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怡紅院
　　　　第二章　相見恨晚
　　　　第三章　海貝勒
　　　　第四章　天橋賭場
　　　　第五章　四海鏢局
　　　　第六章　大內高手
　　　　第七章　殺身之禍
　　　　第八章　玉樓春
　　　　第九章　御書房
　　　　第十章　年羹堯
第二卷　第一章　欲擒故縱
　　　　第二章　大羅劍
　　　　第三章　冷霜刃
　　　　第四章　江南八俠
　　　　第五章　八方客棧
　　　　第六章　紅衣喇嘛
　　　　第七章　洪門兄弟
　　　　第八章　絕處逢生
　　　　第九章　真情流露
　　　　第十章　要命郎中
第三卷　第一章　松筠庵
　　　　第二章　丹心旗
　　　　第三章　寶親王
　　　　第四章　文武雙絕
　　　　第五章　叩頭換帖
　　　　第六章　起事造反
　　　　第七章　帝駕親臨
　　　　第八章　奇男子
　　　　第九章　剖明愛意
　　　　第十章　暮鼓晨鐘
第四卷　第一章　白泰官
　　　　第二章　猛將莽夫
　　　　第三章　魯中三虎
　　　　第四章　醉仙居
　　　　第五章　貨郎鼓
　　　　第六章　西湖泛舟
　　　　第七章　三湘五義
　　　　第八章　殺人滅口
　　　　第九章　血濺禁城
　　　　第十章　美人恩仇
第五卷　第一章　花香天府
　　　　第二章　勾魂玉姬
　　　　第三章　金玉樓
　　　　第四章　九龍冠
　　　　第五章　怡親王
　　　　第六章　紀剛貝勒
　　　　第七章　唱戲班子
　　　　第八章　震天指
　　　　第九章　虎膽豪情
　　　　第十章　萬壽圖
第六卷　第一章　白虎釘
　　　　第二章　揮刀濺血
　　　　第三章　時文評選
　　　　第四章　秀才造反
　　　　第五章　定情玉佩
　　　　第六章　大刀會
　　　　第七章　鐵騎會
　　　　第八章　查緝營
　　　　第九章　萬里情
　　　　第十章　青龍巷
第七卷　第一章　押解狂生
　　　　第二章　回瀾塔
　　　　第三章　斷魂砂
　　　　第四章　攔路劫人
　　　　第五章　一門忠義
　　　　第六章　甘瘤子
　　　　第七章　冷香醁
　　　　第八章　九指頭陀
　　　　第九章　紅衣喇嘛
　　　　第十章　疾風勁草
第八卷　第一章　盡吐相思
　　　　第二章　伊人憔悴
　　　　第三章　患難真情
　　　　第四章　英雄本色
　　　　第五章　奇峰突起
　　　　第六章　探囊取物
　　　　第七章　衝冠一怒
　　　　第八章　情義雙全
　　　　第九章　德佳格格
　　　　第十章　尾聲

《滿江紅》獨孤紅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卷　第一章　怡紅院

　　彤雲佈，朔風吹，好大的一場雪。

　　如今，雪是漸漸的停了，可是地上的積雪仍然是很厚很厚，很深很深，一腳踩下去，能掩沒了小腿！

　　夜，很冷，也很靜！

　　在帝都北京的八大胡同裡，本不該是寂靜、空蕩的地方，可是，畢竟這時候是夜太深了！

　　夜深得家家戶戶都熄了燈，關了門，既黝黑，又寂靜，更空蕩，只有那刺骨寒風呼嘯怒號！只有那幾條胡同裡，掛在門口，上寫著什麼「怡紅院」、「小蘭春」、「玉樓春」……

　　那些個油紙糊的燈籠在寒風中不住搖晃、擺動，燈焰伸縮，乍明乍滅！

　　這時候，意暢興盡的都走了，不走的也正在被窩裡睡風流覺，說句不好聽的，便是起來撒泡尿都懶！

　　驀地，一陣緩慢的得得蹄聲及轆轆車聲，劃破了這寒夜的冷寂，是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終於，在這條胡同的東邊胡同口，緩緩馳進了一輛雙套黑馬車，那鐵蹄，那車輪，在兩旁積雪、中間泥濘的石頭路上敲打輾轉，在這寒夜寂寂的時候，聽來分外刺耳！

　　那雙套黑馬車是越來越近了，藉著那車轅兩旁的那兩盞燈，可以看見，車轅上趕車的老車把式是個身穿一身厚棉襖、頭戴一頂氈帽的瘦老頭兒！

　　瘦老頭兒瞇縫著一雙老眼，鼻子裡、嘴裡直冒熱氣兒，那副雪花花的白鬍子，上面都掛了冰珠！

　　他一手控韁，一手執鞭在緩緩的趕著馬車！

　　黑馬車的車篷，遮得密密的，不透一絲兒寒風，不知車裡坐的是誰，不過由這輛氣派的雙套黑馬車看，車裡坐的應該是大戶人家的內眷！

　　可是，大戶人家的內眷，又到這風月場的八大胡同來幹什麼？莫非是來請那位樂而忘返的老爺回家？

　　忽地，套車雙馬似受驚般突作長嘶，四蹄一掀，便要踢蹄而起，老車把式瘦老頭兒好快的反應，及時一聲沉喝，韁繩一抖，那兩匹馬竟然乖乖地放下了四蹄！

　　四蹄是落下了，但是落地後四蹄不住跺動，可就是不肯往前走，這種情形不尋常！

　　老車把式瘦老頭兒，想必是老經驗了，老眼一睜，往前瞧去，他神情忽震，目光一下子變的好亮，輕輕地「咦」了一聲。

　　他咦聲剛落，驀地裡，一個清脆悅耳的甜美話聲，自那密遮的車篷中透出，簡直就像銀鈴：「老爹什麼事呀？怎麼不走了？」

　　剎那間，那瘦老頭又瞇起了老眼，答了話，道：「前面雪地裡躺著個人！」

　　不錯，距離馬車兩三丈外，那掛著「怡紅院」燈籠的門口路旁雪地裡，正倒臥著一堆白白的物體，這老車把式不但能看見，而且能辨出那是個人，年紀那麼大，竟然老眼不花，難得好眼力！

　　車內那人兒「哦」地一聲，道：「老爹，您管他呢，八成兒是個要飯的……」

　　那老車把式瘦老頭兒剛搖頭，那密遮的車簾後，又響起了另一個無限甜美輕柔的話聲，倘若與先前那話聲一比，前者立刻黯然失色，判若雲泥：「胡說，小玉，就是個要飯的化子，咱們也不能見死不救，眼睜睜的看著他既冷又餓，僵臥路旁，下去看看去！」

　　「姑娘真是，您這麼好心有什麼用？好，好，好，您別生氣，我這就下去瞧瞧去，成不？」

　　車簾掀起，一個穿著大紅襖褲的絕色少女，緊繃著嬌靨，噘著那鮮紅的小嘴兒，一臉不高興可又莫可奈何地鑽了出來。

　　車簾，隨之又遮上了，就這一掀一落的剎那間，別的看不見，僅看見了墨綠的一角衣裳！

　　那紅衣美姑娘鑽出了馬車後，狠狠地白了老車把式一眼，嘟噥著說了一句：「都是您，又黑又冷的……」

　　一陣寒風迎面拂過，她機伶一顫，閉上了小嘴兒！

　　老車把式瘦老頭呵呵笑道：「丫頭，那怪得了我老人家麼？是姑娘叫你出來瞧瞧的，你衝我老人家瞪的什麼眼？不服你進車裡去說……乖乖地跟我老人家來吧！」

　　縱身一躍下了車轅，毫無一絲龍鍾老態，難得老來筋骨健，紅衣美姑娘沒奈何，只得跟了下去，她卻是慢吞吞，似乎是怕那地上泥濘沾污了她那雙繡花鞋！

　　兩三丈外那路旁雪地上，是躺著個人，臉向下的躺在那兒，既不動也不出聲，看不見他的面貌，能看見的，只是那頎長身材，及一身雪白的長衫！

　　紅衣美姑娘一到近前，便詛咒著罵道：「這個人，活該凍死，那麼大冷天穿那麼單薄！」

　　老車把式正皺眉沉吟，聞言立即冷冷地頂了她一句：「人家不一定都像你丫頭，吃得飽，穿得暖，那麼好福氣呀！」說著彎下腰伸手把那個人扳轉了過來！

　　突然，紅衣美姑娘瞪大了美目「咦」地一聲，道：「這後生，挺俊的嘛！」

　　「後生？」老車把式一抬頭翻了老眼：「你丫頭也不瞪大眼瞧瞧你多大年紀，人家多大歲數？俊？你們丫頭們就是瞧著俊的順眼，俊既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衣穿，有個屁用？想當年我老人家……不提了，丫頭，救人要緊，給我老人家閃開點！」

　　紅衣美姑娘跟那老車把式說的都不錯，地上這人，是挺俊，劍眉、星目、膽鼻、方口，最俊的地方、最能令每一個姑娘家著迷的地方，是那雙入鬢劍眉，那雙睫毛長長的星目，那直而挺的鼻子，其實，這人簡直無一處不俊得動人！

　　那張臉，白得跟冠玉一樣，只是如今白得卻沒了一絲血色，白得怕人，眼跟嘴都緊緊的閉著，跟死了一般！

　　紅衣美姑娘繃了臉，噘了小嘴兒！

　　那老車把式瘦老頭兒，卻伸手撫上了這人的心窩跟鼻端，只聽他低著頭，自言自語地道：「還有救，只是心窩快冷，氣息也弱得很，快！丫頭，快敲門去，這兒用不著你！」

　　那紅衣美姑娘猶豫了一下，老車把式猛然抬頭，老眼一瞪，說道：「快去呀，你還發的那門子愣，丫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老人家準保你將來嫁個……」

　　「啐！」他話尚未說完，紅衣美姑娘已雙舉玉手掩上了耳，紅著那吹彈欲破的一張嬌靨，低頭快步而去！

　　紅衣美姑娘的停步處，是那「怡紅院」的門口，只見她抬起玉手拍了拍門，沒多久，那兩扇緊閉著的門，呀然而開，探頭迎出來的，是個身穿翠綠襖褲、年紀稍長的絕色少女美姑娘，只聽她隱隱約約地問了一句：「姑娘回來了？」

　　紅衣少女點了點頭，說了些什麼，聽不清楚，只見她抬手向老車把式處指了指。

　　綠衣少女循指投注，不由一怔，臉上一片訝然神色，可沒有走過去，偕同紅衣少女反走向了那輛停在胡同中央的馬車！

　　適時，老車把式雙手平托著那個人，健步如飛地走進了「怡紅院」大門，抱著那麼一個大人，他竟一點也沒有吃力的樣子，真是老來益健！

　　接著，車簾兒掀動，在綠衣少女與紅衣少女的雙雙相扶下，車內下來了一位身穿高領墨綠色的短襖、墨綠色的八幅鳳裙、足登墨綠色繡花鞋、一身都是墨綠色的美姑娘！

　　兩位少女已是人間絕色，可是跟她一比，又不知要遜色了幾分，姑娘約莫二十左右年紀，一雙遠山般的黛眉之下，嵌著一對長長的鳳目，那目光，清澈、深邃、清若秋水、深若大海，看人一眼直能令人有置身汪洋之感！

　　懸膽般的瑤鼻之下，是一張唇角微微上挑的鮮紅檀口，只可惜她未笑，不然準露出一口編貝般玉齒。她美得清麗，也清奇，美得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

　　最難得的是，她年輕，可是有一種中年人的成熟，目光聖潔，隱透高華氣度，舉止端莊、穩重、嫺靜、沉著，絕無一般青樓女的那種輕佻！

　　這麼一位姑娘淪落風塵，委實是令人扼腕嘆息，自古紅顏皆薄命，冥冥蒼天太不平！

　　在綠紅兩位美姑娘的左右扶持下，姑娘進了怡紅院的大門，她擺開了兩個美姑娘的扶持，抬起那段白皙、晶瑩、欺雪賽霜、隱透惑人光采的皓腕，揮了揮身上滴的房檐水，輕輕地說了聲：「小玉，把門先掩上！」

　　紅衣少女應了一聲，回身掩上了門！

　　適時，院子裡走來了那老車把式瘦老頭，這時候，他那張老臉上的神色，顯得很凝重！

　　美姑娘沒等他開口便發了話：「老爹，人呢！」

　　老車把式恭應了一聲：「我把他扶到我屋裡去了！」

　　美姑娘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是怎麼回事兒？」

　　老車把式兩道白眉一皺，低低說道：「毒，好像是窩裡那一夥的！」

　　美姑娘眉鋒也自一皺，道：「怎麼？不是個要飯化子？」

　　老車把式瞪了那叫小玉的紅衣少女一眼，道：「那是這丫頭說的，人是個文質彬彬的俊後生！」

　　美姑娘「哦」地一聲道：「老爹，您見過麼？認得出是誰麼？」

　　「沒見過！」老車把式搖了搖頭，道：「那張臉陌生得緊，沒聽說有這麼個人！」

　　美姑娘沉吟了一下，抬眼說道：「既是這麼一個人，您把他扶到我房裡去好了，讓我替他看看，您知道，這兒進出的人雜得很，恐怕有……」

　　老車把式倒沒說話，應了一聲，又走向了院中！

　　那紅衣少女小玉卻突然開了口，叫道：「姑娘，您真是，那怎麼行？」

　　美姑娘側轉螓首，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怎麼不行？」

　　紅衣少女小玉道：「姑不論知不知道他是個什麼來路，便是您房裡也常有客人，萬一要被人撞見，那豈不是……」

　　美姑娘笑了，有兩個酒渦，真的，好美的一口玉齒，她說：「小玉，前面那句話，你說的不錯，可是我這麼一個生涯，怕他什麼來路，再說平日咱們所接觸的，什麼來路的沒有？至於後者，那是你糊塗，我什麼時候准客人進過臥房？不都是在客廳或書房！」

　　紅衣少女小玉還想再說，美姑娘已然擺手說道：「好了，小玉，你就少說一句，多學學雙成，跟我回樓到房裡看看去，待會兒你兩個都有差事！」

　　小玉未再多說，跟綠衣少女一左一右地跟在美姑娘身後，順著畫廊向著居西一座小樓行去！

　　這是個大四合院，院子很大，院子裡，有假山，有花圃，也有魚池，如今卻被一片雪蓋住了！

　　院子的三面，都是二層樓的建築，畫棟雕樑，珠簾銀鉤，朱欄碧瓦，稱得上樓閣玲瓏，美侖美奐！

　　其實，凡曾涉足風月場的人，沒有不知道的，帝都八大胡同中的「怡紅院」，是箇中翹楚，首屈一指！那經常折花攀柳、走馬章臺的人，就更不必說了！

　　「怡紅院」中之最，掛頭牌的，是梅心梅姑娘，其他的姑娘們的香閨都在東、北兩座樓上，西樓，唯有這位梅姑娘帶著兩位美艷侍婢獨居西樓！

　　而且，西樓上陳設之華麗、氣派，也是其他兩座樓所望塵難及，自然，那是梅姑娘她紅遍了整個帝都！

　　值得一提的，是這位梅姑娘冰清玉潔，處污泥而不染，真的像那一株傲立群芳中的白蓮！

　　同時，她人美、才高、色藝雙絕，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諸子百家、三教九流，她無所不通，無所不精！

　　那琴棋書畫，到了她那雙纖纖玉手中，成了輕而易舉的雕蟲小技，她也難得一露！

　　更難得的是，她有一種別的姑娘所沒有的氣質，那氣質，讓人說不上來，可是卻直覺地感到，凜然不可侵犯、不敢瀆冒、不敢輕薄，甚至不敢有絲毫隨便！

　　跟她談詩論文，她能毫無倦意地陪你剪燭西窗，暢談終宵，笑意盎然，要是想動動歪念頭，別說纏頭以斗量金她不屑一顧，便是傾帝都之所有，她都無動於衷！

　　這算是客氣的，要是不客氣，她能立刻沉下臉色，冷若冰霜般下令逐客，讓你狼狽而下西樓！

　　再有，便是她所結交來往的客人，都是當朝的親貴，貴介王孫、貝勒、貝子一流，稱得上相對皆朱紫，來往無布衣，甚至於有許多位格格、郡主之流，都情願跟她結為姊妹、閨中知友，或者是拜她為師學學她那胸蘊高才！

　　是故，她得罪的人雖不少，可沒有敢惹她，便是連「九門提督」也對她側目，何況那些個布衣草民呢！

　　所以，慕名而來的多，碰壁而回的也不少，不知道有多少意不在酒的醉翁，或院中翹足仰首望西樓，或身在他樓，心在西邊，癡心妄想，望穿雙眼而不得一見！

　　縱然偶見樓上倩影，卻是遠隔座山般可望而不可及，可見而不可一親芳澤，其實，能望見倩影，已算是天大的造化，該知足了！

　　本來是，有多少人想見還不能呢！

　　客人們不敢招惹這位梅姑娘，那鴇母龜奴就更不必說了，既像捧鳳凰，又像供位觀音菩薩，這班人，沒有梅姑娘的話，是不准輕易上西樓的。

　　便是慕名而來的客人，也得透過兩位美艷侍婢，通報一聲，看她見不見，那倒不是架子大，實際上說人家梅姑娘夠這個資格，換個人還不行呢！

　　西樓上，燈光明亮而輕柔，那樓頭的香閨裡，華麗、氣派、考究，但卻不失一個「雅」字！

　　金猊香冷，被翻紅浪，那玉鉤雙懸的牙床上，此際正寂然不動，靜靜地躺著那個「俊後生」！按說小樓春暖，他的臉色該有點紅潤了，可是卻仍然是一片滲青的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榻前一張錦凳上，正坐著那位美姑娘，兩名美侍婢，及那老車把式分別侍立在她的背後！

　　在那蘭麝異香浮動，寧靜的氣氛裡，美姑娘一雙美目，緊緊地盯在俊後生那張英挺俊美的臉上呆呆出神！

　　良久，良久──

　　驀地裡，不解事的小玉開了口，她輕輕說：「姑娘，這個人怎麼樣，有救麼？」

　　美姑娘一震而醒，不知是因突然一驚，抑或是小樓中的暖和，她那張嬌靨微有紅意，黛眉一皺，忙道：「好厲害的毒……」

　　老車把式緊跟著也問了一句：「姑娘，這後生有救麼？」

　　美姑娘點了點頭，輕輕地道：「還好他碰見了咱們，咱們也救的早，不然……」

　　轉過頭來，側顧二婢，道：「小玉，你去燒碗薑湯，雙成去準備應用什物來，快去！」

　　二婢應了一聲，扭動腰肢飛步而去！

　　老車把式神情微鬆，眉峰未展，道：「姑娘，依您看，是不是窩裡那一夥下的手？」

　　美姑娘微頷螓首，揚了揚眉，道：「老爹沒聽說麼！四川唐家有人在裡面！錯非是他們，誰會有這種歹毒霸道的東西！看來他不錯，能支撐到如今……」

　　忽地抬眼說道：「老爹，以他能支撐到如今，跟我剛才為他把脈來看，對咱們，他不該是個不知名的陌生人……」

　　老車把式微微點頭，道：「我也這麼想，可是憑我這雙老眼，竟認不出他來，不過，那不要緊，待會兒他醒來，您問問他不就行了麼！」

　　美姑娘搖頭說道：「對咱們這種身分的人，我以為他不會說實話！」

　　老車把式坦然說道：「那麼您就……」

　　美姑娘柔婉笑道：「老爹因何糊塗一時？咱們僅是剛見到他，傷，人人會做，他們那班人又是狡猾奸詐，什麼手法都施得出，那怎麼行？」

　　老車把式瞿然一驚，道：「那……」

　　美姑娘搖頭說道：「現在不急，慢慢再說吧！」

　　說話間，綠衣美婢已手捧一隻黑漆木盒走了過來！

　　老車把式展眉笑道：「這回老主人的多年傳授，您用得上了！」

　　美姑娘淡淡笑道：「學醫本在濟世救人，不管學了多少年，費了多少心血，能用上所學救一個人也就夠了，要是老沒機會，豈不辜負了所學，辜負了他老人家當初一番苦心！」

　　老車把式嘆了口氣，道：「您承繼老主人的遺志，濟世救人，救個人容易，濟這個世，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實現，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見……」

