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弓鞋纖影
第二章　乾坤一劍
第三章　一劍振威
第四章　雨中論交
第五章　盜盒示警
第六章　列入門牆
第七章　析城雙兇
第八章　天狼和天狐
第九章　三件玉石兵器
第十章　黃河三寇
第十一章　爭女爭徒
第十二章　登索探秘
第十三章　化仇為愛
第十四章　榴火乙木陣
第十五章　妙手點穴
第十六章　隻手翻天
第十七章　入堡赴約
第十八章　戲鬥群兇
第十九章　尋覓紅線
第二十章　石門自開
第二十一章　兩個魔頭
第二十二章　蟾蜍施毒
第二十三章　劈天掌法
第二十四章　白衣麗姝
第二十五章　傳藝寄情
第二十六章　牛肝馬肺峽
第二十七章　水上神仙
第二十八章　險中淫計
第二十九章　贈珠辟毒
第三十章　毒心毒陣
第三十一章　毒陣何懼
第三十二章　除毒務盡
第三十三章　三姝同心
第三十四章　知足常樂
第三十五章　銅椰陣中
第三十六章　仇深似海
第三十七章　險境艷情
第三十八章　仗劍靈山
第三十九章　正直無私
第四十章　皆大歡喜

《紅線俠侶》東方玉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弓鞋纖影

　　我國古代，帶兵主將，有時稱大元戎，有時稱大都督，名稱代有不同。在唐代，有一個時候，叫做節度使。

　　考節度使這個官名的由來，當從唐高祖太宗時說起，那時武臣掌兵的，有事出征，則設大總管，無事鎮定邊塞的，則設大都督。

　　到了高宗以後，都督帶使持節者，始稱之謂節度使。

　　後來，天寶元年，因邊疆多事，就設置了十個邊境節度使，以數州為一鎮，統握有軍政大權。

　　安史亂後，朝廷威力不振，有兵士自由擁戴主帥的，也有鎮將自由割據的，降將功臣，悉授以節度使之名，專掌地方大權。

　　各地節度使，慢慢的擁兵自重，這就是歷史上的藩鎮割據。

　　這當中有一位潞州節度使薛嵩，原是唐代名將薛仁貴的從孫，生在燕薊之間，膂力過人，對騎射武功，尤所擅長，為史朝義手下一員猛將，戍守相州。

　　後來朝義敗亡，他歸降朝廷，又出守潞（山西潞城）邢（山西河津）等州節度使，甲冑十萬，坐鎮山西。

　　在藩鎮割據時代，他卻一直效忠朝廷，頗有治名。

　　薛嵩身兼潞邢等州的節度使，但常年駐蹕潞州，節度使府，就在潞州城隍山麓，規模崇閎，閥閱顯赫。

　　尤其是後進，那一座大花園，崇樓傑閻，簷牙高啄，畫棟雕樑，金碧輝煌。

　　掩映在花木深處，覆蓋之廣，真有侯門深如海之感！

　　本書故事，開始就發生在這浩瀚如海的侯門之中。

　　※※※

　　時當九月上旬，一痕眉月、纖細得像微彎的銀絲，還散不出清輝來。

　　只有密層層的星光，卻東一簇，西一簇。是誰在天上擺成了棋譜？

　　在這亭臺無數，樹影蔥蘢的花園之中，燈火本來不多，更顯得黑沉沉地，十分靜寂。

　　一大片荷花池，荷葉凋落了，一片水光，倒映著天上棋佈的星星。

　　好像池底裏鋪著無數珍寶，光華亂閃。

　　那座九曲欄杆的回橋，靜靜的伸到對岸，倒影水中，經微風一吹，好像橋在滉漾似的。穿過九曲橋，再穿過花架遊廊，這襄矗立著一座畫樓，靠左邊是太湖石砌成的假山。

　　畫樓前面是一片草地，嚴霜之後，青草雖然枯黃了，但還是葺葺的極為柔軟。

　　此處已是花園的東北角上，地勢較為偏僻，平日連家將園丁，也很少到這裏走動。

　　這時草地中間，卻有一團爛銀似的光華，在上下翻騰。

　　遠遠望去，直似雪地滾球，玉盤走珠，一圈圈精光，使人耀目生花！

　　豈止耀目生花？那兩丈方圓的呼呼寒風，也著實砭人肌膚！

　　驀地從一團光華之中，發出一聲清嘯。

　　只見一道匹練，宛若經天長虹，平空激射起一丈來高。

　　銀芒斜抖，閃出了層層銀鱗，漫天銀星！爛銀光華就在這一瞬之間，倏然斂去。

　　從空中飄落一條人影，依然站在草地中間，臉不紅，氣不喘。

　　這是一個年約弱冠，生得劍眉朗目，直鼻方口的少年公子！

　　「青嵐！真還虧了你，只有一年工夫，居然把『通天劍法』練得極為純熟，就是這招『長虹經天』，也有了三四成火候！」

　　話音和緩之中，略帶蒼老，而且還含有一種欣慰的口氣！

　　在花架遊廊中，這時緩緩的踱出一個儒服老者，瞧他年齡，約有五旬上下，生得面目清癯，風度儒雅。

　　雖然背著雙手，面露笑容，但雙目開闔之間，卻神光湛湛，不可逼視！

　　被叫做青嵐的少年公子，一見到老儒，立即把抱著的長劍，還入鞘中，躬身說道：「舒老夫子，你已經來了好一會了？」

　　舒老夫子微微頷首，問道：「繼先呢？他沒有來？」

　　少年公子答道：「方才姨母打發丫頭到書房裏來，把表哥叫去了，敢情有事呢！」

　　舒老夫子沉吟了一下，徐徐的道：「他原是富貴中人，能學一點防身之術，已是夠了。」

　　他這話，有些感慨，似乎為著薛繼先的時練時輟而言！

　　接著他「唔」了一聲，又道：「青嵐，你從老夫學藝，有幾年了？」

　　青嵐思索了一下，道：「弟子跟老夫子學藝，已經五年。」

　　舒老夫子含笑點頭，雙眼流露著摯愛，把江青嵐全身打量了一遍，道：「不錯！你從老夫學藝，已經五年。

　　「五年時間，本來不算太短，但在練武之人來說，這點時間真是太少了，多少人，把畢生時間，都放到練功上去！

　　「你因為天資極佳，悟力甚強，是以短短五年，已把老夫全身功夫，都學會了。

　　「雖然離開精純，還差得老遠，但那只是火候問題罷了！

　　「好了！現在老夫要傳你最後八招，須知這最後八招，自成一套，叫做『追魂八劍』，乃是『通天劍法』的神髓所在，妙在招數變換，不循常規，令人無法預測。

　　「本來劍術一道，易練難精，用劍之人，要能守定心神，以意馭劍，能夠做到這一步，往往一式出手，變幻無窮。

　　「方才你舞劍之時，老夫詳細看過，難為你小小年紀，竟能做到心神專一，以意引勢。不過這八招比之先前那套，更是複雜奇奧，你要詳細聽著才好！」

　　舒老夫子說到這裏，接過江青嵐手上長劍，也不脫去長袍，就在草地上一招一式的比劃起來，口中卻隨著招式變化，詳細解說。

　　江青嵐這時不敢分散精神，摒息靜慮，聚精會神的，看著舒老夫子手中劍式，和移動的腳步。

　　一會工夫，八招劍法，業已講完。

　　只聽舒老夫子朗聲笑道：「青嵐，現在你可瞧仔細了，老夫再練一遍！」

　　話聲未落，劍勢倏出，隨式移步，劍身輕顫，立時有七八支劍影，從舒老夫子身前漾起，晃若生出七八條臂膀來似的，每個姿勢，居然無一雷同！

　　身軀再轉，七八支劍影，疾如風輪，也隨著各自換招。

　　別看舒老夫子平日裏一步三搖，走路緩吞吞的。

　　這一展開劍法，初看還清晰可見，到了後來，卻只見一條黑影，滿場遊走，隨身七八支劍光，交互盤空。

　　縱橫上下，有若銀蛇亂竄，那還分得清手勢？

　　江青嵐雖然已把「追魂八劍」的八招劍法，一一記住。

　　但看到竟有如此神妙，不覺也眼花撩亂，目瞪口呆！

　　「是誰？」一聲大喝，七八支劍光，倏然斂去！

　　這一聲，直震得江青嵐猛吃一驚，兩耳也同時嗡嗡作響！

　　一個人也沒有，舒老夫子怎麼無端端地大聲吆喝起來？

　　眉月如鉤，繁星閃爍，花園一角，靜得連一片樹葉掉落地上，都清晰可聞！

　　驀地一聲尖笑，劃破長空，那太湖石砌成的假山上，同時現出兩條人影。

　　月光之下，遠遠望去，一個身材高大，一個又瘦又小。

　　這兩人通體緊紮，背上還插著雪亮的單刀，不用說分明是兩個夜行人！

　　江青嵐乍睹人影，不由猛吃一驚，暗想這襄內內外外，警衛森嚴，巡邏不絕。

　　這兩個賊人，竟然還敢明目張膽的闖將進來？

　　「青嵐你不准妄動！」

　　舒老夫子順手遞過長劍，低低的囑咐了江青嵐一句，回頭喝道：「何處狂徒，膽敢夜入薛府，意欲何為？」腳尖一點，「一鶴沖天」，身形倏然憑空拔起三丈來高。

　　像一頭灰鶴似的，往假山石上落去！

　　瘦小個子微微卻步，嘿然冷笑道：「八臂劍客，居然當起節度使府護院的來了！好！咱們這就告辭！」說著，和高大個子打了個手勢，似欲飛身後退！

　　舒老夫子被對方一聲「八臂劍客」，叫得臉色微微一凜。

　　陡的仰天哈哈一笑，身形閃處，早已截在兩人面前，朗聲說道：「朋友招子真亮，居然還認得老夫！」

　　高大個子反手迅速的從背上撤出單刀，厲聲喝道：「姓展的，你待怎的？」

　　舒老夫子連正眼都不瞧一下，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們先亮個萬兒，讓我聽聽！」

　　高大個子怒道：「大爺夜遊神宋時，那是我師兄鬼影子何異。怎麼？你聽清楚了沒有？大爺們因有事在身，恕不奉陪！」

　　「且慢！」舒老夫子聲音雖緩，卻鏗鏘懾人。

　　鬼影子和夜遊神兩人，不禁心頭微微一震。

　　「你們原來是崤山鬼神，很好！既然認出老夫來了，那就把瓢兒摘下來罷！」

　　舒老夫子不徐不疾，說得好不輕鬆？要人家把頸上人頭割下來？

　　「嘿嘿！」鬼影子何異冷笑了兩聲，道：「咱們崤山鬼神，自出道江湖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對我們如此說話。」

　　夜遊神宋時即早已不耐，狂笑一聲道：「姓展的，你當大爺怕了你？」

　　身軀微晃，人已向舒老夫子欺去，手中鬼頭刀，一招「鬼斧劈山」，刀尖上劃起一片光影，當頭罩下。

　　舒老夫子身子忽然一轉，竟自刀光中脫身而出，冷笑著道：「你們兩個一起上罷！」

　　他這一閃之勢，看來十分隨便。其實身法快捷得叫人難以猜想他讓避的方位。

　　江青嵐還瞧不出什麼，但崤山鬼神，卻是識貨之人，自然同感駭異。

　　夜遊神宋時一刀落空，不由激發兇心，一聲不哼的借勢轉身，刀若電奔，再次橫掃而出。

　　那知人影一閃，舒老夫子不知施的什麼身法，只是上身晃動，立時有七八條臂膀，從他身前揚起，一齊抓來。要想撤招後退都來不及，一柄鬼頭刀業已被他劈面奪去。

　　夜遊神宋時，自從出道江湖之後，尚未栽過觔斗。

　　想不到今晚會碰上如此硬點，兩招之間，就被對方奪去手上兵刃。

　　不禁嚇出一身冷汗，趕緊腳尖疾點，身軀向後暴退！

　　舒老夫子並不追出，依然站在原地，紋風不動，口中冷冷的道：「老夫退出江湖之時，曾經立下誓言，凡是識破老夫來歷之人，就得摘下瓢兒，你們兩位，就自己了斷吧！」

　　鬼影子何異此時早從背上撤下單刀，對舒老夫子說道：「咱們崤山鬼神，自出道江湖，還未遇過敵手，你能在兩招之中，奪去我兄弟手上兵刃，武功自然在我兄弟之上，不過……」

　　舒老夫子怒道：「還不服氣麼？我早就叫你們一起上的。好！老夫讓你們十招，十招之內，我絕不還手。」

　　鬼影子何異冷笑一聲，接著說道：「如果十招之內，傷不了你，咱們就留下頸上人頭。」

　　「好！」舒老夫子右腕一抬，把手上奪來的一柄鬼頭刀，向夜遊神宋時投去，口中說道：「你們動手吧！」

　　夜遊神宋時，探手撩住單刀，回頭向鬼影子何異打了個招呼。

　　更不打話，當先縱身而上，一刀直劈過去。

　　鬼影子何異，也不怠慢，鬼頭刀一探，緊接著出手。

　　兩柄鬼頭刀，捲起一片刀風，剎那之間，上下交舞，直劈橫砍，惡狠狠對準舒老夫子身形，放手猛攻。

　　站在草坪上的江青嵐，手抱長劍，心中大驚。

　　要想上去罷，但舒老夫子剛才吩咐過，不准自己出手。

　　要是不上去呢？舒老夫子赤手空拳，如何能和兩柄鋒利的鬼頭刀過招？

　　只見舒老夫子身軀晃動，立時有七八條人影，在那刀光之中，穿插遊走。

　　有時明明看到一刀砍上，卻只是一條空影，而且每一舉步落足，無不恰在對方刀招用老或收招之時。

　　崤山鬼神的刀法雖然迅猛，但被身前身後七八條輕靈人影的東閃西閃，也弄得迷離恍惚，莫衷一是。

　　眨眼之間，十招已滿，驀聽一聲惚哨，緊接著一聲悶哼，和單刀墮地的嗆啷之聲。

　　一條黑影，猝然由刀光之中，疾若流星，憑空飛衝出去！

　　刀光乍斂，舒老夫子兩道閃電似的目光，望著遠去的黑影，微微嘆息。

　　鬼影子何異，武功雖然不見得出奇，但輕身功夫，倒真不愧鬼影子這個外號。

　　自己為了得罪秦嶺一派，隱姓埋名，退出江湖，晃眼已有十七年。

　　自以為可把恩怨是非，置之身外，不料依然難以如願。

　　鬼影子的逃出手去，自己和秦嶺舊怨未清，新仇又結，看來這場梁子，絕難善了。

　　他瞧著被自己用內家重手法震死的夜遊神宋時，這位兇名久著的惡煞，今天居然會天網恢恢，碰到自己手上。

　　崤山鬼神，在江湖上也算得一號人物，絕非雞鳴狗盜之輩，怎會無緣無故的跑到潞州來？

　　唔！他們方才不是說有要事在身嗎？難道他們夜入節度使府，有什圖謀而來？

　　想到這襄，立即俯下身去，在夜遊神身上搜索上一陣，覺得並無可疑之物。

　　正待立起身來，瞥見胸前密扣之小，似乎有一件東西，閃了一閃。

　　心中一動，連忙伸手摘下，就著月光一瞧，原來是一塊長方形的銅牌。

　　上面正中雕著一個虎頭，虎頭下面，還有四個篆文。

　　舒老夫子瞧得臉色驟變，暗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連忙把銅牌往懷裏一揣。

　　摸出「化骨散」，向夜遊神身上彈去！

　　頃刻工夫，夜遊神宋時一具高大屍體，立即化作一灘黃水，銷蝕無形。

　　舒老夫子這才返身躍下草坪，江青嵐連忙迎了上去，口中問道：「老夫子，這兩個賊子，是什麼人？」

　　舒老夫子嘆了口氣道：「這兩人乃是秦嶺門下的崤山鬼神。唔！青嵐，今晚之事，可不准向人隨便亂提！」

　　江青嵐連忙應道：「弟子知道。」

　　舒老夫子又道：「時間不早，你也可以去睡了。」

　　江青嵐又應了聲「是」，便向舒老夫子告辭，抱著長劍，回轉入房。

　　一瞧表哥房內，燈火已熄，敢情入睡多時，也連忙回轉自己房中，把長劍向壁上掛好，也就熄燈就寢。那知這一晚他思潮起伏，輾轉反側，兀自不能入睡。

　　想起崤山鬼神叫舒老夫子做「八臂劍客」，這個外號，當真一點沒錯。

　　不是嗎？舒老夫子身子晃動，就有七八條臂膀似的，上下掄動，那就是他今晚傳給自己的「追魂八劍」的奇異身法了。

　　自己不知要到幾時，才有舒老夫子的身手？

　　唔！崤山鬼神還叫什麼姓展的，難道舒其誰舒老夫子還姓展？

　　秦嶺派，崤山鬼神是秦嶺派！那麼舒老夫子呢，他又是什麼派呀？

　　啊啊！還有那夜遊神宋時的一具屍體，舒老夫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只灑了些什麼，居然全都化掉。

　　看來舒老夫子倒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奇人！

　　五年前，自己和表哥薛繼先，在讀書之暇，就喜歡舞棒弄劍，舒老夫子也時常負手瞧著自己兩人微笑，那時自己還不知道舒老夫子會武呢！

　　後來還是服侍舒老夫子的小僮薛福，偷偷告訴自己，說有一次他半夜裏起來小解。

　　月光從窗樓上射入，照到舒老夫子床上，從帳內望過去，不見有人。

　　房內也沒有他的身影，房門窗戶，卻都關得好好的，心中不由大駭，怎麼平白的丟了人？

　　他既不敢則聲，只好倒在床上假寐。

　　這樣等了一會，忽然窗極上一排蓬式雕花短格子，中間一扇，忽然被人從外向內推了上去。

　　窗臺上月光一暗，舒老夫子卻已悄悄的進入屋內。

　　自己時常聽一班護院的師傅們說江湖上有大本領的人，可以飛簷走壁，高來高去。

　　是以當時就猜想到舒老夫子，定是一位有大本領的人，這就囑咐薛福不准聲張。

　　一面偷偷的和表哥一商量，第二天就磨著舒老夫子學本領。

　　起先，舒老夫子還矢口否認，後來經不住自己兩人，舉出事實，舒老夫子才答應下來。但他當時教自己兩人做的，卻只是床上靜坐。

　　表哥練了幾天，感到不耐，以後就改練拳棒功夫，自己卻一直練到現在。

　　今天聽舒老夫子口氣，自己已把舒老夫子全身功夫都學會了！

　　唔！自己得問問舒老夫子，練了五年功夫，到底是那一門那一派呀？

　　第二天清晨，江青嵐用過早餐，按時到書房裏去，卻不見表哥前來。

　　這卻並不奇怪，因為表哥比自己長上好幾歲，有時自己姨父為了處理重要軍情，這府中的事，就得由表哥照顧！

　　這幾天，魏博節度使田承嗣，野心勃勃，已有西侵的跡象，姨父可能親自出巡去了。

　　他瞧著舒老夫子依然和往日一樣，若無其事的在教著小表弟小表妹唸書，也連忙翻開書本，做起功課來。

　　一天時間又很快的過去。

　　到了晚上，江青嵐又挾著長劍，到假山前面，練習「通天劍法」的最後八招──追魂八劍。

　　這晚舒老夫子並沒前來，他老人家昨天剛傳授了劍法，今天是自己溫習的日子，自然不會再來。

　　於是江青嵐就盼望昨天逃走的鬼影子何異，最好能在此時現身，也好讓自己試試五年來的所學。但他失望了，鬼影子何異，昨晚才狼狽逃走，那會重來？

　　他一個人只好澄心靜慮，一招一式地練著變化多端，手法奇妙的「追魂八劍」。

　　※※※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那已是十月中旬了。

　　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招兵買馬，擴展實力，自稱他的戰鬥部隊叫做「天雄軍」。

　　進而佔據了貝、博、滄、瀛等七州，聲勢更是猖獗。

　　這時的朝廷，國威中奪，不但不敢聲討，反而加封他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冊封雁門郡王。

　　這一來，田承嗣更加氣焰萬丈，謀取潞州的野心，也越來越亟，雙方陳兵邊境，大戰可能一觸即發！

　　潞州城內，早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城隍山下的節度使府，警衛森嚴，將校們進進出出，更顯得軍情緊急。

　　但節度使府的後花園，卻依然靜悶如恒，表公子江青嵐，還是白天唸書，晚上練劍。

　　現在距離舒老夫子力創崤山鬼神，已經有一個多月了，這中間並沒有再發生什麼事故，時間慢慢的把這件事沖淡。

　　舒老夫子沒有提過，江青嵐也就更加淡忘！

　　這天晚上，他練了一會劍，覺得自己對「追魂八劍」，已經練到十分純熟。

　　雖然還不夠快速，到達眼到心到劍到的八招同使，八劍同發的地步。

　　但也進退中式，小有心得。

　　心中一喜，正待把「通天劍法」，從頭練上一遍。

　　那知猛一抬頭，瞥見涵春板畫樓簷角上，突然飛起一條細小黑影。

　　疾如飛鳥，掠空而過，飛落在左邊假山之上，一瞬不見。

　　江青嵐猛吃一驚，這分明又是江湖上的夜行人！

　　雖然一瞥即逝，但已看出此人身法奇快，輕功極佳。

　　他初次遇敵，心中不禁緊張，那敢怠慢。

　　立即長劍依肘，雙腳一點，一個一鶴衝天，平地拔起兩丈來高，躍上假山，那裏還有人影？

　　趁著月色，向四處一陣打量，也沒有絲毫動靜。

　　假山後面，便是花園的圍牆，此人敢情業已越牆而出？

　　他一邊想，一邊又向夜行人落腳之處，仔細查勘。

　　果然在太湖石假山的一片青苔上，清晰的印著一對三寸來長又尖又翹的弓鞋纖印！

　　什麼？方才這人，竟然是個女的？

　　難怪遠遠望去，身材細小！

　　唔！崤山鬼神和這女子，前後兩次夤夜進府，想來絕非偶然！

　　他想起方才黑影，是從涵春閣飛出，這樓上原是姨父春秋佳日，讀書之所。

　　除了藏有部分圖書，平日無人居住，不要被賊人作為藏身之地？

　　想到這裏，立即躍下假山，便飛身向閣中跑去。

　　長劍當胸，全神戒備的走上樓梯。

　　迴廊上月光如畫，四下靜悄悄的，有點使人打顫。

　　十二扇落地雕花長門，關得好好的並無異樣。

　　正待推門進去，微一抬頭，只見「涵春閣」三字的一塊橫匾下面，映著月光，好像有一點銀星，閃閃發光。

　　似乎還釘著一張紙條！

　　江青嵐心中一動，騰身躍起，順手一摘。

　　落地之後，就著月光一瞧，手掌中竟是一隻製作精巧的銀色小燕。

　　連頭到尾不到兩寸來長，嘴部十分銳利，入手甚沉，敢情還是精鋼打就，這倒是一種別出新裁的獨門暗器！

　　再一行紙條，上面寫著：「字諭展元仁，母仇不共戴天，一日之後，血債血還。」

　　下面並沒署名，但這一筆娟秀字體，分明出於女子之手。

　　唔！準是方才那個女子所留。

　　展元仁？展元仁又是誰？唔！那天崤山鬼神不是叫舒老夫子叫姓展的嗎？

　　敢情那女子認為舒老夫子和自己兩人就住在這樓上呢，所以留書約期。

　　看這口氣，好像和舒老夫子還有殺母之仇？

　　自己得趕快去告訴舒老夫子才對！想到這襄，立即走下樓來。

　　還劍入鞘，一手提著寶劍，急匆匆穿過九曲橋，就向沿溪一所幽雅精舍奔去！

　　居仁小築前面，這時正有一條黑影，在月光之下晃動。

　　一眼瞧到江青嵐，立時斂手，叫了聲：「表公子！」

　　江青嵐停步問道：「薛福，老夫子睡了沒有？」

　　他話未說完，只聽舒老夫子已在室內叫道：「青嵐，你這晚跑來，難道有什麼急事嗎？快進來！」

　　江青嵐應了一聲，便向裏進去。

　　舒老夫子含笑而立，徐徐問道：「你是從涵春閣來的？發現了什麼嗎？」

　　這一問，卻問得江青嵐心中猛的一跳。

　　暗想適才之事，舒老夫子怎會知道的？他臉上不禁流露出驚奇之色。

　　舒老夫子藹然一笑，道：「你覺得奇怪嗎？其實如果你不是從涵春閣來，那會手上挾著長劍？如果不是發現了什麼，急於告訴老夫，那會如此匆促？」

　　江青嵐聽得暗暗欽佩，舒老夫子，真是料事如神！

　　當下把長劍往桌上一擱，就把剛才情形，一字不漏的說了一遍。

　　一面又把銀色燕子和一張字條，一併呈上。

　　舒老夫子聽得臉色驟變，喃喃自語起來：「難道真的是她？唉，十八年了，他們當真調教出那個女娃兒來手刃親仇？親仇！這兩個字，該如何解釋呢？」

　　江青嵐不懂舒老夫子何以瞧到了銀色小燕，神色就顯得非常頹唐？

　　他怔怔的站在舒老夫子面前，不敢作聲。

　　舒老夫子在室中踱了幾步，回轉身來，溫和的向江青嵐道：「青嵐，你且坐下來！」說著自己就在紅木圈椅上坐下。

　　江青嵐依著舒老夫子吩咐，在下首一把紅木圈椅上坐定。

　　只聽舒老夫子正容問道：「孩子，你知道我真正的身分嗎？」

　　江青嵐在上次曾聽崤山鬼神叫舒老夫子「八臂劍客」，後來又叫什麼「姓展的」。

　　自己心中，其實早已有了問號，只是舒老夫子沒有提起，自己不好動問罷了。

　　這時一見舒老夫子自動提起，不由瞧著這位面目清癯，風度沖夷的老者，迷惘地搖了搖頭。

　　舒老夫子又恢復了安詳態度，瞇著雙目。

　　但兩條細縫中，還隱隱透射出冷電似的精光。

　　他微微頷首，續道：「以你這點年齡，何況又生長在富貴之家，當然不會知道！唔！你知道崆峒派和秦嶺派嗎？」

　　江青嵐答道：「弟子記得老夫子前年傳授內功之初，曾經說過，弟子所學，乃是崆峒派的內家心法，是以弟子推想，老夫子定是崆峒派出身。至於秦嶺派，上月那個什麼崤山鬼神，老夫子說他們是秦嶺門下。」

　　舒老夫子感慨的道：「不錯！崆峒和秦嶺兩派，數百年來，在武林中，一直是泰山北斗，居於領導地位。老夫所以要首先提出這兩派來，因為這兩大門派，有著極深的淵源。也正因為淵源極深，才使老夫不得不隱姓埋名，退出江湖。」

　　江青嵐若有所悟的道：「那麼老夫子可是得罪了秦嶺派，才退出江湖的？」

　　「你真聰明，青嵐！」

　　舒老夫子稱讚了江青嵐一句，接著又輕輕一嘆，道：「老夫其實並不姓舒。」

　　江青嵐心中一動，不由脫口說道：「老夫子不姓舒，那麼姓展。」

　　舒老夫子雙目一睜，陡然精光電射，訝異的道：「你知道？」

　　江青嵐囁嚅的道：「那天弟子聽崤山鬼神，叫老夫子『姓展的』，現在經老夫子一說，弟子猜想敢情就是姓展。」

　　舒老夫子臉色一霽，含笑點頭，道：「老夫的真姓名，原叫展元仁，因為『通天劍法』最後八招『八手追魂身法』，一經施展，一個人就晃如八條臂膀，江湖上才替我起了這個外號……」

　　「哦！」江青嵐興奮的道：「他們替老夫子取的，就是『八臂劍客』？」

　　「八臂劍客！唔！不錯！」

　　舒老夫子好像在緬懷過去，雙目微闔，道：「等閒白了少年頭，如今不中用啦！」

　　江青嵐是年輕人，當然不懂得英雄老去的心情。

　　他見舒老夫子感慨橫生，沒往下說，不由懇切問道：「老夫子，後來呢？」

　　舒老夫子苦笑了笑道：「那時老夫年事尚輕，仗劍江湖，就以誅暴安良的俠良自居。一時綠林巨寇，黑道元兇，遇在老夫劍下喪生的，不知凡幾，八臂劍客之名，也就轟傳江湖。」

　　江青嵐不禁聽得眉飛色舞，豪氣勃發，喜道：「大丈夫不能捍衛疆土，名表凌煙，便當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為人間打盡不平！」

　　舒老夫子喟然嘆道：「事情就發生在這裏，老夫有一位至友飛將軍小李廣柳震東，娶了秦嶺派天癡上人關門女弟子穿簾燕聶五娘為妻。

　　「柳賢弟原是河南少林寺第三代方丈一燈大師的入室弟子。那時身兼河北三家著名鏢局的總鏢頭，生性耽武，又加上鏢局子裏事忙，對如花嬌妻，就未免冷落。

　　「穿簾燕淫蕩成性，在未嫁柳賢弟之前，原和一名綠林巨盜，暗有勾搭，此時不甘寂寞，舊情複熾，又有了往來，不久生下一個女嬰。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日子長遠，自然落到了柳賢弟耳中。穿簾燕，雖然自恃秦嶺靠山，但柳震東在冀魯一帶，也極有名望，何況又是少林寺的弟子。

　　「她怕一旦東窗事發，居然先發制人，在飲食之中，偷偷的做了手腳。柳賢弟雖然懷疑乃妻不貞，但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如此狠毒。可憐正當英年，就為了娶妻不慎，致誤服蒙汗藥，一家二十餘口，悉遭淫婦毒手。

　　「那天，老夫湊巧趕去，但遲到了一步，正遇上萬惡淫婦縱火焚房，老夫急怒之下，立即拔劍而起，叵奈淫婦系出秦嶺，已得天癡上人真傳，激戰了四五十合，還不分勝負。最後，老夫使出追魂八劍，才把她長劍震飛。

　　「如果以淫婦當日的功力來說，要從老夫劍下逃生，也並非難事。那知就在長劍脫手之際，對方突然身形呆滯，搖搖欲倒。

　　「要知『追魂八劍』，何等迅速？她這一遲疑，老夫早已一劍點出，刺中她右臂『臂儒』穴上，立即倒地死去！」

　　江青嵐疑惑的道：「老夫子，『臂儒』穴，雖在三十六要穴中，但不過屬於麻穴，被劍尖刺中，那會致命？」

　　舒老夫子點頭笑道：「問得好！孩子，你真不負老夫五年心血！」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續道：「怪就怪在這裏！當時老夫明明一劍點在她臂儒穴上，就告死亡！老夫正想俯身瞧瞧究竟，驀覺微風颯然，面前立時多出一個人來。

　　「那是一個中年的玄衣女尼，她望著老夫，冷峻的道：『姓展的，你可知穿簾燕系出秦嶺嗎？居然敢仗著區區「通天劍法」，妄下殺手？雖然這件事，錯在師妹，死無可逭，貧尼豈敢偏袒？自然也不能難為於你。這女嬰，就由貧尼帶走，十八年後，由她憑武功，向你索還血債好了！』

　　「她不容老夫開口，抱起女嬰，就倏然騰空而起！」

　　江青嵐忍不住問道：「老夫子，這女尼是誰，你可認識？」

　　舒老夫子道：「她是秦嶺派鼎鼎大名的三眼比丘沈師太，老夫焉有不識！」

　　江青嵐氣憤的道：「老夫子，那萬惡淫婦，狠毒手段，天人共憤，百死莫逭，三眼比丘既是秦嶺派鼎鼎大名中的成名人物，那能如此偏袒？」

　　舒老夫子又苦笑了一聲，道：「秦嶺派天癡上人，武功絕世，武林中尊為泰山北斗，為人就是太以護犢。他門下諸人，更是飛揚跋扈，睚眥必報，這件事，三眼比丘沒有當時發作，就是為了淫婦做下滔天大罪，無法包庇罷了！」

　　江青嵐又道：「老夫子就為了此事，隱姓埋名，退出江湖？您老人家既然說過崆峒、秦嶺淵源極深，難道當時不好親上秦嶺，面謁天癡上人，陳明經過嗎？」

　　舒老夫子微微嘆息，道：「天癡上人被他門下包圍，要想面陳曲直，那有如此容易？老夫隱姓埋名，退出江湖，實是遵從本門大師兄意旨，以避免兩派因此結嫌而已！」

　　江青嵐又問道：「照此說來，那假山上留下的鞋印，和這銀燕子，敢情就是穿簾燕所生的女嬰？不知她有多大了？」

　　舒老夫子點點頭道：「當然是那女嬰，這銀燕子，就是當年穿簾燕聶五娘的成名暗器。唉！算起來整整十七個年頭啦！那女嬰該有十八歲了。」

　　「十八歲！」江青嵐驚異的重複了一句。

　　十八歲的毛頭女孩，強煞也只有這點年紀，比自己還小了一歲。

　　能有多大能耐，居然敢向舒老夫子約期挑戰，留燕示柬？

　　哼！三日之後，這丫頭當真敢來，自己學了五年武功，正好拿她試試！

　　他心念轉動，劍眉微軒。

　　舒老夫子是什麼人？江青嵐的心事，焉能瞞得過他？

　　睹狀不由臉色一沉，嚴肅的道：「青嵐，這檔事他們衝著老夫而來，老夫自有計較，江湖上講究恩怨分明，你不在江湖，不准插手多事！何況秦嶺中人，心胸狹仄，得罪了他們，糾纏不已，也非你所宜。唔！時間太遲了，你回去安息吧！」

　　江青嵐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人卻裝作若無其事，喏喏連聲，站了起來。

　　「哦！哦！還有……青嵐！」

　　舒老夫子又叫了一聲，鄭重的道：「今晚老夫和你一席所談，不准隨便亂說。」

　　江青嵐又恭恭敬敬的答應一聲，才向舒老夫子告辭而出。

　　他一心要鬥一鬥那個比他還小一歲，而又口發狂言，留燕示柬的黃毛丫頭，時間只剩了三天，當然心中也無形緊張起來。

　　人家是秦嶺派三眼比丘沈師太調教出來的人，善者不來，來者不善。

　　對方明知八臂劍客的威名，尚敢公然挑戰，自然有她制勝之道。

　　自己贏了固然好，萬一輸了，豈不連舒老夫子的人，一起栽盡？

　　「通天劍法」，自然雖已練得十分純熟，但最後八招「追魂八劍」，還嫌生疏，使用起來，不夠熟練。

第二章　乾坤一劍

　　大白天裏，花園中追去的人，雖然不多，總還有人進出，只有挨到晚餐之後，才獨自跑到涵春閣前的草坪上，痛下功夫。

　　這是第二天晚上，時間已是初更時分，十二三的月亮，已經快圓了！

　　江青嵐一個人埋頭苦練，把八招劍法，反覆演習，差不多已練得極為純熟。

　　但他還不肯稍歇，因為時間只剩下明天一天，後天晚上，就得把整套劍法拿出來，及鋒而試。

　　是以操練得愈熟愈好，熟能生巧，才能制敵先機，贏得對方。

　　他求勝心切，八招劍法，舞得個風雨不透。

　　月光之下，但見一團人影，滿地遊走。

　　隨身幻起七八條劍光，矯若游龍，盤空匝地，四面飛舞。

　　這崆峒絕學，確非尋常！

　　江青嵐越練越得意，一支長劍，翻翻滾滾。

　　正在心與神會，意與劍通之際，驀地裏「嗒」的一聲，似有一股極大潛力，撞上劍身。

　　整條右臂，被震得驟然痠麻，長劍差些兒就要脫手飛出！

　　心頭猛一驚，立即收住劍勢，目光所及。

　　只見一點黑影，被自己劍勢撩開，撥出去兩三步外。

　　嘿！果然又有不開眼的賊子，偷放暗器，此人出手沉重，自己倒不可大意。

　　心念轉動，立即一個箭步，跟著暗器震落之處，飛縱過去！

　　他不愧經八臂劍客五年陶冶，身法迅捷。

　　人才縱到，左手一抄，已把暗器接到手上！

　　噫！這是什麼暗器，入手不沉？

　　江青嵐低頭往手上一瞧，不由把他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他接在手中的，只是一片枯黃樹葉，那裏是什麼暗器？

　　心頭這份震驚，真是非同小可。

　　自己時常聽舒老夫子說起，一個人內功練到爐火純青之境，隨手摘上一片樹葉，都能隨意傷人。

　　所謂飛花摘草，傷人於百步之外，看出此人功力，已非尋常。

　　難道就是那個十八歲的黃毛丫頭不成？

　　他心念才轉，人卻依舊十分鎮定，一面暗暗戒備，兩道目光，卻向四周黑暗之處掃去！

　　一陣陣的西風，吹到熱騰騰沁出汗來的身上，微有寒意！

　　明月在天，萬籟漸寂，那有半點人影？

　　真是奇事！這片樹葉分明有人在暗中偷襲，用重手法打出。

　　那會一瞬工夫，連人家影子都瞧不到呢？

　　唉！由此看來，舒老夫子時常說武功一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當真不錯！

　　自己這點微末之技，和人家差得太遠！

　　正當他沉思之際，忽聽東北角上，「唰」的一聲，閃起一條黑影。

　　比閃電還快，由假山上直往圍牆外面飛去。

　　江青嵐既有發現，那肯放過？

　　猛的吸了口氣，雙腳一點，一個身子，緊跟著往假山上縱去。

　　抬目一望，那條黑影，已在圍牆外面，十丈來遠，是往城隍山方向去的。

　　這條路，江青嵐是最熟不過。

　　幾年來，他練習輕功提縱，城隍山來回，不知跑過幾千百遍。

　　這時一見黑影是朝山上奔去，也趕緊長身一掠，躍上圍牆。

　　雙足再頓，人像離弦弓箭，颼的激射出去，街尾急追！

　　那黑影先前以為沒人追蹤，是以出了圍牆，腳步立時放緩。

　　等到發現江青嵐在身後追來，兩下裏只剩了五六丈遠。

　　不由驚得「咦」了一聲，拔腿就跑。

　　這會江青嵐發現那人輕功，並不見得比自己高明。

　　膽氣一壯，立即施展輕功，向前急進！

　　一前一後，差不多就只有五六丈距離。

　　前面那人，似乎被江青嵐追得心慌意亂，他捨了山路，卻向亂草巖石上沒命亂跑，還不時的回過頭來，向後探望。

　　城隍山，雖算不得十分峻高，但他捨了上山正路，盡向橫裏竄躍。

　　走在榛棘叢生，亂石嶙峋的危崖陡壁之上，也著實費力。

　　江青嵐出生富貴之家，雖然跟著舒老夫子，學了五年武功，在輕功上，已有三四分火候。

　　但在這種無路可循的危巖上奔走，終究還是第一次，何況又在深更黑夜之間？

　　是以竭盡所能的追了一陣，漸漸感到胸口有些氣喘，額上汗水，也不禁涔涔而下！

　　只好停下身來，抹了抹汗珠，向前一瞧。

　　只見前面那人，也在五六丈外停住身子。

　　不！他正在回頭瞧著自己。

　　江青嵐這氣可大了，難道我當真追不上你？

　　心中一動，猛的提了一口真氣，身形如風，向前掠去！

　　那知前面那人，好像知道自己心意似的，這邊身形才動，那人也早已別轉過頭去，拔腳就跑。

　　江青嵐盡量施展出輕功提縱，急起直追，咬牙飛躍。

　　前面那人也沒命的亂跑。兩個人就在城隍山上，亂草叢石之間，亂兜亂轉。

　　任你江青嵐飛躍得如何快法，人家始終不即不離，永遠保持在五六丈遠近。

　　而且他背後好像長著眼睛。

　　你跑得快一點，他也跑得快一點，你慢下來，他也跟著慢下來。

　　你停他也停，你追他就跑！不僅如此，江青嵐另外又有了新發現。

　　原來這一陣急奔，自己盡力施展出輕身提縱功夫，一個起落，少說也有三兩丈遠近。

　　可是前面那人呢？卻只和普通人走路一樣，兩隻腳，一前一後的跨著。

　　壓根兒就沒有施展什麼輕身功夫，也沒見他縱過一縱，躍過一躍。

　　這一發現，不由使得江青嵐愕然失色，那有輕功提縱功夫，竟連普通走路都趕不上之理？

　　看來此人功力，不但遠在自己之上，可能比舒老夫子還要勝上一籌呢！

　　他心中想著，腳下不由停了下來。

　　「哈哈！小子，你跑累了罷！來！跟我老人家到山頂上去。」

　　前面那人，這會不再打橫裏跑了！

　　話聲才落，人就向山頂上跑去。眨眼工夫，便消失在濛濛夜色之中。

　　江青嵐在這一瞥之間，只覺那人似乎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

　　什麼？他要自己跟他到山頂上去？這人到底是何居心？

　　以對方身手之高，假使對自己有什麼惡意的話，十個自己，也早已完了。

　　那麼他這樣逗著自己，亂跑一通，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去管他，反正既然來了，好歹也得上去瞧瞧。

　　江青嵐心意一決，立即還劍入鞘，施展輕功，向峰頂縱躍而上。

　　不到一盞熱茶時光，便到達山頂。

　　松風如濤，月光如水，那有人影？

　　江青嵐方才跑得一身汗水，這時經風一吹，微感涼意。

　　忽聽一個蒼老聲音問道：「小子，你才來？」

　　江青嵐心中一驚，循聲望去，只見離自己不遠的一方巨石上，這時突然翻身坐起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

　　噫！方才上來之初，這方巨石上，分明並無人影，難道自己沒有看得清楚？

　　心中雖然猶疑，但瞧對方並無惡意，只好抱拳說道：「後輩江青嵐，方才蒙老丈見召，不知有何見教？」

　　花白鬍子老頭瞇著眼睛，「唔」了一聲，問道：「你是展元仁門下？」

　　江青嵐略為遲疑了一下，答道：「舒老夫子乃是後輩授業恩師。」

　　花白鬍子老頭不耐的道：「小子！我老人家問的，你可是崆峒門下？」

　　江青嵐哦著道：「後輩跟隨舒老夫子練武，他老人家曾說，他是崆峒派的功夫。」

　　花白鬍子老頭猛的把目光投在江青嵐臉上，訝異的道：「你還沒正式入門？唔！人品還不錯！小子，你能和我老人家相見，總算緣分不淺！」

　　江青嵐不知他引自己上來，到底為了何事？

　　這時見他好像和自己說話，又好像是自言自語，一時之間，竟答不上話來。

　　花白鬍子老頭見江青嵐愣愣的站著不動，怒道：「喂！小子，你後天不是要鬥鬥那頭獨角獸嗎？憑你那七八手三腳貓，只能宰狗！」

　　什麼獨角獸？自己幾時要去聞獨角獸？

　　江青嵐給他說得糊裏糊塗，暗自尋思，難道他又在捉弄自己？

　　「咄！渾小子！真是天下最渾的渾小子！碰上了這好機會，還不求求我老人家，再說憑紅兒一個人，也擋不住十來條野狗，何況還有一頭獨角獸？」

　　花白鬍子老頭，好像越說越氣，語聲有點接近咆哮！

　　但江青嵐卻越是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還是怔怔的望著對方。

　　花白鬍子老頭突然狠狠的盯了江青嵐一眼。

　　這一眼，直若兩道冷電，棱威懾人，不可逼視。

　　江青嵐心頭一震，微感寒慄。

　　只見花白鬍子老頭微微搖頭，道：「來！快去折一根松枝，待我老人家教你一招劍法罷！」

　　這會江青嵐可聽清楚了，原來這花白鬍子老頭說了半天，要傳自己一招劍法。

　　天下武學，不管如何精奧，也決沒有只有一招的，他……

　　「為長者折枝，曰不能焉，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我老人家叫你折枝，還不快去。」

　　花白鬍子老頭又在催促了，江青嵐簡直無法違拗。

　　只好依言折了一枝兩尺來長的松枝。

　　花白鬍子老頭一手接過，瞪著江青嵐道：「乾坤一劍，天下無敵，你要用心一點！」

　　說完，把手上松枝，向天直豎，緩緩推出，口中說道：「看著！這一招劍法，共有九個變化，每個環節，必須記清，才能把這一劍的威力，發揮無餘。」

　　說到這裏，手腕微微震動，一連串劃出九個小圈。

　　每個小圈劃出之時，松枝果然有著不同的變化，這種變化，是由松枝震動所發出。

　　原本極其輕微，但因花白鬍子老頭推出的松枝，極其緩慢，才看得十分清楚。

　　花白鬍子老頭一面比式，一面講解。

　　江青嵐凝神細聽，一面舉手比劃。

　　但這一比劃，心中又感到十分奇異，因為這招劍式，除了九個圈圈，小有變化之外，並無出奇之處。

　　但仔細想想，又好像確實蘊藏著奇奧絕倫的變化。

　　花白鬍子老頭傳完一招劍式，突然把松枝一擲，朗聲笑道：「只此一劍，受用無窮，小子你好自為之！哈哈哈哈……」

　　笑聲搖曳，人已破空而起。

　　「老丈……」

　　江青嵐還沒喊出，人家早已走得影子也不見了。

　　花白鬍子老頭去得好快，連想問問他名號稱呼都來不及。

　　他傳給自己的這招劍法，說什麼：「乾坤一劍，天下無敵。」

　　難道這招劍法，就叫「乾坤一劍」？

　　心中想到，立即抽出長劍，依著所授口訣，長劍直豎，緩緩推出。

　　這一推，驀地發覺這招劍法，果然博大精深。

　　變化之多，威力之大，簡直不可思議。

　　心中這份高興，也到了極點！

　　暗想：「這花白鬍子老頭，舒老夫子一定知道他的來歷，明天問問舒老夫子，便會知道。」

　　哦！不！等後天把那姓柳的丫頭打跑之後，再問不遲！

　　當下一連又練了幾遍，才滿懷高興的挾著寶劍回去。

　　※※※

　　時間迅速，這已是留柬約定的三天之後了。

　　這天，江青嵐度日如年，眼巴巴的由天明望到天黑。

　　晚餐甫畢，他悄悄的回轉房中，換了一身青緞勁裝，佩好長劍，外面罩了一件長袍，便向後花園而來。

　　從內宅到花園，一路上都有巡邏的家將丁弁，川流不息，府外四周，更是戒備得刁斗森嚴。

　　賊人如果要來，只有從花園東北角，涵春閣方向進來。

　　因為那裏較為冷僻，且是他們兩度進入花園的老路，自己還是仍到那邊去守候為是。

　　想到這裏，立即向涵春閣走去。

　　這晚天上風定雲淨，大半輪皓月，寒光十分皎潔。

　　草地上，好似鋪了一層輕霜，幾處崇樓傑閣，涵虛浮影，更顯得清夜靜穆！

　　江青嵐伏在假山背面的一處暗陬，這裏正好面對圍牆，如果有人從牆外進來，正是必經之路，極難逃得過自己雙目。

　　他是初次臨敵，心情自然顯得特別緊張，右手緊握著劍柄，摒息凝神，目不稍瞬！

　　前面更樓上，終年懸掛著的一面大雲板，這時「嗤」的一聲，遠遠傳來。

　　時間還只有初更！

　　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園內靜悄悄的，一點聲息也沒有。

　　等人，本來是最心焦的事兒，何況等的又是敵人。

　　一分一秒，好像比平時過得特別慢，緊握著劍柄的右掌，也微微的沁出汗來！

　　無聊和寂寞，暗暗襲上他的心頭，不由使他懸想著今晚要來的敵人──那姓柳的丫頭，不知長得怎麼一個模樣兒？

　　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二九年華，正當妙齡！

　　瞧她寫得一筆娟秀婀娜的字跡，倒真可和府中素有女才子之稱的紅線姑娘媲美！

　　江青嵐一想到紅線姑娘，眼前立時浮起一個苗條纖影。

　　那一雙覆著長長睫毛的大眼睛，和宜嗔宜喜的兩個小酒窩，使人瞧著有不能自已之感。

　　幾年來，自己一直為她廢寢忘食，刻骨相思。

　　但她卻艷若桃李，冷若冰霜，始終若即若離，不可捉摸。

　　如果說她對自己無情罷？有時又淺笑盈盈，情意綿綿……

　　她，只比自己大了一歲，已經博通經史，替姨父掌管箋表，職司機秘了……

　　可惜她只是一個弱不勝衣的女子，要是她也會武功，這該多好……

　　噹！噹！噹！更樓上的大雲板，接連響起，聲震遠近。

　　三更！已經三更了！江青嵐驀地從沉思中驚覺。

　　噫！那姓柳的丫頭，不是留燕寄柬，約好三天之後嗎？怎地還不來呢？

　　敢情她自知不是舒老夫子對手，不敢來了？

　　這可害得自己平白地耗了兩個更次！

　　「真是黃毛丫頭十八變！」

　　汀青嵐氣憤憤的罵了一句，直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

　　雙足一頓，躍上假山，俯瞰園中，月光如水，煙景如畫，還不是靜謐得和平時一樣？

　　正當此時，忽見「嗤」的一道火花，從前面房屋頂上，鑽天而起。

　　其色紺碧，宛似正月元宵節放的花炮一般！

　　江青嵐心頭一愣。

　　「噫！這是什麼？難道賊人還有這麼大膽？居然敢在禁衛森嚴的節度使府，放起信號來？」

　　「啊喲！不好！賊人既然放起信號，定然不止光向舒老夫子尋仇，難道還另有圖謀不成？」

　　他不愧是將門裔戚，猛然想到目前軍情緊急，賊人可能有為而來？心念轉動，正待向內宅奔去！

　　花園中間，又是「嗤」的一溜火花，直沖霄漢。

　　看方向，正是舒老夫子居住的「居仁小築」附近。

　　這可使江青嵐為難起來，分明兩處都有了賊蹤，自己該怎麼辦呢？

　　舒老夫子崆峒派名宿，武功淵博，區區毛賊，何足道哉，自己還是先趕赴內宅要緊！

　　心念急轉，那敢怠慢，立即長身一躍，施展輕功，一路輕登巧縱，急向內宅奔去！

　　剛躍上內宅和花園分道的一道夾牆時，猛見前面燈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弓弦急響，人聲鼎沸。

　　江青嵐心中一急，慌不迭竄上近身一處房屋，由此接連，再飛躍上更道夾牆。

　　人在高處，立時看出內宅正屋，左邊第三重院落中，已被府中軍健全部包圍，但屋面上卻半個人影都沒有。

　　這是怎麼一回事？心中驚疑，身子卻像弩箭脫弦一般，向左面飛縱過去！

　　剛翻遇一重樓脊，身未站定。

　　猛聽一聲梆子響處，軋軋連響，箭如飛蝗般射來。

　　江青嵐驟不及防，險被射中，心知這是府中的匣弩手，錯把自己當成了賊人。

　　長劍急揮，一面撥開射來弩箭，一面大聲喝道：「你們還不住手，我是表公子。」

　　聲落人落，一團精光，頓時向簷前飄落。

　　要知這種匣弩，內裝機篁，可以連珠齊發，威力之強，無人能擋。

　　府中軍健眼看匣弩無功，耳中又聽到是表公子，立即紛紛住手。

　　為首一名家將，一眼瞧到來人果然是表公子，早已嚇得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口中連叫：「小的該死！」

　　江青嵐跺腳道：「你趕快起來，我有話問你。」

　　那家將又磕了幾個響頭，才戰戰兢兢的站起身來。

　　江青嵐問道：「方才可曾發現賊人？」

　　那家將點頭道：「是！是！一共六個賊人，除了當場被弟兄們射死了四個，另外兩個，也已擒住。」

　　江青嵐聽得大為納罕，賊人敢於明目張膽，到節度使府尋仇，來的斷不會是幾個庸手。

　　而且憑府中這十幾名一隊的巡邏隊，又焉能把他們殺的殺，擒的擒？

　　其中大有蹊蹺，不禁追問著道：「我問你賊人是如何發現的？」

　　那家將又連應了兩聲「是」，道：「剛才小的巡邏到此，似乎聽到一個女子聲音，喊了一聲：『捉刺客！』

　　「小的抬頭一瞧，屋脊上果然發現了五六條人影，手中全都拿著明晃晃的單刀，在瓦上縱躍。小的心頭一驚，立時吩咐弟兄們放箭。

　　「那知就在此時，半空中忽然飛來一條紅色匹練，只在屋面上轉了幾轉，那五六個大漢手上兵器，就全被捲飛，一個個滾落下來。四個賊人因身上中了不少匣弩，當場斃命。還有兩個，因箭傷不重，只是渾身動彈不得似的，被弟兄們按住。卻好大公子也帶著人，聞警趕來，就把兩人帶走，小的奉命守在這襄，不想卻把表公子當了……」

　　他說漏了嘴，差點說出「賊人」兩字，但連忙嚥住。

　　一面惶急的道：「小的該死！冒犯表公子！」

　　江青嵐不待他說完，接著問道：「那道紅色匹練，你可看清是什麼樣的人？」

　　家將想了一想，臉容一正，躬身答道：「小的看得十分清楚，那紅色匹練，只在空中轉了幾轉，便自不見，咱們督帥洪福齊天，府中自然有神祇保佑，這恐怕就是金甲神！」

　　江青嵐聽得十分好笑，暗想這道紅色匹練，可能是一位身法奇快的高手，隱身相助。

　　但要在這些沒有知識的下人口中，那能問得出來？

　　當下擺了擺手，道：「好！你們就守在這裏，我還要到花園中去瞧瞧！」

　　說畢，就雙足一點，依然躍上屋脊，一路如飛的向「居仁小築」奔去！

　　這時府中軍健，因聽說內宅有警，一批批弓上弦，刀出鞘，全數出動。

　　燈籠火把，把前面正宅，照耀得猶若白晝，後花園和內宅，隔著一道高大夾牆，倒反而顯得特別清靜。

　　沿溪那所精舍前面的空地上，這時一排站著四五個人。

　　中間一個，卻生得身材高大，滿臉虯鬚，年約五旬以上的老者，這時正負手而立。

　　舒老夫子不！八臂劍客展元仁，卻依然穿著一襲長袍，風度沖夷。

　　他對面是一個身穿玄色緊窄夜行衣靠的少女，手上執著一支明晃晃的長劍。

　　遠望過去，身材曲條，敢情就是穿簾燕聶五娘的女兒，那個十八歲的姓柳的丫頭！

　　此時劍尖指著舒老夫子，仇人當面，神情似乎極為激動！

　　江青嵐因距離過遠，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

　　心頭一急，就放輕腳步，悄悄的掩近過去！

　　只聽舒老夫子敞聲笑道：「既然如此，柳姑娘為母報仇，老夫也毋庸多費唇舌，柳姑娘只管請罷！老夫就憑這雙肉掌，試試三眼比丘十七年心血調教出來的高足，到底……」

　　「住口！老賊你認為姑娘勝不了你？」

　　玄衣少女攔著舒老夫子話頭，一聲嬌叱，正待欺身而上！

　　江青嵐猛的舌綻春雷，暴喝一聲：「且慢！」

　　長身一躍，憑空縱起，向場中落去！

　　玄衣少女冷不防給他突如其來的大喝，微微一怔，嬌軀向後退出半步。

　　「青嵐，這事與你無關，還不回去？」

　　舒老夫子皺著長眉，低喝了一聲。

　　「不！老夫子，憑她十七八歲的一個女孩兒，那配和您老人家動手過招？有事，弟子服其勞，今天正好讓弟子試試。」

　　接著便向玄衣少女喝道：「來！柳姑娘，你留燕寄柬，口氣不小，先讓小生領教幾招。」

　　江青嵐隨手脫去長袍，「嗆」的一聲抽出長劍。

　　動作敏捷，面向玄衣少女卓然而立，越發顯得英姿勃勃，俊逸不群。

　　四目交投，玄衣少女柳琪不由微微一怔，她春花似的臉上，不知是羞？也不知是怒？

　　一陣紅潮，由耳根直透上來！

　　驀地，柳眉一挑，杏眼一瞪，面泛殺機，嬌聲叱道：「小賊！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姑娘！」

　　黃鸝新聲，呢呢如囀，尤覺珠落玉盤，聲音兒好聽已極！

　　但手上青虹，就在嬌音未落之際，一圈一震，手法輕巧無比，一大片清光，潮湧而出，滿天流動！

　　江青嵐乍逢強敵，心頭一凜，向後退出半步。

　　劍尖向天，劍訣遙領，劍法還未展開。

　　柳琪早已冷哼一聲，「唰」「唰」連聲，長劍像雨點般攻到！

　　辛辣迅疾，奇詭無匹。

　　江青嵐初次出手，就失先機，眼前一片青影，森森劍氣，差不多已籠罩全身！

　　青年人誰個不愛面子？何況在眾目睽睽之下，輸給一個女孩子？

　　心中一氣，不退反進，長劍橫掃，使出一招「雲封五嶽」，方擬硬砸對方劍勢。

　　那知柳琪嬌軀一側，反使「穿雲摘星」，一點寒芒，直向江青嵐「心坎」穴點來。

　　這一著快攻突起，借勢取敵，快若電光石火！

　　江青嵐仍然不肯向後退避，猛吸胸腹，避過點來劍鋒。

　　橫掃長劍，突化「玉龍迴旋」，又向身前反捲。

　　柳琪原式不變，皓腕一震，劍尖忽然上挑，奔向江青嵐咽喉！

　　這時兩人已是近身相搏，距離不到三尺。

　　柳琪一劍點到，江青嵐仍是不肯後退，大喝一聲，劍演「鳳凰點頭」，劍尖覷準對方劍尖，疾拍而出！

　　這一招，他應變神速，雙方劍尖相擊，發出「叮」的一聲清響！

　　柳琪雖然自幼由三眼比丘沈師太扶養長大，盡得心法。

　　但女孩兒家限於天賦，內力較弱。

　　江青嵐在這聲大喝之餘，又是全力一擊。

　　劍尖互撞，她只覺右腕一軟，長劍立被震開。

　　但江青嵐也因奮起全力，砸出一劍，對方長劍，雖被盪開，身子驟失平衡，一個蹌踉，向前撲出。

　　兩人距離，這會不到兩尺，他求勝心切，身軀切近。

　　一時沒想到對方是男是女？左手「青龍探爪」，業已當胸推出！

　　手掌所及，乍覺按上了一個圓滾滾，軟綿綿的東西之上！

　　這……

　　「嚶」！

　　兩條人影，倏然飛開。

　　柳琪滿臉飛紅，柳眉倒豎。

　　江青嵐也鬧得面紅耳赤，驚慌失措！

　　姑娘家這個地方，又豈能容人輕易碰得？

　　「狂徒看劍！」

　　柳琪又羞又怒，嬌叱聲中，欺身急上，青虹驟閃，劍如潑風般使出！

　　這會，她可拼上了命，銀牙暗咬，劍招盡展絕學，向江青嵐滾滾攻出。

　　劍劍俱指要害，著著全是辣手，但見銀芒顫動，寒星飛舞，奇詭辛辣，凌厲到了極致。

　　江青嵐一著失手，要想解釋自己此舉並非有心。

　　但此種話，又如何說明？心中正感萬分愧怍。

　　就在這略一沉思之際，眼前寒光如電，像驟雨般灑來。

　　他心頭猛然一震，暗想自己身受舒老夫子五年栽培，今日此戰，關係著他一世英名，自己豈能大意？

　　一念及此，雄心陡起。柳琪一片銀虹，堪堪逼近江青嵐身前，只聽「叮叮」「鏘鏘」幾聲，他早已揮劍還擊，「通天劍法」源源出手！

　　晃眼工夫，不但封開了柳琪的一輪猛攻，而且振腕揮灑，神速絕倫的攻出了七八劍。

　　雙劍並舉，四周生風，耀目精練，漫天劍影！

　　秦嶺派的「終南劍法」，辛辣詭異，和崆峒派的「通天劍法」，迅捷奇幻，正好各有所長。

　　兩人這一動上手，快打急攻，彼此交攻了三十來招，竟然半斤八兩，攻守各半。誰也佔不到半點便宜，誰也沒法子搶得機先。

　　柳琪眼看自己苦練多年，滿心想手刃親仇，那知連人家門下弟子都無法取勝。

　　心中一陣悲憤，目含珠淚，臉露煞氣，柳腰一挫，身法驟變，人像穿花蝴蝶般繞著江青嵐左右前後，團團疾轉。

　　手上長劍，銀蛇亂閃，迴環出擊！

　　正好江青嵐也因久戰無功，驀地一聲長嘯，身形晃動，立時從他身上，漾起七八條臂膀，各掄長劍，向四外揮出。

　　這正是「通天劍法」最後八招──追魂八劍！

　　兩人卻巧同時發動，同時搶攻，一個穿插遊走，一個八臂同揮，這兩套劍法，全是以快對快的動作。

　　柳琪身形閃動，原想乘隙進招，不料對方好像四面八方，全長著眼睛，任你移宮換位，向對方任何部位刺出，都被一支長劍擋住，而且同時立有六七支長劍，跟著反擊。

　　她自幼跟隨三眼比丘練劍，對仇人八臂劍客的「追魂八劍」，當然耳熟能詳。而且三眼比丘也有過指示，一個人那有七八條臂膀，同時刺出七八支長劍之理？對方八劍齊發，無非手法快到極點，使敵對一方，發生視覺上的錯誤，被他幻影所迷罷了。

　　「追魂八劍」，雖然奇幻無比，但對付之道，能夠沉著應戰，自可不為對方所惑。尤其是這套「穿花身法」，正是針對「追魂八劍」設計，只要應用得法，便能以幻制幻，制敵先機。

　　柳琪對「穿花身法」，固然練得純熟無比，但「追魂八劍」，乃崆峒絕學，終究無法釐測，還是第一次碰上。對方七八支劍法，同時刺到，招式又無一雷同，她心中雖明白這是幻影，但其中有一支當然是真正攻到的劍尖，要想不被所惑，又談何容易？

　　何況「追魂八劍」變化迅疾，虛實互用，明明是幻影，但刺到之時，立可變為真劍。又豈是像玄衣少女柳琪這點功力之人，就能隨機應變？

　　是以柳琪轉了幾個方位，依然被「追魂八劍」的奇幻劍勢，逼得手足忙亂。

　　江青嵐一見對方攻勢受挫，立即精神大震。

　　口中一聲大喝，驀一振腕，八支劍影，飛起一串寒星，疾灑而出，宛若奔雷掣電，直奔對方身前！

　　柳琪要想舉劍封架，不知封擋那一支好！心頭一驚，只好拼命向後方躍開。

　　江青嵐對敵經驗雖然不足，但舒老夫子在授劍之初，早已詳為解說。遇到八劍同出，敵人封架無功，只有逼得向右後方躍退，捨此之外，別無他法。

　　是以江青嵐八劍猝發，腳下早有了準備。柳琪一退，他已如影隨形，跟蹤急撲！

　　此時八支劍尖，已合為一，一點銀星，距離對方眉心，只有一寸光景。

　　柳琪花容失色，身形還在後退。但她退一步，江青嵐就逼進一步，劍尖和眉心，依然只有一寸距離！

　　這一突變，場中諸人雖不乏高手，但此種情形之下，也無能為力。因為如果有人搶救，江青嵐只要手腕一沉，柳琪就得屍橫當地。

　　「青嵐！」

　　舒老夫子的聲音剛叫出口，柳琪後退之勢，也突然停住。

　　她鳳目緊閉，顫聲喝道：「小賊，你殺了我罷！」

　　這下江青嵐可吃了一驚，趕緊右腕微撤，朗聲說道：「當年令堂和展老夫子動手，不過劍傷右臂，自然不是展老夫子下的殺手。他隱姓埋名十七年，只因秦嶺崆峒，淵源極深，不願釁由此起，報仇一節，姑娘還請三思！」

　　「嗆啷！」柳琪長劍墮地，她雙手掩面，渾身抽搐，一跤跌坐地上。

　　「嘿嘿！小子，你有多大道行？居然教訓起人來了！來！老夫接你幾招試試！」

　　洪鐘般聲音末落，滿臉虯鬚的老者，業已一閃身向江青嵐飛來，身法之快，使得江青嵐悚然一驚！

　　「哈哈！公孫兄名滿武林，怎的和後生小輩生起氣來？」

　　就在虯鬚老者躍近之際，舒老夫子──八臂劍客展元仁，也同時躍到，擋在江青嵐前面，回頭笑道：「青嵐，這位是秦嶺派公孫無忌公孫老前輩，江湖上人稱獨角獸的便是，你還不上前見過？」

　　獨角獸？江青嵐突然想起前天晚上，花白鬍子老頭的話來：「小子，你後天不是要鬥鬥那頭獨角獸嗎？憑你七八手三腳貓，只能宰狗！」

　　唔！所以他老人家要傳自己那一招「乾坤一劍」！就在江青嵐微一怔神之間，只聽獨角獸公孫無忌嘿然冷笑道：「展元仁，你還知道武林中有秦嶺派嗎？十七年前你殺了琪兒之母，還可說是為友心切，此事咱們老一輩的，只好置之不問，讓小師妹的後人，親手向你算還血賬。

　　「不想一月之前，你又以長凌幼，掌劈宋時，難道不知道崤山鬼神是老夫門下？秦嶺崆峒，樑子已結，公孫無忌此來，就要取你頸上人頭，這小子也正好和我徒兒抵賬。」

　　舒老夫子聽得臉色倏變，雙目精光暴射，大聲笑道：「哈哈！公孫老哥，你當展元仁是怕事之人嗎？十七年前之事，老夫自問並未殺人，即使殺了，也並無不對之處。當時展元仁遵奉本門掌門人意旨，為兩派和氣，為秦嶺顏面，老夫才隱姓埋名，退出江湖，一十七年，自問對秦嶺也已有交代。

　　「夜遊神宋時為虎作倀，蓐惱節度使府，公孫老哥心中也許比展元仁更為清楚，毋須多說。這江青嵐，乃是薛節度使的表公子，不過相隨老夫練劍，並非展元仁正式門人，公孫老哥焉得相提並論？何況要取展元仁頸上人頭，也並非易事，憑公孫老哥，也不見得就能如願！」

　　獨角獸公孫無忌厲聲喝道：「老夫不管這小子是姓薛的什麼人，反正你們老少兩人，不想挨到天明。展元仁，來！咱們試試誰行誰不行？」

　　舒老夫子臉色鐵青，突然仰天一陣大笑！

　　這笑聲十分蒼涼，震得在場之人，耳鼓嗡嗡直響！

　　笑聲甫落，舒老夫子突從長袍底下，嗆的抽出一支長劍，但見寒芒四射！他用指輕輕一彈，發出錚然龍吟之聲！

　　只見他目注長劍，喃喃自語道：「十七年來，老夫未嘗一啟劍匣，今日倒又用上了！」

　　他語中之意，含著十分感慨！緩緩的抬起頭來，目光如電，注定獨角獸公孫無忌，冷冷的道：「好！公孫老哥，這就請罷！」

　　「老夫子，且慢！」

　　江青嵐突然閃身而出，向公孫無忌打量了一眼，道：「割雞焉用牛刀？還是讓弟子來罷！」

　　獨角獸公孫無忌，乃是號稱天下第一高手天癡上人門下三弟子，穿簾燕聶五娘的師兄。

　　在江湖上聲名久著，舒老夫子自己能否贏他，還在未定之數。

　　這娃兒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居然說什麼「割雞焉用牛刀」？

　　舒老夫子心頭大駭！急忙臉色一沉，喝道：「青嵐！你還不退下？」

　　「不要緊，老夫子，等弟子不敵，你老人家再上不遲。」

　　江青嵐突然一反平日彬彬有禮的態度，手中長劍一挺，不退反進。

　　迎著公孫無忌喝道：「獨角獸，來！讓公子爺先領教你的高招！」

　　獨角獸公孫無忌，瞧著江青嵐這份狂態，早氣得喋喋怪笑：「紈絝子弟，才學得展元仁幾手劍法，便不知天高地厚！」

　　這時公孫無忌身邊，也忽然一搖三擺，踱出一個手搖摺扇的中年文士，向公孫無忌躬身說道：「區區一個後生小子，何用勞動公孫先生，還是由後輩隨便打發他回去就是！」

　　公孫無忌一擺手勢，攔著說道：「白兄且慢！展元仁殺了小徒宋時，老夫正好手刃這小子抵賬！」

　　中年文士哦了一聲：「原來如此，後輩計不及此！」

　　他搖頭搖腦，連連後退，依然站到原來位置上去。

　　公孫無忌這才橫劍當胸，向江青嵐冷冷的道：「小子！你還不發招？」

　　江青嵐長劍一舉，左手捏了一個劍訣，大聲說道：「如此，本公子有請！」劍尖一圈，使出「一心朝天」，亮開門戶。

　　接著長劍微顫，一招「三星入戶」，向公孫無忌「咽喉」及左右「將臺」點去！

　　公孫無忌那會把對方一個乳臭未乾的紈絝子弟，放在眼裏。嘿然冷笑，手中長劍隨手一揮，立時寒光電奔，把江青嵐劍勢，悉摒門外。

　　江青嵐劍尖和公孫無忌劍身相觸，「叮」的一聲，宛如擊上巨大鋼板，手腕猛震長劍幾乎要脫手飛出！

　　心頭大驚，立即向後退出兩步！

　　那知他身形才動，公孫無忌早已大踏步跟了進來。

　　長劍揮處，銀虹乍閃，森森劍氣，業已逼人而來！

　　江青嵐又是一驚，趕緊向左一個急躍，右手長劍，順勢一招「神龍擺尾」，挾著陣勁風，橫掃過去。

　　他這一招用得相當神奇，妙在避攻不忘卻敵。

　　怎奈獨角獸內外功夫已達爐火純青之境，隨手一擊，潛力無窮。

　　只聽又是叮然一聲，江青嵐一個身軀，直被踉踉蹌蹌的向左震退了兩三步！

　　公孫無忌不由縱聲大笑！

　　江青嵐一連被兩次震退，對方這一大笑，不由無名火起，那管厲害。

　　驀然大喝一聲，雙肩微晃，欺身猛撲。

　　手上寶劍揮舞之間，劍光流動，幻化出一片寒芒，向獨角獸急攻而出！

　　他這一含憤出手，把「通天劍法」精奇絕招，源源施展。

　　一柄長劍，如怪蟒靈蛇，颼颼亂竄，前後呼應，迅速凌厲，端也不可輕侮！

　　獨角獸公孫無忌，這次也不似破解先前兩招那麼容易。

　　只見他身子突卻半步，長劍疾轉，在身前劃起一道銀虹。

　　江青嵐攻出劍勢，又吃他劍光全數封開！

　　「嘿！小子，你螢火之光，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門弄斧？」

　　餘音未絕，長劍忽然疾掄反擊。

　　只見一大片劍花，漫天灑出，向江青嵐當頭罩下。

第三章　一劍振威

　　江青嵐方才和柳琪對招之間，已增進不少臨敵經驗。這時一見獨角獸攻來劍勢，有如千百朵銀花，精光耀眼，由四面八方飛來，叫人無從出手招架！

　　他強敵當前，居然十分鎮定。

　　覷準劍花要落未落之際，突然身形晃動，右臂一振，追魂八劍，倏然展開！

　　他使得恰是時候，但見七八支劍影，交互而起，劃出一片護身光幕，左腳橫跨半步，身隨劍走。但聽一陣叮叮鏘鏘的金鐵交鳴之聲，江青嵐業已突出劍光圍困之外。

　　公孫無忌微微一怔，瞧不出這小子還能從自己手上，突出圍去。

　　口中嘿了一聲，右臂陡張，青虹暴漲，一大片精光，再次徹地漫天，向江青嵐驟捲過來！

　　這次來勢，強厲得令人窒息，劍招綿密，重逾山嶽。端的一劍緊似一劍，一招強過一招！劍身上貫注內力，但聽絲絲破空之聲，盈耳不絕。

　　眨眼工夫，江青嵐一條人影已被圈入森森劍光之中。

　　舒老夫子方才阻止不及，江青嵐已和公孫無忌對上了手，心頭自然十分焦灼。

　　這時眼看江青嵐被對方長劍圈入，漸無還手之力，不禁急得大驚失色，那還顧得自己身分？大喝一聲，縱身直撲過去。

　　身形剛起，瞥見三條人影，同時躍起，向自己攔來。

　　其中一條人影，挾著一點銀光，當先襲到。

　　舒老夫子是何如人？身在半空，橫劍一撩，噹的一聲，雙方同時躍開！

　　定睛看去，原來偷襲自己的，正是那個文士裝束中年漢子，陰陽扇白秀山。

　　他摺扇輕搖，望了舒老夫子一眼，搖頭晃腦的道：「公孫先生兩者勝負未分，展大俠何性急乃爾？」

　　這時另外兩人，也身形落地，圍著自己走來。

　　舒老夫子當然認識，那個面情落寞的，是十幾年前黑道上早負盛名的鐵筆季子清，和鬼影子何異。

　　自己這時心急江青嵐安危，那有時間和白秀山爭論？

　　回眼一掃，衝著三人，厲聲喝道：「擋我者死！你們要送命，就一起上罷！」

　　罷字才出，右腕驟翻，唰唰唰，劍光如電，已向三個不同方向，劈出三劍！

　　名家出手，果然不同！只見銀虹流動，快速絕倫，三劍聲勢，好不凌厲！

　　「好劍法！」季子清鐵筆如椽，一絲寒風，也直磕舒老夫子身後「鳳尾」！

　　這三人中間，當然數鬼影子何異武功最弱。

　　但他在陰陽扇白秀山和鐵筆季子清兩名高手呼應之下，左縱右躍，一柄鬼頭刀，也捲雪似的，著著進攻！

　　舒老夫子獨擋兩大高手合力襲擊，外加鬼影子何異，居然精神大振，朗朗一笑，長劍疾振。

　　前拒白秀山，後擋季子清，還從容分攻鬼影子。真是靜如嶽峙，動如靈蛇，劍光人影，倏忽萬變！

　　白秀山的白金摺扇，和季子清的精鋼鐵筆，乃是江湖上的一絕。兩人在這兩件兵刃上，又全有一二十年的造詣，出手神速，認穴奇準，扇筆同時展開，點、削、劃、拍，源源出手。圍著舒老夫子周身要穴，疾攻猛點，有若數百點寒星，前後飄灑，好看已極！

　　錯非是八臂劍客展元仁，換了旁人，恐怕一手也接不下。

　　幾招之後，那裏還分得清三人的身法招法？

　　只覺舒老夫子的無數支劍影，老是如影隨形，跟著自己。好像白秀山、季子清兩人，並沒把對方攔住。

　　他心中一緊張，就拼命的施展刀法，翻翻滾滾，舞了個風雨不透！

　　那知對方長劍，卻不知如何的已伸入刀光之中，一劍削來。「嗆」的一聲，鬼影子何異，但覺虎口大震，鬼頭刀立被削斷，半截刀頭，震得呼的斜飛出去！

　　心頭一驚，性命要緊，立即向側躍開。

　　還虧他外號叫做「鬼影子」，輕功不弱，在這生死開頭，拖帶半口斷刀，疾飛出兩丈之外。

　　定睛一瞧，他們三人，不是扇筆交加，劍影重重，打得激烈異常？低頭瞧瞧手上的半截斷刀，好像做夢似的，武功一道，就差了這麼一點！

　　正當鬼影子何異驚魂甫定，忽聽花園沿溪來路，人聲鼎沸，燈球火把，照耀得像一條火龍似的，向自己這邊，急奔而來！

　　咦！鷹爪孫慶，他們六個人，去了大半天，怎麼還沒消息？

　　難道這區區節度使府，還另有高手護院？

　　正當此時，驀聽自己師傅公孫無忌和江青嵐同時大喝。

　　緊接著一陣金鐵交鳴，劍光乍斂，兩條人影，倏然分開！

　　江青嵐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的站在一邊。獨角獸公孫無忌，卻臉色鐵青，右手袍袖，也被劍鋒削破了一截。

　　他充滿憤怒的目光，瞧著激烈搏鬥小的舒老夫子、白秀山、季子清三人，大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他貫注內力，宛若焦雷，三人同時停住。

　　「走！」率先騰身而起，白秀山、季子清和鬼影子，也莫名其妙的跟著就走。

　　一瞬工夫，便已沒入黑暗之中。

　　舒老夫子弄得十分糊塗，他們怎會無緣無故的突然退去？

　　回頭一瞧，只見江青嵐身子晃了兩晃，張口噴出一口血來！

　　舒老夫子心中一驚，閃過身去，一把握住江青嵐左臂，右手在他後心大穴，連拍了幾下，口中急急問道：「青嵐，你受了傷？」

　　江青嵐直了直腰，忙道：「不要緊，弟子接了他幾招強勁劍勢，想是用力過度：但那獨角獸，卻也被弟子一劍刺穿衣袖，震了出去！」

　　「什麼？你……」舒老夫子聽得目射奇光，大感驚訝。

　　以獨角獸公孫無忌的武功，自己尚無制勝把握，居然被初學乍練的江青嵐擊退？

　　但他話才說到一半，瞥見一隊燈球火把，刀出鞘弓上弦的府中將弁，已如飛趕到，也就倏然住口。

　　只見前面跑得滿頭大汗的一個，正是伺候自己的書僮薛福。

　　原來他方才瞧到「居仁小築」前面，突然出現了五個賊人。

　　就趁舒老夫子挺身而出之時，悄悄的從後窗爬出，沒命飛跑，向前面報訊。

　　那時正好內宅屋面上，射死四個，擒住兩個賊人，大家都說府中有金甲神保護，家將們士氣旺盛。

　　大公子薛繼先坐鎮內宅，聞報花園中也發現了賊人蹤跡，立即撥出一隊弓箭手和撓鉤手，向花園增援。

　　家將們趕到花園，只見舒老夫子和表公子兩人，安閒的站在精舍前面，好像正在談天。

　　連忙上前向兩人請過了安，舒老夫子只說賊人業已逃跑，囑咐他們在園中仔細搜索，看看有無餘黨潛伏。家將們唯唯應是，便分頭搜索去了。

　　舒老夫子把家將支走之後，回頭向江青嵐道：「青嵐，你隨我來。」

　　江青嵐跟了舒老夫子走入房中，薛福替兩人斟上熟茶。

　　舒老夫子吩咐江青嵐在椅上坐下，自己便向房中走去。

　　一會工夫，取出一粒紅色藥丸，遞了過去，口中說道：「這是本門療傷聖藥『朱衣奪命丹』，不但善治各種內傷，有起死回生之功。且其中因有雪蓮首烏等靈藥配製，更具補中益氣，助長功力之效，你趕快服下，老夫還有話問你。」

　　江青嵐依言接過丸藥，用溫水吞下。才一入喉，便覺一股清香，由喉間直達小腹，丹田中立有一縷暖氣，緩緩升起，佈達全身，精神頓感舒暢。

　　舒老夫子道：「青嵐，你把剛才和公孫無忌動手的經過，說與老夫聽聽！」

　　江青嵐想了一想道：「弟子和公孫無忌功力懸殊，他每一出手，力沉勢猛，均使弟子難以招架。」

　　舒老夫子點頭道：「他們秦嶺派的『終南劍法』，就是以沉猛著稱，何況公孫無忌數十年修練？」

　　江青嵐道：「後來弟子拼命的施展出『通天劍法』，以攻還攻，才算略為好轉。」

　　「唔！」舒老夫子唔了一聲。

　　江青嵐道：「那知公孫無忌忽然換了一種劍法，長劍一圈，好像就有千百朵銀花，從四面八方灑來，把弟子困入。」

　　舒老夫子道：「那是他們的『散生花手』，天癡上人因鑒於『終南劍法』太過沉猛，使劍的人，消耗真力過鉅，才根據我們的『追魂八劍』而創。」

　　江青嵐道：「弟子時常聽老夫子說，劍術之道，『靜以制動』和『見幻不幻』，所以弟子也使出『追魂八劍』。」

　　舒老夫子道：「好！以快制快，以幻制幻！」

　　江青嵐道：「使到第五招上，弟子果然從他劍光中脫出身來，他冷笑了一聲，一大片精光，綿密而來。空氣中好像立起無形壓力，令人窒息，而且每一招都重逾山嶽。」

　　舒老夫子道：「這才是『終南劍法』的精華所在，以意馭劍，以氣使劍！你呢？」

　　江青嵐道：「弟子繼續使出『追魂八劍』的六七兩招，到第八招上，他的劍勢，愈來愈重，實在使弟子難以封回，……」

　　「那……」舒老夫子突然面露緊張，只說了一個「那」字。

　　只聽江青嵐續道：「就在這危機一髮之際，弟子突然想起了另外一招……」

　　舒老夫子奇道：「另外一招？」

　　江青嵐道：「是的，啊！老夫子，弟子只劃到第七個圈上，公孫無忌的袍袖就被弟子刺穿，第九個圈剛剛劃出，他就震退了。」

　　這回舒老夫子大感驚奇，也十分注意，他用手指劃著圈圈，口中自言自語的道：「劃圈？第九個圈？這是什麼劍法？能刺破獨角獸的衣袖，還把他震退？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之事！」

　　他目光緊盯著面前這個青年，懷疑的道：「青嵐，這招劍法，是你自己變化出來的？」

　　江青嵐搖了搖頭，道：「弟子現在想來，敢情他老人家為了使弟子把獨角獸趕跑，才教了弟子這招劍法。」

　　舒老夫子驚奇的道：「他！他是誰？這招劍法是誰教給你的？」

　　江青嵐又搖了搖頭，囁嚅的道：「弟子不知道他是誰？本來弟子早想告訴老夫子的，因為……」

　　舒老夫子笑道：「因為你想鬥鬥姓柳的丫頭，怕老夫阻攔？」

　　江青嵐臉上一紅，就把前晚遇見花白鬍子老頭的經過，一字不漏，說了一遍。

　　「乾坤一劍」？

　　舒老夫子沉吟良久，道：「老夫從沒聽說過這個名稱，而且天下那有僅僅一招劍法，就能震退勝過使劍人不知多少倍功力的敵人？真是奇蹟！除非你遇上劍神！」

　　江青嵐道：「劍神？」

　　舒老夫子道：「唔！青嵐，你把那招『乾坤一劍』，使出來給老夫瞧瞧！」

　　江青嵐應了一聲，立起身來，抽出長劍，走出兩步，劍尖向天直豎，凝神而立。

　　舒老夫子乍見江青嵐執劍轉身的一霎那，居然穩如山嶽，神情朗澈，完全符合了劍術上的最高要求，神與劍合，意與劍通的境界，不由也暗暗點頭。

　　那知就在這瞬息之間，江青嵐劍尖微顫，突然一溜銀花，灑出了八九個小圈圈，迅疾如電。

　　連舒老夫子這樣一代劍術名家，居然也看不清楚這一招如何演變。

　　江青嵐早已收住劍勢，轉身問道：「老夫子，你老可瞧出來了？」

　　舒老夫子怔了一會，緩緩的道：「老夫生平之中，從未見過這等劍術。」

　　「老夫子，你老人家方才說的劍神，是誰？」

　　江青嵐好像對「劍神」這兩個字，非常感到興趣。

　　舒老夫子道：「唔！那是老夫的一種臆測，試想以你這點功夫，那能一劍把秦嶺派數一數二的公孫無忌震退，而且又刺破他的衣袖？劍神！就是數十年前，傳聞中的崑崙老人。」

　　「崑崙老人？」江青嵐簡直聽得入了神。

　　舒老夫子道：「不錯！老夫還是年青的時候，聽先師說過，崑崙老人的『乾坤八大式』，乃是劍術之神。哦！你這一招，叫做『乾坤一劍』，但數十年來無人見過，不過此老如果尚在人間，也在百齡之外了。」

　　正說之間，忽聽得遠遠的傳來「噹噹」之聲，其聲清澈，好像是敲著雲板之聲！

　　江青嵐聽得吃了一驚，倏的站起身來，向舒老夫子道：「姨父竟親自趕回來了，老夫子請先休息，弟子還須向他老人家報告呢！」

　　舒老夫子點頭道：「唔！青嵐，老夫身世，你對督帥不妨明說，而且老夫也有機密面稟。」

　　江青嵐答應一聲，立即向前面奔去。

　　這時整座節度使府，從花園到前廳，早已十步一崗，五步一卒，警戒得十分森嚴。府外穿梭似的警衛，也一隊來，一隊去，絡繹不絕！

　　江青嵐從下人口中，得知姨父正在西花廳休息，連忙急急的向西花廳走去。

　　穿過長廊，剛折入花廳，只見廳前高挑著四對朱紅油印的「節度使薛」宮紗大燈籠和兩旁鵠立著一隊雄赳赳氣昂昂的近身衛士，一片雪亮的刀光矛鋒，閃閃耀眼，鴉雀無聲！

　　江青嵐跨上臺階，迎面是一排雕花迴廊，站著兩個姨父貼身伺候的家將薛榮、薛華。

　　他們一見表公子進來，連忙欠身為禮，一面替他打起布簾。

　　裏面靜悄悄的，只聽到表哥薛繼先的聲音，敢情正在報告府中情形。

　　抬頭一瞧，只見中間一把紫檀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方面大耳，鬚眉蒼老，衣蟒帶玉的威儀老者，正是自己姨父，相、衛、邢、潞、貝、磁六州節度使，昭義軍統帥薛嵩。

　　這時正側著頭，在聽取表哥有關今晚府中發生事故的報告。他身後站著一個秋水為神，秀麗如仙的紅衣少女，手捧文件，亭亭玉立！那正是自己夢寐相思，刻骨難忘的意中人，職掌姨父機密箋表的內記室紅線姑娘。

　　當她剪水雙瞳，一落到江青嵐身上，嬌如春花的俏臉上，立時罩上了一層寒霜，神色兒肅穆起來，使人有點凜然之感。這分明是她對自己無意，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啊！

　　江青嵐心頭不禁升起了一縷悲思。

　　其實他那裏知道，正因為她看透了江青嵐對自己業已暗暗的發生了纏綿情愫，以他的英俊瀟灑，溫柔多情，她並不是沒有好感，一顆少女的心，也開始有了跳動。但她怕自己墮入情網，會耽誤素志，才這樣故作矜持！

　　※※※

　　閒言表過，卻說江青嵐拜見過姨父之後，就站到表哥下首。

　　一直等薛繼先把當夜情形，詳細報告完畢，才把自己跟舒老夫子學劍，當夜遇到崤山鬼神說起。

　　舒老夫子隱名避仇，柳琪留燕示柬，及今晚之事，源源本本說了一遍。然後又把舒老夫子另有機密面陳，要自己先稟，也說了出來。

　　薛嵩一面諦聽，一面點頭道：「舒老夫子，學問淵博，氣度沖夷，老夫早已料到他必非常人。繼先，你快去請他來花廳一晤。」

　　薛繼先連連應「是」，退出身去。

　　薛嵩又問了舒老夫子和柳琪結仇經過，江青嵐均詳細回答。

　　不多一會，薛繼先已陪著舒老夫子進來。

　　薛嵩紆尊降貴，居然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向前迎出幾步，呵呵笑道：「老夫方才聽青嵐稟報，老夫子不但博古通今，且是身懷絕技的江湖大俠，實為失敬！」

　　舒老夫子聞言，惶恐的道：「草民隱名避仇，欺騙督帥，竟與督帥分庭抗禮，膽大妄為，還請督帥恕罪。」

　　說著正待往前跪去，早被薛嵩伸手攙住，口中說道：「老夫子快不可如此，隱跡避仇，事出無奈，何況你是犬子的老師，師道尊嚴，千萬不要多禮，快請坐了好說。」

　　說罷連連讓坐。

　　舒老夫子謙讓再三，才在側首椅上坐下。一面向薛嵩欠身道：「展元仁一介武夫，想不到蒙督帥如此抬愛，感受知遇，粉身難報。月前元仁無意之中，發現了一件機密大事，本想立即稟報，正值月來督帥軍務倥傯，無機進言。方才聽繼先談起，賊人不但糾眾向元仁尋仇，而且還蓐惱本府。差幸另有高人，在暗中援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元仁罪愆，雖萬死莫贖！

　　「不過此中另有原因，關係著督帥和六州安危，稍洩風聲，立可引起糾紛，關係十分重大……」他說到此處，目光忽然向門外一掃，便不再往下說去。

　　薛嵩微微點頭，一面喊了聲：「來人伺候！」

　　站在門外的薛榮、薛華立即應聲而入。

　　薛嵩吩咐道：「薛榮你向前面傳話，今晚本帥在此討論機密大事，所有本府軍弁，不得輕離職守，輪班巡查內外。如有形跡可疑之人，逗留府第左右，立即拿問嚴究。內外出入要口，均派將弁稽查出入，如遇未帶本府腰牌者，不論男女，一律綑鎖起來，候本帥親自發落。所擒兩名賊人，更須嚴加看管，不得有違。薛華，你速即傳令在此開宴，由你們兩人伺候，餘人一律在外聽候差遣，從嚴警備，傳令完畢，即速回來伺候。」

　　兩人喏喏連聲，轉身出屋，分頭行事去了。

　　薛嵩吩咐完畢，這才轉過身來，向展元仁慨然嘆道：「朝廷因兩河不靖，（兩河，指河南河北兩道，河北道今河北省地，河南道，今豫魯兩省，及皖蘇北部而言）敕老夫坐鎮滏陽（磁州，即今河北邯鄲）。

　　「復因近日流言頗多，老夫才親向六州巡視。不料今晚回程之中，接到本府有飛賊蓐惱之事，才星夜趕返。老夫子所說之事，也許即是老夫日夜縈心之事，此處並無外人，老夫子不妨明以教我。」

　　展元仁慌忙離座起立，抱拳說道：「督帥何出此言？元仁不過一得之愚，聊作獻曝而已。」

　　說著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長方形銅牌，雙手遞上，一面說道：「這是月前由崤山鬼神，夜遊神宋時身上所得，請督帥過目。」

　　薛嵩接過一瞧，只見銅牌正中，雕著一個虎頭，虎頭下面還刻著：「天雄教練」四個篆字。

　　不由臉色微微一變，道：「此事果然關係重大，不知老夫子當日如何發現？」

　　展元仁連忙回道：「當日元仁因崤山鬼神，乃是秦嶺門下，武功在普通江湖而言，也算不弱，絕非雞鳴狗盜之輩，夜入府中，自然並非偶然。等元仁把他們攔住之時，他們居然還說有要事在身，急於退走，是以更引起元仁懷疑。後來在夜遊神宋時身上一搜，便發現了造塊銅脾，不禁使元仁想起近日風聲鶴唳，兩河動盪之際，這崤山鬼神之來，更見陰謀了。」

　　薛嵩點頭道：「魏博掠地千里，擁兵自重，一直把老夫視作眼中之釘。

　　「近來老夫更聽到他從十萬大軍之中，挑選了三千名精幹勇士，充當禁衛，號稱『外宅男』。另外又禮聘武功高強之士，擔任教練。老夫子這一收穫，益證傳言不虛。

　　「那晚老夫子碰上的賊人，混進內宅，定是刺探老夫有否回府，和我方軍情虛實。可恨本府家將們，竟如此疏於防範，任令賊人隨意出入，明天非加重罰不可！」

　　展元仁忙道：「督帥不可動怒，府中將爺們，訓練精良，忠心不二。只因平素習於馬上步下，行陣衝鋒，同飛簷走壁，完全兩路。

　　「何況賊人之中，大有能者，即以今晚賊人而論，一面以私仇為名，羈絆住元仁，表面上純係江湖尋仇之舉。但另遣賊人，向府中滋擾，顯係有謀而來。如果不是另有能人在暗中保護，後果就不堪設想。」

　　薛嵩拂髯笑道：「老夫方才聽犬子報告，說侵入內院賊人，被一條紅色匹練捲墮屋下，家將們所說的金甲神祇，自然不足採信，老夫子以為如何？」

　　展元仁道：「據元仁推想，這紅色匹練，如非身穿紅裳，定係手中是一件紅色兵刃，因身法快捷，普通人看不清罷了！」

　　站在一旁的江青嵐聽老夫子一說，目光不期而然向紅線姑娘瞧去。

　　她，不是也穿著紅衣嗎？要是她也會武功，這該多好？

　　紅線姑娘，卻並沒理會他。這時正低著頭，似乎正在傾聽姨父和老夫子的對話。目光瞧在地下，春花似的臉上，微有笑意。

　　薛嵩聽老夫子一說，不住點頭，又道：「那麼，老夫子對今後的看法又如何呢？」

　　展元仁沉吟了一下道：「本來，賊人們探得督帥回府，定當尚有舉動。但今晚情形有了轉變，侵入內院的賊人，四死二擒，他們準備對付元仁的一名高手，獨角獸公孫無忌，又被青嵐一劍擊退。是以據元仁之見，他們如無相當制勝把握，暫時不至再來。」

　　「什麼？青嵐能夠把賊人擊退？」薛嵩聽得甚感驚奇，不由轉臉向青嵐瞧來。

　　江青嵐被問得臉上一紅，正想回答，瞥見紅線姑娘兩道清澈如水的眼神，也閃電般向自己瞟來，四目交投，她又很快的避了開去，臉上不禁升起兩朵紅雲！

　　江青嵐只覺心頭一陣跳動，更是說不出話來。幸虧這時薛榮、薛華進來回命，公候府第，一派豪華，叱嗟之間，便在花廳排上筵席。

　　薛嵩流露出紆尊降貴、禮賢下士的謙恭態度，以師禮定欲讓老夫子坐首席，展元仁怎敢奉命，謙讓再三，依然由薛嵩居中坐下。展元仁坐了左首，薛繼先、江青嵐、紅線姑娘三人在下面作陪！

　　席間展老夫子就把江青嵐前晚遇見異人，傳授一招劍術之事，詳細向薛嵩報告。江青嵐側眼向紅線一瞧，只見她螓首微低，似在深思模樣。

　　酒過三巡，薛嵩酒杯一放，微微嘆息道：「目下各州節度使，均擁兵自重，朝廷又事事以懷柔為主，魏博處心積慮，意欲併吞潞州，已非一日，老夫承祖先遺業，受國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則數百年勳業盡矣！」

　　展元仁忙道：「從來邪不勝正，逆不順敵。督帥為國屏藩，自然宵旰勤憂。

　　「目前情形，魏博雖陳兵邊境，以元仁忖度，他一時之間，還不敢妄啟干戈。是以改弦易轍，使用江湖手段，派人先來窺探本府動靜。如果探得府內並無能手保護，或者人手不多，說不定會暗下毒手，做出滔天大罪來。」

　　他說到這裏，略為一頓，又道：「不過我們實在人手太少，否則先探探魏博動靜，再下針對之策，自是更好。」

　　江青嵐今晚初試鋒芒，不但勝了三眼比丘沈師太得意門徒柳琪，又用「乾坤一劍」震退獨角獸孫公無忌，雄心萬丈。

　　此時一聽老夫子說出府中人手不足，否則先探探魏博動靜之言，不由插口說道：「姨父，侄兒不才，願意前往魏郡一探虛實。」

　　薛嵩還沒開口，只聽展元仁咳嗽一聲道：「青嵐，你有多大能耐？獨角獸公孫無忌，今日鎩羽歸去，說不定魏郡早有佈置，此事還宜從長計議，你們年輕人，千萬輕舉妄動不得。」

　　展元仁回頭又向薛嵩道：「依元仁之見，不如先從今晚擒獲的兩名賊子口中，也許可能聽出一點虛實，再行定奪，督帥以為如何？」

　　薛嵩點頭道：「老夫子此言有理。」

　　轉臉就向兩名家將喝道：「快去傳諭，把兩名賊子押來，本帥親自審問。」

　　薛榮答應一聲，退出身去。

　　這時大家也無心飲酒，散席之後，由薛華收拾清楚。

　　就在花廳中間，設了一把紫檀太師椅，面前放下一張琴臺長几，增添了一支紅燭，便算臨時公堂。

　　左邊又替展元仁安了一把椅子，紅線姑娘，和薛繼先、江青嵐三人就分立在薛嵩身後。

　　這時天色已透微明，西花廳外，黑壓壓的排立著無數軍健。

　　節度使府有職司的幕僚，帶著公文，值堂吏目，攜帶刑具，一批批上前參見，分兩旁排班鵠立。

　　二十名衛兵，也抬著兩名賊人，到了廳外。

　　由領隊家將大踏步跨上臺階，緊趨幾步，向案前單腳一屈，高聲報導：「車弁王得標今晚率領屬弁，巡邏內院，在屋上發現六名盜犯，當場格斃四名，拿獲兩名，現已押解在外，候督帥發落！」

　　薛嵩微微點頭道：「得標，你跟隨本帥有年，平日忠勇幹練，為本帥所深知。今晚居然能當場格斃劇盜四名，擒獲兩名，真也虧你，小帥必定重賞！你就帶他們上來，待本帥親自審問。」

　　王得標磕了個頭道：「謝督帥恩典！不過這兩名賊寇，方才被屬弁匣弩射傷足踝，滾下屋來，至今全身不能動彈，也不會說話。」

　　薛嵩聽得不禁一愕，展元仁欠了欠身，低聲說道：「聽王把總口氣，兩個賊人，似是被人點中穴道，督帥還是吩咐他帶上來再說！」

　　薛嵩微微笑道：「原來如此！」

　　說著轉頭吩咐道：「你把他們提上來就是。」

　　王得標慌忙從地上立起，唯唯退出。

　　薛嵩此時雖非正式公堂，但審案用的朱筆硯臺，驚堂木，犯由單，以及刑簽，刑具，早由值堂更目，擺列齊全。

　　從公案左右，一直到花廳之外，材官、家將、刀斧手、撓鉤手、弓箭手、金瓜、對鈾，一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真是一派威武肅穆！

　　王得標奉命退出，值堂胥吏早已高聲傳呼，一片「帶犯」之聲，直達廳外。

　　接著仍由王得標抱削刀，當先開路。

　　後面八個軍健，從燈火照耀，刀斧挾峙的甬道中，分抬著兩名犯人進來！

　　剛到案前，八臂劍客展元仁立起身來，慢慢的走下公案，俯身向兩個賊人背後，輕輕一拍。

　　說也奇怪，方才渾身癱瘓，不能動彈的兩個賊人，經這麼一拍，立時「啊」的一聲，翻身坐起。向四面一瞧，突然站起身來，呵呵大笑！

　　大家這才看清兩名賊犯，一個豹頭環眼，絡腮鬍子，身材不高，卻甚壯健。

　　另一個卻生得猴頭猴腦，一對鼠目，灼灼放光，臉上兀自罩著一層酒色。

　　兩人一身穿著密扣緊縶的夜行衣，魚鱗幫腿。

　　當他們挺身站起，縱聲大笑之時，兩旁軍吏，也齊聲威喝。

　　「哈哈！大爺們誤中奸計，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薛嵩勃然大怒，驚堂猛拍，喝道：「大膽賊寇，你們身犯國法，眼看梟首轅門，還敢在本帥面前發橫！

　　「本帥世受皇恩，坐鎮河北，你們幾個跳樑小丑，居然敢深夜擾亂本府，照你們這種潑膽行為，便應立即軍法從事。但本帥仁愛及民，網開一面，姑念你們也是一條漢子，大約被人誘惑，誤投叛逆，只要能夠幡然悔悟，實話實說，把姓名住址，聽從何人指使，進府蓐惱，意欲何為？一一從實說明，本帥自可從輕開脫，予你們自新之路。本帥綰握軍符，操生殺大權，言出法隨，絕非虛言誘供，死生兩途，由你們自己選擇！」

　　說罷，兩旁軍吏，又山搖地動的喊起堂威來！

　　兩個賊人聞言，兇睛突翻，那豹頭環眼的一個，抗聲說道：「姓薛的，大爺們在江湖上混了一二十年，各種陣仗，見得多啦，你就是擺滿刀山油鍋，大爺們既落你手，也絕不皺眉。大爺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人稱鷹爪孫慶、醉猴張老三的便是，其餘就無可奉告！」

　　薛嵩統握軍符數十年，幾曾見遇如此大膽狂徒？氣得濃眉一豎，厲聲喝道：「狂徒，在本帥前面，怎容你胡言亂語，先打斷你兩條狗腿，看你還橫到那裏去？」

　　驚堂連拍，猛喝：「軍棍伺候！」

　　展元仁心知這類江湖窮寇，就是真個打死了他，也斷不會輕易屈服。

　　當下就向薛嵩暗暗使了一個眼色，緩緩走出，伸手在兩個賊人胸前一摘，立時掏出兩塊虎頭銅牌，向兩人面上一晃，沉聲喝道：「你們叛跡昭彰，人證俱在，豈容狡賴？光棍眼裏，不滲砂子，識相的，還是好好從實招供。」

　　說著就把兩塊刻有「天雄教練」的銅牌，繳呈公案。

　　鷹爪孫慶和醉猴張老三，一見機密已洩，不由臉色驟變。只見鷹爪孫慶死命的盯了展元仁一陣，橫著一顆豹頭，點了一點，說道：「相好的，你大概就是八臂劍客展朋友了，咱們栽在你手裏，還算值得！」

　　展元仁沉聲喝道：「那麼，你們還不直說？難道真的要嚐嚐老夫分筋錯骨手法不成？」

　　醉猴張老三鼠目一翻，厲聲說道：「姓展的，殺人不過頭點地，大爺栽在你手裏，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好！」展元仁口中說了個好字，猛的人影一閃，欺近醉猴身前，在他肩頭腰背間幾處大穴上，輕輕一拂。

　　只聽他殺豬般一聲大叫，全身立起痙攣，不住的抖顫。臉色驟紅，頭上黃豆般汗珠，一粒粒綻了出來！

　　要知「分筋錯骨」手法，實是刑中之刑。一經點拂，經絡骨節，全告錯開，血脈逆轉，就是一等一的身手，也難熬無邊痛苦。

　　「姓孫的，你再不實說，可也要試試？」

　　鷹爪孫慶，被展老夫子這一手，瞧得目怵心驚。他江湖上混得久了，自然深知「分筋錯骨」的厲害，要充硬漢，也由不得你再充到底去，不由兇性頓斂，點頭道：「展朋友，同是江湖上人，何必使出這等毒辣手段？你解開張老三穴道，咱們實話實說就是！」

　　展元仁冷哼了聲，伸手在醉猴後心連揉幾揉。只聽「咕咚」一聲，醉猴張老三，雙腳一軟，立時萎頓地上，還在不停地喘息呻吟。

　　這可把廳上數十名軍吏，全瞧得目瞪口呆，老夫子這麼一手，竟然比當堂一頓軍棍，還要厲害？

　　這時鷹爪孫慶也業已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朝廷冊封他為中書門下平章事，雁門郡王之後，不但跋扈如故，而且更從軍中挑出三千名武勇，號稱「外宅男」，厚恤優養，充任禁衛。另外禮聘獨角獸公孫無忌，陰陽扇白秀山，鐵筆季子清等人為「雁門上賓」，發給獅頭銀符。其餘像鬼影子何異，鷹爪孫慶等人，也發給虎頭銅牌，名為「天雄教練」，平日專門負責教練外宅男。

　　因田承嗣常患熟毒風，一到夏天，更為厲害，每思併吞潞州，納其涼冷，病體或可痊癒。

　　月前派出崤山鬼神，探聽潞州動靜，不想巧遇八臂劍客展元仁，一死一逃。

　　正好柳琪奉師傅三眼比丘沈師太之命，投奔師叔獨角獸，請求協訪仇人下落。這才由柳琪再次潛入薛府，留燕寄柬。

　　當時因為兩次夜探薛府，除了發現八臂劍客一人之外，就別無能手，這才決定由獨角獸自己帶同白秀山、季子清、柳琪等人，專門對付八臂劍客展元仁，為師妹聶五娘復仇。

　　另由鷹爪孫慶為首，帶同醉猴張老三等五人，深入內宅，縱火殺人，以擾亂潞州民心，作為大舉進攻的前奏。

　　這一番話，直聽得薛嵩悚然動容，心頭大凜，但臉上卻不露形色。

　　當下由文案錄下口供，劃了花押，吩咐家將把兩名奸細押下去暫行看管。

　　這時天色業已大亮，朝曦初上照得花廳上分外明敞！

　　薛嵩因大家一晚沒有安歇，均須休息，就吩咐軍吏們各自退出。

　　然後向展元仁拱手道：「老夫子一晚未睡，先請休息，午後老夫還有許多機密之事奉商呢！」

　　展元仁連稱「不敢」，也告辭而出，薛嵩直送至花廳階前，才回轉上房。

　　※※※

　　卻說江青嵐回轉房中，侍女端了一碗參湯進來，伺候著說：「老夫人因表公子一晚沒睡，特地吩咐婢子送來。」

　　江青嵐接遇之後，一口氣喝了，就解下長劍，和身向床上躺去。

　　侍女悄悄退去，替他掩上房門。

　　其實江青嵐這陣工夫，那會睡熟？他躺在床上，一直想著展老夫子說的那句話：「我們實在人手太少，否則先探探魏博動靜，再下針對之策，自是更好！」

　　哼！他們像崤山鬼神，像鷹爪孫慶、醉猴張老三等人，武功比自己還差，居然夜入節度使府，進出自如，自己何不也悄悄的去一趟魏郡？

　　要是真能探出他們一點動態，也好早作準備，稍分姨父之憂。

第四章　雨中論交

　　他越想越對，精神興奮，那裏還睡得著覺？這就翻身坐起，做了一會功夫。

　　午餐之後，江青嵐佩好長劍，到馬廄挑了一匹健馬，牽出邊門，立即翻身上馬，潑剌剌的往西馳去！

　　從潞州到魏郡，雖然只有兩百五十來里，但必須橫越太行山脈，經過滏陽，最為近便。

　　而且滏陽是昭義軍的重兵所在，姨父經常坐鎮在那裏，所以由潞州往滏陽這條路，雖須橫越山脈，但早經軍工鋪築，變了平坦大道。

　　沿途還駐有姨父的警衛軍，自己這次偷往魏郡，萬一給姨父知道，派人把自己追截回去，豈不掃興？

　　是以他一出潞州西門，立即捨了官道，馬頭一勒，向小路上奔去！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忽見天色逐漸昏暗，烏雲四合，狂風驟起。

　　颳得砂石紛飛，落葉蕭蕭！

　　遠近峰巒，立時蒙上了一層濃霧，看來馬上就得有一場大雨。

　　江青嵐心中一急，停馬四矚，這條小徑，前後並無人家，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沒有。當下跨下一緊，向前飛奔，剛轉出一重山腳，雨點已經疏疏朗朗地向馬前直落！

　　正行之間，瞥見前面不遠的山坳中，露出幾間茅屋。心下大喜，連忙策馬奔去，到了近前，原來只是一所草寮。並無居人，敢情是山中獵戶休息之所。

　　這時，雨點越來越密，江青嵐飛身下馬，就把牲口一起牽入，拍了拍身上雨水，回頭一瞧，外面已是風雨交織，傾盆如注。

　　自己差幸找到了這個所在，不然，可真變成落湯雞呢，平日裏身居廣廈，如果不逢大雨，又焉知這所草寮之可愛？他對著門前風雨，微微出神。

　　忽然！山徑上又有一人，冒著大雨，向草寮疾奔而來！

　　眨眼工夫，到了門口。

　　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一襲青布長袍，這時已被雨淋得濕透濕透！

　　江青嵐連忙側身相讓，口中叫道：「兄臺快請進來。」

　　少年閃入草寮之後，用手抹著臉上雨水。一面打量了江青嵐一眼，問道：「你也是避雨來的？」

　　這一對面，江青嵐驀然一愣，這少年似曾相識，好像在那裏見過？

　　啊！是了，他臉型竟與昨晚那個姓柳的丫頭，長得一模一樣。

　　不是嗎？長長的眉毛，大大的眼睛……

　　只是臉孔黑一點，不！他在臉上抹著雨水的手，卻潔白如玉……

　　「我問你的話，聽到了沒有？」

　　那少年被江青嵐一陣緊瞧，黝黑的臉上，微微一紅，隱泛怒意。

　　「哦！哦！小生因想起一個朋友，面貌和兄臺有幾分相似，多多失禮，還請兄臺原諒。」

　　江青嵐漲紅了臉，連連打拱。

　　少年瞧著他誠惶誠恐的向自己連賠不是，剛才似乎並非有心，氣也消了，臉上微有笑容，但鼻孔中還是「哼」了一聲，自管自的擰著袍上雨水。

　　江青嵐一時搭不上話去，只好背著雙手，獨個兒站在門前看雨。

　　過了一會，天上的雨，還是像線一般直掉下來，並沒稍止。但天色已經明朗了許多，溪山如畫，分外的翠綠可愛！

　　那少年敢情一個人悶了一會，有點忍耐不住。

　　「喂！」一聲道：「你是到那裏去的？」

　　「小生是到魏郡……」

　　江青嵐連忙回答，一時說漏了嘴，要想縮住，已是不及。

　　少年「嘻」的笑道：「我聽說魏郡『銅臺高揭，漳水東流』，我正想去玩玩呢！有了伴兒多好！」

　　他這一笑，露出兩排晶晶發光的雪白細牙，神態極為天真。

　　江青嵐笑道：「兄臺，那你家在那裏？」

　　少年愣了一愣，道：「我爹爹媽媽，不許我出來玩，天天逼著我做功課，我是偷出來的呀！你呢？」

　　江青嵐覺得他十分稚氣可愛，答道：「我是有事去的。」

　　那少年失望的道：「你有事就不能陪我玩了！咳！我一個人也會玩的。」

　　他說著突然好像想起一件什麼事來，微微一笑，又道：「我還沒有請教兄長高姓大名哩！」

　　江青嵐笑道：「當真！我也忘了，我姓江，名青嵐，你叫……」

　　那少年道：「我姓符，單名是狂瀾的瀾！嗯！我爹，我娘，都叫我瀾兒，你也叫我瀾兒好啦！」

　　兩個人坐在一塊方石上，竟然漸漸談得十分投機。

　　江青嵐見他談吐雋雅，心頭也暗自驚奇，尋思他敢情也是書香人家的子弟。

　　他自幼父母雙亡，由姨母扶養長大，可說生長侯門。雖然從小有表哥、表姊一起玩，但表哥比自己大了幾歲，這幾年，姨父又要他照料府中一些小事兒，

　　表姐整天住在閨閣裏，很少下樓，自己就沒有一個知心朋友。這時和瀾兒一談之下，不知如何，竟是感到生平未有之喜。

　　兩人一陣傾談，說到忘形之處，他不由自主地一把握住了瀾兒的手。

　　一握之下，只覺他手掌溫軟滑嫩，柔若無骨，不覺微微一愣！瀾兒只低低一笑，俯下頭去。

　　江青嵐見他臉上雖然黝黑，但頸後膚色，卻是白膩如脂，心中微感奇怪。但繼而一想，可能他整天愛玩，在外面被太陽曬黑的，也並未在意。

　　瀾兒輕輕將手掙脫，抬頭望了望天色，道：「咱們說了這許多話，雨已經停啦！」

　　接著恨恨的道：「唉！真氣人，我的馬兒，在前山一個不慎，拐斷了腿，這麼多路，可怎麼辦？」

　　江青嵐一聽，暗忖：難怪他方才一個人急急的在雨中跑來，原來他的馬拐斷了腿。像他這樣纖弱的身體，山路崎嶇，如何能跑？

　　不由想到自己此去魏郡，憑自己的腳程，兩百多里路，只要大半天時間，就可趕到，明天白天，又不能辦事，時間剩下很多，不如把牲口送給他罷！

　　想到這裏，不由脫口說道：「賢弟，你就騎了我的馬去罷！」

　　瀾兒驚奇的道：「那麼你呢？」

　　江青嵐笑道：「我出了山，就有熟人，不要緊。」

　　瀾兒眼圈一紅，卻嘻笑顏開的道：「嵐哥哥，你真好！」

　　江青嵐站起身來，牽出馬匹，把韁繩交到瀾兒手上，道：「賢弟，你上馬吧！」

　　瀾兒果然依言上馬，江青嵐突然想起，他從家裏偷偷出來，當然身邊不會有錢，當下又從身上分了五十兩金子給他，口中說道：「賢弟，你我一見如故，這金子你沿路好用，快收起來了。」

　　瀾兒也不道謝就收下金子。

　　江青嵐隨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馬就潑剌剌的往前跑出！

　　只聽瀾兒回頭叫道：「嵐哥哥，我在魏郡等你！」

　　聲音傳來，人和馬卻早已馳出林外，絕塵而去。

　　江青嵐送走瀾兒，抬頭一看，驟雨初霽，夕陽銜山，天空掛著半環長虹，幻出絢爛無比的彩色！

　　一陣歸林飛鳥，吱吱喳喳的叫個不停，天色已是傍晚時候了。

　　他出了和瀾兒避雨的草寮，心中覺得十分快慰，但又有點惘然！

　　自己還有要事待辦，得趕緊上路才對！

　　他自己催著自己，灑開大步，往前奔去！

　　一條人影，在崇山峻嶺，羊腸小徑上，疾如奔馬的縱掠飛馳。

　　時間由黃昏而黑夜，雲堆裏，漸漸的露小一輪將圓未圓皓月。

　　溪水嗚咽，鴟梟夜啼，落木蕭蕭，樹影翳翳。

　　深夜獨行，確實令人有點孤伶伶的感覺，何況是生長侯門，錦衣肉食慣了的公子哥兒江青嵐！

　　雖然他得到崆峒名宿八臂劍客展元仁五年陶冶、內功早已紮下根基，輕功也有了五六成火候，但終究這樣長途跋涉，荒山奔走，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遭。

　　夜色更深，大概已在二更過後，江青嵐一口氣差不多也跑了將近百來里路程。雖然滿頭大汗，但精神卻越走越旺，僅僅覺得肚子微感餓意，口也十分乾燥。

　　他想起自己還是中午在府中吃了午餐，一直到現在，沒有吃過東西。這當然怪自己沒有經驗，說走就走，忘了帶些乾糧。不想起來，倒也罷了，這麼一想，登時饑火中燒，尤其是口渴得簡直有點忍耐不住。

　　可是在這深山荒野，又到那裏去找吃的？溪水，固然隨處都是，潺湲有聲，但他一個公子哥兒，平日裏沒喝過冷水，又怕不潔，是以還是忍耐著，又走了兩三里路。

　　忽見一處樹叢之中，似乎還有燈火，那敢情是座廟宇？心頭為之大喜，暗忖：「既有廟宇，自己最多化上一點香火錢，只說山行迷路，借上一宿就是。」

　　想到這裏，立即朝著燈光奔去。

　　那是山腳下的一座破剎，古木蕭條，黃牆一角。

　　他走到臨近，只見橫匾上金字剝落，依稀還瞧得清是「靈巖古剎」四個大字。兩扇山門，也經多年風雨侵蝕，變成了白色。

　　江青嵐走上一步，輕輕磕了幾下，不見有人答應。只好又搥了幾下重的，薄板山門，發出蓬蓬之聲。

　　這會，裏面的人，敢情已經聽到，隔不一會，山門啟處，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和尚。

　　一雙陰晴不定的眼睛，向江青嵐一陣打量。又瞧了他腰間長劍一眼，突然雙手合十，面堆笑容的道：「阿彌陀佛，施主想是夜行迷路，快請裏面待宿。」

　　江青嵐連忙還禮，臉色微紅的道：「小生貪趕路程，錯過宿頭，想借寶剎權宿一宵，打擾師父，心實不安。」

　　中年和尚道：「施主說的那裏話？出家人與人方便，原屬分內。」

　　說著連連肅客，一面隨手關上山門。

　　引著江青嵐，由大殿迴廊，轉過偏殿，又穿過兩道門戶，走入一間靜室之中。

　　中年和尚回身說道：「施主想來尚未進食，且請略作休息，容小僧到廚下張羅，燒些開水送來，順便也向當家師父報告一聲。」

　　江青嵐忙道：「師父請便。」

　　中年和尚出去之後，江青嵐就解下長劍，掛到床前，一個人坐了一會。

　　瞥見格子窗櫺外邊，人影一閃，似乎正有一人在向裏偷窺，等自己眼睛抬起，便已隱沒。

　　不由心中暗想：自己自從跟展老夫子練習內功，近一年以來，耳目特別靈敏，幾丈之內，飛花落葉，都能清晰聽到，窗臺前面，如果有人偷窺，自己怎會一無所覺？

　　因此反而疑惑方才瞧見的人影，敢情是自己肚子餓久了，發生眼花，當下也並不在意。

　　又過了了會，才聽到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那中年和尚端了一盤熟騰騰的包子，和一壺茶進來，放到桌上，一面賠笑說道：「小寺地處荒僻，只有幾個包子，施主將就些罷！」

　　說完又斟上一杯茶，送到江青嵐面前，又道：「時間不早，施主路上辛苦，用完之後，也好早些休息，小僧告退了。」

　　江青嵐覺得深更半夜，打擾人家，心中十分過意不去，也連忙道謝。

　　中年和尚十合為禮，退出身去，順便替他關上房門。

　　江青嵐這時肚中十分饑餓，看到這一盤熱騰騰的包子，真比一席珍饈，還更好吃，狼吞虎咽，一陣工夫，已把盤中二十來個包子，一齊吃完。

　　端起茶杯，呷了兩口，只覺入口微帶苦澀，暗想這種荒山破剎，那有什麼上好茶葉，自己將就點兒，也就是了。

　　想到這裏，正待再喝，忽覺頭昏腦脹，微感眩暈，這就放下茶杯，和衣向床上倒去！

　　迷迷糊糊的過了許久，似乎聽到遠處有叱喝之聲。又隔了好一會，好像有人猛搖自己身子。

　　一陣工夫，好像有濕漉漉的冷水，澆到自己臉上，但睡意方酣，恍恍惚惚的渾身十分疲乏，眼皮上有若壓著一塊重鉛，睜不開，也不想睜，終於又沉沉睡熟！

　　反正很長！很甜！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才從睡夢中醒來。睜睛一瞧，紅日透窗，時間已經不早！

　　自己怎會如此好睡？趕緊翻身下床，只覺頭腦還有點昏沉沉的不大舒服。心中不免暗自驚奇，自己從練武以來，從沒有過如此現象，難道昨晚趕了半夜山路，身子就會這樣困乏？

　　回眼一瞧，房門已業已大開。

　　噫！昨晚分明關得好好的，但此時無暇多想，匆匆佩好長劍，準備上路。再一想，自己受了人家招待，臨走時總該多給些香火，向和尚道謝一聲再走。

　　跨出房門，穿過偏殿，大殿上靜悄悄的竟然不見人跡！荒山破剎，也許和尚不多，自己不如到後進瞧瞧！

　　想著立即由大殿再繞到後進，一直找到廚房，再由廚房找到僧寮，竟然找不到半個和尚。但從掛著的僧衣僧帽推斷，這寺中，至少也有三四個人！

　　這真是奇事，這些和尚，大清早會跑到那裏去呢？咳！自己還有正經事兒待辦，管他人在不在。

　　當下從身邊掏出一小錠金子，重新回到房中，放到桌上，然後走出寺門。

　　約摸走了十來步路，剛要穿林而出，忽聽有人聲嘶力竭的喊著：「阿彌陀佛！救命王菩薩，大施主，你量大福大，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了小僧們罷！」

　　江青嵐驀地一怔，躍開三步，單掌向胸，向四處一瞧，這座松林，疏朗朗的並不濃密，望過去一目了然，那有半點人影？真是怪事，難道青天白日，撞了鬼不成？

　　管他，自己還是趕路要緊，想到這裏，立即撒開大步。那知剛一跨出，那聲音又復響起！

　　這會卻有二三個人的口音：「大施主，你老這麼一走，再沒人前來解救人，這樣吊上幾天，就算不累死，也得餓死，活菩薩，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果然有人呼救！這聲音似乎來自半空？

　　江青嵐抬頭一望，不禁又是一愕！

　　只見七八丈外的幾棵參天古松上，正高吊著三個光頭僧人。

　　每個人手足都被反縛，在空中蕩來蕩去，拼命掙扎，卻全無借力之處。他們眼巴巴的望著自己，露出乞憐之色。難怪自己在寺裏找不到人，原來吊在這裏！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當下躍上樹去，一看縛著他們的，竟然全是浸濕了的熟牛皮條。就是會武之人，也掙不脫，崩不斷！

　　於是從身邊抽出長劍，割斷皮條，一個一個的把三人放到地上。然後再把縛住他們手足的皮條割斷，三個僧人活動了一會血脈，向江青嵐面前跪下。

　　連連磕頭，口中說道：「小僧們有眼不識泰山，多蒙施主見赦。」

　　江青嵐聽得十分糊塗，忙道：「師父們快請起來，到底是誰把你們吊在樹上的？」

　　這話問得三個僧人面面相覷，還是昨晚那個中年和尚，戰戰兢兢的道：「大施主難道真的不知道？」

　　江青嵐人本聰明，驀然記起平日展老夫子所說的江湖之事，回想昨晚情形：那窗前鬼鬼祟祟的人影，和自己喝了兩口茶，就頭腦昏眩，其中不無可疑。

　　心念轉動，不由臉色一沉，說道：「小生和你們無怨無仇，怎會把你們吊在樹上？不過昨晚之事，你們不得隱瞞，從實說來。」

　　那中年和尚連連應是，說道：「小僧們的師父，江湖上人稱花彌勒，武功十分了得。

　　「半年之前，被田節度使聘為府中教練，前些日子，師父帶著我們三人，就找到這所破寺，做了主持。

　　「因為地方隱蔽，不易惹人注意，所以從魏郡來的人，都在這裏落腳。」

　　江青嵐「哦」了一聲，暗自慶幸，原來自己誤打誤撞，闖到這裏，無意之中，發現了這個秘密！

　　隨即問道：「前天晚上，魏郡來的一批人，也住在這裏？」

　　中年和尚點頭道：「是！是！前天一共來了十一個人，有一個是女的，聽說了為報什麼仇，後來回來的，卻只有四個。」

　　「四個？」

　　江青嵐想起前晚只有四死二擒，那末該有五個人回轉？

　　哦！那姓柳的丫頭，被自己震飛長劍，跌坐地上，後來就不見蹤影，難道她也沒有回去？

　　想到這裏，不由問道：「那女的也沒有再回來？」

　　中年和尚說道：「沒有，所以公孫大爺就吩咐鬼影子何大爺留下來，務必要探聽那幾個人的下落。

　　「昨晚施主投宿，被何大爺瞧到了，說你老是他們仇人的弟子，吩咐小僧在茶水中間，偷偷的放了蒙汗藥。」

　　江青嵐聽得驀然一驚，急急問道：「後來呢？」

　　中年和尚又道：「就在小僧回去之時，好像有一條黑影，在眼前晃了晃，糊裏糊塗的被人點了穴道，後來就不知道了，直到醒來，我們已被吊在樹上。」

　　江青嵐心中暗自驚異，鬼影子何異，既然認出自己，怎會讓自己安安穩穩的睡到天明？他和花彌勒兩人，又到那裏去了呢？哦！這是暗中有人相救！花彌勒和鬼影子，可能就被他打跑了。

　　不是嗎？光瞧這三個和尚，武功定也不弱，竟然將他們吊上樹去。而且還不讓他們見到身形，以致這三人疑心是自己做的手腳。

　　那麼此人武功之高，實足難以捉摸了，可惜他沒有再露面，真是失之交臂。

　　他心中一陣琢磨，一面向三個僧人，告誡了幾句，便自上道。

　　由滏陽奔魏郡，正是薛田兩家的最前哨，邊界上各屯重兵，壁壘森嚴！

　　江青嵐雜在百姓群中，並沒被人發現。

　　一路無話，中午時分，就到了魏郡。

　　當時雁門郡王田承嗣坐擁重兵，權勢之大，連朝廷都不在他眼裏，魏郡正是他駐蹕之地，形勝繁華。

　　但見紅樓畫閣，商肆櫛比，雕車轆轤駿馬競馳，茶坊酒肆，盡多猜拳行令，柳陌花衢，但聞弦歌不綴！

　　真是一片浮華之象！

　　他信步走上酒樓，但見滿樓人聲喧嘩，盡是些酒肉徵逐之徒，幾乎位無虛席！

　　正想退下身去，卻被眼快的堂倌瞧到，早已迎了上來。

　　自己不好回下，只得由他領到臨窗一處座頭上，和人家並桌。

　　先在那人，大概也才來不久，叫的酒菜，尚未送到。

　　此時面對窗外，似乎在賞覽街景！

　　江青嵐坐在他側首，瞧不清人家面目，只覺這人身材瘦小，年齡比自己也不會大得太多。

　　身上穿一襲黑布短襖，腰間還束著一條布帶，瞧他這份裝束，敢情是個莊稼漢模樣！

　　當下也並未在意，吩咐過酒菜，就獨自低頭盤算著午餐之後，自己應該無瞧瞧當地形勢，和田節度使府周圍環境，然後再找一處隱蔽客店落腳。

　　這時堂倌已把瘦小個子的酒菜端來，那都是現成東西，十斤高粱，一大盤牛肉，一大盤鹵蛋，和五十個饅頭，一起放到桌上。

　　這可把江青嵐嚇了一跳，這許多東西，即使五個自己，怕也吃不下去，瘦小個子，能有如此食量？

　　心中想著，目光不期而然向對方落去。

　　只見瘦小個子早已倒了一大碗高粱，咕嘟咕嘟的喝了兩口，用舌尖咂了咂嘴角，夾起一大塊牛肉，直往口中送去。

　　他一面咀嚼，一面卻驀地回過頭來，衝著江青嵐咧嘴微笑！

　　這才看清那瘦小個子，原來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

　　生得臉型瘦削，棕黑色的皮膚，黑中透亮，眉宇之間，一股精幹之色。尤其是那雙眼睛，銳利如劍，隱射金光！

　　江青嵐心頭猛然一凜，暗想：瞧不出這個莊稼漠模樣的人，竟然還是一位內家高手！

　　展老夫子常說，江湖之中，龍蛇雜處，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當真不錯！

　　正想和他招呼，但人家只衝著自己咧嘴一笑，立即別轉頭去，又自顧自的大吃大嚼起來。

　　高粱、牛肉、鹵蛋、饅頭，不停的往口中直送，簡直狼吞虎嚥，沒有自己開口的餘地。

　　正好堂倌已把自己點的酒菜送來，心想等他轉過頭來，再和他招呼不遲。

　　當下也就淺斟低酌，等候瘦小個子回頭！

　　那知對方好像早已知道自己心思似的，自從適才那咧嘴一笑之後，就始終不曾回過頭來。

　　一會工夫，十斤高粱，一大盤牛肉，一大盤鹵蛋，和五十個饅頭，早已像風捲殘葉，一掃而空！

　　瘦小個子倏地站起身來，很快的就會賬下樓，他似乎故意規避自己？

　　江青嵐心頭微感詫異，覺得此人行徑，透著些古怪。

　　當下自己也匆匆吃畢，會賬下樓，裝作漫不經心的，在街上逛了一圈。

　　漸漸到了田節度使府門前，江青嵐遠遠停身，抬頭一望。

　　只見大門前兩根旗桿，高聳入雲，兩頭威武猙獰的白石獅子，盤坐在大門兩旁。

　　一排白玉階石，直通到前廳，派勢豪華之極。

　　大門正中一塊橫額，寫著「雁門郡王府」五個金字！

　　門前站著兩排手持斧鉞的警衛軍健，一個個挺胸凸肚，雄赳赳，氣昂昂，越顯得閥閱顯赫！

　　江青嵐恐怕引起人家注意，悄悄的繞過正門，向右邊一望。

　　高大圍牆之中，碧瓦飛簷，畫棟雕樑，重重無數，最後，卻是一座花園，假山亭臺，樹木蔥蘢！

　　他出身富貴之家，對這種規模崇閎的府第，自然不會有侯門如海的感覺。

　　一路察看，暗自盤算，何處為前廳，何處為內宅，何處是治事之所，何處是宴歇之地……

　　正當他微微出神之際，驀見一條熟悉人影，從身邊擦過。抬眼望去，那正是在酒樓上和自己同桌的瘦小個子！

　　這時已閃出去五六丈外，忽的回過頭來，又朝自己咧嘴一笑！

　　這可把江青嵐笑得心頭猛跳，難道他竟是田府爪牙？自己行蹤，已被他發覺，是以一路綴了下來？果然如此，自己這一趟魏郡之行，反而鬧了個打草驚蛇！

　　瘦小個子回頭一笑之後，忽然拔腿就跑。

　　江青嵐看得起疑，不由腳下一緊，也追了下去。

　　大白天裏，又是通衢要道，江青嵐自然不好施展輕身功夫。

　　兩人一前一後，差不多走了兩三條橫街。

　　那瘦小個子，似乎道路極熟，東一拐，西一彎，盡往人叢中間鑽，不多一會，便已失去人家影子。

　　敢情那人是故意作弄自己？江青嵐累得渾身是汗，又氣又惱，平白無故的被人家戲耍了一場。

　　瞧瞧天色，已是未末申初，自己總算對田府情形，胸中有了概念。

　　正好先找個地方落腳，休息一陣再說。

　　當下就在橫街上找了一家較為清靜的客棧，店伙領到上房，替他端來面水，沏了一壺上好香茗。

　　江青嵐從昨晚在靈巖古剎著了人家道兒，頭腦昏脹，早晨又跑了百來里路，身子也微感倦意。何況晚上還得上田府去探探動靜，此時正好休息一陣，養養精神。

　　他盥洗之後，呷了幾口香茗，就掩上房門，從腰間解下長劍。

　　方想到床上運一會功，無意之中，伸手往懷中一探，好像多了一團東西！

　　咦！這是什麼？急忙掏了出來，低頭一瞧，

　　啊！那是一個紙團，自己怎會把紙團塞到懷中？

　　心念轉動，立即把紙團打開，原來上面潦潦草草，還有字跡！

　　再一細瞧，不由驚得目瞪口呆！

　　紙上果然還有一行字跡，那是用木炭寫的：「寄語江郎好歸去，侯門如海勿輕蹈！」

　　這兩句詩，切中江青嵐心事，焉得不大驚失色？

　　自己這次偷偷出來，事先連表哥都沒有告訴，怎會有人知道自己行動目的，和來歷姓氏？

　　不是嗎？這紙條上明明是說：「告訴你，姓江的，好回去了，田王府龍潭虎穴，不可輕易犯險。」

　　除了鬼影子何異，昨晚在靈巖古剎認出自己以外，可說沒有第二個人。

　　如果是他，識破自己行藏，那麼正好讓你去自投羅網，絕不會下書警告。

　　瞧這紙條上的語氣，自然是友非敵，但自己初來魏郡，只有敵人，那有朋友？

　　而且憑自己的功夫，給人家在身上做了手腳，竟然一無所知，可見此人身手，大是不凡！那又是誰呢？

　　江青嵐琢磨了一陣，兀自得不到結論，忽然他想起酒樓上那個面目黧黑的瘦小個子！

　　他無緣無故的曾對自己咧嘴一笑，後來在田王府，又向自己身前，一擦而過。對了，準是他！

　　尤其那咧嘴而笑，敢情是故意耍逗，為了怕自己露出形跡，引人注意，才把自己引開。

　　原來他果然是一番好意！

　　但繼而一想，自己往返數百里，所為何來？田王府就真是龍潭虎穴，自己也總得探上一探。

　　何況聽鷹爪孫慶的口供，田府中最厲害的人物，首推獨角獸公孫無忌。

　　哼！那天一招「乾坤一劍」，還只有劃到第七個圈上，就把他震退！公孫無忌，又何懼之有？

　　江青嵐想到這裏，雄心陡壯，那還把人家留條示警的一片好意，放在心上？

　　當下就撇開心事，在床上運起功來。

　　直到天色昏黑，店伙掌燈進來，才下床開門，吩咐把晚餐送到房中食用。

　　晚餐之後，雖然時間還是很早，此時在繁華的都市裏，正好華燈初上，綠酒未酣。

　　距離夜行人可以出動的二更天，差得老遠。但他卻早已脫下長袍，全身紮束停當。

　　把平日練著玩的亮銀梭子鏢，也重新檢點，放入鏢囊。一支長劍，摸了又摸，緊放在身邊，人簡直是坐立不安。

　　這也難怪，江青嵐除了從展老夫子口中，聽來的一些江湖知識之外，可以說一點經驗也沒有。

　　雖然他那天初試身手，擊敗了三眼比丘的得意門徒銀燕子柳琪。而且還把大名鼎鼎的崤山獨角獸公孫無忌迫退！

　　但那是在自己家中，像今晚這種完全江湖夜行人的行動，可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何況去的地方，又是聲勢顯赫的田王府？其中高手如雲，警衛森嚴！

　　青年人的性格，雖勇於冒險，也總不免心頭忐忑，精神感到有些兒緊張！

　　兩更才過，江青嵐那還沉得住氣，佩上長劍，吹滅油燈，悄悄的跳出窗外，隨手把窗戶掩上。

　　一擰身縱上民房，他白天早已踩好路線，這時就不假思索，直向田王府奔去！

　　剛越過幾重民房，瞥見前面七八丈外，飛起一條黑影，像浮矢掠空般一閃而逝！

　　江青嵐連看也看清楚，早已失去蹤影。

　　依照黑影的去勢，正是和自己同一方向，往田王府去的路徑，難道……

　　他心頭驀地一緊，此人身形之快，簡直到了飛行絕跡的境界。自己和人家一比，真是瞠乎其後。

　　「侯門如海勿輕蹈！」這句話，立時又從他腦筋中泛起！

　　咳！既然來了，好歹也得探上一探，心念疾轉，腳下卻並沒停止。

　　田承嗣的雁門郡王府第，碧瓦連雲，業已在望！

　　江青嵐那敢絲毫大意？遮遮掩掩的繞到後院，越牆而進。

　　在一棵大樹上隱蔽身形，細細察看院內動靜。

　　目光所及，只見牆角邊草地上，蜷伏著三頭高大獒犬，形狀兇猛。

　　這是曹州孟海有名的狼獒，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富貴人家，多豢以守夜，江青嵐那得不識？差幸自己小心，沒有露出聲息，如果讓這幾頭狼獒發現，自己雖然不怕，但豈不把府中警衛，一起驚覺？

　　看來田承嗣果然佈置周密，處處戒備，自己可真要小心從事！

　　他目光注視著狼獒，可也不敢稍動，因為它們的嗅覺聽覺，都特別靈敏，自己得設法先打發它們，免得礙事。但要一舉就把三頭狼獒，同時擊斃，卻也並非易事。

　　他輕輕的從鏢囊中，掏出三枚亮銀梭子鏢，勁運左腕，方要……

　　「嗤！」猛聽身後，有人一聲輕笑。

　　江青嵐心頭大驚，立即往後望去，樹影迷離，連葉子也並沒搖動一下，四外更是靜悄悄的，那有人影？

　　難道自己耳朵聽錯了？不會，方才明明有人在身後發出輕笑，依稀還聽到耳邊有人輕輕的說了句：「那是死的！」

　　自己聞聲回頭，那會不見人影？難道又是在酒樓上的瘦小個子？不！這聲音有點尖，像是……

　　「那是死的？」敢情是指狼獒而言？

　　他定睛瞧去，那三頭狼獒，不是好好的伏著，神態兇獰，那像是死的？

　　可是仔細瞧瞧，果然有些怪異，因為如果是活的，這許時間，不可能老是一個形狀，紋風不動。不由心中也漸生疑竇，連忙把亮銀梭子鏢，仍舊放入革囊，隨手折了一小段樹枝，扣入中指，用打暗器的手法，一揚手向離自己較近一頭狼獒打去。

　　這段樹枝雖非暗器，但江青嵐內功已有火候，打出去的勁力也自不小。那知打到狼獒身上，依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果然是死的！心中暗暗好笑，自己竟被這三頭畜生，耽擱了好一會！

　　可是一面也暗自驚奇，要一舉擊斃三頭狼獒，已非易事。要擊斃它們之後，仍然神態如生，更非內家高手莫辦！

　　他那還怠慢，立即長身躍起，向一重院落中撲去。

　　果然江青嵐計算準確，那班名義上掛著「雁門上賓」和「天雄教練」的江湖能手，雖擅高來高去，但如果沒有特別事故，絕不會在內宅屋面上，經常飛行。

　　是以他由後院進來，一路上就沒有被人發現，原因也在這裏。

　　田承嗣雅好女色，尤喜聲樂，府中妻妾侍女之外，更廣蓄歌伎，以充下陳。人數一多，內宅自然更為深廣，江青嵐一連越過幾重屋脊。

　　只見三四丈外的一座樓房中，還隱隱透出燈光，一個身著紅裳的絕色女郎，憑窗而坐，皓腕支頤，仰望著天空，若有所思！

　　江青嵐躍到臨近，這一瞧，不由驀吃一驚。

　　如非身在田府，差點就會出聲叫出來。

　　因為她的面貌，和自己寤寐難忘，刻骨相思的紅線姑娘，長得太像了。柳眉鳳目，瑤鼻，櫻唇，簡直一模一樣，尤其同樣穿著如錦紅裳。

　　只是紅線姑娘眉宇之間，似乎隱隱有一股英爽之氣，她呢？卻翠黛低蹙，目含幽怨，另是一種多愁善感形態，楚楚動人。

　　江青嵐微一怔神，只聽她幽幽的嘆息了一聲，望著月色，自言自語道：「難道他真的不懂？唉！即使懂，這樣重垣深鎖，又那裏能來？」

　　說到這裏，花容黯然，又慢慢的低下頭去，口中吟道：「深洞鶯啼恨阮郎，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

　　嬌聲低峨，纏綿悱惻。江青嵐立時醒悟，原來今晚是她和情郎約會的日子。有約不來，才令她如此傷神！

　　他不由觸動情懷，想到自己暗暗戀著紅線姑娘，她卻始終若即若離，不假詞色，一時心頭升起一陣無法形容的悵惘！

　　突然間，只覺自己右邊衣袖，被人輕輕一拉，心中一驚，方要轉身，只聽耳邊有一個極低的聲音，叫道：「快蹲下來，有人來啦！」

　　同時覺得一雙溫潤柔膩的手，伸過來握住了自己的手。

　　轉頭一瞧，正是在草寮和自己萍水論交的小兄弟瀾兒，卻不知他何時來的。

　　此時無暇思索，立即依言縮到暗陬。

　　兩人剛把身子蹲下，果然屋脊上咯的一聲微響，接著有人輕輕擊了三下手掌。

　　樓上那個紅衣女郎，忽然臉露驚喜，很快的探出頭來，低聲問道：「誰？」

　　「紅姑娘，是我！」

　　微風颯然，一條人影，業已掀簾而入！

　　那正是自己在酒樓上遇到的瘦小個子，他還是那身裝束，只不過手上多了一個金光燦爛的流星鎚。

　　紅衣女郎一見之下，直嚇得花容微變，嬌軀慌不迭往後連退。

　　口中說道：「你是誰？深更半夜，擅入王府，意欲何為？」

　　瘦小個子兩道眼神卻往江青嵐和瀾兒存身之處，有意無意的瞧了一眼，衝著兩人咧嘴微笑。

　　然後向紅衣女郎抱拳答道：「姑娘勿驚，在下黑摩勒，人稱黑衣崑崙的便是，受崔公子之託，專接姑娘來的。」

　　紅衣女郎聽得微微一愣，將信將疑的道：「你有何物為證？」

　　黑摩勒道：「有！有！姑娘請看這個。」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柄象牙摺扇，雙手奉上。

　　紅衣女郎接過之後，纖纖玉手，很快的打開扇子，鳳目一瞥之下，禁不住珠淚滾滾，順腮而下，顫聲吟道：「誤到蓬山頂上遊，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扇半掩深宮月，應照譎芝雪艷愁。」

　　詩未讀竟，早已泣不成聲，失聲叫道：「這果是崔郎信物，黑大俠，他……他說些什麼來著？」

　　黑摩勒急道：「崔公子此刻已在城外相候，姑娘快請隨我走罷！」

　　紅衣女郎略現遲疑之色，還想再問。

　　只聽黑摩勒催道：「府中狼獒，盡數被我用內家重手法殺死，遲恐有變，姑娘快扶我背上，待我送你出去。」

　　他這幾句話，聲音說得稍重。而且目光同時往江青嵐藏身之處掃來，當然另外還含有向自己告警之意。

　　紅衣女郎果然臉現毅然之色，應了聲：「好！」

　　黑摩勒一蹲身，把她背起，立即從窗口飛出，翻身上屋，江青嵐依稀聽他說了句「還不快走？」

第五章　盜盒示警

　　瀾兒輕輕哼了一聲，披嘴道：「人家本領比你大呢！好像他來得，我們就來不得。今天還一直戲耍著你。哼！我才不相信他有多大能耐？」

　　說著，拉了江青嵐的手就跑。

　　躍上風火牆，瞥見前面人聲鼎沸，燈光大亮。

　　同時鄰近屋脊上，飛起兩條人影，直向自己這邊過來。

　　瀾兒眼尖，連忙拉了江青嵐一把，伏到暗陬，兩條人影，業已飛近。

　　一個俗家裝束的年約五旬，面情倨傲，正是十幾年前黑道上早負盛名的鐵筆季子清。一個是和尚，年約四旬左右，生得又矮又胖，手持禪杖，看上去武功不弱！

　　兩人在屋脊上停止，只聽和尚開口道：「方才聽說王爺在寢宮中丟了一個金盒，關係極為重大。後來發現府中其猛如虎的十幾頭曹州狼獒，也悉數遭人用內家重手法擊斃，今晚來人，敢情就是八臂劍客？」

　　季子清冷嘿道：「除了這老匹夫，還有誰做得這樣乾淨俐落？不過今晚諒他也跑不了！花大師，你就守在這裏，我到後面去瞧瞧！」

　　他沒等和尚開口，雙足一頓，人已憑空飛出。

　　江青嵐聽得心中一喜，暗想：原來展老夫子也來了，田承嗣寢宮裏，還丟了一個什麼金盒？

　　「嵐哥哥，這賊禿就是花彌勒！可壞死啦！」瀾兒輕輕的在他耳邊說著。

　　江青嵐奇道：「兄弟，你怎會認識他？」

　　說到這裏，恍然悟道：「啊！原來昨晚破廟中就是你幹的？」

　　瀾兒嫣然一笑，就說自己昨晚一直跟在他身後，後來發覺那幾個賊禿，竟然暗中偷放蒙汗藥。

　　自己怎樣把花彌勒鬼影子引開，怎樣把三個和尚吊在樹上。

　　又匆匆的在他臉上噴了一口冷水，因為怕兩人回轉，才一直逗著他們追趕自己，輕輕的說了一遍。

　　江青嵐聽得極為感激，方想說話，卻給瀾兒輕噓了一聲，用手一指道：「噫！這賊禿怎麼還沒去？他武功其實比我們高得多。嵐哥哥，我去把他引開，你快出去，我們在客店裏見好啦！」

　　江青嵐還想阻攔，那知瀾兒話才說完，早已一溜煙的閃了出去，身法好快！

　　「咯」！瀾兒故意在屋瓦上弄出聲來。

　　果然！花彌勒也並不含糊，身站在七八丈外的屋脊上，這邊瀾兒身形才動，他猛的一個轉身，大聲喝道：「是誰？」

　　趁著月色一瞧，不由哈哈大笑。

　　「小鬼，你也來了！」身形暴進，猛的縱身撲去！

　　「嘻！賊禿，你又要和我捉迷藏了？」

　　瀾兒邊笑邊逃，直向院外跑去。花彌勒那裏肯捨，也緊緊的追了下去。

　　一逃一追，眨眼工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江青嵐瞧著瀾兒輕功，比自己高出許多，心中也暗自高興，但怕他萬一有失，那裏還敢逗留？立即一長身，急忙向兩人奔去方向追下。

　　剛翻過一重屋脊，突覺黑暗中一股勁風，從側面襲到，趕緊往後一縮，銳風從鼻尖上直擦過去。臉上猶如刀刮般一陣劇痛，這人出手好不厲害？而且悄沒聲的襲到，自己差點被人削掉鼻子，不禁心中駭然！

　　只聽那人陰笑道：「小子！還不快快受縛，你想逃得出去？」

　　說話之人，手搖白金摺扇，一身文士裝束，原來正是陰陽扇白秀山。

　　他一招走空，身形跟進，摺扇唰的一聲，又已點到！

　　江青嵐心頭一急，旋身退步，嗆的掣出長劍，這時也無暇多說，劍尖一顫，就使出僅有一招的「乾坤一劍」，白秀山出手何等迅速，眼看劍尖正要點上對方胸口，驀覺劍光驟閃，噹的一聲！自己也不知如何一來，連人帶扇，被人家震得踉蹌後退。

　　江青嵐一招出手，那還顧得細看，雙足頓處，往前狂奔而出！

　　這時田王府中，反而燈光全滅，黑沉沉的只見無數重屋脊，綿綿不絕。

　　一時那裏還分得清東西南北，就盡往最暗之處所跑去！

　　陰陽扇白秀山，微微一愣，嘿然冷笑！

　　「今晚讓你小子逃出手去，區區也不叫白秀山了。」

　　突然身如飄風，向江青嵐身後，急起直追。

　　差幸當日江青嵐是在城隍山，練習輕功，腳程練得極為輕快。瞬息功夫，就越過七八重屋脊。

　　「站住！」

　　四五條人影，同時截住去路，後面陰陽扇白秀山更一路高喊著：「別放過那小子！」

　　聲音搖曳，人也疾追而來。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江青嵐心頭大急，連對方人都沒瞧清，右手長劍一振，又是一招「乾坤一劍」，向前面掃去！

　　一陣金鐵交鳴，四五個人全覺得眼前一花，踉蹌後退！

　　江青嵐一招得手，方想從人影中竄出，驀覺一陣急勁風聲，已向身後襲到。

　　急切之間，不假思索，回過頭來，又是一招「乾坤一劍」，向前推出！

　　白秀山吃過這一招的虧，那敢硬對，扭身擺腰，向旁躍開！

　　摺扇微微一擺，一點寒星，又向他「臂儒」穴上劃到。

　　江青嵐身形微側，待再使這一招時，白秀山早已躲開，摺扇又向自己後心點到。

　　陰陽扇白秀山乃是成名多年的人，江湖經驗自然老到，眼看對方只是使此一招，並無別的厲害招法，跟著擊出。心中一轉，就想了避重就輕，閃電出手的應付之法。

　　這一來，果然奏效，江青嵐終究缺乏對敵經驗，三招一拆，早已累得手忙腳亂！

　　這時，方才被震退的四五個人，也立時包圍過來，他們這一群「天雄教練」，因白秀山身分較高，不敢一擁而上，但全都手持兵刃，耽耽而視！

　　江青嵐被白秀山逼得四面疾轉，「乾坤一劍」一招也發不出去，心中又急又怒，猛的大喝一聲，左腳橫跨，右臂疾振，唰唰唰，一連劈出四五劍。

　　「嘿嘿！原來你不止一手！」

　　白秀山陰惻惻的笑聲飄來，雨點般扇招，也同時灑開！

　　一片扇影之中，七八支劍光，交互而起！

　　「追魂八劍」雖是通天劍法中的絕招，但到底江青嵐初學乍練，和人家功力懸殊，是以只能把白秀山的扇勢抵住，要想贏人家，又談何容易？

　　何況時間越長，對自己越是不利，四面八方，聞聲趕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三十六策，當然逃為上策！要逃，就非得使出「乾坤一劍」，先把對方震退不可！

　　他心念疾轉，長劍如輪，把「追魂八劍」，連綿使出。

　　剛到第八招上，陡然劍尖顫動，迅疾無比的一連劃出九個小圈！

　　這一著，他是連續使出，等白秀山發覺他故技重施，又是那一招怪招之時，要待躲避，已是不及，劍光如電，耀眼生花，噹的一聲，白金摺扇，突然脫手震飛。嗤！一大片衣袖，也被江青嵐劍尖劃破！白秀山不愧為「雁門上賓」，腳尖點處，一條人影，跟著摺扇飛起，半空中伸手一撈，居然接個正著！

　　江青嵐連連使用這一招劍法，連番獲勝，精神一振，方要突圍而出。

　　驟聽吆喝連聲，環伺在側的十幾個人，刀光劍戟，和一片「別放過這小子」的叫囂之聲，同時發出！

　　來勢洶湧，端也不可輕視，江青嵐劍眉一剔！

　　「來得好！」

　　長劍往身前一圈，使了一招「雲霧迷山」，先把全身護住，然後展開「通天劍法」。

　　要知這批田王府的「天雄教練」，原也是江湖上有名人物，武功兵刃，各成家數。

　　雖然比不上獨角獸公孫無忌等人，自然也不會太差，否則，田承嗣那會聘他們擔任「天雄教練」，訓練「外宅男」呢？

　　十幾個人一哄而上，江青嵐就沒有機會再使「乾坤一劍」，而且要應付從四面八方襲來的長短兵器，忙於拆卸封架，無形之中，就守多於攻。

　　平時出手攻敵，還不覺得經驗缺乏，一旦變為守勢，立有捉襟見肘之感。

　　差幸他這套「通天劍法」，乃是崆峒派鎮山絕藝，他功力雖淺，仗著劍法本身的變化奧妙，還不致立時落敗。

　　正當此時，只聽附近一棵大樹上，忽然響起一陣叮叮咚咚的阮咸之聲。

　　（阮咸，古樂器，琵琶之屬，相傳為阮咸所作，形如今之月琴，有長頸十三柱。《國史纂異》：「武后時，有人破古塚，得銅器似琵琶，身正圓，人莫能辨，元行沖曰：此阮咸所作器也。」）

　　弦聲響處，一大蓬銀絲，急如驟雨，疾灑而至。

　　立時有七八個人，應聲栽倒，骨碌碌滾下屋去！

　　江青嵐正殺得性起，錚錚清音，驀然入耳，心頭禁不住咚的一跳！

　　那是自己最熟悉不過的「霓裳曲」啊！

　　每當月白風清，煙景如畫之際，紅線姑娘的妝樓上，時常飄出這種悠揚仙音。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自己不是也「每向玉階廊下立，滿身清露聽仙音」嗎？

　　那會聽錯？不是她，誰能彈得如此神似？

　　眾人亂成一片，驚叫聲，栽倒聲！他悠然神往，一無所覺。

　　「江公子，你還不快走？」

　　一聲極其輕微的嬌喝，灌入江青嵐耳鼓之中，這分明是紅線姑娘的聲音！

　　他悚然一驚，連忙唰唰幾劍，躍出圈子。

　　「何方小子，敢暗箭傷人？」陰陽扇白秀山身若電射，往大樹上撲去！

　　一聲輕脆的冷笑，和一條紅影，由大樹上憑空飛起，像浮空掠矢般，向黑暗之處投去。

　　白秀山喝了聲：「那裏走？」緊跟著紅影，銜尾疾追！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江青嵐雙足一點，堪堪縱起，忽然屋角上也同時飛起一條黑影，竟迎著自己撞來！

　　兩下相距甚近，對方來勢甚快，江青嵐心中一驚，趕緊一挫腰，向橫裏躍開！

　　「嘿！小子，你跑得了嗎？」

　　黑影身形一晃，悠然欺近，探手就往自己當胸抓來。

　　江青嵐退出半步，業已瞧清來人，原來是一個矮胖子，雙目炯炯，極為銳利，空著一雙手追來。

　　不由膽子驟壯，翻腕一劍，就向他抓來的手腕削出！

　　「哈哈！」矮胖子不閃不讓，右手依然疾探而進！

　　不！他肩頭骨節，格格作響，手臂忽爾暴長了五六寸。一把已抓住江青嵐右手手腕，喝道：「你往那裏跑？」

　　江青嵐想不到這矮胖子手臂會突然伸長，自己右腕被拿，左手一起，雙指疾向對方兩眼點去。

　　矮胖子不知怎麼的手一伸，又將他左手拿住。

　　江青嵐心頭大急，左足一頓，右足「魁星踢斗」，對準他心頭踹出，雙手同時用力一掙。

　　矮胖子嘿的笑道：「小子，安靜些，落入我侯長勝手裏，你別想倔強！」

　　一邊說話，雙手就微微用勁。江青嵐只覺被握之處，宛若兩道鐵箍，驟然鉗緊，手腕一麻，骨痛欲裂，不但長劍頓時嗆然墮地，右腳那裏還踹得出去？

　　「小子，你逃上西天，咱佛爺也要追你上佛國！」

　　一聲暴喝，遠遠傳來，一條嬌小黑影，倏地飛近，口中叫道：「啊！侯師哥，快替我擋一陣，快！」

　　侯長勝驀然一怔！黑影業已掠近眼前，他正是瀾兒。

　　江青嵐方要叫出，只聽侯長勝道：「你……你是……」

　　瀾兒搶著道：「是我，我是瀾兒，侯師哥快放了他，那人追來了！他欺侮我。」

　　侯長勝果然放下江青嵐，雙掌一錯，問道：「誰敢欺侮你？」

　　「侯老哥，快別放過他！」

　　一團人影，氣咻咻的趕來。月光照到光頭上，亮晶晶的，原來是花彌勒。

　　瀾兒叫道：「侯師哥，欺侮我的就是他！賊禿！」

　　花彌勒追得暴跳如雷，根本沒聽清楚他們說些什麼？

　　暴喝一聲，縱身又向瀾兒撲去！

　　侯長勝睹狀大驚，連忙伸手一攔，口中說道：「花大師，這是我小師……」

　　「砰！」花彌勒全力撲出，吃侯長勝一擋，兩人全都震退了一步！

　　「噫！侯老哥，你怎麼幫起外人來了？」花彌勒銅鈴似的眼睛，露出迷惑之色。

　　瀾兒哼了一聲道：「賊禿，告訴你，他是我師哥，你知道不？」

　　他話才說完，一手拉了江青嵐，回頭道：「侯師哥，我們走啦！」

　　侯長勝因方才一攔，怕花彌勒引起誤會，忙道：「花大師請勿見怪，他是兄弟的小……」

　　花彌勒急道：「侯老哥，你別糊塗，那是奸細！」

　　侯長勝忽然想起方才被自己抓住的青年，和瀾兒一起走了，不由問道：「花大師，你說奸細是誰？」

　　花彌勒頓足道：「快追！那姓江的小子，是潞州來的奸細！」

　　「呃！」侯長勝被他說得目瞪口呆。

　　「好！快追！」

　　這幾句話的時間，瀾兒卻拉著江青嵐，已經跑出八九丈外！

　　只聽身後侯長勝叫道：「瀾兒，快停下來，我有話問你！」

　　瀾兒很快放下拉著江青嵐的手，急道：「嵐哥哥，你快跑，我去去就來！」

　　江青嵐道：「這……」

　　瀾兒揮手道：「快跑，再遲來不及了，我不要緊。」說著回身就向侯長勝迎去。

　　瀾兒剛走，江青嵐還沒開步，只聽一聲劃空朗笑，電射而來。

　　接著颼颼飛落三四條人影，定睛一瞧，不由暗暗叫苦。

　　原來這幾個人，正是田王府第一高手獨角獸公孫無忌和鐵筆季子清、花彌勒、鬼影子何異！

　　公孫無忌身穿一襲古銅色長袍，負手而立，狀極威武。

　　他瞧了江青嵐一眼，口中說道：「果然是這小子！不過今晚來人，斷不止他一個。」

　　花彌勒忙道：「公孫先生說得極是，剛才有一條紅影，偷放暗器，打傷了不少教練，白老哥現已追下去了！」

　　公孫無忌微微點頭道：「今晚來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何異，你快通知侯兄，前去接應，務必把來人擒獲，如果是硬點，就格殺勿論好了。」

　　何異躬身領命，應了聲「是」，立即飛去。

　　公孫無忌這才轉臉向江青嵐冷冷的道：「姓江的，你們今晚來了多少人？」

　　江青嵐朗聲笑道：「區區魏郡，小生還不放在眼裏，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何用多人？」

　　花彌勒喝道：「小子，你在公孫先生面前，還敢放肆，真是找死！」

　　他說到死字，一個矮胖身軀，突然欺近，伸手就向江青嵐脈門上抓來。

　　這一手原本平淡無奇，但花彌勒使來，卻是出手奇快，認穴準確！

　　江青嵐方才被通臂猿侯長勝抓住雙手，吃過大虧，而且一柄長劍，也在那時掉落。

　　此際一看花彌勒抓來，心頭微凜，立即身軀往後撤出半步，左腕一拾，手掌直豎，掌緣吐勁，疾向花彌勒抓來手腕切出！

　　「嘿嘿！小子，你還有兩手三腳貓？」

　　花彌勒右腕不收，突然改抓為格，往上迎來！

　　拍的一聲，斫個正著！江青嵐一掌好像切在鐵板之上，震得手臂直麻，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暗想：原來這禿驢果然厲害！難怪瀾兒說他武功比我們高出很多。

　　心中想著，人已往後疾退。

　　花彌勒冷哼一聲，跟著跨上了一大步，使兩人距離依舊保持甚近。

　　手腕再翻，駢指如戟，又向江青嵐胸前點到！

　　江青嵐連後退都來不及，一股勁風，已拂上胸口！危急之中，連忙吸氣縮胸，身向右偏，但已稍嫌遲了一點。

　　花彌勒指鋒，從自己肋上劃過，差幸他練了五年崆峒心法正宗內功，雖然這一劃，覺得肋上隱隱作痛，卻也並未受傷。

　　心頭既驚又急，再看花彌勒因一招走空，上身微往前傾，立即左足飛起一腿，右腳乘勢跟著踢出！鴛鴦連環，左起右落，倏忽之間，連接踢出了七腿，真如飛馳電捲，神速已極！

　　這是八臂劍客展元仁由「追魂八劍」的身法之中，研化演變出來的「七絕連環」。

　　一經使出，疾如風輪，使人無法躲閃。

　　江青嵐雖未學得老夫子功夫的神髓，也只見人影亂閃，腿影縱橫，花彌勒被他踢得手忙腿亂，硬是逼退了六七步之多。

　　但花彌勒總究是成名多年的人，避開了前面七腿，乍退便進，雙掌一掄，立即乘風撲回。

　　他這一次雙手齊發，使的居然是陰山派最歹毒的「分筋錯骨手」！

　　忽拿忽拍，虛實互用，拿筋錯骨，招招不離開敵人全身關節穴道。

　　江青嵐雖然不識這套手法，但見他來勢鋒銳，手法詭異，一片掌風，老是環繞在自己全身要害，進攻辛辣凌厲，兼而有之。不由也咬緊牙關，全力拒攻，晃眼之間，已封拆了十餘個照面。

　　江青嵐他以前所以能贏得銀燕子柳琪，震退獨角獸公孫無忌，無非仗著崆峒絕學的「追魂八法」和無名老人傳他的一招「乾坤一劍」，招法玄奧而已。此時和花彌勒徒手相搏，各憑真實功夫。

　　任你天資最佳，到底只學了五年武功，和人家數十年苦練的功力相比，相差甚遠，是以這一陣工夫，他就覺得對方壓力，愈來愈重。連封架都漸感困難，禁不住直向後退！

　　就在他後退之際，忽然手肘無意碰到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劍鞘，方才長劍業已失落，但劍鞘卻依然還掛在腰間。

　　他正苦於徒手作戰，無法應敵，這一碰上劍鞘，心頭一喜。暗想展老夫子時常說起一個人劍術練到出神入化的時候，就是隨便折上一枝柳條，一樣可以代替長劍。自己這時手頭沒有兵器，何不也拿它代替一下，反正比徒手總要好些！

　　心思疾轉，右手一伸，很快的摘下劍鞘，握到手中，身形後退之際，猛然大喝一聲。

　　唰地一招「五丁開山」，對著花彌勒迎面劈去！

　　花彌勒正在著著進逼，冷不防江青嵐會不退反進，突出奇招，而且手上還多出二尺來長的兵器。

　　兩人距離本近，何況一逼一迎，這黑黝黝的兵器，立時劃到眼前，風聲急勁！任你花彌勒武功再高，也不由慌得往後暴退了一丈來遠！

　　江青嵐一招得手，精神陡振，手腕一抖，劍光飛灑。「追魂八劍」，以攻代守，源源出手。

　　花彌勒是何許人？一招被迫，倏然引退，但等一眼瞧清對方手上二尺來長的兵器，只不過是一柄劍鞘。

　　他嘿然冷笑一聲，早已快如鷹隼，又凌空撲來，雙掌像雨點般擊到。

　　江青嵐手上有了一柄劍鞘，膽氣已壯，唰唰唰，八臂同舞，劍光如輪，那裏還存怯意？崆峒絕藝的「追魂八劍」，果然不同凡響！

　　雖然江青嵐手中只是一柄劍鞘，但施展開來，兩三丈方圓，劍影縱橫。居然和橫行江湖黑道上數一數二的高手花彌勒一雙肉掌，打成平手！

　　連負手旁觀的獨角獸公孫無忌，鐵筆季子清也凜然變色！

　　可是在江青嵐來說，雖然一時急中生智，以劍鞘代劍，挽回劣勢，遏住了花彌勒凌厲攻勢，但只不過打成平手啊！

　　屋瓦上不是還有比花彌勒更強的勁敵，獨角獸公孫無忌，和鐵筆季子清兩人，在一旁虎視眈眈，監視著自己？

　　「追魂八劍」，已用到最後一招，別說還有兩個高手，就是要戰勝花彌勒，也一無把握！

　　今晚要想逃出田府，看來可真比登天還難，自己只剩下唯一可以制勝的絕招「乾坤一劍」了，此時不使，更待何時？

　　他心念疾轉，奮力使出「追魂八劍」的最後一招。

　　緊接著力透右腕，劍鞘震動，立時劃出無數個小圈，宛如一片黑網，猝然灑開！

　　花彌勒幾曾見過如此神妙劍法？但覺對方這一招鋒銳得猛不可當，方自回身閃避，瞥見人影一閃，江青嵐早已身似電閃，斜掠而去！

　　江青嵐急縱直竄，堪堪躍出四五丈遠，寒風乍拂，季子清鐵筆如椽，業已擋住去路，直奔胸前！

　　他早已料到自己一動，準會有人攔襲，身形一頓，「乾坤一劍」又已疾劃而出！

　　季子清的鐵筆，固然是江湖一絕，但那能和這招博奧精深的絕學相比？

　　無數黑影小圈和鐵筆相撞，「喀」的一聲，劍鞘雖折，但餘勁猶在。

　　季子清莫名其妙的被震退了四五步！

　　就在江青嵐驚喜之際，驀聽有人在身後嘿的一聲冷笑，笑聲才起，陡感萬斤壓力，撞上後心，兩眼一黑，撲的往前栽倒！

　　花彌勒一陣哈哈大笑順手一抄，正待把江青嵐身子抓起，就在他剛一俯身，瞥見一條淡淡黑影，由屋脊上貼瓦低飛，一掠而前。

　　連人影還沒看到，人家早已搶起江青嵐，疾飛而出。眨眼之間，就去得無影無蹤！

　　此人身形之快，簡直疾逾閃電，淡若幻影，連秦嶺派一代高手的公孫無忌，也眼睜睜瞧著人家把人搶去，措手無及。

　　花彌勒驚愕之餘，向獨角獸望了一眼，道：「公孫先生，這是八臂劍客？」

　　公孫無忌臉色鐵青，微微的搖了搖頭，一揮手，就向屋下飛落！

　　※※※

　　這一晚，江青嵐沒有回轉住的客棧，但他房中，油燈卻剔得很亮。

　　一個面目黧黑的少年，支頤獨坐，似乎還在等著他回來，那正是瀾兒！

　　時間三更，四更，五更了，他蹙著長長的眉毛，露出一臉愁容。不！焦灼不安，心事重重。

　　天色吐出了魚白色，他已無可再等，回眼默默地望著這間斗室，黯然離去！

　　這一晚，魏郡田府，固然被鬧得天翻地覆，人心沮喪，但潞州薛府，也同樣發生了事故。

　　乃是表公子江青嵐突然一去不返，而且職掌內記室的紅線姑娘，也在同一天失蹤。

　　大家平日都知道表公子對紅線姑娘，十分傾心，這會，敢情雙雙私奔了？當然這種事，是瞞不過薛嵩的，他為人正直不阿，治家尤嚴。那個時候，講究禮法，即是普通百姓人家，也關防甚嚴，何況閥閱顯赫的節度使府？

　　像這種私奔醜事，關係門風，薛嵩公事上的憂慮，加上了私事的氣惱，這一天，他的脾氣特別不好，晚上也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第二天清晨，日上三竿，他一覺醒轉，瞥見床前多了一個金盒，不！金盒下面，還壓著一張信箋！

　　難道是緊急軍情，侍女們不敢驚動自己，才壓在床前的？

　　心中想著，立時伸手取過，但映入眼簾的，是一筆娟秀字體，那是內記室紅線姑娘的筆跡！

　　她又寫些什麼？薛嵩打開信箋，只見上面寫著：「妾生逢離亂，母癭殘疾，得遇明公於顛沛流離之間，矜其寡弱，載與俱歸，奈老母宿疾難痊，徒耗藥石，恩庇窀穸，德銜泉下。

　　「妾復承遣掌箋表，職司內記，身套羅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至矣！

　　「當今國家建極，慶且無疆，而魏邑掠地千里，擁兵自重，背違天意，肆意殺傷。

　　「妾一婦人，敢忘板蕩？午夜輾轉，冀解主憂，於是覘其形勢，視其有無之心乃決。

　　「子夜三刻，即達魏郡，越重垣，歷數門，遂及寢所，外宅男止於房廊，睡聲雷動，中軍士卒，步於庭廡，傳呼風生。

　　「妾發其左扉，抵其帳寢，見田王止於帳內，鼓趺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觳，枕前露一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盒，盒貯機忽，中多逆跡。

　　「將此菱菱，何用血流於五步？視彼諳諳，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

　　「時則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兒四佈，兵器森羅，或頭觸屏風，鼾而蟬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妾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寢，遂持金盒以歸。

　　「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漳水東流，晨飆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心期。

　　「所以漏夜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道經五六城，冀滅主憂，敢言其勞？

　　「將以相遺，足寒敵膽，亂臣知懼，列士謀安，而今而後，兩地或可保其城池，萬人或可全其性命，妾一婦人，功亦不微，庶酬大德，用敢請辭。

　　「但期還其初服，以悠以遊，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已耳。臨書惶悚，惟明公察之，紅線再拜。」

　　薛嵩一口氣讀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紅線，她果然是奇女子！

　　一夜工夫，不但往返數百里，而且還進入警衛森嚴的田承嗣內宅，盜出金盒！

　　而且看信上語氣，這金盒中還是田承嗣逆跡昭彰的機密檔？

　　薛嵩手心中微微沁出汗來，急忙放下信箋，打開金盒，赫然呈露在面前的，竟是一大疊田承嗣極機密的軍事行動計畫，和勾結各藩鎮的往返公文。

　　他迅速闔起金盒，一手緊掩在蓋上，雙目仰視，怔怔出神！

　　紅線姑娘已經悄然遠引，不知她給自己，帶來的是禍是福？是一下就能遏止田承嗣的妄動野心？還是加速他逞兵倡亂？

　　想到這裏，立即不迭傳諭，吩咐薛榮，速請老夫子到密室議事。

　　自己也急匆匆盥洗，緩帶輕裘，袖了金盒，逕向密室踱來。

　　這間密室，乃是薛嵩平日計議軍情大事之所，就是連貼身侍候的家將薛榮、薛華，未奉呼喚，也不敢擅入。

　　八臂劍客展元仁到時，薛嵩早已紆尊降貴迎候多時，他不容老夫子見禮，一手拉住，就引著走入密室。

　　薛榮端上了茶，悄悄退出。

　　薛嵩讓老夫子坐停，才取出紅線留書，和一個金盒，請老夫子過目。

　　展元仁把信箋讀完，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暗暗叫了聲慚愧，自己在崆峒派中，算得數一數二的高手，居然也會走眼，連人家身懷絕學，都瞧不出來。

　　那麼前晚侵入內宅的六名賊人，也準是她打發下來的。

　　不是嗎？家將們明明說，看到的是一條紅色匹練，自己當著人家，怎會想不起來？他低頭沉思，只聽薛嵩笑道：「老夫子且請看過盒內檔，再作計議。」

　　展元仁依言打開金盒，看了一遍，才道：「督帥仁愛及民，天助人助，才有紅線姑娘這種天壤奇女，立此不世之功，只此一舉，已足寒敵膽。」

　　薛嵩長眉微微軒動，問道：「老夫子有何高見？」

　　展元仁忙道：「盒中檔，正是魏博逆跡，他一旦機密盡失，就是野心再大，也不敢冒然妄動。依元仁下見，督帥不妨照紅姑娘信中行事，遣人送還金盒，使他知所警惕。」

　　薛嵩附掌笑道：「老夫子所言，正合老夫之意。」

　　說著提起筆來，寫道：「昨夜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枕邊，獲一金盒，不敢留駐，謹卻封納。」

　　當下連同金盒，一起密封之後，派了一名專使，立即起程，送給雁門郡王田承嗣。

　　第二天，田承嗣也派了一位專使，資同繪帛三萬匹，名馬三百乘，和其他珍寶，向薛嵩謝罪。

　　並且還帶來了田承嗣的親筆信：「某之首領，繫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姻親，役當奉轂後車，來則揮鞭前馬，所置紀綱僕，為外宅男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

　　朝廷前因風聞兩河不寧，要薛嵩的長女，嫁給田承嗣的兒子，一面又要薛嵩的兒子，取滑臺節度使令狐彰的女兒為室，使三鎮互為姻婭。

　　但這件事，卻因潞、魏兩州的緊張形勢，擱置下來，這時田承嗣卻趁機挽人前來作伐。

　　薛嵩因對方既然解散外宅男，表明態度，心中大喜，也就一口答應。

　　那知兩鎮之間，雖然因紅線盜盒，消敉了爭端，使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

　　但江湖上，卻因紅線盜盒為導火線，引起一場由私人恩怨轉變的門戶之爭，卻愈演愈烈。

　　原來那晚田承嗣不但被人盜走了貯藏機密文件的金盒，和一柄最心愛的七星劍。

　　所有值班衛侍，也全被人家點了昏睡穴。

　　不僅如此，第二天還發現連一名府中歌伎紅綃，也同時失了蹤。

　　這在野心勃勃的田承嗣來講，固然當頭一棒，驚懼絕倒。

　　但身為田王府上賓的秦嶺派高手獨角獸公孫無忌，這個大觔斗，也栽到了家。

　　平日裏把名比命看得還重的江湖上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且第三天，潞州節度使遣人送還金盒，田承嗣在驚懼之下，深覺自己所敦聘而來的人，全不可恃，於是忍痛下令，解散外宅男，一面也派遣專使，向薛嵩書謝罪。

　　當然，這一來，公孫無忌等人，更無顏再待，紛紛辭去。

　　但這筆賬，大家都一古腦兒記到八臂劍客頭上。不！記上了崆峒派的賬。

　　※※※

　　江青嵐在昏迷之中，極其輕微的呻吟了一聲，但他還沒有完全醒轉，迷迷糊糊的似乎聽到有人喊道：「好啦！好啦！江公子快醒過來了。」

　　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入耳尖細。

　　江青嵐被她這一叫，當真醒了過來。

　　只聽另外一個女子低聲叱道：「你別大驚小怪！公子怎麼吩咐來著？這七天要我們小心伺候！噫！江公子眼皮在動了，你……你快去請公子來！」

　　先前那個應了一聲，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似乎走了出去。

　　江青嵐聽得十分清楚，只是全身骨骼，好像散了似的，一點動彈不得。

　　後心腰脊之間，更是沉重，甚至連眼皮也無法睜開。

　　心中卻十分納罕，自己還記得在田王府，最後用「乾坤一劍」，震退鐵筆季子清，但後心卻被萬斤壓力撞了一下，就不省人事。

　　難道已經被人救出來了？這又是什麼地方？

　　聽兩個女子的口氣，請她們公子？敢情自己就是她們公子所救。

　　什麼七天？自己已經昏迷了七天？

　　他一邊想，一邊暗自運氣，那知不運還好，這一運氣，陡覺背部，痛徹心肺，禁不住一陣呻吟。

　　完了！自己敢情脊骨已斷，這……這回落了個一生殘廢！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他的思維，但沉重得好像壓了重鉛的眼皮，終於逐漸抬起，目光呆滯了好一陣，才慢慢轉動，眨了一下，移到床前站著的三人身上。

　　那是一個服飾華麗，唇紅齒白，臉如冠玉的少年公子，和兩個使女打扮的少女。

　　六道眼神，都一致十分關切地望著自己。

　　那少年公子一見江青嵐醒來，不由喜道：「恭喜江兄，總算脫離了險境。」

　　江青嵐嘴皮動了一動，還沒出聲。

　　少年公子忙道：「江兄此時剛剛醒轉，千萬不可說話。」

　　其實江青嵐要想說話，也無從出聲，他只是用散漫無力的眼睛，作了一個感謝的表示。

　　然後又望著少年公子，露出期待之色。

　　少年公子會意的笑了一笑，低聲說道：「江兄身中花彌勒的『五陰重手』，昏迷了七日，方始醒轉，實在不宜多耗精神。三日之前，雖然服了專治五陰寒毒的『純陽散』，但臟腑受傷，元氣耗損，這時須趕快服下『坎離丹』，安心靜養為是。」

　　說到這裏，取出一顆龍眼大的蠟丸，用手剖開蠟衣，裏面是紅黑各半的一粒藥丸。

　　這時站在公子身邊的使女，立即倒了半杯溫水，伺立一旁。

　　少年公子小心翼翼的把丹藥放入杯中，和勻之後，再由使女用玉匙漸漸灌入江青嵐口中。

　　藥丸入口，江青嵐只覺一陣異香，直沁心脾，霎時之間，有一股暖流，由丹田佈達全身。

　　耳邊只聽少年公子的聲音又道：「這坎離丹功奪造化，江兄服藥之後，七天以內，千萬不可妄運真氣，致功虧一簣，留下大害。

　　「這裏乃是小弟別墅，十分清靜，江兄只管安心養傷，一切等傷勢痊癒，再作詳談罷！」

　　江青嵐也覺服藥之後，似乎另有一種催眠作用，少年公子既然如此鄭重，諒來自己傷勢，確實非同小可，也就丟開一切，闔上眼皮，昏昏睡去。

　　當他再度醒轉，慢慢睜開雙眼，略一打量，只見自己所住的這間房內，陳設佈置，均極精雅。

　　前面半問，六扇落地雕花長窗，和一排圖書，牙籤琳琅。

　　案頭上，還置放著周敦商彝，古趣盎然！

　　這時溫煦日光，正由窗極中透入，照得分外明敞。

　　床前，銀釭未滅，旁邊還坐著一個青衣使女。

　　敢情她守了一個晚上，沒有安歇，這時正在打盹！

　　江青嵐心知自己這條性命，九死一生，全是那少年公子所救。

　　暗想：瞧他這份氣派，分明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年齡也和自己不相上下，能在田王府如許高手之中，把自己救出，這份功夫，自己那裏能及。

　　他說自己中的是「五陰重手」，五陰重手，以前聽展老夫子也曾說起過。

　　那是陰山派最歹毒的功夫，擊中人身，陰寒之氣，侵入臟腑，就會使人血脈凝結，寒凜而死！

　　噫！自己昨晚還覺得神志恍惚，渾身癱瘓似的，今天怎會一無感覺，病痛若失？

　　心念轉動，立即把手足一伸。

　　奇怪！這不是已和好人一樣了嗎？

　　不由想起昨晚少年公子給自己服的那粒「坎離丹」，半紅半黑的藥丸，功效竟有如此之大！

　　唔！他說過坎離丹功奪造化，可當真不假！

　　正當江青嵐手腳一伸一動之間，已把坐在一旁的使女驚醒。

　　只見她揉了揉眼睛，驚道：「啊！江公子，你醒過來了？我家公子吩咐，你服下靈藥，七天之內，不可輕動，現在還只有三天呀！」

　　江青嵐聽得一怔，什麼？明明是昨晚的事，她竟說已有三天。

　　難道自己這一睡，又睡了三天？

　　「姑娘如何稱呼？小生傷患之中，多蒙照顧，心實不安，貴主人此時有否起身，煩姑娘請他屈駕一談如何？」

　　那使女睨了江青嵐一眼，臉上一陣紅暈，低低的道：「婢子春雲，奉我家公子之命，前來伺候，公子不可客氣！

　　「我家公子和少夫人，前七天因公子沒有醒轉，一直陪著，很少離開，直到三天前，公子醒來服了『坎離丹』，才算放心。今天一早，也來過了，吩咐婢子，等公子一醒，立即前去通報。」

　　說著替江青嵐拉好錦被，返身又道：「婢子這就前去稟報我家公子。」

　　邊說邊走，很快的奔了出去。

　　一會工夫，那少年公子業已搶步進來。

　　江青嵐方要掙扎著坐起身來，少年公子大驚失色，連忙止住道：「江兄重傷初癒，服下坎離丹，尚未七日，千萬不可稍動。」

　　江青嵐見他說得如此鄭重，也就依言躺下，一面說道：「小弟多蒙兄臺仗義援救，復起沉痾，大德不……」

　　少年公子不讓他說下去，連連搖手道：「江兄快不可如此說法，令師兄對小弟恩深如海，區區微勞，又算得了什麼？何況江兄也並非小弟所救。」

　　江青嵐聽得心中大奇，自己幾時鑽出一個師兄來？

　　而且還是少年公子的恩人！

　　這從何說起，敢情他認錯了人？

　　「兄臺……」

　　他才叫了一聲兄臺，底下的話，還沒說出。

　　少年公子搶著笑道：「江兄勿急！待會你就明白。」

　　說著回頭向使女揮手道：「春雲，你快請少夫人出來，和江公子相見。」

　　江青嵐被少年公子這一陣玄虛，真鬧得滿頭玄霧，莫測高深。

　　就在他微微發怔之際，只聽房門外環佩叮咚，蓮步細碎。

　　一個紅裳麗人，手扶著小丫環，婷婷嬝嬝的走進房來！

第六章　列入門牆

　　江青嵐只覺眼前一亮，艷光照人。這人，他十分熟悉，但又十分陌生！

　　她，就是和自己心上人紅線姑娘長得一模一樣，那晚自己在田王府見過，後來被一個自稱黑衣崑崙的瘦小個子背出去的紅綃姑娘！

　　但那晚她目含幽恨，愁鎖眉頭，今天卻好像換了一個人。

　　喜上眉梢，笑含雙渦，是以更覺得如晨曦中初放的花朵，鮮艷美麗，人間極致！

　　「啊！江公子醒過來了，這真是仙佛有靈！」檀口輕啟，嬌聲嚦嚦！

　　江青嵐躺在床上，一時竟不知所措。

　　只聽少年公子哈哈笑道：「這是拙荊，小名紅綃，江兄大概那晚在田王府中，早已見過。」

　　江青嵐這時驚疑未定，只好唯唯點頭。

　　春雲搬遇兩張椅子，讓兩人坐下。

　　少年公子瞧了紅裳麗人一眼，然後向江青嵐笑道：「小弟崔文蔚，生性孤介，月前田王患熟毒風，小弟接家嚴由京中來諭，囑小弟到田府省疾，不圖和拙荊相遇，驚為天人，一見鍾情……」

　　紅綃被他說得滿頰飛紅，輕啐著道：「虧你說得出口，不怕江公子笑話？」

　　崔文蔚朗聲笑道：「人非太上，孰能忘情，江兄又不是外人，有什麼說不得的？」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續道：「小弟當時回轉學院，就一直神迷意奪，神滅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

　　紅綃聽得嗤的笑了一聲，道：「不害羞！」

　　崔文蔚說得起勁，並不理會，繼續說道：「那天小弟正在寒舍後門，沿溪散步，口中反覆吟著那首拙作小詩：『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譎芝雪艷愁。』四句。

　　「不料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了句：『沒出息！』

　　「小弟回頭一瞧，那是一個一身莊稼人打扮，面目黧黑的瘦小個子，他對著小弟咧齒微笑。」

　　江青嵐插口道：「崔兄碰到的，就是黑衣崑崙？」

　　崔文蔚歡然的道：「不錯，那就是江兄的令師兄，小弟的大恩人，不過那時小弟不知黑大俠乃是天壤奇人，所以也並未在意。那知小弟走了不到兩步，聽到後面嘿的冷笑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讀書人個個都是酸丁，只會書空咄咄，滿嘴愁呀憂呀的無病呻吟！』

　　「小弟聽得心中一動，這人分明當著和尚罵賊禿，在說自己！

　　「不由停下步來，回頭瞧去，他卻理也不加理睬，依然自言自語的道：『可惜蓬山玉女，月裏嫦娥，不會垂青到我這種莊稼漢身上，否則呀！這時早已樂不可支，那會像人家這樣愁眉哭臉？』

　　「小弟心頭更是驚訝，連忙向他作了個揖，把心事相告。

　　「只見那人揮手道：『小事！小事！大後天三五良宵，在西門外二十里相候，保你如願以償就是。』

　　「小弟心頭大喜，連忙向他致謝，那知眨眼工夫，連人影都不見了。

　　「小弟心知遇到了異人，何況出西門二十里，正是寒舍的別墅所在。

　　「小弟依言前來相候，令師兄果然把拙荊送來。

　　「但他又急匆匆的走了，說還有一位姓江的師弟，留在田府，要趕去接應。」

　　江青嵐道：「崔兄有情人終成眷屬，替千古留下佳話，可喜可賀！小弟和黑大俠當日雖有一面之雅，但他卻並非小弟同門師兄。但聽崔兄所說，想來小弟負傷之後，也是黑大俠所救，詳情如何，還請崔兄賜告。」

　　崔文蔚驚疑的道：「黑大俠明明說江兄是他師弟，啊！事情是這樣：

　　「那晚黑大俠匆匆離開，直到四更左右，方始背了江兄回來，那時江兄已奄奄一息，不省人事。

　　「黑大俠說他遲到一步，致江兄中了花彌勒的『五陰重手』，傷勢極為沉重。因為這種歹毒功夫，不是普通治傷之藥，所能奏功，他必須在三天之內，趕到析城山和終南山兩處，討取靈藥。

　　「如果沒有『純陽散』，無法化去五陰寒毒，沒有『坎離丹』，傷雖一樣可治，但一身武功全廢，這兩種藥，更是缺一不可！其中尤以『坎離丹』，聽說那人的師父，化了畢生精力，只煉了八粒，現在所剩下的只有三粒，是以平日視逾拱璧，最為難要。

　　「他一面說話，一面替江兄服了三粒他隨身攜帶的藥丸，並說只能保得住三日，三日之後，就要看江兄的造化如何？當時他吩咐小弟，務要好生伺候，他又急匆匆的離去。

　　「一連三天，江兄始終沒有醒轉，也沒有哼一聲，直到第三天晚上，黑大俠才滿頭大汗的趕到。

　　「說兩種靈藥，幸虧全都辦到，只是結了一個大對頭。

　　「當下就給江兄服了『純陽散』。

　　「說要到第七天晚上，才能醒轉，醒來之後，就得立即把『坎離丹』服下，而且這七日之中，不能稍動。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叫小弟轉告江兄。」

　　江青嵐心頭十分感激，但一聽黑衣崑崙叫崔文蔚轉告自己一個好消息，不由急急問道：「崔兄，黑大俠已經走了？」

　　崔文蔚笑道：「他當晚就走了，小弟再三挽留，都不肯稍住。」

　　紅綃睨了崔文蔚一眼道：「黑大俠還帶來一件東西，送給江公子的，你怎地忘了？」

　　崔文蔚笑了笑道：「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

　　接著又道：「黑大俠吩咐小弟，轉告江兄的好消息，就是田王府那晚另外被人盜走了一個金盒。」

　　「金盒？」江青嵐心中暗想：盜走一個金盒，又算得是什麼好消息？

　　「是的！金盒！」

　　崔文蔚應了一聲道：「因為那金盒之中，藏著田承嗣最機密的檔。」

　　「啊！」江青嵐啊了一聲。

　　崔文蔚接著道：「聽說盜走田承嗣金盒的是一個女子。」

　　「啊！」江青嵐又啊了一聲。

　　崔文蔚道：「那就是薛府的內記室。」

　　「紅線姑娘！是她？」

　　江青嵐全身驀然一震。

　　那晚田王府聽到的阮咸（銅琵琶）之聲，霓裳之曲，和那聲「江公子，你還不快走？」的嬌喝，重又在他耳中依稀響起！

　　「不錯！是她。」江青嵐喃喃自語，卻又聽崔文蔚又道：「後來薛節度使就派人把金盒送還，還附了一封信。

　　「田承嗣在驚怖之下，下令解散外宅男，並且也派人向潞州謝罪。這一來，他擁兵逞亂的野心，總算被壓了下去，所以黑大俠勸江兄傷癒之後，立即回去。

　　「另外，那天黑大俠還替江兄帶來了一口寶劍。」

　　江青嵐還以為黑衣崑崙帶來的是自己在田府失落之物，由他拾起。是以聞言點頭道：「啊！那天小弟確實在田府失落了一柄長劍。」

　　崔文蔚搖了搖頭，道：「聽說這柄寶劍，叫做『七星劍』，乃是田承嗣視同拱璧，寸步不離之物。那晚由紅線姑娘一併取出，託黑大俠捎來，轉贈江兄……」

　　江青嵐又是一怔，她，居然送自己寶劍，可見她對自己並非無情，這簡直是意外之喜，他俊臉上一陣飛紅，現出喜悅之色。

　　崔文蔚瞧在眼裏，向紅銷作了個會意微笑，回頭說道：「秋月，你把那柄寶劍取來。」

　　叫做秋月的使女，答應一聲，如飛而去。

　　少時取來一柄形式奇古，劍柄上鑲著七顆明珠的寶劍，呈到崔文蔚面前。

　　崔文蔚又替江青嵐掛到床前，一面笑道：「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這柄寶劍，目前且掛在這裏，等江兄尊體復原，再慢慢觀摩罷！」

　　他好像瞧出江青嵐急不可待的神色，輕輕道破，江青嵐臉上又是一紅。

　　崔文蔚笑了一笑，又道：「紅線姑娘還託黑大俠寄語江兄……」

　　江青嵐急急問道：「她託黑大俠說的什麼？」

　　崔文蔚道：「善自珍重！」

　　「善自珍重！她……」

　　這會江青嵐聽得更急！額角上，不期微微綻出汗來！

　　紅綃卻輕輕咳嗽了一聲，於是崔文蔚沒有再往下說。

　　江青嵐一顆心將要跳出口來，急著問道：「崔兄，她離開了薛府？」

　　崔文蔚道：「聽說紅線姑娘盜盒回去，只留了一封信，就離開薛府。」

　　「唉！」

　　江青嵐嘆了一口氣，暗想：茫茫天涯，她這一走，自己又到何處去找呢？

　　崔文蔚又道：「這是那天黑大俠說的，他還說紅線姑娘是他的同門師妹。」

　　江青嵐眼前一亮，連忙問道：「紅姑娘是黑大俠的同門師妹？」

　　他話才出口，忽然想起黑衣崑崙不是也說自己是他同門師弟嗎？

　　恐怕這個「同門」，有點兒靠不住！

　　紅綃瞧著他乍怔乍喜的神氣，心中那有不明白的，連忙道：「黑大俠那天說，過幾天再來瞧我們，江公子只管養傷，等黑大俠來了，你再問問他就知。」

　　江青嵐何等聰明，豈不知崔文蔚夫妻是在設詞相慰？

　　但目前也只好如此，黑衣崑崙果真是她師兄，自然會知道她的下落，否則，天涯海角，自己也要把她找到為止，想到這裏，便強自鎮靜。

　　崔文蔚夫妻怕江青嵐重傷初癒，說多了話，對身體不好，就要他多多養神，相偕退出。

　　江青嵐瞧著床頭掛的七星劍，睹劍思人，心中不無惘然。

　　但他總究重傷初醒，體力未復，多說了一會話，微感倦意，不久也就昏昏睡去。

　　一連又是四天，江青嵐在崔文蔚夫妻和兩個使女悉心照料之下，傷勢業已完全復原。

　　這天，他一朝醒來，算算服了「坎離丹」之後，七天已過。

　　造就慢慢坐起，盤膝趺坐，做起功來。

　　那知才一運氣調元，陡覺軀體四肢之間，流轉著一脈滾滾熱流，這時迅速集中。

　　這種情形，自己練功以來，從未有過，那敢怠慢？

　　立即依著崆峒心法，摒絕雜念，凝神內視，引導著那股滾滾熱流，上行十二重樓，水火既濟，龍虎協調，周而復始，運行不息！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行下床。

