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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秋水芙蓉》慕容美

《二○一三年九月二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一個聳人聽聞的消息突於開封城不脛而走。

　　「啊啊，不得了！」

　　「什麼事不得了？」

　　「一字千金！」

　　「什麼地方？」

　　「快，就在故宮大殿上面──」

　　一字千金？真有這麼回事？

　　回答是：的的確確，一點也不假！

　　人們聞訊前往，果然在故宮正殿上見到這樣一則懸賞徵文啟事──

　　「敬啟者：現有洞仙歌詞一首，重金徵求下半闕，已完成之上半闋予錄如下：『冰肌玉骨，自清涼美好，摩珂池邊情難考。嘆古今往，物換人非，天地裏，惟有江山不老！』

　　本啟事張出後，如有人能指出以上這半闋洞仙歌詞之出典或轉借來由，便可進而試擬下半闋。

　　所應注意者，下半闋應由『皓』韻轉『歌』韻；詞意須寓『仙俠之氣』，且須選用歌韻中『河』『過』『娥』『魔』『駝』諸字為韻腳，方稱合格。按格擬就，粗通者，貨銀百兩。上品倍之。極品則按字計酬，全文四十九字，字字酬同，一字千金！

　　洞仙山莊莊主，樂雲鵬謹白。」

　　這則啟事經人發現後，先是整個開封城為之譁然轟動。不久，消息傳開，影響所及，連河洛、荊襄、青徐、晉冀四境數百里內也都為之轟動起來。人人奔相走告，傳為一時異聞。

　　於是，形形色色的人物，開始打四面八方向開封一地蜂擁而來。

　　有的為了賞格。

　　有的為了好奇。

　　因此，開封城中，於短短十數日間，頓然顯現出一片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的畸形熱鬧景象……

　　照理，開封乃是一座文化古都，當地應不乏飽學之士，啟事一出，似該馬上有人中選才對。可是，說也奇怪，半個月下來，僅有一名來自朱仙鎮的朱姓秀才，勉強獲得白銀五十兩，除此而外，再無他人。

　　也許有人要問：最低賞格是一百兩，這位朱姓秀才怎麼才只獲得五十兩呢？

　　原來，這位朱姓秀才在考證前半闋洞仙歌詞時，僅指出首兩句「冰肌玉骨，自清涼美好」，是改自蘇東坡之「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餘則茫無所知。

　　至於試擬下半闋，這位朱姓秀才，擬是擬出來了，同時韻腳也是用的「河」「過」「娥」「魔」「駝」諸字，可是，通篇不但毫無「仙俠之氣」，甚至連「粗通」都談不上。

　　最後，洞仙山莊在場主事者看在他是第一個來應徵的分上，為激勵來茲起見，另以他種名義撥出一筆賞額──朱姓秀才五十兩銀子就是這樣來的！

　　本來，填詞這玩藝兒，嚴格講，也並算不了什麼大學問；問題都在當時士人唸書，目的全在赴舉應制，詞藝既然不在考試科目之列，哪還有人肯去下此無謂之勞功？這是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這次啟事主人對下半闋之要求，也的確苛刻了些。既定韻為陰平「五歌」，又要詞寓「仙俠之氣」，且更限的腳於「河」「過」「娥」「魔」「駝」等少數幾個特定字眼，這種情形之下，要求好文章，自非容易事。

　　文人士子之情形如此，一般人自然更只有望洋興嘆的分兒了！

　　所以，半個月以來，宮前那張啟事下面，雖然每天都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擠的黑壓壓一片；然而，問實際，那也不過是在人擠人，人看人而已。這其間只成全了城中那些茶樓飯館，以及棧宿業者，在啟事張出後，一直是家家客滿，財源滾滾而來。

　　時下是二月天氣，這一天，近午時分，忽然自東華門方面緩步走來一名黑衣少年。

　　這名黑衣少年，年約十七八歲，面目雖極俊秀，神色卻似乎甚為悒鬱。但見他背剪著雙手，雙眉緊蹙，彷彿有著什麼沉重的心事一般。當黑衣少年行經鄭門附近時，迎面突然遇上一名醉漢，黑衣少年為了趨避那名腳步踉蹌的醉漢，身軀一側忙朝街邊靠去。結果，醉漢雖給讓過，一隻銀夾卻於這時掉落。不幸的，黑衣少年由於心情惡劣，對物件之遺失，竟然渾然無所覺，只見他舉步如故，繼續經鄭門向城中鬧區走了過來。

　　黑衣少年在走到四海酒樓門前時，抬頭望望天色，稍為猶豫了一下，終於折身向酒樓中走去。

　　這時雖然才只午初光景，酒樓上卻已上滿了將近八九成座，但見到處都在拉桌子，搬板凳，呼酒喊菜，要茶討水，酒樓一片鬧哄哄的。

　　黑衣少年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穿過擠擠的席面，走去最裏面一角坐下，等了好半天，方有一名店伙計救火似的跑過來問道：「吃啥？」

　　黑衣少年抬頭道：「有啥吃啥，來點酒！」

　　那店伙計不等黑衣少年將話說完，即已一扭脖子，匆匆奔向另一隻臺子，人離原地，方才習慣性的喊了一聲：「是──來點酒！」

　　黑衣少年看得好氣又好笑，早知上面亂成這樣子，他寧可餓肚子也不會上來的。

　　東西倒是上得蠻快，不消多大工夫，一隻盤子端來，一壺燒酒之外，竟然只有一碗羊雜麵。

　　黑衣少年為之啼笑皆非，本待要發一頓脾氣，忍了忍，終又抑制下來。

　　黑衣少年原就心情欠佳，現在再加這一氣，當下竟將酒壺舉起，嘴對嘴，一口氣喝得點滴不存，空壺一放，拉過麵碗，又是一口氣吃了個碗底朝天，經過這陣猛飲狠吃，心頭痛快了點，可是，腦中卻有些昏沉飄忽起來，他想：這種地方，早離早好，還是另外找個地方歇歇去為佳！

　　於是，他撐著桌面，向外喊道：「算賬！」

　　飯館伙計對客人喊「算賬」，耳朵可說是最靈不過的了。黑衣少年這頭一聲喊出，隔著七八張桌面的那一頭，一名伙計馬上放下手中碗盤，手在衣裙上兩面磨拭著，一路高應著穿奔而來。

　　黑衣少年瞇眼吃力地道：「多少？」

　　那名店伙眼光一動道：「一碗麵，一壺酒，麵十文，酒十文，加起來是二十文，咳，小賬在外。」

　　黑衣少年打了個酒呃，一面探手入懷，先是掏，後是摸，最後輕輕一嗯，手在懷中停住不動了。

　　那名店伙為討小賬面上勉強在唇角掛出的一絲笑容漸漸消失不見了！

　　黑衣少年仰起臉孔道：「本公子姓蘇──」

　　那名店伙皮笑肉不笑的哼著道：「是的，蘇公子！」

　　黑衣少年站起身來，揮手道：「掛上，明天算！」

　　店伙攔出一步，冷笑道：「蘇公子說得好輕鬆！」。

　　黑衣少年又打了個酒呃，詫異道：「掛上就是掛上，這有什麼輕鬆不輕鬆的？」

　　店伙忽然陰陰一笑道：「公子坐下來吧！」

　　黑衣少年果然依言重新落坐，但那名伙計卻於這時轉身向外間走去，黑衣少年見伙計走開，忙叫道：「話沒說妥，你去哪裡？」

　　店伙扭頭側目，冷冷一笑道：「去泡杯好茶給公子喝喝。」

　　黑衣少年又叫道：「不要喝了──」

　　店伙不理，逕自走去。黑衣少年這種事顯然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上，加之此刻又有六七分酒意，所以並不知道店家這樣說話，正是去找夥伴過來捧人剝衣服的暗示，還以為那名伙計真的替他泡茶。心想：這廝說話雖然難聽，招待卻蠻周到的，明天再來，小賬倒是要多給點才對。

　　接著，他繼續想：銀夾子是什麼地方掉的呢？銀錢丟了是小事……唔，讓我想一想，看裏面還有沒有其他重要的東西……啊，不好，糟了，萬一找不回來，那……那朵小玉花丟了怎生是好？

　　黑衣少年手心冒汗，酒意一下醒退三分，神智一清，四座酒客們的談論也就清清楚楚傳來耳中。

　　只聽一人大聲道：「這個你老哥放心，據說那位洞仙座主乃武林中大有名的人物，別說區區四五萬兩銀子，就照古法計算，以一斤黃金為一字，大概也難他不倒，你老哥想想，他樂雲鵬要是跟你我一樣，他會去做這等富裕事麼？」

　　另外一人深深嘆了口氣道：「是的，這點小弟也相信，尤其像他們這種江湖人物，可以說是說一句，是一句，只可惜咱們書唸的不夠，放著白花花的銀子，硬是只有乾瞪眼的分兒，唉唉，這年頭，誰說文章不值錢……」

　　黑衣少年聽得正入神時，桌前已經出現兇煞般的三名伙計，黑衣少年抬頭之下，不禁猛然一愣道：「三位，這，這算什麼意思？」

　　先前那名伙計站在中間，這時冷冷一笑道：「小意思，請蘇大公子付賬！」

　　黑衣少年因為酒已醒退一半，當下不由得恍然大悟，他還道對方真的去泡茶，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黑衣少年臉上並無懼色，朝三人掃了一眼，皺皺眉頭道：「如說用武，嘿……」

　　三名伙計聽了，神色均是霍地一變。

　　黑衣少年抬起頭來，微微一搖，接下去道：「朋友別緊張，吃喝惠鈔，乃天經地義之事，皇帝老兒也不能例外，少要瞪眼吹鬍子，本公子想法付你們銀子就是了！」

　　黑衣少年說著，一邊站起來，也不理三名店伙的茫惑神情，逕向適才發出談論的那張桌子走過去。

　　黑衣少年向其中一名年事稍長，也就是適才稱說「那位洞仙莊主乃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並說什麼「就照古法計算，以黃金一斤為一字，大概也難不他不倒」的中年人微微一揖道：「這位世伯請了！」

　　三名店伙還以為黑衣少年走投無路，準備向那一桌客人開口告貸，深恐因而影響到店中的信譽和營業，不由得一齊搶了過來，同聲大喝道：「呔，姓蘇的小子──」

　　黑衣少年聽如不聞，直起身來接下去說道：「晚生蘇天民，來自關外，於路過本地時，銀兩不慎遺失，以致連一頓酒飯錢也支付不出……」

　　那名看上去人尚和藹的中年人也誤會黑衣少年有告貸之意，當下遲疑著道：「老弟意思是？」

　　黑衣少年搖搖頭道：「長者誤會了。晚生意思是說，這一路來，在路上也曾聽人談及什麼『一字千金』，『千金一字」的事，但晚生由於有事在身，心情不寧，是以未予留意，假如文章真有地方賣錢，尚望長者指示迷津，晚生多少唸過幾年書，自信筆底下還可以，或能因而得售，也不一定……」

　　那人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兒似的，連聲道：「難也，難也。」

　　黑衣少年微微一愣道：「難……到什麼程度？」

　　那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接著抹抹嘴巴，將徵文的內容源源本本說了出來，真虧這人好記性，那張將近三百字的徵文啟事，他竟能倒背如流，唸得一字不差。

　　自稱蘇天民的黑衣少年靜靜聆聽著，神專意貫，臉色在不斷的變化，那人說完後，聳聳肩胛，兩手一攤道：「老弟，你自信行嗎？」

　　黑衣少年沉吟不語，好半晌，忽然扭頭向身旁的那些伙計道：「老鄉，咱們一道過去一下怎麼樣？」

　　三名伙計呆了呆，其中一人突然呷呷笑了起來道：「好主意，好主意，嘿嘿，在人多的地方溜起來方便一點是不是？哼，抱歉，沒空！有空也不會上你小子這種大當！」

　　黑衣少年牙根緊咬，臉色異常難看，心頭顯然怒極，他忍了忍，注目又問道：「那麼，我這裏將答案寫好，你們差個人跑上一趟行不行？」

　　那名發出冷笑的伙計很快的反問道：「要是白跑道？」

　　黑衣少年聲色不動，反問道：「你說呢？」

　　那名伙計側目嘿嘿道：「剝光衣服，然後好好揍你小子一頓！」

　　蘇姓黑衣少年頭一點道：「一言為定！」

　　於是，那名伙計立即去取來文房四寶。由於刻下正是飯館中生意最好的一刻，舊客未走，新客又至，樓上滿是人，幾乎連移步都感困難。可是，世上往往就有這種事，一碗麵，一壺酒，所值不足一道，但三名店伙卻寧願放下另外的生意不做，偏為了區區二十文，硬是不放蘇姓少年出門。

　　這時，那些客人見三名伙計叉腰捲胳膊的將一名年輕客人團團圍住，都顧不得吃喝，一窩蜂似的擁過來。

　　少年蘇天民接過筆和紙，蘸飽墨汁，就站在那裏揮起毫來，豎豎橫橫，勾勾點點，全部寫了不過十來個字的光景，擱下筆，將紙片摺了摺，遞向那名發狠要揍人的濃眉店伙道：「好了，送去吧！」

　　那名濃眉伙計雖將字摺接下，但神色間卻透出一派狐疑不決之色，四下裏那些酒客們也都交頭接耳，開始竊竊私議起來。不是麼？別的不說，單是下半闋洞仙歌詞，也該有四十九字呀，這短短十來個字算啥玩藝兒！

　　蘇姓少年眼睛一瞪道：「還呆著幹什麼？」

　　那名濃眉伙計因答應在先，無話可說，當下輕輕一哼，悻悻然向外轉過身子，他心想：「好小子，你耍吧，橫豎這兒離故宮也不怎麼遠，等老子撲空回頭，有你小子的樂子也就是了！」

　　濃眉伙計正待舉步，蘇姓少年忽然叫道：「且慢！」

　　濃眉伙計扭過臉來沒好氣的豎後道：「還──」大概想罵「還有什麼屁要放」，終因樓上人太多，結果只「還」了一下，沒將底下粗話叫出來。

　　蘇姓少年指了指席上那位告訴他徵文故事的中年人，說道：「據這位長者說，曾有一名朱姓秀才，只指出『冰肌玉骨，自清涼美好』兩句之出處，便得到五十兩賞銀，現在，你可以傳話過去！朱姓秀才所指出的，只要稍事涉獵詩詞者，可說人人都該知道，這一點，毫不稀奇，而本公子現在指出的，才算別具價值，你去告訴他們，本公子純因手頭拮据，不得已而出此，叫他們再打個對折，拿二十五兩過來也就夠了！」

　　那名濃眉伙計兒見他說得頭頭是道，臉不紅，氣不喘，滿像一回事兒似的，心中也不禁有點動搖起來，因此，這次便沒有再擺顏色，頭一點，轉身下樓而去。

　　眾酒客各自回歸本位，少年蘇天民謝過那名告訴他徵文啟事的中年人，也向自己座位上走來。

　　這時的蘇姓少年，酒雖然退得差不多，但頭部仍感到甚不舒服，於是，他叫伙計泡壺好茶來，那名伙計無法拒絕，只好勉強為他泡來一壺熱茶。

　　轉眼之間，頓飯光景過去，計算時刻那名濃眉店伙也該回來了，就在這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一片鼎沸人聲，人聲中還似乎夾雜著一二聲馬嘶，眾人正在訝異之餘，那名濃眉店伙突然於樓梯口出現。

　　只見那名濃眉店伙氣急敗壞的逕奔向蘇姓少年，喘叫道：「快快……」

　　蘇姓少年霍然注目道：「不對麼？」

　　濃眉店伙著急道：「不，不，小的是說，對，對得緊，那位山莊上的總管事，已經派人放了馬來，說請，請，請蘇公子馬上去……」

　　滿樓一陣錯愕，頓然鴉雀無聲。

　　聽到後面這一段，蘇姓少年反倒不顯得意外了，他緩緩站起來，一面望向那名濃眉伙計道：「二十五兩銀子付了沒有？」

　　濃眉店伙臉一紅，訥訥道：「付……付了。」

　　蘇姓少年又道：「銀子呢？」

　　濃眉店伙拖著摸向臉口道：「在……在這裏。」

　　蘇姓少年手一伸道：「拿來！」

　　濃眉店伙一張臉孔更紅了，口中說著：「是，是，小的正在拿……」好不容易方將一隻大紅袋取出，不過，儘管黑衣少年蘇天民這時對他沒有好臉色，這名濃眉伙計卻不像先前那樣動不動就冒火了，他這時雖然萬分不願，但最後仍然乖乖的將那隻沉甸甸的大紅封袋雙手送了過來。

　　蘇姓少年從封袋中取出一隻五兩重的銀錁子，向那名濃眉店伙點頭道：「你過來！」

　　濃眉店伙哈腰一聲道：「是！」碎步勾腰繞桌攏至。

　　蘇姓少年將那隻銀錁子在手上掂了掂，仰臉道：「麵一碗，酒一壺，一共二十文，小賬在外，跑工也在外，是嗎？」

　　濃眉店伙除一口一聲是，幾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字眼好運用，直到蘇天民完全說畢，方勉強擠出一句：「是是，小的拿去找──」上面說話，底下雙手已向銀子伸出。

　　蘇姓少年頭一搖道：「不用找了！」

　　濃眉店伙連忙哈腰道：「是的！」

　　濃眉店伙正待接下銀子扭頭吆喝報賞時，眼皮一眨，愣了，原來他雙手摸空，那裏銀錢又已縮了回去。

　　濃眉店伙眨著眼皮道：「公子，這，這──」

　　蘇姓少年冷冷一笑，忽然揚手一個巴掌刮過去，「叭」的一聲脆響，直打得那名伙計一歪頭，幾乎傾身碰上桌角。

　　濃眉伙計掩臉卻步，怪嚷道：「你，你怎麼打人？」

　　蘇姓少年冷笑著道：「你老哥說，假如白跑一趟回來，你就要剝衣服揍人，假如沒有白跑呢？你老哥沒有說。現在，本公子告訴你：打個對折，衣服不必剝，一個巴掌就夠了！喏，拿去吧，銀子在這裏，有得多，不妨去配點洗眼藥水！」

　　蘇姓少年說完又是一聲冷笑，丟下銀子，離座便向樓梯口大步走去。

　　其他酒客們則有如大夢初醒，一下子全都哄了起來，人人向桌面上擲出銀子，不論吃飯與沒有吃飯的，全是一窩蜂的跟著朝樓下湧去。

　　黑衣少年蘇天民走出酒樓大門，一門外早已擠滿了人，四名雄赳赳的莊丁騎著四匹馬，另外還空著一匹。

　　當下，蘇姓少年向為首那名莊丁皺皺眉道：「晚生就是蘇某人，煩這位老大回去上覆貴管事，就說蘇某人不想去了，銀子已經收到，不勝感激之至……」

　　那名莊丁哦得一聲，忙於馬上欠身道：「原來你就是蘇公子，小的失敬了，不過，有一點尚請蘇公子原諒，敝管事想請公子前去，純屬一片景羨之意。敝管事交代說：只想與公子見上一面，藉睹丰采，至於公子願不願意惠賜下半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尚望公子俯允，哪怕到一到就走，這樣，敝管事也就不致責怪小的們不會辦事了。」

　　蘇姓少年見這名莊丁話說的很得體，而且態度也極誠懇，不禁點點頭道：「好，就跟你們去一趟吧！」

　　眾莊丁大喜過望，立有二人跳下馬背，準備過來扶持蘇姓少年上馬，哪知蘇姓少年手一擺，單掌一按，已然輕快靈活的翻身而上，一面笑著說道：「關外野人日與牲口為伍，關於騎馬，晚生尚不外行，四位前面請！」

　　一名莊丁將韁繩遞來，蘇姓少年接著，兩名莊丁將馬頭一撥，在前開道，另外二騎則緊緊跟在蘇姓少年馬後，連同滿街閒人，一行浩浩蕩蕩，直奔來故宮這邊而來。

　　宋故宮這邊，早由數十名莊丁在人群中清出一條通道，於擁擠的人群中直達大殿雲階之下。兩邊人群為數不下千餘眾，一個個墊足引頸，就好像在等待什麼要人似的。蘇姓少年看到這種場面，不禁大感意外而不安，但是，既來之，則安之，說不得只好硬起頭皮上殿一行了。

　　階前下馬，那名矮墩墩，胖團團的山莊管事降階親迎，蘇姓少年上前相見道：「總管如此多禮，晚生實在擔當不起。」

　　那名蕭姓總管，堆滿一臉愉悅的笑容，連聲道：「哪裡，哪裡，公子能來，可說是敝莊莫大之榮幸。」

　　賓主客套畢，並肩登階，直升大殿，身後閒人們分而復合，潮水似的跟著向殿上追著而來。

　　大殿前面，以一方巨大的屏風與後殿隔開，屏風前面，收拾得像座客廳，而那張徵文啟事，便貼在那道屏風向外的一面，以紅紙大字正楷書寫，異常清晰醒目，蕭總管與蘇姓少年於殿上分主賓落座，屏後立即走出兩名童子端上新泡之香茗。

　　蘇姓少年謝了茶，首先欠身道：「晚生這次說來慚愧……」

　　蕭總管微微一擺手，含笑說道：「所有經過，蕭某人都已知道，公子不用多說了。」

　　蘇天民暗暗一哄，頓然明白過來。怪不得剛才那名濃眉伙計耽擱那麼久，原來那廝在這早抖他的底！

　　蘇天民想到這一點，真懊悔先前那個巴掌打得太輕，同時還給了他那麼多銀子，實在便宜了那廝也。

　　蕭總管輕輕咳了一聲，接著道：「其實，我輩武林中人……」

第二章

　　蘇姓少年微微一愣，連忙正容道：「蕭總管誤會了，晚生自有知以來，這尚是第一次來到中原，在關外，由於環境需要，玩刀弄棒，乃屬不得不然之強身訓練，根本算不上什麼正式武功，如蕭總管以為晚生亦為武林中人，因而見邀，那麼，蕭總管對晚生是錯愛了。」

　　那位蕭總管聞言之下似乎頗感意外，得了愣，連忙賠笑道：「是的，是的，是蕭某人一時走眼，尚祈公子見諒。」

　　至此，蘇姓少年感覺已無話說，正準備起身告辭之際，蕭姓總管忽自袖筒中摸出蘇姓少年先前送來的那張紙片，展開看了看，抬頭含笑道：「蘇公子在考證『洞仙歌』第三句『摩珂池邊情難考』時，僅寫出『蜀王情史，詞人妙筆』八個字，蕭某人雖然知道公子是位大行家，然而，為開茅塞起見，是否可以請公子再就這一點略加闡釋？」

　　蘇天民點點頭道：「理應如此，雖然這不無班門弄斧之嫌，但貴莊賞格懸出，為的便是會會識家，否則，豈不人人均可憑一知半解應徵？」

　　蕭總管見他談吐雅正，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片敬意，稍覺不安的強笑道：「公子好說……」

　　蘇姓少年頓了頓，接下去說道：「如所周知，『摩珂』一詞，乃梵語，意『大』，意『外』，意『姓』也。假若稱眾僧為『摩珂僧祗』者即是。職是之故，『摩珂池』者，即『大池』之謂也。」

　　蘇姓少年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俗傳之『摩珂池』，是在成都府城內。據稱是南北朝陳主之大將，車騎將軍蕭摩珂所闢。唐懿宗時，城中井涸，曾就該池取泥水澄而飲之，井涸而該池不枯，其大可見。當年，蜀王孟昶，曾與花蕊夫人鎮日避暑其上，蜀王其日，曾戲填新詞一闋，唱和之際為一宮女聞及，該宮女姓朱，當時僅記下首句為『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餘則茫無所記。後來，該朱姓宮女遁入空門，至眉山為尼，年九旬餘，見東坡，告之，東坡斯時方七齡，謹記在心，及長，再三玩味，猛悟及該詞應為洞仙歌之首句，乃為之續成洞仙歌一闋……」

　　蕭總管不自禁擊膝道：「佩服，佩服！」

　　蘇姓少年微微搖頭道：「這也不算什麼，只要多看書，可說誰都不難知道，例如本詞『摩珂池邊情難考』以次之『嘆古今往，物換人非，天地裏，惟有江山不老』，如晚生記憶不差，似是悉數轉自來詞人林外題於垂虹橋一詞……」

　　蕭總管果得一呆，忙接道：「是的，是的，公子博聞強記，端的令人欽羨無已。」

　　蘇姓少年望著蕭姓總管，接著說道：「貴莊主能將諸家之作揉合一起，結構天衣無縫，其於文學方面之造詣，蓋可想見，在此情形下，貴莊主竟不惜如此巨金徵求下半闋，依晚生猜忖，其中似乎不無其他原因……」

　　蕭總管聽至最後一句，臉色不期然微微一變，勉強堆笑點頭道：「是的，很多人大概都有這種想法，而我們也知道，我們莊主這樣做，勢必要引起外界種種猜疑，不過，我們莊主他老人家就是這麼樣一個人，自大年前退出江湖以來，志趣忽然轉變，好在他老人家目前手頭上著實寬裕，三五萬銀子，尚還不算一回事。」

　　那位蕭總管說至此處，稍為頓了一下，微笑著接道：「怎麼樣？蘇公子是否有意牛刀小試一番？」

　　蘇姓少年連忙欠身遜謝道：「總管抬舉了，晚生哪有這等才華。」

　　蕭總管仍然不肯放過道：「試試又何妨？」

　　蘇姓少年微微擺頭道：「談何容易！」

　　那位洞仙山莊的總管臉上，無可掩飾地露出一片失望之色。至此，賓主之間頓成無話可說。

　　於是，蘇姓少年正起身向主人告辭。

　　蕭總管僅在口頭上客氣了兩句，亦未再予堅留，賓主相將下殿，於殿下一揖而別。

　　一干好事者，人人感覺掃興；因為這位黑衣蘇姓少年雖然來勢不凡，但結果依然未能續出下半闋。

　　而最令人們感到震訝的，因為這位黑衣蘇姓少年走後不久，洞仙山莊方面竟自大殿屏風上將那則徵文啟事自動揭下，原因為何，主事者沒有一字交代。

　　一時盛舉，就此遽爾結束！

　　※※※

　　蘇天民獨自回到西華門外的平安客棧，回來時身後連野孩子都沒有跟上一個，現在，他已經不再是個轟動的人物了！

　　回到客棧之後的蘇天民，顯然透著有點神思不屬。

　　他走進後院自己的客房，怔怔然於窗前坐下，兩眼穿過窗戶，呆直地望在院中一排盆景上面。

　　店家送來一壺熱茶，他點點頭，卻沒有轉過身子，伙計哈腰退出，他開始漫不經心地伸手向茶壺摸過去。

　　他摸到茶壺把手。他將茶壺端起，緩緩湊向嘴唇，忽然，蘇天民端著茶壺的手臂僵凝半空中，眼睛也一下子張大起來。

　　他彷彿遊魂突然返體一般，匆匆將茶壺放回桌面。騰出右手，以指代筆，在桌面上劃不停，一面寫一面點頭，最後，猛然握拳在桌面上重重一擊，失聲叫道：「這就是了──」

　　接著，他從椅中站起來，負手繞室，腦海中思維起伏如潮。

　　「『河』『過』『娥』『魔』『駝』……『河」『過』「娥』『魔』『駝』……五韻一字不差……這……能說只是一時之巧合？」

　　蘇天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同時停止踱步。

　　是的，如說僅屬一時之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所以，他得定下心來好好的想一想。

　　蘇天民重新坐到窗前，開始從頭整理著紊亂的思緒……

　　這次，他奉爺爺之命，去黃山天都峰找個人。找什麼人，他不知道。爸爸只交給他一朵小玉花，說到時候憑著這朵玉花，他自然會見到一個人，見到那人，就自然會知到此之任務。

　　這趟差事，說來是惱人的，但是，爺爺的脾氣一向如此，誰叫他有著這一位蠻不講理的爺爺呢。

　　也就是為著這個緣故，他來了開封，因為爺爺在臨行之前吩咐他：「如非必要，最好繞道別走開封一帶。」

　　您覺得沒有必要麼？民兒卻認為大有必要！什麼必要？沒有什麼，開封是座古城，不逛可惜而已！

　　所以說，他這次從開封經過，純粹是跟他爺爺鬧彆扭所致。

　　但是，沒有想到，剛踏進開封城的第一天便碰上這件怪異事。難道──蘇天民想──爺爺不叫他打開封過，便與這兒什麼洞仙莊主，甚而就與這首未完半闋的洞仙歌詞有關不成嗎？

　　如說有關，關係又在什麼地方？

　　蘇天民搖搖頭，他覺得如將爺爺叫他別走開封經過之用意硬與上述之洞仙莊主或者半闋洞仙歌詞去搭上關係，實屬不可思議之至。尤其是這半闋洞仙歌詞，蘇天民覺得沒有重視的理由。至於那位洞仙莊主為什麼要這樣做，蘇天民認為最好的解釋莫如那位蕭姓總管所說：那位樂大莊主手頭上大概是太「寬裕」了！

　　不是麼？在這兒，一字千金，幾乎將半闋能嵌入「河過娥魔駝」五韻的洞仙歌詞當天府寶籙般看待；而在關外，他爺爺書房中，同樣半闋嵌有「河過娥魔駝」的洞仙歌詞卻給深深埋在廢書堆中，自始即未受人重視過。

　　蘇天民記憶力很強，先前在故宮大殿上，他腦海中便隱隱約約地浮動著爺爺書房中那半闋洞仙歌詞，那還是他在三四年前看到的，原詞是抄在一本詞集的扉頁裏，他因為原詞並無任何特出之處，當時看過也就算了，所以，他先前雖然有此印象，一時卻無法記出全文。同時，最大的原因是，他這次是瞞著爺爺來這兒的，得到幾萬銀子於他並無大用，萬一「一舉成名天下知」，「名」傳爺爺耳中，可就夠他受的了。因此，他當時不願再追憶下去，而回到客棧之後，他為了考驗自己的記憶力，他終於記出全文，細加覆按，「河過娥魔駝」，裏面所嵌的五韻，果然一字不差，連排列之順序都完全符合那位洞仙莊主樂雲鵬的要求！

　　詩韻五歌裏收字並不多，如說巧合，當亦不無可能，現在的問題只是，那位蕭姓總管在當時臉色為什麼會有那麼一變？

　　蘇天民思忖著，眼光偶爾重新觸到院中那排盆景，一朵白色小花映入眼簾，蘇天民一聲輕啊，幾幾乎跳起來。

　　在爺爺交給他的那朵小玉花沒有找回之前，他居然還有這份閒情逸致去想別的？真是糊塗！

　　蘇天民心中一想到那朵小玉花，頓覺片刻也呆不住，當下向店家匆匆交代一聲，再度走出平安客棧。

　　蘇天民沿著午前走過的路線，眼掃地面，一步步向前搜過去，一直走到四海酒樓門中。沒有，再回頭。走完一遍，又是一遍。兩邊店鋪中有認得他的人。這時都以驚奇眼光盯著他，更有幾個好心的人湊上問他掉了什麼東西，試想，蘇天民能說什麼好？最後，蘇天民斷定那隻銀夾一定已遭別人撿去，再找也是徒然，只有先回客棧，慢慢再想搜尋之策。

　　蘇天民走回客棧，天已微黑。他一腳剛跨入後院，耳中便傳來一陣嗚咽低泣。蘇天民駐足凝察，最後發覺哭聲是來自三號廂房，正是他那間一號房的緊隔壁。

　　蘇天民皺起眉頭走進自己那間一號房，側耳細聽之下，隔壁哭聲似因極度疲累業已逐漸微弱下去。

　　蘇天民不知道隔壁這名孜孜不倦人正遭遇著何種困難，頗想先喊個茶房來問問清楚，就在這時候，院中忽然響起一陣沉濁的腳步聲。

　　蘇天民探頭窗外一看，原來是個喝得半醉的大漢。只見那漢子步履歪斜，手指撚得畢卜作響，口中則在哼著一些粗俗不堪的小調。

　　「大姑娘，在牙床，一心只把漢子想，哎唷唷，飯不思來菜不嚐……」

　　蘇天民不勝厭惡，正待縮回身子時，忽見那醉漢竟向隔壁三號房間一逕走了進去，不禁微微一愣。

　　蘇天民明白了。心想：原來是夫婦倆！做丈夫的不務正業，嗜飲如此，做妻子的自不免要背人吞聲了。俗云：清官難斷家務事！夫婦生活，是一輩子的事，別人管得了一時，卻管不了一世，蘇天民想著，暗暗一嘆，立即息下招呼茶房的念頭。

　　沒有想到，那名醉漢入房不久，隔壁房中傳出一陣出人意外的對白。

　　先是那名婦人掙扎著顫聲哀告道：「三爺，求求您……」

　　蘇天民一怔，訝忖道：「他們不是夫婦？」

　　接著，只聽那名三爺曖昧地呷呷怪笑道：「乖乖，來，順了你家三爺，包有你大嫂的樂子，老實說，要不是看大嫂有這一身細皮白肉，嘿嘿，你大嫂想想看，我金剛孫三哪兒找不到女人，來，來，乖乖點，讓三爺香一個……」

　　「三爺！」

　　「咦，怎麼啦？」

　　「三爺！」

　　「他媽的！」

　　接著是個又脆又響的耳聒子，只聽那名自稱金剛三的三爺切齒怒罵道：「好個不識抬舉的騷蹄子，惹得我三爺火起，不把你這個騷蹄撕成二片才怪，誰叫你那不爭氣的丈夫向我三爺借銀子來著？」

　　但聞那婦人哀哀泣呼道：「三爺，您就做做好事吧，您知道我男人並沒有向您……」

　　金剛三似乎正向婦人逼過去，只聽他口中冷笑道：「過了今夜，你蹄子去喊冤好了，嘿嘿，這已經算是給你們面子的人，我金剛孫三幾曾為女人費過這等手腳？」

　　「三爺！」

　　「上床再叫不遲，嘿嘿嘿！」

　　「三爺……」

　　原來是地方惡棍仗勢逼姦民婦！蘇天民再也無法忍耐，伸手推開窗，真氣一提，人自窗戶中如箭射出！

　　蘇天民縱落三號房前，抬足一踢，房門洞開。

　　這時房中，那名金剛孫三已將一名衣破髮散的婦人強按在床沿上，一手掩住婦人嘴巴，一手正向婦女褲腰扯去，情勢之緊迫，顯然已至間不容髮階段，蘇天民雙目噴火，一個箭步向前，厲聲大喝道：「好個無恥賊徒──」

　　喝聲中，五指箕張，旋風般向那名自稱金剛孫三的大漢後背照心抓去。

　　那名金剛孫三居然能夠臨危不亂，容得指風堪堪近身，方將腰桿一擰，貼著床沿滾翻開去！蘇天民一招落空，心頭不禁微吃一驚，他沒有想到一名地痞竟然具有這等好身手，就在蘇天民微一怔神之際，金剛孫三已覷隙奪門奔去庭院中。蘇天民哪肯就此放過，身軀一旋，縱步追出。

　　金剛孫三不失光棍本色，人雖竄出門外，卻未趁機遁脫，只見他去勢一挫，返身嘿嘿冷笑道：「那兒來的野小子，狗眼也不睜大點，我金剛孫三的好事，是隨便可以破壞的麼？嘿！」

　　蘇天民正在火頭上，根本不去理他這一套，右掌一立，當胸劈去。

　　金剛孫三雙目閃動，大喝一聲：「來得好！」

　　腰身一挫，大有奮臂硬架之勢。蘇天民暗暗冷笑，心想：你這廝一條右臂大概是不想要了！

　　誰知蘇天民這廂一念未畢，金剛孫三單臂虛揮，腳下一滑，人如風車般已繞至自己身後。

　　蘇天民一個收勢不住，幾乎向前栽出。

　　蘇天民既驚且怒，他發覺這名金剛孫三外表雖然粗拙，但出手和心計卻比那狐狸還要狡猾。

　　蘇天民陡然想及：這廝絕非一般地痞流氓可比，因為普遍的混混兒多半虛有其表，而這廝卻著實有兩下子，很顯然的，這廝在師承方面定然大有來頭！

　　蘇天民雖然是第一次到中原來，但是，他在爺爺的苦心教導下，差不多在十三歲的時候便已將中原各大門派幾種知名武學熟記於腦，假如這名金剛孫三果真是名門大派之後，他是不難考究出來的。蘇天民心存此念，作風頓改。他原先在盛氣之餘，只圖以快打快，想一舉將這名淫徒制服，而現在，他要觀察對方拳掌路數，便處處施出逼的功夫，想對方在山窮水盡之後露出本門的武功。可是，金剛孫三似已料透蘇天民這時之用心，但見他哈哈一笑，竟採取了依樣畫葫蘆的手法！蘇天民將各家招式混雜使用，他也將各家招式混雜著招架，只求無過，不求有功，弄得蘇天民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久以前，蘇天民曾聽他爺爺說，他目下之成就，只要再加上一點臨敵經驗，便可排入中原一流高手之列，蘇天民很以為榮，因為他爺爺要當面稱讚一個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是，現在呢？

　　這是他初次入關，也是他入關後的第一仗，同時對方又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假如連這麼一個小腳色都無法順利收拾下來，他將以什麼面目去見爺爺？

　　蘇天民心腸一橫，決定施用爺爺那套教以防身，並吩咐他非至萬不得已，不許輕易炫示於人的「天雷八式」。

　　就在蘇天民真氣暗提，準備施出駭世之學時，金剛孫三忽然大笑著抽身躍去屋脊上，向下笑喝道：「你小子既然耍不出什麼新花樣，大爺可懶得再陪你啦！」

　　說完，雙肩一晃，一溜煙般於暮空中消失不見，輕功之佳，堪稱罕見。

　　蘇天民自忖追拿不易，所以站在庭院中沒有移動，他茫然呆立了片刻，方才轉過身來，向那批聞警湧至的伙計們問道：「這名金剛孫三是何許人？」

　　伙計們齊都搖頭，表示不認識。

　　蘇天民大奇，瞪眼道：「以前沒見過？」

　　一名伙計點頭道：「是的，本城的鏢師和武師們，我們個個人就是沒見過這張面孔。」

　　蘇天民無話可說，轉過身子抬頭再朝三號房中望去，他想，現在只有從那婦人口看能不能問出一點眉目來了。

　　可是，蘇天民望去時，三號房中空空如也，那名受辱的婦人早不知於什麼時候走得不知去向。

　　一名伙計從旁道：「那女人是在我們進來時跑出去的，小的們因為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所以大夥兒誰也沒有去攔擋，蘇公子，這究竟是……」

　　蘇天民搖搖頭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們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既然男女二人都已跑光，你們也散了吧，鬧出去驚官動府的，大家都是麻煩。」

　　伙計們議論著紛紛散去，蘇天民也回到自己房中。

　　回房之後，蘇天民坐在窗前，回憶適才之經過，心中始終不能釋然。適才聽男女雙方之口氣，雙方顯然都是地方上人，尤其是那個金剛孫三，在地方上似乎還應該有點名頭才對，怎麼這座平安客棧的伙計們竟對這麼個人一無所知呢？

　　※※※

　　將近二更了，洞仙山莊裏院一間書房中尚有燈光隱透戶外，日間在宋故宮大殿接待蘇天民的蕭姓總管，這時正在書房中繞室徘徊，他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向房外遠處傾聽，神情甚為不安，似乎正在等待什麼人前來。

　　忽然，燭光一閃，書房被人輕輕推開，一男一女，雙雙含笑跨入。

　　蕭總管抬頭之下，大喜道：「啊──怎麼樣？」

　　現下進來的男女二人，赫然竟是西華門外，平安客棧三號房中的那一對，金剛孫三，以及那名一度在金剛孫三魔掌下掙扎哀求的中年婦人！

　　金剛孫三和那名婦人進房後，分別於臉上取下一副人皮面具，露出來的，竟是兩張異常年輕而俊秀的面目。

　　那男的這時深深噓出一口氣，搖搖頭笑道：「我看是總管多疑了。」

　　蕭總管忙問道：「何以見得？」

　　男的轉向女的笑道：「春花，第一招我沒看清楚，你且將那小子的路數說來聽聽看。」

　　春花皺了皺眉頭道：「依婢子觀察似華山金龍掌法中的一招『金龍現爪』。」

　　蕭總管點點頭，又轉向那名男的問道：「還有呢？三公子有沒有進一步加以考較？」

　　三公子皺眉道：「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小子先後使出五招，想不到竟沒有一招來路相同，第一招，我背向那小子，沒有看到；第二招，是那小子追出房後使出的，明白得很，是崑崙『破天大九式』中的一式『單掌分雲』，春花，第二招你看到沒有？」

　　春花點點頭道：「三公子好眼力。婢子現在經公子這麼一提，方才想起第二招的確是崑崙大九式中的單掌分雲。」

　　三公子頓了頓，接下去道：「第三招，是那小子轉身之後使出的，『排山倒海』，為少林如來神掌的第十七式，小子顯然想藉這一招迫使本公子露出本門武學，結果被公子識破，沒有上當。第四招，小子大概有點火了，竟使出峨嵋『滾雷拳』中的『連環十三打』，本公子依然沒有中計，針對那一陣連珠拳應似丐幫的醉仙身法，閃東躲西，害得那小子有力使不上，又是白費心機！」

　　蕭總管迫不及待的催問道：「第五招呢？」

　　三公子得意地笑了笑，這才說道：「最後，小子似已看出本公子亦非易與之輩，連珠拳勢一收，突然演出武當道士們最拿手的大八卦圖，將本公子拼命朝院角上逼，想叫本公子在情急之下露出護身煞手。本公子以不變應萬變，上面雙掌以少林如來神掌中的『十方淨樂』一式護在上身要害，腳下則以『九宮連環步』在方寸之地與之周旋。」

　　蕭總管睜大雙目道：「之後呢？」

　　三公子笑道：「這樣僵持了片刻，本公子見他小子似已黔驢技窮，便失卻再逗下去的興趣，因此──」

　　蕭總管注目道：「因此，三公子便抽身退出？」

　　三公子點頭道：「是的……」

　　蕭總管瞑目跌足道：「可惜！」

　　三公子一愣道：「可惜什麼？」

　　蕭總管嘆了口氣道：「三公子這叫做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試問，此子既能於五招中分別施展出中原五大門派的精英之作，他會黔驢技窮麼？」

　　三公子呆得一呆道：「這個我倒……」

　　蕭總管又嘆了口氣道：「老漢相信，只要三公子繼續支持下去，下一招那小子可能就要露出真正身分也不一定。」

　　三公子赧赧然搭訕道：「那麼現在怎辦？」

　　蕭總管沉吟了片刻道：「此子如非九帝後人，也必為九帝之門下，只不過一時尚不能斷屬於九帝中哪一帝而已，所以，依老漢意思，對此子仍有繼續追查之必要。」

　　春花這時插口道：「他自稱姓蘇，如為九帝之後人，這個姓應該沒有假報之可能，只要看九帝之中，誰人姓蘇不就得了？」

　　蕭總管搖搖頭道：「你丫頭哪裡知道，九帝以『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九道外號傳稱武林，他們之間誰姓什麼，本名叫什麼，根本就沒有幾個人清楚，你丫頭到哪兒去找一個姓蘇的？」

　　春花愣然道：「那麼──」

　　蕭總管想了一下道：「你丫頭去請蔡師爺來吧，看樣子這小子的真正身分除了蔡師爺大概誰也無法查清楚。莊主沒有幾天就要從黃山採藥回來，萬一他老人家知道我們連這麼一點小事也辦不了，咱們誰也討不了好去。唉！但願這是老漢多疑，所謂九帝會盟中原只不過是好事者捕風捉影之言……」

　　※※※

　　蘇天民一覺醒來，日影已上三竿。他因為憂心那朵小玉花，一直想到後半夜方才倦極睡去，是以醒來後腦中仍然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後悔不該不聽爺爺之言，他如果不來開封，那朵小玉花或許不會遺落也不一定，而今，說不得，他只有在這兒無限期的呆下去了，不是麼？如果沒有那朵小玉花，他將如何去黃山之峰？他將來又將如何回去見爺爺？

　　蘇天民盥洗完畢，草草用了早點，開始出客棧向東門景陽觀方面信步走去。

　　他聽客棧中伙計說，開封城中，最熱鬧莫過於景陽觀的攤市。景陽觀前真的熱鬧麼？一點不錯！說熱鬧可以，說做嘈雜也未嘗不可。因為這兒正是三教九流，良莠混處之地，在這兒，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得到，同樣的，在這兒，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差不多隨時都有發生的可能。

　　觀前左邊一個角落上，最近數月以來，忽然多出一個相命攤子，相士是個五十來歲的黃鬍子老頭兒。

　　命攤的道具很簡單，一桌一椅外加一塊木牌，另外便是相士們必不可少的命書課筒之類。桌前懸著一方發黃的白布，中央大字寫的是：「方半仙濟事處」。旁邊則附書著一行小字：「看相，算命，兼治百病，值多少，給多少，絕不計較！」

　　這一天清早，那位方半仙剛剛在小桌後面坐下不久，忽然自人潮中鑽出一名個子不大，看上去年紀卻已不小的破衣小伙子，小伙子神色慌張的一逕溜去相桌後面，埋頭低聲道：「師父快去裏面說話……」

　　方半仙鼠眼一翻道：「有話這兒說不行麼？」

　　小伙子有點著急道：「不……不行，師父，要緊得很，在這兒說，萬一給別人聽去就糟了。」

　　方半仙神色微動，但為了維持師父的尊嚴，仍然端坐在那裏沉臉道：「我就不信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說來聽聽看！」

　　做師父的這時神色雖嚴，但語氣卻已和緩不少，小伙子見師父堅不起身，無可奈何的探頭四下望了望，然後縮回頭去低聲道：「徒兒昨晚撿到一隻銀夾子……」

　　方半仙雙目一亮，忙問道：「裏面有沒有……」

　　小伙子連連點頭道：「有，有，不但有，而且多得很，徒兒不敢擅專，所以特來報告師父，同時裏面還有一樣東西可以孝敬師娘。」

第三章

　　方半仙攔著道：「多少？」

　　小伙子道：「有金有銀，徒兒沒有地方秤，所以不知確數，但據徒兒估量，折合起來，當不在百兩以下。」

　　方半仙鼠眼圓睜，似乎聽呆了，好半晌方才咕嘟一聲，咽下了一口口水，怔怔然問道：「真的？」

　　小伙子著急道：「徒兒斗膽也不敢欺騙您老人家。」

　　方半仙仍有未通道：「何處撿得？」

　　小伙子用手在桌下一比道：「就在前面鄭門附近王侉子藥店旁邊。」

　　方半仙一雙鼠眼眨了眨，忽又問道：「昨晚撿到的？」

　　小伙子不假思索的點頭道：「是的。」

　　方半仙突然沉下面孔道：「昨晚撿得為當時不來報告？好個劣徒，快快從實招來。昨夜你這小賊去哪裡了？」

　　小伙子一呆，紅著臉期期地道：「不瞞師父說……」

　　方半仙催喝道：「說呀！」

　　小伙子訕訕道：「去了小鳳仙……」

　　方半仙桌子一拍道：「為什麼不告訴師父，然後一起……咳，昏啦，你小子……還不快點跟我站起來，跪在這裏像什麼樣子？」

　　小伙子嘻嘻一笑，低聲道：「謝師父恩典，徒兒怕師娘昨晚在家，所以一個人，嘻，假如師娘還沒有回來的話，嘻嘻。」

　　方半仙板著臉道：「誰說你師娘在家了？咳，少嚕嗦，快取出讓為師的過目，咳，你小子越來越不成器了，竟連銀子拿在手裏都掂不出分兩來，渾貨！」

　　小伙子湊近師父耳邊道：「數目太多，徒兒沒敢帶在身上，只帶來那朵小花兒，師父現在可以跟徒兒一齊去取。喏，這朵小花兒您瞧多美，將來師娘見了，不給歡喜死了才怪。」

　　小伙子得意地說著，忽然直目一咦道：「師父，您──」

　　方半仙臉色青白，拿著那朵小玉花的一隻手微微顫抖，好一陣之後才結結巴巴的向徒兒問道：「這……這朵花，也……也在銀夾中，跟那些金銀放……放在一起的麼？」

　　小伙子不勝迷惑道：「是啊，怎麼樣，師父看它是不是一件無價之寶？」

　　方半仙深深一嘆，好似一隻洩了氣的球，一下倒去椅背上，瞑目喃喃道：「孽障孽障，真是孽障，我方某人設非因為開罪那位魔頭，今天說什麼也不會如此落魄，想不到太平了這麼多年，又因為你這小子一時貪財，竟將這魔頭的一道催命符撿了來……」

　　小伙子失驚道：「什麼？這難道就是『花市』的『白玉花令』不成？」

　　方半仙嘆了口氣，沒有開口。

　　小伙子囁嚅著接道：「徒兒是背人撿來的，當時誰也沒有看到，我們現在再將它悄悄毀棄，神不知，鬼不覺，豈非跟當初沒有撿到一樣？」

　　方半仙有氣無力地道：「安知不是那魔頭已發覺老夫隱身此處，並已收你小子為徒，而故意在你小子面前抖落的？」

　　小伙子張口結舌，惶然不知所措。

　　方半仙思索了片刻，最後毅然道：「來，快將它拿去守候在原來撿取之處，看有沒有人回頭找，現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希望它是那魔頭某個門下所遺落，不然，唉唉……」

　　小伙子如飛而去，這邊，方半仙深深一嘆，眼皮緩合，廢然跌入一片沉思之中……

　　他原是「花帝」座下一名「金吾武士」，不該一時失檢，竟與花帝一名愛婢勾搭上了，這種行為，是犯死罪的，最後，他沒有辦法，只好與那名女婢相約逃亡。逃亡期中，他老了，老得連化裝也用不著了、可是，那個拐來的老婆已不像往日偷偷摸摸時那般對他恩愛，他後悔了，可是後悔又有什麼用？

　　唉，想當年，他曾經年少過，也曾經威風過，「花帝」座下的「八金吾」，在武林中提起來名頭也是夠響亮的，但是，如今舊日的好些同僚們也許馬上就要來到此地……

　　※※※

　　蘇天民一路踱來，最後在方半仙相攤前好奇地駐足停下。

　　蘇天民之所以停下腳步來，不過是因為他見相攤後面這名相士雙目垂合，臉色發青，嘴唇不住抽搐著，一時不察，還以為這名相士什麼老毛病突然發作，嗣見對方深深吁出一口氣，同時緩緩睜眼坐起，他這才發覺對方原來只是在偷閒打盹，疑問一旦消失，便又繼續舉步向景陽觀中走去。

　　※※※

　　小風流──方半仙那個人小鬼大的寶貝徒弟──這時正緊握著那朵小玉花，遵依師命守候在王侉子藥店前面。

　　小風流一面留心打量著每一個從身邊走過去的行人，心中一面嘀咕著：怪不得師父以那麼一身驚人的武功，什麼事情不好幹，要選上這種沒出息的行業，原來是因為開罪了九帝之一的花帝。

　　唉唉！小風流心想：師父也真是，什麼人不好去招惹……

　　小風流正在想得出神，思緒忽為一陣自遠而近的得得蹄聲所打斷。小風流扭頭循聲望去，目光所及，不禁微微一怔！

　　喝！好帥的四名武士。

　　四匹都是純種黃驃馬，從頭至尾，沒有一絲雜色。馬上四名騎者，穿著也是一身黃，黃綾緊靠，黃綢披風，甚至連肩後露出的劍柄也是同一色澤，惟其如此，四人額頂英雄結上插的那四朵小絹花也就因而分外顯目。

　　在看清那四朵小絹花的形狀之後，小風流心頭一緊，不期然低下頭去，朝偷偷鬆開的掌心迅速掠了一眼。這一看不打緊，小風流一顆心幾乎為之跳出口腔之外。

　　我的媽呀──小風流心底一聲尖叫，轉身便向一條小巷中沒命奔去！小風流仗著地形熟，在小巷中東盤西拐，眨眼來至景陽觀前。

　　方半仙見小風流氣急敗壞的奔過來，心中預感不妙，臉上馬上變了臉色！

　　方半仙顫巍巍的自椅中站起，強自鎮定著問道：「什──什麼事，這──這樣──慌慌張張的？」

　　小風流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道：「來──來啦！」

　　方半仙目瞪口呆，眼珠緩緩上翻，終於通的一聲，和椅向後栽倒！

　　「不好，方半仙中風了！」

　　附近攤販發出一片驚呼，同時向相桌簇湧過去。

　　就在眾人七手八腳，忙著為方半仙施救之際，四名騎著黃驃馬的黃衣武士於觀前廣場上出現。

　　閒人紛紛避讓，四騎得得而來，一逕去至景陽觀前；在經過那座紛雜的相攤時，馬上四名武士誰也沒有朝相攤多望一眼。四名武士於觀前下馬，摔下馬韁，大踏步向觀中魚貫而入，留下的四匹黃驃馬，全都一動不動，仍像先前有人騎著那樣排列得整整齊齊，人們見了不禁暗暗稱奇。

　　忽然有人咦了一聲道：「方半仙，您好啦？」

　　是的，方半仙的病好了！他站起身來，扶正座椅，拍拍身上的泥土，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地向那些熟人笑笑道：「沒有什麼，咳，老毛病，好了，好了，謝謝，謝謝！」

　　一切回復正常。攤販們各歸本位，方半仙也仍舊坐在他那張破木椅上。

　　小風流靠去師父身邊低聲道：「看樣子好像不是……」

　　方半仙輕輕一咳，做徒弟的便沒有再說下去。方半仙半歪著身軀，以眼角溜向觀門，神情依然甚為緊張。

　　小風流忍不住又道：「師父，這四人是不是花帝座下？」

　　方半仙忽然轉過臉來道：「那件東西呢？」

　　小風流一呆，望望兩隻空手失聲道：「啊，糟了，快，待徒兒馬上回去找找看！」

　　方半仙微微搖頭道：「算了，丟掉也好。」

　　小風流忽然低呼道：「師父快瞧，他們出來了！」

　　四名黃衣武士正自景陽觀中向外走出，進去空著一雙手，出來時仍然一雙空手，四人臉上不見任何表情，誰也不知道四人在觀中做了些什麼。

　　方半仙蹙額喃喃道：「真是怪事！……」

　　方半仙正在自語著，忽然看見一名黑衣少年自觀中匆匆追出，黑衣少年大聲響了一下，四名方欲上馬的黃衣武士聞聲不由得一致霍地轉過身來，黑衣少年趕上一步，指著四武士英雄結上那朵小絹花問道：「四位額上這朵花……」

　　四武士臉色同時一變，其中一人注目沉聲道：「這朵花怎麼樣？」

　　黑衣少年並未因四武士之洶洶氣勢而有所不安，想了想抬頭道：「在下可不可以隨各位前去見見它的主人？」

　　那名武士很快的瞪著眼接著道：「你知道它主人是誰？」

　　黑衣少年似乎給問住了，數度欲言又止，神色間顯得頗為猶豫難決。

　　那名武士狠狠向地下啐了一口道：「嘿！簡直活膩了！」

　　說著，手一揮。另外三名武士跟著轉過身來，分別躍登馬背，馬韁一抖，得得而去。

　　留在觀前臺階上的黑衣少年，目送四騎遠去，臉上表情在惆悵中透著幾分慍怒，最後聳聳肩胛露出一個無聲的苦笑，皺著眉頭下階向廣場中走來。

　　方半仙見了這等情景，匆匆拉過徒弟小風流，不知附耳說了幾句什麼話，小風流頭一點，立即打人群中向黑衣少年悄悄攏去。

　　蘇天民正於人群中向場外擠去時，身後衣角忽然被人輕輕拉了一把，掉過頭去一看，原來是個破衣蓬頭，年約十六七歲的精瘦小子，他以為對方是個小叫化，想也沒想便向懷中摸去。

　　不意那瘦小子卻朝他搖頭嘻嘻一笑道：「公子不可誤會！」

　　蘇天民微微一愣，瘦小子又是嘻嘻一笑，遙指著方半仙那邊相攤低聲道：「那是我師父，開封城中有名的方半仙，取費低廉，無事不驗，公子如果有什麼心事，吱吱，不瞞公子說，小可是兜生意來的。」

　　蘇天民訝然道：「這裏這麼多人你怎麼單找我一個？再說，你又怎麼知道本公子心中有事？」

　　瘦小子聳肩一笑道：「這有什麼稀奇？師父是半仙，徒弟當然會多少沾著一點仙氣；如說連這門道都沒有，咱們師父還憑什麼？」

　　蘇天民知道這裏面一定有蹊蹺，於是頭一點道：「好吧！」

　　走到相桌前，蘇天民站定腳步抬頭道：「半仙將何以教我？」

　　方半仙乾咳了一下道：「如是尋找失物，最好測個字。」

　　蘇天民一呆，心中漸漸有點明白過來，當下含有深意地望著對方點點頭答道：「敢不遵命。」

　　天民口中說著，一邊伸手便待向木盤中那堆紙卷兒抓去，方半仙突然伸手一攔，張開五指道：「且慢！」

　　天民訝然縮手道：「尊駕不是建議晚生測個字嗎？」

　　方半仙輕輕咳了一下道：「請公子先談酬金。」

　　天民疑惑地指著相桌前面那方白布道：「今高足剛才說：『取費低廉』，而您在這兒也寫得明明白白的：『值多少，給多少，絕不計較！』怎麼這會兒酬金又要先談呢？」

　　方半仙左右望了一眼，引頸低聲道：「酬金先談的原因是公子失落者乃無價之寶，而本山人所欲索取者亦非普通財帛，所以，咳咳！」

　　天民見對方已經說得很露骨，於是也就異常坦然的點點頭道：「什麼條件，前輩儘管提出來也就是了！」

　　方半仙又向兩邊望了一望，低聲道：「談條件，說不上，因為小老兒並沒有把握一定能夠找得回來，不過，希望還是很大。咳咳，小老兒的意思是，老弟適才也在觀中，想請老弟見告先前那四名黃衣武士入觀經過，然後，小老兒馬上派小徒領老弟去找。東西是這小子撿到的，也是這小子給弄丟了，丟掉還沒有多久，相信不會有這等巧事又遭別人撿去，老弟意下如何？」

　　蘇天民不禁微感失望，丟了的東西有這麼容易便能撿回來，他早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傷盡腦筋了。

　　不過，好在對方的條件還不算太苛刻，同時，對方的坦率也令他十分感動。老實說，要不是對方現在這樣告訴他，他又何從知道對方曾經撿到過。而且，與小玉花同時失落者還有大筆金銀，對方居然在夠既不昧財，又不避嫌，這份磊落心胸，說來也夠難得的。

　　蘇天民想著，心中止不住對這名寄跡於星相身分的江湖人生出一片敬意，當下微微皺眉，搖了搖頭道：「說出來前輩也許要失望。」。

　　方半仙豆睛一圓，忙道：「怎麼呢？」

　　蘇天民緊皺著眉峰道：「晚輩想想也甚不解，四人入觀，據說除了在三清正殿上繞了一圈之外什麼也沒有做，那時晚輩正在東偏殿欣賞一副柱聯，等晚輩得訊趕到三清大殿，四人已經退了出來，總算晚輩心細，才在三清大殿上……」

　　方半仙迫不及待地問道：「在殿上有何發現？」

　　蘇天民又皺了一下眉尖道：「晚輩發現在大殿石松地面上，有一朵由腳印踩成的大花圖，圖約桌面大小，深僅分半許，如非特別留意，實在很難看出來。那些腳印雖由四人聯合踩成，但在排列和深淺上卻很均勻，據此足證這四人一身功力均極不俗。而晚輩之所以追出來的原因，則是為了那朵花圖與晚輩遺失之玉花極為相像。怎麼樣，前輩難道清楚這四人的來歷不成？」

　　方半仙聽至最後一句，不禁一愣道：「你、你不知道他們是誰？」

　　蘇天民搖搖頭，苦笑了一下道：「晚輩還尚是初出茅廬──」

　　方半仙瞪大一雙豆眼，吞吞吐吐地道：「有一件事小老兒不知道該不該問……」

　　蘇天民連忙說道：「前輩有話但問無妨。」

　　方半仙眨著眼皮道：「老弟貴姓？」

　　蘇天民答道：「晚輩姓蘇，蘇武的蘇，賤字天民，天地的天，平民的民。」

　　方半仙沉吟著道：「蘇？」

　　頭一搖，抬臉又道：「府上哪裡？」

　　蘇天民答道：「天山！」

　　方半仙又皺了一下眉頭，好似「姓蘇」和「住在天山」這兩項提示都沒有能幫助他打開心中某一疑團。

　　方半仙遲疑了一下再問道：「令尊如何稱呼？」

　　蘇天民搖搖頭道：「家父母去世都很早，晚輩是跟爺爺長大的，在天山，只有我們爺兒二個住在一起，此外家中再無他人。」

　　方半仙連忙接著道：「那麼，令祖──」

　　蘇天民緩緩擺頭道：「說來前輩也許不信，晚輩雖然知道爺爺過去也是武林中人，但是，我那爺爺平常除了傳授晚輩武功外，對武林中事，什麼也不說，他老人家就好像對當今武林中的人和事有著一股無比厭惡之感似的。」

　　方半仙顯得甚是迷惑，怔怔然聽完了，歇了好半晌，方才皺起眉頭道：「這就怪了。」

　　蘇天民反過來請教道：「前輩之真正身分和名號，不知可否見告？」

　　方半仙抬頭道：「不瞞老弟說，剛才那四名黃衣武士，他們便是小老兒昔日之部屬！」

　　蘇天民一呆，方半仙接下去道：「老弟假如聽說過武林中的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九帝』，當知道『花帝』座前有著所謂『八金吾』，『八金吾』者，以色分著，又稱『八旗武士』。八旗是『黃』『白』『藍』『紅』『青』『紫』『綠』『黑』，小老兒過去便是花帝這八旗武士中的『黃旗武士隊長』，小老兒本名叫『方鐵民』，最後一個字正好跟老弟相同。」

　　那位昔日花帝座下的黃旗金吾說至此處，不禁輕輕一嘆，苦笑笑接著說道：「好漢不提當年勇，說起來，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黃旗金吾不知已換上什麼人，同時大概也不會再有人還會記得我這位當年的黃旗金吾了。」

　　蘇天民聽了，不由得也是一陣意外，他本來想問：你後來怎麼離開了呢？但是，他知道，對方既然不提這一點，其中必有難言之隱，所以想問又咽了回去。

　　旁邊那個瘦小子這時卻止不住嘆了一聲道：「那麼，師父剛才為何──」

　　方半仙掉過臉，豆眼一瞪道：「你小子意思是不是說：那四人既是為師的昔日之部屬，師父剛才為什麼要怕成那副樣子？」

　　瘦小子臉一紅，赧赧然涎臉笑道：「是啊！」

　　方半仙罵道：「渾貨！除了花帝本人，師父以八旗之首的身分還會怕了誰來？來的雖然是四名舊部，但如果是奉花帝之命。試問師父能逃到哪裡去？花帝他難道不知道這四人是師父舊日的下屬？」

　　蘇天民為了代那瘦小子解圍，插口問道：「請問方前輩，剛才四名武士在觀中三清正殿上留下那幅花圖又是什麼意思？」

　　方半仙皺眉搖頭道：「想不透。」

第四章

　　蘇天民頗為意外道：「連前輩也不清楚？」

　　方半仙連忙加以解釋道：「不是說小老兒不清楚，只是小老兒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四名黃衣武士來這兒留下這種催命花符的目的而已。」

　　蘇天民愣愣然道：「催命花符？」

　　方半仙蹙額道：「是的，這便是花帝行事的慣例，對本門中人用腳印，對他派人物則以掌印代替，但二者之意義卻無分別，那便是這種花圖一經派人留下，對方便得於三天之內自行栽處，如不遵命自絕，一旦給活著抓去，那時候苦頭可大了。」

　　方半仙頓了頓，接下去說道：「而正這一點，是小老兒所以感到惑然不解的原因。因為據小老兒所知，這景陽觀中的十幾名道士，幾乎沒有一個是會武的，這種催命花符它究竟為什麼人留的呢？如說這些道士中有著花帝座下的舊人，小老兒來這裏也已經好幾年了，別人不認識還可以說，難道還能逃得過小老兒一雙眼睛？」

　　蘇天民想了想，結果也想不出其中的所以然來，方半仙最後轉向那個瘦小子道：「守義，那麼你就馬上帶他循原路去找找看，耽擱愈久，機會愈少，找到了別忘記回來說一聲。」

　　瘦小子方待領著蘇天民離去，方半仙忽然攔住道：「天民老弟且慢！」

　　蘇天民轉過身來道：「前輩尚有什麼吩咐？」

　　方半仙前後看了正好，似乎甚難出口地低聲說道：「不瞞老弟說，小老兒也是花帝黑名單上的人物之一，為了這層原因，十數年來，小老兒幾乎無日不在憂煎之中。老弟能持有花帝之最高信物，想來令祖必與花帝有著不凡淵源，將來在花帝面前，還望老弟設法代小老兒求個人情，如能荷蒙花帝赦免，小老兒終身感激不盡。」

　　蘇天民慷然爽答道：「前輩放心，如果花帝真和家祖有舊，晚輩一定為前輩辦到就是了！」

　　方半仙連連稱謝道：「千萬費心，千萬費心，俗云大恩不敢言報，小老兒對老弟這番思德，心中永遠會記著的……」

　　※※※

　　小風流閔守義領著蘇天民在剛才行經的巷中來回往復一直找到天黑，始終沒有找到那朵小玉花。

　　最後，小風流閔守義取出那個銀夾，十分不安地道：「小弟罪該萬死，這兒先奉還皮夾和金銀，裏面金葉子沒有動，銀錠子則被小弟用掉二塊，小弟將來一定慢慢想法子賠償。」

　　蘇天民忙道：「閔兄說哪裡話，如果閔兄仍有需用，不論多少，儘管留下就是，小弟另外還有得好花的。」

　　閔守義推謝道：「小弟什麼生活都過得來。有錢大魚大肉，無錢鹽水泡飯，都是一樣，不用了。」

　　蘇天民道：「天已不早，那麼就由小弟請你們師徒二人小酌一番如何？」

　　閔守義搖搖頭笑道：「謝了，蘇兄也許不知道，我們那位師娘將師父管得很嚴，天黑以後是從來不許向外跑的。」

　　蘇天民又道：「閔兄大概還沒有管的人吧？」

　　閔守義臉孔一紅，笑道：「那還早。」

　　蘇天民也笑道：「就我們二個在一起敘敘不也強過一個人悶吃啞喝？」

　　閔守義推辭不過，只好道：「又害蘇兄破費……」

　　蘇天民初展江湖，毫無處世經驗可言，風流閔守義雖然是個鬼靈精，但因為跟蘇天民走在一起，受了蘇天民那種純樸氣質之感染，一時間戒範也為之完全鬆懈，以致二人全都沒有能發覺到，自他們離開景陽觀前那片廣場開始尋找那朵小玉花以來，身後便綴上一名神秘人物。

　　二人走進離西華門不遠的大華酒樓，要了酒菜，開始邊吃邊談，到這時候，蘇天民才發覺對面這位半仙之徒閔守義竟然是個文武通材。武的方面，不能怪的，因為「方半仙」真正身分乃九帝之一「花帝」以前之座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黃旗金吾」，所以閔守義能通曉各門武功毋寧是應該的。不過，在文事方面，閔守義能樣樣都談得頭頭是道，這不能不使蘇天民為之既佩且驚了！

　　反過來，閔守義對蘇天民的觀感呢？一句話說完，五體投地！

　　也就為了這個緣故，閔守義對遺落那朵小玉花愈想愈覺不安，這會兒乃又重新提出來說道：「請蘇兄放心，開封城中，我閔守義上等人一個不認識，但那些專做無本生意的朋友卻不在少數，過了今天，待小弟各處打個招呼，除非那朵玉花如水銀瀉地，相信應該沒有找不出來的理由。」

　　蘇天民攔著道：「現在喝酒，不談這個，老實說，小弟對這次有如啞謎一般的黃山之行也不感多大興趣，如果真不能找回來，充其量也不過回去挨一頓罵而已，除此而外，還有什麼？來，乾一杯！」

　　二人對乾一杯之後，蘇天民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放下杯子向閔守義問道：「閔兄既然自稱老開封，那麼那位洞仙山莊莊主樂雲鵬究竟是什麼樣一位人物，閔兄當然清楚了？」

　　閔守義頭一點，旋又四下望了一眼，見樓上眾酒客中並無礙眼人物，方才神秘地笑了一下，引頸低聲道：「且容小弟先問一句：請蘇兄猜猜看，這位樂莊主今年多大年歲？」

　　蘇天民怔了怔道：「武林人物退休，普通都在六七十之間，現聽閔兄這等口氣，難道這位樂莊主竟還不止此數不成？」

　　閔守義笑著堅持道：「你猜呀！」

　　蘇天民一橫心答道：「了不起九十吧？」

　　閔守義頭一點道：「是的──九十除三，一歲不多，一歲不少！」

　　蘇天民失聲道：「三十？」

　　閔守義笑道：「三十也是人活的，有什麼不對？」

　　蘇天民連連搖頭道：「小弟不信，絕對不相信，閔兄別開玩笑了！」

　　閔守義臉色一整，劃動五指起誓道：「開玩笑的是這個！」

　　蘇天民大惑道：「真……的？」

　　閔守義壓低聲音道：「怎麼不真！不過，他平時出現的面目的確像位老人，但家師曾在無意中見過此人真面目，家師說他對此人很清楚，他老人家早在十三年之前曾見過這小子幾次面，那時這小子剛滿十七歲。」

　　蘇天民非常有趣的追問道：「那麼，『樂雲鵬』三字也是假的了？」

　　閔守義道：「當然了。」

　　蘇天民疑問道：「一名武林人物能太太平平活到六七十歲，在武林中當非無名之輩，現在忽然出現這麼一號人物，別人不感到奇怪嗎？」

　　閔守義道：「不，『樂雲鵬』確有其人，不過據家師猜測，那人可能早已死去而已。」

　　蘇天民接著道：「此人冒稱樂雲鵬，目的何在？」

　　閔守義搖搖頭道：「家師也許清楚，不過他老人家不肯說，只說此人年紀雖然不大，但一身武功卻已高不可測，他老人家不但自己怕惹麻煩，且嚴禁小弟不許去洞仙山莊附近走動，以及跟洞仙山莊中任何人發生接觸。」

　　蘇天民喃喃道：「那麼，這次該莊懸賞徵求下半闋洞仙歌詞，竟真的藏有另外的目的了？」

　　閔守義道：「那還用說嗎？不然以小弟之好事，哪有不去找幾兩銀子花花的道理？」

　　蘇天民皺眉道：「可是──」他本想說：對方所需要的下半闋洞仙歌詞，我能倒背如流，然而那亦不過是半闋平平之作，它有何玄妙之處，我怎麼一點想不出來呢？

　　閔守義接口道：「家師對此雖然不十分清楚，不過，很明顯的，他老人家一定多少知道一點，但他老人家堅持不肯說你又有什麼辦法？」

　　這時，在離兩人不遠的一席，坐著一名四旬出頭的布衣儒士，這名布衣儒士是二小登樓不久後接著上來的。

　　布衣儒士一人佔著一副座頭，靠在窗口，他不時偏臉望去窗外，似對窗外滿天繁星頗為欣賞，不過，假如那些繁星是人的眼睛，當可發現這名布衣儒士事實上並不是在望著它們，而只是在傾耳凝神竊聽蘇閔兩人對話！

　　布衣儒士靜聽著蘇、閔兩人談話起初臉色一直很平靜，然於最後聽到二人論及洞仙莊主這一段時，布衣儒士的臉色變了。

　　不過，布衣儒士這種神情上的變化並無一人看到，因為布衣儒士一直臉向窗外，而且神色很快的就回復過來。這時只見這位布衣儒士緩緩移座而起，徐步踱行樓廳間，口發吟哦，斷續有序，似乎正在搜思佳句。

　　「賀留有船多載酒。浪仙無寺不題詩……無寺不提詩……唔唔，好一個有船多載酒，無寺不題詩……」

　　閔守義悄悄指著布衣儒士向蘇天民輕聲笑道：「這人倒蠻雅得可愛的。

　　不意閔守義這句話竟為布衣儒士所聽得，布衣儒士身子一轉，目及蘇天民，不禁歡容失聲道：「咦，這位老弟，不就是昨天……」

　　蘇天民只好欠身笑謝道：「豈敢，豈敢。」

　　布衣儒士眼光一掉，又望向閔守義道：「這位老弟好像……」

　　閔守義也欠了欠身子道：「是的，以前沒有見過面。」

　　布衣儒士似乎對小風流閔守義頗具好感，竟又追問道：「但老弟面熟得很，就好像曾在哪裡見過，老弟大概也是開封本城人吧？」

　　閔守義簡短地答道：「是的。」

　　布衣儒士依然興濃道：「我們曾在哪兒見過，容不才想想看……」

　　閔守義見對方那種兩眼上下翻的可笑神情，忍不住笑道：「這位長者別多花無謂的腦筋啦，小可乃景陽觀前方半仙之徒是也，只要長者去過觀前廣場，當然面熟了！」

　　布衣儒士噢了一聲道：「對，對──」

　　布衣儒士含混地應著，又客套了幾句，隨即拱手離去，「蘇、閔」二人一時不慎，沒想到竟為方半仙帶來一場刀血惡災。

　　※※※

　　蘇閔二人喝至半夜分手，第二天，二人又在景陽觀前會面，準備繼續設法去找尋那朵小玉花。

　　二人別過方半仙，相偕離開廣場。

　　蘇閔二人剛剛離去不久，昨天在大華酒樓露過面的布衣儒士緊接著悄然出現。

　　在布衣儒士身後，還遙遙跟著三四名年齡均在五十左右，但衣著和身分卻各不相同的中年人，布衣儒士遙領著這批洞仙山莊的超級劊子手，在方半仙相攤附近漫繞一圈，然後分別踱入景陽觀，在三清殿後聚集一起。

　　布衣儒士目掃眾人，輕聲道：「都看清楚了沒有？」

　　四名劊子手點點頭，於是，五人原地散開了，再一個個從閒人中走出景陽觀，很顯然的，方半仙今夜的日子難過了；而最糟的是後者對此一無所覺，因為這兩天的方半仙全副注意力幾乎都放在花帝差人留置追魂花符一事上，他以為那才是他應該關切的，殊不知另一場來得更快的災難已迫在眉睫！

　　※※※

　　現在，如仍存僥倖之心，想在路中道旁去發現那朵小玉花，已經是絕對無此可能了！

　　經過整整一天之馬不停蹄，閔守義領著蘇天民分別拜了開封城中幾個有名混混兒，說明那朵玉花的形狀和色澤，如果有人拾獲，一定不吝重賞。那些形形式式的病根頭兒，似乎一個個都對這位半仙之徒敬服異常，受託之下，無不慷然拍胸承允。

　　等到二人會過最後一名專銷贓物的中年黃皮漢子，天已濛濛黑，二人離開城腳下那座竹棚，在經過後街一家有著兩扇黑漆大門的宅第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嬌滴滴的脆呼道：「嗨，前面過去的是不是小閔──」

　　脆呼傳來，蘇、閔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是，閔守義卻裝成沒有聽見的樣子，頭一埋，腳下反而走的更快了。

　　蘇天民追上步一道：「閔兄，是不是叫你？」

　　閔守義腳下不停，口中含混地應道：「不清楚，咳……別去管她……也許，咳……小弟這一帶熟人很多，咳咳，快走吧，時間已經不早了呢！」

　　蘇天民遲疑地回過頭去，看見一名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子正站在臺階上向這邊不住招手，不期而然伸出手去，一把將閔守義拉住道：「不會錯了！」

　　閔守義掙扎不脫，只好紅臉站下，由於天色已暗，這一點蘇天民並沒有注意到。

　　蘇天民望著那盞細紙風燈的一行紅字喃喃道：「小鳳仙？小鳳仙是什麼地方？」

　　那女子見二人停下，這時一邊款步下階，一邊顯得甚是詫異地望向這邊咦了一聲道：「是小閔嘛！喂，小閔，你做什麼這樣急急匆匆的，連奴家喊你也聽不見？」

　　蘇天民迷惑地轉臉再朝閔守義望去，只見這時的閔守義一張面孔脹得通紅，神色尷尬至極，露出一副無地自容的窘態，只是搓手聳肩苦笑。

　　那女子停止再往前跑，揚起玉手又是一招道：「來呀！快，奴家給你瞧樣東西！」

　　那女子說著，嬌軀一擰，喜滋滋地領先登階向那兩扇虛掩著的黑漆大門中走去。

　　現在，這一邊，情形與先前恰恰相反，蘇天民猶豫了，閔守義卻走過來笑著將他一推道：「還等什麼？進去呀！」

　　蘇天民賴著不動，訥訥地道：「我……我又不認識她，跟進去做什麼？」

　　閔守義又推了他一把，笑道：「你不聽她說要給我們看樣東西麼？進去看看又有什麼關係？也許她要給我們看的東西是那朵小玉花。」

　　蘇天民間身一讓，正容道：「別開玩笑了，人家招呼的是你，當然是你一個人進去。少嚕嗦啦！快去快來，我在這裏等你！」

　　閔守義大笑道：「哈哈，說得倒蠻輕鬆！老哥，別忘了，麻煩是你惹下來的，現在要想置身事外，可沒有那麼容易吧！」

　　蘇天民一愣道：「你說什麼？『麻煩』？那麼這家小鳳仙究竟是什麼地方？」

　　閔守義已看出他真的「沒有見過世面」，怕明說了他將益發不肯進去，於是故意誑他道：「咳咳，這個……地方倒不是什麼地方，小弟意思，只是說剛才這位鳳仙姑娘脾氣實在太壞，動不動就要罵人，你老哥想想看，不然小弟剛才又為什麼要裝聽不到？」

　　蘇天民不通道：「我看你最好少冤枉好人，剛才這位姑娘什麼地方脾氣不好，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閔守義順勢將他一把拉起，大叫道：「好，好，事實勝過一切，現在跟你說焦了舌頭也沒有用，等會兒見面，你就知道她的厲害了！」

　　蘇天民哼了一聲道：「鬼話！」

　　就這樣，蘇天民身不由己地被閔守義拖進那兩扇黑漆大門。進門之後，馬上有一名穿長衫，提燈籠的黃皮瘦鬼迎上來將二人引去西偏廂一間佈置精雅的客廳中。

　　蘇天民傾耳聽了一下，忍不住向閔守義悄聲問道：「裏面怎麼如此熱鬧，到處都在吹吹打打的？」

　　閔守義忍不住暗暗好笑，含混答道：「弄不清楚，大概今兒這裏有什麼喜事吧？」

　　蘇天民皺皺眉頭又問道：「這位鳳仙姑娘──」

　　蘇天民一語未完，忽見一名青衣侍女端著一隻紅木茶盤掀簾走入，只好頓住沒有再問下去。

　　那名侍女走過來，分別在蘇、閔二人面前放下一隻漆花蓋碗，蘇天民不明就裏，竟然欠身致謝道：「不敢勞動姑娘，晚生自己來。」

　　那侍女怔了一下，失笑道：「這位相公真好像──」

　　閔守義適時發出一聲輕咳，那名侍女乖巧之至，眼皮一眨，立即會意過來，當下掩口一笑，含笑低下頭去。

　　閔守義接著以傳音方式向蘇天民吩咐道：「給賞錢，蘇兄！」

　　蘇天民一邊伸手摸向懷中那隻銀夾，一面思忖：「這兒的丫環，秀氣是滿秀氣的，只是在生人面前未語先笑，未免稍嫌佻達，可見這戶人家，氣派雖大，家教方面卻好像還不夠──」

　　蘇天民由於心不在焉，等到手自茶盤上移開，方才發覺放進茶盤的竟是二片足赤金葉！

　　對這一點，蘇天民倒不怎麼在乎，因為他一向就對這些身外之物不怎樣重視，同時他也不知道給多少合禮數，與其給少了寒酸，倒不如多給點來得心安理得。但是，他這二片金葉子一丟出去，可將閔守義和那侍女嚇壞了！

　　那侍女錯愕地望向閔守義，遲疑著不敢伸手去接，閔守義這時雖然既後悔，又心痛，可是，拿也拿不回來了，後悔又有什麼用？

　　於是小子索性揮手擺闊道：「拿去吧，這是蘇公子賞你買花粉的，只要伺候周到，蘇公子將來還有重賞，好了，去請你們鳳仙姑娘來罷。」

　　簾外響起一串脆笑，有人嬌聲接口道：「用不著請，鳳仙姑娘來也！」

　　竹簾挑起處，一名一身鵝黃的二八佳人款款步入。

　　換過一身衣服的鳳仙姑娘，現在於燈下看起來，較先前更見嫵媚動人，瓜子臉，西施髻，蛾眉淡掃，秀鼻挺直，嬌艷中別具一派清雅之氣，閔守義連忙含笑起身為二人介紹道：「這位是蘇公子，這位是小鳳仙姑娘。」

　　小鳳仙跟蘇天民隨意寒暄了幾句之後，立即轉過身去向閔守義笑道：「小閔，你猜猜看，奴家要給你看的是樣什麼東西？猜中了奴就將它送給你，有蘇公子為證，絕不食言！」

　　閔守義傻笑著搓搓手道：「這打哪兒去猜起。」

　　小鳳仙白了他一眼，佯嗔道：「沒用的東西！」

　　說著，輕輕一擊掌，廳外立即應聲走進一名年約十二三歲的垂髫小婢。那小婢手上捧著一隻四方形的紙盒，入廳之後，含笑將紙盒放在茶几上。

　　小鳳仙伸手掀開盒蓋，蘇、閔二人眼光所及，均不禁微微一愣。紙盒中裝的，不意竟是一套縫製精美的武士服！

　　小鳳仙一邊從盒內取出那套武士服，一邊笑著道：「昨天奴跟兩個小姊妹去西華門外馬大祥布莊剪布，在街上看到四名黃衣武士，當時奴家忽然想到也要為你做一套，不是麼？人靠衣裳，佛要金裝，之後，無巧不巧的，奴家一低頭，又在路旁看到這朵與那些武士們頭上一模一樣的小玉花──」

　　小鳳仙抖開的這套武士服，一共有三件，緊身對襟短靠，馬褲，風衣。三件頭都是黃顏色，衣褲是黃緞，風衣是黃綢，無論質地或款式，均與前次花帝座下那四名黃旗武士所穿著者別無二致。

　　小鳳仙說到最後一句時，又自盒底取出一條黃色英雄巾，在英雄巾的當中，端正地綴著一朵小玉花，這朵小玉花，赫然正是蘇、閔二人這二天來幾乎為它搜遍整座開封城的那一朵！

　　蘇、閔二人對望著，他呆了！

　　小鳳仙朝二人咦了一聲道：「怎麼啦？你們兩個？」

　　閔守義神思一定，搶著道：「蘇兄，你看，小弟說得怎麼樣？咱們這位鳳仙姑娘不是徒有虛名吧？別的不說……嘖嘖……嘖嘖，就瞧這份手工！」

　　蘇天民領會對方心意，於是她點點頭附和道：「的確難得……」

　　小鳳仙芳心大慰，這時斜了閔守義一眼道：「哼，現在又說好話了，剛才喊你，連理都不理，就好像我小鳳仙會吃人似的。你們男人哪，我說就沒有一個有良心的。」

　　閔守義連忙分辯道：「大姊千萬不可冤枉好人，不信可問這位蘇兄，看我們這兩天是不是有事在身？大姊想想吧，我閔守義如果怕見大姊，哪一條街不好走，為什麼還會打這兒門口過？這不是很簡單的理由嗎？」

　　雖然是鬼話，理由倒是蠻充分的。現在，蘇天民也隱隱約約的猜出這兒可能是什麼地方了。不過，蘇天民雖已弄清對面這位小鳳仙姑娘的身分，卻未因而生出任何賤視對方的念頭。這位鳳仙姑娘的氣質，實在不像風塵中人。

　　閔守義是個窮小子，縱然在這兒花過錢，其數目也必有限，論身分，凡是開封本城人，應無不知他是方半仙徒弟的道理，論儀表，閔守義亦非美男子之流，這位小鳳仙今天愛上這麼一位一無可取的閔守義，理由應該只有一個，她可能知道閔守義有著一身不同凡俗的武功哩。

　　換句話說，是愛才，愛的是她以為閔守義將來也有一個光明的前途！

　　蘇天民為了他今天已是閔守義的朋友，同時自己也是武林人之中的一分子，所以，此刻的蘇天民不期然對這位慧眼識英雄的小鳳仙姑娘由衷生出一片恭敬之心，因而覺得閔守義實在不應該這樣處處以虛相報。

　　蘇天民眉頭一皺，正想向閔守義暗示幾句，叫他別再這樣對待這位風塵知己時，閔守義已然站起身來，朝小鳳仙姑娘深深一躬，接下去道：「事實勝過一切……咳咳，這句話我剛才也跟這位蘇兄講過了……現在，多話不說，我們願以事實來表明一切……喂，蘇兄，一定了，明天我們的酒席便設在這裏，請蘇兄付點定金，好讓這兒有個準備……好了，我們走吧，明天這會兒再見！」

　　蘇天民因剛才給下人都是二片金葉子，現在自然不便出手太少，同時這朵玉花失而復得，老實說，給得再多些事實上也是值得的，於是，蘇天民毫不遲疑，一把將身上全部所有八片金葉子悉數取出放到茶几上。

　　小鳳仙呆了一呆追出來問道：「幾席？多少人？」

　　閔守義故意計算了一下道：「不多，三五個知心朋友，準備一二席也就盡夠的了！」

第五章

　　走到大街上，蘇天民輕聲問道：「明天真的請客？」

　　閔守義嘻嘻一笑道：「請誰？你請我還是我請你？」

　　蘇天民皺眉道：「你怎麼老是到處扯謊？」

　　閔守義反問道：「請問，不這樣又如何脫身？這種地方進去便得坐下，坐下來便得吃喝，吃喝完了便得……咳咳……你說怎麼辦？」

　　蘇天民眨著眼皮道：「那麼你現在答應了人家，明天又怎辦？」

　　閔守義搖頭深深一嘆，他對蘇天民這種一是一，二是二的個性，似乎感到苦惱之至，當下沒好氣的答道：「明天你說怎辦？告訴你吧，老哥，明天是明天的事，等到明天再愁不遲！今天，託天之幸，玉花失而復得，咱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趕去告訴家師他老人家一聲，也好叫他老人家安安心！至於小鳳仙那妮子對我閔守義的情分如何，我閔守義比你老哥清楚得多，大家年紀還輕，盡可從長計議，為了兒女私情，難道連師也不要了麼？」

　　蘇天民被對方這番大道理說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方才訥訥地道：「是的，小弟就是這樣，總是受不得別人一點好處。」

　　閔守義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赧然一笑道：「這固然是蘇兄你的缺點，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蘇兄的優點，老實說，小弟剛才也是在強詞奪理，請蘇兄放心，我閔守義將來絕對不會虧待這妮子也就是了！」

　　二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彎去一條小巷中先將頭巾上那朵玉花摘下，由蘇天民收起藏好，方才繼續走出巷子向城北方半仙夫婦居處趕去。

　　※※※

　　日落西山。

　　倦鳥投林。

　　方半仙收了攤子，懶洋洋地向城北一排木屋走去。

　　在走到木屋前面那條水溝附近時，方半仙神色一愣，忽然停下腳步來，最末一間木屋中，這時正傳出一片咒罵之聲：「老殺才殺千刀的……你老鬼有種就永遠別回來，哼，攤子擺著，人卻沒了影子，不是去找那些臭婊子風騷才怪，嘿嘿，老娘不過是騙騙你老鬼而已，你老鬼以為老娘真的要七天才能回來？哼，嘿嘿嘿！」

　　方半仙木立著喃喃道：「這婆子幾時回來的？」

　　方半仙定了一下神，連忙三步並做兩步，趕去木屋前面叫道：「娘子千萬不可誤會，小老兒剛才是到後面觀裏去了一下，娘子如有不信，不妨去問那批牛鼻子們。」

　　屋內應聲衝出一個黃臉女人，當門叉腰冷笑道：「少在老娘面前來這一套鬼畫桃符，老娘問你，無緣無故的，你去觀中幹什麼？說呀，你跟老娘快說呀！」

　　這名黃臉女人，顯即昔日花帝座下愛婢，今天的半仙夫人了！

　　方半仙見夫人氣勢洶洶，一根指頭直往自己鼻尖戳來，腳下不由得連連後退，一個不留神，幾乎栽到水溝中。

　　方半仙腳下一絆，勇氣卻給絆出來了，當下真氣一提，拿樁穩住身軀，然後向夫人板起臉孔說道：「娘子別嚷了──」

　　方夫人勃然大怒，迫上一步吼道：「嚷又怎麼樣？簡直造反啦，你這個老殺才，你說，說，說呀，老娘嚷了又怎麼樣？」

　　方半仙聳聳肩胛苦笑笑道：「不怎麼樣，小老兒意思不過是說，娘子能不嚷，最好別嚷，因為你我夫妻一場，幾十年都過去了，剩下來的，還不曉得能有幾天，又何必不來個好聚好散，一定要這樣吵吵鬧鬧的做什麼呢？」

　　方夫人雙目圓睜，死盯著丈夫道：「老鬼，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老鬼吃了熊心豹膽，竟打算休了老娘，去跟另外哪一個浪蹄子成雙配對不成？」

　　方半仙點點頭道：「是的，媒人已經來過了──來自老東方面，是黃衣三號到六號，也是老夫舊日隊上，看到老夫眼一瞪就在發抖的四個傢伙。」

　　方半仙苦笑著，又嘆了口氣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天，我方鐵民見了他們別說發抖，就是趴在地上向他們磕上三個響頭大概也無濟於事了。」

　　方夫人一呆，嘴巴張得大大的，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方半仙望著西天一線晚霞殘彩，默默出了一會兒神，最後緩緩轉過臉來，向夫人低低說道：「催命花符留在景陽觀三清正殿上，照理說，這道花符應與老漢無關，可是娘子知道的，觀中那些道士們，他們之中誰配受這道花符呢？」

　　方夫人臉色慘白，顫聲道：「會不會……會不會是消息誤傳，老魔因為你在觀前為人看相算命，便誤以為你一定是落腳在觀中？」

　　方半仙凝目覷空，喃喃道：「老漢又何嘗不是在愁這一點？」

　　夫婦倆相對緘默了片刻，最後，方夫人啞聲道：「進去吃飯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愁它做什麼？今兒還特意為你燒了一鍋肝子，打了幾斤酒，準備讓你好好醉一醉，這些年來，你也夠悶的。唉唉，其實，我馮秀秀又何嘗不是一樣，想當年，我馮秀秀又哪裡會是這麼一副壞脾氣？」

　　將近二更了。木屋中，一燈如豆，風自門縫中吹進來，吹得燈頭閃縮不定。在燈下，方氏夫婦隔案對坐著，碗盤空了，酒壺也快乾了，兩夫婦臉孔酡紅，都已經有著五六分酒意。

　　方半仙抓起酒壺，揮揮手道：「娘子，你好去歇息了，碗筷留給我來收拾。」

　　方半仙說著，舉起酒壺來，壺底朝天，一氣吸乾壺中餘瀝，滿足地噓出一口氣，然後將空壺放在桌上。

　　方夫人伸手將空壺一把搶過，佯嗔道：「哼，你收拾，你們男人要是會做這些家務事，這個家早就不是這種樣子了。」

　　方半仙笑笑，沒有再說什麼，方夫人疊起二隻盤子，正待轉身走灶下時，不知忽然想起什麼事，回頭又將盤子放下，一面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面移步向屋角走去。

　　方半仙甚為詫異道：「娘子做什麼？」

　　方夫人偏過臉來瞪眼道：「替你拿煙筒跟煙包兒來呀，飯後一袋煙不就是你的老習慣麼？」

　　方半仙心中一暖，真比喝下十斤老酒還要舒泰，他瞇起眼縫，左手輕輕拉著下巴骨，含笑望著似乎突然年輕了十歲的方夫人背影，神情陶醉，怡然欲仙。

　　就在方夫伸手欲去壁上摘下那副煙具時，方半仙笑意一斂，忽然向夫人道：「不，娘子──」

　　方夫人愕然回頭道：「什麼事？」

　　方半仙沉聲道：「煙不想吸了，麻煩娘子去床下將我那支判官筆找出來擦擦乾淨。」

　　方夫人一呆道：「你？」

　　方半仙寒著臉色道：「娘子不必再說什麼了，備了雨傘就是防陰天，橫豎就是那麼一檔子事，撈幾個墊墊老本也是好的！」

　　方夫人低頭轉身，一聲不響地向床前走去，接著，床下面響起一片雜物拉動聲，同時傳來方夫人的斷續自語：「咦……哪兒去了……那支筆，倒是老娘這一袋破銅爛鐵還在這裏，管它的，老娘就暫時也將它們揣在身上再說吧……噢，看見了，在那邊！」

　　方夫人口中一個邊字剛剛說完，木屋外面忽然有人冷冷接口道：「別費事了，方鐵民，你那支判官筆在別人面前還多少管點用，在大爺面前，有沒有可說都是一樣，是個識相的，最好快快出來引頸就戮！」

　　方夫人叫喊得一聲不好，方半仙已然側身臥倒，足尖一勾帶翻木桌，嘩啦聲中，油燈熄滅，木屋中頓時一片漆黑！

　　屋外四名蒙面人見屋中燈火熄去，不約而同一齊向後退出半步，四支潑風刀在迷濛月色下閃閃生光，為料峭春夜頻添一片森森寒意。

　　木屋中靜寂如死，不聞半絲聲息。

　　左首那名蒙面人這時嘿了一聲道：「方鐵民，你以為這樣龜縮著──」

　　蒙面人一語未完，木屋屋頂上，突如火爆裂般，砰的一聲騰起一蓬斷木碎屑，緊接著，二條身形於煙塵中相繼自屋內衝射而出！四名蒙面人迅速散開，成半月形將整座木屋遙遙罩定。

　　方氏夫婦身形一落，四名蒙面人立即散而復聚，眨眼間又將包圍圈收縮到徑長不到三丈大小。

　　而此刻的方鐵民，已再不是先前以方半仙身分出現時那般勾腰搭背，畏畏縮縮，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只見他這時懷抱一支兒臂粗細，長可二尺七八的銅判官筆，昂首挺胸，雙目精光湛然，因腰桿之舒直，身軀也透著異常魁偉。

　　方夫人空著雙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身上仍然繫是那幅滿是油垢的圍裙，圍裙近腰部分微微隆起，似比先前在木屋中多配帶了二袋什麼東西。

　　這時，方氏夫婦站立的位置是，方鐵民在前，方夫人在後，前者略約偏左，後者則稍稍偏右。

　　方鐵民身形落定，精目掃視之下，忽然咦了一聲道：「娘子看清沒有──」

　　方夫人沉聲接口道：「是的，現在來的完全是另外一批朋友，假如老娘老眼不花，最右邊那位一腿長一腿短的朋友應該是來自洞仙山莊！」

　　方鐵民心中微微一動，但仍強自鎮定著，裝出甚感意外的樣子，哦了一聲，帶怒道：「樂雲鵬老鬼發瘋了？我們夫婦與他老鬼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老鬼現在派人來找我們夫婦的碴兒是什麼意思？」

　　先前發話的那個蒙面人此刻陰惻惻地冷笑道：「方鐵民，你少賣弄你那套小聰明了，咱們啞子吃湯糰，彼此心裏有數，你姓方的要如果真的以為樂雲鵬其人還活著，太爺們今夜也不會找上你方某人門上來了，嘿嘿嘿。老奸巨猾，果然名不虛傳！」

　　方鐵民迅速朝夫人望了一眼，恨聲罵道：「不是那小畜生才怪──」

　　那名蒙面人呷呷笑道：「沒錯吧，姓方的？如今太爺們不妨老實告訴你，你姓方的，曾是花帝座下八金吾之首，玩藝兒當然不會呆板到哪裡去。所以，今夜太爺們一來就是四個，咱們四個，隨便挑一人也在你方朋友之上，現在，你方朋友該明白你們夫婦今夜將有著什麼樣的命運了吧？」

　　方鐵民向夫人匆匆傳音道：「如老漢不敵，娘子相機逃命可也，犯不著白饒，弄得將來連個報仇的也沒有，千言萬語並做一句，娘子記住了！」

　　方鐵民匆匆語畢，也不待夫人有所表示，鐵筆一抖，突向那名發話的蒙面人閃電撲出！

　　那名蒙面人萬沒料及方鐵民出手如此勁疾，在出手之前，甚至連哼都沒有哼上一聲，驚怒之下，急忙揮刀相迎，可是，太晚了！

　　他一柄潑風刀尚未遞出，敵人判官筆已臨咽喉！

　　結果，方鐵民鐵筆未老，旗開得勝，那名蒙面人遭他一筆點翻，而他本人，則僅於敵刀掠帶之下，在左臂近肩處劃破少許皮肉。

　　另外那三名蒙面人見夥伴有如關雲長誅顏良文醜般，在敵人一合之下喪生，不由得既駭且怒，一聲大吼，齊齊撲將過來。

　　事實上，第一名蒙面人今夜實在死得很冤，他先前所說的那番話，可說一點也不誇張──今夜來的這四人，包括死者他自己本人在內，其成就的確無一不在方鐵民之上！

　　此人之死，正如關雲長後來失守荊州的情形一樣，太托大了！

　　他只算到敵人今夜在強弱懸殊下萬無生理，卻未進一步考慮到一個人在生既無望，一旦橫心豁出去的可怕，而他，於敵刺激最深，在距離上，又是和敵人站得最近的一個，不死他，還死誰？

　　現在，三攻一，優劣立判，方鐵民雖有一股昂揚鬥志，無奈雙方實力相去太遠，是以三個照面不到，方鐵民便已滿身是彩，節節敗退，在這種情形之下，就是再有三個方夫人加進去，也將無濟於事。

　　所以，方鐵民一面奮力抗拒，一面提氣高呼道：「秀秀，你還呆著做什麼，跑呀！」

　　方夫人心神一凜，如自夢中驚醒過來，連忙高聲回答丈夫道：「鐵民，我們誰也別管誰，總之，我馮秀秀不會使你失望也就是了！」

　　方夫人口中和丈夫說著話，一邊匆匆拉下腰間圍裙布，話完，一個箭竄，湧身而出，左三右三，雙手同時打出六支追魂梭！

　　三名蒙面人聽得腦後風響有異，分別閃身趨避。

　　方夫人因一身武功擱置過久，結果六支追魂梭僅有一支打中右首那名蒙面人的左肩。

　　肩胛本非人身要害，又是執刀著力之右肩，是以一梭中的，收效極微，三名敵人見方夫人出手，立即抽調一人轉身迎戰。方夫人這一挺身而出，雖然減輕丈夫部分負擔，但是，此舉已與勝負大局無關。

　　三名蒙面人本來人人都有與方鐵民單獨對敵之資格，現在三去其一，尚有二人，更何況方鐵民此刻已負創累累？

　　這一邊，方夫人接戰那一名微跛的蒙面人，兩下相去便遠，她被那名跛足蒙面人的一柄潑風刀逼得毫無還手之力，全靠一把又一把地盲目打出追魂梭，勉強支撐，可是，梭僅兩袋，有用盡時，打完兩袋鋼梭又怎辦？

　　方鐵民睹狀又氣又急，頓足怒呼道：「娘子，你，你──」

　　方夫人又發出一把追魂梭，喘息著答道：「別傻了，鐵民，你我當初結合，便已注定同生共死之命運，如果我們二人離得開，也早不會等到今天了。」

　　※※※

　　這邊方氏夫婦浴血苦戰，與那邊小鳳仙妓院中，蘇天民取出八片金葉，和閔守義二人準備向那位小鳳仙姑娘告辭正是同一時候，所以，如等蘇、閔二人趕來支持，是無論如何來不及的了！

　　不過，在此不久之前，在離血戰現場不遠的北門城牆上卻另外出現了五名黑衣人。

　　這五人，正是花帝座下的「黑旗金吾」，以及黑旗隊下的四名「黑旗武士」！花帝的行事規例，一向是「黃旗」佈達，「黑旗」執行，現在這名黑旗武士隊長領著四名黑旗武士出現，正是為了前往景陽觀察看前此那道催命花符留置之後的結果如何。一行五人走在城牆上，由西向東，準備過了北門抄近路奔趕景陽觀。

　　在將近北門時，一名黑旗人士打破沉寂向那名黑旗隊長發問道：「隊座來的時候說：這次景陽觀中那名受符者如果拒不自栽，實在令人甚感為難。敢問隊座您這話究竟何所指？」

　　黑旗隊長深沉地嘆了口氣道：「因為此人與本座為先後任，丟開彼此間武功不談，就憑私人感情，也叫人無從下手起，這還能說不難麼？」

　　四名黑旗武士同時一驚道：「什麼？受符者竟是前任黑旗隊長？」

　　黑旗隊長點點頭，沒有開口。

　　先前那名黑旗武士又道：「據說全觀十餘名道士幾乎沒有一個人會武功，這又是怎麼回事？」

　　黑旗隊長搖頭道：「他不在那批道士裏面。」

　　那名武士一愣道：「那麼在哪裡？」

　　黑旗隊長嘆了口氣道：「說來也許無人能信──他便是觀中廚房裏那名又老又瞎的火工。」

　　那名武士又是一呆道：「雙目全瞎？」

　　黑旗隊長搖搖頭道：「不，瞎的只是左眼，不過那隻右眼據說現在也只剩下五六分光了。」

　　那名武士皺眉道：「原來就是這樣子？」

　　黑旗隊長忍不住笑了一下，罵道：「傻蛋！原來就是這樣子，帝君會派他擔任黑旗隊長？你看現在的八旗隊長哪一個儀容欠整？」

　　那名武士仍然不明白道：「那麼──」

　　黑旗隊長又嘆了一口氣道：「右眼視力是後來逐漸衰退，而左眼則據說是出於毀容求全，他滿以為這樣便可以逃過帝君之耳目，沒有想到，結果依然是白費心計。」

　　那名武士囁嚅道：「敢問隊座……前此……那位……他……他到底犯的什麼罪名？」

　　黑旗隊長感慨地道：「談罪名──」

　　黑旗隊長說至此處，神色一凝，忽然改口低叱道：「你們這些孩子也未免問得太多了，還好問的是本座，現在又是走在外面，以後千萬不可如此，知道嗎？」

　　四名黑旗武士同時低聲道：「知道了，謝隊座恩典。」

　　黑旗隊長忽然一擺手，同時停下腳步，顯得甚是詫異道：「下面木屋前面是哪些人在廝拼？」

　　黑旗隊長擺手阻住身後四名黑旗武士停止前進，正是下邊木屋前面方氏夫婦最後答話的危急當口。

　　一名黑旗武士剛剛說出一聲：「好像──」

　　那名黑旗隊長已然揮手下令低喝道：「孩子們一起下去看看！這女人口中的『鐵民』，也許就是我們宮中以前那位黃旗隊長『方鐵民』。此人在職時盛氣淩人，目無餘子，而且他犯的罪名也比景陽觀那一位大得多，帝君久欲加以捕獲，只是惜於不知這廝之下落，知道不報，罪與犯等，咱們今天既然無意撞上，說不得只好下去問個究竟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方鐵民跺足埋怨愛妻，一時限於防守，兩名圍攻者之一，潑風刀一翻，一式迴光返照，欲向方鐵民攔腰掃去之際，木屋上空，突於嗖嗖聲響中，亂箭般聯翩射來五條黑色身形！。

　　只聽為首那名黑衣人於半空中厲聲大喝道：「統統住手！」

　　由於五名黑衣人出現得過於倉猝突兀，下面惡鬥中的敵我雙方均為之大吃一驚。來自洞仙山莊的三名蒙面人顧不得再傷方氏夫婦，潑風刀一收，同時跳出圈外。方氏夫婦也乘機後退，迅速攏在一起。

　　五名黑衣人則於雙方激戰之處相繼降落。

　　方鐵民於瞧清為首那名黑衣人的衣飾和面目之後，不禁偏臉向愛妻苦笑著低聲說道：「娘子看清沒有，這下可好啦……」

　　方夫人目注來人，緩緩點頭道：「是的，此人極像以前白衣隊上那名一號武士，不過現在看樣子，他好像已經是黑旗隊長了吧？」

　　方夫人說至此處，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緊接著輕聲說道：「假如這位黑旗隊長就是那名白衣一號武士，我們今夜也許還有生路。」

　　方鐵民愕然道：「為什麼？」

　　方夫人低聲道：「你記得嗎？那時你已經是八旗之首的黃旗金吾，由於那時白旗隊經常配合黃旗隊行動，白旗武士無異於黃旗武士們的副手；而你在指揮白旗武士行事時，一向都能做到大公無私，愛護有加，尤其是對這名白旗一號，你一直就認為他將來定能出人頭地，處處加以提攜，不但常在帝君面前說他好話，且於私下不斷背人指點他的武功，你想想看，有著這種種……」

　　方鐵民點點頭，忽又搖頭嘆了口氣道：「事情隔了這麼久，也許，唉，等會兒看看再說吧！」

　　黑旗隊長領著四名黑衣武士落地之後，僅朝洞仙山莊來的那三名蒙面人隨意掃了一眼，便準備向方氏夫婦這邊走來，這位黑旗隊長雖然尚未摸清三人之來路，但是，很顯然的，他並沒有將這三人放在心上。

　　黑旗隊長此刻這種目中無人的倨傲，神態自非洞仙山莊方面那三名蒙面人所能忍受的，當下由右首那名跛足蒙面人出聲叱喝道：「好個臭小子，你他媽的少賣狂……」

　　黑旗隊長霍地步回身道：「你老賊能怎樣？」

　　左首那名蒙面人精目一閃，忽然向那名跛蒙面人急急傳音道：「芝老且慢，我們此行之目的，無非是殺人滅口，現在這名黑旗金吾率領著四名黑衣武士前來此地，看情形頗似奉花帝之命來此逮人者，如果老漢猜得不錯，我們大可不必與其爭吵，只須袖手一旁，靜觀其變可也。因為花帝性烈如火，人犯就逮後，從無置喙餘地，到時候方鐵民這廝就是想洩露我們東家秘密也將毫無機會，我們暫且忍一時之氣，同樣達到目的，又是何樂而不為？」

　　黑旗隊長沒有留意在左首那名蒙面人在以傳音方式發話，他只看到那名破足蒙面人雷聲大，雨點小，僅被他反頂一句便噤若寒蟬，他在自滿之餘，還以為對方是遭他一派氣勢所震懾，當下嘿嘿一陣冷笑，繼續轉身昂然向方氏夫婦立足處走過去。

　　方鐵民懷抱鐵筆，屹然挺立，臉、胸、臂，各處均有刀傷，鮮血正自各處的創口不斷沁出。

　　黑旗隊長在離方氏夫婦四五步處站下，他向方氏夫婦注目冷然道：「賢伉儷莫非就是──」

　　方夫人想要答話卻遭丈夫搶先發話擋住，方鐵民不容對方話完，竟便自將頭一點，靜靜接口道：「老漢正是方鐵民，多年不見，恭賀老弟高升了！」

　　方鐵民的坦然直承，似使問話之黑旗隊長稍稍意外了一下，後者措詞為難地頓了頓方才乾咳著道：「是的，多年不見了，想不到方頭兒丰采依然不減往昔……咳……還有這位老大嫂……白旗隊下一班弟兄們，幾乎沒有一個不在念著你們兩位……」

　　方鐵民忽然截口道：「這些閒話，不提也罷，敢問老弟今夜來此，是否即因老漢夫婦而光臨？」

　　黑旗隊長脫口道：「非也──」

　　方氏夫婦目中同時一亮道：「那麼──」

　　黑旗隊長一時失言，頗有悔意，這時只好接下去道：「景陽觀中那名香火老道便是小弟之前任，小弟這次來開封，實在是為了我們那位鄭頭兒。」

　　方氏夫婦愕然相顧，也是一陣意外，他們夫婦落腳開封先後已不下十年之久，尤其是對景陽觀中那批道士們，更是熟悉得一個個如同家人，人們萬萬沒有想到觀中那個眇卻一目的火工道人，原來竟是花帝座下之舊日同僚，黑旗金吾鄭中培！

　　方鐵民見這位舊部下今夜並非沖著自己夫婦而來，這時且將此行之秘密任務率直相告，他一時不察，還以為這位小老弟不忘舊恩，將不致為害於己，私心寬慰之餘，竟想藉對方五人之力助其退卻另外三名強敵，哪想到，他這廂請求尚未出口，對面那位現任黑旗隊長已然開口了：「不過，有一件事，卻須方頭兒原諒，方頭兒知道，我們那位帝君一向的規定是，隱匿人犯，或知情不報者，一律與犯人同罪！所以……咳咳……小弟今夜在無意中遇見賢伉儷之後，處境實感萬分為難……」

　　洞仙山莊的三名蒙面人，一直在一旁注意著這邊方氏夫婦和黑旗隊長的對話，此刻，他們聽得黑旗隊長如此一說，三人不禁眼角互勾，同時微微點頭，知道果然不出左首那名蒙面人之預料。

　　而這邊，方氏夫婦卻如焦雷擊頂般，夫婦倆一下子全給呆住了。夫婦倆這時心中憤怒遠甚於驚恐，尤其是方夫人，她心想：好個忘恩負義的賊子，你既知事後處境為難，為何不在事先推個馬虎？誰叫你帶人下來的？下來之後又是誰叫你來加在盤問的？由此可見你這廝一上來便沒有安著好心眼！

　　方鐵民身為男子漢，加以他一度又是對方的越級上司，這時自然不便怒形於色，所以，他忍了忍，抬頭向對方平靜地問道：「那麼老弟之意又將如何？」

　　那位黑旗隊長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歉然神態搓搓手道：「這個……咳咳……小弟說過了，務必要請賢伉儷多多原諒，即令小老循情一時，小弟固然難逃一死，說實際，也將無濟於賢伉儷之永久安全，所以……咳咳……小弟以為，賢伉儷最好這就隨小弟前往景陽觀，等小弟處理了那位鄭頭兒之後，然後大家一起赴帝君座下報到，到時候，無論在情在理，小弟都將全力……」

　　方鐵民頭一點，以眼角向夫人示意著說道：「好，就這樣吧！」

　　另一邊，洞仙山莊的三名蒙面人見問題已經解決，招呼一打，相率騰身而去。

　　黑旗隊長對三名蒙面人之離去，似乎毫不為意，直到三名蒙面人遠去之後，他方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急急轉向方氏夫婦問道：「這批老傢伙都是哪兒來的？」

　　方鐵民哪還肯告訴他實話，搖搖頭道：「老漢也不清楚，大概是昔日的仇家吧？你不看到他們一個個都將臉孔蒙住，惟恐被我們夫婦認出他們原來面目麼？」

　　黑旗隊長信以為真，於是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多管了，賢伉儷是否要入室收拾一下，檢點隨身應用的東西帶著上路？」

　　方夫人搶著道：「那麼就勞貴隊長稍為等候一會兒，我們要帶的東西也很簡單，不會勞貴隊長等得太久的……」

　　黑旗隊長慷慨地道：「沒有關係，大嫂儘管請便就是。」

　　方夫人轉向夫君道：「你也進來幫幫忙呀！」

　　夫婦二人入屋之後，方鐵民道：「娘子也真是，我們還有什麼好收拾的？難道要將這口破鍋以及這半袋碎米也帶去路上不成？」

　　方夫人悄聲道：「不，妾身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方鐵民忙問道：「說什麼？」

　　方夫人輕輕說道：「這廝一身武功可說有一半是出於你的傳授，你雖然已經負傷不輕，相信你應該還有收拾他的力量才對。至於那四名黑衣武士，妾身這兒還有六七支追魂梭，打發他們幾個，大概尚不致太難，你先前不是說要撈幾個墊本麼？怎麼這會兒卻又如此容易便答應了這廝呢？」

　　方鐵民朝室外瞥了一眼，促聲道：「夫人有所不知，老漢這樣做，乃是為了想先去救下中培老弟，然後再合中培老弟之力宰卻這廝。設不如此，中培老弟豈不要永遠蒙在鼓中，跟老漢一樣，自以為無人識得真面目，而隨時隨地皆有被逮回魔宮之危險！」

　　方夫人恍然而欣然道：「噢噢，原來如此……」

第六章

　　方氏夫婦與黑旗武士等一行剛剛離去不久，蘇天民和閔守義二人便接著來到木屋前面。

　　蘇天民輕聲道：「室裏怎麼黑洞洞的？」

　　閔守義有點失笑道：「你老哥這一問，問的倒也真妙，請問現在是什麼時刻了？別忘了這兒是半仙草廬，可不是什麼鳳仙書寓，值此深更夜半，哪兒還會──」笑語至此，突然「哎喲」一聲低呼，驀地跳起老高。

　　蘇天民愕然止步道：「什麼事？」

　　閔守義叫道：「軟綿綿的，真像踩著一個大死人！」

　　蘇天民笑罵道：「別胡說了！」

　　閔守義頭一低，忽然驚呼道：「可不是，你，你瞧！」

　　蘇天民循聲望去，地下躺著的果然是具死屍，死者臉上蒙著一幅黑紗，右手依然緊握著一柄薄刃潑風刀，胸口有個血窟窿，仍有小量鮮血不斷自窟窿中向外汩汩滲出，閔守義大叫一聲不好，拔足便向木屋奔去！

　　閔守義上前一腳踢開那扇虛掩著的木板門，口中連喊師父不已，然而，空屋寂寂，哪裡有師父的人影？

　　蘇天民隨後趕至，沉著地道：「先點上燈再說！」

　　閔守義依言點亮油燈，急得滿屋亂跳亂轉。這時的蘇天民反而老練起來，他於屋中四觀察了一番說道：「閔兄別慌，令師暨令師母準無恙，小弟敢打包票！」

　　閔守義一呆道：「你怎知道我師娘已經回來了？」

　　蘇天民手指桌上那一堆碗盤道：「閔兄有沒有注意到這兒用過的筷子有兩雙？」

　　閔守義噢了一下又道：「是的，我師娘可能已經回來了，不過你又怎知道他們二位老人家一定未遭意外呢？」

　　蘇天民用手四下一比，然後指向屋頂道：「你看，室中毫無零亂之象，在這兒屋頂上又開有一個大洞，由此可見令師夫婦是自屋中主動突圍而出。另一方面，我們適才在室外發現一具敵人屍體，亦足證明令師夫婦在與敵交手之際，至少贏過敵人一回合。再從死者創傷僅有臉口一處上加以推測，來人不論多寡，似乎尚無將令師夫婦生擒活捉之能耐。退一萬步說，假如二位老人家業已不幸遇害，那麼，在地下也應該留有二位老人家的屍體，從敵人連同伴之屍體都棄而不顧看來，當知敵人在撤離時，其情況一定迫促異常。」

　　蘇天民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因此，我們不難得到二點結論，最後的戰況如非令師夫婦逐敵而去，便是二位老人家因寡不敵眾而自動脫身。」

　　閔守義聽得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可是……可是我們現在將如何才能追上他們二位老人家呢？」

　　蘇天民沉吟著道：「這一點，恐怕很難了，因為，這一仗不論是哪一方佔了上風，令師夫婦恐怕都不可能再回到這兒居住。」

　　蘇天民說著，想了想，又道：「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們盡呆在這兒也不是辦法，現在這就出去試著找一找也好……」

　　於是，二小吹熄油燈，拉上板門，繞去屋後，雙雙縱登城牆頭，想憑居高臨下之勢，看四野有無任何跡象可循。

　　這時已是三更將盡，月明星稀，一片沉寂，一陣陣夜風吹來，遍體生寒，令人瑟縮。

　　閔守義忽然低聲建議道：「我們趕去景陽觀看看怎麼樣？」

　　蘇天民猛一擊額道：「對，對，這處地方我可幾乎忘了，事不宜遲，我們立即趕去看看吧，照道理說，那邊當不至於毫無動靜才對。」

　　蘇、閔二人是自景陽觀後圍牆躍人，當二人悄悄掩向前面正殿，剛剛到達一排雲房前面時，便聽到前院中人聲鼎沸，燈火明亮，似乎發生什麼驚人大事，二人心頭一緊，迅速比了一個手勢，接著，二人展開輕身功夫，先後縱上雲房屋頂，一路掩避著向前院竄來。

　　蘇閔二人於暗處定身，引目下望，但見院中十幾個道士人手持火把一支，活似一群沒頭蒼蠅般紛攘不已，大家你嚷著跑過來，我喊著奔過去，全都驚惶得沒了主意。而在院子中央，七仰八叉的倒著四、五具死屍，五人均是一身玄黑武士服，其中一人且在肩袖二處繡有數道顯目的金線。

　　閔守義失聲低呼道：「是花帝座下的黑旗金吾和黑旗武士！」

　　尚好下面太嘈雜，閔守義聲音更大，卻沒有一人聽得。蘇天民伸手一拉，二人雙雙縮身仍循原路退出。

　　來到觀外後，蘇天民問道：「閔兄可看得出今夜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閔守義皺著眉頭道：「從日前四名黃旗武士在觀中大殿上，留下花帝之催命花符一事看來，這一隊黑旗武士之出現，也許就是一組採取行動的劊子手。不過，令人不明白的是：花帝這次逮捕對象到底為誰？如說是家師，這批劊子手何以會陳屍此地？若是觀中道士之一，家師那邊又去的是何方人物？這究竟是一碼事？還是兩碼事呢？」

　　蘇天民也皺起眉頭道：「是呀，小弟本來還自覺很清楚，現在可漸漸糊塗起來了。」

　　閔守義接著說道：「花帝座下之『八金吾』，以及『八旗武士』，其身手一般說來都在當今一二流名家之中，就是家師，他老人家也未必就難能將一名黑旗金吾怎樣，更何況還有四名黑旗武士？所以這五個傢伙又是遭了什麼人給擺平的呢？」

　　蘇天民毅然道：「咱們這就再去城外洞仙山莊看看怎麼樣？」

　　閔守義精神一振道：「好主意！」

　　話剛出口，忽又搖頭道：「不妥，家師曾一再告誡，說什麼地方都可以去，就是洞仙山莊一處不准擅近一步，家師言猶在耳，小弟實在不敢輕違師訓。」

　　蘇天民蹙額道：「事有通權之分，並非一成不變，令師當初這樣交代，無非是為了避免是非，現在，事故已經發生，還有什麼好顧忌的？譬如說，今夜去到令師那裏，假使就是洞仙山莊的人，你難道也將牢守師訓而不聞不問麼？」

　　閔守義瞿然改容道：「謝謝蘇兄開導，是的，蘇兄說得不錯，今夜去家師那裏的，很可能就是洞仙山莊方面的人，小弟記得那具死屍似乎戴有面罩，如非本城熟人，在夜裏行事會有戴面罩之理？」

　　蘇天民催促道：「那就快走吧！」

　　於是，二小一度展開身法，一路出城，逕奔城外西北角那座充滿神秘意味的洞仙山莊了。

　　蘇閔二人今夜樣樣都對，就是最後這一步棋走錯了！

　　試問：洞仙山莊若是一處善地，以曾是花帝八金吾之首的方鐵民，他會對區區一座山莊具有恁大警戒心？

　　所謂初生之犢不怕虎，不是不怕，而是不知道害怕也！那位神秘而年輕的洞仙山莊之主，他冒用樂雲鵬之名，其志頗有力抗九帝，進而獨霸天下武林之雄圖，蘇閔二人現在居然不知天高地厚想前去莊中探底，豈非飛蛾投火，自尋死路？

　　二人憑著一股年輕人的盛氣，眨眼奔出城外，走沒多久，閔守義稍稍放慢腳步，遙指著遠處一片黑乎乎的巨影道：「山莊就在那座山上後面，小弟只知周圍很大，卻始終沒有進去過，我們等下要繞道莊側，從側面混進去以策萬全？」

　　蘇天民點頭道：「謹慎一點總是好事。」

　　蘇天民話剛說完，前面道旁一排白楊下面忽有人打了個呵欠，懶腰伸得咯咯作響，一面喃喃自語道：「唔……好事，的確是好事，等了二三年，今夜總算才又接到一批小生意……」

　　兩人一驚，雙雙煞住去勢！

　　閔守義沉聲喝道：「前面是誰？」

　　樹下那人懶懶然答道：「是我。」

　　閔守義戒備地道：「你又是誰？」

　　樹下那人有氣無力地道：「我就是我，我是誰？你又是誰？真問得莫名其妙！」

　　閔守義向蘇天民傳音示警道：「蘇兄留心了，此人言行怪異，且口音陌生，不似本城人，我們過去察看時，最好多作準備，以防不虞。」

　　蘇天民傳音答道：「閔兄放心，小弟理會得。」

　　樹下那人忽然說道：「兩位老弟商量好了沒有？不過，務求二位千萬別轉歪念頭，欺侮我這麼個殘廢人並不算什麼英雄好漢。」

　　兩人愕然相顧，益發為之警疑不定，蘇天民一擺頭道：「管它的，上去看看！」

　　兩人暗暗提神戒備著，相將走向白楊樹下發聲之處，走至近前，兩人目光所至，均不禁為之驀地一呆！

　　那人並未說謊，他果然是個殘廢人！

　　藉著迷濛月色，兩人看清此人年約四旬出頭、五旬不到，一張大扁臉，滿頭亂髮，上身披著一襲只剩有幾綹破布條兒的夏布褂，底下套著一條短褲頭，左腿雖髒，尚還正常順眼，那條右腿就不同了，上下一樣粗，徑圍下一隻傷口，顯然是患一種無可救藥的水腫病，那人曲著左腿，直伸那條浮腫的右腿，腋下挾著一支桑木拐，這時瞇眼望著蘇閔二人，神色間似乎也有戒備之意。

　　閔守義在對方腰帶上掃了一眼，注目問道：「尊駕不是丐幫朋友？」

　　那人聳聳肩胛，苦笑道：「我哪有這份福氣？」

　　蘇天民插口道：「尊駕適才口稱『接到一批小生意』，語帶雙關，究竟義何所指？」

　　那人手一伸道：「一人十兩，二人二十兩，本來是一個折扣不打，不過看在久未發市面上，二位老弟合起來只付十兩也就可以了。」

　　閔守義冷笑道：「這是否即所謂之『賣路錢』？」

　　那人搖頭道：「錯了！」

　　蘇天民接著道：「那麼我們為什麼一定要付你銀子？」

　　那人忽然伸手扒開亂髮，將頭頂向二小道：「喏，二位請瞧，這兒可不是瘡疤，而是不折不扣的戒疤，憑此當可證明我殘廢具有佛門弟子之身分……」

　　閔守義一愣道：「尊駕這是扯到哪兒去了？」

　　那人放手抬頭道：「這就是，十兩銀子絕不是白收你們的，我殘廢願以我佛如來之名義發誓，過了今夜一定為你們唸十卷金剛經，一千遍大悲咒，超度你們早升西天，永享極樂，若是輪迴再轉，也必重投人生道……」

　　閔守義勃然大怒，正待發作，蘇天民連忙拉了他一把，有趣地笑向那人道：「尊駕這意思是不是說咱們哥兒倆今夜死定了？」

　　那人搖了一下頭道：「話不是這麼說，二位走向別處，我殘廢當然沒有理由收你們的香火錢，如一定要打這兒過，這筆銀子就非納不可，因為這兒是有名的陰陽界，過此一步，便屬陰曹地府，三年來每試不爽……」

　　閔守義目側蘇天民，蘇天民會意點頭，於是，蘇天民接下去笑問那人道：「尊駕法號如何稱呼？」

　　那人一本正經地道：「本人之法號，凡認識我的人都知道，不認識我的，問我也不講，所以，總結一句：你們是白問了！」

　　閔守義沉聲接口道：「假如咱們哥兒倆今夜堅持打這兒過去，而又不付你朋友銀子，你朋友欲待如何？」

　　那人兩眼望天，自語般說道：「那就只有付之一嘆了！」

　　閔守義頭一點道：「很好，尊駕可以開始嘆息了。」

　　閔守義說著，伸手一帶蘇天民衣袖，於是兩小雙雙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蘇閔二人剛剛走出兩三步，身後果然傳來一聲沉重且長的嘆息，二人聽了，不由得同時掉頭回望，可是，容得二人轉過頭來，白楊樹下已經不見那人人影！

第七章

　　二人同時脫口驚呼道：「此人身法好快！」

　　二人一語未完，十數丈外忽然送來一陣不成腔調的歌聲：

　　「四海誰知我，一劍橫空，時馭流星渡銀河……」

　　歌聲漸去漸遠，眨眼弱不可聞。蘇天民目光閃動，口一張，想說什麼，結果卻沒有能夠發出聲音來。

　　閔守義惑然道：「蘇兄怎麼了？」

　　蘇天民廢然道：「回頭吧，洞仙山莊不必再去了。」

　　閔守義益發不解道：「為什麼？」

　　蘇天民以手一指道：「剛才那人的三句歌詞你聽清楚沒有？」

　　閔守義眨著眼皮道：「當然聽清了，但這與我們前去洞仙山莊又有何關？」

　　蘇天民沉重地道：「閔兄有所不知，此人現在唱的這三句歌詞，正是日前洞仙山莊重金徵求的下半闋首三句，也正是『河』『過』『娥』『魔』『駝』五折裏面第一折，『時馭流星渡銀河』，『河』，即下半闋之第一韻也。」

　　閔守義呆得一呆，接著又問道：「此人既有續出下半闋之能力，何以前此未在故宮大殿露面？」

　　蘇天民本想告訴對方這首洞仙歌詞本是一闋現成的作品，洞仙山莊方面故意懸出上半闋而徵求下半闋也許只是一場陰謀，但是，他想想也忍住了。因為這事說出來話太長，而他自己對這事至今也依然停留在似懂非懂之階段，閔守義如果向他另外提出問題，他勢將無以為答，所以反不若暫時保留一點的好。

　　於是，蘇天民搖搖頭道：「此人也許跟小弟一樣，能續幾句，卻無法續成整個下半闋，加以又不明洞仙山莊方面有無其他企圖，自然不願輕易出面了。」

　　蘇天民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從此人一身絕世輕功看來，當知此人必有甚大來頭，人家適才苦口婆心相勸，顯然純出一片善意，我們此去洞仙山莊亦非十分必要，自以採納人家這番勸阻為上。要去洞仙山莊查察，將來有的是機會，又何必一定要非在今夜？」

　　閔守義皺眉道：「那麼我們現在去哪裡？」

　　蘇天民道：「再去令師住處看看，然後再作決定亦不為遲。」

　　於是，蘇閔二人重新來到北城城腳那一排木屋前面，不過，二人所看到的，仍與先前別無二樣，二人於屋前佇立了片刻，最後蘇天民說道：「令師夫婦看樣子是真的不會再回到這裏了，你是他們的徒弟，如果繼續呆在這座開封城中似乎也不怎麼妥當；而小弟我，本來即無來此之必要，加以這兩天又發生這許多離奇事，我看咱們不如結伴共赴黃山一行，且看見過花帝交出這朵白玉花符之後有沒有什麼收穫。」

　　閔守義道：「既然如此，蘇兄有否考慮到咱們是不是需要易容一番？」

　　蘇天民點頭道：「為求太平、自然以另換一副面目較妥，關於易容術，小弟曾由家祖傳授過，不過尚還沒有正式加以應用，小弟一直想試上一試，只是苦無機會，想想一定很有趣──你說我們以飾扮何種身分為佳？」

　　※※※

　　蔡舉人街的振漢鏢局門口這天貼出一張黃報條，該局日內將有一趟鏢貨押送黃山腳下的石埭，須要招請二名短期粗工，言明管吃住，外付工銀十二兩正，鏢貨送達後，回程即行解僱。

　　十二兩銀子足夠中人之家一年之使費，而跑一趟黃山，最多不會超過四十天，這在當時，可說是個相當不菲的優差，所以報條一貼出來，振漢鏢局門口立即擠滿了形形式式的苦力，人人都想獲得此一位置。

　　在長蛇一般的人群中，這時擠著二名很惹眼的破衣小伙子，二人年紀均在十七八歲左右，一個白白淨淨的，滿臉呆氣，一個黑黑瘦瘦的，有如大病初癒，鏢局方面為示公平起見，曾宣佈凡參加應徵者都將過同樣考試，然後當眾取錄其中最優者二名，但是，當主試鏢師考到這二名小伙子時，那位鏢師皺眉了。

　　他問二人道：「你們來這兒，你們家裏的大人知道不知道？」

　　黑瘦小子點頭道：「知道！」

　　白淨小子木然道：「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是不是你老大哥不放心我賈愣子帶著十二兩銀子會給別人騙去？」

　　那鏢師好氣又好笑，知道他有呆氣，也懶得和他多說，於是順手一指身旁那副石鎖道：「這副石鎖有一百來斤重，你們拿得動嗎？」

　　黑瘦小子搶上前去，雖然顯得很吃力，不過還是提起來走了幾步，那名鏢師點點頭，又向白淨小子道：「你呢？」

　　呆小子走過去，二指一挑，輕輕舉起，像拿著一隻破草鞋似的望著那鏢師呆裏呆氣地瞪眼問道：「現在放到哪裡？」

　　眾人見了賈愣子這副客氣樣子，莫不哄然大笑。

　　不過，笑聲如初夏陣頭雨一般，來得突然，去的也快，因為眾人一想起這副石鎖的重量，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那名主考鏢師呆得一呆，連忙說道：「很好，就放在這裏……」

　　賈愣子站著不動，翻眼逼問道：「這樣算是取了沒有？」

　　主考鏢師點頭道：「你是取了。」

　　賈愣子又指著那名黑瘦小子道：「那麼我這位表弟怎麼樣？」

　　主考鏢師搖搖頭道：「令表弟還得再看看，希望恐怕不大。」

　　賈愣子聽了，將手中石鎖朝地下一扔，拉起那名黑瘦小子便往門外跑！

　　主考鏢師咦了一聲，忙於身後喊道：「喂喂，且慢走……」

　　賈愣子轉身瞪眼道：「要取就是二個，不取拉倒，沒有什麼快呀慢的，說吧，怎麼樣，我這位老弟你們取不取？」

　　主考鏢師為難了，他曾向與考者保證過，考試絕對公平，假如他現在答應了這名愣小子的要求，將無異自食其言，不答應吧，他又實在捨不得這名傻小子的一身神功。

　　主考鏢師沉吟了一下，終於毅然抬頭向門口那些尚未經過考試的苦力們說道：「這位賈老弟的臂力，大家適才都看到過了，他一個人的能耐，足抵普通三四個人而有餘，像賈老弟這種人才，正是本局所希望遇上的。現在，為適應本局實際需要起見，本局擬將考選過程化繁為簡，一下做個了斷。那就是在諸位之中，如有人自信氣力不輸這位賈老弟，甚至更在這位賈老弟之上，那麼，請他站出來，經證實無訛後，屆時不但本人錄用，同時還可以由其推薦一名夥伴，諸位斟酌一下吧！」

　　主考鏢師這樣做，顯然是在為這對表兄弟說話，不過眾人都很諒解，人家鏢局用人是為了做事，如取錄這對表兄弟，將不啻化二份工錢而僱得四五名人手，誰是這家鏢局主事者也不會放棄這等機會的。

　　眾苦力在面前相覷了一陣之後，終於相繼搖頭聳肩而去。

　　※※※

　　第二天，振漢鏢局的鏢貨上路了。

　　振漢鏢局這次承運的鏢貨是一百箱白銀，每箱白銀五百兩，總計是白銀五萬兩整，本來預計三天才能裝好，終因賈愣子這對表兄弟力氣大，人又勤快，結果三天的工作在一夜之間便給完成。

　　鏢貨貨主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有人說他是兩淮的鹽商，也有人說他是江寧府的卸任官員，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此人自稱姓羅，大家便都喊他羅大官人。有一點不會錯的是，這批白銀是自揚州起運，沿途已選後經過四家鏢行之接駁，振漢鏢局是第五家承運，現在是這批鏢銀的最後一程。

　　蘇皖之間本有近路可走，這位羅大官人為什麼要捨近就遠，來豫省繞上這麼一個大圈子呢？

　　這一點，無人明白。

　　據振漢鏢局的伙計們猜想，由揚州往石埭，須走長江水路，這時正值長江一帶水賊猖極之期，有錢人安全第一，花費多少都在其次，此一猜測說來也並非全無可能，所以，大家在心裏雖然有點疑惑，也沒有人去加以十分注意。

　　振漢鏢局為求慎重起見，這次特地派出三名得力鏢師護行，這三人在黑白兩道都有著極好之聲望和人緣，三人一姓古，一姓張，一姓李。除古、張、李三名鏢師之外，鏢局另外尚派有旗手一名，趟子手五名，以及賈愣子和小喜子二名雜工。

　　一行共有騾車五輛，馬車一輛，三輛騾車裝銀箱，同輛騾車載雜物，最後面那輛馬車則為羅大官人和他的二名姬妾所佔坐。

　　旗手打馬跑在最前面，經常在五里之內往復馳驅，一面揚旗開道，一面向鏢師報告前途平安。三名鏢師通常一人休息，二人護行，位置在旗手之後，貨車之前，五名趟子手，二名跟著鏢師，三名隨車殿後。賈愣子表兄弟則坐在鏢師們馬後第一輛貨車車頂上，路行三日，平安無事。

　　第四天傍晚，一行於豫皖鄂三省鄰界的固始落腳安歇。根據鏢行規矩，鏢貨行走途中，每在一處安頓之後，鏢局主面，均有向貨主說明前途將經之地，以及該路面有無風險之義務。這一天，古姓鏢師輪值前去向羅大官人作例行之報告。

　　古姓鏢師報告完畢，羅大官人皺眉道：「明天這一程真的太平嗎？」

　　古姓鏢師回答道：「請大官人放心……」

　　羅大官人仍然皺著眉頭道：「在揚州時，曾聽人說，由固始到六安這一段一向不怎麼寧靜，何以古鏢師剛才卻說這一段……」

　　古姓鏢師含笑接口道：「既然大官人提起這個，小的現在還可以這樣說，明天，由固始到六安，這一段將是全程中最平安的一段，是的，大官人並沒有聽錯，這一段一向的確不怎麼寧靜，因為『雙鞭豹』錢達天一夥人就住在三叉灣過去的野豬林附近，而『雙鞭豹』在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是個不好惹的角色，不過，假如大官人知道此人跟咱們局主單掌拿魂的關係，大官人就不會多此一慮了。」

　　羅大官人噢了一聲忙問道：「此人與貴局什麼關係？」

　　古姓鏢師微微一笑道：「中表兄弟。」

　　羅大官人深深噓出一口大氣道：「這樣說來當然沒有什麼問題。」

　　次日，一行繼續登程，過了三叉灣，野豬林遙遙在望。這時約莫晌午時分，那名旗手照例縱騎向那片密林馳去，手上的三角鏢旗在白日下迎風閃拂，霍霍作響，看上去煞是精神。

　　古姓鏢師目送那名旗手遠去，回過頭來向另一匹馬背上的張姓鏢師笑著道：「咱們每次打這兒經過，雙鞭豹都要招待一番，弄得大夥兒都怪不好意思的，憑良心說，咱倒真希望那老兒今天不在。」

　　張姓鏢師笑答道：「古兄也真迂蠢，人家是中表兄弟，哪會在乎這點小小破費？我們是振漢的伙計，說起來也是一家人，這有什麼好意思不好意思的？」

　　張姓鏢師話剛說完，那名旗手的黃色座騎已自樹林中倒奔回程。

　　古張兩鏢師於馬背上含笑注目，微微點頭，忽然間，古張兩鏢師雙雙一咦，二人臉色同時大變。

　　那名旗手愈來愈近了，去時是個大活人，不意回來已經變成一具橫掛馬背的死屍，只見那旗手也不知道是喪於什麼兵刃，滿臉是血，七竅難分，那支紅黃相間的三角鏢旗則不忍目睹地遭人連柄插在後背上。

　　貨車頂上的賈愣子朝表弟小喜子側臉望了一眼，小喜子雙眉緊皺，默然不語，似乎正在思索一件什麼事。

　　古、張二鏢師於看清那名旗手的死狀之後，均為之既駭且怒，基於黑道規矩，除非為了私仇，劫鏢是一向不得傷害旗手或隨行之雜工等人員的，而現在，旗手首先遇害，遇害者，是開封振漢鏢局的旗手，加害者則是振漢鏢局主的中表兄弟，這種事設非親目所睹，說來有誰能信？

　　古張兩鏢師人人臉色鐵青，同時迅速展開應變行動。

　　古鏢師吩咐一名趟子手去請值班休息的李姓鏢師，又吩咐另一名趟子手去向羅大官人報告前路已經發生事故，並要羅大官人不必驚慌，一切自有他們這邊出頭應付，相信這也許只是雙鞭豹新收之部眾，因為不明內情所造成的一時誤會。

　　另一位張姓鏢師則指揮四輛騾車去道旁，以採取必要之戒備。

　　不一會，那位李姓鏢師也來了，三位鏢師剛剛攏到一起，野豬林方面已然呼嘯著奔出十餘騎。

　　為首者是一名年約四旬上下的黃皮漢子，背插雙刀，一身藍布勁裝，面目透著詭詐而陰險。

　　三位鏢師並肩控騎以待，但在看到為首那名盜匪後，三人均不禁微微一怔，很顯然的，三人似乎尚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匪徒。

　　古鏢師容來人馳近，雙腿一夾，縱騎出列，同時以馬鞭一指，向那漢子沉聲喝道：「喂，這位朋友，我問你，你朋友知不知道咱們振漢鏢局當家的，跟你們總瓢把子雙鞭豹之間是什麼關係？」

　　來人仰天大笑道：「雙鞭豹？哈哈，那一『豹』早就『報』銷啦！還等到今天？哈哈哈哈！想不得你們這般不知死活，原來是雙鞭豹的朋友！哈哈，哈哈！」

　　三位鏢師方自錯愕間，那名黃皮漢子突的笑聲一收，繃起臉孔陰惻惻地道：「三位出身名鏢局，說來也是場面上人，今天這是怎麼回事，三位應不難一目了然。所以我說：朋友們如果是知趣的，就該馬上夾起尾巴，掉頭便走！還有，回去之後，不妨順便告訴你們那位局主一聲，有人看中這一帶風水好，要在這兒落腳安頓，但是雙鞭豹姓錢的不肯讓出地盤，結果，在半個月之前，一刀兩段，嗚呼哀哉！這便是他那位中表兄弟的升天經過，另外，兄弟對這批鏢銀也不打什麼收條了，兄弟敝姓『孫』，草字『一葦』，外號『黑水屍狼』，是我們老主公座下三等近衛之一，朋友們如果請到能人高手，隨時都可以再來此地找我孫某人算賬！」

　　古、張、李三鏢師臉色又是一變，仍由古姓鏢師沉聲問道：「朋友都打哪兒來？賢主人之名諱可否見告？」

　　黑水屍狼打鼻管中哼了一聲道：「你們這批傢伙敢情是活膩了？咱們那位主公的名諱也是你們這批八流貨色有資格問的麼？」

　　三位鏢師之中，就數李姓鏢師性子最緊，這時座騎一催，潑刺刺衝將出去大喝道：「倒看看你他媽的是第幾流……」

　　口中叫著，也不顧古、張兩鏢師之喝阻，量天鐵尺一掄，便向對面黑水屍狼縱騎狠命撲去！

　　黑水屍狼嘿嘿一笑道：「真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一批蠢蟲！」

　　只見他雙臂一翻，雙刀已然取在手中，容得李姓鏢師來騎衝近，腳尖一頂馬腹，胯下那匹馬兒似乎久經戰陣，這時一個騰跳急旋，正好帶著它背上的主人，避開來尺，黑水屍狼得理不讓人，手中雙刀一式陰陽迴旋，左刀虛劃，右刀疾遞敵頸！李姓鏢師由於衝刺過急，一時間馬頭騰讓不開，雖然閃過腦勺部位，左肩卻給敵刀劃開一道三寸來長的血口，一陣激痛攻心，幾乎當場自馬上栽落！

　　古、張二鏢師見狀大驚，雙雙拍馬衝出，他們二人比較沉著，深知來人不可輕敵，是以這時暫且不去攻敵報仇，而先趕過去雙雙將李姓鏢師夾護回陣。

　　對面那名黑水屍狼似乎一心志在鏢銀，並不以傷人為樂！這時雙刀一合，聽任古張二鏢師將李姓鏢師救回，毫無乘勝揮眾混殺之意，這邊車頂上的「賈愣子」悄聲問「小喜子」道：「閔兄，你看咱們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那名由小風流閔守義化裝的「小喜子」，此刻不知道向他表兄「賈愣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由蘇天民化裝的「賈愣子」聽了，不禁眨眼表示懷疑道：「有效嗎？」

　　閔守義輕聲道：「不論有效無效，試試也無妨。」

　　蘇天民頭一點道：「好的，就這麼說，讓我去看看吧！」

　　古張二鏢師正在為李姓鏢師包紮創口之際，偶爾轉臉，忽然瞥及那名一身呆氣的雜工賈愣子，正搖搖擺擺地向這邊走過來，兩鏢師均不禁大吃一驚，古鏢師怒聲低喝道：「你來做什麼？誰叫你過來的？」

　　賈愣子不慌不忙地以手指一碰鼻尖道：「我自己叫我過來的！因為我賈愣子有退敵之策！」

　　張鏢師也生氣了，怒叱道：「就憑你小子那幾斤笨力氣麼？」

　　賈愣子大搖其頭道：「我絕不會告訴你們的，告訴了你們，我這一套就不值錢了，老實說，事到如今，你們不信也得信，因為今天這幾車銀子，以及你們這十幾條性命，現在可說全操到我賈愣子手裏。」

　　古、張、李三鏢師互望著，頗有啼笑皆非之感，李姓鏢師沉臉道：「賈愣子，你須知道，這可不是你小子耍寶的時候！」

　　賈愣子手一指道：「你這位大鏢頭這會兒最好少開口，你須知道，話說多了，震動創口，是要流血的吶！」

　　李鏢師勃然大怒，手臂一掙，便待搶過來加以教訓，結果遭古鏢師硬給勸下，張鏢師皺皺眉頭問道：「那麼，你老弟準備怎麼做？」

　　賈愣子單指一豎道：「咱只有一個條件！」

　　古姓鏢師愕然道：「條件？什麼條件？是對我們三個提的嗎？」

　　賈愣子以手指去車後道：「不，是對那位羅大官人！你們現在可以派出一個人去跟他說：一個人無論經商或做官，如僅憑正常的手段，將絕無可能積下這麼多銀子，所以，他今天這些銀子就是全都丟光，也不是一件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這些銀子雖然來路不正，但如果落入對面這幫強人手上，也很可惜。因此，咱跟咱們那位表弟商議，敵人由我賈愣子打發，但他羅大官人在事後則必須拿出全部銀子的半數來，其中五百兩交給剛才死去的那名旗手之家屬，其餘的則全部發賑這次魯西大旱災民。你們馬上去，咱在這兒聽回音，愈快愈好，我賈愣子多等一會不打緊，如對面那批傢伙一旦不耐煩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面的黑水屍狼，本來確實有些不耐煩，不過，他在看到三位堂堂大鏢師居然在向一名傻頭傻腦的伙計求教，一時好奇心起，便強自按捺著，以便靜觀究竟，由於雙方距離不短，他們當然聽不到這邊在說些什麼，而這時這邊的三位鏢師可為難了。他們雖想試試這呆小子是否真有退敵之策，因為呆小子這會兒說得頭頭是道，談吐間不見絲毫呆氣，已漸使三人為之暗暗動心，可是，這事辦得到嗎？

　　鏢局承運鏢貨，其義務便是負責委任者人財之安全，現在，盜匪當前，鏢局方面不但沒有退敵之力，到頭來竟反而趁機藉詞勒索，這是成何話說？

　　所以，古張李三鏢師心底下雖然不反對賈愣子這種做法，但站在他們今天代表振漢鏢局的立場上，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沒有這份勇氣去向貨主羅大官人提出此一要求的。不過，事有湊巧的是，這邊四人聚首私談的情景恰為羅大官人探首車外時看入眼中，於是，一名趟子手匆匆走過來說道：「大官人說，請四位馬上過去一下。」

　　三位鏢師無奈，只好帶著賈愣子走去羅大官人車前。

　　羅大官人畢竟是經過風浪的人，這時雖然神魂難安，但於表面上還算鎮定，他向古姓鏢師注目問道：「別瞞我，古鏢頭，是不是這位賈老弟有甚好主意？」

　　古鏢師分向張李二鏢師望了一眼，他見張李二人並無阻止表示，於是硬起頭皮將賈愣子剛才提出的條件婉轉說出，誰知羅大官人聽了，連想也沒想一下，立即揮手吩咐道：「行，行，就這麼辦，銀子是人賺的，也是人用的，何況賈老弟這做的還是一件好事！假如觸怒強人，連命都保不住，銀子再多，又有何用？」

　　羅大官人這種開闊胸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古鏢師訥訥地道：「小的們很慚愧，因為連雙鞭豹那等人物……」

　　羅大官人連連揮手道：「這是出於本人自願，不干你們的事，用不著多說了，快快辦正經事去吧！」

　　三鏢師俯身謝過羅大官人，然後帶著賈愣子再向這邊走來，古姓鏢師低聲說道：「愣子老弟，這個玩笑可千萬開不得，你老弟若是無甚把握，現在說還來得及，否則，我們幾個人可就丟大啦！」

　　賈愣子哼了哼，沒有開口，張姓鏢師低聲接著道：「賈兄弟擅於馬戰還是步戰？一向喜歡用何種兵刃？」

　　賈愣子側目淡然道：「我現在最需要的，便是你們三位對我賈愣子的信心！我賈愣子本有著相當把握，不過你們若是再這樣緊張下去，害得我自信心動搖起來，我賈愣子到時候可不負這個責任。」

　　李姓鏢師嚷道：「我說如何──」

　　賈愣子嘻嘻一笑，突然放開腳步向前奔去！

　　剎那間，鏢局這邊，人人為之注目屏息，包括車頂上的閔守義在內，十數雙眼光全部集中到賈愣子一人身上。

　　黑水屍狼因不明來人之意圖，也不禁微感緊張，手中雙刀一勒，瞪定來人，不稍一瞬！

　　賈愣子於馬前四五步處停下，雙臂交抱胸前，抬頭向對面馬背上的黑水屍狼低沉地發話道：「姓孫的，注意了，現在請看本少俠右掌心裏托著的是什麼東西？」

　　黑水屍狼目光一視，臉色遽變。

　　蘇天民低沉地接著說道：「假如閣下已經認識這朵玉花之來歷，現在就請閣下表示，閣下對於這朵玉花究竟賣不賣賬！」

　　黑水屍狼嘴唇皮方自一動，蘇天民已然接下去道：「不許出聲，以點頭和搖頭表示即可。」

　　黑水屍狼惶惑而畏懼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蘇天民臉色一緩，欣然道：「好，本少俠於此保證，花帝的往來賬上，你孫朋友今天這一筆算是記定了！現在，請再聽本少俠吩咐，仍然不許開口，臉上也不許帶出過多之表情，等本少俠話完，請收起雙刀，向本少俠抱一抱拳，然後默然率眾離去。」

　　黑水屍狼果然言聽計從，蘇天民將話說完，只見他雙刀一收，雙拳高高一舉，然後撥轉馬頭，一聲不響地領著那一隊部眾疾馳而去！

　　「賈愣子」身軀一轉，大踏步回頭了。

　　這邊眾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因為蘇天民剛才是背對著他們，他們既沒有看到蘇天民向對方亮出那朵小玉花，也沒有看到蘇天民開口向對方說話，蘇天民當時站得很挺直，全身一動不動，以致眾人從後面看上去，只見到他雙臂環抱，昂然站在那裏，最後黑水屍狼之離去，就好像是被他拿眼睛瞪跑似的。

　　賈愣子走近三鏢師之後，頭一甩道：「沒事了，繼續上路吧！」

　　張李二鏢師驚疑不定地，一面拿眼角溜著這名傻小子，一面指揮騾馬車夫套車就道，古姓鏢師則忍不住趕過來低聲問道：「小兄弟，您，您適才究竟是用什麼方法……」

　　賈愣子回頭傻傻一笑道：「我已說過，說出來就一文不值了。知道嗎，我跟他們主子是『中表兄弟』！」

　　古鏢師一呆道：「什麼？」

　　賈愣子又是傻傻一笑道：「我賈愣子的中表兄弟多得很，而且個個都很管用，這一路下去，如果再遇上麻煩，你們儘管來找我好了。」

　　※※※

　　目的地──石埭縣終於到達。

　　全部行程共花去十三天工夫，一路上只在野豬林發生一次意外，其後即都未再出任何事故。

　　羅大官人果然如約撥出二萬五千兩銀子，除由三鏢師為那名旗手家屬帶走一箱之外，由於一箱僅裝五百兩，其餘的二萬五百兩，尚有四十九箱之多，蘇閔二人一時竟為這許多銀箱弄得沒有了主意。

　　守財奴，守財奴，守著財寶，果然與奴僕伺候主人一般，二人為了看顧銀箱，一步不敢擅離，咫尺之間的黃山固然一時去不了，卻連想去外面痛痛快快溜上一圈都變成心有餘而力不足。

　　蘇天民嘆氣道：「都是你閔兄出的好主意，現在怎麼辦？唉唉！真是找罪受！」

　　蘇天民見閔守義雙手托腮，不禁詫異道：「你在想什麼心事？」

　　閔守義緩緩抬起頭來，表情甚為凝重地說道：「小弟以為這裏面頗有問題……」

　　蘇天民吃了一驚道：「指哪方面？」

　　閔守義兩眼望天道：「指這批銀子的主人，那位羅大官人！」

　　蘇天民雙目微微一直道：「你，這話怎講？」

　　閔守義一下轉過臉來道：「我們想想罷，此人不論他過去的身分是兩淮鹽商，或是江寧府卸任官員，但是，此人對這批銀子之看重，以及此人對江湖現勢之熟悉，當屬毫無疑問。因為他如不重視這批財貨以及不瞭解當今江湖狀況的話，他絕不會花費如許之心血和代價，將這批銀子拿來兜上這麼個大圈子，而疑問也在此。像這麼一個人，他又怎會捨得一下喪失二萬五千兩之鉅，而且還能答應得如此爽快，你敢說這裏面一點蹊蹺沒有麼？」

　　蘇天民一直邊聽邊點頭，聽完之後，想了想，忽然搖頭道：「小弟不以為然……」

　　閔守義注目道：「那麼你的看法如何，你且說來聽聽看。」

　　蘇天民用手指了指那堆銀箱道：「套用你閔兄一句口頭禪：『事實勝過一切』！人家銀子都交出來了，還有什麼蹊蹺可言？」

　　閔守義似乎有點失望，喃喃道：「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獨特之見解……」

　　蘇天民有些不服道：「是的，我這種辯解的確很難令人滿意，可是，你呢？你又有什麼理由支持你這種胡思亂想？」

　　閔守義嘆了口氣道：「我們也不必如此多作無謂之爭，一個人的預感，尤其是不祥之預感，往往比什麼都靈，咱們等下去瞧好了。」

　　蘇天民道：「不管『瞧』或『看』，都沒有處理正經事要緊，這批銀子如何交到魯西災民手上，是你仁兄的事，我可不管，辦完這件事，我們還得上黃山去見花帝，希望你仁兄能快點拿出主意來！」

　　閔守義站起身來道：「好吧，那麼就偏勞你老哥暫且看顧一下，待我出去看看這兒城中有沒有可資信託之賑災機構或者慈善團體。」

第八章

　　蘇、閔二人現在落腳的地方，是本城最大的一家客棧，他們為了這些銀箱，特地包下第三進全部廂房，在這兒，除非出聲向前面耳房中招呼，連棧中伙計都經交代無事不許擅入後院一步。

　　閔守義一走，偌大一座後院便只剩下蘇天民一個人，寂寞與無聊，使得蘇天民坐立不安，不勝煩躁之至。

　　※※※

　　同一時候，在石埭城東北角落上，一座古老宅第的大廳中，這時也有一人與此刻的蘇天民有著同樣情形，坐立不安，不勝煩躁之至。此人便是在蘇天民心目中認為很「慷爽」，但在閔守義看來，卻認為充滿「神秘之感」的「羅大官人」！

　　「羅大官人」衣履如舊，但因身上拿掉襯墊之物，體軀已不似前此之發福，同時，臉孔在除去面具之後，也較先前年輕多多了。不過，這位大官人並未因年輕消瘦而稍損其尊嚴態度，相反的回復本來面目的羅大官人，這時雙目異光閃閃，神情不怒自威，竟非被目為鹽商和官員的羅大官人所能企及。

　　這時的「羅大官人」，雙手背負，在大廳中踱過來又踱過去，似乎正在考慮一件什麼事，或是在等候一個什麼人一般，不時駐足四下傾聽，或者向廳外院中張望一下，然後，皺皺眉峰，重新繞廳而行。

　　大廳內外靜悄異常，在廳外，偶爾也有一二名僕婦經過，但都引頸躡足，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忽然，一名勁裝漢子於二門口出現，這名風塵僕僕的勁裝漢子甫於二門口住足現身，大廳中立即傳出一低沉的問詢道：「是井師父麼？進來！」

　　井姓漢子快步登階，於廳口一躬身道：「小的參見莊主。」

　　廳內問道：「野豬林落腳的是何許人查明沒有？」

　　井姓漢子低聲道：「小的於暗中觀察對方那種排場與氣氛，僅看出對方頗有可能是九帝中人，至於對方究竟是九帝中的哪一位……」

　　廳中那位羅大官人似乎對九帝之名並不發生興趣，這時攔截著問道：「那麼你有沒有找上那名黑水屍狼，盤問他那天究竟在那名愣小子身上看到什麼東西才掉頭走開的？」

　　井姓漢子囁嚅著道：「報告莊主……您……知道的！因為那是在九帝之一的心腹重地中，小的實在不敢過分放肆，所以，小的……」

　　廳中喃喃罵道：「飯桶！」

　　井姓漢子惶然垂首應道：「是的，小的太沒有用了！」

　　廳中停了片刻，又道：「另外有沒有什麼發現？」

　　井姓漢子低聲道：「沒有。」

　　井姓漢子頓了頓接著低聲又道：「啟稟莊主，小的現在這就回去向二名小子逼回銀子，莊主以為怎麼樣？」

　　廳中哼了一聲道：「銀子！銀子！你們這批飯桶一天到晚就只會想到金子、銀子的，試問，一萬兩銀子就白白丟掉又算得什麼？難道你還愁那二個小子飛上天去不成？哼，想不到這次花費如此心機，結果竟然一無所獲！」

　　井姓漢子赧然不語，隔了片刻，神色一動，忽然說道：「報告莊主，那名愣頭愣腦的白淨小子，莊主以為會不會就是那天在故宮出現的蘇姓少年？」

　　廳中啊了一聲，停了停方才促聲道：「對，對，是的，這一點大有可能，趕快傳令下去，齊集這兒八神將，務須於今夜三更之前將那小子擒來交孤王親自盤究拷問。噢，不，還有，吩咐虞姬也隨他們去，這小子如屬九帝之嫡裔傳人或是後人，必然身懷玄功，八神將也許降伏不了，另外這兒是花帝禁畿，要他們檢點些，下手時要迅速、俐落、乾淨，不許拖泥帶水……」

　　※※※

　　當夜二更左右，在迷濛月色下，石埭城南，福壽老棧第三進後院中，有如靈狸般先後竄落十來條矯捷的身形。

　　這與日前方氏夫婦所遭遇者完全一樣，對這批煞星之降臨，蘇閔二人在事先可說毫無所知。雖然閔守義較蘇天民敏感，曾懷疑到羅大官人之身分，可能不是一名普通商人或官員，但是，說什麼也沒有想到，所謂「羅大官人」者也，竟然會是那位「洞仙莊主」的化身。

　　※※※

　　傍晚時分，閔守義興沖沖的回到客棧，說是已經找到一個可靠的委託對象，其人係本地之武林名宿，姓「古」，表字「中堅」，外號「黃山鐵膽客」，此人藝出嵩山少林，為少林第十八俗家弟子中成就最高一個。據說此人不但在武功方面已盡得少林上代掌門人一方大師之真傳，由於一方大師之薰染，其品德之高超，也素為各方所景羨。二十多年來，每逢年節，少林寺均由達魔院派出專使，一方面表示存問之意，一方面就少林各項絕藝有所請益，在少林而言，這是相當罕見的，由此亦可想見此人在武林中享譽之隆。

　　這次魯西之賑災工作，蘇皖方面的負責人便是這位黃山鐵膽客！

　　蘇天民聽說找到這麼一位人選，自是喜歡不盡。二人為了早卸肩，決於第二天一早便將銀箱全部運去古府。這一晚，蘇閔二人因為問題能順利解決，二人都喝了一點酒，在飯後還下了二盤棋，方才盡興各自回房。

　　由於蘇閔二人未料及變化會發生在一夜之間，再加上一路旅途勞頓，二人上床不久，便都呼呼大睡。因此，當那名「虞姬」領著「神將」等人到達時，兩小房中既無燈火，亦無任何聲息，見到這等情景，反使那名虞姬感到狐疑起來。

　　臨行之際，莊主曾一再慎重交代，說千萬不可對這兩名小子疏神大意，因為他相信二人之中，必有一人為九帝之後人或傳人。

　　九帝的後人或傳人會像現在這般毫無防範？虞姬不能無疑。

　　這時，在這名人美、心毒、武功奇高的魔姬猜想中，她以為兩名小子可能早有警覺，眼前這種反常的平靜，也許正是兩個小子佈下的陷阱！所以，一行來勢雖疾，但在跳落院心之後，走在最前面的虞姬反而玉臂一揚，一下約住身後八神將以及那名井姓總管的前撲之勢。

　　就在這時候，遠處大街上忽然遙遙傳來一陣不明腔調的醉歌：

　　「四海誰知我，一到橫空，時馭流星渡銀河……」

　　值此夜深人靜之際，這陣歌聲聽起來特別粗糙刺耳，不過，以目下這批魔徒耳目之靈，一時之間竟然誰也分不清這陣歌聲究竟來自前後左右的哪一方，初聽在東方，細聽卻又似乎來自西方，繼續再聽下去，最後竟好像每唱出一二個字就換去另外一個方向一般，八神將相承愕然，那名虞姬的臉色則一下蒼白起來。

　　只見她囈語般喃喃道：「『一劍橫空』？是了，在莊主口中時常提到，那位外號叫什麼『銀河流星客』的『劍帝』高飛虹，大概便是此人了。」

　　虞姬身後的井姓總管這時神色略定，走上一步，悄聲道：「請姑娘別忘了主上的嚴諭，來人縱為劍帝，我等亦須逮人覆命，何況來人還不一定就是劍帝，也不一定就與這二個小子有關呢！現在二更已過，三更轉瞬即至，尚請娘娘從速把握時機。」

　　虞姬悚然一凜，忙答道：「是的，若非井師父提醒，奴家可差點誤卻大事。」

　　可是，這位虞姬警覺得太遲了！這陣不成腔調的歌聲在震驚了眾魔徒之餘，可同時也將蘇閔二人自熟睡中驚醒過來。蘇閔二人對這種歌聲印象都很深刻，以至二人一為歌聲驚醒，立自床上霍然挺身坐起。

　　二人揉目側耳，凝神之下，睡意全消，不過，等二人完全清醒之後，那陣歌聲業已遠處，反是院中那名井姓總管與虞姬的一陣低語卻於這時分別送入二小耳鼓中。

　　蘇閔二人不約而同地一躍下床，撥開門閂，同時自兩邊廂房中一躍而出。

　　由於二人不謀而合，於同一時候採取著同一動作，致使院中眾魔均為之大吃一驚，以為兩個小子早有準備，八神將在受驚之餘，本能地發出自然反應，立即大喝一聲，人分兩支，分別撲向蘇閔二人。

　　虞姬朝那名井姓總管一使眼色，後者奔去閔守義那一組，前者則朝蘇天民這一組縱身撲來！

　　因為洞仙山莊的命令是三更之前必須繳交人犯，故魔徒們人人不遺餘力，一照面便施殺手，想將蘇閔二人一舉擒服。

　　蘇閔二人在開門之後方才看到來敵竟有如此之眾，二人雖屬初生牛犢不怕虎，但因眾寡過於懸殊，也不禁微感心慌。

　　閔守義一邊揮拳奮戰，一邊大嚷道：「喂，朋友們此行究是為銀子，還是別有所圖，請朋友們先露出點口風好不好？」

　　八神將聽如不聞，無一置理，手底下卻反而愈攻愈緊。

　　蘇天民冷眼旁觀，業已瞧料幾分於胸，對方人人蒙有面罩，他雖明白這批人係那位羅大官人所遣使，卻依然不悉所謂羅大官人即為洞仙莊主。

　　他現在的這一身武功，自非閔守義所能望其項背，是以二人迎戰之敵人在人數上雖然相等，但勞逸之勢卻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話雖如此，在此刻的蘇天民來說事實上他也有他的煩惱，如憑他現有之身手，他實在不難一人獨退全敵，可是，他爺爺有嚴訓，非至生死關頭，不許輕易使用家傳秘學！

　　這正是他那天在開封平安客棧，寧可聽令那名洞山莊三公偽飾的金剛孫三從容逸去，也不肯逞氣使出天雷八式的原因。

　　現在，蘇天民自己這邊雖能從容應付，但是，閔守義那邊可就危急了，所以，蘇天民為難之至，他該不該以家傳絕學，來解決這批魔徒呢？爺爺的吩咐，是連他自己不到生死關頭都不許使用天雷八式，如以天雷八式去為他人解困，自然更非爺爺所許可了，可是，話說回來，他不使用天雷八式又怎辦？他難道眼睜睜地看著閔守義斃在敵人亂掌之下不成？

　　這原是蘇天民起初之煩惱，而現在，他自己這邊也跟著緊張起來。他以華山和崑崙二派揉合的輕身術，周旋在敵陣之中，先還綽有餘裕，沒有多大工夫，他忽然發覺五名敵人中那名黑衣蒙面女子先前之所以未竟全力，純係在查察他的武功路數；現在，她見他始終一味遊走閃避，似乎漸感不耐，只見那女子一聲輕嘿，身法突變，不但出招遽轉辛辣凌厲，身形也隨之靈活起來，蘇天民為其所迫，漸漸陷入窘境，而那邊的閔守義，此刻處境之危，自然更是不消說得的了！

　　蘇天民這時業已顧不得許多，牙關暗咬，便待以天雷第一式「雷動九霄」，先將對面這外黑衣蒙面女子加以解決，就在這時候，閔守義那邊五名勁裝蒙面之一，突然慘哼一聲，猝然向後栽翻！

　　蘇天民訝異間，第二名勁裝蒙面人跟著又是噗通一聲翻倒在地！

　　蘇天民更感驚奇了，心想：「這小子難道還另外藏有絕活兒不成？尚好我能沉得住氣，沒有驀然以天雷招式出手，看樣子倒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誰知蘇天民一念未已，那邊閔守義已然歡聲大叫道：「蘇兄，要得，再來啊，蘇兄，身上帶有多少暗青子，全賞了這批兔崽子吧，小弟我，快，快撐不住啦！」

　　蘇天民不禁一呆，訝忖道：「什麼？小子以為是我下的手？那麼剛才這二名魔徒不是他小子給放倒的了？」

　　蘇天民正在詫異間時，忽聽西邊院牆上有人嘻嘻一笑道：「學會了沒有，妮子？就是這種打法，瞄準後腦，出手時稍稍偏低，因為對方在聽得腦後生風響時，往往會本能地聳肩龜縮，這樣一來，便可以恰到好處，來，接住，我殘廢另外還有約會，現在你娘子獨個兒練著玩吧！」

　　那人說完，又是嘻嘻一笑，接著一道身形沖天而起，去勢如矢，眨眼消失不見，細辨此人口音，正是先前那名發出歌聲的神秘怪人。

　　怪人去後，立即有個少女的口音自言自語道：「我古玉蓓就不信只你爛腿一人會打這種……」

　　一聲輕嘿過去，第三名魔徒應聲倒地，緊接著，呼嘯掠空，魔徒們驚叫之聲此起彼落，轉眼之間，又有三名魔徒倒地不起。

　　至此，八神將業已八去其六，剩下的只有二神將、井姓總管，和虞姬等四個人了。

　　虞姬因部眾喪亡過半，不由得既駭且怒，這時她顧不得再拿蘇閔二人，她知道，先行收拾暗中那施放暗器的少女，才是當務之急。

　　於是，她急急縱身脫離戰圈，面向院牆上戟指喝罵道：「哪裡來的瘋丫頭，你給我滾下來！」

　　院牆上那名少女冷冷一哼道：「下來就下來，什麼了不起？你家姑奶奶難道還會怕了你這個潑婆娘不成？」

　　答話聲中，一條青色身形從牆頭暗處湧身縱落，來的這名青衣少女看上去最多不過十五六歲光景，彎彎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櫻唇緊抿，秀鼻挺直，兩條烏光發亮的小辮子分披兩肩，益發襯托出一副純真可人的嬌戇神態。

　　虞姬看清連喪己方六人之眾的敵人，原來竟只是這麼一點年紀的少女後，不禁大感意外，她緊逼著過去瞋目喝道：「你這野丫頭何故任意傷人？」

　　青衣少女毫無懼意，聞言皺皺鼻尖嗤然道：「你這婆娘領著九個大男人來找二個少年人的麻煩又是憑仗些什麼，你婆娘能說得出理由來嗎？」

　　虞姬勃然大怒，玉手一揮道：「井師父，將這小賤人拿下來再說！」

　　井姓總管應聲騰步而上，口中喝道：「你丫頭乖乖束手就擒吧！」

　　青衣少女不屑地斜了他一眼道：「你啊！哼哼，還差得遠呢！」

　　青衣少女口中說著，人立原地，紋風不動，容許井姓總管右手五指點面抓落，方才展袖一拂，同時沉聲低叱道：「滾開！」

　　虞姬秋波眨動，驀地神色一變，脫口驚呼道：「不好，井師父快退，這丫頭使的流雲袖！」

　　可是，已經慢了！等到虞姬呼喊出口，井姓總管已然如挨快鞭般，一聲哎喲，縮手不迭，退後低頭一看，右手五指已然折其三！

　　井姓總管在一陣劇痛攻心之下，頓時引發一股潛在之狂性，這時瘋虎般一聲大吼，便待向青衣少女捨身撲去。

　　虞姬大喝一聲：「井師父且慢！」嬌軀一閃，旋風似地攔在井姓總管身前。

　　虞姬攔下井姓總管後，抬頭向青衣少女注目問道：「流雲袖為少林絕藝之一，你丫頭適才又自稱姓古，難道你丫頭與這兒的黃山鐵膽客古老兒……」

　　青衣少女冷冷截口道：「既知我爺爺之名，就不該在黃山地面惹事生非！」

　　虞姬愣得一愣，忽然轉身向井姓總管沉聲道：「帶人走！」

　　井姓總管不敢有違，只好忍著氣，指揮另外二神將地下六具死屍扛起，又回頭朝青衣少女狠狠瞪了幾眼，方才悻悻然越牆而去。

　　青衣少女待魔徒去遠，轉身朝蘇閔二人打量了一陣，然後望著蘇天民問道：「你們跟剛才這批人為了什麼事過不去？」

　　蘇天民欠身答道：「感謝古姑娘出手相助。在下蘇天民，與這位閔兄弟係隨開封振漢鏢局來此，路過野豬林，略建微功，致蒙貨主賞銀二萬四千五百兩。在下二人本擬將這筆銀子移賑魯西災民，不意竟引來這一批男女強人，若非姑娘適時趕到，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青衣少女烏眸一轉道：「偌大一批銀兩你們準備如何運去魯西？」

　　蘇天民道：「準備委由令祖代勞。」

　　青衣少女點點頭道：「你們算是找對人了，家祖在三兩天內將有魯西之行，你們來的可說恰是時候。」

　　閔守義插口道：「現在天也快亮了，既然古姑娘在此，我們何不請古姑娘這就差人前來點收，也好趁此了卻一樁心事？」

　　蘇天民望向青衣少女道：「姑娘以為如何？」

　　青衣少女沉吟著道：「也好，我馬上去前面叫人送信，請兩位在這裏稍等一等。」

　　不一會，青衣少女去而復返，向蘇閔二人道：「人派去了，最多再過半個時辰，家祖便會帶人過來的，難得兩位如此慷慨，我古玉蓓代表家祖，先為魯西災民向兩位敬致謝意。」

　　蘇閔二人連稱不敢當，接著，蘇閔二人將這位豪爽不讓鬚眉的古玉蓓姑娘請進中屋，三人年紀相去有限，經過一陣閒聊，立刻談得非常投機。

　　店家早被驚動，他們都認得古玉蓓是這兒鐵膽客的孫女，所以也沒有引起多大騷擾。

　　在閒談這中，蘇天民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向古玉蓓誠懇地說道：「在下有句話想說，尚望姑娘切勿見怪，令祖在武林中的名望，以及他老人家在武學方面的成就，那是誰都知道的，不過，剛才那批匪徒，尤其是那個女的，身手實在不俗，今夜之戰，這女人始終未盡全力，她能一眼識出姑娘武功源流，便足以證明這女人之不可輕視，而這些，都還不是主要問題，最可慮者，則為那名幕後指使之人。姑娘今夜連損對方六名爪牙，最後又將那名什麼井師父加以重創，對方於此等情形之下竟肯忍辱收兵，顯屬另有圖謀。所以，姑娘等會兒見了令祖，最好將經過情形向他老人家詳細稟明。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古玉蓓點點頭，接著又笑了一道：「謝謝蘇大哥關切，不過，依小妹看來，這批匪徒如想報仇，機會似乎也不會太多，當今各大門派，向尊少林為首，而少林一派，在今天能與家祖平起平坐的，總共也不過三五人而已；撇開這幾大門派不談，再往上數，便是『武林九帝』。『九帝』之中，別的小妹不知道，花帝是大前年來黃山的。這位花帝自來黃山之後，差不多十天八天便要邀請家祖去他那兒弈上一局，另外，還有……」

　　蘇天民哦了一下，忙問道：「花帝是怎樣一個人，姑娘見過沒有？」

　　古玉蓓搖搖頭道：「沒有。」

　　蘇天民一愣道：「姑娘不是說……」

　　古玉蓓哼了哼，說道：「我呀，我討厭他們那副爛排場！平常難得出一次門，但是，一旦出得門來，便是前打傘，後撐蓋，既有什麼紅旗武士，又有什麼藍旗武士，就好像真是皇帝一般。哼，全是臭美！如果想上山謁見，還得先什麼後，什麼妃的領取什麼花符，然後才能憑符入宮，我爺幾次要帶我去，並說花帝已答應見面時將以一套什麼絕藝活兒為見面禮，我都回絕了，我古玉蓓才不稀罕跟這種妄自尊大的老怪物們打交道呢！」

　　閔守義咳了咳插口道：「剛才姑娘『還有』，『還有』什麼？」

　　古玉蓓噢一聲，芳容頓轉愉悅之色，點頭笑道：「我是指那個大爛腿──也就是那個唱來唱會都是那麼幾句的怪物，你們剛才沒有聽到他的歌聲麼？」

　　蘇天民也是精神一振，忙答道：「聽到了，此人究竟是誰？」

　　古玉蓓笑道：「我爺爺說他是九帝中的『劍帝』，呸！我才不相信吶，花帝那麼講究排場，他卻連一套乾淨的衣服都沒有，同為帝字號人物，哪會差得這麼遠？不過，此人武功還不錯，人也蠻風趣的，所以我倒寧願跟這種人來往，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劍帝。」

　　蘇天民又問道：「姑娘認識此人多久了？」

　　古玉蓓道：「很久，差不多是花帝住來黃山的同一時候。」

　　蘇天民道：「那麼這位劍帝與令祖一樣，也是花帝座上的常客了？」

　　古玉蓓大搖其頭道：「恰恰相反！」

　　蘇天民又是一愣道：「怎麼呢？」

　　古玉蓓道：「小妹不敢說二帝之間一定有什麼怨隙，不過，很顯然的，二人之間必然有著什麼忌諱卻無可置疑……」

　　閔守義道：「姑娘能不能說得明白點？」

　　古玉蓓道：「這位劍帝──就算他是真的劍帝──他與家祖似乎是老相識，不過在花帝未來黃山之前，小妹卻沒有見過他。之後，那就是說，花帝來了黃山之後，這位怪物突然出現了，有時十天八天來一次，有時三五個月來一次，來的時候或在清晨，或在傍晚，更有幾次在深夜，就像今夜這樣……」

　　閔守義插口道：「今夜他是……」

　　古玉蓓白了他一眼道：「你別打岔好不好？這個留到最後再說不行嗎？」

　　蘇天民賠笑道：「別理他，姑娘說下去吧！」

　　古玉蓓接著道：「他每次來幾乎沒有第二件事，拍拍那張大肚皮，既討酒，又索肉，吃喝完畢，謝也不講一聲，就此揚長而去，我當時實在看不順眼，但因我爺對他始終禮敬有加，也就不好表示什麼。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便趁我爺不在時，上前向他責問道：『尊駕每次來，大剌剌的，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是不是以為我們姓古的一家惹你不起？』詎知他竟嬉皮賴臉的嘻嘻一笑道：『豈敢！』我火了，板臉道：『什麼叫豈敢？』他道：『求其公平而已！』我怒道：『你在胡謅些什麼？』他笑道：『你們對花帝不是很客氣麼？咱家也有人喊為劍帝，同為帝字號人物，難道偶爾擾一頓也不行？』我道：『俗云：禮尚往來，花帝雖然吃過我們古家的，但也請我爺的次數遠較來我家的次數為多，你請我爺吃過一頓沒有？』他搖頭道：『小氣呀！小氣！』我得理不饒人，追逼道：『你別環顧左右而言他，還個名堂來呀！』──唉！真是氣死人！」

　　蘇天民吃了一驚道：「什麼事氣人？」

　　古玉蓓道：「你道他底下怎麼說？他說：『你這丫頭目光也太短淺了，知道嗎！咱家除了劍法天下無敵之外，尚精相人之術，令祖一生得意，但晚年必有一場殺身之禍，到時候，花帝幫忙也許有限，但是我這個劍帝──』我當時強忍一肚怒火，反唇相譏道：『因為你比花帝強？』他搖頭道：『非也！』我冷笑道：『不然怎麼說？』他道：『分別就在花帝一向養尊處優，常年躲在深宮裏，遠不及我殘廢到處飄蕩來得消息靈通，外面天掉下來，他花帝不一定知道，咱家就不同了！外面只要個風吹草動──』我又諷刺他道：『人家手下有著那麼多的武士，你呢？你啊，你這個劍帝劍都沒有一把！』他笑道：『花帝頭上有沒有插花？令祖的膽是鐵做的麼？身上佩劍的人最多只配當當別人的衛士而已！皇帝帶劍成何體統？』這位劍帝，就是這麼一個人！小妹起初是討厭他，後來見他瘋瘋癲癲，天真得像個大孩子，便對他印象漸漸好轉起來。」

　　古玉蓓頓了頓，接著說下去道：「這樣，過了沒有多久，小妹忽然發現一件事，便是花帝每天有差人來，這位劍帝便設法避去一邊，就好像深怕被花帝知道他在這裏似的，我問他：『你怕花帝麼？』他答道：『廢話，當然是怕了，不怕做什麼要這樣躲躲藏藏的？』『劍帝』會怕『花帝』？我當然不相信他這鬼話！暗地裏，我問爺爺，劍帝迴避花帝的原因何在？爺爺總是含糊其辭的說：『這跟你們娃兒家有什麼關係？』所以，我只知道『花』『劍』二帝之間可能有著一些芥蒂，卻始終弄不清楚到底為了什麼才會這樣那樣避不見面！」

　　古玉蓓說到這裏，轉臉過去朝閔守義望了一眼接著道：「今夜，小妹於後院中練了幾趟劍法，正擬入房就寢時，這位劍帝來了，他於院牆上招手道：『你妮子不是想學一點上乘暗器手法麼？來，咱們打活靶去！』於是我便跟他來這裏。」

　　古玉蓓說至此，忽然望向蘇天民問道：「這位劍帝似乎早知道你們兩位有今夜之厄，他之約來小妹，絕非出自偶然，你們是不是過去認識他？」

　　蘇天民道：「過去只見過一次，那是開封，那一次也是蒙他指點迷津，此人對我們算來已有著不少恩惠呢！」

　　古玉蓓正要說什麼，眼光偶溜院外，不禁咦了一聲道：「這麼久了，人怎麼還不來？」

　　蘇天民道：「橫豎馬上天亮，再多等一會兒也沒有關係。」

　　古玉蓓皺皺眉搖頭道：「小妹不是這個意思，家祖一生熱心公益，一聽有人樂捐，無不立刻親自造訪，更不用說像二位捐出這麼大的數字了，到現在還不見他老人家帶人前來，難道是被那位爛腿劍帝纏住了不成？」

　　蘇天民道：「那麼姑娘要不要親自回去看一看？」

　　古玉蓓點頭起身道：「很抱歉，小妹實在有些放心不下，二位請多坐一會兒，小妹回去看看，天亮之後立即過來奉陪。」

　　古玉蓓走後不久，天色漸亮，店家端進早點，蘇閔二人用完早點之後，正想去外邊看看古玉蓓來了沒有時，一名店伙忽然匆匆走了進來道：「古府派來車子，請兩位馬上過去一趟！」

　　蘇閔二人均為之不勝惑然，心想：「銀子在這裏，不派人來，卻接我們去，這是什麼道理？」

第九章

　　難道──二人對望著，實在想不其中所以然來。

　　尚好他們已經見過古玉蓓，店家也已經知道這批銀子與古府有關，既不懷疑古家祖孫用心不下又不擔心銀兩短失，所以二人稍稍猶豫了一下，立即跟在店伙後面向棧外走來。

　　蘇閔二人出了棧門，閔守義張目四顧道：「車在哪裡？」

　　店伙以手一指道：「那邊不是麼？」

　　二人循聲望去，目光所及，不由得又是一愣。

　　店伙手指的那輛車子，二人其實早就看到了，可是，二人能相信它就是古府派來接他們的車子嗎？

　　那輛車子又舊又破，只套有一匹馬，那匹馬也跟車子一樣，瘦成一副皮包骨，那位車夫則伏在車轅上打盹，好似尚未睡夠便給拖起來當差的一般。

　　閔守義喃喃地道：「這姓古的是不是有意在折磨我們？」

　　蘇天民低聲道：「假如此人盛名不虛，應該不會如此，這其間也許另有原因，不管怎麼樣，我們過去一下也就是了。」

　　閔守義十分不願地跟在蘇天民後面向那輛破舊的馬車走去，直到蘇天民喂了一聲，那名馬車夫方才木頭木腦的直起腰來道：「啊啊，是的，兩位公子請上車……」

　　二人掀開車篷，探頭向車內一望，車廂中僅搭有一條橫板，還似乎不怎麼平穩，那車夫從車轅上轉過來說道：「讓小的來替兩位公子清理一下……」

　　蘇閔二人正待說不必，忽然同感腰眼一麻，接著便被那人提起來，扔死雞似的，噗通一聲，雙雙摔進車廂中。

　　跟著，一聲清叱，馬車飛駛出城……

　　此人手法好快，他在一舉手之間，不但一下制服兩個人，且能同時點中二人身上三處大穴，使得蘇閔二人連哼也無法哼出一聲，閔守義不必說了，以蘇天民一身超絕成就，居然也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這名馬車夫一身武功高到何種程度，實在想想也夠怕人的了！

　　蘇閔二人雖然不能動彈和出聲，但二人神志並未喪失，二人這時正好面對面躺著，閔守義眼皮連眨，目光中充滿懷疑之色，似乎在問：蘇兄是否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蘇天民眼睛一閉，以一個無聲的笑容作答。

　　這等於說：你問我，我又問誰？我要是事先清楚，還會讓這廝如此容易得手？

　　馬車雖然只有一匹馬拖著，而且還是一匹老瘦馬。但是，說也奇怪，車行之速度卻非任何雙座馬車所能比擬。

　　前面那名車夫，不時從前傳來一聲聲抖韁低叱，好像就要趕去什麼地方救人似的，蘇閔二人這時驚恐遠不及狐惑為甚。二人實在想不透這位身手奇高的馬車夫究竟是何許人？以及這樣誘擒他們二人之目的何在？

　　馬車離城約莫三五里光景，只聽前面那名馬車夫似乎輕輕哎了一聲，接著，馬車的速度便一下子慢了下來。

　　蘇閔二人傾耳細聽，忽然於車後路上傳來一陣滾雷似的急蹄，好似正有一支龐大的馬隊在向這邊飛趕過來，二人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希望，同時暗忖道：「前面這廝頗有驚惶之意，莫非現在趕來的這支馬隊是古府派出不成？」

　　不一會，蹄聲有如密雹似的湧了過來，只聽來騎中有人大呼道：「喂，車老大，看到有人打這條路上過去沒有？」

　　車夫惶恐顫聲答道：「只……只看到二個破衣小伙子，騎著兩匹黃驃馬，剛剛過去不久，不……不知道您老是不是指這二人……」

　　二人同時在肚內切齒罵道：「他媽的，這廝倒真的會做作！」

　　那批人顯然信了馬車夫的話，不消片刻，騎隊一陣風似的呼呼而去，這邊的馬車夫，容那批去遠，立即撥轉馬頭，又循原路奔回，最後，車身一陣顛簸，似乎在一條岔路上停了下來。

　　跟著，車簾一掀，有人探頭進來嘻嘻道：「小子們，說吧，這趟車資應怎麼個算法？」

　　蘇閔二人目光所及，均不禁直目一呆。什麼「馬車夫」？原來這名馬車夫竟係那位謎樣的劍帝所偽飾！

　　現在，這位劍帝在右手食指上圈舞著一張人皮面具，業已恢復第一次在洞仙山莊附近出現時那副面目，一張大扁臉，滿頭亂髮，看上去就像一名白無常，他朝蘇閔兩小瞇著眼嬉笑了一陣，忽然輕輕一噢，好像一下想起什麼似的，連聲說道：「抱歉，抱歉──」

　　口中說著，一面傾身向前在蘇閔二人身上伸手來回一拂，兩小但覺一股勁氣逼體，受制穴道立即隨之暢通無阻。

　　兩小一骨碌爬坐起來，首由閔守義瞪眼責問道：「閣下剛才這算什麼意思？」

　　那位劍帝嘻嘻一笑道：「『小意思』，也可以說『不成小意思！』兩位假如感覺不服氣，盡可以來個『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也將本帝點倒，照樣拖一趟。」

　　蘇天民知道對方此舉也許出諸善意，此刻聽對方自稱本帝，不由得心念一動，因而搶著發問道：「尊駕真是九帝中的劍帝麼？」

　　那位劍帝仍然嘻笑著道：「『如假包換』！」

　　蘇天民接著問道：「那麼，適才那批馬隊又是何方人物？」

　　劍帝笑著道：「劊子手。」

　　蘇天民皺眉道：「我是說正經的。」

　　劍帝又是嘻嘻一笑道：「誰不正經來著？如有不信，等那批家人回頭時，你們不妨攔去官道上，要是你們不被宰，就來宰本帝。」

　　閔守義忍不住插口道：「就算我們信了你，亦無不可。不過，令人懷疑的是：閣下以堂堂劍帝之尊，又何以對兩名小子如此關切？」

　　劍帝笑道：「這個嘛？這就叫做『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閔守義不動聲色，注目平靜地道：「仍請正面回答問題！」

　　劍帝又笑了一下道：「要回答還不簡單？無它，『聽話的孩子大人疼』是也！那天夜裏，在洞仙山莊外面，你們如果不納本帝忠告，而一直往裏闖的話，今天就是拿八人大轎抬，本帝也沒有這份興致理你們！」

　　蘇天民不禁咦了一聲道：「那天夜裏您早就離開了，怎會知道我們最後沒有進莊去？」

　　劍帝嘿了一聲道：「你們以為這很稀奇是不是？要是你們進去過，今天這世上，還會有你們兩個小子在這兒說話？嘿嘿，看來你們兩個小子也全靠命大運大，竟連命是從棺材板底下撿回來的都不知道！」

　　閔守義眼皮眨了眨，忽然問道：「剛才那批人是不是很厲害？」

　　劍帝搖搖頭道：「那倒不見得……」

　　閔守義緊接著說道：「這叫人奇怪了，既然剛才那批人沒有什麼，那麼以您一代劍帝的身分又為什麼要這樣規避他們？」

　　劍帝仰臉漫聲道：「因為這只是一批爪牙，他們背後那位主子可不太好惹。」

　　蘇天民詫異接口道：「難道您這位劍帝……」

　　劍帝淡淡截道：「非僅本帝如此，大概換上任何一帝也一樣。」

　　閔守義有點不相信道：「眾所周知：『武林九帝』乃武林中近三十年來，至高無上之九大名家，深為白黑兩道所擁戴，各門各派所默認，其所以不稱『十帝』或『十一帝』，意即此九人之上，再無高手，現在照您閣下這樣說來，此人豈不成了『帝中之帝』？」

　　劍帝毫不以為然，額首道：「可以這樣說！雖然武林中還沒有這道封號，但現在卻似乎有人在作如是想。」

　　蘇天民瞪大眼睛道：「此人是誰？」

　　劍帝淡淡說道：「你們已經見過了。」

　　兩小相顧愕然，怔了怔，同時失聲道：「就是那位『羅大官人』？」

　　劍帝悠然糾正道：「不，在目前我們似乎應該稱他一聲『洞仙莊主』！」

　　兩小聽了，又是猛然一呆。直到這時候，兩小這才逐漸明白過來，說穿了，一點都不奇怪，所謂「一字千金」，果然有著蹊蹺在內。而這位劍帝阻止他們進入洞仙山莊，的確是番好意，那位洞仙莊主既然連九帝都不放在眼裏，他們如果冒裏冒失闖進去，還有他們活著出來的分兒麼？

　　兩小呆了片刻，這才由蘇天民指了指閔守義接著問道：「據這位閔兄的師父，那位方老前輩說：所謂洞仙山莊主，其實並非樂雲鵬其人之真身，而斯人目下之年齡，也才不過三旬左右。以如許之年紀，竟然要跟九帝爭雄稱於武林，實屬不可思議之至。只可惜方老前輩有所顧忌，對斯人之出身來歷始終不肯明說。想來您對這位洞仙山莊一定也很清楚，您現在能不能告訴我們有關這位洞仙莊主的一切？」

　　劍帝微微搖頭道：「本帝只有再說一聲抱歉了。雖然本帝對此人知道得比方鐵民也許更詳細，但是，不肯洩漏此人之秘密卻是一樣的。」

　　兩小頗感意外，齊聲道：「為什麼？」

　　劍帝道：「方鐵民不肯說是怕惹殺身之禍，本帝之所以不肯說，則是為了說出來實在令人慚愧萬分……」

　　兩人又是一陣意外道：「怎麼說？說出此人之來歷會使您『慚愧萬分』？」

　　劍帝點頭道：「是的……」

　　輕輕一咳，忽然改口道：「喂，我問你們，你們兩個這次來黃山是不是為了想見花帝？假如是的，這就快去吧。那批魔崽子大概再過頓飯光景便會回頭，他們發覺你們二個並未離開石埭地面，少了不了仍有一番搜索，那時候要想自由行動可就沒有這麼容易了。」

　　閔守義堅持著道：「您得──」

　　蘇天民知道這等奇人都有他們的怪脾氣，他們所不願說的事，就是不會再說的了，於是，他暗中扯了閔守義一把，換了個話題接下去問道：「我們一走，棧中那批銀子怎麼辦？」

　　劍帝答道：「這事自有鐵膽古老兒處理，無須你們操心。」

　　蘇天民又道：「鐵膽古老前輩和他那位孫女兒沒有立即趕去客棧，是否由於您的授意呢？」

　　劍帝點頭道：「是的，那位洞仙莊主在目前並無意與古老兒為敵，盡力勸阻他們祖孫，不讓他們祖孫一起趟進渾水為上。」

　　蘇天民惑然道：「二萬多兩銀子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古女俠又以暗器連傷對方多人，他們真肯放過這對祖孫麼？」

第十章

　　劍帝笑了笑道：「打死爪牙的這筆賬，他們會算在爛腿頭上，至於銀子，更是小事一樁，他們主要目的，是想逮住你們兩個，現在既然沒有逮著，氣都來不及了，哪還有心腸再去管什麼銀子不銀子？」

　　劍帝說至此處，停了一下，又笑道：「另一方面，他們不太敢惹古家祖孫的原因是：在目前，咱們九帝雖然奈何這狂人不了，不過，同樣的，這廝一時大概也還沒有絕對把握，敢跟咱們九帝公然叫陣，古老兒和花帝是酒友兼棋友，此地又屬於花帝勢力範圍，他們縱然恨死古家祖孫，談採取行動，可還得慎重考慮呢！」

　　蘇天民星眸一滾，陡然想起一件事，忙向劍帝問道：「對了，這位洞仙莊主放著你們九帝不鬥，卻一定要在我跟閔兄兩名小輩身上轉念頭，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劍帝笑道：「別拖別人下水好不好？問題都在你小子一個人身上，這小子如非跟你小子走在一起，屁事兒也沒有。」

　　蘇天民一怔道：「我──一個──那又是為了什麼呢？我這還是第一次到中原來，可始終沒有得罪過他們呀！」

　　劍帝笑罵道：「誰叫你小子亂出風頭？那廝一心想成為『帝中之帝』，就因為不清楚九帝之近況，以致目前正處在『疑神疑鬼』的『全盛時期』，他明徵下半闋『洞仙歌詞』，便是為了測驗九帝中某幾人之動靜，不意你小子不知就裏，竟為區區幾兩銀子跑去高談闊談一番，他們見你對這首洞仙歌詞說得頭頭是道，自然不肯放過你了。之後再加上他想以巨額鏢銀誘捕花帝座下武士，不意碰上你小子也在鏢隊中，到了野豬林，你小子又露一手，這種種湊合一起，你想那廝還能安枕麼？」

　　蘇天民愕然道：「怎麼這些事你都知道？」

　　劍帝微微一笑道：「你是誰？我又是誰？武林中有幾個『九帝』？『九帝』中又有幾個『劍帝』？」

　　閔守義一旁接口道：「這倒是真的，武林中只有『九帝』，『九帝』之中也只有一個『劍帝』，就像到目前為止，江湖上還只有我『閔守義』一人名叫『閔守義』一樣！」

　　劍帝瞪眼道：「你這瘦皮猴最好替本帝小心些！」

　　蘇天民笑了笑，忽然說道：「不，且慢，這裏面還有疑問！」

　　劍帝轉過臉來道：「什麼疑問？」

　　蘇天民眨著眼睛道：「老實說，我蘇天民除了粗通幾手拳腳而外，自己一直認為是個很平凡的人，既然那魔頭認為我蘇天民這個野小子有考究的價值，甚至連你這位劍帝對此都不表意外，那麼，你這位劍帝怎麼知道二次見到我卻始終沒有對我蘇天民之身世盤問一句呢？」

　　劍帝微微一笑道：「想知道的，都已知道，還有什麼好盤問的？」

　　蘇天民啊了一聲道：「什麼，您──」

　　劍帝哈哈一笑道：「時間不早啦，渾小子們，你們不走，我爛腿可要失陪啦！」

　　語畢，頭一縮，身形沖天而起，等兩小追出車廂外，已只能於遠處林梢看到一抹淡淡的灰影，有如輕煙般在林梢上空一閃而逝。

　　蘇天民轉過身來道：「我們也走吧！」

　　只見閔守義似在出神，不禁詫異道：「小閔，你有什麼心事？」

　　閔守義緩緩抬頭道：「蘇兄記不記得這位劍帝腫的哪邊一條腿？」

　　蘇天民咦了一聲道：「可不是右腿麼？你怎麼無緣無故會問這個來？」

　　閔守義點頭喃喃道：「可見得我並沒有記錯。」

　　蘇天民不禁失笑道：「真孩子氣，右腿就是右腿，這麼大的人了，難道竟會連左右也分不清楚不成？」

　　閔守義自語般接過：「正是這樣，我自信我閔守義尚還不致笨到連左右也分不清楚，但是，我剛才明明看到的，那條腫腿卻是在左邊。」

　　蘇天民為之一呆道：「你沒有看錯嗎？」

　　閔守義苦笑道：「假如沒有看清楚，你想我敢提出來嗎？」

　　蘇天民傻了，好半晌方始說道：「難道──」

　　閔守義搖頭道：「絕不會是兩個人，據小弟猜想，所謂病腿，可能也是偽飾之一，甚至他現在這副面目都不一定可靠。」

　　蘇天民點點頭道：「頗有可能。」

　　說著，又皺了皺眉頭道：「另外一點令你不解的是，這位劍帝對小弟之身世異常清楚，但小弟自己卻想不透我們蘇家爺兒倆……」

　　閔守義笑得一笑道：「別傻了，你爺如僅係普通武人一個，你想他老人家會為『劍帝』所熟知，同時還會持有『花帝』的白玉花符麼？」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但是……」