　　美姑娘淡淡笑道：「老爹，咱們只管本著咱們的宗旨去做，不必問何年何月才能實現心願，心願只要一天未成，咱們便不能有一天之懈怠，這種事是很難預卜的，他日的成功，也許咱們看得見，也許咱們看不見，成功不必在我，咱們的子子孫孫，永繼不絕，只要他們能看見，跟咱們看見又有什麼兩樣。」

　　老車把式悚然動容，默然不語。

　　美姑娘淡淡一笑，又道：「老爹請幫個忙，把他的衣裳解開！」

　　老車把式連忙應聲而前，伸手解開了那位，「俊後生」的前襟，前襟解開，左乳下赫然一片烏紫已擴散至胸，他神情一震，驚聲嘆道：「好毒的東西，再遲片刻，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他了！」說著縮手退後！

　　一個大男人袒胸眼前，綠衣美婢剎時羞紅了嬌靨，不安地忙將目光移了開去，而美姑娘卻泰然安詳、落落大方地接過了木盒，那木盒中，平擺著玉刀金針、金創藥及幾隻雪白的小玉瓶！

　　她先用玉刀輕輕地割破了那「俊後生」左乳下一處肌膚，然後用小鉗子在內裡拑出一根狀若牛毛般藍汪汪的針狀物！

　　略一猶豫之後，她竟俯下身去以檀口一口一口地吮出那些個色呈烏紫的毒血！

　　老車把式不由動容，老眼之中倏地閃起兩道比電還亮的冷芒，只聽他喃喃說了一句：「後生，你好大的造化！你要是真還好，要是假……」住口不言，那滿頭白髮忽地根根豎起，好不怕人！

　　這療傷救人，直費去了半個更次工夫，諸事完畢，美姑娘還親手為那俊後生蓋上了被子！

　　美姑娘淨過手後，綠衣美婢收拾了應用物嬝嬝而去！

　　那老車把式卻一直皺眉不作聲！

　　美姑娘的美目，直欲看透他的肺腑，嫣然一笑，道：「老爹，這只是救人，救人要從權，咱們都不是俗人，為什要受世俗的禮教束縛，我明白您的心意，這床上的東西，等他好了之後，我會換新的，成不？」

　　老車把式臉一紅，剛要說話，驀地裡臉色一變，目中奇光暴閃，剛待有所行動，美姑娘已然淡笑說道：「老爹，恐怕不會是外人！」

　　老車把式威態一斂，站著沒動！

　　適時，綠衣美婢急步走了過來，望了床上那位「俊後生」一眼，低低說道：「姑娘，金虎有要事求見。」

　　美姑娘望了望老車把式一眼，道：「老爹，沒有大事，金虎這會來，可能跟他有關！」

　　老車把式點了點頭，沒說話。

　　美姑娘轉注綠衣美婢，道：「他人現在哪兒？」

　　綠衣美婢道：「在客廳等您的話呢！」

　　美姑娘吩咐了綠衣美婢看顧那位「俊後生」之後，偕同老車把式雙雙走了出去！

　　客廳中，垂手站立著一名藍布襖褲的精壯中年漢子，兩眼炯炯，英武逼人，一見美姑娘與老車把式雙雙來到，立即神情一肅，急步趨前施禮：「金虎見過姑娘跟老爹！」

　　美姑娘含笑擺了擺手，老車把式卻開口說道：「夜這麼深了，什麼事跑來見姑娘！」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忙道：「稟姑娘，今夜有人獨闖大內，行刺胤禎……」

　　美姑娘與老車把式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一瞥，老車把式神色微變，沉聲說道：「是誰這麼大膽？」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道：「不知道，只知道那人的功力極高！」

　　老車把式眉峰一皺，道：「是個什麼樣的人，什麼來路？」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搖了頭！

　　「後來呢？」

　　那叫金虎的漢子道：「『血滴子』全出動了，而且還驚動了『雍和宮』中的喇嘛，結果那人見行刺難成，衝出重圍由西城走了！」

　　「由西城走了？」老車把式詫聲問了一句。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點了點頭。

　　老車把式道：「你怎麼知道他由西城走了？」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道：「稟老爹，我親眼看見的，他穿著一身黑衣，後面跟著『血滴子』！」

　　那該不會錯了，老車把式眉峰一皺，默然不語！

　　美姑娘卻嫣然笑問：「金虎，就這件事麼？」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忙道：「稟姑娘，曾先生派人送來了信兒，『江南八俠』已經準備啟程來京，要姑娘隨時留意！」

　　美姑娘點了點頭，道：「還有麼？」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搖了搖頭道：「沒有了！」

　　美姑娘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恐怕現在滿城都是『血滴子』跟『雍和宮』的喇嘛，走路小心點，帶著這個！」翻腕自袖底掣出一物，遞了過去，那是一塊腰牌！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應了一聲，伸雙手接了過去，然後向著美姑娘與老車把式行了一禮轉身出樓而去！

　　那叫金虎的中年漢子走後，老車把式皺眉沉吟說道：「姑娘，這麼看來不是他……」

　　美姑娘道：「何以見得？」

　　老車把式道：「您沒聽金虎說麼！他親眼看見那人出西城走了，而且是穿著一身黑衣！」

　　美姑娘淡淡笑道：「外面罩一件黑衣，可以隨時脫去，至於說出西城，咱們住的地方，不也在西城麼？」

　　老車把式目中奇光一閃，道：「這麼說，您以為……」

　　「難說！」美姑娘搖頭說道：「我不說過了麼？慢慢看吧！」

　　老車把式點了點頭，忽地瞪眼說道：「姑娘，甘鳳池他們八個又來北京幹什麼？」

　　美姑娘淡淡說道：「誰知道，既然曾先生派人送來了信，那大概不會錯，等他們來了之後，留意著他們就是！」

　　老車把式點頭不語，美姑娘卻淡笑又道：「老爹，累了一天，又折騰了大半夜，您早點安歇吧，那位格格真纏人，推都推不掉，真要命。」

　　老車把式笑道：「以我看，還好您是個大姑娘，要不然，那些個貝勒、貝子們，非找您拚命不可！」帶笑著，他出樓而去！

　　回到了臥房，美姑娘吩咐綠衣美婢也去安歇！

　　綠衣美婢望了望床上的那「俊後生」，卻有了猶豫！

　　美姑娘心中了然，嫣然笑道：「別說他是個負了傷的人，一時半時地還不能動彈，便是他是個好好的人，你還怕他吃了我不成？」

　　綠衣美婢臉一紅，道：「姑娘，那您──」

　　美姑娘搖頭說道：「別管我，沒關係，今夜湊和了，反正天也快亮了，我就在這兒坐一會兒，有事我會叫你的！」

　　　　第二章　相見恨晚

　　雖說天色已然不早，但距離天亮，那還要等上一段時間，僅有的一張床讓個大男人佔了，這可是美姑娘自有生以來，絕無僅有的事，正如她所說，這是救人，顧不了那許多！

　　既然僅有的一張床被個素昧平生的大男人佔去了，她就只有另想辦法了，按說，辦法多得很，燈下看看書，或做點什麼消遣，都可以打發這漫長的夜！

　　可是這位美姑娘卻站在床前，一雙美目又望著那位英挺俊美的臉出了神，是不是瞧瞧他臉上有沒有血色！

　　那恐怕要問她自己了！

　　不過，這時候流露自那一雙美目的神色，很複雜倒是顯而易見，至於為什麼會這樣，這恐怕也要問她自己！

　　良久，良久過後，床上的那位俊後生突然輕輕地哼了一聲，這一聲極其輕微，就好像沒哼一樣！

　　可是，美姑娘卻已倏然驚醒，臉上一紅有點驚慌地連忙走了開去，搬過一張錦凳，坐向了桌前，燈下！

　　在書架上信手抽出了一本書，緩緩地低下了頭！

　　這位姑娘的醫術的確高超，又過了片刻，床上的那位「俊後生」兩排睫毛突然一陣眨動，竟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那雙既黑而又有點失神的眸子，略一轉動，猛地一仰身，便要坐起，這一下牽動了傷勢，倏一皺眉，哼了一聲，又躺了下去！

　　適時，美姑娘放下了手中書，自錦凳上緩緩轉過了身，美目略一眨動，嫣然笑問道：「你醒了？」

　　他未答，慌忙問道：「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美姑娘笑了笑道：「你倒在八大胡同，這裡是八大胡同的『怡紅院』！」

　　他脫口一聲輕呼，俊臉上有了點血色，囁嚅地道：「原來這裡是……姑娘貴姓芳名，怎麼稱呼？」

　　美姑娘露出了編貝般玉齒，笑了：「我叫梅心！」

　　他脫口又是一聲輕呼，瞪大了一雙眼半晌始道：「原來姑娘就是梅心姑娘……」

　　梅心柔婉笑問：「怎麼，有什麼不對？」

　　梅心為他接了下道：「勾欄院中青樓妓，下賤生涯，那名字，讓人笑話！」

　　「不，不，不！」他臉一紅，說道：「我久仰姑娘芳名，我聽說……」

　　他的臉更紅了，旋即他一整臉色，道：「姑娘，我聽到的，可不是那樣，對姑娘，我不敢有一絲瀆冒不敬之心，我聽說過姑娘是個怎麼樣的人，如今有幸得睹姑娘，我要大膽直說一句，姑娘，你不像是……這地方，也委曲了你！」

　　梅心那美目中一絲異采飛閃而過，嫣然笑道：「謝謝你，不過，彼此緣僅此一面，難道你不覺得有點交淺言深？」

　　剎那間，他的臉漲得通紅，他囁嚅說道：「姑娘，我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梅心柔婉一笑，道：「那麼，我再謝謝你不以風塵見薄，其實，一個柔弱女兒家，處在一個混濁的環境裡，能不染，那是最為難能可貴的，你以為對麼？」

　　他吃力地在枕上點了點頭，道：「所以我對姑娘只是仰慕、敬佩！」

　　梅心美目深注，笑道：「你很會說話，可是並不像一般人那諂媚之言，聽來令人討厭。」

　　他臉又一紅，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其實……」梅心淡淡她笑了笑，接著說道：「這是命。自古紅顏皆薄命，我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上天注定的，那有什麼辦法？不說這些了，你的傷很不輕，是跟人打架，中了人家的暗器？」

　　他神情一震，連忙點頭赧笑，道：「是我不好，不能作小忍，徒逞那匹夫之勇，拔劍而起，與人毆鬥，有了這次教訓，以後說什麼我也不惹事了！」

　　梅心點了點頭，道：「說得是，有些事，是必須要作小忍的，往往會因一時的小不忍而亂了大謀，那後果是難以想像的！」

　　他微笑點頭說道：「多謝姑娘金玉良言，倘若早遇見姑娘，說不定我這場架就打不起來了……姑娘也會武？」

　　「不！」梅心搖頭淡笑道：「我是門外人，一竅不通，女兒家體質柔弱也不宜習武，我之所以看得出像是跟人打架、中了人暗器，那是因為我所來往的人有會武的，從他們口中，我聽說的不少！另一方面，我替你療傷時，也發現了那暗器，那是什麼東西，好毒啊！」

　　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只知道那東西很是歹毒霸道，中人無救，所幸被姑娘碰上，要不然……」一整臉色，接道：「姑娘，這活命大恩我不敢言謝，我會……」

　　梅心嫣然一笑，截口說道：「你要說那是恩，我不敢當，學醫的宗旨，本在濟世救人，一個弱女子無力濟世，也不敢這樣自許，救救人總是可以的，倘若我見死不救，那我成了什麼！姑不論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只是做人起碼的條件，況且我也想修修來生！」

　　他道：「那是姑娘自謙的說法，我不敢這麼想！」

　　梅心笑道：「反正我不以為這是恩，你要怎麼想那只有隨你了，跟你打架的是什麼人，心腸這樣狠毒？」

　　他搖頭說道：「素昧平生，我也不知道是誰，在『天橋』碰上的，一言不合就以武相向地打了起來，結果……」苦笑一聲，住口不言。

　　梅心笑了笑道：「還好你只是跟人在『天橋』打了架，剛才聽人說，今夜有人夜闖大內，要行刺皇上，結果帶著傷跑了，現在大內侍衛跟京畿鐵騎『禁衛軍』，正在到處拿人呢……」

　　他神情一震，「哦」了一聲，忙道：「有這種事？那人未免膽子太大了些，行刺皇上那還得了？」

　　「說得是！」梅心點頭說道：「這位皇上，人家都說他竊位、逼母、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誅忠用佞，其實這是他的私事，古來那一個皇帝能免，只要他能勤政愛民不就行了麼？」

　　他點頭說道：「姑娘高見，實際說來，當今不失為一個好皇上……」頓了頓，忽地仰起了身子，「哎呀」一聲，接道：「我想起來了，這是姑娘的……」

　　梅心淡淡點頭說道：「不錯，這是我的臥房！」

　　他一張臉飛紅，急急說道：「這如何使得，不但玷污了姑娘的被褥，而且……」

　　梅心淡淡笑道：「已經來不及了，再說你的傷勢……」

　　說著，他掀起那大紅絲被便要下床！

　　話猶未完，他已經輕哼一聲，皺著眉又躺了下去，焦急地道：「姑娘，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梅心笑道：「你已經躺了大半夜了，不行怎麼辦！放心，等你傷勢痊癒之後，我會全換新的，行麼？」

　　他仍焦急地道：「可是，可是，姑娘怎麼辦？」

　　梅心淡淡笑道：「不要緊，像我這種生涯，一兩宵不睡是常事，我也常常一個人獨坐燈下通宵達旦，徹夜不寐，再說，那也沒有辦法，誰叫我救了你？」

　　他苦笑說道：「可是，姑娘，我總要走的……」

　　梅心道：「過兩天，你傷勢好了以後，我不會攔你！」

　　他道：「姑娘，我說的是現在！」

　　「現在？為什麼？」梅心瞪圓了美目問了一句。

　　他答得好：「姑娘不是說麼！今夜有人闖進大內，企圖行刺皇上未成，帶著傷跑了麼！我是個帶著傷的人，大內的那班侍衛，可不一定個個講理，倘若他們抓不著那個人，搜到這兒見我帶著傷，把我拿了去，那豈不連累了姑娘？」

　　梅心笑道：「原來如此，那不要緊，我既敢留你在我房裡躺了大半夜，我就有辦法掩護你，不然我早把你送出去了，你知道，我結交的都是皇族親貴，貝勒、貝子、格格一流，只要我說句話，大內侍衛也不會難為我的！」

　　他深深地看了梅心一眼，目中奇光閃動，道：「可是，姑娘，不管怎麼說，我不能……」

　　梅心揚了揚眉，淡淡說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是我知道，那不外第一怕連累我，第二你躺在我房裡，又因為是在我僅有的一張床上，那令你不安，前者，我可以這麼說，我不怕你連累，要害怕我也不救你了，況且我有皇族親貴為依恃，你也未必能連累了我。至於後者，我要大膽直說一句，我一個弱女子都能站在從權的立場處之泰然，你一個堂堂七尺昂藏軀，鬚眉大丈夫，難道還不及我一個女流之輩？假如你還有第三個想法，認為我這個風塵賤女玷污了你，那我不敢強留，我立刻命人送你出『怡紅院』。」

　　他既羞且愧，更由衷地感激，梅心把話說完，他立刻難掩激動地道：「姑娘，英雄不論出身低，自古俠女出風塵，你愧煞鬚眉，令我無話可說，至於後者，姑娘，姑不論我是個怎麼樣的人，也撇開姑娘的活命大恩不談，單就我平日所聽到的，我對姑娘敬佩這顆心那是唯天可表！」

　　梅心身形一陣輕微抖動，美目中異采再現，笑道：「那麼，你可以在我這兒安心養傷了，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有什麼理由要走？實在說，我朝迎南北暮送東西，閱人良多，也僅見到你這麼一個不同於常人的人，所以，我不希望你使我改變我對你的看法！」

　　他有點吃驚地強笑說道：「那是姑娘看得起我，其實，我只是個最平凡的人，跟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至少我自己以為如此！」

　　「那是你自謙！」梅心笑了笑道：「自謙是一種美德，可是過分的自謙，那就成了虛偽了，我這個人素來以誠待人，可不懂得虛偽，其實，我這種生涯，需要的是虛偽，可是我不喜歡，也不會……」

　　他沒有接口，這個時候，他找不出適當的辭句！

　　梅心笑了笑，又道：「不說這些了，我還沒有請教……」

　　他忙道：「不敢，姑娘，我姓燕，叫南來！」

　　「燕南來？」梅心玩味了一下，點頭說道：「好雅的名字……」

　　他忙笑道：「俗不可耐，難及姑娘那兩個字萬一！」

　　梅心沒有在名字上爭論，美目凝注，嫣然一笑，道：「這麼說來，你是由南方來的？」

　　燕南來神情一震，忙道：「何以見得？」

　　梅心笑道：「你不是叫燕南來來麼？」

　　燕南來神情微鬆，失笑說道：「按字面上說，我該是由南方來的，其實，我從小是在白山黑水，冰天雪地中長大的！」

　　梅心眨動了一下美目，笑道：「怪不得你穿的這麼單薄不怕冷──」

　　燕南來揚眉笑道：「姑娘好會說笑話，其實也沒錯，凍慣了！」

　　側顧梅心一眼，笑問：「姑娘，我可以坐起來麼？」

　　梅心笑道：「我哪兒管得了這許多？只要你認為自己坐得起來，只管請。」

　　燕南來含笑說道：「大概勉強可以坐起，躺久了不舒服，再說，主人坐著，客人躺著，哪有這般說話的？」說著，他雙手支撐著緩緩地坐了起來！

　　梅心那美目中異采又復一閃，嫣然笑道：「你一身武藝很高嘛，據我看，你的傷勢不輕，中的毒也不淺，至少得躺上三兩天不能動彈！」

　　燕南來笑道：「恕我直說一句，不是姑娘看錯了，便是我運氣好！」

　　目光忽凝，一怔說道：「這都出自姑娘手筆？」

　　他目光凝注處那粉壁上，掛著一幅筆力雄渾、勁道異常的一筆狂草，龍飛鳳舞，岳武穆的「滿江紅」！

　　梅心落落大方，含笑點頭：「請指正！」

　　燕南來未答話，目光旁移，落在那一幅文文山的「正氣歌」上，道：「姑娘，這也是麼？」

　　梅心含笑再點頭，道：「一併請指正！」

　　燕南來悚然動容，由衷地讚嘆說道：「姑娘，這不像出自姑娘這麼一個柔弱女兒家手筆，那千鈞筆力，有拔山蓋世之概，令人……」

　　梅心嫣然笑道：「那是大方見笑了，這恐怕跟性情有關，我素慕朱郭，心儀那武林豪俠的奔放豪情，那叱吒風雲、氣吞日月的蓋世雄風，那俠骨柔腸、劍膽琴心的動人作為……」

　　燕南來搖頭嘆道：「撇開別的不說，單這筆字，恐怕要愧煞每一個武林中人！」

　　忽地移注梅心那張清麗若仙的嬌靨，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梅心報以一瞥，笑道：「鬚眉男兒丈夫氣，何作忸怩女兒態，有話請說！」