　　只覺真氣充沛，百脈和暢，身子輕飄飄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之感。

　　心中不由暗感驚奇，照方才運功的情形看來，自己內力，比之未受傷前，竟然精進了許多。

　　難道「坎離丹」當真有這麼大的效用？

　　心中想著，一面隨手摘下掛著的七星劍，劍柄非金非玉，觸手溫潤。

　　七顆珠子，晶瑩生輝，當下輕按卡簧，只聽一聲嗆然龍吟，青光滿室。

　　寒森森的一泓秋水，耀人眼目，果然是一口斬金截鐵的利器！

　　尤其這是自己心上人所贈，心中更是愛不忍釋，把玩了一陣，才還劍入鞘，依然掛在原處。

　　春雲端上臉水，盥洗甫畢，崔文蔚也踱了進來，一見江青嵐完全復原，心中甚是高興。

　　江青嵐也向他謝了照顧之德，兩人邊說邊走，出了房門。

　　崔文蔚引著他繞過迴廊，走入自己書房。

　　只見四壁圖書，佈置得極為幽雅，絨簾捲處，窗前一片梅林，妃紅儷白，暗香浮動，隱隱透進紙窗，使人聞到梅花氣息！

　　兩人剛一坐定，秋月已端著兩碗參湯進來，放在兩人几上，便自退出。

　　江青嵐和崔文蔚同是閥閱世家的子弟，出身相似，脾氣相投。

　　這一談，卻是越談越對勁，直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會，春雲端著幾碟精緻菜餚，和一壺美酒進來，說是少夫人親手所做。

　　接著，紅綃也含笑出來，落座之後，秋月替大家斟好了酒。

　　崔文蔚夫妻舉杯相敬，大家飲了數杯，崔文蔚問起他受傷經過。

　　江青嵐說了聲說來話長，當下就把自己跟展老夫子學武，及崤山鬼神夜闖薛府，自己獨鬥獨角獸。

　　一直說到酒樓上遇見黑衣崑崙，及夜探田府，負傷為止，直到兩人，聽得忽驚忽喜。

　　江青嵐話剛說完，只聽崔文蔚喜道：「江兄既得崆峒真傳，武功絕學，小弟一介書生，心慕遊俠，只苦於明師難得。這次拙荊之事，得罪巨室，田府豢養著不少江湖上人，萬一遇上，小弟手無縛雞之力，更難自保。江兄如不嫌棄，就收我們做個弟子罷！」

　　江青嵐忙道：「崔兄快不可如此，武功一道，學無止境，小弟五年苦練，也不過略窺門徑，自己還不配做人家弟子，那好教人？」

　　那知崔文蔚、紅綃兩人，兀是不依，說什麼也非跟著他學武不可。

　　江青嵐暗想自己一條命都是人家救的，這點要求，焉能峻拒？

　　何況崔文蔚所說也是實情。

　　只是武學一道，須循序漸進，自己急於前去找尋紅線，不能久耽。

　　他突然想起田府那晚，自己曾用劍鞘震退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鐵筆季子清。

　　那麼，可見「乾坤一劍」，不使長劍，就是用棍棒之類，也一樣可以發揮威力。

　　自己何不就把這一招傳給他們？

　　想到這裏，忙道：「小弟有一招棍法，對防身卻敵，最具威力，而且極為簡單，適合崔兄伉儷練習。」

　　崔文蔚聽得大喜，連忙吩咐秋月，速去取來。

　　過不一回，秋月取來一條木棍。

　　江青嵐就依著「乾坤一劍」招式，緩緩講解了一遍。

　　因為這一招，出手只劃九個小圈，動作簡單，又有江青嵐在旁詳細解釋，自然就很快學會。

　　那知無意之中，學了這招劍法，後來，救了他夫妻兩人性命，此是後話。

　　※※※

　　卻說江青嵐傷癒之後，又是一住經旬，每日除了和崔文蔚談詩論文之外，他整天眼巴巴的望著黑衣崑崙，早些前來，好向他打聽紅線下落。

　　可是，始終不見黑摩勒的影子，心中自然漸感焦灼。

　　這天晚上，他正要倚窗獨坐，手中摩娑著七星寶劍，怔怔出神。

　　驀聽窗外有人低聲說道：「只要心志堅定，斷無不可如願之事。」

　　江青嵐心中一動，趕緊閃出房去，縱身上屋，四外黑沉沉的，那有人影？

　　四面瞧了一周，也並無異狀。

　　回轉房中，心中十分嘀咕，方才分明有人在窗前說話！

　　是了！只要心志堅定，斷無不可如願之事。自己傷勢已癒，功力恢復，天涯海角，也要把紅線找到。黑衣崑崙行蹤無定，他一直不回來，自己難道就這樣等下去不成？

　　心意一決，也就解衣上床。

　　第二天清晨，他裝束停當，佩好長劍，便向崔文蔚夫妻告辭。

　　崔氏夫妻一聽江青嵐要走，那裏肯放？

　　江青嵐只好說自己那天偷來魏郡，轉瞬已將一月，恐姨父姨母掛念，急於回去。

　　崔文蔚夫妻聽他如此一說，不好再留，便吩咐廚下，備了一桌豐盛酒席，替他餞行。

　　酒醉飯飽，大家訂了後會，江青嵐跨上崔文蔚替他準備的馬匹，互道珍重，才依依別過。

　　他知道這裏離魏郡，只有二十來里，還在田承嗣的勢力範圍以內，那敢逗留？

　　立即放開韁繩，縱馬疾馳！

　　要知江青嵐原是公子哥兒出身，生長富貴之家，從沒出過遠門，這次為了找尋紅線姑娘，單騎上路。不但道路不熟，心中又何嘗有半點譜兒？只是依著官道盲目奔馳。

　　不錯！他平時曾聽展老夫子說起過各種江湖行徑，有許多消息，都是在酒樓茶肆中得來。

　　是以他一路上遇到酒樓茶肆，總要上去打聽紅線姑娘下落。

　　一連三四天過去，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他沿途詢問，那有絲毫線索？

　　這天中午，到了一處鎮甸，在一家酒店門前下馬。

　　踱上樓去，要過酒菜，一個人自斟自飲。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他想起紅線姑娘的聲音笑貌，思潮起伏，茫茫天涯，伊人何處？

　　眼看滿壁題著某某到此一遊的字句，不由觸發詩興，命店小二取來筆硯，在壁上題詩一首：「霓裳一曲想仙音，倚劍樓頭作醉吟。我欲乘風訪四海，天涯地角好相尋。」

　　下面落了江青嵐醉題五字，一陣吟哦，覺得胸頭塊壘稍舒。

　　正要會賬下樓，忽聽樓梯聲響，走上兩個人來。

　　江青嵐眼尖，只見上來兩人，一僧一俗，全生得又矮又胖。前面俗家打扮的，是通臂猿侯長勝，後面一個和尚，正是花彌勒！

　　幸喜兩人邊談邊走，說得起勁，沒見到江青嵐。

　　他們上得樓來，四下一望，揀了靠窗一個座位坐下，正在江青嵐身後。

　　江青嵐吃過通臂猿侯長勝的虧，他輕輕一抓，就擒住自己。花彌勒五陰重手，更使自己身負重傷，這兩人功力，都勝過自己甚多，斷非敵手。

　　他心中一驚，立即伏在桌上，假裝醉酒。店小二過來叫了他幾聲，也只是不應。

　　兩人先談了一些不關緊要之事，幾杯黃湯下肚，只聽侯長勝粗裏粗氣的道：「我真不信他媽的八臂劍客會恁地了得，用不著到明年端午，侯長勝就非先鬥他一鬥，瞧瞧到底是八臂劍客厲害，還是我長臂猿厲害？」

　　花彌勒道：「阿彌陀佛，侯老哥你真是英雄本色！那姓展的，手上雖硬，咱們總還架得住，不過他師兄空空兒，可真惹不起！

　　「聽說明年端午這檔事，雖然由公孫先生出面，要姓展的了斷過節，其實暗地裏，還有他大師兄雙手翻天閔長綱，和三眼比丘沈師太撐腰，他們就因為礙著空空兒，才不好明目張膽的叫陣。」

　　侯長勝嘿的笑道：「還真是多餘的顧慮，姓展的出了場，他師兄還會袖手旁觀？」

　　花彌勒低聲道：「難就難在這裏，如果把空空兒引出，除非天癡上人親自出馬，誰也休想勝得了他。」

　　侯長勝冷哼道：「難道除了天癡上人，就無人能敵？」

　　花彌勒忙道：「阿彌陀佛，侯老哥別見怪，小僧是就端午那場比武大會而言，像侯老哥兩位師尊，符老前輩和遲老前輩，一代宗師，自然又當別論。不過……」

　　他說到這裏，陰笑了聲，又道：「不過令師弟醉猴張老三這條命，不是也喪在姓展的手裏？侯老哥的師尊，那能袖手？」

　　侯長勝沉吟了一下道：「張師弟當年沒有滿師，就偷下了山，師傅他老人家早已不承認他是門下弟子，明年端午之會，兄弟恐怕不好進言。」

　　花彌勒道：「侯老哥別擔心，咱們見了符老前輩，相機行事就好了。」

　　江青嵐聽到這裏，心中十分納罕，明年端午，不知是什麼比武大會？

　　聽口氣，好像是他們專為對付展老夫子而設，一面還在廣約助拳的人！

　　唉！他們怎沒說出在什麼地方？這場大熱鬧，自己錯過了，豈不可惜？

　　他側耳細聽，可是兩人卻喝酒吃菜，話題慢慢的轉到了女人身上。

　　什麼北方女人小腳玲瓏，盈盈一握，江南女人皮膚白膩，吹彈得破。

　　酒醉飯飽之後，兩人方要會賬下樓，看見江青嵐伏在桌上。

　　侯長勝大笑道：「讀書人有個屁用，三杯落肚，就醉得死蝦般躬著腰爬不起來！」

　　花彌勒笑道：「嘿！別小看他，腰間還掛著長劍哩！」

　　他話才說完，驀聽侯長勝驚咦了一聲：「七星劍！」

　　江青嵐聽得心中猛跳，知道這下已無法再避。

　　靈機一轉，忽然伸了一個懶腰，等手伸近方才吃剩的一碗酸辣湯時，突然在碗底一抄，把大半碗冷羹，劈面向侯長勝臉上摔去！

　　通臂猿侯長勝，一眼瞥見這書生佩的好像是七星劍，正待上前瞧瞧清楚，那知變起俄頃，一碗冷羹，突然飛來。

　　急忙伸手一擋，碗是撥開了，但糊稠稠的酸辣湯，倒個正著。

　　灑得眼上鼻下，全是羹湯，用手一抹。那知大半碗酸辣湯，雖是冷的，但羹湯本身，又酸又辣，擠入了眼內。

　　只辣得他眼淚齊流，哇哇亂叫，那裏還睜得開眼來？

　　花彌勒睹狀大驚，急忙縱將過來。

　　江青嵐早已一掀桌子，碗筷菜餚，全向花彌勒身上倒去，阻住來路。

　　他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揚手向賬櫃上丟去，別轉身就跑。

　　這時，酒樓上食客大亂，有些膽小的客人，也紛紛向樓下逃去。

　　通臂猿侯長勝，揉著眼睛，第一句就是：「追！快追！別叫那臭小子跑了！」

　　說著用手一分，把一干食客分開，急匆匆往樓下追去。

　　酒店中的人，瞧著這兩個兇神惡煞似的一僧一俗，有誰敢阻攔？

　　兩人剛一下樓，只見江青嵐躍上馬匹，已經疾馳而去！

　　侯長勝吃了大虧，那裏肯放？兩人也立即解開韁繩，飛身上馬，在後疾追。

　　江青嵐慌慌張張的伏腰勒韁，一路上只是急奔。跑了一陣，額上已是微微沁出汗來，方想休息一回再走，那知回頭一瞧，侯長勝和花彌勒兩騎，依然在後緊迫，侯長勝口中，還大聲叫罵：「臭小子！王八羔子！看你還逃到那裏去！」

　　江青嵐心中一急，立即一勒韁繩，盡揀岔路上跑。

　　這一段山路崎嶇，馬行不便，後面追逐的人，兀自不肯放鬆。

　　正好前面有著一片樹叢，他想起展老夫子時常說，江湖上有逢林莫入的禁忌。

　　當下心中一喜，立即跑近林邊，飛身下馬，一面把馬匹牽入林中藏好。

　　走了十幾步，忽見前面有一個山洞，慌忙之中，就躲了進去。

　　他從外面陽光中進來，只覺黑黝黝地，什麼也看不清，但也無暇多看。

　　這時，樹林中有了人聲，逐漸走近。

　　他從懷中掏出亮銀梭子鏢，夾在掌心，摒息而蹲。

　　「這臭小子的馬匹，就在林中，人也不會走遠，花大師，咱們分頭找！」

　　這是通臂猿侯長勝的聲音！

　　花彌勒道：「嘿！這小子真怪，那天中了洒家一掌『五陰手』，居然不死！今天抓到了，就非教訓不可！」

　　兩人腳下踩著石砂，沙沙有聲，敢情已經走了過去。

　　江青嵐不覺透了一口氣，傾耳靜聽。

　　只聽侯長勝突然停住，叫道：「花大師那邊有個山洞，臭小子別就躲在洞裏？」

　　花彌勒接口道：「不錯，咱們先瞧瞧去！」

　　腳步聲沙沙的轉了回來。

　　這可使得江青嵐大吃一驚，連忙一手按著劍柄，暗想：只要你們進來，我就刺你一個窟窿！果然，兩條人影，業已逼進洞口！

　　「臭小子，快滾出來，免得大爺動手。」

　　侯長勝在外面大聲喝罵，他們不知洞內虛實，敵暗我明，是以不敢過分逼進！

　　「姓江的小子，你當佛爺不知道你躲在洞裏？」

　　花彌勒一俯身，揀起一塊石頭，揚手就往洞內打來。

　　江青嵐一瞧石塊打來，趕緊低頭閃開。

　　那知那石頭才一飛進洞口，呼的一聲，快如箭射，回頭往打來的方向，飛了回去！

　　花彌勒沒想到打出去的石頭，會自動飛回。

　　連躲閃都來不及，啪的一聲，正中右肩。

　　痛得他直叫起來：「他媽的，果然有人！」

　　他在肩頭揉了幾下，又拾起一塊石片，再次揚手打出。

　　這回，他運足全力，向洞中投去！

　　那知勢勁力猛的石片，剛到洞口，就好像後力不繼，啪的掉了下來。

　　江青嵐看得心頭大奇。

　　花彌勒卻脹得滿臉通紅，自己連一塊石頭都擲不進洞去，這氣可就大了。

　　擴要再拾，通臂猿侯長勝，卻已看出蹊蹺，連忙叫道：「花大師，還是讓兄弟來試試！」

　　他不讓花彌勒回答，伸手拾起三塊鵝卵大的石塊，用打暗器的手法，左手連揚，三塊石頭，連珠打出！

　　這一下，他暗中使計，第一塊石頭，貫注全力，用的是重手法，去勢較緩。

　　第二塊卻速度極快，第三塊的速度，又比前一塊較快。但都只用到三成力道。

　　是以一經出手，第二塊越過第一塊，首先打到。第三塊也跟著越過第一塊，跟在第二塊後面。真正用上全力的第一塊，卻最後才到，雖然打出去先後不同，但到達洞口，也不過只有分毫之差。

　　果然！第二、第三兩塊一到洞口，就好像後力不繼，嗒然墮落！

　　那第一塊剛一飛近洞口，卻立即閃電般回頭射來！

　　通臂猿侯長勝打出石塊之時，原也有了準備，這時一見石塊突然反擊，連忙閃身躲避。

　　可是那飛回來的石塊，好像長著眼睛，你快，它比你還要快！

　　啪噠一聲，依然打中了侯長勝右肩！

　　這下，侯長勝全力貫注，也全部回來，任你內功再深，也直打得他踉蹌後退，一條右臂，痛入骨髓，那裏還想舉得起來。

　　他心中明白，咬牙忍痛，朗聲說道：「洞內不知是何方高人，侯某多有冒犯，還請出洞一見如何？」

　　花彌勒怒道：「侯老哥，洞內明明就是那姓江的臭小子，那有什麼高人？待洒家把他抓出來就是。」說著，雙掌一錯，灑開大步，就向洞口搶來。

　　江青嵐瞧著他們都被自己打出的石塊擊中，心中也大感驚訝。這時一見花彌勒來勢洶洶的搶來，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一步。

　　手中銀鏢正待打出，忽然眼前又出現了奇蹟！

　　原來，花彌勒堪堪奔近洞口，明明一無阻礙，但他卻好像碰上了什麼似的。跨上一步，又被迫退一步，兀自闖不進來！

　　「洒家今天當真遇上了鬼不成？」

　　他街了兩步，忽然止步，伸手向洞口一撈，空洞洞一無阻礙。但，等他一起步，卻又好像碰上了牆壁一樣！

　　江青嵐看到這種情形，不由心頭大寬，精神為之一振，就蹲在一旁，安心旁觀。

　　花彌勒光頭上青筋暴露，目射兇光，一雙蒲扇似的肉掌，平胸直豎，隨著一聲大喝，雙掌對準洞口，遙遙推出。

　　就在他五陰掌像排山般劈出之時，通臂猿侯長勝，也兩臂骨節暴響，足尖一點，一條人影，疾如流星，掌先人後，同時搶出。

　　這兩人，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高手，這一聯手合擊，威力何等強大？

　　別說眼前這個一無阻擋的小小石洞，就是橫上一扇鐵門，也怕不立被震坍！

　　江青嵐身在洞口，驚得差點叫出聲來，慌忙向後暴退。

　　那知這石洞，總共不到兩丈來深，江青嵐一退，就碰上了後面石壁。

　　只覺背上碰得隱隱作痛，再向洞口一瞧，嚇！兩人勢急勁猛的奮力一擊，卻有若撞上了一堵無形氣牆。兩個矮胖身軀，竟然無緣無故的，平飛出去三丈來遠，砰然一聲，摔在地上。

　　洞中，忽然響起一個緩吞吞的聲音：「你們還不給我快滾！」

　　聲音不高，但洞外的人，也聽得十分清晰！

　　兩人翻身躍起，試一運氣，覺得並未受傷。

　　通臂猿侯長勝，怔了一怔，狠狠的道：「恕侯某有眼無珠，果然碰上了高人，請示個姓名，侯某立時告辭。」

　　洞中人微微哂道：「憑你也配問我名諱，要不是看在符老頭分上，你們四條肩膀，還想整著回去？快滾！別再自討沒趣。」

　　江青嵐這時在洞中耽了一會，虛空生白，已可隱約瞧清洞中情形。

　　循聲望去，果然看到離身邊不遠的角落上，正盤膝坐著一個又瘦又小的禿頂老頭，雙目垂簾，一動不動。不由心中暗自驚訝，這老人家枯坐不動，洞外兩個高手，怎會衝不進來？這種武功，當真聞所未聞，不可思議！

　　念頭閃電般掠過腦際，立即站起身來，趨前幾步，恭恭敬敬的作了個揖道：「晚輩倉猝避敵，不知此洞乃是老丈清修之地，承蒙救援，益感大德，老丈如何稱呼？能否把名諱賜告？」

　　瘦小老人靜靜聽完，並沒理會只是隨口問道：「那兩個是你仇人嗎？」

　　江青嵐不好隱瞞，連忙答道：「那兩人，一個是通臂猿侯長勝，一個叫花彌勒，是田節度使的護院高手，晚輩本來和他們無怨無仇，只是月前為了一時好奇，夜探田府，和他們動過手，不想今天狹路相遇，才追了下來。」

　　瘦小老人漫不經意的「唔」了一聲，道：「適才你進洞之時，老夫早已聽出你有點根基，你師傅是誰？」

　　江青嵐暗想：展老夫子隱姓埋名，退出江湖，自己怎好說出，當下猶豫了一下，道：「晚輩是跟一位授業恩師練了五年武功，並未正式拜師，而且恩師早年退出江湖，不願吐露姓名，恕晚輩礙難奉告。」

　　瘦小老人這回慢慢的睜開眼來，江青嵐只覺他眼中，並沒有什麼內家高手的所蘊精光，只是極其平和地瞥了自己一眼，點頭道：「江湖中紛紛擾擾，盡是爭名奪利之輩，令師能夠全身而退，課徒為業，倒不失為高明之士！」

　　他說到這裏，目光突然射出兩道寒電，凝視著江青嵐，道：「小娃兒，你敢在老夫面前撒謊？」

　　江青嵐只覺他盯在自己臉上的目光，霎那之間，有若兩把利劍，使人無法逼視，心頭一驚，忙道：「晚輩除了授業恩師名諱，不能奉告以外，所說卻句句是實！」

　　瘦小老人徐徐的道：「小娃兒，你練了五年武功，那有如此火候？難道不是當面撒謊？」

　　江青嵐給瘦小老人這麼一說，心中更是驚奇。

　　自己明明只練了五年武功，他怎麼說自己撒謊？

　　哦！自己這次傷癒之後，自己也覺得功力比以前精進了許多。

　　當日崔文蔚曾告訴自己，黑衣崑崙討來「坎離丹」，功奪造化，敢情就是那粒藥丸的功效？

　　他想到這裏，忙道：「晚輩月前曾被方才追來的花彌勒，用五陰重手，擊中後心，後來蒙一位黑大俠相救，並討來了『純陽散』和『坎離丹』，才把晚輩治好，傷癒之後，晚輩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好像功力比以前增進了許多。」

　　瘦小老人唔了一聲道：「這就難怪！」

　　忽然他臉上閃爍著一種奇異光輝，自言自語的道：「奇怪！坎離丹！符老頭夫婦，把坎離丹視為拱璧，怎會如此大方？輕易拿來送人？唔！小娃兒，你造化不錯！這是道家調劑水火的靈丹，當年大方真人一共也只練了八粒。

　　「既然服下坎離丹，你且盤膝運功，讓老夫瞧任督二脈的生死玄關，是否業已衝破？」

　　江青嵐以前曾聽展老夫子說過，內功練到爐火純青的至高境界，才能打通任督二脈，衝破生死玄關，自己才練了五年，怎敢有此奢望？

　　心中雖然不信，但見瘦小老人如此說得鄭重，也只好依言在地上盤膝坐下。

　　剛要運功，驀聽瘦小老人叫了聲：「且慢！」

　　接著驚奇的道：「小娃兒，你是崆峒門下？」

　　江青嵐見他從自己盤膝趺坐，就看出崆峒派來，心中也大感驚奇，暗想此老眼光，好生犀利，一面答道：「晚輩跟恩師學了五年武功，只是恩師不肯把晚輩正式列入門牆，所以晚輩學的，雖是崆峒心法，還不能算是崆峒門下。」

　　瘦小老人點頭笑道：「你師傅是不是姓展？」

　　江青嵐到此地步已無法再為隱瞞，只好點了點頭。

　　瘦小老人驀地一聲「哈哈」，目中精光陡射，右手揚處，一縷指風，迅疾無比的向江青嵐「中府」穴上點到。

第七章　析城雙兇

　　江青嵐突然覺得身軀顫動了一下，要想掙扎，已是動彈不得。但他心頭清楚，只見瘦小老人雙手連揚，縷縷指風，應手而出，片刻之間，全身三十六處大穴，全被點遍。

　　指風乍停，江青嵐一身冷汗，四肢乏力。迷糊之中，驟覺「百匯」穴上，有一股熱流，滾滾不絕的輸入體內。循著督脈，直下「尾龍」，四肢百骸，無不流注，正感渾身舒泰，飄飄欲仙之際，耳邊忽聽瘦小老人，喝了一聲：「好啦！小娃兒不可開口，快坐起來，依你所習內功口訣，運功調息。」

　　江青嵐心知遇上異人，他用本身真氣，替自己打通經絡。

　　一時那敢怠慢，立即依照瘦小老人吩咐，盤膝坐好，運功施為。

　　體內那股熱流，竟然隨著任督二脈，循環運注，暢通無阻。

　　江青嵐這一喜，當真非同小可。

　　趕緊摒慮凝神，氣調九宮雷府，十二重樓，準備逆沖生死玄關。

　　那知真氣流注，隨意所至，生死玄關，業已不攻而破！

　　江青嵐心頭猛喜，再運了一會功，才站起身來。

　　撲地向瘦小老人拜了下去，口中說道：「承蒙老前輩成全，晚輩……」

　　瘦小老人不等他說完，揮手說道：「小娃兒，你站起來，老夫有話問你。」

　　江青嵐此時對這位瘦小老人，感激無限，聞言立即恭身起立。

　　瘦小老人問道：「小娃兒，你可知我是展元仁何人？」

　　江青嵐心中一動，忙道：「晚輩愚魯，還請老前輩明白示知。」

　　瘦小老人忽然嘆口氣道：「展元仁正是老夫同門師弟，十七年前，他得罪秦嶺派，老夫為了兩派之間，淵源極深，才要他隱姓埋名，退出江湖，這許多年來，老夫無時不在念中。十七年韶光，白了少年頭，展師弟果然謹守訓誡，絕跡江湖，但兩派之間的裂痕，不但沒有隨著流水沖淡，卻反而愈來愈趨尖銳，說來豈不可慨？」

　　江青嵐猛然一凜，眼前這位瘦小老人，原來竟是自己大師伯空空兒？

　　不！自己尚未正式列入崆峒派門牆，那能稱他「大師伯」？

　　心念急轉，連忙俯伏在地，道：「老前輩原來就是空空老前輩，請恕晚輩不知之罪。」

　　瘦小老人點頭道：「不錯！人稱『妙手空空』的，正是老夫！孩子，你知道展師弟既然傳你本門心法，因何不讓你正式拜師，列入崆峒門牆？」

　　江青嵐道：「晚輩聽展老夫子時常說起，江湖上各門各派，規律不同，有的門派，必須經過掌門人允准，才能收徒。晚輩猜想，展老夫子也許為了這一點，才不令晚輩正式拜師。」

　　空空兒呵呵笑道：「總算你聰明！孩子，那你當著老夫面前，怎的還不改口？」

　　江青嵐聽得心頭狂喜，不由暗罵自己糊塗，面前這位就是崆峒派掌門大師伯？自己怎不當面求他，還要等他開口？

　　當下連忙拜了下去，口中說道：「弟子江青嵐，叩見大師伯，多蒙大師伯栽培！」

　　空空兒這回受了他全禮，臉色一沉，道：「你從現在起，已正式列為崆峒派弟子，只要你恪守數千年來固有的倫理道德，戒淫戒殺，非到萬不得已，不可恃技凌人，逞強好勝。

　　「本門雖無明文戒條，但如有為惡，不但追回武功，還要立取性命，今後你得好自為之。」

　　莫看空空兒生得又瘦又小，但嚴厲起來，卻著實令人不寒而慄！

　　江青嵐心中一凜，連連應是。

　　空空兒又口氣一緩，徐徐的道：「孩子，你服了『坎離丹』，周身經脈暢通，才又經老夫以本身真氣，助你打通生死玄關，真力也增強數倍，以你師傅所傳拳劍，本來也足夠應用，不過，展師弟和秦嶺派舊怨未釋，又結新仇，風聞秦嶺諸人，在明年端午，要你師傅親赴崤山，了斷過節。

　　「這場是非，展師弟為潞、魏兩州，數十萬生靈，消除戰禍，並非為他個人恩怨。而且其中也不是展師弟一人所為，老夫身為師兄，自然不能厚責，何況對方，又不是明目張膽向崆峒挑釁，老夫更不便出面。

　　「老夫現在傳你本門最為難練的一種功夫，『離合神功』，你玄關既通，只要加倍努力，自可事半功倍，屆時趕往好了。」

　　江青嵐自從聽通臂猿侯長勝和花彌勒兩人，在酒樓上的一席談話，依稀好像明年端午，秦嶺派的人，要和展老夫子攤牌，自己正苦於不明底蘊，連地點都不知道。

　　這回聽大師伯口風，不但准許自己參加，而且還有假手自己，對付秦嶺諸人之意。

　　自己在無意之間，得正式列入崆峒門牆，打通生死玄關，還能得傳「離合神功」，心中如何不是歡喜若狂？

　　他恭立一旁，隨聽空空兒又道：「『離合神功』為本門無上絕學，最少只怕也需三月時光，方有小成。另外，老夫將『彈指金丸』，也一併傳你，作為師伯的見面禮罷！」

　　江青嵐以前曾聽展老夫子提起過，「彈指金丸」乃是大師伯空空兒的成名絕技，一發三丸，不但彈無虛發，而且能發能收。

　　大師伯「妙手空空」的外號，也是由此得來，這時聽說，還把彈指金丸，作為自己的見面禮，心頭更加驚喜。

　　只見空空兒說完之後，從懷中掏出三丸金光燦然的金丸，隨手遞遇。

　　一面又詳細講解，如何運指，如何使勁，以及如何收發由心。

　　江青嵐靜心諦聽，牢牢記住。

　　空空兒講完之後，吩咐他把金丸收起，然後拍了拍身邊地上，叫他一起坐下。

　　江青嵐心知大師伯這回要傳他「離合神功」了，即忙依言坐下。

　　空空兒道：「老夫在傳你『離合神功』之前，你先要知道，『離合神功』這門功夫，那是從先天太極而來，太極動而生兩儀，這兩儀，就是一陰一陽。世上任何學問，都脫不出陰陽兩個範疇。

　　「陰陽兩字的解釋，就是動靜，柔剛，正反，虛實，也就是離與合的作用，是以『離合神功』如果凝虛成力，可以裂石開山，無堅不摧。

　　「引力返虛，則又動中生靜，雖攖而寧，所謂『所即是合，合即是離，離合隨心，以意卻敵，是也。』」

　　空空兒說出「離合神功」的真諦，江青嵐簡直聞所未聞。

　　而且也從未聽展老夫子向自己提過，足見本門這種曠世武功，恐怕連展老夫子，也僅是耳及。

　　不是嗎？大師伯曾說，這是本門最難練的功夫，自己居然機緣巧合，有此奇遇！

　　他聽得如醉如癡，心中之喜，實在難以形容。

　　空空兒望了江青嵐一眼，微微點頭道：「以你的資質，和目前的功力，如果苦練三月，不難達到三兩成火候，要去對付秦嶺諸人，可也勉強夠用了。」

　　說著，就把「離合神功」的口訣，逐句解釋，傳給了江青嵐。

　　好在江青嵐對崆峒內功心法，早已有了根柢，雖覺與平常練氣，稍稍有異，但終究路數是一致的。所以空空兒不厭其詳的反覆解說，自然容易領悟。

　　空空兒傳完口訣，接著說道：「孩子，從現在起，你可在這裏按我所授，用心勤練，莫負老夫期望。

　　「此時可往山下，先去採購些乾糧雜物備用，老夫也另有要事，即須遠行，端午事了之後，要你師傅，來崆峒見我。」

　　話才說完，全沒見他身形晃動，卻已飄然出洞而去。

　　江青嵐急忙跟出洞去，那兒還有空空兒的蹤影。

　　心中一陣悵然，只得依著吩咐，在樹林中，找到自己馬匹，下山採購了不少糧食。然後把馬匹依舊拴在林下，自己回轉洞中。

　　他心中，雖然惦記著紅線姑娘，可是明年端午之會，秦嶺派廣約助手，聲勢盛大。

　　自己恩師──展老夫子，隱姓埋名，退出江湖十七年，平日既無朋儕往來，他也斷不會去找人助拳，這樣，可能只有他隻身赴會。

　　自己得到大師伯的傳授，在短短三月工夫，練成「離合神功」，去和人家少說都有數十年功力的人比鬥。而且此舉又關係著崆峒一派聲譽，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越想越覺得責任重大，冷汗也涔涔的沁了出來。

　　暫時只好拋開私人情愛，練功要緊，當下就依著口訣，盤膝坐定，摒除雜念，練起功來。

　　初時，還覺得大師伯傳給自己的口訣，和內功吐納功夫不過稍稍有異，那知做了一會，只覺在一吐一納之間，根本和內功心法大異其趣！

　　尤其吐氣之時，似乎有一股奇大力道，隨著吐出，被那石壁反震回來。

　　自己因吐氣後，全身均已放鬆，故而被那反震之力，撼得搖晃不停。

　　一到吸氣之時，又好像從石壁上，反射出一股巨大吸力，把自己身軀，吸得要往前飛出。

　　心中不由十分奇怪，離合神功，大師伯說是本門中最難練的功夫，何以自己才一練習，便有如此反應？

　　他那裏知道，跟八臂劍客展元仁所學，原是崆峒派無上心法的正宗功夫，在內功方面早已打下了深厚基礎。

　　黑衣崑崙給他服下的那粒「坎離丹」，又是暢通練武之人全身經脈的靈藥，再由崆峒派一代宗師空空兒以本身真元，輸入體內，替他打通生死玄關。

　　只此一點，普通修練內功的人，用上一甲子功夫，恐怕也不一定可以達到。

　　這在江青嵐來說，短短時間之內，何異脫胎換骨，是以練起「離合神功」來，也就有水到渠成，毫不費力之感。

　　一個半月過去了，那本身真氣的反震和反吸之力，卻與日俱增，越來越大。

　　先前自己盤膝而坐的身軀，在一呼一吸之間，大有被震撼得要離地飛起。

　　現在震力雖大，但身軀卻已穩如泰山，紋風不動，心知這是「離合神功」的進步之徵。自然更加不敢稍懈，日夜苦練！

　　這樣又練了半個月，那震力吸力，卻又一天天的減弱下來。

　　等到一月之後，反震和反吸之力，竟然消逝殆盡，一無所覺。

　　江青嵐不知自己到底是進步，還是退化？

　　又苦於無人可問，只覺自己每次運功，確實已做到了返璞歸真，心性空靈，無所思也無所覺的境界。

　　山中無歲月，他除了練功之外，練劍、練彈指金丸，現在都純熟了。

　　自己也覺得如今迥非往昔，但已經到了何種程度呢？誰都不知道，包括他自己在內。

　　山中下了幾場大雪，現在積雪開始融了，這該已到了春天！

　　三個月，也相差無幾。

　　江青嵐在三月之中，也時常想起姨父、姨母，和表哥，還有那個和自己萍水訂交的小兄弟瀾兒。

　　重傷中，待自己如家人的崔文蔚夫妻。

　　但每一想起這些人，就會同時浮起另外一個人的倩影。

　　那就是平日艷若桃李，凜若冰霜，但在臨去時，輾轉託人送自己七星劍的紅線姑娘！

　　「善自保重！」善自保重，這句臨別贈言，江青嵐每天都要默誦幾遍！

　　一個出身豪門的公子哥兒，居然會在黝黑狹小，一無所有的石窟之中，一住三月，這也可算是奇蹟！

　　現在，他決定出去了，離開端午，雖然還有四個多月，但趁著這段時間，也可順便尋訪紅線姑娘的下落。

　　他懷著沉重的心情，走出這間自己曾經在裏面修習「離合神功」，而住過三月的石窟。

　　他不知是留戀，還是欣喜？

　　突然他用手在洞口石壁上一拂，想用劍刻上幾個字，以資紀念。

　　那知手掌拂過之處，石屑粉墮，凹凸不平的石壁，竟然比刀削遇還要平整。

　　心中不由大吃一驚，難道在這短短三月之中，自己竟然有了這大的功夫？

　　當下試用食指輕輕一劃，果然石壁上，立時劃了一條四五分深的指痕！

　　這……江青嵐被自己驚詫得目瞪口呆。

　　這敢情就是「離合神功」的力量？

　　自己……自己……他驚喜若狂，自己果然練成了「離合神功」！

　　於是就運指如飛，寫了：「三月如一日」五個大字。

　　然後又向洞中恭恭敬敬的拜了幾拜。

　　才走到林邊，從自己搭蓋的草寮之中，牽出馬匹，跨上雕鞍，穿林而出。

　　他不知該到那裏去？也不認識路。

　　只是讓馬匹順著山腳下小徑，得得閒行。

　　放眼林巒，還是白皚皚的，行人絕跡。

　　行了將近一二十里，覺得有些口乾，看見前面石崖旁，有著一道不大不小的掛壁流泉。

　　就跳下馬來，跑過去雙手合捧，掬起清泉，飲了幾口。

　　忽然聽到右邊一帶疏林之外，響起一個少女嬌叱的聲音：「你還說不是壞人，幹嗎偷聽我唱歌？」

　　另一個男子聲音道：「啊！姑娘，我是聽到你美妙的歌聲，才來的，我……我叫溫璜，溫柔的溫……」

　　少女嬌急的道：「快滾開！我不要聽！」

　　男的道：「咦！你方才不是唱著：『山蘭花開香噴噴，山歌唱給情哥聽』嗎？」

　　咳！這是一對青年男女在林邊談情，江青嵐正待轉身，只聽「啪」的一聲輕脆聲音，由林中傳出。

　　敢情那男的挨了一個耳光？怒吼道：「臭丫頭，你敢打人？」

　　少女聲音道：「活該！活該！看你還敢胡說八道不？」

　　少女咭咭格格的說著，似乎剛才那一掌，完全出自玩笑，並非認真！

　　江青嵐聽他聲音，十分耳熟，不由停住腳步。

　　只聽那男的方才雖然怒吼了一聲，但這時被她這麼一笑，好像又發不出怒來，嬉皮笑臉的道：「啊！姑娘，你……你真頑皮！」

　　江青嵐覺得好奇，不由悄悄的掩近林邊，向外瞧去。

　　只見一個秀髮披肩的少女，穿著一身白衣，愛理不理的向前走去。

　　那苗條婀娜的後影，娉婷輕盈的步伐，真如仙女一般！

　　那叫溫璜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勁裝青年。

　　一手還撫著右頰，敢情臉頰上留了五個纖纖指印。

　　這時追在白衣少女身後，不敢逼近，也不肯落後，口中叫著：「姑娘，我有話和你說。」

　　白衣少女發覺溫璜還在身後，心中有點憎惡，詐作不知，依然向前走著。

　　溫璜見她不理，膽子一壯，伸手就向白衣少女肩頭搭去！

　　白衣少女突然回身，叱道：「你敢再跟過來一步，還要打你一個耳光。」

　　這一回頭，江青嵐只覺她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膚白勝霜，嬌美無比，容色絕麗，不可逼視！

　　但輪廓之間，極似銀燕子柳琪，和自己義弟瀾兒。

　　溫璜可不怕她打耳光，他大概怕白衣少女不開口跟他說話？

　　所以聽她一說，立即湊上一步，笑道：「姑娘，你打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白衣少女見他越走越近，不覺更怒，身子一撲，雙掌疾吐，一齊打向溫璜臉上。

　　溫璜也真不弱，一覺風聲，立即後退。

　　可是，白衣少女出手太快了，他只躲閃了一招，左邊臉上又被「啪」的打了一下！

　　這下，敢情出手甚重，打得溫璜身子不由自主的搖晃了一下。

　　他原是王屋散人的關門弟子，最得師父疼愛，平日連大聲叱喝也是很少的，更不用說挨打了。

　　今天無端端的被白衣少女連打了兩個耳光，那能甘心？一退之後，驀地從身後撤出一柄青玉輪來，厲聲喝道：「不識抬舉的丫頭，今日叫你識得小爺厲害。」

　　白衣少女哼道：「這是青玉冰輪，不過輪上蘊有奇毒罷了，有什麼稀罕？」

　　溫璜怒道：「小丫頭，你試試！」

　　話音方落，手中玉輪一轉，漫空青影，帶著一陣陰寒勁風，向白衣少女迎面灑開。

　　左手一探，同時向白衣少女肩頭抓到。

　　江青嵐一聽白衣少女叫出「青玉冰輪」，驀然想起展老夫子也曾說過。

　　武林中有所謂：「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五件奇特兵器。

　　第二件金丸，就是大師伯妙手空空傳給自己的「彈指金丸」。

　　對方青年手上，既是毒冰輪，此物不但見血封喉，而且只要經毒輪鎖過的兵刃，毒氣也會由兵刃中透過，使敵人手臂立時腫脹，非有他獨門解藥，無法治療，端的最為歹毒！

　　這青年和白衣少女，無怨無仇，竟然驟施毒手。

　　江青嵐激於義憤，立時舌綻春雷，大喝一聲：「住手！」

　　身子隨著喝聲，向林外飛出。

　　其實溫璜手上的青玉冰輪，只不過是個虛招，他主要的，還是左手那一招擒拿手。

　　可是，白衣少女也十分滑溜，一見青光輪影，劈面飛來，她香肩輕晃，宛如一縷輕煙般，早已飄出了一丈二三。

　　口中還嬌笑著道：「我道毒冰輪如何厲害，原來只會耍耍花招啊！」

　　這二人的動作，全都十分快速，雖然略有先後，也相差無幾。

　　溫璜毒冰輪出手，正好江青嵐在大喝聲中飛出，白衣少女也飄退出去。

　　等溫璜一抓不中，耳中聽到喝聲，住手停步，江青嵐已屹立場中。

　　只見白衣少女忽然笑靨生春，白衣飄動，像穿花蝴蝶般往他身邊飛去。

　　口中驚喜交集的道：「啊！嵐哥哥，你來了？」

　　江青嵐被她叫得十分糊塗，愣了一愣。

　　那少女笑道：「怎麼？不認識我啦？」

　　江青嵐聽她聲音，依稀似瀾兒模樣，但一個面目黧黑的少年，怎麼會忽然變成一個仙女？真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衣少女笑道：「我是瀾兒呀！你不認識我了麼？」

　　江青嵐瞧她眉目口唇，果然和瀾兒一模一樣，不由驚異的道：「你……你就是瀾兒，賢弟……」

　　瀾兒嫣然一笑道：「我本來就是女子咯！誰要你賢弟賢弟的叫我？」

　　溫璜愣愣的站在一邊，瞧著兩人有說有笑，心中一股妒意，越來越熾。

　　劍眉倒豎，一雙目光之中，充滿了怨毒之色。

　　瀾兒櫻唇披了一披，回眸向江青嵐低聲笑道：「嵐哥哥，我們走！」

　　她可是存心要氣氣溫璜，一隻皓腕，挽著江青嵐臂膀，顯得十分親密。

　　這下果然把溫璜氣得眼中冒火，突然把青玉冰輪盤交給左手。

　　功聚右掌，足足用了九成以上功力，吐氣開聲，喝道：「小狗納命！」

　　倏然一式「力劈五嶽」，勁氣狂飆，呼然出手，往江青嵐身後劈去。

　　瀾兒不防他會猝起發難，驚噫了一聲，方想把江青嵐推開，但事實上已嫌不及。

　　只見江青嵐上身未動，只以左掌向後微揮。

　　也不見發出什麼疾身勁氣，卻把對方凌空狂湧而來的劈空掌力，輕輕消卸。

　　溫璜瞧著江青嵐毫不費力地，接住了自己足有九成以上的真力的劈空一掌，心頭更是吃驚。

　　知道面前這位看上去年齡比自己還輕的少年，果然身懷絕技！

　　他過去一直以為自己的功夫，已臻上乘，除了師父，再也沒有敵手。

　　這時，自己用了九成力道，一擊無功，再看對方，居然若無其事，妒嫉羞憤交加，他怒火中燒！

　　但他心機素沉，手下又黑，不然，江湖上也不會有「辣手郎君」的外號。

　　既看出江青嵐武功不弱，不由毒心驟起，嘿的一聲冷哼。

　　竟施展出王屋散人威震武林的「黑煞掌」，並且把功力聚到十二成，趁著那招「力劈五嶽」收回之際。左手直豎，掌緣外吐，無聲無響的向江青嵐直襲過去。

　　這一下，溫璜既沒有吐氣開聲，江青嵐也沒有揮手迎擊，好像一無所覺似的。

　　溫璜心中暗喜，黑煞掌力，綿綿運出！那知才一到江青嵐身前，就好像碰上一堵無形的牆。

　　不！那是一面無形的網兜，溫璜所發的「黑煞掌力」，一古腦兒投入其中，就杳無蹤影。

　　他既驚又駭，驀地一聲長笑，說道：「小狗，咱們在兵刃上見見高下罷！」

　　江青嵐被他逗得劍眉一剔，微含怒意的道：「小生和你素昧生平，二次猝擊都不與計較，難道你手上的是毒冰輪，小生就怕了不成？」

　　瀾兒道：「嵐哥哥，這種人還和他多說做甚？把他打發回去了，我們談正經呢！」

　　溫璜一聲獰笑，手上青玉冰輪一轉，正待撲出，江青嵐也一按卡簧，嗆的撤出七星劍來。

　　青虹乍閃，映日生輝，端的是一口好劍！

　　兩人亮出兵刃，溫璜更不打話，青玉輪一遞，直向江青嵐面門奔來。

　　江青嵐不封不架，往左一擰身，閃開對方來勢，七星劍起處，卻向溫璜「曲池」穴點去！

　　溫璜左手一帶，身隨掌走。一個猛旋，右手青玉輪，幻出重重輪影，再向江青嵐身後罩下。

　　江青嵐心內也頗驚對方出手不凡，連忙一矮身，腳尖輕旋，身子一甩，快似旋風般倏的一個倒旋身。

　　手中長劍，快似閃電，迎著溫璜右腕削出！

　　辣手神君溫璜鋼牙暗咬，右腕微沉，青玉輪對準江青嵐長劍鎖去。

　　江青嵐一直惦記著毒冰輪輪上蘊有劇毒，自己長劍，那敢和他硬碰。

　　一見對方鎖來，立即撤回轉身，斜退了半步。

　　溫璜知道對方對自己兵器，心存怯意，更是不肯放過。

　　手上一緊，施展出最拿手的「毒龍輪法」，一連五式快攻，連綿出手。

　　把一柄青玉輪，使得漫天輪影，匝地青光。

　　招招鎖向劍身，著著奔向要害，著實驚心動魄！

　　江青嵐驟遇強敵，又因顧慮對方輪上有毒，有時攻出半招，被對方一鎖，立即撤回。

　　有時對方一輪飛來，自己本來應該封架的，也因不敢和對方兵刃接觸，又臨時改為閃避。

　　這樣一來，無形之中，處處掣肘，既不能攻，又不敢封，卻變成了挨打。

　　七八招下來，已被逼得著著後退，無力還手！

　　這可把站在一旁觀戰的瀾兒，瞧得心頭大急，驚叫著道：「嵐哥哥，你怎不還手呀？」

　　溫璜得意的笑道：「嘿！還手？小子命都保不住了，還想還手？」

　　他一邊說話，手上可並沒放鬆。

　　驀聽江青嵐一聲敞笑，青虹暴漲，七八支劍光，同時飛起，唰唰如風，迎著溫璜刺到。

　　溫璜真想不到對方在節節後退之中，會突出殺手，而且七八支劍鋒，同時刺來。

　　一支也不假，全是鋒利得精芒四射的長劍！

　　他一時不知去封架那一支好，趕緊把青玉輪往身前一擋，人卻趁勢後躍，退出去了一丈來遠。

　　要知年青人誰個不愛面子，何況又在如花似玉的一位姑娘面前？

　　江青嵐方才被瀾兒叫了一聲，就把毒冰輪的厲害，忘得一乾二淨，使出「追魂八劍」，敗中取勝。

　　辣手郎君溫璜，何獨不然？當著人家姑娘，那能丟臉？

　　是以才被逼退，猛的怒吼一聲，又倏然撲回，冰輪一緊，像狂風般攻到。

　　這回兩人劍若靈蛇，輪似冰盤，打得煞是好看！

　　溫璜三十六手「毒魔輪法」，乃是王屋散人集兵刃中輪、鉤、鞭、戟諸法，擷其精粹而成，一經施為，迴環百變，奇奧無窮。

　　尤其毒冰輪青玉為柄，白玉為輪，輪上又有三十六枚倒鉤，鉤上蘊有奇毒，姑且不說。

　　這三十六枚倒鉤，專鎖敵人兵刃，原是刀劍的剋星！

　　這時溫璜連使絕招，只覺對方身形飄忽之間，晃如七八個人影，圍著自己急攻，七八支長劍，劍氣森森的一齊攻來。

　　虛幻莫測，任你「毒龍輪法」，再精再粹，也難以一招之間，把對方八支長劍，一同鎖住。

　　而且有時明明鎖住了對方長劍，但結果只是一支幻影。

　　另外幾支劍鋒，卻又閭不容發的向身前身後刺到。

　　溫璜雖是名師之徒，但一二十招下來，不禁膽子也越打越寒！

　　對方武功，分明遠在自己之上，方才他所以節節後退，無非怯於自己手上毒冰輪的威名罷了！

　　看來這一場比拚，自己要想贏他，已是十分困難。

　　最好能乘隙鎖住他長劍，才能覓機下臺，略存顏面。

　　他心中雖然轉著念頭，手上青玉輪，卻依然一輪硬封硬架，快打快接，和江青嵐互不相讓。

　　但明眼人顯得已看得出來，溫璜十招之中，至少有三招手腳忙亂，封架失措。

　　這還是江青嵐對毒冰輪心存顧忌，不讓七星劍和冰輪稍有接觸，溫璜才保持不敗。

　　瀾兒瞧到嵐哥哥勝了，不停的拍手叫笑，直氣得辣手郎君溫璜，更是憤怒欲狂。

　　「嗒！」雙手兵刃相接，「毒龍輪法」可也真是厲害！

　　江青嵐的劍尖，就在和冰輪一接觸之際，便被冰輪上的倒鉤鎖住，要想後撤，已是不及！

　　江青嵐心頭猛驚，辣手郎君卻心中狂喜。

　　右手青玉輪一轉，左掌「毒龍探爪」，疾如閃電，向江青嵐右肩拍到！

　　這一下，真是電光石火，奇快無比。

　　眼看江青嵐如果不棄卻手中長劍，身向後退，便得傷在對方「黑煞掌」下。

　　變起倉猝，瀾兒禁不住「啊」的驚叫起來！

　　正當此時，突然聽到「錚錚」兩聲清響，人影倏分。

　　其中一人，步履踉蹌的只往後退了兩三步，便仰天跌倒！

　　那正是辣手郎君溫璜！

　　原來他方才一招鎖住對方長劍，左手黑煞掌，也跟著遞出，就在這一瞬之間，耳中聽到錚錚兩聲，手上頓覺一輕。

　　各自躍開之後，他低頭一瞧，只嚇得魂不附體。

　　只見自己手上的那柄師門重寶，江湖上聞名喪膽的毒冰輪，據說乃是萬年玉所雕成，平日裏，任你再鋒利的寶刀寶劍，都無法傷它分毫，這會竟然被對方長劍，削去了兩枚倒鉤！

　　這是師傅的成名兵刃，自己……

　　他剛想到這裏，驀覺右肩一陣麻木，低頭一瞧，只覺自己右肩，原來被對方劍尖，劃破了三寸來長一道血溝，像墨一樣的黑血，還在汩汩不停地，順著臂彎往下流出。

　　黑血！他猛地心頭一震，這分明是對方長劍，削斷毒冰輪上兩枚倒鉤之後，再劃上自己肩頭。

　　那末自己中的，就是毒冰輪上的劇毒！

　　就在這一瞬之間，只覺自己半個身子，不但業已麻木，而且麻木的範圍，正在迅速的逐漸擴大，整個身子，都起了一種痙攣的感覺，一個踉蹌，跌坐地上。

　　溫璜那裏還敢怠慢，趁著跌坐在地之際，立即左手一伸，撕開衣襟，十分迅速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磁瓶，用嘴咬開瓶塞，把藥末向口中傾入，和津咽下。

　　又在手掌上倒了一些，敷上傷口，人就在地上，閉目養神。

　　江青嵐想不到七星劍竟有如此威力，連毒冰輪這類武林中著名兵器，都被自己隨手削損，一時不禁怔怔出神。

　　瀾兒慢慢的走近他身邊，低聲問道：「嵐哥哥，你的寶劍真好，連毒冰輪都給你削斷了兩枚倒齒呢！」

　　說著，她大眼睛眨了一眨，又道：「啊！嵐哥哥，你劍上還淬有劇毒？」

　　江青嵐搖頭道：「沒有，那是他……」

　　瀾兒攔著說道：「哦！我知道了，你削了他毒冰輪，那是他自己輪上的毒。哼！活該！誰叫他師父在輪子上安上劇毒，害人害己。」

　　辣手郎君溫璜服下師門的獨門解藥，劇毒自然很快消解。

　　他右手緊握著青玉輪，一躍而起，惡狠狠的盯著江青嵐、瀾兒兩人，厲聲喝道：「小狗，你是何人門人？報個萬兒，咱們青山綠水，異日再領高招。」

　　江青嵐還沒答話，瀾兒已接口說道：「他叫江青嵐，我叫瀾兒，如果還不服氣，要找場子的話，隨時隨地到析城山如意嶺來好了。」

　　溫璜聽到析城山如意嶺這幾個字，不覺臉色微微一變，獰笑道：「好！你們既是析城山兩位老前輩門下，溫璜暫且別過。」

　　說著，雙足一頓，便往林外竄去。

第八章　天狼和天狐

　　瀾兒見溫璜走後，她望著江青嵐嫣然笑道：「嵐哥哥，我們到林邊那塊大石上去休息一會好不？我有很多話要和你說呢！」

　　江青嵐聽得心中微微一凜，回頭瞧她春花似的臉上，一片天真，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你就是想不依她，也無法峻拒。

　　兩人並肩走近林邊，瀾兒內心好像高興極了，喜孜孜的笑容，一直掛在嘴上，沒有平復過。

　　人也顯得特別活潑，跳跳蹦蹦的，在大石塊上，用手拂了一拂，挨著江青嵐坐下，一面笑道：「那晚我在你住的客店裏，一直等到天明，還不見你回來，真急死人！後來我又跑去找侯師哥，聽說你是被那賊禿和尚打了一掌，又被人救出去了，我到處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你，嵐哥哥，你到底去了那裏呀？」

　　江青嵐聽得十分感動，口中叫了聲：「賢弟！」

　　弟字才一出口，又笑著說道：「我真糊塗，一直當你是個男子，以後不能再叫你賢弟啦！」

　　瀾兒甜笑道：「你也不要叫我賢妹，賢妹也不好聽，嵐哥哥，你就叫我蘭兒好啦！不是那個瀾字，那是騙你的，我叫蘭花的蘭，我爸，我娘，一向這樣叫的。（瀾兒，以下就改作蘭兒。）」

　　江青嵐笑著應道：「好！我以後就叫你蘭兒。」

　　蘭兒嗯了一聲，又道：「嵐哥哥，你還沒講呢！你是被誰救去的呀？」

　　江青嵐道：「這人你也見過，就是那晚叫我們『快走』的那人。」

　　蘭兒搶著道：「他是黑衣崑崙摩勒！我後來才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名氣可大呢！後來呢？」

　　江青嵐笑道：「那你別打岔，讓我說呀！」

　　接著就把自己在崔氏別墅療傷，以及酒樓上遇見花彌勒、侯長勝，自己避入石洞，巧遇大師伯空空兒，詳細說了一遍。

　　蘭兒聽得更是高興，笑道：「原來這三個月，你躲在山洞裏練功，難怪方才辣手郎君的『黑煞掌』，你理也不理。」

　　她說到這裏，突然抬起頭來，問道：「嵐哥哥，那紅線姑娘是你什麼人呀？」

　　江青嵐想不到她會有此一問，怔了怔，笑道：「紅線姑娘原是我姨父掌管箋表之人。」

　　蘭兒又道：「她今年多大了？生得美不美？」

　　江青嵐道：「紅線姑娘比你要大上四五歲，人生得和那晚你見到的紅綃，一模一樣。」

　　蘭兒道：「啊！那美極啦！嵐哥哥，她待你很好嗎？」

　　江青嵐滿腹情愁，被她這一提，不由幽幽一嘆，說道：「我們雖在一府之中，平常連見面的時間都很少，她會武功，我還是最近才知道的呢！咳！蘭兒，你問這個幹麼？」

　　蘭兒擺了兩下頭，道：「我喜歡問咯！那麼她為什麼要送七星劍給你？」

　　江青嵐被她問得呆了一呆，一時之間，想不到適當措辭，只好笑道：「她是黑衣崑崙的師妹，黑衣崑崙趕來救我之時，我的長劍已經失落，大概她看到田承嗣的七星劍，就隨手捎來，託她師兄轉送給了我。」

　　他這話，原是在無可奈何之下，隨口編編的。蘭兒卻信以為真，點頭笑道：「嵐哥哥，你應該謝謝她啊！這柄劍真好！」

　　她說到這裏，忽然兩隻大眼睛霎了一霎，道：「嵐哥哥，你說她是黑衣崑崙的師妹？那她也是崑崙老人的徒弟？」

　　這會，江青嵐聽得驚訝起來，連忙問道：「你說是崑崙老人？是不是劍神？」

　　蘭兒道：「怎麼不是？黑衣崑崙最近轟傳江湖，武功高不可測，大家都猜測他可能是崑崙老人的傳人，你說紅線姐姐是黑衣崑崙的師妹，那不也是崑崙老人的門下？」

　　江青嵐不由想起展老夫子那天因自己一招「乾坤一劍」，而說起的劍神崑崙老人，懷疑那一招劍法，可能是崑崙老人「乾坤八大式」中的一招。

　　這時經蘭兒一說，黑衣崑崙是崑崙老人的傳人。再聯想到黑衣崑崙對崔文蔚說，自己是他師弟，後來又稱紅線姑娘是他師妹。

　　如今想來，敢情那晚自己在田承嗣府中，一連使用「乾坤一劍」，被黑衣崑崙瞧到，才認為自己是他師弟。

　　那麼教自己「乾坤一劍」的花白鬍子老人，準是崑崙老人無疑！

　　蘭兒看他一直低頭沉思，不言不語，心中忽生不安。

　　她慢慢的把頭靠到他肩上，低聲問道：「嵐哥哥，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我說錯了話嗎？」

　　江青嵐道：「沒有。」

　　蘭兒又道：「那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江青嵐道：「我在想，我上一次碰到的，可能就是崑崙老人。」

　　蘭兒奇道：「什麼？嵐哥哥，你見到過他？啊！我以前聽爸說過，崑崙老人是近百年來，武林中第一奇人，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他的？」

　　江青嵐並不隱瞞，把花白鬍子老人傳自己一招劍法，以及自己這招劍法，震退過獨角默公孫無忌，一併告訴了她。

　　蘭兒聽得喜道：「啊！嵐哥哥，你連得崑崙老人和妙手空空老前輩奇人青眼，福緣可真大！難怪紅線姐姐要送你寶劍了。」

　　她還是念念不忘紅線姑娘送嵐哥哥七星劍這檔事。

　　一陣山風，吹拂著她披散在肩上的秀髮，一股淡淡的幽香，似有若無，沁人欲醉！

　　江青嵐情不自禁的，用手替她整理著秀髮，一面笑道：「蘭兒，快晌午啦！你肚子餓不餓？馬上還有乾糧和臘肉，那是我在山洞內練功時，胡亂做的，恐怕不好吃！」

　　蘭兒笑道：「我一定愛吃。」

　　江青嵐從馬上取出乾糧，和一大包臘味，兩個人就在大石上吃了起來。

　　蘭兒嬌靨上，不時泛起歡愉的笑容，敢情她從沒有過今天這樣快樂，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她好像想起一件什麼事來，婉然一笑，問道：「嵐哥哥，你準備到那裏去呀？」

　　江青嵐微微搖頭道：「沒一定，端午崤山之會還早得很，我想不出到哪裏去。」

　　蘭兒拍手道：「這才好啊，我因為找不到你，一個人沒有地方好玩，寂寞死了才打算回家去看望爸媽。這裏離析城山不遠了。嵐哥哥，你到我家去玩幾天，讓我爸我媽瞧瞧你，然後咱們再一起下山。

　　「因為有你陪著我去，爸媽就不會罵我了，嵐哥哥，你說好嗎？」

　　她伸出手來，抓住他的手腕輕輕的搖著，緊凝雙眸，臉上露出期待之色。

　　江青嵐瞧著她這副天真無邪的神色，還是一個小孩模樣，心下那忍違拂，何況自己沒有一定的地方去。

　　析城山，以前好像聽展老夫子說過，可惜一時想不起來了。蘭兒家學淵源武功不弱。她爸媽自然是成名的前輩高人，自己有機會去登山拜謁也是好事。

　　當下點頭道：「既然這裏離析城山不遠，自然應該上去拜見伯父母。」

　　蘭兒喜道：「嵐哥哥，你真好，我想我爸我媽也一定會喜歡你了。」

　　她忽然覺得一陣羞澀，緩緩的低下頭去。

　　江青嵐微感心頭一凜。蘭兒忽的仰起頭來，又道：「嵐哥哥，那我們好走啦！」

　　她話聲才落，人早已一陣風似的，向林中奔去。

　　不多一會，手中牽著一匹馬出來，邊走邊道：「嵐哥哥，這匹馬，還是你送給我的呢！要不然，我早已在半途上把它丟了，真煩死人！」

　　江青嵐也牽過馬匹，兩人上了馬，便由蘭兒走在前面領路，一路上，蘭兒不停地扭過頭來，咭咭呱呱的說這個，說那個，和嵐哥哥說個沒完。

　　走了半天光景，天色逐漸昏暗下來。

　　江青嵐初時以為蘭兒說離析城山已是不遠，至少也不過幾十里路，那知跑了半天，還不見到。

　　不由問道：「蘭兒，析城山快到了沒有呀？我們已經走了不少路哩！」

　　蘭兒笑道：「遲早呢！要明天才能趕到山下，啊！嵐哥哥，你累了，我們找一家獵戶人家，歇上一晚再走不遲！」

　　這就引著江青嵐，到山腳邊一家獵戶家裏投宿。

　　那獵戶和蘭兒好似素識，詞色之間，十分恭維。

　　過了一會，端上一盤虎脯鹿腿等肉，和兩碗湯麵，兩人吃了，就各自安寢。

　　※※※

　　第二天清晨，蘭兒把馬匹寄在他們家裏，自己引著江青嵐，向山徑上走去！

　　路上，江青嵐問起昨晚投宿的那家獵戶。蘭兒笑了笑道：「這附近一百里方圓，誰都認識我爸，我也時常來玩呢！」

　　兩人展開輕功，一路飛躍，直走到午牌過後，才到了一座山巖陡削的山下。

　　蘭兒指著山上笑道：「到啦！到啦！這就是如意嶺，我們現在要上山了。」

　　江青嵐抬頭一瞧，這山高聳入雲，危巖壁立，雖然依稀認得出一條樵徑，但一望便能斷定，已經多年沒有樵夫行走，荊棘都長滿了！

　　巖石上的青苔，光溜溜的，可想像如果人的腳一踏在上面，必然會滑倒下來。

　　蘭兒看到了家，好像十分高興，當先躍起，一路足尖輕點，彎彎曲曲的往山上縱去。

　　江青嵐玄關已通，自然今非昔比，他不縱不躍，只是像平常行路一般。跟著蘭兒身後，輕飄飄的毫不費力。

　　約莫一盞熱茶光景，才走到半山中一片山坡裏，只見一所石屋，臨巖而築。

　　石屋的牆根和屋頂，都佈滿了薜蘿，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這是一所房子。

　　石屋周圍，有無數的參天古木，除了壁間流泉潺潺有聲之外，靜悄悄的，幽靜已極！到了這種清幽的地方，不禁使人塵襟滌淨，心地頓覺通明！

　　江青嵐不由讚道：「好一個清靜所在，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不是遁世高人，誰能享此清福？由這一點，就見伯父伯母不是尋常人了。」

　　蘭兒見他稱讚自己爸娘，又說這地方好，心中十分高興，笑道：「嵐哥哥，你既然喜歡這裏，就多住幾天好啦！」說著，就穿林而入，向石屋走去，正待舉手敲門。

　　只聽得呀的一聲，門開了，走出一個六十來歲，滿頭白髮的老婆婆來。

　　一面說道：「蘭姑娘，你果然回來了，老遠就聽到你咭咭呱呱的說話聲音，一去就是這麼多天，真把老婆子急煞！」

　　蘭兒急道：「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石嬤，別說啦！還有客人呢！」

　　石嬤打量了江青嵐一眼，臉露驚喜的道：「啊！這位相公是誰？」

　　蘭兒接口道：「他……他是我的嵐哥哥。」

　　石嬤瞧瞧江青嵐，又瞧瞧蘭兒，好似會意似的笑了一笑，道：「啊……啊！嵐相公，快請裏面坐！」

　　她兩手慌忙在衣襟上抹了一把，接著不迭地伸手肅客，形狀十分滑稽。

　　江青嵐進門之後，看這屋子，和尋常三開間的客堂房相似，只是堂中並沒甚麼陳設，案凳都很粗笨，勉強能坐人而已。

　　石嬤親手端了一把凳子，讓江青嵐坐下。

　　蘭兒四下瞧了一瞧，問道：「石嬤，我爸，我娘呢？」

　　石嬤笑道：「你爸你娘，還不是老樣子，整天的練功練功，這時在後面石室之中。」

　　她說到這裏，抬頭望了望天色，又道：「現在是未中，再過半個時辰，就出來了，蘭姑娘，你爸要侯師哥找你去了，你們碰上了沒有？」

　　蘭兒搖頭道：「沒有啊！侯師哥幾時回來的？」

　　石嬤道：「他回來差不多快三個月了，說什麼他師弟醉猴張老三，被崆峒派什麼八臂劍客殺了，要你爸作主。後來又說什麼今年端午，崤山一場大會，就是專為八臂劍客而設。」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驚，暗想原來通臂猿侯長勝，上山請他師父來的！

　　蘭兒聞言，問道：「我爸答應了沒有？」

　　石嬤道：「因為另外還有一個和尚同來，還有崤山獨角獸的一封信，你爸礙著秦嶺面子，不好回絕，只說到時再看。」

　　江青嵐聽得稍稍放心，只見石嬤忽然好似想起一件什麼事來，用手敲了幾下腦袋，笑道：「我真老糊塗了，嵐……嵐相公……」

　　蘭兒白了她一眼，笑道：「人家嵐哥哥姓江，你叫他什麼？」

　　石嬤連忙啊了一聲，吉吉巴巴的道：「啊！江相公來了這麼一會，我還沒給他倒茶呢！」說完，顛著屁股往裏面跑去。

　　蘭兒瞧著她背影，回頭向江青嵐嫣然笑道：「我從小就是石嬤領大的，她對我真比自己親生女兒還好，不過就是嘮叨一點，她武功雖然及不上我爸，我娘，可也大呢！當年一柄短拐，力劈……」

　　「咳！蘭姑娘，你又在背後編排老身，別教江相公笑話！」

　　石嬤已端了兩盅茶出來，放到几上，又笑孜孜的瞅了兩人幾眼，才轉身進去。

　　江青嵐被她笑得侷促不安，蘭兒粉臉上，也紅馥馥的似羞實喜！

　　兩人沉默了一會，卻聽一陣腳步聲響，從後堂轉出兩個人來。

　　男的年約五十五六，一張淡金色臉上，雙目深凹，三角眼中，閃爍著淡金色的眸子，精光炯炯，鷹鉤鼻，尖下巴，和疏朗朗的狼髭，生相奇突。

　　女的也在五十左右，臉型瘦削，皮膚白皙，但已經刻劃了許多皺紋，中等身材，乾淨樸素，一望而知，是個十分精明的女人。

　　這一男一女，正是「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中的如意玉，析城雙兇天狼符奇立、天狐遲琇！

　　兩人本是同門師兄妹，後來結成夫妻，各使一柄白玉如意，武功別樹一幟。

　　而且不論敵人多寡，他們都是夫妻搭檔，共同出手。你一個人，他們也是兩人同上。你來一百個人，他們也只夫妻倆上，而且出手狠毒，數十年來，從無敵手。

　　平日為人，也不辨是非，不分邪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是以江湖上給他們安上了析城雙兇，天狼和天狐的外號。

　　他們數十年來，一直卜居析城山，很少在江湖走動，但提起天狼天狐來，卻沒人不知道的。

　　蘭兒就是他們的獨生女兒，今年十七歲啦！

　　天狼天狐，差不多已把一身本領，都傳給了她，因為天狐只此一個女兒，所以非常溺愛。天狼身為父親，有時也管不著她。

　　蘭兒自小嬌縱，小女孩兒貪玩成性。這回，她偷偷的跑下山去，幾個月不見爸娘了。

　　這時一見兩人現身，早已一湧身撲了過去，口中叫著：「爸！」「娘！」

　　天狼臉色微微一沉，道：「蘭兒，這幾個月，你跑到那裏去了？」

　　天狐一手把蘭兒攬入懷裏，一面叫道：「乖兒！」

　　一面瞪了天狼一眼，道：「蘭兒才回來，你又兇她，別再把她嚇跑了，女兒是我的！還不快去招呼客人？」

　　蘭兒回頭叫道：「嵐哥哥，這就是我爸我娘！」

　　其實江青嵐見到兩人出來，早已站起身來，不用蘭兒說，也知道是她父母。

　　當下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伯父，伯母。」

　　天狼天狐，瞧著江青嵐玉樹臨風般一表人才，而且輕輕年紀，居然英華內斂，分明是武學已有相當根基之人。

　　想是那一門派的後起之秀，和自己女兒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

　　心中不禁暗喜，也就含笑回禮。

　　蘭兒望著兩人，又道：「爸，娘，他叫江青嵐，這一路是他陪我來的，還送了我一匹馬呢！」

　　天狼夫妻，自然極口稱謝。

　　一陣寒暄之後，天狼是個不善應酬的人，坐了一會，便獨自走出屋去。

　　倒是天狐，一手拉著蘭兒，向江青嵐問長問短。

　　從江青嵐的身世，一直問到練過何種武功？

　　江青嵐人本聰明，暗想方才聽石嬤口氣，侯長勝和一個和尚曾攜了獨角獸公孫無忌的親筆函，前來邀請他們參加端午崤山之會。

　　那個和尚，一定是花彌勒無疑，而且那晚府中捉到的兩名刺客之中，有一個叫醉猴張老三的，還是侯長勝的師弟，蘭兒父親的逐徒。

　　張老三夜闖節度使府，敢情已被姨父按軍法梟首示眾，他們好像把這筆總賬，都記到自己恩師八臂劍客頭上去了。

　　雖然蘭兒的父母，並沒答應赴會，但自己也不便說出恩師姓名。

　　是以天狐問他身世情形，他只說自己世居潞州，因父母早故，由姨母撫養長大，後來跟一位教書老夫子練了五年武功，約略說了一遍。

　　自然江青嵐說的也是實話，只聽得天狐頻頻點頭，並不懷疑。

　　蘭兒也把自己如何化裝了黑面少年，偷偷下山，如何中途遇雨，拐斷馬腿，如何和江青嵐訂交，蒙他贈馬分金，咭咭呱呱的說個沒停。

　　但她並沒把那晚在田度節使府的事說出，顯然他也恐怕說出嵐哥哥的身分。

　　雖然醉猴張老三是父親當年逐出門牆的棄徒，但如果知道嵐哥哥是八臂劍客的門人，多少總會引起不愉快，所以也故意不說。

　　其實她這時如果說了，天狐溺愛女兒，也就撇過，這一隱瞞，倒反而惹出事來，此是後話。

　　天狐聽完自己的女兒的話之後，心中對江青嵐更加有了幾分好感。

　　因為他接濟自己女兒之時，根本還不知道蘭兒是女的，足見他是個誠樸君子。

　　但不知他武功如何？唉！跟一個教書先生，練了五年，那裏練得出什麼名堂來？

　　她眼看著自己女兒，對他十分關心，心中也暗暗打算，他既然父母早故，並無親人，就把他留在析城山。憑自己夫妻兩人，化上點精力，也不難造成他一身武功。

　　想到這裏，不由綻出一臉慈笑，望了蘭兒一眼，向江青嵐說道：「江公子遠來不易，不嫌簡慢，就多盤桓一個時期，咱們江湖上人，講究不拘俗禮，儘管和自己家裏一樣，喜歡練武，也好叫她爸指點指點。」

　　蘭兒喜道：「娘，那要你跟爸說咯！」

　　天狐笑道：「癡孩子，這個娘自然會和你爸說的。」

　　江青嵐倒不稀罕天狼教自己什麼武功，只是覺得天狐愛屋及烏，慈愛可親，也連忙起身道謝。

　　※※※

　　這晚，江青嵐被安置在後進一間精舍之中，石嬤更是照顧他十分周到。

　　蘭兒差不多把平日自己用的東西，全搬了來，像花蝴蝶似的，忙得不可開交。一會瞧瞧這，一會摸摸那，惟恐嵐哥哥不舒服，住不慣。

　　其實她是無事忙，臉上喜孜孜地，兀自穿進穿出。

　　江青嵐生長富貴之家，光是自己臥房中的佈置，比起這裏來，何止相去千百倍蓰？

　　但天狐母女，和石嬤三人，對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這份親切的溫情，乃是自己在府中，所無法獲得的。

　　這難道說，姨母對自己不好？不是！因為富貴之家，使女傭人多了，一切都用不著自己動手，親情就會無形減少。

　　所以天狐石嬤兩人，對他噓寒問暖，關注起居，自然倍感親切！

　　一宵無話，第二天朝晨，江青嵐盥洗甫畢。

　　只聽蘭兒叫了聲：「嵐哥哥！」人已嬝嬝婷婷的跑了進來。

　　今天，她換了一身玫瑰紅的緊身窄襖，長長的秀髮上，也打了一個玫瑰紅的蝴蝶髻。

　　越顯得紅藥碧桃，婀娜多姿，不由看直了眼！

　　蘭兒嬌靨微紅，扭頭道：「我不來啦！你老是瞧著我幹麼？」

　　江青嵐道：「我瞧你這身衣服，顏色真美！」

　　蘭兒嫣然笑道：「嵐哥哥，要你喜歡啊！那我以後就多做幾件這種顏色的好了。」

　　她說來十分自然，也極為柔婉，但江青嵐卻聽得心頭一凜。

　　卻見蘭兒又道：「嵐哥哥，我們快去吃了早餐，等會，我爸我娘做完朝功，就要到練武場去呢！你也去瞧瞧。」說著，一手拉了江青嵐就走。

　　※※※

　　早餐之後，江青嵐和蘭兒回到房中，又坐了一會。

　　卻見石嬤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向蘭兒道：「蘭姑娘，外面來了客人，你爸娘要你出去見見。」

　　蘭兒訝異的道：「來了什麼客人？」

　　石嬤道：「我也不大清楚，是你娘打發我來叫你的。」

　　蘭兒噘起小嘴，回頭笑道：「嵐哥哥你坐一會，我去瞧瞧就來！」

　　說著，就向前面客堂中跑去。

　　剛走到屏風後面，只聽自己父親呵呵笑道：「祁兄也太客氣了，王屋散人，久著武林，我請還怕請不到呢！肯惠然光臨，愚夫婦正是求之不得。來！來！山居簡陋，祁兄快請坐下，這位令高弟也請坐了好說。」

　　另一個聲音洪亮的，卻連聲：「不敢！」

　　蘭兒不由聽得一怔，來的是王屋散人祁天行！

　　啊！不好！前天嵐哥哥在他徒兒手上，削斷了他成名兵器毒冰輪上的兩枚倒鉤，自己亮出析城山牌子，不想今天果然興師問罪來了！

　　事到如今，自己只好硬著頭皮出去，反正有爸有娘作主，我怕他幹麼？

　　何況那天又是他徒兒不對。

　　哼！他還有臉到析城山來問罪呢！小姑娘想到這裏，膽氣一壯，就昂然走了進去！

　　只見客堂上首，果然踞坐著一個面相清癯，身穿青袍的老頭。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青年，那不是油頭粉臉的辣手郎君溫璜是誰？

　　一雙賊禿禿的鬼眼，發現了自己，就直勾勾的緊盯著不放！

　　天狼符奇立瞧見女兒出來，連忙用手指著王屋散人笑道：「蘭兒，快去見過祁伯伯，溫世兄。」

　　蘭兒板著面，生硬的叫了一聲：「祁伯伯！」

　　睬也不睬溫璜，就往天狼天狐身後走去。

　　王屋散人祁天行回頭問道：「徒兒，是不是她？」

　　辣手郎君溫璜點了點頭道：「還有一個男的。」

　　天狐瞧著女兒和王屋散人師徒的神情，不由暗暗納罕！

　　天狼還當自己女兒嬌縱慣了，不愛理人，不由皺了皺眉，笑道：「小女平日裏被她媽縱壞了，不諳禮數，還教祁兄笑話！」

　　王屋散人卻連連點頭，嘿然笑道：「很好！很好！令媛有符老哥符大嫂兩位調教，自然高明之極！」

　　天狼不明就裏，那會聽出他言外之意，連忙極口遜謝。

　　天狐到底是女人，比較細心，發現他似乎話中有話，其中一定有什事故？

　　這就接口說道：「祁大哥和咱們隔山而居，數十年未嘗下山，毗鄰若天涯，這次賢師徒惠然光臨想必有甚見教？」

　　王屋散人祁天行，眼溜溜瞧了天狼夫妻一眼，突然精光暴射，呵呵大笑。

　　洪聲道：「大嫂問得不錯，無事不登三寶殿，要是沒有重大之事，也真不敢驚擾兩位。」他一頓之後，又向四外瞧了一瞧，問道：「符兄還有一位令高徒，何不也請出一見？」

　　天狼聽得微微一怔，暗想難道侯長勝在什麼地方，開罪了這個老怪物？

　　口中卻笑道：「小徒有事下山去了，尚未回轉。」

　　王屋散人嘿嘿地冷笑了兩聲，道：「如此說來，那符兄是有意包庇的了？」

　　天狼符奇立，平日性烈如火，這時經他沒頭沒腦一說，不由倏然變色。

　　猛的站起身來，大聲說道：「祁兄，咱們數十年交情，你上來不把事情說明，便說兄弟包庇門人，天下那有如此說法？」

　　王屋散人一見天狼起立，也虎的站起來。

　　客堂中氣氛，立時顯出緊張！

　　天狐一見兩人全都站起，也連忙跟著站起，向中間一攔，說道：「祁大哥到底為了阿事？總該說說清楚！」

　　王屋散人臉色鐵青，冷冷的道：「大嫂子還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折辱我祁某？」

　　天狼天狐一聽此言，更是一頭霧水，齊聲說道：「愚夫婦確實不知，小徒如何冒犯了祁兄，如蒙不棄，就請直說！」

　　王屋散人瞧他們這般光景，知道的確不知情，不由怒氣稍平。

　　用手指著蘭兒道：「符兄但請問問令媛，便知端的。」

　　天狼天狐，同時回過頭去，望了蘭兒一眼。

　　天狼喝道：「蘭兒，你侯師哥如何得罪了祁伯伯？快說！」

　　蘭兒橫了辣手郎君溫璜一眼，道：「他徒弟生著嘴巴，不會說？」

　　天狼厲聲喝道：「快說！」

　　蘭兒被他大聲一喝，受了委屈，不由眼圈一紅。

　　天狐連忙攔道：「你不准嚇唬她！」

　　一面回頭溫言的道：「乖兒，你只管說出來，娘替你作主。」

　　蘭兒平日裏嬌縱慣了，那裏受遇半句疾言厲色？

　　今天湊巧天狼被王屋散人師徒尋上門來，聽口氣竟是侯長勝招來的麻煩。

　　而且蘭兒也知道這會事，那回山之後，為何不早些告訴自己？心中有氣，所以才大聲喝了一句。

　　蘭兒當著外人，原來已是盈盈欲涕，這時給娘一撐腰，不由「哇」的一聲，撲入天狐懷中，指著溫璜道：「這個壞人欺侮我！」

　　天狼為著顧全王屋散人面子，斥道：「蘭兒，你不准胡說八道，好端端的他怎會欺侮你？」

　　蘭兒頭雖然鑽在她娘懷裏，耳朵可聽得清楚。

　　聞言驀地抬起頭來，道：「爸，你不信，我來問他好了，其實那不是侯師哥，是嵐哥哥！」

　　天狐輕輕的「哦」了一聲。

　　蘭兒掉過去，向溫璜道：「你先罰個誓，如果回答我的話中，有半句謊言，將來就死在你自己手上的毒冰輪之下。」

　　她此言一出，聽得王屋散人師徒臉色大變！

　　原來王屋散人這柄青玉輪，乃是仿照五行輪等兵器改良而成。輪上還安了三十六枚倒鉤，專鎖敵人兵器。

　　他意猶未足，又化了十多年工夫，從深山大澤，採集了數十種劇毒之物，淬煉倒鉤之上。

　　任何兵器，只要碰上毒輪，奇毒之氣，就會循著兵刃，傳入對方。手臂立呈麻木，失去抵抗之力，被當場擊斃。即使僥倖逃出性命，那毒氣也逐漸由手臂攻入心臟，十二個時辰，毒發身死，端的厲害無比。

　　更因有數十種奇毒，配在一起，其性各異，其毒愈烈，除了間接所傷，尚有解藥可解之外，如果直接被毒冰輪擊中，轉眼立斃，就算王屋散人自己，也無藥可救。

　　蘭兒因見辣手郎君溫璜，手上捧著毒冰輪，所以順口說了一句。

　　那知恰巧說到王屋散人師徒心中最犯忌的事上去。

　　溫璜瞧到蘭兒滿臉嬌嗔的向自己說話，心中一喜，忙道：「我師傅和符老前輩都在這裏，我焉敢打誑？」

　　蘭兒應了聲：「好！」便向天狼天狐道：「嵐哥哥送了我黃金馬匹，別過之後，我惦念著爸娘，就趕了回來。」

　　天狐摟著女兒，點頭道：「乖兒，你說下去！」

　　蘭兒掉頭望著溫璜道：「我在前山樹林下休息，一個人唱著山歌，你來偷聽？」

　　溫璜點了點頭。

　　蘭兒又道：「後來你就說著不三不四的話，欺負我，是不是？」

　　溫璜待要分辯，說自己只說她的歌聲好聽，就被她打了一個耳括子。

　　但他只說出：「我只說姑……」

　　蘭兒攔著道：「我還沒說完，不准你說咯！我說得對，你點點頭，我說得不對，你搖頭就是！

　　「後來我沒有理你，返身走了，你一直跟在後面，我說你再跟，我要打你耳光。你一生氣，就撤出毒冰輪，朝我砸來，是也不是？」

　　這話可聽得溫璜大急，當時她一連打了自己兩次耳光，才惹自己動怒。

　　而且當時自己毒冰輪也不過是個虛招，主要還是想把她擒住，是以聽她一說，方想答辯。

　　只見蘭兒不待他說話，又急急的問：「你當時是不是撤出毒冰輪，向我迎面灑來？難道我說得不對？你說呀！你怎不點頭？」

　　溫璜受不了嬌嗔作態，似怒還笑的眉目挑逗。他傻了！兩眼發直，不由自主的又點了點頭！

　　蘭兒賴在天狐懷裏，嚷道：「爸！娘！你瞧他不是全承認了，仗著毒冰輪欺負我。」

　　天狼聽女兒說一句，溫璜點一點頭，分明是這小子欺負自己女兒。

　　還仗著毒冰輪驟下毒手，王屋散人不明是非，居然率領徒兒，到析城山上門問罪。心中一怒，不由嘿嘿地冷笑了兩聲。

　　天狐道：「讓蘭兒說完了再說！蘭兒，後來呢？」

　　蘭兒聽得心中暗喜，又道：「他才使出毒冰輪，向女兒砸來，恰好嵐哥哥趕到，攔在前面和他動起手來，後來削斷了他毒冰輪上兩枚倒鉤。」

　　天狐望著王屋散人，冷冷的道：「原來祁大哥教出來的好徒弟，欺負了蘭兒不夠，你還幫著他趕上析城山來，欺負咱們老夫妻？」

　　王屋散人見蘭兒所說，和徒兒跟自己說的，大有出入。但他卻是頻頻點頭，一句也不辯白，心中已然有氣，不由惡狠狠的瞪了溫璜一眼，怒聲喝道：「她說的對不對？」

　　當然王屋散人的語氣，是要溫璜趁機辯正，那知溫璜被師傅厲聲一喝，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那裏還說得出話來？

　　蘭兒氣憤的叫道：「方才我問你的，你都承認了，為什麼不向你師傅點頭？」

　　溫璜其實嚇昏了頭，給蘭兒一嚷，果然又直起脖子，點了點頭。

　　這可把王屋散人氣得滿面通紅，霍然轉身，一掌對準溫璜劈去！

　　他雖然只是凌空虛斫，但勁氣怒嘯，辣手郎君慘哼半聲，手撫右臂，痛得身軀亂顫。

　　王屋散人一掌斫折了徒兒右臂，回頭向天狼夫妻說道：「孽徒冒犯令媛，兄弟已斷臂示懲，小姑娘總該無話可說了罷？」

　　天狼夫妻，不防王屋散人對自己徒兒，會驟然下手，劈斷右臂。

　　這時瞧著痛得直冒汗珠的溫璜，心中怒氣，不由消了大半。

　　天狼符奇立從懷中掏出磁瓶，傾了一粒其色如墨的藥丸，凌空拋與王屋散人道：「這檔事，令高徒雖有不是之處，但事已過去，不提也罷！這是兄弟秘製的『續斷丹』，對接骨生肌，特具靈效，祁兄快替令徒接上骨罷！」

　　王屋散人看了手中接得的「續斷丹」一眼，竟又把他擲還給天狼道：「符兄的『續斷靈丹』，固然武林之中，無出其右，但孽徒不肖，斷肘罪有應得，兄弟自問還有法接攏，盛意心領。」說著，也從懷中掏出一個磁瓶，傾出藥末，讓溫璜服下，一面又道：「小徒既蒙符兄有宥，咱們揭過不提，不過兄弟還有一事請教！」

　　天狼道：「請說！」

　　王屋散人道：「那削斷兄弟毒冰輪上兩枚倒鉤的小子，既非符兄高足，不知又是何人門下？」

　　蘭兒接口道：「哼！還說揭過不提，怎的又問起嵐哥哥來？」

　　王屋散人沒理會，只是向天狼道：「這小子仗著手上利器，損壞兄弟兵刃，兄弟焉能輕易放過？還望符兄賜告，兄弟立即告辭。」

　　天狼冷冷的道：「不瞞祁兄說，這位江相公，目前正在析城山作客。」

　　王屋散人突然臉皮一寬，笑道：「如此說來，倒真是巧極！咱們數十年交情，兄弟想請求符兄，把這小子交給兄弟，不知可能答應？」

　　蘭兒聽得心中大急，她怕自己爸不願開罪王屋散人，遽爾答應，方想開口。

　　天狐是知女莫若母，暗中拉了她女兒一下。

　　攔著答道：「祁大哥倒說得簡單，別說江相公得罪祁大哥，是為了救護咱們女兒，就是沒有此事，他身在析城，便是符家佳賓，也不能讓祁大哥隨便帶走。」

　　王屋散人明知江青嵐和析城多少有點牽連，天狼夫妻未必便肯答應，可是卻料不到天狐口氣，會如此堅決，又回答得恁地快法，因此不由聽得一怔。

　　天狼見妻子這般說法，也接口道：「祁兄，拙荊所說，也是實情，總之此事，既由小女而起，方才祁兄也答應大家揭過不提，這樣自然最好。否則，也請衝著愚夫婦面上，暫且放開如何？」

　　王屋散人托地跳起，冷嘿著道：「如果那姓江的小子，削斷你們的玉如意，兩位又待怎樣？此事恕兄弟難以應命。」

　　他說到這襄，回頭朝溫璜問道：「徒兒，你告訴兩位老前輩，咱未來之前，是怎麼說的？」

　　符奇立夫婦，不知他在未來之前，和他徒兒曾說過什麼？是以目光都向溫璜瞧去。

　　只見他朗聲說道：「師傅說遇，有人損毀毒冰輪，就是等於折辱我祁某，無論如何，非要找到那姓江的小子，把他廢了不可。如果有人和咱們為難，就是咱們的敵人，師傅，我說的如何？」

　　王屋散人連連點頭道：「對！對！」

　　一面向天狼天狐道：「符兄，雖然兩位和祁某，已有數十年交情，但這件事，兄弟斷難放手。這樣罷！咱們還是手底下見個公道，就用姓江的作賭注。要是兄弟輸了，自無話說，如果兩位肯讓兄弟一招半式呢？你們也得放手。」

　　天狼冷笑道：「這樣最好不過，祁兄請！」

　　王屋散人見符奇立夫妻已經答應，便當先走出石屋，向半山上的空地一指道：「咱們到那邊去罷！地方平坦一點，夠兩位聯手合擊。」

　　天狐冷笑道：「祁大哥早知咱們夫妻向來都是兩人一起出手，早就該約個幫手同來，免得吃虧。」

　　蘭兒巴不得爸娘早些把這老頭打跑，她偏著頭問道：「娘，要不要拿玉如意來？」

　　天狐搖了搖頭，就跟天狼站在一起。

　　王屋散人瞧了兩人一眼，道：「咱們用兵器，還是用掌？」

　　天狼道：「祁兄是客，愚夫妻主隨客便！」

　　王屋散人道：「好！那麼兄弟就在掌上領教兩位高招。」

　　天狼點頭道：「祁兄請罷！」說著左腳微退半步，雙掌抱胸，凝神待敵。

　　王屋散人瞧得暗暗點頭，對方身手，比以前果然大有精進！

　　再瞧天狐，這時已躍開七八尺去，跟她丈夫一樣。

　　兩人一左一右，凝神而立，夫妻同用一式！

　　王屋散人喝道：「如此，兄弟有僭！」

　　話聲一落，身如電疾射，向符奇立夫婦對立的空間之中，欺了過去。

　　雙掌一分，呼的一聲，左擊天狼，右擊天狐。

　　一招兩式，居然同時分擊兩個敵人！

　　他數十年修為，掌勢一出，兩股強猛無比的潛力，已像潮水般湧出。

　　符奇立夫婦早已潛運功力，蓄勢以待。

　　一覺風聲，不待王屋散人招式用實，立即雙雙旋身，右掌跟著拍出！

　　那知兩人剛剛發招，王屋散人擊出的雙掌，忽的一收。

　　足尖點處，人從兩人之間，迅疾後退，又落到原來站立的地方去了。

　　原來他方才一招兩式，竟然是個虛招！

　　符奇立夫婦對面發掌，王屋散人這一退，一招打空，變成了夫妻相對。

　　兩人心知上當，要想收招，已是不及。

　　兩股勁風撞在一起，「蓬」然一聲，直震得山谷齊應，迴響不絕！

　　兩人各自後退了半步。

　　王屋散人大聲讚道：「賢夫婦掌力沉雄，確實不凡！」

　　天狼符奇立一掌打空，上了對方一個大當，已是羞慚無比，再受王屋散人這麼一說，真比罵還難受。心中大怒，猛喝：「祁兄再接兄弟這一招！」

　　人隨聲起，只見一條黑影，像一條直線般飛來。

　　掌分上下，勁風颯然，一抓肩窩，一取心腹。兇猛凌厲，銳不可當！

　　天狐遲琇一見丈夫急起直撲，那還怠慢。身形橫跨，一掌也向王屋散人身後劈去。

　　兩人這一動作，勢如閃電，配合得當。

　　王屋散人腹背受敵，如果他硬接天狼的這招「上下交徵」，斷難逃過天狐的「鴉背斜陽」。

　　當然他們夫妻倆一向是聯手合擊的，出招攻敵，不是一前一後，便是一左一右。

　　所取部位，又都是對方必救之穴，使人無法兼顧，也無法封架。多少武林高手，就傷在他們聯手合擊之下，否則也不會叫他們「析城雙兇」了。

　　但王屋散人是何許人？功力精深，經驗老到。當然不肯和符奇立硬拼，左足一甩，身形斜轉，左手右封，右手後掉，前門拒狼後門拒狐。

　　招式未接，身子又倏地後退出去了四五步。

　　要知這三個都是曠世高手，大家住的又近，彼此都深知對方功夫。是以誰都不敢冒險急攻，三個人虛虛實實，攻守兼用，打得十分小心。

　　經過幾度攻撲，雙方都知道對方功力，大非昔比。於是更是各懷戒懼，暗暗心驚！

　　這一場搏鬥，可說十分慘烈，雙方都是出手如電，掄掌如飛，進退撲擊，力渾勢猛。

　　二丈方圓，只覺潛力四溢，掌風呼呼！轉眼功夫，已打了一二百招。

　　但還是和開始時一樣，攻拒之間，誰都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這三人中間，論功力，天狐遲琇比兩人還稍遜半籌，時間一長，漸漸有點不耐，連發幾招，又全被對方躲開。

第九章　三件玉石兵器

　　她如非自己變招快速，還幾乎傷了丈夫，心頭更覺有氣。口中冷哼一聲，雙掌驟緊，對著王屋散人潑風般攻去！

　　王屋散人面對兩個強敵，那肯硬接硬碰？

　　他以守為攻，盡量保存自己的氣力，非到萬不得已，不和兩人接實。

　　這樣又打過了二百多招，激得天狐怒吼連聲，幾乎被他氣死，掌上的力道，也運足十成，每一出手，都是勁風橫掃，足以裂石開山。

　　須知這種打法，最耗真力，二三百招之後，天狐已經覺得有點氣喘了。

　　但她享譽數十年，這口氣如何咽得下？是以依然雙掌連綿，全力攻出。

　　這可正是王屋散人求之不得的事，敵我三人，攻力全在伯仲之間。

　　自己以一敵二，雖然不至落敗，但要想佔得上風，又談何容易？

　　天狐首先沉不住氣，像這樣形似拼命的打法，消耗真氣，時間稍長，一定會比自己先支持不住。對方兩人，只要退下一個，自己以一對一，就不怕了。

　　想到這裏，就越發不肯和她對招，一味的趨避遊走。

　　猛聽天狼狼嗥似的長笑了一聲，喊道：「蘭兒的媽，這回該輪到我了罷！」

　　呼呼兩掌，對著王屋散人，直劈而出！

　　天狐自然聽得出丈夫的意思，要自己保持實力，讓他去攻。

　　心雖有氣，也只好勉強忍住，依言轉攻為守。

　　天狼符奇立，卻早已目射狠光，繼著妻子之後，雙掌如輪，奮起全力，猛攻而出。

　　這回比起適才天狐的攻勢，更為猛烈。

　　天狐雖然攻勢稍懈，可沒有退下，她還是配合著丈夫的攻勢，乘隙進招。

　　這一來，幾乎逼得王屋散人措手不及，自己方才想得好好的，先盡量消耗天狐真力的計畫，至此已完全失望。不但如此，自己還中了天狼夫婦的狡計。不是嗎？他們一個採取攻勢，一個就配合著採取守勢。這回，守的改守為攻，攻的就立時改攻為守，這是他們聯手合擊的車輪戰法！是在消耗自己的內力！

　　王屋散人想到這裏，心中也著實吃驚。

　　這一對老怪物，真不愧一狼一狐，像這樣你攻我守，你守我攻的打下去，時間一長，誰能支持得住？

　　難怪江湖上多少人都敗在他們手下，方才如果不是天狼開口，自己還沾沾自喜，消耗了天狐的體力呢！

　　「哈哈！賢夫婦這手車輪戰法，真夠高明！」

　　天狼符奇立接口道：「祁兄也高明之至！」

　　天狐遲琇卻閃到王屋散人身後，嘿然冷笑道：「你現在才知道？好！接我一招！」

　　他們三個人一面動手，一面講話。

　　蘭兒這時站在鬥場邊上，早已看得目怵驚心。

　　雖然他們說的話，清晰傳入耳中，但三條人影，兔起鶻落，那裏分得清楚？

　　她最近偷偷下山，在靈巖古剎，曾和花彌勒動過手，雖然自己功力，比不上人，但也相差無幾。在輕功上，自己卻勝得過那些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

　　可是此時竟然瞧得眼花撩亂，連三個人的身形，都瞧不大清楚。是以她睜著一雙大眼睛，連霎也不霎！

　　心中想著嵐哥哥，他那天和辣手郎君溫璜交手，武功比以前高了不知多少。

　　這時可惜沒有出來，否則他一定可以瞧得清楚。

　　不！他如果瞧到這場曠世無匹的三個高手動手過招，一定可以得益不少。

　　啊！他還是不出來的好，否則一給王屋散人瞧到，就會立時捨了爸娘，向嵐哥哥下手，他那裏是這臭老頭的對手？

　　她心中想著，偶一側頭，發覺辣手郎君溫璜，並不是專心瞧著板場。

　　他一隻左手，雖然還撫著右臂，但顯然痛楚大減。

　　一雙賊溜溜的眼光，卻緊盯著自己，露出貪婪之色。

　　不由暗暗啐了一口，這小子壞死啦！連他師傅的安危，都置於腦後，真可惡！

　　溫璜自從服了師傅的藥末，痛楚大減！

　　後來師傅和析城雙兇動上了手，那種湊厲慘烈的場面，也看得驚心動魄，惶怵不安。

　　可是，他一瞧到蘭兒，那份忽驚忽喜的模樣，嬌美如畫，就忍不住分了心。

　　目光常常從鬥場中移到蘭兒身上，最初，是瞧瞧鬥場，又瞧瞧蘭兒，又瞧瞧鬥場。

　　後來，他終於被蘭兒的嬌美，吸住了目光。

　　越看越不忍離開，有點兒失魂落魄，神不守舍！

　　正當此時，突然，聞場中響起兩聲蓬然巨震。

　　只見天狼天狐和王屋散人，已分站成一個品字形。

　　各人都彎腰曲膝，雙掌護胸，目注著對方，一動不動。

　　蘭兒從沒見過這樣的招式，也叫不出名堂來。

　　正自驚奇，三個人的身子，竟同時縱起，凌空發掌！

　　這下蓬然巨響，比先前那兩聲，還要響亮。

　　四面山谷，蓬蓬迴響不絕！蘭兒心頭小鹿，也被震得砰砰直跳！

　　急忙舉眼望去，三條人影，就在這聲巨響之後，向三面分開。

　　分毫不差的落到原來位置上去，好像都在運氣檢查身體。

　　鬥場上頓時又沉靜下來，但空氣依然十分緊張！

　　蘭兒知道早先聽到的兩聲巨響，也一定是這樣發生的。

　　這是比拼內力！心中不覺暗暗吃驚，憑爸娘的內功，王屋散人居然以一敵兩，還支援得住，並不落敗。那麼他的功力，豈非比爸娘還要厲害？

　　嵐哥哥為著自己，損壞了他的兵器，日後如果遇上，可真是危險萬分。

　　她想到這裏，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再看王屋散人，這時又開始彎腰曲膝，鼓氣待攻了。

　　蘭兒估高了王屋散人，不由又替爸娘耽起心來。

　　急忙瞧去，原來爸娘他們，也都已彎腰曲背，雙手一伸一縮的在伺機而動呢！

　　真古怪！活像三隻大龍蝦似的，你瞧著我，我瞧著你。

　　不是一進兩退，便是兩進一退，大家永遠保持著這個距離，踏著碎步。

　　不！現在繞圈圈了，走得很慢，走兩步，又停一步，一會往左，一會兒又往右。

　　蘭兒漸漸覺得十分好玩，這是小孩子時常玩的老鷹抓小雞？

　　原來這樣也可以比功夫！她真想也跳進去玩上一陣。

　　要知這在場中三人而言，比之先前的揮掌應敵，何止險惡上幾倍？

　　只要其中一人，稍有疏忽，就會被對方乘隙而進，萬鈞一擊。

　　因此，他們誰也不敢絲毫分心，力蘊雙掌，全神貫注。

　　何況方才已經對過了三掌，誰都心裏明白，豈肯冒險發難，授人以隙？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三個人由繞圈徐行，又進入了靜止狀態。各踞一方，眈眈而視。

　　蘭兒等了大半天，兀是不見半點動靜，又覺得不好玩起來。

　　這樣多沒有意思？爸娘也真是，老耽著幹麼？不會一起趕過去，給他一掌？

　　她心中漸感不耐，坐著的身子，忽然從大石上站了起來。

　　天狐焉有不知女兒的心理，目光稍微移動，瞧子女兒一眼。

　　驀見王屋散人一個身子，快如離弩之箭，雙掌齊發，驟然向天狐撲去。

　　蘭兒瞧得心頭大駭，不禁驚叫了一聲。

　　天狐雖然略微分神，到底是久經大敵之人，臨危不亂。

　　腳尖用力一點，人已打橫裏翻出！

　　就在蘭兒驚叫的同時，天狼符奇立，也用出十成功力，雙掌齊揚，勁風呼嘯，向王屋散人側面攻到！王屋散人自然識得厲害，不敢硬接，趕緊一縮身，往後暴退！

　　天狼這一招，蓄勢已久，全身功力所聚，豈同等閒！王屋散人身形驟退，只聽砰的一聲，先前撲到之處，被天狼掌風，打得塵灰飛揚，碎石四濺，不由也暗暗咋舌！

　　身形乍停，瞥見天狼因一招打空，招式用老，雙掌還沒收轉，此時不乘隙進取，更待何時？心念疾轉，足尖剛一點地，便又反彈而起，一聲朗笑，十指如鉤，迎著符奇立，兜頭抓下！

　　天狼不防王屋散人堪堪退出，又會驟然撲來，自己雙掌還沒收轉，要想封架，都嫌不及。立即點足仰臉，用出一招「鯉魚倒竄波」，向後竄出！

　　這一下，應變神速，退得已是十分快捷，但足面上還是被王屋散人指鋒掃中，痛辣異常。

　　那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天狐遲琇打橫裏躍出之後，便見丈夫追蹤撲來，王屋散人身向後躍。那知就在轉瞬之間，因丈夫一招打空，王屋散人乍退疾進，又反撲回去，不由暗罵了聲：「好狡猾的老賊！」

　　心中有氣，也立即閃身追出，右掌運起十成功力，對準王屋散人右肩拍出。

　　這三人的動作，全都快捷異常，在時間上，也不過前後分秒之差。王屋散人飛撲抓下，天狼堪堪向後竄出，天狐的全力一擊，也同時拍到，等王屋散人發覺風聲有異，左掌趕緊向右迎出！倉猝應敵，最多也只能運上五六成力道，怎能和天狐全力一擊相抗？只聽「砰」的一聲，王屋散人一個身軀，直被震出去二丈來遠。

　　他們從晌午打到這時，已是黃昏時候，幾個時辰，少說也有一兩千招了。

　　一陣陣的歸鳥噪巢，天色逐漸昏暗下來，王屋散人腰肢一折，趁勢飄落在三丈以外。雙手一拱，朝符奇立夫婦朗聲說道：「符兄，符大嫂掌法高明，兄弟已經領教過了，明日清晨，當再向兩位領教兵刃。」

　　符奇立也拱手道：「只要祁兄有興，愚夫婦一定奉陪。」

　　王屋散人率著辣手郎君溫璜，逕自下山而去。

　　天狼夫妻因和王屋散人打了半天，消耗了不少內力，而且明天仍須繼續比鬥，是以回轉石屋之後，就急匆匆的向後進靜室中走去。

　　蘭兒可比她爸娘還要心急，她大半天沒瞧見嵐哥哥了。撇著他一個人，不知在幹些什麼？

　　三腳並作兩步，就往嵐哥哥房中跑去，剛到門口，便躡手躡腳的往裏一瞧，只見嵐哥哥一個人靜靜的在窗下看書，不由心中暗自好笑，難怪讀書人十個有九個是書呆子，捧著一本書，就不肯放，要是我呀，悶也悶死了，誰還耽得住？

　　「蘭兒，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才來？」

　　江青嵐放下書本，兩道湛湛眼神，清清澈澈地往門外射來。蘭兒不由吃了一驚，自己走得這麼輕，竟被他發覺了，方才本來還想嚇他一跳呢！

　　「你瞧，屋子裏這麼黑了，也不點燈？」

　　蘭兒一面剔著銀釭，點上了燈，一面又道：「嵐哥哥，你知道今天來的是誰？」

　　江青嵐笑道：「你不告訴我，我怎會知道？」

　　蘭兒道：「王屋散人！」

　　江青嵐道：「王屋散人？」

　　蘭兒道：「唔！就是為了毒冰輪兩個倒鉤，被你削斷，才帶著他寶貝徒弟，尋上門來。」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驚，王屋散人是「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中的毒冰輪。名列六絕，這回他親自尋上門來，豈肯善罷？不由急忙問道：「他說些什麼？」

　　蘭兒嗤的笑道：「他那寶貝徒弟，被我問得只是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臭老頭一氣之下，就把自己徒弟的臂膀，也一掌打折了，後來他和我爸娘動上了手。」

　　她微微一頓，又道：「啊！他明天還要來呢！嵐哥哥，你仍舊在這裏看書，別出去，我爸娘會打發他的。」

　　江青嵐正色道：「他衝著我來的，怎好躲著不出去？」

　　蘭兒急道：「你不知道，這臭老頭本領大呢！今天和我爸娘兩人，還打成平手，你明天千萬不能出去。」

　　江青嵐瞧她焦急模樣，心中不忍，只好笑著答應了。

　　少時石嬤叫兩人進餐，還不見天狼夫婦出來，敢情兩人急於練功，連晚餐都無暇吃了。席間，蘭兒還不放心，一再叮囑嵐哥哥明天不可出去。

　　※※※

　　一宵無話，晨曦初上，王屋散人已率著徒兒上如意嶺來！

　　五個人又一齊來到昨天打鬥的一塊空地上。天狼夫婦拿的是一對白玉如意，王屋散人用的當然是那柄青玉為杆白玉為輪的毒冰輪。

　　這倒湊巧，三個人全是以玉石作為武器。在陽光照耀之下，閃著晶瑩光彩。如果不知道這三人名號的人看了，真不會信他們在準備著生死決鬥。

　　王屋散人瞧了天狼天狐一眼，然後朗聲笑道：「江湖上把咱們『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列為武林六絕，大家也難得遇上，昨天在掌上既然分不出勝負，今天換了成名兵器，好歹也總得分個上下。」

　　天狼哈哈大笑道：「當然！當然！祁兄有什麼壓箱子本領，儘管使出來好了！」

　　天狐接口道：「那還用你說？祁大哥，你可得手下留情啊！」

　　王屋散人只是冷笑一聲，道：「兩位請罷！」

　　天狼道：「還是祁兄請先！」

　　夫妻兩左右一分，兩柄玉如意斜抱胸前，就等候王屋散人發招！

　　王屋敵人不再客氣，毒冰輪隨手一揮，一輪青影，就分別向天狼天狐身前奔去。

　　天狼不等對方近前，身子霍地右轉，右手玉如意劃起一圈弧形，由左向右，逕磕王屋散人左背「笑腰穴」。右手才堪堪擊出，左手一招「仙女採蓮」，五指箕張，驟向對方左胸「將臺」穴抓到。

　　他這一招雙式，一取前胸，一取後背，簡直又快又辣，迅疾萬分，王屋散人不禁為之一凜！

　　那知疾風颯然，天狐遲琇，恰也同時出手，她和丈夫配合得十分巧妙，在王屋散人毒冰輪遞出之時，竟然和天狼一樣，身子滴溜溜一個左轉，右手玉如意一道弧形，由右向左，襲到王屋散人左脅「將臺」穴，左手一縷指風，卻點到左背「鳳尾」穴。

　　兩人同時進攻，同一招式，一個由左往右，一個由右往左，兩道弧形精光，交叉而至，同時攻到，王屋散人左右前後，四面受敵，任他功力再高，也無法封架，兼顧為難。接是接不下去了，情急之下，雙腳一點，使出「一鶴沖天」，嗖的恁空拔起三丈來高，往斜刺裏飛落，心中不禁暗暗叫了聲「慚愧」！像這樣在第一招上，就被人家逼得手忙腳亂，可說自成名以來，還未曾有過。

　　王屋散人一退之後，陡然發出一聲震懾心神的厲笑，毒冰輪唰唰三招，展開他稱雄江湖的「毒龍輪法」，飛身疾向天狐撲去！

　　但聞勁風呼呼，輪影如山，由四面八方湧上，迅猛奇狠，凌厲無匹，剎那之間，已把天狐困入其中！

　　「毒龍輪法，果然名下無虛！」

　　天狐身在輪影之中，居然還毫不在意。只見她足踩七星，手揮如意，一條人影，閃前退後，忽左忽右的連閃帶封，把王屋散人三招快速絕倫的急攻，拒之門外。

　　到了第四招上，天狼符奇立的一柄玉如意，也閃電劃到，內外交攻，迫得王屋散人不得不撒招退守。

　　要知這三人的武功，都已達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這一動上手，真是雷霆萬鈞，問不容髮！

　　天狼天狐兩夫妻的一對玉如意，同進同退，相輔相成，前後呼應，配合得妙到毫巔，這正是析城雙兇仗以成名的「陰陽雙玉正反七十二式」，一正一反，招式完全相同，虛虛實實，變化多端，極盡詭異之能事。而且兩人的兩隻左手，也不斷的使出「兩儀爪掌」，互相配合，忽抓忽劈，勁風雷奔。

　　王屋散人「毒龍輪法」原以專鎖敵人兵刃為主，但此時對方手上，既非鐵器，自然無法傳毒，是以他使的，乃是另一種打法。

　　青玉毒冰輪，急如狂風驟雨，一味的急攻快打，幢幢輪影，呼呼毒風，向兩人漫天徹地般攻來！他想利用毒冰輪上的毒氣，激盪成風，讓對方聞風中毒，這是他平日對付強敵時的一貫伎倆。

　　但天狼夫妻，卻早有準備，不但兩人分立在上風頭上，而且鼻孔上，也早已塞上了棉花，在毒冰輪的隙縫中，挪來閃去，恍如水中游魚，絲毫不受影響。

　　王屋散人憤怒之餘，左手也使出從不輕用的「黑煞掌」來。他雖以毒冰輪名震江湖，但浸淫在「黑煞掌」上的功力，舉世也無出其右。因為這種功夫，純走旁門邪徑。

　　縱然對方功力相若，只要挨上一掌，亦必為黑煞之氣所傷，毒攻內腑，乃是一種陰毒無比的武功。是以天狼夫妻，也不敢和他硬接硬拼。

　　三個人像走馬燈似的，在場中驟然而聚，猝然而退，各出絕招，也各懷凜懼！

　　蘭兒漸漸被鬥場中激烈的搏鬥所吸引，看得又驚又怕。但一面又暗暗高興，爸娘傳給自己的「陰陽雙玉正反七十二式」，居然威力有恁般大法！

　　她把三人招式可以看得清楚的，都記了下來，覺得每招每式，都是精奧絕倫。要是換了自己，根本一招也封架不開，真是驚險凌厲，到了極致！

　　鬥場中的情形，越來越使人驚心動魄了！

　　連一直瞧著蘭兒發呆的辣手郎君溫璜，這時也面露緊張，把精神和目光都投注到鬥場中去。

　　在陽光照耀之下，三個人都全看不清人影，只是一片晶瑩瑩的耀眼精光，一片寒颼颼的急勁風聲，分不清王屋散人，析城雙兇，也分不清毒冰輪和玉如意！

　　武林六絕中，三位絕世高手，這時已發揮出他們數十年潛修苦練的無比功力，和數十年融會貫通的獨到心得，這真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慘烈場面！

　　蘭兒也好，溫璜也好，任你平日久得父母師長的耳提面命，家學淵源，面對這場拼鬥，除了瞧到一片瑩光之外，誰還分得清敵我，瞧得清招法？

　　但另外卻有一個人，隱身在大樹之上，卻瞧得心領神會，豁然貫通！他就是出身侯門，新近才得正式列入崆峒門牆的江青嵐！

　　原來他昨晚聽蘭兒說起，王屋散人師徒，原是衝著自己來的，後來和天狼夫妻打了一天，分不出勝負，第二天還要再來。自己在這裏作客，反倒累了蘭兒父母，心中感到十分不安。

　　王屋散人，名列六絕，武功之高，連天狼夫妻，都只打了平手，自己和人家相比，何異以卵敵石？出去了？不但幫不了忙，更會使得天狼夫妻礙手礙腳，蘭兒一再叮囑，要自己千萬不可出去，當然也不無理由。

　　但繼而一想，自己這次原是找尋紅線姑娘而來，天涯海角，五湖四海，誓必把她找到為止。難道得罪了王屋散人，就在析城山躲上一輩子不成？

　　何況像他們三位絕世高手的比鬥場面，曠世難逢，自己端陽崤山之會，也近在眼前，事先能夠觀摩高手比鬥，也可增長閱歷。想到這裏，那裏還按捺得住？

　　清晨起來，盥洗之後，就佩上長劍，悄悄的溜出石屋，閃到一片樹林之中，然後找了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隱蔽住身形。

　　如果以天狼夫妻和王屋散人的內功修為，換在平時，臨近大樹上躲著一個人，自然不容易瞞得過去。

　　但今天情形不同，各人都面臨大敵，不敢分心，是以並沒發覺出來。

　　江青嵐居高臨下，三人的微精絕招，盡收眼底。

　　他自從得到大師伯空空兒，以本身真氣，替他打通生死玄關，功力何異陡增數倍，再加三月面壁，連崆峒派號稱最難練的「離合神功」，也足足有了三四分火候。

　　此時的江青嵐，雖然還不能和眼下三個高手相比擬，但相差的，也不過是功候與經驗而已。

　　是以他瞧著三人各以上乘武功相聞，不但瞧得清清楚楚，而且只覺一攻一守之間，沒一招不是出人意表的極妙之作。

　　因為場中三人的功夫，都已到了化境，對方不論使出如何殺手，誰能輕易化解。是以必須另創奇招，才能克敵。這樣大家翻翻滾滾，各盡變化，對拆了將近千招，還是功力悉敵不分上下。這可便宜了江青嵐，心中默記潛思，手上也不停的比劃，刻意模仿。

　　太陽漸漸的移到正中，三人手上的三件玉石兵器，更是霞光萬道，蔚成奇景！招法也更出奇制勝，層出不窮！

　　江青嵐瞧到精妙處，不自覺的駢指如戟，代替兵刃，向前劃出！

　　要知崆峒派的「離合神功」，玄門絕學，何等厲害？他雖然無心揮出，但這一下，何異利劍？只聽「喀」的一聲，一段手臂粗的樹幹，不但立時被截斷，還「呼」的一聲，震飛出去二丈來遠，往場中落去！

　　他立時驚覺，知道不妙。只見鬥場中倏然飛起一條青影，在眼前一閃，王屋散人手抱毒冰輪，業已站在自己面前！

　　「啊！師傅，就是他，姓江的小子！」

　　辣手郎君溫璜，一眼瞧到江青嵐，便大聲喊了起來！

　　「是嵐哥哥，爸！娘！」蘭兒大驚失色，同時急叫！

　　天狼天狐聽到女兒驚叫，怕王屋散人驟下毒手，也雙雙趕去！但總究遲了一步，王屋散人面露獰笑，「嘿」的一聲，青光暴漲，一片輪影，像泰山壓頂般往江青嵐當頭蓋下！

　　正當此時，驀聽「嗆」的一聲龍吟，但見銀花朵朵，劍影漫天，從江青嵐身邊湧起！

　　王屋散人出手既快，收招更速。他不待兵刃相接，倉猝之間，暴退了七八步！

　　原來江青嵐失手斫斷樹幹，已知不妙，王屋散人飛落眼前，他早已手握七星劍柄，凝神戒備，心中也閃電般搜索。瞧他方才和天狼夫妻激戰的情形看來，對方如果出手，憑自己所學「通天劍法」中的劍招，即使連「追魂八劍」在內，也沒有一招，足可和他對手。有之，那只有劍神崑崙老人傳給自己的那招「乾坤一劍」，差可一試！

　　不過王屋散人名列六絕，武功勝過獨角獸公孫無忌遠甚，自己能否擋得住？也著實堪慮！

　　其實這不過是江青嵐把自己當作生死玄關未通之前的武功，來衡量罷了。

　　一個人內功到了相當火候，即使是普通招式，也非同小可！何況「通天劍法」，乃是崆峒派鎮山之寶？

　　以他此時的功力，雖非王屋散人敵手，也不會如想像之壞。

　　就在他心念疾轉之際，王屋散人毒冰輪業已近頭擊下。光是由上而下的這股勁疾內力，也壓得空氣驟緊，使人一窒！

　　江青嵐那裏還來得及考慮，不問管不管用，七星劍「嗆」然出匣。劍尖疾震，接連推出九個小圈！

　　三方動作，全都快逾閃電，江青嵐一招出手，王屋散人倏然後退，天狼天狐也一左一右，相繼撲到！

　　江青嵐固然想不到這招「乾坤一劍」，會有如此威力？竟然連號稱武林六絕的王屋散人，也會被逼得後退不迭！王屋散人卻更怔得說不出話來，對方輕輕年紀，這出手一劍，居然是自己生平所未見！不但無法破解，簡直無法還手！

　　天狼夫妻，雙雙趕來，原是為了攔擊王屋散人，但這時也臉色驟變，怔怔的站住身形！

　　王屋散人驟覺身後微風颯然，回頭一瞧，一狼一狐，臉色鐵青，站在自己身後，心頭更是一凜。暗想：光是析城雙兇，自己已難有勝算，何況眼前再加上姓江的小子，不但手上是柄斷金切玉的古代神物，尤其那手劍法，更大是奇詭，如果三人聯手，自己更難討得好去。

　　想到這裏，突然仰天一陣狂笑，厲聲說道：「符兄、大嫂，今日之事，祁某衝著兩位，權且別過，只要出了如意嶺，兄弟自會找這小子算賬！」

　　就完，就率著辣手郎君，頭也不回的往山下而去。

　　蘭兒驚魂甫定，她雖然沒瞧清楚方才動手情形，但王屋散人是被嵐哥哥一劍擊退，則絲毫不會有假，她心頭這份狂喜，真比自己戰勝，還要快活！

　　「嵐哥哥，你……」她嬌軀一扭，驀地向江青嵐立處，飛奔過去！

　　「站住！」天狼符奇立大喝一聲，左手一把拉住飛奔過來的蘭兒的臂膀，向後猛力一摔。蘭兒滿懷高興，冷不防會被爸這麼一摔，一個嬌軀，登時往後直飛過去，幸虧天狐眼快，雙腳一點，跟縱飛起，伸手一撈，才把蘭兒身子接住，輕輕放落。

　　蘭兒還當是爸一時失手，那知身子站穩，抬頭一瞧，自己娘寒著一張臉，連一絲笑容也沒有。噫！爸也臉色鐵青，一步步向嵐哥哥走去！這又為了什麼？

　　天狼符奇立一雙目光，投注在江青嵐臉上，沉聲說道：「江少俠，老夫有一事相詢，不知可肯直言？」

　　江青嵐還劍入鞘，躬身道：「老伯有何教言，但請吩咐。」

　　天狼冷冷的道：「是你的師承宗派！」

　　江青嵐道：「晚輩崆峒門下……」

　　天狼不待他說完，突然厲聲問道：「有何為證？」

　　「這……」

　　江青嵐聽得大是愕然，自己崆峒門下，難道還有假的？這……這要自己如何回答？

　　天狼「嘿嘿」的冷笑了兩聲。

　　「爸！嵐哥哥是崆峒門下咯！」

　　蘭兒瞧著爸臉色不對，心中一急，連忙補充了一句。

　　天狐猝然問道：「江相公，你不是說只跟一位教書的老夫子，練了五年武嗎？」

　　江青嵐俊臉不由一紅，囁嚅的道：「伯母不可誤會，晚輩確實跟恩師練了五年，只因他老人家退出江湖多年，不肯正式收徒……」

　　天狼不耐的道：「那有這多酸禮？」

　　江青嵐繼續說道：「在三月以前，晚輩無意遇上空空大師伯，才恩准晚輩正式列入崆峒門下。」

　　天狐望了女兒一眼，蘭兒忙道：「娘，嵐哥哥說得不錯。」

　　天狼不耐的道：「你聽他鬼話，分明和那黑小子一個路數。」

　　說到這裏，「嘿」了一聲，又道：「空空老兒，也唬不倒人，你說你是崆峒門下，有何為證？」

　　他兩次問道「有何為證」，江青嵐忽然想起一件東西來。

　　伸手往懷中一探，掏出三顆金黃燦爛的金丸，道：「這是大師伯賜給晚輩的見面禮，請老伯過目！」

　　妙手空空的「彈指金丸」，名列武林六絕，天狼如何不識？他微微一怔，才道：「空空老兒既然賜你三粒金丸，自然也傳你用法，你使給老夫瞧瞧！」

　　江青嵐知道此時無法推託，只好說道：「晚輩雖蒙大師伯賜了三粒金丸，但初學乍練，功力不到，請老伯伯母多多指教！」

　　天狼依然打鼻孔中「哼」了一聲，並不作答！天狐臉色卻和緩了不少，蘭兒一聽嵐哥哥要表演妙手空空的「彈指金丸」，不由高興起來，一雙妙目，盈盈的遙睨著他。

　　江青嵐正身而立，微微吸氣，左手中指輕彈，三粒金丸，一粒跟著一粒，連珠般電射出去。一縷金線，其快如矢，轉瞬之間，業已打到三丈左右。

　　最先打出的一粒，好像在虛空中碰上了什麼？突然「呼」的一聲，筆直彈了回來。這飛回之勢，和打出去竟然同樣迅速，第一粒才一彈回，第二，第三，也緊接著魚貫飛回。

　　江青嵐等金丸飛近，中指接連彈出，三粒金丸，再次激射而去！金丸打到三丈左右，重又飛回，江青嵐才輕輕接住，收入掌中，才躬身說道：「晚輩獻醜！」

　　要知這「彈指金丸」，乃是妙手空空的成名絕技，在中指彈出俄頃，便須把指上內勁，分作兩半，一半射出金丸，另一半含蓄未發的，立即貫注金丸之上，使它到了某一距離，便自生反彈作用，飛了回來，彈指殲敵，收發由心，妙手空空之名，也由此得來。

　　寫到這裏，作者有個聲明，因為金丸既已出手，如何又會自動飛回來呢？這倒並不是作者信口開河，因為那是一種彈力的反作用，你壓力越大，反彈之力，也就越強。

　　最簡單的試驗方法，你可用一隻乒乓球，放在桌上，然後以中食無名三指，輕輕向前一壓，球便直線在桌面上向前滾去，但到了某一距離，它又會自動滾回，即是一例。

　　但在當時彈力學的原理，還未發明以前，空空兒以內力含蓄，獨創「彈指金丸」，自然是神乎其技了。

　　※※※

　　閒言表過，卻說蘭兒目睹嵐哥哥露了這手絕技，早已喜得心花怒方，不由叫道：「嵐哥哥，你這手本領真好！」

　　天狼夫婦，也瞧得心頭微凜，他們倒不在乎眼前這位青年，只是懾於崆峒派妙手空空的威名，他的得意門人，又豈容他人輕易惹得？但江青嵐方才那招劍法，顯然和黑小子同一路數！符奇立臉上，依然陰晴不定，沉默了一會，才道：「不錯！你方才使的，確是空空老兒獨門絕技『彈指金丸』，老夫自然信得過你。不過……你方才迫退王屋山祁老頭那招，難道也是崆峒派劍術？」

　　江青嵐搖頭道：「這一招並非崆峒劍法，那是另一位老人家所傳。」

　　天狼道：「你小小年紀，名堂倒不少！那是什麼人？」

　　江青嵐道：「崑崙老人。」

　　天狼哈哈大笑道：「劍神！你碰到劍神！他已是一百年前的人了。」

　　說到這裏，忽然「唔」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對！那黑小子不是也自稱崑崙派嗎？」

　　江青嵐知道其中定有緣故，而且聽說和自己這招「乾坤一劍」，又極相類似的招法，心中一動，不由問道：「老伯能否把當時情形見告？」

　　天狼「嘿」了一聲，滿面怒容的道：「那是四個月以前，有一個黑小子找上如意嶺來，自稱崑崙門下，說有一位師弟，中了『五陰手』，命在旦夕，特地趕來，向老夫討取『坎離丹』一粒。」

　　江青嵐微微一愣，暗想這分明是黑衣崑崙因自己中了花彌勒五陰掌，才趕來求救，不由望了蘭兒一眼。原來蘭兒也正在看他，她聽嵐哥哥說過，他是服了「坎離丹」才好的。這當然是爸送給黑大俠的，這就問道：「爸，你送了他一粒是不是？」

　　天狼笑道：「坎離丹功奪造化，練武之人服下一粒，可抵一二十年功力。當年你師祖大方真人，化了數十年心力，搜遍天下名山，採集靈藥，一共才練了八粒，傳留下來已只剩五粒。為父和你娘，各服一粒，後來又給你服遇一粒，餘下已只有兩粒，像這種曠世靈丹，焉能憑黑小子三言兩語，就輕易送他？」

　　蘭兒披嘴道：「那是救人咯！幹麼這麼小氣？」

　　她因為知道黑衣崑崙上山求藥，是為了去救嵐哥哥，這才噘著小嘴，輕輕的說了一句。天狼並不理會，依然向江青嵐續道：「那黑小子出言刁鑽，就和老夫夫婦動起手來，他劍招雖然奇奧，但功力究和老夫兩人還差得遠。不料在被迫之下，居然奇學突出，只使了一招劍法，便把老夫兩人同時迫退，他還說什麼『析城雙兇，也不過爾爾！』當下就揚長下山而去！那知他當晚竟潛入老夫丹室，把兩粒『坎離丹』一齊盜走，你方才迫退祁老頭的那招劍法，和黑小子路數頗有相似之處，老夫面前，可不准隱瞞。」

　　江青嵐遲疑了一下，道：「老伯方才所說，那個負傷待救之人，正是晚輩！」

　　天狼突然怒吼了一聲：「你……果然是他師弟？」

　　江青嵐道：「當日那粒『坎離丹』，確實是給晚輩服下，不過黑大俠認為晚輩是他師弟，可能是個誤會！」

　　「此話怎講？」

　　江青嵐只得把自己如何巧遇崑崙老人，傳授自己一招劍法，以及自己負傷療養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天狼臉色稍霽，沉聲說道：「好！你日前曾因救護小女，得罪祁老頭，老夫平日恩怨分明，此事與你無關，自不難為於你。不過，『坎離丹』既為你所服，依理就得為老夫代辦一事。這樣罷！老夫給你三月限期，負責查尋黑摩勒行蹤，到時自然有你好處，如敢知情不報，日後相遇，莫怪老夫手下無情！」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凜，隨即朗聲說道：「老伯吩咐，晚輩本當遵辦，不過當日晚輩身負重傷，奄奄一息，多蒙黑大俠千里奔波，才得保住賤命，晚輩如奉老伯之命如此做法，恩將仇報，豈非不義？如果答應了老伯，而又不做，是為不信，這不義不信之事，恕晚輩無法應命！」

　　天狼聽完之後，忽然臉色一變，獰笑道：「老夫言出如山，生平不知什麼叫做信義？年輕人，你敢故意違拗？」

　　江青嵐道：「『坎離丹』已為晚輩服下，無法璧奉，不過晚輩必有以報，至於老伯吩咐之事，晚輩實在難以遵命！」

　　「好！你道老夫斃你不得？」

　　天狼喝聲未畢，左手如鉤，正待抓出！

　　「爸！」蘭兒一聲驚叫，要往江青嵐身前撲去！卻被天狐一把攔住。

　　天狼左手業已舉起，他望著面前這位青年，凜然而立，毫無懼色，不由慢慢的又垂了下去，恨聲說道：「好！你下山去罷！」

　　罷字出口，突然向天狐一揮手，兩夫妻拉著蘭兒，往石屋中奔去。

　　「嵐哥哥……」

第十章　黃河三寇

　　空山之中，搖曳著蘭兒哭喊的聲音！江青嵐這些日子以來，見識過不少江湖上人，他覺得這些人，不論年齡長幼，武功高低，全有點悖於常情。不是性情怪癖，便是睚眥必報。

　　是以他雖然對天狼這種翻臉無情，感到憤怒。但繼而一想，黑衣崑崙把他珍逾拱璧，師門僅存的兩粒「坎離丹」，一齊盜走，他遷怒自己，實也難怪。何況他倆夫妻，本來就是有名的狼和狐呀！

　　只有蘭兒，是一個涉世未深，天真嬌憨的善良女孩。她被她爸娘硬拉回去，該是多麼傷心？

　　咳！這樣也好，自己一份情感，業已完全付給了紅線姑娘，蘭兒，自己只不過把她當作小妹子看待而已。

　　她幾次和自己牽手言笑，自己總想和她說明原委，但又怕傷了她的自尊，才隱忍迄今，自己這樣一走，自然最好不過！想到這裏，便大踏步向山下走去！

　　剛走出幾步，忽聽左首林端，「嗖」的一聲輕響，江青嵐此時耳目，何等靈異？急忙舉頭瞧時，只見林梢樹枝，輕微晃動，分明有輕功極佳的人，打林中掠過！

　　這一帶，林木蔥鬱，別說人已去遠，即使隱身附近，他也無從尋覓。當下只瞧了一眼，依然往山下走去，不多一會，已到了山腳，一徑迂迴，盤嶺而出，方想展開腳步！

　　「江相公！」有人在身後叫了一聲，那是壓低著聲音叫出！

　　江青嵐心中一怔，這裏怎會有人認識自己？停步回頭，果然看到一條人影，從路旁閃出，那是滿頭白髮的石嬤！

　　她瞧到江青嵐停步回頭，連忙三腳並做兩步的湊近身來。一張乾癟臉上，綻出滿臉笑容，迎著說道：「江相公，方才你們對話，老身都聽到了，蘭兒的爸，就是這個火爆脾氣，其實人也不算壞，你可別見怪！」

　　江青嵐忙道：「嬤嬤，符老伯因丟了師門靈藥，心中難免有氣，小生怎敢見怪？」

　　石嬤喜道：「這就是了，江相公你……你真是少年老成，英俊有為！」

　　她由衷的讚美著這位少年公子，心中似乎特別高興！一雙眼瞇成了兩條縫，臉上皺紋，越顯得深刻，頓了一頓，忽然湊過頭來，又道：「啊！江相公，蘭兒是老身從小帶大的，只有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是真心對你好，江相公，你可千萬別忘了她！」

　　江青嵐聽得俊臉微微一紅，忙道：「嬤嬤不可誤會，小生一直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

　　石嬤癟嘴一咧，連連點頭道：「江相公是誠實君子，老身自然信得，只要你不忘記她就是！」

　　江青嵐被她說得十分尷尬，一時又不好回答，只得說道：「嬤嬤如果沒有別的吩咐，小生就此告辭！」

　　石嬤「啊」道：「老身差點忘了一事。」

　　說著右手一探，從左腕脫出一隻黑黝黝的鐲子，塞到江青嵐手上，然後又道：「江相公，你行走江湖，如果到江南去，這東西也許有用，你帶在身邊！」

　　江青嵐還待推辭，石嬤又道：「蘭兒都給我說啦！你是貴家公子，珍珠寶貝見得多了，這東西當然不值錢，不過，你帶著，日後自會知道，別嫌我老婆子窮酸！」

　　江青嵐覺得入手甚沉，敢情還是鐵的？但聽她這麼一說，不好再推，只得收下。

　　石嬤似乎更是高興，一面又嘮嘮叨叨的叮囑他，江湖上人心險惡，千萬要處處小心，大意不得！

　　江青嵐自然唯唯答應，然後和石嬤作別，向前山奔去。

　　石嬤好像還捨不得似的，一直站在山邊，直等瞧不見江青嵐影子，才回如意嶺去！

　　※※※

　　黃河北岸的沁陽，在古時候可算得上是一個大城鎮，它和南岸的孟津，遙遙相對，為南北交通要道。

　　這時天色又快向曉了！

　　大街上的會賓樓，是城中最出名的酒館，樓分上下，樓下價錢較廉，此時早已一堂爆滿，亂哄哄的鬧成一片，樓上雅座，也上了八成模樣。

　　靠近窗口的一個座位上，坐著一個眉目清朗，腰佩長劍的少年書生，正在獨個兒低斟淺酌，一面還在欣賞著別人喝酒，似乎顯得十分悠閒！

　　其實他一直在注意著左邊桌上的三個大漢，瞧他們交頭接耳，低聲細語，雖然聲音極輕，但少年書生聽得十分清楚，不過聽是聽清楚了，人家說些什麼？他依然一點也不懂，敢情這三個大漢，說的全是江湖切口，是以更使少年書生注意起來！

　　因為他正為了一件重要之事，才一路趕回來的，這書生就是汪青嵐！他從析城山下來之後，一路上聽到沸沸揚揚的傳說。

　　潞州節度使的大公子，娶滑臺節度使的女兒為妻。

　　因為三鎮聯姻，是朝廷的意旨，所以皇上還特別賞賜了三件大內珍品，作為賀禮。賜給潞州節度使的，是一對龍鳳玉鐲。

　　這回薛大公子往滑臺迎親，聘禮中最珍貴的，當然也就數這對欽賜的玉鐲了。那知大隊人馬，剛出太行山，龍鳳玉鐲，便人不知鬼不覺的不翼而飛，薛大公子這份焦灼，可真是非同小可！

　　雖然當時各藩鎮差不多全都擁兵自重，沒把朝廷放在眼內，朝廷也鞭長莫及，懷柔為主。但不管如何，天下總究是大唐的天下，丟了御賜實物，說得嚴重一點，該是欺君之罪。現在時勢不同了，雖沒嚴重到這般地步，可也不是玩的！

　　江青嵐在路上聽到這個消息，他猜想這定是田承嗣，使人中途劫去的成分較多。雖然他解散「外宅男」之後，獨角獸等一干高手，也紛紛離去，但多少總有幾個心腹死黨，依然沒有離開。

　　大表姐已經嫁了過去，兩家結成姻親，可是在政治上他這麼來你一手，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丟丟姨父的臉，也未嘗不可。

　　第二個推想，秦嶺派的人，成分也很大。他們和展老夫子新仇舊怨，越結越深，這回使人暗中盜去玉鐲，讓你展元仁栽個觔斗，自然也有可能！

　　不問是田承嗣也好，秦嶺派也好，既然大表哥發生了事故，自然那能置身事外？

　　他知道如果是秦嶺派派人幹的，自然東去這條路，也正是他們必經之路。是以一路上就暗中留神，尤其是茶坊酒肆，稍有扎眼的人，就特別注意。

　　這天湊巧在會賓樓上，碰上了三個彪形大漢生得滿臉橫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而且交頭接耳的用各種江湖切口交談，江青嵐瞧到眼裏，如何肯輕易放過？

　　正當此時，忽聽樓下人聲喧嘩，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好事的客人，都紛紛趕下樓去。

　　三個彪形大漢，也正在這個時候，會賬下樓，江青嵐心中一急，放下酒杯，也立即站起身來，匆匆跟著下去。

　　只見酒樓櫃頭前面，擠著一大群人，連門口街上都擠滿了人，亂哄哄的圍得水洩不通。

　　方才下樓來的三個大漢，這陣工夫，已走得不知去向，敢情擠進了人群。江青嵐一望，那裏還有三人影子？

　　卻見賬櫃前面，立著一個年約五旬左右的人，指手劃腳，正和管賬先生兩人，爭得面紅耳赤！

　　細看那人亂蓬蓬的一頭長髮，像是多年不曾理過，身上穿著一件又寬又大的藍布袍子，不但破舊不堪，而且極不合身！

　　這時大聲說道：「諸位老鄉，你們來評個理，堂堂沁陽城裏，偌大門面的酒店，原來是一片黑店，不敢吃有錢有勢的大財主，卻黑吃黑吃到我窮老頭身上來。」

　　站在賬櫃裏的管賬先生，氣得滿面通紅，用手指著老頭，大聲叱道：「你……你少放無賴！」

　　老頭瞪了他一眼道：「誰放無賴？難道你們還不是黑吃黑？開了酒店，只要不白吃你，誰來都得乖乖伺候。你狗眼看人低，覺得我窮老頭外鄉人好欺侮，是不是？我老人家人窮志不窮，沒錢，敢上你們大酒店裏來？可是我老人家畢竟瞎了眼，偌大沁陽城，別家規規矩矩做生意的酒店不去，偏偏找上了你們這家黑店……」

　　他一口一聲「黑店」，聽得店裏的堂倌，一個個都怒形於色，捲袖攘臂，大有飽以老拳的模樣！

　　那老頭卻越說越氣，咳嗆了一聲，續道：「我老人家一進門，你就瞪著狗眼，偷偷的關照堂倌，要是我吃一碗麵，或者幾個包子，也就算了，別讓我點這點那，你當我老人家沒聽到？你這只認衣衫不認人的狗眼，可看錯了人！要吃麵吃包子，我不會到麵館去？我老人家因為聽說你們這裏酒菜還不錯，才摸了來，我知道自己窮模樣，準會惹人生疑，自己很識相。喝酒要喝得痛快，你不敢讓我點這點哪，就是怕我吃了不給錢，這還不容易，我先交錢，後喝酒，總可以了罷？果然我這話出口，那堂倌立即看風落蓬，口氣轉變，說什麼賬房先生並沒這樣關照，不過客人如果怕銀錢放在身上不便，交給賬房保管，等吃完了再還給客人，也使得！我老人家懶得理會，當下笑了笑，就把身上十五兩銀子，一起交給了堂倌，當時你親手秤過，這總該沒錯了罷？」

　　賬房先生接口道：「不錯，我承認當場秤過，諸位街坊，我做了一二十年管賬的，手上不知經過多少訛吃的人，我瞧他這副模樣，早就料到他是打算來訛吃的，我關照堂倌，為了我是管賬的，這也沒有錯。他要堂倌拿來一包銀子，我用天秤一秤，足足有十九兩五錢，銀色雖然低了些，但有這十九兩五錢銀子，要吃什麼，一個人也吃不完，這就要堂倌讓他去點，那知他卻大模大樣點了一桌上等翅席，還要了一大罈陳酒，一個人從中午吃到現在，居然全都吃到肚裏，一算賬該要六兩六錢，應該把還他交存的銀子找他。不料他看了一眼，便說這銀子是假的，是我換了包，他存的是十五兩紋兩，這裏有十九兩多，不是他原來的銀子。

　　「諸位街坊，我承認堂倌拿這包銀子來的時候，因為正當生意最忙的時候，我沒仔細瞧，看走了眼，這時經他一說，仔細一瞧，原來這包銀子，果然是假的！我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規規矩矩，那會以真換假？分明他拿了假銀子來訛詐人的。」

　　看熱鬧的人，瞧著他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時也有點弄不清楚。瞧這老頭穿得這麼破破爛爛的模樣，用假銀子訛詐人，倒也有幾分相信，不過這也只能怪賬房先生太以粗心，就是最忙，假銀子怎會看不出來？而且兩個人口裏的數目，也說得不同，敢情賬房先生秤秤多了四兩銀子，才利令智昏，不細看看銀色。

　　只見那老頭這時急得青筋暴起，雙手向大家亂拱，猴急的道：「諸位老鄉，這是他親口說的，我只交存了十五兩，如果不是他們換了，怎會多出四兩銀子來？他說他做了一二十年管賬的，手上不知經過了多少訛吃的人，他有經驗，我交存的要是假銀子，他怎會看不出來？我一進門，他不是怕我吃了不給錢，便不會要我先付銀子，天下那有沒吃東西，先付銀子的道理？這也不去管他，如果別人交存的銀子，他還可以推說太忙了沒看清楚，他既然看出我是訛吃來的，我的銀子，自然要比平常更看得仔細。像這種銀子，任何人一望而知，那能瞞得過他？諸位瞧瞧，他這裏不是貼著『銀錢當面點清，離櫃概不負責。』的條子？按說我十五兩銀子，就算是假的，經他看過秤過，收入賬櫃，也就沒得話說，這時硬說這包假銀子是我的，諸位說句公道話，是不是他黑吃黑？」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當下就有許多人隨聲附和著道：「這賬房太沒道理，既要人家先付錢，又說人家想白吃，他瞎了眼睛？這銀子不是堂倌換了，準是他掉的包。」

　　那老頭一聽大家都幫著他說話，臉上一陣得意，提高著嗓子，又道：「諸位老鄉，方才我說他是黑店，可沒有說錯，他不但換了我的銀子，還要訛詐我，虛報實賬。我只喝了他四兩黃酒，四碟小菜，他硬說我一個人吃了他一席上等翅席，和一罈陳酒，而且全都吃到肚裏。諸位想想，像我這樣一個乾癟老頭，是不是吃得下這許多東西？他欺侮我外鄉人，窮老頭，銀子到了他手裏，硬要訛詐我六兩六錢銀子。旁的東西可以作假，這吃到肚裏的東西，可作假不得，一桌上等翅席，一罈陳酒，就是我老頭子肚子漲破，也裝納不下。喏！喏！你們瞧瞧我這個癟塌榻的肚皮，是不是裝得下這許多酒菜？」

　　他一邊說，一邊擄起寬大袍子，露出他瘦得只剩兩排肋骨的肚子，當真又乾又癟！別說吃下一席上等席翅，和一罈陳酒，就是裝上兩三碗大白米飯，都沒人相信。

　　賬房先生見他變了口氣，竟連吃下去的東西，都賴得乾乾淨淨，不由又氣又惱，黃豆般汗珠，由頂門上直冒出來，結結巴巴的道：「這真是冤枉，我有口也難以分辯，他……他……」

　　他氣得下面的話，都說不下去！

　　本來麼！這件事，論情論理，都說不過他。這樣一個乾癟老頭，乾癟肚皮，一個人吃一桌上等翅席，和一大罈黃酒，打官司都打不清，好像真是自己見財起意，訛詐客人！

　　江青嵐站在樓梯口，越聽越覺得奇怪，瞧瞧算賬先生，是一副老實生意人樣子，絕不會訛詐客人。那麼這問題，難道當真出在老頭身上？

　　試想在酒樓裏當賬房的人，銀子真假，應該入眼便能分別，何況他既存心防這老頭白吃。對方一下交存十幾兩銀子，而且口中說是十五兩，秤秤又多出四兩出來，自然更應該看看仔細。不但當時被他瞞過，而且找銀子的時候，他自己不說是假的，賬房依然並沒發覺，這點已經透著蹊蹺。

　　一桌上等筵席，即使再不豐盛，大盤小碟，海陸雜陳，起碼總也有二十來道菜餚，一個人食量再大，也斷難全吃下去。何況大罈的紹興酒，一罈五十足斤，遠年的，就算乾了一點，總也有四十來斤。瞧他剛才當眾撩衣服，那個乾癟癟的肚子，也不像裝得下這許多東西？這一層尤可奇怪。難道……他心中想著，這就分開眾人，走了進去，向那賬房先生說道：「你和這位老丈，各執一詞，再爭下去，也難有結果。」

　　江青嵐繼續又道：「這件事論情論理，你都站不住腳。所以千句話並一句說，你不該一進門，便得罪了這位老丈，不過你替人管賬，也賠累不起，這樣罷，這十五兩銀子，就算小生的罷！」

　　說著從身旁掏出一錠金子，交到賬房先生面前，又道：「你除下賬上六兩六錢，再找回老丈八兩四錢！」

　　賬房先生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如此慷慨的人，瞧著江青嵐一身貴介公子的打扮，那敢怠慢？連連應「是」，顫抖著雙手，接過金子。

　　只見那老頭瞥了金子一眼，冷冷的道：「你仔細瞧瞧，不要過了一會，又說這金子是假的！」

　　賬房先生笑道：「這位公子爺拿出來的，那會有假？」

　　說著秤了秤，然後按照十五兩計算，餘多的打還給江青嵐，一面又把八兩四錢，找給了老頭。

　　老頭接過銀子，伸手道：「你把那包假銀子一併還我，免得你再去訛詐客人！」

　　賬房先生聽得大為氣結，但當著這麼多人，又不能不還給他？否則自己當真變成了訛詐客人呢！

　　當下氣憤憤的把假銀子往櫃上一推，說道：「誰訛詐誰，大家心裏明白。」

　　老頭取回假銀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後咧嘴一笑，輕聲向賬房道：「你以後再敢狗眼看人低不？」

　　說著也不向江青嵐道謝，大搖大擺的往外便走！

　　賬房先生卻對江青嵐千恩萬謝，大家瞧著這位貴公子，出手闊綽，都紛紛讚美，也有人說那老頭絕不是個好人，白吃一頓，還拿了銀子就走，連謝也不謝一聲。

　　一干人熱鬧散場，也都紛紛散去。江青嵐給這一耽擱，也無法再找三個大漢，緩緩的跨出店門。

　　酒樓中的小廝，還沒把馬匹牽來，他負手而立，忽見那個老頭，又蹩了回來，走到江青嵐身邊，偏著頭向江青嵐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陣，突然問道：「剛才會賬的，就是你嗎？」

　　江青嵐方才早已瞧出這老頭有點異乎常人，本想當面請教姓名，但因看熱鬧的人太多了，如果真是遊戲風塵的異人，絕不肯在這種地方，露出真面目來，是以並沒開口。這時想不到他又會回頭走來，向自己問話，當下含笑答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不知老丈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那老頭卻只翻著兩眼，點了點頭，文不對題的道：「你要找的人，就在前面，另外還有要找你的人，也快到了！你跟我走罷！」

　　說畢，也不等江青嵐回答，忽然很快的往前就跑。

　　江青嵐心頭一怔，根本來不及騎馬，就往前面追去。

　　老頭跑得可真快，一條人影，東閃西閃，有若一道輕煙，隨風飄忽，江青嵐那裏肯捨，一直緊跟在後面，亦步亦趨，毫不放鬆。

　　街道逐漸冷落，老頭的身形，也越來越快，江青嵐自知本來並不在他之下，因為對方街道熟悉，轉彎抹角，比自己靈活得多，但也落後不了多少。

　　片刻工夫，已奔近城牆，老頭突然拔身而起，一掠三丈，身形往城牆一點，倏的便升上城頭。江青嵐並不怠慢，雙足一頓，有如沖天之鶴，躍起三丈來高，衣袂飄風，帶著輕微的破風之聲。雙臂一振，眼看半空中勢道將竭的身形竟又突然沖天而起，輕輕落在城頭上，定睛一瞧，那老頭已從左邊城垛上，落了下去，一點黑影，像隕星般往城外飛墮，也連忙跟著躍下。兩條人影，一到野外，同時加速，一前一後，向前急奔。

　　江青嵐展開輕功，覺得老頭縱掠雖然極快，但自己和他也相差無幾。他不知自己經空空大師伯打通玄關，武功已可躋入一流高手之列。

　　這樣莫名其妙的跟著老頭，又跑了頓飯光景。這陣工夫，少說也有二三十里路程，老頭兀自沒有稍停。

　　「他到底要自己幹什麼來的？這樣一聲不哼，埋頭疾奔！」

　　江青嵐心念才轉，老頭一條人影，身法突然加快，箭一般往右邊一帶樹林中激射進去。等江青嵐趕入，那裏還有人影？

　　四周略一打量，這樹林疏朗朗的，並不茂密，林外還隱隱有燈光露出！

　　對了！他敢情已經穿出林去，這老頭真古怪！

　　他微一躊躇，覺得既然來了，去瞧瞧究竟也好！

　　正當他穿林而出之際，忽覺身上輕了一些，好像缺少了一件什麼東西似的。伸手一摸，不由一陣憤怒，襲上心頭！

　　原來自己好好佩在腰間的一支長劍，不知何時，業已不翼而飛！七星劍！這是心上人紅線姑娘從田王府取來，送給自己的唯一的紀念品！自己視如性命，珍逾拱璧，這回無緣無故的丟了！這老頭太以可惡！自己一番好心，他……他卻如此戲弄自己，還把自己心愛之物盜走，可見他早已存了歹心！

　　江青嵐又氣又急，猛的雙足一頓，就往燈光射來之處奔去。

　　那是大路邊上孤零零的一所茅屋，燈光就是從那間茅屋中射出。樹梢上還掛著酒簾，隨風飄揚，原來還是一家酒店。抬目望去，店門前停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敢情為了貪趕路程，錯過宿頭，也進不了城去。店門並沒關上，只是綿簾低垂，一縷燈光，就是從簾隙中透出。彷彿裏面爐火正紅，人聲隱約。

　　北國的春初之夜，朔風猶勁，凜冽不下嚴冬，擁爐買醉，倒真是長夜最好的消寒之方。

　　但江青嵐志不在此，他急於找尋那個竊去自己長劍的老頭，無論如何，也得把七星劍奪回。

　　驀地「啪」的一聲重響，由酒店中傳出，好像是什麼鐵器，拍在桌面上所發出！

　　接著又有一個破竹似的喉嚨，大聲吆喝起來。

　　江青嵐心中一動，暗想難道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故不成？心念轉動，人就一飄身閃到馬車後面，一扇僅有的板窗之下。

　　湊過頭去，趁著縫隙，往裏一窺，只見這家酒店，極為狹小，一共只放了三張桌子，而且都有一面靠著牆壁。

　　每張桌上，各點著一支蠟燭，熊熊燭光，照得房中甚是明亮，三張桌子的中間，還生著一盆火爐。三張桌子的座位上，都有人坐著，那是三撥不同身分的人。

　　靠自己這邊窗下，三個座位（桌子一面靠窗，所以只有三個座位）上的人，這時都已站了起來。

　　各人手上，都握著一柄明晃晃的單刀，被燭光一照，更亮得閃閃發光，這三個大漢，滿臉橫肉，反穿皮衣。

　　哈！正是自己在酒樓上碰到口操江湖切口的三個傢伙，原來他們跑到這裏來了！

　　其中一個面帶刀疤的漢子，敢情是三人當中的老大，這時正敞開皮領，屈著一條右腿，踏在板凳之上，拉開沙喉嚨，正在大聲說話：「……大爺們黃河三義，黃河三義，你們總聽到過？嘿嘿！把你們請來，為了什麼？用不著大爺說，他們也都知道。光棍眼裏不揉沙子，你們身邊有多少財寶，明眼人一望就知，乖乖獻上，大爺們還行個善心，給你們痛快。哈哈！小娘子，你可別怕，只要大爺高興，就有你樂子！」

　　他越說越得意，蒲扇似的巴掌，「砰」地一拍桌子，竟自仰天大笑起來。

　　這情形看到江青嵐眼裏，暗暗冷哼了一聲，黃河三義，這分明是強盜！這檔事自己既然碰上，總得伸手管上一管。

　　他目光一轉，瞧到進門那張桌上，坐的是兩個身穿皮袍的矮胖商人，油光滿面，甚是發福，果然是強盜眼中的兩頭肥羊！瞧他們愁眉哭臉，又驚又懼，兩團渾身長著膏油的肥胖身軀，不住顫抖，震得桌面上的蠟燭，也搖晃不停。

　　兩個商賈人的上首，靠裏面那張桌上，卻坐著一個滿身綺羅，滿頭珠翠的盛妝少婦，敢情就是那刀疤漢子口中的「小娘子」。她，冰雪為肌，芙蓉為臉，春山為眉，秋水為目，堆鴉宮鬢上，斜簪著一支通體碧綠，精工雕刻的翡翠鳳釵，瑩光四射，只此一件，已是價值鉅萬！

　　她身後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鬟，手上緊緊捧著一隻長方形的雕花小木箱，描金鏤鳳，十分精緻！敢情裏面放著的，都是珍寶手飾！

　　江青嵐想不到荒村野店，會遇上這樣一位滿身珠光寶氣的貴家少婦，看樣子可能是歸寧去的。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今天要是不遇上自己，豈不殆哉？

　　他略一沉思，瞥見那艷裝少婦，秋波微抬，像有意，也好像無意的衝著自己，盈盈一笑。這一笑，宛若春花乍放，春去乍展，美艷不可方物！

　　江青嵐只覺眼前一亮，俊臉一熱，緊跟著心頭大凜！難道她已經發覺窗前有人？已經窺到自己？不！不會的，她不過是個富貴人家的少婦，根本不像會武之人，敢情適逢其會，偶然巧合而已！

　　江青嵐目光向屋中移動，說來話長，其實也不過是剎那間的事。

　　刀疤大漢笑聲才落，兩個矮胖商人中的人一個，圓滾滾的腦袋，不住亂點，顫動著兩腮肥肉，掛出一臉笑容，兩隻眼睛變成了兩條細縫，但笑得十分勉強，顯然是不得已而裝出來的。

　　雙腳往前湊近了兩步，但又害怕得不敢十分近前，迎著刀疤漢子，結結巴巴的道：「省得！省得！你們三位英雄，是黃河三寇，不！不！黃河三……三……」

　　他心中一急，更害怕得「三」不出來，刀疤漢子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大聲說道：「黃河三義！」

　　矮胖商人慌忙順著道：「黃河三義，黃河三義，一點不錯！小……小的兄弟，從嶺南到關外，黃河三……三……義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陰間，陰世，都知道，都知道……」

　　刀疤漢子哈哈大笑，道：「咱大爺們水裏陸上的買賣，從沒留過活口，當然連陰世裏都知道！」

　　矮胖商人連連點頭。

　　「對了對了！三位英雄，連閻王老子都久聞大名！」

　　他討上了好，得意忘形，膽子大了一點，嘻嘻的又往前湊近一步！

　　刀疤漢子猛的一拍桌子：「別嚕囌！大爺們沒工夫和你扯淡。」

　　矮胖商人剛剛湊近，被他猛然一喝，心中一慌，後退不及。

　　雙腳一絆，一個肥胖身軀，「咚」的往後坐倒，逗得盛裝少婦，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另一個矮胖商人，連忙把他死拖活扯，扶了起來，口中說道：「老大，別說啦！我們做買賣的，跑南走北，黃河是我們必經之路，以後只要三位多關照關照就得啦！

　　「這次我們都孝敬了他們罷！數目不多，一共也只有三萬來兩，不過還是你去和那位英雄求求情，咱們的兩件吃飯東西，請他高抬貴手，依然留給我們，做買賣的，可缺少不了那個東西。」

　　刀疤漢子原也只不過想在他們身上，弄上個一二千銀子，如今聽說有三萬來兩，簡直喜得心花怒放！

　　胖老大卻連連點頭，道：「老二這話有道理，咱們有那兩件東西，以後說不定還會發大財哩！來！我們把這點小意思，先送給他們。」

　　說著兩個人掀起皮袍，從腰間解了半天，才解下錢袋，（古人出門用的錢袋，都圍在腰間）掏出一大堆精光燦然的珠寶，一件一件放到刀疤漢子站著的桌上。直把刀疤漢子，瞧得兩眼圓睜，目不暇接！胖老二卻依舊把空錢袋圍到腰上。

　　「嘿嘿！你們還有兩件什麼東西？一併掏出來。」

　　刀疤漢子方才聽胖老大說有了那兩件東西，以後說不定還會發大財，敢情比這些珠寶，還要值錢，焉能輕易放過？

　　胖老大這會聽得著了急，嚅嚅的道：「那……那是咱們做買賣人用的，大英雄，你……你老用不著！」

　　胖老二更嚇得面如土色，聲音帶著顫抖，道：「大英雄，你……你這是要了命！」

　　刀疤漢子瞧他們這副神情，料定那兩件東西，必然更為值錢，不然那會如此？他突然冷嘿一聲，目射兇光，滿面獰惡的道：「你們難道還要大爺自己動手嗎？」

　　兩個肥胖商人，嚇得面面相覷，還是胖老二推了胖老大一把，道：「老大，我們就給他瞧瞧罷！反正他也不會真的要我們的。」

　　胖老大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於是又掀起皮袍，從裏面解下一個長方形沉甸甸的布袋，看外形倒像是個拜盒。

　　刀疤漢子冷笑道：「你們身上的東西倒真不少！」

　　胖老大諂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小的沒敢拿出來，因為這是小的做買賣用的。嘻嘻！咱們今天算不了買賣，所以……所以用不著它，不過，大英雄一定要，小的也沒有辦法。」

　　他一邊說，一邊拉開繩子，從布袋中取出一面黑黝黝的算盤，畏畏縮縮的走近幾步，右手顫巍巍向桌上放去。

　　這時一張桌上，除了幾碟吃剩的菜餚，和一個裝酒大碗以外，桌面上零零落落放滿了珠寶，只有刀疤漢子擱單刀的邊上，還有一點空隙，胖老大遲疑了一下，只好把算盤往雪亮的單刀上擱去！

　　「格！」單刀發出一聲脆響，嚇得胖老大慌忙把算盤拿起，但是已經遲了，一柄雪亮的純鋼單刀，竟然齊中折斷，變成兩截！

　　窗外的江青嵐，看得真切，不由暗自「哦」了一聲。

　　「裝得真像！」

　　「大英雄，這可怎麼辦？你的單刀，給我算盤壓斷了，這……」

　　胖老大一臉驚惶失措！

　　刀疤漢子既驚又愕，臉色驟白，色厲內荏的問道：「你……你是鐵算盤？」

　　胖老二也從皮袍底下再次解下錢袋，雙手捧著，低聲說道：「小的這是鐵錢袋，你也瞧瞧！」

　　這回輪到刀疤漢子顫抖了。

　　飛揚跋扈的彪形大漢，倏忽之間，臉如土色，再也不敢去瞧滿桌珠寶，直著兩眼，呆若木雞，口中喃喃的道：「燕山雙傑……燕山雙傑……」

　　「噗」！突然他矮了半截，朝兩個肥胖商人跪下，磕頭道：「小的有眼無珠，冒犯兩位，小的該死！」

　　另兩個大漢，一瞧苗頭不對，也連忙跟著跪下，連連叩頭。

　　胖老大搖手不迭的道：「沒什麼，沒什麼，大英雄你老太客氣了，咱們都是做買賣的，做買賣有時免不了走眼，就得把老命都蝕掉，嘻嘻！」

　　他還是嘻嘻諂笑，大談生意。刀疤漢子可聽得直冒冷氣，他知道燕山雙傑，向來心黑手辣，要自己的性命，簡直比閻王老子下請帖，還要有效！是以只管如搗蒜般磕頭，胖老大可並沒理會他們。

　　伸手輕輕往桌上一拍，只見一粒粒晶瑩奪目的珠寶，忽然一起跳了起來。他不慌不忙，白白胖胖的手掌，快如閃電，向桌面上一抄，大把珠寶，立時一起抄入掌中，回頭諂笑道：「那麼這些小意思，你們當真不要了？」

　　說著慢吞吞的撩起皮袍，依然裝入腰間的錢袋之中。

　　江青嵐身在窗下，自然看得十分清楚，珠寶收起，桌面上立時露出深淺一致的累累圓痕。不由心中一驚，原來胖老大方才取出珠寶之時，業已露了一手，只怪刀疤漢子瞧不出來。

　　不！連自己站得這麼切近，都被他瞞過，足見胖老大手法輕快，而且內功造詣，也真不含糊！

　　江青嵐一直以玄關未通之前的自己來估量自己，是以處處都覺得碰上的人武功高深。那知他自己也足可躋入一流高手之列，只是江湖經驗太以缺乏罷了！

　　正當此時，忽聽「嗤」的一聲嬌笑，響起銀鈴般聲音：「姜大俠，別再作弄他們啦！我還有事和你們商量呢！」

　　盛妝少婦，此時突然開口，那聲音甜潤得好聽已極！雖然婉緩說來，卻似乎帶點命令口吻！

　　江青嵐覺得非常奇怪，聽她語氣，那像是普通富貴人家的少婦，難道她也是武林中人？

　　胖老大也似乎微微一怔，好像事出意外。但他畢竟是老江湖了，訝異神色，只是在他肥胖臉頰上，一閃而逝，立即又浮起滿面諂笑，真是十足的市儈樣子！

　　他瞥了刀疤漢子一眼，呵呵笑道：「三位快快請起，衝著那位少夫人金臉，咱們交易，就到此為止。」

　　黃河三寇這回真是死裏逃生，如奉綸音，爬著磕了幾個頭，又朝盛妝少婦磕頭道謝，才悄悄站起。因為胖老大沒叫他們滾，自己那裏敢走，是以站起之後，就退到牆邊，垂手而立！

第十一章　爭女爭徒

　　胖老大卻笑容可掬，裝出十分正經，向盛妝少婦抱拳道：「座有高人，在下兄弟，居然有眼不識泰山，請少夫人多多原諒！在下斗膽，還想請教少夫人如何稱呼？」

　　盛妝少婦，並沒立即回答，只是「格」的輕笑了一聲！

　　匏犀微露，春花乍展，她本人已是美如天仙，這一笑，更令人目眩心蕩，連窗外的江青嵐，也不覺看得呆了一呆！

　　「相逢何必曾相識？姜大俠賢昆仲做買賣發了福，像我這婦道人家，就是說出來，賢昆仲也不會認識。」

　　她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又嬌笑起來，緩緩的道：「不過我倒有筆交易，想和賢昆仲商量，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胖老大瞧了胖老二一眼，兩人在心中極力搜索，這位深藏不露的貴婦人，到底是何來歷？但想來想去，江湖上各門各派，黑白兩道，成名露臉的人物之中，可想不出有如此模樣之人。但瞧人家這份雍容華貴的氣派，又不像沒有來頭。何況聽她口氣。卻又分明是衝著自己兄弟來的，這可真把在江湖上混了一二十年的燕山雙傑，弄得糊塗透頂。

　　胖老大果然高明，他瞇成兩條細縫的眼睛，骨碌一轉，呵呵笑道：「少夫人既然瞧得起在下兄弟，有何吩咐？只管明說！」

　　盛妝少婦淡淡一笑，纖手輕掠著雲鬢，嬌聲說道：「唷！姜大俠真是快人快語，咱們這是交易，吩咐可不敢當！我是想請問一聲，兩位新近得來的那件東西，不知肯不肯割愛相讓？多少價錢？兩位只管開價好了，因為這是買賣咯！」

　　江青嵐原是為了聽到酒店中吆喝之聲而來，遇上黃河三寇在此打劫，還想出手救人，後來胖老大露了一手，已知道用不著自己操心，這時人家只在談著交易，和自己無關，本該走了，但他一時又心中好奇，要瞧瞧究竟，所以依然沒有走開。

　　胖老大又是一聲「呵呵」！點著肥胖腦袋，道：「少夫人果然大有眼光！在下兄弟，做的是珠寶生意，多少王公大臣，富貴人家，提起咱們姜老大姜老二，真是信用卓著，手擋上全沒劣貨。少夫人說的，當然是指那對玉鐲了，可是不瞞少夫人說，那是大內珍品……」

　　江青嵐聽得心中猛然一跳，「那對玉鐲」「大內珍品」！他們談的交易，難道就是大表哥失去的「龍鳳玉鐲」？這倒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心念轉動之際，驀聽盛妝少婦又是一陣「格格」嬌笑，攔著胖老大話頭，微露不屑的道：「得啦！得啦！姜大俠你別再說下去了，我可不稀罕什麼大內珍品，那只是世俗之物罷了。再說人家失主，也可能在門外等著呢！」

　　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目光，這時卻似有意又似無意的向江青嵐瞥來！

　　江青嵐心頭一陣猛跳，這不是明明說自己麼？原來她早已瞧出自己隱身窗下！

　　不是麼？自己剛到之時，她就瞧著自己微微一笑。果然！她深藏不露，是大有能耐的人，自己又看走了眼！但幸好燕山雙傑，被她這份口氣，聽得出了神，大內珍品，居然是世俗之物！

　　兩個老江湖，驚愕得沒聽清楚她後面說些什麼？兩人怔怔的望著面前這位神秘少婦，一時不知如何應付？

　　狹小的酒店之內，立時沉靜下來，黃河三寇，自然更瞠目結舌，不知所云！

　　胖老大突然從兩條細縫中，射出一絲逼人的精光，凝視著盛妝少婦，笑嘻嘻的道：「少夫人如此說法，當真使在下兄弟莫測高深！」

　　盛妝少婦依然笑靨生春，「唷」了一聲道：「姜老大，姜老二，你們兩位可曾聽說過江湖上有一句俗語嗎？」

　　胖老二早已有點沉不住氣，鼻孔裏一嘿，冷冷的道：「你說！」

　　盛妝少婦嫣然笑道：「真人面前，不必說假！」

　　胖老大皮笑肉不笑的道：「少夫人這是什麼意思？」

　　盛妝少婦秋波一抬，徐徐說道：「我是想見識見識你們兩位從關外得來的那一件東西？」

　　她笑語如珠，聲音清脆，然而聽到燕山雙傑的耳朵之中，卻不啻焦雷！不是嗎？瞧他們臉色驟然一變。

　　「搭！」胖老二奇快無比的從腰間撤下鐵錢袋！胖老大左手拿起算盤，右手大拇指和中食兩指，「滴滴答答」撥了幾下算珠，驀地仰天大笑！他人胖中氣足，這笑聲震得茅屋椽子上灰塵簌簌直落！盛妝少婦依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靜靜的望著他們。

　　胖老大笑聲一停，突然大聲說道：「姜仁姜義，跑南闖北，這麼多年，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也見得多了。少夫人藏頭藏尾，不肯說出來歷，難道在下兄弟不屑少夫人一顧嗎？不錯！在下兄弟這次從關東得來一支千年參王，少夫人要想伸手，這也不難，只要勝得過兄弟手上這……」

　　盛妝少婦纖手連搖，截住他話頭，輕聲笑道：「姜大俠你可別誤會，燕山雙傑的鐵算盤、鐵錢袋，江湖上誰不知道？瞧！你這麼一說，我不是變成了見財起意，攔路劫奪的強盜來了？再說，動刀動劍，豈不有傷和氣？你可別忘了，我們是公平交易，在談買賣呀！」

　　說著螓首微側，回頭吩咐站在身邊的小丫鬟道：「珠兒，你拿一顆珠子出來，讓他們瞧瞧，到底值不值換他們千年參王？」

　　千年參王！江青嵐自然聽人說過，這是稀世神品，功能還老返童，起死回生……

　　她要拿一顆珠子相換？這珠子，敢情也是稀世珍品！夜明珠？辟火珠？當然是和千年參王同等價值的東西。燕山雙傑，此時的心情，也和江青嵐相似。

　　對方始終不肯吐露身分，高深莫測，而且口口聲聲說是和自己做交易，又好像並無歹意。但即使有什歹意，對方只是一個女流之輩，和一個小丫鬟，憑自己燕山雙傑手上的鐵算盤，和鐵錢袋，也不至於栽到那裏。是以也只是暗中戒備，靜觀下文。

　　盛妝少婦話聲一落，被稱做珠兒的小丫鬟，應了一聲，左手把捧著的雕花小木箱，放到桌上，然後伸手一探，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線織成，柔軟光澤的小手袋來。這手袋說小不小，足可裝得下半升白米，望過去沉甸甸的，至少也有小半袋光景！

　　珠兒抽開袋上話結，瞧也不瞧，伸出兩個指頭，從口袋中隨便拈了一粒珠子，然後拉開錦繩，依舊納入懷中。

　　不見她舉步晃肩，或者使出任何身法，人像行雲流水，不！燕山雙傑眼前一花，小丫鬟已經笑孜孜的站在他們面前！

　　纖纖細指上，拈了一粒綠豆天小，乳白色的珠子，笑道：「婢子奉夫人之命，讓兩位瞧瞧，這粒珠子，換你們的千年參王，值是不值？」

　　這下可把江青嵐看得呆了！這麼一小粒珠子，可以換人家千年參王？那麼這粒珠子，定然也是價值連城之物！

　　瞧她方才拿出來那麼一袋，少說也有兩三百粒，豈非富可敵國？

　　胖老大瞧到珠子，果然臉色又是一變，他小心翼翼的雙手接過，仔細一瞧，口中驚呼了一聲「冰魄珠！」

　　立即轉身遞給胖老二。這兩人果然是古董老手，內行之人！叫得出「冰魄珠」來。

　　江青嵐出身閥閱，可從沒聽說過「冰魄珠」的名稱，這倒使自己增長了不少見識！

　　這時燕山雙傑摩挲了一會，兩人微微點頭，胖老大又恢復了一臉諂笑，向盛妝少婦深深一揖，道：「請恕在下兄弟，方才多多失敬！夫人敢情就是……」

　　盛妝少婦沒等他再往下說，一聲嬌笑道：「姜大俠賢昆仲果然是大行家！嗯！我只是問你值不值得換千年參王？」

　　胖老大肥胖腦袋連點不迭，口中忙道：「值得！值得！夫人吩咐在下敢不如命？」

　　這時胖老二早已從懷中取出一個朱紅木盒，雙手微露顫動，遞給了胖老大。

　　胖老大又十分鄭重的雙手捧著，向盛妝少婦諂笑道：「請夫人過目。」

　　「不用啦！」盛妝少婦玉手微揮，早由珠兒接了過去。

　　胖老大回身退下之際，江青嵐只覺他忽然滿臉露出獰惡之容，向胖老二使了一個眼色，然後呵呵笑道：「少夫人萬安，請恕小的兄弟，先走一步！」

　　「步」字未落，驀見胖老大胖老二兩人，四手齊發，狹小的茅屋中，「嗤嗤」連響。千百縷銀絲，宛若一陣漫天暴雨，向盛妝少婦主僕兩人身前，疾灑過去。

　　茅屋中立時傳出幾聲淒厲慘叫，和「噗通」倒地之聲。

　　形勢急轉直下，變起倉猝，江青嵐瞧得大驚失色！

　　就在這一瞬之間，兩團黑影，業已奪門而出！

　　「姜仁、姜義，我瞧在千年參王分上，破例饒你們一次！」

　　銀鈴般笑聲，好似跟著黑影飛出，傳播老遠！

　　她還在屋中！沒遭他們暗算？那麼方才那慘叫之聲，敢情是黃河三寇！

　　他方要舉目再瞧，突然心中閃電般想起「龍鳳玉鐲」還在燕山雙傑身上，那有時間再瞧？當下一縱身，立即向燕山雙傑逸去方向直追下去！

　　雖然這不過一瞬間事，但他終究遲了一步。

　　別看燕山雙傑胖得有如兩頭肥豬，去得可也真快！等他身形縱起，兩條黑影，已在數十丈外，一閃而逝。

　　如果換了以前，根本連看都無法看清呢！江青嵐心中一急，趕緊吸了一口真氣，身形突然加快，三五個起落，便追到黑影閃沒之處！那正是自己方才來時的一帶疏林，月光斜照，樹影婆娑，那有人在？

　　他記得疏林左邊，是一條大路，直達沁陽，一面繞林而出，就是通往方才出事的那家酒店。因為自己剛才是跟著白吃老頭，打橫裏竄林而過，所以沒走大路。

　　在疏林右側，依稀似乎還有一條小徑，好像是通往右邊一座小山！燕山雙傑，由酒店匆忙逃出，絕不會仍循原路回去，那麼除了奔向沁陽之外，就是打小徑上去的。

　　心念轉動，立即騰身而起，躍上鄰近一棵大樹，據高遠矚。

　　朦朧星月之下，即使輕功再高，也逃不出自己眼去，但目光所及，一兩里內，大路上竟然靜悄悄的並沒人跡。

　　「他們準是走了小路！」

　　雙臂一張，身子宛若一頭灰鷹，撲落地面，腳尖輕點，逕向山坡那邊急掠過去。

　　他此時玄關已通，功力豈同尋常，身法之快，疾如閃電，轉眼之間，已繞過小山。目光到處，果然發現遠處有一條淡淡人影，沿著山徑，向前飛掠，看來輕功不弱！

　　江青嵐展顏一笑，暗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們是往小路上逃來。只是燕山雙傑，平素焦不離孟，這回怎麼分道揚鑣起來？

　　他心念轉動，腳下可並沒稍停，而且加快了速度！

　　這一追，又追出去兩三里路，雙方距離，業已逐漸拉近，江青嵐發覺有點不對！

　　燕山雙傑，光憑方才從茅屋衝出時的那種身法，輕功分明極高，前面那人，雖然也自不弱，但比燕山雙傑，似乎要稍遜一籌！

　　而且燕山雙傑兩人全是又矮又胖，渾身像一團肉球，前面那人，卻身材瘦小，難道自己追錯了人？那麼燕山雙傑，義到那裏去了呢？

　　正想之間，忽見前面那人身形突然慢了下來！

　　不！他躲躲閃閃，似乎也在跟蹤著人？

　　江青嵐暗自提氣，悄然縱去，輕飄飄落到他身後十餘丈遠近，這一躍近，不由心頭驀地一愣！她！是她？一身緊窄夜行衣靠，腰身苗條，那不是蘭兒是誰？

　　她嬌軀閃動，又向前面移動！江青嵐跟在他身後，目光急掠，果然又發現蘭兒前面，還有兩條人影，一起一落，疾若星丸，往山前一處屋影中投入！

　　那……

　　江青嵐差點「咦」出聲來，那正是自己一路追趕下來的正點──燕山雙傑兩條矮胖身軀！

　　他們投入的屋影，飛椽雙脊，隱約圍著黃牆，敢情是一所久無香火的破廟。就在他略一凝視之際，蘭兒身形突然加速，急匆匆向前掠去！等江青嵐趕到山腳，蘭兒早已嬌軀一扭，「嗖」的躍上圍牆！

　　正當此時，驀聽破廟中一聲「哈哈」：「丫頭，你來找死！」那正是鐵算盤姜仁的聲音！

　　蘭兒身形方自躍登牆頭，聞言心中一驚，身形一沉，正待後退。就在這剎那之間，黑暗中突地飛出一大蓬細如牛毛的銀絲！

　　蘭兒當真不愧是天狼天狐兩個絕世高手調教出來的女兒，臨危不亂，身法輕靈，柳腰一仰，倏地往後躍落，退到牆外！

　　她動作原也十分快捷，但雙足剛一踏到地面，陡聽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胸膛之間，彷彿微微一涼，腳下一個踉蹌，往後倒去，牆頭上同時現出兩條矮胖人影！

　　這一突變，真是快若電光石火，江青嵐那裏來得及施救？趕緊長身一掠，左手一把扶住蘭兒身子，口中大喝一聲，右手揚起三粒金光燦然的「彈指金丸」業已連珠打出！

　　原來他追敵之時，因七星劍被人盜去，是以三粒金丸，早就握在手中，這時瞥見燕山雙傑在牆頭上現身，深恐他們乘機驟下毒手，才出其不意打了出去！

　　「妙手空空！」鐵錢袋姜義一聲驚呼。

　　他們根本連江青嵐的人影都沒看清，也不敢再看，黑影一閃，倏然隱去！

　　江青嵐收起金丸，俯首一瞧，蘭兒身上衣衫並無破損，身上也沒有一絲血跡，只是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闔成一線！啊！她眉心緊攢，一定十分痛苦！

　　山風斜峭，寒氣徹骨，江青嵐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雙手把她抱起，低低的叫了兩聲：「蘭兒！」

　　但蘭兒已是毫無知覺，一動不動。江青嵐突然心中一動，想起蘭兒中的，可能就是燕山雙傑細如牛毛的銀絲。自己以前聽人說過，凡是中了針類暗器，如不及時閉住穴道，針就會循著血液，攻向心臟。如果針上淬有劇毒，還須對方獨門解藥，才能得救。

　　想到這裏，立即動手把蘭兒幾處主要大穴，一齊封閉，然後右手從蘭兒背上掣出長劍，輕輕一揮，「嗡」的一聲，閃起層層銀鱗。

　　他覺得尚可稱手，這一劍在手，燕山雙傑鐵算盤鐵錢袋更何懼之有？

　　他左手輕輕挾起蘭兒嬌軀，走近幾步，面對著破廟兩扇破敗得形如虛設的山門，大聲喊道：「兩位姜大俠，小生江青嵐，崆峒門下，適才妹子因不知兩位俠駕在此，誤闖而入，致身中兩位獨門暗器，還望顧全江湖義氣，慨賜解藥。」

　　他此時內功，何等精深，這大聲叫喊，聲如金石，傳出甚遠！

　　但破廟內陰沉黝黑，一片死寂，並無回聲。

　　江青嵐等了一陣，不由劍眉一豎，厲聲喝道：「燕山雙傑，你們再不出聲，小生要冒昧闖入了！」

　　破廟之內，依然無人回答，江青嵐冷哼一聲，執劍右手，驀地往前揮去！

　　他這一含憤出手，威力何等強大？劍還沒有及門，一股凌厲無匹的真氣，業已拂拂而出。只聽「蓬」的一聲，兩扇破敗山門，依聲飛起，直往天井中落去，「嘩啦啦」震成粉碎！連一堵圍牆，都被震得搖晃欲倒！

　　江青嵐自己也想不到這輕輕一拂，竟然有這大威勢！當下仍然一手持劍，一手挾著蘭兒，大踏步往廟中走去。

　　果然這所破廟，香火久絕，無人居住，天井中遍地都是殘草枯葉，碎瓦亂石，高低不平。每一舉步，便「窸窸卒卒」發出微響。草叢中狐鼠齊竄，灌木上夜梟時啼，荒山破廟，寒夜三更，景物陰森，使人聽了，不由自主地會遍體生出寒意！

　　江青嵐抱著蘭兒，步步留神，走上臺階。

　　只見大殿上頹敗破殘，神幔虛懸，幾尊神像，也金漆剝落，斷頭缺臂，東倒西歪，無復寶相莊嚴！

　　他轉目四望，偌大一座大殿，除了這些七零八落的殘破景象之外，那裏還有燕山雙傑的人影？敢情他們方才瞧到三顆「彈指金丸」，錯把自己當作了大師伯，才打後殿匆忙逃走，這時即使追去，也無法追上。

　　他失望地長嘆一聲，移了一張較為完好的拜臺，略為拂拭，把蘭兒輕輕放下。一面又在大殿上找了一些木材，在蘭兒身邊升起火來！熊熊火光，照到蘭兒金紙般臉上，氣息已是十分微弱！

　　他初涉江湖，那有什麼經驗？明知蘭兒中了燕山雙傑的歹毒暗器，但如何治療？到那裏去治療？一片焦灼，兀自想不出半點辦法，一時有若熱鍋上的螞蟻，怔怔地望著蘭兒，心如刀絞！

　　不由俯下身去，向她身上仔細察看，果然在她渾身緊束的兩堆肉球下側的黑色夜行衣上，發現了五六個比針孔還小的細洞！這……準址被那細如牛毛的銀絲穿過的痕跡！

　　「這如何是好？」

　　正當此時，驀聽身後微風颯然！

　　江青嵐玄關既通，耳目何等靈敏？發覺有警，立即一個急轉，擋在蘭兒身前，縱目望去，只見大殿前面，丈餘之外，站著一個緇衣老尼。

　　這時殿中火光熊熊，自然看得十分真切，那老尼背負長劍，手執拂塵，年約五十左右。面若嚴霜，兩道炯炯眼神，卻直盯在拜臺上躺臥著的蘭兒身上。

　　雖然她因江青嵐擋住視線，沒瞧清躺著的是誰？但從那雙露在外面的纖纖鳳鞋上，已可看出是個女的！

　　突然她哼了一聲，冷冷的道：「深更半夜，荒山破廟，難道就無人經過嗎？」

　　江青嵐聽她口氣，冷漠之中，好像還說自己在荒山破廟，幹不可告人之事，被她無意撞上！不由劍眉一軒，大聲答道：「深更半夜，荒山破廟，自然也有人經過，大師乃有道之人，怎可如此說法？她是被……」

　　他想說「她是被人暗器所傷」，但還沒出口，女尼已搶先說道：「她是被你點了穴道？」

　　江青嵐心中一動，暗想敢情她方才隱身附近，蘭兒中人暗算及自己點她穴道之事，她都瞧到了。當下點頭道：「原來大師都已知道了。」

　　那老尼冷笑道：「你這種行為，如何瞞得過我？三眼比丘面前，豈容你為惡？」

　　江青嵐聽得又是一愣，自己還當她瞧清方才情形，原來她還是有了誤會？不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正容說道：「大師不可誤會，小生……」

　　三眼比丘突然厲聲喝道：「不必多說！要命還不滾開！」

　　話聲出口，人已倏然欺近，寬大袍袖一揚，一股拂拂真氣，已向江青嵐肩頭拂到！這一招，來勢有若閃電，聲到人到，絲毫沒有先機。

　　江青嵐再也想不到這老尼會對自己驟下殺手，心頭大怒，身形不動，左手袍袖一抖，迎著捲出！

　　他這一迎一捲，正是「離合神功」中的「引力反虛，雖攖而寧」，不但能夠迎上對方力道，加以消卸，而且還能接引外力，以為己用，端的神妙已極。不過江青嵐初學乍練，還不能運用自如罷了！

　　但在三眼比丘來說，已是十分驚詫，自己這一拂之力，少說也得把對方震出尋丈，那知一拂出手，自己一股真力，突然好像打在虛空，無處著力，而且很快的消失得無影無蹤！心頭猛然一震，冷哼著道：「狂徒，你有多少能耐，再接我兩招試試！」

　　人影陡然欺近，左掌疾揮，唰唰唰，一連劈出三掌！

　　江青嵐只覺三眼比丘掌掌帶著強勁潛力，直奔要害，心中暗自驚嘆，這老尼姑，果然名不虛傳！一時之間，不敢正面封架，斜退半步，依然雙袖連揮，使出「離合神功」的「引力反虛」，化卸對方掌力！

　　他本來擋在蘭兒身前，這斜退半步，三眼比丘已可從側面看到蘭兒面目，她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清面目，陡的臉色倏變，厲喝一聲。「站住！」

　　「狂徒，你敢欺侮我徒兒！」

　　暴怒之下，人卻捨了江青嵐，驀向蘭兒撲去！

　　江青嵐這一急，非同小可，蘭兒身中歹毒暗器，自己閉住她全身要穴，萬一被對方拍開，後果何堪設想？他情急之下，猛的舌綻春雷，大喝一聲，身形前撲，雙掌疾推而出！

　　要知他「離合神功」雖然火候不深，但這先天兩儀真氣，可剛可柔，乃是崆峒派曠世無儔的鎮山絕藝，他此時情急拼命，凝虛成力，全力一擊，威勢之強，豈同尋常。雙掌驟發，一股強猛無比的潛力，宛若排山倒海般往三眼比丘衝撞過去。

　　三眼比丘沈師太，乃是當今武林被尊為泰山北斗的秦嶺派天癡上人門下，為秦嶺派有數高手。此時眼看徒兒受制，心中雖然憤怒，但究係成名人物。

　　一手剛要拍到蘭兒身上，陡覺一股剛猛潛力向身側襲來，心頭一凜，右掌立即改拍為掃，「橫瀾千里」，疾掃而出！她出手果然夠快，功力也聚到八成以上！

　　那知兩股潛力才一接觸，三眼比丘立時覺出不對。只感自己拍出的掌力，有如碰上一堵無形鋼牆，彈力大盛！同時對方那陣潛力，也像潮水般洶湧撞來，不禁大吃一驚！

　　她系出名門，久經大敵，覺出不對，趕緊借著一掌反彈之勢，疾然斜閃開去！這原是電光石火，一瞬間事。

　　她身軀閃出，「離合神功」的無形潛力，也已跟著撞著，沈師太還是被潛力邊緣，掃中了一點。

　　「砰」然一聲，身子直被帶出去一丈來遠，差點立不住腳。

　　「這小子使的是什麼功夫，竟有如此厲害？」

　　就在三眼比丘一愣之際，江青嵐早已撲身搶到拜臺前面，伸手抱起蘭兒嬌軀，右手很快的抄住方才自己放在拜臺邊的一口長劍，凜然而立！

　　他和老尼對掌之後，發覺三眼比丘也不過爾爾，此時一劍在手，更是心無所懼！

　　三眼比丘沈師太，真想不到眼前這個小子，竟有恁大功夫！但瞧他迫退自己之後，居然抱起徒兒，心中更是又驚又怒！

　　她自出道江湖以來，從未遇到過這等事情，敵人竟然敢當著自己面前，強搶徒兒！她氣得渾身顫抖，臉色鐵青，嗆的一聲，從背上撤出長劍，厲聲喝道：「你還不把我徒兒放下！」

　　江青嵐抱著蘭兒，大聲說道：「誰是你徒兒？她明明是我妹子蘭兒，方才在廟前中了賊人暗算。」

　　三眼比丘叱道：「住口！狂徒，你還敢信口雌黃？快把我徒兒放下，貧尼饒你一命。」

　　江青嵐怒道：「我江青嵐堂堂男子，難道會騙你不成？」

　　三眼比丘一聽「江青嵐」三字，驀地目射精光，沉聲道：「好！我當是誰！嘿！姓江的小子，貧尼正要找你！原來你今晚欺負我徒兒，是存心折辱秦嶺派而來！」

　　江青嵐冷冷道：「三眼比丘，秦嶺派可唬不到小生，但你們既已訂下端午崤山之約，此時又乘人於危，算得什麼人物？」

　　三眼比丘怒極而笑：「乘人於危！誰乘人於危？小子！不必多說，接我幾劍！」

　　「劍」字出口，出手一劍，挾著一片青芒，快速絕倫的向江青嵐當頭罩下！

　　秦嶺派「終南劍法」，原以沉猛著稱，沈師太心急愛徒安危，暴怒之下，加之對方身手不弱，是以出手更形凌厲！江青嵐只見森森劍風，有如劍幕下撒。

　　他一手抱著蘭兒，生怕被對方劍鋒波及，慌忙凝神提氣，身形微側，右臂一振，「追魂八劍」唰唰展開，七八支劍光，交互而起，劃出一片護身光網，擋在身前，右腳尖輕輕一點，便已閃開去七八尺遠！

　　三眼比丘冷笑一聲：「原來你也只有這點伎倆！」

　　身軀一轉，一條人影，立時追撲而出！不！她身形快若穿花，圍著江青嵐滴溜溜亂轉，僧袍飛舞，出手奇快，一劍向江青嵐四面八方刺到！

　　這正是她二十年精心研創，專門用來對付八臂劍客展元仁的「穿花身法」！此時由沈師太親自出手，果然和銀燕子柳琪所使，不大相同！

　　江青嵐「追魂八劍」的七八支劍影，全被她這一輪迴環疾攻，取次擊散，若非江青嵐近日武功大進，怕不早已落敗？其實須知他左手抱著蘭兒，處處掣肘，身形未免呆滯，但仍能和秦嶺派有數高手的三眼比丘，戰成平手，也足以自豪了！

　　江青嵐對著三眼比丘穿插遊走，縱橫環擊，自己「追魂八劍」，每一出手，都被對方劍勢擊沒，雖未落敗，心中也大感驚愣。

　　目前，他只有一招劍法，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立即把三眼比丘震退，那就是「乾坤一劍」！但他一想到自己如果沒遇上崑崙老人，憑師門所學，難道就無法行走江湖了嗎？何況這一劍，非遇強敵，又豈能隨便使出？

　　他居然把秦嶺派的三眼比丘，不當強敵看待？這也難怪，他方才和她對了一掌，不是把三眼比丘震出老遠嗎？他心念轉動，驀地閃電般記起析城山天狼天狐和王屋散人比拼的那一幕來，各人所出奇招，莫不是出人意表的極妙之著！