　　閔守義接著道：「依小弟猜想，令祖極可能也屬九帝之一，只不過我們都無法知道他老人家究竟是九帝中哪一帝罷了。」

　　蘇天民不勝怏怏道：「果係如此，他老人家又為什麼要一直瞞著小弟呢？」

　　閔守義加以安慰道：「關於這一點，小弟以為他老人家這樣做，也許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不過，這一點也並不重要，你現在不是已經漸漸明白過來了嘛？而且我們馬上要去見花帝，見了花帝或許又能知道得更多一些亦未可知。總之，我們已經投身入江湖，為了對付那位想找『帝中之帝』的『洞仙莊主』，今後『九帝』勢將無法置身是非圈外，縱有天大的謎團，今後也會逐步得到解答的。」

　　蘇天民深覺閔守義此言有理，心情因而為之開朗不少。

　　二人此刻立身之處，是在離官道不遠的一片棗林之側，二人正在說著話，忽聽官道遠處隱約有蹄聲傳來，知道定係那批魔徒撲空回程，於是二人不敢怠慢，眼色一會，雙雙沿林側小徑放步直奔東南，當天傍晚兩人抵達黃山腳下的一個小村鎮。

　　這兒是黃山的出入口，一般採藥商人，以及遊山旅客，多從此處進入山區，所以鎮市雖小，倒也百物俱備。

　　兩小走進那家全鎮僅有一間客棧，淨身換衣，回復本來面目，準備好好休息一宵，次日天亮後入山尋訪花帝。

　　閔守義擔心花帝難找，因為黃山名峰如林，幅員極廣，他們至今僅知花帝在黃山，卻不清楚花帝究竟落腳在哪一峰，如果盲目瞎找，十天半月也不會有結果。

　　不過蘇天民卻不擔心，他記得他爺交代，只要拿著這朵小玉花，一到黃山便會有人接，他爺既然這樣說，自然錯不了。

　　兩小飯後無事，便又自然而然的談到那位「洞仙莊主」，再由「洞仙莊主」又談到那首「洞仙歌詞」，蘇天民已將閔守義引為知己，遂不再加以掩瞞，而將他的下半闋洞仙歌詞拿筆寫出來，與閔守義關起房門，在燈下共同窮研它究竟有何奧妙之處。

　　蘇天民寫出的全闋洞仙歌詞是這樣的：

　　「冰肌玉骨，自清涼美好，摩珂池邊情難考。嘆古今往來，物換人非，天地裏，惟有江山不老。」

　　──以上為洞仙山莊明懸徵續之上半闋

　　「四海誰知我，一劍橫空，時馭流星渡銀河。歲月浮雲過，憶秦娥。玉簫聲遠，大丹每違在心魔。幾度花開謝，今酒眼又見，荊棘銅駝。」

　　以上為蘇天民在他爺爺書房中見到的下半闋。

　　下半闋共十句，四十九字，韻嵌「河」「過」「娥」「魔」「駝」五字。

　　蘇天民將五韻之間分別以「×」將前後句隔開，書畢，他讓閔守義先讀了兩遍，然後批著後半闋向閔守義問道：「閔兄看了有何心得？」

　　閔守義雙眉緊皺，緩緩搖頭道：「實在莫測高深……」

　　閔守義說著，抬頭又道：「莫非蘇兄已在這下半闋詞文裏找出頭緒不成？」

　　蘇天民以筆桿敲敲紙片，沉吟著，微微點頭，一時沒有說什麼，隔了一會兒，這才拿筆在下半闋首三分別加上一道圈圈，思索著說道：「這三句：『四海誰知我，一劍橫空，時馭流星渡銀河──』我們已聽那位劍帝唱過二次，有一個劍字，而那位劍帝輕功奇佳，似乎暗合尾句時馭流星渡銀河之隱義，再加上前夜小弟似聽得那女人在院中說及劍帝之名彷彿叫做什麼『高飛虹』。因此，小弟不難大膽假設：下半闋『河』『過』『娥』『魔』『駝』五韻，可能代表著五個人，也就是說，可能代表著『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九帝』中的『五帝』！」

　　閔守義猛然一拍桌面，叫道：「對，對，不會錯了，一定是的！」

　　蘇天民搖搖頭，接下去說道：「說有可能則可，如說一定對，則未免言之過早。好了，我們現在再演繹下去，第一韻，『河』，就是代表『劍帝』高飛虹，至於這個『河』字本身還有無其他意義，我們暫且不去管它，那麼，以次之『過』『娥』『魔』『駝』又代表哪一帝與哪一帝呢？」

　　閔守義想了想道：「『魔』字也許代表『魔帝』！」

　　蘇天民點點頭道：「是的，雖然不敢說百分之一百，不過可能性倒是很大。」

　　閔守義受到鼓勵，甚是興奮，乃又接下去道：「『娥』字極為女性化，不知九帝中有無女人，如果有，便是她！」

　　蘇天民笑了笑，說道：「如有兩位女帝，甚至三位或四位時又怎麼說？」

　　閔守義一愣道：「噯，這倒是個問題。」

　　蘇天民接著笑道：「九帝中有女帝並非全無可能，不過依小弟猜測，縱有也不致太多，就是二位或三位，到時候再加分析想亦不難。閔兄是否尚有其他心得，不妨再試著說下去，橫豎這只是一種猜想，對與不對，都無關緊要。」

　　閔守義又想了一下道：「『駝』字代表的哪一帝，也許是位駝帝，只看九帝中是否有人駝背便可決定他是誰了……」

　　蘇天民皺了皺眉問道：「勉強，不過也有幾分可能。因為如果單憑『望文』便能『生義』的話，『河』字與『劍帝』無論如何也拉不到關係的。」

　　閔守義最後搖搖頭道：「『娥』『魔』『駝』三個字，不管猜的對與不對，多少總還有『文』可『望』，有『義』可『生』，而這個『過』字可就要命了，你說吧，一個『過』字能跟哪些事物連起？『過河拆橋』？『過去未來』？『過關斬將』？『過日子』？『過癮』？『功過兩抵』？過，過，還能過些什麼呢？」

　　蘇天民笑罵道：「少胡扯了……」

　　誰知窗外突然有人笑著接口道：「別罵他，這小子猜對了，老夫正是武林中的『功過簿』，只不過一個人不是工夫，便是罪多，要想『功過兩抵』很不容易了！」

　　兩小大吃一驚，一掌扇滅油燈，雙雙離座縱身而起，等兩小追出房外，來人笑聲已然遠遠去至對面屋頂上，兩小知道追趕不上，由閔守義揚聲喊問道：「尊駕何以不敢明說你是哪一帝？」

　　那人大笑道：「老夫乃回鍋又回鍋的油條，你小子少來這一套，如望將『功』抵『罪』，一日可為老夫傳語花帝，他老竟縱容座下武士在野豬林附近，戴著人皮面具，偽稱什麼『黑水屍狼』，任意劫奪商賈，如對這批劣徒立即加以嚴懲，老夫功過簿上就要記他的老賬了……」

　　語音漸去漸遠，終至弱不可聞。

　　兩小對望了一陣，蘇天民不禁輕輕一嘆道：「俗云：牆有縫，壁有耳，真是一點不錯，今天尚好是在黃山腳下，如在開封或石埭，後果哪堪設想？以後自得小心一點才好呢！」

　　閔守義恨聲道：「怪不得，那廝那天臉色不正，原來竟是戴了人皮面具的花帝武士，花帝嘴上說規律嚴，嚴個什麼？為了那名枉死之旗手，這一狀倒是非告不可，到時候要看他這位自高自大的花帝如何下臺？」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同時也可以知道這位自稱功過簿的老人究竟是哪一帝。」

　　第二天，兩小黎明入山，準備先攀登就近之天都峰，不意剛剛到達天都峰腳下，立有一名中年樵夫走上來目注二人問道：「哪一位是蘇天民蘇少俠？」

　　在這種地方出現這種事，自然不足為奇，於是，蘇天民欠了欠身道：「在下便是。」

　　那人手一伸，又道：「請繳驗玉符！」

　　蘇天民依言將那朵小玉花交去那人手上，那人驗完玉花，一面將玉花交還，一面喃喃自語道：「少俠比預期到達的日子差了將近半個多月了。」

　　蘇天民不禁啊了一道：「是誰通知你們的？」

　　那人微微一笑道：「捨卻令祖，還能有誰？」

　　蘇天民又是一愣，心想：這就怪了，我爺是以什麼方法通知的呢？我爺，他老人家到底是誰啊？

　　蘇天民心中雖然充滿疑惑，但亦不便於在人面前顯露出來，於是，他向那名樵夫模樣的中年人又欠了一身道：「那麼就煩老大哥帶路如何？」

　　那人掠了一眼，遲疑道：「這一位──」

　　蘇天民接著道：「這位閔兄為小弟之密友，係與小弟一路同行的。」

　　那人為難道：「帝君所傳之旨諭並未提及蘇少俠尚有一名夥伴，關於這一點，恪於本宮之規定，實在不便通融。」

　　閔守義向蘇天民說道：「蘇兄，你一個人進去好了，我在山下那間客棧裏等你。」

　　蘇天民不答，轉向那人平靜地道：「敢煩這位老大哥進去磋商一下，要進去就是兩個人，否則小弟願意交出花符，就此回頭！」

　　那人搓著手，默然好半晌，終於無可奈何地道：「不用磋商了，隨我來吧，蘇少俠身分不同，持用者又是本宮之玉花，相信帝君也許不會見責……」

　　說著，身軀一轉，將兩人向峰側一片叢林中引去。

　　三人進入密林，循曲徑迂迴前行，不過地勢一直很平坦，不似循峰而上，而極像逕穿峰腹而入，果然，不久之後，已有一片谷地呈現眼前，谷中植滿奇花異草，蜂蝶營營，清香撲鼻！

　　閔守義趕上一步，俏聲道：「花帝原來真的愛花，我還以為──」

　　蘇天民眼色一變，阻止他再說下去，閔守義伸伸舌頭，扮了個鬼臉，果然不敢再說什麼了。

　　走過佈滿花草之谷地，迎面是一片修竹，透過竹叢，一角宮殿隱隱在望，接著，大批藍衣武士出現，每四名為一系列，分四組佈守於宮殿之前，領路之樵夫在宮中似乎身分極高，他和那些藍衣武士連招呼也不打一個，便將蘇閔二人逕向宮中領去，而藍衣武士們一個個目光平視，也就好像沒有看到一般。

　　不過，一人宮門，情形就不同了。

　　那名中年樵夫腳步放緩，神態間也顯然極為拘謹小心起來，他先將蘇閔二人領進東偏廂一間耳房中，然後向二人道：「請兩位坐在這兒稍候，容在下向值殿武士打聽一下，帝君此刻是否有客，尚望兩位不要隨意走動。」

　　那人走後，蘇天民哼了一聲道：「怪不得古玉蓓姑娘不願來此，臭規矩果然不少，要早知道這樣，我也不會來了！」

　　反是閔守義輕聲說道：「這也不能怪，武林中總共才只有『九帝』，攀到名登帝榜，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老實說，今天就是換了我閔守義……」

　　閔守義說至此處，後殿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雲板聲響，閔守義悄聲又道：「送客板，迎客鐘，花帝果然在會見什麼客人，這會兒想是會見完畢，我們來看看這批客都是何等樣人。」

　　於是，兩小走到窗戶下，不一會，兩隊紅衣武士開道，於庭院中分兩班相對而立，然後，訪客出現，訪客為一老一少，老者是個鬚眉盡白的古稀老人，身軀高大，精神矍鑠，手中花花作響的撚著一對英雄膽；年輕的則是一個肩挑雙辮的青衣少女，只見老少身後大廳中隱有袍角閃動，一個洪亮的聲音於大廳門口，笑道：「不送了，古老兒，這妮子在這兒呆不慣，今天我也不留你老兒了，但可別忘了咱們還有半局殘棋未曾完結，三天之內不來，可要算你老兒的呀！哈哈哈哈！」

　　閔守義將蘇天民衣角輕輕一拉道：「你不是說她不來的嗎？這妞現在不是也來了？你看她一張小嘴嘟得那麼高，就好像有著一萬個不願意似的……」

　　古家祖孫之背影剛於前廳消失，立由廳廊下閃出一名黃衣武士向廳內朗聲跪稟道：「據慧眼仙樵趙錦衛長報告，天山蘇少俠到！」

　　廊內有人哦了一聲道：「是麼？怎麼到今天才來？領他去後書房見我。可惜你們不早說，剛才古家那妮子來，就是為了不放心這小子，以為他已遭一群神秘匪徒架去，而苦求本座一定要為她設法找人。哈，蘇老兒自己不中用，想不到卻出了這麼個風流孫子，哈哈，一見鍾情，真是人小鬼大，這成了什麼年頭啊，哈哈哈哈！」

　　笑聲一路響去廳後，接著，那名稟報的黃衣武士走來耳房中向蘇閔二人躬身道：「帝君有請──」

第十一章

　　蘇閔兩人點點頭，即跟在那名黃衣武士身後，出房沿著一條青石迴廊向大廳後面走來。

　　穿過數重院落，最後到達一座花木扶疏，亭榭翳然的精雅古園。

　　在古園一角，一片滴翠綠竹中，有著一幢樣式別致的書齋，那名黃衣武士前去，於門外恭聲朗報道：「啟稟帝君，天山蘇少俠業已請至！」

　　書齋內那位花帝緩緩應道：「知道了，叫他們進來！」

　　黃衣武士側退一步，偏身引臂一托，示意蘇閔兩人自行入內。

　　蘇天民轉臉朝閔守義頭一點，領先向書齋中大步走去。書齋陳設極為簡單，一櫥、一榻、一桌、一椅，另外在迎面牆壁上掛著幾幅前人字畫，以及幾件為裝飾用的弓刀劍戟，除此而外，別無長物。

　　兩名青衣小婢，一名在整理著櫥中書籍，另一名則在小心地抹拭著一支墨玉古簫。

　　那位頭戴金冠，身穿天藍便袍的花帝，這時斜倚在石榻上，似乎正在翻閱一冊拳經劍譜的之類的秘笈，他待兩小走入室中，方從石榻上欠身坐起。

　　這位頗有王侯氣派的花帝，看上去年歲似已不輕。不過，頷下一部鬍鬚雖然半黃斑白，但一張國字臉卻依然不見絲毫皺摺，尤其那雙精光湛然的眼神，更是寒芒四射，懾人心魂。

　　他朝兩小分別打量了一眼，然後以手中那冊捲起的秘笈，指著閔守義，向蘇天民注目問道：「此子何人門下？」

　　蘇天民欠身答道：「這位閔兄乃晚輩新交之摯友，草字守義，恪守的守，義氣的義，不隸屬任何門派，拳腳方面，只是粗通一二，師父是開封城中以命卜為業的方姓術士，因久慕前輩威名，故與晚輩結伴前來……」

　　花帝輕輕嗯了一聲，並不再說什麼。

　　蘇閔二人在緊張之餘，這時均不禁迷惑：「開封城中」的一名「方姓術士」──這，已經說得夠露骨的了。可是，出人意外的，花帝之反應，結果竟然如此冷淡。這樣說來，那天四名黃衣武士於開封景陽觀中留下的那道催命花符，其傳達對象，果然是真的另有其人了？

　　依蘇天民之本意，他原來打算來個開門見山，以圖一勞永逸，只要花帝一有所表示，他便趁機為那對夫婦挺身請命，現在，花帝既然還不知道他座下那位舊日黃旗金吾的近況，他當然不便馬上提出來，於是，蘇天民在回話後，接著將那朵玉花取出，雙手恭恭敬敬的遞上道：「晚輩奉家祖之命……」

　　花帝伸手接下玉花，一面擺手示意蘇天民不必多說什麼，似乎蘇天民此行之目的他早就知道了。

　　蘇天民頓得一頓，接著又說道：「另外有件事，晚輩卻不得不向前輩提前報告一下。」

　　花帝抬起頭來，哦了一聲道：「什麼事？」

　　於是，蘇天民遂將昨夜遇見那名自稱是武林中功過簿的怪人，以及那位怪人所要他們傳達的一些話，簡略而毫不掩飾的全部說了出來，花帝聽畢，臉色遽轉陰沉，以致蘇天民原想乘機追問那名怪人究屬九帝中哪一帝的計畫也不得不為之暫告打消。

　　花帝寒著臉，輕輕一哼，忽然扭過頭去喝道：「小英去傳曹丞相來！」

　　抹拭玉簫的那名女婢應聲答了一聲：「是！」放下手中玉簫，匆匆出房而去。

　　沒有多大工夫，一名身軀矮胖，相貌頗為威嚴的灰衣老者，率領著兩名服飾整齊，腰際分別配著寶刀和長劍的錦衣武士出現。

　　灰衣老者及門止步，向室內淺淺一躬道：「微臣奉召在此，不知帝君有何差遣！」

　　花帝沉聲下令道：「煩曹卿馬上查一查，上月底係八旗武士中那一旗輪值外山遊巡？分巡固始至六安一帶的為該旗哪一隊？查明之後，連同該旗正副金吾，全隊帶來此地，不得缺少任何一名！」

　　「謹遵聖諭！」

　　曹丞相領著兩名錦衣武士鞠躬退下。過了約摸頓飯光景，園門進口處，一陣嘩嘩腳步聲由遠而近，步伐顯得極為整齊而劃一。緊接著，一小隊紫衣武士出現，為數約在二十四五名左右。

　　曹丞相帶著原先那兩名錦衣武士走在最前面，稍後是肩繡三道金線的紫旗正副金吾，再後面便是全隊紫旗武士，走在最後的一名紫衣武士雙肩也有金線一道，似為這一小隊紫旗武士之統領。

　　在走上書齋外面那片空地之後，那名分隊統領一聲令下，但聽一陣沙沙響聲，全隊武士立即迅速而美妙地，一氣完成定步。轉身、併攏等全部列隊動作，果然是一隊似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動作靈活，神態嚴肅，不聞半聲雜音！

　　隊形既整，那名分隊長跑步上前，卜的一聲，雙足並跟，右手平掌當胸，向副金吾喊一聲：「報閱！」

　　副金吾一個旋身，轉向正金吾，同樣喊出一聲：「報閱！」

　　正金吾再轉身向曹丞相舉手為禮道：「鈞相訓閱！」

　　曹丞相點點頭，目光四下一掃，然後轉過身來朝站在門口的花帝俯身稟覆道：「經微臣查明：上月底係由紫旗武士輪值外巡，分巡固始至六安一帶者，則為該旗之第五支隊，全隊係由霍支隊長所統率，現已遵諭全隊召集來，謹請帝君親子明示發落……」

　　花帝面罩嚴霜，一雙電目不住地向那隊紫衣武士以及那名霍姓支隊長臉上掃過來，又掃過去，那位曹丞相因未得著吩咐，也就一直弓著腰站在那裏，始終不敢抬起頭來，甚至不敢稍為動一動。

　　蘇閔二人站在花帝身旁看得很清楚，那名霍姓支隊長看上去不過三旬上下，五官端正，精神飽滿，不愧為堂堂一表人才，如非事實擺在眼前，二人真不敢相信那天那名面目灰敗的黑水屍狼竟為這麼一名俊秀人物所偽飾！

　　這時，蘇閔二人心中均為之惴惴不安，他們不知道這位花帝將如何懲處這隊武士，以及這名霍姓支隊長。二人心情都很矛盾，他們固然希望花帝賞罰分明，讓這一幫人得到應有之處分，但私心卻又不想花帝懲罰過重，如結果竟是廢去武功，或是長期禁錮一類重刑，似未免稍嫌可惜。死者已矣，生者為重！更何況除了那名旗手之外，那位什麼雙鞭豹既以嘯眾劫掠為生，也不見得就是什麼好人呢？

　　室內外沉寂了片刻，最後終由花帝以冰冷的的語音將一片近乎凝結的空氣劃破，只見花帝頭一扭，沉喝道：「曹卿何在？」

　　曹丞相忙應聲道：「微臣在……」

　　花帝揮手冷冷地道：「宣讀本宮宮規第七條全文！」

　　花帝此語一出，眾武士人人面色如土！有幾個甚至手足顫抖，呈現出搖搖欲墜之勢，不過，饒是如此，仍無人發出任何聲息。這時且別說兩名正副金吾如何驚惶不安了，就邊那位表情一直嚴肅而無變化的曹丞相，在聽得這道命令之後，也都為之錯愕了好一陣子方始回復常態。

　　回復常態之後的曹丞相，先朝花帝躬身答了一聲：「微臣領旨！」

　　然後，倒退數步，直起身來朝向眾武士低沉地開始宣讀道：「本宮宮規第七條全文：非經奉令而妄取他人財物，及妄事殺戮者，死罪，無赦，惟可從輕代以自刎！」

　　曹丞相吐語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有如一支鋒利的箭鏃，無情地射向每一個人的心窩！

　　曹丞相唸畢，室內外呈現出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曹丞相身後那兩名武士，沙的一聲，同時自腰拔出佩刀和佩劍！

　　兩名錦衣武士正待走向紫衣正副金吾之際，曹丞相忽然手臂一揚，橫身阻住兩名武士之去勢，然後，曹丞相轉身向花帝俯奏道：「紫衣正副金吾值巡期間，經查並未與第五支隊共同行動，其罪僅屬平時管教不嚴，敢請帝垂憫，改依宮規第十八條怠忽職守罪議處，暫撤本兼各職，交錦衣衛看管，視未來功過勤惰再行敘用。」

　　花帝冷冷點點頭道：「姑准卿議……」

　　花帝說著，逕自轉身離室，接著，室外慘呼之聲此起彼落，令人不忍卒聞，蘇閔二人連忙轉身跟著退回室中。

　　蘇閔二人此刻的感受，也說不出究竟是驚怖，還是憎惡，不過，二人另外的一個共同感覺便是，這位花帝雖然行事毒辣，卻仍遠不及那名自稱武林功過簿的怪人來得使人深恨痛絕呢！

　　要不是那老鬼堅持要他們二人代為告發，外面這一干武士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同樣的，兩小感覺到，那位怪人不論他是九帝中的哪一帝，其人在九帝中，分量定然不輕！因為要不是這樣，花帝絕不會僅憑片面之詞，便能信而不疑，甚至連必要的調查程序都給省略掉，別的不說，就是換了劍帝來告發，誰又敢保證一定能收到如此靈驗的效果？

　　惟其如此，兩小也就更希望盡快知道此人究竟是誰！

　　閔守義朝蘇天民遞去一道眼色，蘇天民會意點頭，就在蘇天民準備動問之際，那位曹丞相忽然再度出現書房門口，向室內弓著身子道：「上覆帝君，全部人犯業已執刑完畢！」

　　花帝頷首道：「很好，紫旗武士暫歸曹卿兼領，紫旗正副金吾之繼任人選，將於三天後全宮大校時，由各旗分支隊長中遴選產生！」

　　曹丞相敬喏而退，蘇天民乘機發問道：「請問前輩，昨晚那人，他自稱是九帝之一，是真的麼？要是此人係挾隙誣告怎麼辦？」

　　花帝哈哈大笑，笑聲極其爽朗，就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他在盡情笑過一陣，方才捋鬚笑答道：「九帝都是哪九帝？你們想必都很清楚。知道嗎？你們昨夜見到的那一帝，他便是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九帝中的第六帝，『鬼帝』是也！」

　　兩小同時一怔道：「『鬼帝』？」

　　花帝點頭道：「是的，鬼帝。你們昨夜大概只聽到他的聲音，而沒有見到他本人究竟生做什麼樣子，是嗎？這就是他被封為『鬼』帝的由來！怎麼說呢？無它，鬼者，見不得『人』之謂也！哈哈哈哈！」

　　蘇天民遲疑地道：「什麼叫見不得人，前輩能否說得稍為詳細些？」

　　花帝笑了笑道：「為什麼見不得人是嗎？有人以為，這位鬼帝也許是相貌太醜的，另外有人則以為此人可能出身不高，甚至曾操何種職業，以致怕人認出他的本來面目，總而言之，眾議紛紜，莫衷一是，而大家誰也不敢遽下斷語，認為誰對，或者誰不是。」

　　蘇天民惑然道：「那麼──」

　　花帝又復大笑道：「這個麼？正確的答案應該是：『誰也不清楚，包括九帝中的另外八帝在內』。」

　　兩小都呆了，蘇天民喃喃道：「有此可能麼？」

　　花帝笑道：「這不是可能不可能的問題，而是事實如此！試問，世上有幾個人真的見過『鬼』？如果有人見過，他也不會成為『鬼帝』了。」

　　蘇天民懷疑道：「這位鬼帝既然無人識其真面目，豈非人人均得冒充之？不是麼，如現在有人在暗中說一聲：『老夫就是鬼帝』！除非當場逮獲，將如何去判別此人是真『鬼帝』？還是假『鬼帝』？還有，縱然逮住了，因為從沒有人見過真鬼帝生得何等模樣，豈不是依然無法認清正身？」

　　花帝側目道：「人可以假，武功也可以假嗎？」

　　蘇天民甚為意外道：「難道……這位鬼帝之武功竟然高過所有其他諸帝不成？不然他躲得了一般人，又怎躲得了另外八帝？」

　　花帝不悅道：「誰說他武功樣樣比人強？單是輕功一項出色不行麼？」

　　蘇天民心中激動，乃又追問道：「這樣說來，這位鬼帝在九帝中輕功之高是獨一無二的了？」

　　花帝微帶恨意地哼了一聲道：「要不是為了這個緣故，不然劍帝高飛虹那廝又怎會成為九帝之公敵？」

　　什麼？「劍帝」是九帝之「公敵」？蘇閔兩小，聞言均不禁為之猛然一怔！實在聽不懂花帝此語究作何解。

　　花帝頓了頓，接著說道：「你們這些孩子，看起來滿聰明的，其實一個個都其笨如牛。你們真的連這個也聽不懂？劍帝高飛虹那廝，外號叫做『銀河流星客』，除劍術之外，這當然是因為輕功好才會有此混號。所以，吾輩咸信，只要這老兒稍為下點功夫，一定不難掀開鬼帝那老兒的廬山真面目，可是，氣人的是，高飛虹那廝就是不肯！」

　　蘇天民詫異道：「為什麼呢？」

　　花帝恨聲道：「他說『他惹過我高某人沒有？他為帝，我亦為帝，彼此名位相等，既無仇，又無怨，我高某人何以一定這樣無聊？』你們這些娃兒聽聽吧！這便那廝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理由』！」

　　蘇天民心中暗道：「這話說得對呀！」

　　這種想法，當然不能明白表示出來，於是，蘇天民想了想又問道：「這位鬼帝既然與前輩甚少來往，同時其人身分又是一個謎，前輩為什麼會這樣相信他的話？」

　　花帝深深一嘆，停了半晌方才感慨地說道：「關於這一點，說來話就長了。簡括一點說，便是此老行蹤雖然捉摸不定，但對是非善惡，卻分得異常清楚，他自稱是武林中的『功過簿』，事實上可說一點也不誇張。一個人的信譽不是一天二天所能建立起來的，二十多年來，此老目見任何一件事物，都無不至公至明處理。所以，這一次本宮雖未經過調查，也敢確信必有其事，最後，你們二個娃兒也看到了，那批傢伙不是一個個都虛心服罪了嗎？」

　　花帝說至此處，忽然停下來改口說道：「這些以後再談，現在，我且問你：你知不知道，你爺這次叫你拿著這朵玉花跑來黃山找本宮的用意何在？」

　　蘇天民搖頭道：「不知道。」

　　花帝注視著他又道：「那麼你想不想知道？」

　　蘇天民搖頭道：「不想！」

　　花帝咦了一聲，甚為意外道：「真的不想？他叫你來，卻不告訴你來此何為，你難道對此一點也不感覺奇怪麼？」

　　蘇天民道：「是的，晚輩的確有點感到奇怪，但晚輩卻不一定希望要去知道這其中原因。」

　　花帝甚為不解道：「這怎麼說？」

　　蘇天民從容說道：「晚輩爺兒倆，一向相依為命，晚輩相信──事實當亦如此──凡是我爺不願意讓我知道的事，必係晚輩所不應知道者，若然如此，丟開爺爺之嚴訓不說，就是站在做人的道理上，晚輩又為什麼一定要去追究一件自己所不該知道的秘密？」

　　花帝默然不語，似乎在思索一件什麼事，隔了片刻，忽又指著閔守義向蘇天民問道：「你在此間尚有一段時間停留，你這位朋友是否一併留下？」

　　蘇天民點頭道：「假如要晚輩留下是我爺爺的意思，而前輩又不以為嫌的話，晚輩甚望這位閔兄能跟晚輩暫時生活在一起！」

　　花帝點點頭，回頭向那門外女婢吩咐道：「小秀，你領這位蘇少俠和他的朋友去賓館一號房住下，並傳諭慧眼仙樵回宮陪伴，他們飲食起居即由你與小英伺候，如有需用，逕向內務府領取，切記不得簡慢怠忽……」

　　於是，蘇閔二人辭別花帝，由那名叫小秀的女婢領至一座環境幽雅的廂院中，不一會，先前那名叫小英的女婢也來了，兩婢伺候他們入浴、換衣、用飯，照顧得無微不至。

　　閔守義偷偷向蘇天民道：「小弟還以為已遭軟禁，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蘇兄，你看這是不是有點像新女婿上門？」

　　蘇天民笑罵道：「你小子最好少嚼舌頭，小心你的腦袋要緊，這位花帝說翻臉就便翻臉，到時候可誰也救你小子不了！」

　　閔守義吐舌輕輕喊得一聲我的媽，果然乖乖的不敢再說半句廢話。

　　※※※

　　傍晚時分，那位職稱錦衛長的慧眼仙樵也奉召來到賓館，慧眼仙樵很風趣，全不似展間初見蘇閔二人時那副冰冷面孔，他問蘇閔二人是否有甚需要，譬如要不要到各處走走什麼的，只要吩咐一聲，他都可以辦到。

　　依閔守義之意，自是求之不得，但是，蘇天民畢竟穩重些，他覺得人家愈是尊敬他們，他們也就應保持分寸，九帝之宮院，又豈是人人可隨便走動的？所以，蘇天民只請對方找來一副棋，準備和閔守義藉此消磨時間。不意那位慧眼仙樵竟是樣樣精通，件件皆能，他的棋力竟不在蘇天民之下，而比閔守義則強出四五子之多！

　　三人輪番對殺，兩名女婢一旁觀戰，也都看得津津有味，一直玩到下半夜，方才各散回房。

　　就這樣，轉眼之間，三天過去了，第四天，慧眼仙樵過來向二人笑著道：「要不要參觀一下本宮一年一度的大檢校？」

　　蘇閔二人記得花帝說過，這次大校要產生紫旗正副金吾，意想中其場面當必有可觀之處，於是二人欣然答應，當下便由慧眼仙樵二人帶往大校場。

　　大校場在主宮後面，是一片寬容萬人的大草坪。

　　蘇閔等人一行到達時，儀式尚未開始，慧眼仙樵將二人領去西北角一座平臺上，笑向二人道：「這座看臺，係為兩位所特設的……」

　　蘇天民訝然道：「怎知道我們今天一定會來？」

　　慧眼仙樵笑道：「好多事是屬於『理所必然』，用不著猜，也會知道它的趨勢或結果的，譬如說，今天這項盛典，兩位肯捨得不來嗎？」

　　因為彼此之間業已處得很熟，蘇天民也不禁笑道：「做人的確不能有絲毫弱點落在別人手裏，否則，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操坪上共有三座平臺，都在操坪西邊，成品字形屹立著，中央一座較大，似為主台，餘下二台，一偏西北。三座平臺的南北兩邊則分別豎立八根旗竿，南邊四根旗竿，懸的是黃、白、藍、紅四色隊旗，北邊則為青、紫、綠、黑等四色。旗為三角形，因山風頗勁，旗尖迎風霍霍飄動，兩小一時也看不清旗面上是何圖案。

　　不一會，號鼓咚咚，管樂悠揚，一班錦衣鼓樂首先出現，再接著便是黃旗、白旗、藍旗、紅旗、青旗、紫旗、綠旗、黑旗等八旗武士入場。八旗武士魚貫而來，一隊緊接著一隊。每隊約在百人左右，其中紫旗武士當然較其他旗人數為少。

　　除紫旗武士係由一名肩繡二道金線的資深分隊長領外，蘇閔二人更注意到黑旗隊前面有一名副金吾，很顯然的，花帝似乎還不知道那名黑旗正金吾已在開封執行命令時遭遇意外。

　　趁著慧眼仙樵暫時離開的一剎那，蘇天民向閔守義悄聲說道：「為令師說項的可能，現在恐怕是愈來愈小了，那名黑旗金吾與四名黑旗武士縱非死在令師手裏，令師也難盡脫關係，小弟甚是擔心弄巧成拙，想救他老人家結果反而害了他老人家……」

　　閔守義點頭道：「是的，小弟也剛剛考慮到這個問題，那就暫時擱一擱再說吧，橫豎現在還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裡，如果追究起來，也是一個麻煩。」

　　不一會，慧眼仙樵已回到這邊平臺上，同一時候，西南角那座下臺上出現幾名極為惹目的人物。一名中年美婦，兩名艷妝少婦，另有七八名衣著一色的垂髫小婢。而最引人注目者，則為中年美婦身旁坐著的那名年約十五六歲的藍衣少年。

　　那名藍衣少年看上去面目與那位中年美婦極為酷肖，玉腮豐腴，俊鼻挺直，雙眉斜挑如畫，星眸亮賽點漆。

　　兩小都不禁看呆了，閔守義喃喃道：「只道蘇兄之丰儀為人間極品，想不到明珠有對，寶玉成雙，現在居然有人……」

　　蘇天民也為之神往不已，他向慧眼仙樵轉臉問道：「那位藍衣少俠是……」

　　慧眼仙樵微微一笑道：「本宮少太子！」

　　蘇閔二人同時一怔道：「少太子？」

　　慧眼仙樵點頭笑道：「是的，也是本宮唯一的一位太子，因為大太子天不假年，早於五年前夭折，現在咱們便只剩得這位哲嗣了。」

　　蘇天民道：「那麼太子身邊那位貴夫人便是這位東宮女主人了？」

　　慧眼仙樵點頭道：「正是，另外那兩名便是鄭貴妃和王貴妃，太子則是剛自岳陽趕回，過了今天，卑座再為你們介紹相識便是了。」

　　那位藍衣太子這時正好有意無意地朝這邊平臺上望來一眼，眼波所及，流采欲飛，幾令人不敢逼視。

　　慧眼仙樵雙掌按膝，俯身為禮，那位藍衣太子則僅微微一笑，便又轉臉望去他處。

　　中央主臺上花帝尚未出現，而八旗武士這時則已於操坪列好隊行，不過，八旗武士所排列之隊形甚為奇特，並不如兩小事先所想像的，各隊分別站去南北兩邊他們自己的隊旗下面哩！

　　這時的八旗武士係站操坪四周，面向中央主台，八旗夾雜著一道大圓圈，只在接近主台這邊開著一個寬約十人左右的缺口。兩邊隊旗下面則另站著整齊的八小隊武士，但都是各旗一道金線以上的分支隊長，蘇閔二人明白，武士們圍成的圓圈將等於一座比武台，哪些分支隊長們，可能就要在這片空地上競逐紫旗正副金吾寶位！

　　鼓樂再度高奏，忽有三匹錦披健騎自主宮方面得得而來。

　　最前面的正是那位狀若金甲天神般的花帝夏侯尚，左首是那位曹丞相，右首是一名彪形大漢，不知職司何位，想來當亦不低，三騎到達主台前面控韁下馬，馬由三名錦衣武士接去，花帝則與曹丞相以及那彪形大漢相繼飛身上台。

　　蘇天民向慧眼仙樵輕聲問道：「曹丞相後面那一位是誰？」

　　慧眼仙樵答道：「本宮總監，姓李，字大成，號『龍虎天王』，是本宮僅次於曹丞相的第三號人物，一身武功甚是了得，尤其是神力天生，不啻於賁育再世。」

　　花帝步向台前，全場立即鴉雀無聲。

　　花帝滿場環掃一眼，開始宏聲發話道：「本年度總校因須產生紫旗正副金吾人選，是以例行儀規一概豁免，現在本帝這就宣佈產生紫旗正副金吾之方式──」

　　花帝說至此處，忽然引手向蘇閔這邊平臺上一指，接著道：「在那邊平臺上，本宮剛剛來到一位年輕佳賓，這次選舉，本宮即將由這位年輕的佳賓全權代為主持！」

　　蘇天民猛然一呆道：「這──」

　　操坪上千百雙眼光這時已一齊轉間望來這邊，花帝大聲接著道：「這次選舉保定能夠做到公平合理，大家想知道我們這位佳賓是誰麼？他便是來自天山的蘇天民，蘇少俠，魔──帝──愛──孫！」

　　閔守義不禁發出一聲低呼，蘇天民則為目瞪口呆，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原來自己的爺爺竟是「九帝」中的「魔帝」？

　　慧眼仙樵似乎洞悉此一秘密，這時但笑不語，花帝語畢，操坪上立即響起一片熱烈的歡呼。

　　蘇天民震訝之餘，不禁暗暗懷疑道：「難道我這次來……」

　　不過，他馬上否定了自己這種想法，紫旗正副金吾之去職，純出偶然，如說他專程前來黃山，竟是為了主持這次選舉，自屬無稽之變，可是，他這次來真正的任務又是什麼呢？

第十二章

　　蘇天民正自納罕間，那邊主臺上花帝已然接下去宣佈道：「評選之過程為：候選人員輪接蘇少俠三掌，接得住蘇少俠三掌者，便算初選合格。如入選者僅有一人時，入選者即為紫衣正金吾。入選者如為二人，則表現較次為副金吾。設若入選者超過二人以上，當由本宮曹丞相及李總監協同甄試，一直淘汰至剩下兩人為止，不過，相信這種可能不會太大也就是了。」

　　蘇天民望向慧眼仙樵，張口結舌，真不知如何說才好。

　　慧眼仙樵低聲笑慰道：「這是一項殊榮，希望蘇少俠最好不必推辭，同時，卑座相信蘇少俠必能勝任愉快，以蘇少俠一身天山絕學，這些傢伙一個通不過都有可能，所以，卑座還請蘇少俠在必要時尚得手下留情……」

　　蘇天民知道處此情況下，推辭也是枉然，同時，如果他爺真是九帝中的魔帝，他也不能過分示弱於人，因此，他暗中決定：管它的，來就來吧！

　　所以，當花帝托手說得一聲：「請蘇老弟這就下場主試如何？」

　　蘇天民毫不遲疑，立即毅然長身而起，抱拳答得一句：「既荷前輩垂青，晚輩敢不勉效綿薄！」

　　語畢，真氣一提，縱身平飛入場！蘇天民這時是穿的一襲天青長衫，頭戴同色方巾，方巾當額嵌有一塊寶藍貓眼玉，他本人生得倜儻瀟灑，此刻站在彩虹般的武士圈中，兩相映照之下，雅俗判然有別，益發顯出一股超然不群之凜凜英氣！

　　八旗候選武士總數約在三十名左右，蘇天民分別向那批候選武士望了一眼，然後含笑招呼道：「由哪一位先行開始？」

　　蘇天民語音甫落，首由黃旗武士中縱身飛出一人。

　　來人入場，雙拳一抱，朗聲道：「蘇少俠賜教！」

　　蘇天民見第一個出場者竟是黃旗武士，心神不禁微微一緊！

　　因為黃旗武士既為八旗之首，依常情推斷，無疑的，其旗下武士均為優秀，再加上他見來人年不過三旬，舉止從容，英華內蘊，身形落地時不帶一絲聲息，是以益發不敢掉以輕心。適才，花帝預言考選結果，估計入選者將最多不會超出二名以上，他如第一場便聽任對方輕易地斬將過關，豈不是貽人笑柄？

　　於是，蘇天民定一定神，抬頭向那名黃旗分隊長頷首微笑道：「那麼就請這位隊長留意了！」

　　語畢，足尖一點，全身平飛而起，右掌一亮，輕飄飄地照定對方左肩一掌拍去！

　　那名黃旗分隊長容得蘇天民掌勢近身，右腳後滑，左肩傾卸，正待以一招分花拂柳撥向蘇天民來掌時，蘇天民掌影一花，掌式已由「彤雲朵朵」遽轉「閃電驚鴻」，其疾無比地一掌當肩拍落！

　　蘇天民因為不敢過分托大，一起手便用的是天雷八式中精奧之學，這哪裡是這位黃旗分隊長所能承當者？

　　因此，一掌拍下，那名黃旗分隊長身形一歪，當場跌出四五步方才勉將身形拿樁穩住，這還是蘇天民手下留情，這一掌只用了三四成勁道，如係正式對敵，這名黃旗分隊長怕不早就筋斷骨碎了！

　　不知道是驚佩蘇天民之神奇身手？抑或是惋惜他們這位黃旗分隊長之師出不利？圍在四周的那些八旗武士們，這時一致發出一聲輕啊，人人瞠目如呆，佈滿一臉駭異表情。

　　蘇天民雖然旗開得勝，雄風大展，但於內心卻感到一陣無比的歉疚。他今天受命主持這場考選，其目的不過是評較各候選人之成就高低，他既不應要求所有候選者均須有與自己匹敵之功力，如此出手，豈非過分？

　　那名黃旗分隊長於站定後，又是雙拳一抱道：「多謝少俠惠招！」

　　語畢一躬，從容退去，神色間既無怒意，亦無愧意，就彷彿他之落敗，乃屬理所當然一般！

　　這種情形看在蘇天民眼裏，內心更感過意不去。

　　不過，他現在業已無暇計及這些了，因為黃旗武士剛剛轉過身子，另一名青旗武士已然緊接著飛身入場。

　　來的這名青旗武士，與先前那名黃旗武士年事大致相仿，但在氣質方面，卻不及先前那名黃旗武士遠甚。

　　蘇天民因前此之失之過苛，這一次不敢用天雷八式，當下乃改以少林如來神掌中的一招我佛如來，雙掌一合一分，向對方平胸推去！

　　沒有想到，四掌接實之下，蓬的一聲悶響，那名青旗武士雖給震退四五步之多。但蘇天民自己卻也同時給逼回三大步方始穩住身形。

　　四周武士們轟然喊出一聲好，尤以其中那些青旗武士們，更是興奮萬分。這時，只有西南平臺上那位藍衣太子雙眉微皺，連連搖頭似乎頗不以為然。

　　蘇天民暗生凜惕，心想：所謂過猶不及，如一味濫施同情，終究不是辦法，否則，過關人數一多，又何從去分判彼此間之優劣等級？直到這時候，蘇天民這才感覺到主持這項考選工作之不易，首先是出手輕重不易劃一，再加個人觀感之好惡，以及候選者出場先後之機遇等等，如欲做到絕公平合理，真是談何容易了！

　　蘇天民心中忖度著，一面向那名青旗武士點點頭道：「第二掌隊長留意了！」

　　蘇天民發出招呼，心神一斂，跟著攻出第二掌。

　　這一掌是如來神掌中另外一招，瑤池集仙，雖然同是如來神掌中的招式，但在勁道上，蘇天民業已由四成暗中遞增至六成左右，他知道，雖然僅增加了區區的兩成功力，但也就夠對方麻煩一陣子的了。

　　果然不出蘇天民所料，那名青旗武士在接第一掌時顯已拼盡全力，現在面臨更強勁的第二掌，頓感無以為繼，勉強迎架下，當場倒退丈許有餘。至此，第二名青衣武士再告落選！

　　第三個入場的是一名黑旗武士。這一次，蘇天民方針確定了！他決定以後每一場都採取同一標準和順序：第一招「我佛如來」，第二招「瑤池集仙」。如果第一招和第二招都能為對方平安接下，那麼，他將繼續發出如來神掌中的另一式「瓊筵廣開」！勁力則由四成、六成，遞增至八成為止。連接三掌者也許不多，不過，如真有人能將這三掌全部接下，他將樂於對方榮膺紫旗武士金吾之職！

　　可是，蘇天民想是如此，事實上卻並沒有那麼簡單，接連二十八名候選人過去，竟沒有一人能夠接全三掌。蘇天民眼看候選者只剩下一名白旗武士、一名紫旗武士和一名黃旗武士上時，心中也不禁有些著急起來。

　　要是通場下來一個不取，人家一定會誤以為他是故意出風頭，同時，這對花帝的顏面也將是一種難堪，可是，他又頗不願為遷就事實，而降格以求，他如這樣做，勢將一樣有負於花帝的推誠委任。

　　那麼，現在他該怎麼辦呢？

　　蘇天民原本寄望於餘下三人中的那名黃旗武士，不意出得場來，這名黃旗武士竟比所有的候選者都要膿包！設非蘇天民見機得快，幾乎以僅有四成功力的第一招我佛如來就使這位仁兄當場好看。

　　目送黃旗武士出場，蘇天民正自苦惱時，忽然間，希望出現了！接著下場的那名白旗武士，第一掌，接住了，第二掌，也接住了！蘇天民於震訝之餘，精神不禁為之大大一振！

　　現在，蘇天民就是不存私心也已經辦不到了。結果，第三招「瓊筵廣開」，蘇天民仍以六成功力發出，於是，這名白旗武士在全場如雷歡呼中成為第一個通過三掌考驗的合格者！

　　但最後的那名紫衣武士卻不怎麼爭氣，結果落選如儀。

　　至此，評選告一段落，果如花帝所預言，入選以只有一人成分最濃厚，而今竟真的只有一個入選！

　　底下，接著舉行授爵儀式。

　　曹丞相飛身下臺，手中拿兩副紫綬，含笑交來蘇天民手上，蘇天民抬頭茫然道：「現在不是只有一位──」

　　曹丞相微微一笑道：「帝君傳諭：蘇少俠可以在所有落選武士中另行擢舉一人，以符正副之數。」

　　蘇天民遲疑道：「晚輩──」

　　曹丞相含笑接著道：「蘇少俠無庸多慮，帝君賦與少俠者，為全權處理此事，少俠怎麼做便怎麼對。依帝君意思，所謂考驗，不過是一種形式，直到目前為止，少俠依然有權將這兩副紫綬加諸任何一名武士身上。」

　　蘇天民目中一亮道：「這──」

　　曹丞相連忙攔著道：「帝君生平無戲言，少俠速決定可也！」

　　蘇天民稍稍思索一下，毅然轉向第一個下場，也是第一個落選的那名黃旗武士，抬手一招道：「那位黃旗隊長，您過來。」

　　四周武士們在看清後，忽然發出一陣轟然歡呼！

　　蘇天民暗暗詫異，心想：「難道我竟選對了人不成？」

　　那名黃旗武士應召出列，大步向場中走來，臉上神色甚為自然，他先前不以落選為恥，刻下同樣不以中選為傲，出場受封的步伐與落敗下場的步伐同樣的豪邁，同樣的穩健！

　　中央主臺上，那位有天王之稱的李總監這時洪聲大喝道：「授爵儀式開始，奏樂！」

　　樂聲一起，全場氣氛頓轉肅穆莊嚴！

　　兩位新任紫衣正副金吾，這時面向中央主台比肩肅立，曹丞相以監禮人員之身分側立一旁，一切就等蘇天民將手中那副紫綬分別配去兩名新任者身上。蘇天民一直默默注視著手中那兩副分別代表著正副金吾的紫綬，這時，頭一抬，大步走上前去，又朝手中兩副紫綬投出匆匆一瞥。然後，他深深吸入一口氣，毫不遲疑地先將手中那副綴有三顆星，代表正金吾爵位的紫綬披去那名黃旗武士肩上，為黃旗武士繫好正金吾之星綬，他才接著再將那副繡有三道金杠，代表副金吾爵位的紫綬披去的那名白旗武士肩上！

　　蘇天民此一舉動，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可是，更意外的事情接著發生了，近千名八旗武士在經過一陣極其短暫的錯愕之後，突然一個個自草坪上跳身而起，近乎瘋狂的歡叫起來！

　　蘇天民呆住了，他實在弄不懂一干武士們這陣歡叫的意義。

　　那位曹丞相這時也在一旁不中斷點著頭，連喊：「好，好──」

　　蘇天民惑然轉過身去道：「請問丞相，這些武士們……這是什麼意思？」

　　曹丞相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道：「向他們的帝君致敬啊！」

　　蘇天民輕輕一哦，但仍然不甚至明白。因為在他聽來，這陣突如甚來的歡呼，其意義似乎並非如此。

　　曹丞相笑了笑，接下去說道：「他們是敬佩帝君委任得人！因為，這些武士們對各旗分隊長在武功方面之成就比誰都清楚，今天，如果循公意普選，或由帝君稽冊欽點，將亦與蘇少俠刻下所決定者一般無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該淘汰的淘汰了，該出頭的出頭了，最後甚至連正副位置都未曾顛倒，試問，這種情形下，又怎能禁止他們不高興？」

　　蘇天民不勝凜然，脫口道：「要假如──」

　　曹丞相搖搖頭，笑道：「不會的，帝君信任少俠便在這種地方！剛才，我們太子還為一號落選著人過來責問帝君說『父王何以竟將這等重大的事交由外人胡來？』您道帝君怎麼表示？帝君說：『吾兒少安毋躁，看下去再說吧！』蘇少俠，你想想，帝君信任您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蘇天民恍然有所悟道：「怪不得──」

　　他本想說：怪不得一號落選後好多人發生惋嘆，怪不得帝君最後要授權他擢舉一名落選者以實懸殊之位！

　　不過，蘇天民並沒有接著說出來，因為他的心情正為一陣感慨所激盪：為人行事，才具容有賢愚之別，然而，如能自問事事對得自己良心，那麼，也就離公理不遠了！

　　※※※

　　晚上，花帝於宮中舉行慶功宴。

　　與宴者除蘇天民及新任之正副金吾外，尚有曹丞相、李總監、錦衛長慧眼仙樵趙中峰，各旗正副金吾以及閔守義等人，另外，那位藍衣太子也在座。

　　透過慧眼仙樵趙中峰之引介，蘇閔二人知道，藍衣太子的名字叫做「夏侯方」，新任之紫衣正副金吾分別叫做「伍雲秋」和「譚道培」。

　　席間，酒過三巡，花帝笑向蘇天民道：「過了這兩天，請老弟另外再為老夫辦點事如何？」

　　蘇天民欠身答道：「只要是晚輩能力能及，敢不如命。」

　　花帝指了指愛子夏侯方笑道：「本來只打算派他一個人去，但怕他路程不熟，一直放不下心來──你們這次不是打開封來的嗎？」

　　蘇天民心頭微微一震，但仍點頭道：「是的。」

　　花帝接著說道：「本宮在個月之前，曾令一名黑旗金吾領著四名黑旗武士去開封城中執行一項任務，不意一去至今，音訊杳無，也不知道是否發生意外，方兒身手還可以，同時也需要藉此歷練，現在好極了，你們走在一起，正好做個伴兒。」

　　蘇閔二人聽了，都是一陣不自在，但當場亦感無話可說。

　　散席後回到賓館，閔守義忍不住悄聲問道：「這下怎麼辦？」

　　蘇天民搖頭道：「這也沒有什麼好辦不好辦的，我們最好的應付方法，便是盡量裝作不知道，而實情也是如此，我們誰也沒有親眼看到那些黑旗武士是怎麼死的，不是嗎？」

　　閔守義又道：「另外有關那位洞仙莊主的一切，你怎麼不順便提一提？」

　　蘇天民反問道：「怎麼提法？你不聽劍帝說，那位洞仙莊主一心想成為帝中帝麼？以花帝之自負，如在他面前說及這些，你認為適宜嗎？」

　　閔守義默然片刻，忽又問道：「蘇兄對這位夏侯太子觀感如何？」

　　蘇天民點點頭道：「還不錯。」

　　閔守義道：「我是要你來個客觀的批評，可不是請你來信口敷衍我的，老兄！」

　　蘇天民沉吟了一下道：「如果一定要我說出我的看法，則我認為這位太子，似乎秀氣有餘，而英氣稍嫌不足……」。

　　閔守義一拍巴掌道：「對！這和小弟的看法完全一樣！換句話說，就是脂粉氣太濃，假如他不是一位太子，而是一位公主就好了。」

　　蘇天民打了個呵欠，笑罵道：「算了！在人家背後說長說短的，終究不是什麼美德，時間也不早了，我看你小子還是快點去挺屍吧！」

　　※※※

　　第二天，平靜無事，兩婢為二人送來幾套衣物以及四大封銀兩，似為來日上路而預作準備。

　　第三天，蘇閔二人終於奉命與夏侯太子登程出發。

　　中午下山，傍晚到達石埭，當晚便在石埭安歇下來。

　　晚餐後，夏侯方說要去城中看個朋友，閔守義也想到城外蹓躂蹓躂，剩下蘇天民一人，閒著無聊，便也信步出棧向大街上走來。

　　蘇天民正在蹈步前行間，身後忽然有輕喊著：「嗨！」

　　蘇天民轉過頭去一看，發現喊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黃山鐵膽客的孫女古玉蓓！

　　古玉蓓在認清蘇天民面目之後，一躍而前，不勝驚喜地叫道：「背影看來很像，不意果然是你──」

　　蘇天民因對方雖然討厭花帝，但為了自己之失蹤，卻不惜紆尊降貴的纏著祖父鐵膽客趕去黃山向花帝求援，因而心中早對這位古姑娘有著說不出的感激之情，這時連忙迎上去笑道：「令祖動身了嗎？」

　　古玉蓓微退半步，在他身上左打量，右打量，經過好一陣子，方才遲疑地瞪著雙眼道：「你好像並沒有……你……這些日子究竟到哪裡去了？」

　　蘇天民笑道：「讓你猜！」

　　古玉蓓嘟起小嘴道：「人家是問你正經的嘛！誰曉得你去了哪裡？」

　　蘇天民笑道：「我問令祖動身沒有，不也是正經嗎？你又為什麼不先回答我呢？」

　　古玉蓓哼了一聲道：「現在告訴你，早上路啦！這有什麼值得一問的？好了，我已經回答你了，這下總該輪到你回答我了吧？」

　　蘇天民星目一閃，忽然笑道：「現在我且不忙告訴你這些日子去了哪裡，有個建議我先問你同意不同意？」

　　古玉蓓再度瞪大一雙秀目道：「什麼建議？」

　　蘇天民笑道：「令祖去了魯西，你如今一個人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對嗎？」

　　古玉蓓點點頭，蘇天民接著道：「所以我建議：假如姑娘對出遠門有興趣的話，我們最好一起來一次古都開封之遊！」

　　古玉蓓秀目一亮道：「好啊！」

　　秀目一眨，緊接著又道：「『我們』？還有誰和誰？」

　　蘇天民道：「還有小閔，閔守義！」

　　古玉蓓點點頭道：「還有呢？」

　　蘇天民笑道：「另外一位也不令人討厭，花帝的公子，夏侯方少俠！」

　　古玉蓓訝然失聲道：「夏侯方？」

　　蘇天民微微一怔道：「你們早就認識了？」

　　古玉蓓嘿了一聲，沒有開口。

　　蘇天民見對方神情不對，不禁詫異道：「姑娘因不喜歡花帝之為人，所以一直很少去黃山，基於這一點，姑娘也許還不認識這位夏侯太子，難道姑娘竟因花帝之故，連對這位夏侯太子也著成見不成？」

　　古玉蓓側目冷冷道：「這位夏侯太子為人怎麼樣？」

　　蘇天民正容點頭道：「憑良心說，人很不錯！」

　　古玉蓓側目接著道：「不錯到什麼程度？」

　　蘇天民想了一下說道：「他與花帝雖然是親父子，不過，在氣質上，這位太子卻有點像他母親，為人謙遜儒雅，談吐溫文，無論文才或武功，在一般年輕人中都屬一時之選，絲毫不像他父親花帝那樣……」

　　古玉蓓嘿了一聲，自語般喃喃道：「原來這些天你們是在花帝那裏，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要見了花帝，準會被那老鬼看中。」

　　蘇天民聽得一愣，跟著失笑道：「姑娘這話真是有趣極了，看中？花帝看中了什麼？他宮中又沒有一位公主……哈哈……哈哈……」

　　古玉蓓紅著臉孔跺足道：「虧你還好意思笑，真是臉有八尺厚了！」

　　蘇天民笑著道：「這哪能怪我？話可是你說的呀！不是嗎？花帝一不想招我蘇天民為駙馬，二不想收我蘇天民為衣缽傳人，看中我什麼？他宮中少個穿衣吃飯的！」

　　古玉蓓顯得有些將信將疑，而又不勝其著急道：「你，你……」

　　蘇天民惑然道：「我什麼？」

　　古玉蓓脹紅臉孔道：「你真的……」

　　蘇天民益發不解道：「什麼真的假的？」

　　古玉蓓氣得一跺足，轉身就跑，蘇天民追上去道：「你得說個明白啊！」

第十三章

　　古玉蓓腳下愈走愈快，頭也不回地恨聲遙答道：「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很忙，無法奉陪，謹祝你們一帆風順，事事如意，就當我們從來沒有……」

　　蘇天民眼看無法追趕，只好悵然止步。

　　他實在摸不透這些女孩子們的心理，大家歡歡喜喜的見了面，沒有說上幾句話，竟又為了一些莫須有枝節弄得不歡而散，唉，難懂！

　　回到客棧，天色已黑，夏侯方和閔守義也都回來了。

　　蘇天民過去向那位夏侯太子問道：「夏侯兄認不認識那位古家姑娘？」

　　夏侯方似甚意外地呆了呆道：「古家姑娘？」

　　蘇天民道：「就是那位黃山鐵膽客古中堅的孫女，她祖父和令尊間不是經常有著往來麼？」

　　夏侯方輕輕噢了一聲道：「你說的是她呀？」

　　蘇天民追問道：「你們以前見過沒有？」

　　夏侯方搖搖頭道：「沒有，小弟自隨家父遷來中原之後，因久慕中原文物之勝，平常難得呆在宮中，間或在家，確也曾一度想和這位古姑娘見見面，可是，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她總是不肯來，所以，一直到今天都還是限於聞名……」

　　蘇天民心想：真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如係有心結交，她是女孩子，不肯來尚有可說，你是男人家又為什麼不肯去登門造訪？

　　夏侯方眼皮眨了眨，忽然反問道：「蘇兄何以突然問起這個來？」

　　蘇天民聳聳肩胛道：「剛才在街上碰到她，所以順便談起而已。」

　　夏侯方注視著又道：「那麼蘇兄是跟這位姑娘早就相識了？」

　　蘇天民搖搖頭道：「多早也談不上，認真說起來，今天還不過是第二次正式見面，第一次是在上黃山之前，當時這位閔兄也在場。」

　　閔守義一旁插口道：「蘇兄有沒有問問那批銀子怎麼樣了？」

　　蘇天民點點頭道：「沒有，不過，據我想大概沒有問題，據古姑娘說，她祖父已經動身去魯西了。」

　　夏侯方含笑接著道：「聽說這位古姑娘美如天仙，蘇兄對她印象如何？」

　　蘇天民打趣道：「這個嘛？小弟覺得，她如配上夏侯兄，倒真是天生的一對！」

　　夏侯方竟給笑得俊容緋紅，蘇閔二人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笑了一陣，三人分別回房安歇。

　　半夜時分，蘇天民忽為一聲大喝所驚醒，飛身出戶一看，呼喝原來發自閔守義，這時候夏侯方也從房中趕出。

　　蘇天民問道：「什麼事？」

　　閔守義苦笑笑道：「大概是想撈兩文的樑上朋友，可惜小弟警覺得遲了一步，等到追出來，已經失去人影。」

　　蘇天民因石埭城中潛伏有洞仙山莊爪牙，是以不甚放心地又問道：「來人有多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難道閔兄竟一點也沒有看清楚？」

　　閔守義搖搖頭道：「慚愧──」同時偷偷向蘇天民飛一道眼色，蘇天民會意，即未再問什麼。

　　夏侯方則不甚在乎，冷冷一笑道：「都緣這是在黃山腳下，本公子才未予留意，算是這批賊子命大，以後上了路，有膽的不妨再來試試！」

　　第二天一早，蘇天民乘無人注意時，悄悄向閔守義問道：「昨夜究竟怎麼回事？」

　　閔守義輕聲道：「你說怪不怪，看那背影就像是古玉蓓姑娘，這叫我怎能在夏侯公子面前說出來？」

　　蘇天民聽到猛然一呆，雙眉緊皺，半晌無言。他根據古玉蓓白天的態度，這一點未嘗不可能，可是，古玉蓓這樣做又為的是什麼呢？

　　三人出城，繼續上路，雖然三人都騎著馬，但為了瀏覽沿途景色，其速度並不比步行快多少。

　　在路上，夏侯方忽然舊話重提，又向蘇天民問道：「蘇兄跟那位古姑娘既然感情不錯，咳……這次……蘇兄怎麼沒有邀約她一起去開封？」

　　蘇天民一愣道：「誰告訴過你小弟跟她感情不錯？」

　　夏侯方輕輕一哧，低聲道：「小弟聽家父說，蘇兄來黃山時，那位古姑娘竟誤會蘇兄為歹人架去，而忙著她祖父一起上山來找家父設法援救，就憑這一點，難道還不夠？」

　　蘇天民心中微微一蕩，是的，古玉蓓對他不錯，他不能，也就應否認此一事實，但為了人家姑娘之令譽，他自然不便明白承認，於是，他怔了怔，加以分辯道：「話不能這樣說，她祖父以濟世為職志，小弟與閔兄一次捐出大筆款項，在款項未交割清楚之前，我們忽然不見了，無論在人情或道義上，她對我們關心，都可以說是應該的……」

　　夏侯方一時無以為對，但笑不語，隔了片刻，夏侯方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噢了一下，抬頭又問道：「對了，那麼那天一大早你們究竟去了哪裡？」

　　蘇天民因花、劍兩帝之間不甚和睦，同時劍帝也一定不希望花帝方面有人知道他常在黃山附近出沒，因而也咦了一下道：「那天我們不是趕去黃山了嗎？」

　　夏侯方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是的，你們那天是來了黃山，但在來到黃山之前，你們一定另外去過某處地方，事實很明顯，你們在那麼大一筆銀兩沒有過手之前，實在沒有理由放下銀子不管而悄然一走了之的。」

　　蘇天民暗暗佩服對方之心細如髮，匆促間竟然想不出話來彌補此一漏洞，最後，他覺得與其結結巴巴的找話解釋，反不若奇兵突出，反打一耙，用以攻為守來拖延時間比較來得妥當。

　　於是，他側臉道：「在說明真相之前，小弟有個問題想先請教一下，就是夏侯兄共計見過九帝中的哪幾帝？」

　　夏侯方搖搖頭道：「除家父而外，一個也沒有見過！」

　　蘇天民暗暗舒出一口氣，心想：「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孤陋寡聞，原來花帝後人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

　　夏侯方頓了頓，接著又說道：「不過從家母口中，小弟卻對諸帝之情形差不多都知道一點，蘇兄想想吧，九帝退出中原，前後將近二十年之久，而我們今天都還不到二十歲，哪來的機會去認識這些武林怪物？」

　　蘇天民想笑又不敢。心想：你罵九帝都是怪物，那麼令尊怎麼說？

　　蘇天民本想先問一問：「你對魔帝又知道多少呢？」

　　但是，這樣問會惹人見笑的，連自己祖父的一切都不清楚，卻要反過頭來請教別人，豈非奇談？

　　因此，蘇天民只好改變一個話題問道：「那麼，這樣說來，夏侯兄一定對流行在九帝中的那首什麼洞仙歌詞知道得甚為清楚了？」

　　夏侯方點點頭笑道：「就為這首洞仙歌詞，才使九帝一致退出中原，身為九帝後人，像九帝中這等大事，焉有不知之理？」

　　蘇天民不禁微微一呆！

　　什麼？九帝之所以一致自中原退出，竟是為了一首洞仙歌詞？一首平淡無奇的洞仙歌詞會有這等重要？

　　他心想：抱歉得很！我蘇天民也是九帝後人之一，對這件事，我蘇天民就偏偏不知道！

　　蘇天民迅忖著，一面抬起頭來笑著說道：「是的，咳……不過，關於這個……咳，也許見仁見智，各有不同，請夏侯兄先將所聽到的說來聽聽看，看與小弟所聽到的種種是否有著出入……」

　　夏侯方顯然沒有覺察到蘇天民是在演唱空城計，當下於馬上回過頭來笑道：「那麼蘇兄還記不記得這首歌詞的全文？」

　　蘇天民點點頭道：「勉勉強強。」

　　夏侯方笑道：「小弟就不相信蘇兄會有這等好記性，如果真的記得，敢不敢當場試誦一遍？」

　　蘇天民笑道：「這有何難？聽清了──『冰肌玉骨，自清涼美好，摩珂池邊情難考。嘆古今往，物換人非，天地裏，惟有江山不老！　　四海誰知我？一劍橫空，時馭流星渡銀河！歲月浮雲過！憶秦娥，玉簫聲遠，大丹每違在心魔，幾度花開謝，今酒眼又見，荊棘銅駝！』」

　　蘇天民唸畢笑道：「錯了沒有？」

　　夏侯方咳了咳，點頭道：「唔，『勉勉強強』！」

　　連閔守義也給逗笑了。

　　蘇天民笑著催促道：「好『言歸正傳』了吧？」

　　夏侯方笑得一笑，忽然鎖起眉尖，深深嘆了口氣道：「依小弟看來，如今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除謊言而外，其次大概便數誤會這樣東西最容易為人們帶來不幸了！如果說得誇張點，誤會有時可能較謊言為害尤烈！別的不談，就以九帝當年因一闋洞仙歌詞而演變至集體逃出中原武林為例吧！誤會之禍人，有時簡直能使人為之氣煞！」

　　夏侯方頓了頓，恨聲接下去道：「這是誰都知道的，在二十年前，『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武林九帝』，他們在當時，天各一方，各位相埒，彼此間雖說不上如何敦睦友好，但是，大家為了盛名得來不易，平常可說誰也不敢輕易地去侵害另一主的權益和自尊，同樣的，在他們之間，除因部屬偶爾發生摩擦，形式上必須親自出面，或挽人從中調處斡旋外，他們同時也一致遵守著一項共同的原則，就是在私人方面盡量避免繁複之來往，為什麼呢？惟恐此起他人之疑忌也！」

　　夏侯方說至此處，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道：「儘管九帝居安思危，處處檢點，可是，自古江湖多險惡，尤其是在二十年前，那種幫派林立，高手如雲的複雜環境下，要想維持永久之和平，真是談何容易！事實至為簡明：九帝割地為雄雖屬自然演變之結果，但是，這種分霸東西是否真能為當時武林中，所有武林人物所接受呢？當然不可能！所以，在當時縱然九帝之間願意和平共處，然在各派中某些自視甚高，認為一己之才足與九帝相頡頏的野心分子而言，他們自是雅不欲此一局面之永久持續，於是在不敢公然為敵的情況下，有人開始發動陰謀了！」

　　蘇天民忍不住插口道：「這些人都是誰和誰呢？」

　　夏侯方不願述說中斷，僅將頭一搖，逕自接下去說道：「先是有人到處散佈謠言，說是：九帝中的某一帝，據傳將邀約某帝與某帝等數帝，預定某時於某地舉行秘密會商，不得了，我看最近的將來，武林中百分之百要有大事發生，大家等著瞧吧！在這項謠言中，造謠者故意不提人名地名以及行將會商之時間和內容，而將這些留給對方去猜。結果，人人猜測相同，大家認為：這一定是九帝中有覺得某幾帝不配共用此項封號，集會之目的，可能就是要對幾帝加以排斥。」

　　閔守義搖搖頭喃喃道：「好辣……」

　　夏侯方道：「可不是？這種猜測，異常合乎情理，否則為什麼要舉行這種『秘密會商』？事實上，這種反應早在陰謀者的料想之中，也可以說，這原本就是唯一可以得出『結論』！於是乎，九帝震動了！因為所謂秘密會商根本屬於子虛烏有，九帝自忖誰也不是這次集會的召集人，同時誰也沒有接到邀請與會之通知，自然人人心中不是滋味了。九帝還矜持著，誰也不肯顯露聲色。但是，賢如曾母者，尚有三更梭抒之感，遑論九制於是，在謠囂塵上的長久壓力下，九帝之中開始有人向平常較接近的友人發出試探了：『這──是你老兄的主意嗎？』『你老兄這是聽誰說的？』『那麼，咳，你老兄有沒有接到邀請通知呢？』『沒有呀！』『真的沒有？』」

　　蘇天民唉了一聲道：「糟了！」

　　夏侯方恨恨接著道：「還能不糟嗎？這雖然只是幾句平淡的問答，但最後一句帶有疑問口氣的追結，多濃厚的友誼也承受不了的！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正是這種情形！對方必然會這樣想：『咱們是多年的朋友了，我幾時騙過你來？哼哼！你不相信我？老實說，我還有點懷疑你呢！安知道這不是你老是在使障眼法了？』好了，野心分子的初步目的總算達到了！九帝之間，自此猜疑紛起，感情也隨之日益惡化！」

　　蘇天民脫口道：「這與──」他本想說：這與那洞仙歌詞又有什麼關係呢？忽然感覺，這樣問似乎不甚妥當，連忙嚥住話頭。

　　尚好夏侯方沒有留意，夏侯方這時嘆了口氣接著道：「大約過了半年光景，陰謀者見時機業已成熟，於是緊接著放出第二支毒箭。這支毒箭，便是蘇兄適才背出的那首洞仙歌詞！」

　　閔守義啊了一聲道：「什麼？原來這首洞仙歌詞也是出於那批傢伙所編織？」

　　夏侯方點了點頭道：「是的，大約在半年之後──這首洞仙歌詞忽然像瘟疫一般傳開了，那些陰謀分子為之加按語曰：『知道參加秘密會商的是哪幾帝嗎？簡單得很，到這首歌下半闋中去找吧！上半闋是前人作品，下半闋便是與會者之聯句！哪一韻代表哪一位，恕我不敢亂猜，不過，咳，我看猜不猜似乎也沒有多大分別。嘿嘿！』」

　　夏侯方說至此處，忽然轉頭向蘇天民問道：「在蘇兄意思，以為這五韻代表哪五帝？」

　　蘇天民審慎地回答道：「這個，小弟先前說過了，咳……見仁見智，各有不同……其實，話雖這麼說，實際上，也是明顯得很……譬如說『河過娥魔駝』五字中的第一個『河』字，這個『河』，毫無疑問的……」

　　夏侯方淡淡點頭道：「是的，一般人都覺得這第一個河字似乎沒有什麼問題，不過，我們暫時別管別人怎麼說，現在你且說你的吧！」

　　對這首洞仙歌詞，蘇天民究竟知道多少呢？他只知道：這首洞仙歌詞的重點在下半闋，下半闋包含五韻，五韻隱射著九帝中的五帝，「五」為「九」之「多數」，以「多數」聯合，而煽動「少數」疑忌，這便是這首洞仙歌詞產生的主要使命！

　　而在「河過娥魔駝」五韻中，他僅清楚一個「河」字是代表「劍帝」，餘則不敢十分確定。現在，他既然不能不回答對方的問題，自然先揀有把握的說，至於另外四個字，那也只好暫且留後一步，另行設法加以搪塞了。

　　蘇天民思忖著，一面信口答道：「『河』字代表『劍帝』，當然是毫無疑問的了，咳咳。」

　　蘇天民正籌措著如何接下去時，夏侯方忽然插入一句道：「何以見得毫無疑問？」

　　蘇天民被問得猛然一愣，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不過，他心底下卻在想：也好，咱們就在這些無關緊要的枝節上纏下去吧！嘿嘿，多少難題你不出，卻拿這個來考我，豈非正合孤意？

　　蘇天民想定，樂得端出一副不屑的神氣揚臉道：「『四海誰知我？一劍橫空，時馭流星渡銀河』！好了，現在再想想劍帝的外號吧！連這個也要問，唉唉，真是！」

　　夏侯方頭一點道：「是的，我知道，劍帝外號『銀河流星客』。」

　　夏侯方說著，突然語氣一轉，注目接道：「『河』字如為『劍帝』佔去，那麼，另外一位『四海幻神叟』，『術帝』河陽生，其將如何安置？」

　　蘇天民呆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他原先的主意本來不錯，只可惜他未能藏拙到底！

　　在夏侯方方面，也並不清楚這位魔帝令孫對九帝之一無所知，他尚以為蘇天民是受了人云亦云之害，這時他見蘇天民啞口無言，不由得甚為得意，笑一笑，滔滔不絕地加以嘲哂道：「照你蘇兄之高見，那麼，『河過娥魔駝』四韻中另外那個『娥』字，它一定是代表著『毒帝』無疑了？不是魔？『娥』字充滿脂粉氣息，『毒帝』不但是九帝中唯一的一位女帝，而且芳諱又叫『秦素娥』，這還會有疑義嗎？」

　　蘇天民心中訝忖道：「是呀，難道不是嗎？」

　　受過一次教訓之後，蘇天民餘悸猶存，想雖這樣想，當然不敢明白表示出來。

　　夏侯方笑了一下，接下去道：「然而，你又有沒有想到：『憶秦娥，玉簫聲遠』，這七字在詞中根本無法加以點斷，那麼，外號『玉簫生』的『樂帝』，你能說他與這一韻全然無份嗎？」

　　蘇天民故意裝出很慚愧的樣子，其實心中高興非常。好得很，說下去吧，另外的幾帝都是誰和誰！

　　夏侯方又哪裡會知道這種情形呢？這時果然一路接下去說道：「再看底下一句：『大丹每違在心魔』，如就最末一個魔字講，它當然應該是指令祖魔帝，可是，『刀帝』常冶，別號『聖丹子』，若按涵義索究，這位聖丹子豈不更較令祖合適這一句？還有一個『駝』字，『仙帝』外號『五行惡駝』，依吾兄的一貫釋義法，這個『駝』字又該沒有問題了？然而，家父『花帝』，嗜於花，豪飲酒，盡人皆知，而『荊棘銅駝』的上面兩句中，既有『花』複有『酒』，這種情形下，你倒說著，這一韻究竟適合『花帝』？還是適合『仙帝』？」

　　夏侯方頓了一下，接著道：「至於第二韻那個『過』字，一般人都以為這個『過』字一定代表著『鬼帝』，其實呢？全是『鬼話』！鬼帝自稱『功過簿』，尚是近十年來的事，在當年，這個過字究竟隱射誰，說來只有天知道！」

　　蘇天民咳了一聲道：「是的，關於這一點，小弟的確……哎，咳……不過，如照夏侯兄這樣說來，那批傢伙當初設計這首歌時豈非失之考慮欠周？」

　　夏侯方哼了哼道：「欠周？哼，你還在做夢呢！我問你，什麼地方『欠周』？『五韻』明射『五帝』，實則九帝人人有份，誰也落不著乾淨！如一韻真決定了某一帝，豈不早就拆穿了？現在，你看，情形就不同了，且以河字為例吧！它既像代表著『劍帝』，又似乎意味著『術帝』，結果怎麼呢？『劍』『術』兩帝相互猜疑不已，你疑心我，我疑心你，彼此都覺得『心裏有數』，而不願出面加以洗刷，拼命洗刷自己，則無異大力加害他人，何苦呢？於是，陰謀成了集體創作，九帝呢？人人都成了熱心的共犯之一！」

　　閔守義最後問道：「不錯！九帝為了避嫌，紛自中原武林退出，這正是二十多年前，九帝忽然相繼於中原武林中消失的原因，這一點我們現在明白了。可是，九帝如今又於中原各地先後出現，請問夏侯兄，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夏侯方微微一笑道：「依閔兄猜想呢？」

　　閔守義眨著眼皮道：「九帝業已洞察賊人當年之奸計？」

　　夏侯方搖搖頭道：「早就識破了，還到今天。」

　　閔守義睜大眼睛道：「那麼……是不是說……那批陰謀製造者業經查明都是誰和誰，而準備從事究逮懲治？」

　　夏侯方點點頭，欲言又止，最後咳了一下，顧左右而言他道：「哎呀，不好了，你看，我們只顧說話，天都快黑了，連飯也忘記吃，等一下萬一錯過宿頭，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閔守義人比鬼靈精，最是知趣不過。

　　他見夏侯方如此規避，自然不會再問什麼，不過，事實上，天色也的確不早了，於是他送順著對方的語氣點頭道：「是的，我們就在前面鎮上歇下來吧！」

　　入鎮投宿，一夜無話。這一夜大家警覺都很高，果然未再有人前來騷擾。只是地方太小，茶水飲食等招呼不便，夏侯方一直皺著眉頭，似乎很不開心。小棧裏只剩下兩個房間，他都不肯將就，而一定要以三倍房錢命店家另外勻出一間，說是天氣太熱，不分開住受不了，真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

　　第二天繼續上路，由於一行人進入青陽地界，離江面不遠，一路上行旅商賈也逐漸多了起來。有乘馬的公人，挑擔的負販，趕早車的苦力，形形式式，不一而足；因為路面寬窄不等，他們已不能像昨日那樣並轡徐行，談笑風生了。他們有時可以在一處有時為了讓路後面來騎，或是繞過前面的車販，則又必須前後錯開，各自為政，待至地廣人稀處，方能重新聚合一起。

　　三人上路走了一程，到達馬林鎮附近，前面忽然出現大批雜糧小販，那些小販一人一副糧擔，少說也要在百斤以上，要他們歇擔讓路，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事，好在前面已經離鎮不遠，三人只好緩下牲口，控韁跟在眾販身後。

　　這時，蘇天民眉峰一蹙，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於是馬上轉過臉來問道：「有一件事，小弟愈想愈費解……就是，咳……小弟曾聽別人說，那位劍帝高飛虹，平常不論走到哪裏，只要高興來，就會將『四海誰知我，一劍橫空，時馭流星渡銀河』這三句歌詞，反覆高唱不已。請問夏侯兄，這三句歌詞既不是他作的，同時，對他劍帝而言，也不是什麼光榮事，他為什麼還要將這三句歌詞唱不離口？」

　　夏侯方失笑道：「你這人也真是，連這個都不懂？『自我解嘲』呀！換句話說，這也是老兒激勵自己的一種方法。」

　　夏侯方又笑了一下，接著道：「以後有機會，你如果真的遇上這位劍帝，當他再唱這三句歌詞時，你不妨故意裝糊塗，予以大力讚美一番，說這三句歌詞作的如何好，或者聽起來如何雄壯動人等等，他要不一劍劈了你才怪！」

　　蘇天民也笑了起來道：「弄清底細之後，誰還會有這個膽子？」

　　夏侯方笑了笑，忽然說道：「且慢，我也想起一件事來了，就是昨天我問你，那天你來黃山之前，究竟去了什麼地方，你到現在還沒有回答我呢？」

第十四章

　　蘇天民經過這二天朝夕相處，他對這位夏侯方業已生出無比之好感，這時，他實在忍不住加以欺瞞，於是他笑了一下道：「老實告訴你吧，那天早晨，我們是被劍帝救走了。」

　　接著，蘇天民將那天早晨所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

　　對於劍帝之於黃山出現，這位花帝之子聽了似乎頗感驚訝！不過，驚訝是驚訝，神色間卻無不快之意。

　　蘇天民稍稍安心，於是接著說道：「這位劍帝與令尊似乎不甚相得，夏侯兄知不知道其故何在？」

　　夏侯方皺了一下眉頭道：「據家父表示，癥結似乎在於那位鬼帝的出身來歷，只有這位劍帝能夠弄清楚，但是，這位劍帝始終不肯這樣做，所以對這位劍帝感到不滿的，在九帝中可能還不止家父一人呢……」

　　蘇天民點點頭道：「這一點，小弟也聽令尊提過了。」

　　蘇天民頓了一下，抬頭遲疑地道：「不過，依小弟之猜想，所謂君子不強人之所難，以九帝之豁達，劍帝不肯侵犯鬼帝，似乎不足構成彼此之間隔閡，這其間可能另有原因，前面所說，也許只是一種藉口……」

　　夏侯方點點頭道：「是的，小弟一直也有這種想法，只是真正原因為何，小弟也不甚清楚。」

　　蘇天民心中一動，忽然問道：「開封月前發生一件千金徵求一字的大新聞，夏侯兄有沒有聽人提起？」

　　夏侯方點頭道：「聽人說過了。」

　　蘇天民接著道：「那麼那位洞仙莊主的真正出身，夏侯兄清楚不清楚？」

　　夏侯方皺眉道：「小弟曾向家父問過，家父只是冷笑不語，最後才哼著說了一句：『留著將來請教那位劍帝吧』！」

　　蘇天民失聲道：「對啊！小弟前天拿這個請教劍帝時，劍帝也連稱慚愧不已，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閔守義從旁插口道：「這位洞仙莊主忽然以巨金徵求半闋洞仙歌詞，顯非無因，此人會不會就是當年那批散佈謠言的陰謀分子之一呢？」

　　蘇天民扭頭瞪了他一眼道：「少要胡扯好不好？令師已經說過，此人目前才不過三十上下年紀，在二十年前，他有幾歲？」

　　閔守義訕訕然道：「不然此人什麼歌詞不徵求，為什麼要徵求這首洞仙歌詞呢？而且上半闋一字不差，如說巧合，豈不太巧了？」

　　夏侯方沉吟著道：「閔兄責問得雖然有理，不過，小弟仍以蘇兄所見為是，就是這位洞仙莊主絕不可能是當年的陰謀分子！年齡固屬問題之一，另外一點則是：此人如為當年之陰謀分子，他將是九帝之共同敵人，絕不會只有劍帝一人感到慚愧的。」

　　夏侯方頓了一下，又道：「不過，閔兄適才之責問也不可忽略，如說巧合，的確太巧了。總之，要弄清這一個問題，只有一條路，向九帝追問，最好當然是問劍帝，再不然就是到達開封之後，由咱們自己來做，親自深入那座山莊探究一番！」

　　閔守義第一個附議道：「行，小弟舉雙手贊成！」

　　蘇天民皺皺眉頭道：「小弟亦非怕事之人，說實在的，小弟並沒有將那位洞仙莊主放在心上。只是劍帝的忠告也不應全當耳邊風，我們幾個再強些，在目前大概還強不過這老兒去，假如這位洞仙莊主沒有什麼，他老兒絕不會放著不收拾的……」

　　蘇天民正自說著，夏侯方忽然插進來，高聲打斷他的話題道：「蘇兄適才怎麼說？」

　　蘇天民一愣道：「適才……夏侯兄是指什麼時候？」

　　夏侯方於馬上作手勢，用手比了一下道：「就是你說……什麼……你說那位劍帝與家父之間怎麼樣？」

　　蘇天民略感迷惑，心想：你不是已經表明你也不甚清楚的嗎？怎麼忽然又問起這個來了呢？

　　在禮貌上，他只好回答道：「小弟先前是說，劍帝與令尊之間，似乎不甚相信，不知原因何在──夏侯兄是否忽然找出答案來了？」

　　夏侯方頭一點，大聲道：「是的，小弟想通了！」

　　蘇天民輕輕一哦，忙問道：「原因何在？」

　　夏侯方大聲接著道：「一句話說完：『不敢也』！」

　　蘇天民又是一愣道：「不敢？什麼不敢？還是誰不敢？」

　　夏侯方著力地道：「劍帝不敢也！說得明白點，劍帝不敢面見家父！」

　　蘇天民甚是詫異，覺得這種狂妄之說，實不應出諸這位一向溫文儒雅的花帝公子之口，當下只忍著性子道：「為什麼不敢？」

　　夏侯方道：「因為無論談文或比武，劍帝均非家父之敵，退而求其次，或品花，或鬥酒，劍帝更是望塵莫及！所以，這也盡可說做這位劍帝頗有自知之明！」

　　蘇天民聽了，心頭相當不是滋味，站在朋友立場上，界限有相規相諫的義務，這種情形下，他如默然處之，是有失益友之道的。

　　就在蘇天民輕輕一咳，正待出言婉功之際，馬前一名糧販忽然轉過頭來，嘻嘻一笑道：「我的大少……嘻嘻……我的大少爺，你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未免有點不好意思吧？」

　　夏侯方以袖掩口，先是玉容一紅，接著於馬上笑得前仰後合！

　　蘇閔二人急忙循聲望去，原來大涼帽底下那張面孔不是別人，正是貨真價實的劍帝高飛虹！

　　夏侯方笑不可仰的指著劍帝道：「不然他肯現身嗎？」

　　蘇天民大為詫異道：「夏侯兄不是說──」

　　夏侯方忍住笑說道：「是的，小弟以前的確沒有見過我們這位高老伯，不過，他剛才走在我們前面，別人都在嗨唷，嗨唷的打號哨，只有他一個，步履輕鬆，一擔在肩，如著無物，同時不斷偏頭傾聽我們的談話，雖然眼睛不望前面路面，依然走得十分平穩自在。小弟發覺之後，先尚懷疑他是在石埭城中侵擾我們的賊人，繼而一想，不對，做賊者十九心虛，絕沒有膽量走在我們前面的，那麼此人是誰呢？小弟靈機一動，知道了，很可能就是他！劍帝，我們正在談論著的人！不過小弟這樣猜忖時，實在亦無絕對把握，只是想：試試也好！是的，他會忍不住，不是，也無傷大雅。不意一試之下，果然如響斯應！哈哈哈！」

　　蘇天民聽了，不禁暗暗佩服這位夏侯方果然不愧為花帝之子，論機警，他和閔守義都還差得太多。

　　蘇天民想著，一面自馬背跳下，將馬韁送向劍帝，笑著道：「前輩請上來坐坐吧！」

　　劍帝眼睛一瞪道：「你小子想乘機拍本帝馬屁是不是？」

　　蘇天民為之一呆道：「前輩怎麼……」

　　夏侯方大笑道：「好，好，此即所謂馬屁拍到馬腿上是也，客氣也得著看對象呀！不過，照這樣看來，冒牌大概是不會的了。」

　　劍帝轉向夏侯方，又是一瞪眼道：「你……小子……最好也替本帝多留意點，咱們是瞎子吃湯糰，各人心裏有數，人家小子拍馬屁是對的，至於你……咳……你小子呀，將來恐怕想拍也拍不上，那時候就慘矣，話說在前頭，嘿嘿，等著瞧可也！」

　　夏侯方俊容又是一紅，噢斥道：「誰跟你有數不有數？最好尊口少開，我聽不懂！」

　　劍帝又轉向蘇天民，扮了個鬼臉道：「跟這……這種人……做朋友……小子，將來，咳，我看你小子恐怕也是天生的苦命！」

　　夏侯方右手一揚，紅著臉孔，向蘇天民打招呼道：「別聽他胡言亂語，我們走吧？」

　　他揮動馬鞭，看似為了促醒蘇天民的注意力，實則鞭梢呼的一聲，不偏不倚，卻向劍帝橫頸閃電掃去！

　　劍帝是何等人物，又哪會這樣容易就被打中？當下只見劍帝脖子一縮，輕巧躲過一鞭，同時笑著退去路旁揚揚手道：「記上賬了──再見！」

　　蘇天民回頭依依然喊道：「前輩去哪裡？幹嘛不做一起走？」

　　劍帝瞇著眼縫，搖頭笑道：「你歡迎，人家可不歡迎，算了，以後見面的機會可能愈來愈多，你小子先走吧，咱家另外也有點事。」

　　蘇天民見夏侯方業已下去甚遠，只好揚手道別。

　　蘇天民在追上夏侯方之後，帶著譴責意味問道：「夏侯兄為什麼一定要將老兒撇開呢？我們不有話要問他麼？再說，這老兒的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天生的愛打哈哈，在誰面前都一樣，也不是對你一人如此，你不見他，我先前好意讓出座騎，他反罵我拍馬屁嗎？」

　　夏侯方神態業已回復正常，這時轉過頭來，微微一笑道：「蘇兄別傻了，這老兒不是個閒人，你請他，他也不會來的。同時，他就是來了，也一定不肯告訴我們什麼。求人不如求自己，遇上難題，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設法解決，而小弟剛才那樣對付他，也不過是故意逗逗老兒而已。」

　　蘇天民想想也對，於是便沒有再說什麼，當晚三人在一座叫漁湖鎮的市集上歇下，第二天，一覺醒來，閔守義忽然失蹤不見。

　　蘇天民和夏侯方正驚駭不已之際，店家忽然拿進一封書柬，說道：「黎明時分，與二位同來那位閔相公，向櫃上借紙筆寫下這封留書，說是要小的等他走後交給兩位……」

　　蘇天民接來拆閱一看，信上面這樣寫著：

　　「夏侯、天民二兄惠鑒：

　　小弟晨起外出，於街頭偶遇劍帝高前輩，他說要小弟代辦一件事，臨去匆匆，不及面辭，甚歉。

　　小弟閔守義拜留」

　　蘇天民不勝悵然道：「這位閔兄也真怪，連將來會面的時間和地點也沒有留下一個。」

　　夏侯方則顯得不甚在意的說道：「你錯怪他了，既是劍帝差他辦事，又怎由得他自己？他已知道我們去開封，只要抽得開身子，他自然會去找我們。」

　　當天上路，夏侯方經過一陣緘默，忽然滿臉堆笑地向蘇天民說道：「小弟代蘇兄做個媒怎麼樣？」

　　蘇天民一怔，不禁失笑道：「為小弟做媒？夏侯兄這是怎麼想得的？你有時間為小弟做媒為何不先替你自己打算一番？」

　　夏侯方紅著臉，有點生氣道：「小弟是說正經的，你卻拿來開玩笑。」

　　蘇天民忍住笑問道：「對方是誰？」

　　夏侯方紅著臉道：「這個你暫且別管，先說說你的理想吧！」

　　蘇天民笑道：「好，你聽著，第一，彼此要志趣相投──」

　　夏侯方點點頭道：「還有呢？」

　　蘇天民兩手一攤，笑道：「還有什麼就不知道啦！」

　　夏侯方著惱道：「你看你，又來了！」

　　蘇天民笑道：「不然你叫我怎麼說？大家年紀都這麼輕，一點交友經驗都沒有，什麼樣的女孩子才適合論及婚嫁，又豈是憑空模擬所能決定得了的？」

　　夏侯方注視著他道：「像蘇兄這等人品，如說沒有女友，你想會有人相信嗎？」

　　蘇天民笑道：「要不要小弟起誓？」

　　夏侯方啊了一聲，忙加阻止道：「那倒不必，沒有就沒有，我相信你就是──啊！」

　　蘇天民一驚道：「什麼事？」

　　夏侯方手一指道：「你瞧！」

　　蘇天民依示地望去，卻什麼也沒有看到，回頭詫異道：「瞧什麼？」

　　夏侯方紅著臉道：「大概是小弟看錯了，小弟剛才似乎看到有條人影在那邊閃了一下，不過，細想也不太像，沒有就算了……」

　　※※※

　　半月之後，開封在望。自閔守義離開之後，夏侯方愈來愈見幹練，任何一件小事，他都能為蘇天民照顧得周周到到，有好幾次，蘇天民真想打趣他：「假如夏侯有妹妹，一切都倘像夏侯兄這樣，小弟倒真想考慮考慮──」這種玩笑，當然不是隨便可以開的，所以，蘇天民幾次話到喉頭，都給硬生生咽下，交友貴互重，太輕薄總是不太好。

　　到達開封，是在當天午後，夏侯方似乎一刻也不能忍耐，落店後略加梳洗，他便拉著蘇天民同往城中景陽道觀走來。

　　走進景陽觀，夏侯方攔住一名道士，向那道士開門見山地問道：「聽說貴觀前些日子出過一次人命案子，有沒有這回事？」

　　那道士臉色微微一變，怯縮地道：「是的，請問公子問這個……」

　　夏侯方臉色也是一變，接著問道：「死的是不是五名黑衣武士？」

　　那道士不甚自在地點了一下頭。

　　夏侯方緊接著又問道：「貴觀那名瞎眼火工在同一天失蹤不見，對嗎？」

　　那道士大起恐慌，顫聲道：「是……是的……這件案子官府已經派人查過，本觀事先確不知情，公子們如果不信，盡可再向別處打聽……」

　　夏侯方知道對方誤會他們的來意和身分，連忙加以安慰道：「道長不必多疑，我們並非官方差派，只不過路過此地，偶爾聽人談這件事，順道攏來問問而已。」

　　那道士至此方才放下一顆心來，於是殷勤堆笑道：「公子們遠道而來，想必甚為辛苦，請進內殿奉茶如何？」

　　夏侯方搖頭道：「我們尚有他事在身，改日再來打擾道長吧！」

　　說著，二人別了那名道士，轉身出觀，等走至無人處，夏侯方青著面孔恨恨自語道：「哼！好一個膽有天大的『黑煞掌』！不但公然抗拒符命，甚至於連執刑使者都不放過，簡直造反了！」

　　蘇天民問道：「所謂『黑煞掌』，是不是夏侯兄剛才所提到的那名什麼火工道人？」

　　夏侯方恨恨點頭道：「是的，這廝姓韋，字公義，外號黑煞掌，是家父以前座下八金吾中的黑旗正金吾！」

　　蘇天民又問道：「此人所犯何罪？」

　　夏侯方遲疑了一下道：「這個小弟也不怎麼清楚，據說，好像是有一次家父派他捉提人犯，他最後竟將所有疑犯全部放走……」原來夏侯方對這名舊任黑旗金吾並無成見，也並非悲痛那位現任黑旗金吾之橫遭不測，他憤怒的，很顯然的，只不過是為了父親花帝之尊嚴遭受打擊而已。

　　蘇天民乘機申言道：「如果易地以處，這似乎也不能全怪那位黑煞掌的不是。有道是：蟻螻尚且貪生，何況乎人？換句話說：這得歸罪於這位執刑的現任黑旗金吾太無能！他帶有四名黑旗武士，以五對一，尚且不是那位舊任黑旗金吾之敵，這種人留在令尊座前，即令這次不死，遲早亦難免誤事丟人。」

　　夏侯方連連點頭，似乎覺得蘇天民這番話說得也不無道理。

　　蘇天民正待再說點什麼時，忽見前面大街上鬧哄哄一片，大群閒人正如潮水般向北門方面奔逐而去，不由得一呆道：「那裏失火了？」

　　夏侯方道：「上去攔個下來問問看。」

　　二人快步趕上去，蘇天民伸手一攔，擋住一名中年漢子問道：「是不是北門方面出了什麼事？」

　　那人喘息著，用力一撥道：「不，是宋故宮──快快讓路！」

　　蘇天民心中一動，橫身追問道：「哦！宋故宮？怎麼樣？」

　　那人沒好氣的答道：「你自己有沒有長腿子麼？告訴你，這一回，沒有你們的分兒，問了也是白問！喂，老兄，你到底讓路不讓路？」

　　蘇天民身子一偏，放走那漢子，然後轉向夏侯方低聲道：「聽此人語氣，似又與洞仙山莊有問題，咱們也跟過去瞧瞧怎麼樣？」

　　夏侯方點點頭。於是，二人也跟在人群後面向宋故宮方面跑去，到達宋故宮，大殿下已經擠滿黑壓壓一片。二人擠去前面，抬頭向上一看，發現在當日張貼徵文啟事的老地方，這時又出現了一份大紅啟示，告示全文為：

　　「前此為本莊以文會友，結果收穫未如理想，本應深引為憾！茲者：本莊新近聘有護莊武士一批，為提倡吾人之尚武精神，本擬繼文會之後，續舉武擂一場，為時七日，過期不延，開擂定在半月之後，擂址即設此殿，務望各派好手屆時踴躍參加。現錄附競擂簡則於後：本莊派出之武士計為七名，共分七級。勝過七級武士者，得向六級武士繼續挑戰，連勝可以連戰！每勝一場，酬金千兩。連勝三場者，照應得酬金加倍給付，連勝五場者，再倍之，連勝六場者，又倍之。七場全勝者，一次奉金十萬兩！為徵信計，所以酬金，均於當場一次付清！如有不願受酬者，本莊亦願重金聘用，薪俸則視戰績而定，其所得更較酬金為優。

　　「細節說明：一、七級武士使用之兵刃為單刀，六級武士使用之兵刃為寶劍，五級以上之武士，則一律空掌應敵。至於挑戰者使用兵刃與否，悉聽尊便。二、本應此次所舉辦之擂賽，已循例向本地官廳備案，競技中如有不慎失手情事，無論輕傷重傷，一概不予抵償！」

　　──洞仙山莊莊主，樂雲鵬謹白，年月日」

　　看完啟事，夏侯方轉頭低聲道：「我們走吧！」

　　回到客棧，蘇天民皺著眉道：「樂雲鵬這廝花樣真多，依夏侯兄看來，這廝這次舉行擂台賽是否別有用心？」

　　夏侯方沉吟道：「據小弟猜想，這與千金徵文，可說是換湯不換藥，其目的無非是想探測九帝方面之反應如何而已。蘇兄以為呢？」

　　蘇天民想了一下，點頭道：「大致說來，用意也許如此。不過，小弟以為，這次擂賽可能要較前此之千金徵文多寓兩層意義：就是該莊一方面想藉此看看當今武林中，除九帝而外，是否另有高手！另一方面則想藉此羅集爪牙，培植勢力！因為依小弟之蠡測，這七名武士定非普通人物，即今最起碼的七級武士，恐怕都不是一般人所能輕挫者，如能過關，自有收用價值。」

　　蘇天民說著，不禁嘆了口氣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一下正不知要有多少人，將要為黃金殉葬，毀英名於一念之貪呢！」

　　夏侯方不以為然道：「那倒不見得。」

　　蘇天民輕輕一哦道：「為什麼呢？」

　　夏侯方道：「這是可以想見的，有身分的人，絕不致為酬金出手，出手者，非貪者，即鄙夫，這等人，身手必然有限，最多死上三兩個，餘下的瞧瞧也就會為之裹足不前了。所以，在小弟之估計，這場擂賽在開始的一二天可能很熱鬧，兩天一過去，勢必冷落異常，到時候可能光剩下看的，整天沒有一人上臺都不一定。」

　　蘇天民連連搖頭道：「絕無此種可能。」

　　夏侯方不服道：「為何無此可能？你倒將你的推想說來聽聽看！」

　　蘇天民道：「小弟所謂『為黃金殉葬，毀英名之一念貪』，只是指一些始作俑者而言。舉一個簡淺的例子：譬如說，某一門派那天計有五人或六人到場，這五六人因系出名門，平素都能潔身自好，視財帛如糞土，這一次前來的動機純出於觀摩性質，可是，不幸得很，其中忽有一人偶動貪念──當然他會找出其他的藉口──任怎麼勸阻，他也不聽，於是，此人登臺了。更不幸的是，此人竟於第一場，或者第二場、第三場中失手重傷或死亡，試問，他的同門那時候將會怎麼做？好了，你也認為手足情深，勢無就此甘休之理吧？那麼，小弟再問一句：在這種情形下，後來接著登臺的人，能說他們是為酬金出手嗎？如果接著上去的人，最後也落著同一命運，造成此一連鎖悲劇的基本因素不起於酬金又是什麼呢？」

第十五章

　　夏侯方半晌不語，最後點了點頭道：「是的，這種情形的確……」

　　夏侯方說著，忽然抬起頭來，奮然道：「蘇兄，這樣你看好不好？到了那一天，一則為了消滅禍源，一則為了給樂雲鵬那廝一個警告，等到擂賽一經宣佈開始，我們二人就輪流登臺，咬緊牙關，狠下心腸，將七個傢伙一一收拾乾淨你說怎麼樣？」

　　蘇天民哧的一聲，失笑道：「想得倒是不錯。」

　　夏侯方睜大眼睛道：「怎麼呢？」

　　蘇天民笑道：「你以為那批武士都是紙紮的？」

　　夏侯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皺起眉頭道：「可惜，劍帝那老兒沒給留下……」

　　蘇天民連連搖頭道：「留下也一樣，就是劍帝在，到了那一天，也不一定就能穩取七關。」

　　夏侯方面現慍色，瞪眼道：「什麼？連劍帝都不行？你以為武林中有幾個劍帝？你又以為那批武士都是什麼東西？」

　　蘇天民苦笑道：「是的，這種話小弟本來不該說，不過，現在我們是就事論事，同時這裏也沒有外人，小弟便不能不將心中所想說的說出來。誠然，武林中只有一位劍帝，同時，小弟對那些武士也一無所知，然而，我們應不難想像一個簡單的事實，就是洞仙山莊這次所舉辦之擂賽，其主要目的是為對付武林九帝；在洞仙山莊方面而言，這七名武士，無異七塊試金石，九帝中任何一帝都可以將這七名武士一舉收拾，那麼，樂雲鵬那廝豈不是在自己開自己的玩笑？所以，小弟膽敢武斷一句，七名武士並非人人皆足為九帝所敵，至少最後第一、第二等兩級武士，其身手將不在九帝中任何一帝之下！夏侯兄應該諒解，小弟這樣說，實無藐視九帝之意，令尊固為九帝中人，家祖又何嘗不在九帝之列！」

　　夏侯方顯然被蘇天民這番話說服了，這時抬起頭來以徵詢口氣向蘇天民說道：「擂賽還有半個月才開始，這段期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坐著等實在夠膩人的，依蘇兄意思，我們可不可以今夜先摸去洞仙山莊一探虛實？」

　　蘇天民豪然一笑道：「這個小弟倒不反對，不過，小弟得與夏侯兄先來個約法三章：揣探洞仙山莊並非我們此來開封之主要目的，如因而出事，實屬不智。所以，我們今夜去，一定要抱著可為則為，不可為就得適可而止的態度，千萬不能徒憑意氣，妄逞一時之勇。夏侯兄依，小弟便將奉陪不誤！」

　　夏侯方瞟了他一眼，掩口道：「就好像你比我懂多少似的，也不臉紅！」

　　蘇天民笑笑，沒有開口。心下卻在想：小閔說得不錯，這位夏侯兄的脂粉氣息的確太濃，以身為男子漢而言，它大概便是這位夏侯太子唯一的缺點了！

　　當夜，三更過後，蘇天民和夏侯方分別換上夜行裝，各以一方黑巾掩覆口鼻以下部分，自客棧後院跳出，出城一路奔向洞仙山莊而來。

　　洞仙山莊坐落在城北一片叢林中，莊前有土阜為屏，土阜綿延里許，高約三數丈，莊後有一小山，兩側之小澗適成天然之護莊河，整座山莊之形勢嚴密而險要。

　　上次，蘇天民與閔守義因受劍帝之阻，二人僅及土阜而止，這時蘇天民和夏侯方因一路通暢，眨眼便來至土阜之上。

　　二人就一株巨樹暫蔽身形，仔細打量著眼前全莊之外貌，以便決定進出之路線。

　　他們發現，這座洞仙山莊整體看去似一座中古時代之石堡。

　　正面是一座峨聳的門樓，樓旁隱屹著削峰似的鐘塔和哨臺。厚實的石牆成翼狀向兩側伸展，每隔十來步便有一座箭垛拱的瞭望室，垛孔中燈火隱約，似乎通夜都有人值守其中。

　　莊前是一片廣場，過了廣場，便是兩扇黑黝黝的鐵板莊門，由土阜到廣場之間，是一段長約百步的石板道，可供雙駟並駛，在黑夜中二人無法查看，但依二人猜想，他們現在的這道屏阜在銜接馳道之處，一定開有通口，否則車馬是無法上下這條屏阜的。

　　在看清整個形勢之後，蘇天民和夏侯方二人在暗影中不禁相對苦笑，所有入莊通路，全在警視之中，除非硬闖，勢將無法輕越雷池一步。

　　蘇天民聳聳肩胛輕聲道：「怎麼辦？」

　　夏侯方皺眉道：「總不能就這樣空著手來，又空著手回去呀！」

　　蘇天民點點頭道：「是的，那也未免──」

　　不意一語未竟，迎面莊樓上突然傳出一聲如雷沉喝：「朋友何不走正門？」

　　蘇天民和夏侯方均是一驚，二人急急閃目循聲望去，只見莊樓上兩道灰影沖天而起，成燕尾式向西北角抄掠而去。

　　緊接著，警鐘悠悠，一下接一下敲響起來。

　　夏侯方低聲詫異地道：「我還以為是我們的行跡給暴露了呢！這是誰？如此大膽，竟膽敢公然直闖腹地？」

　　蘇天民未及答腔，東北角警訊再傳，有人大喝道：「什麼人？止步！」

　　警鐘也於這時也由慢節奏之單響遽而短聲相連。

　　蘇天民劍眉一挑，促聲道：「快，來人滿莊遊戲，似是有意分散莊徒注意，而藉此掩護我們入莊，不管小弟猜的是與不是，這都是一個大好機會──」

　　同一時候，所有瞭望室中燈光一齊熄滅，人影一條條有如亂箭般紛紛自瞭望室中先後疾射而出，彷彿在警鐘徵召之下，正向來敵採取合圍之勢。

　　夏侯方、蘇天民二人不敢怠慢，上身一伏，雙肩並舉一個分水式，貼地平射而出。

　　由於警戒人員全部離開崗位，二人安然抵達莊牆下，接著，一個滾縱，二人貼牆翻入莊內。莊內重樓疊閣，佔地極為遼闊，這時警鐘急響如故，高空樓閣人影縱橫，不時有叱喝之聲傳來，兜捕來敵顯正進入最緊張階段。蘇、夏二人趁地面防範鬆懈之良機，捷躍如飛，直搶莊內，他們知道，進入這等龍盤虎踞之地，愈是接近心臟所在，將愈為安全，就在蘇、夏二人到達一座無人大廳時，所有鐘聲和人聲突然一下靜止下來！

　　隨後，一個低沉而帶有無比威嚴的聲音在夜空中響徹全莊：「來人輕功卓越，徒勞無益，各返原位可也！」

　　語音略頓，然後一字一字地沉聲接著道：「這位朋友由東南方入莊，先奔西北，再轉東北，現在似乎正潛隱於西南方評藝堂一帶，這位朋友故現行蹤，而不見有所作為，揆其居心，顯有誘敵之意；爾等如此群起追逐，可謂適中其懷，如各守本位，以返待勞，彼將無所用其謀。現在，余特命趙師父、呼延師父等三位擔任高空巡守，馮師父、陳師父帶人於全莊普搜，外圍值夜人員則留意其他匪人趁隙混入，各司其職，不得自亂陣腳，非必要警鐘則不許輕易引發──勤務開始！」

　　夏侯方向蘇天民傳音問道：「此人大概就是那位什麼樂雲鵬了？」

　　蘇天民答道：「很可能……看這廝這種知己知彼，指揮若定的冷靜安排，足見這廝實在精明得可怕，我們今夜看樣子恐怕要一無所獲了。」

　　夏侯方笑了笑，道：「今夜我看到這些，又何嘗不是收穫之一？」

　　蘇天民傾耳聽了一下，轉過臉來道：「這會兒全莊聲息全無，顯以採取以靜制動的全面警戒，我們如果想出去，看來只有出之硬闖一途了。」

　　夏侯方道：「這個小弟倒不擔心，先前那既肯掩護我們入莊，當必有掩護我們出莊之策，橫豎時間還早，我們等在這裏，看看風色再作打算亦不遲。」

　　蘇天民又向四下裏聆察了片刻，搖搖頭道：「情形似乎有點不對勁，夏侯兄的想法也許太如意了，那人所憑恃者，僅為一身超絕之輕功，他現在既然無所施其長，雖想有助於我倆，亦必心有餘而力不足，小弟以為，我們最好還是『求人不如求自己』！」

　　夏侯方道：「現在不過三更左右，又值全莊警覺最高之際，就是靠自己，也得過一會兒再說啊！」

　　蘇天民點點頭道：「這個當然。」

　　二人在黑暗中，為了減少目標，一直靠得很近，這時，蘇天民輕輕嗅了嗅，忽然詫異地低聲道：「夏侯兄身上什麼東西這樣香？」

　　夏侯方身軀微微一縮，支吾道：「別亂說了……」

　　假如在白天，蘇天民將不難發覺後者臉頰這時正紅如艷霞，可惜現在是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到。

　　蘇天民移近一步，又噢了一下道：「來，讓我再聞聞，誰亂說了，我剛才明明聞到了──」

　　夏侯方忽然以指按唇道：「噓！」

　　蘇天民凜然一驚道：「什麼事？」

　　夏侯方咳了一下道：「剛才，咳，我好像看到前面廂房有影閃了一下，說真的，別鬧了，好好注意前面吧！」

　　這樣一來，果將蘇天民注意力引開。

　　夏侯方似乎還怕蘇天民舊話重提，這時輕輕又咳了一下，接著道：「今夜掩護我們入莊者，依蘇兄猜想，此人會是誰？」

　　蘇天民沉吟了一下道：「輕功好……唔，不但輕功好，而且還是認識我們的人，這個，除了一個劍帝，應該沒有他人才對。」

　　「唉！」

　　蘇天民語音甫了，身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蘇夏二人心頭一震，霍地閃身分開同時扭頭循聲望去。

　　二人係傍廳門貼壁而立，返顧之下，全廳在望，可是，廳中空寂如故，哪有什麼人影？

　　蘇、夏二人正自驚疑不定之際，忽然間，又是一聲輕嘆入耳，接著，二人聽到一陣細如蚊蚋的聲音道：「老夫為你們二個小子，幾幾乎送掉一條老命！不意這份苦勞最後卻給記去高老兒賬上，唉唉，老夫好不後悔也！」

　　蘇天民心中一動，急向夏侯方傳音道：「是『鬼帝』！」

　　夏侯方輕輕一哦，忙朝發聲處傳音道：「原來是功過簿老前輩，請恕晚輩等不知之罪，晚輩們現在困處此間，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尚望老前輩成全到底，這就指示一條出莊之策如何？」

　　暗中那個細小的聲音道：「你們來了又想走，難道你們這次入莊就只是進來逛逛的不成？」

　　蘇天民傳音代答道：「報告老前輩，晚輩們這次來此，事先的確未有任何打算，假如老前輩另有差遣，晚輩們願意聽命。」

　　暗中那聲音嘆了口氣道：「好甜的一張嘴，本來老夫聽你們說無事來此，火氣正大，這一來倒又不好發作了，也罷，娃兒們，聽清了！現在出莊，硬闖不行，潛竄也不行，他們雖然奈老兒不得，但對你們二個卻是不費吹灰之力，而老夫雖然隨時都能一走了之，若談力拼，也是獨木難支大廈，所以如今只有一法，以進為退，再往裏趟！」

　　蘇、夏二人均是一愣，什麼？再往裏趟？

　　暗中頓了頓，接下去道：「出了這座大廳向後左拐，再左拐，然後可以看到一府獨立的院落，那裏為本莊武師住宿之地，三、四更之交，裏面將有一批武士出來接班，你們可於暗處，等最後二名走過身邊時，上去來個出其不意──」

　　蘇天民插口道：「晚輩已明白前輩意思，不過，如何才知道他們誰是最後的兩名呢？」

　　暗中稱讚道：「很好，你這娃兒粗中有細，確是一代良材。是這樣的，武士接班，時刻一定，每班人數約在三十名左右，出門時通常都是一個接一個，如一人走出十來步，身後仍無人接上，那麼，此人便是最後一名，另外須記住的是，今夜口令只有兩個字：『廢話』！」

　　夏侯方這時問道：「那麼，半月之後的──」

　　樑椽間嗖的一聲輕響，一抹黑影有如淡煙般一閃而逝，夏侯方話沒問完，那位鬼帝已然走得無影無蹤。

　　蘇、夏侯二人耐心在廳門背後又守候了片刻，然後手勢一比，躡足走出，側門中一陣沙沙腳步聲正在逐漸遠去，顯為「馮」「陳」兩武師帶人搜索過此地。

　　蘇、夏侯二人依鬼帝指示，果然找到那座武士宿舍。

　　二人為等會兒便行事計，並不緊靠院門，而藏去出入必經的一排盆景之後，這樣又等頓飯光景，弦月西斜，眼看三更將盡，院中步履聲起，接著果然自院中走出一隊勁裝佩劍武士。蘇、夏二人均不禁為之心一緊。

　　二人於暗中將自目標分定，待全隊走完，然後靈狸般遙遙綴上。第一道拐角到了，容得走剩最後二名，蘇、夏二人一個箭步竄向前，二名武士沒有來得及發出驚呼，喉骨已被身後突伸之怪手一把扼住！

　　換班武士之行列繼續向莊前移動，每名武士之間距，約在三四步左右，只是最後二名武士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直到全隊穿過大廳，走下臺階，他二個方才低著頭，匆匆趕了上來，直在最後第三名的那個武士這時回頭望了一眼，皺皺眉頭，想說什麼，忽又忍住。

　　到達莊前全隊武士一分為二，一半向東，一半向西，最後的兩名武士待前面同伴都已進入瞭望室，這才腳下加緊，快步奔去最後一座。

　　兩名武士來至室外，室內有人低喝道：「口令！」

　　前面一名武士迅答道：「『廢話』！」

　　走在後面的一名武士終於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聲音來。

　　瞭望室有人訝然探頭道：「這是誰在笑？」

　　跟著又是一顆腦袋伸出，先前那人低聲嘿了一下道：「老鄭，你來瞧瞧小何小祁這兩個傢伙現在這副樣子！鈕子一半沒有扣好，劍把子歪在一邊，垂頭弓腰，一派無精打采的郎當相。別人都緊張死了，虧他們還有心情笑，哼，要給總管們看到，咦，你們兩個不是──」

　　那名武士剛剛看了兩張面孔不對，蘇、夏二人已經一步衝上，以最快的手法為二人封住嘴巴！

　　進入瞭望室內，夏侯方見裏面有桌有椅，地方也還乾淨，正想坐下去享受享受時，蘇天民手一攔，笑道：「不行！馬上就得走。」

　　夏侯方眼一瞪道：「忙什麼？」

　　蘇天民手朝外面一指道：「下班武士和接班武士一樣，人有定數，等會兒一查少了二名，他們不會找來此地追問才怪！」

　　夏侯方一噢，忙道：「那麼──怎辦呢？如果這樣跑出去，豈不仍跟硬闖一樣？」

　　蘇天民星目一霎，忽然道：「我有主意了！」

　　夏侯方忙問道：「你有什麼主意？」

　　蘇天民道：「現在情形不一樣的是，出了這座瞭望室，便是莊外，不似先前擔心被圍，我們如今只須略施小計，在衝出時將其他武士穩住便可。」

　　夏侯方道：「我知道，但如何個穩法呢？」

　　蘇天民招手失笑道：「你來！只須記得緊緊跟在我身後，與我採取同一動作，其餘則瞧我的就是了。」

　　蘇天民推開向外一面的欄板，突然發出一大聲喝道：「站住！」

　　喝畢，足尖一點，疾掠而出！

　　夏侯方在弄清蘇天民的用意之後，不禁暗暗好笑，當下不敢停留，緊接著也自室中飛身跟出！

　　鄰近一座瞭望室中有人大呼道：「小何，小祁，莊主有令……」

　　「小何」「小祁」哪裡還會理會這個碴兒，身形落而復起，眨眼去至十數丈外！

　　莊樓上兩名值夜總管，這時其中一名扭頭向另外一名皺著眉峰道：「褚兄，你下去查查看，看十號瞭望室中兩個傢伙都是誰和誰，雖然他們也許是出自一片忠心，但限於聖上嚴諭，等下他們回頭，一樣免不了要加懲處，否則，你我誰也承擔不了這等……」

　　樓外簷下忽然有人大笑接口道：「等他們回頭麼！哈，哈，哈！」

　　大笑聲中，人影遽空射出，樓室中兩名總管相顧一呆，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兩名總管略一猶豫之下，夜空中笑聲，人影業已同時消失不聞！

　　可笑一座洞仙山莊，空有好手如雲，那位神秘的洞仙莊主，其一身武功在當今武林中更是不作第二人想，可是，饒得如此，今夜依然被三名來歷不明的人物鬧了個雞犬不寧，你說氣人不氣人？

　　因此，第二天，開封城中即憑空多出一大批以各種身分出現的神秘人物，這批神秘人物當然是來自洞仙山莊，可是，昨夜他們連來人身形都沒有看清楚，縱然有人人都有一雙如鷹銳目，又去哪裡發現嫌疑人物？

　　轉眼之間，十多天過去，現在，屈指算來，距擂賽日期只剩下三天了。

　　因為武擂較文會更富刺激，而賞格也較前次為高，其轟動情形，自不在話下，所以，在最後這幾天中，整座開封城漸漸呈現出一片人滿為患，先後兩次最大的不同之點便是：上一次城中來到外客以文質彬彬之長衫客居多，而這一次，十人中便有七八人是雄赳赳的勁裝武夫，縱有少數外貌儒雅之士夾雜在內，也都人人目蘊華光，步履矯健，遠非一般未老先衰之真正文人可比！

　　宋故宮大殿前面那座擂臺已經接近完工階段，臺高丈五左右，長寬不下十丈之廣，支柱均為合抱之巨木，臺板厚足三寸許，上鋪棕氈，四周綴以五彩軟綢，整個看上去，堅實而壯觀，雖然擂賽尚未開始，每天已有很多人於臺前流連不去，一旦擂賽正日到來，其盛況概可想見。

　　這一天午後，臺前忽然出現一名形容枯槁的老年叫化，這名老叫化不但人老衣破，其邋遢程度，也是夠驚人的，當他在臺前停下之後，第一個動作便是一陣大咳，頭一抬，將一口濃痰噗的一聲對準臺沿吐去！

　　兩名監工武士一呆，雙雙趕過來大喝道：「你這老東西瘋了麼？爬上去擦掉！」

　　老叫化抬頭茫然道：「上……去？不是說還有三天才開始嗎？」

第十六章

　　兩名武士為之啼笑皆非，一時竟摸不透這老頭子，到底是真的耳朵有問題，還是成心找霉氣的。

　　當下由另外那名武士耐著性子冷笑道：「就算擂期提前於今天開始，難道你老鄉還有點意思不成？」

　　老叫化咽了口口水道：「這個很難說……一千兩黃金不是個小數目，就是為它賣掉老命，算算也值得。像老漢，這樣靠替人家打雜過日子，一天忙到晚不過二十幾個大錢，幾時才能見到一星金花兒？」

　　先前那名武士忍住笑，說道：「老鄉是不是以為上了擂臺就有金子拿？」

　　老叫化搖搖頭，認真地道：「當然得幹一場！」

　　那名武士莞爾接口道：「哦？倒看不出咱們老鄉原來竟還是箇中行家！請問老鄉……咳咳……到時候，你老鄉準備如何個幹法？」

　　老叫化側目反問道：「所謂比武，就是打架，不──換句話說就是比力氣對不對？」

　　那名武士忍笑點頭道：「可以這樣說。」

　　老叫化雙手一翻道：「這不就得了？」說著，吭哼！噠！甩頭又是一口濃痰對正臺柱吐去！

　　兩名武士顯然在忍耐著留待一次發作，當下換由另外那名武士盯著老叫化問道：「『得了』什麼？」

　　老叫化清清喉嚨道：「這個還不簡單？別的不敢吹，論氣力老漢可有的是！拜師學藝最多不過三年五載，老漢今年六十六，從細活幹到粗活，幾十年下來，哪一天不是練的胳膊膀子？吭哼，噠──至於那些什麼『招式』，照老漢看來說不過是為了好看而已！退一步來講，就算非講究這個不可，別瞧老漢土裏土氣的，老漢照樣可以對付！老漢識字不多，看的俠義說都可不比別人少。聽著吧！曲起一條腿子叫『金雞獨立』，抓卵胞叫『葉底偷桃』，挖眼睛叫『二龍戲珠』，倒在地上折騰叫『癩驢打滾』，對嗎？」

　　那名武士噗嗤一聲，差點沒把眼淚笑出來。

　　老叫化再轉過身去，扭頭瞪眼道：「有什麼好笑？書上說的難道還會有假不成？嘿，少見多怪！」狠啐一口，悻悻然便待離去。

　　先前那名武士偶爾瞥及臺柱上那口懸膽似的濃痰，笑意驟斂，一轉身大喝道：「且慢走！」

　　老叫化腳下一沉，回過身來沉臉道：「不走你留飯？」

　　那名武士向前大跨一步，手指擂臺喝道：「過去擦擦乾淨再走不遲！」

　　老叫化也火了，瞪眼怒駁道：「這擂臺還有三天才用得著，這幾口疾風一吹，就乾了，擦它做甚？」

　　那名武士幾幾乎沒給氣炸肚皮，又逼上一步戟指厲聲道：「你到底擦不擦？你說！」

　　這一爭吵，立即驚動很多閒人，大家都搶著跑攏來查看發生什麼事，在眾人弄清真相之後，便有人做好做歹的勸老叫化道：「唉唉，您老也真是！痰是您吐的，同時這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就過去擦擦掉又有什麼關係呢？」

　　老叫化兩眼一翻道：「既然只是舉手之勞，你老哥有說這番話的工夫，為什麼不好人做到底，過去代老漢擦掉它？」

　　這叫什麼話？

　　那位勸說者好心沒好報，只好搖頭苦笑而退。

　　這樣一來，再也沒有人情願多管這碼閒事了。那名武士見老叫化不可理喻，嘴角浮起一抹獰笑，似已決定採取某種非常手段來懲治這名無事生非的老傢伙，這時再跨一步，逼指著老叫化鼻尖陰聲道：「你老鬼不擦定了，是嗎？」

　　老叫化向後倒退著叫道：「喂，別這樣咄咄逼人好不好？過了這兩三天，等老漢贏得大筆黃金之後，就包上十來個工人，替你將整座擂臺，徹頭徹尾重新洗刷一遍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呀！日子長得很，你這時慌個什麼勁兒？」

　　「嘿嘿！」

　　老叫化脖子一縮，轉頭便跑，怪嚷道：「讓人不是怕人，像這種無錢可拿的架式老漢絕不奉陪。哎喲，我的媽呀！喂喂，老兄，你這算是真的還是假的？救命啊！」

　　老叫化後領被揪，雙腳離地，手足在半空中蹭蹬，活似吊在魚鉤上的一隻水鱉，這時雖已臨山窮水盡之境，兀自歪著脖子逞強狠吼道：「你說放不放！」

　　「不放！」

　　「真的？」

　　「真的！」

　　「不後悔？」

　　「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完了沒有？」

　　「來啦！」

　　「嘻嘻。」

　　老叫化右臂驀地向後一揮，大吼道：「大鵬展翅！」

　　砰！那名武士手一鬆，踉蹌後退，接著噗通一聲倒地！

　　老叫化落回地面，拍拍肩頭，拉拉衣襟，然後轉過身來哼著道：「怎麼樣？現在相信了吧？非不能，乃不為也──同時，只要氣力夠，招式者，虛文而已！譬如說，剛才這一手，書上叫做『大鵬展翅』，其實你就是喊它一聲『摔死狗』，結果又有什麼分別？」

　　那名武士躺在地上，心中實在不服，他覺得他的中算應歸罪於一時之輕敵過分。同時，他明顯的感覺到，對方剛才這一記冷襲根本就沒有什麼驚人之處，出手既笨拙，力道亦復有限之至。可是，說也奇怪，他這時卻硬是爬不起來，挨得雖然不重，全身卻癢癢麻麻的，好像四肢百骸全給拆散了一樣。

　　閒人們看得都很驚奇，他們絕未料及如此一名枯瘦糟老頭兒居然有能耐一下制倒洞仙山莊一名雄赳赳的武士。

　　另外那名武士既驚且怒，他見夥伴踣地久久不起，以為已受嚴重內傷，這時唰的一聲，長劍悄然出鞘，一個箭步上前，招呼也不打一聲，揚劍便向老叫化前後摟頭剁下！

　　老叫化只顧得意數說，直到劍臨頭當頂，這才驀地驚覺，哎喲一聲駭叫，躲閃已然不及，只好縮頸前撲。

　　不過，這老鬼還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饒得命危呼吸之間，那股狠勁卻依然不減分毫，但見他雙掌撐地，單足向上一鉤，又吼道：「『烏龍擺尾』！」

　　世上事有時真是巧得可以，那名武士如果將老叫化當成一名會家看待，這時一劍劈空，理應引身旁挪，自左側或右側，招改平沙落雁，那麼，老叫化很可能難逃一劍兩段之厄。

　　可是，這名武士也犯了同一毛病，始終未將這叫化放在眼裏。他見老叫化那副劍底掙命的狼狽相，心腸一橫，原劍下沉，意欲就地將老叫化一花兩半。這樣一來，老叫化飛起之足跟恰好夠上部位，一勾當一帶，人劍一起越頂向前撲出，「克嘟」一聲，武士手中寶劍，劍尖插地，劍把則不偏不倚撞在自己喉骨上。結果，兩名武士分別落得想摔敵人的，被敵人摔了，想取敵人性命的自身先行一命嗚呼！

　　老叫化自地下爬起，似乎尚未發覺到已出人命，這時彎下腰去，一面揮著塵土，一面喃喃抱怨著：「白幹二場，分文未見，真他媽的活見大頭鬼……」說著，直起腰來，咕噥著向園門出口揉肩而去。

　　就在這時候，一名豹頭環眼，身軀奇矮的中年漢子，匆匆分開人群走進來，口中一迭聲問道：「怎麼了？這兒出了什麼事？」

　　先前受傷倒地的那名武士，始終未能站起來，這時一見豹頭漢子出現，如遇救星大叫道：「呼延師父，您來得正好，快，那老賊剛剛離去還沒有多久！」

　　被喊做呼延師父的豹頭漢子一哦道：「誰？人在哪裡？」

　　那名武士欠身四下一掃，大叫道：「喏，那不是麼？快，快！」

　　豹頭漢子正待向園門出口處追去，忽然轉身盯那名武士道：「你怎麼盡躺著？」

　　那名武士慚赧無地，紅臉道：「小的，小的……」

　　豹頭漢子精目閃光，疑問道：「你看上去並未受傷甚大，是嗎？」

　　那名武士一張臉孔更紅了，囁嚅著道：「是的……但是……不知怎麼的……小的就是爬不起來。」

　　豹頭漢子雙目中疑色更濃，當下輕輕一哦，且不忙著去追那名老叫化，反向地下這名武士走過來道：「傷在什麼地方，給本座看看！」

　　那名武士吃力地解開胸衣，一面愧然解釋道：「當時，小的揪著他後頭，已將他提離地面，不意老鬼突然向後反手一臂擊出，小的雖然大意中算，但是，小的明明感覺到，那一下挨得並不重，可不是曉得什麼道理……」

　　豹頭漢子聽如不聞，看完，匆匆起身又走去另外那名武士身邊，拿腳尖將屍體翻轉，約略掃過一眼，扭頭注目問道：「丁三怎麼死的？」

　　這名武士遂將那名叫丁三的武士如何輕敵失手，以致意外喪生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豹頭漢子輕輕一哼，點頭自語道：「哼，憑這個就是嚇得了人不成？嘿嘿嘿！」

　　豹頭漢子因為說的聲音不高，這邊地上這名武士顯然沒有聽清他們這位呼延師父在說些什麼，當下有點著急道：「呼延師父，您怎麼還不……」

　　豹頭漢子忽然頭一抬，雙目灼灼地截口道：「周進！你有沒有聽人說過一種掌法？」

　　「什麼掌法？」

　　「金花掌。」

　　「金花掌？」

　　豹頭漢子冷笑道：「是的，周進你已經完了，這種金花掌專破各種氣功，中掌者重則傷亡，輕則武功盡廢，除了發掌者，誰也解決不了，說來這也是你們咎由自取，一再吩咐你們這幾天要特別小心注意，可是你們卻偏偏不聽，本座得馬上將經過飛報莊主，抱歉得很，本座可沒有時間再來照顧你們了……」

　　這名叫周進的武士聞言之下魂膽俱裂，於地下爬出一步，悸怒交集地哀聲大呼道：「呼延師父，呼延師父，最少也得請您告訴小的那老鬼他是……」

　　豹頭漢子連頭也沒有回過來，疾行如飛，漸去漸遠，身形眨眼於園外拐角處消失不見。

　　豹頭漢子一走，圍觀之閒人也都紛紛作鳥獸散，在散開的人潮中，雜有兩名面目俊秀的少年，應該說是三名──只不過另外那名穿青衣的少年離前面二名少年甚遠，三人不是做一路來的而已。

　　走在前面的兩名少年，一衣黑，一衣藍，這時黑衣少年向藍衣少年低聲問道：「夏侯兄知不知道這種金花掌是哪一門派的武功。」

　　藍衣少年皺眉想了一下，緩緩搖頭道：「想不起來，天下各門各派的絕學，小弟不知道的可說少之又少，可是什麼叫做金花掌，小弟這還好像是今天剛剛第一次才聽到。」

　　黑衣少年點頭道：「沒有關係，其實要打破這個謎團事實上也並不難──」

　　藍衣少年一哦轉臉道：「找誰請教？」

　　黑衣少年抬起頭來道：「夏侯兄難道沒有聽到那名呼延武師說是，那名老叫化此舉意在對該莊加以嚇阻麼？所謂嚇阻，當然是指三天後的擂賽而言，三天後，擂賽假如照常進行，即無異說明這名老叫化之嚇阻政策失敗，在這種情形之下，那名老叫化焉肯就此縮手？所以，小弟斷定，在擂賽期中，我們必然還可以看到這名老叫化，到那時候，小弟敢說這老叫化將絕不可能仍會保得住神秘身分而不遭揭露。」

　　藍衣少年點點頭，同時偏臉低笑道：「看來你滿聰明嘛……」

　　黑衣少年伸手作勢，笑道：「當心我呵你的膈肢窩。」

　　藍衣少年一驚，縮身紅臉含笑低叱道：「你敢！」

　　黑衣少年笑道：「所以說呀，怕癢的人就最好嘴巴乖一點！」

　　前面二名少年一路低聲笑著出園而去，顯然沒有覺察到身後有人跟蹤。後面跟蹤的這名青衣少年眼見前面二名少年那種親密之狀，目光愈看愈直，腳下也跟著滯頓下來，最後，終於怔怔然在出口處停住身子，囈語般喃喃著：「他們早已成雙配對，還誰記得有我古玉蓓，我古玉蓓如果還不死心，也未免太癡太傻了……」

　　回到南城那家客棧，店家已將事先關照之酒菜備好，蘇天民忽然笑向夏侯方道：「我們剛才經過一家滷味店，小弟聞到店裏送出來的那陣香味很不錯，夏侯兄稍微等一下，待小弟去買隻滷山雞回來下酒如何？」

　　夏侯方掩口笑道：「饞貓！」

　　蘇天民笑道：「等會兒看你吃不吃。」

　　說著，轉身出門而，不消多大工夫，蘇天民果然笑嘻嘻的拿回一隻滷山雞，隨後二人開始坐下吃喝。

　　同一時候，離客棧不遠的一道拐角上，二名神秘漢子正在悄聲爭論。

　　一人說：「絕沒有錯，這個黑衣小子，準是上次在故宮大殿上跟蕭總管大談那首洞仙歌詞，其後由總管派三公子和春花計誘出手的那個蘇姓小子無疑！」

　　另外那人存疑道：「你別他媽的是看在人家一身黑衣服上說的吧？吳老六這個玩笑可不是隨便開得的啊！弄對了，固然是大功一件，萬一認錯人，讓那批高貴的武師們來個徒勞而返，咱們可就要吃不完兜著走啦！」

　　先前那人軟下來了，猶豫道：「錯是應該沒有錯，不過，你張老大既然這麼說，謹慎一點也好，這樣，咱們今夜先揣摩一下，等牢靠了，再回莊報告，你張老大以為怎麼樣？」

　　另外那人連連點頭道：「這還像話……」

　　當夜，蘇天民和夏侯方二人由於多喝了兩杯酒，二人都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醒來，二人方始看到外面窗下赫然分別倒著一具死屍，另外在蘇天民房門口還掛著一塊自暴徒身上撕下的襟布，上面蘸血寫著：「時下處境不同，貴斂抑，忌忘形。無名氏留！」

　　蘇天民既驚且愧，同時皺眉反復著道：「貴斂抑，忌忘形……忌忘形……這種措詞不嫌過分一點麼？喝酒致醉，固屬不該，但也不能說這就是得意忘形呀！」

　　他抬起頭向夏侯方問道：「夏侯兄以為咦──夏侯兄，怎麼了？」

　　夏侯方正在怔怔出神，一張臉孔紅得有如七月之晚霞，這時聞聲一驚，連忙走神轉身道：「沒有什麼，噢，不，蘇兄怎麼說？」

　　蘇天民指著血布道：「夏侯兄以為夜來庇護我們的這位高人可能是誰？」

　　夏侯方沉吟道：「當然是熟人……」

　　蘇天民搖頭道：「也不一定。」

　　夏侯方忙問道：「那麼你以為呢？」

　　蘇天民思索著說道：「見義勇為，乃吾輩武人之天職，正如我們打抱不平事，也並不需要認識雙方當事人一樣，另外一點便是，假如此人真為我等之素識，留個符號，或留句隱語均可，似亦無故作神秘，而書以無名氏之必要。」

　　夏侯方眨著眼皮道：「那麼蘇兄是否已經疑及某一人？」

　　蘇天民點點頭道：「是的。」

　　夏侯方追問道：「誰？」

　　蘇天民咬咬嘴唇，道：「小弟懷疑很可能就是昨日那名使金花掌的老叫化！」

　　蘇天民才智超人，平時衡度一件事物，每每十八不離九，然而這一回卻錯了！不過，這也不能怪，古玉蓓業已跟來開封，自非二人始料所及。

　　夏侯方雖然不以蘇天民這種推斷為然，然於一時間也想不起還有誰人有此可能，故亦未加駁詰，這時想了想，從身邊取出一副人皮面具道：「這個給你戴用吧，它是家父親手製作，精巧無比，小弟雖然帶有兩三副，卻一直沒有使用過。因為小弟始終對這玩藝兒感到噁心，同時出外時，經常總是獨來獨往，亦少與人發生爭端，就是不化裝，也不愁有人認識。你是第二次來開封，加上在這兒又曾一度大出風頭，還是委曲點的好。」

　　一晃眼三天過去了，擂期正式到來。

　　雖說按慣例擂賽開始應在辰牌以後，但是，由於這一次的擂賽太轟動，要想一睹盛況的人太多，以致這一天天剛亮，臺前那處寬廣的空地上即已萬頭攢動，隙地無虛，其中甚至有人打昨晚便來佔下位置。

　　蘇天民和夏侯方二人來得也很早，可是等二人抵達時，整個廣場上已無插足之地。

　　最後還是夏侯方心思敏巧，他將蘇天民輕輕一拉，遠遠繞去大殿背後，乘著無人注意，雙雙縱身一躍，竄登殿頂，然後再站殿側悄悄下滑，於是，二人毫不費力地變成後來居上，輕易地便擠入前排人群中。

　　儘管此刻廣場到處擠得水洩不通，然於擂臺左前方和右前方這時卻分別空著兩大片無人禁地，在那兒，豎竿為欄，紅布作圍，裏面不但座位齊全，且有茶點供應，這兩處特別地區，正是山莊方面專為有意競選擂者所準備之貴賓席！要想進入這種貴賓席上並無任何資格限制，然而，兩席刻下之座位，在如此擁擠之情況下，卻依然十虛八九！

　　在左首貴賓席內，這時僅坐有一名中年文士。右首人數較眾，亦僅五名而已。所不同的是，右首貴賓席內五名貴賓一直有說有笑，彼此間似乎均為多年之舊識。這五人都是何等樣人呢？

　　提起來，名氣可大了。

　　挨次由東往西數起：

　　第一位是一名束髮頭陀，這位頭陀，亦即武林中無人不知的「少林一是行者」！

　　這位「一是行者」，如所周知，係少林上代掌門方丈一塵大師之師弟，一身武功之高，早經武林公評為少林開山數百年來，屈指可數的二十五大高僧之一，都因此人修持欠嚴，一直不為該寺「達摩」「羅漢」的院堂之首座長老所容，平日既不以少林弟子自居，三年五年中也難得回寺一次，是以此人雖名為佛門弟子，事實上則早與經典絕緣，如純就武功而論，此人當足稱方今武林空門中第一門高手！

　　過來第二位，為點蒼派本代掌門人，姓柏，字如雲，外號「震天手」。這位「震天手」身材極為瘦小，然而此人所精研這一套震天掌法，其火候之純，卻是目下各派掌門人中所不多見。

　　再過來，第三位，是一位中年美婦。此婦便是武林中一度頗具艷名之「花娘子」。照推算，這位花娘子現下之芳華應該已離五十之數不遠，但是如今貌看上去，仍然有如三十許人。即此一端，可見此婦於內功方面之成就已達何等境界了。這位花娘子成名絕學是一手百發百中的「穿心針」，武林中凡有較具規模之集會，此婦十九必到，不過卻不一定次次插手，其觀摩之目的顯然多於競爭，是以此婦人緣一直很好，大家一向稱以「花大姊」而不名，其實她並不姓花，她的本名為「柳勝衣」。

　　第四位，是華山高手，本名「唐亞虎」外號「酸秀才」，這位酸秀才在劍法方面，成就空前，不過，此人於做人方面卻有著無可救藥之缺點，什麼缺點？一張嘴巴太刻毒！平時說話不多，但出口便得傷人！與花娘子之普獲人緣恰成強烈之對比。

　　第五位，也是右首賓席中最後一位，是個身材奇高瘦的中年漢子。此人現下身穿一襲藍布袍，由於布袍寬大，身材高瘦之故，那襲布袍看上去不啻挑在一根毛竹桿子上。如論及此人在武林中之聲望，直可稱之為「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五年前曾由中原各派於武功山舉行過一次小型武會，魁首即為此君。此人原號「病郎中」，經此遂被改號為「瘦狀元」！

　　這位瘦狀元不但一身武功精絕超倫，其出身也充滿傳奇意味，而久為武林中人所津津樂道。

　　原來此人姓高，字介軒，本為衡山弟子，不意入門不久，即為衡山當時掌門人金鷹和尚目為資質愚魯不堪造就，而嚴令逐出寺門之外。於是，這位「瘦狀元」在一氣之下毅然負籍周遊天下，普訪名人，經過十年之程門立雪，終於練就一身驚人絕藝。所以，此人能於五年前武功山之武會掄元，說來實非倖致，在當今武林中，此人之名氣，堪稱僅次於「武林九帝」而已。

　　至於左首貴賓那席那位中年文士，則鮮有識之者。甚至右首貴賓席內之「瘦狀元」、「酸秀才」、「花娘子」、「震天手」、「一是行者」等一代名家亦不悉其為誰人。

　　這名中年文士看上去約莫四旬左右，長方臉，淡黃臉皮，除卻一雙眼睛較為有神外，相貌方面並無特出之處。

　　他一個人悠閒地坐在那裏，東看看，西望望，既無侷促之態，亦無顧盼自雄之得色，因此，最後甚至有人懷疑：這位仁兄是不是見座就坐，跑錯了地方麼？是與不是，目前自然無法加以證實。

　　這時，擂臺上面，洞仙山莊方面尚無人正式露臉，僅有七八名莊丁在向外臺搬運金箱，那些金箱一隻隻都很沉重，靠臺壁一排排整齊地疊陳著，看了著實使人眼紅。

　　右首賓席內，那位點蒼掌門震天手柏如雲這時笑向花娘子打趣地道：「花大姊今天帶來隨從沒有？」

　　花娘子匆促間沒有聽懂震天手話中之意，惑然道：「隨從？帶隨從做什麼？」

　　震天手朝臺上那些箱一指，笑道：「不然以大姊之纖纖弱質，等會兒這些箱子如何拿得走？」

　　花娘子忍不住失笑道：「哦，你是說這個？去你的！我花娘子才不是為這個來的呢？」

　　震天手也笑道：「那你是為什麼來的？」

　　花娘子朝酸秀才一指，笑道：「請唐大哥證明──」

　　花娘子之所以這樣說，原是因為她曾和酸秀才同時參加過好幾次類似之集會，酸秀才看到的，每次她都沒有動過手，其次便是酸秀才今天一直沒有講過話，一個人偏坐一隅，顯得有點落落寡歡，花娘子頗意藉此逗引酸秀才開口，好讓大家談談說說，出透著熱鬧些。

　　震天手聽了乃轉過臉去笑道：「唐兄怎麼說？」

　　酸秀才慢吞吞的說道：「是的，我可以證明，她來的目的應該是『男人』而非『黃金』。」

　　眾人聽了，均為之愕然失色，瞠目不知所對。

　　不意花娘子卻笑盈盈地搶著道：「亞虎，你別這樣沒有良心好不好？自從跟你唐亞虎有了來往，我花大姊早就心滿意足，哪還會再找別人？」

　　眾人哄然大笑，酸秀才弄蛇被蛇咬，輕輕一嘿，轉過臉去，沒有再開口。

　　太陽漸漸升高，擂臺迎面正壁上忽然貼出一張大紅紙，內容仍與前此所告示者亦無兩樣。算是擂賽開始前，有關與賽簡章之重申。接著，沒有多久，擂臺上並肩出現三人。

　　左首是一名身披紅袍的佩刀武士，右首是洞仙山莊那位矮矮胖胖的蕭姓總管，中間則是一名白髮老者。這名白髮老人大概便是今天擂賽主辦人，那位什麼洞仙山莊主樂雲鵬本人了。

　　設非蘇天民曾親眼見到現在臺上這位神秘魔頭以中年富商面目出現，以及從方半仙口中知道此魔僅為三旬左右之壯年人，這會兒，如果單就外表觀察，他說什麼也不會對此刻臺上這位洞莊主出生身分或年齡之懷疑的。

　　三人同時出臺，走至擂臺中央站定，臺上臺下，頓然為之鴉雀無聲，那位白髮蕭蕭的洞仙莊主向前跨出一步，雙拳一併，肅容發話道：「荷蒙天下英豪共襄盛舉，樂某人深感榮幸。擂賽馬上開始，樂某人不敢虛耗朋友們寶貴光陰，即此作結，表謝忱於無言，底下將由敝莊蕭總管向諸位介紹現在出場的這位陳武士！」

　　語畢，雙拳又是一併，轉身大步返入後臺。

　　臺下萬千與會者均為這位洞仙莊主這篇開臺詞之出奇簡短不勝意外，不過，所謂要言不煩，人們在略加回味之下，旋又覺得這篇簡短的開場白實在精煉有力，一字一句，莫不切要中肯，在這種人人希望好戲盡速登場的盛典中，端的是再恰當沒有了。

　　接著由蕭姓總管介紹武師，大聲介紹道：「陳武師，表字秋遠，外號『關東刀王』。陳武師太原人氏，幼拜異人門下，精擅諸般兵刃，尤喜刀法。現在本府敦聘陳武師主持擂賽第一關，務望天下同道先輩踴躍登臺，與我們陳武師印證切磋，以宏武德，以光武道！」

　　蕭姓總管介紹甫畢，人群中立有一人扯著喉嚨喊道：「老漢來也！」

　　緊接著又叫道：「第一場，老漢佔定了，誰要想和老漢爭著上臺，老漢第一個先跟他拼上這條老命！」

　　叫聲中，一名叫化滿頭大汗的從人群中擠出，眾人在看清老叫化這副形象後，無不哄然大笑。

　　站在邊角上的夏侯方拿肘彎碰碰蘇天民，蘇天民點頭會意。

　　擂臺上蕭總管和那位陳性武師眉峰剛剛皺起，忽自後臺奔出一名莊丁，那名莊丁不知低聲說了兩句什麼話，蕭總管和那位陳姓武師聽了，神色均是一緊。接著，蕭姓總管悄然退去。陳姓武師則手撫刀把，注視著老叫化向臺前走來，目不轉瞬，神情異常凝重。

　　老叫化一邊拭著汗，一邊任叫道：「咦！扶梯呢？這麼高的臺子沒有扶梯叫人怎麼上得去？」

　　場中又是一陣哄笑。

　　右邊貴賓席內，花娘子這時向瘦狀元輕聲問道：「高大俠，您一向見多識廣，遠非孤陋寡聞之我等可比，高大俠現在認不認得這位出場者是哪一派的前輩高人？」

　　瘦狀元雙眉緊皺，搖頭不語。

　　上擂臺要走扶梯當然是個笑話，不過，擂臺上仍然按照老叫化意思，由兩名巡臺莊丁抬來一副短梯。

　　老叫化擄擄衣袖，開始一級一級往上爬，口中一面不住抱怨著：「真是太不公平了，先是擠得一身臭汗，現在又要費勁爬扶梯，早知這樣，這一架真是不打也好……」

　　老叫化上臺了，直起腰來，深深噓出一口氣，又拿衣袖抹汗，就好像不勝其疲累似的。

　　陳姓武師手搭刀柄，肅立為禮，同時注目沉聲招呼道：「這位前輩如何稱呼？」

　　老叫化一怔神，忽然轉頭便往臺下爬，一面怪聲駭叫道：「我的媽呀，帶刀啊？帶刀不來，帶刀不來，黃金是好，老命還是要緊，這個玩笑可不是隨便亂開的──」

第十七章

　　陳姓武師迅速向前踏出一步，沉聲道：「這位高人且請慢走！」

　　老叫化雙手已經找著扶梯柄，這時不禁回過頭來，咦了一聲道：「怪哉！有沒有這麼一條規定，說是上了臺就一定非幹不可？」

　　陳姓武師陰惻惻的注目道：「那麼高人又為什麼要上來？」

　　老叫化理直氣壯的叫道：「剛才沒有看見你帶刀呀！」

　　陳姓武師冷冷一笑道：「閣下有沒有長眼睛？」

　　老叫化霍地跳將起來，戟指大叫道：「你，你罵人？」

　　陳姓武師陰陰一笑，側目道：「是的，我罵人，罵你，罵你這個老東西有沒有長眼睛──請問：罵了又怎麼樣？」

　　老叫化忽然嘻嘻一笑，誕臉道：「罵又不痛，怎麼樣？不怎麼樣！」

　　說著，返身又向扶梯口走去，一面搖頭喃喃道：「有道是『請將不如激將』。老漢是看過書的人，才不會上這種當吶！哼哼，『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一句話而送一條命，這種算盤怎麼打也划不來，算了，算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還是回去喝喝小米稀飯來得安逸。」

　　陳姓武師愣在那裏，臉孔由白，轉紅、轉紫、再轉青，一張肚皮幾乎沒給氣炸！

　　這時，臺後忽然有人低低音道：「陳師父！莊主傳諭務必設法留下此人──」

　　陳姓武師凜然一驚，連忙定下心神，趕臺前高聲道：「朋友，你回來！」

　　老叫化已經走下扶梯，聞言轉身仰頭道：「是不是看在老漢第一個登臺分子上，不打也有賞？」

　　陳姓武師忍氣堆笑道：「情形差不多，請朋友回到臺上說話如何？」

　　老叫化一擄衣袖，興高采烈地叫道：「那當然！那當然！」

　　受到賞金之鼓勵，手腳也一下子靈活起來，連爬帶攀！轉眼來到臺上，站定後手一伸道：「多少不拘，拿來！」

　　陳姓武師乾咳一聲，婉轉含笑道：「問題是這樣的──敝莊主這次設下武擂，宗旨端在宏揚武道，提高吾人之尚武精神，要義首重參加，而不在勝負之分，所謂賞金，不過是為了增加朋友們的興趣，聊博一粲而已。所以，這次朋友能開風氣之先，第一個露面登臺，在本莊而言，無論出手與否，可說都很感激。不過，本莊如今為難的是，當初訂立簡章時，忘卻列入精神鼓勵這一條，因此……咳咳……現在只有在不違背原約的情形加以變通處理，朋友不肯出手的原因，主要的是為了在下這把刀，對嗎？好，在下這把刀可以不用！這樣朋友總該滿意了吧？」

　　老叫化大喜過望道：「真的？」

　　陳姓武師見老叫化不再推卻，也顯得很是高興，當下連忙接著道：「當然是真的！」

　　為表示誠意起見，陳姓武師一邊說著話，一邊伸手自腰間將那把虎頭刀連鞘解下，雙肩一抖卸下紅袍，迅速將袍刀捲成一團，遙遙擲入後臺入口處。

　　陳姓武師脫去罩袍，露一身對襟紮管英雄靠，這時向後退出五六步，雙拳一把道：「朋友請！」

　　老叫化側臉朝陳姓武師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眼，緩緩說道：「可別後悔才好。」

　　聽起來就好像陳姓武師是自動棄刀不用似的，陳姓武師大概知道氣也氣不了許多，於是盡力抑制著回答道：「閣下只管放心動手就是！」

　　老叫化頭一搖道：「不行！兵家講求『以靜制動』，『以逸待勞』！先動手的人總吃虧，吃虧的事不來。」

　　陳姓武師暗罵一聲：「蠢蛋！」口中叫道：「那麼朋友小心了！」

　　右腿一彈，側身飛起，左掌似刀向前劈出，右手曲指如鉤，暗扣腰際，準備相機發出致命一擊，以五丁抓魂手法一舉創敵於當場！

　　老叫化原地不動，以一種研究的眼光和語氣點頭道：「在書上，這大概叫做『夸父趕日』──」

　　陳姓武師認為機不可失，真氣一提，左掌一花，領開敵方眼神，右臂一穿，閃電抓出！

　　老叫化仍似未覺厄運降臨，口中繼續說道：「不對，似乎更像『乘風破浪』，看來老漢只好投以『投鞭斷流』一招了！」

　　陳姓武師聞言大驚，可是，由於出招過猛，欲待抽身，已然不及！

　　原來陳姓武師這一招雖形似「夸父趕日」而實非「夸父趕日」，化夸父趕日用「山川移形」，姿勢是挫腰坐馬，右臂護頂，左拳直出，攻敵下腹，如果這樣，陳姓武師一招，「五丁抓魂」，正好發揮威力，五指當頂抓下，老叫化勢將不死也得重傷。

　　那麼，這一招叫什麼呢？「乘風破浪」！

　　陳姓武師本想要老叫化上當，招至中途，老叫化也好像上當了，這時陳姓武師心中一喜，故猛然加疾去勢之原因。

　　沒有想到，老叫化原來是個老狐狸！他將計就計，故意將這招「乘風破浪」錯認做「夸父趕日」，等對方招式用老，這才一下改口道破，俾收亂敵心神之效，結果，陳姓武師弄巧成拙，成了他們幕後那位主子圖霸武林的第一道祭牲！

　　當下只見老叫化口中嘀咕著，身軀就地一旋，右臂如鞭彈出，「砰」的一聲悶響，陳姓武師給攔腰砸個正著！

　　接著，陳姓武師自半空中叭達一聲摔落，四腳朝天，一動不動，嘴鼻間鮮血汩汩而流，業已回天乏術！

　　後臺快步奔出兩名莊丁將屍體匆匆抬走，臺下尚不知陳姓武師已經畢命，這時轟然爆出一片歡呼。

　　老叫化摸摸自己的那隻右臂，喃喃道：「他媽的，好痛，這年頭賺錢真不容易……」

　　即於此際，一名佩劍武師自後臺悄然步出。現在出場的這名武師，年約四旬上下，雙目如電，眉賽濃墨，身披一襲玄黃風衣，步履沉穩，英氣逼人，他於老叫化身後四五步處站定，陰沉地發話道：「高人高招，端的使人佩服，邱某人不才，願意繼續候教。」

　　老叫化似被嚇了一跳，向前絆出一大步，然後轉過身去，左手護心，輕拍不已，一面伸出右手指對方鼻尖大罵道：「人唬人，嚇死人，你，你怎麼這樣缺德？還好這是大白天，臺下又有這麼多人，不然老漢這條老命豈不……」

　　那名邱姓劍客冷冷截口道：「朋友真相已露，再裝瘋賣傻下去也就沒有多大意思了。只要朋友說一句，這一場邱某人照樣願意棄劍不用。」

　　老叫化翻著眼珠道：「有這條規定說，打過第一場，就非接著打下去不可嗎？」

　　邱姓劍客給問住了，好半晌之後方才寒著臉孔道：「假如尊駕自甘退縮的話，當然不勉強！」

　　老叫化手一伸，叫道：「第一場的黃金呢？」

　　邱姓劍客回身一揮手，立有兩名莊客抬來一隻金箱，老叫化雙手接住，一展花眼笑的點頭道：「信用還不錯，謝謝，謝謝！」

　　邱姓劍客冷冷一哼道：「不當場打開看看成色麼？」

　　老叫化連忙說道：「不用了，不用了，堂堂一位樂大莊主，這點也信不過還了得？謝謝，謝謝，再見，再見，有空請來舍下坐！」

　　說著，轉身便向扶梯走來，口中一路喃喃不已：「『知足常樂，能忍自安』！一千兩黃金，嘿嘿，折合白銀就是好幾萬兩，躺著吃一輩子也吃不完，俗云得意不可再往，難道還真的要將一條老命拼掉不算完了？嘿嘿，笑話！」

　　站在邊角上的夏侯方，這時向蘇天民傳音問道：「正如臺上這位邱姓劍客適才所說的一樣，小弟也感覺甚為不解：就是這名老叫化先前裝瘋賣傻尚有可說。現在真相已露，他還這樣做作幹什麼？你瞧，他抱著那隻金箱從扶梯上下來，既吃力，又費事，乾脆往下一丟不就得了？」

　　蘇天民緩緩搖頭，傳音答道：「小弟以為這裏面一定還有其他原因，這老兒絕非故意賣乖出風頭。」

　　夏侯方傳者追問道：「什麼原因？」

　　蘇天民思索著傳音答道：「依小弟猜想，這老兒不肯使用勁力，可能唯恐洩露他本身某種特異的身法，才故意以這種小丑姿態出現，藉滑稽之言行以分散他人心神，從而推想，老兒此刻這副面目，其真偽都可能大有問題。」

　　夏侯方連連點頭道：「很有可能……」

　　出人意外的是，那個老叫化下臺後，並未如眾人所猜想的帶著金箱立即離去，他像跟自己解釋似的唸唸有詞道：「現在咱可有資格坐在這裏面喝口茶涼涼了吧！」

　　老叫化所指的者，正是那兩座以紅綢圍起的貴賓席，他高聲表示出選擇左邊一席的理由：「那邊有五個人，男男女女，不僧不俗太雜！還是這邊清靜，只有一個人，而且文文雅雅，所有茶點都還沒有動過。」

　　那邊「一是行者」、「震天手」、「花娘子」、「酸秀才」、「瘦狀元」等人當然都聽到老叫化這番話了，五人裏面，除掉一位花娘子，若在平時，其餘四人都有勃然興師之可能，但是，今天情形不同，別人不知道剛才那位陳姓武師的死活，兩邊貴賓席上諸人卻是瞧得清清楚楚。這名老鬼是否惹得起？誰也沒有把握！最佳應付這法便是充耳不聞！

　　老叫化走左首貴賓席內，向那名中年文士深打一躬，卑遜地笑著道：「請問這位老弟，小老兒可以在這裏坐下嗎？」

　　中年文士淡淡地溜了老叫化一眼未予理睬。

　　老叫化又是一躬，更是卑遜地道：「請問──」

　　中年文士眼皮撩也不撩一下，冷冷接著道：「假如尊駕要求太平，咱們最好兩不找！」

　　老叫化舌尖一吐，扮了個鬼臉道：「乖乖，好兇！」

　　接著，果然遠遠坐去另一角，再不敢找中年文士兜搭了！

　　臺上，那名邱姓劍客見久久無人登臺，眉宇間漸露不耐之色，最後終於忍不住跑來臺前，向臺下大聲說道：「邱某人亦係來自關外，聽樂莊主說中原武林頗多劍術名家，為廣開眼界計，邱某人方始應聘來此，如今看來，中原劍士也未免過於謙遜，真個是百聞不如一見了……」

　　這時臺下數千觀眾中，武林人物約佔七成左右，在如此眾多的武林人物中，佩劍之士最少在百人以上，大家聽了臺上邱姓劍客此刻這番厥詞，人人心頭不是滋味，有的臉孔發燒，有的雙目噴火，但是，大家心裏有數，剛才那名老叫化說得不錯：「能忍自安」、為了一句話而送掉一條老命實在划不來。

　　所以，儘管邱姓劍客這番話說得刻毒異常，臺下除引起一陣竊竊私議和低聲咒罵外，依然無人登臺。

　　右邊貴賓席上，花娘子頭一扭，向酸秀才唐亞虎盈盈的說道：「亞虎，你聽聽，這廝氣焰好厲害！」

　　所謂「天下最毒婦人心」毒便毒在此處！

　　眾所周知，酸秀才唐亞虎出身華山，華山派金龍劍法向為天下武林推為中原劍法之正宗，唐亞虎名成江湖，便是倚賴這套金龍劍法！有心人都不難聽出花娘子這是在報剛才的「一鞭之仇」，但是，花娘子措詞太巧妙了，話裏不帶一絲兒火辣氣，她只是叫你聽聽對方這番話，受得了受不了，那是各人的氣量問題，她可沒有一定要你上臺一爭長短的意思！

　　這邊五人中，一是行者與酸秀才一向很少講話，因而彼此間也甚少摩擦，瘦狀元身世坎坷，事故老到，能辨他人氣色，也能忍人之不能忍，故亦與酸秀才無芥蒂。只有一位震天手柏如雲，由於身材瘦小，其貌不揚，平日常遭酸秀才揶揄，雖因為己之掌門身分，每每不與計較，但在心底下多少總有點不痛快，只要抓住不露痕跡的報復機會，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的。

　　所以，這時震天手接著笑道：「花大姊又來引俗語說得好：『大人不與小人爭，宰相肚裏能撐船！』咱們亞虎老弟乃堂堂一代劍中聖手，這廝算什麼玩藝兒？又道是『讓人不是怕人』，咱們唐老弟不過懶得理會而已。難道說──嘿嘿，嘿嘿嘿！」

　　酸秀才自然無法再予忍受，當下一呼長身道：「兩位無須再加『吹打』，唐某人今天這份薄名也不是靠『阿諛』或『色笑』換來的，就讓你們瞧瞧熱鬧也無所謂！」

　　說著，整衣離坐，昂然走出貴賓席。

　　酸秀才一登臺，情形就不同了，刻下與會群雄中，差不多十之八九都認識這位酸秀才為何許人，這一場是由六級武士以劍主擂，酸秀才則是中原劍士之代表人物，勝負榮辱攸關至鉅！因此，酸秀才一個飛縱上臺，臺下立即鴉雀無聲，誰都不願遺漏這一場名劍相遇之任何細節。

　　邱姓劍客見有人上臺來的又是一名佩劍文士，一時間精神大振，不過，行家見行家法眼不揉沙；邱姓劍客一見酸秀才登臺之身法，以及登臺後之從容氣派，已知來人非等閒之輩可比，當下左手一抄劍柄，右掌一合，倒持當胸，以劍中最隆重之禮節首先致意道：「尊駕想即華山唐朋友吧？邱某人久仰了！」

　　顯然洞仙山莊已將酸秀才列為與會重要人物之一，不然這位關外劍客又怎會知道酸秀才這姓氏？

　　酸秀才輕輕一哼道：「豈敢！」

　　以邱姓劍客適才之囂張，現在碰到酸秀才這種極其不禮貌的應付態度，想來一定要勃然大怒，火冒三丈了？

　　不然！

　　洞仙山莊方面，今天擺下這座黃金擂臺，是有計畫，和有目的的，損幾個人，去掉幾箱黃金，根本不算一回事。而邱姓劍客先前那篇厥詞，事實上亦屬手段之一，該莊不但已於事先為邱姓劍客介紹了這位酸秀才，顯然連酸秀才之怪異性格已有所交代。所以，現時邱姓劍客在聞言後，僅是微微一怔，旋即回復常態。當下依然十分平和的抱拳說道：「敢請唐朋友不吝賜教──」

　　邱姓劍客說著，轉身卸下風衣，交由一名莊丁接去，然後唰的一聲拔出寶劍。左手執劍，劍尖向右，平橫當胸，右手二指，並頂劍尖。雙目平視，靜候酸秀才先行出手。

　　酸秀才自肩後緩緩摘下那支天下聞名的金龍劍，劍取手中，一曲一彈，發出「嗆啷」一聲脆吟，接著，劍向空中一投，反手倒抄，金劍豎貼肘後，向左斜移一步，手一擺道：「請！」

　　邱姓劍客不再客氣，道一聲有僭了，立即就地活步開眼。人於立身處左向自旋，由小圈而大圈，身形愈旋愈疾，劍氣亦點點星閃而練展如虹，名家身手，氣勢果然不同凡響，單就這一招起手式即已令人息屏神凝，怵目驚心的了！

　　劍術一道，首重神合，活步開眼，皆為正式應敵不可或缺之序引；酸秀才之起手招式，又自別具一格。

　　只見他左手楊訣，平與肩齊，右手劍肘仍然緊貼如故，滿臺遊走或進或後，步法看似零亂無章，實則暗合大衍運行之道。

　　「鏘，鏘！」兩劍相交，稍沾即退；初起二招，彼此似在互試對方功力。

　　「卜」！第三劍，力道頗重，雙方彷彿都有取得先聲奪人之企圖，但從二人身形分合之勢看來，顯然誰也沒有成功！

　　這時臺下，真可說落針可聞──

　　右首貴賓席中，一是行者環眼圓睜，不稍一瞬，此僧一副相貌本即不文，這時看去益見兇惡怕人。

　　瘦狀元則如一根竹竿插在那裏，紋風不動，他該是此刻全場看得最細心的一人；此君一身武學，全是自我揣摩而來，遇有借鏡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花娘子和震天手二人，本來想看酸秀才的笑話，至此亦各笑容盡斂，全部融神於這一陣精絕的劍戰中。

　　左首貴賓席內，老叫化呵欠連連，這時以眼角溜了那名中年文士一下，打著呵欠自語道：「全是在浪費時間，無聊透頂。」

　　中年文士呼了哼，沒有開口。老叫化口中的「浪費時間」意何所指，中年文士既無表示，別人自然聽不懂。

　　在邊角上，夏侯方傳音問道：「蘇兄對劍法怎麼樣？」

　　蘇天民目注臺上，傳音答道：「普普通通。」

　　夏侯方接著道：「那麼依蘇兄之觀察，臺上現在這二人結果將是誰強過誰？」

　　蘇天民漫應答道：「小弟同意我們旁邊這位老叫化的看法。」

　　夏侯方怔得一怔道：「『浪費時間』？」

　　蘇天民點頭道：「不錯。」

　　夏侯方道：「這話什麼意思？」

　　蘇天民微微笑了一下道：「看下去就──瞧！現在明白了嗎？」

　　原來臺上敵我雙方在三回合未分優劣之後，二人不約而同地身形均是倏忽一變，分而復合！

　　「哢」──「嚓」！兩劍一錯一滑，突然絞緊一起。

　　現在是腕力與內勁的較量了！兩人僵持著，於臺心團團打轉，誰都想將對方猛力摔開，但是誰也辦不到！

　　進、退、擠、推、帶、捺、抬……

　　兩人牙關緊咬，兩雙眼中均閃著炯炯精光，忽然，兩人似乎同時想到要以左手劍訣取勝，兩隻左手同時舉起，同時削向對方咽喉，於是，雙方一閃身，同時撤劍向後跳開。

　　就在蘇、夏兩人對答之際，臺上第五回合開始。

　　蘇天民剛剛說到「看下去就」的一個「就」字，兩支長劍再度相交，「鏘」，「啪」──

　　兩支寶劍，同時折斷！

　　雙方一愣，同時向後退出。夏侯方訝然低聲道：「什麼？你──你們早就看出二人功力相等？」

　　蘇天民低聲笑道：「別將小弟包括在內，否則令人慚愧。」

　　夏侯方輕咦道：「你不是……」

　　蘇天民低聲笑道：「判事貴斷，小弟雖已看出二人之功力軒輊難分，心中卻始終不敢遽下評斷，要非這老叫化提一句，小弟何敢如此說話？」

　　夏侯方掩口道：「別客氣，這樣也很難得了。」

　　蘇天民笑道：「謝謝。」

　　臺上，洞仙山莊那位矮矮胖胖的蕭總管這時自後臺堆笑出來，手上捧著一長一方兩隻錦匣，去至酸秀才身前，淺淺一躬，笑著道：「平手客為先，這裏是黃金五百兩，凡鐵一支，務望唐大俠笑納；假如唐大俠不嫌屈就，本莊願聘大俠為三星武士，年俸萬兩！」

　　酸秀才不答，伸手取過上面的劍匣，掀開匣蓋一看，目光所至，神情不禁微微一呆。

　　蕭總管從旁微笑著道：「這支天花劍，為本莊鎮莊諸寶之一，雖比不上唐大俠之金龍仙兵，亦還將就可用，尚望唐大俠不必推辭。」

　　英雄愛名劍，脂粉贈佳人，自古已然。酸秀才怪僻天生，雖對財帛不屑一顧，但名劍當前，卻無法拒絕誘惑。當下坦然將那支天花劍收起，拱拱手道：「生受了。」

　　蕭總管忙道：「關於──」

　　酸秀才眼角一掃臺下右首的貴賓席，似有所觸，眼皮眨了眨抬頭道：「過了今天再作決定如何？」

　　蕭總管大喜，趕緊賠笑道：「好，好，當然好！」

　　酸秀才衣袖一拂，逕自轉身一躍下臺。蕭姓總管將金匣交去一名莊丁手上，大步走來臺前，向臺下四下一拱道：「『刀』、『劍』兩擂，刀擂已破，劍擂亦因朋友們興趣不高，擬即自動撤除，底下將由本莊五級武士呼延師父以拳掌候於各路同道，希望各路高人，務必踴躍賜教。」

　　邊角上蘇天民低聲說道：「呼延師父者，大概就是日前在這兒過的那位狗頭漢子。」

　　夏侯方點點頭道：「是的，該莊大概是因為預期中的一些人物始終按兵不動，乾脆捨下駟而中駟，抬出五級武士作釣餌了。」

　　這時，太陽已偏西山，蘇天民抬頭望了望天色道：「擂臺向無挑燈夜戰之前例，首日戰局，已近尾聲，要看好戲，看樣子只有等待明天了。」

　　果然，五級武士出臺，一點不錯，正是日前那名豹頭漢子。據蕭總管之介紹，此人複姓呼延，單號一個光字，冀北人，外號「撼山掌」。

　　這位撼山掌呼延光，人雖生得矮胖，臺威卻還不俗，出臺後身架、步式、眼神卻予人一股凜不可犯之感；不過，蘇天民說得不錯，場面雖然漸趨高潮，惜乎時不我與，等蕭總管將這位五級武士介紹完畢，天色已漸黑。蕭總管只好接著宣佈，本日結束，明天清早。

　　蘇天民、夏侯方當天回到下處，當然免不了要有一番爭疑。

　　最主要的，二人想不透那名老叫化是何許人？那名中年文士又是何許人？其次便是酸秀才會不會受聘於洞仙山莊？

　　中年文士為何許人，無從猜測起。

　　而那名老叫化，夏侯方認為很可能就是鬼帝！

　　夏侯方的理由是：第一、鬼帝真面目無人見過，所以他盡可以任何面目出現而不必擔心被人識破。第二、鬼帝之輕功為九帝之冠，身法之與眾不同，理所必然，所以他才需要想盡方法在這方面加以掩飾。

　　蘇天民雖然不怎麼以為然，但亦找不出更佳論據加以反駁，這一點，只好留待來日慢慢觀察再作決定了。

　　至於酸秀才會不會受聘於洞仙山莊一節，二人都不太關心。因為酸秀才這人武功雖高，但個性太怪，縱不走入歧途，亦難寄予厚望。

　　一宿無話，第二天，故宮廣場上更形擁擠，蘇、夏二人依樣葫蘆，仍然佔到一處較好位置。

　　二人放目打量全場，情形與昨日大同小異。

　　右首貴賓席多了一名眉目清秀的青衣少年，以及一名鬚髮如銀的駝背老者，左首貴賓席內則不見了昨天那名老叫化。

　　蘇、夏二人很遺憾，老叫化是他倆當前主要的研究對象之一，如果就此消失，實難令人釋懷。

　　不過，好在那名神秘的中年文士還在。

　　中年文士仍然是昨日那副老姿態，靜靜的坐在那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沒有人認識他，他也不理會任何人。

　　另外，右首貴賓席內新增加的一老一少，他們不但與「一是行者」「震天手」「花娘子」「酸秀才」「瘦狀元」等人互不相識，就是在老少二人之間，似乎也是偶然碰到一起，大家望著臺上，誰也不跟誰講一句話。

　　夏侯方朝那名青衣少年注視了片刻，低聲向蘇天民道：「這張面孔就像在哪裡見過一般，你說怪不怪？」

　　蘇天民信口問道：「在哪裡見過？」

　　夏侯方有氣道：「我要記得在哪裡見過，還問你作甚？」

　　蘇天民失笑道：「你見過的人，我並不一定見過，正如我見過的人你也不一定見過一樣，你問我，我問誰？再說，人的面孔，除了生來帶有畸形，或五官與人有異之外，看上去盡多相像者，偶爾看來眼熟，又算什麼稀奇？」

　　夏侯方眉毛一剔，正待繼續鬥口下去，忽然一哦住口，原來有人於這時登臺挑戰了。

　　你道挑戰者為誰？震天手！就是兩天來一直坐在貴賓席中，那位點蒼派本代掌門人，震天手柏如雲！

　　震天手怎麼會忽然上臺的呢？

　　這是酸秀才的傑作，本來酸秀才就有這個意思，嗣因時間不早，方才作罷，今天一開擂，他便大聲自言自語了：「昨天有人要看劍，今天可該咱唐某人看看某些朋友的掌法了吧？一個『撼山』，一個『震天』，從字面上欣賞，『震天』自比『撼山』厲害得多，不過，這跟做買賣一樣，招牌是一回事，貨色又是一回事──嘿嘿，嘿嘿嘿！」

　　震天手還有什麼話說。

　　於是，震天手一面起身一面冷笑道：「穩贏不說，打成平手弄個三星武士幹幹大概還沒有多大問題！」

　　就這樣，震天手上臺了！

　　震天手上臺，情形與酸秀才昨天差不多；臺上臺下，差不多人人知道，刻下登臺者，正是當今武林八大門派之一的點蒼本代掌門人。因此，人人精神一振，端待好戲上場。臺上那位把守第三關的洞仙五級武士撼山掌，容得震天手身形落定，趕忙迎出一步，抱起雙拳含笑道：「難得柏大掌門人俠駕光臨，呼延光不勝榮幸之至！」

　　震天手見對方居然一口便能道出自己身分，心中甚為受用，當下也就抱起雙拳還了一句：「還望呼延大俠不吝賜教！」

　　接著，兩人佔定賓主之位，分別亮開門戶。

　　撼山掌的起手架式，是一招甚為習見之「門迎五福」，腳下不丁不八，兩臂微微張開，雙目平視，神聚氣閒。震天手亮出的則是一式，「獨柱擎天」！左腳單足點地，臂挺舉過頂，一臂環提，一臂鞭垂。雙目注敵，灼灼如電，門戶中潛蘊著山雨欲來，風雷隱隱之勢！

　　右首貴賓席上的瘦狀元看到臺上兩人這等架式之後，不禁眉峰微皺搖頭喃喃道：「唉，看這樣子……」

　　身旁那名青衣少年臉一偏道：「看這樣子怎麼樣？」

　　瘦狀元苦笑著輕輕一咳，似有解說為難之色，後排那名駝背老人這時冷冷接口道：「年輕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猴急，連一合便見分曉都等不及！嘿！」

　　青衣少年不禁一呆，怎麼說？只須一合便見分曉？

　　青衣少年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麼？現時臺上雙方，一為洞仙山莊方面萬中選一之五級武士，一為八大門派之一的點蒼本代掌門人，兩人之中，誰將如此不濟？

　　青衣少年心中疑忖著，一面忍不住轉身朝後面駝背老人望去，駝背老人臉一揚，視如不見。青衣少年再看瘦狀元，只見瘦狀元面露訝色，也正拿眼角在駝背老人的周身上下打量著不已。

　　由於這時臺上震天手和撼山掌兩人禮讓已畢，過手在即，青衣少年只好滿懷納罕，繼續轉臉來朝臺上望去。

　　臺上，震天手為保持一派掌門身分，一定不肯先出手，撼山掌無奈，道出一聲有僭，只得先行發動攻勢。俗云：「禮尚往來」，撼山掌基於投桃報李之故，這時雙臂一圈，身形微側，走偏步，搶中宮左掌照敵，右掌貼腰，緩欺而上，而掌法中，這種出手方式，向被視為禮招之一。

　　此刻的震天手，如按常規接應，理該向後退出兩三步，然後亦以左掌照敵來掌拍出，雙方左掌於空中經過虛虛一接後，接著再分別抽招換式，各憑絕學以定高下；不過，這樣一來，駝背老人先前之預言就要落空了！

　　因為起手這一招，不論是虛是實，按江湖慣例，一向均以一合計，縱令雙方緊接便分勝負，那也將是第二合的事，所謂一合便見分曉，豈非與事實大有出入？

　　青衣少年顯然很高興於駝背老人的估斷不確，這時頗想轉過身去看看後者的臉色，不意雙肩甫動，身後已然送來一聲冷哼道：「少耍猴急！」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撼山掌虛攻這左掌即將近身之際，但見震天手非但不退，反而大喝著猛上一步，左臂一抬，撩向來掌，右掌一併，刀劈而下！

　　此一突如其來之變化，遠出臺下眾人意料之外，也在撼山掌意料之外；不過，撼山掌顯然亦非毫無準備，這時左掌化虛為實，緊跟著也是一花一翻，金絲反纏腕，同時於左掌互撥中，右掌一穿電拍而出！

　　震天手一掌劈下，勢道雖然夠勁夠快，但結果仍較撼山掌稍慢一步。

第十八章

　　「咚」！一聲悶震，震天手連退四五步，身形踉蹌，一交栽地，跟著噴出一口鮮血！撼山掌迅速收門退一旁，神色間充滿歉意。

　　四名莊丁，適時奔出，將震天手小心護持著搭去臺後，等震天手抬開，撼山掌臉上方才回復自然，這時緩步走向臺前，向臺下雙拳一抱：「尚望各路朋友繼續賜教……」

　　青衣少年至此恍然大悟！原來瘦狀元一見臺上兩人之起手架式，便預知震天手求功心切，可能要有悲劇發生，而駝背老人，則更進一步看出雙方勝負之數勢將於第一回合便能決定！瘦狀元的眼力已夠銳利的了，不意駝背老人卻更勝瘦狀元多多！

　　青衣少年想著，不禁對著身後這名駝背老大為敬佩，當下懷著虛心請教的態度轉過身去向老人問道：「依老前輩看來，臺上這廝像誰上去才降服得住？」

　　駝背老人將下巴朝瘦狀元一尖道：「有這一位上去也就差不多了。」

　　青衣少年於是轉向瘦狀元道：「閣下有意乎？」

　　瘦狀元有意無意，本來盡可一笑置之，但如今情形不同的是，已有震天手吃癟在前，他如今含混以應，則不啻默認駝背老人之推許，屆時不但對震天手是種損折，甚至會使在座其他三人臉上掛不住。不是嗎？現在右首貴賓席上諸人，一向名位相副，如說「瘦狀元」一定強過「震天手」，豈非暗示出「一是行者」「花娘子」「酸秀才」等人也在他瘦狀元之下？

　　所以這時瘦狀元趕忙搖手道：「敬謝不敢！高某人可無這份能耐。連柏老大都有荊州之失，我高介軒根本談也不能談起！」

　　青衣少年又轉向駝背老人，遲疑地道：「怎麼這位……」

　　駝背老人微微一笑道：「這不過是這位高老弟謙遜罷了，如果連他這位瘦狀元也沒有辦法，那麼這一擂就只好任它永遠……」

　　老人剛剛說至此處，酸秀才忽然掉過臉來，朝青衣少年瞪眼嗔叱道：「就聽你一個人在哇裏哇啦的，安靜點好不好？」

　　原來駝背老人滿口推許瘦狀元，別人聽了還不怎樣，酸秀才卻愈聽愈不是滋味，他因一時摸不清這名駝背老人底細，不敢正面發作，這樣一來，青衣少年便成了他的出氣筒。」

　　駝背老人雖然也給罵在裏面，卻只好笑了笑，一點也不生氣。

　　青衣少年則忍不住跳起來，戟指大罵：「混蛋！小爺輪到你來管？你以為你姓唐的是什麼東西？」

　　酸秀才臉色大變，緩緩起身，一腳踢開座椅，嘿嘿冷笑道：「好個毛小子──」

　　瘦狀元連忙攔身相勸道：「唐兄，這位老弟年紀還輕，年輕人難免不了好奇，咱們哥兒，少說點都是四十以上的人。要真鬧起來，豈不成為大笑話？坐下去，這位老弟由小弟來說說他就是了！」

　　酸秀才一想到自己的身分，也就沒有再說什麼，只狠狠瞪了青衣少年一眼，便即悻悻然坐回原位。

　　不意青衣少年卻不賣賬，也將兩眼一瞪道：「神氣什麼？平常以中原第一劍手自居，昨天也不過跟人家一名六級武士打成平手，哼，如此而已，什麼了不起！」

　　瘦狀元大急，忙喝道：「喂，老弟，你也少說兩句好不好？」

　　青衣少年胸脯一挺：「說了又怎麼樣？是他先惹我？還是我惹他？這裏這麼多人為何只他一人如此大模大樣的？」

　　瘦狀元也惱了，沉臉道：「你老弟何人門下？你師父除武功以外教過你老弟規矩沒有？是的，我們唐兄昨天上臺未能獲得全勝，但是你老弟呢？這也是你老弟夠資格批評的麼？」

　　青衣少年一聲不響，霍地一轉身，大踏步向擂臺走去！

　　瘦狀元一呆，忙朝駝背老人道：「前輩怎不叫住他？」

　　駝背老人微笑道：「叫得住嗎？」

　　瘦狀元又是一呆道：「你們不──是做一路來的？」

　　駝背老人搖搖頭口中同時說道：「玉不琢，不成器，勝負是另外一回事，藉這機會讓他們這批青年人上去歷練歷練也好。」

　　瘦狀元惑然道：「『他們』？」

　　是啊！青衣少年只有一個人來，一個人能稱他們？駝背老人只笑不答。

　　瘦狀元眉頭一皺，又道：「再說，就是要歷練，也不該選在這種場合，雙方相差這麼遠，一場下來，非死即傷，到時候萬一……」

　　駝背老人目注擂臺，仍然含笑不語，不知道他是對這少年漠不關心，或者根本沒有聽到瘦狀元在說什麼。

　　青衣少年上臺了，那位撼山掌也很驚訝，但又不得不迎戰，於是循例抱拳道：「少俠貴姓？」

　　青衣少年退後數步，雙拳一併道：「請！」

　　撼山掌眉峰微微一皺，只好吸氣定神，習慣地道出一聲有僭，然後上步出招首先攻出一掌。

　　青衣少年喝一聲：「來得好！」

　　左手一格，身轉如蓬，輕飄飄地繞去撼山掌身後，右手食中二指一併，便向撼山掌後腦要穴點去。

　　臺下轟然發出一聲好！

　　撼山掌輕輕一哦，似未料及來人年事雖輕，身手居然不同等閒，當下不敢過分輕敵。腦袋一偏，避開來招，同時滑步旋身，以一式挑來望月迎向青衣少年右腕斜切去。

　　西南角上的夏侯方這時忽然低低喊出一聲：「不好！」

　　蘇天民一驚，迅速回頭道：「什麼事？」

　　夏侯方變著臉色道：「瞧這手法，準是古家那妮子無疑，走，我們快去前面接著，她哪裏會是這名五級武士的對手──」

　　夏侯方說著，一面向前匆匆擠過去。

　　蘇天民一呆，馬上想起，對，這張面孔是有點眼熟，這樣看起來，小風流閔守義一點沒有看錯，那一夜在路上果然是這妮子了。同樣的，日前夜裏於客棧中殺死二名匪人而挽救他和夏侯方一命，很可能就是這妮子一人所為。

　　真怪，這妮子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她似乎恨極他和夏侯方兩人，但在要緊關頭，卻又於暗中加庇護。邀她來開封，她生氣不理，最後卻又一個人偷偷跟來了。來了之後，又不正式露面，這妮子怎麼回事？

　　蘇天民一面想，一面緊跟著夏侯方朝前面擠去。

　　他們這會兒見，看上去甚似一對叔侄，夏侯方以本來面目改著男裝，蘇天民則扮成一名三旬出頭的普通儒生。除夏侯方因面目英俊，稍稍引人注目外，餘無惹眼之處。兩人原本就站在離臺不遠的第三排，所以此刻未費多大氣力，便已擠來最前面，但是，饒得如此，兩人仍然出來得晚了一步！

　　只聽人群中驀地響起一片驚啊，緊接著臺上人影一花，青衣少年一條身形自臺面凌空飛出！夏侯方牙一咬，揮手叫道：「蘇兄救人，待小弟上去會會這名撼山掌！」

　　蘇天民正待向臺前青衣少年摔落處奔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道：「不可妄動！」

　　蘇天民扭頭一看，意外地發現發話者竟是兩天來始終枯坐在左首貴賓席上的那名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寒著臉，運步如飛，自蘇天民身邊一擦而過，眨眼去至青衣少年身邊，蘇天民為防意外起見，足尖一點，跟後迎去。

　　只見中年文士迅速自懷中取出一隻藥瓶，倒出一顆黃色藥丸，俯身納入青衣少年口中，接著伸手一拍，閉了青衣少年昏睡穴，然後伸手一抄，將青衣少年輕輕托起，蘇天民剛想喝問對方要將傷者帶哪裡去，耳中忽然傳入一陣細若游絲的語音：「南城吉祥棧，後院七號房，同時設法阻止夏侯丫頭戀戰下去，三級以上之武士，千萬惹不得。至要，切記！」

　　「夏侯丫頭」？「夏侯丫頭」？原來──夏侯方竟然也是雲英女兒身？

　　蘇天民愣在那裏，呆如木雞，直到四周突然爆出一片震天歡呼，他這才驀然想起夏侯方尚在臺上……

　　蘇天民悚然一驚，急急轉身抬頭望去，噢，謝謝老天保佑！

　　臺上那名撼山掌，這時正手按胸口，身子靠在一根臺柱上不住喘息，臉色慘白冷汗涔涔，顯然受傷不輕。

　　再看夏侯方臉色雖然微微發白，但神態卻仍安閒如故，似乎只耗卻少許真力外，並未受到任何損害。

　　蘇天民欣慰之餘，記住了中年文士交代的利害關係，卻又忘了對方的男女身分，脫口高喊道：「方弟，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臺上那名撼山掌被兩名莊丁扶去後臺後，蕭姓總管則領著另外兩名莊丁抬著一隻金箱接著走過來。

　　蕭姓總管含笑問道：「這位少俠是否有意再進一擂，試試本莊的四級武士？」

　　夏侯方冷冷一笑道：「你以為小爺惹不起？四級與五級之間差多少？哼！」

　　蕭姓總管面現喜色，忙道：「噢，是的，是的，是蕭某人不會說話，尚望少俠勿予見怪，請少位稍候片刻，敝莊四級武士馬上出場！」

　　說著，轉身向後臺吆喝道：「錢師父請出場！」蘇天民甚是著急，真想上臺去將夏侯方拉下來，或者上去強令夏侯方將這一擂讓給自己，但是，繼而一想，又覺不妥。這樣做，勢使夏侯方面子很不好看，夏侯方自尊心極強，一個弄不好，也許會生出反效果。

　　好在中年文士吩咐的是「三級以上武士惹不得」；三級與四級，畢竟還有一級之差，她既然從容取勝於五級武士，或許還能幸勝一場也不一定。於是，蘇天民稍稍退後，站去第一排人群中，蓄勢待發，他現下立身處距臺沿約莫三丈遠近，設若有甚意外採取緊急搶救，仍然來得及的。

　　兩名莊丁見夏侯方連正眼也不望他們一下，只好又將那隻金箱抬去一邊。

　　同一時候，那名四級武士出臺了！

　　現在出臺的這名錢姓四級武士，年約五旬上下。身材高高瘦瘦，濃眉鷹目，鼻峰聳削，亦不似中土人氏。

　　果然，經蕭總管介紹之下，知道此人姓錢，字英元，內蒙古人，外號大漠神鷹。

　　介紹完畢，雙方準備動手。

　　這名四級武士大漠神鷹與其他最大不同之處，便是此刻也和夏侯方一樣穿著一件長衣，在一名主擂武士而言，這一點表示此人對本身武學極其自信，根本不在乎一身衣著是否有礙於行動，別人當然不會去留意這些小地方，但蘇天民卻為此暗操隱憂，他只關心夏侯方，卻不十分瞭解夏侯方，剛才一場，他又因中年文士幾句話而忽略過去，直到目前為止，仍然不甚清楚這位花帝掌珠，其一身武功究竟到達何種程度。

　　話說之間，臺上已經動手。

　　那名大漠神鷹不知道是否因為不諳悉中土方言之故，抑或生性沉默，他自出臺以來一直沒有開過一句口。夏侯方自然更不會多說什麼，因此，二人分開站定後，僅僅相互一拱手，立即展開搏撲。

　　雙方這一動上手，蘇天民馬上放心了。

　　是的，這名四級武士的確較剛才那名五級武士厲害得多，但是，這也得看對方是一名什麼樣的人物，蘇天民現在算是第一次看清了夏侯方，這位花帝獨生愛女，不愧家學淵源，身手果然不同凡響。

　　蘇天民不知道花帝之絕學是否為掌法，不過，單就是夏侯方目前這套掌上功夫看來，當今除九帝，以及洞仙山莊方面少數高手而外，大概一時還難有人與之相提並論。

　　刻下臺上之戰況，大致為：大漠神鷹功力雖較為深純，然而，步眼身手則還不及夏侯方輕敏靈活。雙方一時之間固然半斤八兩，難分高下，就是長期纏戰下去，夏侯方似乎不一定就吃多少虧。

　　臺下千萬武林人物由屏息靜待，終因耐不住長久緊張的刺激，而逐漸鼓躁起來！

　　「嗨，攻呀，快快！」

　　「唉，可惜，只差一點點……啊……好……對……哇……又給化解了……好，對……再來過，攻過去，攻過去！」

　　夏侯方滿臺飄飛，肖如一隻繞樑藍燕，忽然，嘶、嘶兩聲輕響，兩條身形倏而分開。

　　原來在最後一合中，雙方無數為對方指尖劃破一片衣服，夏侯方右襟裂開三寸尺，大漠神鷹則於背後給撕下半尺多，這種情形下只破衣服未傷人，自然不計勝負，可是，說也奇怪，夏侯方在低間略一查察之下，忽然臉孔微微一紅，竟然一個倒縱飛身下臺。

　　臺下萬千武林人物，人人莫名其妙。

　　怪了，勝負尚未分出，怎麼忽然歇手了呢？

　　那位大漠神鷹也木愣愣的站在臺上，茫然不知所措，這時只有右首貴賓席上那名駝背老人一個人在那裏大聲自語道：「再打下去或有可觀之處，只可惜好戲不終場……」

　　夏侯方已回到蘇天民身旁，正喘著說得，句：「我們走吧！」

　　這時一聽駝背老人之言，不禁雙眉一剔，伸手自前面一人頭上拔出一束髮銀針，反手一揚，一縷銀光逕向駝背老人咽喉電射而去！

　　銀針出手，也不問中敵與否，拉起蘇天民便往場外跑！

　　駝背老人大叫一聲我的媽呀，一歪身，一低頭，銀針於背梁上穿峰而過，卜的一聲釘去身後一把椅背上！

　　可是，說也奇怪，老人駝峰上雖然挨了穿峰一針，卻毫無痛苦表示，這時裝模作樣的站起來嚷道：「哎哎，不好，諸位快讓路，老漢得找個大夫看看，這一針挨得不輕，遲了恐怕性命不保，借光，借光。」

　　待駝背去遠，瘦狀元伸手自椅背上取下那支銀針，湊去鼻端嗅了嗅，又拿在陽光中照了照，然後點頭道：「老怪物駝峰果然是假的……」

　　不久，太陽下山，第二天擂賽又告一段落。

　　綜計這兩天來，洞仙山莊一共出動四名武士，應戰六場，戰績兩勝、兩和、兩敗，且有一名武士於起手一招便告斃命，這對滿懷雄圖的洞仙山莊而言，可得說是慘不能再慘的了。

　　※※※

　　走出古園，蘇天民輕輕嗨了一聲道：「我們這時去哪裡？」

　　夏侯方止步回頭道：「你說去哪裡？」

　　蘇天民笑得一笑，低聲道：「南城吉祥棧，後院七號房。」

　　夏侯方咦了一聲道：「我們幾時住在吉祥棧？」

　　蘇天民笑道：「是的，我們住在大興棧。」

　　夏侯方益發不解道：「是啊，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去吉祥棧？」

　　蘇天民不願再逗對方，遂含笑低聲將青衣人已被那名中年文士救去吉祥棧，並吩咐他倆謹慎行事後前往會合的經過說出，只將對方口中的丫頭兩字從中略去。

　　夏侯方啊了一聲道：「我因為急昏了，一時竟忘了這個問題……唉！唉……你怎麼這樣信任別人，萬一那廝不是好人，出了差錯怎麼辦？」

　　蘇天民搖搖頭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話固然說得對，但有時也得看情形。第一、這位青衣少年如果就是古玉蓓姑娘，她這尚是第一次行走在外，年紀既輕，又無仇家，現加上除我們而外誰也不知道她是紅妝女兒身，有誰想到去加害於她？第二、這名中年文士行蹤神秘，武功奇高，連昨天那名老叫化都對他禮讓三分，此人如果不是好來路，他為什麼要見義出手？又為什麼叮囑我們行事小心？」

　　夏侯方點點頭，臉色漸緩，想了一下，又問道：「你猜此人會是誰？」

　　蘇天民皺皺眉頭道：「這打哪兒猜起。」

　　夏侯方不樂道：「叫你猜，又不是要你為我介紹，隨便猜一猜一個人不就得了？我若是知道打哪兒猜起，還會請教你麼？」

　　蘇天民心中一動，忽然說道：「有了！」

　　夏侯方眸珠一轉，連忙阻道：「且慢，我也想起一個人，我們大家都別說出來，各人在掌心裏，看等會兒誰對誰不對？」

　　蘇天民點頭道：「好！」

　　於是兩人分別取出一支易容灰筆，各於掌內寫出幾個字，然後興沖沖的一起向南城吉祥棧趕去。

　　兩人正前行間，蘇天民神色一動，忽向夏侯方傳音道：「別動聲，向左拐，不可逕去吉祥棧，有人跟蹤我們了，待小弟略施一計，讓這些不開眼的傢伙看看顏色！」

　　夏侯方腳下不停，同時傳音問道：「蘇兄將施何計！」

　　蘇天民反問道：「你身上沒有帶暗器？」

　　夏侯方答道：「沒有，就只帶半袋古銅錢，小弟一向都拿它們當暗器用，不知蘇兄使來趁手不趁手？」

　　蘇天民道：「這就可以了──現在我向你要銀子你就取三五枚給我。」

　　蘇天民說著，故意腳下一頓，高聲道：「啊，不好，劍帝高老兒說要我們代他贖出那支被他當了買酒喝的劍鞘，我又忘記了，快給我五兩銀子，免得等下又給那老兒責怪下來可不是好玩的。」

　　夏侯方依言取出五枚古銅錢，背著身子交去蘇天民手上。兩人身後不遠處，兩名頭戴草帽的漢子這時於帽下迅速交換了一道眼色，神氣中充滿興奮之情，意思似是說：蕭總管料得不錯，這兩個傢伙果然是受九帝所使，這下給咱哥兒倆逮到兩條大魚啦！

　　蘇天民接過銅錢，匆匆回頭走來，兩名戴帽漢子肘彎一碰，閃去樹旁店簷下。

　　蘇天民低頭自兩人身邊走過，裝作沒有看到，待走過了頭，才又一轉過身來指著兩人咦了一聲道：「蕭總管不是派出四個人麼？還有兩個呢？」

　　其中一名漢子怔了怔，脫口說道：「胡說！」

　　蘇天民笑了笑道：「只派了你們兩位是不是？那麼不會錯了！」

　　說著，手一揚，喝一聲著，兩枚古銅錢脫手電射而出！

　　兩名漢子情知不妙，待欲閃避，已然不及，蘇天民尚算厚道，兩名古銅錢僅分別取中兩人小腿承筋穴。兩名漢子一聲哎喲雙雙踣地，暫時雖然行動不便，但對身體卻不致造成任何殘害。

　　蘇天民走過去向兩人低聲冷笑道：「回去告訴你們蕭總管，叫他轉告你們那位冒牌的樂大莊主，欲想望重天下，德行居首，武功次之，像他這樣倒行逆施，一派血腥作風，九帝之中只要三五人取得聯盟，他閣下怕恐就要死無葬身之地矣！」