　　燕南來俊面一紅赧笑說道：「沒什麼，我只覺得，覺得……」

　　覺得了半天，未能覺得出個所以然來！

　　梅心替他說了，嫣然一笑，道：「你可是覺得我房中兩副懸掛，與我的交結有些不符？」

　　燕南來神情微震，毅然揚眉笑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梅心淡淡她笑了笑，道：「我可以一一說明，這兩副懸掛，是我時刻警惕自己，別忘了民族大義，至於我的結交，那是另一回事，我這種生涯，招徠的便是一擲千金而毫無吝嗇的貴介王孫、朱門豪富，假如我斷絕了他們，那無異是自斷財路，這兩者，應該是毫無衝突的，你以為對麼？」

　　燕南來軒了軒眉，微笑不語！

　　梅心卻緊逼不放，笑問：「我在請教，對麼？」

　　燕南來答得很技巧，道：「姑娘非世俗女兒，應是神仙中人，所作所為該不會有錯差。」

　　梅心美目深注，淡淡笑道：「你很會說話，令人覺不出是褒是貶，是捧是損！」

　　燕南來淡笑說道：「仰不愧於大，俯不怍於人，毀譽褒貶，那該一任世情！」

　　梅心美目中異采電閃，笑道：「好話，多謝請教，我會永誌不忘！」

　　燕南來笑了笑，尚未開口！

　　梅心已有意改變話題地搶先說道：「恕我冒昧，唐突，你也喜歡文之一途？」

　　燕南來點頭說道：「也只能說喜歡，我讀書不成，學劍又不成，結果是文武兩途，一無所成！」

　　梅心道：「你知道，我是一片誠懇！」

　　燕南來的臉上有紅意，道：「姑娘，我說的很中肯！」

　　梅心道：「對一個誠懇相向、胸無城府的人，虛偽的違心之論，那頂要不得，妄自菲薄，那有損……」

　　燕南來紅著臉叫道：「姑娘，我服了，假如姑娘有意談談，我勉力奉陪！」

　　梅心嫣然笑道：「為人要不失率真，這才是……」接著，她有意地考考燕南來的胸蘊所學，那知不試還好，一試之下，她禁不住芳心猛跳，悚然動容，瞪目張口驚愕得不能自已！

　　燕南來聽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可是僅就那他有意保留的幾句話，梅心已然知道，這位自稱燕南來的人，胸蘊所學不下於自己，甚至於有過之無不及。

　　她自以為自己的胸蘊所學，放眼天下，不作第二人想，那不是自負，事實上，她不但是紅粉班中博士，蛾眉隊裡狀元，便是當今那知名的幾位飽學之儒也瞠乎其後，自嘆不如。

　　而，如今，她碰上了這麼一個人！

　　於是，越談越投機，越談越興奮！

　　梅心，她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燕南來，他坐得越直，忘記了置身何處，忘記了自己的傷勢。

　　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相逢何必曾相識，能得相逢便是緣，徹夜不寐，通宵達旦，幾乎忘了曙色透紗窗，東方已發白，再望那桌上孤燈，四目交投，不禁啞然失笑。

　　梅心笑得歡愉，還帶著嬌羞，也包含許多東西！

　　燕南來，他笑得爽快，簡直就像不曾負傷一般！

　　※※※

　　夜色又降，燕南來已經能在梅心那小樓香閨裡負手散步了，不知是他的武學根基好，抑或是梅心那細心的照料、高超的醫術，其實那一半也該由於燕南來的心情好。

　　梅心，暮色初垂時，便被來自城內的一輛油壁香車接走了，來接她的，是「和碩廉親王」的三格格！

　　廉親王，是當今皇上的弟弟，是康熙的八阿哥胤祀，他跟「十三阿哥」被封為「和碩怡親王」的胤祥都比被禁錮在「咸安宮」的胤礽運氣好，造化大，沒被雍正鏟除！

　　其實，康熙在位的時候，對胤礽甚為憐愛，在他一歲七個月的時候，便被正式冊立為太子！

　　胤礽在康熙的三十五個阿哥之中，並不是最能幹的一個，卻不能不算是最好的一個，他把漢滿文字都學會了，騎射也懂些，在康熙第二次親征「噶爾丹」的時候，他留京居守處理各部院的奏章，尚無錯失。

　　可是後來卻因為打了平郡王納爾泰、貝勒海善、鎮國公普奇，奪了蒙古人進貢的馬，放縱奶媽的丈夫「內務府」總管凌普，勒索包衣下人，觸怒了康熙，未幾便被廢了，而且連累了很多人被砍了頭！

　　那三十五個阿哥之中，真正有才幹的，還是大阿哥胤禔、四阿哥胤禎、八阿哥胤祀、十四阿哥胤礽，可是這幾個都沒有四阿哥胤禎有辦法，沒有他狠，於是繼位的不是任何一個，而是胤禎。

　　關於胤禎的繼位還有一段說法，胤禎自己說，是先皇帝臨駕崩時，當面指定他繼承帝位的。

　　可是也有人說，康熙留下了一個條子交給國舅隆科多，條子上寫的是「傳位十四子」這隆科多與胤禎勾結，把「十」字改成了「于」字，變成了「傳位于四子」，於是胤禎就順理成章地當了皇上。

　　可靠否難說，不過胤禎繼位後跟隆科多很親密，一直叫他舅舅是不假的！

　　這都是廢話，廢話是廢話，事關前因後果卻不得不略略提一提，其實，「廉親王」並不是皇上面前的紅人！

　　皇上所倚靠的，是他兩個弟弟允祥、允祀、隆科多，還有那個馬上馬下萬人難敵的年羹堯！

　　梅心被「廉親王」的三格格接走了，這一去恐怕不到三更不放她回來，臨走的時候，梅心不放心，留下了雙成伺候燕南來，真是無微不至，周到得很！

　　可是，燕南來卻顯得很寂寞，很無聊，一個人背著手，皺著眉，在房裡不住地徘徊，始終不說一句話！

　　在一邊奉令伺候的美丫頭雙成，有點不耐煩了，望了望燕南來，突然開了口道：「喂，你這個人怎麼不說話啊！」

　　燕南來停了步，抬眼說道：「說話，我說什麼啊？」

　　雙成有點啼笑皆非，白了他一眼，道：「你這個人真是，我哪兒知道你該說什麼啊？」

　　頓了頓，一泓秋水般明眸凝注接問：「我們姑娘一走，你一定是覺得很無聊。」

　　燕南來臉一紅，點頭大窘說道：「沒有沒有，咳，嗯，是，咳，沒有！」

　　雙成一笑說道：「爺，您就知足點兒吧，恐怕您還不知道，能上這座閣樓的外人，尤其是男人，您算是第一個，而且，還能……」她一笑住了口，燕南來可窘了，臉紅了紅，窘了一會兒，像是沒話找話似的，突然問：「成姑娘，你們姑娘府上是……」

　　雙成望了他一眼，道：「山西太原，你問這幹什麼？」

　　燕南來忙道：「沒什麼，我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眉頭一皺，接道：「成姑娘，我覺得你們姑娘，不像一般世俗女兒，為什麼……」

　　雙成揚了雙眉道：「那有什麼辦法？沒聽人說麼？自古紅顏多薄命，我們姑娘可本是大戶人家的閨閣千金，後來家道中衰，再加上一場大火，落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流落到京城來了，多虧怡紅院的王大娘收留，要不然哪，早餓死了！」

　　燕南來沉默了一下，道：「難道你們姑娘沒什麼打算，就長此這麼下去麼？」

　　雙成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您這是什麼意思！」

　　燕南來道：「我是說，憑你們姑娘的人品、才華，幹什麼不好……」

　　雙成道：「一個柔弱的女兒家能幹什麼？一條路只有嫁人。」

　　燕南來道：「那也是個正途。」

　　雙成道：「可是我們姑娘她不肯呀！要嫁早嫁了，當朝的皇族親貴，想要我們姑娘的多的是，可是我們姑娘就不肯，她認為這些人沒一個能配得上她，別說是她，連我都這麼想……」

　　燕南來道：「當朝的皇族親貴是既有財又有勢，她為什麼……」

　　「爺！」雙成截口說道：「不是我這個丫頭敢大膽說您，我也瞧您跟一般人不同，怎麼您也這麼想？這種庸俗念頭最要不得了，我們姑娘要的不是財，不是勢，而是人！」

　　燕南來有點赧然，笑道：「是我失言，別生氣，姑娘，你們姑娘要的是怎麼樣的人？」

　　雙成沉吟了一下，望了望燕南來，咬了咬下嘴唇兒，猶豫了一陣子，始道：「起碼也得像您燕爺這麼一個人！」

　　燕南來一張臉霎時通紅，道：「別開我的玩笑，我又不是三隻眼，兩張嘴，跟別人有什麼兩樣？」

　　雙成搖搖頭，笑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也許您看來要比別人順眼，說得那麼一點，是您人有人才，文有文才！」

　　實際上，他燕南來英挺、俊美、飄逸、脫拔，配上那言談舉止，直如臨風之玉樹，倜儻而不群！

　　燕南來臉上紅熱未退，緊接著又佈上了一層紅，滿面窘笑，乾笑了兩聲，道：「姑娘，說真的──」

　　雙成正色地道：「誰跟您開玩笑了，誰又敢？您怎不自己想想看，救個人，大不了替他療療傷，找個地方安置安置他，也用不著破例地把他安置在自己房中！說來您也許不信，這床上的任何一件東西，別人連碰都不許碰，您恐怕還不知道呢，昨天夜裡您那傷口的毒血還是我們姑娘自己用嘴吸出來的呢！」

　　燕南來神情猛然一陣激動，身形倏泛輕顫，脫口喃喃一句：「梅姑娘，你這是何苦，我怎能……」

　　「燕爺，您說什麼？」雙成突然問了一句！

　　燕南來一震，神情立趨平靜，但那平靜的神情中已然微現黯然神色，忙淡淡搖頭強笑說道：「沒什麼，我是說，你們姑娘這大恩，我不知該……」

　　「燕爺！」雙成道：「我們姑娘可沒認為這是恩，也沒望報償，只要燕爺您記住，北京城八大胡同『怡紅院』中有這麼個可憐的薄命人就行了！」

　　燕南來緩緩點頭，雙目欲濕，道：「姑娘，我會永遠記住的，可是我沒把她當做風塵中人，我不敢，你知道，對她，那是冒瀆！」

　　雙成美目中異采猛閃，道：「燕爺，別人不知道，我知道，我們姑娘絕沒有對一個大男人這麼假以辭色，這麼好過，她的性情外柔內剛，要是一旦對一個人好了，那可就是一輩子的事！任何人，任何事都別想改變她！」

　　燕南來臉色一變，身形再泛輕顫，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雙成一怔，忙道：「燕爺，您怎麼了，是不是那傷……」

　　燕南來點了點頭，笑的很勉強：「有一點，嗯，不礙事，我坐一會兒就會好的。」

　　說著，走到錦凳前坐了下去！

　　雙成往前跨了一步，瞪著美目，焦慮地道：「燕爺，您照照鏡子，您的臉色好難看啊！要不要我去請姑娘回來？」

　　燕南來一驚，忙搖頭說道：「不，成姑娘，不礙事，千萬別驚動你們姑娘，也許站得太久了，我坐一會兒就會好的，現在已經好多了。」

　　可不是，他的臉色也已然好得多了！

　　雙成眉梢微展，焦慮之色稍退地道：「那麼你坐坐，我去給你沏茶去！」說著，她轉過了嬌軀，嬝嬝行了出去，可是，在她背過身的時候，她那張吹彈欲破的嬌靨上，倏地掠起一絲神秘笑意！

　　望著那出了門的婀娜背影，燕南來那張俊臉上，跟著又掠起了一片黯然、痛苦、羞愧所揉合而成的複雜神色！

　　這時候，在那東樓下，華燈高懸，五彩繽紛，鬢影釵光，翠袖紅衫，絲竹陣陣，歌聲盈耳，到處是掌聲，到處是調笑，還有那不堪入耳的──

　　　　第三章　海貝勒

　　在那東樓下靠南的一個角落裡，有張八仙桌，桌旁，擺著幾張長板凳。

　　板凳上，半蹲半坐地坐著一個人，歪戴帽子斜瞪眼，敞著大襟捲著袖，一望而知是北京城裡的混混，「八大胡同」裡的地痞。

　　他跟旁邊那幾個一面嗑著瓜子，一面喝茶，一面唾沫亂飛地東拉西扯，亂吹一通！

　　旁邊還有幾個賣花的小販提著籃子，聽得出神，忘記了張羅生意！

　　那居東的留著山羊鬍子、瘦削猥瑣的一個，吹得最起勁。

　　只聽他耗子眼亂轉地說道：「昨兒個夜裡，大內的『血滴子』、『雍和宮』裡的喇嘛都出來了，滿城裡拿人，連『禁衛軍』跟『九門提督』都用不上，你們誰知道為什麼？」到此頓住，靜待答覆！

　　旁邊那一夥瞪著眼，搖了頭，可是偏偏有一個嘴上無毛的年輕小伙子少不經事，不識趣，在大夥兒搖頭之中，他突然插了一嘴，而且還挺神氣的：「九爺，我知道，是拿飛賊……」

　　話猶未完，那被尊稱九爺的瘦削老者鼠目一瞪，沉了臉，叱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知道什麼，在九爺面前逞能，滾一邊去！」

　　年輕小伙子沒滾，可是臉一紅，一聲氣沒敢再吭！

　　那位九爺端起茶，「咕登」一口，抹抹嘴，剛要開口！

　　由旁邊來個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往他面前一伸手，滿臉邪笑地嘿嘿說道：「老九，把你那『金槍不倒』再來一包。」

　　那位九爺一瞪眼，破口罵道：「又是你這沒出息的窩囊廢，黃胖，你自己說，你賒了我老九多少了？不是我老九不講義氣！大家都是混飯吃，要碰上你這一號的，我老九豈不要喝他奶奶的西北風去。」

　　那胖子一點也不在乎，涎著臉，嘿嘿笑道：「老九，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你就瞧在多年交情分上行行好，我昨兒個讓那小狐狸精整慘了，今兒個……」

　　「什麼下不為例！」那位九爺寒著臉道：「少在我老九面前來這一套，下回一塊兒算！」

　　那胖子忙哈腰應道：「是，是，是，只要有這次，下次咱們帶利算，成麼？」

　　那位九爺哼地一聲，伸出指頭鑽了鑽鼻子，噁心地，又往大襟上一抹，這才慢吞吞地探懷摸出了一個白紙包，一瞪眼，沒好氣地遞了過去：「拿去！」

　　那胖子立刻滿面神氣，忙不迭地接過紙包，連道個謝都顧不得了，便抖著一身肥肉急步走了。

　　那位九爺望著他的背影「呸」地一聲吐了一口唾沫，咒罵說道：「缺德帶冒煙兒，外強中乾，沒出息的窩囊廢，總有一天，你會伸腿瞪眼兒，死在窰子裡！」

　　他罵人家，可沒想想自己做的是什麼買賣，會落個什麼下場。

　　罵完了，轉過了頭，清了清嗓子，道：「嗯，嗯，小順子說是飛賊，可也搭得上點邊兒，雖稱得上是飛賊，可是他不是偷大戶人家，是跑進了大內！」

　　「啊！」大夥兒禁不住一聲驚呼，嚇白了臉！

　　這時候，在另一個角落裡，有個身材瘦高的中年黑衣漢子，目光陰沉地向這邊投過一瞥。

　　可惜那位九爺沒瞧見，不然你就是殺了他，他也不敢再往下說了！

　　那位九爺得意地揚眉一笑，道：「你們誰知道那傢伙跑進大內幹什麼去了……」

　　這回沒人敢說話，那年輕小伙子更是噤若寒蟬！

　　那位九爺咳嗽了一聲，剛要張口，倏地臉色一變，連忙低下了頭低低說道：「待會兒再說，散，那主兒來了！」

　　大夥兒似是早知道「那主兒」是誰，都沒回頭，可是剎那間散個乾淨，便連另一個角落裡那黑衣漢子也低下了頭！

　　※※※

　　大門外，走進了個身穿青緞子長袍、外罩團花黑馬褂的中年大漢。

　　這大漢身軀魁偉，濃眉，大眼，獅鼻，海口，好威猛的一副長相，尤其，那炯炯環目更為懾人！

　　那兩隻袖口微捲，露出雪白的兩段茸毛，兩隻鐵腕又圓又粗，步履雄健地進了大門！

　　早有鴇母、龜奴雙雙迎了上去，兩張臉堆滿了諂笑，見面便哈腰：「海爺，多日不見，今兒個是什麼風……」

　　那大漢一擺手，大笑說道：「多日不見，多日不見，大夥兒都好！」

　　「好，好，好，託您海爺的福！」

　　那大漢向著身後緊跟而來的一名漢子一丟眼色，那名漢子抖手便是雪花花的兩錠白銀！

　　出手闊綽大方，又有派頭，這地方最喜歡這樣的人，也最巴結，鴇母、龜奴立刻笑得瞇了眼，忙伸雙手接過：「謝海爺賞賜，又讓您破費了！」

　　那大漢又一擺手，說道：「小意思，買買花，喝喝酒去，梅姑娘在麼？」

　　鴇母沒答話，那龜奴卻忙道：「海爺您今兒個來得不巧，梅姑娘剛出去……」

　　「剛出去？」那大漢一怔！

　　「是，海爺。」那龜奴忙道：「是被廉親王府的三格格接走了。」

　　那大漢濃眉一挑，道：「又是那丫頭，她怎麼老跟我作對？」

　　鴇母笑嘻嘻地道：「海爺，那才是冤枉，連梅姑娘都不知道您今兒個會來，要不然，她說什麼也會候著您！」

　　那大漢沉吟了一下，面色稍霽，擺手說道：「沒你們的事，忙去吧，我樓上等她去，她什麼時候回來，我什麼時候走，我是非見著她不可！」

　　說著，邁開大步走向了西樓。

　　那被喚海爺的大漢，步履沉重，蹬，蹬，蹬地上了西樓，幾乎震得西樓直晃。

　　那剛上樓，美姑娘雙成便攔在了眼前，嬌靨含笑地福了一福，道：「婢子見過貝勒爺！」

　　原來此人是位貝勒，怪不得出手闊綽，派頭那麼大！

　　這位海貝勒呆了一呆，道：「怎麼，雙成，你在家？」

　　雙成忙道：「是，貝勒爺，姑娘帶著小玉走了，留下婢子看家！」

　　海貝勒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舉步就要往裡走！

　　雙成玲瓏心竅，連忙側身讓客：「爺，您請客廳坐坐！」

　　海貝勒猶豫了一下，深深地看了雙成一眼，笑道：「雙成，你可當真是留下看家的！挺盡職的嘛。」

　　雙成嬌靨一紅，道：「爺，您明鑒，姑娘一向在客廳見客，從未破過例，何況，她今晚不在，您怎好跟婢子為難？」

　　海貝勒濃眉軒動，大笑說道：「好一張會說話的小嘴兒！別急，我聽你的就是！」說著，邁開大步，行向了客廳！

　　雙成望了那魁偉背影一眼，急步跟了過去！

　　在那美侖美奐的客廳裡，海貝勒自己找了一張椅子坐下，美姑娘就站在他的身前，不言不動！

　　海貝勒「咦」地一聲，道：「雙成，你站在這兒幹什麼，給我沏茶去啊？」

　　雙成俏生生地應了一聲是，可是沒動！

　　海貝勒巨目略一眨動，忽地笑道：「好丫頭，你是怕我偷了你們的東西，還是怕我偷偷溜進你們姑娘的房中？」

　　雙成嬌靨一紅，道：「海爺，前者，您是說笑話，恐怕傾西樓所有，也難及您海爺府中萬一，後者，婢子知道您是位英雄，絕不會跟婢子這下人為難，再說，您要是偷偷溜進我們姑娘的房裡，那您是就打算見她這一次了！」