　　驀地手腕一沉，豁然劃出一劍！一溜銀虹，挾著森森劍氣，疾奔而出。三眼比丘冷不防他會突出奇招，根本又不是崆峒路數！「鏘」的一震，兩下一齊錯閃開去！

　　就在這一瞬之間，人影一閃，微風輕颯，大殿上忽爾多出一個人來！

　　這人也是一個女的，五十左右，臉型瘦削，一身青布衣褲，腰間插著一柄晶瑩發光的白玉如意。她，正是大名鼎鼎析城雙兇中的天狐遲琇！

　　江青嵐乍睹之下，心有大喜，趕緊一個箭步，躍近身去，口中急著叫道：「伯母，你來得湊巧！」

　　天狐好似渾不理會，冷冷的道：「你手上抱的是誰？」

　　三眼比丘冷笑：「小子！你不把我徒兒留下，來了幫手，難道貧尼怕了不成？」

　　唰的一劍，又向江青嵐劃到。江青嵐一個旋身，打橫襄躍退，口中急叫道：「伯母，這是蘭兒！」

　　「蘭兒！她在那裏？」天狐一聽到蘭兒，心頭驀然一震，兩道眼神，射到江青嵐手上，蘭兒雙目緊閉，本來春花似的臉上，此時慘白如金！

　　天狐陡的臉色劇變，目射兇光，橫了三眼比丘一眼，急急問道：「蘭兒負了傷！是誰下的毒手？是不是這三姑六婆？」

　　江青嵐還沒回答，卻聽三眼比丘冷冷道：「你這話指誰？」

　　天狐盛氣道：「此地除了你，還有誰是三姑六婆？」

　　三眼比丘冷哼道：「待會你就知道三姑六婆並不好惹！」

　　天狐厲聲道：「用不著等待，咱們立時可見真章！我正想瞧瞧有誰吃了豹子膽，敢向我女兒下手。」

　　三眼比丘嘿的笑道：「你們串通得真像！硬把貧尼的徒兒，說成你的女兒，老實告訴你，貧尼的徒兒，十八年前，早已父母雙亡，由貧尼撫養長大，那裏會又鑽出一個母親來？」

　　天狐怒道：「賊禿，你敢出口傷人？」

　　三眼比丘不屑的道：「貧尼勸你不要聽那小子搬弄是非，還是讓貧尼找他算賬！」

　　天狐陡然打了一個哈哈，不耐的道：「難道我自己的女兒，倒不認識起來，還要聽人家播弄是非？賊禿，來來，咱們先走上幾招，看看到底還是你冒認徒弟，還是我冒領女兒？」說著，從腰間撒下白玉如意，斜抱胸前，就等三眼比丘發招！

　　三眼比丘望了玉如意一眼，微微一驚，口氣和緩的道：「看來女施主敢情就是析城山符夫人了？」

　　析城雙兇，既被武林推為六絕，論輩份自然和天癡上人並列。

　　秦嶺諸人，一直以名門正派自居，除了上人之外都妄自尊大，那會把其他諸人，放在眼內？是以天狐亮出兵刃之後，三眼比丘心中雖然暗暗吃驚，又焉肯以晚輩自居？

　　天狐傲然應道：「你知道就好！」

　　三眼比丘強自忍耐的道：「貧尼秦嶺門下……」

　　天狐沒等她說完，怒道：「秦嶺門下，就能傷我女兒？哼！今天就是天癡老兒親來，我也要向他討個公道。」

　　三眼比丘聽她辱及師尊，不由氣往上沖，長劍一振，厲聲喝道：「天狐！你有多少道行，敢如此目中無人，我三眼比丘領教你絕學就是！」

　　話聲剛落，一招「天外來雲」往天狐斜劈而下。

　　天狐那還答話，晶光閃動，白玉如意也斜飛而起，唰的往劍上鎖去。那知三眼比丘面對強敵，存心先下手為強，「天外來雲」劍招遞到一半，倏然變式，劍尖一顫，一招「鳳凰點頭」三點寒芒，疾向天狐「將臺」「心坎」「玄機」三大要穴灑來！

　　這一招正是秦嶺派鎮山劍術「終南劍法」劍氣點穴絕招，沉猛迅疾，兼而有之！

　　天狐見她一上手就施殺著，心頭一震，只得往後躍退。三眼比丘一著搶了先機，冷哼一聲，揮劍急進，「終南劍法」盡情使出。

　　這套向以沉猛著稱的劍法，在三眼比丘手上，更顯威力。唰唰唰，一柄長劍，全力搶攻，迅若奔雷，直把天狐一連迫退了七八步！

　　天狐遲琇，連受對方快攻所制，只氣得心肺欲炸，目射兇光。驀地厲喝一聲，全身騰空而起。左手蘊蓄全勢，臂彎振動，「兩儀掌」由左往右，向下斜劈！

　　勁風壓頂，勢若雷霆，三眼比丘心頭震驚，趕緊長劍上撩，身向後撤，那知天狼天狐原是擅長凌空撲擊，否則一狼一狐，也用不著替他們冠上「天」字了。

　　三眼比丘向後疾退，天狐將落未落的身子，竟然如影隨形，凌空飛墮。右手玉如意，由右往左，宛如一道精瑩白光，向三眼比丘攔腰擊出！

　　這一下真是快若閃電，疾若飄風，三眼比丘這才知道人家盛名之下，果然不凡！一柄長劍，上下疾翻，左封右架，堪堪拒擋了天狐這一陣凌厲反攻。

　　天狐扳回主動，她「陰陽雙玉正反七十二式」源源出手，三眼比丘雖然落了下風，但她終究是天癡上人三大弟子之一，在劍術上浸淫了數十年，這一發覺對方火候，遠勝自己，立知沉猛攻勢，不足以克敵，便也劍勢一變，使出自己苦心精研的「穿花身法」，俟隙而動。這一來，

　　雙方攻勢，果然扯成平手。

　　江青嵐手中抱著蘭兒，早已退到大殿角上，目光一瞬不瞬的瞧著兩人這番目怵心驚的奇幻攻勢，心中卻一直想著兩人未動手前的一番對話。

　　尤其是三眼比丘沈師太所說：「老實告訴你，貧尼的徒兒，十八年前，早已父母雙亡，由貧尼撫養長大，那裏會又鑽出一個母親來？」

　　他驀地想起向自己恩師八臂劍客展元仁尋仇的銀燕子柳琪，不是三眼比丘的徒兒？她不是十八年前父母雙亡，由三眼比丘扶養長大的嗎？她是自己第一次和人動手的對手，印象極深。而且她果然和蘭兒生得一模一樣，自己第一次見到蘭兒時，還把她當成柳琪呢，不過那時蘭兒還穿著男裝，如今蘭兒也換回女裝了，一時可真也分不出來！

　　他心念疾轉，不禁低頭往懷中一瞧。

　　這張自己最熟悉的臉型，到底是蘭兒？還是柳琪呢？他也弄糊塗了！除非她立時醒轉，或者另一個蘭兒或柳琪也在這裏同時現身，否則，天狐和三眼比丘的這場爭鬥，就無法了結！

　　大殿上兩人，依然打得十分激烈，天狐雖佔優勢，三眼比丘也並未落敗，看上去一時頗難分出勝負。

　　江青嵐橫抱著昏迷不醒，尚有問號的蘭兒，心中更是十分著急，他這時倒希望兩人能暫時停手，先把姑娘救治好再說！

　　「嘿！小子，你原來躲在這裏！」人隨聲現，兩條人影，同時躍上大殿。

　　江青嵐目光一瞥，不由暗叫一聲：「苦也！」

　　原來這兩條人影，竟是一老一少。

　　老的一個，身形才現，立即雙掌一錯，往江青嵐撲去！

　　天狐遲琇、三眼比丘沈師太，雖在激戰之中，但高手相搏，耳目依然十分敏銳。一看來人往江青嵐撲去，身手迅疾，不由全都心頭一震，她們一個關心女兒安危，一個惟恐徒兒受累，不約而同雙雙縱起！

　　「祁老兒別傷我女兒！」

　　「誰敢碰我徒兒！」風聲勁急之中，兩聲大喝，弧形精光和閃電劍影，一齊擋在江青嵐面前，把突如其來的老頭，逼退了三步。

　　他正是王屋散人祁行天。此時目光炯炯，臉含怒色，向天狐憤然說道：「符大嫂，又是你擋橫！難道此地還是析城山如意嶺嗎？唔！這位是誰，恕老朽眼拙！」

　　三眼比丘合十道：「貧尼秦嶺三眼比丘！」

　　王屋散人仰天大笑，連連點頭道：「好！好！符大嫂原來約了秦嶺派高手，為這小子保起鏢來！」

　　天狐怒道：「祁老兒，你別賣狂！你向他尋仇，原與我無關，但你也得瞧瞧，他手上抱著的是誰？」

　　王屋散人氣憤的道：「這小子抱著的是你女兒？」

　　天狐點頭道：「她正是我女兒蘭兒。」

　　三眼比丘急道：「不！她是我徒兒柳琪。」

　　天狐雙眼一瞪，大聲喝道：「她明明是我女兒蘭兒！」

　　三眼比丘豈肯服輸，也大聲回道：「她明明是我徒兒柳琪！」

　　「我說是我女兒！」

　　「我說是我徒兒。」

　　「賊禿你還不服輸嗎？」

　　「你憑什麼要我服輸？」

　　「好！」

　　天狐冷笑聲中，白玉如意劃起一道弧光，又向三眼比丘攔腰砸去！

　　「好！」

　　三眼比丘咬牙切齒，沉聲相應。右手一揚，一柄長劍，「嗖」地脫手飛出，直奔天狐胸口！

　　這一下快若閃電，天狐玉如意堪堪遞出，不防對方兵刃，會突然脫手飛擊，心中一愣，趕緊撤招後退。玉如意往上一撩，「噹」的一聲，把長劍盪開，一道劍光，往斜刺裏射出。

第十二章　登索探秘

　　三眼比丘就在這一瞬之間，鼻孔中一聲冷哼，左手拂塵，迅速遞到右手，一圈一拂，身形疾追，一大蓬銀絲，漫天徹地，往天狐灑去，絲絲之聲，立時大作！

　　天狐自然是識貨之人，對方所使，正是秦嶺天癡上人成名絕藝，威震武林的「掃天銀拂」。一時可也不敢大意，手中玉如意一緊，向左右劃起兩道弧形，凝成一片晶瑩光幕，向前迎去。

　　兩人這一動上手，直瞧得王屋散人心中十分納罕，原來她們是為了爭女兒和徒兒？倒並不是袒護姓江的小子！

　　但她們這一動手，卻正好把自己和姓江的小子隔開，自己要找他算賬，就得從兩人身旁繞過去，這樣，她們兩人，自然又會出手阻攔。

　　王屋散人正在沉思之際，忽聽徒兒溫璜，突然發現一聲驚噫，趕緊回頭望去，這一望，簡直把名列武林六絕的王屋散人，差點也驚詫得「咦」出聲來！

　　原來他目光瞧處，只見從山門外，施施然走進一個人，此人俊美瀟灑，步履從容，雖然走得並不太快，但明眼人，自然看得出來人也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

　　最奇的是此人和江青嵐不但服飾相同，而且連臉型也生得一模一樣！

　　一個破廟之中，居然弄出兩個江青嵐來！

　　王屋散人乍睹之下，懷疑眼光，連忙回頭一瞧，那姓江的小子，不是雙手抱著妞兒，好好的站在大殿角落上嗎？禁不住再回頭往外瞧去，那個從門外進來的江青嵐，此時業已走近階前。他腰間赫然懸著一柄形式奇古，鑲了七顆明珠的七星寶劍！

　　這一瞥之間，王屋散人立時分清殿上殿下兩個姓江的小子，誰真誰假！不是嗎？他腰間那柄七星劍，正是削損自己毒冰輪的證物！足見大殿上抱著妞兒的那個，不過和這小子面貌相似而已！

　　心念疾轉，不由嘿的笑道：「姓江的小子，你來的正好！」

　　那人聞聲抬眼，一眼瞧到王屋散人，似乎大吃一驚，「啊」了一聲，慌亂之中，雙手一甩，趕緊身子疾轉，往廟外奔去！

　　王屋散人冷哼一聲：「小子！看你往那裏逃！」逃字出口，一面喊道：「璜兒，咱們快追！」兩條人影，迅疾的往廟外閃出！

　　這一情形，身在大殿裏角的江青嵐，當然也瞧得十分清楚，那個和自己打扮得一模一樣的人的出現，雖曾令他大感驚異，但當他瞧到那人腰間掛著的，正是自己遺失的七星劍時，心中不禁在恍然之中，鑽出一個大悟，原來他是故意……

　　王屋散人一聲大喝，把那人驚得「啊」出聲來，雙手一甩，轉身就跑，就在他雙手一甩之際，江青嵐忽然發覺有東西，往自己身上飛來，隨手一抓，入手便知是個紙團！

　　連忙展開一看，只見紙團中間，還有一個小小紙包，紙上用木炭寫著：「速去後進右側枯井相候，附護心丹三粒。」字跡潦草，想是倉猝之間所寫。

　　江青嵐聰明過人，早已料到這假扮自己之人，定是酒店中的白吃老頭。他敢情已知王屋散人祁天行追蹤尋仇，才故意盜去七星劍，打扮成自己模樣，把他師徒引開，一面又因天狐和三眼比丘爭執未下，自己一時又無法脫身，是以要自己躲入後進枯井之中。這小紙包中的三粒「護心丹」，敢情就是替蘭兒療傷之用。

　　想到這裏，不由心中一喜，偷眼往天狐和三眼比丘瞧去，兩人這時竟然比方才打得還要激烈，大殿中間，只見一片精瑩瑩的光幕，夾雜著呼呼勁風，絲絲細響，析城雙兇的「陰陽雙玉正反七十二式」和秦嶺絕藝的「掃天銀拂」，各自發揮出無限威力，相持不下！

　　蘭兒身中暗器，急須治療，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江青嵐在兩人動手之時，本來已退到大殿後側，和通往後進的角門相距極近，這時見機不可失，立即覷空往角門中閃出！

　　後進大殿，業已全部倒坍，斷垣殘壁，草長遇膝，黑暗之中，極為荒涼。差幸江青嵐自從由大師伯空空兒，替他打通玄關之後，目能夜視，此時依著白吃老頭指點，慌慌張張奔至後進大殿右側，果然在亂磚叢草之間，找到一口枯井。

　　他雖然沒有江湖經驗，但也不至於冒冒失失的一逕縱下井去！四面一瞧，俯身從地上揀起一塊石子，往下擲去，井底立刻傳來「啪」的一聲輕響，心知此井果然乾枯已久，而且最多也只有三丈來深。自忖如果再由井底抱著蘭兒上來，也絕無問題。但井口欄杆窄小，自己雙手橫抱著人，那能下得去？

　　只好把蘭兒嬌軀放直緊抱在自己胸前，這樣正好臉兒相貼，胸兒相偎！江青嵐只覺一縷非蘭非麝的淡淡幽香，從她衣領之間，隱隱散出，沁人欲醉！

　　胸口也有了異樣感覺，擠著軟綿綿，暖烘烘的一堆，心頭小鹿，登時猛跳起來。

　　他此刻雖然軟玉溫香，抱了滿懷，但時間稍縱即逝，那敢怠慢，一手攬住她纖纖細腰，縱身跳入井欄，提氣飄墮下去！

　　這口枯井，果然只有兩丈多深，便已到底，黑越越的伸手不見五指，約有半丈方圓，一股極其濃厚的霉濕氣味，直撲鼻中。

　　江青嵐在枯井之中，目光雖向四周打量，一雙耳朵，可一直在諦聽著井外動靜，心中也始終忐忑不安，好像天狐和三眼比丘，早已知道自己躲在井中似的！

　　果然！前面大殿上激烈拼鬥的兩人，業已發覺江青嵐，乘機潛逃，雙雙向後進奔來，怒喝之聲，越來越近。轉瞬工夫，業已到了鄰近，敢情她們認為江青嵐隱蔽在斷垣敗壁之間，是以展開搜索！

　　天狐似乎憤怒已極，邊找打罵，足尖所蹴，踢得石塊亂飛，砰砰作響！

　　江青嵐抱著蘭兒，貼近石壁，摒住呼吸，連大氣也不敢透，好像做什麼虧心事似的，覺得異樣緊張。

　　井外傳來三眼比丘的聲音：「這小子抱著貧尼徒兒，絕不會跑出多遠，咱們最好分頭追趕。」

　　她好像在向天狐商量，天狐卻重重的哼了一聲：「分頭追！你想單獨把我女兒拐走？告訴你，姓江的小子抱著的是我女兒，用不著你操心。」

　　三眼比丘咆哮道：「你怎知她一定是你女兒？貧尼又豈是硬奪人家女兒的人？」

　　天狐也道：「那你怎知她一定是你的徒兒？難道我天狐就會把人家徒兒，硬當作自己女兒？哼！今天要是找不到那小子的話，我就找你算賬！」

　　三眼比丘以牙還牙：「找不到我徒兒，你天狐也脫不了干係！」

　　兩人各不相讓，聲音越來越響。

　　江青嵐身不由主的又往後面移了一步，也幸虧她們一路爭吵，才忽略了這口枯井，聲音逐漸遠去！

　　江青嵐手掌之中，還緊緊握著白吃老頭擲來的三粒「護心丹」，此時急於替她服下，當下找一處較為乾燥的地方，用腳掃開亂石，俯身坐下，然後把蘭兒平放在雙膝之上，打開紙包，取出三粒黃豆大的藥丸。心中不由又是一陣作難，蘭兒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就是撥開了牙床，這藥丸也無法咽下去呀！這枯井之中，又到那裏去找水呢？

　　江青嵐思維再三，除了自己把藥丸度入她口中之外，實無他法，但這……唉！自己一直把她當作妹子看待，這時又焉能避嫌？

　　他想到這裏，立即把三粒「護心丹」一起納入自己口中。用津液化開，然後輕輕的撥開蘭兒的銀牙，慢慢的低下頭去，口含著口，把丹藥哺了過去，又度了兩口真氣！

　　儘管黑沉沉的枯井中，並無旁人，江青嵐在檀口乍接，立時有了異樣感應，渾身顫動，一顆心，跳得怦怦直響！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他抱著蘭兒，盼望白吃老頭能夠早些趕來，因為他要自己在枯井中相候的，等人本來是一件夠心焦的事，何況蘭兒服下了「護心丹」，一點徵兆也沒有，他不知該不該解開她閉住的穴道，也不知道這「護心丹」是治療內傷的藥物，還是僅僅不使傷勢惡化？

　　他更想起白吃老頭是故意假扮自己，把王屋散人引開，可是王屋散人名列武林六絕，功力之高，簡直非同小可，白吃老頭雖是一位遊戲風塵的異人，但能否是王屋散人敵手？抑或能否逃出王屋散人的追逐，都有問題。於是他又替白吃老頭擔起心來！

　　尤其自己抱著的，到底是不是蘭兒呢？

　　天狐在這裏出現，敢情是找尋女兒來的，那麼蘭兒可能在自己離析城之後，又偷偷的逃下山來。她這次下山，為自己的成分居多，她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想到就做，那麼躺在自己懷裏的，就是蘭兒了！

　　這也不一定，柳琪和蘭兒，本來就生得一模一樣。而且三眼比丘，也在正找尋柳琪，那麼懷中的就是柳琪，也極有可能。

　　他一個人枯坐著，思潮起伏，不知經過了多久，忽然聽到好像有一片枯葉飄落之聲，江青嵐驀地警覺，方要依聲望去！

　　「咄！小伙子，你躲在那兒？」

　　江青嵐大喜過望，連忙叫道：「老前輩你來了，晚輩在這裏！」

　　白吃老頭嗤的笑道：「小伙子，別抱著姑娘發愣，這裏可不安全呢！老狐狸，老尼姑，還在附近打轉，弄巧還許會找到這口枯井裏來。」

　　江青嵐急道：「那怎麼辦？」

　　白吃老頭笑道：「我老頭子叫你到這裏來，還怕給你當上？來，跟我走罷！」

　　說著身子向左首石壁後面閃出，人影一晃而沒！

　　江青嵐覺得奇怪，原來這口枯井的石壁後面還有地方？他雙手抱起蘭兒，堪堪跟著跨去，便聽白吃老頭在前面叫：「喂！小伙子，像你這樣慢吞吞的，要走到幾時？」

　　語聲發悶，相隔似在十丈以外。心中不同大是驚奇，這枯井竟有這麼深法？眼光略一打量，原來這堵石壁，由枯井右首角落上斜著進去，如沒人引路，真還瞧不出來。

　　石壁後面是一條兩尺來寬的夾道，地勢逐漸往下！當下不敢怠慢立即跟著走去。

　　白吃老頭敢情極愛講話，邊走邊道：「你認為奇怪是不是？一口枯井，那有那麼長法？告訴你，還遠著呢！這是不知多少年前的山泉故道，乾涸已久，一百多年前，又經過人工修築，一直通到太行山深處，我老頭子還是最近才知道，你瞧，咱們按圖索驥，絕錯不了！」說著火筒一亮，把洞中照得通明。

　　果然他手上還執著一張地圖，邊瞧邊走的瞧了一陣，才小心摺好，揣入懷中，一面又熄了火筒。

　　江青嵐只覺眼前一黑，趕緊閉住雙目，身形稍為停了一停，白吃老頭業已走出老遠，而且腳下加緊，越走越快，自己也只好加快腳步，緊緊相隨！

　　這條隧道，除了忽上忽下之外，拐彎和岔道，並不甚多，果然好像經過人工修築似的，但每逢拐彎和岔道之時，白吃老頭必定站下身來，晃亮火筒，仔細的核對懷中地圖，然後再走。

　　江青嵐雖覺得這白吃老頭行徑古怪，心中不時的閃起疑問，但既來了，也只得跟著瞧瞧究竟，到底要引自己到那裏去？

　　兩人腳下沒停的差不多走了半個多時辰，江青嵐暗暗估計，這陣工夫，少說也有二三十里路程。前面還是黑沉沉的沒到盡頭，不由心中焦急起來，出聲問道：「老前輩，我們究竟要到那裏去？」

　　白吃老頭邊走邊道：「快啦！快啦！我老頭要找個地方，給你們兩小口安頓幾天哩！」

　　他半開玩笑的說著，江青嵐不禁聽得臉上一紅，心知他喜歡說笑，未便回答。

　　此時地勢逐漸往高，兩邊崖壁，也漸漸狹仄，抱著蘭兒，已感無法行走，當下只好放下蘭兒嬌軀，把她的頭擱到自己肩上，兩手攬住她纖腰，兩個身子，合成了一個，才能勉強通行。

　　這樣走了頓飯光景，直累得江青嵐身上微微沁出汗來，幸好前面隱隱露出些微白影，敢情已到了出口。

　　白吃老頭口中嚷道：「不錯！不錯！」腳步加快，直往洞外跑去！

　　江青嵐因為直抱著蘭兒，走得較慢，才一跨出洞口，不由使他大吃一驚！

　　原來這出口之處，兩邊對峙著壁立百仞的光滑石壁，寸草不生，宛若一道夾弄，只有從上面透下天光。敢情若干年以前，原是一座山峰，後來才崩裂開來的！

　　兩邊石壁，相距約有兩丈來寬，底下是一道山洞，望下去少說也有一二十丈深淺，怒石嶙峋，水勢湍急，發出洪洪之聲！

　　洞外根本沒有路徑，有之，那只有靠洞左首的石壁上，橫著一條不能叫路的路，斷斷續續，大概只能容得半個腳印！

　　白吃老頭就在那點僅堪點足的石徑上，連縱帶躍，往前跑去！這可苦了江青嵐，他手上抱著蘭兒，心下不禁躊躇起來，如果空著雙手，這點石徑，原也難不了自己，但如今……

　　他抬眼一望，白吃老頭早已頭也不回的跑出老遠，心中一急，暗想既然到了這裏，好歹總得飛渡過去。當下吸了一口真氣，把蘭兒交到右手，小心翼翼的飛身躍上石徑！

　　這條絕徑，寬還不到三寸，連換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右手抱著蘭兒，全身重量，都側在外面，任你輕功再好，但走在這條時斷時續的石壁上卻也觸目驚心，驚險已極！

　　江青嵐雙足交換，足尖連點，走了二十來丈，業已累得渾身大汗。瞥見白吃老頭卻停在三丈之外，單足點地，一個身形，緊貼在石壁上面，又在瞧地圖了！

　　這條石徑，既沒岔道，他巴巴的站著，瞧些什麼來著？

　　白吃老頭瞧了一會地圖，忽然抬頭望著對面石壁，口中驚喜的道：「啊！到了！到了！就在這襄！」

　　一面向江青嵐招手道：「喂！小伙子，快過來，這會真的到了！」

　　江青嵐心中納罕，但還是依言躍了過去。

　　白吃老頭不待他開口，用手向對面石壁上一指，咧齒笑道：「你瞧！我老頭找到這麼一個好地方，給你媳婦兒療傷，可不錯罷！又清靜，又高爽，再也不用擔心什麼狐狸尼姑到這裏來干擾了！」

　　江青嵐順著他手指往上一瞧，只見對面陡壁之間，垂著一條二十來丈長的鐵索，鐵索下面，還繫了一個鐵環，距離自己，少說也有十五六丈，而且中間還隔著一道山澗。這鐵索不知有何用處？但聽他口氣，好像還要循著鐵索往峭壁上爬去！這……

　　「喂！小伙子瞧清了罷！唔！還是讓我老頭先上去！」

　　他沒等江青嵐回答，微一吸氣，嗖！一條人影，筆直的恁空拔起七八丈高，往對崖上撲去！

　　江青嵐瞧著驀吃一驚，這老頭輕功雖然不弱，但只躍到一半，還差了七八丈，那想抓得住鐵環？何況對崖這堵光滑得滿生青苔的石壁，並無立足之處，這一失足，可不是玩的。自己一手抱著蘭兒，要搶救也無法搶救！他心念急轉，其實不過眨眼工夫。

　　白吃老頭上升到八丈左右，突然身形一側，正在江青嵐驚「咦」出聲之際，他雙手一張，整個身子，凌空迴翔，盤旋了半圈，驀地又往上飛起，這一下快速逾恆，「噹」！鐵索抖動了一下，白吃老頭早已一手握住鐵環，吊在半空！

　　江青嵐瞧得呆了，這種凌空迴翔的身法，自己以前曾聽恩師展老夫子說過，叫做「雲龍三折」，那麼他第一次上升的，敢情是「潛龍升天」？那是崑崙派的唯一絕藝，蒙說江湖上已無人能使，不想……

　　「喂！小伙子，快上來呀！你發什麼愣？」高空飄下白吃老頭的聲音，打斷江青嵐沉思，抬頭一瞧，只見白吃老頭一手握著鐵環，懸空吊著身子，另一手垂下一條六七丈的錦索，索頭上還有一個金光燦爛的槌頭，這敢情就是他的隨身兵器！

　　這麼一來，雖然減少了八丈光景，但還有七八丈距離，自己要是換在平時，還可勉強一武，如今抱著蘭兒，可沒有把握！

　　白吃老頭又在上面喊了：「小伙子，別怕！恁你方才追我老頭子的那份輕功，足夠了，沒關係！」

　　江青嵐經他一嚷，暗想事到如今，只有一試。

　　他相度形勢，如果萬一夠不上尺寸，也好依然躍回原處，當下答應一聲，一面凝神運氣，提起一口真氣，覷準金槌，雙足一點，騰空往上躍起！

　　要知他身經大師伯空空兒以本身真氣，打通生死玄關，尋常武林人士，就是數十年潛心苦修，也尚難達到此境。這一鼓足全身之氣，往上躍起，真個疾若穿雲。嗖的一聲，居然躍上十丈來高，業已竄過金槌甚遠，伸手一撈，握住錦索。這下，連他自己都大出意外。

　　「小伙子，你握緊了別動！」白吃老頭身子一翻，用腳鉤住鐵環，雙手上收，然後把錦索圍在腰上，扣了個結，就雙手揉著鐵索，往上爬去。

　　江青嵐只覺自己身子，隨著往上疾升，抬頭一望，白吃老頭捷如猿猴，緣索直上，一陣工夫，已爬到鐵索盡頭。他身子一縮，忽然不見，敢情這石壁上面，還有一個石洞！

　　果然，自己身子，在空中略一停頓，白吃老頭從石壁中探出頭來，雙手疾收，錦索又直線上升，這回比方才更快，眨眼之間，已到了白吃老頭立身之處，跨上石壁，這才看清，原來這堵百丈峭壁之間，還有一條裂縫，斜斜而入，極為逼仄。

　　白吃老頭從腰間解下錦索，收起之後，朝著江青嵐咧嘴一笑，率先往山縫中走去，江青嵐只覺他笑得極為熟悉，但一時也無暇多想，跟著走去。

　　山縫斜伸向內，但並不甚長，約有百來尺光景，便到盡頭。

　　走出夾縫，頓覺眼前一亮，豁然開朗，那是三五畝田的一片平臺，四面圍著插天峭壁，宛似一個大天井，正面一座大峭壁，平滑如鏡，石壁上橫榜著：「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尋丈大字，就在「阿彌」兩字中間的下面，赫然露出兩扇四尺來高的石門！

　　白吃老頭這回收起嬉皮笑臉，居然現出一臉肅穆，拍了拍衣襟，恭恭敬敬的向石門跪下，口中喃喃默禱了一陣，才站起身來，走上一步，雙手徐徐往石門推去！

　　江青嵐當然覺得出他在石門上的雙手，此時正在潛運真力，逐漸加重，突然一陣軋軋之聲，石門緩緩推開，立時衝出一股森森寒氣！這寒氣奇冷無比，連白吃老頭腳下也微微猶豫了一下，似乎打了一個冷顫！但立即當先走入。

　　石門裏面，一片晶瑩，頂上全是倒垂下來的鐘乳，瓔珞生光，繽紛悅目，照得滿室通明！

　　江青嵐跟在白吃老頭身後，徐步而入，抬頭看去，不由大感驚奇！

　　原來這座石室，十分寬敞，敢情還是一間佛堂？

　　石室上首放著一張青石供案，壁上畫著一個身形微側的緇衣老僧，雙手合十，腳下踏著一根蘆葦，慈眉善目，栩栩如生，那是達摩禪師一葦渡江之圖！

　　石案兩側，排列著十三個青石鑿成的蒲團。除了上首空著一個之外，其餘十二個石蒲團上卻端端正正趺坐著十二個僧人。長眉下垂，面貌奇古，此時瞑目盤膝，敢情正在入定！

　　由石頂上發出的瑩瑩碧光，照得十分清楚。

　　尤其這十二個僧人，穿著一色紫羅袈裟，閃爍發光，非絲非絹，質料鮮艷，似是一種特別絹布製成！

　　每人身後石壁上，也刻著各種姿態不同的羅漢塑像，有立有蹲，姿態生動！

　　江青嵐覺得十分納罕，暗想這十二個僧人，敢情就是前面破廟中的和尚，他們怎地好好的捨了廟宇，要從枯井中開鑿隧道，找到這堵石壁上面，來閉關枯坐呢？

　　白吃老頭怎會得到這張秘徑之圖，引著自己前來，又是為了什麼？難道蘭兒傷勢，就要請和尚治療不成？心念轉動，只聽白吃老頭說道：「小伙子，來！咱們無安頓了小妞兒，回頭再告訴你治療方法。」

　　說著逕向石室右邊走去。

　　原來右側石壁上，還開著一個長方形的洞門，裏面卻是一間兩丈來寬的石室，室中除了一張石榻之外，就空無所有！

　　白吃老頭指了指石榻道：「你替她解開穴道，放在榻上，我還有話要和你說呢！」

　　江青嵐依言把蘭兒嬌軀平放石榻之上，替她拍開所閉穴道，一面又因這座石窟裏面甚是陰寒，生怕蘭兒受傷之後，身體抵禦不了，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穿著的長袍，替她蓋上。

　　白吃老頭瞧得縮了縮脖子，嗤的笑道：「小伙子，你倒真是體貼入微哩！」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大紙包，隨手放到榻上，回頭又道：「這包乾糧，夠你們維持三天。走！咱們到外邊去！」

　　江青嵐被他說得臉上一紅，急道：「老前輩，她傷勢……」

　　白吃老頭笑道：「不要緊，小妞兒服下我『護心丹』，三日之內，傷勢絕不會變化，我老頭辦完正經，就得要走！」

　　江青嵐聽得更急，問道：「老前輩，你就要離開這裏？」

　　白吃老頭點點頭笑道：「不錯！我受人之託，還有一件急事要辦。不過，小伙子，你別急，我老頭自然會交代清楚再走！」

　　江青嵐真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麼藥，既然這麼說了，只好跟他出去，聽他向自己交代些什麼？兩人依然回到前面大石室中。

　　白吃老頭道：「小伙子，咱們先拜見過達摩禪師，和十二位大師金身。」

　　說著走到石案前面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又開始向十二個僧人面前，一一叩拜，口中也隨著喃喃低語，禱告了一陣。江青嵐聽不清他說些什麼，但等白吃老頭站起身來，也一一叩拜如儀。

　　白吃老頭這時卻走近石案，移開案上香爐，從香爐底下，取出一個一尺來長的青玉石函，雙手捧著，笑吟吟的問道：「小伙子，你知道這裏面放著的是什麼？」

　　江青嵐搖了搖頭，白吃老頭鄭重的道：「這是當年達摩禪師手著的『易筋經』！」

　　「易筋經！」江青嵐似乎聽展老夫子說過，這是當年達摩禪師在少林寺面壁九年，靜中參悟的內家心法，佛門重寶，怎會放在造座石窟的香爐底下？

　　白吃老頭「嘻」了聲道：「告訴你，小伙子，我老頭就是奉恩師之命，專為此書而來，而且還要專程送上少林寺去。」

　　江青嵐驚奇的道：「老前輩，你還有師傅？」

　　白吃老頭一本正經的道：「當然！師傅他老人家和這裏肉身成佛的十二位大師，原是舊識，這已是一百幾十年以前的事了！」

　　「啊！」

　　江青嵐聽得更為驚奇，這十二個僧人，瞑目枯坐，自己還當他們正在入定，原來已圓寂多時！一百幾十年以前的事！白吃老頭的師傅，還活在世上，那麼不要兩百來歲？

　　「嘻嘻！師傅他老人家你也見過！」

　　「晚輩也見過？沒有！」

　　「不！我說你將來也許會見到他老人家，只要有緣的話！」

　　「如有機緣，晚輩正想拜謁他老人家。」

　　「咳！咱們話題別扯開去，你知道這十二位大師，是何來歷？」

　　江青嵐又搖了搖頭。

　　白吃老頭又道：「這個你當然不知道，他們都是達摩禪師的嫡傳門人。當年達摩禪師門下，共有一十三位弟子，大弟子法名叫曇宗，這位曇宗大師的法身，卻不在這裏。」

　　江青嵐目光不由往上首一個空著的石蒲團上望了一眼，卻聽白吃老頭續道：「那是本朝太宗皇帝（李世民）還沒即位，曇宗大師率領十二位師弟，護佐太宗平定王世允有功。及太宗皇帝登極之後，親賜御旨，授曇宗大師大將軍封號，主持少林寺。這十二位大師，當時不願受封，就各賜紫羅袈裟一襲，就是十二位大師們穿在身上的袈裟！」

　　「哦！」江青嵐聽得入神，不由自主地又向那閃閃發光的紫羅袈裟瞧去。暗想：原來還有這段歷史，難怪自己剛一入門，瞧到十二個僧人所穿袈裟，覺得質料特殊！

　　白吃老頭道：「那知後來武氏擅權，濫行殺戮，心中恐懼少林寺的武功，就遣人賜齋，暗中下了毒藥，把曇宗大師鴆死。」

　　「啊！」江青嵐這聲啊，表示原來如此。

　　白吃老頭又道：「這十二位大師，就帶著達摩禪師手著的『易筋經』，逃到前面那座廟中，正在武氏派出的鷹犬，偵騎四出之際，他們在後殿枯井中，發現了一條山泉故道，一直通到這裏，而且在這座峭壁縫中，找到一處天然石窟。」

　　「啊！」江青嵐這聲啊，表示原來如此。

　　白吃老頭接道：「後來武氏之亂，雖告敉平，這十二位大師，在此閉關苦修，也就不再外出。十二位大師，經過數十年潛心精研，又從『易筋經』中，每人演繹了一手掌法，叫做『紫羅十二式』，就刻在每位大師身後的石壁上。」

　　「啊！」江青嵐又瞥了石壁一眼，原來這不是羅漢塑像，一面問道：「老前輩，你怎會知道得如此詳細？」

　　白吃老頭朝著江青嵐咧齒一笑，道：「這當然是我的恩師。他老人家說的，在若干年以前，他老人家偶而在這石壁絕頂遇到十二位大師中的一位，告以因果。那時十二位大師圓寂在即，託恩師日後派門下弟子，替他們把『易筋經』送還少林寺，並以『紫羅十二式』作為酬勞。恩師答應他們十年之後，當替他們完成此願，說實在，那時我才入門未久哩！」

　　江青嵐訝異地道：「原來老前輩十年之前，才拜的師傅？」

　　白吃老頭愣了一愣，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我老頭子拜師晚了一點，來！小伙子，咱們把壁上的『紫羅十二式』，一起先練上幾遍，我再告訴你一件重要之事。」

　　說著虎的站起身來。

　　江青嵐覺得此人當真有點古怪，話沒說完，就急得要練掌法，而且「紫羅十二式」，乃是十二位大師酬庸替他們送經之人的，自己怎好和他同練？

　　當下正容道：「老前輩『紫羅十二式』，原是十二位大師留贈送經之人，晚輩無功不受祿，還是你一個人練囉！」

　　白吃老頭大拇指一翹，笑道：「武林中人，嗜武如命，一旦聽到何處發現秘笈，便群起相爭，像你這樣，倒真是少有。不過，你要知道，佛門之中，講究緣法，一入此門，便是有緣。何況我老頭子在酒樓上把你引出，原是為了找你同來，後來那許多糾紛，不過是節外生枝罷了！你這該懂了？來來！別耽誤我的時間！」

　　江青嵐經他不迭催促，只好答應。

　　兩人按照十二位大師所坐次序，從右首第一個開始為第一式，左首第一個為第二式，右首第二個為第三式，這樣挨次研討，順序而下，一招一式，演了起來。

　　江青嵐人本聰明，又有白吃老頭相互研究，共同探討，只覺這套掌法，古樸渾雄，變化雖少，威力卻是大得驚人！

　　一回功夫，便把十二式全部學會。

　　兩人又練了一遍，白吃老頭瞧著江青嵐詫異的道：「小伙子，你年紀輕輕，舉手投足，內力好像極為深厚！」

　　江青嵐道：「老前輩果然神目如電，晚輩在三月之前，遇到敝師伯空空老人。蒙他老人家以本身真氣，替晚輩打通生死玄關，後來又傳了晚輩『離合神功』。」

　　白吃老頭吃驚的道：「小伙子，你蒙崆峒老人垂青，傳你『離合神功』，福緣可真不小！哈哈！這麼說來，你此刻已是身兼三家之長了呢？」

　　說著身子一蹲，往地上坐下，探手入懷，一連掏出三個磁瓶，一個花布小包和一個白布緊紮的長方形盒子。一件件放在膝上，然後拍著地上說道：「小伙子，你也坐下來，咱們談正經！」

　　江青嵐依言坐下，白吃老頭笑著問道：「你知道這些東西，從那裏來的？」

　　江青嵐搖了搖頭。

　　白吃老頭脖子一縮，嘻的笑道：「我老頭是從燕山雙傑身邊摸來的。」

　　江青嵐聽得心中暗暗好笑，原來白吃老頭還是扒手！心中想著，臉上可並沒露出笑容，只聽白吃老頭又道：「別笑我老頭子是做扒手的，說實在這全是為了你！這三個磁瓶，是西川唐天生獨家精練的毒藥和解毒靈藥，你瞧！瓶上全刻著一個『唐』字！

　　「據說唐天生少年的時候，在苗疆得了一部毒經，專練各種劇毒，名聞江湖。燕山雙傑，就是他的門下，他們唐門弟子，身邊全有這麼三瓶，我老頭子因你小媳婦兒中了姜氏兄弟的『絕情針』，才把這藥瓶摸來，那知卻是一無用處！」

　　江青嵐心中一驚，蘭兒中了燕山雙傑的「絕情針」，難道就無藥可治？

　　白吃老頭卻不待他開口，接著說道：「這種絕情針，是用脆鋼製成，打入人身，立即自動碎成數段，針上還淬了一種令人血脈凝結的毒藥，可說十分歹毒。不過唐門的毒藥暗器，都有獨門解藥，唐門弟子行走江湖，身上全有三瓶藥物，三瓶中一瓶是每個弟子都有，專解百毒的靈藥，另外兩瓶就是依照他們各人淬練暗器而配的毒藥，另外一瓶當然專解這種暗器的獨門解藥。可是這瓶除了一個『唐』字之外，什麼標記也沒有，除了他們自己，誰也無法辨認。這就和沒有摸來一樣，毫無用處，你且留在身上，日後也許有用。」

　　江青嵐急道：「老前輩，那麼蘭兒的傷勢，可怎麼辦？」

　　「別急！我老頭子話還說沒完呢！」

　　白吃老頭伸手拿起那個白布緊紮的長方形包裏，笑道：「當時我老頭還不知道你最近有了奇遇，不但生死玄關已通，而且還學會了崆峒派無上絕學『離合神功』，才把千年參王一起拿來，好讓你服用，增長內力，現在你可用不著了！」

　　「千年參王？」

　　江青嵐聽了十分狐疑，這包千年參王，自己明明看到艷妝少婦以一粒冰魄珠和燕山雙傑交換了去，怎會仍在燕山雙傑手中？難道他們又從少婦手上搶回？

　　白吃老頭大笑道：「哈哈！冰魄夫人數十年的老江湖，居然被燕山雙傑，蒙蔽過去，她拿去的，只不過一支老山人參，那是千年參王？」

　　江青嵐道：「啊！原來燕山雙傑騙了她一粒價值連城的冰魄珠！」

　　「哈哈！價值連城！小伙子，你真是江湖一點經驗也沒有。冰魄珠乃是冰魄夫人名震武林的打穴暗器，燕山雙傑瞧到冰魄珠，就知道對方來歷，自然只好乖乖的雙手奉上。但他們兩人，江湖上混了多年，早已防到有此一著，事先偷天換日，把千年參王取出，另以一支老山人參，裝到錦盒之中，燕山雙傑雖然裝得十分逼真，但如此瞞得過我這對老眼，這就一併給他取來。咳！我們又扯遠了，我是說千年參王功能返老還童，起死回生。你小媳婦的絕情針，雖然有毒，但這種毒藥，只是使人血脈凝結罷了，你用『離合神功』的『合』字訣，就可以把斷針從傷口吸出，然後再給她服上一片千年參王，保管沒事！小過千年參王天材地寶，效力宏大，千萬不可多服！其餘的，你就帶在身邊。」白吃老頭笑著道。

　　說著把三個小磁瓶和長方形包裏，一併遞過，江青嵐心中遲疑了一下，終於雙手接過。

　　白吃老頭這兩件事一一交代完畢，又指著花布小包笑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江青嵐心中暗想，這位老前輩，當真有點嘮叨，你自己說出來就是了？幹麼一件件問著，好像考試似的！於是又搖了搖頭道：「老前輩，還是你說罷！」

　　白吃老頭含笑說道：「你打開來瞧瞧！」

　　江青嵐只覺入手沉甸甸，打開花布小包，裏面是一隻雕刻精緻，鑲著珠寶的紫檀小木盒。盒蓋之間，還有一枚純金小閂，正好把木盒鎖住。

　　光瞧這只紫檀木盒，已有如此考究，盒內所貯，當然更是極為名貴之物。

　　江青嵐小心翼翼的拔開金閂，盒蓋便自動徐徐開啟，裏面黃綾鋪底，寶光四射，赫然是一對羊脂白玉雕成的龍鳳玉鐲！

　　江青嵐瞧得又驚又喜，啊道：「龍鳳玉鐲！老前輩也是從燕山雙傑身上取來的？」

　　白吃老頭笑道：「哈哈！這回你猜對了，我老頭是受人之託，還得立時送還你大表哥呢？」

　　江青嵐聽得更是驚奇，他居然連自己的身世，都非常熟悉。

　　他說「受人之託」，自己姨父，是統握軍符的督帥，不可能和白吃老頭有甚交往。大表哥一個貴胄公子，平日裏很少出門，更不可能和他相識。那末他敢情是自己恩師八臂劍客展老夫子的朋友？

　　想到這裏？一面蓋上盒子，仍舊用花布包好，雙手遞還，一面喜道：「老前輩原來還是家師的老友，晚輩不知不罪，多多原諒！」

　　白吃老頭接過之後，依然揣入懷中，嘻的笑了一聲道：「你是說八臂劍客展大俠？哈哈！我老頭久聞大名，尚未識荊哩！」

　　江青嵐聽糊塗了，他不認識自己恩師，那麼他所說的「受人之託」，又是受了何人之託呢？除了展老夫子之外，自己實在想不出什麼人來！

　　「老前輩那又是什麼人央託了你？啊！你老人家的名號，還沒告訴晚輩哩！」

　　白吃老頭呵呵笑道：「你用不著問，日後自會知道，老頭子叫什麼名字，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他頓了一頓，話風一轉，咧齒笑道：「咳！小伙子，我老頭給你找的小媳婦，可不錯罷！人品武功，全都不弱，上次你負了傷，人家在魏郡，失魂落魄，眼淚鼻涕的找了好多天。光憑這點，就瞧得我老頭子心中大受感動，這回你得好好看待她才對！」

　　江青嵐玉臉一紅，正容答道：「老前輩休得取笑，蘭兒天真無邪，晚輩只是把她當作小妹子看待而已！唉！晚輩……晚輩……」

　　白吃老頭驚奇的道：「小伙子，你怎麼啦！吞吞吐吐的，難道說你不喜歡她？」

　　江青嵐微微嘆息的道：「晚輩實有難言之隱！」

　　白吃老頭搖著頭道：「你們年輕人的事，可真把我弄糊塗了！」

　　接著又哦了一聲，笑道：「小伙子，我明白啦！你是說你已經有了愛人是不？你不妨說出來給我老頭聽聽！」

　　江青嵐一張俊臉，不由脹得通紅，囁嚅說道：「晚輩身世，老前輩全已知道，實不相瞞，晚輩在府之日，有一位替姨父掌管內記室的紅線姑娘……」

　　白吃老頭突然雙眼睜得滾圓，「哦」了一聲！

　　江青嵐卻繼續道：「她艷若桃李，凜若冰霜，晚輩刻骨銘心，私心愛慕，已非一日，那知她竟是一位深藏不露，身懷絕技的風塵奇女。數月之前，夜入田府，盜出田王枕邊金盒，消敉了兩城戰禍，她就留書而去，臨行還託她師兄黑大俠，以七星劍相贈。晚輩這次就是為她而來，天涯海角，誓必把她找到！」

　　白吃老頭聽得連連點頭，雙眉緊皺的道：「紅線女俠，我老頭也曾聽人傳說，不過她盜盒之後，悄然引退，贈君七星劍，正是她為了擺脫情緣，聊酬知己，用心可謂良苦。你雖然千里追蹤，相思刻骨，如果她意在規避，茫茫天涯，又何處去找？小伙子，你何必作繭自縛，自找煩惱？還是聽我老頭相勸，死了這條心罷！」

　　江青嵐被他一語說到深處，只覺迴腸九轉，情淚漪漣，淒然答道：「老前輩金玉良言，當頭棒喝，怎奈晚輩海枯石爛，此心不渝！果如老前輩所說，她斬斷情絲，存心規避，晚輩也只好削髮為僧，終身不娶，藉酬紅粉知己。」

　　白吃老頭聽得臉色陡然一沉，道：「咄！年輕人當真糊塗，虧你還是聖賢門徒，讀書之人，居然要為情犧牲，難道忘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他不待江青嵐回答，呼的站起身來，從腰間解下七星劍，擲到江青嵐身邊，沉聲道：「好！小伙子難為你一片癡心，我老頭就勉為其難罷！你真要找尋紅線，等崤山事了，我有兩句詩句，你記著就是！」

　　「自古人間推百善，好從拱木覓青燈。」

　　江青嵐驀然聽得眼前一亮，趕緊跳起身來，喊道：「老前輩請留步！」

　　正待追蹤奔出，只聽遠處飄來白吃老頭的聲音：「只要心志堅定，斷無不可如願之事。」

　　江青嵐腳下微微一停，立即往門外追出，到了石壁夾縫盡頭，往下一瞧，白吃老頭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只要心志堅定，斷無不可如願之事！」

　　言猶在耳，這聲音好熟！自己好像在那裏聽過？

　　啊喲！自己真糊塗！他陡然想起自己在崔文蔚別墅療傷，有天晚上，倚窗獨坐，摩娑著七星劍，怔怔出神之際，不是窗外有人低聲說著：「只要心志堅定，斷無不可如願之事」。

　　這……這……他……

　　江青嵐恍然大悟，這白吃老頭，原來正是崑崙大俠黑摩勒所喬裝！

　　不是嗎？他上崖時使的就是崑崙身法「雲龍三折」，後來又說他從師只有十年，他師傅自己也曾見過，他對自己的身世瞭若指掌。尤其他那不時的咧齒作笑，自己和他第一次見面時，就是如此模樣……如今想來，他言行之中，早已露出許多漏洞，只是自己粗心，沒有注意罷了！

　　哦！他說崤山事了，要自己記著兩句詩：「自古人間推百善，好從古木覓青燈。」

　　這簡直給自己打啞謎！

第十三章　化仇為愛

　　他一路思潮起伏，踏著山縫間的碎石，又回到石窟之中。地上還放著三個小磁瓶，一包千年參王，和自己一柄長劍。

　　蘭兒身上絕情針尚未起出，自己還是先替她治好傷再慢慢想罷！

　　當下俯下身去，把七星劍佩好，然後收起磁瓶，取過那包千年參王，往右側石室中走去，蘭兒雖然服下白吃老頭──黑摩勒的「護心丹」，但那只是護住心臟，不使傷勢繼續惡化的靈藥，並不能治療傷勢，是以穴道雖已解開多時，人還是昏迷不醒！

　　「絕情針」！這名字好生惡毒！

　　還是拿什麼脆鋼製成，打中人身，便會震成數段，黑大俠要自己用「離合神功」的合字訣，把它從傷口吸出？自己「離合神功」，只有三成火候，是不是有效呢？他方才說東說西，語焉不詳，連自己問也來不及！

　　心中想著，緩緩的走近石榻，俯下身去，在她渾身緊紮的兩堆肉球下側，仔細察看那幾個比針孔還小的細洞，準是「絕情針」穿過的痕跡！

　　要從傷口把斷針吸出？那……江青嵐一陣猶豫，因為那是必須把上衣解開，方能施展。但姑娘家這個地方，豈能隨便容人碰得？自己雖把蘭兒當作小妹子看待，即使她是自己親妹子，總也男女有別……

　　他瞧著平日天真嬌憨的蘭兒，此時雙眼緊闔臉如金紙，除了把斷針吸出實無他法！

　　「絕情針，好歹毒的暗器！」

　　他口中喃喃自語，突然劍眉一剔，下了決心，暗想：「此時此地，我不救她，還有誰能救她？」

　　當下把那包千年參王，放到石榻之上，然後伸出雙手，去解她那件渾身緊紮，一排密扣的上衣！當他手指觸到蘭兒綿軟的嬌軀之上，心頭禁不住一陣顫抖，激烈狂跳！雖然他心中絲毫沒有邪念，但這是他破題兒第一遭，替一個年齡相若的異性寬衣解帶！

　　要知古時候的女性，平日衣著，為了要掩飾她們的玲瓏曲線，大都十分寬大，長裙曳地，所以用上「寬衣解帶」，造四個字來形容，當真妙到毫巔！

　　如果蘭兒也穿著這種古裝，那麼江青嵐的緊張情緒，也許會好一點，因為只要替她「寬衣解帶」就行。但蘭兒穿的，是武林中人特製的夜行衣靠，夜行人為了行動要俐落迅捷，衣服必須密扣緊紮，全身包得極緊！

　　這就苦了江青嵐，他雙手微顫，一粒粒要從豐滿的胴體上解開扣子，可真不容易，尤其雙手接觸到那對鼓騰騰的玉球上面，只覺血脈沸騰，心頭狂跳。雙手抖動得幾乎不聽指揮，一張俊臉熱烘烘地，額角上汗水涔涔！

　　他收攝心神，雙手略為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解去，這一排鈕扣，由下而上，直解得江青嵐一身大汗，他輕輕的吁了口氣。

　　夜行衣靠的上衣，是解開了，可是他又作難起來。因為呈現在他眼底的，還有一層極具誘惑的緋色抹胸，裹著一對圓滾滾的玉球。

　　如果以「玉山高立兩峰寒」這句詩來比喻雙峰，那麼這緋色抹胸，就如一層輕雲，橫遮春山。越是峰巒隱約，越覺得神秘誘惑！

　　江青嵐年近弱冠，情竇已開，這一瞧使得他心頭小鹿，再次狂跳。他實在沒有勇氣，再去鬆解這件褻衣，但事到如今，不解也由不得你。

　　他閉上眼睛，鎮定了一回，解開衣襟上的小扣！眼前立時呈現出一個晶瑩如玉，豐盈勝雪的半裸胴體！

　　這回他有了先前的經驗，小衣襟雖然敞開了，但他倒還能鎮定，目不旁視，往她乳下「腹結」穴上瞧去。果然在滑膩如脂的皮膚上，有著幾點黑影。

　　他不再多看，也不敢多看，伸手把她嬌軀扶起，背倚石壁坐定，自己也在石榻上和她對面坐下，盤膝瞑目，右掌逐漸前伸，按在她光滑如玉，柔膩如脂的針孔之上，這下，掌緣抵住了那對渾圓堅挺而富有彈性的玉球。

　　新剝雞頭，微微顫動，江青嵐渾如觸上了電流，全身不自然地顫抖起來！別說「離合神功」了，就是普通內家調息，像這樣呼吸急促，心跳氣浮，也無法施展！

　　江青嵐自然懂得這個道理，趕緊吸了一口氣，凝神澄志，過了一會，才算把心神收攝，這就立即運起「離合神功」，小心翼翼的由掌心吐出一縷真氣，往蘭兒「腹結」穴上透入，然後掌心微凹，緩緩吸氣，把已經攻入穴道中的真氣，向外吸引，手掌也逐漸離開！

　　就在自己手掌剛一離開蘭兒身體，陡覺蘭兒全身一震，「嚶嚀」了一聲。

　　江青嵐趕緊睜開眼睛，只見蘭兒還是雙目緊閉，慘白的臉上，業已綻出黃豆般汗珠。

　　低頭一瞧，自己右手掌心，果然黏著十幾段三四分長，比頭髮略粗，纏有血絲的斷針，不禁大喜過望，「離合神功」，當真有如此妙用，把絕情斷針吸了出來！

　　她這聲呻吟，敢情斷針吸出之時，極為疼痛，才使她綻出汗珠兒來，心中一陣憐惜，連忙舉起手袖，替她輕輕的拭去汗水，然後依舊把她嬌軀扶著睡下。

　　跳下石榻，吁了一口大氣，取過花布包裏，打開之後，裏面還有一隻長方形的鐵皮盒子。

　　江青嵐出身侯門，當然知道這是關外專裝山參的盒子，有時盒裏還裝滿產地的泥土，使參枝依然和沒有出土時一樣。抽開鐵蓋，果然滿盒都是膏潤如脂的鬆土，中間橫臥著一枝粗如兒臂，紋理細緻的巨參，一股清香，直沁心脾！

　　連忙抽出七星劍，切了厚厚一片，劍鋒過處，流出一縷白色乳漿，這種天材地寶，浪費了未免可惜，就用舌尖舔了一舔，等白漿不再流出，仍舊放入土內，蓋好鐵蓋。

　　那知自己只舔了這麼一點參漿，便覺雙目明亮，精神陡振，心知這千年參王，果然效用如神！

　　這就把切下的一片，放入口中，咀爛之後，輕輕撥開蘭兒銀牙，哺了過去，又度了一口真氣，順手把自己長袍，替她蓋上，側身在石榻上坐下，眼睜睜的望著蘭兒。

　　過了好一會，只聽她腹中咕咕作響，身子也蠕動了一下，微微睜開眼來，那雙虛弱無力的眼神，望了望自己，又闔了上去，這回香息輕微，已然沉沉睡去。

　　江青嵐守在她身側，不敢驚動，這一睡，差不多睡了兩個多時辰。

　　蘭兒臉色逐漸好轉，口中「嗯」了一聲，倏地睜開眼來！

　　「啊！蘭兒，你醒過來了？」

　　江青嵐坐在榻旁，一見她睜開眼睛，心中一席，趕緊湊過頭去，低聲問著。

　　蘭兒乍醒之際，瞥見自己躺在一間石室之中，臥榻旁還坐著一個面龐極熟悉的英俊少年，心頭小鹿，一陣狂跳！

　　「你……你這是幹什麼？」她嬌軀一挺，正待翻身坐起，驀地發覺自己小衣，業已被人解開，這一急，當真非同小可！

　　粉臉驟變，玉腕揚處，「啪」的一聲，正好摑上江青嵐左頰！

　　「你……你這惡賊，誰是你蘭兒？」

　　她重傷初癒，一個翻身，沒有坐起，這一用力，頓覺渾身痠軟，那裏還支持得住，又往榻上倒去！

　　江青嵐臉頰上雖然挨了一掌，但打得並不太重，不過人卻怔了怔，她果然不是蘭兒！那麼是柳琪？

　　他見她掙扎了一下，又往後倒去，不由連忙低聲說道：「你不是蘭兒？你是柳姑娘。姑娘千萬不可誤會，你昨晚身中毒針，剛才起下，重傷初癒，千萬安心靜養，此中情形，容小生慢慢奉告。」

　　柳琪姑娘，剛才情急之下，摑出一掌，已經用出全身全力，此時掙扎了幾下，卻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心中慢慢想起自己為了追蹤「龍鳳玉鐲」，一路跟著兩個矮胖賊人，後來他們投入破廟，自己躍上圍牆之時，只覺胸下一麻，旋即失去知覺，他說自己身中毒針，剛才起下，似乎不假！但一想到自己女孩兒家清白之軀，被他……

　　她想到這裏，一陣憤恨，晶瑩淚珠，順著臉頰，滾滾而下，恨聲說道：「惡賊！我身中毒針，與你有什麼相干？你……你……我……我以後怎麼做人？」

　　要知天下男人，十個當中，有九個半是怕女人眼淚的。多少轟轟烈烈的大英雄，大豪傑，屈服在幾小滴淚水下的，可真不勝枚舉。

　　柳琪這一嚶嚶啜泣，卻把我們這位小書生哭得心頭大起恐慌，瞧著她那副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的嬌態，一時手足無措，囁嚅的道：「柳姑娘你……你千萬不可誤會，小生幼讀聖賢書，怎敢逾越？只是為了救人，一時從權……姑娘明鑒，小生如有絲毫越禮，天誅地滅，不得……」

　　柳姑娘聽他結結巴巴的說著，一臉誠摯，不像有心輕薄，芳心稍寬，這就不待他說完，攔著問道：「你叫江青嵐？」

　　江青嵐連忙應道：「小生正是江青嵐，數月以前，和姑娘曾有一面之緣！」

　　柳琪聽他提到那晚薛府後園，自己尋仇之事，驀地想起他那招「青龍探爪」，按在自己玉乳之上，今天又被他解開小衣……

　　不由臉上一陣紅雲，恨恨的道：「你是仇人的徒弟！」

　　江青嵐道：「姑娘，這是一個極大的誤會，當年家師和令堂動手，不過劍傷右臂，家師劍上既不淬毒，那會立即倒地畢命，其中恐怕另有緣故。而且家師也為了此事，受到掌門大師伯的譴責，從此隱姓埋名，退出江湖！」

　　柳琪哼道：「他退出江湖，就能了事？」

　　江青嵐正容道：「姑娘母仇不共戴天，自是人情之常，但其中既有曲折，姑娘應該查問清楚，再談報仇。

　　「而且因為此事，又引起秦嶺崆峒兩派失和，小生不才，願意協助姑娘，查探當年真正兇手，為恩師和解此一誤會。」

　　柳琪瞧他侃侃而言，英姿颯然，眨著眼睛問道：「你此話當真？」

　　江青嵐正容道：「小生久有此意，以釋兩派爭端，那晚開罪姑娘，耿耿於懷，更是始終未釋！」

　　柳琪忽然低嘆了口氣，幽幽的道：「這事我原也有點懷疑，師傅曾說當日趕到之時，我母親正中劍倒地。

　　「她老人家檢查之後，只不過被尊師劃傷右臂，確沒中毒。可是身上又別無傷痕，她老人家自然認為是尊師殺害的了。你說要幫我追究真兇，怎麼查法？」

　　江青嵐呆了一呆，道：「此事目前雖無眉目，但只要細心查訪，總不難水落石出。」

　　柳琪輕輕哼了一聲，忽然她好像想起什麼事來，側臉問道：「你是不是也為了追蹤『龍鳳玉鐲』來的？」

　　江青嵐點了點頭，柔聲的道：「這事說來話長，姑娘此時重傷初癒，不宜多耗精神，還是休息一會再說罷！」

　　柳姑娘自幼失去雙親，由三眼比丘師太撫養長大。沈師太個性冷峻，平日對柳琪雖極愛護，可沒有什麼溫言愛撫。這時她覺得江青嵐溫柔體貼，關心自己傷勢，心中一甜。再偷眼一瞧，他一張俊臉滿是關注之色，尤其那雙朗澈如水的目光，誠摯深情的瞧著自己。

　　不由臉上一陣紅暈，嬌軀扭動了一下，嗔道：「我不累，我要你說咯！」

　　江青嵐瞧著她這份神情，不由暗暗好笑，蘭兒稚氣未除，嬌憨天真，她卻善羞宜嗔，另有一種嬌態。如果現在讓她們兩人站在一起，不用開口，自己也準能分得出來！

　　柳琪道：「喂！我問你的話，還沒說呢！」

　　「啊！啊！」江青嵐瞧著想著，怔怔出神，給她一叫，不由俊臉一紅，「啊」「啊」連聲，竟然說不出話來。

　　柳琪也給「啊」紅了臉，瞧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想笑出來，又忍住了，裝出生氣的道：「人家問你是不是也為了追蹤『龍鳳玉鐲』來的！」

　　江青嵐又哦了一聲，才把自己聽到大表哥迎親途中，丟了玉鐲，自己無心在酒樓碰上黃河三寇，聽他們用江湖切口交談，引起疑心。接著白吃老頭引自己入林，竊去寶劍，以及在路旁酒店目擊情形。及追蹤燕山雙傑，發現柳琪在廟外負傷，自己當時誤把她當作蘭兒，及使出「彈指金丸」擊退兩人，抱起一瞧，人已昏死過去。

　　剛說到這裏，只聽柳琪哼道：「難怪一見人家醒來，就趕緊叫著蘭兒。哼！你又不是真正為了救我，我才不承你的情呢！要是早知道是我呀，你會抱著當寶貝才怪！」

　　江青嵐心中一愕，她怎地無緣無故生起氣來？當下笑道：「先前小生只當是蘭兒，後來想到可能也是姑娘。」

　　柳琪小嘴一披，道：「鬼才相信，你一心掛念著蘭兒，蘭兒，那會想得到我？」

　　她說得氣鼓鼓的，分明有點酸味！

　　江青嵐尷尬的笑了笑，道：「因為後來尊師沈老前輩趕來，說姑娘是她徒兒，湊巧析城山的遲老前輩也相繼趕到，說是她的女兒，所以小生也弄不清到底是姑娘還是蘭兒？」

　　柳琪還是哼道：「我師傅她老人家又不像你，老是惦念著蘭兒，會把人看錯！啊！後來呢？」

　　江青嵐笑道：「說實在，姑娘和蘭兒長得一模一樣，他們兩位老人家全都弄不清楚，這就打了起來。」

　　接著就由三眼比丘和天狐共爭柳琪說起，白吃老頭如何假扮自己引走王屋散人，一直說到如何循著枯井尋上絕壁，就不再往下說去。

　　柳琪聽得十分入神，見他突然住口，不由催著說道：「後來呢？怎不快說？真急死人！」

　　江青嵐遲疑了一下，只得把白吃老頭走後，自己如何替她起下「絕情針」，如何餵她千年參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柳琪先前聽他說到餵自己服下「護心丹」，已經無限羞澀，這時再聽他說到用「離合神功」吸出斷針，再餵自己「千年參王」。女孩兒家，給一個男人對口餵藥，敞開著內衣療傷，更羞得一張粉臉，宛若大紅緞子。雙手緊蒙著雙眼，卻又捨不得不聽，直等江青嵐說完，她還兀自不敢放開手來。

　　過了一會，她突然問道：「蘭兒很美是不是？她一定和你很好，你才這樣想她。」

　　江青嵐笑道：「小生不是說遇她和姑娘生得一模一樣嗎？」

　　柳琪放開蒙著眼睛的雙手，披嘴道：「我生得醜死啦！那有人家美？喂！我問你，她和你很好是不是？」

　　江青嵐正色道：「姑娘不可誤會，蘭兒稚氣未脫，又十分好玩，小生只是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罷了！」

　　這會柳姑娘聽得有了笑容，笑容掩蓋住了還有點蒼白的臉色，更顯得楚楚動人。她眨著大眼睛，似嗔非嗔的道：「姑娘，小生，像唱戲似的，聽得多麼彆扭！你叫蘭兒什麼，就不會叫我什麼？」

　　江青嵐愣了一愣道：「蘭兒就是她的名字啊！姑娘……」

　　柳琪披披嘴哼道：「哼！你還要叫我姑娘姑娘的，分明瞧不起我！我沒有爹，也沒有娘，所以沒有人會疼我，大家欺侮我，你也欺侮我好了！」

　　她越說越氣，眼圈兒一紅，盈盈欲涕！

　　江青嵐人雖聰明，他那裏猜得準女孩兒家的心事？這會當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囁嚅著道：「小生不知什麼地方開罪姑娘……」

　　柳琪別過頭去，急道：「你瞧不起我，你故意氣我！你把人家當妹子看待，我就不配做你妹子？」

　　江青嵐這才恍然大悟，當下低聲笑道：「只要姑娘願意，小生自然也把你當妹子看待！」

　　柳琪回嗔作喜，卻得意的道：「哼！你這就不是真心，我可沒有這麼好福氣，你真要把我當妹子，幹麼還叫我姑娘？」

　　她頓了一頓，又道：「喂！蘭兒叫你什麼呀？她是不是叫你嵐哥哥？我也叫你嵐……哥哥……好不？」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比蚊子還輕，恐怕只有她自己聽到！

　　江青嵐瞧她又喜又羞的神情，心中一蕩，玉臉也熟烘烘起來。但又不忍拂逆，只好低低叫了一聲：「琪妹！」

　　「嗯！」柳琪芳心一陣甜蜜，羞得抬不起頭來，連心頭小鹿也卜卜地跳個不停，這是她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喜悅！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他，就對這個仇人之徒，有了異樣感覺。今天才知道這異樣感覺，原來竟是愛苗，暗暗地滋長在自己心田之中，何況自己連清白之軀，都給他瞧到了，除非……

　　但自己女孩兒家，這話如何說得出口？她躺在石榻之上，粉臉越脹越紅，甜蜜的笑容，始終沒有平復。

　　「啊！琪妹，你覺得肚子餓不？黑大俠還替我們準備了三天乾糧，這時快申時啦，我一天一晚沒吃東西了呢！」

　　江青嵐這時靜下心來，突然覺得腹中饑餓，心想柳琪也許餓了，這就問了一聲。

　　柳琪螓首微搖：「我不想吃，嵐哥哥，你一天一晚沒吃東西了，還不快吃？」

　　江青嵐笑道：「你不想吃東西，方才又說了這許多話，重傷初癒，體力未復，還是好好休息一陣罷！」

　　柳姑娘這時當真柔順得有若綿羊，果然依言闔上秀目，一會工夫，便香息輕勻，酣然入睡。江青嵐也打開紙包，把乾糧吃了個飽。

　　忽然發覺和食物包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形制奇特的火筒，中有機簧和引火之物，比夜行人所用火摺子，更要靈便。

　　用時只需一按機簧，便將筒口油芯，引燃發光，柄上還有一條極細的銅鏈勾，匠心獨運，甚是精巧。

　　那正是黑摩勒來時在隧道中照地圖用的火筒。心知他怕入晚之後，洞中黑暗，特地留給自己，心中不由十分感激。收起之後，就到洞外石壁上找到水源，喝了幾口水，才回轉石窟，在石榻前面席地坐下，運起功來。

　　第二天清晨，柳琪已能起身，但仍是不勝嬌慵，渾身乏力，尤其一搦柳腰，痠痛異常。但她還是強忍著跨下石榻，要嵐哥哥扶她到大殿上去走動走動，江青嵐瞧她弱不禁風的樣子，心頭生出無限憐惜，一面就把殿上十二位紫羅大師的來歷故事，一字不漏，娓娓講著。直聽得柳琪十分高興，輕掠雲鬢，甜笑著道：「嵐哥哥，紫羅十二式有這麼好法，那你就教我咯！」

　　江青嵐皺了皺眉，道：「你身體還沒好呢，這套掌法，威力太大了，等你復原之後，再練不好嗎？」

　　柳琪扭頭道：「明天我們就得下山啦，你不肯教，那就算了。」

　　江青嵐笑道：「琪妹，你別生氣，黑大俠說，凡入此門，即為有緣，我豈會吝於傳授，實在你還沒復原……」

　　柳琪櫻唇一噘，攔著道：「你肯教，不會先講解給我聽，等我好了再練習就是。」

　　江青嵐只好讓她坐在地上，自己坐在她的旁邊，然後從第一式起，逐式講解，柳琪一面靜心諦聽，一面又和石壁上的畫像相互對照，直等江青嵐講完，才婉然笑道：「嵐哥哥，這套掌法真好！比師父教給我的『散花掌』，還厲害得多呢。啊！嵐哥哥，你說我這次受傷值不值得？要是我前天沒受傷，你就不會帶我到這兒來咯！」

　　江青嵐瞧她一顰一笑，當真和蘭兒一模一樣，心中想著，不由多看了幾眼。

　　柳琪被他看得粉臉一紅，嫣然笑道：「我不來啦！你老是盯著我瞧幹嗎？」

　　說著就從地上站起身來。那知她傷勢還沒全好，人未站穩，陡覺一陣昏眩，就往後倒去。

　　江青嵐心中一驚，趕緊伸手接住，一個嬌軀，正好跌入自己懷中。低頭一瞧，柳琪嬌喘連連，慵弱乏力，不由急道：「琪妹妹，你怎麼了？」

　　柳琪一顆螓首，埋在嵐哥哥懷裏，息了息，低聲說道：「不要緊，嵐哥哥，你讓我靠一陣就好。」

　　柔若無骨的嬌軀，軟綿綿地貼在胸前。從她身上，散發出來一陣陣少女特有的幽香，慢慢地鑽入他的鼻孔，使他不由自主的雙臂一環，緊緊把她摟住。

　　這時她可以清晰聽到他心弦強有力的跳動，他也可以覺到她軟玉溫香的身子，有點輕微顫抖！

　　不知是他摟得太緊了些兒？還是她情不自禁？那麼輕輕地「嗯」了一聲！

　　江青嵐驀地一驚，連忙鬆開摟著她的雙手。玉臉脹得通紅，囁嚅的道：「琪妹，你覺得好些了麼？昨天黑大俠還說，只要起下斷針，再服上一片千年參王，就可痊癒，我瞧你還沒全好，要不再服上一片？」

　　柳琪仰起紅馥馥的粉臉，搖著頭道：「不，我精神很好呢！就是四肢沒有力氣，慢慢就會好的。千年參王天材地寶，多糟蹋了，豈不可惜？」

　　江青嵐低聲道：「本來麼，你重傷初癒，就得好好休息才對。再說乾糧也只能吃到明天，我們就得趕下山去！」

　　柳琪依然把頭靠著他寬闊的肩膀上，幽幽說道：「嵐哥哥，我真不想下山呢！這樣安安靜靜的住一輩子多好？」

　　江青嵐笑道：「你別孩子氣了，住在這種地方，吃的東西呢？」

　　柳琪眨了眨大眼睛，惋惜的道：「就是這樣才不好咯！」

　　中午，江青嵐舀了泉水，和柳琪一起吃過乾糧，又切了一片千年參王，要她服了，好好休息。

　　千年參王，功能起死回生，她一連服下兩片，臉色立時就和好人一樣，精神也完全恢復。

　　只是腰肢卻依然痠痛如折，坐功調息，真氣始終無法運行。

　　江青嵐替她解開衣帶，推宮活血了好一陣子，還是無濟於事。

　　第三天清晨，兩人決定下山之後，再行設法，江青嵐整了整衣衫，向殿上十二位大師，通誠叩拜了一番。

　　才抱起柳琪走出石窟，然後把兩扇石門，重新關好，沿著石壁上的鐵索，往下滑去。一面仔細的看準對岸落腳之處，猛吸一口真氣，左手往石壁上一按，身形驟然下沉，衣衫飄風，足尖正好落到僅堪容足的石徑上面。

　　這時柳琪雙臂緊環著嵐哥哥肩上，秀目緊闔，只覺兩耳生風，身形凌空直落。

　　她不敢多看，也不敢開口，怕分了他的心神，那知剛走出一箭多路，驀聽身後一陣「豁啷啷」巨響，震得山谷搖動，隆隆不絕。

　　江青嵐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事故，回頭一瞧，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好險！

　　原來那條釘在石壁中間二十來丈長的鐵鏈，敢情年代久遠，鐵釘早已承受不住。

　　再加前天三個人一起緣著攀登，和方才自己兩人同時槌下，鐵釘脫出，從懸崖上直墮下來。自己要是遲上一步，即使輕功再好，也非被它擊落澗底不可！

　　柳琪更瞧得花容失色，驚咦了聲道：「嵐哥哥，那鐵索斷了呢，可真危險！」她吐氣如蘭，在他臉邊說著。被山風吹散了的秀髮，更不停地輕拂在他臉上。耳鬢廝磨的香艷滋味，在這時斷時續，僅容足尖，而又下臨深淵的石埂上，抱著一個人貼壁蛇行之際，也不好消受。

　　是以他只「唔」了一聲，並沒開口，攝神提氣，往前走去。石埂逐漸往上，澗底水勢，也越來越大，在腳底下奔騰澎湃洪洪有聲。這樣又走了頓飯光景，石埂已到盡頭。

　　當前削壁上，一匹瀑布，懸天而下，飛珠濺玉，極為壯觀。相隔尚有十丈來遠，已覺一股寒氣，逼人而來！兩邊是夾峙的百丈峭壁，那有去路？難道仍須回頭由枯井隧道中出去不成？心念轉動，腳下也停了下來。

　　只聽柳琪叫道：「嵐哥哥你瞧，這壁上有字跡呢。」

　　江青嵐趕緊抬頭往石壁上看去！果然！靠近自己這邊的石壁上面，還有一行木炭寫的小字。那是……

　　江青嵐給柳琪一嚷，趕緊抬頭往石壁上看去。不錯，那正是黑摩勒的筆跡，用木炭劃著：「往對岸去！」

　　四個小字，江青嵐心中大喜，再往對岸一瞧，原來瀑布右側，果然有一處突出的山崖，約有八九丈高。細流涓涓，順壁而下，滿生青苔，看去滑不留足，敢情這較低石崖，是山泉匯流之處，如果遇上大雨，怕不和大瀑布一樣的奔騰直瀉？

　　心中想著，早已凝神提氣，雙足一頓，斜刺裏往對崖撲去，躍上崖頂，果然和自己所料相同，那一條砂石歷亂的山縫，地勢逐漸往上。轉轉折折，盤著山頂而上，不多一會，便登上山嶺。四面一望，只見遠遠一座蒼峰，排雲聳秀，甚是高峻，四周群巒起伏，山勢綿綿。

　　正望之間，只聽柳琪驚噫了聲，叫道：「嵐哥哥，這是八賦嶺！再下去就是盤秀山，以前我跟師傅來過，還在山上採了許多藥材，我們出山要往南走呢！」

　　江青嵐抱著柳琪，依言往南而行，走了兩三里路，轉過不少山頭，眼看山下已有村落，不由心中大喜，正待往山下奔去，驀聽一聲「哈哈」，倏地從林間縱出兩條人影，飛落身前！

　　「附近方圓百里，咱們兄弟找了個遍，你卻躲到這裏來了！」

　　江青嵐退了半步，定睛一瞧，原來正是土氣十足的燕山雙傑，一左一右，皮笑肉不笑的盯著自己。

　　柳琪心頭一急，附在嵐哥哥耳邊，低聲說道：「嵐哥哥，這兩個壞人，武功不弱呢，我們還是快走罷！」

　　燕山雙傑是何等人，柳琪向江青嵐咬著耳朵，聲音雖細，但落在兩人眼裏，只要略一留神，那會聽不出來？

　　鐵算盤姜仁瞇著一雙細眼，驀地呵呵大笑道：「這姑娘倒說得不錯！不過讓咱們兄弟找上了，你們想走，可不容易呢！」

　　江青嵐理不也理，回頭向柳琪道：「琪妹，不要緊，我正要找這兩個下五門的賊子算賬呢！」

　　忽然劍眉一豎，大聲喝道：「燕山雙傑聽著，你們妄用絕情針，出手歹毒，小生正要找你們……」

　　鐵錢袋姜義不待江青嵐說完，嘿的冷笑一聲，道：「姜仁姜義走南闖北了這麼多年，做的是什麼買賣？不想強盜碰到積賊，小子，你是那一條線上的？敢在咱們燕山雙傑身上，做了手腳，居然還要找起咱們來。嘿嘿！敢情你活得不耐煩了？」

　　鐵算盤嘻嘻的笑道：「老二，別把那小子的膽給嚇碎了，咱們總算全是做買賣的，只要他乖乖把偷去的東西還給咱們，也就算了。」

　　江青嵐聽得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到處找尋自己，是為了身上的東西，全被黑大俠摸來。

　　敢情當時黑大俠正好裝扮成自己模樣，心念轉動，當下淡淡一笑，道：「不錯！你們身上的東西，雖非小生所取，但除了一對『龍鳳玉鐲』，已送還失主之外，其餘卻全在小生身上。」

　　鐵算盤滿臉笑容，連連點頭道：「沒關係，沒關係，龍鳳玉鐲，咱們自己會去取的，你只把那個白布盒子和三隻藥瓶還給我們就得。」

　　江青嵐一聲長笑道：「我要問你們，我這妹子，和你們無怨無仇，你們居然驟下毒手，使用歹毒暗器。今日相逢，只要你們取出身上所有毒針，當著小生，悉數毀去，此後不再使用，並說出瓶中解藥用法，小生就放你們過去。」

　　鐵算盤姜仁聽得臉色驟變，但瞬即平復，瞇著雙眼笑道：「不然呢？」

　　江青嵐微微哂道：「不然，小生自有儆戒之法。」

　　姜仁肥胖腦袋一縮，冷嘿了幾聲，道：「有趣有趣！咱們從出道江湖以來，可還沒遇到這般狂妄之人，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嘻嘻！小子你叫什麼名字，難道師長沒給你說遇燕山雙傑？」

　　「嗒！」姜義撤下鐵錢袋，沉聲說道：「老大，別和他胡謅！小子，來！你不見棺材不流淚，且嚐嚐鐵錢袋味道再說！」

　　江青嵐退下一步，把柳琪放在樹下一塊大石上，緩緩踱到燕山雙傑面前，俊目如電，掃了兩人一眼，徐徐的道：「兩位還是一齊上罷！」

　　鐵算盤姜仁，不愧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經驗豐富，此時一見江青嵐神態從容，尤其兩道眼神，精光電射，心下猛然一震，暗想這年輕人分明是個內家高手，口氣雖大，並無半點狂態，而且步履之間，極為沉穩。不由微現躊躇，口風一變，立即抱拳說道：「在下兄弟，原是買賣中人，和江湖上各門各派，從無嫌怨，小哥能否先把師承宗派見告，免傷和氣。」

　　江青嵐兩次目睹燕山雙傑乘人不備，使用絕情針，出手毒辣，此時相遇，豈肯輕易放過？他岸然而立，七星劍橫懸腰際，並未出鞘，面色冷峻，朗朗說道：「小生師門，絕不會和下五門的雞鳴狗盜之輩，有什交情可言，這點兩位盡可放心！」

　　他目前在江湖上跑過一陣，口齒也顯得老練起來，何況又存心要激怒他們？

　　果然，他此言一出，燕山雙傑的老大鐵算盤姜仁，驀地仰首向天，一陣哈哈狂笑，笑聲高亢震耳，充滿怒意！只見他皮袍一翻。「撤啷啷」暴響，一面仗以成名的鐵算盤，業已橫掣手中。

　　厲聲喝道：「小子，快亮兵刃，咱們兩件鐵器，不傷徒手之輩。」

　　江青嵐嘿了一聲，不耐的道：「你們動手吧！小生七星劍出匣，你們兩件頑鐵，那有施展餘地？」

　　「好狂的小子！」

　　姜仁暴叱一聲，「撤啷啷」左臂一振，鐵算盤「獨力排山」，疾然向前推出。

　　鐵錢袋姜義更不答話，身形一閃，「嗒」鐵錢袋「玉帶圍腰」橫砸而出，兩人幾乎是同一動作，快逾閃電。

　　一叩前胸，一掃後腰，端的厲害已極！

　　江青嵐面對這兩位江湖上聲名頗著的燕山雙傑，心中也十分慎重，勁運雙掌，靜以待敵。

　　直到兩件兵器，快要及身，他左足橫跨半步，雙掌微合，向外一分，右掌後拂，上身左旋，左手卻向鐵算盤右腕切出！這一招正是他新從石窟中學來的「紫羅十二式」第一式！

　　要知這十二個招式，乃是十二位紫羅大師，窮畢生精力，從「易筋經」中演繹變化而來。每人創出一招，合為「紫羅十二式」，可合可分，每一招式，雖然動作簡單，但卻內蘊至理，代表了一位大師的數十年武學精華，威力之大，豈同尋常？

　　是以江青嵐雖只一拂一切，看去平淡無奇，其實內力拂出，迅猛無比。姜義鐵錢袋堪堪出手，猛覺手腕一震，自己勢雄力沉的一招「玉帶圍腰」，竟被震得倒捲回來。

　　同時姜仁也因一招落空，陡感一股勁風，逕向自己手腕砍到！這小子使的是什麼掌法？竟有如此厲害。兩人心頭一凜，同時暴退。

　　燕山雙傑，在江湖上也闖蕩了二一十年，碰上過多少陣仗，但第一招上，就被人家逼退，倒真還是第一次。明知這青年人果非易與，又豈肯甘休？兩人乍退倏進，鐵算盤和鐵錢袋卻滾滾使出，黑影如山，挾以呼呼勁嘯，威力之強，端的不愧號稱燕山雙傑！

　　江青嵐近幾月來會過不少一流高手，此時一招得手，自然不會再把燕山雙傑放在心上。但人家可也並不是徒有虛名之輩，手上兩件鐵器，自有他們的絕活。

　　江青嵐腳步沉穩，身形不見他十分閃動，只是雙掌時分時合，招式簡單。但每一分合之間，卻勁氣雷奔，鐵算盤、鐵錢袋只要被他稍微掃上一點，就震得直盪開去。

　　七八招下來，燕山雙傑已顯得手忙腳亂，進退失據！

　　柳琪獨自坐在大石上面，先前還替嵐哥哥擔心，他不該用徒手去鬥人家兩件成名兵器。

　　但瞧到後來，不由芳心大慰。不！她高興極啦！瞧！嵐哥哥沉著應戰，多麼英俊，多麼勇敢！

　　燕山雙傑簡直像兩頭發了瘋的蠢豬，把鐵算盤和鐵錢袋舞得發出鎮天價般響聲，還沾不了嵐哥哥半點衣角！啊！那石壁上的「紫羅十二式」，果然有這般妙用！

　　她又恨起來了，如果自己不是被他們暗器所傷，這時也大可拿他們一試！柳琪心中想著，一雙纖掌，不由也跟著嵐哥哥劃出的掌式，比了起來。

　　突然，她扭動了一下纖腰，只覺一陣痠痛，痛得她「啊」了一聲。恨恨的罵著：「死豬，蠢豬！簡直是燕山雙豬！」

　　燕山雙傑此時已是形同拼命，兩個人不時的被江青嵐掌風震得跌跌撞撞，踉蹌卻步，滿臉赤紅，氣喘連連！再聽柳琪這一辱罵，那裏還忍耐得住？

　　鐵錢袋姜義，雙目滿佈紅絲，猛地一聲暴喝：「丫頭，我先斃了你！」

　　雙足一頓，人向橫裏撲出，鐵錢袋往柳琪當頭砸下！那知他快，人家比他更快。人影一晃，江青嵐後發先至，嗖的凌空越過姜義頭頂，直落身前。身形一旋，右掌業已斜劈而出。

　　這一掌他含怒出手，當真疾如奔雷。姜義身形剛起，猛聽頭頂上衣袂風聲，即知有人越過自己，心神一凜，就著前撲之勢，鐵錢袋還是直砸而下！

　　「砰！」人影翻飛，一條精鋼精製的鐵錢袋和姜義一個肥胖身子，同時震飛出去，實篤篤摔在兩丈開外的草地之上。

　　他悶哼一聲，從地上躍起，整條右臂，業已全廢，痛得額角上綻出黃豆般汗珠，暗咬鋼牙，俯身拾起鐵錢袋，滿臉獰惡，狠聲的道：「小子，你報個萬兒，咱們後會有期！」

　　江青嵐凜然而立，俊臉上也滿是怒容，走上兩步，大聲喝道：「還不給我站住！」

　　鐵算盤姜仁橫身攔在姜義面前，獰笑道：「你還待怎的？」

　　江青嵐道：「我要你們留下絕情針，說出解藥。」

　　姜義咬牙道：「你先報出你的萬兒。」

　　江青嵐冷冷的道：「崆峒門下江青嵐。」

　　姜仁聽得心頭猛然一震，記起近日江湖上盛傳著潞州節度使薛嵩，有一個內侄就叫江青嵐，曾經一劍震退秦嶺派有數高手崤山獨角獸孫公無忌。後來據說還在析城山，劍削毒冰輪，替析城雙兇擊退王屋散人。

　　就是他！他……

　　除了他，誰能數招之間，把自己兩人，逼得手忙腳亂？他是崆峒派的！敢情是空空老人嫡傳高弟？

　　鐵算盤姜仁，越想越不是路，瞇著一雙細眼，突然沉聲應道：「好！」，回頭向姜義道：「老二，我們就把絕情針留下罷！」

　　說完，首先從懷中掏出一個針筒，擲到地上。

　　姜義也氣憤憤的把針筒取出，丟到一起。

　　他們像鬥敗了的公雞，威風盡失！

　　江青嵐道：「說出解藥再走！」

　　「藍色藥末就是！」鐵算盤回了一句，兩人正想掉頭就走之際，忽然樹林中飄出銀鈴般的聲音：「慢著！」

　　燕山雙傑宛若聽到一聲焦雷，全身轟地一震，當真又站停下來。

　　只見樹林中嬝嬝婷婷，走出兩個人來，前面一個是宮鬢堆鴉，長裙曳地的盛妝少婦，身後隨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手上還捧著一隻長方形雕花小木箱。

　　江青嵐心中暗暗哦了一聲：「冰魄夫人！」

　　其實他只是聽黑摩勒說過，她叫冰魄夫人，可並不知道冰魄夫人的出身來歷。

　　這時她已走近四人身前，輕哼一聲，道：「姜老大，我說你們倒真不愧唐門子弟，心黑手辣！人家小妹子中了你們絕情針，還要她吃藍色毒藥？唔！聽說你們唐門子弟，行走江湖，身上都有三個藥瓶兒，還有兩句話兒，那是怎麼說的？你說說看！」

　　燕山雙傑，自從冰魄夫人現身之後，早已心中打鼓，他們可清楚這位女魔頭出名難惹，自己兄弟，前晚不該以一支老山人參，當作千年參王欺騙於前，又驟施絕情針，偷襲於後。

　　此番相遇，當真要吃不完兜著走！這時再聽她這麼一說，越發作難，鐵算盤連連應是道：「小的不知夫人玉駕光臨，當真巧極！」

　　他不愧多年江湖，巧妙的沖淡氣氛，一面恢復了一臉諛笑，然後又道：「小的一時糊塗，其實那三個藥瓶分做三個顏色，那……是……青能解藍毒，白色號無憂。」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凜，暗想江湖上當真人心險惡，他居然把毒藥說成解藥，幸虧自己還沒給柳琪服下，否則豈非中毒更深。想到這裏，陡的劍眉一軒，方要發作！

　　卻見鐵算盤姜仁，這時向冰魄夫人湊近幾步，諛笑著道：「小的該死，那……晚不該欺瞞夫人，其實那晚，千年參王連同小的師門靈藥，全被這位崆峒高徒的江公子暗中取走……」

　　他這番話，自然表白千年參王已不在自己身上，好讓冰魄夫人轉移目標。

　　那知冰魄夫人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纖手微抬，攔著他話頭道：「不用說啦！我要不是為了千年參王，還不會老遠的趕來呢！」

　　鐵算盤心中暗暗高興，自己狡計得售，這回瞧你們去拼個你死我活！

　　冰魄夫人突然盈盈一笑，螓首微側，向身後小丫鬟嬌聲問道：「珠兒，你說給姜大俠聽聽，有人敢在我面前，放肆無禮，該受如何懲罰？」

　　珠兒應了一聲，躬身道：「江湖道上，冒犯夫人，例無生理！」

　　她們兩人，一問一答，聲若笙簧，說來極為自然；江青嵐心頭一愣，暗想，這又是什麼規章？

　　抬眼往燕山雙傑望去，只見姜仁姜義臉如白紙，囁嚅的道：「夫人，小……小的該死，夫人你……」

　　冰魄夫人依然笑臉生春的道：「嗯！怎麼啦？照說咱們雪山派令出法隨，像你們兩人所作所為，當真難免一死！」

　　說到這裏，突然黛眉低蹙，幽幽的嘆了口氣，續道：「為了他，唉！我從來沒有軟遇心腸，這就破例再饒你們一次罷！其實，你們已經從我手下，逃出過一次性命。」

　　她語音倏轉冷峻，鳳目之中，射出兩道懾人的寒光：「姜仁姜義，你們死罪可貸，活罪難逃！」

　　逃字出口，右手青蔥般纖指，業已隨聲虛空彈出！

　　江青嵐連瞧都沒有瞧清，「嘶」的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響處，燕山雙傑，同時響起一聲慘叫。

　　兩人一手緊掩眼，血流滿面，慌忙不迭的往山下逃去。

　　柳琪坐在大石之上，瞧著燕山雙傑狼狽逃走，不由拍手笑道：「這位姐姐，本領真大，啊！你使的可是『彈指神通』？我以前聽師傅說過呢！」

　　冰魄夫人一張宜喜宜嗔的粉臉上，露出吟吟笑容，緩緩的往柳琪走去，一面說道：「小妹子，我們萍水相逢，總算有緣。

　　「唔！你說『彈指神通』，那是佛門絕學，我這叫做『冰魄寒光』，不過雕蟲小技，可差得遠呢，你別見笑！」

　　說到這裏，妙目飄了江青嵐一眼，又道：「江公子身擅兩家之長，近日江湖上俠名四播，真是少年英俊！」

　　江青嵐被她說得俊臉一紅，一時接不上口去。

　　卻聽冰魄夫人繼續說道：「我前天碰上令師兄，才知千年參王，已為公子所有，他要我在這裏等候兩位。」

　　江青嵐連忙點頭道：「夫人說得不錯，千年參王，確是黑大俠從燕山雙傑身上取來，現在小生身邊，夫人如有所需，自當奉上。」

　　冰魄夫人喜道：「江公子肝膽照人，愚夫婦真是感激不盡，實不相瞞，外子走火入魔，為了修復玄功，諸藥之中，尚缺千年參王一味，如蒙慨贈，請賜三片已夠。」

　　江青嵐這就從懷中取出參盒，切了三片，冰魄夫人小心翼翼的收入那隻長方形的雕花小盒之中。忽然一雙盈盈秋水，凝視著柳琪臉上，含笑問道：「小妹子，你中了他們絕情斷針，可曾服過千年參王？」

　　江青嵐接口道：「夫人說的極是，小生替琪妹起下絕情斷針之後，已經服了兩片千年參王，只是她腰肢還是十分痠痛，方才幸蒙夫人趕到，燕山雙傑才說出解藥來。」

　　冰魄夫人微微搖頭道：「小妹子一連服了兩片千年參王，此時臉色雖然紅潤如常。但一縷青痕，橫浮面頰，正是帶脈淤積之象，解藥只能解毒，可不能疏通已閉經絡，目前為時過久，已無法治癒小妹子傷勢了。」

　　江青嵐急道：「夫人，那麼琪妹的傷勢難道……」

　　柳琪瞧著他這份焦急情形，心頭一甜，忙道：「嵐哥哥，你別擔心，我回山找師傅去，再由她老人家求師祖醫治就是。」

　　冰魄夫人瞧了兩人一眼，微笑道：「小妹子，你師祖身為武林六絕之首，功力深厚，治療普通重傷，只要用本身真氣，打通經脈，自可手到病除。不過你這是奇經八脈的帶脈八穴，受了藥物之毒，血脈凝結，卻非普通傷勢可比，武林中只有會一種叫做『純陽指』的人，才能散淤通經，始克有濟。」

　　柳琪作難道：「那又到那裏去找呀？」

　　冰魄夫人微微沉吟一下，抬起臉笑道：「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會這種功夫。

　　「因為他練的是『乾天三昧神功』，正好和外子的『冰魄寒光』，互有生剋。那是二十年前，他找上雪山去，和外子比了三天三晚，結果稍微落了下風，就一怒而下。據說隱居在終南山一個山谷之中，聲言不擊敗外子，就不再出山。」

　　柳琪睜著大眼睛：「咦！這就奇了，他住在終南山，我怎地沒聽師傅說起過？」

　　江青嵐聽說此人練的是「乾天三昧神功」，又住在終南山。驀地想起自己中了花彌勒的「五陰手」，崔文蔚不是告訴自己說，黑摩勒趕上析城山和終南山，去討「坎離丹」「純陽散」。難道那「純陽散」，就是向此人討來？心中想著，一面問道：「夫人，此人可是還練有一種專治陰毒內傷的『純陽散』嗎？」

　　冰魄夫人奇異的道：「你認識他？」

　　江青嵐搖了搖頭道：「小生前次中了五陰手，就是由黑大俠到終南去討來的『純陽散』。」

　　冰魄夫人笑了笑道：「此人脾氣雖怪，不過令師兄既能討到『純陽散』，你去上門相求，當不致峻拒。」

　　江青嵐想到黑摩勒上析城山討「坎離丹」的那回事，不要終南山的「純陽散」，他也是暗中偷來的？

　　但柳琪傷勢既然非他的「純陽散」莫治，好歹總得去上一趟。心中想著，一面問道：「小生還要請教夫人，此人姓甚名誰？住在終南山那一個方向？」

　　冰魄夫人嗤的笑道：「他住的地方，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做什麼三昧谷，就在終南山南面一個山谷之中，他的名字，也就叫做離火真人。啊！你遇到他時，可千萬別提起愚夫婦來！」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絹帕小包，塞到柳琪手中，一面笑道：「這是三顆雪蓮子，大補真氣，雖然及不上千年參王的功效，也是稀世之品，小妹子，你傷好之後，服上一粒，足可使你恢復功力，你收著罷！」

　　柳琪接過之後，低聲的道：「姐姐，你真好！」

　　冰魄夫人笑了一笑，道：「時光不早，我藥物已齊，急須返山，江公子、小妹子，你們也好走啦！」

　　江青嵐忙道：「夫人儘管請便。」

　　冰魄夫人回頭笑道：「你們如果有暇，千萬到雪山來玩，雪出天晶谷，不要忘了！」說著，就扶了珠兒，姍姍的往山下走去。環佩丁冬，走得好快，瞬息工夫，便已沒入林中。

第十四章　榴火乙木陣

　　江青嵐回頭道：「琪妹，那我陪你到終南山去。」

　　柳琪心中巴不得和嵐哥哥在一起，但她想了一想，忽然幽幽的道：「嵐哥哥，你可有什麼重要之事？」

　　江青嵐道：「來得及，陪你去醫好傷，端午就得趕上崤山。」

　　柳琪大眼睛霎了霎，滿臉憂愁的道：「嵐哥哥，你也要上崤山去？聽說那場大會，公孫師叔還約了我師傅，連師伯都要親自去呢！唉！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替我媽報仇，可是你又說得對，真正的仇人，並不是你師傅，一個弄不好，兩派就結下了樑子。啊！嵐哥哥，等我傷好之後，我們一起去，對著大師伯師傅他們，把話說清楚了，不是好嗎？」

　　江青嵐笑道：「琪妹果然深明大義，只是你傷好之後，我還要先找尋恩師，再上崤山，你最好也先回去，和尊師說明，兩家能化干戈為玉帛，自然更好。」

　　說到這裏，看了看天色，忙道：「琪妹，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先趕下山去要緊！」

　　他瞧琪妹還穿著一身夜行衣靠，極易惹眼，連忙脫下長袍，給她披了，然後抄起嬌軀，往山下奔去。趕到沁水，已是申牌時光，造就找了一家客店落腳。一面又到街上替柳琪買了兩套衣裙，才回轉客店。一宵無話，第二天清晨，他們僱了一輛轎車，由沁水出發。經翼城、安邑、風陵渡，渡過黃河，再由潼關經華陰、臨潼，第五天傍晚，便已趕到藍田。

　　這藍田縣就在秦嶺山脈之間，秦嶺山高峙東首，終南山屹立西南。這條山脈，橫亙數百里，無數高峰，全在雲霧之中，是出名的「雲橫秦嶺」。當下打發了車把式。就在一家客店休息一晚。

　　翌日清晨，回過店賬，江青嵐雙手抱著柳琪，走出店門。瞥見兩個二十四五的青衫少年，迎面走來，大家互望了一眼，便已擦身過去。

　　江青嵐只覺這兩人眉宇之間，英氣勃勃，儀表不弱，但神色略嫌倨傲！剛走了七八步，忽聽後面一人，輕「噫」了一聲，道：「三師哥，你瞧清了沒有，那小子手上抱著的，好像是柳師妹？」

　　另一個道：「啊！那我們去問問！」

　　目前的江青嵐，內功已有了相當火候，兩人這幾句話，自然聽得十分清晰。其實柳姑娘早已瞧到了，她才故意低垂了頭，等兩人走遠幾步。也差不多同時，壓低著聲音，在嵐哥哥耳邊輕輕的道：「嵐哥哥，快走，這兩人是大師伯門下的，他們認識我，快！我們出南門去。」

　　江青嵐依言加快腳步，身後果然已經響起那兩人的聲音。

　　「喂！你是到那裏去的？」

　　「喂！還不站住！」

　　「這小子跑不了，咱們追！」

　　江青嵐理也不理，依然向前急走。他因城中人煙稠密，不便施展輕功，是以身後兩人，還能緊隨不捨！

　　片刻工夫，便已出了南門，前面不遠，便是綿亙起伏的山嶺。

　　柳琪自幼生長在秦嶺山中，自然地理熟悉，這就一個指點，一個遵循，往終南捷徑如飛奔去！

　　江青嵐這一施展輕功，身如電掠，立即把身後兩人，丟出老遠！叱喝之聲，逐漸落後。要知這兩人乃是天癡上人首徒雙手翻天閔長綱門下，自幼翻山越嶺慣了，輕功自然不弱，何況又發現了自己沈師太唯一愛徒，花朵般的柳師妹，落在人家手上，跑入秦嶺派的範圍之內。

　　這又如何肯放？儘管越追越遠，還是緊追不捨！一陣工夫，已跑了數十里路程，本來以江青嵐腳程，就是走上百來里路，也是易事。可是如今手上橫抱著柳琪，越澗翻嶺，走的又是小路，故此也累得滿身大汗！

　　「嵐哥哥，你累了吧？我們在這裏憩一憩好啦！瞧！你滿頭都是汗水！」

　　柳琪躺在他懷裏，吹氣如蘭，十分關懷的說著。

　　江青嵐笑道：「我還不累，不過歇憩一陣也好。」

　　他停下步來，檢了塊大石坐下，懷中抱著柳琪，慢慢的調勻呼吸。歇了一陣，真氣流轉，體力業已恢復。這才往四下打量，橫在眼前的，盡是危崖峻嶺，斷澗絕壑，和密壓壓的參天古木。

　　終南山，此身已在此山中！三昧谷，只是離火真人自己起的名字罷了，這又到那裏去找？他心中想著，一面問道：「琪妹，終南山的南面，在那裏啊？」

　　柳琪嗤的笑道：「這裏就是山南咯！不過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三昧谷。啊！嵐哥哥，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時常跟著大師伯門下幾個師兄，到這裏來玩。後來師傅告誡過我，不准再過去，說是祖師曾在那裏立了一塊石碑，禁止秦嶺門下到那裏去，所以再進去，我就沒有去過。」

　　江青嵐好奇的道：「那是不是山南？」

　　柳琪笑道：「當然也是咯！這山南可大著呢！」

　　江青嵐倏地站起身來，道：「走！我們就到那裏去瞧瞧！」

　　柳琪驚道：「啊！那去不得！」

　　江青嵐訝道：「為什麼？」

　　柳琪幽幽的道：「那是師祖禁止門下去的地方啊！」

　　江青嵐笑道：「你師祖禁止門人前往，我可不是他門下呀！」

　　柳琪拗不過他，只輕嚶了聲。

　　江青嵐抄起嬌軀，緩緩的往前走去。這一帶山路險峻，剛繞過一重山頭，卻見山腰中轉出三個人來。前面一個穿著一襲長衫，年約三旬，劍眉虎目，神色嚴肅。後面兩個，約有二十二三，卻穿著一身勁裝，這三個人肩頭全都背負著長劍！

　　柳琪忽然臉色一變，趕緊把一顆頭，埋在嵐哥哥懷中，動也不動。雙方越走越近，那為首的中年漢子，瞧到江青嵐，似乎十分注意。尤其因為他手上還抱著一個姑娘，是以兩道炯炯眼神，一直打量著他。突然問道：「尊駕身上佩著長劍，敢情是武林中人，到終南山所為何來？」聲音冷傲已極！

　　江青嵐知道這終南山和秦嶺近在咫尺，山中出現的人，自然是秦嶺門下，自己不好多惹麻煩。

　　當下笑道：「小生因妹子身患重病，前來求訪一位隱居在山中的高人救治。」

　　中年漢子冷哼道：「終南山並無隱居的高人，你還是下山去罷！」

　　他攔在路上，完全是命令口吻，要江青嵐立即回頭，江青嵐瞧著他這份倨傲神色，心中不禁有氣，但還是忍了下去，依然笑道：「多蒙尊駕指點，小生極為感激，不過……」

　　中年漢子突然臉色一沉，截住他話頭道：「不過什麼？」

　　江青嵐見他如此無禮，心中更是氣憤，朗聲說道：「小生千里遠來，豈能因尊駕一言，立即下山之理？」

　　中年漢子聞言臉含怒色，冷嘿道：「你也不打聽汀聽，終南山豈是容人亂闖得的？你叫什麼名字？手上是你何人？」

　　江青嵐越聽越覺得對方狂妄，也冷笑道：「小生姓江，她是我的……」

　　他底下的話，還沒出口，驀聽身後有人高聲叫道：「大師兄，別放過那小子，柳師妹被他劫走了！」

　　聲音入耳，兩條人影如飛奔來！

　　中年漢子冷嘿道：「小子，你膽子可真不小，敢上秦嶺來撒野！」

　　話聲未落，右手疾伸，猛往江青嵐脈門扣來！

　　江青嵐心頭大急，此人出手快捷，敢情身手不弱。自己以一敵五，雖然不懼，但手上抱著柳琪，多少總嫌不便！他心念疾轉之際，對方出手如風，業已抓到。

　　江青嵐不慌不忙，猛吸一口真氣，胸口忽然內陷，雙腳並沒移動，身形卻硬生生往後拉開了尋尺距離！

　　中年漢子一抓落空，也禁不住為之一凜，臉上掠過一絲驚詫，冷哼道：「想不到小子你，居然還是內家高手！」

　　手字剛出，右手一收，立即駢指如戟，再次向江青嵐咽喉戳去。同時「嗆」「嗆」兩聲，站在中年漢子後面的兩人，也長劍出鞘，一左一右，往江青嵐兩邊抄來！

　　這條山徑，本已極狹，這麼一來，已是三面包圍。何況後面追來的兩人，也已迅速趕來。這不成了後有追兵，前無去路？但目前的江青嵐，豈同昔比？

　　中年漢子出手雖快，他動作可比他更快，就在吸氣後仰，避開對方一抓之後，緊接著吐氣開聲，低喝一聲道：「讓開！」

　　足尖一點，一條身子，疾若閃電，嗖的往上拔起兩丈來高，凌空越過對面三人頭上，落到中年漢子身後三丈之處。連氣也沒換。一連幾個起落，往山徑上平掠出去。

　　這一下，真是電光石火，快到難以形容。中年漢子手指點到半途，只覺眼前一花，連看也都沒看清楚，敵人業已失了蹤影。只覺頭頂上風聲颯然，疾掠而過！

　　他身為秦嶺派第三代大弟子，機智武功遠出儕輩之上，江湖上早有秦嶺第三代高手之稱。

　　此時陡然發覺風聲，趕緊全身往下一挫，一個急旋，抬眼望去，敵人手抱柳師妹，已在二十丈外的山徑上，急縱疾掠，如飛而去！不由暗暗叫了一聲「好險！」要是對方在掠過自己頭頂之時，驟下殺手，自己不死也得受傷！

　　但他平素狂傲慣了，這時當著四位師弟面前，怎能丟人？猛的一聲暴喝，從肩上拔出長劍，雙足頓處，人已追了出去。身後四個師弟，也立即跟著銜尾疾追！

　　江青嵐因不願開罪秦嶺門下，才使出絕頂輕功，一口氣往前奔出。他自然知道身後五人，絕不甘休，是以一連的提吸真氣，發足狂奔。他玄關已通，真氣流轉，這一盡情施展，當真是一掠十餘丈，足不點地，凌空虛步，快速得直如天馬行空，御風而飛。

　　眨眼功夫，已把身後五人，丟落老遠！

　　柳琪先前還是十分憂急，此時卻又驚又喜。一個嬌軀，緊貼著嵐哥哥，只覺耳邊風聲獵獵，衣袂飄飄。那些壁立千仞的危崖絕壑，蒼翠蔥鬱的古樹茂林，一排排盡向身後飛掠，她簡直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三個月以前，自己還和他動過手，那時似乎比自己高不了多少。這三個月，他武功怎會精進到如此程度？看來自己師傅，也不會強過他多少！她那裏知道三眼比丘沈師太，早已敗在他手下了呢！只一陣工夫，已經越過七八重山頭，江青嵐雖然並未稍停，但躺在懷中的柳琪，卻感覺到嵐哥哥有些氣喘了。

　　從他臉上流下來的汗珠，也滴到她粉頰之上。這也難怪，他總究火候還淺，何況手上又抱著一個大人？

　　柳琪早已柔聲叫道：「嵐哥哥，我們再憩憩好麼？反正他們也追不上啦，就是追來了，再走也不遲呀！」

　　江青嵐微微一笑，立時停住腳步，一面騰出手來，抹了抹臉，道：「真巧，會碰到這許多人！」

　　柳琪掠著鬢髮笑道：「這幾個人全是大師伯門下，和你動手的是大師兄羅淵，大師伯江湖上稱他只手翻天，所以大師兄人家也送他一個外號，叫做追雲手，他是秦嶺第三代中的第一高手呢！」她說到這裏，嗤的笑道：「今天追雲手還追不上你，你比雲還快呢，那該是什麼呀？」

　　江青嵐被她說得也笑了起來。

　　柳琪又道：「啊！我還沒有說完呢！你方才不是說湊巧碰上他們？其實大師伯就住在終南山東首的蒼鷹谷，本來是我們必經之路，後來我們走了小路，才不從那裏經過。」

　　江青嵐奇道：「秦嶺派，不是在秦嶺山嗎？」

　　柳琪道：「師祖住在秦嶺山流雲嶺，我師傅卻在山下的解脫庵。」

　　江青嵐哦了一聲。

　　柳琪又道：「嵐哥哥，你真還不知道，秦嶺山脈可大著呢，終南山也包括在秦嶺脈裏面的呀！」

　　江青嵐抱著柳琪，當風而立，又哦了一聲，忽然說道：「琪妹，他們追來了！」

　　柳琪抬頭一瞧，問道：「在那裏呀？」

　　江青嵐用手一指：「還在左邊山腰裏。」

　　柳琪嫣然一笑：「還早呢，那我們走！」

　　羊腸小徑，逐漸往下，走下山坡，左邊是一道山澗，水聲淙淙，小徑蜿蜒著山腳而行。轉過一重山頭，眼前忽然出現一道二十來丈寬窄的谷口，兩側卻是排天峭壁，十分陡險！

　　小徑就從谷口前面經過，迤邐往西。江青嵐卻突然在谷口駐足，因為他瞧到谷口左邊，豎立著一方一人來高的石碑。上面鐫著一尺見方的八個大字，龍飛鳳舞，筆力勁遒，那是：「秦嶺弟子，不准入谷。」下款是：「天癡上人手題」。

　　江青嵐心中暗想，天癡上人果然在這裏立了一塊石碑，禁止門人入內，自己何不進去瞧瞧？

　　他好奇心一動，正待往前走去，忽聽自己來路，有人嚷著：「這小子膽敢進入師祖禁地，咱們快追！」

　　江青嵐目光斜掠著石碑，臉上微微一笑，大踏步往谷中走去！

　　兩邊石壁，寸草不生，壁立如削，身入其間，宛似走在夾弄之中。敢情好多年來，沒人經過了，這一條路上草長過膝，狐鼠亂竄。因為夾道略往右斜，是以在谷外極難望見谷中情景。

　　走了約莫一箭多路，身後五人，也已相繼趕到谷口，說話的聲音，遠遠傳來，只聽其中一人說道：「大師兄，這小子逃入谷內去了，這可怎麼辦？」

　　「他膽敢擅入師祖禁地，咱們就追進去！」

　　那是追雲手羅淵的聲音。

　　「啊！大師兄，師祖這碑上不是不准我們入谷嗎？」

　　羅淵又道：「我們是進去抓擅闖禁地之人，有何不可？一切由我擔待就是！」

　　於是由追雲手羅淵領頭，步履雜遝，往谷中奔來。他們此一舉動，倒大出江青嵐意料之外。

　　自己滿以為谷口有天癡上人的手諭，這幾個人絕不敢擅自進入，才從容走來。此時他們竟然不顧一切的追來，不由心中一急，立即加快腳步，往谷中奔去！正走之間，忽見前面又出現了一塊石碑，而且這塊石碑卻矗立在當路之上！江青嵐心中奇怪，暗想這石碑敢情也是天癡上人立的？

　　他如此費事，又是為了什麼？心念轉動之間，業已走近，這石碑上卻只鐫著三個大字「三昧谷」。

　　江青嵐抬頭一瞧，不禁一陣狂喜：「啊！三昧谷！三昧谷到了！」

　　柳琪因嵐哥哥下坡這一段路，走得較為緩慢，山風輕拂，似乎帶著點催眠作用，她星目微闔，大有睡意。此時經江青嵐大聲一嚷，也立即睜開眼來，喜道：「三昧谷當真到了！嵐哥哥，你怎麼找到的呀？」

　　江青嵐可並沒回答，他也沒時間回答，縱身就往石碑後面躍去！地形豁然開朗，呈現在眼前的，竟是一片如火如荼的紅霞，蒸雲烘日，一望無際！那可並不是燒天野火，那是數以萬計的高大榴樹，蔚然成林，密密麻麻的堵在當前！

　　整座山谷，宛如蒙著一層紅霧，那有入谷路徑？江青嵐微微一怔，暗想既然找到了「三昧谷」，離火真人自在其中。心念一轉，便抱著柳琪，直向榴林中縱去。

　　一掠三丈，幾個起落之後，忽然驚訝得直瞪眼睛！因為眨眼之間，那一株株的榴樹，忽然不見，舉頭四望。只見天空晦瞑，四外迷濛灰黯，視線模糊，好像在下著霏霏濃霧！他覺得十分迷惑，憑自己的眼力，居然瞧不清一丈以外的景色！適才分明太陽高懸，天氣晴朗，這陣工夫怎會……

　　難道這片榴林，太以密集，把天光全遮住了？那也不對，自己自從蒙大師伯以本身真氣，打通生死玄關以來，雖在黑夜，也可看清十丈以內之物！他腳下改變方向，又是幾個起落，但到處全是一樣，灰濛濛地無法辨認，口中不由「噫」了一聲！

　　只聽柳琪叫道：「嵐哥哥，這樹林有點邪門，我們還是退出去再說罷！」

　　江青嵐自然也感覺情形不對，立即往來時方向閃去。那知任他奮力急縱，半晌之後，仍然未曾躍出榴林。眼前的奇異情景，使得他恍恍惚惚，如入夢境！

　　因為只有在夢中，才會欲速不達，雙腿沉重得不由自主。他此刻便有這種現象，人似乎有點困倦的感覺，腳下也越來越慢。但自己還不知道，又過了片刻，他倦眼迷濛，踉蹌而行，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驀地，身前一遠，響起一陣叱嗟之聲！江青嵐陡然一驚，立時驚覺，先停步凝神，調了會息。倏地睜眼一瞧，果然自己仍在榴樹林內，懷中的柳琪，卻早已沉沉睡去。此時四周還是一片昏暗，就算敵人面對面而立，大約也不易瞧清，是以估計對方也一定看不見自己動靜。

　　只是方才那一陣叱嗟之聲，不知又發自何處？他這一靜下心來，同時也發覺一個秘密，就是只要你停身不動，就不會發生幻覺。

　　雖然仍不能衝出林去，顯然已不如先前的令人有恍惚之感。道理想通，立即縱身躍上附近一株榴樹之上，用心查探出路。忽然左側三丈開外，有人叫道：「大師兄，你在那裏？」

　　「媽的，這鬼林子，大有蹊蹺！」另一個也在大聲嚷著！

　　江青嵐心中哦了一聲，他們也已追入林來！

　　「嘿！師弟，咱們把這樹林砍翻了，看它還鬧鬼不？」

　　這正是追雲手羅淵的聲音。他暴哮如雷，敢情還是用內家真氣逼出來，聲音極為響亮，卻在二十丈以外！果然！他這一大喝，立時把其餘的人提醒。只聽有四五個地方，登時響起噼噼啪啪的伐樹之聲！

　　「小輩，三昧谷豈是你們撒野的地方，還不住手，當真不想活了？」

　　一個蒼老聲音，驀地由遠處飄來。聲音不響，但入耳之後，卻有若焦雷暴發，震懾心神！

　　江青嵐心中大喜，這發言的，大概就是離火真人了！

　　「老鬼，你是什麼人？是好的，就現出身來，讓小爺見識見識！」

　　此人話聲才落，只聽追雲手羅淵也大聲喝道：「老鬼，憑這點障眼法，就能困得住秦嶺門下？」

　　蒼老聲音又道：「小輩，憑你們也配？哈哈！秦嶺門下？你們是沒瞧到天癡老兒的勒石？還是明知故犯？」

　　追雲手羅淵敞聲笑道：「老鬼，原來你是被師祖囚禁在這裏的。居然還冒大氣！」

　　「住口！」蒼老聲音突然厲聲叱道：「小輩，你們真不知天高地厚，天癡老兒，對真人還存三分禮讓，你們敢如此目無尊長？

　　「難道你們沒聽師長說過，二十年之前，真人雲遊至此，深愛此谷幽靜，適合真人清修，天癡老兒才親自勒石谷外，禁止門人入內。

　　「真人要不是瞧在天癡老兒分上，你們焉有命在？不過今日你們擅闖禁地，毀我榴樹，真人如果不管教管教你們，傳出江湖，人家真還當我怕了天癡老兒。」

　　這幾句話，還是從谷底傳出，但話聲剛落，忽的一聲長笑，破空飛來，當真來勢如電。笑聲未歇，二十丈外響起一聲悶哼！

　　「老前輩，我們是追趕……」另一個人突然發出急叫！

　　「真人不管你們是有意，是無意，薄予懲戒，在所難免！」

　　蒼老聲音，好像盤空低飛，沒等他們說完，五個人敢情全被制住。一陣極其輕微的破空聲音，劃過林梢。

　　江青嵐聽得心頭大凜，這離火真人，出手如電，當真厲害。連忙摒住呼吸，伏身樹上，不敢稍動。只聽離火真人已在林外開口：「小輩，你們是何人門下，真人面前，可不准撒謊！」

　　「晚輩家師姓閔，上長下綱，老前輩，這次晚輩師兄弟五人，實是為了……」

　　江青嵐聽出這是方才急叫的那一個，他敢情還想說出他們並不是故意闖入，是為了追趕自己，但他話才說到一半，離火真人不耐的道：「好！他們冒犯真人，就綁在這裏，你回去叫閔長綱親來領去就是！」

　　那人不敢多說，連連應「是」，就往谷外奔去！

　　江青嵐怎肯放過這一機會，趕緊飄落樹來，出聲叫道：「老前輩請留步，晚輩江……」

　　「哈哈！原來還有人隱匿林中？」

　　江青嵐「江」字剛剛出口，眼前紅影一閃！

　　一個身穿火紅道袍的高大身軀，業已站在自己面前，敢情他瞧到江青嵐雙手抱著一個姑娘，凜然而立，不由微微一怔，並沒出手，只是瞪著兩個銅鈴似的眼睛，隱泛異光，沉聲問道：「小輩，你又是何人門下？是否和他們一路？」

　　江青嵐看清離火真人頭如笆斗，身材高大，頷下一部蒼鬚，飄忽胸際，站在面前，猶如一座大寶塔！聞言連忙欠身答道：「晚輩江青嵐，崆峒門下，因妹子身負重傷，特來懇求老前輩施救。入谷之後，因不敢大聲驚動，才誤入林中，還望老前輩恕罪。」

　　離火真人果然聽得臉色稍霽，問道：「空空老兒是你何人？」

　　江青嵐道：「正是晚輩師伯！」

　　離火真人微微點頭，問道：「本真人隱居三昧谷，方今江湖上，知者甚少，是誰命你前來找我？」

　　江青嵐聽得一呆，想起冰魄夫人囑咐之言，說離火真人二十年前敗在她丈夫手下，才隱居終南，要自己千萬不可說出她夫婦來。自己雖然不知她丈夫是誰，但冰魄夫人可也不能提及。

　　他從沒說過謊話，這可窘得臉上一紅。忽然想到黑衣崑崙，曾因自己受傷，前來討過「純陽散」，但又不敢直說，因為析城山的「坎離丹」，他是暗施手腳偷的，萬一「純陽散」也是如此，自己說了出來，豈不更糟？

　　想到這裏，不由囁嚅的道：「晚輩實是由一位至交好友指點，前來……」

　　離火真人是什麼人？瞧他言語支吾，心中生氣，突然揮手截斷他話頭，大聲說道：「你既無人介紹，本真人純陽指又豈能隨便施展？」

　　他說到這裏，臉色一沉，又道：「方才秦嶺門下，犯我禁地，所受懲戒，你總該聽到了罷！崆峒門下，自然也不能例外，否則豈非讓天癡老兒說我不公？不過本真人瞧在你求醫而來，只要在本真人手下走得出三招，本真人就放你安然下山。」

　　江青嵐聽他口氣，求醫業已無望，不由心中大急，說道：「老前輩……」

　　離火真人不耐的道：「本真人一生言出如山，任你百般哀求，又有何用？來！小輩，隨我出去，只要接得住三招，放你下山，已是本真人法外施仁！」

　　江青嵐見他果然脾氣奇拗，求醫已成絕望，不覺心中也微有怒意，膽氣一壯，敞聲笑道：「老前輩法外施仁之言，似有不公。」

　　離火真人突然轉過身子，問道：「如何不公？你說！」

　　江青嵐劍眉一軒，俊目之中，陡的射出兩道精光，昂然答道：「晚輩能在老前輩手下，走出三招，便可安然下山，這是老前輩說的，對不對？」

　　離火真人瞧到江青嵐兩道眼神，不由心中一動，暗想瞧不出這小子倒有點火候，但自己話出口，自無反悔，這就沉聲反問道：「不錯！本真人這話又有什麼不公之處？」

　　江青嵐又道：「那麼老前輩沒有說出，三招之內，老前輩如果……」他說到這裏，忽然住口不說。

　　離火真人自然聽得出江青嵐言外之意，銅鈴似的眼睛，也精光暴射，點頭道：「好！問得好！三招之內，要是本真人輸了？哈哈哈哈！」

　　他突然縱聲大笑，這笑聲簡直像晴空霹靂，一個接一個的焦雷，笑得山谷齊鳴，風雲變色！

　　「只要你能贏得了我，本真人就是耗損真氣，也要施展二十年來從未施遇的『純陽指』為女娃兒療傷！」

　　江青嵐心中暗笑，他被自己一激，果然答應替琪妹療傷了。但接著又擔心起來，自己三招之內，是否真能贏得離火真人？自己最近功力雖然大進，也無從和他抗衡，不過自己所以敢於如此說法，卻是有著一著殺招。

　　那就是劍神崑崙老人傳自己的一招「乾坤一劍」，屢試屢驗，連名列六絕的王屋散人都被這一招震退，想來不致落敗。他心中想著，口上卻道：「晚輩不敢！」

　　離火真人爽朗的笑道：「小娃兒，就憑這份豪氣，就投本真人所好，來來，你隨我到林外去！」

　　說著大踏步往林外走去。

　　江青嵐跟在他身後，只忽左忽右的走了八九步，就覺得眼前一亮，驟睹天日。強烈的陽光，不是好好照耀著山林？

　　這正是自己初來的谷口，那塊豎著的石碑的後面，榴樹上還反剪雙手的追雲手羅洲等四人，敢情全閉了穴道，並不掙扎。

　　柳琪被林外陽光照到臉上，突然「啊」了一聲，睜開眼來，江青嵐連忙把她輕輕放下，一面說道：「琪妹，這位就是離火真人老前輩。」

　　柳琪腰肢痠痛，點著頭叫了一聲：「老前輩。」

　　離火真人卻好像沒有聽到，高大身軀，早已走到空地之上，招手道：「小娃兒，亮出兵刃來，咱們別耽擱時間。」

　　柳琪這才知道離火真人竟是要和嵐哥哥動手，她心中不由一驚，臉上露出憂懼之色，趕緊往嵐哥哥瞧去。

　　只見他神色自若，也緩緩的走入場中，躬身道：「老前輩不亮兵刃，晚輩不敢無禮。」

　　離火真人哈哈一笑，手上拂塵一揮，道：「本真人這不是兵刃嗎，小娃兒只管使劍就是！」

　　江青嵐應了聲：「晚輩遵命！」

　　「嗆啷啷」一聲龍吟，青光如電，七星劍業已出匣！

　　離火真人點頭道：「好劍！小娃兒你先發招！」

　　江青嵐長劍一舉，劍尖朝天，左手捏了個劍訣，使出「一心朝天」，亮開崆峒門戶。凝神而立，暗暗運起「離合神功」，小心翼翼地盯著離火真人，躬身答道：「請老前輩賜教！」

　　他們這一對答，被綁在榴樹上的追雲手羅淵等師兄弟四人，雖然穴道受制，但耳目仍然可以聽得到，瞧得見，這時眼看姓江的小子，居然敢和離火真人動手，八隻眼睛，也緊盯著場中，瞬都不瞬。

　　離火真人一身深厚功力，就當前武林來說，能和他對手過招的人，實在不多。此刻已經看出這少年氣沉神穩，敢情已得崆峒真傳，劍術造詣，大非庸手，當下不再推讓。

　　一拂珊瑚為柄，紅鬃為鬚的拂塵，輕輕一揚，一式「舉火燒天」，一大蓬紅絲，當真有若一團烈焰，熱炎炙人，往江青嵐當頭捲下。

　　江青嵐身軀微側，右臂一振，劍化「混沌初開」，驟然往上迎去，但見七八支寒光閃爍的劍影，同時漾起，劍氣暴漲，內力迸發！這第一招上，江青嵐是存心硬架，要試試自己內力，才舉劍上迎。

　　離火真人滿以為對方年事甚輕，至多以精奇劍招和小巧工夫，和自己纏鬥，這一發現江青嵐居然舉劍硬架，不由臉色微微一變，拂塵依然疾拂而下。

　　劍氣和一團烈火相接，江青嵐陡覺對方一柄拂塵，重逾萬鈞，壓力奇大，自己右臂立時顫動。

　　心頭大駭，不知不覺的劍尖一偏，往外帶出。要知他這下原是不勝壓力負荷的動作，但他在沒有發招之前，已暗暗運起「離合神功」。

　　平日因不知如何運用？只把它當作一般內功而已，此時劍尖一帶，無巧不巧暗合離字接引之訣。

　　一股泰山壓頂般的壓力，經這輕輕一撥，宛若天河倒瀉，驟然被自己往旁裏引開！這不但使得江青嵐大出意外，離火真人更是心頭猛凜。他方才分明已呈抵擋不住，不知如何一來，居然能把自己數十年功力的一擊，悉數卸去。口中一聲狂笑：「好！小娃兒你身法果然與眾不同！」

　　拂塵斜落，趁著被江青嵐引開的一剎那，突然往下一沉，「舉火燒天」立化「野火燎原」，全力橫掃而出！

　　這一下變招迅速，簡直電光石火，問不容髮。

　　江青嵐微一怔神，便覺狂飆掃地，熱浪洶湧，滾滾而來！敢情離火真人連「乾天三昧神功」都使了出來！自己如果再要硬架，就得立判生死。

　　江青嵐心中沒有制勝把握，不敢硬接，趕緊雙腳一頓，劍與身合，一道匹練，宛若經天長虹，凌空拔起四丈來高。

　　只覺雙腳下面，一陣狂流疾過，熱浪逼人，幾乎把自己身子帶走。

　　離火真人拂塵掃過，這般源源不竭內家真氣，波濤洶湧，直達百步，餘力不減。砰的一聲，撞上山谷左邊的石壁，碎石粉飛，火星四濺！

　　柳琪驚得「啊」了一聲，粉臉失色！

　　江青嵐使了一招「通天劍法」中的絕學，「長虹經天」，才堪堪避過離火真人一擊。微吸真氣，銀芒斜抖，灑開層層銀鱗，漫天花雨，裹著一條人影，倏然墮地。

　　七星劍尖朝上，凝神而立，口中說道：「老前輩，這是最後一招了！」

　　「不錯！」

　　離火真人兩招落空！不禁也暗自點頭，這少年人果然不凡！心念疾轉，手中拂塵猛的向天一圈，但聽雷聲隱隱，勁風疾作，一招「雷火大壯」，陡然拂出！

　　這可與先前兩招，迥然不同，一團紅影，脫手飛出，三丈方圓全圈在風雷範圍之中，當真雷勁風威，風長火勢，雷聲隆隆，風聲獵獵，那裏還瞧得清是光，是影，是拂，是人？

　　只是一片擋不住，避不及的漫天雷火，熱炎炙人，向江青嵐當頭罩下！場外的柳琪姑娘，早已瞧得眼花撩亂，目怵心驚。但她有了先前的經驗，相信嵐哥哥就是擋不住，也足可自保。

　　是以強捺著一顆狂跳的心，妙目圓睜，靜以觀變！其實江青嵐智珠在握，前面兩招，自己能夠安然躲開，這第三招上，正是自己施展崑崙老人僅傳的那招絕學，普天之下無人能擋的「乾坤一劍」的時候。

　　他從「長虹經天」收招落地之時，早已準備好了，劍尖朝天，凜然而立！此時一見紅雲壓頂，聲威之盛，就是連那日析城山天狼、天狐，和王屋散人那場激戰，如此凌厲的招法，也並不多見！

　　不由心頭猛凜，大驚失色，急忙長劍一振，劍尖接連劃出九個小圈！「乾坤一劍」，當日江青嵐初學乍練，一招就把名震江湖的秦嶺高手崤山獨角獸公孫無忌震退。

　　此時的江青嵐玄關已通，內功精深，比起從前，何止有天壤之別。這一出手，果然不同！只見他七星劍，劍尖才一振動，九個小圈，剎那之間，立即化成漫天精芒，流光騰彩，迸發出萬道青霞，簡直使人無法睜眼，雙方兵刃，還沒接實，一股森森劍氣，已和一片紅雲在半空相遇，發生「波波」輕響！

　　「住手！」離火真人來勢如電，去得更快。喝聲方出，他把一招「雷火大壯」，硬生生的收回。紅雲倏斂，風雷盡收，他人已站在三丈開外，斜抱著一柄珊瑚拂塵，紅袍飄飄，靜靜而立。

　　一雙銅鈴般大眼，露出詫異之色，臉上神色，極為難看。

　　江青嵐聞到喝聲，立即收招，抱劍躬身，朗聲問道：「不知老前輩有何吩咐？」

　　離火真人手捋蒼鬚，勉強笑道：「小娃兒還不收劍？本真人已經輸給了你！」

第十五章　妙手點穴

　　這可把江青嵐聽得大出意外，他何曾敗在自己手下？當下趕緊把七星劍納入鞘中，深深一躬道：「多蒙老前輩手下留情……」

　　離火真人冷冷的道：「本真人言出如山，你就抱著女娃兒，隨我入谷。」

　　江青嵐聽他答應替柳琪療傷，心中大喜，忙道：「老前輩救治之德，晚輩沒齒不忘。」

　　離火真人不耐的道：「本真人是賭輸了，才給她療傷，用不著你道謝。」

　　說著，回身就往榴林中走去。江青嵐心想此人脾氣怪癖，當下不敢多言，抱起柳琪，緊跟在離火真人身後，亦步亦趨的往林中走去！

　　這座榴林，敢情還按九宮八卦而設，只見離火真人的腳步左三右七，忽九忽一，轉彎抹角，繞林而行，每隔兩百九十二步，必然另蘊變化。

　　江青嵐先還暗記步數，但走了一陣，越記越複雜，越來越糊塗，漸漸的把方向都弄迷糊了。

　　從谷口到谷底，其實並不甚遠，但因不時的轉彎繞樹，就顯得慢了許多，約莫走了一盞熟茶光景，才走出榴林。不！那是榴林中的一塊空地！

　　一塊只有兩畝來大的空地，中間架了三間茅屋。離火真人頭也不回的往屋中走去，

　　江青嵐緊隨身後，走入茅屋。只見那房中四壁蕭然，除了一張竹几之外，地上只放著一個蒲團。

　　離火真人命江青嵐把柳琪放到蒲團上，盤膝坐定，然後在她臉上細細的審視。越看神色越是驚訝，喃喃自語道：「一縷青痕，橫浮臉頰，那是帶脈淤積之象，但上焦氣機，怎會如此充沛？」

　　江青嵐心頭一凜，暗暗佩服，忙道：「老前輩，她中了『絕情針』，血脈凝積，後來起下斷針，服了兩片千年參王。」

　　離火真人冷笑道：「千年參王！許多人把人參當成萬應靈藥，受了害都不知道。這女娃兒帶脈淤積在前，又因服了千年參王，上焦氣機太過旺盛，不能運行，致其他經絡也逐漸脹滿，勢非打通她奇經八脈，不能奏功。」

　　他說到這裏，忽然好像想起什麼來了，沉聲問道：「小娃兒，你方才那招可是崆峒劍法？」

　　江青嵐微微一怔，忙道：「老前輩法眼明察，晚輩那招劍法，實是崑崙老人老前輩所授。」

　　離火真人臉上突露喜色，呵呵笑道：「原來你還是崑崙老人的弟子，這就難怪，哈哈！你為何不早說？」

　　江青嵐正容道：「晚輩雖蒙崑崙老人親傳一招劍法，但晚輩系出崆峒，怎敢在老前輩面前撒謊？」

　　離火真人又復大聲笑道：「一技之傳，終身師之，你就是說崑崙門下，也無不可！哦！小娃兒，你可認識崑崙老人門下的黑摩勒？幾個月前，他還來過三昧谷，討取『純陽散』，說他一個師弟，中了五陰手，命危旦夕。」

　　江青嵐心頭一喜，趕緊躬身道：「那個受傷之人，正是晚輩，多蒙老前輩慨賜靈藥。」

　　離火真人點頭道：「唔！我這三昧谷路徑，也是他指點你來的？咳！小娃兒，你早說了，不就沒事了麼？女娃兒的性命，差點給你誤了。好！真人這就動手替她醫治。」

　　說著從左邊屋中又取出一個蒲團，盤膝坐下，對江青嵐道：「小娃兒守著房門，雖然真人這裏，無人闖得進來，但此舉關係女娃兒的性命，你可得好好護法。」

　　他囑咐完畢，又轉頭向柳琪道：「你須全身放鬆，不論炙熱難耐，或有何種痛楚，千萬不可運氣抵抗！」

　　柳琪點頭答應，離火真人當即閉目凝神，運起「乾天三昧神功」。不多一會，只見他臉色逐漸轉紅，頂門上也冒起一縷青煙，梟梟上升。忽地縱身躍起，左手捏了一個雷印，右手其紅如火的食指，緩緩伸出，向柳琪頭頂「百會」穴上點去。

　　柳琪全身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震，只覺一縷無比的炙熱氣流，從頂門直透而下。

　　離火真人施展「純陽指」，一點之後，立即縮回。第二指已點向她「百會」穴後一寸五分的「後頂」穴，接著「強閭」，「腦戶」，「風府」，「瘂門」，「大椎」，一路點將下來。

　　片刻工夫，已將督脈三十六個大穴，逐一點到。

　　江青嵐站在一旁，見他出指舒緩自如，收臂俐落飄逸，點這三十六大穴，竟然用了三十種不同手法。

　　每一式卻又都是變化多端，各具妙用，自己簡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才知道，武學一道，當真深如瀚海，人家數十年盛名，絕非幸致。督脈點完，離火真人略一調息，又接著點她任脈二十五穴。

　　這次用的，卻全是快速手法，但見手臂微揚，出指如風，一口氣已點完任脈各穴。這二十五指，雖然快如閃電，可是著指之處，竟然沒有分毫偏差，待點到陰維脈一十四穴，卻只是舉指遙點，使的是隔空點穴。離火真人身子站在一丈開外，一縷縷炙熱的指風，帶著絲絲輕響，認穴奇準，陰維脈下來，是陽維三十二穴，他身形微動，倏忽之間，欺近身去，點了她頸中「風府」穴。

　　但一中即離，快速到了極點！江青嵐越瞧越覺他這套「純陽指」的點穴手法，精妙絕倫。無論敵人遠近，均可意到指及，尤其與勁敵搏鬥之時，一接而退，若用上他此時的身法，更攻可克敵，退可自保。

　　當下就凝神觀看，一趨一退，都默記在心。離火真人這一陣掄指如飛，一觸即退，最精妙的就是退時如魚逝兔脫，靈活無比。

　　江青嵐人本聰明，自然過目不忘。正當他心領神會之際，驀聽林外谷口有一個宏亮聲音說道：「秦嶺門下閔長綱求見真人，劣徒無知，妄入禁地，冒犯清修，閔某特來請罪。」

　　聲音凝而不散，鏗鏘有物，足見他內力修為，已臻上乘！

　　江青嵐悚然一驚，想起離火真人囑咐之言，趕緊擋在門口。回頭一瞧，離火真人卻聽若罔聞，依然只顧一進一退，運指如飛的往柳琪身上點去。

　　心知他此時正當運功緊要關頭，絲毫分心不得。過於一陣，敢情閔長綱不見回答，又開口道：「真人既然不願賜見，閔某只好先將劣徒領回，犯禁之罪，自當按家法處治。」

　　此時離火真人已點完陰蹻，正在點著陽蹻脈，自然又並未出聲。要知雙手翻天閔長綱，乃是天癡上人首徒，在秦嶺派中，聲望之隆，武功之高，僅次於天癡上人。

　　但他平日狂妄自大，心胸極狹，又生性護短，此次因門下弟子闖入三昧谷，實是師尊天癡上人親手勒石的禁地，才親自前來，登門請罪。那知離火真人恰好替柳琪療傷，並未回答，他誤以為離火真人瞧不起自己，懷恨在心。

　　放下追雲手等四人之後，重重的冷哼一聲，憤然而去。從此和離火真人結下嫌隙，此是後話。

　　江青嵐清晰聽到閔長綱冷嘿之聲響過，林外便趨寂然，知道一行人業已去遠，才算放心。

　　回頭一瞧，離火真人已開始點柳琪的沖脈了，心知只要最後帶脈一通，即可大功告成，正待凝神看去！

　　忽聽谷口驀地飄來一陣裂帛似的狂笑，震得山谷隆隆，迴響不絕。笑聲甫歇，一個蒼老聲音在林外喝道：「耿師弟，老夫找了你二十年，原來你卻託庇在天癡老兒卵翼之下，此時老夫既然尋來，你還不出來迎接？」

　　江青嵐又是一驚，這又是誰？好大的口氣，敢情來人並非秦嶺門下。

　　「唔！找了二十年，原來託庇在天癡老兒卵翼之下？」這分明是指離火真人！

　　他心中想著，只聽蒼老聲音又道：「嘿嘿！耿師弟還不出來，區區榴火乙木陣能躲得住嗎？」

　　聽口氣來者不善，還是尋仇來的！再看離火真人，沖脈業已點完，此時正在趺坐運功，頂門上縷縷青煙，凝而不散愈來愈盛，下來就要點帶脈了！

　　要知奇經八脈，其他七脈，都是上下交流，只有帶脈卻是環身一周，絡腰而過，狀如束帶，共有八個大穴。

　　柳琪血淤氣結，所負傷勢，即以此脈最為嚴重，是以離火真人更須全力施為。他這次背向柳琪，倒退而行，反手一指，點到她「章門」穴上。出手極為緩慢，腳步凝重，地上也清晰地印著一個個腳印。足見此老全身功力，業已悉數使出，對林外的狂笑、厲喝，根本充耳不聞。

　　再看柳琪，她額上大汗淋漓，全身衣服，已被汗水濕透。

　　顰眉咬唇，好像在竭力忍受著身上痛楚！

　　就在江青嵐這一回頭之際，驀地一陣隱挾風雷的破空之聲，帶著喋喋狂笑，由榴林之上，劃空飛來！

　　好像臨近頭頂，風力之強，宛若大鵬下搏，獵獵有聲！他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趕緊運集全身功力，雙掌當胸，凜然而立。他知道此時正當療傷最緊要的關頭，絕不能讓任何人闖入茅舍，否則琪妹固然有生命危險，離火真人也得走火入魔，非死即傷。

　　他當門而立，目不旁視的等了一會，只覺那破空之聲，並未向門前這片空地飛落，不知怎的已往左邊樹林上掠去！好快，一瞬工夫，飛出老遠！

　　江青嵐輕輕地吁了口氣，心中一塊大石，堪堪落下。

　　忽聽一陣急驟風聲，又從左邊飛來，心神不由又是一陣緊張。還好！那人已掠頂而過，閃電般往右方飛去。心中更是納罕，難道他從自己頭頂飛過，竟沒瞧到這所茅屋？

　　他略一沉思，劃空厲笑，獵獵風聲，又已回頭。

　　只見一條高大黑影，鬚髮如戟的在樹頂上飛掠搜索。儘管身臨切近，有時明明面對著茅舍，依然漠視無睹，當面錯過。風聲迴旋，厲笑盤空，好像憤怒已極。

　　但只是在樹林上縱橫飛馳，滿谷疾掠，聲撼山谷，迴響不絕！

　　江青嵐雖然還是嚴密戒備，但緊張的心情，已逐漸減少。他知道這座榴林，按著九宮奇門而設，玄奧無比，先前自己入林的情形，即可證明。

　　如此人身手而論，這座區區榴林，那能擋得住他。但他畢竟不敢輕易入林，方從榴樹之上，用絕頂輕功「浮光掠影」凌空虛渡的身法，橫掠而來。

　　滿以為這樣，定可找到離火真人潛修之所，那知仍屬徒勞。

　　江青嵐想到這裏，大感放心，暗想方才離火真人說過：「真人這裏，無人闖得進來。」果然不假！

　　回頭一瞧，離火真人早已盤膝坐在蒲團上面，臉色微現蒼白。

　　柳琪卻已跌倒地上，一動不動。

　　江青嵐驀吃一驚，立即搶過去扶起，只見她雙頰如火，燒得通紅，緊闔著雙眼，顯然臉頰上一縷青痕，早已消失。

　　呼息也甚是沉穩，不由放心了大半。突然，那個蒼老聲音，又在林外響起：「耿師弟，你再不出聲，莫怪老夫把這座榴林毀了！」

　　離火真人臉現微怒，驀地睜開眼來，沉聲向外說道：「是大師兄嗎？今晚三更，小弟當在南山絕頂相候。」

　　「好！」那人果然是離火真人的師兄！他應了聲「好」，就倏然飛去。

　　江青嵐瞧著柳琪臉上紅色絲毫未退，一摸她額頭，觸手燒燙。這樣過了差不多頓飯工夫，額上汗珠滲出，臉上紅色才漸漸減退。

　　再過了一會，柳琪「嚶」的一聲低呼，睜開雙眼，嚷道：「啊，好熟！嵐哥哥，我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連手指頭也懶得動呢！」

　　離火真人閉著眼睛，笑道：「女娃兒，你的傷早好了，奇經八脈已通，千年參王的力道，也已抵達全身，此時再運一會功，抵得你平日苦練十年。」

　　江青嵐忽然想起冰魄夫人臨走時送給她的雪蓮子，說傷好之後，再行服用，不由望著柳琪道：「琪妹，你傷好了，該服藥了呢！」

　　柳琪可不懂他的意思，霎著眼道：「我傷好了，還要吃什麼藥呀？」

　　江青嵐道：「咦！琪妹，你怎地忘了，那位老前輩送給你的三粒藥，說等傷好之後再服。」

　　柳琪哦道：「嵐哥哥，你是說雪蓮子……」

　　她「雪蓮子」出口，驀地警覺，要待縮住，已經不及。

　　果然！離火真人雙目乍睜，兩道精光，射在柳琪臉上，猝然問道：「女娃兒，你說什麼？雪蓮子，從那裏得來的雪蓮子？」

　　江青嵐暗暗叫糟，冰魄夫人囑咐自己，千萬不可說出她夫妻的名氏，如今柳琪卻露了口風。就在沉吟之際，離火真人又急急的問道：「小娃兒，你們是在何處遇上了冷白衣？」

　　江青嵐根本不知道冷白衣是誰，聞言搖頭道：「老前輩說的冷白衣是誰？」

　　離火真人陡的厲聲笑道：「冷白衣是誰？小娃兒，你們敢欺瞞真人？冷白衣就是送雪蓮子給你們的人，快說，你們在何處碰上了他？」

　　柳琪噘著嘴道：「老前輩，幹嗎生這麼大的氣？我們當真不知道冷白衣是誰呀？啊！嵐哥哥，你把碰上那個叫什麼夫人的事兒，說給老前輩聽罷！」

　　離火真人給她說得臉色稍霽，啞然失笑道：「唉！我真人潛修了二十年，火性依然未除，小娃兒，因為雪蓮子天材地實，只有大雪山才有，常人要想得到一粒，難如登天，此人一送三粒，那除了冷白衣本人，還有誰呢？冷白衣，你們當真不知道？咳！你們總聽師長說過『量天寒尺毒冰輪』的量天寒尺，他就是冷白衣！」

　　「啊！」江青嵐和柳琪同時哦了一聲。

　　只聽離火真人又道：「因為二十年前，真人和他小有過節。咳！其實也說不上過節，真人練的是『三昧神功』，他練的是『冰魄寒光』，兩種互有剋制的功夫，真人就找他試試，結果，鬧得兩敗俱傷，是以方才經你們一提，真人就有點忍不住了！哦！你們遇上的是他妻子冰魄夫人！咦！這又奇了，他們夫妻儷影雙雙，從不輕離，怎會她一個人到中原來呢？晤！小娃兒，你倒說給真人聽聽，她怎會無緣無故的送你們三粒雪蓮子？」

　　江青嵐聽他口氣，似乎和冷白衣夫婦的宿嫌，並不太深，心中也寬慰了許多。這就毫不隱瞞，從自己在小酒店窗前偷瞧說起，燕山雙傑如何以假參王欺騙冰魄夫人，黑大俠如何從他們身邊摸來，後來如何又遇上冰魄夫人，送了她三片千年參王，她指點自己前來，並贈送雪蓮子，詳細說了一遍。

　　離火真人聽得頻頻點頭，慨然說道：「想不到以『冰魄寒功』馳譽武林，名列六絕的冷白衣，結果還傷在極度寒冰之下，走火入魔！哈哈！善水者溺於水，玩火的焚於火，真人將來總也得傷在火裏！」

　　江青嵐道：「老前輩神功絕世，那會……」

　　離火真人臉色一正，搖手道：「小娃兒，別給真人臉上貼金，要知除了玄門正宗，循序漸進，功力純出自然之外。

　　「像真人和冷白衣這種，所練武功，各走極端，原屬旁門，本身功力越高，危險的程度也越大，可不慎哉？不慎哉！」

　　他說到這裏，忽然笑向柳琪道：「不過冰魄夫人，可也太小覷了真人，她送你雪蓮子，果是一番好意，但她卻把真人當作二十年以前看待，怕我『三昧神功』和『純陽指』的純陽之氣，太以霸道，才要你傷癒之後，服上一粒雪蓮子，清清火氣。」

　　「其實，哈哈！真人……」柳琪忙道：「老前輩，那我不吃就是！」

　　離火真人又道：「女娃兒，真人是說給你聽聽，她既然送了你，此時服上一粒，對你自然有益無損。哈哈！女娃兒，此物對真人也大有用處，我用一瓶『純陽散』，換你一粒如何？」

　　柳琪忙道：「老前輩，你費了這麼大勁替我醫療，你要，這三粒都留著好啦！」

　　離火真人喜道：「真人從不求人，豈能要你女娃兒的東西，真人是拿『純陽散』給你換的，而且一粒已足。女娃兒，你別小覷了真人的『純陽散』，任他天下最歹毒的陰功所傷，只要三寸氣在，一服就癒，你們行道江湖，帶著有備無患。」

　　柳琪從衣囊中取出絲帕小包，呈了過去，離火真人解開一瞧，嘖嘖嘆道：「這三粒當真是雪蓮子中上上之品！」

　　說著隨手取了一粒，又要柳琪服下一粒，然後又把絹帕包好，遞還給她。柳琪一定不肯，要離火真人把兩粒一齊收下，離火真人搖頭道：「女娃兒，真人這也是備而不用之物，因為方才聽小娃兒說起冷白衣走火入魔之事，使真人有了警惕。

　　「像我這種練『三昧神功』的人，一旦如果走火，只有雪蓮子才能收水火既濟之功，何況你的雪蓮子又是冰魄夫人從千百粒中精選之品，自然一粒已夠，此物極為難得，女娃兒你收起來罷！」

　　柳琪聽他這麼一說，只好依然收下。離火真人也從蒲團上一躍而起，用磁瓶把雪蓮子放入，貼身藏好，一面又從屋內取出兩個小小磁瓶，遞給兩人，道：「這就是真人的『純陽散』，你們各人一瓶，用時只要少許已夠，千萬不可多服。」

　　兩人唯唯應命，一齊收起。只聽離火真人又道：「女娃兒，你剛才服下雪蓮子，趕快運一會兒功，真人方才也消耗了不少真氣，要到丹室裏去，待一會，天色黑了，右邊是廚房，你們自己做著吃好了。」

　　說著一手拎起蒲團，逕自往左邊屋中走去。江青嵐連忙要柳琪遵照離火真人所囑，在蒲團上運功行氣，自己也就在地上坐下，守在一旁。

　　茅屋中立時靜悶下來，靜得連半點聲音也沒有了。敢情離火真人也在丹室之中，運功調息，修復他方才為柳琪療傷時耗的內力。

　　江青嵐忽然想起剛才那個縱橫飛掠的高大人影，離火真人稱他大師兄。他們果然是同門師兄弟，那麼為什麼說找了二十年，原來託庇在天癡老兒卵翼之下。

　　又說區區榴火乙木陣能躲得住麼？再不出來，莫怪老夫把這座榴林毀了！他這種口吻，當然是尋仇來的！尤其方才那種懾人心神的厲嘯，充滿暴戾之爭，想來絕非善類，是以離火真人要多方迴避著他！

　　唔！今晚三更，他們在南山絕頂相見，自己何不偷偷的跟去瞧瞧？

　　酉牌時分，太陽緩緩地落到山後，但天際的餘暉流霞，更照得榴林中宛若抹上了一層胭脂。

　　柳琪運功完畢，只覺身子比沒有負傷之前，還要輕靈！當然！她服下兩片千年參王和一粒雪蓮子，這種天材地實，正是武林中增長功力的靈藥，還加上離火真人耗損真氣，施展「純陽指」，打通奇經八脈，氣機流暢，內力倍增！

　　姑娘家因禍得福，自然喜上眉梢！不！最使她高興的，還不在此。因為自從中了「絕情針」以後，她不但沒有絕情，反而得到了情之所鐘。這時她嬌如春花的臉上，笑意方濃。原來她正纏著他，迫不及待的在茅屋前面，小小的空地上，練著「紫羅十二式」呢！

　　夏天的天日較長，但過了這麼一會，也慢慢地昏黑下來。他們在廚房中，淘米、做菜，自己親手做的東西，當然吃得挺香。離火真人始終沒有出來，他們也不敢去驚動他。

　　入夜了，輕微的山風，吹入茅屋，也有點涼意，江青嵐在地上鋪了一件長衣，就要柳琪先睡。柳琪似乎還想說話，江青嵐出其不意，輕輕的點了她睡穴，然後又替她蓋了一件衣服。

　　自己就靠在牆根，假裝入睡，一面靜靜的傾聽著左邊丹室的動靜。時間差不多過了二更，丹室中果然響起極其輕微的聲音，要是換了旁人，斷難聽到。這聲音當真輕微已極！不！簡直快速已極！聲才入耳，離火真人敢情已離開茅屋。

　　江青嵐大吃一驚，趕緊提起真氣，輕靈無比的飄出身去。略一審視，果然發現一條紅影，已騰空躍起，身形之快，簡直莫可比擬！不好！他這榴火乙木陣，自己白天已嚐過厲害，就是連他師兄，都不敢輕易深入，他如果走遠了，自己如何走得出去？

　　心念轉動，立即跟著躍上榴林！離火真人穿著那襲火紅色的寬大道袍，衣袖飄忽，踏林而行。江青嵐可不敢過分逼近，遠遠的跟著。四月將晦，四外黑濛濛的沒有月光，好在江青嵐目能夜視，雖然相隔很遠，還能依稀辨認。

　　不過離火真人何等功力，他腳下不點地，宛若御風而行，飛行神速。江青嵐提著一口真氣，盡量施展輕功，才勉強跟在後面，沒被丟落。

　　眨眼工夫，業已馳出谷口，離火真人沿著溪邊小徑，往南首一座山頂上飛撲而上。

　　江青嵐心知已到地頭，敢情他們所約之處，即在此山頂上。自己一時好奇，冒昧追蹤，萬一引起誤會，反為不美。是以小心翼翼地隱蔽身形，穿林而上！

　　峰頂上，是一片不太大的平臺，有著十幾棵古松。

　　離火真人就站在平臺之上，獨立蒼茫，情緒顯得有點不安。高大個子敢情還沒有來？

　　江青嵐更不敢大意，悄悄的掩到林邊，貼著樹身，摒息凝神，一動不動。

　　驀聽左側幽谷一端，響起一聲震搖山谷的尖銳厲嘯，聲音搖曳，直似破山而出。

　　離火真人臉上微微起了一陣痙攣，兩道目光，閃電般往嘯聲來處投去。

　　江青嵐自然也急急的跟著向左望去！這不過是剎那工夫，一條黑影，業已隨著嘯聲，宛若浮矢掠空，颼的向平臺飛落！

　　那正是白天見過的高大人影。廣額、凹目、聳額、鷹鼻、白鬚黑衫、骨瘦如柴老者，轟然而立。兩眼神光如電，望了離火真人一眼，喉間發出嘿嘿冷笑：「你倒早來了。」

　　離火真人打了個稽首道：「小弟特來參見大師兄。」

　　黑衫老人又是嘿的冷笑：「你躲在天癡老兒卵翼之下，老夫就找不到了嗎？」

　　離火真人躬身道：「小弟並無此意。」

　　黑衫老人怪笑道：「那你就把烈火旗拿來。」

　　離火真人略一遲疑，道：「這個……」

　　黑衫老人不耐的道：「這個什麼？難道你想佔為已有？」

　　離火真人突然面現淒色，顫聲說道：「大師兄，這是先師遺命……」

　　「哈哈哈哈！」黑衫老人仰天厲笑，聲若裂匹！

　　「先師遺命？姓耿的，你口口聲聲先師遺命，你的先師，是老夫何人？」

　　離火真人臉上又是一陣痙攣，答道：「先師自然是大師兄的先人。」

　　黑衫老人暴喝道：「你既知烈火旗是祝家之物，還不雙手奉上，難道真要老夫親自動手？」

　　江青嵐躲在樹後，聽得十分清晰，暗想原來這兩個師兄弟，是在爭一面什麼烈火旗。一個是先人遺物，一個是先師遺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聽離火真人濃眉一皺，徐徐的道：「大師兄之命，小弟自當遵奉，只是此舉關係本門存亡，小弟斷難應命。」

　　「好哇！你真當老夫收拾不了你？」

　　黑衫老人厲笑一聲，一件黑衣長衫，立時鼓起，夜風之中，居然紋風不動。全身骨節，格格暴響，臉上突現黑氣，越顯得獰惡無比！

　　離火真人心頭大震，往後疾退三步，顫聲喝道：「大師兄，你當年出走，當真投在北海玄靈叟門下？」

　　黑衫老人一步步往離火真人身前逼去，口中獰笑著道：「你此時就是獻出烈火旗，也為時已晚！」

　　離火真人滿面惶急，一步步後退，大聲叫道：「大師兄，你難道忍心背叛先師？」

　　黑衫老人道：「嘿嘿！告訴你，他無父子之情，我無父子之義，你死在眼前，還管得到老夫身上？」

　　江青嵐這回聽清楚了，原來黑衫老人的父親，正是離火真人的師傅。他不但背叛父親，還要殘害同門。不由心頭大怒，要待出手，但一想到離火真人何等功力，此時竟然頗有顧忌，步步後退，不知又為了什麼？

　　心念剛轉，忽聽遠處傳來一個蒼老聲音：「兩位快請住手！」

　　聽來十分緩和，好像隨口說出，但勁氣之足，入耳有物，人家敢情還在數里之外！

　　江青嵐心中又是一驚，這個又是誰，有恁地深厚的功力？他微一分神。

　　「蓬！」

　　眼前紅光乍閃，震天價一聲巨響。山搖地動，砂飛石走，聲勢驚人之極！

　　江青嵐急忙定睛瞧去，黑衫老人和離火真人已各自震退了兩丈來遠！啊！離火真人手上，不知何時，已多出一桿八尺來長的風磨銅三角小旗！那知目光一轉，更令江青嵐大吃一驚！

　　原來這片總共不到十來畝大的山頂上，更不知何時，已多出一位白髯過胸，相貌清癯的老叟，兩道白眉，從眼角上，直垂下來，但臉色紅潤發光，毫無龍鍾之態。身穿一襲葛布長衫，芒鞋白襪，手握龍頭杖，站在古松之下，藹然微笑，當真是神仙中人！

　　「兩位老弟為了些許小事，何苦作鬩牆之爭？」

　　聲音十分和緩，正是方才從數里外傳聲的口音。

　　黑衫老人臉色桀傲，冷哼道：「兄弟早知耿修元有了扎硬後臺，嘿嘿！衝著上人，兄弟這就告退！」

　　他不待長相清瘤的老叟開口，微一拱手，倏然往山下飛去。

　　江青嵐聽得微微一愣，黑衫老人口中的扎硬後臺！當然是指長相清癯的老叟。他把白天聽到的話，互一對照，心中不由驀然一驚，難道此人就是……

　　「搭！」

　　一聲輕微的金屬之聲響過，離火真人手上那桿八尺來長的風磨銅旗桿，連同桿上一面三角小旗，一下就縮入他衣袖之中。

　　一面稽首道：「師門細事，有勞上人玉駕，貧道心實不安。」

　　長相清癯的老叟，呵呵笑道：「耿老弟，咱們兩代相交，豈同泛泛，不過祝老弟方才那一招『玄靈掌』，已得北海老兒神髓，錯非老弟有師門異寶烈火旗防身，否則你們互有剋制，力拼之下，難免不兩敗俱傷！

　　「唉！說實在，當今武林，能夠擋得住這種『玄靈煞氣』的，真是寥寥可數哩！」他說到這裏，忽然望著林中，藹然笑道：「林內那一位少俠，也該出來了，別老躲在樹後！」

　　此話當然對己而發，江青嵐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自己跟蹤離火真人，上山之後，因對方兩人，均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是以潛伏樹後，可說摒息凝神，小心已極，連動都不敢稍動，自然不會弄出絲毫聲息。

　　尤其這長相清癯的老叟，從現身迄今，根本沒有向自己這邊，瞧上過一眼，就會發覺樹後有人，這份功力，當真是駭人聽聞！

　　此時既被人揭穿，只好硬著頭皮出去，當下也就略整衣衫，從容走出林去。

　　離火真人先是一愣，繼而呵呵笑道：「小娃兒，你們年輕人，就是好奇，今天要是給我大師兄撞上，你有幾條小命，也得喪在他『玄靈煞氣』之下。唔！那女娃兒呢？」

　　江青嵐方才聽長相清癯的老叟說過，當今武林，能接得住「玄靈煞氣」的，已寥寥可數，此時又經離火真人一說，心中大感不服，暗想憑自己所學的「離合神功」，難道還抵不住「玄靈煞氣」？

　　臉上微微一紅，拱手說道：「晚輩因日間聽老前輩和師兄相約來此，才獨自偷偷趕來。」

　　長相清癯的老叟，手捋長髯，笑容滿面的打量著江青嵐，向離火真人笑道：「原來你們還是素識，這位少俠，輕輕年紀，居然英華內斂，內功已有相當火候，真是難得，不知是何派高弟？」

　　離火真人忙道：「這娃兒是崆峒門下，還得崑崙老人垂青，傳了他一招劍法哩！」

　　說著連忙回頭道：「小娃兒，這位就是天癡上人，你總聽師長說過，還不趕快叩見！」

　　江青嵐一聽，果然自己猜想不錯，眼前這位長相清癯的老叟，就是武林中推為泰山北斗「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六絕之首的秦嶺派天癡上人！當下立即上前一步，躬身道：「晚輩江青嵐參見老前輩。」

　　天癡上人微微一笑，問道：「你是何人門下？」

　　江青嵐肅容道：「晚輩恩師姓展，上元下仁。」

　　天癡上人點頭道：「展元仁能夠調教出這樣好的徒弟，真是難得。唔！你沒聽他告訴過你，秦嶺崆峒，淵源極深，孩子，你該叫我一聲師伯。」

　　江青嵐聽得心頭大驚，自己列入崆峒門牆，連恩師都尚未知道，當初展老夫子只提過兩派淵源極深，那時自己尚未入門，自然不會說得詳細，此時經天癡上人一說，趕緊向他身前跪倒，口中說道：「弟子當日跟恩師學藝，只因他老人家退出江湖多年，未蒙正式收錄，後來巧遇空空大師伯，才恩准弟子列入崆峒門牆，是以不知師門淵源，請師伯恕罪。」

　　天癡上人手臂微微一抬，江青嵐只感一股無形之氣，把他身子輕輕托起，一時不敢運氣相抗，連忙隨著來力勢頭，緩緩的起身來。要知天癡上人適才這一抬頭，一半是命他不必多禮，一半卻是試他功力。天癡上人武功已入化境，收發自如，這一抬手，雖然只用了兩三成力道。

　　若覺江青嵐抵擋不住，自可立時收勁。凡是內功到了相當火候，身上任何部分，受到外力，就會立生反應。那知江青嵐竟是輕描淡寫的站了起來，無形之中，將天癡上人的真氣，一舉化開，這可使得天癡上人大感驚奇。

　　暗想：「原來他輕輕年紀，居然學會了崆峒無上心法的『離合神功』！」

　　江青嵐剛剛站起，突然感到立足不穩，身不由主的往後退了一退，急忙運勁站定，已是心浮氣粗，滿臉脹得通紅。

　　心中大吃一驚，天癡上人的功力，竟然持續得這麼久，自己站了起來，還當已經化除，那知來勁雖解，隔了片刻之後，自己的反彈之力，卻把自己震得往後推出，看來六絕之首，當真名不虛傳！

　　天癡上人見他目光之中，露出又驚又佩的神色，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藹然笑道：「孩子，你『離合神功』能練到這一地步，也已是不容易了啊！唔！你幾時碰到崑崙前輩的？」

　　江青嵐照實說了，天癡上人回頭向離火真人道：「這孩子資質確實不錯，難怪崑崙前輩肯以絕學相傳。」

　　說到這裏，忽然目露慈祥，望著江青嵐笑道：「孩子，今天和老夫相遇，也是緣分，你有什麼心願嗎？」

　　江青嵐想不到天癡上人會對自己如此垂青，他言外之意，自然是詢問自己，想不想學點什麼武功？

　　當然！天癡上人從自己口中說出，不傳則已，如果傳授，也一定是絕世之學！他心中一動，驀地想起崤山之會，只有六天時間，立即又翻身拜倒，口中說道：「弟子正有一事，拜懇師伯。」

　　天癡上人點頭道：「孩子，你起來再說。」

　　江青嵐又叩了幾個頭，才站起身來，說道：「只因弟子恩師，十八年前，誤傷師伯門下，弟子大師伯飭恩師隱姓埋名，退出江湖……」

　　天癡上人白眉微微一皺，道：「聶五娘違我門下戒條，此事老夫已不准他們幾個師兄妹再向展元仁尋仇。」

　　江青嵐忙道：「其實當時恩師只不過劍尖刺中聶五娘右臂『臂儒』穴上，絕不會立時倒地身死，恩師久欲面謁師伯，陳明原委。」

　　天癡上人點頭道：「好！你碰到空空老人，就說老夫並無怪罪展元仁之意就是了。」

　　江青嵐唯唯應「是」，接著又道：「不過……」

　　天癡上人微露不耐的道：「你還要說什麼嗎？」

　　江青嵐這就把展老夫子隱名避仇，在薛府擔任教席，後來崤山鬼神夜探薛府，接著銀燕子柳琪寄柬，獨角獸率眾蓐惱。後來紅線盜盒，雖然消敉了兩城戰禍，但公孫無忌卻把這筆賬全記到恩師頭上，才約自己恩師端午赴會，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天癡上人古月似的臉上微現怒意，啊了一聲道：「原來還有如許事故，老夫竟然一無所聞，公孫無忌也太膽大妄為！好孩子，你就傳我老夫之命，怨有頭，債有主，不准妄生是非。」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塊佩玉，遞到江青嵐手上，道：「這是老夫隨身佩帶之物，孩子，你留著作個紀念也好。」

　　江青嵐連忙雙手接過。

　　只聽天癡上人笑道：「耿老弟，你練的太陽之氣，間斷不得，此時也好回去了。」

　　離火真人打了一個稽首道：「貧道造就告辭！」

　　江青嵐也正想叩別，那知就在這一瞬之間，天癡上人已走得無影無蹤！心頭這份震驚，簡直無法形容。

　　當下就跟著離火真人往山下奔去！一刻工夫，便已回到三昧谷中，離火真人逕自走入丹室，江青嵐知他急須練功，不敢驚擾，也獨自回進客室。

　　一見柳琪還是睡得甚甜，就替她輕輕拍開睡穴，然後自己也靠牆坐下，調起息來。

　　這時天色已將黎明，柳琪一覺醒來，瞧到嵐哥哥正在運功，她身體復原之後，內力大增，此時那裏還睡得熟，悄悄站起，躡手躡腳的往門外走去。

　　江青嵐耳目何等靈異，她這一走動，也立時睜開眼來，問道：「琪妹，你身子剛好，怎不多休息一會？」

　　柳琪甜甜一笑，說道：「我不想睡了，要到門口練『紫羅十二式』去，嵐哥哥，你替我去餵招好麼？」

　　江青嵐笑著點了點頭，就一躍而起。

　　柳琪喜孜孜的扭頭笑道：「嵐哥哥你真好！」

　　說著身軀一晃，伸過纖纖玉手，拉起他手腕，就往門外跑去。剛走近空地，江青嵐突然聽到一陣「絲絲」之聲，從遠處傳來。心中一動，腳下立即停了下來，正想辨認方向，那「絲絲」之聲忽然隱去。緊接著響起「隆隆」的聲音來，這聲音並不太響，但宛似地底悶雷，隱隱作響！

　　柳琪也聽到了，她慢慢地移動著嬌軀，偎了過來，一面問道：「嵐哥哥，這是什麼聲音呀？」

　　江青嵐嗯了一聲，正待答話，忽聽那「隆隆」之聲又自穩去，「絲絲」之聲又已大作。

　　這會，比方才響多了，似乎發自空際？不！是從榴樹梢頭傳來！

　　江青嵐目光隨著發聲之處急掠過去，只是一棵高大的榴樹頂上，盤膝趺坐著一個人影，敢情正在練功！

　　「嵐哥哥，那是離火真人！」

　　柳琪瞧得十分奇怪，低聲問道：「他幹麼要坐在樹梢頭上？」

第十六章　隻手翻天

　　江青嵐這時業已看清，離火真人面東而坐，口中一吸，「絲絲」之聲，立時大作，等到呼氣之時，便發出「隆隆」的聲音來。不由想起天癡上人臨行所說，這就輕聲回道：「離火老前輩此時正在吸練太陽之氣，我們不可驚動。」

　　柳琪依在嵐哥哥身邊，掠著鬢髮，輕輕地點了點頭，兩人正待退下，驀聽半空中打起「哈哈！」一團紅影，倏然自天而降，離火真人寶塔般身子，業已站在面前。

　　「你們大概在破茅蓬裏住得不耐煩了？好！真人早功已畢，這就送你們出去！」

　　江青嵐一聽離火真人已有逐客之意，只好躬身道：「晚輩因崤山之會，為期已迫，特來向老前輩叩別。」

　　離火真人大聲笑道：「真人知道你昨晚得了天癡老人的佩玉，就迫不及待！」

　　柳琪聽得十分奇怪，他好像是說嵐哥哥昨晚遇到了師祖，還得到一塊什麼佩玉？自己怎會一點也不知道呢？

　　「嵐哥……」她剛側過臉去，只叫了一半，只聽離火真人又道：「今天咱們用不著繞什麼圈子了，乾脆從樹梢上出去。嘿嘿！不是真人誇口，就說飛掠樹梢，凌空虛渡，要是沒有真人帶路，任你武功最高，也休想進出自如！」

　　江青嵐想起黑衫老人昨天滿谷飛掠的情形，不由問道：「那麼老前輩，令師兄，是不是也不識其中奧妙？」

　　離火真人黯然的道：「大師兄雖然是先師唯一後人，但中途出走，對師門之學，只知大概，不悉甚詳。」

　　他說到這裏，似乎不願江青嵐多問，突然回說了聲：「你們跟我來！」

　　話聲未落，不見他點足晃身，恁空拔起，人已站在附近一棵榴樹之上。

　　江青嵐、柳琪也連忙跟著縱起！尤其是柳姑娘，她服了兩片千年參王，一粒雪蓮子，皆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助長功力的靈藥，又經離火真人以獨門奇功「純陽指」打通奇經八脈，助長靈藥之功，這一躍，她立時覺出自己輕功，和以前簡直大不相同！

　　不是嗎？以前自己最多也只能縱個三丈來高，那是碰到頂啦！也許還不到一點。可是現在呢？這麼一躍，就是四丈以上，落到榴梢之上，好像輕若飄絮，一點也用不著吸氣提勁，和在平地上一樣。

　　她這份高興，當真無法形容。怪！這明明是離火真人耗損真氣，打通奇經八脈之功，但她卻暗暗感激著嵐哥哥！啊！他們已經飛出去了，她心中一急，也連忙跟著向前掠去！

　　離火真人身如電射，那麼嵐哥哥就像逐電而飛！自然雖然趕不上他們，也落後不了多少。因為這段路太短了，他們停住身形，自己也相繼趕到。她恨不得再長上一點，好試試自己功力，但這已經到了谷口。

　　離火真人一聲大笑：「兩個娃兒，前途珍重！真人再過上百來天，也要到江湖上走走！」

　　「老前輩……」

　　江青嵐回過頭來，離火真人早已紅影閃動，飛入榴林深處。眼前只剩下一片如錦似霞光的花海，那裏還有人影？心中暗想，離火真人當真算得上是一位莫測高深的奇人！

　　自己兩人，這趟終南之行，全沒白來，琪妹傷勢痊癒，功力倍增。自己呢？不但領悟了離火真人獨門的點穴手法，而且還巧遇天癡上人，使崤山之會，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他站在榴梢頭上，微微出神！

　　「嵐哥哥，我們走罷！」

　　兩人躍下榴林，轉過石碑，走出狹長的谷口，清溪潺潺，一條沿著山腳而行的小徑，又橫在面前。

　　柳琪意猶未盡，側遇臉去，望著江青嵐笑道：「嵐哥哥，我覺得輕功快了不少呢！你先走好不？要盡量的施展輕功，讓我試試！」

　　江青嵐笑道：「那我們一起走不好麼？」

　　柳琪扭動了下雙肩，眨著大眼睛，天真的道：「不！我要你先走咯，瞧瞧和你還差多少？」接著又嫣然一笑，推著嵐哥哥肩膀，說道：「走呀！這條山路，沒有岔道，你跑到三十來里，再等我好啦！」

　　江青嵐瞧著她一臉稚氣，不由笑著應了一聲：「好」，正待走去！「哦！嵐哥哥，你可不准回頭偷瞧啊！」

　　江青嵐在她不迭催促之下，只好展開輕功，往前奔出。

　　柳琪也並不怠慢，緊接著縱起！兩條人影，一前一後，飛躍急掠，只見蒼松翠柏，危巖削壁，一陣陣地往身後馳去。

　　柳姑娘盡情的施展輕功，越跑興致越好，自己果然比以前精進了許多，但比起嵐哥哥來，還是差得好遠。不是嗎？先前還不覺得，這一陣工夫下來，自己就落後了半里多路！啊！他已經轉過山頭去了，真快！姑娘家瞧著心上人這份絕世輕功，雖然芳心之中不勝喜悅，但好強爭勝，畢竟也在所難免，自己雖然比不上他，可也不能落後得太多呀！心中想著，腳下也跟著加快，飛一般追了下去。

　　剛一追近山頭，忽見路旁樹林之中，突然奔出一個人來，兩下勢子都快，等到發覺，再想收勢，已是不及。兩個身子已快撞上了，柳琪驀覺自己左肩，被人重重的推了一把。一個嬌軀，被人家連推帶撞，震出一丈來遠，才收住勢子。定睛瞧去，那是一個臉目黧黑的小個子。叉手而立，一雙大大的眼睛，正瞪著自己，滿臉怒容，叱道：「野丫頭，你追男人追瘋了心吧！跑路沒帶眼睛？」

　　姑娘家的身體，豈是臭小子碰得的？

　　何況自己還沒開口，這臭小子倒先責問起自己來了！什麼？他膽敢在終南山發橫？柳姑娘驀地柳眉一豎，嬌聲喝道：「臭小子你找死！」

　　瘦小個子臉色一沉，道：「誰是臭小子？誰是香哥哥？真不要臉！」

　　身法如風，突然欺到柳琪身前，嗖的一掌，往姑娘胸口印到！柳琪簡直被這臭小子氣昏了頭，他口上不乾不淨，出手更是下流，她一閃躲開，方待還招。

　　那知瘦小個子掌法變化，極為精妙，前胸堪堪躲開，勁風颯然，已襲到右肩。柳姑娘忿極，嬌軀向左一竄，回身一掌，順勢切出。這一掌雖然避招攻敵，卻也迅猛之極。

　　瘦小個子冷嘿一聲，道：「這是『紫羅十二式』，有什麼希奇？」

　　柳琪出手一招，立被對方叫破，心中一驚，暗想這是自己和嵐哥哥從削壁石室中得來，那是十二位紫羅大師精心研創，這臭小子怎會知道？心中想著，只見瘦小個子左掌直豎，右掌直出，右掌回擊，左掌斜切，唰唰唰三招，竟然全是「紫羅十二式」的招數。心中更是驚訝，一面還手，一面喝問道：「臭小子，你這掌法，是那裏學來的？」

　　瘦小個子面露不屑，冷笑著道：「我那裏學來，你也管得著？我告訴你！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不像人家，中了幾根微不足道的繡花針，就死不要臉賴在男人懷裏，才學到這幾手三腳貓，出來現眼。」

　　他出招換式，純熟無比，話聲中又是兩招「紫羅十二式」，連綿攻出。柳琪見他句句帶著諷刺，一味急攻，心中更是羞怒交加，暗暗切齒，也把「紫羅十二式」掌法，配合師門「穿花身法」，源源使出！

　　這一場粉拳繡腿，掌影如山，兩條人影，倏分倏合，各自捨命搶攻，當真打得煞是厲害！眨眼工夫，已走出二三十招。

　　柳姑娘「紫羅十二式」，揉雜著「散花掌」、「穿花身法」，差不多把全副本領，都使了出來，還是絲毫佔不得半點便宜。她又急又怒，猛的銀牙一咬，雙掌前推，硬生生把對方逼退兩步！

　　「嗆！」銀虹耀眼，柳琪手上多出一柄三尺青鋒，劍尖一指，嬌聲叱道：「臭小子，你亮出兵器來！」

　　瘦小個子盛氣道：「亮兵器就亮兵器，誰還怕你不成？」

　　「嗆！」他手腕翻處，也從腰間撤出一柄寒光閃閃的晶瑩短劍。更不打話，右足霍地欺前一步，右腕一振，劍光劃起一圈弧形，由右向左，往柳琪執劍右腕削來，出手又快又辣。

　　「來得好！」柳姑娘面泛殺機，錯步沉腕，劍尖一撥，「橫打金鈴」，一點寒光，逕向對方劍身點去。那知對方這一劍，竟是虛招，削到中途，只聽一聲冷嘿，本來由右向左的一圈弧形，倏的變成由左往右，仍然疾削自己右腕。

　　柳琪心頭猛凜，這是什麼劍法，變招換式，有恁地迅速？

　　她目前功力倍增，反應自然靈敏，劍身一轉，極快使出「回身拂柳」向左一撥，封開來勢，不讓對方換招，「蜚短流長」、「寸心千里」唰唰攻出！

　　瘦小個子豈是庸手，兩尺來長的一柄短劍，劃出一道道弧形劍光，精芒迸發，疾若流電，迴環搶攻！

　　這一會，比之先前徒手相搏，更形凌厲，劍光碟空，劍尖互撞，不時的發出「叮」「叮」清響！

　　但見銀芒繽紛，匹練橫飛，劍氣所及，激盪得林木蕭蕭，無風自動！

　　「哼！終南劍法也不過如此，有什麼希罕？」瘦小個子在劍光虹影之中，哼出聲來！

　　「臭小子，你也不見得高明。」柳姑娘以牙還牙，嬌叱連連！

　　「你才是臭丫頭，哼！終南劍法真要擋得了我一招才怪！」

　　就在瘦小個子話聲剛落，遙聽遠處傳來一聲清晰大叫：「琪妹！別慌，我來了！」

　　這是嵐哥哥的聲音！柳琪精神一振，心頭大喜，連忙嬌聲喊道：「嵐哥哥，快來啊！」

　　瘦小個子聽得臉容倏變，目光中隱含淚水，恨恨的道：「哥哥妹妹，倒叫得挺親熱，真不要臉！看劍！」

　　劍字出口，劍勢突然一變。只見他劍尖一陣亂劃，剎那之間，寒芒驟發，漫天劍影，有若長江大河，倒瀉而來。劍光之強，令人無法睜眼，同時響起一聲敲金震玉的清響！柳姑娘右臂痠麻，青絲披散，一柄長劍，嗆啷墮地，嬌軀也被震得踉蹌後退了七八步！

　　正在此時，輕微的破空之聲，劃空飛來，一個劍眉星目的少年書生，有若星丸瀉地，倏然飛墮。

　　一把扶住了她，十分關心也十分體貼地柔聲問道：「琪妹，你可曾受傷？」

　　「哼！」瘦小個子重重的哼出一聲，面色蒼白，兩行清淚由臉頰上直掛下來，身形也搖搖欲倒，口中顫聲吐出：「你……」突然掉頭，雙腳一頓，閃電般向樹林投入！

　　江青嵐聞聲抬頭，心中一震，驀地失聲叫道：「蘭兒！蘭兒！」

　　他趕緊放下柳琪，一縱身往林中追去！

　　柳琪被瘦小個子一招怪劍法，不但震得長劍墮地，身子也差點兒立腳不住，小姑娘嬌縱慣了，幾曾被人家欺侮過來，眼圈兒一紅，直氣得要哭。滿擬自天而降的飛將軍嵐哥哥，準會給自己出氣，那知他剛一扶住自己，一句話堪堪出口，就撇下自己往林中飛去。

　　他若是不出聲，她還高興呢！嵐哥哥是追那小子去的。可是他卻大聲叫了出來。

　　「蘭兒？」那小子就是蘭兒！

　　他……

　　轟！柳姑娘腦袋瓜上，如中巨杵！難怪他連自己的死活都不管了！自己終究比不上蘭兒！女孩兒家甚麼都能忍讓，惟有愛情，可受不得半絲誤會。她一時也分不清是氣？

　　是惱？是怨？是恨？總之傷透了心，從地上揀起長劍，粉臉上已滿是淚痕。她從小沒有爹娘，只有師傅是她最親的人，這時好像小孩子受了人家欺侮，就叫媽媽似的，口中驀地哭喊了一聲：「師傅……」發足狂奔，往山下疾馳而去。

　　※※※

　　「蘭兒！」江青嵐聲到人到，一掠之勢已撲入林中。但蘭兒比他先走一步，此時那裏還有影子。縱目四顧，這一片合抱古木，樹身高大，枝柯交結，林密如織，雖在白晝之間，依然黑影斑駁，黯無天光。

　　走了一陣，連運目力，也只覺樹影翳翳，難以辨認，即使蘭兒就在附近，只要躲在樹身後面，就極難發覺。

　　「蘭兒！蘭兒！」江青嵐提高聲音，又喊了兩句，但周圍依然靜寂得連半點聲音也沒有，想來蘭兒業已悄然離林而去。她為什麼要躲避自己呢？

　　他停下腳步，打量了一會，只好依著原路，回將出來。可是目光所及，山坡草地上，也空蕩蕩的不見有人！噫！琪妹又到那裏去了？

　　「琪妹！琪妹！」

　　除了遠山迴響，好像在替自己代叫之外，就沒人答應。她明明是站在這裏的，怎會不等候自己，一個人先跑？他愣得一愣，恍然若有所悟！自己一直把她們當作小妹子看待，可是她們……唉！自己還有要事在身，她們既然全走了，自己也趕路要緊。

　　心念轉動，就循著山徑，往前奔去。

　　一陣工夫，便已馳過幾座山頭，正當他縱飛急掠之際，忽地發現山徑兩側，竟然倒躺著兩具屍體。腳下一停，回頭望去，只見左邊一具，身穿一襲青衫，仰天而臥，胸口一大灘鮮血。順著草叢流出，敢情是被利劍洞胸而過，一柄精光閃爍的長劍，卻丟在七八步以外。

　　此人身形極熟！他走近幾步，俯首一瞧，不由心頭大凜，那正是昨天在山徑上攔住自己，後來追入三昧谷被離火真人綁在榴樹上的追雲手羅淵，秦嶺派第三代大弟子！他不是已被隻手翻天閔長綱領回去了嗎？怎會慘死在路上？

　　心中想著，急忙往右邊瞧去，那是一個勁裝漢子，手上也沒有了兵器，血跡比羅淵更多，染得草上鮮紅點點，而且身邊還有許多偃草。想是負傷之後，痛極而滾，是以身軀半撲，傷勢一定也在前胸。此人雖然瞧不到面目，但至少也是昨天攔住自己的五人之一。瞧他們情形，動手不會超出五招，可能還在兩三招以內。因為地上沒有顯著的打鬥痕跡，而且對方劍勢極快，出手傷敵，和震飛敵人手上兵刃，幾乎是同一動作。

　　以羅淵昨天向自己出手的情形推論，手法迅疾，力勁勢足，如果自己真要和他動上了手，恁自己目前的功力，也絕不能在兩三招以內，震飛對方長劍，致之死地。

　　除非使用那一招崑崙絕學「乾坤一劍」，足見兇手武功之強，何止高出自己數倍。

　　他愣愣的站了半晌，驀地瞧到前面四五丈外，小徑交叉之處，還有兩具屍體，倒在路旁，身上俱穿著勁裝，但手中卻握著長劍，並沒震飛。

　　江青嵐目光一注，已然判斷出那兩人已是拔足飛跑，屍身相隔很遠。近的一個，是被人從後面砍殺，較遠的一個，身上卻並無劍傷，似乎是死在暗器之下。

　　當下縱身躍進，仔細一看，竟又瞧不出暗器擊中之處，難道是被人隔空用真氣震傷致死？

　　他因為估高了對方功力，才有如此推斷！他心中驀然一震，這四個人，敢情自己全都見過，是秦嶺派的第三代弟子。

　　不好！此地正當秦嶺範圍之內，瞧他們身上鮮血，遇害不久，目前真兇已去，自己逗留在這裏，倘若被人發現，張冠李戴，這四個人不是自己殺的，也變成自己所殺，豈非連辯也辯不清楚。

　　心念轉動，立即站起身子，正待趕路，瞥見前面山徑上，正有一行人，往自己這邊疾馳而來。最前面一個，身穿白夏布長衫，在盤曲的山徑上，步履如飛，足不沾地，輕快已極。

　　身後五人，雖然也各展輕功，還是落後甚遠！

　　江青嵐瞧得心頭大凜，要想閃避，已是不及，只好從容迎著走去！雙方距離越來越近，眨眼功夫，已只有五六丈光景。

　　江青嵐看清這身穿白夏布長衫的，竟是五十開外的禿頂紅臉老者，廣額濃眉，生相威武，尤其兩邊太陽穴高高隆起，分明是一位頂尖內家高手。這時兩道棱光畢露的雙目，正注視著自己，突然問道：「尊駕何人？到終南山何事？」

　　聲音洪大，口氣更是嚴厲已極。

　　江青嵐正待答話，聽老者身後，已有人大聲叫道：「師傅，就是他，他就是那姓江的小子！」

　　江青嵐依聲望去，那不是前天在藍田城中碰到的兩個青年之一，一路緊追自己，後來和追雲手羅淵會合，五個人一起趕入三昧谷。如今四個已死，這是僅存的一個！

　　不由心中暗暗叫苦，這當真是冤家路狹。他叫紅臉老者師傅，那麼此人定是天癡上人首席大弟子隻手翻天閔長綱無疑！當下抱拳答道：「不錯！小生正是崆峒門下江青嵐便是，請問老哥是閔大師兄長綱？」

　　閔長綱聽得臉色一沉，冷哼道：「老夫還沒有像尊駕如此年輕的師弟，不知尊駕從那裏排來？老夫面前，可容不得你賣狂？嘿嘿！你敢情就是展元仁的徒弟，展元仁瞧到老夫，也得稱上一聲老哥！」

　　江青嵐這可真弄糊塗了，天癡上人要自己叫他師伯，那麼自己恩師自然和他同輩，怎麼天癡上人的徒弟，恩師倒要叫起他老哥來？

　　按理江湖上最重輩分，這筆賬，叫自己如何算法？他那裏知道天癡上人要他叫師伯，實是從崆峒掌教空空老人排來，而閔長綱所說，展元仁要叫他老哥，倒也確是事實。

　　因為秦嶺派天癡上人，在江湖上素被視為泰山北斗，行輩甚尊。他門下弟子，因師傅領袖武林，也水漲船高，自狂自大起來。除了天癡上人之外，誰會放在他們眼中，尤其天癡上人隱居流雲嶺，閉門清修，不預塵事已久，一切秦嶺派的事務，全由閔長綱作主。

　　這一來，無形之中，他成了秦嶺派第一位人物，平素對崆峒派空空老人，還稍存顧忌，其餘的人，又焉肯以後輩自居？

　　崆峒秦嶺兩派，淵源雖深，究非同門，展元仁因閔長綱主持秦嶺派，年齡又和自己差不多，見面時就稱他一聲「閔老哥」，原是客氣，閔長綱卻老實不客氣，就和展元仁平輩相稱起來。

　　這當然有悖兩派深厚淵源，但也足見秦嶺派自天癡上人以下諸人的狂妄跋扈。

　　閒言表過，就在江青嵐微微一怔之際，只聽閔長綱身後五個門人，齊聲怒喝道：「小子！你見了我們師尊，敢如此放肆，還不跪下領罪？」

　　閔長綱果然立時臉含慍意，洪聲喝道：「老夫聽說你在薛府一劍震退公孫師弟，果然有點門道，此次居然還敢闖上終南，劫持二師妹門下弟子，擅入三昧谷禁地，就算展元仁，也不敢如此胡來，你膽子可真不小，難道當真視我秦嶺無人嗎？還不跟老夫回去，聽候發落？」

　　江青嵐聽他口氣不善，正待把柳琪負傷就醫的情形說出，那知剛叫了聲：「閔大師兄不可……」

　　他連誤會兩字，還沒出口，閔長綱身後又有人暴喝：「小子，你還敢胡言亂語？」

　　「啊！師傅，那幾個躺在地下的，不是大師兄他們？」

　　隻手翻天閔長綱先前倒也並沒注意，這時聞聲抬頭，二十丈外，赫然躺著四具屍體。他目光如電，自然一覽無遺，自己四個弟子，不是全遭了毒手？

　　他驀地仰天一聲裂帛狂笑，這是憤怒已極的聲音，緊接著厲喝道：「他們學藝不精，有損師門威望，死不足惜。嘿嘿！小子，你倒做得乾淨俐落，不愧崆峒弟子！」

　　江青嵐心頭大急，這下果然不出所料，引起莫大誤會，自己可真有口難分！急忙說道：「閔大……」

　　「住口！小子，殺人償命，老夫先斃了你！」

　　隻手翻天閔長綱，在江湖上真是名如其人，隻手可以翻天，誰敢輕捋虎鬚？何況他狂妄自大已慣，此時眼看門人慘死，不由目射兇光，暴喝聲中，迎面就是一掌，往江青嵐當頭劈來！

　　雖然兩人相隔，少說也有四五丈遠近，但閔長綱身為秦嶺派僅次於天癡上人的第二高手，自然要比三眼比丘、獨角獸等人高出甚遠。

　　何況他外號隻手翻天，掌上功夫，更有獨到之長。

　　這出手一掌，勁風呼嘯，狂飆疾轉，威力之強，勁氣之足，和離火真人及六絕中的祁天行、符奇立等人，簡直並無稍讓！

　　江青嵐喝聲入耳，全身已籠罩在人家掌風之下，連轉個念頭的時間都沒有，遑論躲閃。心中一凜，毫不猶豫地運起「離合神功」，雙掌齊翻，朝閔長綱劈來的掌風，推了出去。

　　這在江青嵐來說，不過是被逼出此，那有把握。但聽一聲砰然震響，江青嵐一個身子踉蹌卻步！但同時也出現了奇蹟，那是隻手翻天閔長綱呼嘯而來的凌厲掌風，被自己一震，立即朝閔長綱反捲而去，其勢之疾，分毫不遜來時。