　　蘇天民說完，掉頭便走，至原處會合了夏侯方，兩人為謹慎計，又繞了幾個圈子方走去吉祥棧，由後院翻入，來到七號房外。

　　這時天色漸漸黑，房中已經點起一盞油燈，蘇天民滿院掃了一眼，向夏侯方低聲道：「小弟守在外邊，夏侯兄先進去看看！」

　　夏侯方也不推辭，逕自上前推門進入。

　　夏侯方入內不久，即於窗口低喚道：「蘇兄你也進來吧！」

　　蘇天民走進房中，只見古玉蓓仍是原來那身裝束，這時和衣依在床上，臉色雖然蒼白，但雙目中已恢復原有之神采。

　　蘇天民上前含笑道：「是古姑娘嗎？我們幾乎都不認得你了。」

　　古玉蓓蒼白的雙頰微微一紅，赧然一笑道：「最後還不是給你們認出來了？」

　　蘇天民又笑了一下道：「剛才施救於姑娘的那位高人呢？」

　　古玉蓓皺眉搖頭道：「不知道，他說他忙得很，你們兩位馬上就會來，將玉蓓送來這裏，沒說幾句話就走了。」

　　夏侯方過來親切問道：「蓓妹，這會兒感覺怎麼樣？」

　　在以前蘇天民聽了這種親切口氣，一定會大感奇怪，但現在他知道兩人都是女孩子家，就不感覺怎樣了。

　　古玉蓓抬起頭來，似感激，又似甚為慚愧地紅了紅臉道：「沒有什麼了，剛摔下臺，的確很難受，那顆藥丸可真靈，服下不久，周身痛楚便……」

　　蘇天民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插口道：「古姑娘知不知道這位高人是哪一位前輩？」

　　古玉蓓點點頭道：「他自己說了……」

　　夏侯方連忙攔截著道：「不，蓓妹且別先忙說出來，我們已經分別猜過，並且已將各人猜的對象寫在掌心裏，蓓妹且等我們一起亮掌對照一下再說不遲！」

　　古玉蓓童心未泯，聽了甚感興奮道：「真的？那麼都將手掌伸來給我看，讓我來為你們評分。」

　　蘇天民、夏侯方依言均將左掌向前伸出，同時別開臉孔，互不偷看，靜侯古玉蓓裁決定是否。

　　夏侯方頓著腳催促道：「快，我好緊張。」

　　蘇天民背著臉孔笑道：「那就表示你沒有自信──」

　　夏侯方啐了一口道：「臭美！」

　　古玉蓓忽然啊了一聲道：「啊，啊，都對了──你們是怎麼猜中的？」

第十九章

　　蘇、夏兩人雙雙一哦同時轉過身去；兩人目光所及，不禁相與莞爾。原來兩人在掌心寫的都是一個刀字！

　　古玉蓓高興地接著道：「一點不錯，這位老前輩不是別人，正是過去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聖丹子』：九帝中的第二帝：『刀帝』常冶！」

　　夏侯方大概因為不是一個人猜中的關係，這時斂起笑容，淡淡地掠了蘇天民一眼道：「其實，猜中了也並不稀奇……」

　　蘇天民顯然不解題意，點頭附和道：「是的，只要想想那隻藥瓶，誰也不難疑會此帝頭上的。關於這一點，洞仙山莊方面應無懵然不察之理，所以依小弟看來，這位刀帝再次現身時，可能又要換上另一副面孔了。」

　　夏侯方見他如此實心眼兒，忍不住好氣又好笑。

　　蘇天民心念一動，忽向古玉蓓問道：「古姑娘昨天在場不在場？」

　　古玉蓓點點頭，注目反問道：「在──怎麼樣？」

　　蘇天民道：「那麼，昨天第一個上臺的那位神秘老叫化，古姑娘有沒有向刀帝請教此人究竟是何來路？」

　　古玉蓓皺皺眉頭道：「沒有，玉蓓雖然也想弄清這一點，但由於精神太壞，始終沒有開得了口。」

　　蘇天民喃喃道：「真是可惜得很，此人與刀帝之間，似乎彼此誰也蒙不了誰，可惜未向刀帝問一聲……」

　　蘇天民自語著，抬頭之下，忽然發覺到古玉蓓臉上似有倦累之色，他本想招呼夏侯方退出，但憶及刀帝先前那一聲丫頭，又為之大感躊躇。

　　夏侯方望了他一眼道：「有話為何不說？」

　　蘇天民覺得此一秘密遲早要掀開，不知道也還罷了，知道之後硬裝不知道，實在彆扭得很。

　　於是鼓起勇氣，笑了笑道：「剛才小弟還瞞著夏兄一句話，就是……就是刀帝他說夏侯兄……小弟，咳，小弟真不知，該不該相信這位刀帝的信口……」

　　夏侯方臉孔大紅，急叱道：「是的，別嚕嗦了，你請滾吧！」

　　蘇天民深深一揖，笑道：「兩位大姊晚安，明天見！」

　　蘇天民含笑退出，心中為之舒暢不少。

　　他仍由後院院牆翻出，再從側巷中走來棧前，雙手一背，徐步踱去棧中，向燈下一名正在擦著茶盤的伙計問道：「喂！伙計，還有沒有房間？」

　　那名伙計抬頭歉然道：「啊！真對不起……」

　　蘇天民皺皺眉頭，事實上並不感覺如何意外，今開封城中，哪一家還有閒著的無人住？

　　他想：既然如此，只好仍回原來的大興棧了。

　　於是，他再度繞去棧後，輕輕翻入，七號房中笑語隱約，兩個妮子似乎已經談得很是投機。

　　蘇天民躡足挨去窗下，向房內輕聲笑著道：「這兒已經客滿，小弟只好仍回到老地方住，明天一早就來看你們！」

　　說完，也不等裏面有何表示，雙肩一振，提身縱出。

　　回到大興棧，已是二更左右，蘇天民一時無法入睡，為猜測那名老叫化的身分又耗去足足一個更次。

　　睡得既晚，再加上白天的疲勞，第二天一覺醒來，日影已上三竿。

　　蘇天民眼皮睜開，不禁大吃一驚，匆匆披起外衣，臉也來不及洗，著一雙鞋子便往外跑，走到院門口，一名伙計迎面搶過來深打一躬道：「大爺早，這兒有您一封信。」

　　蘇天民一面伸手接，一面暗忖：難道是兩個妮子來催駕不成？

　　蘇天民想著，同時將信封打開，抽出信箋一看，蘇天民傻住了！

　　信箋是一張粗皮紙，上面龍飛鳳舞的寫著：

　　「兩個妮子已另有差遣，不必前去相會。爾小子接信後，希即動身趕去武當連雲崖，反面繪有去連崖之走法，圖中那顆黑點，即為爾小子須去之處，此信不可遺失，可持為信物，請茅廬主人見信後火速趕往北邙相會──北邙何處？會見何人？對方自然知道。」

　　信後未落下款，僅畫有一個圓不圓，方不方，歪歪扭扭的圖形，圖形中間胡亂灑著幾個墨點。

　　蘇天民揮退店伙，重新返回臥室，對著那幅信箋，攢眉苦苦思索。

　　這是誰人筆跡呢？

　　刀帝麼？是的，應該是刀帝。因為只有刀帝才知道夏侯方和古玉蓓住在吉祥棧，找到兩女之後，才會知道他蘇天民住在這裏；再看箋中用詞措句也像極刀帝語氣；可是，刀帝的符記它會是這樣嗎？

　　蘇天民以前雖然沒有看到過刀帝的符記究竟是何形象，但是，依常理推斷，刀帝之符記，說什麼也不會就是這麼一幅不倫不類的圖案。

　　蘇天民十分為難，不照做，怕誤了大事，照做了，又怕糊裏糊塗的出笑話。最後，蘇天民牙一咬，決定仍然先去吉祥棧瞧個究竟再說！

　　蘇天民來到吉祥棧，在門口正好碰上昨晚那名伙計，那名伙計見到蘇天民，不待蘇天民先開口，搶著過來賠笑招呼道：「大爺來得巧極了，後院七號上房的客人們早上接到一封信，剛剛結賬離開，房間已替大爺打掃得乾乾淨淨……」

　　蘇天民微微一愣，跟著若無其事的搖搖頭道：「現在用不著了。」

　　那名伙計顯得很是失望，搭訕著轉臉望去別處。

　　蘇天民信步前行，內心則暗感納罕不已，這樣看來是不會假的了。可是──啊，對，蘇天民驀地想起來了！

　　鬼帝的手筆！

　　箋末那幅不倫不類的圖案，他愈想愈像，像什麼？一幅象徵性的鬼臉是也！

　　蘇天民得到答案，當下不再遲疑，匆匆購置了幾件應用物品，立即出城上路，擬由新鄭、魯山、南召一帶走山區，抄捷徑，至光化渡漢水，一直趨武當後山。

　　蘇天民走出開封西城門，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一件事，便是很遺憾的未能看到這次擂賽之最後結局。

　　以九帝之一的刀帝都說三級以上武士千萬惹不得，這場擂賽將到三級武士為止，自屬意料中事。那麼，洞仙山莊那兩名不獲露面的「一」「二」兩級武士，他們都是何等樣人？以及以後這段擂賽中將還會有多少武林人物為財喪生呢？

　　另外一點，便是他這次前去武當連雲崖拜見的又將是一位什麼樣的人物？也是九帝之一麼？會是九帝中哪一帝呢？

　　蘇天民邊走邊想，偶爾抬頭忽於無意中發現一名奇瘦奇高的布衣漢子，正走在自己身前不遠處，蘇天民眼中一亮不禁訝忖道：「咦，這不正是那位瘦狀元嗎？」

　　蘇天民自於夏侯方口中獲知這位瘦狀元的動人成名史後，一直對這位瘦狀元有著無比的好感和好奇，這時忍不住一時衝動，疾行數步，出聲向前招呼道：「嗨！前面走的是高大俠麼？」

　　瘦狀元聞聲止步，轉身朝蘇天民上下打量了一眼道：「弟臺昨天那位年輕朋友不礙事吧？」

　　蘇天民拱拱手道：「託高大俠洪福，還好，高大俠這會兒哪裡去？擂賽不是還沒有結束麼？」

　　瘦狀元微微一笑道：「人貴自知，不走又能怎麼樣？」

　　蘇天民暗暗佩服，這位瘦狀元心胸與世故果然超人一等。

　　蘇天民正待開口之際，瘦狀元眼珠一轉，忽然間問道：「老弟如何稱呼？」

　　蘇天民坦實相答道：「小弟賤姓蘇，草字天民，以後尚望高大俠不吝指教。」

　　瘦狀元注目接著道：「蘇老弟與你那兩位年輕朋友，這次和刀帝常老前輩一道兒來的麼？」

　　蘇天民微吃一驚，他料得不錯，在少數武林高手心目中，刀帝的身分果然不再是一件秘密了。

　　當下苦笑著搖搖頭道：「說起來不知道高大俠相信不相信，這位刀帝，小弟雖然聞名已久，談見面這還是第一次，他老人家這次竟肯出手施救於敝友，實在使人頗感意外。」

　　瘦狀元並無不信之意，點點頭，自語般說道：「不是這位聖丹子露面，高某人這次也許還會多呆幾天，不是麼？人家刀帝都一旁只看不動手，我輩如想登臺，豈非自不量力？」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繼續往前走，晌午時分，抵達朱仙鎮，蘇天民向瘦狀元道：「假如高大俠不嫌棄，由小弟請個便飯如何？」

　　瘦狀元居然毫不推辭，點頭道：「好，如果同路，下頓則由我來。」

　　蘇天民又問道：「高大俠準備去哪裡？」

　　瘦狀元道：「魯山。老弟呢？」

　　蘇天民一喜道：「巧極了，小弟正好也是去魯山。」

　　事關九帝間重要機密，蘇天民自不便一口道出此行之最後目的地，尚好瘦狀元亦未加以追問。

　　飯後繼續上路，傍晚到達長葛。

　　一路上兩人甚少交談，瘦狀元不知有何心事，時時陷入一片沉思中，蘇天民見了，自然不敢加以打擾！

　　瘦狀元去魯山，似乎並無急事待辦，抵達鎮後他問蘇天民道：「老弟要不要趕夜路？」

　　蘇天民搖頭道：「俗語說得好，欲速則不達，這一帶小弟路徑不熟，走夜路是個大麻煩，迷失了再回頭可划不來。」

　　於是，兩人便在長葛歇下，晚餐果由瘦狀元惠鈔，蘇天民心胸豁達，當然不會對此種小節斤斤計較。

　　飯後，瘦狀元推說想早點安歇，逕自入房熄燈，片刻聲息寂然。

　　蘇天民因無交談對象，便也提前上床。兩人房間僅隔一道土牆，蘇天民半夜一覺醒來，忽然聽到隔壁房中似有腳步走動聲，不禁大訝，心想：這位瘦狀元究竟有什麼心事，直到現在還沒有入睡？

　　為了禮節，蘇天民雖然懷疑，卻不便出聲問詢。

　　第二天，繼續向襄城進發，瘦狀元還是日昨那副樣子，不時仰臉向上，眼望天邊白雲，怔怔然出神不語。

　　蘇天民實在忍耐不住了，終於在渡過一條大河的時候，走到瘦狀元身邊，看清左右無人，然後悄聲問道：「高大俠莫非──」

　　瘦狀元轉過臉來微微一笑道：「莫非有什麼心事是不是？」

　　蘇天民茫然點頭道：「是啊！」

　　瘦狀元搖搖頭，微笑道：「高某人一不慕名，二不貪利，既無仇，亦無敵，談心事，可說什麼心事也沒有，只不過天性使然，一閒下來就不免要胡思亂想而已。」

　　蘇天民接著道：「那麼高大俠一路都在想什麼呢？」

　　瘦狀元笑了笑道：「雜得很，什麼都想！」

　　蘇天民知道對方不願明說，於是笑一笑，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第三天，魯山在望。

　　對魯山之在望，瘦狀元臉上無絲毫興奮之色；當然更沒有什麼感覺，因為蘇天民此行這目的地根本不是魯山，在蘇天民而言，魯山也者，充其量不過是個中途站而已。

　　蘇天民游目四顧間，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轉向瘦狀元問道：「請問高大俠，那天第一個爬上擂臺的那名老叫化，高大俠知不知道他是何許人？」

　　瘦狀元搖搖頭道：「沒有見過。」

　　稍頓接著又道：「但高某人卻知道另外一件事。」

　　蘇天民忙問道：「另外一件什麼事？」

　　瘦狀元反問道：「第二天在我們這邊席上出現的那名白髮駝背老者，蘇老弟有沒有注意到？」

　　蘇天民點點頭道：「是的，小弟看到了，來路似乎也不尋常。」

　　瘦狀元接著道：「知道嗎？他們是一個人！」

　　蘇天民一愣道：「什麼？」

　　瘦狀元笑了笑，說道：「這就是說，第一天的老叫化，他就是第二天的白髮駝背老者，同樣的，第二天的白髮老者，他也就是第一天那名神秘老叫化！」

　　蘇天民啊了一道：「怪不得──」

　　瘦狀元笑著接下去道：「如問何以見得，高某人可說一點證據沒有，不過，高某人自信眼力不差，甚至敢跟任何人打上一賭！」

　　蘇天民心想：會不會就是鬼帝呢？

　　這一點，蘇天民並沒有向瘦狀元提出來，因為鬼帝這真面目連九帝中人都沒有見過，瘦狀元當然更沒有見過了！

　　到達魯山，已是初更時分。一宿無話，第二天瘦狀元問道：「老弟要去哪裡？」

　　蘇天民只好含混地道：「高大俠只管請便就是。小弟想先上山參觀一下魯肅廟，再看看漢代的練兵臺，然後才去探望一個朋友……」

　　瘦狀元抱拳一拱道：「好，就這麼說，蘇老弟再見！」

　　蘇天民還禮道：「再見！」

　　蘇天民等瘦狀元背影消失，向店家問清去召南的走法，一人出棧，再度悄悄登程。

　　蘇天民因為過去幾天走得太慢，一上官道，立即放步疾奔，由於走得太急之故，在奔出十餘里，一個收勢不及，幾乎撞上一名緩步徐行的路人。

　　蘇天民已抬起頭來，前面那人剛好轉身回頭，兩下四目相觸，不禁同時一呆！

　　瘦狀元哈哈大笑道：「好，好，咱們哥兒倆，一人一個通天謊，不誠實，正好一句兩消，哈哈哈哈！」

　　蘇天民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紅了紅臉孔道：「小弟實在是想去武當……」

　　瘦狀元大概以為蘇天民所說之武當，是指武當而言，因而頭一點。笑著接口道：「好啊，你去武當，我也去武當，咱們又同上啦，不過這一次到了武當山下，咱們一定得分手。」

　　蘇天民笑道：「為什麼？」

　　瘦狀元笑道：「因為高某人心不勢利，一雙眼光卻很勢利，對於武當那些道士們，高某人實在沒有多大興趣。」

　　蘇天民心中一動，暗忖道：「去武當而不想看武當的道士，那麼去武當幹什麼？」

　　蘇天民心中生疑，乃試探著問道：「高大俠是去採藥？」

　　瘦狀元搖搖頭，笑容漸斂，深深嘆了口氣道：「老弟也不是什麼外人，索性跟你老弟說個明白吧，高某人此去武當，實在是為了去找一個人，只是能不能找得到，卻無把握。」

　　蘇天民眨了一下眼皮道：「高大俠何況想找的是何等人，能否說與小弟知道？」

　　瘦狀元皺眉道：「不是高某不說，而是高某人此去見的這些人物，其平生最大這忌諱，便是不願被比他身分低的人提名道姓，甚至連喊一聲外號都不可以，高某人此去係有所求而往，自然不願先犯斯人忌諱，這一點尚望老弟能見諒才好。」

　　蘇天民忙說道：「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小弟不過隨便問問罷了。」

　　瘦狀元重新現出笑容道：「那麼我們走吧。」

　　於是，兩人再度並肩上路。由於這一次戲劇性的分而復聚，兩人在無形中，又為之親近不少。

　　瘦狀元在這一段路上，臉上時露笑容，話也說得比較多些，只是那種出神深思的現象，一路上仍然不斷發生。在過了新野之後，天空中忽然下起傾盆大雨來，兩人只好避入路旁的一座茅亭中。

　　蘇天民望了一會兒天色，忽然轉身來道：「那天那名怪叫化，也就是第二天的那位白髮駝背老者，依高大俠看來，此人武功究竟高到什麼程度？」

　　瘦狀元沉吟著道：「相當高……」

　　蘇天民忙道：「這個小弟知道，小弟的意思是說，假如此人繼續登臺，高大俠以為他能打倒第幾級武士？」

　　瘦狀元又思索一下，緩緩說道：「四級以下，當然毫無問題，三級武士，或者也能勉強對付，至於三級以上的一、兩級武士，那就難說了。」

　　蘇天民吃了一驚道：「什麼，這樣一位怪傑只能到三級為止？」瘦狀元苦笑道：「稀奇麼？那天在場的兩道人物，總數雖然不下千萬之眾，但想闖過三級武士這一關，恐怕除了那位刀帝及這位老叫化之外，還真找不出第三個呢？」

　　蘇天民雖然不住點頭，心中卻有點不怎麼服氣。

　　他很後悔沒有多留一天，以便好好跟該莊三級以上的武士大鬥一場再上路！刀帝也說過三級以上之武士，千萬惹不得；惹不得的應該只是三級以上的武士，如說三級武士一關，也這樣為難，蘇天民實在有點不相信。

　　蘇天民不便與對方硬頂，於是換了個話題又問道：「那名神秘的老叫化不論他是什麼來路，但他上臺起手一合便將那名七級武士解決看來，此人對洞仙山莊似有著某種深仇大恨，當屬毫無疑問。因此，問題也就來了，高大俠說此人有直叩三級武士那一關的實力，此人又為什麼淺嚐即止，只格斃一名七級武士即未再進一步呢？」

　　瘦狀元微微一笑，跟著又嘆了口氣道：「老弟，你哪裡會知道世道上的險詐啊！」

　　蘇天民惑然不解道：「此話怎講？」

　　瘦狀元道：「多話不說，我只問你老弟一件事，就是這次洞仙山莊的七名武士，他們都生做什麼樣，你老弟有沒有見到過？」

　　蘇天民聳聳肩胛道：「誰見到過了？」

　　瘦狀元緊接著道：「就是這麼說了！老叫化一上手便施煞著，來意非為黃金，明眼人不難一目了然，在這種情形下，假如老叫化見好不收，仍想繼續戰下去，萬一該莊來個以上駟充下駟，悄悄派出一名一級或二級武士，冒代六級武士，誰能分辨？」

　　蘇天民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啊，真是太危險了！幸虧那名老叫化沒有上當。」

　　瘦狀元笑笑道：「這一點，你老弟大可不為古人擔憂，那老叫化是個成了精的狐狸，他要連這點頭腦都沒有，早不會活到今天這把年紀。」

　　雨停了，路上已經過去好幾個人，瘦狀元說至此處，手一招，兩人出亭開始繼續上路。

　　雖然落過一陣雨，但這種陣頭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路面並不滑，然而，不知怎麼的，瘦狀元腳下竟是愈走愈慢，蘇天民甚感詫異道：「高大俠──」

　　瘦狀元眼色一使，接著傳音道：「少開口，看樣子咱們今夜要有麻煩了，古人說得好：病從口入，禍從口出。真是千古不易之至理名言！」

　　蘇天民一呆，低聲問道：「是不是剛才過去的幾個傢伙有問題？」

　　瘦狀元點點頭道：「是的，假如高某人沒有看錯，剛才這五個傢伙應該是來自洞仙山莊。五人之中，有四個不足一提，可能只是普通莊丁，但走在中間的那個老傢伙分量恐怕不輕，咱們今夜是否對付得了，現在似乎還很難說。」

　　蘇天民道：「高大俠怎麼看出來的？」

　　瘦狀元道：「五個傢伙自亭後走來時，一路上本來有說有笑，然於近亭後，只聽一聲輕咳，便都一齊住口。高某人當時雖已發覺有異，但因已至中途，不便遽爾停頓，為不使對方心疑起見，只好繼續說下去。五人之中，有一個高某人見過，由一斑而窺全貌，是以不難斷定這五個傢伙都是洞仙山莊所派出。」

　　蘇天民又道：「高大俠又怎知道這批傢伙今夜一定不放我們過去？」

　　瘦狀元笑道：「那時高某人恰好說至：『萬一該莊來個以上駟充下駟──』試問：此乃該莊未售奸謀之一，現遭高某人無情揭穿，站在該莊之立場而言，他們能容我高某人這種人活下去麼？」

　　蘇天民星目一閃，低聲道：「五個傢伙還沒有下去多遠，這裏路廣人稀，咱們何不追上去來個先下手為強？」

　　瘦狀元搖搖頭道：「我們已有準備，敵人則以為我們尚在鼓中，似此情形，我們在形勢上已然佔先一著，擁此優勢，再副以以逸待勞之方式，才屬上上之策，我們現在殺過去，師出無名，終究不甚妥當。」

　　蘇天民覺得這番話也是道理，於是即未再說什麼。

第二十章

　　傍晚，兩人在一處名叫桑老集的小鎮歇下，一如往常，兩人叫菜吃飯，另外稍微喝點酒，然後回房上炕，分別解衣倒頭大睡。

　　二更左右，棧中人聲漸寂，果不其然，五條黑影，一先四後，悄沒聲息地掩來這座小棧後院土牆下。

　　前面那人一揮手，身後四人立即停住腳步，接著，由前面人貼牆翻入後院中。一個箭竄，隱去西廂屋簷下。

　　那人以耳就壁，凝神傾聽了一會兒，臉上慢慢露出一抹得意的獰笑，接著，緩緩湊向窗口，修地一翻左掌，將紙糊的木窗一掌拍飛，右掌一揚，三支奪命追魂梭自窗口中成品字形電射而入！

　　嗖、嗖、嗖三聲響過，一切又歸寂然！

　　發梭那人微微一愣，心頭漸生不妙之感，就在這時候一條奇瘦奇高的身形於屋簷另一端出現了，出現者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瘦狀元。

　　瘦狀元神態從容，緩步踱近後，平靜地向那人發問道：「高某人與閣下有何怨嫌？」

　　行刺那人毫無驚惶之色，這時自簷下一躍而出，嘿嘿冷笑道：「好個瘦狀元，果然名不虛傳，還有一位年輕朋友怎麼不見出來？」

　　瘦狀元微微一笑道：「閣下不也有四名夥伴未見現身嗎？情形相同，大家兵分兩路，彼此均無後顧之憂也。」

　　話說之間，牆外忽然傳來一片慘呼之聲。

　　瘦狀元一笑接著道：「年輕人火氣較旺，看情形，閣下那幾名伙計大概是報銷定了！」

　　那名看上去年約五旬出頭的老傢伙，臉色一寒，突然暴喝道：「這邊你姓高的也是一樣！」

　　招隨聲發，驀地縱身一掌劈出。掌風帶起一片呼嘯，聲勢凌厲。瘦狀元似未料及對方功力如此深厚，意外之餘，迅速向後閃退丈許。黑衣老賊得理不讓，一聲陰嘿，循蹤電撲而上！

　　這一次，瘦狀元不退了。他容得黑衣老賊一掌劈近，左掌一化，消卸來招，右手如風搗出一拳。

　　可是，很不幸的，瘦狀元這一招在架式上雖然無懈可擊，但速度方面慢了敵人一步！

　　黑衣老賊掌勢一緊，瘦狀元一拳尚在中途，左肩窩已然先遭敵人一掌劈中。瘦狀元身形一晃，登登登連退三步。

　　黑衣老賊一聲大喝，三度撲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後面土牆上突然傳出一聲厲喝道：「老賊，看我百毒鏢！」

　　蘇天民打出的雖然只是一把爛泥團，但黑衣老賊背後無眼，又怎知此乃敵人之虛張聲勢呢？」

　　黑衣老賊情急低頭，爛泥團是躲開了，但結果卻未躲得開瘦狀元奮身踢出的一腳，一腳正中心窩。黑衣老賊一仰身，兩臂在空中虛劃數下，接著撒手噴血栽倒。

　　蘇天民一躍而下，急急上前道：「高大俠傷得重不重了』

　　瘦狀元手按傷處，苦笑搖頭道：「無礙。」

　　蘇天民皺眉道：「奇怪──」言下之意本想責備對方剛才那一招之運用不當，但話到口邊，又硬給咽了回去。

　　瘦狀元點點頭，又苦笑了一下道：「是的，剛才那一招，我如改『猛虎出洞』為『雙燕剪雲』就不會挨上老賊這一掌了。」

　　蘇天民不禁咦了一聲道：「是啊！那麼您為甚明知而故犯？」

　　瘦狀元輕輕嘆了口氣道：「老弟你不知道，今天這也不是第一次，像這種苦頭，高某人過去吃的多啦！」

　　蘇天民一呆道：「什麼？您…是……出於故意？」

　　瘦狀元頭一點道：「是的，這也可說就是高某人這次前來武當的原因！」

　　嗯？送給敵人打一掌，說是出於故意，這已經是夠玄的了，現在居然又說這情形正是他瘦狀元來武當的原因──蘇天民連連搖頭，只有自承智慧不夠。

　　瘦狀元忽然側臉問道：「對於那天，那位神秘的老叫化，第一個爬上臺去，起手一招便將名陳姓七級武士給擺平一節，老弟有無任何感想？」

　　蘇天民抬頭眨了眨眼皮道：「是的，那一招，老叫化由『山川移形』突改『投鞭斷流』，似拙實巧，渾然天成，奇人絕學，確非一般俗手所能企及──不過高大俠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來了？」

　　瘦狀元苦笑笑道：「這便是對老弟先前問高某人『何以明知而故犯』的『解答』！剛才，高某人原想東施效顰，擬先用『猛虎出洞』一招誘敵入伏，待來招使老，再化一舉致敵死命之『雙燕剪雲』，可是慚愧得很，高某人失敗了！」

　　蘇天民點點頭，遲疑了一下又道：「那麼，這與高大俠此番武當之行又有什麼關連？」

　　瘦狀元輕輕一嘆，臉面微仰，逕自苦笑著接下去道：「這是高某人這一生之中，無可救藥的一項毛病，每見他人一招新奇武學，便止不住躍躍欲試；其實，天底下又哪有這等便宜事？適才，模擬未能成功，說來亦在意料之中。不過，經此一來證明高某人另外一件事倒是決定得很聰明，它便是高某人這一次的武當之行！」

　　蘇天民見對方並未正面答覆問題，正待開口追問之際，瘦狀元忽然低聲迫促地道：「走吧，店家已給驚動了……」

　　兩人不約而同，雙雙騰身而起，一個浮掠越過院牆，接著，一連七八個起落，眨眼來至里許外。

　　瘦狀元去勢一收，笑道：「追不上了，慢慢走吧！」

　　蘇天民依言緩下身形，一面接口問道：「剛才那番話，高大俠能否再說清楚點？」

　　瘦狀元點頭道：「是的，除了這位高人的姓名，高某人至此已無再瞞老弟之必要；明白點告訴老弟，這位高人他正是武林九帝中的某一帝！」

　　蘇天民忍不住輕輕一哦，頓將精神集中。

　　瘦狀元接下去道：「這位武帝，論武功說不上是九帝之冠，但有一項才能，為他帝所不及，便是此帝不但熟知天下各門各派之武學，且對諸大門派所有武學之優劣得失研究深徹瞭如指掌。因此之故，此帝於十多年前，在武林九帝鼎盛時期中使成為九帝中最受各大門派注目之一帝！所謂『注目』，敬畏與疑忌，各佔其半。尚好後來不知為何緣故，九帝忽然一起退隱，不然，這位武帝早晚也夠麻煩。」

　　瘦狀元說至此處，頓了頓，然後輕喟著接下去說道：「不瞞你老弟說，別人不談，單是我高介軒高某人，便就苦苦求見此帝至少十次以上！」

　　蘇天民聽得一呆，訝然道：「而結果一次也沒見著？」

　　瘦狀元苦笑道：「要是已經見過，今天我高某人還來武當做什麼？」

　　蘇天民脫口道：「那麼──」感覺不妥，便沒有再說下去。

　　瘦狀元毫不為意，點頭接著道：「不錯，這一趟仍與以往一樣，高某人也許依然是空勞往返一場。不過，你老弟是須要知道，祈願在人，降福在神；上一炷香，便想靈異出現，豈非可笑之至？反過來，這祈求人家、你如不肯多走冤枉路，別人家你想會不會找上門來？」

　　蘇天民大為感動，不禁於心底暗暗喝采：「好一個瘦狀元！」

　　瘦狀元接下去說道：「本來高某人早已灰心，但於這次見到那位怪叫化使出那一式奇招之後，高某人一顆心乃又再度活動起來。前此高某人想求教於斯人者，不過是想增加一點見聞，希望對方能為高某人說說各派主要武學之源流趨向而已；而今高某人想法變了，見不著，無話可說，否則，高某人定將要求寄名座下，請益此項研究功夫入手之訣竅。因為高某人堅信，探討他派武學之優劣得失──正如那位怪叫化之能化腐朽為神奇一樣──其間必有捷徑可循……」

　　蘇天民不住點頭，心下則在默默尋思，這位瘦狀元此行要找之人，是否即為住在連雲崖茅廬中的那一位呢？

　　蘇天民暗下決心：假如兩者同為一人，他將量力而為，盡可能幫助這位可敬的瘦狀元達成願望。

　　兩人邊談邊走，一夜趕下來，天亮時漢水已呈眼前。

　　渡過漢水，進入谷城，兩人進了飯食，略事休息，午後繼續上路，傍晚到達武當山下。

　　瘦狀元當下環顧了一眼，轉向蘇天民笑道：「走，蘇老弟，咱們去那棵大樹底下好好談上一夜，明天，你去你的神武殿，高某人則留下來開始滿山瞎摸，這一別尚不知何日才能相見，泛友易交，知音難求，咱們可別辜負了這寶貴的最後一夜才好……

　　蘇天民默然跟過去，兩人坐定後，瘦狀元忍不住咦了一聲道：「老弟怎麼不說話？」

　　蘇天民緩緩抬起頭來望向對方道：「高大俠知不知道這兒上去有座連雲崖？」

　　瘦狀元發愣道：「連雲崖？沒有聽說過！怎麼樣？」

　　蘇天民暫不作答，轉身撿起一塊石片，拿在手上試了試道：「那麼，現在就請高大俠看清了！」

　　說著，俯下身子，在地上邊劃邊說道：「從我們剛才立足之處，沿著那條斜坡入山，一直向裏走，在到達一道急溪處右拐登峰，約升百餘丈，將可以看到一座狹谷，入谷前行，再百來步，有片廣坪，那兒，便是小弟剛才所說的『連雲崖』。」

　　瘦狀元眼中一亮，失聲道：「莫非…」

　　蘇天民接下去說道：「在連雲崖上，有座茅廬，那兒，便是小弟這次要去的地方，茅廬老人，便是小弟要見之人，現在，小弟願意留在山下，讓高大俠先去！」

　　瘦狀元直目怔怔地道：「老弟是說──」

　　蘇天民搖搖頭道：「高大俠別問小弟什麼了，問了也是枉然。小弟這尚是第一次來武當，更不知道什麼連雲崖不連雲崖，換句話說，一切都是紙上談兵！尤有甚者，個弟甚至連那位茅廬主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蘇天民頓了一下，正容接著道：「不過，小弟以為，武林中高人應不致多成這樣，您找的是一位，我找的又是一位；而且無巧不巧的又隱居在武當一山之中！所以，小弟大膽予以假設，咱們要找的，很可能同為一人！」

　　瘦狀元忙道：「這怎麼可以？就算我們要找的是同一個人，事情是兩樁，高某人又怎能只圖自便而耽誤你老弟的要務？」

　　蘇天民微微一笑，搖頭道：「不！高大俠毋須客氣，還是以您先去為妥，小弟此來，只是傳遞一封書信，信到人行，到時候高大俠再上去就沒有用了。」

　　瘦狀元默然片刻，最後啞聲喃喃道：「不會錯了……大概是的……好了，老弟，高某人決定依你老弟吩咐，咱們大恩不言謝，彼此心裏有數也就夠了……」

　　由於兩人心情都很激動，反而變得無話可說，一宵易過，轉眼天明。

　　天亮後，瘦狀元默默起身，朝蘇天民投出無言的一瞥，然後開始在晨中向山中走去。

　　蘇天民送出兩步，於身後高聲說道：「小弟決定明天這個時候上去，屆時見面，最好裝作互不相識……謹祝老大哥如願以償！」

　　瘦狀元似乎再沒有勇氣回過頭來，僅以止步作答，等蘇天民說完，遂又一聲不響繼續前進。

　　蘇天民知道瘦狀元這次使再嚐閉門羹，在天黑以前也將下不了山，於是，他決定先去附近樵家中找點水喝。

　　為防萬一計，蘇天民於臨行時，又在樹幹上刻下一行字：「如見弟不著，尚請稍候。知名不具！」

　　山下樵民，敦厚異常，蘇天民原來只想喝點熱水，不意最後受到一頓豐盛的招待，給銀子，對方抵死不收。

　　那名老樵子說得好：「在山中，銀子不比幾枚鳥蛋更有用，少爺一定過意不去，倒不如為老漢說點通邑風光，讓老漢一家子廣廣見聞似還實惠些……」

　　蘇天民在那一股純情薰陶下，樂而忘返，直到發覺天色已黑下來，方才驚跳而起，匆匆奔來那株大樹下。

　　還好，樹幹上字跡如故，瘦狀元顯然尚未下山。

　　蘇天民定神之餘，不由得暗自慶慰，以瘦狀元一身功力，上下一座峰頭，實在不費多大事，至今不見回頭，也許所望已遂，他又怎得不為瘦狀元高興？

　　蘇天民倚樹假寐，不到中宵，便即自動警醒過來。

　　他起身縱去樹頂，借看明朗月色，極目搜視。山路上不見任何人影，這正是他所期望的，真是太好了。

　　蘇天民再也睡不著，他於是靜坐以待旦。蘇天民這尚是第一次嘗到獨處荒山，枯守天明的滋味，不過這種滋味並不難受。噢，東方終於開始露出一抹魚肚白，多麼可愛的一片白色啊！

　　蘇天民又等了頓炊光景，當數道霞芒自天際蔚起後，蘇天民歡嘯著跳身而起，腳下如騰雲駕霧般向山中奔去！

　　一路所經，一果如鬼帝紙背之記載。

　　蘇天民在進入那條狹谷不久，谷道中忽然遙遙傳來一陣清揚的歌聲：

　　「我愛武當好，將軍曾得道。蛻舉入雲霄，高嶺名落帽……」

　　蘇天民暗暗一噢，想：「原來這兒便是有名的落帽峰！」

　　這座狹谷，直通連雲崖，這位歌者，除了那位茅廬主人，另外還會有誰？

　　蘇天民心情微感緊張，同時於心底油然浮起一片懷疑。這陣歌聲自對面道中傳來，聲浪愈來愈近，歌者顯係欲自這兒下峰，如對方即為那位茅廬主人，他這一走，瘦狀元一個人會留在上面？

　　蘇天民正迷惑間，歌聲頓而復起：

　　「人生常如運行客，最怕亂時病纏身。山山水水向何處，不若竹林作禪人……」

　　谷道漸寬，歌者悠然出現，迎面過來的，綬帶雲履、鶴氅，赫然竟是一名年逾古稀的柳髯老道！

　　蘇天民心想：「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九帝之中，誰是道士？」

　　那位老道看見蘇天民，僅僅愣了那麼一下，似乎並無多大意外之感，在蘇天民，他又怎敢失之交臂？

　　於是，蘇天民整整衣襟，攔去道中，深打一躬道：「敢問這位道長，您──」

　　老道駐足平靜地反問道：「貧道怎樣？」

　　蘇天民掙了掙，方才鼓起勇氣道：「您老是否來自連雲崖？」

　　老道頷首注目道：「不錯，貧道正是來自連雲崖──來自連雲崖又怎樣？」

　　蘇天民本想即將那封書信交出，但他頗有意先上去看看瘦狀元再說，信一交出，他便沒有再上走的藉口了。

　　於是，蘇天民反打一躬問道：「那麼，道長就是上面那所茅廬的主人了？」

　　老道一怔，恍然道：「噢！原來你是要找這兒的主人？」

　　蘇天民也是一怔，心想：噢！原來你老道並不是這兒的主人？慚愧！還好沒有將那封書信冒失失的遞出去。

　　老道揮揮手道：「主人這會兒正好在，你自己上去吧！」

　　對方非自己要找的人，自無強留對方之理，於是，他只好將身子一偏，聽由老道自身邊走過去。

　　但聽老道邊走邊自語道：「一個尚未離去，一個又已到來，不知道這是誰露出去的消息，幸虧我牛鼻子一向信用還好，不然這個黑鍋可真夠背的……」

　　蘇天民聳聳肩胛繼續前行。

　　走出谷道，跟前果然出現一片平崖。崖上綠草如茵，竹石陳量，端的一派世外清幽氣象。在平崖七角，三間茅廬連築一起，屋前有一石亭，亭外，正面亭跪著一人，正是那瘦狀元高介軒！

　　蘇天民向石亭走去，中間茅屋內，這時忽然背手踱出一名三旬上下的青年文士，蘇天民又傻了！哦，原來這位奇人還有弟子？

　　那名青年文士身穿一襲斜襟藍衫，五官美俊，神態瀟灑，他在經過石亭時，對長跪在地的瘦狀元看都不看一眼，但對這邊走過去的蘇天民顯得非常注意，蘇天民這一次不肯再冒失了，搶出一步上前拱手道：「在下蘇天民，有事須拜見令師，敢煩這位大哥代為通報一下。」

　　藍衫文士在蘇天民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老弟請先恢復本來面目再說如何？」

　　蘇天民一啊，忙說道：「是的，很抱歉，在下來自開封，易容原出於不得已，這一路來，走得太急，不意竟給弄忘了……

　　蘇天民說著，一邊取出一幅布將臉擦乾淨，心中則為之暗佩無已，果然名師出高徒，瘦狀元同行四五日未能發覺，最後沒有逃過人家照面一眼。

　　藍衣文士朝恢復面目之後的蘇天民又望了幾眼，點點頭，於眉角浮起一抹神秘的笑意，咳了咳道：「老弟何事欲見家師？」

　　蘇天民心想，謹慎有謹慎的好處，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下總算給摸對了吧？

　　蘇天民思忖著，一面回答道：「在下帶來一封信，不過，咳咳，在下頗想當面交給令師他老人家。」

　　藍衫文士手一伸道：「交給我也一樣。」

　　蘇天民不為所動，婉拒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託付者交代須要面交，在下只有遵囑面交一途，仍請這位大哥勞動一下。」

　　藍衫文士微微一笑道：「先說出送信之人為誰，總可以吧？」

　　蘇天民覺得這名藍衫文士枉為異人之徒，竟然一點禮貌也不懂，人家要找的是師父，你這個做徒弟的，返身走報之不暇，那能如此囉裏囉嗦？

　　對方既然悖理行事，他當然毋須假以顏色，於是，他沉下臉孔道：「如果尊駕不願通報，在下將不辭轉身一走了之，蘇某人言盡於此，尚請閣下三思見覆。」

　　蘇天民正自說著氣話，眼角偶掃文士身後，忽然瞥及瘦狀元不知什麼時候已將臉孔轉向這邊，這時一與蘇天民目光接觸，連連以目示意不已，蘇天民不禁大吃一驚。什麼？跟前這位就是茅廬主人？

　　蘇天民情急生智，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一個一舉兩得好主意。

　　於是他強自按下心神，仍然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為恐對方起疑，他甚至連瘦狀元的眼色也裝作沒看到。

　　藍衫文士悠然笑道：「真的不肯通融麼？」

　　蘇天民故意哼了一聲道：「那麼咱們就大家耗下去好了。」

　　藍衫文士微笑道：「按道理說，被人找的人，似乎沒有理由比找人的人更受不起考驗──是的，今天天氣很不錯，老弟這一路來還好嗎？」

　　要是蘇天民想見的，真是對方的師父，而對方偏偏拿驕不為通報的話，現在對方這種態度可真能將人活活氣死！

　　然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蘇天民於是就將計就計哂然道：「是的，還好，託福，哦，在下可沒有注意到這原來還跟著一個人，怎麼樣，能不能為在下介紹一下府上這位貴客？」

　　蘇天民這一著很絕，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先一口咬定瘦狀元是對方的客人，瘦狀元跪在那裏，看相很不雅，對方不往外推才怪！

　　果然，一代奇人上當了，只見藍衫文士雙眉微微一蹙道：「誰告訴你他是這裏的客人呢？」

　　蘇天民側目一笑道：「那麼主人也和在下一樣，不知道這位朋友是誰了？」

　　藍衫文士不悅道：「我可以告訴你，此人姓高，名介軒，外號瘦狀元，又稱病郎中，一身武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糾纏武功比他高的人──現在告訴了你，你老弟已跟本人知道一樣多，那麼你老弟現在又算不算是他的朋友？」

　　蘇天民反問道：「他糾纏比他武功好的人幹什麼？那豈不是自討苦吃？」

　　藍衫文士聽得好氣又好笑，瞪眼道：「我是指求傳武功──你聽話是怎麼聽的？」

　　蘇天民接著道：「那麼他現在是在求你了？」

　　藍衫文士瞪眼道：「這還用問？」

　　蘇天民詫異道：「那你為什麼不傳給他？」

　　藍衫文士氣不勝氣，反而轉怒為笑道：「我又為什麼一定傳給他？」

　　蘇天民眨眨眼皮道：「你是不肯傳給他？還是無技可傳？這點也得先說清楚。因為只要對方資質好，品德佳，做人師父應該屬一種榮耀；如果一股勁的拒人於千里之外，這裏面便值得懷疑，別人不談，此人如求教我蘇某人，而我蘇某人也確有技可傳，老實說，我蘇某人第一個就不會加以拒絕！」

　　藍衫文士手臂一托，笑道：「想過師父癮還不容易？」

　　蘇天民這時已將對面這位奇人性情摸清，同時認為時機已屆成熟，當下乃就地面繪出一張「鬼臉」，然後直起身來，手朝「鬼臉」一指，注目望向對方道：「尊駕識得此圖否？」

　　藍衫文士雙目驀地一亮，忙問道：「老弟原來是奉──」

第二十一章

　　蘇天民身子一轉，忽然向瘦狀元走去，過去將瘦狀元一把自地上拉起道：「走吧，朋友，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小弟我也認得個把高人，適才經這位藍衣朋友以表情證實，小弟所認得的那位高人，似乎在武林中還是個角色，走！蘇某人保證你朋友一定能去那人那裏學到一點玩藝兒就是了！」

　　瘦狀元一見蘇天民本來面目，以及領會到蘇天民這種極富機智的用心，便知道蘇天民來頭不在小處，當下也就聽任蘇天民推拖著向谷道中走去。

　　瘦狀元一面往前走，一面背著臉孔低聲傳音道：「此帝即九帝中之『樂帝』，『玉簫生』上官斌！老弟，你成功了，此帝生平，獨對有性格者特別激賞，似高某人先前之跪求，無異緣木求魚，實為下策中之下策，但高某人與老弟不同。無論身分或淵源，都不容有更佳之選擇──」

　　果然，後面那位因一身內功已臻化境，年逾五旬，但看來卻仍如三十許人的樂帝著急了，這時從後追上高聲招呼道：「嗨，蘇老弟，且慢，請問你老弟是不是自天山來？」

　　蘇天民佯為不理，舉步如故。

　　樂帝忽然發出一聲大喊：「喂，高介軒，你姓高的又聽到沒有？還不快給本帝站住！」

　　瘦狀元匆匆說得一句：「夠了──」

　　順手一攔，將蘇天民一把拉住，轉身為蘇天民指著樂帝介紹道：「這位正是上官前輩本人，蘇老弟趕快上前賠禮！」

　　蘇天民一哦，於是上前深深一躬故作惶恐道：「不知者不罪，晚輩初履中土，有眼不識泰山，尚望上官前輩對晚輩唐突之處，不要見怪才好。」

　　說著，自懷中恭恭敬敬將鬼帝那封書信取出奉上。

　　樂帝一邊接信，一邊喃喃道：「若是換了別人，不疑心你們這次是串通的才怪──哦，真是那老兒派來的？」

　　蘇天民偷偷地朝瘦狀元擠擠眼睛，幾乎想笑，樂帝展箋迅速看了一遍，然後將信紙一揉一撚，化作一撮紙粉揚敬，抬頭向瘦狀元皺眉道：「本帝將出門遠行，你預備怎辦？」

　　瘦狀元端正下拜道：「或代前輩看守茅廬，或隨前輩一起下山，全聽前輩吩咐。」

　　樂帝沉吟著道：「茅廬有前山聽濤道人代為照顧，無甚緊要，只是本帝這一下山，尚不知何日方能回轉，唔，你就暫時跟在本帝身邊也好，唉唉！你這位病郎中，名不虛傳，纏勁果然大得怕人。」

　　瘦狀元磕下頭去道：「謝前輩恩典。」

　　樂帝不理，又轉向蘇天民道：「你小子還沒有回答呢──天山來的？」

　　蘇天民再度躬身道：「前輩法眼無差！」

　　樂帝接著問道：「令祖近年來可好？」

　　蘇天民敬答道：「謝謝前輩關注。還好。」

　　樂帝注目又問道：「你小子一套『天雷八式』，已經到什麼程度了？」

　　蘇天民低頭答道：「略通一二。」

　　瘦狀元雙目微微一直，指著蘇天民，向樂帝訝然問道：「這位蘇老弟原來是？」

　　樂帝微微頷首道：「不錯，魔帝賢孫是也！你病郎中這次算是看走了眼，苦走天涯，到處訪求名師名藝，高人就在身邊，反而茫無所知，你說多可笑？」

　　瘦狀元羨然望向蘇天民，點頭自語道：「來得及，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蘇天民含笑遜讓道：「小弟當不起。」

　　樂帝斂起笑容，輕輕嘆了口氣道：「回想當年，上官斌剛出道時，魔帝蘇老大即憑一套無人能知的掌法，以龍掌神俠的綽號名震江湖，轉眼之間，三十年過去了，現在看到這位蘇老弟，上官斌無異看到三十年前自己的影子，唉唉，光陰過得好快啊！」

　　樂帝感慨了一陣，最後向兩人說道：「你們且在亭中稍候片刻，上官斌進去收拾收拾就來。」

　　不多一會，樂帝收拾完畢，拿出一隻小書箱，交瘦狀元提著，自己則另外換了一套乾淨衣服，並在身後掛起一隻與衣服同色的簫囊，三人剛剛走出狹谷，峰下忽然再度傳來先前那陣熟悉的歌聲：

　　「暫為清泉住，不為浮雲忙。黃粱夢醒斷人腸，斷人腸。山之陽，可笑蘭臺公子兀自賦高唐……」

　　樂帝回頭向蘇高兩人道：「這牛鼻子贏一盤棋，便止不住怪腔怪調一起出籠，他剛才是下山找酒去，準備要跟本帝殺個痛快，等會兒見本帝行將遠離，這牛鼻子的牛脾氣就有得瞧的啦！」

　　瘦狀元想了一下道：「這位『聽濤道人』，莫非就是原稱『濤真子』的武當上代掌門人不成？」

　　樂帝點頭笑道：「是的，這牛鼻子自交出掌門職位之後，便將『濤真子』改成『聽濤道人』，常年賴在本帝這兒，趕也不走，罵也不走，因為他較本帝棋高一著，十盤有七盤是他贏，致使這位牛鼻子愈贏興趣愈濃……」

　　樂帝說至此處，那位聽濤道人已於坡下來路出現。

　　聽濤道人一見樂帝等三人之行色，不禁駭然道：「喂，你們是──」

　　樂帝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上官斌輸火了，現在準備另外去找個高明師父，重新學兩年，再回來時將你老雜毛殺個落花流水！」

　　聽濤道人怪叫道：「你怎可以這樣作弄人，既有離山之意，為什麼還要支使我老道下山找酒？」

　　樂帝笑笑道：「你老雜毛常說跟我上官某人喝酒喝不痛快，現在兩份並作一份，你雜毛大可自斟自飲，痛痛快快喝一場，這不是很好嗎？」

　　老道聽了勃然大怒，噗通一聲，將那隻酒葫蘆在山石上摔得粉碎，然後道袍一甩，向峰上疾升而去。

　　樂帝回頭向上高聲笑喊道：「人去樓空了，還上去幹啥？不送本帝一程麼？」

　　峰上遙遙飄來一陣數罵道：「不把你那幾間狗窩燒個精光，我老道誓不為人！」

　　樂帝哈哈大笑，轉身向蘇、高兩人一揮手道：「咱們走吧！」

　　蘇天民有點擔心道：「這老道說……」

　　樂帝笑道：「你們聽他的，三間茅廬全是他親手所建，他雜毛捨得動一根茅草才怪。」

　　蘇天民不禁失笑道：「這位道長倒是蠻有意思！可惜晚輩沒有機會和他盤桓一起。」

　　樂帝笑了笑，忽然問道：「開封方面最近情況如何？」

　　蘇天民已不把瘦狀元當做外人，於是從頭到尾，將自己奉命入關以後的種種經過說了一遍。

　　樂帝大笑：「笨小子，那朵玉花是聯姻物，令祖是叫你小子送來給你老丈人看看的啊！笨！笨！」

　　樂帝笑了一陣，隨著又道：「那妮子，本帝見過一次，不過那時年紀還小，妮子名叫夏侯芳，芳草的芳，不是方圓的方，你小子下次可千萬記住改過來。」

　　蘇天民紅起臉孔道：「前輩別開玩笑了──說真的──噢，對了，晚輩有兩件事想向前輩請教，不知前輩可否為晚輩一開茅塞？」

　　樂帝側臉道：「哪兩件？」

　　蘇天民道：「第一件便是，在晚輩問起那位洞仙莊主時，劍帝高前輩曾連呼慚愧不已，劍帝所謂慚愧，不知慚愧什麼事？」

　　樂帝思索了一下道：「高飛虹大概判定這位洞仙莊主就是十年前他家中走失的那名家僮吧？」

　　蘇天民微微一愣，失聲道：「呀？十年前高家的那一名家僮？那麼，那位曾充花帝黃旗金吾的方半仙方鐵民，他說這位洞仙莊主現年約在三旬上下是不錯的了？」

　　樂帝點頭道：「如果這廝確係當年自高家走出那名家僮，年齡當然只有三旬左右。」

　　蘇天民眉峰微查道：「不過，一名家僮──」

　　樂帝接口道：「你意思是說一名家僮的武功怎會到達今天這等境界的是不是？」

　　蘇天民道：「是啊！」

　　樂帝嘆了口氣道：「當初離開時，固屬家僮一名，可是你沒有想想，到現在已經是多少年了？武林中有過成名人物曾於師門中呆過十年以上？」

　　樂帝頓了一下，接著道：「更何況此人當初撈走的，乃高府全套祖傳秘笈，高飛虹本人是否已將這套秘笈所載之武功全部練成，顯然都有問題。試問：若干年後，主人之成就反居一名家僮之下，後者且將憑恃這份身手為害於武林，他做主人的又怎能不慚愧？」

　　蘇天民星目一閃，忽然搖頭道：「不對！」

　　樂帝惑然道：「哪一點不對？」

　　蘇天民大搖其頭道：「劍帝此一認定恐怕有問題。」

　　樂帝側目道：「為什麼？」

　　蘇天民道：「九帝退出武林，先後達二十年之久，如說這位洞仙莊主現年僅三旬上下，試問那時此魔才幾歲了」

　　樂帝咦了一下道：「誰告訴過你，說是當年離間九帝之陰謀者，他與今天的洞仙座主同為一人？」

　　蘇天民一怔道：「那麼──」

　　樂帝冷笑道：「兩者之間，難道就不會是『師徒』或『主從』之關係？」

　　蘇天民呆了一下點頭喃喃道：「是的，這一點倒是頗有可能」。

　　蘇天民說著，轉臉望去樂帝，遲疑地蹙額接著道：「僅是一個洞仙莊主，即已令人頭痛之至，假如說後面還有魔上之魔，問題豈非益形嚴重？」

　　樂帝仰臉道：「設非如此，劍帝高老兒他們會像今天這樣沉得住氣？鬼帝陰老兒會差你小子來下請帖？哼，我看武林中這潭渾水一旦再度攪動，我們九帝之中，能有一二個保得住全身終場，就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蘇天民為之默然。三人繼續向前走著，在以後的幾十里之內，誰也沒有再開一次口。

　　現在這主人，樂帝固不必說，即蘇天民和瘦狀元，亦無不為當今高手中之高手，所以，三人看上去是步履從容，實則腳下迅速至極。中午在一座村集上打尖，不到天黑，便已抵達濱臨漢水的谷城。

　　入夜無法渡河，三人決定在城歇上一宿。

　　這位九帝之一的玉簫生，不愧其有樂帝之號，在不談正事時，心情爽朗異常。

　　在晚餐席上，他點了很多菜，並向店家要來三大壺酒，他問蘇天民和瘦狀元兩人，有沒有誰能唱曲子，兩人不會，他笑笑，接著取出那支玉簫，獨個兒吹奏起來。每吹完一小節，滿飲一巨觥，直將簫曲當成下酒之物。

　　這位樂帝在一枝洞簫之上，確有著普通樂工所難企及之造詣，簫音沉而不濁，哀而不怨，一曲《閒中好》有如流水行雲；奏《花非花》如山泉淙淙，奏《江城子》如秋空雁唳；最後一曲《金燕倒垂簾》，則如燕剪春波，徐升疾降，往復迴旋，幾令人有置身廣寒仙境，目迷霓裳彩羽之感。

　　最後，簫音戛然而止，蘇天民情不自禁，端起面前酒碗，仰脖一喝而盡！

　　說也奇怪，人在歡悅時，連酒味都似乎變得美好了，蘇天民在喝下滿碗老酒之後，不但毫無不適之感，且還有著如濯清泉般的空靈爽暢，可是，當蘇天民放下空碗，同頭再看瘦狀元時，蘇天民瞧呆了。

　　瘦狀元拱手坐在那裏眼簾低垂，面前酒菜分毫未動，瞧那神情，就彷彿連日來奔波辛勞，已因抵不住困倦侵襲，而悄然進入了睡鄉似的。

　　蘇天民見了，心中甚覺不安，不論樂帝為人有多豁達，失儀如此，總屬不敬。

　　蘇天民再以眼角朝樂帝偷偷打量過去，謝謝天，還好！這位樂帝，對吹奏有無受到欣賞，好像並不怎麼在乎。只見他這時簫橫膝頭，一手把壺，一手執著，有吃有喝陶陶然，自得其樂，神態間毫無不豫之色。

　　於是，蘇天民忙於桌底輕輕探出足尖，準備趁樂帝未加注意之前將瘦狀元悄悄撥醒。

　　不過，巧的是，瘦狀元恰於這時自動睜開眼皮，蘇天民正待示以眼色時，樂帝已搶在前面向瘦狀元笑著問道：「怎麼樣？」

第二十二章

　　瘦狀元坐正身子，斂容敬答道：「前輩嘉惠良多，高某人終身感激不盡。只是高某人由於稟賦所限，靈思鈍滯，未能及時循『閒中好』第二折導神入府，直至『花非花』起拍，方始生出感應──不過，就這樣，晚輩也已獲益匪淺矣。」

　　樂帝點頭含笑道：「雖非上上，亦得上中，第一次成績如此，厚望可期，以後好好加以把握就是了。」

　　蘇天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剛才烈酒入腹，如飲清泉，原來樂帝是在假簫音而施導神玄功，他未能如瘦狀元那樣加以利用，卻也於無形中獲得波潤，蘇天民想到此處，不禁深感慚愧和惋惜。

　　樂帝轉臉望了他一眼，笑道：「你小子別感後悔，這種導神大法，說起來雖屬罕見之內家上乘心法。但對你小子無多大好處，這正如炭上塗墨，不增其黑的道理一樣，你小子所習之天雷功，乃武林中三大玄功之一，它已經夠你小子受用的了。」

　　蘇天民赧然一笑道：「話雖如此……」

　　樂帝笑著接口道：「你小子覺得未能及時領會，心中有點慚愧是不是？這個你小子又怎能跟他比？他是有心人啊！」

　　蘇天民忽然想起一件事，乃改口問道：「今天早上，前輩怎麼說，那位鬼帝姓『陰』呢？」

　　樂帝點點頭，蘇天民接著道：「武林中人人都對這位鬼帝莫測高深，獨有前輩知道他的姓氏，可見前輩與這位鬼帝交非泛泛，能不能請前輩將這位鬼帝詳細介紹一番？」

　　樂帝搖搖頭道：「礙難如命。」

　　蘇天民張目道：「為什麼？」

　　樂帝肩胛一聳道：「那是本帝一時滑口，於無意中漏出老兒姓氏，後悔都不及，焉能一錯再錯？關於這一點，我看你小子最好還是忍耐吧！」

　　蘇天民當然不肯死心，反駁道：「普通人有姓名，武人有師承，均屬天經地義之事，設非有甚不可告人之處，何可瞞之有？」

　　樂帝瞪眼道：「那麼那位洞仙莊主，你小子為什麼不去問問他究竟是誰？」

　　蘇天民道：「咦，這怎麼可以相提並論！」

　　樂帝注目道：「分別何在？」

　　蘇天民振振有辭道：「如所周知，那位洞仙莊主禍心暗藏，乃特字號邪魔一個，他隱蔽著身分，純為其種種毒諜奸計之遂行，而鬼帝──」

　　樂帝攔住道：「怎麼樣？鬼帝一定就是好人？」

　　蘇天民怔得一怔，跟著失笑道：「鬼帝是好是壞，晚輩當然無從論斷，不過，晚輩可知道一件事，他是您上官前輩的朋友，這一點大概沒有錯。底下，接下去應該如何解釋，那就得看您上官前輩的了！」

　　樂帝點點頭道：「是的，但──」

　　蘇天民眨眨眼皮道：「但什麼？」

　　樂帝精目一轉，忽然笑著罵道：「啊哈，好小子！本帝幾幾乎上你小子大當，不行，不行，你這小子太麻煩了，抽絲剝繭，打蛇隨棍上，一個不留意，就保不住要給你小子套出話頭，打現在起，吃菜，喝酒，不許再談正文！」

　　蘇天民笑笑道：「也好，但願前輩最後能來個『酒後露真言』！」

　　樂帝大笑道：「好，好，你小子等著吧！」

　　於是，在笑鬧聲中，三人繼續喝酒。吃喝之際，蘇天民幾次拿話撩撥，想趁虛再抓一點有關鬼帝之片斷，無奈樂帝酒量豪，警覺高，沒有一次不給哂然點破，蘇天民計窮無策，一時只息索念。

　　這樣，一直吃到起更，三人方才分別回房安歇。

　　第二天，黎明渡河，再登徑道，過河上路不久，走在前面的樂帝忽然停步轉身一擺手道：「且慢！」

　　接著抬頭向蘇天民道：「你小子這次來，除了來找本帝，有無他事在身？」

　　蘇天民搖搖頭。

　　樂帝接著道：「那麼本帝現在想差你另外去個地方，你小子願意不願意再跑一趟？」

　　蘇天民道：「什麼地方？」

　　樂帝道：「路程相當不近，川西青城──怎麼樣？」

　　蘇天民道：「去做什麼？」

　　樂帝道：「去找一個人！」

　　天民道：「九帝中另外一帝？」

　　樂帝點頭道：「是的。」

　　蘇天民道：「等到了北邙，會過鬼帝之後再去如何？」

　　樂帝一咦道：「為什麼？你小子剛才不是說過，書信交達本帝後，就什麼事也沒有了嗎？」

　　蘇天民道：「是這樣的，鬼帝在吩咐晚輩來武當之前，曾同時派出另外兩位，一位就是花帝掌珠，夏侯芳姑娘，另一位則是黃山鐵膽前輩之孫女，古玉蓓姑娘，這兩位之中，說不定就有一位是去──」

　　樂帝連連搖手道：「不會，不會！」

　　蘇天民惑然道：「鬼帝又沒有在信中說明，前輩怎知一定不會？」

　　樂帝笑道：「因為陰老兒自尊心特強，一生很少去做沒有把握的事！」

　　蘇天民眨眨眼道：「這是說──」

　　樂帝笑著接口道：「這就是說，住在青城的這一位，非常難請！就是陰老兒本人前往，都不一定準能請得動！」

　　蘇天民訝然道：「那麼前輩派我去做什麼？難道我蘇天民比他陰老前輩的面子還大不成？」

　　樂帝搖頭笑道：「話不是這麼說，限於身分和年齡，有些話，我們不能說，你能說，有些事，我們不能做，你能做，這不是顏面問題。」

　　蘇天民愈聽愈糊塗，訥訥道：「晚輩實在聽不懂。」

　　樂帝笑道：「要懂並不難，先決條件是你小子願不願意去！願意，本帝自會指示於你。不願意，本帝亦不勉強，因為這並不是一件什麼好差事，一個弄不好，到時還可能還有苦頭吃，你是後輩，本帝自無誑你上當之理。」

　　蘇天民奮然一挺胸脯道：「去定啦！」

　　樂帝笑了笑道：「不後悔？」

　　蘇天民頭一點道：「是的，說吧！怎麼個去法，晚輩倒要試試這一帝究竟難對付到什麼程度！」

　　樂帝從書箱中取出一支長不盈寸的玲瓏玉簫，笑道：「住在青城的這一帝，他是哪一帝，為了不影響你小子的勇氣，本帝暫時不予說明，這一點，你小子毋庸介懷，此帝之稱號，只要一到地頭，你小子當不難一下明白，現在本帝僅告訴你小子此行之要訣如下：

　　第一關要硬闖，愈蠻愈佳，講理便要吃虧！

　　第二見到正主兒之後，再出示本帝這件信物，可倭稱奉本帝之命，有事青城，順道問候，切不可說出謂其前往北邙之本意。至於如何才能達到邀請之目的，那就得看你小子的機智了。」

　　蘇天民插口道：「前輩第一點怎麼說──『過關』？」

　　樂帝點點頭道：「是的，不過，這你小子盡可不必放在心上，那些關卡是攔不住你小子的，問題只是應付得當，可以少些麻煩而已。」

　　樂帝笑了笑，接著道：「另外，還有一點，你小子務必記牢，就是在見到正主兒之後，於應對之際，須盡量多發『違心之論』！」

　　蘇天民猛然一呆道：「怎麼說？多發違心之論？這，這，這在一位前輩面前怎能行？」

　　樂帝笑道：「不行也得行，你不肯行，結果必將等於白跑一趟！須知砒霜雖屬毒藥，有時亦為活人方劑中不可或缺之物，你這樣做，情形也一樣，投其所好，意在取悅其心，與大德無傷也！」

　　蘇天民搖搖頭，苦笑道：「早知如此──」

　　樂帝大笑道：「如何？後悔了吧？來得及，來得及，只要你小子回一句，前言一概打消可也。」

　　蘇天民急得滿臉通紅，忙叫道：「廢話！誰後悔了？」

　　樂帝笑道：「那麼，咳，好，你小子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

　　蘇天民道：「沒有了，現在請說出該處位於青城之座落和方向，噢，對了，另外並請再將『違心之論』這四字稍稍解釋，如何違？須要『違』到什麼程度？」

　　樂帝笑笑道：「很簡單，好的說成壞的，香的說成臭的，見機而作，違心者，盡量多唱反調之謂也。」

　　接著，樂帝將那支玲瓏簫遞出，並開始於地面劃出到達青城之後的走法，一切交代清楚，三人就地分手。樂帝帶領著瘦狀元，繼續前往北邙會合鬼帝。蘇天民則折向西行，取道向川西方面進發。

　　蘇天民日夜兼程，經過二十多天疾趕，終於來到青城山下。

　　一路上，蘇天民曾作揣測。

　　住在青城這一位，他可能是哪一帝呢？「劍」、「刀」、「魔」、「鬼」、「花」、「樂」等六帝已無可能，剩下來的，還有「術」、「毒」、「仙」三帝，「仙帝」，「五行惡駝」馬大年，顧名思義，當然以居住五行山的可能居多，三帝再去一帝，因此，蘇天民知道，此帝非「術帝」，即「毒帝」！

　　蘇天民一路辛苦，現在決定先養息一二天，順便遊覽一下附近名勝，等精神恢復，然後再辦正事。

　　青城，仙經列為第五洞天，黃帝拜為「五嶽丈人」，僅此，便可想見該山之奇偉不同凡響了。

　　山有三十六峰，一百零八景，三十六峰，半稱陽峰，半稱陰峰，峰峰有洞室，曲折通幽，時生靈異，相傳此山為仙人呂洞賓最喜出遊之處，另外，安期生、陰長生、麻姑等，昔日均係於此山得道飛升。

　　宋人胡有開六言詩，有句云：「百另八景蟠繞，三十六峰迴環」。論氣勢，則有錢起育之青城歌：「蜀西南山千萬重，仙經最說青城峰，青城嶺上倚空碧，遙壓峨嵋吞劍壁！」以及白遜之遊青城：「青城山中雲茫茫，龍車問道來軒皇，當時封為五嶽長，天地截作神仙鄉。」

　　由於山中奇景太多，蘇天民竟兩日之遊，亦僅到過「跨風亭」、「采薇汀」、「容溪」、「玉女潭」、「彭祖峰」等十餘處，後山之「爛柯亭」，蘇天民僅立方觀天峰頂遙作觀望，未敢越溪親臨，因為過了這坐一「爛柯亭」，便是他此行之最後目的地，他怕偶爾碰上那位什麼帝的關卡，一個措手不及，也許要壞大事。

　　第三天。早，蘇天民準備停當，乃懷著樂帝那件信物，入山奔向儲福峰，過了爛柯亭來到一道山溪之前，溪上一座橋，係由葛藤編成，懸蕩兩崖之間，飄飄搖搖，設非身具上乘武功者，單看看也夠膽戰心驚的。蘇天民知道，此橋當係一百零八景中的「綠波橋」。過橋之後，那道斜坡可能即為另一景「望仙坡」，那麼，由這兒進入目的地「藏春島」，路線是沒有走錯了。

　　蘇天民深知此橋即該島第一道關卡，既已來此，猶豫亦屬枉然，是以真氣一提，立向橋心撲去，拿穩行式，稍沾即起，僅僅三兩個起落，便已安然渡過，蘇天民正在暗忖：「守關之人何在？」

　　詎知，一念未已，右側崖頂突如飛將軍從天而降，一條粗壯身形，挾著雷鳴巨喝，鷹隼般截掠而下！

　　蘇天民只好收勢站定，在看清來人面目，蘇天民不禁大感意外！不過，他同時弄清一件事：是的，樂帝說得不錯，他已知道此帝為何帝了。那一帝？「九尾姬」秦素娥──「毒帝」是也！

　　何以見得？因為這兒住的如果是術帝，應不致選用一名女子把守第一關！

　　蘇天民起初從身形上估計，還以為來人是個彪壯大漢，及至來人當路立足，他方看出原來竟是一名醜怪而高大的老婆子！這名老婆子，手執雙巨斧，相貌極為猙獰可怖，如繪像懸於戶前，定能收鎮宅辟邪之妙。

　　蘇天民緊記樂帝「硬闖」、「愈蠻愈佳」之叮囑，因而容得老醜婆子身形一落，立即上逼一步，瞋目指手大道：「呔，你這婆子做甚攔人行路？」

　　那婆子似乎沒料及蘇天民膽量如此豪壯，怔得一怔，擺斧獰笑道：「不知死活的娃兒，你要去哪裡？來，來，來，接得下老娘十板斧，老娘放你過去！」

　　蘇天民不再多說廢話，左掌一穿，身隨掌走，勢藏天雷八式中「起龍鼓」、「翻燕閃」兩大招，只要對方近身，他就準備毫不留情，一掌先將對方震個七葷八素再說！

　　老婆子怒哼一聲：「小子找死！」

　　雙斧掄飛，寒光耀目，挾著呼呼破風銳嘯，旋似地迎向蘇天民疾捲而來。

　　蘇天民大喊一聲：來得好！左掌一圈，右掌驀地拍出一股天雷罡氣，有如驚濤駭浪般淹向來敵雙斧！

　　沒想到，蘇天民一掌剛剛拍出，老婆子卻將雙斧一收，一聲不響，掉頭便向原先那片山崖縱身逸去。

　　蘇天民大奇，心想：「是怎麼回事？」

　　崖後傳來一陣怪笑道：「老娘一向專殺膽小鬼，你娃兒既不怕死，留你去第二關送命可也！」

　　蘇天民不予理睬，繼續奔向那條望仙坡。這條望仙坡曲折如帶，成螺旋狀盤繞而上，蘇天民在經過兩次轉彎之後，偶爾掃視前路，不禁一聲輕咦，同時不期而然停下腳步來！

　　原來身前三四丈處，坡道突然中斷，中間隔著一道斷澗，澗闊約莫十丈左右，這種距離，輕功再好些，也將無法飛渡，幸好斷澗中央豎著石礅一座，如借石礅歇足換氣，架空之距離便可一下縮為兩個五丈。

　　蘇天民打量既定，立即毫不遲疑地振臂一躍，輕飄飄地落到石礅之上，就在蘇天民正待再度縱起之際，對面坡道中忽然奔來一名黃衣少女，氣急敗壞的揮手高呼道：「這，這位少俠，務請稍待──」

　　蘇天民見對方語無惡意，遂停身相待，那少女直奔來澗邊，忽然撲地面向蘇天民雙膝跪地。

　　蘇天民大吃一驚，瞠目失聲道：「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那少女年約雙十上下，鵝蛋臉，彎眉杏目，姿色相當不惡，這時只見她露出楚楚堪憐之態，向蘇天民再拜哀求道：「務乞少俠高抬貴手。」

　　蘇天民給弄得一頭霧水，心想：這真是從何說起！雙方既未發生爭戰，何來貴手之可抬？難道把關還有用軟求的不成？

　　蘇天民想著，忍不住注目問道：「姑娘此舉究屬何意，能否請姑娘明白見示？」

　　那少女急忙說道：「少俠有所不知，我們山主待下極嚴，少俠假如破了婢子這一關，婢子這條小命便算完定了──」少女說時，不時地回過頭去東張西望，眉宇間佈滿焦灼不安之色。

　　蘇天民皺眉思忖道：這一關倒也真絕，我要同情於你丫頭，除了掉頭回走，豈非別無選擇？

　　真是豈有此理！

　　啊，理，理，差點誤大事！不是麼，我怎可跟這丫頭講道理呢？樂帝不是一再告誡，說若是講道理，便要吃大虧的嗎？

　　蘇天民心頭一凜，當即發出一聲大喝：「擋我者死，丫頭快快讓路！」

　　聲發人起，一式驚電破風，疾逾脫弦之箭，直撲對澗黃衣少女停身處！

　　蘇天民已經狠定心腸，硬間就是硬闖，管它黃臉婆子，還是如花少女，一概用「蠻」！「愈蠻愈佳」！

　　蘇天民身軀剛剛離開石礅，身後突然響起一片嗤嗤破空之聲，蘇天民找實地面，急急扭頭一看，只見澗心那座石礅下面，亂箭有如噴泉正向頂空激射不絕，好一陣方才逐漸墜落下來。

　　同一時候，那名閃身縱開的黃衣少女正在向澗底跳腳大罵：「死丫頭，都是你丫頭一個人誤事，叫你丫頭別去捉蝴蝶，你丫頭偏不聽，現在好啦，害得姑娘我不惜屈膝下跪，結果，你丫頭依然未能及時將機關發動，等會兒主母查究起來，且看你丫頭怎麼交代！」

　　但聞澗底一個少女聲音抗聲回答道：「李三姊，你可不能這樣冤枉人，須知捉蝴蝶也不是小妹一個人的主意，嘴巴人人有，話也人人會說……」

　　蘇天民魂定之餘，不由得既怒且恨。天下最毒婦人心！真是一點不錯。當對方向他苦苦哀求之際，他說什麼也想不到它竟是一種索命手段，他心腸稍為慈軟一點，或是決斷得不夠堅定，豈不早給那些利鏃穿成無數窟窿？

　　蘇天民忍了又忍，方才捺下一股報復之心。

　　於是，他輕輕一哼，繼續向前走去。

　　身後那名黃衣少女，居然未加攔阻，這樣，又繼續上升半里許，迎面忽然出現兩座阻天夾壁，夾壁在三丈高處攏合，下面則是一道堅厚鐵門，蘇天民見了，不禁猛然一呆，心想：「人，多少總還有對付之策，像這樣一扇鐵門擋在咽喉要衝，如何能夠過得去？」

　　蘇天民正煩惱間，又是兩名少女出現，兩名少女均著青色勁裝，就彷彿打山縫中突然冒出來的一般。

　　這一次，蘇天民是真的不得主意了。

　　從兩女之倏忽現身看來，這道關門一定設有相當靈巧的埋伏。前此，他只要橫心硬闖，都還有可鬥之人，可通之路，現在，他縱能將兩女制服，其將奈此鐵門何？

　　左首那名少女這時向前迎出一步，笑吟吟地道：「這位少俠能夠連過兩關，功夫不錯呀！少俠來自何處？何為而來？以及少俠之尊姓大名，能不能說給婢子們聽聽？」

　　蘇天民雙眉緊蹙，苦思應對之策。

　　右首那名少女接口笑道：「雲姊，據小妹猜想，這位少俠此刻一定在為過不了這一關發愁，雲姊心腸一向慈悲，何不指點人家少俠一條明路？」

　　蘇天民聽了，不自禁抱拳一拱道：「那邊這位大姊，您說對了，在下來此，並無惡意，尚望兩位大姊指點一下，這一關須在何種情形之下才能通過？」

　　左首那名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真想姑娘指點於你麼？」

　　蘇天民別無他法，只好硬著頭皮拱手道：「是的。」

　　那少女玉指一抬，嬌笑道：「簡單之至，回頭向後走！」

　　蘇天民受到愚弄，不禁怒火大冒，不過，他知道自己也有幾分不是之處，樂帝已交代於他，此地非講理之所，他又為什麼去聽她們的？

　　右首那名青衣少女再度笑著接口道：「本藏春島一共有五關，第一關叫『虛有其表』，有膽便能通過。第二關叫『談笑喪生』，腳下不停，不生憐香惜玉之心，亦可有驚無險。第三關，我們這一關，關名做『天衣無縫』，軟硬兩不吃，任你大羅神仙，也難輕越雷池一步。所以，婢子們好心奉勸少俠，識趣的及早回頭，免為彼此多添麻煩。」

　　蘇天民心念一動，忽然想出一個妙主意，當下衣袖一擄，大步走向那扇鐵門道：「凡屬機關消息，必有秘密樞紐可按，少俠乃此道之行家，來，來，來，來見識見識你家少俠的手段！」

　　兩少女吃吃掩口，似在竊笑蘇天民之狂妄無知，同時玉步巧移，都想攏來看看蘇天民將如何個開啟法！

　　蘇天民更不遲疑，腳下一個絞花步，身軀疾逾閃電般左右一閃，分將兩女一把抓，然後，迅退數步，再度縱身而起，以兩女之嬌軀，正對鐵門全力撞去！

　　兩女手腳劃動，拚命大喊道：「金燕姊，不好，快開門──」

　　蘇天民原不過做做姿態而已，如果鐵門仍然不開，他難道還真忍心將兩女在鐵門上撞死不成？當然不會！

　　沒有想到，這一手還真有效，兩女一聲呼出，鐵門呀然洞開，蘇天民一穿而過，將兩女往地一放，哈哈大笑道：「少俠這兩支萬能鑰匙如何？哈哈哈，再見！」

　　兩女於身後破口大罵道：「促狹鬼，短命的……」

　　蘇天民頭也不回，大笑著直奔第四關而來！

第二十三章

　　第四關，是唯一具備關防形式的一關。

　　一座石砌拱門當坡聳立，在拱門的左邊，峭壁通天，險峻陡峭，右邊則為萬丈深淵，障霧迷濛，不知伊於何地。衡情度勢，登峰者除自拱門通過，將無他途可循。

　　拱門中攔著一道鐵骨劍柵，柵外，有石礅兩座，這時，兩座石礅上分坐著兩名生相極為怪異的老人。

　　兩名老人，一個癡肥，一個精瘦，兩人唯一的相同之處，便是均有著一頭亂髮，以及只穿看一條齊膝短褲。

　　當蘇天民來至近前時，兩名怪老人似正分別陷入一片沉思中，雙手抱膝，凝眸遙祝，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蘇天民駐足略作打量，見左近再無他人，知道這兩名怪老人可能便是這第四關的把關之將。

　　當下，他為了維持基本禮節起見，乃走上一步，抱拳朗聲道：「兩位前輩請了！」

　　可是，那兩名怪老人連眼皮都沒有眨動一下，就好像本沒有發現到蘇天民這麼個人似的。

　　蘇天民有氣了，心想：「算我倒楣！」

　　真氣一提，大踏步逕向拱門中走去。

　　兩名怪老人原式坐在那裏，依然一動不動，蘇天民暗暗點頭，原來與第一關一樣，只是擺擺姿態而已，這樣最好，大家省卻麻煩──

　　不意蘇天民一念未已，耳中突然傳來一聲沉喝道：「滾回去！」

　　蘇天民心神一緊，正待發招相抗時，兩股勁風已然隨著喝聲交射而至！

　　尚幸蘇天民身具天雷玄功，反應敏捷，自知處境不利，雙臂一抖，凌空拔升，半空中雙腿一環一蹭，一個倒射，回縱丈許，落回原地。

　　等到蘇天民身影落定，兩名怪老人又回復先前那種呆坐姿式，雙手抱膝，凝眸遙視，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瞧那神情，直似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蘇天民嘿嘿一笑，心想：少跟小爺來這一套！

　　蘇天民冷笑著，真氣潛運，功聚雙臂，然後大喝一聲道：「借光了！」

　　雙拳一併，大步向前跨出，隨著聲，化拳為掌，突向兩名怪老人分別一掌拍去！

　　蘇天民深知這兩名怪老人功力渾厚驚人，是以不再客氣，這時，左掌「怒波焦衣」，右掌「風雲色變」，打出的均是天雷絕招。這兩招別說普通高手無法抵擋。就是換上九帝中任何一帝，要想化解，都非六成以上之功力不可。

　　兩名老人的一頭亂髮迎著山風不住飄拂，兩隻死魚般的眼珠，始終盯著隔山那片煙霧中，直至蘇天民掌把發足，兩人方才一出左手一出右手，撩理亂髮似的微微一抬，轟然一聲巨震，兩聲大響並觸齊發，直如山崩地裂一般。巨震過後，兩名怪老人手回原處又恢復那副老姿態，仍然未朝蘇天民望上一眼，而蘇天民，在受震之下，連退三四步，方始勉強穩住身形。

　　這時的蘇天民，疑惑遠甚於驚訝，他奇怪。過去武林中，究竟是「九帝」？還是「十一帝」？

　　九帝之稱不錯，那麼，眼前這兩名怪老人憑那一點不夠列入武帝之榜？

　　蘇天民再不覺得兩名怪老人是在矯情做作了，他同時發現另一事實，樂帝吩附「硬闖」之「要訣」，至此已告失靈，這一關，除非奇蹟出現，將絕無通過可能！

　　蘇天民深深一嘆，跟著於兩老人對面就地盤膝坐下。

　　他既不能就此半途而廢，在「講理」、「逞勇」均告無用的情況下，他只靜下心來，借重思考了。

　　要用什麼方法，才能突破這一關呢？

　　不消說得，當然仍須從這兩名怪老人身上著手，可是，現在既鬥不過，而兩個老怪物又像啞巴般死不開口──不，這一點很要緊，得設法先逗兩個老怪物開口說話！從一個人的言談舉止上，方能去瞭解一個人的性格，由性格之瞭解，才能找出對方之弱點，找出對方弱點，始能施予攻擊！

　　蘇天民想至此處，立即抬頭先向左手那名瘦老人含笑說道：「這位前輩，您貴姓啊？」

　　瘦老人聽如不聞，甚至連憎惡的表示也沒有。

　　蘇天民聳聳肩，又轉向右首那名胖老人，換出另一副笑臉招呼道：「這位前輩，您看上去比較和氣得多了，不是麼，放行不放行，那是另外一回事，大家隨意聊聊又有什麼關係呢？」

　　結果，收效如前──說了等於白說！

　　蘇天民暗忖：交情攀不上，馬屁也拍不進，看來只有罵罵大街，或可奏效亦未可知。

　　於是，他朝兩人掃了一眼，嘿嘿冷笑道：「兩位既不聾，又不啞，卻瞠著眼睛裝作木頭人，不通人情，一至於此，小爺真代你們這把年紀害羞！」

　　天啊，還是不行！蘇天民暗暗一嘆，真有技窮之感。

　　蘇天民低下頭去，苦苦思索，最後決定再以另一方式試試，再不行時，就真的無法可想了。

　　於是，他一手撐地，做出想要起身離去的姿勢，一面嘆息道：「可憐啊，如此寂寞的深山中，坐著如此寂寞的兩位老人，由於常年無人交談，竟都忘了話該怎麼說。唉唉，我這一去，不知道哪年哪月再有人來，那時候。武林中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但願那時候少出幾位奇人高手，免得像今天這樣，害得好多人不敢出頭，可憐地守著空山，直至老死──」

　　果然，奏效了，只見右首胖老人忽然冷冷說道：「本尊者早算定蘇家家門中出不了好子孫！」

　　蘇天民暗暗心驚，原來這個胖胖的老傢伙，竟從他出手一招中斷出他是魔帝後人，就憑這份眼力，以及這份自信，當可想見這兩個老怪物定與祖父魔帝為舊識。

　　蘇天民心中甚覺不安，對於和他祖父同輩的人物，照理他實在不該如此出言無狀，可是，他要不這樣做，其他又有什麼好辦法？

　　蘇天民正思忖間，忽見左首那名瘦老人哼了一聲接口道：「好眼力，居然認出是蘇家後人，嘿！滿瓶水不動，半瓶水晃蕩！」

　　蘇天民一愣，住了！這是什麼話？兩個老怪物這種對答語氣，豈不像煞一對冤家對頭呢？

　　胖老人又開口了，坐式如舊，話也好像是向自己說的一般：「空瓶也不動！」

　　瘦老人忽然輕輕一嘆，喃喃自憐道：「我居然不顧身分，又去理睬這種人，唉！」

　　接著，空山寂寂，一切回復原先那種沉悶氣氛。很顯然的，兩個老怪物誰也不打算再開口了。

　　蘇天民星目一轉，忽然計上心來，對了，利用時勢，遠交近攻！

　　於是，他將身軀向那名胖老人稍為移了移，堆笑道：「這位老人家，您好，雖然您老適才將晚輩罵的苦，但晚輩依然得佩服您老好眼力，晚輩來自天山，家祖正是人稱魔帝的蘇梅叟。咳，至於那邊那位前輩，則不敢恭維，他老人家火氣實在太大了……」

　　蘇天民偷偷朝兩人打量了一眼，雖然兩個老怪物均無表示，然而，在蘇天民，似乎隱隱覺得瘦老人好像有著些許怒意，胖老人則露出一種緲微的受用之色，於是，他覺得時機成熟了！

　　那道劍柵，僅及拱門之半，剛才他是以雙掌分攻兩老怪，勁道方面，自然要大打折扣，現在，他如果拿出十成功力，全力對付瘦老怪一人，他相信也許會有平手之望，只要抓住一絲空隙，便不難以快疾身法，自劍柵之頂穿過拱門，根據已過三關之經驗，他知道，一過關門，守關者是不會追截的。

　　所以，他在胖老人方面做好安撫工作之後，突然出其不意地一躍而起，猛向瘦老人掄掌撲去！

　　蘇天民猜對了，在他全力攻出的一招之下，瘦老人果然無暇兼及其它。

　　蘇天民心中大喜，在四掌交接，砰然大震中，他也不去查察這一掌雙方優劣之分如何，急急縱身而從空中一甩臂，斜斜射向拱門！

　　可是，蘇天民只猜對一半──他算準這一著可以迫使瘦老人無法分身，然而他卻未料及胖老人依然會出手！

　　就在他身形於半空中剛剛轉向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了胖老人一聲冷喝道：「回來，娃兒！」

　　一股無形吸力迫使蘇天民去勢一滯，衝力一衰，悠悠落地。

　　蘇天民腳落地面，倒縱丈許，給弄得完全迷糊了。兩個老怪，雖然勢同水火，但對主人之忠心不受影響，這倒頗為出他意料之外。

　　蘇天民再朝兩老怪打量過去，兩老怪仍然抱膝而坐，神情之冷漠，幾與他剛上來所見到的沒有兩樣。

　　蘇天民奇兵無助，只好自我解嘲地嘻嘻一笑道：「兩位別這麼緊張好不好，晚輩來路已經說得明明白白，既沒有不良企圖，自無一定要闖此關之必要，老實告訴兩位，晚輩所以這樣做，只不過借此試試兩位功力，究竟誰人略勝一籌而已……」

　　蘇天民語音未竟，兩名怪老人突然一下轉過臉來，四目灼灼，注定蘇天民，不稍一瞬，兩雙眼光中，似乎同時在說：「結果你覺得怎麼樣？」

　　蘇天民心中一動，猛有所觸，當下不動聲色地笑著接下去道：「結果，晚輩這邊這位胖前輩似乎厲害得多，當然了，晚輩這樣說也不過是……」

　　胖老人沒有明顯的反應，瘦老人則於雙目中噴射著兩道熊熊怒焰！大有「你小子若不說出名堂來，老夫不將你小子生吞活剝才怪」之慨！

　　蘇天民知道，這一次的猜測，大概是絕對不會錯了。因而臉色一整，正容接下去說道：「雖說這只是一時之比較，但是，晚輩敢於保證，這種比較是絕對公平的，剛才，第一次，晚輩試圖過關，曾分別承受兩位各一掌，那一掌，在晚輩感受，可說無分軒輊，兩位是行家，這一點當可從晚輩當時倒退身形，毫無偏斜之象上得到證明。」

　　兩怪定睛不語，那神氣顯然默認蘇天民這番解析得當。

　　蘇天民略為一頓，接著指向胖老人大聲說道：「但是，這一位用的是左掌──」

　　瘦老人臉色大變，停了一會，忽然轉向胖老人注目問道：「胖鬼，你以為這娃兒說得怎麼樣？」

　　胖老人眼皮撩也不撩一下，悠悠然口道：「魔帝嫡裔，眼力自然過人一等。」

　　瘦老人勃然作色，厲聲：「你胖鬼真的想吃苦頭麼？」

　　胖老人若無其事的哼了一下道：「快三十年了，很多人都有這份雄心，只可惜真能使我胖尊者吃苦頭的事實上並不太多！」

　　瘦老人驀地一聲斷喝：「再試一次，胖鬼！」

　　喝聲中，雙掌一推，一股狂飆疾湧而出！

　　胖老人口風雖硬，事實上並不敢真的托大，容得瘦老人一招攻出，身軀一轉，雙掌齊翻，也將一股狂飆平胸推出！兩股勁氣相會半空中，但聞嘶嘶數聲，立即絞成一團。

　　蘇天民大驚，普通對掌，應有巨響發出，似此情形，實為雙方化剛為柔，捨命拚較本身真力之象，武林中能對已發出之掌力，剛柔操縱如意者，萬不一見，此兩老之修為，不意竟較他想像者不知高出若干。

　　俗云：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事由他肇，如生意外，豈不令人歉疚難安？

　　於是，蘇天民連忙大叫道：「兩位快歇手，且聽晚輩一言！」

　　兩個怪老人，誰也沒有理他。

　　蘇天民星目一轉，改口叫道：「喂，你們不聽，在下可要對不起啦！」

　　蘇天民光口說不算，同時還蹲下腰身，扮出一個振臂欲起的姿勢，可是，兩個老怪物真如聾了一般，依然不予理睬。

　　蘇天民忽然思忖道：「唉，我也真傻，他們已鬧了三十年，誰都沒有將誰怎樣，今天再鬥一次，又有何妨？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蘇天民想著，真氣一調，一個穿簾式，猛然疾掠而起，劍柵近了，劍柵過了，啊，真是奇蹟，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蘇天民勢子一收，飄飄落地，第四關，又過了！

　　這一關，過得最艱鉅，耗去的時光也最多，這時日影業已西斜，蘇天民惟恐再生意外之變，當下頭也不回，提氣續往峰頂奔去！

　　剩下最後一關了，第五關情形如何呢？

　　想到第四關如此難過，蘇天民可真有點氣餒。終於，蘇天民將腳步放慢下來，因為，第五關已經在望了！

　　這最後一關──第五關──顯然就設在毒宮門外不遠處，因為，隔著一列堡牆，蘇天民隱隱望得一片碧瓦飛簷。

　　蘇天民戒備著，緩緩向那座石堡走去。

　　映著斜陽，一群不知名的飛鳥正從石堡頂空飛過，忽然，一陣銀鈴似的嬌語自石堡中傳出來：「第四隻和第九隻，丫頭。」

　　接著，一個稚氣的少女聲音笑答道：「黑姑姑老是作難人……」

　　隨著笑話，呱，呱，兩聲哀鳴，兩隻飛鳥裹羽掉落，蘇天民定睛看去，掉落者果然是鳥群中的第四隻和第九隻！

　　蘇天民瞧得目瞪口呆，這一手，他自信自己都不一定能辦到，但是，從對方語氣聽來，堡中打鳥的那名少女最多將不會超過十二三歲！

　　「好，丫頭是有進步了，來，我們下去看看。」

　　堡樓上先前那婦人這樣說過之後，不消一會，下面堡門打開，一名黑衣婦人領著一名垂髫少女自堡中走出。

　　那少女正待去撿死鳥，忽然發現蘇天民，不禁一咦止步，轉過身去向那黑衣美婦吃驚道：「黑姑，您瞧，這人是怎麼進來的……」

　　蘇天民憑想像也能知道，跟前這名黑衣美婦，一定不比第四關那兩個老怪物更好惹，這時，他福至心靈，忽然想到一條急計，於是，腳下一緊，奔上前去，故意裝出一副張皇樣子喘叫道：「報告……這位大姊……不……不好。」

　　黑衣美婦側目冷然道：「何事不好？」

　　蘇天民比劃著促聲道：「下面，那道鐵柵外邊，有兩個老人，一胖一瘦……不知道那兒來的，死得好慘，你卡住我的脖子，我卡住你的脖子……」

　　黑衣美婦臉色一變，頓足便向峰下奔去。

　　那少女也是一呆，喃喃道：「早就知道這兩個老鬼，早晚要出事！」

　　那少女一邊自語，一邊向峰下走。蘇天民不敢怠慢，一閃身，搶入堡門。果然，出堡不遠，抬頭便是一片綿延宮室。

　　五關已經過完，蘇天民安心了。

　　拾坡而上，進入一片疏林，現在，蘇天民明白這兒被稱藏春島的原因了。

　　一般山峰，由於高接雲表，多半寒不可當，縱處盛夏，亦少例外，但是，蘇天民此刻處身之地，完全沒有這種感覺，樹林中桃杏盛放，菜花油黃，雖然目下已是六月天，這兒依然到處充滿春的氣息。

　　穿過林徑，宮門出現，在高高的臺階上，有一名中年婦人正和幾名婢女閒立眺望，由於那婦人和那群婢女背向這一邊，所以都沒有發現蘇天民的到來。

　　蘇天民看得出，臺階上這位身穿淡藍紗服，體態窈窕的婦人，很可能便是有「天下第一毒婦」之稱「毒帝，「九尾姬」秦素娥！

　　蘇天民整整衣襟，取出樂帝信符，然後故意放重腳步。

　　臺階上那婦人轉過身來了。

　　蘇天民看清之下，不禁暗暗一驚，跟前這位毒帝九尾姬，與第五關那名黑衣美婦，幾幾乎生得一模一樣，怪不得那黑衣美婦被喊做「姑姑」，大概她與這位九尾姬，不是嫡姊姊，也必屬嫡堂姊妹。毒帝之妹，武功自非泛泛，所以，蘇天民覺得他今天第四關然過得苦，但有第五關之僥倖，也盡夠補償的了。

　　毒帝九尾姬轉身之下，不禁一噫道：「年輕人，你打那兒來的？」

　　蘇天民雙手托出樂帝信物，緊上數步，深深躬身道：「晚輩蘇天民，奉樂帝上官前輩之命，有事青城，臨行之際，並受命順道前來看望秦前輩。」

　　毒帝一哦，伸手取過那支玲瓏簫，略一翻看，點點頭道：「好──」

　　好字剛剛出口，忽然注目道：「對了，你尚未回答我的問話，這一路你是怎麼進來的？」

　　蘇天民不敢瞞，遂將通五關之經過，原本說出。

　　毒帝啊了啊，說道：「還好，你將黑妞騙了下去，不然那兩個老怪物，這一架真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呢！」

　　身邊一婢掩口道：「娘娘不用操心，力氣用光，自然罷手。」

　　毒帝偏臉笑叱道：「丫頭，你再胡說，看我不擰歪你嘴巴才怪，力氣用光，真氣耗盡，以後那道關口交給誰來守？」

　　蘇天民見這位毒帝和氣一如常人，不禁壯膽問道：「他們既是一對冤家，前輩為何還將他們安置在一起？」

　　毒帝微微一笑道：「冤家？孩子，這回你看走眼了！」

　　蘇天民一愣，惑然道：「難道還會是一對好友不成？」

　　毒帝又是微微一笑道：「好友？當然不是！」

　　蘇天民茫然道：「那麼──」

　　毒帝笑笑道：「是一對情逾骨肉的盟兄弟，要是將他們分開，最多三天，保險一個活不成！事實上也無人有此能力能將他們分開。

　　蘇天民搖搖頭，實在無法相信，一對盟兄弟，要好得分拆不開，可是，他剛才親眼看到的兩人一言不合，說幹就幹，而且是真的拼生死，半絲不含糊──這該如何加以解釋？

　　毒帝點頭一笑道：「進來，孩子，坐下喝杯茶，慢慢再說吧！」

　　走進宮門，是座寬敞整潔的院落，兩邊是廂房，迎面是大廳，再進去，院落還不知道有幾進。毒帝吩附一名女婢去備茶點，一面將蘇天民向西廂一間書房領來。

　　蘇天民因急於想弄清第四關那兩個老怪物的來歷，是以甫一坐定，即向毒帝請求道：「前輩可否先為晚輩說完兩怪的事？」

　　毒帝點點頭：「好的，這段故事，樂帝他們恐怕都不一定清楚，你們這班後輩，自然更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

　　毒帝嘆了口氣，方才接下去道：「兩怪外號，一叫胖尊者，一叫瘦尊者，成名均在三十年前。

　　「那時，武林九帝，除了魔花木仙等少數幾人之外，都還剛剛出道。

　　「兩怪原先並不相識，成名之後，才因彼此慕名而結交，接著，兩人愈處愈近，乃想到義結金蘭，不意兩人此議一生，竟於無形中，將兩人有為之後半世葬送淨盡！」

　　「怎麼呢？」

　　「結盟手續，一切停當，等到敘起生庚來，兩人這才發現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

　　「這很難得呀！」

　　「可是，誰當老大呢？」

　　「這──這有什麼要緊？兩人交情這麼好，誰當老大還不是一樣？」

　　「是的，當時的情形也許是這樣，誰當老大，誰當老二，都無所謂。可是，多少也得找個根據出才行啊！於是，三句不離本行，兩人提議憑武功定序位，但老天偏偏作弄人，兩人由輕功，而拳掌，而兵刃，始終難分高下。

　　「因此，二人決定，兄弟是拜定了，名分則暫時保留，等以後找出解決之道，再行確定。也就為了這一點，兩人每隔一年半載，便來一場友誼印證，先後四五年，仍然高下難分。

　　「接著，兩人為求勝過對方好當老大，約定分手三年，這期間各自埋首苦修，三年後再決勝負！假如兩人不發牛脾氣，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兩人在分開的三年中，均分別練成一身精純玄功，然而，三年後再度相遇，兩人一上手便是三天三夜，結果──你猜怎樣的了？」

　　「怎樣了？」

　　「那是在十七年，不知道還是在十八年前，本帝這座藏春宮，那時尚在興建中，有一天，在爛柯亭，本帝忽於無意中獲現兩具死屍，死者一胖一瘦，死相極為怪異……」

　　「啊！」

　　「本帝因曾聽說過這兩怪的趣事，因此，當時心中一動，便想到死的可能就是這對寶貝！」

　　「兩人既已……」

　　「本帝看到兩人那種死法，一時好奇，想過去看看兩人死前究竟傷至何種程度，不意探手之下，兩人胸口竟然都還有著一絲遊氣。這一來，本帝為難了，因為本帝身上，那時正有兩顆藥丸，可救兩人之命，但是，這兩顆藥丸曾耗去本帝三年爐火，重新煉製，極為不易的。」

　　「結果呢？」

　　「最後，本帝思之再三，嘆一口氣，還是將兩人救活了，兩怪醒來為報救命之恩，決意跟隨本帝，終身為奴，任本帝如何開導，他們總是不聽。可是，說來可笑又可惱，兩人康復後，竟仍然不肯放過伯仲之爭，每隔半年，一樣要來上一次。不過，他們接受本帝調解。每次印證，以不超過三掌為限，像今天這樣動真火，也許是因為你這外人說了一句話的關係……」

　　蘇天民十分不安，低頭道：「晚輩的確太過分了。」

　　毒帝搖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各人有各人的立場，你要不這樣做，你又怎麼進得來？」

　　蘇天民悚然警覺，他幾乎忘了樂帝另一交代，這位女毒帝，果有愛轉反論的性格，得提高注意，對付這種性格的人，不是一件容易事。

　　毒帝嘆了口氣接下去道：「武林中怪人也有的是，但本帝還沒見過比這對兄弟更怪的，他們兩個之武功修為，已入化境，涵養亦極深厚，他們知道對方存心激將，你就是指著他們鼻子，罵上三天三夜，他們也無動於衷……」

　　蘇天民暗暗點頭，這一點，他先前已經領教過了。

　　毒帝接下去說道：「可是，若有人論及他們的武功，說他們誰比誰強，尤其是說得頭頭是道，入情入理，那可就不得了矣！」

第二十四章

　　這位毒帝九尾姬說至此處，蛾眉一剔，盈盈秋波中突然閃射出一股異采，她朝蘇天民注目望去，像要將蘇天民整個看透似的問道：「蘇梅叟是你娃兒什麼人？」

　　蘇天民心神一緊，恭答道：「家祖。」

　　九尾姬似乎意不在此，緊接著，注目又道：「是的，本帝也正這麼想──現在，娃兒，聽清，不許扯謊，你娃兒這次來，真正目的究竟何在？」

　　蘇天民頭疼了，樂帝說：千萬不能說出此來之真正目的！現在，這位毒帝則交代，不許撒謊！

　　聽誰的？他該怎辦？

　　九尾姬芳容一寒，道：「娃兒，你怎麼不開口？」

　　拖，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只是更壞事，於是，蘇天民強打精神，淡淡地，從容一笑道：「前輩猜猜看！」

　　是的，蘇天民準備運用救命要訣，「唱反調」了。可是，有「反」必先有「正」，他如不先找出對方的「正調」，「反調」如何唱？所以，他拼冒大不韙，也得先探探對方口風再說！

　　九尾姬停了一下道：「上官斌這廝，是個標準的笑面虎，他會忽然想起派人看望我，如說出於好意，只有鬼相信！」

　　蘇天民心中怙惙不已，這位毒帝，果非善與者。

　　九尾姬冷笑著接下去道：「依本帝猜測，最近江湖上可能出了什麼大事，所以叫你這娃兒看看風色，相機行事，最後目的當然是想請本帝下山！」

　　蘇天民頭一搖，笑道：「錯了。」

　　你說東來，我偏西！這是「反調」的一大「前提」。至於在「錯了」之後，「對的」如何接，只有「且戰且走」，先過這一關再說了。

　　九尾姬哼哼道：「錯了？如此說來，你娃兒這次來，是真的什麼目的也沒有了？」

　　蘇天民毅然答道：「有！」

　　九尾姬側目道：「邀本帝下山？」

　　蘇天民平靜地道：「恰恰相反！」

　　九尾姬一哦道：「此話怎講？」

　　蘇天民正容接道：「晚輩此來，一請前輩應從速加設嚴關，二請前輩於最近這段期間內，千萬不可去江湖上走動！」

　　九尾姬秋波盈注道：「外邊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值得本帝這樣做？」

　　於是，蘇天民遂將那位洞仙莊主近數月來之作為，以及上次他去武當，曾於途中碰到一名該莊武師，正領著數名幹練莊丁，準備潛赴連雲崖樂帝住處的種種經過，著意渲染了一番，最後作結論道：「上官前輩鑒於他在武當連雲崖的隱居之處已遭該莊探悉，因而慮及秦前輩這座藏春宮，可能早晚也有被擾之虞，是以乘晚輩前來青城之便，吩咐晚輩相機提醒秦前輩一聲……」

　　蘇天民頓了頓，接著說道：「當然，以秦前輩一身超凡入聖之修為，自非一般妖魔小丑所能遂謀，但是，俗語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現在，既然知道了，自以未雨綢繆，先期有所準備為佳。」

　　九尾姬聽完，半晌無言，最後深深嘆了口氣道：「依妾身揣測，你娃兒這次來此，很可能是出於上官老兒的激將之計，不過，話雖如此，妾身仍然無法不入彀。如果妾身猜得不錯，他老兒算是成功了，唉唉，好人死掉千千萬萬，偏就輪不著這老兒……」

　　蘇天民先是一驚，接著大喜脫口道：「前輩是說？」

　　九尾姬緩緩頭道：「不，妾身暫時還抽不開身子。」

　　蘇天民大為失望，心想：成功個鬼！既然抽不開身子，說了還不是等於白說！

　　九尾姬接著說道：「妾身先後足足化去四五年工夫，力將幾十味罕見藥材全部採齊，如今，一爐『化骨丹』和一爐『續命丹』，均已爐火七轉，即臻純青之境，如予中途擱置，勢必前功盡棄……」

　　蘇天民急忙問道：「到爐火純青，尚需多久？」

　　九尾姬約略計算了一下道：「大概十個月左右。」

　　蘇天民皺眉暗忖：十個月差不多就是一年，等你一年以後再下山，那時江湖上已不知道變成一副什麼面目了。

　　九尾姬停了停，接著道：「所以，妾身決定先差下面那兩個老怪物隨你娃兒前去，不過，你娃兒可要注意。這兩個老怪，一身功力，均不在妾身之下，有了妾身吩咐，也別愁他們不聽話，你娃兒唯一須得記住的，便是在他們兩人之間，千萬不可於待遇上有所差別！」

　　第二天，九尾姬果然著人將兩個老怪物叫來，她向兩老怪交代的話很簡短：「從現在起，你們跟著這娃兒，就像跟著妾身一樣，這娃兒要你們做什麼，你們都得聽從，知道嗎？」

　　兩怪點點頭，臉上一點表情沒有。

　　接著，九尾姬取出一袋碎金，以及一瓶藥丸交給蘇天民手上道：「這袋碎金，作為你們的盤纏，這瓶丹丸叫做『固本養心丸』，他們兩兄弟，遇敵交手，往往奮不顧身，受創乃屬在所難免，輕傷一顆，重傷三顆，你娃兒得代妾身好好照顧他們。」

　　蘇天民恭話收下，接著，九尾姬親送他們下峰，一直送到綠波橋，方才道別折回。

　　蘇天民領著胖瘦兩怪，一路向山外走來，出山之後，蘇天民偶然回頭，目光所及，不禁一呆。

　　你道怎麼了？

　　原來兩怪肩並肩，步隨步，走得齊齊整整，絲毫不差先後！

　　蘇天民馬上明白過來，這大概又是伯仲之序在作祟。

　　走在後面，或者走在前面，兩怪一定以為與長幼之分有關，所以，乾脆來個並步前行！

　　這種想法和做法，說來固然愚昧可笑，可是，話說回來，兩人之中，要是有一個稍為開通些，又怎會為這種無謂之爭，一直僵持到今天？

　　蘇天民暗暗搖頭，心想像這樣下去，以後的麻煩，可真夠瞧的！

　　別的不說，跟前這件事，首先就得設法解決，深山中，活動少，尚無多大問題，今後去到江湖上，情形就不同了。行動怪異，容易惹人注目。此其一。

　　其次，若是遇上一段仄路，或是遇上一座獨木橋，那時怎辦？

　　以兩怪一身奇厚功力，一旦再度糾纏起來，蘇天民知道，他是絕對分拆不開的。

　　蘇天民皺著眉頭，等兩怪走近，靈機一動，忽向瘦尊者揮手道：「瘦前輩前面走，胖前輩留後一步，晚輩想分別跟兩位說幾句話！」

　　兩怪同時止步，雙雙冷然發問道：「憑什麼分先後？」

　　蘇天民和悅地說道：「這是秦前輩的吩咐，至於憑什麼分先後，晚輩自會跟兩位分別解釋，如有不平之處，兩位再提抗議，尚不為遲。」

　　接著，不由分說，拉起瘦怪便跑。

　　兩怪因聽說是主人九尾姬的吩咐，一時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跑出十來步，瘦怪停下問道：「我為何要走在前頭？」

　　蘇天民低聲道：「您老也真是！知道不？這實在是賢主人的一番苦心……想想看，無論進門，入席，或是走在路上，有無年少輩低者搶去前頭之理？那一個不說：『啊，請，請，當然您先請』！」

　　瘦怪眼皮一翻道：「要是胖鬼想通了，你娃兒還要不要這條小命？」

　　蘇天民輕聲笑道：「秦前輩說：胖的人，頭腦簡單得多，晚輩已經擬好一番說詞，您儘管放心也就是了。」

　　瘦怪哼了哼，沒有開口。

　　蘇天民不敢怠慢，回來又向胖怪這邊快步跑來。

　　胖怪瞪眼迎著道：「你娃兒在搗什麼鬼？憑什麼他瘦鬼要走在本尊者前頭？」

　　蘇天民將胖怪向後拉出數步，悄聲道：「現在，晚輩多話不說，只舉一個例子。

　　「譬如，有某兄弟倆，在經過一座村莊時，突然自村莊中奔出一條惡狗，這時，我們將不難聽到其中一定會有人這樣喊：『阿弟，別怕，你在前頭走……』」

　　胖怪聽得不住點頭，眼珠一滾，忽然側臉問道：「那你跟瘦鬼怎麼說？」

　　蘇天民故作神秘的笑了一下道：「晚輩說：走路無所謂前後，他人高腿長，跑得快，望得遠，應該走在前面，其實，這實在是主人的一片苦心……」

　　胖怪哦了一下道：「你是說，這是我們主母的安排？」

　　蘇天民認真地點點頭道：「是的，賢主人說：在年齡和武功上雖然分不出先後高低，但是，如論儀表，瘦前輩實在沒有理由再跟您老爭下去。」

　　結果，皆大歡喜，以後一直都是瘦怪在前，胖怪在後，兩怪彼此「心照不宣」。

　　蘇天民這一著成功，底下要做什麼，就無往而不利了！

　　首先，他覺得兩怪蓬首垢面，身上僅著短褲一條，走在通行要邑中，未免有礙觀瞻。

　　於是，在近成都府的一座小鎮上，蘇天民買了兩套衣服，以及一些梳洗用具，他先向胖怪暗中進言道：「胖前輩，你是否覺得做老大的人……」

　　胖怪高高興興的接受了，然後，蘇天民再將瘦怪拉去一邊道：「您這個做大哥的人總不能……」

　　經此一來，兩怪走在路上，即不似先前那般引人注目。

　　蘇天民漸漸發覺，兩怪也是人，都緣一時執拗，又在深山中呆了這麼久，方才養成一種怪脾性，現在，在與外界不斷接觸之下，雖然尚無多大改變，但已較在青城山中容易親近多了。

　　兩怪飲食簡單，沉默寡言，對於一般人，仍多多少少帶有一種憎惡心理，蘇天民為使兩怪習慣於正常生活起見，每至一處，均盡量將兩怪帶向人多口雜的茶樓酒肆。

　　蘇天民想慢慢培養兩怪的耐性，以及想找個機會試試兩怪的聽從程度。

　　這一天，來到川陝交界的南鄭，在一座酒店打尖時，蘇天民忽於無意間聽到一個熟悉的婦人聲音。

　　蘇天民轉過頭一看，那是個年約雙十的少婦，一身青布素裝，頭紮絹帕，操豫中口音，但是，儘管口音聽來極為耳熟，面貌看上去是眼生之至。

　　蘇天民不便多看，僅約略掃過一眼，即轉過臉來。

　　心中則暗暗詫異，相信不會聽錯，這聲腔太熟了──可是，這以前在什麼地方聽過呢？

　　其間，最使蘇天民感到不能釋懷的是，這名少婦，在蘇天民轉臉望去時，俏目的面容上似有一抹震訝之色一閃而逝，然那僅是極為短暫的一剎那，但已為目光銳利的蘇天民暗暗瞧在眼中。

　　少婦是一個人佔著一副座頭，然而，桌面上杯箸擺著兩份，很顯然的，這位少婦正在等著另外一個人！

　　蘇天民向兩怪舉杯邀飲，心中則在默默思索……

　　即於此際，一名年約二十一二的勁裝青年忽自店外大步走入。

　　蘇天民一眼看出，來的這名青年，不但人品不俗，顯然還是一位會家高手。

　　勁裝青年入店，似未留意到蘇天民和兩怪的存在，大踏步擦席而過，逕向少婦座位走去，口中一面大聲抱怨道：「不知道怎麼還沒有──」

　　語音遽爾止，蘇天民知道，勁裝青年之所以話說一半，十之八九是受身後少婦眼色之影響。

　　也就在這個時候，蘇天民心中一亮，突然全部明白過來。

　　這名勁裝青年，他也不認識，但是，與少婦一樣，聲音很熟悉──知道此人是誰？開封客棧中，那名圖奸民婦的「惡霸孫三」是也！

　　連帶的，蘇天民想起，這位少婦，正是那夜串演「民婦」的那個女人！

　　當夜，那個惡霸孫三，身手傑出，全然不似一名普通痞棍，臨抽身時，又說過這麼兩句：「你小子既然耍不出什麼新花樣，大爺可懶得再陪啦──」

　　事後，蘇天民本來有點疑心，然因當時憂心那朵小玉花之遺失，亦未再往深處想。

　　現在，真象抖明了，原來那是一條苦肉計！目的呢？當然是為了由武功上查察他的來路了！

　　還好這廝當時耐性不夠，他一招天雷掌蓄而未發，以致這對狗男女平白無恥一場，結果什麼也沒有得到。

　　蘇天民既然弄清這對狗男女係來自洞仙山莊，自然不肯輕易放過。

　　不過，他並不想馬上動手。

　　因為，男的剛才那半句話頗為耐人尋味，「不知道怎麼還沒有──」「還沒有什麼？」他想先弄弄清楚！

　　於是，蘇天民先敬了兩怪一杯酒，皺眉大聲道：「已經快過三伏了，怎麼還這樣熱啊！兩位前輩，咱們今天就在這兒歇下，等明天早涼再走怎麼樣？」

　　在這種情形下，兩怪向例不開口，不表反對，便是同意。

　　蘇天民杯子一舉，大聲接著道：「來，再乾一杯，今天既然用不著再趕路，喝個痛快也好！」

　　蘇天民生長關外，為禦風寒，從小便是酒當茶，胖瘦兩怪內力深厚，天生海量，加以兩怪只要有一個舉杯，另一個便無不喝之理，於是，兩老一少，不斷添酒加菜，竟認真的享受起來。

　　身後座上，那女的低低傳音道：「那個小子大概沒有認出我們是誰。」

　　男的點頭接口道：「這是顯而易見的，那夜，我們均非以本來面目出現，而且事隔甚久，地處千里之外，小子又不是大羅神仙……

　　女的想了一下道：「那麼，三公子打算怎麼辦？」

　　男的沉吟道：「這倒是個煩人問題。『連雲崖』那邊派出去的人，一去影無蹤，『藏春島』這邊，如果我們也落個半途而廢，莊主準得大發雷霆。」

　　女的搶著道：「可不是，叫你別帶奴家來，你偏不聽，就像將奴家呆在莊中，奴會偷偷搭上別人似的，莊主再嚴厲些，也不會拿你怎樣，不是麼？你們畢竟是師兄弟呀！我春花呢？一個婢女而已！要殺要剮，還不是聽便！」

　　男的低低一笑道：「我的小心肝兒，你別跟我說得這麼可憐好不好？本公子是莊主弟，你是本公子心頭肉，除了本公子而外，誰敢動你身上一根……」

　　女的嗲叱道：「死人，你敢再說下去！」

　　男的悄聲曖昧地道：「是的，我不敢再說下去了，但，咳，咳，我倒想馬上找個地方歇歇──心肝，你說，怎麼樣？」

　　女的櫻唇一呶，傳音笑罵道：「這裏──還有──你昏了麼？」

　　男的輕輕一啊，色心頓退，當下皺皺眉頭，思索了好一陣，方才遲疑地傳音道：「所以我說，這是個惱人的問題，放棄了這小子，實在可惜，因為莊主對這小子顯然十分重視，如能生擒回莊，未嘗不是大功一件。」

　　女的想了想道：「也沒有什麼困難呀，以三公子一身成就，當然不會輸了這小子，加上『皇甫』和『西門』兩位武師馬上趕到，先拿下這小子，交婢子押回，橫豎婢子跟去藏春島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公子與『皇甫』『西門』兩位師父，先辦了這一件，再去青城，又差了多少？」

　　男的猶豫道：「這小子當然沒有什麼，但小子身邊，一胖一瘦兩個老怪物，叫人看上去寒森森的，有些莫測高深。」

　　女的唉了一聲道：「公子也真是，有著『皇甫』和『西門』兩位師父，這兩個老怪物就換上九帝中的兩帝，又能怎樣？」

　　男的連連點頭道：「是的，這倒的確是本公子過慮。」

　　女的皺眉接著道：「只是不曉得『皇甫』和『西門』兩位師父怎麼還沒有到，不會是走過頭，或者記錯會面地方吧？」

　　男的搖搖頭，女的又道：「那麼？」

　　前面座頭上，蘇天民這時忽然向一名店伙招手道：「伙計，你過來！」

　　店伙過來賠笑道：「少爺有何吩咐？」

　　蘇天民噴著酒氣道：「這兒城裏，哪家客店最好？」

　　店伙乾笑笑道：「談好，很難說，不知少爺是指那一方面而言？」

　　蘇天民點點頭道：「那你就分開來說說也可以。」

　　店伙清了一下喉嚨道：「論寬敞，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應數『老百福』；清幽雅靜，則數『新三元』；不欺生客，房錢公道，當數『鴻賓樓』，另外，咳咳──就是敝店『悅來第一棧』。」

　　蘇天民見這伙計斜眉歪眼，印象至劣，因而打趣道：「那麼，貴棧優點又在什麼地方呢？既不寬敞，亦無清幽雅靜可言，當然更談不到不欺生客，房錢公道，這些，都是你老兄親口說的，不是嗎？」

　　不意那店伙竟然毫無困窘之態，用眼一陣搬弄，嘻嘻笑道：「本棧的好處，少爺沒住過，當然不知道。」

　　蘇天民一哦道：「說說看！」

第二十五章

　　店伙壓低半邊臉，揚起一邊眼角，低聲笑道：「第一、酒菜方便。」

　　蘇天民點點頭道：「這倒是真的，第二呢？」

　　店伙長脖子，低接道：「第二、就是……咳，也很方便………一叫就到……燕瘦環肥，應有盡有……老客人都清楚，南鄭僅本棧一處做得到。」

　　蘇天民一怔，接著哈哈大笑道：「妙啊，那麼去收拾三間上房吧！」

　　身後，那男的於桌底一踢女的笑道：「嘻！原來這小子也不是甚好人──跟本公子一樣！」

　　那女的雙頰火紅，眼波微直，似因蘇天民一陣哈哈正陷入某種綺思遐想中，這時一怔神，連忙啊了一聲道：「死人，沒正經的，就只知道扯這個……」

　　男的嘻嘻一笑，隨即起身道：「我再去看看。」

　　兩怪假使換上別的人，蘇天民這時一定會指派一人出店跟蹤，但是，蘇天民知道，如果這樣做，十成要壞事，兩怪屬於賁育者流，可以猛勇赴死，卻無法役之以智，於是，蘇天民改變方略，想由逐鹿改為株待，當下也跟著站起身來大聲道：「伙計，帶路，酒醉飯飽，好歇會了。」

　　進入後院，蘇天民故意將兩怪安置另一邊，自己則單獨在對面要了一間，院中隔著一座假山，聲氣可以遙通，視線卻不能直達，等店伙退去，蘇天民先到兩怪住處悄悄交代：「今夜可能有場血戰，不，在未經招呼之前，絕對不許出手，切記，切記。」

　　兩怪除了彼此間的伯仲之爭，頗有一諾千金，雖死不辭的古義士之風，僅憑九尾姬一句話，他倆便對蘇天民表現出一股死心塌地的忠心，凡有吩咐，無不默然順從。這時，兩怪在得悉今夜有用武機會，雖然沒有誰開一句口，但於眉宇間，均不自禁流露出一抹欣悅之色。

　　蘇天民回到自己房間不久，先前那名伙計送茶進來，放下茶盤，不退去，搓手咳了一下道：「少爺的意思，咳咳……」

　　蘇天民緩緩轉過臉去道：「就叫剛才坐在小爺身後的那一個好了。」

　　店伙一呆道：「這這……」

　　蘇天民瞪眼道：「這什麼？你剛才不是說一叫就到麼？」

　　店伙結結巴巴的道：「小的，是……指……做生意的姑娘，外面那位，她……是良家婦女，有男客帶著，怎……怎行？」

　　蘇天民故作不悅道：「你又沒去問，怎知不行？小爺問你，像這樣的良家婦女，你們店裏一年會見到幾個？」

　　店伙一愣道：「這這……」

　　蘇天民冷冷一笑道：「就是了！你安知她不是那男人別處叫來的？問問去！」

　　店伙遲疑了一下，又道：「可是，少爺也看到的，就算她是，她身邊也已經有了人啦！」

　　蘇天民沉臉道：「你沒有看到那男人剛剛離去？你去問，行不行她自然告訴你，這男人又不會守著她一輩子，你代她回絕了算什麼意思？」

　　蘇天民說著，順手取出一塊銀子，又喝道：「快去！」

　　店伙像對銀子說話似的，連道：「是，是，是！」

　　屁股一撅，哈腰退去。

　　蘇天民逆目以送，不禁發出微微一笑。至少，一個大巴掌，這廝是挨的定了！

　　另一方面，蘇天民也想借此出出那夜開封客棧，平白受愚弄的惡氣。萬一鬧開了，他也不在乎，遲與早，他總是要找這對狗男女算賬，就此開鑼，求之不得也。

　　不消片刻，房門呀的一聲，那名店伙再度出現，蘇天民頭一抬，首先朝對方左頰望去。

　　看清之下，蘇天民不禁微微一呆。

　　店伙左頰上，未見想像中的五指紅印，相反的佈滿一片可圈可點的笑容。

　　蘇天民脫口道：「你──」

　　言下之意，想說，你這廝去問了沒有？如想耍我小花槍，可得小心你的狗頭才好！

　　不意他這廂話尚未完，店伙已緊上一步，於腿彎上低低翹起一隻拇指道：「少爺，您可真行！」

　　蘇天民卻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想追問，終又忍住，覺得還是由對方說出來，他在一旁察看真偽此較妥當。

　　店伙扭頭朝身後瞟了一眼，然後低聲興奮地道：「少爺您，畢竟是在外頭跑的人，眼光之利，真個令人佩服……小的，剛才出去，那男的還沒有回來，於是，小的壯著膽子，走上前去，一面抹著桌沿，一面含笑招呼，思量著如何開口，沒有想到，她先問小的道：剛才那位年輕客人，他住幾號房呀？」

　　蘇天民暗暗一噢，原來如此！肚子不禁冷笑不已。

　　店伙喜滋滋的接下去道：「小的一聽，著呀！於是，忙不迭低聲回答道：『六號房……姑娘……以前怎麼沒有見過？』她朝小的斜了一眼──不瞞少爺說，這一瞄，連小的都有點動心──因此，小的知道，路子大概對上了，只見她在斜過小的一眼，悠悠問道：『你想說什麼，說呀，幹嘛吞吞吐吐的？』

　　「小的只好說道：『不瞞姑娘說，那相公給小的出了個難題兒……咳咳……當然，那相公也是有眼光的人……可是，小的為難了；咳，小的……小的……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姑娘，挨個巴掌可划不來，姑娘，你說是嗎？」

　　妞兒吃的是行飯，自然聽得明白，當下臉蛋一紅，故意裝得很意外的樣子，媽的，裝得真絕，單憑這一手，就值兩把銀子，小的也不去點破她，最後，妞兒紅唇一咬，毅然低聲道：『好的，三更後，叫留門，奴家一定來！』少爺，您說小的辦事怎麼樣？」

　　蘇天民微笑著又丟出一塊銀子道：「辦得好！」

　　店伙眉開眼笑的道謝退出。

　　蘇天民輕輕一哼，心想：三更留門？嘿！你這賤人以為小爺尚在鼓中，小爺這次可沒那般容易上當了！

　　日落西山，天色漸黑，蘇天民雖說量好，也不免有著三分酒意，於是，他掩上房門，和衣而臥，準備養足精神，以待那批男女魔徒而來下手。

　　※※※

　　前面店中，那名三公子滿頭大汗奔入，春花迎上去道：「人來了沒有？」

　　三公子眼光一掃，輕咦道：「小子們呢？」

　　春花蹙額道：「剛走，說是嫌這兒吵，去了什麼新三元，因為你還沒來，我不敢抽身跟去──你那邊怎麼樣？」

　　三公子煩躁地道：「糟透，看樣子這小子命大，這次非放他一條生路不可了。」

　　春花忙問道：「怎麼呢？」

　　三公子恨恨說道：「據這兒分莊上人說，始終未獲『皇甫』和『西門』兩武師音訊，莊主的規定，是今天必須在這兒分莊上會合。」

　　春花心跳了，佯問道：「那麼怎辦？」

　　三公子嘆了口氣道：「只好馬上趕去褒城分莊看看了。」

　　春花一顆心跳得更快了，皺眉道：「去褒城，這麼遠，今夜豈非無法趕回？那麼，奴也要去，奴可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天曉得你會不會背著奴──」

　　三公子嘆道：「我的好心肝，你饒了我吧，你我腳程差得太多，我一個人愁天亮以前趕不到，再拖上你，不要人命才怪。」

　　春花幽怨地道：「那麼你將奴擱到哪裡去？」

　　三公子道：「分莊後院小樓上，已為你收拾了一間淨房，你去等著，最遲明午，我一定可以趕回來……」

　　※※※

　　二更左右，三公子奔馳在南鄭向褒城的黃泥古道上，同一時候，南鄭近郊，一座莊宅後院中的小樓，一條纖小的身形悄悄竄落，她是春花，一個蕩姬，為滿足一時性慾，不惜生命之險，這時正向城中悅來第一棧奔來。

　　片刻之後，悅來第一棧常夜不閉的棧門，被一雙纖纖玉手推開了，一名斜眉歪眼的店伙悄步迎上。

　　「姑娘來了？」

　　「嗯──相公睡了沒有？」

　　「大概沒有。」

　　「先去看看怎麼樣？」

　　「不用了，姑娘跟我來就是，嘻嘻，恭喜姑娘，這位相公生得好帥……噢，謝謝，謝謝……以後還望姑娘多多照顧小棧。」

　　棧中，通向後院的走道上，只掛著一盞半明不滅的菜油燈，夜，靜寂而迷濛，充滿緊張，神秘，而綺麗氣氛。

　　腳步輕悄，那名店伙走在前面，春花後跟，頭上頂著一幅覆面青巾，不一會，六號客房房門上剝啄聲起。

　　「唔……誰啊？進來。」

　　店伙轉身低聲囑道：「大概酒還沒有醒，姑娘可要小心些伺候才好。」

　　春花默默點頭，店伙退去。然後，春花躡足入房，她將房門反閂，定神看清房中形勢，接著過去將桌上那盞罩燈一口吹熄。

　　炕上蘇天民迷迷糊糊翻了一個身，春花心頭鹿撞，玉人當前，好事將諧，多麼新鮮而興奮啊！

　　春花周身火熱，給一股無名欲焰焚蒸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再顧不得許多了，纖掌一按，俯身摟撲過去。蘇天民輕輕動了一下，伸手一把抓住前者粉腕，五指扎在要脈上，但未施出真力，眼皮半睜，吐著酒氣道：「你來了麼？」

　　春花喘息著道：「是的……相公……奴來為相公寬衣。」

　　※※※

　　在春花潛下小棧之後不久，古道上，那位魔莊三公子突然一噫止步，注目之下，高聲喊道：「前面來的可是『皇甫』『西門』兩位師父？」

　　兩條身形奔近，是兩名灰衣老者，均生得矮矮胖胖的，夜色中，四目如炬，兩老者停下後，也止不住咦了一聲道：「這麼晚了，三莊主還打算去哪裡？」

　　三公子如釋重負地噓出一口氣，苦笑笑道：「為了兩位遲遲未至，差點沒把人急死！」

　　皇甫武：「一言難盡，到分莊上去再說吧！」

　　三公子一驚道：「怎麼了？」

　　西門武師道：「是這樣的，在留壩附近，咱們發現一名老駝子，形跡頗為可疑，皇甫師父覺得，這駝子很可能就是那位『仙帝』『五行惡駝』馬大年！」

　　三公子有點緊張道：「後來呢？」

　　皇甫武師苦笑道：「後來，追丟了，這尚是老夫手底下，五十年來第一次有活口溜掉的。」

　　三公子皺眉道：「那就準是仙帝無疑了。」

　　※※※

　　回到魔莊分莊中，分莊主持人立擺酒席招待，三公子道：「兩位前輩寬坐，我去叫春花那丫頭出來。」

　　三公子去沒多大一會，突然寒著臉孔進屋道：「對不起兩位前輩，請隨本座走動一下，春花那賤婢不見了。」

　　※※※

　　在新三元，那名店伙睜著惺忪睡眼，詫異道：「沒有您說的這幾名客人啊！」

　　三公子輕輕一哼，領著皇甫、西門兩武師，轉身又向悅來第一棧走來，口中嘿嘿道：「早就看出賤婢迷上那小子，怪不得她提議先拿下來，交她押回，真是好主意！嘿，等會兒有你淫婦舒服也就是了！」

　　來到悅來第一棧門外，三公子單臂一揚，然後轉過身去冷冷傳音道：「兩位師父請先去後院，隱身暗處，扼守要衝，非遇必要，毋庸出手，狗男女如在棧中，本公子自有打發之道！」

　　「皇甫」「西門」兩武師頷首受命，身形一同，輕煙般雙雙投去側巷中！三公子日送兩武師背影消失，輕輕一嘿，轉身向棧中走來。

　　悅來第一棧常夜不閉的門，一度被人用手悄悄推開──

　　那位剛剛回到店堂的馬老二，伸伸懶腰，撚小燈頭，正帶著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待向室角那張板鋪走去之際，身後忽然響起一陰陽的聲音道：「伙計，想睡了麼？」

　　馬老二給嚇了一大跳，轉身看清來人面目之下，不禁一呆道：「相公，您，這麼晚了……」

　　三公子緩上一步，冷笑道：「是的，很晚了，本公子想要個房間。」

　　馬老二隱有不祥之感，連忙賠笑道：「啊，真不巧，相公遲來一步，最後一個房間，剛剛有人住下，相公白天走的時候要是能關照一聲……」

　　三公子乃何等人物，這時察言辨色，心中已有七八分數，當下再上一步，淡淡說道：「伙計，你脖子上有個蟲子。」

　　馬老二一聲驚呼未及出口，脖子已給緊緊卡住。

　　接著，右手抄左手，四指扣手背拇指與拇指相抵，三公子以擒拿手法制服住馬老二之後，這時拇指用力一頂，冷笑接著道：「那賤人住哪一號房間，快說！」

　　馬老二這點痛苦當然還能忍受，大概已看出事態嚴重，如將真象說出，也許要出人命。於是，在掙扎之餘，故意露出一臉駭怒之色，顯示根本弄不清對方這算什麼意思。

　　三公子嘿嘿一笑道：「不說算你有種，伙計，你就咬著牙熬吧！」

　　冷笑聲中，手腕運勁，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馬老二左手拇指應聲折斷！

　　三公子側目嗤鼻道：「還說不說？」

　　馬老二直痛得渾身打抖，掙又掙不脫，喊又喊不出，幾乎當場暈死過去。

　　三公子拇指一滑，抵去食指，嘿嘿接著道：「不說就來第二！」

　　馬老二一個冷顫，忙不迭喘息點頭，表示願吐實情。

　　三公子五指略鬆，低喝道：「一叫就要你的命！」

　　馬老二喘息著說道：「務乞……大爺……高抬貴手……他們住……後院六號房………右首……第三間……小的……敢……敢……敢對天發誓……」

　　三公子冷笑一聲：「好的，去閻王老子面前慢慢發吧！」

　　五指一緊，馬老二發出呻吟似的一聲輕嗯，然後，腦袋一顛，歪去一邊，接著店堂中一暗，一條矯捷身形，靈狸般竄向後院！

　　※※※

　　後院，六號客房中。

　　當春花抖手摸向蘇天民腰帶時，蘇天民知道，再不能任其發展下去了，當下五指一收，同時低聲喝道：「聰明的就別動！」

　　春花全身一麻，身心俱冷，駭然低呼：「原來你，你──」

　　蘇天民冷冷一笑道：「說！白天跟你丫頭在一起的那小子是誰？你們為什麼要一再謀算本少俠？」

　　春花忽於心底生出一絲希望，這時急忙低聲分辯道：「不，公子，你聽我說，這次您可誤會了！上回，在開封，的確出於預謀，不過，婢子當時也是出於不得已，公子英明，當然已知婢子來歷，試問，在那種環境下，婢子有無反抗餘地？而這次……今夜……婢子則完全是出於情不自禁……公子，您，也許不信……但這一點可以加以證實，您先點上婢子穴道，然後再去外面查看，看今夜來此是不是只有婢子一人？」

　　蘇天民哪裡肯信，輕輕一哼道：「你就是不說，少俠也要這樣做！」

　　說著，挺身坐起，出手點實淫婢三處要穴，然後鬆手一躍下床，他點的是淫婢雙膝和後背麻穴，目的是使淫婢無法運功和動彈。

　　蘇天民先不點燈，真氣一提，縱身出房。這時三公子和皇甫西門兩武師剛剛離開新三元，尚在奔來悅來第一棧途中，蘇天民自然無法發現什麼。蘇天民四下密搜一圈，重新回到六號房中，他點上燈，放下窗幔，準備繼續對淫婢加以盤問，對淫婢適才之陳詞，他已經有幾分相信了。

　　蘇天民將燈光用一塊木板擋住之後，坐來床邊道：「對於各種逼供的殘酷手法，本俠是有所不為，非不能也，這一點，希望你丫頭先弄明白！」

　　春花眼眶一紅，微微低下臉去，同時自右腋下抽出一條絹帕，抖了抖，然後抽咽著掩住口鼻，似想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蘇天民輕輕一哼，冷冷接著道：「別再裝腔作勢上花工夫，告訴你丫頭，本俠心如鐵石，什麼『美人計』、『苦肉計』之類的手段，對本俠而言，統統無效！」

　　蘇天民頓了頓，沉聲接下去道：「現在，你丫頭趕快從實說來──」

　　蘇天民一哼，雙眉微皺，忽然說不下去了。未將淫婢雙肩肩井穴一併點上，實屬天民一大失策！

　　這時，一股輕香幽幽襲來，蘇天民只覺腦中一揮，跟著神思有點懵懵懂懂起來，他突然忘記底下要說什麼，以及已經說了些什麼，對跟前床上之淫婢，當然更談不上什麼仇和警戒了。

　　春花眼角所及，芳心竊喜，這時悠悠拋出一個媚眼，以一種充滿誘惑力的顫音，低低說道：「公子要奴說什麼啊？」

　　蘇天民目光發直，沒有接腔，最後一星星靈性的火花正驅使他抓緊記憶，但是，頃刻之間，連這最後一星星的靈性火花也跟著熄滅了，他只能分辨一件事，坐在他面前的春花，是個女人，一個美貌年輕、而動人的女人，同一時候，一股熱流正自丹田上湧，湧向四肢百骸，使人沸騰，使人無法自禁……

　　春花低低一笑，媚聲道：「你能解穴嗎？」

　　蘇天民木然點頭，嘴唇動了一下，但由於口中渴躁過甚，卻沒有發得出聲音來。

　　春花接著道：「那麼，你準備著了，奴每報一處穴道名稱，你便依法施為，來，坐過來一點，好，『左曲泉』──『右曲泉』──『脊心』──噢，我的好人兒，快來給大姐親一親！」

　　「呼」！燈光一閃而滅，房中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這一次，採取主動的，已由春花換為蘇天民了，這時的蘇天民，血脈賁張，欲火如焚，他像一頭瘋虎似的，隨著燈光熄滅而猛撲過去！

　　「噢噢，好人兒，鬆一點，別壓住奴的手，不好脫衣服……」

　　接著，嘶嘶聲響，兩人的衣服開始在黑暗中，一條條，一片片，化蝶飛舞。

　　只聽春花在黑暗中一面嬌喘，一面低低埋怨道：「死人，一竅不通……」

　　窗外忽然有人陰陰接口道：「這樣才有趣呀，像本公子，三十六大變，七十二小變，樣樣懂，門門精，到頭來，你騷蹄子還不是照樣味同嚼蠟？」

　　春花駭呼道：「三公子！」

　　三公子陰惻惻一笑道：「叫啦？不嫌太早了一點嗎？」

　　春花魂膽俱裂，一面用力推著身上的蘇天民，一面哀聲向窗外的三公子求告道：「三公子，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饒了婢子這一次，三公子，三公子，婢子求你，求公子務必慈悲……」

　　三公子陰毒地笑了笑道：「乖一點，騷蹄子，別掙扎了，掙扎也是枉然，本公子知道你已在傻小子身上用了迷魂香。如今，這小子藥力顯已發作，你吼叫，他聽不到，再有十個春花，你也休想掙得這小子一雙鐵臂，別慌，心肝兒，三公子好戲沒有瞧夠是不會下手的。」

　　春花只是不斷哀悸地叫著：「三公子，三公子……」

第二十六章

　　三公子從容接著道：「房中伸手不見五指，本公子看不到什麼，但是，本公子一雙耳朵還靈，以耳代目照樣能『明察秋毫』，不減歷歷在目之樂。早得很，心肝兒，小子還沒有『上路』，人家是頭一回，又值本性迷失，自不若本公子之駕輕就熟，心肝兒，你知道本公子將如何處置你們嗎？」

　　「三公子，求你慈悲……」

　　三公子聽如不聞，逕自說下去道：「停會兒，待小子『摸清門路』，經一陣『橫衝直闖」，而在你蹄子感覺『快要死去』的時候──這一點，你蹄子放心，本公子是大行家，不會錯過那一刻的──那時，本公子將會賞你們每人七根追魂釘，僅打傷殘穴，而不打死穴，好讓你們永遠連結一起，成為一對活色生香的歡喜佛，供萬人『瞻仰』，而『留芳』百世！」

　　房中，「三公子」的呼喊突然沉寂不聞，接著，「咚」的一聲大響，似有什麼巨大物體忽由床上滾落地下。

　　三公子一怔，接著大聲道：「賤婢，你──」

　　同一時候，只聽春花在房中迫促地低叫道：「蘇公子，蘇公子，您醒醒，快，有人在窗外，想謀算於你，他就是洞仙山莊的三少莊主！」

　　嘩啦一聲，碎木橫飛，窗扇震落，緊接著，絲絲破空聲起，三枚銀光閃閃的追魂釘自窗孔中銜尾電射而入！

　　春花尖聲大叫道：「蘇公子留心暗器！」

　　蘇天民經春花以左腋下另一條絹帕拂過鼻端之後，神智已漸清醒，這時聽得春花一叫，本能地一個滾身翻開！

　　篤！篤！篤！三枚追魂釘釘成品字形，正好打在蘇天民讓開的地方，穿地而入，齊根沒盡，腕力之勁，認的之準，真個駭人至極！

　　春花接著叫道：「蘇公子，再換地方，記住別弄出聲響來，這賊子在暗器方面頗具成就──啊，哎唷！」

　　她只顧保全蘇天民，以便挽救自己一命，卻未想到自己在一再呼叫之下，存身之處業已無形暴露，這時語音未竟，首遭一支追魂釘打穿肩胛。

　　蘇天民心地厚道，聽得呼痛聲，忍不住問道：「姑娘受傷了麼？」

　　春花既感激，又慚愧，一面滾動身軀，一面著急喊道：「無礙……別出聲……啊，快躲！」

　　一陣輕嘯過處，又是一把追魂釘透窗射入！

　　不過，這一次蘇天民警覺心業已提高，加以神智也已恢復十之六七，所以一把追魂釘一支也未打中。

　　三公子於窗外切齒毒罵道：「好個賤人，居然敢吃裏扒外，等會兒不將你這賤人大撕八塊，諒你也不知道你家三公子的厲害……」

　　這時，全院住客均已驚動，人人都在自己屋子裏，於門中探臉向外張望，包括對面廂房中的胖瘦兩尊者在內。

　　但是，胖瘦兩怪僅守蘇天民「未經招呼之前，絕對不許出手」的交代，此刻站在房外陰影中，將三公子一切作為瞧在眼內，始終不動一動，另外，伏在廂房屋脊上的皇甫、西門兩武師，情形也一樣，限於主人嚴命，不敢貿然現身。

　　由於房中一片漆黑，春花久久不見蘇天民有所動靜，不禁低低又喊了一聲：「蘇公子，你怎麼啦？」

　　蘇天民傳音答道：「我很好，快了……」

　　春花聽得出蘇天民正在運氣調息，俾復原神，於是即未再加打擾，三公子在窗口聽了一會兒，忽然冷笑道：「小子居然想好整以暇，靜歇一番是不是？嘿，沒有那種好事！」

　　接著則是一陣火刀擦火石，以及火招子吹燃的聲音，春花大驚道：「不好，他想放火！」

　　蘇天民緩緩長身，冷冷傳音道：「這兒不是洞仙山莊，要想胡作胡為，恐怕也由他不得！」

　　蘇天民說著，面轉窗口，大喝一聲：「本少俠來也！」

　　足尖一點，果向窗口投身射出！三公子心術詭詐，他「推己及人」，滿以為蘇天民這一喊定屬「虛張聲勢」，第一次打出的若不是一張凳子，就是一張椅子，接在問路物事後面的，才會是本人！所以，當蘇天民破窗撲出之際，他機敏地一側身一跳，讓過蘇天民，繼續轉向房內冷笑道：「少在你家三爺面前──」

　　話說一半，忽感不妙，同一時候，身後已然有人接口道：「洞仙少莊主者也，不過爾爾，本少俠看來是高估你閣下了。蘇少俠不慣偷襲，轉過身來吧！」

　　三公子大吃一驚，又羞又怒，霍地一個大盤旋，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掌！

　　蘇天民冷笑一聲：「來得好！上次你想查探少俠師門，現在你朋友可以如願了，來，再看看你家蘇少俠的掌法！」

　　蘇天民說著，左掌一推，右掌猛翻疾劈！這一招，正是「天雷八式」中的一式「金光照魂」！

　　「金光照魂」與「威嘯長天」兩式，乃為「天雷八式」中兩大絕招之一。蘇天民之所以起手便施殺手，原因之一是他口中雖然極盡嘲諷之事，而事實上，他可並沒有真的將這位三少莊主瞧輕。其次便是他實在恨透了這廝，是以希望能一擊得手，以便平洩胸中的一口惡氣！

　　三公子招式一改，右掌剛剛迎出，臉色忽然一變，急急抽身倒縱丈許，腳找實地，張目訝然道：「你，你小子使的是天雷掌？」

　　躲在房中春花，這時深吐一口大氣，心想：「原來是魔帝門下，那麼，我春花這條小命大概是保定了。」

　　蘇天民見對方竟一眼識破他的掌法名稱，心中也不禁暗驚不已。

　　殊不知「天雷八式」乃「掌法之王」，對方既係出身洞仙山莊，對這等武林奇學，焉有不知之理？

　　蘇天民這一遲疑，頓將一鼓作氣，趁勝追擊之良機失去。

　　三公子驚魂既定，轉而冷笑道：「『天雷八式』雖為掌法一絕，但可不在本公子眼裏，本公子剛才不過是事出意外，一時措手不及而已。現在，你小子一連放棄兩次致勝機會，底下可就要輪到你小子好看了！」

　　春花在旁中聽得暗暗焦急，她未想到這位魔帝門下竟毫無魔帝行事之手腕和作風，在莊中，她曾聽一些武師們諭及，九帝之中，魔帝可說是個最可怕的人物。此老可怕之處，是在從外表上毫無可怕之跡象可尋，他看上去那麼和藹可親，永遠笑瞇瞇的春風滿面，似乎從不知道生氣發怒為何事，但是，就在談笑之間，他會將他所看不順眼的人，就像順手揮走一隻蒼蠅似的一舉撲殺，殺完一個人──殺十個，甚至更多也一樣──仍是那麼樣的笑瞇瞇，春風滿面，和藹得有如世界上最慈祥的老人。

　　可是，現在這位魔帝傳人，竟老實得氣死人，既不願背後冷襲，又不肯毒手連施。唉唉，春花嘆一口氣，心底暗暗盤算，求人不如求自己，如想活命，看情形似乎還得自己想想辦法才行。

　　院中，三公子話一說完，立即雙臂環張，瞪眼如鈴，腳下一步一個足印，緩緩向蘇天民移身逼去。

　　蘇天民屹立如山，他看得出，這位什麼三少莊主確有一身驚人造詣，不過，他一時還沒有放在心上。

　　他爺爺囑他不許輕易使用「天雷八式」，為的便是怕這種絕學一發難收，會在無意中造成可怕的殺傷，依此而論，他今夜縱然奈何這廝不了，這廝要想降服於他，大概也不會那麼容易！

　　敵我雙方，心意相同，三公子不想皇甫、西門兩武師插手，蘇天民也不願叫出胖瘦兩尊者，大家少年氣盛，都望一展所長，親手擒服對方！

　　三公子追至十步之內，突然雙掌猛翻，大道：「你小子再接一招試試！」

　　蘇天民面現冷笑，並不答腔，左掌正推，右掌則成滑波式顫搖而出，一招包涵兩式，正是「天雷八式」中的「起龍鼓」和「翻燕閃」！這兩式雖非天雷八式中酷厲之招，但因兩式相輔相成，隱居陰陽奇正之數，對化解任何玄功罡氣，卻具有無上妙用。

　　兩股掌風相接，一陣波波聲響，頓化百道碎流四溢，這種結果，正是蘇天民右掌一招「翻燕閃」所生之奇妙作用。

　　剛與剛退，非毀則折，「翻燕閃」一式，恰是剛中之柔，一旦佐以剛中之剛的「起龍鼓」，正好將敵人攻來之勁疾掌風擊揉散，化於無形！

　　三公子雖未落敗，這時卻不由得駭然倒退數步，很顯然的，這位三少莊主對天雷八式並無進一步之認識！

　　他震於這種掌之威名，滿想搬出本身那套「六四大散手」與敵一較高低，不意一招發出，竟遭敵人輕描淡寫的舉手化去！

　　「六四大散手」為洞仙山莊那位幕後老魔頭，意圖橫掃九帝，君臨天下的三大絕藝之一，這套掌法被號為「六四大散手」，並非如字面所顯示的，它有六四二十四招，或者二十四式，而是隱含「六合之內，四方一統」之意，論招式，則只有「六」、「四」相加之數，才是完整招數！

　　蘇天民緩上一步，冷冷笑道：「現在輪到本少俠還敬一招了吧？」

　　三公子輕輕一呼，正待要說什麼時，眼角偶掃，忽然大叫道：「皇甫、西門兩師父何在？別讓那賤婢跑了，快，記住要活口！」

　　蘇天民循聲閃目望去，六號房檐下一條黑影正向後面院牆急急奔去，看清之下，果然就是淫婢春花。

　　三公子一聲喝出，立自東西兩邊廂房上如飛撲下兩條瘦小的身形，東邊一人，距離春花較近，這時半空中一聲雷喝：「丫頭滾回去！」

　　單掌一揮，春花應聲摔落！

　　蘇天民見了，不禁大吃一驚。他吃驚的不是春花受傷，而是那發掌之人的駭人功力！

　　兩下相隔，至少也在丈五以上，可是，那人一掌打出，效果竟是彼響斯應，比起眼前這名少莊主，真不知要強出多少。加上現身的是兩個，而不止一個，這樣一來，情勢可真嚴重了！

　　蘇天民不暇多想，扭頭大喝道：「胖瘦兩前輩速敵來人！」

　　呼的一聲，有如怒馬脫韁，胖瘦兩尊者雙雙縱出！

　　胖尊者奔向東廂落下的皇甫武師，瘦尊者則奔向自西廂躍落之西門武師。

　　春花這丫頭真是福大命大，由於蘇天民遣將得時，丫頭總算暫時又逃過一頓活罪，不過這丫頭本來武功就有限，先在房中，肩上即已中過一支追魂釘，此刻又復挨上皇甫武師凌空一掌，雖然兩次均非致命之傷，然而，一時之間，再想起身逃跑，已是無此可能了。

　　蘇天民見胖瘦兩尊者已分別與兩名武師纏去一起，當下更不打話，真氣一運，也向迎面那位洞仙三少莊主掄掌撲去！

　　平心而論，蘇天民和這位魔莊三少莊主，武功造詣本在伯仲之間，所不同的，蘇天民真氣無損，中氣充沛，這位三少莊主則因性喜漁色，難得虛度一宵，日積月累之下，根基自不免呈現動搖。所以，兩人初交手儘管難分軒輊，如果時間一久，蘇天民自然要佔上風。

　　不過，現在問題是，蘇天民也有蘇天民的弱點！蘇天民弱點何在？不能專心全力赴敵也！

　　蘇天民從剛才兩名來人的出手上，已知兩人定屬洞仙山莊三級以上之高等武士，他非常擔心胖瘦兩尊者是否迎敵得住。

　　在鬼帝口中，蘇天民、夏侯芳、古玉蓓等三小知悉，洞仙山莊中三級以上之武士，一個個均為不出世之奇人異士，甚至九帝中人都難與其匹敵，那麼，胖瘦兩尊者在武學方面之成就，是否超過了九帝諸人呢？

　　毒帝九尾姬臨行曾說：「這兩個老怪，一身功力，均不在妾身之下！」

　　對於毒帝此語，蘇天民並不認為有多誇張，他本人已在兩怪身上試過，他也有過這種感覺：「如就武功論，武林中應是十一帝，而非九帝！」

　　問題是，兩怪縱與九帝造詣相等，對方知係魔莊三級以上之武士，兩怪仍難樂觀也！

　　這正如向友人借得兩件名貴珍器，生怕無意碰壞而難向物主交代一樣，蘇天民不在乎本身之安危，但對兩怪之戰況，則賦與無比之關心！因而，他在拚戰中，一方面既要防護自己，一方面又要去留意兩怪之戰績，精氣神不能三華合一，出掌發招，功力自然要大打折扣！

　　兩人之差距，因是之故，又復拉平。

　　蘇天民時時刻刻存在著這樣打算，只要一發現兩怪中有誰不支，他將不顧一切，放下自己的敵人，先去解救兩怪再說！

　　那麼，兩怪此刻情形如何呢？

　　兩邊兩場戰局，情況都非常微妙，兩名武師，以及胖瘦兩尊者，他們一合上手，彼此便立即發覺，對方不是一個好相與，今番是真個遇上勁敵了！因此，兩場四人，始終打得很平穩，大家一招來，一式去，就像同門人練演某種拳掌一樣，按常規進攻，按常規化解，誰也不敢耍花招，或是投機取巧。在外行人看來，也許會以為這種打法平淡無奇，絲毫不夠刺激驚險！

　　但是，行家只須瞄上一眼，鮮有不為之怵目驚心者。

　　換言之，「刺激」雖未必，「驚險」則已險到無以復加也！

　　這和下棋一樣：「大殺」往往落個「小輸贏」。

　　你猛，我也猛，兇猛之餘，破綻自生，不到三五下，優劣立判，下手逃，上手追，傷或有之，死亡則往往因此避免。

　　而今，情形就不同了，不「零割」，不「碎砍」，滿盤棋，黑白分明，攪成一團，「失之毫釐，謬之千里」，誰錯一著，勢將全軍覆沒！

　　所以，蘇天民愈看愈心寒，反之對手那位三少莊主則無所謂得很，因洞仙山莊中武士有的是，死掉三兩個能算什麼？他三公子，關心的只是他三公子自己！

　　因著這種差別，蘇天民不但失去穩操之優勢，有幾次由於緊張分神，幾乎就給傷在敵掌之下！

　　這期間，只有一個春花在旁邊看得最為清楚。這丫頭知道，她如被三公子抓回，絕無生理，若是落在蘇天民手上，或許還能活命。所以，她希望蘇天民這一方獲勝乃屬順理成章之事。先前，丫頭雖然看出蘇天民在戰略上犯了大忌，但因創重無法開聲，只有急在心裏，這會兒，元氣漸復，丫頭再也忍不住了。她向蘇天民高聲點示道：「蘇公子不先謀自強，何能惠及他人？」

　　真個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蘇天民凜忖道：「對呀！我如先解決了這小子，便可去助胖怪或瘦怪，勝了第二場，便可以舉手之勞取勝第三場，若是這樣磨纏下去，萬一落個三敗俱傷，豈非取禍於我一人而何？」

　　蘇天民想著，雜念一收，立將「雷動九霄」、「風雲色變」、「起龍鼓」、「翻燕閃」、「怒波焦衣」、「九龍盤柱」、「金光照魂」、「威嘯長天」等「天雷八式」交互運用，全力施為，一式接一式，周而復始，綿綿攻出，如此一來，那位三少莊主怎生承受得了？

　　只見他節節後退，一面有如負傷之獸不斷怪吼著：「臭殘人，爛賤人，有朝一日……」

　　春花見蘇天民已佔壓倒優勢，欣慰之餘，膽量大壯，當即反唇相譏道：「公子，婢子恐怕你三公子再沒有這一天啦！」

　　就在這時候，東邊的皇甫武師忽然高喝道：「三公子速返！」

　　西邊的西門武師接著喝道：「是的，三公子不可猶豫，這兩個老鬼就是當年的『胖瘦二怪』，本座與皇甫兄也要求變了！」

　　三公子一怔，馬上體會出兩武師話中之意，他這邊已落下風，兩武師既不足恃，再呆下去豈不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這廝天性狡詐，一念開溜，再不遲疑，他向天民猛還一掌，佯喝道：「本公子與你拚了。」

　　「拚」字出口，人已縱向牆頭！

　　蘇天民正待奮身追去之際，忽為「咚」、「咚」兩聲大震所驚，顧不得截敵，連忙煞步分朝發聲之處閃目查察過去。

　　蘇天民瞧清之下，不禁為之興奮莫名！

　　「咚」、「咚」兩聲，顯為「皇甫」與「西門」兩武師胸部中拳所發出者，因為，當蘇天民轉臉望去時，兩武師正在踉蹌後退，臉色甚為難看，後退不及三步，兩人上身一顛，分別張口噴一口鮮血！

　　接著，兩武師分別掃了胖瘦兩怪一眼，默然騰身，眨眼去至院牆之外。兩怪則呆立原地，有如兩尊木頭人。

　　蘇天民眉頭微皺，心想：這兩怪，說怪也真怪，既然重創勁敵，做甚不趁勝追補一招，就此為武林除卻兩大巨害呢？

　　蘇天民一念未已，忽然間，異象突生──

　　「砰」，瘦怪平空栽身倒地。

　　「砰」，胖怪跟著仰翻過去！

　　蘇天民大吃一驚，急向兩怪縱撲過去，春花突然高呼道：「兩位前輩想係一時失力虛脫，蘇公子不可隨便出手！」

　　蘇天民雖然系出武林世家，身手超絕，然對臨敵救危之道，卻少經驗，他原想出掌先將兩怪一口丹田真氣運功護住，現經春花這一喊，這才凜然警覺，當下慌忙縮回雙手，同時對這位春花既感激，又欽佩！

　　不是麼？兩怪於力挫強敵後，不傷自倒，捨虛脫當無他故，要是做了，將何異於落井加石。

　　春花口中喊著，一面打地上掙扎起身，這時顫巍巍地走過來接著說道：「假如公子身上帶有養心培元一類的藥物，固然是好，否則，也先得灌上一口薑湯或熱醋，等兩位前輩本身氣血稍稍活動後……」

　　春花喘息著說到此處，嬌軀一陣搖晃，差點跌倒，她原就受傷不輕，復經這陣劇烈勞動，自非血肉之軀所能支撐。

　　蘇天民見她芳容慘白，左肩創口亦在流血不止，不自禁搶出一步，伸手托住纖腰，急急問道：「不礙事吧？」

　　春花搖搖頭，緩緩合上眼皮，乏力地苦笑了一下道：「婢子……不要緊……蘇公子最好快點解救兩位前輩。」

　　說著，眼皮再度睜開，居然掙脫蘇天民手臂，勉強站直身子，蘇天民忙朝一名店伙喝道：「快取溫湯來！」

　　不消片刻，熱水取至。

　　蘇天民從懷中取出那瓶贈自毒帝九尾姬的續命靈丹，先倒出兩顆遞與春花道：「馬上服下！」

　　春花怔怔然接過，睜大眼睛，期期道：「這，這……」

　　蘇天民聽如不聞，匆匆又將藥丸倒出六顆，分別塞去胖瘦兩怪口中，再為兩怪分別灌下一口熱水。

　　毒帝靈丹，果然不同凡響，不到半盞熱茶工夫，兩怪臉色便由死灰而漸轉紅潤，春花在瞑目調息，這時啟目仰臉，朝天民點點頭道：「可將他們兩位黑甜穴點上，移去屋中，安置完畢後，婢子有話要說。」

　　蘇天民照做了，然後走出來問道：「姑娘有何吩咐？」

　　這時，院中客人均已各自回房，春花亦自地上站起，正在對著院後那道花牆怔怔出神。

　　蘇天民以為她沒有聽到，乃又說道：「姑娘──」

　　春花忽然轉過身來道：「蘇公子認為這批煞星有無復返之可能？」

　　蘇天民不禁啊了一聲道：「是的，這一點，我可幾乎忘了，姑娘對他們瞭解比較深刻，在姑娘看來，是否有此可能呢？」

　　春花沉吟著點點頭道：「可能很大，不過，沒有什麼關係。」

　　蘇天民不解道：「怎麼呢？」

　　春花思索了一下：「不肯死心的，只有剛才那個三號小魔頭一人，但是，這兒分莊上全是一批庸才，縱使傾巢盡出，也不會有甚作為，而那兩位二級武士……」

　　蘇天民一驚道：「那兩人竟是兩名二級武士？」

　　春花點點頭道：「是的，一個叫『皇甫慶』，一個『西門亮』，是二級武士裏面的中上好手。」

　　春花頓了一下，接著道：「最主要的是，他們始終未能看出這邊的胖瘦兩前輩已成強弩之末，否則，以這兩個老鬼的殘虐天性，即令已負重傷，也絕不肯輕易退卻的。」

　　蘇天民深深一嘆道：「蘇某人原以為敵方三陣俱敗，不意事實上，我方有兩陣早落下風，這和死諸葛嚇走生仲達一樣，輸家屹守，勝者潰退。這種情形，尚是蘇某人第一次親身經歷，說給別人聽，固然無人能信，同樣的，設非親目所睹，別人說給我們聽，我們也不會相信。」

　　春花點點頭道：「兩位前輩，武功雖未臻無敵境界，但是，這份堅忍卓絕的耐戰力，當今之世，恐鮮有出其有者，想想真是可敬又可愛。」

　　蘇天民微喟道：「老實說，即使換上九帝中任何兩帝，今夜都不一定能有這等戰果，未來的武林帝榜，如無人建議在『九帝』之外追列『胖』『瘦』二帝，實在有欠公允，至少我蘇某人第一個就會感到不平！」

　　春花點點頭，接著說道：「所以，婢子以為，在這種情形之下，那小魔頭雖然無法死心，然因雙羽已鎩，必定不敢親自再來，充其量，最多只會派出分莊上一二名輕功較佳之小爪牙，前來探探虛實，如果婢子料算無差，屆時僅須略施小計，也足夠將來人妥善打發的了。」

　　蘇天民側目道：「計將安出？」

　　春花笑得一笑，低聲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蘇天民聽得不住點頭，接著，蘇天民抬起頭來望了一下天色道：「那麼我們也好準備了吧？」

　　春花跟著望了一下天色道：「還不夠打來回，不過，也快了！」

　　約莫過去盞茶光景，一切果如春花所料。

　　兩條靈狸般身形，由遠而近，最後，一個巧縱，即輕輕貼來悅來第一棧後院那道花牆下。

　　兩雙鬼眼，緩緩上移，透過磚縫，射向院內──

第二十七章

　　院內，月色下，此刻正有著一雙年輕男女，女的在仰臉望月，男則在焦灼徘徊，不消說得，這雙青年男女當然就是蘇天民和春花了！

　　這時，徘徊中的蘇天民神色微微一動，旋即止步回身，轉向春花，眼色一使，大聲道：「兩老怪還不見回頭，莫非出了什麼意外吧？」

　　春花當然會意，接口怨道：「都怪你不好，叫你攔，你不聽，兩位前輩這一去，萬一有甚閃失，試問怎辦？」

　　蘇天民唉了一聲：「我的大小姐，你又冤枉人了，你說誰不攔？攔不住呀！」

　　春花又道：「可是，就算兩怪牛勁大發，不見人頭不甘休，但你也該追上去，將這兒分莊地址向他們說說清，才是道理，像現在這樣，沒頭蒼蠅似的，你叫他們哪兒找去？」

　　花牆外面，兩個竊聽者心頭均是一緊，但聽院內蘇天民輕輕嘆了口氣道：「這樣也好……」

　　春花一咦道：「好？好在什麼地方？」

　　蘇天民認真地說道：「洞仙山莊的實力未可輕視，殺光這兒分莊固然易如反掌，可是，後果不能不加考慮……」

　　兩名竊聽者，心頭又是一緊。

　　院內，春花接著哼了一聲道：「你瞧你，主意又變了！」

　　蘇天民似乎在為自己分辯道：「誰變主意了？這也不過說說而已。既然你堅持，等兩位前輩回來，我們馬上殺過去就是了！」

　　院外，兩名竊聽者聽至此處，臉色不禁大變，當下眼角一勾，急急縮身循原路沒命奔去了。

　　蘇天民凝神傾耳，接著抬頭一笑道：「溜啦！」

　　春花點頭道：「好，你在外面巡守，婢子去屋內照顧兩位前輩，如能在天亮左右好轉，我們便可趁分莊魔爪慌做一團時悄悄上路。」

　　蘇天民望了她一眼道：「你……不累？」

　　春花射了一眼道：「累又如何？你一人能當二人用麼？」

　　蘇天民呆呆地望著春花入室，暗忖道：「真怪，這丫頭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

　　第二天，黎明時分，一行上路。

　　為了兩怪安全起見，蘇天民買下一輛馬車，他讓春花在車內照拂兩怪，自己則略改面目，權充車老大。

　　中午抵達褒城，一路果然太平無事。

　　兩怪顯已逐漸康復，但依然接受蘇天民如此安排，兩人均極安靜的瞑目仰躺著，不說一句話，臉上亦無任何表情。

　　第五天，到達太白山下的佛坪，過了太白山，便離長安不遠，一旦進入官道，走起來就快了。

　　到達佛坪時，蘇天民碰到一個難題：就是兩怪既不肯洗澡，也不肯換衣服！這種天氣，時時刻刻會流汗，常年不洗不換，氣味自然不好受。蘇天民礙於兩位自尊心，雖然買來新衣服也叫店家燒好了水，但是，兩怪聽如不聞，他說過一次，再提一次，第三次就不便啟口了。

　　最後，春花知道這事，笑道：「由婢子來！」

　　她提著水桶，走去兩怪房中道：「哪位先洗？」

　　兩怪不響，春花先走去瘦怪面前道：「這位前輩先洗怎麼樣？」

　　瘦怪扭頭望去一邊，春花威脅：「您再不開口，婢子可要從您頭上澆下去了！」

　　瘦怪動也不動一下，春花說到做到，提起水桶，當頭便澆，澆完，又去取來第二桶放在瘦怪面前道：「婢子等會兒過來看，您不洗，婢子再澆，直澆到您等於洗了一個澡為止。」

　　春花說時不住拿眼角望去胖怪，胖怪似乎有點坐立不安，最後，春花說完，胖怪終於慢吞吞的說出一句：「本尊者自己會去洗。」

　　結果，胖怪果然自動去澡房洗了一個澡，胖怪洗過了，瘦怪自無不洗之理，蘇天民朝春花暗豎拇指，笑道：「還是你行！」

　　春花白了他一眼道：「誰像你！」

　　蘇天民赧然一笑，又道：「能不能再叫他們換衣服？」

　　春花噗哧一聲，掩口道：「這個更簡單！」

　　說著，拿起兩套乾淨衣服，走去兩怪房中，分別放在兩怪膝上，有如大將下令似的道：「換衣服！」

　　這一次，兩怪態度堅決了，雙雙一閉眼皮，彷彿老僧入定，報以相應不理！

　　春花一聲不響，繞去兩怪背後，嗤的一聲，先將胖怪上衣撕下一大塊，胖怪駭然轉身道：「你，你丫頭瘋了？」

　　春花像撒嬌膝前的小兒女，憨笑道：「婢子不管，打罵隨便，衣服非換不可，你們蘇公子有的是銀子，撕爛舊的換新的，正好省卻洗。」

　　不等春花話完，瘦怪已然搶起膝上衣服，匆匆奔去隔壁房中，邊換邊吼道：「下次再找麻煩，看本尊者不劈了你丫頭才怪！」

　　春花作勢高聲應道：「現在就劈如何？」

　　瘦怪急叫：「不許，你，你丫頭敢來？」

　　春花笑彎了腰，又將胖怪一推道：「快換，快換！」

　　胖怪嘆了口氣，喃喃道：「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唉唉！噢，好，好，換，換……不過，你，你丫頭得先出去啊！」

　　要改變一個人的生活習慣，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是，兩怪儘管執拗拘泥，卻拿春花這丫頭一點辦法沒有！

　　兩怪年逾五旬，無家無室，從來不知天倫之樂為何事，這次，一路來，經春花悉心伺奉，兩怪於不知不覺中激發出一股慈父天性，這時別說春花澆他們一桶水，撕破他們一件衣服，就是再過分一點，兩怪也不會介意的。

　　翌日，由佛坪繼續上路，沿太白山南麓東行，下一站是驢馬店。

　　近午時分，在穿過一座楓林時，春花偶爾探首車外，游目所及，突然發出一聲低呼道：「不好！」

　　兩怪於車中雙雙一挺身軀，四目微睜，但沒有誰開口，蘇天民馬韁一勒，扭頭詫異道：「什麼事？」

　　春花芳容失色，手一指，促聲道：「快停，那些小紅旗──看到沒有？」

　　蘇天民循聲望去，果然迎面林外發現幾面三角形小紅旗，稀疏的插在地面上，每旗相隔約四五步光景。

　　蘇天民瞧清之後，皺眉轉臉道：「這些小紅旗為何派標誌？樹立此地之意義何在？」

　　春花面露恐怖之色，怔怔然望著那些小紅旗，皺眉答道：「它們是洞仙魔莊大動干戈的警旗，任何武林人物，在見到這些血旗時，均必須守於原地靜候發落，妄闖一步，格殺不論！」

　　蘇天民輕輕一哼道：「也得看人吧！」

　　春花蹙額道：「依婢子看來，這排血旗可能即係針對我們而設，魔莊各分莊均養有優良信鴿，消息往返極為迅速，在南鄭時，小魔頭和皇甫西門兩老賊，也許一發覺上當便將鴿書發出，這樣，長安分莊的人手，正好可以趕來此地攔截。」

　　蘇天民道：「一個分莊而已，長安分莊又能比南鄭分莊強多少？」

　　春花急忙道：「不──」

　　春花一個不字剛剛出口，楓林一陣沙沙急響，突由四面八方，亂箭般一下竄出十多人！

　　來人現身後，三男一女，正擋車前。

　　三個男的，均在五旬開外，兩名勁裝，一著長衣，那女的則僅有三旬上下，姿色頗佳，惟眉眼角間，則不脫一股陰煞之氣，令人望而生畏。

　　春花臉色一變，低促地道：「全是二級武士，那個女的，尤須注意！」

　　蘇天民迅速四掃一眼，低聲問道：「車後八人呢？」

　　春花甚為不安道：「車後這八人亦為莊中之準武士，地位僅較七級武士次一等，這裏面沒有長安分莊的人，顯係開封總莊有事長安，正好接獲鴿書所致，蘇公子務須沉著應付，前面這四人，全都強過『皇甫』、『西門』兩老賊，如果認真動手，我們這邊絕無僥倖之可能！」

　　不待春花說明，蘇天民已在暗暗驚心了。

　　洞仙二級武士，比起兩怪來，只強不弱，而他自己，最多只能抵得上一個老怪，更何況三與四，在比數上先已吃虧？至於春花，充其量相當一名準武士，另外七名準武士，無異是天秤另一頭的額外砝碼！

　　蘇天民定一定神，執韁朗聲發問道：「諸位何故攔路？」

　　四名二級武士聽如不聞，那女的微微偏臉，望向蘇天民身後道：「春花！你出來！」

　　春花經這一喊，反而鎮定下來，這時跨出車廂，於蘇天民身旁站定，望向那女的反問道：「原來是公孫大姑，大姑有何吩咐？」

　　公孫大姑煞眉一挑，冷冷說道：「公孫霜華與胡、曾、何三位師父，昨日於長安接獲三少莊主南鄭來書，現在特來此地恭迎芳駕！」

　　春花臉色一白，咬咬牙，抗聲答道：「謝謝大姑美意，春花再不回去了！」

　　公孫大姑輕輕一嘿，接著轉向蘇天民，冷冷注目道：「年輕人，你現在不妨仔細斟酌一下，我們都是誰和誰，諒這丫頭剛才已為你解釋清楚。如今，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第一、交出這丫頭，大家暫時不傷和氣。第二、各憑藝業，命運交於拳掌，生死付諸刀劍！」

　　蘇天民正待答話時，身側嗖的一聲，胖瘦雙怪突然同時現身！

　　瘦怪眼皮一撩，一雙平時甚為呆滯的眼神，突然閃射出灼灼光華，他朝那位公孫霜華一瞪眼道：「是不是你這婆娘在嚕嗦？」

　　公孫霜華粉臉鐵青，嗔叱道：「老瘦鬼休得粗野！」

　　瘦怪沉雷似的問吼道：「粗野？哼，老夫不將你這潑婆娘撕成兩片才怪！」

　　口中吼著，身形追風撲出，張開鋼爪似的五指，閃電般朝著洞仙魔女當頭一把抓去！

　　胖怪扭頭大喝一聲：「好好保護這丫頭！」

　　喝畢，不待蘇天民有所表示，身軀滾球似的一個翻騰，竟向胡、曾、何，另外三名洞仙二級武士捨身撲去！

　　春花淚流滿面，嬌軀簌簌抖動──非為害怕，而是感激。她只知道蘇天民一定不會將她交出，想不到一向冷漠寡情的胖瘦兩怪會為她先蘇天民而奮身向敵！

　　她顫慄地搖撼著蘇天民的手臂，駭亂地喊道：「蘇公子，蘇公子，婢子，婢子……」

　　她不是要蘇天民下去協助兩怪，也並非要蘇天民全力保護自己，她只是想聲明，大家快歇手，她願回去！可是她太激動了，無法將心意完整表達。蘇天民不動如山，牙關緊咬，臉色凝重，他是男子漢，他不能跟著春花一起慌亂，他要在這可貴而短暫的剎那，決定下應該採取的有利步驟！

　　目前形勢，明顯異常，瘦怪這邊，很難佔得上風，就算情況好，也只能希望打個平手。而胖怪那一邊，情形就更嚴重了，一對一，胖怪不一定能操勝券，遑論以一犯三？

　　可是，他如下車參戰，情形又將如何？結果將是情況稍佳，但仍與大局無補，而同時，可以想見的，春花必將跟著落入魔掌！

　　怎麼辦？

　　出手，不出手，命運相同；出手吧？首先犧牲春花，這種做法，絕非兩怪所願：不出手？等著則又無異於等死！

　　蘇天民心念電轉，忽然回過頭來，向春花嚴肅地道：「春花，你願不願聽我指揮？」

　　春花含淚點頭道：「願──哪怕去死！」

　　蘇天民頭一點道：「好！隨我來。緊跟身後，記住不用你出手！」

　　蘇天民口中說著，突然自車頂騰身而起，賽若展翅大鵬般撲向車後那七名洞仙準武士。春花不敢怠慢，纖足一點，緊隨而上！

　　這批準武士，雖然一個個身手不弱，但又哪裡會是蘇天民的敵手？

　　蘇天民這一撲落，不啻虎入羊群，左掌「起龍鼓」，右掌「翻燕閃」，但聽「砰」「砰」數響，駭叫聲中，正面兩名準武士首當其衝！上身一仰，應掌飛起，直被震出七八尺之遙，方才相繼落地面！

　　蘇天民雙掌乍發倏收，接著一式「九龍盤柱」，先左衝，再右突，渾若百龍絞轉，波開濤蕩，餘下五名武士無不應掌披靡。

　　蘇天民身子一閃，讓開一道去路，大叫道：「春花，快走到前面去！」

　　春花剛剛衝過去，五名準武士業已分而復合，再度亡命勇撲而上！

　　蘇天民一聲嘿，雙掌一合一分，打出天雷第六式：「怒波焦衣」，眾武士之勇撲有如怒潮撞向山腳，呼呼而來，嘩嘩而去，五名準武士，又折去其中兩名，這兩人雖未畢命，不過，眼看今天這一仗，他兩人已無參加之份了！

　　蘇天民一面掃蕩另外二名準武士，一面揚聲喝道：「春花快跑，不許回頭，自此從新做人，有緣他日再見！」

　　春花熱淚滾滾，柔腸寸斷，不過，她在稍作猶豫之後，終於頭一低，掩面轉身，向林外放足奔去……

　　春花走了，另外三名準武士也告解決。

　　蘇天民深深噓出一口氣，心想：「這丫頭叫走就走，毫不拖泥帶水，還算是個聰明人，換了別的女孩子，怕真不容易如此果決俐落呢！」

　　累贅一去，蘇天民身心大爽，豪氣隨之倍增，他不待念畢，猛吸一口氣，疾向原地追逐而來。

　　近時兩陣戰況，果如蘇天民先前的預料，瘦怪與魔女公孫霜華互有消長。胖怪則遭胡、曾、何三名二級武士，走馬燈的團團圍住，衣破髮揚，渾身是血，情勢危急異常！

　　蘇天民想也不想，掄掌便向瘦怪這一邊戰圍中撲去！

　　蘇天民此舉看似出人意料之外，實則內含籌算。他是不是想先瘦怪合力除這名公孫魔女，再去解救胖怪？

　　回答是：非也！

　　胡、曾、何三名二級武士，至今尚未能置胖怪於死地，他和瘦怪，又憑什麼能將公孫魔女一舉降服？

　　此其一。

　　其次，胖怪業已命危在呼吸之間，如等他們這邊勝了再行支援，豈非在拿胖怪生命開玩笑？蘇天民的戰策，說穿了，也很簡單──他這時人一衝近，同時大呼道「瘦前輩速去相助胖前輩，這邊晚輩自信可以應付！」

　　瘦怪聞言，大吼一聲，撇下公孫魔女，轉身便向右邊戰陣衝將過去！蘇天民自己不去支援胖怪，要以瘦怪代之，其中有何差別？

　　說起差別，那就太微妙，大微妙了！

　　蘇天民消滅七名準武士，所耗氣力有限，現在他來替下瘦怪，對那位公孫魔女而言，可說並不是一種可喜的調動。

　　另一方面，瘦怪之赴援胖怪，如換了蘇天民，就要差得多了，胖瘦兩怪，廝守半生，親逾手足，兩怪在心靈及武功方面有默契，不喻可知，這種並肩作戰，最重要要莫過於呼應靈活，合作密切。這種情形下，他蘇天民又怎能與瘦怪相提並論？

　　再說，浴血捨命之戰，全仗一股耗力和毅力，這一點正屬兩怪之長，胖怪見了瘦怪，精神定會大大振奮，同樣的，瘦怪見了胖怪那一副狼狽慘相，又怎會不被激起一股焚心怒火？

　　果然，瘦怪一入戰圈，整個戰局驟生重大變化。兩怪吼聲起落相連，一如荒山餓虎，聲勢懾人心魂。

　　胡、曾、何三武士不意兩怪聯手，所謂威力竟遠超想像中的一倍而有餘，一時之間，陣腳頓形浮動。兩怪不因而轉敗為勝，不過，胡、曾、何三武士如想再取得先前那種壓倒性的局面，顯然已不容易了！

　　蘇天民這邊，因受兩怪轉危為安之鼓舞，天雷八式，運用間也就益發得心應手！

　　魔女公孫霜華說什麼也未想到蘇天民以雙十不到的年紀，竟將一套天雷神掌練成如此火候，魔女自忖難以力勝，心念一轉，毒計突生！

　　她這時一個倒縱，飄退三丈許，嘿嘿冷笑道：「地方太小，你家姑奶奶施展不開，小子如果有種，隨奶奶去林外，包你小子明年今天便可舉行夭壽周年祭！」

　　蘇天民見魔女貌美如花，居然會罵出這等比男人還要粗野惡毒的村話來，不禁劍眉倒豎，火冒三丈，瞋目厲聲道：「洞仙山莊有你這種婆娘，可見莊中好人有限！」

　　蘇天民盛怒之下，絕招連發，先是一招「金光照魂」，接著便是一招「威嘯長天」！

　　可是，魔女乖巧得很，蘇天民攻得猛，她退得快，不消三五個起落，兩條身形已然漸漸移去林外。

　　假如春花這時還在，她一定會大聲警告蘇天民不可追趕，可是，春花早已走遠，蘇天民想不上當也不可能了！

　　魔女公孫霜華退至林外那排血旗附近，柳腰一擰，突然旋身揚手大喝道：「看鈴！」

　　鈴破風響，吟聲如雞，而且來勢亦不算太疾，以蘇天民耳目之靈，身手之捷自不難輕易趨避。

　　蘇天民頭一偏，金鈴擦耳而過。

　　蘇天民不屑地冷冷一哼，道：「還有沒有？」

　　話說之間，正待縱步搶上時，忽覺腦中一昏，看跟前一黑，悠悠噗通一聲傾身栽倒下去！

　　蘇天民中算，在魔女看來，似乎是理所當然，這時一面向蘇天民倒身處走來，一面嗤鼻冷笑道：「畢竟年紀太輕，全然不知天高地厚，我『毒觀音』，一身是寶，多少成名人物，都不敢迎風追趕，無怪牛刀小試，一隻小小『攝魂鈴』，便能將你小子料理得四平八穩了，啊，不，這小子……」

　　毒觀音自語至此，腳步停定，忽然注視著蘇天民那張英俊的面龐，怔怔然出起神來。

第二十八章

　　望著，望著，兩朵紅雲悄然浮上這位洞仙魔女的白玉雙頰，一雙寒潭似的秋波，也由森冷漸轉癡醉。

　　魔女怔怔然呆立片刻，遲疑著轉過身子，向林中傾耳聽去，蛾眉緊蹙，菱唇輕咬，芳心中似乎正在交戰著某種極大的矛盾。

　　楓林深處，厲吼隱約，有如一群負傷的野獸正在瘋狂地追東逐北。

　　魔女稍現猶豫，旋即毅然作成決定，只見她妙目溜動，四下裏環掃一眼，然後迅速俯身，伸手將人事不省的蘇天民自地上輕輕一把抄起……

　　林外，魔女毒觀音不辭而別，不久之後，林內也跟著沉寂下來。

　　就在這時候，兩名中年漢子適時出現。

　　這兩名來自驢馬店方面，正向楓林這邊走來的中年漢子，年紀均在四五十歲之間，一身破衣，滿臉風塵，看上去都憔悴不堪。

　　左首那名漢子，高顴削腮，腰背微拱，肩後背著一隻舊木箱，似是一名走方郎中。

　　右首那名漢子，膚色黝黑，一目已眇，頗像一名做粗活的長工伙計。

　　兩人邊走邊談，眨眼來至林外，只聽那名郎中模樣的漢子，這時嘆口氣說道：「老鄭，還是你行……」

　　眇目漢子訝然轉過臉去道：「方兄此話怎講？」

　　郎中模樣的那名漢子搖搖頭道：「不怕你老鄭笑話，愚兄這條腿，可真的已搬不動啦！」

　　眇目漢子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方兄還記不記得，在經過驢馬店時，小弟連皺幾次眉頭，每次都是欲言又止，方兄責怪小弟為何有話不說，而小弟始終含混其詞的那一段？現在可以告訴你方兄了！小弟那時要說的，便是你方兄此刻的這句話了哈，哈，哈！」

　　郎中模樣的那名漢子苦笑笑，跟著嘆了口氣道：「老鄭，咱們這一生算是完定啦！」

　　目下這兩名漢子不是別人，正是花帝昔日座下的兩大金吾：「黃旗金吾」「金筆」方鐵民，以及「黑旗金吾」「神拳」鄭中培是也！

　　這一對難兄難弟，自從那夜在開封景陽觀中，將那名現任黑旗金吾，以及四名黑旗武士誘殺之後，這一年來，東奔西走，就沒有一天安靜過，日前，兩人於無意中獲悉毒帝刻正隱居青城山，乃決定雙雙投奔毒帝以求庇護。因為他們兩人都知道，毒帝與花帝之間，一向不很和睦，而毒帝九尾姬又是九帝中最不在乎惹事生非的人物，只要這位九尾姬肯將他們收留，他們兩個今後便再用不著為花帝的追索擔驚受怕了！

　　這時，兩人口中說著話，遠向林中走去，準備找個陰涼所在，好好的休息一番，不料金筆方鐵民話剛說完，神拳鄭中培突然驚呼道：「方兄止步！」

　　金筆方鐵民腳下一頓，扭頭道：「什麼事？」

　　神拳鄭中培用手一指道：「方兄有沒有留意到那一排小紅旗？」

　　金筆方鐵民循聲望去，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神拳鄭中培目注那排小紅旗，口中喃喃道：「這排紅旗，計有七面之多，可見當事雙方之恩怨非此尋常，這種生死約會。最忌同道衝撞，咱們兄弟倆，今天總算遇上啦！」

　　金筆方鐵民眉梢一挑，似乎想說什麼，接著搖了搖頭，輕輕一嘆，又復垂落眼皮，感喟地低聲道：「想我們『黃』『黑』兩金吾，在當年武林，也算是不大不小兩號人物，不意到得今天，竟都變得如此般的膽小如鼠，處處怕事。唉，鄭兄，沒得說的，咱們哥兒倆，今天誰也惹不起，我看咱們就另外多跑幾步吧！」

　　神拳鄭中培獨目眨動，忽然伸手一攔道：「方兄且慢！」

　　金筆方鐵民一哦抬頭道：「鄭兄又有什麼發現？」

　　神拳鄭中培順手指向紅旗附近一帶的草木道：「方兄請仔細瞧瞧，似這等情形，照方兄看來，今天林中這場生死會，它是時辰未到？還是一切已成過去？」

　　金筆注視之下，不禁蹙額道：「是怪事，依這片草木的毀折情形看來，似乎已有過一場激烈打鬥，可是，這排紅旗又好端端的依然插在這裏……」

　　神拳鄭中培接著道：「小弟自從一目失明，聽覺反較往常靈敏，適才小弟留意過了，裏面林中也以乎未聞任何聲息。」

　　金筆方鐵民略作沉吟，毅然一甩頭道：「來，咱們進去看看！」

　　神拳鄭中培當然不反對。

　　於是，兩人並肩舉步，相將戒備著向林中一路搜索過去。深入約百步左右，林中那片空地呈現眼前，方、鄭兩人舉目所及，不禁雙雙一呆！

　　林中空地上，靜靜地停放著一輛半新不舊的四輪馬車，車上不見馭車人，兩匹拖車牲口，早也氣絕委地。

　　馬車後方不遠，橫七豎八的倒著好幾具死屍。

　　在馬車的左前方。三名血漬滿身，臉色灰敗的老者正在盤坐調息，口眼緊閉，搖搖欲仆，顯已重傷到只剩最後一口微弱的呼吸。

　　另有一幕，更令人駭異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兩名血人，一個奇胖，一個奇瘦，這時正相倚相偎著向那輛馬車一步一步挨過去，胖子摟著瘦子腰幹，瘦子把著胖子肩胛，活似兩名醉酒者，搖搖擺擺，歪歪斜斜，進三步，退兩步，平均下來，則一步向前移不到三兩寸。

　　依金筆和神拳之觀察，這兩人受傷之重，絕不在那盤坐調息的三名老者之下，可是，不知道那是一股什麼力量，竟支持著一胖一瘦兩名怪人，居然還有餘勇掙扎著走向馬車。

　　金筆方鐵民忽然一拉神拳鄭中培衣角，低聲道：「對於那邊三位，鄭兄有沒有一點印象？」

　　神拳鄭中培轉過臉去，朝那三名老者重新打量了幾眼，眉尖方剛皺起，突然失聲低呼道：「莫非──」

　　金筆方鐵民頭一點，低聲接著道：「一點不錯，這三個老傢伙正是來自洞仙山莊，中間那個穿長衣的，自稱姓胡，曾在愚兄命攤上測過一個字，可能是該莊對愚兄形述生疑，特意前去對愚兄加以試探者。結果，僥倖得很，愚兄馬腳未露，他被愚兄支使守義那孩子暗中查清下處。」

　　神拳鄭中培聳聳肩胛道：「當然了，小弟天天打你攤前過，先後七八年，還不是照樣蒙在鼓中！」

　　金筆方鐵民側目道：「你鄭兄呢？」

　　神拳鄭中培笑笑道：「至於小弟，你方兄知道的，能比嗎？」

　　言下之意，自然是說：「你方兄能逃過行家耳目，全憑應付得當，我鄭中培自毀一目，付的代價可不小啊！」

　　金筆方鐵民怕引起這位難弟傷感，連忙亂以他語道：「這些陳年往事，去提它做什麼，噢。對了，鄭兄，還有這邊這一胖一瘦兩個傢伙，鄭兄能不能猜出是何來路？」

　　神拳鄭中培皺眉道：「兩人滿臉是血，連五官都分不清楚從何猜起？」

　　金筆方鐵民思索了一下，突然低叫道：「不！」

　　神拳鄭中培一怔道：「方兄是說──」

　　金筆方鐵民抬頭睜目道：「鄭兄看他們會不會就是當年的胖瘦兩尊者？」

　　神拳鄭中培輕輕一啊，失聲道：「對！對！準沒有錯，就是他們兩個！」

　　神拳口中說道，等不及再向金筆招呼，一個縱身，迅朝胖瘦二怪撲去！

　　原來胖瘦兩尊者當年行走江湖，所至之處，梟霸匿跡，由於二人鋤強不計安危，捨命全為公義，黑白兩道，群表欽敬，兩人後來忽然不知所終，天下武林，莫不嘆息，人人都以為兩怪，過於梗直，可能已遭不測。現在，神拳鄭中堅信此二人必為當年之兩怪無疑，自然忍不住要對兩怪關心。金筆方鐵民又何嘗不然？當下雙臂一振，緊跟著飛身撲出！

　　鄭、方兩人搶救得恰是時候。

　　兩怪距離馬車尚有四五步之遙，由於心力交瘁，再也無法支撐，就在兩怪搖晃著向後倒下時，方、鄭兩人雙雙趕到！

　　金筆方鐵民托著瘦怪，向神拳叫道：「鄭兄請將胖前輩先行抱去車上，再來抱走瘦前輩，愚兄箱中然有救急丸，但對這等重傷，終不及湯藥有效，待愚兄支起爐鼎，以便馬上著手煎熬。」

　　神拳身手極為矯健，轉眼之間，便將兩怪分別移去車廂中。

　　不一會，金筆方鐵民也從林外小溪中取來一壺清水。

　　金筆木箱中，各項藥具，一應俱全，在神拳協助下，諸事頃刻就緒。

　　金筆方鐵民全神貫注於爐，心無二用，神拳鄭中培先去林外四下裏巡視一轉，然後跑回來，一會上車察看兩怪脈息，一會兒過來問金筆，藥什麼時候才能煎好，急得直直轉，手足沒個安放處。

　　金筆抬頭打趣道：「鄭兄現在還累不累？」

　　神拳獨目圓睜，哼道：「現在能吃人！」

　　金筆瞑目輕嘆道：「所以說，咱們就是這種天生的賤骨頭，勞碌命，眼看累得要死，忽然遇上這檔事，又一下變得滿身是勁，愚兄愈想愈糊塗，像咱們這樣，不曉得究竟算是懦夫？還是勇士？」

　　神拳移目望去遠處道：「勇士有時會變懦夫，懦夫也有時會變勇士，如果誰要一定想去弄清箇中分野，則是傻瓜！」

　　金筆點點頭，忽然傾耳道：「藥快好了！」

　　神拳精神一振，四下望了一眼道：「外面紅旗尚在插著，那邊三個老傢伙也仍然活看，咱們留在這裏，不知是否妥當……」

　　金筆皺眉道：「別的還有什麼辦法？他們傷成這副樣子，如予移動，必死無疑。」

　　這種地方，正是武林中正邪人物之不同處。

　　一旁跌坐的那三名洞仙武師，刻下形同三具活死人，如果方、鄭兩人想予加害，不過是一舉手之勞。

　　但是，方鄭兩人自始至終就沒有轉過這種念頭。

　　相反的，他們擔心其他洞仙魔徒或許會突然趕來，對兩怪和他們兩個有所不利，要是正邪易地以處，那三名此刻會有命在？

　　神拳原地轉了一圈，停下來，搓搓手道：「那麼你這帖藥服下去，兩怪要多久才能好轉過來？」

　　金筆眼望爐火，輕輕嘆了口氣道：「要是換了『刀帝聖丹子』，或是『毒帝九尾姬』，也許一時三刻就能使兩怪有所轉機，可是，愚兄我，你老鄭知道的，對此道僅屬半路出家，七八年來雖然下過不少苦，藥經、藥典也翻爛好幾卷，然而，唉……」

　　金筆頓了一下，蹙額接道：「不過，尚好愚兄身邊恰巧帶有一支正長白老參，又於箱底翻出一撮金線蓮，假使能如愚兄所料，明天這個時候，二人大概就可以承受得住車身顛蕩了。

　　神拳雙目一亮道：「那麼我們豈不是要盡快準備兩匹牲口？」

　　金筆點點頭道：「能有當然好。」

　　神拳匆匆接口道：「好！那麼方兄你就留在這兒，專心照顧他們兩個，牲口的事，則由小弟出去設法，至遲明天午前，不論有沒有，一定趕回！」

　　金筆從後大聲道：「離這兒最近的驢馬店，也在六十里以上，天都快黑了，你去哪兒找？」

　　「你別管──」

　　神拳頭也不回一下，不待話完，人已穿林而去！

　　※※※

　　同一時候，太白山中。

　　妙慈尼庵內，妙慈師太，她是本庵住持，也是本庵唯一的一名女尼──眼看天色不早，走出經堂，正待去院中收起曝曬的經卷時，耳聽身後異響，未及轉身查察，一條人影已自東邊院牆上的一聲縱來院中！

　　一條人影？不！說得正確點，應該是兩條──另外一人，神智盡失，他被挾在來人左脅下了！

　　妙慈師太顯然不是一名普通女尼，聞聲之下，並不驚惶，她迅速轉身，同時向左側挪出一步，身形轉動，是那樣的靈巧，移步換位，是那樣的自然從容，可是，在看清來人面目之後，妙慈大呆住了！

　　來人走上一步，嫣然微笑道：「大姊頗感意外是不是？」

　　妙慈師太遲疑了一下，方才訥訥說道：「霜華……你……你……不是聽說已經投去洞仙山莊了麼？」

　　毒觀音公孫霜華頭一點，笑道：「不錯。」

　　妙慈師太接著道：「那麼，你……你怎麼會忽然跑來這裏？」

　　毒觀音微微一笑道：「就不能來看看大姊麼？」

　　妙慈師太皺眉道：「霜華，你變了，大姊記得你過去似乎並不愛說笑。」

　　毒觀音依然笑著道：「這也不算什麼稀奇啊！人，總是會變來變去的，不是麼？像大姊您，變成出家人，又才幾年？」

　　妙慈師太輕輕一嘆，改換話題道：「那麼你腋下受傷的這人……」

　　毒觀音似給突然提醒一般，忙道：「啊，我可幾乎弄忘了，大姊這裏有沒有多餘的空房──」

　　妙慈師太手一指道：「後面，你以前住過的那一間，現在還空著，只是一直沒有收拾，是不是先找張媽清理一下再……」

　　毒觀音一哦道：「張媽還在？」

　　妙慈師太點頭道：「她在後山料理新闢的菜園，由於年紀大，山路走來吃力，十天八天才到前面來一次，通常總是我去後山看她……」

　　毒觀音搶著道：「那麼不用了，小妹先去後面將這累贅安置好後，回頭再來和大姊說話。」

　　妙慈師太手一指，又問道：「此人也是洞仙武士？」

　　毒觀音伸手腋下一撥，笑道：「大姊請看這張面孔，他會像是洞仙山莊一名武師麼？」

　　妙慈師太目光所至，失聲道：「是個年輕人？」

　　毒觀音接口輕笑道：「是的，大概還不到二十歲。」

　　妙慈師太抬臉訝然道：「霜華，你，你──」

　　毒觀音低低一笑道：「等會兒再說了」

　　毒觀音說完，眼角一飛，朝師姊扮了個鬼臉，轉身向殿後快步走去。妙慈師太返回經堂，於蒲團上盤膝坐下，瞑目陷入一片深思！

　　片刻之後，一聲笑語忽自堂外傳入：「大姊，您在做功課麼？」

　　妙慈師太緩緩睜開眼皮，那位毒觀音不知什麼時候業已去而復返，正時笑盈的站在蒲團之前。

　　妙慈師太搖搖頭，毒觀音接著笑道：「那麼大姊是在想什麼？」

　　妙慈師太依然未予作答，又出了一會兒神，這才輕輕一噢，若無其事地抬頭來蹙額道：「不，愚姊只是在想，剛才這少年人，長相看上去似乎很眼熟，但想來想去，一時又想不起來，究竟曾在那裏見過……」

　　毒觀音掩口一笑道：「大姊當然眼熟了，只不過大姊見的是他祖父和他父親而已！」

　　妙慈師太猛地一震，張目道：「什麼？他是天山蘇家那孩子？」

　　毒觀音點點頭，低聲笑道：「大姊當年路過天山時，這孩子最多不過三五歲，但是，大姊得知道，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