　　「這不就結了麼？」海貝勒揚眉笑道：「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雙成道：「您明鑒，您是這兒的常客，也是姑娘的知己朋友，對您，婢子不敢不放心，再說，婢子也只有一顆腦袋，婢子之所以侍立面前，那是等著您的問話！」

　　海貝勒大笑說道：「我能摘任何一個人的腦袋，可是我不敢動你一個手指頭，雙成，你知道我有問話？」

　　雙成眨動了一下美目，笑道：「姑娘出去了，婢子不信您會不問個明白！」

　　海貝勒大叫說道：「好伶俐的丫頭，比我貝勒府那些惹人心煩討厭的丫頭們又不知高明幾許，海爺有賞！」抖手便是一顆明珠！

　　雙成忙伸手接過，施禮謝道：「謝海爺賞賜，您有話只管問！」

　　海貝勒笑了笑道：「雙成，你們姑娘那兒去了？」他這是明知故問！

　　雙成道：「回爺的話，被『廉親王』的三格格接走了！」

　　海貝勒點了點頭，道：「幹什麼去了？」

　　「您還不知道？」雙成道：「不外是跟那些位格格們談詩論文、下棋畫畫去了，聽說王爺的福晉，還要收乾女兒呢！」

　　海貝勒濃眉一皺，道：「你們姑娘答應了沒有？」

　　雙成笑道：「海爺，您這句話問的……王爺的福晉要收乾女兒，在別人還求之不得呢，姑娘她那有不答應的？再說，也不敢呀！」

　　海貝勒道：「這麼說，她是不敢而不是情願的了？」

　　雙成道：「那婢子就不知道了，您自己去想吧！」

　　海貝勒沉默了一下，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雙成道：「您是知道的，不到夜深，那些格格是不放人的！」

　　海貝勒皺眉說道：「看來，今晚這一趟，我要白跑了，雙成，你知道，我是經常不大有工夫的，幾幾乎天天得陪皇上，尤其這兩天……」搖搖頭，住口不言！

　　雙成卻笑著問：「爺，這兩天怎麼啦？」

　　「沒什麼！」海貝勒道：「這兩天我特別忙，今夜我是忙裡偷閒，誰知道，唉！雙成，你替我想想看，打從認識她至今，我一共才見著她多少面？說了可憐，一隻手就數過來了！」

　　竟然是一臉委曲，一臉可憐相！

　　雙成還真有點不忍，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您知道，爺！這種生涯沒辦法，尤其對皇族親貴，您別以為我們姑娘願意去，其實天知道，一回來就累得什麼似的，不去又怎麼辦？敢得罪誰？您是她的知心朋友，對她，該有所諒解、有所同情！」

　　海貝勒苦笑說道：「雙成，你不會不知道，我不是不同情她、不諒解她，我也不忍心看她這個樣兒，讓這種地方委曲她，有好幾次我向她表示，我願意傾我的所有，接她出去，可是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分明她是不願意，難道說……」

　　雙成淡淡笑道：「爺，那您也別怪她，她用心良苦，那是為您好，您是堂堂皇族親貴，要是要了個風塵女子──」

　　「天知道？」海貝勒叫道：「我可沒有把她當風塵女子看待！」

　　雙成道：「婢子也知道您不會，可是別人會呀，您能擔保別人不會麼？風言風語，唇舌可以殺人，那樣您會擔不起……」

　　「敢！」海貝勒環目一瞪，威態懾人，拍著桌子叫道：「他們敢，我要看看他們誰敢！」

　　雙成揚了揚眉，道：「當著您的面，婢子也以為沒人敢，而且還盡揀好聽的說，可是背著您呢？您又知道什麼？爺，您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是人，最壞的也是人！」

　　海貝勒搖頭說道：「我知道他們會，你不瞧見麼？今天『親王府』，明天『郡王府』，這些皇族親貴，那一個不喜歡她，不仰慕她？」

　　雙成笑了笑，道：「爺，婢子我要大膽說一句，那不是喜歡，也不是仰慕，而是皇族親貴們的一種玩樂嗜好，有錢有勢的人都喜歡這一套，您別看王爺的福晉要收乾女兒，那可也不能當作真的，您仔細想想看，是不是這樣？平日裡玩玩，你是你，我是我，那沒有關係，一旦她要成了皇族親貴一分子，進了皇族親貴的門兒，那就可不是那回事了，那會馬上又是一副臉色，指指點點，姑娘的脾氣，您知道，她不得不為您跟她自己著想，再說，還有那些言官，大清皇族的家法，一旦有人說了話，到那時候為難的是您！」

　　海貝勒神情激動，毅然說道：「那沒有什麼了不起，這皇族親貴四個字，我不稀罕！」

　　雙成著實地暗暗一陣感動，道：「爺，那是您，可是她不能讓您這麼做！」

　　海貝勒拍桌子說道：「她要是把我當作知心朋友，她就該知我，也不該這樣，雙成，你知道，我這個人跟一般皇族親貴不一樣，實際上說，我夠豁達的，只要是她點個頭，我寧願拋棄一切，跟她找個僻靜地兒，遠離這些個嘴臉，去過最平凡的生活，就算是種種莊稼，我也能幹，那也是快樂的！」

　　雙成默然不語，良久始道：「爺，對您的感人真誠，站在婢子的立場，我至為感激，可是我卻不便說些什麼，一切那還得看姑娘！」

　　海貝勒苦笑點頭：「看她，一切是得看她，可是雙成，你不能幫我個忙麼？」

　　雙成笑道：「您是難為婢子，這種事，婢子哪幫得上忙？」

　　海貝勒道：「怎麼不行！幫我美言兩句，勸勸她，雙成，只要她點了頭，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好處的！」

　　雙成笑道：「爺，你這是要婢子的命，她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小玉在她面前哪敢說話？還是您自己來吧！」

　　海貝勒苦笑搖頭道：「看來是沒有肯幫我之人了……」

　　突然一陣雜亂步履聲響自樓梯，似乎是有不少人上了樓。

　　雙成一怔忙道：「爺，您坐著，婢子去看看是誰……」

　　說著，急步走了出去，剛出客廳，只見五名腰繫長劍的中年黑衣漢子已然登上了樓，身後，還跟著那滿面驚慌、手足無措的鴇母王大娘！

　　雙成略一皺眉，急步迎了過去：「諸位是……」

　　五名黑衣漢子神情冷峻，沒說話，那鴇母卻抖著嗓子忙道：「雙成，這幾位是大內的侍衛爺們，要……」

　　雙成「哦」地一聲，忙近前施禮：「見過幾位侍衛爺們，諸位上西樓有……」

　　突然客廳門口，傳來海貝勒話聲：「雙成閃開，讓他們找我說話！」

　　五名黑衣漢子十道目光投注處，神色一驚，急步趨前哈了腰：「卑職等見過貝勒！」

　　適時，鴇母扭著小腳跟上來，口中說道：「沒錯吧，我說貝勒爺在這兒，諸位就不信……」

　　海貝勒向著鴇母一擺手，目注那五名黑衣漢子最左一名，道：「雲領班，你知道我在這兒？」

　　那被喚雲領班的一震，頭垂得更低：「稟貝勒，卑職不知道，卑職只當是──」

　　海貝勒截口說道：「你們見著了我帶來的人麼？」

　　「稟貝勒！」那位雲領班忙道：「卑職不敢欺瞞，見著了，可是卑職等以為他們是來玩的！」

　　按說，大內侍衛，御前帶刀，官同三品，是不把一個貝勒放在眼內的，可是這位海貝勒不同於一般的貝勒，他一身武學馬上馬下，萬人難敵，是皇上特別指定的「伴駕」，那不等於個侍衛頭兒？

　　海貝勒哼了一聲，道：「算你會說話，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那位雲領班猶豫了一下，道：「卑職等為的是昨天晚上……」

　　海貝勒截口說道：「那麼，你們以為我在這兒是個死人？」

　　這話分量不輕，那位雲領班一哆嗦，忙道：「您明鑒，卑職等不敢，卑職是奉命行事，不得不……」

　　海貝勒擺手說道：「我知道你們是奉命行事，職責所在，那麼既然知道我在這兒，你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位雲領班忙道：「卑職不敢，卑職這就帶著他們撤走！」說完，哈了個腰，領著其他四名黑衣漢子匆忙下樓而去！

　　海貝勒接著又向著鴇母擺了手！

　　望著鴇母一扭一扭地下了樓，雙成以手掩胸，臉上驚容未退，餘悸猶存地失聲說道：「嚇死我了，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海貝勒搖了搖頭，淡淡說道：「沒什麼，昨天晚上內城鬧飛賊，他們在拿人！」

　　雙成不放鬆地道：「內城鬧飛賊大不了交給『九門提督』，幹什麼驚動大內侍衛呀？」

　　海貝勒「哼」地一聲笑道：「『九門總督』？你以為『九門總督』能辦得了什麼大事？個把小賊還可以，要是飛賊，恐怕會讓人把他的腦袋割了，個個酒囊飯袋，昨夜內城鬧飛賊的時候，『九門總督』正在姨太太的被窩裡呢……」

　　雙成嬌靨猛地一紅，「啐」了一聲！

　　海貝勒猛有所悟，咧嘴赧笑說道：「姑娘，抱歉，我口不擇言，快給我沏茶去吧！」

　　雙成轉身要走，海貝勒卻突然又把她喚住：「姑娘，我跟你打個商量，我賞了你一顆珠子，你是不是該放我到她房裡去一趟？」

　　雙成忙搖頭說道：「那不行，那顆珠子的代價，您已經收回了！」

　　海貝勒會錯了意，忙道：「那麼，我身上還有，再給你一顆！」

　　雙成眨眨眼，笑道：「爺，您這是行賄，恕我不敢從命，您要是不甘心，我連這一顆也不要了！」說著，就要探懷！

　　海貝勒慌了，忙擺手說道：「好了，好了，我逗你玩兒的，你怎麼當了真？快去吧，快去給我沏茶去，我渴死了！」

　　雙成沒動，笑了笑道：「爺，您可是正人君子、英雄豪傑！」

　　海貝勒臉一紅，哈哈笑道：「玲瓏心竅厲害嘴，我看將來那個大膽的敢要你，你要是不放心，把我鎖在客廳好了。」

　　雙成笑了笑道：「對你，我不敢，也用不著，您只要認為，能這麼做，該這麼做，您只管請！」說罷，扭動腰肢，轉身而去！

　　海貝勒一怔，旋即搖頭發笑，轉步進了客廳！

　　可是剛一進客廳，海貝勒一怔，只因為他看見那客廳角落裡那只棗紅色的漆几上，放著一個茶盤，茶盤上還有一隻細瓷小茶壺，一隻茶杯！

　　敢情茶已經沏好了，沏好了幹什麼還沏？

　　他仔細想一想，這壺茶該是在他來之前沏好的，走過去掀開壺蓋瞧了瞧，茶葉剛飄起！

　　他立刻皺了眉，旋即濃眉一挑，大步出廳，到了梅心的房門口，他略略地猶豫了一下，突然推開了門！

　　自然，他看到了房中的燕南來，燕南來顯然地一驚！

　　可是海貝勒臉上立刻變了色，冷哼了一聲，道：「怪不得，原來她早有了人，你是誰？」

　　燕南來在這剎那間之後，竟然出奇的平靜。

　　只是，他尚未說話，房門口已急步來了雙成，她忙驚慌道：「海爺，您這是……」

　　海貝勒冷然擺手，道：「雙成，你等會兒再說，讓他先告訴我，他是誰？」

　　雙成急道：「海爺，他是……」

　　海貝勒截口說道：「雙成，我是問他，不是問你！」

　　雙成眉梢兒一挑，道：「好吧，燕爺，您說！」

　　燕南來淡淡一笑，道：「我為什麼要先回答閣下，你又是誰？」

　　海貝勒臉色一變，道：「我是這兒的常客，也是梅姑娘的知友！」

　　燕南來說道：「那好，我比閣下的資格嫩一點，可也算得上是梅姑娘的朋友。」

　　海貝勒道：「你姓燕？」

　　燕南來泰然點頭：「不錯！」

　　海貝勒道：「你知道我是誰？」

　　燕南來淡淡搖頭，道：「我不知道，也無須知道，到這兒來的，都是花了錢的人，誰的錢不比誰的大，該沒有什麼分別！」

　　海貝勒臉色又一變，冷笑說道：「此處離客廳就僅一牆之隔，距樓梯也沒多遠，我不相信你沒有聽到外面的談話，你該是我生平僅遇、第一個沒把我這個貝勒放在眼內的人！」

　　燕南來淡淡說道：「那是閣下誇獎，其實，我說的是沒有錯，到這兒來的人，大家都花了錢，沒有什麼兩樣，在這兒，彼此都是梅姑娘的客人，出了『怡紅院』，閣下才是官！」

　　海貝勒環目威棱一閃，道：「你很會說話，你放心，我無意拿官壓你，正如你所說，在這兒，我也是個客人身分，我站在客人立場說話，你可知道，梅姑娘的房中，向來不許人亂闖的！」

　　「誰說的？」燕南來揚了揚眉，轉望雙成，道：「姑娘，有這個說法麼？」

　　雙成冰雪聰明，一點即透，蹶著小嘴兒，道：「我告訴您，您不信，那有什麼辦法？」

　　燕南來呆了一呆，攤手聳肩道：「我以為你說著玩兒的，誰知道這會是真的？」

　　海貝勒冷笑說道：「姓燕的，你少在我面前來這一套，我不是睜眼瞎子，難道還看不出來？你是憑著什麼進來的，我心裡有數，現在閒話少說，你給我出去！」

　　燕南來雙眉一揚，笑道：「出去？我承認事先不知，亂闖香閨，於理有屈，可是那該由梅姑娘下逐客令，閣下既不是這兒的主人，又不是梅姑娘的什麼人，憑什麼趕我出去？」

　　海貝勒冷冷說道：「我不管那麼多，只問你一句，你出去不出去？」

　　燕南來淡淡笑道：「我本來是打算出去的，可是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不喜歡被動，所以，我現在不打算出去了！」

　　海貝勒變色說道：「你真的不出去？」

　　燕南來笑容一斂道：「大家都是花錢的，閣下憑什麼趕我出去？」

　　海貝勒道：「你花了多少錢，說！我一個不少的還給你！」

　　燕南來搖頭說道：「你閣下是恃『財』傲物，我花的錢，只怕傾北京城之所有也還不起，再說，我還想把錢還給閣下呢？」

　　海貝勒濃眉一軒，一張臉氣得鐵青，道：「你要是讓我忍無可忍，可別怪我動手逐你出門！」

　　燕南來淡笑搖頭，道：「這又是恃武凌人，這就是北京豪門的一貫作風，閣下，我老實告訴你，我既不動於錢財，也不屈於威武，我願意看看你是怎麼個趕我出門法，你閣下看著辦吧！」

　　海貝勒怒笑一聲，道：「我倒要看看你是憑什麼這麼大膽，仗著誰，我也要看看打了你，是誰代你出頭，能把我怎麼樣！」話落，手起，巨靈掌飛攫燕南來胸前！

　　雙成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眼見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她卻一直不問，也許她沒有料到事情會到這般地步，也沒想到海貝勒說打就上了手！

　　這時候她一臉驚容，剛要開口勸阻，燕南來已然輕笑說道：「我這個人，不喜歡動輒言武，可是那並不是怕言武，憑閣下這一手，尚趕不出去我！」往左一跨步，身形突然橫移半尺，堪堪躲過了海貝勒的那一抓，他躲來輕鬆，其實這下大不尋常！

　　海貝勒一身武藝馬上馬下萬人難敵，不要說北京城裡沒人是他的對手，便是江湖上恐怕也找不出幾個能在他手下走完三招之人，要不然皇上怎會讓他保駕？

　　可是，燕南來不但躲過了他含怒出手、迅捷如電的一抓，而且躲得非常之輕鬆，這可就不簡單了！

　　雙成雙目中異采飛閃，「哎喲」一聲玉手掩上了櫻口！

　　海貝勒也同時吃了一驚，撤腕抽身，冷笑說道：「原來你不但人長的俊，且還身懷不俗武學，我走眼了，怪不得，你再接我兩手，這三招內我要趕不走你，我走！」話落，大步跨進，雙手齊出，抓向燕南來雙臂，這一手厲害，他竟用上了蒙古的摔角！

　　燕南來搖頭笑道：「閣下會的不少，真可惜，我也玩過『撲擊之戲』！」

　　仍沒還手，腳下只退了半步，海貝勒的一雙巨靈掌便落了空，他怒喝一聲，方待再撲！

　　突然房門口響起一個柔婉話聲：「海爺，您可以住手了，我回來了，有什麼話對我說，別難為人家！」

　　海貝勒一震住手，霍然旋身，房門口，站著那身披風氅、神色平靜的美姑娘梅心，她身後還有小玉。

　　雙成慌忙趨前襝衽道：「姑娘，您回來的正好……」

　　梅心皓腕輕舉，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海貝勒卻陡挑濃眉，氣的混身發抖，冷冷說了一句：「梅心，我沒想到你對人還有個厚薄之分，怪不得你……算我瞎了眼了。」氣沖沖地大步下樓而去！

　　雙成大急，剛要張口，梅心淡淡說道：「雙成，別攔他，讓他走！」

　　雙成一怔，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梅心卻解了風氅，隨手交給小玉，含笑走向燕南來：「對不起，我遲回來了一步，讓你受驚了！」

　　燕南來好不難過，玉面抽搐，無限歉然說道：「姑娘，你這豈不是讓我難受死！我素仰海貝勒是個英雄人物，有心相戲，可沒料到他這麼不能容物，其實，這本難怪，都怪我，大恩未報，如今倒替姑娘……」苦笑一聲，住口不言！

　　梅心那清冷的嬌靨上，飛快地掠過一絲幽怨之色，柔婉笑道：「你也別這麼說，這麼說是讓我難受，要怪該怪我當初對他不該假以辭色，也不該託身風塵……」

　　燕南來身形倏顫，輕聲說道：「姑娘……」

　　梅心忙笑道：「好，我不說了，他傷了你了？」

　　燕南來神情一陣激動，搖頭道：「謝謝姑娘，還好我躲得快！」

　　「還好躲得快！」雙成突然接口說道：「姑娘，我看見了，燕爺好高的身手，真要打起來，只怕海爺根本不是燕爺的對手呢！」

　　梅心美目一睜，「哦」了一聲道：「真的麼？我沒想到你……海貝勒是京城第一好手！」

　　燕南來忙強笑說道：「姑娘別聽成姑娘的，我只是僥倖！」

　　梅心未再多說，雙成卻又張了口，梅心連忙遞過眼色，俏丫頭好不機靈，眸子一轉，改了口：「姑娘，您今兒個怎麼回來那麼早？」

　　梅心莫名其妙地嬌靨一紅，隨口漫應說道：「她們在那兒鬥牌，今兒個散的早……」

　　雙成向梅心眨眨眼，梅心的臉孔紅得更厲害，卻把臉轉向了一旁，笑著跟燕南來說了話！

　　談了一會兒，雙成插口說道：「姑娘，水準備好了，您要不要先……」

　　梅心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向著燕南來道：「你先坐坐，待會兒咱們再談！」說著帶著雙成跟小玉出房而去！