　　這可把江青嵐瞧得呆了！隻手翻天閔長綱，少說也有三四十年功力，自己的「離合神功」，再多也不過三成火候，居然能將敵方掌力彈回？

　　他在三昧谷無意之間，引卸離火真人全力一擊，才知「離合神功」能接引敵人力道，這會又發現了離合神功還有反彈之力，離合神功當真不可思議！

　　就在他驚喜欲狂的時候，隻手翻天閔長綱，也被江青嵐這一手，愣得他大出意外。不等掌風反捲撲近，已然引身側閃，挪開丈許，讓過自己掌風，突然冷哼一聲道：「小子，原來你學會了離合神功，難怪膽大包天！」

　　厲喝聲中身軀暴長，兩臂箕張，十指屈曲如鉤，一件白夏布長衫，鼓得筆直。濃眉倒豎，怒目圓睜，紅光滿面的臉上，鐵青得現出猙獰之色，一步步向江青嵐逼攏過來！

　　他這時簡直像一頭瘋獅，目光眈眈，雙爪如箕，挾著排山倒海之勢，往江青嵐身前猛撲而至！

　　江青嵐自然有自知之明，恁自己三成火候的「離合神功」，絕難擋得住閔長綱暴怒之下的十成功力。

　　腦海中驀然掠過離火真人替柳琪療傷時的那種倏進疾退的身法，微一吸氣，身如電射，往後斜退出兩丈來遠，口中急叫道：「閔大師兄快請住手，這是誤會，小生還有話說！」

　　閔長綱急怒攻心兩招落空，大吼一聲，業已如影隨形，緊緊趕到，暴喝道：「除非你這小子，終南山還有誰來？呔！今天非活劈了你難消老夫心頭之恨！」

　　十指飄浮，又往江青嵐當胸攫到。同時還聽嗆嗆連響，閔長綱五個門人，一齊掣出長劍，攔住江青嵐身後。

　　江青嵐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往後斜閃，在疾退之中，出指如電，使出離火真人反手點穴的功夫，一下就把三個勁裝青年制住。

　　「嗆！」銀虹出匣，漾起一片精芒。

　　「閔長綱，你再逼近一步，莫怪小生手下無情。」

　　江青嵐手握七星劍，凜然而立，雙目隱泛煞氣！隻手翻天閔長綱，做夢也想不到對方一個年未弱冠的小子，在自己緊逼之下，還能制住三個武功不弱的門人。

　　投鼠忌器，心頭一愣，果然停住身子。但這份暴怒，簡直無法形容，他略一停頓，突然仰臉厲聲狂笑道：「小子，你殺了他們罷！老夫再找你算賬。」

　　江青嵐忙道：「閔大師兄，這是一場誤會！」

　　閔長綱長眉倒豎，喝道：「小子不必多言！你再不動手，老夫要動手了！」

　　十指箕張，又待逼來。

　　「站住！」江青嵐舌綻春雷，大喝聲中，迅速劍交左手，右手從懷中掏出天癡上人所贈佩玉，隨手一揚，道：「閔大師兄，請瞧瞧此是何物？」

　　隻手翻天閔長綱臉色一變，停下步來，沉聲吼道：「此是恩師隨身佩玉，小子你從何處得來？」

　　江青嵐微微一笑：「這是大師伯親手所贈，閔大師兄可容小生說明箇中原委？」

　　閔長綱聽說這塊佩玉是恩師親手蹭他，心中也不禁微現躊躇，何況見玉如見恩師，他就是再狂妄自大，也不敢違拗，當下忍怒說道：「你說！」

　　江青嵐收起長劍，拍開三人穴道，才拱手道：「小弟無狀，開罪大師兄三位高足，實非得已，還請大師兄多多海涵！」

　　閔長綱冷嘿一聲，並未作答，江青嵐這就把柳琪追趕燕山雙傑，誤中絕情針，自己陪她上三昧谷求醫，夜遇天癡上人，贈送佩玉，及自己急於趕赴崤山，不意在此處發現四具屍體，刪繁就簡，扼要的說了一遍。

　　閔長綱江湖經驗，何等老練，他目光如炬，頃聽江青嵐述說經過，發覺其中多處，頗難銜接。等他說完之後，冷哼道：「據你所說，琪兒重傷已癒，那麼她人呢？」

　　江青嵐在閔長綱目光逼視之下，微微一怔，沉吟道：「她……已先走了。」

　　閔長綱嘿嘿笑了兩聲，冰冷的道：「恐怕你所說，尚有不盡不實之處罷！」

　　江青嵐急道：「小弟適才所說，句句都是親身經歷之事，並無半句虛言，其間雖然稍有遮隱之處，那是小弟私人間的瑣事，和四位令高足被殺，毫無關連。」

　　閔長綱厲聲喝道：「姓江的，光棍眼裏，不揉砂子，老夫豈是好欺之人？不過你既有恩師玉符，老夫今日就放你下山，這筆血債，咱們改日再算。」

　　長袖揮動，人已怒匆匆的往山徑上飛奔而去。剩下五個門人，也挾起四具屍體，一窩蜂地跟著就走，江青嵐目送他們的身形消失在山林之間，心頭不禁一陣惘然。自己總以為得到了天癡上人的諒解，可以消敉崆峒秦嶺兩派之間的誤會，那知這會秦嶺派四個第三代門人，慘遭殺戮，黑鍋子又背到自己身上。

　　聽隻手翻天臨行之語，分明認定兇手即是自己，他不過礙著天癡上人的一塊佩玉，才含憤退去。

　　那麼崆峒秦嶺，舊怨未釋，又結新仇，真非自己始料所及之事。但他一想到崤山之會，已只剩下五天時光，恩師想來業已首途，心中更是遑急。心想一切事情，且等找到恩師之後，再行定奪，他老人家江湖經驗豐富，也許可以把這場誤會，加以化解。

　　想到這裏，就循著山徑，發足狂奔，趕到藍田，再沿著官道經渭南、華陰，入函谷，橫亙在眼前的，已是崤山山脈。

　　這是第三天下午，距離端午，只有三天了。自己要在期前會合恩師，只有在崤山大路口上等候。但崤山山脈西接秦嶺，南連伏牛，綿綿無窮，自己又到那裏去等呢？他急縱直掠，剛躍登一處峰頭，忽見兩條人影，連袂飛來，還在邊走邊說！

　　江青嵐目光一瞥，心頭不禁大震。

　　※※※

　　江青嵐躍登崤山一處峰頂，正待打量四周情形，忽見兩條人影，連袂飛來！他目光一瞥，不由心頭大凜。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男的五十五六，一張淡金臉上，雙目深凹，三角眼，鷹鉤鼻，尖下巴上生著疏朗朗的狼髭。

　　女的也有五十有餘，中等身材，瘦削臉！

　　他，她！天狼、天狐！

　　敢情是應獨角獸公孫無忌之邀而來？但他一想到天狐和三眼比丘為了女弟之爭，自己乘機溜走，這會冤家狹路，偏又遇上了。

　　蘭兒前天在終南山出現，可能他們還沒找到，那麼自己又如何向他們解釋呢？兩條人影，業已欺近身邊，巍然攔住去路。江青嵐硬著頭皮，叫了聲：「伯父，伯母！」

　　天狼三角眼中閃爍著淡金色眸子，狼嗥般叱道：「誰是你伯父伯母？」

　　天狐更急不擇待，兇巴巴的問道：「小子！我女兒呢？」

　　江青嵐躬身道：「伯母不可誤會，那晚破廟之中，晚輩因蘭兒身中絕情針，昏迷不醒，急於施救，後來才知所救的，並非蘭兒，確是三眼比丘沈師太的門下。」

　　天狐怒嘿道：「小子，你一派胡言，難道我連自己女兒都會認錯？」

　　江青嵐急道：「她們確實長得十分相像。」

　　天狐兇態暴露，急吼著道：「小子，我女兒何在，你說不說？」

　　江青嵐道：「伯母，那天晚輩手上抱著的，實是三眼比丘之徒柳琪。」

　　天狼微露詫異，冷冷的道：「你說和咱們蘭兒生得一模一樣的妞兒是姓柳？」

　　天狐沒等天狼說完，緊逼一步，吼道：「小子，你把我女兒拐到那裏去了？快說！」

　　江青嵐道：「蘭兒在兩天之前，晚輩確曾看到。」

　　天狐眼睛一亮，忙道：「在那裏？」

　　江青嵐道：「在終南山上，但等晚輩發現，她已縱入林中，不見蹤跡。」

　　「小子，你敢欺蒙老娘？」天狐臉容猙獰，雙爪提到胸前，又逼近了半步。

　　江青嵐想要後退，只是天狼臉若嚴霜，也跟著逼近過來。心中一急，正容大聲說道：「伯母，晚輩所說，並無半句虛言。」

　　「嘿嘿！老娘親眼目睹，難道還錯得了？小子，你要活要死？」

　　雙爪如鉤，猛向「井肩」穴上抓來！

　　「伯母……」江青嵐來不及再叫，足尖一點，人從兩人之間，倏然閃出！

　　「小子你給老夫回去！」身後忽然響起天狼低吼之聲，一陣強猛無比的潛力，已像潮水般壓到背上。江青嵐身形剛落，避無可避，趕緊微一側身，右手順勢拂出。

第十七章　入堡赴約

　　「離合神功」的離字接引之訣，果然神妙無方，洶湧壓力，被這一引，狂濤捲風，悉數由身側掠過，往前衝去！

　　天狐雙爪出手，勢若閃電，但眼前人影一閃，江青嵐業已避了開去，心中也大感愣異，這小子果然滑溜！

　　但她是何許人，雙爪未收，人已跟蹤撲到！猛可裏，一股勁急無比的狂飆，向自己撞到。天狐不愧為六絕中人，一覺風聲有異，百忙中吸氣點足，一條身形，筆直拔起四丈來高，才算堪堪避過！

　　身在半空，突發一聲冷嘿，頭上腳下，雙掌下拍，往江青嵐當頭擊下！天狼一掌之力，被對方引開，他平日自視極高，此時第一招就折在後生小輩手上，如何不怒？

　　也是一聲冷嘿，手劃弧形，雙爪往江青嵐背後抓去！天狼天狐，成名數十年，居然以大欺小，以兩對一；但析城雙兇，那管這些？

　　「伯父伯母，你們不可誤會。」

　　江青嵐急喊聲中，只聽天狼喝道：「嘿嘿！小子，你拿命來就不誤會了！」

　　兩儀爪快接近他後心了。設被抓中，天狼數十年精湛功力，是鐵，也得抓個窟窿。但江青嵐卻並沒回頭，右手一翻，一縷指影，忽然從天狼雙爪之中穿入，快速絕倫的指風，已直奔心坎。不！「玄機」，「期門」，「章門」，全籠罩在指風之下！

　　天狼要是抓中江青嵐後心，自己也得身負重傷，心頭猛凜，這小子的點穴手法，迅疾怪異，兼而有之！

　　他經驗老到，招式未接，身子早已倏地後退出去了四五步！這真是電光石火，間不容髮，天狐才一後退，江青嵐也就趁機橫躍。

　　「轟！」天狐泰山壓頂之勢，也緊接著疾劈而下！三人動作，先後之分，根本連瞧都無法瞧清，山石四濺，狂飆亂捲，地面上被天狐全力一擊，打成兩尺來深一個大坑。

　　兩丈方圓，砂飛風旋，聲勢好不驚人！但她還是落了空，那小子不是好好的站在一旁？他們簡直不相信，他能夠從自己兩人手下逃得出去。

　　天狼怒嗥！天狐怒吼！

　　兩人同時撤出成名兵器白玉如意，左右一分，四道兇光暴露的眼神，緊盯著江青嵐，當真像一狼一狐，發了兇性。

　　江青嵐心頭一寒，不自禁地後退了三四步。這時，天色已昏黑之時，高山頂上，吐出一彎新月，照著白玉如意，分外顯得晶瑩有光。

　　「小子、亮出兵器來，免得死了叫屈！」天狐厲喝聲中，正待欺身進招。

　　突然，天狼符奇立好似有了警覺，沉聲喝道：「何方朋友，躲在樹上？」

　　天狐微微一凜，立即停住身子。

　　「哈哈！」山頂空地東南的一株大樹上，兩條人影，倏然飄落。

　　「符兄果然高明，小徒碰上了一點枝葉，竟被發覺！」

　　發話的是一個面相清癯，身穿青袍的老頭，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勁裝青年！

　　江青嵐瞧清來人，心中暗暗叫苦，天狼天狐，自己已大感辣手，如今又來了毒冰輪王屋散人師徒，這可怎麼辦？

　　天狼符奇立嘿了一聲，冷冷的道：「原來是祁老哥！」

　　王屋散人目光一掃，忽然笑道：「符兄賢夫婦，奇人奇事，當真使兄弟莫測高深，兩位在析城山包庇姓江的小子，這會卻在這裏動起手來。」

　　天狐怒道：「這是咱們的事，你管不著！」

　　祁天行並不動怒，依然笑道：「那麼可容兄弟插上一手？」

　　他不待析城雙兇答應，右手一抬，辣手郎君溫璜，早已把青玉為杆，白玉為輪的毒冰輪，送了上來。

　　王屋散人隨手一拈，就大剌剌的往江青嵐身前走去！

　　天狼天狐，豈肯後人，也立即從左右抄了過來。

　　江青嵐處此情勢，心知再要解釋，也是白費。心中一怒，迅速抽出七星劍，大聲叫道：「伯父伯母，蘭兒之事，確是誤會，晚輩有口難分，只是你們三位世外高人，也想以多為勝，不覺有辱盛名嗎？」

　　天狼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心想以自己等三人的身分，聯手對付一個後生小輩，倒真要被天下人訕笑！

　　當下回頭道：「祁兄能否稍退一步，讓愚夫婦把這小子廢了，免得……」

　　王屋散人打了個哈哈道：「符兄切勿為他之言所動，此人不除，異日必成大患，我等志在取他性命，有什顧慮？」

　　他腳步並不停止，一面獰笑道：「小子，這叫迫於情勢，不得不爾！」

　　他們三個人，成為品字形的逐漸逼近！

　　江青嵐又後退了兩步，但事到如今，說也無用，倒反而神定氣閒，並無懼意，暗暗運足「離合神功」，仗劍以待。

　　他因為對方三人，乃是名震武林的六絕中人，自己除了一招「乾坤一劍」之外，要想和人家單打獨鬥，都無法抗衡，雖然離合神功，近日發現了能接引敵勢，和借力反彈，但自己強煞也只有三成火候，那能敵得住三人聯手？因此可以想像得到，一動上手之後，自己極難持久……

　　「小子接招！」王屋散人當真外貌清癯，內心狠毒，出招在先，喝聲在後。只見毒冰輪起處，一輪青影，挾著風雷之聲，當頭砸下！江青嵐因析城雙兇也同時逼到，不敢硬接，腳尖微微一點，人已向後退出數尺！

　　「嘿！」左側的天狼冷哼聲中，身形微旋，玉如意劃起一圈弧形，由左向右，往江青嵐背後橫掃而至！

　　天狐更不怠慢，玉如意同樣劃起一道弧形，卻由右往左，逕磕前胸。

　　江青嵐左右受制，腹背全虛，但他卻十分沉著，長劍一領，身隨劍走，劍走偏鋒，一招「倒捲珠簾」，迎著天狐來勢，向後引出，左掌凝聚功力，向上猛劈！

　　他當今身手，大非昔比，當真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離合神功，隨招指出！天狐玉如意出手，瞥見對方人影乍閃，劍光撩過，只覺一股巨大吸力，把自己劈出的力道，順勢往前帶出。

　　正好迎向丈夫的玉如意上撞去，趕緊右手一沉，往側縱開。天狼防不到江青嵐居然學會了真氣接引，借力打力之法，心中暗凜，也立即收招斜退！

　　「轟！」江青嵐劈出的一掌有如迅雷奔發，正好碰上王屋散人毒冰輪泰山壓頂之勢。只覺壓力奇重，迫得自己蹬蹬後退了兩步。王屋散人手上的毒冰輪，也被彈起一尺來高。

　　四人乍合倏分，以王屋散人和析城雙兇的身分，這一招合力進擊，最少也得把江青嵐震個踉蹌後退，招架不迭。

　　那知對方只不過用了一招，就把自己三人悉數封開。這等功力，就是各大門派老一輩中，也屈指可數，如今竟然出之於一個年輕小子，寧不令三人暗感檁異？

　　「祁兄，這小子已得空空老兒『離合神功』真傳。」

　　「不錯，所以不能養屙貽患！」王屋散人怪笑聲中，欺身前進，毒冰輪直點而出。不！他這一次，出手之快，連招法都看不清楚，只見勁風雷奔，輪影如山，劈面滾來！

　　析城雙兇，也在同時之間，發動攻勢，左右前後，兩柄玉如意交互劃起閃電光芒！要知這三人的武功，都已達到爐火純青之境，第一招上，因低估對方，才致失著。此時既有警惕，加之暴怒之下，和剛才出手，自有天淵之別！

　　剎那之間，江青嵐已陷入三件玉石兵器的一片瑩光之中。他雖然把「離合神功」全力運起，同時右臂疾灑，師門「通天劍法」追魂八劍源源使出，七八條臂膀，漾出七八支劍光，還是覺得壓力重重，難以揮灑！

　　析城雙兇的「陰陽雙玉正反七十二式」，和王屋散人的「毒龍輪法」，都是他們躋身武林六絕的成名之技，豈同等閒。任你「通天劍法」追魂八劍是崆峒鎮山絕藝，放到這三人手下，也就並無出奇之感。

　　壓力愈來愈重了，單是三人從兵器上所發出的真力，就激盪出震耳懾心的厲嘯。五丈方圓，風旋石走，附近樹木，有若遇上了颱風，紛紛斷折！江青嵐奮起神威，用盡一身本領，才走出七八個照面，便已大感不妙。

　　其實他能夠在這三人手下，走出七八招，已可大大的值得驕傲了。像他們三人之中，無論是誰，平日出手，還不是三招兩式，就可解決，要像今日這樣聯三人之力，還纏鬥了許久，當真是罕有之事！

　　江青嵐劍法漸感滯鈍，左衝右突，危機瞬息。他用盡自己可以用得出來的力量，使盡劍法上可以應變的技巧，仍然無法擋得住對方三人的攻勢！對方實在太強了，自己勉力應付下七八個照面，比通常激戰數十百千招，還要吃力！

　　他現在只有一招救命絕學「乾坤一劍」可使了，但對方三個強敵，豈同小可，自己使出這一招劍法，固可苟延一時，也絕不可能轉敗為勝，擊退三人！心中想著，這就大聲叫道：「三位前輩，如再不住手，晚輩可要得罪了！」

　　「嘿嘿！小子你有多少能……」

　　王屋散人耐字還沒出口，江青嵐七八道劍光同時倏斂，劍尖振動，九個小圈，豁然劃出！本來圖盡匕見，危機四伏，但這一劍出手，果然情勢大變。剎那之間，精芒四射，流霞千道，從他身前驟然迸發，當真是天崩地裂，威勢驚人！

　　王屋散人、析城雙兇，以前見過他這招劍法，但如今使來，威力更強。他們三人何等功力，一望而知對方這招劍法，實非自己所能破解，立即倏然躍退！

　　天狼又驚又怒，厲聲叫道：「祁兄，這是崑崙老人的絕學，這小子只會一招！」

　　唰！三條人影，乍退疾進，三般兵器，又是漫天匝地而來！江青嵐情知要糟，劍尖再顫，九個小圈，依然推出。但這一會，三人早有準備，不待他劍尖劃出，已往三個方向閃開。等江青嵐劍尖上一大片劍光堪堪發出，析城雙兇業已乘虛而入。

　　一左一右兩柄玉如意，向他腰脅間戳到！王屋散人也再次欺進，一輪青影，直奔前胸！江青嵐苦於只會一招，一招出手，就沒有別樣厲害招法，跟著進擊。對方三人只要避重就輕，就可乘隙進手。

　　他心頭一驚，趕緊身向後躍，一個旋轉，「乾坤一劍」第三次使出，向橫裏削去。那知天狼天狐早有準備，兩柄玉如意，竟然是個虛招，江青嵐劍才劃出，兩人同時側身引退。一聲狼嗥，兩人的兩隻左手，同時揚起，兩股勁厲內勁，如金刃劈風，交互撞到！

　　「哈哈！小子，你黔驢技窮了罷！」

　　王屋散人毒冰輪，風急雨驟，同時疾捲而來！江青嵐百忙之中，收劍封招，只聽一聲龍吟，毒冰輪已擊中劍身，自己右臂驀地一震，七星劍差點脫手飛出。連轉念頭的時間都沒有，耳中聽到「嘿」的一聲，王屋散人的「黑煞掌」，業已排山倒海般推出！

　　這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天狼夫婦的「兩儀掌」，發出的勁氣交互掃到，王屋散人的「黑煞掌」風，也正好拍出！三股真氣，匯成無比狂飆，夾擊而來！

　　江青嵐要想使用「離合離功」的接引打力，都已不及，砰然一聲，一條身子，直被震得往三丈開外飛去！要知他方才和天狼夫婦相遇，已一再後退，等到王屋散人出現，四人動上了手，又後退不迭。

　　山峰頂上，能有多大？其實早已身臨懸崖，只是強敵當前，使他無暇後顧罷了。此時被三人匯成的狂飆一捲，身軀受震，就箭一般向崖外飛去！江青嵐「離合神功」護體，身雖震起，但並未受傷。睜目一瞧，自己腳下，竟是陡壁如削的百丈深壑！

　　心中一驚，趕緊猛吸一口真氣，雙臂一劃，人已凌空飛起，往崖上掠來！王屋散人和析城雙兇不防江青嵐被自己三人打下懸崖，這小子居然還會崑崙「雲龍三折」的身法，再次凌空飛起！

　　天狼嘿的一聲，方待出手，瞥見懸崖邊上，忽然出現一條人影。那是一個身材高大，滿臉虯鬚的老者。只見他雙掌往下疾拍，江青嵐堪堪縱起的身子，經這一擊又往懸崖之下，跌落下去！

　　※※※

　　澠池，東接洛陽，西控函谷，北帶黃河，南連崤山，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商業繁盛，交通暢達，東大街正陽樓，更以汾酒馳名。

　　這天中午時光，酒客還在喧嘩之際，一位儒服老者，卻緩緩的踱出大門，他似乎心中有事，連甘芳香冽的汾酒，都沒喝上一杯。瞧他年齡，約有五旬上下，生得面目清癯，風度沖雅。但腰間卻橫著一口長劍，鵝黃劍穗，趁風斜飄，敢情是武林中人？不！古時候的讀書人講究身通六藝，誰不會上幾手擊劍，孔老夫子的畫像上，不也是身佩長劍的嗎？

　　所謂琴囊俠鋏，正是讀書人隨身最好的裝飾！但這儒服老者，顯然有點不同，他雖然風神沖夷，藹然可親，可是雙目開闔之間，卻神光湛湛，不可逼視。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內家高手！

　　酒樓前面，是一塊很大的廣場，這時有許多人圍成了一個人圈，喧笑之聲，哄然傳來，像在那裏瞧什麼熱鬧似的！

　　儒服老者，敢情一時高興，也踱了過去。瞧熱鬧的人，多半是販夫走卒，和街頭一班小孩，斜頭跣足，伸著脖子，百多雙眼睛，瞬也不瞬地投注在場中一個身形佝僂的賣藝老頭身上。

　　不！那是什麼賣藝的？簡直和要飯差不多！場子上連真刀真槍都沒有，手上只拿著一柄用木頭削成的長劍，在指手劃腳的胡吹。瞧他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像是多年不曾理過，身上穿了一件又寬又大，破舊不堪的藍布長袍，一付窮愁潦倒的落拓樣子！

　　「哈哈！諸位總聽到過咱們父老相傳，有一種叫做劍仙的人，練劍練成了仙，可以百里之外，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還會劍遁，一道白光，就會騰空而飛，瞬息千里，這種本領，江湖上可說失傳已久，諸位只有耳聞，從無目睹。

　　「哈哈！今天諸位碰到了小老兒，倒可讓諸位開開眼界。這可不是小老兒吹牛，天下雖大，絕藝難得，若非小老兒幼得異人傳授，這玩意早就無人能會了。」

　　這幾句話，清晰地鑽進儒服老者耳中，不禁心頭微訝，此人口氣好大，自己倒要瞧瞧究竟，這就慢慢擠進人圈。

　　只聽賣藝老頭又道：「如今讓小老兒來玩一套劍遁，報答報答諸位的盛情，不過小老兒練的就是這口木劍，和劍仙的寶劍不同，諸位可看不到白光，但是照我想來，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他說到這裏，袖管一擄，驀地大喝一聲，右手揚起，把一柄木劍，向前擲出。他好像十分用力，但擲出的木劍，離眾人頭頂不遠，四平八穩，緩緩平飛。賣藝老頭，不慌不忙，縱身一躍，立刻站在木劍之上，平飛出去。一面卻佝僂著身子，向下面觀眾問道：「諸位瞧瞧，這不是劍遁嗎？」

　　木劍約莫飛了兩丈來遠，賣藝老頭突然身子一側，兩隻破袖揮動之間，一個轉折，又緩緩的飛了回來。一班觀眾，早瞧得轟雷似的叫起好來！只聽有人說道：「你方才說劍遁瞬息千里，那有這樣慢的？」

　　賣藝老頭足蹬木劍，一面回道：「啊！啊！這可快不得，我這劍仙，究竟是假的，飛快了，萬一頭昏腦脹，一個失足跌下來，豈非連老骨頭全得摔碎，那才不是玩的！」

　　說話之間，業已在頭頂上轉了三折。猛地連人帶劍，一個吃屎觔斗，從半空中跌了下來。觀眾冷不防他真會說跌就跌，老骨頭那裏禁得住跌？不由一齊尖聲駭叫，那知「啪噠」一聲，賣藝老頭在駭叫聲中，早已佝僂著腰，站在地上。

　　他神色從容，好似沒有經過這麼一回事似的，向觀眾拱手作禮：「獻醜！獻醜！」

　　同時觀眾們雙手猛拍，鼓起一陣熱烈的掌聲！這可把儒服老者看得呆了，要知擲出木劍，通常你用力越大，丟出的速度也越快。方才賣藝老頭用了大力氣，擲出的木劍，卻緩緩飛出，這就非身具絕頂內功，在木劍上貫注真氣，以氣馭劍不可。

　　這等身手，江湖上已不多見，尤其他在眾人頭頂上踏劍飛行，那分明是崑崙絕學「雲龍三折」，不過他掩飾得非常巧妙罷了！

　　賣藝老頭又在大聲說話了：「諸位，小老兒方才妄學劍仙的劍遁，差點把老骨頭砸了，可知劍仙當真得罪不得，現在讓小老兒來表演一套劍法，不知諸位意下可好？」

　　觀眾們果然立時又叫著一大片好好之聲！賣藝老頭目光掃遇全場，忽然對著儒服老者咧齒一笑，又道：「諸位，我表演的這套劍法，又是與眾不同，這是二十年前有一位大俠，行道江湖仗以成名的劍法，當年我小老兒一時好奇，偷偷的瞧了幾手，記在心裏，現在向諸位面前獻醜。」

　　這時人叢中有人問道：「你說的那位大俠叫什麼名字？」

　　賣藝老頭連連點頭道：「對！對！小老兒忘了交代，那位大俠，就是叫做八手大俠，因為他這套劍法一經使開，就好像身上長出八隻手來。」

　　「喏！喏！諸位一瞧便知……」

　　原來那儒服老者，正是獨赴崤山之會的崆峒名宿八臂劍客展元仁。他起初見了這賣藝老頭，還以為是尋常江湖人物，後來見他以氣馭劍，和使出「雲龍三折」的身法，已大感驚奇。

　　此時一聽對方竟暗暗說到自己頭上，更覺事非偶然。既猜不透他是何等人物，更不知他為什麼要在自己面前如此裝模作樣。正想之間，目光一瞥，心頭不由陡然猛震！

　　只見賣藝老頭話聲一落，木劍倏出，隨式移步，身隨劍走，右腕抖處，立時有七八支劍影，從他身邊漾起。

　　宛若多了七八條臂膀似的，身軀再轉，七八條臂膀，七八支劍影，疾如風輪，也隨著各自換式！

　　一點不錯！正是自己崆峒派鎮山絕藝「通天劍法」的最後八招──追魂八劍！而且劍法精純，比自己並無多讓。

　　追魂八劍，乃本派不傳之秘，他又從那裏學來的？劍影倏收，賣藝老頭早已挾了木劍，拿著一頂破氈帽，向觀眾要錢。觀眾隨即紛紛作鳥獸散，這個場子也就收了。賣藝老頭點了點收來的錢，瞇著眼睛笑道：「哈哈！今天夠我老頭子一醉了！」

　　說著回身待走！八臂劍客展元仁連忙踱前一步，含笑說道：「老哥辛苦了，方才那套劍法，兄弟佩服之至，不知老哥……」

　　「啊！啊！老爺子你快別這樣稱呼，小老兒玩得不好，你……你老多多包涵，小老兒還有事，還有事……」

　　賣藝老頭脅下挾著木劍，雙手連拱，一臉惶恐的說了幾句，返身就走。直把八臂劍客弄得啼笑皆非，但他生性豁達，明知賣藝老頭故意如此，不肯和自己相見，只好目送他佝僂身形，匆匆遠去。正當微微發怔之際，忽聽身後有人大聲叫道：「喂！大師兄，大師兄……」

　　刷！一條瘦小人影，比箭還快，跟著賣藝老頭身後，疾追而去。展元仁又是一愣，真想不到自己十八年不在江湖上走動，居然出了不少高手。即以賣藝老頭，和後面追去的瘦小人影而論，武功斷不在自己之下。難道他們是秦嶺中人，有意奚落自己？

　　那又不像，賣藝老頭的「雲龍三折」，是崑崙嫡傳，追魂八劍，又是本門絕學，這人當真透著古怪，心中想著，也就獨自回轉客店。一年佳節又端陽，古老的農村社會，對節令都是非常重視，不論貧富人家，門前全掛上了艾旗蒲劍，來點綴佳節！

　　※※※

　　從澠池通往崤山的一條山徑上，這時卻正有一匹健馬，馱著一個儒服老者，悠閒的策韁緩行。他自然是八臂劍客展元仁，應約赴會而來。山徑迂迴，沿溪盤曲，崤山公孫堡，業已在望。

　　那是座落在山坳之間的巍峨莊堡，氣勢雄壯，果真是威震江湖，臥龍藏虎之地。

　　得得！得得得！蹄聲由右側小徑中傳來。八臂劍客聞聲回頭，只見一片密林的小徑中，緩緩走出一騎，那是一匹渾身全黑而又瘦骨嶙峋的驢子。

　　背上蹲著一個身形佝僂的人，一頂破氈帽，壓得低低的，瞧不清面目。但他身上那襲又寬又大的藍布袍子，和腰間插著的那柄木劍，一望而知就是昨天的賣藝老頭。

　　他策驢徐行，轉出小徑，正好跟在自己馬後。他也到公孫堡去？這條山路，除了直達堡前，別無通路。那麼他是公孫堡的人，監視自己來的？

　　心中想著，一陣工夫，便到了堡前。兩扇寬大的黑漆大門，早已敞開，門邊站著兩個彪形壯漢，此時竄步而上，攔在馬前，大聲問道：「貴客請先通名。」

　　八臂劍客展元仁微微一笑，抱拳道：「敬煩老哥通報，崆峒展元仁應約求見。」

　　兩個壯漢一聽來人就是八臂劍客，心頭一震，相互對望了一眼。退下半步，疑惑的道：「展大俠，你們只有兩位？」

　　要知崤山之會，乃是秦嶺和崆峒正式破臉的約會。雖然這件事，只是公孫無忌和展元仁兩人的恩怨，但因為這兩人在兩派中，都是有地位的人，所以崤山之會，早就轟動了整個武林。

　　獨角獸公孫無忌，因八臂劍客展元仁昔年在江湖上，交遊廣闊，助拳的人，自然不在少數。是以不但慫恿大師兄隻手翻天閔長綱，二師姐三眼比丘沈師太助拳，另外還邀請了武林六絕中的析城雙兇和王屋散人。

　　公孫堡的人，誰都猜想八臂劍客最少也有一二十個人同來。此時一見只有兩個，自然猜疑起來。其實說兩個不對，他只是隻身赴會而已。

　　展元仁一聽壯漢問話，心知他們誤把賣藝老頭，當作自己同伴，正想說明。卻聽身後賣藝老頭，早已搶著喝道：「兩個人，當然是兩位，難道會變成三位不成？還不叫公孫老兒出來？」

　　兩個壯漢因賣藝老頭和八臂劍客同來，自非泛泛之輩，這時聽他口出大言，依然十分恭敬的道：「兩位請進。」

　　堡門之內，卻是一條松柏夾道的甬道，寬闊平整，樹蔭翳翳，清風徐來。這時兩人身後，響起三聲清越的鐘聲，敢情是迎賓信號。展元仁進得堡門之後，心中兀自猜不透賣藝老頭的來意，幾次想和他搭話。

　　但賣藝老頭只是低壓著氈帽，佝僂著背，好似在驢背上打盹，對自己根本不理不睬，渾似不覺，不但不肯搭腔，甚至連哼也沒哼一聲。

　　這條甬道，說短不短，一馬一驢，得得地走了半盞熱茶光景。甬道盡頭，早已肅立著三個勁裝漢子，神態恭敬。站在中間一個躬身道：「家師已在廳前恭候，請兩位隨小的前往。」

　　展元仁連忙飄身下馬，賣藝老頭鼻孔中嘿了一聲，也跳下驢來。發言之人從兩人手上接過馬驢，再遞給身後兩人，然後側身引路。

　　展元仁打量公孫堡的形勢，甬道盡頭，豁然開朗，足有兩三百畝大小，四面林木環繞，房舍井然。

　　三人穿遇一片草地，走近一處高大廳房。只見大廳階前，已有五個人含笑而立！當前一個，身材高大，滿臉虯鬚，身穿藍綢長衫，貌相威武，正是秦嶺派高手，公孫堡主人，獨角獸公孫無忌。

　　他身後四人，是陰陽扇白秀山、鐵筆季子清、通臂猿侯長勝和花彌勒。

　　八臂劍客展元仁迎前一步，抱拳道：「兄弟怎敢有勞諸位老哥。」

　　獨角獸瞧到對方只有兩人赴會，臉上微微閃起一絲詫異，兩道棱威四射的眼神，掠過賣藝老頭身上，不由打了個哈哈道：「展大俠果是信人，快請到廳內寬坐，容公孫無忌略盡地主之誼。」

　　說完肅客入內。展元仁不再客氣，微微一笑，就隨在公孫無忌身後，往廳內走去。

　　賣藝老頭始終不發一言，也緊跟著展元仁入內。

　　大廳上早已擺好酒席。

　　不！已經有人高踞首席，他們對展元仁入內，似乎漠然無視，連身子都沒動一下。

　　展元仁自然也早已瞧清，心頭驀地一震！這幾個人，正是江湖上出名難惹的析城雙兇，和王屋散人。

　　側身作陪的緇衣老尼，臉色鐵青，那是公孫無忌的二師姐三眼比丘沈師太。公孫無忌身為主人，此時自然不能有失風度，呵呵笑道：「展大俠遠道而來，快請寬坐用茶。」一面又替他引見了天狼天狐等人。

　　只見天狼符奇立一雙金黃色的眼光，不屑地瞥了展元仁一眼，冷冷問道：「空空老兒可好？」

　　展元仁十八載隱姓埋名，退出江湖，涵養極深，雖覺符奇立太過狂傲，依然微微一笑，拱手道：「敝師兄近來極少下山，幸託粗安。」

　　他話聲才落，突聽身後一陣嘿嘿冷笑，一個蒼老聲音，沉聲問道：「遲老殘可好？」

　　遲老殘，這三個字，無異一聲晴天霹靂，震得在場之人，心頭全是一震！遲老殘正是天狼之師，天狐之父，早在五十年前，名滿武林，武功之高，神鬼莫測。

　　他的出身來歷，也從沒一人知道，因為住在析城山，大家叫他析城一怪，生性殘暴，善惡不分，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因為他武功太高了，中原武林，全都噤若寒蟬，敢怒而不敢言。等天狼出道，遲老殘就不知下落，江湖上傳說，他是死在徒兒和女兒手裏，那是為了一本秘笈。

　　但這不過是傳說罷了，誰也無法得知真相，不過遲老殘失蹤之後，天狼天狐就正式同居，那倒是事實。

　　析城雙兇驀地臉色一變，天狼兩道金黃色的眼神，更是兇光暴射，望著賣藝老頭厲聲喝道：「你辱及先師，難道嫌命長？」

　　賣藝老頭嘻的咧齒一笑，問道：「這又奇了，我問候尊師，難道也有不對之處？先師！他幾時死的？」

　　天狼暴怒道：「你怎知他老人家沒死？」

　　賣藝老頭道：「你怎知他已經死了？」

　　天狼怒聲道：「你是誰？」

　　「我就是我。」

　　賣藝老頭我字出口，突然左手中食兩指，向胸前虛空一夾，大聲叫道：「啊！啊！老婆子怎地一聲不響，就下毒手，這白眉針打中人身，找不出痕跡，死了豈非冤枉。

　　「人家十八年舊賬，今天還好掏出來翻翻，我老頭死了，豈非白饒？」

　　廳上之人，均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方才雖然沒有瞧到，但這時經他一嚷，果然賣藝老頭兩指之間，夾著一支比髮絲還細的銀針！

　　天狐怒吼一聲，倏然站起身來，王屋散人微微皺眉，攔道：「符大嫂且請息怒，這位和展老哥同來，想係不是泛泛之輩，且聽聽他來歷再說。」

　　這時一杯茶罷，酒菜已川流不息的送上大廳。

　　獨角獸公孫無忌請大家入席之後，舉杯向展元仁笑道：「展老哥和這位老哥俠駕光臨公孫堡，使寒堡增色不少，敬請隨便吃杯水酒，順便還得請展老哥替這位老哥介紹介紹。」

　　他方才入門之初，因展元仁並沒替自己引見賣藝老頭，當時自己也確實瞧他不起眼，忽略了過去。

　　此時這瞧不起眼的老頭卻出語驚人，覺得此人大有可疑，才提了出來。

　　天狼天狐和王屋散人，自然也有同樣心理，聽公孫無忌一說，不由齊向八臂劍客望去。

　　展元仁連忙端起酒杯，朗聲笑道：「公孫老哥太客氣了，兄弟敬應寵邀，隻身赴約，和這位老哥，也是萍水相逢，他……」

　　「哈哈！」賣藝老頭沒等展元仁再往下說，咕的乾了一杯，接著說道：「展大俠說得不錯，恁展大俠的身分，那會要我這種糟老頭子助拳，再說我糟老頭子也沒有什麼來歷可言。江湖上紛紛傳言崤山之會，我是志在觀光，你不嫌我白吃酒菜嗎？」

　　說到這裏，不待主人讓客，就一筷接一筷，大吃大喝起來。

　　公孫無忌瞧著他目中無人的狂態，不由臉色倏沉，冷嘿一聲道：「崤山之會，是我公孫無忌和展老哥了斷私人恩怨之事，光棍眼裏，不揉砂子，你用不著裝瘋賣傻。既敢闖進公孫堡，自然是衝著老夫而來，老夫要先討教討教！」

　　賣藝老頭聽得咧齒一笑，又一連乾了三杯，道：「主人也太嫌小氣了，喝了你幾杯水酒，就要我老頭子好看，這是待客之道嗎？」

　　天狐一推酒杯，霍然離座，戟指厲聲喝道：「賊老頭，你趕快說出來歷受死！」

　　賣藝老頭呵呵笑道：「老婆子，你急什麼？以你武林六絕的身分，要知我來歷，那還不是簡單之至，不過你可別使出白眉針來，叫我老頭子死得不明不白。」

　　天狐見他兩次提到白眉針，而且言詞之中，十分尖刁，早已氣得牙癢癢的。但心中卻也十分凜異，自己擅長白眉針，江湖上可說無人知道，此人似對自己底細，十分清楚。何況方才他還提起自己父親，是以更急於要知道他的來歷，聞言強忍怒火，獰笑道：「你不肯說出來歷，死在老婆子掌下，不嫌冤枉嗎？」

　　賣藝老頭腦袋瓜一縮，偏著頭睨了天狼和王屋散人一眼，笑道：「崤山之會，除了兩位當事人，你們和我老頭子一樣，是賓中之賓，局外之人。我糟老頭子聞名而來，白叨擾了主人酒菜，正好一一領教，助助酒興。」

　　他口氣越說越大了，居然敢和武林六絕中的析城雙兇，王屋散人公開挑戰！

　　天狐還沒回答，天狼嘿然冷笑道：「好狂的口氣，老夫怎知你配不配和咱們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動手？」

　　八臂劍客展元仁因不明賣藝老頭的身分，自然不便插嘴，心申明白，他是替自己解圍來的，但搜索了半天，卻兀自想不出此人是誰？只見賣藝老頭又斟滿了一大杯酒，咕嘟的呷了一口，呵呵笑道：「不信，咱們賭個東道可好？」

　　天狼沉聲問道：「如何賭法？」

　　賣藝老頭嘻的嘴道：「你們三位是武林六絕中人，自然身懷絕學，不妨當著大家，各人露上一手，讓我糟老頭依樣葫蘆，學著玩玩。萬一學得不像，就任恁三位處置，如果學得差不多呢！嘻嘻！你們三位……」

　　天狼聽他要自己三人各顯絕學，他能依樣葫蘆，不由心中暗暗冷笑，脫口哂道：「明人面前，也毋須說假，老夫三人原是應公孫老哥之邀而來，只要你學像了，咱們自當置身事外。」

　　賣藝老頭點了點頭道：「這倒是實話，不過……」

　　他偏過頭去，望著王屋散人笑道：「你呢？符老頭說的，你可聽到？」

　　王屋散人怒道：「符老哥說過，自然算數！」

　　賣藝老頭把手中酒杯，一吸而盡，咂著嘴道：「好極！好極！看來咱們緣分實在不淺！」

　　天狼狂笑道：「今天老夫一定讓你趁心如願就是。」

　　賣藝老頭笑道：「豈敢！豈敢！」

　　天狼怒喝道：「老賊，你可看清楚了！」

　　「請！」賣藝老頭漫不經心的應著，更激得天狼怒火填膺。冷嘿一聲，站起身來，既不跨步，也不運氣，右掌對準廳前一根合抱石柱，遙遙按去！

　　大廂上一干高手，可說全是江湖知名之士。天狼高踞首席，和廳前石柱，少說也有七八丈距離，此時見他遙控虛按，連一點風聲都沒有，十數道眼光，不期而然同時投向石柱，這一瞧，不由哄然叫起好來。原來那合抱石柱上，掌風過處，清晰地現出一個掌印，怕不有一寸來深，宛若石工精心雕刻而成！

　　天狼嘴角微噙冷笑，在掌聲之中，徐徐坐下。天狐立即接著站起，右手一伸，五指如爪，也向石柱上遙遙抓去。

　　她出手和天狼又自不同，但聽風聲尖颯，劃空發出嗤嗤微響，石粉紛飛。天狼印在石柱上的那隻掌印，五個指尖上，此時不偏不倚，好像被鑽子鑽過似的，多了五個手指粗細的圓洞。爪痕宛然，深淺如一，遠望過去，敢情有三寸來深。天狐坐下後，大家心頭一陣凜駭，天狼天狐，果然名不虛傳，於是又爆出一陣熱烈掌聲。

　　「哈哈！符老哥賢夫婦的『兩儀爪掌』，數十年火候，果然不同凡響！這回輪到兄弟獻醜了！」

　　王屋散人推杯而起，從他徒兒辣手郎君溫璜手上，接過毒冰輪，隨手一掄，目注石柱，右手十分緩慢的向前推出。廳上眾人，也全摒息凝神往石柱上瞧去！果然！武林六絕中人各負絕藝盛名豈是浪得？

　　大廳前合抱的青石圓柱，隨著王屋散人毒冰輪緩緩推出之勢，立時浮起一痕輪影。任何人都看得十分清晰，石柱的表面，在逐漸向內凹去。由微而顯，由淺而深，正好橫在天狼的掌印之中，好像一手握著毒冰輪似的。要知這圓形石柱上，先前天狼按上的掌印，原是直豎而立，此時王屋散人要把毒冰輪輪柄，置在掌印中間，像人手握著一樣，那麼毒冰輪就須橫放。橫放就須依著石柱的圓形印去，這可比印在平面上要難得多。

　　但王屋散人的輪痕，深淺如一，和天狼掌印，渾成自然，分毫不差，大廳上又立時爆起一片采聲，天狼由衷的讚道：「祁老哥『黑煞腐石神功』爐火純青，真叫兄弟開了眼界！」

　　「好說！好說！」王屋散人心中自然高興，但表面上還是謙虛著。

　　賣藝老頭自從天狼出手之後，他卻一直酒到杯乾，狼吞虎嚥的大吃大喝。對石柱上掌印、爪痕、輪跡，根本視若無睹，大廳上一陣陣的喝采鼓掌，也置若罔聞！

　　天狐怒聲喝道：「喂！老賊，現在該你了罷？」

　　賣藝老頭被她一喝，如夢初醒，哦了一聲，抬頭向三人咧嘴一笑，口中連道：「當然！當然！」說著離座而起，佝僂腰肢，走近石柱，朝掌印爪痕輪跡，端詳了又端詳，好一會之後，才退回廳上。

　　站到和天狼方才距離相等之處，慢條斯理的從脅下抽出那柄木削長劍，對準另外一根抱柱，懸空比劃了一下。敢情他在揣摩著如何運勁？才能學天狼天狐和王屋散人的依樣葫蘆。

　　但是他只遠遠地比劃著，並沒正式出手，青石抱柱，紋風沒動。他似乎有自知之明，無法和武林六絕中人抗衡。於是搖了搖頭，收回木劍，默然退到座上，悶聲不語，

　　又自顧自飲起酒來。

　　八臂劍客展元仁方才瞧著三人各自露了一手，心頭暗自凜駭，今天如果沒有賣藝老頭出頭解圍，自己這觔斗可當真栽定。

　　一面卻又替賣藝老頭擔心，他雖然不肯透露身分，看他行徑口氣，自然是身懷絕藝的風塵奇人。但對方三人，乃是和自己大師兄齊名的武林六絕中人，賣藝老頭能否有制勝把握，尚在未定之數。

　　此時一見他默然回座，連頭也不抬，只顧喝酒，心中也漸起疑竇。

　　天狼符奇立，嘿嘿冷笑，其餘的人，也都面露不屑，賣藝老頭敢情是惱羞成怒了，伸長脖子，咕嘟喝了一大口酒，雙目一翻，瞪著天狼怒道：「符老頭，你笑什麼？」

　　天狼厲聲道：「賊老頭，你真活得不耐煩了？」

　　賣藝老頭隨口說道：「不知是誰？」

　　「嘿嘿！」天狼一聲獰笑，虎的站起身來！

　　賣藝老頭這可性命要緊，夾著木劍，慌慌張張的往後便退。

　　通臂猿侯長勝，早已瞧他不順眼，一見師傅出手，立即攔到賣藝老頭身後。

　　「嘿嘿！老夫面前，怎容得你賣狂？」

　　天狼一聲斷喝，肩頭骨節格格作響，手臂忽爾暴長，恁空一把往賣藝老頭抓去！八臂劍客展元仁要想出手，已是不及。

　　只聽賣藝老頭急叫了聲：「呱呱！不得了！」

　　「啊喲……師傅……快……快放手……」他急得連師傅都叫了出來，真丟人！

　　天狼如鉤五指，何等迅速，但他竟抓錯了人。那個咬緊牙關，滿臉綻出黃豆般汗水的，並不是賣藝老頭，而是天狼的得意大弟子通臂猿侯長勝！

　　賣藝老頭卻齜牙咧嘴，站在侯長勝身邊。展元仁雖在切近，也沒瞧清賣藝老頭如何使的手腳，但心中卻暗暗大定，自己幸虧沒有出手。

　　天狼氣得急怒攻心，一張淡金色的臉上，滿面通紅，順手一扔，侯長勝咕咚跌出老遠。他氣咻咻的一聲狼嗥：「老賊，你果然有點門道，老夫今天斃了你再說！」

　　賣藝老頭佝僂身子，又退了一步，急道：「符老頭，你這算什麼意思？」

　　「老夫要把你立斃掌下！」

　　天狼怒喝著，又往前逼近一步。賣藝老頭連連後退，口中叫道：「符老頭，我可並不是怕你！」

　　天狼足下微停，沉聲道：「那再好不過。」

　　賣藝老頭又道：「我是問你要不要臉，難道你不怕武林朋友訕笑？」

　　「我？」

　　天狼被他說得一愣，突然怒叱道：「老夫有什麼值得武林朋友訕笑之處？」

　　賣藝老頭嘻的笑出聲來，用手往廳上一指，道：「你名列六絕，當著這許多朋友，總該講點道理，方才咱們是怎麼約定的？」

　　天狼怒道：「老夫三人，業已遵約出手，你學不像，就得聽恁處置，難道老夫還冤了你？」

　　賣藝老頭打了個酒呃，反問道：「你怎知我糟老頭學不像？」

　　天狼哈哈大笑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賣藝老頭理直氣壯的道：「你怎知我還沒出手？」

　　天狼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兩道金黃色的眼神，掃過另一根石柱，那不是紋風不動，完整如初？他敢戲耍自己？他目露煞氣，厲聲喝道：「你……」

　　「哈哈哈哈！武林六絕，列上天狼，真是冤哉枉也！」

第十八章　戲鬥群兇

　　賣藝老頭一雙破袖，四面亂揮，大聲叫道：「喏喏！諸位作個見證，往那石柱上瞧瞧，我糟老頭依樣葫蘆，學得像也不像？」

　　他此話一出，眾人雖未置信，但目光當真一齊往另一抱柱上投去。賣藝老頭破袖揮風，一陣勁氣，颳上了石柱。石灰飛揚，石柱上赫然露出一個手握長劍的深印，和天狼三人所留，深淺如一，遙遙相對！

　　八臂劍客心頭大定。

　　三眼比丘沈師太和獨角獸公孫無忌，卻臉色同時劇變。其餘諸人全都瞧得目瞪口呆！

　　王屋散人一怔之後，驀地身形凌空飛出：「哈哈！好一手『太乙混元氣功』，朋友，你留個萬兒！」

　　他聲到人到，倏然飄落到賣藝老頭身前，天狐也同時跟蹤閃出！

　　天狼冷冷的道：「他這一手，也並不見得比咱們高明。」

　　賣藝老頭瞧著三人，咧嘴笑道：「我用不著高明，依樣葫蘆，學像了就行。」

　　天狐突然冷哼道：「老賊，你該認輸才對！」

　　賣藝老頭瞪著一對小眼珠，反問道：「我糟老頭輸在那裏？」

　　天狐喋喋怪笑道：「我出爪之時，同時也施放了五支神針，都在指尖上，你且過去瞧瞧。」

　　大廳上的人，心中又暗暗「哦」了一聲，她出爪之時，同時施放五支神針，怎麼大家都沒瞧到？

　　要知天狐的白眉針，細過髮絲，長不盈寸，她夾在爪風之中，閃電射出，事前不加注意，那會看得出來？

　　眾人正要讚嘆之際，忽見賣藝老頭一手挺起氈帽，抓著頭皮，呵呵大笑道：「因為你先前一聲不響，賞了我糟老頭一支針兒，才使我提高警覺。喏！喏！符老太太，你可別吹大氣，五支白毛針，全在我這兒。」

　　這話可把廳中之人，聽得大吃一驚。現在大家都不敢小覷他了，他說的話，在大家心中，已有相當的可靠性。於是大家眼光，又集中到他身上。

　　果然，賣藝老頭不慌不忙，從脅下抽出木劍，送到天狐面前，嘻的笑道：「你五支寶貝針兒，不全在劍尖上嗎，這總該相信了罷？」

　　一點不錯！木劍的劍尖上，閃爍著五點極細的銀光，敢情白眉針全釘入了劍身之中，只露出一點針頭。如果不留心細看，真還瞧不出來！

　　天狐氣得渾身一顫，說不出話來。

　　天狼臉色鐵青，一雙兇睛，緊盯著對方。王屋散人突然打了個哈哈，說道：「武林六絕，一日之間，有三個栽在你手上，你老哥也足可自豪了，兄弟只要你亮個萬兒，咱們拍屁股就走！」

　　賣藝老頭木劍一夾，嘻的笑道：「這可不在約定之內的呀，我不是說過我是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糟老頭，那有什麼萬兒？」

　　天狼厲吼一聲，撤出白玉如意，朝前一叩，喝道：「賊老頭，你不交代交代，能活著離開公孫堡？」

　　賣藝老頭脖子一縮，笑道：「我糟老頭吃了酒菜，就沒打算再活著回去。」

　　「你不打算回去，那是最好不過！」

　　天狐見丈夫亮出兵器，也立即把玉如意撤出，欺前一步，冷冷的說道：「哈哈！你們三位想倚多為勝？」

　　賣藝老頭從脅下抽出那柄木劍，順手拈了拈，咧嘴笑道：「來！來！武林六絕中的三絕，你們就一起上吧？」

　　他口氣越說越大了，居然要析城雙兇王屋散人三人齊上？武林六絕「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雖然各人修為，互有短長，但至少都已功入化境。這會賣藝老頭要他們三人齊上，倒真是數十年來，江湖上從沒聽到過的狂言。

　　王屋散人因天狼天狐業已亮出兵器，他們夫婦兩人，有個成規，不論對付何人，或敵方多寡，只要出手，永遠是兩人齊上。

　　對方這瞧不起眼的老頭，目前已可確定他是大有能耐的人，而且武功之高，也斷不在自己三人之下，正好讓析城雙兇先去試試。江湖上人知道天狼天狐的慣例，絕不會有人訕笑以兩對一，但如果加上自己，那就變成了武林三絕共同對付一人。

　　他老謀深算，心念轉動，對賣藝老頭的口出大言，非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搖著頭說了句：「真狂！」

　　身形倏退，依然回到座位上去。析城雙兇，名為天狼天狐，雖然在狼和狐之上，冠了一個天字，到底獸性未泯，兇性猶存。

　　他們可不懂什麼江湖過節，並不是不懂，是不屑一顧。方才和賣藝老頭賭了東道，這時一怒之下，早已丟到腦後。冷嘿一聲，兩柄玉如意交互而出，兩道瑩光，一左一右向賣藝老頭攔腰掃去。

　　「你們兩位，當真說動手就動手？」

　　賣藝老頭身形滑溜，倏地從兩柄玉如意中間，閃了出來。

　　天狼天狐攻勢發動，那容他逃出手去，弧形精光，又已劃到。

　　賣藝老頭使的不知是什麼身法，一眨眼，又閃出圈外，大聲笑道：「哈哈！祁老頭可比你們高明得多！」

　　天狼被激得兇性大發，尤其他自視甚高，聽對方說王屋散人比自己高明，不由怒嘿道：「高明在那裏？」

　　賣藝老頭聳著肩笑道：「自知之明！」

　　天狼厲聲道：「你敢小覷老夫？」

　　賣藝老頭哈哈笑道：「真要動手，你們兩位可擋不住我一招！」

　　天狼發出一聲狼嗥，天狐響起一聲厲叱。

　　兩柄玉如意突然射出萬道霞光，一片晶瑩，立時把賣藝老頭全身淹沒！

　　「嘿嘿！只要你一招之內，能贏得老夫，咱們立時回山！」

　　「符老頭，你看清楚了！」

　　賣藝老頭話聲才出，驀聽叮叮連響，玉如意立被激盪開去，精光乍斂，三條人影，倏然分開。不！天狼天狐似乎還腳步浮動，踉蹌後退了半步。

　　賣藝老頭手執木劍，嘻笑自若，佝僂而立。這可把在場之人，全瞧得臉色大變！憑天狼天狐武林六絕的身分，還擋不了對方一劍！

　　這……

　　正當此時，驀聽天狼暴喝一聲：「老賊，黑衣崑崙是你何人？」

　　黑衣崑崙摩勒，正是近日盛傳江湖的神秘人物，據說此人藝出百年前傳聞中的劍神崑崙老人，使一柄金瓜流星槌，武功莫測。

　　雖然出道未久，武林中已是無人不知，廳上諸人，全是頂尖高手，此時一聽天狼突然提起此人，想必有所發現。一二十道眼光，不由全盯到賣藝老頭身上，看他如何作答？

　　「哈哈！我早已說過，以你們武林六絕的身分，要知我來歷，還不容易？」

　　賣藝老頭答非所問，居然收起木劍，夾到脅下，雙手一拱，嘻的笑道：「你老真是獨具慧眼，黑衣崑崙摩勒，就是區區在下！」

　　說到這裏，忽然伸手往臉上抹去。這一抹，大家都看清楚了，他那是什麼佝僂身子的老頭？

　　他原來只不過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小伙子，臉型瘦削，棕黑色的皮膚，黑中透亮，眉宇之間，露出剛毅精幹之色，尤其那雙眼睛，銳利如劍，隱射精光！

　　天狼符奇立陡地仰天長嗥：「小子，老夫正要找你！」

　　天狐也冷嘿一聲，欺近身去！正當此時，大廳前微風颯然，一條纖小的人影，像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那是一個十七八歲，身材苗條，嬌麗如花的玄衣少女。她滿臉幽怨，眼圈紅腫，敢情還受了誰的氣，哭過來著！

　　天狐一眼瞧到少女，連向黑衣崑崙尋晦氣都忘了，兇焰倏斂，變成一臉笑容，而且笑容之中，更充滿了慈愛。足尖一點，嗖的迎著少女飛去！

　　「蘭兒，你娘找得你好苦！」

　　玄衣少女微微卻步，身形一停，突然氣憤憤的道：「蘭兒！誰是你的蘭兒？」

　　天狐瞧著和自己女兒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愣愣的道：「你……」

　　玄衣少女似乎露出十分厭惡，重重說道：「告訴你，我叫柳琪！」

　　她話聲一落，翩然轉身，口中喊了一聲：「師傅！」

　　嬌軀像乳燕穿林般，往三眼比丘沈師太懷中撲去。

　　天狐遲琇，名列六絕，幾曾受人如此奚落？何況瞧到柳琪，登時使她勾起一件舊事，兇性突發，左手一抬，喋喋陰笑道：「姓柳的丫頭，原來你就是穿簾燕聶五娘留下來的孽種！」

　　黑衣崑崙摩勒，卻在此時驀地身如電射，木劍向柳琪身後撩出，口中喝道：「天狐，你這種斬草除根的作法，也未免太嫌毒辣！」

　　木劍尖上，果然又釘了一支銀光閃閃的白眉針！這一突起之變，大家不由全都凜然變色。以天狐的身分，竟然對一個後輩，驟下毒手。錯非黑衣崑崙及時搶救，小妞兒那還有命？

　　天狼符奇立，對天狐這一行動，似乎也有嗔怪之意，他皺著眉頭，低聲說道：「你……你……」

　　天狐臉色鐵青，咆哮的道：「我什麼？老不死，你放不下死淫婦，就去認那孽種好了！」

　　三眼比丘沈師太摟著柳琪，這一切當然看得極為清楚。方才黑衣崑崙摩勒，兩次提到白眉針，而且說什麼「打中人身，找不出痕跡，死了豈非冤枉，人家十八年舊賬，今天還好掏出來翻翻」，已使她覺得話中有物。

　　後來柳琪向自己撲來，天狐厲聲喝了一句「原來你就是穿簾燕聶五娘留下來的孽種！」接著就驟下毒手，偷放白眉針，幸被黑衣崑崙用木劍撩去，又說什麼「斬草除根，未免太嫌毒辣。」

　　自己徒兒，和天狐並無深仇大怨，就是她弄清楚柳琪不是她女兒，也用不著下此毒手。顯然癥結就在「原來你就是穿簾燕聶五娘留下來的孽種」這句話上，那麼天狐和聶師妹生前有仇？

　　尤其黑衣崑崙說的「斬草除根」，更為露骨，沈師太心頭咚的一震。此時再聽天狐向天狼的咆哮，要他去認孽種，事情已發展到了極為明顯的階段。

　　三眼比丘是什麼人？前後貫通，豁然而悟。不錯！自己徒兒，和天狐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那麼柳琪也是天狼生的？想來當年聶師妹就是為了腹中已有孽種，恐防一旦東窗事發，才下了狠心，謀殺親夫，縱火焚房。

　　她和展元仁動手之際，敢情天狐也在近處，暗用白眉針打中她要害。不然展元仁的劍尖，只刺在她「臂儒」穴，絕不會倒地身死。

　　沈師太陡然身子一陣激動，臉罩寒霜，推開柳琪，呼的站起身來，拂塵一帶，迎著天狐走去，口中厲聲喝道：「遲琇，如此說來，聶師妹當年是傷在白眉針之下的了？」

　　天狐斜睨了她一眼，不屑的道：「你到現在才知道？淫婦就是死在我白眉針下，你又待怎的？」

　　三眼比丘慘笑一聲：「那你拿命來！」

　　她急怒攻心，話聲未落，拂塵揚處，一招「揮麈清談」，就往天狐當胸奔去！天狐那會把對方放在眼裏，晶光閃動，白玉如意也斜飛而起。大廳上形勢突變，八臂劍客展元仁輕輕吁了口氣，獨角獸公孫無忌卻愣得兩眼圓瞪！

　　「老賊婆，我和你拼了！」柳琪聽清殺母真兇，原來是析城雙兇的天狐，小姑娘血仇不共戴天，頭上轟的一震，嬌叱聲中，驀地足尖一點，劍先人後，往天狐撲去！

　　「哼！憑你也配和我娘動手？」

　　一團黑影，聲到人到，倏的由大廳前竄入，身法快疾，一下就攔在柳琪面前。那是一個十七八歲，面目黧黑的瘦小個子，手上握著一柄爛銀似的短劍。

　　柳琪微一卻步，但一眼瞧清對方，臉色更是慘白，執劍右手，微微發顫，突然厲聲叱道：「臭丫頭，你是小狐狸！」

　　她好像碰上了七世冤家，八世對頭，長劍潑風般使出！

　　瘦小個子，並不含糊，短劍忽左忽右，劃出一圈圈弧形精光，口中也並不饒人，大聲叫道：「你才是臭丫頭，騷狐狸！」

　　這不過瞬息之事，黑衣崑崙摩勒，敢情認識這面目黧黑的瘦小個子，他眼看兩人打了起來，木劍一夾，口中一連叫著：「糟糕！」

　　搖搖頭，似乎要退下身來！

　　「嘿嘿！小子，你不向老夫交代，就想溜了？」

　　天狼今天破了例，他讓天狐獨鬥三眼比丘，自己卻向黑摩勒逼來！

　　黑摩勒依然夾著木劍，縮頭笑道：「噫！這又奇了，咱們要說的話，不是都說清楚了嗎？」

　　天狼厲喝：「小子，你只要把坎離丹交出，老夫瞧在尊師面上，不與你計較。」

　　黑摩勒突然雙手捧腹，哈哈大笑。天狼被他笑得鐵青的臉上，微微一紅，怒道：「你笑什麼？」

　　黑摩勒大聲道：「恩師不在江湖走動，已經百有餘年，那會認識你這種後生小輩！」

　　天狼怒嘿一聲，驟然欺前一步，獰笑道：「小子，你坎離丹交是不交？」

　　他逼近得快，黑摩勒退得更快，依然保持了數尺距離，嘻笑道：「符老頭，你別逼人，老實告訴你，兩粒坎離丹，一粒救了你女婿性命，另外一粒由區區作主，送給了你女婿的好朋友，我可沒沾著光。」

　　天狼性急如火，這時再經他戲逗，那還忍得。

　　一聲斷喝，左掌一招「飛鈸撞鐘」，勁氣雷奔，往黑摩勒身前撞去！

　　「啊！你這是存心要我好看？」

　　黑摩勒口中說著，身子可並沒退讓，當胸左掌，猛的一揮迎去！黑衣崑崙摩勒，雖然方才在大廳上，露了一手，並沒輸過武林三絕，但此時和天狼拼上掌上功夫，人家名列六絕，數十年苦修，功力何等精純。

　　就算黑摩勒打娘胎裏練起，也只有這麼二十幾年。天狼眼看對方居然敢揮掌硬接，冷嘿一聲，掌勁突然加重。砰！掌勢接實，兩人差不多全用上了八成真力，各被震得後退了三四步。

　　黑衣崑崙只感胸口一甜，血氣直湧咽喉，身不由主的晃了幾晃。六絕中人，果然厲害！天狼符奇立，也並沒佔到優勢，這一震，眼冒金星，耳鳴心泛。雙方竟然勢均力敵，分不出高下，他自然是識貨之人，心中不禁暗暗驚凜，這小子居然把「太乙混元氣功」，參在「天罡掌」中使出，他當真已得崑崙真傳！

　　不過天狼驚凜是一回事情，以自己武林六絕的身分，竟然讓一個二十幾歲的豎子，硬接一掌，而且還勢均力敵，這份難堪，他又如何忍得？倏退乍進，疾撲過去，玉如意宛如波翻浪湧，滾滾攻出！

　　「哈哈！你毛了臉！」

　　黑衣崑崙木劍一亮，口中雖在俏皮，手上卻也不敢大意，身隨劍走，「少清劍法」，也全力展開，一連數招，堪堪把天狼攻勢化解。天狼心頭一凜，暗忖這小子功力之強，當真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他嘿然冷哼，玉如意招式一變，一圈圈弧形精光，陡然暴盛，把黑摩勒連人帶劍，一齊圈入。但黑摩勒一身武功，傳自崑崙老人，對劍法尤有奧妙之處，尤其是身法飄忽，劍出如電。

　　儘管天狼施展全身武功，把對方圈住，但也無法佔得半點上風。大廳上三對六個人一齊上手，崤山之會，在本質上業已起了變化。析城雙兇，原是應邀助拳而來，因為他們有一個逐徒醉猴張老三，命喪薛府，才被公孫無忌慫恿出山。

　　那知變起突然，殺死穿簾燕聶五娘的兇手，竟會不是展元仁，而是天狐遲琇。這在展元仁來說，十八年誤會，一旦消除，但公孫無忌，卻暗暗焦灼。兩個應邀助拳的幫手，忽然變成敵人，又豈是他始料所及之事？

　　王屋散人在崤山峰頂，和析城雙兇聯手，合武林六絕中的三絕，把江青嵐推下懸崖，巧遇公孫無忌，才邀請而來。可是從黑衣崑崙摩勒出面之後，武林三絕，第一場就輸給了人家。

　　天狼因和黑摩勒另有過節，不能算是食言，但王屋散人可不能不顧自己身分，這從他退回原座上，就已明白表示，對崤山之會，採取了中立態度。

　　公孫無忌盱衡全局，已覺事態非同小可，尤其大師兄隻手翻天閔長綱，卻遲遲未到。他臉色凝重，驀地一聲長笑，站起身來，雙目炯炯，望著展元仁道：「展老哥，今日之會，原是咱們了斷私人恩怨，不想兄弟尚未交代，卻另生枝節，兄弟不才，就想趁此討教展老哥幾手高招。」

　　八臂劍客展元仁微微一笑，說道：「公孫老哥吩咐，展某敢不捨命奉陪。」

　　「阿彌陀佛！」花彌勒喧了一聲佛號，忽然起身道：「小僧久仰八臂劍客大名，這一陣還是讓給小僧罷！」

　　公孫無忌對花彌勒的武功，知之甚諗。在一般江湖上，固然算得一流高手，但要他單獨和八臂劍客動手過招，可實在沒有把握，因而不想和對方動手，以免挫了銳氣，這就回頭說道：「今日兄弟和展老哥撇開秦嶺崆峒兩派淵源，純以私人身分，作一次徹底了斷，花大師還是暫請稍待。」

　　說到這裏，就從鬼影子何異手中，接過長劍，隨手一按吞口，抽了出來，濃眉軒動，大踏步走到空處，洪聲道：「展老哥請！」

　　展元仁緩步而出，長袍未卸，也從身邊掣出長劍，含笑說道：「公孫老哥請！」

　　公孫無忌冷嘿一聲，長劍疾振，「鬼箭飛磷」，一點寒星，當胸點去。

　　八臂劍客劍起「拱雲托月」，硬封公孫無忌一招點刺。

　　兩劍交接，響起一片龍吟虎嘯之聲，一接之下，彼此都覺右臂一震。

　　獨角獸再次冷嘿，推腕錯劍，招化「排風蕩雲」，猛劈展元仁執劍右腕。

　　展元仁見他變招迅速，來勢沉猛，立即往後退出半步，舉劍一撩，架開對方劍勢。

　　那知身形才動，公孫無忌倏然跟進，唰唰唰！一連三招，疾攻而至。這三招迅猛無比，但見劍光驟湧，有若滿天銀雨，飛灑而來。

　　終南劍法，素以沉猛著稱，一著領先，劍招就會像長江大河，傾瀉出去。

　　八臂劍客展元仁焉有不知之理，他心頭一震，急忙揮劍護身，長劍漾處，七八道劍光，交互而起，化成一片光幕。

　　只聽鏘鏘幾聲，已把公孫無忌三劍封開，這會他可不再客氣，「通天劍法」振腕還攻。雙劍並舉，四周生風，這秦嶺崆峒兩派高手，各出絕學，在大廳一角，展開激戰！

　　陰陽扇白秀山，鐵筆季子清、通臂猿侯長勝、花彌勒、鬼影子何異等人，早已站在一邊。

　　眼看大廳上八個人分成四對，打得十分激烈，其中功力之高，威勢之猛，自然首推天狼符奇立。

　　但他的對手黑衣崑崙摩勒，手上雖是一柄木劍，避重就輕，乘隙進招，居然十分滑溜，逗得天狼兇睛凸出，不住的狼嗥。

　　三眼比丘沈師太和天狐這一對，兩人功力相若，勝負難分，但三眼比丘似乎稍落下風。

　　她此時敢情打出火來，右手仗劍，左手執拂，已把一身本領，全使了出來，才堪堪敵住天狐。

　　若論情急拼命，那該是小的一對，柳琪和面目黧黑的瘦小個子，他，當然就是蘭兒。她們情敵見面，小心眼中的一股怨氣，不！酸氣，這會全部發洩到對方身上。一長一短兩柄利劍，宛如兩條蛟龍，匝地盤空，疾轉如輪，那裏還分得清人影，只是叮叮鏘鏘，響個沒完。

　　這一場龍爭虎閻，江湖上當真很少看到。但王屋散人祁天行，卻依然高踞座上，毫不在意。

　　只不時的回頭指點著侍立在他身旁的寶貝徒兒辣手郎君溫璜。這一轉眼之間，獨角獸和八臂劍客已彼此交攻下四五十招。以沉猛著稱的終南劍法，對上了輕靈奇疾的「通天劍法」，正好各有短長，攻守各半，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

　　看來絕不是一兩百招，就可分出勝負。兩人功力精深，經驗老到，心念轉動，不約而同的劍法一變，剎那之間，精虹掣電，各自展開生平最為擅長的劍法。

　　只見兩道劍光，逐漸擴大，一丈方圓之內，盡是侵肌寒風。他們孤注一擲，竟然各自使出內家真氣，貫注到劍身，發招互拼！

　　公孫無忌在秦嶺之中，素以劍術見長，功力之深，還在三眼比丘之上。尤其終南劍法，本又沉猛著稱，他身力充沛，劍招愈打愈猛，攻勢也愈來愈見凌厲。

　　展元仁十八年前，即以八臂劍客，名馳江湖，自然也是以劍術成名，何況韜光養晦了一十八年，內力修為，更臻上乘。

　　這兩人功力相若，劍法又各有所長，打到百招以上，更見精采！名家交手，死生之判，優劣之分，原只在毫釐之間。兩人都想搶制先機，爭取勝算，就各自捨去整套劍法，以求因勢制宜，出奇制勝。

　　是以劍劍俱含奇妙變化，招招全是連綿殺手，雙劍盤旋，當真有目怵神迷之慨！

　　驀地一陣金鐵大震，嗆啷暴響，劍光倏斂，兩條人影，霍然分開。但見兩人手上，都只剩下半截斷劍！

　　這一來，使得觀戰的人，更為觸目驚心，緊張起來。

　　但獨角獸公孫無忌，在江湖上的身分，高過陰陽扇白秀山等人，此時他沒有出聲，誰敢魯莽下手？

　　「公孫老哥劍法精妙，展某甘拜下風。」

　　八臂劍客展元仁身形後躍，想藉機收手。

　　「嘿嘿！」獨角獸臉色凝重，冷笑了兩聲。

　　「展老哥何必太謙，雙劍同折，勝負未分，怎能就此罷手？咱們換過長劍，再戰好了。」

　　展元仁見他神色桀驁，不禁豪氣頓生，暗想難道自己真還怕你不成？這就接口笑道：「公孫老哥定欲再戰，展某自是捨命奉陪，咱們何必再易兵刃，就是這半截斷劍，也足可應用。」

　　公孫無忌沉聲應「好」，雙肩微晃，長衫飄動，右手一掄，半截斷劍，已向展元仁「心坎」點到，他說戰就戰，當真快若掣電！

　　八臂劍客展元仁朗朗一笑，輕風起處，身形乍轉，半截斷劍向外封出，鏘！又是一招硬接，兩柄斷劍，火星四迸，劍身突然黏在一起。公孫無忌收劍不及，驟遇膠著，不由驀然大驚，趕緊貫注真氣，往斷劍上源源輸去。

　　但終因遲了一著，使得他虯髯無風自動，頂門上熱氣直冒。公孫無忌與八臂劍客這一比拼上內力，雙方誰也不敢絲毫大意，貫注全副精神在半截斷劍之上。

　　因為此時的兩柄斷劍，凝聚了兩人畢生修為，毫釐之差，出入生死，豈同小可？兩人相持不下，約莫過了半盞茶光景，彼此頭上都綻出了一粒粒的汗珠向下直滾。

　　但誰也不敢分心，沒有時間騰出手來，去拂試一下。

　　陰陽扇白秀山等人，全都摒息凝神的望著兩人，眼看這樣下去，非兩敗俱傷，同歸於盡不可，但又沒法幫忙。

　　因他們自知功力不及兩人，即使出手，也未能把兩人耗拼解開。此時，大廳前面，忽然飛落一條青影！那是一個玉面朱唇，劍眉星目的少年書生，青衫飄忽，腰懸長劍。

　　他身形落地，兩道寒光似電的目光，早已掃過全場，落到展元仁和公孫無忌兩人身上，臉色一變，立即往兩人飛來。

　　花彌勒站處和兩人最近，他一眼瞧清來人，驀地一聲長笑，人已迎著上前！

　　「小子，你也趕來了？來來！花大師成全你罷！」

　　他吆喝聲中，大袖一揎，雙掌一錯，正待出手，驀覺頭頂上輕風颯然，耳中聽到有人大喝了聲：「滾開！」一陣勁風，向自己憑空推來。

　　花彌勒莫名其妙，也身不由己的打橫裏跌撞出去！

　　「嘿嘿！姓江的小子，你命倒真長！」

　　一輪青影，精光四射，像泰山壓頂般往少年書生當頭罩下！

　　「嗆！」一道銀虹，帶起一片龍吟，清光暴漲，散出來朵朵銀花，其快無比的由少年書生身前湧起！

　　王屋散人自然識得這一招的厲害，驟然飛來，倏然暴退，當真快若閃電，令人無法看清他的身形。

　　少年書生手上，這時卻多了一柄青虹吞吐，七星耀眼的長劍，他面含怒容，大聲喝道：「祁天行，小生身有要事，你我過節，任你劃下道來，只等此間事了，小生無不奉陪！」

　　王屋散人獰笑道：「好！老夫等你就是！」

　　少年書生嘴角上微噙冷笑，並不理他，轉身就往八臂劍客和獨角獸兩人中間走去！

　　原來少年書生，正是在崤山絕頂，被王屋散人，析城雙兇聯手合擊推下懸崖的江青嵐！

　　他當日被三人掌風所匯合的無比狂飆，震出崖外，驀覺腳下懸空，那是陡壁如削的百丈深壑，心中一驚，要想收勢，已是不及。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想起黑衣崑崙假扮白吃老頭，引著自己飛躍上十二紫羅大師藏骨石窟陡壁，曾施展過一種凌空迴翔的身法──雲龍三折，自己何不一試？求生的念頭，閃電般掠過，他毫不怠慢，立即猛吸一口真氣，雙手一張，神龍掉尾，整個身子，居然凌空而起。

　　他玄關已通，身輕若絮，再加悟性特強，此時身臨危境，當真無師自通，一學就會，心頭大喜。

　　連忙蹬腿折腰順勢盤旋，再次上升，往崖上飛去。這一下隨機應變，迅速絕倫，眼看業已撲近崖岸！耳中驀聽一聲冷嘿，崖左突然現出一條人影，身材高大滿臉虯鬚。

　　江青嵐當然認識，他正是崤山之會的主人，獨角獸公孫無忌。此時自己未脫險境，又遇勁敵，心知要糟。果然只見公孫無忌雙掌疾拍，一股強猛勁風，業已當頭蓋下！

　　「這回完了！」

　　壓頂勁力，重逾千鈞，他那敢硬碰，只覺身上一陣巨震，差幸自己有「離合神功」護體，不致受傷，但身子已像隕星般往下直落。他心中明白，目前距離崖頂，已越來越遠，再要騰空躍起，已是無望。何況崖上還有四個一流高手，守伺在側，也絕不放過自己。那麼只有順勢下落，到了崖底再說，心中想著，運目四顧，只見陡壁如削，自己下沉的身子，正在直線下墮。

　　四面陰寒之氣，也越來越重，暗自估計，這瞬息間，離崖頂最少也在數十丈以下。

　　當下猛吸一口真氣，把身體盡量放鬆，凝聚目光，緊緊地往下瞧去！這一著果然生效，他玄關已通，氣機流轉，自可控制，此時全身一鬆，當真輕若鴻毛，下墮之勢，不覺為之稍緩。

　　同時也瞧清谷底情形，那是一個亂石嶙峋的乾壑，距離自己，已只有二三十丈光景。江青嵐心中沉著，隨著下墮之勢，驀地雙掌一翻，使出十成力道，往谷底拍去，兩股離合神功匯成的狂飆，宛若兩股風柱，疾逾奔雷，透掌而出。

　　就在雙掌拍出之際，他毫不怠慢，雙腳凌空一蹬，打橫裏一個盤旋，使出自己無師自通，從黑衣崑崙的身法上領悟而來的雲龍三折，提著一口真氣，緩緩向谷底縱落。他仗著絕世輕功，和冷靜頭腦，隨機應變，從百丈深壑直墮下來，能夠安然無損，就是在武林中人而言，也該算是奇蹟。

　　站定身軀，縱目四顧，不由又暗暗吃驚！原來這壑底，只是一條狹長的山溝，敢情乾涸已久，亂石嶙峋，高低不平。兩邊是壁立千仞的陡壁，直上青瞑，高聳入雲。

　　江青嵐略事休息，就整了整衣衫，順著谷底往前面走去。可是這狹谷並不太長，不到一盞茶時光，便已到了盡頭。糟！山窮水盡疑無路，他應該發現柳暗花明才對。但堵在前面的，恰好和他心思相反，狹谷盡頭，又是一座聳天陡壁，擋住去路。

　　「完了，這是一座死谷！」

　　即使自己輕功再好，要想用壁虎遊牆的身法，也無法攀登百丈懸崖，人終究是人，此處絕境，已非人力所能克服。

　　他失望之際，口中不期喃喃自語，那知就在這偶一抬頭之際，目光掠過，心頭更是陡然一驚。

　　只見對面峭壁上，離地十丈之處，赫然鐫著「死谷」兩個擘窠大字。遠望過去，約有一丈見方，寫得龍飛鳳舞，不類人工！這裏當真叫作「死谷」！陡壁千仞，飛鳥難渡的絕壑之下，有誰會在壁上鐫字？啊！那兩個大字左邊，還有一行小字，字體逕尺，也不算小，那是：「墮谷不死，即為有緣，後退三百步，石筍幽洞，係老夫潛修之處，以師禮叩謁，當得千秋秘學，傳我衣缽。死谷殘叟。」

　　死谷殘叟！這名字好怪！原來果然有人隱居在這裏，而且瞧他口氣，只要墮谷不死之人，以師禮叩謁，即可得他千秋秘學，此人好大的口氣！

　　不！他口氣卻也真不算大，光瞧他能在陡壁十丈之上，躡空題字，這份功力，又豈同小可！自己遇上了，倒要去見識見識！

　　不！「以師禮叩謁」，「傳我衣缽」，自己蒙大師伯垂青，恩准列入崆峒門牆，師恩浩蕩，又豈能見異思遷？何況此人自號「死谷殘叟」，武林之中，用這種古怪名號的人，多半是邪魔外道，自己還是不去招惹的好。

　　想到這裏，好奇之心，立告泯滅，同時仰頭四矚，籌思出谷之法。天色漸漸的昏黑下來，尤其在天井似的深壑之底，早已暮氣沉沉，連歸林飛鳥，草間鳴蟲，敢情都不喜歡這裏，聽不到半點聲音。

　　死谷，當真陰森死寂得可怕！

　　江青嵐尋思，今晚看來就得在這裏露宿一宵，且等天明之後，再作計較。當下找了一塊較為平穩的大石，坐下身子。

　　方想運功調息，但一陣思潮，襲上心頭，竟然使他無法平靜！紅線、蘭兒、柳琪，

　　一個個倩影，從他腦海之中，不停地浮起！

　　「善自珍重」……這句話，雖是紅線姑娘託黑大俠寄語，又從崔文蔚口中轉告。

　　但自己卻彷彿從她親口說出一樣，縈耳不絕……她為了擺脫情緣，用心良苦，但從這一句話中，就可體味到她是如何的關切自己？可是茫茫天涯，芳蹤何處？

　　「哼！」這是一聲重的哼聲，突然把自己驚覺。

　　蘭兒！她臉色蒼白，兩行清淚由粉頰上直掛下來，搖搖欲倒的身形，顫聲吐出一個「你」……字，就像小鳥般投入林中。

　　自己一直把她當作小妹子看待，但她……

　　琪妹也不別而去了，這是誤會，誤會就能刺傷少女的心……

　　自己……自己……

　　他突然雙手掩面，心中感到一陣激動。內疚！空虛！一齊湧上心頭。

　　人生的花朵，是需要愛情來滋潤的，可是他此時心中，卻迷惘得像一張白紙。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仰望著狹長如帶的蒼穹，似乎有無限心聲，要向天傾訴。

　　當他目光再和石壁上那兩個大字「死谷」相接之際，全身不由驀地一震。

　　端陽！端陽節只剩下了兩天。崤山之會，恩師八臂劍客，只是隻身赴會，大師伯空空老人，替自己打通生死玄關，傳以本門無上絕學「離合神功」。

　　就是因為他老人家不便出面，才要自己加倍努力，屆時趕往。而且自己又幸遇天癡上人，承蒙親賜佩玉，化解崤山之會，可說全在自己一人身上。

　　目前離會期只剩了兩天，自己卻身困壁立千仞的死谷之中。他眼望著光滑如鏡，矗立如屏的石壁，越想越急，但這是人力無法克服的困難，除非出現奇蹟，否則只好活活餓死，也難有出困之望。

　　除非去找死谷殘叟，他也許能幫助自己，離開這裏，不！那絕不可能，這百丈深谷，有誰會無故下來？如果失足墮落，又有誰能不死？他立下「墮谷不死，即為有緣」的條件，可說無人能夠遇上，自己貿然前往，他那肯輕易放過，那時豈非弄巧成拙？

　　夜色漸漸深了，他兀自想不出出困之法。天明，黑夜，又由天明到傍晚，這已是端午前一天的黃昏時候。

　　江青嵐來回躅躑在死谷砂石之上，已經足足兩天，沒進飲食。他雖然感到饑餓，但內功精深的人，兩天不吃東西，還沒什麼緊要。最使他惶急不安的，自然是端陽已在目前，自身尚未脫困。篤！一塊石頭，忽然由上面凌空下墮，落在身前不遠。江青嵐微微一怔。

　　剛！又是一粒石頭，由崖頂上落下。這會，他聽風辨位，應聲飛身，分光捉影，迎著石頭縱去，右掌一抄，早把石塊握到手中。

　　石塊外面，還包著一片小小布條！打開一瞧，不禁喜出望外！那是用木炭寫著的一行小字，第一個似乎是「急」字，但寫了又用木炭塗去，接著是：「我才不理你呢，大師兄要我來的，我正在結山藤，你等著好了。」

　　字跡寫得極為潦草，但歪歪倒倒之中，又有點娟秀，敢情還出於女子之手。這又是誰呢？瞧這口氣好像是自己極熟之人，可是想來想去，想不出有這麼一個人來。

　　且不去管她，反正等她結好山藤，自己上去了，就會知道。唉！要從百丈懸崖上，用山藤結著垂下來，可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辦得到的事，他心中雖然焦急，但此時總算有了希望，等待，是最最令人心焦的事兒。

　　他知道崖頂上那個不知名的她，正正結著山藤，他只有耐心等待。

　　時光一點一滴的過去，由傍晚到黑夜，由黑夜又到黎明，他等待著的山藤，極目崖頂，還沒見動靜。今天已經是端陽了啊！他熱血沸騰，心情激動，簡直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難耐。

　　恩師的成敗，兩派的糾紛，都在等待著自己，但自己卻在等待著山藤。崖頂上有了黑點，蠕蠕而動的黑點，他的心，當真要跳出來。那是山藤，一條垂直而下的山藤，這對他是多麼重要，多麼渴望啊！他忘記了因饑餓而產生的疲倦，抖擻精神，仰頭凝望。

　　山藤沿著峭壁，緩緩而降，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近了，他急不及待，陡地引吭長嘯，發出清越悠長的龍吟之聲，雙足點處，身形破空而起，疾若流矢，往山藤上撲去，右手一抄，正要撈住山藤……

　　彷彿聽到身後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既入死谷，怎可匆匆而去？」

　　聲音入耳，一股強大無比的吸力，像漁翁撒網般罩住全身。自己手指堪堪觸到山藤，身子已不由己地，硬生生地被牽了下來！

　　江青嵐心頭陡然一震，雙腳落地，自己業已分毫不差，回到了方才立身之處。趕緊回過頭去，向身後一瞧，這一條狹長的死谷，一覽無餘，沉寂如恒，那有半點異樣？

　　難道自己餓昏了，真力不繼，發生錯覺，否則怎會無緣無故倒退回來？再瞧那條山藤不是好好的掛在崖壁之上，離地十丈，一動沒動？準是自己內力不繼。

　　江青嵐凝神而立，默默運起「離合神功」，覷準山藤，微一吸氣，身形再次凌空拔起。這會事先有了準備，身若電射，比先前更快，晃眼之間，已撲近山藤。

　　但怪事卻又在此時發生，那一股無聲無形的巨大吸力，同時像網罟般撒到身後，吸住身子，又有往下拉去之勢。

第十九章　尋覓紅線

　　江青嵐身子懸空，心中忽然一動，趁著要落未落之際，往前抄出的右手，陡然向身後揮去。

　　離合神功原有接引和反彈之功，他滿擬這一下，足可消卸吸力，那知事實上卻大謬不然，離合神功向後揮出，好像在虛無飄渺之間，不著邊際，而那股無形吸力，卻依然牽著自己身子，往下拉去！

　　「小娃兒，你的離合神功，火候尚淺。」一個蒼老的聲音，不徐不疾，明晰地鑽進耳朵！

　　江青嵐心中有數，發話之人，敢情就是死谷殘叟，這如何是好？端陽之會，恩師可能已經動上了手，自己那能稍待？他念頭閃電般掠過，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吸一口真氣，雙手驟分，雙腳一蹬，身子打橫裏竄出。

　　一屈一躬，憑空一個迴翔，搜的又往山藤撲去！

　　「咦！雲龍三折，小娃兒原來還是崑崙傳人！唉！可惜呀可惜！」

　　蒼老聲音，連聲叫著可惜，江青嵐突覺吸力一鬆，身子直線上騰，左手業已握住山藤。

　　他還認為是自己衝破了死谷殘叟的無形吸力，此時那敢怠慢，雙手輪替，拼命往崖壁上疾揉而升，說來當真快速，轉眼之間，已經揉上了二三十丈。

　　「小娃兒，別慌，遇上崑崙老人，就說老殘問候！」

　　蒼老聲音，並不太高，但好像就在耳邊。江青嵐連頭都不敢回，一口氣只是往上疾竄。百丈懸崖，如果沒有這根山滕，他本領再大，也插翅難飛，但此時有了這一點憑藉，直線上升，更何難之有，片刻工夫，便已到達崖頂。翻上巖石，不由長長的舒了口氣，目光一掠，崖頂上那裏還有人在，渡自己上崖的山藤，只是牢牢地縛在一棵古樹身上。啊！樹身上還有字跡，那是用劍尖劃的！

　　「快去！」去字下面，還有一個箭頭，指向山下。唔！那指標所指，敢情就是公孫堡方向？

　　他無暇考慮救自己出險的，究是何人？因為此時太陽業已將直，離午時也不遠了。他心急如箭，身形起處，飛也似往山下撲去。

　　※※※

　　當江青嵐在公孫堡大廳突然現身之際，也正是八臂劍客展元仁和獨角獸公孫無忌雙劍膠著，形勢最緊張的時候。

　　只聽公孫無忌嘿的一聲輕哼，嗆嗆連響，兩人手握的半截斷劍，立時都化作片片碎鐵，散落地上！

　　江青嵐睹狀大驚，要想把兩人勸解，已是不及。

　　公孫無忌猛然一躍而起，雙腿連環踢出！

　　八臂劍客一聲敞笑，雙袖翻飛，封開公孫無忌三腿，也一連拍出四掌。

　　兩人震碎斷劍，又變成了徒手拼鬥，但比之剛才比劍，尤為精采。發招攻敵，以快對快，人影亂閃，掌風呼呼，簡直險象互見，奇招百出！激戰之中，公孫無忌忽然身形驟進，右掌覷準八臂劍客胸口疾劈而出。

　　展元仁見對方突起疾進，卻也存心硬接他一掌，是以不避不閃，右掌潛運功力，迎著擊出。但聽蓬然輕響，兩條人影，霍地分開。

　　公孫無忌吃八臂劍客內家反彈之力，震得連退了七八步，才拿樁站穩。展元仁也被對方掌勢，震出四五步之多。唰！公孫無忌才行站穩，厲嘿一聲，立即一提丹田真氣，身子凌空躍起，雙掌齊揚，掌先人後，疾向八臂劍客撲到，這自是豁出了命的打法！

　　八臂劍客豈肯示弱，腳踏丁八，雙掌倏然從胸前翻起，再次迎出！四掌相接，如擊敗革，砰然響過，四掌似分而合，和方才斷劍一樣，黏在一起，難分難解。

　　這一陣當真快若閃電，江青嵐愣愣地站在兩人身邊，不敢出手，其實也不知如何出手才好？因為這是比拼內力，自己要確有把握，在內力上超過兩人的總和，才能把兩人分開。

　　但場中兩人，都是具有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憑自己這點內功，豈非螳螂擋車？但如果讓他們這樣硬拼下去，只怕就要鬧個兩敗俱傷，吉凶難料。

　　他想到這裏，不由急得熱血沸騰上沖，再也顧不得利害。驀地默運「離合神功」，舌綻春雷，大喝一聲：「大家快請住手！」

　　雙袖一揮，往兩人中間拂去！這一拂，恰也發得正是時候！兩人雙掌相抵，看來平淡無奇，其實雙方都到了緊要關頭，凝立的身子，已在微微顫動，只要有一方真氣消耗，內力不繼，非當場殞命不可。

　　但此時出手解救，必須拿捏得時，而且揮出力道，還要不偏不倚，恰到好處，才能保全雙方性命。

　　江青嵐貿然出手，心中雖無把握，但他練的乃是崆峒無上絕學「離合神功」，具有接引化解之妙。

　　是以輕輕一揮，居然把八臂劍客和公孫無忌如膠似漆黏在一起的四掌，倏然分開！

　　八臂劍客和公孫無忌拼耗內力，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自然心無二用，誰也不去注意身邊之人。

　　此時突然感到有一股無形氣體，起自兩人之間，把兩股內力，向左右引開，不由心頭同時一震。各自疾退三步，身形搖幌，注目瞧去。這一瞧，八臂劍客滿臉驚訝！公孫無忌臉色劇變！

　　同時大廳上，也被我們江小俠這一聲春雷似的暴喝，震得回聲嗡嗡，大家不知來了什麼高手，心頭一愣，紛紛停手。

　　突然，一條黑影，雙足一頓，嗖的往廳外激射出去，

　　簡直像一顆殞星，奇快無比，一閃而逝。

　　那是面目黧黑的瘦小個子──蘭兒。

　　她敢情還在和嵐哥哥負氣，所以他一現身，她就走了。這時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江青嵐身上，因為他雙袖揮動之間，竟然輕而易舉的把兩個名震江湖的頂尖高手，秦嶺派獨角獸公孫無忌和崆峒派八臂劍客展元仁的比拼內功，一齊化解，而感到震驚。誰也不會去留意蘭兒，何況她又喬裝著一個貌不驚人的黧黑小子。

　　「蘭兒！」天狐遲琇，一見自己女兒往廳外飛去，不由心中大急。天狼天狐隱居析城山，極少在江湖上走動。這次連袂下山，主要原因，就是為了江青嵐離開析城之後，蘭兒哭鬧了幾次，乘隙逃下山來。

　　天狐舐犢情深，這就逼著丈夫，一同下山找尋。至於應邀赴崤山之會，不過是適逢其會罷了，他們夫妻雙檔，那會真正是助拳來的？

　　這時眼看女兒才一停手，就往廳外衝出，她急叫了一聲「蘭兒」，身形一晃，閃電般往廳外追出！但天狐凝而不散的聲音，卻從她身子飛出之際，飄入大廳：「老不死，還不快追？」

　　天狼略一猶豫，兩道金光炯炯的眼神，打柳琪臉上掠上，他淡金色臉上，飛起一絲痛苦之色，驀地雙足頓處，身形立即破空而起，這不過是眨眼工夫的事，天狼天狐相繼飛出，三眼比丘沈師太獨鬥天狐，喘息未停。但一眼瞧到仇人不戰而退，那肯甘休，方待跟蹤追出，驀聽江青嵐的口音，大聲說道：「小生奉天癡上人大師伯面諭……」

　　聲音入耳，三眼比丘心中一怔，不得不停住身形。

　　「秦嶺崆峒兩派淵源極深，大家不准再因細故有傷和氣……」

　　「嘿嘿！」獨角獸公孫無忌冷哼暴起，截著江青嵐話頭，厲聲喝道：「小子，你滿口胡言，看老夫先斃了你！」

　　他鬚髮如戟，倏地揚起右掌。八臂劍客也趕緊右掌一豎，蓄勢以待！

　　江青嵐依然凜然而立，瞋目喝道：「公孫無忌，你敢違拗大師伯令諭？」

　　公孫無忌獰笑道：「小子你倒說得煞有介事，可知老夫並非好欺之輩。」

　　江青嵐並沒作答，右手從懷中掏出天癡上人所贈佩玉，隨手一揚，徐徐的道：「公孫無忌，你總該認識此物罷？」

　　獨角獸公孫無忌瞧得臉色倏變，這是天癡上人隨身佩帶之物，他那得不識？不由心中十分狐疑，暗想難道這小子當真遇見了恩師？

　　「不錯，這是恩師隨身之物，小子你從何處得來，不准隱瞞。」

　　江青嵐朗朗一笑，正待回答，忽聽一個洪鐘似的聲音，接口道：「公孫師弟，姓江的說得不錯，這是恩師之命！」

　　大家循聲望去，只見大廳中間，不知何時，多出一個身穿白夏布長衫的紅臉禿頂老者。此人年約五旬開外。廣額濃眉，生相威武，尤其兩道棱光畢露的雙睛，炯炯如電。

　　「大師兄！」三眼比丘沈師太，獨角獸公孫無忌，同時躬身為禮。

　　「哈哈！閔老哥也趕來了！」

　　王屋散人高踞上座，此時居然抱拳招呼，聽他們的招呼，此人當然是秦嶺派天癡上人的首徒，隻手翻天閔長綱了！他凝立不動，向王屋散人抱拳道：「祁老哥也在這裏，恕兄弟遲來一步，多多失禮。」說完回頭向八臂劍客頷首道：「展老哥請了，崤山之會，原是一場誤會，恩師已盡知原委，大家就此揭過。」

　　八臂劍客聞言喜出望外，連忙抱拳道：「上人洞矚隱微，不見罪怪，兄弟求之不得。」接著又向公孫無忌長揖道：「適才冒犯之處，還請公孫老哥多多海涵。」

　　隻手翻天閔長綱雙目如電，冷冷的瞥了江青嵐一眼，冷笑道：「恩師尚有一語，煩展老哥轉言貴派掌門空空老人。」

　　八臂劍客忙道：「上人還有什麼吩咐？」

　　閔長綱沉聲說道：「貴派縱容門下，居然敢在終南山行兇，殺害秦嶺第三代門人，恩師要貴掌門在三月之內，親手把兇手送上流雲嶺，免傷兩家和氣。」

　　八臂劍客聽得心頭大震，臉露驚奇的道：「兄弟自從誤傷聶五娘，即奉掌門大師兄令諭，退出江湖，十八年未返師門，敝派門下，既有如此狂妄之人，兄弟自當面報掌門，查明此事。」

　　閔長綱冷嘿一聲道：「展老哥還不置信嗎？」

　　八臂劍客道：「兄弟怎敢不信？不過此事容展某面謁掌門，再行定奪。」

　　閔長綱又是一陣冷笑，憤憤的道：「兄弟因奉恩師面諭，未便出手，不過兄弟可以奉告展老哥的，在終南受害的四個門人，乃是兄弟門下。」

　　八臂劍客一怔道：「啊！還是閔老哥高足！」

　　閔長綱冷冷的道：「嘿嘿！行兇之人，卻是展老哥的傳人。」

　　八臂劍客猛吃一驚，目中精光暴射，說道：「兄弟十八年來，退出江湖，從未收徒，閔老哥……」

　　「哈哈哈哈！」隻手翻天驀地仰天發出一聲裂帛狂笑，緊接著厲聲說道：「展老哥此話何異掩耳盜鈴，這姓江的身擅貴派絕藝，難道展老哥還要否認嗎？兄弟四個弟子之命，總不能白白死掉。」

　　「他？」

　　八臂劍客想不到隻手翻天所指，殺死秦嶺第三代弟子的行兇之人，就是江青嵐，心中一怔，忙道：「閔老哥不可誤會，他雖跟兄弟學過幾年武功，但並非崆峒門下。」

　　江青嵐忙道：「師傅，弟子已正式列為崆峒門下。」

　　隻手翻天不由冷嘿道：「如何？姓江的已承認了，展老哥何必代他隱瞞？」

　　八臂劍客不由老臉一紅，沉聲問道：「青嵐，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和老夫說明。」

　　江青嵐撲的拜倒在地，口中說道：「弟子數月之前，巧遇大師伯，蒙他老人家恩准，正式列入崆峒門牆，弟子未能及時向師傅稟報，請師傅恕罪。」

　　八臂劍客展元仁，江湖經驗，何等老到，但見江青嵐說話神色，顯然掌門大師兄另有吩咐，此時當著多人，未便說出，當下點頭道：「你且起來，方才閔老哥所說，他四位高足，被人殺害，你可知實情？」

　　江青嵐依言站起，正容道：「閔大師兄門下四位高足，並非死在弟子之手，弟子只不過適逢其會，目念慘劇而已。」說著，就把當時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隻手翻天閔長綱大聲喝道：「此事乃老夫親目所見，難道還有錯不成？」

　　江青嵐冷笑一聲道：「閔大師兄說的親眼目睹，所指不過是和小弟在山徑相遇，並非目睹令高足傷在小弟劍下，焉得妄指就是小弟所為？」

　　閔長綱兇眼暴露，盛怒的道：「那天除了你小子逗留山上，還有誰來？」

　　江青嵐突然心中一動，暗想：那難道是……不會！以她的功力，絕不可能在三兩招之內，就把隻手翻天門下四個弟子，一齊殺死。

　　「閔大師兄怎知除了小弟，就沒有其他的人？」

　　閔長綱厲聲道：「你說，那是什麼人？」

　　江青嵐冷冷的道：「可惜小弟知道的，和閔大師兄一樣。」

　　閔長綱氣得臉色鐵青，喝道：「小子，老夫面前，你敢使狡猾，若非恩師面諭，今日叫你魂斷掌下。」

　　江青嵐年輕人血氣方剛，見他一再疾言厲色，那還忍得，不由劍眉一軒，傲然說道：「那也未必見得。」

　　「好！小師弟你要得！」

　　憑空插口，那正是假裝賣藝老頭的黑衣崑崙摩勒。他脅下挾著一柄木劍，咧齒而笑，大聲喝采！

　　隻手翻天冷電般目光，突然暴射，厲聲問道：「爾是何人？」

　　「啊！啊！閔大先生是在問我？」

　　黑衣崑崙瞥著閔長綱，慢條斯理的道：「區區人稱黑衣崑崙摩勒的便是。」

　　八臂劍客深恐兩人再起衝突，連忙攔道：「閔老哥，請息雷霆，令高足遭人殺害一節，在真相未明之前，小徒自然脫不了干係。不過上人既有吩咐，容兄弟稟過掌門，三月之後，自當親率小徒，上流雲嶺領罪。」

　　隻手翻天冷嘿道：「展老哥一言，兄弟自然信得。」

　　八臂劍客微微一笑，道：「閔老哥好說，那麼兄弟就此告辭。」

　　說畢，又向大家拱了拱手，回頭道：「青嵐，我們走！」

　　「且慢！姓江的小子，你還有什麼未完的事嗎？」

　　一聲震耳大喝，青影乍閃，疾風颯然，王屋散人臉露獰笑，業已攔到身前。

　　八臂劍客陡然心頭一震，暗想青嵐怎地得罪了這許多魔頭？隻手翻天，已是難惹，但身前的王屋散人，名列六絕，和自己大師兄齊名，更難應付。

　　他不知自己愛徒的別後情形，正待發言，驀聽一聲「哈哈」，有人接口說道：「咦！祁老頭，你不是拍屁股就走的嗎？又有什麼事情，糾纏不清？」

　　一條人影，隨聲搶出，那不是黑衣崑崙是誰？

　　王屋散人臉上微微一紅，怒道：「你又要擋橫？」

　　黑衣崑崙腦袋瓜一縮，咧齒笑道：「祁老兒你名列六絕，骨相清奇，別裝得兇神惡煞，有失身分，他……」

　　他依然脅挾木劍，用手指著江青嵐，又道：「他是我小師弟，不算我擋橫。」

　　王屋散人對崑崙一派，顯有顧忌，但一聽對方稱江青嵐為小師弟，不由心中一陣納罕，問道：「你，不是崑崙門下？」

　　「誰說不是？」

　　黑衣崑崙隨口漫應，接著笑道：「這你用不著管，我是問你找咱們小師弟，到底為了什麼？」

　　王屋散人心知對方並不好惹，是以雖然碰了一個軟釘子，依然強忍怒氣，打鼻孔裏冷嘿了一聲道：「他仗著一柄七星劍，在老夫徒兒手上，削損毒冰輪，老夫豈能輕易放過？」

　　「啊！把毒冰輪削斷了？該死！該死！」黑衣崑崙聳聳肩道。

　　「削毀輪上兩個倒鉤。」王屋散人道。

　　「哈哈！哈哈哈哈！」黑衣崑崙突然大笑起來。

　　「你敢輕視老夫？要知老夫不過瞧在崑崙老人分上，才饒你三分。」王屋散人怒聲道。

　　「啊！啊！了不起！了不起！區區怎敢輕視六絕中人？不過區區感到奇怪的，是你祁老頭名列六絕，怎地氣量如此狹小？兩兵相接，難免損傷，毒冰輪上有三十六枚倒鉤，削毀了兩枚，不是還有三十四枚，這也值得小題大做？」黑衣崑崙道。

　　「小子，你焉知老夫的毒冰輪乃是……」王屋散人哼道。

　　「萬年玉根所製，專鎖敵人兵器，最鋒利的寶刀寶劍，都無法傷它分毫，不料被咱們小師弟的七星劍削斷了兩枚倒鉤，你就心痛，對也不對？這也容易，我問你，兩枚斷鉤，可曾保存著？」黑衣崑崙接口道。

　　王屋散人被他搶著說出，如數家珍，心中微微一怔。及聽黑衣崑崙忽然問起削斷的兩枚倒鉤，可曾保存，更感奇怪，這就沉聲道：「還在劣徒身邊。」

　　黑衣崑崙咧齒笑道：「怕就怕你丟了，只要不丟，這就好辦。」

　　王屋散人心中一動，立即問道：「你辦得到龍角膠？」

　　黑衣崑崙故作神秘的道：「這個你用不著管，啊！咱們也以三月為限，我保證還你三十六枚倒鉤就是。」

　　王屋散人似乎不信的道：「你說了算不算數？」

　　「哈哈！」黑衣崑崙指著江青嵐笑道：「崑崙門下削損你毒冰輪。」

　　接著又指了指自己鼻子道：「崑崙門下負責賠償你毒冰輪，難道崑崙門下還會打誑不成？」

　　「崑崙門下削損你毒冰輪？」姓江的小子，明明是崆峒門下，怎會又是崑崙門下？

　　王屋散人越聽越驚奇，猝然問道：「你說姓江的小子，也是崑崙門下？」

　　黑衣崑崙道：「誰說不是？」

　　王屋散人道：「好！老夫就相信崑崙傳人的話，如果超過三月，老夫依然唯姓江的是問。」

　　黑衣崑崙道：「這個你儘管放心。」

　　「好！璜兒，咱們走！」王屋散人一語出口，帶著徒兒，飄然出廳。

　　八臂劍客也忙向閔長綱、公孫無忌等人拱手作別。

　　江青嵐目光掠過站在三眼比丘身邊的柳琪，小姑娘卻故意別過頭去，理也不理自己，她還在使著小性！不！她肩頭有點抽動，敢情在哭！

　　「琪妹，小兄走了。」

　　江青嵐心中暗暗說著，隨在八臂劍客身後，走出客廳，早有堡丁牽著馬匹，在廳外伺候。

　　黑衣崑崙摩勒，忽然回頭望著展元仁師徒兩人，咧齒笑道：「展大俠，小師弟，在下尚有要事。須先走一步。」

　　他話才出口，不容兩人回答，微一拱手，逕自縱上驢背，雙腿一夾，別看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驢，羸弱可憐，這一灑開霜蹄，可快得出奇。

　　江青嵐心中一急，脫口叫了聲：「黑大俠……」

　　黑衣崑崙的那匹驢子，早已風馳電捲，奔出老遠！但黑衣崑崙的聲音，卻逆風傳來：「哈哈！小師弟，你現在可以去找她了！」

　　※※※

　　「自古人間推百善，好從拱木覓青燈。」

　　崤山之會，表面上雖由天癡上人傳諭，命雙方揭開過節，但秦嶺崆峒兩派的誤會，不但未能因此消泯，卻因隻手翻天門下四個弟子的被人殺害，而更趨尖銳。

　　八臂劍客展元仁當年誤傷穿簾燕聶五娘，因為聶五娘本身，犯了滔天大罪，秦嶺諸人，無法包庇，才等到十八年後，要她女兒自己尋仇。

　　後來獨角獸公孫無忌在田王府栽了一個大觔斗，邀約展元仁赴崤山之會，了斷過節，也不過只是個人恩怨，還不敢驚動天癡上人。

　　這會隻手翻天的四個弟子在終南遇害，江青嵐又出示了天癡上人隨身佩玉，閔長綱不得不向師傅面陳經過，中間當然也免不了摻雜片面之詞。

　　天癡上人一怒之下，才有要崆峒派掌門人妙手空空，親把兇手送上流雲嶺之言。這麼一來，顯然兩派之間，已由個人恩怨，演變到正面之爭。

　　不僅如此，還因穿簾燕聶五娘是死在天狐遲琇的白眉針下，於是這中間，更介入了天狼天狐，使未來的江湖上掀起一場軒然大波，此是後話。

　　※※※

　　卻說八臂劍客展元仁，眼看黑衣崑崙業已遠去，就從堡丁手上接過韁繩。

　　公孫堡居然還另外替江青嵐備了馬匹，江青嵐也不再客氣，師徒兩人，翻身上馬，出了崤山。

　　一路上江青嵐就把自己經過，向師傅詳詳細細從頭說了一遍。

　　直聽得展元仁頻頻點頭，為自己愛徒，有如許奇遇，感到快慰。他等江青嵐說完之後，沉吟有頃，徐徐的嘆了口氣，道：「為師離開師門一十八載，目前舊怨初釋，新端又啟，此事雖是誤會，但天癡上人三月之約，為期不遠，為師急於趕往崆峒，面謁你大師伯請示，你可於三月之後，在潼關相候。

　　「黑大俠臨行之時，既囑你前去找尋紅線姑娘，也許另有深意。不過紅線姑娘，天襄奇女，她自從田王府盜盒之後，飄然遠引，真要找她，怕也並非易事。」

　　江青嵐聽恩師提到紅線，說什麼另有深意，不由心中一陣激動，一張玉臉，也脹得通紅，囁嚅的道：「弟子愚魯，黑大俠那兩句……」

　　他「隱語」兩字還沒出口，驀聽八臂劍客忽然「唔」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自古人間推百善，好從拱木覓青燈，難道她還沒離開潞州？」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陣狂跳，但又不敢貿然插口，只見自己恩師，臉上掛起一絲微笑。

　　「不錯！紅線姑娘人間奇女，她隻身犯險，盜來金盒，無非對督帥感恩圖報，自然是個孝女。」

　　江青嵐因恩師仍然不是和自己講話，是以只是手控韁繩，跟在馬後，不敢作聲。

　　「青嵐！」

　　「師傅。」

　　「你知道紅線姑娘尊堂墓地，卜葬何處？」

　　「城北山麓。」

　　「哈哈！那就是了！」

　　八臂劍客一聲敞笑，說道：「青嵐，自古人間推百善，自然是隱寓百善孝為先。」

　　「啊！」江青嵐興奮得啊出聲來，只聽八臂劍客續道：「好從拱木覓青燈，明明是說紅線姑娘廬守母墓，長伴青燈，想不到她果然並未離開潞州。」

　　「啊！」江青嵐驀覺眼前一亮，恍然大悟，黑大俠真是遊戲風塵，這和自己說明了不好嗎？偏要打什麼啞謎？

　　※※※

　　師徒兩人，臨歧分道，八臂劍客要趕上崆峒，面謁掌門。

　　江青嵐卻因為心上人有了著落，心急如箭，策馬疾行，向潞州攢程。

　　第三天傍晚時分，便已趕到潞州，這裏是自己姨父駐蹕之地，他恐防被人認出，是以只在城外找了一處寺院歇腳。

　　初更才起，江青嵐早已急不及待，悄悄縱出。

　　一條人影，不！一縷輕煙，飛掠疾馳，往城中奔去！何消片刻，城北山麓，業已在望。

　　這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情形自然非常熟悉，山腳下面，還有疏疏落落的幾戶人家，再過去，就是紅線姑娘老母的墓地了。

　　松林掩映，銀月在天，他目光所及，果然，離墳塚不遠，新蓋了幾楹茅屋，那以前是沒有的。

　　敢情就是紅線姑娘摒謝塵緣，廬守之所？

　　江青嵐驀覺心中一陣狂跳，腳下微現躊躇。

　　人是奇怪的動物，不見面的時候，相思刻骨，恨不得一下就飛到她身邊。

　　現在茅屋在望，卻又有點膽怯起來，不知道見到了她，該說些什麼好？腳步顯得異常沉重，但一步比一步接近，醜媳婦免不了要見公婆，他強捺著緊張心弦，整了整長衫。先向墓前恭恭敬敬跪拜了一番，然後向茅屋板門走去，他故意放重腳步！

　　暗想：以紅線姑娘的功力，十丈之內，飛花落葉，都該瞞不過她的耳朵。何況夜闌人靜，自己又在墓地徘徊了一陣，她一定會聞聲出來。

　　那知一直走近板門，屋內還是靜悄悄的，連燈火也沒有，難道她睡熟了？

　　江青嵐舉起的右手，又慢慢地垂了下來，他有點舉棋不定，這麼晚了，巴巴的把她叫起來，豈不太嫌冒昧？自己應該白天來才對！

　　但是腳下卻又不捨離開，心中自然想早一刻見到她好一刻。咳！既然來了，何不放得大方一點？他鼓起勇氣，輕聲叫道：「紅線姑娘！」

　　「紅線姑娘！」裏面依然沒人答應，難道不願見我？

　　「篤！」「篤！」手指扣處，「呀」的一聲，板門應手而啟！

　　江青嵐心中一驚，卻感到好像有點不對，這並不是因為屋中無人，而是一種奇異的預感。

　　他凝目想了想，立即閃身而入。那是一間小小的客堂，中間靠壁處，放著一張板桌，桌上還供著一個木牌。

　　江青嵐目能夜視，早已瞧清牌上娟秀端正的字跡：「顯妣石氏夫人之靈位」一點不錯，正是紅線姑娘母親的靈位，這就可證明她確是住在這裏了。那麼她人呢？心中想著，就向左邊一扇小門走去。

　　那是一間狹窄的廚房，雖然收拾得十分整齊，但釜甑生塵，好像已有多日不曾使用。

　　江青嵐全身驀地一震，迅速退出，趕緊向右首一間奔去。那不用說自然是紅線姑娘的香閨了，但當江青嵐一腳跨入，目光瞥處，宛若一桶冷水，兜頭澆下！

　　「遲了！遲了！」

　　這間紅線姑娘曾經住過的房中，除了一床一几一凳之外，沒有一雙鞋子，一件衣服。自己滿懷興奮，以為這一次定可見到了她，那知依然遲來了一步，人去樓空。她……她已經走了！茫茫天涯，玉人何處？

　　「善自珍重！」這句話，又從他腦海中浮起。

　　他摸著懸在自己腰間的七星劍，正是她臨別所贈的唯一紀念之物。身軀搖晃，手指冰冷，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當她失魂落魄，昏沉迷惘之際。驀聽屋外響起一陣喋嶸笑聲，接著一個沙啞聲音大聲叫道：「紅線姑娘，咱們北海七星，不遠千里而來，你還不乖乖的出來迎接？」

　　江青嵐心中一怔，北海七星？自己從沒聽人說過。啊！不遠千里而來，敢情也是找她來的！他心中想著，只聽另一個口音，在門外沉聲喝道：「嘿嘿！姓紅的丫頭，你還不出來，屋子裏躲得住嗎？」

　　這口氣分明是尋仇而來！江青嵐忽然想到紅線姑娘無端離此而去，難道她早已得到風聲，知道北海七星向她尋仇，才故意避開的？他覺得自己這一猜測，越想越對，不由把一股怨氣，全發到來人身上，劍眉陡豎！

　　嘿！管你七星八星，今晚就叫你們嚐嚐厲害！他迅速退出房中，功行全身，手握劍柄。

　　「唰！」一條人影，倏然向門外激射而出！

　　他快！人家也不慢！江青嵐身形落地，立覺四周微風颯然，黑影閃動，隨著自己飄落！好快的身法，江青嵐心頭微凜，縱目四掃，原來自己身前身後，站著七個突睛鉤鼻，生相獰惡，身穿黑色短襖，形狀古怪的大漢。

　　每人手中，各執著一根黑黝黝的修羅棒，把自己圍在中間。只見為首一個怪人，向自己一陣打量，喋喋笑道：「原來那丫頭房裏，居然還窩藏著小白臉。呔！小子，你回去快叫紅線出來，大爺們不難為你。」

　　江青嵐聽他們辱及紅線，不由勃然大怒，喝道：「住口！你們就是北海七星？憑這點陣仗，還沒放在小爺眼裏。」

　　「嘿嘿！小子，你是何人門下，口氣倒狂得比你年齡還大！回去問問你師傅，北海七星，中原誰惹得起？趁早叫紅線出來，憑你這點熒火之光，也想替人賣命？」其中一人陰惻惻笑道。

　　江青嵐劍眉軒動，敞聲笑道：「小爺何人門下，憑你們還不配問，不過你們方才曾說不遠千里而來，到底有什麼要事，可先向小爺說說清楚。」

　　「小子……你敢……」站在左邊的一個怪人厲喝聲中，右掌突然揚起！

　　「老二……」為首怪人沉聲制止，一面獰笑道：「大爺們千里而來，奉命行事，只要紅線乖乖獻上『辟雷鐲』，自可無事。」

　　「辟雷鐲？」

　　江青嵐不知他們所說的「辟雷鐲」究是何物？但這可推想得到，北海七星，不遠千里而來，指名相索，敢情是一件實物，心中想著，不由脫口問道：「有何用處？」

　　左邊怪人又厲聲喝道：「小子，你別多費唇舌！」

　　江青嵐朗笑一聲道：「哈哈！難道你們不想知道紅線姑娘的下落？」

　　為首怪人驀地目射精光，急急問道：「小子，你說她不在這裏？快說，她躲到那裏去了？」

　　江青嵐凜然而立，徐徐的道：「你該先回答小爺所問。」

　　為首怪人從喉間「嘿」了一聲，兇睛翻動，獰笑道：「有你的，好！『辟雷鐲』乃北方水星殞石，功能抵禦雷火，是北海故物，必須收回。小子，現在你該說出紅線躲在何處了罷？」

　　江青嵐弄不懂他們所說，到底是真是假？但從他們口中，再提到紅線躲在那裏，越發相信自己猜想不錯，紅線姑娘離此他去，果然是為了躲避北海七星。

　　一陣莫名其妙的怒火，又襲上心頭，陡的仰天厲笑道：「小爺從崤山趕來，也正在找她！」

　　「小子你找死！」

　　左邊一個這會右掌疾拍，凌空便是一掌！北海七星的老二，果然有點名堂，一掌出手，勢勁力猛，一團寒氣，居然向自己急撞而來。

　　江青嵐飛身出屋之時，早已把「離合神功」，佈運周身，此時一見對方出手，正想試試他們功力，微微一哂，右掌閃電往前迎去。不！他使的是離字接引之訣，右腕疾翻，其快無比的往身右引出。

　　果然，崆峒絕學，獨步天下，這一著，大出他們意料之外，站在江青嵐右側的怪人，冷不防自己老二，擊出的掌力，竟會直撲自己。趕緊身形一挪，向旁閃開，但他挪移之法，十分迅疾，掌風掃過，倏然又復原位。

　　江青嵐瞧得微微一愣，再一打量，這才發現圍住自己的七個怪人，自從跟著自己飄落之後，就好像生了根似的，站在一定位置上，始終沒有動遇。腳下不丁不八，斜抱修羅棒，姿勢相同，有若在等待命令似的，敢情其中大有蹊蹺！

　　他心中閃電掠過，其實也不過剎那之事，右掌收回，忽然敞聲笑道：「北海七星，原來也不過爾爾！」

　　左邊怪人，一掌被人引開，不由惱羞成怒，斷喝一聲：「小子，你再接大爺一掌試試！」

　　為首怪人道：「老二，要送他到鬼門關，還不容易？不過在他未死之前，總得問出下落。」

　　江青嵐試過一掌，認為北海七星也不過如此，憑自己足可對付，心中就有恃無恐起來。

　　但不解的是紅線姑娘的武功，只在自己之上，不在自己之下，何以她要躲避他們，難道其中另有緣故？那麼今晚索性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免得他們再去糾纏著她。

　　他自以為是，想到這裏，又大聲說道：「小爺也想知道，你們要問紅線姑娘下落，還是要問『辟雷鐲』下落？」

　　這一句話，果然聽得為首怪人悚然動容，目射奇光道：「此話怎說？」

　　江青嵐朗朗笑道：「你們要問紅線姑娘下落，小爺無可奉告，如果想知道『辟雷鐲』下落，問到小爺，倒是最恰當不過。」

　　「你知道『辟雷鐲』下落？」

　　為首怪人也竟然客氣起來，不再稱他「小子」。

　　江青嵐很快的應道：「當然！」

　　為首怪人道：「只要你實言相告，說出『辟雷鐲』下落，自有重酬。」

　　江青嵐傲然道：「那倒不必。」

　　為首怪人似乎又未能置信，鄭重的道：「北海七星面前，可打不得誑語。」

　　江青嵐微微一笑道：「小爺對人從未打過誑語。」

　　為首怪人點頭道：「好！那麼你是無條件肯說『辟雷鐲』下落了？」

　　江青嵐輕鬆的道：「這個自然，實言相告，『辟雷鐲』就在區區小爺身邊！」

　　那老二道：「小子你敢打誑。」

　　「你們算得了人嗎？」

　　江青嵐大笑聲中，驀地想起自己下析城山之時，石嬤送給自己一隻非鐵非石的鐲子，當時曾說：「江相公，你行走江湖，如果到江南去，這東西也許有用，你帶在身邊。」

　　這鐲子尚在自己身上，何不取出來騙他們一騙？心中想著，立即迅速從懷中掏出鐲子，隨手一揚，喝道：「不信你們瞧瞧！」

　　「就是這個！」為首怪人厲笑聲中，突然身形一晃，伸手攫來！

　　江青嵐心中暗暗好笑，北海七星原來並沒見過「辟雷鐲」，此時給自己一騙，居然信以為真。

　　他存心誘敵，自然早有準備，很快的把鐲子套入左腕，然後右腕一抬，對準為首怪人攫來的左腕格出！這一動作真如電光石火，迅速絕倫！

　　拍！臂膀接實，兩條人影，各自震得右臂痠麻，後退了一步。為首怪人，後退一步，他微微一愣，又立即跨上一步，回到原來位置之上。右手修羅棒，突然直豎，振臂一圈。這敢情是個暗號，其餘六人，修羅棒向外一指，同時動作，圍著江青嵐盤旋疾行。不！修羅棒寒風凜然，分向七處要害襲到！

　　也不！他們身形太以快速了，旋轉不停，使人發生錯覺，好像自己身子，落在一隻黑色鐵桶之中。七根修羅棒，就像在鐵桶中上下攪動，一片勁風，無窮壓力！

　　江青嵐雖然會過武林六絕中的三絕，而且以一敵三，但這種陣勢，還是第一次碰上。

　　心頭一凜，趕緊橫跨一步，掣出七星劍，右手揮灑，「通天劍法追魂八劍」，應手而出，七八道劍光，同時漾起。但見銀虹掣電，盤空飛舞，向外暴漲！

　　正好把北海七星七根修羅棒，一齊封住，這份劍勢，看得七個怪人臉色同時一變：「嘿嘿！小子，你果然有點門道！」

　　為首怪人「道」字未落，忽然欺近身來，修羅棒一招「泰山壓頂」當頭劈下！

　　同時方才繞圈疾行的陣法，似乎也起了變化。但見人影晃動，七個黑衣怪人，忽然開始穿梭遊走起來。

　　「嗆！」

　　江青嵐長劍疾轉，劍花「三花護頂」，架開為首怪人當頭一擊。只覺手臂驀然一震，心中也不禁駭異，對方好大的臂力，要是自己在玄關未通之前，只怕一招也架不起！

　　為首怪人一擊之後，來不及再攻，人影如煙，倏然向後躍去。另一條人影，緊隨著衝了上來，修羅棒一抖，挽起碗大棒花，疾奔當胸。江青嵐揮手一招「撥雲開路」，架開來勢，劍尖一顫，隨手進招，「擲米成珠」，疾點而出！

　　那知人家攻出一招之後，立時向側閃出。

　　江青嵐點出一劍，卻被另一條人影，衝上接住。一時之間，自己立時成了挨打之局，人家攻來的招法，自己非拆不可，自己攻出的長劍，卻另外有人接替。

　　但見黑影疾閃，穿梭遊走之勢，愈來愈是迅速，每人攻出一招，不是前後互躍，便是左右閃動。配合嚴密，行動神速，移位出手，疾若閃電。

　　那裏還分得清七人面貌，只是一個接著一個，源源而來，綿綿攻到！

　　江青嵐這才發覺北海七星，果然個個身懷絕技，出手力道，十分沉猛，自己漸漸感到在他們閃電般連環攻勢之下，竟然壓力奇重，迫得自己既難前進，又難後退，甚至連左右移動的機會，都感到不及。

　　憑自己師門絕學，素以快速著稱的「追魂八劍」，也接應不暇，手足忙亂。

　　江青嵐這份震驚，當真非同小可！

　　為首怪人看他手足忙亂，又道：「嘿嘿！小子，你還不把『辟雷鐲』獻上，難道真要把小命葬送在『北斗七星陣』中？」

　　北斗七星陣！他們不是叫北海七星嗎？敢情他們傳以七人聯手的奇奧陣仗見長？不！以自己方才動手的情形看來，這北海七星極非一般普通武林人物，好似每一個人都有一身上乘武功。

　　既可七人聯手，隨著陣勢變化，又可單獨應戰，自成一體，自己要想和他們硬拼，身在陣中，處處掣肘，絕難討好。不錯！只要脫出此陣，不受他們陣法干擾，就可無慮。

　　想到這裏，驀地冷哼一聲，功運全身，唰唰兩劍，使出「通天劍法」中「霹靂乾坤」「橫彌六合」兩招，把護身劍光，驟然往四外擴張！

　　要知「通天劍法」最後八招「追魂八劍」，固是「通天劍法」精華所在，但那是以奇快著稱，長於克敵。

　　這兩招「霹靂乾坤」和「橫彌六合」，卻是以威力見盛，使劍的人，功力越高，威勢也愈見凌厲。江青嵐此時的功力，兩招並用，確有叱嗟風雲之慨。

　　劍光起處，有若怒海狂瀾，銀虹潮湧！

　　北海七星，果然立時被他這兩招劍法迫退半步！但七根修羅棒，卻依然結成一片網幕，絲毫不懈。

　　江青嵐可不敢怠慢，兩手出招，朗笑一聲：「小爺失陪！」

　　銀光乍合，化作一道匹練，破空飛起！這一招正是「通天劍法」中的救命絕招，「長虹經天」！

　　江青嵐連人帶劍，往上騰起，長劍一抖，閃出層層銀鱗。身形借著抖劍之勢，正待往斜刺裏飛出，驀覺輕風飄動，棒影交織，三柄修羅棒，卻臨頭罩下！

第二十章　石門自開

　　要知「北斗七星陣」，上三顆為「玉衡」，下四顆為「璿璣」。他身形才起，「玉衡」位上的三人，早已隨著縱起，出乎攔阻。

　　江青嵐上沖受阻，只好身形一沉，飄落原地。

　　那知「璿璣」乍轉，四根修羅棒，又復乘隙攻到！

　　不！「玉衡」三人，也同時飄落，相繼出手。

　　江青嵐不由心頭狂震，這「北斗七星陣」果然厲害！

　　但此時自救要緊，他無暇多思，劍尖一顫，陡然劃出九個小圈。

　　「乾坤一劍」，果然迥異尋常，只見朵朵銀花，漫天劍影，隨手飛灑而出。流轉不絕的「北斗七星陣」，立被迫退。

　　北海七星，身形乍停，一齊暴退七步，依然七個方位，把自己圍在中間。

　　江青嵐一招得手，豪氣頓生，不由哈哈笑道：「原來北斗七星陣也不過如此！」

　　為首怪人雖然臉露驚詫，但似乎並不在意，喋喋笑道：「小子，你不獻出辟雷鐲，就休想脫困。」

　　江青嵐心頭一動，暗想此人屢次發話，想是七星之首，「北斗七星陣」自然以他為主。自己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制住，此陣當可不攻而破。心念轉動，朗聲喝道：「這有何難？」難字出口，雙足一點，人如輕煙，驟然往為首怪人撲去。劍尖疾圈，「乾坤一劍」又自出手！千萬朵銀花，隨身急掠，像狂風驟雨，急灑而出！他滿以為這一招定可收效，那知才一發動，七朵黑影，也同時飄起。

　　你快，人家也快，雖然換了一個地方，但七人依然保持固有距離，並無稍變。劍勢一竭，七條身形，又突然向中間收束，七根修羅棒又輪番攻到。

　　崑崙絕學，自己屢試屢驗，連武林六絕中人，都被自己一劍卻敵，這區區「北斗七星陣」，竟然衝不出去。

　　江青嵐被激得滿懷怒火，驟然翻身，又是一招「乾坤一劍」，往身後劈出。身隨劍走，接二連三，連續使出！只見無數銀花，絲絲劍氣，呼呼劍風，滿場迷漫。

　　但北海七星，並不和你硬架硬接，你衝向東，他們陣勢跟著東移，你衝向西，他們陣勢跟著西移。

　　只要你稍微停手，隨勢立時流轉，連鎖攻擊，又循環不息而來。

　　江青嵐連衝幾次，依然收不到半點效果，心頭大感焦急。這樣下去，自己即使不傷在他們修羅棒下，也得活活累死！他不由想到此時要是有個幫手，分頭衝陣，豈不是好？

　　但這只不過是空想而已，此時此地，那有什麼幫手趕來？

　　「小子，這你可相信了罷！『北斗七星陣』普天之下，無人能破。

　　「嘿嘿！就算是中原武林的六絕中人，只要落入陣中，也一樣難以倖免。只要你乖乖獻上『辟雷鐲』，還可放你一條生路。

　　「這時大爺們就讓你有個喘息機會，仔細想想罷！」

　　陣勢果然停止下來，七個怪人，各復原位。那為首一個依然面對著自己，喋喋而笑。

　　這可比要江青嵐的命還要難堪，憑他傲骨天生，那裏受得住這份折辱。

　　登時怒火又騰，今晚就是闖不出「北斗七星陣」，也要和你們拼個死活！心中想著，左手立時掏出大師伯所賜的三粒金丸，右手仗劍，一面趁機暗暗調息，準備劍丸同發，一舉殲敵。

　　北海七星，十四道目光，眈眈而視，果然並沒立即發動陣勢，似乎在等待江青嵐回答。

　　其實他們也在暗自運功，一時之間，雙方都沉默無聲！

　　突然！有兩個人影，穿出松林，緩緩而來。那是一男一女，敢情還是一對小夫婦，十分親密的樣子。忽然女的「咦」了一聲道：「崔郎，你瞧！這幾個人站在這裏，幹什麼的呀？」

　　男的也「咦」了一聲輕輕的道：「綃妹！這幾個人服裝有點異樣！」

　　女的又道：「他們站在門口，會不會是找妹妹麻煩來的？」

　　「這……」

　　男的話還沒有出口，驀聽一聲暴喝：「滾開！你們是找死？」

　　江青嵐身在陣中，聽得十分清楚，急忙縱目望去，他目能夜視，這一看清來人，不由心頭狂跳，大驚失色。果然是他們！這如何是好？心中一急，趕緊大聲叫道：「崔兄，你們快退！」

　　「哈哈！小子，你還來了幫手！」

　　「北斗七星陣」隨聲而起，陡然發動，七條人影，疾轉如飛。立時把江青嵐圍住內外隔離！

　　只聽那男的大聲喊道：「咦！是江兄嗎？」

　　江青嵐隨手發劍，封拆攻來敵勢，一面叫道：「崔兄，你們快走！」

　　「嗆！嗆！」陣外響起兩聲拔劍之聲！

　　糟了！江青嵐心頭一緊，再也顧不得許多。左手輕揚，三粒彈指金丸，疾若流星，向身後彈出。右手七星劍一顫，九個小圈，奇快無比的向身前劃去！

　　正當他銀花暴漲，金丸閃爍之際，「北斗七星陣」外，也同時飛起千萬朵銀花，向陣前湧到。這當真是電光石火，勢若雷奔。陣內陣外，兩下裏驟然會合，滿天花雨，光騰霄漢，劍勢之厲，宛若黃河天來，莫之能禦！

　　「北斗七星陣」，「玉衡」位上，三個怪人，在這內外夾擊之中，首當其衝，只聽慘嗥驟起，血雨飛灑，三條高大身軀，立被絞成數截。

　　「璿璣」在後，四個怪人，也受這強大劍勢迫得後退不及，吃彈指金丸擊中，一死二傷。

　　自詡無人能破的「北斗七星陣」，俄頃之間，全體瓦解。兇名久著的北海七星，也四死兩傷，亡魂喪膽，那裏還敢逗留，三條黑影，同時疾退，晃眼工夫，走得不知去向。

　　「啊！崔郎，我們殺死了人！」

　　女郎一聲驚叫，花容失色，顫怯怯倒退數步，向身邊少年公子偎去！

　　江青嵐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會在片刻之間，破了惡陣，收回金丸，一躍而起，驚喜交集的道：「崔兄，原來你們也會了武功？」

　　這一對少年男女，正是崔文蔚和紅綃兩人，他們一見江青嵐安然無恙，向身前躍落，崔文蔚連忙輕輕推了紅綃一下，低聲笑道：「綃妹，你這般膽怯，別叫江兄見笑。」

　　一面又笑著答道：「哈哈！小弟這手劍法，原是出之江兄所授。」

　　紅綃掠了掠鬢髮，還是滿臉驚容，怯怯的道：「江公子，我們殺死了人，這可怎麼辦？」

　　江青嵐微微一笑，道：「崔兄賢伉儷且請稍待，容小弟把他們埋了。」

　　說著轉過身去，就地用劍挖起土坑，把四個屍體，一起埋了，然後笑道：「嫂夫人這可用不著怕了罷？」

　　紅綃站在一旁，瞧他做得乾淨俐落，不由幽幽的道：「江公子，你真能幹！難怪黑大俠一直稱讚你了不起，我……我是從來沒有殺過人呀！」

　　崔文蔚爽朗笑道：「綃妹說得不錯，我們該向江兄學學才對，不然！今後還能到江湖上去？」

　　這話聽到江青嵐耳中，心中更是大惑不解，崔文蔚生長閥閱，和紅綃一雙兩好，不享閨房之福，居然要到江湖上去？

　　而且今晚無緣無故會在這襄遇上，也是大出意料之事，這就笑著說道：「今晚要不是崔兄賢伉儷來得湊巧，小弟真還無法脫險呢！不知雨位來此，又是何事？」

　　紅綃甜甜一笑，柔聲的道：「啊！崔郎，江公子還不知道呢！嗯！我們且到屋子裏坐下來再說。妹妹也真是，外面打得恁地熱鬧，她還睡得熟？」

　　她邊說邊走，蓮步細碎，俏生生地向茅屋走去！

　　江青嵐微微一怔，急忙問道：「嫂夫人，你是說紅線姑娘？」

　　他說到紅線姑娘，心頭一陣黯然，輕輕嘆了口氣，續道：「她……她走了！」

　　紅綃嬌軀乍停，回過頭來問道：「江公子，你說妹妹不在屋子裏？她當真去了江南？唉！哪有那樣性急的人？」

　　江南！江青嵐眼前陡然現出曙光，急急的道：「她……她去了江南？」

　　崔文蔚原是過來之人，自然知道江青嵐此時心情，連忙笑道：「江兄此事說來話長，我們且到屋中再談。」

　　江青嵐無可奈何，只好跟著兩人回到屋中，紅綃找到油盞，點上了燈。

　　江青嵐已急不及待，眼巴巴的望著兩人，希望他們早些說出紅線下落，只聽崔文蔚笑道：「小弟那所別墅，坐落在魏郡南郊，小有山水，地處幽僻，自小弟卜居之後，嗄！那也就是江兄走後不久，竟遭江湖宵小覬覦，竟圖洗劫。哈哈！幸虧江兄傳了小弟夫婦一招棍法，才勉強把強人擋住。

　　「但因他們來人眾多，小弟夫婦，已無法支持，驀聽牆外響起一聲佛號，落下一個鬚眉斑白的老和尚來！」

　　江青嵐急於知道紅線姑娘下落，此時聽他說的，卻是江湖宵小打劫別墅，心中甚是著急，但又不便出言打岔，是以只點著頭，並未作聲。

　　崔文蔚卻好像說得甚是起勁，接著又道：「江兄，你道這老和尚是誰？

　　「哈哈！就是小弟夫婦的師傅，五臺山七寶寺主持宏法大師，他老人家是曇宗大師的嫡傳門人，當時只見他大袖連揮，十來個強人，一個個飛出牆去。小弟夫婦自然十分感激，那知他老人家別的不說，第一句就問小弟這招棍法，從何學來？小弟依實說了。

　　「那知他老人家微微搖頭，說這招根本不是棍法，這叫『乾坤一劍』，是崑崙老人四招絕學中的第一招，如果用長劍使出，天下無人能敵。」

　　江青嵐聽得微哦一聲，崑崙老人這套劍法，原來還有三招。

　　崔文蔚又道：「當下小弟夫婦，就再三懇求收錄。

　　「宏法大師微微點頭道：『老僧雲遊歸來，無端出手，也算和兩位有緣，何況施主所使的『乾坤一劍』，和師門淵源極深，老僧就收兩位做個記名弟子罷！』

　　小弟夫婦自然喜出望外，這就拜了師傅，他老人家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手抄書本，交給小弟夫婦，鄭重的道：『武術一道，雖然人人可習，但如果登峰造極，那就要天賦遇人，身具異稟不可，兩位雖然資質甚佳，但美中不足的是成了家室，難望大成，這是師祖達摩祖師，面壁八年，手著的「易筋真經」，經老僧數十年潛心精研，注釋極為詳盡，兩位如能練之有恆，也可達到「易筋洗髓」的上乘境界。』」

　　江青嵐心想，原來宏法大師傅傳給他們的是「易筋經」。

　　「易筋經」不是黑大俠才從十二紫羅大師的石窟中取出，奉命送還少林寺嗎？這老和尚又從那襄得來的？

　　哦！是了，宏法大師是曇宗大師的嫡傳門人，他可以就記憶所及，默抄出來的。

　　心中想著，只聽崔文蔚又道：「他老人家說完之後，就飄然而去，過不幾天，黑大俠來了，他聽說小弟夫婦，有此奇遇，心中甚為高興。他說練武之人，首重根基，尤其練這種正宗功夫，必須循序漸進，學成甚慢，但功力愈進，成就也愈大。

　　「不過小弟夫婦，已非童身，一時更難收效，他身邊還有一粒從析城山取來的『坎離丹』，功奪造化，據說是當年一位怪傑，叫什麼大方真人遲老殘的，搜盡天下名山大川，採集靈藥，才煉了八粒，練武之人，服下一粒，可抵一二十年苦練之功，他要小弟夫婦分服。

　　「小弟夫婦聽他說得如此珍貴，那肯服用，後來強不過他，才分著服下。那次黑大俠一來就走，臨走的時候，小弟夫婦一再挽留，他說他還有一件重要之事，要找一個人去。而且這事，也和小弟夫婦有關。哈哈！江兄，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江青嵐搖了搖頭，只聽紅綃嗤的笑道：「崔郎，人家江公子耐心聽你了一大堆廢話，你還不乾脆告訴他呢？」

　　崔文蔚哈哈笑道：「這就和小弟夫婦要想到江湖上走動有關，而且也和江兄有關呢！」

　　江青嵐聽得十分奇怪，他夫婦要到江湖上走動，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口中卻道：「和小弟有關？」

　　崔文蔚又是一聲哈哈，笑道：「黑大俠要找的人，就是他師妹紅線姑娘！」

　　「紅線姑娘？」江青嵐眼睛驟然睜大，急急的問了一聲。

　　崔文蔚又道：「不錯，黑大俠說，當時他看到拙荊之時，心中已然懷疑，天下之大，那有如此相像之人？」

　　江青嵐不由自主的目光向紅綃掠去，心想：不錯！當日自己在田王府初次見到紅綃之時，心中確也有如此想法。不過還能分辨得出來的，並不是面型身材，而是眉宇之間的神情。

　　紅線姑娘有一股英爽之氣，而紅綃卻是翠黛低蹙，目含幽怨！那知這時回頭一望，紅綃雖在盈盈淺笑，居然也眼神充足，和初見時迥然不同，更像紅線姑娘了！不！還是有差別，但那，已不是眉宇的神情，所能分別，那是她另有一種少婦體韻之美罷了！

　　「何況紅線姑娘和拙荊小名，第一個同是紅字。」崔文蔚道。

　　「啊！」

　　「黑大俠就是為了此事，要找紅線姑娘，證實他心中的猜想。」崔文蔚接著道。

　　「啊！」

　　「黑大俠走後，一直到前個月前，才匆匆趕來，據說經他多方證實，拙荊和紅線姑娘，是同胞姐妹，大致已無疑問。不過詳細情形，還得去一趟江南，找到一個人，才能完全確定，而且其中還牽連著一件江湖大事。」崔文蔚道。

　　「啊！」江青嵐第三次啊出聲來，崔文蔚續道：「這次黑大俠領著小弟夫婦，同來和紅線姑娘見面，她們認了姐妹。

　　「依紅線姑娘的心思，當時就要動身到江南去，還是黑大俠說，他端午還有一件急事要辦，叫紅線姑娘千萬等他。同時小弟夫婦，也想乘機到江南去走走，黑大俠並沒反對，臨走還教了小弟夫婦一套掌法，叫做『紫羅十二式』，說是從『易筋經』上變化出來的，吩咐好好練習，將來也許有用。

　　「前天小弟夫婦因為端午已過，恐怕紅線姑娘等得心急，才一起趕來，那知紅線姑娘已經先走，卻和江兄遇上了。」

　　「啊！」

　　江青嵐這才明白中間還有如許曲折，那麼紅線姑娘倒並不是躲避北海七星尋仇？當下也把自己別過經過，擇要說了一遍，直聽得崔文蔚和紅綃兩人，驚奇不止。

　　大家商量了一陣，決定第二天就動身到江南去，江青嵐雖然心中甚急，但自己沒有去過江南，有兩人作伴同行，自可減少旅途寂寞，而且也有了商量之人。

　　這時已快交四鼓，崔文蔚夫婦，原是住在城內一家客店之中，江青嵐因自己寄宿城外，急須趕返，這就約定大家在城外相候，匆匆和兩人作別。

　　翌日清晨，江青嵐取出一錠金子，作了香資，就策馬徐行，在路中等候，過不一會，果見兩匹駿馬，如飛奔來。

　　崔文蔚依然一襲藍衫，書生打扮，腰橫長劍，更顯得瀟灑脫俗。紅綃卻換了一身紅色緊窄衣裙，頭包紅帕，香肩上露出劍柄，手控韁繩，臉露嬌笑，居然巾幗英雄。

　　江青嵐不由暗暗點頭，瞧兩人身手穩練，內功已有相當根基，達摩禪師的「易筋經」正宗武學，果然不同凡響，看來只要不是一流高手，也勉可應付！

　　三人由潞州啟程，第三天早晨，渡過黃河，直奔偃師。

　　崔文蔚和紅綃兩人，一個是貴介公子，一個是侯門少婦，平日裏很少出門，這會學了武功，並騎馳驅，一路上指點談笑，興趣甚好。

　　江青嵐有時雖然也插上幾句，但因他心中惦念著紅線姑娘，未免沉悶！

　　尤其一過黃河，從孟津到偃師這條路上，他發現不少僧侶，往南攢程。

　　本來唐代是佛教最盛行的時候，大路上碰到僧侶，並不值得注意，但奇怪的是這些僧侶，全是急匆匆的向南趕路。

　　瞧他們步履如飛，身手矯健，敢情全是會武之人。而且每個僧侶，不是手持禪杖，就是背負著長形包袱，那自然是武器無疑！

　　江青嵐江湖經驗雖然不足，但他到底身懷絕藝，這種情形，也還是瞧得出來。

　　心中暗想：此處離嵩山不遠，這些僧侶，行色匆促，莫非全是趕上少林寺去的，那麼敢情少林寺有什麼大道場不成？心中想著，不由獨自留起神來。

　　那知這一留神，卻又發現這些趕路的僧侶，凡是經過自己三人身前，都要回頭打量上一眼。趕路的人，互相打量，原也並不稀奇，但奇怪的是他們只要一瞧到自己三人，就臉色倏變，好像碰上了蛇蠍似的，低頭疾走。

　　不！簡直是拔足狂奔，全然不顧驚世駭俗！一個兩個如此，也許他們身有要事，適逢其會，但一路上碰到的僧侶，如出一轍，不由漸漸使得江青嵐懷疑起來。

　　他們為什麼一瞥到自己三人，就會倏然變色，加緊腳步，往前急奔？這中間敢情有著蹊蹺，不過自己三人，初到河南，自然不會引起人家注意。那麼也許最近江湖上發生了什麼事故，自己三人，剛巧碰上，被人家引起誤會？

　　不錯！他們目光接觸到第二騎紅綃身上，就驟然變色，難道問題出在紅綃身上？她和紅線姑娘長得一模一樣，那麼他們是把她看成了紅線姑娘？但這又有了疑問，這些僧侶，如果是少林門下，紅線姑娘出身崑崙，崑崙老人和少林寺上一輩的人，淵源極深。

　　尤其黑摩勒奉命送還少林寺鎮寺至寶，達摩禪師「易筋經」原著，少林寺的人，絕不會得罪紅線姑娘，紅線姑娘也絕不會和少林寺的人過不去。那麼這一路上發現的情形，實在難以常理忖度。

　　他手控韁繩，低頭沉思，只聽紅綃忽然「咦」了一聲，笑道：「江公子，你在想什麼呀，幹麼老是低著頭？」

　　崔文蔚在馬上笑道：「哈哈！江兄，你別著急，我們到了江南，準替你找到她就是。」

　　江青嵐臉上一紅，抬頭道：「崔兄休得取笑，小弟是在想……一路上，我們遇到不少大師傅……」

　　「嗯！」紅綃沒等他說完，放低聲音道：「我想起來了，這些師傅們，也真奇怪，幹麼老是打量著我們？唔！崔郎，我想他們一定瞧我們騎馬，他們才心急起來，要急急趕路。」

　　江青嵐給紅綃一說，不由暗暗點頭，女人家畢竟心細，原來她也早已發覺了！這就順口道：「小弟猜想，這些大師傅，敢情全是少林門下。」

　　崔文蔚聽得精神一振，忙道：「江兄說得不錯，這裏離嵩山不遠，少林寺名聞天下，何況小弟夫婦，總算也是少林弟子，我們何不順道去瞻仰一番。」

　　紅綃更為高興，喜孜孜的道：「崔郎，我們自然要去啊！聽說寺裏的素齋才好呢！」

　　江青嵐聽兩人如此說法，自然不便阻攔，一面笑道：「賢伉儷既然有興，小弟自然奉陪！」

　　紅綃嗤的笑道：「江公子，你該在我佛面前，多叩幾個響頭，許許心願才對呀！」

　　說話之間，已到了偃師，三人在街上一家酒館中用過午餐，就向嵩山進發。

　　未牌時分，趕到嵩山腳下，這一路上，反倒靜悶如恒，不見一個和尚，中嶽嵩山，共有三十六峰，中峰叫做峻極，東叫太室，西叫少室，少林寺就在少室峰北麓。

　　江青嵐等一行三人，循著一條青石鋪成的大路，繞到少室北麓。但見參天古木之中，碧瓦黃牆，氣勢宏巍，名聞天下的古剎，業已在望。莊嚴、肅穆，使人會立時升起一種無比的景仰之心！

　　「阿彌陀佛！」

　　一聲銅鐘般佛號響處，一個身軀修偉的灰袍僧人，鵠立道左，合掌當胸，徐徐的道：「貧道大慧，奉敝方丈法旨，恭迎三位檀樾。」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怔，自己三人才到山腳，少林方丈，怎會先知？抬眼望去，只見這灰袍和尚，年約四旬，太陽穴高高隆起，目光也銳利如劍，分明是寺中高手！

　　崔文蔚連忙抱拳笑道：「小生等正擬上山奉謁方丈，不圖反勞大師傅法駕。」

　　大慧和尚滿臉堆笑之中，臉色微微一變，接口道：「三位檀樾請！」

　　身子一側，欠身肅客。

　　崔文蔚說了聲：「大師傅請！」

　　大家魚貫進入山門，忽見八個灰衣僧人，懷抱憚杖，臉色凝重，分別站在門後兩側。江青嵐心中一動，目光瞥處，不由大感驚異。

　　原來進門兩側，四尊十餘丈高的四大天王，左邊一尊，齊腰以上，震成粉碎，只剩了下半截身軀，巍然而坐，雖然地上早已打掃乾淨，但跡象猶新，分明是最近才倒坍下來的。

　　大慧和尚，似乎業已發覺江青嵐的目光，打量著什麼地方，嘴角上露出一絲冷笑，突然加快腳步，搶在三人身前，說道：「貧僧替三位檀樾帶路。」

　　他不待三人回答，一個轉身，捨了大殿，向長廊右側一個月洞門中走去。江青嵐目光，何等銳利，就在遙遙一瞥，早已看到大殿兩側，人影幢幢，似乎有不少僧侶，各人手持禪杖，肅然而立，這是怎麼一會事？

　　心中想著，人已隨著崔文蔚夫婦，跨入月洞門去。那是一條青磚砌成的小徑，兩邊蒔著各種花卉，疊石為山，引泉成池，佈置極為幽雅。

　　走了一陣，只見一片新篁之中，前面橫著一道三丈來高的青磚圍牆，又是一個月洞門，門上還有「少室精舍」四個大字。

　　大慧和尚腳下甚是輕快，領著三人，頭也不回的穿過月洞門，向外走去。

　　只見眼前豁然開朗，面前是一片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草坪，草坪盡頭，依山而鑿，那是五楹高敞石室。一帶白石欄杆，雕刻精細，八根石柱上，全刻著名家手筆的楹聯。

　　迴廊四周，遍蒔繁花，籠中鸚鵡，臨風鼓簧，簡直如入世外桃源，令人俗慮盡滌。

　　太室少室兩峰，所以稱之為「室」，因為峰下有許多石室而得名，少林寺利用石室闢為精舍，倒真是匠心獨運，幽雅極致！

　　大慧和尚放慢腳步，拾級而登，等大家走上迴廊，他側身合十道：「這少室精舍，乃敝寺接待貴賓之處，三位檀樾，遠來不易，請在精舍小息待茶。」

　　崔文蔚一路上早已嘖嘖稱讚，大家魚貫入室，只見室中一式紫檀幾椅，中間一張八仙桌上，早已放著六式細點。

　　大慧和尚三人落座之後，合十笑道：「三位檀樾，且請寬坐，容貧僧通報之後，再來相請。」

　　崔文蔚忙道：「大師傅只管請便！」

　　大慧和尚低喧一聲佛號，向外退去，身到門邊，忽然又轉過身來，兩道目光，掠過紅綃身上，雙眉微皺，徐徐的道：「三位檀樾，至請原諒，實因敝寺強敵壓境，貧僧奉掌門師兄法諭，才引三位來此，如無貧僧前來接引，千萬不可妄動……」

　　話到此處，倏然住口，長嘆一聲，身形疾退，隨手一帶，只聽砰然一聲，兩扇石門一齊關上。

　　江青嵐心中猛然一震，暗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少林古剎，當真發生了重大變故，但瞧大慧和尚方才這番舉動，分明對自己三人，存了敵意，不然，那有如此待客之道？

　　心念閃動，早已一個箭步，竄近石門，用手一推，兩扇石門早已合得天衣無縫，那想撼得動分毫。不由劍眉陡軒，怒聲喝道：「賊禿敢爾！」

　　功運雙掌，猛向石門劈去！江青嵐玄關已通，功力豈同尋常，何況又在暴怒之下，雙掌驟發，差不多已用上十成力道，當真勢若奔雷，力逾千鈞。

　　但聽轟的一聲巨響，整座石室，全受震撼，石屑簌簌而下！

　　江青嵐自己，吃回力一震，往後斜退了兩步。

　　但定睛瞧去，那兩扇石門，竟然分紋不動！

　　紅綃早被這聲巨響，驚得粉臉失色，纖掌緊掩胸口，斜傍著崔文蔚，問道：「江公子，怎麼？那和尚把我們關起來了？」

　　江青嵐臉色鐵青，怒容滿面，憤然道：「想不到號稱名門正派的少林寺，也居然使出這種江湖上的卑鄙手段！」

　　崔文蔚想了一想道：「江兄，方才那大慧和尚說什麼強敵壓境，才奉方丈法諭，把我們引來這裏，也許他們是一番好意。」

　　江青嵐失笑道：「崔兄，今天一路上遇到的那批賊禿，分明早已注意了我們，才往寺中報告，後來大慧和尚說是奉方丈之命，把我們迎入寺中，小弟就覺其中頗有許多可疑之處，那知他們果然不懷好意。」

　　他說話之間，嗆的一聲，業已掣出七星劍來，但見寒光吞吐，一室生輝！紅綃急急問道：「江公子，你這是幹什麼呀？」

　　江青嵐回頭一笑，毅然的道：「賊禿把我們關在石室之中，我們就破門而出！」

　　「啊！」紅綃啊聲未歇，只見江青嵐突然凝神靜氣，右手長劍，緩緩的往那石門上刺去！

　　七星劍斬金截玉，何等鋒利，但江青嵐出手雖快，劍尖刺入石門之後，似乎逐漸緩慢下來。

　　劍身一寸一寸，十分吃力的沒入石門，一尺，兩尺……忽然，他又慢慢的抽回長劍，臉上神色，越顯得憤怒，俊目之中，當真要噴出火來，恨恨的道：「賊禿們早有安排的，光是這扇石門，就用花崗石根製成，厚逾兩尺，就是像小弟手上，有著斬金截鐵的寶劍，也難以破門而出。」

　　紅綃望了望崔文蔚一眼，柳眉微蹙，急道：「江公子，那我們可怎麼辦？」

　　江青嵐被她問得微微一怔，驀然想起兩扇石門，他們可以用花崗石根製成，不受刀劍損傷，難道他們能把整座石室，全用花崗石根鑿成嗎？

　　而且這座石室，一排五間，只要石壁上有一處石質較鬆，就不難破壁出去！

　　想到這裏，不由精神一振，來不及回答紅綃，七星劍精光乍起，就往右首石壁上刺去！

　　他那知少室峰下的石室，其堅逾鐵。差非是七星劍，換了普通兵刃，連動也休想砍得動分毫。

　　江青嵐憤怒之餘，越是如此，越不肯中途停止，他憑著手上一柄斬金截玉的七星劍，再以本身內力，貫注劍身。

　　沿著石牆走一步，打一個洞，挨次過去，片刻工夫，已把一堵石壁刺了二十來個劍孔。

　　不但全是厚逾兩尺，而且堅硬的程度，也和石門並無二致！這一陣下來，不由發覺內力消耗甚多，但他乃是外貌溫和，內心倔強之人，此時那肯休息，七星劍依然貫注內勁，往石壁上刺去！

　　江青嵐刺完右首石壁，這一劍已是刺向上面一堵石壁的右邊，也就是右壁的角落，只聽「刺」的一聲，劍身應手而沒。

　　石壁後面空蕩蕩的毫無阻礙，不但石質較軟，而且比其他之處，也薄了許多！

　　他這一發現，心頭狂喜，立時抽出長劍，再次刺出，果然仍是應手而沒，毫不費勁！

　　「哈哈！在這裏了！」

　　崔文蔚和紅綃兩人，不知他到處亂刺，是為了什麼？但也不便多問，這時經他大聲一嚷，連忙走了過來，只見江青嵐臉露喜容，一雙炯炯目光，卻一瞬不瞬的瞧著石壁。

　　「江公子，你方才說什麼呀？」

　　紅綃徐徐的走近他身邊，往石壁上瞧了幾眼，她可看不出什麼來，這就低聲問著。

　　「哈哈！」江青嵐挺了挺腰，回頭笑道：「崔兄，你們瞧瞧，這裏的石紋，是否和旁的地方不同？」

　　崔文蔚夫婦依著江青嵐手指細細一瞧，果然石壁上一線之分，兩種石紋，截然不同，但因此處正當壁角，光線較弱，如果不是細瞧，極難看得出來。

　　紅綃臉露驚奇，眨著眼睛，由衷的讚道：「江公子，你真細心！」

　　崔文蔚道：「江兄這一發現，也許另有用意呢？」

　　江青嵐臉上微微一紅，點頭笑道：「崔兄說得不錯！這間石室，原是天然，後來又經人工開鑿而成，當然渾成一體。方才小弟用劍刺了多處，全是異常堅硬，只有此處，石質較軟，而且石紋也有不同，顯然這是一道可以啟閉的暗門無疑。」

　　紅綃聽到這裏，幽幽嘆道：「這裏就是暗門，我們不知開啟之法，如果外面加了鎖，也不能出去啊！」

　　江青嵐爽朗笑道：「我們這就破門而出！」說到「出」字，右手長劍業已對準兩邊石紋不同的中間刺了進去，勁運劍尖，右腕一沉，劍勢直線下劈。

　　只聽室外響起「噹噹啷啷」重鐵墮地之聲，敢情反鎖的鐵鎖，這時已被削斷！

　　江青嵐長劍還沒收轉，左手吐勁，貼住石門，往外推去！

　　果然這一下毫不費力，石門應手推開，前面是一條一人來寬的石級，往下通去，黑黝黝的看不清什麼？

　　江青嵐目能夜視，自然無妨，但崔文蔚和紅綃兩人，黑暗之中，就無法行走。當下從身邊摸出黑摩勒送給自己的特製火筒，一手晃亮，遞到紅綃手上，一面說道：「你們快跟我來。」

　　紅綃一手接過火筒，右手「嗆」的拔出長劍，回頭道：「崔郎，你可小心！」

　　崔文蔚瞧著嬌妻那份勇氣，不由精神陡振，也「嗆」的掣劍在手，笑道：「綃妹，你只管下去，用不著照顧我。」

　　三人拾級而下，眨眼工夫，已到盡頭，那是一條寬正平坦的甬道。走了一陣，發覺左右兩邊，不時有一人寬的石級，往上通去。

　　江青嵐略一沉吟，依然順著甬道走去。

　　崔文蔚夫婦，這時自然惟江青嵐馬首是瞻。大家不作一聲，走了約有百丈遠近，甬道逐漸往左彎去，但依然十分寬闊。

　　又走了一陣，石道突然岔而為二。這兩條甬道，竟然同樣寬闊，這可使得江青嵐猶豫起來。他目光一轉，忽然發現右面一條岔道的石壁上，依稀有字，運目一瞧，只見上面寫著：「禁錮之室，不准擅入」八個大字，江青嵐不瞧猶可，這一瞧，心頭怒火陡熾。暗想佛門善地，應該普渡眾生，原來號稱名門正派，領袖武林的少林寺，還有這種毫無人道的禁錮之室。他因自己三人，無緣無故的被騙入石室，有了先入之見，不由冷哼一聲，大踏步往右邊走去。

　　這條甬道並不太長，只轉了一個彎，便到盡頭，果然見到一座石門，緊緊的關閉。石門兩端，橫栓著一根比手臂還粗的方形鐵閂，門上鐵銹斑剝，和鋼環相扣之處，業已磨圓，地上也積著許多剝蝕的鐵銹，想見年代已久。

　　江青嵐瞧得微微一怔，暗想原來禁錮之室，已是荒置了許久，中間也不至有人，心念一轉，正想招呼崔文蔚夫婦，回出身去！

　　驀聽兩扇石門，一陣軋軋作響，鐵閂被擠，和扣著的鋼環發生磨擦，同時發出「啷啷」之聲！

　　江青嵐心中一驚，急忙回過頭去，只見鐵閂兩端，鏽鐵簌簌而下，那是有人在裏面推著石門，兩扇石門，竟然被推得不住動搖，果然有人被關在裏面！

　　江一目嵐劍眉陡豎，俠義之心，油然而生，毫不考慮的一個箭步，竄近石門，右手七星劍，手起劍落，往鐵閂上砍去！

　　「噹！」鐵閂一截為二，墮落地上，發出一聲震耳巨響，餘音震盪，石門豁然而啟！

　　「哈哈哈哈！」緊接著一陣洪鐘般裂帛狂笑。

　　「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哈哈哈哈！」

　　石室中突然走出一個長髮過膝，長髯過胸，衣衫破碎的怪人。雙目之中，暴射著逼人光芒，瞧了瞧地下被江青嵐削斷的兩截鐵閂，突然低下頭去，伸出一隻蒲扇似的鐵掌，喃喃自語道：「四十年，哈哈！四十年，掌不如劍？掌還不如劍？哈哈哈哈！」

　　江青嵐見他瞧著自己雙手，只說掌不如劍，好像他手掌應該比自己七星劍還要鋒利似的。

　　此人幽囚四十年，可能受了重大刺激，精神失常，而且聽他笑聲，內力之足，簡直洞貫金石，萬一失去理性，突然發難，自己倒不可不防。

　　想到這裏，不由心頭一震，往後退出兩步，手握長劍，運氣戒備。那怪人敢情被他這一退，驚覺過來，冷電般目光，由他手掌之間，緩緩的移到江青嵐面上。

　　不！那不是移，是暴射！江青嵐和他目光一對，心下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只聽洪鐘般聲音問道：「你是誰？」

　　江青嵐道：「小生江青嵐。」

　　怪人又道：「江青嵐？你是少林寺的人？」

　　江青嵐答道：「小生崆峒門下。」

　　怪人微微點頭，兩道冷電，掠向崔文蔚紅綃身上，瞧得紅綃不禁往後連退。怪人卻毫不理會，點頭說了兩個「好」字。突然雙臂一張，伸了一個懶腰，只聽他渾身骨節，一陣連珠暴響！

　　「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響起，江青嵐只覺輕風乍閃，那笑聲已經遠去，眼前的長髮怪人，倏忽之間，失去所在。憑自己的眼力，都沒瞧清他是如何走的？紅綃輕輕吁了口氣，仰著臉道：「崔郎，你瞧這人可有點怪？他幹嗎口中老是說著什麼鐵閂自落，石門自開？」

　　崔文蔚笑道：「這人可能被幽囚了四十年，他心中說一直想著有一天會鐵閂自落，石門自開，所以這兩句話，就變成了他四十年來的唯一希望。」

　　紅綃道：「今天是江公子把他放出來的呀，又不是他想像的鐵閂自落，幹麼連謝也不謝一聲？」

　　江青嵐一時氣憤，用劍削斷鐵閂，此時怪人一走，他心中卻忽然有點後悔起來。暗想這被少林寺禁錮了四十年的怪人，不知他是好人還是惡人？光瞧他方才一閃而逝的身法，武功之高，簡直和武林六絕中人，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是好人，倒還罷了，萬一是個窮兇極惡之人，這一縱虎出柙，後果可不堪設想！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一舉動，太嫌孟浪，是以連崔文蔚夫婦兩人說些什麼，都沒有理會，口中說了聲：「崔兄，我們快走！」

　　腳步已往甬道中奔去，片刻工夫，已到岔道分歧之處。

　　這會江青嵐毫不遲疑，就往左邊一條甬道上走去。

　　三人逐漸加快腳步，又走了一陣，前面盡頭，是一道筆直而上的石梯，頭頂上還隱隱透進光亮。

　　江青嵐心中一動，暗想石梯盡頭，就是出口，也定然有石門關閉，絕不會透進天光來，莫非禁錮怪人，業已打這裏衝了出去？

　　心中想著，就招呼崔文蔚兩人，拾級而登，不多一會，到了石梯盡頭，果然頭頂上蓋著一塊石板，早已被人掀開。

　　江青嵐一躍而出，紅綃、崔文蔚兩人，也緊隨他身後，躍上石窟。縱目一瞧，原來自己三人，立身在一座建築得十分寬大的閣樓之中，四面牆壁上木架重疊，一層的堆滿了經書！

　　不！其中不少木架，業已倒坍，不但經書委地，而且上面還積壓著斷椽碎瓦！江青嵐目光一瞥，忽然發現閣頂正中，原來還掀開了一個一丈見方的大窟窿，昏暗的天光，就是從窟窿中透進來的，敢情此時已是傍晚時分。

　　江青嵐江湖經驗，雖然不深，但瞧到這副光景，不由心中一動，這分明是寺中的藏經閣。少林寺門規森嚴，忌諱甚多，尤其藏經閣乃是他們存放拳經劍譜的重要之地，怎會有如此情形？

　　難道大慧和尚說的寺中有強敵壓境，當真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不成？閣頂這個巨大窟窿，敢情是被來人用極其霸道的掌風震坍的？果然如此，那麼此人掌力之強，簡直可以震駭天下，舉世無匹！他心念疾轉，立即低低囑咐兩人，趕緊跟著自己，離開此地。

　　崔文蔚、紅綃瞧到江青嵐臉上神色，十分凝重，也不多問話，雙雙點頭，三人這就急步向藏經閣外面衝去！剛到門口，只見石階上面，倒臥著兩具身穿青色僧袍的屍體。

　　紅綃乍睹之下，不由驚得「啊」了一聲，連連卻步。

　　江青嵐躍近身去，低頭一瞧，那兩具屍體，一具頭觸石階，腦漿迸出。另一具卻張著大口，石階上還凝結著一大片紫血，分明是被人用掌力震傷內腑所致！

　　「崔兄，大慧和尚說得不錯，少林寺當真來了強敵，我們快……」

　　江青嵐話還沒說完，忽覺一股勁風，已向自己背後襲到。不由心中一驚，身軀微抖，右手一招「龍尾揮風」，往身後拍出。那知這一掌來勢雄猛，江青嵐倉猝應敵，只使出三成力道，一擋之後，竟然被震得往斜裏退出兩步。

　　那人一擊得手，第二第三掌，又連續攻到，江青嵐心頭大怒，驀地一個轉身，右掌對準來勢，直劈出去！

　　這一掌他含憤出手，威力何等強大，「離合神功」拂拂而去，但聽砰然輕響，一條人影，被震得踉蹌後退了七八步，才行站停！定睛瞧去，原來竟是一個五十來歲，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這下把江青嵐適才被大慧和尚誘上少林寺，關入石室的怒火，重又勾起，劍眉陡剔，厲聲喝道：「賊禿，你們少林寺近百年來，以名門正派自居，不想所作所為，竟然全是江湖下五門的門徑，你們不怕辱沒了少林寺這三個字嗎？」

──請看第三冊──

第二十一章　兩個魔頭

　　這灰袍老僧，乃是少林監寺大智禪師，當今方丈大覺大師的師弟，在寺中身分極高，他因藏經閣屋頂被人震毀，聞警趕來，正好遇上江青嵐等三人，由藏經閣出來，一時憤怒出手，不料立被人家震退，心頭大愕。

　　此時再經江青嵐厲聲叱喝，說什麼少林寺所作所為，全是江湖下五門行徑，更覺無名之火，直沖上來，目光炯炯，逼視著江青嵐，低喧佛號，沉聲喝道：「三位檀樾檀闖少林寺藏經閣，我佛慈悲，也難容忍，還敢出言污蔑本寺嗎？」

　　江青嵐敞聲大笑道：「你們所作所為，事實俱在，小生三人，因和少林寺頗有淵源，道經此地，順便參拜，不料你們大慧和尚，誘騙小生三人上山，妄想關入石室，永遠禁閉，焉知區區石室，怎能奈何得了小生？才出隧道，你就暗施襲擊，要是換了旁人，豈非就得身受重傷，如此行徑，實令小生齒冷！」

　　大智禪師怒極而哼，冷冷的道：「三日之前，留書示警，三日之後，毀閣盜經，除了三位，難道還另有其人？」

　　江青嵐星目射光，正待發作，崔文蔚連忙說道：「大師傅此話，不知從何說起，小生三人，今日才上寶剎，毀閣盜經，恐怕另有其人。」

　　大智禪師長眉皺動，怒道：「老衲佛門中人，豈會隨便指摘？」

　　說著用手向紅綃一指，冷哼道：「老衲老眼不花，三日之前，倒和這位女檀樾有過一面之緣。」

　　江青嵐陡然一聲長笑，正待發話，忽然發覺在自己長笑之中，似乎依稀聽到一聲極其輕微的笑聲，傳入耳際。那笑聲敢情是有人忍俊不住，才笑出聲來，但一笑之後，又立即停止，這笑聲正當自己長笑之時，同時發出，在場三人，雖然無法發覺，但江青嵐玄關已通，耳目何等靈異，十丈以內，飛花落葉，尚且瞞不過他，何況只在臨近三五丈之間。

　　他笑聲倏落，兩道如電目光，隨著笑聲方向一轉，不晃肩，不點足，一條人影，驟然飛起，比箭還快，往藏經閣前一棵枝葉濃密的大樹上，電射而去！

　　「哈哈！原來樹上還隱有高人！」

　　一聲嬌哼，緊接著一聲蓬然巨震！

　　江青嵐一條人影，隨聲落地。

　　同時大樹上倏地凌空飛起一條紅影，帶著銀鈴嬌笑，疾如離弦流矢，掠過林梢，逐漸遠去！

　　江青嵐分明是被人家震下來的，這人是一條紅影，還是女子的聲音，但對方掌力之強，就是武林六絕中人，也不過如此，幸好有「離合神功」護體，還不致負傷。

　　身形落地，不由心頭一怔，大喝一聲，忽的凌空躍起，施展出極世輕功，往紅影身後追去！

　　「這就是毀閣盜經之人！」

　　江青嵐的聲音，卻從他飛身追出之後，逆風傳來！這一突變，當真快得難以形容，從江青嵐長笑、飛撲、被震落地，紅影飛起，他疾追而出，一共也只是眨眼工夫。

　　大智禪師雖然在少林寺中，除了掌門師兄大覺大師之外，也算得上一流高手，但這時瞧到一前一後兩人飛出的極頂輕功，也自覺瞠乎其後。

　　「兩位檀樾，我們快追！」

　　崔文蔚搖頭道：「大師請便，愚夫婦初學乍練，不擅輕功！」

　　大智大師眉頭一皺，突然舉手擊了三掌，短垣四周，同時躍出十幾個手持戒刀的和尚，躬身肅立。

　　只聽大智禪師說道：「你們派出兩人，陪兩位檀樾前往客室寬坐，其餘仍按原來位置，守護經樓。」

　　接著又急匆匆的向崔文蔚道：「兩位檀樾，請恕老衲失陪！」

　　他話聲一落，雙腳頓處，人也跟著方才兩人所去方向，急掠而去。

　　※※※

　　卻說江青嵐跟著前面紅影，急掠直追，越過幾重殿脊，兩人首尾相銜，追了一陣，江青嵐心中暗自嘀咕，前面那條紅影，不但掌力勁猛，就是輕功，也不在自己之下，而且對方方才那聲矯笑，分明還是一個紅衣女子！

　　他心中一動，不由驀吸一口真氣，身形加快，浮空掠影，疾追而上。但奇怪的是前面那條紅影，不但不是向寺外只跑，相反的，她卻朝著全寺中心的一座高大殿宇上奔去。

　　雙方距離，已越來越近，前面果然是一個女的。羅衣緊窄，腰肢苗條，衣帶飄風，脂香微聞！

　　紅衣女子似乎也發覺身後的破空輕響，有人追來，她嬌小身軀，忽然向左一側，嬌聲喝道：「你當姑娘怕你不成？」

　　她「成」字出口，纖手忽地揚起，往身後拍出。

　　江青嵐眼看業已追近，正待從她頭上越過，攔到前面，那知嬌叱入耳，對方身法詭異，一閃之間，連面目還沒看清，陡覺旋風冷厲，遙遙襲來！

　　心中一驚，立即暗運「離合神功」，揮手一掌，迎著拍出。

　　兩股潛力一接，發出一聲暴響，江青嵐只覺對方掌力之強，激旋成風，威勢極盛，自己一掌，竟然無法把對方力道擋住。心頭這份震驚，簡直無法形容，不禁往後退出兩步，藉以消卸逼來暗勁。

　　就在這一瞬之間，紅衣女子又是一聲輕哼，柳腰扭處，人已往前掠出，疾若流矢，直向那座高大殿宇上激射過去！

　　這時天色業已昏黑，少林寺一片殿脊，重重屋宇，全籠罩在迷離月色之下，靜寂得瞧不到半點人影，聽不到半點人聲。

　　其實今晚可算得上是少林寺近百年來，最嚴重的遭遇，每層殿宇，都有門下弟子，嚴密戒備。

　　江青嵐目能夜視，在這一怔之際，縱目瞧去，只見四五十丈之外，那座高大殿宇的屋脊之上，似是站著一個又瘦又高的人影。

　　以江青嵐的目力，竟無法看清那人身形面貌，形如鬼魅，甚至難以準確判斷，那究竟是人？抑或是一團幻影？但紅衣女子，卻正是往那座殿宇上疾掠而去！

　　江青嵐心中一動，那肯干休，七星劍雖未出鞘，但右手緊握劍柄，左掌當胸，同時一提真氣，身如流星，直往高大殿宇上撲去。

　　正當紅衣女子堪堪掠上簷牙，突然，從大殿下面，竄起一條灰影，身法快捷，斜撲而上。

　　那是一個手持禪杖的灰袍老僧，他差不多和江青嵐同時躍到。這時兩人距離屋脊，只有七八丈光景，那巍然而立，形如鬼魅的人影，忽的一聲厲笑，寬大袍袖，突然揚起！

　　唰！江青嵐眼前一花，只覺另一條人影，快若閃電，自天而降，落在自己和灰袍老僧之前。連看也沒看清楚，只聽「蓬」的一聲巨響，流飆狂捲，向四外推出，一股巨大無比的壓力，逼得江青嵐和灰袍老僧，那裏還想站得住腳，一齊往簷下落去！

　　「嘿！嘿！」

　　「哈哈！」空中響起兩聲不同的笑聲，前者似乎含有憤怒，後者則代表了得意。笑聲才落，一個沉聲吐出：「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另一個也大聲高喝：「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哈哈哈哈！」

　　江青嵐腳才落地，心中不由一動，方才飄落自己身前的，分明是被少林寺禁錮四十年的長髮怪人，他替自己擋了那個站在屋脊上的瘦長人影一掌，才發出那聲蓬然巨響。

　　光是兩人的掌風餘勁，居然還把自己硬從屋簷上逼了下來，這份聲勢，當真駭人聽聞。

　　屋脊上鬼魅似的瘦長人影，石室中被禁錮的長髮怪人，到底是誰？有恁地深厚的功力？

　　還有自己一路追來的紅衣女子，她掌勢渾厚，身法詭異，武功之高，也絕不在自己之下！

　　他藝高膽大，心念疾轉，好奇之心，油然而生，雙足一頓，正待往上躍去！

　　「小施主，使不得！」一個蒼老急促的聲音，低喝了一聲，自己右臂，業已被人緊緊抓住，江青嵐心中一驚，回頭瞧去，原來正是自己同時被掌風迫落下來的灰袍老僧，這時臉色灰敗，嗒然若喪的道：「會是他們兩個？唉！浩劫！少林寺的浩劫……」

　　江青嵐心中一怔，聽口氣，這灰袍老僧，分明知道兩人來歷，不由問道：「老師傅，這兩個人是誰？」

　　灰袍老僧似乎並沒聽見，他依然仰天默禱，喃喃自語道：「弟子大覺，罪孽深重，致干魔擾，願佛祖慈悲，保佑少林香火，一切罪戾，俱由弟子承擔。」

　　他說到這裏，語氣突轉堅決，臉上也立時露出堅毅之色，回頭笑道：「小施主，夜闖少林，不知所為何來？老衲因小施主一臉正氣，絕非奸宄一黨，今日之事，乃是少林寺的劫運，兩個魔頭，只要出現一個，就足使少林覆滅有餘。老衲以身許佛，蹈湯赴火，職責所在，小施主局外之人，何必與魔頭照面，徒貽後患。」

　　江青嵐和灰袍老僧這一對面，只覺他慈眉善目之中，神光湛然，一片光明，浩蕩胸懷，磊落風度，迥非方才驚悸滿臉的神色。

　　一時倒被老和尚氣度所懾，心頭敬意，油然而生，連忙答道：「老師傅不必過慮，小生江青嵐，和少林寺頗有淵源……」

　　大覺大師低喧佛號，搖手道：「此時不是談話之時，老衲急於追回師祖遺寶，小施主千萬不可上去。」

　　他說到「去」字，突然禪杖一頓，身如灰鶴，凌空撲起，往殿上縱去。

　　江青嵐聽他說得如此鄭重，自然是一番好意，而且從他語氣之中，聽出方才屋面上兩個對話之人，全是著名魔頭，說什麼只要出現一個，就足使少林寺覆滅有餘。

　　這麼說來，這兩個魔頭，其中一個，就是自己親手放出來的，他果是惡人！

　　江青嵐心中不由升起一陣愧疚，再看大覺大師撲起時的身法，武功也並不高過自己。若和紅衣女子動手，還不致落敗，但如果要和兩個魔頭中的任何一個過招，絕非人家敵手。

　　他念頭疾掠，也立即一點雙足，跟蹤躍起。

　　夜色迷茫，屋脊上只有大覺大師拄杖而立，那瘦長黑影，和紅衣女子，全已不知去向。

　　這不過是自己被迫落簷前的一瞬工夫，他們竟然去得恁地快法？

　　江青嵐凝目四顧，重重屋宇，隱隱峰巒，數里方圓，那裏瞧得到什麼影子？只有一條灰影，卻穿房越脊，往自己立身之處，疾掠而來，

　　那是藏經閣前遇到過的大智禪師，他奔到大覺大師身前，躬身說道：「大師兄，小弟無能……」

　　大覺大師右手拄著禪杖，左手一揮，喟然嘆道：「師弟，今晚之事，大出我意料之外，目前重寶已失，魔蹤遠颺，而且少林寺已蹈入危機一髮，師弟快隨我下去再說。」

　　說著又向江青嵐打了一訊，道：「小施主也請枉駕一談如何？」

　　江青嵐聽得十分奇怪，暗想少林寺重寶被盜，最多追尋失物，而且敵人既已遠去，他怎麼反說蹈入危機一髮呢？

　　心中想著，就跟了兩人，躍落大殿，大覺大師一語不發，往裏面走去，大智禪師也不敢多說，緊跟身後，一會工夫，到了方丈室，大覺大師讓座之後，大智禪師合掌道：「啟稟大師兄，這位小施主還有兩位同伴，現在客室待茶，是否一併請來。」

　　大覺微微點頭，一面說道：「你要大慧師弟，速即率領本寺執事弟子，分別搜查寺內各地，清點傷亡人數，速來報告。」

　　說完長眉一闔，閉目不語。

　　大智禪師合掌領命，疾退出去。

　　江青嵐心知這位少林寺方丈，敢情因方才發生的巨變，正以最大定力，冥思搜索，以策善後，是以也不敢驚動。

　　過了一陣，大智已引著崔文蔚、紅綃兩人進來，落座之後，大覺大帥雙目一睜，低喧佛號，向江青嵐合什道：「請恕老衲無狀，尚未請教各位施主，高姓大名，師承宗派？」

　　江青嵐連忙起身道：「小生江青嵐，崆峒門下，這是小生至友崔文蔚賢伉儷，算來還是貴寺一派的俗家弟子。」

　　大覺大師雙目陡睜，向崔文蔚夫婦合什道：「阿彌陀佛，老衲不知兩位施主尊師名號，如何稱呼？」

　　崔文蔚趕緊還禮道：「愚夫婦承五臺山宏法老師傅慈悲，列為寄名弟子。」

　　大覺大師突然臉露驚喜，連連合什道：「兩位施主，原來還是五臺山師叔他老人家門下，老衲失敬。」

　　崔文蔚聽說，連忙和紅綃兩人，重新以師兄之禮參見，大覺、大智也連連還禮。

　　正說之間，忽然又有一個灰衣和尚，匆匆進來。只見他滿頭大汗，氣息敗壞的樣子，顯然是有十分緊急之事。他，正是大慧和尚！

　　當他一眼瞧到江青嵐等三人，臉色更是一變，江青嵐也陡的臉現怒容，炯炯雙目，射出冷電般寒光！

　　大覺大師緩緩回頭，徐聲說道：「大慧師弟，三位施主不是外人，你有話但說無妨。」

　　大慧和尚躬身合十，答道：「小弟奉命搜查寺內各地，連樹梢牆角，各殿柱樑之上，俱已搜遍，並未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輪值大雄殿弟子死亡八人，藏經合兩人，均係內腑重創致死，最嚴重的是……是本寺石室隧道，出口石門，被人震毀！那……那四十年幽囚的樓一怪，他……」

　　大智禪師沒等他說完，突然臉色劇變，急急問道：「師弟，你說禁錮之室，也發生了變故？」

　　大慧和尚目光向江青嵐等三人，狠狠的瞪了一眼，點頭道：「師兄說得不錯！禁室鐵閂被人砍斷，樓一怪想已脫困而出！」

　　大智禪師聽得全身一震，神情緊張，霍地站起身來，說道：「大師兄，這……這……」

　　大覺大師依然十分鎮定，輕輕嘆息一聲，道：「此事我已知悉，少林寺的禍福，今後只有我佛慈悲！」

　　江青嵐因一時意氣，削斷禁錮之室的鐵閂，放出長髮怪人，心中已感內疚，此時聽他們把樓一怪出困，說得如此嚴重，更覺不安，這就起身說道：「樓一怪究係何人？大師能否明示，小生因一時誤會，斬斷鐵閂，致鑄此錯，不想對寶剎關係如此重大，小生實感愧疚。」

　　大智禪師雙目圓睜，駭然的道：「江施主，樓一怪是你把他放出來的？」

　　大覺大師搖手道：「凡事均有天意，江施主毋用為難，這也許是先師假手於江施主而已。」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又道：「說起樓一怪的事蹟，兩位師弟，恐們也不十分詳盡，五十年前，樓一怪和遲老殘齊名，江湖上曾有『南怪北殘』之稱，不但兩人武功，確是當代武林極其罕見的高手，尤其樓一怪的『劈天掌』，威力之強，可說無人能抗，大家因此又叫他『一掌開天』，一掌可以開天，這是何等功力？那時老衲還只有二十幾歲。」

　　這時江青嵐等三人，全聽得十分出神，就是大智、大慧，也都靜心聆聽，不作一聲。

　　大覺大師繼續說道：「有一天，樓一怪突然尋上寺來，說要試試師祖留傳下來的『易筋經』神功，是否擋得住他一掌。

　　「那時先師正在閉關參禪，師叔他老人家主持七寶寺，遠在五臺，寺中無人能敵，樓一怪卻也並沒為難，只是大笑而去。」

　　大智禪師插口道：「大師兄，這事小弟還記得，那天他臨走之時，遙遙推出一掌，就把殿前一座木造鐘樓，震坍下來，後來才改建為石造的。」

　　大覺大師點頭道：「不錯，咱們寺中的鐘樓，就是那時候改為石造的。

　　「此後樓一怪就沒有來過，但他卻因此更加兇暴起來，認為少林寺尚且不是他的對手，那是三年之後，先師啟關大典，正好師叔他老人家也從五臺趕來。樓一怪不知從那裏得到的消息，聽說先師啟關，又再次找上寺來。」

　　大慧和尚插口道：「那是小弟皈依佛門的那一天！」

　　大覺大師頷首道：「這就是四十年前的事，樓一怪的主要對象，當然是先師，他耿耿不忘祖師留傳下來的『易筋經』神功，能否和他的『劈天掌』相匹敵？當時和他動手的，卻是師叔他老人家。」

　　紅綃眨著大眼睛，問道：「啊！原來師傅和他先動手！」

　　大覺大師微微一笑，道：「當時樓一怪還不肯和師叔較量，他說先師也許擋得住他一掌，如果是師叔，恐怕連半掌也擋不住，他不願多耗時間。師叔問他，別說一掌，如果擋住他三掌，他如何說法？樓一怪聽得哈哈大笑，說只要師叔擋得住他一掌，他從此隱姓埋名，退出江湖，接得住他三掌，生死悉聽尊便。哈哈！這場賭賽，就注定了他四十年幽囚！」

　　紅綃張大眼睛喜道：「啊！原來師傅他老人家贏了樓一怪！」

　　大覺大師這會並沒回答，只是繼續說道：「其實樓一怪卻估計錯誤，當年先師因師祖（曇宗大師）圓寂之時，年事尚輕，就主持本寺，事務繁重，對武功一道，難免時有荒廢。

　　「雖然後來勤修苦練，三年閉關，但當時對『易筋經』功夫，遠不如師叔他老人家來得精純。樓一怪和師叔連對三掌，竟然銖兩悉稱，難分軒輊。這在樓一怪來說，已是輸定，他卻自始至終，認為先師功力，還要勝遇師叔，這樣他就自動走入石室。

　　「先師在外面加上精鋼鐵閂，曾說只要『鐵閂自落，石門自開』，便是他出困之日，此後為友為敵，就憑他自決。」

　　紅綃啊了一聲，回頭笑道：「崔郎，難怪他口中唸唸有詞，說著這兩句話，原來還是師伯告訴他的。」

　　大覺大師又道：「其實當時樓一怪故示大方，自動走入石室，在他想來，區區石室，又焉能困得住他？這無非是輸給了師叔，應個景罷了，何時要走，還不是來去自如。他那知少室峰下的石室，半出天然，全是花崗石根，就是普通江湖上的寶刀寶刃，也休想砍得動他，何況鐵閂又是精鋼特製，任他劈天掌再是凌厲，也難以推動分毫，這就被禁閉了四十年。

　　「但據老衲推斷，就是沒有江施主斬斷鐵閂，五年之內，他也足可破關而出，先師當年雖說他出困之後，為友為敵，就憑他自決，不過老衲認為他四十年幽居，也許火性消磨，善根復生，對少林寺並無仇恨可言，雖然禍福難料，但以他四十年前的個性，也還不致於非把少林寺毀滅不可！老衲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人！」

　　大慧和尚瞧了紅綃一眼，問道：「大師兄說的，可是那紅衣女子？」

　　大覺大師長嘆一聲，微微搖頭。

　　大慧急道：「大師兄，難道還有比樓一怪更厲害的人物？」

　　大覺大師神色沮喪的道：「兩月之前，蒙崑崙老神仙差人送還本寺祖師手著『易筋經』，就是此人取去，咳！料想不到，真會是他！」

　　說到這裏，忽又喟然嘆道：「果真是他，普天之下，除了崑崙老神仙，誰也無法取回失寶，就是連師叔老人家在內。」

　　大智禪師聽得滿腹狐疑的：「大師兄，他究竟是誰？連師叔老人家都不是他對手？」

　　大覺大師低聲說道：「千里孤行客！」

　　「千里孤行客？」

　　大智大慧聽得渾身一震，同聲驚道：「是他？大師兄和他對了面？」

　　大覺大師道：「說來也真險，那時兩位師弟走後，我尚逗留祖師殿，忽見一條紅影，奇快無比的向殿上掠來，等我飛身上殿之際，正好江施主也同時趕到，那知屋脊上出現一位瘦長人影，舉掌遙揮，這時另有一條人影，卻搶在江施主前面，硬接了對方一掌，那一陣掌風餘勁，罡力之強，實為生平所未見，居然還把江施主和我兩人，逼下殿來，那發掌之人，口中所吟，正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那兩句，除了千里孤行客，還有誰來？