　　妙慈師太怔怔地道：「霜華，你是說，你，你想動這孩子的主意？」

　　毒觀音側臉道：「不可以？」

　　妙慈師太臉色發白道：「霜華，你難道看不出，他還只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大孩子？」

　　毒觀音輕笑道：「大姊這回可猜錯了，這小子懂得不比你我少，洞仙山莊一名風流丫頭，就跟這小子一度如膠似漆……」

　　妙慈師太不住搖頭道：「愚姊絕對不相信。」

　　毒觀音春生桃靨，低聲又笑道：「那又有什麼分別，他不懂，小妹懂，不就行了？我們跟蘇家，非親非故，何況在這太白山中，除了大姊你……噢，大姊……小妹意思，我們非親姊妹，但從小一起長大，你知道我，我瞭解你，大姊遁入空門，也不過是受一時之刺激，等會兒，大姊也……嘻嘻……怎麼樣？」

　　妙慈師太臉色愈來愈難看，但語氣仍平和如常，這時緩緩一搖頭，道：「謝謝賢妹美意！」

　　毒觀音見師姊並未堅拒，乃又再下說詞道：「說真的，大姊，你無妨仔細……」

　　妙慈師太眉峰微皺，忽然攔著道：「霜華，你知不知道愚姊究因何事刺激，才將三千煩惱絲一下剪卻？」

　　毒觀音搶著笑道：「大姊曾經一再提起，小妹焉有不知之理，可是，天下男人這麼多，一天死一個，也永遠死不完，僅僅為了一個臭男人，大姊這又是何苦來？」

　　妙慈師太淡淡道：「但這個男人不同，至少在大姊來說是如此！」

　　毒觀音眼角一撩道：「何處不同？」

　　妙慈師太道：「他愛愚姊，發自真心的愛，以我們姊妹這等出身，以及後來在江湖上的所行所為，最後仍能獲得一個正直男人的愛心，這份情感應該值得珍貴！」

　　毒觀音皺眉道：「是啊！但你又不肯說出此人是誰，天知道他是怎麼樣一個男人，居然能使當年武林中的一朵毒玫瑰……」

　　妙慈師太靜靜接著道：「是誰都一樣，他真心愛愚姊，愚姊忍著心腸害了他的性命！」

　　毒觀音搶著道：「小妹知道，但大姊亦非出於故意，何必如此自責？」

　　妙慈師太睜目道：「那麼你丫頭今天對蘇家這孩子，又算不算故意呢？我們姊妹倆，自己心裏有數，是天生的狐胎，男人當之，鮮有生理，成人以來，屢試不爽，尚幸我們姊妹倆眼角都很高，頗不易中意一般男人。唉！丫頭，我說，以後機會有的是，你就放了蘇家這孩子如何？蘇家只有這條根，彼此雖沾不上親和故，但也無仇恨可言，你丫頭這樣做，又是何苦？」

　　毒觀音低下頭去，良久方道：「是的，小妹實在不該來這裏。」

　　妙慈師太顯已聽出師妹心中不樂意，輕輕一啊，連忙拉過師妹一雙玉手緊緊握著道：「愚姊不過是說說而已，你瞧你丫頭這副脾氣，我們一共才姊妹幾個？師父去世了，你丫頭最親的人，是愚姊，愚姊最親的人，除了你丫頭，還有在哪裡？死丫頭，去吧，燈在哪裡還記得不記得？」

　　毒觀音頓轉歡容，抬頭媚然一笑道：「是啊！這才像個姊姊，我說我們姊倆一起長大，縱然有時分手，也從未超過三年五載，不論誰在變，都不該這麼快才對，大姊，橫豎一回事，等小妹，然後，您也過來一下好嗎？」

　　妙慈師太笑著用手一推，佯道：「滾吧！你這不要臉的丫頭！」

　　毒觀音伸出粉頸，低笑道：「咱們姊妹，難得對一個男人動心，這話大姊剛剛說過，難道大姊已經忘了麼？別忘了！我的好師太，一個時辰以後，嘻嘻，再見！」

第二十九章

　　天黑下來了，妙慈庵後一房雲房中，無邊春色正在逐漸瀰漫，昏迷中的蘇天民，被脫盡全部衣服，毒觀音一副白玉似的胴體，也在一陣香喘中，自行向外寸寸裸露，然後，燈熄了，後者一撲上床！

　　就在這一剎那，窗外，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了：「就這樣伏著，丫頭，不許動！」

　　毒觀音辨清聲音是誰，不禁驚羞交集，駭呼道：「大姊，你，你………」

　　妙慈師太於窗外低沉地道：「叫你丫頭別動，你就別動，須知毒觀音之毒，較之毒玫瑰之毒，仍然要差那麼一截！告訴你丫頭，愚姊此刻手上拿的是一筒百毒化骨針，你丫頭瞧著辦！」

　　毒觀音聽了，果然立即軟化下來，身軀不敢再動一下，不過，口中則仍在繼續求告道：「大姊如果是為了小妹願意先讓大姊……我們姊倆，一向和睦，小妹相信，大姊應該不會是為了別的什麼事……」

　　妙慈師太輕喝道：「丫頭住口！」

　　毒觀音語言一窒，接著哀叫道：「大姊，能不能說個明白，您……您……今夜此舉究竟用意何在？」

　　妙慈師太忽然放緩語氣問道：「小子醒了沒有？」

　　毒觀音忙答道：「還沒有，所以……」

　　妙慈師太加以喝止道：「這就夠了！」

　　毒觀音又轉茫然道：「大姊意思……」

　　妙慈師太冷冷接著道：「有一個問題，你丫頭現在可以得著答案了，它便是，大姊提到過的男人，正是孩子的父親，『白衣俠』蘇萍卿！」

　　毒觀音驚呼道：「真的了？」

　　妙慈師太冷冷接下去道：「武林中人人感奇怪，包括這孩子的祖父魔帝在內，全都覺得白衣俠蘇萍卿年輕有為，實在沒有青年夭折之理，所以，後來人們怕引起魔帝傷心，誰也不去再提白衣俠或者蘇萍卿這一名號。你丫頭現在可以知道，造成蘇家此一不幸，也可說是一代武林不幸的罪魁禍首，便是你丫頭的大姊我，『毒玫瑰」冉紅英！』」

　　毒觀音一咦道：「白衣俠不是早有了家室麼？」

　　妙慈師太冷冷道：「是的，這孩子那時五歲，他母親是因生他時難產而亡，一個男人能為亡妻守身五年之久，不算是寡情的了！」

　　毒觀音不服道：「我們姊妹倆，毒胎天生，大姊既不能嫁他，他愛大姊又有什麼用？」

　　妙慈師太冷冷道：「為了報答他的真心相愛，大姊至少可以做到避不相見！」

　　毒觀音再度抗聲道：「你們雖然一度是情侶，但我們也是從小長大的姊妹，這是大姊當年的錯，怎能遷怒到小妹頭上？」

　　妙慈師太哼了一聲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大姊遁入空門，便是表示懺悔，剛才，大姊對你，也曾一再苦口相勸，你丫頭不聽，算是自找！」

　　毒觀音連忙哀求道：「一切尚未為晚，大姊又何不饒了小妹這一遭？」

　　妙慈師太嘿嘿一笑道：「你丫頭說過了，你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瞭解都很深刻，今天大姊放了你，以後你丫頭放得過大姊嗎？」

　　毒觀音駭然尖叫道：「賤人，你好毒！」

　　妙慈師太重重一哼道：「知道得太遲了！」

　　話聲中，嗤的一下輕響，一蓬藍霧自窗孔中電射入室！毒觀音一條白玉般的胴體，甫自床面彈起，輕嗤過處，又復重重摔落！

　　※※※

　　蘇天民輕吁一聲，悠悠醒轉。

　　他像宿醉未清醒一般，腦袋中昏昏沉沉，一時也記不起他是如何睡去，現在又是處身什麼地方，這時候曉露侵體，東方微露魚肚白，他只知道，事情大概發生在昨天午後，如今是第二天了！

　　他抬起右手，準備揉眼睛，臂舉空中，忽然微微一怔。什麼？手內被人塞著一張紙？

　　蘇天民一驚，急忙將那張紙箋打開，只見上面寫道：「不敗自走，必有詐謀，此乃兵家極淺顯之常識，除文治武功外，今後對孫子兵法似亦有涉獵之必要，一名武林罪人具。」

　　沒有上款，亦無下款，蘇天民看了，至為納罕。

　　不一會，天亮了，蘇天民收起信箋，起身四下一看，發現刻下立足處，是在一道小溪旁邊，隔溪便是一條黃泥官道，這時適有一輛馬車自官道一端駛來，蘇天民試運真氣，覺得還可以，於是毫不遲疑，縱身過溪。

　　馬車漸駛漸近，蘇天民攔去道中揮臂高呼道：「喂，車老大，停一停！」

　　駕車的是關西大漢，馬韁一勒，緩緩停下車來，粗聲問道：「啥事？」

　　蘇天民問道：「老大，這輛車子去哪裡？」

　　大漢答得很爽：「佛坪！」

　　啊，蘇天民想起來了，一切都發生在佛坪過來不遠的一座楓林中！

　　蘇天民回復記憶，第一件急事，便是希望能馬上知道「胖瘦」兩怪如何了？

　　於是，他忙向那大漢問道：「搭個便車如何？」

　　大漢三指一豎道：「大錢三十！」

　　蘇天民道一聲好，立即爬上車來，他怕大漢知道他會武功，也許會感到不自在，所以他表現得全與常人一樣！

　　大漢扭頭道：「你想坐外面？」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

　　大漢哼哼道：「馬兒跑起來，不是耍的，你可得把牢才好！」

　　蘇天民唯唯以應道：「晚生理會得！」

　　大漢大喝一聲，鞭花灑出，馬車立即再度上路。蘇天民因為沒有走過這條路，也不知道此去那座楓林還有多遠。正思忖間，馬車忽然轉彎，轉過彎來，前面路上，又有一人攔在路中揮臂不已。不過，駕車大漢並無停車之意，因為車廂中載有幾名女客，而前面攔路這人，生相頗為不文，所以，儘管前面那人揮臂呼叫，駕車大漢將馬鞭連連搶舞，以行動回答那人：「不停定了！」

　　可是，榔頭碰石頭，一個硬似一個！

　　前面道中那漢子見馬車馳速不減，置其攔呼於罔顧，這時衣袖一抖，突自袖中竄蟒般灑出一支練飛爪。

　　飛爪橫越路面，噠的一聲嵌去對面路旁一株巨幹中！

　　漢子手法穩準、俐落，心腸亦夠毒辣，一條合金練，頓時變成一道絆馬索！

　　算駕車的這名關西大漢還有一手，他見車距橫索只剩下五十步不到光景，要想從容停乘，已屬萬不可能，當下無暇多思，上身猛仰，雙韁齊收，兩匹馬兒四蹄並舉，在一陣昂亢痛嘶中，僅憑後蹄得得顛衝，這樣，單身又向前滑出兩三丈，方在一片裂帛似的刺耳銳擦中勉強定輪。

　　駕車大漢怒不可遏，容得車身停穩，口罵一聲操你奶的，翻身便待下車拼命。

　　蘇天民身懷玄功，慧眼獨具。他老遠便看出迎面道中這名攔車漢子非易與之輩，這時焉有聽由駕車大漢下去送死之理？

　　因而連忙伸手一拉，同時大喝道：「這位老大不可鹵莽！」

　　駕車大漢轉過臉來，不期然微微一呆，他未想到一名文弱書生，居然會有如許氣力。

　　大漢愣了愣，突然瞪大雙眼道：「你，你們莫非──」

　　蘇天民五指鬆開，賠笑轉圜道：「何必呢，老大！大家都是外面跑的人，俗語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這位朋友情急如此，可能是因為有要務在身，像這種雙座車，多搭一個與少搭一個，差亦有限，假如後面還擠得下，由在下來騰一騰，不就什麼都解決了？」

　　蘇天民說時，語氣委婉而誠懇，駕車大漢疑念略釋，火氣也隨著平息不少，再加上他見車廂中那幾名女客，此刻都給嚇得什麼似的，只好忍氣吞聲，磨磨牙齒，悻悻然將面孔掉去一邊。

　　蘇天民接著轉向那名眇目攔車漢子點點頭道：「這位朋友如不嫌委屈，就請上來吧！」

　　這名攔車漢子，正是以前的「黑煞掌韋公儀」，今天的「神拳鄭中培」！

　　原來神拳鄭中培昨天離開楓林之後，由於急功心切，不肯逕奔驢馬店或佛坪，想先在附近山區中碰運氣，結果，駝子摔跤，兩頭不著地！

　　神拳若在出林後逕奔驢馬店或佛坪，以他的腳程，在一夜之間，跑個單趟無問題，牲口找到，再騎著回頭，一點也誤不了事。

　　可是，他捨此不為，整夜都在附近一帶山區中窮打轉，最後，天亮了，一無所獲。

　　回頭吧？無以覆命，再去驢馬店或佛坪吧？時間上又不容許！

　　還好，就在他徬徨無策之際，蘇天民搭乘的這輛馬車出現了！

　　依神拳鄭中培之本意，他原想攔下這輛車，跟車老大打個商量，可租則租，不然就全車買下。

　　可是，他沒想到，車子是給攔下來了，麻煩依然存在。

　　車上搭客滿載，以及車老大的強項，都不是問題，在必要時，他已準備武力解決──問題是在車老大身旁這名黑衣少年身上！

　　蘇天民和神拳若說開了，原屬一家人，雙方關心的，都是胖瘦兩怪，可是，苦就苦在兩人並不相識！

　　所謂行家見行家，眼中不揉沙，蘇天民看出神拳不是個好相與的，神拳又何嘗不清楚蘇天民也是個不好吃的果子？

　　神拳稍作猶豫，這時決定先禮後兵，以免徒逞一時之能而誤大事。

　　於是，他迅自懷中摸出一隻足十兩的銀錁子，走過來將銀裸子往駕車大漢腳前一放，後退一步抱拳道：「區區之數，俯惟笑納，在下極須一匹座騎，尚望這位老大成全！」

　　在神拳而言，這已算是仁盡義至了，他現在拿出的銀子是十兩，按時價計，一匹上好牲口不過三兩左右而已！

　　可是，駕車大漢卻是個天生的硬骨頭，他見神拳如此說話，竟認作莫大之侮辱，當下陡然一沉臉道：「朋友尋什麼開心？」

　　神拳朝蘇天民望了一望，忍住氣道：「這位弟臺剛才說過了，大家都是外面跑的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在下如非真有需要，拿十兩銀子買匹馬，可能嗎？」

　　駕車大漢斬釘截鐵，斷然回道：「銀子請收回，不賣就是不賣！」

　　神拳臉色一變抬頭注目道：「這位車老大，您請聽清了！咱們是在談正經，誰也犯不著使氣，假如老大是為了剛才那段過節兒，在下現在願向您老大補賠一聲不是。您這一車客爺，如無急事在身，單馬拖到佛坪，最多耽擱半天光景，老大您，何不通融一下呢？」

　　駕車大漢翻眼道：「馬是我的，不賣不行麼？」

　　神拳忽然轉向蘇天民一抱拳道：「這位弟臺，您是明白人──請老弟臺從中美言兩句如何？」

　　蘇天民當然聽得出對方是在「拿話」打「招呼」。他原覺得神拳之生相不甚順眼，及見神拳這會兒中規中矩，乃又覺得駕車大漢一味意氣用事，未免太過分。

　　於是，皺了皺眉向神拳問道：「這兒離驢馬店和佛坪，不算太遠，以朋友這副身手，似無惜重座騎之必要，朋友如此堅持，是否另有原因？」

　　神拳不明蘇天民之身分來路，怎敢以實情相告？

　　蘇天民見神拳面有難色，疑心頓起，暗忖道：「這廝莫非也是洞仙爪牙，因路過楓林，有所發現，以致亟須一匹座騎趕去什麼地方報信或求援不成？」

　　神拳見蘇天民眼皮眨動，似乎仍在等他回答，只好苦笑笑道：「在下非常抱歉……」

　　蘇天民疑心益發加深，於是不待神拳話完，便即搖頭道：「馬匹非在下所有，這位老大如堅不出讓，在下言亦無益，同時，大家都有地方要去，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事，我看你朋友還是多辛苦一點，跑趟驢馬店或佛坪倒是真的……」

　　蘇天民主意打定，這漢子勾馬動機曖昧，千萬幫忙不得！

　　同樣的，神拳也看開了，動武已屬勢不可免，情商只是徒耗時間，橫豎一回事，動手就動手吧！

　　神拳忖畢，最後又向駕車大漢問了一句道：「老大不賣定了？」

　　駕車大漢在同行中也是個強人，膂力天生，向現打架為家常便飯，他見神拳個頭兒不比自己粗壯，又值肝火正旺，因而嗤鼻冷笑道：「皮真厚！」

　　神拳聽了，知道已無商量餘地，於是不再打話，突然一縱身，騰登馬背，右手食中二指一叉，便向坐下那匹馬兒的繫韁剪去。

　　駕車大漢如何肯答應？大吼一聲：「操你奶的！」

　　雙足一蹬，湧身前撲，手中馬鞭同時呼的一聲向神拳背心一鞭打下。

　　神拳背後如生眼睛，這時頭也不回一下，右臂一抬，一個反撩，駕車大漢一條馬鞭立即應招脫手。

　　駕車大漢馬鞭雖然失去，人卻借馬鞭一帶之勢，全身撲上，當下左掌一按，右拳掄起，照看神拳後腦是一拳擂落。

　　神拳腦袋一偏，扭頭冷笑道：「這可是你自找的，朋友！」

　　動作與話聲齊發，只見他半邊身軀猛可裏一抖，一招霸王卸甲使出，駕車大漢頓如一團肉球似的給彈起老高，然後叭的一聲，摔了個結結實實。

　　蘇天民自然無法坐視，霍地長身斷喝道：「朋友住手！」

　　神拳旋身注目道：「十兩銀子買匹馬，既非強取，亦非豪奪，在下禮數已經盡到，對今天這檔事，弟臺不能不管麼？」

　　蘇天民肅容道：「臺端行為乖張，言詞閃爍，買馬動機，令人不能無疑，此為在下不能不管之一；其次，銀錢並非萬能，天下盡有銀錢無法買得之物，十兩銀子，又值幾何？未獲物主首允而動手，就是強取！就是豪奪！」

　　這時那名駕車大漢已自地上掙身爬起，他見蘇天民亦為自己仗義執言，膽量頓又壯大起來。

　　他將袖管一擄，瘋虎般一聲問吼，再度攘臂撲上。

　　神拳在意的，只有一個蘇天民，駕車大漢而來，他連正眼都沒有望一下，直到駕車大漢衝至身前，他方橫腿一撥，像踢開一張座椅似的，駕車大漢又給撥了個狗吃屎。

　　神拳一雙眼光始終停留在蘇天民臉上，這時冷然接口道：「假如在下說一句，這匹馬兒，鄭某人要定了！弟臺打算怎樣？」

　　蘇天民冷冷說道：「本少俠的回答將是，本少俠所至之處，不容任何強梁存在！」

　　神拳嘿嘿一哼道：「那就試試吧！」

　　神拳口中說著，身軀一傾，驀向馬頸拖繩揮掌切去。

　　蘇天民瞋目大喝道：「住手！」

　　單掌揚處，一股強勁掌風颯颯然滾捲而出。

　　神拳大吃一驚，上身急伏，肩找馬背，一個頂翻，飄身下地！

　　神拳這時明知眼下這名年輕人棘手異常，但是，胖瘦兩怪亟待移往安全地帶，這匹牲口乃屬志在必得，縱使一死，亦須周旋到底。

　　因是，神拳人一下地，立即拾起地上那根合金鍊運勁一抖，飛爪脫離樹幹，然後，曲腕一帶、一甩，飛爪便向蘇天民整個身軀兜捲而去！

　　這種鍊飛爪，本是江湖人物用以升緣之具，神拳由於下過特別工夫，遂拿來當做兵刃運用，蘇天民如不小心任其糾葛上身，再想擺脫，就不容易了。

　　蘇天民深知此中厲害，同時，他因懸心胖瘦兩怪之安危，生怕敵人兇性激發，波及車中無辜商旅，所以一直希望速戰速決，這時一見飛爪迎面撲來，覷個準切，一個閃抄，將飛爪倒攫入手，人則借回肘一捺之勢，箭一般竄身而出，右手一圈一拍，一式風雲色變，正罩神拳當頂拍下！

　　神拳只知蘇天民必具不凡身手，沒想到蘇天民竟是如此驍勇善戰，因為鋏練在手，一時鬆放不及，為救急計，只有一歪脖子，讓臉露肩，神拳這種反應，正在蘇天民預計之中。

　　蘇天民一掌拍落，在即將拍實之際，突然化掌為指，將神拳左肩三大穴，分以拇，中、無名三指一下掃攻點中！

　　神拳周身一麻，抗力頓消。

　　蘇天民因對神拳來路生疑，不願就此放過，當下將神拳一把提上車頂，轉向駕車大漢招呼道：「老大可以趕車了！」

　　馬車繼續上路，蘇天民於車上再向神拳盤問道「朋友究竟來自何處，可否見告？」

　　神拳此刻亦認定蘇天民為來自洞仙山莊之小魔頭，被問之下，眼皮一閉，報以相應不理態度。

　　蘇天民哼了哼，也就未再逼問下去。

　　不一會，楓林在望，蘇天民向前一橫手臂道：「停！」

　　駕車大漢將馬車勒後，轉臉問道：「什麼事？」

　　蘇天民站起身來道：「在下跟這位朋友就在這裏下車，老大肯接受忠告，這輛馬車最好打林外繞著過。另外，你這位老大，以後若遇上剛才這種事，應對態度也最好改一改，吃江湖飯的人，少得罪一個人，便等於多交一個朋友，小心天下去得，禮貌才是最佳護符，像今天，只能算你老大運氣好，須知並不足為訓，再見。」

　　蘇天民說著，微微一笑，抄起神拳，一躍下車。

　　駕車大漢因蘇天民曾是自己救命恩人，恩人說的話，仍然聽得進，當下紅著臉孔道一聲多謝，果然將馬車改向沿林駛去！

　　神拳見蘇天民於林外下車，益發認定所疑不差，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他後悔自己過於孟浪，剛才要是先搭車，等經過林中時，會合了金筆方鐵民一起動手該多好！

　　他相信，以他和金筆聯手之力，對付蘇天民或許不成問題，可是，後悔已經遲了！最糟的是，他遭擒，金筆於無形中又落了單，一副好局面，結果竟因分化而被敵人個別擊破，想想真是痛心！

　　蘇天民下車後，抬頭忽然不見了林外那排小紅旗，不由得大為驚疑，心想，難道兩怪已盡遭毒手不成？

　　他將神拳加點了軟麻穴，放去兩株大樹之後，匆匆說得一句：「委屈你朋友暫在這裏等一等──」拔足便向林中奔去。

　　林中很靜，空地上，那半新不舊的馬車仍在那裏停放著，離馬草不遠，有著兩堆疊石，以及一堆灰燼，似乎有人曾於不久之前在這兒燒過什麼東西。

　　馬車上空空如也，兩怪蹤影不見。放目四掃，地上亦無兩怪屍體。

　　馬車後面那幾具洞仙準武士的屍體則沒有移動，由於天氣懊熱之故，那些屍體已有臭味發出。

　　蘇天民四下轉了一圈，亦未發現胡、曾何等三名洞仙二級武士的屍身，心中更是忐忑不已。

　　照這情形看來，敵我雙萬不能都還活著。

　　是雙方追逐去另外地方呢？還是兩怪已遭生俘？假如兩怪已死，三名洞仙巨寇是沒有興趣將兩怪屍身帶走的了！同樣的，如兩怪大勝，三寇盡亡，兩怪在離去之前，也不可能先將三寇屍身加以移葬！

　　就在蘇天民焦灼徬徨之際，身後突然有人陰陰發話道：「這位年輕朋友，您在找誰？」

　　蘇天民霍地一個轉身，注目之下，不禁一咦道：「您，您不是方前輩麼？」

　　金筆方鐵民怔了怔，接著也啊了一聲，搖頭苦笑：「慚愧，我方鐵民真是老昏了……」

　　老少兩人，相互向前走出一步，兩人同時張開嘴巴，但沒有能夠發出聲音來，彼此之間，全有一肚子話要說，但一時間誰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

　　最後還是蘇天民先開口的，他定過神來，迫不及待地向金筆問道：「前輩入林有多久了？」

　　金筆聳聳肩胛道：「將近一個對時了，比昨天這時候稍為晚一點。」

　　蘇天民張目道：「那麼──」

　　金筆點點頭，忽然一怔道：「昨天這兒發生什麼事，你怎知道？」

　　蘇天民乃將昨天戰況匆匆說了一遍，金筆聽完點頭道：「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你們四個人，居然一個未損，兩怪這會兒也已經好多了。」

　　蘇天民忙道：「兩怪此刻在哪裡，快帶晚輩去看看。」

　　金筆頭一搖道：「用不著忙。兩人剛剛服藥，正在熟睡之中，驚醒了有害無益，讓們多睡一會再說吧！」

　　金筆說著，忽然皺眉四顧道：「中培這廝不知怎麼還不見回頭。」

　　蘇天民茫惑地道：「誰叫中培？」

　　金筆又皺了一下眉頭道：「鄭中培，現在叫『神拳』，以前則叫『黑煞掌韋公儀』！」

　　蘇天民眨眼自語道：「『黑煞掌韋公儀』？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一次。」

　　金筆笑笑道：「如果聽過，只有一個地方，黃山！」

　　蘇天民失聲道：「對，對──」

　　金筆嘆了口氣道：「這位老弟，正是花帝以前座下的『黑旗金吾』！他為了留下一條活命，以便報答當年一名恩人，不但自毀儀容，甚至連名姓也都改了，老夫當日在開封，實在是一場虛驚，原來那次花帝找的是他，而非老夫我！」

　　蘇天民道：「就是開封景陽觀中那位香火道人麼？」

　　金筆哦了一聲道：「你已知道？」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晚輩已隨花帝女兒夏侯芳去過景陽觀一次，是由那位夏侯芳姑娘口中聽來的。」

　　金筆忽然想起什麼的問道：「我那小子呢？」

　　蘇天民笑笑道：「他麼？走運得很！現已與劍帝高老兒結成須臾難離的忘年之交，目前正跟劍帝走在一起，安全絕無問題！」

　　金筆放心地點點頭，蘇天民又道：「那麼那位鄭中培鄭大俠，現在哪裡去了？」

　　金筆遂將他與神拳分工，他在這兒照排兩怪，而由神拳出去尋找馬匹的經過說出。

　　金筆話尚未完，蘇天民大叫一聲不好，轉身便向林外奔去，金筆大驚從後追上，高叫道：「什麼事？老弟！」

　　蘇天民頭也不回，適應道：「前輩請快跟過來──」

　　蘇天民奔至神拳跟前，先將神拳穴道解了，然後納頭便拜道：「晚輩罪該萬死，務乞鄭大俠海涵！」

　　即於此際，金筆也已趕到，因為神拳已自地上站起，金筆見了，不禁大惑不解道：「這，怎麼回事？」

　　神拳自然看得出這是一場誤會，此君生性爽直而豁達，當下將蘇天民一把拉起，笑笑道：「別說出來，小子，讓我們這位半仙自己去推算吧！」

第三十章

　　金筆眼珠一滾，迅即明白過來，哈哈大笑道：「就是不說，老夫還不是照樣清楚！小子入林，你老鄭卻守在林外，幹啥？把風麼？哈哈！當然是給禁制住了！哈哈哈，老夫『推算』得怎麼樣？『半仙』之稱，還算當之無愧吧？哈哈哈哈！」

　　神拳笑笑，神色坦然，蘇天民卻給弄得很不好意思。

　　金筆接著走過來笑道：「現在我再來為你們補行介紹一番，也好讓你老鄭平平氣，這小子，名人也，蘇天民，蘇少俠，魔帝嫡孫，知道這個，你老鄭就知道輸得還不算太冤吧？哈哈……哈哈……哈哈！」

　　神拳似甚驚訝，又朝蘇天民上下打量了一陣，連連點頭道：「怪不得──」

　　眼光偶掃，忽然一咦道：「那排紅旗呢？」

　　金筆止住笑聲答道：「大概是給那三個老傢伙拔走了，直到昨天下半夜，三個老傢伙方才一個個掙扎著站著起來，他們都朝老夫打量又打量，似乎奇怪老夫何以不向他們下手，老夫看看他們那樣子，也真夠可憐的！」

　　金筆說著，隨將蘇天民和鄭中培兩人再度領入林中，左穿右拐，最後來至一片土阜後面，胖瘦兩怪果然在一堆乾草上睡得好好的，方、鄭、蘇三人退去較遠一角，繼續研討下一步行止。

　　蘇天民先問金筆那位夫人現居何處，金筆回答，夫人因相貌迥異當年，不愁被人認出，現仍住在開封附近，他們準備經毒帝收容後，再設法將她接去青城。

　　蘇天民於瞭解全部狀況後，毅然向兩人作保證道：「兩位青城不必去了，花帝方面，可由晚輩獨力承當，咱們不妨一起去北邙，北邙諸帝正在聚會，九帝之中，晚輩至少可求得五位以上為兩位說項，況花帝掌珠又和晚輩相處甚得，兩位盡請放心可也！」

　　方、鄭兩人聽了自是感激，蘇天民接著道：「晚輩身上，盤纏極足，現在不妨仍由鄭大俠辛苦一趟，去佛坪弄輛馬車來，時間很充裕，毋須強求，可連車馬並購，這裏有晚輩和方前輩，別說賊人不易找到，就是來上三五個，也不一定能有多大作為，鄭大俠如果不累，即請上路如何？」

　　神拳站起身來笑道：「本來有點累，自經老弟強迫休息了一陣子，此刻好多了，就這麼說，明天天亮前後見！」

　　金筆打趣道：「丟掉一錠銀子，一支飛爪，這次可要謹慎一點才好。」

　　蘇天民探手懷中道：「晚輩這裏拿……」

　　神拳搖搖頭笑道：「不用，鄭某人不義之財尚多，買上十輛馬車也不成問題。」

　　神拳走後，蘇天民笑向金筆道：「你們做過樑了？」

　　金筆苦笑笑道：「不然怎麼個活法？對象是一家押當舖子，他們專刮黑心高利，我們偶爾刮他一記亦不為過！」

　　蘇天民大笑道：「豈止不為過，真是刮得好！」

　　金筆甚感意外道：「老弟也進過當店？」

　　蘇天民點點頭，旋又搖搖頭道：「進去過，但沒有交易成。」

　　金筆不解道：「怎麼呢？」

　　蘇天民道：「那一次是在扶風，晚輩因為出門時帶的全是金葉子，使用起來，極為不便，因而想進去換成散銀，詎知那朝奉臉孔一板道：『這兒不是銀莊！』晚輩問：『銀莊哪兒有？』那廝冷冷道：『這兒不管這些閒事！』晚輩火往上冒，幾乎一巴掌摑過去。最後，旅館伙計告訴晚輩，假如晚輩不是『換』，而說要『押』，就不會碰釘子了。晚輩乃問『押』與『換』分別何在，據說：『換』只須貼上千一之數，『押』則十扣其三，逾期不贖，哪怕只過一天，照幹不誤，你想幹這一行當的算人麼？」

　　金筆嘆了口氣道：「人說『車船店腳牙，人人得而殺之』，其中『店』之一字，本是指『客店』，其實應該改做『當店』才對！」

　　金筆說著，取出一袋乾糧與蘇天民分吃了，草草果腹後，蘇天民道：「前輩這兩天太累，先睡吧！」

　　金筆實在疲憊不堪，現在有了這位魔帝之孫，自然樂得放心大睡一場，當下也就不再客氣，道聲有僭，就地放倒，不消片刻，便即呼呼睡去。

　　蘇天民起身又去四下裏巡視一遍，確定附近沒有異狀，方才選擇一株密枝高樹藏起身子。

　　金筆一睡如死，蘇天民雖然到下半夜後也有點睜不開眼皮，但始終不忍去將金筆叫醒，他唯一的驅困之法，便是不斷下樹察看兩怪的呼吸是否正常。每看兩怪一次，精神便因之振作不少。

　　這樣，直到東方發亮，金筆突打地上一躍而起，連連頓足擊額道：「該死，該死……」

　　蘇天民飄身下樹，笑道：「不要緊，上路之後，晚輩在車上再睡不遲。」

　　金筆側耳一聽，遠處果然傳來一陣車輪轆轆聲。

　　不一會，神拳駕著一輛裝備齊全的馬車出現，神拳不但帶來一輛鋪位舒適的馬車，且帶來大包佳餚，以及一大缸陳年好酒。

　　緊接著，兩怪也醒了，兩怪看到蘇天民，雖然沒有開口說話，卻止不住流露出一片驚喜之色。

　　蘇天民很受感動，這是他和兩怪相處以來，第一次在兩怪臉上看到如此明顯的哀樂表情哩。

　　蘇天民先將兩怪移上新車，又用酒為兩怪分別灌下三顆毒帝交付之靈丹，金筆見了歡聲道：「啊，有了這個，那就快了……」

　　然後，方、鄭、蘇老少三人共同飽啖一頓，餐後略事休息，接著開始上路。

　　蘇天民固然倦得很，但仍不及神拳為甚，因此，駕車工作自然落在金筆頭上，蘇、鄭兩人則於兩怪腳後分別睡下。

　　中午抵達驢馬店，金筆下去補充了一些酒菜麵食，馬車不停，繼續前行，傍晚趕至峪口，由蘇天民替下金筆。

　　夜半，馬車在離亞柏不遠一座樹林中歇下，再由神拳接班巡守。

　　天亮後，一行重新登程，經過這一天來輪流休息，方、鄭、蘇三人體力均告恢復，尤其令人振奮者，便是兩怪之精神也在服用毒帝靈丹後大見健壯！照這情形看來，只要趕到長安，他們五個就可以變成生龍活虎的一群，那時候，來吧，即令楓林事件重演，也不會放在他們心上了！

　　中午，渭水在望，馬車終於正式駛上關沿官道。

　　前面這一段，駕車的是金筆，現在輪到蘇天民接手了，蘇天民緊一緊腰帶，爬出車廂笑道：「換班的來啦！」

　　金筆扭頭笑罵道：「你小子真會計算，一上官道，馬上輪到你，平平坦坦，舒舒服服，嘴說駕車，其實還不是為了賞玩風景……」

　　蘇天民笑道：「您老既然如此說，那麼就由您老繼續『賞玩』下去如何？『賞玩』夠了，再請隨時通知一聲。」

　　蘇天民說完，故意一縮脖子，作出抽身姿態，金筆急喝道：「你小子敢！」

　　蘇天民一躍而出，哈哈大笑道：「是不是風景突然變了？」

　　金筆韁交右手，拍拍左首那個空位，笑罵道：「乖乖坐過來，解解老夫寂寞！」

　　蘇天民過去坐下，方自游目，忽然想起一事，因而轉過臉來問道：「前輩這一向走在外面，在起程入川之前，有沒有聽人提起，上次洞仙山莊那場武擂結果情形如何？」

　　金筆搖搖頭道：「開臺時聲勢驚人，最後收場卻是草率之至。」

　　蘇天民一哦道：「怎麼呢？」

　　金筆淡淡一笑道：「不怎麼樣，沒人打了，不收何待？」

　　蘇天民點點頭，他也知道這原在意料之中，蘇天民想著，正待再問個詳細時，金筆忽然低聲道：「老弟留意！」

　　蘇天民一愣道：「什麼事？」

　　金筆臉孔略略壓低，眼角朝前路一瞟，促聲道：「前面來的你看都是一些什麼人？」

　　蘇天民循聲望去，來的原來是一支武士馬隊，數約二十餘騎，在馬隊中間，顯目地夾著一輛平板鐵架囚車，由於兩下裏距離尚遠，再加上煙塵瀰漫，一時間也瞧不清楚囚車內所困者為何等樣人。

　　蘇天民掃過一眼，轉臉問道：「方前輩可看得出這批武士是何來路？」

　　金筆微微搖頭。

　　蘇天民皺眉道：「會不會又是洞仙山莊的爪牙呢？」

　　金筆注目頷首道：「唔，很有可能，一般幫派囚解本門叛徒或仇家，為恐外人誤會起見，多半會在囚車上插起一支信旗，這輛囚車上空無所有，看來令人不能無疑。」

　　話說之間，一行已然來至近前，二十多名武士除年齡、兵刃，不盡相同外，全是清一色藍布包頭，身穿對襟短打，風衣斜繫，足登芒靴，一個個人強馬健，威武精神。

　　金筆馬韁一勒一帶，迅速將馬車讓去道旁。

　　眾武士對他們這輛馬車望也不望一眼，在灰沙飛揚中，一一昂然策騎而過，這會兒，看清了，囚車中囚禁的沒想到竟是一名白髮老者！

　　只見那老者蓬首垢面，魁偉的身軀被拘成一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周身到處是血，情狀至慘！

　　金筆雙眉緊蹙，深為心有餘而力不足暗暗嘆息，像這樣一位老人，說什麼也不會使人相信，他會是一名為匪作歹之徒，若在正常情形下，基於武林人道義，至少也該上去攔下來問個明白，才是正理，可是，在今天，他金筆既無救人之能，就算問出冤情，又待怎樣？

　　蘇天民於馬隊過完後，星目一陣滾動，突然發出一聲低呼道：「啊，不好，此老正是──」

　　說著，手一伸，便想去奪金筆手中馬韁。

　　金筆一呆，愕然抬臉道：「此老你認識？」

　　蘇天民頭一點，促聲答道：「是的，快追上去，此老非救不可！」

　　金筆手一縮，正容說道：「老弟且慢！要救人，隨時都來得及，這兒下去是官道，不愁追不上，此老是誰，你老弟卻不妨先說明白。須知我們現在不是空車，胖瘦兩前輩尚在將養期中，如無必要，最好少沾麻煩，方某人亦非鐵石心腸，但我們得量力行事，別到時候，連累了自己，又救不了別人，後悔可就嫌遲了！」

　　蘇天民著急道：「他是古玉蓓，古姑娘的爺爺啊！」

　　金筆茫然霎眼道：「古玉蓓？古姑娘？」

　　蘇天民知道一時分說不清，當下只好匆匆改口道：「那麼，這樣好了，你們暫時守在這裏，如見情形不對，馬上加鞭離開，晚輩自信，縱然無法得手，也不致為彼等所困，我們決定在長安見面就是了！」

　　蘇天民匆匆說完，身子一長，立如脫弦之箭，自車頂平空激射而出！

　　金筆怔怔然望著蘇天民逐漸遠去的背影，內心深感左右為難，金筆並不認識剛才囚車中這位黃山鐵膽客，他從蘇天民口中，只隱約聽出，蘇天民如此熱心，似乎只是看在老人一位孫女的情面上，小兒女們為情所繫，往往不計利害，他金筆是個老江湖了，現在，他該怎麼做？

　　他既不能將尚未完全康復的胖瘦兩怪送向虎口，又不能對這位魔帝之孫坐視其單身赴敵……

　　就在這時候，車簾一掀，神拳鄭中培自車中探出一張惺忪睡臉道：「車怎麼停下了？」

　　金筆皺眉道：「剛才有一隊不明身分的武士過去，行列中有囚車，裏面是位白髮老者，天民老弟說是這老人他認識……」

　　神拳睡意頓消，忙道：「天民老弟呢？」

　　金筆聳聳肩胛道：「一個人追下去了！」

　　神拳大驚道：「那我們還停在這裏幹啥？跟下去呀！」

　　金筆下巴一抬，指向車內道：「裏面這兩位怎辦？」

　　神拳一瞪眼也給難住了，兩人不約而同，一致轉臉朝大道盡端望去，蘇天民身影早已消失不見，極目所及，這時僅能看到一片淡淡的黃塵，正在半空中像輕煙般逐漸消散。

　　方鄭兩人相對默然，忽然間，車廂中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外面發生什麼事？」

　　神拳輕輕啊了一聲道：「兩人醒了。」

　　金筆忙朝車內將適才經過覆述了一遍，似乎是胖怪的聲音罵道：「該死！」

　　方鄭兩人同時一呆！

　　該死？誰該死？

　　方鄭兩人正錯愕間，忽聽瘦怪一聲問吼道：「你們兩個是木頭人麼？那小子如有三長兩短，本尊者不將你兩個拿來剝皮抽筋才怪！」

　　方鄭兩人一旦弄清兩怪意思，不禁為之啼笑皆非！

　　神拳性子較直，尚欲加以分辯，金筆連忙使出一道眼色止住，同時將車身掉轉，呼叱加鞭，急急上道。

　　過去的那隊武士因行列中有一輛囚車之故，走得並不快，蘇天民僅追出四五里光景，便已追及。

　　蘇天民對洞仙山莊之一貫作風，業已認識清楚，知道如按江湖規矩行事，只是白費唇舌和氣力，所以，他在追及以後，招呼也不打一個，嗖的一聲，便向走在最後的一名武士騰身撲去！

　　那武士耳聽腦後風響，未及回身查看，一條身軀已如斷線風箏般給從馬背上平平彈出！

　　被彈出之武士，無法自控，通的一聲，又將前面一名同伴一頭衝個正著，經此一來，行伍頓亂，其餘武士在一陣嘩呼後，紛紛投轉馬頭來，改後隊為前隊，刀劍並舉，眨眼將蘇天民團團圍住！

　　蘇天民佔著一匹座騎，同時奪下一支長劍，當下雙腿一夾，長劍揮霍如風，不顧一切地催騎向那輛囚車衝去。

　　可是，這批洞仙武士人人均非弱者，一個個不但身手矯健異常，騎術亦都精嫻超絕，那輛囚車已由四名武士分三面嚴密把定，另外的二十來名武士則如影隨形般繞著蘇天民往來馳逐。

　　俗云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擋不住人多，蘇天民仗著一身絕學，雖不擔心傷在魔徒們刀劍之下，但是，水漲船高，他衝到哪裡，二十多支兵刃便跟到哪裡，要想在百忙中再去分身救人，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

　　蘇天民知道，要想達到救人目的，惟有一法，便是將這批魔徒盡數殲滅！

　　於是，他將真氣一提，右手長劍掄劈如故，左掌則不住以天雷八式覷隙攻出，沒想到這批武士武功高，騎術精，閱歷更是過人一等，他們似乎早看出蘇天民相與不易，這時採用之戰術，是纏而不鬥，冷襲多於明攻！蘇天民不論向哪一邊衝殺，都能順利找到出路，但是，不旋踵，身後諸般兵刃便又像潮水般淹捲而來。

　　人為血肉之軀，精力終究有限，魔徒們顯然存心要將蘇天民活活累死。

　　在蘇天民，雖已明明看出魔徒們用心陰毒，然因身陷維谷，再無其他選擇，這時只有橫下心腸，能宰幾個算幾個。

　　就這樣，十多個照面下來，魔徒中已有四五人重傷，一人死亡，但是，整個說來，這數字不過是魔徒總人數的五分之一，加上蘇天民本人之體力已經消耗，敵方這種輕微損折，並未為蘇天民帶來多大希望。

　　就在蘇天民橫衝直撞，馳騁追殺，暫置救人於不顧，想拚盡一身精力，冀將魔徒們逐一消滅之際，來路上塵頭大起，金筆方鐵民突然遙遙駕車出現！

第三十一章

　　蘇天民又驚又喜，精神不期然為之一振，值此緊要關頭，一旦加入像金筆和神拳這樣的兩名得力幫力，將之局勢改觀，自不待言。

　　蘇天民擔心的只是，正如金筆先前所說，這樣一來，會不會影響到雙怪的安全？

　　黃山鐵膽客因屬志在必救，兩怪可也不能稍有閃失，所以，蘇天民在驚喜之餘，警覺心亦為之暗暗提高，他得隨時留意著魔徒們動向，以便馬車受到攻擊時，立即馳赴搶救。

　　馬車來到三丈之內，車身尚未完全停定，神拳鄭中培已然一竄而出，口中大喝道：「老方，你看住車子，小弟覺已睡足，正好來拿這批兔崽子鬆鬆筋骨！」

　　金筆高聲應道：「行！正席由你們享用，只要別忘了留點剩餚殘羹，最後讓老漢來解解癮也就可以了！」

　　金筆這樣說話，無非是掩飾車中尚有兩名病人而已。

　　別瞧神拳人是粗大漢一個，臨敵心機，卻較任何人為細緻，他在撲出之後，首先奔向一名負傷之武士，道一聲：「借件傢伙用用，朋友！」

　　手一抄，奪過一把大環刀，然後一縱一撲，就地滾動，大刀揮動，如車篷飛轉，向魔徒們馬足砍去！

　　被砍之馬，負痛成狂，轉眼之間便有三名武士打從馬背摔落，蘇天民哈哈大笑道：「砍得好，鄭大俠加勁！」

　　不意笑聲未已，已有四五名武士自動由馬背跳下，如此一來，神拳就不得不起身迎敵應戰了。

　　現在，圍攻蘇天民之洞仙武士，依然有十一二名之眾，神拳好景不長，此刻也跟著陷身苦戰之中。

　　另一邊，金筆坐在車頂上，為了不使魔徒有所疑心起見，心中雖然緊張，表面上卻必須裝出一派安閒神態，這種做作，夠痛苦，也夠尷尬，就在金筆面帶微笑，周身侷促不安之際，身後車廂中，突聞瘦怪怒叱道：「姓方的，你做甚不下去？」

　　金筆一啊，連忙順應道：「是，是，小老兒這就下去了！」

　　兩怪固執如牛，是絕對違拗不得的，同時，他不說什麼還好，一開口很可能就會露出真象，所以，這時金筆毫不遲疑，口中應著是，迅自腰際拔出那對藏在煙袋中的合金判官筆，一聲斷喝，飛身撲下！

　　金筆方鐵民乃花帝昔日座下八金吾之首，手中一對判官筆，招式險絕，火候老到，現在這一下場，整個戰局優劣之勢登時扭轉，一陣凌厲無倫的點、敵、劃、撥，又有三名洞仙武士骨斷筋折！

　　如今，除了那四名護囚武士，與戰之武士，只剩下十四五名左右，七名圍攻蘇天民，四名圍攻金筆，三名圍攻神拳，蘇天民負擔一輕，左掌右劍，威力大增，金筆和神拳亦復愈戰愈勇，眼看著洞仙武士方面就要清退不支了。

　　不意此時，武士中突然有人高喝道：「吳老大，陳老九，你們四個聽清了，放棄囚車，速向對方馬車進攻，見著便宰，毋須留活口！」

　　這一手「圍魏救趙」，果然毒辣無此！

　　蘇、方、鄭三人聞聲同吃一驚，心慌意亂之餘，三人幾幾乎同告失手。

　　然而，三人均是以寡敵眾，神拳一敵三，金筆一敵四，蘇天民甚且是以一敵七，這會兒要想抽身回救，真是談何容易！

　　說時遲，那時快，四名守護囚車之武士，在聽得吩咐之後，馬鞭一揚，一陣鞭花打出，呼嘯著直向馬車奔馳而去！

　　蘇天民大喝一聲：「賊子看劍！」

　　他於倉促間，無計可施，竟將右手寶劍當做暗器打出；蘇天民存心拼命，這一劍擲得既勁且疾，走在最後的那名武士總算是嚐到甜頭了，劍尖透背穿心，兩手一攤，栽身了賬！

　　蘇天民寶劍出手，人也跟著凌空拔起。

　　忽然間，只聽得「嘭！」「嘭！」「嘭！」三聲悶響，如擊敗革，三名衝向馬車之武士，相繼自馬背倒飛而起，然後，「叭」「叭」「叭」，分別摔落！

　　蘇、方、鄭三人均為欣喜若狂，託天之幸，兩怪功力恢復了！換句話說，所有的問題，都將不成其為問題了！

　　果然，其餘武士一見馬車中居然還藏有這樣絕世高手，一個個魂飛膽俱裂，馬頭一撥，紛紛作鳥獸散，不消片刻，溜得一個不剩。

　　蘇、方、鄭三人只當沒有看見，金筆走回馬車，神拳清理地上死屍，蘇天民則向囚車趕去。

　　蘇天民一面運功去拆鐵架，一面低聲問道：「古老前輩無礙吧？」

　　囚車一點反應沒有。

　　蘇天民暗暗吃驚，繞去架前俯身一看，只見囚籠中的鐵膽眼神渙散呆滯，呼吸極為微弱，似乎已近彌留狀態，蘇天民心頭一震，忙將鐵膽客自籠中抱出，快步向馬車這邊奔過來。

　　金筆起身注目問道：「怎樣了？」

　　蘇天民喘著說道：「請方前輩快替他把把脈看，情形似乎有點不對？」

　　金筆手一擺道：「抱去車廂中，等老鄭上來，將車子先駛離這裏，慢慢再看不遲，這不是什麼急症，如果有救，一時還不致壞事。」

　　車廂中，胖瘦兩怪盤膝對坐，氣色很好，神態也很安靜，兩人見蘇天民將鐵膽客抱進來，自動移身讓出中央鋪位。蘇天民放下鐵膽客，金筆跟著進入車廂前面。神拳一聲輕叱，車子隨即上路。

　　胖怪溜了鐵膽客一眼，緩緩說道：「這老傢伙很眼熟……」

　　這是胖怪的老脾氣，說話永遠慢吞吞的，既不像問句，也不像答句，他說話，十句有九句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般。

　　續道：「不是黃山腳下那個姓古的才怪！」

　　金筆一怔，失聲道：「黃山鐵膽客？」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晚輩也只在花帝處見過一次，不過，晚輩和他的孫女兒古玉蓓姑娘則很熟，方前輩曾經跟過花帝，怎麼反而不認識呢？」

　　金筆皺眉道：「老漢離開花帝時，花帝並非住在黃山，兩下何從認識起？」

　　金筆說著，一面將鐵膽客一隻手腕輕輕翻轉，三指輕輕搭去脈門，車廂中立即沉靜下來了。

　　過了約莫袋煙光景，金筆搖搖頭，微微一嘆，同時將手縮回來，蘇天民迫切地問道：「有沒有受內傷？」

　　金筆未即作答，沉吟了一下抬頭道：「這位黃山鐵膽客，老漢雖沒有見過，但他的為人老漢卻很清楚，老弟能不能先告訴老漢，此老於最近有無跟洞仙山莊結下什麼怨嫌？」

　　蘇天民嘆了口氣道：「這件事，細說起來，晚輩和令高足，還有劍帝高老兒，三個人都有一份才是。」

　　金筆頗感意外道：「怎麼說？」

　　蘇天民蹙額道：「晚輩和令高足，上次去黃山，一時興之所至，竟跑去一家鏢行。考取了臨時趟子手，結果在野豬林因保鏢有功，以致獲得貨主二萬五千賞銀……」

　　金筆詫異道：「這跟──」

　　蘇天民頭一點道：「您且聽晚輩繼續說下去，您就明白了，知道這位貨主是誰嗎？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洞仙莊主！」

　　金筆猛然一呆。連胖瘦兩怪都露出些許訝異之色！

　　蘇天民接著嘆了口氣道：「在當時，我們都不知道──我與守義固然不知道那位胖胖的貨主就是洞仙座主，那位洞仙巨魔似乎也沒有看出我和守義的師承出身。」

　　說至此處，蘇天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道：「我們雙方扮演得可算都很成功！」

　　金筆忙問道：「後來呢？」

　　蘇天民繼續說道：「那趟鏢，目的地是黃山腳下的石埭，到了石埭，我們分得二萬五千兩賞銀，便由令高足交給這位古老前輩，以便帶往魯西進行賑濟……」

　　金筆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蘇天民頭一搖道：「不！這尚非主要原因，最糟的是，那夜洞仙魔頭派了十來名爪牙，到客棧來窺察晚輩與令高足的底細，又遭劍帝高老兒適時帶來那位古姑娘，在高老兒示範和指點之下，古姑娘以鐵彈連傷來人六名，最後更以少林絕藝流雲袖，將一名井姓頭目打斷右手三指，且於行事後，當場自動報出名姓！」

　　金筆深深一嘆道：「那就怪不得了！」

　　蘇天民張目道：「前輩此話何意？」

　　金筆指了指氣息如焦的鐵膽客，喟然道：「現在，該莊顯然是將所有的怨氣都出在這位前輩身上了，老漢非常慚愧，竟無診斷出這位前輩，今究竟是因傷或因病，他脈息很細弱，但脈象卻又很正常，老漢只能這樣斷定，這位前輩目前可能遭受著什麼獨門武功，或者什麼秘制藥物所禁制！這種情形，當今之世，武林中也許只有兩個人能夠醫治。」

　　蘇天民道：「前輩是指『毒』『刀』兩帝？」

　　金筆點頭道：「正是！」

　　蘇天民道：「毒帝雖然尚在青城，刀帝則已等在北邙，現在的問題是，這位前輩能不能繼續支持下去！」

　　金筆忙道：「這個你老弟放心，老漢憑近十年之臨症經驗，敢說一句：在五天之內，可保無事，這種脈象，絕無遽亡之理，我們只須在五天之內，設法趕到北邙，並能立即和刀帝聯絡上就可以了！」

　　蘇天民又道：「飲食怎辦？他知覺似已完全喪失，這一點前輩有否留意到？」

　　金筆點點頭道：「不要緊，這個老漢也有法子，金針灸脈，可閉食慾，只不過要損傷一些元氣而已！」

　　蘇天民深深噓出一口氣，起身道：「那麼就由晚輩去前面，幫鄭大俠將車子趕得快一點，但願這一路別再出毛病才好……」

　　當夜，馬車一口氣趕到長安。

　　胖瘦兩怪業已完全康復，鐵膽客由金筆灸過金針之後，人也顯得很安靜，蘇天民即將鐵膽客交兩怪看護。

　　另外，蘇天民吩咐方、鄭兩人放心睡覺，以便第二天好趕車，巡夜之責，則由他自己獨力擔負。

　　這種分配方式，很合理想，各本其位，各盡其能，大家都沒有意見。

　　蘇天民將內部安定後，便換上一身緊身勁裝悄悄走來外面，初秋天氣，明月當空，草蟲唧唧，別有一番宜人情趣。

　　蘇天民翻上客棧最高處，眺目四掃，看清並無異狀後，方於屋脊陰影中覓地坐將下來。

　　夜很靜，遠處不斷傳來一二聲斷續狗吠，所謂一犬吠形，百犬吠聲，真是一點不錯，在夏秋之夜，野犬吠叫，似乎只是一種習性使然，不過，這種吠聲，在漫漫長夜中，不但不吵人，有時還有著催眠功效，蘇天民紊雜的思維，終於在蟲鳴犬吠聲中逐漸平定下來。

　　蘇天民神思一靜，不自禁又想去北邙方面──

　　依鬼帝之意，顯然要在北邙召集一次九帝聯盟大會，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不論洞仙山莊如何神秘，幕後支持之魔頭如何眾多可怕，只要九帝肯聯手，仍然是有法子可以克制的。

　　不是麼？魔方假如有魄力，當年早就一口兼吞了，當年為何要以一首洞仙歌詞實行離間分化？就是擔心九帝團結一致也！

　　如今，問題只是，九帝會不會團結起來？

　　現在，「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九帝」之中，「劍刀鬼樂」四帝，已在北邙相候，餘下五帝，「毒帝」九尾姬既派出胖瘦兩怪，顯已首肯，她本人出山，只是遲早而已。

　　另外，他祖父「魔」帝，夏侯芳父親「花帝」，也應該沒有問題，僅須專差聯絡一下，相信都會馬上趕來，此外，便只剩下「術」「仙」兩帝了！

　　蘇天民弄不清楚，在他出發去請樂帝玉簫生之同時，夏侯芳和古玉蓓兩妹所銜使命，是否即是邀請「術」「仙」兩帝？

　　依他猜想，似乎只有一半可能，古玉蓓可能是去邀請「術帝」或「仙帝」，夏侯芳則可能是回黃山請她父親花帝下山。

　　依此估計，在不久的將來，北邙九帝之會，雖不一定能夠盡數到齊，但差的也必有限，最多亦應不致超出三位以上。

　　蘇天民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天已大亮。

　　他起身下房，草草用餐，匆匆套車上路，並吩咐方、鄭兩人盡可能將車子趕快些，蘇天民現在急於趕達北邙的另一原因，為他覺得男孩終究強過女孩，在邀人方面，鬼、劍、刀、樂諸帝也許還有需他之處。

　　第四天上午，北邙平安到達。

　　但是，到達之後，卻生出一個不大不小，令人相當頭痛的問題！

　　北邙就在跟前，然而，鬼帝諸人的聚會之所又在哪裡？

　　這件事，蘇天民一直沒有將它放在心上。

　　當初，鬼帝之留柬，只說聚會之所，樂帝心裏有數，可是，他蘇天民心裏可沒有數啊，不過，這在鬼帝而言，也沒有錯，請樂帝的人，必然會跟樂帝一道回頭，這等重大秘密，以白紙寫成黑字，總是不妥，只要樂帝明白也盡夠了。

　　鬼帝未曾想到──蘇天民自己也沒有想到──樂帝於半路竟又支使他去青城邀請毒帝！

　　蘇天民本來還可以向樂帝請教，可是，他忘了，而樂帝，他自然沒有想到蘇天民會不知道這一點。

　　金筆大急道：「怎麼辦？北邙綿延數百里，找遍了都不一定找得著，更何況只剩下一二天時間可利用！」

　　蘇天民跳下車來，沉吟片刻，最後毅然揮手道：「車子歇在大路也不是辦法，你們先將車子駛去洛陽，住西門高陞棧，明天天亮以前，不論找到與否，我一定趕去相會！」

　　金筆無可奈何，只好將馬車向洛陽繼續駛去。

　　蘇天民略作眺望然後開始入山，山中土阜起伏，丘陵處處，是的，北邙雖無險阻可言，但幅員卻極寬廣，這到哪兒去找呢？

　　蘇天民茫然無主，信步前行，正跋涉間，忽然瞥及一座古墓旁，正有一名粗衣漢子在鋤草，蘇天民駐足招呼道：「喂，這位老大請了，借問一聲──」

　　那漢子直起腰來，四目相接之下，雙方都呆了！

　　你道這漢子是誰？伍雲秋，亦即花帝座下紫金吾出缺，最後由蘇天民自黃衣武士中挑出那位新任紫衣金吾是也！

　　蘇天民大喜過望，一躍而前，執手歡聲道：「夏侯前輩已經來了？」

　　紫衣金吾點點頭，接著低聲道：「蘇少俠一個人？」

　　蘇天民道：「不止一個，但現在來的只是小弟一個人，另外的人因找不到地方，暫時歇在洛陽城中。」

　　紫衣金吾道：「好的，蘇少俠隨我來吧！」

　　蘇天民跟在紫衣金吾伍雲秋身後，他見這位紫金吾七轉八拐，最後竟是在循另一條小徑走向山外，不禁詫異道：「伍兄沒有走錯？」

　　紫衣金吾扭頭低笑道：「這不知道出於哪位武帝之設計，一切裝得秘密似在這座山中，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蘇天民一愣道：「怎麼說？」

　　紫衣金吾笑道：「實則聚會之所就在洛陽城內！」

　　蘇天民一啊道：「洛陽城內？」

　　紫衣金吾笑道：「是的，但這座北邙中現在卻是『警戒重重』，『刁斗密佈』，小弟我，便是『疑兵』之一！」

　　蘇天民為之失笑，但繼之一想，又不禁為這種巧妙安排暗暗佩服，對付洞仙山莊那批老狐狸，沒有非常手段和過人心計，的確不易逃過該莊耳目。

　　到了洛陽，進入一家小客店，紫衣金吾輕聲道：「這兒只是一個轉站，請蘇兄原諒，並請稍候，待小弟去請樂帝來，這是規矩。小弟無法不遵守。」

　　蘇天民忙道：「當然，伍兄你就請吧！」

　　約莫過去頓炊之久，樂帝含笑入棧，那位紫衣金吾伍雲秋則沒有跟來，蘇天民連忙上前見禮。

　　樂帝笑道：「成績如何？不會令人太失望吧？」

　　蘇天民聳肩道：「成績不太理想，晚輩已準備領罰，毒帝秦前輩因爐丹未成，須待十個月後方能下山，目前先派來『胖瘦雙怪』，聊充代表，晚輩還帶來兩名『罪人』以及一名『病人』──」

　　樂帝怔了怔，忙問道：「病人是誰？」

　　蘇天民皺眉道：「黃山鐵膽客，古中堅古老前輩，上官前輩見過此人沒有？」

　　樂帝猛然一呆，失聲道：「誰？鐵膽客？」

　　蘇天民頭一點，張目道：「怎麼樣？」

　　樂帝一哼，忽然仰天狂笑道：「鐵膽客？哈哈，好一個鐵膽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天民大惑不解，茫然眨著眼皮道：「上官前輩何事如此發笑？」

　　樂帝笑聲驀地一收，注目接著道：「所謂罪人，又是誰和誰？」

　　蘇天民道：「是花帝夏侯前輩以前座下之『黃』『黑』一兩旗『金吾』，兩人過去，曾因微過觸犯花帝禁令，晚輩已先代為緩頰，望上官前輩亦能從中全力斡旋。此兩人均為當今武林中罕見之正人義士，請上官前輩屆時務必聯絡『劍』『刀』『鬼』三位前輩，共同玉成晚輩對彼此之承諾！」

　　樂帝一哦，臉色稍緩，頷首道：「這是小事情。」

　　蘇天民大喜過望，忙說道：「那麼晚輩就安心了，謝謝前輩一言再造之德！」

　　樂帝眉頭剛剛皺起，蘇天民遲疑了一下，接著道：「至於那位鐵膽客古老前輩……晚輩不悉……假如……咳……假如前輩這邊沒有什麼不妥，晚輩希望最好能從速將他帶去刀帝常前輩那裏，因為這位鐵膽客傷勢似乎不輕，耽擱久了，也許有危險。」

　　提到鐵膽客，樂帝臉色馬上再度變得難看起來。

　　他以一種懾人心神的眼光望在蘇天民臉上，沉聲問道：「他們現在都住在什麼地方？」

　　蘇天民衷心惴惴，謹慎地答道：「西門高陞老棧。」

　　樂帝打鼻管中輕輕一哼，轉身擺頭道：「那麼就先去找常老兒吧！」

　　走出小棧，前行未及數步，樂帝身形一閃，突然折入街旁一家生藥舖，蘇天民亦步亦趨，也跟著向那家生藥舖閃身跨入！

　　入鋪之後，樂帝頭也不回，繼續向店後大步走去。

　　店中伙計對他們這兩位不速之客視如未見，各人忙各人的，誰也沒有朝他們多望一眼。

　　蘇天民覺得很是奇怪，心想：「難道這間藥舖亦為武林中人所開設不成？」

　　通過店堂，走出天井，然後再由後院側門中來到一條弄堂內，樂帝腳下不停，直向弄堂盡端走去，蘇天民更感迷惑了，什麼？

　　原來這間藥舖只是用來分散敵人耳目的一條「過道」。

　　走完弄堂，向左拐，眼前出現一片竹林，竹林外面圍有一道紅磚短牆，樂帝足尖一點，竟然縱身越牆而入。

　　這一剎那，蘇天民忽然明白過來，是了，這兒是一所巨宅的後門，剛才那間藥舖想係這兒主人的產業之一，換句話說，這兒，正是諸帝的秘密聚會之所。

　　蘇天民猜測得一點不錯，穿過竹林，一道柵門在望，柵門那邊，顯然是座花園，縱目仰望過去，樓閣隱隱，果然是一片宏敞宅第。

　　鐵柵園門應掩看，沒有上閂，樂帝伸手一堆，便將那道柵門打開。

　　入園之後，迎面是幾座錯列著的假山，從假山之間望過去，沿著荷池，一名中年文士正在負手踱步，蘇天民一眼看出，那位文士不是別人，正是刀帝常冶！

第三十二章

　　刀帝常冶於第一眼瞥及樂帝上官斌時，僅淡漠地點點頭，雙眉微鎖如故，大有繼續沿池走去之意，及至看到樂帝身後還跟著蘇天民，這才雙目微亮，身子停定下來。

　　樂帝快步繞池走去刀帝身邊，不知於刀帝身旁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

　　刀帝頭一抬，目注樂帝，不稍一瞬，神情似說：真有這等事？

　　樂帝聳聳肩胛，兩手微攤，像在回答：當初我還不是不相信！

　　接著，刀帝向這邊招招手道：「老弟過來！」

　　蘇天民依言走過去，深深一揖道：「常前輩好！」

　　刀帝注目道：「老弟以前見過黃山古老兒幾次？」

　　蘇天民據實回答道：「只有一次。」

　　刀帝溜了樂帝一眼，接著問道：「老弟只見過一次的人，第二次見到，能夠一定確認無誤麼？」

　　蘇天民聽出話中似有蹊蹺，怔了怔道：「前輩這話什麼意思？」

　　刀帝聽如不聞，催促道：「是這樣的嗎？」

　　蘇天民無可奈何，只好說道：「若說是晚輩偶爾認錯人，未嘗無此可能，不過，晚輩自信眼力和記性一向還好，現在人在高陞棧，前輩們何不過去證實一下？」

　　樂帝忽然插口道：「到裏面去坐坐再說吧！」

　　刀帝不置可否，於是，三人相將轉身向前廳走去，來到前面大廳中，蘇天民抬頭游目所及，不期然張口一啊，當場一下呆住！

　　大廳正中，兩名老人正在對奕。

　　上首那名老人生就一張國字臉，神情不怒自威，儼然有王者之相──正是花帝夏侯尚！

　　而坐在下首那名年逾古稀，拈子沉吟，鬚眉灰白，身材較花帝更比魁梧老人，他不是別個，赫然正是黃山鐵膽客！

　　花帝轉臉看到蘇天民，大為高興，手向盤面一和，哈哈大笑道：「別熬心血了，老兒，有客新到，老夫不妨網開一面，馬虎點，算你輸──哈哈哈哈哈！」

　　鐵膽客抬頭兩眼一瞪道：「什麼話？老夫是在考慮，要不要把你吃光，還是放生一半，你老是這樣耍賴皮，以後誰還跟你下？」

　　花帝一聲哈哈，正要說什麼時，忽然輕輕一咦道：「天民老弟，你，這是怎麼了？」

　　樂帝手朝鐵膽客一指，向蘇天民微笑著道：「老弟不妨上去看看清楚，我們這兒也有一位鐵膽客，假如你老弟自信沒有認錯人，那就變成我們這位是冒牌貨了！」

　　蘇天民意外得一時不知如何說才好。

　　花帝瞪大一雙灼灼虎目，惑然道：「你們在唸什麼天師咒？」

　　刀帝踱近數步，皺眉道：「據這位老弟說，他們一行，自育城來，曾於長安西郊官道上，由一群洞仙武士手中救下一位『鐵膽客』──」

　　刀帝說至此處，花帝，以及鐵膽客本人，全止不住猛地一個個愣怔。

　　刀帝皺眉接著道：「常冶雖然還沒有見到那位冒牌鐵膽的真面目，不過，無疑的。虎責與中郎，其酷似之程度，當屬不難想像，不然我們這位天民老弟應不致誤為一人，現在的問題是，該莊此舉，其目的何在？我們得先研究清楚！」

　　花帝打椅中往起一站，揮袖道：「走，咱們去瞧瞧！」

　　刀帝伸手一攔道：「使不得！」

　　花帝止步道：「為什麼？」

　　刀帝沉重地道：「這樣一來，可能正中對方下懷！」

　　花帝虎目一眨道：「此話怎講？」

　　刀帝輕輕一哼道：「該莊此種手段，嚴格說來，可謂幼稚之至，因為我們絕不至於連古老兒的真偽也分辨不出。而這一點，相信該莊不會不明白。如今，該莊竟仍然有此一舉，從而可以想見，在此一幼稚行動之背面，必然另具某種重大之陰謀！我們如果不審而行，十九必遂其計！」

　　花帝遲疑道：「那麼常兄以為該莊此舉之作用何在？」

　　刀帝頓了一下道：「關於這個，『術帝』河老兒和『鬼帝』陰老兒必能馬上作出解答，我們現在在座的，卻只能止於『疑』，而無法作『決』，所以常冶認為，我們目前最好以不變應萬變，靜候陰老兒回來再說！」

　　花帝大搖其頭道：「不是辦法……」

　　樂帝想了一下道：「這樣好了，我們現在不妨採取一個折衷之策：我，夏侯兄，以及古老兒，都暫時守在這裏，常見則不妨隨我們天民老弟，悄悄繞道趕去高陞棧，先將那位冒牌鐵膽客的病勢察看一番，萬一人死了，總是損失，如能及時留個活口下來，在偵查方面也許不無小補，夏侯兄以為然否？」

　　花帝點頭道：「這樣做，老夫極端贊成。」

　　鐵膽客也表示此法可行，刀帝遵循眾意，乃去廂房中換上一身苦力裝束，改成一名粗魯大漢，同時帶包應急金針和丹藥。

　　樂帝朝蘇天民偷偷一擠眼角，然後轉向花帝含笑招手道：「臭棋，你來，咱們殺一局，賭個小彩，老規矩，誰輸了就乖乖的聽對方提要求──」

　　蘇天民知道樂帝是在為「金筆」「神拳」兩人請命一事鋪路，私心甚為感激。

　　刀帝頭一甩道：「我們走吧！」

　　出來仍是走去路，出後園，穿竹林，越牆，從弄堂中進入生藥舖，再由藥舖大門悄悄潛來大街上。

　　在走近高陞客棧時，蘇天民低聲請示道：「要不要晚輩留在外面巡風？」

　　刀帝嗤了一聲道：「少要做夢了，這座客棧裏裏外外，此刻沒給佈下十個以上的魔爪子才怪，巡誰的風？只要不被他們認出本帝是誰，以及沒被他們摸清咱們是打那兒出來的，也就算不錯的了！」

　　果然，一進棧門，滿眼都是可疑人。

　　使得天民一頭是火，真恨不得跑過去一個個揪來揍個痛快，刀帝卻能不慌不忙的向裏走去，對那些問題人物熟視無睹，走進後院，金筆和神拳正焦躁地守在一間廂房門口，蘇天民不便為雙方介紹，僅搶出一步，為刀帝帶路。

　　同時提高聲音向方鄭兩人問道：「古老前輩好一點沒有？地方還沒有找著，先請了這位老大來，這位老大說，他認識城中一位有名的大夫，如果狀況不佳，他可以帶我們去。」

　　金筆比較識趣，他怕神拳說漏了話，搶著答道：「我們都是外行，還是你老弟自己進來看看吧！」

　　刀帝入門時低聲吩咐道：「這兩位不妨仍然站在門口，不過用不著緊張，只要不讓那些傢伙有機會攏過來偷聽就行了！」

　　進入裏間，胖瘦雙怪分別坐在一張炕床上，如老僧入定般守護著兩炕之間，躺在地下一塊木板上的「鐵膽客」。

　　雙怪看看蘇天民，眼皮一閉，默坐如故，連朝刀帝望也沒有望一下。

　　刀帝則恰恰相反，他先朝雙怪以充滿驚訝的眼光，分別上下打量過一陣之後，方才蹲下身去輕輕以三指搭上傷者脈門。

　　片刻之後，刀帝緩緩起立。

　　蘇天民低聲迫切地道：「有救嗎？」

　　刀帝淡淡答道：「如本帝估計無誤，正確的氣絕時辰當在昨夜亥子之交。」

　　蘇天民猛然一呆道：「什麼……昨夜就……怎麼晚輩今晨摸他的胸口還有熱氣呢？」

　　刀帝淡淡一擺頭道：「摸熱氣，現在再摸也一樣，你再摸摸看！」

　　蘇天民瞠目訥訥道：「世上哪有──」

　　刀帝平靜地接著道：「很稀奇，是嗎？哼，稀奇的事多著呢！本帝保證，直到明天這個時候，胸口都將照熱不誤！」

　　蘇天民喃喃道：「人死了竟能不僵不冷，真還是第一次聽到過。」

　　刀帝緩緩說道：「說穿了不值一文，不過是在一帖秘製的『逍遙散』裏加有適量之『蟾酥』和『砒霜』等物而已！」

　　蘇天民皺眉道：「那麼──」

　　刀帝突然一豎手臂道：「且慢，外面看是誰來了！」

　　蘇天民請吃一驚，側耳聽時，果聞金筆在門外厲聲叱喝道：「這裏沒有什麼『短腿老二』，請你朋友識相點！如果朋友係有所為而來，不妨將點子叫開，小老兒等著招呼也就是了！」

　　緊接著，一個嘶啞的喉嚨怪嚷道：「這是什麼話？我『無常老六』跟『短腿老二』是打一塊從『吳神醫』那邊被你們請來的，說是要來抬人去看病。我不過一時尿急，以致落後一步，兩位不信，盡可到裏面去問一聲，怎可以這樣蠻不講理，一股勁拉長臉孔把門不放？」

　　刀帝啊了一聲道：「快，是陰老兒！」

　　蘇天民一哦，又驚又喜，忙從房中奔出，高聲招呼道：「是的，老方，沒有錯……」

　　門外金筆一怔，忙向一旁讓出。

　　鬼帝臉一側，瞇眼笑道：「兄弟，我說如何？」

　　鬼帝刻下之外貌，也是一名苦力模樣，這時人朝屋裏跑，一面向屋中眾人傳音道：「大家上車，一起離開這塊是非之地，最好能表現出一派手忙腳亂的樣子，魔莊又跟來四五名三級以上之武師，常老兒和老夫身分一露，大家都有麻煩，光棍不吃眼前虧，快，快！」

　　於是，大家馬上七手八腳的忙起來。

　　金筆結店賬，神拳套車，刀鬼兩帝則委屈著抬起那名早已氣絕多時的「鐵膽客」。

　　蘇天民和胖瘦兩怪被魔徒們一路跟蹤下來，身分早無秘密可言，樂得正面堂皇行事。蘇天民以主事者姿態指揮一切，胖瘦兩怪則默默緊隨其後，兩怪乃一代怪傑。沉默寡言係習性使然，耳目之靈，可不輸任何一流高手。

　　這會兒，先是刀帝自稱「本帝」，接著鬼帝又以絕頂內功「傳音」，兩帝之身分，自然瞞不了他們兩個。

　　可是，饒得如此，兩怪依然對鬼刀兩帝不起興趣，就好像鬼刀兩帝真是兩名苦力一般，這種奇異性格，在武林中還真少見。

　　忙過一陣，馬車上路了。

　　駕車的仍是金筆和神拳兩人，神拳控韁，金筆留意車前車後之動靜，以便隨時向車內傳示警訊。

　　馬車依鬼帝之指示，先向東門，再轉北門。

　　車中，鬼帝舒了一口氣，向蘇天民點頭道：「現在可以暫時太平一陣子，趁這機會，快說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刀帝插口道：「你老兒怎麼來得這樣巧？」

　　鬼帝答道：「你們一出來，我就回去了。上官斌約略說明原委。要我馬上趕來接應，並說你們一致認為我對這件事一定有辦法找出答案，我看你們是高估我陰某人了，老實說，直到目前為止，陰某人和你們一樣，一點頭緒沒有！」

　　蘇天民道：「前輩要晚輩說關於哪一方面的？『救人』之時間，地點，和經過，以及人是冒牌貨，這些，前輩不是都已經清楚了麼？」

　　鬼帝道：「先說人救下之後，一路來的種種異狀！」

　　蘇天民聳肩道：「那就難了。」

　　鬼帝道：「這話怎麼解釋？」

　　蘇天民苦笑道：「就是說，什麼異狀也沒有，一路太平得不能再太平！」

　　鬼帝道：「太平就是反常！」

　　蘇天民道：「可是……」

　　鬼帝接著道：「『反常』的另一面就是『不平常』，『不平常』的『圖謀』，必有『不平常』的『行動』，有『行動』則必有『異狀』，如果你說『什麼異狀也沒有』，毋寧說成『你根本沒有去留意』！」

　　蘇天民搖搖頭道：「實在冤枉。……」

　　鬼帝冷冷截著道：「慢慢想，仔細的想，別說什麼也沒有！」

　　蘇天民著急道：「有，有什麼呢？白天無人跟蹤，夜晚無人窺伺，要說有，那便是三更半夜，夜闌人靜後的陣陣狗叫了！」

　　蘇天民說的原是氣話，不意鬼帝卻聽得眼中一亮，頭一點，注目道：「很好，繼續說下去！」

　　蘇天民茫然一怔眨眼道：「說什麼下去？」

　　鬼帝靜靜地道：「狗叫，還有呢？」

　　蘇天民益發不解道：「狗叫就是狗叫，還有什麼？」

　　鬼帝接著道：「那麼由老漢代你說了如何？這種狗叫，顯然有別於一般狗的叫聲。普通野犬夜吠，多半狺狺汪汪，其聲昂，其腔散，經常都在十數聲之後方作領歇，有時甚至會持續到半炊之久，而你所聽到的則不同──至少在一般吠聲中沒有這麼一種──聲促，腔沉，若獅虎之低吼，令人聽來有一股森怖之感，嗚嗚然，嗡嗡然，十之八九走鼻音，如以人作比，幾乎可以想見其發聲時之不屑狀和自負！」

　　蘇天民為之目瞪口呆，半晌方道：「一點不錯，前輩怎知道得如此清楚？」

　　鬼帝靜靜接下去道：「這種吠聲，每夜都會聽到那麼幾下，似有若無，忽遠忽近，如非定神思索，幾乎難有印象──是這樣的嗎？」

　　蘇天民既驚奇，又欽佩，連忙問：「前輩以為這種犬吠聲有何意義？」

　　刀帝常冶也問道：「你老兒意思……」

　　鬼帝頭一頭，忽向前面方鄭兩人傳音道：「在東門隨意兜幾個圈，然後抄小路遙奔北邙！」

　　前面方鄭兩人照約定暗號一連打出三個鞭，表示遵辦。

　　鬼帝接著轉向刀帝道：「底下就瞧你這位聖丹子的了！車過北門大水溝，有一排白楊，樹下的土阜足可藏身，閣下須於馬車經過時跳下，這種跳車本領，想你閣下就是在四十年前也不算一回事，現在的問題是，假如跳時被人看到，你這位刀帝就算完定了！」

　　刀帝因此舉關係重大，毫無說笑心情，聞言一聲不響，這時不斷自板縫中向車外張望，似在留意看離鬼帝所說的那排楊柳還有多遠。

　　馬車快返北門了，刀帝手扳車門，弓身蓄勢以待。

　　鬼帝忙向前面駕車的方鄭兩人傳音問道：「這會兒車後情形如何？」

　　金筆上身後仰，貼著車壁道：「三個輪流尾隨的傢伙，忽然一齊消失不見，這會兒車後什麼也沒有，只斜對面樹林中有人趕著幾條獵犬在打獵……」

　　鬼帝溜了刀帝一眼，哂然不語地說：「本帝判斷如何？」

　　至此，蘇天民方才完全明白過來，魔莊原來在玩獵犬追蹤把戲，可以想見的，這位冒牌鐵膽客身上，一定給佈下某種特殊氣味。

　　這樣，明看追蹤只是一種姿態。事實上，這輛車無論駛去哪理，也將難逃獵犬天生之敏銳嗅覺！

　　蘇天民正尋思間，嗖的一聲輕響，刀帝已然電射而去！

　　一條身軀射出，如泥入海，蹤影頓失，亦未再聞任何聲息，鬼帝不自禁點頭自語道：「人人都說我陰某人輕功是一絕！這位老弟，其實並不比我陰某人差多少，陰某人能跟他們這幾位在武林中相提並論，想想也夠僥倖和慚愧，設非當年在這方面得天獨厚，唉……」

　　鬼帝自語看，跟著俯下身子，開始檢視那名冒牌鐵膽客的致死之因。

　　蘇天民輕聲道：「常前輩說……」

　　鬼帝點點頭：「我知道，人早死了！」

　　鬼帝說著又嘆了口氣道：「此人經絡浮散，顯非武林中人，唉，一般人只知為財為色可以送命，又豈知為著一副相貌有時照樣會引來殺身之禍，江湖恩怨，居然會波及這麼一位無拳無勇的老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車行甚速，轉眼進入北邙山區。

　　鬼帝取出一面小旗遞給駛車的方鄭兩人道：「插在車轅上，自有人以信號接引，跟著對方，不必多說話。」

　　蘇天民訝然道：「這山中真有地方去？花帝座下那位紫衣金吾不是說這兒佈的只是一片疑陣麼？」

　　鬼帝笑笑道：「狡兔有三窟，我們現在才兩窟就嫌多了不成？」

　　馬車在崎嶇的山道中顛簸轉折了一陣，最後，前輪一沉，突向一片低窪谷地衝下，狂衝約數十丈，地勢轉平，但周遭卻變得黑乎乎伸手不見五指。

　　蘇天民懷疑道：「這兒是──」

　　鬼帝低笑道：「在當年，可能是一群盜墓者的傑作，將地下挖了這麼一個大洞，後來再經過黑道人物嘯聚經營，居然規模初具，室舍儼然，老夫號稱鬼帝，自然不在乎與鬼為鄰，城中那片巨宅是常老兒產業，這兒則屬老夫之采邑！」

　　蘇天民笑了笑，說道：「那麼，我們現在來這兒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鬼帝笑道：「來這兒享受享受！老夫敢打賭，天黑以後，在這四周，至少將會有三十名以上之『特別衛士』，來為我們的『安全』擔任『守護』！」

　　蘇天民一怔：「那我們豈不是陷入包圍？」

　　鬼帝笑道：「被人包圍，有時也不是什麼壞事啊！」

　　馬車終於停下來。

　　蘇天民忽然說道：「啊，晚輩明白了，常前輩剛才下車，就是為了……是嗎？」

　　鬼帝淡淡一笑道：「後知後覺！」

　　走出馬車，蘇天民發覺眼前這座地下石洞果然寬敞異常，石柱錯列，曲徑綜佈，似乎有很多路可以通向山外。

　　蘇天民第一個看到的熟人，正是那位紫衣金吾伍雲秋！

　　鬼帝問道：「上面現在誰值班？」

　　伍雲秋答道：「瘦狀元。」

　　蘇天民一哦道：「瘦狀元也在這裏？」

　　鬼帝哼哼道：「『刀』『鬼』二帝，各將根據地獻出，他們『花』『樂』二帝當然得派門下當當苦差！」

　　蘇天民笑道：「劍帝『出』什麼？」

　　鬼帝又是一哼道：「他跑腿！」

　　鬼帝說著又轉向伍雲秋問道：「酒菜備好沒有？」

第三十三章

　　伍雲秋躬身道：「備好了！」

　　鬼帝回身頭一點道：「來，小子，咱們先舒服舒服去，這兒留給他們忙。」

　　石洞中，每逢拐彎處，都有一盞風燈，每盞風燈的火頭都在微微閃動，風不知打那兒吹進來的，人在洞中，呼吸暢爽，毫無不適之感。

　　鬼帝將蘇天民領至一間打掃乾淨，家具齊全的石房內，一路行來，蘇天民看到不少人進出各條密道中，裏面除紫旗金吾外，似乎各旗金吾都有，蘇天民甚至還看到了那位慧眼仙樵趙中峰。

　　蘇天民進房時笑道：「花帝夏侯前輩這次出的力量不小呀！」

　　鬼帝笑道：「這老兒就是這一點可愛，說幹就幹，而且往往是不遺餘力，否則他老兒那副誰也瞧不起的臭架子，誰還會理他？」

　　小房中擱著一張石桌，桌面上放著一大壺酒，以及四隻碗盤，蒸、煮、滷、燒，四色各佔一道。

　　鬼帝逕去主位坐了，手一招道：「老夫是打這兒出發時，叫他們準備的，現在趕回來剛剛好，來，小子，老夫可不慣俗套。」

　　蘇天民於下首坐落，一面遲疑地問道：「兩怪他們……」

　　鬼帝點頭道：「他們自有慧眼仙樵招呼，如果坐一起，他兩個也許不習慣，同時老夫我可能也會吃喝不下。」

　　蘇天民聽了，這才放下心來，當下敬了鬼帝一杯又問道：「依前輩看來，洞仙山莊方面下一步手段將如何？」

　　鬼帝沉吟了一下道：「在三兩天之內，尚談不到如何動靜，因為該莊一時還不敢斷定這裏是否真為九帝聚會之所，以及九帝目前究竟到達幾人，同時，事出偶然，該莊人手也難一下大量調集……」

　　鬼帝自乾一杯，按著道：「所以，在目前，我們要做的，便是如何去堅定對方的信念，使該莊認為這裏就是我們九帝的秘密聯絡處，同時還得設法讓該莊設信我們九帝業已到齊，後面這一點，相當不容易……」

　　蘇天民忽然說道：「噢，對了，那位花帝掌珠，以及那位玉蓓姑娘，她們上次究竟是被派去邀請誰和誰？結果怎麼樣？」

　　鬼帝雙眉一鎖，深深嘆了口氣道：「不談了，這兩個丫頭……」

　　蘇天民大吃一驚，忙問道：「怎樣了？」

　　鬼帝蹙額恨聲道：「兩個丫頭，夏侯丫頭是派回去找她老子，早就來了，古家那丫頭則不知是何毛病，一去音信杳然。之後，夏侯丫頭來了，聞訊自告奮勇，當天飛騎出發，這是半個月前的事，如今計算時日，就夏侯丫頭也早該回頭了。可是，兩個丫頭至今不見人影，你說這兩個丫頭氣人不氣人！」

　　蘇天民注目道：「古姑娘去找的是哪一位？」

　　鬼帝喝了口酒道：「惡駝！」

　　蘇天民一哦道：「仙帝？」

　　鬼帝抹了一把嘴巴道：「是的，因為馬駝子這廝跟九尾姬那婆娘同樣難纏，好好說話，他準會當你耳邊風。只有隨時擄袖子，吐口水，一不投機便指著他鼻子狠狠臭罵一頓，事情或許還有商量餘地。」

　　蘇天民忍不住咦了一聲道：「這是什麼毛病？」

　　鬼帝嗤之以鼻道。「佩服罵的人有種啊！」

　　蘇天民搖頭喃喃道：「奇聞。」

　　鬼帝側目道：「何奇之有？試問，有誰吃了熊心豹膽，一定要去這樣做？別人不談，你小子敢麼？」

　　蘇天民惑然道：「那麼──」

　　鬼帝頭一點，接道：「你聽老夫說下去！古家這丫頭，從小嬌生慣養，刁蠻天成，口齒傷人，常在有意無意之間，有膽如此，無膽也是一樣。所以，老夫斟酌再三，覺得派這丫頭去找駝鬼將是最佳人選，一聲『臭駝子』，再加一聲『什麼了不起』，包管能使駝鬼『五體投地』！」

　　蘇天民笑了笑，跟著皺眉道。「可是──」

　　鬼帝沉吟道：「關於古家丫頭一路，似有兩種可能，一是駝鬼湊巧不在家，丫頭好強，也許找去別的地方，其次便是丫頭也許在來去半路上出了意外。」

　　蘇天民皺眉道：「這妮子會不會因言詞過分，真的將仙帝給得罪了呢？」

　　鬼帝緩緩搖頭道：「絕對不會！」

　　蘇天民注目道：「前輩憑什麼如此肯定？」

　　鬼帝淡淡說道：「丫頭身上帶有本帝信符，駝鬼再狂，當還不致狂到連我陰某人都不放在眼裏，如丫頭運用不得法，充其量碰個軟釘子而已！」

　　蘇天民皺眉接著道：「那麼夏侯芳跟著一去不返，又該作何解釋呢？」

　　鬼帝深深一嘆道：「這一點，正是老夫感到煩惱的原因，因為古丫頭容或經驗不足，身手也較差，但是，夏侯丫頭就不該有此現象。這丫頭已盡得花帝老兒之真傳，論身手固非一般江湖人物所能輕招，即以心計而言，這丫頭亦屬鬼靈精一個，可是，唉，老夫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蘇天民忽然問道：「仙帝馬前輩住什麼地方？」

　　鬼帝抬頭道：「你是說──」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晚輩打算這兒事情一過去，立即上路。」

　　鬼帝想了一下頷首道：「也好……既然你有這意思……那麼，依老夫看，事不宜遲，你小子不妨今夜就動身。」

　　蘇天民訝然道：「今夜？」

　　鬼帝眨眨眼皮道：「有何不可？」

　　蘇天民遲疑道：「這怎麼行？這裏風緊雲急，正缺人手，晚輩如於此時此地抽身他往，豈非不智之至？」

　　鬼帝雙目微合，搖頭道：「這裏一切，才剛開始，還不知道要僵持多久才會爆發惡戰，你陪著等，等到什麼時候？」

　　鬼帝頓了頓，接道：「這是一點，其次，你這次將胖瘦兩怪帶來，遠比只請來一位毒帝強得多，超出之實力，將足夠填抵你的離去。另外最重要的是，老夫實在不放心兩個女娃兒的安危，要是能夠分身，老夫早親自跑上一趟了！」

　　蘇天民不便再爭，只好道：「那麼仙帝馬前輩住在五行山哪一段？這裏出去如何走？」

　　鬼帝愕然道：「誰住五行山？」

　　蘇天民一咦道：「馬前輩外號『五行惡駝』，所謂五行，當然是依山取名，不住五行山住什麼地方？」

　　鬼帝唉了一聲道：「五行惡駝者，『五行生得惡』之『駝子』也，這不過是當年吃過駝鬼虧的人，取相書上『五行不正，必遭橫死』之義，拿來出出怨氣罷了，你那老鬼爺爺平時也不知道怎麼教你的，居然連馬駝子五行之出處到今天都沒弄清楚！」

　　蘇天民措訕著道：「那麼──」

　　鬼帝頭一點道：「當然得告訴你，忙什麼，只要在天亮之前上路就行了。」

　　蘇天民道：「能早點上路豈不更好？」

　　鬼帝沉重地道：「車鑒在前，事情可再而不可三，這一次老夫準備親自為你易容，同時授你幾句輕功心訣，以備必要時用以自保。」

　　蘇天民當然高興，笑笑道：「『幾句』可以，可別『傾囊』，到時候讓你老兒沒得耍的就不好意思了。」

　　鬼帝瞪眼道：「敢再貧嘴就一句不教！」

　　蘇天民忍笑接口道：「一句絕不學！」

　　※※※

　　將近黎明時分，北邙後山忽然出現一名粗衣老漢，腰背微拱，手執一根兒臂粗細的旱煙筒，沿著崎嶇山徑，緩緩向山外走來，老漢似乎經不起早秋晨寒，走時不斷發出一兩聲咳嗽，以致常有宿鳥為之驚飛而起。

　　同一時候，西南角一片斷崖之後，兩名神秘人物之間正由驚疑而引起一陣低聲爭議。

　　先是發現老漢的那人輕推身旁夥伴一把，壓著嗓門道：「嗨，鬼影子──」

　　鬼影子倏而坐起，張目吃驚道：「有人來了？」

　　先前那人道：「不，有人從裏面走出。」

　　鬼影子道：「幾個？」

　　先前那人道：「一個。」

　　鬼影子道：「這一次是你神行客跟下去，還是由小弟來？」

　　神行客輕輕一哼道：「如果你老哥已經睡足了，最好先爬過來看看清楚再作決定！」

　　鬼影子又是一驚，忙道：「什麼不對？」

　　鬼影子口中說著，一個滾騰，迅速翻上斷崖缺口，瞇起一隻眼睛向對面山徑上望去。

　　這時山中雖然黑暗異常，但這兩人顯然都具有一副過人目力，鬼影子在看清老漢身形之後，不自禁發出一聲低啊道：「是，是──」

　　神行客冷笑道：「那天擂臺上，關東刀王陳武師便是死在這老賊手裏，據蕭總管事後斷定，這老賊十九必為鬼帝之化身！」

　　神行客哼了哼，接道：「現在還要不要跟下去，你老哥說吧！」

　　鬼影子訥訥道：「可是……」

　　神行客側目道：「可是怎麼？」

　　鬼影子皺眉道：「這個更次按規定是由咱們倆負責，萬一我們縮頭不出，經其他哨位報上去怎辦？」

　　神行客冷冷說道：「咱們誰比關東刀王強？」

　　鬼影子期期道：「話不是這麼說，老三，老實說，咱是鬼影子，人家則是正牌鬼祖宗，想跟也不一定跟得住，何況老賊從容不迫，故意帶出聲響，顯然目的是在誘敵！唉唉！可惡的老賊，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就好像成心跟咱們兩個過不去似的！唉唉！老三，你說吧，怎辦？我鬼影子可真的沒有主意了！」

　　神行客眼珠一轉，突然低聲道：「這得看你有沒有膽子！」

　　鬼影子精神一振，微呈遲疑道：「張兄意思──」

　　神行客伸過脖子，不知在鬼影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鬼影子聽得直翻眼，露出一臉驚駭之色。

　　神行客說完注目道：「怎麼樣？」

　　鬼影子嘴巴張了又張，終於迸出一句：「這，這……好吧！」

　　粗衣老漢的背影逐漸於山徑拐彎處消失。

　　這邊，神行客和鬼影子兩條身形緊跟著先後疾竄而起！兩人人如其號，一身輕功全都不弱。

　　不過，兩人並非綴在粗衣老漢身後追去，而是靈狸般反向撲去西北角另一處斷崖之後！

　　兩條身形撲近後，斷崖暗處有人低喝道：「『報片子』！」

　　「老相好！」

　　暗處那人輕輕啊了一聲，道：「是神行張兄麼？」

　　鬼影子應聲道：「正是小弟！」

　　暗處走出一人，是一個裝束與神行客和鬼影子相同，年紀也差不多的中年漢子，那人抬頭之下，不禁驀地一咦道：「怎麼……」

　　神行客追上一步道：「怎麼了？」

　　那人指了指鬼影子道：「柏兄怎麼也來了？剛才小弟看見地腹中有人走，還以為你們兩位已經派出一人追下去了呢！」

　　神行客再上一步，突然問道：「大頭哪裡去了？」

　　那人扭頭指指山後道：「大概出恭去了吧？剛才還在這裏，不知怎麼一下──啊！鬼影子，你，你，你們好！」

　　那人眼珠向上一翻，帶著一臉痛苦表情，悠悠然栽身仆倒。鬼影子從那人腰間抽出匕首，匆匆抹乾，低聲問道「還有一個大頭怎辦？」

　　神行客正待答腔，忽然身軀一轉，以身子擋住死屍道：「啊，大頭，你──看到黃毛虎哪裡去了？」

　　大頭手提褲腰，抖了抖，咦道：「黃毛虎沒有去哪裡啊！」

　　神行客迅向鬼影子一使眼色，鬼影子會意，這時手藏背後，急步上前，搶著說道：「大頭，有件東西給你看。」

　　大頭將褲帶拉拉緊，信口道：「什麼東西？」

　　鬼影子道：「好東西──」手腕驀地一翻，一支明晃晃的匕首已然透心送入！

　　大頭腰一弓，雙手緊捂刀柄，然後，倒退數步，雙手一鬆，踉蹌栽翻，神行客不住點頭道：「乾淨俐落！」

　　鬼影子抽出屍身匕首，舔舔嘴唇抬頭道：「現在怎辦？」

　　神行客冷然道：「怎辦？照計行事！」

　　鬼影子默然頷首，於是，兩人低低一聲招呼，身形倏地分開，一向南，一向北，向南的神行客不悉去向何處。向北的鬼影子則越溪跨澗，一路朝荒山深處奔去。

第三十四章

　　最後，鬼影子在一座黑黝黝的山洞口停下來，頭向洞中一探，壓著嗓門喘聲急呼道：「呼延師父，大事不好，黃毛虎和大頭已為賊人謀害，神行老張正在滿山潛索，請呼延師父速作準備！」

　　蘇天民安步走出山區，深佩鬼帝的料事如神，這就叫膽大贏膽小，除此一著，恐怕怎麼樣都沒有如此太平就能脫身。

　　走出山區，蘇天民確定身後無人跟蹤，趁著天色正暗，真氣一提，逕向澠池方面奔去。

　　他這時係按鬼帝所授心訣運氣，身形展開，果較往日輕靈順心。

　　蘇天民喜不自勝，他在拳掌方面，除火候尚差外，已足睥睨當今一派高手而有餘，如果輕功再上層樓，便不差九帝諸人什麼了。

　　天亮後，蘇天民將外面布衣脫去，並將臉上第一層易容膏化淨，轉眼之間，頓然又是一名勁裝鏢師。

　　蘇天民心惦古玉蓓和夏侯芳兩女下落，所以在澠池僅草草吞下幾個粗麵饅頭，便又繼續向西奔行；中午渡河，抵平陸，折向北上，再奔聞喜方面，傍晚在安邑附近一個小鎮歇下腳來。

　　據鬼帝說：「仙帝馬大年並不住在什麼名山大川中，而是住在太原附近，詳細地點無人清楚，不過在太原城裏幾家有名的茶樓一定可以找到此人。因為仙帝嗜茶而不嗜酒，幾乎一日不可無此君，但自己孤家寡人一個，懶又懶得要死，是以一些有名的茶樓便成為日常必去之處！」

　　鬼帝又說：這位五行惡駝自當年灰心江湖以後，平日除了喝喝茶，偶爾下上兩盤臭棋外，甚少出門遠行，如無特殊事故發生，定然不致空勞往返，問題只在到時候能不能請得動！

　　蘇天民對鬼帝這番話細予品味，愈想愈為古玉蓓和夏侯芳兩女擔憂！

　　不是麼？仙帝既無遠離太原之理，兩女就該一找便著，縱然俠駕難邀，邀請者本人也不應一去杳如黃鶴啊？

　　所以，蘇天民最後斷定，兩女可能已應了鬼帝對古玉蓓之第二項估計，在來或去的半路上出了意外！

　　現在，他是第三個，又走在這條路上了。

　　去太原，用不著多急，走得快和慢，上下最多不過相差三兩天，他倒是得留意一路動靜，看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如有線索可循，在他認為拯救兩女實比催請仙帝重要得多！

　　所以，蘇天民想通以後，便決計在小鎮上歇一宵再說。這座小鎮雖不大，但為前往太原必經之途，在形勢上，仍不失要站之一，他不能放過任何像這樣的地方！

　　用過晚餐，蘇天民問客棧伙計，鎮上可有什麼可去之處，伙計頭一搖道：「只有幾個『土貨』……」

　　蘇天民知道伙計誤會了他的意思，雙頰一熱，連忙拿話支開。

　　接著，蘇天民信步出棧。

　　這座小鎮，一共不過四五十戶人家！出鎮有著兩條黃泥大道，一向聞喜，一通安邑；小鎮右首，極目處便是有名的中條山脈，峰巒隱疊，綿亙起伏，此刻在蒼茫夜色中只能見到一抹浮影。

　　自山腳下望回來，荒草蔓衍，全是一些瘦瘠的旱田。在這種小鎮上，蘇天民知道，提高警惕是不錯的，要想有所發現，當然沒有可能。

　　於是，蘇天民轉過身，再向鎮上走來。

　　這時鎮上已是家家燈火，戶戶掩扉，蘇天民正行踱間，鼻中忽然嗅及一陣羊肉香味，他停下腳步一看，在左前不遠的一排土牆草屋內，此刻正有一陣陣笑語傳出。蘇天民知道，羊肉香味可能便是打這一戶人家飄送而出。

　　但是，蘇天民雖因而食慾大動，然亦無可奈何，因為這一戶人家非店非肆，顯然只是三五好友在閉門自快朵頤，有銀子亦無用武之地！

　　蘇天民打門前戀戀而過，忽然，一陣語音傳來，蘇天民不期而然放慢腳步。

　　只聽屋中一人帶著幾分酒意笑道：「這趟南貨，賺錢是小事，倒是在平遙看到一幕怪現象，實在值得一提──唔──這事想來的確太怪。」

　　屋中其他人七嘴八舌催促道：「說來聽聽看，看看多怪，快！」

　　先前那人清了一下嗓門，開始說道：「那天，當我經過城中三臺酒樓樓下時，忽然看到樓下牆角裏正坐著一位破衣先生，那老先生年紀總在六十以上。面黃肌瘦，兩眼無神，倚坐在牆角下，垂首呻吟不已，似乎發了什麼毛病，那時圍觀者甚眾，可是就沒有一個人肯生出一點慈悲心……」

　　有人搶著插口道：「結果還是虧了你李大寶？」

　　先前那人一聲乾咳，似甚尷尬的頓了頓說道：「不……我……當時……因為要趕路，所以，咳咳，後來，不，就是這個時候，南門方面一陣鸞鈴響起，忽然出現一名面目俊秀的藍衣書生。於是圍觀閒人紛紛讓道，馬上那名藍衣書生於瞥及牆角那位老人後，不禁一咦勒定座騎，轉向身邊一名閒人問道：『這位老丈怎麼了？』聽口音，藍衣書生似乎不是當地人。被問的那名閒人答道：『不知道，這位老先生看來也是外地人，昨天晚上就到了這裏，大概是什麼地方不舒服吧？』

　　「藍衣書生詫異道：『怎不請個大夫看看？』

　　「那人笑笑道：『誰出銀子？』藍衣書生彷彿很生氣，當下板起臉孔，一聲不響便自馬背跳下，大踏步向老人坐身之處走去。」

　　述說者至此語音一頓，好像正在伸手去端酒杯。

　　屋中有人喃喃道：「這算什麼……」

　　先前那人為了搶著說話，似乎被酒嗆了一下，咳了好一陣，方才緩過氣來說道：「不不不，且慢，我的話還未說完呢……咳，咳咳……後來，不，就在當時，我說到哪裡了？噢，對了，那名藍衣書生大踏步向老人坐身之處走去──走近之後，不知藍衣書生低聲問了幾句什麼話，只見破衣老人連連點頭，狀至可憫。於是，藍衣書生伸出一條手臂，想將老人扶起，老人掙了又掙，方才伸出一隻瘦如雞爪，僅剩皮包骨的右手，顫巍巍的搭去藍衣書生手腕上。」

　　有人不耐道：「大寶，你別說得這樣嚕裏囉嗦的好不好？」

　　李大寶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馬上開口。

　　另外一人道：「別聽這癩子的，大寶，你說下去，後來呢？」

　　李大寶又嘆了口氣：「後來，唉，沒有啦！」

　　眾人大嘩，紛紛責難道：「李大寶，你他媽的，吊什麼胃口？這也能算怪事奇聞拿出來講給人聽？」

　　這時，屋外竊聽的蘇天民，一顆心卻止不住急速跳動起來，因為蘇天民已聯想到可能是怎麼一回事了。

　　屋中那位李大寶，此刻無可奈何的接著道：「你們一定要將故事聽全，我說是無所謂的，怕就只怕你們聽了也許不肯相信。」

　　「相不相信，是我們的事，你他媽的總得說完才是道理呀！」

　　「好的，你們聽著──事後有人說，那老人一定會符法──這一點，我李大寶也深深相信。當時情形是這樣的，老人五指一下找著那名藍衣書生手腕之後，只見藍衣書生猛打一個寒噤，頓時臉色發白，雙目癡直，像一下變成了一座木頭人似的。老人緩緩站起皺起眉尖喃喃道：『老弟，你看上去也好像要找個大夫看看才好！』」

　　「有這等事？後來呢？」

　　「後來，一老一少相將挽摻而去，誰也弄不清，究竟是小的扶著老的，還是老的在扶著小的……」

　　蘇天民快步回到小棧內，閉上房門，支頤深思。

　　那位李大寶，是門外漢，當然不悉箇中奧妙；而蘇天民則心中洞然，老人使的，正是內家登峰造極之手法：「鎖陽功」！

　　右腕為人身少陽百脈之樞紐所在，一旦受制，任你武功再高之人，也必將能為盡失，而只有聽由對方自由擺佈。

　　「鎖陽功」原為少林失傳絕藝之一，武林中早已無人精於此道，沒想到今天武林中竟又有人用以克敵！

　　這套武學據說並非人人可練，條件之苛，令人咋舌，一須天賦過人，二須傳授得法。

　　另一點便是一生不得親近女色，一旦破戒，馬上前功盡棄。這一點，正是這種絕學以前始終只能在少林一派代代相傳之原因。

　　現在，蘇天民所想知道的，就是那位藍衣書生，是否即為夏侯芳？

　　此一疑問，蘇天民能夠自下肯定：百分之一百不會錯，就是夏侯芳！

　　底下兩個問題是，那病老人是何來路，他現在又該怎辦？那位病老人，也許與洞仙山莊有關，也許沒有，因為，洞仙山莊內，到目前為止可能還沒有延請到這等高人！至於他目下應採何種步驟，更是個煩人問題。

　　第一、事情雖然是在平遙發生，但並不代表病老人仍在平遙附近。

　　第二、他就是千方百計將病老人找著，雙方功力相差如此之遠，他又能怎樣？

　　再說一句：就是換了九帝中人來，又能怎樣？

　　蘇天民幾乎是徹夜未眠，第二天，天一亮，他首先下定的決心是，不論如何，先趕去平遙再說！

　　夏侯芳遭遇如此，古玉蓓的遭遇也可能差不到哪裡去，那麼，在到達平遙之前，一路也許不會再生枝節，蘇天民這樣一想，立即改變行程方式，當天買下一口座騎，日夜兼程，加鞭急趕，三天後，平遙在望。

　　到達平遙，人馬俱都疲累不堪。

　　沒有充沛的精力，是什麼事也辦不了的。所以，蘇天民進城第一件事，便是找個客棧，蒙頭大睡。

　　這樣，經過一夜酣睡，蘇天民終將一身元氣完全恢復過來。

　　下一步，怎麼做呢？蘇天民沒有什麼好主意，覺得只有先去那座什麼三臺酒樓看看，看能不能在無意中有所發現；或因而觸發靈機，想到什麼萬全之策。

　　蘇天民天生穎悟，加上近一年來之磨練，見識與經驗，與日俱增，他來到三臺酒樓，叫酒點菜，表面看去，似乎純為吃喝而來，雖然身邊無人留意於他，他也絕不向堂棺或近鄰酒客多問一句！

　　他只是用眼觀察──冷靜的觀察，謹慎的觀察。用思維去思索──廣泛的思索，敏銳的思索。

　　酒樓內外上下，當然不會再有那位病老人出現；事實上蘇天民亦未作如是期望。

　　這種事不會有僥倖存在，也絕非常人之智慧所足應付，同樣的，耐性亦為不可或缺的條件，他得等待。

　　第一天，一無所獲，但是，蘇天民並不灰心。

　　因為他尚未擬定進行的方針，前面說過了，若只憑盲目去碰，是碰不出什麼結果來的。

　　又經一夜思考，蘇天民毅然決定，照自己的想法做，鬼帝之告誡，暫且丟去一邊！

　　他設法弄來一套半新不舊的行頭，整個恢復本來面目，悄悄另換一家客棧，然後裝得風塵僕僕地再向三臺酒樓走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這樣做，便是準備以身作餌！

　　蘇天民穿上舊衣，是為了配合趕過長路之模樣，但是，他那一副勃發英俊，則是任何陳舊衣服所掩蓋不了的。所以，蘇天民第二天再度登臨三臺酒樓，立即引起滿樓酒客之注目。

　　蘇天民叫過酒菜，吩咐伙計稍為快一點，表示吃過了要趕路。

　　不知是湊巧，抑或出於有意安排，蘇天民的酒菜送到，樓梯上一陣登登腳步響，跟著上來一對鮮衣青年男女。

　　蘇天民似有預感，這對青年男女一現身，他便覺來的這兩名年輕人來路不比等閒。

　　一男一女均為武林中人，固不待言。

　　那男的年約二十二三，青衣方巾，額嵌碧玉，步履從容，文采鑒人。女的只有十七八，裝束樸素，落落大方。兩人臉型相近，似為同胞兄妹。

　　兄妹兩人就在蘇天民旁邊一張桌子坐下，兩兄妹對蘇天民似甚注意，蘇天民毫不避諱，也朝兩兄妹打量了幾眼。

　　蘇天民極具自信，這對兄妹不論與那擄走夏侯芳的病老人有無淵源，也絕不致向他直接下手，因為兩兄妹如係行家，他們應該看得出他蘇天民不是一盞省油燈！

　　就在這一剎那，蘇天民甚至將次一行動也已做下決定。

　　蘇天民的決定是，爭取主動！

　　爭取主動的第一步工作則是：得先試一試這對兄妹是否已對他蘇天民發生「興趣」！

　　這兒，平遙離太原，已只剩下快馬一天不到的路程，蘇天民準備來個一舉兩得，飯一吃完，馬上便向太原趕。

　　到太原，能馬上找著仙帝，固然可以有個好幫手，否則，他也必能在一路上弄清身後有無「保鏢人物」！

　　沒有，就表示什麼都沒有，他的懷疑，只是他多心。有人跟蹤，則必與這對兄妹有關──甚至進一步與那名擄走夏侯芳的病老人有關！

　　蘇天民計議一定，立即舉杯引箸，吃得飛快，吃完，付賬，然後匆匆下樓，一切均與身分所顯示者無異，有急事在身，飯後須得馬上趕路。

　　回到客棧，理好馬匹，蘇天民揮鞭出城，一路上，他頭也不回一下，逕朝太原方向疾馳而去。

　　蘇天民是真的始終沒朝身後望一眼麼？

　　回答是：非也！

　　他如真的對身後漠不關心，又何從去斷定有無人在身後追蹤？原來蘇天民自幼生長關外，對騎術熟嫻精絕，他俯身向前，看上去似在埋首催騎，其實，他借每一起伏，均將身軀引離鞍墊半寸許，閃目所及，身後半里內，無不觀察得清清楚楚！

　　結果，蘇天民發覺──

　　蘇天民發覺了什麼？他發覺前此之猜疑，果然是出於他的多心！

　　自平遙一路下來，直到太原，身後連鬼影子也沒有跟上一個！進入太原城，已是初更左右，這麼晚了，當然無法再去什麼茶樓找仙帝，於是，他就近在城門口隨便找了一家客棧歇下。

　　一宿平安無事。

　　第二天一早，蘇天民開始向城中一座叫清風居的茶樓走去。

　　太原城中，茶館計有四家：「清風居」、「逍遙軒」、「醉仙樂」以及一家「太原大茶樓」。據客棧伙計說：這四家茶館中，無論場所，設備，或招待，都數「清風居」第一。歷史既久，客人也最多！

　　蘇天民循客棧伙計之指點找到那家清風居樓下，正好趕上開店門。」

　　門前掃地的小二見有客人到，連忙放下手中掃把，引領蘇天民登樓，上得樓來。蘇天民眼光四下一轉，不禁暗暗皺眉。

　　那小二哈腰賠笑道：「水還沒有開，相公是不是先來一份點心？」

　　蘇天民漫應道：「隨便……」

　　小二退去後，蘇天民對跟前這個環境不禁愈看愈不舒服。樓上場地既不夠寬敞，桌椅也多半破舊不堪，地板上則到處是洞洞，門窗上亦復舉目盡是灰塵。蘇天民止不住心下生疑道：「最好的一家不過如此，另外三家當屬不問可知；以仙帝那樣身分的人，他真會常來這種地方嗎？」

　　不一會，點心送上，蘇天民叫住那小二問道：「這兒客人，都是什麼時候才來？」

　　小二答道：「快了。」

　　蘇天民接著道：「會下棋的客人有沒有？」

　　小二連聲道：「有，有，多得很，太原城中好手，差不多十有八九都是本樓老顧客，相公如對此道有興趣，等下就有人來了！」

　　蘇天民心想：這就對了！怪人常有怪脾氣。仙帝好的是「茶」和「棋」只要這兩件事對上胃口，其他的，習慣成自然，也許不在講究之列；何況這已是最好的一家，別無選擇餘地，不馬虎又能怎樣？

　　蘇天民見小二轉身要走，連忙喊住道：「且慢──」

　　小二回過身來：「相公還有什麼吩咐？」

　　蘇天民故意裝出很隨便的樣子問道：「聽說這兒城裏有位背駝駝的老先生棋下得很好，他是不是天天來？」。

　　小二眼皮眨了眨道：「相公說的馮駝子麼？」

　　蘇天民一怔：馮駝子？接著心頭一亮，連忙點頭道：「是的，是的，聽人說這位駝老先生好像是姓馮……咳……這位馮老先生，他每天什麼辰光來？」

　　小二朝窗外望了一眼道：「馮駝子每天都是最早的客人之一，相公點心吃完，這駝子差不多就快到了。」

　　蘇天民點頭道：「好的，沒事了，你忙吧！」

　　小二一走，蘇天民頓然興奮起來。惡駝本姓「馬」加兩點成「馮」，無疑是引用「錯認馮京作馬涼」之諧語以自隱──他這次找人，算是夠順利的了！

　　那小二一點沒有騙他，他這廂剛將一碗點心吃完，樓梯踢踏踢踏一陣響，接著便出現五六名茶客，在來客之中，果然雜著一名駝背老人！

　　駝背老人甫於樓梯口現身，立即大嚷道：「快拿棋盤棋子來，看是誰──」

　　駱背老人眼光一掃，突然住口。他聽小二傳話，大概還以為是個熟人，現見樓上只有一名衣著敝舊，年不滿雙十的陌生少年，當然大感意外。

　　走在最後面的小二這時搶出一步，指著蘇天民介紹道：「要向您老討教的，就是這位小兄弟。」

　　駝子將蘇天民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扭過頭去冷冷說道：「我駝子的規矩，你告訴了他沒有？」

　　小二呆了呆道：「這──」

　　駝子哼了一聲道：「我馮駝子喝茶付茶錢，可不是你們清風居供養的，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陪哪一家的少爺消遣！」

　　小二木然片刻，接著走過來向蘇天民賠笑道：「這位相公……實在對不起您……我們這位馮駝爺下棋一向不空手，那就是說，咳咳，多少得來一點小彩，另外……咳咳……年紀不分老少，一律只饒一著先，小的非常抱歉，剛才忘了向您提及。」

　　蘇天民暗暗好笑，堂堂仙帝，真的會靠棋生活？無非是做作罷了！

　　蘇天民忍笑問道：「那麼這位駝爺一盤棋通常賭彩多少？」

　　小二忙答道：「這個倒不一定，三五十文行，百兒八十文也行，假如相公高興，賭上個三兩五兩的，他也照樣接受，總而言之，三十文是個起碼數兒，往上越多越好。」

　　蘇天民微笑起身道：「太多輸不起，太少了又覺零碎，就來個一兩一盤吧！」

　　小二大喜，忙不迭跟過來道：「對，對，整數兒，一兩一盤，小的來抹桌子！」

　　駝子聽得蘇天民居然肯下一兩銀子一盤棋，不期然雙目大亮，再度在蘇天民身上詳詳細細打量起來。

　　蘇天民忍笑暗忖道：「你這惡駝少跟小爺『狗頭上長角──裝羊『樣』！小爺清楚你駝子是臭棋一個，等會兒不殺得你這駝鬼嘰嘰哇哇叫才怪！」

　　桌子搭開，棋盤擺正，交手正式開始，雙方彩注一律上櫃，言明一局一清，先小人，後君子！

　　第一局，蘇天民輸了。第二局，蘇天民「沒有贏」。第三局，蘇天民「想逼和未能如願」。

　　蘇天民連失三城，內心深感訝異不止。

　　輸掉三五兩銀子，不算一回事，使人大惑不解者，就是這駝鬼的棋品事實上一點也不「臭」！

　　說這駝鬼棋臭，難道只是鬼帝信口糟蹋人不成？

　　第四局開始，蘇天民不知不覺慎重而緊張起來，因為鬼帝說過，「駝子敬佩的是強者」，他如果一敗塗地，豈不要給這駝子瞧輕？

　　可是，棋力如酒量，絲毫勉強不得。

　　蘇天民自信棋力不弱──事實上也的確不弱──然而，棋高一著，束手縛腳，他硬是比駝子差了那麼一點點！

　　第四局「失慎」，第五局「如前」！

　　蘇天民現在是愈輸愈急，愈急愈輸，平常修養夠好的他，這時也止不住漸漸感到一陣煩躁。

　　第六局進入中盤，蘇天民一個不小心，一條大龍又陷重圍！

　　若在平常時候，為了保持風度起見，蘇天民這時可能早投降了。

　　但是，現在情形不同，他心頭已經漸漸生起一蓬火，說什麼他也要掙扎下去的──就在這時，一名二流子模樣的青年人突然奔上樓來。

　　駝子轉過臉去，詫異道：「小虎，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

　　那叫小虎的青年喘促地道：「快，快，駝爺，南貨莊陳爺在逍遙軒等您，他說，您老如果不能馬上去，他就找別人！」

　　駝子一哦，突然回過身來將棋盤一和道：「這一局算我駝子輸了。」

　　駝子語畢，急匆匆地隨著那名叫小虎的青年下樓而去。

　　蘇天民給弄得莫名其妙，他問小二道：「這怎麼回事？」

　　小二聳聳肩頭道：「這駝子是我們這兒有名的『太原王』，棋力之強，可說殺遍太原無敵手，但是，天底下卻偏有那麼多傻瓜……」

　　蘇天民裝作沒有感覺，接口道：「那麼這駝子現在也是去下棋的了？」

　　小二以兩手食指交叉一搭道：「一盤十兩！」

　　蘇天民注目道：「穩贏不輸？」

第三十五章

　　小二一嘿道：「如非穩贏，他會放過你……咳咳……啊……水冷了，我來替相公沖點水。」

　　蘇天民手一擺道：「不用了，我還有點事，改日有空再來，你這就替我算算一共多少吧！」

　　結賬下樓，蘇天民向路人問清逍遙軒的座落方向，接著也朝逍遙軒趕來。「逍遙軒」和「清風居」，大致相仿，爐灶在樓下，茶座在二樓。上樓之後，蘇天民游目所及，不禁微微一呆！

　　你道怎麼了？

　　原來這家逍遙軒，佔地寬敞，陳設雅潔，與先前那家清風居比起來，不啻天壤之別。

　　蘇天民一直沒有想到客棧伙計會騙他，不是麼，那廝騙他有什麼好處？一名小二過來招呼道：「相公哪裡坐？」

　　蘇天民心中一動，故意先加誇獎道：「你們這一家收拾得滿不錯嘛！」

　　小二哈腰賠笑道：「承相公美言……」

　　蘇天民淡淡接著道：「有人說你們這家逍遙軒跟南門大興客棧是同一個老闆，是真的嗎？」

　　小二笑笑道：「相公大概聽錯了，那是清風居，不是小的這裏。」

　　蘇天民沒有料錯，車船店腳牙，果然個個該殺。不過蘇天民雖然上了一當，卻對大興棧那個伙計並不惱恨，所謂錯去有錯來，他如果不先去清風居，又怎能一下便遇上仙帝惡駝？

　　蘇天民想著，用手隨便一指道：「茶泡好，就放在那邊好了。」

　　然後，蘇天民背剪著雙手，緩步向一張圍著很多茶客的桌子踱去。在那裏駝子背裏面外，正跟一個中年大胖子凝神對弈。

　　駝子偶爾抬頭看到蘇天民，不禁一哦道：「你也來了？」

　　蘇天民笑笑道：「是的，來觀戰，您老棋力，端的令人佩服！」

　　中年胖子頭也不抬，哼哼接口道：「佩服個屁，瞧本爺殺給你們看，這駝子除了偷吃棋，什麼本領也沒有，老子要是每一盤稍微小心點，嘿！」

　　蘇天民暗暗好笑，心想：你這位大老闆要是服了，他駝子還有什麼生意可做？

　　駝子聽如不聞，又向蘇天民道：「老弟，你且別走，這胖子一次只有三盤棋，到時候不是大老婆趕來，就是小老婆趕來，總之，你老弟等等……哦？叫吃？好棋，好棋……抱歉，三個子不要了，這邊，這條大龍駝子可要破眼啦……哈哈，投降了吧？」

　　胖子伸手一攪，紅著脖子罵道：「娘的，說你偷吃棋，就是偷吃棋，這第二盤你駝子等著瞧好了！」

　　於是，第二局開始，蘇天民正含笑注目間，肩頭上忽然有人輕輕一拍：「真巧，咱們竟又在這兒遇上了。」

　　蘇天民扭頭一看，不禁猛然愣住。身後站著兩名藍衣青年，正是平遙三臺酒樓上見過一次的那對俊秀兄妹！

　　這對兄妹刻下唯一的不同之點，便是女的也已易釵而弁，兄妹倆衣著相同，看上去極像一對孿生兄弟。

　　蘇天民知道，他先前的想法又錯了。兩兄妹昨天沒有立即追下，如非他事纏身，必係另有安排！或者自己此行之目的，早為對方知悉，對方根本就不擔心自己會跑丟了人也說不一定！

　　蘇天民定一定心神，從容點頭道：「是的，真是太巧了──兩位怎麼到今天才來？」

　　蘇天民雖知這對兄妹對自己必有圖謀，但他始終未將這對兄妹放在心上，所以，他在話裏老實不客氣的加上「骨頭」；一方面表示自己心頭「也很亮」，一方面則想借此逼使對方提前「來乾脆的」！

　　男的聞言，臉色微變，女的搶著低聲道：「蘇少俠如果不忙，可否借一步說話？」

　　好！「蘇少俠」！果然「開朗」了！蘇天民暗暗一哼，心想：別說「借一步」，「借二步」都可以，哼，我蘇天民難道還會怕了你們這對兄妹不成？

　　蘇天民正擬舉步，忽然接著想道：放著仙帝在這裏，怎能不讓仙帝知道這事？

　　於是，他向兩兄妹一比手勢，示意兩兄妹暫退一步，然後轉過身來向仙帝笑笑道：「『駝爺』，這裏來了兩位只見過一面的年輕朋友，他們想要帶小弟我出去走走，你駝爺同意麼？」

　　蘇天民說時，右掌在有意無意中向駝子迅速一亮，掌心中是一團淡淡的墨印，在別人看來，也許會以為那是因不慎所染污，其實這團墨印正是鬼帝之特有標誌，凡九帝中人，應無不識之理。

　　駝子不知道究竟看清沒有，接口嚷道：「那怎麼行，這邊三盤棋馬上就完，下完了我們還得繼續幹呀！」

　　蘇天民有心使壞，轉身攤手道：「怎麼？你們也聽到了，小弟跟這駝子有約在先，他不答應，我就不能走，你們最好跟他打打商量，我是無所謂，只要這駝子鬆了口，小弟陪你們去哪裡都可以！」

　　兩兄妹分別溜了駝子一眼，然後對望看，眼皮不住眨動，接著，兩兄妹彷彿突然想起駝子可能是什麼人似的臉色同時一變。

　　那男的勉強笑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說著，兩兄妹一使眼色，匆匆下樓而去。

　　蘇天民想想也很有趣，駝子贏了他四兩銀子──贏五盤，認輸退回一盤──結果卻為他保了一次鑣，真不知道到底是誰佔便宜！

　　蘇天民想著，想著，心念數轉，忽然感到一陣不妙，駝子雖說是九帝之一，終非那名身懷「鎖陽功」的怪老者之敵，假如剛才這對兄妹與那名身懷「鎖陽功」的怪老者為同路人，不但他蘇天民本身警報來解，甚至連這駝子都已一起拖入危險中，他得趕快通知這駝子籌思對策了。

　　於是，蘇天民吸一口氣，凝功傳音道：「駝大爺，您聽清，問題相當嚴重──」

　　駝子好像給什麼蟲子突然螫了一下似的，輕輕一咦，抬頭茫然四顧，那神色似說：誰在跟我駝子說話？

　　蘇天民好氣又好笑，傳音笑罵道：「等要了你的命，看你駝子還風趣得起來不？真是不知『死活』！

　　駝子喃喃道：「見鬼！」

　　接著，手在棋盤面上檢點著道：「小心一點也好，且讓我來查查看，這一塊是活的，這一塊也活了，咦，滿盤都安定了，那……那還沒有什麼死活問題？」

　　蘇天民臉上的笑容，剎那間陡然消失！

　　「五行惡駝……五行惡駝……惡駝……五行……惡……這個惡字……相當重要，可是，這駝子方方正正，一副『福相』，而且市儈氣也重得不無過火之嫌，天啦，難道我竟真的在『錯認馮京作馬涼』不成。」

　　蘇天民呆得一呆，忙向樓梯口走去，一把拉住那名正在沖茶的小二低聲道：「下棋的駝子聽說有兩個，還有一個今天怎麼沒有來？」

　　小二也是一呆道：「相公是指另外那個馬駝子麼？」

　　蘇天民忙接道：「是的──」

　　小二搖搖頭道：「那個駝子太差勁了，相公最好還是別招惹為妙，棋既臭，棋品又壞，動不動就掀臺子，雖說輸一文給一文，摔壞東西事後也照賠不誤，但是，那種閻王氣，等閒人可承受不了……」

　　蘇天民心中雖急，卻又不得不忍耐，當下皺皺眉尖，攔下對方話頭道：「不，我不是找他下棋，我是說，咳，據說此人相當有趣，他今天會不會來這裏？」

　　小二連連搖搖頭道：「沒看到這駝子，已經很久了，起初我們還以為他是去了『醉仙樂』，或者『太原茶樓』，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他們也在奇怪……」

　　蘇天民插口道：「清風居呢？」

　　小二搖頭道：「清風居馬駝子不會去的。」

　　蘇天民星目微轉，又道：「不見多久了？」

　　小二計算了一下道：「唔，將近三個月了吧？」

　　蘇天民掏出一塊銀片子道：「多的存著，萬一那個馬駝子來了，請他等我，我姓蘇，關外來，因為我的棋也不好，所以想找個相當的對手。你們放心，我是輸贏無所謂，絕對吵不起來的，拜託，我出去轉一下馬上就來。」

　　蘇天民交代完畢，疾步下樓，他先趕去醉仙樂一問，小二說最近沒有看到，回答與逍遙軒小二所說的完全相同。

　　再去太原茶樓，結果也一樣。

　　「醉仙樂」和「太原茶樓」，前者規模約與逍遙軒相近，後者則更遠在前兩者之上，四家比較起來，就數「清風居」最差。不過，現在不管差不差，蘇天民考慮結果，最後決定仍舊再去清風居看一下。

　　就在蘇天民走向清風居之同時，逍遙軒樓上忽然出現一名頭戴瓜皮小帽，手拿旱煙筒，面容枯瘦鬍鬚稀黃，年約七旬左右的老者，這名老者看上去健康雖然欠佳，但衣著尚還整潔，他在滿樓各處蹁過一圈之後，最後喊住小二問道：「下棋的駝子，怎麼一下就換了人呢？」

　　小二愣了愣道：「換人？」

　　老者啊了一聲道：「剛才……就是這駝子？不……不是另外還有一個駝子？」

　　小二肩胛一聳道：「駝子是有兩個，不過另外一個已經快三個月沒有見到了。」

　　老者於肚裏暗罵道：「真是兩個小糊塗蛋。五行惡駝，顧名思義，就是沒見過，想想也不該是這副樣子！」

　　小二接著道：「老人家要不要泡茶？」

　　老者點頭道：「當然──不過，稍微慢一點，老朽還想向你打聽一個人，就是有位蘇姓老弟，他是同老朽一路來的。咳咳咳，他說，咳，咳，今天會來這裏等老朽，不知道這位老弟，咳，怎麼到現在還沒有見到人？」

　　小二失聲道：「啊，姓蘇，是嗎？糟了，剛走，就差這麼一步。」

　　老者似乎很失望，那小二忽然噢了一聲道：「不，不，小的記起來了，這位蘇相公臨走時說，他還會來，馬上就會來，您老看看棋，喝杯茶等著怎麼樣？」

　　老者一哦，忙說道：「好，好──」

　　從清風居撲空出來，蘇天民本意不想再回逍遙軒，但是，鬼帝交代的地點，只有太原城中這幾座茶樓，不去逍遙軒，又能去哪裡？現在，蘇天民覺得，找仙帝的事似乎只好先行暫擱一邊，惟有再跟那對神秘兄妹設法周旋下去，看能不能相機探出夏侯芳和古玉蓓兩女的下落了！

　　於是，蘇天民向逍遙軒走來。

　　在樓下，蘇天民正好碰著那名招呼老者留下的小二。站在相反的立場，「長舌」，有時候也有長舌的好處。這名小二多話留下那老者，對蘇天民相當不利，但這時他又搶著將老者留下的經過告訴了蘇天民，這在蘇天民而言，反倒又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了！

　　蘇天民聽完了後，星目一轉，忙將小二輕輕拉去一邊道：「等會兒你上去，千萬別提我回來過了，這老頭兒是找我要債來的，待我出去轉一下，設法弄錢──剛才多下的，算是請你老哥喝酒。」

　　蘇天民迅速離開逍遙軒，不過卻沒有走多遠，他繞去軒後一個冷僻的角落，在陰暗中貼壁坐下，凝神，調息，不一會，玄功運聚，在全身霧氣蒸騰中，蘇天民緩緩舉起左臂，左手食中二指並挺，照定右腑少陽百脈結穴處，牙關一咬，猛戳而下！

　　那老者在樓上等得漸漸有點不耐煩起來──就在這時候，臉色微微呈蒼白的蘇天民出現了。

　　老者眼中一亮，不待小二引見，連忙咳嗽著離坐起身。

　　蘇天民顯得很是迷惑的停下腳步，老者在他身上飛快地打量一眼，接著找上去低聲問道：「是蘇老弟麼？」

　　蘇天民點點頭，不安地注目道：「是的，敢請教──」

　　老者低聲迅接道：「有位夏侯大俠，歇在敝棧，她說知道你少俠來了，要小老兒過來通知一聲，說是請您馬上過去一下。」

　　蘇天民哦了一聲道：「貴棧是──」

　　老者低答道：「東街全壽祿！」

　　蘇天民肚裏罵道：「活見你的大頭鬼！」

　　老者催促道：「怎麼樣？」

　　蘇天民頭一點，皺眉道：「好的，走吧……唉，這丫頭……到了哪裡都擺架子！」

　　出了逍遙軒店門，老者身子一顛，腳下似乎給什麼東西忽然絆了一下，蘇天民連忙伸出右手相扶道：「老先生，走好。」

　　老者抬腕相就，口中連聲道：「謝謝，謝謝！」

　　語音未了，掌心一翻，突以雞爪般的五指將蘇天民一條右臂閃電扣實！

　　蘇天民故意驚呼道：「啊，你──」

　　老者五指一緊，嘿嘿道：「小老弟，你也是行家了，這是怎麼回事，想你老弟沒有不明白的道理，所以說，你老弟最好安靜點，吃了苦頭，只是白饒。」

　　說著，五指又是一緊，蘇天民故意裝出一副「痛苦不堪」之色，雙目中也故意露出一派「駭異」和「憤怒」；其實，他脈穴自封，這時根本一點感覺沒有！

　　老者「扶」著他，一步一步，緩緩前行，搆接著腰背，不時唉聲嘆氣，就好像這幾步路真夠累人似的。

　　蘇天民眼見老鬼如此裝腔作態，愈瞧愈有火，若不是為了夏侯芳和古玉蓓兩個妮子的安全，此刻他不捨命對準老傢伙一個反手巴掌刮去才怪！

　　轉過一個街角，兩名藍衣青年含笑迎上，赫然正是那對神秘兄妹。

　　女的拍手笑道：「還是符老行！」

　　老者哼哼，五指一緊一抖，接著鬆開手來，轉向蘇天民冷笑道：「這是老夫的獨門手法，當今之世，無人能解，你老弟如果不在乎從此做個殘人，隨時開溜可也！」

　　女的一笑接口道：「符老又吹了，你說你這種手法當今之世無人能解，難道連我爺爺也包括在內麼？」

　　老者狠狠瞪了她一眼道：「既然你爺爺什麼都好，那麼你丫頭又為什麼不纏著你爺爺去教你『天雷八式』？」

　　什麼？「天雷八式」？蘇天民不期然一下聽呆了！

　　蘇天民正疑駭間，只見藍衣少女用手朝他一指，笑道：「天雷武學正宗傳人在此，你老兒少神氣！以後你老兒就是想教，姑娘還不一定肯學呢！」

　　怪人嘿了一聲道：「你丫頭就等著吧！」

　　蘇天民聽了老少間這番對答，不由得又是一呆。對方以這種手段加諸於他，迨與仇敵無異；但是，現在聽這少女口氣，居然還想跟他學武功；這──究竟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候，街角忽然出現一輛豪華馬車。藍衣少年手一招，馬車即向這邊駛來。馬車停下，少年過去掀起車簾，頭一點，示意蘇天民先上去；蘇天民上車後，兩兄妹也跟著鑽進車廂，但奇怪的是那名怪老人沒有跟上來。

　　馬車開動了，少女探頭車門口，搖搖手笑道：「再見，老兒，謝謝了！」

　　馬車駛出南城門，顯然要想折返平遙。

　　由於那名怪老人沒有跟來，蘇天民大為安心；他的穴道係自行運動封閉，隨時均可運功自解，老實說，只是這一對兄妹，他是不會放在心上的。

　　等馬車離城，駛出相當一段路程，蘇天民開始試探著問道：「你們究竟要將蘇某人押到什麼地方去？」

　　那少年雙眉微蹙，似乎有著什麼心事，他對蘇天民問的話，彷彿沒有聽到，蘇天民只好再轉臉朝那少女望去。

　　藍衣少女微微一笑：「不是牢獄。」

　　蘇天民故作惱怒之狀，又道：「請問蘇某人與賢兄妹之間，到底有什麼難過，竟勞賢兄妹如此眷顧有加？」

　　藍衣少女微笑道：「什麼難過也沒有！」

　　蘇天民慍然道：「那麼──」

　　藍衣少女一笑截口道：「請客的方式有很多種！」

　　蘇天民冷冷諷刺道：「哦，這麼說，蘇某人現在是貴賓身分了？」

　　藍衣少女點點頭，笑道：「是的。因為像您這種客人，如果照一般情形發請帖，必然難邀玉趾，所以我們不得不假手我們王府裏剛才這位請客專家！」

　　蘇天民故意咬咬牙齒道：「剛才這老東西，他什麼名字？」

　　藍衣少女斂會笑容，皺了一下眉頭道：「少俠怎可……」

　　那少年突然插進來道：「翠妹能不能少說兩句？還好符老不在車上，不然此刻怎生收拾？」

　　蘇天民暗暗心驚。他知道那名怪老人必然大有來頭，就是在背地裏也似乎開罪不得！

　　於是，他連忙冷笑了一下，接著道：「那你們為什麼不先介紹一下？譬如我叫蘇天民，有名有姓，堂堂正正，會不會有人喊我一聲『小東西』？」

　　藍衣少年星目一瞪道：「你這是不是在指桑罵槐？」

　　蘇天民淡淡說道：「豈敢！」

　　藍衣少年怒喊一聲：「好小子──」上身一挺，便想揚掌摑出，但為藍衣少女及時一把拉住。

　　藍衣少女拉住藍衣少年，皺眉埋怨道：「你這種脾氣老是改不了，你叫爺爺如何能夠喜歡你？人家錯了麼？我們知道人家是魔帝之孫，名叫蘇天民，可是，我們呢？人家知道我們姓什麼？叫什麼？換了你，你心會舒服麼？」

　　藍衣少年一派洶洶氣勢，給藍衣少女抬出爺爺一鎮，頓時消化於無形，這時神色一黯，默默低下頭去。

　　藍衣少女接著轉向蘇天民道：「我們兄妹複姓公孫，這是家兄公孫勇，小妹名叫公孫翠。剛才那老人是我們爺爺座前的三鐵衛之一，宮中人只知此老姓符，都喊符老，就連我們兄妹也不知道此老之本名如何稱呼。」

　　蘇天民大感意外。他未想到對方竟會如此坦率，居然肯以真姓名相告。妮子這種自我介紹可靠不可靠呢？

　　蘇天民覺得，這一點是不難得到證實的。

　　於是，蘇天民也換了一副比較客氣的語調，點點頭道：「聽了公孫姑娘這番話，蘇某人相信，賢兄妹此舉，也許並非出於惡意，現在蘇某人另外有件事要問的就是：前次被你們以同一方式擄來的夏侯姑娘，以及一位古姑娘，如今怎樣了？」

　　公孫翠猛然一呆道：「怎麼說？夏侯……姑娘……還有一位古姑娘？」

　　蘇天民心想：「好小丫頭；果然被我料著了！」

　　當下嘿嘿一笑道：「姑娘能言善道，唱做俱佳，端的當得上一句『爐火純青』；蘇某人真為那位符老未能與姑娘密切配合而深感惋惜！」

　　公孫翠迫不及待地急急問道：「符老怎麼說？」

　　蘇天民冷笑道：「那位符老在逍遙軒向蘇某人下的釣餌是：有位夏侯女俠，歇在敝棧──所謂夏侯女俠，便是花帝之女夏侯芳，也就是在下適才所說的夏侯姑娘！另一位姑娘，名古玉蓓，係黃山鐵膽客孫女；古姑娘比夏侯姑娘出來得更早，兩人均係前來太原途中失蹤。古姑娘何時遭擒，不得而知，夏侯姑娘中算之地點則為平遙三臺酒樓樓下。蘇某人很抱歉，當面使姑娘難堪，還望姑娘多多包涵！」

　　公孫翠愣了一陣，惑然轉向胞兄公孫勇，蹙額問道：「大哥，你想……這……究竟怎麼回事？」

第三十六章

　　公孫勇抬起頭來，淡淡一哼道：「這有什麼稀奇？不是五房裏的阿玲，就是六房裏的阿明！」

　　公孫翠避疑地道：「可是，符老──」

　　公孫勇冷冷接道：「這老兒你是今天才認識的麼？你聽他在別人面前搬過幾次閒話？我們能叫老兒守秘密，阿玲和阿明他們就不會？」

　　公孫翠皺皺眉頭，轉向蘇天民道：「公孫翠現在想向蘇少俠稍為解釋一下，不知道少俠相信不相信，事實是這樣的，我們公孫家，第二代共有弟兄六人，我們這一房是第三房，這次，知道有人要來太原請仙帝，並不止於我們兄妹倆。消息報來時，尚有五房一位堂姊和六房一位堂哥在場，當時爺爺吩咐大家留意攔截，他們也聽到了，小妹和家兄前天在三臺酒樓上見到蘇少俠時，還以為蘇少俠是第一個來請仙帝的專差，沒想到給一位堂兄和堂姊佔了先，愚兄妹非有意相瞞，尚望蘇少俠別誤會。」

　　蘇天民察言觀色，知道這對兄妹所說的頗似實情。

　　因此，蘇天民進一步發覺，這姓公孫的一家，不但是個大家庭，而且還可能是一個相當神秘，和相當複雜的大家庭！

　　不是麼？

　　同樣的嫡孫，為何有的為爺爺所喜？有的卻不為爺爺所喜？

　　同一祖父的嫡堂兄弟姊妹之間，血緣之近，無異同胞，但行事時不通聞問，而且彼此間還似乎存有猜忌，這樣的家庭能說沒有問題？

　　現在，蘇天民最感迷惑的是：這兩兄妹口中的那位爺爺其為何許人？此人連座前一名老衛士，武功都在九帝之上，九帝怎會竟將這麼一名驚天動地的人物忽略？

　　蘇天民見這對兄妹，除做哥哥的稍為暴躁一點外，大致說來，性格還爽直誠摯，跟這種性格的人相處，實無轉彎抹角之必要。

　　所以，蘇天民想了想，抬頭單刀直入地問道：「請問公孫姑娘，令祖的稱呼是──」

　　公孫翠一咦道：「什麼？我提到公孫兩字，你還不知道我爺爺是誰？」

　　蘇天民很窘，他心想：我要知道，還問什麼呢？

　　但是，蘇天民現在如果老老實實回一聲不知道，那不但會使這對兄妹臉上下不去，即對他蘇天民自己而言，亦不無孤陋寡聞之譏：因為這並不是妮子目空自許，事實上，能有符姓老人這等侍衛，可以想見，這種人在武林中的名氣想小也小不了，他蘇天民身為魔帝之孫，就算真的不知道，也不易為人相信和諒解的。

　　所以蘇天民只好委婉的回答道：「小弟自幼隨家祖在關外長大，這尚是第一次來到中原；依家祖原意，他老人家傳授小弟武功，目的顯然只在使小弟獲得一技防身。在平時，他老人家非但絕口不提武林中的人物和往事，甚至他老人家就是九帝之一的魔帝，小弟都是入關之後才從他人口中獲知；現在，可輪到蘇某人問姑娘肯不肯相信了！」

　　公孫翠點點頭，注目又道：「那麼，『天王府』三字總該有個耳聞吧？」

　　蘇天民苦笑聳肩道：「實在抱歉…………」

　　公孫翠眼皮一眨，又接道：「『洞仙山莊』呢？」

　　蘇天民突然想起：這對兄妹知道有人要來太原請仙帝，所謂消息，必係來自洞仙山莊方面無疑。換句話說：這一家姓公孫的，必定與洞仙山莊方面深具淵源！所以，無論這對兄妹為人如何，他們之間的立場，仍然是敵對的，他可不能忘記這一點！

　　蘇天民迅速思忖著，一面點點頭，笑了笑道：「蘇某人入太原請仙帝，目的就是為了對付洞仙山莊，焉有對這座洞仙山莊不知之理？」

　　公孫翠搖頭喃喃道：「真是怪事，想不到一座由徒弟主持的洞仙山莊，竟比師父的『天王府』還要有名氣，這可算得是真的『青出於藍』了！」

　　蘇天民一呆，失聲道：「姑娘是說──」

　　公孫翠點頭道：「那位洞仙莊主正是家祖之首徒！」

　　蘇天民意外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那位神秘的洞仙莊主出身原來如此！這樣說來，這位什麼「公孫天王」，無疑即為十多年前散佈洞仙歌詞以離間九帝的重要幕後魔頭之一了？

　　還有，似這等重大秘密，這妮子怎會毫不保留，一口就向他這位站在敵對立場上的魔帝之孫吐露出來呢？

　　果然，做哥哥的雙眉皺起了，後者這時瞪向胞妹道：「翠丫頭，你瘋了麼？」

　　公孫翠哼了一聲，不服道：「有什麼不可說的？大家都是你騙我，我騙你，上自爺爺，下及府中那批武士們，他們誰將我們兄妹當過一家人看待？爹爹不學好，是爹爹的事，這與我們做孫兒的又有什麼關係？」

　　公孫翠似乎愈說愈有氣，頓了一下，又道：「再說一些小地方，平常問起爺爺，或是問起那批武士們來，他們一個個異口同聲，都說我們這座『天王府』，是當今武林中的『第一顯赫世家』，事實如何呢？事實上誰也不知道有我們這座天王府存在！」

　　蘇天民至此恍然大悟。他這一次真個應了一句俗語：「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可以猜想到的：兩兄妹那位天王魔爺，一共生有六子，其中第三子──也就是這對兄妹的父親──他因品行不端，或曾犯下什麼重大過失，以致不為老魔頭所喜，且進而影響到這對兄妹在家族中的地位；而公孫翠這小妮子因為不知道他們爺爺與九帝之間過去的恩怨，更不瞭解「洞仙山莊」和「天王府」在武林中的「明暗」之別，竟因蘇天民不知天王府之存在，由自尊受損，而觸發心底積壓之憤懣，這能說不是他蘇天民的運氣麼？

　　很顯然地，公孫勇心中的怨恨並不比胞妹為低，他原責怪胞妹不該如此口沒遮攔，現經胞妹這樣一數說，臉色一陣陰沉，也就沒有再作表示。

　　蘇天民不肯錯過機會，當下故意皺皺眉頭道：「令祖行事，確有甚多令人不解之處，別的不談，就拿這次下令攔截小弟等人去請仙帝的事來說吧！以令祖他老人家一身可以想見的神化成就，以及你們府上那批絕頂高手，如欲與九帝一別雌雄，可謂勝券穩操，何以還要這般小題大作，連請仙帝的幾名小輩都會放在眼裏呢？乾脆派出三鐵衛，去跟九帝正面鬥一鬥，不就了結了？」

　　公孫翠想了一想，輕咦道：「是啊！」

　　說著，轉向公孫勇問道：「大哥，這位蘇少俠說得不錯，爺爺他老人家為什麼不這樣做呢？就我們所知，只須『符老』、『白老』、『金老』等三鐵衛出馬，九帝之中，絕對無人能敵，做什麼一定要羅師叔他們這樣為難？」

　　公孫勇抱臂當胸，雙目微合，哼了哼沒有開口；顯然這問題連公孫勇也無法回答，但此君心氣高傲，卻又不願說一聲不知道。

　　公孫翠低下頭去，思索了一陣，喃喃自語道：「過去只聽三鐵衛閒談時，好似說過一句什麼『九帝朝天王』，可是……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蘇天民心中一亮，大致明白了！

　　這一點有兩項可能：第一，老魔也許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顧忌。第二，老魔當年與九帝是不敢正面為敵，時至今日，力量來足了，也許又覺得僅將九帝除去還不夠「過癮」，必欲「九帝」懾於威勢，來個自動「朝天王」方才稱心遂意！

　　蘇天民正思忖著，馬車馳速驟減，車身也一下平穩安定下來，根據經驗，蘇天民知道，馬車已經進入平遙城了。

　　蘇天民暗暗佩服。車是好車，馬是好馬，走起來竟比單人獨騎還要迅速。

　　公孫翠傾出身子，伸手一撩車簾，回頭向蘇天民道：「過來看吧，那邊就是天王府。」

　　蘇天民探身循示望去，只能於一排店面上遙遙看到一片接雲樓閣，審形度勢，似比洛陽刀帝聖丹子那座宅第還要恢宏數倍。

　　蘇天民左右望了一眼，詫異道：「我們難道不是──」

　　公孫翠臉色一黯，低聲道：「我們第三房目前暫時住在西街另外一座宅子裏……唉，說起來……都是爹不好……害得我們這一房就像晚娘養的。」

　　公孫勇突於身後沉喝道：「不許你來批評爹！」

　　蘇天民暗暗點頭，他算第一次對這位公孫勇生出一點好感！

　　不一會，馬車轉入一條胡同，然後兩扇黑漆大門前面停下來。兩兄妹領著蘇天民下車進院；這兒雖說不是天王本府，依然具有一種侯門氣派。院中兩廂迎出的僕婦家丁，一個個衣著整潔，不苟言笑，對這兩位小主人顯得極為恭敬。

　　公孫翠向兩名僕婦揮揮手道：「將家裏後院書房收拾一下！」

　　接著，兩名家丁掌燈入廳，然後就在廳中用餐，餐畢，公孫翠向蘇天民很坦誠地說道：「只要蘇少俠不使我們兩兄妹為難，我們將絕不會虧待蘇少俠；符老兒的錯脈手法，的確無人解得，少俠跑出去也是枉然，等過了這一陣，我們一定請老兒為您撤禁，請少俠放心。」

　　蘇天民心想：這種地方找都找不來，走，走到哪裡去？

　　蘇天民一面想著，一面淡淡回答道：「蘇某人要是不知利害，要走也不會等到現在的了。」

　　公孫翠聽了很是高興，接著又道：「今天，我們大家都很累，小妹希望大家都能早點安歇，在就寢以前，少俠還有別的什麼吩咐沒有？」

　　蘇天民沉吟了一下道：「吩咐，不敢當，蘇某人這樣想……明天……假如姑娘方便……蘇某人頗想麻煩姑娘，去府中看看那位夏侯姑娘和古姑娘是否安然無恙。」

　　公孫翠秀眉微蹙，為難了一會兒，方才毅然點頭道：「好吧，明天我來試一試！」

　　蘇天民道了謝，然後跟在一名家丁後面向後院走來。

　　剛才，蘇天民對公孫翠的感激，純然發乎真誠。他深深知道，要對方去打聽夏侯芳和古玉蓓的消息，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這一家堂兄妹間，不和睦是明顯的，就在平時，彼此間都不一定有來往，現在要受歧視的第三房，去偵查另兩房的重大秘密，自然倍見艱困。

　　到了後院書房，那名家丁退去，蘇天民掩上書房門，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運功舒活經脈！

　　蘇天民這不算膽大，而是對料事具有自信。

　　他知道，公孫翠那妮子剛才說雖然說得很客氣，但是，這裏並非妮子一人可以做主，依了公孫勇的性格，如說對他全無防範，殆屬絕不可能！不過，雙方為了表示相互尊重起見，防範也許不會太嚴，時間更不可能放在三更以前，所以他一進房便採取行動，在時間上可說百分百的安全。

　　蘇天民行功完畢，滅燭倒身，放心大睡。

　　這一夜，也許是蘇天民近年來睡得舒暢的一夜，第二天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也沒有等到要辦的急事，心寬神逸，睡來自是特別酣甜。

　　蘇天民一覺醒來，日影已上三竿，房內外空無一人，但書桌上業已端正地放好一份盥洗用具，以及份精美早點。

　　蘇天民從容下床，心中暗想：有一天要跟這對兄妹翻臉成仇，到時候要下手可真左右為難呢！

　　蘇天民用完早點，昨晚帶路的那名家丁忽然出現門口垂手朗報道：「翠公主來訪蘇少俠！」

　　蘇天民連忙起身道：「人呢？請，請！」

　　家丁轉身一躬，接著，公孫翠舉步走入。

　　公孫翠今天已恢復一身女裝，脂粉不施，韻致天成，進門時勉強點頭一笑，進門後笑容立即消失。

　　蘇天民一顆心忐忑不已，似有著某種不祥之預感。

　　公孫翠淡淡說道：「早上去過了！」

　　蘇天民忙問道：「情形怎麼樣？」

　　公孫翠搖搖頭道：「那位夏侯姑娘脾氣太火烈，她是五房阿玲命符老兒攔下的，一點不錯，地點正是三臺酒樓樓下，不過現在已經關入天字一號大牢！」

　　蘇天民大驚道：「為什麼？姑娘昨天不是說，尊府攔下我們幾人，並無仇視之意麼？」

　　公孫翠皺眉道：「這一點得怪這位夏侯姑娘自己不好，她雖然一身功力受制，但仍然無法與人相處，聽說這位姑娘的一張嘴巴實在太厲害了。」

　　公孫翠頓了一下又道：「這也是小妹能順利打聽到消息的原因，下了大牢，在府中就不成為其秘密了。」

　　蘇天民想了想，再問道：「那麼另外一位古姑娘呢？」

　　公孫翠搖搖頭道：「沒有消息，據小妹看來，這位古姑娘似乎並沒有落入本府何人之手。」

　　蘇天民張大雙目道：「不會吧？」

　　公孫翠皺眉道：「若在平時，我也不敢這樣肯定，今天正巧碰著六房的阿明不在，我叫來他那個貼身書僮，許給他一套拳式，才算問清阿明的確沒有攔到人，除了阿明和阿玲，餘人連消息都未聽到，自然更談不上了。」

　　蘇天民不便再追問，同時於心底作成兩項決定：設法救夏侯芳脫困，盡可能搜索這座天王府的資料！

　　他預備先從幾點疑問著手，所以，他在沉默了一陣之後，以帶有幾分迷惑的神情問道：「昨天，在太原，聽那位符老說起姑娘要跟他學習『天雷八式』，『天雷八式」乃家祖梅久之獨門武學，這老兒是打哪裡得來的譜訣？」

　　公孫翠微微搖頭道：「這一點小妹也不清楚，這老兒似乎天下各門武功無一不精，跟傳說中的樂帝玉簫生一樣，不過，論功力，玉簫生可能不及這老兒甚多。」

　　蘇天民接著道：「這老兒所會的，令祖應無不會之理，姑娘跟令祖去學不就得了？」

　　公孫翠苦笑笑，那神情似說，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我們這一家複雜得很，你們外人哪裡知道！

　　公孫翠一陣苦笑過去，接著嘆了口氣道：「若說三鐵衛會的武功，家祖便會，那倒也不見得。家祖一身成就雖在三鐵衛之上，但這也只是一種概括比較，有些地方，家祖並不一定就比三個老兒強。這一點連家祖本人都曾不止一次提到過。」

　　蘇天民牢牢記下：「符老」、「白老」、「金老」，這分姓「符」、「白」、「金」的「三鐵衛」，實與那位什麼公孫老魔同樣可怕！

　　蘇天民試探著又道：「令祖既然……太忙……那麼那些武士呢？他們之中難道就沒有一二個身負奇能，可以請教的麼？」

　　公孫翠不屑地哼了一聲道：「武士？嘿，全是些飯桶！在府中時，一個個神氣活現，滿像一回事兒，什麼三級、四級、劍客刀王的，一派去洞仙山莊，馬上報銷好幾個，據說有個傢伙只挨了一拳便告了賬，跟這種人討教，專學如同送死的功夫還差不多！」

　　又是一大秘密被發現，那些洞仙武師原來都是由這座天王府所訓練養成！

　　公孫翠此刻將那些武士說得一文不值，那實因她僅看到有更上一層的「三鐵衛」和她「魔爺」之故，實際情形並不如此，一名三級武士便與九帝大致相當，二級武士既非九帝所敢輕捋，一級武士自然更用不著提了！

　　所以，蘇天民現在想先清楚的，就是除了三鐵衛之外，「一二三」三等級的武士，在這魔府中尚有多少？

　　公孫翠注目道：「蘇少俠在想什麼？」

　　蘇天民啊了一聲，忙道：「沒有什麼，蘇某人只是在想……在想……這樣下去，將要拖到哪一天為止呢？」

　　蘇天民心中有病，怕問得太露骨，超過了這妮子所能擔當的程度，可能連目前之待遇都會遭受影響，所以臨時改變話題。

　　公孫翠這時白了他一眼，側目悠悠然問道：「這裏哪一點使你不舒服？」

　　蘇天民乾咳了一下道：「話不是這樣說……」

　　公孫翠斜瞪著接口道：「應該怎麼說？因為有人關在大牢裏？」

　　小妮子居然「酸」了起來，蘇天民一怔，相當意外。不過，他天生一副磊落性格一應敵時運用一點權術可以，利用一個女孩子情感上的弱點，他則不屑為之。

　　他怕對方越纏越真，於是淡淡一笑道：「姑娘真會說笑話！」

　　公孫翠盯視著問道：「真是『笑話』？」

　　這一下蘇天民可就不曉得如何應答是好了，幸虧公孫勇恰於這時出現；公孫勇走進來，朝蘇天民點點頭，然後轉向胞妹道：「早上，你回來之後，爺爺他發脾氣了，你知道不知道？」

　　公孫翠臉色一白道：「發……發誰的脾氣？」

　　公孫勇冷冷道：「發白老的！」

　　公孫翠櫻唇微張，差點沒有驚呼出來，她原以為爺爺是在發她的脾氣，現在聽說是發三鐵衛之一白老的脾氣，不但沒有轉變為喜，竟似乎感到分外震駭。其實，連蘇天民亦不例外，天王府中，三鐵衛不同他人，如三鐵衛之一竟跟老魔發生齟齬，自然不是一件小事！

　　公孫翠呆得一呆，急急問道：「為了什麼事？」

　　公孫勇冷冷道：「為了你！」

　　公孫翠失聲道：「為了我？」

　　公孫勇輕輕一哼，接著說出老魔大發雷霆之經過──原來，今天一早，當公係翠去天王府打聽夏侯芳和古玉蓓兩女消息，路過後園養心閣下時，公孫老魔正跟三鐵衛在養心閣上品茗閒談。

　　當時，三鐵衛之一的白老在望著公孫翠背影去後，似乎引起一股什麼感觸，忽然轉過身去向公孫老魔低聲道：「老主公，我說，您老就發發慈悲怎麼樣？」

　　公孫老魔訝然抬頭道：「慈悲？你老兒又在為誰說話了？」

　　白老低聲接著道：「千不是，萬不是，不是的也只有三太子一個人，擱著翠姑娘和勇少爺這一對良材美質，老主公難道就不覺得有點可惜麼？」

　　公孫老魔臉色一變道：「老白，你管的愈來愈多了！」

　　白老低下頭去，期期地又道：「奴才意思……」

　　公孫老魔峻然截口道：「有關老朽這種家務事，能不說，最好不說！」

　　白老抬起頭來，愣得一愣，忽然離座向老魔打了個扦子道：「奴才隨老主公這麼多年，今天尚是第一次看顏色，聽教訓；同時，也第一次使奴才感到，奴才在這裏，就是再呆上個三十年，五十年，無疑的，也將成不了公孫家的人！奴才無狀，請自此辭！」

　　公孫老魔臉青如鐵，手一揮，沉聲道：「請！每一扇門都正開著！」

　　白老默默站起身來，分向符、金兩老一抱拳，一聲不響，轉身走下養心閣，大踏步出園而去！

　　白老這一走，公孫老魔氣無可出之餘，天王府接著會有何種場面出現，閉起眼來也不難想像得到。

　　公孫翠不待哥哥將話說完，搶著跺足道：「符、金兩老兒都是死人麼？」

　　公孫勇偏臉過去，冷冷反問道：「怪符、金兩老兒沒有加以勸阻是不是？」

　　公孫翠著急道：「是啊！」

　　公孫勇冷笑道：「你準備要符、金兩老兒勸爺爺收回成命？還是勸白老向爺爺低頭賠不是？」

第三十七章

　　公孫翠張口無言，公孫勇冷冷接著道：「你在這兒，我去看看爹！」

　　公孫勇走後，蘇天民鼓起勇氣向公孫翠問道：「請問令尊──」

　　公孫翠彷彿已經猜到蘇天民問的是什麼，苦笑一聲，攔著說道：「想知道我爹究竟什麼地方使我爺爺不高興是麼？叫你猜，你可能一輩子也猜不著。知道為什麼嗎？為的是我爹抵死不肯練武！」

　　蘇天民聞言一呆，果然大出意外！

　　公孫翠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兩位伯伯，和三位叔叔，人人都有一身非凡成就，六兄弟之中，就只我爹是個弱不經風的遷書生，常年到頭，不是抱著幾部經史詩詞展是抱著一隻藥罐子！」

　　蘇天民詫異道：「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情呀！人各有志，何能相強？」

　　公孫翠黯然苦笑道：「但爺爺卻認為我爹這就是不孝和不肖，你能怎麼說？」

　　蘇天民想了想，又道：「蘇某人還有一點不懂，以令祖那樣一副火爆脾氣，今天白老如此觸怒於他，最後怎肯就這樣放白老離去的呢？」

　　公孫翠道：「不放過又能怎樣？千金市馬骨，不過是買的一份人心。就算能將這老兒當場收拾下來，叫符、金兩老以及府中那一干武士豈不寒心？」

　　蘇天民趁機問道：「府中武士都是三老調教出來的麼？」

　　公孫翠點點頭道：「可以這樣說。武士入府後，不論出身何門何派，均須經過三老之指點和考核，方得列等或升格。我們堂兄妹則由那些武士分別傳授，自第七級武士開始，循序而上。碰到爺爺高興時，便由爺爺親自秘授上三招五式！」

　　蘇天民注目道：「而你們兄妹倆從未有過這種機會？」

　　公孫翠眼眶微微一紅，仰起臉，沒有接腔。

　　蘇天民正想換個話題，問其他方面時，公孫勇突然匆匆走進來問道：「爹呢？」

　　公孫翠怔了怔道：「不是在書房裏一個人打棋譜嗎？」

　　公孫勇搖搖頭道：「不在。」

　　公孫翠想了一下道：「會不會去向爺爺請安還沒有回來？」

　　公孫勇皺眉道：「爺爺在發那麼大的脾氣，就算去了，也該早回來啦！」

　　公孫翠也皺起眉頭道：「那麼……」

　　一語未了，門口忽然有人接著道：「你爹病了，老夫剛剛從他房裏來！」

　　隨著話聲走進來的是一名駝背老人。這個駝背老人看上去約莫六旬出頭，穿一襲齊膝短袍，臉如圓盆，短髭蝟立，雙目精光炯炯，有若一對冬晨曉星，雖然駝著腰背，仍有常人一般高，未駝時體軀之魁碩概可想見。

　　蘇天民正在猜忖著來人身分，公孫兄妹在呆得一呆之下，已然雙雙搶著迎上去躬身道：「白老您好！」

　　「白老？這位就是三鐵衛之一的白老！」

　　蘇天民既感意外，同時緩緩納罕不已，此老一怒離開天王府，怎會一下子又跑來了這裏呢？

　　白老眼光一掃，指著蘇天民問道：「此子是誰？」

　　公孫翠忙答道：「魔帝賢孫，蘇天民少俠，他是繼花帝掌珠夏侯芳之後，第二路來找駝帝馬大帝的專人。」

　　白老又在蘇天民臉上掃了一眼，輕咦道：「那麼……」

　　蘇天民心頭不禁噗通一跳。他看得出，那位符老因為太托大，以致被他蒙過了，這位白老很可能已經一眼識破他偽裝受制之秘密！

　　公孫勇霍地轉過身來，問道：「白老奇怪什麼事？」

　　白老話到嘴邊，忽然改口道：「沒有什麼，老夫是說，這娃兒他也是你們找符老兒幫忙攔下來的麼？」

　　公孫勇點頭道：「是的。」

　　蘇天民看到白老嘴角隱隱掠過一抹笑意，知道自己沒有猜錯，秘密確被這傢伙識穿了！

　　白老臉色一整，接著望向兩兄妹說道：「老夫為人如何，一身玩藝兒如何？相信你們兩兄妹不會不清楚，剛才，老夫已取得你們爹爹的同意，三天後，老夫即將遠赴他方，想跟老夫走的人，請在三天內收拾停當！」

　　兩兄妹一陣愕然，白老沉聲接下去道：「老夫雖然只是天王府的三鐵衛之一，但老夫自信，十年之後，老夫教出來的徒弟，保他有資格再開一座天王府！」

　　兩兄妹互望一眼，同時低下頭去。

　　白老沉聲再接道：「令尊當年不樂武事，無非是眼見當時一般武人均未將武功用於正途之故。如今，令尊已漸感後悔；因為，今天的令尊業已悟徹『刑期無刑』，以及『止戈為武』的道理，格於處境和形勢，老夫不便再多說下去，令尊也不勉強你們，他要你們不妨慎重考慮一番！」

　　公孫翠頭一抬，毅然道：「不用考慮了，白老，既然我爹意思如此，翠兒跟您走就是了！」

　　白老轉向公孫勇問道：「你怎麼樣？」

　　公孫勇躬身答道：「公孫勇寧違爹意，落個不孝之名，也不願離開爹爹一步。」

　　白老不住點頭道：「這樣也好……」

　　頭一抬，忽然瞪向蘇天民道：「你這娃兒不趁現在走，還等什麼？」

　　公孫翠噢了一聲道：「對了，白老，不知道您對符老兒的閉脈手法是否熟悉，假如能化解，就麻煩白老代他除開禁制吧！」

　　白老冷冷一笑道：「你們還在做夢呢？這小子如非天性厚道，就必然另有所圖，否則，哼哼，你們兄妹十個也給人家宰了！」

　　公孫勇雙目大睜，公孫翠失聲道：「他是由符老兒……」

　　白老嘿了一聲道：「若在往日，老夫不將那老兒喊來這裏叫他老兒羞死當場才怪！」

　　公孫翠轉向蘇天民道：「你？」

　　蘇天民笑了笑，走出一步，向白老躬身道：「既然瞞不過您老法眼，晚輩斗膽，索性再向前輩請教一件事。」

　　白老眨著眼皮道：「什麼事？」

　　蘇天民道：「不知前輩與家祖過去有無交往？」

　　白老詫異道：「你娃兒忽然問及這個幹什麼？」

　　蘇天民含笑說道：「請前輩先行賜答！」

　　白老沉吟了一下，抬頭道：「不瞞你們幾個娃兒說，老夫今天這一身功夫，尚是近三十年所練成，在今天，老夫敢說一句，九帝之中，大概誰也不夠資格跟老夫把臂論交，但是，在三十多年前，情形恰恰相反，那時的老夫，可能連替令祖魔帝提鞋都不配！換言之，當三十多年前，令祖魔帝業已名滿天下時，老夫我，那時尚還是無名小卒一個！」

　　白老說至此處，頓了一下，接著道：「這種情形之下，兩者之間當然說不上什麼交往了。」

　　蘇天民臉上剛露出一片失望之色，白老已然繼續接下去說道：「不過，一個人武功高低是一回事，品德學養又是一回事，老夫對令祖那一股剛爽凜正之氣，平心而論，到今天還是佩服的。」

　　蘇天民再上一步；含笑躬身道：「既然這樣說，那就請前輩看在家祖薄面上，指示晚輩一條明路，如何才能進入天王府天字第一號大牢」

　　白老一怔，失聲道：「你娃兒是不是瘋了？」

　　蘇天民也是一怔，抬頭道：「前輩能否再說明白點？」

　　白老伸手一指公孫兄妹道：「他們兩兄妹都知道的，王府中三座天字大牢，一向歸三鐵衛掌管，一號和三號屬符金兩老兒，二號屬老夫，除牢門有兩名五級武士看守外。我們三鐵衛的住宿之地即在牢旁，一旦有事，三牢均能首尾呼應，就是老夫今天想去牢中救人都辦不到，你娃兒這點道行，在符金兩老面前能濟甚事？」

　　蘇天民聽了，不禁大感失望。的確不是對方不肯幫忙，老實說，就是三座大牢牢門整天都敞在那裏，他又能怎麼樣？

　　白老頓了一下，皺眉接著道：「老夫純出一番好意，你娃兒要走，最好馬上走！過了這一天，老夫帶走翠丫頭，那邊若是查究起來，很可能連翠丫頭的失蹤，都會疑在你娃兒頭上。那時候，符金兩老兒萬一奉命逼供，可就夠你娃兒生受的了。」

　　公孫翠也在一旁催促道：「是的……蘇……你就快走吧！」

　　蘇天民不為所動，向白老又是一躬，緩緩說道：「謝謝前輩關懷，晚輩如果怕事，要走早就走了，現在既然留了下來，正如前輩所說，為的就是『另有所圖』。在圖謀未遂之前，晚輩暫時還不想離開！」

　　白老深深一嘆道：「就跟阿勇一樣，又是一副煮不爛，滾不熟的強脾氣！」

　　白老搖著頭，跟著向公孫兄妹一招手道：「來！你們兩個且隨老夫去見見你們的爹。這位小老弟他既然如此堅持，就讓他一個人暫時留在這裏吧！」

　　白老領走公孫兄妹之後，蘇天民在書房中負手徘徊，思潮一片紊亂。

　　現在，他懸心的問題實在太多太多了，夏侯芳眼看著救不出，古玉蓓則連下落都沒有，仙帝方面也始終沒有聯絡上。

　　以及，他離開後，北邙方面又怎樣了？

　　還有，三鐵衛究竟是何出身？這樣的武功，為人也不算太壞，為什麼甘心受那公孫老魔的驅使？

　　鬼帝寄重望於他，焉知到頭來，他也並沒有比夏侯芳和古玉蓓兩妮子強出多少！

　　蘇天民想到急處，真希望馬上趕回北邙，將所見所聞向鬼帝報告出來，由鬼、刀、樂、劍、花諸帝另籌對策。

　　可是，丟下夏侯芳不管，他又覺得有點說不過去……

　　就這樣，整整一天，都在書房中消磨過去。午晚兩餐均係由昨日那名家丁送來，公孫兄妹則始終未再見到人。

　　吃完晚飯，蘇天民無聊，正在燈下支頤出神之際，房門口人影一閃，公孫翠突然悄悄推門走了進來。

　　蘇天民精神一振，連忙起身相迎道：「姑娘準備什麼時候上路？」

　　公孫翠以指立唇，輕輕一噓，低聲道：「來告訴你一個重要消息！」

　　蘇天民注目道：「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公孫翠報以注視道：「這就得看各人的看法和想法了！在你，也許以為是個好消息；但在本姑娘，卻認為這個消息可說壞得不能再壞！」

　　蘇天民茫然道：「這怎說？」

　　公孫翠緩緩說道：「就是白老受你感動，決定幫你一次忙，在明天夜裏陪你去『探牢』！」

　　蘇天民一啊，高興得跳起來道：「真的？那……那真是太好了！」

　　公孫翠輕輕哼了一聲道：「奉勸閣下且別歡喜得太早！白老說：他只是陪你去碰碰運氣。能不能成功，他可不敢包票！」

　　蘇天民自知失態，赧然一笑，忙說道：「這個當然。」

　　公孫翠靜靜接下去道：「現在，老兒要我先問你一聲：閣下到底是怕不怕死……請注意：是問怕不怕死，不是問怕不怕事！」

　　蘇天民微微一笑道：「姑娘以為在下會怕死嗎？」

　　公孫翠冷冷道：「這一點可難說得很！白老說聲明在先，明天他只能量力而為，絕不肯為閣下賣死。屆時如至緊要關頭，他也許會抽身一走了之，閣下能否自保，端看閣下自己的能耐；這是白老要你三思而定的主要原因！」

　　蘇天民頭一點，微笑道：「就這麼說，謝謝白老，謝謝姑娘，在下在這裏一直等著就是了。」

　　公孫翠暗暗一嘆，轉身出房而去，芳心中止不住思忖道：要有人如此對待我公孫翠，別說坐牢，就是地獄也早進去了！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天黑，白老雖然依約領著公孫兄妹走進房。

　　白老入房後，連連擺手道：「別忙，坐下來，出發的時間還早得很，借這個地方，咱們先痛痛快快的吃喝一頓再說！」

　　不一會，家人送來一桌豐盛的酒菜，吃喝中，公孫翠關心地問道：「蘇少俠一向使用何種兵刃？」

　　蘇天民正待答話，白老已然搖著頭道：「用不著，這次去目的在於救人，不是廝殺；如果廝殺，再添上十個幫手也無濟於事！」

　　白老說著，忽然停杯陷入一片沉思。

　　公孫翠輕聲道：「白老，您在想什麼？」

　　白老抬起頭，攢眉道：「老夫在想……一號牢係符老兒負責看管，這次前去，要達到救人目的，即難免要施用一點詐術，救不出人，固然無話可說，否則，符老兒將一定難辭怠忽之責，我們三個老不死的，一向相處甚善，想想實在有點於心難安。」

　　蘇天民有點緊張地問道：「假使救了人，符老將會受到何等樣處罰？」

　　白老苦笑了一下道：「嚴格說來，在我們三個老不死的，處罰兩個字是談不上的，挨兩句，看看臉色，就已經足夠了。」

　　蘇天民放心了，他想：如都像此老一樣，讓符金兩老也給氣離天王府豈非更佳？蘇天民心中這樣想，當然不便表示出來。

　　這樣，一直喝到二更左右，白老推席而起道：「行，可以開始佈置了！」

　　蘇天民微愕道：「佈置！」

　　白老瞪了他一眼道：「翠丫頭何以會失蹤，你小子何以會逃跑，這種種不辦個交代，你能叫別人不起疑心麼？」

　　蘇天民正想追問如何個佈置法時，白老已然伸手將公孫勇一指點倒，同時向外面喝道：「過來兩個人！」

　　兩名家了應聲走入，白老沉聲吩咐道：「人抬去花壇陰暗處，外衣及鞋襪拿過來，然後，等老夫離開，馬上就去府中報警，記住別將話說錯！」

　　兩名家丁恭喏著將小主人抬了出去，不一會送入一包衣物鞋襪，白老吩咐蘇天民換上，並向公孫翠甩頭交代道：「替他動動手，這邊妥當之後，你丫頭也好先行上路了！」

　　公孫翠欲言又止，看樣子似有跟去魔府之意，而不敢明著說出來。

　　接著，公孫翠取出一盤易容膏，開始為蘇天民修飾五官，白老自己也取出一副特製面具戴上。

　　白老現在戴的這副面具似為獸革製造，鬚眉逼真猙獰，完全是另外一副不同的面目，蘇天民注視之下，脫口道：「這是不是仙帝馬前輩的外貌？」

　　白老點點頭答道：「是的，老夫原以扮成馬大年混去九帝群中，不意人事變化如此，現在卻倒過來先利用它混入天王府，實非始料所及。」

　　片刻之後，一切收拾停當，一老兩小，悄悄走出這座宅第。公孫翠背著一隻小包袱，走向南城。蘇天民則跟在白老的後面，沿著後街暗巷，向東潛行，躡步摸向那座巍峨的天王魔府。

　　途中，蘇天民傳音向白老問道：「天王府中，戒備一定很森嚴吧？」

　　白老傳音答道：「那倒也不見得。老實說，這種地方它須要戒備誰？誰又活膩了想闖到那裏面去送死？」

　　蘇天民接著道：「那麼，我們等會兒的行動步驟，要不要先確定一下？」

　　白老微微一笑道：「無從確定起。這得看臨時情勢如何，才能決定下手方式，萬一不幸，碰上符金兩老兒興致好，正在牢前更房中下通宵棋，那就只有望門撤退一途！」

　　蘇天民聽了，不禁一陣灰心。他知道這老兒說的都是實情，且撇開府中那些如雲武士不談，三鐵衛身手本在伯仲之間，別說這老兒已聲明了不肯賣命，就是肯賣命，一人又豈是兩人之敵？

　　何況救人之舉，全靠行動快速，時間一久，救人？救自己恐怕都成問題！

　　蘇天民正思付著，忽聽白老傳音吩咐道：「快到了，小子準備。三座大牢，排列順序係由東向西；在接近大牢之前，你小子可離七八步，緊隨老夫身後，遇上有機可乘，你小子則憑老夫手勢，或憑你小子自己的機智行事。」

　　白老頓了一下，接道：「另外有一點，你小子必須牢記，就是僥倖得手後，得馬上就離開現場，天塌下來，也不必管，否則定將勞而無功。」

　　說著，一列院牆在望，白老快步走過去，駕輕就熟，騰身一躍而過。蘇天民緊隨不捨，也跟著翻牆來院牆這一邊。

　　院牆這邊是一片空曠的草坪，似為府中武士練武之用，再過去則為一排原牆高屋，白老傳音道：「放心登高無妨，這裏從來不放高哨，不過腳底下可得輕些！」

　　蘇天民傳音回答道：「晚輩理會得！」

　　一老一少縱登屋頂，腳下像是一列糧庫，黑洞洞的，不見燈光，也不聞一絲聲息。

　　白老在前面越脊而行，身形沉穩飄逸，腳下如履平地，蘇天民看得暗暗嘆服，他嘆服的不是對方一身超絕輕功，而是對方這種身處險地的鎮定功夫！

　　走著，走著，白老突然伏下身去，同時傳音道：「到了，大牢就在下面！」

　　蘇天民想爬行過去時，白老忽然發出一聲輕啊道：「糟透，果然不幸而言中。」

　　蘇天民吃了一驚，連忙傳音問道：「怎麼呢？」

　　白老恨聲答道：「兩個老魔果然在下棋！」

　　蘇天民心頭不期然為之一涼，白老忽又促聲道：「且慢，下面出現一件怪事……」

第三十八章

　　蘇天民一怔，急忙傳音問道：「什麼怪事？」

　　白老傳音答道：「馬大年本人來了！」

　　蘇天民大感意外：「什麼？五行惡駝單槍匹馬一個人闖來天王府？」

　　蘇天民這時為欲瞧個究竟，等不及徵求白老許可，雙掌著力一按，身軀一躬一彈，貼著屋面向前平平竄出一丈四五！

　　白老見蘇天民靠來身邊，僅掉頭望了一眼，亦無其他表示。

　　蘇天民身軀伏定，謹慎地探頭向下望去。

　　下面，在走廊盡端有著一排小房間這時只有中間一個房間有燈光透出。就在蘇天民舉目望去的當口，房門口燈光一暗，一先一後閃身出現兩名長衫老人！

　　兩名長衫老人一胖一瘦。瘦老人正是符老；而那名胖老人，不問可知，顯然就是另外的那位金老了。

　　眼下這位三鐵衛之一的金老，生相頗為奇特。

　　只見他身軀圓滾滾的像個水桶，腦袋則像一個壓扁了的南瓜。

　　兩堆肥肉從腮幫子上掛下來，將一張寬闊的嘴巴拉得有如一個顏體公字，腿短，臂短，脖子更短，正是相書上的標準五短格局。

　　符、金兩鐵衛走出更房，北背而立，目注走廊中段，神情嚴肅，微帶怒意。

　　在符、金兩人注目處，這時正背著蘇天民和白老藏身這邊，塑像似的，叉手站著一名駝背老人！

　　仙帝馬大年今夜係何為而來？

　　來了之後等下又將如何脫身？

　　蘇天民想到這裏，心底下不禁為這位五行惡駝暗感焦急。

　　走廊上，雙方默默然注目僵持了一陣子，最後還是由那位骨瘦如柴的符老打破沉寂。

　　他先朝身旁的金老溜了一眼，然後轉向惡駝，抬頭悠悠問道：「馬大年，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站在什麼地方？」

　　惡駝冷冷一笑道：「天王府，天字大牢前，面對著的正是天王三鐵衛中的符金兩鐵衛──馬某人沒有回錯吧？」

　　符老眼皮微垂，緩緩點頭道：「不錯，全答對了！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以你這位仙帝在武林中的聲望和地位，要死得不明不白的，當然說不過去。」

　　惡駝冷冷接口道：「放心，怕死的不會來！」

　　符老側臉一哦，鼠目細瞇，焦唇微張，枯焦的唇皮下露出半排黑黃齒尖，細瞇的鼠目中則閃射出兩道灼灼精光，雙手一背，便向走廊中央輕咬著緩步踱來。

　　惡駝紋風不動，顯已抱定捨命一拚之決心！

　　蘇天民雙拳緊握，心跳急劇加速，緊張得近乎窒息。即於此際，那位肥團團的金老雙睛略轉，忽然搶出一大步，伸手將符老一攔道：「符老兒且慢！」

　　符老止步扭頭道：「金老兒是否還想跟這駝鬼套套交情？」

　　金老沒有接腔，轉向惡駝眨了眨眼皮道：「馬駝子，咱們可否開誠佈公談兩句？」

　　惡駝冷冷回答道：「洗耳受教！」

　　金老注目接著道：「首先，你駝子知道的，平遙與太原，近在咫尺快馬不到一天路程。那麼，閣下有沒有想到，自平遙有了這座天王府，你駝子在太原，照樣喝茶下棋，絲毫未受干擾，這些年來，這種局面是靠著什麼在維持？」

　　惡駝冷冷道：「是靠了馬某人未因有著一座天王府就嚇得不想活下去，以及未因三鐵衛之大名而改變生活方式！」

　　金老淡淡說道：「話可以這樣說，謂之答案則不然。」

　　惡駝臉面微仰道：「那就不清楚了！」

　　金老側目陰聲道：「要不要老夫現在告訴你？」

　　惡駝昂視如故道：「歡迎！」

　　金老語音一沉道：「正確的答案應該是：我們對你馬大年閣下根本不發生興趣，而並非惹你馬大年閣下不起！」

　　惡駝冷冷接著道：「世上沒有一樣惹不起的事和物，包括這座天王府，以及尊駕等三鐵衛在內！」

　　符老輕輕一嘿道：「我說如何？你金老兒根本就是自討沒趣！我看你金老兒還是退去一邊，由老漢送上去讓人家惹惹是正經！」

　　金老又是一攔，說道：「你老兒再等一等！」

　　符老蹙額喃喃道：「等，等，已經等掉將近一局棋，還要再等，真不知道你老兒今夜哪來的這股蘑菇勁兒！」

　　金老再度望向惡駝道：「馬大年，老夫相信，閣下無事不登三寶殿，同時，鬥氣亦非解決問題之道，現在能不能請閣下，打開窗子說亮話，將今夜忽然光臨本府重地的真正目的見告？」

　　惡駝沉聲道：「討人！」

　　金老微感意外道：「討人──誰？」

　　惡駝沉聲道：「是誰都一樣，而且這一點也無關緊要。老夫只知道他是一個青年人，曾在太原各茶樓要找老夫下棋，最後為貴府兩位公子哥兒唆使姓符的架走了，有人要找老夫，老夫就得見上一面！也許老夫此舉有點不自量力，但相信你們幾個都清楚，我五行惡駝馬大年天生就是這種脾氣！」

　　金老緩緩轉過臉去朝符老望了一眼，符老淡淡說道：「人是老夫拿下的不錯，不過並不在這座天王府中。」

　　惡駝厲聲道：「不管他在哪裡，老夫只知道向拿人的人討人！」

　　符老雙手找去衣袖中，拱了拱，聳肩道：「老漢大概只有說聲抱歉了！」

　　惡駝大跨一步，戟指厲喝道：「姓符的，你站出來！」

　　符老頭一點，慢吞吞的道：「這倒可以。」

　　後者口中說著，果然向前走了出來。這一次，金老僅將雙眉皺起，而未再加阻止。他雖然深知他們那位老魔王，最終目的在於屈使「九帝來朝」，而不願在初衷未遂之前向九帝中任何一帝下手，但是，符老兒的脾氣，別人不清楚，他可清楚，情勢演變至此，就換了老魔王來，都不一定就能攔得下，強攔的結果，徒傷感情而已！

　　符老向前走出三步，雙手仍然攏在衣袖中，畏畏縮縮，搖搖晃晃，一副煙鬼子走在朔風中的可憐模樣。

　　五行惡駝並非不知道天王府中三鐵衛棘手難碰，無奈此公生性吃軟不吃硬，只要對上了，從不作善後打算。這時他見對方那副吊郎當相，更如火上加油，當下一聲怪吼，雙掌齊翻，全身緊隨著一股狂飆向前撲出！

　　好一個符老，會者不忙，忙者不會，這時容得惡駝搶入中宮三尺之內，方才雙肩一抖，有如猛打一個寒噤似的，上身微仰，雙臂遽分，成兜抄式一圈一捧，由下而上，竟想將惡駝抓起來一撕兩半。

　　惡駝位列帝榜，名無倖致，一身成就自非泛泛之輩可比；他現下雖說是含怒出手，但是，他於衝動中，依然能憑老到之經驗保持怒而不狂。

　　敵人雙臂一分，他便發覺三鐵衛名不虛傳，跟前這名癆病鬼似的符老，果然較之十殿閻羅還要難得罪。

　　惡駝一旦感覺到對方雙臂運轉間，那股無形罡氣竟如鋼鐵般堅硬，立即縱身側掠，饒得如此，布袍下襟依然為對方指尖劃破一大塊！

　　惡駝出手便落下風，怒火更熾；他牛勁發作，頗想試試對方一身功力究竟渾厚到何種程度，於是，身形一旋，腰馬微挫，提足全身真氣，春雷似的一聲大喝，再度湧撲而上！

　　這一次，惡駝謹守第一招之教訓，雙足不離地面，下盤穩實如山，對方除了閃身趨避，便只有正面硬接一途！

　　符老嘿嘿一笑道：「想秤秤老漢斤兩麼？好得很！」

　　話發同時，腰背一弓，有如摸魚般張開雙手十指，於身前地面輕輕一按，然後指尖微揚，掌根略沉，推滾石似地猛然向外一推！

　　這一招不但大出惡駝意外，且為惡駝生平所僅見之一招怪異手法。

　　因為此老身材枯瘦短小，僅及惡駝雙肩，加以出手時腰背又已拱起，不啻一下縮去惡駝胸腹之下，惡駝雙掌主力落空之同時，下盤卻給對方推得飄浮起來。

　　這一招，與前一招有異曲同工之妙，分別只是「後仰」與「前進」而已！剛才一招，惡駝如果逞強不避，就算能逃過一撕之厄，也必然會遭對方提腳向後倒摔而出；而今這一招，惡駝若是化解不了，那麼，一切恰好相反，就得頭下腳上，向前一路沖個狗吃屎！

　　尤有甚者，剛才是惡駝先期預感不妙，致能懸崖勒馬，避過一場大劫；而現在，在對方出手之前，根本毫無跡象可循，等到發覺不妥，業已化解乏術！

　　金老突然大喝道：「符老兒不可造次！」

　　惡駝上重下輕，一個收勢不住，雙目怒張，自符老頭頂上空筆直向前撲去，符老滑步側身，仰頭成望月式，右臂一抬，駢指如劍，就勢便待向惡駝腹陰探手戳去，及至聽得金老這聲大喝，方才有所警覺般，一閃身讓去一邊。

　　惡駝接連失利，而且一招比一招輸得慘，以這位烈火似的仙帝，其勢如何承得了？這時雙掌觸地，一個倒翻跳趕，怒吼著三度外上！

　　現在的趨勢是，符金兩老縱無傷敵之意，然像惡駝如此一再窮逼，將無法不還手，武場相見，忍讓之幅度是極為有限的；撇開天王府中那些成群一流武士不說，僅符金兩鐵衛──不，只是一個符老，也就盡夠這位仙帝身敗名裂的了。

　　蘇天民至此業已忍無可忍，仙帝係為他而來，為他而受辱，站在道義立場上，至少他蘇天民也該下去與對方共生死，同患難，才是正理。

　　蘇天民知道目下的形勢已是刻不容緩，只要激起符老性子，認真還上一次手，惡駝可能就有生命之危；所以，他念頭一起，立即付諸行動，當下雙掌一按，口中大喝一聲：「大家統統住手！」

　　大喝聲中，身形有如剪水春燕般，斜斜倒掠而下。

　　蘇天民身形一落，一號牢前兩名五級武士首先發出一聲驚呼：「啊！九王子！」

　　蘇天民原意是想先以一聲大喝阻住惡駝進撲之勢，然後直截說明自己就是太原找人的青年。

　　兩鐵衛無為難惡駝之意，由他加以勸說，惡駝或許會為大局著想，而跟他一同離去亦未可知。

　　這樣做，營救夏侯芳之舉自然宣告落空，不過那也只有等到以後再說了！這原是蘇天民的如意算盤。但是，蘇天民卻忘了他現在已是九王子公孫勇的面目，直到兩名武士的驚呼入耳，蘇天民這才一下驚覺過來。

　　如今，問題微妙而複雜。蘇天民知道：現在，一個弄不好，很可能就會使得他和惡駝雙雙陷入萬劫不復之身！

　　那就是說──

　　假如公孫翠的易客手法可以信賴，他真的讓符金兩鐵衛，以及一干武士們誤認他為九王子公孫勇，那麼，不論得寵與否，王子終究是王子，他也許可以因此得到不少便利。

　　反之，假如他冒牌身分被對方識穿，那麼，從他業已獲得自由推想，對方當不難想及公孫兄妹也許已遭意外；尤其是符老自信他那套封脈手法天下無人能解，如一旦發覺自己一套頗具自信的獨門手法硬是給人化解了，不因而怒得發狂，氣得發瘋才怪！

　　另外，蘇天民目前最大的危機是：那一邊由白老安排之「驚訊」，也許已經報來天王府，就算還沒有，也該快到了。

　　所以，蘇天民如果想賭一下，在時間上就不能放鬆一釐一毫！

　　蘇天民念轉如電，盤算一定，立向惡駝側目冷冷問道：「這位就是九帝中的仙帝麼？」

　　惡駝環眼一圓板臉道：「你小子又是誰？」

　　牢前眾武士不約而同，齊聲吆喝道：「姓馬的不得無禮！」

　　蘇天民仿著公孫勇的倨傲神態，向惡駝一揮手道：「走！別在我爺這兒窮吵瞎鬧，人在本王子別府中，要人的就跟本殿來！」

　　符老似乎很吃驚，急叫道：「勇少爺使不得……」

　　蘇天民暗暗揣測，真正的公孫勇在這種情勢下會採取何等態度呢？最可能的，也許就是相應不理。

　　因此，蘇天民就當做沒有聽得，身形一起，領先縱登大牢屋脊。

　　登臨屋頂的蘇天民，閉目之下，不禁暗吃一驚，原來他原先伏身之處，此刻已不見了白老人影！

　　蘇天民暗自凝神，知道惡駝已跟來身後，同時下面也似乎未有其他武士追上來，心中一喜，腳下立即加快。

　　下面，走廊上，金老望著符老道：「九王子近來似乎大有進境，不會是你老兒偷偷指點的吧？」

　　符老聽如不聞，瞑目攢眉，自顧喃喃道：「奇怪，這麼晚了，這孩子怎麼會突然跑來這裏！」

　　金老顯然也沒有去注意符老在說些什麼，這時輕輕嘆了口氣道：「也難怪白老兒耿耿於心，九王子的確是個賢孝的孩子，儘管老主公不喜歡他們兄妹，他們兄妹卻能始終不發一句怨言，就拿適才來說，可憐的孩子為怕驚動他爺爺，竟連大門都不肯走……」

　　符老忽然睜目抬頭道：「老金今天這兒是我值夜，不便擅自離開，你老兒去叫兩名一級武士，馬上跟去阿勇他們住的地方看看怎麼樣？」

　　金老點點頭道：「好──」

　　詎知金老一個好字方剛出口，走廊另一端，忽打前面奔入一名武士，氣急敗壞的叫道：「不，不好，三殿下府中出事了，剛才有府中家丁過來說，九王子中了暗算，七公主以及那名蘇姓少年則不知去向，老王爺要您兩位老人家快快派人追截，務必要將七公主和歹徒一併追回了！」

　　符、金兩老相顧失色，符老挫牙低低道：「好個惡駝子，居然使的是障眼法，真後悔剛才沒將這醜鬼大撕八塊！」

　　金老帶著一絲愧意，輕聲道：「事情已經過去，別再說了，為今之計，亡羊補牢，尚未為晚，你老兒打算如何著手？」

　　符老先向那名武士揮揮手道：「你去回報老主公，就說知道了。」

　　那名武士一躬退去。

　　符老轉身注目道：「金老兒，你有沒有想到這次事件可能相當頭痛？」

　　金老眼珠一轉，失聲道：「你老兒是說！」

　　符老頭一點，緩緩說道：「是的，除了一個白老兒，可說誰也沒有這份膽量，若僅僅是九帝中人之作為，不是符某人自抬身價，根本不愁他個飛上天去，可是……有了一個白老兒雜在裏面……事情就很難說了。」

　　金老皺眉道：「這次我們老主公也未免太過分，這麼多年了，我們三人的脾氣他又不是不清楚，看吧，現在怎辦？」

　　符老悠悠仰臉道：「怎辦？辦不了也得辦！我們兩個跟別人不同，人家白老兒已調教出十名一級武士，殊功建立，報恩之願算了，雙方早就是合則留，不合則去。我們呢？你金老兒還好，已有八名合乎一級之格，我姓符的至今才剛滿一半之數，三名二級武士算一個，也才不過是六人，事到如今，只有走著瞧了！」

　　金老蹙額道：「問題是，就算我們不惜跟白老兒翻臉，可是現在去哪兒找人呢？」

　　符老頭一擺道：「下棋去！」

　　是的，三鐵衛彼此瞭解，這不同於追截普通毛寇，時機重於一切，在登峰造極的武林高手之間，有時勞心遠比勞力更為重要，金老當然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一經符老招呼，立即點頭默默跟去更房中。

　　符、金兩老剛剛進入更房，前院忽然傳來一片嘈雜，接著。看守一號大牢的一名武士過來報告道：「府中起火了！」

　　符老揮手喝道：「滾開！屁大的事也來聒噪，前面那些披紅掛紫掛的傢伙都是吃飯的麼？」

　　那名武士低頭應了一聲是，輕輕又接道：「起火之處，似乎是老王爺的書房。」

　　符老一愣，金老拍桌罵道：「為什麼不早說？」

　　那名武士連忙垂手道：「是的，小人該死。」

　　符、金兩人無心再下棋，棋盤一推，雙雙出房向前院匆匆趕去。

　　三座天字大牢前，一場火爆的局面過去，這時又回復一片冷清。

　　白老離開天王府了，符金兩老如今也是心事重重，駐守大牢這邊的一干武士，在情緒上彷彿受到了感染。

　　天王府中，規律極嚴，每人均有指定活動地區，非經差派或調遷，等閒不許擅定離一步，這便是先前大牢這邊鬧得沸沸揚揚，卻始終不見一名其他武士出現的原因，同樣的，前院這時雖然起了火，駐守大牢這邊的武士則也只有佇足觀望而已。

　　前面的火勢漸漸小下去了，符金倆似為公孫老魔王留下，一直未見回頭。走廊上眾武士打著呵欠，一個個沒精打采的走向臥室，最後，在整條長長的走廊上，只剩下看守一號大牢的兩名五級武士。

　　兩名五級武士手扶劍把，成八字形分別斜倚在牢門兩旁門框上，一盞風燈在高高的屋簷下來回微微擺動，兩名武士在眼色中均佈滿一片倦意。

　　左首那名叫陳泰的武士，忽然低聲問道：「老邱，最近有沒有消息說要再派武士去洞仙山莊？」

　　叫邱春桐的那名武士，懶洋洋抬起半臉孔道：「去洞仙山莊有什麼好？」

　　陳泰搖搖頭道：「算了，跟你這種人說了也沒有用！」

　　邱春桐撩起一邊眼皮道：「聊聊何妨？」

　　陳泰低聲道：「別人不說，就像咱們，同樣都是一名五級武士，呆在王府裏，大錢不值一文，不是端茶送水，就是輪值守衛或者充牢卒，你曉得一名五級武士，一旦跟去洞仙山莊有多威風嗎？」