　　望著梅心那背影不見，燕南來臉上突然浮起一片令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站起來走向了桌前──

　　　　第四章　天橋賭場

　　片刻之後，梅心浴罷，換過一身晚裝，脂粉不施，帶著一陣香風回到了房中，剛進門，她愣住了！

　　房內，燭影空自搖曳，人，她為他而破例早回來的人，那位傷勢未痊癒的燕南來，已然不知去向？

　　突然，她嬌軀飛閃，到了桌前，好快，那裡像柔弱的她？

　　伸出那雪白晶瑩的柔荑，以顫抖的心情，顫抖的手，拿起了桌上那張墨漬未乾的薛濤箋！

　　箋上，是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的數行狂草，比她那一筆字，有過之而無不及，寫的是：「姑娘，請恕我不辭而別，我身負要事，不能長留此處，倘再留下去，恕我直言，那會令我壯志消磨，這，對姑娘，對我，都不是件好事！

　　「大恩未報，又替姑娘得罪了知友，我歉疚良深，至感不安，海貝勒處，我自有說辭以澄清誤會，俾對二位有幫助，明日此時，諒必他會負荊登樓！

　　「姑娘人間奇女，塵世諸多委曲，目前生涯，不是長久之計，懇切奉勸，姑娘早離青樓！

　　「海貝勒宦海奇豪，人中英傑，勝過平凡人百倍，他對姑娘也愛慕至深，為姑娘，他能捨棄一切，未嘗不是一佳夫婿！

　　「活命之恩，不敢或忘，他日終必有一報，請勿以飄泊平凡人為念。燕南來百拜」

　　她心碎，腸斷，呆立燈前，手抖，心顫，淚流！

　　好半天，一個帶著顫抖的喃喃話聲才滑自她那雙失色的香唇：「你那裡知道我的心，我的身分，我的本來……」

　　「姑娘！」她背後，房門口響起一聲驚呼，雙成如飛掠了過來，尚未動問，梅心已黯黯地把那張素箋遞了過去！

　　雙成接過一看，立即挑眉跺了腳：「他，糊塗的該死，我追他去！」

　　梅心緩緩搖頭，淒慘悲笑：「不用了，雙成，他既然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其實，你那裡追得上他，讓他走吧，走了也好，人生百年春夢一場，須看得開，要看得破，來去無痕，莫為情苦，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猶來最易醒，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是我不該動情，可是對他，我不克自持，苦大師說的不錯，我……唉，他這時候走，也是最恰當的時候，要不然一旦等到彼此不克自拔時，大家都會痛苦一輩子，他該走……」

　　突然，房門口進來了小玉，她一怔，要問，雙成忙遞眼色，她忍了忍，忽地挑起了眉：「姑娘，海貝勒來了，您見不見？」

　　雙成臉色一變，怒聲說道：「告訴他，不見，他永遠不要再……」

　　「雙成！」梅心輕輕地喝住了她，淡淡問道：「小玉，他人呢？」

　　小玉道：「在客廳等您的話呢！」

　　梅心道：「去，請他進來，像往常一樣！」

　　小玉猶豫了一下，終於應了一聲，出門而去！

　　未幾，海貝勒一個人走了進來，梅心起身說道：「雙成，去給海貝勒沏茶去！」

　　雙成氣嘟嘟地橫了海貝勒一眼，一仰嬌靨行了出去！

　　海貝勒他根本沒瞧見，滿臉是羞愧神色，走了進來，望了望梅心，遲疑地道：「梅心，我來為剛才的事賠罪！」

　　梅心淡淡一笑，輕舉皓腕肅容：「海爺，您請坐！」

　　海貝勒沒坐，卻不安地道：「梅心，你生我的氣？」

　　梅心柔婉笑道：「海爺這是哪兒的話，梅心一個風塵女子，哪兒敢，我是唯恐得罪海爺，還打算求海爺……」

　　海貝勒臉色一變，痛苦地輕聲說道：「梅心，我已感愧疚，你又何必？難道說你是要……」

　　梅心淡笑說道：「海爺，事成過去，不必再提了！」

　　海貝勒住口不言，但旋又說道：「梅心，他呢？」

　　梅心道：「怎麼，海爺還要……」

　　「不，梅心！」海貝勒忙搖頭說道：「你還不知道我的為人，他沒錯，錯的是我，我要為自己的粗魯無知向他道個歉！」

　　梅心緩緩搖頭說道：「不必了，海爺，他已經走了！」

　　「走了？」海貝勒一怔！

　　梅心隨手那張素箋遞了過去！

　　海貝勒接過一看，魁偉身形倏起顫抖，猛抬頭，悲慘苦笑說道：「我海青平日自命英雄，今日始知不如人多多，梅心，我也走了，多則五天，少則三日，我傾京畿鐵騎，便是翻開每一寸地皮，也要把他交給你！」把素箋往梅心手裡一塞，轉身大步出門而去！

　　迎面來了端茶的雙成，她一怔，海貝勒已擦身邊走了出去。

　　她急步走了進來，訝聲說道：「姑娘，這又是怎麼回事兒？」

　　梅心淡淡說道：「他走了，為我找他去了！」

　　雙成「啊」了一聲，立刻怔住了，好半天才道：「姑娘，這又為了什麼？」

　　梅心淡淡笑道：「他們兩位，都令人敬佩，都不可多得……」

　　雙成明白了，搖搖頭，自言自語地道：「我沒想到他竟會是這麼個人！」

　　梅心笑了笑，道：「雙成，把茶放下，請老爹上來一趟！」

　　雙成道：「姑娘，您是要──」

　　梅心擺手說道：「別問，快去吧！」

　　雙成應了一聲，沒敢再問，放下茶，轉身走了──

　　※※※

　　這裡是西城「天橋」的一角！

　　「天橋」，在「先農壇」後，是個平民化的商賈雜技匯集之所，這地方有故衣攤、星卜、戲館、雜耍──

　　那是吃、喝、玩、樂，無所不備，應有盡有，英雄好漢，江湖術士，稱得上臥虎藏龍！

　　「天橋」的這一角，是個「賭場」，說它是賭場，其實它是個棚子，四周遮得密密的，只有一個門可資出入！

　　這個棚子裡，牌九，紙牌，骰子……包羅萬象，周全得很！

　　開這個賭場的，是「天橋」有名的混混大地痞，北京城的人叫他「瘸腿」雲三。在京城下九流裡打聽打聽，提起「瘸腿」雲三沒人不知道，可是那下九流裡可沒人敢當面這麼稱呼的，都尊稱他一聲三爺！

　　此人不但「統轄」天橋，惡勢力大，而且手眼通天，跟北京城那大小衙門裡吃公事飯的稱兄道弟，混得挺熟！

　　他之所以被稱為「瘸腿」雲三，是有來由的，他不是天生殘廢，而是有一年他單身匹馬來北京進「天橋」搶地盤，自己用把刀扎了大腿，服了群豪，可是這一刀卻扎斷了大筋，因此地盤搶到，龍頭大哥的寶座坐上了，可是那條左腿從此也廢了！

　　每到「上客」的時候，瞧吧，這棚子裡是東一桌、西一桌，圍滿了各形各色的人，聽吧，那邊是「天九王」對「地杠」，這邊是么五喝六，喧嚷一團，熱鬧的不得了！

　　靠東角的一張桌子上，擲的是骰子，桌子上中央放著一隻大大海碗，三顆骰子在大大海碗裡叮鈴鈴亂轉，碗旁邊那桌面上，擺滿了雪花花的白銀子！

　　桌子四周則坐了十幾個人，二三十道目光全盯在大大海碗中那三顆骰子上。

　　骰子一停，嘆息的也有，大樂的也有，咒罵的也有，莊家該吃的吃，該賠的賠，忙的不亦樂乎！

　　興頭正濃的時候，那棚子門「呀」地一聲開了，從外面走進了個身穿青色長袍的中年漢子！

　　他剛進門，擲骰子的那一桌上，有個黑衣大漢轉過了頭，這麼大冷天，他一頭汗，而且額頭現了青筋，濃眉一軒，一瞪那雙牛眼，嘴裡不乾不淨地說了話：「娘的，朋友，快關上門兒成麼，凍出毛病來你給買藥吃！手上剛轉了運，怕不被這股子冷風吹散了……」

　　其實，門是早關上了，他是沒事找事，八成兒是輸急了，進來的那漢子好脾氣，衝著他露牙一笑，好白的一口牙，一句話沒說。

　　適時，一名捲著袖子、地痞打扮的瘦漢子由裡面迎了出來，醜臉上堆著笑，道：「這位老哥，裡面坐坐，您上那一桌？」

　　進來的那青袍漢子搖了頭：「謝了，我打算先瞧瞧、學學，這一門，我是一竅不通！」

　　那瘦漢子眨眨一雙三角眼，微微地愣了一愣：「對不起，我瞧您是位生客，頭一次進場？」

　　「不錯，你老哥好眼力！」那青袍漢子點頭笑道：「我是大閨女出嫁，生平頭一遭兒，老哥忙去吧，我到各個桌子上瞧瞧，待會兒要入局的時候，我會招呼！」

　　那瘦漢子點了點頭，又走回了裡頭。

　　青袍漢子站在那兒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目光落在了擲骰子那一桌，適才罵人的黑衣大漢身上，笑了笑，舉步走了過去。

　　剛走近桌子，只聽那黑衣大漢一巴掌拍了桌子，震得骰子亂蹦銀子亂跳，然後「呸」地一聲，吐了唾沫，罵道：「他奶奶的，又是麼二三，我他奶奶的今兒個怎麼那麼倒霉，手氣這麼壞！八成是冤鬼上了身，好了，別纏了，只要能使我撈回本兒，明天我給你燒紙去！」

　　只聽他對面那名穿短襖的漢子笑道：「七哥，別那麼粗脖子紅臉瞪眼好不？大鏢局裡的爺們，萬兩千兩沒見過？哪在乎這區區十幾兩！就當是花在窰姐兒身上了，心痛個什麼勁兒？」

　　「喝！」那黑衣大漢一瞪牛眼，道：「老子輸的快要脫褲子了，你他奶奶的還在那兒說風涼話，他娘的『四海鏢局』又不是我秦七開的，有什麼用？要是花在窰姐兒身上，我還樂和樂和，現在好，十幾兩銀子全送了人，連個謝字都沒聽見！」

　　那穿短襖的漢子搖搖頭，剛要說話！

　　那黑衣大漢一眼望見了站在桌旁的青袍漢子，一怔說道：「我說我手氣怎麼那麼壞，原來是開門放風的朋友你站在這兒，那就難怪了，朋友，咱們倆打個商量……」

　　他話尚未說完，只聽那莊家模樣面目陰沉、醜臉瘦削的中年漢子喝道：「奶奶的，秦七，別輸了錢就直眉瞪眼，亂找人出氣地嘮叨個沒完，你下不下？」

　　那黑衣大漢秦七猛一點頭，道：「下，我帶來的全到了你那兒了，我拿你下？」

　　說著，便要站起，那青袍漢子突然走了過來，笑哈哈地道：「七哥，勝敗乃兵家常事，有道是，人有失神，馬有亂蹄，賭，哪有一輩子都贏的？就連老千也得有一兩次失手，犯不著為十幾兩銀子生這麼大氣！」

　　他這一搭訕，秦七倒愣了：「你朋友認識我？」

　　青袍漢子微微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識，四海之內皆兄弟，七哥走南闖北，過的是保鏢生涯，當知一回生兩回熟，交朋友不必認識！」

　　那秦七又愣了一愣，瞪著牛眼緊緊地瞅著青袍漢子道：「你朋友說的本是理，可是我回回都輸，而且一輪就是精光，不是我心痛十幾兩銀子，實在是那兔崽子骰子專給我來么二三，這氣難消！」

　　青袍漢子搖頭笑道：「那是運，是手氣，也許七哥你交上我這個朋友之後轉了運，來了手氣，不信你再試試？」

　　秦七搖頭說道：「算了吧，不試了，今天掃帚星當頭，我一大早出門就霉氣，今天一天別想如意，再試就要當褲子了！」

　　青袍漢子揚眉笑道：「七哥走南闖北，足跡幾遍十三省，什麼世面沒見過，什麼風浪沒經過？算是條沒奢遮的好漢，刀口舐血的生涯都過了，怎麼經不起這小小挫折？」

　　一句話激起了秦七的英雄豪氣，他一瞪眼，道：「誰說的，水裡火裡我都敢走，怎麼經不起這小挫折？只是，唉，唉，你朋友知道，唉，唉……」

　　青袍漢子笑道：「別說那麼多，只問七哥你有沒有勇氣？」

　　「有！」秦七一拍胸脯，道：「有勇氣，怎麼？」

　　「那好辦！」青袍漢子道：「七哥只管坐下去擲你的骰子，算我的！」

　　秦七一怔，道：「算你的？朋友，把話說清楚點兒？」

　　青袍漢子探手入懷，摸出一物，道：「我借給你，瞧，夠不夠？」手一攤，手掌上赫然是顆珠子！

　　這一來，不但秦七直了眼，而且震動了全桌，大夥兒全停了手，目光一齊投射過來。

　　秦七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何止夠？簡直能買下整個『天橋』，只是朋友，我是一輩子的輸運，要是光了，我可還不起！」

　　青袍漢子笑道：「我瞧七哥是個豪邁漢子，怎說這種話？別看它能買下整個『天橋』，我還沒把它放在眼內，這樣好不？輸了算我的，嬴了咱們兩二一添作五，如何？」

　　秦七猶豫了一下，點頭說道：「好是好，只是你我萍水相逢，素昧平生……」

　　「七哥，好俗！」青袍漢子笑道：「我剛才怎麼說的？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七哥不是怪我麼？現在我證明給七哥看看，究竟我是財神爺，還是掃帚星，七哥，坐下吧！」

　　在全桌大笑聲中，青袍漢子一把把秦七按在板凳上，笑聲過後，青袍漢子把珠子放在了桌子上，目光一掃全桌道：「這珠子抵多了麻煩，我就算它抵五十兩，七哥輸了先欠著，待會兒一塊兒算！」

　　少說也抵個千兒八百兩的珠子，他只抵五十兩，那還有不好的？

　　大夥兒的心裡打鼓，眉飛色舞點了頭，齊聲忙道好，可是，背後突然有人說道：「這位老哥，這多麻煩，我拿到櫃裡給您換換不好麼？」

　　青袍漢子轉頭回顧，原來是那地痞打扮的瘦漢子，一臉是不懷好意神色，還堆著貪婪奸笑！

　　青袍漢子當即搖頭笑道：「謝謝你老哥，待會兒輸了再換不遲，說不定還動不著它呢，再說，在座的諸住也未必願意！」

　　誰不願五十兩換顆大明珠？誰都明白那瘦漢子的用心，自然是不願換，於是你一句，我一句，都說不換！

　　那瘦漢子乾笑說道：「既然諸位跟老哥都不肯，那就算了，我可是一番好意！」說著，他轉過身走了！

　　他一走，桌上的骰子立刻擲了起來，可也真怪，在青袍漢子沒來之前，秦七就從沒有擲超過三四點，可是自青袍漢子來了之後，他竟真的時來運轉，換了手氣，最少沒有下過五點！

　　當然，也有輸的時候，可是他輸的時候少，贏的時候多，而且輸的少，贏的多。

　　片刻之後，不但珠子未動，本撈回來了，而且秦七面前堆了一大堆銀子！

　　這回秦七樂了，咧著大嘴直笑！

　　青袍漢子站在他身後打趣說道：「怎麼樣，七哥，我是財神爺還是掃帚星？」

　　「財神爺，財神爺！」秦七大笑說道：「誰要再說你老弟是掃帚星，他就是兔崽子，我秦七第一個不依，非跟他拚了不可！」

　　趁著他倆說話的工夫，那莊家模樣的漢子向著棚子深處櫃檯裡遞過一個眼色。

　　櫃檯旁，首先站起來的那名瘦漢子，他衝著坐在角落裡喝茶的另兩名地痞模樣的漢子一偏頭，當先行了過來，那兩名地痞模樣的漢子也站起來走了過來！

　　那青袍漢子目光斜瞥，全落眼角餘光之中，可是他裝作未看見，全神凝注在桌上大大海碗中！

　　瘦漢子走到近前，伸手拍了拍青袍漢子肩膀，笑道：「老哥，我幹這一行多年了，今天可走了眼，你老哥那裡是一竅不通，簡直是個大行家嘛！」

　　青袍漢子回過頭來笑道：「你老哥說笑話了，這全仗著秦七哥的手氣！」

　　瘦漢子瞇著眼笑道：「老哥，我還沒有請教，你貴姓！」

　　那青袍漢子道：「好說，我姓郭！」

　　瘦漢子點點頭，笑道：「原來是郭老哥，我看你老哥不是本地人！」

　　那青袍漢子笑道：「那老哥好眼力，我來自江南！」

　　「那就難怪了！」那瘦漢子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道：「老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青袍漢子點了點頭，道：「怎麼，你老哥有事兒？」

　　瘦漢子點了點頭，道：「嗯！是有點事兒相求！」

　　那青袍漢子沉吟了一下，道：「好！」拍了拍秦七，道：「七哥，等著我，我去去就來！」

　　秦七正在贏頭兒上，可沒留意那麼多，立即點頭漫應了一聲。

　　青袍漢子一笑轉身，道：「老哥，走吧，哪兒去？」

　　瘦漢子笑了笑道：「你老哥請跟我來！」

　　轉身領著青袍漢子走向了棚深處，那兩名地痞模樣的漢子卻一左一右地跟在後面，生似怕青袍漢子跑了！

　　到了櫃檯處，瘦漢子伸手掀開那張布簾，原來那是個門，門後，另有一個棚子模樣的小屋！

　　這後棚裡，陳設非常簡陋，只有一張桌子跟幾把椅子，除此別無長物，進了後棚，瘦漢子舉手讓了座！

　　青袍漢子沒猶豫地坐了下去，那瘦漢子又向跟進來的那兩名地痞，一揮手，道：「給郭老哥倒茶。」

　　青袍漢子忙道：「謝謝，不必，你老哥有什麼見教，請說吧！」

　　「好說！」瘦漢子滿臉堆笑，道：「不忙，先喝口茶再說不遲！」他到底是命人倒了茶！

　　茶放在桌上，青袍漢子沒喝，他再請問！

　　瘦漢子眨了眨眼，一臉狡猾道：「你老哥來北京是……」

　　青袍漢子忙笑道：「不瞞你老哥說，我父母雙亡，無產無業，孑然一身，到處飄泊，來北京是想混混飯吃！」

　　瘦漢子眼睛一亮，笑道：「你老哥找到了吃飯的地兒麼？」

　　青袍漢子兩隻手往前一伸，那是白皙修長的一雙手，笑道：「你老哥看我這雙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誰要我？人家找的是能做活的人，誰有錢沒地方花來養食客？」