　　「那硬接他一掌的，就是幽囚四十年的一掌開天樓一怪，當時我就覺得事出離奇，但此時想來，樓一怪分明為了報答江施主斷閂脫困之德，才突然現身，硬接對方一掌。」

　　江青嵐聽得恍然大悟，連忙問道：「小生孤陋寡聞，不知大師說的千里孤行客，又是何等人物？」

　　大覺大師道：「這也是數十年以前之事，老衲還是聽先師提起過，此人出身來歷，江湖上誰也弄不清楚，就是身形面貌，也無一人見過，不知何年何月，隱居九華山一處幽谷之中，那處幽谷，他自名為長恨谷，極為險峭難行，據說他因為遭受一件傷心之事，才遁世隱居，不與人見。

　　「後來忽然有人傳說，那谷中住的，竟是一位武林中絕世奇人，武功高不可測，於是就有冒險犯難，想從他學藝，也有許多身懷武功之士，慕名求見，但無論你是武功多高，也不裏是白天晚上，只要入長恨谷，就糊裏糊塗的失去抵抗，被人扔出谷外，不僅還手無力，根本連人影都沒看到，只有耳中依稀可以聽清『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那兩句話。

　　「久而久之，自然把他越說越神秘，更因為不知他姓名，而他自己又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兩句，常不離口，這兩句話的意義，是任何東西，都難有圓滿之時，人合還離，月圓還缺，這當然是傷心人的話，於是江湖上就替他取了一個外號，叫做千里孤行客。」

　　江青嵐聽完大覺大師這一番話，覺得千里孤行客定有一段纏綿悱惻的傷心之事，不由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方想開口，卻聽大智禪師問道：「大師兄，江湖傳言，說他誓不出谷，而且入谷尋他之人，除了被扔出谷外，受點輕傷之外，也從不傷人，怎會突然尋上本寺，盜經傷人起來？」

　　大覺大師沉吟道：「此人性情怪僻，平日如何，也人言言殊，善惡難分。

　　「就是憑他方才輕描淡寫遙遙一掌，威力之強，武林中委實已不多見，何況那兩句口頭禪，除了他，江湖上也並無第二個人。」

　　他說到這裏，忽然瞧了江青嵐和崔文蔚夫婦一眼，續道：「三位施主不是外人，老衲忝主少林，說來慚愧，三天之前，本寺忽然來了一位女施主，身穿紅衣，背負長劍，聲言要見老衲。

　　「寺中知客，因她帶著武器上山，顯然來意不善，當時婉言老衲不見外客。那知那位女施主一聲冷笑，左掌輕揚，對準左邊一尊四大天王揮去，佛像立被震成粉碎。

　　「一面冷冷的道：『你們方丈見不見外客，都無關重要，姑娘三天之後，來取「易筋真經」，要他自己估量著就是。』說完往外就走。

　　「等大智大慧兩位師弟，聞聲趕出，她已揚長而去。要知本寺山門前四尊四大天王塑像，全高一十五丈，即使江湖上一流高手，要想一掌把它震坍，實非易事，就是以老衲來說，自問也無此功力。

　　「那紅衣女子居然能在玉掌輕拂之下，一舉把它震坍下來，這份功夫，已非常驚人，她說三天之後，來取祖師遺留的『易筋真經』，自非虛語。

　　「老衲這就通令各處子弟，三日之內，趕返少林寺護法，那知三位施主，正好也在三天之後的今日，突然蒞臨，以致引起這場誤會。」

　　江青嵐崔文蔚同時回頭瞧了紅綃一眼，心中不由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把她當作紅衣女子。

　　只聽大覺大師又道：「目前承崑崙老神仙送還本寺祖師遺留的鎮山至寶『易筋真經』，一朝失去，老衲萬死難贖其咎，經我仔細考慮，本寺暫由兩位師弟，協力主持，我須即日親自下山一行。」

　　大智禪師神色一凜，諫道：「大師兄一派掌門，豈可輕出，還是由小弟下山探訪就是。」

　　大覺大師搖頭道：「少林寺受祖師餘蔭，百十年來，名重武林，如今遭此大變，聲譽盡失，如不能追回失寶，少林寺三字，恐怕從此湮滅無聞，香火衣缽，行見難保。何況千里孤行客，武功神奇莫測，我想先上一趟五臺，謁見師叔，請示機宜，但願佛祖保佑，追回重寶，此事關係重大，兩位師弟，還是聽我安排為是。」

　　江青嵐因「易筋真經」，乃是黑衣摩勒和自己兩人，從十二紫羅大師石窟中取出，再由黑衣摩勒送還少林寺之物。

　　自己曾在石窟中，學會「紫羅十二式」，算來和少林寺不無淵源。此時人家遭遇了重大困難，自己豈能置身事外？不由慨然說道：「此次貴寺遭人盜去的『易筋真經』，實係兩月之前，由崑崙大俠和小生兩人，從石窟中取出，黑大俠專程送上貴寺。何況失盜之日，小生又適逢其會，大師如有差遣，小生不才，願效綿薄。」

　　大覺大師微微一愣，忽然若有所悟的道：「當日黑大俠送經前來，曾說和一位小師弟同行，原來就是江施主？」

　　江青嵐點了點頭，便把當日情形，大概說了一遍。

　　大覺大師低喧一聲佛號，道：「江施主原來還是崑崙老神仙門下，老衲失敬之至，祖師遺留之寶，蒙老神仙送還敝寺，少林弟子，已是深感大德，怎敢再有煩勞，江施主俠義為懷，老衲只有心領。」

　　江青嵐一愣之後，心知大覺大師身為少林方丈，「易筋真經」由他手中被盜，追尋失寶之責，自然不願假手外人。但自己無意之中，放走禁錮四十年之久的樓一怪，對少林寺是禍是福，尚未可知。

　　「易筋真經」既被紅衣女子盜走，她是否是千里孤行客一黨，也真相未明。反正自己江南之行，九華原是順道，好歹也得探出一點眉目，才不負學會十二紫羅大師的「紫羅十二式」。

　　心中想著，也就不再言語。

　　當晚由大慧和尚把三人安置在賓舍之中。第二天早晨，江青嵐等三人因人家寺中發生變故，尚須料理善後，自己不便久待，就向大覺大師告辭下山。

　　江南，這是長江以南的通稱，他們只知紅線姑娘去了江南，但恁大地方，漫無目的地要找一個人，又何異大海撈針？他們決定先到湖南，然後折向江西、浙江、安徽、江蘇，逐步尋訪。

　　三人由封登起程，沿著官道，經南陽、唐河，一路曉行夜宿，倒也並沒發生事故。這天已趕到湖北棗陽，入城之後，就在大街上一家規模較大的客店下了馬。

　　晚餐之後，江青嵐因崔文蔚夫婦馬不停蹄的跑了一天，急須休息，很早就回轉自己房中。

　　正當他運功完畢，方想登榻入寢，驀聽屋面上忽然掠起一陣極其輕微的衣帶飄風之聲。

　　江青嵐內功精深，自然聽得出這是夜行人的聲音。

　　心中一動，立即隨手佩上七星劍，輕輕推開窗門，閃身上屋。放眼望去，但見星河耿耿，那有什麼人跡？

　　隔房崔氏夫婦，卻鼾聲輕微，好夢正酣！不禁暗自奇怪，適才分明聽到有人飛掠的聲音，怎麼這一會工夫，就會不見去向？心中正在遲疑，忽聽七八丈外，傳來一聲冷哼！

　　從陰暗之處倏然飛起一條人影，疾首流星，向北飛掠出去，眨眼之間，去得老遠。

　　江青嵐瞧他身法快得異乎尋常，心頭一驚，暗想此人是誰？怎麼輕身輕身功夫，如此了得？方才那聲冷哼，分明對自己而發！

　　他少年好勝，那肯輕易放過，一提真氣，立即發足追去！

　　那知越遇幾條橫街，前面黑影，忽然不見。

　　江青嵐陡然住足，正待運目打量，忽聽身旁又是一聲冷哼！

　　「哼！你以為了不起？」

　　嬌音未落，一條紅影一晃，已從自己身邊掠過，竄出七八丈外，疾若流矢，平掠而去。

　　江青嵐經她兩番戲弄，不由劍眉陡剔，雙足一點，使出極頂輕功，急起直追。這會當真如飛燕掠波，流星橫空，快速無比。

　　但你快，人家也不慢，前面那條人影，毫不回頭，只是往前飛掠，輕身功夫，真也了得。一前一後，兩條人影，簡直只剩兩點黑點。

　　不！兩縷輕煙，晃眼而逝，瞬息工夫，便已追出郊外。

　　江青嵐玄關已通，輕功自非尋常，時間稍長，就顯出高低來。

　　前面那條紅影，業已被他越追越近，當下猛吸一口真氣，腳下加勁，嘶的一聲，凌空掠起，飛越過那人頭頂，落在她面前數丈，驀地轉過身子，抬目望去。

　　那是一個身材婀娜的紅衣少女，背插長劍，俏生生的站在八九尺外。

　　兩道秋水似的目光，怔怔凝望著自己，柳眉兒上挑，鳳眼圓睜，紅馥馥的臉上，滿是怒容。美，可以說美到極點，只是們眼盈盈處，帶著一股煞氣，兇霸霸的，敢情是被嬌縱慣了的妞兒！

　　她難道是少林寺盜止「易筋真經」紅衣女子？

　　江青嵐因那晚並沒有瞧清她的臉目，心中正在沉思。

　　驀聽紅衣少女打鼻孔裏冷哼一聲，叱道：「你幹麼擋住我的去路？」

　　她其實那天也沒有瞧清他的面貌，這會裏，四目交投，不由心頭的小鹿，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猛跳，嬌軀不自覺往後連退。

　　江青嵐一面打量尋思，一面拱手道：「小生正要向姑娘請問，把小生引來此地，不知有何見教？」

　　紅衣少女鼓著雙腮，氣道：「你……你有什麼了不起，幾次三番，都是你追我的，姑娘就是要和你好好見個高下。」

　　她聲音嬌柔，身軀微微顫動。

　　江青嵐見她說話之間，稚氣未脫，尤其說自己幾次三番追她，分明她就是盜經之人，心中一動，不由笑道：「如此說來，姑娘就是少林寺盜寶之人了？」

　　紅衣少女嬌軀一挺，怒哼道：「是我，又怎麼樣？」

　　江青嵐依然笑了一笑，道：「小生還有一事，想請問姑娘。」

　　紅衣少女眼看江青嵐一味含笑，心頭又被他笑得跳了起來，粉臉一紅，一時倒有點不便發作，這就冷冷的道：「你說！」

　　江青嵐道：「不知姑娘和千里孤行客如何稱呼？」

　　紅衣少女臉色微變，遲疑了一下，道：「他是我師兄，你問他幹麼？」

　　江青嵐笑道：「我想知道盜經的是你還是他？」

　　紅衣少女冷笑道：「原來你是替少林寺的和尚找場來的！哼！接姑娘一掌試試。」

　　也不等江青嵐回答，玉掌揚起，呼的一聲，往江青嵐當面劈到。

　　江青嵐在少林寺和她兩次對掌，深知對方掌風厲害，一時不願硬接，斜退半步，右掌一帶，使出「離合神功」接引之力，把紅衣少女激撞而來的勁風往旁引開。

　　這一下大出紅衣少女意料之外，擊出掌風，吃江青嵐真力，牽向一旁引出，身子驟失平衡，腳下不由自主，往右衝出了半步！姑娘家嬌縱慣了，自認師門絕學，足可稱尊武林，普天之下，無人能擋，此時居然被對方一股無形潛力，突然引開。

　　不由氣得眼圈一紅，身形踉蹌之中，一個急旋，身法詭異，向江青嵐欺來，左掌挾著一陣勁風，直撲前胸。

　　江青嵐微微一笑，上身向後一仰，避開了這招，不等對方掌風及身，已經竄出數丈之遠。

　　紅衣少女知道追不上他，嬌喝一聲：「站住！」

　　雙腳一點，倏然縱了過去，青蔥般纖手，對著江青嵐一指，說道：「姑娘還有話問你，你……是那一派門下？」

　　江青嵐一愣停步，說道：「小生江青嵐，崆峒門下。」

　　紅衣少女不屑的道：「崆峒弟子，原來如此膿包，連姑娘兩掌也接不下來，來，咱們在兵刃上較量！」

　　掌風被人家引開了，居然還說接不下她兩掌？話聲才落，嗒的從腰間抖出一條軟鞭，那鞭身藍光閃閃，全是一片片精鋼細鱗，鞭頭還有一個倒鉤，活像一條蛟龍。

　　紅衣少女瞧了江青嵐一眼，忽然嬌滴滴的道：「喂！我這個叫做北海毒鱗鞭，這些鱗上，全是淬了劇毒，你要特別當心啊！」

　　她聲若銀鈴，又是溫柔，又是親切！

　　江青嵐聽她方才說自己膿包，不由激起年輕人好勝之心，但經她後來這麼一說，又覺得她實在入世未深，稚氣未脫。

　　想來少林盜經傷人，純出她師兄千里孤行客所為，自己何苦與她動手，勝之不武，不勝為笑。心念轉動，只聽紅衣少女輕喝一聲：「你還不撤出兵器？」

　　紅影閃處，毒鞭帶著一股勁風，往自己當頭罩來！

　　江青嵐劍眉微皺，身形倏然後退，那知紅衣少女的輕功和他差不多，不等他退開，皓腕再翻，觸鼻腥風，又已捲到！

　　江青嵐只覺一陣腥膻之氣，中人欲嘔，心頭不由微生怒意。暗想千里孤行客，果非正派中人，只要看他師妹所使兵器，已可證明是邪魔一道了！

　　毒鱗鞭，鞭身有毒，自然不能用手去奪，他忽然想起離火真人替柳琪點穴時的身法，進退變化，如魚逆水，大可一試。心念轉動，身隨意轉，索性把雙手往袖中一攏，的溜溜的東閃西避，紅衣少女鞭法雖快，那裏碰得上他半點衣角。

　　轉瞬之間，拆了二十來招，紅衣少女越打越氣，嬌聲喝道：「你一味躲閃，算什麼英雄？」

　　江青嵐笑道：「要贏你，又何難之有？不過你輸了，就得說出少林寺『易筋真經』究在何處？」

　　紅衣少女見他說贏她如此容易，好像自己穩輸似的，心中一氣，憤憤應了聲：「好！」

　　手上一緊，突然鞭影重重，有如狂風暴雨般擊出，江青嵐使的是離火真人點穴身法，身子遊動，兩目凝視鞭影，看得真切，口中喝道：「撤鞭！」

　　身子由鞭影中倒閃而入，左手使出「離合神功」接引真氣，貼著鞭身，往外一帶，右手反手一指，迅疾無比的往紅衣少女執鞭右腕的脈門上點去！

　　紅衣少女萬想不到他出手會有如此快法，只覺毒鱗鞭在掌中一震，似乎有一股無形潛力，往外硬拉，對方指風也已同時向脈門點到。

　　如果再不撤鞭，自己就得立時受制，心中一驚，只得撤鞭後退。那知她立身之處，卻是一個兩丈來高的陡坡，一腳踏空，嬌軀就往下跌去！

　　江青嵐身子一彎，抄住鞭柄，輕聲笑道：「崆峒弟子，可怎麼樣？這會總該說出少林寺『易筋真經』的下落了罷！」

　　紅衣少女身法好快，剛一下沉，立即又竄了上來。

　　饒是江青嵐身懷絕頂輕功，也不禁暗暗點頭，隨手就把毒鱗鞭遞過。

　　紅衣少女一張粉臉，漲紅得差點哭了出來，又氣又急的道：「這是你使的狡獪，算不得數，再比比暗器好了，哼！你當心，這是咱們的北極寒星……」

　　江青嵐聽她氣鼓鼓地說著，沒見她轉身揚手，突然之間，眼前銀星閃動，寒氣大盛！心頭大吃一驚，百忙中猛吸一口真氣，腳不點，肩不晃，一條身形，颼的憑空拔起一丈來高。

　　只聽一陣細微的錚錚之聲，一大蓬銀星，從腳下激射而出，寒氣凜凜，洶湧而去！

　　原來這種名叫「北極寒星」的暗器，竟然裝在紅衣少女胸前，發射之時，只要左手在自己腰旁機關上輕輕一按，一大蓬銀粒，就由彈簧中激射出去。根本用不著先取準頭，當真使人防不勝防，狠毒已極！

第二十二章　蟾蜍施毒

　　這種帶著寒風的獨門暗器，不但江青嵐還是第一次碰上，就是中原武林，恐怕也無人知道詳情。

　　江青嵐驚怒之餘，身子在空中一個迴翔，飄身落地。左手輕彈，三粒金丸，也已先後飛出，向紅衣少女要穴上打去，口中怒聲喝道：「小生和你無怨無仇，何故驟下毒手？」

　　紅衣少女身法詭異，避開兩粒金丸，纖手一翻，迎著第三粒金丸接去。

　　那知玉掌還沒碰到，絲絲輕響，三粒金丸，竟然先後回頭，往江青嵐手掌上飛了回去！

　　這可把紅衣少女怔得不知所云，自己「北極寒星」，已是師門獨步武林的第一暗器，但對方三粒金丸，卻會自動飛回，這……

　　她瑤鼻輕掀，冷哼一聲，右手倏地往掛囊中探入，等她伸出手來，忽然迎風抖起，只見一蓬黑煙，向江青嵐兜頭罩落。這又是什麼歹毒暗器？

　　不錯！自己曾經聽恩師說遇，江湖上許多邪魔外道，練了毒煙毒霧一類東西，施放出來，有若一蓬輕煙，只要你聞上一點，立即身中劇毒！她使的分明……

　　江青嵐念頭像電光般掠過腦際，心中不由勃然大怒，她好好一個女子，竟然如此歹毒！

　　雙掌倏伸，運足十成功力，往上推出，「離合神功」，陡然暴漲，真氣拂拂，對準那蓬黑絲捲去！奇怪那一大蓬如煙如霧的黑絲，經自己掌風一擊，並沒有煙消雲散，只是被風力震盪，斜斜飄起。不！是她玉腕帶動，收了回去！

　　「哼！我這黑蛟絲，豈是你掌風震得斷的？」

　　紅衣少女話未說完，一蓬黑絲，又橫掃而來，攔腰捲到！

　　江青嵐這會看清楚了，那一大蓬黑絲，可並不是什麼毒煙，那是一種又細又長的絲索，索頭上還有倒鉤。一招出手，竟然四面八方，同時打到。

　　江青嵐側身閃避，要待搶攻對方空隙，那知紅衣少女的黑蛟絲，卻是有攻有守，攻出去的堪堪收回，本來收回來的，又反擊了出去，攻守連環，居然毫無破綻。

　　不過目前的江青嵐，屢經大敵，而且和他動手的，又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對敵經驗，已是十分老到。

　　和她對拆了幾招之後，業已看出紅衣少女絲索的妙用。乘對方一招出手，進攻的索子，尚未收轉，守衛的索子，蓄勢待發，在這一絲空隙中，使出離火真人的點穴身法，身形一斜，倏然滑進，欺到紅衣少女背心，駢指如戟，向她脅下點去！

　　這一招可說快到極點，對方已是萬難避開。但紅衣少女既然自稱是千里孤行客的師妹，千里孤行客據少林方丈大覺大師口中說來，此人武功之高，連他師叔宏法大師都難有勝算，普天之下，只有劍神崑崙老人，才能把他制服。

　　那麼以此類推，千里孤行客的師妹，自然也非同小可了。不過這一招點穴，江青嵐學自離火真人，手法神妙，獨擅武林，紅衣少女，武功再強，也斷難倖免。

　　指風颯然，快若閃電，紅衣少女及時警覺，忽然身子一側，只見江青嵐的指頭，已經快要碰上衣襟，不由驚得「啊」出聲來。

　　雙方動作，同樣快速，但正因為她身子一側，江青嵐本來取她脅下的手指，如果順勢點下，就非碰上她酥胸不可。

　　這……他臉上一紅，趕緊把伸出去的手指，縮了回來！

　　紅衣少女，更羞得滿臉飛紅，江青嵐右手一縮，她也是一個倒縱，向後躍出。

　　江青嵐站立原地，不再欺去，只是冷冷的道：「你現在總該說出『易筋真經』的下落了罷？」

　　紅衣少女臉上嬌紅未退，一雙妙目，卻盯在江青嵐臉上，她心中似乎十分複雜，顯得欲說又止的神情，終於迸出：「我交給了大師兄，不在我身邊。」

　　江青嵐哼道：「姑娘請罷，小生自會找他算賬。」

　　紅衣少女眨了眨眼睛，急道：「你……你的武功，不是我大師兄敵手，你千萬不可找他……」

　　她居然對他關心起來，說到最後一句，一張粉臉，不由脹得通紅，聲音也低了許多。

　　江青嵐可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他沒聽清楚對方語氣，豪氣頓生，驀地朗聲笑道：「小生正要會會你師兄，看他可是三頭六臂之人？」

　　紅衣少女忽然嗤的笑道：「你知道我師兄在哪裏？」

　　她這一笑，當真像百合初開，嬌麗已極，尤其還帶著幾分稚氣，更是動人。

　　江青嵐不由看得一呆，吶吶的道：「千里孤行客，既然有姓有名，焉有找不到之理？」

　　紅衣少女聽得心頭一急，忙道：「他……」

　　江青嵐沒等她說完，哼道：「小生自會上長恨谷找他。」說畢轉身就走。

　　紅衣少女見他話才出口，人卻轉身就走，這人顯得太以不通人情。自己這次跟隨師兄，到中原來，遇到的人，無不如癡如呆，留連不去，他難道真的無動於衷？

　　她本來對自己的美麗，感到無比的驕傲，也抱著極大的自信，即使天下男子，拜倒裙下，也不值她一顧。

　　但現在，她開始動搖了，覺得這姓江的少年，與眾不同！啊！不好，絕不能讓他冒冒失失的闖上長恨谷去，因為那人的武功，實在太高了，萬一……她心中又恨又急，急得一跺腳，跟在江青嵐身後，叫道：「喂！你不能去，你不能上長恨谷去！」

　　江青嵐的身子，突然加速，去勢如箭，瞬息之間，已在百丈之外……

　　紅衣少女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中，突然滾出一串淚珠，她不知此時心中是氣還是恨？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為一個陌生少年擔心、憂慮。

　　因為大師兄說過，千里孤行客所居的長恨谷，多少年來，不斷有人進去，但進去的人，只是被他仍出谷外就算。一部分人，固然知難而退，但另一部分人，被扔了出來，仍不死心，為了表現他的百折不回，又繼續進去。

　　於是千里孤行客深感不耐，只是身懷武功之士，一進入谷，就得被他廢去一身武功，再扔出來。所以最近江湖上，千里孤行客這個被冷落的名字，又響了起來。他，恁地年輕，恁地英俊，又有這一身武功，要真個進入長恨谷去，豈不可惜？何況這也可以說，事情是從自己起因的，她越想越急，好像江青嵐已經被千里孤行客廢去武功似的。

　　心中自怨自艾，她埋怨大師兄不該覬覦什麼「易筋真經」！

　　少女的心情，不能引起一絲漣漪，這漣漪會使她改變人生。她自己可能還不知道，這種莫名其妙的關心，就是包含著愛的成分，一縷芳心，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暗暗繫到他的身上了。

　　但她只覺得自己非追去不可，她嬌嫩臉頰之上，掛著珠淚，也浮起一片紅雲。倏地一扭柳腰，向遙遠的江青嵐，如飛追去！

　　※※※

　　江青嵐不願和紅衣少女糾纏下去，使出絕世輕功，趕返旅館，剛剛縱身落地，陡覺事情不對！

　　自己方才出來之時，崔文蔚夫婦，分明已入睡鄉，這會卻窗戶洞開，裏面黑越越的，聽不到一絲聲音，不由心中大驚，難道他們出了事不成？心念轉動，立即閃近窗口，低叫了兩聲：「崔兄！崔兄！」

　　他用的是內功傳音，外面的人，聽來聲音極輕，但房中如果有人，一入耳朵，就會晃如大聲叫喊。任你睡得再熟，也足可驚醒，但房中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當真出了變故！

　　江青嵐又驚又急，立即飄身入房。

　　只覺這間臥房之中，似乎聞到一股平常人難以發覺的異味。再一打量，床上被褥凌亂，那裏還有崔文蔚、紅綃兩人的蹤影？

　　這一急，真是莫可言喻，忽然他咬牙切齒，憤怒自責！

　　「我怎麼如此糊塗，竟讓那紅衣丫頭穩住了，一點也沒發覺，這分明是千里孤行客做的手腳！」

　　再一細細打量，只見粉牆上，似乎還畫著一個黑色蠍子。他目能夜視，自然瞧得十分清晰，但他這時被怒火燃燒得失去冷靜，這一發現，竟把它輕易忽略過去！

　　自己是中了人家調虎離山之計，目前救人要緊，念頭閃電般掠過，立即閃身出房，回到自己房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到桌上，作為店賬，連馬匹也不要了，縱身躍起，往店外飛掠而去！

　　江青嵐和崔文蔚夫婦，到江南去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找尋紅線，他們預定的路程，先到湖南，然後折向江西、浙江、安徽、江蘇。但目前崔文蔚夫婦，突然失蹤，原定的路程，只好改變，他必須及時趕上九華山長恨谷，救人要緊！

　　※※※

　　由棗陽啟程，連夜急奔，第三天下午，便已趕到九華山下。九華山原是和五谷、峨嵋、普陀，並稱四人名山，為佛教勝地，山上九峰齊立，有如蓮花簇放，才叫九華。

　　因為是地藏菩薩的化身，貞元十九年在山上肉身成佛，當時正是佛教最盛行的時候，九華山可以說是名聞遐邇，香火鼎盛，但這不過是前山罷了。九華山環山廣及二百多里，除了聳立的九峰之外，幽壑巉巖，密林深谷，何止千計？有許多驚險難通之處，根本人跡罕至。

　　江青嵐日夜攢程，匆匆趕來，這一到了山腳，只見松柏參天，雲海瀰漫，九華山屹立天際，反而使他無所適從。

　　長恨谷，只是千里孤行客自己取的名字，在這群山起伏，連綿不盡的廣大山區，何處去找？

　　日色漸落，時光已接近黃昏，如果不知情形，要想盲目地走去，恐怕窮年累月，也難以找到。

　　江青嵐心念轉動，忽見山路右側，露出一角酒簾，那是一座倚林而築的兩層竹樓，敢情是山中人賣些村酒粗餚，遊人旅客錯過了大站食宿，也可以寄宿的小店。

　　心中一喜，就灑開大步，往竹樓奔去。當他跨上樓梯，略一打量，樓上地方，倒還寬敞，一共放著三兩張桌子。

　　這時，連一個食客也沒有，店堂中只有一個雙鬢斑白的駝背老頭，手裏拿著旱煙裏，坐在板凳上打盹。

　　他給江青嵐上樓的步履聲驚醒，揉了揉眼睛，僂腰屈背的站了起來，從滿臉皺紋的臉上，綻出奉承的笑容。但當他和面前的少年客人，目光一接之下，心頭陡然一震。只覺這位十八九歲的少年，不但生得劍眉星目，儀表英俊，就是那雙懾人的眸子，吐著異采，分明還是內家高手。

　　他不期而然地瞧了他腰間橫著的那柄古劍，七顆晶瑩耀目的珠子一眼。立時取過抹布，在桌上抹了一抹，放好杯筷，一面笑道：「公子爺是游山來的，快……快請坐下，小店偏僻山村，只有村醞粗餚，公子爺多多擔待。」

　　江青嵐坐下身子，回頭笑道：「老人家不必張羅，有現成的拿來就是。」

　　老頭答應一聲，逕自下去，不多一會，切來半斤牛肉，十來個鹵蛋，和兩斤白酒。

　　江青嵐連日趕路，此時肚中早已饑餓，當下夾了一大塊牛肉，送進嘴中，又喝了一大口白酒。

　　心中暗想，這老人家在這荒僻山腳，開設酒店，對山中情形，一定熟悉，不知他是否知道長恨谷所在？這就問道：「老人家，你這酒店，開設得很久了罷？」

　　老頭抬頭想了一想，嘆氣道：「小老兒在這裏，耽了十幾年啦？唉！年老力衰，能餬口，也就算了。」

　　江青嵐咕嘟又喝了一大口酒，邊吃邊道：「老人家，你這裏生意，可並不好呀！」

　　老頭湊近身子，露出滿口黃牙，笑了笑道：「公子爺不知道呢，我們這裏，平日除了遊山和進香的客人，臨時憩足，也只是少數罷了。

　　「小老兒就靠一年一次的地藏王菩薩誕辰，那一月多賺幾兩銀子。啊！公子爺，你老如果再遲上一個月來，就熱鬧了，這一帶到處都是臨時攤位，吃的，用的，玩的都有。」

　　江青嵐幾杯下肚，覺得身上有點燠熟，不由把大袖擄起，一面問道：「老人家對山中情形，想必極熟，小生倒想請教一個地方。」

　　那老頭站立桌邊，這時瞧到江青嵐左腕，套著一隻黑黝黝的鐲子，眼中不由露出一絲疑惑的光芒，但瞬即消逝。

　　一雙昏花老眼，又斜斜的打量了江青嵐一眼。

　　但這一舉動，江青嵐並沒覺察，只聽老頭接著問道：「公子爺問的是什麼地方？」

　　江青嵐道：「長恨谷。」

　　「長……恨谷？」老頭聽得渾身一震，但他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目光又再次掠過江青嵐左腕，徐徐搖頭道：「這地名，小老兒從沒聽人說過。」

　　當然！長恨谷是千里孤行客自己取的，恐怕除了江湖上曾到過長恨谷的人而外，即使山中樵夫，也不會知道。

　　江青嵐廢然良久，也不再問。

　　老頭卻似乎感到有些不安，提壺替他斟了杯酒，續道：「山中有許多新地名，以前都沒有的，據說那是一班詩人題的名字。

　　「譬如，以前這山就不叫九華山，山中的人，直到現在，還是叫著九子山，後來有一位大詩人叫李白的，說這山像蓮華，就把它改做了九華。公子爺所說的長恨谷，恐怕也是詩人墨客們一時興起，取的名字罷了，小老兒聽倒好像聽人說過！」

　　說到這時，忽然笑道：「小老兒真是越老越糊塗了，連公子爺貴姓，還沒請教呢！」

　　江青嵐道：「小生姓江，老人家你呢？」

　　老頭感慨的道：「小老兒叫洪福。」

　　他目光移到江青嵐左腕，故意咳嗆了一陣，才顫聲的道：「公子爺，你手上這隻鐲子，形式古雅，想是府上家傳之物？」

　　江青嵐劍眉微皺，他只是掛念著崔文蔚夫婦的安危，長恨谷連在山腳下住了十幾年的老人家，都不知下落，自己又到那裏去找？聞言漫不經心的瞥著自己左腕，答道：「這是人家送的。」

　　洪福聞言之後，臉上乍露驚喜，急急問道：「公子爺，你……你訂了親？」

　　江青嵐被他問得臉上一紅，微微搖了搖頭，拱福又道：「那麼公子爺一定和江南大俠的家人十分熟悉？」

　　江青嵐聽得十分糊塗，依然搖頭道：「小生初來江南，不識江南大俠其人。」

　　洪福一張臉上，也同樣露出迷茫之色，他細瞇著兩眼，十分留神的打量著面前這位少年客人，似乎要憑他的經驗，瞧出他說的是否真話？但是他失敗了，他發覺面前的少年客人，神光湛然，滿臉正氣，確確實實並沒欺騙自己。

　　於是他身軀一陣顫動，皺紋滿佈的老臉上，徐徐掛下兩行老淚。

　　江青嵐心頭一愣，詫聲問道：「老人家，你……」

　　洪福搖著頭，淒然的道：「沒……沒什麼，小老兒只是觸景生情罷了！」

　　江青嵐弄不清他問的江南大俠，究係何人？但至少和這位老人，有著密切關係，他既不肯實說，自己也不好多問。

　　兩人沉默了一陣，老頭洪福，忽然顫巍巍的走近幾步，問道：「公子爺請恕小老兒冒昧，你老到長恨谷去，究竟為了何事，可否實言見告？」

　　江青嵐聞言一怔，當然，江湖上人，多有「逢人只說三分話」，這自稱洪福的老頭，自己又不知他身分來歷，怎好實說？但繼而一想，崆峒門人磊落光明，雖然不知對方是善意還是惡意，但自己豈能騙他，略一沉吟，說道：「小生此來，是為了找尋千里孤行客。」

　　洪福聽得身子一陣顫動，喃喃說道：「你果然是找他來的！唉！小老兒十幾年來，遁跡九華，也是為了找他，只是……只是……

　　「唉！小老兒被他扔出來多少次，就是沒法見到他，也不容你說一句話。其實他和老主人，交誼非輕，就是……就是……唉！最近他老人家實在不勝其煩，只要身懷武功的人，一入谷中，就得廢去一身功夫，再扔出來，小老兒就是被他老人家廢了武功，連說明來歷都來不及，小老兒真是愧對老主人。

　　「你……你……公子爺，既然帶著『辟雷鐲』尋來，自然不會有什麼意外，但這還是奇險無比。」

　　江青嵐雖沒聽懂他嘮嘮叨叨的一大堆話，但說什麼自己帶著「辟雷鐲」尋來，心中又是一愣。

　　「辟雷鐲」！難道石嬤贈送給自己的，當真是「辟雷鐲」？

　　可是此時他唯一擔心的，是崔氏夫婦的安危，如果自己遲去一步，萬一給千里孤行客廢去兩人武功，豈不愧對良友？是以洪福所說，雖然使他聯想起許多問題，但最急於要知道的，只是「長恨谷」的地址，其他都屬次要，這就急急問道：「老人家，你當真知道『長恨谷』地址？小生實在有急事待辦。」

　　洪福微微點頭，伸出顫巍巍的手指，向西遙指，口中說道：「公子爺，沿著這條小徑西行，約莫二十里光景，有一座形勢奇險，陡峭難行的峽谷，就是長恨谷的入口。

　　「但谷口矗立著一座小山，你必須記清往北轉彎，那以前進去的人，只是被扔出來了就算，現在還得廢去一身武功，但這還不至有性命之憂。可是你千萬不可往南走，因為數十年來，只要往南走的，可說從無一人生還，小老……」

　　江青嵐還沒等他說完，早已倏地站起身來，隨手摸出一錠金子，往桌上一放，拱手道：「多蒙老丈指點，小生實有要事在身，容後再謝。」

　　說到謝字，人影一閃，早已掠出竹樓，依著洪福所說方向，如飛而去。

　　九華山雖然峻險無比，但三十來里路程，在江青嵐聽來，還是算不了什麼。他施展極頂輕功，提氣飛行，何消頓飯時光，就差不多快到地頭。

　　正待打量形勢，忽聽身前不遠的一片樹林中，似乎有人在低聲說話。

　　江青嵐心中一動，立即停住身形。暗想此處離「長恨谷」非遙，這說話之人，難道也是到谷中去的武林中人？果然如此，自己何不就跟在他們身後，也免得再花費工夫，滿山找尋了。

　　心念轉動，這就一提真氣，悄無聲息的掩了過去。只聽一個破竹似的喉嚨，低聲說道：「這小子一路緊趕，準是早已入谷去了，嘿嘿！早知他往這條路上來送死，咱們可用不著驚動師傅他老人家，乾脆等他廢了武功，扔出來的時候，不就任咱們擺佈？」

　　另一個卻嘿了一聲，道：「老二，你想得太容易了，谷中的老怪物，江湖上雖然說得他神出鬼沒，終究只是傳聞。這小子，可真不簡單，據說還是崑崙劍神的記名弟子，你想，連王屋散人、析城雙兇、武林六絕中的人物，都栽在他手下，最近崤山之會，還把隻手翻天、三眼比丘等人，全鬧得灰頭黑臉，低首認輸。這次他闖上長恨谷來，是為了少林寺被老怪物取走了一本達摩手著的『易筋真經』。唔！據說這小子在少林寺祖師殿上，還和老怪物對過一掌，雙方居然半斤八兩，不分勝負，少林寺才算只過一場劫數。」

　　江青嵐聽這兩人口音極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但聽他們說的，分明是指自己而言，那麼這兩人竟是跟蹤自己而來，不由心中大感驚異。只聽先前那個沙啞喉嚨哈哈笑道：「據小弟推測，這小子和少林寺的禿驢，雖有淵源，還不致如此賣命，他敢情認為那兩個點子，也是老怪物順手擄來的，才這般拼命急趕。不過你說的也對，目前江湖上，可把這小子捧上了天，還叫他什麼『橫天一劍』，這會陰差陽錯，碰上了老怪物，不論他武功多高，就讓他們鬧個兩敗俱傷也好。」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震，暗想聽口氣，這兩人似乎對自己恨之入骨，有著深仇大怨。自己入江湖以來，固然得罪了不少人物，但這兩人，究竟是誰？一時可真還想不起來。

　　什麼？江湖上叫自己「橫天一劍」？

　　不錯！「一劍橫天北斗寒」，確實夠得上劍氣磅礴，凜冽武林，但自己出道江湖，未及半載，這個美號，那有資格承受？

　　心中想著，身形微閃，縱目望去，只見一棵大樹根上，坐著兩個右目已眇的黑衣矮胖漢子，右邊一個，還殘了一條右臂。

　　這兩個面目可憎的人，正是燕山雙傑鐵算盤姜仁、鐵錢袋姜義，他們居然跟蹤自己，尋仇而來！當下劍眉一剔，嘴角上微微噙起一絲冷笑，緩步踱出，冷峻的道：「姜仁、姜義，你們還認得小生嗎？」

　　燕山雙傑怎麼也想不到江青嵐會在此時突然現身，兩人瞧到他兩道冷峻懾人的目光，禁不住臉色灰敗，各自打了一個冷噤，宛若驚弓之鳥，雙雙躍起，向後連退！但就在他們躍起，後退的一瞥之間，他們兩張驚惶失措的臉上，忽然陰霾盡消，露出得意之色。

　　尤其兩隻眼睛，骨碌碌直向江青嵐身後望去。這種神色，江青嵐那會瞧不出來，心頭不禁暗自詫異，眼前兩人，詭計多端，莫非故作鎮定，想引自己別轉頭去，他們好驟下殺手？但這種情形，除非事前約好，否則那有如此逼真？以兩人初見自己現身時的驚惶之色，和此時的喜容，絕難偽裝。

　　那麼自己身後，又有些什麼東西，值得他們得意呢？他心中暗暗冷笑一聲，立即運起護身真氣，突然回頭，往身後瞧去。

　　那知這一瞧，當真把身懷絕技的江青嵐，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原來離自己身後不遠，赫然站著一人，那是一個身穿綠袍，臉色泛青的老人。兩道碧綠的目光，正在打量著自己，冷冷的道：「你就是近日轟動江湖的橫天一劍江少俠嗎？」

　　江青嵐這一回頭，不由感到十分凜駭，自己從生死玄關通後，十丈之內，別說是人，就是落葉飛花，都清晰可聞。

　　這綠袍老頭，居然站在五丈之內，自己尚未發覺，難道他功力之高，竟到了這種駭人境界？

　　心中想著，一面答道：「小生正是江青嵐，不知老丈如何稱呼？突然現身，又有何見教？」

　　綠袍老人目光詭異，望著江青嵐淡淡一笑，道：「老人西川唐天生。」

　　說到這裏，用手指了指燕山雙傑，又道：「這姜氏兄弟，就是老夫門下，給少俠毀為殘廢，唐門弟子，行走江湖，就是得罪了各大門派，大家也都瞧在老夫分上，先打個招呼，少俠此舉，不嫌太以過分嗎？」

　　江青嵐一聽對方自報名號，心頭也不禁一震，原來這綠袍老人，竟然是江湖上毒名久著的碧目蟾蜍唐天生。聽說他一身毒技，天下無二，自己倒要小心。

　　想到這裏，立即把真氣護住全身，一面抱拳道：「老丈原來是名震江湖的唐老英雄，小生失敬之至，不過老丈責難一節，令高徒所作所為，老丈明察秋毫，箇中詳情……」

　　唐天生嘿然冷笑，截住他話頭，道：「老夫已知梗概，少俠毋須多說。」

　　江青嵐見他不容自己分說，心中微起怒意，敞聲笑道：「那麼老丈意待如何？」

　　碧目蟾蜍唐天生，面露詭笑，冷冷的道：「冰魄夫人，對後生小輩，驟下毒手，老夫自會找她評理，至於少俠……」

　　他故意拖長尾音，一雙碧目，卻似笑非笑的盯著江青嵐，不往下說。

　　江青嵐怒道：「小生尚有要事待辦，老丈有話，不妨明說。」

　　唐天生並沒立即回答，只見他用手一招，鐵錢袋姜義，立即走了過來，然後指了指姜義，藹然笑道：「老夫聽說少俠系出崆峒，空空老人，和老夫也有數面之雅，老夫自然不會貿然取少俠性命，致愧對故人。不過老夫為人恩怨分明，只要少俠自斷右臂，和唐門這場遇節，就算了斷。」

　　江青嵐心中暗想，自己大師伯為人正直，怎會和這個黑道旁門中人，也有交往，分明是他自抬身價。

　　及聽到後來，對方居然要自己自斷右臂，了斷過節，不由仰天長笑一聲，道：「燕山雙傑，妄使絕情針，打傷小生妹子，小生問他索取解藥，又乘小生不備，偷襲中毒受傷之人，震斷姜義右臂，還是小生手下留情……」

　　唐天生搖頭道：「少俠何必多費唇舌，唐門弟子，行走江湖，從不受人欺侮，少俠還是乾脆自行了斷的好！」

　　江青嵐憤然的道：「要是小生不自行了斷呢？」

　　碧目蟾蜍唐天生緩緩的道：「老夫言出如山，絕不取少俠性命，少俠如果不肯自斷右臂，老夫就要姜義親自動手，不過老夫保證少俠，絕無痛苦。」

　　江青嵐聽他說得不疾不徐，深具把握，好像自己就是待罪羔羊，任他宰割似的，心中不由十分驚奇。但一想到適才對方現身，在五丈之內，自己依然一無所覺，看來對方武功，當真遠出自己之上，即此一點，對方如要出手制服自己，自然也是易事，那麼自己當真束手就縛不成？

　　碧目蟾蜍唐天生又緩緩的說道：「少俠可曾考慮好了嗎？」

　　江青嵐微微一哼，道：「老丈幾曾聽說，江湖上有束手就縛之人？」

　　唐天生兩道碧綠眼光，略一開闔，詫異的道：「少俠之意，難道還想和老夫動手過招？」

　　江青嵐敞聲說道：「不敢請耳，小生為了心悅誠服，倒確有此意。」

　　「嘿嘿！嘿！」唐天生定睛望著他，口中發出嘿嘿冷笑，眼中射出殘酷和得意之色。

　　江青嵐忽然感到不對，自己一顆心，竟然隨著唐天生嘿嘿冷笑，起了一陣顫動，頭腦之間，也似乎感到有些昏眩。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要知他練的乃是崆峒心法，玄門正宗功夫，自從服下「坎離丹」，又經空空老人打通他全身經脈，玄關已通，百病不侵，此時突如其來的一陣昏眩，豈是偶然！

　　立時默運玄功，檢查全身，那知不運氣倒還罷了，這一運氣，只覺真氣瘓散，四肢百骸，綿軟無力，耳中聽到唐天生徐徐說道：「少俠也未免太以狂妄，憑老夫的身分，何用親自動手？」

　　江青嵐頭腦昏眩，眼皮重逾千鈞，再也睜不開來，身形晃動，腳下踉蹌後退了一步，還算他心頭明白，硬行穩住。

　　只聽碧目蟾蜍唐天生冷嘿了一聲，道：「姜義，你過去砍下他右臂，咱們就走。」

　　鐵錢袋姜義，答應一聲，立時響起沉重的步履之聲，往自己身邊走來！完了！自己著了人家道兒這會得落個終身殘廢！突然，他不時從那裏逼發出來的一股勇氣，驀地大喝一聲，目中精光陡射，右手疾翻，一掌直劈出去！

　　鐵錢袋姜義，做夢也想不到一個中毒已深的人，還會突起發難，連「啊」也沒有啊出，砰然一聲，一個身軀，震飛出去三丈開外，啪噠摔到地上。

　　這一下連唐天生這樣老奸巨滑的一代魔頭，也凜然大駭，疾退了四五步。陡的仰天一聲怪笑，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支通體碧綠的青竹竿，一步一步，往江青嵐身前逼去！

　　江青嵐依然凜然而立，對碧目蟾蜍唐天生的逼近，似乎視若無睹。

　　唐天生面對這個名動江湖的少年人，倒也不敢魯莽，雖然此時只要細長的青竹竿，隨手一揮，立可取他性命。

　　但他卻十分審慎，走到五尺距離，便行止步，兩道綠陰陰的眼睛，碧光暴射。他目光何等銳利，一眨之間，早已看出江青嵐雖然屹立如故，但分明中毒已深，不過仗著一點僅餘的真氣，支持不倒。

　　不由冷嘿一聲，右手青竹竿一抖，一點碧光，疾若流星，往江青嵐胸前「玄機」穴上點去。

　　江青嵐依然不避不讓，對唐天生竹竿的來勢，漠然無視。青竹竿快要點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一聲嬌叱，由鄰近一棵大樹上，灑出一溜銀花，快若閃電，往唐天生當頭罩下！

　　碧目蟾蜍唐天生，在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一流高手，但對方這種聲勢，快速凌厲，還是自己生平所僅見，不但無法破解，甚至無法還手！

　　難道這是谷中那位魔頭及時趕來？他心念疾轉，趕緊把點出的青竹竿，往上一挑，身軀立時暴退！但饒他見機得快，還是劍風砭骨，耳中「叮」的一聲脆響，青竹竿差點被震脫手！

　　準是這魔頭？他連人影還沒看清，低喝一聲：「姜仁，快退！」

　　隨手一把抓起姜義，身形如風，往林中竄去，走得無影無蹤。

　　千萬朵銀花，倏然斂去，飄身落地的卻是一個苗條女郎。她很快收劍入鞘，回頭瞧著木然不動的江青嵐，心頭一酸，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中，忽然滾出晶瑩淚珠，顫聲叫道：「嵐哥哥，你怎麼啦？」

　　嬌軀驀地往他身上撲去。江青嵐方才發覺不對之際，事實上中毒已深，他仗著玄關已通，內功精純，在頭腦昏眩之中，突然靈光一閃，功聚右掌，往前劈出。

　　同時強懾心神，勉強支持，不讓自己倒下，但毒氣因真氣驟動，發作更快，神智逐漸模糊。此時耳中聽到一聲金玉交鳴的脆響，心頭不期一驚，又清醒了少許，勉強睜開眼來！

　　他視線不清，依稀瞧到一個苗條身形，往自己撲來。心中陡然想起，那是盜走少林寺「易筋真經」，又使用調虎離山，故意絆住自己的紅衣少女，千里孤行客的師妹！

　　是她，這個賤婢……

　　他怒火陡熾，自己好像大喝了一聲，雙掌翻起，「呼」的一聲，往撲來女郎身上劈去，他神智模糊，內力還在。

　　「砰」！女郎驟不及防，一個嬌軀，還是被他震開了七八尺之遠，往地上倒去。

　　「轟！」江青嵐雙掌推出，眼前金星亂冒，只覺一陣天旋地動，立時人事不知。

　　※※※

　　「咦！崔郎，崔郎！這是什麼地方？」

　　紅綃一覺醒轉，只覺頭腦昏脹，人好像生了一場大病，四肢綿軟，渾身乏力，眼皮重得睜了幾下才睜開來。她雙目轉動，發覺自己和崔文蔚兩人，竟然躺在一間棄置不用的空房之中，霉氣觸鼻，黝黑得有點陰森！

　　奇怪，昨晚明明記得在棗陽落了客店，怎會到這裏來的？她恍惚得似在夢境。不是嗎？昨晚迷迷糊糊的有如騰雲駕霧，被人折騰了一個晚上，難道這不是在夢中？

　　她慢慢的舉起春蔥般纖手，用銀牙咬了一下。啊！她感到手指上一陣劇痛，這不是夢！那麼這是怎麼一會事呢？她輕輕地推著躺在身邊的崔郎，低聲嬌呼。

　　「唔……啊……啊！」崔文蔚翻了個身，含糊的道：「綃妹，你怎不多睡一會，天還沒大亮呢！」

　　紅綃瞧著情形不對，心中焦急，但又不敢大聲叫喊，把頭湊近崔文蔚耳邊，低聲說道：「崔郎，這裏不對啊，你快醒醒！」她用力推了他幾下。

　　「啊……」

　　崔文蔚似醒非醒，突然驚醒，用手揉著眼睛，睜了開來，大聲咦道：「這……」

　　紅綃慌忙把手掩住他嘴唇，輕聲說道：「別張聲，崔郎，我們是被人家關起來了，哦！崔郎，你覺得有什麼不對嗎？我……我武功都沒有了呢！」

　　崔文蔚心中一沉，試一運氣，果然四肢百骸生像散了似的，一點勁也使不出來。他可不知道這是被人家閉住穴道，不由廢然的道：「不錯！綃妹，我們失去了武功，這可怎麼辦？」

　　紅綃輕聲道：「我想江公子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崔文蔚點了點頭，忽然道：「要是他也被人家關起來了，又怎麼辦？」

　　紅綃想了一想，笑著說道：「江公子這大本領，怎會被人家關起來的？他一定會來。」

　　崔文蔚嘆道：「現在也只有如此想法。」

　　兩人慢慢的靠牆坐起，只覺身上有點寒冷，肚子也感到甚是饑餓。這樣過了好一會工夫，忽聽門聲一響，射進陽光，一個高大漢子，提著一隻籃子進來，往板上一放，那是兩碗熱氣騰騰的麵。

　　崔文蔚搖晃著站起身來，拱手道：「這位大哥，你們把小生夫婦，關在這裏，究竟為了什麼？」

　　那大漢瞪了崔文蔚一眼，粗暴的道：「別嚕囌，給你們吃，就吃，別妄想逃走！」

　　說著轉身待走，崔文蔚因自己武功已失，不敢多嘴。

　　紅綃連忙隨著站起，理直氣壯的道：「喂！你這位大哥，我們無緣無故被關在這裏，究竟為了什麼？你總該說說清楚再走！」

　　那大漢敢情被她嬌脆的聲音，吸引住了，果然停下身子，回過頭來！正好從門外射進來的陽光，照到紅綃臉上，當真艷若桃李，嬌若春花，一下把他看直了眼。臉上有了笑意，咽著口水，囁嚅的道：「姑娘，你別介意，你們不是和那姓江的小子一路？」

　　紅綃問道：「你是說江公子，他人呢？」

　　那大漢道：「咱們師傅和兩位師兄，追下去了，只要把那小子捉來，就沒你們的事。」

　　紅綃眨著眼睛，又道：「啊！你們師傅是誰？他和江公子有仇？」

　　大漢聳了聳肩，不屑的道：「嘿！咱們師傅，名頭可大呢，姓江的小子，有幾個腦袋，配和他老人家結仇？」

　　紅綃迷惘的道：「那又為了什麼？」

　　大漢沉吟了一下，才道：「前些日子，咱們二師兄三師兄栽在姓江的手裏，三師兄還斷了一條臂膀，師傅一怒之下，就要派咱們大師兄打場。後來一打聽，嘿嘿！姓江的小子，居然就是橫天一劍，師傅這才親自趕來，那知那姓江的小子，敢情聽到風聲，獨自跑了，師傅親自追了下去，一面吩咐大師兄，先把你們一併請來，只等捉到姓江的，你們就可無事。」

　　紅綃望了崔文蔚一眼，不由大笑道：「你這位大哥，說了半天，還沒說出你們師傅是誰呢？」

　　大漢道：「你們在江湖上，總聽到過四川唐門？」

　　崔文蔚紅綃同時搖頭，大漢驚異的望著兩人，忽然笑道：「你們敢情才出道的，連四川唐門都沒聽人說過？」

　　崔文蔚道：「小生確實不知道。」

　　大漢得意的道：「咱們師傅，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唐家掌門人，人稱碧目蟾蜍唐天生……」

　　他剛說到這裏，只聽遠處有人沉聲叫喊。

　　那大漢突然像耗子聽到了貓叫，臉色微變，低聲道：「這就是咱們大師兄黑蠍子沈康，他在叫我了！」

　　說著，急急閃出房去，隨手把木門掩好。

　　房內重趨黑暗，但兩人坐久了，便不覺其黑，肚子也確實饑餓，這就老實不客氣把大漢送來的兩碗麵，一起吃了。

　　他們開始替江青嵐擔憂，因為大漢把他師傅碧目蟾蜍唐天生說成天人，這時親自追去，好像不捉到他，是不肯甘休的，江青嵐武功雖高，也架不住人多。

　　自己兩人，又一絲氣力都沒有了，不要說逃，就是站一會，都累得身子發顫，先前還想江青嵐一定會來搭救自己，現在這個念頭，既成絕望，那裏自己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個黑衣崑崙了。

　　但天下的事情，那有如此巧合？即使他打這裏路過，也不會知道自己兩人，被關在裏面呀！他們不敢再想下去，一切只聽其自然，幸好房中雖然黑暗，但那大漢自從送麵來了一次，就一直沒有進來，是以沒人驚擾他們。

　　躺在木板上的崔文蔚、紅綃，在不知不覺之中，又昏昏睡去。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驀聽外面傳來數聲喝叱，兩人同時驚醒，側耳細聽，卻又一片寂然！

　　就在他們感到失望之際，突然，兩扇木門，豁然開啟，走進一個人來！

　　崔文蔚夫婦急忙瞧去，那是一個髮長過膝，髯長過腹的怪人！他正是在少林寺石室，被江青嵐放出來的一掌開天樓一怪！這時兩道電炬般眼睛，瞧到崔文蔚夫婦，忽然仰天大笑：「哈哈！果然是你們？」

　　洪鐘般聲音，直震得兩人耳鼓，嗡嗡狂鳴！

　　樓一怪卻不待兩人回答，像老鷹抓小雞似的，一把挾起，大踏步往外面走去。

　　崔文蔚夫婦，被他橫著身子挾在脅下，偷眼一瞧，原來這是一座殘破的廟宇，殿前草坪上，躺了四五個人，不知是死是活？兩人不敢多看。

　　只覺樓一怪出了破廟，徑往一座高山上走去，說他是走，那還不如說他在飛，比較妥切。

　　因為兩人除了耳邊風聲，呼呼作響之外，不但睜不開眼睛，連呼吸都有點透不過來，身子像騰雲駕霧，在直線上升！

　　不多一會，似乎停下來了，同時身子也被放到地上，崔文蔚夫婦，經過這一陣折騰，昏眩得萎頓在地。忽然覺得有人在他們後心，輕輕拍了一掌，這一掌震得百脈俱開，身上有若解去了一道無形束縛，倏地睜開眼來。

　　只見自己兩人，已置身在一處山峰之上。白雲舒捲，清風習習，眼底群山，全都小如土丘。

　　崔文蔚和紅綃兩人心頭不由同時一驚，樓一怪就是會飛，也只有這麼一會功夫，居然挾著自己兩人，跑上如此峻陡的峰頂，這魔頭當真稱得上飛行絕跡！他從破廟中，把自己擄來，不知又是如何居心？

　　兩人對望了一眼，還沒開口，只見樓一怪和藹的說道：「娃兒，你們在這裏石上憩息一會，老樓還要等一位幾十年沒見面的老朋友呢！」

　　崔文蔚紅綃兩人，見他語氣和善，好像並無惡意，不由略覺放心，正待依言坐下，驀聽有人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不用你等，老夫早已來了！」

　　聲音極低，但好像有人在耳邊說話。崔文蔚夫婦，聞聲瞧去，只見八九丈外的一棵古松之下，不知何時，盤膝坐著一個白髮披肩，臉如嬰孩的黃衫老者，笑容可掬，向自己這邊瞧來。

　　樓一怪驀地雙手叉腰，震聲狂笑：「哈哈！老殘廢，原來是你！怪不得昨晚神龍一現，叫我老樓瞎猜了一晚，兀自想不起數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到底是誰？哈哈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咱們又見面了。」

　　黃衫老者依然端坐如故，細聲笑道：「老樓，你還是這個火爆脾氣，絲毫沒改，昨晚急匆匆的又是為了什麼？不是我老殘約你到天尖頂一會，咱們老弟兄可真當面錯過。」

　　樓一怪走近幾步，蹲下身子，搖了搖頭，道：「老殘廢，這檔事，說來話長，唉！還不是為了一個小兄弟，他得罪一個叫做千里孤行客的人，老樓才暗中跟來。

　　「不料昨晚在他客店門口，居然發現唐老么的獨門記號，我老樓一急之下，趕進屋去。」

　　他用手一指崔文蔚兩人，「嗨」了一聲，又道：「三個娃兒，一齊不見。」

　　黃衫老者兩顆眼珠，有如星星般閃了幾閃，逐漸的轉變強烈，如電如劍，盯著樓一怪，奇異的道：「老毒物還沒有死？你說千里孤行客？那又是誰？」

　　樓一怪雙手一攤，道：「老毒物死沒死？我也不詳細，不過客店門口看到的，倒確實是西川唐家掌門人親自尋仇的記號。

　　「啊！你問千里孤行客？老樓也是第一次聽到，但我卻和他對過一掌。」

　　黃衫老者似乎聽得極感興趣，孩兒臉上，露出頑皮笑容，問道：「一掌把他開了天沒有？」

　　樓一怪被他當面揶揄，心頭微感不快，勉強說道：「那廝身手不弱，居然硬接了老樓一掌。」

　　黃衣老者鼻孔中「嗤」的笑了一聲，道：「左右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罷了！」

　　樓一怪臉色一沉，大聲道：「遲老殘，你敢小覷老樓？」

　　遲老殘也臉色一繃，不悅的道：「樓老怪，咱們四十年不見，你別在老殘面前逞強。」

　　樓一怪大笑道：「四十年不見，你就自認為功力精進了？有興致，咱們不妨試試！」

　　遲老殘被他搶白得孩兒臉通紅，冷笑道：「好極！好極！四十年老弟兄，見面印證印證武功，倒也不錯！」

　　崔文蔚紅綃兩人，站在一旁，心中覺得十分好笑，兩個老怪物，四十年不見面了，方才見面之初，老友重逢，極為高興。

　　突然為了一句無關重要之言，就氣得面紅耳赤，要動起手來。

　　只聽樓一怪道：「不錯！自然不錯，哈哈哈哈！」

　　右手一舉，遙遙往遲老殘身前推去！

　　崔文蔚紅綃兩人，衣袂欲飛，人也有點站不穩。不禁心頭一震，暗想自己要是站在前面，這還了得？

　　遲老殘卻依然盤膝而坐，毫不介意的笑道：「老樓，你『劈天掌』真比從前強得多了。」

　　右手一揮，迎著推出一掌，一股絲毫聽不到風聲，而又潛力無窮的氣流，隨著他掌勢而出。兩股掌風，在山頂正中相接，立時捲起一陣無比狂飆，急風迴旋，往四外溢出！

　　只聽樓一怪仰天大笑道：「老殘廢，你的『兩儀真氣』，也比昔年精純得多了！」

第二十三章　劈天掌法

　　天尖頂總共不到一二十丈方圓，此時被兩股內家真氣所匯成的狂飆，像滔天巨浪，波濤洶湧。崔文蔚，紅綃兩人，功力有限，那裏禁得住這份橫捲之勢，兩個身子，立被震撞得往後飛出！

　　「啊！」紅綃驚呼之聲，剛剛發出，樓一怪也突然驚覺，暗叫一聲：「不好！」

　　身形飛起，一手一個，把兩人撈住，一面笑道：「我老樓差點忘記，咱們兩個老不死的掌風餘勁，娃兒們怎麼頂得住？」

　　一面卻回頭向老殘說道：「咱們老弟兄不妨約個僻靜之處，再好好印證，今天有娃兒在場，不用比啦！」

　　遲老殘望了兩人一眼，奇異的道：「這兩個娃兒，是你新收的衣缽傳人？」

　　樓一怪搖頭道：「不！這是我老樓的小朋友，一共三個，另外一個，還沒找到。」

　　遲老殘聽得大為好奇，兩道如電如劍的眼光，又向兩人掃來。

　　崔文蔚紅綃立時感覺到他目光強烈得使人有一種震怵不安的感覺，不敢和他接觸。只聽他笑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咱們真是人老心不老，你有三個娃兒朋友，我老殘也是為了一個娃兒才出山，當真無獨有偶！」說到這裏，忽然大聲道：「什麼？老怪物，你還要和我找個僻靜地方，再試試功力？」

　　樓一怪大笑道：「咱們四十年不見，總得印證一下各人的修為。」

　　遲老殘點頭道：「幾十年來，咱們南怪北殘，不知比試了多少次，誰也贏不了誰，我們總得換個新鮮玩意才好。」

　　樓一怪道：「你有什麼好主意，不妨說出來聽聽？」

　　遲老殘微微一笑道：「山人自有道理！」

　　說著用手向崔文蔚夫婦一招，道：「娃兒你們過來。」

　　崔文蔚紅綃兩人，突覺一股極大吸力，把自己身不由主的往前拉去。

　　樓一怪瞧得勃然大怒，喝道：「老殘廢，你暗算兩個娃兒，算得什麼人物？」

　　右手一掌，正待劈出！

　　遲老殘冷冷的道：「樓老怪別急，我不過有話問他們罷了！」

　　這時兩人，走到遲老殘身前，崔文蔚躬身道：「老前輩相召，不知有何見教？」

　　遲老殘望著兩人哈哈大笑，右手連搖，說出一番話來。

　　遲老殘右手連搖，笑道：「別老前輩，老前輩，聽得怪膩，你們是老怪物的朋友，也是我遲老殘的朋友，你們別看我和老怪物一見面就動手，好像水火難容，其實這就是交情！啊！啊！我要問你們的是練過一點什麼武功？」

　　崔文蔚聽得臉上一紅，道：「小生夫婦，初學乍練，只會一招劍法，和一套掌法。」

　　遲老殘突然臉露喜色，又道：「你們兩人會的可是一樣？」

　　紅綃點了點頭，遲老殘喜得跳了起來，口中連說：「好極！」

　　他這一跳，崔文蔚看清他雙足依然盤膝而坐，人卻蹦得離地三尺，心頭更是驚奇。再一細瞧，原來遲老殘左袖虛飄飄的，好像是天生殘廢。

　　「你們就把那一招劍法，一套掌法，練給我瞧瞧！」

　　樓一怪不知遲老殘葫蘆裏賣什麼藥？愣著一雙怪眼，一言不發。

　　崔文蔚瞧了紅綃一眼，兩人身邊都沒有長劍，他靈機一動，就折了一枝松枝，躬身道：「小生獻醜！」

　　他澄神靜慮，巍面而立，微微吸氣，一雙俊目，凝視著劍尖。這一動作，大有以靜制動，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慨，也正是玄門正宗劍法的精神所在。

　　直瞧得南北兩怪，都不禁暗暗點頭，這少年人大是要得！只見崔文蔚突然手腕一振，手中松枝，微微顫動，倏忽之間，劃出無數個小圈，宛如一片網膜，猝然灑開！

　　「崑崙劍法！」

　　遲老殘、樓一怪同時驚呼出聲！

　　崔文蔚已收住招式，躬身退下。

　　遲老殘驚異的望了崔文蔚一眼，欲言又止，忽然哈哈大笑，右手一指紅綃，說道：「現在該你啦！」

　　紅綃嫣然一笑，嬝嬝婷婷的走到中間，正身而立，左手化掌，右手握拳，往胸前一拱，柳腰左扭，雙掌猛的往前推出，「力拒華嶽」，緊接著右掌後掠，螓首右轉，演為「恒河流沙」。

　　她身法熟練，出手沉穩，把「紫羅十二式」一氣練完，居然臉不紅，氣不喘，向遲老殘樓一怪，盈盈襝衽，道：「兩位老前輩多多指教。」

　　樓一怪瞧得長眉直結，思索了半晌，突然回頭向遲老殘道：「老殘廢，女娃兒這套掌法，古樸渾雄，和『易筋經』同一路數，變化雖少，威力極大，你瞧是不是達摩禪師親手所創？」

　　遲老殘瞇著雙目，想了一想，笑道：「這套掌法，必須本身功力，有了相當的火候，才能發揮威力，而且極為霸道，走的是剛猛一路，絕非達摩禪師手創，但古拙撲厚之處，也絕非近人所能模擬，可能是他弟子研創變化而來。」

　　樓一怪猛的拍掌笑道：「遲老殘，你這番理論，精確之至，我老樓算是服你啦！」

　　遲老殘一張孩兒臉上，露出得意之色，點頭笑道：「樓老怪，你難得說句真心話！」

　　樓一怪突然怪眼一翻，沉聲道：「你這是什麼話，老樓服你的見解精闢，可不是向你認輸。」

　　遲老殘右手撚了撚白眉，卻回過頭去，向崔文蔚夫婦問道：「你們兩人會的可是一樣？」

　　崔文蔚心想他方才已經問過，這會怎的又問了起來？口中卻答道：「小生夫婦，就是只會這一招劍法，和一套掌法。」

　　樓一怪看遲老殘故意並不理會自己，卻向崔文蔚夫婦問起話來，心中更是有氣，大聲說道：「老殘廢，你敢小覷老樓？」

　　遲老殘微笑著道：「你是說要和老殘比比斤兩？」

　　樓一怪氣呼呼的應道：「不錯！」

　　遲老殘道：「所以我要想一個新鮮法兒。」

　　樓一怪很快的道：「你說！」

　　遲老殘打了個哈哈，用手一指崔文蔚夫婦道：「兩個娃兒，練武不到三個月，一點根基也沒有，咱們就借他們兩個試試，不就是了？」

　　樓一怪聽到遲老殘要把他們兩人當作自己兩人的試驗品，不由勃然大怒！厲聲道：「那不行！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絕不答應！」

　　遲老殘又是一個大笑道：「老怪物，你真是火爆脾氣，一點沒改，你認為我把他們當活靶試？那麼不如找塊山上的大石，比他們適用得多。」

　　樓一怪給他說得十分糊塗，不耐的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遲老殘笑道：「咱們比了數十年，比不出什麼名堂來，所以我要換個新鮮玩意。」

　　他頓了一頓，又道：「因為他們等於不會武功，現在你我兩人，各自分別傳他們一招，瞧瞧誰的招式高明，咱們兩人，不就分出高低來了？」

　　樓一怪大喜道：「不錯！你這個主意大是有理。」

　　說到這裏，忽然又搖頭道：「不行！這兩個娃兒一點內功基礎也沒有，怎能使用咱們獨創的高深手法？」

　　遲老殘嗤的笑道：「那還不容易，咱們各自傳授內功心法，再灌輸點真力給他們，不就得了？」

　　樓一怪想了一想，問道：「咱們各自傳授？」

　　遲老殘點頭道：「這當然是要個別傳授？」

　　「哈哈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哈哈哈哈！」

　　樓一怪突然縱聲大笑！遲老殘聽不懂他說的什麼？臉色一繃，問道：「你說什麼？這有什麼可笑？」

　　樓一怪道：「個別傳授，就好存私，你在灌輸真力之時，多分給一點，有誰知道？這不公平。」

　　遲老殘怒道：「那你不會也多分一點？」

　　樓一怪搖頭道：「那還是不公平。」

　　遲老殘想了一想道：「好！咱們灌輸真力，以咱們數十年修練的一成為限，叫他們兩人，抵掌而坐，如果咱們誰想多輸的話，真氣就會從他們手掌之中，互相流通，保持平衡，就可不偏不欹。」

　　樓一怪聽得大為贊成，點頭道：「這法兒不錯，咱們就這麼辦。」

　　崔文蔚夫婦，聽不懂他們在爭些什麼，好像要傳自己內功心法，又是什麼灌輸真力，對自己夫婦，看來並無惡意。

　　樓一怪卻興沖沖的向崔文蔚夫婦說明自己和遲老殘要幫助兩人，增長功力，傳授各人的獨門武功，用以測驗自己兩人，誰強誰弱？對他們而言，可說有利無害。

　　他話一說完，就指點兩人，面對面坐下，各自伸出雙掌，掌心相抵，然後又教兩人如何垂簾內視，如何調氣運息，詳細說了一遍。

　　遲老殘也慎重的道：「在咱們兩個老怪物施展灌輸真力之時，你們將感到渾身奇熱如火，忽又酷寒似冰，這種現象，要千萬忍耐，一切任乎自然。」

　　崔文蔚和紅綃兩人，點頭答應，立即如言垂下眼簾，鼻觀心的調起息來。

　　遲老殘、樓一怪，恰在此時，右掌迅速按在兩人頂門「百匯」穴上。兩人抵掌而坐，只覺腦門一震，立即有一股灼熱無比的泉流，像醍醐灌頂般，滾滾不絕的往身內輸入。

　　全身好像要暴脹開來了，不但使人感到窒息，尤其炙熱得宛如置身在爐火之中，難以忍耐！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似乎有人突然把自己從火盆中提出，一下投入了萬丈冰淵，寒氣砭骨，凍得渾身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崔文蔚紅綃兩人，雖然初學乍練，但他們到底修習了三個月達摩禪師手著的「易筋真經」上乘內功，又經南怪北殘諄諄告誡，此時那敢大意，只是專心致意，照著「易筋經」上的練功方法，運氣施為。

　　果然，一陣工夫，覺得由丹田之中，緩緩升起一股陽和之氣，隨著自己心意運轉，散佈全身，合為一體，四肢百骸，登時有一種說不出的通泰之感！身邊驀聽遲老殘哈哈笑道：「瞧不出這兩個娃兒，練的還是正宗內功心法，真是難得！」

　　兩人睜眼一瞧，只見遲老殘和樓一怪早已並排坐在山石之上，四道精光熠熠的眼神，正在注視著自己。連忙雙雙起身，那知才一站起，陡覺身子輕健，大異往昔，正待向兩人拜謝，卻聽樓一怪疑惑的道：「你們內功心法，是跟誰學的？」

　　崔文蔚躬身道：「小生夫婦，蒙五臺山七寶寺宏法老師傅列為記名弟子。」

　　他話才出口，忽然想起少林寺大覺大師說過，樓一怪就因輸在師傅掌下，才幽囚了四十年，一時深悔失言！

　　果然樓一怪驟聽宏法大師之名，臉色倏變，目射兇光，呼的站起身來，過胸長髯，及膝長髮，都無風自張。口中發出震天價一聲大笑，右掌倏地舉起，正待往崔文蔚夫婦劈下！他這一舉動，突然而發，瞧得遲老殘大為驚奇，不由沉聲問道：「老怪物，你要做什麼？」

　　樓一怪經他一喝之後，怔了半晌。右掌又緩緩下垂，低喟一聲，自言自語的道：「為友為敵？悉憑自決！唉！以往種種譬如昨日死，非友亦非敵，是敵亦是友，哈哈哈哈！」

　　崔文蔚見他暴怒乍收，忽然說出兩句似偈非偈的話來，不由想起大覺大師曾經說過：「老衲認為他四十年幽居，也許火性消磨，善根復生，對少林寺並無仇恨可言。」

　　那麼樓一怪當真兇性已泯，善根復生？心中想著，樓一怪已靠近身邊，向崔文蔚招手道：「娃兒，你隨我來。」

　　說著回身就走，崔文蔚略一遲疑，便跟了過去。

　　紅綃擔心崔郎安危，也立即跟著走來。

　　樓一怪回頭說道：「女娃兒，咱們講好分別傳授武功，你得跟老殘廢去學才對。」

　　紅綃逡巡了一下，聞聲止步，只聽遲老殘笑道：「老怪物，你怕女娃兒偷瞧？得！咱們到這邊來！」

　　他依然盤膝坐在原地，用手招著紅綃，命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開始講解他數十年精心研討的驚世絕藝「兩儀真解」。

　　樓一怪卻早已帶著崔文蔚興沖沖地走到峰頂一處角落上去。然後回身站停，向遲老殘那邊望了一望，才道：「娃兒，我教你的三手招法，乃是我在少林寺石室，積四十年參悟而來，叫做『鴻濛三式』。

　　「瞧清了，第一式『鴻濛一氣』必須氣納丹田，吐氣出掌。」說著雙足一頓，身形暴長，雙掌倏然由胸前翻起，向四外推開！

　　崔文蔚只覺他雙掌推開之時，並沒有疾風勁氣，但一陣無形無聲的綿綿潛力，卻無窮無盡的向四外擴展。

　　到了十丈開外，陡聽異嘯驟起，排風蕩雲般往巖下雷奔而去！山頂上的空氣，受了這一團無形氣流的壓縮影響，也立時激盪成風，迅速向前流出，風聲颯颯，衣袂欲飛。

　　崔文蔚瞧得大吃一驚，這一式「鴻濛一氣」，威力之強，當真可說風雲突變，人力勝天！

　　樓一怪微笑道：「娃兒，你要練到如此地步，少說也得化上五十年時光。

　　「咳！一藝之成，貴在有恆，那有像你們今天這種便宜事兒，一下就增加了十年內力。

　　「不過憑你此時的功夫，光是這一招，江湖上能夠擋得住的，也已寥寥無幾了。好！你瞧，這第二式叫做『直劈乾坤』！」樓一怪邊說邊比，左腳前跨，右掌直豎，掌根吐勁，向前切出！

　　「絲！」這會崔文蔚依稀聽到一聲極其輕微細長的聲音，直線向空中栽去。

　　好像真個把一片青天，齊中切開似的，飛出老遠！

　　「這是第三式『揚清凝濁』！」

　　話聲出口，左腿微屈，右足前點，身軀一蹲，同時雙掌疾翻，左掌掌心微凹，由下向上，右掌掌根下沉，由上往下。就在這一扎一沉之際，陡然發出「蓬」的一聲大震，勁風電旋，隨掌而出，向身前激撞而去。

　　直震得崔文蔚兩耳嗡嗡，歷久不絕！

　　樓一怪卻早已收住式子，發出哈哈大笑：「鴻濛三式，劈天掌精髓所蘊，普天之下，已是無人能敵！」

　　「那也未必見得！」

　　一個蒼老聲音，從平臺上傳來，那正是遲老殘的口吻！

　　樓一怪高興頭上，給遲老殘這麼一說，不由怪睛圓睜，射出兩道棱棱電光，厲聲喝道：「老殘廢，你只管教你的絕招，此時何用多說？」

　　樓一怪嗤的笑了一聲，慢吞吞的道：「那麼你也只管傳你的絕招，用不著自吹自擂，你方才說的『普天之下，無人能敵』豈不把我遲老殘也損在裏面？」

　　樓一怪怒嘿道：「咱們這場輸贏，待會就可分曉。」

　　遲老殘連聲應道：「當然！當然！本來就是如此！」

　　崔文蔚聽著兩人開口，心中暗暗好笑，論兩人年齡，最少也都在八十以上，還是好強爭勝，差不得一言半語，這一對好朋友，看來當真是打出來的交情！

　　兩人剎那之間，又重趨寂然。

　　樓一怪為了爭取勝算，不厭其煩的把姿勢演了一變，又是一遍，反覆比劃，直等崔文蔚完全記熟，然後又把內功外鑠之法，發招收勢之訣，仔仔細細的詳為講解。

　　雖然「鴻濛三式」，一共只有三個招式，卻也費了半個多時辰，才堪堪練會。

　　這還是崔文蔚自己先前練過達摩上乘心法「易筋經」，和「紫羅十二式」打了基礎，方才又由樓一怪，灌輸十年真力，此時才勉強學會。

　　樓一怪又督促著他反覆練習，一面隨時糾正，這樣又耗了半個多時辰，崔文蔚總算把「鴻濛三式」練熟。

　　樓一怪心中著實高興，哈哈笑道：「娃兒，咱們回去，瞧瞧，不知老殘廢把你媳婦兒教完了沒有？」

　　「放心！老怪物，咱們早已練完啦！」

　　遲老殘的聲音，不徐不疾，又傳了過來。

　　「走！娃兒。」樓一怪一聲說走，急不及待，往山頂平臺上縱去，崔文蔚也立即跟著躍起！果然，遲老殘笑容可掬的依舊坐在原來位置上，好像沒有動過。

　　紅綃也席地而坐，但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脈脈注視著自己，流露出無限的關心和情愛。好像要從自己身上，瞧出樓一怪教了些什麼來？

　　崔文蔚心中感到一陣甜蜜，向她微微一笑。

　　遲老殘道：「娃兒，你也來休息一會，咱們比賽就得開始。」

　　崔文蔚新學「鴻濛三式」，已深覺樓一怪這三招「劈天掌」，威力之強，曠世無儔。這兩個老怪物，不吝把自己精研數十年的獨門絕技，傳授給自己兩人，而且更不惜耗損真元，灌輸內力，以求速成。

　　其目的當然是為了假自己兩人對手過招，以觀摩他們獨創的招法，是否已臻完善之境？因為他們功力相當，如今一別數十年，誰都堅信自己的成就，已經超過對方，只有從旁觀察，始能瞧出自己的優劣所在。

　　自己和嬌妻這一場比試，雖然只是點到為止的試驗性質，但光憑自己所學「鴻濛三式」，已足以驚天地而泣鬼神。不知嬌妻又學了些什麼，推想遲老殘教出來的功夫，也斷不會比樓一怪差。

　　那麼這種出手就能叱嗟風雲的招法，一發難收，雙方萬一稍為失手，不死也得重傷，他心中想著，臉上神色，也在不停地變化。

　　遲老殘瞧他立著發怔，不由莞爾笑道：「小娃兒，你在想些什麼？」

　　崔文蔚面露愁容，抬頭道：「老前輩……」

　　遲老殘不待他說完，搖手道：「用不著擔心，你們方才經咱們兩個老不死灌輸了相等的功力，別說這場比試，只是點到為止，試試招法，就是真個拼命，也保裏傷不了半根毫髮。」

　　樓一怪聽得哈哈大笑道：「老殘廢說得不錯，你們如有損傷，咱們兩個老怪物還算得什麼人物？來來！時光不早，娃兒們這就開始。」

　　紅綃聽說就要比賽，早已高興得一躍而起，俏生生的走到場中，嬌笑著道：「崔郎，你快來呀！」

　　崔文蔚無可奈何的跟著走去，在她對面站定。

　　樓一怪瞧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這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遲老殘瞪了他一眼，喝道：「老怪物，你口裏說些什麼？」

　　樓一怪笑叱道：「這與你無關。」

　　遲老殘道：「你這分明是打暗號，老怪物，等娃兒們動上了手，你可不准再開口！」

　　樓一怪怒道：「我開不開口，你也管得著？」

　　遲老殘孩兒臉一繃道：「你想用暗號指點，咱們這場比試，就立時作罷。」

　　樓一怪氣得雙腳一頓道：「作罷就作罷，想不到你老殘廢如此誣衊我老樓。」

　　遲老殘呼的站起身來，迫上一步，道：「那你方才說的什麼？」

　　樓一怪鬚髮戟張，發橫道：「偏不告訴你。」

　　崔文蔚眼看兩人全都臉現怒容，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連忙叫道：「遲老前輩不可誤會，樓老前輩說的，不過是他口頭禪罷了。」

　　遲老殘歪著頭道：「那我以前怎沒聽他說過？」

　　樓一怪怪笑道：「一定要你聽到過才算？」

　　紅綃攔著道：「兩位老前輩，咱們就要開始啦，你們請坐下啊！」

　　一面又嬌笑著斜睇了崔文蔚一眼，道：「崔郎，你進招呀！」

　　說著臉色一莊，兩手在胸前一橫，左掌掌心向下，右掌掌心朝上，好像抱了一個什麼似的，靜候崔文蔚發招。樓一怪突然點頭叫道：「唔！『兩儀真解』中的『先天太極式』，老殘廢，這是你的壓箱子本領！」

　　遲老殘哈哈笑道：「不錯！老怪物真有點眼光！」

　　兩人在呵呵嘿嘿的笑聲之中，同時在山石上坐下。

　　樓一怪大聲說道：「娃兒，你們就以三招為限。」

　　遲老殘道：「好！就是這樣！」

　　紅綃婷婷而立，等了一會，還不見崔文蔚發招，不由眼珠一轉，催道：「咦！崔郎，你怎不發招呀？」

　　崔文蔚為難地笑了一笑，問道：「綃妹，你準備好了？」

　　紅綃春花似的臉上，閃起一絲甜笑，點頭道：「崔郎，你只管發招就是。」

　　崔文蔚真怕「鴻濛三式」，威力太大，他瞧了嬌妻一眼，自己身子，又從三尺距離，退到一丈之外。然後正身而立，肅容道：「綃妹，你可當心了！」

　　他氣納丹田，驀地仰天吐氣，兩臂一分，運起三成功力，雙掌往前面推出！

　　「鴻濛三式」乃是樓一怪「劈天掌」的精華所在！

　　崔文蔚雖是初學乍練，又只發了三成力道，但這種石破天驚的驚人掌法，本身威力，已足使一般武林中人，無法招架！可是說來奇怪，那股無形無聲的掌勁，剛到一丈光景，突然嘯聲大作，疾若奔雷，迫近紅綃身前，只見紅綃不避不讓，依然懷抱太極，靜立如故，左掌微沉，掌心向外一按，左掌跟著抬起。

　　手法簡單，只是換了一個式子，立即把撲來勁風，無形化解！

　　崔文蔚陡覺自己發出的力量，似乎被人轉動了一下，直入無底深淵，一去不返。自己因力道落空，上身前頃，幾乎向前跨出，心下一沉，趕緊往嬌妻望去。

　　她，還不是深情關注地望著自己，對方才一掌，根本渾然未覺，心頭不由驚喜各半，暗想原來遲老殘教她的功夫，果然也不同尋常！

　　「綃妹，這是第二招！」

　　崔文蔚心中大定，膽子一壯，第二式「直劈乾坤」已使出五成功力。「絲」的一聲細響，隨掌而出，往前飛去。

　　紅綃柳腰微挫，雙手疾轉，狀若拋球，往上迎去。這一下，雙方同時發動，崔文蔚的一縷掌風，堪堪齊中劃到，紅綃的無形太極，也已拋起，半空中發出極其微弱的一聲「波」，雙方力量，又同時抵消。

　　樓一怪眼看自己四十年苦研，認為無人能敵的「鴻濛三式」，已有兩招被人輕易破去。

　　雖然還有一招威力最強的「揚清凝濁」，但目下形勢，似也難有勝算，不由用手抓了抓頭皮，側臉瞧去，遲老殘盤膝而坐，臉上卻隱露笑意，心中禁不住冒起火來，真想出其不意，劈他一掌！

　　「綃妹這是第三招了！」

　　崔文蔚喝聲方落，雙掌一沉一托之間，「轟」的一聲，「揚清凝濁」一團勁氣，業已電旋而出！

　　「崔郎小心！」

　　紅綃這一次應付方式，忽然改變，只見她雙掌一撤，同時劃起兩道弧形，左手照定崔文蔚掌風來勢，微微一圈，倏的往上托起。

　　身若飄風，一個迴旋，右手隨勢由右向左，對準崔文蔚虛空圈去！

　　要知遲老殘的「兩儀真解先天太極式」，乃是從易經中演繹而來。太極原為天地未分，一元混沌之象，是屬於靜的功夫，以靜制動，以柔剋剛。

　　遲老殘卻根據先靜後動，太極動而生兩儀的原理，從「先天太極式」，創出一套以靜為守，以動為攻的「兩儀真解」。

　　這套武學，其實只有一個招式，那就是「先天太極式」。但一動之後，就隨心變化，沒有一定招式，就是易經上所謂「不可為典要，以變所適。」

　　紅綃本身功力尚淺，一時之間，那能領悟其中妙用，不過經遲老殘臨時教了幾個動作而已。但此時一經依樣葫蘆，立時發揮威力！

　　崔文蔚雙掌驟發，一團勁氣，轟然發出之後，頓時感覺不對，紅綃左手一道弧形，已把自己力道，悉數圈住，往前引出。

　　她右手一道弧形，卻化作一條無數匹練，向自己橫捲而來。左右前後，同時感到疾風颯颯，潛力驟至！

　　這原是剎那之間的事。崔文蔚「鴻濛三式」，全數出手，就碰上了自己從未遇到的招式，風雨不透，潛力驚人。

　　他從未碰上過強敵，不知如何化解才好？心中不禁感到茫然無措！就在此時，只見他身形突然一旋，雙手矯若游龍，向四外連環擊出。他情急之下，使用了一招「紫羅十二式」中的「八部天龍」。

　　果然，達摩「易筋經」上的正宗武學，又是不同！但聽一陣砰砰輕響，兩人各自震開了一步，停下手來。

　　只聽遲老殘喝道：「小娃兒，你這是第四招了！」

　　樓一怪當然心頭清楚，崔文蔚第四招使的，並不是自己的功夫，而且還是少林寺「易筋經」的路數，心中有氣，這就嘿了一聲，道：「老殘廢，這會咱們誰也沒有輸給誰，就算平手好啦！」

　　遲老殘孩兒臉上，眼珠一轉，笑道：「老怪物，你說兩個娃兒打成平手？哈哈哈哈！」他突然縱聲大笑起來！

　　樓一怪突睛一翻，怒吼道：「你笑什麼？」

　　遲老殘悠悠的道：「如果你老怪物真的沒瞧清楚，我倒可以說一遍給你聽聽！」

　　樓一怪好像要把遲老殘一口吞噬下去似地，吼道：「我怎的沒瞧清楚？」

　　遲老殘見他辭色不善，孩兒臉也繃了起來，冷冷的道：「瞧清楚了就好？在他們開始之前，你說過什麼來著？」

　　樓一怪盛氣問道：「我說過什麼？」

　　遲老殘得意的道：「你說，『娃兒，你們就以三招為限』。」

　　樓一怪點頭道：「不錯，這是我老樓說的，但說過又怎的？」

　　遲老殘冷嘿道：「那麼你瞧清楚了嗎？」

　　樓一怪怪眼圓睜，張了張嘴，方想說話，遲老殘卻不容他開口，搶著說道：「老怪物，你別吹眉毛，瞪眼珠，我問你，女娃兒發第三招，男娃兒已發第四招了，對不？」

　　樓一怪怒道：「這算什麼？要知男娃兒，發招在先，自然該發第四招了，何況又沒落敗？」

　　遲老殘點頭道：「不錯！男娃兒發招在先，但咱們講好以三招為限，要是除了男娃兒使出來的第四招，是不是算沒有接住？」

　　樓一怪雙手握拳，臉部一陣痙攣。

　　驀地，一聲裂帛怪笑，破空而起。

　　「哈哈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哈哈哈哈！」

　　大笑之中，忽然雙手一攤，呼的站起身來，問道：「老殘廢！要不要咱們親自試試，我讓你先發招？」

　　遲老殘卻頭也不抬，冷冷的道：「咱們比了幾十年，何用再比？」

　　樓一怪忽然雙腳一蹬，好似想起什麼來了，一下蹲下身去，面對著遲老殘道：「我老樓也有個新鮮玩意，你敢不敢賭？」

　　遲老殘一聽他有新鮮玩意，不由提起興趣，臉色一霽，問道：「有什麼不敢賭的？你說出來聽聽！」

　　樓一怪笑道：「就是那個千里孤行客！」

　　遲老殘不屑的道：「你又說那個無名小卒？」

　　樓一怪聽得冒起火來，沉聲道：「你小覷他？」

　　遲老殘訝異的道：「我小覷他，與你何干？」

　　樓一怪道：「你敢不敢和我打賭？」

　　遲老殘道：「你要賭什麼？」

　　樓一怪道：「他偷了少林寺一本達摩禪師手著的『易筋經』真跡，咱們要用明槍交戰，把他打倒，叫他雙手奉上『易筋經』，誰就算贏。」

　　遲老殘沉吟的道：「和他動手，咱們划得來？」

　　樓一怪道：「這是賭注，有什麼划不來的？」

　　遲老殘勉強的點了點頭道：「咱們就這麼辦！」

　　說著微微一頓，又道：「到那裏去找那無名小卒？」

　　樓一怪道：「聽說他就住在『長恨谷』！」

　　「長恨谷？」遲老殘搖頭道：「我從沒聽說遇這個地名。」

　　崔文蔚紅綃停手之後，眼睜睜的瞧著兩個怪物，爭得臉紅耳赤，但自己兩人，卻一句話也插不進去。

　　此時聽他們提起長恨谷來，崔文蔚開口道：「兩位老前輩，那千里孤行客隱居的長恨谷，是安徽九華山。」

　　「九華山？九華山那有什麼長恨谷？咱們數十年不在江湖上走動，天下也變了！」

　　遲老殘瞧著崔文蔚唔了一聲，又道：「娃兒，你那兒聽來的？」

　　崔文蔚道：「小生曾聽少林寺方丈說過這個地名。」

　　遲老殘啊了聲道：「那就錯不了，老怪物，咱們這就找去。」

　　樓一怪笑道：「不過咱們仍得事先講好，這會碰上了千里孤行客，可由我老樓動手。」

　　遲老殘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於是兩老兩少，就往山下走去！

　　天色逐漸轉明，東方現出一打魚白，兩個白髮長髯的怪老頭，脅下各自挾著一男一女，飛一般從小洪山天尖頂下來，這兩個怪老頭，當然就是遲老殘和樓一怪。

　　他們嫌崔文蔚夫婦，跑得太慢，實在不夠意思，索性由兩人挾著上路，這樣，不但跑得快，兩個老怪物還可一路比比腳勁。

　　鄉村五月，正是農忙的時節，田野之間，已有不少早起的農人。但兩個老怪物，那管這些？其實以他們的功夫，就是打面前飛過，也只不過覺得眼前一花，輕風乍拂而已！

　　巳牌才過，他們已奔到雷公店不遠，兩個時辰，居然跑了兩百多里，這速度當真驚人！兩人在一處林邊放下崔文蔚夫婦，不由得意得相顧大笑！

　　「老殘廢，真夠意思！」

　　「不錯！不錯！咱們誰也沒輸給誰！」

　　紅綃掠了掠鬢髮，撒嬌的道：「老前輩，你們再要這麼跑法，你們就先上路罷，我和崔郎，可不去啦！」

　　樓一怪側頭問道：「那又為了什麼？」

　　遲老殘道：「你們兩口子不去，誰替咱們做證人？」

　　紅綃俏皮的道：「那麼你們就得按站食宿！慢慢的走咯！」

　　兩個老怪物互望一眼，就搶著應好。

　　正當此時，樓一怪忽然「噫」了一聲，高興得直跳起來，口中嚷道：「老殘廢，巧極啦！你瞧，那賭注來了！」

　　遲老殘瞇著眼睛，裝出不屑的神氣問道：「你說這就是那個無名小卒？唔！輕功倒還不錯！咦！他手上還挾著一個人？」

　　崔文蔚聽兩人說話口氣，似乎來的正是千里孤行客，不由留神向前瞧去，那有什麼人跡？

　　心中奇怪，正想問話，忽見紅綃纖手向左側一指，連忙運目瞧去。果見遠處左側的山巒之間，正有一小點黑點，貼地橫掠，飛馳而來！那小黑點簡直比豆還小，他們居然瞧清楚他手上還挾著人？

　　崔文蔚眼巴巴的緊盯著它，連霎也不霎，好像生怕這小黑點會逃出視線，一閃而逝！小黑點逐漸大了起來，其疾如風，確實往自己這邊飛馳而來。

第二十四章　白衣麗姝

　　快得宛如浮矢掠空，足不點地，逐漸看清楚了，果然是條人影！等崔文蔚紅綃兩人瞧清果是人影的時候，人家已到了二十丈外。

　　那是一個又瘦又高，臉蒙黑紗，身穿黑袍的人。他脅下果然還挾著一個人，一個紅衣女子！

　　就在他身形倏落，貼地前掠之際，一掌開天樓一怪驀地裏一聲怪笑，一團黑影，業已狂風般襲撲了過去。

　　這一下當真快逾閃電，瘦長個子疾掠之際，微感一怔，立即釘住身形，沉聲喝道：「是什麼人？」

　　「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哈哈哈哈！」

　　瘦長個子陰森冷笑了一聲，道：「又是你？」

　　樓一怪卻早已站在他身前，得意的道：「尊駕想不到咱們又在這裏遇上了罷？老樓正要找你，尊駕何不除下面巾，好好的和老樓對上幾掌？」

　　瘦長個子黑巾蒙臉，雖然看不清他面貌，但兩道眼神，卻精光暴射，從黑紗中隱隱透出，喉間發出嘿嘿冷笑，沉聲喝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你碰上老夫，自然給你如願以償。」

　　樓一怪偏過頭去，銅鈴似般怪眼，望著遲老殘笑道：「老殘廢，你聽清楚了，他就是咱們的賭注！」

　　遲老殘連正眼也不瞧瘦長個子一眼，只是冷冷說道：「左右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罷了。」

　　瘦長個子瞧著兩人口氣托大，自己方才報出兩句足以震懾江湖的口號，他們居然並不動容，而且還臉露輕蔑。

　　心頭不由微怔，倒也不敢小覷來人，身形不動，陰陰的道：「原來你們是替少林寺找場來的？」

　　樓一怪點頭道：「你說得倒也有點接近，不過咱們兩個老不死，可不是替什麼少林寺找場，咱們只是把你當作賭注，誰能使你輸得心甘情願，乖乖的雙手獻上『易筋經』就得。」

　　瘦長個子自認武功無敵，聽樓一怪這麼一說，早已激怒，猛的仰天發出一聲裂帛厲笑，一件黑色長衫，立時鼓得筆直，全身骨節，一陣格格暴響，獰笑道：「要領教老夫掌法，還不容易？你們兩個，就一起上罷！」

　　樓一怪也怪笑了一聲：「千里孤行客，你難道沒聽說過咱們兩個老不死的名頭？」

　　千里孤行客傲然說道：「左右不過是兩個無名小卒罷了！」

　　樓一怪雙笑道：「哈哈！真有意思！幾十年來，江湖上還沒人敢在咱們兩個老不死面前，如此說過，來！來！讓我老樓先試試你掌力，再說不遲。」

　　千里孤行客冷嘿聲中，不見他身形飄動，長袖揮處，右掌業已閃電拍出。

　　樓一怪見他出手奇快，日光之下，似乎還有一蓬淡得幾乎看不清楚的黑絲，往自己身前撲到，而且那股掌力，卻挾著奇寒之氣，旋蕩激轉，風湧而來。心頭微微一怔，陡地一聲大笑，左手一抹，右手「劈天掌」也跟著劈出！

　　雙方掌力一接，只聽震天價一聲巨響，剎那之間，山搖地動，砂飛石旋，連數丈以外的樹林，都被掌風颳得枝葉亂舞，聲勢驚人！

　　崔文蔚紅綃兩人，雖然距離較遠，也依然衣袂橫飛，耳鼓直鳴。這份聲勢，委實驚人！

　　遲老殘雙目圓睜，輕「噫」了聲：「玄靈掌！」

　　他聲音極輕，可能站在他身前的崔文蔚夫婦，也沒有聽清。

　　樓一怪和千里孤行客同在此時，各各震退了一步。

　　但樓一怪卻忽然打橫裏躍出，口中喝道：「住手！」

　　千里孤行客微微一愣，他在這一掌之中，已試出對面兩個長髮老頭，內力驚人。憑自己數十年苦練而成的師門絕學，天下武林，莫之能禦的「玄靈掌」，居然被他硬行震開！

　　此時一見樓一怪不敗而退，更使他大出意外，炯炯雙目，宛若兩道電炬，從黑紗中隱隱射出，緊盯著樓一怪，沉聲問道：「你待怎的？」

　　樓一怪向千里孤行客脅下挾著的紅衣女子一指，笑道：「你把女娃兒放下來，憑老樓的身分，那能佔你便宜？」

　　千里孤行客陰嘿一聲，果然疾退數步，把脅下女子，放到一旁，身形倏進，雙掌如風，連環劈出！

　　樓一怪深知對方也並非易與，功運雙臂，狂笑邁步，迎著千里孤行客劈出的奇寒掌風，出掌反擊。

　　這一出手，又是不同，但聽「砰」「砰」兩聲連震，雙方身子，仍釘立在原地上，誰也沒有被震後退。

　　樓一怪依然嘻開大嘴，神色自若，千里孤行客黑紗遮臉，瞧不出他的面色，但身形晃動，顯然是因他雖接住了樓一怪反擊的兩掌，卻已感到吃力萬分，心神受震。

　　這當真是他數十年來，從未遇到過的強敵。厲笑聲中，千里孤行客雙袖一震，陡的露出兩隻比墨還黑的手掌，雙掌揚起，突然往樓一怪猛攻而出。

　　他這一暴怒出手，果然威力大盛，寒飆四旋，凜冽無儔！

　　兩人激鬥了七八招，樓一怪奮起神威，大喝一聲：「你試試我老樓這一掌！」

　　喝聲未已，雙手一沉一托之間，「轟」的一聲，一團勁氣，發若雷奔，直往千里孤行客激撞而去。

　　千里孤行客和樓一怪硬架了一陣，雖然只有十來個照面，但這種硬拼，最是消耗真力，此時早已成了強弩之末。

　　樓一怪如山掌風，憑空湧到，他連轉念頭的時間都沒有，不得不雙掌一挫，奮力硬封！

　　他那知樓一怪這招「揚清凝濁」，乃是「鴻濛三式」中威力最強的一招。雙掌迎出，陡覺重逾千鈞，心頭不禁大凜，連忙運集全身功力，咬牙推出！

　　武功上的造詣，優勝劣敗，差不得一著。

　　「蓬！」巨震驟發，千里孤行客一個身子，直被撞得踉路後退了七八步，才行站住。

　　他功力再深，也挨不了樓一怪這開天一劈，登覺內腑猛震，血氣翻騰。

　　樓一怪卻得意的敞聲大笑：「千里孤行客，你說算不算輸得心悅誠服？」

　　千里孤行客雖受巨創，強壓血氣，厲聲嘿道：「兩位報個萬兒，老夫當在長恨谷候教。」

　　樓一怪還沒回答，只聽遲老殘悠悠的哂道：「真是孤陋寡聞，當著咱們兩個老不死的面，還要嚕囌，告訴你，去打聽打聽，四十年前的南怪北殘，是何等樣人？」

　　聲音不大，但「南怪北殘」這四個字聽到千里孤行客耳中，何異焦雷？

　　「南怪北殘！」他全身陡然一震，不由獰笑道：「好！咱們長恨谷再見！」

　　雙足頓處，倏然飛起，竟然連放置一旁的紅衣女子，都不及再顧。

　　瞬息之間，已飛出老遠，樓一怪縱聲笑道：「放心，長恨谷咱們兩個老不死準到。」

　　一面回頭向遲老殘道：「哈哈！老殘廢，下一場，就該輪到你出手了。」

　　遲老殘斜睨了他一下，問道：「老怪物，你可知這無名小卒的來歷？」

　　樓一怪皺眉道：「他掌勁之中，暗挾奇寒之氣，如果不是雪山一脈，當是北海傳人。」

　　遲老殘微微笑道：「你說得不錯，那是『玄靈掌』！」

　　樓一怪驚奇的道：「你說他使的是北海老兒的玄靈掌……」

　　他們正說之間，只聽紅綃尖聲叫道：「老……前輩，她……是我妹子，你們快來救她！」

　　原來方才她瞧到千里孤行客脅下挾著的紅衣女子，覺得十分眼熟，先前還認為就是到少林寺盜經的人，這時千里孤行客掉頭一走，紅綃走近她身邊一瞧，不由一顆心險些直跳出來。那雙目緊閉，一動不動的紅衣女子，不就是自己妹子紅線是誰？她……她中了千里孤行客暗算？

　　「誰是你妹子？這女娃兒？」

　　樓一怪瞧著紅線，方才問話，只聽遲老殘自言自語的道：「不錯！這女娃兒確實中了北海老兒獨門手法，『陰蹺』受閉。」

　　樓一怪雙目圓睜，偏頭問道：「老殘廢，你能確定千里孤行客和北海老兒有關？」

　　遲老殘並未作答，右手緩緩伸出，卻又奇快無比的往紅線身上虛虛拍了幾下！

　　「嗯！」紅線口中發出一聲輕嚶，眼皮轉動，倏地睜開眼來，接著又是輕輕一咦，翻身坐起。

　　紅綃心中大喜，連忙扶住她問道：「妹妹，你身上覺得怎麼？快別動。」

　　「啊！姐姐，是你……」

　　紅線站起嬌軀，試一運氣，覺得並無不適，不由眨了眨眼睛，道：「咦！崔公子也來了，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呀？」

　　崔文蔚含笑道：「紅線妹子，你是被千里孤行客擄來，幸蒙這兩位老前輩相救……」

　　紅綃白了他一眼，道：「崔郎，人家妹子剛剛醒轉，不好讓她憩息一會再說。」

　　紅線眼珠一轉，嬌聲說道：「我不累呢，啊！姐姐，這兩位老前輩是誰？快替妹子引見才好。」

　　紅綃指著遲老殘樓一怪兩人，道：「妹妹，這是遲老前輩，這是樓老前輩，本領大呢，江湖上從前叫他們『南怪北殘』。」

　　紅線知道姐姐紅綃，從沒出過大門，這會居然好像老江湖似的，介紹得頭頭是道。

　　什麼？「南怪北殘」？她聽得心頭大震，眼前這兩個長髯怪人，居然會是數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南怪北殘」！

　　她還恐自己耳朵聽錯了人，當下連忙向兩人襝衽為禮。

　　遲老殘孩兒臉上，隱隱射出兩道閃爍精光，向紅線打量了一陣，點頭道：「唔！精氣內斂，正宗內功已有相當根基，女娃兒，你是何人門下？」

　　紅線聽得大為驚奇，連忙答道：「晚輩崑崙門下。」

　　遲老殘目光電射，手拂長髯，呵呵笑道：「崑崙人材輩出，果然不凡，女娃兒，你可曾聽尊師說過，有一個姓遲的忘年之交嗎？」

　　紅線聽得又是一驚，照他口氣，分明是師尊舊識，這就躬身道：「恕晚輩不知不罪，遲老前輩想必就是當年的大方真人了？」

　　遲老殘微微一笑，樓一怪站在一旁，頗感不耐，大聲說道：「老殘廢，你在女娃兒面前，幹嗎倚老賣老！我老樓還有話問她呢。」

　　他偏過頭去，向紅線道：「女娃兒，你一路可曾見到過崆峒門下那個姓江娃兒？」

　　紅線給他沒頭沒腦的這麼一問，心中一愣，驀地暈紅雙頰，急急的道：「他……老前輩你是說江……」

　　紅綃瞧著妹子聽人提起江公子，就如此關心，不由暗暗好笑，這就接口道：「妹妹，樓老前輩是說江公子，我們三人為了尋你，一路同來，不料……」

　　紅線聽得更急，秀目圓睜，不待她說完，就道：「好姐姐，他……他怎麼了？」

　　紅線見她急成這個模樣，不由俏皮的向她笑著，故意停了下來。

　　崔文蔚道：「我們在棗陽客店，遭西川唐門的人擄劫，後來遇上樓老前輩，才被救下，據說江公子已被他們師傅追了下去，至今還沒有下落。」

　　紅線花容失色，蓮足一頓，急道：「西川唐門，善於用毒，江公子武功最強，也絕不是他們敵手，妹子這就趕去！」說著急匆匆地便向四人告別，正待轉身。

　　紅綃聽她口氣，西川唐門，似乎十分厲害，不由也著急起來，忙道：「妹妹，你也太以性急，匆匆忙忙的，又到那裏去找呀？」

　　紅線道：「妹子日前在九宮山附近，還遇上幾個西川唐家的人，逗留未走，諒他們不會走得太遠，妹子只要趕上他們，自可打聽出江公子下落。」

　　紅綃遲疑了一下，還待再說，紅線早已玉腕輕揚，翩然掠出身去！

　　紅綃急道：「妹妹，那我們到那裏去找你們呀？」

　　「我們到江南見面好啦！妹子自會去找你們的。」

　　紅線話聲傳來，一條人影，當真像一縷紅線，越去越遠！

　　遲老殘望著紅線去路點頭道：「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女娃兒的輕功，著實也有些火候！」

　　紅綃黛眉微蹙的道：「老前輩，我們也得趕快跟去才好！」

　　樓一怪道：「你們別急，區區唐門，成得了什麼氣候？姓江的娃兒，比你們不知強了多少倍，包管吃不了虧。咱們還是先上一趟長恨谷正經，要是老毒物敢碰姓江的娃兒一根汗毛，瞧我老樓不把他們唐門翻他娘個天！才怪！」

　　遲老殘接口道：「老怪物說得極對，咱們自然得先上長恨谷去，不然，還當咱們兩個老不死怕事了呢。」

　　崔文蔚夫婦，瞧著這一對老怪物，真是啼笑皆非，樓一怪口口聲聲要找江青嵐，但他被唐門擄去，目前下落不明，卻又偏不去找，非要忙著先解決和遲老殘的無謂打賭，趕上長恨谷去。

　　而且又非拖著自己兩人，前去作證不可，看來不上長恨谷，就是天大的事情，他們也絕不放開自己，崔文蔚和紅綃對望了一眼，只好跟著兩個老怪物，一同上路。

　　※※※

　　小時不識月，呼為白玉盤。長恨谷外此時一輪玉盤似的皓月，高懸碧空，清輝如水，照得遠山近林，分外清幽，一片疏林，掩映有致！

　　樹林邊上，卻倒臥著一男一女，男的劍眉入鬢，臉如冠玉！女的腰肢婀娜，楚楚動人。

　　但他們都雙目緊閉，敢情在昏迷之中，不省人事。只有松風竹韻，山溪流泉，散播著天籟！

　　驀地，一條嬌小黑影，沿著小徑，飛掠而來，身法快捷，有若浮矢掠空，眨眼工夫，已在林前飛落。

　　那是一個身穿紅色勁裝的少女，她似乎從遠處趕來，略一打量，正待往谷中奔去，驀地，她發現了地上躺臥著的兩人，尤其是那個男的，身形是如此熟悉！

　　她全身不期一震，往後連退了兩步，宛若一桶冷水，兜頭澆下，月光下面，一張剛才跑得滿臉嬌紅的粉臉，剎那之間，變成慘白，口中喃喃的道：「是他……他……他……我害了……他……」

　　「你害了誰呀？」

　　一個嬌美的聲音忽然在林間響起！

　　紅衣少女聞聲驚覺，鳳目一掠，只見七八尺外，婷婷嬝嬝地站著一個二九年華的白衣少女。

　　長裙曳地，悄然而立，一雙剪水雙瞳，正注視在自己臉上，櫻唇微啟，嬌聲問道：「你到長恨谷來，又是為了什麼？」

　　紅衣少女心中驀地一怔，她來得太以兀突，在這谷口現身，除了自己來路，那麼只有從長恨谷出來，她心念一動，臉色陡然下沉，顫聲問道：「你……你是長恨谷的人？」

　　白衣少女這時才瞧到地上還躺著一男一女，傷勢沉重。

　　她嬌若春花的臉上，微露怔容，似乎方要開口，但給紅衣少女一問，不由得螓首微微點了一點。

　　嗒！紅衣少女柳眉倒豎，突然從腰間撒出一條藍光閃爍的蛟形軟鞭，隨手一抖，嬌聲喝道：「來！丫頭，姑娘今天饒你不得！」

　　紅影倏閃，業已欺近身前，一片藍影，激起觸鼻腥風，往白衣少女當頭罩下。

　　白衣少女想不到對方會驟下毒手，尤其那一股腥風，中人欲嘔。她連忙輕舉纖手，緊掩著鼻子，白衣飄忽，從鞭影中閃出身來，臉含薄慍的道：「你敢到長恨谷撒野？」

　　「哼！長恨谷，長恨谷有什麼了不起？」

　　紅衣少女瞧到對方身法美妙，居然輕輕一閃，便躲了開去。心中更是氣憤，說話聲中，皓腕一翻，重重鞭影，又已捲到。

　　白衣少女被她激怒了，嗆的一聲，從裙邊抽出長劍，嬌聲叱道：「我可不是怕你啊！」

　　紅衣少女道：「姑娘要是怕長恨谷，也不來了。」

　　唰唰唰，一片藍影，已像狂風暴雨，疾灑而出！白衣少女嬌軀輕挪，右手長劍盤空一繞，但見銀花乍湧，劃然生風，往鞭影中投去。

　　「嗒！」鞭影相接，金鐵輕震，紅衣少女被這招眼花撩亂的劍法，震得後退了三步！

　　只聽白衣少女嬌聲說道：「我不傷你，你快走罷！」

　　紅衣少女平日在師門中嬌縱慣了，此時被人家一招震退，已是羞憤欲絕，那還受得了這麼一說。

　　急怒之下，鼻孔中冷冷一哼，左手猛的往腰間按去。只聽錚錚連響，一大蓬銀星，挾著凜冽寒風，劈面往白衣少女電射打去！

　　白衣少女驚「啊」了聲，玉腕揚起，銀虹飛舞，月光反映之下，幻成千條劍影，萬朵寒蕾，繽紛而起。

　　叮叮之聲，清脆得盈耳不絕，一大蓬銀星暗器，紛紛吃劍光迫落，消失無形。緊接著一聲清叱，匹練橫飛，一道劍光，疾如掣電，往紅衣少女當頭落去！

　　紅衣少女自以為師門絕藝，冠絕武林，尤其是霸道無比的「北極寒星」，普天之下，無人能破。

　　那知對方年齡，只和自己相仿，但這一手劍法，簡直神妙已極，此時劍風劈頂，自己那有還手的餘地。她自幼即得師尊寵愛，個性好強，幾曾受人凌辱？何況眼看自己最為傾心的他，業已橫屍林下，本來早就痛不欲生！

　　「也好，就和他死在一起罷！」她念頭閃電般掠過，突然雙目一閉，靜待對方下手。

　　那知過了良久，只聽白衣少女嬌聲說道：「唉！我從來沒殺過人，你去罷！」

　　聲音清脆得宛如出谷黃鷓，好聽已極！

　　紅衣少女聞聲睜眼，只見白衣少女早已收回長劍，玉立亭亭，婀娜多姿的站在一丈開外。

　　這真比殺了她還要難過，紅衣少女氣得差點哭出聲來，雙足一頓，一式「紫燕掠波」，身如電射，往林中投去！

　　白衣少女嬝嬝走近一男一女的身邊，剪水雙眸，細細的凝視著兩人，忽然一條白影，像行雲流水般往谷中閃去。

　　一會工夫，她又出現在兩人面前，纖纖玉手上，卻多了兩片碧綠如翠的葉子。玉指輕拈，用貝齒輕輕嚼了幾下，放入少女口中，然後……

　　她如法炮製，又把第二片翠葉，放入口中，嚼了幾下……

　　她春花似的臉上，陡地飛起兩片紅雲，她面對這位臉如冠玉的美少年，他雖在昏迷之中，還是如此英俊。她從心底泛起一絲微妙之感，嬌軀也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陣輕微顫抖，躊躇著把翠葉送到他底口中。

　　兩片朱蘭葉，已可保住兩人性命，但她似乎還放不下心來。她連自己也弄不清，是對這位身負重傷的少女，起了一見投緣的同情之心，還是對身中奇毒的他……

　　她心中只是盤算著自己絕不能半途而廢，她桃腮泛赤，著實逡巡了一陣，終於輕舒皓腕，把兩人攔腰挾起，飛一般奔入谷去。

　　※※※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江青嵐悠悠醒轉，只覺口中清香有物，舌液生津，但眼皮沉重，渾身百骸，似乎散了似的，一點也轉動不得。心中不由大感驚奇，他慢慢記起自己在長恨谷外，被碧目蟾蜍唐天生，暗施奇毒，真氣瘓散，後來，後來……

　　難道自己還沒有死？

　　不錯！唐天生命鐵錢袋姜義，依樣葫蘆砍去自己一條右臂，他還向自己保證，絕無痛苦？此時這般光景，難道真被他們下了毒手？完了，自己這不是落個終身殘廢？

　　他想到這裏，不由驚出一身冷汗，用力睜開眼來！只見自己仰臥在一張板床之上，床前，亭亭玉立著一位霧鬟雲鬢，嬌艷如花的絕色美少女。

　　她，白衣勝雪，長裙曳地，一雙黑白分明的剪水雙瞳，正注視在自己臉上，流露著無限關切。

　　她……

　　「啊！你醒過來了？」

　　江青嵐目注白衣少女，只見她真是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臉柳如眉，淡雅幽嫻，不著絲毫人間煙火。

　　而且吐屬清脆，使人聽得賞心悅耳，一時不由得怔怔出神，忘了說話。

　　白衣少女發現他癡癡地瞧著自己，不覺玉顏發赧，羞澀的笑道：「人家在問你呢！」

　　她這一笑，宛若百合乍開，越顯得嬌艷欲滴！

　　江青嵐驀地回過神來，只覺自己太以失態，俊臉一熟，囁嚅說道：「小生誤中無形毒氣，身落人手，自分必死，想是姑娘所救？」

　　白衣少女微微搖頭道：「我只在谷口遇到一個紅衣女子。」

　　江青嵐恨恨的道：「不錯！那紅衣女子，正是千里孤行客的師妹。」

　　白衣少女聽到他口中提到千里孤行客，心中十分奇怪，暗想怎麼到長恨谷來的人，都會說出千里孤行客，不知這千里孤行客到底是誰？沉吟了一下道：「千里孤行客又是誰啊？這名字我時常聽到谷外有人說起。」

　　她說到這裏，忽然又道：「唔！紅衣女子，出手十分狠毒，後來給我打跑了，才看到你們兩人，一齊躺在地上。」

　　江青嵐見她說什麼「你們兩人」，不由也感到意外。暗想除了自己，還有一個又不知是誰？這就問道：「姑娘說的另外一人，不知是誰？」

　　白衣少女嬌靨帶笑，故作神秘的道：「你不認識她？」

　　江青嵐搖頭道：「小生因至友夫妻，被千里孤行客擄來長恨谷，才追蹤趕來，不想巧遇仇人，被暗施迷藥，迷昏過去，此後情形，小生記不起來。」

　　白衣少女一雙秋水妙目，緊盯在江青嵐身上，幽幽說道：「她是一個女的。」

　　江青嵐越聽越驚奇，脫口道：「女的？」

　　「唔！」

　　白衣少女唔了一聲，抿抿嘴道：「她是被人震傷心脈，傷勢還不輕呢！」

　　說到這裏，忽然眨著眼睛，玉頰飛霞，低聲道：「你還沒有告訴我尊姓大名哩！」

　　江青嵐掙扎了一下，避開她眼睛，道：「小生江青嵐，敢問姑娘……」

　　白衣少女聽得低下頭去，脈脈含情的道：「我……我叫白玫。」

　　她聲音輕得只有自己可以聽到，那一種少女羞澀之情，只瞧得江青嵐怦然心動，當下趕緊收攝心神，正容道：「小生多蒙白姑娘施救，大德不言報，小生唯有永銘諸心。」

　　他無心說出，白玫卻聽得螓首更低，輕嚶一聲，羞紅雙頰，忽然黛眉微蹙，輕聲笑道：「你別謝哩，方才那片『翠葉朱蘭』，雖有解毒之功，無法盡祛臟腑餘毒，要過了六個時辰之後，等藥力散開，還得另想辦法呢，否則我也不會把你接到長恨谷來了。」

　　「長恨谷？」

　　江青嵐心頭猛然一震，雙目一睜，急急問道：「姑娘，這……這就是長恨谷？」

　　白玫點頭道：「是呀，我就在這裏長大的啊！」

　　江青嵐又道：「那麼姑娘和千里孤行客如何稱呼？」

　　白玫螓首搖動，抿嘴笑：「我方才不是告訴你，千里孤行客，我不知道他是誰？」

　　江青嵐瞧她神色，似乎絲毫不偽，不由疑念大生。她自稱從小生長長恨谷，怎會不知千里孤行客其人？何況她方才還說把紅衣女子打跑，那紅衣女子，分明是千里孤行客的師妹。

　　這當真十分離奇，難道這個長恨谷，不是千里孤行客住的長恨谷？他心中想著，暗暗行功運氣，那知不運氣，只是渾身痠軟，還沒什麼感覺，這一運氣，驟覺氣血瘓散，內腑果然隱隱作痛，功力難聚。

　　完了！這到底還是毒侵內腑，還是自己昏迷之後，被千里孤行客廢了武功？

　　白玫因他半晌不語，不由嫣然一笑道：「你別心急，一片翠葉朱蘭，功效可大呢？不過要等它藥力發散，須得六個時辰，目前你休息一陣。」

　　說著伸手拉過一條薄被，輕輕替江青嵐蓋上，俏生生地走出房去。

　　江青嵐獨自仰臥，思潮起伏，漸漸神思昏倦，酣然入睡。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驀覺有一雙軟綿綿的玉掌，正在自己身上按撫推拿，一股炙熱暖流，每到一處，感到又酥又麻，百骸舒散，血氣流暢！睜目一瞧，那不是白玫是誰？

　　她此時一雙玉手，正按在自己胸脯之上，雙頰如火，星目如水，那種絕世姿容，醉人笑意，當真嬌艷欲滴！不，她還嬌喘細細，吹氣如蘭。

　　江青嵐瞧在眼裏，不禁心神一蕩，趕緊闔上雙目，強抑遐思，帶著顫動的聲音，十分感激道：「姑娘盛德，小生不知如何報答……」

　　「嗯！」白玫嬌喘著斜睨了他一眼，桃腮泛赤，低聲說道：「你……你別說話，我正在運功替你祛除內腑之毒呢！」

　　江青嵐玄關已通，自然知道她所說非虛，只好倏然住口。

　　白玫那雙玉掌，緩緩下移，肚中也立時響起咕咕之聲，似乎有一團東西，被白玫內家真氣，逐漸下逼，積聚小腹！

　　就在此時，忽然房門口黑影閃動，闖進一個人來。

　　那是一個黑衣少女，頭上包著一塊黑絹，她才一進房，瞥見江青嵐躺在一張板床之上，白衣少女卻嬌軀前俯，緊緊地伏在他身上。

　　曳地長裙，不住地微微顫動……

　　此情！此景！她倏然卻步，心頭似乎起一陣波動。也許她任性慣了，觸入眼簾的是如此一幕，她面紅耳赤，無暇多看，也無暇多想，驀地雙足一頓，重重冷哼了一聲，返身就往門外衝去。

　　白玫雙掌流動，並沒回頭，也沒有則聲。她秀目微闔，春花似的臉上，業已綻出珠汗，運氣逼毒，正在緊要關頭。

　　江青嵐雖然聽到那聲嬌哼，似也不敢多問。

　　這樣過了一盞熱茶時光，白玫才吁了口氣，直起腰來。掠著鬢髮，從几上取過一片碧綠如翠的葉子，送到江青嵐口邊，含羞笑道：「這是『翠葉朱蘭』，趕快嚼爛服下，餘毒就可盡祛，再休息一會，就可完全復原。」

　　江青嵐心中一陣感動，倒反而說不出話來，登時張口接住，依言嚼碎服下。只覺這片蘭葉，入口生津，一縷清香，直沁肺腑！

　　白玫敢情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來，秀眉微蹙，驚鴻一瞥，閃出屋去。

　　江青嵐服下蘭葉，過了一陣，只覺腹如雷鳴，脹滿欲洩，匆匆下床，往門外奔去，接連幾縱，迅速閃入林中，找了一處隱僻所在，大解之後，餘毒排淨，精神為之一振。

　　不由心中大喜，當下步出林外，四面略一打量。這處幽谷，林木蔚翳，溪水潺潺，一片如茵嫩草，在日光之下，更覺得青綠可愛。

　　山谷盡頭，是一座白石砌成的墓地，佔地不廣，卻打掃得十分清潔。

　　一幢白石房屋，卻建在離墓地不遠的山坡下面，那就是白玫姑娘的居處。

　　她，一個姑娘家，怎會獨處幽谷？而且這裏，也叫做長恨谷！但奇怪的，她自幼在谷中長大，居然不知道千里孤行客其人。

　　江青嵐邊走邊想，走沒幾步，驀覺疾風颯然，一縷青影，向自己當頭撲來！

　　他目光瞥處，那是一條瘦長人影，身法之快，簡直令人無法瞧清。

　　也不知他從何處飛來，出乎如電，已抓到自己左肩！

　　江青嵐心頭猛凜，眼看無論自己用何種招法，都難以封架得住。情急之下，身形微側，右臂一圈，右手駢指如戟，以手代劍，使出自己僅會的一招崑崙絕學「乾坤一劍」。

　　中食兩指，迅疾無比，一連劃出九個小圈！

　　這真是電光石火，間不容髮，他右手堪堪劃出，就好像碰上了一團棉絮，無處著力。

　　一個身子，登時被自己力道，反震得後退了七八步，雙腿一軟，往地上坐去，同時只聽有人發出一聲輕「噫！」緊接著又是一聲長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音調朗徹，悠如龍吟！但掩不住滿腔悲涼之音！千里孤行客！

　　江青嵐心頭一緊，趕緊舉目瞧去。

　　山林如畫，綠草如茵，那有什麼人影？

　　他突如其來，怎會突然失去？江青嵐驚凜之餘，立即暗暗運氣行功，覺得自己經脈，已經暢通無阻，只是毒氣初淨，雙腿還有點痠軟之外，別無異樣。

　　只要會武之人，一入長恨谷，就得被千里孤行客廢去武功，扔出谷外，難道是江湖上傳聞失實？

　　自己此時，不但武功沒有被廢，而且依然身在谷中！就以方才那一招而言，也並不是千里孤行客把自己震退，而是自己受了本身力道反彈作用所致，千里孤行客根本沒有對自己下手，就迅速退去。

　　一時之間，當真測不透千里孤行客何以在出手之後，又突然捨己而去的原因。

　　忽然，記起自己在少林寺祖師殿，曾聽千里孤行客念過這兩句話，彷彿和今天聽到的音調，大不相同。

　　雖然同樣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一字不易，但那次的聲音，陰森刺耳。今天聽到的，不僅音韻清朗，還感人至深……

　　「江公子，你……你怎麼啦？」

　　嬌聲未落，石屋中忽然閃出一條白影，一陣風似的，往自己奔來。

　　江青嵐一躍而起，只見白玫姑娘已俏生生地立在身前，滿臉關切的瞧著自己，問道：「你沒什麼？那就好了，方才可真把我嚇了一跳呢！」

　　她笑態盎然，一派天真的說到這裏，忽然笑容一斂，幽幽的道：「江公子，你那妹子，方才不知怎的，突然走了，我……我沒有得罪她呀！」

　　江青嵐被她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愣愣道：「白姑娘，你說什麼，我的妹子？」

　　白玫失望的道：「誰說不是？我一個人住在這裏，真悶死啦！湊巧遇上你們，這該多好，我真想和她做朋友哩，那知方才只一會工夫，她已經走了。」

　　江青嵐越聽越糊塗，這就問道：「白姑娘，你說的她，到底是誰？」

　　白玫抿嘴笑道：「她就是你的妹子呀！她告訴我的，她叫做蘭兒。」

　　「蘭兒？」江青嵐睜大眼睛，問道：「你是說蘭兒？她幾時來的？」

　　白玫妙目一轉，嗤的笑道：「你還問呢，她還是被你打傷的呀！」

　　江青嵐聽得一頭霧水，奇道：「我幾時打傷過她？」

　　白玫眨著眼睛，笑得更甜，輕輕的道：「她恨死你呢，她告訴我，她是你妹子，因為你不讓她來，她才偷偷的一路跟在你後面……」

　　江青嵐「啊」了一聲，暗想原來蘭兒一路都跟著自己？

　　白玫給他一「啊」，不由頓了一頓，展然笑道：「咳！她叫我不要告訴你的，我都說了出來！」

　　她偏頭想了一想，又道：「她說，她在路上，發現有兩個壞人，也跟在你後面，後來她在山中走岔了路，等她趕到，你已經中毒昏迷。那姓唐的老賊，正要下手，她奮力一劍，才把他們打退，那知就在這個時候，你卻糊裏糊塗的打了她一掌……」

　　「啊！是她？」

　　江青嵐經白玫一說，驀地想起自己中毒之後，碧目蟾蜍唐天生叫鐵錢袋姜義，過來砍自己右臂，那時自己逼住真氣，一掌把姜義震飛，後來……

　　後來彷彿聽到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勉強睜開眼來，瞧到一個苗條身形，自己還當她就是盜走少林寺「易筋真經」，又使用調虎離山計，故意絆住自己的紅衣少女，千里孤行客的師妹，當時好像大喝了一聲，用盡氣力，劈出雙掌。

　　她……她竟會是蘭兒！

　　他想到蘭兒，可能從析城山下來，一路跟隨自己身後，尋上終南，後來自己被析城雙兇和王屋散人在崤山絕頂，聯手震落百丈懸崖，受困死谷，那在崖上結藤相救的，可能也是她。她是一個被析城雙兇嬌縱慣了的孩子，對自己竟然一片癡心，如此委屈。

　　自己……自己……

　　江青嵐心中忽然升起無限愧作，覺得自己太對不起蘭兒。

　　陡然，他又想到方才白玫替自己運氣逼毒之際，彷彿有人打房中走來，後來還聽到一聲重重的冷哼，敢情就是蘭兒！

　　他默默地回想著當時情形，蘭兒本來就是小心眼的人，她負氣而去，可能誤會自己和……

　　他想到這裏，脫口說道：「啊喲！這真是誤會！」

　　白玫柳眉一挑，側臉問道：「江公子，你說什麼？她誤會些什麼呀？」

　　江青嵐玉臉驟紅，尷尬的道：「她……她是小孩脾氣。」

　　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又道：「哦！白姑娘，小生多蒙援手，大德不言報，小生身有急事，也須告辭。」

　　白玫本來笑臉如春，聞言忽然黛眉一蹙，急道：「那怎麼辦？你服下兩片『翠葉朱蘭』，餘毒雖祛，沒有六個時辰，藥力未達，真氣未復，少說也得現耽上一天呀！難道她是你妹子，我就不配做你妹子，幹嗎，身子沒好，急著要走？」

　　江青嵐見她滿臉焦急，既是關切，又是幽怨，心中一陣不忍，何況方才試運真氣，也自知中毒之後，元神大傷，非有一天半日，好好調息，絕難復原。

　　白玫姑娘所說，自是實情，人家原是一片好意，想到這裏，連忙笑道：「姑娘說得極是，小生方才運氣，也自知非一天半日，絕難復原，只是打擾姑娘，小生日後如何圖報？」

　　白玫聽他答應不走，不由回嗔作喜，但聽到後來，不由白了他一眼，輕聲說道：「你這人怎麼的？動不動就大德呀，圖報呀，難道我就是希望你圖報嗎？」

　　她嬌靨生嗔，益增嫵媚！

　　江青嵐臉上一紅，囁嚅的道：「小生一時失言，姑娘勿怪。」

　　白玫其實又幾曾嗔怪他來？只不過是故意輕嗔罷了，聞言早就巧笑嫣然，深情款款的道：「誰個怪你來著？」

　　她眼珠兒一轉，忽然「啊」了一聲，道：「我差點忘啦！蘭兒說她姓符，你卻姓江，你們是什麼兄妹呀？」

　　江青嵐被她問得俊臉一熟，當即答道：「小生和蘭兒相識之初，她穿著男裝，我們認為兄弟，後來才知她是個女的。」

　　白玫聽得十分有趣，梨渦一展噗哧笑：「這就改了兄妹，啊！你叫她什麼呀？」

　　江青嵐瞧著她俏皮樣兒，皺了一下眉頭，道：「她名字叫蘭兒，我就叫她名字。」

　　白玫可一點也不肯放鬆，依然問道：「那她叫你什麼呢？」

　　江青嵐真被她問得有點不好意思出口，白玫卻嗤的笑道：「我早就知道啦！她一醒轉，就問著嵐哥哥，嵐哥哥的。」

　　江青嵐臉上又是一紅，心想此女好生難纏，你知道就是了，還要問我幹嗎？

　　白玫笑靨如花，走近一步，抬起一雙盈盈秋水，羞澀地望著江青嵐道：「那我也認你做哥哥好嗎？」

　　她天真未鑿，對男女間的情愛之事，還懵懵懂懂的，不十分清楚。自從在谷口第一次見到了他，心中就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好感。後來聽蘭兒一口一聲的叫著嵐哥哥，她覺得非常好玩，自己要是也給他做了妹妹，叫他嵐哥哥，這該多好？

　　她不知愛，也不懂情，但她在先天的潛意識中，流露了愛和情，她只想和江青嵐做個兄妹，便已芳心滿足。

　　這時她仰著一張粉臉，露出希冀之色。

　　江青嵐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他心中早已有了一個艷若桃李，心儀已久的紅線姑娘。

　　雖然她屢次規避，不和自己見面，但她贈劍留言，情意深重，自己海枯石爛，此心不渝。此外還有刁蠻多情，一直跟隨自己身後，遠來江南，又負氣出走的蘭兒，和嬌婉清麗，小鳥依人的柳琪。

　　這兩個俏麗身影，已使自己戒慎恐懼，無法排遣，如今再加上面前這位一派天真，深情款款，白衣天使般的白玫姑娘，當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

　　但人家陌路相救，賜以靈藥還不惜耗損內功，替自己祛除內腑餘毒，此時要認自己做個兄妹，又怎好峻拒？

　　心中想著，還沒開口，白玫見他半晌不語，還道人家不要自己，不由神色一黯，幽幽的道：「你不要我嗎？我早知道不配做你妹妹咯！」

　　她盈盈欲涕，嬌婉已極！

　　江青嵐瞧她這副模樣，不禁憐惜之念，油然而生，暗想此女身世伶仃，一片天真，自己豈能教她失望，這就笑道：「姑娘不可誤會，像你這樣冰雪聰明的妹子，我那有不願之理？」

　　白玫聽他答應，早已高興得破涕為笑，一雙妙目，閃耀著無比清輝，急急的道：「你答應了嗎，幹嗎還叫我姑娘姑娘的？嵐哥哥，其實我早就想跟著蘭兒叫你呢！」

　　她盈盈而笑，這一聲「嵐哥哥」，又脆又甜，直把江青嵐叫得臉上一紅。

　　白玫挑著眉兒，目光在江青嵐臉上滴溜溜一轉，仰臉道：「嵐哥哥，你就叫我玫兒好啦！」

　　她頓了一頓，又喜孜孜的搶著說道：「嵐哥哥，我自從懂事以來，只有一個人叫我玫兒，他教我唸書，又教我練功夫，可是就沒有見過他的面，我一個人住在這裏，你說多寂寞？有時我想到谷外去玩，走不多遠路，他又叫著玫兒玫兒的，不讓我出去，現在好了，嵐哥哥，你肯帶我到外邊去嗎？」

第二十五章　傳藝寄情

　　江青嵐聽得十分奇怪，在這谷中，果然只有她一個人，而且身世如謎，那個教她唸書練習的人，她居然從未見過？

　　難道那人就是方才襲擊自己的千里孤行客？他忽然想起那座白色墳墓，同時聯想到千里孤行客的兩句口頭禪，和山腳下開酒樓的老人洪福，說什麼長恨谷，矗立著一座小山，你必須記清往北轉彎，那不過廢去一身武功，可是你千萬別往南去，因為數十年來，只要往南走的，可說從無一人生還。

　　千里孤行客、白色墳墓、向南轉彎，和白玫！他腦海中似乎聯貫起一個答案！但身前的白玫，只有十七八歲，又不能有所符合。

　　「嵐哥哥，你在想什麼呀？」

　　白玫一口一聲嵐哥哥，叫得極為自然，也非常親密，江青嵐這回真把她當作了小妹子看待，應聲說道：「你應該知道玫兒是尊長叫的，我還是叫你玫妹的好，唔！你想到外面去，自然可以，只是我還有事……」

　　他話沒說完，白玫早已喜得笑上雙頰，甜甜的道：「嵐哥哥，你真好！」

　　接著又嫣然笑道：「嵐哥哥，我們快回去啦！幹麼，還呆在這裏，你得好好的運功調息呢！」

　　說完柔荑一伸，拉著江青嵐往石屋就跑。

　　江青嵐瞧她一派天真，不忍拂逆，也只好讓她牽著自己走去，回到石屋。

　　白玫就催嵐哥哥上床運功，她卻一蹦一跳走出房去，順手替他掩上板門，江青嵐也因自己功力尚未復原，立即上床調息運功。

　　他玄關已通，內功已有相當火候，這一寧神運氣，走完九宮雷府，十二重樓，已漸漸進入內家至高境界。

　　這一運功，足足有一個時辰，等到醒來，只覺氣機流暢，功力盡復，睜眼一瞧，石屋中已是一片漆黑，敢情入晚多時，當下跨下板床，整了整衣衫，忽然門外響起一陣極其細碎的聲音。

　　板門啟處，火光一閃，探進一個頭來，那不是自己新認的妹子白玫是誰？

　　她嬌艷如花又帶著稚氣的臉上，匏犀微露，眨著兩顆又圓又大點漆似的眼珠，很快的閃了進來，脆聲笑道：「啊！嵐哥哥，你醒過來啦？我來了不知多少次，瞧你在運功，沒敢驚動，人家菜都涼了，就等著你吃晚餐呢！」

　　她一手拿著油燈，邊說邊往中間一間走去，江青嵐跟在她身後，跨進客堂。只見桌上已放著四五樣菜餚，雖然只是一些山雞竹筍之類，但色彩鮮明，看上去她著實費了一番張羅。

　　白玫放好燈盞，一面替他裝飯，一面紅著臉道：「嵐哥哥，我胡亂做的，你可別見笑。」

　　小姑娘一個人在幽谷之中，孤仃仃的度過這麼多年，這會有了嵐哥哥，芳心滿是喜悅，是以一開口，「嵐哥哥」就叫個不停。

　　江青嵐因她天真未鑿，稚氣甚重，此時倒真以大哥自居，減去不少拘泥，聞言笑道：「玫妹，我們既是兄妹，何用如此張羅，這些菜餚，光看色彩，就知道沒有一樣不出色咧！」

　　白玫甜笑道：「那你就快吃咯！」

　　江青嵐果然舉筷嚐了數味，覺得無一不甘腴可口，不由連聲誇好。

　　白玫聽得更是高興，喜上眉梢，喜孜孜地只是殷勤勸食。

　　江青嵐一天沒進飲食，這一頓飯，吃得極為舒暢，飯後，白玫又燒了一壺開水，送到嵐哥哥房中，替他掩好房門，才告退出去。

　　江青嵐萍水相逢，收了這位嬌美如花，身世如謎的義妹，總覺得她和千里孤行客有著莫大關連。

　　他一想到千里孤行客，不由又焦灼起來，崔文蔚夫婦被千里孤行客擄來，安危未卜要是真的被他廢去武功，豈不愧對良友？自己此時功力已復，何不往前一探？

　　當下取下七星劍，隨手佩好，正待推出門去！

　　忽然想到白玫一身武功，頗似不弱，此時剛才回轉房去，要是給她發覺，反為不便，不如等她睡熟之後，再去不遲。

　　心中想著，這就和身躺下，在床上假寐了一陣，約莫等到二更時分，才悄然開了房門，閃出屋去。

　　月光如水，照得幽谷之中，宛若鋪上了一層輕霜，使人有清新之感。

　　江青嵐略一瞻顧，正待往谷外奔去！

　　驀地發現白石墓地前面，正有一條人影，在那裏舞劍！不！他一柄劍，東劃西劃，專心一志，練得十分緩慢，一招一式，莫不清晰入目！對江青嵐的閃身出屋，似乎渾然不覺！

　　江青嵐也被他這套劍法，吸引住了，雙眼直視，似乎曾經相識！因為這套劍法，和自己僅會的一招「乾坤一劍」，極相類似，但「乾坤一劍」，動作簡單，而這套劍法，卻八劍聯貫，變化繁複。

　　江青嵐潛識默記，漸漸看出了神。

　　那人的劍法，也由慢而快，由簡而繁，頃刻之間，光圈乍散，幻出萬點劍尖。宛如疾風驟雨，閃電驚雷，一齊暴發！

　　江青嵐玄關已通，目光犀利，不僅瞧得十分清楚，而且心領神會，豁然貫通。正當他木立若呆之際，眼前萬道霞光，倏然盡斂。

　　月光之下，站著一個身材頎長，青袍緩帶的中年文士！他臉蒙青紗，悠閒的負手而立！

　　「孩子！你過來！」聲音不高，但入耳清朗，還含有一種慈祥的口吻！

　　江青嵐驀然驚覺，這不是白天襲擊自己，後來又飄然而退的千里孤行客是誰？自己正打算前去找他，他倒在這裏現身了！

　　心念轉動俊目閃光，依言走近幾步欠身道：「老前輩敢情就是千里孤行客了？」

　　「千里孤行客？誰？老夫？」

　　青衣文士從蒙臉青紗中，射出兩道棱棱寒光，向江青嵐全身上下，一陣打量，微微頷首，意似嘉許，一面微哂道：「老夫數十年來，不以姓氏示人，江湖好事之徒，居然還替老夫起了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名字？」

　　他一頓之後，忽然口氣和緩的道：「孩子，你福緣不錯，能得崑崙老人垂青，今日相逢，更是有緣，老夫有一事相託，不知你可肯答應？」

　　他不待江青嵐回答，一聲低喟，驀地伸手撕去蒙臉青紗！

　　江青嵐只覺眼前一亮，那是青衣文士兩道電炬般眼神，精光畢露！面前站著的，竟然是一個豐神如玉，長眉入鬢的中年美男子，瞧他年齡，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十五六！

　　「孩子，數十年來，從無一人見到過老夫本來面目，就是老夫最親近的人，也不例外！

　　「老夫隱居長恨谷，原擬終老於斯，不想事與願違，老夫只有一件心事未了，今天老夫不惜傳以絕藝，也正好把此事相委……」

　　江青嵐見他說了半天，依然並沒說出相託之事。什麼？不惜傳以絕藝？他是說方才那套劍法？心中想著，不由脫口問道：「老前輩究有何事，須小生效勞……」

　　青衣文士不待他說完，黯然一笑，攔著說道：「老夫即將離此而去，唯一心願，就是要你善視玫兒！」

　　「善視玫兒？老前輩你……」

　　江青嵐聽得心頭驀然一震，青衣文士言中之意……

　　「不錯，老夫要你終身善視玫兒。咳！孩子，這是你一定可以做到之事，老夫去了。」

　　江青嵐聽他說出要走，陡然想起崔文蔚夫婦，急叫了聲：「老前輩……」

　　青影乍閃，眼前的青衣文士，已失所在，只有從速處傳來兩句清朗的吟聲：「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老前輩請留步！」江青嵐心中大急，雙足一頓，人像離弦之箭，跟蹤飛起，往千里孤行客身後追去！他功力精深，這一急飛直掠，何等迅速，月光之下，只見一縷輕煙，往谷口浮掠，眨眼工夫，已追出谷口。

　　前面矗立著一座小山，沿山還有一條岔道，斜斜通入另外一個山谷。

　　江青嵐略一停步，忽然想起酒樓老人洪福說過長恨谷的情形，立即仰頭瞧了瞧星斗方位，那條岔道，果然往北轉彎，正是千里孤行客居住的長恨谷。

　　但他此時，既然離開此地，自然不會返回谷中，那麼他準是往外去的！心念一動，立即一長身往小山上奔去，幾個起落，堪堪躍上。忽聽山腳谷中，傳來一聲裂帛長笑：「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哈哈哈哈！」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江青嵐聽得心頭驀然一震，這不是自己從少林寺禁錮之室放出來的「一掌開天」樓一怪嗎？他也尋上長恨谷來！

　　心中想著，急忙循聲縱落山坡，藉著樹林掩蔽，向外望去！只見千里孤行客依然青紗蒙面，負手而立，他身前卻多了兩個長髮怪人。右邊一個長髮過膝，長髯過胸的正是樓一怪。

　　左邊一個是白髮披肩，臉如嬰孩，左手左足，全都殘廢的黃衫老者，在兩人身後二十丈外，還站著一對青年男女，並肩而立，狀極親密，因距離較遠，看不真切！

　　只聽樓一怪哈哈大笑道：「千里孤行客，你想不到咱們來得這麼快罷！」

　　千里孤行客冷冷的道：「你們來了，又待怎的？」

　　樓一怪回頭向身邊的黃衫老者，對望了一眼，呵呵笑道：「噫！你難道忘了是咱們的賭注？」

　　千里孤行客仰天冷嘿道：「不想老夫與世相遺之人，居然還不時的有人找來，難道你們沒聽人說過此谷的禁例嗎？」

　　樓一怪還沒開口，卻見那嬰孩臉的黃衫老者，卻鼻孔一軒，道：「老怪物，想不到一個無名小卒，還有這多的臭規矩！」

　　樓一怪蒲扇大的手掌一拍，笑道：「對了！老殘廢，他這臭規矩，是對你說的，這會原該由你出面！」

　　千里孤行客兩道炯炯目光，從青紗中暴射而出，沉聲道：「無名小卒！哈哈！老夫數十年來，不用姓名久矣，無名兩字，老夫還可承受，小卒，那該是爾等兩人！

　　「要知入我長恨谷者，循例就得廢去一身武功，扔出谷外，不過老夫今日塵緣已滿，即須離此他去，算你們來得正是時候，老夫破例讓你們全身而退罷！」

　　黃衣老者聞言嗤的笑出聲來。

　　「老樓，這無名小卒口氣倒越來越大了！可惜咱們兩個老不死，從來不受抬舉，也不願全身而退哩！」

　　樓一怪接口道：「他大概忘了自己有多少斤兩呢？」

　　接著哈哈笑道：「千里孤行客，你輸了一場，才約咱們千里迢迢上長恨谷來，原來想臨陣後退！那也簡單，只要把『易筋真經』雙手奉上，咱們兩人就算白打了這場賭，也行！」

　　江青嵐隱身樹後，聽得心中又是一動，暗想原來樓一怪約了幫手同來，也是為了那本「易筋真經」！

　　千里孤行客敢情已被兩人激怒，陡然引吭長嘯！這一聲當真清若龍吟，響徹層霄，連江青嵐玄關已通，身懷上乘內功，也覺得耳鼓驟震，嗡嗡不絕。心中不由大為凜異，憑千里孤行客這份功力，已可說是舉世無儔！

　　「爾等真是不識進退！現在以老夫兩句俗語為限，如唸完之後，尚不退出谷外，就莫怪老夫手下無情！」

　　說到這裏，就朗聲唸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音調鏗鏘，清朗已極！黃衣老者噫了一聲，低低的道：「老怪物，這無名小卒聲音不像！內功也深了許多，不要不是他？」

　　樓一怪怪目一瞪，冷哼道：「焉知不是他故意偽裝？老殘廢你要是怕了，乾脆還是讓我老樓來打發。」

　　黃衣老者孩兒臉驟然一繃，怒道：「放屁！天坍下來，這會也得由我來頂！」

　　千里孤行客兩道眼神，隔著一層蒙面青紗，還寒光如電，逼視著兩人，喝道：「你們當真不走？」

　　黃衣老者孩兒臉上，擠出一絲逗人的揶揄笑容，低聲道：「咱不能走，一走就輸給了老怪物吶！」

　　千里孤行客忍無可忍，陡然應了聲：「好！」

　　黃衣老者也連連點頭，附和著道：「好……」

　　「蓬！」江青嵐凝神而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也只不過看到人影倏然乍合，根本如何出手，也瞧不清楚，就聽到蓬然大震，這真比電光石火還快！

　　千里孤行客飄然後退了一步，黃衣老者卻連退出兩步之外，兩人各自微微一怔，黃衣老者驚詫的道：「龍飛九天！」

　　千里孤行客也脫口叫道：「先天太極式。」

　　「哈哈！你是崑崙精……」

　　黃衣老者話只說到一半，陡聽千里孤行客攔著喝道：「遲老殘！要不是你使出『先天太極式』來，老夫還真識不得了！啊！你們是『南怪北殘』會合而來！哈哈！老夫賤號，不用久矣，何用再提？」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吟聲乍起，千里孤行客一條身形，當真像龍飛九天，騰空而起！

　　江青嵐心中一急，急忙一掠而出，大聲叫道：「老前輩請留步！」

　　他閃出雖然不慢，但千里孤行客早已杳如黃鶴，只有鏗鏘悠長的蒼涼之聲，餘音如縷，嘹亮不絕！

　　驀地一聲裂帛長笑，樓一怪身形如風，大聲說道：「哈哈！小兄弟，你也來了！」

　　「娃兒！老夫正在找你！」

　　遲老殘一偏身，也搶了過來。

　　樓一怪環眼一瞪，擋住江青嵐身前，沉聲問道：「老殘廢你找他幹嗎？」

　　遲老殘瞧得大為生氣，也沉聲喝道：「那你找他幹嗎？」

　　樓一怪道：「我找他自有道理！」

　　遲老殘也道：「那我找他也自有道理！」

　　「江兄！」

　　「江公子！」

　　兩條人影，聞聲飛來！

　　江青嵐正被兩個老怪物弄得莫明其妙，喊聲入耳，心中大喜，也急忙叫道：「崔兄，大嫂，原來是你們！」

　　「嘿嘿！你們誰是千里孤行客？」

　　一個宏亮的聲音，突然從林梢上響起。

　　嗖！一條人影，倏忽之間，飄然落地！

　　那是一個身穿一襲古銅道袍，雙足赤腳的中年道人！他身形落地，雙目閃爍，打量著大家，厲聲喝道：「道爺問你們的話，難道都沒聽到？」

　　遲老殘細瞇著眼睛漫聲應道：「差不多！」

　　樓一怪性子較急，瞧著來人這副狂妄神態，卻怪眼一翻，粗聲道：「你在問誰？」

　　赤腳道人獰笑道：「道爺就是問你？」

　　遲老殘不屑地向樓一怪搖了搖頭，道：「老怪物，咱們划不來！」

　　樓一怪會意的哈哈大笑，道：「問我？哈哈，我去問誰？」

　　赤腳道人勃然大怒，厲喝道：「老賊！你就是千里孤行客！」

　　樓一怪大腦袋一搖，傻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赤腳道人翻手從腰間抽出一柄色作古銅，劍身寬闊的長劍，獰笑道：「那你就跟道爺回去領罪？」

　　「哈哈！誰要我老樓去抵罪？」

　　樓一怪笑聲未落，遲老殘「咦」著低聲說道：「老怪物，他手上是銅椰劍！」

　　樓一怪微微一愣，望了赤腳道人手中長劍一眼，偏頭問道：「你說這小牛鼻子是司馬老兒門下？」

　　「呔！」赤腳道人古銅寬劍一指，喝道：「老賊，你們既知東海三仙來歷，還不束手就縛，難道要道爺親自動手？」

　　遲老殘冷冷的道：「娃兒真不知天高地厚，你當老夫兩人是誰？」

　　赤腳道人仰天長笑：「中原武林，徒有虛名，即使武林六絕，又待如何？來來！你們兩人，一起過來，接我三招看看……」

　　樓一怪奇異的道：「憑你小牛鼻子一柄木頭劍，就是這兩個娃兒，都盡夠應付，那用老樓出手？」

　　接著用手一指崔文蔚夫婦：「武林六絕，誰是武林六絕？老樓可從沒聽人說過？」

　　赤腳道人怒笑道：「連武林六絕，你都沒聽人說過，真是孤陋寡聞！嘿嘿！你接得住道爺三招，就算你命大，再換那孩兒臉的上來……」

　　遲老殘聽他輕視自己，臉色不由一變。

　　赤腳道人話聲一落，陡的右臂一振，古銅長劍疾若閃電，幻出一層劍幕，往樓一怪當頭罩下！

　　「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

　　樓一怪身形不動，理也不理，驀地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往重重劍影中撈去！這一著直瞧得江青嵐，崔文蔚，紅綃三人，懍然失色！

　　尤其是赤腳道人，劍勢發動，對方一隻光手，居然從劍幕中伸入，往自己劍上捉來。不由大為驚駭，趕緊斜退半步，要待收劍，已是不及，只覺手上一麻，銅椰劍早已落到樓一怪手上。

　　「哈哈！」樓一怪敞笑聲中，一手握劍，一手中食兩指，徐徐往劍身上彈去！

　　「老怪物使不得！」遲老殘低喝未已！

　　「啪！」樓一怪食指輕彈，古銅長劍，早已折成兩截！

　　「老賊！道爺和你拼了。」

　　赤腳道人雙目噴火，陡的一聲厲吼，縱身往樓一怪猛撲過去！

　　「師弟不可造次！」

　　樹林上又是一聲沉喝，倏然飛落一條人影，但說時遲那時快，赤腳道人已如饑鷹攫兔，劈擊而下！

　　陡聽樓一怪怒喝一聲：「小輩，回去！」

　　砰！赤腳道人連人家如何出手，都沒看清，一條人影，像斷線風箏般震飛而出！同時只見另一條人影，在這瞬息之間，如影隨形，跟蹤飛起，一把抓住赤腳道人身子，飄落地上！

　　低頭一瞧，赤腳道人已被人家內家真力，震得臉色蒼白，哇的噴出一口血來！

　　那人臉色微變，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磁瓶，傾了兩粒藥丸，納入赤腳道人口中，低說了句：「師弟趕快運功調息。」

　　他讓赤腳道人在地上坐定，然後徐徐轉過身來，向樓一怪稽首道：「尊駕何方高人？適才敝師弟李乘風，冒犯尊駕，容有不當，但毀劍傷人，也未免太嫌過分！」

　　「一掌開天」樓一怪，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暴燥性兒，聞言怪眼一翻，猝然問道：「你是何人？」

　　這時江青嵐等人，業已看清這發言之人，乃是一個年約五旬身穿古銅道袍的道人。頭挽道髻，腰繫絲絛，身邊還掛著一支古銅色的短笛！

　　「貧道屠龍島查元甲。」

　　「屠龍島？哈哈！果然是屠龍島來的？」

　　樓一怪笑聲之中，又「唔」了一聲，道：「你們仗著屠龍島的幾手三腳貓本領，到中原發橫來的？」

　　查元甲聽得心頭大為驚訝，自己東海三仙的名頭，並不遜於武林六絕，在江湖上可說無人不知。

　　這兩個怪老頭，自己報出萬兒，居然毫不動容，而且口氣托大，一時倒真摸不透人家路數。

　　他怎會知道眼前的這兩個老怪物已有四十年不出，四十年前，那有什麼武林六絕？東海三仙？

　　查元甲閃爍著一雙炯炯雙目，向南怪北殘一陣打量！

　　名列東海三仙的銅笛仙，這一陣打量，不但發現這兩個怪老頭，絕不是尋常武林中人，就是身邊站著的兩男一女，三個少年，也全非弱手。心中更懷戒懼，這就答道：「中原武林，人物鼎盛，貧道微末之技，怎敢發橫？不過此次貧道兩人，係奉師尊玉諭，遠涉中原，實為找人而來。」

　　遲老殘此時早已席地而坐，聞言點頭道：「這話還有點像樣！」

　　樓一怪唔道：「司馬老兒要你們找千里孤行客來的？」

　　銅笛仙查元甲聽他直呼師尊名號，臉上微微變色，但瞬即平復，續道：「千里孤行客趁貧道師兄弟隨侍師尊之際，偷上屠龍島，妄圖竊取『龍角膠』，不但掌傷門下弟子，而且毀去島上百十棵銅椰樹，臨走還說出兩句……」

　　樓一怪沒待他說完，哈哈笑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查元甲聽得勃然變色，道：「尊駕何以得知？」

　　樓一怪搖頭道：「憑你們兩人，真要和千里孤行客遇上，哈哈！還差得遠！」

　　查元甲右手摸了摸銅笛，厲聲道：「那麼尊駕又是何人？」

　　樓一怪還沒開口，只聽地上的遲老殘細聲說道：「回去告訴司馬老兒，咱們兩個老不死，就是五十年前在東海之濱，和他打賭的人，他自然知道。」

　　遲老殘聲音雖細，但聽到查元甲耳中，卻比焦雷還響，查元甲名列東海三仙，自非等閒之輩。此時竟然被對方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震得心頭狂跳，那裏還敢多說，眼珠一轉，就含笑稽首道：「兩位既和家師有舊，請恕貧道不知不罪，如能駕蒞屠龍島一遊，家師定表歡迎。」

　　遲老殘冷笑道：「你當咱們兩個老不死，不敢到屠龍島去？」

　　樓一怪聽得怪眼一翻，偏頭向遲老殘問道：「誰說不敢？」

　　查元甲連忙躬身道：「貧道不敢！」

　　樓一怪道：「小牛鼻子，你回去告訴司馬老兒，咱們準去！」

　　這時赤腳仙子李乘風調了會息，也已站起身來，查元甲又向兩人打了個稽首，方待轉身。

　　「道長請留步！」

　　查元甲聞聲止步，舉目望去。只見發話的就是兩男一女中的一個青衫少年。此人生得玉面朱唇，雙目如電，分明內功已有極深火候？敢情是這兩個老怪物的門下？他叫住自己，又有何事？心中想著，一面問道：「小施主有何見教？」

　　原來這青衫少年，正是近日江湖上替他按上「橫天一劍」美號的江青嵐，他方才靜立一旁，聽銅笛仙說起千里孤行客偷上屠龍島，為了竊取「龍角膠」。「龍角膠」！他心中驀地一動，崤山會後，王屋散人因自己曾在他徒兒手中，削損毒冰輪上兩個倒鉤，向自己尋仇，經黑衣崑崙摩勒一力承擔，答應賠償。

　　當時王屋散人曾問過他一句話，那是：「你辦得到龍角膠？」原來「龍角膠」就出在東海屠龍島！心中想著，這就閃身而出，向銅笛仙查元甲喊了一聲，但此時給查元甲停身一問，不由臉上一紅，連忙拱手道：「小生崆峒門下江青嵐……」

　　遲老殘接口道：「小娃兒，你該說崑崙門下！」

　　江青嵐聞言一怔，他不明遲老殘此話用意，微微一頓道：「小生因適才聽道長說起龍角膠，小生有一事請教，不知……」

　　銅笛仙不待他說完，獰笑道：「小施主言重，『龍角膠』天材地寶，煉製極難，普天之下，只有屠龍島才有。歷年以來，求膠之人，絡繹不絕，家師為了對武林各派，無所偏欹，才在島中設下銅椰陣，只要能夠順利通過，任人自取，小施主如有所需，不妨量力而行。」說著又是一聲冷哼，和赤腳仙掉頭而去！

　　樓一怪怒道：「小兄弟，你要龍角膠還不簡單？銅椰陣又不是龍潭虎穴，唬得了誰？咱老樓就陪你去走一遭，司馬老兒要是懂得交情，就送上一包，不然，管他銅椰陣鐵椰陣，翻他娘個天！」

　　江青嵐還沒說話，卻聽遲老殘搶著道：「老怪物，司馬老兒數十年前，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這數十年在屠龍島隱居不出，潛修默練，功力自非莫比。他把天材地寶的龍角膠，藏在銅椰陣中，還故示大方，任人自取，你數十年來，幾時聽說有人從屠龍島取了龍角膠回來？那麼他那座銅椰的厲害，已是可想而知。本來小娃兒只要亮出崑崙招牌，再加上咱們兩個老不死的情面，向他登門求取，也還有望，可是現在就難說了！」

　　樓一怪瞋目道：「那又為了什麼？」

　　遲老殘笑道：「司馬老兒的牛脾氣，你還不知道？」

　　樓一怪道：「你說他好勝、護犢？」

　　遲老殘點頭道：「你知道就好，『管他銅椰陣、鐵椰陣，翻他娘個天』，這話傳到司馬老兒耳中，豈肯甘休？何況……」

　　樓一怪變色道：「何況什麼？」

　　遲老殘道：「何況你還毀了他們的銅椰劍，出手傷人……」

　　樓一怪怒吼道：「難道我老樓還怕他？」

　　遲老殘道：「誰說你怕？只是小娃兒求取龍角膠，可就難了！」

　　樓一怪聽得微微一怔，道：「依你又該如何？」

　　遲老殘雙手一攤，道：「你不是對小牛鼻子說，咱們準去？那就只好去了再說。」

　　樓一怪偏頭向江青嵐道：「小兄弟，你幾時走？」

　　江青嵐到目前為止，還只認識樓一怪一人，遲老殘他根本沒有見過，自然不知他的來歷。不過瞧著造兩個老怪物，對自己都顯出十分關愛，尤其樓一怪，大有立即動身，趕往東海之意，心中不由一陣猶豫，還沒作答，紅綃早已搶著說道：「老前輩，那怎麼行？我們還要等候妹妹呢？她不是找江公子去了？我們約在江南等她的呀！」

　　江青嵐聽說紅線姑娘有了下落，心頭更是一陣驚喜，俊目一轉，不期往紅綃望去！

　　樓一怪呵呵笑道：「老殘廢，他們要等小姐兒，咱們留著作甚？乾脆，一個月後，大家在東海之濱見面！」

　　遲老殘孩兒臉上，露出不解之色，問道：「咱們人老心不老，擠在娃兒堆裏，挺有意思，幹嗎要走？」

　　樓一怪搖頭道：「這幾天跟在兩個娃兒後面，實在悶得我老樓發慌，老殘廢，你不走，我可走啦！」

　　遲老殘無可奈何的應道：「好！咱們就一起走。唔！小娃兒，別忘了一月之後，咱們在東海邊上等你！」

　　樓一怪聽得極為得意，哈哈一笑，雙手叉天，一股風似的往前奔去！

　　遲老殘豈肯後人？左手那雙虛飄飄的衣袖，突然鼓起。往外一揚，衣袖中颼的飛出一件東西。

　　身形如電，跟著樓一怪而去！

　　江青嵐不想兩個老頭說走就走，走得恁地快法。微微一愣之際，陡覺一件東西，輕飄飄地往自己手中飛來，趕緊伸手接住。再看兩人，卻早已走得無影無蹤！低頭一瞧，自己手中，多了一本薄薄的書籍，不由口中「咦」了一聲，脫口唸道：「兩儀真解！」

　　「兩儀真解？」紅綃月光下面，瞧到江青嵐手上拿著的秘笈，啊道：「江公子，這是遲老前輩送給你的！」

　　「遲老前輩送給我的？」

　　江青嵐望著這本薄薄的「兩儀真解」，心中越發奇怪，黃衣老者，和自己僅係初見面，居然會送自己不傳之秘！

　　「唔！他老人家還教了我三手呢！」

　　紅綃螓首輕點，嬌聲說著。江青嵐已打開「兩儀真解」首頁，只見上面寫著幾行草字：「老夫四十年前，因走火入魔遁跡崤嶺死谷，僅仗一點先天之氣，翼護真元，得以不死。

　　「歷十數寒暑，始告修復玄功，於是以墮谷不死，可為傳人，傳人未得，終身不出為約，鐫諸石壁，以待有緣。二十年來，此願未竟，汝雖崑崙門下，然身入死谷，即為老夫誓言中人，合當得吾秘傳，『兩儀真解』，功參造化，舉以相贈，汝其勉之。死谷殘叟。」

　　「是他？」

　　江青嵐瞧得大感驚奇，那黃衫老者，原來竟是死谷殘叟！他從崤山遠來江南，竟然就是為了送自己這本「兩儀真解」！難怪他方才一見到自己，就說什麼「老夫正在找你」。

　　崔文蔚夫婦，也一起湊過頭來，紅綃輕聲問道：「江公子，你認識他老人家？」

　　江青嵐搖了搖頭，道：「他叫死谷殘叟，小弟前往崤山死谷，曾看到他的名字。」

　　紅綃驚奇的望著崔文蔚道：「他老人家不叫遲老殘，怎麼又叫死谷殘叟？」

　　「遲老殘？」

　　這會江青嵐也驚奇起來，遲老殘不就是天狼的師傅，天狐的父親大方真人？原來遲老殘就是死谷殘叟，死谷殘叟就是大方真人！

　　心中想著，忽然問道：「崔兄，大嫂，你們到底給誰擄去？怎會遇上這兩位老前輩，還沒告訴小弟呢！還有……」

　　紅綃脆聲嬌笑，「唷」了一聲，道：「江公子，你別急呀！反正人也給你找到啦！」

　　江青嵐被她說得臉上一紅，一雙俊目，露出期待之色。

　　崔文蔚瞧他急不及待的情形，臉上微微一笑，就把自己兩人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江青嵐聽說紅線為了自己，向唐天生追蹤下去，不由心頭大急。

　　碧目蟾蜍唐天生，心狠手辣，毒名滿江湖，試想以自己目下的功力，尚且在不知不覺之間，中他暗算。

　　紅線姑娘的武功，也不會超過自己太多，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如何是這老毒物的對手？

　　想到這裏，更是憂形於色，急急的道：「碧目蟾蜍唐天生擅長用毒，紅線姑娘武功雖高，也絕不是他對手，崔……」

　　紅綃嗤的笑道：「你們兩人呀，真稱得上心心相印，連話兒都好像從一張嘴上說出來的！」

　　江青嵐玉面通紅，囁嚅的道：「大嫂休得取笑，小弟谷內還有一位妹子，讓她收拾一下，我們好一起趕去。」

　　紅綃眼珠一眨，問道：「那是符姑娘，還是柳姑娘？」

　　江青嵐搖頭道：「她叫白玫，是小弟新認的妹子。」

　　紅綃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啊唷，我的江公子，你那來這許多的妹子？」

　　江青嵐臉上一紅，就把自己追蹤紅衣少女，後來發現崔文蔚夫婦失蹤，自己還當是千里孤行客使的調虎離山計，才星夜趕上長恨谷，誤中碧目蟾蜍暗放劇毒，幸得白玫相救，自己如何認她作了妹子，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直聽得崔文蔚夫婦連連點頭，原來人家為了自己兩人，險些送了小命！

　　紅綃更急不及待的道：「江公子如此說來，這白玫妹子的身世，一定和千里孤行客有關。啊！對了！方才遲老前輩和千里孤行客對了一招之後，他老人家似乎已瞧出他的來歷，可惜後來平空鑽出兩個屠龍島的牛鼻子來，忘了問問清楚。」

　　崔文蔚沉吟著道：「綃妹，方才遲老前輩似乎說這個千里孤行客和我們在雷公店遇到的千里孤行客不同，如今想來，言行舉動，好像也大相徑庭呢！」

　　江青嵐點頭道：「崔兄說得不錯，小弟也有同樣感覺，千里孤行客自稱隱居長恨谷，數十年不出，看上去也十分正派，絕不會一會兒上嵩山盜經，一會兒又上屠龍島蓐惱，並且還半途劫持紅線姑娘，照這樣看來，可能有人假冒千里孤行客之名，故意在江湖上滋事也說不定。

　　「不過據小弟當日在少林寺祖師殿上目睹那個盜經的千里孤行客，雖因距離較遠，看不真切，但他內力之強，身法之快，也足以震懾武林哩！」

　　紅綃心中急著要去瞧白玫妹子，這時瞧他們說到千里孤行客，就說個沒完，不由蓮足踢著山石，嬌嗔道：「管他呢，千里孤行客一個也好，兩個也好，咱們還是先到谷中去，讓白玫妹子收拾好了咱們一起上路，才是正經！」

　　正說之間，瞥見一縷白影，比閃電還快，往谷外飛來。

　　「嵐哥哥，原來你在這裏！」

　　嬌聲入耳，三人面前，早已多了一個二九華年，長裙曳地的白衣少女，她，嬌笑盈盈，毫不避嫌的走近江青嵐身邊，很自然的皓腕輕舒，挽住他手臂，嬌婉的道：「嵐哥哥，這……」

　　江青嵐當著崔文蔚夫婦，被她這個親密動作，脹得滿臉通紅，連忙用手輕輕推開。

　　白玫一路急奔，尋出谷來，見到了嵐哥哥，正在一團高興頭上，連話還沒有出口，就被江青嵐一手推開。

　　不由微微一怔，眨著一雙晶瑩眼睛，幽幽的道：「嵐哥哥，你不喜歡我？」

　　江青嵐事出無心，被她問得十分糊塗，愣了一下，道：「你是我的妹子，怎會不喜歡你？」

　　白玫噘著嘴道：「那幹麼，你一看到我，就把我推開？」

　　江青嵐瞧她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不由笑道：「玫妹，這兩位都是我的好朋友，不然就會笑你呢！」

　　白玫螓首微側，斜斜的望了崔文蔚夫婦一眼，恰好崔文蔚和紅綃兩人，也正微微含笑的望著她！

　　這下，白玫姑娘窘極啦！她又羞又急，粉臉上熱烘烘的脹滿紅雲，不依道：「你是我哥哥咯，我不懂……你不教我……」

　　紅綃瞧著她天真漫爛，稚氣十足，心中甚是喜愛，連忙伸手把她拉了過去，笑道：「你就是白玫妹子？方才江公子還在稱讚你呢！」

　　白玫嚶了一聲，一顆螓首索性賴到紅綃懷中，輕聲說道：「你是嵐哥哥的朋友，就不是壞人，我叫你姐姐好嗎？」

　　紅綃摟得她緊緊地，嬌聲笑道：「你是江公子的妹子，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子一樣，方才我們正要到谷中去接你，一起出山去。」

　　白玫高興得仰起頭來，張大著眼睛道：「姐姐，你真好，嵐哥哥也答應過帶我到山外去咯！」說著，直起腰來，嫣然笑道：「嵐哥哥，天快亮啦，你們一同去谷中去休息一會好嗎？我好整東西咯！」

　　江青嵐笑著說道：「玫妹，這崔大哥是我好朋友，你還沒見過呢！」

　　白玫臉上又是一紅，襝衽著叫了一聲：「崔大哥。」

　　崔文蔚連忙還禮。

　　白玫早已急急的拉著紅綃道：「姐姐，我們快走！」

　　四人走到石屋，白玫讓大家坐定，才興沖沖的奔入房去。

　　一會工夫，早已收拾了一個小包裹，腰間也配了一柄綠鞘短劍，俏生生的出來。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大家一齊步出石屋，白玫扣上板門，不由神色黯然的道：「我從小就沒有離開過這裏，今天我心裏又高興，又難過極啦！」

　　說著眼角上不由滾下兩行晶瑩淚珠。紅綃連忙抽出絲絹，替她揩著眼淚，一面笑著哄道：「好妹子，你別難過，我們還可以時常到這裏來玩呀！」

　　白玫想了一會，偏頭問道：「姐姐，外面是不是比這裏還好玩？」

　　紅綃笑道：「外面當然比這裏好玩！」

　　白玫臉色一霽，粲然笑道：「那就好啊！」

　　一行四人，離石屋，出了長恨谷，往山徑上走去，白玫忽然好似想起了一件什麼似的「咦」了一聲，喜孜孜的向江青嵐道：「嵐哥哥，以前我只要走遠一點，就有人喊著玫兒玫兒的，叫我回去，今天，她知道你是好人，所以就不叫了。」

　　江青嵐猛覺心頭一沉，就好像千里孤行客兩道電炬般神光，重又照耀在自己面前！

　　那和藹的聲音，也依稀在耳邊響起：「老夫唯一心願，就是要你善視玫兒……不錯！老夫要你善視玫兒……咳！孩子，這是你一定可以做到之事……」

　　千里孤行客隱居幽谷數十年，一定有著一件傷心之事，遇到自己，竟不惜傳以八劍絕學，就是為了以玫兒相託。這副擔子，今後就完全交給了自己，而且也委實感人太深！自己豈能負人之託？不過他言中之意，大有……

　　自己……

　　「嵐哥哥你怎麼地不說話呀？」

　　白玫瞧著嵐哥哥半晌沒有作聲，慢慢地靠近他身邊，輕聲問著。江青嵐真想告訴她，千里孤行客業已離此而去。但繼而一想，千里孤行客從小把她撫養長大，教她唸書練武，始終不讓她見面，甚至連千里孤行客這個名字，她都不知道。

　　也許其中另有隱情，她天真未鑿，心如白紙，告訴了她，也一無所知，不如等見到遲老前輩，問明千里孤行客來歷，再作計較。

　　何況自己已把她當作親妹妹看待，她的身世，也總有一天，可以揭曉，到時再告訴她不遲。

　　心中想著，這就笑道：「你紅綃姐姐，有一個妹子，日前追蹤敵人去了，我們就是要去找她。」

　　白玫忙道：「那我們幹嗎還不快些趕路？」

第二十六章　牛肝馬肺峽

　　四人沿著山徑，往東急走，一會工夫，已到了山腳。

　　江青嵐想起前晚多虧酒樓的老頭洪福，指點路徑。

　　那時他還瞧著自己腕上的「辟雷鐲」，問起江南大俠，說他也是找千里孤行客來的，而且還被廢了武功。

　　後來又說什麼他老主人和千里孤行客交誼非淺，又說自己帶著這鐲子尋來，自然不會有什麼意外。自己這鐲子，是石嬤送的，當時她曾說遇「到江南或許有用」的話。

　　啊！還有！那北海七星，不遠千里，找尋紅線姑娘，也是為了「辟雷鐲」！那麼難道江南大俠、北海七星、洪福、石嬤，和紅線姑娘，都和這隻「辟雷鐲」有關？

　　這些問題，前天自己也曾想到，因為當時心急崔文蔚夫婦的安危，無暇多問。此時又經過山腳，而且這問題還牽連著紅線姑娘，正好前去問問清楚。心中想到，便轉頭往山路右側望去！

　　那知這一望，不由使得江青嵐微微一怔，原來那倚林而築的兩層竹樓，只隔了兩天時光，已經變成一片焦土。

　　那失去武功的老頭洪福，如果不是葬身火窟，恐怕早已離此他去！

　　江青嵐心中無端一陣惘然，也就不再言語。

　　大家離開九華，紅綃因當日妹妹告訴過自己，說在九宮山附近，一路曾發現西川唐門的暗記，可能紅線還在九宮山附近。

　　這就在集上買了四匹牲口代步，一路向九宮山趕去！

　　白玫從小沒有出遇長恨谷，這時騎在馬上，覺得事事新奇，不住的叫著嵐哥哥，東問西問，說個沒停！

　　曉行夜宿，第三天下午，已趕到九宮山下，這裏地當贛鄂交界的幕阜山脈，重山峻嶺，蜿蜒不絕。山腳下面，也只有幾個小村落，那有紅線影子，連西川唐門的暗記，也沒瞧到半個！

　　大家一商量，江青嵐因紅線臨行之時，曾說過會在江南找尋自己一行，是以希望崔文蔚夫婦和白玫三人暫時留在此地，等候紅線。自己一人，行動方便，如果紅線姑娘業已追蹤唐門的人，西去四川，自己好立即溯江趕去，務必把她追回。

　　南怪北殘叮囑一月之後，在東海邊上會齊，你們只管先走，自己屆時自會趕去，同赴屠龍島。

　　崔文蔚夫婦，雖覺他言之有理，但萬一在路上沒碰到紅線，讓江青嵐一人涉險，也覺不妥，兩人正在躊躇不決，只是白玫扭頭道：「嵐哥哥，你去，我也要去，我不怕毒呢！」

　　崔文蔚夫婦曾親眼目睹，見過白玫姑娘身法快捷，想來武功不弱，如果有她同行，萬一遇上敵人，也有個幫手。

　　兩人心意相同，各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江青嵐還想再說，白玫搶著笑道：「崔大哥和紅姐姐都答應了，你不要我去，我不會一個去？」

　　江青嵐真怕她說得出，作得到，偷偷溜跑。這位一點世事都不懂的姑娘，那知江湖險惡，萬一出了岔子，自己豈不辜負千里孤行客的鄭重託付？想到這裏，只好點頭答應！

　　白玫高興得跳了起來，就嚷著上路。大家決定之後，崔文蔚夫婦，就在附近山家，借了一間民房，暫時住下，江青嵐卻帶著白玫，由九宮山出發。

　　兩匹馬沿著古道，往西急馳。這天中午，趕到宜昌，忽然身後響起一陣蹄聲。那是兩匹青鬃川馬，前面一騎，坐著一個黑衣中年漢子，臉色倨傲，後面是一個精壯大漢，兩人手控韁繩，揚鞭急馳！

　　後面大漢，一眼看到江青嵐和白玫兩人，似乎愣了一愣，接著兩腿一挾，趕上前面一騎，低低說了兩句。

　　前面黑衣漢子果然也立即回頭望來，白玫瞧得奇怪，低聲問道：「嵐哥哥，這兩人瞧我們幹嗎？」

　　江青嵐怕她惹事，連忙使了個眼色。只聽黑衣漢子，冷嘿了一聲，才策馬疾馳而去！江青嵐瞧得心中一動，但因白玫不懂江湖過節，並沒開口。兩人策馬緩行，慢慢的向碼頭而來。

　　這宜昌城瀕長江左岸，西控三峽，東接雲夢，為山地與平原的分野，也是入蜀的要道，楚蜀來往的客商貨物，多在這裏裝卸換船，所以碼頭上帆檣如林，茶館酒樓，生意鼎盛。

　　江青嵐、白玫，一對璧人，一個風儀翩翩，貴介公子，一個如花似玉，大家閨秀。許多船家，一見兩人，分明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像是僱船入蜀的情形，這可正是肥水！

　　當下便有四五人迎上前來，那知走到臨近，瞧了兩人馬匹一眼，立即臉然乍變，畏如蛇蠍般，紛紛向後退去！這情形十分兀突，江青嵐正感不解。只見一個身穿對襟短襖的漢子，卻滿臉堆笑的問道：「公子爺，小行船隻較多，艙位乾淨，又穩又快，坐我們的船罷？」

　　江青嵐點了點頭，一面和他講好船價，直放夔州。那漢子唯唯答應，一面笑道：「公子爺溯江入川，目前夏秋之際，峽中水漲，船上裝了牲口，甚是不便，公子爺不如交給小行代賣，入了四川，再買上兩匹川馬代步，要方便得多。」

　　江青嵐聽得有理，便點頭稱好。那漢子立即招呼邊上一個小廝，牽著馬匹過去。江青嵐目光一瞥，依稀看到自己乘坐那馬匹上，靠近屁股之處，印著一隻小小的白粉蠍子，一時也並未在意。

　　大漢領著兩人，走下船艙，果然船位寬大，裏面隔成兩間，收拾得十分清潔。兩邊還有六扇明瓦船窗，可供客人憑欄遠眺。不一會，那小廝已把牲口價款送來，同時船家也買了許多糧食雜物。七八名水手，撤了跳板，起錨開船。

　　碼頭一帶帆檣如林，進出的船隻往來如飛，水手們吆喝著撐舵運槳，舟行似箭。直到出了江岔子水面漸寬，轆轆聲中，業已扯起風帆順風逆水往上流直去。

　　白玫還是第一次坐船，覺得十分好玩，一手支頤，只是看著遠山近水，悠然出神！

　　江青嵐獨坐無聊，不由想起大方真人遲老殘臨走時贈送自己的那本「兩儀真解」。這多天來，一直揣在懷中，沒有時間翻看。

　　這位武功入化的奇人，在書中首頁寫有「兩儀真解，功參造化」之言，自然不是誇張之詞。只要瞧他眼巴巴的從崤山死谷，趕到江南尋找自己，贈送這本手抄書本，可見他對這本「兩儀真解」，何等重視。

　　心中想著，就從懷中取出，打開一瞧。只見第一面上，只畫著一個太極圖。

　　第二面並排畫著兩個圓圈，中間相連，狀似連環，這兩幅圖，並無說明。

　　第三面上，是一篇只有兩百來字的古文，文義晦澀。

　　任你江青嵐自幼聰穎，經書百家，過目成誦，和內功心法，也有相當基礎，但對這篇古拙文字，仍有許多難以理解之處。再一翻到第四頁，那才是遲老殘「兩儀真解」積數十年精心探討的心得，注釋極為詳盡。

　　大意是說「兩儀真解」就是先天真氣，取法於天地未分，混沌一元之象，人體為一小周天，以歸真返璞，天人合一為主。接著就是如何運氣，如何運功，和以靜制動，以柔剋剛之訣！

　　江青嵐玄關已通，對本門無上絕學的「離合神功」，也有了四五成火候。「離合神功」，原也是從先天太極演繹而來，武學之道，不論何門何派，到了最高境界，原是殊途同歸，其理則一。

　　他此時看到遲老殘這篇注釋，不由觸類旁通，豁然而悟！暗想本門的「離合神功」，講究「引力返虛」原來還是後天之靜。

　　「兩儀真解」，主張培養渾然之氣，是從先天的靜字上做功夫。由此看來，這「兩儀真解」，比自己所學，境界又高了一成。難怪遲老殘找一個傳人，要如此鄭重其事！

　　心中這份狂喜，真是無可形容！白玫望了一會兩岸峭壁，和紆曲山水，回過頭來，只見嵐哥哥手上捧著一冊薄薄的書本，全神貫注，臉露喜色，瞧得十分出神，不由輕聲叫道：「嵐哥哥，你在看什麼呀？」

　　江青嵐唔了一聲，放下「兩儀真解」，笑道：「這是遲老前輩相贈的『兩儀真解』，一本至高無上的武學秘笈，玫妹，你也來瞧瞧！」

　　白玫聽到嵐哥哥肯把至高無上的武學秘笈，讓自己同學，心頭一甜，但卻螓首微搖，媽然笑道：「嵐哥哥，那是迎老前輩送給你的咯！你看好啦，我不想學。

　　「那叫我玫兒的人說過，只准我學他的功夫，不准再學旁的，他說，只要我肯用心苦練，不難天下無敵！」

　　江青嵐聽他如此一說忽然想起長恨谷口，千里孤行客和遲老殘對了一招。當時自己雖然沒有看清楚，但千里孤行客只飄然後退了一步，遲老前輩卻連退兩步之多。

　　大方真人遲老殘，乃是名列武林六絕，天狼天狐的師父，武功之高，已入化境，還比千里孤行客要遜上一籌。

　　足見千里孤行客要白玫用心苦練，不難天下無敵，也確非虛語！

　　心中想著，一面點頭笑道：「你說得極是，傳你武功之人，定是一位絕世奇人，以你所學，愚兄恐怕還及不上呢！那位奇人，不知可曾告訴遇你，是那一門派的功夫？」

　　白玫聽到嵐哥哥稱讚自己，心中覺得高興，接著又臉上一紅，正想開口，但聽到後來，卻搖了搖頭，茫然的道：「他只是教我怎麼練的，從沒說過什麼門派呀！有時我練不好，他還兇兇的罵我呢。」

　　江青嵐知道這位妹子，懂得不多，一時也問不出什麼來，只好笑著點頭！

　　說話之間，天色已晚，船家在平善壩一個小村子旁攏了岸，這裏正好是一個江岔子，水勢較緩，水手們休息下來，小廝在殺雞做飯。江青嵐和白玫兩人也走出船艙，在船頭上站了一會，只覺這西峽果真千峰百嶂，山水迂曲！

　　飯後，小廝沏上一壺茗茶，兩人在艙中談了一會。船上水手，這時都已在後艙橫七豎八的入了睡鄉！

　　江青嵐瞧白玫也微有睡意，就矚她先睡。自己就在艙中依著遲老殘「兩儀真解」所說內功，運氣調息。

　　練了一個更次，只覺一口先天真氣，果然隨意運轉，四肢百骸，充塞了無比活力，正自心中歡喜。

　　忽聽遠處水聲嘩嘩，敢情有一艘船隻從上游駛了下來！心中納罕，目前正值夏季，三峽水勢洪大，許多巖礁，全已沉沒，大白天裏尚且十分驚險，什麼船隻有恁地大膽，還敢在黑夜航行？

　　心念轉動，正待探頭出去，瞥見自己後梢，忽然射出燈光，閃了兩閃，果然江面上也立時有燈光反射過來！

　　江青嵐如今在江湖上跑多了，經驗自然也增長不少。心中一動，忽然想起白天在宜昌碼頭僱船時的情形，分明就有蹊蹺，難道自己上的就是盜船？

　　正想之間，只聽那艘來船，越駛越近，隱約聽到收帆板槳之聲。不多一會，漸漸已和自己的船並在一起，接著只覺船身微微一晃，連忙躡足過去，輕輕推開船艙，向外一望，果然有一條黑影，從自己後梢飛起，往來船上躍去，瞧他身形，正是那個穿對襟短襖的船家！

　　江青嵐微微一哂，憑這點身子，也想在江湖上混？當下閃出船艙，只見那船家躍上來船之後，那船還在搖晃未定，也立即一提真氣，身子憑空橫掠，輕輕落在來船桅桿的橫桁之上，向四處略一打量，悄無聲息的往船蓬上飄落。

　　他這一手輕功，何等輕靈，即使一流高手，身在艙中，當此船身還在搖晃之際，也不易察覺得出。

　　江青嵐身貼船蓬，向下瞧去，那比自己先躍上船的對襟漢子，此時也剛走入船艙。他見到艙中坐著的高大漢子，連忙躬下身去，諂笑著道：「九爺！你老親自趕來嗎？」

　　那九爺並未作答，只問道：「姓江的小子，可在船上？」

　　對襟漢子連忙應「是」。

　　九爺又問道：「他們可起了什麼疑心？」

　　對襟漢子忙道：「瞧他們並沒發覺！」

　　九爺嘿了一聲，點頭道：「這事你做得不錯！記住，這兩人是師傅他老人家特別吩咐，明天午後，你們船在牛肝馬肺峽附近，就折斷船舵，讓他們多喝幾口水，大師兄，二師兄會親自趕來接應。」

　　對襟漢子又連連應「是」。

　　九爺又道：「那姓江的小子，厲害得緊，你千萬大意不得，此刻可從水裏回去，別晃動船隻，惹他們起疑！」

　　對襟漢子伺候著道：「九爺可有別的吩咐？」

　　九爺擺手道：「沒有了，你快回去罷！」

　　對襟漢子行禮退出，果然嗤的從船舷鑽入水中，悄悄游回。江青嵐雖然聽到了他們陰謀，但心中兀自不解，自己幾曾和長江一帶的水寇，結下樑子？

　　聽口氣還是他們師傅特別吩咐下來，他們師傅又不知是誰？牛肝馬肺峽，不知在什麼地方，想來定是十分險惡之處！心中想著，也就飛身掠回船上。

　　瞧瞧白玫，她香息輕勻，睡得甚香，當下也不再驚動，自己回房入睡。

　　第二天清晨，水手們啟錨開船，七八個縴夫，已從大絞盤上，取出兩根纜索，上岸背縴去了。

　　江青嵐把昨夜之事，悄悄的告訴了白玫。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還覺得挺是好玩，嬌笑著輕聲兒道：「嵐哥哥，那我們幾時動手呀？」

　　江青嵐劍眉微皺道：「玫妹，這可不是玩的，我們都不識水性呢，等到前面近灘之處，叫他們靠岸就是。」

　　白玫不依道：「他們這些賊子，平日裏劫財害命，天理難容，我們碰上了，豈可輕易放過？嵐哥哥，我們就等到了牛肝馬肺峽，瞧他們怎樣對付我們不好嗎？」

　　江青嵐還想再說，白玫俯在他耳邊，吹氣如蘭，輕聲說道：「好啦！好啦！嵐哥哥，船翻了，我有辦法呢！」

　　說著從身邊抽出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劍，在艙板上劃下四塊兩尺來長的木板，然後依照兩人腳樣大小，在邊上打了四個小洞。又興沖沖的找來四條繩子，由小洞中穿入，縛到鞋底下面，一面回頭咭咭的輕笑道：「嵐哥哥，你瞧，這樣，不就可以浮在水面上了嗎？這裏江面不闊，我們從船上縱出，只要有四五個起落，準可到岸。」

　　江青嵐瞧白玫興高采烈的這份淘氣樣子，虧她想得出來。憑自己的功夫，只要腳下縛上兩塊木板，確也足可渡登彼岸，這就不再言語。

　　白玫瞧到嵐哥哥不再反對，越發高興，喜孜孜地把江青嵐和自己兩人的包裹，收在一齊，然後傍著嵐哥哥靠窗坐下。

　　船隻航行了已將近兩個時辰，日色將午，兩邊山峰，愈來愈是險陡，水勢由上而下，也愈來愈是湍急，船身好似釘著不動。

　　江青嵐白玫兩人，步出船艙，在船頭上望了一陣。

　　只見上行的船隻，全都由人拉縴，大型船隻，縴夫多至二三十人，像自己這條船，也有十幾個人。他們赤著上身，弓背彎腰，額頭幾乎觸近地面，口中嗨啊嗨啊地大聲吆喝，此起彼落，響起一片，一步步往上背去。

　　往上流下來的船隻，都是順流而下，一瀉千里，驚險程度，遠過自己，當真是：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遇萬重山！」

　　江青嵐瞧到這等聲勢，不由暗暗心驚，尋思賊人們選擇在牛肝馬肺峽下手，可見地形比這裏還要驚險！這就回過頭去，低聲說道：「玫妹，你瞧這裏水勢已有如此湍急，再上去恐怕還要險陡，萬一船隻翻了，可不是好玩的！」

　　白玫抿嘴笑道：「那就好玩咯，我可不怕。」

　　接著又側臉問道：「嵐哥哥，你怕不怕？」

　　江青嵐不知她武功底蘊，無可奈何的道：「只要你不怕就好！」

　　白玫掠著鬢髮，稚氣的笑了一笑，忽然回過頭向後艙望去，原來船上水手，全都背縴去了，後艙只剩下那對襟漢子，在把著柁，另外還有一個小廝，卻蹲在艙裏打盹！

　　「喂！船老大，牛肝馬肺峽到了沒有呀？」

　　對襟漢子聽得驀然一怔，一手把柁，強作鎮定的向兩岸張望了一陣，緩吞吞地笑道：「還早呢，這裏才是三斗坪！」

　　白玫又道：「那地方為什麼叫牛肝馬肺峽呀？這名字多古怪！」

　　對襟漢子見她老提「牛肝馬肺峽」，心中更是慌張，只好答道：「那是因為峽岸石壁上，有兩座天然生成的石鐘乳，遠遠望去，好像牛肝馬肺，吊在半空中似的，大家才這樣叫出了名。」

　　白玫嗤的笑道：「那為什麼不叫狗心豬肝峽呢？好讓一班狗心豬肝，劫財害命的賊人，到了這個地方，知道警惕，如果不做好人，就得把心肝五臟，掛上石壁上去！」

　　對襟漢子越聽不是味，既驚又怕，額上汗水，不禁像黃豆般綻了出來，勉強笑道：「大小姐，你真會說笑話！」

　　白玫瞧著他暗暗好笑，一面說道：「啊！船老大，等會到了峽口，你可要叫我一聲，我要瞧瞧牛肝馬肺呢！」

　　對襟漢子見她依然渾若無事的神氣，分明是自己作賊心虛，用手背抹了把汗，連聲應是。

　　白玫嫣然一笑，江風吹著她白色長裙，輕飄飄的往艙中走去。

　　船頭被急流沖激，發出蓬蓬之聲，船慢得像蝸牛似的，繼續往上流駛去，兩邊水聲，嘩嘩盈耳。

　　白玫不住的往兩岸張望，這自然是在瞭望那吊在空中的牛肝馬肺！

　　突然，她瞧到了什麼，春花般臉上，露出緊張之色，低聲叫了起來：「嵐哥哥，快！快！到啦！快縛上木板！」

　　白玫一陣風似的搶了兩塊木板，迅速縛在腳上。

　　江青嵐也依樣縛好，各自把包裹背上。

　　白玫抿嘴嬌笑了聲，就閃出艙去！

　　石鐘乳的牛肝馬肺，高懸空中，好像是向他們報警的特別訊號，由遙遠逐漸接近，牛肝馬肺峽，就在眼前！

　　這地方兩岸都是巉巖陡壁，山勢高峻，上流的江水，給兩旁崖壁一束，更是湍急，大有一瀉千里之勢，隆隆水聲，震耳欲聾。

　　就在這剎那之間，上流頭上，突然出現一艙大船，順水而下，對準自己小船，迎面衝來！

　　桅桿上扯著一黑旗，中間還繡了一條金色蜈蚣，迎風招展，閃閃生光。對襟漢子一眼望到來船，立即一躍而起，抽出利斧，正待往柁柄上砍去！驀覺微風拂面，眼前白影一晃，一聲又清又脆的冷哼，在耳邊響起，全身一麻，咕咚往甲板上坐倒。