　　邱春桐舔了舔嘴唇皮道：「有多威風？」

　　陳泰左右溜了一眼，伸出頭去，低聲說道：「單舉一個例子你就不難明白了，那個蕭必修，在府中不過是一名一級武士──」

　　邱春桐插口道：「一級武士也是你我比得的麼？我看，咱們再苦下去，將來能進到三級左右也就算不錯的了。」

　　陳泰皺眉道：「別打岔好不好？誰拿我們去比了？你想想吧：一級武士在府中雖是老大哥，除了王爺、三衛、和幾位殿下，就數他們神氣，可是，話雖如此，他們上面還有多少管頭，你去算算看！假如一名一級武士被派去洞仙山莊，情形又如何呢？且看我們那位蕭冬瓜吧，喝，「蕭總管』！多壯觀的一道名銜！」

　　邱春桐仍然不感興趣，打了個呵欠道：「只要你能成為一級武士，就在府裏這種享受也就令人心滿意足了。」

　　陳泰緊接著道：「那麼你知不知道一名五級武士，到了洞仙山莊是什麼待遇？」

　　邱春桐哂然道：「什麼待遇？」

　　陳泰啞聲道：「聽說除了吃穿用項，一律比這兒高出十倍以上之外，另外一人還有兩名貼身女婢，只要一個不如意，隨時都可以再換新的……」

　　邱春桐雙目陡圓，咽了一口口水，直著兩眼道：「真的？」

　　陳泰乾澀地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邱春桐喃喃道：「怪不得──」

　　陳泰似乎有點詫異道：「咦！怪不得什麼，為何不說下去了呢？老邱。」

　　老邱嘴角牽了牽，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得出聲音來，圓睜的雙眼，眼皮漸漸收攏，一條身軀同時慢慢軟癱下去。

　　陳泰一聲驚呼未及出口，身後已然有人沉聲吩咐道：「乖乖的打開牢門！」

第三十九章

　　陳泰深知來人身手奇高，抗拒無益，只好依言乖乖的取出鑰匙，抖著手將天字一號牢門打開──

　　※※※

　　蘇天民出了天王府，頭也不回一下，身形展開，腳底墊勁，避開大街，專走暗巷，閃電追風般直奔東城門！

　　須知蘇天民幼秉家傳，一身輕功本就不弱，自經鬼帝指點後，如今在這一方面之成就，可說已與帝字輩人物相去無幾。他這時走在惡駝前面，衣角飄飄，非但去勢迅疾，姿勢亦極灑脫優美。

　　這使得跟在身後的惡駝，愈走愈覺可疑。

　　因為，自從平遙出現這座天王府，惡駝一直就在暗中留意，就惡駝所知，魔府中三鐵衛，以及那些三級以上之武士，固然人人均有一身超絕之身手，然於第三代眾魔孫中，卻似乎未見任何出色人才。

　　出了東城門，惡駝再也忍耐不住了，緊上一步，沉聲喝道：「小子站住──」

　　蘇天民聽如不聞，腳下反而走得更快！

　　這一下，惡駝火了。

　　但是，「小子」腳底下一點不含糊，駝子儘管火冒三丈，一時之間是拿不出辦法來。

　　這樣，轉眼之間又下去半里許，前面木石綜錯，已近荒涼山區，惡駝厲聲喝道：「如以為老夫不會背後下手，你小子就錯了！」

　　蘇天民知道，來到這裏，安全大概沒有問題了，於是收勢止步，伸手臉上一抹，轉過身來嘻嘻一笑道：「真的要背後下手？那多不好意思！」

　　惡駝一呆，瞠目失笑道：「咦，你小子原來──」

　　蘇天民深打一躬，含笑道：「在太原找您的，便是本小子！現在，本小子謹代表家祖梅叟，以及『劍』『刀』『鬼』『花』『樂』諸前輩向您問好！」

　　惡駝眨眨眼皮道：「原來你小子就是魔帝蘇老兒的孫子，這是誰叫你找來的？」

　　蘇天民當下老老實實，誠誠懇懇將此行之目的和經過說了出來，他臨時改變主意，決定不採用鬼帝教他的那套激將法。

　　惡駝聽了，半晌無言，最後深深嘆了口氣道：「好吧！九帝能夠死在一起，葬做一堆，千秋萬世後，在武林中也未嘗不是一段佳話！」

　　蘇天民雙目一張，既駭且訝道：「前輩何來此語？」

　　惡駝抬頭皺皺眉頭道：「鬼帝陰老兒他們對今天這座天王府中具有何等實力，是真的不清楚，還是在故意裝糊塗？」

　　蘇天民道：「晚輩剛才不是說過了麼？連晚輩都是來到這裏，才知道這座天王府的存在，陰前輩他們怎會知道？」

　　惡駝嘆了口氣道：「起先，開封傳出那道徵文啟事，駝子就為大家暗捏一把冷汗，生怕大家沉不住氣，最後還好，徵文無疾而終，誰也沒有上當。」

　　惡駝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到了前些日子，文場改換武場，駝子我又是一陣緊張。當時，駝子本來想趕去現場，以便見一個招呼一個，後來一想，又感不妥。因為徵文既然無人上鉤，武擂當然更不會有人去；別到時候，大家都沉住氣了，反而由我馬駝子趕去首開記錄豈非笑話？結果，謝天謝地，消息傳來，刀帝常老兒和帝陰老兒都只臨場亮了一下相，竟然都沒有戀下去出岔子！」

　　蘇天民詫異道：「前輩怎知道上臺的是陰前輩，以及刀帝常前輩也到過現場呢？」

　　惡駝淡淡一笑道：「九帝之間，只要露了面，誰想瞞誰大概都是白費心思。」

　　蘇天民點點頭道：「您說下去吧！」

　　惡駝斂去笑意道：「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總結一句：我駝子絕未想到陰老兒，竟至今沒有摸清那位洞仙莊主的來路！」

　　蘇天民忙說道：「對了，請問前輩，那位洞仙莊主他和這兒這座天王府到底是什麼關係？」

　　惡駝道：「公孫老魔除生有六子之外，另外還親身收有三名門徒，洞仙山莊那廝，便是老魔三徒中的首徒！」

　　蘇天民道：「三魔徒相當於幾級武士之成就？」

　　惡駝道：「這是無法比較的，武士均由三鐵衛教練而成，老魔座徒則係由老魔本人傳授，依駝子估計，這三名魔徒除身分高於所有武士之外，首徒──就是那位洞仙莊主──大概相當於一名一級武士，或者較一級武士稍為強出一點點。其餘兩徒則僅有四五級武士之資格。」

　　蘇天民接著道：「那麼，前輩又知不知道，這位公孫老魔，以及三鐵衛都是何許人？」

　　惡駝搖搖頭道：「老魔和三鐵衛都是何許人，連我駝子也不清楚，駝子只知道老魔複姓公孫，單號一個奇字；另外，駝子知道的，便是我們九帝就是再練上十年八年，也許都趕不上人家目前一半成就！」

　　蘇天民又驚又疑道：「是何道理？」

　　惡駝苦笑笑道：「我駝子一生很少服人，也可說很少吃過真正的敗仗，可是，今夜你小子親眼看到的，事實誰也抹殺不了，驕傲超過本分，便是狂妄，便是愚昧無知；我駝子儘管目中無人，但誰只要拿出貨色來，我駝子一樣五體投地！」

　　蘇天民脫口道：「這一點晚輩早就知道了！」

　　惡駝一哦，側目道：「誰告訴你的？」

　　蘇天民一慌，連忙掩飾道：「一個人的性格，往往不難於言行中表現出來，舉一個例子……譬如說……咳咳……噢，對了，就說那個姓符的老傢伙吧！冷不冷熱不熱，陰陽怪氣的，像這種人，他會有著怎麼樣一副性格，能說還要別人告訴才會知道？」

　　提及符老，惡駝注意頓給引開。

　　惡駝皺皺眉頭，恨聲道：「是的，勝敗乃是兵家常事，何況技不如人，輸了又能怨誰？老夫氣就氣在那老賊一副吊兒郎當相，叫人難以忍受！」

　　蘇天民接著道：「前輩剛才話還沒有說完呢，這位公孫老魔和三鐵衛，過去在武林中既然名不見經傳，那麼，他們每人現存這一身近乎神化的武功，又都是從哪兒得來的呢？」

　　惡駝正待回答，蘇天民接著又說道：「還有，昨天那位三鐵衛之一的白老，他曾親口這樣說過，說是當我爺爺成名時，他那時連替我爺爺提草鞋的資格都沒有！前輩試想：三鐵衛年紀均與家祖不相上下，家祖成名武林，約在三十四五歲，這無異說，三鐵衛他們在三十四五歲時，都還只是一名身手泛泛的普通江湖人物，而一個人要想練武，最遲不能超過十五歲，否則，縱下苦功亦無大成望。因此晚輩不能無疑，三鐵衛年過三十以後，何以還能成就今天這一身武功？」

　　惡駝悠然側臉道：「為何不能？老魔和三鐵衛有所成就固然是三十歲以後的事，但是，你又從何斷定他們奠基紮根，不是開始在十五歲之前呢？」

　　蘇天民頭一點道：「好，就算這樣。不過，晚輩又得問了，三鐵衛和老魔既能成功於三十歲以後；那麼，在三十歲以前那一段黃金時代，他們又做什麼去了？難道說，一個人二十多歲，反不若三十多歲那段時光可貴不可？」

　　惡駝注目道：「你既然這樣問老夫，那麼老夫也不妨再問你小子一句：一個人三十歲以後的際遇，你能不能將它拉回到二十多歲去運用？」

　　蘇天民微愕道：「前輩意思是說：老魔和三鐵衛他們也許在三十歲以後，忽然分別獲得了什麼玄功秘笈？」

　　惡駝緩緩仰臉道：「關於這一點，誰也不敢過於武斷。不過，幾個魔頭目下這一身武力，它們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則該不成疑問！」

　　蘇天民皺眉道：「可是……」

　　惡駝緩緩接下去道：「當年，武林中曾有過這樣一則傳說：說是達摩祖師於面壁九年期中，曾以般若指力在石壁上隔空寫下一部『六合真經』。後來，在達摩祖師圓寂了將近百年，那道石壁表面一層團蝕化而逐漸剝落，這部真經方才為人發現。

　　「據稱，當時發現這部真經的是少林兩名炊事僧人，兩僧當時因震懾於這部真經的玄奧無方，發現之後，一度頗為踟躕：毀掉吧，於心不忍；留下呢？則又恐為少林帶來無邊浩劫！」

　　蘇天民迫不及待地問道：「結果……」

　　惡駝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最後，兩僧經過三日夜之思考，認為達摩祖師留下這部真經，必然含有深意，如遽予銷毀，未免失之偏頗。於是，兩僧乃加以工楷抄錄，然後刮去壁上原文、兩僧覺得，祖師這部六合真經，也許並非為少林弟子所留，所以當時並未將此一發現報告掌門方丈，這是這部六合真經未能納少林七十二絕藝之列的原因！」

　　蘇天民急急問道：「後來呢？」

　　惡駝接下去說道：「兩僧將這部真經覓地妥藏之後，為明心跡計，遂決定雙雙以身殉經！」

　　蘇天民止不住輕輕一啊。

　　惡駝逕自接下去說道：「結果，兩僧雙雙自絕，這部傳說中的六合真經，也就隨兩僧之死而再度宣告下落不明……」

　　惡駝說至此處，緩緩轉過臉來，沉聲接著道：「四十多年前，這則傳說曾於武林中哄動一時，說是六合真經出土了。但是，於何處出土？為何人得去？則眾議紛紛，莫衷一是。因此，大家都認為這一傳說裏屬空穴來風。鬧過一陣，也就漸漸冷淡下來。」

　　蘇天民搶著說道：「因此，前輩以為公孫老魔和三鐵衛，他們得到的也許就是這部六合真經？」

　　惡駝聳聳肩胛道：「老夫說過了……」

　　蘇天民星目閃動，忽然搖頭道：「不對！」

　　惡駝抬頭道：「什麼不對？」

　　蘇天民說道：「有一件最簡單的事實，它足以說明前輩這種猜測不能成立！那就是幾個魔頭如果得到的真是這部六合真經，他們今天就不該是主從關係！」

　　惡駝眼皮一眨，欲言復止。

　　蘇天民接著說道：「因為真經只有一部，誰先發現了，絕不會告之他人。假如是四人同時發現，則四人權利相等，公孫老魔也沒有高高在上的理由！」

　　惡駝點點頭道：「佩服你小子推理周詳，這一點確是疑問。不過，四魔武功與真經有關，亦屬大有可能，除此而外，對四魔各人這一身武功，實在太難再找其他解釋。」

　　蘇天民想了一下，抬頭笑道：「事實究竟如何，終不難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這些，在目前，我們不妨暫時擱去一邊。現在，如前輩並無他事在身，就請馬上起駕趕去北邙，與陰老他們取得聯絡，以便大家計畫計畫，早點想出一個對策來怎麼樣？」

　　惡駝一咦道：「你小子要到什麼地方去？」

　　蘇天明笑道：「什麼地方不去，就留在這裏。」

　　惡駝詫異道：「幹啥？」

　　蘇天明攤手苦笑道：「前輩知道的，來找您老，晚輩是第三路。前面的兩路，古姑娘下落不明，夏侯姑娘則尚關在天王府中那座大牢裏，晚輩跟回去也無大用，只好留下來慢慢想法子了。」

　　惡駝道：「你如再進天王府，豈非白饒？」

　　蘇天民低頭想了想，說道：「不，晚輩不會那樣冒失的，這次入府，全是為了有著一位白老的關係，現在，晚輩準備先去公孫兄妹住處看一看，那位白老剛才不辭而別，多少總該有個說處，總之晚輩一定會相機行事就是了。」

　　惡駝手朝和身側那片樹林一指道：「你去，老夫在這裏等你，探聽完消息，馬上回來一下，等商量出一個妥善計策再分手不遲」

　　蘇天民決然點頭道：「好！就這麼說！」

　　蘇天民語畢，立即轉身再向平遙城中奔去。

　　這時已是五更將盡，月暗星沉，天地特別昏黑。蘇天民離去後，五行惡駝足尖一點，也跟著投去左側那片密林中。

　　天亮不久，蘇天民去而復返，臉上帶著一片欣悅之色。

　　惡駝迎上去道：「情形如何？」

　　蘇天民興奮地道：「好消息，夏侯姑娘被人救出去了！」

　　惡駝一哦道：「誰救的？」

　　蘇天民笑意略斂，皺眉道：「公孫勇說，連他也不知道，他只聽得天王府中，昨夜在我們離去後，魔王書房忽然起火，等到符金兩老趕來幫著將火撲滅，一號大牢已然空空如也，兩名守牢武士，一個喪生梅花針，一個被點了穴道。」

　　蘇天民抬臉加了一句道：「可能是白老……」

　　惡駝冷冷截口道：「老夫則以為一定不是！」

　　蘇天民愕然張口道：「怎麼呢？」

　　惡駝反問道：「以姓白的那等身分，他會對一名五級武士使用梅花針這種陰狠的暗器嗎？」

　　蘇天民一呆，失聲道：「那麼會是誰？」

　　惡駝接著道：「姓白的有沒有再回到公孫兄妹住處？或是留下什麼暗示？」

　　蘇天民搖搖頭道：「沒有。」

　　惡駝沉吟了一下道：「不管救走夏侯丫頭者為何許人。就事實看來，總以善意居多。同時，姓白的那老鬼對這件事，多少也有一份道義上的責任，這老鬼既然一點消息沒有，很可能老鬼雖未親自動手，卻已目睹一切經過，因為放了心，以致才沒有向你交代亦未可知。」

　　蘇天民連連點頭，深覺惡駝這番推斷頗在情理之中。

　　惡駝接著道：「這邊已無事可做，我們好一起上路了吧？」

　　蘇天民道：「還有古玉蓓古姑娘怎麼辦？」

　　惡駝瞪眼道：「那妮子又不是陷在魔府中，你留在這裏有什麼用？」

　　蘇天民道：「但是，她人極有可能就在這附近失蹤，由這一帶向外找出去，機會總比較多一些……」

　　惡駝不說道：「由這兒找出去，東南西北，你往哪一方？走去多遠再回頭？還有，你小子若是再被抓入天王府，誰又有這份能力再來營救於你？」

　　蘇天民深深一嘆，只好不再堅持。

　　惡駝走出沒有幾步，忽然止步轉身問道：「我駝子忘記了，你小子重新說一遍，現在北邙，九帝到了哪幾人？還缺哪幾人？」

　　蘇天民計算著道：「『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現在到了的是『劍』、『刀』、『鬼』、『花』、『樂』，您一去，就只差『術毒魔』三位了！」

　　惡駝思索了一下道：「九尾姬秦婆子丹藥未成，一時是不會來。你爺住得太遠，除非自己入關，再差人去，亦非易事。」

　　惡駝忽然抬頭道：「術帝老兒派人找過沒有？」

　　蘇天民搖搖頭道：「沒有。」

　　惡駝似乎想說什麼，眉頭一皺，又咽了回去。

　　蘇天民眨了眨眼皮道：「前輩怎麼不開口？」

　　惡駝緊鎖著雙眉道：「本來想派你一個差使，但是，仔細想來，派了亦屬枉然。」

　　蘇天民問道：「請術帝？」

　　惡駝點頭道：「是的，不過這老兒人實在難找了。」

　　蘇天民接著道：「這一點、晚輩可以想像得到，假如此公易找，陰前輩也不會等到現在了，不過晚輩一向對難題感到興趣，就由晚輩試一試怎麼樣？」

　　惡駝搖頭道：「太難，現在不是讓不讓試的問題，而是根本無從試起！」

　　蘇天民微訝道：「怎麼呢？」

　　惡駝注目道：「老兒外號叫什麼你知不知道？」

　　蘇天民道：「叫做『四海幻神叟』，對嗎？」

　　惡駝聳肩道：「你將『四海幻神叟』這幾個字，多重複兩遍，你就明白了。別的人，多少有個窩，最少也有個經常出現或落腳的地方，惟獨這老鬼不然，今天這兒，明天那兒，貨真價實的四海為家，今天到一處地方，明天將去哪裡，甚至老鬼自己都可能無法預知。另外還有一點使人頭痛的，是老鬼一生以易容自娛，亦以易容為樂，一天之中，有時可能連換好幾副面目。所以，你就是找到人，只要一個不留意，依然會隨時將人弄丟，你說吧，你將怎麼個找？」

　　蘇天民怔立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自入關以來，難題他也遇過不少，像這樣離譜兒的難題，他尚是第一次碰到。

　　惡駝接著道：「人人都只知道九帝中鬼帝最難纏，來無影，去無蹤，煞似神龍見首不見尾，其實，鬼帝陰老兒玄只玄在一門輕功，若是遇上一個輕功好的，像劍帝高老兒那樣，這老兒照樣還有三分忌憚。可是，換了這位河老兒就不同了，除非他找你，你根本無法可想，就是輕功再好些，亦歸無用！」

　　蘇天民喃喃道：「這豈不比空氣更難捉摸？」

第四十章

　　惡駝苦笑笑，道：「誰說不是？」

　　蘇天民忽然問道：「這老兒行事有無某種與眾不同的習慣？」

　　惡駝笑道：「說話時喜歡自稱『老子』，傷人則喜歡打腫對方的嘴巴。」

　　蘇天民一咦道：「為什麼？」

　　惡駝笑道：「老鬼說：看到不順不平事，他都能忍，就是聽人口德不修，他則忍不住一聽便光火！」

　　蘇天民奇道：「那麼，他自己喜歡稱『老子』又該怎樣解說？」

　　惡駝笑道：「等有一天，你小子武功比他高了，你再去問他好不好？」

　　蘇天民也忍不住笑了。這倒真是名副其實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惡駝笑接道：「關於他自己喜歡稱『老子』，老鬼也有過一番解釋。他說：能有他這種老子，可算是福氣！所以，根究起來，他向著某人指鼻子自稱老子，佔便宜的，實在是對方，而非他自己！」

　　蘇天民笑得肚皮發痛，喘著罵道：「太豈有此理了！」

　　惡駝想了一下接著又道：「老兒興之所至，偶爾也玩玩偷富濟貧的勾當，事後留下的標記則是一個三手黑印。」

　　蘇天民失笑道：「這一點倒還相當『切題』！」

　　惡駝也笑了一下道：「殺人則是一副掌心大小的加官臉！」

　　蘇天民點頭道：「加官臉屬面具一種，隱嵌『幻』字在內，與三手輸財都還算有點意義。」

　　蘇天民說著，臉一抬道：「就這樣決定，晚輩接下這份找人差事了。」

　　惡駝甚感意外道：「你將──」

　　蘇天民笑截道：「用什麼方法去找，那是晚輩的秘密，天機不可洩漏。總之，只要這老兒還活在人世上，晚輩有自信一定能將他找著就是！」

　　惡駝道：「我們是不是再同一段路？」

　　蘇天民道：「不，前輩請便可也。晚輩在著手之先，尚有幾件準備工作需要留此完成，另外請帶個信問候北邙諸前輩好。」

　　惡駝點點頭，不再客套，立即上路離去。

　　蘇天民轉身北上，再向太原。到了太原，蘇天民先找一名雕刻匠人刻了兩方皮印：一方的圖案是三隻手，另一方則是一副加官臉譜。

　　然後，蘇天民帶著兩方皮印，再添置了七八套不同身分的衣物，用書箱盛著，以便隨時化裝各種面目出現。

　　蘇天民業已下定決心，他將冒用術帝河陽生以往之慣常手段到處放野火，直到老兒無法忍受，自動找上門來為止。

　　接著，行動開始了。

　　由太原向東，一路經壽陽。而平定，而井陘，而石門，而武邑，在以後的半個月之中，風聲鶴唳，巨案迭起。

　　遭竊者均為當地之名門大戶，其中頗不乏僱有護院武士者，但是，失竊之家，金銀不翼而飛，卻連人影子都沒有看到過，家家見到的，彼此相同，千篇一律都是一隻三手黑皮印！

　　當然，在同一期間，也有無數貧苦人家得到了不少好處，不過，丟了財物可以堂皇報官，平空飛來大把金銀，又有誰願去聲張？

　　由於竊案之連續發生，晉冀兩省，均為之大大震動；不但兩省官府發動了全部捕快；即兩省之黑道人物，亦均暗地裏驚相傳問，是何人竟然具有這份膽量和身手？

　　因為術帝河陽生退出江湖已將近二十年之久，就在當年，這位四海幻神叟亦非以偷富濟貧為常業，年輕的一代武林人物，自然要對這種三手標記感到陌生了。

　　在過去的這半個多月中，儘管晉冀兩省給鬧得天翻地覆，但在蘇天民本身而言，收穫仍然等於零。

　　同一時期，河洛方面消息不斷傳來，洞仙山莊與九帝之間的戰爭已漸趨明朗化，洞仙武士傷亡甚重，花帝之八旗武士也折損不少。

　　蘇天民沒有聽到兩怪的近況，也不知道五行惡駝有無趕達。

　　令人稍稍安心的是：直到目前為止，九帝方面仍然略佔上風。洞仙山莊方面甚至還沒找出九帝諸人之真正落腳處所！

　　其實，這也不過是一種聊勝於無的自我安慰罷了，蘇天民知道──仙帝馬大年抵達後，人人都將知道──這種優勢是不會保有太久的。

　　所謂「洞仙莊主」，僅不過是那位公孫老魔的三徒之一，此人成就，亦僅等於一名一級武士，且別說天王府中尚有符金兩人，以及公孫老魔本人，單一級武士在天王府中就有多少？

　　另外，使蘇天民煩心的，至今不見任何動靜，他真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會將術帝河老兒引出來了！

　　當然了，時間還早，這位四海幻神叟，也不一定就在晉冀兩省境內，縱然聞訊趕來，亦須一段時日；只是，蘇天民擔憂，這老兒聽到有人冒他手法行事，會不會一笑置之呢？

　　不是麼？偷富濟貧原是一種正當行為，就是有人誤會，也不會壞了老人的名頭，老人又為什麼一定要干涉？

　　所以，蘇天民決定做得再過火些，無論如何，一定得達到使老兒無法忍受，非出頭加以干涉不可的程度了！

　　這一天，蘇天民來到清河縣──

　　清河一縣，古名「東武城」。戰國時，地屬趙；亦即趙惠文王和孝成王，先後分封「孟嘗君」及「平原君」之食邑所在。

　　蘇天民到達的這一天，原非什麼大日子。可是，事有湊巧，竟然被他於無意中趕上縣城裏一場萬人空巷的盛會。

　　原來燕趙之地，古尚武風；尤以清河鄰近諸縣為甚。設場收徒之武館，幾乎隨處可見。

　　事緣三年前，有本縣某富戶，擬為其獨子覓一武師教習，經好友輾轉推薦之下，最後聘定長垣縣之名武師：「七星劍」蔡允達。

　　據知，此舉當時卻惱了一個人。你道是誰！縣城北門，進德武館館主，「金剛掌」沈南屏是也。

　　金剛掌沈南屏，係少林俗家弟子；一套金剛掌法，名滿直隸九府。

　　此人年約五旬上下，為人尚還正直，只是性格稍為暴烈了些。

　　某富戶之捨近就遠，這在這位金剛掌沈南屏而言，面子上自然很難堪！

　　但是，眾所周知，某富戶僅是土財主一個，根本不懂什麼叫做江湖禮節。在這位土財主的想法也許是，銀子是大爺的，大爺高興請誰就請誰，別人管得了？

　　於是，金剛掌便將所有的不是全都推到七星劍蔡允達頭上！下聘者是行外人，情有可原，你七星劍蔡某人懂不懂規矩？

　　七星劍懂不合規矩呢了？當然不！

　　原來七星劍在接見某富戶之下聘使者時，第一句就問：這事有沒有先向金剛拿沈某大打過招呼？

　　不意那名使者也跟他們主人一樣，大外行一個。

　　見問之下，心中還在懷疑：怪了，咱們老爺是來請你七星劍，要眼金剛掌打什麼招呼？

　　那使者當時不便出口，竟然自作聰明，連連點頭稱有。

　　七星劍應聘來到清河，一步不敢走錯，當天便持拜帖前往拜會金剛掌，可是，陰錯陽差的是，那一天恰好碰上金剛掌不在館中。

　　代接拜帖的兩名武館弟子，一見來人就是七星劍，年青人不知利害輕重，以為這一下少不了要有一場好戲可瞧了，兩人相商之下，竟將那張拜帖悄悄藏去一邊，金剛掌回館後，兩人隻字未提！

　　結果，金剛掌和七星劍，雙方都是一肚子不舒服。

　　金剛掌想：哼，好傢伙，人來了五六天，居然連副帖子都沒有，我姓沈的在清河地面，這些年來敢情是白混了！

　　七星劍等來等去不見對方依禮回拜，心底下當然也不痛快，他想：我蔡某人對你金剛掌，可謂仁盡義至，彼此都是吃的這碗飯，難道還得向你這位大館主磕頭不成？嘿嘿，有什麼本領，使出來瞧吧！

　　由於兩人之間這種無法解釋的誤會愈來愈深，水火之勢，於焉形成！

　　俗云：強龍不壓地頭蛇！在開始的一段時期，當然是金剛掌沈南屏佔盡上風。七星劍在城中，不論走到哪裡，都難見到一到好臉色。茶館不賣茶，酒館不賣酒！很明顯的，金剛掌是在運用勢力，有意促使七星劍「發作」！

　　七星劍蔡允達算來也是個老江湖了，他又怎肯去上這個當？可是，儘管七星劍一再忍讓，金剛掌卻沒有就此罷手之意。有一次，七星劍教的那位富戶之子，去東鄉親戚處觀看草臺戲，最後竟給打得頭青眼腫而歸！問是誰打的？為了什麼事？連被打者都回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七星劍內心自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不過格於形勢，不得不裝聾作啞而已。

　　此事過去不久，另一事件接著發生！七星劍那位東家某富戶，竟於某一夜失竊了大宗財物！

　　這一來，七星劍再也無法忍受了！

　　不是麼？家中請了一位名武師，愛子挨揍不談，甚至連門戶都難保全，一旦傳出去豈非天大笑話？

　　於是，七星劍主動向東家說明這一連串事件之因果，並向東家告假一個月，保證他再回來時，類似事情，將不使其繼續發生！

　　轉眼之間，一個月過去，七星劍果然如約歸來。

　　好一個七星劍，果然不是一盞省油燈。

　　他去是一個人，回來時也是一個人，可是他在這一來一去之中，不知使了些什麼神通，結果非但找回東家前次失竊之物，且將與金剛掌明爭暗鬥之劣局一下扭轉！

　　現在，七星劍去到大街上，再沒有一家茶樓酒館敢說是不歡迎了。

　　同樣的，一座進德武館，卻漸有關門趨勢！

　　何以故？武館無人敢去也！

　　所有進德武館之弟子，於短短兩月之中，幾乎無人未遭冷襲，及觀他館之弟子，卻全都安然無恙，此非與習武之場所有關而已？

　　金剛掌暴跳如雷，然而、他一點也抓不著七星劍的把柄；事實擺在那裏，這根本不是七星劍本人動的手！

　　結果，金剛掌起而效尤，也來了一次遠行。

　　金剛掌出門，是半年前的事。

　　三個月前，金剛掌去而復返。

　　重新回到清河的金剛掌，第二天便向七星劍投出一份戰書：請約期公開較量。否則即請馬上滾離清河地面！

　　七星劍蔡允達當然接受了這項挑戰。

　　決戰日期是雙方在兩個月前訂下的：八月初五──正是今天！

　　較量方式，以三場定勝負。

　　第一場，由雙方各推一名平輩好友幫場子。

　　第二場，由雙方本門師長，各以本門絕藝，作一場門戶榮譽之爭。

　　第三場，也就是最後一場，則由雙方當事人，親自下場決一死戰！

　　蘇天民於一名棧夥口中獲悉此事原委，知道此武臺就設在西街天王廟前，一時好奇心起，立向現場趕去。據說，這次武會最夠刺激的，便是至今無人清楚，雙方所請之本門師長都是誰和誰！

　　先看七星劍蔡允達方面──

　　大家只知道這位七星劍一套劍法相當不弱，但是此人之出身，卻很少有人清楚。

　　當今劍術名家，不過那麼幾個人，此人究與何派有淵源？請來的師長又是哪一位？人言人異，莫衷一是。

　　再看金剛掌沈南屏方面──

　　表面看來，金剛掌出身少林，第二場既限於本門師長，這一場出兩者自非少林僧人莫屬；可是，事實卻不盡然。誰都知道，少林一派，一向極自重，似此等涉及門戶榮辱之事件，該寺應不致率爾插足，更何況金剛掌只是該寺一名俗家弟子？所以七星劍所請來之本門師長，固然是個謎，但是，金剛掌這邊，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人人都覺得，後者能從少林請得聲援之機會，實在非常微渺！

　　蘇天民對這場武會感到興趣，也就在這些地方。

　　因為他還從棧夥口中聽得，當事雙方，對這次火拼似都極其自信。

　　自信何來？除認為本身造詣必能勝過對方外，當然是對第二場充滿樂觀了！

　　所以，蘇天民想趕去弄清雙方幕後之大力支持者，究竟都是何許人物。

　　天王廟前，那座用以交手的主臺，係背廟而搭；臺面頗為敞闊，臺基亦極紮實。主臺兩側，各有耳臺一座，由兩塊丈五左右之浮板通向主臺。這時才只巳牌光景，主臺和耳臺上均還空空如也，離好戲上場，顯然尚有一陣子。

　　不過，臺上好戲雖未開鑼，臺下廣場上，這時卻已經夠熱鬧的了！

　　且看那些小販吧：瓜子、花生、水梨、蜜餞、薄荷糖、湯糰擔子、燒滷擔子、搖鈴鐺的、敲竹筒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最使人感到意外而有趣的，居然有人趕在這種場合打拳賣膏藥！

　　一夥組成者為：一名老頭子，一名老太婆，兩名不算健壯的小伙子，以及一名不大不小，姿色不美不惡，年約十四五，梳著一對烏油辮子的毛丫頭！

　　四周看的人當然不會少，不過，這可不是那名老者吞吐著一雙流星鎚，四下趕場子的吆喝之功；說得刻薄點，大家實在是來看這一家子耍寶而已，不是麼？趕在此時此地玩槍弄棍，豈非不識趣之至？

　　就在這時候，人叢中忽然有個漢子低聲說道：「老程，我看這一家子有蹊蹺。」

　　「什麼蹊蹺？」

　　「這一家子看上去誰也不癲不傻，既然敢在這時候拉開場子，其中必有緣故，你如不信，小弟敢跟你程兄打上一賭！」

　　「賭啥？」

　　「賭這一家子如非沈、蔡兩方約來之幫手，就可能別具驚人之能，以致根本未將今天這場武會當做一回事！」

　　「唔，這個小弟卻未想到──」

　　附近閒人聽了兩漢子這陣對答，無不暗暗點頭。是的，事違常情，必有異端；這一家子出現得的確太突兀了。

　　不過，圍觀者之注意力馬上被一陣急鑼集中，那老者大力清著喉嚨，容得鑼聲一歇，立即抱拳發話道：「五湖若比鄰，四海是一家！諸位鄉親在上，小老兒這廂有禮了！」

　　三聲響鑼，一個羅圈揖，場白繼續：「小老兒河南開封人氏，路過寶地，適值川囊告罄，為食宿計，萬般無奈，只好向鄉親們忍痛割讓幾帖祖傳秘製百應膏……」

　　眾人都笑了，好一個「萬般無奈」，好一個「忍痛割讓」；膏藥這種賣法，倒是頭回聽得。

　　老者從容接道：「貨色有限，欲買從速，不買『終生遺憾』！買了『遺憾終生』！」

　　眾人一怔，齊齊脫口道：「怎麼說？」

　　那黃衣丫頭一旁口道：「爺爺，您說錯了！」

　　老者一啊，連忙說道：「錯了，錯了，最後一句不算？」

　　眾人無不捧腹大笑。

　　老者手一搖，接道：「笑是神仙藥，一笑百病消，這是小老兒一份見面禮，笑過算了，停，停，停，再聽下文！」

　　眾人勉強止住笑聲，老者莊容接下去道：「打拳賣膏藥，自古已然，非自老漢始。不過，有人是打假拳，賣真藥，有人則打真拳賣假藥，欲求功夫好，貨色靈，百不一見，惟有老漢我──」

　　老人一頓，有人插口道：「惟有你怎樣？」

　　老人手臂一揚，奮力道：「藥拳兩假！」

　　眾人再度哄堂大笑。

　　黃衣丫頭笑著叫道：「爺爺，您又說錯了！」

　　老人靜待眾人笑畢，緩緩說道：「這次不像剛才，小老兒一點沒有說錯。諸君請聽清：拳假是因為識家不多，藥假是因為用法不當。猛龍不過山，仙丹照樣吃死人！」

　　眾人不笑了，因為老傢伙這一解釋確在情理之中。

　　於是，前排有人說道：「尊駕如按一般規矩，先打拳，後賣藥，那麼，就請先耍幾路，讓咱們大夥兒開開眼界如何？」

　　老人頭一點道：「當然！」

　　可是，老人答應得太遲了！

　　就在老人點完頭，擄袖後退，正待放手施展之際，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忽然一個個轉身向場中臺前奔去！

　　原來武臺上正戲已於這時正式開始。

　　兩邊耳臺上，分別挑出一面三角小黃旗，左邊是個「蔡」字，右邊是個「沈」字；賓位主位分明：上首耳臺屬於「七星劍」蔡允達，下首耳臺屬於「金剛掌」沈南屏。

　　兩邊耳臺上這時都已擠滿了人，雙方師門高人生做何等模樣，依然無法分辨清楚。

　　只有一點，已堪確定，就是臺下場邊賣藥的這一家子，與臺上雙方，顯然均無牽連！因為這一家，老少五人，這時也和別人一樣在朝臺上看，神態與一般人毫無分別，神專意貫，緊張地期待著，而不對任何一方表示特別關切。

　　第一場，兩名幫場子的人物，已走完浮板，在中央主臺上朝相了。左首，幫七星劍的是一名三旬左右的壯漢，一襲長衫，背斜寶劍，身材雖然魁梧，卻不脫一股斯文氣息。右首，幫金剛掌的，是一名年近五旬的短袍老者，眼神奕奕，紅光滿面，腰間懸著一隻青布囊，所用兵刃似為天筆之類屬。

　　先是那壯年漢子抱拳發話道：「在下『司徒隱』，外號『一劍光斗』，尚望這位朋友不吝教益，並請朋友賜告貴姓大名！」

　　短袍老者抱拳還禮道：「原來是司徒大俠，久仰了！」

　　很顯然的，短袍老者對這位一劍光斗司徒隱，不但面孔陌生，似乎連姓名外號還都是第一次聽到，這時頓了頓，方才接著道：「老漢『裘吟雲』，匪號『禿筆野叟』還請司徒大俠多多指教。」

　　一劍光斗一哦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館陶『珠玉武館館主』！真是幸會！」

　　禿筆野叟因無法向對方作相對之讚揚，只得拱拱手，連喊兩聲「好說」。

　　一劍光斗手於背後一探，長劍出鞘，倒持當胸道：「裘館主請亮兵刃賜招！」

　　這時，在臺下，距臺頗遠的西南角落上，一名粗俗的紅衣漢子，忽然湊去那名賣藝老人身邊低聲問道：「您老估計這一場誰勝誰負？」

　　賣藝老人漫不經心的答道：「『野叟』不把一條老命玩丟掉，就算不錯的了！」

　　老人身邊那個黃衣丫頭肘彎一碰，溜溜眼角道：「爺是在跟誰說話啊？」

　　經黃衣丫頭這一提示，老人方才一下警覺過來，可是，等老人轉臉查察過去，那名紅衣漢子業已遠遠站開。

　　黃衣丫頭低聲道：「爺小心了，這廝我看不是什麼好人。」

　　老人偏臉在紅衣漢子側面上下打量了一眼，點點頭，旋又搖了搖頭笑道：「這世上好人本來就不多，如說小心，可謂防不勝防，只要他不是看中你丫頭，想做爺爺的孫女婿──唷！」

　　黃衣丫頭擰著老人一塊腿肉不放道：「說，說呀！」

　　老人痛得直齜牙，忽然手一指，輕聲叫道：「丫頭快鬆手，啊，糟，裘老頭完定矣！」

　　黃衣丫頭看也不看一眼，用力絞著道：「誰叫這老頭兒不自量力？儘管別人的事！快說！下次還拿不拿錦兒取笑？不說永遠不放！」

　　老人笑道：「好，好，最好一輩子嫁不出去──唷唷，爺這下真的不敢了──啊，唉，可憐的裘老兒！」

　　臺上的禿筆野叟，說來還算是幸運的。在一劍光斗一式天矯如龍的虹瀉長空下，野叟雙筆齊格，捨命奮挪，結果總算以分寸之差，勉強將一顆腦袋閃開，但是，一條左臂卻因而就此齊根斷送！

　　臺下駭然發出一片驚呼，似乎直到現在，大家才忽然想起了這原來不是一場輕鬆的兒戲。

　　嘈喧聲中，一劍光斗從容拭劍還鞘，禿筆野叟也被金剛掌方面派人抬上耳臺上加以施救了。

　　即於此際，臺上臺下，人聲忽然一下靜止！

　　一名身材高大，面目猙獰的束髮頭陀，正自右邊浮板上，大踏步走向中央主臺。誰？少林「一是行者」。金剛掌今天請到的少林高手，居然竟是這位名滿武林，人見人畏的惡和尚，實在大出人們意料之外！

　　全場數千與會者，這時差不多人人都在這樣想：這一場，七星劍方面可用不著費事啦！

　　不是麼，七星劍還能排出什麼人物，堪作這位空門怪傑的敵手？

　　一是行者來到中央主臺，屹然挺立，有如一座鐵塔；左邊耳臺上，則遲遲地不見有所動靜。

　　廣場上人人為之搖頭嘆息：「可憐七星劍這邊──」

　　不意眾人一念未已，左邊浮板上，忽然出現一條身形，咦，七星劍這邊居然有人應戰？

　　什麼？又是那位「一劍光斗」司徒隱？

　　噢，不！此人看上去，雖然裝束相近，年歲相彷彿，但身量可單薄多了。

　　「此人是誰？」

第四十一章

　　臺下，不止一人這樣張顧旁問。

　　此人是誰？不旋踵，還是被人認了出來。一名曾經參觀過開封那次武擂的漢子失聲叫道：「這不就是那位，已由洞仙山莊禮聘為該莊三星武士的酸秀才唐亞虎麼？」

　　漢子此語一出，全場為之騷動。洞仙武士，一星七級、二星六級，餘類推。

　　換言之，三星武士者，即五級武士也！

　　至此，全場與會者，看法頓然改觀，七星劍蔡允達原來是華山派弟子！

　　至此，人人心底明白，姑不論「一是行者」與「酸秀才」道行誰高，七星劍方面既與洞仙山莊有了來往，金剛掌以後可夠麻煩的了。

　　廣場西南一角，賣藝老人一個閃身，突然攏去先前那名向他發問的紅衣漢子身邊道：「現在輪到小老兒請教弟臺了，這一場，弟臺以為怎麼樣？」

　　紅衣漢子轉過臉來，注目微笑道：「您老希望呢？」

　　老人眼珠一轉，似有所悟，迅速接口道：「當然希望姓唐的受點教訓！」

　　紅衣漢子注目接著道：「一是行者辦得到？」

　　老人頭一點，旋又蹙額道：「不過──」

　　紅衣漢子一笑截口道：「不必多說，小弟明白，事情發展下去，也許不會使您老失望就是！」

　　紅衣漢子說著，又是一笑，接著便隨人群外圍向前走去。左鑽右擠，身形眨眼消失不見了。

　　武臺上，一是行者抬頭看清來的竟是酸秀才唐亞虎，顯然頗感意外。

　　酸秀才唐亞虎身形一定，悠然揚臉道：「大行者，這一陣就算和了如何？」

　　一是行者天性不喜多言，一向行事，多半做了再說，他對酸秀才此刻這番「好意」，回答只是一聲輕哼！

　　酸秀才雖以口齒刻薄知名。但碰上這種死不開口的角色，也就無所施其長了。

　　酸秀才碰了個軟釘子，乾笑笑又道：「求和不獲，只好背城一戰了！」

　　語畢，嗖的一聲，摘劍出鞘！一是行者不用兵刃，當下寒著面孔，偏身挪開一步，雙掌一合，俯首垂目，亮出少林正宗起手式：「我佛如來」！

　　一是行者儘管修持不嚴，不容於少林當今主政諸長老，但在武功方面之成就，則為天下武林所公認。當今之世，除了九帝，大概便數他和「瘦狀元」、「花娘子」、「震天手」、「酸秀才」等五人了。

　　酸秀才雖然口毒心辣，眼高過頂，但對這位一是行者，卻似乎頗具戒心。這時口道一聲有僭，長劍一挑一彈，首先探步試招。

　　一是行者容得來劍近身，雙掌一分，大袖揮拂處，呼呼然帶起一片勁風！

　　酸秀才收劍旋身，人影一花，劍光暴展！一招「金霞彌六合」，只見滿臺盡是閃閃金蛇，交綜雜錯著，有如一面光網般倏而罩向一是行者。

　　一是行者人如怒獅般一聲悶吼，於光網中展開羅漢伏虎基本三十六式，騰、撲、撾、拿，身輕如葉，出手如山，少林正宗武學，端的不同凡響！

　　酸秀才唐亞虎在劍術上雖然造詣深厚，但是，現在遇上這位生金剛、活羅漢般的一是行者，確是奈何不了。

　　俗云「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武人交手，情形亦復如是。不能佔上風，便得落下風！

　　一是行者行招走式，沉穩如故，狠猛亦如故；反之，酸秀才一支寶劍卻已經漸漸不若先前靈活。

　　驀然間，但聽得一是行者一聲大吼，接著哐啷一聲。酸秀才寶劍脫手，一條右臂也給震得又痠又麻！

　　廣場上轟然歡呼，說也奇怪，眾人竟似乎不約而同的巴不得酸秀才落敗一般！

　　酸秀才生性冷酷而陰險，他自知硬拼一是行者不了，這時彎腰拾起寶劍，臉上一點羞怒之色也沒有。

　　一是行者合掌道一聲：「承讓！」

　　身軀一轉，便擬退向右邊耳臺。酸秀才突然冷冷道：「大行者且慢走！」

　　一是行者轉身嘿嘿道：「一定要分生死麼？」

　　酸秀才陰惻惻的接口道：「豈敢，唐某人乃敗軍之將，何勇可言？倒是唐某人有位朋友，久仰行者威名、想借此機會，向行者討教幾手，不知大行者意下如何？」

　　一是行者臉色一變，沉聲道：「閣下朋友是哪一位？」

　　酸秀才身軀一轉，向左邊耳臺叫道：「呼延師父何在？」

　　廣場上竊議紛起，酸秀才既已投入洞仙山莊，這次，要來絕不會只有一人，乃眾人意料中事，只是，呼延師父者，又是何許人呢？

　　於是，眾人爭相向那名熟知開封武擂經過的漢子請教，那漢子想了想說道：「可能就是洞仙山莊那名把守武擂第三關，生就一顆豹子頭，曾將點蒼派掌門人震天手相如雲一掌打傷，外號撼山掌的五級武士呼延光！」

　　眾人吃驚道：「此人既能取勝點蒼掌門震天手，一是行者豈不危險？」

　　那漢子點點頭道：「是的，恐怕……」

　　有人不服道：「酸秀才也是一位知名人物，怎麼這樣不要臉？人家第一場慘敗，一句話沒有，他現在輸了一場，馬上就生出花樣，真是豈有此理！」

　　另有一人皺眉道：「跟洞仙山莊一旦搭上關係，講理？嘿！」

　　就在全場人心憤慨之際，臺上忽然生出一場大變化！

　　酸秀才一聲呼延師父向左喊出之後，耳臺上不見呼延師父出場，卻另外奔出一名漢子。

　　奔出的這名漢子，正是贏下第一陣的那位一劍光斗司徒隱！

　　酸秀才似乎預感不妙，臉孔一寒，注目沉聲道：「什麼事？」

　　一劍光斗躬身惶然道：「報告師叔……呼延師父……中了暗算。」

　　酸秀才周身一震，厲聲道：「說清楚！」

　　一劍光斗低著頭道：「剛才呼延師父聽得臺後似有異樣響動，立即出去查看，不意出去之後，久久不見回頭，小侄與蔡師兄追出接應，發覺呼延師父就倒在臺後廟門旁邊，氣息已絕，身上計中三彈一掌，似為不明賊人先以鐵彈打中穴道，然後以重手法擊斃的。」

　　酸秀才霍地轉過身去，面向一是行者冷笑道：「好啊！」

　　一是行者板臉截口道：「洒家這邊別無幫手！」

　　酸秀才回顧切齒道：「何方鼠輩，只知冷箭傷人，是個有頭有臉的，何不登臺公開較量一番；背後下手，算什麼英雄？」

　　「別叫，姓唐的，老子來也！」

　　悠悠然，聲發臺底。隨著話聲，一條身形閃電驚鴻般一晃上臺，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人落臺上，語音再起：「算你姓唐的嘴乖，老子先賞你五大吊！」

　　身形一花，啪，酸秀才已然挨上一記大巴掌，臺上，臺下，一霎時全都瞧呆了！酸秀才亦不例外，他挨了一巴掌，卻連對方生做何等模樣都沒有看清楚！

　　最後，來人自動站定，大家這才看清，現身的不是別人，正是先前那名與賣藝老人兜搭紅衣漢子。

　　刻下這名紅衣漢子是何來歷，明眼人心裏，自然不難有數。

　　誰？對了！正是蘇天民冒仿幻神叟的另一面目也。

　　這時，蘇天民身形一定，注目冷冷道：「姓唐的，老子打了你，你是服也不服！」

　　酸秀才唐亞虎於眾目睽睽之下一再受辱，怒火攻心，理智早泯。

　　這時鐵青著臉色，竟然一聲不響，率起發難，抖手一劍便朝蘇天民當胸刺去！

　　可笑這位酸秀才，他也不去想想：人家既能不費吹灰之力打他一巴掌，他比起人家來，該差多少！

　　由樂帝上官斌口中，可以知道「天雷八式」，乃天下公認的武林三大絕學之一！蘇天民文武兼備，稟賦超人，自幼便經魔帝悉心調教，時至今日，一身成就早就不在「一是行者」、「瘦狀元」、「花子」、「震天手」、「酸秀才」等這五位有「五奇」之稱一代高手之下，再加上目前又經鬼帝傳授了舉世無雙的「鬼影迷魂步」，一人身兼兩帝之長，他哪還會將酸秀才此刻這一劍放在眼裏！

　　蘇天民早有相機翦除洞仙羽翼之存想，只是一直沒有碰上機會，現在，他目的在逗幻神露面，心腸狠一狠，更是一舉兩得！

　　所以，蘇天民眼見酸秀才一劍刺來，可謂正中下懷，他容得來劍堪堪沾及衣邊，方才旋螺般，原地一個滑轉，錯開劍尖，貼著劍鋒，倒迎送上，一下搶入秀才中宮門戶之內！

　　酸秀才一聲驚呼未及出口，人已應掌悶哼倒地。

　　蘇天民以快打快，起手一合便將這位在武林中，曾經名噪一時的華山高手解決，身法神奇，出招如電，既乾淨，又俐落，使得廣場上萬千與會者，如遭雷殛般，一下全給怔住！

　　蘇天民一腳踢開酸秀才屍身，從容走向武臺照壁，手臂微揚，「托」的一聲，於壁間打下一副鮮明的標記：一張朱印加官臉。

　　靜立臺角的一是行者，目光所及，不禁微微一愕，連忙緊上一步，向蘇天民合什躬身道：「原來是河老前輩，莽僧失敬了！」

　　廣場上頓時引起一片輕微的騷動。河老前輩？河老前輩何許人？

　　大家擠著去問一名馮姓老鏢師，馮姓老鏢師蹙額搖頭，似乎一時也想不出這麼個人來。

　　最後有人建議去問那名賣藥老者，果然，那老者不負眾望，他告訴眾人：河老前輩，即九帝中，外號四海幻神叟的術帝河陽生是也。

　　眾人恍然大悟，這就怪不得了，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術帝幻神叟，洞仙山莊這兩名五級武士當然要倒楣。

　　武臺上，蘇天民端足氣派，他對一是行者的仰羨之語，故意裝得不屑置理，但對廣場上的騷動情形，暗中卻一點沒有放過！

　　不過，蘇天民最後感到很失望。

　　他原對下面那名賣藥老人頗表懷疑，尤其是對方能在事先將第一場勝負大勢佔斷得那樣準確，使得他更相信，「遠在天邊，近在跟前」──此老也許就是他所要找的人！

　　可是，現在從對方言行舉止上可以看出，此老雖然有點來頭，但絕不可能就是術帝幻神叟！

　　蘇天民因心有所疑，今天才毅然決定插一手，現在既證自己猜測錯誤，興趣自然大大減低。

　　就在蘇天民轉身待欲離去之際，他瞥及左邊耳臺上忽向臺後悄然飛起兩條身形，蘇天民定睛看清兩人正是一劍光斗司徒隱，和今天當事人之一的七星劍蔡允達，心中一動，連忙振聲喝道：「給老子滾回來！」

　　一劍光斗和七星劍經一喝，魂膽俱裂，兩人自知跑不了，只好乖乖倒回來。

　　蘇天民先指著七星劍沉聲說道：「這次事件，不能算你錯，現在回去安本守分，好好教你的徒弟。金剛掌今後不致再找你的麻煩，你以後也不許再與洞仙山莊交通聲氣。聽到沒有？唔，滾吧！」

　　等七星劍去遠後，蘇天民轉向一劍光斗冷笑道：「閣下在洞仙山莊是什麼等級？」

　　一劍光斗低著頭，輕聲答道：「剛由『準武士』升任『一星七級武士』。」

　　蘇天民道：「入莊是不是唐亞虎介紹？」

　　一劍光斗點點頭道：「是的。」

　　蘇天民道：「你這位一星武士，對你們那位洞仙莊主之出身和背景瞭解情形如何？」

　　一劍光斗期期地道：「很……很少。」

　　蘇天民接著道：「那麼，你如今不妨回應轉達：就說呼延光和唐亞虎兩個該死的東西，都是老子我河陽生親手宰的，並叫他們全體注意，以後，從莊主和那名蕭姓總管算起，老子行將見一個宰一個，一直到將山西平遙天王府的公孫老魔，和符、金、白等鐵衛人物統統宰光為止！」

　　臺下，廣場西南角落上，緊貼著賣藥老人站立的那名黃衣丫頭，自蘇天民現身武臺之後，即不時以眼角溜向身邊的老人，一張略帶稚氣的臉蛋上佈滿疑惑神色。她幾次向老人牽動唇角，欲言又止。

　　但賣藥老人則一直注目臺上微笑不語，神態閒散，對蘇天民之鐵腕作風，感到的彷彿只是有趣，而非緊張！

　　不過，當蘇天民說出最後這一篇話時，老人臉色陡然變了！

　　身邊那名黃衣丫頭再也忍不住了，向老人問道：「爺，這廝在說些什麼？」

　　老人的回答，是低而促的一個字：「走！」

　　老人領著老太婆，黃衣孫女，以及兩名年輕小伙子悄悄離開廣場。

　　蘇天民因為正在說話，一時沒有留意到。

　　臺上，蘇天民照例問了一句：「聽到沒有？」然後揮揮手，喝道：「滾吧！」

　　一劍光斗鼠竄而去後，一是行者又過來合什躬身道：「河老前輩請到武館喝杯茶怎麼樣！」

　　蘇天民似有所觸，忽然抬頭問道：「少林刻下由誰掌門戶？」

　　一是行者恭答道：「心果僧。」

　　蘇天民注目道：「依少林目前之『一心證慧業』五字之排行序輩，這位心果算來應當是你和尚的師侄了？」

　　一是行者面有愧色，垂目道：「他是貧僧師兄、敝寺上一代掌門人一塵僧之首座弟子，為本寺心字輩弟子中之佼佼者，德能均在貧僧之上。」

　　蘇天民話鋒一轉，又道：「你已多久沒有返回少林寺？」

　　一是行者俯首道：「大約四、五年。」

　　蘇天民接著道：「假如你願意，仍然隨時可以回去？」

　　一是行者靜答道：「貧僧迄未遭受削籍處分，應該無人能加阻止。」

　　蘇天民又問道：「也可以見得到掌門方丈？」

　　一是行者答道：「少林掌門方丈可以不接見任何人，但對於仍擁有長老名位，以及持有長老權杖的本門師叔，應該是例外。」

　　蘇天民突然問道：「你能否馬上回寺一趟？」

　　一是行者微微一愣，接著道：「貧僧早無再返少林之意，不過，如前輩有所吩咐，貧僧自當遵行，尚請前輩先將任命見告，以便斟酌是否為貧僧能力所及。」

　　蘇天民抬頭四顧，到這時方才發現那名賣藥老人一家業已不知去向。

　　蘇天民怔了怔，思索片刻，抬頭道：「好吧！咱們去武館坐坐！」

　　一是行者知道武臺上不是講話之所，遂將蘇天民帶去耳臺上，先為蘇天民介紹了金剛掌等人。

　　蘇天民見那位斷卻一臂的禿筆野叟尚還留在耳臺上，雖已敷藥包紮，惟因流血過多，精神仍極虛弱。

　　蘇天民心不忍，乃將忘記留交胖瘦兩怪的那瓶「固本養心丸」，取出兩顆給野叟服了，毒帝之靈丹自非凡藥可比，兩顆養心丸入腹不久，野叟氣色頓見好轉，金剛掌等人見了，無不再三由衷稱謝。

　　蘇天民則乘機曉諭了金剛掌一番人上有人，不可妄自逞能，以及冤家宜解不宜結的大道理。

　　一行來到進德武館，蘇天民摒退閒雜人等，然後乃將少林那部「六合真經」，一可能已落入天王府公孫老魔手裏的臆測說出。

　　一是行者連連點頭，說願意馬上返寺報告掌門人，以便召集三六院堂長老謀商善後。

　　原來少林高輩弟子，人人均知該寺有過這部「六合真經」。都緣該經失傳已久，說出來徒損威譽，以致一直諱莫如深。如今，既然該經可能再度出世，紙包不住火，自然得面對現實，冀求璧還之策。

　　最後，蘇天民鄭重交代道：「公孫老魔及三鐵衛等，武功均達神化之境，即連該府之一二兩級武士，都非我等九帝所能企及，貴寺對於這件事，最好能思定而後動，否則，後果必將不堪設想，屆時叫老夫亦難心安……」

　　一是行者微微一笑道：「這個請前輩放心就是！」

　　蘇天民聽得暗暗一怔。

　　他聽和尚這語氣，就彷彿少林方面有所仗恃一般：少林仗倚的是什麼呢？

　　蘇天民為顧及本身刻下術帝之「身分」，自然不便追問。

　　談完話，蘇天民和一是行者同時向主人金剛掌告辭。一是行者得馬上趕返少林，蘇天民則想繼續去暗中偵察那賣藥的一家子！

　　※※※

　　南門，一家小客棧裏，那名賣藥老人在一間上房的臥室中，手執旱煙筒，繞室踱步，俯首苦思。

　　炕上那名黃衣少女不時催問：「怎麼樣？爺想出一點頭緒沒有？」

　　老人搖著頭，自語般喃喃著：「真是怪事……瞧那身法，煞似鬼帝陰老兒，可是，出手的卻又是天雷招式……還有便是易容之術，竟連老夫一時都弄不清，這傢伙究竟有著多大年齡……而最可怕的，則莫過於這廝居然提到天王府，以及什麼公孫老魔和三鐵衛的──一個敵非我……唉，老夫有生以來還真沒有這樣頭痛過！」

　　黃衣少女嘟嘴道：「活該，錦兒當時要您上臺摸摸他底子，您們不肯，現在您就慢慢頭痛去吧！」

　　老人停下腳步，翻眼道：「我問你丫頭，怎麼個摸法？這廝兼具『鬼』『魔』兩帝之長，你丫頭以為爺爺我是神仙不成？」

　　黃衣少女哼哼道：「虧您做爺爺的好意思這樣說！過去您怎樣說來著？『當今之世不是我爺爺誇口，包括帝字號人物在內，誰也別想在我爺爺面前耍什麼鬼畫桃符』！哼哼，這下可碰上一個敢畫桃符的兇鬼了吧！」

　　老人皺皺眉頭，沉吟了片刻，最後毅然道：「丫頭，告訴你奶奶，你們且等在這裏，叫祥子和吉子多多留意，待爺再去看看，爺就不信這廝神通有多廣大！」

　　※※※

　　天色漸漸黑下來。

　　南門那座叫旅安的小客棧中，悄悄然走進一名藍衣老者。老者看上去似是一名教書先生，步履遲緩，神色疲倦。

　　當老者走至夾道最後一間客房門前時，房門悄然開啟，老者閃身而入，等在房中的那名黃衣少女，期切地低聲問道：「怎麼樣？那廝落腳在什麼地方？」

　　這名老者，正是先前那位賣藥老人；只見老人頭一搖，苦笑了一下道：「看來爺這次可真的遇上對手了。」

　　黃衣少女愣了愣，訝道：「又生變化？」

　　老人於炕沿坐下，順手取過煙筒，少女忙替老人裝煙打火，老人狠狠吸了幾口煙，久久才抬起臉來道：「這裏有人來過沒有？」

　　黃衣少女愕然道：「沒有啊！」

　　老人搖頭喃喃道：「這就怪了。」

　　黃衣少女著急道：「到底怎麼回事，爺快點說出來好不好？」

　　老人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剛才，爺從這兒出去，趕去老地方，廟前人已散盡，據說那廝跟一是行者去了進德武館，於是，爺再趕去武館。沒想到，爺到達時，恰巧差一步，那廝已和一是行者離開武館。經過打聽，證實那廝衣著和面貌始終沒有更改，可是，爺幾乎跑遍了整座清河縣城，卻依然未能尋獲那廝蹤影！」

　　黃衣少女瞪大雙眼道：「飛上天啦？」

　　老人苦笑笑道：「很顯然的，這廝易客手法一定有一套，爺爺不該當場離去，現在明暗易勢，再想找人，自然不易。」

　　黃衣少女眨眨眼皮道：「那麼，現在只好不管了？」

　　老人斂去笑意道：「焉有這等便宜事！」

　　黃衣少女注目道：「不然怎辦？」

　　老人磕著煙灰，低沉地道：「去告訴你奶奶，叫她先帶祥子和吉子去洛陽等，咱們爺兒倆留後一步，好好的跟這廝鬥上一鬥！」

第四十二章

　　蘇天民出了進德武館，閃身進入一條僻巷，以最快的動作將自己改成一名中年文士。

　　他相信賣藥老人，如果賣藥只是一道幌子，那麼，對方對他一定會發生濃厚興趣。

　　換言之，對方在未證實他已離去之前，將絕不會離開這座清河縣城。

　　可是，事實證明蘇天民猜錯了！

　　第二天，蘇天民大搖大擺的去到天王廟前，滿以為必能於廟前廣場上見到那一家；結果呢？白等一個上午！

　　蘇天民不肯死心，下午再去，結果，故我依然！

　　第三天，蘇天民又白守了一天之後，他知道，那一家子百分之百是離開這座城池。

　　蘇天民異常納罕：一家子是被他嚇走的麼？不像！

　　因為，這一家子如果規規矩矩賣藥，誰也不會對他們起疑。事實很明顯，那老傢伙根本就是有心引人注意。

　　既然有心引人注意，就不可能是單純的江湖藝人。

　　那麼這一家子來到清河，原先目的何在？又何以突然偃旗息鼓而去？是敵？是友？

　　蘇天民實在愈想愈糊塗！

　　對於一個解不開的死結，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擱一邊！

　　第四天，蘇天民摒除雜念，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開始再向冀南進發。

　　由館陶，而南樂，而清豐，而濮陽，最後，蘇天民來到那位七星劍蔡允達的故里長垣！

　　一路風平浪靜，蘇天民因為得不到結果，亦未再製造任何事件。

　　每到一地，他都循例打聽一下當地近日有無發生什麼特別事故，沒有，立即離去。

　　到達長垣後，蘇天民照例向店家問道：「這兒城中，有沒有什麼好去處？」

　　店家偏頭想了一陣道：「好去處……是沒有……不過，噢，對了，假如公子有興趣，東街錢大官人家，公子倒不妨去拜訪一下。」

　　蘇天民一怔道：「彼此素不相識，拜訪何為？」

　　店家笑道：「公子這就不知道，就因為『素不相識』，才有『拜訪』資格！」

　　蘇天民茫然道：「這怎麼說？」

　　店家又笑了一下道：「我們這位錢大官人，乃前戶部侍郎之嫡嗣，『名』副其『姓』，有的是銀子，但是，我們本地人卻沾不到一點光，他家設有賓館一座，凡他地路過本城者，無論文武，只要有一技之長，均在接待之列。」

　　蘇天民輕輕哦了一下。

　　店家笑著接下去說道：「除卻文不能握管，武不能張弓之凡夫俗子，到了那裏，多少總有點好處，如有真才實學，受到賞識，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更是吃喝花費，包你享用不盡！」

　　蘇天民大感新奇，遂笑道：「的確有趣，本公子橫豎無甚他事，過去見識一趟也好，若能混到幾文，回頭一定請您喝一盅！」

　　從店家那裏問得地址和走法，蘇天民略整衣履，立即出棧向東街錢府走來。

　　到了錢府門前，蘇天民抬頭看去，發現這座錢府果然氣派不凡。

　　朱漆高檻，門前兩座石獅子，眉額一道御賜金匾，在在都顯出這一家曾有過煊赫的功名和聲勢。

　　蘇天民撩衣跨檻而入，立有兩名長衣客卿迎將過來。

　　兩人將蘇天民領入右廂一座書房，互通姓名，各道景況──蘇天民報的當然是假名──寒暄聲中，家人獻上香茗。

　　兩名客卿因見蘇天民談吐不俗，儀表出眾，交談上三五句，立即引領蘇天民去到由整座前廳闢成之賓館。

　　賓館之內，又是一番氣象。

　　蘇天民進入時，館內已有七八人在座，有穿長衣者，有著勁裝者，顯然在館內文武並不分隔。

　　眾人之中，雜有一名衣著特別光鮮之中年人，面白無鬚，高顴廣額，看神氣頗似地主錢大官人。經過介紹，果如所料。

　　蘇天民報的姓名是「蘇憫天」。那些文武賓客，也都通了姓名，蘇天民一時亦無法全部記下。

　　他只記住其中較為特出的文武各一人。文人是個三旬上下，來自魯西之秀才：「端木禹」。武人則是一名四旬出頭的鏢師，川人，名叫「侯成」外號「過天星」！

　　眾人見禮完畢，錢大官人問道：「蘇世兄對刀劍之道如何？」

　　蘇天民見這位錢大官人並非紈絝者流，同時，能得主人親自周旋！這批賓客可見亦非俗客，他回答自不得不加審慎。

　　當下，他從容欠身道：「不才雖然出身書宦世家，惟因生性不羈，以致書劍兩不成，說來實在慚愧之至。」

　　錢大官人一哦道：「世兄習過武？」

　　蘇天民這是最聰明的做法，他眼神清澈，非一般書生所能具有，如聲稱絲毫不諳武事，必然會引眾人起疑，不若一口坦承，再將它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來得穩妥，所以，他等對方問完，不如思索的接口答道：「不才幼年體弱多病，曾從里間一武師習過三年太極，論武不免貽笑方家，樂此不疲者，惟健身而已矣！」

　　錢大官人連連點頭道：「世兄此言甚是，吾輩書生，寒窗枯坐，縱得意於功名，體力方面，卻十九難免早衰之微，小弟亦與蘇兄相彷彿，好文而不棄武，閒來無事，偶亦稍展拳腿以消遣，此非我等本行；自不足與他人論比。」

　　至此，蘇天民可說已取得主人之初步信任。

　　錢大官人接著又轉向那位魯西秀才道：「端木兄能否繼續舉例？」

　　蘇天民因不知賓主間所談何事？自然不便插言。那位端木秀才點點頭，正待回答時，眼光偶掃，忽然指著蘇天民笑道：「大官人何不請我們這位蘇兄一展鴻才？」

　　錢大官人含笑轉過臉來，蘇天民問道：「這位端木兄語意何指？」

　　另外一名文士搶著笑答道：「適才，我們大官人偶動雅興，要大家將古詩中，分別就帶有『寒酸氣』、『富貴氣』、『神仙氣』、『清幽』、『精絕』、『傷感』、『消極』、『豪壯』、『世情』、『衰敝』、『鬼語』、『曠達』、『嬌媚』以及『華而不實』等各舉兩句為例表，蘇兄高才，當能為我輩解困也。」

　　蘇天民啊了一聲道：「人非書庫，安能博聞如是？諸兄已舉就者，可否先行見告？」

　　那文士指著座中一人道：「這位胡兄所舉喻者為『曠達』：『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幽雅』：『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

　　蘇天民擊膝道：「好！」

　　那文士又指著另外一人道：「這位陳兄所舉喻者為『消極』：『身外惟須醉，人間半是愁』！『衰敝』：『如今老去語猶遲，聲韻高低耳不知』！」

　　蘇天民又喊了一聲好。他見那名陳姓文人年歲已邁，醉眼惺忪，面瘦肌黃，不禁暗嘆道：此人老而無成，可想見矣。

　　那文士再指著端木秀才道：「端木所舉兩則為『傷感』和『世情』。前者為：『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年少』！後者為：『馬為賒來貴，童因借得頑』！」

　　蘇天民點頭道：「太好了！」

　　那文士最後指了指自己，笑道：「小弟只想到一題『嬌媚』，文引『若叫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

　　蘇天民笑笑道：「名士風流，不脫本色！」

　　大家都笑了，那文士接著歸納道：「現在尚剩有『寒酸氣』、『富貴氣』、『神仙氣』、『精絕』、『鬼語』、『豪壯』，及『華而不實』，仍未覓得適當佳句。」

　　蘇天民笑道：「那麼，小弟就暫集『寒酸、富貴、神仙』諸氣於一身如何？」

　　錢大官人首先拊掌道：「妙極了！」

　　蘇天民想了一下，含笑道：「『寒酸』：莫過於『常採野菜和根煮，旋砍生柴帶葉燒』；『富貴』則莫如：『春風開紫殿，天樂下珠樓』。至於『神仙』，則應該是：『不用五雲車，清風下蓬島！」

　　眾人一致鼓掌叫好。

　　蘇天民連忙遜謝道：「獻醜而已！」

　　先前那文士屈指道：「現在就只剩下『精絕』、『豪壯』、『鬼話』及『華而不實』了！」

　　那名陳姓老年文士忽然咳了一聲道：「老朽又想及一則，擬就教大官人與諸兄之前。」

　　眾人忙問道：「哪一則？」

　　陳姓老文士緩緩答道：「鬼語！」

　　眾人微怔。陳姓老文士已然接吟道：「樹底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

　　眾人定一定神，齊聲叫道：「果然鬼氣森森，好！」

　　蘇天民則為之暗暗皺眉，心想：「這位仁兄真似去日無多一般，好固好，奈不祥何，唉，詩為心聲，誠不謬也！」

　　端木秀才接著說道：「『精絕』一題，堪稱最難，見仁見智，頗不易遽下定論，小弟不揣簡陋，願提兩句聊供諸兄參考。」

　　眾人忙催附道：「端木兄之見解，自然錯不了，快說，快說！」

　　端木秀才頓了一下道：「小弟所想到的兩句是：『客尋朝磐至，僧背夕陽歸』！」

　　蘇天民第一個喊好道：「對，對，如要小弟引證，可能也是這兩句！」

　　端木秀才見能得到蘇天民之推許，大感高興，錢大官人轉身向蘇天民笑道：「蘇兄何不接著『豪壯』一番？」

　　蘇天民見主人說得風趣，竟真的引動一股豪壯之氣，當下朗答道：「只好再獻一次醜了，小弟以為，壯當推杜詩之『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眾人齊聲道：「好──」

　　語音未了，忽有家人來報道：「有一名華服少年求見，自稱文武兩道，均能粗知一二！」

　　錢大官人微微一愕，接著忙說道：「啊，好，好極了！快請，快請。」

　　所有賓客，包括蘇天民在內，聽了家人這番稟報，亦無不深感新奇。

　　不是麼？一個人要來這裏作客，非諸武，即擅文，乃基本條件之一；大家都是過來人了，誰曾這樣自我吹噓過？

　　那名陳姓老文人搖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意似在感喟：唉！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時下之青年人，簡直愈來愈不懂得，謙謹自抑之美德為何物矣！

　　那名家人受命退出後，大廳中暫時沉寂下來。

　　不一會步履聲起，兩名門客自院外領進一名黃衫少年。眾人循聲轉臉望去，目光所及，人人眼中一亮。

　　但見由兩名門客帶入的這位黃衫少年，年約十七八，眉籠英氣，眸蘊華光，舉止從容，神態瀟灑，果然出落得一表人才！

　　至此，眾人先前之觀念，頓然為之改變。

　　錢大官人依例上前過名寒暄，並為黃衫少年一一引見在座諸人。

　　黃衫少年自稱姓「賀」，表字「金風」，係河南府，伊川人氏。

　　這次乃偶爾遊歷至此，因慕錢府好客之名，而順道前來拜會者。

　　敘坐獻茗畢，座中那位談風最健的潘姓文士首先搶著笑道：「這位賀老弟來的恰是時候，正好包辦最後一題！」

　　黃衫少年笑問何事，潘姓文士遂將眾人遵主人之命，搜舉前人詩例，已先後完成「寒酸」、「富貴」、「神仙」、「清幽」、「精絕」、「傷感」、「消極」、「豪壯」、「世情」、「衰敝」、「鬼語」、「曠達」、「嬌媚」諸題，於今尚剩「華而不實」一條未曾完卷之詳細經過，重新說了一遍。

　　潘姓文士說完，目注黃衫少年，微笑待命。那神氣頗為自己過人之記憶力，而流露著一派洋洋自得之色。

　　黃姓少年但笑不語，先後於有意無意間，分別掃了蘇天民，以及那名陳姓老文士一人一眼。

　　很明顯的，他對蘇天民，是表示了由衷欽服。而對那名陳姓老文士，則與蘇天民前此之感覺相同，此老其將不久於人世也歟！

　　潘姓文士此舉，除炫耀自己外，亦不無對後者加以考究之意；他此刻見黃衫少年遲遲不置可否，尚以為黃衫少年已給難倒，心中益感得意萬分，當下故意裝作很閒談的笑了笑道：「賀老弟當然得慢慢地想上一想……」

　　黃衫少年微微一笑，不待潘姓文士語畢，緩緩接吟道：「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潘姓文士怔道：「老弟意思──」

第四十三章

　　黃衫少年微笑注目道：「和尚夜半敲鐘何為？不畏擾人清夢耶？」

　　潘姓文士語為之塞。其他諸人則於呆得一呆之後，紛紛鼓掌叫好！

　　錢大官人興奮至極，轉向廳外大呼道：「來人哪！」

　　兩名家丁應聲奔入，錢大官人揮手道：「快快擺酒！」

　　廳中坐著的七八人，本來是文武賓客，各佔一半，惟因今天一上來便談文墨之事，致使那三四名武師，始終無法參贊一詞，一個個坐在那裏，心頭全都不是滋味。

　　尤其是快要開席了，他們當然得隨眾入座，屆時將更無異於側坐配享。自尊之心，人皆有之，處此情形下，幾位武師自然難甘寂寞！

　　四名武師眼色一遞，當下由那位過天星侯成，清了清喉嚨，勉強笑著道：「這位賀兄，年少才高，端的令人欽佩無已，不過，像賀兄這等彬彬文質，詩書滿腹，固不足異，若說賀兄竟於詞翰之外，復嫻武事，實為侯某人所不敢深信也。」

　　過天星侯成這番話用意何在，自屬不問可知，沒想到，過天星話甫說完，第一個倡聲附和的竟是潘姓文士。

　　潘姓文士搶著大聲道：「這還不簡單？來來來，賀老弟，露一手給咱們這位侯大俠瞧瞧！」

　　潘姓文士「疙瘩」猶在，能有這種機會，自然「唯恐天下不亂」。

　　黃衫少年對潘姓文士的煽惑聽如不聞，緩緩轉向過天星，揚臉側目，悠然一笑，平靜地說道：「如侯大俠所言，文事與武功，於人似有『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之意味，若然，則侯大俠適才吐語雅屬，文錦自成，又該作何解釋？」

　　至此，潘姓文士益發認定黃衫少年在武功方面是個繡花枕頭，搶著又叫道：「由此足證兩位都是全才！來來來，別逞這些口角春風了，讓咱們大夥兒開開眼界是正經！」

　　潘姓文士正在嚷著，一名家丁忽然入廳報告道：「酒席業已備妥！」

　　錢大官人雖然亦有促成黃衫少年展露一手之意，惟因身分不同，他做主人的，自然不能使任何一方受害，於是乃趁機從中打圓場道：「好啦，好啦！先喝酒去，一切等喝完酒再說吧！」

　　過天星侯成因錢大官人已有聘其為護院之意，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次主動挑釁，不過是為了掙個顏面而已，現在既有主人出面轉圜，自然不便再表示什麼，當下笑得一笑，自椅中站起，準備隨眾出廳。

　　不意黃衫少年這時卻突然轉過臉去問道：「侯大俠這一笑什麼意思？」

　　過天星聞言一呆，雙目大睜，既訝且怒道：「這既是錢府，不是賀府，難道我侯某人想笑一笑，都得先向什麼人徵求同意不成？」

　　黃衫少年毫不動氣，淡淡接著道：「據小弟猜想，侯大俠擅長者可能是輕功方面吧？」

　　過天星臉色遽變，注目沉聲道：「不錯！弟臺是否想考究侯某人一下？」

　　黃衫少年平靜地接著道：「考究談不上，不過，假如侯大俠有興趣，小弟倒頗想與侯大俠在開席之前，來上一段小節目助助酒興。」

　　過天星冷冷一笑道：「不論要什麼，侯某人決定捨命陪君子就是了！」

　　黃衫少年點頭道得一聲好，接著轉向錢大官人，含笑問道：「請問大官人，酒席設在什麼地方！」

　　錢大官人見雙方已經叫開，不便再阻攔，只好回答道：「西偏院，菊花亭。」

　　黃衫少年又問道：「如何走法？」

　　錢大官人手指廳外道：「由這座大廳出去，沿著走廊，向右拐，穿過一道拱門，進入院內，一抬頭便可以望見了。」

　　黃衫少年接著道：「由這座大廳後面側門出去呢？」

　　錢大官人點頭道：「也可以。」

　　黃衫少年道：「如何走法？」

　　錢大官人道：「走法一樣。這座大廳，四邊均有迴廊可通。由側門出去到達走廊盡端向左拐便是了。」

　　黃衫少年道：「從哪一邊出去比較遠？」

　　錢大官人道：「當然是從後面繞過去比較遠一點。」

　　黃衫少年道：「遠多少？」

　　錢大官人思索了一下道：「有限，大概遠個二三十步光景吧。」

　　黃衫少年向錢大官人道了謝，然後轉向過天星說道：「就這樣好不好？侯大俠，您從前廳走，小弟則打廳後繞過去，且看咱們誰先到達菊花亭中！」

　　過天星未及還言，眾人已紛紛喊起好來。

　　錢大官人見黃衫少年所提出者，純屬武技印證性質，不禁大為放心而高興，因而笑著湊興道：「要得，要得，誰先到達，今天誰就坐首席！」

　　過天星冷笑不語。蘇天民則止不住為黃衫少年暗暗擔心。

　　因為，依蘇天民之估計，由這兒去到西偏院，全部距離不過兩百多步，在兩百多步的競馳中，要加上二三十步的負擔，真是談何容易！

　　蘇天民知道，今天若是換了他，那還差不多。

　　可是，他的輕功是因為經過鬼帝指點，才有今天這種境界，今天武林中，能有幾個鬼帝？黃衫少年辦得到麼？

　　這時，黃衫少年向錢大官人笑著道：「既然侯大俠不反對，就請大官人擊掌為號如何？」

　　錢大官人高興地道：「好，掌聲以三聲為準，第三掌擊出，大家同時出發──注意了，兩位，一……二……三！」

　　啪、啪、啪，錢大官人第三掌掌聲一起，過天星侯成，和黃衫少年賀金風，身形一閃，分向大廳前後門縱步奔出！

　　廳中除了潘、胡、陳以及端木秀才等四名文人之外；餘者，包括蘇天民和主人錢大官人在內，對武功一道，可說均非門外漢。所以，當過天星和黃衫少年雙雙起步後，錢大官人、蘇天民，還有另外的那三名武師，均都不約而同，緊跟在過天星侯成後面，出廳向西偏院方面急步趕去。

　　蘇天民憑著刻下一身獨步武林的「鬼影迷魂身法」，如想先期趕去菊花亭中，坐觀雙方誰先到達，以及到達之情形，自然輕易之至。

　　但是，他為了不使身分洩露，這時不但不便跑去過天星前面，甚至不敢超越了主人錢大官人。

　　所以，他和錢大官人，以及另外三名武師等一行，飛步跟至偏院中時，剛好趕上過天星正自菊花亭中發出一陣得意狂笑。

　　無疑的，過天星勝了這一場了。

　　眾人走入亭中，錢大官人叫道：「『過天星』名不虛傳，侯大俠，恭喜您了！」

　　過天星站在首席位置上，春風滿面得意非凡，雙手高高一拱道：「哪裡，哪裡，大官人好說──」

　　蘇天民心中一動，忽然感覺情形有點不對！

　　像這種短程追逐，在兩名功力相當之高手而言，及力最多只應有一肩或一步之差，黃衫少年再不濟事，也不該落後這麼遠。

　　不是麼？連潘胡、陳以及端木秀才等四名文人都在園門口出現了，黃衫少年哪有仍在途中的道理？

　　果然，過天星一句未畢，亭後突然有人接口道：「大官人能搜羅到這麼多名貴品種，端的令人欽佩，這座偏院，如稱之菊園，亦不為過也！」

　　自語聲中，黃衫少年自亭外背手款步而入。

　　錢大官人猛然一愣道：「賀老弟是──」

　　黃衫少年衣袖一抖，自袖中從容取出一副杯箸，含笑放去過天星面前桌上道：「小弟很不禮貌，尚望侯兄海涵！」

　　過天星侯成眼光於桌面一掃，登時滿臉通紅。

　　黃衫少年微笑接著道：「今天此舉，不過聊博主人一粲而已，侯兄年長德高，自然仍坐首席，來來，大家入座，小弟先敬侯兄一杯。」

　　過天星侯成呆了一陣，突然一拂衣袖，一聲不響下亭急步而去！

　　另外三名武師，你望我，我望你，彼此均覺臉上無光，跟著也都相繼默然離去！

　　錢大官人怔立著，目送四武師背影消失，並未加以挽留，他深知江湖人物十之八九好勝，處此情形下，留亦無益。

　　黃衫少年轉向大官人拱手道：「在下代賢主人開罪佳賓，歉疚萬分，亦請就此告辭！」

　　錢大官人一啊，忙道：「那怎麼可以？來來來，咱們入席，他們走，是他們的氣量不夠，何況事非賀兄肇端，又與賀兄何尤？」

　　接著四下揮手道：「蘇兄、端木兄，還有陳、潘、胡三兄，咱們誰也別客氣了，隨便坐，亭子是方的，四邊一樣，沒有大小。」

　　蘇天民來此，本是出於一時好奇。但由於這名黃衫少年之突然出現，蘇天民主意改變了，他決定暫時留下來，不將這名黃衫少年底細摸清楚絕不離去。

　　蘇天民對這名黃衫少年如此看重，原因無它，只為後者這一身輕功委實高得出人意料之外也。

　　剛才，蘇天民曾留意到黃衫少年的起步姿勢，當時，蘇天民尚感懷疑，以為只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只是偶爾雷同。而現在，他確定了，黃衫少年先前那種起步姿，確是鬼帝絕學，「鬼影迷魂身法」三種起步法的一種：「急旋風」！

　　鬼帝絕學，別無旁支，而鬼帝又從未收過門人，這名賀姓黃衫少年此種身法係自何處習得？

　　蘇天民今天與鬼帝雖然無師徒名分，但是，一藝之傳，實義已定，鬼帝絕學何以流傳他人，說什麼他也不能不管！

　　蘇天民既然有此用心，在酒席上，自不免有意攀交。而黃衫少年對蘇天民，顯然亦具好感。

　　因此，一頓酒席下來，兩人已經談得非常投機。

　　席間，錢大官人宣佈：在他這裏作客，去進出，一向自由非常，要銀子花用，只管向賬房寫條子支取。

　　今天是十四，明天十五，為中元佳節，他準備舉行一場燈會，所以想煩大家在散席後，為他擬上幾道謎題。

　　至於明天大家想到什麼地方玩，一概聽便，並不一定非留在他這裏不可。

　　酒後。陳姓老文士因體力不支，勉強擬出兩道謎題，旋即辭離酒席休息去了。

　　蘇天民和黃衫少年，才思敏捷，不消多大工夫，便都擬出十多條。潘、胡及端木等三人無處可去，均自願留在府中，以籌備來日之燈會事宜。

　　最後，黃衫少年先向蘇天民道：「蘇大哥有何打算？」

　　蘇天民思索了一下道：「愚兄尚有一件行囊放在客棧中，準備去取出來，我們大家今天晚上再在這裏碰面如何？」

　　黃衫少年點頭道：「好極了，小弟也想去下處招呼一聲，就這樣說，晚上再見！」

　　蘇天民裝作突然想了起來似的，噢了一聲又道：「對了，愚兄歇在大元棧，賀老弟歇在哪一家！」

　　黃衫少年答道：「小弟歇在南街老鴻賓。」

　　蘇天民點點頭道：「好，晚上見！」

　　蘇天民回到大元棧，閂上房門，打開書箱，迅速將自己化裝成一名粗陋的鏢師模樣，然後打棧後悄悄掩出，加緊腳步向南街老鴻賓趕來。

　　蘇天民趕到老鴻賓，人進棧門，抬頭恰巧碰上那名黃衫少年賀金風，正靠在賬櫃上，跟管賬的不知道在低聲說些什麼，只聽得那位管賬先生一股勁兒連聲應是。

　　一名店伙迎上來賠笑道：「要房間？」

　　蘇天民信口問道：「還空著幾間？」

　　店伙滿臉堆笑道：「您哪，運氣可真好，恰好還剩有一間上房！」

　　就在這時候，只聽黃衫少年低聲叮囑著道：「都聽清楚沒有？沒有人來問便罷，否則，就回說是昨天住來的，千萬不可說出今天剛到，切記，切記！」

　　那位賬房先生顯已收到好處，除了「是」「是」「是」，始終聽不到第二個字！

　　黃衫少年交代完畢，似乎放心了，身子一轉，匆匆出棧而去。蘇天民心想：好小子，果然有鬼！

　　那名店伙催問道：「怎麼樣？大爺是不是先到裏面去看看房間再說？」

　　蘇天民搖搖頭道：「用不著了！」

　　店伙一愣，詫異道：「您這是──」

　　蘇天民淡淡接著道：「我們一行有二十餘人之眾，一個房間如何住得下。」

　　蘇天民說完，也不理那伙計有何表示，逕自轉身退了出來。

　　蘇天民一出棧門，立即拐出客棧橫巷中，匆匆脫外衣，露出裏面的商人打扮，再將面貌約略更易，然後重新來到大街上。

　　這裏是長垣城中三條主要的街道之一，蘇天民就適才眼角溜瞥所及，當下判斷黃衫少年可能走去東門方面。

　　於是，蘇天民再不遲疑，立向東門方面一路尋過去。

　　走到大街盡頭，必須拐彎了，可是，依然未能發現黃衫少年蹤影。

　　蘇天民正猶疑間，目光偶掃，心頭不禁怦然一跳，那邊，自一座破舊道觀中走出來的，不是那位黃衫少年是誰？

　　蘇天民不能靜立不動，只好迎面走過去。

　　黃衫少年背著手，神態看似安閒，其實絕不是那麼一回事。蘇天民目光銳利，僅是隨意一瞥，他便已看出對方顯然正在轉著什麼沉重心事。

　　黃衫少年自身邊走過去了，蘇天民不便馬上回頭，遂決意先去觀中打個轉，心想：順便看看對方來此何為也好。

　　結果，蘇天民很失望。

　　道觀中一片破落，除了兩名在夕陽下捉蝨子的老道士，只有一名賣卦的老者伏在一張木桌上打盹。

　　蘇天民納罕異常，尋思道：小子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等到蘇天民再從道觀中走出來，黃衫少年又已不知去向。

　　蘇天民見天色已經不早，決定不再多作無謂躡綴，回到客棧中，恢復先前的文士面目，提著那隻書箱，復向錢府走來。

　　蘇天民回到錢府，黃衫少年業已先他而至。

　　兩人住宿之處也已由府中管事者排定，是東偏院上首的兩間廂房。

　　蘇天民和黃衫少年鄰室而居，潘、胡、陳，及端木秀才等四人則住在同院對面一列廂房中。

　　兩人於錢府重行見面，誰也沒提及剛才去過哪些地方。晚上，蘇天民故意喝了很多酒，聲稱無法支持提前入房就寢。

　　晚上這一頓酒，蘇天民的確喝得不少，不過，以他全部酒量而言，最多亦不過三四分數而已！

　　蘇天民閂緊房門，同時卻悄悄鬆開後窗的鎖搭子。他橫躺炕床上，呼呼聲，不時轉側，且間或發出一二聲含混囈語，做作功夫，可謂完全到了家，他希望他的猜測沒有落空！

　　果然──

　　二更敲過不久，戶外一聲輕響，顯然是有人在竊聽了一陣之後，意猶未足，因而特地帶出一絲響動，以便察看他究竟是真醉？抑或偽裝？

　　蘇天民暗罵道：「笨小子！你若是偷偷溜出去，本俠也許還會被你瞞過，這樣一來，其與通知本俠起床何異？」

　　蘇天民運神聆聽，待窗外竊聽者撤離後，一躍而起，順手將兩個枕頭塞去被下，墊成有人蒙頭大睡形狀，然後，推開窗扇，巧翻而出。中秋前夕，月清如水，蘇天民雖對自己一身輕功極具自信，仍然不敢稍存大意。

　　他猱身竄登屋頂，低伏四察，結果發現：那位黃衫少年與他心意同，行止也頗謹慎，這時尚未脫出視線之外。

　　不過，有一點很令蘇天民驚訝，黃衫少年此刻要去的地方，竟是本府後院，而並非想溜出府外！

　　什麼？黃衫少年混來這座錢府，原來另有目的？

　　為財？不像！為仇？也不像！那麼究竟為了什麼呢？蘇天民想不通，同時，他此刻也無暇多想。

　　這座錢府院落重重，全面廣達十餘畝，如果一不留神，很容易便會將黃衣少年蹤影失去。

　　黃衫少年似對府中地形甚為熟悉，左穿右插，或高或低，一路遙向府後一座小樓奔去。

　　明月在天，夜闌人靜，蘇天民遙遙其後；他發覺這名黃衫少年機警異常，始終避免現身顯目處。

　　最後，黃衫少年於樓下暗處停下身來，貼牆傾耳靜聽了片刻，接著身形一長，輕煙般撲向樓頂。

　　「黃衫少年要做什麼呢？」

　　蘇天民不信對方會有若何不軌行動，但是，為防萬一計，蘇天民仍然潛逼過去，以備應付任何突發情況。

　　不意事情大出意料之外，黃衫少年於樓後窗下伏伺了極為短暫的片刻，雙肩一晃，立即飄身下樓，循原路向前院退出。

　　黃衫少年悄然返抵東偏院，蘇天民滿以為對方任務達成，也許要回房安睡了，沒有想到，黃衫少年只在他那間臥室後面停留了一下，竟然身形一起，又向府外縱去。

　　出了錢府，折向而東，咦！蘇天民微微一怔，什麼，黃衫少年去的又是日間那座破舊道觀！

　　突然間，蘇天民明白過來了！日間那名伏案打盹的賣卦老者，可能即為這小子之同路人！

　　蘇天民暗忖：這一老一少，會不會來自洞仙山莊呢？

　　蘇天民思量間，黃衫少年身形業已消失不見。

　　蘇天民精神一振，暗將真氣提足，使出鬼形迷魂身法，腳下一點，快逾飄風，轉瞬來至三清寶殿殿脊上。

　　蘇天民凝神締聽，但聞殿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怎──怎麼說？」

　　接著是黃衫少年低沉而肯定的回答：「錦兒敢打包票，這座錢府雖然透著怪異，那位錢大官人也可能不是凡物，但是，對方卻絕對不是咱們祖孫這次想找的人物！」

　　啊，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對祖孫原來正是清河賣藥的祖孫女！

　　少女此刻口中所說要找的人，會不會就是他蘇天民呢？蘇天民想及此處，不期然大感振奮。

　　蘇天民正思忖間，只聽下面殿中，老人又以存疑語氣向孫女追問道：「丫頭……你……究竟聽清楚了沒有？」

　　少女錦兒似乎很不高興，悻悻然反詰道：「還要多清楚呢？有人說：『曉華，你知不知道，老太爺那邊，你已經多久沒去走動了？唉！奴家真不明白，近幾個月來，到底是些什麼緊要事，害得你竟離不開長垣一步！』就像這樣簡簡單單幾句話，錦兒難道也會聽錯不成？」

　　殿中，老人沉吟了片刻，喃喃自語道：「若照這樣看來，那倒真的像是老夫疑錯人了……可是……別的還會誰呢？真是咄咄怪事！」

　　少女錦兒停了停問道：「那麼錦兒今夜還要不要再回去？」

　　老人不假思索道：「當然要！」

　　少女錦兒惑然道：「還去幹什麼？」

　　老人淡淡說道：「你丫頭如就此不辭而別，包會引該府上下一片驚疑，這樣做的結果，勢必影響爺爺明天──」

　　少女錦兒不勝驚喜道：「什麼？爺爺明天準備親自前去踩探？」

　　老人沉聲道：「是的。爺對錢曉華這廝始終不能無疑，已決定明晚人雜之便，親自過去找上這廝鬥鬥法！」

　　蘇天民聽至此處，真氣一提，全身倒縱而起。

　　他知道祖孫兩人談話已告一段落，為不露行藏計，他必須搶在下面這位黃衣錦兒的前頭趕回錢府。

　　與蘇天民隱身殿脊，伏聽殿中祖孫低聲交談之同時，錢府裏院一座地下密室中，燈頭晃動，人影一花，先後靈狸般出現兩條身形。

　　走在前面的，乃本宅主人，錢大官人錢曉華。而緊跟在主人後面的那條身形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瘦骨如柴，滿臉菜色，晚來偽稱不勝酒力，提前告罪入寢，看上去似乎只比死人多口氣的陳姓老文士！

第四十四章

　　進入密室中，錢大官人止步轉身道：「兩人去了什麼地方？」

　　陳姓文士道：「玄妙觀。」

　　錢大官人一怔道：「玄妙觀？」

　　陳姓文士點頭道：「是的。那裏等著一名賣卜老者，賀姓小子便是趕去跟那老傢伙會面，而姓蘇的則一直在暗中採取監視。」

　　錢大官人道：「這麼說來，雙方不同一路了？」

　　陳姓文士點點頭道：「是的，雙方不但不同路，而且還好像存在著一份敵意。就老漢之觀察，兩人作客本府，顯然只是一時巧合。即連賀姓小子暗窺紅樓，也好像僅屬一時之好奇，對於本府，兩人似乎均無若何惡意。」

　　錢大官人道：「那賣卜老者生做何等模樣？」

　　陳姓文士搖搖頭道：「在黑暗中，面目無法瞧清楚。公子的吩咐是：摸清兩人落腳之處，便好轉報。所以，老漢只跟到觀外，稍事勾留，迅即折返，別的事全未留心，尚祈公子勿予見責。」

　　錢大官人點點頭，略作思索，旋又抬頭問道：「從兩人身法上能再看出，兩人屬於當今哪一門派？」

　　陳姓文士沉吟著道：「關於這一點，可真難說……這是一種非常奇異的現象……若論兩人身法，竟似源出一宗。」

　　錢大官人一哦道：「那一宗派！」

　　陳姓文士道：「鬼帝的『鬼影迷魂步』！」

　　錢大官人微吃一驚道：「怎麼說？」

　　陳姓文士皺眉道：「可是，兩人看來均屬雜而不純；姓蘇的雖較賀姓小子高明甚多，然顯見亦非鬼帝之嫡傳。」

　　陳姓文士苦笑了一下，接著說道：「不怕公子見笑，關於此一問題，老漢還真給難住了。」

　　錢大官人注目道：「傳說鬼帝與華山上代掌門人當年曾有過從，華山輕功且曾因而獨步一時，陳老以為兩人使的會不會是華山金龍身法？」

　　陳姓文士連連搖頭，跟著又苦笑了一下道：「與其說像『金龍身法』，毋寧說像青城派的紫燕身法，也許還更恰當些！」

　　錢大官人雙眉微鎖，沉默了片刻，再度抬頭望向陳姓文士道：「關於兩人來歷問題，談亦無益，如今，依陳老之意思，本府對他們，來日以採何種態度為宜？」

　　陳姓文士微微一笑道：「裝聾作啞，任其自然；為友則用，為敵則殺！」

　　錢大官人頷首稱善道：「是極──」

　　蘇天民躺在床上，久久難以成寐。

　　他現在算是完全明白了，這對祖孫要找的人，正是他蘇天民！

　　有一點，蘇天民很清楚，就是對祖孫之所以要找他，必然是因為曾在清河看到了他的武功，以及他隱以術帝自居之種種表現！

　　假如上述者果係這對祖孫找他的理由，那麼。它所代表的意義，又是什麼？

　　如有人冒術帝之名義行事，最表關切者，當莫過於術帝本人；那麼，現在這名神秘老者，他會不會就是術帝幻神叟之化身呢？

　　極有可能──但也不一定。

　　不過，總說一句，事情演變到目前這種局勢，他已大可不必再為此一問題操勞了。

　　不論是與不是，他只要不將隔壁這名黃衣錦兒嚇跑，遲早不難一言以決。而今，問題倒是他得先將這位錢大官人的底子摸摸清楚！

　　蘇天民瞑目運思，揣摩復揣摩，驀地，蘇天民腦海中靈光一閃，差點沒一下跳將起來！

　　是的，這位錢大官人頗有問題，不，問題簡直太大了！

　　蘇天民好不容易巴到天亮，天亮後，洗漱用餐如儀，他相機尋著一個藉口，乃又獨個兒走出錢府大門。

　　蘇天民走在大街上，隨意溜達，直到完全確定身後無人跟蹤，方才一連幾個閃轉，自後門走進昨日他原先落腳的那家大元棧。

　　那名指點他去錢府的伙計見了他，十分詫異道：「蘇爺怎麼又來了？」

　　蘇天民輕鬆地笑笑道：「不可以麼？」

　　那伙計連忙賠笑道：「當然可以，歡迎之至，小的剛才還在這樣想，昨日不合嘴快，平白送走一位財神爺……」

　　蘇天民一笑接口道：「假如老大真為此事後悔，那就大錯而特錯了！」

　　那伙計為之一愣，訥訥道：「蘇爺此……話……怎講？」

　　蘇天民爽朗的笑了一聲道：「昨天，你送走的本是一名窮光蛋，今天，現在來的，才是一位財神爺！老大可懂這意思？」

　　那伙計眼皮一眨，迅即明白過來不禁大喜道：「是的，恭喜蘇爺發財！」

　　蘇天民向桌面丟出五兩銀子，笑道：「這一份，算你老大的！」

　　那伙計快活得渾身骨頭都酥了，既打躬，又作揖，就差點沒跪地下去磕頭，蘇天民趁機問道：「伙計，我問你，錢府那位老太爺，做甚沒跟我們這位大官人住一起？」

　　那伙計兩眼一直，發呆道：「哪一位老太爺？」

　　蘇天民看到伙計這神情，深知前此所忖料者，大概是不會錯的了，當下故意皺了皺眉道：「當然是錢府那位老太爺，不然還會是你我的老太爺不成？」

　　那伙計連連搖頭道：「蘇爺別取笑了。」

　　蘇天民問道：「怎麼呢？」

　　那伙計聳肩道：「錢府老太爺係二十多年死於京任上，據說那時，我們這位大官人才不過四、五歲光景──蘇爺您，這是聽誰說的？」

　　蘇天民暗暗凜覺，忙笑道：「沒有，我不過是自入府以來，始終未曾見著老太爺一面，心裏感覺奇怪罷！老大這兒，今日生意可好？」

　　那伙計哈腰道：「還算託福──」

　　蘇天民又跟那伙計鬼扯了一通，接著仍自棧後拐出。

　　蘇天民走出大元棧，緩步再向錢府走來；蘇天民走著，走著，人離錢府愈近，心情也就愈沉重！

　　昨夜，那名少女錦兒說，她聽得很清楚，小樓臥室中，有個女人在抱怨錢大官人，不該那麼久未去老太爺面前走動！

　　現在，他的構想獲得證實：錢府根本早就沒有了什麼「老太爺」！

　　此地所謂「老太爺」，無疑係指武功業師而言。姓錢的實際乃武林人物一名，表面卻以世家公子自居，同時，一般婦人皆多不願夫君出遠門，而小樓昨夜那位女人卻以夫君人疏師門為憂；這種種，又意味著什麼呢？

　　以想像得到的是，那位什麼老太爺，平日對待門下弟子，必然極為苛嚴，如某一門人疏於通問，也許會招致某種可怕之後果！

　　蘇天民突作大膽假設：婦人口中這位老太爺，會不會就是平遙天王府的那位公孫老魔頭呢？

　　蘇天民一念及此，也不住打心底升出一股涼意。

　　假如他料想不差，這座錢府，即為變相之另一洞仙山莊時，那麼，他與黃衣錦兒昨夜之行動，很可能早已落入對方監視之中！

　　這是一種可怕的推斷，如不幸而中，那麼，他，蘇天民自己，以及那對神秘的祖孫，目前之處境，就可說危險到達於極頂了！

　　現在，只有一件事，蘇天民仍覺甚為費解。

　　正如昨夜小樓中，那婦人所擔心的一樣；假使那位什麼「老太爺」竟真的就是那位公孫老魔，姓錢的這廝又憑什麼敢如此不以逾期問候為意！

　　蘇天民思潮起伏，不知不覺間，已然來到錢府門前。

　　那幾名門客因蘇天民今天已是府中佳賓之一，這會兒一見蘇天民打外面進來，不由得人人均都含笑起身相迎！

　　蘇天民心念偶動，突於這迅如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毅然作下決定：入虎穴，擒虎子；捨命保命！

　　於是，他向其中一名門客點頭低聲道：「這位總管，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名門客稍為疑訝了一下，旋跟了過來，輕聲問道：「蘇爺有何吩咐？」

　　蘇天民廊角站定，左右掃了一眼，低低道：「大官人此刻在不在？」

　　那名門客謹慎地答道：「聽張老二說，好像正在上房跟陳老夫子下棋。」

　　蘇天民低聲道：「敢煩通報一下，就說蘇某人有要事單獨求見，別讓他人聽得，蘇某就在外廂書房中相候。」

　　那名門客頷首退去。蘇天民緩步下階，先去書房中坐定。

　　不一會，庭院中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道：「是蘇兄見召麼？」

　　蘇天民迎去門口，點點頭，蹙額不語。錢大官人眼見蘇天民神色凝重，不由得輕輕一哦，忙將笑聲打住。

　　進入書房後，錢大官人顯得甚為不安地注目道：「蘇兄邀見小弟……」

　　蘇天民朝門外望了一眼道：「在這裏說話不礙事吧？」

　　錢大官人點點頭道：「無妨。此房為外賓接待處，非經小弟傳喚，裏院上下，當不致有人闖進來，蘇兄儘管放心就是。」

　　蘇天民臉色一整，莊容緩緩說道：「蘇某人此舉，雖跡近賣友求榮，然經蘇某人思考再三，深覺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就道義立場而言，如予隱而不宣，終覺於心難安也……」

　　錢大官人神色微動，但仍力持平靜故作不解道：「蘇兄此語何謂？」

　　蘇天民沉聲接著道：「假如大官人信得過，蘇某人願意在此建議一聲，那位賀金風老弟，大官人似以提防一二為妙！」

　　錢大官人輕輕一哦，未有其他表示，他似乎在靜待蘇天民將話說完。

　　蘇天民沉聲接下去說道：「昨日二更過後，蘇某人於睡夢中為隔室一聲輕響所驚，悄悄掩出查看之下，說什麼也沒有想到，竟是那位賀老弟在作越軌之行！不瞞大官人，在下，蘇某人亦非省油之燈，當時雖未獲主人許可，然因事出非常，權衡輕重之餘，乃即尾隨跟入，一直綴至裏院一座紅樓……」

　　昨夜，這位錢大官人於紅樓中，係屬事後警覺，臨事指派陳姓文士跟蹤追查者，對發生在紅樓以前的一段，並不清楚。所以，他這時一聽蘇天民說及黃衣少年入院經過，不自禁脫口催促道：「是的，以後呢？」

　　蘇天民之所以有此一頓，其意即在潛察對方之反應，當下頭一點，緩緩接下去說道：「小子縱登樓頂之後，也許是膽虛情怯之故，僅稍作張望，便即折身落地──」

　　錢大官人不住點頭，他自信以他一身過人成就，來人如在樓頂停留甚久，當然不會逃過他的耳目。

　　在蘇天民來說，他當然不肯洩露最重要的一部分。同時，蘇天民發現另外一件事實，便是一如他所預料的，對方顯於昨夜即已識破他與黃衣錦兒之行藏。

　　為了遷就事實，蘇天民決定對夜來經過不加掩飾！

　　蘇天民迅忖著，一面從容接下去道：「小子循原路回到前院，蘇某人滿以為小子也許只是出於一時好奇，既無所獲，或將作罷，不意事有出意表者，小子回返宿處，原來竟是為了不放心蘇某人！小子在蘇某人窗下，貼耳細聽，見無若何異狀之後，身形頓而復起，竟又再向外間飛縱而去！」

　　錢大官人不期然將頭一點，他參照陳姓文士之告，顯然甚為滿意蘇天民之不瞞不欺。

　　蘇天民逕自繼續說道：「蘇某人至此，一不做，二不休，決定一路跟到底，出了府門，小子沿前街側巷左拐，最後落腳在一座寺觀之上，蘇某人亦不識那座寺觀何名……」

　　錢大官人頷首微笑道：「叫玄妙觀！」

　　蘇天民也跟著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很像一所道觀──小子四下略一掃視，旋即飛身下殿，蘇某人不願打草驚蛇，所以未敢攏得太近。當時只聽得殿中人語隱約，對方聲音蒼老，小子晤見者，似是一名老人。

　　「至於老少兩人交談之內容，由於聲浪太低，一時甚難辨察。

　　「之後，沒有多久，蘇某人聽得老者發出一聲叮嚀，知道小子將退出，乃搶先轉身返府。

　　「以上為昨夜之全部經過，蘇某人適才去無人之處，幾經思考，一再斟酌，最後決定應將詳情稟陳於大官人之前，才是正理，惟此乃蘇某人片面之詞，未悉大官人信也不信，蘇某人言盡於此，尚望大官人今後小心，蘇某人亦擬就此請辭！」

　　錢大官人顯得甚是感奮，趨前一步，緊緊執起蘇天民雙手道：「小弟何幸，竟能交上你這樣一位血性朋友；此一端，也就不枉錢某人好客一場了！」

　　蘇天民連忙遜言道：「大官人好說。」

　　錢大官人放開手，誠摯地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一直未能看出蘇兄竟具超人身手，未知蘇兄之師承，可否賞臉見告？」

　　蘇天民早有成竹在胸，他知道，對方既已識破行藏在先，對於自己一身輕功，遲早必須有所解釋，所以，他在入府之際，即曾預為籌措。

　　他聽鬼帝說過，這套「鬼影迷魂身法」，粗看頗與華山「金龍」及青城「紫燕」兩種身法相近，他日如想推託，不妨轉嫁於這兩派頭上。

　　蘇天民當下乃依預擬之說詞，不假思索的從容說道：「說起小弟之師承，大官人容或難信。」

　　「小弟祖籍涼州，幼蒙異人收錄，僥倖習成一身武功，惟因恩師絕口不提江湖事，故始不悉己身之武學源出當今哪一宗派，這樣直至三年前偶過華山，與華山一名弟子誤會交手，才蒙該派一名長老指出小弟之恩師，原來就是青城一派退隱之上代掌門人！」

　　錢大官人頗感意外道：「『掃花叟』？」

　　蘇天民點點頭道：「正是！」

　　錢大官人詫異道：「『掃花叟』當年不是因與『毒帝九尾姬』交手，結果傷重不治而早就去世了麼？」

　　蘇天民不期然一身冷汗。鬼帝只叫他向華山青城兩派「轉嫁」，卻未指示轉嫁之法；青城派上一代掌門人姓甚名誰，本來就只有天知道；至於「掃花叟」已死於「毒帝」之手，自然更非他始料所及！他滿以為亂說一通，對方也許不會深究，沒想到其中竟牽涉一件武林知名公案，說來也真是天公太不作美了！

　　不過，話是死的，人是活的，蘇天民當然不肯就此窘在當場。

　　須知目前一個應對不當，受窘尚是小事，因而丟命，都不一定，他哪能不思彌補之策？所以，蘇天民這時先發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接著哂然道：「是的，家師那次，據說傷得的確很厲害，不過，如說家師業已於當年不治身死，試問，屍首是誰收殮的，有人能夠指證不能？」

　　錢大官人緩緩搖頭道：「這倒未曾聽人提及。」

　　蘇天民心神大定，於是接著莊容沉重地道：「關於這段往事，小弟原先亦不清楚，其後從華山那位長老口中，小弟方才知道，家師結果係由刀帝聖丹子所救活……」

　　錢大官人忍不住點頭插口道：「是的，再沒有他人能具此能耐了。」

　　蘇天民不敢深談下去，隨將話鋒一轉，冷冷接著道：「所以，小弟今天對於九帝中人，可說有恩有怨，大丈夫講究恩怨分明，總有那一日，蘇某人只要……」

　　錢大官人目光一閃，微笑截口道：「快意恩仇，機會就在跟前，蘇兄其有意乎？」

　　蘇天民暗道一聲：好，上路了！

　　當下故意一怔，作茫然狀道：「大官人意思……」

　　錢大官人微微一笑，低聲道：「此地非說話之所，走，咱們去裏院詳談，不過，請蘇兄可得先將辭意打消才好！哈哈哈哈！」

　　低笑聲中，主賓相將出房。

　　走出書房，錢大官人手臂微揚，示意蘇天民放輕腳步。然後，主引賓隨，小心避開正廳，悄然由廳側夾道中向後院走來。

　　經過三四重院落，最後，主客兩人來至後院一座暖廳中。

　　這座暖廳，顯為內府禁地之一；廳內陳設，精美雅潔；滿廳一片衣香鬢影，環佩叮噹，燕語盈耳；穿廳出入者盡為雲髻高湧，長裾曳地，眉目如畫，體態婀娜之青年佳麗；初來乍到之下，幾令人有置身眾香幻境之感！

　　最使蘇天民感到意外的是：大廳中央，殘枰未收，爐燼方滅，在棋几下首一張高背太師椅上，一名布衣老者，正在瞑目養神。看清之下原來此老不是別人，赫然正是那位全身骨頭看上去總重不及四兩的陳姓老文士！

　　蘇天民暗道一聲慚愧，同時，警惕之心，油然而生。

　　前此，在平遙天王府中那位病鬼似的符老，所給予他的印象委實太深刻了！

　　錢大官人一腳跨入廳內，立即爽聲高笑道：「來，來，來。陳老，我來為你們兩位重新介紹一下！」

　　眾伺姬舉袖掩面，紛紛退向廳角。那位由「陳老夫子」一下改為陳老的「陳姓」老文士，緩緩睜開眼皮，目側蘇天民，點點頭含混地哼了一聲，人於太師椅上，卻未移動分毫，神色冷漠，倨傲逼人，迥非前此之昏聵老態可比。

　　蘇天民佯作不解題意，走上一步，拱拱手笑道：「我看不必了──」

　　錢大官人扭頭笑道：「這可省不得。」

　　蘇天民故裝詫異道：「昨天不是──」

　　錢大官人笑而不答，轉過身去擊掌道：「香姬何在？」

　　廳角，一名絳衣佳人越列淺福道：「賤妾在此！」

　　錢大官人三指一豎，那名被喊做香姬的絳衣女子，恭應一聲是，立柳腰輕擰，碎步退去。

　　蘇天民正納罕間，另外兩名白衣女子，適時將一張錦椅送至。

　　錢大官人伸手一托道：「蘇兄請坐！」

　　蘇天民剛剛依言坐定，絳衣香姬，業已去而復返，玉手上托著一隻朱漆圓盤，盤中盛著一隻彩穗錦囊。

　　錢大官人取出盤中錦囊，手臂微揮，香姬退下。

　　錢大官人將香囊輕輕撫弄了一陣，抬頭笑道：「蘇兄最近有否到過河洛一帶？」

　　蘇天民微吃一驚，趕忙定神笑答道：「今年春間，曾打豫北經過──大官人要問的，是不是有關開封那座洞仙山莊的種種傳聞？」

　　錢大官人一愕，面露羨色，脫口讚嘆道：「蘇兄神思好靈敏！」

　　說著，頭一點，注目接下去道：「是的，對該莊那些武士，蘇兄觀感如何？」

　　至此，蘇天民已然漸有所悟，當下故意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對於該莊那次武擂，小弟雖未能躬逢其盛，惟據茶樓酒肆之傳達，則已無異於親臨目睹──依小弟看法：該莊五級以下之三級武士，不但氣質難稱上選，即以身手論，亦不過在於通常一二流高手之間而已。迨至四級武士，則漸有可觀，方今各派掌門，想來不過如是！」

　　錢大官人擊膝大聲道：「中肯至極！」

　　連對面那位要死不活，一直瞑目枯坐，似乎已經入睡的陳老，這時也止不住輕輕頷首，微露稱許之意。

　　蘇天民眉峰微蹙接著道：「所可惜者，即九帝方面始終無人敢於現身露面，據江湖傳言，洞仙山莊一名三級武士，其功力即不下於九帝中任何一帝，而該次武擂，僅及四級武士而止，說來實屬遺憾萬分……」

　　錢大官人忽然大笑道：「此憾可補也！」

第四十五章

　　蘇天民為之一怔道：「大官人此語義何所指？」

　　錢大官人大笑道：「錢某人可以馬上為你蘇兄引見一名三級武士！」

　　蘇天民又是一怔，不期然移目轉向那位陳老望去。什麼？原來此老竟是一名三級武士？

　　蘇天民甫將面孔掉轉，錢大官人已將那隻錦囊高高擎起，雙手合捧著，送來面前道：「這位三級武士就是閣下；蘇憫天，蘇武士了。」

　　蘇天民暗暗一噢，原來如此！當下忙作吃驚之色，側身遜謝道：「蘇某人何德何能，同時──」

　　錢大官人硬將錦囊塞來道：「蘇兄懷疑錢某人何來資格為洞仙山莊封立一名三級武士是不是？那麼，蘇兄不妨先打開這隻錦囊看看吧！」

　　蘇天民遲疑著打開錦囊，自裏面取出一支牙柄三角小紫旗。旗為絲線織成，一面綴有五顆金星，另一面則繡著一幅雙劍交叉之圖案。在象牙旗柄上，鐫有一行小字：「天──三──第二十八號！」

　　錢大官人手指令旗，笑接道：「一級武士黃旗，二級武士藍旗，三級武士紫旗，四級武士以下一律為黑旗。現在所欠缺者，只是蘇兄一份身世簡表，等到蘇兄身世簡表在總府備了案，蘇兄便是我們天下第一府的一名正式三級武士！」

　　蘇天民方待開口，錢大官人接著又笑道：「請蘇兄別小瞧了這面令旗，這面三級武士旗，得之者因非易事，頒發者責任尤重！檢表報備，不過是形式而已，一旦令旗到手，權位便告確定。如蘇兄有興趣，過兩天不妨持此旗前往洞仙山莊，且看該莊如何接待你蘇兄屆時便可知道了。」

　　蘇天民深知此旗將來大有用場，於是離座稱謝道：「感謝大官人栽培！」

　　錢大官人手一招，笑道：「蘇兄坐下說話。現在，錢某人且為蘇兄先行簡介數言：『天下第一府』，座落山西平遙。分府兩邊，一為開封洞仙山莊，另一處即為小弟這裏。家師外號『天王』，亦號『帝中帝』，複姓『公孫』，單諱『威』。家師收有直屬弟子三人，錢某人為次徒；大師兄徐永都，目前主持洞仙山莊，三弟井春，現隨大師兄見習。兩處分府，一明一暗，均為對付九帝而設，府中詳情慢慢再談！」

　　二號小魔徒錢曉華說至此處，語音略頓，接著轉向陳老一指，笑道：「蘇兄一切，已等於介紹過了，現在小弟再來為蘇兄介紹我們這位陳老──我們這位陳老，全銜應為：天王府一級武士，摘星手陳其玄！現職則為：長垣天王分府內外總管兼開封分府機密參贊！」

　　蘇天民身心微震，連忙肅容欠身道：「見過陳老！」

　　蘇天民知道，魔府一名一級武士，序位僅略遜「三鐵衛」，無論武功與智計，均非等閒之輩可比，他真擔心他今天這樣做，會不會有破綻落入此老眼中？

　　陳老亦不答禮，僅淡淡點了一下頭道：「都是自家人了，不必客氣。」

　　蘇天民內心稍安。聽老傢伙這陣口氣，他知道老傢伙現時對他雖尚未十分信任，但破綻卻似乎還沒有逮著，以後，他加倍小心一點就是了！

　　錢曉華插口笑道：「我們陳老，對蘇兄身手頗為激賞，不過談到這方面，蘇兄，以及小弟，老實說，都還得向陳老多多討教呢！」

　　蘇天民欠身道：「正是。」

　　陳老眼皮啟復合，悠悠問道：「對今夜事，二公子有無安排？」

　　錢曉華想了一下，俯身低聲道：「我說這樣，陳老以為如何？今夜，由蘇兄釘緊姓賀的那小子，那老傢伙則交陳老負責，曉華必須正面見客，無法分身，只好關照五娘和七娘，率同香姬她們，暗中監視全府裏外，相信這一老一少大概也耍不出什麼花樣來。」

　　陳老點點頭，表示此議可行。

　　蘇天民則在心底暗罵淫徒不已。好個小子，外表看來還不錯，想不到姬妾不算，單妻室竟然有著七房之多，俗云：萬惡淫為首。這種人不殺，世間尚有公理麼？

　　不過，蘇天民此刻已無暇管及這些閒事，他除了自己行動必須小心外，如今，他更為那對祖孫擔憂，賣卜老者，不論其為何許人──就算他是術帝吧──顯而易見的，也將絕不是一名天王府一級武士的對手！

　　錢曉華望望廳外天色，接著說道：「如今時辰已經不早了，蘇兄可先出去，一切尚望謹慎，有事商報，可逕入內，只須不被他人識破就得了。」

　　蘇天民起身道：「小弟遵命，陳老請寬坐！」

　　蘇天民說完，退出暖廳，仍沿原路走來前院賓館。前院賓館中，賀金風和潘、胡，以及端木秀才等人都在。賀金風見到蘇天民進來，抱怨著大嚷道：「蘇兄，這半天是到哪裡去了！」

　　蘇天民笑了笑，反問道：「有事嗎？」

　　賀金風指著眾文士道：「他們全非小弟對手，現在就只剩下你一個，快來，快來，相信你可能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蘇天民微怔道：「什麼事不是你對手？」

　　端木秀才笑著代答道：「棋！」

　　蘇天民不禁失笑道：「諸位真好興致！」

　　潘姓文士忽然一咦道：「且慢，還有我們那位陳老夫子，這老半天不見，又到哪裡去了？」

　　賀金風側目道：「陳老夫子棋藝比你們都強是不是？」

　　潘姓文士臉一紅，吶吶道：「小弟不是這意思──」

　　賀金風朝蘇天民招招手，顯得甚不耐煩的說道：「什麼夫子都一樣，算你們還有兩次爭氣機會就是了！來，來，蘇兄咱們開始吧！」

　　蘇天民依言過去坐下。猜枚結果，蘇天民得黑子。

　　賀金風大為高興道：「好極了！這樣，我拿白了，無異饒一先，贏了才夠意思。老實說，我拿黑子硬是下不慣──咦，怎麼不落子？」

　　蘇天民微笑道：「等你話說完了，再下也不為遲！」

　　賀金風玉容緋紅，不自覺側目飛出一道嬌嗔眼波。蘇天民暗暗皺眉，頓覺原先之計畫，似有修正必要。

　　他原先的計畫是，想借對弈之際，將日來種種經過詳告對方，以便這對祖孫有所提防。

　　而今，他發覺，對方稚氣未脫，還只是一個大孩子，萬一口風不密，必將導致不良後果，似仍以暫時守秘為宜。

　　一局未終，天已漸黑。

　　賀金風偷望廳外，漸呈不安之狀。

　　蘇天民微微一笑道：「賀兄，輪到你了！」

　　賀金風一啊，忙道：「噢……是的……剛才一子，蘇兄下在什麼地方？」

　　蘇天民輕輕一咳道：「一著錯，滿盤輸，賀兄自恃藝高人膽大，只知己，不知彼，說不定要有荊州之失，最好……咳咳，還是謹慎一點為妙。」

　　賀金風微愕道：「蘇兄──」

　　蘇天民見潘、胡諸人正在為書寫謎題忙碌，稍稍思索了一下，終於手點棋盤，聲音放低，輕咳著又接道：「小弟剛才一子，是下在這裏……咳咳，賀兄看清沒有，這裏，正佈著一道可怕的陷阱，專等賀兄入伏！」

　　賀金風忽然低下臉去，托腮沉吟起來。

　　同一時候，蘇天民耳邊有人傳音問道：「這位蘇兄可否以真面相示？」

　　蘇天民目注盤面，亦以傳音相答道：「敢請先行見告令祖名諱！」

　　賀金風雙肩微微一震，旋毅然回答道：「『四海幻神叟』，『術帝』河陽生！」

　　蘇天民失聲道：「啊──好棋！」

　　賀金風傳音促催道：「為敵為友，一語可決，快！」

　　蘇天民傳音答道：「蘇天民，魔帝獨孫，原赴太原邀約仙帝，現奉仙帝之命，目下要找的，正是賢祖孫！」

　　賀金風又是一震，接著促聲道：「那麼，前些在清河，以及在冀北作案的，都是你蘇兄一人所為了？」

　　蘇天民答道：「是的，小弟身法，曾受鬼帝指點，令祖應無不識之理！」

　　賀金風道：「此亦家祖正在追查蘇兄行蹤的原因之一！」

　　蘇天民道：「賀兄，不，應該是河兄吧！現在，小弟也要問一句了，河兄身法，亦雜鬼帝武學在內，又是何處習來？」

　　賀金風道：「說來一言難盡，現在沒有時間談這些了！」

　　稍頓，羞澀地又接道：「我叫河錦鳳，我，我──」

　　蘇天民微笑傳音道：「小弟早知道了！」

　　賀金風低低道：「蘇兄……剛才……那番話什麼意思？」

　　蘇天民不即作答，緩緩旋身，四下又望了一眼，確定無人注意這邊，方始沉聲警告對方道：「小弟已冒極大危險，混入對方陣營，現且為對方封作三級武士，今夜主要任務，便是監視你賀兄行動。如今，先請賀兄記取兩點：第一，賀兄言行必須自此檢點，不能暴露裙衩身分。第二，賀兄切切不可表示已知悉小弟為何許人也，一切均須保持常態，尤須留神那陳姓老鬼！」

　　賀金風似甚吃驚道：「那陳姓老鬼難道竟是府中派出之內奸不成？」

　　蘇天民道：「正牌一級武士！」

　　賀金風輕啊道：「那麼──」

　　蘇天民道：「小弟清楚賀兄意思。關於這一點，賀兄大可不必為令祖擔憂，陳姓老鬼，武功容或在令祖之上，但令祖智計超人，且精擅易容神術，老鬼必然奈何不了，賀兄如想抽身前去知會令祖，也許會將事情弄糟！」

　　賀金風點頭道：「是的──」

　　一語未竟，身後忽然有人笑道：「這一局誰贏了？」

　　蘇賀兩人，雙吃一驚。轉臉望去，原來是潘姓文士。兩人均知潘姓文士非武林中人，看清之後，頓告安心。

　　蘇天民定了一下神，笑道：「這一著我們賀老弟考慮已達盞茶之久，至今依然未能落子，勝負之數如何，潘兄想想也就可以知道了。」

　　潘姓文士大喜鼓掌道：「畢竟蘇兄要得！」

　　賀金風一攬棋局，起身道：「不下了！」

　　潘姓文士一怔道：「為什麼？」

　　賀金風淡淡說道：「下棋乃怡情悅性之舉，若有俗人從旁一叫一鬧，還有什麼情趣可言？」

　　潘姓文士先是一呆，繼而又復哈哈大笑起來。就在這時候兩名家丁入廳排席，另外兩名家丁則將燈火點上。

　　不一會，用畢晚餐，諸文士相與來至府外門樓下，主持燈謎猜射事宜。

　　閒人麇集不久，首先有人叫道：「我打這一條！」

　　那人指著的謎面是：「木耳，打四書一句。」

　　潘姓文士看完謎面，轉向那人問道：「朋友打哪一句？」

　　那人朗聲答道：「聽而不聞！」

　　胡姓文士聽了，立即揚起木槌，通，通，通，連擂三下。

　　接著，一名家丁致贈獎品，另一名家丁則將謎條撕下，改貼上另外一道謎題。

　　端木秀才向蘇天民低聲笑道：「飯扒碗邊，最容易的一題，果然先給猜了！」

　　蘇天民笑著點點頭，詎知，新換謎題剛剛張貼竣事，人叢中即有一名黃瘦書生擠出來指著道：「這一條由不才打了吧！」

　　眾人注目望去，看清黃瘦書生所指之謎面是：「新婚兩景：（一）難題。（二）煞風景，附注：前者限論語兩句，後者限孟子一小段，具對合適者獎銀十兩！」

　　蘇天民看完後、轉臉低聲問道：「這一題誰擬的？昨天小弟怎麼沒有看到？」

　　端木秀才忍笑道：「大官人剛剛差人送來。」

　　蘇天民一哦道：「內眷所擬？」

　　端木秀才點頭低笑道：「可能。」

　　蘇天民眨眼道：「端木兄何事如此好笑？」

　　端木秀才一啊，忙說道：「沒，沒有什麼。」

　　蘇天民想了一下，伸手道：「很怪，這一題連小弟都給難住了，讓我來看看謎底，且瞧謎底究竟是怎麼寫著？」

　　端木秀才雙臂一張，笑叫道：「不行。」

　　蘇天民詫異道：「小弟也看不得？」

　　端木秀才壓著那隻封套，笑道：「是的，大官人吩咐，除非為外人射中，本府上下，一概不許偷看──只小弟主事者一人不在此限！」

　　蘇天民正納罕間，耳邊鼓聲已起，同時嘩笑爆喧！

　　蘇天民因未留意，乃急忙轉向身旁的河錦鳳問道：「那人怎麼擬答的？」

　　河錦鳳聽如不聞，蘇天民又道：「喂──」

　　河錦鳳猛地轉過臉來，瞪眼叱道：「別吵好不好？」

　　蘇天民給罵得一頭霧水，端木秀才伸過頭來笑道：「什麼事？」

　　蘇天民攤手苦笑道：「端木兄評評這個理吧──」

　　河錦鳳搶著堆笑接口道：「謎底呢？端木兄拿來給蘇兄看看吧。小弟適才亦未聽清，但我們蘇兄卻纏著問個不休，你說煩人不煩人！」

　　端木秀才大笑道：「行，行，事過境遷，現在大家都可以看！」

　　端木秀才說著，順手丟來那隻紅封套，蘇天民撿起封套，伸手一拉河錦鳳，含笑賠不是道：「賀兄既然亦未聽清楚，現在妙文共賞可也！」

　　河錦鳳衣袖一摔，匆匆道：「小弟那邊去一下，馬上來。」

　　蘇天民打開封套，抽出一張錦箋，但見箋上寫道：「（一）新婚難題，論語兩句：子張問德辨惑篇：『既欲其生，又欲其死』！（二）新婚煞風景，孟子一段：與梁惠王喻戰篇：『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

　　蘇天民看完，雙頰不禁一陣臊熱，原來河錦鳳──天啦，對方要是誤會他成心戲弄，這個冤枉豈非跳到黃河洗不清？

　　蘇天民心中一急，正待去找小妮子加以解釋時，前面人叢中，突然再度爆起哄笑！

　　接著，一個年青女人尖著嗓子嚷道：「好呀，你這沒良心的，婆婆只知道埋怨媳婦不會生養，卻不知道自己的寶貝兒子整天花街柳巷，一身掏得空空的，早只剩下枯殼一副。剛剛侍候你吃下補藥，想不到，眼一眨，你這沒真心的竟又溜了出來，現在好啦，有了十兩銀子，又可以去找那些什麼紅牡丹，白玫瑰的啦，去啊，死人，藥剛吃過，不是正管事兒麼？」

　　紛攘人潮中，一對年青夫婦正在糾纏鬧打，那女的無人認識，而那男的，則不陌生，正是先前中彩的那名黃瘦書生！

　　圍觀的閒人們，包括這邊的潘、胡、端木諸文士，以及錢府一干家丁在內，無不笑彎了腰，一個個涕泗交迸，上氣不接下氣，全將燈事丟去一邊。蘇天民深覺奇怪，他相信，這道謎題臨時傳出，必非錢曉華所擬。那麼，這是府中哪一房夫人，竟然如此放蕩，而又偏為姓錢的所優容呢？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高呼道：「啊啊，錢府門客打死人啦！」

第四十六章

　　蘇天民暗道一聲：「不好，出手傷人者，準是河錦鳳那妮子無疑！」

　　蘇天民念轉之下，正待循聲趕去察看之時，肇事處人群一分，果見河錦鳳寒著面孔大步走出來。

　　河錦鳳身上，此刻除外衣襟裂開一小幅，以及一張臉色甚為難看外，則別無其他動手痕跡。

　　蘇天民看清後，心中不禁深感奇怪：這妮子剛剛離開不久，連爭吵之聲均未聽得，何事遽爾傷人？

　　即於此際，主人錢曉華恰好適時出現。錢曉華挺立臺階上，雙目四下一掃，沉聲問道：「誰人在此吵鬧？」

　　家人錢福，疾上一步，俯身低稟道：「是……賀公子……與人爭執……對方……恐怕……無救了！」

　　錢曉華注目接著道：「對方何人？」

　　錢福低答道：「好像是過天星侯成。」

　　錢曉華臉色一緩，冷笑道：「咎由自取，死了也是活該！」

　　錢福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請示官人──」

　　錢曉華手一揮道：「叫方師爺拿著錢某人名刺，馬上去縣衙拜見歐陽父母，就說區區一條人命，全由錢某人擔當，過了這兩天，慢慢再談！」

　　錢福恭應一聲是，轉身退去。

　　錢曉華轉向眾文士悅顏道：「沒有什麼，大家盡興繼續玩下去就是了！」

　　這位二號小天魔，其籠絡手段，果然有一套。

　　他為河錦鳳獨力承擔下這等殺人重罪，卻始終未朝河錦鳳多望一眼。

　　蘇、河兩人若非已知此魔身分，今夜不為此魔這股感人豪情所折倒才怪。

　　小天魔語畢轉身返府，另有府中家人去將過天星屍身收拾了，一切重新恢復正常。

　　這邊，蘇天民向河錦鳳悄聲問道：「你跟那廝怎麼衝突起來的？」

　　河錦鳳板著臉孔，只是不開口。

　　蘇天民心中偶動，乃即停止再問。他目光再度接觸到小妮子衣襟上裂痕，忽然領會過來，事情可能是這樣的：侯成那廝，自昨日競技受挫後，也許一直就在籌思報復之策；適才，他潛綴小妮子身後，大於無意中突然識破小妮子裙衩身分，於是乃改變主意，想對小妮子當面羞辱一番，以洩胸中忿火，那廝沒料到，此舉正犯著小妮子最大忌諱，結果竟因此送一命！

　　蘇天民揣忖至此，思路忽為一陣急蹄聲所打斷。

　　抬頭一看，只見一匹快馬，正由北門方面馳來，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兩街閒人，有趨避不及者，給一連撞翻好幾個！

　　蘇天民為之雙眉緊皺，心想：這漢子好生野蠻，鬧市非官塘大道可比，無論有何急事在身，馬也不能這般跑法啊！

　　他這時如非為處境所限，準會攔出去將馬上那漢子拖下來好好教訓一頓。

　　蘇天民正在想著，不意那漢子馳至錢府門前，雙韁一收，竟於座騎昂嘶聲中，自馬背縱身一躍而下。

　　漢子下馬，馬韁信手一拋，逕自入府而去！

　　所謂有錢能役魔神，誠然不謬。

　　先此，府前一干閒人，原與蘇天民具有同感，全對漢子這份洶洶來勢深表憤慨，及見漢子投去錢府，態度頓改，愕然相顧之下，喧嘩立告止息！

　　蘇天民眼光銳利無比，他於匆匆一瞥之間，便已看出來的這名漢子氣派不同等閒，假如他沒料錯，他覺得這漢子很有可能即係來自平遙方面之天王專使！於是，他又想起河錦鳳於紅樓窗外聽到的那番話，錢曉華須去天王府作定期省述，現在看來，已勢在必行，如今，他想知道的就是錢曉華究因何事耽擱，而必待平遙方面派人催駕方始動身！

　　約莫過去盞茶光景，那名漢子人而復出，自家人手中接過馬韁，橫身一掠而上，謝也不道一聲，馬頭撥轉，韁繩一抖，又向北門方面催騎疾馳而去！

　　河錦鳳傳音問道：「蘇兄是否覺得此人來去匆匆，頗有可疑之處？」

　　蘇天民正擬回答，一名家人忽然走過來低聲說道：「大官人奉請蘇公子入內，有事相商！」

　　蘇天民無可奈何，只好起身跟去。

　　他在臨去時，朝河錦鳳遞出一道眼色，示意後者，今夜府中變化甚大，千萬不可輕舉妄動。河錦鳳微微頷首，表示理會得。

　　蘇天民一路跟來後院一座書房中，錢曉華正在房中負手蹀躞，神情顯得甚是沉重。

　　他見到蘇天民走進來，勉強露出一個微笑道：「蘇兄請坐！」

　　蘇天民恭順地道：「不悉二公子何事相召，如有何差遣，盡請明示，蘇某人雖死不辭也！」

　　錢曉華聽了，臉色頓見緩轉，忙說道：「沒有什麼事，找蘇兄過來，不過是隨便聊聊而已，來來，蘇兄這邊坐，坐下來慢慢談！」

　　蘇天民於書案一邊坐下後，錢曉華轉向門外輕輕一擊掌，立有一名侍婢悄步走入，錢曉華揮手道：「燙一壺好酒來！」

　　女婢退去，錢曉華忽然指著案頭紙筆，向蘇天民笑了笑，說道：「請蘇兄這就寫下一份身世簡歷表吧！」

　　蘇天民一面伸手去取紙筆，一面故意問道：「怎麼定要趕在這時候寫？」

　　錢曉華笑意斂去，皺眉嘆了口氣道：「錢某人明天須返總府一趟，正好順便帶去，唉，這一去，至少也得個把月才能趕回，真是頭痛之至！」

　　語畢，又是深深一嘆。由此證明，這位小魔徒果然不願離開長垣。不願離開之原因何在，看樣子也許就要揭曉了。

　　可是，今人失望的是，小魔徒僅表示出不願離開長垣，卻未接著說出不願離開之原因。

　　蘇天民早將捏造之身世擬就一篇腹稿在胸，這時提起筆來，腕走龍蛇，不消片刻，便已寫妥。

　　錢曉華接過去，約略過目，即順手納入一隻漆筒中。接著，先前那女婢捧進一疊食盒，食盒打開，酒餚之佳美，自不待言，於是，賓主開始淺斟低酌。對飲之際，蘇天民為慎重計，雖心存好奇，卻絕口不去拿話套問。錢曉華談東他談東，錢曉華談西他談西；錢曉華嘆氣，他陪苦臉，錢曉華要笑他則跟著打哈哈。

　　如此一來，賓主之間，乃更見「投契」！

　　酒至中途，錢曉華帶著三分醉意，忽然為蘇天民斟滿一杯，相約高舉，顯得有點激動地道：「小弟離府期間，一切就仰仗蘇師父了！」

　　語畢，舉杯一吸而盡！蘇天民跟著乾了，本想慨然拍胸應承，心念一動，連忙放杯遜讓道：「二公子不在，凡事自有陳師父做主，小弟荷蒙栽培，雖赴湯蹈火，不足以報萬一，護宅衛府，乃分內事，何能言作仰仗，公子折煞卑屬了！」

　　錢曉華緩緩搖頭道：「蘇兄有所不知，我們這位陳老，一向不問內宅事，內宅上下，亦均對此老之不解風情，相敬相遠，畏若神明，小弟這次離去，全府號令執掌，固歸陳老負責，至於裏院諸事，則仍祈蘇兄多多照拂才好。」

　　這難道就是此魔不願離去的原因？不可能！

　　聽此魔日間口氣，後房諸妻妾，似乎人人諳武，安全方面，根本毋須府中一名武士分憂分勞。

　　小魔之所以如此說話，其正確解釋，應該只是一種推心置腹的信任表示。

　　依蘇天民猜測，這也許僅是小魔的話引子之一，小魔真正要囑託於他的，大概還在後面，尚未說出來。

　　果然，錢曉華在頓得一頓之後，接著低聲道：「不瞞蘇兄說，小弟素有寡人之疾，現於府中，計置有妻妾八房，第八妾因罹患憂悒奇症，刻正禁處東角院一所密室內，由於此妾在眾妾中，姿色較佳，故甚受其他諸妾之嫉妒，而諸妾之中，又以五妾和七妾恃寵生驕，且較他妾工於心計，小弟不在，唯一堪慮者，便是第八妾之安全問題──」

　　真是一筆污糟糊塗賬！

　　蘇天民尚以為這魔徒捨不得離開長垣，是關係著什麼武林大事，想不到原來只是小色魔一段不登大雅之堂的猥瑣家務，蘇天民這時不便插口，惟有靜待小色魔將話說完。

　　錢曉華喝了一口酒，低聲接下去道：「第八妾幽居之處，向由府中三名五級武士輪班守護，小弟在時，自然無甚問題，若小弟一旦離去，可就難說了。所以，小弟想託蘇兄的是，當小弟前往總府這段時期，望蘇兄經常去東角院巡視巡視，除了陳老，以及三名值衛武士，府中如有人擅近一步，不管其為誰人，一律格殺勿論！」

　　蘇天民心有所疑，不自禁脫口道：「既然第五和第七兩位夫人──」

　　蘇天民話說出口，方感失言，欲加收縮，已然不及！

　　詎知，錢曉華並不以為意，抬頭苦笑笑注目道：「蘇兄意思是說，小弟身為一家之主，姬妾中既有不守婦道者，何不加以有效處置是不是？」

　　蘇天民所奇怪的，正是這一點。

　　他見錢曉華代他說出且無責怪之意思，當下只好惶然低低應了一聲：「是的！」

　　錢曉華深深嘆了一口氣道：「此事說來一言難盡，錢某人心有不忍，因為原因之一，而另一礙難之處，便是錢某人本無法對她們兩個採取若何嚴厲措施！」

　　蘇天民然道：「為什麼！」

　　錢曉華苦笑道：「五妾原為本府三級武士，係本府鐵衛之一，金老兒之義女，一身武功，火候深純，為金老兒正宗嫡傳。

　　「七妾則是本府三世子之公主，武功亦相當於一名三級武士。你蘇兄想想，小弟能對她們哪個怎麼樣？」

　　蘇天民心想：愛攀裙帶關係者，應以此為戒矣！

　　同時，蘇天民非常詫異：以三鐵衛之義女，以及天王之孫女，何竟淪為人妾？錢曉華既娶有鐵衛義女暨恩師孫女，又何敢再討第八房姬妾？咄咄怪事，令人費解，魔宮不重男女關係，於此可見一斑！

　　當下，蘇天民無詞以應，只好頷首唯唯。

　　接著，錢曉華擊掌召人，點起兩盞燈籠，又帶蘇天民去東角院見過那三名五級武士。

　　錢曉華為蘇天民介紹三名五級武士，是在角院門房中，那位第八妾所患何疾？幽居何室？人生做何等模樣？蘇天民迄無所悉。

　　一宵無話。第二天，黎明時分錢曉華單騎上路。

　　如今，蘇天民假如仍想留在這座魔府中，所須防範的，便只剩下那位總管陳老──一級武士陳其玄了！

　　不過，蘇天民感到彷徨的是：他是否仍應留此？

　　繼續呆下去，目的何在？如果一走了之，那面紫色令旗，便無異宣告報廢，此旗得來不易，如不善加利用，又是否可惜了些？

　　最後，蘇天民決定到賓館中去找河錦鳳，他找河錦鳳，並非為共議進退大計，而是去向小妮子下達既定之策！

　　蘇天民的決策為，術帝祖孫女已無停留此間之必要，應即趕去北邙，參加諸帝陣容，共撐大局。

　　他本人，則暫時留下來觀望一下，如獲有利發展，自屬佳事，否則，他將俟二號小魔徒返府，從二號小魔徒開始先殺一個痛快，再歸北邙大營。

　　進入大廳，諸人均在，包括那位可怕的陳老在內。

　　廳中除原有諸文士，今天又新投到兩名落魄鏢師，以及一名面有菜色的中年文人。

　　由於主人錢曉華不在，新到三人，暫由府中那名方姓師爺接待。方師爺為南方人，能言善道，頗精算計，但顯然不諳武事。

　　蘇天民入廳，方師爺忙著為三名新客介紹，彼此寒暄了一陣之後，河錦鳳忽然起身，笑向端木秀才道：「端木兄，出去走走如何？」

　　端木秀才搖搖頭笑道：「賀兄請便，小弟累甚，恕不奉陪！」

　　蘇天民因負有監視任命，這時眼角一掃陳老，陳老微微點頭，於是蘇天民趁機站起來，一笑接口道：「來，小弟陪賀兄出去轉一轉！」

　　河錦鳳知道端木秀才腳下最懶，十九不會接受邀約，最後跟出來的，將必為蘇天民無疑；她有話要告訴蘇天民，而蘇天民也正好要找她說話，一舉兩得，彼此均中下懷。

　　兩人明明是約出去說私話，但因其中處境微妙，卻可堂皇並肩走出，而能不受注意和猜疑！

　　蘇、河兩人安步踱出錢府大門，河錦鳳扭頭笑道：「哪兒去？」

　　蘇天民想了一下道：「找個小酒館坐坐，人多聲雜，談話反而安全。」

　　河錦鳳認為有理，於是，兩人轉過兩條大街，相偕進入一座小酒肆，坐定之後，河錦鳳搶著先問道：「昨夜那廝找你進去談什麼？」

　　蘇天民將昨夜經過詳細說出，最後並表明自己所擬之下一步行動，要他們祖孫女先去北邙。

　　河錦鳳緩緩一擺頭道：「北邙當然要去，但可不是現在。」

　　蘇天民惑然一怔道：「此話怎說？」

　　河錦鳳淡淡說道：「家祖意思是想先弄清楚，東角院密院中所囚禁者究為何許人。」

　　蘇天民大奇道：「咦，怪了，我不是剛剛跟你說得明明白白的，角院密室中，所幽處者為色魔第八小妾麼？」

　　河錦鳳哼了一聲道：「像你這般天真天下能有幾人！」

　　蘇天民瞠目訥訥道：「這，難道──」

　　如說錢曉華騙了他，蘇天民實在不敢相信。

　　河錦鳳淡淡接下去道：「昨夜，你入內後，家祖以一猜謎者身分湊來席前，傳音告訴錦鳳，說府內角院密室中正囚禁著一名重要人物，僅知犯人為一女子，但非府中之姬妾，因此，他老人家要錦鳳相機留意──」

　　蘇天民忙道：「囚禁既為女子，何以見得不是府中姬妾？」

　　河錦鳳點頭道：「這一點，人人想問。換句話說，此一問題錦鳳於當時就向家祖發問過了。」

　　蘇天民迫不及待地道：「令祖怎麼說？」

　　河錦鳳待端酒菜的伙計退去，方才回答道：「家祖說，他老人家亦已看出那名陳姓老鬼不是個好惹人物，故於行動間，一直非常小心，他老人家遊入東角院，不敢過分大意，故僅於舍房外聽得兩名武士一段片斷續話，便抽身退出。

　　「兩武士的對話是這樣的：一人說：『那妮子也真棘手，官人稍一逼近，即以自殺相要脅，我看我們官人這一次大概是白費心機了！』另一人說：『可不是？小弟只是奇怪，人由總府押來，為什麼連妮子身上一柄匕首未搜出，那兩名四級武士，當初難道都是死人不成？』──你想吧，姓錢的連人家衣邊都未挨著，託稱為其第八妾，豈非自我陶醉？」

　　蘇天民臉色一變，失聲道：「啊，此女莫非竟是……」

　　河錦鳳臉色也是一變，注目道：「莫非竟是什麼人？」

　　蘇天民曾經有過經驗，不敢再為自己亂找麻煩，於是定一定神，故意皺眉思索了一下，這才說道：「小弟受命自北邙出發時，曾聞鬼帝言及，說什麼黃山鐵膽客有個孫女兒，叫做什麼……！噢……噢，對了，叫做古玉蓓……說是亦奉駝帝之命出來傳訊，但時隔多日，竟一去杳然，魔府現下這名女子，會不會就是那位古姑娘呢？」

　　由於蘇天民措詞技巧，河錦鳳頓時為之釋然，這時喃喃接著道：「黃山鐵膽客？是的，錦鳳似亦曾聽家祖提過此人，這位鐵膽客可是位大大的好人啊！」

　　蘇天民點點頭道：「當然，如非好人，諸帝又怎會引以為友。」

　　河錦鳳沉吟著自語道：「這樣說來，倒真變成無法袖手不管了，可是……姓錢的雖然不在，但尚有那陳姓老鬼……這怎麼辦呢？」

　　蘇天民道：「姑娘有否向令祖提及小弟？」

　　河錦鳳點點頭道：「提過了。」

　　蘇天民又道：「令祖對小弟有無特別指示？」

　　河錦鳳道：「他要你務必小心，說梅叟蘇老兒現在只剩下你……你……你這一條根，還有，他要你務必珍視那面武士令旗，以備將來能夠混入洞仙山莊一探虛實！」

　　蘇天民點頭道：「小弟不想走，正是為了這一點！」

　　河錦鳳有點邊急道：「目前最要緊的，人怎麼救，你說吧！」

　　蘇天民故作鎮定，笑笑道：「事情也不急在一時，令祖為九帝中第一智星，靜候令祖安排可也，同時，再說那女子還不一定就是古家姑娘，慌什麼？」

　　河錦鳳作色道：「不論其為誰家女兒，僅憑那份貞烈情操，便值得我們伸手營救；不是古家人，難道你就不想管了麼？」

　　蘇天民弄巧成拙，只好赧然賠笑不語。

　　河錦鳳隨意挾了幾口菜，放著道：「不早了，回去吧！」

　　蘇天民低聲道：「不想先去跟令祖聯絡一下？你去，我在這裏等你。」

　　河錦鳳搖頭道：「不必了。」

　　蘇天民又道：「為什麼？回去之後，再想出來可就沒有這樣方便啦！」

　　河錦鳳淡然一笑道：「方便之至。」

　　蘇天民一怔道：「怎麼說？」

　　河錦鳳側目嫣然一笑道：「你以為今天投來的那名何姓文士他是誰？」

　　蘇天民發呆道：「這──

　　河錦鳳掩口低聲道：「這就是說。你閣下對四海幻神叟的認識還差得遠！」

　　蘇、河兩人回到錢府，只是晚茶時分。

　　蘇天民走進自己臥室，正想小憩片刻，一名裏院侍女，忽然走來窗下，向房內聲說道：「蘇公子在嗎？」

　　蘇天民探頭問道：「什麼事？」

　　那侍女微福道：「方師爺有請！」

　　蘇天民拉上窗戶，重新出室，隨那侍女向後院走去。

　　一連穿過兩重院落，蘇天民不禁起疑止步道：「嗨，這位大姊，慢一點，你且說清楚，我們現在這究竟是往哪裡去？」

　　那侍女回身一笑道：「梅花院呀！」

　　蘇天民愕然道：「梅花院？梅花院不是五夫人住的地方麼？」

　　那侍女咯咯笑道：「誰說不是？」

　　蘇天民詫異道：「你──不是說方師爺找我麼？」

　　那侍女掩口道：「當著別人面前，說是五娘娘找你，方便嗎？」

　　蘇天民注目不前道：「娘娘找我何事？」

　　那侍女嬌笑如故道：「我們娘娘早知蘇師父必然會有此問，特命婢子轉達，娘娘說，大官人臨行，已授命蘇師父為內府監護人，並已分別知照各院在諭，蘇師父如未拒絕我們官人委任，即無權拒絕任何一位娘娘之傳召！」

　　蘇天民皺眉道：「內府刻下並無任何事故發生，傳召何為？」

　　那侍女笑道：「蘇師父盡可以去責問我們娘娘，如對婢子發問，則說了也等於白說。蘇師父這邊請！」

　　蘇天民無以反駁，只好繼續走。

　　蘇天民知道，錢曉華這七房妻妾中，「賢」「淫」「妒」，必然各佔其一！

　　在紅樓中，以丈夫不去王府省述為慮的那一位，顯屬一名賢妾。擬制那幾條不文之燈謎者，必為一名淫妾。

　　在七人中，定有一人對夫君再討第八房姬妾深表反感，以致使錢曉華引以為慮，甚至不能放心離開一步，此妾，當屬一名妒妾無疑！

　　那麼，蘇天民邊走邊想：現在找他前去的這名第五如夫人，是否屬於三者之一？如是，又屬「賢」「淫」「妒」中的那一妾？

　　蘇天民正在想得出神，忽聽那侍女忍笑低聲道：「到了，蘇師父！」

第四十七章

　　蘇天民頭一抬。目光所至，不禁微微一呆。

　　原來他刻下來到的，不是別處，正是前夜河錦鳳所窺探的那座小小紅樓！

　　這座小紅樓上住的會是錢曉華的第五妾，這一點，實非蘇天民始料所及。

　　錢曉華前此曾說，五七兩妾，醋心甚重，言下頗以兩妾之不能善守婦德為恨；然而，在蘇天民心目中，卻一直認為，居住此樓者，必然是位賢妾──答案只該有一個，他們之間，是誰錯了呢？

　　那侍女見蘇天民只顧望著樓尖出神，芳唇一抿，低聲又笑道：「蘇師父怎麼啦？進去啊！」

　　蘇天民怔怔然舉步跨入屋內，那侍女搶去身前，腰斜擰，素腕一托，淺福含笑道：「蘇師父請上樓！」

　　蘇天民已然打定主意：既來之，則安之！於是，牙關一咬，毅然振衣登樓。

　　樓上，左首一間起居室內，一名鵝蛋臉，年約二十四五的藍衣少婦，正慵懶地依靠在一張錦榻上。

　　這位秀髮鬆攏，脂粉不施，周身散發著一股誘人氣息的錢府第五如夫人，她在見到蘇天民之後，並未起身相迎，只將螓首微微一點，然後便將那雙盈盈秋波，死死盯去蘇天民那張英挺的面龐上。

　　蘇天民依禮行事，入室後，躬身一揖道：「參見娘娘──」

　　帶路的那侍女指著一張椅子道：「蘇師父請坐！」

　　直到蘇天民於椅子上坐定下來，那位第五如夫人方才點點頭，自語般喃喃說道：「唔，允文允武，果然是人中龍鳳！」

　　蘇天民斂神端坐，不發一言。

　　因為他不敢忘記一件事，這位鐵衛義女錢府如夫人，人美不美，以及賢淑與否，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此婦也是一名三級武士。

　　換言之，他此刻面對著的，實無異於另一位毒帝九尾姬！

　　所以，蘇天民靜靜等待著，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他必須先行弄清此如今番召他前來之真正用意何在，方能籌應對策，以保處境安全！

　　可是，出人意外的，婦人在讚譽了兩句之後，竟又再度沉默下來。

　　天色漸漸黑暗，這樣僵持下去將到什麼時候為止？蘇天民不得不改守勢為攻勢了！

　　他抬起頭來，正容望著婦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娘娘還有其他吩咐嗎？」

　　婦人頷首道：「當然。」

　　蘇天民欠身道：「即請明示！」

　　婦人淡淡說道：「今夜過了三更來！」

　　婦人語畢，不待蘇天民有所表示，轉臉揮手道：「明珠，送蘇師父下樓！」

　　蘇天民一聲不響，默然起身。

　　他深深知道，此刻當是無言勝有言！因為他如今所面臨之難關，已非言詞所能解決，在目前，最聰明的做法，便是暫時不置可否！

　　蘇天民回到前面。先返臥室，冷靜地思考了一番，然後方向大廳賓館中走去。

　　現在，他算是弄清楚了，這位第五如夫人前夜之所以攜夫出門，原來只是為了自己在某方面行事方便！

　　在賓館中，蘇天民隨眾進餐，他對術帝幻神叟所扮的何姓文士，雖然一再加以觀察，依然找不出絲毫破綻，對術帝這份神乎其技的化身功夫，蘇天民不禁暗暗欽佩。

　　餐後，蘇天民找著一個機會，向那位陳老秘密請示道：「今夜任務如何分配？」

　　陳老稍稍思索了片刻道：「老夫仍須提防那個老的，無法分身。這樣好了，巡夜一職，暫時交你負責，那小子無足輕重，任其自然，不理可也。

　　「至於巡夜事，你尚是初次執行，老夫不妨對你指示一下重點所在：內府諸夫人，人人均足自保，毋庸多慮，你只須多多留意東角院，嚴督蔡、丘、田他們三人，不使東角院出毛病，也就可以了！」

　　蘇天民唯唯稱是，起更後，蘇天民先知照術帝祖孫暫勿妄動，隨後便向東角院悄悄撲去了。

　　今夜角院中為丘、田兩人輪值，蔡姓武士休息。

　　丘、田兩人，一個負責上半夜，一個負責下半夜，蘇天民過去時，丘姓武士正在密室走廊上負手徘徊。

　　丘姓武士一見頂頭上司到，立即肅身垂首為禮，蘇天民手指密室問道：「妞兒在裏面還安靜麼？」

　　丘姓武士答道：「還好。」

　　蘇天民又問道：「飲食情形如何？」

　　丘姓武士皺了一下眉頭道：「總是吃得那樣少，真令人擔心。」

　　蘇天民沉臉道：「得設法勸她多吃一點啊！萬一破壞了，變了樣子，頭兒怪罪下來，誰敢擔此干係！」

　　丘姓武士連忙分辯道：「報告副總座，情形一向如此，並非小的們怠忽，小的們也曾向二公子建議過，為了這位古姑娘健康著想，似應加派幾名口齒伶俐的婢女。可是，我們頭兒……對府中各位丫鬟，彷彿沒有一個放心的；對於這件事，小的們又何嘗不頭痛？」

　　一聲「古姑娘」不啻一聲平地焦雷。

　　蘇天民沒有猜錯，裏面關的，果然就是古玉蓓。

　　蘇天民為防或為同姓之誤起見，當下定一定神，揮手沉聲道：「打開門，本座進去看看！」

　　丘姓武士不敢違拂，轉身將一支特製鎖鑰插去鎖孔中，一面低聲說道：「丫頭手上有把匕首，坐臥不離，副總座千萬不可逼得太近，否則保不定要生意外。」

　　蘇天民哼了一聲道：「本座知道！」

　　密室鐵門，緩緩退向一邊，室中，一燈如豆，鐵門啟處，室角一條人影，霍地應聲坐起來。

　　在暗淡的光線下，蘇天民最先只能看到黑暗中那支匕首，和一雙眸子所發出的光亮，接著，運一運神，蘇天民方始看清一個大致的輪廓，木床上持刀坐著的，不是古玉蓓還有誰？

　　蘇天民見妮子雙頰瘦陷，衣敝髮散，心中止不住一陣難過。依他一時衝動，真恨不得返身一掌劈了身邊這名丘姓武士，然後將妮子馱走。但是，理智告訴他，他絕對不該這樣做！

　　理由之一，他這樣做，未必真能安全脫身。

　　那位一級武士陳其玄，高深莫測，縱合術帝祖孫之力，都不一定就是這老賊的對手，萬一弄不好，很可能一賠三，統統覆沒於此。

　　其次，就這樣一走了之，他也不甚甘心。

　　錢曉華這廝太可惡了，他必須加以報復！

　　蘇天民心念電轉，迅即作成決定。

　　當下，他轉向那丘姓武士道：「去取盞風燈來！」

　　丘姓武士應一聲是，轉身退去。

　　容得丘姓武士轉過身子，蘇天民立即運功傳音道：「玉蓓，聽著！我是你天民大哥，最近數天內，將有人前來救你離此，暗語是：『一二三』！安心靜待，珍重了！」

　　蘇天民說完，立即轉身退出。

　　丘姓武士取來風燈，詫異道：「副總座不是說……」

　　蘇天民搖搖頭，說道：「瞧亦枉然，算了！將門關好，小心看守，二公子不在家，我們更得加倍留神。本座尚須再去別處走走，別太大意了！」

　　蘇天民離開角院，四下裏虛應故事，隨便溜了一圈，然後便回到臥室倒身大睡。

　　第二天清晨，梅花院那名叫明珠的侍女，藉口為這邊諸人送點心，於碗底遞給蘇天民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娘娘很生氣！」

　　此乃意料中事，蘇天民看了，一笑置之，未予理睬。

　　隔了片刻，明珠來收碗，於窗口悄聲道：「你準備向娘娘如何解釋？」

　　蘇天民故作苦笑，搖搖頭，未曾開口。

　　中午，那丫頭又來了，帶來的第二張條子，仍然只有一句話：「娘娘希望你能好好的想一想！」

　　這一次，蘇天民回答了，他提筆在原條後面添寫道：「怎樣想也不能使卑屬地位與武功馬上超過一名一級總管！」

　　這一步棋，果奏奇效！當天，直到天黑，均未見那名侍女再來糾纏。

　　夜裏，蘇天民傳話術帝祖孫繼續忍耐，他想看看第三天的演變，再作打算。

　　第三天侍女明珠帶來第三張條子：「娘娘諒解，拭目以待可也！」

　　蘇天民暗感興奮、他知道，他所安排的好戲──「狗咬狗」──眼看就要登場了！

　　明珠剛剛離去不久，忽見另一名面目陌生的侍女，走來院中問道：「哪一位是蘇公子麼？」

　　蘇天民走出屋子反問道：「誰請？」

　　那侍女襝衽一福：「方師爺。」

　　蘇天民注目道：「師爺刻下在何處？」

　　那侍女垂目低聲道：「請隨婢子來！」

　　蘇天民星目微轉，心下生疑：「難道是『歷史重演』不成？假如是的，正是我所求之不得！」

　　於是蘇天民故作不疑有他，應一聲好，跟了過去。

　　進入裏院，左轉右折，最後來到另一座小樓之下。

　　看情形，蘇天民沒有猜錯，這裏顯為另一名姬妾居住之所。

　　蘇天民故意問道：「方師爺住這裏？」

　　那侍女低低一笑道：「這兒叫美玉樓，是我們七娘娘住的地方，娘娘吩咐如此，婢子只有照傳，有什麼話請蘇師父進去問我們娘娘吧！」

　　那侍女說完，上前掀起門簾，向屋內低報道：「蘇師父到！」

　　屋內傳出嬌滴滴，脆生生的一聲鶯語：「蘇師父請進？」

　　蘇天民入屋抬頭，那位第七如夫人正在跟幾名婢女鬥骨牌，這時牌一推，起身盈盈含笑道：「方師爺剛走，蘇師父請坐！」

　　這位第七妾夫人較第五妾年事更輕，一身騷蕩之氣，也較第五妾更見露骨。所不同的是，第五妾「開門見山」，「乾淨俐落。」這位第七妾雖然在某方面更進一步，卻喜歡故作矯揉；明明是借名傳話，此刻竟硬說成像真的一般。

　　那些侍女仍知趣之至，見到蘇天民來，紛紛藉故退去屋後。

　　蘇天民以不變應萬變，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靜候下文。那位第七如夫人也在對面一張椅子落坐，微微一笑，矜持地道：「奴家為祈求我們大官人此去一路平安，曾於官人出門時，暗中許願，要到城外五里溝玄壇廟去上一炷香。適才，奴問方師爺，府中何人可護車駕，方師爺力保蘇師父──怎麼樣，蘇師父明天有空麼？」

　　蘇天民遲疑了一下道：「報告娘娘……這個……恐怕不太方便吧？」

　　婦人脫口道：「為何？」

　　蘇天民道：「府中其他幾位娘娘要是知道了，將來萬一傳到大官人耳中……這個……尚望娘娘……最好能多多考慮一下。」

　　婦人輕輕一哼道：「諒她們大概誰也沒有這份膽子！再說，就是官人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府中武士如連主母不能保護，要來武士何用！」

　　蘇天民心想：果然一派公主口吻。難怪錢曉華要拿這兩個女人一點辦法沒有！

　　蘇天民接著迅忖道：這位第七妾，語氣之橫，顯然連那位第五妾也沒放在眼裏。同樣的，那位第五妾昨天找他去，似乎也沒有什麼顧忌。

　　這兩個女人，一為天王鐵衛之義女，一為天王三世子之掌珠，兩人同樣淫蕩，同樣靠山鐵硬，又同樣都具有三級武士之身手，要是兩人一旦發生利害衝突，將會是怎樣一種情形的呢？

　　原則上，蘇天民已決定應此婦之請；他要整垮這座天王第二分府，自然不怕事情鬧得大了！

　　蘇天民計議一定，故意又說道：「另外不無顧慮的是：卑屬目前之身分，尚府中秘密之一。一名錢府賓客，竟陪主母出城燒香，叫裏外上下看到了，豈不令人側目？」

　　婦人溜了他一眼，微嗔道：「好笨！」

　　蘇天民一怔道：「怎麼呢？」

　　婦人低頭曖昧地道：「你怎麼這樣死心眼兒？咱們一定非叫人知道不可麼？知道嗎？明天，你隨便找個藉口，先出城，最好能稍稍改變一下容貌和衣著，在離東門不遠的地方，有片密林，你先去那裏等，奴家車自林中過，你看到車簾一挑開，便以快速身法奔進來，這樣，神不知鬼不覺，有誰會知道？」

　　蘇天民點點頭，低答道：「卑屬遵命！」

　　婦人好不高興，媚聲道：「好了，你出去吧！」

　　回到前面，蘇天民先和河錦鳳將明天出城之行說了，然後又去找著那名侍女明珠悄聲問道：「娘娘有何計畫？」

　　明珠括括臉頰，羞他道：「急猴子──告訴你好消息，明天，保管你心願得遂！」

　　蘇天民一哦道：「明天？」

　　明珠臉一紅道：「不過……」

　　蘇天民忙問道：「不過怎樣？」

　　明珠臉更紅了，低聲道：「不過，你可得先說清楚，將來……你……將拿什麼謝我？」

　　好一個毛丫頭！想不到人小鬼大，居然心思也活動起來了，真是什麼窩裏出什麼鳥！

　　蘇天民暗暗好笑，口裏應道：「保不使你姊姊失望就是了！」

　　第二天，蘇天民報告陳老，他準備易容去城中各處轉轉，看那老的何以忽然失去音訊。

　　陳老賊立表贊同，並催促他要去就趁早。

　　蘇天民取得老賊同意，去掉後顧之憂，立即化裝出府。

　　在長垣東門外，約里許處，果然有座雜木林。

　　蘇天民潛藏林中，耐心守候，大約辰巳之交，林外馬蹄得得，一輛油壁香車，遙遙穿林而來。

　　駕車的是一名中年漢子，頭戴氈帽，濃髭繞腮，蘇天民懷疑這名漢子，過去在府中怎未見過，那漢子忽然沖著他狹眼一笑，露出一排編貝似的玉齒，蘇天民猛然領悟過來！漢子不是別人，那名侍女所偽飾也！

　　馬車行近，車簾忽然無風自啟，蘇天民不敢怠慢，足尖一點，飛身縱入！

　　車內，那位盛妝以待的第七如夫人，嬌喘著一把將他接著，緊緊一摟，偎頰呢聲輕輕道：「功夫不錯嘛！」

　　蘇天民為達到救出古玉蓓，消滅魔府的目的。說不得只好揀揀現成的便宜了，當下也將淫婦腰肢一攬，笑笑道：「謝公主誇獎！」

　　婦人頗感意外道：「你──知道奴家身世？」

　　蘇天民微笑道：「是的，除此而外，卑屬尚知娘娘一身武功不下於一名三級武士。」

　　婦人更為意外道：「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

　　蘇天民笑道：「你想會有誰？」

　　婦人妙目一陣滾閃，忽然點頭道：「大概是曉華說的，他這樣告訴你，哼，其用意不過想使你有所恐懼，不敢輕易接受奴家挑逗罷了。」

　　蘇天民低聲道：「大官人文武全才，倜儻不群，遠勝蘇某人不知若干倍，蘇某人真想不透娘娘何以竟要這樣做？」

　　婦人嗤鼻道：「他屬於奴家的，只有七分之一，縱具龍馬精神，又何稀罕之有？」

　　蘇天民心念微動，低聲又道：「蘇某人限於師父，常以成就不能出人頭地為恨，公主來自天王府，家學淵源，令人羨慕，以後在這一方面，不知道能否加以培植？」

　　婦人偎緊，輕聲說道：「只要你乖，聽奴的話。奴總有一天會離開曉華，轉而跟你，那時……你……等著瞧就是了！」

　　蘇天民故意問道：「瞧什麼？」

　　婦人答道：「擔保你將能成功，為天王府另一鐵衛！」

　　蘇天民道：「武功不能令人折服，徒具虛銜又有何益？」

　　婦人搖搖頭道：「你沒有聽懂奴的話，奴的意思乃指名實雙收，獲得鐵衛名銜，亦具鐵衛應有之身手！」

　　蘇天民也搖搖頭道：「你別哄我了！」

　　婦人有點著急道：「誰哄你了？」

　　蘇天民道：「武功非變幻術可比，蘇某人實在想不出公主有什麼方法，可使蘇某人能有那樣一天！」

　　婦人似乎明白了蘇天民話中之意，低低一笑道：「懂嗎？奴家會偷！」

　　蘇天民一怔，惑然轉臉道：「怎麼說？」

　　婦人在他耳邊道：「我爺和三鐵衛，武功均來自一部什麼真經，而奴家則知道那部真經被我爺收藏在什麼地方！」

　　蘇天民差點脫口問出：「在什麼地方？」

　　勉力定定神，方始改口道：「那怎行，給你爺爺知道了，不將你殺了才怪！」

　　婦人輕聲道：「不會的，你放心，再說，為了你，縱然送命，奴亦甘願。」

　　蘇天民低聲說了句：「謝謝。」

　　接著又問道：「有一點，仍使人難以明白，就是令祖既與三鐵衛武功同源，又怎麼會變成今天的主僕關係？」

　　婦人答道：「這事奴亦不甚清楚，據奴所知，情形可能是這樣的：那部什麼真經，原係我爺一人獨自獲得，後來，我爺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將三鐵衛自仇家手中救出，並分別傳授了三人一部分真經所載之武功，三人感恩圖報，乃立誓為爺訓練武士，幫助爺完成武林霸業。」

　　蘇天民接著道：「這部真經非普通珍寶可比，你爺將它收在什麼地方，你又怎會知道的呢？」

　　婦人笑笑道：「奴家小時，最為爺所疼愛，他老人家平常出門，總會將奴帶在身邊，雖然奴長大以後，此種殊遇即漸消失，但是，奴天生記憶良好，只要去過的地方，就永遠不會忘記，根據他老人家每年必去中條山玉華峰一次……」

　　婦人又笑了笑，停住沒說下去。

　　蘇天民權記著。中條山，玉華峰！他在表面上，則裝作不甚在意的樣子，笑著打趣道：「別做美夢了，一部真經有多厚，而一座山峰的範圍是那樣廣大，來，我們談些別的吧！」

　　婦人咬耳低聲笑道：「少打歪主意，別的事……得過了今天才能談。」

　　蘇天民一下沒有聽懂，愕然脫口道：「為什麼？」

　　婦人擰了他一把道：「你瞧你……同至的不速之客尚未離去……你……連這個也不懂？說你笨，真也笨得可以！」

　　蘇天民輕輕一噢，心底暗道：「謝天謝地！」

　　婦人接著推了他一把道：「下車，你先回去，奴得去玄壇廟裝裝樣子！」

　　蘇天民間身下車，馬車繼續駛去。

　　蘇天民在道旁站了片刻，正待折身返城之際，眼珠一滾，突向斜刺裏一株樹後撲去，口中沉喝道：「朋友！意欲何為？留下來說說清楚再走不遲！」

第四十八章

　　掩身樹後者，是名鶉衣百結，手持短棍，年約五旬出頭的麻臉老叫化。

　　那老叫化眼見行藏敗露，欲遁已遲，雙眼滾轉之下，腰身一挫，左足微滑，手中桑木棍一抖一送，突以一式遊虹貫日，疾逾毒蟒吐信般一棍戳出！

　　蘇天民由於去勢奇快，急切間要想閃挪化解，已屬萬無可能。

　　好個蘇天民，臨危不亂，應變若定，口喝一聲：「想掂掂本俠分兩是不是？好得很！」

　　雙臂微分，全身撲飛離地，胸腹一吸，壓根溯源而上！

　　蘇天民這一招，乃寓守於攻之著，驚險奇絕，兼而有之。這樣一來，非但使老叫化一棍放空，且進而以閃電驚鴻之勢，趁機一下搶入老叫化門戶之內。

　　老叫化情知不妙，右肩一卸，便待撤棍斜縱！

　　可是，由不得他了──蘇天民去勢不減，身形如箭，右臂橫掃所及，本可將老叫化喉頸骨一掌劈斷，都緣他天生厚道，心中有所不忍，終於臨時改砍為抓，反手一把，將老叫化衣領牢牢揪定。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老叫化似乎並不認真拼命之意，一擊不中，立即放棄掙扎，他任由蘇天民揪著衣領，馴然不動，同時怪嘆著喃喃道：「降魔身手，菩薩心腸；一代武林新秀，果然名不虛傳！」

　　蘇天民防其有詐，五指一緊，嘿嘿冷笑道：「是好朋友，就少來這一套！」

　　老叫化亦不爭辯，淡然一笑，突將左掌伸出！

　　蘇天民閃目所及，不期然當場一呆。

　　老叫化展開的左掌掌心上，朱符鮮血耀眼，赫然竟是一柄具體而微的加官臉譜！

　　老叫化微微一笑，平靜地說道：「老漢宮呂成，外號『麻皮無常』，為丐幫本地分舵負責人，昨晚接獲本符主人急足傳諭：要老漢今晨守在附近這一帶，伺機跟綴錢府一輛眷車，如遇車中有『緊急情況』發生時，立即出面『打鬧臺』『殺風景』！結果，咳！咳！總算還好！」

　　蘇天民見老叫化語帶雙關，雙頰不禁一陣熱。

　　他心裏有數：老叫化有此一行，準出於河錦鳳那妮子搗鬼無疑！

　　蘇天民心底迅忖著，正待藉申致歉意以飾窘態時，老叫化已然抱棍當胸，淺淺一躬，正容接著道：「老漢尚有俗務在身，不克久陪，少俠珍重，後會有期！」

　　語畢，不待蘇天民有所表示，身軀一晃，大踏步而去。

　　老叫化適才那一棍，顯係久慕九帝絕學，不惜冒生命之險以回眼界者，他如非一念之慈，豈不要造成終生遺憾！由此可見，上天有好生之德，為人行事，多存一份惻隱之心，終不失善有善報！蘇天民感慨橫生，木然怔立著，直至老叫化背影消失，方才返身舉步，再向城中走來。

　　※※※

　　回到錢府，已是近午時分。

　　蘇天民由於心中有事，埋首登階時，一個不留意，幾與迎面一名下階者撞個滿懷。

　　抬頭一看，來的不是別人，原來正是府中文賓之一的端木秀才端木凱。

　　蘇天民見後者手上提著一隻大書箱，似有遠行之意，不禁深感詫異道：「端木兄要去哪裏？」

　　端木秀才苦笑笑，向後呶嘴道：「蘇兄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蘇天民猛地憶起侍女明珠許以今日成就好事之期約，心中一動，知道府中可能已發生巨變！

　　當下含混地哦了哦，忙向府中走去。

　　蘇天民一腳剛剛跨入大門，會客室中人影一閃，一名家丁已然搶來身前，喘促地低聲說道：「蘇師父回來得正好，娘娘們齊集後院，都在等您去！」

　　蘇天民止步注目道：「什麼事？」

　　那家丁低聲道：「陳老和方師爺晨間於書房對酌時，雙雙遭人暗算，死狀奇特，死因不明，大娘娘已將府中賓客分別遣散，就等蘇師父回來主持緝兇事宜！」

　　蘇天民暗暗吃驚！此乃第五妾主婢之傑作，自屬不問可知。

　　他只知道，那對主婢為遂所求，早晚必有不利陳姓老魔之行動；但是，他絕未想到，事情竟會發作得如此之快。天下最毒婦人心，於此又獲一例。

　　蘇天民定一定神，匆匆說了句：「知道了！」

　　撇下那名家丁，繼續向大廳賓館中走來。大廳賓館中，這時冷清清的只剩下潘姓文士一人。

　　蘇天民進門便說道：「小弟適才於門外碰著端木，已悉一切──其他的人是不是都已走光了？」

　　潘姓文士對這番離去，頗有念念難捨之意，搖搖頭嘆了口氣道：「還有小賀，在裏面收拾行李，小弟是在這裏等車子。另外，尚有一個老陳，打早上就沒有看到人，蘇兄離此準備去哪裡？」

　　潘姓文士顯然還在做著春秋大夢，蘇天民知道河錦鳳遲遲不去，定係欲與自己取得聯絡之故，當下無暇多作兜搭，揮揮手，轉身道：「小弟先去看看小賀，回頭見！」

　　偏院中靜無人聲，河錦鳳正在窗前負手徘徊；蘇天民走過去，左右閃察一眼，低低傳音道：「陳魔已死，今夜三更，請賢祖孫準備救人，見面切口為『一二三』；救出那妮子，不必相等，請逕赴北邙，小弟如能從容抽身，自會前去相會；內府傳召，不容多談，珍重，再見！」

　　蘇天民匆匆說畢，足尖一點，縱身便向裏院奔去。

　　陳姓老魔與方師爺經常聚飲之處，是位於府中裏外分界的一座小書房，這裏為方師爺起居兼作息之所。

　　蘇天民趕抵時，走廊上家丁密佈，人人臉色凝重；房門口站著那名蔡姓五級武士，手持鐵尺，嚴陣以待；書房內則偶爾傳來一二聲鶯聲燕語，似乎七房夫人刻下全都守在裏面。

　　蘇天民見了這等情形，止不住可嘆又復可笑。俗云：「心病難醫，家賊難防」。眾人要是知道那名兇手刻下就在這座書房之中，真不知道將會作何感想！

　　那批家丁，以及那位蔡姓五級武士，此刻一見蘇天民來到，人人神色一變，齊都為之鬆出一口大氣。

　　蘇天民目前雖然只是一名「三級武士」，但是，在蜀中無大將的今天，陳姓總管一死，錢府便數他的地位最高了。

　　蘇天民寒起面孔，大步跨入書房。

　　房中，一名中年婦人向南端坐，身後站著兩名青衣小婢，從氣派上看，此婦顯為錢曉華之元配。

　　另外，六名衣著不同，年齡均在二十上下，各具姿色和風情的少婦，則聚坐一隅，竊竊私語，不知低聲在談些什麼。六婦之中，五七兩妾，蘇天民業已見過，因此，蘇天民知道，其餘四婦，大概便是剩下的二三四六妾了。

　　蘇天民眼光一掃，走向坐著的那婦人，微微躬身道：「卑座參見大娘！」

　　那婦人果為府中大婦，聞言頷首為答，先在蘇天民身上打量了幾眼，然後玉指左引，朝伏在書架上的兩具屍身一指道：「都還沒有移動過，蘇師父請先過去查勘一下再說吧！」

　　蘇天民憑進房時一眼掃察所得，以及刻下這名大婦處事之鎮定精細，他深深發覺，錢曉華這七房夫人，果然個個均為不輸時下一流高手之玉面羅剎。

　　五七兩妾說具有三級武士身分，但很顯然的，其餘諸妾，必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尤其對面這名大婦，秋波灼灼，深如寒潭，更令人打心底升出一股森凜之感！

　　蘇天民心告警惕，益發不敢稍稍大意，受命之下，應一聲是，立即轉身向書案走去。

　　眾妾早已停止私議，這時一雙雙流星妙目，均都投注在蘇天民一舉一動上；五七兩妾，兩雙點漆情眸中更是別具一種異樣霞采。

　　蘇天民將兩具屍體仔細加以檢查，又將桌上剩酒殘菜一一迎亮察著辨嗅，最後直身據實報告道：「稟知大娘，就卑座初步驗視所得，陳老和方師爺似是先為酒中毒物所迷倒，然後方喪於一種相同的淬毒暗器。」

　　婦人點頭道：「妾身淺見，亦復加此。姑不論事實如何，即就常情衡斷，亦不難想像而知：以陳老一身罕世成就，設非酒迷在先，想加害又是談何容易！」

　　蘇天民接著道：「今天這份酒菜，曾經幾人之手，不知大娘有否追究？如酒菜方面查不出毛病，本案之偵破，恐怕希望甚微！」

　　婦人盈盈注目道：「何故？」

　　蘇天民手指屍身道：「暗器屬於一種極為常見之喪門梭，兇手打出暗器之手法，亦無特別之處，凡稍諳武功者，均能輕易為之，此兇手得手後業已遠颺，勢將毫無線索可資遵循了！」

　　婦人轉向一名藍衣少婦道：「三娘，你將大廚房裏，適才調查之經過，再向蘇師父詳述一遍！」

　　藍衣第三妾向蘇天民淺淺一福，嬌聲說道：「由於方師爺和陳老均嗜辛辣之故，每逢兩人聚飲，菜餚多半為方師爺親自下廚製作，今晨情形亦不例外，而每一樣菜炒好或煮好，亦多由方師爺或陳老親自端出廚房──」

　　藍衣第三妾說至此處，稍稍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這種情形之下，如說毛病出在菜餚裏，應該只有一種可能，便是有人在調味品中下了毒！」

　　蘇天民不自禁將頭一點，心想：此婦心機，果然縝密無比！

　　藍衣第三妾繼續說下去道：「於是，奴家乃召集全廚僕婦，查問今晨有無誰人動過灶頭調味瓶罐，同答是誰也沒有動過。因為早上是吃稀飯，一應調味品，都還用不著。問定之後，奴即著手對每一樣調味品加以查驗，結果每一樣均未發現毒性！」

　　蘇天民忍不住插口道：「酒呢！」

　　藍衣第三妾點點頭道：「底下就要說到了。下毒對象，只有酒、菜兩項，菜既無毒，就得查究酒了。本府用酒，向係陳年整批購入，酒入酒倉，另有專人管理，府中上下，用酒雖無限制，但每次取酒，卻都有詳細記錄！何人何時提取若干，管理簿上一一分明。適才，經奴家向酒倉查詢結果，據酒倉目稱：今晨，根本未曾有人前去取酒！」

　　蘇天民聽了，不禁一怔，星目一轉，忽然問道：「酒倉誰在管理？」

　　藍衣第三妾答道：「是本府一名七級武士，姓方，名基華！」

　　蘇天民心中生疑，暗忖道：「會不會這姓方的，已為第五妾收買串通，沒有說出實話？」

　　這一點，頗有可能。

　　站在蘇天民目前的立場上，處境是異常尷尬。第五妾做出這種事，一半出於受他利用，而且此婦尚有繼續加以利用之價值，照理，他是不希望此如被查究出來的！可是，問題在於他刻下是受命處理此案，以大婦及諸妾之精明幹練，他如果當問者不問，豈不連自己都要蒙上一身嫌疑？

　　蘇天民權衡輕重得失之下，決定先守立場要緊，於是乃接著問道：「這位方師父此刻在哪裡？」

第四十九章

　　藍衣第三妾正待回答，椅上大婦一咳攔著道：「蘇師父意思妾身明白，關於這位方師父，蘇師父可以放心，三娘剛才漏了一句──她應該先告訴蘇師父：這位管酒倉的方師父，實即方師爺之獨子，一句話也就完了！」

　　蘇天民又是一陣意外。這樣看來，五妾主婢之不入嫌疑範圍，眼看已是百分之一百沒有問題了！

　　蘇天民想著，不禁暗暗佩服這對主婢之淫毒手段，直到目前為止，幾乎連他都想不透方陳二人遭算之經過。

　　藍衣第三妾粉頰微微一緋，略帶羞澀之意，接著解釋道：「最後，經奴取過酒簿查核，方發覺方師爺前天曾要走一大罈，今晨所飲者，也許即為前所剩之餘酒。」

　　蘇天民暗暗點頭：這樣，問題便單純多了！

　　內府第五如夫人身前一名寵婢，借穿房入戶之便，趁機偷去師爺住處撒把毒粉，當然不算一件為難事。

　　蘇天民知道事情已注定必將不了了之，於是向椅中大婦躬身道：「大娘請和諸位夫人回房休息，不論其為外賊或內奸，卑座均將竭力查究，一有端倪，馬上稟報！」

　　婦人點點頭，轉向房外道：「蔡師父，您請去酒倉找方師父來，文房一職，可命其暫攝，酒倉管理，不妨另委他人，方師父接掌文案後，第一件事便是將本案詳報總府，調查經過，暨各人證詞，不得稍有遺漏！」

　　蔡姓武士俯應一聲是，轉身飛步而去。

　　婦人又轉向蘇天民道：「在總府未派人來府之前，本府總管一職，即由蘇師父權行代理，今後這段期間，府中大小事務，便多勞蘇師父了！」

　　蘇天民躬身恭應道：「謝大娘栽培！」

　　接著，大婦領著眾姬妾離去，蘇天民不敢多望，他深恐五七兩妾亂飛媚眼，引起大婦猜疑。

　　現在，蘇天民最忌諱的，便算錢曉華這位元配夫人了。

　　眾夫人離去不久，那名七級武士方其華來到，一名七級武士在一名三級武士面前，自然是誠恐惶恐之至。

　　但是，蘇天民一開始便對這名方基華沒有好印象；二十出頭的年紀，白慘慘的一張臉，雖然這種相貌也許能討娘兒們歡喜，但卻毫無男兒氣息。

　　這些，都還在其次，最使蘇天民不舒服的，便是這傢伙臉上根本找不出一絲哀戚之容。

　　死了老子的人，會是這副樣子麼？蘇天民實在有點懷疑！

　　蘇天民吩咐蔡姓武士指揮四名家丁處理善後，他利用總管之權威，樂得先行抽身。

　　蘇天民來到前府東偏院，河錦鳳和潘姓文士均已離去，他躺下臥榻，正擬稍事休息一番之際，七妾身前那名貼身侍女忽然悄悄來到。

　　蘇天民欠起身子問道：「有事麼？」

　　那侍女於窗外低聲道：「娘娘請你過去一下！」

　　蘇天民知道第五妾方面，在這一二天之內，將不會有甚「麻煩」，同時，他心中有幾項問題，也想趁此獲得解答，於是毫不遲疑的起身道：「你先回去，我馬上來。」

　　蘇天民到達七妾居住的美玉樓時，樓下廂房中，一臺簡單而精美的酒席，已經整整齊齊的排在哪裡。

　　小妖婦吩咐那名親信侍女去院外巡守，然後指著桌上酒菜，向蘇天民掩口吃吃媚笑道：「怕不怕？不怕就坐下來！」

　　蘇天民過去坐下，抬頭望向小妖婦道：「娘娘白天招飲，不怕閒言閒語麼？」

　　小妖婦於另一邊落坐，低笑道：「形勢迫人，不得不然耳。」

　　蘇天民聽得一呆，為之大惑不解道：「怎麼說──形勢迫人？」

　　小妖婦秋波一掠，脈脈傳情道：「不是麼？這以前，你只見過奴家一人，同時也只奴家一人見過你，一時還不致引起分羹之虞，但經過今天這一來，情形就不同了，誰能擔保那些騷蹄子不生躍躍之心？」

　　蘇天民不禁好氣又好笑。好個小蕩婦，兩下尚無任何名實可言，居然就已經吃起乾醋來了。

　　不過，這也未嘗不是一種「好現象」。小蕩婦既然醋心奇重，他在行事方面，也許更見功效。

　　蘇天民想著，故意笑笑道：「她們誰能與娘娘相提並論？」

　　小妖婦睨了他一眼，顯為這句話受用之至，接著舉杯道：「貧嘴，該罰一杯！」

　　蘇天民引杯乾了，小妖婦芳心大慰，放下空杯，輕輕嘆道：「奴家別人都不擔心，就只擔心房裏那個浪貨，那浪貨自恃幾分姿色，又有一個紮硬的乾爹在背後撐腰，她如看上你──這一點，遲早難免──到時候，倒還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蘇天民發覺，諸妾之中，果然就以五七兩妾旗鼓相當，有著均衡等勢！

　　小妖婦接著說道：「對於其他的事，奴家相信，這浪貨還不致強過了奴，可是，為了爭漢子，既不便張揚出去，奴家就奈何這蹄子不得了。」

　　蘇天民一笑接口道：「小生與娘娘看法稍有不同。」

　　小妖婦粉臉一偏道：「什麼不同？」

　　蘇天民微笑道：「小生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位！」

　　小妖婦愕然一哦道：「誰？」

　　蘇天民低聲道：「大娘娘！」

　　小妖婦注目道：「她是不是已向你有甚表示？」

　　蘇天民所要說的，當然不是指這一方面。但是，他從小妖婦神氣間看出，小妖婦彷彿另有弦外之音，於是，臨時改變主意，只輕輕搖了一下頭，未即將話明白說出來。

　　小妖婦深深噓出一口氣，伸長粉頸，輕聲笑道：「別傻了，心肝，大娘胃口有限，有了姓方的那個小小子，已夠她慢吞細嚼的了……」

　　原來如此！蘇天民暗暗感嘆：可笑錢曉華那廝，就這七房妻妾，即已污糟糟的一團，「守成」之不暇，居然還存「望蜀」之想。世上愚人，真是莫過於此！

　　小妖婦說著，語音一頓，忽然注目改口道：「怪了，既然大娘她……那麼，你……剛才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蘇天民苦笑了一下道：「你並沒有容我繼續說下去──我意思本來是說：這位大娘，看上去不但為人冷靜仔細，即以武功而論，也似乎不在你我之下，我們這樣明目張膽的做，大娘這一關，你有否考慮到？」

　　小妖婦點頭道：「是的，大娘出生長白，長白三雄，即其胞兄，論武功造詣，足當本府一名二級武士而有餘。」

　　小妖婦喝了一口酒，接著說道：「不過，我們內府各房，人人非乾淨身子，這位大娘，亦不例外，所以若彼此間不產生重大衝突，就是大娘她也不會認真的，問題在你這冤家一人身上……知道嗎？只要沒人同時找上你，什麼麻煩都沒有！」

　　蘇天民乘機試探道：「要有呢？」

　　小妖婦斜瞪著他反問道：「有了麼？」

　　蘇天民忙說道：「我只是指萬一！」

　　小妖婦輕輕一哼道：「那就要看各人的道行了！」

　　蘇天民順水推舟道：「論道行，當然誰也高不過你去！」

　　小妖婦嘿了一聲道：「也可以這樣說！」

　　蘇天民乃又順勢力捧一番，由於措詞確當，每每「恰到好處」，小妖婦心花怒放，一頓吃下來，「兩情盡歡」，自是不在話下。

　　太陽漸漸偏西，蘇天民起身告辭，小妖婦因為「心有餘，力不足」，亦未多加挽留。

　　後院七房姬妾之住處，除元配座落最後外，其餘二三四五六七諸妾，一人一院，大致成一字橫列式，各有各的出入門戶，平常若無過往，大家是不會發現他院發生什麼事的。

　　蘇天民從七妾住的美玉樓出來，在院外通廊上略作環顧，見左右均無人影，真氣一提，便向前面花園柵門中縱身竄去，只要進了花園，他就不怕為任何人碰見了。

　　花園荷池旁，有座六角涼亭，蘇天民決定先到亭中去歇歇腳。今夜，將是最重要的一夜，他想借此機會重新盤算一番。

　　古玉蓓被救之後，他將何去何從？

　　古玉蓓被救之後，他將如何脫責？

　　蘇天民進入亭內，正想找個地方坐下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道：「好個風流的蘇大師父，有醇酒，有美人，這下樂了吧？」

　　蘇天民一個急旋身，抬頭看清之下，不禁暗道一聲糟！亭角一名黑衣美婦，面籠輕紗，眸寒如水，誰？正是那位第五妾是也！

　　唆使魔府中這批人美心辣、武功奇高的毒婦們自相殘噬，原為蘇天民預定策略之一，但是，在他尚未想到妥善的策動方式之前，先就引起對方之一的誤會，在他而言，可謂極端不利！

　　尤其是這位第五妾，她為他，不惜冒險除去府中一名一級總管，而他卻在事成之後投向另一女人的懷抱──這將會產生何種後果，想想也就夠可怕的了！

　　蘇天民心中一慌，衝口道：「你聽我說──」

　　黑衣第五妾冷冷截口道：「我在聽著！」

　　蘇天民勉力整理著思緒，說出第二句：「你知道我是出於不得已──」

　　黑衣第五妾沉聲道：「我不知道！」

　　蘇天民腦中一亮，忙接道：「那麼就請聽我解釋，是這樣的：今天早上，我奉陳老之命，去城中各處偵探一名不明人物的行蹤，回來之後，方悉府中已生意外，這一點，誰都沒說什麼，但是，七房這位娘娘，卻以此威脅於我。」

　　黑衣五妾雙眸微圓道：「她怎麼說？」

　　蘇天民故作恨聲道：「她派人叫我去，問我早上去了哪裡？曾在哪些地方停留過？跟些什麼人說過話？能不能提出有力證明！」

　　黑衣五妾玉齒一挫道：「好個賤人！」

　　蘇天民知道問題已趨緩和，當又接著道：「這一點，娘娘應該明白，小弟入府不久，資歷尚淺，此事如被查究，雖說小生問心無──無──咳，可是，大娘她們一旦受她蠱惑，也跟著對小生生出疑心，試問，小生除捲鋪蓋外，還有什麼辦法好想？」

　　黑衣五妾注目道：「於是，你就陪了她……」

　　蘇天民忙說道：「娘娘請別誤會，小生進去，只是陪她喝了一會兒酒，此外無它，小生敢向娘娘對天起誓！」

　　黑衣五妾冷笑道：「假如只是喝喝酒便能完事，那倒是難能可貴，可見這些年來，都是奴家看錯這位七娘了。」

　　蘇天民被迫無奈，只好說出實情道：「你們女人，每個月……這一點……你們做女人的，應該明白才對。」

　　黑衣五妾微怔道：「這樣巧？」

　　蘇天民赧笑攤手道：「可不是。」

　　黑衣五妾一哼道：「好不遺憾，是嗎？」

　　蘇天民一愣道：「誰說的？」

　　黑衣五妾沉聲道：「今夜，三更，奴等你──假如不能來，希望這次你能找個更好的理由！」

　　話畢，嬌軀一擰，身形起處，晃眼消失在暮靄之中。蘇天民茫然站在亭內，不知如何才能度過今夜。

　　天色，漸漸，漸漸的黑下來了……

　　最後，蘇天民毅然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事情早晚總得有個開始；就讓第五和第七這兩個小淫婦，今夜先行唱齣開鑼戲也好！

　　於是，他趁天黑無人注意，循原路折回，再向七妾居住之美玉樓走來。

　　小妖婦見他去而復返，顯得甚感意外，迎上來悄聲說道：「咦，你不是知道奴這兩天──」

　　蘇天民頭一點，冷冷截著道：「是的，小生記得！」

　　小妖婦粉腮微赤，低聲惑然道：「那麼，你，你又回來做什麼？」

　　蘇天民注目沉重地道：「為了來向娘娘報告一件事：不出娘娘你所料，小生遇上麻煩了。」

　　小妖婦眼光一直道：「你是說──」

　　蘇天民靜靜接著道：「梅花院適有密諭傳至，今夜三更左右，小生必須赴梅花院一行。謹請娘娘指示應付之道！」

　　小妖掃默然凝視著蘇天民，輕輕一嘿，半晌無言，籠滿煞氣的瓜子臉蛋上，一陣紅，一陣白，明澈的雙眸中，則同時流露出一片灼灼異采。很顯然的，小妖婦得知此一消息，於切齒銘恨之餘，業已深為蘇天民這種忠誠表現所感動。

　　小妖婦出了片刻神，方始眨眨眼皮問道：「那麼……你答應她了沒有？」

　　蘇天民故作負氣之狀，怫然反問道：「娘娘以為小生有無選擇餘地？」

　　小妖婦點點頭，稍事沉吟，突然揮手道：「知道了，你去吧！」

　　蘇天民原地不動，注目道：「這就是娘娘的指示？」

　　小妖婦淡淡接口道：「準時赴約可也！」

　　蘇天民微微一呆道：「『準時赴約』？」

　　小妖婦側目哂然道：「沒有聽清楚是不是？那麼，現在聽清了，奴再重說一遍：是的，『準時赴約可也』！」

　　蘇天民向前院一路走來，內心深深為之納罕不已。

　　小妖婦剛才如此決定，其用心究竟何在？他知道，小妖婦必然有所安排，那是無可置疑的；他現在只擔憂一件事，便是小妖婦到時候也許會故意拖延時刻，以便暗中觀察他將如何應付梅花院那名蕩娃的糾纏──假使這樣，他可苦了！

　　蘇天民思潮起伏，不知不覺已然來到前院大廳。

　　如今，在這座大廳賓館中，吃飯的已只剩下他一個了；但是，由於他今天兼有雙重身分，現時開出之酒席，仍然是整整一桌。

　　蘇天民因於美玉樓剛剛吃過一頓，這時坐下來，僅虛應故事地喝了兩杯酒，挾了幾口菜，隨後便吩咐侍候他的那幾名家丁撤去享用。

　　蘇天民離開大廳，回到偏院宿處。偏院裏一片靜悄悄，僅他臥室門口還懸有兩盞風燈，兩廂其餘房間，則已盡數封閉。

　　偌大一座院落，只有一人居住，膽子稍為小一點的，說什麼也將無法承受；然而，這對蘇天民而言，情形恰好相反，環境安靜尚在其次，這樣一來，出入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蘇天民吹著口哨，輕快地走向自己那間臥室。現在尚未起更，離三更時間還久，他得好好準備一下。