　　瘦漢子說道：「如果你老哥願意，我倒可以引薦你個養食客的地方，那地方不必提，不必扛，只要你老哥坐在那兒動動手就行了！」

　　青袍漢子道：「我明白了，你老哥是要我管管賬，打打算盤！」

　　「不，不，不！」瘦漢子搖搖頭，一連說三個「不」字，笑道：「你老哥會錯了意了，完全不是那回事……」

　　青袍漢子惑然說道：「那是……」

　　瘦漢子搖頭笑道：「你老哥先莫問，只問你老哥願不願意！」

　　青袍漢子道：「你老哥只管說，承蒙你老哥幫忙，只要不是謀財害命、坑人害人的勾當，我沒有不願意的！」

　　瘦漢子眼一瞇，嗨嗨說道：「要是謀財害命，坑人害人的勾當，那我就不叫幫忙，那是等於推你老哥下火坑，你我萍水相逢，素昧平生，一無遠怨，二無近仇，我幹什麼那麼壞心眼兒，我給你老哥找的這個吃飯地方，不但管吃，管住，管穿，而且月入甚豐，包管是別人求都求不到──」

　　青袍漢子「啊」地一聲，道：「有這麼好的地方？你老哥快說？」

　　瘦漢子目光停在青袍漢子臉上，笑問：「你老哥可知道，這賭場是誰開的？」

　　青袍漢子搖頭說道：「不知道，你老哥指教！」

　　瘦漢子道：「好說，你老哥可聽說過『瘸腿』雲三爺？」

　　青袍漢子搖頭說道：「我剛來『北京』沒幾天，人生地不熟，沒聽說過這位『瘸腿』雲三爺是何人，你老哥問這……」

　　瘦漢子乾笑說道：「是我多此一問，你老哥不知道，這賭場就是雲三爺開的！」

　　青袍漢子「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這位雲三爺跟老哥是──」

　　瘦漢子面有得意之色，嘿嘿笑道：「不瞞你老哥說，我是雲三爺的大徒弟……」

　　青袍漢子忙拱起雙手，道：「失敬，失敬，原來老哥是這賭場的少東家，我請教……」

　　瘦漢子道：「好說，我姓杜！」他沒說名字！

　　青袍漢子道：「原來是杜老哥，杜老哥跟我提雲三爺是……」

　　姓杜的瘦漢子笑道：「你老哥可瞧見前棚那每張桌子上當莊的，那都是三爺聘來的，禮遇之豐厚，便是個……」

　　青袍漢子不等話完，便又「哦」了一聲，截口說道：「原來如此，我還當是入局的人輪流當莊呢，杜老哥又跟我提這，是……」

　　姓杜的瘦漢子目光凝注，嘿嘿笑道：「我看你老哥不像個糊塗人，怎麼點不透？」

　　青袍漢子一副恍然大悟神色，道：「我明白了，杜老哥適才所說那只坐在那兒，動動手的吃飯地兒，就是這兒，杜老哥是要把我引薦入雲三爺手下！」

　　姓杜的瘦漢子哈哈笑道：「你老哥畢竟明白了，如何，滿意麼？」

　　青袍漢子眉峰一皺，沉吟說道：「滿意那是太滿意了，只是我是個門外漢，對此道一竅不通！」

　　「不必通！」姓杜的瘦漢子笑道：「就像你老哥適才幫秦七的那一手，已經是太夠了，不說那個當莊的，就是連我也自嘆不如！」

　　青袍漢子鄭重說道：「杜老哥，你錯了，那骰子可是秦七親手擲的，我站在旁邊，連話都沒有說，那是他的運氣！」

　　對呀，不動手總玩不了假，便是個老千，他也得動動手，如今那骰子根本就是秦七自己擲的！

　　那姓杜的瘦漢子微微一怔，旋即揚眉笑道：「郭老哥，大家都是混飯吃，何必呢！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裡揉不進一顆砂子，秦七他不會突然時來運轉，就算他運氣好，他也贏不了那當莊的呀？」

　　這話不錯，運氣再好，也鬥不過玩假的！

　　青袍漢子呆了一呆，苦笑說道：「杜老哥說的不錯，可是我實在……」

　　姓杜的瘦漢子笑容微斂，截口說道：「郭老哥，彼此心裡雪亮，你要再裝下去，那顯得小氣，也顯得不夠朋友，再說雲三爺求才若渴，這是個別人求不到的機會，錯過了一輩子也別想再有了！」

　　青袍漢子似乎是被人點明，不好再裝，搖頭笑道：「杜老哥既這麼說，我不願落個小氣，不夠朋友之名，只好承認了……」

　　姓杜的瘦漢子目中奇光一閃，大喜說道：「你老哥那一手太以高明，是怎麼個……」

　　青袍漢子淡淡笑道：「杜老哥既幹這一行，當知人人有不傳之秘！」

　　姓杜的瘦漢子嘿嘿笑道：「好吧，不問，不問，是我一時糊塗失言，不管怎麼說，今後是一家人了，你郭老哥沒事得教我兩手……」

　　青袍漢子淡淡笑道：「杜老哥，你熱和得令我感動，盛情也令我感激，只是，我還沒有答應入夥。」

　　姓杜的瘦漢子笑道：「那不要緊，我先收回，待會兒等郭老哥點了頭再說！」

　　搖頭說道：「抱歉得很，杜老哥，你這話恐怕永遠不會說了！」

　　「怎麼？」姓杜的瘦漢子訝然問了一句！

　　青袍漢子淡淡說道：「我不能答應入夥！」

　　兩名地痞打扮的漢子，臉色為之一變！

　　姓杜的瘦漢子乾笑說道：「郭老哥，你是開玩笑！」

　　青袍漢子搖頭說道：「不，我句句正經話！」

　　姓杜的瘦漢子微微地沉了臉色：「這麼說來，郭老哥是不賞兄弟我這個臉了！」

　　青袍漢子搖頭說道：「那也不是，我仗著這點玩藝兒走遍南北，到那兒吃那兒，無拘無束，撈的也不止此數……」

　　姓杜的瘦漢子臉色一鬆，笑道：「郭老哥，何不早說？那好商量！」

　　青袍漢子道：「恐怕不大好商量，除非雲三爺答應我賭場的總收入，每個月二五拆賬，我待膩了拍拍屁股就走！」

　　姓杜的瘦漢子「哈」地一聲，站了起來，道：「你老哥這是存心難為人，不願點頭，何不乾脆說？」

　　青袍漢子坐著未動，淡淡說道：「沒錯，這種幫人坑人的事兒，我不幹！」

　　兩名地痞模樣的漢子臉色一變，跨步而前！

　　姓杜的瘦漢子伸手一攔，目注青袍漢子，道：「你老哥既不願，我不敢強人所難，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你老哥如今是只有兩條路好走。第一入夥，第二，現在就走，走遠點，永遠不許再進我賭場一步……」

　　青袍漢子淡淡問道：「為什麼我不能來？」

　　姓杜的瘦漢子陰笑說道：「你老哥既是行裡的人，該明白規矩，君子各有財路，但不攔人財路，我求你老哥賞一碗飯吃，要不然你要是斷了兩條腿，可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

　　青袍漢子顏色不變，道：「杜老哥，北京城可是個有王法的地方！」

　　「王法！」姓杜的瘦漢子笑道：「我們這一夥不講王法，這地方也是王法管不到的地方，北京城你大小衙門試打聽，那一個不賣雲三爺的賬！」

　　青袍漢子笑道：「怪不得你杜老哥那麼猖狂，原來還勾結了官府？既如此，那我就沒辦法了，我走！」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只聽一名地痞說道：「大叔，您就讓他這麼走了！」

　　那姓杜的瘦漢子沒說話！

　　那兩名地痞打扮的漢子冷哼一聲分左右走了過來！

　　青袍漢子雙目一睜，道：「你兩個想幹什麼？」

　　不知怎地，那兩名地痞打扮的漢子竟然一哆嗦，同時停了步，而就在這剎那間，青袍漢子已然背著手一笑出了後棚！

　　姓杜的瘦漢子臉色一變，哼了一聲：「一對兒沒用的東西！」

　　那適才發話漢子臉一紅，囁嚅說道：「大叔，您沒瞧見，這傢伙剛才那一瞪眼，眼射奇光，好怕人，只怕是個藏而不露的硬點子！」

　　姓杜的瘦漢子臉色又復一變，冷冷說道：「你兩個瞅緊他，我請示三爺去！」

　　說罷，用手一推那棚子後牆，赫然又是一個門，他低頭走了出去，那兩個不敢怠慢，連忙走向前棚！

　　到了前棚，只見那秦七已然站了起來，大把大把的銀子往腰裡直塞，然後眉開眼笑地跟那青袍漢子相偕出棚而去！

　　他兩個一施眼色，分出一人，快步跟了出去！

　　　　第五章　四海鏢局

　　秦七跟那青袍漢子一路談笑，似乎頗為投機，在大街上轉來轉去，最後上了「順來樓」！

　　「順來樓」烤鴨子、涮羊肉、燒羊賽、羊雜湯、芝麻醬燒餅……全是京都之首屈一指，這種積雪的大冷天，吃涮羊肉是最舒服不過的，八成兒是秦七贏了錢要請客！

　　那名地痞模樣的漢子，沒敢跟著登樓，就在順來樓對面的一個小攤子坐下，等上了！

　　等可不是乾等，他知道，那秦七跟那青袍漢子一上去總得大半天工夫，於是，他也點了一壺酒、兩樣鹵菜吃喝起來，一邊吃喝一邊等！

　　他料對了，果然不錯，那秦七跟那青袍漢子一直到日頭西落，暮色初垂，才雙雙地下了「順來樓」！

　　不知道他倆在樓上都談了些什麼，只見秦七一張臉通紅，帶著七分酒意地向青袍漢子拍了拍胸，隱隱約約地聽他說：「沒問題，老弟，這件事包在你七哥身上，活了大半輩子就交上你這麼一個好朋友，你的事還不就是我的事兒，明天我給你回音，你等著吧！」

　　只聽那青袍漢子笑道：「全仗七哥幫忙了！」

　　秦七搖晃著，醉醺醺地走了！

　　青袍漢子望著秦七不見，半轉過身，有意無意地向這小攤子上投過了滿含譏笑的一瞥！

　　這一瞥，害的那漢子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連忙捂著嘴低下了頭，再抬頭時，那青袍漢子已然到了衝口，只剩下了一個背影，他心中一急，匆匆忙忙的站起來便要追！

　　只聽背後有人冷冷說道：「沒用的東西，你也不怕脹死！」

　　他一驚，剛要回頭，兩個黑衣人擦身而過，看背影，他熟的不能再熟，心中一鬆，又坐了下去！

　　※※※

　　青袍漢子背著手，瀟灑邁步，順著大街直往東走，一路是左看看，右看看，欣賞那華燈初上的「帝都」夜景，生似沒發現背後暗中有人綴了下來！

　　沒一會兒，他走完了大街，轉入了一條胡同中。

　　胡同裡不比大街上，行人既少又沒有燈，空蕩蕩的，黑黝黝的！

　　胡同走了還沒有一半，突然背後響起了一聲輕喝：「前面的朋友，請慢走一步！」

　　青袍漢子一怔停了步，緩緩轉過了身，來人已至眼前，那是兩個身穿黑衣、面目陰沉的中年漢子！

　　他訝然問道：「是二位叫我？」

　　那兩名黑衣漢子居左一名冷然點頭：「不錯！」

　　青袍漢子道：「二位認錯人了吧，我不認得二位呀！」

　　那居左黑衣漢子冷冷說道：「相逢何必曾相識？能得相逢便是緣。一回雖生，再有二回便熟了，再說，你不認得我兩個，我兩個認得你就行！」

　　青袍漢子越發訝然地說道：「怎麼，二位認得我？我怎麼想不起在何處……」

　　居左黑衣漢子冷冷說道：「不是這一輩子，是前世冤家，你不必多問了！」

　　顯然地來意不善，青袍漢子遲疑了一下，道：「那麼，二位叫住我，有何見教？」

　　居左黑衣漢子道：「我兩個要向朋友借點東西！」

　　青袍漢子「哦」地一聲，揚眉笑道：「人言北京城臥虎藏龍，果然不錯，原來兩位是向我借東西來的，那沒關係，我傾囊奉贈就是！」說著，他就要探懷！

　　居左黑衣漢子臉一紅，雙目之中陡現狠毒之色，道：「你朋友錯了，黃白之物我兩個尚不屑一顧，我兩個要借的，是你朋友那一雙手！」

　　青袍漢子一怔，手自懷中探了出來道：「二位，別開玩笑，我這雙手……」

　　居左黑夜漢子冷哼一聲，道：「哪個跟你開玩笑，你瞧瞧這個，像是開玩笑的麼？」一翻腕，與那另一名同時掣出一柄明晃晃、森寒逼人的解腕尖刀！

　　青袍漢子眉鋒一皺，道：「我跟二位無仇無怨，這是何必？我是靠這雙手吃飯的，二位要我這雙手有什麼用？」

　　「少裝蒜！」居左黑衣漢子叱了一聲，道：「把手剁下來後，你再問不遲！」

　　青袍漢子忙道：「我明白了，二位是斷我財路、砸我飯碗了！」

　　居左黑衣漢子臉色一變，道：「你明白就好……」

　　青袍漢子忽然笑道：「你當我不知道？從『天橋』到『順來樓』，又從『順來樓』到了這兒，二位要是有自信，那最好不過，要不然，可別怪我過兩天找上門去，你們的手段未免太絕了……」

　　居左黑衣漢子道：「早知道你就不該逞強，要怪該怪你自己。老六，沒工夫跟他嚕囌，剁他的手！」話落，一左一右，兩柄解腕尖刀一翻，閃電劃向青袍漢子腕脈！

　　青袍漢子目中突閃寒芒，一笑說道：「你們心腸太狠，手段太毒，欺人太甚，小心！」

　　雙腕一沉一翻，躲過兩刀，快捷如電地扣向兩黑衣漢子腕脈。

　　兩黑衣漢子一驚抽身，那居左的一名獰笑說道：「大哥說的不錯，果然是個硬點子，老六，毀了他！」話落，兩柄解腕尖刀一閃又至，這回未劃青袍漢子雙腕，而是一指前胸，一指左肋，全是要害，辛辣異常！

　　青袍漢子冷笑說道：「你們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

　　右腳突然飛起，直取居左黑衣漢子持刀右腕，左掌五指如鉤，則抓向居右黑衣漢子持刀右腕！

　　居左黑衣漢子右腕一偏，躲過了那一腳，而居右黑衣漢子雖也躲過了那一抓，卻沒能躲過青袍漢子那點向尖刀的突出一指，「錚」地一聲，一柄精鋼斷為了兩截！

　　那居左黑衣漢子睹狀一驚，持刀右腕猛地一痛，一柄尖刀已到了青袍漢子右掌之中！

　　緊接著那持斷刀、駭然失色的居右黑衣漢子臉上中了人家一巴掌，被打得慘嚎一聲，捂臉飛退，牙斷了好幾顆，血順著指縫流下！

　　的確是硬點子，而且硬得扎手，兩名黑衣漢子心膽欲裂，那敢再留，顧不得疼痛，顧不得丟人，轉身便跑！

　　青袍漢子在背後笑道：「這不過略示薄懲，我要是心腸硬一點，就留下你們兩個四隻手，歸告那位雲三爺，少來惹我！」

　　兩名黑衣漢子已轉入了大街，可是那話聲清晰入耳，如在身後，嚇得狂奔猛竄，轉眼沒了影！

　　青袍漢子搖頭失笑，拿著那柄解腕尖刀，轉身行向了黝黑的胡同中。

　　他身形剛逝，突然夜空中響起一個話聲：「是他麼？老爹？」

　　「沒錯，就是這後生！」

　　「老爹，他好高的身手，只怕連姑娘都不是他的對手！」

　　「少打岔，咱們要趕快弄清楚，這後生是何來路，他要混進『四海鏢局』又要幹什麼，這事兒交給你了！」

　　「老爹，您放心，不過……」

　　「少嚕囌，有話回去再說，你小子在『順來樓』上吃飽了，我老人家還餓著肚子呢！」

　　※※※

　　「怡紅院」那西樓之上，燈影搖曳，暗香浮動！

　　美姑娘梅心有兩天沒出門了，自從那位燕南來悄然離去之後，她是一直託病不出！

　　那位海貝勒也許在忙著為她找燕南來，也一直未見人影，有可能他是不知道梅心「病」了！

　　此際，西樓上，那華麗雅緻的客廳之中，美姑娘梅心一襲晚裝默默地坐著，身後是小玉跟雙成！

　　她面前，則站著那位老車把式與那名喚金虎的漢子！

　　幾個人卻相對地沉默著，半晌還是那位老車把式先開了口，他輕咳一聲，說道：「姑娘，依我看燕南來三個字，不是他的真名實姓！」

　　梅心微微地點了點頭，淡然說道：「這個我知道，在他當初告訴我的時候，我就知道那燕南來三個字，不會是他的真姓名……」

　　「好個沒良心的……」小玉突然冷哼一聲，憤然說道：「我下次見著他，非罵他不可，姑娘對他仁盡義至，又是他的救命恩人，連他個真姓名都落不著……」

　　梅心緩緩搖頭說道：「小玉，這不能怪他，他有他的苦衷，假如他就是那夜闖大內行刺胤禎之人，對咱們相對皆朱紫、來往均親貴之人，他怎會輕易透露自己的真姓名？再說，咱們也沒有把真姓名告訴他啊！」

　　小玉不以為然地道：「咱們是咱們，他是他，咱們是負有重大使命，不得已……」

　　梅心淡淡笑問：「你怎麼知道人家不是？」

　　小玉呆了一呆，道：「可是咱們怎不知道江湖上有這個人，是什麼來歷？」

　　梅心道：「那是咱們自己沒有用，不能說人家是個沒有來歷的江湖人，你沒聽雙成說麼，海貝勒可能不是他的對手，剛才老爹又說『瘸腿』雲三那兩個徒弟，不到三招便全折在他手裡，挫雲三兩個徒弟，不算什麼，可是能從容躲過海貝勒的兩式『大鷹爪』，那可是不簡單，以我看，此人絕不會是無名之輩！」

　　小玉道：「可是咱們就摸不清他是什麼來路！」

　　梅心沒理她，轉望老車把式，問道：「老爹，你說他在賭場裡自稱姓郭？」

　　老車把式點了點頭，道：「沒錯，我聽得很清楚！」

　　「姓郭，又叫燕南來……」梅心沉吟有頃，忽地抬眼說道：「老爹，我懷疑他是南海郭家的人……」

　　老車把式神情一震，道：「姑娘是說當年『南海王』『無玷玉龍』郭……」

　　梅心點頭說道：「正是他老人家，老爹不聽他姓郭，又是南來的麼？」

　　老車把式動容點頭，但旋又搖了搖頭：「姑娘，不對，你沒聽他說，他生長在白山黑水之間！」

　　梅心笑了笑，道：「老爹好糊塗，自當年事後，就剩下如今世襲侯爵的傅家，『南海』郭家本少來中原走動，自老人家兵解應劫之後，郭家的人也散了，『南海』之上，不再有『南海王』這個稱號，誰知道郭家搬到那兒去了！」

　　老車把式眉峰深皺，搖頭說道：「既然是郭家的人，該對咱們『洪門天地會』不會沒有連絡，怎麼咱們各處的弟兄沒有報告，連咱們也對他莫測高深？再說，當年胡家、傅家都替滿朝出過力，郭家跟這兩家又是世代莫逆至交，他又怎會夜闖大內行刺？」

　　梅心道：「老爹，前者我也感奇怪，可是後者我有所說明，據苦大師說，胡家是胤禎即位之後，暗中派了『血滴子』及密宗高手給毀掉的，而傅家沾了是旗人的光，所以獨能倖免，胤禎既動了胡家，不會不動郭家，因此，郭家的人行刺胤禎，是有可能的！」