　　江青嵐站在船頭，只見上流那艘怪船，勢如奔馬，迎面駛來，一瞬工夫，已只有十來丈遠近。

　　心中不由大驚，回眼一瞧，自己身邊，正好放著一隻鐵錨。靈機一動，猛吸一口真氣，雙手舉起鐵錨，身子轉了一個圈子，運力借勢大喝一聲，向來船迎頭擲去！兩船相距，已只有三丈光景，這一擲，鐵錨夾著凌厲嘯風，快速無比的往怪船撞去。

　　只要擊中對方船頭，在這江流湍急的險峽之中，全船俱毀，毫無疑問！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忽見對方船艙中，閃電般竄出一條人影，搶起長篙，呼的的往鐵錨點去！

　　他這下又準又快，目光勁力，全都恰到好處，只聽啪的一聲，那竹篙彎了一彎，立即齊中折斷！

　　鐵錨本身原極沉重，又經江青嵐運上神功，奮力擲出，力道之猛，何異千鈞。此時經竹篙一點，雖然勁力未消，但去勢已偏，蓬的一聲，水花四濺，和半截斷篙，同時往船側墮落。那持篙點錨的，是一個身穿黃衫的老者，他面如重棗，一部花白連鬢鬍，倒捲耳邊。

　　但見他，站在簸顛起伏的船頭上，穩如泰山，一動不動。船身也在這一瞬之間，突然扳柁轉頭，順著水勢橫了過來。

　　「繃！」「繃！」

　　小船的縴夫們！突然拋棄纜索。其中一個，卻揚手飛出一大圈東西，擲上大船！十來個黑衣大漢，接住之後，迅速熟練地套上絞盤，一陣板動。大船在江心穩住了，小船呢？纖繩一鬆，船身傾斜，立即有隨水衝去之勢。

　　這一段經過，全在同一時間發生，說來話長，其實真是電光石火的事！小船縴繩驟鬆，被上流江水一激，立即往下衝去。這牛肝馬肺峽，江面較狹，而且山礁極多，本來全露在水面之外，但此時正當夏季，水勢洪大，礁石都沒入水中。

　　除了老於航行三峽的柁工，熟悉航線之外，誰也視為畏途。

　　江青嵐立於船頭，猛覺船身一側，往下流衝去，不由大吃一驚。連轉個念頭的時間都來不及，只聽砰然一震，緊接著喀喇喇一聲，船頭已迎面撞上一座礁石！

　　這一震，饒你江青嵐功夫深厚，也直似天旋地轉，立腳不住，趕緊定神一瞧，江水潮湧，頃刻之間，已沒入足踝！

　　千鈞一髮，江青嵐驀地一提真氣，雙臂一張，雙足一頓，使了一式「雲龍三折」，飛身縱起，口中大聲叫道：「玫妹，快跟我來！」

　　話聲未落，身形在半空中一個盤旋，斜刺裏往那艘大船上撲去！黃衫老者手持竹篙，屹立船頭，一見江青嵐飛撲而來，一聲冷嘿，右臂一點，篙尖在空中漾起斗大一圈槍花，往江青嵐身上刺到！

　　江青嵐一式「雲龍三折」，掠近大船上空，身形未落，瞥見黃衫老者一大圈篙尖，業已飛灑而來。這是丈八矛法中的一招「滿天星斗」，變化極多，一時拿不準他刺來方向。雙足凌空一蹬，吸氣躬腰，把身子硬行提升了三尺，雙掌一翻，正待往下拍去！

　　只見一條白影，突然凌虛飛來，銀虹急撩，嗒的一聲，黃衫老者手上竹篙，立被截斷了一大截！

　　那正是白玫，她白衣飄忽，人到劍到，快速無比！

　　黃衫老者炯炯雙目，瞧到白玫凌虛飛來的身法，心頭陡然一震，沉聲喝道：「好一招『龍飛九天』，女娃兒，你是何人門下？」

　　白玫滿臉通紅，回頭一瞧，只見嵐哥哥也已飛落船上，正和兩個人動上了手。心中一定，嬌聲叱道：「你管我呢！」

　　短劍一揮，直向黃衫老者逼去！黃衫老者怒笑一聲，半截竹篙，綿綿擊出！

　　這一出手，立時顯出他功力極深，竹篙橫掃縱擊，內勁拂拂。

　　白玫一身武學，雖得千里孤行客真傳，但她終究缺乏對敵經驗，何況身子又在顛簸不平的風浪之中，武功難免大打折扣。

　　黃衫老者是何許人，這種情形，那會瞧不出來，不由呵呵大笑，竹篙像雨點般使出，直把白玫姑娘逼得步步後退！

　　「嗒！」白玫心中焦急，無意之間，短劍一撩，居然把攻來竹篙，截下一段。

　　她心中一喜，不由暗罵自己糊塗，對方功力再強，手上也不過只是半支竹篙，那能和自己斬金截鐵的短劍相比？

　　心念疾轉，膽子一壯，立即發劍如風，往黃衫老者一片篙影中迎去。

　　這一著果然生效，黃衫老者半支竹篙，瞬息功夫，已被她一截截的削斷！

　　※※※

　　卻說江青嵐經白玫凌空揮劍，削斷黃衫老者襲來竹篙，身形跟著飄落大船。

　　中艙也同時搶出兩條人影，其中一個，更是快速，一式「寸步千里」倏然逼近。

　　江青嵐身形乍落，連人影還沒看清，驟覺疾風颯然，一支烏光閃爍的東西，業已橫掠而至。

　　不由心頭大驚，匆促之間，右手一招「北斗斜指」，疾劃出去！這一招原是「通天劍法」中招式，他不過臨時應敵，把右臂作長劍使用。不知他此時功力，已非小可，一招出手，勁氣雷奔，又與長劍何異？襲來之人，立時被逼退了數步！

　　正當他一招出手，另一個人，卻已在此時，竄到身後，「滴嗒」一聲，攔腰掃到！

　　江青嵐聽風辨位，還沒等他近身，左掌「倒撒金錢」，立即往後拍出！

　　後面那人，原存僥倖之心，不料人家連頭也不回，就制了機先，一股急勁風聲，已疾劈過來，心頭一凜，趕緊閃身旁躍。

　　但襲來兩人，可並非弱手，雖然第一招上，就被江青嵐逼退，但一愣之後，倏退乍合，兩件兵器，又已夾攻而至。

　　江青嵐舉手之間，就把前後兩人的攻勢擊退，不由精神大振，朗朗一笑，接連使出一招「日月雙懸」，雙掌齊發，再次劃出！

　　這一會他身穩如山，招分左右，宛如兩支利劍，同時併發。「離合神功」陡然暴漲，兩個合力偷襲之人，舞動兵器，連連封架，還是被逼退了五六步之多！

　　江青嵐回頭一瞧，原來這兩個偷襲之人，其中一個，自己十分熟悉。那正是一身商賈打扮，生得又肥又胖，面團團像富家翁的鐵算盤姜仁──燕山雙傑的老大！

　　他這時一手緊握著他的成名武器鐵算盤，滿臉獰惡，怔怔的站在一丈開外！

　　另一個是臉型瘦削，眼露紅絲，兩顴特高的瘦長個子。年齡和姜仁相若，身上穿一襲黑色長衫，手執一支烏黑生光的蠍尾鞭，敢情還淬了劇毒！

　　江青嵐這一打量，心頭立時恍然大悟！這艘怪船，原來是西川唐門，專為對付自己來的！那麼宜昌碼頭，自己坐騎上那個白粉蠍子，也是他們留的記號，難怪碼頭上一班船家，一瞧到自己，立即畏如蛇蠍，避之不及。

　　想不到區區唐門，竟然有如此勢力？自己這次溯江而上，原為追蹤紅線姑娘，怕她一人單身涉險，不料在這裏遇上唐門的人，倒可省去自己一番跋涉！

　　心中想著，正待開口。只聽鐵算盤姜仁厲聲說道：「姓江的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爾偏來，今天就算你跪下哀求，我姜老大為老二報仇，也絕不放你過門。嘿嘿！你可有什麼遺言，姜仁給你做筆最後買賣，捎個信兒。」

　　江青嵐劍眉一剔，仰天敞笑道：「姜仁，憑你這點能耐，也配說出這些話來？唔！小生還用不著留什遺言，不過倒確有一事相詢，如能依實說出，小生劍下，還可留你一命。」

　　黑衣漢子瞥著江青嵐，不耐地打鼻孔中冷冷嘿了一聲：「口氣倒狂得可以！」

　　姜仁忙道：「大師兄，就讓這小子問完了，再動手不遲！」

　　江青嵐用手一指黑衣漢子，沉聲道：「此是何人？」

　　鐵算盤聳肩道：「姓江的，你要問的，就是這個嗎？他是我大師兄黑蠍子沈康！」

　　江青嵐微微一哂，正容道：「小生要問的，乃是近日之內，可有一個身穿紅衣的姑娘，去找唐天生……」

　　黑蠍子沈康厲聲道：「小子，我師傅的名諱，豈是你亂呼得的？」

　　鐵算盤姜仁卻臉露詭笑，聳肩道：「你問的那個丫頭，可是使一面鐵琵琶……」

　　江青嵐不待他說完，急急問道：「她在那裏？」

　　姜仁冷笑道：「她……嘿嘿！你到陰世去找她罷！」

　　「呔！」江青嵐勃然大怒，猛喝一聲，舉手就往姜仁當面劈去！鐵算盤姜仁，自然識得厲害，而且也早有準備，一見江青嵐右掌出手，立即使了一個身法，斜飛開去！

　　他那知江青嵐這一掌，乃是勃然暴怒中發出來的，威力之強，豈同小可！

　　鐵算盤逃得雖快，但仍然感到身子沾上一團彈力極強的潛勁，頓時身不由己，一個立腳不住，呼的往船外飛去！

　　黑蠍子沈康，睹狀大驚，要待搶救，已是不及，噗通一聲，落入水中。

　　江青嵐一掌出手，回頭向白玫瞧去，只見她一柄寒光如雪的短劍，潑風劍往黃衫老者逼去。

　　黃衫老者雖然功力深厚，手上竹篙，勁風拂拂，但終究不能和斬金截鐵的利刃相抗，是以半截竹篙，被白玫削得越來越短，也越逼越近。

　　表面上白玫姑娘是佔盡優勢，可是黃衫老者儘管手上竹篙，一截截的被人削斷，卻也並沒落到下風。

　　竹篙招式，從丈八矛法變到齊眉棍法，現在再變而為短兵器青玉簫招，指東擊西，縱橫上下，依然不露半點破綻！

　　這還不打緊，他那隻護胸左掌，此時卻突然變黑，手指也在逐漸膨脹，烏黑有光！

　　「五毒掌！」江青嵐心頭驀然一震，他曾聽恩師八臂劍客說過，江湖上有一種歹毒無比的掌功，叫做「五毒神掌」，練時必須集五種劇毒之物，日夕以內家真氣，把毒涎吸入掌內，稍一大意，立即身中劇毒，終身殘廢，是以這種功夫，很少有人練習。

　　而且施展之時，必須先要運行真氣，把練聚在臂掌之內的劇毒，迫聚掌心，夾在內家真氣之中擊出。因為需要把毒氣迫聚掌心，手掌和五指，會漸漲粗大，色呈黝黑，極易辨認！

　　「五毒神掌」厲害之處，就是縱使對方功力，和自己相當，只要稍一接觸，也必為劇毒所傷，如果對方功力，不及自己，那就得立時被毒氣攻入內腑而死！這黃衫老者，既是唐門中人，自是用毒能手，此時又手掌粗大，色澤烏黑，那準是「五毒神掌」無疑！

　　一念及此，暗叫一聲「不好」趕緊一式「縮地成寸」，閃近白玫姑娘身側，低聲叫道：「玫妹快退，讓我來對付他！」

　　白玫姑娘，涉世未深，她短劍如風，著著進逼，把黃衫老者手上竹篙，一截截地削斷，覺得甚是好玩，那肯退讓？

　　就在此時，驀聽黃衫老者一聲震天價怪笑：「哈哈！老夫就讓你們兩個一起上路罷！」

　　喝聲未畢，右手竹篙，倏然收轉，身如電旋，烏黑手掌，已遙遙拍出！

　　他掌勢出手，看上去虛飄飄的平淡無奇，但中間卻含著極其輕微的絲絲細響，往兩人身前湧到！

　　江青嵐早已把「離合神功」運集雙臂，此時一見對方「五毒掌」拍來，立即身形一側，橫在白玫身前，同時左臂一圈，一掌迎著推出！

　　「玫妹快退！這是五毒神掌！」

　　「嘿嘿！小子，你眼力不錯，可惜來不及了！」

　　黃衫老者冷嘿聲中，平推左臂，忽的一收，緊接著又疾吐而出！他這一收一吐，力道何異倍增！

　　「來得好！」江青嵐朗朗一笑，前迎右掌使出「離合神功」的引字訣，往前一帶，左掌順勢推出！這兩手快速絕倫！黃衫老者一收一吐，「五毒神掌」堪堪出手，陡覺不對，自己那股內蘊劇毒的真力，有如碰在一團棉絮之上，力道難以用實！

　　不！對方那團內勁，和自己的力道一接，發出輕微震撼，立即化作一股吸力，引著自己力道，宛若天河倒瀉，往旁裏引開！他乃是久經大敵之人，發覺不對，左掌一發即收，右手一送，半截竹篙，脫手往江青嵐胸口飛去！

　　這支竹篙，雖然已只有三尺來長，但從黃衫老者手中發出，勁氣貫注，何異利劍？

　　江青嵐出臂一格，只覺對方這位老人，臂力之強，大是驚人。就在他堪堪架開竹篙，黃衫老者已一聲怪笑，雙掌驟發，連人撲來！

　　江青嵐因對方練有「五毒神掌」，心存顧忌，當下不敢怠慢，側身避過來勢，功運雙臂，隨即呼呼拍出兩掌！

　　黃衫老者不但功力精深，掌法精奇，他右手掌風呼呼，力道威猛，左手「五毒掌」卻出手較少。但一經擊出，則又大異他右手的陽剛之勁，而是綿綿不絕的陰柔之氣，和觸鼻腥風！

　　江青嵐心頭大感凜異，一個人左右兩手，居然同時使出完全不同的勁氣，當真自己還是第一次遇上。

　　因為他使出兩種不同的力道，自己就等於和兩個勁敵，動手過招。

　　他默默運起「離合神功」，護住全身，雙手開闔之間，把「紫羅十二式」連綿使出！頃刻之間，已在船頭上對拆了七八招，兩人心中各存忌憚，掌未使足，便已換式。

　　黃衫老者，平日自視甚高，不料今天遇上一個白玫，自己手上一支竹篙，被她寸寸截斷，那還可以說女娃兒手上，是一柄斬金截鐵的利器！這會和江青嵐徒手相搏，對方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就是一出娘胎，就學武功，也和自己數十年火候，相去遠甚，居然又和自己打成平手。

　　他越想越怒，怒極而笑，雙手兩股截然不同的陽剛陰柔之勁，更是綿綿出手，掄轉如風。兩人這一場激戰，何等凌厲，出掌換式，都帶著呼呼風聲，潛力勁氣，直逼數丈以外，和江中奔騰澎湃的水勢，相映媲美！

　　白玫一時沒了對手，她初次和人動手過招，覺得挺是好玩，不由想起方才和嵐哥哥動手的那個黑衣漢子。回頭一瞧，卻已不見蹤影，心中冷哼了一聲，你躲起來了，難道姑娘就找不到？心念一轉，白衣飄忽，人就往艙中閃去？

　　一連穿過兩間船艙，依舊連一個鬼影子都沒有，不由心中大感奇怪，這船上分明有十來個大漢，怎會瞬息之間，一個不見？她一直尋到後艙，瞥見艙板上橫臥著一個女子，手足被縛，動彈不得！白玫只覺這人身形十分熟悉，連忙走近前去，低頭一瞧，原來那人一雙眼光，也正冷冷的望著自己。

　　「啊！是蘭兒姐姐，你……你中了賊人暗算？」

　　白玫喜得直跳起來，慌忙替她解去繩索！那不是蘭兒是誰？她伸手掏出塞在口中的棉花，冷冷的問道：「你和他一起來的？」

　　白玫點頭道：「是啊！嵐哥哥還在船頭上和那壞老頭動手呢！」

　　蘭兒臉上卻繃得緊緊的，連一絲笑容也沒有。她在後艙找到自己的那柄長劍，一語不發，雙足一點，翩然往艙外掠去。

　　白玫連忙跟蹤飛去，那知身形尚未竄出，不由嚇得大叫出聲，慌不迭的往後退！

　　原來只見艙外甲板上，數以百計的青蛇，擺頭咂舌，到處遊走，奔騰竄躍！

　　只要被任何一條，咬中一口，就得送命！心中一慌，趕緊向後連退。那知略一抬頭之際，只見艙蓬上二三十個灰蠍，長尾如鉤，奇快無比的往自己頭上集中。

　　白玫驚慌失措，白衣如風，一個轉身，手上銀虹乍閃，把一柄短劍，舞了個風雨不透，雙足疾點，往艙外飛出！

　　身在半途，猛吸一口真氣，正待把身子拔起，往桅桿上躍去，瞥見一條黑影，冷嘿聲中，橫空掠到。

　　黑蠍子沈康，如影隨形，急撲而至，手中蠍尾鞭，帶起一圈藍影，向自己腳上撩來！

　　好白玫！雙足懸空一蹬，嬌軀打橫裏一個迴旋，劍身拍向沈康橫擊而來的鞭頭之上，趁這一拍之勢，又斜斜飛起，左手一撩，已握住桅桿上一根繩子。左足足尖一勾，左手驟鬆，她身若秋千，倒掛而下，右手短劍，同時使出一招「花雨繽紛」，劍尖上漾起千百點銀星，往黑蠍子當頭灑下！

　　她這從拍劍飛身，倒懸發劍，當真迅速絕倫，一氣呵成，身法優美，到了極點！

　　黑蠍子沈康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橫撩一鞭，反而會把對方送上桅桿，脫離險境，這「龍飛九天」的身法，他幾曾見過？

　　不由微微一愣，只見眼前銀星亂舞，寒森森的劍氣，已蓋頂而下！心中大驚，立即右腕一震，舉鞭封架。

　　白玫姑娘一著得手，那容他躲閃，仗著「龍飛九天」身法，輕靈無比，倏而離桅下擊，倏而迴翔飛刺。

第二十七章　水上神仙

　　她嬌軀凌空，飛來飛去，騰躍撲擊，橫繞三支桅檣，把黑蠍子沈康逼得手忙腳亂，口中卻發出噓噓之聲，一支蠍尾鞭，舞得風雨不透，緊護全身！

　　大群青蛇，敢情都是久經訓練，噓噓之聲，才一發出，它們立時分成兩撥，一撥圍著江青嵐和黃衫老者，另一撥卻紛紛轉身，向桅檣四周圍來，昂首閃舌，一顆顆蛇頭，都仰望著白玫，似欲得而甘心的樣子。

　　這時後艙忽然響起數聲慘嗥，和女子的嬌叱之聲！船身也起了一陣晃動。一聲聲的慘嗥，此起彼落，響個不停，中間還夾雜著咕咚栽倒，和噗通跌落水面的聲音！

　　黑蠍子沈康，聽得心頭大凜，微一分神，嗒的一聲，蠍尾鞭已被白玫短劍削斷了一大截！但他武功，確也不弱，突然厲喝一聲，半截斷鞭，夾著銳嘯，閃電般往白玫打出，身形同時向後急躍。

　　「丫頭，你試試大爺的絕情針！」

　　「針」字出口，雙手接著揚起，一大蓬細如牛毛的銀針，在日光之下，發出閃閃藍光，宛如五彩飛絲，密集地往白玫身上激射過去！

　　恰好白玫也在沈康半截蠍尾鞭脫手之後，短劍一撩，雙腳在桅檣上輕輕點動，連人帶劍，化作一團銀光，由上而下，迎頭下撲！

　　兩下裏同時發動，也同樣迅速，按理白玫姑娘往下疾撲，身子凌空，「絕情針」往上撒開，正是極好目標，連躲閃都無可躲閃。

　　但事實卻大謬不然，一大團銀虹，疾若奔雷，飛擊而下，千百縷藍絲，和劍光一接，立時像泥牛入海，消失得蹤影全無。

　　但見銀光閃過，黑蠍子沈康，發出一聲慘嗥，身子搖了兩搖，還沒倒下，白玫已翩然飛回桅上。

　　正當此時，後艙忽然冒起一股濃煙，火舌從艙頂透出，十來個黑衣大漢，慌慌張張沒命的往甲板逃出。

　　「殺不完的賊子，你們往那裏逃？」

　　嬌叱入耳，一條人影，跟著追出。

　　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黑衣少女，她緊繃著粉臉，滿是煞氣，手仗一柄寒光如雪的長劍，兇霸霸地逢人便刺！

　　她，正是蘭兒，方才白玫替她解開繩索之後，她因唐門弟子，在客店中做了手腳，把自己擄來，心中有氣。

　　這就一腳追到後梢，正好唐門的手下人，奉了黑蠍子沈康之命，從艙下把豢養著的毒蛇、毒蠍，打開籠子，放出艙來。

　　蘭兒一怒之下，連刺帶劈，砍翻了多人，一邊就在後梢放起火來！

　　船上二十幾個唐門手下之人，那是蘭兒的對手，片刻工夫，就死傷狼藉，紛紛逃上甲板！

　　蘭兒自幼被析城雙兇嬌縱慣了，有人惹火了她，豈肯干休？何況小姑娘心中，還在酸溜溜的發酵，她把兩股氣兒，並作一口發洩！也是唐門中人，平日裏在江湖上作惡多端，才碰上這位煞星。

　　她橫眉豎眼，手持利劍，把十來個大漢，一一逼入江中，一時只聽噗通、噗通，啊喲、啊唷之聲，連續響起。

　　這些人平日雖會水性，但在這激流奔騰的牛肝馬肺峽中，水性再好，那有掙扎的餘地，眼看一個個隨波逐流，往下江沖去！後艙的火勢，逐漸擴大，已延燒到中艙，火舌四捲，無數青蛇，經火勢一逼，全向前艙亂竄。

　　還有黑蠍子沈康特別飼養的二三十隻大蠍子，飛也似的由艙中爬出，很快的緣著桅檣，向上爬去！

　　白玫又怕又急，粉臉上現出驚惶之色，短劍不停的撩撥，一連刺了五六個，那蠍子爬得甚快，已有幾個從帆上往下襲來。

　　它們原是經過特別訓練，襲擊敵人，有著聯貫動作，前仆後繼，上下一致，有的還緣著繩索，從側面掩至，一瞬功夫，已從四面八方向白玫存身之處集中！

　　白玫一手攀著桅檣，短劍左右連挑，忙得手忙腳亂。

　　甲板上的蛇群，也被火勢一逼，有的昂首竄起，有的蜿蜒著往桅上游來！

　　白玫越瞧越怕，膽顫心驚，忍不住驚啊出聲。

　　蘭兒把一干黑衣大漢悉數逼下水去，又翻身趕來，一眼瞧到白玫那副驚惶樣子，嘴角微微一撇，玉腕連揚。

　　白玫只聽得嗤嗤幾聲細微的聲響過處，向自己圍來的蠍子，紛紛跌落。不由心中大喜，連忙叫道：「蘭兒姐姐，你真好！」

　　蘭兒並不作答，右手揮動，長劍如輪，往甲板上滾滾而舞。剎那之間，已被她砍殺了二三十條青蛇，腥血四濺，蛇群紛紛退讓，蘭兒臉上，露出得意之容。

　　火勢越來越盛，一陣陣的濃煙，逼人而來，帆檣和那面繡著蜈蚣的旗子，都燃燒起來。只聽「繃繃」兩聲巨響，船身忽然斜傾，隨著急流下去！原來大絞盤的纜索，也起了火，大船所以能在江心穩住，就靠這兩條繩索，纜索一斷，船就像奔馬般衝出！

　　猛聽轟隆隆一聲巨響，船底衝上礁石，撞了一個大窟窿，半截船身，立時沉沒水中還有半截，卻擱在瞧石上面，船身反而穩定下來！

　　江青嵐和黃衫老者，卻愈打愈是猛烈，兩人雙腳釘在船榜之上，奮力拆解，奮力進攻！

　　江水沖擊的洪洪之聲，和木材焚燒的噼啪之聲，挾著兩人拳風掌聲，更顯得聲勢驚人，凌厲無匹！

　　白玫在大船撞上礁石之時，早已身子從桅檣上飛出。她施展「龍飛九天」的身法，飛落在十丈開外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之上。此時白衣飄飄，遠遠望去，好像凌波而立。

　　蘭兒手按長劍，站在江青嵐身後，凝神觀望！

　　黃衫老者滿臉獰惡，呼呼兩掌，把江青嵐逼開一步。

　　猛的腳尖一挑，勾起一支木槳，順手撈住，往江青嵐猛劈而出！

　　江青嵐不妨他有此一著，微微一愣，後退了兩步！

　　黃衫老者一著搶得機先，那肯放過機會，一時把木槳使得勁風呼嘯，十分威猛，逼得江青嵐往後連退！

　　他站在船邊沿上，左面是江水，右邊已接近火勢，再後退，已沒有地方了！有，那就是蘭兒站著的船頭一角之地了！她敢情還生著嵐哥哥的氣，所以這一陣子，光是站著瞧，並沒上前相助！

　　其實小妞兒是個性急的人，她真有點忍耐不住，躍躍欲試！此時一見江青嵐被逼得連連後退，不由心中大急，嗤的冷哼了一聲，叫道：「人家用槳，你就不會使劍？真是傻瓜！」

　　江青嵐被她一語提醒，驀地手腕疾翻，七星劍一道長虹，掣電而起！

　　黃衫老者自是識貨之人，眼看這年輕人不但內功掌法，均已達到上乘境界，即是這一掣取兵器的手法，劍上功夫，也顯然不弱。

　　尤其是那柄寒光四射的長劍，也是罕見神物，心念疾轉，人卻不禁後退了一步！

　　江青嵐一劍在手，精神陡震，朗朗一笑，右臂揮灑之間，立時飛出一大片銀花，劍氣驟發，纓絡繽紛！

　　他使的正是千里孤行客八招劍法中的第一招！

　　黃衫老者心頭猛震，這又是什麼劍法？出手如此凌厲？

　　他木槳急旋，勉強還了一招，那知江青嵐劍勢一沉，第二招又緊接著使出！這會和方才又自不同，一片纓絡，還沒消失，朵朵劍花，又由身前湧起。

　　第一招如果是天，那麼第二招就象徵著地，兩招連接，有若上覆下載，天地交泰，強烈的劍氣，上下驟合，簡直綿密得連一絲空隙都找不到！

　　黃衫老者急切之間，那有還招的餘地？怒吼一聲，雙足猛然一頓，人已往船外飛出！他這一頓腳，何等力量，只聽「喀啦」一聲，半截船身，被他頓得往左一沉！

　　此時火勢越燒越熾，三張風帆，燒得有若一片紅雲！

　　突然嘩啦啦一陣巨響，正中豎著的一根大桅桿，轟然倒下！半截船身，本來擱在礁石之上，經這麼一震，驀地往左傾斜。

　　蘭兒站在船舷上，那還立得住腳，驚啊一聲，翻身往江中落去！這差不多是同一時間發生的事，黃衫老者雙足頓起，半截船頭往下一沉之際，也正是桅桿斷折，蘭兒往江中跌落之時。

　　以黃衫老者自身武功來說，可不在天狼天狐之下，由船上縱起，原不難藉著水面礁石，飛渡急流。

　　他數十年來，從未如此慘敗，仇怒之火已到頂點，身形乍起，瞥見蘭兒翻身落水，不由猛吸一口真氣，身子又復下沉，雙足輕點，人在水面上疾掠過去，一把撈住蘭兒。

　　方想再次吸氣縱起，那知蘭兒可也並不含糊，方才驟出不意，被猛力一震，船身側傾，一個立足不住，掉下江去。

　　正待翻身躍起，只覺自己身子，已被人家一把挾住，先前還當是嵐哥哥呢，她假裝生氣，故意把身子扭了幾下。

　　忽然她感到不對，嵐哥哥絕不會用擒拿手法，挾住自己的！她急忙睜眼一瞧，原來挾著自己的是黃衫老者！她心中大急，驀地身子一躬，雙腳連環踢出，左手蘭花拂穴，迅疾無比的往黃衫老者「鳳尾」穴上拍去！

　　這一段話，說來雖慢，其實不過眨眼工夫？

　　黃衫老者是何許人，蘭兒落在他手上，這一掙扎，那想襲擊得到？身子才動，早被他一下制住！

　　但他也因手上挾了一個人，半空中又稍微耽擱了一下，再想換氣縱起，已是不及，只聽噗通一聲，兩個身子，同時往江底沉去！

　　黃衫老者心中大驚，他深知牛肝馬肺峽水勢湍急，暗流極多，只要人一冒上，就得立時被水沖走，再也掙扎不得。

　　當下一手挾著蘭兒，一手牢牢攀住水底巖石，仗著數十年功力，精深水性，向岸邊爬去。

　　江青嵐瞥見蘭兒跌落水去，心中一慌，要想拉她，已是不及，同時卻被黃衫老者挾住，又同時下沉，直急得他五內如焚。

　　眼看這兩人落入波濤洶湧的急流之中，久久不見浮起，焉有命在？他回憶著和蘭兒初次邂逅，兩次誤會，一幕幕的往事，重現眼前，當真肝腸寸斷，呆若木雞！

　　半截斷船，頃刻之間，已下沉了數尺，船艙上的火勢，被江水一沖，發出嗤嗤聲響，一股白煙，冒起數丈來高！

　　白玫站在四五丈外的一點礁石之上，滾滾急流，打著急旋，從她腳下掠過，往下瀉去，不禁頭暈目眩，那敢稍動！這時眼看嵐哥哥被濃煙包圍，斷船又在逐漸沉滅，還不見他躍起，心頭更是慌張，不由大聲急叫：「嵐哥哥，這裏有礁石，快來啊！」

　　白姑娘急得要哭，聲音也帶著顫抖！

　　江青嵐聲音入耳，驀然驚醒，只覺江水已淹上膝蓋，趕緊一個急躍，飛身縱起，往白玫身邊不遠的一塊礁石之上落去。

　　身子站定，目光向岸上瞧去，自己兩人，立身之處，和右邊崖岸，少說也有二十餘丈距離。再加陡壁如削，十分光滑，即使輕功最高，施展「雲龍三折」，能在空中換氣，勉強掠過水面，但到了壁下，一口真氣，也已再衰三竭，那有能力飛得上滑不留足的陡壁？

　　心頭一涼，看來自己和白玫妹子，也得與波臣為伍了！

　　白玫瞧著嵐哥哥劍眉緊皺，心中一陣難過，臉色黯然，幽幽的道：「都是我不好，不肯聽你的話，嵐哥哥你生我的氣嗎？」

　　江青嵐想起蘭兒，也同時想起千里孤行客的叮囑，心情更是沉重，微微搖頭，沉吟著道：「玫妹，生死有命，你也不必深責，只是……咳！我們終得盡力想想辦法才對！」

　　「嵐哥哥，你真……」白玫展然一笑，連「好」字還沒出口，突然「啊」了一聲，眼珠一轉，急急的道：「辦法！嵐哥哥！我有辦法了！」

　　江青嵐瞧她說得認真，正想開口。白玫搶著笑道：「嵐哥哥，你還記得我們腳底不是縛著木板嗎？雖然這裏水勢湍急，沒法施展登萍渡水，但我們腳底有著木板，絕不會下沉。」

　　江青嵐笑道：「那我們還不是被水勢往下流沖去？」

　　白玫拍手叫道：「對呀！我們只要不沉，從這裏往左邊跳去，你方才不是使過『雲龍三折』？少說也可以掠近十丈八丈，那不就接近崖岸了嗎？然後順著水勢流去，等換了氣再躍，再順著水勢流去，就好登岸啦！」

　　江青嵐聽她一說，覺得果然有理，這就點頭道：「這個法子不錯！」

　　白玫經嵐哥哥一稱讚，高興得喜上眉梢，她皓腕一伸，露出纖纖柔荑，十指微翹，望著江青嵐道：「來來！嵐哥哥，你握住我的手，咱們一起跳！」

　　江青嵐果然依她所說，也伸出手去，緊緊握住！

　　白玫甜甜一笑，側著頭道：「嵐哥哥你快吸氣，咱們跳啦！一、二……三……！」

　　兩條人影，倏然從水面上一衝而起，躍到將近五丈來高，江青嵐猛吸一口真氣，右臂一劃，雙足懸定一蹬，身子忽的橫掠而出。右手帶著白玫，使出崑崙絕學「雲龍三折」身法，往江邊飛去。

　　這一下快速如電，他只覺白玫身輕如絮，毫不費事的橫掠出八九丈遠，正待往水面落去。只聽白玫叫道：「嵐哥哥快吸氣！」

　　嬌聲入耳，登時感到白玫左手突然一緊，反握住自己右掌，往上一提，兩個身子，呼的又升起三丈來高！

　　「龍飛九天！」自己曾見千里孤行客使過這種身法！心念一動，立即驀吸一口真氣！

　　「絲！」前掠身子，迎風又升起一丈來高！

　　江青嵐暗暗驚奇，想不到稚氣甚重的這位義妹，輕功竟然高出自己甚多！自己所學「雲龍三折」，出之崑崙老人，能在空中迴翔，已算輕功中的最上乘身法，但比之「龍飛九天」，則又要遜上一籌了！

　　正想之間，只覺啪的一聲，腳上一浮，自己兩人，已落到水面之上。舉目瞧去，原來離岸已僅有五丈遠近。

　　木板被江水一沖，疾如奔馬，往下流駛去，兩人手牽著手，順水而下。青衫白衣，經江風一吹，衣袂飄飄，在一片急流中，並肩而立，活像一對水上神仙！

　　白玫早已高興得忘了危險，春花似的臉上，眉兒挑，眼兒笑，好玩已極，眨眼工夫，兩人已順流駛出十數丈外。突然，崖岸上響起吆喝，同時轟隆隆一聲巨響，只見一塊比磨盤還大的石塊，凌空飛墮，往兩人頭上砸來！

　　風聲颯颯，壓頂而下！

　　白玫驚啊一聲，雙腳頓處，帶著江青嵐，滑出兩丈來遠。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水花四濺，同時，山崖上風聲呼呼，兩塊巨石，又已凌空飛下！

　　白玫和江青嵐兩人，不過藉腳下兩塊木板的一點浮力，提著一口真氣，輕蹬巧縱，維持住身子重量，水面上可比不得陸地，你武功再高，稍一大意，就不堪設想。

　　何況第一塊巨石，才堪堪躲過，第二第三，又相繼飛來！

　　山崖上敢情隱藏著敵人，把巨石一塊塊接連不斷的推下，隆隆之聲，不絕盈耳！

　　水面投下的巨石，立時在兩人左右前後，濺起一條條的水柱，不但聲勢驚人，兩人的衣履，也全被浪花濺濕，感到有點防不勝防，避不勝避！

　　本來兩人手攜著手，才不致被水勢沖開，此時既要提氣減輕重量，又要趨避飛襲而來的巨石，就不得不分開手來，但如果分開拉著的手，兩人勢必立時被急流一沖，失去照顧。

　　江青嵐被這一陣襲擊，當真激得來怒火高熾，劍眉陡軒，放開白玫玉掌，驀地身子打橫裏竄出，腳尖一點，憑空拔起五丈來高，大叫一聲：「玫妹，我們快往上衝！」

　　雙臂倏張，虛空一劃！嗖！身形再次竄起，宛若大鵬展翅，往崖上撲去！這一帶崖岸，還是十分陡削，縴道（縴夫走的道路）離開水面，少說也有二十來丈。

　　江青嵐使出「雲龍三折」的身法，再次騰身，才到八九丈左右，若要相繼縱起，勢必有個落腳之點，這削壁筆立光滑，簡直找不到半點凹凸之處！

　　但他此時憤怒之下，那管這些，陡地一聲長嘯，奇快無比的從腰間掣出七星劍，右手一點，劍尖嗤的一聲，插入石壁，他趁著這一點之勢，猛吸丹田真氣，身子便又向上拔起！

　　正當此時，驀聽頭頂上一聲厲喝，接著「隆隆」大震，只見兩塊巨石，由崖壁上翻滾下來。這兩塊巨石，聲勢之大，敢情全在一兩千斤以上，風聲呼呼，壓力奇重！崖上的敵人，瞧到自己，推下巨石，原是意料中事。

　　但巨石堪堪推下，緊接著崖上同時傳出女子的驚呼之聲，和兩聲慘嗥，血雨驟灑，兩條人影，也往崖下直墮下來！這正好和江青嵐劍尖一點，身形飛起，同一時候。

　　巨石離開崖岸，下落之勢，何等迅速，眨眼之際，已如泰山壓頂。迎頭而來！他心中一驚，趕緊身形斜斜一側，避過來勢，說也真險，那一塊落下的巨石，總算堪堪避開，打身邊擦過。

　　那知第二塊巨石，又已到了頭頂！不！這兩塊巨石，根本接連而下，只有毫釐之差。江青嵐凌空閃避了前面一塊巨石，後面一塊緊接著臨頭，別說陡壁上光滑得根本無處立足，就是有，時間上也不容你再變式閃讓。

　　他耳中聽到風聲，左掌本能地驟然往上托去。他可忘了身在半空，手掌雖然托住巨石，但雙足凌空，借不到半點力道，巨石下墮，何等力量，如何能夠托得起來？

　　這原是電光石火般的事，他左掌出手，巨石和人，同時往下驟落。

　　江青嵐心頭清楚，自己被巨石這一懸空壓下，勢難倖免，他落到兩丈左右，陡然奮起全力，功運左臂，使出「離合神功」借力引力之勁，左掌順勢向左引出，往外推去！

　　頭上的巨石，果然被推開了丈許光景，但他的身子，卻因這一用力，更加速了下墮之勢，直線落去！

　　就當此時，江青嵐忽然覺得自己右臂，似乎被人一把抓住，同時又向上騰起！不！簡直奇速無比，瞬息工夫，又衝起了八九丈高，距離縴道，已有五丈左右！

　　「快上去！」嬌聲入耳，自己一個身子，已被人丟起，直往縴道上飛去。

　　江青嵐玄關已通，內輕兩道，已有極深火候，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地吸氣躬身，挺腰蹬腳，雙臂一劃，人已翻上縴道。

　　這聲音好熟，分明是白玫妹子！趕緊往下瞧去，誰說不是？一團白影，正像隕星般往下墮落！

　　江青嵐不由瞧得失聲驚叫，方才敢情是白玫妹子，冒險相救，把自己丟上崖來，她卻因這一丟，力道用盡，反而往下跌落！

　　他方才眼睜睜地瞧著蘭兒落水，自己來不及救援，這會白玫妹子，又因自己，而身墮江心，她這一跌落下去，腳底江流如奔，那還提得住氣？

　　只覺頭上如中巨仵，眼前金星亂冒，一個踉蹌，驀地往後倒去！他身懷崆峒無上絕學「離合神功」，最近又得了大方真人遲老殘的「先天兩儀真解」，內功更是精進，方才實因兩位妹子，在半日之間，相繼落江，一時急痛攻心，才有這等現象，但腳下一個踉蹌之後，心頭一驚，立即穩住身子！

　　忽然，一陣清風，拂面而來，眼前白影一閃，那不是白玫是誰？她滿臉關切，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嵐哥哥，你怎麼啦？是不是人不舒服？」

　　江青嵐揉著眼睛，舒了口氣道：「玫妹你沒掉下去？」

　　白玫瞧他急成這副模樣，不由甜甜一笑，道：「沒有啊！哦！嵐哥哥，我當你會『雲龍三折』呢，誰知道你只會了一半，這是誰教你的呀？差點把我急死了！」

　　江青嵐聽得臉上一紅，「雲龍三折」，是自己曾瞧黑衣崑崙摩勒使過，摹仿而來，那有誰教過來著？

　　不過這是崑崙派的獨門功夫，白玫怎會知道得如此詳細？

　　白玫卻不待他開口，接著又道：「方才我瞧你施展『雲龍三折』身法，凌空撲上，只打了一個折，就要借仗劍尖之力，我已經感到奇怪，後來你避開第一塊大石，到第二塊上，你應該身子凌空橫掠，再扶搖而上，可是這一式，你又沒有使出，就跟著落下！我心中一慌，才急忙把你拉住。

　　「『雲龍三折』，我是聽教我本領的師傅講解過，可是我沒有練，我練的是『龍飛九天』，他老人家說，『龍飛九天』練好了，比『雲龍三折』快速得多，因為一個是沖天直上，一個還須在半空中打兩次迴旋，才算上升。

　　「嵐哥哥，這口訣我還記得，你喜歡『雲龍三折』，我講給你聽好啦！」

　　江青嵐在她說話之時，目光一轉，瞥見這崖岸上橫七豎八，倒臥著十幾個大漢，瞧他們赤著上身，膚色如銅，正是自己那條小船上的縴夫。

　　敢情方才一塊塊的巨石，就是他們從崖上推下去的，此時一動不動，躺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時，不由回頭問道：「玫妹，這些唐門爪牙，是你殺死的？」

　　白玫微微一怔，秋波閃動，怯生生地把嬌軀貼近嵐哥哥身邊，眼中露出驚怖之色，搖頭道：「沒有啊！我……我從沒殺死過人，就是方才船上，一劍刺中了那個黑衣漢子（黑蠍子沈康）我駭怕極了。

　　「啊！嵐哥哥，方才我用『龍飛九天』，拉了你一把，把你送上岸來，我就往下落去，第二次才飛上來呢，這些人不是我殺的呀！」

　　江青嵐連忙拉住她纖手，笑道：「玫妹別怕，這些人作惡多端，原本死有餘辜，只是……他們死得有點古怪……」

　　白玫壯著膽子，又瞥了死屍一眼，方想問話，江青嵐又道：「你瞧，他們面帶痙攣，膚色發紫，而且全都身子蜷曲，敢情臨死之時，驟感十分寒冷，目前正在盛暑，那有這種現象？那麼他們一定是中了什麼劇毒暗器致死……」

　　白玫瞧著十幾具屍體，果然和嵐哥哥所說一樣，不由點頭道：「啊！你說得一點不錯，他們當真被凍死的，嵐哥哥，什麼叫做暗器呀？」

　　江青嵐聽了一怔，白玫妹子一身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她怎會連暗器都不懂？

　　但繼而一想，千里孤行客武功入化，為了又極正派，敢情除了她內輕劍法之外，並沒教她使用暗器，不由對千里孤行客更生了景仰之心，一面答道：「暗器，就是除了用刀劍對敵之外，另外練成的一種偷襲敵人的小巧武器，趁對方不防之際，猝出傷人，像飛刀、飛鏢、袖箭一類，都叫暗器。」

　　白玫聽得高興，側臉笑道：「我以前時常用小石塊打鳥兒玩，那算不算暗器？啊！嵐哥哥，你一定會的，幾時教我好嗎？」

　　江青嵐點頭道：「練暗器主要是目力和指勁，發射準確，並不為難，像你這樣聰明，自可一學就會。」

　　白攻心中一喜，挽著江青嵐臂膀，蹦了一蹦道：「那我一定要學！」

　　她「學」字才一出口，忽然纖手一搖，叫道：「嵐哥哥，你瞧，石壁上有花呢！」

　　江青嵐順著她手瞧去，果然前面石壁上，開著一朵紅花，十分鮮艷！玫瑰花！那是一朵含苞初放的玫瑰花，硬生生地插在石壁之上！

　　石壁可不是花瓶，有誰在這裏插上一枝花兒？何況花枝又那麼柔弱，插花的人，如無精深內功，那能托得上去？啊！石壁上面，還用石塊劃著一行小字！

　　「快去毒宮救人！」字跡娟秀，好像出之女子之手！

　　毒宮？救人？江青嵐心中一動，這分明是對自己而言，西川唐門，毒名四播，毒宮，當然是指唐天生所居之地！救人？難道紅線姑娘真如鐵算盤姜仁所說，被唐天生擒住了？念及此，陡覺憂心如焚，急急的道：「玫妹，我們就趕上毒宮去罷！」

　　白玫心中甚是納罕，嵐哥哥一瞧到石壁上這幾個字，無端臉露焦灼，不知毒宮是什麼所在？這朵玫瑰花又是什麼？

　　她對這位嵐哥哥，是百依百順的，他說到那裏去，自己自然跟他同去，她天真的點了點頭，向四面一瞧，問道：「嵐哥哥，毒宮在那裏呀？」

　　江青嵐被她問得微微一怔，接著說道：「毒宮，一定是碧目蟾蜍唐天生所住的地方，我們只要趕到西川，就不難找到。」

　　白玫眨了眨眼睛，好像領會似的問道：「嵐哥哥，你是說那夥船上的賊人，就是毒宮來的？壞死啦！紅線姐姐也趕到毒宮去了？我們真要快走呢！」

　　兩人就沿著縴道走去，好在這裏已是黃昏時候，上行船隻，全都停了航，縴道上寂無一人。兩人施展輕功，攀崖越嶺，走了一陣，這一帶全是陡壁峻嶺，崎嶇山路，那有什麼宿頭，兩人趁著月色，加速攢程。

　　這樣奔了百來里路，只見綿綿山峰，已成一片雲霧，兩人又翻越了一道峰嶺。瞧瞧天色也已快到三更左右，這就在一棵大樹底下，坐下養神，靜待天明雲開之後再走。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東方漸漸吐出曙光，但峰巒之間的霏霏雲氣，卻愈來愈重，兩人直等到日上三竿，才辨清方向，繼續上路！這一陣工夫，已趕到巫山附近，遠望十二峰，纖麗秀拔，並排雲表，如屏如幛，極為壯觀！

　　白玫姑娘以前住在長恨谷中，雖然也時常翻山越嶺，但獨個兒孤伶伶的有甚好玩？這時和嵐哥哥在一起，就有了不同，遠山近林，松風流泉，莫不覺得可愛。

　　小姑娘白衣飄忽，笑靨如春，一蹦一跳，不時跑在嵐哥哥前面！正在行走之間，只見左近樹林上，飛翔著一對白色鴿子。

　　白玫忽然想起暗器，一時好玩，立時俯身從路旁撿了兩塊小石子，一面回頭笑道：「嵐哥哥，你瞧，我這打暗器的手法可對？」

　　她「對」字出口，皓腕輕揚，兩塊石子，早已脫手飛出，兩隻鴿子，「噗」的一聲，同時墮地。

　　江青嵐瞧她手法極準，不由稱讚道：「暗器手法，原取隨機變化，並無一定範式，你這一手，已得暗器發射之訣，實是難得！等西川事了，我替你去定製一些銀彈子，再教你練習手法好了。」

　　白玫更是喜不自勝，美目流盼的望著嵐哥哥，甜笑道：「你對我真好！」

　　說到這裏，忽然「啊」了起來，從地上拾起鴿子，扭頭笑道：「我們跑了一個晚上，還沒吃東西呢，正好烤鴿子……」

　　她話未說完，只聽唰唰兩聲，兩條人影，忽然從林中竄出，落到兩人身前，原來那是兩個頭梳雙辮，身穿青衣的少女，她們打量了江青嵐和白玫一眼，左邊一個年齡較大的一臉嚴霜，冷冷的道：「你們兩人，好生大膽，竟敢跑到巫山朝雲峰來撒野，你們知這兩隻鴿子是誰養的？」

　　白玫姑娘一團高興，給人家這麼一說，登時弄得臉紅耳赤，手上拎著兩隻鴿子，十分尷尬，尤其對方態度冷傲，話又說得相當難聽，不由雙腮一鼓，說道：「這種野鴿，深山荒林，到處都有，是你們養的，就不該放它出來，誰還稀罕這個，你們拿去好啦！」

　　說著氣憤憤的把兩隻死鴿，往地下丟去，正待回身就走，那年長的冷笑一聲，道：「小丫頭，你倒說得輕鬆，打死我們仙子的信鴿，想一走了之，可沒這麼簡單！」

　　白玫怒道：「丫頭，誰是丫頭？你要待怎的？」

　　年長一個冷嗤道：「丫頭你真不知天高地厚，朝雲峰是什麼所在？豈容你發橫？還不乖乖隨我們去向仙子領罪，聽候發落？」

　　白玫被她一口一聲丫頭，氣得嬌軀亂顫，那裏還忍耐得住？怒聲說道：「朝雲峰難不成是你們的私產？姑娘既然來了，可不在乎什麼仙子不仙子！」

　　年少的一個突然插嘴：「丫頭，你敢出口不遜，得罪仙子？敢情不想活命了？」

　　江青嵐瞧她們言語越來越僵，方想阻攔，那年長的早已欺近白玫身邊，冷哼聲中，施展大擒拿手，羅袖一翻，往白玫右臂扣去！

　　白玫姑娘那容對方近身，柳腰輕挫，雙手一封，口中叱道：「你敢在姑娘面前動手？」

　　玉掌揚處，「啪」的一聲，清清脆脆，打在年長一個的臉頰之上！

　　那年長的根本沒見人家如何動手，便挨了打，這可把她一怔，突然臉露殺氣，厲聲喝道：「丫頭，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嗆！兩柄繡鸞刀，已握在手上，刀一出鞘，人跟著發動，寒光疾閃，往白玫攻出！年少的一見年長的發動攻勢，也立即掣出雙刀，跟著上前！

　　白玫姑娘又豈是省油之燈，白衣飄動，沒讓人家搶到跟前，左手一圈，呼的拍出一掌，右手銀虹如電，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劍，也隨手撩出！

　　她動作實在太快了，快得兩個青衣女子眼花撩亂，連江青嵐要想叫住都來不及！

　　但見銀虹閃過，嗆嗆連響，兩個青衣女子同時驚叫，手上四柄繡鸞刀，一齊削斷。

　　白玫長裙曳地，已俏生生的站在一丈開外，妙目流轉，揚著眉兒，輕聲笑道：「原來你們也不過如此！」

　　她收回短劍，纖手一揮，道：「你們去罷！」

　　兩個青衣女子，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白衣少女，身手會有如此快捷，手中握著兩柄斷刀，一時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正當此時，突然半空中絲的一聲輕響，接著響起一個女子聲音：「唷！誰個吃了豹子膽，敢闖到巫山朝雲峰來撒野？」

　　此人音調清脆，妖嬈無比！

　　兩個青衣女子，驟聽聲音，臉色倏變。

　　江青嵐急忙抬頭瞧去，只見鄰近一棵大樹之上，不知何時，俏生生地站著一個身披輕羅的苗條少婦。

　　她眉如新月，臉如芙蓉，腰繫兩條紫色束帶，隨風飄展，胸前斜抱一張錦瑟，臨風立在林梢之上。

　　嬌滴滴，怯生生，媚態橫生，全身沒一處不挑逗人心！尤其那雙勾魂攝魄的媚眼，從白玫滴溜溜落到江青嵐身上，立時化戾氣為祥和，嘴角眉梢，春意盎然，眼光被拴住了似的，死命勾著，瞬都不瞬。

　　絲！一陣沁人欲醉的甜香，漾起清風，羅裙捲著旋律，她身如飄絮，美妙的飛落人前，未言先笑，口氣變得嬌柔無比，輕聲說道：「兩位倒真是稀客，到朝雲峰可有什麼見教？」

　　江青嵐雖然瞧不慣對方這副煙視媚行，但白玫妹子打死人家豢養的信鴿在前，又削斷人家四柄兵器於後，不管如何，自己總覺於理有虧。這會他怕白玫妹子再搶著回答，言語上引起衝突，這就趕緊抱拳道：「小生兄妹，因事入川，路過貴地，適才妹子不想一時觸發童心，投石擊下貴府豢養信鴿，至和兩位姑娘，引起誤會……」

　　羅衣少婦嫣然一笑，一雙水淋淋的桃花眼望著江青嵐，攔道：「得啦！得啦！打下兩隻信鴿，算不得什麼，賢兄妹不必介懷。」

　　說到這裏，忽然回頭向兩個青衣女子，嬌笑著叱道：「你們呀，就是給我惹事，還不快向這位公子小姐賠禮？」

　　兩個青衣女子，神秘地對望了一眼，果然俏生生走到江青嵐白玫跟前，一齊襝衽，輕聲說道：「公子，小姐，請恕婢子方才失禮。」

　　白姑娘反倒有點不好意思，粉臉飛紅，忙道：「兩位姐姐，不可多禮，方才是我不好咯！」

　　羅衣少婦攔著白玫話頭，格的笑道：「小妹子，你快別和她們客氣，平日裏讓她們放肆慣了，幸虧妹妹你不是外人，否則真笑話呢？」

　　她說來親切，俏眼角無限風情地又向江青嵐瞟去，口中唷一聲，嫣然失笑道：「我真糊塗，連賢兄妹高姓大名，還沒請教呢！」

　　江青嵐見她說得如此謙虛，連忙笑道：「小生江青嵐，她是我……妹子白玫……」

　　羅衣少婦一聽江青嵐說出姓名，似乎微微一怔，接著抿嘴笑道：「啊！原來江公子就是近日江湖上盛傳的『橫天一劍』！今日一見，真是有緣！」

　　她說到「有緣」，眉梢眼角，更露蕩意，一面瞟著白玫問道：「令妹武功，也大非弱手，只是倒還沒聽人說起，想來平日極少在江湖上走動？」

　　她江湖經驗何等老到，方才因江青嵐口中雖說白玫是她妹子，但姓氏不同，早已料到兩人並不是親兄妹，這才拿話相套！

　　果然江青嵐被她拿話一擠，不由俊臉驟紅，囁嚅的道：「她是小生義妹。」

　　羅衣少婦眼中閃過一絲嫉妒之色，蕩笑一聲，拉著白玫玉手，羨慕的道：「小妹子，你有這樣一位英俊的乾哥哥，福氣真好！」

　　白玫姑娘天真未鑿，那有什麼機心，人家當著自己，誇獎嵐哥哥，心頭覺得甚是受用。何況對方和藹可親，說話又十分婉轉，不由早把羅衣少婦當作好人，一面坦然的道：「是啊！嵐哥哥待我很好！哦！姐姐你貴姓呀？」

　　她覺得人家和自己兩人，談得甚是投機，嵐哥哥還沒請教人家姓名，這才問了出來，其實她不請教人家姓名，一時也想不起和人家說些什麼好？

　　羅衣少婦格的笑道：「小妹子，我姓柳……」

　　她沉吟著還沒說完，只聽一旁那個年少的青衣女子接口道：「我家小姐，就是江湖上人稱錦瑟仙子的柳瑤姬……」

　　柳瑤姬媚眼一橫，笑叫道：「誰要你嚼舌根？還不快去收拾收拾，要請江公子白小姐盤桓幾天呢！」

　　江青嵐心急毒宮之行，那肯耽擱，聞言忙道：「小生兄妹，實有要事在身，容待另日再行造府罷！」

　　柳瑤姬緊拉著白玫，媚笑道：「到了蝸居門口，不讓我略盡地主之誼，妹妹你說，那怎麼行？走！就是沒什麼招待，也該進去喝杯茶水才對呀！」

　　她不讓白玫分說，扭著腰兒，就往峰前走去！

　　白玫姑娘涉世未深，被錦瑟仙子口口聲聲怪親熱的叫著妹妹，人家一片好心，怎好堅辭，何況手兒又被柳瑤姬緊緊挽著，這就回頭叫道：「嵐哥哥，人家柳姐姐既然這麼說了，咱們就打攬她一次罷！」

　　柳瑤姬嬌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妹妹吶！」

　　說著又瞟了江青嵐一眼，催道：「江公子，蝸居就在前面，請呀！」

　　江青嵐見白玫已被柳瑤姬拖去，也只好跟著兩人走去。

　　柳瑤姬和白玫花枝招展，一路有說有笑，顯得十分親密，轉過峰腰，前面是一條白石小徑，穿林而出，只見翠篁之間，已露出崇閣雕樓，不大工夫，已走到樓前。

　　這座雕樓，方才遠看，已覺金碧輝煌，十分精緻，這一走近，更覺翠樹花叢之中，玉階映草，雕欄流彩，分外光彩奪目！

　　江青嵐瞧得微微一愣，不想荒僻深山，竟有如此富麗堂皇的別墅！他出身閥閱，自小見慣了，雖覺驚奇，倒還不覺得什麼，白玫姑娘，可是第一次看到，早就拉著柳瑤姬玉臂，不停地東瞧西瞧，嘖嘖稱讚！

　　三人拾級登階，走到門前，只見四個青衣少女，早已站在門邊，垂手迎客，柳瑤姬卻滿面春風，引著兩人，逕自往樓上走去。

　　那是一間佈置得堂皇高雅的客室，四面均是雕花格子落地明窗，案頭放著周敦商彝，牆上掛著古畫名聯。

　　江青嵐落座之後，先前那個年少的青衣女子，早已笑孜孜的端上茶來。

　　柳瑤姬卻拉了白玫一把，輕聲笑道：「瞧你風塵滿面的，快隨我去淨面洗手。」

　　白玫不疑有他，就跟著錦瑟仙子往側門走去。

　　江青嵐跑了一個晚上，口中確也感到有點乾燥，隨手揭開茗碗，一股清芬，沁人肺腑，的確是上好茶葉。

　　不由輕輕一嚐，覺得並無異樣，不由放心的呷了幾口，瞧瞧白玫還沒出來，獨自坐了一陣，方想起身，往窗外眺望！

　　那知身子才一站起，陡感頭腦之間，一陣昏眩！他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口中暗叫一聲：「不好！」這分明是茶中有異。

　　急忙運氣抵抗，一面封閉全身要穴，那知已是遲了一步。

第二十八章　險中淫計

　　只覺雙眼一黑，天旋地轉，再也支持不住，身子驀地往酸枝圈椅上倒去！

　　他失去知覺，不知經過了多少時間，也許只是一會工夫，只覺自己躺在一張軟綿綿的榻上，身邊隱約聽到一陣女子的笑噓之聲。

　　但自己頭腦昏脹，眼皮沉重，連半點氣力也沒有，這真把江青嵐急出一身冷汗，他努力睜開眼睛，只見先前在峰頂見過的兩個青衣少女，臉上紅馥馥的站在榻前，交頭接耳，低聲說話。

　　只聽年長的一個嬌聲笑道：「小蹄子，瞧你眼巴巴的饞涎欲滴，是不是動了心啦？」

　　年少的呸了一聲，嬌羞不勝，扭頭道：「別說人家，我可知道你那心眼兒裏，正癢得難挨，告訴你，別急！等仙子樂過了，還不分給你一杯羹？」

　　年長的叱道：「小蹄子，你人小鬼大，越說越不像話起來。」

　　年少的那肯服輸，披嘴道：「難不我說錯了？上次那個，仙子玩膩了，你卻餵他吃了兩粒『鎖龍丸』，躲在房裏，嘖嘖唔唔地，還瞞得過……」

　　年長的被她說得滿臉飛紅，笑罵道：「小鬼頭，你……」

　　她一伸手，往年少的膈肢窩上呵去。

　　「啊……啊唷，好姐姐……」

　　「你還敢貧嘴不？」

　　「哎唷……呀……我……不敢了。」

　　年少的彎著腰，笑個不停，年長的還不肯放過她，兩人咭咭格格，鬧做一團。

　　忽然，房門外又一陣風似跑的跑進一個青衣少女，瞧著兩人叫道：「紫燕姐姐，你們還不快把他抬去薰香沐浴？仙子等急了呢！」

　　先前兩人，給這一嚷果然立時停下手來，年長的白了年少的一眼道：「小蹄子，你記著！」

　　年少的吐著笑頭，扮了個鬼臉，兩人不敢怠慢，七手八腳的把江青嵐抬起，走出房去。

　　穿過一條短廊，只聽「呀」的一聲，推開另外房門，往裏走去。江青嵐只覺燈光耀目，四邊壁上，全裝著白銅落地大鏡。他想起方才那個青衣少女說的「薰香沐浴」，這敢情是一間浴室？

　　這時兩個青衣少女，已把江青嵐抬在一張軟榻之上，年少的反身扣上房門，一轉身，兩人悉悉嗦嗦的脫起衣裙來了！

　　迅速、熟練，眨眼之間，她們只剩下那麼一點又薄又窄的緊身褻衣，映入眼簾的是緋色抹胸，緊包著兩對渾圓聳動的玉球，繡花兜肚，緊兜著微微隆起的三角地帶！

　　此外，那細膩的蝤臍，那深凹的乳溝，那雪藕似的玉臂，那光致致的大腿，和僅僅一握的蓮瓣，已毫無遮掩。

　　那時候可沒有三點游泳衣，但抹胸兜肚，這份浴裝，和三點游泳衣也並無多讓。憑良心說，女性暴露到恰到好處，著著實實比胸裼裸裎，一絲不掛還要來得誘惑。這撩人春色誰受得了？

　　江青嵐目光乍指，心頭禁不住怦怦亂跳，趕緊闔上眼皮，收攝心神。但兩個青衣少女，不！兩個半裸妖精，卻笑盈盈地迎著他走來！不！她們四隻手兒，搶著來替他寬衣解帶。

　　江青嵐憤怒羞急，當真無以復加，但急又有什麼用？自己武功全失，身子軟綿綿的絲毫不能動彈，只得任由她們擺佈！

　　衣服一件件地被剝下來，耳中也不時聽到吃吃蕩笑。一直脫到貼身衣服，江青嵐額上，已綻出黃豆般汗珠。

　　兩個小丫頭，敢情瞧著他白嫩皮膚，結實肌肉，和男性特有的壯碩，使她們目迷頭昏，全動了火。

　　本來毛手毛腳，吃吃低笑的，這時卻兩眼直勾勾的窒了息啦！雙頰如火，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來。

　　「紫燕姐姐，你怎麼啦，是不是看紅了眼？」

　　「小蹄子，你還不是一副急吼吼的饞相？」

　　「我才不像你呢！瞧到男人，就會直淌口水。」

　　「喲！小蹄子，你敢爛嘴嚼舌？」

　　「咦！那不是你前天親口告訴我？什麼春潮氾濫，什麼欲仙欲死。」

　　「死丫頭，你再敢說下去……」

　　「啊！啊！好姐姐，我……我不敢了，是真的，仙子等急了呢，我們快替他薰香沐浴罷！」

　　兩人笑噓乍停，又七手八腳的抬起江青嵐，輕輕浸入水中，替他揩抹著身子，滑膩勝脂的手掌，摩摩擦擦，故意挑逗。要是換了個平時，江青嵐不把她們立劈掌下才怪，但此時除了聽由她們擺佈之外，那有掙扎餘地？

　　這份活罪，當真也夠他消受，差幸因為仙子等著的關係，兩人不敢耽擱，洗抹乾淨，又把江青嵐扶上軟榻，還順手替他蓋了一塊輕羅，然後往上房抬去！

　　恍惚之間，眼前又換了一幅景物，自己躺在一張湘妃繡榻之上，流蘇低垂，鴛枕生香，珠光寶氣，耀眼生輝，榻畔斜倚著一位絕色佳麗。

　　但見她星眼斜乜，好一副撩人蕩態，風騷入骨！她，正是錦瑟仙子柳瑤姬，此時全身上下，只披著一層粉紅的蟬翼輕紗，白玉般胴體，凹凸玲瓏，活色生香！

　　江青嵐瞧得又氣又急，暗暗罵了一聲：「無恥妖女。」但儘管他暗地裏在罵，心中卻禁不住一蕩，何止是蕩，而且跳得好猛，一顆心從口腔裏直湧喉頭，要獨個兒跳了出來。

　　啊唷不好！她……她餓虎撲羊，驀地縱體入懷！緊緊抱住了自己。不！她簡直扭股糖似的全身纏了上來，溫香軟玉，滑膩勝脂。

　　江青嵐只覺身如觸電，渾身癱軟，耳中依稀聽到「嗯」的一聲。同時嘴唇也被兩片又燙又熱的東西堵住。

　　不！還有一條尖細靈活，香甜軟滑的東西，在自己嘴內，作挑撥性的吸吮！

　　他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心裏又慌又急，心神也更加飄蕩，心旌搖晃，渾身熱辣辣的似在火燒。

　　正當緊要關頭，驀聽壁上一陣「叮」「叮」輕響！

　　錦瑟仙子死命的咬著銀牙，狠狠的在他臉上印了幾個香吻，蛇樣腰肢，霍地一挺。

　　江青嵐只覺身上一輕，她已離床飛起，顫聲叱道：「死丫頭，又是什麼事情，這樣大驚小怪？」

　　門外一個女子聲音答道：「啟稟仙子，吳老爺子來啦，這時正在樓下等候！」

　　錦瑟仙子渾身一震，柳眉微蹙問道：「師伯說些什麼？」

　　侍女道：「吳老爺子臉上鐵青，衣服也有多處破損，看樣子，好像十分狼狽，他老人家可沒說什麼。」

　　錦瑟仙子嗯了一聲，道：「知道啦，你就說我尚未起身，請他憩息會兒好啦！」

　　侍女答應一聲，轉身自去。

　　錦瑟仙子水汪汪的桃花眼，往榻上一轉，忽然格地笑出聲來。

　　「好人兒，我差點忘了！」

　　他伸手推開壁櫥，從裏面取出一個精緻玉瓶，倒了兩粒紅衣藥丸，自己吞了一顆，把另一粒，納入江青嵐口中。

　　這藥丸，煞是古怪，才一入喉，江青嵐只覺一股暖氣，直透丹田，緊接著心神蕩漾，慾火驟升，全身經脈，好像在不停地暴脹。任你玄關已通，身懷絕世功力，此時也被藥力催動，強烈慾流，掩沒了僅存的一點靈智。

　　同時身體也起了急劇變化，雄性的特徵，昂然逞威！

　　錦瑟仙子紅馥馥的粉臉，水汪汪的眼睛，淫心蕩漾，春情難制。

　　「好人兒！」她顫聲嬌呼，驀地又往榻上撲來！

　　這一下，她雙臂驟環，摟住江青嵐。突然翻了個身，兩人登時上下易位。臉兒相貼，肌膚相親，門當戶對，軟綿綿地頂個正著！

　　這妖婦簡直瘋啦，她雙臂圈緊，正待……

　　窗前突然白影一閃。

　　「嵐哥哥，你在那裏？」

　　這是白玫的聲音，她居然在這個時候闖來！

　　錦瑟仙子柳瑤姬聞聲一怔，恨恨地推開江青嵐，飄身落地，只聽她冷哼一聲，風聲微動，人已閃近窗前！

　　驀可裏窗外又響起一個蒼老聲音，震天狂笑。

　　「小丫頭，原來你們也尋來了，老夫今天要是讓你們再逃出手去，就不算是飛天蜈蚣！」

　　白玫敢情和那人對上了面，只聽她驚啊道：「原來你沒有淹死，蘭兒姐姐呢？哼！姑娘難不成怕你……」

　　錦瑟仙子聲音入耳，知道白玫已被師伯攔住，但這會自己可不能再裝睡了。她恨恨地一頓腳，順手披上一件羅衫，右手抓起擱在桌上的錦瑟，往窗外撲去！就在她飛身出房的同時，後窗跟著「哢嚓」一聲，被人震開窗戶，一條紅影，輕靈無比的閃了進來！

　　那是一個身材婀娜的紅衣少女，手握長劍，俏生生地落到繡榻之前！

　　當她一眼瞧到榻上躺著的江青嵐，赤裸裸地醜態畢露，登時羞得滿面通紅，尖叫一聲，慌忙別過頭去！

　　江青嵐別說不能動彈，連開口也是不能，他圓睜著兩隻被慾火燒紅的眼睛，神志模糊，目光盯住在她的身上，一動不動！

　　洶湧的淫毒，像江河倒瀉，洪流沖撞，使他無法冷靜下來！

　　紅衣少女，別轉身子，正待飛身出窗，忽然覺得事有蹊蹺，怎麼還不見他的動靜。

　　腳下略一停頓，暗想不好，難不成他已被妖婦制住？

　　一念及此，心頭小鹿，不由一陣狂跳，自己此時要不伸手解救，可沒有第二個人進來。但……但……

　　她一陣遲疑，終於銀牙暗咬，再也顧不得羞澀。一個旋身，飄近榻前，玉掌揚處，迅速往江青嵐身上拍去！就在這一瞬之間，江青嵐穴道驟解，驀可裏大叫一聲，突然一躍而起，張開雙臂，一把把她緊緊的抱入懷中。

　　他慾火焚身，神志不清，此時軟玉在懷，紅衣少女一對鼓騰騰的豐滿玉球，正好和他胸前肌膚相接，更使他衝動得難以按捺！

　　這一下大出紅衣少女意料之外，要起掙扎，也已不及，驚顫的一聲嬌呼，手中長劍，同時墮地。只覺他渾身如火，熱氣逼人，不禁芳心鹿撞，怦怦亂跳！

　　「你……」她心慌意亂，「你」這字堪堪出口，驟覺兩片火燙的嘴唇，已把自己櫻口堵住！意亂情迷，她茫然地輕「嗯」了一聲，嬌軀一陣顫動，那裏還有抵抗之力？這是她自己從未有過的滋味，粗獷、溫馨，兼而有之！

　　她要待掙扎，但他環抱著自己頭頸和纖腰的雙手，有如兩道鐵箍，緊緊地，緊緊地，使自己喘不過氣來。

　　尤其頂在自己……的那……

　　羞、急、驚、顫之中，驀地用力掙脫左臂，反掌按在江青嵐咽喉之上，往前推出，同右掌啪的一聲，摑上江青嵐左頰！

　　「噗通！」江青嵐因紅衣少女用力一推，咽喉被拿，呼吸受阻，立即閉過氣去，一個身子往後便倒。

　　紅衣少女驚魂甫定，掠了掠散亂的鬢髮，從地上拾起長劍。

　　回頭一瞧，只見全身赤裸的江青嵐，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渾身皮膚，色呈緋紅，尤其一張俊臉，好似塗了一層胭脂，艷若桃花，左頰更浮現了五個指印。

　　方才江青嵐那種近於瘋狂的行動，對一個少女來說，是一種無可饒恕的侮辱，他傷害了她少女的自尊，她可不顧而去。

　　她平日雖然嬌縱任性，但此時可並沒有如此做法。因為她從第一次和他見面起，芳心之中，就一直縈繞著他英俊的影子。甚至一聽到他要上長恨谷去，自己就不惜千里追蹤，暗暗尾隨，由長恨谷到九宮山。

　　後來她發現唐門的人，暗中計議，要在牛肝馬肺峽下手，她又趕到峽口，殺了十幾個在縴道上推下石塊的人，並還親眼瞧見黃衣老者挾著蘭兒，泅水上岸，這才在壁上留字，一面隱身附近，跟著江青嵐白玫，前來巫山。

　　那時正好錦瑟仙子柳瑤姬藉口淨臉洗手，挽著白玫，走進盥洗室，她趁白玫不防之際，點住穴道，返身扣上房門，就逕自離去。

　　紅衣少女這多天來，已知江青嵐和白玫之間，只是兄妹關係，心中自然不再存有介蒂，她等錦瑟仙子一走，立即啟門而入。解了白玫穴道，說明經過，分頭找尋江青嵐而來。

　　她雖然還是初到中原，但自幼即得師傅鍾愛，江湖上的情形，卻聽得多了，這時一見江青嵐艷如桃花的雙頰，再和剛才那幕瘋狂的舉動對照，不由心中猛然一動，這分明是妖婦給他服了極其強烈的春藥所致！

　　她一想到春藥，粉臉又驟然紅暈起來！還好！自己師門的「冰雪奪命丹」，正好是消解一切熱毒的對症良藥！

　　她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磁瓶，傾了四五粒粟米大的藥丸，一面蹲下身去，纖指連點了江青嵐「人中」「迎香」兩穴，然後撥開牙齒，把藥丸送入他口中。「冰雪奪命丹」，果然靈效無比，入口沒有多少時間，只聽江青嵐長長吁了口氣，忽然雙目一睜，挺身坐了起來。

　　他這一坐起，驀地發覺自己身上，竟然不著寸縷，口中驚「噫」了聲，一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才好。

　　紅衣少女更羞得滿臉漲紅，連忙旋轉身去，背向江青嵐顫聲說道：「還不快穿衣服，你妹妹正在和妖人動手呢？」

　　她心頭狂跳，話才說完，一縱身形，撇下江青嵐，快疾如風，翩然向窗口撲去！舉目下望，只見樓前一片平臺上，正有兩個人，打聞得非常激烈，那是一黃一白兩條人影。

　　一個精虹電旋，一個鞭影如山，簡直快速得令人眼花撩亂，看不真切！

　　紅衣少女凝目瞧了一會，才看清那白影連翩的，正是在長恨谷口和自己動過手的白衣少女，今天由自己親手解開她穴道的白玫姑娘。

　　另一個使長鞭的，卻是黃衫老者，這兩人各自施展全身絕技，互有攻守。

　　白玫身法靈輕，一柄兩尺來長的短劍，劍尖上銀虹吞吐，劃出丈許的光芒，敢情是一柄武林中罕見的神物利器。

　　劍法也神奇莫測，有時還馭劍在空中盤旋刺擊。

　　黃衫老者使一支烏光閃閃的長鞭，矯若游龍，剛猛無儔，揮動之間，但聽一片呼呼厲嘯，威力極強！

　　在兩人身邊不遠的階臺上，還俏生生站著一個柳眉含煞，臉若桃花的少婦，她就是錦瑟仙子柳瑤姬，此時已換了一身勁裝，手中倒提著一面錦瑟，暗暗咬牙。

　　只要瞧她一臉的不自在，顯然她還認為是白玫自解穴道，逃了出來，又因著師伯飛天蜈蚣，才強捺慾火，硬挨在這裏！

　　她身後還一排站著六個手捧雙刀的青衣少女，目注場中，一動不動。

　　紅衣少女一眼瞧到錦瑟仙子，心頭不期怒火驟熾，這妖女饒她不得！她一聲嬌叱：「妖女納命！」

　　紅影電瀉，叫聲未落，人已凌空飛起，往柳瑤姬身前落去。

　　同時玉掌揚處，一片勁急無比的罡風，跟著劈出！

　　錦瑟仙子柳瑤姬，可也並非庸手，紅衣少女嬌喝入耳，眼看一團紅影，疾瀉而下，風聲極強。

　　不由心頭一沉，皓腕向後一擺，六個青衣少女，立即往兩旁閃開，她自己也一晃香肩，旋身而出。

　　「砰！」紅衣少女的「玄靈掌」，煞非小可，雖然柳瑤姬和侍女們，鶯燕亂飛，躲開一擊，

　　但那股凌厲罡風，拍上石階，卻打得石屑紛飛，聲勢驚人！

　　紅衣少女一掌落空，人已掠落實地，她對錦瑟仙子和六個侍女，竟然能夠閃過自己凌空一擊，而且身法輕靈，不由也暗暗一怔，心知這幾個妖女，果然有點名堂！

　　就在她一怔之際，錦瑟仙子柳瑤姬也已看清來人，原來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紅衣女子。

　　心頭一寬，桃花臉上，殺氣陡現，手中錦瑟向前一擺，厲聲叱道：「丫頭，你是什麼人？敢來朝雲峰撒野？」

　　紅衣少女柳眉一挑，氣憤的道：「我叫聶小紅，你……你這妖女，姑娘今日饒你不得！」

　　她顯然是為了心上人被這妖女暗施春藥，氣得要命。不！酸得發了酵。

　　話未說完，驀地從纖腰上抖出一條藍光閃閃的精鋼細鱗軟鞭，方待猱身發招！

　　錦瑟仙子柳瑤姬驟睹對方兵器上，藍汪汪地發光，分明淬有劇毒，不由嬌喝了一聲：「住手！」

　　聶小紅盛氣的道：「妖女，你還有什麼說的？」

　　錦瑟仙子冷冷的道：「你鞭上淬有劇毒，是何人門下？」

　　聶小紅不屑的道：「姑娘北海門下，不錯！鞭上有毒，你小心就是！」

　　錦瑟仙子，氣得桃臉一青，怒道：「好個不知死活的丫頭，仙子看你鞭上有毒，可能和咱們唐氏門中，不無淵源，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仙子辣手？」

　　聶小紅冷笑道：「唐門，我就是找唐門來的，臭賤人你嚐嚐姑娘毒鱗鞭厲害！」

　　紅影倏然欺近，一片藍光，挾著一股觸鼻腥風，驀地往錦瑟仙子身前捲去！

　　柳瑤姬銀牙一挫，手上錦瑟，同時擺起。

　　噹！兵刃相接，兩條身影，各自後退了半步。

　　聶小紅冷笑一聲，玉腕再抖，毒鱗鞭如蛟龍翻海，藍光洶湧，滾滾而出。

　　柳瑤姬以一面精鋼錦瑟，名馳江湖，號稱仙子，自然有她的絕活。這時煞透桃花，錦瑟一掄，單腳軸地，上步、拗身、側肩、翻腕，但聽叮叮咚咯一陣弦柱之聲響處，精鋼錦瑟，已扇形展開，快似電光石火！

　　兩人這一動上手，快打快接，確也凌厲，眨眼工夫，已走了十來個照面。

　　錦瑟仙子柳瑤姬漸漸落了下風，她可有自知之明，纏鬥下去，自己絕非人家敵手。

　　當下揮動錦瑟，繞身一匝，驀地往前送出，「迎風擊浪」，式未及一半，忽然撤招後躍，退了一丈五六，聶小紅方待跟上，只聽錦瑟仙子嬌聲喝道：「你們還不與我拿下？」

　　喝聲未落，她身後六個青衣少女，立即繡刀擺動，向前圍來。

　　聶小紅藝高膽大，那會把她們看在眼內，瑤鼻輕哼，待六人堪堪迫近，毒鱗鞭迎前一繃，暗運功勁，使了一招，「八方風雨」，急揮而出！

　　但聽一陣兵刃擊撞之聲，和連聲驚呼，同時響起，十二柄繡鸞刀，全被震盪得幾乎脫手飛出！

　　六個青衣少女，不約而同齊往後退。

　　錦瑟仙子卻在此時，又一擺錦瑟，搶上前去，連劈帶鎖，滾滾攻到。

　　六個青衣少女，也倏退再進，分向左右後方，夾擊而來？

　　聶小紅眼看她們倚多為勝，向自己四面圍攻，一時敢那輕敵，皓腕一緊，「玉帶圍腰」，毒鱗鞭閃起點點藍光，由右往左，向後捲出，香肩微晃，人卻猛上一步，逼近柳瑤姬身前，左手駢指向她右肋「章門」穴上點去！

　　錦瑟仙子蓮足輕擺，柳腰款扭，使了一式「平沙落雁」，避開聶小紅點來纖指，右手錦瑟斜橫，改掃雙脛，同時進招。

　　這一手不但快捷，而且確也精妙無比，正因為柳瑤姬改攻下盤，六個青衣少女的十二柄繡鸞刀，卻聯手直取上盤，霍霍刀光，佈成一片刀網，由上劈下！

　　這當真損極！聶小紅心頭一怔，暗想原來她們聯手合擊，訓練有素。哼！你們最厲害，也不會勝過「北斗七星陣」罷？

　　她心念疾轉，霍地一個轉身，紅影冉冉，人已飄出上下交徵的合擊之外。小姑娘既憤又怒，方待再次出手！

　　驀聽一聲震耳狂笑：「丫頭，你見識見識老夫的飛天蜈蚣！」

　　這是黃衣老者的聲音！

　　聶小紅心中一動，趕忙回頭望去，只見白玫身子盤空，尚未落地。

　　黃衣老者手中一支蜈蚣鞭，卻掙得筆直，只聽「繃」「繃」連響。

　　鞭頭三節，突然脫出鞭身，奇快無比往白玫身上打去！不！這支蜈蚣鞭十分奇特，每節鞭身，左右兩邊，活像蜈蚣腳似的，還生著兩排精鋼細鉤。

　　這時三節鞭身，脫手飛出，那兩排細鉤，居然還會臨風鼓動，生似翅膀一樣，使每節鞭身，劃著弧形飛旋，撲向敵人！

　　原來那黃衫老者，正是錦瑟仙子柳瑤姬的師伯，飛天蜈蚣吳贊廷。這是他成名兵器三十六節天蜈鞭，每節都可脫手擊敵，而且蜈蚣腳下，還淬有劇毒，見血封喉，他飛天蜈蚣這個外號，也是由此得來。

　　這時白玫身子凌空，陡見三節鋼鞭，劃著弧形，向自己激射而來，不由嬌哼一聲，不見她折腰挺足，白衣飄忽，嗖的又盤空而起。

　　照理說，她身子上升，總該躲過暗器了罷？

　　那知三節天蜈鞭，走的是弧形，白玫身往上拔，三節鋼鞭，一圈走空，竟然呼的跟著往上飛起！

　　白玫再想躲閃，可已是不及了，不由驚得叫出聲來！

　　聶小紅眼看白玫姑娘就得傷在三節蜈鞭下，自己即使縱身救援，也是遲了一步，心中更是大急。

　　就在她驚愣之際，忽然身後響起一陣急驟的錦瑟之聲，還夾雜著絲絲細響，回頭一瞧，只見千百縷細如牛毛的銀絲，宛如一片驟雨，閃閃發光，往自己身後蜂湧襲來！自己因注視白玫，略一疏神，此時再想躲閃，也已無及！

　　敢情錦瑟仙子從錦瑟中發出的「絕情針」，是和飛天蜈蚣吳贊廷脫手飛出的三節天蜈鞭，同時發動。

　　正當這千鈞一髮的同時，樓前窗口，忽然青影一閃，橫天一劍江青嵐飛身而出！

　　不！他大喝一聲，人還沒有落地，揚手處，三粒金光燦爛的金丸，已疾若流星，往三節天蜈鞭上迎去。

　　只聽接連三聲噹噹清響，三節天蜈鞭，全被擊落，他身形和白玫同時落地。

　　白玫姑娘驚魂甫定，喜得叫了一聲：「嵐哥哥！」

　　嬌軀一扭，驀地往他身上撲去！

　　※※※

　　卻說聶小紅回過頭去，一大蓬飛針，離自己已只有尺許光景，後退、躲閃、或者想舞動毒鱗鞭，都嫌不及！

　　「嗤！」有人冷笑了一聲，突然呼的從側面飛出一道白光，掣電般攔到小紅身前，接著一陣沙沙細響，飛針、白光，同時消失。

　　聶小紅心中大感奇怪，低頭一瞧，只見自己身邊四周，散了一地白米，每顆米粒上，都橫穿著一支藍汪汪的牛毛細針！

　　好險！這是誰救了自己？這人居然能「撒米穿針」！

　　她心念疾轉，立即向四外瞧去！噫！那飛天蜈蚣吳贊廷，錦瑟仙子柳瑤姬等人，居然在這瞬息之間，走得一個不剩！

　　回頭四顧，這樓臺前面，除了江青嵐白玫和自己之外，還站著一個十五六歲，頭梳雙辮，一身紫衣，秀美絕倫的小姑娘。

　　她蘋果似的臉上，微露嬌笑，閃動著大眼裏兩道神光，瞧著自己三人！是她！這小姑娘居然有恁大的能耐，還會「撒米穿針」？

　　白玫這時早已嬌笑著道：「嵐哥哥，這是聶小紅姐姐，我多虧她相救！」

　　江青嵐瞧到聶小紅，直羞得無地自容，一張俊臉，登時脹成大紅緞子，連忙向她兜頭一揖，口中囁嚅的道：「小生多蒙姑娘相救，失……失禮之處，還請多多海涵……」

　　失禮？這句籠統話兒，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將出來。

　　聶小紅可早羞得個臉紅耳赤，低垂粉頸，側身相讓。

　　白姑娘卻睜著兩隻大眼睛，啊道：「嵐哥哥，原來你也是聶姐姐相救的？」

　　她望著他，奇怪的道：「咦！你臉怎會這樣紅的？」

　　江青嵐更窘得無詞以對，額上不覺也綻出汗珠來。

　　白玫笑了笑道：「嵐哥哥，你一定很熱，方才我和壞老頭也打得出汗了呢！」

　　她像是在告訴自己，也像在解釋給嵐哥哥聽。

　　江青嵐呢？他瞧到階前獨個兒站著的紫衣小姑娘，先前還當是錦瑟仙子的侍女，也並未在意，這時眼看飛天蜈蚣和錦瑟仙子全都不見，那小姑娘兀自站著不動。

　　心中有點奇怪，再一細瞧，只覺她十分面善，好像在那裏見過，一時想不起來。

　　白玫目光一轉，忽然氣鼓鼓的嚷道：「嵐哥哥，那錦瑟仙子壞死啦，她和壞老頭是一路的，我們快追。」

　　一擺纖手招著聶小紅，正待往樓前奔去！只聽有人嗤的笑道：「他們全跑啦！」

　　白玫聞聲瞧去，發話的正是站在階上的紫衣小姑娘，不由氣往上沖，驀地香肩一晃，直搶過去，口中喝道：「你就是錦瑟仙子的侍女，她們逃到那裏去了？」

　　紫衣小姑娘，可並沒閃讓，只是抿嘴笑道：「飛天蜈蚣和錦瑟仙子，是給小婢嚇跑的呀！」

　　白玫不信似的撇了撇嘴，還沒開口，聶小紅搶著問道：「方才那『撒米穿針』，就是你打出來的？」

　　紫衣小姑娘笑吟吟地點了點頭，道：「小婢奉夫人之命，是給江公子送信來的，正好錦瑟仙子施放『絕情針』，小婢一時情急，暗用『冰魄寒光』，打出一把米粒，飛天蜈蚣，因昨晚吃過大虧，心懷恐懼，還當咱們夫人親自趕來，這才匆匆逃走。」

　　江青嵐聽說她是奉夫人之命，給自己送信而來，又說她曾暗用「冰魄寒光」，打出的米粒，不由心中一動，接口問道：「你是珠兒！夫人命你前來給小生送信，不知有何見教？」

　　紫衣小姑娘，蘋果似的臉上，微微一紅，嬌笑道：「江公子，你眼力真好！」

　　白玫啊道：「嵐哥哥，原來你果真認識她！」

　　珠兒笑了笑道：「這話說來長呢，咱們夫人，昨晚路經前山，忽然發現一條人影，正由遠處急奔而來，光瞧那份矯捷的身手，已算得江湖上一流人物，這就注意了一眼。咱們夫人功入化境，目能夜視，這一注意，看清來的竟然是西川第一號人物飛天蜈蚣吳贊廷，而且他手中還挾著一個女子……」

　　江青嵐心中一喜，暗想這女子敢情是蘭兒了，她翻身落江，被飛天蜈蚣接住，兩人同時跌落江心。

　　飛天蜈蚣沒有淹死，蘭兒可能也還活著。

　　白玫似乎和他想法相同，也「啊」出聲來。只聽珠兒繼續說道：「這可引起咱們夫人的疑竇，飛天蜈蚣吳贊廷，平日裏除了心狠手毒，還沒聽人說過有什麼採花行徑……」

　　小姑娘一時說漏了嘴，要想住口，已是不及。

　　一個女孩兒家，在男人面前，怎好說出「採花」這種話來？不由粉靨上立即飛起兩朵緋雲，話聲也頓了下來。

　　白玫聽到緊要關頭，忽然螓首微側，向江青嵐問道：「採花？嵐哥哥，什麼叫做採花呀？」

　　她一片純潔，想到就問，這可把江青嵐問得十分尷尬，皺眉道：「那是江湖敗類的下流行徑，玫妹，你別插嘴，聽珠姑娘說下去呢！」

　　白玫小嘴一噘，扭頭道：「我要問咯！人家聽不懂，還不許問？」

　　聶小紅瞧她天真得一點江湖經驗也沒有，心裏想著什麼，口中就說什麼，比自己還不懂事。不由拉了她纖手，附耳過去，輕輕說了幾句。

　　白玫聽了粉臉通紅，嬌羞的道：「壞死啦！有這種人？」

　　珠兒接著往下說道：「咱們夫人，這一起疑，卻發現飛天蜈蚣手中挾著的竟是柳姑娘。」

　　白玫沒等她再往下說，急急問道：「柳姑娘！誰是柳姑娘？」

　　江青嵐卻心中明白，蘭兒柳琪，同父異母，生得一模一樣，敢情冰魄夫人也把蘭兒當作了柳琪，他並沒回答白玫的話，只輕輕「唔」了一聲。

　　珠兒續道：「咱們夫人輕噫了一聲，一下就攔到飛天蜈蚣面前，那老傢伙確也了得，聞風辨位，颼的倒縱出去一丈來遠，微一怔神，呵呵笑道：『原來是夫人芳駕，老夫失敬之至。』

　　「咱們夫人瞥了柳姑娘一眼，問道：『吳老爺子，你手上挾著的是誰？』

　　「那老傢伙也真厲害，他敢情聽出咱們夫人口氣不善，卻怪聲奸笑道：『夫人莫非認識這女娃兒？這也不難，咱們明人不必說假，老夫得來非易，夫人如果真要出手橫擋，老夫不敢把自己估得太高，也不至就拱手讓人。這樣罷！夫人如能在二十招之內，贏得老夫，老夫撒手就走，和女娃兒這筆恩怨，也一起勾消，夫人以為如何？』」

　　白玫啊道：「他要和你家夫人硬拼？」

　　珠兒點著頭道：「他自然是這個意思！咱們夫人，那會把他放在眼裏，點頭笑道：『吳老爺子快人快語，咱們就這麼辦吧！』

　　「那知咱們夫人話才出口，那老傢伙放下柳姑娘，驀地一聲怪笑，欺身疾進，那雙烏黑有光的手掌，已向咱們夫人遞到！」

　　「五毒神掌！」

　　江青嵐不禁失聲叫出。

　　珠兒道：「誰說不是？那老傢伙真是心毒手辣，他趁著和咱們夫人說話之際，早已把毒氣逼聚雙掌，這一猝起發難，當真勢如掣電！」

　　聶小紅緊張的道：「後來呢？」

　　珠兒淺笑道：「憑飛天蜈蚣那點道行，怎能奈何得了咱們夫人，就在第十五招上，被夫人用『冰魄寒光』逼退，差點還廢了一條右臂哩！」

　　江青嵐和飛天蜈蚣徒手相對，不下百招，雖然那時自己身在水上，波浪起伏，船身顛簸不平，武功難免大打折扣，但對方功力深厚，也僅次於析城雙兇等人。

　　珠兒口中所說，冰魄夫人在第十五招就把他擊敗，雖非虛語，也許還有誇大之嫌，否則一定是「冰魄寒光」對飛天蜈蚣的「五毒神掌」，另有一種剋制作用，也說不定。

　　心中想著，只聽白玫和聶小紅同聲「啊」道：「後來呢？」

　　珠兒冷笑道：「那老傢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嘿嘿的乾笑了兩聲，道：『夫人高招，老夫佩服之至，一月之後，老夫當在毒宮候教，不知夫人可肯賞光？』」

　　白玫咭的笑道：「他還約期再比，真好玩，唉！可惜咱們等不了一月之後。」

　　她言下之意，似乎十分婉惜，自己不能去親眼瞧瞧熱鬧。

　　「不！」珠兒也嗤的笑道：「咱們夫人也等不了一月之後。」

　　白玫睜大眼睛，靜靜的等她再說。

　　「因為夫人這次是採藥回去，有要事待辦，那能等到一月之後？」

　　白玫失望的道：「那麼一定回絕了他。」

　　「也不！」珠兒瞧了江青嵐一眼，又道：「咱們夫人說：『那倒也用不著一個月，我從這裏去，原是順路，吳老爺子，這樣罷，十天之內，我準到就是！』

　　「那老傢伙嘿道：『好極！夫人快語，咱們就一言為定。』說著，回頭就走。」

　　白玫高興得跳了起來，偏頭問道：「十天之內！唔！嵐哥哥，我們要不要十天？」

　　江青嵐卻擔心著蘭兒安危，這時聽說飛天蜈蚣走了，急忙問道：「珠兒姑娘，那蘭兒呢？」

　　珠兒訝異的道：「蘭兒？哦！江公子你是問柳姑娘？就是咯！咱們夫人等飛天蜈蚣一走，就往柳姑娘身邊走去，先前還當她只是被老傢伙點了穴道，那知一瞧之後，咱們夫人也著了慌……」

　　江青嵐心頭一緊，急急問道：「她怎麼了？」

　　珠兒道：「柳姑娘雙目緊閉，臉如金紙，眉心之間，印著一個小指大的黑點！」

　　江青嵐越聽越急，不由怒道：「她中了毒？這準是飛天蜈蚣下的毒手！」

　　珠兒不禁點頭道：「正是呀！咱們夫人說，這是那老傢伙用『五毒神掌』在柳姑娘眉心點了一下。」

　　白玫恨恨的道：「這人壞死啦！啊！嵐哥哥，那怎麼辦呢？我身邊還有兩片『朱蘭葉』，可解百毒！」

　　珠兒搖頭道：「不成！咱們夫人說，這『五毒神掌』乃是五種毒涎，吸入掌心，用時又是以內家真氣逼出，一中人身，不但毒氣攻入內腑，而且還深入骨骼，除了使『五毒神掌』的本人，仍可以運『五毒神掌』，從原處吸出毒涎外，普天之下，只有『雄黃珠』可解。」

　　聶小紅插口道：「『雄黃珠』，這名字我好像聽師傅說過，只是一時之間，又到那裏去找？」

　　珠兒望著江青嵐道：「不但柳姑娘命在旦夕，要『雄黃珠』才能解救，就是江公子一行，要上毒宮去，也非此不可！」

　　她微微一頓，又道：「咱們夫人替柳姑娘服了一粒雪蓮子，據說足可緩和毒氣侵入內腑，才要小婢連夜找來，請江公子趕快到劍門山走一趟，向隱居柳池溝的劍山居士柳清河，商借『雄黃珠』一用。」

　　江青嵐聽得怔道：「劍山居士柳清河！小生從沒聽人說過，素昧平生，冒昧乞求，他怎肯隨便把『雄黃珠』借人？」

　　珠兒搖頭道：「這個小婢可也不大清楚，不過聽咱們夫人口氣，只要公子前去，劍山居士不會不肯。」

　　白玫和蘭兒十分投緣，人又天真無邪，她那裏知道蘭兒就是為了她，才負氣出走的呢？

　　這時一聽蘭兒身中「五毒神掌」，只有「雄黃珠」可解，不由急著說道：「嵐哥哥，劍門山在那裏，咱們這就趕去！」

　　一面拉著聶小紅道：「聶姐姐，你也和我們同去，好嗎？」

　　聶小紅心中自然要跟著江青嵐同去，不然，她千里迢迢，跟蹤著又為何來？她自己正難於啟齒，給白玫這麼一說，心中不由暗暗感激，紅著臉點了點頭。

　　珠兒瞧了瞧天色，道：「時間不早，小婢也要回去向夫人覆命，江公子借到『雄黃珠』之後，就趕到熊耳山去，夫人會在那裏等候。」

　　她說到這裏，向三人福了一福，便轉身走去，江青嵐心中一急，忙道：「珠兒姑娘請留步！」

　　珠兒停步道：「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江青嵐道：「姑娘可知毒宮究在何處？」

　　珠兒睜著眼睛，奇道：「江公子，你不是要趕上毒宮去，怎麼連毒宮在那裏還不知道？」

　　江青嵐被她說得臉上一紅，珠兒接著抿嘴笑道：「毒宮就在熊耳山咯！」

　　說著，人已翩然往峰下走去。

　　白玫也一拉聶小紅，回頭催道：「嵐哥哥，我們也快走路，還要去找劍門居士！」

第二十九章　贈珠辟毒

　　三人離開巫山，就向劍門山出發，他們為了施展輕功，走的是荒蕪人煙的叢山小徑，攀崖過嶺，越澗渡溪，翻了幾條綿亙山脈。

　　第三天下午，便已趕到劍門山附近，向山下居民問明去柳池溝的方向，繼續往山中走去。

　　原來這柳池溝在劍合之西，群峰插天，山路迂迴。

　　三人走了一陣，只見前面一片樹林之外，正有一條白光，隱隱閃爍！

　　白玫心中好奇，連忙拉了聶小紅一把，往前飛去！

　　兩個姑娘家，這兩天下來，早已好得蜜裏調油，一刻兒也分不開。這會一白一紅，兩條人影，宛若兩朵輕雲，冉冉飄落！

　　往外瞧去，只見林外一片草地上，站著一個身材苗條的紫衣女子，那閃爍白光，就是從她手中一柄長劍上發出！

　　因為她正全神貫注，低著頭不住用劍在地上劃來劃去，劍身被日光一瞧，反射出縷縷精光！

　　紫衣女子似乎並沒發覺有人飛落附近，只是低頭沉思，用劍在地上劃著許多橫橫直直的符號，一面又不停地加以圓圈。

　　那似乎是一幅十分複雜而又變化極多的圖樣，只要瞧她隨劃隨抹，一定是在練習著什麼深奧的東西。

　　白玫瞧了半晌，依然覺得不知所云，心中大感奇怪，急忙附著聶小紅耳朵，低低問道：「聶姐姐，她在做什麼呀？」

　　聶小紅也輕聲回道：「我也不知道啊！她好像很用心呢，唔！這可能是一種變化繁複的劍法，我們問嵐哥哥去！」

　　她早已跟著白玫，叫她嵐哥哥了。

　　白玫喜道：「對咯！我們問嵐哥哥去！」

　　她嬌軀一轉，忽然瞧到江青嵐早已悄無聲息的站在自己兩人身後，正在搖手示意，似乎叫自己不要出聲！

　　白玫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只見紫衣女子忽然把劃著的線條，一齊抹去，口中低聲誦道：「九宮之義，法以靈龜，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說著又舉劍劃了起來。這一次她邊想邊劃，劍尖劃得十分緩慢，線條清晰。

　　江青嵐出身閥閱，飽讀經書，對易理奇門之學，自小即曾涉獵，瞧了半天，漸漸發覺那紫衣女子劃的，竟然是九宮之圖！

　　紫衣女子邊劃邊瞧，邊瞧邊想，殫心竭智，苦苦思索。劍尖環繞著九宮，東一圈，西一圈的增減遞補，口中喃喃自語：「八九七十二，這裏四個圈，一共十三圈，怎會有十三個呢？」

　　江青嵐瞧她劍尖點來點去，仍然得不到結論，暗想原來她在苦研一種陣法，這種陣法，敢情滲合九宮八卦的變化而來？他漸漸瞧得有點出神，深覺其中變化繁複，極為玄奧！

　　「嵐哥哥，她在搗什麼鬼？」

　　突然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著，江青嵐驀地回頭，只覺吹氣如蘭，一陣少女特有的幽香，往自己鼻孔中直鑽！他頭轉得太快了，差點還吻上香腮！

　　那正是紅裳如火的聶小紅！她粉臉緋紅，一雙星目，微帶嬌嗔的白了自己一眼！

　　江青嵐不由心神一蕩，幸虧白玫也在此時，躡手躡腳的掩了過來，輕聲問道：「嵐哥哥，聶姐姐說她在練習劍法呢，你說對不？」

　　江青嵐趕緊定了定神，搖頭道：「她……她在研究一種陣法，是從九宮八卦變化而來的陣法！」

　　白玫聽得十分不解，眨著眼睛問道：「嵐哥哥，什麼叫做陣法？」

　　她話沒說完，只聽紫衣女子忽然驚啊了一聲，喜道：「對了，八九七十二，每圈相加，二百九十二，一點不錯！」

　　她興奮若狂，喜得直跳起來！本來她低頭劃地，大家只瞧到她身材苗條，柳腰嬝嬝，這一跳將起來，正好面對著江青嵐等三人！映入他們眼簾的，是芙蓉如臉柳如眉。是她！不是她，不是她還有誰來？

　　「啊！」白玫、聶小紅同時一聲驚啊！

　　唰！唰！一白一紅，兩條人影，快似閃電，往林外飛射出去！

　　嗆！嗆！兩柄長劍，同時出鞘！

　　「賤人，原來你逃到這裏來了！」

　　聶小紅似乎份外激憤，身形才落，蓮足輕點，唰地一劍，已隨聲往紫衣女子當頭劈去！她、正是巫山朝雲峰的錦瑟仙子柳瑤姬！此時瞧到兩人從林中閃出，臉上微微一愕，纖腰款擺，一下閃開聶小紅劍招，柳眉一挑，滿面怒容，嬌聲喝道：「你們那裏來的，敢到劍門山撒野？」

　　聲音柔軟，嬌軀兒微微顫動。聶小紅粉臉微赤，怒道：「賤人，你自己做了什麼，心裏明白，哼！今天姑娘讓你逃出手去才怪！」唰地一劍，又往柳瑤姬當胸刺去！

　　紫衣女子氣得眼圈一紅，嬌叱一聲道：「來得好！」

　　手中長劍，一招「迎風破浪」，硬往聶小紅劍身架去！

　　「嗆！」兩條人影，各自震退了半步，紫衣女子劍尖向白玫一指，喝道：「來！你們兩個一起上好了，免得姑娘多費手腳。」

　　她目光一瞥，只見白衣女子身邊，不知何時，還多了一個青衫少年。他生得玉面朱唇，風儀英俊，不由多看了一眼，聶小紅瞧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更氣，倏退乍進，冷冷的道：「用不著，憑姑娘一人，就足夠打發你無恥妖婦。」

　　長劍揮動，一大片銀芒，已急若驟雨，疾飄出去。

　　「誰是妖婦？你……你們才是無恥賤人！」

　　紫衣女子那肯示弱，皓腕轉動，發劍應敵。

　　要知聶小紅出身北海，玄靈一門，講究練氣成力，凝虛為實，走的是剛猛一路。此時兩支長劍再度相接。聶小紅功運右腕，內力陡增。

　　但聽一聲金鐵大震，紫衣女子驚啊出聲，長劍幾乎被震脫手！

　　聶小紅冷峻一笑，道：「妖婦再接我三劍！」

　　玉腕揮動之間，連環三絕招「叱嗟流寒」、「瑞雪飄香」、「冰封千里」相繼出手！大片寒光，點點銀星，從劍尖上洶湧而出。眨眼工夫，往紫衣女子四面八方灑去！

　　聶小紅這套劍法，連江青嵐和白玫兩人，也是初次見到。

　　只覺寒芒流動，劍光眩眼，不僅奇詭無比，而且還有一股奇寒之氣，逼人而來。心中不由大感詫異，正在驚嘆之間，瞥見紫衣女子輕靈的閃了兩閃，便已脫出聶小紅劍尖圍困！

　　白玫睜大眼睛，忽然低聲對江青嵐問道：「嵐哥哥，那妖婦使的是什麼身法？」

　　江青嵐微微搖頭，目光一霎不霎的注視場中！

　　紫衣女子堪堪閃出，聶小紅又是一聲嬌叱，銀星暴射，一點劍尖，已當胸射出！

　　這一劍，除了奇快絕倫之外，驟看似乎平淡無奇，其實一劍出手，暗藏變化，不管對方用劍封架，或者閃身躲閃，都難逃出手去！

　　目前的江青嵐，經驗多了，自然瞧得出來，正在尋求破解之法。只見紫衣女子等待劍尖近身，嬌軀輕輕一轉，忽然不見。

　　不！她一下就閃到聶小紅身後，玉腕輕搖，也已刺出一劍。

　　聶小紅一劍刺空，也自警覺，挪腰擰身，往後急轉，雙劍齊舉，又互相搶攻起來。

　　紫衣女子在劍法上，根本不是聶小紅對手，但她那種身法，卻異常玄妙。

　　任你聶小紅劍風如輪，冷芒飛繞，她只是香肩輕晃，柳腰款擺，始終無法碰上她半點衣角。

　　江青嵐瞧了半天，漸漸發覺那柳瑤姬舉動之間，似乎和前天判若兩人。前天她放浪形骸，風騷入骨，今天卻處處顯出矜持，而且還有一種嬌怯怯的感覺！本來咯！普天之下，女人看女人，是以對方的衣飾做目標，男人看女人，才能瞧到對方的細微動作。

　　江青嵐有這了一發現，更加注意起場中的紫衣女子來！他越看越覺得她果真比柳瑤姬纖小，也沒有柳瑤姬那麼豐滿！

　　她難道……

　　場中兩人，愈打愈是激烈，聶小紅也愈打愈氣，紅裳飄忽，凌厲無匹的劍光，奇招迭出，兩丈方圓，寒風凜冽，劍氣漫天！紫衣女子卻游走封拆，只守不攻，處處避讓著聶小紅攻勢。

　　「九宮八卦！她使的竟是九宮八卦身法，難怪有如此奇奧！」

　　江青嵐敢情領悟出紫衣女子的身法，是以突然叫出聲來。

　　白玫聽得似懂非懂，歪著頭，吹氣如蘭的問道：「嵐哥哥，什麼叫做九宮八卦？」

　　「妖婦，你再接姑娘一掌！」

　　聶小紅連展絕招，仍然無法取勝，氣得粉臉通紅。

　　驀地嬌叱聲中，掌隨劍出，使出她看家本領「玄靈掌」來！

　　玉掌輕揮，狂飆電旋，只聽轟然一聲巨響，砂飛石捲，塵土漫天。

　　紫衣女子立身之處，立被掀起一層地皮，但紫衣女子一個人影，卻登時不見！

　　「不好！那妖婦逃啦！」

　　白影急閃，白玫一條身子，比射箭還快，一下擋在樹林前面，銀虹漾起！

　　「嗆！」紫衣女子一柄長劍，立被截斷。她春花似的臉上，色若死灰，雙腳一頓，恨恨的道：「你們都欺負我！」

　　她似乎盈盈欲涕，驀地一滑身，飛鳥投林般往林中閃入。

　　「白姐姐，別放過她！」聶小紅紅影投射，隨著叫聲，嗖的往林中追去！

　　「嗯！」

　　白玫也衣帶飄風，奇快抄出。這一下，三下裏全都快速無比，江青嵐要想喊阻，都來不及！這片樹林，雖然並不茂密，但一直接連山上。

　　紫衣女子一閃入林，這宛如到了老家，她那種奇妙身法，飄閃無定，這一有了林木掩護，白玫和聶小紅兩人，再也休想追得上她。兩人搜索了一陣，依然不見她的蹤跡！

　　聶小紅恨聲說道：「這妖婦再遇上了，看我讓她逃出手去才怪！」

　　白玫接口道：「方才我就是瞧她要逃了，才擋著她去路，那知還是給她跑了，嵐哥哥說，她使的是什麼九宮八卦身法呢！」

　　兩人回出樹林，只見江青嵐正在林外等候著自己。

　　聶小紅雙腮一鼓，憤憤的道：「白姐姐，你瞧，人家追了半天，他卻好整以暇的站在這裏，一動不動。」

　　白玫道：「是啊！嵐哥哥，你怎不幫我們把那妖婦截住？」

　　江青嵐忙道：「玫妹，聶姑娘，你們可曾瞧出她並不是錦瑟妖婦呀，我方才正想叫你們停手，先問問清楚，只是已經遲了一步。」

　　聶小紅見他不但不幫自己，這時卻反而說她不是錦瑟仙子，心頭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直湧上來。心想：好啊！原來你和妖婦有過肌膚之親，還沒忘情呢！難怪處處回護著她，當下瑤鼻一掀，冷哼道：「那妖婦就是燒了灰，我也認得出來，那會看錯，你是……」

　　她突然想起自己闖入妖婦房中的那一幕來，他……

　　她粉臉驟紅，那還說得出口？

　　江青嵐自然聽得出她言中之意，不由臉上一熱，也說不出話來。

　　白玫可一直不知道嵐哥哥還有那一場風流奇遇，是以瞧著兩人都沉默下來，連忙說道：「妖婦逃跑了，我們還是找柳池溝去！」

　　江青嵐點頭道：「玫妹說得不錯，我們……」

　　他話才說到一半，只聽十數丈外，傳來聲音：「有膽量，你們就跟我來！」

　　白玫啊道：「原來她還躲在那裏呢！」

　　「妖婦！」聶小紅酸氣上沖，那還按捺得住？一聲嬌叱，人隨聲起，唰的往柳瑤姬發聲之處，急撲過去！

　　白玫可也並沒落後，聶小紅才一縱起，她也相繼掠去！

　　一紅一白，兩條人影，去勢如電，眨眼工夫，已追出十數丈外。

　　這會江青嵐也只好跟著她們施展輕功，往前追去，否則這兩個任性的小姑娘，真會懷疑自己！

　　松林盡處，是一條狹窄山徑，通向一處山谷，聶姑娘是氣瘋了心，那還來得及看什麼地形？一口氣往前急追！

　　白玫江青嵐也和她一樣，並沒細瞧！

　　三條人影，不！只是三縷紅、白、青的直線，像浮矢掠空，激射而去。他們前面，也有一條嬌小人影，發足狂奔！

　　何消片刻，後面的人，越追越近了！他們全都進入了一個葫蘆形的谷口，谷口逼仄，谷內似乎較為寬敞！懸崖掛翠，四壁如削，中間一片盆地，卻是亂石成堆！

　　「妖婦，你還往那裏逃？」

　　聶小紅眼看和柳瑤姬只剩下五六丈距離了，心中一喜，陡地一聲清叱，腳下用勁，劍先人後，化作一道寒森森的銀虹，搶先投去！

　　唰！唰！她身後，一青一白兩條人影，也相繼射到！

　　就在聶姑娘身子堪堪落地，忽然眼前一暗，景物全非，明明慌張奪路的妖婦，倏忽不見！

　　自己好像站在霏霏濛濛的雲霧之中，視線模糊，瞧不清方向！這是怎麼一回事？

　　聶姑娘心中暗叫一聲不好！正待踴身後躍！

　　「啊！嵐哥哥，嵐哥哥，你人呢？咦！聶姐姐！」

　　白玫敢情心慌意亂，在身後急得尖叫起來！

　　「玫妹，你在那裏？快別動！」

　　這是江青嵐的聲音，聶小紅辨認方向，他們離自己只在五丈左右，但一點也瞧不清楚。

　　「白姐姐，我來啦！」算準角度，驀地朝白玫發聲之處躍去！

　　她滿以為這一躍，絕錯不了，一定落在白玫身邊。

　　那知雙腳落地，突然覺得地下高低不平，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身子，差點傾跌下去，心中一驚，連忙收住身子。只聽白玫的聲音，卻已在十丈開外，叫道：「聶姐姐，你怎麼不過來呢？」

　　奇怪！自己難道縱錯了方向？聶姑娘心中一怒，陡的玉掌翻飛，「呼」「呼」劈出兩掌！北海「玄靈掌」，天下無敵，小姑娘功力雖淺，少說也有三四成火候，這時含憤出手，威力自也不同尋常！

　　但說也奇怪，兩股強猛無倫的狂飆，隨掌拍出，好像捲入虛無飄渺之間，空蕩蕩地一點反應也沒有。

　　耳中卻聽到江青嵐的聲音，在遠處叫道：「玫妹，聶姑娘，你們不可亂動！這大概就是九宮八卦陣了，我們入陣未深，趕快後退！」

　　接著又聽白玫怨道：「方才人家問你，什麼叫做九宮八卦，你還不肯說呢，現在就吃了虧。」說話之中，兩人似乎已同時躍起。

　　聶小紅毫不怠慢，她估量方才自己已往右後方躍退了五丈光景，如果再往左方躍上四五丈，大概就可退到谷口，心念一動，人也跟著後掠！

　　沒用！那一點用處也沒有，儘管你往後躍退，仍別想退出谷去，昏沉沉的天色，一望無垠，使人如墮夢境！

　　「噫！」江青嵐白玫，同時響起驚噫之聲，敢情他們也和自己一樣，三個人全落了陣，但那女子的聲音，卻繼著江青嵐在不遠之處冷笑：「自作聰明，九宮八卦陣，哼！你們想闖得出去？姑娘可要走啦！」

　　嬌滴滴的語聲之中，帶著幾分兒得意！

　　在聶小紅聽來，更覺刺耳，連聲音都有著勾人的魅力！

　　「妖婦，虧你姑娘姑娘的，真不識羞！」

　　她運足內力，驀地揮掌往發聲之處劈去！

　　「哼！臭丫頭，你們都不是好人，要不是爸不准我在陣中傷人，姑娘早就刺你個窟窿。」恨恨的語聲，逐漸遠去。

　　「妖婦，你仗著區區障眼法兒，算得什麼，敢不？再和姑娘板上三百招！」

　　聶小紅叱喝了一陣，根本就沒人答腔，敢情真個兒走啦！

　　白玫幾曾見過這種陣仗，尤其四外昏黑如晦，陰氣森森，嵐哥哥和聶姐姐，聽得到聲音，看不見人形，這該多麼可怕？

　　她這一害怕，幻象立時隨意而生，只覺沉沉霧氣之中，鬼影幢幢，時隱時現。她又急又怕，差點可真要哭出聲來了，尖著嗓子，大聲叫道：「嵐哥哥，聶姐姐，你們快來啊，這裏有鬼！」

　　江青嵐連忙安慰道：「玫妹，你先定一定神，別怕！這是幻象！」

　　白玫還是驚恐的道：「不！真有鬼！啊！嵐哥哥，我……我害怕呢，你快來呀！」

　　江青嵐正在思索著那女子方才用劍劃著的圖案，也就是從九宮八卦變化而來的那些線條，和那些圓圈。給白玫這麼一叫，就分了心，本來堪堪弄出一點頭緒，立即又紊亂起來，不由心中一急，漫不經心的道：「玫妹，碰上鬼，不會拿劍砍他？」

　　白玫咭的笑道：「不是你說，我真給忘了呢！」

　　「嗆！」銀虹出鞘，寒光吞吐，白玫只覺眼睛一亮，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雖然四外還是昏沉沉的瞧不清東西，但身前五尺光景，已可一覽無餘。那是一堆堆的石塊，散亂無序，自己就站在這些石堆中間。不由高興得跳了起來，又大聲叫道：「嵐哥哥，我瞧清楚了，我們全在石塊中間呢，你快抽出劍來，我有辦法了！」

　　其實江青嵐目能夜視，雖在昏黑中間，也可隱約辨認到三尺來遠。身在石堆之中，他是早已知道了，正因為這石堆堆砌得錯綜迷離，要是不懂得其中奧妙，亂摸亂闖，那想找得到門戶？

　　那女子劃過的線條和圓圈，自己雖然想起了一些，但只憑記憶所得，也殘缺不全，何況其中還有著許多變化，單憑只懂九宮八卦皮毛的自己，那能領悟得出來。

　　白玫可不知嵐哥哥正在想著九宮八卦，她叫了一聲，不見他回答，不由又大聲叫道：「嵐哥哥，嵐哥哥，你快抽出劍來呀，我有辦法了呢！」

　　江青嵐拗不過她，只好把長劍掣出，他這柄七星劍，乃是古來神兵，劍一出匣，青濛濛的光華，立時暴漲，一丈周圍，纖微可辨！

　　這時白玫又急急的問道：「嵐哥哥，你劍抽出來了沒有啊？」

　　江青嵐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麼藥，一面應道：「我抽出來了。」

　　白玫又叫著說道：「嵐哥哥，我要舞動長劍，我才找得到你呀！好，現在開始，我就跳起來啦！」

　　她聲音出口，嬌軀搖動，一條人影，不！不是人影，是一道白光，嘶的扶搖直上，拔起八九丈高！

　　江青嵐仰頭一瞧，白虹如電，沖霄而起。

　　心中恍然大悟，暗讚白玫妹子，果然聰明，她明知這一堆堆的石塊，大有蹊蹺，才想出這個辦法！

　　心念閃電般掠過腦際，也立即右腕一振，七星劍一招「迎雲捧日」當頭揮出，一大團青光，驀地往上湧起！

　　耳中聽到白玫歡呼之聲：「嵐哥哥，我瞧到你了，快收劍！」

　　白虹如天河倒掛，直瀉而下！

　　江青嵐急忙收招，劍光斂處，疾風颯然拂面，白玫已滿臉驚喜，嚶嚀一聲，向自己懷中撲到！

　　「白姐姐，我也瞧到你了！」

　　聶小紅也同時在七八丈外，驚喜地嬌呼起來！白玫像小白兔似的偎在嵐哥哥懷中，一面仰頭道：「嵐哥哥，我們找聶姐姐去，好嗎？」

　　江青嵐道：「這陣中變化玄妙，如何找得到她？」

　　白玫扭了扭嬌軀，低笑道：「我有辦法呢！」

　　接著大聲叫道：「聶姐姐，等著你聽我叫一二三，就往上躍起，越高越好。」

　　聶小紅應了一聲。

　　白玫又回頭向江青嵐道：「我縱上去了，你就和方才一樣，舞動寶劍。」

　　江青嵐已知她心意，就笑著點頭。白玫這時又覺得在這昏暗如晦的陣中，真比捉迷藏還要好玩，心中一高興，喜孜孜的叫道：「聶姐姐，嵐哥哥，你們都準備了，一、二、三……」

　　銀虹掣電，白玫又騰空飛起，她仗著「龍飛九天」身法，一下飛起五丈來高，在空中略一停頓，便大聲叫道：「聶姐姐你人呢？」

　　聶小紅還是第一次看到白玫的身法，見她不但能在半空中停頓，居然還能開口？因為一個人，如果內功精純，在提氣上躍之時，要在空中稍作停頓，也並不太難，可是這停頓全憑提著的一口真氣，只要你一開口，真氣一洩，勢非直線下墮不可。

　　像白玫這樣能夠在半空中開口說話，真是聞所未聞！自己生長北海，一直以為師門武功，天下無雙，如今看來，當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那裏知道白玫使的「龍飛九天」，不但在半空中可以「三停九屈」，練到爐火純青，還能御氣飛行呢！

　　※※※

　　閒言表過，卻說聶小紅聽到白玫叫聲，連忙也高聲答道：「白姐姐，我來了！」

　　話聲一落，猛吸一口真氣，香肩輕晃，一條紅影，破空躍起，嗖地對準白玫身邊竄去！她身形才一躍起，只聽白玫一聲歡呼，自己左臂，已被人抓住，接著身子一沉，風聲颯颯，斜刺裏往腳下一團青濛濛發光之處，飄落下去！

　　雙腳落地，只見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江青嵐和白玫，還有誰來？心中一喜，猛地跳了起來，搖撼著白玫手臂笑道：「啊！白姐姐，你輕功棒極啦！」

　　白玫姑娘，聽到聶小紅當著嵐哥哥稱讚她，心中更是高興，尤其這是自己想出來的法兒，才使三個人會合在一起。她梨渦展露，粉臉微紅，輕輕推了聶小紅一把，嬌嗔道：「我不來啦，你在笑我！」

　　可是當她回過頭來，嵐哥哥卻只是愣愣地瞧著石堆發呆。不！他腳尖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劃個不停，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一點沒理會自己。

　　小姑娘心頭微微感到失望，人家好不容易，想出法兒來，讓三人聚在一起，他卻連一句讚美話兒都沒有。她故意扭動了一下嬌軀叫道：「嵐哥哥，你在想什麼呀？」

　　江青嵐雖聽到白玫說話，卻頭也沒抬，只唔了一聲，問道：「你們還記得不？那紫衣女子在地上劃九宮圖的時候，曾唸著幾句口訣，『九宮之義，法以靈龜，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下面是什麼？」

　　白玫見他瞧也不瞧自己，心中更是不樂，小嘴一噘，幸幸的道：「那種鬼玩意誰知道？」

　　聶小紅瞧著江青嵐的舉動，驀然想起，自己師門不是也有一種以五行生剋制敵的陣法？

　　不錯！他方才說過這叫九宮八卦陣，本來嘛，這種陣法，逃不出陰陽五行，九宮八卦的根基。自己三人，中了妖婦詭計，引入埋伏，如果你不懂這陣的走法，那麼困在裏面，非活活餓死不可！

　　唔！嵐哥哥既然叫得出陣的名稱，一定也會想出破解之法。她瞧他全神貫注，腳尖不停地劃著橫直符號，口中反覆低誦：「二四為肩，六八為足」那兩句話，一時卻怕打斷他的思路，這才輕輕拉了白玫一把，正待開口！

　　只聽江青嵐口中唸道：「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左……左……」

　　他突然想出一個「左」字，可是「左」字下面，卻左不出來！

　　白玫原在賭氣，但瞧著嵐哥哥這般苦思，左左的左不出來，心中又不忍起來，低聲誦道：「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江青嵐驀地跳起身子，一把握住白玫玉臂，喜道：「玫妹，原來你記得！不錯！左三右七，五居中央！走！我們快試試看！」

　　白玫見自己背將出來，嵐哥哥果然高興了，心中一樂！什麼？她一雙盈盈秋水，又帶上了笑意，也閃過一絲驚奇！

　　「嵐哥哥，你……」

　　江青嵐沒待她說完接著笑道：「我們試試，是否能夠走出陣去？」

　　這會白玫聽清楚了，眼睛睜得大大的道：「嵐哥哥，你知道走法？啊！原來你就是在想著如何走出陣去，那為什麼不早說呢？」

　　江青嵐笑了一笑，立即帶著兩人，向散亂無序的石堆中走去。

　　三人奇快地左右起落，奔了一陣，江青嵐本來算得好好的，隨著亂石形勢，左轉右轉。

　　那知這會雖然不似先前那樣阻礙橫生，但一堆堆的亂石，門戶重重，卻好像永無止境，老是走不完似的。漸漸他心中覺得迷惑，敢情自己只想對了一半，不然，怎會走得通，走不出呢？他腳下越來越慢，人也微感困倦，身後兩人，也跟著緩了下來。

　　不！迷迷忽忽的，只是還跟在嵐哥哥身後而已！

　　正當此時，忽然谷外響起一個蒼老聲音，埋怨著道：「瓊兒，你真糊塗，連人家姓名來歷，都沒問問清楚，便爾把他們引來，萬一……」

　　「爸！你老人家就只知編排女兒，他們欺侮我，準是壞人！」

　　江青嵐內功精深，聲音入耳，驀地一怔，那不是紫衣女子是誰？

　　原來這陣工夫，她引著她父親來了！

　　心中想著，這就靜心聆聽，果然那蒼老聲音又道：「咳！你真任性慣了，要是為父老眼不花，方才那道沖天而起的劍光，準是崑崙派的『龍飛九天』身法！當年要不是碰上老神仙，為父那有命在？你……你……咳！你要是得罪了老神仙門下，為父那有臉見人？」

　　聲音越近越近，漸漸可以聽到步履之聲！

　　江青嵐心下大奇，方才沖天而起的那道劍光，那不是玫妹嗎？什麼！「龍飛九天」，竟然也是崑崙身法？

　　他不由想起千里孤行客傳自己的八招劍法，當時，自己只覺得和「乾坤一劍」，極相近似，如果「龍飛九天」是崑崙身法，八招劍法也就是崑崙劍法無疑。那麼千里孤行客準是崑崙一派，否則也定和崑崙有著極深淵源之人。心中想著，忽然眼前一亮。

　　白玫、聶小紅也同時驚喜的啊了一聲！只見一堆堆的亂石，重重排列，自己三人，原來就在陣門邊上，竟然不得其門而出！

　　啊！自己前面，還站著一個兩鬢飛霜，面貌清癯的老頭子。身穿藍布衫褲，足踏布鞋，面含微笑，當門而立。

　　他不待江青嵐開口，打量了三人一眼，立即拱手說道：「老朽柳清河，小女瑤瓊，少不更事，適才冒犯之處，還請少俠和兩位姑娘，多多海涵。」

　　柳清河！江青嵐聽得驀然一怔。

　　柳清河不就是自己要找的劍山居士嗎？這倒真合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心念一轉，慌忙還禮道：「原來老丈就是劍山居士，小生久仰大名，真是幸會！」

　　柳清河也聽得微微一愣，目中閃過一絲奇亮如電的光芒，道：「老朽隱居此地數十年，從未和江湖朋友來往，老朽賤號，少俠從何處聽來？」

　　他說到這裏，忽然好似想起一件什麼事來，哦了一聲，失笑道：「少俠貴姓大名？尚未請教，適才老朽在來路上，遙見陣中劍氣直上牛斗，使的是『龍飛九天』身法，敢情少俠還是崑崙高弟？」

　　江青嵐道：「老丈過獎，小生江青嵐，崆峒門下，老丈所見的『龍飛九天』，實是小生妹子所使。」

　　說著就替白玫、聶小紅兩人引見。

　　柳清河忽然面露喜色，呵呵笑道：「空空老人，老朽久所欽遲，崑崙老神仙，更是老朽恩人，今日之會，老朽實感榮幸！」

　　說到這裏，忽然回頭笑喝著道：「瓊兒，你還不過來，向江少俠三位賠禮？」

　　紫衣女子柳瑤瓊，站在她父親身後，早已聽清兩人對話，姑娘家平日裏嬌縱慣了，這時一聽父親要自己前去賠禮，心中老大不願。她們欺負了自己，還要向人家賠禮，這份委屈，可受大了，一張粉臉，登時脹得通紅。

　　可是又不敢違拗老父吩咐，只好噘著小嘴一聲不響的向三人福了一福。

　　江青嵐連忙攔道：「老丈不可如此，適才之事，原是一場誤會，小生兩個妹子，原有不是之處，那好責怪令嬡？」

　　柳瑤瓊鳳目微抬，盈盈秋水，瞥了他一眼，心想：是啊！本來就是你兩個妹子不對咯！

　　柳清河道：「小女自幼喪母，與老朽相依為命，平日裏疏於管教，放肆慣了，三位不要見笑。」

　　一面望了望天色，又道：「此時離蝸居不遠，江少俠和兩位姑娘，不嫌簡慢，請到蝸居奉茶。」

　　江青嵐因自己一行，原是找他而來，就是他不邀請，自己也要登門求見，這個機會，那肯放過，當下忙道：「老丈厚愛，小生恭敬不如從命。」

　　柳清河聽得更為高興，就在前面帶路，一行人步出石陣，沿著山徑走去。

　　不多一會，轉過一重山頭，只見清溪潺潺，一條黃泥小徑，沿溪而行，前面茂竹翳翳，露出幾楹茅屋。

　　柳清河引著大家，魚貫入室，柳瑤瓊已翩然入內！

　　江青嵐略一打量，只見這間客室，陳設簡單，除了桌椅之外，別無他物。但打掃得一塵不染，另有一種山居隱逸的純僕之風。

　　大家落座之後，柳瑤瓊又婷婷嬝嬝的端出茶來！

　　白玫和聶小紅兩人，姑娘家稚氣未脫，這會工夫，也瞧出面前的柳瑤瓊，和錦瑟仙子柳瑤姬，面貌雖有幾分相似，但舉止行動，截然不同，方才那場誤會，顯然是自己兩人太以魯莽。

　　白玫紅著臉笑了一笑，還不好意思開口。

　　聶小紅雖然初來中原，總究在江湖上多跑了幾天，早已站起身來，低聲笑道：「柳姐姐，多謝你咯！方才都是我不好，你別介意。」

　　白玫跟著道：「對了！柳姐姐，你那身法真神妙呢！嵐哥哥說那是九宮八卦身法，姐姐你說對不？」

　　柳瑤瓊經兩人這麼一說，心中憋著的那股氣兒，也立時消失，粉臉一陣紅暈，嬌羞的瞟了江青嵐一眼，低低的道：「兩位姐姐本領才大呢，小妹……嗯！江少俠說得不錯，小妹那種身法，就是爸從九宮八卦陣中變化來的，那九宮的每一宮，都可化為一個八卦，八九七十二，這數字，從一到七十二，環繞九宮成圈，每圈有八個變化，交界之處，又有四個圈，一共得一十三圈，數字相加，均為二百九十二。」

　　她滔滔而言，好像是回答著白玫，其實卻對著江青嵐而說！

　　江青嵐當時瞧她在地上劃著九宮八卦，心中已有幾分領悟，後來身困陣中，卻又記不全了。這時經她這一解釋，不由恍然大悟，接著笑道：「姑娘高論，使小生茅塞頓開，原來九宮八卦，竟有如此神妙變化，難怪小生困在陣中，一時無法領會。」

　　柳清河笑叱：「瓊兒，你才學得一點皮毛，就在人前炫奇，不怕江少俠笑話？」

　　柳瑤瓊臉上又是一紅，嬌急的道：「爸！我不來啦！人家白姐姐在問我呢，你就會笑我。」

　　柳清河道：「傻丫頭，時間不早了，江少俠和兩位姑娘，遠道而來，山居雖無美味，也得去張羅張羅才對。」

　　柳瑤瓊扭頭道：「女兒早已升火好啦！虎脯鹿腿，都是現成的東西，爸！你來了客人，有人跟你聊天兒，就要攆女兒出去？」邊說邊往裏面走去。

　　柳清河望著女兒背影，笑了一笑，立即回過頭來，向江青嵐道：「江少俠三位遠蒞劍門，不知有何貴幹？」

　　江青嵐也毫不隱瞞，把自己和燕山雙傑結怨，碧目蟾蜍尋仇，崑崙女弟紅線姑娘誤以為自己已被唐天生擄來，追蹤入川，自己又恐雙方再生誤會，才一路尋來，不料在牛肝馬肺峽，被唐天生派人截擊！

　　後來在巫峽朝雲峰，遇上冰魄夫人侍婢，得知自己另一義妹符蘭兒身中五毒掌，非「雄黃珠」不能解毒，因而冒昧前來，擬借「雄黃珠」療毒，前山巧遇令嬡，自己兩位妹子還當是錦瑟仙子柳瑤姬，發生誤會，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劍山居士柳清河，聽得不時的皺眉點頭，臉色也瞬息變化，直等江青嵐把話說完，不由嘆了口氣道：「江少俠和兩位姑娘，全非外人，老朽也毋須隱瞞，飛天蜈蚣吳贊廷，和碧目蟾蜍唐天生，實是老朽同門師兄。」

　　江青嵐聞言驚道：「原來老丈也是唐門中人？」

　　柳清河微微點頭道：「老朽正是唐門弟子，不過西川唐門，以用毒名聞天下，已兩百餘年，當日始祖傳下一部『毒經』，並立下兩句遺訓，那是『統率百毒，以解民厄』，掌門一職，累世必須唐姓子弟擔任，唐門四寶，也全歸掌門人保管。」

　　「唐門四實！」白玫姑娘忍不住插口道：「老伯伯，什麼叫做唐門四寶呀？」

　　柳清河道：「唐門四寶那是經、袍、珠、玕，經是『毒經』，袍是毒袍，珠就是雄黃珠，玕是琅玕杖……」

　　白玫失望的道：「老伯伯，你這麼說來，『雄黃珠』是在唐天生手裏了？」

　　她一心惦記著蘭兒身中「五毒神掌」，非「雄黃珠」莫救，不由的「唉」了一聲，攢著翠眉道：「嵐哥哥，蘭兒姐姐等著雄黃珠解救呢，這可怎麼辦？」

　　柳清河笑道：「姑娘別急，老朽話還沒說完呢！」

　　白玫嗯道：「老伯伯，你有辦法借得到？」

　　柳清河道：「後來傳到先師祖手中，他老人家認為把四件寶物，集中在一人手上，萬一所傳非人，為害武林，就無人能制，於是訂下一條門規，除『毒經』和琅玕杖，必須由掌門人執掌外，餘下毒袍和『雄黃珠』，就得傳給另外兩個門人，以收互相制衡之功。

　　「但這兩個門下，在行將就木之前，必須送返師門，另由下一代的弟子接管，先師門下，就是老朽等三人，傳給大師兄的是一件毒袍，掌門二師兄自然是毒經和琅玕杖，那枚『雄黃珠』，就由老朽掌管及今。」

　　「啊！」

　　白玫聽得鬆了口氣，但接著又道：「老伯伯，毒袍和琅玕杖，又是什麼呀？」

　　柳清河微一沉吟，說道：「這原是本門秘密，但姑娘崑崙老神仙門下，老朽說將出來，也是無妨。」

　　白玫幽幽的道：「老伯伯，我覺得好玩罷了，你不能說的，就不要說好啦！」

　　柳清河笑道：「姑娘襟懷磊落，俠義中人，既承下問，老朽知道焉有不說之理？

　　「那件毒袍，原是天蠶絲織成，入水不濡，入火不焚，寶刀寶刃，無法砍損，而且中蘊奇毒，必須練有『五毒神功』，始能穿著，一旦對敵，只要對方兵刃，稍一沾上，毒氣即能沿著鐵器，侵入人身，無藥可救。

　　「如果穿著的話，內功精深，還能使用真氣，鼓動毒袍，太以歹毒，平日懸為禁例，不是深仇大敵，嚴禁使用，是以江湖上無人知道，而且即使使用，那麼敵人也早已送了性命，不怕有人洩露出去。」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震，暗想原來西川唐門，還有如此歹毒之物？

　　聶小紅生長北海，師傅武功通玄，平日裏講過不少武林典故，也從沒聽說過這麼厲害的東西，不由開口問道：「老伯伯，唐門四寶的毒袍已有如此厲害，那麼琅玕杖是掌門人執掌的，想來更是厲害了？」

　　柳清河道：「姑娘猜得不錯，要知琅玕原是沙棠一類的古木，通體碧綠，色如翡翠，普通刀劍，砍不動它分毫，因為這琅玕杖乃是祖師當年的隨身兵器。開上淬的是一種昏迷毒劑，深入紋理，無論人畜，只要在它對面立上一會，立即神智麻痹，失去抵抗，祖師當年親入深山大澤，採擷草藥，全仗此杖。」

　　江青嵐驀地想起自己在長恨谷口，就是被唐天生在不知不覺之中，迷了過去，原來是他手上那根竹竿作怪。心中想著，只聽白玫問道：「老伯伯，你說毒袍和琅玕杖，有這麼厲害，難道天下就沒有東西可解？」

　　柳清河笑道：「祖師當年搜求天下毒物，原是為了『以解民厄』，毒袍和琅玕杖，不過是親入深山大澤的護身物罷了，焉有無可化解之物？」

　　白玫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道：「那又是什麼啊？」

　　柳清河微笑著徐徐的道：「雄黃珠！」

　　「雄黃珠？」

　　白玫驚奇的啊出聲來，重複問道：「就是雄黃珠！原來它這麼多好處？」

　　柳清河點頭道：「雄黃珠善解天下奇毒，算起來才是唐門真正的至寶！」

　　說到這裏，他雙目視地，沉吟了一下，忽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小玉盒，雙手微顫，遞到江青嵐手上，鄭重的道：「江少俠既有所需，暫請收下，待用過之後，再歸還老朽好了。」

　　江青嵐不知玉盒之內，所貯何物，連忙起身問道：「老丈，這……」

　　柳清河不待他說完，微微一笑，道：「雄黃珠。」

　　「雄黃珠？」

　　這會江青嵐也被驚詫得不知所云。劍山居士柳清河，系出唐門，自己和唐門結下深怨，他居然還肯把剋制毒物的師門重寶相借？

　　只聽柳清河長喟一聲，道：「江少俠崆峒高弟，令妹更是崑崙老神仙門下，只此兩點，老朽又豈敢吝惜暫借，何況令義妹蘭兒姑娘，又是身中大師兄『五毒掌』，非此不可，即是陌路之人，老朽也得謹遵祖師遺訓，為天下蒼生解毒，不過……」

　　白玫插嘴道：「老伯伯，你真好！」

　　江青嵐接遇玉盒，道：「老丈有何吩咐，只管明白見示。」

　　柳清河感慨的道：「自從二師兄接掌本門，數十年來，不惜違背祖訓，竟然以煉製毒藥，居奇出售，大師兄不但不予勸戒，反而助紂為虐，把一個善解天下百毒的唐門，弄成流毒天下，老朽幾次規勸，幾乎兄弟反目，這才隱居此山，杜門不出。

　　「不想大師兄和二師兄，倒行逆施，得罪江少俠和崑崙老神仙門下，而且還牽上了雪山冰魄夫人，毒宮雖然厲害，但以江少俠和兩位姑娘，英華內斂，身懷絕學，此去自可應付裕如。

　　「不過還望瞧在老朽臉上，能不破臉，自是更好，萬一他們仗著毒物，為難三位，有此一粒『雄黃珠』，也足可破解了。」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似乎還有話說，但又礙難開口似的，瞥了三人一眼，才道：「老朽自拙荊逝世，只遺下兩個小女，大女兒自幼拜在老朽二師兄門下，三位如果遇上，還望手下留情！」

　　江青嵐忙道：「老丈好說，小生和唐門原無什麼過節可言，而且此來目的，也是怕紅線姑娘和令師兄發生誤會，才行趕來，老丈吩咐，小生敢不遵命。」

　　白玫問道：「老伯伯，你大令嬡叫什麼名字呀？」

　　柳清河皺了皺眉道：「她乳名叫瑤姬。」

　　「柳瑤姬！」

　　江青嵐聽得又是一愣。

　　不錯！方才前山自己三人，不是把柳瑤瓊誤作錦瑟仙子嗎？雖然兩人舉止有別，但至少面目極相近似，而且名字也只有一字之差，自己怎會料想不到，足見自己江湖經驗，還是不夠。

　　「啊！她是錦瑟仙子？」

　　白玫、聶小紅也大感意外，同聲說著。

　　柳清河苦笑道：「大小女三位已在巫山見過，她自先室在日，已拜在二師兄門下，平日耳染目濡，難免染上江湖習氣，行為不檢，老朽屢次告誡，反而因此極少回家，冒犯三位之處，還望瞧在老朽面上，多多海涵……」

　　「爸！人家菜都好啦，瞧你還在嘮嘮叨叨的說個沒完！」

　　柳瑤瓊圍著一條青布圍裙，俏生生的走將出來，她玉手上還托著一個木盤，盤中放了好幾盆熱騰騰的菜餚，邊說邊放到桌上。

　　柳清河倏地站起身來，呵呵笑道：「山居簡陋，江少俠和兩位姑娘，將就點罷！」

第三十章　毒心毒陣

　　江青嵐一看那桌上，雖然只有七八樣菜餚，但虎脯、鹿腿、竹筍、青菜，都色彩鮮艷，香氣撲鼻，這就不再客氣。

　　大家入座之後，柳清河舉杯道：「這是老朽山居無事，用前溪山泉，自製自釀，江少俠且品嚐一杯，試試如何？」

　　江青嵐淺嚐了嚐，只覺清冽芳香，兼而有之，不由連說好酒。再舉筷吃了幾味菜餚，更無一不甘酣可口，鮮美異常，又連聲誇好！

　　旁坐著的柳瑤瓊被他說得粉臉微紅，羞喜各半。

　　白玫、聶小紅也低聲誇讚著她，這一席飯，只吃得賓主盡歡。

　　晚間，白玫、聶小紅和柳瑤瓊同榻，三個姑娘，不打不成相識，唧唧噥噥的說個沒完。

　　江青嵐卻被招待到柳清河房中，對榻而眠，一宵無話。

　　翌日清晨，江青嵐因急於趕赴熊耳山去，便向柳清河告辭。

　　柳瑤瓊還和白玫聶小紅依依惜別，父女兩人一直送到谷外，方始回轉。

　　※※※

　　卻說江青嵐三人，仗著輕功，渡澗翻山，橫越劍門，鹿頭山脈。

　　第二天中午時分，便已趕到熊耳山下，大家縱目一瞧，這熊耳山峻峰拔天，巖石嶙峋，除了蔓草荒徑，四外並無人煙，但聞名江湖的毒宮，不知究在何處？

　　就是冰魄夫人命珠兒傳語，也只說在熊耳山等候，沒有確切地點，一時更無處找尋。

　　白玫姑娘天性善良，心中惦念著蘭兒姐姐，因為她是自己第一個認識的閨伴，這時鳳目一掠，迫不及待的道：「嵐哥哥，冰魄夫人在哪裏等咱們呀，蘭兒姐姐不知怎麼了呢？」

　　江青嵐對偌大山區，心中也正感為難，但繼而一想，冰魄夫人既要珠兒傳信，絕不會不來，自己一行，不如就在這入山處，先等上一等。

　　心念轉動，方想答話，驀聽聶小紅一聲嬌叱：「什麼人？鬼鬼祟祟的躲在林中，還不給姑娘出來！」

　　喝聲未落，只見左側一帶樹林之中，果然閃出兩條人影，垂手肅立，躬身問道：「來的可是橫天一劍江少俠嗎？小人在此恭候多時。」

　　江青嵐心頭一喜，他還當是冰魄夫人差人前來，但舉目瞧去，四五丈外，站著的卻是兩個黑衣大漢，此時雖然滿臉堆笑，仍掩不住生相暴戾，而且自己也並未見過，不由微微一怔，一面點頭道：「小生正是江青嵐，兩位奉何人之命前來？」

　　兩個黑衣大漢趕緊走上幾步，目光斜掠著白玫聶小紅兩人，臉露詭笑道：「小的奉掌門人和吳老爺子之命，來此恭候三位俠駕，現有名帖在此，請江少俠過目。」

　　說著忙從懷中掏出一碧一金兩張名帖，恭恭敬敬雙手遞上。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懍，暗想他們口中的掌門人和吳老爺子，分明就是碧目蟾蜍唐天生和飛天蜈蚣吳贊廷了。

　　自己三人，堪堪趕到熊耳山，他們竟然已派人在山口等候了！

　　「嵐哥哥，誰叫他們來的？是不是冰魄夫人？」

　　白玫瞧他們手上取出名帖，覺得十分奇怪，身子湊了過去，低聲問著。

　　江青嵐接過名帖，只見那張綠色名帖上，端端正正的寫著：「唐天生沐手敬拜」七個金字。

　　金色名帖上也寫著「吳贊廷頓首」字樣。不是他們，還有誰來？

　　「啊！是唐天生叫他們來的！」

　　白姑娘瞧得越發驚奇，江青嵐微微一笑，道：「小生正不知寶山路徑，有勞兩位帶路。」

　　說著隨手把名帖揣入懷中。

　　兩個黑衣大漢相互對看了一眼，躬身道：「掌門人和吳老爺子已在毒宮恭候三位大駕，恕小的走前一步。」

　　聶小紅問道：「錦瑟賤婢，是不是也在毒宮？」

　　黑衣大漢冷冷的道：「小的只知奉命帶路，姑娘到了毒宮，自然知道。」

　　說著轉身就往山徑上走去。

　　聶小紅柳眉一豎，叱道：「你們敢頂撞姑娘？」

　　玉手一舉，方待往出言那個大漢身後拍去！

　　江青嵐連忙攔道：「聶姑娘何必與他們生氣！」

　　兩個黑衣大漢，敢情是唐門弟子中挑出來輕功最佳之人，是以奔行甚速。

　　這一瞬工夫，業已奔出去五六丈外。

　　江青嵐微微一哂，立即緊隨兩人身後，往前掠去，白玫和聶小紅自然也跟蹤掠起。

　　兩個黑衣大漢上路之後，在蔓草巖石之間，身形如風，愈走愈快，若非江青嵐等三人，身懷絕世輕功，換了旁人，還真叫他們丟落老遠呢！

　　雖然如此，但這麼一來，大家各施輕功，如同競賽腳程一般，緊緊相隨，沿途所經就無法瞧得清楚。

　　一陣下來，江青嵐心中不由暗暗納罕，自己從玄關打通之後，輕身功夫，可說已臻上乘，江湖上能跟自己相比的也已為數不多。

　　白玫妹子身擅「龍飛九天」身法，姑且不論，聶小紅對師門諱莫如深，輕身功夫，比自己也只有一籌之差。

　　但這兩個黑衣大漢，從他們衣飾言行，不過是唐門中的下人身分，即使他平日在山上飛奔慣了，輕功較佳，那也只可以說比一般江湖上人強些，也不能和自己三人相提並論。

　　可是如今擺在眼前的事實，這兩人發足狂奔之下，居然快逾奔馬，和自己也相差有限。

　　不！簡直連飛天蜈蚣吳贊廷也不過如此！寧非怪事？心念轉動之際，忽見紅影一閃，聶小紅掠近自己身邊，低聲說道：「嵐哥哥，他們這等迅速奔行，必有深意，是不是為了使我們無法記下所經之路？我們不妨各自注意一個方向，也許可以發見什麼可疑之處。」

　　江青嵐經她一提，暗暗點頭，畢竟是姑娘家心細，一面連忙低聲說道：「聶姑娘說得有理，那麼就請你和玫妹分看左右兩邊，前面景物，由我注意好了。」

　　聶小紅給江青嵐這麼一稱讚，芳心自是高興，就拉了白玫玉手，各自注意起來。

　　三人這一留心分顧，果然發現不少可疑之處。

　　因為自己所經之路，不但山道崎嶇，簡直蔓草掩徑，似有若無，而且曲曲折折，不時的穿林而行，顯是人跡久絕之路！

　　按說西川唐門，毒名遠播，是江湖上各種毒藥製造販賣的大本營，通往毒宮之路，自然經常有人往來，那會如此迂迴，這就證明兩個黑衣大漢是故意繞道而行。

　　這一陣工夫，少說也奔了二三十里路程。江青嵐微微吸氣，人如電射，騰身飛落兩人身側，大聲喝道：「毒宮離此還有多少路程？」

　　兩個大漢見他突然掠近，心頭一慌，左邊一個趕緊答道：「再轉遇兩個山彎，就……」

　　他話聲未落，驀地一個蹌踉，倒下地去！

　　右邊一個驟睹同伴倒地死去，身子打右閃出，倒退了兩步，滿面驚懼：「江少俠，你……你……」話聲未落，也咕咚往後栽倒！

　　「嵐哥哥，他們怎麼啦？」

　　白玫滿臉迷惘和聶小紅站住身子。

　　江青嵐也因兩人突然死去，大感意外，搖頭道：「誰知道……」

　　「啊！嵐哥哥，快瞧！他……他們變了。」

　　白玫目光才向黑衣大漢兩具屍體一瞥，突然又驚呼起來！江青嵐回頭瞧去，誰說不是？倒在地上的兩具黑衣大漢的屍體，此時果然變了，變得異常奇特！

　　方才明明是兩個體格魁梧的壯健漢子，眨眼工夫，衣飾仍然如故，面貌卻變得十分蒼老。

　　肌肉陷落，皮膚寬皺，根本換了兩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

　　江青嵐在江湖上闖的時間，雖然不多，但奇人異士，也碰到過不少了，像這等奇事，倒真還是第一次遇上。口中不期「噫」了一聲，兩道眼神，直往兩具屍體上下打量。那知道這一打量，更發現了奇事！

　　原來這兩件屍體，從面貌輪廓上瞧來，根本就是方才引路的兩個黑衣大漢，一點也沒錯！怪就怪在倒地死去的剎那之間，會突然變得蒼老，以致粗看起來，似乎換了兩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他們中了某種劇毒？」

　　江青嵐心中想著，還沒開口，只聽聶小紅忽然說道：「對了！他們方才不是和我們跑得一樣快嗎？」

　　白玫天真的道：「聶姐姐，你是說他們跑死的嗎？」

　　聶小紅道：「是啊！他們方才不是還說了話？」

　　白玫睜大眼睛說道：「那我們不是也跑了路，說了話嗎？」

　　江青嵐聽得心中一動，連忙問道：「聶姑娘，你說他們是吃了一種毒藥致死的？」

　　聶小紅點頭道：「小妹以前曾聽家師說過，武林中有一種毒藥，服下之後，能把一個人數十年的生命，縮短到一時三刻，在這短暫的一時三刻之間，他的功夫，就要比平時增加到幾十倍。直等力氣用完，人就立即死去，屍體也登時變得異常蒼老，因為他一身精力，全都支付出去了。

　　「使用這種毒藥的人，中途卻不能開口，因為只要真氣一洩，就會等不到預定時間。這兩人方才縱躍如飛，身法異常快捷，但開口說了一句話，就突然死去，可見唐天生要他們出來引路之前，一定服下那種藥物，只是他們自己不知道罷了。」

　　白玫驚奇的道：「天下當真有這種毒藥？不錯！唐天生手上有一本『毒經』呢，那就是專門研究毒藥的書啊！」

　　她說到這裏，忽然螓首微側，沉吟著道：「唐天生要他們吃下這種毒藥，又有什麼用意呢？就是為了和我們比賽腳程？」

　　她這個問題，一經提出，當真使人無可解答。

　　不錯！唐天生無端端的要門下弟子，預先服下提聚畢生精力的毒藥，豈是僅僅為了替三人帶路跑得快一點？

　　那是平白送兩條命啊！唐天生當然不會如此做法，那麼他一定另有陰謀，這陰謀又是什麼呢？至少目前一點端倪也瞧不出來。

　　江青嵐劍眉微皺，忽然想起先前那個黑衣大漢曾說再過兩個山彎，就到毒宮的話，當下回頭說道：「這裏離毒宮已是不遠，我們且趕到地頭再說。」

　　話剛說完，正待縱身掠起，那知身形才動，突然感到心頭一陣輕微跳動。不由陡然一驚，自己內功已有極深火候，無緣無故，那會有這種現象？難道唐天生和吳贊廷那兩張名帖，暗藏劇毒，只要你手指沾上一點，毒氣就會循著經絡，侵入內腑？

　　是了！唐天生要兩個門人，服下聚集精力的毒藥，捨命疾奔，原是為了加速引發毒氣，自己一時大意，竟然中了敵人的暗算。心念疾轉，腳下也立即停下步來，雙目微闔，暗中運氣，檢查全身，果然胸腹之間，隱隱有了異樣感覺！

　　白玫因嵐哥哥突然閉目調起息來，心中一慌，急急問道：「嵐哥哥，你怎麼啦？」

　　江青嵐俊目一睜，射出兩道懾人精光，滿臉憤怒的道：「唐天生鬼蜮居心，竟然不惜以兩個門下弟子的性命，暗算於我……」

　　說話之際，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碧一金兩張名帖，隨手一彈，震成粉碎！

　　白玫這多天來，從沒見嵐哥哥生過這麼大的氣，尤其聽說他已經中了唐天生暗算，心頭不由一陣驚駭，懍然的道：「嵐哥哥，你……啊！這兩張名帖上有毒？」

　　她慌忙從懷中取出三片色呈碧綠的翠葉朱蘭，一齊遞到江青嵐手上，道：「嵐哥哥，你上次中了唐天生的毒，全虧了它，快嚼上一片，就可無事。」

　　江青嵐笑道：「翠葉朱蘭，天材地寶，你留著也好備個不時之需，我中毒尚輕，身邊有柳老丈賜借的『雄黃珠』，正好一試。」

　　白玫經他一提，不由高興的道：「哦！嵐哥哥，不是你說，我倒忘了唐門四寶的『雄黃珠』呢，真個的，你快拿出來試試！」

　　說到這裏，忽然瞧了翠葉朱蘭一眼，又道：「不！嵐哥哥，翠葉朱蘭，不但功能解毒，而且對內腑重傷，也一樣立起沉痾，我還有三片，我們一人帶上一片，不好嗎？」

　　江青嵐拗不過她，只好取了一片，塞入懷中。

　　聶小紅知道這種稀世靈藥，極為難得，本想推辭，但白玫既已遞了過來，也只好取過一片。

　　這時江青嵐已從懷中掏出「雄黃珠」玉盒，輕輕打開，只覺一陣濃烈無比的雄黃氣味，直鑽鼻孔，胸腹之間，煩燥立解！

　　再一細瞧，原來盒中是一個金線織成的鏤花絲囊，囊中貯著一枚拇指大小，黃澄澄的珠子。

　　濃馥雄黃氣味，就是從珠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江青嵐瞧著「雄黃珠」，暗想它既用絲囊盛著，敢情還可以掛在胸前？當下讓白玫聶小紅兩人過目之後，依然闔好玉盒，收了起來。白玫瞧他又把玉盒收起，不由噫道：「嵐哥哥，你不是中了唐天生的暗算？怎麼不用『雄黃珠』療毒呀？」

　　江青嵐道：「據柳老丈見告，無論身中何種劇毒，只要把『雄黃珠』聞上一聞，其毒自解，我方才已經聞了。」

　　白玫驚奇的道：「啊！原來『雄黃珠』竟有這般靈效！嵐哥哥，你當真好了？」

　　江青嵐微笑道：「不然，怎會叫它唐門四寶呢？」

　　聶小紅道：「聽柳老丈的口氣，其他三寶，像毒袍和琅玕杖，無非仗著淬過劇毒罷了，又算得什麼？」

　　說話之間，三人業已循著羊腸小徑，往前走去。

　　剛轉過一座山彎，只見又有兩個黑衣大漢，垂手伺立路旁，瞧到自己，臉上飛過一絲詫異，連忙躬下身去，道：「小的奉掌門人令諭，恭候三位大駕。」

　　江青嵐不知碧目蟾蜍唐天生，又在耍什麼花樣？但自己身邊，帶著專門剋制毒物的「雄黃珠」，有恃無恐，這就冷冷的道：「毒宮究在何處，還有多少路程？」

　　只聽其中一個黑衣大漢回道：「萬毒宮就在前面不遠，三位請隨小的來！」

　　說著兩個黑衣大漢，一齊伸手肅客，轉身往一處密林中走去。

　　江青嵐目光一瞥，但覺這片密林，枝柯交結，黑影班駁，並沒路徑，不由心下大疑。何況江湖上又有「逢林莫入」之言，當下向身後兩人，使了一個眼色，囑她們小心戒備。自己卻緊跟著兩個黑衣大漢身後，大踏步往林中闖去！

　　他仗著目能夜視，入林之後，正待往四下打量。

　　兩個黑衣大漢早已右手一幌，亮起兩道熊熊火焰，回身說道：「前面是一條甬道，有小的高舉火摺，替三位帶路，但請放心就是，甬道之中，絕無埋伏。」

　　他們手上的火摺子，似是特製而成，火力甚強，而且這兩人腳下也並不含糊，說話之間，已走了十來丈遠近。果然這片密林，原是一條進入山腹的甬道，兩邊石壁，窄得只容兩人並行，地勢卻逐漸往上。

　　敢情從前原是一條山縫，經人工開鑿而成！

　　江青嵐踏上甬道，仔細打量，卻看不出什麼可疑之處。

　　差不多走了一盞熱茶光景，才走出甬道，眼前豁然開朗，這是群山環繞中間的一大片盆地。

　　兩邊種著無數不知名的山花，嫣紅姹紫，花氣襲人，蜂蝶紛飛，暖洋洋地，似乎回復到早春三月時光。中間一條白石鋪成的大路，直通山腳下一處巍巍莊院。

　　大路中間，還矗立著一座石建牌樓，上面攜著「萬毒之宮」四個大字，金碧輝煌，十分氣派！

　　白玫瞧得輕哦了一聲道：「嵐哥哥，你瞧，這地方真好，比起長恨谷來，不知要好過多少呢！」

　　聶小紅冷哼道：「這地方有什好的？左右不過是個藏垢納污之處罷了！」

　　「哈哈！三位來得倒是不慢，兄弟恭候多時。」一個沙啞聲音縱聲大笑！

　　江青嵐目光掠過，只見牌坊下面，轉出一個又矮又胖的人來！

　　燕山雙傑的老大，鐵算盤姜仁！他被自己一掌震出船外，原來沒有在急流中淹死？

　　江青嵐微一遲疑，冷嘿道：「原來是姜老大，你倒命長！」

　　鐵算盤姜仁肥胖臉上，飛起一絲得意的詭笑，勉強的道：「兄弟託江少俠的福，還沒淹死，嘿嘿，咱們買賣人講究一本萬利，這一趟真是虧了血本！幸好江少俠又送上門來。」

　　聶小紅瞧著姜仁肥頭胖腦的尊容，已是不耐，聞言冷嘿道：「咱們送上門來，又是怎樣？別說區區一座毒宮，就是龍潭虎穴，也不放在姑娘眼裏。」

　　鐵算盤姜仁，瞇著眼睛，瞧了聶小紅一眼，依然笑道：「那裏！那裏！姑娘和江少俠三位，要是沒有幾手絕招，也不會到熊耳山來了。」

　　他說到這裏，聳了聳肩膀，嘿嘿笑道：「咱們萬毒宮是不是龍潭虎穴，姑娘過後才知，三位遠來是客，兄弟不過代表家師，恭迎嘉賓而已！」

　　白玫涉世未深，她見姜仁滿臉堆笑，生得一副老實樣子，不由把他當作好人，這就接口說道：「是啊！我們找唐天生來的，還有那個姓吳的老頭，你叫他們出來，這就沒你的事啦！」

　　鐵算盤連忙點頭道：「是，是！姑娘吩咐，兄弟自當遵命，喏！家師和敝師叔全在萬毒宮候駕，三位快隨我來！」

　　說著引著三人，越過牌坊，直向那座巍峨屋宇走去！

　　江青嵐舉目一瞧，只見這座毒宮，依山而起，崇樓傑臺，畫棟連雲，覆蓋之廣，不輸侯門！

　　大門石階兩旁，蹲著兩隻比牯牛還要高大的青石獅子，大有閥閱門弟的氣概！只是左邊那一隻，雖然蹲立如故，卻似乎齊腰之處，已被人斬成兩截，劍痕宛然！這青石獅子，少說在數千斤以上，石質堅硬，體型龐大，有誰能把它一劍砍成兩截？

　　此人功力已是駭人聽聞，何況還在名震江湖的毒宮之前？

　　江青嵐游目四顧，人已隨著鐵算盤姜仁跨上石階，大門兩邊一排站著八個黑衣大漢，立即起身肅立。

　　姜仁肥頭胖腦的昂首直入，領著三人穿過大天井，只見正廳前面的階上，巍然站著兩個老頭。

　　一個身穿一襲綠袍，臉泛青色，兩道碧綠目光，閃爍如電的，正是西川唐門的掌門人碧目蟾蜍唐天生。另一個穿著一襲寬大金色長袍，面如重棗，一部花白連鬢鬍，倒捲耳邊的，是飛天蜈蚣吳贊廷！

　　尤其他那寬大金袍，似絲非絲，閃閃生光，特別惹眼！

　　江青嵐心頭一沉，暗想敢情他身上穿的，就是唐門四寶之一的毒袍了，這就不由多瞧了一眼！

　　「奇怪！他們既然明知自己前來，而且一路上還故施狡獪，何以唐天生仗以制敵的琅玕杖，都並沒攜帶。哦！連吳贊廷也手無寸鐵！

　　心念轉動，只聽碧目蟾蜍唐天生仰天笑道：「橫天一劍江少俠居然寵臨寒山，頓使萬毒宮生色不少，老夫迎迓來遲，快請入內奉茶！」

　　江青嵐見他倒屣相迎，有若多年老友，絲毫沒有敵意，心中方覺奇怪。

　　白玫卻湊近一步，低聲問道：「嵐哥哥，他這麼客氣，我們要不要動手？」

　　江青嵐知道這位妹子，涉世未深，不懂得江湖過節，連忙暗暗扯了她一把，一面拱手道：「小生和兩位妹子，專程拜山，有勞老丈遠迎，心實不安。」

　　說話之間，大家魚貫走入大廳，分賓主坐下。早有黑衣大漢，端上茶來。江青嵐只舉了舉茗碗，連唇都未沾。

　　當然！唐天生擅於用毒，名聞江湖，上次在長恨谷口，只和他對了個面，就身中奇毒，昏迷過去。這會身入虎穴，在他萬毒宮中，端出來的茶水，難保不暗中下毒，如何能夠飲用？

　　飛天蜈蚣吳贊廷瞧在眼裏，嘿然冷笑了一聲道：「江少俠難道嫌我們待客不恭，暗中做了手腳不成？」

　　江青嵐被他一語說穿，俊臉微微一紅，敞聲笑道：「江湖上譎風詭波，人心叵測，小生入山之初，差點就中了兩位老丈名帖之毒，即此一點，使小生已不得不存戒心。」

　　唐天生聞言哂道：「老夫師兄弟的毒名帖，江湖上視同奇珍，但無人敢於伸手去接，倒也事實，不過江少俠遠來是客，萬毒宮雖然毒名四播，也不致在茶水中暗置毒藥，這一點，江少俠大可放心。」

　　江青嵐年輕之人，那肯示弱，不由爽朗的道：「老丈如此說來，倒是小生妄存小人之心了。」說罷，舉起茶碗，一飲而盡。

　　「嵐哥哥！」

　　聶小紅急忙出聲攔阻，已是不及，眼看江青嵐已把一碗茗茶，喝了下去。

　　唐天生轉過頭來，一雙碧綠眼光，瞧著聶小紅道：「姑娘難道還不見信嗎？」

　　聶小紅理也不理，只關心的瞥了江青嵐一眼，道：「嵐哥哥，我們前來熊耳山，承蒙兩位老丈以客禮相待，有什過節，咱們不妨明說。」

　　碧目蟾蜍唐天生呵呵笑道：「姑娘快人快語，老夫正想聽聽三位來意。」

　　江青嵐喝下茶水，只覺滿口清香，絲毫不感異樣，再一運氣，也並無感應，心知唐天生所說不假，果然沒有在茶水中下毒。

　　心下一寬，連忙拱手道：「小生兄妹，由贛州間關千里，實是為了向老丈打聽一人而來，不料舟次巫峽，和……」

　　唐天生連忙搖手，截住他話頭道：「巫峽之事，老夫已知梗概，事已過去，毋須多說，不知江少俠賢兄妹不遠千里而來，要向老夫打聽的又是何人？」

　　江青嵐以為自己三人，尋上毒宮，定然免不了一場拼殺。方才見面之時，唐天生和吳贊廷並沒攜帶武器，還可說是故示大方，但此時居然把門下弟子在牛肝馬肺峽死傷多人，都輕描淡寫的一句帶過，實在使人大感意外。

　　碧目蟾蜍唐天生和飛天蜈蚣吳贊廷，在江湖上並不是泛泛之輩，吃了這大的虧，等敵人尋上門來，還如此示弱，寧非怪事。他們這種前倨後恭的態度，當真使得江青嵐有莫測高深之感！聞言微微一怔，才道：「此事說來話長，那是南怪北殘兩位老前輩的高足崔文蔚夫婦，在棗陽被唐老丈門下劫持，小生當時以為是千里孤行客所為，才追上長恨谷去。」

　　唐天生臉色一變，詫異道：「南怪北殘！這兩個人數十年不出，還在世上？」

　　說到這裏，一邊傾聽著江青嵐說話，一邊「唔」了一聲。

　　「後來小生和崔兄夫婦見面，說起小生師姐紅線，誤以為小生被老丈擒來，獨自入川，小生為恐雙方引起誤會，才追蹤尋來。」

　　唐天生臉色又是一變，碧綠眼神，向聶小紅掃了一眼，沉聲道：「紅線？江少俠說的，可是身穿紅衣，手使鐵琵琶的那個丫頭？」

　　江青嵐忙道：「老丈說的，正是小生師姐！」

　　唐天生臉色陰沉，顯得十分難看，冷嘿道：「她來倒是來過，仗著崑崙老人門下，居然硬向老夫要人，老夫是瞧在她師長分上，不與計較，不料那丫頭臨行之際，還把萬毒宮前的一隻石獅子劈作兩半。」

　　江青嵐聽說紅線姑娘果然來過，不由急急問道：「那麼老丈可知她去了那裏？」

　　唐天生冷冷的道：「江少俠來問老夫，老夫又去問誰？」

　　他說到這裏，接著又道：「老夫風聞江少俠還是崑崙老人記名弟子，崑崙老人，齒德俱尊，望重武林，久為老夫敬仰。

　　「哪知江少俠卻屢和唐門為難，如果老夫置之不問，傳入江湖，還當老夫懼怕了崑崙……」

　　江青嵐聽他言中之意，分明對崑崙老人心存顧忌，但又不肯甘休，是以對自己也舉棋不定，當下沒等他說完，就敞聲笑道：「小生雖蒙崑崙老人列為列名弟子，但小生乃是崆峒門下，江湖道上，講究一人作事一人當，小生自入江湖，不敢以師門自負，更不敢以記名崑崙門下炫人，老丈大可不必顧慮。」

　　唐天生點頭道：「江少俠出身來歷，老夫自然清楚，尤其劍震王屋散人，掌聞武林三絕，轟傳江湖，博得橫天一劍的美號，不過老夫得提醒少俠，熊耳山萬毒宮，可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容易闖得。」

　　「哈哈！」江青嵐一聲朗笑，倏地站起身來，抱拳說道：「小生專程拜山，自當了斷過節，老丈有何賜教，只管劃出道來。」

　　唐天生面露詭笑，徐徐擺手道：「江少俠且請寬坐，老夫尚有話說。」

　　江青嵐只好依然坐下道：「老丈請說。」

　　唐天生道：「唐門弟子，行走江湖，從沒受人欺侮，說得自大一點，也從沒人敢輕捋虎鬚，但在江少俠和令師姐手下，傷亡不下十有餘人，這只怪他們平日學藝不精，死而無怨。但老夫身為掌門，自不能不問，不過老夫為了不傷崑崙崆峒和唐門的和氣，老夫倒有一個計較在此，不知江少俠以為如何？」

　　江青嵐暗想，原來他老奸巨滑，既怕得罪崑崙崆峒，又怕江湖上說他膽小，才預設計謀，要自己自動上鉤，這就欠身道：「老丈有何指教，只管吩咐就是。」

　　唐天生嘿嘿乾笑了兩聲，又道：「老夫在萬毒宮佈有一座『毒陣圖』，只要江少俠三位，能夠順利通過，咱們這場過節，就此一筆勾消。」

　　江青嵐見他說得如此鄭重，料想「毒陣圖」定然非同小可，但對方既然劃出道來，自己三人，好歹也得闖他一闖。何況自己身邊，還有借來的「雄黃珠」專剋百毒，區區毒陣，諒也困不住自己。

　　主意打定，方想開口，只聽聶小紅冷哼道：「毒陣圖又不是龍潭虎穴，嵐哥哥，我們不是還有事嗎？早去見識見識也好。」

　　白玫接口道：「是啊！不知蘭兒姐姐現在怎麼了呢？我們快到毒陣圖去走一趟，才是正經。」

　　唐天生一雙碧目，陡然射出兩道綠光，陰笑道：「老夫這座毒陣圖，雖非龍潭虎穴，也是老夫畢生心血所聚，恐怕比……」

　　他下面的話還沒出口，忽見一個黑衣大漢，匆匆走入，向碧目蟾蜍耳語，低低說了幾句。唐天生突然臉色大變。

　　微微揮手，等黑衣大漢退出之後，才回過頭來，道：「兩位姑娘，豪氣凌雲，自願穿行老夫所設的『毒陣圖』，但江少俠尚未表示意見？」

　　江青嵐朗笑道：「小生早已說過，聽憑老丈劃道，豈有說了不算之理？」

　　唐天生臉上微露喜色，點頭道：「如此甚好！」

　　說著一面向飛天蜈蚣吳贊廷拱手道：「小弟須陪同江少俠三位，前去毒陣一走，那雪山來人，敢請大師兄主持了。」

　　飛天蜈蚣頷首道：「師弟只管前去，愚兄自會擔待！」

　　唐天生從身邊取出一枚銀鑰，隨手交給侍立身旁的鐵算盤姜仁，一面吩咐道：「姜仁，你前面帶路！」

　　鐵算盤雙手接過銀鑰，唐天生才緩緩站起身來，擺手道：「三位請！」

　　江青嵐、白玫、聶小紅也跟著站起來。

　　只聽飛天蜈蚣吳贊廷道：「江少俠恕老夫不送！」

　　江青嵐因他說得客氣，也就向他拱了拱手，隨著姜仁走出大廳！一行循著迴廊，穿過數重院落，眼前忽然現出一座白色高牆，這牆足有三丈來高，瞧不見牆內景物，正中卻是一個圓洞門，漆著朱紅顏色，不知道的人，一定認為這是後宅花園的通路。

　　圓洞門上面，橫著青磚鑿成一條橫軸，上面雕刻了筆力蒼勁的三個古篆，那是「毒陣圖」三字，瞧上去古色古香，十分雅緻。誰知道這三個字後面，卻暗藏著歹毒無比的惡陣！

　　一行人還沒走近，鐵算盤姜仁，早已趨前幾步，用銀鑰打開圓洞門，側身讓大家進去。

　　江青嵐縱目一瞧，原來牆內花木扶疏，夾道兩邊，種著許多不知名的花卉，香氣撲鼻。

　　在花卉之間，還有許多金色小蜂，飛來飛去，嗡嗡的忙著採花！中間是一條用青磚砌成的小徑，葺葺青苔，鮮綠可愛，敢情平日極少有人走動。

　　小徑盡頭，是一幢著綠色的渾圓怪屋，佔地極大。遠望過去，好像半個西瓜，放在盤上似的，四面包得密不通風，瞧不到一扇門窗。

　　碧目蟾蜍唐天生陪著三人，跨入圓洞門之後，就停下步來，用手一指那幢綠色圓屋，說道：「那座圓屋，就是『毒陣圖』了，老夫到此為止，恕不奉陪，不過在三位未曾入陣之先，老夫瞧在崑崙老人和空空子兩位面上，且約略加以說明。

　　「『毒陣圖』迂迴曲折，不見天日，只有一個入口，也只有一個出口，從入口進去，除非由出口出來，否則四面牆壁，全是鋼板製成，插翅難飛。

　　「『毒陣圖』既然在毒陣上面，冠上一個『毒』字，當然除了陣法之外，尚有各式各樣的毒物……」

　　他剛說到這裏，聶小紅早已忍耐不住，哼了一聲道：「姓唐的，你用不著危言聳聽，咱們既然來了，自有防身之法。」

　　江青嵐雖身懷「雄黃珠」，但知道這座毒陣，絕非小可，自己三人，能否順利進行？實在沒有把握。

　　是以心中一直盤算著毒陣情形，此時見碧目蟾蜍居然肯自動透露秘密，雖然他不會毫無保留，但至少可從他口中聽出一點珠絲馬跡，這正是求之不得之事。那知聶小紅不明就裏，出言搶白，江青嵐不好出言攔阻，心中卻甚感失望。

　　果然，唐天生聞言之後，陰聲道：「區區毒陣，難不到身集崑崙崆峒兩家之長的江少俠，老夫就等候三位出陣罷！」說畢，又嘿嘿地乾笑了兩聲，回身往外走去。

　　江青嵐忙道：「唐老丈請留步。」

　　唐天生停步回頭，面露不屑的道：「江少俠還有何事見教？」

　　江青嵐道：「唐老丈尚未說出入陣門戶。」

　　唐天生詭笑道：「三位走到陣前，入口之門，自然開啟，這和三位只要通行全陣，走到盡頭，出口門戶自動開啟一樣。」

　　他邊說邊走，業已跨出圓洞門去。

　　鐵算盤姜仁，依然把朱門閂上，並且聽到外面上鎖的聲音。於是這座繁花錦簇，金蜂嗡嗡的花圃之前，只剩下江青嵐等三個入陣之人。

　　白玫一把拉著江青嵐衣袖，問道：「嵐哥哥，這姓唐的老頭，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瞧他把『毒陣圖』說得那麼厲害，好像還在替我們擔心呢！」

　　聶小紅披嘴道：「這老魔頭毒名四播，作惡多端，那是什麼好人？分明估量我們只進不出，逃不過他的魔掌，這才故一不大方，我才不信他毒陣圖真有那麼厲害。」

　　白玫眨了眼睛，又道：「嵐哥哥，你說，毒陣圖比柳老丈的什麼九宮八卦陣，誰厲害？」

　　江青嵐聽得心中驀然一動，他想到那晚自己和劍山居士柳清河對榻而眠，柳清河還談起九宮八卦的變化之理，說得極為詳盡。當時自己只道他故意賣弄，因為一個人精研一門學問，有了心得，就唯恐人家不知道，才津津樂道，如今想來，難道他另有深意？

　　不錯！敢情唐門除了精研奇毒之外，對陣圖一門，也是他們擅長之學，那麼這毒陣圖準是以九宮八卦變化，再加上各種毒物的惡陣無疑。

　　心念轉動，一邊答道：「這毒陣圖到底如何厲害，除了身入其境，無法知道，可惜方才唐天生正要略加說明，被聶姑娘打斷話頭，不然，至少也可聽出珠絲馬跡來。」

　　聶小紅被他說得粉臉一紅，倔強的道：「那老賊鬼蜮居心，譎詐已極，你想從他口中聽得出頭緒來才怪！」

　　三人說話之間，已循著小徑，往前走去。只覺兩邊花香，愈來愈是濃馥，薰人欲醉，使人有春氣盎然，暖洋洋的感覺，根本不像烈日當空的炎夏天氣。這萬毒宮原是群山中的盆地，當真可稱得上四季如春！

　　一陣工夫，三人依次走近綠色圓屋，駐足一瞧，只見這幢碧目蟾蜍自稱畢生心血所聚的毒陣圖，四外渾圓，綠油油的那有什麼門戶？

　　江青嵐心頭大疑，暗想唐天生轉彎抹角，出了難題，要自己三人通行毒陣，言外之意，他好像極有把握，自己三人，絕難順利穿行，那麼他所說的入口門戶，絕不會假，何以憑自己的眼光，一點也瞧不出門戶痕跡？

　　心中想著，腳下不期又跨近了一步，這和圓形怪屋距離，已只有三尺光景了。突然，他腳一落地，耳中聽到一軋軋之聲，迎面綠色圓壁，忽地慢慢自動移開，露出一個長方形的門來！

　　江青嵐微微一驚，尋思光瞧這扇門戶，機關巧妙，唐天生自稱畢生精血所聚的話，確也並沒誇張，心中不由更提高了幾分警惕。舉目瞧去，門內迎面橫著一堵黑色牆壁，裏面有些什麼，一點也瞧不出來！不！黑牆之上，還有白粉寫著的字跡，第一行是「入陣之前，容爾考慮」八個大字，後面幾行，字體較小，但也看得十分清楚，那是：「入陣之人，有死無生，爾穿行花圃，已吸入花香所含劇毒，此陣前段，特設九折思維之路，容爾考慮，凡衷心自願歸附本門，可由此前進，行至九折蓋頭，手拉壁上銀環，自會有人接應，並予解毒之藥，九折之後，即正式步入毒陣矣，慎之！慎之！」

　　聶小紅冷哼一聲，偶一吸氣，似乎發覺不對，那一縷真氣，到了胸隔之間，忽然微微一熱，不由脫口叫道：「嵐哥哥，這花圃果然有毒！」

　　江青嵐聽得吃了一驚，急忙試運真氣，覺得並無異樣，正待開口！

　　白玫也已嚷了起來：「聶姐姐說得不錯，我也有點感覺了！」

　　江青嵐訝道：「咦！那我怎會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聶小紅道：「你身邊不是懷著雄黃珠？」

　　「哦！」

　　江青嵐急忙伸手入懷，掏出玉匣，一面道：「那你們快聞上一聞。」

　　白玫用手一推，輕笑道：「別忙呀，我們還沒入陣呢，這時候用不著它。」

　　說著回頭道：「聶姐姐，你只要把『翠葉朱蘭』含在口中，就可辟毒。」

　　她自己也從懷中掏出一片蘭葉，放入口中。

　　江青嵐知道這位妹子的脾氣，只好笑了一笑，依然把貯放「雄黃珠」的玉盒，揣入懷中，道：「那我們就在門口憩一憩再去。」

　　聶小紅搖頭道：「不！我想唐天生這時很可能已從複道進入陣去，他如果見我們遲遲不敢入陣，還當怕了他呢！」

　　江青嵐遲疑的道：「你們不是中了花氣的毒？」

　　白玫搶著答道：「這毒很輕，不礙事，我們還是早些入陣罷！」

　　江青嵐拗不過她們，便領先往綠屋中走去，白玫、聶小紅也緊跟在他身後。

　　三人才一跨入，只聽身後又是一陣軋軋之聲，那道鐵門，業已自動閉上。大家只覺眼前一黑，立時伸手不見五指！

　　這自然是意中之事，圓頂綠屋四面密不通風，當然不會有什麼光線，江青嵐早有準備，從身邊取出黑衣崑崙送給自己的特製火筒，打亮之後，遞到白玫手上！因為屋內正面，擋著一堵黑牆，他們一跨進門，就必須立即左轉，那是一條僅容一人的狹窄甬道。

──請看第四冊──

第三十一章　毒陣何懼

　　三人走到盡頭，又必須再由左往右了，那是另外一條狹窄甬道。

　　江青嵐邊走邊想，這敢情就是唐天生壁上留字所說的九折思維之路了，他讓入陣之人，在未入毒陣之前，不知不覺毫無戒備的嗅到花香，身中奇毒，使你心懷懍懼。

　　再在這裏設上思維之路，以生命威脅你降服唐門，充作爪牙，處心積慮，當真毒辣已極！不錯！看來這樣由左轉右，由右轉左，曲曲折折的甬道，必須共有九折之多。

　　而且既是叫人家考慮的「思維之路」，想來不會有什麼機關埋伏，心中想著，人已順著甬道，往前走去！

　　果然這狹窄無比的小巷中間，除了黑暗之外，並沒發現什麼，三人腳下輕快，一陣工夫，便已轉過八條甬道。

　　這第九條是從右往左的，他們堪堪轉出，瞥見盡頭之處，掛著一盞油燈，燈光慘綠，有如鬼火，使人頓生陰森之感！

　　白玫瞧得奇怪，口中說道：「這老賊真是多此一舉，前面八條巷子，黑黝黝伸手不見五指，咱們已走過來了，這裏點上一盞鬼火，又有什麼用？」

　　聶小紅道：「唐天生心毒手辣，詭計多端，想必有什麼花樣。」

　　她話才出口，只聽江青嵐口中「噫」了一聲，腳步忽然加快！

　　白玫跟在嵐哥哥身後，因為這條狹窄小巷，僅容一人通行，她視線被擋，一時不知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故，急忙跟著掠去，一面問道：「嵐哥哥你發現了什麼？」

　　江青嵐回頭道：「前面地上，躺著一個人呢！」

　　「哦！是死的還是活的？」

　　其實白姑娘這是多問，江青嵐也是才發現呀！他來不及答話，縱身躍近那人身邊，低頭一瞧，那是一個雙鬢斑白的老頭，身穿一套藍布衫褲，背上面下，撲在地上。

　　江青嵐心中忽然一怔，只覺此人身形，似乎極熟，像在那裏見過！當下立即俯下身去，輕輕替他翻了個身，這一瞧清面貌，江青嵐不由又是一怔，眼前這個滿面皺紋，氣息奄奄的老頭，不是在九華山麓開設酒樓的洪福是誰？

　　自己離開九華那天，那座倚林而築的竹樓，已是一片焦土，像他一個失去武功之人，唐天生把他擄來，又是為了什麼？

　　心念疾轉，口中不期又是一聲輕噫！

　　白玫手舉火筒，緊貼著嵐哥哥身後，訝異的道：「嵐哥哥，你認識他？」

　　江青嵐微微點頭，一面迅速從懷中取出「雄黃珠」，湊近洪福鼻孔，聞了一陣，然後施展離火真人點穴手法，替他拍開全身經穴！

　　果然，洪福經「雄黃珠」消解毒氣，又有江青嵐以本身真氣，替他推動經絡，立時呼出一口濁氣，悠然醒轉，一雙神色昏倦的老眼，慢慢睜了開來。

　　當他瞧到身前站著的江青嵐，似乎大感意外，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顫聲的道：「你……你是江公子！」

　　他敢情年老力衰，又在中毒受困之後，元氣大傷，連說話也有氣無力。江青嵐突然心中一動，自己身邊，不是有「千年參王」，何不給他服上一片？當下點頭道：「小生正是江青嵐，老人家，你此時奇毒初解，且休息一陣再說罷！」

　　說著又從懷中掏出「千年參王」，切了一片，送到洪福口中，道：「這是『千年參王』，你快服下！」

　　「千年參王？」洪福還當自己耳朵聽錯，他跟隨江南大俠在江湖上闖了多年，自然聽到過「千年參王」這個名稱。這是百年難求的天材地寶，功能起死回生，大補真元，這年輕公子……

　　他來不及再想，依言一陣咀嚼，咽下肚去，陡覺一股熱流，遍佈全身，頃刻之間，不但氣血通暢，精神陡振，連在長恨谷外被千里孤行客閉住的經絡，也似乎恢復過來。

　　他雖然不知道這是江青嵐方才使用本身真氣，替他拍開全身大穴之功，但他失去的武功失而復得，這是事實！

　　洪福這一發現，當真驚喜過望，一個翻身，撲地跪到江青嵐面前，連連磕頭道：「江公子，你是小老兒的大恩人，你……你受小老兒一拜！」

　　江青嵐被他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慌得微微一怔，急忙伸手把他扶住，一面說道：「老丈快不可如……」

　　他「此」字還沒出口，洪福已老淚婆娑，十分激動的道：「江公子，你……你老如此厚賜，小老兒粉身碎骨，難以圖報，可憐小老兒臥薪嚐膽，十五年來，幾次進入長恨谷，只想哭求千里孤行客替小老兒作主。

　　「不料反被廢除一身武功，不但使老主人血海深仇，無從報復，連老主母的下落，也無從打聽，小老兒真是生不如死，後來江公子尋來，小老兒認為有了指望，那知……」

　　江青嵐初遇洪福之時，心中原憋著許多問題，此時經洪福提到老主人血海深仇；和老主母下落不明，心中已然一動。

　　什麼？自己尋上長恨谷，他……心念一動，不由急急問道：「老丈，後來呢？」

　　洪福吁了口氣，道：「那知江公子走後不久，小老兒店中，突然來了一批黑衣大漢。」

　　白玫啊道：「那是唐天生手下的爪牙。」

　　洪福搖頭道：「是碧目蟾蜍唐天生自己領頭，他們原係路過打尖，那知這老毒物和小老兒打了一個照面，便已認出小老兒來……」

　　江青嵐點頭道：「老丈就這樣被唐天生擒來的？他還縱火燒了那幢竹樓，那麼老丈和唐門有仇？」

　　洪福搖頭道：「小老兒自幼跟隨老主人闖蕩江湖，但從來沒和江湖上有什麼過節，他……他是逼著小老兒說出老主母下落……」

　　白玫插嘴道：「他既和你沒怨沒仇，逼著你追問老主母下落，又是為了什麼？」

　　洪福嘆了口氣道：「那是為了『辟雷鐲』！」

　　「辟雷鐲？」江青嵐心頭一震，「辟雷鐲」三字，堪堪出口，聶小紅也同時脫口問道：「你說『辟雷鐲』？」

　　但江青嵐此時對身後聶小紅的問話，可並沒注意，只聽洪福補充著道：「是的！這老賊就是為了覬覦『辟雷鐲』，才追問老主母下落，哈哈，他那知『辟雷鐲』卻在公子手上。」

　　聶小紅又驚啊了一聲。

　　洪福話聲出口，突然睜目四顧，顫聲的道：「江公子，你……你們也是被老賊擄來的？這……怎麼好？」

　　江青嵐微微笑道：「老人家你別急，區區毒陣，還困不住小生，只是小生有個疑問，要向老丈請教，不知你老主人和老主母，究係何人？」

　　這會，可把洪福給愣住了，他趁著火光，眼怔怔望著這位少年公子，一陣打量，臉上露出迷茫之色，道：「你……你上長恨谷，難道不是為了江南大俠之事？」

　　江青嵐搖頭道：「小生上長恨谷，原是為了救好友夫婦，但那是一場誤會，至於老丈所說的江南大俠，小生確實從未識荊。」

　　洪福哦了一聲，臉色卻顯得十分淒然，繼續說道：「江南大俠，就是小老兒的老主人，他……他遇世已整整二十年了，公子爺俠義中人，何況又是小老兒的救命恩人。」他微微一頓，又道：「唉！那事就得從『辟雷鐲』說起！」

　　江青嵐不由自主的向自己左腕，瞥了一眼，暗想原來石嬤送給自己的「辟雷鐲」，果然其中還有許多曲折！當下「啊」了一聲，只聽洪福說道：「說起這隻『辟雷鐲』，原是咱們老主母傳家之寶，據說不但能夠辟雷，還能辟火，只要帶在身上，即使身入火窟，可以毫髮無損，老主母和江南大俠周天驥成婚之後，『辟雷鐲』也成了周家之物。

　　「可是咱們老主人，俠名滿江湖，成婚之日，有這麼一件至寶，隨嫁而來，自然立刻傳出武林，這中間雖然引起不少宵小覬覦，但以咱們老主人當年的威名，江湖上有誰敢輕捋虎鬚，不過被大家當作一種美談罷了！」

　　江青嵐又啊了一聲，他身後的白玫和聶小紅兩人，卻只是靜靜聆聽，連一句也不再插嘴。

　　洪福說到這裏，又深深嘆了口氣道：「不管咱們老主人，功力如何精深，在江湖上人緣如何好法，但古人『懷璧其罪』的這句話，始終不會有錯，就是為了這隻『辟雷鐲』，終至家破人亡……」他說到這裏，不由又老眼濕潤起來。

　　白玫哦道：「老人家，你是說後來有惡人搶走『辟雷鐲』，還傷了江南大俠？」

　　洪福慘然的搖了搖頭，又點頭道：「那是二十年前，唉！二十年前的那天，是中午時分，小老兒記得十分清楚，突然來了一個姓祝的人，登門求見咱們老主人，聲言為了『辟雷鐲』，堅要試試他的武力……」

　　洪福唏噓而言，老淚又在他滿佈皺紋的臉上，滾滾而下！

　　白玫急道：「老人家，後來呢？」

　　洪福拭淚續道：「因為那時正當中午時分！『辟雷鐲』又不在咱們老主人身上，這就中了那廝的邪門功夫，被他一掌劈成焦炭！」

　　白玫情不自禁的驚啊出聲：「什麼功夫，有這麼厲害？」

　　洪福激動的道：「當日大家也不知那廝使的是什麼邪門功夫？他大笑聲中，揚長而去，但經小老兒多年探查，終於查出眉目，唉！這是江湖上的一件大事，而且也因為發生了這事情，才使一個門派，落得煙消雲散……」

　　江青嵐等三人，全聽得十分入神，居然會使得一個門派，煙消雲散，這自然是一件武林中非常重大之事，是以大家全都沒有作聲。

　　白玫姑娘，卻因為姓祝的出手一掌，能夠把人劈成焦炭，更是迫不及待的問道：「老人家，你還沒說出那是什麼功夫呢？」

　　「太陽神功！」洪福答了一句，繼續說道：「這是小老兒後來才知道的！」

　　白玫又道：「太陽神功，那一門派的人功夫？哦！那人是誰呢，你也知道了？」

　　洪福點頭道：「那廝是烈火門天雷叟的唯一傳人神行無影祝士諤。」

　　「神行無影祝士諤？」聶小紅又是一聲驚叫！

　　「祝士諤！祝……」

　　江青嵐突然想起離火真人的大師兄，不是就叫祝士諤？那個背叛父親，殘害同門，妄想劫奪「烈火旗」的高大人影，廣顙，凹目，聳顴，鷹鼻，白鬚黑衫，骨瘦如柴的老頭！

　　不錯！烈火門！離火真人不就是烈火門的嗎？他練的也是「太陽神功」！

　　白玫又好奇的問道：「老人家，你方才不是說有一個門派，落得煙消雲散，是不是烈火門？」

　　洪福道：「姑娘說得不錯！小老兒也是事後才聽說的，那烈火門雖收弟子，但代代相傳，掌門一職，照例是由兒子繼任，因為他們唯一鎮山之寶的『烈火旗』，威力強大不傳外人。

　　「神行無影祝士諤，就是天雷叟的獨生兒子，因為他們既叫烈火門，練的功夫，自然是以火為主，那也是合當有事，天雷叟無意之中，說起他們烈火門有一件唯一的剋星，叫做『辟雷鐲』，同時也連帶提起老主人的名字。