　　今夜是個相當重要的關頭，只要能將古玉蓓安全救出，剩下來的盡可量力而為；合則留，不合則去！能混入洞仙山莊，固屬理想之一；否則，就單毀卻這座魔府，他也該心滿意足了！

　　蘇天民舉足一蹴，房門應腳踢開。門啟處，頭一抬，蘇天民雙目一直，不自禁當場一下呆住！

　　室內窗前，書案背後，一名俏生生的藍衣佳人，這時自一部詞集上抬臉微笑道：「蘇師父辛苦了！」

　　蘇天民一時之間，幾乎忘了怎樣開口；他勉力定一定神，方才趕緊賠出一副笑臉道：「三娘娘好說，此乃卑屬分內事，怎談得上辛苦二字。」

　　藍衣三妾微微一笑道：「好一句『分內事』，聽來真比仙樂還要悅耳動人！」

　　蘇天民猛然一愣道：「娘娘此言──」

　　藍衣三妾嫣然頷首道：「過來坐下。」

　　蘇天民木然過去於案側一張椅上落坐。

　　藍衣三妾轉過臉來，含笑道，「在蘇師父看來，奴家那位五妹，以及那位七妹，她們之中究竟以哪一位比較難應付？」

　　蘇天民心頭噗通一震，同時暗嘆一聲：這下可真的完啦！

　　五七兩妾，已然夠他頭昏腦脹，想不到，兩妾之後竟然一聲不響地還跟著另外一位！

　　藍衣三妾秋波乜斜，微微一笑，低低接著道：「五妹和七妹她們，視男女情愛，如同衙門公事，非傳喚，即令召，奴家則不然，奴家是移樽就教……」

　　蘇天民大起恐慌，脫口道：「不，娘娘──」

　　藍衣三妾玉容微變，凝眸道：「不怎樣？蘇師父以為奴家在容貌、身世、或武功方面，哪一點不及五妹和七妹她們？」

　　蘇天民心念一轉，連忙壓低聲音道：「娘娘請別誤會，卑屬是說今夜不行。」

　　藍衣三妾側目道：「已應他約？」

　　蘇天民垂目道：「也……可以這樣說。」

　　藍衣三妾道：「哪一位？」

　　蘇天民低聲道：「五娘娘。」

　　藍衣三妾道：「約定三更前往？」

　　蘇天民道：「是的。」

　　藍衣三妾道：「只要不是現在馬上去，不就得了？」

　　蘇天民暗地一怔，為之大感意外！難道這就是錢曉華好色的報應不成？七妾之中，他原以為淫蕩者只限於五七兩妾，其後，從七妾口中，他又知道大婦亦非好人，而現在，一個勝似一個，這名三妾，竟比五七兩妾更糟若干倍。

　　蘇天民從未近過女色，入關以來，雖與古玉蓓、夏侯芳、公孫翠、河錦鳳諸女一度相處。但是，彼此心頭純潔，均為無瑕白璧，縱難免偶生思慕之情，亦屬發乎情，止於禮，而從未涉及綺想遐思！

　　這次進入這座錢府，魔火處處，欲焰熊熊，蘇天民設非定力超人，也許早就沉陷而不能自拔了！

　　這時，蘇天民在斂神靜慮之下，在以不失一名中年男人應有的態度，和不以引起對方反感為原則，稍露沉思之狀，旋即毅然搖頭，低低回復道：「報告娘娘，還是不行──卑屬事先不知娘娘會有此行，今天，因陳、方二位之變故，卑屬已嚴命丘、田、蔡諸人小心戒備，遇有風吹草動，立即走報，並允他們每半個更次周巡一次，如果丘、田、蔡他們一下闖來，對娘娘、對卑屬，均非好事，尚望娘娘另訂後約，卑屬敢不如命。」

　　藍衣三妾輕輕一哼道：「三更之約又如何？」

　　蘇天民早已擬就說詞，當下不假思索的抬頭道：「卑屬限於地位，前此應允，乃屬萬不得已，剛才提前回房，便是為籌兩全之策，現在有娘娘在此，可謂天假其助，娘娘才勝蘇某，尚乞代擬一計，卑屬絕不敢有忘娘娘大德！」

　　藍衣三妾妙目溜轉，忽然玉手一招道：「附耳過來！」

　　蘇天民挪一挪座椅，就桌角伸過頭去，藍衣三妾吐氣如蘭，於耳邊微喘著輕聲說道：「第一：切記了，明天午後，西偏院，菊亭後！第二：馬上去一趟美玉樓，將實情告知該樓主人，保你今夜安然無事！」

　　蘇天民點頭道：「好，謝謝──」

第五十章

　　誰知一語未了，嗤的一聲，座燭突滅，頸子上同時圍來一雙玉臂，兩片香唇，隨之貼頰密吮如吸。

　　蘇天民輕輕一掙，臉孔掉轉，香吻側移，四唇正好一下接合到一起！

　　蘇天民試運雙臂，無意中發現這名淫妾內勁奇韌，兩條玉臂看來香軟綿潤，要想掙脫竟非易事。

　　尚好蕩婦在恣意親了一陣之後，這時已自動鬆手。

　　黑暗中只聽蕩婦輕聲說道：「這算是訂金預付！」

　　語畢，人影一閃，身形已然穿戶而出！

　　蘇天民容蕩婦去遠，向地下狠狠啐了一口，接著，也不再點燈，和衣上床，瞑目而臥。

　　將近三更了，蘇天民忽為一陣彈指聲自朦朧中驚醒。

　　蘇天民神思一清，連忙傳音問道：「是鳳妹麼？」

　　窗外傳來河錦鳳低促的回答道：「是的，快去東角院巡視一下，你一離開，我們便可動手了！」

　　蘇天民迅接道：「好，馬上來，賢祖孫且先去附近等著！」

　　窗外應過一聲，旋即寂然。蘇天民不敢怠慢，一躍下床，略事整束，跟著向裏府那座東角院撲去。

　　角院中今夜輪值者，為田、蔡兩名五級武士。上半夜為田姓武士，三更一到，將由蔡姓武士接班。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運氣，所謂死生有命是也。

　　那名蔡姓武士會輪著今夜的下半夜，大概也是命中注定！

　　蘇天民到達時，田、蔡兩人正在辦理交接。

　　蘇天民循例發問道：「沒事吧？」

　　田姓武士肅身敬答道：「報告總座，尚還安靜！」

　　蘇天民接著道：「田兄下值後，可與丘兄共歇一處，以備有緊急事故發生時，便於呼應，這邊的人，則請蔡兄多多留意。」

　　蔡、田兩人同聲應是。

　　蘇天民交代完畢，為求時間之吻合，身子一轉，立往梅花院方面縱身馳去！

　　三妾適才授計，亦以能阻五妾好事者，唯美玉樓之七妾而已；由此可見，他此去梅花院定然不會遭遇麻煩。只是，那位第七妾究竟使用何種方式，這一點，在蘇天民心中則始終不無惴惴之感。

　　須知這座魔府，非他處可比，除了諳武之婢僕家丁不計，僅七妾之中，就他所知者，即兩名三級武士──五七兩妾，一名二級武士──大婦，以及一名四級武士──三妾。

　　後者為蘇天民之約略估計，縱有出入，相信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此外，還有二四六等三妾，尚不知造詣如何，就算他蘇天民足夠一名三級武士之資格，別的不說，單是大婦，他就應付不了。

　　所以，第七妾今夜之安排，將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他在這座魔府中，勢必無法呆至天明！

　　小紅樓在望了──

　　蘇天民駐足邊牆上，四下查察，府前府後，一片沉寂。蘇天民知道，他毋須注意是否有人躡蹤，要有，當亦不出三七兩妾，對他將是有益而無害。他現在所須留心者，便是五六丈外那座小紅樓！

　　紅樓上錦幔覆窗，弱光隱透，這一點，不足為奇，七座院子，差不多處處如此──那麼，他是不是馬上過去呢？

　　蘇天民猶豫難決，但腳下卻已不住一步步緩緩攏將過去。因為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光是站著也不是辦法。

　　在蘇天民移近紅樓約三四丈處，樓窗一亮，忽自樓中探出一張面孔！

　　蘇天民星目閃掃，只看出那張面孔既非五妾，亦非五妾那名女婢明珠，所以心中一驚，便擬退避。

　　可是，遲了一步，只見窗口那女子突向這邊喝問道：「那邊牆上是誰！」

　　蘇天民只好硬起頭皮應道：「是我，蘇某人──」

　　那女子輕輕啊一聲道：「是蘇師父麼？」

　　蘇天民忙接道：「是的，蘇某人巡行至此，即將離去，五娘她們尚未安歇麼？」

　　那女子正待回答，樓中忽然有人問道：「秋月，你丫頭在跟誰講話？」

　　蘇天民聽清後，不禁微微一怔！

　　什麼？大婦在內？

　　只見秋月答道：「是蘇師父巡夜路過。」

　　樓中大婦一哦道：「蘇師父麼？快請進來坐坐！」

　　秋月轉過臉來道：「蘇師父，大娘有請！」

　　蘇天民推卻不得，只好縱身過去。進入樓中，蘇天民頓時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無它，七妾之安排也！

　　樓中，四名姬妾正圍著一張四仙桌子在那裏摸紙牌。朝南坐的是大娘，對面是五妾，上下首則分坐著三七兩妾。

　　四婦之婢女，則在另一邊下棋說笑。

　　蘇天民見了這等情景，雙頰不期而然一陣臊熱。

　　因為在座四妾中，除卻大婦一人，另外三妾全跟他有一段！

　　而最妙的是，三五七等三妾雖然彼此敵對，卻無不了然於本身所處之形勢和地位。

　　三妾知蘇天民正因身於五七兩妾之間，她已有明午菊亭之約，可謂捷足先登，後來居上，芳心之樂，自是不在話下。

　　七妾則認為怪都怪自己潮不作美，不是麼？不然還有什麼話說？早在晨間馬車中，也許已就遂成好事了。

　　五妾呢？五妾不恨別人，現在就只痛恨一個大娘！

　　這是鐵的事實，小冤家來了，正是預約的三更前後！設非大娘突然發牌癮，她們此刻豈不早登仙境了？

　　蘇天民面現慚赧之色，在五妾眼中，尚以為他是赴約受阻，情虛有以致之，因而心下甚感過意不去，這時首先起身讓座道：「蘇師父來玩幾把怎麼樣？」

　　蘇天民淺躬帶笑道：「卑屬欠學！」

　　大娘揮揮手道：「秋月端張椅子過來，明珠快泡茶！」

　　蘇天民忙說道：「不，諸位娘娘毋須勞動，卑屬剛自角院來，尚有多處未去，目下正處要緊時刻，卑屬馬上就要離開了。」

　　三七兩妾同時笑著道：「有大娘在此，稍耽片刻亦不打緊。」

　　三七兩妾之心意，殊途同歸，顯然全為五妾之遭捉弄，而暗暗得意不已。蘇天民拗不過，只好遵命坐下。

　　其實，蘇天民又何嘗真的急著想離去？姿態而已！東角院中，術帝祖孫正在動手，他急著趕出去做什麼？

　　蘇天民坐下喝茶，四妾則繼續摸牌。

　　這樣，足足耗到四更將盡，蘇天民方才告辭離去。

　　第二天一早，意料中事終相繼到來。

　　先是那位丘姓武士於接班時發現蔡姓武士倒臥在石牢前，奄奄一息，只剩最後一口遊氣。

　　據後者斷氣前呻吟著說：昨夜在蘇總管離去不久，角院中忽然出現老少兩名蒙面人，他力戰不敵，吃那老的一掌擊中要害，結果，牢中人犯給劫走了，他也跟著昏迷過去！蔡姓武士說完這些，隨即撒手蹬足了賬。

　　蘇天民接獲報告，立刻趕去大娘住處，不意大娘反應相當冷淡，她向蘇天民平靜地問道：「蘇師父準備怎辦？」

　　蘇天民裝出很沉痛的樣子，握拳切齒道：「卑屬將調集府中人手，誓必……」

　　大婦不待他將話說完，輕輕一哼，擺手制止道：「用不著如此勞師動眾！」

　　蘇天民故意一愕，期期地道：「這……怎麼可以？須知……大官人……行前……曾……曾一再交代……日後官人回來，卑……卑屬……如何承擔得起？」

　　大婦冷冷道：「一名毛丫頭，應該不比一名一級總管更重要。連府中一級總管都未能自我保全，走失一名毛丫頭，能有什麼了不起！」

　　蘇天民露出感激之色，連忙俯下身去道：「官人回來時，務乞娘娘周全！」

　　大婦脫目以視，輕輕一咳道：「妾身並非不明事理之人……你蘇師父心裏應該有數……好了，你去吧……遇有空暇，不妨多來妾身這裏……談談……咳……談談久長之計！」

　　蘇天民俯首低答道：「卑屬理會得！」

　　走出大婦居住之紫陽軒，蘇天民在院門口忽然碰著那位香姬。這位香姬乃錢曉華寵婢之一，後來蘇天民方知此姬為四妾迎春閣中人。

　　香姬看到蘇天民，頓時眉目生春，攔著去路嬌笑道：「蘇師父看到大娘沒有？」

　　蘇天民不敢多作沾惹，側退一步，正容回答道：「剛剛見過，在裏面！」

　　香姬前後望了一眠，忽然低下聲音道：「蘇師父怎不過去迎春閣坐坐？」

　　蘇天民佯作不解風情，躬身道：「是的，過了這兩天，卑屬理應過去問候四娘娘以及諸位大姊安好！」

　　香姬見談不上路，只好放行。進入前面大花園，蘇天民頭一抬，竟又碰上梅花院五妾身邊那名明珠。

　　明珠皺眉道：「這一大早，你到哪裡去了？」

　　蘇天民為求先發制人，上前一步，低聲接著道：「去大娘處，報告夜來變故經過──明珠，我問你，昨夜梅花院那場牌局，是不是有蹊蹺在內？」

　　明珠忙說道：「誰說不是。怎麼樣，你疑心誰在搗鬼？」

　　蘇天民恨聲低聲答道：「回去告訴你們娘娘，今天午後，西偏院，菊亭中，蘇某人將有一場不樂之會，蘇某人懷疑，昨夜成心為難者，也許即為同一人！」

　　明珠一哦，兩隻烏眸連連滾動，欲言又止，最後輕哼一聲，足一點，轉身拔步，如飛而去。

　　蘇天民直腰噓出一口大氣，身心頓然為之一寬。他想：好了，總算又解決掉一場魔難！

　　午飯用畢，蘇天民悄悄走進師爺文房，將那名大婦面首，七級武士方基華，招手叫去一角低聲道：「方師父，你大概也已看出，本府之中，刻下顯然藏有內奸，由於府中人手不夠，同時，換了別人，本座也不一定就能放心。所以，本座擬請方師父暫分一肩之勞，馬上聲色不動去府前各院查察一番，府後各院則由本座親自負責，如有可疑之處發現，火速走報，我們等下在紫陽軒見面！」

　　方基華榮膺重命，欣諾而去。

　　蘇天民離開文房，逕向紫陽軒走來。

　　蘇天民這一步棋走得很穩健，大婦見他去，自然歡迎；而他，到時候，亦可向三妾稱係奉大婦臨時傳召，他不相信三妾敢去大婦面前加以查證！

　　蘇天民到達紫陽軒時，二六兩妾適亦在座，大婦既驚訝，又高興含笑起身相迎道：「蘇師父突然降駕，不會是府中又出了什麼事吧？」

　　蘇天民淺淺躬身道：「打擾三位娘娘了，卑屬進謁，非為別事，迨緣卑屬適才偶爾憶及，大官人臨行前，曾命卑屬去城中追搜一名神秘老者，而這次劫牢者，又是老少各一，所以卑屬很是懷疑……」

　　蘇天民這全是在沒話找話說：懷疑？懷疑什麼？懷疑又能怎麼樣？

　　大婦及二六兩妾卻認為很新鮮，爭相發問道：「那麼，那老者結果查清沒有？」

　　蘇天民信口胡扯道：「事後據陳老說，那老者很可能就是九帝中的術帝或鬼帝，可惜後來，大官人走了，陳老又遭暗算……」

　　三妾聽了，相與惋嘆不置。陳老之死，在諸妾心目中，其分量顯然地遠甚於錢曉華之離去。

　　蘇天民東拉西搭了一陣，眼看午時已過，正待藉故抽身，趕去西偏院瞧瞧結果時，軒外人影一閃，那七級武士方基華突然氣急敗壞的奔了進來！

　　蘇天民故意沉臉道：「方師父，沉著點，不論什麼事，好好說清楚！」

　　方基華仍然不克自制，抖聲道：「三……三娘娘，給人暗殺了……屍……首……在菊亭中，死法就跟陳老和家……家父一樣，請……請總管和娘娘們快去一趟。」

　　蘇天民暗吃一驚，好毒的五妾！

　　大婦呆了呆，蹙額喃喃道：「三妹怎會跑去菊亭那種地方的呢？真是咄咄怪事！」

　　大婦自語著，身子往起一站，轉向二六兩妾寒臉招呼道：「來，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蘇天民將方基華拉開一步，匆匆吩咐道：「快去打聽四、五、七等三位娘娘，前此半個時辰之詳細動態，如果洩露出去，小心你我兩顆腦袋！」

　　方基華怔得一怔，旋即會過意來，低應一聲是，急步而去。

　　蘇天民低聲交代完畢，緊趕數步，跟在大婦等三妾後面，一同向前面西偏院中走來。

　　偏院菊亭中，三妾之死狀，果與方陳二人無甚大異，所不同者，三妾係腦後中梭，方陳二人則受創於胸腹之間。

　　不一會四、五、七等三妾亦都聞訊趕來。

　　蘇天民暗中留神，他見五妾舉止如常，毫無破綻可尋，不由得周身一陣疙瘩。討得這等毒婦為妻，想想真是怕人！

　　蘇天民一聲不響，循例驗屍如儀。檢視畢事，那位方基華已然去而復返，這時正悄悄雜在人群中，雙目中滿佈驚悸之色，顯然已獲血案端倪。蘇天民偷偷瞧在眼裏，只裝作沒有看見，一面搓手宣佈，本案兇徒或即與前兩案同為一路，至於追緝一節，惟有飛書求援總府一途。

　　蘇天民待眾妾離去，指揮家丁理妥善後，一人復向紫陽軒悄然走來。

　　見著大婦人，蘇天民肅容說道：「卑屬請示娘娘，如已知兇手為誰，娘娘有無擒拿之決心！」

　　大婦訝然道：「蘇師父何出此言？」

　　蘇天民沉聲道：「因為這名暴徒非等閒之輩，也許還得娘娘親自出手，如屆時娘娘決心不夠，卑屬不但前程斷送，甚至性命亦將難以保全，伏惟娘娘三思！」

　　大婦雙目圓睜，峻聲道：「毋庸多思，說，是誰，如屬府中內賊，妾身立即親往格殺！」

　　蘇天民道一聲好，靜靜說道：「那麼即請娘娘密傳方基華方武士前來！」

　　大婦周身一震，失色脫口道：「是，是──」

　　蘇天民靜靜接下去道：「方武士將會告訴娘娘暴徒為何許人！」

　　蘇天民話分兩截，就便試探之下，結果，他發覺這位錢氏大婦，和那方姓小子之間，關係果然不比尋常。

　　婦人這時自知失態，粉頸微微一紅，連忙轉向屏後高聲道：「秋月何在？」

　　秋月於屏後應聲道：「婢子在此。」

　　婦人咳了咳道：「去請文房方師父來一下！」

　　秋月應一聲是，迅即出軒而去。

　　蘇天民則緊繃著臉皮，裝作什麼也沒看到。

　　秋月去後不久，那位油頭粉面，行藏鬼祟，臉上兀自透著神魂未定的方基華，悄然應召而來。

　　蘇天民因為這小子只圖淫樂，連親老子死了都不當一回事，以致再次見到這小子時，心頭總忍不住要有一股無名火氣往上冒！

　　當下，他容得小子身軀站定，面孔一沉，擺出一副總管氣派，寒臉冷冷吩咐道：「方師父，現在就聽你的了！希望方師父最好能記住，你此刻是在府中什麼人面前，作一次什麼樣性質的報告！」

　　方基華在進門時，就顯得不甚自在，經此一來，益形不安；他先朝大婦偷偷溜了一眼，方才低下頭去，遲疑地訥訥道：「事情是這樣的……小的……剛才……奉總座之命……去暗查三娘娘於午間遇害前後這段時期內，其他幾位娘娘的起居動態，很顯然的，總座似乎懷疑到此乃府中人所為，而小的，不謀而合，也一直有著這種想法。」

　　蘇天民冷冷插口道：「不必說的，可以省略！」

　　方基華一個冷顫，忙接道：「是……是的……是……是的……是……是……是……是這樣的：經小的適才於私下裏查察的結果，小的以為，這一次，三娘娘之死，如果屬府中人所為，小的……以為……幾位娘娘當中，似以……以……七娘娘……嫌疑較重！」

　　蘇天民暗暗一愣，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什麼？是「七妾」？而非」五妾」？

　　這怎麼可能呢？

　　他，前此明明是向梅花院，五妾身邊那名侍女明珠，所透露出去的消息，關於他和三妾的菊亭之約，美玉樓七妾方面，根本毫不知情，怎麼最後下手，卻會由五妾一下子變成七妾呢？

　　無疑的，準是這小子弄錯人了！

　　蘇天民聲色不動，心想：小子應不致信口開河，且看小子底下怎樣說吧！

　　大婦臉色一變，注目道：「有無根據？」

　　方基華雙手互握，挪動了一下身軀道：「這只是小的就總座之觀點，暗中觀察所得，事實上，小的既未親臨目睹，兇嫌亦無自承可能──」

　　蘇天民頭一點道：「是的，本座要求你做的，亦僅限於表面之觀察，很好，繼續說下去！」

　　方基華並不在乎大婦之反詰，他所怕的，只是一個蘇天民：「蘇代總管！」現在，蘇天民既然放出口風，小子自然是周身一鬆了。

　　方基華在緩過一口氣之後，抬起頭來說道：「諸位娘娘之中，『二』『六』兩位娘娘，事發當前，正在本軒閒聊，這是娘娘和總管都知道的。

　　「另外，四娘娘則自午前開始，便在大廚房督熬紫雲膏，一干僕婦，均能證明。

　　「再下來，便只剩下『五』『七』兩位娘娘了。」

　　大婦追問道：「是的，那時她們兩人都在什麼地方？」

　　方基華頓了一下道：「小的從大廚房出來，順路先去梅花院。小的本想借書為題，到院子裏去看看情形，不意在院門口恰好碰上明珠，那丫頭一見小的，便即搖手低聲道：『不管什麼要緊事，等下再來，娘娘在睡覺！』」

　　蘇天民心想：鬼話，所謂睡覺，不是託詞才怪！

　　方基華接下去說道：「小的心頭一動，不禁暗暗地起疑，睡覺？這種天氣也要午睡？就在這時候，五娘娘本人忽然於樓上窗口出現。身上裹著一襲夾縷，睡眼惺忪，呵欠連連，聞聲揉目，向這邊遙遙問道：『是方師父麼？什麼事？沒有關係，我起來了』！」

　　蘇天民暗暗懷疑：「別是這小子看花了眼吧？」

　　方基華逕自接著道：「娘娘知道的，任何人都可以裝成剛上床或者剛起床，但是，小睡初醒的臉色，則不難一目了然……」

　　大婦點點頭道：「好，說下去。」

　　方基華繼續說道：「小的因為還有一處地方要去，不敢作耽擱，於是乃諉稱路過此地，並非有甚事情，然後，小的繼續走向美玉樓──」

　　現在是最後的關鍵所在了。大婦和蘇天民，不約而同，神色都是微微一緊！

　　不意方基華說至此處，忽然停頓下來，以不勝惶恐的神情分別溜了蘇天民和大婦一眼，似乎有著出口為難的意味。

　　大婦臉色一沉道：「無論什麼話，方師父儘管說下去！再好的娘家，也不能包庇一名謀害總管、師爺，以及親姊妹的兇手，天掉下來，自有妾身承擔！」

　　方基華得到大婦這番保證，這才壓低聲音接下去說道：「小的……在向美玉樓走去時……因為這已是最後一處地方，換句話說，假如總座所疑不假……所以，小的當時心情之緊張，蓋屬想像可知……老實說……小的……那時真是走一步怕一步，時時刻刻都想掉頭轉身。但是，小的當時礙於總座之嚴命，深知此案關係匪淺，只好鼓起勇氣，咬牙繼續向前。」

　　軒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方基華換一口氣，下意識地向身後軒外迅速掃了一眼，方有如於夜半無人，述說一個神鬼故事般的，接著說道：「就在小的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懷著一顆忐忑的心，一步步換向美玉樓之際，身後驀地有人冷冷問道：『方師父想到哪裡去？』小的一時不察，為之大唬一跳。急急轉身之下，你道是誰？正是七娘娘！」

第五十一章

　　大婦情急脫口道：「你──」

　　方基華輕輕一咳，匆接道：「當時七娘娘的那副臉色……小的真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總之，一句話說完……當時小的只要回錯一個字，準得送命無疑！」

　　蘇天民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說什麼。

　　方基華繼續說道：「小的心知不妙，於是，趕緊賠笑加以解釋，說是剛從城裏回來，約好幾名泥水匠，準備將西花園一帶的圍牆整修一番，現在正想過去看看，全部需要幾個人工，以及需要多少材料……」

　　大婦臉色一緩點頭，方基華續道：「小的主要的是想說明，府中有無發生什麼事，小的剛從外面回來，並不知情，結果總算勉強過了這一關……以上……咳咳……小的不敢多說，七娘娘是否涉有嫌疑，仍請娘娘和總座裁奪！」

　　大婦望向蘇天民道：「蘇師父意下如何？」

　　蘇天民手朝方基華一指道：「先請這位方師父退下去怎麼樣？」

　　蘇天民這樣做，並非故意與大婦為難；事實上，其用意正好相反。

　　他對方基華不假顏色，正表示他對這對主僕間的曖昧一無所知也。

　　果然，大婦欣然揮手道：「是的，方師父，這兒沒有你的事了？」

　　方基華躬身應了一聲：「是！」

　　蘇天民冷然加了一句道：「在真象未明之前，方師父最好少與他人接觸！」

　　方基華又應了一聲是，轉身悄然退去。

　　大婦待方基華去遠，轉臉又道：「蘇師父對這件事……」

　　蘇天民不等大婦語畢，正容接著道：「依卑屬看來，此事似乎不可操之過急。以七娘娘之出身和武功，若偶生差錯，後果相當嚴重。同時在進一步取得證據之前，也必難使對方心服口服。所以，卑屬以為，娘娘不妨稍寬一二天，在這一兩天內，再由卑屬暗中驗證一番；到時候，證實確鑿無誤，再付諸行動亦不為遲！」

　　大婦聽得不住點頭道：「蘇師父心細如髮，處事縝密，妾身甚是欽佩。就這樣決定了，蘇師父下去再查查，有所發現，請即知照妾身一聲！」

　　蘇天民垂手微躬道：「謝娘娘恩典！」

　　蘇天民別過大婦，走出紫陽軒。

　　方基華這小子剛才這番陳述實在嗎？蘇天民不能無疑。現在，蘇天民所不解的，就是方基華假如在說謊，這小子何來如此膽量？其目的又在哪裡？

　　蘇天民各處巡察一遍，經過文房時，他看到方基華亦如府中其他人刻下一樣，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守在房裏，毫無任何異狀。蘇天民掌握了府中目前形勢之後，立即趕去美玉樓。

　　七妾似頗意外，咦了咦笑道：「你怎麼又來了？」

　　蘇天民注目反問道：「剛才，三娘娘出事之後，你有沒有在這兒門外碰上那位方基華方武士？」

　　七妾訝然道：「沒有呀！你何以忽然問起這個來呢？」

　　蘇天民追問了一句道：「真的沒有？」

　　七妾誤會了他的意思，薄嗔道：「你這人，也真是──」

　　蘇天民聲音一低，靜靜接道：「現在再問你一句：假如我此刻趕去梅花院，你有無自信潛伏後門而不致被人發現？」

　　七妾眼皮不住眨動，顯得又驚又疑，數度欲言復止，最後終於點一點頭，注目緩緩道：「可以試試，大概還行！」

　　蘇天民道：「好，就這麼辦，我先走一步，請馬上隨後趕來！」

　　七妾登樓換衣，蘇天民轉身退出。

　　到達梅花院，五妾也是一陣意外。

　　蘇天民低低說道：「上樓談！」

　　五妾在登樓時，輕聲道：「你這冤家，真是莫名其妙，要你來，你不來，現在，天還沒黑，又在剛出事之後……」

　　蘇天民不開口，登樓入房之後，蘇天民估計七妾已達，於是，他於床沿坐下，拉過五妾一隻手，輕握著凝目道：「這究竟怎麼回事？」

　　五妾微感惑然，怔了怔道：「什麼『怎麼回事』？」

　　蘇天民因有七妾在外竊聽，用詞措句，不能不慎重，當下故意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三娘娘之死──很明顯的──不是嗎？」

　　五妾不語，目露疑色，似乎不明白蘇天民何以多此一問？

　　蘇天民低低接著道：「可是，我適於大娘娘處，聽大娘娘口氣，似乎疑及美玉樓七娘娘所為，大娘娘消息，我已看出顯係方基華那小子所提供，這一點，正是我所不懂之處，方基華那小子為什麼要陷害七娘娘，而心甘情願的為你掩護？」

　　五妾微愣，接著花枝招展，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蘇天民催促道：「笑什麼？說呀！」

　　五妾笑得發喘道：「你先說吧！是不是吃醋了？」

　　蘇天民咳了咳道：「目前還很難說。」

　　五妾忽然住笑抬臉道：「你看奴家容貌，比大娘生得如何？」

　　蘇天民道：「這怎能比？大娘當然不如你！」

　　五妾頭一點，笑道：「好的，這是持平之論，現在奴家來告訴你一段『香艷」而『纏綿』的『愛情故事』！」

　　蘇天民皺眉道：「能不能──」

　　五妾手一擺，笑道：「別打岔，這段故事，正是你所需要的答案！老實告訴了你吧：方基華那小子，年前入府時，第一個想染指的，本為奴家而非大娘！」

　　蘇天民一哦道：「原來你們──」

　　五妾白了他一眼道：「又來了！你給我乖乖的坐在那裏，等奴家將話說完好不好？奴家只說那小子妄想天鵝肉，誰告訴你奴家曾經答應過他來？」

　　蘇天民點點頭道：「你說吧！」

　　五妾哼了一聲，接著又笑了起來，繼續說道：「那小子因為奴家這邊『此路不通』，方才『改弦易轍』，轉向大娘獻殷勤；最後，大娘方面雖然入了港，小子心有所憾，仍不能忘情於奴，遇有機會，總不免要怪模怪樣的厚臉一番。奴家礙於他老子的情面，同時因為他已是大娘的人，也就不想使他太難看，這樣一來，小子更以為希望無窮，暗地裏也就更熱心了。」

　　五妾笑了一下，接著道：「剛才，奴從菊亭回來，正在下面浴房淨身，小子忽然來了。經過明珠轉報，奴家馬上明白到小子此番來意。於是，奴命明珠叫他進來。小子一時昏頭，竟然忘卻那是一座浴房，門一推，小子兩眼發直，傻了！」

　　蘇天民皺眉道：「你──」

　　五妾聽如不聞，自顧笑著說了下去道：「奴於浴盆中，扭頭問道：『有何貴幹？方大師父！』小子期期地道：『沒……沒有什麼……噢，不，我是來向娘娘借本書！』小子口中說道，一雙賊目卻如蒼蠅舔血般，死盯在奴的一雙光腿上。奴笑道：『方師父要借一本什麼書？』小子兩眼充血，臉色發白，咽了口口水訥訥道：『借──借──隨便借一本好了。』奴笑道：『是不是想借一本「誰是兇手之謎」？』小子一呆，奴靜靜笑接道：『不必看書了，方師父，告訴你吧，三娘正是為奴所殺，想邀功，請便可也！』」

　　蘇天民一嗯道：「你──」

　　五妾笑笑道：「小子大感意外，半晌張聲不得。奴笑道：『不相信麼？用剩的毒梭尚有，叫明珠帶你上樓看看吧！』小子低下頭去，囁嚅道：『娘娘放心，小……的……不，不會說出去。』奴笑道：『這種回答，尚難令人滿意。』小子張目道：『那麼，娘娘意思──』奴笑道：『方師父現在有兩條路可以選擇，第一條：

　　幫奴嫁媧美玉樓那丫頭，事成之後，咳，咳，你知道的，會有你的好處。

　　第二條：

　　奴不必說，方師父自己去想也就可以明白了！』小子猶豫了一下，終於低低說道：『小的將不使娘娘失望就是了。』奴知道小子說的真話，乃接道：『那麼去吧！快點成功，對你我都好！』」

　　蘇天民深深噓出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五妾挨近一步，低笑道：「這樣豈非──」

　　詎知小毒婦一語未畢，上身微顛，突然一下攤手側身栽倒，窗外隨之響起一聲嘿嘿冷笑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好個臭賤人！」

　　此一結局，正為蘇天民所預期，當下向窗外輕聲問道：「院中尚有他人否？」

　　窗外輕聲回答：「沒有，明珠那丫頭好像──啊，回來了──快，奴去收拾那丫頭，你也快走，這邊完畢，奴再去擺平方基華那小子！」

　　一聲輕響，語歇人去。

第五十二章

　　蘇天民不敢怠慢，急步下樓出園，尚幸沒有遇上一個人，否則，他除就此一走了之，將無他途可循。

　　蘇天民回到臥室，門一關，倒身休息，靜候發展。

　　這時，約莫為申末酉初光景，日薄西山，倦鳥投林，蘇天民漸由養神而入睡。

　　也不知過去多久，蘇天民忽為一陣急迫的敲門聲音所驚醒。

　　只聽秋月拍著門叫道：「蘇師父，蘇師父！」

　　蘇天民一躍而起，答道：「來了，什麼事？」

　　秋月喘著氣道：「娘娘請您去一趟，快！」

　　蘇天民開門一看，外面一片黑，伸手不見五指，秋月身後，另外跟著兩名小丫鬟，兩人手上分別提著一盞繪絹宮燈。

　　蘇天民問道：「什麼時候了？」

　　秋月回答道：「剛起更。」

　　蘇天民又問道：「娘娘何事見召？」

　　秋月匆匆答道：「您去就知道了！」

　　蘇天民心裏有數，當下亦未再問。

　　到達紫陽軒，弄清真象後，蘇天民相當意外。

　　事情演變得如此之快，實非他始料所及。

　　原來五妾及方基華之屍身，不久遭人發現！好個大婦，一聲不響，甚至連蘇天民也沒有通知，一人悄悄撲去美玉樓，一下便將七妾格斃。

　　七妾大概自恃為天王府得寵公主，別說她無殺人實證，即令被撞破了，諒亦無人敢奈何於她，豈料大婦也是一把狠手，竟硬將一名天王公主給宰了！

　　蘇天民到達時，二四六諸妾已先在座，大婦鐵青著臉孔道：「七妾人好不淫毒！」

　　蘇天民心想：尊府七位娘娘，誰人不淫？哪位不毒？

　　蘇天民心裏想著，口中卻說道：「真怪，七娘娘她為什麼定要這樣做？」

　　大婦切齒道：「這賤人還不是仗著她是總府一名千金，誰都得讓她三分麼？五娘和方師父，不知他們是誰嘴快，說來兩人死了也是應該！」

　　蘇天民雙眉緊皺道：「現在怎辦？短短不到十天中，府中沒來由連死八人，這該如何向官人及總府交代呢？」

　　其實，蘇天民心底正在額手稱慶。他以毒攻毒，兵不血刃，無異已毀去這兒半座分府，也無異折卻公孫老魔好幾根大毒牙！

　　一級巨寇陳老魔、三五七等三妾、五級武士蔡光斗、七級武士方基華，甚至那名明珠丫頭，可說都死有餘辜，毫不足惜。

　　其中就只一名方師爺，死得似乎稍為冤枉了點。不過，此公有子不教，而且甘與邪魔同流合污，也難說一定就是什麼好人！

　　大婦停了一下，望向蘇天民道：「現在，方師父一死，可得多辛苦蘇師父一點了。文房事務，煩請蘇師父暫時兼一兼。另外，請蘇師父明天一早便擬一份報告，將府中再次發生之事故飛報總府，並催大官人火速趕返！」

　　蘇天民躬身敬答道：「是的！」

　　大婦接著道：「聽他們說，蘇師父適才睡著了，館中人未敢驚動，蘇師父還未用過晚餐，現在就請下去用餐安歇吧！」

　　蘇天民稱謝辭出，去到前面大廳中，痛痛快快吃了一頓，同時還準備痛痛快快睡一覺！

　　這座魔宮分府，尚餘之二四六三妾，似無大過，且武功亦不及三五七三妾遠甚，留之無傷。

　　而那位大婦，身手則非他所能降伏。

　　這次，出了這麼多紕漏，來日下場，尚難定卜，他實無冒險逞強之必要。所以，蘇天民業已暗暗決定，明天，如無特殊事故，他似該跟這座魔府說聲再見了！

　　第二天，蘇天民一覺醒來，身心舒暢，正盤算應以何種方式離去時，賓館中一名叫劉子欽的家丁突然跑過來促聲道：「天王府來了三名欽差，在紫陽軒，娘娘吩附蘇師父快去接聽宣示！」

　　蘇天民精神一振，心想：也許又有一些新鮮事好做了！他毫不擔心來的這三名天王專差，將對他有所不利，因為要是那樣的話，此刻對方將絕不會這樣客氣還要派一個劉子欽來請他前去的。

　　蘇天民略事整束，跟在那名家丁後面向府後走去。

　　在廳前庭院中，拴著三匹黃驃健騎，三匹馬兒，均是一身泥汗。

　　足見三名天王專差，係接獲第一次鴿書報警出發，一路上可能加鞭趕程，一點也沒有耽擱時間。

　　到達紫陽軒中，軒內已然坐著一名老者，兩名四旬出頭的中年壯漢，三人各著勁裝，均露出一臉風塵之色。

　　三名來人見到蘇天民，三雙精目，同時一亮，但無一人站起身來。

　　蘇天民為了保持身為天王分府，一名代理總管的身分，亦未向三人多望一眼，昂首挺胸，逕向居中高坐的大婦走去。

　　大婦自椅中含笑起立道：「來，蘇師父，妾身來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總府一級趙師父，這位是二級祁師父，這位是三級李師父──這位便是本分府的蘇憫天蘇師父！」

　　四人相與頷首為禮，大婦引見完畢，那名一級趙姓武士，自座中緩緩起身，打開一道黃軸道：「蘇師父請接法諭！」

　　蘇天民趕忙走過去，垂手肅立，低視地面，靜聆宣示。趙姓一級武士朗聲一字字高讀道：「天王府，長垣分府，三級武士蘇憫天，身世合格，著於實授！此諭。」

　　語畢，將黃軸捲起，遞給蘇天民手上。蘇天民雙手接過，淺淺一躬，正待退下時，趙姓武士忽然一擺手道：「且慢，法諭尚有一道！」

　　說著，又自袖中取出一隻卷軸，打開宣讀道：「長垣分府，三級武士蘇憫天，應即前往開封分府報到候差，接諭當日，便須起程，不得藉故稽延，此令！」

　　大婦微微一愕，但旋即強顏堆笑道：「蘇師父，恭喜您了！」

　　蘇天民轉身一躬道：「謝謝大娘！」

　　趙姓一級武士道：「這兒的事，本座已略有風聞，不過，有本座來此，已無須再勞蘇師父費心了。」

　　「蘇師父請即遵諭上路，本座待這邊安定下來，說不定也會前去洞仙山莊那邊看看，屆時再見，蘇師父好走了！」

　　大婦轉身向屏後道：「秋月，過去幫蘇師父收拾收拾！」

　　蘇天民帶著秋月離開紫陽軒，心中充滿說不盡的高興。直到目前為止，他可說一切均能如願以償。

　　這邊被他鬧得天翻地覆，不但身分未洩，且竟獲得升調，看樣子，他又可以去開封分府一顯身手了。

　　說真的，蘇天民實在關切著北邙方面的種種近況，現在接獲派令，真恨不得插翅飛去。

　　他相信，外有九帝嚴陣對壘，內部有他離間分化，不論公孫老魔這邊實力有多雄厚，也必有一天會被他們徹底消滅的！

　　走至無人處，秋月悄聲道：「娘娘心意，婢子有數，請蘇師父放心，婢子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娘娘一定會設法再將蘇師父調回本府的。」

　　蘇天民暗罵一聲：「滾你的蛋！」

　　口中卻裝得很是感激地道：「那就全仗姊姊從中成全了，如有那一天，再行重謝，須知蘇某人並非忘恩負義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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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蘇天民單騎上路，一馬馳出長垣城。

　　深秋季節，天高氣爽，蘇天民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氣，身心有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輕快舒暢。

　　他現在仍然保持著一名中年文士的英挺儀表，但身分卻已加多一重。

　　遇著白道人物，他是魔帝之孫，九帝全權密使；遇著邪魔中人，他則又是一名天王府，王牌三級紫旗武士！

　　長垣離開封，路程甚近。

　　第二天傍晚時分，蘇天民趕達封邱，與對面之開封城，僅為一河之隔，蘇天民準備翌日一早渡河。

　　當晚，蘇天民提前安歇，他躺在炕床上，將進入洞仙山莊，可能遭遇之難題，通盤思索了一遍，方才熄燈就寢。

　　次日，蘇天民一早渡河，約於午初，便已來到洞仙莊前。

　　現在，這座洞仙山莊，在蘇天民心目中，已不再像以前那樣神秘和可怕了。

　　他不但在另一座同樣的分府中待過，甚至還曾出入過平遙那座天王總府；有什麼值得神秘的？又有什麼可怕之處？

　　一名三級武士，在魔府方面，雖算不得頂尖人物，但也不失為一名高級分子了。

　　偌大一座洞仙山莊。三級以上之武士，不會有多少，他現在來到此地，說不定還可以在那位天王首徒徐永都面前端端架子呢！

　　蘇天民縱騎登坡一越過廣場，逕向那座峨聳的莊樓緩策而去。

　　在護莊壕溝前，蘇天民勒騎停下。

　　迎面門樓上，傳來一聲問話道：「來者何人，請即通名！」

　　蘇天民不慌不忙的自懷中取出那面紫色令旗，迎風一抖，沉聲答道：「天──三──第二十八號，奉諭報到！」

　　門樓上傳出一聲輕啊，緊接著，的搭一聲，吊橋放落。蘇天民令旗一收，催動座騎，昂然帶馬上橋。

　　蘇天民控騎進入莊門，一名自哨樓適時縱落的削腮漢子，疾上數步，抱拳相迎道：「蘇師父辛苦了！」

　　蘇天民聞言微微一呆，不期然張目輕咦道：「這位兄弟，你怎知道──」

　　那漢子滿臉堆笑道：「蘇師父來莊消息，已由長垣分府以鴿書於昨晚傳達此間；莊主計算行程，預測蘇師父本日當可抵達，所以已與蕭總管候在西廂之中，敢請蘇師父移玉下馬，這就隨小的前去晤見。」

　　蘇天民噢了一下道：「原來這樣的。」

　　當即翻身跳下馬背，將馬韁遞去漢子手上。

　　那漢子接過馬韁，順手投向一根廊柱，轉過身軀，卑恭地又說道：「小的名叫巴全貴，準武士，第九號，一向都是侍候三莊主，新近則蒙調任莊門守衛，以後尚望蘇師父多多照拂！」

　　蘇天民連忙遜謝道：「巴師父好說。」

　　一聲「巴師父」，聽得那漢子好不受用。

　　按魔宮規例：「準武士」屬於「等外武士」，是不夠格以當「師父」之稱的。

　　這一點，蘇天民並非不清楚。而蘇天民此刻之所以不惜降格相待於這名準武士，實則別具用心。

　　因為，他知道，一名準武士能獲選為莊主貼身侍從，且進而轉升以守衛莊門之重任，其得寵程度，不問可知。

　　一語之勞，惠而不費，如能在此陌生環境中，因而鋪下一條路，又是何樂而不為？

　　同時，由這名準武士巴全貴適才那段言詞中，蘇天民另外證實一件事：那便是前此他對這座魔莊所作之預估，果然沒錯──這座魔莊三級以上之武士，顯然為數並不太多。

　　不是麼？

　　假如刻下魔莊中的情形是人才濟濟，以一莊之主，以及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尊貴的總管身分，又怎會為了一名三級武士，而出諸如此隆重之接待？

　　如今，蘇天民所不明白只是：魔莊中人手缺乏，係一向如此呢？還是由九帝不斷誅戮所致？想及後者，蘇天民又不禁為九帝諸人擔憂起來。古人有言：兵兇戰危。

　　世無不折將卒之爭仗；不論魔莊這邊損失有多慘重，只要有過戰事，九帝方面即難保始終羽全！

　　九帝方面，如也已發生傷亡，那麼，傷亡者又都是誰和誰？

　　蘇天民不敢繼續往下想，因為，在九帝方面，無論傷亡者為何許人，對他蘇天民而言，都將是一種不堪承受的痛苦負荷。

　　蘇天民思潮起伏，不知不覺中已隨那名準武士巴全貴來至一排廂室之前。

　　巴全貴向居中一間廂室，搶出一步，朗聲傳報道：「蘇憫天，蘇師父到！」

　　廂室中身形一閃，先後出現兩人。

　　蘇天民一眼認出，走在後面，那個身材矮胖眉目不怒自威的灰衣老者，正是和他在宋宮大殿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魔莊總管，一級武士蕭公權！

　　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官英挺，眉籠煞氣，臉色白裏泛青，面部甚少表情的藍衣青年。

　　蘇天民當然知道此君為誰。

　　不過，這位天王首徒，洞仙魔主徐永都，他雖與蕭公權一樣不是今天第一次見面，但是，在蘇天民眼中，這位小魔王刻下這副本來面目，卻仍然陌生之至！因為先時他和小風流閔守義所見到的小魔王，乃屬一名白白胖胖，發福如富家翁的中年官人，現在這副面目幾無偶同之處；如今一旦照面，自然要生意外之感。

　　蘇天民為處境所限，這時只好走上前去，肅身為禮道：「卑屬蘇憫天，奉天宮欽命，由長垣分府，著調本府服差，謹此參見大公子暨蕭老前輩！」

　　蘇天民說著，一面自懷中取出那道令旗，以及那二道小小錦軸，雙手平舉，俯首奉上。

　　小魔王頭一擺道：「免了！」

　　蕭總管悅顏接著道：「蘇老弟文武兼備，天賦超人，業經我們二公子來書薦述甚詳，本莊今後仰仗老弟之處尚多，同屬一家人，毋庸客套，來來來，裏面坐！」

　　巴全貴任務達成，逕自悄然退去；蘇天民則在老少雙魔遜讓中走進廂房。

　　坐定，由兩名麗婢獻上香茗果點，三人略事寒暄之後，小魔王首先發問道：「據傳長垣分府，最近連續發生血案數起，甚至連我們那位陳老亦遭謀算，蘇師父知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天民苦笑著深深一嘆，接著以沉重的語調，低低說道：「好在大公子和蕭總管都不是外人，卑屬不妨實說，本來，事情如謎，一直都迷離恍惚之中，當其時，分府中上上下下，每一個人，都有自危之感，亦都有莫辯之嫌，而卑屬，因身居代總管之職，更是寢食難安，憂戚而慚愧。這，直到卑屬離府的前一日……真象方告大白……唉，說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你們猜忖兇手為誰？七娘娘！這……唉……你們說誰會想得到？」

　　老少兩魔在聽得後，先是微微一怔，接著不約而同的相互望了一眼。

　　只見蕭總管緩緩點頭，自語般喃喃說道：「畢竟還是大公子目光遠大……」

　　蘇天民不解蕭魔語意何指，不期然露出一臉迷惑神色，蕭魔似怕蘇天民滋生誤會，連忙笑了一下接著道：「蘇師父也許有所不知，我們長垣那位七娘，初時本係屬意我們大公子，但結果卻為我們大公子所婉拒；當時，我們大公子曾於私下裏向本座言及，說我們那位公孫公主目露桃芒，美雖美矣，只怕將來……咳，如今事實證明……竟為我們大公子不幸而言中……事情已成過去，這也不過隨便提提而已。」

　　蘇天民輕輕一哦道：「真沒想到我們大公子原來尚精風鑒之術。」

　　蘇天民口中這樣說著，心底則在暗忖：你這廝既能品識他人，那麼，你這廝有沒有為你自己看看相，看你自己還能活上多久呢！

　　小魔王似乎不願再談這些陳年往事，咳了咳說道：「結果蘇師父如何加以處理？」

　　蘇天民避重就輕的回答道：「本案係由大娘娘一手偵破，最後總宮趙師父恰又適時趕到，卑屬限於身分，加以行期在即，自然未便過問……」

　　小魔王頭一點，隨向門外喝道：「吩咐擺酒，為蘇師父接風洗塵！」

　　不一會，一桌豐盛的酒席抬進，席間，酒過三巡之後，蘇天民為求表現計，乃主動向小魔王問道：「北邙諸帝，近日動態如何？」

　　小魔王眉峰微皺，似有啟口為難之色。

　　蕭總管從旁一咳接著道：「蘇師父這次來到，正值本莊用人之秋，依大公子腹案，擬於本莊增設一名副總管，而此一新職，大公子頗有意煩請蘇師父屈就。」

　　蘇天民深感意外，既驚且疑。什麼？要我擔任魔莊副總管？一名三級武士有資格出任此一要職？

　　這會不會是一道陷阱？或者具有其他什麼陰謀？

　　不是麼──魔莊中有的是一二兩級武士，就算為數不多，但一二個人總不致沒有吧？

　　那麼，又怎麼輪到我這個新來的三級武士？

　　蘇天民呆得一呆，不勝惶恐地道：「蕭老別說笑話了，卑屬……只是問……九帝最近之動態，蕭老知道的，卑屬身分，只……只是一名紫旗武士，何能談及這些。」

　　小魔王神色凝重，沉聲緩緩說道：「蕭總管並非說笑話！」

　　如今，蘇天民也已看出這的確不是在說一場笑話了，他惑然轉臉望去蕭總管，不安地道：「莊中的黃、藍兩旗武士，難道……」

　　蕭總管點頭截著道：「就蘇師父刻下之處境而言，此問乃屬在所難免。現在，本座不妨為本莊目前之實力，向蘇師父作一次簡略之介紹：本莊目前，除五級以下之武士不計外，共有一級武士三名，二級武士兩名，三級武士五名，四級武士四名，五級武士七名，上列數字，並不包括本座和蘇師父在內！」

　　蘇天民聽了，不禁暗吃一驚。

　　如所周知，魔方一名三級武士，其成就即不下於九帝中任何一帝，一二兩武士，更是不消說得。

　　那麼，魔莊中現在除了五名三級武士，另外尚有兩名二級武士，三名一級武士──跟前這老少兩魔尚不包括在內──實力不可謂之不厚，怎麼這老少兩魔還為人手不夠發愁呢？

　　蕭總管似已揣知蘇天民之心意，當下雙眉微蹙，輕輕咳了一下道：「大公子想借重蘇師父者，武功僅屬次要部分，主要的想請蘇師父以超人之才智，參與本莊未來之通盤管理與策劃！」

　　蘇天民遲疑了一下，期期道：「卑屬仍然有些不明白……」

　　小魔王突然冷冷插口進來道：「蕭總管，蘇師父不是外人了，您為蘇師父說得明白些吧！」

　　蕭總管欠身恭應一聲：「是！」

　　接著轉向蘇天民低低說道：「蘇師父應該知道，本府之武士等級，純以武功作區分標準，才智方面，並未兼及，所以……」

　　蕭總管輕輕咳了一下，低聲接下去道：「簡單一點說，近數月來，有關北邙之爭戰，我們輸的是智力而非人力！舉個例吧：我們擁有一級武士三位，這三位，他們可說人人均具有降服九帝之力，可是，他們三位，最後卻一一吃癟在胖瘦那兩個老怪物手裏，你說笑話不笑話？」

　　蘇天民心頭驀地湧起一片溫暖，以及一陣無比的快慰。噢，兩怪無恙！非但如此，且還發揮了最大威力，一下牽制住魔方三名一級武士！

　　啊，且慢！此說尚不無可疑之處。

　　胖瘦兩怪雖說各具一身驚人功力，但是，兩怪成就縱或有超過九帝之處，然亦不致強出魔方一名一級武士，蕭老鬼這話可靠嗎！

　　蘇天民默不作聲，靜待蕭老鬼繼續說下去。

　　蕭總管頓了頓，接著說道：「這事說來也許令人難以置信，可是，實情確屬如此。我們這邊的這些黃旗一級武士，在天王府時，因有三鐵衛和我們那位老王爺在上，言行尚還正常，然而，一旦來到分府中，情形就不一樣了，高視闊步，目中無人，不受調度。這些，都還在其次，最令人頭痛的，則莫過於九帝方面，始於是群策群力，尤其是胖瘦兩怪，出雙入對，合作無間；而我們這幾位黃旗老太爺，則性喜獨斷獨行，出門如有兩人以上，便認作莫大之恥辱──唉，你蘇師父想想吧，在這種形勢下，將拖到哪一天才能迫使九帝認降服輸？」

　　蘇天民心中回答道：「那一天麼？永遠不會有！」

　　蕭總管溜了小魔王一眼，又說道：「所以，論實力，我們這邊，始終佔上風，過去如此，目前仍然如此。雖然幾個月下來，我方已有不少傷亡，不過，在大體上，並未發生若何影響。平遙老王爺，亦認為我們這邊，憑現有之人力和物力，應該足夠制服九帝而有餘。老王爺固然不肯再增兵援，而我們大公子，也難為請援啟齒，最後這兩點，便是本莊今天面臨之困難所在！」

　　蕭總管說至此處，分別敬了小魔王和蘇天民一杯酒，又讓了幾箸菜，最後作結論道：「這次，蘇師父調本莊，是非常偶然的。當初，要來本莊的，本屬那位黃旗趙老兒，最後因長垣分府一再發生變故，才臨時改調趙老兒去長垣，而轉調蘇師父前來本莊。老王爺如此決定，也許存有長垣較本莊更須要真主持之偏見，其實，在這邊來說，反而更為有利！再來一位黃旗老太爺，對本莊何益？多增麻煩而已！我們大公子一接二公子之薦函，大喜過望，因為，只有蘇師父，才是本莊迫切需要的人才，所以，本座最後希望，對本莊副總管一職，蘇師父最好不要再推辭！」

　　推辭？笑話！蘇天民所顧慮者，只是不能放心而已；現在既然弄清老少兩魔確係出自一番誠意，他正求之不得呢！

第五十三章

　　蘇天民知道，他今天之能受到小魔王重視，可謂全屬錢曉華力薦之功。

　　他想，錢曉華這廝，雖然人品欠佳，但對他蘇天民，總算是對得起的了！反過來說，他在長垣，一舉為對方除去三名淫妾，且將大娘之面首乘機鏟卻，又何嘗不算一種報答？

　　蘇天民想著，緩緩抬頭道：「人爭上游，水向下流，乃千古不易之理。蘇某人生也何幸，一到莊中，便蒙受大公子暨蕭總座如此知遇，如仍託詞推拒，自屬矯情操作。只是，蘇某人在受職之先，有一事尚想先行請教一下：就是蘇某人僅屬一名紫旗武士身分，如一旦身居副總管，將何以平服眾心──尤其是那幾位職等高過蘇某人的黃藍兩旗武士！」

　　小魔王輕輕一哼，正待開口之際，蕭總管已然一笑搶著道：「本座又如何？本府黃旗諸武士，除卻長垣已遭變故的陳老兒，敢說誰也不比我蕭公權資歷更深，於今還不一樣令出難行？」

　　蕭總管說至此處，笑容一收，沉聲接著道：「總管職司，不啻一莊之主的左右手，如對正副總管不敬，便可視為對莊主之不敬，關於這一點，請蘇師父放心，我們大公子，遲早必然有所安排。否則，像這樣因循下去，大公子他本身也難向老王爺作一交代！」

　　蘇天民真的擔憂內部人事不和？預下伏筆而已！

　　於是，蘇天民離座向小魔王深打一躬道：「卑屬不敢，僅此領謝公子恩典！」

　　小魔王坦然受禮稍後轉向蕭總管吩咐道：「下去安排大後天的授職儀式──」

　　終於，蘇天民搖身一變，以一名三級武士的資格，成為洞仙魔莊一名大權在握的副總管了！

　　舉行典禮的這一天，所有派在外面的各級武士，全都奉召返莊。儀式隆重，場面莊嚴。

　　參與典禮之黃、藍、紫三旗武士，在獲悉這位副總管，僅為一名三級武士時，只有震訝，而並無不平之色。

　　因為小魔王和蕭總管神色嚴肅，在致訓詞時，出語頗具分量，是以人人心頭都怙懾，以為這名副總管必然別具來頭。同時，最主要的，蘇天民本身條件也夠。

　　他站在禮臺上，勁裝錦披，劍環交懸，長身玉立，英姿勃發，轉眼再看臺下，又有誰人及得？

　　蘇天民就任副總管之後，除配得一座獨立院院落，兩名僕婦，一名廚師外，次一步享受便採選侍姬，以及徵用衛士。

　　蘇天民不敢例外，勉強選了一名年約十六七，姿色平平，名叫沈素貞的婢女，留作打掃及整理內室之用。

　　另外，蘇天民只徵用了一名衛士，便是那位準武士第九號巴全貴。

　　巴全貴獲選，有如一步登天，他想，相士說他早晚必遇貴人，前程無限，現在果然應驗了！

　　原來這廝極擅鑽營捧拍之能，在名義上，也雖然一度跟隨過那位天王第三徒，三莊主井春，但是，由於那位天王第三徒性喜漁色，武功又差，一向不為大師兄所喜，在魔莊中，除了跟女人鬼混，始終不甚得志，主人都抬不起頭來，做僕從的，尚有何榮耀可言！

　　而現在，他跟上這位副總管，情勢就不一樣了！

　　依魔莊規例，副總管之排場，得比照總管辦理。

　　蕭公權姬妾侍從不下二十名之眾，而蘇天民僅各擇一人，這豈非間接說明，他之獲隨這位副總管，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同時，副總管之班底，將來如能逐漸擴充，以他先進之資歷，將不難升任衛士隊長。衛士隊長必須正式武士擔任，升官加祿，其非指日可待也歟？

　　蘇天民就職副總管，匆匆數日過去，現在該輪到他「食人之祿，忠人之事」，開始為魔莊「效勞」了！

　　蘇天民先去蕭公權那裏，查問北邙目前究竟到齊幾帝？

　　蕭公權告訴他：據確訊，九帝之中，目前似乎只缺一帝，「魔帝」蘇梅叟，其餘八帝，可能已經到齊。

　　蘇天民暗暗懷疑：什麼，九帝現在只缺他祖父一人？難道說毒帝九尾姬也已來到不成？

　　這一點，蘇天民當然不便提出。

　　接著，蘇天民又問對方，目前莊中有無新的特別計畫或行動！

　　蕭公權苦笑一聲道：「到今天為止，連人家真正的巢穴所在，都未摸清楚，還談什麼計畫和行動！」

　　蘇天民大為詫異道：「怎麼說──」

　　蕭公權苦笑笑道：「這有什麼稀奇？黃藍兩旗武士，對踩探敵人行蹤，一向不屑為之，認為那應該是三級以下武士們的事。而三級以下之武士，則多半有去無回。以致數月周旋下來，雙方一直在打遭遇戰，而這種遭遇戰，主動往往操於對方之手，由於明暗與勞逸異勢，十次有九次，總是我方吃盡苦頭！」

　　蘇天民大感寬心。九帝諸人，各有專長，集眾帝之才智於一爐，所熔化出來的力量，果然不比尋常！

　　蘇天民思索了片刻，毅然自告奮勇道：「卑屬準備明天易裝親去北邙方面跑一趟，總座以為怎麼樣！」

　　蕭魔大喜，忙道：「當然好！」

　　蘇天民接著道：「不過，防範仍屬必要，本莊是否藏有對方奸細，誰都不敢擔保，卑屬動身之後，即令對本莊內部，似乎都以暫守秘密為宜。」

　　蕭魔連連點頭道：「弟臺放心，除大公子一人，本座絕不使他人知道弟臺已離莊中就是了！」

　　第二天，蘇天民化裝成一名中年樵子，悄然潛離洞仙山莊。

　　中午到鄭州，他看清前後無人，易容膏一抹，取出身藏衣服，轉眼又改成一名商店伙計！

　　蘇天民這樣做，是預防蕭魔或許會派人跟蹤於他，因為，他這次去北邙，正是去找鬼帝等人見一次面，取得聯絡，順便請示機宜，以及報告別後經過。

　　蘇天民憑著一身上乘輕功，第二天傍晚，即已抵達洛陽。

　　他為慎重計，並未馬上奔赴刀帝住處。

　　蘇天民身上，現在有的是銀子，於是，他在入城後，不假思索，逕向城中那家太平酒樓趕去。

　　就在蘇天民即將登上樓梯之際，突然，一人匆匆下樓而來，蘇天民看清之下，不禁當場暗暗一怔！

　　你道現在下樓的這人是誰？

　　誰？一名普通的陌生壯漢而已。

　　一名普通壯漢，既云陌生，蘇天民何以又會為之暗打愣登呢？原因無它，此人一副相貌，生得跟長垣那位錢府尤氏大娘實在太酷肖了！

　　蘇天民雖然僅是過眼一瞥，卻具充分自信，他百分之百的斷定，此人必為「長白三雄」中的某一「雄」！

　　關於「長白三雄」，蘇天民知道的可謂少之又少。

　　他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三雄既有著尤氏大娘那樣一位胞妹，在武功方面，成就必然不同凡俗！

　　這時，蘇天民眼見這位長白之雄行色倉皇，心頭止不住油然升起一片疑雲。

　　三雄之一怎麼突然出現於洛陽？

　　刻下要往哪裡去？

　　為何走得這樣急？

　　是不是樓上發生了什麼事故？

　　現在，蘇天民如想釋疑，就必須立即有所抉擇：他應該追去這位長白之雄身後？還是先上樓去看看再說？

　　蘇天民正猶豫間，抬頭忽見樓上跟著走下一名伙計，星目微轉，頓時有了主意。

　　他將那伙計側身一攔，悄聲指向門口道：「那人剛從樓上下來，步履匆促，神色可疑，別是沒惠鈔，偷偷開溜的吧？」

　　蘇天民一邊說，一邊暗地裏留意著那伙計的臉色。

　　他相信，樓上如果鬧過是非，不論對方口風鬆緊，單看對方表情變化，便可猜上個十八不離九了。

　　假使樓上一直太平無事，或是一切已成過去，那麼，他將仍有足夠的時間，馬上轉身追出去。

　　詎知那伙計眼角一溜，看清蘇天民所指者為誰人之後，竟為之啞然失笑道：「少胡扯了，人家這位大爺，乃標準關外豪客，預訂三個座位，一出手便是整錠銀子，此刻走出去，想來不過是為了夥伴未到，時間還早，先到大街上去隨意蹓躂蹓躂罷？」

　　蘇天民故作赧然道：「原來是我看錯人，慚愧，慚愧。」

　　說著手一拱，舉步便向樓上走來。

　　現在，初步獲得證實的是：剛才出門的這傢伙，果然就是長白三雄之一！

　　不是麼？

　　「關外豪客」，預定「三個」座位，不是「三雄」會是誰？這些如說只是一時之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

　　照這樣看來，三雄不但全都來了洛陽，而且馬上就會來這兒會齊。

　　如今，蘇天民仍然弄不明白的是：酒樓訂座，乃準備享樂之舉，何以要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如果時間不夠充裕，這一頓吃喝，將有何樂趣可言？

　　不，這裏面一定另有蹊蹺！

　　蘇天民知道，三雄既已訂下座位，將不會不來。

　　他現在上樓，若無任何眉目可尋，最遲等到三雄來臨，也必能獲知端倪！

　　樓上，天色雖然尚未全黑，卻已於四壁點滿燈火。寬廣各近七八丈的樓廳中，這時約莫上了個六成座。

　　近百名食客，有的是包全席，有的是據隅獨酌，傳酒呼菜，人聲一片。

　　蘇天民佯裝尋找適當座位，由中央過道向裏走去，邊走邊向兩旁張望，冀希有所發現。

　　結果，令人詫異而失望的是，他竟連一個礙眼的人物均未見到！

　　在大廳東北一角，一張木桌上放著三副杯箸，下面分別壓著一塊紅紙頭，顯然的，三雄所訂座位就在這裏。

　　蘇天民別無選擇，遂就三雄對面靠窗一張狹桌上坐下。等了好半晌，方才走來一名店伙計。

　　那伙計托著木盤問道：「大爺想來點──」

　　蘇天民左右望了一眼，他見鄰座一名布衣老者面前有盤清蒸河鯉，另一名少年書生面前有一盤醉蝦，於是用手一指道：「清蒸魚、醉蝦，各一盤；另外來上半斤酒。」

　　那名伙計哈腰退去，蘇天民繼續滿廳搜視。

　　這樣，直到他要的酒菜上桌，既未有新的發現，亦未見三雄上樓。

　　蘇天民暗暗納罕，心想：三雄來這裏訂座，難道只是一種幌子不成？

　　假設這樣，他可算觔斗栽到家了！

　　蘇天民繼之一想，又覺不對。三雄若是以此為障眼法，那麼，三雄所要矇騙敵人，應該就在此樓之中！

　　現在這座樓廳內，誰又是三雄可能的敵人呢？

　　蘇天民正思忖間，又有兩名酒客來到附近一張空桌上坐下。來的這兩人，是一名中年文士，跟一名鬍子大漢。

　　剛到的這兩人，共坐一桌之上，看來極不調和。那名文士面如滿月，眉目清朗，舉止從容而斯文，那名鬍子大漢則恰恰相反，凸額暴睛，膚皮如銅，一舉一動，在在均透著一股粗獷之氣。

　　這兩人如屬主僕，尚還可說，但是，從兩人落坐時的一番遜讓上看過去，後者之身分地位，顯然並不低於前者。

　　蘇天民冷眼觀察，他看出鬍子大漢無疑是武林中人，至於對面那名文士，他則不敢遽下斷語。

　　因為，凡是練武的人，眼神固與常人有別，但是，一個人若是身具某項上乘玄功，則往往不難返璞歸真，由絢爛復趨平淡。

　　所以，蘇天民現在只能這樣假設：這名文士，也許只是一名讀書人；反之，則必是一位絕頂高手！

　　於是，蘇天民再作進一步之構想：如果這名文士亦屬武林中人，這兩人會不會就是長白三雄的冤家對頭呢？

　　蘇天民現在的種種猜度，當然都是在架空虛構，要能接近事實，惟有希望一件事──希望長白三雄快點露面。

　　這間太平樓的營業真不錯，聽吧：樓梯上登登作響，無疑又是一批新客來到。

　　蘇天民端著酒杯，漫不經意地抬頭望去。

　　不意不望猶可，一望之下，心神一緊，手中那隻酒杯幾乎沒遭他一把捏碎。

　　好傢伙，來了──長白三雄，終於來到了！

　　好三雄，面貌相同，身材相同，衣著相同，幾乎連長幼之序，均難就外表加以辨別。

　　這時的三雄，除面貌、身材、衣著而外，另外尚有一點相同的是：兄弟三人臉上，此刻都正籠罩一片騰騰殺氣！

　　蘇天民馬上想到一件事，三雄之一，適才下樓他去，原來是去搬兵，換句話說，三雄要找的人，一點不錯，正在此樓中！

　　這樣一來，蘇天民誤以為鄰座那名文士和大漢，或許即為三雄冤家對頭之猜想，便給無形中推翻了！

　　因為，三雄之一前來訂座時，也許真的是為了吃喝，結果，座位訂妥，卻同時於無意間發現仇家在座，於是，訂座者匆匆離去報訊──根據這番演繹，當可知道，三雄那位仇家，必然來在他蘇天民登樓之前，鄰座這名文士和大漢，上樓尚在他蘇天民之後，自然與此無份。

　　滿樓食客不約而同地相與停杯罷箸。

　　三雄兄弟，目光炯炯，大踏步逕向這邊走來。

　　臨近預訂之座位附近，三雄爆米花般，成品字形，一下散開！

　　三兄弟刻下所罩定之範圍，計包括五副座頭──蘇天民亦在其中！

　　這五副座頭上的食酒客情形如下：靠窗的蘇天民。

　　蘇天民左首吃清蒸魚的布衣老者，以及右首那名吃醉蝦的華服少年。蘇天民身後的一副座頭上，是三名商賈模樣的中年人。

　　前面那副座頭上，則是之後到來的那名文士和大漢。再過去一副座頭，是張空桌子；亦即三雄本身訂座之處。

　　蘇天民無端捲入旋渦，不禁好氣又好笑。

　　他當然不在乎這場無妄之災，不過，這時的他，卻止不住一陣好奇。

　　三雄要找的正主兒（究竟是他們現在這八人中的哪一個呢？

　　他，蘇天民，當然不是三雄要找的人，文士不會，大漢也不會；那位布衣老者，以及那名華服少年，看看也不像，至於他身後那三名商人，顯然更無可能──妙透了，三雄放不過的，難道竟是他們訂下座位的那張空桌子不成？

　　三雄手按腰際劍柄蓄勢不發，滿樓寂靜如死，不聞一絲聲息。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又是一陣登登腳步聲，先前下樓的那名伙計，氣急敗壞的奔上來，揮著手臂高嚷道：「爺們有話好說……」

　　三雄聽如不聞，那伙計奔近後又嚷道：「無論如何，請看敝東薄面……」

　　品字中間那一雄，抖臂一撞，厲喝道：「滾你媽蛋！」

　　那伙計吃勁不住，滾元寶似的，一路滾將過去，齜牙咧嘴的掙坐起來，兩眼不停翻動，再也不敢多吭一聲了。

　　揍翻伙計的那一雄，這時臉孔一沉，冷冷發話道：「在座的這幾位朋友可以表明態度了，無意坐來附近的，請即迴避，準備插一手的，則請勞駕亮字號！」

　　蘇天民身後的三名商人，聞言如獲大赦，急急離席而去。

　　蘇天民本來也想起身換個座位，但他見布衣老者、華服少年、中年文士、和鬍子大漢等四人刻下仍聲色不動，一時好奇心起，遂亦靜坐如故。

　　他相信三雄在敵情未明之前，將絕不致貿然動手。

　　發話的那一雄見只有三名商人遵命讓出這片是非之地，不由得勃然變色，臉孔一寒，再度喝道：「剩下的這幾位朋友是不是──」

　　那名鬍子大漢環眼一瞪，顯然便待發作，但被那名中年文士以一聲輕咳制止，中年文士緩緩抬頭向三雄道：「三位壯士如何稱呼？」

　　發話的那一雄峻聲接著道：「在下尤中英，匪號『斷魂劍』；左首是舍下二弟，『三合劍』尤中烈；右首是舍下三弟，『雷霆劍』尤中豪，在東北武林道上，尤某三兄弟，蒙朋友們寵呼為『長白三雄』；無名小卒，貽笑方家了。」

　　稍頓，注目沉接道：「恕尤某人眼拙，現在請教閣下這一席上的兩位的尊姓大名！」

　　中年文士安詳地道：「三位今天該不是沖著我們兩個來的吧？」

　　斷魂劍尤中英道：「當然不是。」

　　中年文士道：「那好──」說著，朝鬍子大漢以目示意，似乎在招呼著鬍子大漢準備離開。

　　不意斷魂劍突然陰聲接著道：「原來不是，現在卻很難說！」

　　中年文士微微一怔，輕咦道：「朋友適才不是說……」

　　斷魂劍冷冷截著道：「請解釋查問尤某三兄弟之身分來歷，卻不肯自通姓名之道理安在！」

　　中年文士蹙額道：「朋友們來自長白，是否禮節另成一家？在下跟友人，花銀子買酒喝，無故受擾，多話沒說，難道連對方是什麼來頭也問不得麼！」

　　斷魂劍冷冷道：「多說廢話無用，尤某人只問閣下究竟肯不肯賜予解釋！」

　　中年文士注目道：「如果不肯，朋友們意欲如何？」

　　斷魂劍嘿嘿一陣冷笑，雙睛兇焰暴閃，陰聲走鼻音道：「尤某人早就看出兩位不是閒人，九拐十八彎，還是露了底，場子這種幫法，實在不夠爽氣！」

　　中年文士轉向對面鬍子大漢，苦笑笑道：「這一頓酒，你是東道主，現在麻煩上身，就看你做主人的如何來庇護我這個做客人的了！」

　　鬍子大漢轉臉四下一掃，吼道：「誰是正主兒，怎仍龜縮不出？」

　　蘇天民也在想：是呀，鬧了這老半天，三雄要找的，到底是誰，都還沒有弄清楚，萬一雙方就這樣糊裏糊塗幹起來，豈非天大笑話！

　　最妙的是，三雄既未指出「正犯」何在，而那位「正犯」也得過且過，保持「相安」狀態，反累旁人遭殃，天下事情，寧有更怪於此者？

　　所以，鬍子大漢這一吼，不啻吼出所有人的心聲，全廳百十雙眼光，不期而然，一齊跟著四下轉動起來。

　　現在，範圍又緊縮了，在眾酒客心目中，嫌疑者計為三人，蘇天民、布衣老者、華服少年。

　　三人之中，蘇天民心頭明白，他不是。

　　所以，蘇天民現在在想：這老少兩人，究竟是誰呢？

　　在一老一少兩名嫌疑者尚未有所表示之前，那位長白第三雄，雷霆劍尤中豪突然說道：「就憑這一吼，這兩位朋友，你們可以走了！」

　　中年文士忙向斷魂劍問道：「怎麼樣？」

　　斷魂劍不帶表情答道：「我們三兄弟，無分彼此，誰作主張，都可視做我們兄弟之共同表示！」

　　中年文士轉向鬍子大漢一甩頭道：「走吧！」

　　鬍子大漢重重一哼道：「走？哼！呼之來，喝之去，你哥子不在乎，我鬍子可不太習慣！」

　　斷魂劍變色道：「不習慣又怎樣？」

　　鬍子大漢不予置理，轉向蘇天民定睛問道：「這位朋友，能為我鬍子說說你們之間這段樑子是怎麼結起來的麼？」

　　蘇天民知道鬍子大漢將三雄要找之人，誤會在他頭上，當下微微一笑，亦不多作辯解，轉向那華服少年一拱道：「這位弟臺請！」

　　對不對，是另外一回事，鬍子大漢可以誤會他蘇天民，他蘇天民自然可以找替身，局勢演變至此，說不得只有一個擠一個了！

　　果然，華服少年亦是微微一笑，跟著轉向那位布衣老者抱拳道：「這位前輩請！」

　　好了，擠出來了！三雄要找的，原來正是那位吃清蒸河鯉的布衣老者！

　　局勢一朝明朗，滿廳酒客，人人均是一陣意外。

　　大家都在想，好個老傢伙，真能沉得住氣！

　　那位布衣老者，看上去約莫六旬出頭，七旬不到，削腮濃眉，懸鼻如蒜，身材瘦小，一襲灰布夾袍，穿在身上活以一盞搖擺不定的燈籠罩。

　　在老者面前，錫壺排著好幾把，很顯然的，老傢伙已經喝得不少了。

　　這時，那老者見華服少年朝他遜讓，悠閒地抬起頭來，向長白三雄分別掃了一眼，笑瞇瞇的說道：「怎麼樣？三位老弟，咱們之間過去的那一段，可不可以說出來，為今天這班朋友佐佐酒！」

　　長白第二雄，三合劍尤中烈，手往劍靶一按，厲叱道：「老賊，你說──」

　　布衣老者自乾一杯，然後轉向鬍子大漢，苦笑著搖搖頭道：「這位老大，老夫勸你最好別多事。老夫是躲不開的苦，要有機會，老夫早跑了。若在十年前，老夫尚能周旋周旋，如今，骨老筋衰，殘如風燭，既然遇上，只有聽天由命。

　　「老夫目下如不表掙扎，或能落個全屍，否則實不堪設想。這三位老弟在劍術上的成就，十年前即有可觀，風聞近來又復另有際遇，你這位老大也許還不清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夫言盡於此！」

　　蘇天民聽了布衣老者這番話，眉頭剛剛皺得一皺，忽見鬍子大漢望向中年文士道：「三雄理虧，固甚顯然，但這老傢伙，似乎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看他一臉奸相，滿口油詞，在我鬍子面前，居然也使『苦肉』和『激將』之計，老而不死謂之賊，豈非可殺之至！」

第五十四章

　　蘇天民暗道一聲：痛快！不自禁舉杯一吸而盡。

　　鄰座華服少年，似乎亦有同感，也同時自斟一杯乾了。布衣老者臉色微微一變，但旋即回復常態。

　　現在的場面，真是複雜至極，也微妙至極。

　　「長白三雄」惡名昭著，是今天主動的一方，由於來勢洶洶，幾乎成為公敵。

　　在布衣老者第一段話之後，三雄之處境，尤為不利，因為人人都能聽得出，三雄方面，顯有不堪以言道者！

　　可是，事情壞就壞在布衣老者的「一番加強」！

　　老傢伙原意是想博取更多的同情，結果呢？弄巧成拙，反而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最怪的則是那名鬍子大漢，別看他人是老粗一個，頭腦居然反應靈活，一下便揭穿老傢伙的居心不良！可是，令人不解的是，這位鬍子大漢似乎仍然不算一個聰明人。

　　他可以置身事外，卻偏捨此不為。

　　如今既然弄清雙方均非善類，這下總該有所警惕了吧？可是，他竟又「直言不諱」，一語傷盡兩邊！

　　蘇天民暗忖：這鬍子再不收手，說不定會變成三雄和老傢伙的共同敵人，要是成為事實我可得幫幫這鬍子才好！

　　蘇天民想著，心神並運，密切注視著底下的變化。

　　只見那名中年文士在聽了鬍子的氣話之後，微微一笑道：「你鬍子知道就好──」

　　三雄本將鬍子大漢恨入骨髓，又見鬍子大漢居然有明理知人之能，一腔怒火，頓化烏有，當下由斷魂劍尤中英緩下臉色道：「這位朋友，您現在總明白了吧？這老賊根本不是東西。前此種種，不妨作為誤會，現在敢煩二位移駕一邊，待咱們三兄弟來好好教訓這老賊一頓！」

　　鬍子大漢毫無換位之意，接口說道：「要我鬍子讓開不難，但請先行回答我鬍子兩個問題。」

　　斷魂劍忍耐著道：「候教。」

　　鬍子大漢道：「首先，請見告三位與洞仙山莊之關係！」

　　蘇天民聽得一怔，三雄也是一怔。即連那位布衣老者，聽後也似乎頗有意外之感！

　　也許是為了這名鬍子大漢不似九帝中人，三雄在迅速交換了一道眼色後，仍由斷魂劍尤中英答道：「尤某人不擅謊言，我們三兄弟這次由長白來，正是準備投向該莊。」

　　鬍子大漢又問道：「應聘？」

　　斷魂劍答道：「可以這樣說，不過，該莊招聘我們三兄弟已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們兄弟，迄未答應，最近因長白一帶，我們兄弟小有麻煩，這才想到來中原換換環境，不知這位兄臺是否與該莊──」

　　鬍子大漢截著道：「等我鬍子問完！」

　　斷魂劍咳了一聲道：「是的，現在請兄臺繼續見教次一問題。」

　　鬍子大漢瞪定一雙環眼，一字字說道：「我鬍子的次一問題，本來是想問：那邊那個灰衣老兒他是誰──」

　　斷魂劍忙說道：「這個簡單。」

　　鬍子大漢逕自接下去說道：「但是，我鬍子現在主意改變！老兒為誰，不妨留得我鬍子等會兒自己直接請教。現在，我鬍子對三位的第二個問題將改成：三位來自長白，可願馬上仍回長白去？三位回答時，請慎重考慮，務望口心如一！」

　　蘇天民、三雄、灰衣老者，像剛才鬍子大漢提出第一個問題時一樣，又是分別一怔。

　　斷魂劍臉色微變，遲疑了一下道：「假如──」

　　鬍子大漢沉聲接著道：「假如辦不到，不必多說什麼，就請三位馬上拔劍！」

　　三雄互望了片刻，雷霆劍尤中豪突然高叫道：「老大、老二，恭敬不如從命，咱們沒的說的，只有幹了！」

　　峰迴路轉局面陡變，這是誰也想不到的。

　　三雄同時後退，一路踢開桌椅，大廳中頓時響起一片嘩啦嘩啦聲。

　　鬍子大漢板起臉孔轉向中年文士大聲道：「你哥子也別閒著，去，看牢那灰衣老兒，別叫那老鬼跑了，老鬼是誰，我已想起一個人──」

　　中年文士果然依言一按桌面，輕輕掠到灰衣老者面前，笑吟吟地說道：「這位老大哥不反對多待一會兒，瞧瞧熱鬧吧？」

　　灰衣老者飲啖如故，聳肩苦笑道：「早說過了，光是想溜有什麼用。」

　　另一邊，場子清出，長白三雄均已拔劍出鞘，成山字形橫劍屹立，靜待鬍子大漢下場動手。

　　鬍子大漢站起身來，足尖一勾，排起一張座椅，畢卜一聲，折下一根椅腿，拈在手中試了試，然後大踏步走出。

　　斷魂劍注目沉聲道：「朋友盡可從容找兵刃！」

　　鬍子大漢哈哈大笑道：「這根椅腿不是一支很好的兵刃麼？看在三位一點虛名上，這已經是很夠禮貌的了。來來來，一起上，有何絕招，三位不妨盡情施展，我鬍子不耐久戰，延至五合以後，機會就不多了！」

　　三雄更不打話，眼光一傳，三支長劍有如電捲鴻飛，分三方面交馳疾匯而上。

　　鬍子大漢又是朗笑，手中椅腿一擰一絞，竟迎著三支來劍正面撲將過去！

　　蘇天民目光所及，不禁輕輕一咦，訝忖道：這鬍子莫非竟是劍帝高老兒所喬裝不成？

　　三雄見鬍子大漢竟真的賣狂，只憑一根椅腿迎戰，不由得全都精神一振。

　　兄弟三人聯手有素，默契天成。這時在老大斷魂劍一聲怪嘯之下，三支長劍宛若雲際游龍，精光一斂，乍合旋分！

　　三雄分別閃身縱出圈外，隨著老大斷魂劍另一聲怪嘯，三兄弟身法不變，三劍頓化環之勢，訣式劃一，互為首尾，人如蓬轉，劍賽渦漩，眨眼便將鬍子大漢圈入一團森森劍氣中了。

　　蘇天民屏息凝眸，但並不為身陷重圍的鬍子大漢擔心。

　　俗語說得好：不是關雲長，不赴單刀會！

　　他從鬍子大漢適才騰身起手那一式上，即已下定結論！此人縱非劍帝，亦必大有來歷！

　　那麼：此人會不會就是劍帝呢？

　　這一點，正是蘇天民現在所亟欲獲得解答者。他相信，只要場中這鬍子繼續使出三兩招，此一問題就不再成為其秘密了。

　　蘇天民右首座頭上那名華服少年，顯然亦非凡物。

　　他和蘇天民，是今夜除當事人之外，唯一沒有離開原座的兩位酒客。這時，他跟蘇天民一起注視著鬥場，神態則較蘇天民更見鎮定。

　　蘇天民心中尚還懷著一團疑雲，華服少年則彷彿純然在欣賞一場劍術印證。

　　至於那名與黑鬍子大漢同來的中年文士，此刻可謂心無二用，牢牢守定那名灰衣老者，連朝鬥場中望也不望一眼。

　　那麼，那位灰衣老者，此刻又是一副什麼態度呢？

　　泰然自若。

　　飲啖如常！

　　只見他淺斟低酌，細品慢嚐，酒菜入口，嘖嘖有聲，且不時瞑目捋髯，頷首喊出一二聲：「好，好──」

　　酒好？

　　菜好？

　　還是別人代他出頭打得好？

　　哪一點好？好在什麼地方？

　　大概只有老傢伙一人心裏明白！

　　這時樓廳中，三雄顯然有所顧忌，雖將鬍子大漢團團罩定，卻未立即發動攻勢。

　　鬍子大漢於劍網中屹立如塔，大笑著道：「萬般不如人，劍饒天下先！動手呀，兄弟們。你們哥子這樣客氣，叫我鬍子豈不憋得難受？」

　　劍經有言：「靜制萬機，動則弊隨」！

　　三雄立意要先看看這鬍子是何路數，這時任鬍子如何挑逗，只是相應不理。

　　那邊，中年文士突向灰衣老者問道：「這位老朋友，咱們十年前好像──」

　　灰衣老者微微一笑，搖頭截著道：「都是老狐狸了，這一套用不上！」

　　中年文士乾咳了一下，眨眨眼皮，注目又道：「那麼尊駕與長白三雄何事結怨，可否見告？」

　　灰衣老者斟滿一杯酒，不慌不忙的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摸摸鬍子，附牙笑道：「除了『酒色財氣』四字，尚有何事？」

　　中年文士側目道：「看在彼此都是老狐狸的分子上，文章能不能做得簡短些？」

　　灰衣老者笑道：「為女人──這樣夠簡短了吧？」

　　中年文士頭一點道：「是的，夠簡短，假如能再稍為潤飾一下，就是一篇可圈可點，百讀不厭，回味無窮的好文章了！」

　　灰衣老者微微一笑道：「一篇好文章，端在韻在言外，掩卷三思，窮索而後得者，方足與云佳構，在老漢說出之前，閣下何不試猜一番！」

　　中年文士淡淡接著道：「猜是早猜著了，只是一點弄不明白。」

　　灰衣老者輕哦道：「哪一點？」

　　中年文士緩緩說道：「依尊駕之骨相看來，可以想見尊駕在年輕時，雖非潘岳宋玉者流，亦必相當英俊可觀，不過，咳……咳……想尊駕春風正當時之際，今天的三雄，恐怕還沒出世吧？」

　　灰衣老者微微一笑道：「對我們大男人，閣下知道得不可謂不多。」

　　稍頓，又是微微一笑道：「對女人則似乎不然。」

　　中年文士怔了怔道：「你是說──」

　　灰衣文士一指，笑道：「有話等下慢慢說，那邊場中，就要熱鬧起來了！」

　　原來樓廳中，鬍子大漢在一再催逼無效後，已於詞色間漸透不耐之意，這時狂吼著道：「叫你們動手，你們不聽，若是由我鬍子招呼起來，那時可就夠你們哥子難看的了！」

　　三雄圈馳如故，劍光打閃，煞氣呵雲，顯然只待鬍子大漢一出手，即將蹈隙而上，一舉置敵死命。

　　鬍子大漢驀地大喝一聲：「看招！」

　　喝聲中身形風轉，手中椅腿一揚，式演「一柱擎天」；就在大鬍子一劍將落未落之際，長白三雄三支長劍已然交攻而至！

　　因為，在一般劍招中，「一柱擎天」，只是一種輔招，也就是說只是一種預備式。「一柱擎天」，劍尖向上，自然無法傷人；接在這一招之後，必然另有他招，通常情形，下一招多為「龍騰四海」，或者「夜戰八方」。

　　「龍騰四海」也好，「夜戰八方」也好，這兩招有一共同之處，即兵刃係過頂而下，招式之轉換，卻須等待兵刃沉在雙肩之下！

　　長白三雄乃東北武林道上，知名之劍界三傑，加以默契已久，這時焉容鬍子大漢一招發足？

　　是以鬍子大漢手中那根椅腿剛剛揚起，三雄劍尖一顛，立分三路攻上！

　　鬍子大漢前後空門畢露。「三合劍」尤中烈劍指左肩，「雷霆劍」尤中豪劍指右肩，三雄之首，「斷魂劍」尤中英的一支長劍，則不偏不倚，正正刺向鬍子大漢的後背心！

　　劍分三路，分奔要衝。

　　鬍子大漢這時縱有捨命勇氣，拚得了眼前，也將拚不了身後。

　　反之，他如想轉身抗拒，那麼，斷魂劍尤中英的一支劍，他也許能夠躲避得了，可是，如此一來，身後勢必要由一劍變雙劍：「三合劍」尤中烈、「雷霆劍」尤中豪，那兩支長劍又將交給誰？

　　說時遲，那時快，三雄三劍，轉眼及身──可是，不知怎的，這時的鬍子大漢似給嚇呆了一般，任敵人三支長劍破風攻至，他竟仍然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

　　武人成名，向有一句「三字訣」；所謂「忍」「準」「狠」是也！

　　「忍」是要吃得綜藝諸般苦：「準」是招式要求精確：「狠」是遇事必須下得了血腥之手。

　　如說三雄狠，可真夠狠的了。

　　三兄弟見敵人紋風不動，雖覺事有可疑，但是他們全都知道一件事，兵刃相見，只講一個快字，快可消滅一切。

　　所以，三雄這時並不因鬍子大漢行違反常而有所猶豫，相反的，三兄弟，一條心，身形一催，且更加速長劍去勢！

　　鬍子大漢真的是給嚇呆了麼？

　　現在，變化來了──就在三雄三支長劍即將透衣入內的剎那，只聽嗤的一聲，樓板突然下陷，鬍子大漢一條健碩的身軀也隨著筆直下滑！

　　鬍子大漢五指一鬆，人向板洞中墜下，一根木頭椅腿卻仍留在半空中。

　　喀嚓一聲，斷魂劍一劍將椅腿點成兩段。

　　由於一支浮空的椅腿阻力太少，斷魂劍一個收煞不及，一條身軀繼續向前衝去！另外兩雄，情形相同。

　　斷魂劍衝去的，是兩位胞弟軀體之周的空檔，二雄和三雄，兩支劍尖這時則原式不變地指向大阿哥的左右雙肩！

　　以三雄各人一身成就，僅可欺之以方；諸如鬍子大漢一聲不響在樓板上做下手腳，此為神仙亦難逆料之意外，三兄弟為此受愚，實不足為奇。

　　若想因而促使三兄弟來個挺劍相殘，自屬萬無可能！

　　首雄劍尖一挑，上身前俯，雙肩疾沉；二三兩雄則分別於萬忙中抖腕振臂，三下一錯，兇險立消！

　　斷魂劍向前撲出數步，急怒交加地大喝道：「快，別讓這廝溜了──」

　　板洞下面應聲冒出一陣哈哈道：「誰想溜？你麼？哈哈哈哈哈！」

　　哈哈聲中，只見板洞中那張鬍子臉沒而復現，一條粗壯的身軀，隨之冉冉上升。

　　斷魂劍牙根一咬，正待挺劍剁去時，轉眼看清之下，不由得魂飛天外。

　　身子一轉，拔足便向樓梯口亡命奔去！

　　原來鬍子大漢身軀下墜之際，雙手卻始終未離板洞邊緣，二三兩雄只顧閃避大阿哥，一時未雙注意腳下，竟給鬍子大漢探手一撈，分別抄住兩人一條小腿。

　　名手伏敵，自有特別手法，那怕沾膚之微，都難倖免，何況是一腿在握？

　　斷魂劍看到兩位胞弟那種劍身頹垂，雙臂顫抖，面肌痙攣的痛苦神色，深知兩弟報銷已定。

　　三兄弟幼乏教養，天性卑劣，平時相處一起，尚不怎樣，待至這等生死關頭，卑劣之天性，便告暴露無遺了！

第五十五章

　　鬍子大漢湧身跳出，將二三兩雄信手一摔，同時面向那名華服少年高叫道：「是阿芳麼？快截住那廝！」

　　蘇天民聞言一怔，訝忖道：「阿芳？」所謂阿芳，除了夏侯芳，應該沒有別人；少年如是夏侯芳，這鬍子必屬劍帝無疑；兩人不是一路來的麼？不然又怎麼會以這等語氣招呼呢？

　　蘇天民思忖未已，但見華服少年微笑著手腕一抬，兩支竹筷電射而出，斷魂劍一個踉蹌，隨向樓梯上滾落下去。

　　灰衣老者猛自座中跳起，振臂大呼道：「這廝放跑不得！」

　　華服少年扭頭揚臉道：「誰說這廝跑得了？」

　　中年文士從旁冷冷接著道：「大家都是『老狐狸』了──你老哥最好少來這一套！」

　　灰衣老者似乎很著急，忽然手朝樓梯口一指，叫道：「你看！」

　　中年文士和華服少年分別朝樓梯口迅掃一眼，同時扭轉頭來輕咦道：「看什麼？」

　　兩人一語出口，突然一下全給呆住！

　　哪裡還有什麼灰衣老者的人影？

　　窗口吹來一陣颼颼冷風，窗外街下，一陣笑聲漸去漸遠：「姓高的不習正道，頑皮如昔，姓常的空負智名，應該慚愧……還有那位阿芳老……弟……再……見了！」

　　蘇天民恍然大悟，跟前留下的這三人，果然就是「刀」「劍」二帝，外帶一個花帝掌珠「夏侯芳」！

　　不過，灰衣老者適才遙遙送來的這段「告別辭」，似有修正必要，值得慚愧的，應該再加上他蘇天民一個！

　　灰衣老者究係何時，以何種身法飛向窗口，別人未能發覺，尚屬情有可宥；而他蘇天民，就坐在離窗不及三尺之處，居然也直待人去座空方始弄清怎麼回事，豈非該打手心之至？

　　這名神秘的灰衣老怪物，他會是誰呢？

　　劍帝在出戰三雄之前，曾說過他已想起一個人，現在只有留待等下請教劍帝了。

　　被劍帝扔翻的二三兩雄，早已魂歸極樂多時，此刻樓下一片嘈雜，那位長白首雄，可能也已凶多吉少，樓上自灰衣老者脫身逸去，頓又陷入一團鬧哄哄。

　　劍帝向樓板上擲出一錠銀子，朝刀帝和夏侯芳眼色一使，領先大踏步下樓而去。

　　蘇天民也向桌面丟出一塊碎銀，緊跟著刀帝和夏侯芳身後，向樓下走來。樓下這時聚集的閒人，比樓上酒客還多，果如所料。那位斷魂劍團一雙竹筷深插心窩，經過一陣掙扎，業已回生乏術！

　　閒人不敢擋道，紛紛讓路，外面天色墨黑，天上沒有一顆星；寒風侵肌，似有雨意。

　　走出酒樓大門，蘇天民頭一抬，不禁大感意外。

　　劍帝向東，刀帝向西，夏侯芳向南，三人分三路，彼此間竟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蘇天民知道，三人這樣做，顯然是為了安全著想。

　　可是，他的難題來了，他現在應該追去哪一位身後呢？

　　蘇天民最後決定：追劍帝！

　　劍帝與他，已好久不見，他找上劍帝，一樣可以請示機宜，同時尚可借此問問閔守義近況，以及探詢那名灰衣老者究竟是何來路。

　　轉過一道街角，劍帝腳下愈來愈快，蘇天民設非經過鬼帝指點，這時還真不易跟得上。

　　蘇天民跟了一段，眨眼來至東門附近；他一時童心大起，忽然想到要來逗逗這位劍帝的樂子。

　　於是，真氣一提，身形如飛掠出。

　　劍帝好似背後長有眼睛，在黑暗中，頭也不回，直至蘇天民從他身邊擦過，這才微滑半步，冷冷發話道：「朋友身手不弱，不過顯然還不比高某人高明，由太平樓跟到這裏，盛情相當可感，現在請即道出潛綴用意，否則，哼哼，高某人只好說一聲對不起了！」

　　蘇天民身形一落，當道攔住去路，迅速掏出那面紫色武士旗，迎風一抖，沉聲說道：「是個識相的，就請乖乖受縛！」

　　劍帝輕輕一哦，側目道：「就憑這面小令旗？」

　　蘇天民陰陰接口道：「正是！」

　　劍帝目光閃動，重新在蘇天民周身上下打量了一陣，神態微呈迷惑，顯然弄不清蘇天民究係何方神聖。

　　蘇天民忍住笑，沉聲又道：「閣下是誰，清清楚楚，『銀河流星客』，『劍帝』高飛虹！所以，閣下應該明白：敢叫你姓高的受縛，就有叫你這位劍帝受縛的理由和手段！」

　　劍帝輕輕一嘿，悠然道：「這一著不得不承認是朋友佔了先，因為高某人到現在還不清楚朋友來路……是的，朋友這面小令旗刺繡精巧，看來也的確有著幾分威嚴……怎麼樣，現時天色太黑，朋友能不能丟過來讓高某人看看清楚？」

　　蘇天民振腕一送，冷然道：「當然可以！」

　　劍帝一把抄住，就朦朧夜色中略加檢視，忽然嘻嘻一笑道：「天──三──二十八號，朋友原來只是一名三級武士？」

　　蘇天民莊容冷冷接著道：「兼洞仙分府副總管！」

　　劍帝微微一愣，似有不通道：「一名三級武士……會有……資格……兼職副總管？」

　　蘇天民靜靜接著道：「是的，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本座』乃『魔帝之孫』，『諸帝之友』，就憑『本座』能使一代『劍帝』──」

　　劍帝雙目暴睜，幾乎沒將一張肚皮氣破，手中紫旗照面一扔，恨得牙癢癢的罵道：「揍死你這臭小子！」

　　蘇天民將紫旗小心收起，笑道：「在被揍死之前，這玩藝兒可遺失不得。」

　　蘇天民在長垣分府就任三級武士一節，由於術帝祖孫及古玉蓓之投到，劍帝自然清楚。至於蘇天民何以忽由長垣來到開封，且進而升為洞仙山莊副總管，就非這位劍帝所能想像得到的了。

　　關於這一點，劍帝當然急於知道，但是，這位名列九帝之首的劍帝，因餘悸猶存，一時卻不便啟口動問。蘇天民雖然心裏明白，偏偏裝作不解風情。當下擱開正文不談，首先笑著問道：「據魔莊所獲消息，知道九帝業已九集其八，目下只缺家祖一人，這消息確實不確實？」

　　劍帝淡淡答道：「一度確實。」

　　蘇天民一怔道：「這話怎講？」

　　劍帝緩緩接著道：「就是說，一個月前，的確如此，如今既已一個不缺，當然談不上確實了。」

　　蘇天民大喜若狂，忙道：「家祖也來了？他老人家此刻在什麼地方？」

　　劍帝仰臉道：「不知道！」

　　蘇天民一咦道：「你，你──」

　　劍帝一咳接著道：「就算不分什麼長幼尊卑之序，本帝向你小子也報告得夠多的了！」

　　原來如此！蘇天民笑了一下，連忙將大鬧長垣分府，結果反以能幹見知，調來洞仙分府，及獲任副總管之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說完賠笑道：「現在該──」

　　劍帝頭一搖道：「原先的『不知道』，是推託，現在說『不知道』，則是實情。老兒來北邙，等於來畫了一個卯，來過就走了。至於老兒目前究竟去了什麼地方，連陰老兒亦感頭痛之至，你們這對祖孫，簡直是對活寶！」

　　蘇天民蹙額不語，心中納罕異常。

　　他想：「祖父既然下了天山，當然是為助陣而來。既然來了，為何又走，甚至連去向也不讓人知道呢！」

　　只聽劍帝接著說道：「回去為獻功固寵計，不妨將北邙山中，陰老兒那座洞府大致描述一下，那座洞府早不成為秘密，同時大家近日已有另遷之議，說出來亦不礙事，快點回去吧！我這邊馬上派人去暗中與你聯絡！」

　　蘇天民因為尚未問明那名灰衣老者是誰，這時見劍帝身形已動，連忙追出一步急叫道：「且慢！」

　　可是，劍帝只當耳邊風，去勢如煙，身形眨眼於夜色中消失不見。

　　蘇天民恨聲低罵道：「騷鬍子──」

　　但當他想及這一臉大鬍子並非這位劍帝本來面目時，又不免暗暗好笑起來。

　　蘇天民目送劍帝遠去，因心惦祖父下落，悵悵然若有所失，這時意興闌珊，頓感疲累，於是乃轉身向前面不遠處一家客棧走去。

　　一個人的禍福，有時真是難說得很。

　　蘇天民自從混入魔府，可說一帆風順，無往不利，但是，就為今夜劍帝走得太快，他少問了一句話，五天之後，竟為此幾幾乎送卻一命！

　　第二天，蘇天民又於城中各處溜了一目，認為已無事可作，乃找去一處僻靜所在，撕下一幅內襟，按劍帝之指示，將北邙山腹中，那坐秘窟之座落、出入口，及附近之地形等等，以炭筆草草繪下一張簡圖。

　　第三天傍晚。蘇天民悄然返抵魔莊。

　　蘇天民回莊後，先至自己宿處，準備恢復了原先面目，再去蕭總管那裏報告此行經過。

　　他這次秘密離莊，別人可以瞞得了，院中幾名僕從，自無不知之理。

　　所以，他一跨進院門，那名準武士巴全貴便即迎上來低聲道：「副座回來了？」

　　蘇天民點點頭道：「是的，去打盆水來！」

　　不一會，一盆熱水送來書房，同時由巴全貴通知那名侍婢送來一套乾淨衣服。

　　蘇天民梳洗之際，巴全貴忽然問道：「副座回來時，路上沒有出什麼事吧？」

　　蘇天民惑然抬頭道：「出什麼事？」

　　巴全貴眨著眼皮道：「不然劉師父怎比副座回來得早？」

　　蘇天民微愕道：「劉師父？」

　　巴全貴也是一怔道：「咦，這就怪了，那天，你們……只差前腳與後腳……原來，你……你們，不……不是一路？」

　　蘇天民心中微動，淡淡接著道：「哪位劉師父？」

　　巴全貴又是一咦道：「莊中只有一位劉師父，副座不知道！」

　　莊中有著幾位「劉師父」？以及這位「劉師父」是何等樣人？蘇天民真的「不知道」？

　　知道得很！

　　魔莊目前所擁有之高階武士，計為：一級武士三名，二級武士兩名，三級武士五名，四級武士四名，五級武士七名，共計二十一名！

　　上述這二十一名高階武士中，正如巴全貴所說，姓劉的只有一個，此人便是五名三級武士之──在五名三級武士中，武功最好，儀表最佳，很快就有晉升為二級武士希望的劉雲島！

　　蘇天民一聽此人曾與自己同一天離莊，心中馬上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他現在其所以明知故問，不過是有意沖淡一下氣氛，一方面藉以思索，他應該如何來處理這件事而已。

　　蘇天民念轉如電，口中則漫不經意地噢了一下道：「你說的是劉雲島劉師父麼！」

　　巴全貴忙接道：「是啊，那天……」

　　蘇天民一笑截口道：「巴全貴，你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麼還盡在說些孩子話？本座問你：莊中師父們，不斷進出，經常總是只差前腳與後腳，難道說，你以為他們每次出了莊門，走的都是同一條路不成？」

　　巴全貴咬唇搖頭，若有所思道：「不──」

　　蘇天民揮手道：「去，去，別再胡扯了。如果閒著無聊，去將書架收拾一下也好！」

　　蘇天民說著，又轉向那名侍婢道：「去替本座燉一碗冰糖百合，慢一點不打緊，火工要細；另外準備一壺酒，蒸一碟火腿片！」

　　侍婢應一聲是，轉身退去。

　　巴全貴於書架前扭頭問道：「這些夾有書簽的詞集是不是放回老地方？」

　　蘇天民頭一點道：「你且過來！」

　　巴全貴依言走近，蘇天民沉聲道：「出去看看，如果沒有人，去把院門關上。」

　　巴全貴出去了片刻，回報道：「關好了。」

　　蘇天民問道：「有人麼？」

　　巴全貴搖頭道：「沒有。老張他們都睡了，報更武士剛剛過去。」

　　蘇天民頭一點道：「好，你坐下！」

　　巴全賢透著幾分惶惑不安，斜靠著在對面一張椅中坐下，吶吶道：「副座……」

　　蘇天民聲色不動，平靜地問道：「全貴，你對本府規章熟不熟？」

　　巴全貴益發慌了，結結巴巴的道：「這要看……」

　　蘇天民接著道：「有關各級武士之升遷部分！」

　　巴全貴張目道：「只是……升……升……升的部分？」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

　　巴全貴道：「據小的所知……三級以上之武士，升級例由總管推薦，莊主同意，然後報由總府核定。四級到七級，雖然也由總管推薦，但只須莊主認可，便可升遷；事實上，這一部分，總管就能決定一切，莊主認可，不過是一種形式罷了。至於準武士以下之『威』『武』『勇』『猛』各級莊丁，向例只憑總管一句話，或是兩名三級武士以上之保舉，便可晉階或升等。小的……這樣說……不知對不對？」

　　蘇天民點頭道：「很對！」

　　巴全貴低頭期期地道：「副座意思……」

　　蘇天民咳了一聲，緩緩說道：「本座只是想瞭解一下，一名副總管究竟有多大權力，在必要時，能不能破格提拔某一個人罷了！」

　　巴全貴心頭鹿撞，忙接道：「副座在說笑話了，總管分正副，僅為名分之差別，如論權限，則無少異，如正副總管之俸給、起居、侍從在在相近，便是一例，副總管所擁有之權力，還不就等於正總管所擁有的？」

　　蘇天民靜靜接下去道：「你能明白這一點，那是再好沒有了！現在，說吧！有多少，說多少──劉雲島那廝怎麼樣？」

　　巴全貴抬起頭，臉上佈滿一片興奮與恐懼交集之色，內心掙扎了一陣，方才移近一步，壓著嗓門說道：「小的懷疑，蕭總管也許是聽了誰的讒言，不過，小的相信劉師父這次出去，一定是跟蹤副座，絕對錯不了！」

　　蘇天民插口道：「『相信』或『懷疑』，那是本座的事，你只須說清事實之經過便得了！」

　　巴全貴忙應道：「是，是，小的，咳，報告副座，事實經過是這樣的，那天，副座易裝自莊後密道出去不久，小的因事去菜圃，忽然看到劉師父行色匆匆，亦向密道方面奔去，小的原先還以為劉師父係奉密令，去為副座作掩護，直到當夜巡更換了麥師父，小的才又誤以為是跟了副座。副座知道的，本應要務之一，便是巡更，如非萬不得已，從不更動預先排定之名單。」

　　蘇天民道：「你又怎知道他從密道出去，準是跟蹤於我，而非執行其他任務呢？」

　　巴全貴低聲道：「是的，這一點，小的一直在存疑中，不過，前天早上，劉師父一回來，小的便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了。當天見到劉師父時，神色很難看，什麼人不理，一逕奔去蕭總管住處，隔沒多久，蕭總管院中一名侍女便來這兒借東西。小的當時心想：糟了，一定是副座在路上遭遇麻煩，跟劉師父被迫分手，這會兒那丫頭來，準是來看副座有無回轉。因為事關重大，小的始終不敢稍有表示。剛才，小的問副座路上有否出事，便是這意思。沒想到，副座跟他竟非一路，副座想想吧：這位劉師父這次出去，不是跟蹤於您是什麼？」

　　蘇天民心底冷笑不置。他知道：劉雲島那廝，可能一到鄭州，便被他甩掉了，既然洛陽發生的一切這廝不知道，他就沒有什麼值得擔心。

　　老實說，魔莊賦他以如此重職，暗中加以考查，亦屬在所難免。不過，在他而言，這正是一個樹立威信的好機會，他可千萬不能放棄！

　　蘇天民想著，點頭說道：「全貴，你我都算選對了人，半月之內，本座保你可以獲得一面綴有一顆金星的黑旗便是了！」

　　巴全貴感激涕零，趴下去便是三個響頭，一面激動地道：「小人將永遠追隨副座……」

　　蘇天民望向院中道：「快二更了吧？」

　　巴全貴忙去門外望了一下道：「是的，快了。」

　　蘇天民吩咐道：「去外面守著，待報更武士經過時，叫他們通知今夜總巡武士過來一下！」

　　剝，剝、剝，梆子聲由遠而近。

　　接著匡匡──匡匡──匡匡！更鑼響起，二更天到了！

　　巴全貴縱登院牆，遙呼道：「蘇副總督查問：今夜是哪位師父值巡？快快回話！」

　　一名武士遙答道：「林師父！」

　　巴全貴高聲道：「蘇副總管傳諭：請林師父馬上來一下！」

　　那名武士答道：「是！」

　　在五級以上之二十一名武士中，林亦為僅有之一姓。這位林師父，名叫林式漢，為莊中現有之兩名二級武士之一。

　　如以等階論，一名三級武士，當然不能向一名二級武士下達命令。但是，「三級武士」一旦易之以「蘇副總管」，情形就不一樣了。

　　今日魔莊中，職權高過副總管者，僅有兩人：一位是「蕭總管」，另一位便是「莊主」。

　　換言之，蘇天民今天在魔莊中，是兩人之下，千百人之上，除了莊主和蕭總管，在必要時，他有權指揮任何人；包括三名一級武士，一位少莊主，以及所有的各房莊主夫人姬妾在內。

　　不消片刻，一條肥胖，但極靈捷的身形飄飄然躍落院心。

　　書房中傳出聲音道：「是林師父麼！」

　　院心來人，微微欠身道：「正是老朽。未悉副總管有何吩咐？」

　　書房中接著道：「莊中五位三級師父，今夜全在否？」

　　來人應聲道：「全在！」

　　書房中接著道：「煩林師父為本座傳話，請五位三級師父，迅集蕭總管處，有要事待商，本座馬上過去！」

　　來人恭答一聲：「是！」

　　身軀一轉，身形轉眼消失。

　　※※※

　　侍婢送一隻食盤，蘇天民好好用過宵夜，約莫又過去半個更次，方始起身向蕭總管居處走來。

　　蕭總管居處名「天威院」，與蘇天民居住之「神武院」，在建築形式上，大致相近；兩者唯一不同之處，便是「天威院」比「神武院」多出一座議事大廳。

第五十六章

　　這時，天威院兩扇鐵門敞開著，門口一邊站著一名七級武士；從院中通道上望去，大廳燈火，隱約可見，傳召之五名三級武士，似早已到齊。

　　蘇天民走近時，左首那名七級武士立即向內朗報道：「蘇副總管到！」

　　大廳中人影錯動，院內跟著傳出一陣哈哈笑聲。

　　蘇天民昂然直入。果不其然，廳前臺階上，一字排列著五名三級武士，矮胖的蕭總管則含笑等在院心中。

　　蘇天民走進大門，蕭總管第一個含笑迎上道：「蘇兄辛苦了！」

　　蘇天民答禮道：「總座好！」

　　蕭總管眼角一溜身後，低聲道：「蘇兄傳他們來──」

　　蘇天民輕輕咳了一下道：「進去再說。」

　　進入廳後，蕭總管手一揮，五名三級武士分別落座。

　　蘇天民於五人臉上掃過一眼，緩緩說道：「在本座離莊期中，五位有誰出去過沒有？」

　　五名三級武士，沒有一個開口，人人神色平靜。

　　蕭總管微微一怔，連忙代答道：「沒有，他們五個，這幾天都在莊中──怎麼樣？副總管意思，是不是在外面聽到，有關他們幾個不利的消息？」

　　蘇天民頭一點道：「也可以這樣說！」

　　蕭總管心神微緊道：「什麼消息？」

　　蘇天民聽如不聞，面向左首第一人，點點頭道：「劉師父，請您站起來！」

　　其餘四名三級武士均露出一臉迷惑之色，被指名招呼的劉雲島本人，神色微微一變，顯已不似先前那般鎮定。

　　同一時候，蘇天民身旁那位蕭總管的一副臉色，也漸漸有點不自然起來。

　　蘇天民一概不理，目注站起的劉雲島，繼續說道：「劉師父，您能不能單獨說一遍──在本座離莊期中，您有沒有到外面走動過？」

　　劉雲島一聲不響，緩緩移目望去蕭總管臉上。

　　是的，現在只有蕭總管一人可以為他緩頰解窘了！

　　沒想到，蕭總管雙目一寒，竟然沉下臉孔說道：「劉師父，您有沒有聽到副總管問的話？」

　　劉雲島迅即明白自己刻下之處境，當下只好微微低下頭去道：「不錯，卑座確曾出去一趟。」

　　另外四名三級武士均是一怔，他們顯然全不知道劉雲島曾經離開過魔莊。

　　蘇天民接著問道：「去了什麼地方？」

　　劉雲島答道：「朱仙鎮。」

　　蘇天民淡淡糾正道：「不，鄭州！」

　　這一下，氣氛緊張了！

　　除開當事人不談，即連另外那四名三級武士，此時亦均自蘇天民這種看似平淡的語氣中，分別體會出事態的嚴重性。

　　劉雲島臉色一白，期期道：「那是後來……」

　　蘇天民冷冷一笑，截住話題道：「其餘的，等下再談。現在，本座且先問你一句：劉師父這次出去，事先既未請示，事後亦未報告，對麼？」

　　劉雲島臉色更白了。

　　蕭總管從旁切齒道：「這還了得，簡直造反了，一定得查辦，非查辦不可；蘇副總管，您問下去，好好問個明白！」

　　蘇天民肚裏暗罵：你老賊少耍花招，小爺這次不把你老賊整個慘兮兮才怪！。

　　蘇天民心裏這樣想著，表面聲色不動，續向劉雲島注目說道：「劉師父，您也別再解釋什麼了。這一次，如您是奉莊主或總座之命，冀於暗中有所考查於本座，那是公事，無話可說，本座只有感到慚愧──為本座未能獲得絕對之信任慚愧，為您劉師父之身手慚愧！」

　　蘇天民頓了一下，緩緩接下去道：「但是，事實結果不然，這一次，只是你劉師父個人的違規行為！在你劉師父，顯然覺得，你是一名三級武士，我也是一名三級武士，你姓蘇的那點了不起，居然當上副總管？嘿！且待我劉某人找機會給你瞧瞧顏色吧！」

　　大廳中寂然無聲。四名三級武士均為劉雲島暗暗擔憂。他們知道這位副總管，為目前莊中第一號紅人，要想處置一名三級武士，可說一點困難沒有。

　　相反的，蕭總管這時卻為之大大寬心。

　　蘇天民巧妙地化「公」為「私」，使這魔頭感到問題已不若先前嚴重；老魔相信，這次「黑鍋」，劉雲島大概還沒有膽子不背！

　　蘇天民又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可是，你劉師父令人失望之至，一路到鄭州，本座將你看的明明白白，你卻以為本座蒙在鼓中。到了鄭州，本座僅玩了一點小小手段，便將你劉師父甩掉了。劉師父，就憑您這一手跟蹤技巧，本座縱然讓位於您，您敢接受嗎？」

　　蘇天民最後嘆了一口氣，點點頭道：「好了，劉師父，你坐下吧！」

　　蕭總管待劉雲島落坐，起身沉聲道：「本座現依莊規宣佈：三級武士劉雲島，行為越軌，藐辱頂司，應自即日起，禁閉三月，罰俸半年，降一級改敘！」

　　另外四名三級武士全都一下聽呆了！

　　原來黑道魔幫中，情形不同於普通官場。普通官場，一般芝麻小官，多賴俸祿為生，罰掉薪給，就得餓肚皮，職銜可以不計，餉銀卻是錙銖必爭！

　　黑道魔幫中呢？

　　情形恰好相反！

　　尤其是在這座洞仙莊中，武人重名，固不待言；降一級不算一回事，再想升回去，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蘇天民等蕭總管說完，接著起身道：「本座有點意見想提供總座參考！」

　　蕭總管誤以為蘇天民尚嫌罰得太輕，忙說道：「副總管只管──」

　　蘇天民微微搖頭道：「莊規援引，權在總座。本座不敢妄置末議。本座意思，只是想請總座將三項罰則暫時調整一下！」

　　蕭總管連忙問道：「如何調整？」

　　蘇天民正容道：「罰俸、降級，均不妨馬上公告通知，至於禁閉，則不妨稍緩！」

　　蕭總管微呈不解道：「為什麼？」

　　蘇天民緩緩道：「應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蘇天民說著，自袖中取出那幅秘窟簡圖，攤於桌面，用手一指道：「本座託莊主暨天王洪福，不惜生命之險，僥倖取得此圖。此圖所載，即九帝諸人目前落腳之處，有關該窟之出入、座落、警戒等，皆於圖中記載明白，本座今夜將五位師父一起請來，即係此意；假如總座不反對，本座擬派五位師父循日潛往，相機予敵人一次小小打擊，不貪功，不戀戰，見好便收；主要目的，在於一方面使敵人寒膽，一方面為本莊樹威！」

　　蕭總管又驚又喜，忙道：「好，好，太好了，畢竟還是弟臺要得！」

　　蘇天民接著道：「本座有點累，擬先告辭。」

　　蕭總管忙向廳外喊道：「來人哪！」

　　兩名七級武士應聲奔入，蕭總管喝道：「掌燈，送副總管回院！」

　　回到神武院，已是四更將盡，蘇天民並未立即就寢，他將巴全貴悄悄喊來問道：「劉雲島那廝被處以罰俸半年；降級改敘，你以為這只是表面文章？還是真的會付諸執行？」

　　巴全貴不假思索道：「會真的執行！」

　　蘇天民疑問道：「何以見得？」

　　巴全貴答道：「罰俸是小事，誰也不在乎，降級則為有目共睹之事實，想假也假不了。同時，本莊律嚴如山，令出必行，從無敷衍塞責之前例；這次，就算冤枉了這廝，也只有冤枉到底了。」

　　蘇天民深深噓出一口氣，笑笑道：「好了，你去睡吧，明天我來為你進行晉級事。」

　　翌日，五名三級武士，果然一起整裝上路。

　　午後，蘇天民借閒談機會，向蕭總管問道：「本座看巴全貴這人很能幹，怎麼還只是一名準武士？」

　　蘇天民這是一種穩健的做法，以他今天在莊中之身分權力，提拔一名準武士，能算什麼呢？

　　可是，蘇天民偏就不願這樣做！

　　是的，巴全貴很能幹，問題是，他看到巴全貴能幹，別人應該也會看得到，那麼，巴全貴何以仍然只是一名準武士呢？

　　可以想見的，其中必有原因！

　　現在，蘇天民要探究的，便是原因何在！

　　蕭總管笑了笑，說道：「巴全貴這人，能幹是能幹的，只是手底下不敢恭維。本莊武士錄用標準，向以武功為主，如勉強將他升為正式武士，別人暗地裏瞧他不起，在他，也未嘗不是種痛苦。」

　　蘇天民點點頭道：「這倒是的。」

　　頓了一下，接著道：「不過，本座見他，好像還很有一股向上心；每有閒暇，總不忘伸伸拳，踢踢腿，顯得相當認真。這樣好了，過兩天，有空時，待本座找個機會，親自來試他一試，且看怎麼樣。」

　　蕭總管笑笑道：「試過之後，包你失望。一般人限於天賦和師承，有時候，即使練至老死，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

　　蘇天民弄清巴全貴遲遲不獲升遷，除了武功，別無其他原因之後，即將話題扯去一邊。

　　當天，回到神武院，他將巴全貴叫來跟前問道：「全貴，你祖籍哪裡？」

　　巴全貴答道：「密雲。」

　　蘇天民道：「武功何人傳授？」

　　巴全貴道：「冀北義通鏢局錢老鏢頭。」

　　蘇天民道：「學的是兵刃，還是拳掌？」

　　巴全貴道：「拳掌。」

　　蘇天民道：「叫什麼名稱？」

　　巴全貴道：「龍虎散手三十六式。」

　　蘇天民道：「練過幾年？」

　　巴全貴道：「三年。」

　　蘇天民點頭起身道：「來，我們到後院去。」

　　巴全貴有點不安道：「副座意思……」

　　蘇天民攔著道：「去了後面再說不遲！」

　　主僕二人來到後院，蘇天民吩咐道：「將你那套龍虎散手，從頭到尾，好好的演一遍給本座看看。」

　　巴全貴不敢違拂、只好站去院中，使出渾身解數，十分賣力地將一套龍虎散手演練了一遍。

　　練畢，喘著氣跑過來，迫切地問道：「副座……覺得……怎……怎麼樣？」

　　蘇天民點點頭，沉吟不語。

　　蕭總管說得不錯，這位巴仁兄，拳如其人，手底下果然令人無法恭維。

　　一套龍虎散手，招式看上去尚還貼切，其實全無功效可言。

　　像這種拳腳，用來賣賣膏藥還可以，如欲憑以臨陣對敵，老實說一句，在動手之前，最好先去棺材店定下一副棺材。

　　巴全貴雙手握握著，臉色愈來愈不自在。

　　蘇天民想了想，招手道：「你蹲過來──」

　　蘇天民撿起一段枯枝，一面細聲解說，一面以枯枝在地上畫畫，先後足有頓炊之久，最後問道：「全聽懂了沒有？」

　　巴全貴興奮得說不出話來，只見點頭。

　　蘇天民接著道：「打現在開始，你回房去，就說人不舒服，將房門閂好，在這兩三天中，三餐我會叫人送去。」

　　※※※

　　三天之後，蘇天民信步踱向後演武坪。

　　八九名七六兩級武士，正在那裏活動身手，碰巧蕭總管亦和一名紫姓一級武士，自莊中密道那邊走了過來。

　　蘇天民迎上去，含笑招呼道：「總座和紫老要去哪裡？」

　　蕭總管笑答道：「不去哪裡，陪紫老散散步而已。怎麼樣，前天你說的那個巴全貴，趁這會兒閒著無事，把他喊來考較一下如何？」

　　蘇天民正中下懷，忙笑道：「啊，我可差點忘了，對對──喂，周師父，你去神武院叫巴全貴來！」

　　一名正在抹拭如意鞭的七級武士，垂手應了一聲是，放下手中鋼鞭，轉身飛步而去。

　　那位紫姓一級武士，咳了咳道：「老朽去前面看看……」

　　這些一級老太爺，自然沒有興趣來看一名準武士練什麼武功；兩位正副總管，一齊賠笑道：「紫老只管請便就是。」

　　紫老走開不久，巴全貴來了，蕭總管笑道：「巴全貴，在你今天是個大日子，你可得為你們總管掙一口氣才好。」

　　說著，又轉向蘇天民道：「採用什麼方式？」

　　蘇天民指著那一群七級武士，反問道：「他們之中，哪一個比較出色？」

　　蕭總管甚感意外道：「找人合手？」

　　蘇天民也是一咦道：「不這樣，又怎知道他夠不夠一名一星武士的資格？」

　　蕭總管忙說道：「其實只要──」

　　蘇天民頭一搖，攔著道：「此例斷不可開。本座深深覺得，總座大前天那番話說得很對，如不循正途進身，在他自己而言，也將是一種痛苦！」

　　蕭總管朝那批七級武士掃了一眼，沉吟道：「那就吩咐邵力達──」

　　蘇天民目光銳利，這時一擺手道：「且慢！」

　　蕭總管微訝道：「什麼事？」

　　蘇天民盯著一名，當蕭總管提名邵力達時，曾於眉宇間掠過一片鄙夷之色的武士問道：「這位師父稱呼？」

　　那名武士怔了一下，垂手道：「高武雄！」

　　蘇天民一招道：「好，你出來！」

　　在場眾武士，一個個面露駭異之色，似乎不明白他們這位副總管，何以會知道高武雄強過邵力達？

　　蘇天民轉向蕭總管，微微一笑道：「總座，下次逢到這種場合，您得公平一點才好。本座敢打賭，我現在選的這位高師父，他雖不一定是七級武士中頂強的一個，但在目前諸人中，我相信他應該不作第二人想！」

　　蕭總管佯為不悅道：「既然你很清楚，為何還來問本座？」

　　蘇天民笑了笑，沒有開口。

　　蕭總管攏近一步，低聲道：「你老弟究竟怎麼回事……這名高武雄，心胸狹仄，口齒陰損，對同僚毫無情義……你到底是想提拔巴全貴？還是想要這小子好看？」

　　蘇天民淡淡說道：「對某些自以為大材小用的人，讓他們受點實際教訓，以後指揮起來也許要方便得多。」

　　蕭總管輕嘆了口氣道：「對你老弟，我是無話可說的了！」

　　場上，高武雄和巴全貴業已兩陣對圓，只待兩位總管下令動手。

　　蘇天民背手踱過去，站定後冷冷說道：「武士考選升遷，為本莊大典之一，任何人不得循情賣放，如有故違，以叛上論──你們可以動手了！」

　　其他武士，不期然全都圍攏過來。

　　巴全貴似乎有點怯場，拱拱拳道：「高師父請指教！」

　　高武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時雖有正副總管在場，仍忍不住笑了一聲道：「老巴，你那套龍虎散手，平心而論，的確高明，無奈大家對它太熟悉了。今天要過關，得在『龍虎』之外，來點『獅象』，或者『牛馬』什麼的才好！」

　　眾武士哈哈大笑，蕭總管側目傳音道：「我說如何？」

　　高武雄見兩位總管均無呵責之意，興頭一來，接著又笑道：「不過你老巴這一二年來，也並非全無收穫，至少，積每次對戰之經驗，另創一套『十八滾翻』該是沒有問題的了！」

　　眾武士又是一陣哄笑！

　　高武雄意氣飛揚，一面揶揄，一面擺出一副金雞獨立架勢。笑著不住點頭，那意思似說：「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來吧，兄弟！」

　　巴全貴的起手式，是一招「龍蟠虎踞」，坐馬弓腰，露左拳，露右拳，雙目平視，蓄勢以待，可攻可守。

　　這招「龍蟠虎踞」，本來相當威武精神，但由於施用人過度緊張，看上去卻成了一副準備挨揍的標準姿勢。

　　眾武士見了，無不竊笑於心。

　　巴全貴等了片刻，見對方堅持要讓自己先出手，不便再客氣，當下一竄而上，左拳直搗對方面門，右拳藏貼腰際，以便配合次招變化。

　　高武雄原地屹立如故，高聲笑道：「好，『臥虎游龍』！下一招該是『回龍奔虎』──一個大轉身，收左拳，出右拳，化虛為實，攻來小弟下三路了吧？」

　　由高武雄這番調侃中，可見巴全貴在魔莊吃苦頭已非一次，對他一套龍虎散手，大概沒有一人不清楚。

　　但見高武雄一面道破巴全貴第二招之必然變化，一方面已將化解手段施出，右足一滑，上身半偏，雙臂成金剪交叉式盤垂膝下，巴全貴如果攻來下三路，不論如何出拳，均將難逃一剪之厄。

　　按道理說，下一招之變化，既已為人識破，不會改攻他招麼？

　　說起來，滿容易，實際去做，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須知一套拳拳招式之擬創，如同弈棋一般，往往要依一個人受到襲擊，身軀四肢的自然反應，反覆推算到五六步，甚至八九步以後，我攻，彼守，我將如何再就對方防守方式加以擊破：這樣，一套招式創成，便是一門一派之秘，門人弟子便得循此模擬研習！

　　有物落自頂空，腦袋會往頸內縮，是人體自然反應；敵人一掌劈來面門，抗臂迎以橫架金樑，是人為之積極反應──亦即武功──因為根據一個普通人的本能，這種情形下，多半是偏頭、掩面，踉蹌倒退也！

　　自然反應，與生俱來，學習武功，便是要將這些習性糾正，甚至消滅！可是，「習慣成自然」，舊習方去，新習又來；而這，便是一個武人甚難任意變化一套既定招式的原因所在了！

　　如能對一套既定招式，隨意變化運用，那就是一位「高手」或「名家」！

　　巴全貴會是一位「高手」或「名家」嗎？所以，高武雄根據以往的記錄，將巴全貴吃得篤篤定定！

　　遺憾的，是巴全貴經蘇天民一番指點，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第五十七章

　　是的，正如高武雄所說，巴全貴這時實在應該順理成章，由「臥虎游龍」招化「回龍奔虎」，可是，巴全貴結果卻未照做！

　　巴全貴的變化很簡單──說得正確點，根本沒有變化！

　　他一招「臥虎游龍」，仍是一招「臥虎游龍」，只是已由虛化實，又添了幾成勁道，向前筆直搗了過去而已。

　　高武雄身軀微蹲，臉孔剛剛轉過來，正好以鼻梁接下這一招。

　　巴全貴見好就收退出一步，抱拳道：「高師父承讓了！」

　　可憐高師父，蓬的一聲，仰面翻倒，人雖迅即爬了起來，鼻血卻像兩條小紅蛇，蜿蜒而行，下奔衣襟。

　　一干武士，全都看呆了。

　　蕭總管自語道：「奇怪……」

　　蘇天民轉臉道：「何事奇怪？」

　　蕭總管低聲道：「這一招，在你，在我，當然算不了什麼。可是，本座明明看到他在第一招『臥虎游龍』發足後，左臂下沉，腰身浮動，顯有改為『回龍奔虎』之趨勢，想不到卻是一種誘敵之計。虛實顛倒，已屬不易，如說且能於陰陽變化中，從容誘敵於不覺，豈是這小子所能辦得到？」

　　蘇天民笑道：「總座也太高估他了！」

　　蕭總管一怔道：「怎麼呢？」

　　蘇天民笑道：「依本座看來，這不過是瞎貓碰到死老鼠，誤撞誤中罷了。高師父不該太托大，事先喝破次招變化，小子一時心慌，情急之餘，本想改換拳路，只是急切間不得良計，方始狠定心腸，又回復原招攻出去，這原是一種亡命打法，毫無章則可言，結果居然得手，除歸功祖上有德，還有什麼話說！」

　　蕭總管緩緩點頭，一面吩咐一名六級武士道：「簡師父，到文房落籍，順便去向三娘娘領取兩套武士服，和一面一星武士旗來！」

　　巴全貴連忙過來向兩位總管叩謝恩典。

　　即於此際，莊前忽然奔來一名武士道：「稟知總管，有位佳賓蒞莊造訪！」

　　蕭總管注目道：「何等樣人？」

　　那武士回道：「小的沒有見過，正由紫老接待中，似與紫老為舊識！」

　　蕭總管一哦，揮手道：「知道了，馬上來。」

　　接著轉向蘇天民低聲道：「既與紫老為舊識，可能大有來頭，這兒交你處理，待本座過去看看是誰！」

　　蘇天民點頭道：「總管請便。」

　　蕭總管一聲費心，匆匆向莊前走去。

　　不一會，那名簡姓六級武士去而復返，分別取來了兩套七級武士服，以及一面一星武士旗。

　　蘇天民接過來，為巴全貴舉行了簡單而隆重的授旗儀式。

　　巴全貴興奮得什麼似的，升為正牌武士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授旗儀式剛剛舉行完畢，先前那名武士忽又奔了過來道：「奉總管諭，請蘇副總管馬上過去一下！」

　　蘇天民正巴不得要去看個究竟，當下吩咐眾武士照常練習，立即跟著那名傳令武士向莊前走來。

　　跨進大廳，看清來人相貌之後，蘇天民心頭咚的一震，幾乎驚噫出口！

　　大廳迎面一張方几兩邊，右首坐著紫姓一級武士，左首坐著一名三角臉，綠豆眼，鬍鬚稀黃的老者。

　　誰？日前洛陽太平酒樓上，掙脫刀帝監守，並將刀劍兩帝狠狠損了幾句的那位神秘老人是也！

　　蕭總管自下首橫座裏，笑著迎上前來道：「蘇副總管見過這位前輩沒有？」

　　那老者欠欠身軀，朝蘇天民親切地笑了笑。

　　蘇天民定了一下心神，一面向來賓躬身為禮，一面回答道：「本座一時眼拙……」

　　蕭總管含笑接著道：「那麼我來為兩位介紹介紹！」

　　蘇天民走去來賓座前，那老者亦自座中長身站起，蕭總管位於兩人之間，先為老者介紹蘇天民道：「這是敝莊蘇憫天蘇副總管。」

　　老者撚著鬚梢，含笑欠身道：「久仰。」

　　蕭總管接著再為蘇天民介紹老者道：「這位便是武林中無人不知的管老前輩！」

　　蘇天民為了禮節，故意哦了一下，接口道：「原來是管老前輩，幸會之至！」

　　其實，「管老前輩」是誰？誰是「管老前輩」？只有天知道！

　　蘇天民一邊迅忖著這姓管的老傢伙可能是誰，一邊暗暗埋怨蕭魔不該介紹得如此簡單，他如知道了對方的外號、全名，和宗派，例如：「這位便是以一套××絕學，名滿天下的，王屋××叟管××管老前輩」！要是如此介紹，他也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苦如瞎子摸象的了。

　　蘇天民困惑間，蕭總管忽然又笑道：「蘇副總管以前真的沒有見過這位管老前輩？還是時間太久，見過又忘了？」

　　蘇天民倍吃一驚。什麼？這老鬼難道早已弄清他那晚也在太平樓不成？不，絕無可能！

　　那晚和今天，一個是商店小伙計，一個魔莊副總管，無論外形、衣著，都是兩回事，他不相信對方是神仙，他也不相信自己易容術真會糟到那種地步。

　　依他刻下推想，蕭魔之所以如此重複一遍，也許只是巴結來人的一種手段。其意思謂：大名鼎鼎的管老前輩者，你都沒有見過？那真是太令人遺憾了！沒有錯，這誰是蕭魔耍的一手花招！

　　蘇天民心念電轉，這時裝做思索未獲要領般，緩緩擺了一下頭，帶著幾分愧意苦笑道：「本座實在，咳……」

　　蕭總管右掌疾出，冷笑道：「那就沒有話說了！」

　　蘇天民不虞變生倉猝，一個措手不及，一條左臂頓落蕭魔之手！

　　蘇天民既驚且怒，不過，他尚不至笨到想還手，跟前三人，無論哪一個，都比他高明，除非跟自己過不去，就該靜待發展！

　　紫姓一級武士五指一彈，五縷勁風起自身後，蘇天民周身一麻，要穴受制，周身氣力頓告消失。

　　蘇天民待蕭魔將自己推入一張太師椅，抬頭平靜地問道：「總座此舉何意？」

　　蕭魔臉色業已回復常態，這時以同樣平靜的語氣，反問道：「老弟之師承，可否再說一遍！」

　　蘇天民暗道一聲不妙，頓時當場呆住，他已隱約猜及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果然，蕭魔手朝那老者一指，淡淡接著道：「假如老弟怕勞神，那麼，本座不妨為你老弟重新詳細介紹一下，這位便是老弟世表上，填作『業師』的『青城掃花叟』是也。」

　　掃花叟拈鬚微微一笑道：「對這位老弟，老朽異常抱歉，老弟大概以為老朽一如外傳，早已在九尾姬那婆娘毒掌下物故多時吧？」

　　蘇天民鎮定心神，轉向蕭魔道：「總座焉知道這老賊不是冒牌貨？」

　　蕭魔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聲道：「假如這位管前輩不是我們紫老三十多年的故交，關於這一點，未嘗不在考慮之列。你老弟現在願不願談談其他問題？諸如你老弟之真正師承，姓名，混入本府之目的，以及係何人指派之類的？」

　　蘇天民索性再咬一口道：「『紫老』就一定靠得住？他以本府一級武士之身手，本可輕易擊敗九帝諸人，為何迄今一事無成？總座有否想及這裏面也許另有文章？」

　　紫老勃然大怒道：「混蛋！」

　　茶几一拍，便待跳身而起。

　　蕭魔連忙制止道：「本座話尚未完，紫老不可如此！」

　　掃花叟亦於一旁相勸道：「震卿暫且忍耐，蕭老總自會處置，這小子不過是狗急跳牆，我們怎可與他一般見識？」

　　蕭魔接著轉向蘇天民道：「有一件事，老弟必須清楚：就是直到目前為止，本座均無仇視你老弟之意，你老弟的才幹，可謂有目共睹。同時，你老弟自進本府以來，也從未對本府有過不利之舉，所以，本座相信，你老弟這次混入本府，也許另有目的，而非來自九帝方面。假如老弟相見以誠，咱們仍是自家人，你仍將是本分府之副總管──老弟聽懂本座這話沒有！」

　　蘇天民知道，他現在只要能另外編出一套故事，定能安度危關，這套故事臨時從哪裡編起呢？

　　蘇天民終於毅然作出決定：暫時拒絕作答，表示他確有隱衷，只是不願說出；這樣，蕭魔一定會將他收禁起來。等進入地牢後，時間有的是，他盡可從容思索，以籌萬全長策！

　　蕭魔見他久無一語，臉色一寒，冷冷道：「老弟既然不願合作，本座只好對不起了！」

　　就在蕭魔臉朝廳外準備傳人將蘇天民押下之際，掃花叟忽然一旁咳了咳，緩緩說道：「另外有件事，蕭老總也許疏忽了。」

　　蕭魔連忙轉過身去請教道：「管老是指哪一件？」

　　掃花叟側目溜了蘇天民一眼，緩緩接著道：「如果老朽眼未花。蕭老總在有所安排之前，似應先拿皂莢粉為這位老弟淨淨面孔為宜……」

　　蕭魔啊了一聲，忙向廳外喝道：「取本座的百寶箱來！」

　　蘇天民心底暗暗切齒道：「殺千刀的掃花老賊，有朝一日，不將你這老賊，像花朵一樣，一瓣一瓣的撕碎才怪！」

　　經過一番強制洗滌，蘇天民終於露出本來面目。

　　蕭魔端詳之下，失聲道：「咦，老弟不就是──」

　　蘇天民合上眼皮，冷冷接口道：「是的，故宮大殿上，在下曾想贏取貴莊那筆懸獎而未果，咱們說起來，也是老相識了！」

　　蕭魔眨眨眼皮，轉向紫老和掃花叟問道：「你們兩位對這位老弟有無印象？」

　　紫老沉吟不語，掃花叟淡淡說道：「老朽見到的是，另一個人，五十多年前的蘇梅叟，便是這副相貌！」

　　蕭魔一怔，旋即面露喜色道：「魔帝之孫？那太好了！」

　　蘇天民側臉冷冷道：「好在哪裡？」

　　蕭魔哈哈大笑道：「九帝之中，就數令祖最難纏，現在有了你老弟，則再也不怕那老兒不向本莊低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蘇天民心頭一冷，暗自懊惱不已。這便是日前劍帝走得太快，以致他少問了一句話的結果。

　　而這一點，嚴格說來，大部分還得歸罪他自己！

　　因為，劍帝並不知道，他已向魔府填報為青城門下，要他偽託青城，或華山門下弟子，完全是鬼帝的主意。

　　他當時要能開門見山，起首便向劍帝問清，剛才酒樓上溜掉的那個老傢伙是誰，今天，他也許根本就不會再回魔莊來。

　　如今，怎辦呢？除了聽天由命，什麼辦法也沒有！

　　蘇天民很清楚，蕭魔雖聲稱，將以他爺爺魔帝為要脅之對象，事實上，以他爺爺之脾性，絕不可能因私廢公；反是其餘八帝，為了他是魔帝獨孫，卻可能因此大感掣肘！

　　當下只見蕭魔笑聲一收，忽然轉向那兩名威字莊丁，揮手吩咐道：「去收拾一頂軟轎來！好好歹歹，他總算當過你們一段時期的副總管，若由你們於眾目睽睽之下這樣押著走，在人情上也說不過去。」

　　奶奶的，說得真動聽！明明是基於保密緣故，所採取之安全措施，居然美其名曰「人情」。

　　蘇天民終於在毫無抵抗能力的情形下，被關進莊後一座地下石牢。

　　這座石牢，係建在一座假山之下。

　　由不遠處一道秘門斜斜深入，至假山下而止。

　　出入通道，只有一條，通道上沒有鋼門，四座均由機鈕控制。

　　通風口便是假山上那些浮石氣孔。

　　移開假山上一株盆松，一道缽口大小圓洞直通牢頂，洞深三丈有奇，僅容食器之繫升垂降！

　　來到這種地方，別說穴脈受制，就是放開一個人的雙手，也惟有徒喚奈何！

　　蘇天民對這座石牢的建築非常清楚，所以，他被送入牢中之後，絕未妄想破牢而出，他只是靜靜地等待。

　　因為，他忽然記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在分手時，劍帝曾經說過，等他回應之後，馬上派人前來聯絡。

　　派什麼人？如何聯絡？他無法想像。

　　不過，他知道，劍帝絕對不會誑他，不論遲與早，北邙方面一定有人來！

　　轉眼之間，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中，飲食供應無缺，而且餐餐都很豐盛，只是未見任何人前來探視。

　　他於食盒放下時，也曾試著向上問話，可是，上面一點回應也沒有，負責送飯之莊丁，顯然都已受到嚴厲交代。

　　在這三天中，蘇天民閒著無事，除睡覺外，全部思考都用在推敲北邙來人之各種可能性方面。

　　頭尾算起來，他離開洛陽，已經八九天了，北邙來人有否出發？正於途中？抑或已來魔莊附近？

　　來人將如何混入莊內？

　　來人入莊之後，如果找他不著，下一步將如何？若是來人弄清他已受禁，再下一步又將如何？

　　最後，蘇天民所得到的結論是──來人根本沒有混入魔莊之可能！

　　魔莊編制，層次分明，由威、武、勇、猛等四級莊丁，以迄一級武士，居有定所，行有所循，職司固定，涇渭判然。

　　在別處那種冒名頂替之手段，於此全然無效。

　　白天，前後莊關卡重重，關口一日數易，夜晚，巡防之嚴，更遠勝於白天無數倍之多。

　　這種情形之下，以九帝諸人之能，要想偷偷摸進來，再出其不意的闖出去，並非一定辦不到，不過，要想留在莊內從容辦事，則絕無萬一之可能！

　　所以，蘇天民思路一轉，馬上想到，要有可能便是莊中原來就伏有己方之臥底人物了！

　　這一點，愈想愈近情理。

　　北邙來人，只須候在開封城中，而由這邊臥底者出去接頭，然後再由這位臥底者向他轉達……

　　蘇天民堅信，不會錯了，十有八九必然是這樣的！

　　接著，蘇天民便開始揣測，這位臥底魔莊者，可能是誰？

　　是七級以上之某一位武士？有可能，但不一定。

　　因為這位臥底者，任務只是傳遞消息，並不須定具過人能耐。

　　這樣一來，問題便複雜了，莊中單是七級以上之武士，即有近百名之多，如將威、武、勇、猛等四級莊丁統統併入計算，幾不下八百之眾，還有那些不入等僕婦、丫鬟、和雜役的呢？

　　所以，蘇天民至此僅能確定一點，魔莊或有己方之人，其人何職何司，位尊位卑，則無從得知。

　　牢中光陰，說好打發，有時也真好打發，蘇天民就記憶所及，尚未將全部武士推敲殆遍，一天又已忽忽過去。

　　從洞口的光亮度上，他知道，天又黑了。

　　這是第四天了，他想，如從與劍帝分手算起，已經是第十天了──怎麼仍然不見絲毫動靜呢？

　　最低限度，莊中那位臥底者，即令施救無力，也該送個信來，讓他安安心才是道理呀！

　　蘇天民一見食盒緩緩放落，又一度向上試喊道：「喂，上面的這位兄弟……」

　　整整四天來，他沒有聽到一句人的聲音，生命之安危，盡可置之度外，這份寂寞，卻憋得令人難以忍受。

　　老實說，他這時並不希望從上面這名送飯莊丁身上獲得任何奇蹟，他只希望跟對方聊幾句，隨便聊幾句什麼也好！

　　人！往往就是這麼樣的可笑，過去，以他蘇天民之身分，區區魔莊一名莊丁，他根本不屬正眼望一下、而今，他非但主動的去向對方巴結，甚至對方這時就是將他痛罵一頓，都為他所歡迎！

　　可是，他又失望了，洞口毫無回應。吊索緩緩上收，上面那傢伙就好像聾子一般。

　　蘇天民心念一轉，改作怒聲道：「喂！你這廝長耳朵沒有？」

　　岑寂依然，無效如故！接著，「奪」的一聲輕響，牢中頓呈漆黑，然後便是一陣腳步聲漸去漸遠。

　　蘇天民深深一嘆，只好坐下來，摸索著拉過食盒。

　　紫姓一級武士手法玄妙驚人，他以指風閉了蘇天民主要穴道，卻留給蘇天民僅能用以行走坐臥的氣力，越此一步，便告白費。

　　所以，蘇天民這時只要還有一點多餘的力氣，他一定會將那根吊索扯下，並借高聲音罵以激怒那名送飯的莊丁，但是，可憐得很，就連這一點，他都無法辦到。

　　也許是半夜吧──只能說也許──蘇天民忽為一陣輕喊所驚醒。

　　「嗨，老弟，睡著沒有？」

　　蘇天民凝神傾聽，馬上聽出是老魔蕭公權的聲音。

　　不過，饒得如此，他仍然止不住一陣興奮，畢竟有一人可以交談了，當下連忙一骨碌爬起，仰臉答道：「沒有──是蕭老總管？」

　　蕭魔咳了咳道：「是的。」

　　蘇天民忙接道：「老總有何吩咐？」

　　蕭魔平靜地道：「來告訴老弟一件事，就是事實證明了，老弟日前那份北邙形勢圖，果然貨真價實。」

　　蘇天民忙接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老總這下──」

　　蕭魔一咳截口道：「這下怎樣？」

　　蘇天民信口胡扯道：「這下總可以證明我混來貴莊並無絲毫惡意了吧？」

　　蕭魔悠然道：「那你老弟為了什麼來？」

　　蘇天民迅接道：「好奇而來！」

　　蘇天民這樣說，不論老魔信與不信，他自己首先就感到好笑，不過，管它的，他無非借此消遣消遣罷了！

　　但聽老魔嗯了一聾，淡淡說道：「是的，好奇一次，三級武士五名，如任你老弟繼續好奇三個月，本莊幾名武士不被你老弟好奇得乾乾淨淨才是奇蹟呢！」

　　蘇天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全報銷了麼？妙極了！哈哈哈！」

　　蕭魔陰陰接著道：「我看並不妙！」

　　蘇天民明知故問道：「為何？」

　　蕭魔沉聲道：「為追悼五位三級師父，本莊明天將有一項祭典，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活人心肝一副，莊主已決定暫時向你老弟身上借用！」

　　蘇天民大笑道：「合時適景，正議也！」

　　蕭魔輕輕一哼道：「老夫不信世上真有不怕死之人，就算有，老夫也自有辦法使他由不怕到怕，由英雄變狗熊！」

　　蘇天民大笑道：「絕對相信！」

　　蕭魔冷冷接著道：「假如真的相信，老夫仍可網開一面。」

第五十八章

　　蘇天民笑著道：「願聞其詳。」

　　蕭魔嘿嘿道：「就是向你爺爺發封信，備道縲絏之苦，望能念及蘇家三代單傳，祖孫相依為命之親情，速令九帝，共朝天王！」

　　蘇天民本想調侃老魔一下，說道：「我在這裏並未吃苦啊！」

　　心中一動，主意頓改，仰臉道：「寫這樣一封信，老總以為在下，是否應該慎重思考一番？」

　　蕭魔應聲道：「如此甚好，本座決議將祭典延至後日午時舉行！」

　　語畢，人音頓杳。蘇天民倒下身去，繼續閉目養神。

　　他知道蕭魔這只是一種恫嚇，不過，這也難說得很，安知老魔到時不會來個惱羞成怒？

　　可是，話雖如此，他刻下身囚密牢中，除了等待，又能怎樣？

　　是的，等待，多等上一個時刻，在時間上，便無異與希望更接近一刻，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他得信賴劍帝！

　　而劍帝所安排之來使，也許過了後天午時才能趕到，若果如此，那也只好嘆做造化弄人了！

　　天色，再度露出曙光，又是新的一天，總計他在牢中這也是第五天了。

　　早餐過去，接著又是中餐送來，日子還像往常一樣，假使這樣繼續沒有變化，那麼，連明天的一頓中餐在內，他在這世上，將還有三頓牢飯可吃。

　　蘇天民午餐後一覺醒來，園門方面，忽然響起一陣輕微而耳熟的沙沙之聲，隱約地由遠而近。

　　唔，很好，晚餐又來了，還剩下兩頓……

　　突然，腳步聲於近假山邊處遽爾停歇下來，接著，只聽一名莊丁，以頗為驚訝的語氣問道：「巴師父，您──」

　　跟著巴全貴的苦笑聲道：「我怎樣？」

　　那名莊丁期期道：「巴師父您……你……不是已經升了……怎麼……現在……又……又……回復到……原……原先的準武士身分？」

　　巴全貴嘆了口氣道：「一言難盡！」

　　那名莊丁似給引起了很大興趣，忙問道：「怎麼回事？」

　　巴全貴恨聲道：「怪只怪我巴全貴有眼無珠，竟然跟上一名奸細！」

　　那莊丁詫異道：「那……跟你巴師父有甚關係？」

　　巴全貴反問道：「怎麼沒有！」。

　　那莊丁咦了一咦道：「是……是他……選中你的，不是麼？」

　　巴全貴接口道：「為何未選中別人？」

　　那莊丁頓了一下，方才問道：「最後總管竟因此降了你一級？」

　　巴全貴嘆了口氣道：「那倒不是！」

　　蘇天民正在想，不意姓巴的這廝卻遭我連累了，現在聽得這一說，不由得為之一愣，心想，怪了，不然他又是怎麼回事！

　　只聽巴全貴又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是我自己請求的！」

　　那莊丁似乎呆了一下道：「巴師父……這……什麼意思？」

　　巴全貴慨然道：「我輩當奴才的，最要緊莫過於忠誠二字；巴某人不學無術，別的不懂什麼，只知道為表示寸心起見，除了這樣做，再無更好的剖白方式，幸蒙莊主和總管俯伶愚悃，總算成全了巴某人一片苦心。」

　　那莊丁凜然起敬道：「巴師父真了不起！」

　　巴全責咳了咳道：「本分而已。」

　　蘇天民差點沒給嘔了出來，切齒暗罵道：「卑鄙頑劣，莫此為甚，這廝如再落到小爺手上，不一顆顆敲碎他滿口狗牙才怪！」

　　蘇天民正憤怒間，忽聽那莊丁失聲道：「哎唷，不好！」

　　巴全貴忙問道：「怎樣了？」

　　那莊丁低促地道：「小弟昨夜酒醉，早上起來，灌的冷茶太多，這會兒……他奶奶的……尿好急！」

　　巴全貴咦了一聲道：「這算什麼？手上東西放下來，跑到那邊去，隨便找個地方，哪裡不好辦事兒？」

　　那莊丁低語道：「你……你不知道，後莊的那批丫頭，多喜歡抄近路，打這園中過，萬一碰上之後，回去搬弄一聲，說是我裘某人……這……嘿，可萬萬使不得──」

　　巴全貴似乎在揮著手道：「去，去，快去，我在這兒替你臨時看顧一下就是了。」

　　那莊丁感激涕零，連聲道：「謝謝，謝謝！」

　　一陣促步聲起，連奔帶飛而去。

　　蘇天民負手踱步，繞壁而行，心頭為上面兩個俗物攪得煩躁之至，他知道這一頓晚餐，他是無福消受的了。

　　就在這時候，牢頂圓洞中，嗤嗤嚓嚓一陣輕響，跟著穿花蝴蝶般飄下一張紙片！

　　蘇天民心念微動，連忙上前一把接住，就著洞中漏下的微弱光線匆匆一看。剎那之間整個人都呆了！

　　是的，莊中確有己方臥底之人──但他絕未想到此人就是「巴全貴」！

　　蘇天民慚愧而激動地彈身向上輕呼道：「巴俠！」

　　上面，巴全貴突然揚聲道：「嗨，老裘，你跑快點好不好？小弟身上，也擱著一件緊要事呢！」

　　那位老裘遙答道：「謝謝巴兄，小弟來了，巴兄請便可也。」

　　蘇天民從語氣上猜測，這個姓裘的，如果不也是一名準武士，就必然是威字莊丁中的老大老二之流，否則他是不夠資格跟巴全貴稱兄道弟的。

　　接著，沒有多大工夫，一疊食盒自圓洞中放了下來，蘇天民按巴全貴傳示吩咐，靜靜地坐在那裏，動也不動一下。

　　停了停，懸索冉冉上升，只聽姓裘的忽然咦了一聲道：「怎麼──難道睡著了不成？」

　　蘇天民輕輕哼唧了兩聲，表示他並未睡著。

　　姓裘的喃喃道：「人明明醒著，食盒卻原封未動，這是在搗什麼鬼？」

　　接著，湊近洞口向下喊道：「朋友，過了這一頓，直到明天早上，才有第二頓可吃的，你仁兄不將空盤換上，是不是這頓不想吃了？」

　　蘇天民一聲不響，這次連哼也不哼一下。

　　那廝口裏嚷著，一面又將食盒重新放落，蘇天民當然不去理睬。

　　那廝第二次吊上去一看，食盒仍舊依然故我，這下可慌了，口中不知嘰咕了幾句什麼，「奪」的一聲，放回食盒便向前莊奔去。

　　不到盞茶光景，一片雜沓腳步聲匆促入園而來。

　　接著，蕭魔的聲音於上面傳來道：「老弟是否哪裡不舒服？

　　蘇天民呻吟了一聲，彷彿想說什麼卻乏氣力一般。

　　蕭魔揚聲道：「老弟，怎麼啦？你有沒有聽到我在說話？」

　　蘇天民以舌抵齒，含混呻吟道：「老總，有人……想……毒……」

　　蕭魔一啊，忙喝道：「紫老去廚房檢查，來，洪師父，我們一起下去瞧瞧！」

　　蘇天民不敢怠慢，迅將那張浸過某種藥水的紙片揉成一團，匆匆吞入腹內；說也奇怪，紙團一進喉嚨周身果然頓時烘熱起來。

　　軋軋一陣悶響，最後一道鐵門開啟，蕭魔和那名姓洪二級武士相繼奔入。

　　洪姓武士打亮了一根火摺子，蕭魔伸手接下，大步走過來，高舉著火把子俯身促聲道：「中毒？舌尖吐出來我看看！」

　　蘇天民呻吟著搖搖頭，這次並非做作，他感覺身有如火烤，的確熱的難受。

　　不過，他沒有自信舌尖是否也已生出異狀，蕭魔採取此一步驟，足證其為箇中行家，拒絕照辦，可強調情況之嚴重，他絕不能功虧一簣，於緊要關頭露出破綻！

　　蕭魔手一伸，左手食、拇兩指於喉骨間輕輕一捏，蘇天民喉頭立即泛起一陣要吐的感覺，暗罵一聲老賊，舌尖不由自主地向外吐了出來。

　　蕭魔目光所及，駭的失聲道：「啊，舌苔全黑了？洪師父，先拿一顆清血護心丸來，火速派人去請潘家集潘老大夫來一趟！」

　　洪武士匆匆遞出一顆綠色藥丸，匆匆轉身出牢而去。

　　蘇天民被強迫服下一顆清血護心丸，通身果然舒泰不少。

　　他人舒適了，心頭反而著慌起來：萬一潘老大夫請來之後，他的病狀已經消失，那可怎生是好！

　　還好，他感到涼爽的，只是心胸一隅之地，手足四肢，仍然熱烘如故。

　　最使他感到快慰的，便是這時的蕭老魔，活似一名問湯奉藥的孝子，這裏摸摸那裏探探，口裏一面不住問著：「好一點沒有？還難過不難過？」「是不是想吐？」「頭部不發暈吧！」

　　蘇天民高興便點一下頭，或者搖一下頭，假使感到不耐煩，便來個相應不理。

　　現在，他知道，蕭魔已將他當成一件無價之寶，以為這件無價之寶可換得九帝之俯首聽命。

　　他在心底說道：「是的，老魔，如你應用得當，九帝方面的確會有投鼠忌器之感，不過，抱歉的是，小爺今夜就要離開矣！」

　　這樣，直折騰到將近起更，上面洞口方才有人低報道：「潘老大夫到！」

　　蕭魔精神猛地一振，忙應道：「叫洪師父快帶進來！」

　　不多一會，甬道中腳步聲起，洪師父摻著一位鬚眉俱白，背拱如弓，年約八旬上下的老人走入牢室中。

　　蘇天民一顆心不期而然地緊張起來。傳書上末段說：「一位潘老大夫，將會助你脫困！」

　　密書係由巴全貴送達，語氣則出自劍帝，他不得不信。現在，這位潘老大夫來了──

　　這位潘老大夫，將如何助他脫困呢？

　　這一點，蘇天民無法想像。好在這位潘老大夫已經到來，用不著多久，謎團便可以打開！

　　跟在洪姓二級武士，和潘老大夫身後的，是天威院三名勁裝準武士。兩人提著燈籠，另一個手裏端著一張編藤便椅。

　　蕭魔迎上一步，含歉拱手道：「這麼晚了，還要麻煩老先生，真是對不起得很！」

　　潘老大夫表情異常嚴肅，輕咳著點點頭，沒說什麼。瞧賓主間的應對神情，這位開封名醫，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魔莊看病！

　　跟著，洪武士將潘老大夫扶去椅中坐定。

　　那名騰出雙手的準武士，連忙過來將蘇天民輕輕一把抄起，平平托置膝頭，半蹲著湊去椅前。

　　潘老大夫顫巍巍地伸出雞爪般的右手五指，先行查看了一遍舌苔、眼神、和呼吸，然後開始瞑目把脈。

　　經過約莫盞茶光景，診察手續完畢，最後比比手勢，令那名準武士掀開衣角，又以手背於周身各處試了一遍熱度。

　　蕭魔從旁迫不及待地問道：「是不是中了什麼毒？」

　　潘老大夫捋髯搖頭，緩緩答道：「只不過是一時煩躁過度，寒濕外侵，導致鬱火攻心而已！」

　　蕭魔一哦，面露喜色道：「這麼說，不礙事了？」

　　潘老大夫點頭道：「是的，一帖清涼散，也就盡夠！不過，這帖藥在調製和灌服方面，尚有幾點須得注意，這個留到外面去再說吧！」

　　蕭魔轉過臉去道：「洪師父，您──」

　　潘老大夫一擺道：「在服藥之前，先讓他睡一會兒，不要留人在這裏打擾他。」

　　蕭魔奉命唯謹，連忙應是。接著，一行相繼退出。機括推動，鋼門層層封閉。

　　石牢內復又冷清清的只剩下蘇天民一個。

　　蘇天民待最後一道鋼門合上，猶自地面一骨碌挺身坐起，雙目發直，眼眶中止不住浮起一片激動的淚光。

　　那雙溫暖的手掌，以及那種以手背按穴的獨特手法，差不多打七八歲開始，他便對它們熟得不能再熟了。

　　啊，爺爺，您終於來了！

　　他抬起衣袖，拭淨眼角，勉強收斂心神，調息用功。他知道，爺爺為他趕走洪姓武士，便是暗示他不可錯過這珍貴的一刻！

　　現在，萬事俱備──只等那名送藥者蒞駕。

　　「潘老大夫」離去了，天威院那名叫麥大原的貼身近衛，一手拿著水壺，一手拿著藥罐，快步走向莊後石牢。

　　蕭魔則留在天威院一間書房中負手躞蹀，靜候那名衛士回報牢中犯人服藥後的情形。

　　這時約當二更左右，初冬之後，弦月斜掛，萬里無雲，銀灰色的月華，靜靜地籠罩著整座洞仙山莊。

　　一切都顯得那樣肅穆而柔和……

　　那名天威武士麥大原，果真能辦事。

　　只見他入牢不久，便即匆匆走了出來，只不過出牢之後，並未返轉天威院，而是一逕奔去莊者警塔。

　　這位武士一近警塔，塔頂便自傳下一聲沉喝道：「來者何人，止步通名！」

　　「麥大原！」

　　「啊──是──什麼事？」

　　「密令待發！」

　　「什麼密令？」

　　「火速徵召紫、魏、吳三老，集齊後，囑往虎嘯院，洪、尤兩位二級師父叛變有據，莊主吩咐著即當場格殺！」

　　警塔上一聲輕啊，警鐘隨即敲響起來。

　　噹──噹噹！

　　噹──噹噹！

　　噹──噹噹！

　　鐘聲一長兩短，正是調集一級武士的緊急信號！

　　鐘聲一響，麥大原立即騰身而起，流星一般再度撲向莊後逍遙宮──莊主寢處。

　　天威院書房中，蕭魔聽得鐘聲，不禁猛然一呆道：「咦！這……這怎麼回事？」

　　院後眾姬妾，紛紛倉皇湧出。

　　天威院那名衛士隊長，五級武士祁維宜，這時亦自對面廂房中一個箭步竄出。由於出屋匆促，連外衣都沒來得及披一件，光著一副腳板，慌慌張張的便向書房這邊奔了過來！

　　蕭魔揮手怒喝道：「快去看看是誰下的號令！」

　　一名侍妾插口道：「不會是莊主吧？」

　　蕭魔扭頭怒聲答道：「即使令出莊主，也應先行知照一聲，不然還要我這個總管幹什麼？

　　五級武士隊長祁維宜應命飛步而去。

　　可是，太遲了。這位衛士隊長趕抵警塔時，鐘聲已停，紫、魏、吳三名一級武士剛自塔下聚而復散！如等這位衛士隊長問清原委，再採制止措施，洪、尤兩名二級武士也許早已變成一堆肉醬了！

　　就在五級武士祁維宜到達警塔時，那位冒牌的麥大原，也已趕抵莊後逍遙宮外。

　　逍遙宮前兩名值夜武士，正為剛才那陣鐘聲在那裏疑惑不已，現見天威院正總管身邊一名衛士來到，不禁齊聲高問道：「喂，老麥，前面剛才──」

　　麥大原氣急敗壞地叫道：「前天來的那位掃花叟，不是好東西，他勾結……紫老……現……現在虎嘯院已遭血洗……老賊功高，又有紫老為助，看情形，魏、吳兩老亦似不妥，蕭總管分身乏術，獨木難支，請……請莊主趕快過去，親手收拾，那……那個掃花老賊，刻不容緩，火急萬分！」

　　兩武士大驚失色，抹額便向宮內奔去！

　　蘇天民微微一笑，一個閃身，縱登宮側松頂，待宮中那位小魔王領著七八名武士奔去莊前，方又提氣飄身而下，繞去宮後，打起火種，直至火舌熊熊竄起，方由莊後那條只有少數的高級魔徒清楚的秘徑奔向莊外。

　　蘇天民一口氣奔出七八里，估計已達安全地帶，乃駐足稍事喘息，同時轉身向來路望過去。

　　只見這時魔莊中，烈焰迸騰，如在跟前，依稀仍可聽得一陣陣呼叱殺伐之聲。

　　蘇天民止不住又是微微一笑。

　　他知道，值此好夢初回之深夜，一犬吠形，百犬吠聲，這筆糊塗賬，將不啻一團愈理愈亂的爛麻，等這筆糊塗賬算清了，魔莊的人力和物力，大概報銷個三分之一，是不成問題的了！

　　蘇天民正自暗暗得意之際，來路上突有一條人影如飛而至，人在三數丈外，已然傳來一聲沉喝道：「閣下幹得好事！」

　　蘇天民見來人一身道裝，不禁深為迷惑，魔莊芸芸武士中，幾時有過這麼一位道士？

　　一念未竟，來人已至跟前。

　　蘇天民真氣一提，正想來個先下手為強時，來人星冠一除，突然放聲哈哈大笑！

　　蘇天民暗道一聲慚愧，連忙拱手笑道：「趙大俠好，晚輩一時不察，幾乎……咳……幾乎……駭壞了，趙大俠怎會忽然跑來此地？」

　　慧眼仙樵趙中峰大笑化苦笑，最後搖搖頭道：「不提也罷，提起來真能愧煞人，老漢奉命接應，不想老弟腳程如此驚人，如非你老弟自動止步，今夜老漢這兩條腿，八成是報廢定了。」

　　蘇天民赧然一笑道：「趙大俠真會取笑。」

　　說著，忽然一怔道：「趙大俠適才怎麼說？接應？接應晚輩？這是不是出自劍帝高老兒的安排？」

　　慧眼仙樵點點頭道：「此地非說話之所，先離開這裏再說吧。」

　　於是，老少兩人雙雙折身向西，穿過一片荒林，沿著黃河南岸，取道奔向汜水方面。

　　天亮之後，兩人在一座古廟中歇下來。

　　慧眼仙樵說道：「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大前天，令祖忽然傳回密訊說他已與三十多年前的老友，豫東神醫潘郁方取得默契，將冒伊人身分混入魔莊，就在同一天，你老弟落難的消息，也由魔莊輾轉遞達，於是，劍帝遂一面通知令祖，一面差老漢前來開封，與魔莊那位臥底者覓取聯絡，事後便在魔莊附近相機接應……」

　　蘇天民插口道：「魔莊中那位巴全貴，究竟是何來路？」

　　慧眼仙樵微微一笑道：「提起此君，來頭可大了。」

　　蘇天民一呆道：「怎麼說？」

　　慧眼仙樵道：「此君本姓高，表字隱雷，實即劍帝高老兒之親胞弟！」

　　蘇天民失聲道：「有這等事？」

　　慧眼仙樵笑道：「這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蘇天民道：「小魔王徐永都原為高府書童，他對這位小主人難道一點印象也沒有？再說，這位高隱雷如為劍帝之胞弟，照道理，身手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怎麼他在魔莊，連個七級武士也混不上呢？」

　　慧眼仙樵笑笑道：「事隔多年，再加上刻意掩飾，你以為小魔王會是神仙不成？同時，一名準武士不大不小，正好辦事，職位太高了，又有什麼用？」

　　蘇天民怔了怔道：「那麼，您是說，他……這位高府二少……他這種庸庸俗俗的外相，全是做作出來的了？」

　　慧眼仙樵道：「那還用說。據老漢估計，這位老弟如憑真才實學，混個四級武士當當應該沒有問題！」

　　蘇天民搖頭苦笑道：「好小子，居然連我蘇天民也給瞞了個結結實實！前些日子，他起手一招，便將一名最強的七級武士擊敗，我都還以為是我私下指點之功，不意小子竟是真人不露相，原來本身就具有這份能耐！」

第五十九章

　　慧眼仙樵問清經過，也不禁為之失笑不已。

　　蘇天民又道：「高老兒要趙大俠前來接應晚輩，意義何在？晚輩如無法脫身，接應亦屬枉然。若是順利逃出魔莊，難道還怕我認不得路回去北邙？」

　　慧眼仙樵搖頭道：「高老兒要老漢來，接應只是任命的一部分，底下要做的，老漢尚未說出來呢！」

　　蘇天民微微一愣道：「底下要做什麼？」

　　慧眼仙樵道：「去中條！」

　　蘇天民一怔道：「去中條尋找那部傳說中的六合真經？」

　　慧眼仙樵點頭道：「是的，諸帝經過一番聚議，認為你從那位什麼公孫公主口中，所聽到關於六合真經，也許藏在中條玉華峰一節，似乎大有可能。」

　　慧眼仙樵頓了一下，接著道：「諸帝覺得，我趙某人別的本領沒有，爬山越嶺，在斷澗殘壑中討生活，尚屬一絕，所以決定派老漢來協助你老弟，能找到那部六合真經，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否則，非但在武功方面無人克制得了那位公孫老魔，而就整個武林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永久的禍患！」

　　蘇天民忍不住問道：「趙大俠知不知道，這位公孫老魔當年是何等出身？」

　　慧眼仙樵沉吟著道：「九帝之中，清楚這位老魔出身的，似乎只有少數兩三人，令祖可能便是其中的一位。至於老漢，因從未聽到我們主人提過，所以不甚清楚。據老漢猜想，我們主人本身，可能對這魔頭知道的可就多了。」

　　蘇天民想了想，皺眉說道：「現在，魔莊經過晚輩這一鬧，內部勢必重新整頓，平遙天王總府也必然會對該莊另作支援，這對北邙我方而言，顯然大大不利。趙大俠以為我們決定行止之前，有無先回北邙一趟，通知他們大家提高警覺之必要？」

　　慧眼仙樵搖頭道：「無此必要。」

　　蘇天民注目道：「為什麼呢？」

　　慧眼仙樵反問道：「無論魔莊勢力消長，你以為高、常諸老兒他們，那一天在警覺上鬆懈過！」

　　蘇天民點點頭，最後起身道：「那麼我們就先去一趟嵩山吧！」

　　慧眼仙樵惑然道：「去嵩山？」

　　蘇天民淡淡接著道：「是的，這部六合真經，本為少林一派故物，在著手尋取之前，自然得先徵求一下該派的意見！」

　　慧眼仙樵深受感動，喃喃道：「真不愧為魔帝之後……」

　　※※※

　　兩天後，前往少室峰的山道上，蘇天民走了一程，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臉向慧眼仙樵問道：「對了，聽說毒帝也來了，有沒有這回事？」

　　慧眼仙樵點頭道：「不假。」

　　蘇天民詫異道：「那麼，她老人家那兩爐丹藥，豈不因之半途而廢？」

　　慧眼仙樵道：「她說，兩爐丹藥雖然重要，但仍然抵不上她對胖瘦兩怪之關切，只好忍痛犧牲了。」

　　蘇天民嘆道：「毒帝，毒帝有著最可怕的封號，事實上卻具有最慈祥的心腸，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呢！」

　　慧眼仙樵接著道：「也虧了有她這一來，她來了之後，雖才短短兩月，建的功勞還真不少。前此，仙帝惡駝以及鐵膽客，都曾身受重傷，刀帝因兩地奔走聯絡，救傷重任，差不多全落在她一人肩上！」

　　蘇天民忙問道：「馬、古兩人傷勢如今好了沒有？」

　　慧眼仙樵道：「武林中能有幾個『毒帝』？當然好了！」

　　慧眼仙樵慨然接著道：「而這次，五名三級武士前來進犯，她又銳鋒獨當，一人就收拾下其中二個。看到她那股奮戰勇氣，連以亡命見稱的惡駝馬老兒都自嘆弗如。我們那位主人花帝，至此也是捐棄成見，花、毒二帝修好復和，可說是這次九帝會中原，在對抗邪魔爭戰之外，另一項最富意義的收穫！」

　　老少兩人說著，不覺已至少林寺前。

　　一名灰衣知客僧合什迎出，慧眼仙樵不願多耗時間，自懷中取出一朵玉花，遞向那名知客僧道：「求見掌門方丈！」

　　不一會，正殿敞開，禮鐘大作，那名知客僧去而復返，身後跟出一行黃衣高僧，為首一僧，正是少林本代掌門人：心平大師！

　　主賓於正殿通名見禮完畢，蘇天民說道：「可否請掌門人另闢靜齋說話？」

　　心平大師因師叔一是行者返寺在先，自然明白蘇天民刻下話中之意，於是轉身揮退眾僧，然後將老少引入東偏殿一間經房。

　　心平大師首先帶著幾分惶惑語氣道：「敝師叔不是已經去了北邙麼？」

　　蘇天民解釋道：「在下跟這位趙大俠，係自開封來，令師叔雖然已赴北邙，惟因事先疏於交代，恐怕亦難見得著九帝諸人。」

　　蘇天民頓了一下，接著道：「如今，在下有三點想請教大師：第一：『鎖陽神功』是否為『六合真經』所載武學之一部分？其次，貴寺是否存有該經失落前後之詳細資料？以及貴寺是否反對由外人來協同找回這部真經？」

　　心平大師肅容緩緩回答道：「關於這三項問題，貧僧謹分別奉覆如次：鎖陽神功不在本寺七十二藝之內，本寺自十三代以後，即無此項神功之流傳，於此可見，如少俠所猜忖者，它似屬六合真經所載武學之範圍。關於這部六合真經之資料，可與少俠所問之第三點並同答覆，本寺存有第十三代祖師遺訓一紙：『風聞始祖留有六合真經一部，本寺爾後各代弟子，應以全力找回該經為祖訓之一，設若該經為外人獲得，可以繕本一冊相贈，並相約直系單傳；不得有違，是為至要！』」

　　心平大師停了停，繼續說道：「貧僧語意，想少俠必已明白，此係敝寺祖訓，身為少林門下，無可擅改。如果蘇少俠不以約章為過，貧僧願代表少林一派，向少俠致最高之敬意與感激並願竭盡本寺所能，聽由少俠支配運用！」

　　蘇天民欣然道：「如此便好。在下為爭取時效計，這就告辭，一有消息，馬上奉達。花帝那朵玉符，即交大師存為信物，另請大師賜贈貴寺信物一件，以便日後專差往返之用。」

　　心平大師連忙差人去取來一柄玲瓏玉如意，蘇天民又將洛陽會見九帝之步驟說了，然後即與慧眼仙樵一同告辭退出。

　　※※※

　　仲冬，十一月，朔風凜冽，大雪紛飛。

　　河北岸，王屋與聞名之的中條山脈，蜿蜒如龍，放眼一片皚白。

　　這時，在該山東近雷首的茶座小山峰上，兩名老少樵子，正背盤繩索，手持斧斤，茫然四下張望。

　　年青人躊躇了一陣，皺眉道：「這是第七座山峰了，怎麼樣，是不是就這樣一座挨一座，一路憑運氣，繼續碰下去？」

　　老樵子苦笑笑，聳肩道：「除此尚有何策？老漢相信，你我兩人雖非當今絕頂智士，但要找尤勝於你我二人的，想亦不多，我們業已殫盡所能，於今竟連那座玉華峰在哪裡均未問著，就是換了神仙來，又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年青人猶豫了一下道：「晚輩懷疑──」

　　老樵子張目道：「懷疑什麼？」

　　年青人恨聲道：「懷疑中條山內，根本就沒有一座玉華峰！」

　　老樵子搖搖頭道：「老漢可不以為然，因為那妮子沒有騙你的理由。妮子假如對你不信任，似這等重大秘密，她就不該向你講出來！」

　　年青人忽然道：「那麼，會不會是，這丫頭當初在老魔口中聽來的就不是真話呢？」

　　老樵子眨眼反問道：「假如你處在老魔的地位上，你將會不會對一名年僅四五齡，極為寵愛的親孫女，運用心機說假話？」

　　年青人默然不語。

　　老樵子接著說道：「事理至為簡明。要是老魔真的什麼人也信不過──包括一名僅有四五歲的孫女在內──那他乾脆誰也不帶，一個人獨來獨往豈非更安全？」

　　年青人蹙額道：「那麼，怎會沒人知道，中條山有座玉華峰在哪裡呢？」

　　老樵子抹去臉上的雪花，嘆了口氣道：「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這等武林至寶，如果伸手可取，我們也未免將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下去吧，這裏風雪太大，白站個三天三夜亦屬徒然，先找一間山居樵戶，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倒是正經。」

　　於是，老少兩人抖擻精神，再向峰下走來。

　　將近峰腳時，年青人──蘇天民忽然一噫，似有所觸般，止步抬頭，向走在前面的老樵子喊道：「趙大俠，慢一點，晚輩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慧眼仙樵轉身道：「什麼事？」

　　蘇天民趕上一步問道：「趙大俠知不知道，這片中條山脈，是否包括有一座鍾山在內？」

　　慧眼仙樵惑然道：「由王屋過來，第一座獨秀峰，老名便叫鍾山，我們走都走過了，你忽然問起這個幹什麼？」

　　蘇天民眼中一亮，奮然點頭道：「差不多了！」

　　慧眼仙樵疑訝道：「老弟意思……」

　　蘇天民忙接著道：「抱朴子上有兩句話，趙大俠還記不記得？」

　　慧眼仙樵如墮五里霧中，茫然道：「哪兩句？」

　　蘇天民大聲道：「『鍾山之寶，爰有玉華』！」

　　慧眼仙樵咦了一聲道：「這跟……」

　　蘇天民興奮地接下去道：「如果晚輩猜得不錯，在鍾山──就是獨秀峰──附近，我們一定還可以找得一處以『紫陽』為名的什麼谷，或者什麼巖，什麼崗之類的地方！」

　　慧眼仙樵喃喃道：「我這位弟臺，你最好說得明白些，老漢可真給你老弟愈弄愈糊塗了。」

　　蘇天民再跨一步，壓低聲音，神采飛揚地道：「公孫老魔對啞謎必然非常有興趣，晚輩忽然由抱朴子這兩句話，另外又想起李康成的兩句詩：『紫陽仙子名玉華，珠盤承露餌丹砂』，明白沒有？這便是我們無法直接找到一座玉華峰的答案！」

　　慧眼仙樵點頭自語道：「唔…『鍾山之寶，爰有玉華』……玉華者，稀世之珍也。獨秀峰舊名鍾山，此迨謂：舊名鍾山之獨秀峰內，藏有稀世之珍！『稀世之珍』隱射『六合真經』，輾轉相求，尚屬粗略可通。可是……『紫陽仙子名玉華，珠盤承露餌丹砂』……此處之玉華，乃仙子別號，又該作何解釋呢？」

　　蘇天民低聲笑道：「要找解釋，不該在這裏！」

　　慧眼仙樵抬臉道：「這就回頭再去獨秀峰？」

　　蘇天民頭，點道：「是的！嵌有玉華兩字之古詩文並不多；晚輩以為，兩者可能均有其不同之含義。如果晚輩猜得不錯，兩句抱朴子無疑是指藏經之地，而李詩則也許即為進一步接近該經之指針！」

　　慧眼仙樵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那就走吧！」

　　※※※

　　三天之後，老少兩人復行來到獨秀峰下，慧眼仙樵手臂一托道：「請！」

　　蘇天民緩緩搖頭道：「老路重走，勢必徒勞。」

　　慧眼仙樵止不住咦了一聲道：「登峰之路，只有一條，來了卻不上去，那又回到此地幹什麼？」

　　蘇天民四下望了一眼道：「晚輩很想先沿峰腳繞個圈子，看能不能另有新發現。」

　　口中說著，領先向東北方一帶削壁走去。慧眼仙樵覺得此議不無道理，亦自後面眼了過來。

　　老少兩人傍壁前行，約里半許，地勢忽然逐步升高，腳下所經之處，似是一條發源於峰腰，斜斜迤邐而下的小河河床。

　　慧眼仙樵持重成習，邊走邊向兩旁打量，渾然不覺路之遠近，直到他想抬頭向前招呼時，這才發現走在前面的蘇天民這時業已跑得不知去向！

　　慧眼仙樵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拔步向上追去。

　　因為，這時天色已經不早，仙樵知道，這位魔帝之孫，在武功與膽識方面，因非常人可及。然對行走山路之經驗，卻極有限。

　　似此遍山積雪，到處一片皚白，容易遇上餓獸尚是小事，萬一一時眼花，誤踏滑石朽藤，跌去絕谷深淵中，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是，今天的蘇天民，一身輕功實在太高了。

　　雪地上先前還有足跡可循，追到後來，足跡由深而淺，終至一無所有！

　　總算慧眼仙樵經驗老到，這時，一個倒縱，又向原路退回，重新回到最後那幾道模糊的腳印之前。

　　經過一番仔細的觀察與判斷，慧眼仙樵終於獲得結論，他認為蘇天民必然是投入了左前方那片密林！

　　仙樵刻下所苦惱者，就是不便大聲呼喊，除了等待，只有摸索！

　　那麼，蘇天民此刻究竟去了哪裡呢？

　　回答是：哪裡也沒有去！慧眼仙樵事實上只是白擔心一場──當他走近那片密林時，馬上發現蘇天民原來正靜靜的守候在一排巨榆之後！

　　慧眼仙樵走上前去，正待開口抱怨之際，只見蘇天民單指一豎，迅速於唇邊比了個噤聲手勢。

　　仙樵一愣，急忙改以傳音問道：「什麼事了」

　　蘇天民低聲道：「前輩自己過來看吧！」

　　仙樵依言自兩株榆幹中探頭望出去，凝目諦視之下，不禁轉過臉來，輕輕咦了一聲道：「山中發現炊煙，能算──」

　　蘇天民淡淡接著道：「是的，假如這陣炊煙是來自樵獵之戶，當然不算什麼；不過，請前輩再瞧瞧清楚，那像不像是普通山中人家？」

　　慧眼仙樵再次注目之下，不期然啊了一聲道：「果然──」

　　蘇天民低聲說道：「也許我們第一步已經走對，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將如何找藉口！下面那座建築物中住的，假使真是非常人物，我們如託稱為附近山中之樵夫，恐怕不易蒙過對方。第一是口音不像；其次，對方若如我們所想像者，很可能對方圓百里之內，所有屠戶的情形均都瞭若指掌！」

　　慧眼仙樵沉吟著點頭道：「老弟所慮甚是，這樣說，我們就只好改成另一種身分，裝作一對搜集名貴藥材的叔侄了！」

　　蘇天民點頭道：「如此比較妥當。為了避免在口音方面露出破綻起見，晚輩將盡量少開口。另外，請前輩取出易容膏，為晚輩加強臉部的木訥相，以示拙於言詞係屬天性使然！」

　　老少兩人算計一定，立即如議動手。收起破線帽，改戴皮套，夾毛草靴也改成桐油釘鞋，拋卻繩索斧斤，另於腰間分別繫上一隻軟皮藥囊。整束停當，然後沿下降坡道向山谷中，那片隱有炊煙升起的竹林走去。

　　走進林中數步，老少抬頭一看，原來是座尼庵！

　　庵門緊閉著，階前積雪盈尺，庵中女尼，似已多日未曾打開這兩扇庵門了。

　　庵簷下，一匾靜橫，匾上是三個米體草書：「紫陽庵」。「紫陽庵」三字入目，老少兩人不禁相互溜了一眼。

　　慧眼仙樵低聲道：「你且等在這裏！」

　　說著，走上前去，伸手在庵門上輕輕拍了三四下。隔了好半晌，門裏院中，方才自後殿方面傳來一陣細緩的腳步聲。

　　不一會，庵門吱呀一聲打開。

　　門裏伸出的，是一張老尼的面孔。

　　那老尼看上去約在六旬左右，緇袍陳舊，頭裹絨巾，臉色很蒼白，神態極為慈祥。

　　老尼向仙樵身後望了一眼，然道：「兩位施主怎會在這種嚴冬季節──」

　　慧眼仙樵連忙賠笑接口道：「小老兒姓喬，係皖南廣濟藥莊的藥師，奉敝莊主之命，本擬來王屋中條這一帶，採集一點雪蓮回莊備用，不意受大雪封山影響，因處山中幾達半月之久，以致雪蓮未曾採得一株，所攜乾糧卻已全部用盡！」

　　說著，轉身指了指蘇天民又道：「這孩子是小老兒的族侄，名叫喬英年，不知師太可否慈悲一下，借間柴房，容叔侄暫渡一宵，另外並請師太濟一點口糧，至於香火之費，小老兒定當如數奉獻。」

　　老尼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施主這是說哪裡話來，快快請進，還有那位小施主。貧尼賤號玉華，這庵中僅有貧尼師徒，及打雜老婦一名，接待不周之處，尚望兩位施主多多包涵才好！」

　　聽得老尼自稱法號「玉華」，老少兩人均止不住心頭突地一跳。

　　「紫陽仙子名玉華」，庵為「紫陽庵」，尼名「玉華尼」，這是一時之巧合？還是公孫老魔那部「六合真經」，真與這座紫陽庵，甚至跟這位玉華老尼有著密切關係呢？

　　進入庵門，是一片方圓五六丈的碎石庭院，東西兩廂為草房，迎面是一座瓦殿，正殿供奉者似乎是一尊千手觀音。殿後是否另有其他房屋，不得而知。

　　不過，至少有一間廚房，是毫無疑問的，因為兩廂上空均無煙筒設備，可見剛才那陣炊煙顯然是升自正殿之後。

　　玉華老尼將老少兩人讓進東廂一間空屋，合什道：「兩位施主請寬坐，待貧尼去準備一點茶水和飲食。」

　　慧眼仙樵說道：「有勞師太了。」

　　老尼退去後，仙樵低聲道：「老弟看法如何？」

　　蘇天民蹙額說道：「只是這位老尼待人過於坦率，反使晚輩有些拿不定主意起來。」

　　慧眼仙樵搖搖頭道：「先前是老漢表示懷疑，如今老漢之看法恰恰相反；老漢可以斷定，這座尼庵以及這名老尼，必與平遙魔府方面多少有點關係！」

　　蘇天民低聲道：「因為一座尼庵不應該建來這種荒山窮谷中，是不是？」

　　慧眼仙樵點頭道：「是的！老尼之所以對我們如此誠懇親切，也許是因為她已深信我們只是兩名普通的採藥人！」

　　蘇天民思索著，搖了一下頭道：「晚輩則有另一種想法。」

　　慧眼仙樵忙問道：「什麼想法？」

　　蘇天民緩緩說道：「因為中條山中根本沒有一座玉華峰，而這座獨秀峰舊名鍾山，又在這兒發現一座紫陽庵，並於庵中住著一名玉華尼，這與晚輩前此所引證之詩文，可謂不謀而合；如說這座紫陽庵，以及這名玉華尼，與那部六合真經毫無牽連，自然無人能信。不過，晚輩所懷疑者，就是那位公孫老魔連自己一名幼年孫女都在提防之列，他又會不會將一部絕世武學秘笈託管於一名老尼之手？」

　　慧眼仙樵霎了霎眼皮道：「老弟意思是說──」

　　蘇天民平靜地接著道：「所以，晚輩以為，那部六合真經或許就在這座尼庵之中，而這位玉華老尼也許根本就不知情！」

　　慧眼仙樵愣了片刻，連連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

　　接著，聲浪一低，壓著嗓門又道：「這樣好不好？老漢對佛學方面，多少還能應酬一下，等會兒由老漢纏住這位玉華尼，兜搭著談些經典故要，老弟則裝作不耐疲累，先行就寢，便溜出去，四下窺察一番，看能不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來。以老漢之善觀詞色，以及老弟這一身神化輕功，或能有所獲也不一定！」

第六十章

　　蘇天民點頭道：「就這麼辦！」

　　不一會，天色黑了下來，大殿上點起一盞油燈，一名面有菜色的年輕女尼，趺坐佛龕前面，木魚輕叩，低聲做起晚課來。

　　接著，一名與玉華尼年紀相彷彿的老婦，端著一隻茶盤走進廂室，盤內放著一隻茶壺兩隻茶杯，以及兩大碗素麵，一碟鹹菜，和幾枚玉米餅。

　　仙樵稱謝接下，老婦則去屋角，摸索著將一盞油燈點亮。

　　飯後，老婦又送來幾束乾草，和兩條棉被，並在油燈內加了半盞油，慧眼仙樵問道：「玉華師太呢？」

　　老婦茫然注視，原來是個聾子。

　　慧眼仙樵不擅手勢，只好自己出屋向大殿走去。

　　沒隔多久，玉華尼與仙樵同時在殿前出現，仙樵手指佛龕中那座千手觀音，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玉華老尼臉露意外之色，似乎頗為驚訝於這名藥師竟對禪要亦有如此深厚之涉獵。

　　接著，尼俗倆人便在殿旁一張經案對面落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蘇天民不肯錯過機會，掩上前門，卸下後窗，看清室後無人，一個閃身，悄沒聲息地飛縱而出！

　　※※※

　　夜半，仙樵伏地靜聽了片刻，然後傳音問道：「查尋的結果如何？」

　　蘇天民輕輕嘆了口氣道：「一無所獲！」

　　慧眼仙樵道：「正殿後面是什麼情形？」

　　蘇天民傳音答道：「是一座小院落，兩邊分別有兩間小瓦房，東邊兩間為師徒兩人臥室，西邊兩間，一為廚房，一為那名聾婦棲息之所；對面則是一道高約十數丈的山壁。」

　　慧眼仙樵又問道：「那片山壁──」

　　蘇天民迅速接著道：「晚輩也查看過了，上下前後，毫無異狀，晚輩敢保證那片石壁上絕無暗門之類的秘密安置！」

　　慧眼仙樵喃喃道：「這就怪了……」

　　蘇天民又嘆了口氣道：「天一亮，就非離開這裏不可，假如連這種地方都無跡象可尋，那就真不知道再到哪裡去找這撈什子真經了！」

　　慧眼仙樵毅然道：「明天絕不離開！」

　　蘇天民訝然道：「絕不離開？我們有什麼理由可以賴在這裏不走？」

　　慧眼仙樵低聲道：「你可以生病！」

　　※※※

　　第二天，仙樵一早便找去大殿上，向玉華老尼萬分歉仄地道：「想不到英年那孩子，昨夜忽然發起寒熱來，真不曉得，像這種大雪天，這孩子是否能夠承受……」

　　老尼忙說道：「那怎可以？千萬使不得。繼續住下去，繼續住下去，庵中有的是柴油鹽米，多添兩口人，也不算什麼！」

　　仙樵感激萬分道：「多謝師太了。」

　　仙樵口裏說著，心中暗想：要是這老尼經證實與那部六合真經毫無關係，才真夠人慚愧煞呢！

　　玉華老尼這時又向殿後高聲吩咐道：「妙緣，東廂喬小施主大概感了點風寒，你去灶下燒碗薑糖茶，給喬小施主送去，薑要用陳薑，沒有發芽的。」

　　仙樵又忙著稱謝不已，接著赧笑道：「師太這裏，大概從來還沒有被人這樣打擾過吧？」

　　玉華老尼道：「出家人全仗十方施主施捨為生，怎能說到打擾二字，不過，本庵由於處地偏僻，每年除了一位公孫老施主來庵查查經，平常時候，很少人來，這點倒是真的。」

　　慧眼仙樵夫聲道：「公孫老施主？」

　　玉華老尼點頭淡淡接下去道：「是的，本庵當年便是由這位老施主捐資興建，這位老施主每年只來一次，多則三五日，少則一兩日，每次來時，至少要唸上百遍金剛經，好像是在年輕時候，為什麼災難許下的心願。」

　　仙樵心跳如撞，故意哦了一下，裝出好奇似的道：「『金剛經』？」

　　老尼手朝殿後一指道：「在這經龕後面。有座小淨室，那位公孫老施主每次來到，除了三餐不許任何人擅近一步，連貧尼亦不例外。貧尼雖然沒有見過那部金剛經的版本，扉頁上金剛經三字，卻曾見到過一次，據貧尼揣測，似是一部手抄本。這位老施主脾氣很怪，本庵至今不悉他老人家來自何處，去向何方，淨室亦為他老人家所專用，人一離開，馬上上鎖。本庵只有三個人，也從來沒有誰去動過這間屋子。」

　　仙樵點點頭，搭訕著道：「就老漢所知，『金剛經』之梵文全名應為『金剛般若波羅密多經』；金剛者，真常清靜，不變不移也；般若義為睿智；波羅密多則含渡引超行之解。這位公孫老先生也許是位孝子，當年係為高堂雙親，所許下的這番心願亦未可知。」

　　玉華老尼連連頷首道：「喬施主所見甚是。」

　　仙樵心中，這時則在想：「你這位師太誤矣！金剛經？哼，那只不過是寫在封皮上，遮人耳目的三個字而已！」

　　接著，仙樵又閒聊了幾句，找個藉口，匆匆回到東廂房，向蘇天民傳音吩咐道：「老弟注意了，馬上有人為你送薑湯來，老弟可要裝得像一點，不要於無意中露出馬腳才好。」

　　蘇天民於棉被中傳音答道：「晚輩理會得。」

　　接著，低聲又問道：「縱能蒙混一時，終究不是辦法，前輩有沒有想到什麼進行的好對策！」

　　慧眼仙樵道：「想對策已屬多餘，現在的問題將是如何才能將這部真經拿到手！」

　　蘇天民輕輕一啊，差點沒打被窩裏跳將起來，極度興奮之下，連聲音也變了，忙問道：「怎……怎……麼……說？」

　　慧眼仙樵走去門口張望了一眼，然後走回室中，將剛才跟老尼之間的一段對答詳細說了出來。

　　最後作結論道：「佩服你老弟，這老尼果然是局外人一個。依老漢現在猜想，那部真經可能就在佛龕後面那間淨室中。」

　　蘇天民接口道：「晚輩願意稍為修正一下，應該在淨室地腹下，而非在淨室中，淨室之內，顯然另外安有機括和秘門──別忘了這座尼庵係老魔當年一手所興建！」

　　仙樵連忙說道：「對，對，這等無價之寶，當然不會放在一所空屋中。」

　　蘇天民接著問道：「下一步怎辦？」

　　仙樵搔搔耳根道：「是啊，下一步怎麼辦呢？」

　　仙樵正在繞室徘徊，苦思計較之際，那名神情呆滯，面帶菜色的年輕女尼忽然端著一碗薑湯走來屋中。

　　仙樵連忙過去接下道：「由老漢來，謝謝這位小師父了。」

　　那叫妙緣的年輕女尼垂眉道：「家師交代，請這位小施主馬上趁熱喝下去，發過一陣汗，也許就好了，如果病勢不見好轉，她老人家準備去後山找獵戶張大，連夜到垣曲去請一位大夫來。」