　　老車把式沉吟說道：「那麼，他打算混進『四海鏢局』又要幹什麼？」

　　梅心道：「這就是咱們要趕快查明的事了，『四海鏢局』的總鏢頭雲中鶴，開賭場的是『瘸腿』雲三，大內侍衛『血滴子』中有個雲領班，而且都是漢人，我不以為這是巧合！」

　　老車把式點頭說道：「聽說雲家有十兄弟，個個功力詭異，身手一流，但久已不在江湖活動，只可惜咱們不知道大內侍衛『血滴子』的雲領班跟『瘸腿』雲三的真名，否則他們是否是雲家十兄弟，『四海鏢局』及那賭場跟大內有沒有關係，定可知道！」

　　梅心點頭說道：「雲領班的名字、出身、來歷，不難打聽，那瘸腿雲三的名字打聽起來，恐怕不容易，他的門下很多，幾遍北京下九流，一個不好，反會引起他的注意。不過，不管怎麼說，我認為他託秦七在『四海鏢局』謀職，那動機絕不單純。」

　　老車把式望著梅心道：「這件事交給石秀辦如何？」

　　梅心沉吟了一下，道：「我恐怕石秀難當此大任，不過，除了他又沒有適當的人選，好吧，讓金虎今夜去通知他一聲！」

　　那名喚金虎的精壯漢子連忙應了一聲！

　　梅心又轉向了老車把式，道：「老爹，『廉親王』的六格格說，年羹堯帶著岳鍾琪肅清了青海的『羅卜藏丹津』，有大功於朝廷，再過一個時期就要回京了，麻煩老爹傳我『雙龍令』，命各地嚴密監視他的行蹤，隨時上報，但在他未到北京之前絕不許動他！」

　　老車把式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轉身下樓而去！

　　梅心轉望金虎又道：「金虎，沒事了，你也早點回去吧，記住告訴石秀，千萬謹慎從事，不可有一絲粗心大意，也不可操之過急！」

　　他兩個走了之後，梅心突然站了起來，道：「小玉，雙成，你兩個跟我到房裡來！」

　　帶著二婢嬝嬝出廳行向了臥房，進了房，雙成隨手掩上了門，而且從裡面栓了起來……

　　※※※

　　這裡是「正陽門」大街一家名喚「群英」的客棧，這家客棧剛開門沒多久，從外面大步走進了個濃眉大眼的黑衣大漢！

　　他一進門便向著櫃檯裡叫道：「喂，掌櫃的，你們這兒住著個姓郭的客人麼？」

　　櫃檯裡站著個瘦老頭，轉頭連點地道：「有，有，就在東屋，大寶，給這位爺帶路！」

　　從旁邊走來了個小伙子，衝著黑衣大漢子一哈腰道：「這位爺請跟我來！」

　　轉身把黑衣大漢帶進了後院，到了東屋門口，黑衣大漢支走了那小伙子，毫不猶豫地舉手拍了門，扯著嗓子叫道：「老弟起來了麼，報喜的來了！」

　　只聽屋裡響起了個懶洋洋的話聲，「誰呀，這麼早吵人好睡！」

　　那黑衣大漢道：「是我，老弟，報喜信來了，快開門吧！」

　　只聽屋中那人道：「啊，原來是七哥，我這就開門！」

　　隨聽一陣窸窸索索的穿衣聲後，步履響動，兩扇門呀然而開，那姓郭的青袍漢子當門而立，睡眼惺忪地道：「七哥，怎麼這麼早？」

　　秦七哈哈大笑說道：「早？老弟，日頭都快曬著屁股了，再晚一點就要吃晌午飯了，你的事兒我敢做遲麼？廢話少說，快洗洗臉跟我去走馬上任吧！」

　　舉步走了進去！

　　姓郭的青袍漢子神情一喜，道：「怎麼，七哥，事兒成了？」

　　秦七一拍胸脯，眉飛色舞地道：「有你七哥一句話，那還有不成的道理，真的，老弟，我只說了一句，沒說第二句，總鏢頭就點了頭！」

　　姓郭的青袍漢子目光轉動，道：「七哥，鏢局裡用人不是一向很慎重麼，怎麼那麼容易？」

　　秦七哈哈笑道：「你看是誰說話嘛！我秦七推薦的還會有錯！我告訴總鏢頭說，我有個遠房表親，是一肚子學問，人也長得挺俊，想在鏢局裡謀個差事，你猜怎麼著，老弟，我話還沒有說完，總鏢頭便點頭說，不用了，我明白，自己人推薦的總可靠，明天帶他來讓我看看，聽，老弟，這不……」

　　姓郭的青袍漢子搖頭笑道：「七哥，那可只是看看！」

　　「哈，老弟！」秦七一巴掌拍上了姓郭的青袍漢子肩頭，拍得他一個踉蹌，口中笑道：「到底是年輕些，少吃幾年飯，能看看那就表示成了九成九，你老弟怕人看麼！人有人才，文有文才，不看都行，一看更滿意，走吧！」

　　姓郭的青袍漢子忙道：「七哥，我還沒有洗臉呢，也得等我換身像樣的衣裳！」

　　「又不是叫你去相親！」秦七皺眉失笑，道：「快點兒吧，老弟，別讓總鏢頭久等！」

　　姓郭的漢子點了點頭，一邊洗臉，一邊問道：「七哥，你還沒有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兒？」

　　秦七搖頭說道：「事兒不多，也不忙，我包管你老弟有工夫賭，更有工夫上八大胡同去逛逛，空閒得很！」

　　結果仍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姓郭的漢子失笑說道：「七哥，到底是什麼事呀？」

　　秦七舉起那薄扇般大巴掌「叭」地一聲拍上了自己後腦勺，咧著嘴笑道：「你瞧我有多糊塗，說了半天把緊要的忘了，老弟，不是別的事兒，管鏢局裡的雜賬！」

　　「管賬？」姓郭的漢子為之一怔！

　　秦七忙笑道：「別緊張，管大賬另有賬房，是讓你管那些零七八碎的雜賬，這種事我都能幹，準出不了毛病！」

　　本來是，管賬的都是親信，那有交給個剛進門、還沒摸清底細的陌生人，誰也不會那麼傻！

　　姓郭的漢子鬆了一口氣，道：「那還好，大賬我可不敢管，要是出了點毛病，我連我自己都賠進去，只怕也賠不起……」

　　秦七笑了，忽地他輕擊一掌，道：「對了，老弟，你還沒告訴我個名字，待會兒總鏢頭問起來我好說啊！還好昨天晚上總鏢頭沒問，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拿什麼回話！」

　　姓郭的漢子笑道：「不是七哥提起，我倒忘了，七哥，我叫郭璞！」

　　秦七道：「原來是郭璞老弟，那就好辦了！」

　　說話間，郭璞已洗好了臉，脫下了青袍，換上了一件古銅色的長袍，這才跟秦七出門而去！

　　※※※

　　「四海鏢局」坐落在東城一條僻靜大街上，宅廣院大，那兩扇大門既高又闊，氣派異常！

　　那丈高的圍牆上，白底黑字，兩旁都寫著「四海鏢局」字樣！

　　那大門口，還站著兩名趟子手，到了鏢局，秦七跟那兩名趟子手打了個招呼：「老石，總鏢頭在後院？」

　　那叫老石的趟子手，是個白白淨淨的漢子，他沒有立即回答，先打量上了郭璞，笑問：「七哥，這位是……」

　　秦七一仰臉，神態有點得意：「局子裡聘來的賬房，郭先生，是我遠房表親！」

　　最後還加上那一句，他是唯恐人家不知道！

　　那叫老石的趟子手，忙一拱手，滿臉堆上了笑：「原來就是郭先生，失敬，郭先生，我叫石秀，有個外號叫『拚命三郎』，您以後多照顧！」

　　倒真像梁山的那位好漢，郭璞連忙謙遜，道：「還要請各位多照顧，多幫忙，我人生事不熟……」

　　「那兒的話！」那石秀表現的挺親熱，忙道：「以後都成了自己人，何況您又是七哥的表親！沒話說，郭先生，您以後有用得著石秀的地方，盡請吩咐！」

　　郭璞立即對這石秀有了好感，忙又謙遜！

　　石秀又轉向了秦七，又道：「七哥，陪著郭先生快進去吧，總鏢頭在大廳裡候了很久了。」

　　秦七未敢怠慢，拉著郭璞進了鏢局，穿天井走迴廊，到了「四海鏢局」大廳。

　　剛踏上石階，只聽大廳裡響起個豪邁、爽朗的蒼勁話聲：「是秦七回來了麼？快請郭先生進來！」

　　秦七連忙應了一聲，衝著郭璞擠擠眼，低聲說道：「如何，老弟？這不像不成吧？」

　　郭璞報以微笑，沒說話！

　　進了大廳，只見大廳中央站著個身軀魁梧、鬚髮俱霜、鷹目隆準的錦袍老者，雙目閃動之間，自然流露著一種懾人威嚴。

　　秦七忙道：「兄弟，這就是我們的總鏢頭，快上前見過！」

　　郭璞早就急步向前，舉手一揖，道：「晚生郭璞，見過總鏢頭！」

　　錦袍老者呆了一呆，旋即大笑說道：「先生莫非博學有高才，好古文奇學，詞賦為東晉之冠，妙於陰陽曆算及五行卜筮之術的那位乎？老朽雲中鶴未曾遠迎，當面恕罪！」

　　看來，這位總鏢頭胸蘊也不差，隱隱有懾人之威，難得頗為風趣，郭璞連忙說：「豈敢，總鏢頭莫要折煞晚生，倒是晚生與七哥是遠房表親，早該來給總鏢頭請安，不到之處，望祈海涵！」

　　雲中鶴大笑說道：「先生過謙了，老朽一見先生，便有恨晚之感，彼此今後便是一家人，還要長期共事，老朽為人一向放蕩，遠望先生莫過於拘謹，要隨和一點才好，來，來，來，咱們坐下談！」說著伸出鐵腕，一把抓住郭璞手臂，把他拖向座位！

　　秦七看得眉飛色舞，心花怒放，好不得意，低著頭行了過去！

　　分賓主落座，也許是看在郭璞的面上，這位總鏢頭也賜給秦七一個座位，秦七受寵若驚，連聲唯唯地坐了下去，可是正襟危坐，腰板兒挺的筆直。

　　坐定，總鏢頭雲中鶴笑問郭璞：「先生仙鄉何處？」

　　郭璞恭謹答道：「有勞動問，晚生江南人氏！」

　　雲中鶴撚著鬍子點頭說道：「江南山明水秀，靈氣所聚，也唯有江南才配出先生這等人品、高才，先生離鄉背井，遠上『北京』是……」

　　郭璞道：「不瞞總鏢頭說，晚生此來本想憑自己所學謀得個一官半職，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奈何時運不濟，屢試屢空，加之父母已過世，無產無業，更無兄弟姊妹，也未作歸去之打算，正擬謀求一職糊口，暫住北京，恰好日前碰見了秦七哥……」

　　雲中鶴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先生不必著急，先在鏢局裡委屈一個時期，來年再考不遲，博功名，有一半要靠運氣，時運不濟，便是十年寒窗也枉然，先生成家了麼？」

　　郭璞赧然說道：「功名未就，事業未成，不敢作此打算！」

　　「好志氣！」雲中鶴撫掌喝道：「大丈夫只患不立志，何患無妻？先生年紀尚輕，晚幾年成家也不為遲，要不然，一旦有了家室之累，再圖功名事業那可就難了！」

　　郭璞忙莊容欠身：「多謝總鏢頭金玉良言，不吝教誨，晚生當永誌不忘！」

　　「其實，郭先生！」雲中鶴老眼深注道：「恕我交淺言深作直言，大丈夫雄心萬丈，男兒漢志在四方，憑先生一身所學，似乎不必拘於區區功名二字，再說，咱們究竟還是漢人，有許多地方跟他們合不來……」

　　郭璞自然懂，但是他笑而不語！

　　雲中鶴也精明老練，闖蕩過多少年的江湖，哪能不會察言觀色。

　　他笑了笑，立即改口說道：「其實，漢人在朝為官，而且權勢顯赫的也大有人在，像『撫遠大將軍』年，『川陝總督』岳，『軍機大臣』張、蔣，不都是漢人？只要做的有聲有色，似乎也未嘗不可！」

　　郭璞仍笑而不語，雲中鶴忙又改了話題：「先生現住何處？」

　　郭璞這才說了話，道：「晚生現住東城『群英客棧』！」

　　雲中鶴道：「再北京還有其他親友及事情嗎？」

　　郭樸道：「晚生孑然一身，無朋無友，沒有什麼事！」

　　雲中鶴點頭笑道：「那好，從今天起，這『四海鏢局』就是先生的家，我不把先生當外人看待，先先也莫見外，稍待我命人給先生在前院收拾一間房子，明天先生就搬進鏢局裡住好了……」

　　郭璞連忙拜謝不迭！

　　話鋒微頓，雲中鶴老眼深注，忽地笑道：「我老眼不花，先生之文才，已由言語舉止中看出，那自毋待言，如果我沒有看錯，只怕先生之一身武學，也不會往一般江湖好手之下呢！」

　　這句話聽得秦七一怔，郭璞卻忙赧然笑道：「不敢欺瞞總鏢頭，晚生幼年曾隨家鄉武師學過兩年武術，可是那淺薄得很，總鏢頭不下一般江湖好手之語，那是總鏢頭誇獎，也請總鏢頭莫要見笑！」

　　雲中鶴哈哈一笑，道：「那是先生過謙，其實，年輕人學學武術總是好的，一可健身，二可自衛，只要不用來打架鬥毆，那是有百益而無一害，先生文武雙全，人才難得，這『四海鏢局』只怕是太以委曲了先生……」

　　郭璞忙又謙遜不迭，雲中鶴一笑站了起來：「我還有些瑣事待辦，未克奉陪，失禮之處，先生海涵，我這就命秦七帶先生到各處走走，也好跟大夥兒彼此熟悉熟悉！」

　　他這一站起，郭璞跟秦七也連忙站了起來，郭璞拱手說道：「總鏢頭只管請便，晚生告退！」

　　雲中鶴也舉手送客，他兩個剛要走，一陣香風襲人，紅雲倏降，從廳外俏生生地走進個倒提長劍的紅衣少女！

　　這少女杏眼桃腮，柳眉彎彎，纖腰一把，兩隻眸子又黑又亮。

　　她進大廳一怔，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爹，這位是……」

　　雲中鶴帶笑說道：「這位便是爹新聘來的賬房先生，快上前見過！」

　　紅衣少女一對大眼睛盯著郭璞那英挺脫拔的俊面直看，嬌靨上的神色乍驚還喜，站著沒動！

　　雲中鶴笑顧郭璞，又道：「先生，這是小女雲珠，以後先生多教導！」

　　郭璞連稱不敢，趨前拱手：「郭璞見過姑娘！」

　　紅衣少女一驚，嬌靨上陡泛紅雲，忙還了一禮，俏生生地道：「不敢當，聽家父說，先生博學高才，以後時常碰面，還望不吝指教！」

　　郭璞那裡剛謙遜，雲中鶴已然笑道：「難得你自動請教，先生，以我看，先生身為賬房之餘，不如乾脆再兼個西席如何？」

　　郭璞連稱不敢，雲中鶴卻也未相強，又談了幾句，郭璞與秦七告退出廳而去。

　　　　第六章　大內高手

　　他兩個走的沒了人影，那位紅衣少女雲珠猶向著廳門直發愣！

　　雲中鶴雙肩微軒，輕輕地喝了一聲：「珠兒！」

　　俏姑娘雲珠瞿然而醒，嬌靨上又是紅雲一片，道：「爹，這就是三叔說的那個人？」

　　雲中鶴一雙鷹目之中流露著詭異之色，點頭說道：「不錯，正是他，你看如何？」

　　俏姑娘雲珠搖了搖螓首道：「我看不出他有什麼驚人之處，也許三叔誇大其辭！」

　　「誇大其辭？」雲中鶴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兩個師兄，不到三個照面就全折在了他手中，他不但奪了你三師兄的刀，而且那百煉精鋼還抵不過他一指頭，這是你兩個師兄回去對你三叔說的！」

　　俏姑娘雲珠皺了皺柳眉，道：「爹，您成名多年，閱人良多，那麼以您看呢？」

　　雲中鶴老臉一紅，冷冷說道：「跟你一樣，爹也看不出他有什麼驚人之處，不過，那不會是你三叔誇大其辭，而是他一身武學已到了收斂自如境界！」

　　俏姑娘雲珠皺眉笑道：「爹，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放眼江湖可沒有幾個！」

　　雲中鶴道：「那此人有可能是這幾個中的一個！」

　　雲珠柳眉又復一皺，道：「爹，那您剛才為什麼不試試？」

　　雲中鶴道：「手上試那會讓他提高警惕，爹在口頭上試過了，他承認會武，卻說所學淺薄得很，可笑秦七這個渾東西……」

　　雲珠截口說道：「爹，您看得出，他是什麼來路麼？」

　　雲中鶴搖說道：「是江湖中人該不會錯，只不知道他是不是跟那幾幫人有關連，此人口風甚緊，一時恐怕難試出什麼，珠兒，這恐怕要靠你了！」

　　雲珠臉一紅，好不嬌羞，道：「您放心交給我好了，不出一月，我總會摸出他的底細的！」

　　雲中鶴臉上浮現了一絲詭異笑意，但倏地笑容斂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慄人森寒，冷冷說道：「珠兒，爹提醒你一句，你可別假戲真做，真的動了心，千萬要記住雲家的家法門規！」

　　雲珠一驚，陡又紅著臉笑道：「爹，您這是怎麼啦？多年以來，我什麼時候假戲真做、動過真情來著？我要是有這個心，多年來不乏年輕貌美的俊彥，何必等到今日的他？」

　　雲中鶴冷冷說道：「可是爹看得出，這姓郭的不同於常人，往年的那些個年輕俊彥跟他一比，那簡直是天壤之別，判若雲泥！」

　　雲珠柳眉微聳，一跺蠻靴道：「說了半天你還是信不過我，多年來我這份功勞是白費了，這樣好不？您另請高明，免得……」

　　雲中鶴兇態一斂，忙哈哈笑道：「好，好，好，乖女兒，別動氣，功勞仍是你的，你大伯處是一筆不少地都給你記下了，爹就你這個女兒，你是爹的心頭肉，爹信不過你還信得過誰，爹只是……咳，咳，不說了，你自己明白，爹拭目以待，看你的了，要是這件事成了，祇怕就這一件便足抵你數年功勞了！」

　　雲珠轉怒為笑，「呸」地一聲，道：「他有什麼了不起，值得您這般重視？」

　　雲中鶴搖頭嘆道：「爹心裡有數，可是說也說不出，不過此人有意交結秦七，想混進鏢局，內情絕不簡單，除了那幾幫人外……」

　　「那不見得！」雲珠搖頭說道：「有可能他知道了咱們的底細，想把鏢局做個晉身之階！」

　　雲中鶴臉色一變，眉宇間陡現煞氣！

　　雲珠卻忙又說道：「那也有可能是一種巧合，他真想在鏢局謀個職，吃這口飯，所以一聽秦七是『四海鏢局』裡的人，就……」

　　雲中鶴煞氣不減地冷冷說道：「但願是後者，要是前者，這種人絕不能留！」

　　雲珠搖頭說道：「您這種想法，我也不敢苟同，他要真有意晉身，就算知道咱們的底細又何妨，能把他引薦進去，那才是您的大功一件！」

　　雲中鶴煞氣一斂，笑道：「丫頭，還是你行，不過，爹很擔心，事情還沒有開始，你不過僅見他一面，怎麼就老幫他說話，胳膊肘兒往外彎？」

　　雲珠淡淡笑道：「我是以事論事，為的是咱們自己，您要是仍不放心，我仍是那句話，您另請高明！」

　　雲中鶴雙眉一掀，倏又堆笑說道：「說笑歸說笑，昨天你四叔派人送來了信兒，江南那八個快要來了，聽說還有呂留良的那個孫女，他們這趟來京，用心叵測，有可能跟年大將軍要被召回有關……」