　　「這叫做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祝士諤隱然以烈火門未來的掌門人自居，一旦聽說世上還有專門剋制本門的東西，那還忍得，這就偷偷趕到江南來。其實那時的祝士諤，功力和老主人也只在伯仲之間，如果不是日直午時，咱們老主人也不致遽遭毒手。」

　　白玫不懂的道：「老人家，功夫和時間，又有什麼關連？」

　　洪福嘆了口氣道：「據說『太陽神功』是吸收太陽真氣而成，在沒練到火候之時，只不過比普通功夫，稍為灼熱而已，那廝利用正當中午的太陽火力，才能出手傷人。」

　　白玫似乎明白的啊了一聲，又道：「後來呢？」

　　洪福續道：「天雷叟為人十分正派，門規素嚴，他聽到咱們老主人死在『天雷掌太陽神功』之下，大為震怒，當下就把那廝逐出門牆，還把他們鎮山之寶的『烈火旗』，傳給了門下一個姓耿的弟子，同時也宣佈解散烈火門，使得烈火門從此在江湖上除名。」

　　「哦！」江青嵐聽得恍然大悟，那天自己親眼目睹，神行無影祝士諤和離火真人耿修元，師兄弟勢成冰炭，原來也是「辟雷鐲」起的因！

　　白玫螓首微側，又道：「老人家，那你又為什麼會失去武功的呢？」

　　洪福嘆息道：「那廝自從被天雷叟逐出門牆，他不但不思反省，卻又遷怒到咱們老主人身上，再次找到江南。

　　「可憐咱們老主人死後，只遺下兩個尚在襁褓中的千金，老主母因國家多難，避亂他出，才沒遭那廝毒手，但一家二十三口，卻全死在那廝『天雷掌』下。差幸小老兒也有事在外，沒被他發現，可是等到兵燹之後，老主母和兩個姑娘，都沒了音訊。

　　「後來經小老兒再三打聽，終無下落，但仇人祝士諤，卻被小老兒探聽到消息，原來那廝卻投到了和天雷叟素不相容的北海玄靈叟門下。」

　　「啊！」聶小紅第三次驚啊出聲，當然，她本來不知其中許多曲折的，現在她已經全盤瞭解。

　　但江青嵐、白玫和洪福卻因一個在說，兩個在聽，是以並沒注意到她的啊聲。

　　白玫從沒聽過許多武林人物的名字，依然問道：「玄靈叟很厲害，是不是？」

　　洪福道：「玄靈叟傳說年齡已在百齡之上，武功通玄，自成一家，江湖上大家只有傳聞，從沒人見過，不過那廝投到玄靈門，那是千真萬確之事。小老兒因咱們老主人生前，和長恨谷的奇人，大有淵源，小老兒在別無他法，只好找到長恨谷去，碰碰運氣。

　　「不料那奇人，因江湖上人，不斷的找上門去，感到不勝其煩，才規定偷入谷中，就得廢去一身武功，小老兒命舛多乖，一身武功，就這樣被閉住的。」

　　江青嵐一直用心聆聽，始終沒有開口，但他心中，卻在不斷的轉動，他想憑著洪福口中所說，和自己心中的揣測，連綴成一片。因此，洪福話聲一停，他立即抬頭問道：「不知江南大俠的夫人，係出何門？」

　　洪福忙道：「老主母娘家姓洪，小老兒原是……」

　　「洪！」江青嵐陡覺眼前一亮，沒等他說完，急急問道：「老丈可記得洪老夫人膝下兩個姑娘，叫甚乳名，如今有多大了？」

　　洪福忽然目露詫異，臉上泛起一絲笑意，打量了白玫、聶小紅一眼，答道：「小老兒自然記得，那兩位姑娘，原是孿生姐妹，長的叫做輕雲，小的叫做綠雲，如今正好二十歲了。」

　　他說到這裏，只覺站在自己面前的兩位姑娘，依然毫不動容，心中不由微感失望，頓了一頓，問道：「江公子問起洪夫人和兩位姑娘，不知可曾見過？」

　　江青嵐微微搖頭，道：「小生只是問問罷了，但吉人天相，將來總有尋獲之日，老丈也不用過分憂慮。」

　　洪福昔年追隨江南大俠，闖蕩江湖，經驗何等老到，雖然覺得眼前這位少年公子，人品端正，但方才詢問自己之時，分明有指而發。他略一沉吟，忽然淒然跪下，道：「公子爺，請恕小老兒冒昧，公子手上的『辟雷鐲』，不知從何得來？可否乞道其詳……」

　　江青嵐心頭一怔，暗想此人心懷故主，莫非對自己腕上鐵鐲，起了疑心？這就趕忙一把拉住，正容道：「老丈不可如此，小生此鐲，乃是析城山一位姓石的老婆婆所賜，當日小生確實不知就是『辟……』」

　　洪福突然雙目一睜，激動的道：「石夫人，你……公子爺遇上了石夫人？」

　　江青嵐愕然道：「石夫人？不錯！那老婆婆叫做石嬤，原來老丈認識……」

　　洪福喜得流下淚來，唏噓的道：「石夫人，她……她就是咱們老主母的胞妹……啊！她在析城山？天哪！咱們老主母，一定也在那兒！」

　　白玫心地善良，她瞧洪福如此義氣，不由幽幽的道：「老人家，你別性急，咱們出陣，你就好去找她們咯！」

　　洪福老臉一紅笑道：「江公子，請恕小老兒失態，小老兒實在……實在高興極了。」

　　江青嵐忙道：「老丈心忠故主，義薄雲天，小生無限欽佩……」

　　「好啦！嵐哥哥，我們快走罷！人家老丈要趕上析城山去，我們也要救蘭兒姐姐去呢！」

　　白玫姑娘，故事聽完了，就嚷著要走。

　　江青嵐給她一提，也想起蘭兒身中「五毒掌」，急需「雄黃珠」療毒，也許冰魄夫人正在山下等候自己。

　　心念一轉，立即笑著應好，舉步往前走去！因為這甬道十分狹窄，僅容一人通行，是以這一起步，仍由江青嵐領先，洪福、白玫、聶小紅三人，相繼跟在後頭。

　　剛一走到盡頭，只見迎面轉彎之處的壁上，裝置一盞油燈，慘綠燈光，閃爍不停。

　　離燈下不遠，果然吊著一個銀環，下面又有兩行白字。

　　江青嵐目能夜視，自然毋須燈光，也可看得清楚，那是：「思維之路，到此為止，願意投效本門者，可扯動銀環，靜待接應，轉過此牆，即是敵人，一入毒陣，無望生還。」

　　江青嵐微微一哼，暗想以碧目蟾蜍唐天生的為人，對入陣敵人，焉會如此諄諄告誡，那麼除了另有詭計之外，此陣定然十分厲害，才有如此自信。

　　另一作用，也許是故意先聲奪人，讓入陣之人，在心理上先造成緊張氣氛，自亂步驟，墮入他的圈套。

　　話雖如此，但自己身臨斯境，危機四伏，對唐天生壁上留警，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心念轉動，不由回頭叫道：「前面就要入陣了，我們得小心戒備！」話聲才落，嗆的一聲，眼前青虹乍亮，已把七星劍掣到手上。同時只聽身後也「嗆」「嗆」兩聲，白玫、聶小紅也長劍出鞘！

　　江青嵐長劍斜舉，立即往前跨去，那知左腳才一跨出，便覺踏了個空！不！只覺腳下一沉！也不！因為他踏到的不是實地，只微微活動一下，最多不過低下三四分而已！

　　江青嵐此時的身子，感覺何等敏銳，腳下微沉，心中驀吃一驚，急忙定住身形，低頭瞧去，又覺得地上毫無可疑。正當此時，陡覺數縷尖風，由下而上，往身前襲到！

　　這尖風想係由三尺之內的地上發出，不帶半點聲息，而且還是「絕情針」一類細小之物，換了旁人，根本無法發覺。

　　江青嵐雖已驚覺，但這細小暗器，發射既近，來勢又快，等到發現，已射上身來。

　　他右手七星劍，原本斜護心胸，可是碰上了這蓬暗器，極為刁毒，由下往上射來，手中長劍，就毫無用處，一時間竟然連躲避的時間，都嫌不及。

　　他身臨危境，卻毫不慌張，就在暗器及身之際，忽然微微吸氣，使出遲老殘「兩儀真解」中所載的「先天真氣」，全身輕顫了一下。

　　果然大方真人遲老殘的絕世之學，神妙已極，才一使出，全身真氣，立時暴漲，一大蓬細小暗器，碰上衣褲，輕輕一震，便爾彈落地下！

　　這一無心使出的真氣，居然有此奇效，心中大喜，他方才踏出左腳，身形已向前傾，雖然後來發覺腳下一沉，立即收起，身子暫時停住，但腳可並沒收回，如果不向後退，那麼只有往前縱去，他震落暗器之後，那還再停，足尖一點，人便向前掠出！

　　從江青嵐起步跨出，發現腳下一沉，到震落暗器，飛掠出去，說來話長，其實也只不過一瞬間事，他身才一飛出，陡聽身後響起一聲淒厲慘呼，緊接著有人咕咚倒地，中間還夾雜著兩聲驚叫！

　　江青嵐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身形還未落地，陡的吸氣點足，一個身子，硬重生地往後急轉，倒飛回去。只覺一陣強烈的怪味和奇臭無比的屍腐之氣，直鑽鼻孔。心頭一懍，趕緊舉目瞧去，只見緊跟自己身後的老洪福，此時滾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他焦頭爛額，血肉模糊，離他身前不遠還有一隻倒翻的油燈，和滿地黑水，看來業已氣絕多時！生相之慘，令人不忍目睹！

　　白玫姑娘早已嚇得花容失色，站得遠遠的，一手高舉火筒，一手緊抓著聶小紅，連頭也不敢回一下。

　　江青嵐這一打量，只覺熱血沸騰，暗暗切齒，俊目之中，射出仇怒之火！

　　這情形，任誰也可瞧得出來，敢情壁上那盞油燈和銀環，乃是特製消息。

　　唐天生把歹毒無比的烈性毒藥，煉入油中，只要你走盡九折思維之路，並無投效唐門之心，不去扯動銀環，轉身往前跨出一步，踩到那塊活板之上，油燈中的毒油，立即往下潑來，把你活生生灼毀。

　　萬一來人身手輕快，能夠避過毒油，也斷難逃得過一大蓬由下打上的細小暗器，這等設計，當真狠毒已極！他瞧著洪福那具焦黑腐爛的屍體，心小一陣難過。

　　同時知道這毒油，千萬不能用手去碰，那麼只好讓他留在陣中了！心念轉動，連忙朝著洪福拜了兩拜，默默祝告道：「老丈英靈有知，小生誓把唐天生碎屍萬段，報仇雪恨，天涯海角，務必替你找到周老夫人和兩位姑娘下落，竟你未了之願！」

　　說畢，往後退了兩步，一面喊道：「玫妹，聶姑娘，你們快過來罷，千萬不可沾到地上毒油！」

　　白玫方才被嚇得說不出話來，這一聽到嵐哥哥叫聲，立時拉聶小紅一把，道：「我們快過去。」

　　「嗖」的縱起，往江青嵐身邊撲近！

　　江青嵐恐她縱得過猛，毒陣之中，到處都是機關埋伏，防不勝防，當下一手把她輕輕擋住，等聶小紅縱到之後，正待往陣中走去。忽聽白玫叫道：「嵐哥哥，那老人家的屍體，怎麼辦呢？唉！他……他真可憐！」

　　聶小紅沒等江青嵐開口，接著說道：「那毒油十分強烈，恐怕再過一個半個時辰，老人家的屍骨全部會化了。」

　　白玫驚怖的道：「這又是什麼毒藥，有恁地厲害？」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跟在洪福身後，那油燈突然潑下，洪福驚叫出聲之際，自己趕緊一拂衣袖，往後躍退，不知是否被毒藥濺到，當下立即低頭檢視。

　　聶小紅答道：「這是化骨丹一類的毒藥，江湖上人，殺人滅跡，只要在屍體上灑上一點，就會化成一灘黃水，據說這種毒藥，只有西川唐家才有，江湖上人全是向唐門買的。」

　　「啊！聶姐姐，你瞧！」

　　白玫右手袖角，被燈油濺上之處，此時已灼成了幾個焦黑小洞！江青嵐憤憤的道：「唐天生作惡多端，實在容他不得！」

　　說話之際，縱目一掠，只見眼前景物大變，自己三人，似乎落在一處山陵起伏的幽谷之中，視線模糊，方向莫辨！

　　對了！自己三人，適才從狹窄甬道中躍出，敢情已落入陣圖之中，那麼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唐天生擺下這座「毒陣圖」，原來也是以九宮八卦為主。

　　心念轉動，白玫已在身邊叫道：「嵐哥哥，你察覺不？這地方有點古怪！」

　　江青嵐微微哂道：「這不過是九宮八卦罷了。」

　　白玫對劍門九宮八卦陣的記憶猶新，當時要不是劍山居士柳清河趕來，自己三人，左轉右轉，那想走出陣去。這時聽說毒陣圖是九宮八卦陣，心頭不由慌張起來，急急的道：「嵐哥哥，這可怎麼辦？」

　　江青嵐笑道：「我自有通行之法，你們跟我走就是！」

　　白玫奇道：「咦！你從那裏學來的？」

　　聶小紅拉了白玫一把道：「我們跟著他走就是咯！」

　　白玫更加驚奇，不信的道：「聶姐姐，你知道嵐哥哥走得出去？」

　　聶小紅抿嘴笑道：「你別問了，絕錯不了。」

　　江青嵐微微一笑，澄心靜慮，運目四顧。果然心神一定，幻象頓滅，眼前這座毒陣圖，乃是由人工堆砌而成，狀如假山，其中山陵起伏，門戶重疊，甚是曲折。

　　當下照著柳清河解釋的九宮八卦變化，長劍護胸，小心翼翼的舉步往前走去。

　　白玫、聶小紅兩人，那敢怠慢，緊跟在嵐哥哥身後。

　　只覺他忽左忽右，忽三忽七的走著，果然穿門越戶，曲折而行，絲毫沒有阻礙！

　　白玫心頭一喜，輕聲說道：「嵐哥哥，你當真學會了九宮八卦陣？哦！那一定是柳老丈教的，真好玩，你幾時教我好不？」

　　說話之間，業已轉入另一個門戶之中。

　　這是一條黝黑無比的夾道，兩邊亂石嶙峋，凸凹不平，腳下也高高低低，十分難行，而且轉折極多，使人無法走快！

　　江青嵐走出幾步，立即感到這夾道之中，定有埋伏，他雖然沒有出聲，卻早已氣運周天，劍護前胸，全神戒備！但走了一陣，覺得毫無異樣，心頭不由泛起一陣疑惑。

　　唐天生仗著精擅九宮八卦和各種奇毒，佈下這座毒陣，在這彎曲逼仄的小徑之中，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人順利穿行之理。那麼這中間又暗藏了些什麼呢？

　　他疑念一生，頓時倍加警惕，往四外細心察看，但這條曲折黝黑的夾道，除了地下高低不平，兩旁怪石凹凸之外，實在找不出可疑之處。

　　江青嵐越是找不出答案，越發感覺不安。偶一抬頭，陡覺離頭頂不遠，似乎有一絲冷氣，慢慢移動，往下降！

　　定眼一瞧，那是一片濃密如墨的毒霧，正緩緩下降，離三人頭頂，已經不到兩尺！

　　江青嵐這一發現，心頭大震，立時喝了聲：「毒霧，我們快走！」

　　喝聲未落，人已倏然往前掠去！

　　白玫、聶小紅兩人，還沒瞧清毒霧究在那裏，她們眼看嵐哥哥匆促急掠，也立即跟蹤掠起！

　　三人身法，原極迅速，但這條夾道，實在太轉折了。頭頂毒霧，雖說下降之勢，較為緩慢，可是經三人這一迅疾閃動，帶動夾道空氣，使得毒霧降落，也隨著加速。

　　絲絲霧腳，宛如瓔珞下垂將及頭頂！

　　江青嵐心中一急，右手七星劍，猛往上揮去。

　　七星劍古代神器自然不畏劇毒，何況這一下，又是他運足全身功力，劍尖一震，真氣拂拂。

　　但見一道青濛濛的光華揮過，頭上黑霧，立即往上縮退！

　　白玫眼看嵐哥哥揮劍生效，也立即玉腕一振，白虹劍使了一招「盤古開天」，往上灑出。

　　她這柄短劍，也非凡品，劍光起處，銀花乍湧，果然也把黑霧逼了上去！

　　頭上毒霧，此時雖被兩支劍逼退，但正因毒霧被兩人往上一逼，中間一段受到震動，卻加速了兩邊的降落速度。

　　江青嵐目光一瞥，只見除了自己三人立足之處以外，前面夾道之中，毒霧差不多已垂到胸口，離地只有三尺光景，一段空隙，如果全被封閉，極難衝出，急忙叫道：「玫妹，聶姑娘，你們快衝出去！」

　　說著一側身讓白玫，聶小紅走在前面。

　　白玫知道時機緊急，心中一慌，急急問道：「嵐哥哥你呢？」

　　江青嵐道：「你們快走，哦，快閉住呼吸，快！」

　　白玫不敢多說，依言拉著聶小組，白虹劍揮處，矮身從毒霧底下，鑽了出去！

　　幸好一個轉彎，已到了夾道盡頭，前面地形，豁然開朗！

　　兩人縱出毒霧，回頭一瞧，那層黝黑濃密的毒霧，已經降及地面，把夾道出口，完全封閉！

　　白玫瞧得芳心大震，失聲叫道：「嵐哥哥，你快來呀！」

　　她一領手上白虹劍，又待返身奔去，卻被聶小紅一把拉住，急道：「白姐姐，不可造次，嵐哥哥不妨事的！」

　　話聲未落，只見一道青濛濛的劍光，從垂地如簾的毒霧中，破壁而出！

　　「啊！嵐哥……」

　　白玫歡呼聲中，陡覺微風拂鬢，耳邊聽到一陣嗡嗡之聲，她到底自幼由千里孤行客傳授武功，身懷絕學。雖在驚喜之中，依然十分警覺，聞風辨位，趁著火光，側目瞧去，只見無數金色小蜂，躉鬚如針，往自己飛撲而來！她連第二個「哥」字還沒出口，突然驚呼出聲：「毒蜂！毒蜂！」嬌軀隨即連連後退！

　　這一大群金色小蜂，發現敵人，那會放鬆，漫空飛舞，紛紛追撲。

　　白攻心慌意亂，百忙之中，左手火筒，向上一撩，右手白虹劍，也立即揮出，護住全身！

　　此時聶小紅也聞聲警覺，趕緊一閃身，讓過白玫，左手迅速往腰間按去。

　　只聽一陣細微的錚錚輕響，從她身邊飛起一大蓬銀砂，往四外散開，寒氣凜凜，向蜂群中激射而去！

　　「北極寒星」何等威力，銀砂一閃，金色小蜂，立即紛紛墮地！白玫驚魂甫定，手中火筒往地上一照，那知不照倒也罷了，這一照，不由又驚叫起來。

　　原來身前地上，不知何時，爬出無數灰蠍，正好金色小蜂，紛紛墮地，它們爭先恐後的搶著美食，才沒向三人襲來！

　　這原是一瞬間之事，聶小紅敢情也已發現，左手連按，「北極寒星」，再次往地上射去。

　　心中也暗暗吃驚，唐天生既以用毒馳名江湖，豢養的毒蟲毒物，自然不在少數，尤其陣中四面黝黑，實在令人防不勝防！

　　她心念疾轉，驀地想起「雄黃珠」，正是這類毒物的剋星，連忙叫道：「嵐哥哥，你快取出『雄黃珠』來，陣中毒物多著呢！」

　　江青嵐堪堪飛落，被她一語提醒，立即探手入懷，掏出「雄黃珠」！果然天下之大，物有所制，聶小紅的「北極寒星」雖然把地面上的灰蠍，消滅大半，可是四面許多壁洞之間，依然有不少灰蠍，蠕蠕而動，迅速對著火光爬來。

　　但等到江青嵐「雄黃珠」出盒，這枚黃澄澄的珠子，散發出一陣強烈雄黃氣味，堪堪爬近三人身前的蠍子，似乎知道不妙，全身蜷伏，一動不動，遠處壁上的也紛紛跌落！

　　白玫瞧得奇怪，用劍尖一挑，原來伏著不動的，早已死去！好這一發現，不由高興得打跌，咭的笑道：「這才是寶貝咯！嵐哥哥，早知這樣，這場虛驚，真是冤枉！」

　　江青嵐一見「雄黃珠」果然能夠剋制百毒，心下大定，隨手把珠囊掛到胸前，一面笑道：「想不到小小一粒珠子，竟有如此妙用！」

　　聶小紅插口道：「這才叫唐天生大出意料罷！他滿以為我們本領再大，也無法穿行他的毒陣哩！」

　　說話之間，仍由江青嵐領先帶路，順著九宮八卦變化，曲折而行。果然「雄黃珠」照到之處，毒蟲毒物，全遭了大劫，它們一經聞到「雄黃珠」散發出來的濃馥氣味，可說無一倖免。

　　「毒陣圖」，除了堆砌的假山，門戶井然，九宮八卦的變化，依然存在之外，以毒名陣的「毒」，卻因「雄黃珠」而名存實亡。

　　但九宮八卦，如今可難不倒江青嵐了，他穿門越戶，如履舊地，一會工夫，業已穿遇全陣，到了盡頭之處。迎面是一堵黑色牆壁，中間卻有一扇漆著白漆的小門，是以雖在黑暗之中，望去還是極為明顯。

　　三人走近小門，只見門上又有幾行黑色字跡！白玫湊近身去，舉起火筒，唸道：「余設置此陣，數十年來，能順利抵達此地者，尚無一人……」

　　聶小紅沒有聽完，忍不住瑤鼻輕哼了一聲，道：「這老賊口氣當真不小！」

　　白玫道：「下面還有呢！」

　　接著又唸下去道：「然余豈敢小覷天下之士……」

　　聶小紅道：「這還像話！」

　　白玫繼續唸道：「惟揆諸實情，能通行全陣，雖不能謂之絕無，亦係僅有，果能安然抵達，當屬武林一流高手無疑，手推此門，即為出口矣！」

　　白玫唸完之後，回頭笑道：「嵐哥哥，我們到了出口啊！」

　　江青嵐微微點頭道：「唐天生倒確實沒有誇口，我們如果沒有這粒『雄黃珠』，真不知還要遇上多少驚險呢！」

　　說著正待去推，聶小紅冷哼道：「老賊這些鬼話，誰能相信？他留下字跡，焉知不是他認為能夠到達這裏的人，毒陣已難不住人家了，才另藏詭計，叫人上當……」

　　江青嵐聽得心中一動，推出左手，立即縮了回來，改用七星劍，往門上點去！

　　敢情那扇白色小門，只是虛掩著，劍尖才一點上，便「呀」的一聲，立即開啟！

　　可是就在這開門的同時，三人全都聽到身後「絲絲」連響！

　　果然又是碧目蟾蜍唐天生的毒計，身後地上，突然噴出十數股毒水，環成半圓形的向三人飛濺激射而來。

　　除非你向小門中躍去，否則就沒有後退之路！

　　這自然是人家早有安排的，小門之內，也許另有埋伏，但這時三人已無暇再作考慮，拼著中計，也非得往門內躍去不可！

　　白色小門之內，是兩丈來寬，三丈來長的長方形小屋，空蕩蕩的一無所有，根本不是毒陣出口。

　　三人堪堪縱起，身在空中，只聽屋內又是一陣「絲絲」輕響，地面上立時噴出十數股毒泉，半圓形的迎面射來！

　　門外毒水和門內毒泉，先後之差，配合得恰到好處，正好把敵人包圍在一個圓形水球之中，使你無從躲避！

　　三人身在半空，倉猝之間，不覺大驚失色。

　　但目光一瞥，迎面飛來的十數股毒水，敢情中間有一股噴水管，發生了障礙，沒有噴出水來，是以當中還有一段空隙。

　　三人懷著同樣心思，身形一收，立即往那段空隙中落去。

　　腳尖堪堪沾到地面，身子還未全落，三人同覺腳下一沉，那塊地板，突然往下翻落，露出一個黑黝黝的窟窿。

　　一股腥膻之氣，中人欲嘔，敢情下面是一個豢養著毒物的深阱。

　　翻板一落，噴射毒水，想是任務已了，同時停止，那扇白色小門，也自動砰然關閉！

　　這當真說時遲，那時快，江青嵐等三人，輕功全臻上乘，翻板未落，他們早已察覺有異，立即提氣上縱。其中江青嵐和白玫，一個「雲龍三折」，一個「龍飛九天」，全能在空中盤旋轉折的身法，尚無大礙。

　　吃虧的卻是聶小紅，她輕功雖佳，這一提氣上縱之後，就須落地換力，但她心思較細，適才誤中機關，有了教訓，這時身形才落，百忙中右手長劍，迅速往地上點去。

　　那知這間小屋，就是專為對付頂尖高手而設，任你輕功再佳，也須換力騰身。是以鋪在地上的，竟然全是翻板，劍尖點到，又往下翻去！

　　這一著聶小紅雖然不算意外，也大吃一驚，借著劍尖一點之勢，不再停留，猛吸一口真氣，身形直向對面牆上飛去。只聽「嚓」的一聲，劍尖已點上牆壁。敢情這堵牆壁，全是用大石築成，石質極為堅硬。

　　她玉腕一送，劍尖插入石中，身子暫時就掛在劍上，一面嬌喘吁吁的叫道：「嵐哥哥，地下全鋪著翻板，我們是不是要衝出屋去？」

　　江青嵐在空中轉了兩折，落到她身邊，也依樣葫蘆用劍在牆上插定，方待開口，只聽白玫在頭頂上接口說道：「不！我方才試啦，這屋頂雖是鐵板鋪成，但只有三寸來厚，我們還是從屋頂上出去的好。」

　　「龍飛九天」，確實稱得上是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身法！

　　白玫說話之際，再次騰空而上，白虹劍在鐵板上一陣劈劃，立時鑿開一個數尺見方的窟窿，漏進天光。

　　白玫心頭大喜，嬌喊一聲：「嵐哥哥，聶姐姐，你們快來呀！」

第三十二章　除毒務盡

　　白玫嬌軀一鑽，就爬出洞去。那知才一轉身，卻見圓屋頂上，早已圍了一二十個黑衣大漢，他們手上全握著一個黑黝黝的鐵筒，各按方位，對準自己而立。

　　白玫一怔之間，江青嵐、聶小紅也相繼縱出！

　　驀聽一個破竹似的喉嚨，打著哈哈道：「三位當真了得，居然會從毒陣圖中破屋而出！」

　　江青嵐俊目一瞥，早已瞧清發話之人，正是燕山雙傑的老大鐵算盤姜仁，不由怒從心起，劍眉一豎，喝道：「姜仁，區區毒陣，尚且困不住小生，你待怎的？」

　　鐵算鼻姜仁雙眼一瞇，臉露獰笑道：「姓江的，你死在臨頭，還敢口出狂言，兄弟不妨明白相告，他們每人手中，個個持有見血封喉的『芒烏刺』，武功再高，也難以抵擋，你們自信能逃得出去嗎？」

　　「哼！這有什麼了不起？」

　　聶小紅嬌哼未落，纖纖玉手，早已按到她柳腰之上！

　　只聽一陣細微的錚錚之聲響處，一大蓬極細銀砂，已然飛灑而出，三丈之風，寒氣凜冽！這一發動，當真出其不意，快若掣電！

　　鐵算盤姜仁，還算相識，一個「懶驢打滾」，滑碌碌滾出兩三丈外，僥倖避開，他身邊七八個大漢，卻慘叫一聲，立時了賬！其餘之人，幾曾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破了膽，手中雖然還握著「烏芒刺」，那裏還敢放射！

　　白玫眼看聶姐姐一擊得手，也不怠慢，身子微向後撤，揮手一劍，向後掃去。

　　白虹劍原非凡品，再加她真氣貫注，蓄勢已久，這一出手，銀虹暴漲，劃帶起凌厲劍風，只聽驚叫驟起，血光噴射，三個黑衣大漢，已被她攔腰斬斷！

　　這可把剩下四五個人，瞧得心膽俱碎，此時逃命要緊，立即紛紛躍退。

　　聶小紅柳眉一挑，瑤鼻輕哼，又是一陣錚錚細響，「北極寒屋」再次往他們身後激射過去，那幾個堪堪逃出一兩丈外的黑衣大漢，也紛紛應聲倒下。

　　這一段話，原是瞬息間事，鐵算盤姜仁滾出兩丈來遠，避過聶小紅的「北極寒星」，驚悸之餘，堪堪站起身子，忽覺身後輕風微颯，似乎有人閃近！

　　鐵算盤姜仁，原非弱手，聽風聲辨位，方待轉身，只覺已有一點尖銳東西，頂住自己後心！

　　「姜仁，你敢動一動，小小七星劍，可不長眼睛！」

　　「呵！呵！」姜仁心頭一緊，這不是江青嵐的聲音是誰，他沒料到江青嵐身手，會有恁地快法，一時驚得連話也答不上來，口中呵了兩聲，肥胖身軀一顫，驀地縱聲笑道：「江少俠放得光棍一點，兄弟既已落在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想藉說話之際，猛然閃開身去，那知身還未動，江青嵐喝了聲：「別動！小生有話問你！」

　　劍尖輕點，業已刺著鐵算盤肥肉。直痛得姜仁殺豬大叫：「江……江少俠劍下留情，兄弟知……知無不言……」

　　「嗤！」聶小紅冷冷的道：「你方才不是說殺剮聽便，怎麼變得如此膿包起來？」

　　江青嵐道：「唐天生現在何處？」

　　姜仁又呵了一聲，道：「師傅和師伯，現在全在前廳，他們正……正在和人家動手……」

　　江青嵐心中一動，急急問道：「和他們動手的是誰？」

　　姜仁毫不遲疑的道：「兄弟奉命守衛毒陣圖，不大詳細，來的好像說是量天寒尺，準是量天寒尺！」從他說話的語氣看來，似乎並沒有假。

　　「量天寒尺？」

　　江青嵐自然十分耳熟，量天寒尺是「量天寒尺毒冰輪」，武林六絕之一，原來找上門來的不是冰魄夫人！

　　他心念轉動，沉聲道：「那末就有煩姜大俠替小生領路！」

　　鐵算盤似乎略一踟躇，立即應好！

　　江青嵐長劍一收，鐵算盤姜仁，吁了口氣，回身譎笑道：「江少俠請隨兄弟來！」

　　聶小紅忙道：「嵐哥哥，別放過這胖賊。」

　　江青嵐笑道：「我們還是找唐天生去，憑他這塊廢料，殺之徒污寶劍！」

　　鐵算盤姜仁，在江湖上也算得一號人物，卻被江青嵐如此鄙視，差點連心肺都將氣炸，但他知道這三個人，自己一個也惹不起。

　　是以只輕嘿了聲，腳下一頓，便往花圃中落下。

　　別看姜仁肥得如一個肉團，但輕身功夫可著實不弱，只看他飛縱下去的身法，就夠俐落！

　　江青嵐等三人，自然並不怠慢，如影隨形，緊隨他身後，翻過圍牆，前面就是萬毒宮的正屋，重重屋脊，院落起伏。

　　先前他們由唐天生陪同，穿廊而行，倒也並沒留意，這時一經躍登屋面，才覺得萬毒宮竟然佔地極廣。

　　江青嵐游目四顧，忽見鐵算盤姜仁，卻捨了中間一排正屋，縱身往右邊竄去，不由心頭犯疑，但再一打量，又覺得並無異樣。

　　白玫忍不住，接近一步，嬌聲問道：「喂！你為什麼不走近路，要繞圈子走呢？」

　　鐵算盤姜仁，頭也不回陰嘿道：「萬毒宮中間正屋，密佈毒綱，豈是等閒闖得？」

　　他語氣不善，可是說來也有道理，萬毒宮屋面上，佈有毒網，他自然清楚，繞道而行，正是避免無謂的麻煩。

　　大家跟著他竄房越脊，果然毫無阻礙，這就顯得鐵算盤並沒有撒謊。

　　姜仁的身法，越走越快，片刻工夫，已掠過兩進院落，突然他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形斜傾。

　　「哈哈！江少俠恕兄弟失陪！」話聲未落，鐵算盤一條人影，在屋面上一閃而沒！

　　江青嵐等三人，雖說跟在他身後，但相距也有一丈來遠，他這一脫身，事出倉猝，誰也沒有防到。江青嵐眼看他往下沉去，不由怒喝一聲：「賊子，你敢……」

　　正當此時，突覺腳下一緊，身子立時移動不得。低頭一瞧，原來屋面上不知何時，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倒刺細鉤，把三人腳下，緊緊鉤住！

　　這鉤子方才還一隻不見，敢情是在鐵算盤翻落之際，同時發動的，顯然他故意引著自己三人入伏？

　　就在他念頭一轉之際，耳聽簷下一聲吆喝，弓弦響處，百十支毒弩，一齊往三人身上射來！

　　這設計當真毒辣無比，試想一個人腳下既被倒鉤鉤住，無法躲閃，豈不成了眾矢之的？

　　江青嵐劍眉一豎，驀地一聲斷喝，左手運足功力，往下劈出，右手也手起劍落，迅速向腳下倒鉤撩去！

　　七星劍何等犀利，劍鋒掃過，倒鉤立斷。同時一縱身躍到聶小紅身邊，替她削斷倒鉤。他這一動作，快若閃電，掌風出手，狂飆陡發，激射而來的百十支毒弩，來勢雖勁，但一遇上先天真氣，立被反彈出去。

　　如蝗毒弩，夾著一陣尖銳厲嘯，紛紛往屋外激射，發箭之人，做夢也想不到射出去的毒弩，會掉轉頭來反射自己，來勢又急，一時慘叫驚呼和咕咚倒地之聲，響成一片。

　　伏在簷下的數十名大漢，眨眼之間，傷已過半，沒死的立即棄弩四竄！

　　這時白玫驚「啊」了聲，也已把腳下倒鉤削斷。

　　三條人影，奇快無比的往屋下撲去！

　　聶姑娘嫉惡如仇，身未落地，一大蓬「北極寒星」，銀砂如雨，已往眾人頭上灑落！

　　唐門爪牙，正在四散奔逃，但覺一點徹骨奇寒，襲上身子，直凍得全身一僵，往地上倒去！

　　等江青嵐等三人飛身落地之後，院落前面，橫七直八的全是屍體。

　　當然！大部分是被毒弩反射，毒發身死，另一部分，卻是傷在「北極寒星」之下，活生生凍死的。

　　雖然這些唐天生的爪牙，平日為非作歹，死有餘辜，但終究太以殘忍了些。白玫姑娘，生性善良，早已掩著雙目，不忍卒睹。

　　江青嵐俊目一掃，忽然瞧到這些身中「北極寒星」的人，和在牛肝馬肺縴道上黑衣大漢，死相相同，不由恍然大悟，回頭瞧了白玫一眼笑道：「玫妹，牛肝馬肺峽縴道上，插花示警的，你知道是誰？」

　　白玫睜大眼睛，訝道：「你說是聶姐姐？」

　　江青嵐點頭笑道：「差不多！」

　　白玫拍手道：「玫瑰花！啊！對了，聶姐姐真像一朵玫瑰花！」

　　聶小紅被她說得粉臉一紅，嬌笑道：「你們取笑我，我不來啦！」

　　說話之間，三人已走入院落，仔細一搜，那裏還有鐵算盤的蹤影？

　　白玫噘著嘴，氣道：「這姓姜的也不是好人咯，我還當他挺老實呢。」

　　聶小紅接口道：「唐門子弟，那有什麼好人？哦，嵐哥哥，我們快到前面去瞧瞧罷！」

　　三人走出院落，循著走廊，曲折而行，一陣工夫，已奔近大廳。這一路並沒發現唐門子弟，就是大廳上，也靜悄悄的沒有半點人聲！

　　這，那像什麼有人在動手？江青嵐心頭一陣狐疑，腳下一緊，首先竄出。

　　瞥見廳前一片廣場上的黑壓壓的站著一大堆人，但大家卻鴉雀無聲，靜得連一支金針墮地，都清晰可聞！

　　縱目瞧去，原來廣場中間，正有兩個人默不作聲的相對而立。這兩個人一個身穿一襲寬大金袍，面色凝重，正是飛天蜈蚣吳贊廷！在他對面，卻是一個宮鬢堆鴉，長裙曳地的盛妝少婦。

　　她！江青嵐驟然入目，不由心頭一喜，她不是約自己前來熊耳山的冰魄夫人，還有誰來？

　　什麼？他們在比拼真氣？江青嵐心中一動，仔細瞧去，只見飛天蜈蚣雙臂平伸，豎著一對烏黑有光的手掌，作出向前虛推之狀，那襲特別惹眼的寬大金袍，這時也不住波動，映著斜照夕陽，金霞萬道，閃閃發光。

　　敢情他正以「五毒神功」，施展毒袍上的劇毒？冰魄夫人呢？雖然站在他一丈開外，卻也絲毫不敢大意，艷光照人的粉靨，此時鐵青得凜若嚴霜，一雙玉掌，向外迎拒！

　　「冰魄寒光」，果然不同凡響，連唐門四寶的毒袍，也無法侵入絲毫，雙方真氣，只膠著在兩人身前五尺之間！這種真氣和真氣的拼聞，無形無式，除了本人感覺之外，旁人是無法知道的。

　　不過江青嵐從雙方的形勢上觀察，飛天蜈蚣滿臉獰惡，鬢髮如蝟，雙手不住的波動，盡情催動「五毒神功」，施展毒袍上的毒氣，一層層向外推出，但他風力似乎稍遜，所仗的只是一件毒袍罷了。

　　冰魄夫人在內力上雖佔優勢，終究對飛天蜈蚣身上毒袍有所顧忌，是以只在身前佈了一層「冰魄寒光」，採取的還是守勢。

　　看來一時之間，誰也無法贏誰！

　　飛天蜈蚣身後，還站著手持琅玕杖的碧目蟾蜍，眈眈而視，兩邊也有二十多個唐門子弟，肅靜而立。

　　冰魄夫人身後遠處，停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珠兒手仗長劍，立在車門前面，神色顯得十分緊張！

　　馬車兩旁，另有四個身穿白衣的漢子，圍拱而立！

　　江青嵐心頭又是一動，暗想瞧他們守衛馬車的情形看來，顯然蘭兒就在車上。

　　不錯！她身中「五毒掌」，急需「雄黃珠」解救，看來冰魄夫人絕不會落敗，那麼自己還是先救人要緊。

　　心念一轉，立即向白玫、聶小紅兩人，低聲說道：「你們快隨我來。」

　　「來」字出口，雙腳一頓，人已凌空拔起，橫越眾人頭頂，直往車前掠去！

　　三條人影，疾若流星，橫掠而出，雖然只響起一絲極其輕微的劃空之聲，但江青嵐胸前掛著的「雄黃珠」，卻經風一吹，散出一陣濃烈的雄黃氣味。

　　碧目蟾蜍唐天生，耳目何等靈異，一縷劃空輕「嘶」，已然瞞不過他，同時鼻中也嗅到了雄黃氣息。

　　心頭驀然一驚，立時一聲大喝，琅玕杖一點，人也跟蹤撲起！

　　江青嵐身才落地，只覺白影移動，四個手持精鋼量天尺的白衣人，已一字排開，攔在面前，面情冷漠，緊瞧著自己，一言不發。

　　只要瞧他們閃出來的身法，已可知道這四個白衣人武功高強，江青嵐微微一怔，只聽身邊的聶小紅，已一聲嬌叱，閃出身去，玉腕一抖，嗒的從腰間掣出藍光閃閃的毒鱗鞭來，喝道：「你們再不讓開，莫怪姑娘……」

　　「啊！江公子！」一聲驚喜的嬌呼聲中，紫影閃動，珠兒已搶到四個白衣人前面，急道：「你們還不退下，這是江公子！」

　　「江公子，你果然借到『雄黃珠』啦？」

　　四個白衣人聽珠兒招呼，趕緊量天尺一收，正待後退，江青嵐還沒來得及說話，陡覺風聲颯颯，一條黑影，已直瀉而來，落到自己面前，那正是碧目蟾蜍唐天生。

　　他手中緊握毒琅玕，兩道碧綠眼神，一霎不霎的盯在江青嵐胸前絲囊之上，陰嘿連聲的道：「江少俠能從毒陣圖中生還，還是數十年來第一個人，老夫問你，這『雄黃珠』由何得來？」

　　聶小紅冷哼道：「這個你管得著麼？」

　　唐天生目光斜掠，一眼瞧到聶小紅手上的毒鱗鞭，臉色不禁又微微一變，訝異的道：「姑娘和北海老人，如何稱呼？」

　　聶小紅不耐的道：「姑娘不知道。」

　　「嘿嘿！」唐天生從喉間發出兩聲冷嘿，毒琅玕向地上一頓，續道：「老夫言出如山，本來只要你們能夠穿行『毒陣圖』，咱們兩家恩怨，一筆勾銷，老夫絕不留難，不過江少俠既然仗著唐門四寶的『雄黃珠』破陣，此事又當別論……」

　　他話說完，白玫嗤了一聲，截著他話頭說道：「難道普天之下，只有你們唐門才有『雄黃珠』？」

　　「哈哈！」唐天生仰天厲笑道：「唐門歷代相傳之物，老夫焉有不識之理？」

　　江青嵐憤然道：「老丈既知『雄黃珠』乃是貴門歷代相傳之寶，難道忘了貴門還有兩句歷代相傳的遺訓，『統率百毒，以解民厄』？」

　　碧目蟾蜍聽得臉色大變，獰笑道：「原來你們果然是受叛門逆弟指使而來。好！老夫今天要讓爾等活著逃出萬毒宮，江湖上從此就沒有碧目蟾蜍這個名號！」

　　白玫怒道：「那麼你待怎……」

　　她「的」還沒出口，唐天生琅玕杖一指，一點綠光，已猝然往江青嵐喉頭點去！他杖才點出，腳尖一頓，人也同時撲起，左腕伸出，一手已往江青嵐胸口抓到。

　　這一下當真是電光石火，奇快無比，但站在江青嵐身邊的，可沒一個庸手，何況幾人的目光，全都注視著他。

　　是以任你唐天生出手再快，人家也並不慢到那裏，只聽兩聲嬌叱，同時響起。

　　白玫短劍一撩，招演「斜捲珠簾」，往毒琅玕上磕出。

　　聶小紅手上的一道藍光，卻「風掃落葉」，橫掃雙脛！

　　唐天生身形才起，陡覺眼前精虹電捲，劍氣森寒，腳下腥風刺鼻，藍鱗閃爍。

　　他久經大敵，自然識得厲害，自己手上的毒琅玕，雖然不畏刀劍，但白衣女子手上分明是柄斷金截玉的利器，那敢硬砸。

　　腳下藍影，早已瞧出是北海玄靈叟的毒鱗鞭，更是大意不得！他終究是一派之主，在這千鈞一髮之下，臨危不亂，猛吸一口真氣，收杖弓身，把往前竄出的身子，硬生生打旁裏躍出！

　　江青嵐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唐天生已被逼退，瞧得一旁站著的珠兒抿嘴嬌笑，一面忙道：「江公子，你先去解救柳姑娘要緊，這老賊留給我們好啦！」

　　他們一直把蘭兒當作柳琪，但江青嵐此時也無暇細說。他知道憑白玫聶小紅兩人，已足夠對付唐天生，這就點了點頭，轉身往馬車走去。

　　四個白衣人，閃身讓過江青嵐，手掄量天尺，按四象方位，把車子圍住。

　　「丫頭，你們找死！」碧目瞻蜍唐天生，毒播天下，江湖上聞名變色，這回眼看自己竭盡心力佈置的「毒陣圖」，被人家輕易破去，而且唐門四寶的「雄黃珠」，竟然出現在敵人手上，心頭已是怒不可遏。

　　此時自己才一出手，就被兩個女娃兒逼退，更使他火上加油，一時早把先前顧忌人家師長之心，丟到腦後。大喝一聲，滿面獰惡的往白攻身前逼去。

　　「聶姐姐，你瞧著別出手，我如果打不過了，你再幫我！」

　　白玫對唐天生的一步步逼來，似乎毫不在意，還歪著頭和聶小紅說話。

　　聶小紅點頭道：「白姐姐，你只管對付他，小妹替你掠陣就是，啊！這老賊手上琅玕仗有毒，你可小心！」

　　白玫白虹劍一拈，淺笑道：「不要緊，我這劍不怕毒的！」

　　唐天生瞧著她們對話神情，簡直沒把自己放在眼裏，不由氣得心肺欲炸。右臂一抖，毒琅玕劃起斗大一團青影，往白玫當頭劈去，口中喝道：「丫頭納命！」

　　「動手就動手咯！幹麼這麼兇？」

　　白玫口中說著，手上可並沒有落後，避重就輕，白虹劍微微挑動，寒光吞吐，已往唐天生右腕削到！

　　這一劍輕靈俐落，真是神來之筆，瞧得唐天生心頭猛震。自己毒杖堪堪出手，對方怎會突然欺近身來？

　　不錯！像這樣變化奇奧的劍招，除非是崑崙派的「乾坤八劍」！當下雙肩一晃，向後疾退了三尺，他應變雖然迅速，但白玫劍尖劃出，直若電閃雷奔，一道冷芒掠腕而過，低頭一瞧，自己右手衣袖，已被劍尖刺破。

　　白玫一劍得手，早已如影隨形，白虹劍幻起一片劍影，第二劍又疾刺過來。

　　她這套劍法，正是崑崙派鎮山劍法中不傳之秘的「乾坤八劍」，劍法雖然只有八招，但變化奇奧，神妙精微，已是劍法的極致。

　　任你唐天生武功最高，在這八劍連綿之下，也有措手不及之感，他才一後退，白玫劍光流動，又已逼到，一時只好再向旁側橫跨了兩步。

　　唐天生一著失機，陷入被動，再加上白玫手中的白虹劍，銀芒吞吐，寒光耀目，一眼之下，立可分辨得出是一柄斬金截鐵的寶刀。

　　唐天生手上毒琅玕，雖然不畏尋常刀劍，但遇上這等神物利器，也心存顧忌，不敢和她硬封硬拆。

　　是以第三招上，又被迫得連連後退。但他終究是一門之主，數十年修為，還是不可輕視，避開三招，毒琅玕緊湧起一團碧影，護住全身，雖然屈居下風，依然臨危不亂，同時左手也運聚功力，呼的一掌，對準白玫劈出！

　　這一掌是唐天生蓄勢而發，掌風出手，狂飆電捲，白玫瞧見他擊出手掌，烏黑如墨，心頭不禁一驚，她知道「五毒神掌」，只要掌風沾身，毒氣立即侵入，蘭兒姐姐就傷在飛天蜈蚣的毒掌之下！

　　當下那敢怠慢，蓮足一點，身形破空而起，到了一丈來高，便中止上升，在空中一個轉折，避開掌風，手中短劍一揮，閃電般撲攻而下！

　　她使的正是崑崙秘傳「龍飛九天」身法，此時一經施開，但見白衣飄飄，屈折往來，滿天銀芒，漫空飛舞，一劍接著一劍，連綿不斷地向下面敵人發出！

　　唐天生目射兇光，滿臉露出陰毒之色，手中琅玕，往上急揮，真氣拂拂，發出輕微尖嘯！

　　這一場激鬥，不但聶小紅瞧得出神，珠兒，和四個白衣人，全都摒息凝神，目不稍瞬！

　　正當此時，碧目蟾蜍忽然仰天陰笑道：「女娃兒，瞧你還能施展幾招？嘿……嘿……」

　　「龍飛九天」原可在空中曲折九轉，但才到第四式上，已陡感不對，自己一顆心，竟然隨著唐天生嘿嘿冷笑，起了一陣跳動。頭腦之間，也似乎微感昏眩，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她立即摒住呼吸，身形倏然升起，劍交左手，迅速無比的從懷中摸出「翠葉朱蘭」，塞到口中，跟著飛開尋丈，飄然落地。

　　但饒你發現得快，飄落之時，腳下已顯出踉蹌不穩之狀。

　　珠兒睹狀大驚，一閃身飄到眼前，急急問道：「姑娘，你怎麼啦？」

　　白玫感激的點了點頭，口中說道：「不要緊，我中了他杖上毒氣！」

　　說著，就跌地坐下。珠兒纖手一招，兩個手持量天尺的白衣人，立即走來，一左一右，站在白玫身邊，替她護法。

　　這時聶小紅已和唐天生打得非常激烈，她一支毒鱗鞭，宛若蛟龍出海，翻海滾滾，出手好不凌厲，一道藍光夾著呼呼風聲，陣陣腥風往唐天生身前身後像暴風雨般使出，唐天生武功雖然不弱，但他一半還是憑著琅玕杖上的毒氣，克敵制勝，是以只緊守門戶，極少還攻。

　　一面卻重施故技，暗運真力，貫注杖上，從杖頭上逼出絲絲毒氣。但他這會卻打錯了算盤，聶小紅手上的「毒鱗鞭」，乃是玄靈叟用北海一條毒蛟身上的劇毒，合藥淬製而成，每一片精鋼細鱗，都奇毒無比，一經展開，便有一股濃重的觸鼻腥風。琅玕杖上不過是一種昏迷之劑，毒量不重，還須由使杖的人，用內功逼出，才能生效。是以這種毒氣和毒鱗鞭上的腥風，一經接觸，便互相中和，那能再發揮昏迷敵人的作用呢？

　　轉眼之間，雙方已走了二三十回合，唐天生依然找不到聶小紅半絲破綻，甚至連一點滯鈍的現象都沒有。

　　心頭不禁大為驚檁，冷嘿一聲，手腕驟振，琅玕杖招式突變，但見碧光繚繞，玕影點點，往聶小紅身前灑去！

　　聶小紅藝出北海，鞭法得自乃師玄靈叟親傳，豈同凡響，嬌叱一聲：「來得好！」

　　嬌軀不退反進，毒鱗鞭劃起震耳呼嘯，迎著唐天生一味猛攻！

　　這一場激戰，和方才又自不同，三五丈內，只見一碧一藍兩團光華，在地上飛滾，那裏還瞧得清敵我人影，是杖？是鞭？

　　正當激戰方殷之際，驀聽一聲嬌叱，一條白影，奇速無比的投入戰圈。

　　不！一道經丈銀虹倒瀉而來，身未落地，唰唰唰精虹暴漲，宛若一片劍網，向唐天生當頭罩下！

　　唐天生和聶小紅還只打成平手，沒有佔到半點優勢，此時再加上這一突如其來的飛將軍，不由心頭大震。

　　琅玕杖一點，雙肩晃動，迅速往後斜退了七八尺。注目一瞧，只見來人白衣飄忽，銀虹吞吐，她不是方才已中自己琅玕杖上毒氣的白玫是誰？

　　她身中昏迷之毒，怎會好得如此快法？他那知白玫口中含的「翠葉朱蘭」，乃是異種靈草，善解諸毒。驚疑之餘，厲聲獰笑道：「丫頭，今天老夫不讓你們瞧瞧厲害，還當萬毒宮無人呢！」

　　「老賊，少冒大氣。」嬌聲入耳，唐天生只覺眼前白影閃動，森森劍氣，已逼近身前！這一劍來勢之快，唐天生甚至連瞧都沒有瞧清，那有還手機會，腳尖微一用力，便已移退數尺！

　　那知身子左移，聶小紅又是一聲嬌叱：「老賊看鞭！」

　　毒鱗鞭挾著一片腥風，橫掃而至！唐天生一派掌門，幾曾被人逼得如此狼狽，驀地厲笑一聲，功運右臂，毒琅玕一招「金針定海」，全力往鞭上砸去！

　　他到底數十年修為，功力較深，這一招怒極而發，威力自非小可。但聽「啪」一聲鞭杖交擊，聶小紅當堂被震退了三數尺！

　　碧目蟾蜍一招得手，狂笑一聲，縱身躍起，杖先人後猛往聶小紅追撲過去，毒琅玕一招「直叩天門」，對準聶小紅天靈擊落！

　　聶小紅一聲冷哼，沒見她挫腰揚手，耳聞一陣「錚錚」輕響，眼前銀砂閃爍，擁著凜冽寒氣，已迎面打來！

　　唐天生驀地一震，暗想自己怎會忘了北海玄靈門霸道暗器？連轉個念頭都來不及，趕緊疾沉丹田真氣，收住前撲之勢。

　　同時右手一縮，收回毒琅玕，上半個身子，硬行向右側斜閃。總算他應變神速，但也險到極點，一大蓬奇寒徹骨的「北極寒星」，絲絲尖風，打耳邊擦過！

　　那知堪堪躲開聶小紅的暗器，耳邊嬌叱又起，一片森森劍幕，像漁翁撒網般，業已當頭罩落，這凌空下擊的，不用說是白玫了！

　　唐天生連番遇險，激得他怒氣沖天，猛可裏沉腰翻腕，毒琅玕一招「魚躍於淵」，由下向上，疾挑而起，左手迅速探入囊中，掏出一把「蜴尾針」迎空撤出。

　　十幾縷細若游絲的白光，無聲無息，往白攻打去！

　　聶小紅瞧得心頭一緊，急忙叫了聲：「白姐姐，留神暗器！」

　　她喊聲出口，立即劍交左手，右手揚處，對準唐天生拍出一掌！三人動作雖有先後，但也差不了多少！

　　唐天生毒琅玕挑起，正是白玫沉劍下擊，劍杖乍接，但聽「嗒」的一聲，毒琅玕立時被截斷了一大截。

　　本來麼，琅玕木雖然不畏刀劍，那也只是普通刀劍而已，因為琅玕本身紋理細密，質堅如鐵，但如果一旦碰上削鐵如泥的寶刃寶劍，琅玕雖堅，終究是木料，那能和白虹劍硬砸？

　　唐天生是氣昏了頭，一時大意，等到警覺，已是無及！照理，唐天生既然舉杖上架，自然使出全力，身子絕不會閃避，那麼此時琅玕一斷，白玫劍勢一落，唐天生一個身子，就非劈作兩片不可！

　　但白玫因聶小紅出聲叫她留神暗器，她一劍下擊之後，劍尖藉著唐天生上挑之勢，白衣飄飄，一式「龍飛九天」，早已飛了開去。

　　唐天生眼看毒琅玕被削，心頭大駭，他是怕白玫順勢劈落，一時顧不得再看「蜴尾針」是否打中敵人？也顧不得自己是西川唐門掌門人身分，一個「懶驢打滾」，人從橫裏連翻帶滾，滾出去了兩丈來遠！

　　「蓬！」正好他滾出不遠，身後陡然撞來一股威勢奇大，凌厲絕倫的掌風，直似山崩海嘯，怒湧而至。

　　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塵土瀰漫，捲起一陣風柱，唐天生方才立身之處，已被轟得掀起一層地皮！

　　「玄靈掌！」那是北海玄靈掌，普天之下，除了玄靈掌，那有這樣的聲勢威力？

　　天下之事，當真是無巧不成書，要是白玫不削斷他的毒琅玕，他不會情急逃命，來個「懶驢打滾」，那麼任你老毒物是銅打鐵鑄，也非傷在聶小紅的玄靈掌下不可！

　　這一場驚險絕倫的拼鬥，說來話長，其實全都快逾閃電，出入之間，只是毫釐之差。

　　正當此時，那停在不遠之處的那輛華麗馬車上，風簾忽然掀起，一條嬌小人影，疾如飛鳥般往場中落下！

　　不，還有一條青影，也跟著飛來！

　　唐天生一滾之後，驚喘未定，陡覺風聲颯然，嬌哼入耳。

　　「老賊，今天一個也饒你們不得！」

　　一片銀虹，有若長江大河，倒瀉而來！劍光之強，令人無法睜眼！

　　唐天生大驚失色，對方之劍法，比之白玫所使的崑崙絕學「乾坤八劍」還要快速凌厲，自己不但無法破解，自然更無還手餘地！

　　他此時無暇多想，半截毒琅玕，就地一點，身軀立時暴退！

　　但恁你唐天生身法再快，也總嫌遲了半步，銀芒掃過，血光陡濺，唐天生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一條右臂，已被連肩削落！

　　這一劍，快如疾風，連白玫、聶小紅兩人，身在臨近，也並沒瞧清！

　　「啊！是蘭兒姐姐，蘭兒姐姐！」

　　白玫瞧清來人，心頭大喜。但蘭兒卻在劍削唐天生右臂之後，雙足一頓，身如箭射，一個急轉，又往飛天蜈蚣吳贊廷撲去！

　　「蘭兒，使不得，他毒袍有毒！」

　　隨她飛落的江青嵐，一見蘭兒改向飛天蜈蚣撲去，心下一驚，也立即跟蹤掠去！

　　原來江青嵐因白玫聶小紅兩人，對付唐天生，已綽有餘裕，他救人心切，才一轉身走近馬車，掀簾一瞧，車中躺著的不是蘭兒是誰？

　　她此時臉如金紙，雙目緊閉氣若游絲，眉心間，果然隱現算盤子大小一塊黑斑。

　　「五毒掌！好歹毒的五毒神功！」

　　江青嵐心中一陣憐惜，蘭兒是自己初出江湖第一個認識之人。她雖然被天狼天狐嬌縱成性，但對自己，卻是一片真摯，柔若綿羊。

　　不料造化弄人，兩次引起誤會，使她浪跡江湖，但說起來，她還是為了自己，致遭飛天蜈蚣毒手！

　　他一念及此，熱血沸升，趕快躍上車去，伸手從頸上取下雄黃珠，輕輕放到蘭兒鼻端，替她聞了一陣。

　　眼看蘭兒眉心，黑印依然，並沒減退，人也仍在昏迷之中，一時可不知如何是好，深悔當時沒向劍山居士問清楚，心中一急，拿著雄黃珠，在她眉心之間，輕輕滾轉！

　　這一下果生奇效，雄黃珠滾過之處，黑印逐漸減退。

　　江青嵐無心巧合，心頭大喜，索性把雄黃珠按在眉心不動，讓它慢慢吸出毒氣，這樣過了一盞熟茶光景，眉心黑印，才全數消失！一時還恐餘毒未淨，又替她聞了一會，才把雄黃珠收起。

　　只見蘭兒輕輕吁了口大氣，身體也蠕動了一下，微微睜開眼來，那雙虛弱無力的眼神，只望了望自己，依然闔起！

　　是了！她中毒多日，全仗冰魄夫人的雪蓮子，緩和毒氣內侵，想來身體已極端虛弱，才有這等現象。心中想著，立即從懷中掏出「千年參王」切了一片，在口中一陣咀嚼，撥開蘭兒銀牙，慢慢哺了過去，接著又度了一口真氣。

　　果然這種天材地寶，效力宏大，蘭兒臉色，逐漸好轉！

　　江青嵐心中，惦記著外面正在激戰，時間十分寶貴，當下瞧了蘭兒一眼，捲起衣袖，功運雙掌，使出「推宮過穴」的按摩手法，加強她氣機運行，好提早復原。

　　當他雙手循著十二經絡，緩緩推動，只覺掌心所及，蘭兒嬌軀，不住的輕顫！

　　他雖然凝神澄志，心無旁駑，但除了只隔著一層又薄又窄的緊身衣靠，她玲瓏凹凸的玉體，著手處，軟綿綿地富有彈性，也不禁心神為之一蕩！

　　當然，江青嵐拼耗真氣，在替她推宮過穴，蘭兒似醒非醒，不會沒有一點知覺，而且千年參王功效，也在她體內發作，她只覺兩股滾滾熱流，催動真氣，在全身流注，四肢百骸，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之感。

　　一會工夫，熱流逐漸消失，她驀地睜開眼來！

　　「蘭兒，你醒過來了？」這聲音好熟！是他？

　　她眼光一瞥，那不是他是誰？緊靠著自己，眼睜睜瞧著自己的，正是自己心底最熟悉的人！

　　她心頭小鹿，一陣狂跳，不知是愛？還是恨？她嬌軀一扭，恨聲的道：「你……你別再理我！」

　　「蘭兒，你怎麼啦？」

　　江青嵐話聲未落，蘭兒急急的道：「你有琪妹，玫妹，別再理我……」

　　小姑娘想到終南山他十分關心也十分體貼的扶著那個姓柳的丫頭，叫得怪親熱的模樣，同時又想到長恨谷她親眼目睹的那幕，她心頭又是一陣波動，竟然雙肩抽動，嚶嚶啜泣起來！

　　江青嵐可沒料到她對自己會有如此誤會，一時給她哭得沒了主意，連忙低聲說道：「蘭兒，這是誤會……」

　　蘭兒雙手緊掩耳朵，一顆頭猛搖著嚷道：「我不要聽，不要聽，你去找她們好了，別想再理我！」

　　江青嵐苦笑了笑，自己心中，雖然只有一個紅線姑娘，雖然自己只把她們當作小妹子看待，但總不能讓誤會繼續誤會下去！

　　他平心靜氣，慢慢伸出手去，搬著她一雙肩頭，輕聲笑道：「蘭兒，別生我的氣啦，這是誤會！」

　　說著，把自己如何錯認柳琪，當作蘭兒，後來送她上終南求醫，以及自己趕去長恨谷救人，身中唐天生暗算，一直說到追蹤入川，蘭兒身中飛天蜈蚣的五毒掌，冰魄夫人要珠兒傳信，自己向劍山居士商借雄黃珠找來唐門，一字不漏，說了一遍。

　　蘭兒姑娘，雖然緊掩著耳朵，她可並沒真的掩住。相反的，她正在偷聽他的述說，抽噎之聲，逐漸減低，她漸漸聽出了神，覺得都是自己任性，引起的誤會。她深愛著他，才偷偷的逃下析城山來，而且一直若即若離的尾隨著他，也受盡了委曲。

　　江青嵐堪堪說完，她忽然又抽噎起來，雙肩聳動著更加厲害。一個天不怕，地不怕，任性得平日裏兇霸霸的小姑娘，這會卻柔若羔羊。似乎要用淚水來洗去她所受委屈，同時也惟有啜泣，才能掩飾她的羞澀。

　　江青嵐瞧著她這副模樣，心中一陣憐惜，不知如何才能把她哄好，他輕輕的替她整理著散亂的秀髮，輕輕地撫著她香肩！

　　她突然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暖，從心底深處升起，他這種無言的慰藉，勝過有言。

　　她好像孩子遇上了慈母，口中「嚶」的一聲，嬌軀猛地撲入江青嵐懷裏。

　　不！一顆頭緊緊貼著他胸脯，全身發出輕微的顫抖。她聽到他的心，在強有力的跳動，但自己比他跳動得更加厲害！

　　江青嵐呼吸突然間急促起來，他抱著蘭兒嬌小的身子，正在力求鎮靜，但她軟綿嬌軀，緊貼著自己，還在一抽一噎起伏不停。一陣陣少女的幽香，鑽進鼻孔，很快的散發到血液之中，使他血液循環加快，一顆心跳蕩得把持不定……

　　「蓬！」一聲巨響，從不遠之處傳來。

　　蘭兒瞿然驚覺，仰起一張紅得像蘋果似的粉臉，張著清澈大眼，羞澀的道：「嵐哥哥，我們快去瞧瞧！」

　　江青嵐也被這一聲大震，震得心頭猛跳，他判斷這聲音正是從白玫、聶小紅和唐天生動手之處發出，不知戰場中有了什麼變化？

　　心中想著，還沒回答，蘭兒早已掀簾而出！

　　江青嵐心中又是一驚，她中毒初癒，應該多休息一會才對呀！當下急忙跟著下車，只見蘭兒早已如星丸瀉地，落到場中。

　　不！出手一劍，就砍斷了唐天生右臂，雙腳一頓，又往飛天蜈蚣撲去！

　　「啊！是蘭姐姐！」白玫瞧清來人，忙著喊道：「聶姐姐，我們快去！」

　　白影一晃，也跟蹤掠去！

　　聶小紅正待跟著白玫飛出，但回頭一瞧，唐天生臉如白紙，身軀搖晃著並沒倒下。

　　聶姑娘嫉惡如仇，那肯放過了他，嬌軀一轉，雙腳還沒縱起，一大蓬「北極寒星」已照定唐天生射出！

　　這也是唐天生作惡多端，平日裏慣於用毒，此刻右臂雖斷，仍然死在霸道無比的暗器之下！

　　唰！唰！唰！唰！四條人影，先後掠空飛起，落到另一個鬥場之中。冰魄夫人和飛天蜈蚣，此刻仍然僵持如故！他們對身前飛落之人，似乎都毫無察覺，因為他們比拼真氣，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全神貫注，誰也不敢絲毫大意，兩手掌心全都凝聚了兩人畢生修為，向前推拒！

第三十三章　三姝同心

　　冰魄夫人和飛天蜈蚣如果雙方之中，有一方稍呈不支，那麼不是冰魄夫人立被毒袍所發出的劇毒毒死，便是飛天蜈蚣立被「冰魄寒光」所凝結的真氣，當場凍死。這中間勝敗之分，只在毫髮之間，是以寧願全力拼耗，誰也不肯稍退！

　　兩人拼耗了這長一段時間，不但全都汗出如雨，而且凝立的身體，都已在不住的顫動，似乎誰都有後力不繼之感！

　　飛天蜈蚣本來內力稍遜，他無非仗著一件唐門四寶之一的毒袍，才能和冰魄夫人拼成對手，但此時也氣息漸粗，身子上熱氣騰騰，一個人好像站在霧中似的，這正是他運聚功力，從毒袍上散發出來的毒氣，因為受冰魄夫人寒氣所阻，不能前進，才積成一團。

　　冰魄夫人卻臉色蒼白，秀目微闔，雙掌掌心，不停的飛出絲絲寒氣，往前推去！

　　看來這場拼鬥，大家只有對耗到真氣全竭，同時頹然倒地不可，否則誰也無法中途停手！這和四人的相繼飄落，不過是眨眼工夫。

　　唰！蘭兒身子才落地，手中短劍突然亂劃，但見寒芒驟發，漫天劍影，有若長江大河，倒瀉而出，往飛天蜈蚣身前落去！

　　「使不得！那是毒氣！」

　　江青嵐阻攔不及，百忙之中，大叫一聲，身如電射，同時摘下雄黃珠，隨手掄舞！

　　這兩人動作之快，簡直令人無法瞧清！

　　蘭兒劍光驟發，江青嵐也同時飛身趕到！

　　突然聽到有人急喊：「江少俠手下留情！」

　　嗖！一條黑影，奇快無比的往場中瀉落！

　　但此人終究遲了一步！一陣濃烈無比的雄黃珠氣味飛過，毒氣全消，飛天蜈蚣吳贊廷，早已無聲無息，倒臥血泊之中，唐門四寶的毒袍，也被蘭兒一柄短劍攔腰截斷！

　　江青嵐縱目瞧去，只見來的是一個身穿藍布衫褲，面貌清癯的老頭，正是慨借雄黃珠的劍山居士柳清河，他脅下還挾著一個青絲散亂的少女，這時用力往地上一擲。

　　原來他手中挾著的，竟是錦瑟仙子柳瑤姬，她敢情被劍山居士點了穴道，是以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柳清河這時神色黯然的瞧著唐天生和飛天蜈蚣兩具屍體，口中喃喃說道：「流毒天下！大師兄、二師兄，你們何苦流毒天下，才落得如此收場！」

　　江青嵐心中感到一陣愧疚，自己如果不是人家慨借雄黃珠，不但無法穿越毒陣圖，就是蘭兒中的「五毒神功」也難以解救，但自己卻仗著雄黃珠，把人家兩個師兄一齊誅殺。

　　雖然碧目蟾蜍唐天生，飛天蜈蚣吳贊廷兩人，流毒天下，死有餘辜，但此時當劍山居士面前，自己實感難以交代。

　　心中想著，連忙手捧雄黃珠，向柳清河當頭一揖道：「小生蒙老丈慨借雄黃珠，使小生兄妹四人，得免於難，大德不言報，小生惟有永銘諸心而已，小生義妹，一時氣憤，以致兩位師兄濺血劍下，小生尤感不安……」

　　「哈哈！」江青嵐話聲未落，劍山居士柳清河突然仰天發出一聲悲蒼長笑，聲震屋瓦。

　　雙目精光陡射，掠過站在江青嵐身側的三位姑娘，同時搖頭道：「令義妹並沒殺錯人，江少俠如以私誼來說，殺的是老朽兩位師兄，但如以維護武林正義來說，大師兄二師兄流毒天下，禍害生靈，可說死有餘辜，令義妹只是為世人除害罷了！」

　　他說到這裏，又向地下瞧著被白玫削斷的琅玕杖，和蘭兒斬斷的毒袍一眼，倏然嘆道：「唐門四寶，當年祖師原是為了拯救世人而制，不想傳至今日，卻因毒害世人而毀，這豈不是冥冥中也早有注定？」

　　此時冰魄夫人經過一陣調息，方才拼耗真氣，也全已復原，起身笑道：「柳大俠深明大義，尤為難得，今後西川唐門，為蒼生解毒的重任，可全仗柳大俠大力了。」

　　柳清河惶悚的道：「統率百毒，以解民厄，原是師門祖訓，老朽敢不全力以赴，還望夫人多多教誨。」

　　唐門子弟，因掌門人慘死，正在群龍無主，這回一瞧三師叔趕來，紛紛上前參謁。

　　柳清河告誡了幾句話要他們把唐天生吳贊廷兩人遺體抬去厚斂。一面又吩咐把地上的柳瑤姬，押入屋去，暫時看管。

　　江青嵐忙要蘭兒謝了柳清河慨借雄黃珠之德，一面又替白玫、聶小紅、蘭兒三人向冰魄夫人引見。蘭兒又向冰魄夫人謝過救命之恩。

　　冰魄夫人聽說面前的是蘭兒姑娘，並不是柳琪，更拉著蘭兒玉手，不住的打量。

　　江青嵐也笑著將當日柳琪身中絕情針，自己誤把她當作蘭兒！後來連三眼比丘沈師太和天狐遲琇兩人為了爭徒兒女兒，還動手過招，大打一場的往事，說了一遍，直聽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冰魄夫人眼看諸事已了，自己急於回雪山煉藥，就向大家告辭。

　　江青嵐也因遲老殘樓一怪有東海之約，急於趕去，也就向柳清河告別。

　　蘭兒當日偷自逃下析城山來，就是為了找嵐哥哥，此時誤會已釋，聽說還要趕上東海去，她天不怕，地不怕，好玩心重，心中自然高興。

　　聶小紅呢？她跟著大師兄到中原來，原無一定目標，江青嵐上東海去，她自然要跟著同去。三女一男，離開熊耳山，就兼程往九宮山趕去，因為他們要會合了崔文蔚夫婦同去東海。但當他們趕到九宮山，崔文蔚夫婦借住的那家山家一問，崔氏夫婦已在幾天之前走了。

　　這時天色已經傍晚，依著江青嵐，不如先在山家借住一宵，第二天再行上路，但白玫姑娘，如今有了兩個伴兒，十分高興，急於趕上東海。

　　一男三女，離開山村，三個小姑娘，一路上咭咭格格的連笑帶跑，腳程越走越快。

　　江青嵐瞧她們全都稚氣未脫，搖了搖頭：也只好跟著灑開腳步，往前奔去！

　　剛轉過一重山腳，驀聽前面不遠，傳來一聲陰森森悠長的沉喝：「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江青嵐心中一動，這是千里孤行客的兩句口頭語，但和在長恨谷聽到的音調，有點不同！他略一駐足，立即和身後三人，打了個手勢，低聲說道：「是千里孤行客！」

　　其實他不說，三個人也聽到了。

　　白玫臉色微微一變，蘭兒輕聲問道：「千里孤行客是誰？」

　　江青嵐道：「就是隱居長恨谷的那個老前輩！」

　　說著急忙一縱身，往前面山坡上掠去！

　　「阿彌陀佛，檀樾隱居長恨谷，優悠林泉，與世無爭，少林寺出家之人，並無開罪檀樾之處，不知檀樾震坍經樓，取走『易筋經』，所為何來？」

　　江青嵐聽得心頭又是一驚，這分明是少林寺方丈大覺大師的聲音！千里孤行客為人正派，隱居長恨谷數十年不出，以自己觀察，少林寺盜經的，絕不可能是他，那麼江湖上另出了一個千里孤行客？果然如此，此人武功也高不可測，大覺大師要是遇上了前者，倒也罷了，如果遇上那個盜經的，就難保不吃大虧！

　　心念轉動，正想和身後三人打個招呼，叫她們不要出聲。那知才一回頭，忽然不見了聶小紅蹤影，敢情早已閃入林內，一時也並未在意。

　　當下和蘭兒、白玫舉了個手勢，首先縱入林去，隱住身形，向外望去。

　　只見林外站著一人，身穿黑袍，臉蒙黑紗，瞧身形和自己在長恨谷遇上的千里孤行客，一模一樣。只是在長恨谷看到的那天，記得他穿的是一襲青衫，但是衣服並不是固定的，當然隨時可換！

　　心中想著，只聽那黑袍人已陰嘿一聲道：「嘿！老夫風聞少林寺達摩禪師手著的『易筋經』，如何博奧精深，老夫興之所至，不過取來瞧瞧罷了，誰還稀罕這個？」

　　黑袍人面前，站著一個灰袍老僧，手柱禪杖，正是少林方丈大覺大師，聞言之後，雙手合十，低喧佛號道：「阿彌陀佛，『易筋經』乃是少林寺祖師遺留的鎮山之寶，一朝失去，老衲萬死難贖其咎，檀樾既不稀罕，還望擲還老衲，功德無量！」

　　黑袍人負手而立，神情極為倨傲，他聽大覺大師說完之後，突然仰天一陣尖笑，冷冷道：「老夫翻閱了幾頁，覺得『易筋經』也不過爾爾，當時就隨手丟棄了。」

　　白玫聽黑袍人這一陣尖笑，陰森已極，不由湊近江青嵐身邊，輕聲說道：「嵐哥哥，他不是我師傅，師傅的聲音，不是這樣的！」

　　江青嵐雖和千里孤行客只見過一面，但內心對千里孤行客極為崇敬，當然他此時也發覺眼前的黑袍人，身材雖像千里孤行客，但聲音完全不同。

　　可是這聲音，又似乎在那裏聽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罷了！反正眼前此人，就是少林寺盜經之人，已無可置疑。

　　大覺大師失聲道：「檀樾此話當真？」

　　黑袍人傲笑道：「老夫言出如山，幾曾騙過人來？」

　　大覺大師略一遲疑，無可奈何的道：「那麼檀樾可曾記是丟在哪裏？」

　　黑袍人陰笑道：「老夫遨遊名山大川，不知凡幾，那還記得起來？」

　　「阿彌陀佛！」大覺大師朗誦佛號，沉聲道：「檀樾此言，叫老衲如何能夠置信？」

　　黑袍人怒道：「信不信由你，老和尚，你待怎的？」

　　大覺大師心知對方武功高不可測，那敢怠慢。立即暗運功力，沉聲道：「檀樾既然不肯賜還少林寺鎮寺至寶，老衲身為少林掌門，說不得只好得罪！」

　　黑袍人冷笑道：「和尚，你自己估量估量，老夫手下，從無活口！」

　　大覺大師凜然的道：「老衲手中遺失至寶，自當由老衲親手取回，死在檀樾手下，老衲只能自怨學藝不精！」

　　江青嵐聽他們口氣，就要動手，心中一急，連忙拉著白玫纖手，縱身往林外飛去！

　　「什麼人？」黑袍人果然恃藝傲人，明明有人在他身前飛落，他居然連身形都沒稍動，只是冷冷的問了一句。

　　似乎不管來人是誰？全都沒在他眼中！

　　江青嵐飛身落地，向黑袍人恭恭敬敬作了一個長揖，道：「晚輩從長恨谷一別，對老前輩敬慕之深，無時不在念中，不圖又在這裏和老前輩遇上！」

　　大覺大師乍睹有人飛落，心中方自一驚，一時還當來的又是黑袍人的黨羽。及等瞧清是江青嵐，方自暗喜，不料江青嵐說出這番話來，老和尚心中不禁一陣狐疑。

　　白玫姑娘被嵐哥哥拉著飛出，如今見他竟然把假的當做真的，也驚奇的叫了聲：「嵐哥哥……」

　　黑袍人身形不動，但聽了江青嵐的話，也似乎微微一怔，兩道閃爍眼神，從黑紗中隱隱射出，打量著江青嵐，口中「唔」了一聲，冷漠的道：「你找老夫，又有何事？」

　　他到底是老狐狸了，聽著江青嵐口氣，還能含糊問出，而且一點也不失千里孤行客身分！

　　江青嵐肚中暗暗好笑，但臉上並沒露出半點形色，依然恭恭敬敬的道：「當日在長恨谷，蒙老前輩垂愛，賜授八招劍法，晚輩資質魯鈍，別後這許多天依然有不少費解之處，還望老前輩成全。」

　　白玫這會聽出來了，粉臉上登時浮起笑容！

　　黑袍人似乎微微皺了皺眉，老氣橫秋的唔道：「老夫因你天資過人，才破例相授，待老夫打發了這個少林掌門和尚，你再練給老夫瞧瞧，是否尚有遺漏之處。」說到這裏，揮手道：「你站開去！」

　　江青嵐只覺他這一輕輕揮手，帶起一陣暗勁，吹得自己和白玫兩人，衣衫輕飄，心中更自驚凜。此人舉手投足之間，居然真氣拂拂，自然雖然練了遲老殘的「先天真氣」，卻也不可輕敵，當下微作吃驚的道：「老前輩，原來他是少林寺的掌門人？」

　　他裝作回頭向大覺大師瞧去，一面卻暗暗遞了一個眼色！

　　大覺大師一代掌門，這情形那會瞧不出來，只是一時測不透江青嵐有何用意？

　　黑袍人已是不耐，厲聲喝道：「你還不站開去？」

　　他所以能對江青嵐容忍，無非見江青嵐誤認他為千里孤行客，又聽說他在長恨谷得了千里孤行客八招劍法，心中不過想瞧瞧千里孤行客的絕藝，到底如何罷了，那是真心對江青嵐有什好感？

　　那知江青嵐卻恍如不聞，身子依然擋在中間，急急的道：「老前輩，晚輩還有一事奉告。」

　　黑袍人從黑紗之中，射出兩道懾人兇焰，陰陰的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江青嵐不慌不忙用手指著白玫道：「老前輩，她……」

　　「她？」

　　黑袍人目光掃了白玫一眼，江青嵐又道：「難道老前輩不認識她了？」

　　黑袍人冷漠的道：「這女娃兒似極面熟，嘿！嘿！後生晚輩，老夫那還記得？」

　　「哈哈！」江青嵐突然仰天一聲敞笑，這笑聲鳴金嘎玉，聲中有物，顯示出身懷上乘內功！

　　黑袍人似乎微微一震，暗想瞧不出這小子居然內功極強，但他依然聞如不聞，冷冷的道：「你笑什麼？」

　　江青嵐道：「小生義妹白玫，自幼由千里孤行客老前輩扶養，在長恨谷長大，老前輩如果真是千里孤行客，豈會連她也不認識起來？」

　　白玫接口道：「他本來就不像咯！嵐哥哥，你問問他，為什麼要冒充師傅呢？」

　　大覺大師聽到這裏，不由恍然大悟，但他心中驀地一凜，江小施主和這位白姑娘，看去毫無準備，假如黑袍人惱羞成怒，突然出手……

　　老和尚心念一轉，一掄禪杖，正待……

　　「好小子！」

　　黑袍人果然被江青嵐激怒，厲喝中，右手業已對準身前兩人，疾拍而出！

　　「大師兄……」

　　一聲女子的尖叫起處，倏然從林中竄出一條嬌小紅影！

　　不！樹頂上也同時飛落一道紅光，這道紅光比那嬌小紅影還要快速，口中也宏喝道：「大師兄不可傷人！」

　　「蓬！」一聲震天價巨響，五丈方圓，風柱狂捲，砂飛石舞，塵土漫天！但一條白影，卻在此時嗖的凌空飛起，另一條灰影，卻被震退一丈開外。

　　黑袍人也退出了四五步，方始站定，只有江青嵐和他身邊多出來的一個身穿火紅袍，手執烈火幡的道人，卻依然站著一動不動。

　　白玫從半空中飄身落地，聶小紅也打林中竄出，唰的一聲，落到江青嵐身邊，流露出十分關心的問道：「嵐哥哥，你沒受傷？」

　　其實江青嵐在說話之時，早已暗運「先天真氣」，護住全身，黑袍人一掌出手，白玫嬌軀一晃，使出一式「龍飛九天」，飛出身去！

　　江青嵐先天真氣也同時推出，那知正當此時，耳中聽到一聲宏喝，眼前紅光一閃，迎著掌風中撞去！

　　兩人出手同樣迅速，這就等於合兩人之力，和黑袍人硬對一掌！

　　不！該說是合三人之力！因為大覺大師一枝精鋼禪杖，也正好使了一招「羅漢擔山」，往掌中挑出！

　　江青嵐「先天真氣」，雖是至大至剛，無所不包，但他功力尚淺，還不足以和黑袍人的掌力相對。但後來的那道紅光，卻威力極強，何況總究合了三人之力，是以黑袍人反被震出了四五步！

　　江青嵐只是搖晃了幾下，退出半步，舉目瞧去，原來及時趕到的竟是離火真人，他手持烈火旗，也臉露驚奇的望著自己。

　　敢情他想不到這年輕人，只有數月不見，內功火候，居然精進得令人難以置信！

　　這真是剎那間的事，正當黑袍人被震後退，心頭無限震駭，但身子堪堪站住，驀聽一聲嬌叱，樹林中陡然飛起一道經天長虹，寒芒驟發，銀星四射，往黑袍人當頭罩落！

　　這真是黃河之水天上來，奔騰澎湃，快速已極，凌厲無匹，劍光之強，令人無法睜眼！

　　黑袍人連瞧也沒有瞧清，一大片銀虹，森森劍氣，已湧到眼前，這一下比先前還要震驚，他無暇多看，也無暇思索，猛吸一口真氣，身形如風，立時暴退出一丈來遠！

　　「絲！」

　　但任你身形最快，一襲長袍，還是被劍鋒掃過，劃開了三尺來長！站定之後，他炯炯雙目望了眾人一眼，向離火真人喝道：「耿修元，你也與老夫為敵？」

　　「嗒！」一聲輕微的金屬之聲響過，離火真人手上那桿八尺長的風磨銅烈火旗，一下就縮入他衣袖之中，一面躬身為禮道：「大師兄……」

　　黑袍人厲聲喝道：「不必多言，那小子是誰？」

　　江青嵐朗笑道：「小生崆峒門下江青嵐便是。」

　　黑袍人目露狠毒之色，冷嘿一聲，向聶小紅道：「小師妹，還不跟老夫同走？」

　　聶小紅神色為難，遲疑的道：「大師兄，我……我……。」

　　她還沒有我出，黑袍人已嘿嘿乾笑了兩聲，最後吐出：「隨便你罷！」

　　袍袖一舉，身子倏然飛起，一閃之間，已走得無影無蹤！

　　大覺大師一杖硬擋黑袍人掌風，被震出一丈來遠，他終究數十年修為，內功精深，連忙運氣檢查全身，差幸還沒受傷，口中暗暗叫了聲厲害，就往大家走近，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若非江少俠即時趕到，老衲當真不堪設想！」

　　他頓了一頓，又向離火真人合十道：「這位道長，敢情就是離火真人了？」

　　江青嵐趕緊替兩人介紹，同時又引見了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

　　大覺大師道：「老衲適才聽真人稱呼，難道他竟是神行無影祝大俠嗎？」

　　離火真人點頭道：「他正是貧道大師兄祝士諤，只不知為了何故，忽然假扮起千里孤行客來？」

　　說到這裏，忽然好似想起什麼，望著聶小紅，笑道：「這位聶姑娘，系出北海，和貧道大師兄同門，也許知道箇中情形。」

　　大覺大師陡的目射奇光，逼視著聶小紅哦道：「女施主原來就是一掌震坍少林寺山門四大天王，後來又夜闖藏經合的紅衣姑娘！」

　　聶小紅臉上一紅，尷尬的道：「老師傅，當時我也不知道啊！大師兄有事到中原來，我是跟他來玩的，後來聽江湖上傳說，九華山長恨谷，隱居著一位武功莫測高深的人，叫什麼千里孤行客，只要進入他谷中，不論你武功多高，都得被他廢去武功，丟出谷來，大師兄聽得大為不服，就帶我一同找上九華山去！」

　　白玫心中啊了一聲，忙道：「原來就是嵐哥哥和蘭兒姐姐一同負傷倒在地上的那一天，我們不是還動了手嗎？」

　　聶小紅搖頭道：「那是第二次了，我因為聽嵐哥哥說，要一個人獨闖長恨谷，才急著趕去的……」

　　話一出口，忽然發覺一時說漏了嘴，人家一個人獨闖長恨谷，干自己什事？要急巴巴的一路趕來？

　　她粉臉一熱，話聲也同時頓了一頓。但大家都急著聽她下文，神行無影祝士諤為什麼要假扮千里孤行客？是以並沒留意她的神色，就是有人瞧到，也不會取笑打岔。

　　聶小紅略為一頓，接著又道：「我和大師兄一同上長恨谷去，那已是兩三個月以前的事，我們到了谷口，大師兄不許我跟著同去，叫我在外面等他。我心裏自然不大願意，暗想，你不讓我進去，我不會偷偷的跟在你後面？所以等大師兄一走，我就遠遠的跟了過去！」

　　江青嵐失聲道：「哦！聶姑娘，你也進去了？」

　　蘭兒在一旁橫了他一眼，意思似乎嫌他不該插嘴！

　　不！小姑娘是氣嵐哥哥太以關心人家！

　　只聽聶小紅輕笑道：「不！沒有。大師兄進去了不到一盞熱茶工夫，就飛也似的回了出來，而且一把挾住我身子，往外就跑，口中連叫厲害！」

　　江青嵐笑道：「他敢情吃了千里孤行客老前輩的虧！」

　　聶小紅道：「大師兄不肯告訴我當時入谷的情形，啊！他還狠狠的罵了我幾句，說不該不聽他的話！

　　「後來我才知道大師兄和千里孤行客對了一掌，他內力之深，連大師兄都還差得很遠哩！」

　　白玫忍不住問道：「他怎會假扮我師傅的呢？」

　　聶小紅道：「從那天起，大師兄就有假扮千里孤行客出現江湖的打算，他說：『千里孤行客絕不會走出長恨谷一步的，咱們玄靈門，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不如乾脆就用千里孤行客的名頭，神不知鬼不覺，讓大家驚懼猜疑，反而要方便得多。』」

　　大覺大師長眉一皺，問道：「令師兄和少林寺毫無過節可言，盜經之事，不知又為了什麼？」

　　聶小紅道：「大師兄說過，江湖上各大門派，首推少林寺，因為少林寺從達摩禪師以來，就以武功名聞天下，其中尤以達摩禪師手著的『易筋經』，為內家正宗心法，他要瞧瞧究竟，才要我先到少林寺，探探虛實。」

　　大覺禪師微微點頭，沉吟道：「那麼姑娘可知令師兄把所盜之經，放在那裏？」

　　聶小紅搖頭道：「我不知道，因為後來大師兄說他奉命要去一趟北海，叫我獨自留在江南！照方才情形看來，大師兄可能先回北海去了！」

　　江青嵐突然想起長恨谷口遇到的銅笛仙查元甲、赤腳仙李乘風兩人，不是說千里孤行客偷上屠龍島，妄圖竊取「龍角膠」，不僅掌傷門下弟子，而且還毀去了島上百十棵銅椰樹，他們才趕到長恨谷來。

　　如今聽聶小紅一說，神行無影祝士諤到東海屠龍島去，原來還是奉命行事！心中想著，只聽大覺大師點頭道：「如此說來，那麼老衲說不得只好往北海一行，面謁尊師了。」

　　聶小紅吃驚道：「老師傅，師傅他老人家門規極嚴，你千萬不可說我說的！」

　　大覺大師低喧佛號道：「阿彌陀佛！老衲承蒙姑娘賜告，這一點老衲理會得！」

　　接著又向離火真人和江青嵐合十道：「真人、江少俠，恕老衲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說畢，提起禪杖，立即如飛而去。

　　離火真人瞧著大覺大師身形，在蒼茫夜色中消失，不禁濃眉一皺，道：「老和尚此去北海，十成之中，有八成冒險！唉！此事既由我大師兄而起，真人說不得也只好去走一趟了。」

　　江青嵐聽得一急，忙道：「老前輩，你說大覺大師到北海去，有生命危險？」

　　離火真人瞧了聶小紅一眼，大聲笑道：「玄靈叟年逾百齡，武功通玄，平日自視甚高，但生性護犢，如果老和尚此去，把大師兄在中原所作所為，照直說出，難保不把他激怒，大師兄果然免不了受責，老和尚也極難倖免！」

　　江青嵐聽得心中更急，自己當日曾在大覺大師面前說過願效微勞的話，大丈夫一諾千金，如今人家業已趕去，自己又湊巧有東海之行，一時不能分身這就沉吟著道：「那怎麼辦？可惜晚輩和大方真人有約，要去一次東海，不然正好陪老前輩一行！」

　　「大方真人」這四個字鑽進離火真人耳朵，不由驀地一怔，急急問道：「大方真人？小娃兒，你說的大方真人是誰？他和你有東海之約？」

　　江青嵐連忙把自己和南怪北殘，約在東海見面，同去屠龍島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離火真人銅鈴大眼，睜得滾圓，呵呵大笑道：「想不到南怪北殘兩位老前輩還在人間，小娃兒你真是福緣不淺！唔！你只管前去屠龍島赴約，如能向大方真人討取一件信物，玄靈叟也許會賣點老面子。」

　　江青嵐喜道：「老前輩，你說玄靈叟認識遲老前輩？」

　　離火真人笑道：「小娃兒，遲老前輩還是當今武林六絕中天狼天狐的師父，輩分極高，當年和樓一怪、玄靈叟、銅椰老人及先師齊名，除了崑崙雙仙，縱目武林，誰也比不上他了！」

　　崑崙雙仙？江青嵐還是第一次聽到。因為他除了傳授自己一招「乾坤一劍」的崑崙老人之外，就不知有崑崙雙仙，聞言連忙問道：「老前輩，崑崙雙仙是誰？」

　　離火真人驚奇的道：「咦！小娃兒，你列名崑崙老神仙記名弟子，連崑崙雙仙也不知道？」

　　江青嵐搖頭道：「實不相瞞，晚輩蒙崑崙老人傳了一招劍法之外，連記名崑崙之說，也只有聽黑衣摩勒向晚輩述說，晚輩並無所知。」

　　離火真人笑道：「小娃兒，既由黑摩勒當面告知，自然是崑崙老神仙的意旨，你沒聽說過崑崙雙仙，這也難怪，那已是數十年以前之事，崑崙雙仙，就是崑崙老人和他師弟精精子，崑崙老人劍術獨步天下，精精子卻精擅『龍飛九天』曠世輕功，以飛行絕跡著稱！」

　　「龍飛九天」江青嵐心中一動，急忙問道：「老前輩，你說精精子老前輩，現在何處？」

　　離火真人搖頭道：「精精子，早在數十年前，就不再出現江湖，大家猜想他可能早已登道仙去。」

　　江青嵐方覺微露端倪，給離火真人這麼一說，不禁有嗒然若失之感！

　　離火真人奇道：「小娃兒，你問精精子幹嗎？」

　　江青嵐微微搖頭，說道：「晚輩只是問問罷了！」

　　說到這裏，忽然似乎想起一件什麼事來，抬頭又道：「老前輩，五臺山七寶寺的宏法老師傅，和玄靈叟如何呢？」

　　離火真人拍手道：「小娃兒，不是你提起來，真人倒真把他忘了，不錯！宏法大師是曇宗大師的嫡傳弟子，對達摩禪師『易筋經』神功，舉世無出其右，也是目前少林一門碩果僅存的上一輩的長老，不過他早已不問塵事，小娃兒你怎地又問起他來？」

　　江青嵐道：「晚輩因聽大覺大師下山之前，曾說過要上五臺山向他師叔請示。」

　　離火真人點頭道：「宏法大師雖然不問塵事，但少林寺遺失『易筋經』，事關他師祖遺留手澤，老禪師也許會親自下山一行，也說不定。那麼小娃兒你大可放心先去屠龍島，如能求得大方真人一件信物，自然更好，有這位老禪師出面，玄靈叟再狂，也不得不稍存顧忌。」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寬，隨著又道：「那麼老前輩打算何往？」

　　離火真人捋鬚道：「你是問我真人到那裏去？哈哈！不管宏法老禪師肯不肯下山，此事既由大師兄而起，我總得追上大覺和尚，同去北海一行！」

　　說著袍袖一舉，一團紅影，迅速地往北掠去。

　　江青嵐瞧著離火真人身形，心中更對這位古道熱腸的前輩肅然起敬。

　　蘭兒走近一步，悄聲問道：「嵐哥哥，他方才使的是什麼兵器？看上去約有七八尺長，怎的一下就縮到袖中？」

　　江青嵐道：「那就是烈火旗咯！」

　　「烈火旗？」白玫睜大眼睛問了一句，小嘴忽然一噘，道：「那你怎不早說，否則也好叫他取出來給我瞧瞧，這件烈火門的奇珍。」

　　聶小紅插口道：「嵐哥哥，他和我師父有仇？」

　　江青嵐搖頭笑道：「我知道的和你一樣多，那天洪福確實這樣說過，我想也許是上一代的事。唉！江湖上就是這樣，只要在功夫上互有剋制，就成了仇敵，其實大家如能捐棄成見，相剋未嘗不是相生，擷其所長捨其所短，不是更可使得武功發揚光大？」

　　蘭兒噘嘴道：「你說得倒挺容易，試問有誰肯這樣做？」

　　江青嵐道：「這就是門戶之見不泯，江湖上的恩怨，也永遠沒有休止的一日。」

　　他說到這裏，忽然想起蘭兒近日一連使的那招劍法，自己好像極為眼熟，當日她一下就削落碧目蟾蜍右臂，並還奇快無比的劍誅飛天蜈蚣，那時正值匆忙之際，無暇問她。

　　但今天她一劍逼退神行無影祝士諤，分明又是這招劍法，憑自己目下的功力，也只覺劍光極強，威力極大，連她如何出手，都沒瞧清。蘭兒的武功，自己知之甚稔。可是這招劍法，卻並不像析城雙兇的路數，難道她也和自己一樣，另有奇遇？

　　心念轉動，目光也不期而然的盯在蘭兒臉上，一霎不霎。

　　蘭兒被他瞧得粉臉發赧，嗔道：「嵐哥哥，你不說話，一直瞧著我，我不來啦！」

　　江青嵐道：「蘭兒，我有話問你！」

　　蘭兒幽幽的道：「那你為什麼不說？」

　　江青嵐笑道：「我想問你，方才逼退神行無影祝士諤那招劍法，從那裏學來的？」

　　白玫拍手道：「不錯！蘭兒姐姐那招劍法，才神妙呢！當時我師傅說過，他老人家傳我的『乾坤八劍』，已是天下第一劍法，可是方才蘭兒姐姐使的，比『乾坤八劍』還要厲害！」

　　江青嵐心頭又是一怔，暗想原來千里孤行客傳自己的八招劍法，叫做「乾坤八劍」，那麼和崑崙老人教自己的「乾坤一劍」，只有一字之差！心中想著，只聽蘭兒訝道：「咦！嵐哥哥，你沒聽黑師兄說過？」

　　江青嵐奇道：「黑師兄？你是說黑摩勒師兄？」

　　蘭兒小嘴一翹道：「不是他，難道還有第二個黑師兄不成？」

　　江青嵐忙道：「黑師兄他說些什麼？」

　　蘭兒咭的笑道：「那還得從你離開析城山說起，我也偷偷的跑下山來，不料路上就碰到黑師兄。

　　「啊！嵐哥哥，他好像老早就認識我了，一見面就咧嘴笑，叫人家小天狐！」

　　江青嵐一想到黑摩勒，玩世不恭，老愛開人玩笑的模樣，不禁臉上微微一笑。

　　蘭兒白了他一眼，扭頭道：「你也笑我，我不說啦！」

　　江青嵐道：「蘭兒，你別誤會，我是笑黑師兄就愛開人玩笑。」

　　蘭兒道：「這就是啦！哦！你知道他怎麼說？說起來真氣人，他第一句就說：『喂！你就是小天狐嗎？來來，我正在找你！』

　　「我一生氣，就要和他動手！那知他跑得好快，我追了半天，竟追不見了人，我越想越氣，正在恨恨的道：『黑炭鬼，下次碰上姑娘，準叫你好看！』

　　「那知他卻躲在我身後，嘻的笑道：『真倒霉，師傅偏要我找什麼小天狐，我只問了一句，她就這樣恨我，背地裏罵起我黑炭鬼來，哼！黑炭鬼，你自己不是也扮遇黑炭鬼？要是換了別人，早就走了！』

　　「我一聽就知他的聲音，立即轉過身去，那知他比我快得多，依然見不到半個影子，但他的聲音，又在我身後響起：『小天狐，別著急，我是好心送信來的，喏！你瞧！這不是你的信？』

　　「我突然轉身，這會他沒躲我，果然手中拿著一個信封，而且信封上寫著『符蘭兒收拆』，一點沒錯。我暗想我除了爸、娘，沒有一個朋友，只有嵐哥哥，那麼這信就是嵐哥哥託他捎來的。

　　「我心中一喜，就伸手去搶，他並沒躲開，只是嘻嘻笑的說道：『記著！小天狐，你得叫我師兄，端午前三天，到澠池等我，不要忘了。』」

　　江青嵐道：「他信上寫些什麼？」

　　蘭兒甜笑道：「震兌一劍！」

　　「震兌一劍？」江青嵐聽得十分奇怪。

　　蘭兒點頭道：「信上就是『震兌一劍』咯！除了一招劍法，什麼都沒有。」

　　江青嵐恍然大悟道：「這是崑崙老神仙賜給你的！」

　　蘭兒點頭道：「先前我也不知道咯，信上只畫著這招劍法，我就照著練習！

　　「哦！嵐哥哥，這劍法才神妙呢，威力可大得出奇，我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感激。後來從秦嶺回來，就依言到澠池去，果然遇上了他，他這才告訴我，上次是師傅老人家叫他來的，就是要收我做記名弟子，也學了一招劍法。

　　「嵐哥哥，你會的是『乾坤一劍』咯，我早就聽你說過，那王屋山的毒冰輪，不就是被你一劍嚇退的？

　　「他還說師傅老人家一共有四招天下無人能禦的劍法，第一招『乾坤一劍』，傳給了嵐哥哥，是四招中威力最大的一招，第二招『坎離一劍』，教了紅線姐姐，第三招『震兌一劍』，就是我學的那招，第四招『艮巽一劍』傳給了黑師兄。」

　　江青嵐聽得哦了一聲，暗想原來自己的「乾坤一劍」還是四招之首，威力最強的一招！

　　蘭兒又道：「黑師兄還說這四招劍法，分開來使，武林一流高手，已莫之能禦，如果四招合用，可說天下無敵。因為這四招劍法，本來一共有八招，師傅去蕪存菁，把兩招合成一招，就變成了四招，叫做『乾坤四劍』！」

　　江青嵐心中又是一動，他突然想起千里孤行客教自己的八招劍法，白玫叫他「乾坤八劍」，自己也覺得起首兩招，和自己的「乾坤一劍」極相類似，不過威力似乎稍遜。

　　如今蘭兒一說，敢情千里孤行客所傳，是未經崑崙老人改進以前的「乾坤八劍」，蘭兒口中的「乾坤四劍」，是經過崑崙老人精心研究以後合二為一招的劍法，是以威力也隨之增強。

　　那麼千里孤行客和崑崙一定有淵源，這個問題，似乎已逐漸接近，他日要碰上黑摩勒，就可知道千里孤行客是誰，同時白玫的身世，也可從這一線索，逐漸揭開。

　　心中想著，這就問道：「後來呢！」

　　蘭兒笑道：「後來你早已知道啦！黑師兄說你被爸、娘，和祁老頭聯手擊落斷谷，要我接好山藤，把你鉤起來咯！」

　　江青嵐喜道：「死谷垂下山藤救我的果然是你！」

　　蘭兒噘著嘴道：「除了我，還有誰來救你。」

　　白玫幽幽的道：「我要知道了，我也會去救啊！」

　　蘭兒嗤地笑道：「你那時候還沒認識嵐哥哥呢！啊！換了現在呀，救的人，可就多呢！」

　　白玫搶著道：「嵐哥哥，你只要學會『龍飛九天』，就不怕跌落到深谷裏去了，我教你好不？」

　　蘭兒跳起來嚷道：「白姐姐，你不教我？」

　　白玫眨了眨清澈大眼，笑道：「我自然都教，只要懂了口訣，就容易啦！」

　　蘭兒高興得拉著聶小紅，回頭道：「嵐哥哥，我們快找塊大石坐下來，聽白姐姐傳我們口訣咯！」

　　四個人挨次在石上坐下，白玫就說出「龍飛九天」的口訣，一面又逐句解釋，如何在空中九折，好在三人全都身懷絕頂輕功，稍加解釋，就能領悟。

　　這一陣耽擱，眼看四外林木翳翳，夜色漸深，四個人索性不再趕路，就在大石上邊談邊笑，坐以待旦。

　　※※※

　　第二天他們從九宮山動身，一路往東，橫越贛浙兩省，第四天上，就趕到東海盡頭！

　　原來當時所謂東海之濱，就是現在的浙江沿海，從舟山到玉環一帶，沿海只有疏疏朗朗的漁村，居民全以捕魚為業，可說是窮鄉僻壤。

　　江青嵐四人趕到海濱，一連整整的找了三天，不但南怪北殘兩個老怪物沒有找到，就是像崔文蔚夫婦，一對富貴人家的公子少奶奶，在窮苦漁村，極易引人注意的人物，也都說並沒見過！

　　這可把江青嵐弄得不知該到何處去找才好？當然南怪北殘約好絕不會不來，尤其崔文蔚夫婦，比自己還早動身了幾天，照理應該先自己而到！他後悔當時沒有向遲老殘樓一怪兩人，問問清楚在那兒會面。

　　這也難怪，一個人沒見過大海，焉知大海的遼闊，他先前還當東海之濱，只有一個地方呢！

　　還是白玫靈機一動，想出辦法，認為自己一行，既然找不到南怪北殘和崔氏夫婦，不如無問問屠龍島究在何處？從那裏出海，再行找聽他們下落，就容易了。

　　江青嵐覺得白玫所說，極為有理，這就向漁村打聽屠龍島方向。

　　那知一連問了幾處，不是說從沒聽過屠龍島這個名字，就是說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凡人不能去的，再問下去，就是連篇鬼話，繪聲繪影，說得虛無飄渺起來。

　　最後還是一位老漁父說出屠龍島，確有這個島嶼，好像在大漠洋以南，客官們再往南走三四十里，到了大盤山問問，也許有人知道。

　　江青嵐賞了他一錠銀子，就依言往南尋去，差不多走了三四十里光景，前面一座高山，面海獨峙，山腳下有著二三十家居民，遍地晾著漁網，港灣中也停泊著十來艘大小漁船。

　　一般漁民，瞧到江青嵐等四人，都覺得十分新奇，紛紛圍了上來。江青嵐目光一瞥，就朝一位吸著旱煙的年老漁人走去，一面拱手，道：「老丈請了，小生想請教這裏離大漠洋還有多遠？」

　　「大漠洋？」

　　老漁人噴了口煙，向四人一陣打量，驚奇的道：「公子爺敢情是去屠龍島的？」

　　江青嵐聽得眼睛一亮，還沒回答。

　　白玫已搶著點頭道：「老人家，你說得不錯，我們就是要去屠龍島咯！你怎會知道的？」

　　老漁人搖了搖頭，笑道：「上屠龍島的人，全都身邊帶著刀劍，小老兒是以猜想四位也一定是上屠龍島去的！」

　　他說到這裏，不禁望了望江青嵐一眼，道：「小老兒活了一大把年紀，從小到老，差不多每年總有一兩批人，僱船上屠龍島去的，不過小老兒從未見過像公子姑娘這般天上神仙一樣的人，也要到屠龍島去，依小老兒相勸，四位還是不去的好。」

　　聶小紅道：「老人家，你這是怎麼說？」

　　老漁人猛吸一口旱煙，邊噴邊道：「小老兒聽說屠龍島上，有一個老神仙，還有三個徒弟，也成了仙，因為山腳下，有一個百丈深大的大火窟，裏面堆著全是金銀財寶，去的人只要撈上一把，一世吃著不盡。

　　「只是……只是去的人雖多，卻沒有一個能夠回來的，光是小老兒親自駕船送去的，前後算起來。也足有兩三百個了。」

　　白玫道：「老人家，我們和人家約好了，一定要去，也一定會回來的，老人家你說，屠龍島究在那裏？」

　　老漁人用旱煙管向海天遠處，比了一比，道：「屠龍島是在大漠洋還要過去，離這裏可遠呢！」

　　江青嵐忙道：「小生還有一事請教，不知最近這幾天，可有兩位老人和一對年青夫婦，僱船去的？」

　　老漁人搖了搖頭，忽然「唔」道：「前天倒有兩個，那是一個年老的和一個年青小伙子，就是僱隔壁小三子的船去的，還沒回來。

　　「啊！昨天傍晚，也有一個，那是穿著黑披風的黑小個子！像公子所說兩個老人一對夫婦，卻沒有見到，不過要上大漠洋，就非得在這裏出海不可！」

　　江青嵐聽說南怪北殘和崔文蔚夫婦，都還沒來，正感失望，只聽蘭兒接口道：「老人家，你說穿黑披風的黑小個子，腰間有沒有束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大銅椎？」

　　老漁人眼露奇光，連連點頭道：「有！有！小老兒因為那個銅椎，極是沉重，還多看了幾眼哩！」

　　蘭兒喜得跳了起來，急忙嚷道：「嵐哥哥，那是黑師兄，黑師兄也上屠龍島去了！啊！我們快去，還趕得上呢！」

　　江青嵐心中驀然一動，登時想起那天崤山之會，王屋散人祁天行因自己曾削斷他毒冰輪上兩枚倒鉤，向自己尋仇。

　　當時黑衣崑崙一力承擔，說只要兩枚削斷的倒鉤不丟就好辦，王屋散人問他：「你辦得到龍角膠？」

　　黑衣崑崙就說，崑崙門下削斷你毒冰輪，崑崙門下負責賠償你毒冰輪，那麼黑師兄上屠龍島，是為自己的事情而去？

第三十四章　知足常樂

　　江青嵐心想：哎喲！不好！那天自己在長恨谷口，碰上的東海三仙，武功已是不弱，他們師傅銅椰老人，聽遲樓兩位老前輩的口風，武功之高，並不在他們兩人之下，那麼黑師兄一人趕去，萬一說僵了，豈是人家對手？何況此事又由自己而起？

　　他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大急，忙道：「老人家，小生兄妹急欲僱船上屠龍島去，船資不論，越快越好，麻煩你老人家給我僱條船罷！」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大錠銀子，遞了過去。

　　老漁人瞧著白花花的銀子，不由笑逐顏開的道：「公子爺既然非去不可，小老兒不好阻攔，今天因為天氣晴朗，大家都出海去了，就由小老兒送四位去罷！」

　　白玫驚訝的道：「嵐哥哥，我們不等崔大哥他們了！」

　　江青嵐劍眉緊皺道：「目前黑師兄單身涉險，事機已急，我們只好先行趕去，如果遲樓兩位老前輩和崔兄來了，我們只要留下封信，說明已經先走，他們也會隨後趕來的。」

　　江青嵐說著就留一張字條，交給老漁人，託他轉託村中之人，如果瞧到這麼四個人前來，就請把字條交給他們，說自己已經先走，老漁人連連答應。

　　不多一會，老漁人引著一個年輕力壯的助手同來，還拿了不少糧食雜物，一起下船。

　　江青嵐瞧著這艘漁船，還不算小，船上也有兩道桅桿，四個人走入中艙，大家在木板上坐下。

　　老漁人還替四人推開竹蓬，讓他們可以遠眺海上景色，一面又取出四個磁杯，沏了一壺茗茶，才起錨開船！風帆徐引，向浩瀚無際的海上緩緩駛去！

　　江青嵐等四人，生長內陸，幾曾見過這等海天相涵，壯闊無儔的大海，此時儘管風平浪靜，微波細細，但奔騰澎湃一瀉千里的長江巫峽，仍不能和它相比擬。

　　大家遠眺了一會，天色漸漸入晚，伙計端上飯菜，一面笑道：「客官們吃飽之後，最好早些睡覺，晚上出了孝順洋，恐怕就有些風浪！」

　　江青嵐點頭道：「不要緊，伙計，你說孝順洋！那麼大漠洋又在那裏呢？」

　　伙計笑道：「早呢！這裏只是個港灣子罷了，要到今晚半夜光景，才算真正海面，那就是孝順洋，再往南去，是大漠洋，屠龍島還在大漠洋以南哩！」

　　蘭兒問道：「那要什麼時候才到？」

　　伙計笑道：「順風的話，明天下午準可到啦！」說著退出身去，晚餐之後，大家都覺得海上生活，十分新鮮，誰也不肯睡覺，仍然圍坐著閒聊。

　　約莫到了初更時分，果然風浪逐漸大了起來，船身也開始顛簸！探頭一瞧，只見無邊無際的海上，白浪滾滾，滔天而來，一層接著一層，起伏不停。

　　漁船船頭，一會兒直上，一會兒直下！獵獵風聲，吹到帆檣之上，發出格格巨響，似乎快要折斷模樣。

　　這片刻工夫，巨浪如山，往船上直壓，簡直要把這一葉扁舟，整個吞噬！

　　四個人雖然身懷上乘武功，但瞧到這般光景，也不由臉色發白，心頭咚咚直跳！

　　老漁人一手掌柁，一身衣衫，已全被浪花打濕，但他卻鎮定如恒，對這險惡浪潮，似乎一無所覺，大家雖然提心吊膽，但因老漁人並沒半點慌張之色，緊張的心神也漸漸安了下來！

　　一男三女，各自盤膝趺坐，運起功來，一個人遇上任何驚險，只要你閉上眼睛，什麼都沒看到，恐懼就會減少，何況他們全部身懷上乘內功，這一靜坐，果然把眼前的驚險場面，立時丟開！漫

　　長的黑夜過去了，緊接而來的就是黎明。

　　黑夜並沒把風浪帶走，但在人們的心理上，總究白天比較安全。

　　漁船還在不停的顛簸，不停地在浪潮中出沒，可是風帆滿引，乘風排浪，速率也極為驚人！

　　大漠洋！當真像置身在大漠之中，一望無際的滾滾黃浪，直上青天！

　　時間逐漸接近中午，風浪也逐漸平靜，天邊已隱隱露出一點黑影，那黑影小得有如一粒粟米，人們的肉眼，幾乎還無法瞧清。

　　老漁人卻輕鬆的換下班來，讓年青助手繼續把柁，自己裝了一筒旱煙，邊吸邊道：「瞧！公子爺，前面就是屠龍島啦！」

　　「屠龍島！」蘭兒首先站起身來，往遙遠的地方瞧去，其餘三人也立即緊張起來！

　　白玫掠著被海風吹亂的鬢髮，一面問道：「老人家，你說屠龍島還有多遠？」

　　老漁人瞧著他們，那張滿佈皺紋的臉上，綻出一絲笑容，旱煙管一抬，徐徐的道：「還早呢！再有兩個時辰，就到啦！咳！就是那點小黑影！」

　　「啊！我瞧到啦！我瞧到啦！嵐哥哥，就是那點小黑影了！」

　　聶小紅纖手遙指，驚喜的叫出聲來。大家都瞧到了，小黑點遠在天邊，自己的船頭，正對準著它筆直駛去！

　　汪洋雖然無邊無際，但只要你目標不移，總會到達的！

　　漁舟不停地鼓浪向前，小黑點也在不停地放大，四個人也隨著小黑點的放大，而逐漸緊張，說不出是興奮？還是刺激？

　　屠龍島已可清晰入目，那是大海中的一座孤島，山嶺起伏，光禿禿的盡是石巖，白色浪花，不住的往上沖激。

　　漁船落下風帆，掌柁的又換了老漁人，船已駛近島嶼，只是在無數礁石中間穿行！

　　不！是沿著山腳石壁邊緣行駛！年輕助手，早已一手緊握長篙，站在船頭！

　　轉過一座山腳，兩邊嵯峨山峰中間，卻現出一條港灣，水面極寬，船行其中，頓有風平浪靜之感。

　　大家舉目瞧去，只見港灣盡頭，是一塊小小沙灘，離灘不遠，擋著一座不十分高的削壁，好像屏風似的橫在面前，壁上鐫「銅椰島」三個大字，每個字足有十丈見方，是以老遠就可瞧到。

　　白玫噫道：「老人家，屠龍島就是銅椰島？」

　　老人微笑道：「姑娘說得不錯！這屠龍島原叫銅椰島，因為島上生有一種比鐵還堅的銅椰樹，所以才叫它銅椰島，據說當年這裏盤踞著一條孽龍，時常興風作浪，後來島上的一位老神仙，用銅椰劍誅了孽龍，才叫屠龍島。」

　　說話之間，船已駛向沙灘，船底發出沙沙細響。

　　蘭兒沒等它停妥，腳尖輕點，「絲」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往沙灘上落去！

　　白玫那肯落後，白衣飄飄，也美妙無比的御風飛出！

　　老漁人瞧得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兩個小姑娘居然會飛，口中「吭」「吭」響了兩聲，急忙喊道：「公子爺，你……你們且慢，小老兒有話奉告。」

　　江青嵐忙道：「老丈請說！」

　　老漁人結結巴巴的賠笑說道：「公子爺，你們四位，原來都是有大本領的人，說不定還和這裏老神仙有著淵源，小老兒實在不知道，不知道……」

　　江青嵐知道漁人多半崇尚迷信，自己和他也說不清，只好含糊點頭。

　　老漁人又道：「不過小老兒冒昧，有句話要和公子爺說明。」

　　他笑了笑，湊近身子，又道：「好在公子爺和這裏老神仙有關，小老兒不說，公子爺也一定知道，因為這裏有個規定，船隻停泊，只以一天為限，否則……咳！公子爺是明白人，小老兒多等一天，原也沒關係，只是……只是……小老兒在海上謀生，就是靠天吃飯，要是老神仙責怪下來，小老兒……所以公子爺如果要回去……」

　　江青嵐聽得心頭一愣，船隻只能停留一天？這……

　　喔！有一天時間，自然也足夠了，他心念一轉，不由笑道：「老人家，你只管放心，如果等到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沒出來，你就先回去好了！」

　　老漁人連連躬腰應是。

　　聶小紅已等得不耐，催道：「嵐哥哥，我們快走啊！」

　　江青嵐不再說話，兩條人影，連袂飛起，落到沙灘之上！

　　蘭兒迎著問道：「那老人家和你們說些什麼呀？」

　　江青嵐道：「老漁人說島上規定，船隻停泊，以一天為限，最遲到明天此刻，就得離開。」

　　白玫道：「嵐哥哥，你答應了他？」

　　江青嵐笑道：「不答應也得答應呀！」

　　白玫急道：「萬一我們來不及出去，他船開了，這可怎麼辦？」

　　江青嵐道：「那老漁人十分誠實，絕不會提前開船，有一天時光，我們也足可退出來了。」

　　蘭兒道：「難道憑區區屠龍島，還留得住我們？」

　　他們邊說邊走，已走到那座橫立的削壁之下，忽然發現削壁左右兩邊，各有一條人工鑿成的石級小徑，斜斜往裏彎去！大家並不耽擱，立即從左邊一條小徑上走去，轉過大石壁，兩條小徑，會合之處，出現一條寬坦山道。

　　夾道兩邊種著高約三丈，色作古銅的銅椰樹，直達一座峻峰下面！四人走到盡頭，山路又分成兩條，左邊一條，依著山腳往左伸去，右邊那條，卻盤曲而上，似乎是往峰頂去的！就在兩條岔道中間，矗立著一座八角石亭，裏面還有石桌石凳，似乎供人憩足之處！

　　不是嗎？那亭匾上還鐫著「知足亭」三字大字！還有，那是一幅似通非通的對聯──「回頭不難，知足常樂」。

　　好狂的口氣！他是叫人家回頭是岸，才沒有災難，能夠及時止步，就可以常樂！這當然是叫來屠龍島的人，到這座「止足亭」為止了，不如回去的好，別再前行，免得自討沒趣。

　　江青嵐正在游目四顧之際，驀聽一聲清磬響處，從亭子後面，陸續走出四個背負銅椰劍的道裝青年，一字排開。

　　中間一個向江青嵐單掌打訊，冷冷的道：「四位遠來屠龍島，可知島上規定嗎？」

　　江青嵐心中一怔，暗想原來屠龍島還立下許多規定！這就抱拳道：「小生崆峒門下江青嵐，月前蒙銅笛仙道長賜告，才不遠千里，登門求取龍角膠，對貴島規定，事前實無所聞，道兄能否明白賜告，以便遵行。」

　　先前發話的年青道人，因江青嵐提到二師叔，同時語氣也說得十分客氣，不由臉色微霽，忙道：「二師叔查真人目前不是總值日期，他老人家正在丹室練功，不見外客，屠龍島的規定，就是不問來人宗派姓名，任你是中原幾個大門派的弟子，既然上了屠龍島，就得以私人身分行事，和他門派無關，以免引起誤會，同時還得經過一種試驗，證實你有沒有上屠龍島的資格？」

　　江青嵐好奇的道：「貴島規定，不知如何試法？」

　　年輕道人岸然笑道：「就是要贏得貧道師兄弟四人，才有資格求見值日師尊。」

　　江青嵐朗朗一笑，說道：「四位道兄奉諭攔路，藉以測驗來人武功，小生豈敢不遵規定，還望四位道兄手下留情！」

　　說著翻腕掣出七星劍，步向前走去，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也同時掣劍，跟著上前，江青嵐連忙攔道：「你們且慢動手，先讓我一人去試試！」

　　白玫嫣然一笑，回頭道：「那麼我們就替嵐哥哥掠陣罷！」

　　這時四個年輕道人，也從背後撤出銅椰劍，凝神而立。

　　江青嵐風度瀟灑，一舉手上長劍，高聲說道：「四位道兄請！」

　　四個道人，八道目光，一齊投注在江青嵐七星劍上，瞧了一眼，中間一個說道：「少俠但請出手就是。」

　　江青嵐微微一笑，劍尖直豎，真氣凝貫劍身，隨手輕輕一顫，在空中劃出三道劍風，就突然停住！

　　四個年輕道人，本來可沒把江青嵐放在眼中，但瞧到他這一起手式，不由立時臉色大變，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把手中銅椰劍向前推出半尺，封住門戶。

　　原來江青嵐這一招劍式，正是千里孤行客傳給他「乾坤八劍」中的第一式「乾三連」。

　　看上去劍尖只是在空中劃了三劃，但這招劍式，既為「乾坤八劍」之首，自然蘊藏綿綿不絕的奇奧變化！

　　敢情這四個道人，已經吃過這起首一劍的虧，才會臉色劇變，一個個緊守門戶，打消輕敵之念。

　　江青嵐振腕展開劍式，因對方並沒還手，也就橫劍而立，不肯出手搶攻！

　　果然左首那個年輕道人，斜抱長劍，冷聲喝道：「江少俠糾合同門，原來想到屠龍島救人？嘿嘿！銅椰陣如果有諸位想像的那麼簡單，也不叫銅椰陣了！」

　　江青嵐捧劍一愣，驚奇的道：「道兄此話怎說？」

　　年輕道人冷哼道：「四位是否真為求取龍角膠而來，只有四位心裏明白！」

　　江青嵐正容道：「小生前在九華山，蒙查道長賜告，不遠千里而來，怎會有假？」

　　年輕道人冷峻的道：「江少俠真人面前，何用說假，貧道方才業已說明，本島規定，凡是中原各大門派門人弟子，如上屠龍島求取龍角膠，只能以私人身分，各憑真實功夫，取走龍角膠，即使陷身陣中，那只能怨他學藝不精，各大門派之人，不得出面營救，江少俠不是自稱崆峒門下嗎？可是適才出手劍式，據貧道推測，恐怕不是崆峒招式罷！」

　　江青嵐聽得又是一愣，這四個道人，年紀不大，眼光倒十分犀利，居然在第一招上，就瞧出自己使的不是崆峒家數，心中想著，依然抱拳道：「道兄法眼，果然高明，小生確係崆峒門下，不過承蒙一位崑崙派老前輩垂愛，賜傳崑崙劍法，就是小生適才所使。」

　　年輕道人嘿嘿冷笑了兩聲道：「江少俠能得崑崙派不傳之秘，倒真是奇遇！」

　　白玫氣道：「那是我師父教他的咯，有甚值得大驚小怪？」

　　蘭兒忙道：「喂！你說我們是崑崙派來的？什麼糾合同門，前來救人，難道崑崙派的人，還會落在你們手上不成？」

　　年輕道人仰天大笑道：「即使大羅天仙，到了屠龍島，也得請他屈留幾日，何況崑崙門下？」

　　蘭兒急著問道：「那麼崑崙派的人呢？」

　　白玫卻雙腮一鼓，氣憤的道：「原來你們任人自取龍角膠的話，只是騙騙人的？」

　　年輕道人怒形於色，沉聲說道：「爾等如果為了求取龍角膠而來，只要勝得貧道四人，再求值日師尊，自可任憑所學，入陣自取，如果妄想救人，那麼又當別論。」

　　蘭兒道：「又待怎樣？」

　　年輕道人道：「須聽候師祖老人家發落！」

　　聶小紅一直沒有開口，這時忍不住噘嘴道：「哼！屠龍島有什麼了不起，兩個月前，我大師兄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們誰攔得住他？」

　　年輕道人突然臉色大變，獰笑道：「你們原來還和千里孤行客一黨？」

　　白玫盛氣的道：「千里孤行客，就是我師傅，你別胡說！」

　　她原意當然是說千里孤行客並沒到屠龍島來，來的只是祝士諤罷了！但她這麼一說，四個道人怎會聽得清楚。

　　江青嵐站在一邊，心頭大急，暗暗叫糟，因為聽他們口氣，似乎黑衣崑崙已經和這裏的人鬧翻了，而且還被困在島上。

　　這時又纏上了真假千里孤行客，看來誤會越來越深，一時恐怕難以說得清楚！何況自己如果把真相說明，雖可替白玫洗刷，但聶小紅乃是祝士諤的師妹，他們又豈肯放過了她，人家一片好意，跟著自己同來，屠龍島的人萬一對她不利，自己那能袖手旁觀！

　　他正感為難，只聽年輕道人大聲喝道：「屠龍島正要找他，你們倒自動送上門來，嘿嘿！姓江的，你們既然會幾招崑崙劍法，就把看家本領使出來，讓貧道瞧瞧！」

　　江青嵐本來還待解釋，但聽到後來，對方言中之意，好像自己除了崑崙劍法，就萬難取勝。不由劍眉一剔，豪氣陡生，朗聲笑道：「小生仗劍江湖，會過不少高手，像四位道兄，小生就是不用崑崙劍法，也未必見輸！」

　　四個道人原是屠龍島第三代弟子，平日裏夜郎自大，除了本門師長，中原武林，那在他們眼中。此時一聽江青嵐口發狂言，不由齊聲怒喝：「好狂的小子！」

　　四柄銅椰劍，立時交錯而起，往江青嵐遞出。

　　江青嵐一聲朗笑，七星劍一招「通天徹地」，劍光四射，向四外渾灑，身軀隨劍移動，突然欺近。右臂一振，立時從他身上漾起七八條臂膀，各掄長劍往四個道人刺出！

　　這正是崆峒派「通天劍法」中最後八招──追魂八劍，在此時的江青嵐的手上使出，更是劍風嗡然，威力駭人！

　　他是因人家小覷崆峒，才立志要以崆峒劍法折服四人，是以一上手就把通字劍法中的絕招，源源施展！

　　追魂八劍，妙在八劍同發，虛實相兼，對付四個敵人，正是恰到好處。

　　因為它快速已極，使人發生幻影，好像江青嵐身上生出七八條臂膀，同時向每人發了兩劍！

　　四個道人驀然一驚，四支銅椰劍，一齊推出，揮舞之間，劍影如幕，一片古銅光華，由四面湧起，向中間合攏！

　　江青嵐不待劍勢和對方相觸，身子懸空疾轉，寒光電奔，猛向方才發話的年輕道人攻去！

　　不！其餘三人，也都覺得江青嵐的劍勢，是向自己攻來，趕緊各舉銅椰劍封架！那知劍一出手，人家刺來劍招，竟是一片幻影，等待驚覺，劍發如風，已向發言道人當頭劈落。

　　發言道人自恃武功，那肯退讓，猛的大喝了聲。

　　「疾！」身形凜然不動，銅椰劍一片銅幕，倏然由身邊湧起，往上撞去！

　　「疾」，敢情是四人互相連絡的信號，其餘三人聞訊，果然同聲厲吼，三支長劍，古銅光華，陡然轉盛。

　　嗡嗡劍風，同時疾如閃電，一齊往江青嵐追擊過去！

　　這四人動作，差不多在同一時發生。

　　江青嵐一招才發，身形還未落地，發言道人毫不退讓，發劍硬砸，身後三支長劍，也一齊攻到，這當真是腹背受敵，似乎有無法兼顧之勢。

　　白玫驚噫出聲，驀聽一聲清嘯響處，一大片銀光，突然擴展，劍氣橫捲，從眩目強光中暴射而去！

　　「橫彌六合」！這是「通天劍法」中的絕招，居然能發揮出這大威力！

　　江青嵐身前身後兩團古銅劍影，和銀光一接，發出波波兩聲輕響，突然消斂！

　　人影乍閃，四個道人，有兩個手上，只剩了半截斷劍，臉色慘白，木然而立！

　　要知屠龍島門下，門規極嚴，每個門人於藝成之後，才由師長親賜銅椰劍一柄，如果一旦折斷，足見功夫不純，遺羞師門，就得受到嚴厲處分，是以每人對銅椰劍極為重視。

　　此刻被江青嵐一下削斷了兩柄，怎不叫這兩個道人，羞憤欲極？正當此時，微風一颯，一條人影，倏地飄落，洪聲喝道：「七星劍古代神物，削鐵斷金，爾等還不退下，削斷銅椰劍，准予向劍庫領取！」

　　四個道人一齊躬身應是！

　　江青嵐舉目瞧去，飛身落地的，乃是一個年約五十來歲的老頭，身穿一襲長僅及膝的黃衫，腰束黃絛，長眉細目，紅光滿面，頦下還留著一部蒼髯，雙足赤腳，看去十分正派！

　　只見先前發話的年輕道人，欲退未退，又躬身說道：「稟告師傅，這四人之中，還有千里孤行客的師妹和門人在內。」

　　紅臉老者微微點頭，卻揮手道：「為師知道。」

　　四個道人立即應命退下！

　　江青嵐連忙拱手道：「小生一時失手，損及令高徒長劍，心中至感不安，不知老者可是東海三仙中的食菰仙，小生多多失禮。」

　　紅臉老者洪聲笑道：「江少俠不必太謙，老夫正是陽震九！四位遠來非易，請到亭中稍息。」說著舉手肅客，當先往止足亭走入！

　　江青嵐因對方舉止雖然高傲，言詞還算客氣，當下和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暗暗點了點頭，就隨著食菰仙步入亭中，大家分賓主坐下，立有道僮端上茶來。

　　江青嵐連忙替三人向食菰仙介紹，一面說道：「小生前在析城山，誤損王屋散人祁天行毒冰輪上兩枚玉鉤，非龍角膠不能膠合，後來巧遇銅笛仙查道長，才知龍角膠只有貴島才有，而且容人自取，小生才敢冒昧踵島，乞求少許。

　　「但據大盤山漁民相告，曾有一人乘船前來貴島，所說形狀，和小生大師兄黑衣崑崙摩勒極相近似，而且適才令高徒口中也提及昨日有崑崙門下，來島求膠之說，因此事實由小生而起，不知來的可是敝師兄，老丈能否賜告？」

　　食菰仙兩道眼神，瞧著江青嵐侃侃而言，詞色極為誠懇，不禁微微點頭，臉上流露出一絲訝容，徐徐道：「江少俠既是崆峒門下，何以和黑衣崑崙又有師兄弟之稱？」

　　江青嵐道：「小生確係崆峒門下，承蒙崑崙老神仙垂愛，列為記名弟子。」

　　食菰仙手撚蒼髯，又微微的點了點頭，道：「不錯！令師兄黑衣崑崙確在島上！」

　　蘭兒啊道：「老伯伯，大師兄他在那裏？」

　　食菰仙驚奇的道：「姑娘也是崑崙門下？」

　　江青嵐忙道：「蘭兒妹子，也是老神仙的記名弟子。」

　　「哦！」食菰仙打量了蘭兒一眼，道：「他被困在銅椰陣中。」

　　蘭兒睜大眼睛，急道：「大師兄被困在銅椰陣中？」

　　食菰仙並沒作答，只是向江青嵐道：「按照屠龍島的規定……」

　　聶小紅櫻唇一披，輕輕的道：「有這麼多規定？」

　　江青嵐怕她出言不遜，急忙以目示意。

　　食菰仙果然臉現不豫，但瞬即平復，繼續說道：「本島規定，凡是入島求取龍膠，必須贏得輪值止足亭的四個門人，再由老朽兄弟擔任總值之人，詢明龍角膠用途，才能循由正門入陣。

　　「中途如有險難，只要高呼三聲『銅椰老神仙』，自會有人接引出陣，但必須終身永留島上，絕不會因此喪生，如有恃藝逞強，妄圖盜取龍角膠，那只有讓他在陣中自生自滅。」

　　江青嵐聽得心頭大急，忙道：「請問老丈，那麼大師兄如何會困在陣中的？」

　　食菰仙長眉微皺，道：「令師兄黑衣崑崙，既未按照規定行事，還仗著崑崙絕學，到處亂闖，連傷本島三代弟子多人，後來把他引入銅椰陣，至今未出，老夫因師尊尚在閉關期內，不敢擅專，此事……」

　　蘭兒氣憤的道：「嵐哥哥，走！我們就找黑師兄去，也見識見識銅椰陣，到底困得了崑崙門下，困不了崑崙門下？」

　　食菰仙聞言，臉色驟然一變！

　　江青嵐因身受黑衣崑崙屢次解圍和愛護之德，如今一聽他又為了自己，被困銅椰陣中，一腔熱血，也隨著沸騰起來。

　　此時再經蘭兒一說，立即向食菰仙拱手道：「小生蒙老丈指點，不勝感激，但大師兄既然被困陣中，小生說不得只好入陣相見了。」

　　他這一站起，蘭兒、白玫、聶小紅也紛紛立起身來！

　　食菰仙一張紅臉，再次變色，而且還隱隱露出惶急之色，一面呵呵笑道：「江少俠適才已贏得本島守亭弟子，循例自可由正門入陣，不過老夫尚有一事請教！」

　　他說到這裏，右手暗暗向江青嵐指了一指，意思是要他依然坐下！

　　江青嵐這可弄得十分糊塗，對方乃是銅椰老人首徒，身為東海三仙的老大，和自己還屬初次見面，怎會有此舉動？心中想著，隨口道：「不知道老丈還有什麼見教？」

　　說著，果然仍舊坐下身子。果然，食菰仙面上略有喜色，只見他手指醮著茶水，在桌面上寫道：「家師靜坐之際，十里方圓，清晰可聞，崑崙老神仙和家師有舊，黑衣大俠，雖困陣中，並無大礙，少俠不可造次！」

　　江青嵐瞧得心頭一寬，目中露出感激之色，食菰仙頷首示意，只聽食菰仙朗聲笑道：「老夫適才聽值亭弟子說起四位之中，有兩位是千里孤行客的小師妹和門下弟子，不知此話可真？」

　　江青嵐已知他問話之意，忙道：「老丈說得不錯，千里孤行客老前輩，隱居長恨谷，已數十年不曾出山，這位白玫妹子，就是他老人家的衣缽傳人！」

　　他此話一出，食菰仙聽得大為驚愕，一雙細眼，精光陡射！

　　江青嵐微微一笑，又道：「小生前在長恨谷口，巧遇銅笛仙查道長，赤足仙李道長，從他們兩位口中，得知兩位道長，所以要找上長恨谷去的原因，是為了千里孤行客曾在貴島毀樹傷人，不過此乃另有其人，並非真是千里孤行客老前輩所為。」

　　食菰仙詫異的道：「江少俠此話怎說？」

　　江青嵐朗朗一笑，就把少林寺遺失「易筋真經」，及自己上長恨谷，碰上銅笛赤腳兩仙，一直說到此次在九宮山和假千里孤行客相遇，識破行藏，扼要說了一遍。

　　食菰仙道：「少俠此話當真？」

　　江青嵐正色道：「小生出身崆峒，寄名崑崙，豈會隨意胡謅？」

　　食菰仙又道：「那麼據江少俠所說，來屠龍島毀樹傷人的是神行無影祝士諤了？」

　　江青嵐朗笑道：「不錯！假冒千里孤行客在少林盜經，在屠龍島毀樹傷人的，正是神行無影祝士諤，小過小生也有一點要向老丈請教？」

　　食菰仙點頭道：「少俠請說。」

　　江青嵐道：「中原各大門下弟子，前來貴島，不知貴島有何規定？」

　　食菰仙道：「各大門派門下弟子，上了屠龍島，只有私人身分，和他門派無關，以免引起誤會。」

　　江青嵐又道：「如果他逃離屠龍島呢？」

　　食菰仙道：「屠龍島也只追究他本人，這是對該門派並無偏袒之意而言。」

　　江青嵐又是敞笑一聲道：「貴島如此規定，當真十分公允，那麼老丈方才又何以追問和千里孤行客有關之人？」

　　食菰仙道：「老夫也只是想問問千里孤行客的下落罷了，其實並無為難之意。」

　　江青嵐用手一指聶小紅道：「小生也實言相告，這聶姑娘就是北海玄靈門下，神行無影祝士諤的小師妹。」

　　食菰仙向聶小紅頷首道：「只要和屠龍島規定，不相牴觸，聶姑娘請不必介意。」

　　說到這裏，忽然笑道：「江少俠四位，既為求龍角膠而來，老夫這就送四位入陣。」

　　但他手指又醮了茶水，在桌上寫道：「龍角膠在地火火窟之中，千萬不可冒險，入陣之後，可在火窟附近向家師通誠，只要說明此行係奉崑崙老神仙指點，前來求取，或可有望，千萬別說為了膠合毒冰輪。」

　　江青嵐心中雖覺不妥，但人家總是一片好意，未便當面拒絕，只好點頭稱謝。

　　食菰仙用袍袖向桌面一拂，拭去水跡，起身笑道：「那麼四位請隨老夫來！」

　　江青嵐連連稱謝，跟著食菰仙走出止足亭，他們從左邊一條平坦山道走去，一路上大家都沒再開口。

　　轉眼工夫，走到一處伸展而出的山腳下，這條山腳由峻峰蜿蜒而來，山上全種著古銅色椰樹，好像一條象鼻，微往左彎，如果不繞過這重山腳，就無法瞧到山腳那邊。

　　大家走到此處，只見路旁豎立一塊石碑，碑上寫著：椰林禁忌：一、龍角膠藏之火源，任人入林自取；二、來人在來入椰林之前，知難而退者，可任其離島歸去；三、未經允許，擅自入林者死；四、入林之後，如敢妄自出手，毀損林木者死。

　　江青嵐堪堪看到這裏，只聽食菰仙突然在碑前停步，回身說道：「江少俠，前面就是銅椰陣，老夫恪於規定，到此為止，恕不奉陪。」

　　江青嵐只覺食菰仙說話之際，身形忽然飄近，向自己遞了一個眼色，好像有一團東西，一直塞到自己手中，連忙接住，一面說道：「老丈成全之德，小生至為感紉，請儘管留步！」

　　食菰仙面含笑容，向四人微微頷首，立即回身如飛而去，聶小紅瞧著食菰仙後形，方叫了聲：「嵐哥哥……」

　　江青嵐因身在島上，萬一出口不遜，銅椰老人已練成「天耳通」神通，十里方圓，清晰可聞，就連忙搖手制止，一面在地上寫道：「此島主人銅椰老人練就天耳通，我們不要出聲！」

　　蘭兒寫道：「我們這就進去？」

　　江青嵐點了點頭，隨又寫道：「暫須稍等，我先瞧瞧食菰仙給我的東西再說。」

　　寫畢，伸出手掌一瞧，原來食菰仙塞給自己的，乃是一個紙團，打開之後，只見上面寫著：「銅椰陣秉東方乙木之氣，忌南宜西。」

　　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也湊過頭來，她們瞧到這張字條，不由感到十分奇怪。

　　東海三仙的食菰仙，居然會幫著外人，洩露銅椰陣機密。

　　白玫更看不懂食菰仙寫些什麼，急忙用手寫道：「他說些什麼？」

　　聶小紅出身玄靈叟門下，玄靈門有一種「北斗七星陣」，即是北斗七星方位，參以五行生剋變化的陣法，此時瞧到食菰仙紙上字跡，心中一動，立即寫道：「嵐哥哥，他說得不錯，銅椰陣原來只是東方乙木之陣，那麼它的變化，自然逃不出五行生剋。他說的『忌南宜西』，即是木能生火，所以南方丙火得到乙木相生，火勢更旺，變成死門，西方庚金，因金剋木的關係，木受金制，為陣中較弱的一環，就是生門了。」

　　江青嵐前得劍山居士柳清河講九宮八卦陣法，同時自然也涉及陰陽五行之理，這時再經聶小紅說，連忙含笑點頭。

　　蘭兒瞧得似懂非懂，眨著大眼睛，也手指在沙土上寫道：「入陣之後，如何走法？是不是先找黑師兄？」

　　江青嵐微微一怔，寫道：「我們自然先要找到黑師兄再說。」

　　蘭兒又寫道：「那麼我們就先把陣破了，不是好嗎？」

　　江青嵐慌忙搖手，一面寫道：「你千萬造次不得，我們最好謀定而動，能夠順利找到黑師兄，覓取龍角膠，和銅椰門下，還是不破臉為宜。」

　　聶小紅秀眉一展，運指如飛的寫道：「食菰仙雖然指出忌南宜西，那不過是告訴我們趨避之道，但我們此次入陣，有兩件事情要辦，一是找尋黑大俠，一是覓取龍角膠，勢非穿行全陣不可，那麼依小妹之見，銅椰陣既以乙木為主，我們不妨順著它生剋行事就是！」

　　江青嵐一陣沉吟，聶小紅又寫道：「入陣之後先走中央戊土，再北走癸水，南向丙火，出西方生門。」

　　江青嵐瞧得連連點頭，白玫始終不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但瞧到嵐哥哥不住點頭，心中一喜，忙寫道：「原來你們都懂，好啦，咱們這就走咯！」

　　寫畢，第一個直起腰來。

　　蘭兒也等得不耐，口中叫道：「嵐哥哥，我們休息了一會，也該走啦！」

　　江青嵐恐兩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往陣中亂闖，自己萬一照顧不周，失陷陣中，豈非橫生枝節，這就說道：「銅椰老前輩神功通玄，銅椰陣豈同小可，何況龍角膠天材地寶，得來不易，設置此陣，無非讓江湖上心生覬覦之輩，知難而退，我們求膠而來，遵循島上規定，又蒙食菰仙陽老丈允准入陣自取，但也以小心為是！」

　　說著，一個箭步，掠到兩人前面，領先往山腳下走去！

　　這一邊正是從山脈蜿蜒而來的一條象鼻尖上，斜斜往左彎去，山徑是穿著一片疏疏落落的椰林而入！

　　江青嵐以為繞過這重山腳，就可瞧到銅椰陣全貌，那知走了一陣，前面椰林，漸漸由疏而密，參差歷亂，樹影迷離。心中不由大奇，憑自己四人的腳程，這陣工夫，早該繞過山腳，怎會一點也沒看出來？

　　注目一瞧，眼前只是青濛濛的一片，那裏還有山徑，他吃過「九宮八卦」陣的虧，這時一見情形不對，念頭疾然從心上閃過，暗暗叫了聲「不好」，急忙往後瞧去。但除了緊跟身後的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之外，那片疏林，早已不知去向，也只是青濛濛的，視線模糊！

　　江青嵐微微一怔，立即停住身子，凝神閉目，再倏地睜開眼來，果然自己立身之處，是在一片椰林之中，林木如織，參天排立，仰頭一瞧，盡是青濛濛的雲氣，瞧不見天光。

　　默思自己來時方向，不由恍然大悟，敢情此處正當銅椰陣的正東方了，東方甲乙木，正是全陣乙木之氣，最旺盛的方向！

　　心頭一動，立即向身後三人，打了個手勢，往中央戊土奔去！

　　那知他們身形不動，倒也罷了，這一動，耳中陡然聽到風雷隱隱，眼看無數青木，一排排的樹身，往自己身前滾來。

　　這當然是幻景！江青嵐才一起步，就被迫得停止下來，同時只聽嗆嗆連響，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各已掣出兵刃，身後白光乍閃，青氣被劍光一接，立即自動向後縮退。

　　白玫高興得叫出聲來！敢情蘭兒、白玫手上兩柄短劍，全是古代名器，才能收以金克木之效，那麼自己的七星劍，威力自然更大。心念疾轉，也伸手抽出長劍，一面叫道：「你們不可出手毀傷林木！」

　　口中說著，目光一瞥，原來身前青霧，果然被自己七星劍劍身上所發出來的青光，迫退了一丈光景，風雷之聲，也頓時消失，只是一丈之外，還被霏霏濛濛的青氣所瀰漫！

　　這情形和劍門山闖入九宮八卦陣極相類似，難道銅椰陣還含有八卦變幻之理？他心中想著，腳下立時按著劍山居士柳清河演述的八卦步法，忽左忽右往前走去！果然這會被他完全猜中，要知古時的陣法變化，全是從陰陽五行九宮八卦而來，銅椰陣雖然精奧，又豈能例外？

　　他們一行四人，在椰林中左右閃動，繞樹前進，雖然兩旁遠處，還是青濛濛的瞧不清什麼，但幻影業已消失，眼前只是疏疏密密的一堵堵直立樹身。

　　這時大家不作一聲，只是在椰林之中，迂迴曲折的穿行遊走！

　　約莫經過頓飯光景，椰林已由密而疏，眼前青霧，也漸漸轉淡，不遠之處，業已隱隱透出天光！

　　蘭兒突然叫道：「啊！嵐哥哥，我們快要出陣啦！咦，黑師兄怎麼不見呢？難道他不在陣中？」

　　江青嵐自然也有這個疑問，銅椰陣中，不但沒有黑衣崑崙蹤影，連「龍角膠」究竟藏在何處，也一無所見。

　　雖然自己四人仗著略識五行生剋和奇門變化，加上機緣湊巧，三人手中，全是古代名劍，收到以金剋木之功，才能順利通行，但屠龍島名聞武林的「銅椰陣」，又豈會如此簡單？如果真有如此容易，那麼列為武林奇珍的「龍角膠」，早就該給人家取走了，也不會一直留到現在。那麼難道還另有厲害之處，自己並未遇上？

　　那也不對，前面椰林漸疏，透進天光，分明已到了銅椰陣出口！

　　心念一轉之際，身形業已掠近，前面椰林盡頭，分明是一大片草坪，天光明朗。

　　一點沒錯！銅椰乙木之陣，確已走完，敢情就是食菰仙所說「忌南宜西」的西方生門了！

　　不去管它，自己既然來了，就先出去瞧瞧再說，心念一決，腳尖輕輕點動，嘶，一條人影疾若流星般往林外飛出！

　　不！嘶！嘶！三條人影，也同時竄起，往林外落去！

第三十五章　銅椰陣中

　　江青嵐身形堪堪飛出，還沒有落地，陡覺右側，突然飛來一股奇大無匹的吸力，把自己前衝身子，往右側帶起！同時只覺右手驀地一震，七星劍突然掙脫自己掌心，嗆的一聲，飛了出去。

　　不！自己懷中也有東西掙扎跳動了幾下，唰唰唰，金光閃動，三粒「彈指金丸」，竟然破衣而出，流星般飛去。

　　變起倉猝，他連瞧都沒有瞧清，只覺身子一輕，如釋重負，飄落地上。

　　江青嵐這份震驚，簡直莫可名狀，身形落地，只聽身後幾聲驚呼，緊接著嗆嗆拍拍之聲，同時響起。

　　敢情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也和自己一樣，手上兵刃，懷中暗器，全被人劈面奪去。

　　此人武功，當真不可思議，難道他就是銅椰老人？

　　他既驚又愕，如電雙目，立即向右邊射去！

　　原來這片椰林之外，約有五六畝大小一片草地，三面全圍著銅椰密林，只有右邊是一座百丈峭壁，插天而起，色澤黝黑，望上去十分光滑，自己的七星劍、彈指金丸，蘭兒、白玫的兩柄短劍，連同聶小紅的長劍和毒鱗鞭，全掛在三十丈左右的石壁之上，閃閃發光！

　　這那是什麼銅椰老人，分明這座大石壁在作怪！

　　江青嵐一愣之後，立時醒悟，不由失聲道：「這是磁峰，我們的兵器，全被這一座磁峰吸去的！」

　　聶小紅氣道：「難怪他們島上的人，都用木劍，原來就是為了島上是磁石峰的關係！」

　　她話聲未落，只聽蘭兒驚叫：「嵐哥哥，快瞧，那不是黑師兄的大銅槌嗎？」

　　江青嵐聞聲瞧去，果然在大峭壁左首，高掛著一顆金光閃閃的大銅槌，正是黑衣崑崙摩勒平日裏纏在腰間的隨身兵器，那麼他確實被困在銅椰陣中？

　　不錯！環峰三面，全是銅椰密林，自己一行，應該仍在銅椰陣中！

　　來路是正東方，那麼磁峰屬北，其餘兩面，該是南西！

　　東方的一片椰林，是自己來路，既然不見黑衣崑崙蹤跡，他可能就失陷在西方庚金或南方丙火位上了。

　　心中想著，只聽白玫喊了聲：「嵐哥哥，我去把兵器取來！」

　　「來」字出口，身形倏然升起，她使的正是「龍飛九天」身法，但見白衣凌風，扶搖直上，身法當真美妙已極！

　　眨眼之間，已到十丈左右，她纖腰伸屈，雙手一劃，嬌軀又直升而上！一連兩個伸屈，已飛近江青嵐的七星劍，只見她纖手一伸，便已握住劍柄，那知劍柄雖已握住，但長劍卻牢牢聚吸在石壁之上，任你白玫用盡氣力，七星劍好像生了根似的，休想動得分毫！

　　白玫一張粉臉，也業已脹得通紅，她雙手搖撼了一陣，實在無法取下，在這種情形之下，即使勉強取下，因為磁峰的吸力太大了，也無法帶著飛落。

　　她失望的放棄了七星劍，一個轉折，嬌軀打橫裏掠出，伸手又抓住自己的白虹劍，但依然難以撼動，她沒精打采離開峭壁，像一朵白雲似的在半字中，飄飄而下。雙眉緊蹙，粉靨上滿是焦灼，急急的道：「嵐哥哥，這可怎麼辦？我們的寶劍，一柄也取不下來！」

　　江青嵐知道方才憑自己的功力，劍在手上，和磁壁距離甚速，尚且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吸去，這會已被磁鐵緊緊吸住，要想取回，自然更難，何況峭壁全是天生磁石，力道何啻萬鈞，看來憑自己幾人，已斷難取回，否則以銅椰老人的功力，也不會使用木劍了。

　　想到這裏，反而安慰白玫道：「磁峰吸力何啻萬鈞，壁上寶劍，外人斷難取去，我們不如等找到黑師兄，再一同叩謁本島主人銅椰老神仙，也許另有辦法，也說不定。」

　　白玫喜道：「嵐哥哥，你說這裏的老神仙，有辦法取下劍來？那就好咯，這白虹劍是師傅賜給我的，丟了怎麼對得起他老人家？」

　　江青嵐被她這麼一說，不由也勾起心事，自己這柄七星劍，是由紅線從田王府取來，贈給自己的唯一紀念之物，萬一真個無法取下，豈不辜負了紅線姑娘？

　　他一想到紅線，不由心中又是一片惘然，怔怔的望著磁峰發呆！

　　蘭兒瞧了瞧天色，差不多已是未申之交，急著嚷道：「嵐哥哥，時光不早了，我們快找黑師兄去呀！」

　　聶小紅卻從身邊一個掛囊中，取出一卷黑絲，回頭笑道：「嵐哥哥，這會你們手上全沒了兵器，該我領頭了罷！」

　　白玫好奇的道：「聶姐姐，你這是什麼？」

　　聶小紅纖手一揚，飛起一蓬黑煙，一面嬌笑道：「這就是兵器咯！師傅因為我初走江湖，恐怕不是中原武林的敵手，才給了我一柄長劍，一支毒鱗鞭，都被吸到石壁上去了。

　　「這是黑蛟絲，用蛟筋做的，每根蛟絲頭上，還穿著一個倒鉤，那是黑蛟的利爪，比刀劍還要鋒利。哦！還有『北極寒星』也沒被吸去，這會都用得著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拍了拍柳腰邊上那個鼓騰騰的革囊。

　　白玫讚佩的道：「聶姐姐，你身邊法寶可真不少！『北極寒星』不是用鐵做的？」

　　聶小紅道：「那是千年冰層下面的寒砂咯，要是精鐵做的，早已全都飛走啦！」

　　說著，斜睨了江青嵐一眼，蹲下身去，在地上寫道：「我們還是按照預定計畫，由癸水方位，南闖丙火，西走庚金，小妹身有制火之物，嵐哥哥你壓隊好嗎？」

　　江青嵐見她如此說法，心知聶姑娘出身北海玄靈門，玄靈叟當年和烈火門的天雷叟各不相容，就是因為雙方武功，水火相剋，才使兩個門派，形成冰炭之勢，玄靈叟門下，自然有制火之功。

　　銅椰陣五行生剋，南方乃乙木生火之象，丙火當令，有聶姑娘打頭陣，正是最好不過的人選，心中想著，立即運指寫道：「你可得小心！」

　　聶小紅臉上暈起甜意，嫣然一笑，寫道：「你放心好啦！」

　　她用腳掃去字跡，然後拉了蘭兒、白玫，當先往南走去！

　　那知她自恃北海門下，水能剋火，這一念輕敵，才弄得焦頭爛額，差點身化劫灰，此事後話！

　　※※※

　　卻說四人奔入南邊椰林，果然，南方丙火和方才的東方乙木，又是不同。

　　身形才一入林，便覺這片林中，土色火紅，到處都冒著裊裊輕煙，鼻中同時聞到一股極為濃重的硫磺氣味！

　　不！除了江青嵐之外，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都感到一陣炙熱之氣迫人而來！

　　聶小紅冷哼一聲，纖手往腰間一按，只聽一陣細微的錚錚之聲響處，一大蓬銀星，像扇面般展開，往四外射出！

　　玄靈門的「北極寒星」，當真威力強大，霸道無比，這蓬銀砂，才一射出，大家頓感寒風拂面，熱氣倏減。

　　十丈方圓，連地上冒著的裊裊青煙，也同時撲滅！

　　聶小紅那還怠慢，蓮足輕點，一條身子，像游魚似的往椰林深處閃入，他們忽左忽右，穿樹而行，聶小紅也不住的射出「北極寒星」，壓低四外熱炎！

　　正走之間，江青嵐忽然咦了一聲，唰的往橫裏掠去！

　　蘭兒、白玫、聶小紅也立即相繼跟去，原來七八丈外，正有兩株銅椰，斷折倒地！

　　蘭兒瞧得心中一動，暗想：銅椰樹堅逾精鋼，普通刀劍，都莫想砍得動它，這兩株樹，絕不會無故折斷，顯然是被功力極強的人所折的！

　　何況銅椰陣有一座專吸兵器的磁峰，任何金屬，都得被吸上石壁，這樹敢情是被掌力砍折的！

　　那麼此人是誰呢？很可能就是大師兄黑衣崑崙摩勒。因為他被屠龍島的人誘入陣中，敢情因為銅槌被吸上磁峰，激怒了他，才揮掌毀樹，準備破陣而出！

　　她心念轉動，迫不及待的足尖一點，人已往江青嵐立身之處飛去，果然剛一飛到嵐哥哥身邊，只聽這裏又發現了一株折斷的銅椰樹，斜斜而立！

　　「嵐哥哥，這是誰把它砍斷的，是不是黑師兄？」

　　江青嵐沉吟著道：「很可能是黑師兄，不過……以銅椰樹斷折之處看來，好像並不是被掌力砍折的！」

　　蘭兒忽然眉毛一挑，嗤的笑道：「嵐哥哥，你難道忘了黑師兄身邊，還有一柄木削長劍？」

　　「哦！」江青嵐哦了一聲，忙道：「蘭兒我們快去，黑師兄可能就在此陣的丙火位上！」

　　他話聲未落，白玫、聶小紅兩人，也已趕到。

　　江青嵐更不打話，縱身往前掠去，果然這一片林中，不時發現折斷了的銅椰樹！

　　屠龍島規定「入林之後，如敢妄自出手毀損林木者死」，雖說銅椰老人和崑崙老神仙有舊，但黑衣崑崙觸犯他的禁忌，這一場是非，不知如何了法？

　　江青嵐越想越急，一陣疾走。

　　地勢似乎在逐漸往上，因為林中到處都冒著縷縷青煙，使人視線不清。

　　停足一瞧，蘭兒、白玫，已走得粉臉通紅，嬌喘吁吁的，不停抹著汗珠！

　　江青嵐暗暗感到奇怪，一個內功已有相當火候的人，就是在盛暑烈日之下，也不會有此現象，何況這段路，雖然繞樹而行，可並不難走！他那知自己身上帶著「辟雷鐲」，是以並不覺得，其實這片林中，已逐漸接近地火，炙熱逼人，越走越甚。

　　蘭兒、白玫，早已口乾舌燥，頭腦感到昏脹，這還全仗聶小紅不時的發出「北極寒星」，遏制熱浪，要是換了普通人，早就無法支持了。

　　江青嵐這一停足，忽然聽到右邊十餘丈外，隱隱傳來呼喝之聲，不由心中一動，立即縱身往出聲處尋去。這一帶，被毀的銅椰樹更多，差不多隔上一兩丈，就有一兩株倒折的，正好是一個人在連縱帶奔之中，出手砍毀！

　　江青嵐尋到盡頭，發現椰林之外，原來是一座小山的山腳。這座小山，山勢不高，但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山上巖石，色作赭紅！

　　就在山腳之下，椰林之前，有一個身穿青袍的老者，左肩上搭著一個雙手下垂，一動不動的勁裝青年，右手卻豎著一柄瑩光照眼的白玉輪，滿臉怒容，在山下走來走去。

　　還不時向地上尋視，生似對這片寸草不生的赭紅泥土，流連忘返！他不是「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武林六絕中的毒冰輪王屋散人祁天行嗎？他也來了！唔！準是為「龍角膠」來的，他肩上搭著的，正是他寶貝徒弟辣手郎君溫璜，看樣子還受了傷！

　　原來老漁人口中的一老一少，僱船前來屠龍島，就是他們師徒兩人！

　　蘭兒忽的撲近身邊，輕聲說道：「嵐哥哥，祁老頭也來了！他在找『龍角膠』？」

　　江青嵐心中一驚，王屋散人祁天行，名列武林六絕，功力何等深厚。雙方相隔不到五丈來遠，即使蘭兒一聲不作，僅憑輕微的衣帶飄風，也斷難瞞得過他，趕緊伸手制止，叫她禁聲。

　　蘭兒也已察覺，立即後退了半步，以防王屋散人憤怒之餘，突然發難！

　　那知王屋散人生似並沒聽到，依然自顧自的徘徊在赭石土丘之間，連頭也沒拾一下！

　　江青嵐瞧得心下大奇，難道他在找「龍角膠」？「龍角膠」就埋藏在這小山腳下？

　　心念轉動，目光不由也跟著往地上瞧去！這一瞧，果然給他發現了一件秘密！原來從跨出椰林開始，一直到山腳邊上，這一條十丈來寬的帶狀地面，錯落縱橫，放置著不少磚頭大小的赭色石塊，形成一座陣法。

　　王屋散人祁天行手上那柄毒冰輪，原是千年玉根所製，自然不會被磁峰吸去，是以一路硬闖椰林，砍折了許多銅椰樹，飛身出林，才落入這座人家預先佈置的陣法之中！敢情他此時和自己被困在劍門山一樣，眼前現出種種幻境，隨著他心中意念，現出各種景象。在他自然不會發覺，因為他已被四周佈置的陣法所困，心神恍惚，可能忘記了身在何處，也可能忘記了晝夜。

　　在外面的人看來，他生似在地上找尋什麼，此時自己縱然人聲說話，他也無法聽到！

　　再一細瞧，只見王屋散人怒沖沖的在石堆中閃動，他身法步法，十分快捷，可是每當越過磚頭似的石塊之時，卻顯出非常吃力模樣！但他卻也並不是亂蹦亂跳，左右閃動，分明極有規律，你可不能小覷了他，這種步法，正是八卦變動之理！

　　江青嵐瞧得恍然大悟，自然正懷疑王屋散人何以能夠穿行銅椰陣，又會被困在這堆亂石之中？原來銅椰陣中以乙木為主，中間參雜五行生剋和八卦變幻，照王屋散人此時的步法看來，他能夠穿過銅椰陣的乙木丙火兩個方位，就仗著懂得八卦變幻之理。

　　但林外這片亂石，卻是九宮陣法，他仍然當作八卦方位，自然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了！

　　江青嵐凝目瞧了一陣，再和劍山居士柳清河所講解的互相參照，不由了然於胸，這堆石陣，雖是九宮格局，卻純以丙火為用，自己要想破解，也並非難事，當下回頭向蘭兒道：「你們快跟我過去！」

　　蘭兒用手一指，輕聲道：「他呢？」

　　江青嵐笑道：「他已被困在陣中，我們繞過他就是了。」

　　白玫奇怪的道：「那也是陣法？」

　　江青嵐道：「我們此時還在銅椰陣中呢！不過那是陣中之陣罷了！」

　　蘭兒又道：「嵐哥哥，我們怎會不見黑師兄下落，他不知又困在那裏呢？」

　　江青嵐沉吟道：「這銅椰陣，看來佔地極廣，我們只有穿過石堆，到山頂上去瞧瞧全陣形勢，再作打算了。」

　　聶小紅搶著道：「嵐哥哥，這是丙火方位呢，要不我用『北極寒星』開路？」

　　江青嵐點了點頭，卻又搖頭道：「不妨事，你還是和蘭兒玫妹做一齊罷，這陣法我聽柳老丈說過，大概還困不住我們！」

　　說著領先走出椰林，按照柳清河講述的破解之法，往石堆裏走去！他們左繞右繞，穿石而行，果然毫無阻礙。

　　但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跟在嵐哥哥身後，只覺一陣陣炙熱，從底上傳來，烤得腳底發燙！

　　這座石陣，一共也只有十丈來寬，轉眼工夫，便已到了山腳！

　　聶小紅再也忍耐不住，飛身出陣，立即灑出一大片「北極寒星」，只聽嗤嗤連響，赭紅山石上，登時冒起一蓬白煙！她那肯停止，纖手按著機篁，又灑出一大片銀砂。

　　「北極寒星」，當真非同小可，她兩次施為，居然把五丈方圓炙熱如火的山石冷卻了一大半，她招呼蘭兒、白玫，一起憩足！

　　江青嵐回頭一瞧，王屋散人依然繞著石塊，走來走去，無法闖出陣來。

　　不由心中感到不忍，祁天行名列武林六絕，和自己大師伯空空老人齊名，除了護犢之外，生平也並無惡跡，自己既然遇上，怎好眼睜睜的瞧他困在丙火陣中？當下俯身揀了幾粒石子，揚手往王屋散人身前擲去！

　　王屋散人祁天行，不愧為六絕中人，身困陣中，心神居然並沒被幻象所迷，江青嵐一小粒石子，落到身前丈餘光景，他矍然警覺，身形也跟著掠到。兩道滿蘊憤怒的目光，正在向四外打量，江青嵐第二粒石子，又已打到他身前一丈開外。

　　王屋散人還當敵人故意戲耍自己，鼻中冷哼一聲，身形再次掠出。江青嵐見他果然跟著自己石子追蹤，也急忙將手中石子，連續打出！

　　眨眼工夫，王屋散人已滿臉驚疑的從石陣中掠出身來，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方待振衣向小山上走去！目光一瞥，忽然瞧到江青嵐等四人，立在一處山石之上，不由臉色倏變。他為了被江青嵐從徒兒手上削斷毒冰輪兩枚倒鉤，才帶著辣手郎君渡海東來，覓取龍角膠。

　　不料師徒兩人被困銅椰陣中，溫璜又受陣中幻象所惑，迷失心神，算來此事全從江青嵐而起，此刻仇人對面，他滿腔怒火，都轉移到江青嵐身上。何況對方四人，有三個是女娃兒，而且他們身邊，只剩了一個劍鞘，敢情隨身兵刃，全都在陣中失落。

　　當然！憑自己的功力，尚且被困一日一晚，這幾個小輩，失落兵刃又算得了什麼？他可不想想，自然是如何出陣來的？見對方並沒和黑衣崑崙同行，自己大可不必顧慮，鼻中冷嘿了幾聲，人已迎著江青嵐逼近。

　　「姓江的小子，咱們會在這裏遇上，你想不到罷？」

　　蘭兒怒聲道：「祁老頭，你待怎的？」

　　王屋散人獰笑道：「乖侄女，你爸娘居然嬌縱得你對長輩也沒規沒矩起來，老夫今天要找這小子算算舊賬，你還是走開點好！」

　　蘭兒氣鼓鼓的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虧你還要找人家算賬，要不是為了龍角膠，誰千里迢迢的到東海來？」

　　王屋散人臉色陰晴不定，勉強笑道：「他找龍角膠是為了賠償老夫的毒冰輪，現在老夫親自來了，用不著他費心，但老夫又豈能輕易放過了他？」

　　蘭兒怒道：「你親自來了，有什麼了不起，也不想想困在石子陣中，是誰把你救出來的？」

　　王屋散人瞥了江青嵐，雙目精光陡射，暴聲笑道：「照你說，老夫還是姓江的小子救出來的？哈哈，這區區奇門變化，難道還困得住老夫？」

　　「蘭兒姐姐，別和他鬥嘴啦，這老頭就是祁天行？來！讓小妹試他毒冰輪底下，有多少道行，老氣橫秋的盡冒大氣！」

　　聶小紅話聲未落，人早已搶到蘭兒身前，纖手一揚，只見一股黑絲，宛如長蛇出洞，迎風抖起。

　　「聶姑娘，不……」江青嵐要想阻止，已是不及，一大蓬如煙如霧的黑絲，像網罟般散了開來，往王屋散人當頭罩去！

　　王屋散人祁天行，名列六絕，成名多年，但北海門下的「黑蛟絲」，也還是第一次看到。

　　何況千百縷又細又長的黑絲頭上，還裝著一個黑黝黝的倒鉤，他可不知道這是黑蛟利爪，還當倒鉤上淬過劇毒，不由心頭一愣，立即暴退兩丈！

　　聶小紅得理豈肯讓人，蓮足輕點，一條紅影，倏然欺近，皓腕帶動，黑蛟絲疾若靈蛇，忽的又電捲而去。

　　一招出手，無數蛟爪，四面八方，同時打到。

　　王屋散人何等身分，他因聶小紅說打就打，出手極快，一時識不透對方手上的兵器，才向後退讓，此刻一見聶小紅竟然欺近身來，自己那能再退，暴怒之下，毒冰輪一轉，漾起一圈瑩光，對準黑蛟絲撩去！

　　他那知聶小紅的黑蛟絲，有攻有守，伸縮自如，招法奇妙無比，攻出去的，才一縮回，收回來的又已攻出，一攻一縮之間，參差連環，絲絲生風，毒冰輪還沒撩到，黑蛟絲早已收回，但輪影劃過之處，黑蛟絲又已攻到！

　　王屋散人左肩搭著徒兒，終究心存顧忌，冰輪再轉，人又退了三尺！

　　白玫嗤的笑道：「枉你成名多年，原來連聶姐姐也打不過，還冒什麼大氣？」

　　王屋散人憤怒已極，驀地發出一聲厲笑道：「老夫贏不得你們，就算名除六絕！」

　　他到底一身內外功已臻絕頂之人，這一激怒，果然立顯威力，左手一掄「黑煞掌」，發出一股強猛勁風，向黑蛟絲擊出，同時身隨掌轉，毒冰輪一幢輪影，如山而起，往聶小紅身前推去！

　　這一下當真雷霆萬鈞，凌厲已極，黑蛟絲經他強猛掌風一擊，漫天黑絲，立被風力震盪，斜斜飄起。

　　聶小紅想不到對方掌力，竟有如此力道，來不及收索，嬌軀橫閃，玉腕斜抖，黑蛟絲由左向右，打橫裏倦出，正好王屋散人的毒冰輪也泰山壓頂般蓋到！

　　聶小紅如果不撤招後退，黑蛟絲索頭上的倒鉤，當然可以把王屋散人肩頭上的辣手郎君鉤住，但自己也得傷在毒冰輪下！

　　雙方各存顧忌，一青一紅，兩條人影，倏然閃開！

　　江青嵐雙掌一橫，正待上前，蘭兒拉了他一下衣角，輕聲說道：「嵐哥哥，聶姐姐並沒落敗，就讓他挫挫祁老頭也好！」

　　白玫抹著額上汗珠，接口道：「對啦，我們等聶姐姐接不住了，再出手不遲！」

　　說話之際，王屋散人和聶小紅又由分而合，打到一起，聶小紅系出北海，黑蛟絲古怪神妙，又能發出一丈來長，令人無法揣測，不過吃虧在功力稍遜。

　　王屋散人內功造詣，自然要高過聶小紅甚多，毒冰輪又是霸道招數，可是他顧忌著千百縷伸縮的黑蛟頭上的利鉤，怕鉤到徒兒身上。

　　是以左手護住溫璜，黑煞掌不敢輕易拍出，但雖然如此，還是把聶小紅逐步迫退！

　　十數招下來，王屋散人祁天行兇睛凸出，臉罩殺氣，憑他武林六絕的身分，居然連一個黃毛丫頭都久戰不下，豈不有損盛名？他那會知道對方這個紅衣少女，也是大有來頭之人。

　　他把聶小紅迫得逐寸後退，心頭早已暗萌殺機，嘿嘿冷笑聲中，突然右手一緊，運輪如飛，強攻三招，幢幢輪影，激盪成風，漫天撤地般湧出。

　　眼看聶小紅措手不及，索影稍見零亂，不由心中大喜，倏然一式「叱嗟風雲」，滑步欺身，迫近敵人，毒冰輪罩頭砸下。瑩光四射，威勢猛烈，毒冰輪上發出的內家潛力，有如山嶽般直壓下去，同時一聲大喝，左手「黑煞掌」，也覷定聶小紅拍出！

　　聶小紅突覺手上一緊，已有十幾股黑蛟絲被對方冰輪纏住，收不回來，心中一慌，挫身斜閃，左手不期而然也往前拍出！

　　王屋散人的「黑煞掌」，勁風呼嘯，洶湧而至，聶小紅北海絕學，天下無敵的「玄靈掌」，也緊接拍出。

　　兩股掌風，要接未接之際，突然一條人影，打橫裏閃出，攔在兩人中間。

　　聶小紅一掌拍出，驟睹來人，要想收掌，已是不及，不由花容大變，口中驚叫了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蓬的一聲大震，一丈方圓之內，潛力暗湧，捲旋激盪，有如江水湍急的暗流旋渦，吹得山石飛走，聲勢猛惡！

　　王屋散人雖以毒冰輪名震江湖，但他浸淫在「黑煞掌」上的功力，舉世也無出其右。

　　因為這種功夫，純走旁門，縱然對方功力和自己相若，只要挨上一掌，亦必為黑煞掌之氣所傷，連同列武林六絕的天狼天狐，都不敢和他硬接硬拼，足見厲害！

　　但這會他黑煞掌出手，忽然人影一晃，居然有人敢擋在聶小紅面前。

　　不！不對！王屋散人只覺自己擊出掌風，宛如拍在虛無飄渺之間，不著邊際。

　　他江湖經驗何等老到，當覺不對，趕緊要想收轉，但已經來不及了，自己發出的掌力，突然微微震動，悉數反彈回來！

　　祁天行這份驚駭，當真非同小可，連析城雙兇都不敢硬攖其鋒的「黑煞掌」，居然會被人家反震回來，此人莫非就是本島主人銅椰老人？

　　他反應迅速，心念轉動，人已疾一如閃電，橫掠而出，但還是被自己的掌風罡氣帶動，踉蹌後退了兩步，才行站穩。

　　定睛一瞧，不由叫名列六絕的毒冰輪王屋散人祁天行瞧得目瞪口呆，面色灰敗，半晌作聲不得！

　　他！會是他？這姓江的小子，居然敢硬擋自己一掌，居然還把自己掌風反彈回來？這真是難以置信，僅僅數月不見，對方功力，居然會精進到超自己之上？

　　他那知江青嵐得到大方真人遲老殘的「兩儀真解」之後，「先天太極式」，原為百家武學的先河，一經貫通，隨心變化，既沒一定形式，也能克敵制勝於無形之間！但這一點，連江青嵐自己，都尚未發覺，他因眼看王屋散人驟下毒手，才運集功力，搶身閃出，他只覺自己拂出的內力，已把王屋散人掌風擋住。

　　同時聽到身後一聲驚叫，自己後心蓬然輕震，那敢情是聶姑娘拍來的掌力，他連忙回過頭去，聶小紅已雙手掩著臉孔，嬌軀搖晃。

　　因為她知道自己師門玄靈掌威力之強，可說無人能抗，嵐哥哥如在平時，也許還能硬接，此時搶在自己面前，正當兩人之間，自己這一掌又恰巧到他後心，即使不死，也得身受重傷。

　　她又怕又急，連撤掌都來不及，已砰然擊個正著！

　　小姑娘掌風出手，心膽俱碎，那知輕震乍撞，嵐哥哥依然如故，並沒受傷，他還回頭往自己瞧來。

　　聶小紅又驚又喜，嬌軀驟然向江青嵐撲近，口中叫道：「嵐哥哥，你沒事情？」

　　江青嵐點頭笑了一笑，還沒回答，驀聽一聲劃空厲笑，自天而下，一條人影，疾若流星，往王屋散人當頭撲下！

　　事起倉猝，王屋散人連人影也沒看清，便覺一股巨大壓力，疾瀉而來，不由心頭一驚，來人不但身子奇快，而且內功造詣，也極為深厚，敢情是屠龍島的人？

　　他不敢硬擋，暴退了半步，那知那股如山潛力，忽然由瀉落改為平推，勁氣如潮，迎面湧到！

　　王屋散人吸氣飄身，又斜閃了半丈，才勉強躲開，心頭大感震驚。縱目瞧去，只見離自己一丈開外，站著一個身穿黑袍，臉蒙黑紗的人，負手而立，陰聲說道：「瞧你也是為『龍角膠』來的？」

　　這種口吻，居然比平日極為自負的武林六絕王屋散人，還要自負！

　　不！居然連青玉為杆，白玉為輪的毒冰輪，都認不出來？

　　中原武林，除了武林六絕，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奇才異能之士，對方在自己面前，居然如此托大！

　　王屋散人點頭道：「不錯！祁某正為龍角膠來的，尊駕何人？」

　　黑袍人冷嘿一聲，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王屋散人聽得面色微微一變，問道：「你是千里孤行客！你也是為龍角膠來的？」

　　黑袍人冷嘿道：「老夫所做之事，不容他人插手，你知道嗎？」

　　王屋散人初聽對方是千里孤行客，心下微怔，但來人口氣，越說越狂，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不禁勃然大怒，狂笑道：「老夫向來做事，也不准任何人插手，你只要勝得過我手上毒冰輪，老夫跺腳就走！」

　　黑袍人冷笑道：「哦！你還是六絕中的毒冰輪，無怪有些名堂，龍角膠，老夫志在必得，不過咱們先定了主權屬誰，也無不可！」

　　黑袍人話聲方落，忽然聽到一個蒼老聲音，低低的道：「嘿！嘿！你們一個也走不了！」

　　這話聲十分低沉，但入耳清晰，好像是從地底傳來！

　　黑袍人回目四顧，厲聲喝道：「是誰躲在暗處？何不現出身來，讓老夫瞧瞧！」

　　他等了半晌，那人沒有再作聲，黑袍人不耐的嘿了一聲，抬頭道：「姓祁的，咱們先動手，也是一樣！」

　　王屋散人祁天行忽然輪交左手，先在溫璜周身大穴，連拍了幾下，從懷中掏出一粒丹藥，塞入他口中，然後把他身子，放到一塊大石之上，振衣洪笑，返身緩緩走來！

　　這黑衣人自然是假冒千里孤行客的神行無影祝士諤！

　　他三月之前，曾經潛入屠龍島，這是二次重來，當然是為了龍角膠，而且也志在必得。但他此時面對久負盛名的武林六絕毒冰輪王屋散人，任他再自負些，也不敢大意，當下雙掌蓄勢，岸然不動！

　　王屋散人也是十二分戒備，他因為只聞千里孤行客之名，從沒見過本人，摸不清對方路數，大喝一聲，手上冰輪轉動，倏然揮輪進擊！

　　這一擊雖然只是試探性質，但武林六絕中人，的確名不虛傳，白玉冰輪捲起的風力，換了武功較差的，簡直可以把人整個撞出！

　　神行無影祝士諤，微微一哂，雙掌輕揮，忽然從輪風中搶攻進去。

　　王屋散人一上手，便見對方捨命硬攻，心中一愕，倏然滑步，毒冰輪化為橫掃之勢，跟著「橫掃千軍」，再演「旋轉乾坤」、「狂風掃葉」，一連三招，源源出手，登時一幢輪影，如崩山裂石，巨濤排空般潮捲而出。

　　神行無影祝士諤武功再高，急切之間，僅憑一雙空手，也無法硬擋，但他一向驕狂自大，自恃身擅兩家之長，豈肯後退，兩道炯炯眼神，在黑紗之中，隱射精光，上身微微後讓，左手揚處，一掌對準如山輪影拍出！

　　轟！掌風在半空中發出焦雷般巨響，神行無影祝士諤上身晃動，後退了一步，王屋散人卻連人帶輪，被震得斜退四步。

　　原來這是他發覺對方掌風有異，趁勢旁躍，才比祝士諤多退了三步，身形一停，清癯臉上，現出無限驚奇，目光注視著祝士諤其紅如火的左掌，沉聲喝道：「天雷掌，你是烈火門……」

　　神行無影祝士諤陰森的道：「你再試老夫一掌！」

　　話聲出口，右手又凌空拍來。

　　這一掌和先前又是不同，掌風出手，潛力潮湧，中間還夾著一陣陰寒之氣，威力之大，王屋散人數十年來，簡直還是第一次遇上！

　　他終究是武林六絕中人，見多識廣，對方兩次出手，勢若水火，不由驀地想起一個人來。

　　不錯！玄靈掌號稱天下無人能抗，祁天行毒冰輪維護前身，後退不迭！

　　但他知道這種掌力，最耗真元，自己只要不和他硬對，也未必就輸！

　　心念疾轉，身子在後退之中，忽然一個急旋，身劃弧形，一幢輪影，已向祝士諤身側襲到，口中同時喝道：「姓祝的，憑你還莫想佔得老夫便宜！」

　　蓬！玄靈掌一掌落空，發出山搖地動的大震，砂石狂捲，罡氣電旋，但一幢瑩光，已斜斜攻到！

　　祝士諤果然大為驚懍，嘿然一聲，側身運掌，向左封去！

　　這兩位不可一世的高手，在小山腳下，各自展開真實功夫，倏忽往來，打得異常激烈！

　　但就在他們動手之際，江青嵐等四人，卻早已悄悄的走了，他們急於找尋失陷銅椰陣中的黑衣崑崙摩勒，四條人影，如飛的往小山頂上奔去。

　　「兩位且請住手！」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神行無影祝士諤，和王屋散人祁天行同時一驚，兩條人影，倏地分開。

　　只見離自己兩人身前不遠，一排站著三人，中間一個是紅臉蒼髯的黃衫老者，左右兩邊，是兩個中年道人，六道眼神，一齊盯在兩人身上，不住打量！

　　神行無影祝士諤，首先不耐，陰哼一聲，冷冷的道：「你們也為龍角膠來的？嘿嘿！那也容易，先對付了我們兩人再說！」

　　王屋散人成名多年，不像祝士諤久處北海，認識的人較少，是以眼光掠遇，就宏聲問道：「來者莫非就是東海三仙嗎？屠龍島龍角膠，任人自取，三位此時現身，有什麼見教不成？」

　　紅臉老者點頭道：「東海三仙，江湖上溢美之稱，老朽兄弟，愧不敢當，尊駕敢情是武林六絕中的毒冰輪王屋散人？那麼這位就是神行無影祝大俠了？」

　　原來這紅臉老者，正是東海三仙之首的食菰仙陽震九，他左邊是銅笛仙查元甲，右邊是赤腳仙李乘風！

　　祝士諤身擅烈火玄靈兩家之長，平時除了玄靈叟，誰也不在他眼中，此時岸然而立，大剌剌的道：「不錯！你怎知老夫就是神行無影祝士諤？」

　　他雖然黑紗蒙臉，但這份狂傲神態，著實使人難以忍耐！

　　食菰仙還沒開口，赤腳仙李乘風早已瞧得勃然變色，怪笑道：「姓祝的，三月之前，你假冒千里孤行客，潛入屠龍島，毀樹傷人，貧道兄弟正待找你算賬，不想二次還敢再來，江湖上講究過節分明，祝朋友何用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神行無影祝士諤是可忍，孰不可忍，驀地從喉間發出嘿嘿冷笑，伸手取下面紗，凹目之中，精光電射，冷聲說道：「老夫無非興之所至，不欲以真面目示人，你當老夫怕了何人？區區屠龍島，老夫要來就來，要走就走，誰還阻攔得了老夫？」

　　赤腳仙性如烈火，剛地撤出銅椰劍，厲喝道：「那你就試試可有這般容易？」

　　祝士諤睨著東海三仙，不屑的道：「東海三仙，徒有虛名，你們還是一起上的好！」

　　食菰仙臉色一沉，呵呵笑道：「不是自命不凡之士，也不敢到東海屠龍島來了，祝朋友自然身懷絕藝，才沒把屠龍島放在眼裏，不過老朽身為地主，不得不把屠龍島規定，先和兩位說上一遍！」

　　祝士諤哼道：「你且說出來聽聽！」

　　食菰仙道：「未經允准，擅自入林者死，入林之後，妄自出手，毀傷林木者死！」

　　這話聽得神行無影祝士諤、王屋散人祁天行，同時仰天狂笑，但就在兩人笑聲之中，突然多出一個人的聲音。

　　「喂！司馬老兒，咱老樓和老殘廢一起來了，你不出來迎接迎接！」

　　這說話主人，算距離，少說也在十里之外，但聲音宏亮得宛如就在頭頂！

　　但此人話聲剛落，另一個蒼老聲音忙道：「老怪物別嚷，咱們先上去瞧瞧！」

　　這人聲音不高，卻也清晰入耳，在場五人，微微一愣。

　　銅笛仙查元甲臉色倏變，急急的道：「大師兄，這聲音正是小弟們在長恨谷口碰上的兩個怪老頭！」

　　「哈哈！兩位五十年不見，居然惠臨東海，老夫至表歡迎，不過老夫在坐關期間，未能遠迓，震九，你代為師迎接大方真人和樓老前輩，到碧藻館奉茶，再陪同前來靈磁峰相見。」

　　這又是一個蒼老聲音，聲音似乎從地底傳出來！

　　「啊！司馬老兒，我小兄弟來了沒有？」

　　「咳！老怪物，你就是這個火爆脾氣，人還沒見面，就急著要問！」

　　「老殘廢，你總該知道，這兩個小娃兒，一路上已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似的，老樓先問一句，又有什麼問不得的？」

　　神行無影和王屋散人同時大驚，大方真人？難道就是析城雙兇的師父遲老殘，他還沒死？

　　樓老前輩？這姓樓的又不知是誰？只要聽這三人的聲音，遠隔十里，宛如對面講話，這份功力，憑自己可還差得遠！

　　食菰仙陽震九此時躬身領命，同時向銅笛赤腳兩仙低低說了兩句，一面抱拳道：「祝大俠、祁老哥，老朽另要有事，恕不奉陪！」

　　說著，急匆匆往椰林中掠去！

　　神行無影祝士諤，向王屋散人對望了一眼，他們一樣心思，認為銅椰老人既在閉關期間，島上又有外客遠來，食菰仙匆匆離去，剩下銅笛、赤腳兩仙，憑自己兩人，已足夠對付，此時不取龍角膠，又待何時？

　　神行無影祝士諤，突然嘿嘿陰笑了兩聲，仰天笑道：「想不到區區屠龍島，還有這許多劣規，什麼擅自入林者死，妄毀林木者死，老夫不知你們有些什麼門道，說得如此容易？」

　　王屋散人接口道：「咱們既為龍角膠而來，管他什麼規定不規定，先取到了手再說！」

　　說著瞧了徒兒辣手郎君一眼，見他正在跌坐運功，似無大礙，當下掉頭就往小山走去。

　　神行無影祝士諤陰嘿一聲：「不錯！」也立即跟著就走！

　　兩人身形才動，另兩條人影，業已一閃而前，攔住去路！

　　這一下，當然早在兩人意料之中，他們知道不打發身前兩人，對方絕不肯罷手，此時動手正是時候，因為武功較高的食菰仙業已離此而去，一時當然無法抽身！

　　「怎樣，憑你們兩塊廢料，也想阻止老夫？」

　　神行無影話聲出口，一掌已迎著銅笛仙推出！

　　「天雷掌」轟然一震，打起一個晴天霹靂，銅笛仙不敢硬擋，手中銅椰笛一掄，避重就輕，閃身旁躍！

　　王屋散人大聲讚道：「天雷掌果然不凡！」

　　他言中之意，不啻表示出他和神行無影已站在一條陣線之上。

　　赤腳仙今乘風喝道：「姓祁的，你也接道爺一劍試試！」

　　右臂陡振，古銅長劍疾若閃電，幻出一層劍幕，已向王屋散人遞出！

　　王屋散人口中說話，眼神始終注意著身前的赤腳道人，此時一見對方長劍出手，驀地哈哈一笑：「老夫正有此意。」

　　一幢輪影，同時飛起，往劍影上直砸過去！

　　他起手第一招，就顯出威力極強，而且毒冰輪是專鎮長劍的兵器，是以敢於硬碰硬砸！

　　但見劍風輕嘶，輪影疾轉之中，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輪劍相擊，赤足仙子立被震出了一步！

　　王屋散人得理不讓人，驀地跨前一步，毒冰輪勁風震耳，迎面推去。

　　他這一下迅猛奇狠，煞是凌厲，一柄玉輪上下飛舞，輪影潮湧，把赤腳仙一團劍光，悉數掩沒！

　　赤腳仙名列東海三仙，劍上造詣，確也不同凡響，王屋散人一輪急攻，每一招上都被他銅椰劍擋上一下，發出一連串的「啪」「啪」輕響，以致王屋散人的「毒龍輪法」，招式不能盡量展開！

　　但毒冰輪終究是刀劍的剋星，專鎖敵人兵刃，時間稍長，赤腳仙感到對方一柄玉輪，對自己威脅逐漸加重。因為輪上倒鉤，招招鎖向劍身，迫得自己不得不繞圈而走，心頭也著實震驚，武林六絕，果然名下無虛！

　　那邊銅笛仙查元甲，也是第一次遇上勁敵，一支銅笛，連展屠龍島絕學，還要比神行無影祝士諤遜上一籌。因此奇招盡出，翻翻滾滾，舞得山崩地裂，異嘯劃空。

　　祝士諤雖然略佔上風，但對方招法譎異，有時也令人難於應付，是以論功力，雖然勝過對方，實際上卻只好算成平手，不過略佔優勢而已！

　　要知祝士諤身擅烈火、玄靈兩門之長，平日自視甚高，連兵刃都不屑使用。他第一次到屠龍島來，遇上的只是島上門人，被他揮手之間，連傷多人，以為屠龍島不過徒有虛名，但因「龍角膠」藏在地火石窟之中，無法取出，只有自己烈火門的「烈火旗」，能以火制火，和「辟雷鐲」入火不焚，此外更無別法，才離島而去。

　　此次重來，兩件寶物，雖然一件也沒有得到，但他卻另有打算，因為根據第一次的經驗，屠龍島名氣雖響，但島上武功，似乎也只是平平。

　　那麼所謂銅椰老人，諒來也無甚出奇，主要還是屠龍島深處大海之中，江湖上很少有人尋來，遂故神其說罷了。

　　憑自己的能耐，只要把銅椰老人制住，他既能將「龍角膠」藏之火窟，自然也有辦法從火窟中取出！

　　原來屠龍島本來只是第三代門人掌管，東海三仙，同在靈磁峰隨侍銅椰老人，很少預問島上之事。

　　自從祝士諤毀樹傷人，銅笛赤腳兩仙找上長恨谷，碰到的又是南怪北殘兩個數十年不出的人物，才折劍受挫而歸，而且還說一月之後，兩人要上屠龍島來，同時江青嵐又問起「龍角膠」，好像中原武林，對屠龍島大為注意，這可使東海三仙的老大食菰仙聞訊之後，大感驚懍，他因師傅在閉關期間，不能驚動，才決定由自己三人輪流擔任總值。

　　這原是祝士諤走後的緊急措施，他那會知道？

　　※※※

　　閒言表過，卻說神行無影祝士諤，第二次重來屠龍島，心中原打著如意算盤，但此刻卻只和銅椰老人門下的二弟子就打成了平手，不僅大出意料，抑且也漸覺焦急，嘿嘿陰哼了兩聲，凹目之中，殺氣陡露，倏然跨步，身形旁移半丈，猛可吐氣開聲，一掌直揮而出！

　　他這一聲當真恍如霹靂，震耳欲聾，緊接著一掌虛拍，「轟」然巨響，「玄靈掌」罡風橫捲，狂飆陡發，把半丈外的銅笛仙震得踉蹌後退了七八步，血氣騰騰，臉色大變！

　　神行無影祝士諤，卻一聲厲笑，身如天馬，「嘶」的往小山上飛掠而去！在這同時只聽王屋散人也大喝一聲：「撒手！」

　　毒冰輪一下鎖住銅椰劍，往上挑起！

　　赤腳仙長劍被鎖，又豈肯服輸，也運勁劍尖，往下壓去，一個上挑，一個下壓，劍輪交在一起，忽然定住，誰也莫想移動分毫。

　　王屋散人一見有機可乘，心頭一喜，左手「黑煞掌」，疾出如風，猛向赤腳仙右脅擊去！

　　這一著毒辣無比，赤腳仙要想閃避，已是無及，但他終究武功不弱，百忙中卸去劍上真力，趁著王屋散人毒冰輪用力上挑之勢，足尖一點，身形倏地飛起！身子一到半空，立即吸氣抽劍，銅椰劍滑出輪上倒鉤，人也斜飛出三丈之外！