　　仙樵忙說道：「不，不，用不著如此周章，這孩子體格一向頑健，相信出過一陣汗也就差不多了，且過了今天再說吧！」

　　仙樵說著，邊將薑湯端來蘇天民身邊，蘇天民掀起一角被窩接過去，一面吹著熱氣，一面呼呼啜吸著，不消片刻，便將一碗薑湯喝得點滴不存。

　　仙樵將空碗遞給那名妙緣尼，趁勢問道：「請問這位小師父，令師適才說的那位公孫老施主，他每年都是什麼時候來？」

　　妙緣尼恭謹地回答道：「也快了，昨天兩位施主敲門，家師就以為是那位公孫老施主來了，這才親自跑出去，喬施主再住三五天，也許能在這裏碰著都不一定。」

　　仙樵暗暗吃驚，口裏卻說道：「那可太好了。」

　　將妙緣敷衍出門，仙樵過來低聲道：「老弟你看怎麼辦？時間上已不容許我們再猶豫，而且無事也很少到前面來，看樣子只好狠狠心腸，採用強行手段了。」

　　蘇天民想了想道：「那名聾婦不足為患，到了中午，像這種天氣，老尼或許會午睡片刻，總之，如前輩所說，絕不能再拖下去，最好今天便將問題解決。論機關門徑，前輩較晚輩更在行，等會兒，前輩覷便大膽下手，而由晚輩來掠陣就是了！」

　　慧眼仙樵點頭道：「權衡利害得失，只好如此，假使真能找著那部六合真經，再對老尼師徒曉以大義，甚至由我們就此將它們送去北邙也不妨。」

　　蘇天民自語般接著道：「『珠盤承露餌丹砂』……這兒，什麼佛像不供，卻供著一座千手觀音，這一點，也許並非毫無意義……趙前輩等會兒不妨稍為留意一下，這只是晚輩的虛空構想……就是看殿上那座千手觀音，其中有沒有一隻手著夾較為特別，甚至在手中托有盤盞之屬者，要是有的話，那隻手臂也許就是樞紐所在！」

　　※※※

　　午後，大殿上一片岑寂。

　　慧眼仙樵躡足挨近後院門，從院中也是一片沉靜，蘇天民所料不差，山居日久，老尼師徒顯然都已養成午後小睡片刻的習慣！

　　慧眼仙樵不敢錯過機會，腳下一錯，便向佛龕後面閃貼過去。

　　龕後，緊連著佛座後壁，果然有著一間上了鎖的小房間，打開門上那把鎖，當然不是一件難事。不過，仙樵知道，這個小房間的本身，必然無甚重要性，他現在依蘇天民之提示，定下心神，先朝觀音塑像身上那些形形式式的手臂逐一搜視過去。

　　啊，有了，那一邊，由上向下數，第五隻手臂──果然在掌心托著一隻盤形器皿。

　　慧眼仙樵不再遲疑，身形一起，左手抓著殿樑，右手找著那隻佛臂，試著向四下裏運勁扳動。

　　突然，「哧」的一聲輕響，佛座底下，赫然露出一道暗門。

　　慧眼仙樵雙手一鬆，全身倒射而下，不假思索地便向暗門中竄了進去。

　　進入暗門，有條石砌磴道，拾級而下，經過兩次轉折，忽為一座鋼門擋住去路。

　　仙樵暗道一聲：糟了，想不到還有一道門！這道門如何開啟呢？

　　黑暗之中，無法用眼看，他只好拿手在門板上到處摸索，希望能碰到滑鈕或手把一類的東西。

　　結果，滑鈕沒有碰到，手把也沒有碰到，仙樵卻在無意中摸著一處似較他處為粗糙的地方。

　　這位慧眼仙樵，其所以為花帝倚重便是由於一向心細如髮，什麼細微末節，都輕易難逃過他那副玲瓏心機。這時，他一觸及鋼門上那片粗糙處，心中便止不住微微一動。他憑直覺告訴自己：一幅什麼圖案的浮雕！

　　於是他小心地摸出火摺子，先向來路上靜聽了片刻，方將火摺打亮湊著照了過去。

　　啊，又是一尊千手觀音！

　　唯一的分別，便是外邊是座千手觀音像，這兒只是一幅千手觀音圖！

　　現在，在這幅千手觀音圖上，一模一樣，也有一隻手臂上托著一隻盤狀器皿。

　　仙樵騰出右手，並指如戟，對準那隻繪盤一下點去，一如預期，鋼門果然應手緩緩退去一邊！

　　眼前出現者，是座桶形石室，室中除了一張石桌，石桌上放有一隻鐵匣外，其他一無所有。

　　那隻鐵匣中所盛者為何物，自屬不問可知。

　　慧眼仙樵心頭怦怦然一陣劇跳，連忙三步並做兩步，面向那隻鐵匣撲奔過去！

　　詎知，仙樵雙手剛剛觸及石桌上那隻鐵匣，身後鋼門突然轟隆一聲閉合，緊接著自室頂傳下那位玉華老尼的陰笑聲音道：「是的，朋友，你面前鐵匣盛的便是那部武林瑰寶六合真經，只可惜你朋友這一輩子已沒法消受了！」

第六十一章

　　慧眼仙樵定一定心神，轉身仰臉，向上大聲道：「喂！你這老尼姑，我問你：平遙那位公孫老魔，他究竟是你尼姑什麼人？」

　　上面送來老尼冰冷的回答道：「拙夫！」

　　仙樵當場一呆，愣了好半晌，這才舌尖打結道：「你，你尼姑……怎……怎麼說？」

　　老尼於高處，從容不迫，緩緩而陰沉地接口道：「我說：妾身排行第十，與平遙天王府中，另外的那九位天王夫人，身分一樣，名義相同！」

　　仙樵期期然道：「那麼，你……尼姑……這……這一身袈裟，又該作何交代？」

　　老尼輕輕一哼道：「向誰交代？譬如你朋友，手持藥鋤，腰懸藥囊，看上去滿像一回事，而實際上，你朋友又是不是一名真正採藥人？」

　　仙樵靜靜接著道：「那麼，如今你老尼──」

　　老尼沉聲截口道：「公孫夫人！」

　　仙樵咳了咳，改口接著道：「是的，公孫夫人！那麼，請問夫人，對老漢這名階下囚，夫人準備如何打發？」

　　老尼冷冷說道：「兩條路，聽憑選擇！」

　　仙樵咳了一下道：「願聞其詳。」

　　老尼冷冷說道：「兩條路：一生一死。如果選擇後者，容易之至，若是還想活下去，就得老老實實回答妾身幾個問題！」

　　仙樵頭一點道：「問吧！」

　　仙樵滿口爽應，心底下則止不住暗暗納罕：怪了，那小子怎麼到現在還不見動靜呢？

　　只聽老尼陰陰接著道：「就是：兩位來自何處？真名實姓如何稱呼？以及──請注意，這是最最重的一點──這部六合真經藏在本庵，兩位是打哪兒得來的消息？或者係受何人所指使？後面來的還有沒有第二批？」

　　仙樵難住了！除了實話實說，臨時去哪裡編個故事，才能哄過這名老妖尼？

　　仙樵為了敷衍住這名老妖尼，以便拖延時刻起見，當下只好抬起頭來，使用緩兵之計道：「有一點，尚請夫人原諒。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老漢生平最大的一樣缺點，便是遇事每多疑忌，甚少信賴他人，不過，話說回來，也就憑著這份小心眼兒，老漢我，才算勉勉強強活到今天這把年紀……所以，吱吱……假如夫人不見怪，老漢覺得，與其說了實話，亦不能必保不死，倒不如圖個眼前利，似還實惠些。」

　　老尼冷冷問道：「什麼叫做『眼前利』？」

　　仙樵從容回答道：「就是拿『問題』換『問題』！老漢心中，此刻也有疑團待解，如不弄弄清楚，總是有點不舒服。」

　　老尼冷冷道：「哪一點使你閣下不舒服？」

　　仙樵咳了咳，說道：「這部六合真經，如所周知，乃武林中一件無價之寶，老漢百思不得其解者，就是……吱吱……公孫老……老……前輩，他何以會在眾多親人內眷，以及如云部從中，獨獨選上你夫人負責保管？」

　　老尼對於此一話題，似亦頗感興趣，音調一變，悠悠然反問道：「依閣下之猜測呢？」

　　仙樵心想：老魔既然擁有十房妻妾，對某一方面之要求，不問可知。而眼前這名老尼，當她年輕時，也許一度有傾國傾城之貌，可是，就一名色徒而言，老魔今天是否還會對這麼一朵明日黃花，情有獨鍾，寵幸如故，實在不無疑問！所以，首先可以斷定的，此尼今天所仗以邀幸獲寵者，無疑地必與「色」之一字無關！

　　那麼，仙樵繼續思忖道：「會不會是為了老尼的這一身武功呢？唔，是的，這一點大有可能！」

　　想到這裏，仙樵不禁周身一陣寒慄。

　　因為，事實至為明顯：公孫老魔之所以對這位第十夫人如此信賴，必定是這位夫人和他老魔本人一樣，已將真經所載武功習全，對這部真經，十足具有維護之力，而無加以吞佔之必要！

　　由是，仙樵連帶的想到：「那小子精靈異常，此刻可能正在暗中窺察，想先看看老尼的實力，以便決定，究竟是採取『力戰』抑或『智取』！」

　　如今，在仙樵，不但不抱怨蘇天民為何仍未現身，甚至禱祝蘇天民愈遲露面愈好了！

　　現在，仙樵覺得，他目下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先對前述之猜測加以證實，以便蘇天民於暗處，可以從他和老尼的對答中，瞭解眼前處境之可怕，如無絕對把握，千萬不可貿然出手！

　　仙樵念轉如電，心意一決，立即仰臉向上道：「夫人還在聽著麼？」

　　上面，老尼語調中似乎帶著一絲笑意應聲道：「是的，閣下想出其中之原因沒有？」

　　仙樵試探著說道：「老漢猜想，這與夫人的一身武功也許──」

　　老尼插口接著道：「是的，這與武功根本無關，閣下儘管大著膽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用不著這樣吞吞吐吐的！」

　　呸，什麼？與武功無關？

　　這，真是天曉得！他自信必然的假想，現給一下推翻得乾乾淨淨，試問，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仙樵怔了怔，方才結結巴巴的道：「所以，咳，老漢以為……」

　　老尼悠悠然催問道：「以為怎樣？」

　　仙樵鼓起最大勇氣接下去道：「以為這必然是基於夫人麗質天生，所以，咳，所以……」

　　仙樵實在不知道如何繼續說下去，心中一方面感到好笑，一方面則又真想狠狠打上自己幾個嘴巴。

　　詎知，上面老尼聽了，竟然淡淡一笑，透著異常高興，而又帶有幾分自滿地接口道：「是的，算是被你朋友猜中了。不過，朋友你雖然猜中，卻算不得有多聰明，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人人都能想到的答案！」

　　仙樵不自禁泛起一身雞皮疙瘩，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所以，當三十多年前……」他硬起心腸，硬將要說的年代打了個對折，因為照他計算，公孫老魔討進這位第十夫人，最少當亦在六十多年前。

　　玉華老尼突然傳來一聲噗嗤道：「別說得那麼遠，三十年前，妾身尚未出世呢！」

　　什……什麼？三十年前，這位老尼，那時她……她……尚未出世？啊，是了！這女人一副老態，原來是人為之傑作！

　　仙樵深深一嘆，暗道慚愧不已。

　　他想，要是能從此間走出去，他這「慧眼仙樵」四字，看樣子非得要改做「瞎眼仙樵」不可了。

　　上面那女人止不住咦了一聲道：「閣下為何嘆氣？」

　　仙樵忽生奇想，暗忖道：「這女人別是誑我的吧？」

　　於是，振一振精神，向上問道：「那麼，夫人今年芳華幾許？」

　　女人笑了笑，說道：「女人的年齡，本來是個秘密，不過，閣下已無生出此庵之望，多讓你閣下知道一點秘密也不打緊……」

　　仙樵暗哼道：「我說如何？早就知道這女人口不應心，說不說實話，結果根本不會有兩樣！」

　　女人似未覺察說漏了口，笑了一下，接著說道：「三四年前的洛陽城中，曾有一段時期，經常出現著一部神秘馬車──這件事閣下聽人說過沒有？」

　　仙樵點頭道：「是的，那是非常短暫時期，先後不過月餘光景，那部神秘的馬車，便和當初出現時一樣，突然消失了。」

　　女人笑了笑，又說道：「關於這部神秘的馬車，閣下所知者，僅止於此麼？」

　　仙樵想了一下道：「據說馬車主人，是一位妖艷的少婦，人雖生得美，卻非武林中人，大家都喊做『香車仙子』。」

　　女人又笑了一下道：「還有呢？」

　　仙樵思索著道：「這位『香車仙子』，不但有著神秘感，同時還似乎不是一位吉祥人物。據說，馬車所經之地，誰只要那麼稍為品評一下，就有立刻暴斃街頭之可能。可是，事情怪就怪在他們跟馬車主人無關。」

　　女人咯咯一笑道：「當然了，閣下知道這位仙子每次出現，她四周圍跟著多少武林高手麼？」

　　仙樵微微一怔道：「難道……」

　　女人笑著接下去道：「知道嗎？這位『香車仙子』，她姓『紫』，名『玉華』，哥哥『紫東來』，是天王府中的『一級七星武士』，她本人則是天王府，公孫天王的『第十夫人」──現在跟閣下說話這位便是！」

　　仙樵一哦道：「原來……」

　　女人接著笑道：「在三四年前，這位香車仙子是二九一十八歲，現在，你閣下再去想想她的芳華，今年該是多大了吧！」

　　仙樵又一度給聽迷糊了！

　　公孫老魔之年齡，目前至少也在八十以上，而這女人，才只二十出頭，其間相差如此懸殊，而且只是一名，一年才見一次的第十夫人──這，豈非咄咄怪事？噢，不，這裏一定有個說處！

　　女人於上面向下問道：「閣下怎不開口了？」

　　仙樵咳了一下道：「老漢在想……」

　　女人淡淡接著道：「在想我紫玉華何以會成為公孫夫人的，是麼？」

　　仙樵咳了咳道：「假如夫人不見怪，願意為老漢說明一下，我想，底下，咳咳，也許就該輪到老漢我來回答問題了。」

　　魔婦紫玉華哂笑道：「閣下可惜不是一名生意人，不然，這種在刀口子抬價的本領，可還真夠得上是一絕呢！」

　　仙樵乾咳連聲道：「夫人好說。」

　　魔婦緩緩接下去道：「其實，理由非常簡單，我紫玉華天生一副倔強性格，不願屈居人下，同時希望擁有用不完的金銀、無與倫比的權勢、自由自在的生活，而這些，只有成為公孫夫人，才有可能實現！幾年前，在洛陽，那不過是鋒芒初試而已。拙夫曾經許有諾言，說是等九帝諸人一旦臣服了，五湖四海，將任妾身遨遊。那時，說不定護騎大臣便是劍、刀、術、毒、魔、鬼。花、樂、仙等九帝！」

　　魔婦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便是我紫玉華之所以成為公孫夫人的原因，至於──」

　　仙樵忽於心底暗叫、聲：「不好，剛才，我打的全是如意算盤，那小子也許已經著了魔婦道兒了！」

　　不是麼？魔婦早知他們一老一少為有心人，絕無只防老的，而放心小的於一邊不管之理。

　　可是，自魔婦現身以來，竟始終沒提那小子一字，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小的業已同時解決！

　　仙樵心頭一涼，不容魔婦語畢，急忙向上問道：「夫人能不能馬上叫英年那孩子過來一下！」

　　魔婦漫聲反問道：「來做什麼？」

　　仙樵訥訥道：「來，來……」

　　魔婦鼻中一嗤，淡淡接著道：「閣下提出此一請求，豈非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閣下還記不記得那碗薑湯？老實說了吧，那是一碗加薑糖的迷魂散，不到明天這個時候，那位小老弟大概是不會醒過來的了！」

　　仙樵深深吁了一口氣，菩薩保佑，總算還好。

　　不過，這樣一來，也就夠人頭痛的了！那小子得等到明天才能甦醒，他又囚身此室，這豈不成了內無糧草，外無救兵？

　　同時，那小子已遭監視，醒不醒，都是一樣，他將如何來打開這種絕境呢？

　　魔婦平靜地向下問道：「還要妾身繼續說下去麼？」

　　仙樵連忙走神答道：「當然……老漢叫那孩子來，不過是要他安心，讓他知道老漢仍安然無恙而已，既然……咳……那就算了，夫人請繼續說下去吧！」

　　魔婦乃拾起話頭，接著說道：「至於拙夫何以不將這部六合真經交給別人，而將之藏放本庵，交由妾身保管一節，理由更簡單：無它，我紫玉華對武功一項，根本不發生興趣也！這部六合真經，在別人看起來，無異天符寶籙，而在我紫玉華眼中，充其量一卷發霉的黃紙罷了。」

　　仙樵一怔，脫口道：「那麼，夫人這一身武功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什麼武功？你有否聽說在洛陽出現的那位香車仙子，她有什麼驚人的武功沒有？我紫玉華今天她勉強強會個三招兩式，那也不過是幼隨家兄，耳濡目染之餘，得之無心的一點粗淺收穫而已！」

　　仙樵幾乎聽呆了，僵在那裏，半晌出聲不得。

　　這時的慧眼仙樵，心中有著說不盡的悔恨和懊惱。他若早知道這名魔婦身手泛泛，又何須如此費事？

　　可是，人非神仙，在事先誰又能洞察及此？

　　魔婦清了一下喉嚨，接著道：「再說，我紫玉華要是……」

　　魔婦的一個「是」字剛剛出口，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接著便像中風窒息了似的，一下子失去任何聲音！

　　代之而起者，是蘇天民的一陣嘿嘿冷笑：「你這婆娘可謂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得意忘形之餘，居然在敵人面前也說起真話來了，要不是你婆娘口直心快，小爺我可還真有點顧忌呢！」

　　仙樵怔得一怔，接著喜極而呼道：「是小蘇嗎？你……啊，不……還有那名啞婦，以及那名妙緣小尼姑，小子趕快先去解決掉！」

　　蘇天民應聲道：「毋須勞心，早解決多時也！」

　　仙樵接著叫道：「你小子不是中了迷藥嗎？怎麼這樣快就醒來了？」

　　蘇天民靜靜地道：「請前輩先見告開啟密門之法如何？」

　　仙樵噢了一下，忙說道：「觀音像後，從上往下數，第五條手臂，擎著一隻小盤的那一條，看到沒有？好，用力往右扳。且慢，還有在地道中，有一道鋼門，門上有幅圖案，也是一幅千手觀音像，找著之後，如法炮製，只須對準像上盤位所在，使勁點上一指就行了。」

　　不一會，鋼門開啟，蘇天民悠然出現於門口。仙樵轉身抱起那隻鐵匣，忙向門外走去。

　　走出地道，仙樵又問道：「那碗薑湯究竟怎麼回事？裏面放的迷藥，是藥力不夠？還是藥性發作之前，湊巧你找著解藥？」

　　蘇天民哼哼道：「世上哪來的那麼多巧事？等一下你去掀開被窩看看，您就知道了。」。

　　仙樵一愣道：「你沒喝！」

　　蘇天民嘿了一聲道：「古語說得好：言必有詐；小爺早就看出這對師徒對我們實在好得過了分，尤其那小尼姑一定要等我喝了才肯走，更令人不能無疑。最後，果如小爺所料，您前腳剛走，那小尼姑便躡足走了進來。似是想來查看小爺的昏迷程度，而小爺我，也就不再客氣，順手一掌，便幫她完成了正果！」

　　仙樵一哦道：「宰了？」

　　蘇天民忽然笑道：「您猜那名小尼姑是怎麼回事？」

　　仙樵惑然道：「怎麼回事？小尼姑就是小尼姑，難道會突然變成一名小和尚不成？」

　　蘇天民微微一笑道：「算您會猜！」

　　仙樵一呆道：「怎麼說？」

　　蘇天民笑道：「那廝正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和尚！只不過年紀已不能算小了。」

　　仙樵詫異道：「你是如何發現的？」

　　蘇天民笑道：「假如那廝不死，恐怕就連公孫老魔也斷難識穿此一秘密。那廝被我一掌劈翻，恰好是仰臉向上──好了，話到此處為止，底下由您去猜吧！」

　　仙樵霎霎眼皮道：「被你看到他那塊喉結骨？」

　　蘇天民頭一點，笑道：「佛門弟子，見人合什，下頷經常收貼於前胸，老魔來時，除非撥開頸子看，您想又怎會發現這一點！」

　　仙樵搖頭一嘆道：「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那麼大一把年紀，偏要討上這樣多小老婆，而且一年之中只來一次。他大概以為，他老魔的威名足可辟邪鎮神，手下人絕也不敢不忠於他，須知一個女人，尤其是這種二十出頭的年齡──唉！」

　　蘇天民笑道：「別盡嘆氣了，好多要緊事，都還沒有辦呢！」

　　仙憔一收心神，問道：「妖婦情形如何？」

　　蘇天民搖了搖頭，答道：「對於一名武功有限的人，尤其是從背後偷襲，晚輩實在狠不起心腸來。」

　　仙樵一咦道：「那你是怎麼處置的？」

　　蘇天民說道：「晚輩只暫時點了她幾處穴道，究竟如何處置，尚待前輩決定。」

　　仙樵沉吟著點頭道：「老魔不日就會前來，將她重要穴道封閉，使她連爬一道山坡的力氣也沒有，同時將淫僧那具屍體擱置高處，除非這女人有勇氣自盡，讓老魔親自來看看這一副情景也好……」

　　仙樵說著，又問道：「那名啞婦呢？」

　　「那老婦經查明的確只是一名民婦，晚輩也僅僅點了三兩處穴道，使她勉強能夠走動，以免饑渴困頓致死。」

　　仙樵點頭道：「那你就先去辦了事再說吧！」

　　蘇天民正待離去，仙樵忽又叫道：「且慢！」

　　蘇天民轉過身來道：「什麼事？」

　　仙樵舉起手中那隻鐵匣道：「先來打開這個看著！」

　　蘇天民忙說道：「不，這個還是留至到了少林，當著心平大師之面，再開比較妥當，橫豎我們可獲繕本一份，忙也不忙在一時。」

　　仙樵笑笑道：「我已知道你一定不會答應，這不過試你一下，看我的想法，正不正確而已。好了，現在快去吧！」

　　※※※

　　申牌時分，老少兩人悄悄離開那座紫陽庵。

　　慧眼仙樵將那隻經匣用布包了，放在藥囊中。兩人身上帶有一部武人視為天書的六合真經，從外表上，是沒有任何痕跡的！

　　老少兩人走下獨秀峰，行未多久，忽自黃河北岸方面，踽踽然迎面走來一名駝背老人。

　　老人鬚白如銀，長垂過胸，手拄一根紅木拐杖，走在雪地上，一步一頓，似乎異常吃力。

　　在走近蘇、趙兩人後，老人停下來、呵一呵手背，然後向蘇、趙兩人抬頭微微喘息問道：「兩位是從紫陽庵那邊來的麼？」

　　蘇天民心頭一緊，脫口道：「紫陽庵──」

　　慧眼仙樵搶著說道：「老先生別是取笑的吧？老漢叔侄，入山先後達七日之久，連獵戶都沒有見到一家，似這等荒山窮谷之中，哪裡還會有什麼寺庵存在？」

　　老人向蘇天民一指道：「這位老弟剛才怎麼說？」

　　蘇天民故意裝出一副癡戇神情，茫茫然轉向仙樵道：「阿叔，『紫羊庵』是什麼東西？羊只有黑的、白的，難道也有紫的麼？我們這幾天怎麼一隻也未碰到呢？」

　　老人皺皺眉頭，正待引身離去時，目光偶掃，忽然指著仙樵腰間那隻鼓起的藥囊問道：「那裏面裝的啥？」

第六十二章

　　蘇天民沒料到駝子欲行復止，轉身突發此問，心頭噗通一跳，頓感事情不妙。

　　不是麼？在這種天寒地凍，鳥獸為之絕跡的深山曠野裏，高年若斯翁者，無端孤杖出現，形跡已屬大有可疑；及至雙方見面之下，老傢伙竟然毫不避諱，開口便問兩人是否來自紫陽庵方面，而今，老傢伙似乎竟意猶未盡，竟又回馬一槍，突將注意力移去仙樵腰間那隻藥囊上探問：這除了一個對身後這座獨秀峰，每年例必一至的公孫老魔，誰會如此耿耿多疑？誰又會於盤詢時如此言出無忌？

　　蘇天民凜驚之餘，迅吸一口清氣，玄功默運，真勁潛提，屏息以待不虞之變。

　　為了不使這一部關係著今後整個武林劫運的六合真經重落魔手，他已毅然決定：在必要時，將不惜與老魔來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這時的蘇天民，外弛內張。

　　一面蓄勢以待，一面故作癡迷，木木然轉臉朝仙樵望去。

　　蘇天民心底明白，對刻下這種一觸即發，業已無可避免的危迫形勢，仙樵必然較他知道得更為清楚。

　　所以，依蘇天民這時之揣想，他忖度仙樵次一步所採手段，很可能是先逞口舌之利，盡量分散老魔注意，以便他有可乘之機，好向老魔傾全力施以閃電一擊！

　　果然，蘇天民猜中了！好個慧眼仙樵，真個薑是老的辣，這時見問之下，非但神色不改，且還自然而然地，由衷露出一片歡欣之容，只見他伸手腰間一拍，向老魔滿臉堆下笑來道：「算是您老福氣好，老漢山中七日，所獲盡在於此，王屋綿蓍，無人不知，一等一的金井玉蘭，絕非五臺之綿蓍，所能相提並論，瀉火解熱，補中益氣，溫三焦，壯脾胃，無汗能發，有汗能止，內排積膿，外消癰疽，尤稱無上妙品，假如老先生有意思，價錢、秤頭，都好談，此迨所謂，可遇而不可求也……」

　　老魔悠然側目道：「能先看看貨色麼？」

　　仙樵連聲搶答道：「這個當然。」

　　口中說著，就地蹲下身子，一邊伸手解藥囊，一邊點頭而笑，顯得甚是興奮地高聲接著道：「來，來，來，老先生，買賣行中，規矩本應如此，先看貨色中意不中意，然後才能談其他。小老兒一生不打誑語，保證您老，在一般生藥舖子裏，縱出三倍價錢，也絕難買到這等道地貨就是了。」

　　蘇天民兩條手臂，不期而然緩曲提。

　　左掌式蘊「金光照魂，右掌招藏「威嘯長天」，逆目默度起步距離，冷汗涔涔然浹背而下。仙樵此刻口中的每一個字，均如針之引線，在將他那二顆心密密收縫，愈縫愈急，越收越緊！

　　如今，接著要來的，以及接著要做的，單純之至！

　　只要老魔一旦移步向仙樵走過去，他便得把握時機，於最有效之一剎那，以最迅速之身手，予老魔致命之一擊！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一擊不中，萬事全休！

　　然而，出人意料之外的是，老魔嘴裏說的是一回事，這時卻並未真個攏去察看，倒是仙樵卻似乎狠定心腸，這時不但真將那隻藥囊解下，且已將袋口紮線打開，彷彿只要老魔走過去，他馬上就會將囊中之物，兜底傾出一般。

　　老魔仰起臉，望望天色，突然身軀一轉，連招呼也不打一個，騰身便向右側一條山徑上斜掠而去！

　　仙樵跟著站起身來，以手罩唇，放聲高喊道：「咦，您老不是說得好好的──」

　　蘇天民一旁低聲相攔道：「夠了，夠了，我的仙樵爺，我的佛樵爺，請您做做好事，來個見好就收，少嚷兩聲好不好？」

　　仙樵輕聲答道：「不，你老弟不知道，這種起身炮，無論如何，是少不了的。就連現在，雖說老鬼人已去遠，都還一樣大意不得。安知老鬼不是成心使詐，待轉過一道巖角，再向身後望過來？」

　　蘇天民輕輕一啊，由衷生敬道：「是的，這次端賴──」

　　仙樵頭一搖，深深嘆了口氣道：「算了吧，老弟！剛才這一陣子，你老弟感受如何，老漢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若是那老鬼繼續留下來，再耗上個半袋煙光景，我姓趙的準得發瘋，根本用不著誰來動手腳！」

　　蘇天民苦笑聳肩道：「我麼？輕鬆之至，只不過有如伏天烤火爐而已！」

　　仙樵繫回革囊，低聲道：「走吧！」

　　蘇天民低聲問道：「依前輩看來，現在危險過去沒有？」

　　仙樵嘿了一聲道：「過去？馬上讓這部撈什子真經放回原來的地方，並使那位玉華妖婦喪盡記憶，似還差不多！」

　　蘇天民蹙額道：「那怎辦？真經在我們身上，一時又沒有個妥當的安放處，萬一來個得而復失，豈非比不跑這一趟還要糟？」

　　仙樵眼望前方，邊走邊答道：「在目前，我們唯一能做的，便就是這樣繼續往前走，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稍露張皇之色！這兒離紫陽庵，大約三十餘里，來、去，暫以六十里計，就算老魔腳程比我們快一倍吧，老魔再回頭時，我們也該在三十里之外了。因此，底下的這三十里，將是我們可以獲得短暫安全的一段行程，同樣的，辦法有沒有，也必須在走完這三十里以前，就得有所決定！」

　　蘇天民默然點頭，一時無語。

　　老少兩人繼續前行，又走了十餘里光景，這時，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仙樵忽然止步說道：「好的辦法想不出，現在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蘇天民精神一振道：「計將安出？」

　　仙樵解下革囊，莊容道：「八個字：化雙為單，分道揚鑣！不論我們易容術如何高明，兩人同行，在人數上，總是一個目標。分開後，一個人要想法蒙混，就比較簡單得多。老弟一身輕功，已入神化之境，老漢跟在一起，亦不無累贅之嫌。」

　　蘇天民連忙說道：「前輩怎可──」

　　仙樵沉聲打斷話題道：「老弟，聽我說下去！打這兒分手之後，老弟應即向西行，奔恒曲、平陸一帶。橫豎大河到處結冰，隨時可能馳越，多跑一點路，也不算什麼。老魔適才聽我口音，必知老漢為豫皖交界一帶之人氏，老弟反其向而行，勢將更見安全。」

　　仙樵至此處，稍為停頓了一下，鄭重地接著道：「其次，老弟必須注意者，就是在最近這三兩個月之內，老弟什麼地方都去得，但千萬不可貿然去到少林！」

　　蘇天民一怔道：「這部真經──」

　　仙樵頭一點道：「這一點，老漢知道。老漢只是說最近這段時期，而非說你永遠不能去少林，須知這部六合真經，雖說是件無價之寶，但亦未嘗不可謂之為禍根一條。至少在目前，可以說成『經之所至，災必隨之』！」

　　蘇天民點頭道：「這倒是真的。」

　　仙樵接著說道：「老魔發現真經失竊之後，雖然一時不悉取走真經者究為何等樣人，但首先遭疑之對象，則顯非少林莫屬。你如適時挾經投去，萬一事機不密，少林千百僧眾，勢必要遭一場空前浩劫！」

　　蘇天民凜然道：「謝謝前輩提醒，晚輩可真還沒有想到這一方面去。」

　　仙樵遞出革囊道：「老弟機智過人，餘者當能舉一反三，恕老漢不再饒舌。時間無多，最好這就上路，並請記住，一遇普通人家，應即換去刻下這副面貌和裝束！」

　　蘇天民不勝依依道：「前輩也請不要過分大意才好。」

　　仙樵淡淡一笑道：「這個你老弟放心，適才一幕，驚嚇固然受足了，但另一方面，自信和勇氣，卻也為之增進不少，在一代天王巨魔面前，都能從容過關，等而下之，又何足慮？話是永遠說不完的，最好就此打住──好了，彼此前途珍重！」

　　仙樵笑著，揚一揚手，便自於蒼茫暮色中，向邵源方面疾行而去。

　　蘇天民定一定心神，待仙樵去遠後，隨即展開鬼帝絕學──鬼影迷蹤身法，西向背道而馳。

　　為了身上一部六合真經，蘇天民於當夜三更，一口氣趕到平陸，方始停下腳步來。他將就著在一座乾草堆中睡了幾個時辰。

　　第二天黎明時分，他找上一家農戶，以三分銀子換得一身粗布衣褲，又去村外小河邊，敲開冰層，以冷水調和了一點易容膏，將自己扮成一名進城辦年貨的莊稼漢，這樣，他想，無論走到哪裡，將再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了。

　　平陸渡河，至崤谷關，回頭往東走，兩天之後，來到洛陽。

　　雖然先後尚不滿三天時間，洛陽城中已然是一片風聲鶴唳！

　　最顯著的現象是，大街小巷，幾乎無處不見洞仙山莊之各級武士在走動。

　　蘇天民先還以為魔莊方面，係因九帝諸人在作傾巢之舉，接著，經過側面一打聽，才發覺並不是那麼回事。

　　你道一干魔徒們，熙熙攘攘，是在忙些什麼？

　　原來是在奉命搜尋該莊一老一少，兩名「重要人犯」！

　　所謂人犯，係何所指，蘇天民心裏自然有數。

　　不過，他相信，這班正在紛擾中的魔徒們──甚至包括了那位洞仙莊主在內──定弄不清他們要找的，究竟是怎麼樣的兩個人，以及這老少兩人，究竟因何事觸惱了他們那位太上天王爺！

　　這一點，不難想像，公孫老魔說什麼也不會願意別人知道，他老魔曾擁有過一部六合真經。

　　至於老少兩名犯人之面目，在易容術日益其精的今天，僅憑眼力之觀察，根本作不了準的。

　　老少也者，不過是泛指年齡上的一種區分而已！

　　蘇天民因為做過魔莊一任副總管的關係，對眼前城中這批魔莊武士，凡等級在一星七級以上者，差不多十九都認識。

　　這對採取迴避，和提高警覺方面，自然有著不少方便。

　　不過，底下新的問題又來了。

　　蘇天民於城中到處轉了一圈之後，他這才忽然發覺，他目前這一身鄉巴佬裝束，事實上並非最佳之掩護！

　　首先，他有很多地方不能去。有誰看過，一名鄉巴佬進城跑酒樓，泡茶肆麼？其次，是住的問題。

　　大客棧，不能去，小客棧，頂多住個兩三天，便得搬遷，想想吧：一名鄉巴佬，將憑什麼理由在一家客棧裏，一直住著不走？

　　一天換一家又如何呢？更易引起人疑竇！

　　所以，身分問題，必須馬上解決。

　　今天城中那些魔徒們，說得明白點，不過是在希望發現有無可疑之人物罷了！

　　同時，蘇天民亦無法以消極之掩藏為滿足。

　　他必須時刻獲得最新之消息，以及知道更多的事。少林怎樣了？九帝反應如何？

　　公孫老魔失去真經，於大發雷霆之餘，有無為武林帶來新災害之趨勢？

　　而這些，將是一名鄉巴佬躲在一間小客棧裏，所絕對無法打聽得到！

　　第二天，蘇天民提著那隻襯托身分的竹筐，走出客棧，來到大街上──別的不說，就此刻手中這隻竹筐，即令人不勝彆扭之至。

　　提著吧，大而無當，礙手礙腳；不帶吧，一部六合真經又放到哪裡去？

　　蘇天民大街小巷，胡亂走了一陣，正在為拿不定主意，究應改成怎樣一副面目而深感苦惱之際，一聲叫賣聲，忽然傳來耳中「瓜子、花生、薄荷糖──」

　　扭頭一看，原來是一名年約廿一、二，有點愣頭愣腦的小販。

　　蘇天民靈機一動，忙將那小販招手過來問道：「瓜子怎麼賣？」

　　那小販兩指一豎道：「兩個錢一兩！」

　　蘇天民頭一點道：「好，來一兩！」

　　那小販伸手在蒲包裏隨意一抓，便將一把瓜子遞了過來。

　　蘇天民詫異道：「不秤一下？」

　　小販嘻嘻一笑道：「保您錯不了──只多不少，多也多不到哪裡去！」

　　蘇天民接過來，拈起一枚磕開，點頭贊道：「炒得不錯。」

　　小販高興了，接口道：「我小癩子賣的東西，當然錯不了，洛陽城裏，才有幾個小癩子？」

　　蘇天民笑了一下道：「老兄並不癩嘛，怎麼叫做小癩子？」

　　小癩子認真地道：「不，小時癩過。」

　　蘇天民因為另有主意，所以這時口中說著話，卻始終未將那兩文瓜子錢掏出，而那位小癩子顯然也不是什麼忙人，這時已將提籃擱下，似因蘇天民談話對胃口，頗有奉陪到底之意思。

　　蘇天民四下望了一眼，看清巷口無人，乃又接著問道：「這位癩兄貴姓？」

　　「有人說我姓李，誰知道！管它的，姓什麼還不照樣吃飯？」

　　「李──癩兄，平常都去哪些地方？」

　　「上午到處竄，中午跑酒樓，下午跑茶館，晚上睡大覺，沒有定準，什麼時候賣完什麼時候收！」

　　「賣完了怎麼辦？」

　　「糖完了再去批，瓜子、花生自己炒，有時也去東門王麻子那裏割一點，不過划不來，有時客人也會講閒話，王麻子雖然是個開店的，談手藝，嘿嘿，不是我小癩子吹泡泡兒，那個燒餅臉還差得遠哩！」

　　「府上，咳咳，我是說，你癩兄家裏還有些什麼人？」

　　「家在東門三聖廟的廊簷下，人是寡人一個，去年，蔡媒婆說，等我積到十兩銀子，準備將城外趙莊一個妞兒……」

　　「癩兄去過長安沒有？」

　　「老鄉別說笑話了！」

　　「怎麼呢？」

　　「長安那種地方，豈是人人去得的？去了吃什麼？喝什麼？」

　　「照樣做生意呀！」

　　「何苦？」

　　蘇天民知道時機已告成熟，迅速掏出一錠銀子，緩緩遞過去道：「這裏是十兩正，準備買下你的擔子，以及你這身衣著。唯一的條件，是你癩兄得立即離開洛陽，將來可以回來，不過得等到半年之後！我？我……這是在跟一個朋友打賭，賭贏了，除了這十兩，還可以再賺十兩。十兩銀子可辦多少事，你癩兄不妨多多考慮一下……答應了吧？當然，當然不後悔……銀子都到了手上，還會有假麼？不，衣服去那邊換，我這一身也要脫給你呢！」

　　結果，交易順利完成。在一名一天只能賺取一二十文蠅頭微利的愣小子眼裏，十兩雪花銀，自然是個不小的誘惑！

　　接手過來的那隻提籃，上面放著一蒲袋瓜子、一蒲袋花生米，以及一盒薄荷糖，下面是一塊墊板，墊板下面原是一把草，現在正好換上那部六合真經！

　　蘇天民低著頭，遙遙跟在那小子身後，他一方面想學學小子走路的姿態，一方則想查看小子是否真的離了城。

　　這種愣小子，可愛就可愛在這種地方，口裏說的，和心裏想的，永遠一個樣子。

　　小子出了西城門，馬上搭上一輛開往長安的馬車，興高采烈的走了。

　　蘇天民找去無人處，細心揣摩，除了喉嚨還須以沙啞掩飾外，其餘，在外表各方面，他相信是很少有甚破綻的了！

　　蘇天民回到城內，在原先那條巷子附近兜了幾圈，「生意」沒有做成一筆──因為他叫不出來──不過，生意雖沒做成一筆，人卻碰到不少。好幾個人都朝他打招呼──當然都是佔他的便宜──那些人口吻之親切，自然，益發使他對自己的喬裝手法獲得不少信心。

　　中午時分，他──「小癩子」開始向那座曾使三雄喪生劍帝之手的太平酒樓走去。

　　進入樓下店堂，蘇天民正想挽籃登樓之際，一名酒樓伙計，忽然跑過來，將他一把拉住道：「小子忘了規矩麼？」

　　蘇天民一頓道：「什……麼……規矩？」

　　心想：那小子明明說中午可以跑酒樓，卻未提到什麼規矩不規矩，沒想到出師不利，人還沒有上樓，就先在樓下露出馬腳。

　　只見那伙計一哦道：「你小子傷風了？不然喉嚨怎麼有點發啞？嘻嘻！傷風歸傷風，裝瘋可不行！」

　　說著，伸手一抓，搶走一把瓜子。

　　大笑著走了開去道：「現在記得是什麼規矩了吧！哈哈哈！」

　　蘇天民暗暗搖頭。心想：這年頭，連酒樓賣瓜子，都要遭受盤剝，想想那世風如何好得了！

　　廣闊的樓廳上，這時才只上了個兩成座，二十多名酒客，三三兩兩散坐各處，有幾桌酒菜都還沒有端上來。

　　蘇天民向一邊傾著身子，提籃掛在臂彎上，一撐一撐的，開始在過道之間緩緩走動。

　　他不時捂著嘴巴，輕輕咳幾聲，以表示他著了風寒，不能像往常那般叫喊。

　　蘇天民一邊挨著桌子走，一邊偷偷聆聽和察看。他想聽聽刻下這些酒客都以什麼為話題，以及觀察其中有無魔莊，或九帝方面的人化身在內。

　　忽然，西北角落上有人叫道：「喂，是小癩子嗎？送把花生來！」

　　蘇天民不禁一陣惦惙：糟了，是熟人，等下怎麼招呼才好呢？要是能曉得姓什麼，也就好了。

　　蘇天民走過去，勉強露出一臉笑容道：「來多少？」

　　那是兩名穿著棉袍的中年人，似是煙莊上的師父，因為蘇天民已在兩人身上嗅到一股煙絲的味道。

　　這時其中臉型狹長的一人道：「兩個子兒夠了！」

　　蘇天民暗暗噓出一口氣。兩人好像正在談件什麼事情，對他沒有盡到禮數，顯然並未在意。

　　蘇天民為了表現老練起見，在學小癩子的手法，伸手蒲袋中一抓，將一把花生放去那瘦子面前。

　　那瘦子眼角一溜，咦道：「就這麼一點？癩子，花生什麼時候漲的價？」

　　蘇天民這才驀地發現自己犯了一項錯誤。瓜子向比花生貴得多，同樣兩枚大錢，瓜子是一把，花生則絕不止此數。他後悔忘了詢問花生和薄荷糖的賣法，花生還好，有人買糖將更糟！花生米不會數顆粒，糖則硬是一塊一塊的，一塊糖賣幾文，或是一文賣幾塊，只有天曉得！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他得先將眼前的問題解決。如何解決呢？蘇天民認為簡單得很！

　　他不慌不忙，又抓了一把，放去對面那人面前，笑著說道：「小癩子一向不賺瞎心錢，都是老主顧了，下趟生意還要不要再做？別慌，這邊還有一位呢！」

　　兩名酒客都笑了，胖的那個打趣道：「小癩子嗓子一啞，反而更會說話了。」

　　蘇天民本準備著再往桌上添，眼見兩人已感滿意，便將手從蒲袋中縮回來。瘦子丟出兩枚青錢，一面向那胖子問道：「這樣一來，少林寺那些和尚怎麼辦？」

　　蘇天民暗暗一哦，心想：好極了，今天城中，果然都在談這些。是的，說下去吧，少林發生什麼事？那些和尚正採取什麼對策？

　　不意那胖子卻向蘇天民望了一眼，說道：「酒菜上來，恐怕還得一會兒，小癩子的糖不錯。來，小癩子，再拿兩個子兒的薄荷糖。」

　　蘇天民真想罵出一聲「他媽的」！他剛剛還在為糖煩惱，現在這胖球正事不談，偏偏要找他買糖，豈非混蛋之至？

第六十三章

　　蘇天民情急智生，忙將整個提籃送去那胖子面前道：「今兒的糖，有大有小，大爺您自己拿吧！」

　　瘦子笑著，又丟出兩枚青錢，胖子則自盒中拿走四塊薄荷糖。蘇天民記住了：一枚大錢糖兩塊！

　　胖子分出兩塊糖，擱去瘦子桌前。將另外兩塊往口裏一塞，咂了咂說道：「那些和尚怎麼辦，只有天知道──」

　　胖子打了個噎，停下來吞了一口口水，緊接著又說道：「不過，據胡鏢頭說：洞仙山莊去的那批武士，似乎也不見有十分惡意。他們分別守住山前山後，禁香客和寺僧們出入，好像是要對該寺來一次突襲檢查。而少林門規素嚴，於理絕無隱私藏奸之可能，俗語說得好：為人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所以，照這情形看來，只要這次去的這批武士做得不太過火，料想少林寺那些和尚，為息事寧人計，或能容忍一時，亦未可知。」

　　蘇天民聽了，心中頓感一寬。

　　魔方此舉，無異在以事實向少林一干寺僧表明：那部六合真經不見了，你們這些和尚有誰拿了沒有？

　　以心平大師之超凡慧覺，在見到這批武士洶洶前去時，說不定已在暗中唸佛都還來不及哩！

　　蘇天民收起桌上那四枚大錢，再將袋中的另外一把青錢掏出來，合到一處，一五一十的，反覆數了兩遍，錢數清了，話也聽完了。

　　提籃一挽，又向他席行過去。

　　就在這時候，身後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響過，忽又上來兩名酒客。蘇天民轉臉瞧清之下，心頭不禁微微一緊！

　　上來的這兩名酒客，一個年在五旬上下，方臉短髭，體軀偉岸，雙目炯炯，露芒如電，舉止穩重沉實，有令人不怒自威之感。

　　走在後面的那一個，年約三十出頭，儀表端正，神情灑脫，只是一雙濃眉間煞氣隱隱，顯示於精明中另透著一股奸險詭詐。

　　兩人之衣著，一黃一紫。在所有的天王武士中，這是兩種令人驚心的顏色。因為它們分別所代表的武士階級，正是成就超越九帝，以及相近於九帝成就的「七星一級」和「五星三級」！

　　同時，蘇天民一眼認出，這兩名魔莊高級武士不是別人，著黃袍者，正是日前那名天王第十妾，淫尼紫玉華之胞兄，目前洞仙魔莊中，僅有的三名一級武士之一：「天罡手」紫東來。

　　而後面那名紫袍三級武士，蘇天民印象更深刻。

　　誰？就是那位魔莊總管之心腹，因跟蹤他的洛陽之行，被他逼住蕭公權老魔，當場下令「禁閉三月，罰俸半年，降一級改敘」的「飛花掌」劉雲島是也！

　　從後者之服色上，蘇天民知道，由於他的臥底身分暴露，這廝顯已恢復原有之等階。

　　蘇天民這時奇怪的是：魔莊目前，可資調度之一級武士，僅有三名，既然該莊正在少林方面發動突出檢查，以少林一寺幅員之廣，弟子之眾，這位天罡手又怎會還有餘暇出現此地呢？

　　就在蘇天民暗暗納罕之際，紫魔東來於樓梯口眼光一掃，忽然朝他招手道：「小子，你來！」

　　蘇天民心頭一沉，幾乎當場把持不住！

　　紫魔何事召他？當然不是為了要向他買零食。

　　因為兩人座位尚還沒有選定，就算兩人對零食也有興趣，又何至於如此迫不及待？

　　他現在的身分，是個微不足道的零食小販，叫他去，如果不是為了買東西，又意味著什麼？

　　這一剎那，在蘇天民而言，可算得上是，繼日前中條獨秀峰下那一幕，有生以來，第二次最最嚴重的考驗。

　　當然，他曾三度出入魔方平遙總宮，以及長垣、開封兩座分府，對個人一己之成敗安危，事實證明他是從來不會放在心上的。

　　可是，現在身邊多了一部關係著整個武林劫運的六合真經，情形就不一樣了！

　　萬一紫魔魔眼獨具，或已由其他方面獲得線索──如那名癩販，於去長安途中，不慎露出口風等──知道他就是劫經者，同時那部真經此刻就在他身上，他如今應召過去，豈不成了羊投虎口？

　　以他目前現有之成就，充其量也只能與此刻那位飛花掌劉雲島相等，若是再加上一名一級武士如紫魔者，可說根本就沒有他還手的機會！

　　然而，冤家路窄，處此情形下，不過去又怎辦？

　　奪門一走了之行嗎？就算有「門」可「奪」，在武士網佈的今日城中，他又能跑出多遠呢！

　　所以，他覺得，像在獨秀峰下遇見天王老魔一樣，不到最後關頭，最好還是咬緊牙關賭一賭！

　　蘇天民念轉如電，瞬息取決，當下以掌掩護，重重咳了幾聲，一面不慌不忙的向樓口紫劉兩魔走去。

　　紫魔東來的一雙炯炯目光，隨著他的腳步移動，走近之後，紫魔眼皮一眨，壓著喉嚨低聲問道：「小子，情形怎樣？」

　　蘇天民心中微微一動，緩緩擺頭道：「還沒有頭緒……」

　　紫魔一甩頭，說道：「跟過來！」

　　兩魔向西首窗下一副座頭走去，蘇天民緊跟於後。

　　現在，就從紫魔剛才這一問之後，蘇天民憑著天賦靈智，已恍然領會事件真象的十之八九。

　　原來「英雄所見略同」──這位紫魔竟也將腦筋放在同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上！

　　依他猜測，紫魔可能在他之前，即已將那個李癩子用錢收買，囑其暗中留意，設遇可疑人物，立刻向魔方秘密報告！

　　蘇天民想到此處，不由得一身冷汗。

　　假使他猜測得不錯，那麼，在他向那小子提議收買傢伙，並命其即日前去長安時，他不正成了那小子打密報的對象麼？

　　那小子何以沒有照辦，結果反而聽了他的呢？

　　他想：關鍵也許就在那十兩雪花銀子上！

　　他原亦覺得，對那麼一名渾小子，一次付出十兩銀子，似乎也未免太多了一點，沒想到這十兩銀子，最後所換回之代價，竟然不下於一座連璧！

　　依他推想，紫魔當初所施之於那小子者，可能只是「自有重賞」一類的空言，以及「曉以利害」的恫嚇，而那樣一名小人物，渾渾噩噩，根本不可能知道利害為何物，至於口邊春風的重賞，也許還不及一枚大餅來得實惠哩！

　　紫、劉兩魔走去窗下，於一副乾淨座頭上對面坐定，也不理蘇天民尚在一旁待命，便逕自勾頸低聲商議起來。

　　紫魔東來道：「這小子的身分，雖然是充耳目最佳材料，可是，就本座看來，這小子迷迷糊糊，只顧賺蠅頭小錢，根本就生不了什麼作用，說不定匪人走到他面前，向他買東西他都不會知道……」

　　蘇天民於心底接口道：「閣下聖明，料得一點不錯。」

　　只可惜人非木偶，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自尊心。

　　像你仁兄這樣，既想利用別人家，卻又不將對方當人看待，甚至當面加以侮辱，試問，你當你一級大武士，又與他這樣一個賣瓜子、花生，每天靠一、二十文蠅頭微利生活的小販何關？

　　劉魔雲島道：「紫老所慮極是，可是，這種人是天生的一副笨骨頭，一朝半夕，教也教不好，您又有什麼辦法？」

　　紫魔東來道：「所以，本座剛才忽然想到一個主意，想請劉師父暫時客串幾天，由劉師父來借這小子的面目出現……」

　　妙透了，也絕透了！

　　七上三去五，八退二進一，算盤珠子劈裏劈啪一陣響，最後竟又走上同樣一條老路子！

　　蘇天民心底下，又慌又好笑：佩服你紫魔會出花樣，抱歉的是，不幸被小爺快了一步！

　　劉魔雲島欣然道：「好主意！紫老匠心別具，端的令人拜服！」

　　蘇天民暗罵道：馬屁大王！此議若果付諸行動，你姓劉的建不成奇功，大概就得回你姥姥家去了！

　　紫魔東來忽然轉過臉來問道：「小子，你姓什麼？」

　　蘇天民嘻嘻一笑道：「有人說我姓李，誰知道！管它的，姓什麼還不是照樣吃飯？」

　　原價批發，一字不易！

　　兩魔聽了，同於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顯然對蘇天民這派口吻相當欣賞。

　　紫魔接著道：「老夫跟這位劉師父剛才說的話，想你小子也都聽到了，現在要你小子找個地方休息幾天，你小子同意麼？」

　　蘇天民聳肩道：「那當然是好事，可是，老爺子，您叫我癩子歇下來，我癩子吃什麼？喝什麼？」

　　劉魔雲島嘴皮嗑了幾下，顯然是在向紫魔傳音遞話。

　　蘇天民雖不能聽出劉魔說的是什麼，但從劉魔神色上，他敢斷定，內容一定不外是：紫老跟他嚕嗦個什麼勁兒，拉去無人處，先「宰」後「剝」，豈不比什麼來得都乾脆？

　　只見紫魔頭一搖，也以傳音方式答了幾句，意思似乎是說：扮一個人的相貌很簡單，學一個人生活習性則沒有那麼容易，留個活口下來，隨時參考參考，總比憑空揣摩強得多！

　　紫魔如此決定，劉魔當然不敢再堅持。

　　紫魔接著轉過臉來道：「這個你小子放心，關於你每天的生活，當然由我們來負責──喏，小子，這些夠不夠？」

　　紫魔說著，順手掏出一把碎銀，估計總有七、八兩上下，蘇天民心想：你老魔要早這樣做，小爺豈不慘矣哉？

　　蘇天民正待以「驚喜」姿態去「迎接」那一把碎銀時，身後忽然冒冒失失的奔來一個伙計道：「不，不，您老誤會了，小的是一時分身不開，不，不是說您老沒有銀子，就沒有過來招呼──」

　　劉魔雲島轉過臉叱道：「滾你媽蛋！」

　　那伙計眨眨眼皮，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怔怔然轉身退去，心裏大概在奇怪：來到這裏，不理堂倌招呼，卻跟一個賣零食的窮蘑菇，這算哪一門子的洋名堂？

　　蘇天民等那伙計退開，「喜逐顏開」地接下那一把碎銀，打躬又作揖，連聲稱謝不已。

　　紫魔朝劉魔一擺頭道：「帶去隔壁棧裏辦事吧！」

　　劉魔雲島頭一點，站起身來，向蘇天民低聲道：「小子，跟我來！」

　　蘇天民暗暗一陣興奮。行了，只要兩魔分開，尤其是只須對付一個魔頭，他自然用不著再發愁。

　　太平酒樓隔壁那家客棧，就叫「太平棧」，與「太平樓」大概是同一個老闆。

　　棧中院落共分三進，而最後──也是最寬敞，和最雅靜的一進，似為魔莊所包租，院裏靜悄悄的，不見一名雜客。

　　來到一間廂房裏，蘇天民放下那隻提籃，一面解衣扣，一面裝傻道：「這位劉爺，您……這件皮袍子……是不是……也一併賞了小的？」

　　劉雲島忍不住笑著罵道：「你小子想得倒好！」

　　蘇天民翻著眼皮道：「那……天氣這麼冷……您……您叫小的穿什麼？」

　　劉雲島愣了一下，皺眉道：「是啊！」

　　按蘇天民之計畫，他知道劉魔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去向舊衣舖子買，一是去向棧中伙計借。

　　這兩種辦法，不論劉魔採取哪一種，都必須要離開一會兒，而給他一個單獨留下的機會了。

　　那時，他就將在兩種手段中決定一種：這座後院中如還有有其他魔莊武士，他就放下提籃，帶著真經溜之乎也，否則，他就坐等劉魔回頭，出其不意、賞以巨掌，然後堂而皇之，從從容容打正門走出去！

　　不意劉魔稍一思索之後，竟然點頭道：「也好，你就穿去吧！」

　　蘇天民大感失望。現在，預定計畫既然落空，他就不得不改弦更張，仍採下策，鋌而走險了。

　　他脫下外衣交過去，劉魔亦將那件狐裘遞過來。

　　他接下狐裘之後，披而不著，手撫狐毛，口發讚嘆之聲，以示愛不忍釋。

　　其實，用意只不過是為了摔開時方便一些而已！

　　他預備等劉魔一邊手臂伸進衣袖，另一隻手臂尚在袖外時，猝起發難，以收一掌功成之效！

　　劉魔先套上的左袖，邊穿邊罵道：「奶奶的，氣味好難聞……」

　　蘇天民暗哼道：「小爺我，還不照樣聞了老半天，而這一點，也許正是你劉魔不及小爺的地方。值此緊要關頭，注意力居然會用去這些小地方，你仁兄大概也是注定要命喪今日吧！

　　蘇天民思忖著，左足悄悄踏出半步，真力近聚右臂，五指緊並，肘腕微曲，只待劉魔一隻右臂舉起，準備穿入衣袖那一瞬間，便將一招蘊蓄了十成功力，自信可將敵方置於死地的金光照魂發出！

　　對於三國時的孔明，人們常有一句愛用的評語，便是：「諸葛一生惟謹慎」。

　　這裏的謹慎，當然充滿揄揚之意。但是，謹慎兩字似乎也只在諸葛亮一人身上，才顯得相得益彰，而絕非人人適用，放諸天下而皆準，尤其在武林人物行事時──至少蘇天民如今所遭遇者，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蘇天民的打算，本意原佳，他盡量求取穩妥，務望萬無一失，沒有想到，一件想來絕無可能的意外竟告發生。

　　外面院中，先低低傳來一聲：「劉師父──」

　　緊接著，房門口人影一晃，進來的竟是那位天罡手紫東來！

　　試問：這位天罡手，他有什麼理由偏會於這時趕來？可是，事實不容爭辯，天罡手硬是進來了。

　　天罡手不速而至，似連劉魔亦感幾分意外。

　　劉魔轉過身去，訝然問道：「紫老，怎麼回來了？」

　　紫魔東來不帶表情地道：「本座一想起劉師父上次的失誤，便感到有點放心不下，衣服快快換好，由本座來為你易容！」

　　劉魔臉孔微微一紅，忙說道：「多謝紫老關注。」

　　紫魔東來淡淡說道：「公事而已！」

　　於是，劉魔急急將蘇天民脫下的衣帽鞋襪穿上，由紫魔自床底取出一隻易容百寶盒，「假中假」的為劉魔修飾起來。

　　不一會，易容完畢，這位紫魔東來不愧為魔方一名一級高手，塗塗抹抹，黏黏貼貼，不消三五下，竟將一個劉魔喬裝得跟「自己」一模一樣！

　　紫魔最後又取出一顆藥丸，遞給劉魔道：「小子感染的只是三等風寒，有這顆變音丹服下去，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劉魔接過那顆變音丸，一口吞下，紫魔又道：「劉師父，可別忘了這幾天的切口才好，你服飾、容貌、音腔均已改變，等閒又不便亮示武士令旗，萬一碰上天王爺貼身侍衛，一個應對不當，立有性命之虞，目前是個非常時期，好多事情都難說得很。」

　　劉魔忙接道：「紫老放心，雲島這個記得很清楚，由今天往後推數下去，按日分別為『柳條』、『花影』、『冰解』、『風和』……」

　　紫魔點點頭道：「記住，別因一時慌亂，將順序顛過來就行了。」

　　紫魔東來口中說著，身子一轉，大踏步出房而去。

　　可惡的紫魔，經他這一來去，蘇天民一個大好的下手機會，就給白生生的斷送了！

　　現在怎辦呢？

　　走吧，一部六合真經交給誰？

　　幹吧，別說沒有一定制勝把握，就算能將這廝降服下來，也絕不是百招以內所能辦得到的事！

　　那時候，驚天加動地，他縱然獲勝，也必力竭精疲，設若再有其他魔徒聞訊而至。結果豈非還是等於零？

　　劉魔在那面古銅鏡前照了又照，顯然滿意非常，最後，身子一轉，挽起炕上那隻藏有真經的提籃，向蘇天民吩咐道：「小子，你在這裏待著，可別亂跑，吃、喝、睡，統統有你的，跑出去要是丟了小命，可與別人無關！」

　　蘇天民連連點頭道：「小的理會得──」

　　他已打定主意，只等劉魔跨檻轉身出房之際，立即閃電出手，事到如今，再也無法去計及什麼成敗得失了！

　　詎知天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劉魔背向房門口，邊說邊退，話音未了，人已一個倒縱而起，箭一般向院心竄了出去！

　　蘇天民心中一急，連忙高叫道：「劉爺，慢走！」

　　劉魔於院心收住身形，訝然扭頭道：「小子，嚷什麼？」

　　蘇天民趕去房門口，手一招，低聲道：「劉爺，快過來！」

　　劉魔遲疑著走過來道：「你小子在搗什麼鬼？」

　　蘇天民向後縮回一步，短著脖子輕聲道：「有一件事，劉爺恐怕忘了吧？」

　　劉魔惑然道：「什麼事？」

　　蘇天民手朝那隻提籃一指道：「這些東西怎麼賣，劉爺知道不知道？劉爺可曉得瓜子多少錢一把？花生多少錢一把？糖賣幾個錢一塊？」

　　劉魔想了一想，點頭自語道：「唔，這倒是的……萬一碰上有心人……不論怎麼說，就是假，也得有個譜兒，才是道理。」

　　說著，抬頭問道：「是的，你小子說說看，這些玩藝怎麼賣？」

　　蘇天民摸摸喉管皺眉道：「請劉爺站進來一點行不行？」

　　劉魔向屋裏跨進一步，連聲催促道：「快說，快說！」

　　蘇天民比劃著說道：「瓜子，兩個錢一把，一小把，就是說，張開五指，大把抓下去，其實抓到手的只有六成數光景。」

　　劉魔皺皺眉頭，想說什麼，終又忍住，神氣間明顯地透著一派不耐煩。

　　蘇天民視如不見，從容接著道：「花生是兩個錢兩把，換句話說，就是一個錢一把，抓的方法，跟抓瓜子一樣，就是張開五指……」

　　劉魔手一擺，攔著道：「知道了，大把抓下去，其實抓到手的只有六成數光景，是麼？現在快說糖買幾個錢一塊吧！」

　　蘇天民右手食中二指一豎道：「糖是這個價錢！」

　　「兩個錢一塊？」

　　「不對。」

　　「兩塊一個錢？」

　　「不對！」

　　劉魔突然駭呼道：「小子，你──」

　　蘇天民雙指向前閃電一送，冷接道：「知道不？第一個主顧去找十殿閻羅爺！」

　　劉魔一個你字方剛叫出一半，頷下喉結骨已然應指碎裂，蘇天民一招得手，忙將劉魔正身順手拖去屋角，瓜子、花生、糖，撒滿一地，他也顧不得再去清理，匆匆擄起那部六合真經，撩衣便待騰身出屋。

　　就在這時候，後窗下突然傳來一聲低喝道：「小子，站住！」

第六十四章

　　蘇天民滑步旋身，目光先是微微一直，接著不禁化驚為喜道：「原來是高大俠？」

　　刻下，佇立窗外，向屋中沉聲發話者，正是那位在魔座名排武士榜末，地位雖然不高，人緣在魔莊中卻稱上佳的七級武士巴全貴。

　　不過，蘇天民此刻這種招呼方式，說來也未免稍嫌孟浪了些。

　　因為，他從慧眼仙樵口裏，雖已獲知這位劍帝胞弟，即過去武林中，曾一度相當活躍的無名劍客高隱雷；但在後者，對此卻無所悉！

　　所以，他這時一聲高大俠出口，後者臉色遽變，注目冷冷道：「誰是高大俠？」

　　蘇天民啊得一啊，連忙步上一步，低笑道：「高大俠，別慌，小弟即前此之蘇副總管是也！」

　　高隱雷聞言一呆道：「果然是你？」

　　蘇天民亦願意外道：「難道高大俠於暗中早就瞧出什麼破綻不成？」

　　高隱雷手一招，低聲道：「出來再說。」

　　屋後是一片竹林，深約半畝久，穿過竹林，是一道高牆，高牆外則是一座已經結冰的池塘。

　　兩人翻出牆外，靠牆站定後，蘇天民忍不住輕聲問道：「高大俠已經脫離魔莊？」

　　高隱雷道：「誰說？」

　　蘇天民道：「那你現在走出來，豈不太危險？」

　　高隱雷搖頭道：「一點危險沒有。掃花老賊認為我這人忠誠可靠，所以我現在已成為新任副總管的衛士領隊。這座太平棧莊後院，為魔莊長期包租，目前只住有四個人，即掃花老賊、紫東來、劉雲島和我。掃花老賊和紫東來剛在門口碰頭，已約去隔壁樓上喝酒，姓劉的則已經被你宰了，還有誰會來？」

　　蘇天民道：「棧中伙計要是冒冒失失的闖進來怎麼辦？」

　　高隱雷道：「不會的。棧中上上下下，都清楚我們來自何處，不經傳喚，一步也不敢挨近這座後院。」

　　蘇天民忽然噢了一下道：「對了，剛才高大俠說，早就疑及小弟之身分，究竟怎麼回事？小弟是在什麼時候露的馬腳？」

　　高隱雷側目莞爾道：「老弟是不是認為你對那癩子，業已模仿得惟妙惟肖？」

　　蘇天民皺眉道：「這個──」

　　高隱雷笑接道：「這個怎樣？」

　　蘇天民遲疑了一下道：「這個當然誰也不敢說，一定能模仿到什麼程度。不過，像這種小人物，除非想到要加以利用，應該誰也不會去詳為留意。在小弟，這次自認為已盡最大可能，這從紫、劉兩寇始終未生疑心，可為明證。所以，小弟想來想去，實在揣不透高大俠究係何所見而滋疑叢？」

　　高隱雷微微一笑道：「說來那也只是幾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就是，當老弟臂挽提籃時，如能每走三五步，便扭頭過來，朝身後望上一眼；以及順手伸去提籃中，摸摸扯扯；或是拈起一二顆又癟又小的瓜子，送去口中閒磕著，那就真的無跡可議。也許連我高某人，到時候都無法分判真假了！」

　　蘇天民大奇道：「高大俠對那癩子，怎會如此清楚？」

　　高隱雷淡淡一笑道：「嚴格說來，光顧這癩子的，高某人該是第一個！」

　　蘇天民愕然霎了霎眼皮道：「高大俠是說，曾經由這癩子之手，向令兄或九帝諸人遞過消息？」

　　高隱雷笑笑道：「相不相信？」

　　蘇天民搖著頭道：「相信固然相信，不過，高大俠也未免太大膽！」

　　高隱雷笑道：「老弟想錯了！」

　　蘇天民抬臉道：「怎麼說？」

　　高隱雷笑道：「高某人閱人甚多，最後發覺，只有這位癩仁兄，才是真正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同時還能『守口如瓶』！」

　　高隱雷頓了一下，笑接道：「不過，也可以這樣說：此君如非不善口舌之搬弄，便是天性健忘。什麼事他都只談眼前，你如問他過去的事，他準會回你一個不知道！」

　　蘇天民點點頭，仰臉望了一下天色，忽然問道：「高大俠預計掃花老賊，和紫魔這頓酒會喝多久？」

　　高隱雷笑道：「還早──」

　　笑容一斂，忽然反問道：「老弟知不知道，魔莊這次包圍少林寺，究竟為了什麼事？」

　　蘇天民打趣道：「您身在魔莊之中，且還是一名正牌七級武士，怎麼竟反而問起我來了？」

　　高隱雷正容道：「這是說正經的。魔莊中，包括莊主，和蕭魔公權在內，都只知道天王老魔要找一老一少，兩個不明身分的神秘人物，並且指定先從少林寺搜起，據稱這老少兩人，曾對老魔有過不禮之處。但據高某人看來，事情必定不會如此簡單！」

　　蘇天民眨著眼皮道：「高大俠意思──」

　　高隱雷沉重地道：「高某人遍找那癩子不著，加以分身為難，所以想跟老弟說一聲，假如這一老一少與九帝諸人有關，最好能馬上派人去少林聯絡一下！」

　　蘇天民一哦注目道：「情形很嚴重？」

　　高隱雷點頭緩緩道：「少林開派數百年，從未受過此等侮辱，如不火速設法緩衝，後果勢將不堪設想……」

　　蘇天民忙問道：「如今那邊是怎生一種局面？」

　　高隱雷道：「如今，魔莊雖已著人將全寺出入孔道扼守，不許香客和寺僧們上下進出，但該寺已在正門排起羅漢大陣，顯然不願遭受侵犯，而魔莊在老魔嚴令之下，又勢非執行搜查任務不可，像這樣僵持下去，流血衝突，不過是早晚之事耳。」

　　蘇天民問道：「假如衝突起來，雙方勝負優劣之勢如何？」

　　高隱雷蹙額道：「吃虧的當然是少林那些和尚了，不然誰還著急做什麼？該寺武功最高的，就屬那位心平大師，而這位心平大師，充其量亦不過只等於魔莊一名三、四級武士。等而下之，那些各院各堂的長老們，都只能以五級武士之程度估計。雖說在人數上，該寺略佔優勢，可是，實力相去如此懸殊，單多百把名四五代年輕弟子，又濟得甚事？還不是多添一些無辜冤魂？」

　　蘇天民平靜地接著道：「要如北邙這方面，九帝諸人全部加入如何？」

　　高隱雷揚臉道：「準備來個兩敗俱傷，玉石同焚是不是？」

　　蘇天民點點頭，咬唇沉吟不語。是的，他先前的想法，還是錯了！假如少林方面，能明白地知道，魔方此舉是志在搜索那部六合真經，當然能夠容忍。

　　可是，該寺現在知道的，魔方只是要在該寺尋找兩個人，又怎能斷定這一老一少，一定就是他和仙樵，以及那部六合真經已經落入他和仙樵之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例一開，他們少林的和尚們，以後在江湖上還要不要再做人？

　　蘇天民思忖著，抬頭問道：「依高大俠看來，應該怎辦？」

　　高隱雷臉色凝重地道：「忍一時氣，保百年身。依高某人主張，九帝方面，不論與那肇事之一老一少有無牽連，均應由他們之中德高望重者，出面授意少林退讓，這樣，少林方面也可以有個交代，他們退讓，情非得已，是礙於九帝顏面！盡可等這一陣過去，再助九帝，從容緩圖，以為雪恥之計！」

　　蘇天民點點頭，又問道：「九帝方面，高大俠認為應以何人出面為宜？」

　　高隱雷鄭重說道：「令祖魔帝！」

　　蘇天民皺了皺眉頭道：「一時之間，雖然難與家祖聯繫，不過天民身邊帶有家祖信符，盡能代表他老人家直接行事。可是，該寺目前既遭層層包圍，又如何個進去呢？如被那些武士撞著了，豈非更增該寺之嫌疑？」

　　高隱雷點頭道：「是的，這是個嚴重的問題。不過，不管困難到什麼程度，都必須設法克服，因為這影響到少林一派的存亡問題！」

　　於是，兩人都暫時停止說話，開始默默思考。

　　高隱雷想了片刻，忽然問道：「老弟剛才怎會跟劉雲島來到這裏，且說來聽聽如何？」

　　蘇天民點點頭，遂將收買李癩子，到太平樓刺探消息，結果為紫魔叫住的經過述說了一遍。

　　自始至終，他均沒有提及真經一字。

　　這一點，並非他蘇天民信不過這位劍帝胞弟，而實是受了當初對心平大師承諾的約束之故。

　　心平大師答應他：真經取得，將贈他以副冊一份。

　　這就是說：這部六合真經，除少林弟子外，心平大師只答應他蘇天民一人有參與修習之權利。俗云：牆有縫，壁有耳，設因一時口頭不慎，真經由他手上出了岔子，他將如何為自己交代或洗刷？

　　所以說，他目前這樣處處委曲求全，原因也就在此。

　　寧可人亡，不可經失！

　　萬一不能保全時，他也抱定主意，必在人亡之前，先將真經毀去！

　　這些，都還不算。如今，使他感到最大困擾的：是如何能使「人」「經」「少林」，三者兼全。

　　老實說，以他目前這一身輕功，要將這部真經冒險突圍，交去心平大師手上，並非一件為難事。

　　然而，正如慧眼仙樵所擔心者，他將真經送去少林，萬一為少林附帶帶去一場血劫又怎辦？

　　無論基於道義，或良心，他都不能這樣做。

　　所以，他目前正抱著一條禍根子──同時，雖明知其為禍根，卻又不得不繼續抱下去。

　　高隱雷靜靜聽他說完經過，不禁跺足道：「唉，你不早點說……」

　　蘇天民一哦道：「怎麼呢？」

　　高隱雷興奮地低聲道：「那你還回復李癩子面目，同時以劉雲島那廝之身分行事，不就得了麼？你在紫魔這邊已經備了案──副總管掃花老賊當然也知道了──如果你再帶著劉寇的武士旗，什麼地方不可以去？」

　　蘇天民搖頭道：「這一點小弟已經想過了，認為行不通！」

　　高隱雷詫異道：「有何不妥？」

　　蘇天民道：「這樣做，進入少林，固然不成問題。可是，底下如何善後？劉魔死後，早晚會被發現，那時候，老魔們便會知道當初去少林者是冒牌，少林本來沒有嫌疑，這一來豈不弄假成真？」

　　高隱雷道：「老魔們憑何知道劉雲島是死在去少林之前？藏起劉魔屍首，能費甚事？同時，這一著，只是備而不用，你又為什麼一定要明著走進去？」

　　蘇天民點頭道：「好！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高隱雷忙問道：「什麼問題？」

　　蘇天民道：「假如老魔們始終不知道劉雲島去過少林，當然沒有話說，要萬一知道了，將如何預為之計？」

　　高隱雷道：「那你何不先去太平樓請示一下，說是想沿去嵩山的這一條路上察看察看，順便去看看少林那邊演變到什麼局勢？」

　　蘇天民大喜道：「妙著！」

　　高隱雷接著道：「我這邊，燒卻劉魔衣物，然後再找一套爛衣服，為劉魔穿好，送去偃師過來一點的官道附近，你從少林回頭，忽在偃師附近失蹤，然後發現劉魔屍體，這樣不就無懈可擊了麼？」

　　蘇天民欣喜道：「行！」

　　高隱雷道：「狐裘脫下，等在這裏，我進去收拾好了馬上來！」

　　高隱雷翻牆入院，果然不到盞茶之久，便又提著那隻竹籃跳來牆外。

　　籃中放著李癩子那一身爛衣服，花生、瓜子、薄荷糖，也都掃起裝入原來的袋盒中。

　　高隱雷低聲笑道：「裏面雜滿泥沙，記住，這些東西千萬不能再賣了。」

　　蘇天民點頭笑道：「當然！」

　　說著，穿好衣服，匆匆整束停當。

　　高隱雷催促道：「快去吧！」

　　蘇天民走出一步，忽又回頭道：「且慢！」

　　高隱雷正待飛身過牆，聞聲轉身道：「什麼事？」

　　蘇天民低聲道：「劉魔死屍，可別扔得太早。假如我從少林還沒有回頭，這邊先已先發現死屍，那就要鬧大笑話了。」

　　高隱雷笑道：「這事我預備馬上聯絡丐幫分舵派人處理，自然守在附近，見你經過才脫手，你怎將高某人瞧得如此一文不值？」

　　蘇天民笑道：「冒犯，冒犯！」

　　說著，兩人分手，蘇天民繞過荷池，打橫巷來到前街，再度登臨太平樓。

　　掃花老賊和紫魔東來，果然仍在樓上大肆吃喝。兩寇看上去，似乎都已有了六七分的酒意。

　　蘇天民先去「見過副總座」。然後在紫魔耳邊「如此這般」依計「請示」一番，紫魔自無不允之理。

　　掃花老賊瞇起三角眼，大著舌頭道：「雲島，你老弟要得……硬是要得……怎麼樣，格老子的……也……也坐下來，喝……喝一杯如何？」

　　紫魔東來低聲道：「副座別開玩笑，他現在只是一個小販身分，話叫別人聽去，所有心機便都要宣告白費了！」

　　看情形，紫魔東來似乎還算清醒。

　　掃花老賊手一揮道：「好的，那就快去吧！問……問問吳魏兩老……看……看那些和尚們……聽不聽話……要惹我掃花叟，我老人家發了脾氣，格老子的……老紫……來……剛才你敬我，現在我敬你……不……先加加滿，好，乾！」

　　蘇天民不願多耽擱，分向兩魔一躬身，便朝樓梯口走來。

　　身後，掃花老賊毛病復發，又在嚷著：「雲島，記住，那批老傢伙，統統沒有什麼……就是天山蘇家那龜兒子……格老子的，硬是麻煩……你……你小心了！」

　　紫魔大聲攔著道：「來，副座，現在我再敬你！

　　掃花老賊接著道：「對，敬完了，又輪到我再敬你，然後你再敬我，我再敬你，你再敬我，一直敬下去──」

　　蘇天民疾步下樓，走得慢了，他準得笑出聲來。

　　他沒有想到，這掃花老魔一身武功雖然可觀，酒德卻顯然無可恭維。

　　不過，他又想，老賊居然會將他放在心上，也算難得的了！

　　出了太平樓，蘇天民逕向東門方向走去。

　　現在，蘇天民才體會到，問題果然嚴重，原來另外的兩名一級武士，「吳」「魏」兩魔都已去了少林。

　　去上幾名二、三兩級的武士，就夠人頭痛的，更何況一去就是兩名一級武士？別的不說，就這兩名一級武士。少林又拿什麼來抵擋？

　　蘇天民想著，腳下一面加快，一面於懷中取出劉魔雲島那面武士旗，記住上面的番號：「天──三──七號！」

　　他過去曾被編為「天──三──二十八號」，說明在他進去之前，魔方已有三級武士二十七名，而劉魔能在二十七名三級武士中，被編在第七號，可見這廝在魔方之資歷相當不淺，如今這廝竟遭他於無意中除去，想想實在不失為一件稱心事！

　　蘇天民加速疾走，眨眼來至東城門口。

　　突然，一條漢子打斜裏竄出，橫身攔在道中，叉手陰陰地道：「這位朋友，你賣的些什麼啊？」

　　蘇天民知道是他走路的步法，和速度出了毛病，他由於一時心不在焉，幾乎忘卻了目前的小販身分。

　　不過，他如今腳踏兩頭船，敢說誰來了也不怕。

　　九帝方面，他是正牌的「魔帝」之孫，「劍刀樂花鬼仙」諸帝之特使！

　　天魔方面，他則又是一名「配備齊全」，「有恃無恐」的紅牌「三級武士」！高隱雷說得好：什麼地方不可以去？誰又能拿他怎樣？

　　蘇天民定身抬頭，發現擋道者是張生面孔，依他估計，眼前這廝，顯然只是「威」「武」「勇」「猛」四級莊丁中的一分子。以一名低等莊丁，居然想找一名三級武士的麻煩，豈非可笑？

　　蘇天民思忖著，緩緩回答道：「賣的是『柳條』！」

　　那漢子啊了一聲道：「原來──」

　　蘇天民冷冷接著道：「天──三──七號劍，請這位兄弟報字號！」

　　蘇天民此刻並非一定要跟這麼一名小腳色過不去，都因為他在魔莊當過一任副總管，對那些三級以上的武士們知道得很清楚，假使在這種情形下不抖抖威風，就不成為其一名紅牌三級武士了！

　　果然，那漢子慌了，低聲囁嚅道：「武二五，劉……劉師父恕罪。」

　　蘇天民冷冷訓斥道：「查問並無不當，舉動則太欠謹慎，攔道叉腰，趾高氣揚落人耳目，何秘不洩？自打兩個巴掌，重重的打！」

　　那漢子低聲道：「謝恩典！」

　　接著，左右開弓，劈、啪，果然重重摑了自己兩記！

　　蘇天民沉喝道：「滾吧！」

　　那漢子又回了一聲謝，方始悄然退去。

　　蘇天民繼續上路，趕到少室峰下時，天已大黑。

　　他先找著一處隱僻所在，藏起身來。

　　因為，他來少林的目的，只看看形勢，或者去見吳魏兩魔。

　　如何才能進入少林寺內，並有充裕時間與心平大師晤談，依然是件頭痛事！

第六十五章

　　經過一夜思考，蘇天民終於打定下一個險中弄險的主意。

　　他決定：仍然利用目前有利之冒牌身分，由正面進行；先去見吳魏兩魔，然後按部就班，向兩魔動以三寸不爛之舌。

　　翌日，天亮後，他沒費什麼事，便由一名現身盤詢，名叫曾德義的七級武士帶去兩魔居處。

　　兩魔係住在寺前林澗之間，一座寬大的帳篷中。

　　他進去時，兩魔正在帳篷裏傍爐把酒，隔枰對弈。

　　在兩人身邊，還分別依偎著一名易釵而弁，改作書童模樣的妙齡侍姬。

　　這些魔莊一級老大爺們，享樂至上，擺譜第一。養尊處優，幾已成為習慣，似乎並未因環境異而有所不同。

　　兩魔這時看到莊中這位紅牌老弟臺，突然易容不速而至，還以為天王老魔又頒下什麼緊急旨諭，一時全都疑訝萬分。

　　蘇天民走上前去，循武士常禮，向兩魔淺淺一躬道：「劉雲島參見吳老和魏老！」

　　對眼前這兩名一級巨魔之性格，蘇天民清楚異常。

　　吳魔達魁，自視極高，專受聽他人奉承之言。

　　而魏魔元襄，則恰好相反；喜怒不形於色，城府之深，無以復加。

　　所以，他決定進行的步驟將是：以吳魔達魁為伸言之對象，同時提防著魏魔元襄，意料中必不可少的問難或阻撓！

　　當下，由吳魔達魁首先發問道：「誰派老弟來的？」

　　蘇天民恭答道：「嚴副總座。」

　　魏魔元襄輕輕一哼，突向吳魔揮手道：「下棋！」

　　蘇天民見了，不禁微微一怔。

　　他記得他任魔莊副總管時，最感頭痛的人物，就是這幾位一級大爺。他們對他的任何吩咐，總是愛理不理，愛聽不聽的！他當時尚以為，那也許是由於他年紀輕，又只是一名三級武士之故。

　　沒有想到，現在換上名望高兩重的掃花老賊，情況非但未能有所改善，且似乎比他在任時還要不如。

　　吳魔達魁擺一擺頭，示意魏魔稍予忍耐，然後轉臉悠悠然問道：「他叫你來，可有什麼交代？」

　　蘇天民原以為，抬出掃花老賊，也許比較好辦事，不意幾乎弄巧成拙。

　　現在，他當然不會傻到再去自討沒趣！

　　於是，連忙接口說道：「沒有，老傢伙要我來，只是想知道，目前這邊，是怎生一副局面而已。其實，說穿了，這還不是老傢伙閒得無聊，無事找事做？試問：這邊有了吳老和魏老，尚要他姓嚴的操什麼心？」

　　魏魔元襄臉孔一側，冷冷問道：「早上吃過東西沒有？」

　　蘇天民噢了一下道：「這個不忙……」

　　吳魔轉向身邊那名侍姬道：「翠鳳，你去關照蔡司務，為劉師父弄份點心，多做幾樣，馬上送來，順便再開一罈酒！」

　　不一會，點心送來了，是一碟皮蛋春卷，一塊熏鹿脯，一盅蒸雞汁，外帶一壺百花春。

　　接著，蘇天民享用早點，兩魔則繼續未完之棋局。

　　蘇天民剛將早點吃完，魏魔元襄忽然一聲不響站起身來。

　　吳魔一咦，抬頭道：「怎麼不下了？」

　　魏魔淡淡地道：「出去走走。」

　　跟著向他那名侍姬頭一點道：「雪娘，你也來！」

　　吳魔手指棋秤，於背後大聲問道：「要不要留著等你回來？」

　　魏魔頭也沒回一下，漫應道：「隨便！」

　　一句隨便說完，人已於帳篷門口消失不見。

　　吳魔伸手一攬，向那名叫翠鳳的侍姬說道：「將棋子收起來，翠鳳。」

　　蘇天民不勝詫異道：「這一局，吳老已經勝定──不是太可惜了麼？」

　　吳魔哼了一聲道：「你以為這老兒，真的還會回來跟你下完這局棋？」

　　蘇天民惑然道：「怎麼呢？」

　　吳魔嘿嘿冷笑道：「老毛病！局勢一好，屁股如打樁，火燒不動。局勢如果稍有不利，則不是『出去轉轉』，便是『出去走走』！」

　　事實上；蘇天民對兩魔這「棋藝」和「棋品」，比誰都清楚。

　　魏魔輸了，固然如此；而吳魔輸了，又何嘗不然？就他所知，魏魔之棋力，較吳魔只強不弱，輸了棋的「風度」，亦較吳魔「聊勝一籌」。今天這一局，在吳魔也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老鼠」罷了！

　　蘇天民這時完全是裝糊塗，所以，他不等吳魔話完，立即以讚嘆的語氣慨然接著道：「吳老真是樣樣行！」

　　吳魔聽了，好不受用，乾咳了一聲說道：「棋雖小道，但從棋品看人品，卻是錯不了的，我們這位魏老兒，什麼都好，就是，咳咳──」

　　大概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話鋒一轉，突然問道：「老弟這次來，紫老兒知道不知道？」

　　蘇天民自然不肯錯過機會，故意啊了一聲道：「吳老要是不問，雲島可差點忘記一件事！」

　　吳魔微微一愣道：「忘記什麼事？」

　　蘇天民故示神秘，先朝篷外溜了一眼，這才湊過去低聲道：「卑座臨行之前，紫老曾於私下裏交代，要卑座轉達吳老一聲：說是老王爺心情看來相當不好──」

　　吳魔皺起眉頭，接口說道：「這個誰不知道？可是，老夫跟魏老兒，只奉命逼使和尚們讓步，並限制不得使用激烈手段，請問這跟既要馬兒跑得快，又要馬兒不吃草有何分別？」

　　蘇天民附和著，皺眉說道：「誰說不是？噢，對了，請問吳老，這邊，那些和尚們，如今究竟是怎樣一副態度？」

　　吳魔恨恨地道：「一句話：冥頑不靈！」

　　蘇天民關切地道：「那怎麼辦呢？」

　　吳魔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道：「今天一早，老夫和魏老兒已差人向和尚們提出最後警告：限三天內放棄抵抗，接受搜查，否則血洗全寺！」

　　蘇天民道：「三天過去，假使和尚們冥頑如故，要不要真的動手？」

　　吳魔哼哼道：「當然！否則威信何存？」

　　蘇天民道：「那樣做豈不有違老王爺之原意？」

　　吳魔反問道：「然則怎辦？就這樣一直對耗下去？所以，老夫認為，老王爺之所以禁採激烈手段，亦不過為沽一時之譽；現在既然此路不通，自須另謀變通之策。否則，堂堂一座洞仙分莊，在今後武林中，豈不要連區區一座少林也及不上？」

　　蘇天民點頭喃喃道：「是啊，要能想出一個法子，在三天限期屆滿之前，使那些和尚們自動屈服就好了。」

　　吳魔搖頭道：「難──」

　　蘇天民道：「這不過是吳老謙虛罷了，其實以吳老之滿腹玄機，博通兵要，只要時間充分，哪愁無策可對。」

　　吳魔嘆了口氣道：「話雖這樣說──」

　　蘇天民低聲接著道：「雲島庸劣，乃粗人一個，不過，此刻卻忽然想起一個笨主意，是否行得通，自然仍須吳老睿智裁奪。」

　　吳魔一哦側目道：「什麼主意？」

　　蘇天民伸出脖子，不知輕聲說了幾句什麼話，吳魔意動神馳，聽得連連點頭。

　　蘇天民說完低聲道：「吳老以為怎樣？」

　　吳魔滿飲一盅，矜持著頷首道：「是的，此策良佳，迨與老夫不謀而合，自見你來，老夫即曾一度有過這種打算……」

　　正在說著，魏魔元襄忽自外面走了進來。

　　吳魔達魁的話，魏魔顯然只聽到最後幾個字，這時人朝椅中坐去，一面望向吳魔問道：「什麼打算？」

　　吳魔重重咳了一聲道：「剛才……」

　　蘇天民代為接下去道：「吳老忽然籌得一條妙計，可以不發一兵一卒，而使得寺中和尚們，俯首就範，乖乖受命！」

　　魏魔冷冷側目道：「我們達魁公是否因為贏了一盤棋，以致福至心靈起來了？」

　　吳魔莊容道：「下棋只是為了消遣，老魏，現在談的是正經！」

　　魏魔嘿了嘿，轉向蘇天民點頭道：「好，繼續說下去！」

　　蘇天民依言接著說道：「吳老認為，對付這些毛和尚，本不值如此小題大作，但限於老王爺前此之嚴諭……」

　　吳魔聽得暗暗點頭，一臉得色。

　　魏魔卻透著不甚耐煩道：「說正文！」

　　蘇天民應一聲是，忙接道：「因此，吳老想來個『聖旨假傳』──準備命雲島冒充九帝專使，持九帝密函，今夜自後山入寺，勸令和尚們忍讓一時，依吳老之估計，心平老禿，應無不受九帝勸說之理。」

　　魏魔注目道：「這封密函如何偽造？」

　　蘇天民答道：「雲島粗能書法，畫上九個不同的花押，尚可勉強辦到，相信心平和尚這也許還是第一次……」

　　魏魔冷冷打斷話頭道：「就算偽函能夠通過，九帝之信物，又從何處取得？」

　　吳魔微微一愣，顯然他先前並未考慮到此一重要關鍵！

　　詎知蘇天民卻從容不迫的接了下去道：「這一點，吳老早考慮到了。」

　　魏魔溜了吳魔一眼，然後轉過臉來問道：「如何補救？」

　　蘇天民平靜地接著道：「魏老可還記得我們上一任，那位冒牌蘇副總管？試問：那個蘇姓小子既能耍上這一手，我們難道就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麼？心平和尚若是不疑密函有假，他還能說，對自稱魔帝之孫的卑座，索閱信物？」

　　吳魔大樂，捋鬚重重咳了一聲道：「此即所謂還以顏色是也！」

　　魏魔為之默然。無疑地，此魔由於天王老魔不許採取激烈手段之壓力，晨間雖已發出那道最後通牒，心底下總不免因違命措施，而有著一份惴惴之感；現在蘇天民說得頭頭是道，自無堅決反對之理由。

　　不是麼？成功了，皆大歡喜；萬一失敗，亦無礙大局之進展；更何況主意非他所出，冒險的又不是他自己呢？

　　魏魔沉吟了片刻，終於點點頭道：「試一試也好。」

　　吳魔興高采烈地道：「雲島，你去後面第三座帳篷裏準備一切，老夫這兒，馬上差人去寺後樁卡上取得聯繫。」

　　蘇天民正待起身離去，忽有一名武士匆匆奔來帳篷門口說道：「報告兩老，寺前出事了！」

　　兩魔同時一怔，由魏魔問道：「出了什麼事？」

　　那名武士微微喘息著道：「早上，寺前第一卡，係由一星武士高武雄輪值，高武士不知怎的，忽然與寺中兩名僧人發生爭吵，大概是高武士用了幾個不太乾淨的字眼，兩個和尚一怒之下，竟然衝出寺門，將高武士……給……給劈翻了。」

　　魏魔注目道：「傷得重不重？」

　　那武士垂下頭說道：「已……已經……沒有救了。」

　　高武雄者，正是上次被巴全貴鬥敗的那名七級武士。蘇天民事後知道，此人不但行為驕狂囂張，一張嘴巴更是陰損刻毒無比。

　　這一消息，給蘇天民帶來的，不啻平地一聲焦雷。

　　他的一番苦心經營，眼看是要給糟塌淨盡了！

　　果然，魏魔不待吳魔之同意，手一揮，冷冷道：「傳令紫旗營，張、曾、雷王武士，馬上去拖出那兩個肇事賊禿，一掌一個，如法炮製！」

　　蘇天民心頭大急，忙向吳魔達魁遞去一道眼色。

　　吳魔頷首，同時揚聲喝道：「金師父，你回來！」

　　那名金姓六級武士應聲轉身，足跟一併道：「是！金如山恭候吳老差遣！」

　　吳魔揮揮手道：「回到你的崗位上去，這邊的事，老夫將請魏老另外派人！」

　　金姓武士見魏魔未作表示，又應了一聲是，垂手一躬，轉身退去。

　　魏魔待那武士走遠，轉為不樂地道：「你老兒什麼意思？」

　　吳魔擺一擺手，勸說道：「算了，老魏，小不忍，則亂大謀，高武雄那廝，口如利刀，手底下卻沒四兩重；這種貨色，即今天不死，也不一定就能長命百歲！」

　　魏魔微帶怒意道：「話能這樣說？」

　　吳魔也將面孔一板道：「不能這樣說，又該怎樣說？搜寺任務不能達成，是誰和誰的責任？到時候，請問你魏老兒，區區一名高武雄，他又能不能保得你我兩顆頭顱安穩？虧你老兒好意思問得出口！嘿。」

　　魏魔語為之塞，蘇天民連忙笑著從中打圓場道：「兩位誰也不服誰，還是在棋盤上見個真章吧！」

　　吳魔嗤之以鼻道：「他還敢來？」

　　魏魔冷笑一聲道：「只要不是白陪！」

　　吳魔怪嚷道：「笑話，來來來，下多的彩，隨你姓魏的開價就是了！」

　　兩魔一句頂一句，棋局馬上再度排開，彩注是五百兩一注，盤盤清賬，一文不許拖欠。

　　蘇天民等這邊太平下來，立即出篷，向後面第三座帳篷走去。

　　現在，另一問題來了，他將如何去把自己扮成另外一個「蘇天民」？

　　按道理說，這似乎很簡單，他只須「洗盡鉛華」，還我「本來面目」不就得了？

　　可是，再笨的人也知道，此舉千萬使不得！

　　他現在要做的，只能「近似」，而絕不可以「酷肖」！

　　說來真是可笑之至，他由「癩子李」，變成「劉師父」，現在竟又要由真的「蘇天民」再扮一次假的「蘇天民」！

　　是的，很可笑。但可笑的，只是事實本身，這會兒的蘇天民，則根本沒有發笑之心情！

　　走近第三座帳篷，蘇天民自動朗報道：「天──三──七號，花影，劍，身負機密，奉差入帳！」

　　兩名守帳武士，立即躬身道：「劉師父請！」

　　這是魔方規定，在莊外，無論地位高低，只要交易了本來面目，一旦需要進入另一警戒地區，就得自報等階、編號，和當天之通行暗語！

　　今天，蘇天民能這樣處處無往而不利，與機智、口才、易容術，均無多大關係，這全得力於他的一任副總管，換上另外一個人，任你機智、口才、易容術等，再好再高明，也必難如此應付自然。

　　蘇天民也不還禮，逕向帳篷中走去，他一腳剛剛跨向裏面，垂幔背後已然響起一片笑語聲。

　　只聽有人笑著喊道：「嗨，小美，你丫頭猜是誰來了？」

　　跟著，你推我擠，一陣嘻嘻哈哈，五六名少女，媚眼亂拋，紛紛掩唇低頭，帶著一片神秘意味向篷外奔了出去。

　　蘇天民伸手撩起那道厚幔，正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時，懷中忽然塞來一條嬌軟的香軀。

　　一陣如蘭氣息，和一陣鶯聲薄嗔，同時傳入鼻中和耳中：「死人，你不是說，不來了麼？」

　　蘇天民暗暗一噢，頓時明白過來。

　　魔莊中的男女關係，一向混雜不清，尤其是三級以上的武士，對一些不屬專房的婢女，更是於取予求。他，現在顯然是碰上劉雲島的一名情婦了！

　　蘇天民思忖著，為了顧及大局，這時不得不將那位投懷嬌娃一把攬住，並且強笑著，低聲應和道：「最後還不是來了麼？」

　　那女人蛇一般扭擦著，愈貼愈緊，口裏卻在哼著：「誰希罕你來……」

　　蘇天民逐漸感到有點抵受不了，用手輕輕一推道：「去拿易容百寶箱來，丫頭，有正經事做！」

　　那女人身子一直，忽然輕咦道：「你不是雲島？」

第六十六章

　　蘇天民周身一震，滅口之心，油然而生！

　　當下勉強笑了一下道：「面貌不像，是不是？」

　　女人注目搖頭道：「不是。」

　　蘇天民勉強又笑了一下道：「聲音？」

　　女人注目搖頭如故道：「也不是！」

　　蘇天民心跳加速，仍然笑著道：「然則何所據而云然？」

　　女人重重哼了一聲道：「你自己心裏有數！」

　　蘇天民左臂微微一收，俯首輕聲道：「我的好人兒，你到底在生什麼氣，明說了好不好？」

　　這一聲好人兒，實在不無肉麻之感。

　　可是，形勢逼人，如箭之在弦，迨所謂不得不發也！。

　　現在，這女人如果再有進一步之指證，肯定他的身分確已暴露，那麼，別無它途可循，他只有狠起心腸，說一聲對不起了！

　　沒有想到，他將左臂一緊，儘管用心不善，結果卻意外地使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下來了。

　　只見女人狠狠白了他一眼道：「裝死！」

　　蘇天民不敢怠慢，趕忙笑接道：「我裝你別裝，不就得了？」

　　女人又哼了一聲道：「想想你以前見面時的那副德性吧？」

　　蘇天民終於弄清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這跟醫家一樣，只要找出病根，就不難對症下藥了。

　　於是，他忙去對方粉頰上親了一下，低低笑叱道：「那也得看地方──」

　　女人合上眼皮道：「這裏當然不及洛陽好。」

　　蘇天民一愣道：「此話怎講？」

　　女人輕輕一哼道：「這些日子，在洛陽，你沒去別的地方才怪！」

　　蘇天民笑笑道：「要不要我發誓？」

　　女人冷冷一笑道：「用不著！等下……只要……相信你想瞞也瞞不了！」

　　下面衣角一牽，低接道：「走！」

　　蘇天民大感意外，忙說道：「丫頭，你，你瘋了麼？」

　　女人乜了他一眼道：「慌了吧？」

　　蘇天民目溜帳外，低聲道：「不是慌不慌的問題，裏面就只這麼大的地方，要是那些丫頭一下闖進來，成何話說？」

　　女人冷笑道：「你以為不打招呼，誰會闖進來？她們的人來了，我郭小美，哪一次不是照讓不誤？」

　　原來如此！怪不得先前他一進來，那些丫頭們便一個個溜得乾乾淨淨！他雖然當過魔莊一任副總管，這些風流事，可還真是第一次耳聞目睹呢！

　　如今，怎辦呢？

　　當然，要擺脫眼前這丫頭的糾纏，不過是舉手之勞；問題只是他此舉是否犯得著？

　　蘇天民迅思之下，只好抬出公事招架道：「阿美，別胡鬧了。你想一想，要如果沒有緊急事，我又會不會這樣急急巴巴的趕過來？吳、魏兩老的脾氣，你丫頭也不是不知道，以後的日子，還長得很，別害我讓兩老──」

　　女人問道：「兩老何事要你來這裏？」

　　蘇天民道：「剛才不是叫你去拿易容藥物來麼？當然是來這裏進行喬裝。」

　　女人接著道：「喬裝完畢，何時出發？」

　　蘇天民道：「今晚。」

　　女人又道：「喬裝需要多久？」

　　蘇天民道：「大概頓把飯光景，也就盡夠了。」

　　女人微慍道：「好，這些話都是你說的，喬裝只須頓炊工夫，喬裝完畢，得等天黑之後出發，而現在，才不過晨牌方過，試問……我們……除了……情形特殊……又有哪一次……超出半個時辰以上？」

　　蘇天民還好臉上抹了藥膏，再紅也看不出來，不然也許早就露盡馬腳；如今，事情既已開了頭，說不得只有周旋到底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平和地低聲說道：「時間當然夠充裕──」

　　女人嗤了一聲，冷冷截著道：「只是精神不足？」

　　蘇天民不慌不忙的接著道：「精神足不足，你丫頭應該看得出，問題只是，你丫頭少問了一聲：你今夜要去的，它是什麼地方！」

　　女人輕輕一哦，注目道：「什麼地方？」

　　蘇天民手一指道：「遠至天邊，近在眼前！」

　　女人怔了怔道：「入寺踩探？」

　　蘇天民頭一點道：「正是！」

　　女人張大眼睛道：「一個人？」

　　蘇天民聳聳肩胛道：「這下該沒有說的了吧？」

　　女人似有未通道：「這是出自你的自願，還是兩老的命令？」

　　蘇天民含混地道：「都可以說。」

　　女人眼圈一紅，伏胸幽怨地哽咽著道：「全莊那麼多武士，就你一個逞強好勝，萬一……那時……你叫奴家……將……怎生是好？」

　　說著，竟低低哭泣起來。

　　蘇天民天生一副俠骨柔腸，一向服軟不服硬。

　　女人先前那般淫刁潑佻，均未能將他難倒；如今，幾句絮語，數滴眼淚，不過多多少少帶了一點真感情，卻使他心旌搖動，有些把持不定起來。

　　同情心，和憐憫心，往往為情感之沃土，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嘉禾與莠草，茁壯同樣容易。

　　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男子，軟玉在抱，溫香細細，再加上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有利於某種慾念之滋長，這種情形，如果長久繼續下去，所謂定力，終究會有崩潰之一刻的！

　　蘇天民漸感不對，連忙將小妖女推開一些，同時低促地道：「別哭了，丫頭，只要……」

　　女人仰起淚臉道：「只要怎樣？」

　　蘇天民不假思索道：「只要你的雲島此行能夠生還，將來絕不辜負你丫頭的這片情意就是了。」

　　女人追問不捨道：「如何一個不辜負法？」

　　蘇天民稍稍想了一下道：「就像──就像吳老對翠鳳，魏老對雪娘那樣，無論到哪裏，都將你帶在身邊，總可以了吧？」

　　女人似甚喜悅，但又存疑道：「你真的丟得開艷紅那丫頭？」

　　蘇天民止不住暗呼一聲：「我的老天爺！」

　　劉雲島和這女人之間，原來並不像他所想的那樣單純。

　　因此，他知道，如像這樣繼續糾纏下去，遲遲早早，準出毛病不可！

　　現在，他必須拿出壯士斷腕的精神來了！想著，身軀一挺，毅然將那女人一把推開，沉聲說道：「劉雲島假如還活著，過了這一陣子，你丫頭等著瞧就是！如今說了也是枉然，去將易容箱取來！」

　　女人正待離去，篷外忽然有人低低笑問道：「美丫頭，算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吧？」

　　女人眼一瞪，輕聲抱怨道：「聽吧！羊肉吃不吃，總是一身膻氣，想想真是氣死人！」

　　說著，轉向篷外叫道：「你們進來啊！」

　　※※※

　　蘇天民「易容」竣事，再向前面走來。

　　前面帳篷中，兩魔也已收兵，看兩人神氣，大概勝負相等，誰也沒有贏到誰。

　　吳魔達魁見面便嚷道：「那小子老夫見過，像，像，化裝得像極了！」

　　魏魔元襄皺眉道：「就只是眉毛太濃，雙頰也似乎略嫌豐腴些；還有皮膚，要是能再白淨一點就好了！」

　　吳魔不以為然道：「這樣就算不錯的了，他又不是真的蘇家那小子，你叫他怎能扮得一模一樣？」

　　魏魔手一伸道：「那封密函寫好沒有？拿來看看！」

　　蘇天民將那封模擬九帝語氣所寫就的書函取出，魏魔接過去，展開與吳魔共讀道：

　　「書呈心平掌門人座下：

　　我佛有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今日少林之遭遇，誠屬不幸。恨不幸無涯，但期有限；魔焰高張，一再於斯；既非一三子之功過，亦非一三子所能為力，甚願我師體念少林創基不易；忍一時之災難，求百世之福緣，則少林幸甚，餘等幸甚，武林幸甚！伏維三思，書不盡言。

　　蘇梅叟、河陽生、秦素娥、上官斌、常冶、夏侯尚、馬大年、高飛虹共沐敬草

　　吳魔閱畢，首先撫掌力讚道：「情文並茂，允稱佳構！」

　　魏魔則指著其中數字道：「這兒使用『魔焰高張』，似乎不太妥當吧？」

　　吳魔怪叫道：「咦，真是怪事，是照你老的意思？還是遵循九帝的語氣？老實說，老夫還認為措詞太客氣了呢！」

　　魏魔無言，指頭點了點，忽又說道：「九帝怎麼少了一個？」

　　蘇天民雖明知鬼帝姓陰，字柄秋，但了逼真起見，乃故將鬼帝名額空下。

　　因為他知道鬼帝的真姓名，還是日前剛從慧眼仙樵口中聽來，江湖中人，對此十有九不知，他現在如果一逕書出，豈非自露馬腳？

　　所以，他這時故意苦笑了一下道：「那位鬼帝……」

　　吳魔點頭接口道：「是的，那位鬼帝，連老夫都只知道他姓陰，而不知其真正來歷，這倒是很頭痛的一件事。」

　　魏魔沉吟了片刻道：「聽說此人行事怪僻乖張，言行每在常理之外，就在八帝署名之下，隨便塗幾筆，看上去像張鬼臉就行了。」

　　蘇天民連忙點頭道：「好主意！」

　　於是，又將原函拿去後面帳篷中，依言添上一副四不像的臉譜，兩魔看了，全都滿意十分。

　　吳魔最後還豎起拇指道：「老弟，有你的，下個月評選二級武士時，老夫一定聯絡紫魏兩老兒，為你老弟爭取一席席位！」

　　※※※

　　二更過後，弦月在天，少林寺後，一條靈活身影，僅僅三五個起落，便於寺後那道圍牆中消失不見！

　　蘇天民剛剛跳身下地，便自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梵唱：「善──哉！」

　　餘音激盪中，四根渾鐵禪杖，挾風馳逼而至。

　　蘇天民暗暗點頭，寺中警戒如此森嚴，魔方如想動強，代價必然可觀，怪不得魔方要遲疑觀望了。

　　四名灰衣僧，分據四角，將蘇天民固定於方圓三丈之中。

　　左前角那名灰衣僧這時發話道：「這位小施主，夤夜入寺，來意何在，可否明告？」

　　蘇天民右掌平平托出那支玲瓏玉如意，同時低喝道：「禁聲！」

　　前面兩僧，目光所及，不禁全都微微一怔。

　　蘇天民低低接著道：「在下蘇天民，魔帝之孫，來自洛陽，前與心平大師有約，現有要事，亟待求見，敢煩這位大和尚馬上通報！」

　　※※※

　　東方天際，開始露出一抹魚肚白──

　　寺前那座大帳篷內，吳魔達魁負手踱步，已近半個時辰之久，情緒顯得極不安寧。

　　魏魔元襄則聲色不露地在靜靜的擺著一局棋譜。

　　吳魔這時忽然轉身問道：「魏老兒，你看……」

　　魏魔頭也不抬，淡淡接著道：「我看什麼事也沒有，那些和尚與咱們不同，縱然識破其人為奸細，也不至於來個一刀兩段！」

　　吳魔微急道：「老夫不是指這個。」

　　魏魔漫聲道：「指什麼？」

　　吳魔皺眉道：「送一封信，哪用這樣久？現在天都亮了，尚不見人回頭，豈非咄咄怪事？」

　　魏魔調動了一顆棋子道：「還得說話啊！」

　　吳魔雙目微張道：「二三個更次，多少話說不完？」

　　魏魔冷冷道：「你老兒以為他一出寺門，便該奔來這邊是不是？」

　　吳魔點點頭旋又搖頭道：「還是不對勁，為防和尚們背後查看起見，固然需要繞點路，但以我們這位老弟之腳程，就沿寺後那座九乳峰繞上一轉……」

　　魏魔突然打斷話頭道：「且聽外面這陣腳步聲，是誰來了，哼，說你老兒白操心，沒有說錯吧？」

　　果然，帳篷門口人影一花，「送信」的「劉雲島」去而復返。一身露水，滿面喜色。

　　吳魔啊得一聲，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問道：「情形怎樣？」

　　蘇天民興奮地點點頭道：「成功了，和尚們答應天亮後便開寺門接受搜查！」

　　吳魔搶著又道：「從頭說來聽聽看！」

　　蘇天民吸了口氣，說道：「最險的是頭一關，要不是招呼打得快，幾乎一見面，便死在四個賊禿的亂杖之下。」

　　吳魔緊張地道：「後來呢？」

　　蘇天民接著說道：「在雲島喊出『北邙來人』之後，才由四個和尚押去心平老禿那裏，這老禿好不厲害，他看完密函，雖未盡信，卻不明問，只一股勁的跟雲島聊些不相干的話，一會兒問這個好，一會兒問那個好，顯然希望從閒聊中，尋找雲島的破綻。」

　　吳魔更緊張了，忙道：「你怎麼應答的？」

　　蘇天民得意地笑笑道：「還不是胡扯一通，盡說鬼話！」

　　吳魔注目道：「心平老禿居然都相信了？」

　　魏魔一旁冷冷插口道：「廢話！」

　　吳魔轉身道：「什麼廢話？」

　　魏魔輕哼道：「如果老禿不相信，他現在還能夠回來？」

　　吳魔咳了咳，搭訕著道：「老弟辛苦了，先去後面歇歇，順便吃點東西，以後的事，無須你管了。」

　　蘇天民哪裡還敢再去後面？忙道：「不，卑座就在這裏坐坐也一樣，等一會兒，消息確定，卑座還得馬上趕回洛陽呢！」

　　吳魔點頭道：「這倒是──」

　　一語未畢，忽有一名四級武士興沖沖的進來報告道：「敬回兩老，寺中剛剛派有人來，說是願受本莊入寺搜索，這，這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吳魔哼哼道：「知道了！」

　　接著轉向蘇天民道：「那麼，你就趕快吃點東西，馬上回洛陽，以飛鴿飛報莊中吧！」

　　蘇天民從桌上拿了幾個冷饅頭，說道：「不，有這個便行。」

　　說著，正待離去時，忽聽魏魔於身後冷冷道：「老弟走得不嫌太急了一點麼？」

　　蘇天民大吃一驚，連忙轉過身去，勉強賠笑道：「魏老可是還有什麼吩咐？」

　　魏魔抬起頭來，冷冷注目道：「老弟可還記得，你來這裏時，是怎生一副面目？像現在這樣走出去，老弟以為是否妥當？」

　　蘇天民暗道一聲慚愧，手心中全是冷汗！

　　慌忙回答道：「啊，是的，多蒙魏老提醒，卑座一時糊塗，竟連這個也給弄忘了，真是該死之至！」

　　吳魔從旁笑著轉圜道：「這也怪他不得，任誰建下這份奇功，亦難免不感興奮，他大概一心只想著將消息傳去洛陽吧……」

　　蘇天民赧然一笑，以示默認，當下只好再向後面那座帳篷走去。

　　他原怕再見到後面帳篷中那個令人難以消受的郭小美，想不到結果依然難逃一會之緣！

　　那女人見他安然生返，表現得好不激動和火熱，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幾乎說乾唇舌，方侍女人相信他確有要務在身，非得立即趕去洛陽不可。

　　及至離去之前，女人還死命地拖著他問：「你得得說清楚，這次你回去，如果再找艷紅那丫頭，你怎麼說？」

　　蘇天民慨然拍胸道：「找的人不得好死！」

　　女人滿意了，蘇天民至此總算逃過了最後一關！

　　他不敢再去魏吳兩魔處辭行，逕循原路取道奔出。一路上，他邊走邊留意，生怕錯過接應之人。

　　※※※

　　中午時分，在離義井鎮不遠，一座濃密的桑林中，接應者終於悄然出現。

　　林中雪道上，一屍橫陳，背上面下，看衣著正是那位早於日昨即告氣絕的三級武士劉雲島！

　　蘇天民正環顧周身側林中，忽然傳來一聲低喚道：「是蘇少俠麼？這裏！」

　　蘇天民方待循聲找去，暗處那人忙又說道：「請少俠小心，別留下腳印！」

　　蘇天民暗暗佩服這位接應者心思精細，當下真氣一提，一掠而起，一路以樹身借力，直至見著來人，方始飄然下地。

　　接應者是一名老年破丐。

　　蘇天民一眼看到對方腰帶上，代表身分之法結，竟有著六個之多，不禁當場一愣！

　　因為，就他所知，丐幫一名分舵主，普通多為三結或四結，僅長安、洛陽、金陵三地，為該幫之特屬舵。分舵主據說均為五結弟子。此老身佩六結，難道不是來自洛陽分舵不成？

　　那老丐似已看透他的心意，淡淡笑道：「老朽居健行，外號『七巧手』，現居敝幫總舵巡按堂主之職，以後尚望蘇少俠多多指教！」

　　蘇天民惑然道：「這次……」

　　七巧手點頭笑道：「高老二去分舵聯絡時，恰逢老朽在座，老朽認為此行關係重大，唯恐有所閃失，乃作毛遂自薦，親自趕了來，總算還好……」

　　蘇天民心想：到底薑是老的辣，要換了別人，剛才如何會有那樣顧慮周到？

　　蘇天民想著，正待接口稱謝時，七巧手眼皮一眨，一凝神之下，臉色忽變，突然低促地道：「注意，有人入林來了！」

　　兩人同時一縮身軀，分別貼去一株樹幹之後。

　　緊接著，一陣急蹄，由遠而近，轉瞬來至林中那條雪道上。察聲辨向，數騎顯係來自洛陽方面，依蹄聲之疏密，可知來騎約在四乘左右。

　　蘇、居兩人正屏息間，突聞一人驚呼道：「啊，一具死屍！」

　　一個渾雄的聲音，冷冷接著道：「這種天氣，凍死個把人算甚稀奇？走！」

　　先前那人叫道：「不──」

　　後者也跟著啊了一聲道：「是的，快下去看看，好像是劉師父！」

　　稍停，另有一個回覆道：「不是劉師父。」

　　渾雄口音冷冷道：「正是劉師父！」

　　那人吃了一驚道：「是……劉師父……所……所喬裝？」

　　先前那人忙叫道：「賊人可能仍在林中。昨夜及今晨，都曾下過一陣雪，屍身上不見一片雪花，顯見賊人尚未去遠！」

第六十七章

　　另外一人也叫道：「許師父說得不錯，賊人可能尚未離去，是看到我們來，才匆匆躲起的，也不一定……」

　　樹後掩藏著的蘇天民和七巧手，眼色一遞，同作應變準備。

　　蘇天民更將外衣悄悄卸下，揉成一團，深深踩去腳下雪層中，一面在臉上迅速加抹了一層棕色易容膏。

　　做完這兩件事，他就什麼都不怕了！

　　可是，出人意外的，外邊雪道上，在經過一陣紛擾之後，忽聽那個渾雄的聲音喝道：「回來！」

　　在牲口踢蹄昂嘶，和一陣低低訝呼聲中，只聽那個渾雄的口音冷冷接著道：「自身難保的武士，不論等級多高，均無稀罕可言。咱們此行，可比這要緊得多，走，大夥兒繼續趕路！」

　　發話者似具無上權威，一聲喝出，無人敢有異詞。

　　於是，呼叱聲與鞭花交雜中，蹄聲得得而起，由近而遠，終至杳不可聞！

　　七巧手走過來，注目問道：「同一路貨？」

　　蘇天民點點頭道：「是的，其中以命令式語氣發話者，是該莊的一名一級武士，姓紫，名東來，另外三人，聽口音則似乎是四、五兩級武士。」

　　七巧手若有所思，出神不語。

　　蘇天民皺皺眉頭，接著說道：「少林方面，應無增援之必要，真不知道紫魔東來，現在還帶了人去做什麼？」

　　七巧手緩緩點頭道：「老朽知道。」

　　蘇天民頗感意外道：「前輩知道什麼事？」

　　七巧手抬頭道：「撤兵！」

　　蘇天民大惑道：「撤兵？為什麼？不準備搜寺了？這也不對呀！就算魔方因該寺坦然接受搜索，應知該寺或無隱匿人犯之可能，但是，此一決定，係今晨方告成議者，而唯一傳信之人便是晚輩，洛陽方面，何能未卜先知？」

　　七巧手連連搖頭道：「不是這原因！」

　　蘇天民迫不及待道：「然則此舉何由而來？」

　　七巧手注目反問道：「魔方要緝捕者，為一老一少，對不對？」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

　　七巧手嘆了口氣道：「其中那個老的，已被他們逮著了！」

　　蘇天民心頭咚的一聲大震，如中巨杵！

　　河治一帶，魔方眼線網佈，如說慧眼仙樵不慎受擒，未始不無可能；假使此說是真，其將如何是好？

　　首先，仙樵本人是百分之百的完定了！

　　其次，以魔方高手之多，行事之辣，一個人骨頭再硬，終屬血肉之軀，嚴刑拷逼之下，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緊不吐供，焉得能夠？

　　這種事，誰也不能苛求於他人。

　　別的不說，就是換了他蘇天民，如得不著自絕機會，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能堅守到底！

　　甚至可以這樣說：仙樵辦不到，他蘇天民辦不到，換了任何人，包括九帝在內，誰都辦不到！

　　現在，蘇天民只剩下一個唯一的希望。希望什麼呢？希望被擒獲者也許並不真的是慧眼仙樵！

　　由於有關這部真經事，他必須在任何人面前保守秘密；在劍帝胞弟面前如此，在這位丐幫長者前也一樣。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便是聲色不露，要叫任何人看來，那一老一少，均與他無何牽連才是！

　　蘇天民迅忖著，定了定心神，然後問道：「被逮去的那名老者為何等樣人，大概還不知道吧？」

　　七巧手苦笑著道：「誰說不知道？」

　　蘇天民心跳著道：「知道是誰？」

　　七巧手又嘆了口氣道：「慧眼仙樵──花帝座下的一名首席智囊人物！」

　　蘇天民半晌無言，良久良久，方始啞聲道：「這是多久的事？」

　　七巧手黯然道：「昨天午後。」

　　蘇天民暗忖：是的，那時我可能正跟那位無名劍客高隱雷，在太平棧的後院牆外計畫一切！

　　於是，又問道：「事情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

　　七巧手想了一下道：「據說……噢，對了……是在黃河渡口。公孫老魔一名特別衛士由晉東趕來，在黃河渡口，見一破衣老人踏冰而行，身手甚佳，一時起疑，乃追上去加以查問，不料那老人由於心虛，竟然拔步便跑！」

　　蘇天民跌足道：「糟了！」

　　七巧手蹙額道：「可不是，姓趙的在渡河時，一定已看清附近無人，萬不料到那個老傢伙竟由背後不速而至。」

　　七巧手嘆了口氣，接著說道：「而最糟的便是，趙老兒一時走眼，竟看不出那老傢伙有著一身驚人之能，滿以為可以甩脫……」

　　蘇天民忙問道：「來的那老傢伙，知不知道長得何等模樣？」

　　七巧手皺眉道：「據說身高不滿五尺，看上去又瘦又小，臉色枯黃如蠟，宛如一個藥石無功的積年癆病鬼。」

　　是了，符老！

　　以慧眼仙樵那一副本來就不怎樣的身手，一旦遇上這位三鐵衛之一的符老，還有什麼可說的？

　　蘇天民深深一嘆，又問道：「後來呢？」

　　七巧手雙眉皺得更緊了，訥訥道：「說起來，始終令人弄不明白。公孫老魔要找這一老一少，據稱是因為被這一老一少拿走一樣什麼重要的東西；至於那究竟是樣什麼東西？又重要到何種程度？誰也猜不出。還有一點，令人更不明白的是：公孫老魔的東西，尤其是這樣重要的東西，它又怎會為別人輕易拿走？」

　　蘇天民一顆心，再度劇跳起來，忙問道：「這就是說──仙樵始終沒有招供？」

　　七巧手頭一搖道：「不，老兒全招出來了。唉，你老弟想想，公孫老魔何許人？那又是一處什麼地方？不招能行麼？可憐的老兒！」

　　蘇天民大吃一驚，忙說道：「您老不是說……」

　　七巧手皺皺眉頭道：「老朽並沒有說錯。姓趙的所招認者，只是主謀、共謀，以及那件寶物之下落；並未說出寶物名稱，也許雙方心照不宣，根本就沒有提及寶物名稱之必要，亦未可知。」

　　蘇天民暗叫一聲：我的天啊！主使、共謀，尤其是寶物之下落，這，不等於已和盤托出了麼？

　　他知道仙樵熬刑不過，早晚必會吐實，但他絕未想到仙樵竟會供認得這麼快，致使他連想辦法補救的機會也沒有！

　　啊！不！主使？什麼主使？老魔有部真經，是他蘇天民第一個知道，想將真經弄來，也等於是他蘇天民的主意。

　　仙樵招的「共謀」，除他之外，應無別人。那麼，他一身不能兼兩罪，仙樵招的「主使」，又是誰人呢？

　　這是一大疑問！

　　因為，他相信，仙樵該不是那樣沒有骨氣的人，說出事實，遲與早，都是一樣，應屬無可厚非。但他堅決地認為，仙樵絕不至於為減輕本身一時皮肉之苦，而與九帝中隨便拖上一個主使人來！

　　蘇天民想著，乃向七巧手注視著問道：「仙樵招出何人主使？」

　　七巧手搖頭苦笑道：「你想不到。」

　　蘇天民發急道：「是的──誰？」

　　七巧手一字字地道：「你會想到麼？『青城掃花叟』嚴柏郊！」

　　蘇天民失聲道：「誰？掃花叟？」

　　七巧手笑了笑道：「說你老弟想不到，沒有料錯吧？」

　　是的，七巧手沒有料錯。蘇天民別說現在沒有想到，就是再叫他再想上三天三夜，他也想不出一個掃花叟來！

　　蘇天民呆在那裏，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怔怔然問道：「共謀呢？」

　　七巧手笑道：「那還用問？當然是嚴老鬼座下的一名弟子了！」

　　蘇天民又問道：「那件寶物的下落呢？」

　　七巧手道：「據姓趙的供稱：寶物得手之後，兩人為安全計，不久便分了路，寶物係交那名弟子攜走，分手時未定會合地點，將全由掃花叟另行安排，所以，那名弟子去了什麼地方，得問掃花叟本人才知道？」

　　蘇天民忽然問道：「前輩相信仙樵這篇供詞會是真的麼？」

　　七巧手連連搖頭道：「當然不相信！」

　　蘇天民嘆了口氣道：「所以說了，仙樵這種做法，實則並不算聰明之舉，我們既然無人能信，那位公孫老魔難道會比我們每一個人都笨？」

　　七巧手又搖了一頭下道：「那倒不盡然。」

　　蘇天民一怔道：「此話怎講？」

　　七巧手緩緩道：「我們不信，是因為所處地方不同，老魔是當事人，何能如此冷靜？假如仙樵供認他也不信，豈不等於他自己早知主使是誰？以及寶物送去什麼地方？那他又何必再向仙樵逼取口供？」

　　蘇天民一哦，忙道：「您是說老魔居然信以為真？」

　　七巧手道：「話不是這樣說。假使換了老朽處在老魔的地位上。不論信與不信，加以查證一番，總是少不了的，真是真，假是假……」

　　蘇天民忙說道：「不，晚輩是問：仙樵這樣供認之後，老魔所採取之態度和手段如何？有沒有將掃花叟傳去當面對質？」

　　七巧手嘿了一聲道：「『傳』？老魔會有這麼客氣？」

　　蘇天民一愣道：「難道──」

　　七巧手道：「一客不煩二主，當時就由那個癆病鬼似的老傢伙拿下去了！」

　　蘇天民止不住由衷感到一陣快意。好個仙樵，令人喝采，這一手，不管有效無效，但總算先讓掃花老賊吃定一頓大虧，丟定一場大人，是沒有話說的了！

　　單看在這一段上，即使老兒將來真個招認了，他蘇天民就第一個沒有怨言！

　　依照蘇天民此刻的另一「如意算盤」，他想──也是希望──公孫老魔剛愎自用，這種人易鑽牛角尖，三方面，或是仙樵「咬」得巧妙，或是掃花叟「賴」得過火，或是老魔「自信」已得情偽，只要有一方面落了實，就此轉移目標，而使掃花老賊背定黑鍋，都不一定！

　　蘇天民想著，心中忽然升起一道疑問，忙向七巧手問道：「這是魔方重大機密之一，消息怎會傳得如此之快？」

　　七巧手側目反問道：「你以為外面人人都已知道了這段經過是不是？」

　　蘇天民啊了一聲失笑道：「是的，晚輩真糊塗……」

　　七巧手深深噓了一口氣，接著道：「高老二說，他在魔莊的臥底生涯，看樣子要告一段落了，現在的問題是，他在魔莊中，目前之身分，只是一名七級武士，有很多事，他都不夠資格參與，有些地方，也非他所能夠輕易進入……」

　　蘇天民雙目一亮，忙說道：「他想救出仙樵？」

　　七巧手點了點頭道：「是的，不過，他很擔憂力不從心，尤其老魔來莊之後，大禁地中又劃出無數小禁地，一名七級武士，更是不足一道，別的不說，單是那個身手奇高，拿起來人，無往而不利的老傢伙，他就不知道姓甚名誰！」

　　蘇天民略加思索，旋即奮然道：「走，待晚輩去想法幫幫他的忙！」

　　七巧手眨眼道：「如何幫法？」

　　蘇天民笑了笑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如何個幫法，晚輩並無成算，總之，有膽天下去得，到時候見機行事就是了。」

　　七巧手自腰間解下一個小包裹道：「那你就在這裏先將身分確定一下吧！由於魔方始終未將敝幫看在眼裏，今天，走在河洛這一帶，任何身分可說都不及一名丐幫弟子來得安全的。」

　　蘇天民瞥及那根腰帶，不禁一咦道：「四個法結？」

　　七巧手點頭笑道：「是的，本堂主謹代表本幫，賞你一個四結副分舵主。只是委屈你老弟必須暫時封上一隻左眼，你的外號將是『獨目金剛丐』，你的名字也要改成姓『歐』，名『良相』；記不牢，弄錯了，可勿怪別人！」

　　蘇天民笑道：「那麼，那位正牌『獨目金剛丐』哪裡去了？」

　　七巧手笑道：「昨夜有事剛去了太原總舵，在一個月之內不會回來。這道名義想你大概也不致佔用太久吧？」

　　蘇天民笑笑，沒有開口，心中則在想著另外一件事。

　　仙樵和他走在一起時，他是親眼看見的，老兒是那樣的機智，沉著，和勇敢！這次遭遇符老，怎會這種情形發生呢？

　　傳聞失實？還是符老鬼有意誇張？

　　不，兩者皆無可能！符老鬼非為好大喜功之類型，同時，以他鐵衛之身分，抓著仙帝一名座下，縱加十倍渲染，亦無榮耀可言。而無名劍客高隱雷，則更無歪曲事實之必要！

　　那麼，這豈非不可思議之至？

　　不是麼，慧眼仙樵趙中峰，他見了公孫老魔本人都不怕，最後反怕了老魔座下一名鐵衛，有誰能信？

　　不，對於這一點，蘇天民先是覺得很奇怪，但是，他終於漸漸想通了，他相信這乃是事實！

　　經過進一步之思考，蘇天民終於豁然領悟。

　　他發覺一個人，必須基於一股強烈的道義感，和責任心，才能產生一股無畏的勇氣！

　　前此，仙樵和他在一起，由於兩人身上有著一部六合真經，以致一種如泰山的壓力，迫使他老兒不得不堅強起來，因為他自己縱然不惜一死，但他可不能因此連累別人──所有武林中人──今後整個武林之劫運！

　　所以，老兒必須堅強！

　　其後，兩人一分手，真經由他帶走，老兒再沒有什麼顧慮了，生生死死，全是一個人的事，無所謂責任，無所謂道義，那股勇氣便再也建立不起來了。

　　唉，人啊，偉大在這種地方，弱點之暴露情形亦復相同！

　　七巧手忽然輕輕喂了一聲道：「老弟，你一隻衣袖，究竟要多久才能套得上？」

　　蘇天民自沉思中驚醒，忙說道：「噢，快了……衣帶，是的，還有……好，沒有什麼了，竹杖或木棍，可以隨便找一根，那麼咱們就走吧！」

第六十八章

　　同一時候──

　　洛陽城北，某廢宅的一條地下密道中，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

　　被四名彪形壯漢打地道中押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慧眼仙樵」趙中峰，以及那位在年輕時，被武林中喊做「青城花道士」管城子，其後「淫名」大噪，為青城五老所迫，只得交出掌門職位，還俗恢復本姓的「青城掃花叟」嚴柏郊！

　　兩人衣履不整，腳步踉蹌，顯然受過一頓刑訊。

　　這時，密道盡端那扇石板門被打開後，一名漢子先進去點上壁間一盞油燈，然後兩人便被分別關進牢中那兩隻墳形囚籠內！

　　這座地牢似已多年未經使用，蛛網遍佈，霉味薰人，地下一片潮濕，到處生滿暗綠色的蘚苔。

　　四名漢子鎖好囚籠，迅速掩鼻退去。

　　這邊，掃花叟容得牢門拉緊，密道中腳步聲去遠，迫不及待地轉過身去，咬牙切齒地瞪眼怒叫道：「喂，姓趙的，我問你──」

　　慧眼仙樵悠悠然抬起臉孔道：「問什麼？」

　　掃花叟厲聲道：「老夫問你，你我之間，往日無仇，近日無怨，你姓趙的這次為什麼一定要將我嚴某人拖下水？」

　　慧眼仙樵聳聳肩胛道：「打昨天到現在，前前後後，我趙某人吃的苦頭，也不比你姓嚴的為少啊！」

　　掃花叟勃然大怒道：「混帳！你他媽的，吃苦頭是活該！我嚴柏郊憑哪一點，要陪你他媽的受這冤枉罪？奶奶的，你，你替我說個名堂出來！」

　　慧眼仙樵皺皺眉頭，喃喃說道：「唉，靈臺受制，可真不是味道。」

　　掃花叟怒吼道：「快說！」

　　慧眼仙樵懶懶然合上眼皮道：「該休息了，老朋友。」

　　掃花叟厲喝道：「你敢不說！」

　　慧眼仙樵輕輕一嘿，仰臉閉目，手腳放鬆，大有就此睡去之意。

　　掃花叟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睚眥盡裂。

　　然而，他和仙樵一樣，全身幾處重要穴道，均遭符老以獨門手法封閉，縱想拼命，亦屬枉然！

　　慧眼仙樵一雙眼皮剛剛合上，眉宇間神色微微一動，忽然支身坐起道：「嚴老，趁此刻無人，我們來平心靜氣的談幾句如何？」

　　掃花叟氣得渾身發抖道：「是的，你說──」

　　慧眼仙樵臉色一整道：「首先，得求您馬上停止做作。像您現在這樣一股勁的窮嚷不休，別人聽了也許以為是真的，我趙某可有點肉麻得受不了！」

　　掃花叟為之氣結，差點當場昏厥過去。

　　慧眼仙樵正容接下去道：「您嚴老必須明白，一個人只有一條命，姓趙的不慎被擒，也並非有意如此；可是，您嚴老之表現卻使人失望之至，在對質之初，您若能以此取信，幸獲置身事外，我姓趙的並不反對。因為，您當初交下這份差使，亦係出自一番好意。

　　「我姓趙的，多多少少也算是一條漢子，又何必一定要拉您陪死？然而，事到如今，尤其像現在這樣，於背後您也堅持不鬆口，那就是您的不是了！試問：您這樣做，豈非明白表示，為了您一己之安全，已決定將我趙某人犧牲到底？」

　　掃花叟大口喘氣，胸口熱血翻騰，但喉頭卻如塞著一道木栓，連半個字音也無法發出來了！

　　慧眼仙樵帶著幾分惱意，繼續說道：「一個人就怕傷了心……」

　　上面，後院中，一口枯井旁，貼耳傾聽的符老，這時點著頭，向另外的幾名武士，傳音冷笑道：「如何？姓嚴的不開口了吧？老夫早就料定這個老淫棍，奸詐百出，詭計多端，裏面必然有文章。

　　「剛才他自己也說過，他們之間『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姓趙的行走江湖，非止一日，難道會說連一個冤家沒有，認識的人，就只他掃花叟一個？嘿，空穴不會來風，乃千古不移之理也！」

　　一名三級武士想開口，符老連忙制止道：「不，再聽聽他們勾結的經過！」

　　下面牢中，慧眼仙樵稍稍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所以，您嚴老在人前，不論怎樣洗清，趙某人都不計較。但於背地裏，基於道義，您則應該共同籌畫，如何才能兼併及並顧？至於能不能辦得到，那自然又是另外一回事！」

　　掃花叟雙睛火赤，磨牙戟指，喘息著道：「你，你姓趙的，知不知道……」

　　慧眼仙樵忙用溫和的語氣，加以安慰道：「嚴老！有話好好說，慢慢說，這座地牢，深居地腹，不愁話被傳開，同時，我們有的是時間，至少也得等到明天這個時候，公孫老魔才能親自趕來，我們盡可從長計議，想個妥善辦法，盡人事，聽天命，要是實在不行──」

　　掃花叟突然大吼道：「我嚴柏郊自從離開青城，根本就沒有收過一名弟子，你他媽的知道不知道？」

　　慧眼仙樵瞑目深深一嘆道：「既然你嚴老打定主意，一心只想獨善其身，我趙中峰除了自認霉氣，還有什麼話說？」

　　說著，輕輕一嘿，又道：「沒有收過一名弟子？那麼，那個被你派去『紫陽庵』，偽充女尼，跟那位『天王第十妾』，名叫『紫玉華』的女人，藉床笫纏綿之際，刺探真經藏放之所的小子，他是我趙某人的弟子了？嘿嘿嘿，我趙某人可教不出這種身懷奇能的好徒弟來啊！」

　　上面，符老扭頭冷冷傳音道：「振平，記下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字！」

　　那被喊做振平的三級武士點頭恭答道：「弟子記下了。」

　　下面牢中，掃花叟抖聲厲叫道：「你，你少嚼舌頭！」

　　慧眼仙樵重重一哼道：「是的，嚴老，沒得話說，算我姓趙的，徹頭徹尾服了你這位掃花叟！哼，怪不得當初一再交代老漢，要在得手之後，首將那小子宰掉，現在細想起來，果然是個好主意！我姓趙的，殺人滅口，為您料理得乾乾淨淨，同時也將自己失手之後，唯一的一線生機，斷送得乾乾淨淨！這自然要如您先前所說，我是他媽的活該了！」

　　掃花叟喘息著，恨聲說道：「好，姓趙的，你厲害，我嚴柏郊過去算是小瞧了你這位慧眼仙樵就是了！」

　　大大的喘了兩口，方始恨聲接下去道：「不過，老夫得告訴你：你姓趙這種攀誣將絕難如願！『坐得船頭穩，不怕浪來顛』。相信他公孫奇絕不是什麼三歲的小孩子，會來聽你這種連篇鬼話！」

　　慧眼仙樵咽然道：「我姓趙的，是完定了，暫且不去說它。像您，為了苟全一條老命，自然要狠定心腸，厚起臉皮，來個死不認賬。不過，你老朋友可曾想到另外一件事？」

　　掃花叟口叱道：「什麼事？」

　　慧眼仙樵冷冷道：「請問：目下帶著一部六合真經的那位賢高足，萬一也給逮著了──請記住這一點並非毫無可能──那時你老朋友又將如何設詞，有否早為之計？」

　　掃花叟大叫道：「氣死老夫也！」

　　上面符老一揮手道：「夠了！」

　　說著，領先轉身向前院走去。四名武士默然從後相隨。那名叫俞振平的三級武士，忽然疾行數步，上前低聲問道：「符老以為，會不會……」

　　符老腳下不停，一邊轉過臉來道：「會不會真的出於攀誣，是麼？」

　　俞振平惶然低聲道：「是啊！那姓趙的雖然指證歷歷如繪，但在嚴老兒通篇語氣中，始終未見任何破綻；此豈是一名心虛者，所能辦得到？」

　　符老搖搖頭，慨然嘆道：「老弟，你年紀還輕，哪裡知道這許多，姓嚴的是頭老狐狸，說開了，這不過是火候問題而已！」

　　老鬼語音微頓，跟著又說道：「當然，老夫仍將設法加以查證，並不會僅憑這一席話，就遽下論斷。如今問題端在：慧眼仙樵姓趙的，他有什麼理由要跟嚴老兒過不去？如說是為了削弱我方實力，嚴老兒亦非我方首要人物，他又為什麼不去攀誣紫、魏、吳，甚至主公座下的三位公子？」

　　俞振平不禁點點頭，附和道：「是啊！尤其是姓趙的，剛才那最後幾句話。聽他言下之意，似乎巴不得另外那小子，也像他一樣落網；好叫姓嚴的圖窮匕現，無路可走。而姓嚴的聽了這種話，於理本應表示求之不得，才見實情。可是，老鬼竟為之哇哇怪叫，連喊氣死我也；這似乎是個相當重要的關鍵，符老以為如何？」

　　符老哼哼道：「能留意到這些小地方，足證你老弟，多少還有點頭腦！」

　　※※※

　　次日，天氣突然轉壞；彤雲四合，朔風呼號；鵝毛似的雪片，再度漫空飛舞。

　　在洛陽城北，那幢外貌古老，屬於公孫老魔舊日產業之一，廢置幾達三十年之久的巨宅前廳中；符老正跟幾名來自平遙天王府的各級武士，圍著一隻大火盆，把盞閒聊，靜候公孫老魔由開封洞仙山莊趕來，以便親自提訊嚴、趙兩人之際，廳門口忽然鬼鬼祟祟的探進一顆腦袋。

　　符老側股冷冷道：「此人是誰？」

　　那位三級武士俞振平連忙回答道：「是大公子莊中一名七級武士，名叫巴全貴。」

　　符老冷冷接著道：「叫他進來！」

　　俞振平轉向廳外喝道：「巴師父進來！」

　　巴全貴應聲入廳，打了個扦子道：「在下叩見符老。」

　　符老淡淡抬頭道：「什麼事？」

　　巴全貴低聲報告道：「外面有一名丐幫弟子，向屬下打聽，這兒是否住有洞仙山莊之人，小的不敢做主，謹請符老定奪。」

　　符老冷冷問道：「什麼身分？」

　　巴全貴低聲道：「四個法結。」

　　符老嗯了一聲，點頭道：「帶他直接來見老夫！」

　　巴全貴出去不久，自外面引進一名年約四旬上下的破衣獨目丐。

　　那名破衣獨目丐走進大廳，單眼一掃，迅速走上數步，雙拳一併，低沉而健朗地道：「丐幫洛陽分舵，副分舵主，獨目金剛丐歐良相，參見公孫──」

　　符老輕輕一咳，那位三級武士俞振平連忙說道：「這位歐朋友，您認錯人了！」

　　蘇天民故意怔了一下道：「那麼──」

　　符老淡淡接著道：「歐副分舵主來此有何見教？」

　　蘇天民獨目眨動，期期道：「這位──」

　　俞振平忙說道：「這位便是我們天王駕前，三鐵衛之首的符老前輩，歐朋友有話儘管明說，我們符老什麼事均可代我們天王做主，請歐朋友放心就是！」

　　蘇天民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洞仙山莊，向待敝幫不薄，事實俱在，有目共睹，我們分舵主，為此曾一再曉諭……」

　　符老輕輕咳了一聲道：「這位歐副分舵主，您可否將今天來意，先作較為簡單扼要之說明？」

　　蘇天民一啊，趕忙低聲接著道：「是的，這個……就是……據說，貴莊方面，正在查訪一老一少兩名可疑人物，關於那個老的，敝舵無能為力，而對於其中那個年輕的，敝舵也許可以提供一點線索。」

　　幾名武士聽了，神色全都一緊。

　　惟有符老聲色不動，淡淡問道：「貴分舵可知道，洞仙山莊方面找那一老一少之目的何在？」

　　蘇天民搖搖頭道：「不大清楚。」

　　符老注目接著道：「這一老一少可能與九帝方面發生牽連，貴分舵如此做，有否計及來日之後果？」

　　蘇天民正容道：「敝幫創基，將近兩百年，初非由九帝提拔而生，似亦不致因忤觸九帝而隕滅。

　　「同時，歐某人個人相信，貴在對歐某人今日之行，無論於公於私，也好像並無一定要向外界抖底之必要。」

　　符老點一點頭，又問道：「如線索成真，歐副分舵主認為，敝莊該如何表示謝意，方稱允當？」

　　蘇天民深打一躬，低聲說道：「老前輩快人快語，歐某人自然只好直說了，就是，咳──就是自貴莊繼舉辦武擂，公開問世江湖以來，關洛一帶之鏢局，十九均告自動停業，敝分舵頗有意另開一家，只不悉是否能獲貴莊支持？」

　　老符不假思索答道：「成！」

　　蘇天民大喜下拜道：「敬領前輩金口恩典！」

　　跟著，弓身向前，不知輕聲說了幾句什麼話，老鬼雙目發亮，聽完一揮手，大聲說道：「這個還不簡單？那老的已被抓在此地，馬上著人下去盤問一下就得了！」

　　蘇天民佯裝失聲道：「老的已經抓到？」

　　接著又連連搖頭道：「這樣似乎不妥。」

　　符老眼皮微撩道：「何處不妥？」

　　蘇天民皺眉道：「正面盤問，想得實話恐怕不易，萬一搜索落空，人抓來了，要找的東西卻未找著，豈非徒勞？」

　　符老問道：「那麼，依了歐副分舵主，又該如何？」

　　蘇天民沉吟道：「只是不知道那老的是何等樣人？」

　　符老說道：「那老的就是花帝座下的慧眼仙樵！」

　　蘇天民一愣道：「有這等事？」

　　符老點點頭道：「一點不假。」

　　蘇天民偏臉想了想，忽然說道：「唔，既是這樣，歐某人倒是想出一個辦法來了！」

　　符老一哦，忙問道：「什麼辦法？」

　　蘇天民抬頭說道：「這位慧眼仙樵，歐某人曾經見過一二面，想他或許也還記得我歐某人，現在，請前輩打根皮索來，將要飯的來一個五花大綁，這就押去下面跟他囚在一起──前輩可懂要飯的這意思？」

　　符老欣然稱讚道：「這主意不壞！」

　　於是，一切均由那位受老鬼賞識的三級武士俞振平動手，他找來一根粗繩，將蘇天民反手綁起，這只是一種形式，當然不點穴道。

　　然後，再由他將蘇天民押著走向後院地下那座秘牢。

　　在向後院走去時，俞振平輕聲問道：「歐兄現在要去向那姓趙的套問什麼？」

　　蘇天民坦告道：「事情是這樣的：敝幫弟子，偶而在東城某一客棧，發現一名行動可疑的少年，據敝分舵所知，貴莊找這老少兩人，似為追回一件重要失物。但是，那名少年卻好像孑然一身，身無長物。依敝舵推論結果，斷定此子或許深知今日河洛一帶，寸步難行，身攜寶物，更是危險，故可能已將該寶物覓地藏起，若是逕此找去，定必打草驚蛇，難有收獲。所以，如今得先弄個清楚：那件寶物是否就藏在那小子身上？是的，即可動手拿人！同時，亦可藉引順便查證一下，人有沒有弄錯，免得到時候鬧笑話！」

　　俞振平由衷生敬道：「貴幫能居今天武林中四幫之首，誠非偶然；以歐兄這等人材，即敝主府中，亦不多見也！」

　　蘇天民連忙遜謝道：「俞師父好說。敝分舵鏢局成立，將來仰仗之處仍多，尚望俞師父今後不吝指教才好！」

　　俞振平點頭道：「貴幫與敝府，淵源日深，彼此照應，自屬理所當然！」

　　兩人一路「親切地」談談說說，隨由一道花牆中走下那條地下密道。

　　俞振平將牢門打開之後，蘇天民突然伸手一拉，低聲道：「俞師父，我們說句話！」

　　俞振平轉過身來，大為詫異道：「歐兄為何掙斷……」

　　蘇天民微微一笑，出手如電，俞振平人隨一個「斷」字瞑目後仰，一句話沒有，死得安靜異常。

　　蘇天民怕屍身倒下，會帶出響動，速伸手臂抄住，輕輕放落，然後，定一定神，舉步入牢。

　　牢中光線雖暗，但三人卻能很快的便將對方看清楚。

　　看見進來一名破衣獨目漢子，趙嚴兩人均甚驚訝。

　　慧眼仙樵的確認識這位「獨目金剛丐」；掃花叟雖然沒有見過，但對一名「丐幫四結弟子」之身分，自能一目了然。不過，趙嚴兩人這時均無任何表示，因為他們兩個一時全弄不清，一名丐幫弟子何以會突然來到這種地方？深恐出語欠當，反招禍咎。

　　蘇天民先朝仙樵一使眼色，口中冷笑道：「閣下賣『綿蓍』，怎賣到此地方了？」

　　若按常理，蘇天民處此非常環境，似不應忙走「緩著」；應該速戰速決，宰掉掃花叟，救出仙樵，然後腳底抹油，一走了之！

　　其實，大謬不然。

　　如果那樣做，不但救不了仙樵，也許還得賠進自己一條小命！

　　試問：此地何處？符老者，又是何許人？他又怎知道牢中是否安有機關？萬一觸動機栓，將憑什麼能夠逃過一名天王鐵衛之兜截？

　　事實證明，蘇天民這一「著」確是走對了！

　　慧眼仙樵一聽綿蓍兩字，心頭登時雪亮。除了一個老搭檔，魔帝之孫，誰還知道他在王屋山下，向公孫老魔，將「真經」當「綿蓍」兜售的那段故事？

　　仙樵心頭劇震之下，忙那盞壁燈逆目掃去！

　　蘇天民看清了燈後，隱約有著一道通風口。

　　而這，正是這次仙樵佔便宜的地方。他可以看到通風口一隙，掃花叟卻看不到！

　　蘇天民悄悄撕下一片衣角，口中咳著道：「喂，姓俞的，燈快熄了！」

　　說著，走過去，作勢要剔燈芯，順手將衣片塞去洞口中。

　　掃花叟莫名其妙，脫口問道：「這裏誰姓俞？」

　　蘇天民轉身走去籠邊，曲指一彈，封了老賊喉結穴，然後笑瞇瞇的，向老賊低聲說道：「你搶走小爺的副總管寶位，結果任期還不及小爺一半長，老東西，你現在的感覺是後悔，還是慚愧？」

　　可憐一個老淫棍，「有口難言」，一雙烏豆眼，翻個不停，既非後悔，亦非慚愧，有的只是比看到神主牌上走下一個祖宗來，更為吃驚的錯愕之色！

　　仙樵於身後低聲催促道：「老小弟，別逗了……」

　　蘇天民扭頭笑笑道：「不逗一下，一口惡氣難咽，但也只逗這一下便夠了！」

　　說著，駢指一送，正點老賊心窩！

　　解決了掃花老賊，蘇天民忙將仙樵破柵放出，低聲說道：「外面有個姓俞的武士，已經咽氣，您快去和他對換衣服，並設法模擬一下，今天外面天色陰暗，過關不能，晚輩隨身帶來一根銀管，裏面灌滿松香，弄妥了快將屍首送進來！」

　　仙樵忽然臉色一變道：「不，老弟，你一個人快走吧！」

　　蘇天民大吃一驚道：「怎麼了？」

　　仙樵黯然道：「姓趙的走不出去了，符老賊封穴手法怪異，相信你老必也無能為力，何必一送兩個？」

　　蘇天民忙說道：「不打緊，這一點已經在晚輩預計之中，我們這兒放起一把火，將從正門堂而皇之走出去，快點辦事！」

　　蘇天民回到前廳，符老一咦道：「這麼快就套出來了？」

　　蘇天民洋洋自得，笑答道：「是的，恭喜符老，據說是部什麼秘笈，就藏在小子身上，現在只問您老將派誰人跟我要飯的前去。」

　　符老目光一溜道：「振平呢？」

　　蘇天民笑道：「後面小溲，馬上來。」

　　符老一點頭道：「就著我們這位俞師父跟去好了。」

　　蘇天民向廳外走去，口中喊道：「俞師父，俞……啊……您來了？走！快快，事不宜遲，符老交代下來，就派您去，真是殺雞用牛刀，也太抬舉那小子了！」

　　「俞師父」和「獨目金剛丐」離去不足半盞熱茶光景，院中忽然傳來一名武士的朗報道：「老主公駕到！」

　　幾乎是同一剎那，兩名壯漢自大廳後面奔入，氣急敗壞的叫道：「不好，後面井中在冒煙──」

第六十九章

　　符老分身乏術，只好向爐邊那幾名武士揮手吩咐道：「本座要接老主公，你們先去後面看看！」

　　那幾名來自天王總府的武士，一聲響應，立向後院奔去。符老皺皺眉頭，轉身朝廳外走來。

　　狂雪回舞中，公孫老魔自前院大踏步走入！

　　老魔身披一襲黑色風衣，頭頸之間，熱氣直冒，身後未帶任何隨從，見面之下，煞眉一挑，迫不及待的高聲問道：「進展如何？」

　　符老緩緩點頭道：「有點頭緒了。」

　　老魔大喜過望道：「好極了！問出另外那小子的下落沒有？」

　　符老點頭側身道：「外邊風雪太大，老主公請先進去裏面再說吧！」

　　主僕兩人，一個身軀高大魁偉，一個身材枯瘦矮小，這時並肩走在一起，看來極不稱目。

　　公孫老魔一腳跨進大廳，眼光四下一掃，不禁咦了一聲道：「這兒只剩下你一個？」

　　符老慢吞吞的道：「不，剛被老奴，通通派到後面去了。」

　　老魔惑然返身道：「去幹什麼？」

　　符老皺皺眉頭道：「後面院中，好像出了一點點小問題。」

　　老魔雙目微直道：「不會是人犯跑了吧？」

　　符老搖搖頭，平靜地道：「當然不是。適才，在老主公抵步之同時，據後院兩名衛士走過來報告，說是發現地牢通風窗口有煙冒出，可能是誰不小心，將牢中那盞油燈打翻，待黃師父他們等下回頭就知道了。」

　　老魔安心落座，接著道：「那小子下落如何？」

　　符老輕輕咳了一聲道：「小子下落，已有眉目，不過並非由姓趙的所招供。」

　　老魔一哦，頗感意外道：「然則線索何來？」

　　符老不疾不徐的接下去說道：「但從姓趙的口中，另外帶出兩件事，卻非老奴始料所及；至於那小子之行蹤，已在掌握之中，可以稍緩再提；另外這兩件事，則不能不提前向老主公報告一下。」

　　老魔愕然張目道：「兩件什麼事？」

　　於是，符老乃將昨晚通風口竊聽所得，有關掃花叟嚴柏郊為這次盜經事件之主謀，以及王屋紫陽庵，那位第十夫人紫玉華，如何與掃花弟子戀姦情熱，以致洩出藏經秘密之經過，一字不遺地說了出來。

　　老魔咬牙切齒的聆聽著，胸口起伏不已，臉色時青時白，聽完猛然一拍桌子，氣咻咻的吼叫道：「蕭公權這廝，簡直是愈來愈糊塗，回頭準得重重的嚴辦不可！」

　　符老不禁微微一呆。

　　他顯然想不出答案，上述這兩件事，究與洞仙分府那位忠心耿耿，處事亦稱精明的總管有何牽涉？

　　老鬼喘了一陣，恨聲接著道：「先後兩名副總管，均為他一人所舉薦，這種情形，雖然不至於有意蒙混，但是，他身為一府之總管，如連這份知人之明也沒有，尚有何資格去處理分府其他事務？」

　　原來如此，符老心想：這種論調，還是不對啊！

　　蕭公權用人不當，其過輕微，如將第十夫人之不守婦道略過不提，而斤斤計較於一名分府總管的無心之失，寧非本末倒置？

　　符老正思忖間，只見公孫老魔目閃兇光，鐵拳緊握，咬牙切齒地接下去道：「至於紫玉華那賤人，不必再提了。趙犯所言，分毫不假。該面首曾為老夫所親睹，那賤人也已為老夫親手所扼殺。現在，老符，麻煩你，馬上去後面，將嚴柏郊那老賊替老夫帶上來！」

　　符老躬身敬答道：「是！」

　　就在符老正待轉身離去之際，一名年約四旬上下，滿臉均為煙灰所塗，身上也帶著好幾處焦痕的中年武士，突然自廳後飛步奔了進來道：「報告……符……老……啊，小的該死，叩……叩見老王爺！」

　　公孫老魔喝道：「說下去！」

　　那武士匆匆打了個扦子，站起身來，垂手惶然接著道：「回老王爺，後面牢中這把火，起得很快，煙帶松香味，很像是為奸人所投縱，尚乞王爺和符老，明示定奪！」

　　老魔雙睛暴突，沉聲問道：「火滅了沒有？」

　　那武士不安地道：「煙濃火烈，無法近前。」

　　符老怒聲喝道：「混蛋！堵死兩邊通風口，多大的火滅不了？」

　　那武士失聲一啊，連喊該死，急急身奔去。

　　公孫老魔站起身來，頭一甩道：「我們也去看看！」

　　符老點點頭，心情沉重異常。這老兒心計過人，凡事均能觸類旁通，他這時雖然還不清楚，毛病究竟出在哪裡，然於心底，則已暗感事情可能不妙。

　　主僕兩名老魔去至後院時，牢火已經悶熄，先前那兩名中年武士，正自地道中，涕淚交流地嗆著走出來。

　　公孫老魔上前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那名武士抹了一把面孔，咳著道：「小的也弄不清楚，下面牢籠已毀，只剩下兩堆骨灰，也分不出誰是誰，不過，火為人放，則屬毫無疑問。」

　　公孫老魔帶著滿臉懷疑之色，轉向符老望去。

　　後者在魔府中，由昔日之「三鐵衛」之一，進而成為今天的「兩鐵衛」之一，身分之高，堪稱無出其右；尤其在經過了另一鐵衛──白老──一怒離府的那一段之後，如今，為了這些許疏忽，當然不會受到多大責怪。

　　不過，老魔見怪與否，是另外一回事；站在他今天一名鐵衛的立場上，即使老魔什麼也不說，也一樣夠他這位鐵衛老爺難堪的了！

　　老傢伙掙了掙，這才勉強咳了一聲道：「不論怎麼說……總之……事到如今……這兩個該死的東西，已無一定再留活口之必要……咳……所以，老奴認為，讓他們給這把火燒了倒也乾淨，至於這把怪火之由來，咳咳，自然仍須追查明白。」

　　公孫老魔為了保留這位老部屬的顏面，顯亦無意深究，當下掉轉話鋒道：「是的，既然另外那小子已有著落，這兩個老東西，死也好，活也活，自然無關痛癢。」

　　老魔頓了一下，接著道：「關於那小子姓甚名誰？刻下何在？線索何來？符老你好像還沒有提到吧？」

　　符老對老主人肯于大度寬容，心中自是感激，聞言連忙接口道：「線索係由丐幫一名四結弟子所提供，交換條件，是要求事成之後，準該幫於關洛一帶創設鏢局一座，老奴斗膽，已允所請……」

　　老魔首插口道：「這是小事……」

　　符老接下去說道：「那小子姓甚名誰，來人亦不清楚，只知那小子刻下落腳東城某小棧中，依據來人之描述，足堪採信無訛，老奴為慎重計，已著俞振平俞師父隨來人前去，不管是與不是，先押來盤問一番，總是不會錯的。」

　　老魔連連點頭，眼皮一霎，忽然問道：「丐幫中一名四結弟子，身分已然不低，可知來人叫什麼名字？」

　　符老不假思索地應聲回答道：「是個眇卻一目的中年漢子，姓『歐』，名『良相』，混號『獨目金剛』，是該幫這兒洛陽分舵──」

　　老魔臉色一變，頓足道：「果為老夫不幸料中！」

　　符老身心俱震，駭然張目道：「老……老主公……意思……難道是說，丐幫中根……根本……就……就沒有這樣一號人物不成？」

　　老魔重重哼了一聲道：「丐幫武學，雖不足一道，然該幫之論輩分等，卻素稱嚴謹；該幫一名四結弟子，在總舵為『司事』，在分舵為『分舵主』，在長安、洛陽、金陵等三大『京舵』則為『副分舵主』，職分之分，一定無改。所以，當你提及該幫一名四結弟子時，老夫心中便有不妙之感，現在問明了，你所說的，果然就是這兒的那位洛陽『副分舵主』，『獨目金剛』歐良相！」

　　符老雖然驚駭莫名，但顯然仍未弄清老魔話中之意，期期接著道：「老主公，能否再說明白些？」

　　老魔盡量忍耐著心頭的一股火氣道：「現在老夫用最淺顯的比喻告訴你：『獨目金剛』歐良相，有這個人，但是只有一個！」

　　符老默然，老傢伙大致上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老魔帶著幾分惱意接下去說道：「這個姓歐的，係牧童出身，僱主為一張姓員外，與老夫祖居地僅一村之隔，故老夫對此人印象特別深刻。他今天也許不識老夫為何許人，但由於他那一隻左眼是生來少盲，若干年來，老夫對他，則隨時均能辨認，目前，老夫由太原南下，親見他由太嶽北上，這裏面只有一個可能，除非老夫看花了眼！」

　　符老忽然躬下身去道：「老主公請息雷霆，老奴這就出去，一定在一月之內，為老主公將這位冒牌金剛抓回來就是了！」

　　老魔問道：「你有否考慮到那位跟去的俞武士，如今怎樣了？」

　　符老答道：「如老奴料想無差，我們那位俞師父，必已成為刻下牢中的兩堆骨灰之中，只是還不知道被來人換走的是嚴、趙兩人之中哪一個而已！」

　　老魔又問道：「你猜呢？」

　　符老躬身道：「雖未必正確，惟老奴仍願猜是嚴柏郊。」

　　老魔冷冷道：「如要老夫猜，則與你老符猜的剛好相反！」

　　符老一怔，茫然不知所對。

　　老魔冷冷接著道：「由於此一意外之變，可知嚴老兒是被冤枉了。理由之一：嚴老兒身材瘦小，俞武士則逾常人，改得了容貌，改不了體形，相信你符老的一雙眼睛，就在黑夜裏，也不致這樣不管事！」

　　符老自然不敢說出，在臨去之前，他根本沒有見到人，只好含含糊糊的點頭隨意應了一聲是。

　　老魔接下去說道：「理由之二，這是最重要一點：花帝座下的人，根本就沒有為他人收買使役之可能。如嚴老兒確為案中主謀，真經係何等重要之寶物，他嚴老兒又怎會假手於第二者？趙中峰一口咬定這老兒，無非是為蘇家那小子代報一箭之仇而已！所以，你老符現在出去，老夫不妨指你一條明路，你這次出去什麼人都別找，就只找蘇家那小子一個，包你老符可在老夫面前立下奇功一件！」

　　符老不期而然拜了下去道：「老奴五體投地矣……」

　　老魔連忙雙手挽起，溫言相慰道：「放眼今天武林中，無論順數、倒數，你老符都可以說一句：沒有一條走不通的路；沒有一件辦不了的事！起來，起來，你我主僕為名，兄弟是實，這部真經的重要性，你老符應較他人更為清楚，現在就全交給你老兄弟了！」

　　※※※

　　午後，天色晦暗一如黃昏之將至，又是古宅前面每天例行換哨的時候了！

　　一名精神抖擻的武士，於風雪中，走向另一名七級武士，以愉悅的語氣低聲說道：「巴師父，您可以去歇息了。」

　　巴全貴疲乏地苦笑了一下，說道：「老王爺和符老，都已先後離開，這下咱們總可以輕鬆輕鬆了，唉，說來還是你何兄的命好！」

　　何姓武士搖頭笑道：「不見得。」

　　巴全貴輕一哦道：「怎麼呢？」

　　何姓武士側目一笑道：「巴兄大概還不知道，剛才裏面發生的那一段吧？」

　　巴全貴連忙點頭道：「是的，什麼事？」

　　於是，兩人眼色一遞，退去牆角避風處，一個問，一個答，吱吱喳喳，親親切切地聊將起來。

　　過去約莫盞茶光景，何姓武士要說的都說完了，適值一名衣不蔽體，冷得直打抖的叫化子，打宅前瑟縮著走過，巴全貴游目所及，口罵一聲他媽的，突然對準那叫化子衝過去就是一腳！

　　踢過一腳，揚掌又想再打，口中同時在咬牙切齒的低聲罵道，似乎恨透那叫化，恨不得要將對方揍個稀爛一般。

　　何姓武士大吃一驚，連忙過去拉開道：「巴兄怎麼回事？」

　　那叫化獲得騰身機會，轉眼溜得不知去向。

　　巴全貴轉過身來，猶帶餘忿，悻悻說道：「自經何兄剛才這一說，不知怎麼的，小弟一見這些爛叫化，便覺得一股火氣往上沖……」

　　何姓武士皺眉道：「巴兄也真是，那位獨目金剛歐良相，已經證實為冒牌貨，此與真正的丐幫弟子何尤？」

　　巴全貴嘿嘿獰笑道：「管它的！就算打錯了人，誰又能拿我們今天這批洞仙武士怎麼樣？」

　　※※※

　　就在洞仙山莊「巴師父」揍人的同一天晚上，一道緊急密訊傳至九帝諸人隱居之處。

　　「『三鐵衛』之一的符老已親自出馬，蘇家老弟，務請注意。符魔身材瘦小出奇，其貌不揚，如一癆病鬼；惟此魔武功甚高，不可正面與敵。同時風聞，另一鐵衛金老，近日亦有出世之可能，九帝諸公，亦以早籌良謀為佳。」

　　丐幫將此一密訊送達時，九帝方面，僅有「刀」、「劍」、「毒」、「花」、「樂」諸人在座。

　　刀帝常冶沉吟道：「這怎麼辦？那位小老弟，一時也許不會跑來我們這裏，而我們又不知道去哪裡找他……」

　　劍帝高飛虹毅然起身道：「走，小閔，咱們出去找找看，風頭別讓那小子一人出盡！」

　　說著，拉起那位金筆之徒，小風流閔守義，轉身便向屋外趕去。

　　毒帝秦月娥理理鬢角，跟著起身道：「妾身也出去走動一下。」

　　樂帝上官斌頗感意外道：「秦大姐怎麼……」

　　毒帝秦月娥白了他一眼道：「怎麼也會有這等好興致是不是？我九尾姬手毒心不毒，至少對恩怨兩字，比你們這些大男人，看得要清楚和認真些！你們瞧吧！人家以不足弱冠之年，出生入死，縱橫捭闔，從未計及一己之利害；試問：我們這些帝字號的人物，直到目前為止，又做了些什麼？」

　　花帝夏侯尚一聲不響，悄然出屋。

　　「花」「毒」二帝之間，向有隔閡，如今雖為形勢所逼，不得不攜手同盟，但兩人見面，始終不交一語。這時花帝雖為毒帝這番話所感動，他卻寧可立付力行，亦不願顯諸顏色。

　　樂帝哈哈大笑道：「老大姐，不必激將了，我上官斌奉陪就是了！」

　　語畢，身形一晃，亦繼花帝之後，於屋外夜空中消失。刀帝常冶抬起頭來，向毒帝詢問道：「常某人如何？」

　　九尾姬淡淡一哼道：「什麼？將這座屋子看好，翻了老巢，惟你是問！」

　　為了蘇天民一人之安，結果一下出動了「劍」「花」「樂」「毒」四武帝，還外帶一個小風流閔守義！

　　其實，「刀劍花樂毒」諸帝，以及那個「無名劍客」高隱雷，這番顧慮可說都是多餘的了。

　　以目前之處境而言，就是沒有任何警告，他蘇天民難道還會不曉得小心不成？

　　對那位三鐵衛之──符老的相貌、武功、心計和手段，蘇天民比誰都知道得更清楚。

　　那麼，如今的蘇天民，他帶著慧眼仙樵去了哪裡呢？

第七十章

　　去了哪裡？哪裡都沒有去！就躲在魔宅後面，竹木殘垣之間的一座破柴房內。

　　蘇天民未偕慧眼仙樵馬上奔赴九帝處，原因有三。

　　一是風雪太大，地濕路滑，慧眼仙樵不適於行，既不能高飛遠走，就只有就近覓取掩護。其次，如今洛陽城中，魔爪密佈，九帝後處，距離不短，必須穿過好幾條大街，才能到達的。

　　在衣著面貌未暇更改之前，再笨的人，也不會去冒這等不智之險！

　　再其次，這是相當重要的一點：慧眼仙樵目下所受之禁制，九帝之中，顯然無人能解！

　　如九帝諸人對慧眼仙樵這一身禁制，誰也解不了，其對九帝，情何以堪？

　　蘇天民天賦英聰，非但於武功方面，能夠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即對人情世故，亦無不透徹通曉。

　　早在他走出魔宅之前，便已於心中毅然作成決定：此一惱人問題，仍應由他自己來慢慢設法解決，以避免由這些小地方，去損害到九帝諸人之尊嚴。

　　所以，他和慧眼仙樵一出魔宅，在無名劍客──巴全貴的眼色暗示下，立即折身奔向宅後。

　　無名劍客意思是指，打宅後走，比較穩妥。

　　而蘇天民則另有打算。

　　因為後者深諳兵不厭詐之運用，他知道，在敵我相持，哨防嚴密的情況下，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在敵人的「身邊」或「眼前」！

　　慧眼仙樵雖對這位蘇家小老弟愈來愈佩服，但對蘇天民忽然奔去宅後那座破柴房，卻為之大惑不解。

　　蘇天民亦無暇加以詳釋，入室抖去身上雪花，回頭低聲問道：「前輩經脈受制，會不會感覺特別痛苦？」

　　慧眼仙樵皺眉搖頭道：「痛苦倒不見得，就是像大病初癒一般，渾身輕飄飄，軟綿綿的，不帶一點勁，那老鬼手法好不特別……」

　　蘇天民低聲接著道：「假如將前輩一個人留在這裏，一連住上好幾天，前輩能不能忍受？」

　　慧眼仙樵微微一呆道：「你要去哪裡？」

　　蘇天民攤手苦笑道：「總得出去想想辦法，不是麼？」

　　慧眼仙樵眨眨眼皮道：「去找令祖他們？」

　　蘇天民搖搖頭道：「不一定。」

　　慧眼仙樵詫異道：「為什麼？」

　　蘇天民如明白說出，那符老鬼的手法，可能連九帝也化解不了，將無異暗示對方受創之重，幾至束手無策。他當然不願以此刺激對方。

　　當下一咳緩緩道：「不為什麼，不願『帶路』而已！」

　　慧眼仙樵不禁點頭道：「這倒是真的，個人失手遭擒事小，萬一被魔徒暗中跟蹤，洩露了諸帝集會之所，就要成為罪人了！」

　　蘇天民沉吟不語，似在思索著一件什麼事。

　　仙樵忽然低聲說道：「你聽前面，就像天塌下來一般，不曉得公孫老魔這會兒到了沒有？」

　　蘇天民頭一點，喃喃自語道：「對，有了！」

　　仙樵忙問道：「有了什麼？」

　　蘇天民抬頭微笑道：「有了打這兒走去城中，不露破綻，不被跟蹤的萬全之策！」

　　仙樵霎了一下眼皮道：「計將安出？」

　　蘇天民微笑道：「您且猜猜看！」

　　仙樵想了想，屈指道：「首先，你得變易面目──」

　　蘇天民一笑搖頭道：「用不著！」

　　仙樵一呆道：「你說什麼？用不著？就這樣仍以獨目金剛的姿態，大搖大擺的，由這兒走出去？」

　　蘇天民笑笑點頭道：「差不多可以這樣說！」

　　仙樵臉色一整，連忙加以阻止道：「別開玩笑了，老弟，膽大固然是好事，但也得有個限度；儘管你老弟極具自信，但老漢總以為，非遇萬不得已，實無炫奇弄險之必要！」

　　蘇天民本想接著說出預擬之計畫，現見仙樵力持穩重，深怕說出來會使對方懸心，於是臨時改變語氣笑笑道：「故意說來嚇嚇您罷了。除非發了瘋，誰會真的這樣做？」

　　為使仙樵安心起見，他說著，一面當場脫下那一身破衣，並使左目「復明」，整個改去，「獨目金剛」之外貌。

　　仙樵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對了。現在完全是另一副陌生的面目，就算有人對你起疑心，也不會這樣快就能弄清你是誰。」

　　蘇天民結束停當，低聲道：「晚輩準備走了，請前輩在這裏安心守候，假如晚輩不能趕回來，也必設法著人送來食物。再見！」

　　語畢，伏身一竄，如箭離弦，轉瞬間於濃密的雪花中消失不見。

　　※※※

　　「巴全貴」藉「拳打腳踢」向那名丐幫弟子發出一道快訊之後，任務達成，身心一鬆，準備回房烤個火，好好的享受一番。

　　因為這座古宅院落深大，現在一共才住了十來個人，每個人差不多都可以任意佔用一排廂房。

　　廂房的房門推開了，推門的人兒也一下呆住了！

　　蘇天民打炕上支身坐起，手一擺，笑道：「請進來坐！」

　　無名劍客高隱雷反手推上房門，急急走過去道：「你怎麼又混進來了？」

　　蘇天民嘻嘻一笑道：「這裏暖和。」

　　高隱雷不知怎樣說才好，輕輕頓足道：「你早不來──」

　　蘇天民微微一笑道：「我是來得夠早的了！」

　　高隱雷自知一時情急，說錯了話，雙頰微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走近一步，收起笑容，接下去說道：「我是說，在我進來之前，剛由一名丐幫弟子，向蘇兄那邊遞去一個消息──想不到你人還在這裏──你說吧，現在怎樣？」

　　蘇天民平靜地抬臉問道：「你跟那邊怎麼說？」

　　高隱雷緊鎖著雙眉說道：「我告訴他們：三衛鐵之一的符老，業已親自出馬，要他們通知你小心注意，如今你人並沒有去那邊，豈不叫他們空著急？」

　　蘇天民點頭道：「此舉可使他們保持警覺，也不算廢著！」

　　高隱雷嘆了一口氣，皺眉又道：「那你現在還來幹什麼？」

　　蘇天民側臉反問道：「不然去哪裡？」

　　高隱雷未加深究，他以為蘇天民這句話，還是拿他取笑，信口說來玩的，於是接著再問道：「仙樵呢？」

　　蘇天民答道：「宅後那間柴房內！」

　　高隱雷猛然一呆道：「你老弟……

　　蘇天民手一擺道：「暫請打住。時間無多，滴漏必爭，該輪到我來發問了！首先，請回答：如你從現在起，一直留在房裏不出去，要隔多久才會有人找過來？」

　　高隱雷道：「到下一班開始？」

　　蘇天民道：「多久？」

　　高隱雷道：「兩個時辰之後。」

　　蘇天民點頭道：「時間不算太長。」

　　高隱雷道：「你老弟在打什麼啞謎？什麼長不長，短不短的？請你弟臺有話明說，別再兜圈子好不好？」

　　蘇天民道：「我現在正在這樣做，一句廢話沒有，除非你打岔──請繼續回答：這兩個時辰，你通常都是如何支配？」

　　高隱雷道：「誰也管不著！」

　　蘇天民皺眉道：「別鬧了，高兄，小弟說的正經。」

　　高隱雷笑道：「我答的也是正經，只怪你弟臺不會聽話而已。管不著者，是指這裏的人誰也管不著也！」

　　蘇天民抬頭道：「不誇張？」

　　高隱雷笑道：「誰誇張了？閣下雖然當過敝府的『大官』，但要知道，這兒不比平時在分府。

　　「如今這兒，每哨三人，三個時辰中，一個時辰值勤，兩個時辰休息，說來相當辛苦。

　　「就因為勤務的關係，休息期間，一概不另派差。除非有誰精力旺盛，閒下來就難受，自動要去討事幹，那當然例外！」

　　蘇天民注目道：「換句話說，只要不誤班，在這兩個時辰之內，行動完全自由？」

　　高隱雷笑笑道：「包括吃、喝、嫖、賭──唯一的禁忌，就是在房間內，不能接待像你老弟這樣的客人！」

　　蘇天民笑了一下，又問道：「如果現在你要出去，在你高兄看來，應以何種姿態為適當？」

　　高隱雷笑道：「披件風衣，提把酒壺，縮著肩頭，嘴裏嘰嘰咕咕的罵著：奶奶的，這種死人天氣……」

　　蘇天民緊緊接道：「那麼，你現在這裏有『風衣』和『酒壺』沒有？」

　　高隱雷微微一愣道：「要我去哪裡？」

　　蘇天民笑了笑，低聲道：「要出去的，是我，不是你！」

　　高隱雷又是一愣道：「你要扮作我？」

　　蘇天民點頭笑道：「正是如此。」

　　高隱雷眨了眨眼皮道：「這意思是不是說：你亟須兩個時辰的空檔，好利用它去辦件緊急事。然後再趕回來，偷偷循原路溜出去？」

　　蘇天民搖頭笑道：「不再回來了。」

　　高隱雷一咦，張大眼睛道：「那就妙了！『你扮的我』，堂而皇之，一去不返，『我這個我』，留在這裏如何辦交代？」

　　蘇天民低笑道：「那有什麼關係？你是『身不由己』啊！」

　　高隱雷「懂了」忙噢了一聲道：「你要我裝作穴道受制？」

　　蘇天民含笑修正道：「不，你必須真正受制！」

　　高隱雷苦笑搖頭道：「我混進魔莊，臥底多年，一直太太平平，自從遇上你這位小煞星，幾無一日不在擔驚受怕中，命也！」

　　蘇天民笑笑道：「別忙，事情還沒有完呢！請記住在被人『解救』過來之後，務必為仙樵設法送點食物過去，在我重回柴房之前，仙樵交給你了！」

　　高隱雷攤手道：「只好照辦了，別的還有什麼辦法？」

　　蘇天民忍俊道：「那就快去將『風衣』和『酒壺』找來吧！」

　　※※※

　　風雪愈來愈大，天色也隨之愈來愈灰暗。魔宅後院，忽然冒著風雪走出一名武士。這名武士披著一件黑色風衣，肋下夾著一把錫酒壺，縮頸聳肩，步履踉蹌，他一面向前院走，一面在口中喃喃罵著：「奶奶的，這種死人天氣……」

　　通向前院的走廊上，那扇角門去呼的一聲被風吹開，接著出現另一名同樣裝束的武士。

　　那名準備去後院的武士，頭抬之下，不禁咦了一聲道：「巴兄今天的班期不是『子午卯西』？」

　　被喊巴兄的那名武士頭一縮，將風衣領口拉拉緊，腳下不停，哼了一聲，邊走邊答道：「誰說不是？」

　　那名武士詫異道：「那麼，巴兄剛下值，又要到哪裡去？」

　　「巴兄」很不高興地道：「你哥子長了眼睛沒有？」

　　那名武士眼珠一滾，忽然嘿嘿冷笑道：「我看你哥子算了吧！」

　　「巴兄」身形微震，霍然止步道：「此話怎講？」

　　那名武士嘿嘿不已道：「沽酒？嘿嘿，不是去找妞兒才怪！」

　　「巴兄」鬆了口氣道：「見你的大頭鬼？」

　　那名武士忙說道：「我說如何？這種回答的口氣就不對勁。無它，心虛之故也！我說，哥子，身體是自己的，最好能夠多保重些。雖說老王爺和符老頭此刻都不在，沒了管頭，但是，像這種天氣，一穿一脫──」

　　「巴兄」一哦，忙問道：「老王爺什麼時候走的？」

　　那名武士答道：「剛走不久。」

　　「巴兄」又問道：「去了哪裡？」

　　那名武士哼哼道：「像我們這種起碼武士，夠資格知道麼？」

　　「巴兄」緊接著道：「那麼前面不是沒有人了麼？」

　　那名武士聳肩道：「就剩下總府來的那個爛巴眼辛師父，在大廳上靠著火爐打瞌睡。」

　　「巴兄」忽然壓低嗓門道：「一起出去走走怎麼樣？」

　　那名武士搖頭道：「算了，我是『申亥寅巳』的班；加上鴿書連續發出，平遙方面，隨時可能有人來；既然你去尋樂子，房間正好借我睡一覺！」

　　「巴兄」剛想拔步，聞言不禁腳下一縮道：「你的房間呢？」

　　那名武士苦笑道：「我那床被子又舊又薄，加上好久沒有洗滌，氣味難聞不說，彷彿還生了厭的蝨子。」

　　「巴兄」嘆了口氣道：「那就──」

　　那名武士微愕道：「那就怎樣？」

　　「巴兄」低接道：「那就只有對你哥子不起了！」

　　※※※

　　蘇天民第二次再以「巴師父」的面目走出城北那幢魔宅時天已大黑，與「劍」「花」「樂」「毒」四帝先後出發找人，約為同時。

　　幾乎是同一時候，在城中另一處地方，則在上演著另一齣精采好戲！

　　今天洛陽城中，雖然到處佈滿了魔方由「一」至「七」，身分不等之各級武士，以及那些橫眉怒目，狐假虎威，巴不得有個廝殺機會的「威」、「武」、「勇」、「猛」等各級洞仙座丁；但嚴格說來，這究竟只是武林人物與武林人物之間的一場風暴，與一般平民老百姓，並無關連；縱有人不幸遭受波及，亦僅屬少之又少的偶發事件而已。故所以今天城中，雖然杯弓蛇影，人心惶惶，但一般商業，卻依然繁榮如故；茶樓和酒肆，也照樣高朋滿座！

　　事情之緣起，是在前此不到半個時辰的光景，南大街的龍門居酒樓中，突然出現一名華服少年。

　　來的這名華服少年，約在十七、八歲上下。儀表端正，舉止從容；尤以兩道奕奕有如曉星般的眼神，更予人以一股不可逼視的氣派！

　　本來，像龍門居這樣一座酒樓中，若在平常時候，這類顧客之出現，可謂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然而，由於今天城中正瀰漫著某種可怕的氣氛，這名紫裘少年一旦來到，形勢就大大的不同了。

　　紫裘少年本身，顯無所覺。他上得樓來，雙手背剪，泰然走上去一副乾淨的座頭坐下。

　　兩名酒樓上的伙計，懷著鬼胎走過去；樓梯口附近的一名中年漢子，一聲不響，悄然下樓。

　　不一會，紫裘少年叫的酒菜端齊了，兩名四級武士，亦於此際，冒著風雪，在先前離去的那名威字莊丁引領下適時趕至。

　　來的這兩名四級武士，一姓「沈」一姓「楊」。前者外號「天水狐」，後者外號「血手客」，均係這次符老由平遙天王總府帶來。兩人武功等級之鑒定，出之金老，故兩人身手雖佳，卻不為符老所喜！

　　兩人來到樓下，天水狐悄聲說道：「假如抓錯人怎辦？」

　　血手客哼了一聲道：「寧枉勿縱，發現抓錯，再放掉就是了。」

　　天水狐眉頭一皺，又道：「在體制上講，這兒是第一分府所轄，我們處在客卿地位，雖然可以出手拿人，但是……你楊兄以為……我們要不要叫這位威字兄弟先去紫東來那邊報告一下？」

　　血手客冷冷道：「我看不必。」

　　天水狐遲疑道：「紫東來這廝不怎麼好惹，他現在是城中的統一指揮，到時候……萬一……楊兄認為真的妥當麼？」

　　血手客嘿了一聲道：「假如是在昨天這個時候，我就不反對。」

　　天水狐一怔道：「楊兄這……這……話什麼意思？」

　　血手客獰笑道：「因為他姓紫的已經自身難保！」

　　天水狐大惑道：「怎麼說？」

　　血手客陰聲道：「老王爺今天那番話，你沒聽清楚？他晉升一級，當年原是由白老主試，白老早垮了；如今，紫玉華那小淫婦被宰，小舅子的身分，又宣告完結，你以為他姓紫的在王爺面前還能紅多久？」

　　天水狐不禁點頭道：「這倒是真的。」

　　血手客扭頭吩咐道：「這位威字兄弟，你就站在這裏，假如有人經過，什麼也不許說……聽到沒有？」

　　那名威字莊丁為了想升準武士，已對平遙總府來的這兩位四級師父馬屁拍定，這時自然唯唯稱是，不敢稍有逆拂。

　　於是，「血手客」和「天水狐」眼色一使，並肩登樓。

　　兩人上得樓來，眼光四下一掃，隨向那名紫裘少年的座位大步趟去。天水狐咳了一聲道：「這位弟臺，我們可否合用一副座頭？」

　　紫裘少年一咦，意思本想說：樓上空座，這會兒還多得很，何必一定要擠在一起？但在抬頭看清兩人刻下那副來意不善的面目之後，紫裘少年化「咦」為「哦」，態度突然改變。

　　他眼光在兩人臉上稍稍停留了一下，平靜地反問道：「兩位怕不是真的想喝酒吧？」

　　血手客冷冷接著道：「沈兄，我們的運氣，看來還不錯──這位老弟，你沈兄瞧他氣勢多沉穩？嘿嘿嘿！」

　　紫裘少年點頭道：「遇上了在下，你們的運氣是不錯！」

　　天水狐神色一緊，滿臉堆笑道：「那麼，就請蘇少俠……」

　　紫裘少年猛然一呆，張目道：「蘇少俠？」

　　血手客陰惻惻地道：「這就不夠意思了！」

　　「招」「聲」同發，口中說著「不夠意思」腳下一錯，一隻右手突如閃電般，一把當席抓去！

第七十一章

　　紫裘少年似乎早已提防到這一著，右臂一抬，冷冷道：「想替在下篩酒麼？不敢當？」

　　手中竹箸一揚，箸尖所指去的，正是敵方肘腕之間，少陽經脈所在：「玉尺」和「關元」！

　　血手客這一招，看起來去勢甚疾，問其實際，只不過是想藉此先行試探一下小子的火候，以便進一步判斷，這小子究竟是不是他們今天所要的對象而已。

　　如今，這位來自天王總府的大煞星，眼見紫裘少年應變迅速，快穩準狠，四要俱備，不由得心花怒放。

　　當下口中一嘿，掌背一滑一翻，正待化虛為實，改以一招攀花折柳，認真去刁紫裘少年手腕時，沒想到卻為天水狐斜刺裏伸手一把抄住！

　　血手客倒退一步，又驚又氣，瞪眼怪叫道：「老沈，你這是──」

　　天水狐眼色一使，也不管老搭檔能否體會到他一攔之用意所在，隨即轉向紫裘少年賠笑道：「也許是咱們兄弟一時眼花，認錯了人，不過，假如真是個誤會，應該不難解釋，這位老弟，您能不能先將臺銜見告？」

　　血手客冷笑道：「嚕嗦！」

　　天水狐側臉瞟去一眼，同時輕輕咳了一下道：「楊兄對我們這位老弟剛才的那一招『手揮目送』，似該特別欣賞才對，在天雷八式中，這種奇妙招術，可不容易經常看到啊！」

　　天水狐這番話，寓意至為明顯，言下之意，不啻說：你楊兄既然一再相逼，那我也只好明說了。

　　請問，在魔帝的一套天雷八式中，你楊兄看到過剛才這種手揮目送的招術沒有？就憑這一點，難道還不該先行盤問一個明白，再作久遠區處麼？

　　其實，這位血手客，無論在武功或閱歷方面，都並不比天水狐遜色。只不過後者處事冷靜，而前者邀功心切，一時沒有去留意到這些小地方罷了！

　　在天水狐說這些話時，紫裘少年亦為之微微色變。

　　不過，那僅是非常短暫的一剎那，沈楊二人，縱然留心，也不一定就能看得出。

　　這時，在大廳東北角，兩根廳柱之間，一副光線較為暗淡的座上，一名中年漢子，也在向一名精瘦小子傳音道：「是的，除了骨相和年齡，這一招手揮目送，亦屬疑問之一。喂，小子，你們兩個過去相處甚久，如今就你小子之觀察，這名紫裘少年，你小子以為他會不會就是蘇家那小子之化身？」

　　被問及的那名精瘦小子，遲疑了一下，訥訥道：「有可能，不過，也很難說。」

　　中年漢子傳音低罵道：「等於放屁！」

　　精瘦小子苦笑道：「本來難說嘛。」

　　中年漢子連忙攔著道：「算了，算了，還是留意那邊要緊，撞著你這口木鐘，算我老人家倒楣！」

　　這會兒，由於天水狐和血手客兩人之間的一陣拉扯和爭辯，樓廳中一干酒客，全給驚動了。

　　這座大廳，登時沉寂下來，氣氛隨之緊張。

　　這一邊，天水狐在被迫無奈的情況下，向血手客遞出了一頓訓示之後，皺皺眉頭，轉過身軀，繼續望向紫裘少年，乾咳著催促道：「老弟意下如何？」

　　紫裘少年微微一笑道：「還有什麼『意下』『意上』的呢？本公子不姓蘇，你們全都明白，再問豈非多此一舉？」

　　血手客嘿嘿一笑道：「交個朋友也不妨！」

　　紫裘少年悠悠側目道：「聽尊駕這副口氣，好像在下今天，是非得要向兩位，自我通報姓名一番不可的了？」

　　血手客仰臉漫聲道：「好像是的吧？」

　　紫裘少年緩緩接著道：「萬一在下抗命不遵，又當如何？」

　　血手客仰臉如故道：「萬一只是一萬分之一，機會不多。恕楊某人無法對萬一發生的事，預作虛無縹緲之蠡測！」

　　紫裘少年點點頭，自語般喃喃道：「俗諺有云：天作孽，猶有救；自作孽，不可活。光棍不吃眼前虧，唔，我看似乎還是說了的好。」

　　血手客冷冷道：「最好再加一個快字！」

　　紫裘少年忽然問道：「有一件事，在下必須先行弄清楚，就是：在下報出姓名之後，兩位是否能擔保從此不再困難？」

　　兩名惡武士，一下全給問住了！

　　這種擔保，焉能提供？

　　不是麼？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別的事，不容易，一個人如果想要信口胡謅一二個假名字，還不簡單？

　　可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們口口聲聲，要問的，只是對方的名和姓並未附帶其他條件。

　　如果人家委曲求全，遵命照辦；在人家隨便報出了一個假名之後，值此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又將再找什麼藉口，去非難於對方？

　　不過，好在目前武林中，誰有拳頭誰有理的風氣業已逐漸養成：只要老子有拳頭，說話不愁沒人聽！

　　所以，這時的兩名惡武士，倒並不擔心輸了理，下不了臺，而是在思忖著如何才能在紫裘少年報出姓名之後──不論是真是假──繼續找個歪理將對方留住！

　　這種地方，血手客自然不及天水狐遠甚。

　　天水狐那雙多肉三角眼連眨數下，一張上寬下狹的面孔，立即浮起一抹詭譎的笑意，當下乾咳著連聲道：「當然，當然，這個當然……咳咳……只要老弟能設法使咱們兄弟相信，你老弟報的是真姓名就行了。」

　　紫裘少年又問道：「我要明明說的是真姓名，而你們偏偏不相信，又該怎辦？」

　　天水狐表示愛莫能助道：「這個……咳咳……就是你老弟的事情了！」

　　一干酒客們聽了，人人義憤填膺。但大家全都清楚刻下這兩名兇神煞的來歷，縱感不平，誰敢聲援？

　　東北角落裏，那名精瘦小子，這時低貼去桌面上，向那名中年漢子說道：「瞧那兩個臭賊氣焰，實在叫人忍受不了。且不論這少年是否為小蘇之化身，你這位大劍帝，難道就不能拔出你的蕩魔劍，跑過去賞他們一人一劍麼？」

　　中年漢子緩緩搖頭道：「你小子懂得什麼……」

　　這邊，紫裘少年星眸一陣閃霎，忽然望向天水狐，和血手客兩人，帶著一股迷惑神情問道：「那麼，兩位為什麼還不動手？」

　　血手客冷冷道：「也快了！」

　　天水狐忙說道：「假如老弟不姓蘇，咱們之間，可說並無動手的理由，而老弟也並未表示不合，當然一時還談不到這一方面去！」

　　紫裘少年突然發出一陣清越的朗聲大笑！

　　血手客雙眉一豎，厲喝道：「何事好笑？」

　　紫裘少年笑不可仰道：「妙極了！想不到你們兩位，竟然仍在懷疑我是『蘇少俠』！」

　　血手客嘿嘿獰笑道：「勸你小子少來這一套！耍兇鬥狠，老子奉陪；如談掉花槍，你左邊站的，便是你家掉花槍的老祖宗！」

　　紫裘少年緩緩收住笑聲，輕輕咳了一下道：「對於兩位口德之不修，在下暫時不想計較。如今，解決問題第一，在下想要說的是：儘管兩位不會相信在下的片面之詞，在下卻不想就此放棄辯白的機會，在這種情形之下，要想向兩位證明，在下並不是你們所要找的什麼蘇少俠，似乎只有一個比較簡單可行的辦法！」

　　天水狐皮笑肉不笑地乾呵了兩聲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血手客乾乾脆脆，眼一瞪道：「什麼辦法？」

　　紫裘少年徐徐接著道：「辦法就是：由在下另外舉出兩位武林友人的字號，來向兩位作為在下語言誠實之有力保證，在下這兩位武林友人，在目前武林中，尚算小有名聲，包管兩位必然信得過！」

　　血手客冷冷道：「未必！」

　　紫裘少年眼皮微撩道：「尊駕是指哪一點？」

　　血手客冷冷道：「是指你這位小老弟，說話未免太自信！」

　　紫裘少年平靜地道：「尊駕能否再說明白些？」

　　血手客猙容獰笑道：「明白一點說：就是你老弟心目中的所謂武林高人，在咱們兄弟看來，也許根本不值一個大錢？」

　　紫裘少年毫不動氣，淡淡問道：「這樣說起來，是『此路不通』了？」

　　血手客嘿嘿乾笑道：「可以這樣說！」

　　天水狐連忙接著道：「這位老弟，可允許沈某人將你老弟的提議稍稍潤飾一番？」

　　紫裘少年頷首道：「無任歡迎！」

　　天水狐接著說道：「鄙見以為：你老弟提議這樣做，未嘗不是辦法之一。

　　「不過，老弟在舉出你那兩位武林友人的字號之後，最好能夠再進一步，將你們之間的淵源，稍為交代一下。

　　「因為，咳，咳，你老弟是個明白人；今天，凡是在外面跑跑的朋友，顯然誰都不難一口氣背出九帝之事蹟概略。

　　「所以說，假使如你老弟所提議的那樣，舉出一二個武林名人的字號，它似乎並不能說明什麼。」

　　紫裘少年連連點頭道：「是的，要這樣說，還像幾句人話！」

　　血手客猛然一呆，戟指道：「你，你，怎麼說？」

　　天水狐急忙伸手攔住，語帶雙關地勸說道：「忍著點，伙計，長時間都挨過去了，現在，剩下來的，也不過就只這麼一兩句的工夫……」

　　紫裘少年置若罔聞，平靜地望向兩人道：「知道在下即將舉出的那兩位武林友人，他們都是誰和誰麼？」

　　天水狐側揚著臉，顯得很懇切的道：「老弟，你也該省省了。」

　　紫裘少年手臂一抬，向天水狐平平一指道：「知道麼？第一位，就是閣下！平遙天王府，天──四──四號，四星黑旗武士：『天水狐』沈德慶！」

　　紫裘少年不再理睬天水狐驚駭欲絕的表情，身軀微偏，伸手又向瞠目如癡的血手客指去道：「另一位，便是你朋友：『血手客』楊天保！平遙天王府中的另一位四星旗武士，編號則為：天──四──九。朋友，噢，不，楊天保楊師父，在下沒有將你楊師父的品銜職稱說錯吧？」

　　沈、楊兩人，面無人色，如同夢魘似的，不期而然縮步後移，後移，再後移。

　　紫裘少年突然臉孔一沉，冷冷喝道：「站住！」

　　沈、楊兩人，果然應聲站定。

　　紫裘少年嘿嘿一笑道：「知道小爺是誰了吧？」

　　天水狐掙了一下，方才期期地道：「不……不知道，不……不過，在下兄弟至此業已完全相信，您……您……老弟絕……絕對不是那個蘇姓小子。」

　　紫裘少年冷笑道：「因為那蘇姓小子縱能弄清你們的稱呼和職等，也不應該知道你們的武士排號是不是？」

　　天水狐訥訥道：「是的。」

　　紫裘少年側目道：「那麼，兩位現在還想不想知道在下是誰？」

　　兩名惡武士，互望一眼，久久無言。

　　天水狐最後搖了一下頭道：「不想了。」

　　紫裘少年哂然道：「為什麼呢？現在豈不是更有追究的必要麼？」

　　天水狐俯首低聲道：「也許大家都是一家人……假如沈某人沒有說錯……有關剛才的種種誤會，尚望弟臺務必原諒。」

　　紫裘少年重重哼了一聲道：「一家人？嘿！」

　　天水狐突朝血手客眼角一溜，低聲道：「楊兄聽到沒有？」

　　血手客茫然轉過臉來道：「聽到什麼？」

　　天水狐輕輕咳了一聲道：「聽這位弟臺的口氣，顯然跟本府並無淵源，這一點，楊兄難道……咳咳……還沒有體會出來麼？」

　　血手客霎了一下眼皮道：「是的，怎麼樣？」

　　天水狐又咳了一聲道：「既然不在一條線上，所謂……咳咳……楊兄還要小弟怎麼說才能明白？」

　　血手客輕輕一啊，驀地領悟過來，當下陡發一聲大喝道：「是的，非友即敵，你小子認命了！」

　　人隨聲起，雙掌一錯，如同平地捲起一片狂飆般，猛向紫裘少年隔席閃攫而去！

　　嘩啦啦！

　　砰砰！

　　蓬蓬！

　　桌傾椅倒，碗盤撒地，呼叱聲，驚叫聲，整座酒樓大廳，登時亂作一團！

　　東北角落裏，那個精瘦小子促呼道：「高前輩，不好，快──」

　　劍帝端坐含笑，紋風不動，慢條斯理的道：「坐下來，少搗亂，慢慢的看，細細的瞧，這不過是一段鬧劇，好戲恐怕還在後頭呢？」

　　大廳中央，砰蓬之聲不絕，桌桌椅椅，全被掌風足勁折成碎木散板，一如樓外夜空中飛舞著的陣陣雪花，紛紛迸濺四壁。

　　靠近樓梯口的酒客，見勢不妙，連爬帶滾的約莫溜掉十之三四，其餘逃避不及的，這時均如雪地凍鼠一般，擠縮去大廳四角，索索抖個不住。

　　頃刻之間，竟於樓廳中，自然而然地清出一片理想的鬥場。

　　四壁燭火搖曳中，場中追逐之人影，已由兩條變成三條，很顯然的，天水狐沈德慶也參戰了！

　　東北角落裏的那名精瘦小子，既想看，又想問，忙成一團。結果口、眼兩不專，既然沒有時間問，眼前也是一片撩亂！

　　他揪著劍帝一邊衣袖，眼望場中，口裏一股勁的重複著：「哪邊看好？告訴我！」

　　劍帝一再告訴他：「你沒長眼睛麼？當然小子佔上風！」

　　可是，小子心不在焉，仍然一股勁的追問：「小子不會送命吧？」

　　劍帝一氣，乾脆來個相應不理。

　　場中掌風虎虎，叱喝連連，身形起落，如珠擲玉盤。

　　突然間，一條身影踉蹌後退，顯示已受重傷，但一時之間，卻分辨不清那名受傷者究是誰。

　　直到那人發出呼喊，才聽出受傷的是血手客！

　　只見血手客邊退邊叫道：「沈兄注意！」

　　天水狐應聲問道：「楊兄，什麼事？」

　　血手客似甚驚惶地叫道：「小子使的似是──」

　　「蓬」的一聲悶響，接著一聲慘哼，血手客當胸承受一掌，撒手栽倒，一句話竟然未能說完！

　　紫裘少年適時墊步上身，攻出這一掌，是出於一時之巧合呢？還是不想血手客說出底下的話呢？

　　這個，也許只有紫裘少年一人心裏明白了！

　　這時，天水狐一看情勢不佳，無心戀戰下去，足尖一點，便待奪路衝出。

　　紫裘少年身形蓬轉，大喝一聲：「不回來，就躺下！」

　　喝聲中衣袖一揚，三點寒星電射而出！

　　若在平時，以天水狐今天這等身手，對身後打來之暗器，既有招呼在先，閃避本非難事的。

　　可是，壞就壞在這位天水狐方寸已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然知道身後正有暗器襲來，卻依然向樓梯口亡命撲去！

　　結果，三顆鐵蓮子，分別打中左右志堂和靈臺。

　　尚幸時值嚴冬，衣著堅厚，不過志堂和靈臺，均為人身要穴，加以紫裘少年腕力疾勁，饒得未傷皮肉，也盡夠這位天水狐折騰一陣的了。

　　天水狐掙扎著坐起，下半身業已全然無法動彈。

　　由於靈臺為直屬心脈之第一要穴，心脈受震，氣血逆騰，口角間也已是紅蛇蜿蜒。

　　就在這時候，樓梯口忽然有人慢吞吞地問道：「這兒發生什麼事？」

　　短短七個字，聽來似甚低沉，一旦傳入耳鼓，竟有似一串連發的悶雷般，令人心神撼搖，嗡鳴如眩，久久難定。

　　緊接著，一名身材奇瘦奇小，有如患著重癆的老人，悠悠然現身走出。

　　紫裘少年目光一直，脫口驚呼道：「啊，符老──」

第七十二章

　　是的！來者正是公孫老魔座下：「符」「金」「白」，「三鐵衛」中，那位「不可貌相」的「符大鐵衛」！

　　紫裘少年這一聲衝口而出的「符老」，雖屬情不自禁，語發無心；但是，很顯然的，它亦帶給符老魔一陣不算太小的意外。

　　不過，老傢伙臉上那片癡訝之色，很快的便消失了，同時於唇角間油然浮起一抹心領神會的詭秘笑意。

　　老傢伙腳下頓得一頓，繼續向樓梯中央走去，一面點頭自語道：「居然認得小老兒就是符老，嘿嘿，有點意思！」

　　在經過天水狐身邊時，對後者那副迫切待援的眼色，如同視無所見，絲毫未加理會。

　　紫裘少年後退一步，注目沉聲道：「老鬼站住！」

　　符魔依言站住，抬頭咳了一聲道：「太原一會悠忽數月，老弟別來無恙乎？」

　　紫裘少年冷冷道：「託福。」

　　符魔又咳了一聲道：「對弟臺當日之能絕脈自解，小老兒幾無時不在念中；於今復睹華儀，令人殊感快慰！」

　　紫裘少年淡然道：「彼此，彼此。」

　　符魔眼珠上下一陣滾動，點頭又道：「同時，老弟對易容一道，也似乎日益其精，又上層樓，誠屬可喜可賀。

　　「適才，咳咳，設非先惠聲欬，小老兒我，年邁體衰，老眼昏花，一時之間，可還真無法認出你老弟是誰哩！咳咳咳。」

　　紫裘少年仰臉道：「應該慚愧！」

　　符魔忽然堆起一臉乾癟的笑容，親切地道：「怎麼樣？老弟，咱們可不可以，在目前這種友好的氣氛下，先談一談，你老弟當日化解小老兒那套鎖脈手法的經過？」

　　紫裘少年道：「無從談起。」

　　符魔眨眨眼皮道：「老弟……這話……什麼意思？」

　　紫裘少年冷冷道：「因為你老鬼的一套『鎖陽大九式』，雖說是當今之世，無人能解的『獨門手法』，但那天在太原逍遙軒樓下，只是架式好看，事實上卻沒有『鎖』到什麼東西！」

　　符魔微微一怔，旋即乾笑著道：「老弟說的不是真話吧？」

　　紫裘少年冷冷接著道：「記得你老鬼當時說得清清楚楚：『這是老夫的獨門手法，當今之世，無人能解』！試問：那姓蘇的既中了『當今之世』，『無人能解』的『獨門手法』，如今縱然不死，也必成為殘廢一個；那麼，大家今天又勞師動眾，找他幹什麼？」

　　符魔深深嘆了口氣道：「竟有這等事，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唉唉，只好重新獻醜一番，看看毛病究竟出在什麼地方了！」

　　說著，頭一搖，作不勝感慨狀，連眼皮都沒有撩一下，有如大夫準備為病人把脈似的，平跨半步，衣袖一抖，悠然伸出雞爪般的右手五指。

　　樓廳中，再度呈現出一片緊張。

　　東北角落處，當初符魔現身之後，那位化裝成一名中年漢子的劍帝，確曾為之提心吊膽了一陣子，不過，紫裘少年一旦回復自然，便也跟著安定下來。

　　只有那名精瘦的小子──小風流閔守義──始終都在驚惶之中。

　　小子抓著劍帝衣袖，五指時緊時鬆，這時，符魔一隻右手伸出，小子五指一緊，同時猛力一搖，似乎在喊：「你看，要糟了！」

　　劍帝深怕小子定力不夠，真的會發出聲音來，連忙傳音喝道：「小子，你再動一動，我就點上你的啞穴！」

　　即於此際，只見那位紫裘少年，不但不加閃避，反將左腕遞出，口中同時說道：「這一次，慢慢來，大家時間均充裕得很！」

　　符魔目光至處，一聲驚噫，有如撿柴摸到蛇尾巴一般，一隻右手，突然一下縮了回去。

　　紫裘少年側目道：「符大鐵衛怎麼啦？」

　　符魔張目期期道：「你是阿翠？」

　　公孫翠收回掌中那方玉塊，淡淡道：「有人『應該慚愧』，剛才我說過了！」

　　符魔臉如枯橘皮，縱然熱血上湧，似乎也難透達表面，老傢伙這時是否有慚愧之感，就只有老傢伙自己心裏有數了。

　　只見他愣了片刻，又問道：「這樣說來，當時你妮子突然蹤影不見，不……不是被那那，姓蘇的小子，所……所劫持了？」

　　公孫翠臉一紅，瞪眼道：「他擄我去幹什麼？」

　　大廳中頓時輕鬆下來，劍帝輕嘆道：「夏侯家的丫頭、古家丫頭、河家丫頭，現在看這小妞兒，又似乎有點意思，蘇家三代單傳，看樣子要成為歷史陳跡了。」

　　符魔眼一霎，接著問道：「那麼，這幾個月以來……你妮子……都到什麼地方去？」

　　公孫翠仰臉道：「很多地方。」

　　符魔皺眉道：「要出門也應該講一聲才對啊！」

　　公孫翠反問道：「跟誰講？親娘去世，爹爹只關心詩和棋，兄長愚孝，只知有上，不知有下，至於爺爺和叔伯們，哼哼，能知道三房裏有幾個人，就算不錯了！」

　　符魔一時語塞，停了停，又轉過身去，指指血手客那具屍體，以及受傷的天水狐，問道：「他們兩個……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公孫翠冷笑道：「連堂堂符大鐵衛都有大水沖倒龍王廟的時候，他們只是兩名四星黑旗武士，偶爾瞎瞎眼睛，何足為奇。」

　　符魔皺眉道：「就算他們認不出來，你難道也不知道他們是誰麼？」

　　公孫翠嘿了一聲道：「他們來勢洶洶，左右包抄一個，一口咬定我是什麼『蘇少俠』，根本不容分說，我只將『蘇少俠』三字重複了一下，那位血手客楊大師父，便以一招血手抓魂抓過來，難道以我公孫翠的身分，還得向他喊救命討饒不成？」

　　符魔咬牙頷首道：「這個──」言下之意，似說：「這個倒也是實情。」身為天王鐵衛，對這些天王武士之為人行事，自然十分清楚。

　　詎知，老傢伙語音一頓，彷彿有所感觸，忽然抬頭問道：「他們都是傷在你手裏？」

　　公孫翠顯然沒有聽懂老魔的意思，惑然道：「這話怎講？」

　　符魔目不轉睛地道：「沒有別人幫你？」

　　公孫翠微感不快道：「你幫我了？」

　　符魔眼皮一眨，接著道：「這──可能嗎？他們雖說只是兩名四星武士，可是，你呢？你妮子能比他們哪個強？」

　　公孫翠淡淡說道：「是他們謙虛也不一定。」

　　符魔搖頭喃喃道：「我不相信，太怪了，這裏面一定另有曲折。」

　　公孫翠著惱道：「儘管嘀咕什麼勁兒？兩人之中尚有一個活著，如有不信，過去問一聲，不就得了？」

　　符魔不愧為一名「老薑」，雖然對方是天王孫女，但在這種骨節眼兒上，卻絲毫不肯放鬆。

　　當下不管後者愉快不愉快，竟真的轉過身去問道：「沈師父聽到沒有？」

　　天水狐低下頭去，弱聲地道：「是的，只翠姑娘一個人……」

　　這位天水狐，也夠倒楣的。不像血手客，眼一閉，一了百了。他現在雖然五臟痛如穿針，但仍得尊稱一聲翠姑娘。

　　公孫翠神色一動，這時忽然說道：「我要先走了。」

　　符魔斜挪一步，伸手攔著道：「等一下！」

　　公孫翠怒道：「要罰姑娘收屍是不是？」

　　符魔注目道：「姑娘現在準備哪裡去？」

　　公孫翠哼哼道：「不一定！也許回平遙，也許去開封或長垣兩處看看，總而言之，不須勞你符大鐵衛操心就是！」

　　符魔點頭道：「那我們就一起走吧？」

　　公孫翠瞪眼道：「去哪裡？」

　　符魔故作訝異之狀道：「你爺在這裏，難道你不去向他老人家，請個安問聲好？」

　　公孫翠手一撥道：「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自己會找去，用不著你陪！」

　　符魔再退一步，仍然擋著去路道：「趁便而已，我也要回去了。」

　　公孫翠走出一步道：「各走各的罷。」

　　符魔照樣再退一步，口中道：「小老兒是看你姑娘長大的，也不是什麼外人，姑娘何必如此堅持？」

　　公孫翠腳一跺，怒道：「我偏不願跟你老鬼走在一起，怎麼樣？」

　　符魔輕輕咳了一下道：「小老兒這完全是一番好意，請姑娘三思之！」

　　公孫翠益發怒不可遏道：「你老鬼說個道理來！你有兩條腿，姑娘也有兩條腿，我公孫翠今天為什麼非跟你老鬼走在一起不可？」

　　符魔又咳了一聲道：「姑娘既然一定要我說，小老兒就明說了也不妨，小老兒擔心的是：姑娘嘴說去，也許不會真的去！」

　　公孫翠冷笑道：「就算姑娘真的不去，犯的亦不過是家法，這跟你這位符大鐵衛，又有什麼關連？」

　　符魔乾笑了一聲道：「咳，姑娘，咳，今天要真的只牽涉著府上家法，自然不關小老兒什麼事。」

　　公孫翠怒道：「那麼，我公孫翠今天另外還犯了什麼罪？」

　　符魔手一指道：「他們兩人，一傷一死，你叫小老兒回去如何交代？」

　　公孫翠怒道：「剛才已經向你老鬼說明經過詳情，你說姑娘有沒有錯？」

　　符魔點了點頭，答道：「這個我知道──」

　　公孫翠搶著問道：「那麼你老鬼不知道的還有什麼？」

　　符魔苦笑了一下道：「你翠姑娘正式品級，只相當本府一名六級二星武士，如果我向老主公報告，說兩名四星武士死是傷在你姑娘手上，老主公他老人家會相信麼？」

　　提到這一方面，公孫翠更是見焦急，連連跺足道：「這也不算什麼奇事！我是出其不意，他們也許喝多了酒，也許……腳底下絆了一下……總之，這種情形，也並非全無可能；『驕者必敗』，『大意失荊州』；這些話，人家不是常常掛在嘴邊麼？」

　　天水狐抬起一張蒼白的臉，翕動著滿是血絲的嘴角，數度欲言又止。

　　符魔兩臂一攤道：「所以要你姑娘本身親口解釋一下呀！話由小老兒轉個彎，他老人家豈不要疑心小老兒信口胡謅？姑娘也知道的，四星武士在本府，分量不算太輕，如今正值用人之秋，能糊得過去麼？」

　　公孫翠忽然倒退一步，沉聲問道：「假如本姑娘堅持不回去，你老鬼意欲如何？」

　　符魔以無可奈何的語氣道：「身為天王近衛之一，盡何職，司何事，姑娘諒必是清楚──這，咳，叫小老兒別的能有什麼辦法？」

　　公孫翠又驚又怒道：「你，你老鬼，真的敢向本姑娘下手？」

　　符魔嘆了口氣，慢吞吞的道：「翠姑娘，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你姑娘肯做一路走，你想小老兒敢沾你姑娘一點衣邊嗎？」

　　公孫翠怒叫道：「如果你老鬼的這樣做了，只要我們三房的人不死，保你老鬼總有一天會後悔莫及！」

　　符魔搖搖頭道：「不須等那麼久，姑娘，現在回去，只要你能說動老主公，認為小老兒今夜置此事不當，也就夠小老兒生受的了！」

　　公孫翠既怒又急，她雖然嘴強，腳下卻始終不敢向前硬闖一步。這位符老魔是怎麼樣一名人物？手段如何？心性如何？她可說比誰都清楚。如果硬闖，就是換了她那些伯叔父來，都只有自找難看！

　　符魔朝樓窗外遙瞥一眼，緩緩說道：「不早了，姑娘，我看我們還是走吧！」

　　說著，輕輕一咳，慢慢移步向前。他向妮子表示要用強了，同時也給妮子一個下臺的機會。

　　就在這時候，樓梯口忽然有人冷冷喊著符魔的小字道：「雲生，放她走！」

　　符魔大吃一驚，倒退一步，迅速轉過身去。

　　樓梯口出現者，是一名年約六旬出頭的駝背老人，臉如圓盆，短髭蝟立，雙目精光炯炯，有如冬曉晨星。

　　身上內穿對襟豹皮襖，外披黑色雪氅，雖從風雪中來，身上卻未沾一點雪花，尤其是那副偉岸身材，更使人有凜不可犯之感，雖然駝著腰背，卻仍有常人高度，未駝時之體態盡可想見！

　　符魔一啊，驚呼道：「是老白？」

　　白老冷漠道：「是的，好久不見了。」

　　符魔連忙說道：「你老兒這一向都到哪裡去了？唉，老白，我說……」

　　白老冷冷截口道：「要敘闊別，以後再找機會，咱們老哥兒倆，相處不止十年八年，彼此都瞭解得清清楚楚，所以，我說，給老夫一個情面，放這丫頭走！」

　　符魔喃喃道：「我知道，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

　　白老冷冷催問道：「怎麼樣？」

　　符魔皺眉道：「誠如你老兒所說，咱們之間，彼此瞭解，用不著來什麼客套，可是，另有一點，你老兒諒也清楚，就是老主公的脾氣……你老白如今已非王府中人……可是……我符雲生，唉！這該怎麼說才好！」

　　白老沉聲道：「不放人，說一聲！」

　　符魔搖頭自語道：「三鐵衛中的『白老』和『符老』，要真是廝拼起來，那才笑話呢。唉唉，不放人？即令彼此易位以處，想你白仲全，大概也不至於如此不智！」

　　接著，向公孫翠頭一甩道：「過去啊！算你丫頭厲害，救星天降還等什麼？你丫頭是不是想咱們兩個老傢伙幹一場給你瞧瞧。」

　　公孫翠抿唇一揖道：「多謝高抬貴手！」

　　一個縱身，落在白老身側。

　　白老偏臉問道：「他們是怎樣將你丫頭認出來的？難道我白仲全的一套易容術竟是如此般不濟麼？」

　　公孫翠呶唇道：「碰得湊巧，倒楣罷了；他們在找一個什麼蘇少俠，再加上『血手客』和『天水狐』兩個傢伙，死不開口，一口咬定──」

　　白老止住道：「好了，有空再說吧。」

　　然後轉向符魔道：「咱們之間，不便言謝，今天這檔事，大家心裏有數就是了！」

　　符魔只是不斷搖著頭，苦笑不已。

　　白老頓了一下，沉聲接著道：「另外，就事論事，姓白的願意再說幾句話，這段時間，聽說天王府丟了東西，連老王爺都趕來了，依白某人猜想，失物如此重要，顯非真經莫屬。而白某人記得，早在十多年前，老王爺似乎說過這部六合真經業已散失，咳咳，白某這只是一種揣測，當然希望它不是。」

　　符魔輕輕咳了一下，想說什麼，終又忍住。

　　白老沉聲接下去說道：「白某人如今說這些，無非想向你老符提醒一點：你、我、還有金望斗金老兒，咱們三個，雖非下愚，亦不足以稱上智，咱們三人的三套玩藝，全都來自這部六合真經，而且僅屬其中的一部分，如果這次丟了的，果真是這部六合真經，那麼，哼哼，遲則三年，快則一年半載，你老符等著瞧就是！」

　　符魔忽然清了清喉嚨，大聲說道：「現在可能還不到更鼓天，咳咳，仲全，咱們喝一盅怎麼樣？」

　　白老置若罔聞，徑接道：「俗云：『當局者迷』。我老白若未離開王府，今天也許不會想得這麼多。謝謝你老兒今晚放過這丫頭，這番話，算作小小回報亦無不可。總之，像咱們這等人，誰也左右不了誰，一切自己做主，自己負責。白某人言盡於此，願能再見──像老朋友，歡悅相見！」

　　語畢，將公孫翠一拉，轉身昂然下樓而去。

　　符魔怔怔然站在那裏，久久無言，最後，深深一嘆，正待舉步離去之際，眼光忽然瞥及受傷的天水狐，眉頭微皺，去過去問道：「傷在哪裡？」

　　天水狐低弱地道：「靈臺和志堂……」

　　符魔探手取出一隻藥瓶，倒了兩顆藥丸，接著，又展掌輕輕拍了兩下，然後問道：「好一點沒有？」

　　天水狐連連點頭道：「好多了。」

　　符魔又問道：「能不能走動？」

　　天水狐掙扎著站起來道：「像是可以……」

　　詎知語音未了，人已咕咚一聲栽倒。

　　符魔嘆了口氣道：「誰叫你們這般魯莽，須知這丫頭已大非昔比，別看區區三顆鐵蓮子，能不送命已算你夠運氣的了。」

　　老傢伙嘴裏雖在這樣說著，卻無動手扶持之意。

　　別說老傢伙位居鐵衛之尊，就換上那些一級太爺，也不會有人願為一名四級武士紆尊降貴！

　　正值符魔彷徨無策時，樓梯上忽然露出一名武士的半截身軀，符魔頭一抬，連忙招手道：「喂，你叫巴全貴是不是？過來，過來！」

　　蘇天民不過一時好奇，如今後退無路，只好硬著頭皮走上來。

　　原來他路過樓下，本擬出南城門，去到預約地點，查看少林真經副本有否送到，以便從經中找尋為仙樵解穴之訣，不意迎面碰到白老和公孫翠打樓下走下，白老仍是老樣子，他當然認得出來。

　　他這時雖不便招呼，但他想：上去看看，順便吃點東西也好。這老兒剛離開的地方，應當不致有魔方武士停留才對！

　　如今可好了，別人佈下天羅地網，到處找他，他有路不走，最後竟自動一頭闖了進來。

　　符魔揮手道：「死的不管，背起這位沈師父，跟老夫回去！」

　　蘇天民躬身道：「是！」

　　他俯身抱起天水狐，內心則在叫苦不迭。

　　他知道這位符魔一身功力高不可測，即使背後偷襲，都不可能得手，要想拔腿逃跑，自是更不用談了。

　　目送蘇天民跟在符魔後面下樓之後，劍帝神色一動，忽然匆匆說道：「不好，這個姓巴的，似我老二，你小子快回去搬救兵，本帝綴去看看，很可能就是蘇家那個小冤家！」

第七十三章

　　另一邊，蘇天民扛著那名重傷的天水狐跟在符魔身後，愈走近城北那幢魔宅，心中愈是感到慌亂。

　　一個老問題，一直於心底交戰不休，捨命幹一下？還是拔腿溜之乎也？

　　結果，老問題，老答案，捨命幹不贏，溜亦溜不了！

　　今天，走在前頭的這位符魔，哪怕是換上另外任何一名一級武士，說不定他都會兩擇其一，甚至兩種方法同時採行。

　　先幹一場，幹不了，再走人！

　　可是，一名「天王鐵衛」與一名「一級武士」之間的距離，相差得實在太遠了！若非萬不得已，似乎總以不試為妙。

　　那麼，怎麼辦？

　　再轉過一道街角，那幢魔宅便要出現了！

　　這時約莫為二更左右，風雪如故，嚴寒逼人，夜色一片灰暗迷濛，蘇天民的一顆心，越來越沉重。

　　驀地裏，一聲斷喝傳來：「誰？」

　　符魔朝發聲處怒斥道：「你他媽的一對狗眼瞎了不成？」

　　門簷陰影中，那名值班武士一躍而出，迫不及待地道：「是符老麼？快……快……裏面……不得了！」

　　符魔腳下一頓，沉聲喝道：「說得清楚些！」

　　那名武士心中一慌，愈急愈是說不出來，結結巴巴的道：「傍晚時分，老王爺離開不久，本來……該……該站卑屬這一班的那位……朱……朱師父……不知又……又……給誰殺了。」

　　符魔冷冷接著道：「哪位朱師父？」

　　這種情形，極其自然。一名七級武士遭人殺害了，在另一名七級武士心目中，固然是件大事，但在這位符大鐵衛而言，能算什麼？

　　所以，符魔先前還似乎著實意外了一下，及至弄清死的只是一名七級武士，則又不免一下冷漠下來。

　　不過，一言驚醒夢中人，站在符魔身後的蘇天民，可給聽得渾身一麻。

　　符魔不知道那位朱師父是誰，他可清清楚楚是誰？就是他以無名劍客──巴全貴──的面目走出魔宅後院，在角門過道中遇著的那名七級武士也！

　　蘇天民這一路跟來，始終忽略了一個要命的環節，便是他忘了曾在走出魔宅之前解決過一名七級武士！

　　所以，他剛才一再地盤算，在認清「幹不贏」，「溜不了」之餘，終於決定再碰下一步運氣。依他估計，在進入魔宅之後，符魔很可能手一揮，命他將受傷的血手客送去後面安歇，那時，他便可從容不迫，安然脫身。因為在他估計中，他只想到巴全貴方面，須得兩個時辰以後，才有被發現之可能，而沒有想到被他宰了的朱武士是下一班，由朱姓武士身上會提前發現到巴全貴之遭人點倒！

　　這時但見那名薛姓武士結結巴巴的解釋道：「朱百能朱師父……這……這位朱師父……跟卑屬……我們……都……都是洞仙分府……派……派過來的。」

　　果然，符魔開口了：「不過死了個把人罷了，這種事，什麼了不起？」

　　那名薛姓武士忙說道：「不，不，還有……」

　　符魔瞪眼怒聲道：「還有什麼？」

　　符魔不愉快，不為無因，因為，就常理論，對一件事故之報告，最嚴重的部分，多半會放在最前頭，如今，最嚴重的，充其量不過是死了一名七級武士，假如說還有什麼，其零碎蓋可想而見。此刻的符魔，原就有一肚皮火氣，如今竟又為了這些雞毛蒜皮大的小事，要他在風雪中站上這麼久，試問哪能不惱？

　　刻下這名薛姓武士，在洞仙山莊所有的七級武士中，向以膽小出名，平常見了三級以上的武士，無事都會打抖，如今面對著如此一位天王鐵衛，在幾經訓斥之餘，自然益發六神無主了。

　　當下掙了又掙，方才顫聲說道：「還有巴，巴，巴……」

　　符魔一口啐去，恨聲罵道：「巴你奶奶的熊！」

　　接著，轉過身來，朝蘇天民一擺頭道：「人送去後院空房間，多蓋一條被子，生上一盆火，料理完畢，再到前廳來聽差！」

　　蘇天民躬身道：「是！」

　　符魔嘿嘿自語道：「同樣一名七級武士，一個如此伶俐，一個卻其蠢如豬！」

　　說著，又嘿了一聲，身子一轉，領先向大門中走進去。

　　薛姓七級武士定過神來，四眼一掃，不期然駭呼脫口道：「巴──」

　　蘇天民低聲道：「就是這個字害了你！」

　　雙手一拉，打麥秸似的，將天水狐一條身軀，自左肩上一下當頭摜去，咕咚一聲，一手報銷兩個！

　　蘇天民沿步旋身，正待竄縱而起之際，街角忽然有人輕聲招呼道：「小子這邊來！」

　　啊！劍帝！蘇天民怔得一怔，隨即箭一般撲奔過去！

　　劍帝手一招，低聲道：「跟我走，回老巢，好換去這一身衣服，也好讓大家順便看看你──那幾個女娃兒想死你小子了！」

　　※※※

　　魔宅大廳中，冷冷清清，平靜而陰沉。

　　那名留守的五級武士，爛巴眼辛師父，正倚靠在行將熄滅的火盆旁邊，抱著雙膝打瞌睡，這時聽到腳步聲，霍地張目坐直，待看清來人面目之後，不由得趕緊站起身來，噢了一下道：「原來是符老。」

　　符魔走過去問道：「這裏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

　　爛巴眼辛昌維淡然一笑道：「小事故。」

　　符魔坐下去，說道：「是啊！聽門口那個分府派來的武士說，好像又被誰混進來，給壞掉另外一名什麼姓朱的七級武士？」

　　爛巴眼辛昌維點點頭道：「是的。」

　　接著，抬頭望向符魔道：「不知衛座以為怎麼樣？若就卑屬膚淺之看法，今天這最後一次事件，說來應該是個好現象。」

　　符魔哦了一下道：「此話怎講？」

　　爛巴眼辛昌維擦了擦眼窩，侃侃說道：「現在，很簡單，我們不妨先推敲一下來人之身分，像這種偷偷摸摸，僅以本府低級武士為對象的小手法，很顯然的，應非九帝諸人所屬為，再進一步說，能具有這份膽量和身手，且對本宅出入路徑如此熟悉，則又非人人皆能辦得到，依此論之，來的除了蘇家那小子，試問還會有誰？」

　　符魔連連頷首道：「甚有見地。」

　　爛巴眼辛昌維又清了一下眼窩，洋洋然接下去道：「本府如今偵騎四出，怕就怕這小子遠走高飛，既然這小子食髓知味，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一而再，再而三，來了還會再來，豈非我方所求之不得？」

　　符魔聽得不住點頭道：「這小子膽量的確不小，比起蘇家上面兩代來，又不知強出多，像這種不世出的小子，如不能收為己用，只有斬除一法，否則後患無窮……」

　　語音微微一頓，忽然轉過臉去問道：「聽門口那個姓薛的傢伙說，好像小子這一次來，除了壞掉一名武士，另外還玩了些什麼把戲，是不是？」

　　爛巴眼辛昌維淡然道：「沒有什麼，只是另一名叫巴全貴的七級武士，遭小子同時點了穴道，並給小子剝去一身外衣而已。」

　　符魔一跳老高道：「怎麼說？」

　　爛巴眼辛昌維又驚又疑愣愣然霎著那雙淌水的紅腫眼皮道：「衛座是說……什麼……怎麼說？」

　　符魔連連頓足道：「氣死老夫也！」

　　一腳踢飛座椅，掉頭便向廳外院中奔去！

　　大門外，雪花已在天水狐和那名薛姓七級武士屍身上，蓋覆下薄薄的一層，看來有如一個白白的大饅頭。

　　符魔拿腳尖撥了撥，搖頭一嘆，旋即仰臉望去迷濛昏沉的夜空，如醉如癡，不發一言。

　　可以想像得到的，這魔頭此刻心中，內疚必然多於憤怒。

　　天水狐和這名薛姓七級武士，間接的等於死在他手上，尤有甚者，那蘇姓小子他本已十拿九穩的掌握到手，結果，糊裏糊塗地竟又被他放跑了！不是麼？小子不跑，顯然是自知跑不了，繼續發展下去，就算沒有這名薛姓武士之報告，等到進入大廳，和辛昌維辛武士朝了相，還愁小子飛上天去？

　　可是，這又該怪誰呢？

　　說來說去，怪他自己！

　　怪他第一不該不聽這名薛姓武士將話說完，第二不該過分漠視於一名四級黑旗武士之死活！

　　他不屑跟一名七級武士多所兜搭，說來尚不無可宥之處，但他假如對天水狐的傷勢多賦與一份關懷，在進門時命小子走在前面，先帶去大廳中療理一番，小子豈非仍無所遁其形？

　　老魔痛定思痛，念及憑他符某人今天這一身武功，連名滿武林的九帝都不屑一顧，最後卻被一名後生小子，一再戲弄於股掌之上，黯然神傷之餘，不禁深深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就在這時候，風雪中忽有一條偉岸的身形，自街角那邊大步走了過來。

　　符魔剛剛抬起頭，一聲洪亮的笑聲，已然隨之響起：「那邊站著的是老符麼？」

　　符魔當然也已認出來者是誰，但是沒有開口。

　　公孫老魔走近之後，不禁咦了一聲道：「老符什麼事悶悶不樂？」

　　符魔下巴一送，緩緩說道：「老主公請看腳下。」

　　公孫老魔眼光循地一掃，口中漫不經意地道：「一個是這次跟我們來的，好像是一名四級黑旗武士，姓沈，是麼？這邊的一個……唔……面生得很，大概是分府派來當差的吧？」

　　符魔悠悠然接著道：「老主公不想知道他們兩個怎麼死的？以及他們是死在誰人手上麼？」

　　公孫老魔揮揮手道：「進去再說吧！這還有什麼好問的？不會是病死的就是了！」

　　符魔站著不動，又問道：「那麼老主公以為他們是死於何人之手？」

　　公孫老魔又是一咦道：「你老兒問得可真怪！只要不是死在你老兒手裏，氣都斷盡了，誰下的手，還不都一樣？」

　　符魔平靜地道：「兩人正是死在我老符手裏！」

　　公孫老魔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你老兒愈來愈不像話了，人死在你老符手裏，就等於死在我公孫奇手裏一樣，試問我公孫奇哪一次殺人沒有理由？」

　　符魔冷冷接著道：「這次例外！」

　　公孫老魔停下笑聲，皺眉說道：「你老兒今夜像是跟老夫難為定了一般，管你老兒是失手誤殺也好，冤枉屈殺也好，老夫不想再問這檔事，難道也不可以麼？」

　　符魔搖搖頭道：「不可以！」

　　公孫老魔精目滾動，忽然微微一笑道：「好，你說吧！老夫知道，你老兒的牛脾氣大概又發作了，除非翻臉，只有洗耳恭聽之矣！」

　　說著，走來門簷下，含笑注目以待。

　　符魔臉一揚，悠悠問道：「老主公今夜之心情怎會這樣好？那是一件什麼喜事，可否先說出來，也叫老奴高興高興？」

　　公孫老魔微笑道：「喜事是有一件，老夫並不打算瞞你，不過按次序講，似乎還沒有輪到老夫開口的時候。」

　　符魔淡淡說道：「老奴只不過擔心一說出這兩人之死亡經過，老主公那件喜事也許會受到一點不良影響而已。」

　　公孫老魔眼皮一眨，迅即搖頭笑道：「也許有可能，不過不太容易，你老兒似乎可以放心。」

　　符魔點點頭道：「但願如此。」

　　接著，手朝雪地上那兩具屍體一指，緩緩說道：「這位天水狐沈老弟，受傷於南大街龍門酒樓，經老奴路過時發現，由老奴叫分府一名七級武士抱了回來，老奴因為提前一步入宅，最後便變成眼前這副樣子，受傷的沈老弟死了，外加這名值班武士，同時那名抱人回來的武士卻走得不知去向！」

　　公孫老魔問道：「走掉的那名七級武士叫什麼名字？」

　　符魔緩緩回答道：「巴全貴。」

　　公孫老魔又問道：「就是那個──」

　　符魔慢吞吞的又補了一句道：「所謂『巴全貴』，只是指『外貌』和『衣著』，而事實上他並不是我們這兒當差的那個『巴全貴』！」

　　公孫老魔道：「是誰？」

　　符魔一字字說道：「就是老主公要找的那個蘇家小子！」

　　公孫老魔一呆道：「真的假的？」

　　符魔輕輕咳了一下道：「老奴已經告過罪了，希望這一事實未為老主公帶來太多的意外。老奴追隨老主公幾近半個甲子，長處與短處，諒老主公必然很清楚，老奴從不故意邀功，亦甚少飾非掩過……」

　　公孫老魔定一定神，問道：「你老兒將這件事報告出來，用意何在？」

　　符魔仰臉望天道：「老奴別無他求，只求一個心安理得，但老奴適才思之再三，始終無法自我辯解，所以現在希望老主公做主──天王府那些武士守則，最好也能適用於老奴！」

　　公孫老魔側目道：「你希望老夫將你『減俸』？『拘禁』？還是『削除名位』？」

　　符魔仰臉如故道：「沒有一名武士在犯錯後，能要求得到什麼樣的處罰。」

　　公孫老魔點點頭道：「好的，老夫現在處罰你──處罰你不許再提這件事，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符魔愕然轉過臉來，驚訝遠甚於欣慰，張目訥訥道：「老……老主公……真的不以為遺憾？」

　　公孫老魔微微一笑道：「那是老夫的事。」

　　符魔點點頭，喃喃說道：「老奴知道……老主公今夜所遇之喜事，必然相當令人興奮……否則應不至於……唉唉，這一來，可教老奴更加為難了！」

　　公孫老魔微笑著，說道：「不問什麼為難事，你老兒儘管說出便是。」

　　符魔深深一嘆道：「這件事說出來，準會掃了老主公的興頭，但是，如老奴隱忍不言，將只有加重老奴之不忠，老奴真後悔晚間這趟南街之行！」

　　公孫老魔皺眉道：「像你老兒現在這樣說半句，留半句，老夫實在想不出，它對你我會有什麼好處。」

　　符魔又嘆了一口氣，忽然抬頭望向老魔道：「老主公知不知道，白老兒刻下也在這座洛陽城中？」

　　公孫老魔果然為之大感意外道：「你們在龍門居遇到的？」

　　符魔點點頭，沉重地道：「是的，三房裏的翠姑娘，也在老兒身邊，天水狐便是翠姑娘所傷，另外還死了一名姓楊的四級武士！」

　　公孫老魔半晌無言，最後注目，緩緩問道：「這駝鬼說了什麼沒有？」

　　符魔苦笑了一下，說道：「大家雖然都是幾十年的患難之交，可是，今天……形勢如此……你老主公想想，彼此之間，能有什麼好說的？是他老白能拉走我老符？還是我老符能使他老白重返主公座下？」

　　符老鬼此刻說的是實話嗎？當然不是！

　　不過，這也不能怪，站在今天他符老鬼的立場，不論他對公孫老魔如何忠心，白老兒勸他的那番話，他也無法說出口！

　　白老兒告訴他：早在十多年前，公孫老魔便向他們三個鐵衛宣稱那部六合真經散失不見，如今，這部六合真經竟然又告出現，試問，他能不能以此責之於公孫老魔？

　　那麼，事實既已證明，公孫老魔曾對他們三鐵衛撒過彌天謊言，他姓符的今天為什麼還肯為老魔效力呢？

　　這在符老魔，另有一番難言苦衷。

　　第一：「三鐵衛」只去掉一個「白老」，屬於一與二之比的少數。如此情形下，老魔仍然會籠絡，並利敬餘下之「符」「金」兩鐵衛，可說是必然的，這從白老離去時，老魔不敢加以留難，怕寒了另外兩人的心，可獲明證。

　　但是，如果餘下之兩鐵衛再走掉一個，情形便整個的不同了！

　　那時候，僅存之金筆，是否仍能保得住，固屬問題之一，而另外兩鐵衛聚去一起，將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萬一兩鐵衛再進一步與九帝相結合，更是無法善其後，那時公孫老魔會怎樣做呢？

　　無疑的，老魔必將寧置九帝於不顧，而先傾全力對兩人加以撲滅！

　　「白」「符」兩人抵得住嗎？當然抵不住！所以，今天他符老鬼如萌異志，不但自己自走絕路，甚至還要為白老兒帶來一場劫數，此迨所謂「損人而不利己」，自屬智者所不為！

　　第二：數十年奴事於人，領袖欲望，早經潛銷默移，何況年事已近晚景，爭得一口閒氣，又能有甚作為？

　　相反的，他只要能看淡這一點，在今天的天王府中，他與金老兒，真說得一聲，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權位之重，以及生活之享受，雖南面王，當亦不過如是耳。一旦離開天王府，又能再去哪裡取得這種局面？

　　所以，這時的符老鬼，截頭去尾，化繁為簡，輕輕數語帶過，公孫老魔自然相信不疑，當下臉色一緩，點了點頭說道：「由這老兒去吧！公孫奇自信待他老兒不薄，來不拒，去不留，一切聽他白仲全做主，只要他老兒不至於痰迷心竅，跑去跟九帝諸人鬼混在一起就行了。」

　　符魔接著道：「老奴要說的，都說完了，現在似該輪到老主公，將那件什麼喜事說出來，讓老奴高興高興了吧？」

　　公孫老魔笑了一下道：「猜一猜如何？」

　　符魔瞑目搖頭道：「老奴向不作無益之舉。」

　　公孫老魔移近一步，低聲道：「不但你老兒無法猜得著，就是現在說出來，你老兒都不一定肯相信。知道不？老夫業已獲得九帝諸人之秘密居址！」

　　符魔雙目大睜道：「的的確確？」

　　公孫老魔微笑道：「一點不假？」

　　符魔仍未盡通道：「線索何來？」

　　公孫老魔搖頭道：「說來非一言可盡，目前應該不是聊這些的適當時候。」

　　符魔遲疑地接著道：「那麼，依老主公意思……目前……下一步……老主公打算怎樣做？」

　　公孫老魔獰笑一聲道：「這便是老夫取消開封之行，去而復返的主要原因。打現在起，馬上召集全部三級以上之武士，迅速與保密兼重，暫不宣佈集合目的，集合行動須於三天之內完成，集合地點在南郊天竺寺！」

第七十四章

　　蘇天民隨劍帝高飛虹回到刀帝常冶那座秘密府第，「毒」「花」「樂」三帝尚未返轉。

　　「術帝」河陽生、「仙帝」馬大年，事後回宅，恰巧碰上小風流閔守義回來「搬兵」，因而前腳與後腳，跟蘇高兩人，剛好以一步之差錯過。

　　至於另外的兩帝，「魔帝」和「鬼帝」，因所負使命不同，則鮮有在這邊宅中的時候。

　　前者此刻仍隱身於開封附近，在暗中監視著魔莊的一舉一動，後者則為調度兩地人手之靈活運用，須經常奔走於洛陽、北邙之間。

　　所以，這時宅中，除了少數幾名僕婦外，僅有刀帝常冶、鐵膽客古中堅，以及夏侯芳、古玉蓓、河錦鳳等三女在。

　　為了等消息，沒有一人入睡，大家此刻全都守候在客廳中。

　　刀帝和鐵膽客在燈下傍爐對弈，三女則在屏風後面，以瓜子糖果計算勝負，投骰子玩著升官圖。

　　蘇天民向常、古兩人見過禮，正待簡略地報告一下別後經過時，忽見夏侯芳探臉屏風外，命令式地手指一句道：「你來！」

　　蘇天民進退維谷，很是尷尬。

　　劍帝咳了一聲道：「棋至中局，最忌分神，你小子過去一下也好，有話等這盤棋下完再說吧！」

　　蘇天民走來屏風後面，深深一揖，含笑道：「三位姊姊好！」

　　三女手肩互搭，不作一聲，儘管拿眼光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不已。

　　蘇天民給瞧得甚不自在，連忙加以解釋道：「這是該莊一名武士……」

　　邊說邊將身上那襲外衣脫下，同時將面部易容藥物盡行抹去。

　　詎知三女仍然無人開口，竟又一致側揚著臉孔，再度朝他除去喬飾後的本來面目打量起來。

　　其中尤以河錦鳳的一雙眼光，奕奕煥采，分外明亮，因為前此於長垣分府，蘇天民係以一名中年文士之姿態出現，在小妮子說來，這尚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魔帝之孫的廬山真面目也！

　　蘇天民愈來愈窘，當下輕輕一咳，故意四下裏張望著道：「胖瘦兩位前輩呢？」

　　古玉蓓眼角一描，悠悠道：「芳姊，你聽聽人家關心的是誰吧！」

　　夏侯芳淡淡說道：「不要胡亂責怪人，阿蓓，有道是『禮尚往來』，這些日子，我們又沒有惦著人家，怎能苛求別人家對我們關切。」

　　蘇天民向兩女笑笑道：「士別三日，果然得刮目相看，請問兩位，這一套是跟誰人學來的？」

　　只有一個河錦鳳，始終於一旁抿唇微笑不語。

　　蘇天民見兩女未再還擊，乃又向夏侯芳笑道：「『寒暄』已畢，可以談談正事了吧？」

　　夏侯芳白了他一眼道：「什麼正事兒？」

　　蘇天民笑著道：「上次在平遙府，將芳姊救出那座一號大牢的，究竟是誰？」

　　夏侯芳反問道：「你猜是誰？」

　　蘇天民搖搖頭道：「毫無跡象可循，我事後只聽說，守牢武士係傷於一種極為歹毒的梅花針，這種梅花針，多為女人使用，而我們這一邊，除了一位毒帝秦前輩，可說全是男人，小弟實在猜不透這位天降救星會是誰。」

　　古玉蓓點頭自語道：「唔，原來這就叫做正經事！」

　　蘇天民只當沒有聽到，含笑望著夏侯芳，等候回答。

　　夏侯芳哼了一聲，緩緩說道：「是啊，拯危抒難一類的俠行義舉，照理說應該是你們大男人的事，但這一次不巧得很，竟被一個女人代勞了，而且對方只是一名出身卑微的侍女，咳咳，這一點很出蘇少俠意料之外吧？」

　　蘇天民一怔，脫口道：「此女名字，是不是叫『春花』？」

　　古玉蓓眼角又是一瞟道：「聽到沒有？芳姊，你看人家交遊多廣闊！」

　　夏侯芳手一按，低聲制止道：「別瞎說，阿蓓，人家春花姑娘，已經準備出家了。」

　　蘇天民心裏有數，春花潛入平遙魔府，可能是為了要找那位天王第三徒報仇雪恨，最後趁魔府起火之際，就便救出一號大牢的夏侯芳。她之破牢救人，也許只是對魔王師徒的一種敵對表現，這位花帝掌珠有此幸遇，適逢其會而已。

　　蘇天民感慨之餘，又向三女深深一揖，含笑說道：「本想跟三位姊姊多聊一會兒，無奈尚有要事在身，只好暫時失陪──謝謝三位茶點招待！」

　　說著，走過去，端起一盞熱茶，也不管是誰的，打開杯盞，一飲而盡，順手又抓了一把瓜子，朝三女笑著揮揮手，大步再向廳外走來。

　　夏侯芳於身後冷笑道：「你們瞧他這副神氣！」

　　古玉蓓搶著接口道：「可不是，哼，就好像九帝今日之安危，都維繫於他一人身上似的！」

　　河錦鳳插口笑道：「事實擺著……」

　　古玉蓓叫了起來道：「喲！我們鳳丫頭，人還沒有過門，就幫起腔來？那只是共喝一盞茶，丫頭，可不是交杯酒啊！」

　　河錦鳳掩口吃吃道：「兩位姊姊，昨晚說的那番話，要不要我鳳丫頭，這就追去外面，向那人透露一下？」

　　夏侯芳跺足喊道：「擰她，阿蓓，擰死這丫頭！」

　　大概是河錦鳳見機溜了，一片嘻笑追逐聲，漸去漸遠，終於在前院中，悠悠消失。

　　※※※

　　這邊，蘇天民說完別後經過，刀帝問道：「那麼你將仙樵如今安置在什麼地方？」

　　蘇天民笑答道：「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

　　劍帝接著問道：「為何不送來這裏？」

　　蘇天民聳肩道：「為了一個不便解釋的理由！」

　　諸帝均非常人可比，凡屬蘇天民不願說明者，絕不窮究到底，這時由鐵膽客插口問道：「老弟今夜還要走？」

　　蘇天民點頭道：「是的。」

　　鐵膽客又問道：「再回魔莊？」

　　蘇天民搖頭道：「不，晚輩想到南郊天竺寺去會一個人。」

　　刀帝微微一怔道：「天竺寺？」

　　蘇天民也是一怔道：「這所天竺寺晚輩以前並沒有去過，是不是有何不妥？」

　　刀帝注目道：「約你前去見面的這個人，靠得住？」

　　蘇天民益發驚疑不已，但很肯定的回答道：「絕對靠得住！」

　　刀帝搖頭喃喃道：「那就怪了。」

　　蘇天民愕然道：「怎麼呢？」

　　刀帝抬頭道：「那你知道，所謂『天竺寺』，只是一個空名稱，在原來的地方，根本已無『天竺寺』之存在？」

　　蘇天民張目訥訥道：「這──」

　　刀帝皺眉道：「所以我很懷疑你老弟這次約會的安全性，就常某人所知，那邊早成為荒地一片，除了雜樹和亂墳，連住戶都沒有一家。」

　　蘇天民意外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天竺寺，是心平大師親口約定遞交那部六合真經副冊的地點，難道說，這位少林寺規範掌門高僧竟無心交出真經副冊之誠意？

　　不，他不能這樣想，也不應該這樣想！

　　人人具有良知，即使一名普通武林人物，都不可能如此負恩食言，遑論一代高僧如心平大師者？

　　可是，事實就在眼前，又該作何解釋？

　　心平大師在提出天竺寺此一地點時，絕不可能不知道該地早成荒煙蔓草一片，那麼，對方為何不跟他說明一下？

　　現在，假如不經刀帝提出來，他懵懵懂懂的摸過去，將到哪裡去找那所「天竺寺」？

　　那和尚難道想以事實暗示他應打消非分之想，知難而退？甚而至於設下埋伏，殺人滅口嗎？

　　這樣想，簡直像笑話，可是──蘇天民轉念至此，再也呆不住了，他決定盡早前去弄個清楚明白。

　　於是，他走去廳角書案上，呵開凍筆，就箋寫下：「少林那批和尚，盡數殺光可也！」

　　寫畢，封好，走回來交給刀帝道：「如晚輩此去不幸遭遇意外，請拆此函，但在確定晚輩死訊之前，尚望保留。以便他日由晚輩親手收回！」

　　劍帝遲疑道：「這又何必？你小子若是有所不安於心，由我跟老常悄悄綴過去，不就得了？」

　　蘇天民搖頭道：「這樣不妥。」

　　劍帝眨眨眼皮道：「為何不妥？」

　　蘇天民緩緩道：「直到目前為止，晚輩都不相信這次約會，真會有什麼意外發生，因為這次約會是指定指晚輩一人單身前往，事先在他人面前道出地點，已屬不該，如再於暗中帶人前去，就更不好向對方交代了！」

　　刀帝從旁說道：「不要勉強他，老常，這孩子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和作法！」

　　劍帝上下打量了一眼道：「你就這樣走？」

　　蘇天民噢了一聲，笑道：「晚輩幾乎忘了……」

　　劍帝轉向刀帝哼哼道：「看到沒有？要我是蘇老兒，我就絕不會放這麼樣一個毛孩子，在外面東飄西蕩！」

　　大廳另一角，應用道具，一應俱全，蘇天民這時一面忙著易容喬裝，一面應聲笑，接道：「『毛孩子』今年十八整，過了年便是十九，說大雖然不大，但比某些人，當年十四五歲，就仗著一身祖傳輕功，在外面到處亂闖，還是好多了。」

　　輕輕一咳，笑著又接道：「同時，『毛孩子』再聲明一句，不論『請將』或『激將』，『毛孩子』等下都不希望有人跟在後面！」

　　刀帝臉一偏，笑道：「高老大還有興趣繼續下去否？」

　　劍帝狠狠呸了一口道：「我又不是吃飽了沒事做，會跟這種小子一般見識！」

　　蘇天民已匆匆將自己改變為一名濁世佳公子，這時走過來，向高、常、古三人欠身笑道：「三位前輩再見，並請代問其他諸位前輩安好！」

　　劍帝看清之下，不禁咦了一聲道：「這小子怎麼盡揀好的穿戴？」

　　原來蘇天民此刻紫裘、絨巾，還在頭巾上綴了一方名貴寶玉，穿戴的果然都是上佳的衣飾。

　　刀帝和鐵膽客亦甚迷惑，惟未有何表示。

　　蘇天民微微一笑道：「前輩有無眼熟感？」

　　劍帝止不住啊了一聲道：「對了，你原來是……」

　　蘇天民含笑接下去道：「是在模仿那位名叫公孫翠的天王孫女也！」

　　刀帝與鐵膽客同感訝異道：「天王『孫女』？」

　　劍帝點點頭，代答道：「是的，那娃兒女扮男裝，易容術相當高明，這一段等等我再說給你們聽。」

　　蘇天民含笑繼續道：「晚輩此行，事屬秘密，自然不想被人發現，不過，萬一碰上魔爪子們，這樣做將有一項最大的好處，便是此女已為三鐵衛之一的白老收歸門下，除非遇到的是老魔本人，大概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劍帝揮揮手道：「算你有理就是，快滾，快滾！」

　　蘇天民一笑出廳，這時天氣已近四更，雪花和著朔風，仍在緊一陣慢一陣的下個不停。

　　※※※

　　洛陽南郊，天竺寺舊址，一如刀帝所說，果然早成荒煙蔓草一片。灰濛濛的風雪夜色中，只見雜樹錯落，亂墳起伏，全為雪層所掩蓋，縱目所及，雞犬不聞，極為荒涼淒清！

　　蘇天民冒著風雪，穿行於雜樹亂墳間，心中一面回憶著心平大師，交代他的關於遞交那部真經副冊的話：「如屆時寺中無人接應，可逕自推門進去，放心一直往裏走，在第三座大殿的世尊佛座下，有一扇小活門，東西就收在那裏面，探手可及，活門開啟的方法是，輕按那座世尊的玉帶右下端……」

　　當時這番話，他聽得很入神，不敢漏卻其中一字，如今回想起來，不禁為之啼笑皆非。

　　看吧！寺在那裏？何處有門可推？

　　什麼「世尊佛座」，「活門」，「玉帶」，可見全是一篇鬼話！

　　蘇天民此刻倒不為著那部真經副冊如何氣惱，他只奇怪而又惋惜，像心平大師這等有道高僧，何以也會施用此種卑劣手段？

　　是不是他當時將地點聽錯了呢？

　　因為洛陽四郊，寺觀多不勝枚舉，如「白馬寺」、「翠雲寺」、「七裏寺」、「同樂寺」、「香山寺」、「龍門寺」等，總數幾不下三十座之多，不過，這一點，蘇天民極具自信，心平大師口音清晰，他也沒有到達耳聾重聽的程度，似乎還不至於將「白馬」或「龍門」聽成「天竺」兩字。

　　蘇天民在雪地裏高高低低的胡亂走了一陣，最後在一方殘碑面前站下腳步。

　　他決定將碑石上積雪拂去，從碑文上印證一下，他現在立身之處，是否即為天竺當年之原址？

　　如經證實他並沒有找錯地方，那麼，他將馬上找去嵩山少林！

　　雪層撣開，俯身擬目望去，首先入眼的，是個「人」字，接著，「竺寺」兩字相繼出現，當然沒有什麼「人竺寺」。可想而知，他並沒有找錯，這兒正是天竺寺舊址，蓋「天」字上面兩橫，早經風化損蝕，而只剩得像「人」字的下半截也。

　　他雙手把牢碑角，嘿嘿一笑，自語道：「心平老禿，小爺現在遵你老禿吩咐，在『推』天竺寺的大『門』啦！」

　　說著用力一搖，一拉，又一扳，他意思是想先將石碑樁基弄鬆，然後高高拔起來，重重摔下去，聊洩胸中一口惡氣，不意尚未使足三成氣力，那方殘碑即已向外倒去，一如門扇之應手敞開然。

　　接著，風聲呼呼，一道洞孔，赫然映入眼簾！

　　從風吹入洞的聲響聽來，孔道下達者，顯然深邃異常，蘇天民茫然怔立，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難道心平大師高估了他，以為他一定會找到這方殘碑，同時一定知道怎樣做，所以才沒有明白說出，以防萬一誤入歹人之耳？

　　也許是，也許不是，不過，不論怎樣，他也得冒險下去試上一試。

　　他返身四察，見四下裏別無異狀，乃迅速垂身入洞，並將石碑移來洞口蓋好，然後於黑暗中，向下摸索前進。

　　孔道成斜梯形伸向地腹，下降三四丈，道孔忽然逐漸寬闊，腳踏處亦由滑濕之泥土，漸次變成人工砌削之石質臺階。

　　終於，蘇天民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在若干年之前。不錯，這兒的確有座天竺寺，同時，可以想見的，這座天竺寺之建築，必然恢宏有逾於一般寺觀，不但地面上殿宇儼然，即連地腹下，也建有經齋佛堂，若干年後，地面上的天竺寺朽頹了，地面下的天竺寺卻完好如故，心平大師也許就是少數知悉此一秘構者之一！

　　蘇天民走完隧道，來至第一座佛殿前面的空地上，但覺寒流侵膚，冷風似乎不止自一個方向吹來，由是他知道，這座地下佛寺，出入口顯然不止一處，不過，他此刻已無暇去研究這些了。

　　經過一段黑暗地道，視力習慣於幽冥，眼前已依稀可以辨別物體之形象和方位。

　　他從第一座大殿穿過，到達第二座大殿，再到第三座大殿，果然發現，一座高大的世尊菩薩像。

　　至此，蘇天民疑雲盡釋，他最早之信念是對的，心平大師並沒有毀信背諾！

　　結果，蘇天民很快的便在佛座下面取得那部真經手抄副冊，他因為身上沒有帶火種，只好再循原路退出。

　　蘇天民在向城中奔回時，心中不住盤算，剛才這座地下佛寺佔地寬廣，足容千百之眾，來日著人悄悄前來，如能將所有出入口查點清楚，再施以一番必要之改進，九帝方面無疑又可獲一處退據之所了！

　　回到城中，已是五更將盡，全城沉寂如死，他相信魔方就是再熱衷些，此刻也不會還有魔爪子走在外邊的。

　　不過，他現時並不忙著要到什麼地方去，而是先找著一個聊避風僻靜牆角，打開真經副冊，細心逐頁翻閱。

　　終於，他找到了──「達摩鎖陽大法」──就在手抄本倒數的第七頁上！

　　他默運神智，潛心體會，不消片刻，馬上找出化解這套手法訣要。於是，他懷著一股興奮無比的心情，收起真經副冊，再向城北魔宅後面那間破舊的柴房奔去！

　　若在平常時候，此際東方天邊，也許已有曙色露出了，但因天氣尚未好轉之故，天地間依然昏沉混沌一片。

　　蘇天民輕輕推開板門，仙樵在一堆乾草上熟睡方殷，直到他走進去，再將板門掩上，仙樵均未警覺。

　　他忍不住暗暗發出一聲嘆息！

　　「可憐的老樵子，挨盡皮肉之苦，飽受精神上的驚恐和憂慮，也的確太累了，就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於是，他在另一堆乾草上坐下來，心氣略平之餘，不禁又想起公孫奇那個老獨夫，只為了妄想九帝向他北面稱臣，以致鬧得江湖上一片腥風血雨，使無數人身敗名裂，無數人家室難安，像眼前這位慧眼仙樵，只不過其中之一例而已！

　　他想：如今我已獲得真經副冊，只須稍假時日……

　　乾草堆中，仙樵一個轉側，忽然支身坐起道：「是天民老弟麼？」

　　蘇天民連忙移身過去，低聲道：「是的，前輩睡足沒有？」

　　仙樵眨了眨眼皮道：「你……不是說……至少要耽擱三兩天麼？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呢？」

　　蘇天民笑了一下道：「運氣而已。」

　　仙樵茫然不解道：「什麼運氣？」

　　蘇天民想起什麼似的，忽又問道：「高老二來過沒有？」

　　仙樵啊了一聲，急忙說道：「你不提，我可幾乎忘了，高老二已來過兩次，第一次是送食物來，第二次則是來報警訊。」

　　蘇天民一怔，插口道：「警訊？」

　　仙樵匆匆接著道：「是的，你如不回來，在天亮之後，我換也得挨去常老兒他們那裏，高老二說：裏面形勢很緊張，他實在分身不開……」

　　蘇天民張目道：「究竟什麼事？」

　　仙樵搖搖頭道：「不知道，高老二說：他只看出魔頭們似乎將有非常之行動，要請九帝方面，務必提高警覺。至於魔頭們究竟有何圖謀，別說他以一名七級武士之身分，無權參與機密，就連二三兩級武士，好像都不太清楚。」

　　蘇天民皺眉，喃喃道：「有這等事？」

　　仙樵催促著又道：「高老二說的話，絕對錯不了，老漢，你別管，快去常老兒他們那邊送個信要緊……」

　　蘇天民坐直身子道：「這個信由你送吧！」

　　仙樵睜大兩眼，訝然道：「由老漢送？」

　　蘇天民點點頭道：「是的，我為你解開禁制，你將消息馬上傳過去，我則留在這裏，一方面養息一番，一方面動動腦筋，看能不能查個眉目出來，此舉雖然難望有所收穫，不過總比任其自然要好得多……」

第七十五章

　　蘇天民說著，示意仙樵仰面平身躺倒，然後運用剛自那部六合真經副冊中習得之「達摩四大解禁手」，功聚雙臂，源注十指，分別按向仙樵「手足陽明」、「腸腎』兩經所屬諸要穴。

　　由手陽明腸經之「天門」「會谷」，以迄足陽明胃經之「頭維」「內庭」，周而復始，歷數三遍。

　　仙樵筋骨一鬆，全身血脈，頓告暢通無阻！

　　蘇天民深深吁出一口氣，笑道：「起來吧！」

　　仙樵打地上一躍而起，又驚又喜道：「剛才你說運氣好，難道……」

　　蘇天民揮一揮手，笑著催促著道：「是的，請吧！話一說動頭，收尾至感困難。橫豎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清楚，我明白，詳情留待以後再聊可也！」

　　送走仙樵，掩上柴門，蘇天民一時無法排遣思緒，乃又再度取出那部真經副冊，從頭順序翻閱了一遍。

　　這部真經抄本，係以蠅楷謄錄，首尾計三十三頁，內分六大章，共約萬餘言，段落，章句經朱黃校圈。

　　由於謄寫完整清晰，即以常人之閱讀能力，亦不難於半個時辰之內，畢覽全篇。

　　惟此經乃達摩祖師面壁九年之心血結晶，全經文淺義深，每一字，每一句，均富無窮玄機，非逐字逐句加以揣摩領悟，絕無法輕易窺其堂奧。

　　蘇天民走馬看花式的瀏覽一遍，雖說不無幾分心得，事實上亦不過僅僅乎微體其大意而已。他因為最後這半個月來，始終未能獲得充分之休息，這時經冊甫告收起，一陣倦意侵襲，頓感眼皮滯重，困怠萬分。

　　於是，他迅速翻去草堆裏側，放身躺下，合眼未久，便告沉沉睡去。

　　這邊，破柴房內，蘇天民偷得浮生半日閒，總算可憐見地，將一切置之度外，暫時進入了黑甜之鄉。

　　※※※

　　同一時候，在另外兩處地方，其忙碌與緊張，恰成強烈之對照，其中之一，便是刻下這座破柴房前面的那幢魔宅！

　　此刻，在前面那幢魔宅之中，三級以上之武士，一個個先後應召而來。

　　第一批應召報到的，為魔莊長期派駐在洛陽附近的一部分。其中包括：魏魔元襄，吳魔達魁，以及紫魔東來。

　　眾武士在悄然進入魔宅大廳之後，由符魔雲生寒著面孔，以百步傳音方式，簡單的吩咐幾句，全都當場轉身，即時悄然退去。

　　無人開口發問，無人猶豫或停留，雖地位崇高，在武士中向有太爺之稱，如紫、吳、魏三魔者，亦不例外。

　　這種情形，可將那位無名劍客，暗暗急煞。

　　三四年來，他以巴全貴的化名，混入魔莊，搜集魔情，由於做工老到，堪稱無往不利，而現在，他眼看著那些紫旗以上的高級武士，一個個走進來，又一個個退出去，雖明知將有大事發生，卻苦於無由獲悉其內情！

　　魔方各級武士，等階劃分極嚴，他以一名七級武士之身分，能夠私下裏相互探詢之對象，亦僅限於其他之同級武士。試問：另外的那些七級武士，他們哪一個又能比他知道得更多呢？

　　當年，他奉老大劍帝之命投進魔莊，其最初之目的，只是針對著那位天魔首徒一個人，因為他們兄弟想弄清，他們高家昔日一名小廝，何以能搖身一變，在十多年後的今天，竟會成為一名身手更在他們兄弟之上的武林巨梟？

　　及至魔焰高張，文擂之後，繼之以武擂，九帝先後取齊於中原，他也就由私而公，責任愈來愈重，時至今日，幾乎可以說，九帝未來之成敗，不啻有一半維繫於他一人肩上！

　　所以，魔方如今所加緊佈置之行動，若不能先期查明其圖謀，向九帝方面遞出消息，萬一九帝方面因他之顢頇無能，而遭致重大之傷亡損折，請教他這位無名劍客將還有什麼面目見人？

　　這邊魔宅中，無名劍客高隱雷之沉重心情，與此刻城內，另一幢宅第中九帝諸人之沉重心情，可謂兩地相應，大抵近似。

　　在刀帝常冶那幢秘宅的後院暖廳中，慧眼仙樵早將警訊帶到了，湊巧的是，除了一位魔帝蘇梅叟，九帝中的其餘八位，適都會齊！

　　「術帝」河陽星、「仙帝」馬大年，因接應無人，昨夜於蘇天民離去不久，即行雙雙返轉。

　　「毒帝」秦素娥、「花帝」夏侯尚、「樂帝」上官斌，情形相同。三帝分頭出發，城裏城外，密搜一圈，結果勞而無獲，於黎明時分，三帝歸來，得知蘇天民安然無恙，且已來過一次，方始一致放下寬心。

　　接著，慧眼仙樵帶來無名劍客的嚴重口信，眾人方磋議間，鬼帝適又自北邙方面趕至！

　　鬼帝之適時到來，使得眾人精神無不大大一振！因為九位武帝，各擅其長，如論智謀計，則首推「鬼」「術」「刀」等三帝，而三帝之中，「鬼帝」之心機，較之「術刀」兩帝，顯然又勝一籌。

　　鬼帝坐定後，由劍帝高飛虹將仙樵之傳語重新複述一遍，說完順便問道：「陰老兒能否揣及魔方蠢蠢欲動者，所為何事？」

　　鬼帝四下裏環掃一眼，最後望向術、刀兩帝問道：「河、常二兄看法如何？」

　　術、刀兩帝，同時搖頭，由刀帝常冶皺眉答道：「說來慚愧得很，我們幾個，在陰兄來到之前，即已就各方面，紛紛加以蠡測，但結果一無所獲。上官見認為老魔之所以調兵遣將，可能仍舊是為了兜緝我們那位天民老弟：夏侯兄則以為老魔在氣無可出之餘，也好準備著要對北邙山區來一次大舉進攻；而我們素娥秦大姐，則另有一套看法，說來雖較夏侯、上官兩兄之推斷更近情理，惟依河老兒之意見，覺得也不無商榷之處……」

　　鬼帝輕輕一哦，攔著道：「秦大姐的看法怎樣？」

　　刀帝常冶望了毒帝九尾姬一眼，說道：「秦大姐的猜想是，老魔情急之下，很可能殺戒大開，遍縱武士，到處肆虐，藉以迫使我們九個自動露面……」

　　鬼帝點點頭，自語般說道：「頗有可能。」

　　接著，抬起頭來，又問道：「那麼河老兒對此有何意見？老兒覺得秦大姐這種猜測，其中一點，尚有待商榷？」

　　刀帝常冶道：「河老兒覺得，公孫老魔狂妄自大，為的就是沽名釣譽，這從老魔前此對少林之圍而不攻，可獲明證，在尚掌握著絕對優勢的今天，老魔似乎不致出此下策！」

　　鬼帝沉吟不語，顯對術帝之看法，亦覺甚為有理。

　　仙帝馬大年忽然不勝其煩地，大聲說道：「你們呀！哼，全是庸人自擾！依了我駝子，這種事根本就犯不著去為它窮傷瞎腦筋！」

　　鬼帝轉過頭去，微微一笑道：「馬兄有何高見？」

　　仙帝馬大年不假思索地答道：「古語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遲遲早早，不是你殺過來，便是我殺過去，今日之事，除了動刀槍，拼拳，我駝子就想不出，尚有其他什麼更好的法門！猜對了又怎樣？」

　　這位「五行惡駝」，下起棋來像個大孩子，上了戰陣，則是有名猛神兇煞一個，平生最討厭的，便是聽別人窮唸婆婆媽媽經！鬼帝對此老知之有素，這時自不便加以回駁，告之以兵貴知己知彼的大道理。

　　花帝夏侯尚嗜酒棋，性格豪放，是九帝之中，與惡駝馬大年脾氣較為接近的一個，這時不禁與惡駝馬大年生出同感

　　當下望向鬼帝，點點頭說道：「老夫亦認為馬駝見這種以不變應萬變的主張，不失為快人快語。我們尚有高老二在那邊，如遇非常變化，高老二必然會先期示警，在敵情未明之前，從事紛優，確屬不智之舉！」

　　惡駝馬大年感慰之餘，起身揮手道：「來，夏侯兄，他們搞他們的，咱們過去殺它兩盤。」

　　花帝自然不會拒絕，欣然離坐，捋髯笑問道：「這次讓你幾子？」

　　惡駝馬大年應聲道：「平下！」

　　花帝頗感詫異道：「怎麼說？」

　　惡駝瞪眼道：「我駝子說，剛對你這位花酒尊者有點好感，最好別讓三兩名無謂閒話，給一下子破壞乾淨！」

　　眾人聽了，無不大笑。

　　花帝點點頭，笑道：「行，行，平下就平下。總而言之，要保持你馬駝兄這份『好感』，將不是一件容易事就是了。」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不過，笑聲很快便告消失，暖廳中除了棋子落盤聲響，幾乎落針可聞。每個人都在出神沉思，因為問題之嚴重性，並未因花、仙兩帝之笑鬧而告解決。

　　這時的暖廳中，氣氛之所以愈來愈沉悶的另一原因，便是以多智見稱的鬼帝，迄未表示任何意見。

　　此為一定不移之理，凡善謀者，多半慎思慎言也！

　　鬼帝這份持重態度，無異說明，他絕對相信，魔方之異常行動，必有異常之目的。只是一如花帝夏侯尚最後所言，在未獲得進一步瞭解之前，不願妄事臆度，徒亂人心耳！

　　就在暖廳中維持著一片寧靜之際，夏侯芳忽然偕同古玉蓓和河錦鳳兩女走了進來，向眾人高興地報告道：「好了，雪停啦！」

　　妮子秋波一轉，突感氣氛不對，忙走去毒帝九尾姬身邊低聲問道：「秦姑姑，這是怎樣回事？」

　　這妮子慧黠過人，她深知父親花帝，過去與這位毒帝之間，曾有過小小芥蒂，兩者迄今不通聞問。故對這位秦姑姑表示得分外親熱。「花」「毒」二帝之間，本無深仇大恨，只不過時日已久，誰也不願先行低頭啟口而已。那是上一代的事，自然無延小兒女之理，所以，毒帝九尾姬平日對這小妮子，亦是憐愛有加，不但處處關切，且將一身武學，傾授了將近十之七八。

　　這時毒帝輕聲為小妮子說明了事情經過，夏侯芳星眸一陣滾動，忽然咦了一聲，說道：「這事非常簡單，有什麼想不通的呢？」

　　毒帝九尾姬笑著道：「丫頭有何見解？」

　　夏侯芳望向鬼帝，大聲說道：「毫無疑問的，我們這處地方，必然遭魔方偵悉，公孫老魔調集人手，一定是想出其不意，將我們一網打盡。大家還呆著做什麼？快想辦法對付啊！」

　　妮子此刻說的，一點不假，公孫老魔正是在打這般主意！只可惜，言因人異，這番話要是由「鬼帝」，或是由「術」「刀」兩帝口中說出來，也就好了！

　　首先是花帝於大廳一角，扭過頭來喝道：「丫頭少要胡說！這是大人的事，娃兒家不許插嘴，難道你這些叔叔伯伯們，反而抵不上你這個毛丫頭不成？」

　　夏侯芳咧嘴一呼道：「什麼了不起，哼，大人，多幾歲年紀罷了！」

　　說著一拉古、河兩女道：「走，我們去鬥葉子！」

　　樂帝上官斌目視三女走遠後，轉向身旁的術帝河陽生問道：「河老以為怎麼樣？上官斌覺得阿芳賢侄這番話，細細想來，似亦不無道理。」

　　術帝河陽生沉吟著道：「可能當然有……」

　　稍頓，蹙額緩接道：「不過，除非這座宅子中伏有奸細，老漢實在想不出老魔憑什麼能夠發現這處地方。」

　　語音又是一頓，最後說道：「我們還是來問問陰老兒吧！」

　　鬼帝點頭接口道：「小老兒聽到了。」

　　樂帝上官斌跟著問道：「那麼，陰兄看法如何？會不會如阿芳賢侄女所說，公孫老魔業已發現到我們這幢宅子？」

　　鬼帝神情凝重地點頭道：「請容小老兒再想一想……」

　　廳前耳房中，古玉蓓向夏侯方問道：「芳姊，他們一口一聲公孫老魔，那位公孫老魔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物？」

　　夏侯芳搖搖頭道：「我也不算太清楚，所知道的只是，老魔名叫『公孫奇』，幼為孤兒，靠替大戶人家牧牛為生，嗣因牛隻走失，不敢返見僱主，自此便流落於江湖，成了一名道地的浪蕩子。」

　　古玉蓓追問道：「後來呢？」

　　夏侯芳想了想，方道：「後來……據說……老魔年事漸長，賣相尚稱不惡，最後為金陵一家鏢局所收留，平常時候打打雜。遇著空閒便跟那些鏢師討教幾手，由於此魔天賦過人，兩三年下來，居然學得一身不俗的拳腳。」

　　古玉蓓詫異道：「就算這樣，出息也很有限呀，後來這一身絕世武功，老魔又是打那兒磨出來的呢？」

　　夏侯芳搖頭道：「關於這一點，恐怕得留到將來請教天民大哥了。因為截至目前為止，連家父、秦姑姑、以及上官叔叔等人，似乎都不清楚。僅聽上官叔叔說，老魔在金陵那家鏢行混了幾年，因抵不住繁華之誘惑，幾染遍所有惡習，最後，無法開支，竟將局中一批巨額鏢銀偷偷拐跑。自此以後，足有五年之久，江湖上即未再見此魔蹤影。」

　　古玉蓓眨了一下眼皮道：「這就是說，五年之後，老魔又告出現？」

　　夏侯芳點點頭道：「是的，不過，老魔再次出現時，已不復是當年鏢局小伙子的身分，而是成都府一家大鏢行的東家了！」

　　古玉蓓微感意外道：「什麼？老魔居然也開起鏢行來了？」

　　夏侯芳點頭道：「有人說，老魔這全是一種媳婦想當婆的心理，他因為曾經做過小伙計，便想到要以大局主之光輝，一洗當年寄人籬下之恥……」

　　古玉蓓喃喃道：「這種心理就不正常。」

　　夏侯芳接著道：「也有人說，老魔醉心武學，開設鏢局之用意，無非是想藉此結納江湖豪客，以便增益本身之武功……」

　　古玉蓓點頭道：「如存的是這種想法，倒還馬馬虎虎！」

　　夏侯芳道：「可是，一個人不能稍有污點，一有污點，以後做人便難了。雖然事隔五年，老魔仍然被人認出他就是當年金陵某鏢局，那個拐跑巨額鏢銀的小伙計！」

　　古玉蓓忙問道：「這怎辦？」

　　夏侯芳道：「金陵那家鏢局，早已解散，昔日那位鏢局主，亦於不久之後，暴疾去世，所以說，追究是不會有人追究的了……」

　　古玉蓓插口道：「那位鏢局主不會就是死於此魔之手吧？」

　　夏侯芳哼哼道：「誰知道？」

　　古玉蓓又問道：「以後呢？」

　　夏侯芳道：「之後，鏢局中鏢師們紛紛不告而別，鏢局亦隨之關門大吉，據說，鏢局開張，前後只不過四十餘天光景。」

　　古玉蓓笑道：「再接著，老魔二度潛蹤匿跡？直到最近以天王姿態問世？」

　　夏侯芳笑道：「以後又隔了一段時期，據說老魔會變易本來面目，分向今天後面廳中之九帝諸人登門苦求絕藝……」

　　古玉蓓搶著笑道：「結果飽嚐閉門羹？」

　　夏侯芳臉色微變，忽然輕輕噓了一聲道：「你聽，丫頭，後面廳中出了什麼事？」

第七十六章

　　古玉蓓怔得一怔，急忙凝神傾耳聽去。

　　河錦鳳忽然掩口咭咭一笑，低聲說道：「是我奶奶回來了，她老人家就是這種天生的尖嗓門兒，哪怕跟人聊家常，都像吵架一般……」

　　夏侯芳站起身來，搖頭道：「不！龍大娘的聲音，我們焉有分辨不出之理？我意思是說，你奶奶語氣迥異往昔，似乎打外邊帶回什麼嚴重的消息，來，阿蓓，還有鳳丫頭，我們過去看看！」

　　三女來到暖廳時，暖廳中央，正站著一名布衣老婆子，在那裏向面現驚疑之色的九帝諸人，滔滔不絕地不知道在報告著一件什麼事。

　　等三女聞聲趕出，那位在四十年前武林中，曾一度有著「冰霜美人」之稱的「龍大娘」，述說似乎剛好合一段落。

　　只見她這時朝在座諸帝匆匆帶過一眼，最後瞪向老伴兒術帝河陽生，好像抓著後者什麼錯處似的尖聲道：「就由你老鬼來說好了！這種現象怪不怪？」

　　術帝轉向鬼帝，皺了皺眉頭道：「陰兄以為……」

　　鬼帝點點頭，緩緩接著道：「這種現象，的確不尋常，城中所有高級武士，居然在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不見……

　　龍大娘如同有所糾正一般，插口加強道：「包括住在太平棧的那三名頭號巨魔在內！」

　　鬼帝連忙點了一下頭道：「是的，大娘剛才說過了。」

　　跟著，環視諸人繼續道：「城中高級魔徒突然盡數失去蹤影一節，依小老兒看來，事情雖非佳兆，實亦不足為異，因為，此一現象，事實上也只不過進一步說明高老二前此觀察之可靠性，魔方確在暗中積極安排著一次非常行動而已！」

　　龍大娘露出滿意神氣，點頭道：「有幾分道理……

　　鬼帝語音微沉，莊容接下去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目前當務之急，莫過於對魔方動向之掌握。高老二方面非不足恃，實因其僅為魔方一名七級武士之身分，對某些重大機密之探取，有時亦不無困難之處。現在，如大家別無異議，為爭取時效計，我們不妨馬上就來商討一下這一次展開行動之步驟、範圍，以及人力之分配！」

　　刀、術兩帝同時說道：「一人挑，兩人抬，人多事多，聽憑你老兒調度就是了！」

　　鬼帝亦不再謙，抬頭望向龍大娘道：「第一個，得麻煩龍大娘，小老兒想請大娘立即前去北邙，吩咐『金筆』、『神拳』、『瘦狀元』、『一是行者』等人馬上召集夏侯兄座下的八旗武士退守第七洞，任何情況之下，均不得逞強出頭，擅離原地一步，相信憑該洞四周之綜錯地道，安全應無可虞。如遇形勢發生新的變化，這邊自會隨時傳去指示！」

　　龍大娘遲疑道：「胖瘦兩怪為何未經提及？」

　　鬼帝頭一點，接著道：「大娘回程時，可將兩怪帶到史家莊，安置在我們每次歇腳的那家農戶家裏。兩怪為我方不可或缺之兩員戰將，史家莊居邱、洛之中，這樣做追為遇有事故時，兩邊呼應均感方便也。」

　　龍大娘又道：「老娘本身呢？」

　　鬼帝答道：「大娘不為魔方所識，行動比較自如，此一期間中，可經常往來於洛陽、邙山、及史家莊等三處，一方面傳遞消息，一方面亦可藉此指示金筆、神拳、瘦狀元諸人之進退。」

　　龍大娘點頭道得一聲好，立即轉身出廳而去。

　　鬼帝續向樂、毒、術、刀四帝分別望了一眼，道：「底下擬請上官兄、秦大姐、河老兒及常冶兄四位，於天黑後易容分赴東、南、西、北城門，暗中監視著任何一名可疑人物之出入，有所發現，即予躡蹤，設能因而找出魔方新巢穴，功莫大焉！」

　　四帝一致頷首，表示領會，惟因距離天黑尚有一會兒，故四人仍刻坐著未動。

　　鬼帝接著轉向花帝夏侯尚，及黃山鐵膽客古中堅兩人道：「請夏侯兄和古大俠帶著玉蓓、錦鳳、和阿芳等三小坐鎮此宅，居中策應四方，專管緊急消息之搜集遞發，以及各路人力之支援調劑，此項任務極其艱鉅繁重，尚望夏侯兄和古大俠多偏勞！」

　　花帝和鐵膽客兩人自無異詞。

　　仙帝馬大年忽然瞪眼嚷道：「喂，姓陰的，幾時才輪到我駝子？」

　　鬼帝微微一笑道：「這就輪到了。」

　　五行惡駝精神一振道：「行，快說吧！留給我駝子的是件什麼好差事？」

　　鬼帝從容笑著道：「因為閣下自翠微峰一役以來，一直技癢難熬，躍躍欲試，故這次特地為閣下留下一個最好的機會。」

　　惡駝大為興奮道：「什麼機會？」

　　鬼帝笑了笑，說道：「就是在四城門之內，本宅百步外，任君獵狩，凡遇著不順眼的魔徒，無論其等級高低，只要宰得了的，一律宰之可也！」

　　語音略頓笑接道：「不過，得鄭重提醒閣下一聲，閣下主要任務是保護本宅之不被侵犯，若是閣下殺得性起，忘情追逐之餘，來個引狼入室，那時，抱歉得很，小老兒愛莫能助，可就要以軍律從事了！」

　　惡駝聽了，似甚洩氣，喃喃說道：「聽起來輕鬆愜意，實則束手縛腳，邀功難，獲咎易，奶奶的，重頭活兒都過去了，我駝子還以為會派去城中哪家有名的酒樓上，一面淺斟低酌，一面默察大勢，以便從過往之酒客行人……」

　　鬼帝笑攔道：「放心，如有這等好差事，本帝自會自己留下！」

　　諸人無不捧腹，鬼帝接著又向劍帝高飛虹笑道：「現在只剩下你我兩個了，你我二人，這次任務之性質大同小異，目標都是城北那幢魔宅，我的轄區是正門，你的轄區是後門。

　　「姓陰的相信，不管老魔、小魔、男魔、女魔，只要還有人打那座正門進出，陰某人就有跟蹤到底的機會！至於後門方面，主要是想請高兄於暗中維護我們那位天民老弟之安全。

　　「依本帝所估計，天民老弟這一覺，不到天黑，絕不會醒轉過來，然而，高兄亦不必現身相見，僅於暗中遙遙盯牢即可。

　　「我們這位天民老弟，才氣橫溢，機智百出，說句不怕你高兄見怪的話，由他自作主張，走在前頭，最後之收穫，說不定會比你我之安排通通都要來得強！」

　　劍帝點頭道：「事實勝過一切，這一點，我姓高的早就心服口服了。」

　　鬼帝站起身來，向惡駝一甩頭，笑道：「別賴著，駝子，他們四人須等天黑才能出發，我們三個，沒得說的，可該提前一步先走了！」

　　※※※

　　天快黑下來了，魔宅後廳中，燭火搖曳，人影幢幢。

　　符魔雲生忙了一整天，正準備跟幾名四、五兩級的武士坐下用餐時，大廳門口光線一暗，公孫老魔突然大步走了進來。

　　符魔連忙迎上去，招呼道：「老主公吃過沒有？」

　　公孫老魔頭一搖，不知道是表示「沒有吃過」，還是表示「肚子不餓」，口中則在反問道：「情形如何？」

　　符魔點點頭道：「明天這個時候，第一分府轄下，可以全部到齊。剛才莊中傳來飛書，大公子永都和蕭公權，已親率胡、曾、何、林等四名六星武士登程就道。至於原駐本城部分，全已遵命報到，一個不缺。」

　　公孫老魔甚感滿意地點頭道：「辛苦你了，老符。」

　　符魔偏過身子，手臂一托道：「老主公請將就著用一點怎樣？」

　　公孫老魔目光一掃道：「酒都沒有一壺？」

　　符魔恭謹地道：「有是有，奴才因為這兩天要辦事，所以，沒讓他們拿出來，既然老主公有此雅興，燙起來也快得很……」

　　公孫老魔深深一嘆道：「東來、達魁和元襄他們，要一個個都能像你老這樣，那九個老頑固，也許早就解決了。

　　「要成就一名七星武士不是件易事，老夫真恨不得拿他們一個個浸在酒裏淹死！老夫一再交代，吃喝玩歸吃喝玩，只要是時候，老夫並不反對。

　　「可是，你瞧他們這批糊塗東西，將近半年了，他們一共辦成幾件事？」

　　老魔一邊發著憤慨，一邊逕自走來餐桌主位坐下。

　　符魔打橫相陪，其餘的武士，五級以上者，垂手站去一邊，五級以下者，則忙著溫酒添酒茶。

　　一名六級武士向門口一名正在發呆的七級武士，低聲道：「巴師父，我們去灶下看看吧！」

　　巴全貴一怔神，趕緊回答道：「是的，石師父。」

　　五、六兩級武士，在正牌武士中雖然都是起碼角色，但就整個魔莊而言，卻尚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因為，在七級武士之下，尚有「準武士」，以及「威」「武」「勇」「猛」等四級莊丁也！

　　所以，巴全貴這時隨著那名六級武士石立富來到灶下，事實上並不須親自動手，他們只要監督著那些莊丁，別將酒菜弄出岔子就夠了。

　　石立富忙著燙酒，巴全貴則對著那盞灶頭燈，再度怔怔然出起神來。

　　兩魔剛才在外面大廳中那番對話，聽起來明白得很，就是有兩點始終略而不提，所有三級以上之武士都去了哪裡？意欲何為？

　　現且約略估計一下吧：吳、魏、紫，一級武士三名；胡、曾、何、林，二級武士四名。

　　其餘，功力相當於九帝之三級武士，以及遠在一級武士之上的大魔徒徐永都、總管蕭公權，和兩個老魔暫都不算，僅是一。二兩級七名武士之實力，即較九帝方面之全部實力強出甚多。

　　試問，在這種懸殊局面下，九帝諸人，將憑什麼來應付？

　　真的什麼方法也沒有了嗎？有，只有一個方法──將魔徒分散開來，一個個加以分別翦除。

　　可是，如今之情勢，恰恰相反！

　　魔方實力不但沒有分散，反而全給集中起來，這股力量，勢足排山倒海，九帝方面別說抵抗了，一旦遭魔方偵悉隱聚之所，敢說連逃都不可能！

　　如果再看遠一點，只有使人更是發愁，因為今天這股人馬，在魔方面言，不過是較為齊整的一部分而已，誰也不能忘記，魔方尚有著一座平遙總府，以及一座長垣第二分府！九帝方面呢？盡在於此！

　　唉，他真想──真想有機會混去那批高級武士集中之處，找個空檔在大鍋中灑下一把砒霜！

　　「巴師父！」

　　「嗯？啊！石師父，什麼事？」

　　「酒好了，送去前面！」

　　「是的，石師父。」

　　「拿好，燙得很！」

　　「是的，石師父。菜怎麼樣？」

　　「我會端過去！」

　　巴全貴提著一把大錫壺，向前面走來。

　　他幾次衝動著，想將壺蓋掀開，放點東西進去，但終又忍住。

　　毒藥，他身上有的是，而且不止一種。

　　那是為防一朝東窗事發，熬刑不過時，準備著自己服用的。

　　用毒，雖非武人之正當手段，但為了九帝諸人，以及整個武林著想，他無名劍客高隱雷，並不惜犧牲個人之名節，然而，他清楚得很，以這種手段施之於兩老魔，根本無效！

　　兩魔身上，全備有特殊合金製成的安全筷一雙，筷尖所至，百毒現形。老實說，要非魔方高級武士均具有此一配備，至少洞仙魔莊中的大魔徒徐永都，和總管蕭魔公權就不會活到現在！

　　除非他想碰運氣，寄望於兩魔不使用那種安全筷，才有得手之可能。

　　而這種可能，連萬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他今天尚非完全無用之身，自然犯不著出此下下之策。

　　來到前面廳中，巴全貴將酒壺遞給一名四級武士，然後由那名四級武士送去符魔面前。

　　看到兩魔面前金光閃閃，巴全貴不禁暗道慚愧不已，兩魔面前分別擱著的，果然正是那種安全筷。

　　這時只見符魔一面為老魔斟酒，一面向老魔問道：「那麼，老主公既然……」

　　公孫老魔微微一笑，搖頭道：「不用著急！」

　　符魔想了想，恍然領悟道：「奴才知道了，老主公深恐打草驚蛇，會使那些老傢伙有所警覺，故爾佯裝渾無所知狀……」

　　公孫老魔喝了一口酒，捋鬚莞爾道：「那老小子不在暗中嘲笑老夫才怪，老夫進門時，僅僅一怔神，便覺察出屋上有人，而那老小子尚以為老夫蒙在鼓中，想想煞是有趣。

　　「所以，我適才叫你派遣兩個人去外面四處轉轉，便是這個意思，只要不使那老小子伏來這座大廳附近，暫時任其自然可也！」

　　巴全貴叫一聲老天，一顆心幾幾乎當場跳出口腔，是誰膽有天大，居然伏來外面大門屋脊上？

　　是蘇天民麼？

　　應該不是，因為老魔指稱者，是個「老小子」，此魔一身武功業已通神入玄，自無辨錯之理。

　　同時，蘇天民出去，是為了找尋療治仙樵一身禁制方法，似乎無閒暇作此之舉。

　　巴全貴正思忖間，只聽符魔又問道：「依老主公猜測，現在潛伏外面的這老小子，他可能是九帝之中的哪一帝？」

　　公孫老魔微笑道：「無須猜想，九帝中對輕功有自信的，全部只有兩人，不是劍帝高飛虹，就是鬼帝陰炳秋！」

　　符魔點點頭道：「老主公這份過人的辨察力與思考力，端的使奴才佩服無已。」

　　公孫老魔微笑道：「你老符也不必過分自謙，只要心中不為他事所煩，你們三鐵衛，實際誰都不難做到這一點。

　　「今天，你老符全副心力都用在調度人手上，這些小地方，自然要多多少少受點影響……」

　　老魔說至此處，滿飲一杯，摸摸鬚梢，又笑道：「如果老夫猜得不錯，門外那老小子刻下之真正目的，顯然並不在於暗探本宅之虛實，或是覷隙有所施為！」

　　符魔在公孫老魔面前，處處都顯得差人一著，真不知道這老鬼是真的昏庸滯鈍，還是故意為迎合主子裝出來的。

　　這時只見他雙眼一張，露出一副頗感意外的神氣，道：「哦，那麼……」

　　公孫老魔淡淡一笑道：「這老小子真正目的，無疑是想跟蹤打聽這裏出去的人，包括你我兩個在內，冀以找出今天城中，我方三級以上武士，忽然盡數不見之謎！」

　　符魔以手破額，連聲自責道：「奴才真是糊塗，竟連這個均未想及，城中遽爾安靜下來，自然難免引起對方之注意，唉唉，多幸主公適時趕來，不然可真不堪設想，糊塗，糊塗，要換了老金或老白，說什麼也不會如此疏忽。」

　　公孫老魔搖搖頭道：「這一點，你老符倒大可不必自責，倚賴之心，人皆有之，有老夫在此，換上誰也一樣，今天若是只有你老符一個人在此主持，別的不說，至少也會在四周多加幾道卡哨，那時誰還能逼近這座宅子一步？」

　　符魔帶著愧意，嘆了一口氣道：「老主公總為奴才講話……」

　　公孫老魔跟符魔照了一杯，搖頭道：「非也，老夫說的，純屬實情。因為老夫尚在城中，你自然不信對方有此膽量，居然會派人欺上門來，而老夫之所以在臨去時未加交代，則是為了──為了什麼，你老符猜得到不？為了有意促成此一事實之實現也！」

　　符魔這一下大概是真的吃了一驚，張口期期道：「老主公……意思是說……您是有意使對方先生懷疑，因懷疑而想追究，您則始終裝作不知道？」

　　公孫老魔點頭笑道：「正是如此！」

　　符魔不勝惑然道：「老主公這樣做，用心何在？」

　　公孫老魔微微一笑道：「在於處處領著對方腳步走，同時卻要使對方誤以為他們已掌握了主動之勢！」

　　巴全貴一顆心，愈聽愈冷，真恨不得馬上奔去宅後柴房中，將仙樵搖醒──他尚不知道柴房中此刻歇著的其實是蘇天民──要仙樵爬也得爬回去，火速通知九帝諸人另定策略，或是另遷往新的安全位址。

　　因為他此刻已漸漸懷疑到，老魔對九帝方面如此洞若觀火，是否因為已查知刀帝常冶那幢秘宅之故？

　　然而，他走不開，三級以上之武士都調開了，四五兩級武士為中級武士，向不擔任任何勞役，而六七兩級武士，除值班者不計外，大廳中現時只有他和那名六級武士石立富兩人。

　　兩人溜掉一個，焉得能夠？

　　非但溜開了馬上會被發現，就是想溜，顯然都有困難。

　　因為他這時是跟那姓石的並立於一起，他只要稍為動一動，那姓石的必然就會問他「要到哪裡去？」以及「去幹什麼？」

　　打發這姓石的，固然不算一回事，但當著兩名老巨魔之前，則似乎還不宜耍弄這一套。

　　忽聽符魔又問道：「那麼，明天大公子他們人來了，怎麼辦？」

　　公孫老魔反問道：「什麼怎麼辦？」

　　符魔遲疑地道：「難道老主公竟想讓對方跟去那地方不成？」

　　公孫老魔斷然道：「那怎成！」

　　符魔接著道：「然則──」

　　公孫老魔微笑道：「老夫自有安排，你老符放心好了！」

　　符魔眨眨眼皮道：「奴才能否與聞？」

　　公孫老魔頭一點，忽然轉向門口道：「你們統統去後面用飯吧，這兒用不著你們侍候了！」

　　老魔此舉，自然是為了與符魔說話方便。

　　於是，兩名四級武士、三名五級武士，以及石立富、巴全貴等七人，同時悄然地退出大廳。

　　外面，無星無月，風雪雖然全停了，卻仍然烏黑一片。」

　　七人摸索著來到大廚房，那幾名四、五級武士，大概都餓極了，一進廚房門，便嚷著要吃的。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離開兩老魔，自然要數他們幾個威風。

　　那些莊丁得罪不起，頓又忙亂起來。

　　依魔方規矩，現在該開兩席，四、五兩級武士可以同座，六、七兩級武士則必須各自為政。

　　巴全貴和石立富在靠牆一張桌子坐下，眉頭皺了皺，忽然低聲問道：「石師父身上有沒有帶草紙？」

　　石立富大為噁心，面現不悅之色道：「怎麼搞的，你？」

　　巴全貴愁眉苦臉地嘆道：「還不是因為昨夜那賊子剝去衣服，受了寒涼？唉，這會兒要不被支使出來，褲襠準會一榻糊……」

　　石立富匆匆擲出一團草紙，揮手叫道：「快滾，快滾！」

　　巴全貴微微彎下腰幹，雙手捧著肚子，急步走出。

　　後院圍牆下，站著一名七級武士，這時喝問道：「來的是誰？」

　　巴全貴答道：「巴全貴！」

　　那武士噢了一下道：「原來是老巴，老巴要到哪裡去？」

　　巴全貴走過去說道：「請向兄讓一讓。」

　　向姓武士詫異地道：「幹嘛？時間還早，而且這一班也不是你接，做甚要我讓？」

　　巴全貴伸手拉向腰帶道：「小弟想在這裏出個恭，肚子不好，恐怕氣味薰了向兄。」

　　向姓武士啐了一口罵道：「滾你的！」

　　巴全貴哀告道：「小弟實在跑不動了，請向兄站去上風……」

　　向姓武士惱火道：「過去，過去，到圍牆外面去，你他媽的又不是不知道，站班有一定的崗位範圍，能隨便走動麼？」

　　巴全貴心想：我要不知道這一點，還跟你他媽的嚕嗦個屁！

　　當下「哎唷」不已，裝出很「痛苦」的樣子，勉強翻過牆頭，向姓武士隔牆叫道：「滾遠一點，拜託，拜託！」

　　他以一聲呻吟作為回答，腳下一點，疾射入林，雙手摸向柴門，一面向裏推，一面促聲道：「趙兄睡醒了沒有？大事不好，快，那邊的幾十條人命，如今全在你趙兄一人手上了！」

　　可是，門推開了，屋中空空如也，「仙樵」？「蘇天民」？他將每一個角落都搜遍了，結果連鬼影子也沒有見著半個？

　　這一下，可將這位無名劍客高老二弄愣了，呆呆站在那裏，半晌無法動彈，雙拳緊握，心跳如擂，周身全在冒冷汗！

　　現在，且不去管仙樵或蘇天民之生死安危如何，單問這道加急警訊將怎生送去九帝方面呢？

　　他停留外邊的時間，極其有限──甚至坐下來，稍為定神想一想，都不為時間所容許！

　　現在，別無他策，看樣子他只有拋棄臥底生涯，自己走上一遭了。

　　至於這邊因他之離奇失蹤，會不會引起老魔之注意，以至反為九帝方面帶去更大之不幸，就不是他在這種情形下所能權衡清楚的了！

　　就在這最為要命的一刻，門外突然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道：「巴全貴，你在這裏打算幹什麼？」

第七十七章

　　巴全貴心頭噗通一跳，幾乎魂飛天外。

　　他已從聲音中分辨出，來人姓許，名冠吾，外號大馬蜂，是適才公孫老魔，指令符魔臨時加放的兩名高哨之一。

　　同時也是目下幾名四級武士中，心機最為陰險、毒辣的一個。

　　在這一剎那間，巴全貴只斟酌著一件事，這廝是剛剛來到？還是早就在暗中瞧清了他的一舉一動？

　　他強定心神，應聲轉過身去，故作驚喜之狀道：「啊！原來是許師父，真是好極了！」

　　大馬蜂冷冷問道：「什麼好極了！」

　　巴全貴搶著賠笑道：「是這樣的，小的剛才出來出野恭，在翻過牆頭時，聽到這邊柴房中，似有聲響發出。

　　「及至小的壯起膽子，悄悄掩過來，卻又未有若何發現，不知道是否出於小的一時之錯覺……」

　　他心想：「你這廝要是信了我的鬼話，便證明你是剛剛來到，否則，別無選擇，只有放手拼個你死我活了！」

　　大馬蜂輕輕一哦，注目問道：「帶了火種沒有？」

　　巴全貴忙答道：「帶了！」

　　大馬蜂手一伸道：「拿來，待本座點個火，到裏面去看看！」

　　巴全貴寬心大放，當下忙自懷中取出火刀、火石、火摺子等一應打火之物遞了過去。

　　大馬蜂甩頭道：「東西交給我，你去留意著門外！」

　　巴全貴躬身道：「是！」

　　就在後者回話分神之際，大馬蜂上身微傾，右手向前一滑，五指突如蛇信般一把閃電抓出！

　　巴全貴暗道一聲不妙，惜乎縮臂已遲，右腕一陣麻木，周身勁頓告消卸於無形了！

　　後者這時雖明知事已敗露，但仍掙扎著叫道：「許師父，您……這……這……是什麼意思？」

　　大馬蜂嘿嘿一笑道：「小意思！」

　　巴全貴想弄清這廝究竟知道多少，於是又叫道：「小的犯了什麼罪？」

　　大馬蜂五指一緊，陰聲冷笑道：「趙兄睡醒了沒有？大事不好，快，那邊的幾十條人命，如今全在你趙兄一人手上了！」

　　重重一哼，沉聲接道：「趙兄何人？什麼大事不好？」

　　巴全貴暗嘆一聲罷了，心中同時後悔萬分。

　　他在找不著慧眼仙樵，而消息卻又不得不馬上遞去九帝方面的情況下，脫離魔府，業成定局，他實在不該跟這魔崽子多作無謂之周旋！

　　試問如今怎辦？

　　他無名劍客一人之生死，本來不足輕重。

　　但對九帝諸人，其將如何交代？

　　大馬蜂五指又是一緊，嘿嘿冷笑道：「是個識相的，就跟老子快快從實招來，你小子吃裏扒外，係打何時開始？前後已經有多久？」

　　無名劍客聞言心頭一動，暗忖道：「我高老二如今算是完定了，既然別無作為，要能趁此機會，拖他個把魔頭下水，不也是一件好事？」

　　盤算既定，立即放低聲音說道：「許師父能不能聽小的說一句？」

　　大馬蜂雙目緊盯著道：「說什麼？」

　　無名劍客輕聲道：「想向許師父討一條生路！」

　　大馬蜂眼皮眨了眨道：「你小子打算行賄？」

　　無名劍客低低接著道：「可以這樣說，不過，小的知道，金銀財寶之屬，許師父也許不會感興趣。」

　　大馬蜂冷笑道：「知道這一點最好！」

　　無名劍客輕聲又道：「許師父感興趣的，也許是另一件事。」

　　大馬蜂側目道：「哪一件？」

　　無名劍客壓著嗓門道：「今夜這一段，許師父若能推個馬虎，在最近三個月之內，小的將擔保您會由『黑旗』而『紫旗』！」

　　大馬蜂一愣，遲疑地道：「這意思是不是說，在本府之內，你小子尚另有後臺靠山？」

　　無名劍客低聲道：「小的沒有這樣說……您老是明白人……關於……小的……剛剛提到的，敢請……許師父……先賜一言以決。」

　　大馬蜂注目追問道：「他是本府哪一位？」

　　無名劍客苦笑了一下道：「假如你許師父定要如此堅持……那就，咳咳……不談也罷……你許師父，仍請一本初衷，任意處置可也。」

　　大馬蜂注目接著道：「這並非堅持不堅持的問題，問題在於，你如不進一步之交代，你叫本座怎能信而不疑？」

　　無名劍客迅速思忖著：栽誣哪一個好呢？

　　地位說得太高，恐怕不易動搖。

　　隨便攀上一個，又覺不夠意思！

　　最後，他想，管它的，咬則已，要咬就得咬它一大口！

　　於是，他以嚴肅的語氣，低低說道：「有一件事，尚請許師父務必原諒。」

　　大馬蜂問道：「什麼事？」

　　無名劍客正容道：「我巴全貴雖然算不得一條漢子，但尚不至於因一己之失貪生怕死，而將多年之恩公輕易拖累。所以，小的在未能獲得你許師父之確切保證之前，請恕小的無法正面提名道姓！」

　　大馬蜂點頭道：「你有你的處境和立場，方法雖有不同，其目的則一，我們就先打個啞謎也無妨。」

　　無名劍客低聲說道：「小的這位恩公，在本府，地位不在紫、魏、吳三位之下，其本人目前則不在第一分府，這樣一說，許師父明白了沒有？」

　　大馬蜂略加思索，抬頭訝然道：「你是指金老？」

　　無名劍客心想：我原意不過想拖一個一級大爺陪多，你他媽的既然猜到一名鐵衛頭上去，我高老二難道還會反對不成？

　　當下故意露出一臉期望之色，低聲迫切地道：「如何？」

　　大馬蜂頭一擺道：「先離開這裏再說！」

　　無名劍客期期地道：「那麼，您……怎……怎不放手？」

　　大馬蜂偏臉悠然道：「放誰的手？」

　　無名劍客真的希望對方放手麼？當然不是。

　　他不過想進一步弄弄清楚，對方會不會相信於他，以及會不會將此一消息轉報於公孫老魔罷了！

　　他想著，一面任對方挾持著向屋外走去，一面裝作很著急的樣子問道：「許師父不相信？」

　　大馬蜂漫應道：「誰說不相信？」

　　無名劍客忙接道：「那麼──」

　　大馬蜂輕輕一咳道：「本座正在斟酌著兩種不同的後果，一時難以取決而已。」

　　無名劍客微怔道：「什麼後果？」

　　大馬蜂淡淡說道：「你說的這些，如果靠不住，而本座竟真的相信了，鬧出笑話不打緊，萬一來個腦袋搬家，咱可玩不起。」

　　無名劍客忙說道：「小的敢發誓──」

　　大馬蜂接著說道：「好的，就算你說的一字不假，但是，另一個顧慮，可又來了。

　　「這也就是說，假如我是金老，在知道秘密被人撞破之後，定會覺得與其以升遷籠絡對方，將總不及以某種方式，來個一了百了，更能使人安心！」

　　無名劍客聽得一呆道：「您這意思──」

　　大馬蜂咳了咳，接道：「而最主要的是，你老弟這一套，業已不夠新鮮！還記得我們那位分府副總管，掃花叟嚴老兒是怎樣送掉一條老命的嗎？」

　　無名劍客氣得兩眼發黑，一聲他媽的，幾乎脫口罵出。

　　大馬蜂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貓戲老鼠的快意！

　　※※※

　　這時已是二更左右，冷風撲面，砭膚如灼。

　　天空中仍是漆黑一片，由於地面積雪之反射，三五步內，勉強可辨物形，五步之外，即呈渾沌一團。

　　走出竹林之後，大馬蜂停下腳步笑道：「老實告訴你老弟，就這樣將你押進去，源源本本，說出經過，也就盡夠取得一面紫旗的了，轉彎抹角的冒險，豈非傻蛋？」

　　陰陰一笑，又道：「這次，蒙你老弟成全，許某人心中，真有著說不盡的感激，看樣子將來只有多燒幾串紙錢，聊報於萬一了！」

　　陰笑聲中，左臂平抬，駢指如戟，如風一下戳出。

　　指風所至，正是無名劍客的肩井、掛膀諸穴。無名劍客欲振無力，自然只有聽其擺佈。

　　他閉上眼，牙根緊咬，準備接受穴道著指時之痛楚。

　　可是，說也奇怪，大馬蜂勢子比出，左手食指竟然久久不見點落。

　　無名劍客心生詫異，睜眼扭頭一望，不禁大喜欲狂！

　　只見這時的大馬蜂，挺胸凸腹，兩眼睜得大大的，胸腹之間，血如細泉噴射，一條身軀，正在向後緩緩倒去。

　　大馬蜂身後，一人執劍含笑而立，正是他那位胞兄高老大。

　　無名劍客忙問道：「老大來了多久了？」

　　劍帝笑笑道：「很久了。」

　　無名劍客道：「看到仙樵沒有？」

　　劍帝笑答道：「早回去那邊了，你剛才怎麼這樣不小心？」

　　無名劍客搖一搖頭，又問道：「小蘇呢？」

　　劍帝目光一比道：「在你出來之前，剛走不久，小子在仙樵回去之後，一直都在這裏睡覺，剛才大概覺已睡足，一溜煙跑了。

　　「我因為不方便現身招呼，也不知道小子這會兒又去了哪裡，裏面情形怎麼樣？」

　　無名劍客四下望了一眼，低聲問道：「此刻誰在前面？」

　　劍帝呆了一下道：「是陰老兒──你怎知道有人在前面？」

　　無名劍客跺足道：「那就不會錯了，快去叫那老兒離開，你也不能再留在這附近。

　　「事情已危急萬分，你們那邊種種，似已盡在老魔掌握之中，誰也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總而言之，如果不迅速採取有效對策，很可能要被老魔一網打盡！」

　　劍帝皺了皺眉頭道：「你從頭再說一遍來聽聽，說得詳細點，用不著如此慌張！」

　　無名劍客違拗不過，只好將老魔與符魔之間的一番對話，盡可能一字不易地重新說了一遍。

　　劍帝聽完，點頭沉吟道：「事情的確蹊蹺……」

　　接著，抬頭說道：「我走了，你也進去吧！」

　　無名劍客指著地上大馬蜂的屍身道：「這廝如何處理？」

　　劍帝揮揮手道：「你走你的，我會將他拖到前面，地面上的血跡，我也會設法弄乾淨，倒是你自己以後可得……」

　　無名劍客轉身走出一步，忽又回頭低聲問道：「今後消息如何傳遞？」

　　劍帝想了想，毅然說道：「以後，消息如不重要，不妨任其自然，萬一遇上真正重要的消息，你就跟著它一起過來好了！」

　　無名劍客回後院時，那名向姓七級武士尚未換班。

　　因為天氣過於寒冷之故，後者皮帽上的一對護耳，業已完全拉下來，在下巴底下扣得緊緊的。

　　無名劍客見了，不禁暗暗好笑。

　　夜色如此濃重，目力既受限制，耳朵又復掩上，這種卡哨還放來做啥？

　　他故意放重腳步，一面提高聲音招呼道：「向兄還沒有下值麼？」

　　向姓武士手按刀靶，霍地一個旋身，架式倒是滿中看的，他在認清了是誰打的招呼之後，這才鬆出一口氣，低聲埋怨道：「你他媽的，嚇了老子一大跳！」

　　無名劍客笑道：「要是老子不開腔，你他媽的，不給嚇個半死才怪，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向姓武士霎了霎眼皮道：「喂，小子，你怎麼一去這樣久？」

　　無名劍客笑道：「多久？你他媽的，不是叫我跑得遠一點麼？不曉得是著了涼，還是怎麼的，愈急愈是拉不出──你吃了沒有？」

　　向姓武士茫然道：「吃什麼？」

　　無名劍客忍笑道：「你以為叫你吃什麼？當然是指宵夜了！」

　　向姓武士皺眉道：「石立富那廝不知道怎麼還沒有來，奶奶的，這廝自恃兩顆星，每次接班，多少總要佔點便宜。」

　　無名劍客慷然道：「我去替你催他來！」

　　向姓武士拱手道：「拜託，拜託！」

　　無名劍客一笑轉身，逕向中院大廚房奔來。

　　剛剛來到廚房門口，身後忽然有人沉聲喝道：「是巴師父麼？過來！」

　　無名劍客轉過身去，認出發話者是六級武士，連忙迎過去賠笑道：「原來是盛師父……」

　　那名外號小火龍的盛姓武士瞪眼道：「你到哪裡去了？」

　　無名劍客搓手道：「去，去出了個野恭，盛，盛師父有差遣麼？」

　　小火龍揮手喝道：「快去前廳聽差！」

　　無名劍客期期地道：「小的今天輪值子、午、卯、酉，過了這一班，便是小的當班，小的還……還沒有……吃飯。」

　　小火龍沉臉道：「不管這些了，一頓不吃，死不了人，快去，快去！」

　　無名劍客躬身道：「是！」

　　腳跟一併，抬直身軀，行了個挺胸禮，然後拉開腳步，再向前廳奔來！

　　無名劍客此刻雖然挨了一頓官腔，同時肚子也真的餓得要命，不過，他在心底深處，仍然滿懷興奮。

　　因為他從小火龍的語氣中，意味到前面可能出了什麼非常事故。

　　魔徒們驚慌、緊張，不消問得，自是好消息無疑！

　　前廳是不是出了事故呢？

　　是的，出了事故，而且相當嚴重──不過，就無名劍客，和九帝方面而言──卻不是什麼好消息！

　　大廳中，公孫老魔和符魔仍在從容吃喝，不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席上已經多出一人。

　　那是一名六旬左右的方面老者，濃眉大目，相貌極其威武堂皇。

　　此刻若是換了蘇天民來，對這老者就不會感到陌生了。原來眼下這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長垣分府，接掌最後一任總管之職的那位一級趙武士，怒豹神鞭趙正欽！

　　再過去，在離火爐七八尺處，一張太師椅上，另外坐著一名面目醜陋，年紀亦在六旬上下的灰衣老人。

　　灰衣老人坐在那裏，垂簾閉目，神態異常安詳。

　　關於後者，無名劍客就不陌生了。

　　你道太師椅中現在這位面目醜陋的灰衣老人是誰？

　　說出名姓來，也許會嚇人一跳──鬼帝陰炳秋是也！

　　無名劍客看到鬼帝竟已不幸失手，成了階下之囚，那份意外和震駭，真非筆墨所能形容了！

　　不過，他總算力持鎮定，沒有當場失態。

　　他看見那名六級武士石立富，正站在太師椅後，朝他以目相招，於是連忙躡足走過去，跟石立富並肩站在一起。

　　大廳中除了上述這六人之外，尚有一名為老魔們看酒的五級武士，合計共是七人。這也許就是小火龍光火的原因，其餘的那些武士們，顯然不知為了什麼事，都給差遣出去了。

　　只見公孫老魔頭一擺，撫髯笑道：「老符，來，你也敬正欽一杯，他今夜這件功勞，實在太大太大了！」

　　符魔連忙舉起杯子道：「是的，老趙咱們來乾一盅！」

　　怒豹神鞭欠身恭答道：「不敢當，不敢當，由卑座來敬符老，才是道理！」

　　說著，舉起杯子，仰脖一吸而盡。

　　符魔跟著也將自己那一杯乾了，無名劍客暗忖：鬼帝原來就是栽在這個老渾蛋手裏！

　　他雖然不清楚這個老傢伙在魔府中的真正身分，但從老傢伙能將鬼帝克服，以及兩名老魔對老傢伙這份親善態度看來，他知道老傢伙必為一名一級武士無疑。

　　不過，有一件事，他覺得非常費解，就是鬼帝陰老兒以輕功稱絕，一套鬼影迷魂步，敢說天下無雙，就連他那位有銀河流星之雅號的兄長劍帝，都口服心服，自嘆弗如，老兒對付這老鬼，功力縱有不敵，難道腳底抹油，一走了之，也會辦不到？

　　由於經驗老到，心機深沉，在九帝之中，這位鬼帝的分量，可說相當重要。

　　在兩軍尚未正式會師之前，九帝方面先行損失這麼一名重要人物，來日之事，尚有何望呢？

　　所以，無名劍客暗下決定，他的臥底生涯，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

　　什麼重要的消息，他覺得都沒有比將鬼帝營救脫困更重要！現在，在任何情形之下，他只要抓著機會，第一個就要將鬼帝釋放！

　　如何釋放呢？這一點，必須慎重考慮。

　　馱著鬼帝，奔路而逃，是不智的。

　　因為以他無名劍客本身之功力，他知道他只相當於魔方一名四級武士，如再加上一個人的負荷，可以連一名四級武士都敵不過。

　　這樣做的結果，只會落個同歸於盡！

　　那麼，該怎麼辦呢？

第七十八章

　　無名劍客思忖再三，覺得在採取行動之前，應該先找個機會，向鬼帝本人問問清楚，他身上何處受制？如何解救？

　　以及，這是最重要的一點，老兒本人的意思怎麼樣？

　　公孫老魔目光一轉，捋鬚微笑道：「這位陰老弟臺，英風不減，雄姿如昔，委實可喜可賀。怎麼樣？這位弟臺，要不要一起過來乾幾杯？」

　　鬼帝不言不動，置若罔聞。

　　公孫老魔哈哈一笑，又道：「白雲蒼狗，世情無常，想當年君山一別……哈哈哈……短短數十年，人事變幻好大啊！」

　　鬼帝頭也不抬，冷冷接口道：「是啊！想當年，純然可憐蟲一條，為了一招半式，到處奴顏婢膝，如今搖身一變，居然稱孤道寡，將自己封成什麼天王地王的，新貴黃粱，莫此為甚，這還不夠令人發為浩嘆麼？」

　　公孫老魔臉色一變，雙目圓睜，兇光迸射，大有立即發作之意。

　　鬼帝忽然扭過頭去喝道：「少在這兒礙手礙腳的，滾開點！」

　　符魔頭一抬，向椅後的石立富和無名劍客兩人揮揮手，道：「你們稍為往後站一站！」

　　無名劍客暗暗納罕，心想：這老兒瘋了麼？我們站在他身後，動都沒有動一下，礙著誰來？

　　心念一轉，迅即有所領悟。

　　是了！一定是他老大因晚來一步，見老兒業已失手陷身，不甘就此撤走，刻仍潛伏廳外，意欲有所作為，大概被老兒於無意中覺察到了，老兒深恐繼他鬼帝之後，再饒上一個劍帝，故爾出聲示警，頓促離去！

　　符魔俟兩人向後退定，這時轉過頭去，不知在公孫魔耳邊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公孫老魔點點頭，表示可行。

　　接著，符魔站起身來，向無名劍客問道：「你叫巴全貴？」

　　無名劍客肅身垂手，應了一聲是。

　　符魔點點頭，朝鬼帝一指道：「馱起這位陰大俠，跟我到後面來！」

　　※※※

　　劍帝沒精打采的回到城中那座秘宅，花帝迎著道：「情形如何？」

　　劍帝頹然坐落，揮揮手道：「先將派駐四城門的那四位，著人召回再說吧！」

　　蘇天民於天黑之後離開魔宅後面那間柴房，一逕走出南城門。

　　他的決定是，不論魔方種種鬼祟行動之最終目的何在，為安全計，他覺得自己這一方面，實有另遷陣地之必要！

　　遷去何處呢？

　　南郊天竺寺！

　　現在，他便是準備前去，將那座地下古剎重新勘察一番！

　　因為，他相信這座地下古剎，一定不止一處出入口，在計畫遷入之前，對地形之瞭解，自是刻不容緩。

　　這時天色晦暝，幾近乎伸手不見五指。

　　但由於他已來過一次，在駕輕就熟之下，仍然沒費多大工夫，便於雜樹亂墳間，將那一方殘碑找著。

　　他按照昨日之手法，將石碑移去，然後垂身入洞。

　　就在這一剎那，蘇天民突然呆住了。

　　腹地彼端，一陣笑聲傳來，赫然竟是吳魔達魁之口音！

　　從吳魔達魁這陣笑聲中，他不難想像到，在吳魔的對面，此刻必然正坐著那位魏魔元襄了。

　　同時，他敢進一步推斷，在兩魔之間，定有一盤棋局正在進行。

　　無疑的，這時的吳魔達魁，其所以有笑聲傳出，如不是在極端劣勢下，僥倖救治自己一條大龍，便就是趁對方一時疏忽，偷吃了對方幾顆棋子！

　　至此，蘇天民恍然大悟：「魔方三級以上之武士都去了哪裡？都來了這裏──這座地下天竺古寺！」

　　妙極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他正想將這座地下古寺作為九帝方面之新陣地，沒料到魔方竟早他一步，著了先鞭。

　　蘇天民稍加思索，決定繼續深入，摸進去看個究竟。

　　他已經來過一次，對下面地形並不陌生。

　　下面佔地極廣，光線暗微，殿堂綜錯，遇有緊急情況，不難隨時找到隱蔽之所。

　　於是，他先將洞口那方石碑移開，然後貼著隧道邊壁，一步步向前擦身摸去。

　　走完約長四丈許的斜梯孔道，觸手所及，他知道已經來到第一座大殿堂的人工石階之下了。

　　他輕輕倚向角，蹲下身去，仰臉上望。大殿上面，一燈熒然，燈光之下，吳魏兩魔果然正在對弈！

　　在兩魔身旁不遠處，一名五旬上下的老者，正裹著一條氈毯，坐在那裏打盹。

　　他因為曾任魔莊副總管之職甚久，對洞仙魔莊方面之高級武士，無不熟悉異常，所以，這時一眼望去，便認出此人正是那位有「分雲金刀」之號的「二級武士」林式漢。

　　他凝神聽了片刻，見吳魏兩魔爭來吵去，都是棋盤上的一些瑣事，乃決定繞過這座大殿，繼續向後越進去。

　　現在，為形勢所追，他不得不委屈一下了。

　　他伏下身去，以爬行方式，繞過階行，然後沿殿腳，緩緩摸向第二座大殿。

　　第二座大殿上，空空如也，鬼影子不見半個。他放心大膽，走上殿去，四下裏搜了一遍，結果只在佛座下看到幾隻空碗。

　　他暗哂：「這兒如果都住的黃、藍、紫等三旗武士，大家享受慣了，誰也不願侍候別人，結果有人『吃』無人『做』，時間一久，也夠瞧的！」

　　走下第二座大殿，再向第三座大殿緩緩摸去。

　　第三座大殿上，亦復空蕩如故。

　　過了第三座大殿，是一排排整齊的僧房，為數約在四五十間之譜。

　　蘇天民停下腳步，運目仔細搜察。

　　他知道此刻已是一三更之交，吳魔和魏魔，嗜棋如命，是鮮有這例外，其餘諸魔，必已就寢無疑。

　　諸魔就寢之處，自然就在後面這片僧房中。

　　他忽作異想：「此刻如跑去前面洞口，以易燃之物，點火投入地道，然後再以巨石將洞口緊緊塞住，這樣做，將會產生何種後果呢？」

　　他為自己擬就的答案是，毫無效果可言！

　　因為，很顯然的，任何地下建築物，均必具有兩處以上之出入通道，那樣做，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徒然打草驚蛇而已！

　　所以，以這座地下古剎作為己方新陣地之構想雖已落空，目前當務之急，仍以尋出另外的幾處出入口為第一！

　　蘇天民想著，一面再向那片僧房躡足攏將過去。

　　眼前這一排僧房，三五成座，整齊有秩，每隔數間，便有一條巷道。巷道曲折迂旋，前後左右，均可通連。

　　蘇天民一面躡足而行，一面傾耳諦聽，有幾間僧房中，鼾聲如雷，或是轉側作響，有的則聲息俱無。

　　他知道，這必跟各人之睡態有關。

　　但是，無疑的，僧房有四五十間之多，如果已來者盡屬三級以上之武士，這些僧房顯然並未盡數住滿！

　　蘇天民正前行間，一個不留心，忽然踢翻一隻空罐子，發出噗嗒一聲脆響。

　　他這時雖然在心中連喊不妙，不過卻沒有馬上作脫身之想。

　　因為他知道，處身這種葫蘆式的地腹中，如果驚慌失措，盲目亂闖，勢將有百害無一益。

　　他這時採取的對策是，力持鎮定，一面看準出路，一面留意動靜。

　　因為，天寒夜深，正是好睡，並不一定就會有人驚醒。

　　其實，他這種最好想法，只是在打如意算盤。

　　如今，在這地腹中，住的全是紫旗以上之武士，換句話說，這批魔徒中，功力最低下者，均不輸於一名武帝，意存僥倖，機會畢竟不多！

　　果然，左首一間僧房內，有人轉側了一下，接著含含混混地問道：「是老何麼？什麼時候了？」

　　蘇天民忙作欠伸狀，以喉音含混答道：「還早。」

　　房中喃喃罵了一聲：「奶奶的，好冷……」

　　接著，又是一個轉側，聲息遂杳。

　　蘇天民吐吐舌尖，急忙抽身退出。

　　不過，嚴格說來這一次意外，尚不算太驚險。

　　何以故？因為他已聽出問話者是誰，同時也清楚被對方誤認之老何是何許人！

　　問話者，名「曾金銓」，外號「恒山醉客」。被問之「老何」，名「何厚羽」，外號「三寶拳」。

　　這兩人，與另外一名叫「胡楓嶽」，外號「窮羅漢」者，原來均為洞仙魔莊之二級藍旗武士。

　　就因為年前他從青城帶出胖瘦兩怪，在陝南一座樹林中，三人連同另外那名「毒觀音」公孫霜華，半路攔截不成，結果，「毒觀音」公孫霜華因春心蕩漾，死於胞姊毒玫瑰之手。

　　上述之「曾」「何」「胡」三人，亦因吃癟於雙怪之捨命惡拼，被大魔徒徐永都表陳總府，由藍旗改紫旗，降一等敘用，都成了目下之三級武士！

　　蘇天民對這三人，瞭解均極深刻。

　　三人目前之名義，雖然都是三級武士，但並不因而損及三人原有之一身功力！

　　在魔莊中，上上下下，也沒有一個人真個將三人當做三級武士看待，因為，在這種情形下，三人只須另建功績，隨時均有回復二級武士身分之可能。

　　也就為了這一原因，蘇天民對這三人特別懷有警覺，他知道一有臨陣機會，這三個老傢伙，為了洗刷前恥，必然會亡命以赴。

　　同時，三人臭味相投，一如一級太爺之中吳、魏、紫三魔，驚動一個，就等於驚動三個，這將比惹上一名普通的一級太爺，還要可怕得多！

　　蘇天民小心退出那片僧房，又分別繞去大殿兩邊的廚房、庫房、和齋堂等處溜了一圈，仍然沒有找到第二條出入通路！

　　這座地下古剎真的只有一個出入口？不可能的！那麼，另外的出入口，都設在哪裡呢？

　　蘇天民想著，想著，不禁有點煩躁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陣沙沙腳步聲，忽由前殿傳了過來。

　　蘇天民不假思索，一個縱身，竄上第三座大殿，緊緊貼去那座世尊佛像背後。

　　他的一部六合真經，便是從這座佛像中所取出。

　　他知道這座世尊像中心空洞，並熟悉座下那道活門的開啟方法，遇有必要，盡可去到裏面，暫避一時！

　　腳步聲愈來愈近，並雜有一陣低低爭議聲。

　　他知道一定是吳、魏兩魔罷戰歸房，大概兩人餘意未盡，猶在爭論著一些關鍵之著。

　　只聽其中一人道：「細細想來，我們老主公的確有一套。」

　　另一人接口說道：「可不是，不過，本座非常懷疑西門兄所說，探悉九個老鬼落腳之處，係得力於獵犬之嗅覺一節……

　　蘇天民聞言大吃一驚：什麼？刀帝常老兒那幢秘宅已遭老魔偵悉？

　　念及此處，他真恨不得背生雙翅，馬上飛回去，火速傳知九帝諸人遷地趨避。

　　不過他稍為冷靜下來一想，又覺得此舉並不如何急迫，因為魔方之武士，顯然尚未集聚齊整。

　　倒是先聽聽兩人將接下去說些什麼要緊！

　　只聽先前那人不服道：「為什麼不可能？」

　　另外那人平靜地道：「西門兄應該記得，使用獵犬，已經失敗過一次。我們老主公的為人，你西門兄是知道的，對於……」

　　兩人腳步聲逐漸遠去。

　　蘇天民因兩人說來說去，也只是一些猜測之詞，頓時失去竊聽之興趣。

　　蘇天民不期然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是啊！公孫老魔是以什麼方法查出常老兒那幢秘宅之座落的呢？

　　宅中只用了少數幾名下人，個個都是常家的老人，言行之忠誠，絕對可靠。

　　除此而外──蘇天民實在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他一面思索，一面不知不覺的又去拉動了那根世尊玉帶。活門開啟，五指關節，忽然感覺一陣涼意。

　　蘇天民心頭猛然一動：「難道……啊……一定是了！」

　　他想著，不再遲疑，立即縮身爬去佛像空腹之中。

　　這座世尊佛像，高達兩丈五六，上面直達頂壁，人在其中，可張雙臂。

　　最令人感到驚喜的，便是腹壁上竟然有著一級一級的磴道！

　　蘇天民小心地推上活門，然後沿磴道爬登頂層。

　　他用手向上試了試，經證實上面是一塊可以移動的石板。

　　於是，他站穩腳步，出力一頂，那塊石板應手懸離，一陣冷風，頓時呼呼吹了進來！

　　蘇天民大喜過望，他騰身縱出，將石板重新蓋好，並在上面添蓋了一層積雪，然後，他又測量了一下這塊石板，跟那方殘碑的距離和方向，這才急急返回城中。

　　蘇天民回到常府，約莫四更左右，「術」「樂」「毒」「刀」四帝，已由花帝著人分赴四城門找回。

　　蘇天民到達時，諸人正在研議搭救鬼帝之方法，顯然還沒有得到任何結論。

　　蘇天民向眾人見過禮，隨即將適才於地下古剎之見聞說出。

　　眾人聽說這座秘宅真的已為魔方偵悉，無不震訝萬分。

　　因為此一消息，前此已經劍帝提及，惟諸帝將在將信將疑之間，咸認此或為無名劍客一時之敏感，現經蘇天民加以證實，自非空穴來風可比！

　　刀帝常冶道：「那麼，我們是不是馬上遷地為良呢？」

　　蘇天民道：「晚輩覺得暫時仍以不動聲色為妙，因為魔方武士，尚未取齊，有所作為，亦必在兩三天後，我方如果先亂陣腳，只有加速魔方之行動，而且，最重要的，目前亦無更佳之所在好去。」

　　樂帝上官斌點頭道：「娃兒此議甚是。」

　　花帝夏侯尚皺眉道：「然則──」

　　蘇天民接下去說道：「就目前之形勢而言，我方尚不算處在絕對之逆勢，敵人固已偵知我方之陣地，同樣的，我們也已掌握了敵人的嘯聚之所，彼此既無明暗之分，即無須為此煩心。

　　「現在，依晚輩之芻見，兵貴神速，既然遲早難免一戰，倒不如來個先下手為強，馬上佈置人手，發動攻勢！」

　　仙帝馬大年撫掌道：「對極了！」

　　花帝夏侯尚、樂帝上官斌、毒帝秦素娥，均頷首稱善，劍帝高飛虹、刀帝常冶，默然無所表示。

　　術帝河陽生喃喃道：「先發制人，固屬上策，可是，這樣一來，萬一老魔惱羞成怒，我們那位陰老兒豈不……」

　　仙帝馬大年非常失望道：「是啊！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的……唉……這老兒真是該死之至，處此緊要關頭，他老兒偏偏來上這一手！」

　　術帝河陽生搖搖頭道：「這也不是他老頭的錯，遇上對方一名一級武士，我們這幾個，無論換了誰，都難說得很。」

　　仙帝不服道：「他老兒那一身輕功練來做什麼用的？自忖不敵，做啥不跑？」

　　劍帝插口道：「依常某猜想，那時大廳中，老魔跟符魔正在談論機密，老兒也許一時分神，才為那廝所算；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再說這些，也沒有多大用處，我們還是來接著商量怎麼個營救法吧！」

　　這時天已微明，夏侯芳忽然探頭進來問道：「小鳳，你鴿子昨天餵了沒有？」

　　河錦鳳怔了一下，忙道：「餵過啦！什麼事？」

　　夏侯芳微嗔道：「你瞧──」說著，手掌一托，掌心上赫然托著一隻死鴿子！

　　古玉蓓啊了一聲道：「『鐵將軍』！所有信鴿之中，數這一隻最靈慧可愛，想不到竟給──是凍死的，還是餓死的？」

　　夏侯芳皺眉道：「誰知道！」

　　蘇天民心頭一動，忙說道：「芳妹，拿來我看看！」

　　夏侯芳走進來，蘇天民將那隻死鴿子接在手中，反覆檢視了一遍，點點頭，似有所悟。

　　古玉蓓湊過來問道：「怎麼死的？」

　　蘇天民抬頭向眾人望了一眼，道：「公孫老魔何以能夠查出我們這幢住宅，此一謎團，現在總算得到答案了！」

　　諸帝全都一怔，毒帝忙問道：「這隻信鴿有何異樣？」

　　蘇天民拉開信鴿一隻翅膀，道：「這隻信鴿，既非凍死，亦非餓死，而是明顯地死於一隻鷂鷹之鐵翅！」

　　樂帝表示懷疑道：「那麼它為何未被銜走？」

　　蘇天民接著說道：「這種鷂鷹，專供行獵用，晚輩隨家祖居住關外時，也曾養過兩隻。

　　「依據晚輩猜想，公孫老魔目的只在偵察本宅之方位，並不想驚動本宅中人，故將鷂鷹放出之前，必已將其餵飽。

　　「惟飛禽中之鷹類，生性極其殘忍，每遇雀鴿之屬，雖無捕食之意，仍會恣意加以格斃的。

　　「這一隻可憐的鴿子，也許就喪生這種情形下！」

　　正在說著，大廳外面，忽然走進那位丐幫總舵巡按堂主，「七巧手」居健行！

　　諸帝看清之下，不由得又是一驚。

　　因為如非有著緊要事故發生，這位七巧手，絕不會這麼一大早便跑過來的。

　　刀帝常冶連忙站起身來，道：「居兄請坐！」

　　七巧手搖搖頭，同時遞過一封書函。刀帝接過一看，不禁冷笑道：「『煩請貴幫設法轉交九帝親啟』──嘿嘿，好個狡猾的老魔，做工真好，好像他尚不知道我們這座宅子似的！」

　　劍帝催促道：「快拆開看看裏面怎麼寫！」

第七十九章

　　刀帝撕開封口，抽出信箋，匆覽之下，臉色不期而然為之一變！

　　劍帝迫不及待地問道：「上面怎麼說？」

　　刀帝一聲不響，將原箋遞了過去；術、毒、花、樂、仙諸帝，蘇天民、夏侯芳、古玉蓓、河錦鳳四小，及鐵膽客、七巧手等，也都一起聚攏上去，只見箋上僅寥寥寫著這樣兩行行書：

　　「自本日辰時起算，限一個對時之內，以六合真經原本，換取活的鬼帝！公孫奇謹白。」

　　仙帝馬大年大叫道：「真經在哪裡？」

　　蘇天民取得六合真經事，九帝之中，只有少數三兩人知道，這時經惡駝一叫，不知情的幾位，均不禁愕然抬頭，齊朝惡駝望去，意思是說：「誰取得真經了？」

　　蘇天民目光轉動，輕輕咳了一下，正容緩緩道：「真經係由晚輩與仙樵趙大俠，自老魔十妾處所合力取得。

　　「不過，真經之原本，業已物歸故主，交與少林心平大師。

　　「晚輩這裏，現僅存有大師贈之副冊一份。

　　「前此為安全計，未能及時宣佈，尚望諸位前輩見諒！」

　　語畢，自懷中取出那份副冊，放去桌面；眾人只分別朝那份副冊溜了一眼，並未有人去伸手取閱或翻動。

　　術帝河陽生皺眉喃喃道：「少林肯再交出那份原本麼？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毒帝秦素娥搖搖頭道：「妾身以為，這倒不是少林肯不肯的問題，而應說成該不該！少林縱然肯將真經原本交出，陰老兒亦給救回，問題並未就此解決！」

　　樂帝上官斌冷笑道：「解決問題？嘿！我看只有更加增長老魔的氣焰！」

　　花帝夏侯尚插口道：「可不是！此例一開，後果勢將不堪設想。今後我方若再有人失陷，試問又將再拿什麼去贖取？」

　　仙帝馬大年點頭道：「是的，我想就是陰老兒本人，一定也不贊成這樣做。」

　　術帝皺眉接著道：「然則怎辦？總不能就這樣不問不管啊！」

　　劍帝望著那份真經副冊，輕輕一嘆道：「可惜遠水難救近火……」

　　五行惡駝惑然轉過臉去道：「此話怎講？」

　　劍帝指著那份真經副冊道：「此經要早個十年八年出世，又何至於有今天？」

　　五行惡駝嗤之以鼻道：「算了吧！」

　　劍帝不解道：「什麼算了不算了？」

　　惡駝冷笑道：「此經若是早在十年或八年之前出世，大夥兒不為它爭得頭破血流才怪呢！」

　　劍帝愕然道：「你指──」

　　惡駝冷笑道：「我不指誰，我只知道，我駝子第一個就清高不了！」

　　夏侯芳從旁掩口道：「副冊與原本，內容不差一字，如今它就擺在眼前，駝叔叔為何不動心？」

　　惡駝瞪眼道：「你駝叔叔如今已是老骨頭一把，要來何用？」

　　夏侯芳笑道：「駝叔叔意思，爭取這種寶物，應該是年輕人的事，是不是？」

　　惡駝不作思索道：「那還用說──」

　　夏侯芳用手一比，又笑道：「駝叔叔，您看：錦鳳、玉蓓、天民大哥，還有侄女兒我；我們這幾個，夠不夠年輕？」

　　眾人哄堂大笑！

　　惡駝瞪眼叫道：「還有什麼稀罕？你們！你們！誰不曉得你們幾個，早晚總是會成一家人？」

　　夏侯芳紅臉呸了一口，拉起古玉蓓和河錦鳳，一溜煙躲去暖屏後面。

　　刀帝笑了笑，說道：「馬駝子，有理說理，無理免開尊口。別倚老欺小，拿人家娃兒們窮嚇唬好不好？」

　　惡駝扮了個鬼臉道：「你哪裡知道，這些娃兒們，如不趁吼得動的時候，多吼他們幾聲，將來就別想得到他們的尊敬！」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劍帝擺擺手，說道：「好了，好了，還是來談正經的吧！」

　　眾人剛剛靜止下來，大門口人影一閃，又是一名丐幫弟子奔了進來。

　　七巧手目光一閃，連忙喝問道：「鍾司事何為來此？」

　　那名雙結弟子喘息著道：「城裏到處都在哄傳著……說是……開封……那座洞仙山莊……昨夜，被一把無名火……給……燒……燒得精光！」

　　眾人聞言，全都一怔。

　　七巧手注目接著道：「還有別的事麼？」

　　那名弟子搖搖頭道：「別……別的……沒……沒有聽到說什麼。」

　　七巧手揮揮手說道：「好了，你去吧！如有新的消息，再來報告，記住在進出時，要小心點，別被人綴上！」

　　那名弟子應得一聲是，轉身匆匆退去。

　　七巧手轉過身來道：「這件消息……」

　　刀帝常冶接著道：「不消說得，我猜這定準是我們那位蘇老兒的傑作無疑！」

　　花帝夏侯尚點頭道：「這樣也痛快！」

　　術帝河陽生皺眉道：「老漢卻認為蘇老兒此舉未免得不償失。」

　　劍帝高飛虹訝然道：「為什麼？」

　　術帝抬頭道：「這樣一來，你想陰老兒一條老命，豈不是完定了？」

　　劍帝蹙額道：「這也怪不了蘇老兒啊！陰老兒失手，是昨晚的事，蘇老兒人在開封，他怎知道這邊的變化？」

　　蘇天民堅定地接口道：「諸位前輩請勿為此事過慮，依晚輩看來，家祖焚莊之事，將絕不會對陰老前輩之命有所影響！」

　　毒帝秦素娥連忙說道：「聽聽這孩子的……」

　　蘇天民接下去說道：「老魔自大成狂，對莊園財物之喪失，勢不及尊嚴之受損為甚；在這種情形之下，只取陰老前輩一命，將絕不足以平抑老魔之怒火！」

　　眾人不禁為之頷首。

　　蘇天民繼續說道：「再說，在老魔而言，陰老前輩之生命，尚有另一意義；至少在明天辰時之前，老魔將不致有何舉動。

　　「老魔對於真經之收回，看得比什麼事都重要，就算燒的是天王總府，老魔也絕不會輕易放棄此一機會！」

　　刀帝常冶連連點頭道：「這話確有道理……」

　　蘇天民最後正容說道：「所以，總說一句：在未來的這十二個時辰之內，將會出現一段暫時的平靜。在我方，這段時期，可謂珍貴異常。家祖焚毀魔莊，是一個很好的啟示；靜不如動，守不如攻。這即俗語所謂：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而最最重要的，我方爭取主動，搶制機失之機會並不多，如坐等這未來的十二個時辰過去，我們將只有永遠處在挨打的地位，處處受逼，動輒得咎，直到全體覆亡！」

　　眾人無不動容。毒帝環掃眾人一眼，點頭沉聲道：「很好，孩子，不必顧忌，你有主意，儘管說下去！」

　　蘇天民見眾人都在等著他開口，當下只好接下去說道：「晚輩以為，我們目前第一步要做的，便是不擇手段，先將南郊天竺寺所藏伏之魔徒盡數撲滅！

　　「就晚輩所知的，目前該寺所有之主要魔徒，計有：吳、魏、紫等一級武士三名，林、胡、曾、何等二級武士四名，皇甫、西門等三級武士兩名。以上這九名武士，約佔魔方主要實力之一半，如能順利除去，未來之事，便大有可為！

　　「至於進攻之方式和時間，晚輩亦已經有所構思。

　　「那一座地下古剎之內部建築，以及兩座出入口之方位，前此已向諸位前輩詳加陳述。

　　「依據晚輩猜想，該古剎也許還有第三座出入口，所以，為防萬一計，晚輩擬請在座諸前輩，每兩人為一組，共分四組，按四象之形，扼守四方，如遇有魔徒突圍而出，立即合圍而上！」

　　樂帝上官斌插口道：「老弟也想用火攻？」

　　蘇天民點點頭說道：「是的，假如我方行動迅速，在火起之後，縱有魔徒突圍，亦不至超過三人以上。

　　「這樣，我方四組人手，便可以每一組對付魔徒一人，而以餘下之另一組封鎖那道假想之第三出入口！」

　　蘇天民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兵家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所以，在時間上，晚輩也有一個大膽的構想，就是馬上分組，馬上出發，一切在落日之前完成！

　　「這樣做，有著兩點好處，第一、魔徒們在待命期間，白天一定不敢活動。第二、我方得手後，有充裕時間撤退，退入北邙山中，恰在天黑左右，如此一來，便可在進入山腹之後，從容佈置，以逸待勞！」

　　刀帝點頭道：「是的，這兒看樣子也呆不下去了。」

　　劍帝接著道：「一事不煩二主，人手如何分配，我看你老弟，索性也給代勞了吧！」

　　蘇天民搓搓手，不安地道：「晚輩只好告罪了……」

　　他掃了廳中諸人一眼，接著道：「秦前輩暗器天下無雙，馬前輩掌功渾厚，牡丹綠葉，互益互彰，敢請編為第一組。」

　　劍帝大笑道：「好極了！」

　　仙帝瞪眼道：「什麼好極了？」

　　劍帝笑著道：「你這駝子，野性難馴，除了我們秦大姐，誰也提調不動，這樣分配，豈非允當之至？」

　　仙帝恨聲道：「我駝子偏要跟你姓高的在一起！」

　　術帝河陽生笑道：「別鬧了，再聽底下的安排吧！」

　　蘇天民接著道：「河前輩可與常前輩為第二組。上官前輩與高前輩為第三組。夏侯前輩與鐵膽黃老前輩為第四組；這一組由晚輩暫附驥尾。」

　　這樣分配，至為均衡。第一組：毒仙兩帝。第二組：術刀兩帝。第三組：樂劍兩帝。

　　第四組：花帝搭配一個鐵膽客，自比前述三組要稍遜一籌；不過，現在再加上他自己，無論「質」與「量」比起前三組來，自是只強不弱。

　　蘇天民見眾人毫無異詞，乃又接著說道：「第四組由於多出一個人的關係，將擔任舉火、堵塞、及支應各組之責，現在，分配已畢，即請各前輩準備！」

　　七巧手插口道：「老叫化我難道一點用處也沒有？」

　　蘇天民笑了笑道：「用處大得很！」

　　七巧手精神一振道：「什麼話兒，說吧！」

　　蘇天民笑著道：「請馬上準備引火之物應用，愈多愈好！」

　　七巧手欣然領命而去。

　　夏侯芳搶出來道：「還有我們呢？」

　　蘇天民點點頭說道：「不會閒著就是！」

　　說著，一指河錦鳳，吩咐道：「鳳妹先行，馬上去北邙，交代金筆、神拳、瘦狀元、一是行者等人，部署防地，準備接應！」

　　河錦鳳領命退去。

　　蘇天民接著道：「芳妹可去胖瘦兩怪處，通知兩怪，為我們撤退時斷後，不過，必須記著，不可戀戰，待大隊一過去，便須跟著後撤！」

　　夏侯芳接著退去。

　　古玉蓓遲疑地道：「小妹我……」

　　蘇天民點點頭道：「你馬上去後院遣散這兒的僕婦，告訴他們，暫時散去鄉下安生，將來一旦回復舊觀，他們仍可隨時前來投奔；每人多給一點金銀。這裏料理完畢，便可先去北邙，與那邊的人會合！」

　　刀帝常冶不禁豎大拇指道：「要得，老弟！」

　　蘇天民赧然一笑道：「動嘴，誰都會，底下的真功夫，就要看各位前輩的了！」

　　大廳門口忽然有人笑接道：「可容在下插一腳？」

　　眾人訝然抬頭望去，只見廳外站著的，是一名紫裘少年，眼色與容貌，均與蘇天民刻下之外表一模一樣！

　　誰？那位天王孫女，公孫翠是也！

　　對於這位天王孫女，此刻大廳中，除了一個蘇天民，只有劍帝認得；蘇天民怕引起誤會，連忙迎上去含笑招呼道：「原來是公孫姑娘，請坐，請坐！」

　　公孫翠緩步踱入，蘇天民為之一一引見。

　　蘇天民引見完畢，見眾人臉上仍有不釋之色，知道大家猜疑者為何事，乃搶在前頭，含笑問道：「翠姑娘怎會找到──」

　　公孫翠手一擺，笑道：「我可沒有這等好本領，知道這地點，另有其人，公孫翠現在來此，只是為了送個口信。」

　　蘇天民道：「奉令師之命？」

　　公孫翠點頭道：「是的。

　　蘇天民眼掃眾帝，眾帝人人臉上均露出一股驚喜之色；因為大家都已知道，這妮子口中之「師父」即三鐵衛中的「白老」也！

　　蘇天民當下連忙接著道：「令師怎麼說？」

　　公孫翠從容說道：「先告訴你們一個並不太好的消息，就是平遙總府，另外那位鐵衛金老，適已來到！」

　　眾人果然吃了一驚。

　　公孫翠從容接著道：「不過，家師認為，你們這一邊，虎臥龍藏，有的是不世之才，可能會想到打人先下手。假如家師猜得不錯，那麼，家師奉勸諸位，要動手，就得快，我爺正在擺席款待金老，這一餐酒，至少得喝到天黑，此一良機，務希把握！」

　　語畢，四下一揖，從容轉身退去。

　　待妮子走遠，術帝輕聲道：「這妮子信得過麼？」

　　蘇天民奮然揮手說道：「信得過，絕對信得過，大家開始行動吧！」

　　※※※

　　風雪雖然早停了，天空中仍然灰濛濛一片。

　　走在外面的人，不是戴著大雪篷，便是圍著大圍巾，從脖子一直裹到頭頂，只留下一雙眼睛在外面。

　　南城門口，每隔一會兒，便有這樣裝束的人走過，稀稀落落，一個或兩個，有的提籃，有的挑擔，有的邁著大步，有的哈腰環背，是的，天氣太冷了，冷的確也懶得去注意別人……

　　最可憐的，便是兩個拾荒的小叫化，一個背著一隻大籮筐，正向南城門外走去；籮筐裝得滿滿的，分量看來不清；可是，一籮筐全是破爛貨，又能值得幾個大錢？

　　不過，這兩個小叫化，別人看來可憐，他們自己卻似乎並無自憐之意。這也許由於年紀尚輕之故吧？

　　兩個小叫化，一出城門，腳下立即加快。

　　只聽其中一個低聲說道：「閔兄怕不怕？」

　　另一個輕聲答道：「只是有點冷。」

　　先前那個低笑道：「別丟人了，怕就是怕，偏偏要臉說成冷，等會兒事情一完，你馬上讓去一邊就是了。」

　　另一個道：「笑話！」

　　先前那個道：「這種大場面，心中發慌，乃人情之常，小弟剛才不過是取笑而已；說真的，等會兒的確用你不著，參在裏面，反有不便。」

　　另一個道：「遵命。」

　　先前那個道：「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量力行事，不矯揉，不造作。其實，只要挨過這一陣子，你跟定我們那位銀河流星客，將來在武林中，還怕出不了頭？放心，保你『小風流』，總有一天會成為一位『風流大劍客』！」

　　※※※

　　天竺寺地下，第一座大殿上，吳魔達魁正要落子，忽然又將那顆棋子拿起來，鼻子嗅了嗅，四下張望道：「哪裡來的煙硝氣？」

　　魏魔元襄瞪眼叫道：「下子！」

　　吳魔達魁道：「我是說真的。」

　　魏魔元襄冷笑道：「等到這條大龍有了眼，包你煙硝氣馬上消除！你呀，嘿嘿，這一套，咱們大家都清楚得很！」

　　圍觀的皇甫和西門兩武士，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吳魔達魁道：「好，好，我是說真的，你偏不信，你以為我這條大龍真的做不活？笑話！來，來──剛才你下哪一子？」

　　「我下這裏！」

　　「我跳一子，看到沒都海闊天空，四通八達，不讓老子做活，老子就回家，來呀，現在瞧你的啦！」

　　「回家？嘿，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放定了沒有？」

　　「你慌什麼？」

　　「快一點呀！」

　　「殺大龍能不慎重！」

　　「瞧你的棋品。」

　　「彼此，彼此！」

　　站著看棋的西門武士忽然皺眉道：「是有點不對……」

　　魏魔元襄抬頭道：「你也以為這條大龍殺不掉？」

　　西門武士四下望了一眼道：「不，小的是說，真好像什麼地方，有著一股煙硝味。」

　　魏魔元襄揮手道：「你去看看。」

　　吳魔達魁叫道：「來，來，我再跳一子，不要看了，曾金銓那老子昨夜打到一條野狗，大概是在後面薰上了。」

　　魏魔元襄翻眼道：「那你剛才……」

　　語音一頓，倏而住口，忽然失聲說道：「的確不對勁！這時煙好大，快去叫紫老兒他們起來，皇甫兄去查查幾處出入口，快！」

第八十章

　　就常情而論，遇上這種緊急變故，理應分頭從事查察，以爭取時效，才是上策。

　　可是，魔府中這些黃旗大爺們，平常時候，譜兒擺慣了，在有人可供使喚的情況下，想叫他們這些大爺動一動，真是談何容易！

　　當下，西門武士奔向後殿告警，皇甫武士奔入殿前甬道，吳魏兩魔，則仍端坐大殿上，靜候兩路回報。

　　不一會，皇甫武士第一個自甬道中，掩面狼狽退回，一邊揉眼嗆咳著，一邊高聲大叫道：「這邊火太猛……」

　　緊接著，西門武士亦自殿內奔出，揮手大叫道：「後殿佛頂之密道，濃煙瀰漫，大殿已成一片火海，請兩位老前輩，快從這邊密道衝出去！」

　　皇甫武士搶著回答道：「不行！這邊也一樣。」

　　西門武士怔神之間，吳魏兩魔，雙雙自大殿上飛身而下。

　　吳魔達魁問道：「紫老兒他們起來了沒有？」

　　西門武士點頭道：「起來了！還有林、曾、胡、何四位，他們已奔向設在庫房後面的第三出入口！」

　　魏魔元襄忙問道：「那邊情形如何？」

　　西門武士搖頭道：「還不知道。」

　　皇甫武士大叫道：「不好，快跑！火舌已經伸進來了！」

　　吳魔大喝一聲：「走！」

　　身形起處，領先向庫房方面撲奔過去！

　　魏魔足尖一點，隨後跟上。皇甫、西門兩人不敢怠慢，真氣一提，亦自緊緊追了上去！

　　地下建築物，通風多半不良；每遇火警，煙霧特重，因身其中，時間一久，不被燒死，亦被悶死。後面著火的這座佛殿，因木柱較多，火勢尤烈，眾魔徒如果再返一步，即有無法通過之虞。

　　這時，吳魏兩魔領先衝出火網，正待撲向庫房之際，庫房門口，人影一閃，忽然奔出那名藍旗武士林式漢！

　　吳魏兩魔見了，同時大吃一驚！

　　吳魔達魁愕然止步道：「這邊難道……」

　　林魔式漢連忙接著道：「不，這邊沒有事！」

　　魏魔元襄惑然注目道：「那你為何……」

　　林魔式漢低聲道：「就因為這邊太安靜了，紫老特差小老兒，來請兩位前輩進去研判研判！」

　　魏魔轉向吳魔點頭道：「咱們進去看看！」

　　庫房內，開在後壁上的那道秘門業已打開，紫魔東來正在附耳靜聽上面的動靜，胡魔楓岳、曾魔金銓、何魔厚羽，則蓄勢守候在另一邊，以備不虞之變。

　　吳魏兩魔走過去，輕聲問道：「怎麼不出去？」

　　紫魔東來轉過臉來低聲說道：「依小弟之判斷，敵人在上面，必然設有相當厲害之埋伏。」

　　魏魔元襄詫異道：「何以見得？」

　　紫魔東來反問道：「前面那條甬道也出了毛病是不是？」

　　魏魔元襄點頭道：「火勢甚猛。」

　　紫魔東來接著道：「那就好了！三座出入口，兩處著火，獨有這一條，卻能太平無事，有此可能麼？」

　　吳魔達魁不禁點頭道：「確成疑問……」

　　魏魔元襄又問道：「由這兒出去，上面是不是一座石墳？」

　　紫魔東來答道：「是的，出口就開面向墓碑的那一邊。敵方只須派出兩個人，守在出口之處，我們就別想活著走出去！」

　　魏魔元襄忽生懷疑道：「敵人既欲置我等於死地，為何留下這道缺口？假如這邊也放一把火，豈非更來得乾淨俐落？」

　　紫魔東來道：「這一點，小弟也考慮過了。依小弟猜想，敵人或許想拿下幾個活口，以備將來討價還價的本錢，也不一定。」

　　魏魔元襄哼了一聲道：「想跟我們頭兒來這一套，簡直做夢！」

　　紫魔東來道：「我們頭兒的性格，他們又哪裡知道？」

　　魏魔元襄皺眉道：「如今怎辦？」

　　紫魔東來沉吟道：「所以小弟……」

　　吳魔達魁忽然傳音說道：「老夫想到主意了！」

　　魏魔元襄連忙傳音問道：「達公有何良策？」

　　吳魔達魁未予理睬，扭過頭去輕喝道：「西門虎，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西門和皇甫兩人，急忙找上前去道：「吳老有何差遣？」

　　吳魔達魁寒著面孔，一甩頭道：「你們兩個上去看看！」

　　兩人不敢違背，衣袖一擄，立即匐身進入密道內，沿著石級，一步步小心向上爬去。

　　紫魔東來輕輕咳了一下道：「好大的煙……」

　　魏魔元襄咕噥道：「都是我們那位頭兒出的餿主意，要我們住來這種死洞裏，萬一這邊也出去不了，才他媽的，真叫冤枉呢！」

　　庫房裏這時業已充滿濃煙，火舌也逐漸延伸過來。

　　「恒山醉客」曾金銓、「窮羅漢」胡楓嶽、「三寶拳」何厚羽，此刻全團抵不住那一陣陣由濃煙所產生的悶熱和窒息，而不自禁地向秘門貼攏過來。

　　吳魔達魁也顯得甚是煩躁，不住伸頭秘門內，向上叱著：「快一點，快一點！」

　　上面傳來一聲輕響，似是出口處的石塊，已給移開。聽到這輕響，下面的魔頭們，不由得全是一陣緊張。

　　紫魔東來將吳魔推開少許，接著向上問道：「怎麼樣？」

　　上面傳來皇甫武士低促的回答道：「大家快上來，這邊好像沒有人！」

　　紫魔東來因利就便，第一個竄身而上。

　　吳魔達魁本來站在門口，因為要讓探頭紫魔問話，不免向後退了一步；這樣一來，緊貼在門框另一邊的「恒山醉客」曾金銓，便自然而然的遞補上去；依次則為「窮羅漢」胡機岳、「三寶拳」何厚羽。

　　魏魔元襄站在吳魔身後，那位「分雲金刀」林式漢，則更在魏魔之後。

　　這種排列次序，自與諸魔之身分不合；不過，人到急處，尤其是這種生死關頭，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這時，繼紫魔東來之後，恒山醉客曾金銓頭一伸，便擬接著向密道中竄去。

　　吳魔達魁勃然大怒，沉聲喝道：「滾回來！」

　　如鉤五指，閃電抓出；恒山醉客猝不及防，叭噠一聲，給吳魔扔了個結結實實！

　　曾、胡、何三人，平時情誼較厚，這時，胡、何二人，見恒山醉客沒來由地被吳魔扔了個半死不活，心頭甚感不是滋味。

　　三寶拳何厚羽一時忘情，脫口責問道：「吳老這算什麼意思？」

　　吳魔達魁一咦，大覺意外道：「你想代他出頭是不是？」

　　曾、胡、何三人，原為二級六星，藍旗武士之身分，與紫、魏、吳三魔，說起來雖然差了一級，但是，一個人一旦動了火氣，這點微末的界限，也就算不得一回什麼事了。

　　窮羅漢胡楓岳氣往上沖，走出一步，厲聲道：「是又怎樣？」

　　吳魔達魁氣得哇哇怪叫道：「這不是造反了麼？」

　　魏魔元襄腳下一滑，打吳魔身側溜了過去，一聲不響地鑽向密道之中。

　　分雲金刀林式漢手按刀把，隨後跟上；後者顯已下定決心，逃命機會，稍縱即逝，只要有誰擋路，他就報以一刀！

　　吳魔達魁本來有意要給胡何二人一頓教訓，現見魏林兩人相繼進入密道，屋中煙霧又到了使人雙目難睜的程度，只好強自忍下一口惡氣，揮手喝道：「滾得遠一點！」

　　為了抖露威風，以及維持尊嚴，吳魔於揚臂之際，不期而然帶出一招飛袖流雲，雖說只發出三四成功力，氣勢卻也相當驚人。

　　窮羅漢胡楓岳首當其衝，身軀一歪，給震出三四步，方始勉強拿樁站定。

　　三寶拳何厚羽見狀大怒，大喝一聲：「老胡，咱們跟這老賊拼了！」

　　發話聲中，首先奮身攻出一拳。

　　吳魔達魁人已向前跨出，耳聽腦後風生，只得卸肩滑步，回身反接。

　　窮羅漢騰身撲上，口中同時喝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咱們平時受這幾個老賊的鳥氣，也受夠了，今天正好一併結算！」

　　吳魔達魁一身功力，雖說已到達神化境界，但要應付兩名藍旗武士的聯攻之下，可也不是一件輕鬆事。

　　這時，庫房外面，已傳來一陣畢剝之聲，火舌眼看著就要伸進屋中，但是，胡何二人如瘋似狂，急切間卻又脫身不得……

　　※※※

　　上面，完成兩處放火工作之後，小風流閔守義已遠遠避去一角。兩道火口，由花帝夏侯尚和鐵膽客古中堅，分別監守著。蘇天民則高蹲於一株巨榆之頂，不住游目四眺，察看尚有無第三座出入口！

　　突然，兩條黑影自東北一座古墳中，相繼悄然出現。

　　蘇天民一眼瞥及，急忙發喊道：「注意東北角！」

　　第一組的「毒帝」「仙帝」以及第二組的「術帝」「刀帝」不待吩咐，一擁而上，分別將「西門」「皇甫」兩武士，團團圍住。

　　第三組的「樂帝」「劍帝」正好接著紫魔東來！

　　小風流閔守義抓起一袋引火之物，又自暗處奔出，蘇天民惟恐小子有失，一面飛身撲下，一面揚聲叫道：「小閔，由我來！」

　　守義一面引火一面答道：「點起火來，我不比你慢，你只須替我照應著，別叫我小風流，在背後挨上人家冷箭就是了！」

　　蘇天民趕來的恰是時候，小風流話未說完，古墳接著又冒出一個魏魔元襄！

　　蘇天民大吃一驚，慌忙運足真氣，雙掌一抖一分，以一式雷動九霄，向魏魔兜臉拍去！

　　小風流不知利害，拿起一袋火藥，便往墳洞中塞去，一團熊熊火焰，正好灑了林魔式漢一頭一臉！

　　小風流哈哈大笑，叫道：「看，一隻火猴子──」

　　詎知一語未竟，人已仰天翻倒！

　　林魔式漢一掌打倒小風流，顧不得追敵取命，亦自倒下身去，冀藉翻滾來壓息身上的火焰。

　　花帝和鐵膽客亦於這時候趕上。兩人手上，分別提著一袋松香末，鐵膽客將一袋松香末，掃數抖入洞中，花帝則扔掉那隻袋子，趕過去補了林魔式漢一腿。

　　蘇天民叫道：「夏侯前輩和古前輩，快來這邊，那邊的火，暫且別管，這老鬼姓魏，是一名一級武士！」

　　花帝和鐵膽客聞聲之下，雙雙飛身趕來。

　　蘇天民騰出身子，急忙去扶小風流，一面問道：「傷得重不重？」

　　小風流掙扎著站起，咬牙說道：「沒有什麼！」

　　蘇天民接著道：「只要你小子支撐得住，就去照應那邊的兩處火口，再添上兩三袋燃料也就差不多了，這邊由我負責。」

　　小風流一拐一拐的離去之後，蘇天民拾起花帝扔下的那袋松香，一股腦兒又向墳洞中傾倒下去。

　　他側耳諦聽之下，下面先尚有一陣陣呼喝嚎叫之聲，不消一會，便告寂然。

　　因此，他知道，下面的問題，大概算是解決了！

　　蘇天民了卻這一邊心事，接著再向四處鬥場中，逐一望去。

　　仔細看清之下，他忽然發現，接戰之順序，亟待調整。

　　第一組、第二組，遊刃有餘。第三組，勢均力敵，第四組，則稍感不足。原因在哪裡？原來四名敵人並非全是一級武士！

　　就在這時候，遠處又有幾條人影奔來，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是友是敵。

　　蘇天民急忙走過去，向激戰中的毒、仙、術、刀四帝叫道：「殺雞不用牛刀，這兩人只是兩名三級武士，請馬前輩和常前輩退下來，準備應付新局面！」

　　五行惡駝仙帝馬大年抽身退出，向地下狠狠啐了一口，道：「真他媽的丟人！」

　　蘇天民接著說道：「可不是？你們誤將這兩個傢伙，當人物看待，自不免處處掣肘，現在一對一，反而容易收拾些！」

　　話說之間，聖丹子刀帝常冶，亦自另一組退了下來。

　　「仙」「刀」二帝退出，由「毒帝」秦素娥，和「術帝」河陽生，分別獨戰「皇甫」「西門」兩魔徒，局面果然更較先前靈活有利。

　　刀帝常冶走過來問道：「什麼新局面？」

　　蘇天民指著魏元襄那一組道：「馬前輩快去換下鐵膽古前輩，順便請古前輩到這邊來。常前輩則請暫時留在此地，那邊又過來幾個人，尚未分清敵友，先予戒備，總是好事！」

　　五行惡駝搶著兩隻蒲扇似的巨掌，大吼著奔了過去道：「古老頭，你過去，蘇家那小子有事找你，這邊交給我駝子！」

　　這樣一來，四組之中，除了第一第二兩組，由「毒」「術」兩帝，獨戰「皇甫」「西門」兩武士外，第三組仍由「樂帝」上官斌、「劍帝」高飛虹，合戰紫魔東來；第四組改由「花帝」夏侯尚、「仙帝」馬大年接戰魏魔元襄；大致上說，九帝方面，在每一組裏，這樣便可以多少佔到一點便宜！

　　刀帝常冶面向毒術兩帝叫道：「秦大姐、河老兒，快快建功啊，那邊又來了人，尚不知是敵是友，萬一來的又是……」

　　蘇天民忽然失聲驚呼道：「不好！」

　　刀帝連忙轉過身去問道：「什麼事？」

　　蘇天民注視著那幾條奔來的人影，促聲道：「來人之中，走在最前面這個，姓趙，名正欽，外號怒豹神鞭，也是一名一級武士……第二個，外號小火龍，只是一名六級武士，不算什麼……咦，啊……高老二也在裏面……走在最後的一個是高老二！」

　　刀帝常冶嗖的一聲，再度亮出他那把奪魂金刀，一個箭步，撲向術帝的第二組，手起刀落，旋風般砍向那名三級武士西門虎！

　　口中同時大叫道：「河老兒，快下殺手，又來了一名一級武士，人手不夠，快攻！」

　　術帝大吼一聲，只攻不守，奮身撲上。

　　西門虎為對方聲勢所懾，不禁向後倒退一步；這一步退得恰到好處，正也與刀帝的第二刀，迎個正著！

　　刀帝刀尖一擺，叫道：「走，去幹那個姓趙的！」

　　蘇天民一推身邊的鐵膽客道：「古老前輩快去攔下那個穿黑披風的，小子滑溜得很，今天千萬不能放走任何一名活口！」

　　鐵膽客攔住小火龍之後，蘇天民快步奔向發愣的無名劍客，忍笑喝道：「巴大武士，來，咱們來配個對子！」

　　無名劍客定過神來，輕輕一啊，一面伴為發掌相拒，一面低促地道：「我們三人，是押送鬼帝陰前輩來此的，現在，陰前輩就擱在那邊麥田裏，快去設法相救！」

　　蘇天民忙問道：「是否穴道被點？」

　　無名劍客答道：「是的，手法很怪，小弟曾偷偷試過好幾次，始終無法解開！」

　　蘇天民接著道：「如此則非請教樂帝上官前輩不可，你且佯裝受傷躺下，待小弟去設法調下上官前輩，咱們再一起前去！」

　　說著，故意大喝一聲，發出一掌，無名劍客不待掌風近身，哎唷一聲，「應掌而倒」！

　　蘇天民掉過頭來，不奔樂帝那一組，卻朝毒帝那一組奔去！

　　毒帝九尾姬叫道：「不用你來，孩子，你去幫別人好了！」

　　蘇天民高聲答道：「不，這廝必須先行解決。解決了這廝，您馬上去換下上官前輩，另有要事待辦，愈快愈好！」

　　口中說著，雙掌同時運功拍出，左掌「金光照魂」，右掌「威嘯長天」，出手便是天雷八式中的兩大絕招！

　　毒帝九尾姬聽到後面愈快愈好四個字，目光一轉，忽向斜側裏退出丈許，皇甫武士得著喘息機會，急急轉身，準備來拆蘇天民的掌招，不意身子尚未轉正，一個踉蹌，人已趴地倒下。

　　蘇天民高聲讚美道：「前輩手法好快！」

　　毒帝不答，自革囊中另外抓起一把毒銀釘，頓足飛向樂、劍兩帝那一組，出聲高喊道：「上官斌，你退下！」

　　樂帝上官斌應聲縱出，口中說道：「大姐為何──」

　　毒帝頭一擺道：「去問那孩子！」

　　樂帝身軀一掠，疾射而至。蘇天民手一招道：「時間寶貴，上路之後再說！」

　　無名劍客一個滾騰，躍起身來，向來路飛奔而去。

　　樂帝訝然問道：「那是誰？」

　　蘇天民低聲道：「是高老二。我們跟他走！」

　　於是，無名劍客在前，樂帝與蘇天民在後，三人成追逐之勢，向遠處大路上奔將過去。

　　在路上，蘇天民將鬼帝被點穴道，因手法特別，無法化解的經過，簡單扼要的敍說了一遍。

　　不一會，一片麥田到達，無名劍客轉身一比手勢，領先向一片高地背後竄去。

　　樂帝和蘇天民兩人到達時，無名劍客已將鬼帝扶著坐起。這時的鬼帝，雙目緊閉，氣如游絲，初看有如進入熟睡。樂帝仔細查察了一番，又將鬼帝手腕抄起，聽了一會兒脈意，最後點點頭道：「這是西藏尼山，天狼派的逆脈手法，知道了沒有什麼，要是化解不得法，卻有喪命之虞！」

　　蘇天民又驚又喜道：「前輩既然如此清楚，一定懂得如何化解了？」

　　樂帝搖搖頭道：「懂是懂得，但我沒有練過綿掌。」

　　蘇天民一怔道：「綿掌？」

　　樂帝點點頭道：「綿掌講陰柔之力，行功之際，比較不易傷及受傷者之脈絡，普通之人，身手再高，都難保……」

　　蘇天民急忙問道：「那麼，諸位前輩中，有誰精於此道？」

　　樂帝回答道：「龍大娘！」

　　蘇天民著急道：「龍大娘不在這裏，怎麼辦？」

　　樂帝沉吟道：「救人固然要緊，但這裏的事，也不能不管，我看這樣子好了，你跟高老二，先將老兒送回北邙，我仍回到那邊去，採用先前之方式，不惜三打一，甚至四打一，將幾個魔頭逐個消滅了，等大夥回去後，再行施救！」

　　蘇天民點點頭道：「只好這樣了。」

　　樂帝揮一揮手道：「路上小心！」

　　人隨聲起，身形迅於濃霧的暮色中消失不見！

　　這邊，仍由無名劍客馱起鬼帝，蘇天民殿後護衛，沿著南城門，繞道西行，以策安全。

　　尚幸這時天色昏暗，路上行人絕跡，被人發現之可能，並不太大。

　　兩人一路疾馳，下去約里許光景，身後忽然有人喊道：「前面是蘇少俠麼？等一等！」

第八十一章

　　蘇天民星目微轉，趕上一步，向無名劍客低聲說道：「來者為天王孫女之一，名叫公孫翠；惟此女已隨三鐵衛中的白老脫離魔府甚久。雷兄且請站去一邊，待小弟看看她有什麼事！」

　　公孫翠從後面趕上來，伸手遞出一封密函道：「真巧，我正擔心找你不著……」

　　蘇天民接下之後問道：「誰叫你送來的？」

　　公孫翠匆匆說道：「是家師。他老人家說：不到緊急時，請勿拆開。小妹尚須回去覆命，少俠請珍重，再見！」

　　公孫翠返身離去後，蘇高兩人重新上路，經過史家莊時，已是初更時分。

　　龍大娘迫不及待的迎著道：「那邊情形如何？」

　　蘇天民點點頭道：「大致說來，情況還好。請大娘帶同胖瘦兩尊者，準備掩護，約莫再有個把更次，那邊的人，便將全部撤退。」

　　龍大娘忙說道：「阿芳提過了。」

　　蘇天民接著道：「另有一點便是，大隊人馬一旦過去，即請大娘帶領兩尊者，隨後撤退。不論有無追兵，千萬不可貪功戀戰。」

　　龍大娘點點頭，表示理會。

　　北邙七星洞中，防衛森嚴，層次井然有序。

　　蘇天民和無名劍客一逕來至最後的第七洞，「金筆」方鐵民、「神拳」鄭中培、「瘦狀元」高介軒、「一是行者」、「慧眼仙樵」，以及夏侯芳、河錦鳳、古玉蓓等三小，這時均正目不交睫的等在那裏；眾人看到受傷的鬼帝，不禁又驚又喜，全都爭著發問。

　　蘇天民擺擺手道：「時機緊迫異常，無暇閒敘；希望大家都能冷靜下來，聽我先行安排一下。」

　　人語一靜，洞中頓時寂然無聲。

　　接著，蘇天民採取了如下之佈置：

　　「金筆」、「神拳」、「瘦狀元」、「一是行者」、「慧眼仙樵」，分領「黃」、「紫」、「青」、「紅」、「藍」等五旗武士，分巡前五洞。

　　夏侯芳、河錦鳳、古玉蓓三女分領「綠」、「白」、「黑」等三旗武士，守在第六洞，以準備支應。

　　八旗金吾為副領隊，每隊分兩班，輪流休息。遇敵先報警，在未獲許可之前，不得擅自接戰！

　　眾人領命離去後，蘇天民向無名劍客道：「趁著這段空閒，雷兄先歇歇吧！」

　　無名劍客搖頭道：「我不累。」

　　蘇天民笑了笑道：「像咱們這樣，不曉是是因為年紀輕，還是怎麼的，幾天奔波下來，明明感覺累了，但是，真的有了時間，卻又不想合眼，甚至還巴不得敵人早些上門，好殺它一個痛快……」

　　正在說著，忽見小風流閔守義，從外面地道中一拐一拐的走了進來，顯得甚興奮地叫道：「報告好消息！」

　　蘇天民正待追問是件什麼好消息，以及他怎會回來得這樣快進，小子臉色一白，突然暈了過去。

　　無名劍客吃了一驚道：「這位老弟怎麼了？」

　　蘇天民把了一會兒脈息道：「尚不算太嚴重，小子受到一點內傷，再經過這一陣急趕，一時心力勞瘁，元神離府而已。」

　　無名劍客道：「我這兒還有一瓶培元丹，管用不管用？」

　　蘇天民點頭道：「好極了！請雷兄拿點水來，替他灌幾顆下去，我這兒先為他推穴過宮，舒絡經脈！」

　　片刻之後，閔守義臉色漸轉紅潤，深深吁出一口氣，悠然甦醒。

　　蘇天民輕聲問道：「閔兄好點沒有？」

　　閔守義閉著眼皮，喃喃道：「城中那幢魔宅，在我回來時……火光沖天，煙如菌雲……這無疑……又是……令祖他老人家的傑作……看了……真是……好不快活煞人！」

　　蘇天民皺了皺眉尖，問道：「那邊戰況怎樣？」

　　閔守義微微點了一下頭道：「大概也快了……不過，還沒有結束……一般說來，情形尚好……我看看無事可做，高前輩又在一再催促，便先回來了。」

　　蘇天民輕聲安慰道：「你閉著眼眼，好好歇一會兒，不要再說話。」

　　說著，拉起無名劍客，遠遠走去另一邊。

　　無名劍客低聲問道：「對魔宅起火事，蘇兄看法如何？」

　　蘇天民苦笑一聲道：「真是天曉得！這哪能算是什麼好消息？不但不算好消息，此時此地，這一把火，簡直可說放得糟糕透頂！」

　　無名劍客微感意外道：「怎麼呢？」

　　蘇天民蹙額道：「老魔在莊宅一再被焚之餘，第一個想到的洩忿方式，便是也去刀帝常前輩住處放上一把火，這樣一來……」

　　無名劍客頓足失聲道：「這樣一來就壞了！老魔一旦發現那邊已成空宅，必然會立即率眾趕去南城門外。」

　　蘇天民接著道：「所以剛才我問小子，那邊戰況進行得怎樣，萬一老魔趕去時，那邊尚在纏戰之中，試問如何得了？」

　　無名劍客大急道：「那麼如今怎辦？」

　　蘇天民輕輕嘆了口氣道：「除了聽天由命，尚有何策？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希望在老魔趕達之前，那邊戰事已告結束！」

　　無名劍客頭一擺道：「我們出去看看！」

　　蘇天民也感覺在裏面有點呆不住，便和無名劍客相偕著向外洞走去。

　　所經之處，他們見各旗武士，一個個精神抖擻，分佔要津，防守不懈，心中稍稍感到一點安慰。所謂一將當關，萬夫莫敵。這些地道，極盡曲折迂迴之能事；九帝諸人，如能全部撤來地腹中，安全問題，便可暫時獲得保障了！

　　防守第一洞的金筆方鐵民，看到蘇高兩人走出，不勝訝惑道：「兩位老弟又要去哪裡呢？」

　　蘇天民唯恐亂了軍心，信口答道：「出去隨便走走！」

　　來到洞外，兩人登上一座巖頂，向東南方極目遙望。

　　這時約莫二三更之交，天上無星無月，遠山近壑，盡在一片迷濛之中。朔風砭骨，令人瑟縮難禁。

　　兩人正查察間，一道藍色焰火，突然沖天而起，方向就在兩人立身不遠的正南方！

　　無名劍客微微一呆，連忙低聲問道：「這是我方的信號麼？」

　　蘇天民目光仍然投在東南方，搖搖頭道：「我方無人在外面。」

　　無名劍客又是一呆道：「那麼準是賊子們施放無疑，咱們快些過去！」

　　蘇天民搖頭道：「用不著。」

　　無名劍客惑然道：「為什麼？」

　　蘇天民平靜地道：「從相反的方面說，這道焰火，無寧是道喜訊。因為賊子們施放焰火之用意，無疑是發現有我方之人，正向這邊走來，藉以知照其他同黨加強戒備，我倒希望賊子們不要看錯才好！」

　　語音甫頓，忽又匆匆接著道：「是的，他們回來了！」

　　無名劍客忙問道：「在哪裡？」

　　蘇天民伸手一指道：「你瞧……啊，不妙……咱們快迎上去，有人受傷了！」

　　不待語竟，人已騰身如箭射去。無名劍客反應迅速異常，足尖一點，緊隨而上！

　　蘇天民人起空中，同時聚音發話道：「來的可是夏侯前輩？」

　　黑暗中，那條健步如飛的高大人影回答道：「是天民賢侄麼？快來接一把力，古老兒受傷了！」

　　無名劍客從後趕來道：「由晚輩來！」

　　無名劍客從花帝背上抱過血污滿身，人事不省的鐵膽客，轉身向洞中如飛奔去。

　　這邊蘇天民接著問道：「其他的幾位呢？」

　　蘇天民大喜道：「除了古老前輩，別無他人受傷？」

　　花帝嘆了一口氣道：「還有一個馬駝子，傷得也不輕；上官斌據說只劃破一點皮肉。除此而外，總算僥倖無恙！」

　　蘇天民怔了怔道：「馬前輩是──」

　　花帝由衷讚嘆道：「這駝子鬼的確要得，魏魔元襄最後便是死在他掌下。本來，當上官斌回頭之後，三對一，盡可從容緩圖，偏偏這駝鬼求功心切，只攻不守，有進無退，害得老夫和上官斌兩個，沒法不跟進。駝鬼受傷，即因未能閃開魏魔垂死之前，所踢出的一腳！」

　　蘇天民忙又問道：「有無生命之險？」

　　花帝搖搖頭說道：「很難說，他只比古老兒稍為傷得輕一點。」

　　蘇天民緊接著又問道：「古老前輩又是傷在何人之手？他老人家對付的，不只是那名姓盛的六級武士麼？」

　　花帝點頭道：「不錯，那是你離開之前的情形。你走了之後，那個姓紫的老賊，他見老夫這一邊，已將魏魔解決，受傷的馬駝子，交由那時業已閒下的古老兒照顧，上官斌奔向趙魔正欽，去協助刀術二帝，老夫亦將去助劍毒二帝，知道大勢難以挽回，於是賣個破綻，拔腿便跑，經過古老兒身前時，古老兒想加以攔阻，結果吃那老賊兜心一掌，打翻在地，當場吐出十幾口鮮血，情勢至為危殆！」

　　蘇天民忙道：「那麼我們快進去看看吧！」

　　花帝邊走邊問道：「聽上官斌說，陰老兒已經救回，老兒這會怎樣了？」

　　蘇天民答道：「現在就只等上官前輩和龍大娘回來解救，一時還看不出好壞來。」

　　老少兩人回到裏洞時，鐵膽客在孫女古玉蓓託護之下，正由無名劍客灌服急救丹丸。小妮子古玉蓓堅強無比，臉上居然不見一絲淚痕。

　　花帝說道：「不要緊，阿蓓，你秦姑姑回來，服幾顆她那種天下無雙的『固本養心丸』，就可以太平無事了。『胖瘦兩怪』過去也不知傷過多少次，沒有上次不是奄奄一息，最後還不是每一次都給救活了？」

　　古玉蓓眼圈微紅道：「夏侯伯伯，我知道。」

　　不一會，「劍」「刀」「術」「毒」「樂」諸帝，護著重傷的五行惡駝仙帝馬大年，也回來了。

　　在九尾姬毒帝秦素娥，和聖丹子刀帝常冶，分別為仙帝和鐵膽客施救之際，蘇天民走去樂帝上官斌身邊，輕聲問道：「龍大娘和兩怪呢？」

　　樂帝上官斌點頭道：「馬上到。」

　　蘇天民又問道：「沒有追兵？」

　　樂帝上官斌道：「不是沒有，而是沒有趕上時間。現在大概快開始整隊出發了吧？」

　　蘇天民又指著樂帝左臂上那塊包紮之處，問道：「礙事否？」

　　樂帝微笑道：「撕破一件外衣，有點心痛而已！」

　　話說之間，龍大娘領著兩怪來到。兩怪仍是那副老樣子，進來之後，只朝毒帝九尾姬作了一揖，及朝蘇天民溜了一眼，接著便並肩退去一角，站在那裏，不言不動，恰有如一對塑像。

　　龍大娘說道：「後面好像有人跟過來了。」

　　劍帝向兩怪一招手道：「兩位老友，走，咱們去輪頭一班！」

　　兩怪不置可否。臉上雖然沒有表情，腳下則已同時開始移動。術帝仍去洞口交代道：「記住多帶些弩手，只守不攻。第一洞守不住，便向第二洞撤退。賊子們如果依樣畫葫蘆用火攻，便索性以備就之石塊，將通路階石堵住！」

　　劍帝遙應一聲：「知道了！」

　　領著兩怪，逕向前洞快步奔去！

　　樂帝向龍大娘點頭道：「老嫂子，過來一下。」

　　在樂帝指點龍大娘為鬼帝施術期間，刀帝常冶又將人事重新安排了一下。

　　夏侯芳、河錦鳳、古玉蓓等三女調回，歸龍大娘節制，專責照顧閔守義、鐵膽客、仙帝、鬼帝等四名負傷者。

　　術帝河陽生、花帝夏侯尚帶領三旗武士，以備支援前洞各線之防守。

　　他本人則帶同無名劍客，巡視各洞之緊急秘密出口，以防萬一。餘下之毒帝、樂帝、蘇天民、金筆、神拳、瘦狀元、一是行者、慧眼仙樵，以及各旗武士之半數，統統休息。

　　蘇天民持異議道：「晚輩精神好得很。不想睡。」

　　刀帝正容問道：「你精神好，還能支持多久？你知道這場戰事，幾時結束？」

　　蘇天民無詞以對，只好吐吐舌頭，跟金筆、神拳等人，走去裏間和衣躺下。

　　刀帝和無名劍客從各洞巡視回來，忽有第一洞一名武士進來報告道：「洞外賊人，愈聚愈多，高前輩特差小的進來請示，是否要稍予儆戒一下，以挫其鋒？」

　　刀帝揮手道：「只當沒有看到就是了！」

　　隔沒多久，劍帝親自走回來說道：「老常，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刀帝抬頭道：「怎麼了？」

　　劍帝皺眉道：「魔莊武士，顯已傾巢而出，約略加以估計，總數將近五百之眾，可是，非常奇怪的，迄無進攻之跡象……」

　　刀帝冷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封死所有的出路，然後想來個一網兜而已！」

　　劍帝雙眉緊斂道：「我們難道……」

　　龍大娘忽然驚喜地道：「陰老兒醒過來了！」

　　眾人聞呼之下，連忙圍攏過去。鬼帝已自榻上坐起，神色雖然憔悴，心情卻極開朗，他向四下裏環顧了一眼道：「大家都來了沒有？」

　　刀帝點點頭，接著將前後經過情形，扼要說出。

　　鬼帝愈聽愈高興，連連頷首道：「太理想了……」

　　眾人聽了，均甚茫然，術帝道：「你老兒這話什麼意思？」

　　鬼帝轉向龍大娘道：「煩大嫂前去第一洞，暫代高老大之位置，原則照舊：只守不攻，遇有必要，不妨暫時堵斷一切通路！」

　　龍大娘領命去後，鬼帝又向術、刀、花、劍諸帝望了一眼道：「關於陰某人這次失手被擒，諸位有何感想？」

　　諸帝聽了，益發莫名其妙起來。大家都在想：這老兒瘋了麼？此時此地，這種不關痛癢的題外文章，還談它做什麼呢？

　　花帝夏侯尚不耐煩道：「別解釋了，我們沒有誰會責怪於你就是。」

　　鬼帝搖搖頭，又向刀帝問道：「老常覺得怎樣？」

　　刀帝眼中忽然一亮，注目道：「你老兒……難道是……有意失手，想混進去刺探一件什麼重大秘密不成？」

　　鬼帝點點頭道：「雖不中，亦不遠矣！」

　　花帝連忙問道：「那是一件什麼秘密？結果刺探到了沒有？」

　　鬼帝嘆了口氣道：「秘密雖已到手，只可惜無法進一步加以證實。」

　　花帝咦了一聲道：「那算什麼秘密？」

　　蘇天民忽從裏間走出來，插口說道：「我方目前之處境，不知道算不算得，已面臨緊急關頭？」

　　花帝搖搖頭嘆道：「一個比一個莫名其妙！」

　　獨有鬼帝反問道：「老弟何來此問？」

　　蘇天民堅持著道：「請前輩先回答！」

　　鬼帝點頭接著道：「當然算得！賊眾超過五百，所有出路被封，這要還算不得！」

　　蘇天民攔著道：「這樣就夠了！」

　　說著，自懷中取出那道密函，準備開拆。

　　鬼帝注目問道：「誰送來的？」

　　蘇天民住手答道：「白老！」

　　鬼帝手一攏道：「且慢拆！」然後掉頭命夏侯芳取來一支炭筆，在掌心中匆匆寫幾個字，寫完之後，擱筆抬頭，說道：「可以拆了。」

　　蘇天民撕開封口，抽出裏面的信箋，約略一瞥之下，脫口失聲叫道：「這，這是真的假的？」

　　鬼帝招手說道：「小子過來！」

　　蘇天民將信箋遞給刀帝等人，過來看清鬼帝手中炭字，失聲又叫道：「對，完全對！」

　　鬼帝撚鬚微笑，狀極得意，緩緩說道：「那位白老兒之盛情雖然可感，不過，這足以證明，我們九位武帝，縱無外來助力，一樣具有制魔之能，以及制魔之策！」

　　天亮之後，龍大娘忽然自外間奔進來大叫道：「不好，大家快出去！」

　　鬼帝長身而起，沉聲道：「發生什麼事？」

　　龍大娘喘息著說道：「梅叟蘇老兒出現敵陣之中，似有硬闖之意，老兒頑強不屈，他一人哪裡是賊眾之敵手？」

　　鬼帝嘆了一口氣，喃喃道：「大好計畫，眼看就要敗壞在這老兒一人之手了！」

　　接著，毅然一揮手道：「大家出去，不管怎麼說，救人總是要緊，人算不如天算，該怎麼著，便怎麼著，快一點！」

　　仙帝在病榻上呻吟道：「駝子不能分憂，只好說聲慚愧了！」

　　蘇天民心頭一陣黯然。可是，他又能說什麼？待援的是他爺爺，他縱能大公忘私，諸帝也不一定就肯聽他的！就在眾人熙攘著向外奔去時，術帝河陽生忽然叫道：「且慢，你們看那邊是誰來了？」過道中，大步走來的，正是那神龍魔帝蘇梅叟！

　　眾人疑訝著退回洞中，刀帝搶著問道：「蘇老大怎麼進來的？」

　　魔帝嘿嘿一陣冷笑道：「這還不簡單麼？老夫想硬闖，那些魔徒們，亦有躍躍欲試之意；公孫老魔忽然出面喝道：『放這老鬼進去，九帝不到齊，宰了也沒意思！』」

　　術帝恨恨說道：「老賊好狂！」

　　魔帝張目四顧道：「諸位還等什麼呢？」

　　鬼帝招手說道：「你老兒過來一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有一件最重要的任務，非你老兒不辦！」

　　魔帝朝愛孫溜了一眼，大步走了過去。蘇天民垂手喊了一聲：「爺爺好！」魔帝連應一聲的工夫也沒有，這時已與鬼帝遠遠走去一角，低聲商討起來。

　　一會兒之後，只聽魔帝問道：「大家都知道了麼？」

　　鬼帝答道：「都知道了！」

　　魔帝又道：「你們留給老夫的，其實是最稀鬆的一角，為了勞逸公平起見，老夫有個建議，希望大家能夠接受！」

　　鬼帝問道：「什麼建議？」

　　魔帝答道：「希望此事能讓天民那孩子出面向老魔交涉！」

　　鬼帝大笑道：「還要你來建議？他本來就是我們內定的唯一人選！」

　　魔帝聽了，也不禁為之莞爾。接著，蘇天民秉承諸帝之命，向洞外走去，裏面諸帝則開始調兵遣將，以備決戰。

　　蘇天民走出洞外，向敵陣中高叫道：「請公孫老前輩答話！」

　　敵陣中一陣騷動，不大一會，老魔巍然出現，沉聲喝問道：「娃兒有何話說？」

　　蘇天民畢恭畢敬的答道：「小子謹奉……」

　　公孫老魔不耐道：「省去廢話，說正文！」

　　蘇天民大聲接道：「九帝欲與前輩決一死戰，未知前輩敢否接受？」

　　公孫老魔以一陣狂笑作為回答，笑聲響徹四谷，歷久不絕。

　　蘇天民待老魔笑定，又說道：「這一仗，如前輩獲勝，九帝願尊前輩為盟主，從此惟前輩馬首是瞻，為奴為僕，在所不計！」

　　公孫老魔冷冷道：「這是老夫的願望之一！」

　　蘇天民接著說道：「同時還將雙手奉上那部六合真經之原本。」

　　老魔嘿了一聲道：「這是老夫的願望之二！」

　　雙目一圓，沉聲又道：「附帶之條件呢？」。

　　蘇天民連忙說道：「談條件不敢！不過，九帝認為，這一仗應該打得光明正大，才能垂萬世之美談，留武林以佳話……」

　　老魔冷冷說道：「又是廢話！」

　　蘇天民連忙改口道：「所以，九帝擬請前輩將部眾約退一箭之地，以免事到急處，產生群毆之虞。同時，這一方亦得陳兵洞口，以便有幸共睹此一千古盛會。」

　　老魔冷冷道：「照准！」

　　老魔身後，忽然急步走出那兩名鐵衛，「符老」和「金老」，兩鐵衛不知在老魔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話，只見老魔連連搖頭道：「你們別管！」

　　兩鐵衛嘆一口氣，只好雙雙向後舉手道：「孩兒們，向後退，再退一點，還要再退一點！」

　　不一會，四山魔徒，果然全部依約退出一箭之遙。蘇天民深打一躬，畢恭畢敬的說道：「請前輩稍待片刻，晚輩這就去傳請九帝出來！」其實，後面洞中九帝諸人，早就準備停當了。這時，蘇天民一轉身，八旗武士立即在金筆、神拳等人率領下，整隊而出！

　　八旗武士列陣完畢，依次走出魔、鬼、劍、刀、花、樂、術、毒等八帝。五行惡駝仙帝馬大年，則坐在一張軟榻上，由恢復了本來面目的無名劍客和小風流閔守義抬行於行列之末！劍帝持劍，刀帝持刀，樂帝兵刃是一支玉簫，毒帝則是兩袋暗器，魔、鬼、花、術四帝，倒全空著雙拳。

　　八帝一字排開，由魔帝發話道：「公孫奇你希望以一敵幾？」

　　公孫老魔嘿嘿一陣冷笑道：「人世間事，甚難盡如人意，希望是一回事，辦得到與辦不到，又是另一回事。後面榻上的那個駝子，只比死人多口氣，他難道也能起來加入戰圈麼？」

　　魔帝平靜地接著道：「這樣說來，閣下是不在乎我們八帝齊上了？」

　　公孫老魔陰惻惻地道：「大概是的吧！」

　　魔帝轉身手一揮道：「老弟們，長命的不死，該死的不活，上吧！」刀劍兩帝，分向左右躍出，接著是樂毒兩帝，四帝分列兩側，成疊翅狀，居中的魔、鬼、花、術四帝，則同時以一掌護胸，一掌作問訊式，向前平視移步，以彎月形兜向老魔！

　　老魔淵渟嶽峙，屏神息氣以待，臉上滿佈不屑之色，那神氣好似說：倒看看你們誰能擋得了老夫一招六合神掌！說時遲，那時快，刀劍二帝，疾逾閃電驚鴻，刀光劍影，分由左右兩側交攻而上！花術二帝，四掌齊堆，以十成功力，發出一股激盪勁風。魔鬼二帝，則長嘯一聲。平地拔起，向老魔頂空撲去！

　　老魔哈哈大笑，身軀微旋，一股無形罡氣，於衣角袍袖間，源源湧出！刀劍花術四帝之攻勢，登時受阻。魔鬼二帝突於半空中同時大喝道：「公孫奇，納命來！」

　　老魔毫不為意，下盤微挫，仰首哂然道：「老夫乃金剛不壞──」就在這一剎那，蓄勢以待的毒樂二帝，突然同時一個箭步，疾竄而上！樂帝玉簫橫揮，猛向老魔足踝敲去。毒帝一支白虎釘，迅逾怒矢，電奔老魔咽喉要穴！老魔一聲狂吼，轉身便奔。

　　原來老魔對刀劍二帝之兵刃，以及花術二帝之掌招，渾不為意。而樂帝之玉簫，與魔鬼二帝之吆喝，亦僅具分神作用；所有之關鍵，全在毒帝的一支白虎釘上！而結果，老魔終未能躲過這一釘之危！

　　老魔咽喉中釘，因係結穴所在，一身真氣，頓告瘓散。刀劍二帝抱定除惡務盡之心，足尖一點，刀劍齊下，老魔一條身軀，立時應手分為三截！

　　遠處魔徒們，譁然大噪。在符、金兩鐵衛指揮下，頓如排山倒海般衝了過來！

　　魔鬼二帝同時轉身厲喝道：「孩兒們，沉著應戰！」

　　八旗武士正待迎出時，四面山頭，突然出現無數人影，其中半為丐幫弟子，半為少林黃衣高僧。

　　遠處一名虯髯老者宏聲喝道：「符雲生、金望斗，請問你們在為誰賣命？」

　　如飛奔來的，正是三鐵中的那位白老白仲全。「符」「金」兩老互望一眼，隨即廢然止步。白老走過來，將兩人一拉道：「走，咱們喝一杯去，跟隨此一不義之人，言來足為吾輩之羞，咱們三個老不死的，也該自自在在的娛娛晚年了！」

　　三老一走，餘下之魔徒們，個個魂飛膽落，亡命奪路而逃，少林與丐幫弟子，亦不攔擊，任其四散逸去。

　　北邙山中，轉眼化戾氣為祥和，回復一片寧靜；只有公孫老魔移屍留下的一灘血跡，在冬日陽光下，與朔風草木為伍。

　　在慶功宴上，樂帝上官斌向鬼帝笑道：「你老兒如何探知老魔氣眼在咽喉部位，現在該可以宣佈了吧？」

　　鬼帝笑笑道：「在座都是大行家，明說出來，就一文不值了，大家都知道的，內功深厚之人，一旦火氣上湧時，氣眼所在部位，即不免要有充血現象……」

　　劍帝大笑道：「知道啦，你老兒一定想盡辦法，憑口舌之利，引逗老魔光火，是不是呢？」

　　鬼帝點頭道：「是的，這就叫後知後覺！」

　　眾人正笑鬧間，魔帝忽然離坐起身，正容說道：「公孫老魔雖已翦除，三名小魔徒以及老魔之子，未必就肯死心，我們九人，天各一方，如像過去一樣，似乎未盡妥善，因此，老朽建議，今後，每隔一年，不妨小聚一次，藉防群魔蠢動，未悉諸位意下如何？」眾人轟然響應，紛紛歡呼舉杯。

　　刀帝常冶忽然低聲問道：「幾個娃兒哪裡去了？」

　　劍帝高飛虹推了他一把，笑罵道：「要你多管閒事，底下有的是喝不完的喜酒，你老兒難道不知道麼？」

　　毒帝九尾姬蹙額接口道：「老魔孫女，那個叫公孫翠的妞兒，妾身對她印象倒不錯，不知道將來能否與阿芳、阿蓓她們和睦共處。」

　　刀帝失聲笑道：「好，又一個多管閒事的來了！」

　　太平樓上，筵開百桌，可以想見的，在不久的將來，在這座太平樓上，也許還有一場更大的喜事接著舉行。但是，整個武林中，是不是就會從此太平無事呢？這無疑是一個誰也無法回答的問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