　　他這一動作，異常迅速，一氣呵成，王屋散人不防對方竟會借自己上挑之力，滑劍退身而出，但自己志在「龍角膠」，也不再追擊。

　　回頭一瞧，這晃眼之間，祝士諤已走得不見蹤影，當下他趕緊腳下一緊，如飛的往小山上縱躍而去！

　　※※※

　　江青嵐一行，為了急於找尋黑衣崑崙下落，尤其聶小紅，一眼瞧到大師兄祝士諤會突如其來的在這裏現身，慌忙連縱帶躍，往山頂奔去！

第三十六章　仇深似海

　　這座小山，並不太高，四人幾個起落，便已躍登山頂，原來十分平坦，往南是一個下坡，地勢逐漸往下，山石全作赭色，繞山四周，是一片密壓壓的椰林，把小山團團圍住，只有正北方山勢連綿，其中一座黑黝黝的高峰，排雲直上，那正是自己來路，被吸去兵刃的磁石峰了。

　　蘭兒瞧了一陣，忽然回頭問道：「嵐哥哥，祁老頭自己也趕來了，我們還要不要再找龍角膠？」

　　江青嵐不假思索的道：「黑師兄在崤山會上，答應過王屋敵人，替他膠合毒冰輪上兩枚倒鉤，不管他來與不來，自然要實踐諾言！」

　　蘭兒拭著臉上汗珠，披嘴道：「削斷活該！誰叫他把毒冰輪交給寶貝徒弟，欺侮人來？假如當日你的長劍，被他絞斷了，他也賠你？」

　　江青嵐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黑師兄說過崑崙門下，削損你毒冰輪，崑崙門下負責賠償你毒冰輪，難道崑崙門下還會打誑不成？所以黑師兄才獨上屠龍島來，要是我們不取到龍角膠，豈不是丟了崑崙的人？」

　　蘭兒小嘴一嘟，憤憤的道：「真氣人，祁老頭幾次三番和你作對，這種人，還給他講什麼道義？哼！等取到龍角膠，讓他把兩枚倒鉤膠合之後，瞧我不削斷他三個才怪！」

　　白玫用手扇著粉臉，插口道：「哦！你們是說那個拿玉輪的老頭，對！蘭兒姐姐，我們索性把他輪上的鉤子，統統削了，看他怎的？」

　　聶小紅打量地勢，忽然用手一指，叫道：「嵐哥哥！快瞧，那邊冒著白氣的是不是火窟，龍角膠就在那邊呢！」

　　大家依言瞧去，果然山腳下熱血騰騰，敢情就是火窟！

　　白玫點頭道：「難怪山上這麼炙熱，原來已經找到火窟啦！嵐哥哥，快走！」

　　小姑娘生性好奇，話聲一落，人已搶先跑出。

　　不！三個小姑娘，全是一樣心情，顧不得炙熱，一窩風的順著下坡跑去！

　　但一陣陣的熱流，卻愈來愈甚，大家走近山腳，再看冒著白氣之處，那是什麼火窟，原來不過是一條山溪，溪水極清，但兩邊流過之處，發出嗤嗤之聲，水勢若沸，熱氣逼人。

　　敢情這溪水極為冷冽，因山石甚熱，才有這般現象，除了江青嵐，誰都被炙熱得汗出如雨！

　　蘭兒一面拭汗，一面笑道：「這溪水可能是從水窟附近流出，我們找到泉源，也就找到火窟啦！」

　　白玫覺得十分有趣，連連稱好。

　　四人沿溪而行，又走了一箭來路，前面現出一堵石壁，遠遠望去，壁上鐫著：「地火靈泉，坎離同源。」

　　八個大字，原來石壁下面有一個五尺見方的洞穴，穴內冒著熊熊火焰，色作暗紅，那股溪水，就是從洞穴邊上流出！

　　四人還沒走近，已覺炙熱難耐。

　　蘭兒瞧著火窟，不由氣道：「嵐哥哥，銅椰老人當真小氣，他還說把龍角膠藏在陣中，任人自取，原來他卻叫門下弟子把火燒得這麼旺法，誰能去火中取栗？」

　　白玫接口道：「蘭兒姐姐，不要緊，我們守在這裏，不讓他們再加木柴，火不就熄了嗎？」

　　江青嵐瞧他們說得天真，不由笑道：「兩位妹子，這石窟中可不是人為之火。」

　　蘭兒奇道：「難不成是天生的？」

　　江青嵐點頭道：「你說得不錯，這叫地火，是從萬丈之下的地心中噴出來的。」

　　聶小紅道：「嵐哥哥，兩位姐姐，管它天火也好，地火也好，小妹身邊正好帶有師傅的玄癸珠，那是專門剋制諸天烈火的東西，師傅當年為了應付烈火門，化去十年心血，一共只煉成了廿五枚，威力極大，因為小妹嚷著要跟大師兄到中原來見識見識，師傅才賜了我一枚，以防和烈火門的人狹路相遇，那知這會卻派上了用場。」

　　「小師妹，你身上有『玄癸珠』，那再好不過，快交給我！」

　　一個陰森的聲音，倏然飛來，人隨聲落！

　　那正是身穿黑袍，臉上已除去黑紗的神行無影祝士諤！

　　聶小紅神色大變，一連退了兩步，顫聲叫道：「大師兄！」

　　祝士諤擺出一副尊長神色，冷冷的道：「你把『玄癸珠』拿來！」

　　聶小紅為難的道：「大師兄，這是師傅賜我的咯！」

　　祝士諤臉色一沉道：「你可知道我是奉師尊之命前來？」

　　聶小紅道：「師尊自然知道『龍角膠』藏在火窟，他老人家怎會沒給大師兄『玄癸珠』呢？」

　　祝士諤凹目眨勁，神光暴射，怒道：「難道師兄奉命來此，還會騙你不成？」

　　聶小紅嘟嘴道：「這是師傅賜給我的，他老人家可沒有叫大師兄收回去呀！」

　　祝士諤嘿嘿陰哼了兩聲，獰笑道：「你居然敢背叛師門，膽子可真不小！」

　　聶小紅尖聲叫道：「誰說我背叛師門？」

　　祝士諤狠毒地瞧了江青嵐一眼，道：「你幫著外人，阻撓師命，豈非心生背叛，嘿嘿！我先斃了他！再取『龍角膠』不遲！」

　　說至此處，突然右手疾揚，拍出一掌。

　　聶小紅心中一急，剛喊了一聲：「大師兄！」

　　那還來得及阻止，「玄靈掌」一股極其強勁的罡風，破空而出，直向江青嵐身前捲去。

　　這一下，出手奇快，說打就打，雖是突如其來，但江青嵐自從神行無影祝士諤現身之後，早已全神戒備。

　　他不等祝士諤掌力近身，「先天罡氣」早已迎著拂出。

　　因他深知這位假冒千里孤行客的祝士諤，武功極強，上次在九宮山附近，合自己和離火真人兩人之力，才接住他「玄靈掌」一擊之勢，是以這一掌功運右臂，使出十成力道！

　　兩股罡風蕩空的內家真氣，在空中發出一聲震天價巨響，山上砂石，滾滾下落。

　　祝士諤後退了兩步，定睛瞧去，只見江青嵐硬接一掌，也不過只退了三步，便行站住！「玄靈掌」，號稱天下無人能擋，這小子……

　　神行無影祝士諤凹目炯炯，陡然舉起右手，陰聲喝道：「接得好！你再試老夫一掌！」

　　話未說完，「玄靈掌」又復猛劈而出！剛才第一招，他因沒把江青嵐放在眼裏，故此只用上八成力道，誰知對方輕輕年紀，居然硬擋自己一掌，心中不覺暗懍。

　　這第二掌卻使出十成功力，狂飆罡風，隨掌而出，捲得砂飛石走，聲勢十分驚人！

　　「蓬！」江青嵐右掌再迎，居然又硬接了一掌，可是這會身形卻連退四五步之多！

　　神行無影祝士諤想不到對方功力，會有恁地深厚。

　　他右掌一揮，身子如影隨形，急撲而出，厲聲大喝，聲音劃破空山，四谷迴響！

　　「呼」的一聲，「玄靈掌」有如天崩地坍，波濤洶湧般推出，四周罡風旋捲。

　　這一掌當真是神行無影畢生功力所聚，威力之大，無與倫比！

　　江青嵐仗著「先天真氣」，連接兩招，已覺心跳氣浮，眼看對方一掌比一掌凌厲，這第三招威勢猛烈，有若石破天驚，十分駭人，不由心中微生怯意。

　　他「兩儀真解」的「先天真氣」，本來尚未練得到家，是以對敵時的心神，也未能完全達到忘我之境。

　　此時怯意一生，心中不由猶豫起來，對方這一掌，來勢之猛，力逾萬鈞，自己還是仍舊使用「先天太極式」呢？還是引力反虛，使用「離合神功」接引之力？

　　他心念像閃電般一掠而過，「玄靈掌」巨大壓力，也已湧到！江青嵐奮起神威，雙手並胸推出。

　　這下雙方各用全力，和先前兩掌聲勢又是不同，暴震在五丈方圓，當真天地變色，山搖地動。

　　捲起的罡風狂飆，迫得蘭兒、白玫、聶小紅三人，花容失色，一齊後退。

　　江青嵐擋是擋住了，但他腳步踉蹌，往後直退。

　　祝士諤被「先天真氣」擋得一擋，心頭雖然凜駭，但殺機愈熾，右掌未收，驀地一鼓真氣，左掌又閃電般擊出！

　　要知江青嵐雙掌同發，才勉強擋住對方一擊，此時身形未穩，雙掌堪堪收回，那還來得及還手，不像祝士諤早有準備，右掌發出之時，左掌已蓄勢已待，趁機而攻。是以這一掌，力道雖然大為減弱，並沒先前三掌的威勢，但勁風捲到，撞得江青嵐欲罷不能，一直退到火窟邊緣！

　　這一陣拼鬥，說來話長，其實有如電光石火，雙方出手，全都迅速無比，等蘭兒、白玫，一見情勢不對，趕緊搶身掠來，卻因相隔較遠，已是不及，江青嵐雙腳一軟，身形後仰，「烘」的掉下火窟！

　　人影墮落，暗紅火焰，分而復合！

　　白玫身形較快，堪堪縱到，連「嵐哥哥……」還沒叫出，便已昏倒地上！

　　蘭兒卻「嚶」的一聲，情急拼命，人若瘋狂，右手纖掌一帶，以掌代劍，使出她得自崑崙的「震兌一劍」，連人帶掌，掌先人後，往祝士諤當胸撞去！

　　一人拼命，萬夫莫敵，蘭兒這一式掌影翻動，勁氣拂拂，祝士諤武功雖高，和江青嵐連對四掌，也覺得真氣耗損遇鉅，蘭兒這一急撞，卻也不敢輕視，獰笑一聲，正待舉掌劈出！

　　驀見小師妹臉色蒼白，一下掠近火窟，右手揚處，一點黑影，疾若流星，脫手飛出，往火窟中投去！一陣「嗤」「嗤」之聲響過，熊熊火焰，倏然低了下去！

　　「玄癸珠」！她出手的正是「玄癸珠」，師傅精心苦煉的滅火神器！

　　這機會豈能放過？他心念疾轉，那還來得及傷人，身形如風，立即向旁裏閃開！

　　蘭兒一招撲空，那肯住手，一個急旋，口中喝道：「老賊拿命來！」

　　右手亂劃，又是一招「震兌一劍」，往祝士諤刺去！就在火焰一暗之際。

　　嘶！一條紅影，奇快無比的向火窟中穿入！

　　這當然是聶小紅，她救人心切，「玄癸珠」出手，人也跟著躍了下去！祝士諤良機難得，打橫一掌，揮了出去，身形向外疾閃而出。

　　他終究功力深厚，何況蘭兒使的原是劍招，並非掌法，是以就在他一掌一閃之間，安然躍開，一下掠到石窟邊上，正待往下縱落！

　　「烘！」石窟地火，雖經「玄癸珠」遏制，火焰驟縮，但在一暗之後，卻似火上加油，烘然大冒，無數火舌，往洞穴四周捲出。

　　同時穴底也傳出一聲女子尖叫！

　　神行無影祝士諤立身之處，正在火窟邊緣，火舌驟發，他躲閃不及，一襲黑袍，登時燃燒起來！

　　祝士諤心頭大驚，那還顧得身分，帶著一身火焰，迅速往後倒竄，就地亂滾。

　　蘭兒是仇比天高，恨比海深，俯身撿起拳大的石塊，猛力往他身上亂砸！

　　「小兄弟，你在那兒？老樓帶你去見銅椰老兒，別盡在陣中轉啦！」

　　一個宏亮無比的聲音，宛若天外飛來，話聲入耳，一條高大人影，倏然墮地。

　　哦！他脅下還挾著兩人，這時放落地面，那是一男一女，男的豐神清俊，女的婀娜多姿！

　　那女的一眼瞧到躺在地上的白玫，口中驚咦一聲，縱身掠近，一把抱起白玫嬌軀。

　　那個身材高大，長髮披肩的怪老頭呢？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望著祝士諤，哈哈大笑：「又是你！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

　　他蒲扇似的手掌，猛的往祝士諤劈面拍去！

　　神行無影祝士諤，一身火焰，堪堪撲滅，又接連被蘭兒石塊沒頭沒腦擊得生痛，此時再聽到樓一怪的聲音。

　　心頭一慌，那敢戀戰，一聲厲嘯，人如箭射，向西逃去，他外號神行無影，身法自然迅速絕倫，眨眼之間已掠入一片椰林之中。

　　長髮怪人瞧得又是一陣震耳狂笑！

　　蘭兒一見祝士諤要走，不由既急又怒，嬌喝一聲：「老賊你往那裏走？」

　　雙腳一頓，正待追去，那知身形未動，驀覺疾風颯然，自己一條右臂，已被人家捉住！

　　小姑娘此時理智全泯，連瞧都沒有瞧清，右手一劃，玉掌如劍，「震兌一劍」，已往來人胸前劈去！

　　「砰！」蘭兒這一掌出手不輕，但擊到人家胸口，卻好像擊到石鼓之上，震得一條左臂，又痛又麻，心頭大驚，急忙瞧去，原來捉住自己的正是方才一掌嚇退祝士諤的長髮怪人！不由掙扎著道：「你快放手，他是我仇人！」

　　長髮怪人呵呵笑道：「小娃兒，你追不上他，也不是他對手，哦！我問你，你可看到老夫的小兄弟，他那裏去了？」

　　蘭兒搖了搖頭，恨恨的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快放手！」

　　原來和樓一怪同來的，正是崔文蔚夫婦，他們把白玫抱起，紅綃伸出玉掌，替她在胸口揉了一陣，白玫眼睛眨了一眨，突然眼淚滾滾而下，嚶的哭出聲來！

　　紅綃瞧得大驚，急忙問道：「白玫妹子，你快醒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玫聽到紅綃的聲音，驀地大哭道：「他……他……嵐哥哥死了，他掉進火窟裏去了！」

　　崔文蔚夫婦頭上轟的一聲，急急問道：「你說什麼，江兄跌入火窟裏去了？啊！老前輩，樓老前輩，你快救救江兄，他跌入火窟裏去了！」

　　樓一怪驀地放開蘭兒，口中說道：「什麼？小兄弟，小兄弟掉落火窟？」

　　他高大身軀，微微顫動，一雙銅鈴似的大眼，乍然圓睜，向冒著熊熊火焰的石窟望去！

　　蘭兒雖然不認識一掌開天樓一怪，但這長髮怪人，方才只拍了一掌，就把武功高不可測的祝士諤嚇跑，自然是一位大有來頭的老前輩。心念一動，突然往樓一怪身前跪去，口中叫道：「老前輩，你快救救嵐哥哥，我求求你……」

　　「哈哈！」樓一怪突然仰天打起一聲哈哈，這一聲大笑，似乎含著無比的憤怒，直震得在場人，如聞焦雷，耳中狂鳴。

　　「銅椰老兒，你自命清高，設下什麼銅椰陣，把『龍角膠』藏之火窟，原來是想陷害人的！今日老樓替小兄弟報仇，不把你區區小島，翻上個天，我就不叫樓一怪！」他怒極而吼，聲若銅鐘，驀地雙掌一翻，向火窟大石壁上拍去！掌風出手，只聽轟的一聲，石屑四濺。二十來丈高的一座石壁，硬生生被他劈了一個窟窿，砂石狂瀉而下。

　　原來這座石壁，經地火不住燃燒，早就變了溶巖化石，石質並不太堅，尤其石壁腳下，被掌風劈成窟窿，上面巖石，也就往下坍落。

　　只聽轟隆隆巨響，接連而起，山搖地動，整座石壁，悉數倒坍下來！

　　紅綃一看情形不對，趕緊抱著白玫，往後急退，崔文蔚、蘭兒，也同時後躍，才沒被滾下的石塊擊中，但壁下火窟，已悉數被亂石淹沒！

　　蘭兒急得跺腳道：「老前輩，快住手，嵐哥哥怎麼出來呢？」

　　樓一怪發了怪性，那還聽話，雙掌連揮，人從石屑煙塵中飛起，直向山腳衝去。雙掌亂揮，逢樹就打，銅椰樹碰上劈天掌，有若潮水一般一排排往後倒去！

　　他本性憨直，就是偌大年紀，還絲毫不改，此時怒氣沖天，鬚髮如蝟的揚手亂劈，勢若山崩！

　　「嘿嘿！老怪物，崑崙小輩，身懷辟火之寶，並無損傷，此時已得老夫指引，正在靈泉救人，你震坍石室，毀損銅椰，如何向老夫交代？」

　　這正是銅椰老人的聲音，從地底傳來！

　　樓一怪聽得一呆，自己不問青紅皂白，震壁毀樹，那知小兄弟並沒有死，他心中一喜，脫口問道：「司馬老兒，你說小兄弟沒死，此話當真？」

　　銅椰老人冷哼道：「老夫問你的話，你還沒答覆？」

　　樓一怪道：「只要我小兄弟沒死，咱們這場誤會，就此揭過。」

　　銅椰老人哈哈大笑道：「樓一怪，你倒說得輕鬆！」

　　樓一怪是個怕軟不怕硬的性子，臉色一沉，怒道：「司馬老兒，依你又待怎的？」

　　銅椰老人冷冷的道：「江湖上容你橫衝直撞了幾十年，如今居然發橫發到我屠龍島來，嘿嘿！老夫倒要瞧瞧五十年不見，你樓一怪有點什麼絕著，敢如此目中無人！」

　　「哈哈！」樓一怪叉手大笑：「所毀幾棵銅椰樹，又算得了什麼，惹得老樓性起，區區屠龍島，都叫你翻上個天！司馬難，只要你劃下道來，老樓無不遵命！」

　　銅椰老人的口音，又道：「好！再過半個時辰，老夫在靈磁峰前候教！」

　　樓一怪也洪聲應「好」，一面回頭道：「娃兒你們跟我走！」

　　蘭兒、白玫和崔文蔚夫婦，對兩人這番對話，自然聽得十分清楚，尤其那個從地底傳來的聲音，似乎是說江青嵐身懷辟火之寶，並沒受傷。

　　白玫只覺精神陡震，待他們說完，就第一個問道：「老前輩，他說嵐哥哥沒死？他是誰？」

　　樓一怪偏頭瞧著白玫，問道：「你是小兄弟的妹子？」

　　接著用指一指蘭兒，又道：「她也是，你們都是他妹子？難怪比我老樓還急！唔！你問司馬老兒？他是何等身分之人，豈會騙人！小兄弟一條小命，包在老樓身上。嘿！他真敢動他一根毫髮，除了我老樓不說，哈哈，老殘廢也放不過他！」

　　蘭兒知道眼前這個怪老頭，本領比爸娘還要高出許多，他說的話，自然可信。

　　此時聽到嵐哥哥無恙，不由又想起師兄黑衣崑崙，還被困在陣中，不知下落，當下忙道：「老前輩，晚輩大師兄，還困在陣中呢，你老人家一併把他救出來，好麼？」

　　樓一怪偏頭道：「我老樓認不認識？」

　　樓一怪四十年不出，除了老一輩的人，還聽說遇「一掌開天」之外，江湖上誰認識他？

　　蘭兒怕他不肯出手，眼珠一轉，忙道：「他就是嵐哥哥的大師兄咯，也是為『龍角膠』來的。」

　　一掌開天忽然好像想起什麼事來，口中「哦」了一聲，道：「女娃兒，你可知道小兄弟要那勞什子的『龍角膠』幹啥？」

　　蘭兒道：「那是有一次，我受了辣手郎君溫璜的欺侮，嵐哥哥和他動手，不料一下就削斷他師傅毒冰輪上兩枚倒鉤，王屋散人到處找嵐哥哥尋仇，後來由大師兄黑衣崑崙出面調停，答應負責替他膠合兩枚倒鉤，這就是大師兄和嵐哥哥先後到這裏來的緣故。」

　　樓一怪奇異的道：「毒冰輪，毒冰輪是什麼東西？」

　　蘭兒給他這麼一問，心中也深感奇怪，這老頭連名滿江湖的武林六絕中的毒冰輪，都沒聽人說過，一面答道：「毒冰輪就是武林六絕中的王屋散人的成名兵器咯，老前輩，你沒聽人說過？」

　　樓一怪搖了搖頭，似乎很感興趣，道：「武林六絕，老樓從沒聽人說過，小女娃，你倒說給老樓聽聽！」

　　白玫插口道：「蘭兒姐姐，我也沒聽人說過呢！」

　　蘭兒道：「武林六絕，就是『銀拂金丸如意玉，量天寒尺毒冰輪』，銀拂，是秦嶺派天癡上人；金丸，是崆峒派空空老人……」

　　「唔！」樓一怪點著頭，唔了一聲，似乎在表示他知道這兩個人。

　　「如意玉，就是指兩柄白玉如意，那是我爸天狼符奇立和娘天狐遲琇……」

　　「你，哈哈哈哈！」

　　樓一怪突然仰天大笑：「女娃兒，你是老殘廢的外孫女，哈哈哈哈！」

　　蘭兒被他說得一怔，樓一怪又道：「你先說下去！」

　　蘭兒又道：「量天寒尺是大雪山冰山居士冷白衣，毒冰輪就是王屋散人祁天行，他那柄毒冰輪，白玉為杆，青玉為輪，輪上還有三十六枚倒鉤，不但奇毒無比，還專鎖敵人兵器，十分厲害！」

　　樓一怪搖頭道：「天癡上人和妙手空空，老樓四十年前還聽人說過，其餘之人，大概全和你爸娘一樣，不過是後生晚輩罷了！」

　　說著領了大家往前走去！

　　蘭兒聽得心頭驚懍不已，武林六絕，像爸娘還是他後輩，這怪老頭，不知是何來歷？但她心中卻十分踏實，因為有這樣大本領的人出面，嵐哥哥可保證無恙，這就和白玫、崔文蔚夫婦，一起跟在樓一怪身後，往林中走去！

　　※※※

　　卻說王屋散人祁天行比神行無影遲了一步，等他趕到火窟附近，正是聶小紅使出「玄癸珠」，投身火窟，祝士諤長袍下襬，沾上火焰，返身疾退之時。

　　他通過火窟邊緣，石窟中火光熊熊，這祝士諤出身北海，尚且一身火焰，在地上亂滾，自己索性駐足先瞧清形勢，再作計較，免得和人家什無謂之事。

　　果然他這一持重，給他親眼目睹憑空飛來的一個長髮老頭，舉手之間，把祝士諤嚇跑，而且雙掌遙發，還把一座二十來丈的石壁，震坍下來！

　　這一下，真把武林六絕的王屋散人，瞧得目瞪口呆，驚懍不止。長髮老頭這份功力，別說自己無法想像，簡直駭人聽聞。

　　此時眼看姓江的小子，葬身火窟，如今連火窟也給填平了，「龍角膠」永埋地底，無法取出，毒冰輪上兩枚倒鉤，也永遠沒有膠合的希望。

　　所好毒冰輪還有三十四枚倒鉤，雖然殘缺，尚無大礙，自己不如及早離開為是！

　　心念疾轉，就趁石壁倒坍，大家沒有注意之際，悄然退出，回到山下，帶了徒兒，急匆匆往西方一片椰林中奔去。

　　他身經銅椰陣乙木、丙火諸位，自然知道這西方庚金，原是乙木陣中最弱的一環，但此時一陣急走，只覺自己師徒兩人，在重疊門戶之中，穿來穿去，恍如進入一片刀山劍林，四周金刃罡風，青木滾滾，泗水橫流！和方才身困丙火方位，竟有異曲同工之妙，心下不由大驚，按說銅椰陣，是以銅椰樹為主，每一棵銅椰樹，都是按陣法種植，雖寓奇門八卦，五行生剋，但植物種在土上，不能移動，只是一種死的陣法而已。西方既屬生門，自然不會有多大變動，但此陣情形，顯然有人把陣法顛倒了！

　　王屋散人想到這裏，陡喝一聲：「璜兒，隨著為師，不可離開！」話聲出口，毒冰輪驟然出手，往一排青木樹影中橫砸而出！

　　冰輪出手，勁風橫掃，但身前樹影，好像具有靈性，隨著冰輪一掃之勢，忽然往前移開！

　　王屋散人厲喝一聲，身形前撲，毒冰輪並未收式，跟著前推，忽覺左右兩邊，金刃劈風，往自己立身之處擠到！

　　心中一動，這分明有人暗算，揮出冰輪，猛化「左右逢源」，回護身子。

　　那兩股金風，還沒和毒冰輪接觸，倏然自滅！

　　王屋散人微微一凜，忽然大悟，自己一時不察，致被陣中幻象所迷，他終究功力深厚，立即澄心靜慮，停步凝神！

　　這一靜止下來，眼前除了還有一層淡淡白霧之外，並無異狀！

　　他卻知道這陣法果然已有變動，只要自己一舉步，幻象依然會紛至沓來，當下只好一手拉著溫璜，默察陣勢，再行硬闖！

　　正當此時，驀聽離自己三丈來遠，一聲厲喝，緊接著「蓬」「蓬」兩聲巨響！咦！那不是神行無影祝士諤的聲音？原來他也被困陣中，而且還發著「玄靈掌」。

　　心中一喜，猛的氣貫丹田，大喝一聲：「祝老哥，快使『天雷掌』，兄弟助你一臂之力，共破此陣！」

　　喝聲之中，手上毒冰輪一招「開天闢地」，湧起一幢精光，左手一拉溫璜，連人帶輪，往祝士諤發聲之處闖去！

　　祝士諤聽到王屋散人的聲音，果然也雙掌一分，「天雷掌」往左右雙方拍出！

　　這一下，兩人向同一方向攻到，果然威力奇猛，「天雷掌」霹靂驟發，毒冰輪精光大熾，三四株銅椰樹，立被攔腰折斷。

　　嘩啦啦巨響之中，夾雜著一聲慘呼，一個道裝青年，重傷踣地！

　　祝士諤身形乍現，嘿嘿冷笑了兩聲，向王屋散人得意笑道：「原來是這小子在樹林中作怪！」

　　王屋散人方才觸動靈機，驟出不意，雙方夾攻了一招，果然一舉收效。但他老奸巨滑，在一輪出手，砍倒銅椰樹的剎那之間，早已瞧到人影閃到，向旁裏躍退。

　　那麼這片林中，所以陣法大變，原來果然有人在暗中操縱，此時再一瞧到重傷踣地的道裝青年，手中還執著一面黑色小幡，不由更加明白，口中笑道：「祝老哥天雷掌，果然非同小可！」

　　祝士諤陰笑道：「祁兄好說！」

　　王屋散人又道：「只是據兄弟猜想，這片林中顛倒陣法，移動門戶，恐怕銅椰島的人，已傾巢出動！」

　　祝士諤不改冷傲之色，不屑的道：「這種廢料，即使再多，又有何用？」

　　王屋散人自知如非兩人通力合作，斷難闖得出去，當下點頭道：「區區銅椰陣，要想困得住咱們，自非易事，何況祝老哥的『天雷掌』，又是西方庚金之剋，即使他們傾巢出動，又有何懼？」

　　神行無影祝士諤經王屋散人一說，心中頓然大悟，自己方才連使「玄靈掌」，並沒劈倒一棵銅椰樹，原來「玄靈掌」乃癸水之象，利在丙火。至於庚金方位，反成了金水相生，「天雷掌」，火能剋金，是以出手便奏奇效！

　　他原是生性高傲，目空一切之人，此時經武林六絕的王屋散人一捧，心頭覺得十分受用，敞笑道：「祁兄毒冰輪威名，兄弟也久所心折，不過此陣位當庚金，既須兄弟『天雷掌』剋制，兄弟自當盡力施為。」

　　王屋敵人見他果然自告奮勇，心頭暗喜，但臉上絲毫不露形色，一面忙道：「那麼祝老哥請！」

　　祝士諤面上大感光彩，雙拳緊握，登時赤紅如火，猛地向前放開，疾推而出。

　　只聽「轟」「轟」兩聲，前面一排椰林，立被撞折了兩三棵。

　　「姓祝的，你少賣狂！」

　　一聲厲叱，銅笛仙查元甲、赤腳仙李乘風同時閃身而出，一笛一劍，往祝士諤身側攻去！

　　「哈，祝老哥只管以『天雷掌』開路，這兩個小輩，交給兄弟打發就是！」

　　王屋散人右腕一揮，毒冰輪又使出「左右逢源」，不架反攻，往兩人兵器上捲去！

　　神行無影祝士諤眼看銅笛、赤腳兩仙，已被王屋散人截住，果然依言雙手連發「天雷掌」，破樹前進！

　　這當真各有所剋，方才自己被困椰林之中，接連使出威力遠勝天雷掌的「玄靈掌」，竟不能打個正著，這會改用自己只有七成火候的天雷掌，卻得心應手，掌無虛發。

　　焦雷一個接著一個擊出，銅椰樹也勢如破竹，一棵棵折斷。突然幾聲尖銳哨聲，傳入耳際，椰林之間，人影閃動，兩個手仗銅椰劍的道人，長劍擺動，疾刺而來！

　　祝士諤冷笑一聲，身形斜轉，劈出一掌，那知掌風才發，兩個道人忽然閃開，身後金刃劈風，又有兩柄長劍刺到！

　　不！左右斜後，六個方向，六柄銅椰劍，同時夾擊而至！

　　祝士諤心頭驀地一動，他出身北海，玄靈門下北海七星，慣以七人聯手，佈陣攻敵，他自然知之甚詳。

　　此時瞧到這批道人，此進彼退，以銅椰樹作掩護，分明也是一種陣法，自己如果只是架封來勢，勢必陷入被動地位。

　　心念轉動，身形半旋，雙手開闔之間，把攻來長劍，悉數逼退，口中陰嘿一聲，凌空躍起，雙掌驟發，疾向身前兩人攻去！

　　他出手何等威猛，當前兩個道人，那敢硬接，向旁閃開。

　　祝士諤「哈哈」一笑，身如電射，往前疾衝而出！

　　那知他身形未落，驀見一片古銅劍幕，業已四面湧到，劍影重重，愈演愈密，一種從劍尖上傳出的內家壓力，從八方逼來。

　　任你祝士諤武功再高，也被這怒海驚濤般劍光，緊緊裹在核心！這一來，可把神行無影祝士諤逼得手忙腳亂，殺機立起，陰嘿聲中，陡然黑袍鼓動，氣運周身，往外一彈，把刺來長劍，一齊震開，火紅手掌，倏地往外擊出，焦雷乍起，左邊一個道人首當銳鋒，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他一掌斃敵，意猶未足，大喝一聲，雙掌齊齊推出！

　　那七個道人，那知「天雷掌」厲害，眼看同門慘死，不禁微微一呆，祝士諤出手何等迅捷，就在他們一怔之間，又有兩人身中雷殛，倒斃下去！

　　他此時殺機已動，那還容人還手，右手再發，只聽一聲淒厲慘叫，右面一人，吃那強猛掌力，震得離地而起，一段焦黑身軀，摔出去兩丈以外！

　　這一連幾下，快逾閃電，把餘下四個道人，嚇得面面相覷，那還有勇氣出手！

　　但這一陣晴空焦雷，把另一個蹲在銅椰樹頂上打盹的人，驚醒過來，此人正是黑衣崑崙摩勒！

　　原來他偷入屠龍島，因不知龍角膠藏在那裏，到處亂闖，被島上弟子發現黑衣崑崙摩勒入島，動起手來。

　　以黑衣崑崙的武功，屠龍島第三代弟子，那會是他對手，但幸好黑衣崑崙志在盜膠，一見驚動島上之人，心中大急。當下運指如風，一連點倒了幾個，便閃身潛入椰林。

　　他那知誤打誤撞，一腳闖進了銅椰陣。他武功雖高，陣法可一竅不通，身陷陣中，越走越找不到出路。

　　急怒之下，解下腰間銅槌，一路掄舞，可是走沒多遠，大銅槌也被人劈面奪去。

　　他可不知道這是被磁峰吸走，還當島上的人，故意戲弄，不由心頭大怒，一不作，二不休，從腰間抽出木劍，見樹就砍。要知「乾坤八劍」，何等威力，他出手的又是經崑崙老人精研而成的「艮巽一劍」，再加上他每招運足十成功力，威勢自然更強。

　　銅椰陣中的銅椰樹，終究是死的，那裏經得起這種含天地至理的劍法，在林中展開，是以一路就被他砍翻了不下二三十棵。

　　這時只從地底傳來一聲冷嘿：「小子，你是崑崙老人的傳人，居然敢到島上蓐惱，難道沒聽你師傅說遇老夫？嘿嘿！老夫瞧在老友分上，罰你在陣中餓上三日三夜之後，自會有人放你，要是還敢仗著『崑崙劍法』，毀傷林木，莫怪老夫翻臉無情！」

　　黑衣崑崙聞言大驚，暗想原來這裏主人，還和師傅有舊，一時不由深悔孟浪，連忙肅身道：「老前輩既和家師有舊，請恕晚輩不知之罪！」

　　但蒼老聲音說過之後，就不再回答。

　　這瞬息之間，黑衣崑崙陡覺眼前景物大變，目光所及，四外白茫茫，視線十分模糊，只要一舉步，就會幻象環生，心知自己已經入伏，何況對方與自己恩師，又是舊識，一時可不敢再魯莽出手。

　　一面暗自盤算，林中雖佈有陣法，難道自己不會翻林而出，當下略一吸氣，身形憑空拔起三丈來高，一下躍登銅椰樹頂。

　　那知銅椰陣果然神妙，這居高臨下，向四面一瞧，眼前依然是一片白霧，好像置身雲海之間，什麼都瞧不清楚！

　　黑衣崑崙自知一時極難闖得出去，銅椰老人說過要罰自己在陣中餓上三天，看來只有等過三天再說，想到這裏，心中也不再焦急，飛身落地之後，索性就在地上盤膝趺坐，閉目運功。

　　這不過是第二天傍晚，黑衣崑崙被一陣焦雷驚醒，睜眼一瞧，原來一片椰林，已清楚入目，而且二十丈外人影閃動，厲叱連聲，似乎有人正在動手！

　　心念剛一轉動，猛聽「轟轟」連響，聲若旱雷！

　　「天雷掌！」黑衣崑崙微微一怔，來人是烈火門的，他閃身掠出，正是神行無影祝士諤使「天雷掌」，擊傷四人，同一時候。

　　「住手！尊駕可是烈火門下？」

　　祝士諤連下殺手之時，驟間喝聲，不由驀然一怔。

　　但一眼瞧到從椰林中閃出身來的，不過是一個面目黧黑的瘦小個子，他那會把人家放在眼襄，臉露不屑的陰嘿了聲，冷冷說道：「老夫北海玄靈門下！」

　　「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黑衣崑崙突然仰天大笑，雙目精功暴射，問道：「尊駕北海門下，又擅烈火奇功，敢情就是人稱神行無影的祝士諤了？」

　　祝士諤傲然道：「不錯！正是老夫！小子你待怎的？」

　　黑衣崑崙點頭道：「幸會！幸會！如此說來，你就是當年殺害江南大俠一家的祝士諤了，哈哈，尊駕可知周大俠的後人，正在到處找你復仇呢？」

　　祝士諤怒哼道：「小子，你是何人？」

　　黑衣崑崙道：「區區人稱黑衣崑崙摩勒便是，周大俠的令嬡叫做周綠雲，人稱紅線女，就是區區師妹！」

　　「紅線？」

　　祝士諤微一思索，臉上陰晴不停，嘿嘿笑道：「憑她區區能耐，又怎能奈何得了老夫，老夫早知那丫頭就是周天驥的孽種，就該一掌把她劈死了！」

　　黑衣崑崙嘻的笑道：「遲了！敝師妹此時正持著恩師親筆函件，前往北海請『玄靈叟』老前輩主持公道！」

　　神行無影祝士諤聽得臉色大變，陡的怒從心起，暴喝一聲：「呔！老夫先斃了你！」

　　他「你」字出口，火紅右掌，已覷定黑衣崑崙迎面擊出！

　　「轟！」焦雷乍起，黑衣崑崙頭頸一縮，十分滑溜的閃了出去，口中叫道：「天雷掌雖然厲害，你可沒練到家！」

　　祝士諤一掌落空，怒氣更熾，返身又是一掌，疾劈而出！

　　黑衣崑崙在閃身之際，早已從腰間抽出木劍，還沒來得及發招，對方第二掌接連劈到！

　　「轟！」巨震響過，黑衣崑崙的聲音，又在右側開口：「我說如何？憑你這點能耐，那能傷得了區區！」

　　祝士諤陰嘿連聲，突然收起「天雷掌」，雙手掄動，連環劈出，五丈方圓，頓時激起猛烈掌風沖蕩之聲。

　　他敢情因「天雷掌」太以消耗內力，是以改變招式，換了一套極其毒辣的掌法，猛力攻出！

　　黑衣崑崙自知對方內力比自己強出許多，無法力敵，只好施展小巧工夫，左閃右避，一柄木劍，也不時點點拍拍，乘隙進手。

　　祝士諤幾次三番眼看手掌已劈到對方身上，但只有毫髮之差，都被對方躲開，而且左右挪移，無不恰到好處，竟然連半點衣角，都莫想沾上。

　　心知對方崑崙門下，果然名不虛傳，一時可把狂妄自大之心，也收斂了不少！

　　屠龍島四個門人，眼看祝士諤和黑衣崑崙動上了手，他們獲得休息機會，立即各仗長劍，聚到一起，靜待後援。

　　那邊王屋散人原先因祝士諤的「天雷掌」，剛好能夠剋制銅椰陣西方庚金，才要他揮掌開路，自己奮力抵住銅笛赤腳兩仙，徐徐的且戰且退，只要衝出此陣，自己可就不必顧慮！

　　他這一打算，也未嘗不對，不過東海三仙銅笛仙查元甲、赤腳仙李乘風兩人，如果單打獨鬥，也許比他略遜半籌，但此時兩人聯手攻敵，又豈是王屋散人所能抵擋？

　　所幸他「毒龍輪法」專鎖敵人兵刃，查元甲、李乘風的一簫一劍，因兵器受到威脅，招法未能完全發揮，是以雖然佔盡上風，也只把對方困住，一時傷他不得！

　　王屋敵人原先預定且戰且退的戰略，既已無功，而且自己還被迫得手忙腳亂，胸中既驚又怒，左手「黑煞掌」也不時劃空生嘯，乘隙劈出！

　　三人像走馬燈似的各展絕招，互相攻守，椰林深處，這一場拼鬥當真相當慘烈！

　　辣手郎君溫璜，瞧著師傅屈居下風，心中更是緊張，他一柄隨身長劍，早已在陣中被人奪去，（靈磁峰吸去）此時空著雙手，連忙在地上找了一段銅椰木，權作兵器，站立一旁，凝神戒備。

　　三人拼鬥的情形，越來越觸目驚心了！

　　王屋散人長髮散亂，一張平日清癯的面貌，此時已滿是戾氣，左掌右輪，雖然還在奮力應敵，但已失去先前的霸道，腳下也略現零亂，步步後退！

　　辣手郎君瞧得心頭一窒，正待揮動銅椰木，往前搶出。

　　驀然聽到有人在頭頂上大喝了聲：「你們還不給我住手！」

　　這聲音聽得使人耳鼓狂鳴，心頭震盪！

　　一條人影倏然從樹頂下墮，落到查元甲、李乘風和王屋散人之間，雙手一分，把三個激戰中的人，全都震得踉蹌後退！

　　銅笛仙乍睹來人，正是自己兩人在長恨谷口遇上的長髮怪人，說不定就是方才大師兄奉命前往迎迓的兩位師尊故友，心中想著，立即和李乘風遞了一個眼色，叫他不可妄動。

　　王屋散人正在被迫後退之後，突覺眼前一花，一股巨大潛力，硬生生把自己震退。

　　站住身子，定睛瞧去，他可不認識面前這位長髮怪人，就是四十年前名重江湖的南怪北殘一掌開天樓一怪。心頭雖然凜駭來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測，但自己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豈肯示怯，毒冰輪當胸橫抱，厲聲喝道：「你是屠龍島何人？」

　　樓一怪怪眼翻動，打了個哈哈，道：「小輩，連老樓也沒聽人說過？」

　　唰唰唰，四條人影，相繼飛落！蘭兒身才落地，就大聲叫道：「老前輩，他就是毒冰輪祁天行！」

　　「誰？」樓一怪雙目精光暴射，用手向王屋散人一指，問道：「是他！」

　　王屋散人出道以來，縱橫江湖三十年，還沒有人叫他小輩的。

　　此時經樓一怪指著自己問話，如何受得住，是以沒等蘭兒答話，早已嘿的冷笑了聲，接口道：「是我又待怎樣？」

　　樓一怪點頭道：「還有點骨氣！老樓問你，我小兄弟削了你輪上兩枚倒鉤，你到處尋仇，逼得他上屠龍島求取龍角膠，是也不是？」

　　王屋散人怒道：「不錯，老夫也是為此而來。」

　　樓一怪厲笑道：「那你就是罪魁禍首，知道嗎？哈哈，就算小兄弟沒死，要是死了，老樓不劈你兩片才怪！」

　　王屋散人聽他口氣，竟然把自己瞧得一文不值，不由冷嘿道：「那也未必見得！」

　　樓一怪瞋目道：「小輩，你當老樓唬你？哈哈！老樓連天都要劈他個半片！」

　　蘭兒在旁道：「老前輩，你不能放過他！」

第三十七章　險境艷情

　　樓一怪武功雖高，胸無城府，他給兩個小姑娘一吹一唱，說得心花怒放，喜道：「對！對！毀了他毒冰輪才對，咳！怎麼我老樓會想不到？」

　　說到這裏，果然眼珠一轉，蒲扇般手掌向王屋散人一攤，道：「來，小輩，你把毒冰輪拿來，讓老樓毀了，免得大家嚕囌！」

　　王屋散人這才知自己碰上了渾人，但老羞成怒，最後也忍耐不住，厲聲喝道：「有本領你就出手試試！」

　　樓一怪嘻著大嘴回頭道：「他還不相信呢！」

　　接著點頭道：「好！老樓還得讓你先出手，不然人家還說我欺負小輩呢！」

　　王屋散人被他一口一聲小輩，叫得怒氣沖天陰嘿一聲：「你是找死！」

　　話聲出口，突然右腕一轉，毒冰輪湧起一幢輪影，像排山般往樓一怪身前推去，同時左手也暗運「黑煞掌」功力，準備乘機擊出！他實因對方非同小可，那敢絲毫大意，要知王屋散人身經無數惡戰，像這樣小心對敵，可還是第一次。

　　那知儘管你輪影如山，勁風潮湧，樓一怪嘻開大嘴，根本沒有理會，直等冰輪離身前不遠，驀地一聲：「哈哈，鐵閂自落，石門自開！」

　　蒲扇大的手掌，忽然往輪影中伸去！

　　王屋散人毒冰輪上功力，何等凌厲，對方居然敢伸手從輪影中搶來，心中雖然驚懍，但冷嘿一聲，輪齒絞動，左手「黑煞掌」，閃電擊出！

　　這兩下，只要中上一下，任你對方銅鑄鐵打，也得立負重傷！

　　說時遲，那時快，王屋散人只覺眼前一花，全身震動，連哼都沒有哼出，一個身子，直摔出一丈開外。

　　他終究成名多年，功力不弱，順勢在空中翻了兩個觔斗，落到地上，還後退出三步，方始站穩。

　　舉目瞧去，自己三十年來躋名六絕，縱橫江湖的獨門兵器毒冰輪，糊裏糊塗的早已落入長髮怪人手中！

　　「哈哈！小輩，你這回總該認識老樓了罷！」

　　王屋散人驚魂乍定，滿臉駭異，他不敢相信憑自己幾十年潛修苦練的功力，竟然連一招都沒使出，那麼此人武功之高，簡直已到了超凡入聖之境！他自稱老樓！他……

　　王屋散人這一陣工夫，已把近百年來的武林人物，在心中默數了一遍。突然，他臉色劇變，口中喃喃的道：「他……老樓……莫非就是……」

　　樓一怪擎著那柄青玉為杆，白玉為輪的毒冰輪，隨手把玩，一面說道：「這東西果然不錯，但老樓非毀了它不可！」

　　口中說著，雙手正待拗去！突然遠處峰頂，飄來一個嬰孩般尖細的聲音：「老怪物且慢，你難道忘了咱們在勾漏山遇上的那個老牛鼻，他不是說無意之中在山上得到了塊萬年玉根，連最鋒利的刀劍都無法砍得動它，他正在著手雕琢準備製一柄專鎖刀劍的奇門兵器！」

　　樓一怪微微一怔，思索有頃，點頭道：「有！老殘廢，那老牛鼻子好像叫什麼木道人？對！對！老樓還問他要做一件什麼樣的兵器呢，他說：最理想的是日月輪。」

　　那尖細聲音又道：「這就是咯！這小子就是老牛鼻子的傳人，老怪物，你好意思毀他兵器？」

　　樓一怪搔了搔頭皮，遲疑的道：「我老樓已經答應兩個娃兒，替她們出氣！」

　　說著，偏頭瞧了毒冰輪一眼，忽然笑道：「有了，小兄弟削他兩枚鉤子，他就糾纏不清，老樓瞧在老牛鼻子臉上，就把這些鉤子除去，以示薄懲吧！」

　　話才說完，輪交左手，右掌正待往輪上砍去！

　　蘭兒叫道：「老前輩，這鉤上有毒！」

　　樓一怪笑道：「有毒更要除去，老樓就討厭人家在兵器上淬毒，不夠光明。」

　　蘭兒急道：「不！老前輩，你手……」

　　樓一怪大聲道：「小娃兒，你太瞧不起老樓了，咱手掌要怕毒，還能開什麼天？」

　　王屋散人先前聽他們提及先師，和毒冰輪出處，心頭已是明白，這時再聽樓一怪說出手掌開天的話來，更已證實所料不錯。

　　自己果然碰上了最難惹的老怪物，但他還是懷疑，自己的毒冰輪，除了七星劍，普通寶刀寶劍，都休想砍得勁它分毫，一掌天開樓一怪掌上功夫最是厲害，難道還勝過刀劍不成？

　　蘭兒自然也不相信樓一怪一雙肉掌，能把毒冰輪上的倒鉤毀去，她眼看這位老渾人生了氣，心中暗暗覺得好笑，眼珠一轉，忙道：「老前輩，蘭兒不是這個意思，那麼你快砍咯！」

　　「哈哈！」樓一怪笑聲未落，鬚髮突然無風自動，半截長袍，也同時鼓了起來，他右掌如刀，貼著輪面，猛地向倒鉤上抹去！

　　只聽一陣錚錚輕響，毒冰輪上三十四枚玉鉤，經他手掌一抹，當真悉數抹平！

　　這一下，不但站在一旁的銅笛仙查元甲，赤腳仙李乘風和崔文蔚夫婦，蘭兒、白玫，都瞧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王屋散人祁天行師徒，更張口結舌，心膽俱碎！

　　「哈哈！小輩，你拿去！」樓一怪隨手一丟，毒冰輪平平穩穩的向王屋散人飛去！

　　祁天行趕忙伸手去接，卻依然登登地後退了幾步，一面憤憤說道：「祁某有眼不識泰山，敢問尊駕可是昔年人稱一掌開天的樓……」

　　樓一怪沒等他說完，瞪眼道：「樓一怪！小輩，你才知道？」

　　祁天行那敢作響，回頭低喝一聲：「璜兒，咱們走！」

　　兩條人影，轉身就往林外走去！

　　蘭兒道：「老前輩，你本領真大！」

　　樓一怪心中一喜，咧嘴笑道：「這又算得了什麼？」

　　蘭兒乘機又道：「只是大師兄還沒找到呢！」

　　樓一怪銅鈴般大眼，向四外一陣搜索，突然邁步向林中闖去。

　　※※※

　　此時黑衣崑崙已感到十分吃力，他不過仗著身法迅捷，東躲西閃，和一招威力極大的「艮巽一劍」，才能和祝士諤打到二三百招。

　　時間一長，早已鬧得汗流浹背，應付為難！

　　「老前輩，他就是大師兄咯！」

　　「哈哈！原來這賭注也在這裏，唔！小娃兒，你跟老樓學了『鴻濛三式』，還不拿這賭注試試！」

　　聲音入耳，神行無影祝士諤驀然一驚，只見長髮怪人領著四個青年男女，一起從林中走出！

　　一個少年公子模樣的人，躬身領命，立即向自己走來！

　　祝士諤雖然對長髮怪人，心存顧忌，但眼看來人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心中不禁有氣，冷嘿一聲，右掌逼退黑衣崑崙，左手一揮，迎面往來人劈出！

　　這奉命奔出來的，正是崔文蔚，他人還未到，祝士諤發出的一股凌厲勁風，已湧到身前！

　　「崔郎！」

　　紅綃瞧得心頭一驚，趕緊往崔文蔚身前掠去。只聽樓一怪呵呵笑道：「女娃兒，別急，有老樓在這裏，那能叫你丈夫吃虧，唔！娃兒，你該使第二式『直劈乾坤』！」

　　崔文蔚果然依言左腳前跨，右掌直豎，呼的一掌，向前切出！

　　嘶！一縷細長的掌風，隨著崔文蔚掌根吐出，直線向前面飛去。

　　祝士諤原因來的是一個後生小子，那會放在眼裏，是以這一掌只用了六成真力，在他想來，自己雖然只用六成力道，但這小子已難承受！

　　那知勁風乍接，驟然感到不對，對方一縷勁風，宛如一柄利刃，居然把自己發出的一片掌風，像裁紙似的，齊中切開，直向自己襲到！

　　他不知「鴻濛三式」乃是樓一怪「劈天掌」的精髓所在。這一式，「直劈乾坤」，是專破敵人掌風的絕著。

　　一時心頭大凜，這小子使的是什麼掌法，竟有如此厲害？心念轉動，身形隨著一閃。

　　「嘻嘻，姓祝的，吃我一劍！」

　　黑衣崑崙的喝聲入耳，身後劍氣驟強，漫天劍影，已疾灑而來！

　　祝士諤方才和他連打了二三百招，每逢對方無法躲閃之時，就使出這招劍法，而這招劍法，就是能轉弱為強，把自己硬行逼退，自然知道厲害。

　　此時聽風辨位，身形急旋，橫飄八尺，心中憤怒已極，陡的厲吼一聲，雙手揚處，「玄靈掌」隨著劈出！

　　這一下是他怒極而發，威勢大盛，黑衣崑崙瞧得心中一驚，趕緊叫道：「賢夫婦快請後退！」話聲出口，他木劍一圈，運起全身功力，「艮巽一劍」，直揮出去！

　　「娃兒，『揚清凝濁』！」樓一怪又在叫了！

　　崔文蔚一招得手，立即氣沉丹田，左腿微屈，右足前點，身軀一蹲，雙掌疾翻，左掌掌心微凹，由下向上，右掌掌根下沉，由上而下，一托一沉，勁風電旋，對著祝士諤撞去！

　　紅綃站在崔郎身邊，可也並不怠慢，她凝神而立，兩手在胸前一橫，使出「先天太極式」，向祝士諤擊來掌風迎去。

　　這三人差不多同樣迅速，三種驚世駭俗的不同絕學，在同一時候發出威力。

　　祝士諤做夢也想不到這三個青年，竟然敢硬接自己「玄靈掌」，這真是自己找死！

　　「蓬！」四種不同功力，所發出的罡風氣，在空中接觸了。

　　祝士諤只感到自己發出的一大片力道，驟然分散！

　　右邊黑衣崑崙那招神妙難抗的劍法，此時劍氣潮湧，硬把掌風擋了回來。

　　左邊那個紅衣女郎，更是古怪，她兩手懸空，只換了一個式子，竟把自己大半掌風吸轉動了一下，便好像直入無底深淵，悉數消失！

　　同時耳中聽到「轟」的一聲，一團勁風，有如千斤重鎚，往自己胸前電奔而來，這敢情是那少年公子發出來的？

　　這三人招式恁地古怪，居然連自己認為舉世無匹的北海「玄靈掌」，都奈何他們不得。

　　神行無影這份凜駭，當真難以言宣，驀地一聲長嘯，雙腳點處，一條身形，破空而起。

　　銅笛仙查元甲、赤腳仙李乘風也被三人這一手，驚得愣了一愣。

　　「師弟，快把此人截住！」

　　銅笛仙一擺手中銅笛，大喝一聲，正待追出！

　　忽然，地底傳出銅椰老人的聲音，徐徐說道：「他是北海玄靈老人門下，徒兒讓他去罷！為師自會找他師尊算賬，你們不要怠慢了遠客，先陪樓老前輩，到靈磁峰來！」

　　銅笛仙一聽師尊吩咐，立即垂手應是，一面向樓一怪躬身道：「家師已在靈磁峰候駕，樓老前輩請！」

　　樓一怪哈哈大笑道：「你們師傅養尊處優慣了，偏有這多排場，小娃兒咱們走！」

　　說著就跟了銅笛、赤腳兩仙，在前面引路，往林外走去。

　　※※※

　　再說江青嵐被神行無影祝士諤掌風捲撞，腳下欲罷不能，一直退到火窟邊緣，雙腳一軟，身形後仰，只覺一步踏空，火熱迫人，自己一個身子，往下直落！

　　不由心中一驚，百忙中向旁竄出丈許，腳已碰到地上！

　　舉目四瞧，原來身子落在一個石洞之內，這洞高達丈半，極為寬敞，洞壁四周，石作赭色，甚是粗糙，一望而知從未經過人工修飾。

　　正中有圓桌大小一個窟窿，熊熊烈火，就是由窟窿中噴出，正好把上面那五尺來寬的洞口封住，好像浮著一層暗紅雲彩，照得全洞通明！

　　是以從上面的人瞧來，還當底下就是火窟，滿洞全佈著烈火哩，其實焉知洞內有火窟，而四周竟有如此寬敞！

　　不過，無論如何，這洞中既有熊熊烈火，往上直噴，照理如果有人掉落下來，即使洞中再寬敞，沒被地火燒死，但烤也該被烤焦了，何以自己只在掉下之初，覺得火勢迫人？

　　此時除了略感空氣稀薄，有點窒息之外，並無想像中的灼熱！

　　再一仔細檢查，自己穿過那層暗紅火焰，竟然連衣角也沒沾上一點火星，心中不由大感驚奇！

　　正在此時，耳中忽然聽到「嗤」的一聲輕響，火窟中的熊熊火柱，立時低了下去。唰！一條人影，疾若流星，從洞口穿入！但這，只不過電光石火，一瞬間事，那人堪堪縱落，連向四周打量都來不及，口中只叫了半聲：「嵐哥……」

　　那火窟中，突然「烘」的聲，火光大盛，一大蓬火焰，直往洞頂沖去，火勢之強，比先前還要猛烈。

　　這當然是聶小紅投入師門滅火異寶「玄癸珠」，強行壓低火焰後的反作用了！

　　要知北海「玄癸珠」，雖有滅火之功，但玄靈叟只針對烈火門而設，用以對付「烈火彈」，「誅天神火」等一類人工製造的強烈火器，固然能收剋制之效。

　　但這火窟中的地火，乃是由地底噴出的活火，上面雖經「玄癸珠」暫時壓制，但底下仍然源源沖上，無從宣洩，這一暴發，自然更為猛烈！

　　江青嵐「嵐哥」兩字才一入耳，陡聽一聲嬌呼，那人倏然往後倒去，心頭這一急，當真非同小可，趕緊掠近過去，左手一伸，一把挾住身子，依然退回原處。

　　低頭一瞧，原來冒險飛入火窟的，竟是聶小紅聶姑娘！

　　她臉紅如火，雙目緊闔，早已不省人事，連頭上秀髮，也被燒焦了許多！

　　心中不由一陣憐惜，她敢情是因自己跌入火窟，才捨身搶來？她那知自己並無危險，她倒反被烈火灼傷了！看來她傷勢非輕，自己挾著一個人，也無法再找「龍角膠」，不如冒火把她送出洞去，再作計較。

　　心中想著，立即雙手一托，把聶小紅嬌軀抱起，貼近自己胸前，正待往洞口穿去！

　　那知這一托，陡覺入手光滑，有點異樣，目光瞥過，驀地大吃一驚！原來自己把她抱起之時，稍一震動，她滿身衣裳竟然化作灰燼，紛紛墮落！

　　呈現在自己眼前的，竟是一個豐滿結實，富有彈性的白玉胴體！

　　不！她半邊身子，已被地火灼傷，色呈焦黑，燙得發燒！她只被火焰炙了一炙，就有如此厲害！那麼自己何以……他驀然想起自己左腕戴著石嬤送給自己的一隻黝黑石鐲！！

　　「辟雷鐲」！

　　不錯！入火不焚，它當真是「辟雷鐲」了！難怪自己跌入火窟，絲毫無損！他突然猶豫起來，眼看手上的聶姑娘身無寸縷，自己怎好抱著她出去？何況她渾身灼傷，人已昏迷不醒，傷勢極為沉重，如果火熱攻心，經絡受阻，更是練武之人的大忌。

　　心中一陣焦急，立即輕輕放下聶小紅身子，迅速脫掉外衣，把她嬌軀裹住，一面功運右腕，出指如風，一連點了她幾處大穴。

　　「小娃兒，你是崑崙門下，身懷辟火之鐲，就是為求取『龍角膠』而來？」

　　一個蒼老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江青嵐心中一動，想起入陣之前，食菰仙曾一再叮囑，要自己到了火窟附近，向銅椰老人通誠，說明此行係奉崑崙老人指點，前來求取，或可有望。

　　這聲音分明就是銅椰老人了，聶姑娘身受火傷，求他也許有望，這就誠聲答道：「老前輩想是銅椰老神仙了，晚輩江青嵐，崆峒門下，蒙崑崙老神仙垂愛，列為記名弟子，此次晉謁靈山，正為求取『龍角膠』而來，只是……」

　　銅椰老人不待他說完，又道：「數十年來，能夠進入銅椰陣火窟者，從無一人，崑崙門下，畢竟不凡，『龍角膠』就浸在靈泉潭中，你儘管入洞自取好了。」

　　江青嵐道：「老前輩如此厚愛，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妹子，適才因晚輩跌入火窟，冒險入探，身被灼傷，此時昏迷不醒，還望老前輩恩賜救援。」

　　銅椰老人道：「地肺陰火，蘊有熱毒，火毒攻心，就無藥可救，女娃兒不該仗著區區滅火彈妄為，好！老夫瞧在崑崙老人分上，小娃兒，你抱她到靈泉潭，浸上半個時辰，再服下老夫秘製『銅椰露』，自可無事。」

　　江青嵐聽得心中一喜，正待道謝。

　　忽聽樓一怪的聲音，怒極而吼。

　　「轟」「轟」兩聲巨響，緊接著著山崩地坍，砂石狂瀉而下！

　　江青嵐不知洞外發生了什麼巨變？趕緊抱著聶小紅，往裏面閃去！

　　這座石窟，極為寬敞，方才有火光照耀，還能瞧得清楚，此時火焰被瀉下砂石填滿，眼前驟然一黑。

　　江青嵐雖然目能夜視，但在大亮乍暗之後，一時也瞧不真切！身後砂石泥土，還在繼續下坍，轟轟嘩嘩之聲，震得整座石洞，都在動搖，石屑石塊，四下如雨。

　　他抱著聶小紅，一陣急竄，入洞漸深，忽然覺得腳下清涼，似乎踩在一處沙礫之中，同時身上也倏然涼爽。

　　不由心中一動，敢情自己方才身在火窟，周遭空氣，自然十分炙熱，所以能夠絲毫不覺，無非仗著「辟雷鐲」的辟火功能罷了！此處腳下倏覺清涼，可能就是銅椰老人說的靈泉了。

　　但此處地下白氣茫茫，一點景物也看不清楚，這自然是流出來的靈泉，和被火烤熱的地面相觸，才生出如許白霧。

　　心中想著，腳就依著淺水探去。這一探，果然發覺不遠之處，有一股泉水流來，水勢不急，最多也只有滿上腳背光景。

　　心中一喜，索性順著水勢，一步步往流頭走去，身上也愈來愈是清涼，煩暑頓祛！

　　這樣走了一陣，發覺水勢漸深，已經沒及小腿，白氣逐漸稀薄，兩邊石壁，也漸漸收束，似乎到了盡頭！

　　江青嵐駐足一瞧，原來自己立身之處，果然已到洞底，除了來路，三面全是石壁，圍著一潭清水。

　　潭水最多只有一尺來深，下面鋪著細砂，十分柔軟！

　　江青嵐此時可沒有研究前洞業已倒坍，自己兩人如何出去的問題，他迅速把裹著聶小紅的外衣脫下，雙手抱住她白玉般滑潤嬌軀，慢慢放入水中！

　　他方才置身火窟，還並沒感到什麼，這會身在清冽潭水之中，倒反而面紅耳赤，全身驟熱，一顆心也狂跳不停！

　　他連忙合上眼皮，收攝心神！

　　但儘管你如何收攝，雙手觸到的是豐滿富有彈性的玉體，凹凸玲瓏活色生香……

　　一切的一切，是如此誘惑！

　　江青嵐不僅不敢多瞧，也不敢多想，他用手掏起潭水，在臉上抹了一抹，心神逐漸靜止下來。

　　漸漸感到足底湧泉穴，似乎有一縷涼氣，緩緩滲入，隨著血液向全身散佈！身上起了一陣從未有過的舒服，精神也為之一振！

　　這靈泉確實大有道理，難怪能治療火燙，自己既然起了這種感覺，想來聶姑娘體內，也定然如此。

　　銅椰老人曾說，聶姑娘的傷勢，須在靈泉中浸上半個時辰，還須再服他秘製的「銅椰露」，才能無事！

　　啊！他方才還說「龍角膠」也浸在靈泉之中，叫自己入內自取！這潭水一共只有兩丈來寬，自己何不先找上一找？

　　心中想著，立即從潭邊挖了許多細沙，墊到聶小紅頭底，以免潭水灌入她口中。

　　一面輕輕抽出手來，運足目力，雙手在潭底掏摸了一陣。

　　這兩丈來寬的水潭，底下平鋪著一層又厚又軟的細沙，水深還不到一尺，別說掏摸，就是瞧上一眼，也可一覽無遺。

　　而且泉水也顯得十分奇突，並沒泉眼，只是在一片細沙之中，不時東一粒，西一粒冒著珍珠似的水泡！

　　「珍珠泉！」

　　江青嵐想起以前聽人說過，珍珠泉泉水清冽，善治百病，如果用水洗沐，能使膚色姣好，就是在名山大川之中，也極難發現。

　　他心念轉動之際，已把整個潭底搜遍，依然找不到「龍角膠」的藏處，心中未免感到失望。

　　回頭一瞧，聶小紅胸前左側，和小腹、左腿上，適才被地火烤傷之處，這一會工夫，居然焦黑盡褪。

　　一個凹凸玲瓏的嬌軀，浸在水中，更顯得晶瑩如玉，膚光勝雪！陡感心頭狂跳，血脈驟脹，一時那敢多看，一面也不由驚訝珍珠泉果然功效如神！

　　這就緩緩回過身子，伸手在她雪藕似的臂上一摸，只覺著手冰涼，滑膩如脂，一時又恐潭水太涼，別凍壞了她，他可忘了銅椰老人叮囑，要在潭水上浸上半個時辰，袪除火毒之言，就把她從水中抱起，裹上外衣。

　　聶姑娘蘭息輕勻，雙目依然緊閉，好似熟睡了一般，只模模糊糊的「嚶」了一聲！心中一喜，連忙俯在她耳邊，輕輕叫著：「聶姑娘！你醒來了！」

　　聶小紅渾身綿軟，涼冰冰的並沒有作答，可是江青嵐這一耳鬢廝磨，薌澤微聞，一顆業已安靜的心，又驀地飄蕩起來！他趕緊別過頭去，那知就在一瞥之間，忽然發覺離自己身邊不遠的一堵石壁上，依稀有一小點白影，在眼中閃過。

　　定睛瞧去，原來周圍石壁，敢情年代久遠，稍呈黝黑，只有這一小塊石壁，卻白如羊脂，晶瑩有光，和別處不同，好像是另外裝上去的！

　　不由心中一動，走近幾步，再一細瞧，果然是一塊被硬生嵌入石壁的圓形玉盒，還有一小部分，露出石壁面上！

　　「龍角膠！」江青嵐大喜過望，立即騰出左手，小心翼翼的控住玉盒邊緣，往外就拉！

　　看來這玉盒嵌在壁上，應該十分牢固，但江青嵐手指才一撥，只聽「波」的一聲輕響，白玉圓盒，竟然自動跳了出來。

　　同時石壁孔中飛流濺珠，流出一股清冽泉水！

　　不！同時一陣軋軋之聲，從左側傳出！

　　江青嵐接住玉盒，回頭一瞧，只見盡頭一堵石壁上，比潭水稍高之處，正有一扇石門，徐徐開啟，裏面露出一間石室！

　　敢情這玉盒就是開啟石門的機關？不然，那有這般湊巧？

　　江青嵐方才抱著聶小紅進來之時，因心切救傷，雖然眼看洞外石壁倒坍，把出口堵死，也無暇計及，此時瞧到石門開啟，不由同時想到自己退路已斷，這裏既然發現石室，定然另有出口。

　　心念一轉，人已橫抱著聶小紅往石室走去，剛才跨入，那扇石門，又已無聲無息的自動關上。

　　江青嵐縱目四顧，只見這間石室，頗為寬敞，四面石壁，色呈淡清，經人工磨光。

　　室頂正中，懸著一顆鵝卵大的珠子，吐著乳白珠光，照得全室通明，中間石壁上，掛著一柄劍身奇寬的銅劍，套在絲鯊皮軟鞘之中，劍柄還飾著明珠寶石，和青色劍穗，望去十分精緻！

　　石榻邊上，還有一枝用銅椰樹雕琢的龍頭杖，橫擱在兩棵火紅珊瑚架上，一對龍眼，也嵌著兩粒紅色透明的寶石，精光閃爍！

　　最奇怪的還是那張石榻，中間有一個屁股大小的影子，比四周低陷了幾分，但正中卻有一個手指般小的洞穴，穴中正冒著熊熊火苗。

　　沿石榻四邊，還有一條寸許寬的水槽，槽中滿貯清水，順著石榻四周，循環流注！

　　石榻前面，是一張青石長案，上面放了一個三寸來高的玉瓶，壓著一張字條，目光掠遇，瞥見紙上墨痕未乾，寫著：「銅椰露，清心降火，祛除熱毒，留贈治傷之用！」

　　江青嵐驀地一怔，瞧紙上的口氣，和室中佈置，敢情這間行室，正是本島主人銅椰老人的靜室！

　　瞧他運功打坐的石榻，都低陷了幾分，此老功力之高，實在驚人。

　　啊！還有這張裝置奇突的石榻，四周自動流注的清水，想是從珍珠泉接引而來，中間小孔，卻冒著熊熊的火苗，難道是銅椰老人練什麼奇特武功用的？

　　心中想著，一面把聶小紅嬌軀，輕輕放到茶案之上。然後取過小瓶，旋開瓶塞，一面又用手指撥開聶小紅牙關，倒轉玉瓶，往她口中倒去！

　　銅椰老人，也真是吝嗇已極，這三寸來長的玉瓶，原來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總共滴出三滴無色無味的清水！

　　也許「銅椰露」煉製不易，極為珍貴，江青嵐並不因它數量極少，稍存小覷。

　　三滴入口，他毫不怠慢，提起一口真氣，俯身吻住了她小口，緩緩度了過去！

　　聶小紅被地火灼傷，熱毒攻心，一直昏迷不醒，後來經珍珠泉潭水一浸，須知天生萬物，各有所制，地火雖烈，靈泉正好是它剋制之物。

　　如果江青嵐聽了銅椰老人囑咐，任她在潭中浸上半個時辰，火毒自可盡祛。但當時江青嵐摸了摸她身子冰涼，惟恐潭氣太以寒冽，把她匆匆抱起，火毒至少也去了十分之七八，心頭已在逐漸醒轉。

　　銅椰老人的「銅椰露」，採擷島上靈藥，配以椰露，不但清心降火，還是調和陰陽，大補元氣的靈藥，何況此時再經江青嵐度入本身元氣，功效自然更是神速！

　　聶小紅心頭一清，只覺一縷清涼，直沁心脾，同時還有一股陽和之氣，從自己口中，源源輸入！

　　不！自己櫻唇，似乎被兩片滾燙的東西，緊緊合著！心中不由大奇，立即睜開眼來！只見近在眼前貼著自己的嘴唇，竟然是劍眉星目，一張自己最熟悉的臉龐！

　　他……

　　聶姑娘這一瞧，直羞得小鹿狂跳，渾身抖動，口中不期「嗯」出聲來。

　　江青嵐可沒想到她會醒轉得如此快法，小姑娘這聲輕「嗯」，何啻焦雷，本來寧靜的心情，突然緊張。

　　尤其那對清澈如水的眼光，和自己接個正著，他趕緊直起腰身，一張玉臉，登時脹得通紅！

　　「嵐哥哥，是你！你……」

　　聶小紅嬌軀一挺，翻身坐起。那知她這一起身，原來裹在身上的外衣，突然滑落！她驀地發覺自己竟然赤條條的連緊身褻衣，都被脫去……

　　這一急，當真驚出一身冷汗，花容失色，百忙中伸手抓住外衣，把身子緊緊夾住，顫聲說道：「你……你……」

　　她羞得幾乎要哭出聲來，「你你」的那想說得下去？

　　其實這種話兒，她就是想問，也說不出口呀！

　　但她這種口氣，江青嵐那會聽不出來，心中一急，連忙低聲說道：「聶姑娘不可誤會，你……你全身衣衫，是被地火燒……燒了！你火毒攻心，不省人事，剛才服下老神仙的『銅椰露』，此時重傷初癒，先休息一會罷！」

　　聶小紅經他一說，果然覺得還有些兒頭腦昏沉，嬌慵無力。同時也陡然想起自己是因嵐哥哥跌下火窟，心中一急，將一顆師門滅火之寶「玄癸珠」投入火窟，壓低火焰，縱入火窟的。

　　後來……後來耳中依稀聽到「烘」的一聲，眼前火光大熾，自己……那麼他說的果然是實！

　　但自己一個女兒清白之軀，被他……自己那有面目見人？

　　她一念及此，晶瑩淚珠，不由從眼角中像斷線珍珠似的滾了下來：「嵐哥哥，你……你……小妹那有面目見人……」

　　江青嵐被她這一哭，當真慌得手足無措，囁嚅的道：「聶妹妹，你千萬不可如此說法，小……小……愚兄為了救人，一時從權，如有絲毫越禮，不得好……」

　　聶小紅此時再也顧不得羞澀，沒等他說出，纖掌一伸，倏地堵住他嘴唇，急道：「嵐哥哥，小妹不是這個意思，我……我……」

　　江青嵐瞧她粉頸通紅，一副嬌羞模樣，不由心神一蕩，連忙握著她柔荑，安慰道：「聶妹妹，你火毒初清，快休息一陣，再說不遲！」

　　聶小紅讓他握著自己纖手，並沒抽回，一面螓首連搖，叫道：「不！嵐哥哥還是讓小妹說清楚才好！」說著臉上又是一紅，嬌羞的道：「嵐哥哥，只要你不嫌棄小妹，我……我……就跟你一輩子咯……不然……小妹怎麼做人……」

　　小姑娘把一直藏在心坎深處的話，連羞帶急都迸了出來。

　　但她話才出口，人已羞澀得「嚶」了一聲，一顆頭，直往嵐哥哥懷中躲去！

　　這下開門見山，可把江青嵐聽得心頭大震，一時又不忍把她推開，當下輕輕撫著她秀髮，笑道：「聶妹妹，愚兄蒙你兩次相救，又隨我來東海，衷心至為感激，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只是愚兄另有苦衷……」

　　聶小紅仰起臉頰，幽幽問道：「你是有了蘭妹、玫妹，所以不把小妹放在心裏？」

　　江青嵐苦笑道：「聶妹妹，你又誤會了，蘭妹、玫妹，愚兄一直都把她們當作妹子看待，和你一樣！」

　　聶小紅把頭埋在她懷中，不肯直起，一面輕聲問道：「那麼嵐哥哥你難道還……」

　　江青嵐任她偎著，一面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當日姨父府中，有一位紅線姑娘，職掌記室，愚兄私心極為愛慕，那知她艷若桃李，凜若冰霜，日常相見，不假詞色。

　　「後來她夜入田王府，盜來金盒，消敉兩城兵災，就悄然遠引，並託黑師兄贈我七星劍，至此愚兄始知她也是崑崙老神仙門下。

　　「這一次遠適江南，就是為了尋她而來！聶妹妹，愚兄推腹直告，你不要笑我，並也希望你加以原諒，我江青嵐並不是薄情寡義之人。」

　　聶小紅哦道：「她就是紅線女，紅綃姐姐的妹子，她要找大師兄報仇，月前去了北海？」

　　江青嵐點頭應是，聶小紅突然流淚滿頰，仰面說道：「嵐哥哥，你情有所鍾，無可厚非，只是小妹女兒清白之軀，在你面前呈露，就是傾西江之水，也難洗得清楚，我……我只有一死明志……」

　　她抬起一雙淚光瑩瑩不勝幽怨的妙目，整個嬌軀向嵐哥哥身上倒去！

　　江青嵐一陣猶豫，聶小紅的軟綿綿的一個身子，已投入懷中，這種情景之下，他實是欲拒不能，眼看她如此癡情，心中不禁又憐又愛，大是不忍。

　　只得緩緩張開兩臂，摟住她微微顫抖的嬌軀，一面輕聲安慰著道：「聶妹妹，你快別這麼說了，我江青嵐一介書生，浪跡江湖，蒙你如此厚愛，實在愧汗無地，只是……只是……」

　　聶小紅沒等她說完，接口道：「嵐哥哥，只要你心中有我這個苦命之人，我……我……絕不使你為難……」

　　江青嵐抱著聶小紅玲瓏嬌軀，肉體相貼，只覺她膚若凝脂，柔若春水，一陣陣少女身上的幽香，薰人欲醉，一顆心早已跳蕩得那還把持得住……

　　「聶妹……」

　　他第二個「妹」字還沒出口，情不自禁驀地低下頭去，在她額前輕輕吻了一下。

　　「嗯！」聶小紅被他這一下吻得全身一顫，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仰起頭來，一張春花似的臉上，倏地通紅！

　　四片火熱的嘴唇，突然膠在一起！

　　聶姑娘是又羞又怕，又驚又喜，她從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芳心默許，暗暗縈繞著他的英俊影子。

　　巫山朝雲峰，他身中迷藥，緊緊摟著自己，緊緊吻著自己，那種窒息得使人透不過氣來的滋味，她已是畢生難忘。

　　目前是第二次了，她不再掙扎，像一頭柔順的羔羊，偎依在她懷中，她需要盡情領略這從未有過的愛情果實！

　　時間好像遇了很久，也好像只是剎那間之事，地底石室，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之聲，把這對意亂情迷的青年男女，突然驚醒。

　　聶小紅掙脫他的懷抱，臉上更是無限羞赧。江青嵐手足無措，吶吶的叫了聲：「聶妹……我……我……太……糊……」

　　石壁上另一扇小門開處，走進一個十三四歲的紅裳小丫鬟，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向江青嵐兩人滑碌碌一轉，便道：「小婢奉老神仙玉諭，說這位姑娘，服下『銅椰露』，火毒已清，請到靈磁峰相見，」

　　江青嵐連忙稱謝，正待開口。聶小紅緊裹嵐哥哥的寬大外衣，秀眉直皺，姑娘家這副模樣，那好出去見人？

　　她一陣為難，急得粉臉通紅，走近紅裳小丫鬟身邊，輕輕說了兩句。

　　紅裳小丫鬟點頭道：「那麼姑娘請隨小婢來！」

　　一面躬身道：「江少俠且請稍待。」

　　說著領了聶小紅匆匆出去。不多一會，聶小紅已穿了一身紅衣，打扮舒齊，和小丫鬟一起進來。

　　江青嵐只覺眼前一亮，聶小紅已嬌聲催道：「嵐哥哥，我們這就走，老神仙已在峰上等候呢！」

　　當下由小丫鬟引路，走出石室，那是一條寬大甬道，鋪著石級。三人盤級而登，在山腹中差不多走了頓飯光景，前面已有石壁擋路，紅裳小丫鬟略一停步，伸手向壁上一按。

　　前面石壁一聲輕響，便向一邊隱去，露出一個洞門。只見繁星滿天，皓月清光，已由洞外照入！

　　小丫鬟嬌軀一閃，躬身說道：「兩位快請，洞外就是靈磁峰頂，恕小婢不再奉陪了。」

　　江青嵐聶小紅連忙稱謝，跨出洞去，那知才一出洞，便把兩人瞧得呆了！

　　原來這座石洞，正在一處插天高峰之上，洞外約有十來畝大的一片平臺，遍種琪花瑤草，香風拂人！

　　正中聳立著一座金碧輝煌的八角亭子，簷角上掛著八盞白色琉璃燈。遠遠望去，竟似無數個月亮，共吐清輝！

　　尤其那座樓臺，敢情還是白玉建成，四周圍以珊瑚欄杆，在燈光月色掩映之下，簡直寶光耀眼，幾疑身在月窟閬宮！

　　亭子前面，是一片鋪著玉石的平地，光滑如鏡，此時正有兩人，相隔一丈，相對趺坐！

　　這兩人，一個正是鬚髮長垂的一掌開天樓一怪。

　　對面一個，卻是道家裝束的長眉老人，面色紅潤，白鬚及胸，他，敢情就是銅椰老人了！

　　他們相對趺坐，不言不動，這是在幹什麼？

　　江青嵐心念轉動，再一細瞧，原來在亭子前面的玉階上，還站著不少人，那是大方真人遲老殘、崔文蔚、紅綃、黑衣崑崙摩勒、蘭兒、白玫，以及東海三仙的食菰仙陽震九、銅笛仙查元甲、赤腳仙李乘風，全在這兒！

　　江青嵐瞧著心頭大喜，原來南怪北殘兩位老前輩，和黑師兄他們都來了！

　　「小娃兒，快過來，老怪物和銅椰老兒鬥法哩！」

　　遲老殘的聲音，細如蚊子，在自己耳邊響起！

　　江青嵐心中一奇，他上次在毒宮瞧遇冰魄夫人和飛天蜈蚣吳贊廷的比鬥內力，那是兩人各出手掌，遙遙相對，使人一瞧就可看出那是比拼內力，像他們這樣盤膝趺坐，雙手相疊，那有一點比拼樣子？

　　心中想著，一面向聶小紅打了一個手勢，便向玉砌上走去！

　　站在遲老殘身邊的崔文蔚、紅綃、蘭兒、白玫，一眼瞧到江青嵐兩人，也在峰頂現身，臉上全部露出驚喜。

　　尤其是蘭兒、白玫早已向兩人迎了過來，敢情為著亭前樓一怪和銅椰老人正在比拼內功，是以並沒有出聲相詢，大家只是靜悄悄的站下。

　　過了好一會時間，亭前兩人，依然趺坐如故，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江青嵐瞧得奇怪，不知他們究竟是在比些什麼？

　　當然在場之人，除了遲老殘，恐怕沒有一個不抱著驚奇心情的。

　　不！食菰仙陽震九，卻全神貫注，面色顯得十分凝重。

　　本來麼，這種真氣和真氣的拼鬥，無形無式，除了本人感覺之外，又豈是局外人瞧得出來的？

　　江青嵐玄關已通，內功火候，已有相當成就，經過一陣細心觀察，漸漸體會兩人雖然瞑目垂簾，毫無動作。

　　看來似乎平淡無奇，其實雙方都在默運神功，從無形無式之中，發出全身潛力，互相抵耗，互相消長。

　　正因為兩人全有數十年以上的潛修苦練之功，內功深厚，是以雖然經過這許多時間，容或互有消耗，也旋消旋補，一時之間，絕難從兩人外表上，瞧出端倪。

　　除非直到有一方真氣耗盡，後力不繼，被對方潛力擊潰，那麼不是當場隕命，也得身負重傷，才能停下手來。

　　如果雙方功力相等，大家只有對耗到筋疲力竭，同時不支倒地，誰也無法中途停手。

　　這種比拼，在武林中可說是最上乘的一種，也是武林頂尖高手最忌諱的方式，試想一個人潛修默練了數十年，自然靈臺空明，恬淡沖穆，與人無爭，火性全泯，誰也不肯貿然把數十年修持所有的一點功力，來如此孤注一擲？

　　但這兩位曠世奇人，卻偏為了些許意氣之爭，就不惜以性命相拼。

　　這在銅椰老人來說，他百年修為，目空四海，樓一怪震坍石壁，填平火窟，在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偏偏樓一怪又是個火爆脾氣的老渾人，從來也不肯退讓半步，兩人才一見面，就比上了內功。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一輪清蟾，已經由斜掛樹梢，逐漸變成了月到中天，又漸漸將要月落參橫了。

　　所有的人，依然摒息凝神，靜悄悄地望著兩個盤膝趺坐的人。時間拖長了，大家都有點兒耐不住，尤其這樣長時間的站著，武功再好，也難免兩腿痠軟，心浮神疲！

　　但趺坐的兩人，卻依然一無動靜，枯坐如故。這，耗到什麼時候？

　　江青嵐心念轉動，忽然聽到遲老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娃兒，老怪物和司馬老兒這場比鬥，就是再過上三天三晚，也難分得出勝負來，你還不上去替他們和解和解？」

　　江青嵐聽得怔了一怔，他要自己上前替兩人和解？憑自己這點能耐，在他們兩人面前，當真是螢火之與皓月，差得太遠了，別說解開他們，恐怕連走都走不近去！

　　心中想著，不禁舉目往遲老殘瞧去！

　　「咄！小子，你真沒出息，學會了『兩儀真解』上的『先天真氣』，還畏首畏尾？不錯！他們這種純以內家真氣的比拼，任何人只要妄想插手，定然會被圍在他們四周的護身真氣震彈出來，輕則重傷，重則殞命。

　　「是以要分開他們必須身懷極大功力，能承受得住他們兩人所發的全部真氣，才能上前，如果我出了面，司馬老兒準會說我偏心，有你娃兒衝上去，是最好不過的，唔！這會你該聽懂了！」

　　江青嵐聽他說了一大堆話，依然沒說出如何才能把兩人分開，正待再問問清楚。

　　驀覺自己身後，好像被人猛力推了一把，身不由主的一個踉蹌，往亭前趺坐的兩人中間，衝了過去！

　　這一下，事出意外，江青嵐大吃一驚，百忙中，立即運起全身功力，「先天真氣」，陡然由兩手揮出！

　　不！就在飛身而出的剎那之間，只覺自己後心，忽然有一股龐大無比的力量，源源而來，傳入體內，輕而易舉的把樓一怪、銅椰老人兩股無形潛力，一齊擋住！

　　但在同一時候，只聽兩聲大喝，兩條人影，疾如箭射，往江青嵐撲到！

　　「師弟，不可造次！」食菰仙喝聲未落！

　　砰！砰！兩條人影，來勢如電，去得更快，已被江青嵐身前的「先天真氣」震飛去！

　　樓一怪嘻開大嘴，哈哈一笑，身子一躍而起，大聲說道：「小兄弟，你真多事，咱們還沒分出高低來呢！」

　　銅椰老人卻依然盤膝而坐，雙目倏睜，射出兩道電炬般寒光，沉聲道：「樓老怪，這分明是大方老兒搗的鬼！」

　　說到這裏，一面向江青嵐點頭道：「唔！你就是崑崙老人記名弟子？」

　　江青嵐忙躬身應是，遲老殘早已接口笑道：「司馬老兒，你怎地編排起證人來了？」

　　銅椰老人盤膝趺坐的身子，忽然平飛而起，往八角亭中落下，一面怒聲道：「好一個中間人，這姓江的娃兒，怎會使出你獨門絕學『先天真氣』來？」

　　這時江青嵐已隨著樓一怪走入亭中，銅笛仙查元甲、赤腳仙李乘風，方才雖被「先天真氣」震出，但並未負傷，也和食菰仙一同走入。

　　大方真人遲老殘呵呵笑道：「司馬老兒，你真是少見多怪，這姓江的娃兒，可以說還是我遲老殘的唯一傳人哩，『先天真氣』那有不會之理？」

　　銅椰老人目露驚奇的道：「這娃兒不是崆峒門下，記名崑崙，怎會又是你大方老兒的傳人？」

　　樓一怪瞋目道：「這有什麼不可以的，他還是我老樓的小兄弟呢！」

　　銅椰老人氣憤的道：「原來你們是成群結隊，存心到屠龍島滋事來的？」

　　樓一怪大聲道：「是又怎樣？」

　　銅椰老人鬚髮鼓動，厲聲道：「樓一怪，咱們方才沒有輸贏，你是不是還想繼續分個高低？」

　　樓一怪點頭道：「老樓就是這個意思！」

　　遲老殘連忙搖手道：「你們不用再比了，只要聽我證人評判就是，不然，我也不會叫娃兒出手攔阻了。」

第三十八章　仗劍靈山

　　銅椰老人和樓一怪同時一怔，自己兩人分明功力相等，誰也沒有贏誰，遲老殘怎會說已經不用再比？

　　兩人同時同聲問道：「老殘廢，你說是誰贏了？」

　　遲老殘呵呵笑道：「你們兩個都輸。」

　　樓一怪道：「那麼誰贏了？」

　　遲老殘道：「也是你們兩個。」

　　銅椰老人冷嘿道：「你真是胡說！」

　　遲老殘哈哈笑道：「司馬老兒，你總該承認你走火入魔，九轉玄功，尚未修復，和老樓這場比拼，不過仗著百年修為強提真氣而已，時間一長，難保不輸！」

　　樓一怪聽得連連點頭。銅椰老人怒氣叱道：「但老夫並未落輸！」

　　遲老殘嘻的笑道：「但這也是你嬴的地方啊！」

　　樓一怪圓眼一瞪，大聲道：「難道老樓輸了？」

　　遲老殘點頭道：「正是！」

　　樓一怪道：「何以見得！」

　　遲老殘笑道：「試問你和我比鬥了幾十年，有沒有輸贏？」

　　樓一怪道：「老樓就是這點不舒服，咱們幾十年來，一直半斤八兩，誰也贏不了誰。」

　　遲老殘道：「這就是了，咱們比鬥了幾十年，沒分得出高低，但咱們可沒人走火入魔呀！司馬老兒真氣不能流注下盤，你還不能贏他，只比個平手，難道不是你輸？」

　　樓一怪想了一想，忽然點頭道：「老殘廢，你說得有點道理，司馬老兒雙腿不廢，老樓也不見得會輸給他，不過今天他確實吃了點虧！」

　　遲老殘孩兒臉上露出得意之色，笑道：「如何？我這證人還說得公道罷？」

　　銅椰老人哩了幾聲，但面色顯然稍霽。

　　江青嵐連忙上前拜見救助之德，一面替黑衣崑崙摩勒、崔文蔚夫婦、蘭兒、白玫、聶小紅諸人引見。

　　樓一怪卻指著蘭兒，向遲老殘道：「老殘廢，你知道這女娃兒是誰？」

　　遲老殘瞪目問道：「這娃兒是誰？你說！」

　　樓一怪敞聲笑道：「她？哈哈，她就是你的外孫女，也該叫老樓一聲公公。哈哈！公公，咱們也沾光做了公公！哈哈哈哈！」

　　遲老殘一雙細小眼睛，驟然精光暴射，盯在蘭兒身上，詫異的道：「她是一雙孽畜的女兒？」

　　江青嵐被他一語提醒，連忙接口道：「老前輩，她就是符前輩和遲前輩的女兒。」

　　一面忙道：「蘭兒，你還不快叩見外公？」

　　蘭兒瞧著遲老殘，果然走前一步，跪下去磕頭道：「外公，蘭兒給你磕頭！」

　　遲老殘一張嬰兒臉上，忽然露出慈藹之色，一把摟著蘭兒，笑道：「乖兒，你爸媽不孝，和你無關，唔！好乖兒，資質倒真不錯！」

　　黑衣崑崙道：「遲老前輩，蘭兒妹子，還是師傅的記名弟子呢！」

　　遲老殘搖頭道：「你師傅真也神通廣大，幾個資質較佳的娃兒，都被你們崑崙收羅了去，哼！記名弟子，你師傅給了點什麼好處給她？」

　　蘭兒抬頭笑道：「師傅他老人家要大師兄傳了蘭兒一招劍法！」

　　遲老殘呵呵笑道：「傳了一招劍法，就算記名弟子，那麼你外公不知要收多少個記名弟子哩！唔！你有時間，可以跟那女娃兒……」

　　說著用手指了指紅綃，又指著江青嵐道：「和小兄弟練練，外公的看家本領，都傳了他們！」

　　蘭兒聽得心中高興，眨著眼珠道：「外公，你說嵐哥哥、紅綃姐姐？」

　　樓一怪敞開大嘴，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外公的小兄弟，外孫女的哥哥，這筆賬如何算法？

　　「唔！還有，崑崙老人的記名弟子，是老殘廢的外孫女，那麼崑崙老兒，不是也比我老樓矮了一輩，哈哈哈哈！」

　　樓一怪說得高興，笑得更響，不但震耳欲聾，彷彿連山石都要被他震裂。

　　「咕咚！」一條人影，就在他笑聲中栽倒地上！

　　大家回頭一瞧，那是聶小紅，她臉如金紙，雙目緊閉，人已昏了過去！

　　紅綃和她站得較近，趕忙把她抱住，一面急急的向遲老殘道：「老前輩，聶妹妹怎麼啦？」

　　遲老殘莫名其故，正待察看。

　　趺坐中間的銅椰老人，長眉一縐，目光向江青嵐瞧來，徐徐問道：「小娃兒你方才可依老夫所囑，把她在靈泉之中，浸上半個時辰？」

　　江青嵐惶恐的道：「晚輩因潭水甚是寒冽，她浸得全身冰冷，恐怕太涼，才……」

　　銅椰老人嘆息道：「功虧一簣，她內臟地火熱毒，未能盡祛，又過了這許多時間，致火毒慢慢集中，潛入心臟。」

　　江青嵐聽得大急，忙道：「晚輩一時不慎，致有此失，還望老前輩賜救！」

　　銅椰老人搖了搖頭，並未作答。

　　遲老殘道：「司馬老兒，難道這區區火毒，你也沒有辦法？」

　　銅椰老人搖頭道：「萬年地底陰火之毒，在尚未攻入心臟之前，本山珍珠靈泉，正是唯一解毒之物，再加服下老夫的『銅椰露』自可無事，如今火毒業已攻心，縱有靈藥能解，但一時也無處可求。」

　　樓一怪瞋目道：「都是你這火窟害人！」

　　江青嵐聽得心如刀絞，俊目含淚，道：「那麼求老前輩可有另外辦法？救她一命。」

　　銅椰老人遲疑有頃，道：「除了天材地寶的曠世靈藥，要清除這女娃兒攻心火毒，那只有施用老夫空心銅椰針，洞穿她十二死穴，宣洩火毒，才能保得性命，只是一身武功，全付東流，而且從此以後，也不能再練武功了。」

　　大家聽銅椰老人說得如此嚴重，不由全都面面相覷！

　　江青嵐更是悔恨交迸，憂心如焚！

　　驀地，銅椰老人一句「天材地寶」之言，觸動靈機，右手向懷中一陣亂掏，摸出一個小小包裹，急著問道：「老前輩，你說的天材地實，不知是什麼靈藥？晚輩身邊尚有一株千年參王，和大雪山的雪蓮子，不知是否有效？」

　　邊說邊解，把千年參王和冰魄夫人所贈三顆雪蓮子，一起放到白玉臺上。

　　銅椰老人陡的目射奇光，微微點頭道：「崑崙門下，當真人傑地靈，哈哈，老夫要早知少俠身懷大雪山上好雪蓮，根本就用不看把她浸入『珍珠靈泉』了。」

　　江青嵐大喜過望，又道：「原來老前輩說的靈藥就是雪蓮子？」

　　銅椰老人拂髯笑道：「你要她們女娃兒用純陰真氣度入，收效更速。」

　　江青嵐毫不怠慢，把一粒雪蓮，遞給白玫，她就依著銅椰老人指點，度入聶小紅口中。

　　不多一會，聶小紅身上熱氣蒸蒸，汗如雨下，臉色也逐漸轉好過來，驀地大叫一聲：「熱死人了！」

　　人已霍然蘇醒，她瞧到自己躺在紅綃懷中，大家都圍在她四周，不由心中大奇，眼波滑碌碌一轉，問道：「咦！嵐哥哥，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紅綃接口道：「聶家妹子，你醒過來了，快再歇一歇再說！」

　　江青嵐心中一喜，方想開口，忽聽遲老殘細如游絲的聲音，在耳邊說道：「司馬老兒為了收練『靈磁真氣』走火入魔，雙腿僵化，二十年來，雖然利用本島地火靈泉，調燮坎離，總嫌為時太久，你身邊的成形參王，正是修道人走火入魔，修復玄功的主要藥物。此時如能送他三片，不但屠龍島這場過節，可以從此化解，而且對你也大有好處之事。」

　　江青嵐知道這是遲老殘傳音入密，暗中囑咐，當下不好回答，只微微頷首。

　　一面雙手拿起藏參錦盒，走到銅椰老人身邊，說道：「晚輩厚蒙老前輩指點，概賜『龍角膠』，妹子聶小紅，又多承救助，晚輩衷心銘感，無以為報，區區千年參王，伏望老前輩哂鈉。」

　　銅椰老人望了他手中綿盒一眼，而露微笑，忽然搖手道：「千年參王，百世難得，修道人練丹合藥，尤視同珍品，老人雖有所需，但那能要你娃兒的東西，還不快快收起。」

　　江青嵐還想再說，遲老殘已接口道：「哈哈！司馬老兒，你別再客氣，小娃兒是奉他記名師傅指點前來，如果說明了要以千年參王，換你『龍角膠』，你這牛脾氣，寧可再在地底火窟熬上二十年，也不肯破壞屠龍島陋規，所以才要小娃兒身入火窟，取到『龍角膠』，再奉上千年參王，作為投桃報李之贈，既符合你『入陣自取』的規定，又可使你減少活烤二十年，早日修復玄功，豈不一舉兩得，依老殘看來，你還是收下的好。」

　　遲老殘這一番話，果然說得極為動聽。

　　銅椰老人悠然長嘆了聲，笑道：「崑崙老人算無遺策，咱們真是望塵莫及！老夫修復玄功，所需千年參王，三片已足，那麼老夫就收下三片，其餘的仍由江少俠收起，留備後用罷！」

　　遲老殘點頭道：「小娃兒，司馬老兒既然如此說了，你就這麼辦罷！」

　　江青嵐應了聲是，就打開錦盒，取出千年參王，切了三片。

　　食菰仙面露喜色，接過之後，便仔細的收入玉盒之中！

　　千年參王果然不是凡品，小亭之中，滿室清香，沁人心脾，大家只覺精神為之一清。

　　銅椰老人微微點頭，一面抬手道：「震九，你去取一樽『銅椰露』來，江少俠行走江湖，或許有用。」

　　食菰仙領命退下。

　　這一陣工夫，天色已是大亮。

　　白玫心中惦念著那柄短劍，此時秀眉微挑，輕輕蹩近江青嵐身邊，低聲說道：「嵐哥哥，咱們的寶劍，還吸在磁石峰上呢，你還不求求銅椰老神仙，他一定有辦法的！」

　　她聲音雖細，如何瞞得遇銅椰老人，只見他頷首道：「乘風，你到峰下把他們兵器取來。」

　　赤腳仙躬身領命，就往峰下走去。白玫瞧得暗暗奇怪，這赤腳道人，武功比自己並不高明到那裏，自己連搖撼都搖撼不動，他那能取得下來，也許他們另有辦法？

　　她心中想著，食菰仙已取了一樽「銅椰露」回來，含笑遞到江青嵐手上。

　　江青嵐也不再客氣，向銅椰老人道謝之後，就自收下。

　　接著赤腳仙李乘風也捧了幾人的兵器上來，大家紛紛接過，佩到身邊。

　　銅椰老人呵呵笑道：「你們這些兵器上，經靈磁峰吸了一日一晚之久，全已沾染有靈磁之氣，今後對敵，還能吸取對方偷襲來的細小暗器！」

　　樓一怪道：「你要是小氣的話，誰還稀罕這點磁氣？」

　　銅椰老人修眉微皺，道：「你這老怪物，五十年不見，脾氣真是一點也沒改。」

　　樓一怪瞋目道：「你的小氣樣子，幾時又改了？」

　　遲老殘呵呵大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咱們彼此彼此！」

　　※※※

　　山嶺上一輪火紅的太陽，已射盡了它最後的光芒，帶著疲乏，落向天邊，滿天雲霞也逐漸失去色彩！

　　齊魯古道上，正有一人一騎，向北疾馳，敢情急於攢程！

　　夕陽雖然褪去了光輝，但斜照著馬上騎士，卻依然紅霞如火，艷麗照人。

　　原來騎在馬上的，可並不是燕趙豪俠，那是一位身穿紅色勁裝，頭包紅絹，足登小蠻靴的紅衣女郎！

　　只要瞧她背插長劍，懷抱鐵阮咸（阮咸琵琶之屬），控韁縱馬的勁兒，就可知道這妞兒身手不凡，準是巾幗英雄！

　　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漸漸緩慢下來，一人一騎，進入了鎮甸，停在一家招商客棧門口，飄然下馬。

　　不知是她艷麗照人呢，還是她下馬時的身手矯捷，把店伙瞧得直了眼，愣愣地，有點目瞪口呆！

　　紅衣姑娘臉若青霜，鳳目之中，隱隱射出兩道冷電，店伙不由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慌忙迎著上去，接過韁繩，一面領著她進入上房！

　　他知道這種單身行走江湖的女郎，可待慢不得，惹得姑娘家性起，吃不完，就會叫你兜著走。

　　何況她兩道眼神，賽過活閃，一時顛著屁股，送茶送水，十分巴結。

　　紅衣姑娘盥洗之後，就砰的關上房門，她把長劍掛到床頭，吁了口氣，獨個兒懶洋洋的倚在窗口，敢情長途跋涉，免不了困乏！

　　突然房門輕啟，閃進一條黑影，而且還隨手掩上房門。

　　紅衣姑娘陡的柳眉一豎，心中暗暗哼了聲：「想是找死！」她身形如電，右手一探，往來人肩頭扣去！

　　那人似乎被嚇了一跳，滑步丟肩，居然一下閃出身去！

　　紅衣姑娘微一怔神，冷哼了聲，玉腕疾翻，青蔥般纖指，散若蘭花，正待拂出。

　　忽聽那人輕聲叫道：「姐姐，快請住手……」

　　那是一個嬌嫩的聲音！

　　紅衣姑娘又是一怔，猝然停手，縱目瞧去，只見自己身前俏生生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玄衣少女。

　　她那嬌若春花的臉上，還帶著慌張之色。不由心中奇怪地脫口問道：「你……是誰？」

　　玄衣少女掠了掠鬢髮，輕聲說道：「我叫柳琪，啊！姐姐，因為有人在追著我，你就讓我躲一躲罷！」

　　紅衣姑娘瞧她那份嬌憨模樣，稚氣未脫，心中不期大有好感。還沒開口，只聽門外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柳琪輕聲叫道：「來啦，來啦！」

　　一個身子，翩然往床後躲去！

　　「蘭姑娘，蘭姑娘，你又躲到那兒去了，真把老婆子找苦啦！」

　　一個老嫗的聲音，在門外傳來，接著房門上起了剝落之聲。

　　房門呀的推開，探進頭來的是一個六十來歲，滿頭白髮的老婆婆！

　　紅衣姑娘先前還當追著柳琪的是什麼江湖敗類，那麼自己正好出手懲戒。如今瞧到原來是個白髮婆婆，心中不由感到納罕！

　　白髮婆婆瞧到房內是紅衣姑娘，臉上也不禁一怔，連忙賠笑道：「啊！姑娘，真對不起，老身找錯了房間啦！」

　　說到這裏，忽然又輕嘆了聲，自言自語道：「咳！人老了，可真沒用了！老身明明看她躲入這間房來的，怎會弄錯？」

　　她一雙精光熠熠的眼睛，邊說邊向紅衣姑娘一陣打量，忽然她目露驚奇，笑著問道：「啊！這位姑娘，老身好生眼熟，不知貴姓？」

　　紅衣姑娘淡淡一笑，輕啟檀口的道：「我……我叫周綠雲。」

　　「你……你……叫周……綠雲？」

　　白髮婆婆突然走近幾步，顫聲說道：「綠雲……你是綠雲？唉……孩子，你是江南大俠周天驥的女兒？你媽媽還健在？」

　　她一張老臉，突現悽楚，眼角上隱包淚水！

　　「孩子，你長得這麼大了！難怪老身覺得十分面熟！你……你真像你媽年青的時候！」

　　周綠雲聽得渾身一震，急急問道：「老婆婆，你……你老人家？」

　　白髮婆婆唏噓的道：「孩子，你總記得你媽還有一個苦命的同胞姐姐，老身就是石門洪氏。咳！老身問你，還有你姐姐輕雲，現在那裏？」

　　周綠雲突然撲入老婆婆懷中！

　　「姨媽，原來是你老人家，娘……娘……」她哭出聲來！

　　洪氏抱著侄女兒，老淚縱橫的道：「乖孩子，別哭！你媽怎麼了，快說！」

　　周綠雲嗚咽的道：「她老人家死了！」

　　洪氏渾身一震，老淚順腮而下，一面問道：「那麼你姐姐呢？」

　　周綠雲道：「姐姐和姐夫還在江南。」

　　洪氏詫異的道：「那麼孩子你又到哪裏去？」

　　周綠雲切齒的道：「侄女去找姓祝的老賊報仇！」

　　洪氏驚道：「報仇！你已經知道殘害你父親的仇人？好！老身拼著這條老命，也要和你同去！」

　　周綠雲抬起頭來，緩緩叫了聲：「姨媽！」

　　接著又流淚道：「母親在世之日，始終不曾告訴過侄女，先父是遭惡賊殺害的，是以侄女認為只要奉養母親，就盡了孝道。

　　「那知母親去世之後，大師兄黑衣崑崙告訴侄女，說侄女還有個姐姐，叫做紅綃。最近大師兄又給侄女帶來兩封師父的手諭，一封是說出侄女身世，和先父遇害經過，另一封是要侄女親自送上北海，面呈玄靈叟，讓他主持公道，俾侄女得手刃親仇。」

　　洪氏驚的道：「殺害江南大俠的，原來是北海門下？」

　　周綠雲道：「這惡賊叫祝士諤，據說是烈火門逐徒，後來改投玄靈門的。」

　　洪氏點頭道：「你是說神行無影？唔！此人已有二十年不在江湖走動了！」

　　周綠雲停了一停，凝眸道：「姨媽？你老人家找的是誰？」

　　洪氏搖頭道：「咳！說來話長，當年你母親因你父遭人毒手，起因於『辟雷鐲』，惟恐帶在身邊，再遭仇人覬覦，才託老身代管，此後就一直沒有音訊，你姨父是吃鏢行飯的，那一年因保了一筆紅貨，遭北方黑道圍攻，重傷致死，老身得訊趕去，雖然力劈當時主謀的河北五虎，和關東一梟。

　　「但自己也身受重傷，差幸遇到天狐遲琇，救上析城，老身這就在析城山一住十八個年頭，這次為了她女兒蘭兒，又逃下析城山來，這孩子嬌縱慣了，一點江湖經驗也沒有，恐她招惹是非，才由老身和符奇立夫婦分三路找尋，要不是為了找蘭兒，咱們娘兒還碰不上面呢！」

　　「啊！老婆婆既然找的是蘭兒，那為什麼不早說說清楚！」

　　躲在床後的柳琪，突然跳出身來！

　　洪氏愣了一愣，喜道：「蘭姑娘，你……」

　　柳琪退後一步道：「我叫柳琪，我不是蘭兒咯！老婆婆，你別弄錯！」

　　洪氏跟著跨近一步，嘻的笑道：「蘭姑娘，你是老身一手養大的，石嬤就是老眼昏花，也昏不到這程度呀！」

　　柳琪急道：「蘭兒確實和晚輩長得一模一樣，你碰到了蘭兒，就會知道，啊，周姐姐，你就是紅線女，小妹認識黑大俠黑衣崑崙，他可以替我證明咯！」

　　她早從周綠雲口中，聽出她是黑衣崑崙的師妹，那麼她就是名馳江湖的紅線女了。

　　記得嵐哥哥也對自己坦誠說過，為著她千里追蹤，一片癡情，自己這次原為找嵐哥哥來的，只要他知道紅線去了北海，也一定會追來，那麼這機會自己怎能錯過？

　　她話一出口，一雙杏眼，只是瞧著周綠雲！

　　洪氏（石嬤）還是將信將疑。

　　周綠雲卻笑著道：「原來柳妹妹還和大師兄相識，嗯！我叫紅線，當日原是為了怕仇人追蹤，先母把她老人家的姓氏，改作紅字罷了，我還是最近讀了恩師手諭，才改的名呢。」

　　柳琪心中一喜，忙道：「周姐姐，小妹也跟你到北海去好嗎？」

　　周綠雲還沒回答，洪氏接口道：「柳姑娘要去，咱們多個伴也好！」

　　她還是不信天下有這麼相像之人，連一顰一笑，都和蘭兒一模一樣，是以希望柳琪同行，一路上好從旁觀察。

　　柳琪笑了笑，就把當日自己被燕山雙傑偷放「絕情針」，自己師傅三眼比丘沈師太和天狐大打出手，後來多蒙黑衣崑崙相救，還教了自己「紫羅十二式」，擇要說了一遍。

　　當然這段故事，她不敢詳細的說，而且也沒提到嵐哥哥。她怕引起紅線誤會，會不理嵐哥哥，那麼嵐哥哥也會不再理睬自己。

　　雖然她說的並不詳盡，但洪氏和周綠雲，還聽得不住點頭，這是因為她說的有時間、有地點，還列舉了許多人名，自然不假。

　　於是洪氏決定暫時放棄找尋蘭兒，周綠雲也答應柳琪作同行，三人在客店住了一宵，第二天就向北攢程！

　　※※※

　　玄靈叟隱居北海老鐵山，（老鐵山在遼寧南端，渤海北濱），地當朝鮮半島，當時是高麗的範圍，往西就是契丹國界，（即今熱河遼北等地）周綠雲等三人，由河北蓬萊入海，（唐代劃山東之西為河北，山東之東為河南）橫渡渤海海峽，直達老鐵山，自然比繞道山海關要近得多。

　　她們一行三人，捨舟登陸，只見迎面群峰矗立，不知老鐵山主峰，究在那裏，這就循著荒徑，向山中走去。

　　中午時分，她們走到一個雙峰交錯的山口，洪氏手柱鐵拐，領先轉入一道雙峰挾持的山谷入口！

　　只覺這條山谷，約有五十多丈遠近，似是經過人工開鑿，心中一動，回頭叫道：「綠雲，你們快隨我老身來……」

　　說著急急向前疾走，棋塔奔出谷口，遙聞一聲長嘯傳來，立有兩個黑袍道人，如飛而來，眨眼工夫，已到洪氏前面！

　　這兩人大約都在五旬以上，左面一個，面如重棗，肩頭露出一柄護手長鉤，右面一個，頷下留著一部蒼髯，背插五柄短叉。

　　他們斜掠了三人一眼，那棗紅臉的道人，已冷冷問道：「老婆子，你們難道沒聽說過天回嶺北海禁地，沒有玄癸宮信物，不得妄入嗎？」

　　洪氏細看這兩個道人，似乎在那裏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聞言微微一怔，暗想敢情這山谷已是玄靈門入口，自己一行，既有崑崙老人親筆函札，須以禮請謁為宜。

　　心念轉動，立即回頭道：「綠雲，你向兩位道長，說明來意罷！」

　　周綠雲答應一聲，連忙趨前一步，襝衽道：「兩位道長，小女崑崙門下周綠雲，奉師尊崑崙老人之命，前來老鐵山面謁玄靈老前輩投書，還望兩位道長，代為稟報。」

　　兩個道人一聽來人是崑崙門下，果然臉色稍霽，棗紅臉的右手一攤，開口道：「那麼姑娘請把崑崙老人書信拿來。」

　　周綠雲道：「小女子奉命而來，恩師書信，必須面呈。」

　　右面一個微微一哂，作色道：「天回嶺豈容外人擅入，姑娘取出尊師信件，還不知老神仙是否延見，貧道答應你代呈書信，還是瞧在崑崙老人面上，否則如無玄癸宮所頒入山信物，爾等進入此谷，已是犯了禁忌。」

　　洪氏聽這兩人一開口，猛然一個電光般念頭，在腦際閃過，一張滿佈皺紋的臉上，現出激動之色，雙目精光閃動，盯在兩個道人臉上出神。

　　此時突然問道：「兩位道長，可是昔年人稱嶗山雙惡的赤面星君和青鳥道人？」

　　紅臉道人聽得臉色微變，獰笑道：「老婆子果然有些眼力，貧道兩人，二十年未履江湖，居然被你認了出來！」

　　右邊一個陰惻惻的說道：「你既然還能認出貧道兩人，想必也是中原道上朋友，何妨亮個萬兒？」

　　洪氏這一陣工夫，臉上殺氣陡露，右手緊握鋼拐，顫聲笑道：「哈哈！如此說來，兩位真是故人，不知兩位可還記得十八年前那段公案，老婆子就是石……」

　　嶗山雙惡是何許人？洪氏這般神色，他們那會瞧不出來，兩人沒等對方說完，突然人影分開。

　　左邊赤面星君倏地從肩頭掣出淬毒護手鉤，厲聲笑道：「原來你是飛龍拐石友三的妻子，嘿嘿！當年要是沒有天狐架樑，恐怕你連骨頭都找不到啦！」

　　洪氏怒喝道：「不錯！當日老婆子總算命長，沒死在毒鉤之下，今天不是送上門來了？」

　　她話聲未落，鐵拐驟捲，一招「橫斷巫山」，猛劈而出！

　　赤面星君成名多年，一見拐勢凌厲，那裏還敢怠慢，身形斜退，一下轉到洪氏側面，淬毒吳鉤，「引弓射雕」，向右出招！

　　洪氏廿年宿願，仇人對面，一招才出，眼看對方避重就輕，反向自己攻到，直氣得白髮飄動，腳下疾轉，鋼拐隨勢上挑，硬向護手鉤砸去！

　　那知赤面星君也並非易與，鉤發一半，倏化「神龍迴柱」，藍光砸地，橫腰掃出！

　　「來得好！」洪氏厲喝聲中，拐勢驟變，不容對方換招，鋼拐連綿，風雷迸發，直把赤面星君迫得接連後退！

　　青鳥道人一看情形不對，右臂一振，嗆啷啷鋼叉響處，人已跟著逼近！

　　「老虔婆，你原來假冒崑崙之名，到天回嶺尋釁來的，嘿嘿，這真是找死！」

　　紅線女周綠雲和柳琪兩人，因洪氏已和赤面星君動上了手，而且雙方一出手，就可看出洪氏要比赤面星君高出一籌，是以只靜靜的站在一旁觀戰。

　　此時青鳥道人居然不顧江湖道義，仗叉而出，兩人同時嬌叱一聲，迎著上去。

　　柳琪慌忙叫道：「周姐姐，這雜毛道士，讓小妹打發他咯！」

　　姑娘見獵心喜，早已有些手癢，她旁觀了一會，覺得洪氏對付赤面星君，甚為輕鬆，還當這兩個道人，也不過如此！

　　她可不知道天下之事，有很多瞧來容易，等輪到自己的時候，就並不容易，洪氏少說也有三四十年的苦練，武功不在三眼比丘沈師太之下，柳姑娘這點年齡，那能和她比擬。

　　何況嶗山雙惡，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她這一念輕敵，差點就吃了大虧！

　　話說柳姑娘纖腰一扭，急著搶出，一下就掠到青鳥道人面前，手中長劍一挺，嬌聲喝道：「老雜毛，真不要臉，你想兩打一？來！接姑娘一劍！」

　　劍字出口，一點寒芒，已向青鳥道人心坎點去！

　　「哈哈！小丫頭，你遲早免不了死，道爺就成全你罷！」

　　青鳥道人右腕一抖，鋼叉發出啷啷之聲，對準刺來長劍托去！

　　他出手如電，奇快無比，柳琪瞧見鋼叉鎖來，她不敢和人家硬砸，要想撒劍，已是不及，只聽噹的一聲，叉劍相接，自己右臂驟麻，長劍差點脫手，心頭大驚，急忙後退！

　　青鳥道人可也被她這一劍震得腳下浮動，大感震凜，不自主的後退了兩步！

　　他想不到眼前這十七八歲的黃毛丫頭，內力有恁地深厚，自己這一招，用了七成力道，就是江湖上成名高手，接得了自己鋼叉一震的，也為數不多，她居然若無其事？

　　他可不知道柳姑娘前次身中燕山雙傑「絕情針」之後，因禍得福，服了一片千年參王，後來再經離火真人以純陽真氣，打通她全身經絡，又吃了一粒雪蓮子。

　　這該是武林中人，難得奇遇，光是打通全身經絡一樣，普通練武之人，就非一二十年苦功莫辦，何況又服了大補真元的兩種靈藥，功力自然倍增！

　　就在青鳥道人驚愣之際，柳姑娘出手受挫，粉臉脹得通紅。心中一氣，那管右腕還有點痠麻，小劍靴一跺，身如乳燕投林，劍尖顫動，帶著一聲清叱，一片青虹，向青鳥道人身前衝到！

　　不！她唰唰連聲，長劍像雨點般攻出！秦嶺派的「終南劍法」，素有辛辣奇詭之稱，此時在柳姑娘演來，更具有輕巧伶俐之感！

　　不！她同時還使出了「穿花身法」，人似花蝴蝶般翩翩飛舞，劍若銀虹亂閃，迴環劈刺！

　　青鳥道人枉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被柳姑娘這一輪快攻，當真打得手慌腳亂！

　　心中更是一陣猶豫，這丫頭身法奇特，使的是一手「終南劍法」，難不成是六絕之首秦嶺天癡上人門下？

　　天癡上人在武林中稱得上泰山北斗，就是玄靈叟也不敢輕易得罪，果真如此，自己倒傷她不得！青鳥道人鋼叉護身，小心翼翼的後退了幾步！

　　洪氏斷喝了聲：「撒手！」

　　「噹！」金鐵大震，餘音未絕，又是「噗」的一聲，好像擊中人身，夾雜著響起半聲慘嗥！

　　青鳥道人，心弦猛震，回眼一瞧，赤面星君右肩被鐵拐掃中，肩骨盡碎撲地慘死。

　　這下，青鳥道人瞧得兩眼發直，陡地狂吼一聲，雙肩搖處，背上五支短叉，發出一陣啷啷巨響，驟然飛出。

　　同時他右手連揮，手中那支鋼叉，正好在每支短叉柄上，擊了一下。

　　五支短叉，經這一點之力，急如閃電，耀目精光，夾著懾人心神的厲嘯，往柳琪上、下、左、右、中，五個方向，同時激射而來！

　　柳姑娘正在自以為得手，那知轉眼之間，情勢大變，對方五叉同發，疾若迅雷，威力之強，實是駭人聽聞。

　　這等陣仗，她幾曾見過，心頭一慌，急忙施展劍法，以快打快，劍尖顫動，往射來五支短叉撥去。柳

　　姑娘應變雖然神速，而且每支短叉也確實被她劍尖撥上一撥。

　　但青鳥道人在情急拼命之下，發出來的獨門絕技五鬼叉，又豈是等閒，他在每支叉柄上一擊，差不多已用上全力，柳琪使用普通撥暗器的手法去撥，那想撥得動它！

　　劍尖一碰，陡覺對方這五支短叉竟然力逾千鈞。

　　只聽叮叮輕響之中，柳琪一條右臂，立被震得發麻，五支雪亮短叉，依然分毫不動，直射而來！

　　這真是電光石火，眼都沒眨一下，五支鋒利叉尖，距離柳琪身前已不到三寸！

　　洪氏拐劈赤面星君，連吁口氣的時間也沒有，眼看柳琪就得喪在五鬼叉下，要待縱身撲去搶救，都來不及。

　　她更知道青鳥道人的五鬼叉，貫注全力，就是劈空掌一類掌風，也休想震得開去，一時情急，只好橫身一掌，對準柳琪推出！

　　這和青鳥道人的五鬼叉雖然遲發半步，但在五支短叉正要釘上柳琪身前的一剎那，一股龐大掌風，也已推到柳琪身側。

　　柳琪一個嬌軀，立即呼的震飛出去一丈來遠！

　　驀聽一聲嬌叱，一道長虹，寒芒驟發，銀星四射，也正好湧到，擋住五支短叉，噹噹噹噹，一陣巨響，把五鬼叉，悉數震落！

　　不！驚叫起處，青鳥道人一個身子，已被齊肩削斷，倒臥血泊之中！

　　劍影倏斂，露出一個紅裳女子，她，正是崑崙嫡傳的紅線女周綠雲，方才使了一招「坎離一劍」，磕飛五鬼叉，還誅了青鳥道人。

　　洪氏瞧得十分驚訝，大喜過望的道：「綠雲，你這招劍法，老身還是生平僅見！」

　　周綠雲納劍入鞘，笑道：「姨媽，這是師傅從『乾坤八劍』中精研而來的四劍之一，我們每人只傳了一招！」

　　話才說完，瞥見柳琪倒臥地上，一動不動，似乎傷勢不輕，不由秀眉深鎖，急道：「侄女出手遲了一步，柳妹妹還是傷在五鬼叉下！」

　　洪氏搖頭道：「柳姑娘倒不是傷在五鬼叉下，方才老身情急之下，推出一掌，她敢情閉過氣去。」

　　說著俯下身去，在柳琪身上拍了幾下！

　　柳琪霍地睜開眼來，她嘴皮動了一動，方想說話，洪氏忙道：「柳姑娘不可開口，有話等一會再說罷！」

　　說話之際，一手已按上柳琪背後大穴。

　　柳琪只覺一股熱流，源源度入體內，立時覺得胸口一暢，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精神頓感爽暢！

　　洪氏吁了口氣，笑道：「好啦！好啦！柳姑娘快坐起來運會氣罷！」

　　柳姑娘依言坐起，調了會息，才站起身來，立即向洪氏襝衽道：「晚輩多蒙老前輩相救，請受晚輩一拜。」

　　洪氏連忙一把拉住，笑道：「柳姑娘快別如此，說實在，柳姑娘是被老身掌風所傷。」

　　柳琪臉露不信，口中：「這……」話未出口，洪氏已把方才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

　　柳琪回頭笑道：「這還是老前輩出手相救的咯！」

第三十九章　正直無私

　　三人經這陣耽擱，已是未牌將末，洪氏向四周略一打量，原來前面已有一座插天高峰，排雲直上，敢情就是嶗山雙惡口中的天回嶺了。這就用手一指說道：「綠雲，天回嶺恐怕就在那邊，咱們快走！」

　　說罷，一提身，連著幾個縱躍，箭一般向前跑去。

　　周綠雲、柳琪也疾追在洪氏身後，三人同時施展出上乘輕功，宛若離弦流矢，一口氣，翻過四座山頭，堪堪奔到那座高山腳下。

　　只見八個背劍道人，如飛而來。這八人身穿青袍，年齡都在四十上下，他們一下到了四丈距離，站住身子，為首一個指著三人，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敢闖天回嶺禁地，敢情活得不耐煩了？」

　　洪氏走前一步，施禮道：「八位道長請了，老身洪氏，陪同侄女周綠雲，齎有崑崙老人親筆函一封，面呈貴上人，煩請道長代為通報。」

　　為首道人，聽說來人是奉崑崙老人之命，前來投書，果然面色稍霽，他重複打量了三人幾眼，忽然回頭道：「咦！青赤雙星巡守前山，居然有忽職守，怎不前來通報？」

　　周綠雲道：「道長說的可是嶗山雙惡赤面星君和青鳥道人？」

　　為首道人微微頷首道：「不錯！貧道說的是他們兩人！」

　　周綠雲臉色一整，襝衽道：「嶗山雙惡，二十年前，參與殺害小女子姨父，方才因阻攔小女子入內，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已被小女子除去，少時小女子謁見玄靈老前輩，自會請罪！」

　　八個道人聞言之後，臉色不禁大變，為首道人重重哼了一聲，道：「姑娘到天回嶺是投書來的？還是尋仇來的？」

　　周綠雲道：「小女子奉恩師之命，自然投書來的。」

　　為首道人臉色一沉，道：「那麼你殺死前山巡山使者，青赤雙星，又如何說法？」

　　周綠雲道：「嶗山雙惡，原是小女子的仇人！」

　　為首道人怒道：「他們既然投到本門，就是玄靈門的人，不再是嶗山雙惡了，你們殺害本門巡山使者，該當何罪？」

　　周綠雲道：「小女子已向道長說過，等謁見了玄靈老前輩，自當領罪。」

　　為首道人喝道：「那有如此便宜之事！」

　　柳琪櫻唇一抿，插口道：「那麼依你要待怎的？」

　　為首道人厲聲道：「殺人償命，古有明律，姑念你們是投書來的，先放武器，聽候發落。」

　　柳琪冷哼道：「天下那有如此不通人情之人。」

　　為首道人長笑道：「天回嶺百十年來，從沒人敢撒野滋事，崑崙門人這塊金字招牌，可以震得住中原武林，可嚇不住天回嶺玄靈門，道爺叫你們放下武器，聽候發落，已算是瞧在崑崙老人面上，格外優容，再不束手就縛，莫怪道爺要動手了！」

　　洪氏皺了皺眉頭，道：「道長何不先稟報過玄靈老神仙再說。」

　　為首道人喝道：「老神仙何等身分，怎會接見一個後生小輩，爾等束手就縛之後，崑崙老人的書信，道爺自會轉呈。」

　　周綠雲柳眉一豎，怒道：「原來北海門下，盡是些狂妄之徒，難道姑娘沒有你們通報，就見不得你們掌教？」

　　「好狂的賤婢！」

　　嗆、嗆、嗆、嗆！八個道人剎那之間，同時從背上撒下長劍。

　　「有誰吃了豹子膽，敢來天回嶺滋事？」

　　唰、唰、唰！三條人影，奇快無比的人隨聲落！眾人面前，立時多了三個生相獰惡的黑袍道人，每人手中各執著一根黑黝黝的修羅棒，目射兇光，凜然而立。

　　八個青袍道人，一眼瞧到來人，立即一齊躬下身去，為首那個連忙把周綠雲奉命投書，及殺害前山巡山使者青赤雙星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三個黑袍道人的中間一個，向周綠雲諦視有頃，驀地發出梟笑聲，猝然問道：「你可是紅線？」

　　周綠雲答道：「紅線乃是小女子以前賤號，道長何以知道？」

　　中間那個道人厲笑道：「道爺不管你以前以後，反正你叫紅線就是了，嘿嘿！賤婢，你還認得道爺三人嗎？」

　　周綠雲聽他口氣，十分不善，似乎和自己還有過節似的，但自己可從沒見過他們，當下說道：「小女子和三位素昧平生，道長恐怕認錯了人！」

　　中間那個黑袍道人，仰天笑道：「好狡獪的賤婢，道爺北海七星，你總該想起來了罷？」

　　周綠雲可從沒聽人說過北海七星這個名字，微微一愣道：「小女子確實想不起來。」

　　只聽左邊一個黑袍道人突然喝道：「賤婢，你約了姓江的，和姓崔的兩個小子，使用崑崙劍法、崆峒金丸，破去道爺『北斗七星陣』，北海七星，四死兩傷，難道你還想抵賴不成？

　　「道爺正要找你，你倒居然還敢上天回嶺傷人，膽子真是不小，嘿嘿！今日要讓你活著下山，北海玄靈門，就算栽了！」

　　右邊一個接著喝道：「老大、老三，咱們毋須多費唇舌，把她們拿出，挖出心肝來，好好奠祭奠老二們在天之靈！」

　　周綠雲聽三個黑袍道人這一番話，心中立時明白，北海七星，碰上的敢情是江公子和崔文蔚夫婦。因為自己姐姐，不但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樣，連衣服顏色，也是完全相同，難怪北海七星，會認錯了人！

　　她心中想著，北海七星的老大、老三、老四三人，早已掣出修羅棒，厲喝一聲，三根棒影，劃空生嘯，向自己交叉攻來！

　　這真是節外生枝，有口難辯，自己此次遠來北海，志在為父復仇，遲早總得和北海門下動手，不如一切過節，全攬在自己身上，免得再替姐姐惹事。

　　心念一決，陡的身形輕旋，一下脫出三根修羅棒外，嬌聲叱道：「爾等既要找死，可怨不得姑娘大開殺戒！」

　　那八個手仗長劍的青袍道人，眼看周綠雲從修羅棒下，脫出身來，還認為她情急想逃，同喝一聲：「那裏走！」

　　人影閃動，一下攔了上來，他們哪知周綠雲殺心已起，鐵阮咸（琵琶）一橫，響起一陣錚錚弦柱之聲，大蓬銀絲，急如驟雨飛灑而出。

　　近身四個青袍道人，慘叫連起，向後栽倒！

　　周綠雲打出飛針，可並沒怠慢，鐵琵琶疾交左手，右腕翻處，肩頭長劍，嗆然出鞘。

　　劍尖劃動，崑崙絕學「坎離一劍」，爆出滿天劍影，向自稱北海七星的三個黑袍道人電捲而出！

　　這時柳琪也一聲清叱，揮動長劍，往另外四個青袍道人搶攻上去。

　　洪氏恐柳琪有失，手橫鐵拐，跟蹤而上。

　　三個黑袍道人，不防在自己三人圍攻之下，對方還出手傷人，連斃四個嶺前八宿，不禁連聲怒吼，往周綠雲猛撲過去！

　　那知他們堪堪發動，也正是周綠雲崑崙絕學出手的同時，北海七星，武功雖然不弱，但如何能擋得住她這一招「乾坤八劍」精要的「坎離一劍」。

　　三人一身本領，尚未施展得開，陡覺寒風侵肌，精光耀眼，根本連看都沒有看清，三人之中，已有兩人手上的修羅棒立被削斷！

　　周綠雲一招得手，精神倍增，左手猛然往前一送，鐵阮咸脫手飛出，向左前方一個道人當胸撞去。右腕連搖，「坎離一劍」，再次展開，大片銀光，宛如驚濤拍岸，洶湧撞擊！

　　只聽兩聲慘叫，同時響起，一個被鐵琵琶擊中前胸，翻身倒地。

　　另一個被劍芒掃中，連肩帶臂一齊削落，慘叫聲中，鮮血噴射，雙雙送命。

　　北海七星的老大，眼看對方劍招之奇，出手之快，不到三個照面，就有六個人喪在她劍下。

　　心知自己也絕難倖免，不由厲吼一聲，修羅棒拚著他全身功力，發出一招「怒海騰蛟」，瘋狂橫擊，自己趁勢後躍，退出去一丈多遠。

　　這正因周姑娘的「坎離一劍」，並不連貫，才容他趁機躍退。

　　這瞬息之間，他袍袖一抖，向空打出三粒流星彈，嗤嗤嗤，沖霄直上，同時爆開三顆五彩雲朵！

　　這當然是求救訊號，周綠雲一不做，二不休，劍朵輕跺，凌空發劍，「坎離一劍」，再次灑出。

　　黑袍道人流星彈堪堪出手，周綠雲已如電閃風飄，一圈銀虹，當頭罩落，連哼聲都沒叫出，已被劈作兩片，隨劍倒下。

　　這時和洪氏動手的三個青袍道人，已有一個喪生拐下，兩個也被捲入一片拐風之中，失去還手之力。

　　另一個卻和柳琪打成平手，激戰方殷！

　　正當此時，驀聽三聲清脆玉磬之聲，從一處山谷中傳來，緊接一條黑影，閃電般從林間瀉落，口中喝了聲：「住手！」

　　戰圈中五條人影，同時倏然分開，回頭一瞧，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袍道人，凜然而立。

　　此人雖然同樣穿著一身黑色道袍，胸前卻用金線繡了一個八卦，敢情身分較高。

　　他掃過洪氏等三人，厲聲問道：「你們闖入天回嶺，所為何事？」

　　三個青袍道人，喘息未停，急忙垂手肅立，恭恭敬敬的叫了聲：「三觀主。」

　　並由其中一個，把剛才發生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那黑袍道人打鼻子中嘿了一聲，兩道眼神，掃過地上七橫八豎的屍體，臉上隱泛怒容的道：「你們當真越來越不像話，來人既然登門求見，連稟報也不稟報一聲，就擅自動手，如今已驚動師尊，這責任誰擔當得起？好！你就領她們到谷前稍候，待我稟過師尊，再行定奪！」

　　三個青袍道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唯唯應命，黑袍道人目光一轉，冷冷的道：「你們誰是周綠雲？」

　　周綠雲長劍入鞘，答道：「小女子就是奉命齎書的周綠雲。」

　　黑袍道人伸手道：「你既然奉尊師崑崙老人之命，前來投書，那麼信呢？你取出來由貧道轉呈師尊好了。」

　　周綠雲聽得微微一怔，暗想他們玄靈門的人，倒真如出一轍。當下正容的道：「小女子奉恩師之命，此信必須由小女子面呈玄靈老前輩，還請道長原諒。」

　　黑袍道人臉情落寞，又是一聲冷哼，雙足一頓，一個身子，倏然騰空飛起，一閃而逝！

　　周綠雲心頭暗驚，此人光憑這一身輕功，已在自己之上，玄靈門下，當真不同凡響，那麼方才遇到的這些巡山道人，只是人家天回嶺兩三流角色罷了！

　　這時三個青袍道人，已有一個走了過來，冷冷的道：「三位請隨貧道來！」

　　說著便沿著山徑，向前走去！

　　周綠雲從地上拾起鐵琵琶，和洪氏柳琪兩人，一同隨著他前行，轉過一重山頭，前面是雙峰夾峙的一道寬闊山徑，谷口右首果然矗立著一座八角石亭，似是供人憩足之用。左首石壁上，卻鐫著十餘丈方圓的三個大字：「天回嶺」。

　　青袍道人引著他們，到了八角石亭，便爾駐足，回頭道：「三位請到亭中暫憩，稍待自會有人接引，恕貧道少陪！」

　　說到這裏，掉頭自去。

　　洪氏瞧著他們這副情形，不由微嘿了一聲，等青袍道人走遠，才低低的道：「這天回嶺兩峰挾峙，懸壁如削，中間只有一條通道，情勢險惡，恐怕會有什麼花樣呢！」

　　柳琪接口道：「咱們連闖兩關，難道還怕他們區區埋伏不成？」

　　周綠雲卻因自己一入北海，便連續殺傷多人，雖然全是被逼動手，但待會見了玄靈叟，當真也難以交代。

　　心中想著，不由翠眉微蹙，感到十分為難！

　　時間已快申酉之交了，三人枯坐了一陣，兀自不見有人傳話，心中都漸感不耐！

　　忽見那條夾弄似的谷內，正有三條人影，如飛而來！

　　前面一個，身上也穿著一襲胸繡八卦的黑色道袍，白臉黑鬚，年約五旬，一路飄然而行，步履輕逸，一望而知身懷絕頂功夫。

　　緊隨他身後的，是兩個黑袍道人，背負長劍，武功也是不弱！

　　三人晃眼工夫，便到了谷口。

　　老道炯炯逼人的目光，掠過亭中三人，便打了個稽首笑道：「天回嶺玄癸宮，數十年來，從無佳賓蒞止，方才聽敝師弟來報，說周女俠奉崑崙老神仙之命，前來投書，適因家師靜坐，不敢驚動，有勞三位久候。」

　　周綠雲因人家說得十分客氣，連忙趨前一步，襝衽道：「小女子周綠雲，奉命投書，怎敢勞道長鶴駕？不知道長法號，如何稱呼？」

　　老道人道：「貧道絕塵子，忝主真武觀，這兩位煩請周女俠引見！」

　　周綠雲連忙介紹了姨母及柳琪兩人。

　　絕塵子呵呵笑道：「貧道二十年前，曾有中原之行，風聞飛龍拐石大俠，急公好義，名滿江湖，不想二十年後，得與石夫人相遇，幸會之至。」

　　說到這裏又向柳琪笑道：「令師名冠六絕，貧道常聞家師談及，中原武林推為泰山北斗，今日三位聞道遠來，天回嶺當真生色不少，快請移玉嶺上待茶！」

　　周綠雲見人家禮數周到，絕不提山前之事，心中更覺不安，略為停頓，就開口道：「道長如此客氣，小女子愧不敢當，方才前山之事，小女子姨母，因多年仇人相遇，致有殺傷……」

　　絕塵子臉色微微一變，但瞬息平復，一面搖手道：「周女俠奉崑崙老神仙差遣，向家師投書，乃是玄癸宮佳賓，周女俠請勿介意！」

　　洪氏在江湖上闖蕩了二三十年，閱歷較深，北海玄靈叟武功通玄，自成一派，平日目空一切，人又極為護短。

　　方才聽嶗山雙惡的口氣，江湖上的人，只要進入天回嶺，如無玄癸宮信物，莫想活著出去，自己三人一路殺傷九人之多，雖說持有崑崙老人書信，對方不願開罪，但也不會如此輕輕撇過。

　　何況對方似乎對前山之事不願多提，那麼只有二點可能：第一、是玄靈叟還沒瞧到崑崙老人親筆函件，不知函中說些什麼，因此對門下死傷之事，暫擱一邊，以便瞧了函中內容再說，是以並沒向門人有所表示，絕塵子不明師尊意旨，自然不敢置評，才含糊答覆。

　　第二、是他們故示大方，卻另有打算。

　　這兩點自以前者較為合理，那麼在投書之前，他們可以不會有甚舉動。心中想著，這就接口道：「綠雲，觀主既然如此說法，咱們就不再客氣，時間不早，就煩請觀主勞駕，早些晉見玄靈老神仙為是。」

　　絕塵子微微一笑，欠身肅客，陪著洪氏等三人，往夾道中走去。

　　原來這夾道寬約三丈，兩邊巖壁如削，中間每隔五六步，便有幾級石級，地勢逐漸往上。

　　一會工夫，已到了山腰之上，兩邊古木參天，中間一條寬闊的石徑，繞山而行，左轉右轉，似乎還按著五行生剋之理開鑿。

　　走了約有頓飯光景，才繞出森林，那是雙峰之間的一片平臺，迎面矗立著一座白石牌坊，中間橫額上，題著「玄靈門」三個大字。

　　越過平臺，那就是名震江湖的「玄癸宮」了，八扇大門前面，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八卦香爐，爐煙裊裊，香氣氤氳，使人頓覺心靈清淨！

　　玄癸宮是依嶺而築，地勢越後越高，從平臺望去，但見殿脊綿綿，金碧輝煌的畫棟飛簷，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氣象萬千。

　　一行人走近大門，早有八個黑袍道人，分立在大門兩側，恭躬肅客。

　　絕塵子卻領著他們，走入大門，折向走廊，直往裏走進去，曲曲折折不知經過多少殿宇，也遇上許許多多身穿青袍的道人，但大家都是躬身讓路，執禮甚恭，這玄癸宮雖然佔地極廣，卻一片靜穆，鴉雀無聲。

　　這樣又走了一會，才進入一處花木扶疏的院落，迎面走出四個年約十五六歲，面貌清秀的青衣道童，見到四人，一齊躬身下去。

　　絕塵子把三人讓入一間佈置十分雅潔的客室，落座之後，早有小道童手捧檀木茶盤，端上香茗。

　　絕塵子才含笑站起，說道：「三位請用茶，待貧道稟過家師，再來相請。」

　　洪氏一路前來，處處留神，又覺得他們似無惡意，心中漸漸平靜，這時連忙答道：「觀主儘管請便！」

　　絕塵子打了個稽首，起身往屋外走去。

　　三人等了一陣，還不見絕塵子出來，洪氏因身在玄癸宮中，不便說話，同時又怕周綠雲和柳琪出言不慎，只是拿目光向兩人示意。

　　這樣又過了好一會工夫，天色逐漸昏黑下來，小道童在四周八盞琉璃燈上，點起了火，照得滿屋通明，又過了一盞熱茶時間，絕塵子才飄然入內，一面含笑道：「三位請到玄癸宮相見，家師已在那裏等候。」

　　說到這裏，瞧了周綠雲隨身長劍和鐵琵琶道：「三位晉見家師，最好把身上武器，留在這裏。」

　　周綠雲瞧了姨媽一眼，只見洪氏微微點頭，這才依言放下武器，然後隨著絕塵子走出客室。

　　行不多遠，已到了一座建築宏偉的大殿，大家拾級而上，只見大殿正中，一把紫檀交椅上，端坐著一位童顏鶴髮，面含微笑的老道人。身穿八卦杏黃袍，足登雲履，看上去當真是蒼松古月，仙風道骨，一派出塵絕俗之概！

　　身後還一排侍立著八個青衣道童。他，當然就是名震武林的北海玄靈叟了！

　　周綠雲不敢怠慢，立即上前幾步，拜了下去，口中說道：「崑崙派門下弟子周綠雲，參見老前輩！」

　　玄靈叟右手微微一抬，笑道：「姑娘遠來辛苦，不可行此大禮！」

　　周綠雲拜下去的身子，頓被一股真氣托了起來！

　　洪氏也連忙率領柳琪，一齊襝衽為禮。玄靈叟連道：「不敢！」

　　這時青衣道童端來三把椅子，放在玄靈叟坐位下首。

　　玄靈叟兩道神光十足的眼神，望著三人，和藹笑道：「三位遠來是客，快請坐下好說。」

　　周綠雲告過了坐，才和洪氏柳琪，側身坐下，一面從懷中掏出崑崙老人書信，恭恭敬敬的雙手遞上。

　　當下由青衣道童代為接過，呈到玄靈叟手上，玄靈叟看過之後，修眉微微一攏，沉吟了下，和藹的道：「原來姑娘和我門下祝士諤，還有這段血仇？祝士諤當年原是為了他父親偏愛幼徒，才投到我北海門下，我從未聽他說過此事，不過既有崑崙老人出面，此事自然可信，父仇不共戴天，我絕不偏袒門下，只是姑娘……」

　　他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兩道目光，射出棱棱寒光，向周綠雲一陣打量，然後點頭道：「崑崙老人，是我生平最欽佩之人，姑娘年事雖輕，已得崑崙真傳，不過報仇之舉，當衡量雙方功力。

　　「劣徒當年，帶藝投師，身擅兩家之長，我身為師長，縱然不偏不袒，姑娘也得以本身武功勝他才行，方才憑老夫觀察，姑娘目前，尚非劣徒之敵，萬一有個失閃，我如何向尊師交代。

　　「而且目前劣徒帶著他小師妹遠去江南，尚未回轉，姑娘請代我覆上尊師，三月之內，我當領劣徒親上崑崙，聽候發落，了斷過節，姑娘以為如何？」

　　周綠雲見玄靈叟言出衷誠，立即哭拜到地，口中說道：「老前輩如此成全，晚輩感恩不盡，一切聽憑老前輩作主。」

　　玄靈叟笑道：「你只管起來，我既然答應了你，自然讓你了此心願！」

　　周綠雲卻依然跪著道：「晚輩還有一事，要向老前輩領罪。」

　　玄靈叟藹然問道：「你還有什麼難題？起來好說。」

　　周綠雲磕了頭，站起身來，又把自己一行在前山遇上當年參與殺害姨父的嶗山雙惡，及自稱北海七星的三個道人，動手情形，說了一遍。

　　玄靈叟聽完之後，臉上神色肅穆，點頭道：「北海二十八宿，原是當年中原黑道中人，在江湖上結下大敵，才投奔到玄靈門來，我因他們既然投來，不能不收，是以只派他們充任巡山，如有仇家尋來，只要不在天回嶺範圍之內，任何人可以各憑武功，了卻恩仇。

　　「但多少年來，中原武林，因礙著我北海名頭，一直沒人敢到天回嶺尋仇，這樣反倒長了他們氣焰，姑娘既然奉有崑崙老人之命，前來見我，他們還敢阻撓，足見平日跋扈已慣，傳出江湖，還當我玄靈叟縱人為惡，姑娘雖然殺傷多人，他們咎由自取，毋須領罪。」

　　說到這裏，一面又道：「三位遠來是客，可在這裏便餐，飯後至客舍休息，明天再行上路好了。」

　　他不待三人推辭，回頭吩咐身後侍立道童，要廚房準備素齋款客！

　　周綠雲不想玄靈叟居然會有如此好說話，心中大感意外，一面又因對方輩分較長，既蒙賜宴，也不便推託，只得恭身道謝。

　　少時，道童擺上素齋，絕塵子肅客入坐，玄靈叟也起身在主席位上坐定，洪氏、周綠雲、柳琪坐了客位，絕塵子則在下首相陪。

　　周綠雲等三人，因奔波了大半天，腹中早已饑餓，尤其放在面前的雖是素菜，卻件件精美，也就不再客氣。

　　玄靈叟坐在上首，只不過略略舉筷，表示意思，嘴角上也一直掛著笑意，殷殷勸食，極為和藹。

　　飯罷，道童撒起殘席，沏上香茗。

　　玄靈叟又殷殷垂詢周綠雲身世。

　　周綠雲也把自己姊妹兩人，自幼即由母親攜帶，避仇遠遷他鄉，姊姊輕雲，在兵燹中失散，母親又癭了殘疾，幸蒙薛嵩出巡，垂憐母女病苦無依，收留下來，那知母親因病逝世，自己就在薛府長大。

　　後來由恩師錄為弟子，傳授武功，以及自己夜入魏郡盜盒，留書別主，直到最近，才和姊姊會面，正好恩師也告訴了自己身世，攜書北來，詳細說了一遍。

　　直聽得玄靈叟不住點頭，著實慰勉了一番。

　　大家談了一會，周綠雲看看時光不早，正待辭出，驀然從前面山下，連續傳來一陣玉磬之聲。

　　絕塵子臉色倏然一變，似乎在向玄靈叟請示。

　　玄靈叟微微抬手道：「你去瞧瞧也好，二十八宿，近來也太張狂了些！」

　　絕塵子奉命匆匆出去，就在這瞬息之間，前山玉磬重又響起，而且一路傳來，逐漸由遠而近。

　　同時後山也傳出一片叮叮之聲！

　　玄靈叟的臉色，漸漸沉下。

　　周綠雲不知這些玉磬之聲，是代表什麼，但至少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故，一時不便開口。

　　過了一會，絕塵子才匆匆入內，躬身稟道：「前山來人，是一僧一道，連傷巡山使者，武功似乎是烈火門下，目前已由三師弟絕情，四師弟絕緣趕去。後山來的是一男一女，行蹤掩蔽，發現時已在宮後不遠，似乎旨在窺探天回嶺虛實，已由宮中弟子，引入迷仙陣中。」

　　他話聲才落，只見一個小道童又慌慌張張的進來，跪下說道：「啟稟老祖宗，弟子奉三觀主之命，發見另有二人，在嶺東現身，自稱是東海屠龍島來的，齎有銅椰老人親筆函，要見老祖宗，特著弟子前來請示！」

　　玄靈叟突然臉露怒色，重重喝道：「來人進入天回嶺，現身求見，他們才知道？難道巡山使者，都死光了！」

　　說到這裏，臉上殺氣陡盛，回頭瞧著周綠雲，厲聲道：「老夫尊重崑崙老人，對爾等優禮有加，不想你們竟然約了中原武林，分批潛入天回嶺滋事，老夫又豈是怕事之人？」

　　他不待周綠雲回答，又向絕塵子吩咐道：「你叫他們在客室稍等，傳老夫之命，入山之人，不論何種理由，一律替老夫拿下，如敢違抗，格殺勿論！」

　　說著袍袖一揮，人已往裏面走去！

　　周綠雲聽玄靈叟口氣，似已動了真怒，尤其口氣之中，好像那些人是自己約來的幫手，心頭一怔，不由站起身子，口中叫了聲：「老前輩……」

　　絕塵子冷冷的道：「恩師吩咐，請三位到客室稍候，三位還是隨貧道來罷！」

　　周綠雲眼看玄靈叟拂袖而去，這場誤會，當真有口難辯，她黛眉微蹙，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往姨媽瞧去。

　　洪氏也被突然而發的局面，弄得十分尷尬，她頓了一頓，點頭道：「孩子，既然玄靈老神仙如此吩咐，咱們還是到客廳上等一會，以老身想來，老神仙雖有誤會，自可水落石出！」

　　絕塵子瞧她們神色不似有假，暗想：那麼前山後山兩批敵人，當真和她們無關？

　　心念轉動，臉色稍微和緩些，引著三人，步出玄癸殿，仍舊送她們到方才休息的那間客廳，一面說道：「三位就請在這裏暫時休息，隨身兵器，也就攔在桌上，無人動過，不過貧道奉勸三位，如無家師傳令，不可妄自走動！」

　　洪氏笑道：「道長說得極是，咱們既蒙老神仙優渥相待，在誤會未釋之前，自然不會貿然走動！」

　　絕塵子點頭道：「這就是了！」說著轉身往室外走去。

　　絕塵子走後，柳琪忍不住問道：「姨媽，你說尋上門來的這些敵人，可能是誰？」

　　她隨著周姐姐早已叫洪氏姨媽了。

　　洪氏也因柳琪生得和蘭兒一模一樣，因為她一直疼愛蘭兒，也就疼愛了柳琪。

　　但此時給她這麼一問，一時可也答不出來，只笑了笑道：「普天之下，公然敢到北海尋釁的，老身真也想不出來，唔！有兩個不是自稱東海屠龍島投書來的嗎？可能也和咱們來時一樣，一再發生誤會，才動手的！」

　　柳琪搖頭道：「姨媽，你說得不對，東海來的人，並沒動手！動手的是另外兩批，啊，不！後山兩個人，只是覷探，也沒動手，動手的只有從前山進來的兩個。」

　　洪氏笑了笑道：「現在情形可不同啦，方才玄靈老神仙不是下令，凡是入山之人，不論何種理由，一體拿下嗎，可能這時已經發動了呢！」

　　她話聲未落，耳聽「嘶」的一聲輕響，從前山飛起三顆流星，沖霄直上，在半空中爆出三朵五彩煙雲！

　　啊！這是告急信號，前山的人，吃了虧啦，來人武功，還當真不弱呢！

　　柳姑娘望著這五彩煙花，微微出神，突然她回過頭來，張著一雙大眼，幽幽的問道：「周姐姐，來的會不會就是嵐哥哥？」

　　周綠雲心中驀然一驚，脫口問道：「你是說誰？他……」

　　洪氏聽到「嵐哥哥」三字，也立即回過頭來，因為這三個字，她時常聽蘭兒叫著，十分耳熟，忙道：「孩子，你是說江公子？你也認識他？他……他在那裏？」

　　柳琪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不由粉頰微赧，囁嚅的道：「這是我猜想咯！因為……因為……如果他知道周姐姐此刻趕上北海，尋仇來的，嵐哥哥一定會來！」

　　周綠雲臉上流露出關心神色道：「好妹妹，你怎會知道的？」

　　柳琪無限嬌羞，也無限幽怨的道：「這是嵐哥哥親口告訴我的咯！他……他心中只有周姐姐一個……」

　　周綠雲聽得臉上一熱，泛上兩頰羞紅，但心裏卻有著一絲甜意，眨了眨眼睛，低聲說道：「好妹妹，我知道啦，你一定和他很熟，是不？姐姐心如止水，只要大仇得報，我……我……一定成全你。」

　　柳琪睜大眼睛，急道：「周姐姐，你不可這麼說，小妹知道，他心裏只有姐姐你……就是蘭兒，她也和我一樣，只是把我們當作小妹妹罷了！」

　　「蘭兒！」洪氏搖著頭嘆了口氣道：「就是咯！蘭兒不是為了江公子，那會偷偷跑下山來？咳！你們這幾個年青人，纏夾得恩恩怨怨的，真叫老身弄不清楚！」

　　話才說完，只見一個小道童匆匆進來，向三人打了個稽首道：「老祖宗和二觀主，已在前殿等候，有請三位！」

　　洪氏點頭為禮，一面取過鋼拐，周綠雲和柳琪也各佩了隨身武器，由小道童帶路，走出客廳直往前進而去。

　　不多一會，已到了玄癸宮第一進大殿，這時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玄靈叟踞坐在正中一把紫檀大交椅上，臉上怒容隱現，嘴角間泛起一絲冷冷的笑意，瞧了三人一眼，微微點頭，一面右手擺了一擺，意思要她們站在一邊。

　　三人不知玄靈叟要她們出來，為了何事，身子堪堪站停，還沒開口，只見大門外已並肩走進兩人，一個是灰衲芒鞋，白髯飄胸，手拄禪杖的老和尚，另一個是身穿一襲火紅道袍，頭如笆斗，身軀高大的道人！

　　一僧一道後面，緊跟著三觀主絕情子，和七八個身穿黑袍，手執兵刃的道人。

　　這兩人柳琪認識後面一個，他正是使用「純陽指」替自己療傷的離火真人，當下連忙恭身叫了一聲：「老前輩！」

　　離火真人和少林方丈大覺大師徐步而入，突然聽到有人叫他「老前輩」，心中大奇，回頭瞧去，發現石階右側站著的柳琪，不由「咦」了一聲，道：「柳姑娘，你也到北海來了？」

　　柳琪無可奈何的向他扮了個鬼臉，意思是告訴他自己三人，此時落在人家手中呢！

　　這時站在階前的三觀主絕情子，大聲喊道：「烈火門來人，站到左邊去！」

　　老和尚身為少林寺方丈，一入天回嶺，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就連遭襲擊，後來又聽人傳令，說什麼進入天回嶺的人，一體拿下，如敢違抗，格殺勿論，直等三觀主絕情子出現，才說明來意，還是由許多人像押解要犯似的，押上殿來。

　　這時又聽絕塵子如此喝叱，老和尚涵養再好，也難以忍受，聞言不禁沉聲喝道：「老衲少林方丈大覺，以禮求見，道友如此呼叱，難道這是待客之道嗎？」

　　絕塵子怒道：「老和尚，就是達摩親來，也得入境問俗，按照北海玄靈門規定行事，何況爾等一路結伴尋釁，殘殺本門巡山使者多人，老神仙不過要親自問問你們來意，才讓你們進入大殿，還不乖乖的站到左邊去！」

　　大覺大師見他辱及師祖，不山怒火迸頂，一面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道兄仗著北海盛名，如此藐視武林同道！」

　　絕塵子冷哼道：「賊禿住口，到了玄癸宮，還敢嘴強，待會貧道自會還你公道！」

　　他說到這裏，忽然大聲說道：「四師弟，把身困迷仙陣的兩人帶上！」

　　話聲才落，只見又是一個胸繡八卦的黑袍道人，他身後又有七八個黑袍道人，簇擁著一對老年夫婦，往殿前走來！

　　這一對老夫婦，男的臉如淡金，雙目深凹，鷹鉤鼻，尖下巴，和疏朗朗的一撮狼髭。女的臉型瘦削，皮膚白皙，一雙射著咒光的眼睛，骨碌碌向四面打量！突然她一眼瞧到右邊站著的洪氏。

　　柳琪和周綠雲三人，不由臉色倏變，急急喊道：「石嬤、你和蘭兒果然在這裏，你們也被這些妖道暗施狡獪擒住的？」

　　口中說著，人已作勢撲來！

　　那簇擁著兩人的黑袍道人，有一個冷哼道：「這是什麼地方，容你撒野？」

　　話聲一落，已有兩個道人，一左一右把她夾住，動彈不得！

　　洪氏聲音入耳，心頭驀地一驚，那不是天狼符奇立，天狐遲琇是誰？原來覷探後山的，就是他們！

　　心念，急忙說道：「啊！遲夫人，她，她不是蘭兒，是柳姑娘！」

　　天狼聽到「柳姑娘」三字，淡金色的目光，不自主的向柳琪掠來，這目光多少有些關注之色。

　　天狐卻臉色鐵青，嘿了一聲！

第四十章　皆大歡喜

　　巍然踞坐在交椅上的玄靈叟，瞧著三批人果然在互打招呼，一張古月似的臉上，更氣得殺氣隱現，冷冷道：「你們原來果是素識，存心到玄癸宮鬧事來的！好！絕塵，你叫絕緣帶東海的人上來！」

　　絕塵子答應一聲，立即傳下話去。不大工夫，又有一個胸繡八卦的黑袍道人，領著一個身穿黃衫，長眉細目的紅臉老頭，和一個頭挽道髻，身穿古銅道袍，腰懸銅笛的道人，一齊進來。

　　他們身後，也跟著七八個手執兵刃的黑袍道人！

　　啊！那個走在前面名叫絕緣子的道人，原來道髻散亂，道袍上也有幾處被劍尖劃破的痕跡。

　　不！後面七八個黑袍道人，也全都帶著輕傷，敢情吃虧不小！那黃衫紅臉老者，此時滿面激憤之色，兩道炯炯目光，向殿上掃過，厲聲問道：「坐在上面的，可是玄靈叟老前輩？」

　　玄靈叟臉上一沉，喝道：「不錯，爾是何人？」

　　黃衫紅臉老者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大聲道：「晚輩陽震九，人稱食菰仙，這是師弟銅笛仙查元甲，此次奉家師銅椰老人之命，前來投書。」

　　玄靈叟道：「你們就仗著司馬老兒幾手三腳貓，到天回嶺逞能？」

　　食菰仙氣得身上微微打顫，笑道：「仗著幾手三腳貓逞能的，倒不是晚輩！」

　　玄靈叟臉色一沉，怒道：「難道是老夫門下？」

　　食菰仙冷冷的道：「晚輩奉命齎書，不想一入天回嶺，便遇襲擊。」

　　玄靈叟點頭道：「天回嶺禁地，如無玄癸宮信物，不准通行，此是本山規定，也怪不得他們，唔！司馬老兒的信呢？」

　　食菰仙強忍怒火，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柬，早有絕緣子接過，雙手呈上。

　　玄靈叟看罷之後，臉上變了顏色，怒道：「老夫近日因北海泉眼，歷年發生海嘯，裂縫漸大，致沿海水位漸高，時有氾濫之虞，幾次派人潛入海底勘測，投以大量砂石，悉遭沖去。唯有『龍角膠』始能膠合，事為無數生靈救災，特遣祝士諤面謁尊師，請共襄盛舉，詎料你們屠龍島自立陋規，求膠之人，須入陣自取，未允所請。

　　「祝士諤因無法向老夫覆命，遂偷上屠龍島，冒險一試，亦屬人情之常，爾等居然群起攔擊，既然出手，難保不無損傷。所謂毀樹傷人，亦只怪技不如人，才為劣徒所傷，設如劣徒在島上致爾等襲擊成傷，難道老夫也要向司馬老兒追緝兇手，押解回島不成？」

　　食菰仙見玄靈叟一味偏袒，心中大是不服，說道：「老前輩明察，如果說祝士諤完全如老前輩所說，那自然咎在敝島，怎奈家師至今還不知北海泉眼之事。

　　「祝士諤兩次偷入屠龍島，並未銜老前輩之命，堂皇求見，他只是黑紗蒙面，假冒千里孤行客之名，在島上毀樹傷人，家師是以命晚輩齎書而來。」

　　「千里孤行客？」玄靈叟仰天大笑道：「千里孤行客乃是崑崙老人的師弟精精子，當年因他夫人懷孕五月，小產身死，他伉儷情深，把那嬰兒，用採自靈山，準備煉製『大還丹』的朱蘭汁，參以甘露，浸在玉盒之中，培養嬰兒，化去二十年心血，此後即陪伴他亡妻石廓，誓言永不外出。此事早在數十年之前，劣徒如何得知，會冒他之名，上屠龍島滋事？」

　　食菰仙憤然道：「老前輩既不見信，晚輩只好回島覆命！」

　　玄靈叟怒形於色道：「你敢頂撞老夫，依你便待怎樣？」

　　離火真人和大覺大師，站在一邊，久不作聲，此時離火真人突然大聲說道：「老前輩，陽道友說得不錯！」

　　玄靈叟叱道：「你如何知道？」

　　離火真人稽首道：「晚輩耿修元，祝士諤原是晚輩師兄！」

　　玄靈叟唔了一聲，反問道：「祝士諤當年不是被天雷老兒逐出門牆了嗎？」

　　離火真人躬身應是，一面指著周綠雲道：「那是因紅線姑娘的令尊周大俠一隻『辟雷鐲』而起，當日……」

　　玄靈叟左手微抬，攔道：「此事老夫已聽周姑娘說過，老夫只是問你何以知道陽震九說得不錯？」

　　離火真人道：「晚輩也正因大師兄假冒千里孤行客，夜入少林寺，盜去達摩禪師手著『易筋真經』，才敢冒大不韙，陪同少林大覺大師，晉謁老前輩而來。」

　　玄靈叟寒著臉道：「這樣說來，你是替少林寺出頭來的？」

　　離火真人道：「晚輩不敢，只因晚輩……」

　　玄靈叟道：「天雷老兒未死之前，曾和老夫有約，玄靈不南，烈火不北，除非一方自認為贏得對方之時，你擅入北海，難道已能勝得老夫了嗎？」

　　離火真人黃豆般汗珠，已從額前綻出，躬身道：「老前輩神功通玄，晚輩怎敢妄相比擬，只是……」

　　「哈哈哈哈！你也知道火永遠不能勝水？」

　　玄靈叟說到這裏，突然臉色又是一沉，道：「只是什麼？少林寺之事，自有少林和尚，向老夫交涉。」

　　大覺大師因玄靈叟名震八荒，是幾個前輩高人，是以始終執禮為恭，此時見他目空四海，一味自大，不禁也難以再忍，雙手合十，朗喧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少林寺出家之人，百十年來，從不介入江湖恩怨，不料令高徒祝大俠，假冒千里孤行客之名，仗著『玄靈掌』，震毀經樓，盜走祖師遺留手澤，老衲身為少林方丈，明知此行容或觸怒老檀樾，但老衲不得不冒死前來，老檀樾既然說出少林寺之事，自有少林和尚交涉，交涉兩字，老衲不敢，老衲只是請求老檀樾主持公道，命令高徒賜還真經，功德無量！」

　　玄靈叟道：「老夫門下，首戒淫盜，和尚，劣徒冒名盜經之事，此話當真？」

　　大覺大師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少林寺焉敢欺蒙老檀樾？」

　　玄靈叟道：「可有證據？」

　　大覺大師呆了一呆，又道：「此事祝施主已親口承認，當時在場的還有大方真人遲老檀樾，和一掌開天樓老檀樾，崑崙老神仙記名弟子橫天一劍江小施主，和老檀樾門下聶女施主在場。」

　　玄靈叟道：「這些人呢？」

　　大覺大師又是一怔，道：「他們去了東海！」

　　食菰仙道：「遲老前輩和樓老前輩一行，和晚輩同時離開屠龍島，他們因紅線姑娘前來北海，怕引起老前輩誤會，有北來之意，想來不久也可趕到。」

　　玄靈叟一雙比電炬還亮的雙目，寒光凜凜，掃過左右兩邊，突然發出一陣仰天大笑，點頭道：「你們各有各的道理，說來冠冕堂皇，好像全是老夫門下孽徒不是，其實你們果然是有計畫的相約而來，向玄靈門尋事罷了，這也好，你們只要贏得老夫，玄靈門可以立時遣散，不然，只好委屈你們替老夫留在北海了！」

　　他此話一出，直聽得大眾面面覷，正當此時，只見一個道童，走到階前躬身道：「啟稟老祖宗，大觀主業已回來！」

　　玄靈叟微微拾手，點頭道：「你傳老夫之命，著他立即前來見我！」

　　道童領命退出，過了一會，又匆匆回來，噗的跪下，渾身顫抖的道：「弟子該死，弟子奉命前去，已是遲了一步，大……大觀主聽到崑崙、東海、少林有人找來，他……他……重又下山去了。」

　　玄靈叟聽得大為震怒，喝了聲：「孽畜敢爾！絕塵、絕情，你們立即把他截回來！」

　　絕塵、絕情那敢怠慢，立即領命飛身而去。

　　正當此時，忽然從殿外閃入一個嬌艷如花的紅裳少女，口中嬌喊了聲：「師傅，徒兒回來了！」

　　說罷，便盈盈拜了下去。玄靈叟瞧清來人，盛怒臉上，登時浮起慈藹之色道：「小紅，你是和孽畜一起回來的？」

　　聶小紅站起身子，搖頭道：「不！師傅，徒兒剛從東海回來，啊！遲老前輩和樓老前輩他們就在門外呢，叫徒兒進來通報的。」

　　玄靈叟臉色一沉道：「他們果然來了？」

　　聶小紅驚奇的道：「咦！師傅，你老人家怎會知道的？」

　　玄靈叟鼻孔裏嘿了一聲，只聽外面有人嚷道：「老殘廢，咱們行客拜坐客，進去就是，通報個屁，難道還要玄靈老兒出來恭迓聖駕不成？」

　　另一個蒼老聲音道：「老樓，你也太性急了，小妞兒才進去呢？」

　　先前一個又道：「走，咱最討厭俗套！」

　　話聲傳來，大門外已有一個高大身形，大踏步往裏闖來。

　　不！和他並肩進來的還有一個孩兒臉的老頭，兩人身後同時跟著六個青年男女。

　　他們正是南怪北殘和黑摩勒、江青嵐、蘭兒、白玫、崔文蔚夫婦一行！

　　玄靈叟瞧到南怪北殘，不得不站起身來，往階前迎去，口中笑道：「你們兩個老不死，怎麼此時才來？老夫已恭候多時！」

　　樓一怪奇道：「你知道咱們要來？」

　　說到這裏，大環眼掃過階前眾人，不由啊了一聲！

　　江青嵐一眼瞧到周綠雲，口中叫了聲：「師姐！」人已跟著奔去。

　　周綠雲因他一片癡情，心頭不由一軟，螓首低垂，輕聲說道：「江公子，你何苦……」

　　紅綃卻在此時，也嬝嬝走近，握著周綠雲纖手，嗚咽的道：「妹妹，你也太任性了，報仇之事，姐姐怎能讓你一人涉險？」

　　周彩雲微微抬頭，瞧了江青嵐一眼，然後向紅綃道：「姐姐，你別傷心，快來見過姨媽！」

　　一面又把自己和洪氏相遇的情形，簡單說了一遍。

　　洪氏早已顫巍巍的叫著：「輕雲，唉！孩子，老身總算見到你們姊妹了！」

　　紅綃失聲的叫了聲「姨媽！」往洪氏拜了下去！

　　天狼天狐，一眼瞧到遲老殘，早嚇得雙雙跪下身去，口中叫著「師傅」，「父親」，蘭兒也跟著叫「爸」，「娘」！

　　烈火真人，大覺大師，和食菰仙、銅笛仙瞧到南怪北殘，也紛紛施禮！

　　這可把玄靈叟聽得氣往上沖，嘿了一聲，冷冷的道：「你們倒是約好了到玄癸宮認親來的！」

　　遲老殘連正眼也沒理天狼天狐，一張孩兒臉，望著玄靈叟，打了個哈哈道：「咱們四五十年不見，你老兒還是當年的牛脾氣，來來！咱替你引見幾個年輕朋友！」

　　玄靈叟臉現怒容，雙目精光陡射，厲聲喝道：「且慢！各位年輕朋友，老夫毋須認識，你們既然約齊了到玄癸宮來，老夫適才已經言明，只要贏得老夫，老夫立時解散玄靈門，否則就得全給老夫留下。」

　　樓一怪怪眼一翻，大聲說道：「你想鬥鬥咱老樓？」

　　玄靈叟仰天發出裂帛長笑道：「凡是今日在場之人，老夫都得領教！」

　　樓一怪倏地擄了擄衣袖，正待掉頭往場中走去，遲老殘雙腳一頓叫道：「喂，樓老怪，你難道忘了咱們巴巴的趕到北海，是為什麼來的？」

　　樓一怪停足道：「咱們原是約好替人家做調人來的。」

　　遲老殘道：「那你怎地要和玄靈老兒動起手來？」

　　樓一怪理直氣壯的道：「那是他無要和咱老樓動手，難道你沒瞧到？」

　　遲老殘搖頭道：「你沒聽玄靈老兒的口氣，說咱們兩個老不死是約齊了他們到玄癸宮找岔來的，咱們一插手，豈非給他說響了嘴？」

　　樓一怪想了一想，道：「那麼依你又待怎的？」

　　遲老殘疊起指頭，道：「三個字，還是做調人。」

　　樓一怪搔了搔頭皮，點頭道：「對！老殘廢，不是你說，咱們真被玄靈老兒說響了嘴，還當咱們上門欺人！」

　　黑衣摩勒恰在此時搶身而出，向玄靈叟躬身道：「晚輩摩勒，奉家師……」

　　玄靈叟被樓一怪激怒得火高三丈，他不識黑衣摩勒，是何人門下，聞言不由又是一陣裂帛大笑，攔著他話頭喝道：「哈哈！你也奉了尊師之命前來，不過老夫言出如山，今日老夫不論你們奉了何人之命，也毋須解釋，老夫要考考你們有沒有到天回嶺來的資格，只要接得住老夫一招之人，就算合格，那時向老夫提出理由不遲！」

　　遲老殘搖頭道：「你這算什麼規矩？」

　　玄靈叟敞聲笑道：「老夫是因為他們全是奉有師命來的，若不嚴加考核，中原各門各派的人，全可隨隨便便的往北海天回嶺來亂闖了！」

　　樓一怪大腦袋連晃，道：「老殘廢，玄靈老兒說得也有點道理。」

　　遲老殘氣道：「你還附和他呢！這些人中，接他一招，大概還沒多大問題，問題可出在咱們身上！」

　　樓一怪奇道：「這些小娃兒都接得住他一招，咱們兩個老不死，就接不住？」

　　遲老殘孩兒臉一繃道：「咱們是做調人來的，你老是纏到咱們自己頭上作甚？」

　　樓一怪也氣道：「你明明說問題出在咱們兩人身上，一會兒又說我老樓胡纏，你……」

　　遲老殘搖手道：「我說咱們一共只傳了三手的兩個娃兒，怕有點頂不住！」

　　樓一怪哦了一聲，伸手向崔文蔚和周輕雲（紅綃）一指道：「你是說他們兩小口子？哈哈！南怪北殘教遇三手的人，還抵不住玄靈老兒一招，咱們就得跳下北海！」

　　玄靈叟嘿道：「好大的口氣！」

　　樓一怪瞋目道：「難道老樓還吹牛不成？」

　　他話聲未落，絕塵、絕情兩人已抬著祝士諤進來。

　　原來神行無影祝士諤剛一回山，便聽宮中道童說出東海屠龍島和崑崙、少林，有人尋上門來，巡山二十八宿，死傷多人，老祖宗大為震怒，目前正在親自問訊之中。

　　據說這些人帶著崑崙老人和銅椰老人的書件，是為了大觀主來的。

　　神行無影聽得心頭猛震，他對自己師傅，當然知之甚多，玄靈叟平日裏雖然護短，但也是極愛面子的人。

　　此時人證俱在，弄不好會吃不了兜著走，那麼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他心念轉動，人也立即掉頭往山下奔去！

　　他雖有神行無影之名，怎奈無巧不巧和南怪北殘一行，碰個正著，樓一怪大叫一聲：「賭注！你別忙，快跟咱們回去才是正經！」

　　祝士諤一見擋住自己去路的正是那個武功極高的長髮怪人，此時他那還顧得厲害，大吼一聲，雙掌業已排山推出！

　　「哈哈！」樓一怪大笑聲中，只聽蓬然巨響，祝士諤一個身子，像鷂子翻身般直摔出一丈來遠！

　　祝士諤到底武功不弱，腳才落地。

　　那還猶豫，掉頭就想奪路逃走！那知才一回頭，只見孩兒臉的老頭，已不知何時，站在自己面前，嘻的笑道：「你還是乖乖的躺下來休息一會罷！」

　　祝士諤連念頭都來不及轉，只覺一股無形潛力，已直逼上來，立即閉過氣去。

　　江青嵐正待把他扶起，遲老殘搖手笑道：「小娃兒，他形色匆忙，準是偷逃下山來的，咱們別管，自會有人把他攆回去的。」

　　一行人上山，絕塵、絕情，也正好奉命追了下來。

　　※※※

　　卻說絕塵子和師弟絕情子，放下祝士諤，立即向玄靈叟躬身道：「弟子奉命追截，發現大師兄已躺在嶺下不遠，經弟子檢查，又不類穴道受制，請師傅定奪！」

　　玄靈叟怒目瞪了兩人一眼，伸手往祝士諤身上虛虛拍了掌，喝道：「虧你們跟隨為師多年，連真氣被閉都還瞧不出來！」

　　說也奇怪，祝士諤經玄靈叟虛虛一拍，立即霍地站起身來，睜目一瞧，自己已在大殿之上，自己師尊，臉色鐵青的站在中間，心頭這份震驚，當真非同小可！立即撲地跪下，口中說道：「師傅，弟子……」

　　玄靈叟不待他說完，揮手道：「孽畜，你眼裏那有我這個師傅，還不站到邊上，我辦完正事有話問你。」

　　祝士諤眼看師傅雖然極為盛怒，但「辦完正事」這句話，無異是含有打發了來人再說之意，不由心中暗暗竊喜，站起身子，唯唯後退！

　　絕塵、絕情、絕緣三人，因這些來人，連傷巡山使者，心頭就各懷憤慨，此時聽師傅如此說法，也臉露喜色。

　　他們平日只知師尊一身功夫，超凡入聖，高不可測，恨不得立時把這批到天回嶺撒野的人，掌掌誅絕，也好叫江湖上不敢小覷北海。

　　果然玄靈叟話聲一落，突然炯炯目光，掃過眾人，大聲問道：「你們誰先接老夫一掌？」

　　食菰仙和師弟銅笛仙自從南怪北殘進來之後，始終站在一邊，並未開口，而且聽玄靈叟口氣，今日凡是到天回嶺來的人，不問理由，都得先接他一招再說！自己兩人，少說也跟隨師尊在島上苦練了二三十年，難道連他一招也接不下來？反正在場之人，遲早都得出來，不如先接第一場，免得損了屠島龍威名！

　　心念一轉，師兄弟兩人對看了一眼，立即大踏步走了出來，躬身說道：「老前輩既然如此吩咐，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就請老前輩賜招罷！」

　　玄靈叟瞧了兩人一眼，點頭道：「司馬老兒門下，果然有點魄力！」

　　左手一抬，同時指著離火真人和大覺大師道：「你們兩個也一起上罷！」

　　離火真人耿修元，身為烈火門傳人，他因自己師尊和玄靈叟之間，因武功互有剋制，勢如冰炭，這次實因少林「易筋經」乃是被自己大師兄盜走，才義不容辭，相偕同來。

　　自從入山之後，始終執禮甚恭，不願再啟前人之嫌，但此時被玄靈叟指名相叫，自己至少是烈火一門的傳人，不得不出，只好躬身道：「晚輩遵命！」

　　大覺大師少林一派掌門，自然也只好跟著出場！

　　這四人，兩個是銅椰老人嫡傳門徒，一個是烈火門的唯一傳人，只有大覺大師雖然身為少林方丈，但功力卻是最弱，不過無論如何，憑這四人的武功，如果連玄靈叟一招都接不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但遲老殘卻知道得極為清楚，玄靈叟以百年修練之功，他的「玄靈掌」號稱天下無人能擋，四人功力雖強，能否接得住，卻也難說，這就出聲叫道：「且慢，玄靈老兒，咱和老樓，就是怕他們幾個娃兒，有什麼冒犯，匆匆趕來，無非要你老兒賣點咱們的老交情，方才你說出要他們接你一掌，試試有沒有上天回嶺的資格，這是一種考驗性質，咱和老樓自然不好阻攔，不過你老兒可手下留情，別讓咱們兩個調人為難！」

　　樓一怪點頭道：「對！對！你手下留點分寸就好！」

　　玄靈叟仰天大笑道：「你們放心，老夫對付幾個後生小輩，那會要他們性命？」

　　一面卻瞧著四人喝道：「你們儘管撤出兵器來，老夫一招為限！」

　　食菰仙見他說得如此托大，也不禁大是不服，立即抽出銅椰劍，銅笛仙也自腰間摘下銅笛！

　　尤其是離火真人嗒的一聲，從袍袖中飛出一面風磨的烈火旗，霞光耀眼，精銅閃爍，十分引人矚目。

　　大覺大師自知論功力，自己連祝士諤的掌風，都無法硬擋，是以口喧佛號，手柱禪杖，運集起全身功力，暗暗準備！

　　玄靈叟緩步到四人中間，背手卓立，點頭道：「你們發招罷！」

　　「晚輩有僭！」食菰仙口中說著，銅椰劍仰天一圈，帶起一圈青紫光芒，陡然化作無數劍影，往玄靈叟當頭罩落！

　　不！銅笛仙查元甲、離火真人耿修元也一齊發動，笛挾銳嘯，旗捲狂飆，同時攻到！

　　大覺大師出手較遲，也只有毫釐之差，他拼運功力，使出少林寺絕藝中威力最大的「伏虎杖法」，往中央擠去！

　　「砰！」人影乍散，罡風雷捲，大家連玄靈叟如何出手，都沒瞧清，銅笛仙查元甲和大覺大師，首先被震得身子飛起，摔出尋丈之外。

　　食菰仙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後退了七八步，一柄銅椰劍，脫手飛出，落地時已斷作三截！

　　只有離火真人手撐烈火旗，似乎只退了半步，便行站住。

　　啊！不！他明明站穩了，怎麼身形忽然又搖晃起來，連退了四五步，臉如白紙，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食菰仙陽震九和離火真人耿修元功力較深的人，都受了內傷，銅笛仙查元甲和大覺大師，兩個功力稍遜的卻只被震出而已。

　　顯然，玄靈叟是有意教訓東海大弟子食菰仙和天雷叟的傳人離火真人的！

　　他這一手可真把在場的人，給全震住了，就是遲老殘和樓一怪也相對點頭，表示北海老兒當真有一手！

　　玄靈叟面情稍寬，兩道棱光，一下掃向黑摩勒、江青嵐，和崔文蔚三人，沉聲道：「來！你們三個，也接老夫一招！」

　　黑摩勒怔了一怔，急忙躬身道：「老前輩……」

　　玄靈叟臉色一沉，喝道：「老夫言出如山，爾等毋庸多言！」

　　黑摩勒神色為難的瞧了遲老殘一眼。遲老殘微笑道：「你們師兄弟雖然是奉命送東西來的，但玄靈老兒既然要試試你們，也算不得失禮，你們幾個娃兒，總該知道恭敬不如遵命！」

　　黑摩勒、江青嵐、崔文蔚三人，無可奈何，只得走出場中。

　　周綠雲自然知道憑大師兄和江青嵐，斷難是玄靈叟的對手，何況姐夫崔文蔚，功力更差，當下放下鐵琵琶，向玄靈叟襝衽道：「老前輩，請容晚輩也隨大師兄一起接招。」

　　恰好周輕雲因夫婿出場，芳心大急，蘭兒、白玫、柳琪也因嵐哥哥出去，也全跟著閃出，口中叫道：「老前輩，我們是一起的咯！」

　　玄靈叟本意，原不想叫這些女娃兒出手，此時一見她們自動出場，不由微微一笑，點頭道：「你們幾個女娃兒，原在免試之列，既然你們都願合接老夫一招，就一起上罷！」

　　黑摩勒眼看大家紛紛走下場來，自己也不好攔阻，不由皺了皺眉，從腰間抽出那柄木劍，江青嵐、周綠雲、蘭兒三人也各自抽出佩劍，分四個方向，相對站定。

　　因為他們四人，各自得了崑崙老人一招絕學，此時分站四方，正好按八卦方位，一人二門。

　　白玫手上拿著一柄精光燦爛的短劍，站在江青嵐和蘭兒之間，柳琪緊依著嵐哥哥身邊，崔文蔚、周輕雲他們一個學的是三手「劈天掌」，一個練的是「先天太極式」，也空著雙手站在江青嵐和周綠雲中間。

　　這八個青年，除了黑衣崑崙摩勒，生得瘦小黝黑之外，其餘兩男五女，男的像玉樹臨風，女的如琪花初放，當真是祥麟威鳳，人間仙品！

　　玄靈叟瞧了暗暗點頭，光憑這幾個人的資質器宇，全屬武林中的萬一之選！

　　他臉含微笑，緩步踱入，向八人中間一站，然後徐徐的道：「你們準備好了？」

　　黑摩勒、江青嵐、周綠雲等八人，均因方才已瞧到過玄靈叟的威力，憑離火真人和食菰仙等四人的功力，尚且在一招之間，吃了大虧，此時輪到自己，那敢絲毫大意，一個個提聚真氣，功行右臂，好合力抵擋玄靈叟一招。

　　此時一見玄靈叟飄然走入，發言相詢，當下一齊躬身道：「晚輩準備好了，恭請老前輩發招！」

　　玄靈叟不知怎地，兩道目光猶豫起來，自己的「玄靈掌」，雖然收發由心，但一經發出，威力之大，無與倫比，眼前八人，全只有二十上下，縱使從娘胎就練武功，也只有這點年紀，莫說接自己一招，就是連自己門人的一招，恐怕也難以抵擋得住，想到這裏，不由沉吟道：「你們這幾個娃兒，自信能抵擋得老夫一招嗎？」

　　蘭兒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覺得這樣比賽，甚是好玩，此時聽玄靈叟一問，早就接口道：「老前輩，我們這許多人就是接你一招咯，你快些發招呀！」

　　白玫也格地笑道：「老前輩，蘭兒姐姐，說得對呢，我們這許多人，連老前輩一招也接不住，那真羞死人了！」

　　天狼天狐，眼看愛女搶著閃出，不禁大驚失色，但他們因遲老殘並沒有阻攔，也不敢開口，兩人對看了一眼，暗暗掣出玉如意，同時向蘭兒身後移去，萬一女兒發生危險，憑自己兩人，雙雙出手，合力抵禦對方一招，諒可無慮。

　　兩人的心意，遲老殘那會瞧不出來，他那張孩兒臉上，微微露出冷嘿，當然，有自己在場，一個心愛的外孫女，那會發生意外。

　　※※※

　　卻說玄靈叟聽蘭兒、白玫這麼一說，只得點頭道：「你們幾個娃兒，有此膽力，確實難得，那麼老夫要發招了！」

　　他話聲一落，兩手緩緩上提，突然向空一圈，大喝一聲：「娃兒小心！」

　　一招「日月雙懸」，堪堪出手，立時捲起一陣無可比擬的內家罡風，往四面八方推出！

　　啊！不！罡風才起，一片如幕劍光，驀地洶湧暴漲，宛如冰山銀峰，沖霄直上，光華之強，簡直令人無法睜眼。

　　五丈之外，猶覺森森劍氣，砭人肌骨，威勢之盛，世所罕見，使得在場觀戰之人，都瞧得大為驚凜！

　　這當然是江青嵐、蘭兒、周綠雲、黑摩勒四人發出的「乾坤一劍」、「震兌一劍」、「坎離一劍」、「艮巽一劍」了，這由崑崙老人從原來的「乾坤八劍」，精研而成的「乾坤四劍」，一經合璧，當真奪天地造化，蘊八卦之極，天下莫之能禦！

　　這四人劍招驟發，崔文蔚的「劈天掌」，周輕雲的「先天太極式」，也同時發動。

　　白玫更是嬌軀飛起，使出「龍飛九天」身法，手中短劍一揮，「乾坤八劍」的首招「乾三連」，跟著往下劈落！

　　這八人之中，當然以柳琪最弱，她「終南劍法」的「盤空挑月」，劍尖才動，一股強猛勁風，已把她連人帶劍，一起捲起。

　　她連半點抗拒之力都沒有，呼的往場外飛去，這時半空中又有一股無形勁氣，輕輕一托，才莫名其妙的飄落地面，只見遲老殘正對她微微含笑，心知自己是他出手相救，才沒摔傷。

　　天狼天狐，因為擔心愛女安危，雙雙移近蘭兒身後。

　　玄靈叟掌風出手，蘭兒一劍在手，依然屹立如故，她爸娘可不同啦，這兩位名列六絕的人物，別說想在臨危之時，搶救蘭兒，此時只覺被一股激盪如潮的潛力，逼得不自主的後退四五步！

　　大家雖然只發了一招，但各人的情形，各有不同，說來雖慢，其實這是快逾閃電，一發即停。

　　罡風狂飆，沖霄劍光，才一接觸，但倏然全收，場中除了江青嵐等四人，依然抱劍卓立。

　　崔文蔚夫婦也被玄靈叟掌風捲飛出去，此時已和柳琪一起站在遲老殘身邊，場中獨獨不見了白玫！

　　不！她凌空下擊，可上了大當，玄靈叟拍出的掌風，是向四外旋捲而出的。

　　但和江青嵐等四人四劍合璧的「乾坤四劍」一接，四面劍壁如山，逼得旋轉狂飆，無從宣洩，一股腦兒往半空湧去。

　　白玫還沒有劈下，陡覺腳下一團洶湧激盪的罡風，往上捲來，心頭不由大驚，差幸她身擅「龍飛九天」，一見情形不對，立即猛吸真氣，身子凌空直上，飛起二十來丈，才算躲開。

　　她直等罡風狂飆，在半空中消失，才衣袂飄飄曼妙無比的從空中緩緩降落，立到江青嵐身側。

　　玄靈叟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幾個娃兒，居然硬接了自己一招，他滿臉驚疑，仰天發出一聲長笑，點頭道：「要得！你們竟然全是崑崙門下？」

　　接著又目射精光，打量著白玫問道：「你就是精精子的女兒？」

　　白玫茫然道：「老前輩，精精子是誰？」

　　玄靈叟啊了一聲道：「姑娘也許沒聽見過精精子這個名字，哈哈！精精子就是令尊千里孤行客。」

　　白玫張大眼睛，嬌軀一扭，望著江青嵐道：「嵐哥哥，千里孤行客就是我父親？」

　　遲老殘接口道：「不錯！女娃兒！玄靈老人當年和精精子交稱莫逆，此事由他說出，自然不錯，我當日在長恨谷口，已然瞧出千里孤行客就是崑崙精精子！

　　「不過那時他攔著我說：『老夫賤號，不用久矣，何用再提？』

　　「他意思當然要我暫時不說，這就是我老殘廢一直沒說的原因，據我推想，精精子離開長恨谷，可能是上崑崙去的，你們這裏事了，上一趟崑崙，不就都解決了嗎？」

　　說到這裏，忽然向玄靈叟嘻的笑道：「老殘廢一來就要和你引見幾個年輕朋友，你偏要他們試過一招再說，現在總可以讓他們說明來意了罷？」

　　說畢，忽然回頭向江青嵐道：「小娃兒，你們還不把『龍角膠』呈上？」

　　說著就替黑摩勒、江青嵐、崔文蔚等人，一一引見，一面笑道：「崑崙老人命黑娃兒往屠龍島取膠，原是為了北海泉眼裂縫，正好這黑娃兒存了私心，他答應過小師弟，替祁天行膠合毒冰輪上二個倒鉤。

　　「那知祁天行也去了屠龍島，正好這姓江的娃兒，被令徒一掌擘下火窟，因禍得福，得到『龍角膠』，而祁天行卻和樓老怪相遇，一柄毒冰輪上剩下的三十四枚倒鉤，一下就被樓老怪手掌削平。

　　「他們師兄弟談起經過，才知『龍角膠』還關係著北海無數生靈，才特地從東海趕來，一面又因那姓周的女娃兒，為了親仇，齎書北來，而且天雷老兒的傳人，和少林寺的人，也在這時候來了北海，這幾個娃兒，怕引起你老兒誤會，才拉上咱們兩個老的作伴。」

　　這時江青嵐已從身邊取出一個小小玉盒，雙手呈上。

　　玄靈叟接過玉盒，交給侍立身後的道童，一面點頭道：「崑崙老人學究天人，算無遺策，北海泉眼發生裂縫，居然也瞞不過他，這盒龍角膠，滲上數十大缸沸水，用來膠合砂石，果然足夠使用，黑少俠江少俠兩位，替老夫覆上尊師，為北海生靈敬致謝忱。」

　　黑摩勒、江青嵐兩人，連稱不敢。

　　玄靈叟倏地回過頭去，向祝士諤喝道：「孽畜，你中原之行，膽大妄為，不但有違戒條，而且玷辱師門，如今人證俱在，爾還有何說？」

　　神行無影況士愕當著這許多人，無從抵賴，只得跪在地上一一承認，並從身上取出「易筋經」，連如何嗾使北海七星，追尋「辟雷鐲」也一字不漏的說了出來。

　　玄靈叟平日目空四海，剛愎自大，也是最愛面子的人，如今自己的大弟子，背著自己，在中原為非作歹，這張老臉，如何丟得起，不由直氣得暴喝一聲，右掌驀地劈出！

　　祝士諤慘叫半聲，便自倒地死去。

　　玄靈叟依然怒容滿面的回頭向食菰仙、銅笛仙喝道：「你們替老夫回覆尊師，孽徒已由老夫家法處死！」

　　食菰仙、銅笛仙不敢多言，只好唯唯應命。大覺大師總算討回祖師遺留鎮寺實物，眼看祝士諤落得如此下場，不由雙手合十，連誦佛號。

　　周輕雲、周綠雲姊妹，也總算報了父仇，忙向玄靈叟哭拜在地。

　　白玫聽玄靈叟和遲老殘說出自己身世，而且父親可能上崑崙去了，是以急於要趕上崑崙，她望著江青嵐道：「嵐哥哥，你陪我上崑崙山去好嗎？」

　　江青嵐點頭笑道：「大師兄，周師姐，都要回山覆命，愚兄自蒙記名崑崙，從沒叩見過他老人家，自然也要同去。」

　　蘭兒忙道：「嵐哥哥，還有我呢！」

　　崔文蔚、周輕雲也道：「愚夫婦久聞崑崙老神仙之名，這會大家有伴，正好前去瞻拜，不知老神仙肯不肯賜見？」

　　黑摩勒笑道：「他老人家最喜歡年輕後輩，賢伉儷不是外人，同去無妨。」

　　聶小紅一聽大家要走，她偷偷瞧了江青嵐一眼，突然向玄靈叟身前跪下，含淚道：「師父，徒兒也想跟著嵐哥哥、周姐姐他們同去。」

　　玄靈叟愕了一愕，他目光何等犀利，打量了江青嵐一眼，點頭微笑道：「癡兒，你……唔！北海之事，多承崑崙老人關注，你就代表老夫一行罷！」

　　聶小紅見自己心事，師父好像已經知道，不禁羞得雙頰一紅，笑靨如花的道：「師傅，你老人家真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