　　雲珠突然截口說道：「對了，爹，前兩天夜闖大內的那個刺客，有消息麼？」

　　雲中鶴眉峰一皺，搖了頭道：「你不見大內侍衛、『雍和宮』的喇嘛，這幾天都出來到處明訪暗查拿人麼？聽說皇上很生氣，拍桌子大發雷霆，要限期緝兇歸案，連大小衙門都著了慌，只是仍沒有一點蛛絲馬跡，恐怕這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摘頂子掉腦袋呢！」

　　雲珠道：「不是說那個人受了傷麼？」

　　雲中鶴道：「說是這麼說，誰知道打中他了沒有？」

　　雲珠道：「『血滴子』那獨門暗器，不是向無虛發麼？」

　　雲中鶴道：「可是他畢竟跑了，不過，那唐家的暗器是出了名的歹毒霸道，見血封喉，中人無救，只要是打中了他，他必死無疑，就怕沒有打中他！」

　　雲珠道：「那不很簡單麼，只要是打中了他，找不到個活口，總該能找到個死人，按說，他跑不出一里之外的！」

　　雲中鶴道：「可是在十里之內也沒有找一個死人！」

　　雲珠道：「那就有可能沒有打中他了！」

　　雲中鶴苦笑說道：「也只好這麼想了！」

　　雲珠道：「爹，難道連那人長相都沒有看清楚？」

　　雲中鶴搖頭說道：「只知道那人是個功力奇高的黑衣蒙面人，有六名『血滴子』侍衛傷在他手中，其他的一無所知！」

　　雲珠冷笑說道：「怪不得皇上要拍桌子大發雷霆，限期緝兇歸案，原來人不僅傷在他手中六個，而且連他的長相都沒看到，來路都沒摸清，要換是我，我也會發脾氣！」

　　雲中鶴道：「你大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你卻在這兒說風涼話！」

　　雲珠道：「那我倒不敢，不過，這麼多人對付不了人家一個，怎麼說也說不過去，要是我……」

　　「你懂什麼？」雲中鶴皺眉說道：「你永不知天高地厚，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江湖上奇人能士多得很……」

　　雲珠揚起柳眉，截口說道：「可是我也知道，『雍和宮』裡的是密宗高手、大內侍衛也不乏奇人能士，倘照爹這種想法，那禁宮大內，就不必護衛了，根本就打不過人家嘛！」

　　雲中鶴老臉一紅，道：「不護衛怎麼行，便是捨了命也得護衛！」

　　雲珠道：「那有什麼用？不過是白白犧牲，多死幾個人，要知道，爹，這不是根本辦法，便是大內侍衛都死了，人家仍是要行刺皇上的，那無補於事！」

　　雲中鶴道：「那麼，以你說，該怎麼辦？」

　　雲珠淡淡說道：「辦法倒是有，只恐怕大內侍衛不肯聽我這個黃毛丫頭的！」

　　雲中鶴一喜道：「你且說說看，可行不可行，我跟你大伯商量商量看！」

　　雲珠道：「我不願多說，說了也沒用，因為那不是口頭上所能說得詳盡的，早在半年前，我就擬好了一份計畫，爹，您先看看，然後拿給大伯再看看，可行則留用，不可用就還給我。」

　　雲中鶴震聲說道：「什麼計畫，你怎麼不早說？」

　　雲珠哼了一聲，道：「您該知道，大內侍衛人人都自以為了不起，個個都以為自己天下無敵，我那兒敢說？」

　　雲中鶴道：「現在你怎麼敢說了？」

　　雲珠冷笑說道：「我要再不說，就要眼看皇上的腦袋被人割去了！」

　　雲中鶴臉色一變，驚叱說道：「珠兒，你好大膽，你知道這句話論罪要株連九族……」

　　雲珠道：「我是為皇上的安全著想，可惜我見不著皇上，要不然就是我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只怕他不但不會生氣，反而會很高興呢！不信讓我進宮試試看？」

　　雲中鶴一驚忙道：「你最好還是別試，要不然爹跟你伯伯、叔叔幾個……」

　　雲珠冷冷說道：「準會沾我的光！」

　　雲中鶴道：「這種光不沾也罷，珠兒，現在不用說了，快把那份計畫拿出來讓爹看看，好早些跟你大伯碰頭。」

　　雲珠道：「拿出來是可以，我本來的意思也不在藏私，不過您最好告訴大伯，別搶了我的功勞！」

　　雲中鶴一瞪老眼道：「這是什麼話？你大伯豈會搶你的功勞？只要那計畫被大內採用，你的功勞包在爹身上！」

　　雲珠冷哼說道：「那可很難說，榮華富貴當前，便是至親也顧不了那麼多，大伯眼中就只有金眼花翎，哪有我這個侄女兒？」

　　雲中鶴臉色好不難看，還待再說，雲珠已然提著劍轉身行了出去，他沒奈何地搖了搖頭，急步跟了出去……

　　※※※

　　晌午方過，「天橋」來了個身穿棉襖棉褲、頭戴氈帽的瘦老頭兒，他沒往別處走，對那四處的熱鬧與吆喝聲，他視若無睹，聽若無聞，袖著手進了那座賭棚！

　　怪不得，按說，老年人都是喜歡聽聽戲，或是聽聽說書、說相聲，沏一壺茶，兩腿一翹，多舒服！

　　誰知此老愛賭嗜此道，那就難怪了，有福不會享嘛！

　　他推開門一進賭棚，櫃檯裡慢吞吞地迎出了那個姓杜的瘦漢子，也許他是瞧這老頭兒一身鄉下佬打扮，不像個腰纏萬貫、能榨出油水的有錢大老爺，是故神色中就帶出了輕蔑意味，他打量了瘦老頭兩眼，淡淡地問道：「老大爺吃過晌午飯了？」

　　那老頭兒一翻老眼，道：「吃過了，難不成我會餓著肚子往這兒跑！」

　　好衝！

　　姓杜的漢子呆了一呆，隨又問道：「老大爺是來……」

　　那老頭兜截口說道：「既來了這兒，哪還有什麼好事兒？銀子在腰裡燒得慌，想送出幾個去，要是沒人要，我就撈幾個棺材本兒！」

　　怎麼他說的話都不好聽？八成兒他碰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兒了，要不然就是在家受了黃臉婆的氣！

　　那姓杜的漢子剛又一怔，那老頭兒已然邁動步履，抖著兩條腿，一路搖晃著向裡棚行去！

　　到了那張賭牌九的桌上，他大剌剌地一屁股生了下去，大夥兒都瞪眼瞧他，他卻橫著臉不瞧人一眼地，自那厚厚的棉襖裡解下了腰帶，砰地一聲放在了桌子上！

　　那倒不是他那條褲腰帶是鐵打的，而是他那條褲腰帶鼓鼓的，裡面裝著沉甸甸的玩意兒！

　　大夥兒剛一怔，他已慢吞吞地由褲腰帶一頭擠出了一大錠銀子，砰地一聲又放在了桌上，其他的他沒再擠，本來是，有一錠就夠了，贏了裝回去，輸了再說！

　　那姓杜的漢子眼睛一亮，立時揚聲吆喝：「來人，給老大沏一壺『龍井』！」

　　他見錢眼開，拍了馬屁，誰知馬屁拍在了馬腿上，那老頭連眼都未抬，冷冷說道：「不必了，以後少瞧人低就行了，那『龍井』我老人家不敢喝，財不露白，我老人家財不該露白，怕你們謀財害命，給下了穿腸毒藥！」

　　滿桌為之一怔，那姓杜的漢子卻乾笑說道：「這位老大爺好會說笑話，北京城是個有王法的地方，我還不想打人命官司呢！推牌啦！」

　　那老頭兒沒再說話，那莊家也連忙推起了牌，老頭兒人老心大，把那整個一錠下了注！

　　不錯，他手氣也好，頭一把拿了個「地杠」，莊家照賠了那麼一錠，老頭兒樂了，翹著鬍子第二把乾脆兩錠下上！

　　那知要了命，一下子轉了運，第二把他抓了個「大十」！

　　這一下老頭兒笑不出來了，一賭氣又砰然擠出了兩錠！

　　盞茶工夫下來，他有輸有贏，可是輸的時候多，贏的時候少，眼看著那根褲腰帶空了半截！

　　老頭兒的臉色好不難看，突然一把抓起了面前的小茶壺，嘴裡嘟囔著道：「喝口茶吧，也許這龍井能沖走霉運，我老人家如今不怕人謀財害命了，去了一半了，還怕什麼？要是輸光了連口茶都沒喝到，那才划不來呢……」

　　說著就把壺嘴兒往嘴裡送，咕登一口，天！滾燙的熱茶，他老人家頭上青筋暴起臉都變了色，「噗」地一口又忙吐了出來，這一口不要緊，卻無巧不巧地噴在莊家那剛伸出的一雙手上！

　　這一下要了莊家的命，燙得他手忙往回縮，適時「叭」地一聲，由那雙袖口裡掉下兩張牌來！

　　他臉色剛變，老頭兒已然瞪了老眼，忘記了嘴痛，砰然一聲摔了茶壺，一把搶過那兩張牌，別看他人老，手上還挺快的。

　　他牌一到手，立即大叫亂嚷嚷起來：「好呀，偷牌，藏牌，原來你們玩假的坑人，怪不得我老人家輸的時候多，贏的時候少，你們耍老千施詐嘛，這是我老人家的棺材本，你們好黑的心，走，咱們衙門裡說話去！」

　　他這一吆喝嚷嚷，立刻驚動四座，賭客們都抓了銀子站了起來，雖懼於「瘸腿」雲三的名頭，沒敢跟著鬧，可是很明顯地沒人打算再賭了，等於砸了賭場的鍋！

　　那老頭兒把話說完，左手一伸，隔著桌子就要抓那當莊的，適時，那姓杜的漢子一閃到了近前，伸手一攔，忙道：「老大爺，怎麼回事兒，有話好說……」

　　「說，說個屁！」那老頭兒是真火了，手一揮，道：「我老人家反正活不了多久了，我跟你們拚了！」說著，一頭便撞向了那姓杜的漢子！

　　姓杜的漢子未敢當著人逞兇，臉色一變，閃身躲了開去。

　　適時，好事的人攔了架，死命地拉住老頭兒，好說好歹地把他按在了板凳上，其中有人說道：「老大爺，咱們有話就說，有理就講，您這麼大年紀了，幹什麼跟年輕人一樣動火氣？」

　　這句話勸住了老頭兒，他氣虎虎地道：「好，咱們講理，大夥兒都瞧見了，他賭場裡玩假施詐坑人錢這怎麼說，瞧這牌還在我手裡呢！」說著把手一攤，那兩張牌的確仍在手中！

　　那姓杜的漢子臉上掛不住了，心裡儘管恨極了老頭兒，可是表面上他仍得賠不是，忙拱手賠笑說道：「對不起，老大爺，場裡可不知道他手腳這麼不乾淨，您老大爺息息火，我這叫他滾蛋！」

　　說著轉過了身子，向著那倒霉的當莊的，沉著臉喝道：「滾，滾，別讓三爺知道了，要不然他會剁了你這雙手！」

　　那當莊的一句話沒說，頭一低出了賭棚！

　　姓杜的漢子轉過來又陪上笑臉道：「老大爺，您瞧見了，這總行了吧？」

　　那老頭兒似是也息了火，見好就收，哼了一聲，道：「我老人家講的是理，可不是存心砸人飯碗的，小伙子，你說，我老人家輸的這些棺材本兒怎麼辦？」

　　那姓杜的漢子倒是挺爽快的，一拍胸脯，道：「沒說的，老大爺，理屈在賭場，一句話，包在我身上，一個子兒不少地，全數還給您！」

　　那老頭兒不再說話了，低著頭由莊家那一堆裡拿回了自己的銀子，他還不錯，一個也沒有多拿！

　　裝好了銀子，紮好了褲腰帶，他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老眼雙翻，瞪了那姓杜的漢子一眼，道：「下回你就是殺了我老人家，我老人家也不來上當了！」

　　抖著兩條腿，從人堆裡擠出了賭棚！

　　他這一走，跟著他一哄而散的也不在少數，照這情形看，不要多久，這賭場就要收攤關門了！

　　那老頭兒出了賭棚，他不往熱鬧處走，他偏往那「先農壇」後僻靜地兒走，他可也真是老糊塗了！

　　剛到了「先農壇」後，兩個地痞模樣的年輕漢子由背後趕了上來，一把抓住了那老頭兒後領，口中喝道：「老兔崽子，你慢走一步，爺們跟你算賬來了！」

　　老頭兒被他揪的一個踉蹌給扭轉過了身，瞪著一雙老眼道：「小伙子，你們是……」

　　那居左的一名冷笑說道：「告訴你老兔崽子也無妨，爺們是賭場裡的，給你點樂子嚐嚐，看你下次再敢不敢！」抖手一巴掌摑了過去！

　　那老頭兒嚇了一跳，頭一縮，那一巴掌打在了他肩膀上，痛得他跳腳大叫：「好呀，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嗎？玩假施詐坑人，到頭來還敢打人，我老人家……」

　　「打人？」那居左地痞冷笑說道：「沒宰了你老兔崽子就不錯了，你知點足吧！」

　　那右一個砰然一拳打在了老頭兒的後腰上，那麼大年紀，一把老骨頭，那受得了這個？老頭兒「哎喲」一聲趴了下去，嘴裡卻直叫直嚷直罵！

　　「老兔崽子，有本事你就大聲點，多罵兩句！」兩名地痞可不理那一套，一陣拳打腳踢，最後還扯下了老頭兒的褲腰帶，相偕揚長而去！

　　可是怪了，那老頭兒竟還能爬了起來，跳著腳大叫罵道：「好小子，光天化日之下，既打人又搶錢，你們真不怕王法麼？你們也不打聽打聽我老人家是什麼來路，是好欺負的麼，你們別走，我老人家告你們去……」罵著罵著，那兩個地痞已然全沒了影兒！

　　突然，老頭兒住口不罵了，而且笑了，自言自語地一句：「兔崽子們，你們上當了，咱們走著瞧！」

　　瘦小身形一閃，竟然不見了！

　　※※※

　　當夜，一輛馬車由「八大胡同」駛了出來直駛正陽門！

　　那輛馬車，雙套，氣派得很，八大胡同中僅此一輛，那是梅心梅姑娘的油壁香車！

　　按說，尋常百姓是不能進內城的，可是梅姑娘來往的次數多了，接她的又都是貝子、貝勒、格格一流，所以守城的「禁衛軍」個個認得這輛馬車，也不敢不賣這個賬，自然是通行無阻！

　　進了「正陽門」，這輛馬車直駛「海貝勒府」，馬車在那莊嚴、宏偉、氣派、一深如海的貝勒府門前停了下來！

　　那高高的石階之上，站門的是四名挎刀旗勇，早飛步迎下了兩個，掀開了車簾，扶下梅姑娘梅心！

　　這位姑娘簡直比一般大員的內眷都吃得開，連這「貝勒府」站門的親軍都得巴結她，因為誰都知道，她是內城裡各府邸的大紅人，「廉親王」福晉的乾女兒，那形同郡主！

　　好的是梅心不擺架子，平易近人，她含笑說道：「謝謝二位，海爺在府嗎？」

　　一名挎刀旗勇陪著笑道：「在，在，在，現在大廳跟大內來的侍衛們議事……」

　　梅心又謝了一聲，交待了那位充車把式的龜奴一聲，一個人嬝嬝地行上石階，進了「貝勒府」！

　　石階兩名挎刀旗勇，早分出一人飛步入內通報了，是故，梅心剛進門，海貝勒便急步由裡面迎了出來！

　　他竟撇開了跟他議事的大內侍衛，可見梅心在他心中佔的分量多麼重要，他一襲青袍，袖口微捲，露出兩截墳起的肌肉，豪雄之中帶著幾分瀟灑意味！

　　一見面他便笑道：「梅心，今晚是什麼風，我好久沒去你那兒了，正想待會兒去一趟，可巧你來了，正好正好！」側身就要往裡讓客！

　　豈料梅心搖了搖頭道：「海爺，我不進去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海貝勒一怔，道：「梅心，這是為了什麼？」

　　梅心笑了笑道：「聽說您有正事，我不便打擾！」

　　海貝勒「哦」地一聲說道：「你是說來自大內的侍衛？其實沒什麼大事，是為了抓行刺皇上的飛賊，他們交不了差，怕去了腦袋，找我在皇上面前說句話，沒什麼大事，就算有大事，今晚不成還有明天，可你難得到我這兒來一趟，走，裡面坐坐去！」不容梅心分說，拉起梅心就往裡面走！

　　梅心只得由他拉著，卻皺眉笑道：「海爺，您輕點好麼，雞肋那堪虎腕？」

　　海貝勒哈哈大笑，忙鬆了手，側顧梅心，揚眉笑道：「梅心，這一點你們漢家姑娘就比不上我們旗人姑娘了！」

　　梅心道：「那是我沒練過武，不然你們旗人姑娘哪一個也比不上我。」

　　海貝勒哈哈笑道：「她們哪能跟你比，梅心，不練武最好，姑娘家就要像個姑娘家，像我們旗人姑娘，跟大男人有什麼兩樣，讓人見了就皺眉，還是文文靜靜溫溫柔柔的好！」

　　說話間，那燈火輝煌的大廳已然在望，梅心道：「海爺，大內那些個侍衛，還在大廳麼！」

　　海貝勒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道：「怎麼？」

　　梅心突然停了步，搖頭笑道：「海爺，我不進去了！」

　　海貝勒道：「怎麼，你怕見那些個動輒殺人的武夫，我不也是個武夫麼，戰場之上，斬將搴旗，我比他們殺的人更多……」

　　梅心皺眉搖頭，還想再說，海貝勒已一把又拉住了她，笑道：「梅心，有我在旁保駕，你怕什麼？他們對你也是仰名已久，走，讓他們開開眼界！」

　　梅心只得由他拉著走了過去，走了兩步，忽道：「海爺，飛賊既那麼身手高強，皇上也未免太難為人，人家又不是神仙，您就何妨替人家說說話。」

　　海貝勒笑道：「我沒說不肯啊，你既然這般說，我更是非說不可了，放心，皇上也捨不得殺他們的，只不過嚇唬嚇唬他們，讓他們下次提高警覺，辦事別再那麼笨！」

　　梅心笑了，道：「咱們這位皇上也真是，他說出來的話，哪還不嚇死人？」

　　海貝勒道：「說的是，誰叫他是皇上，誰又知道他是真是假，假的他能真，真的他能假，那要看他高興！」

　　說著，上了石階，進了大廳，大廳內，幾個穿黑衣的大內侍衛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

　　一見海貝勒、梅心來到，由那為首一名鬚髮斑白、面貌陰鷙的老者領著慌忙趨前打扦！

　　海貝勒擺了擺手道：「這位就是梅心梅姑娘，你們見見！」

　　那幾名大內侍衛剛站起，聞言又忙打了扦，這個禮不算過分，梅心如今是「廉親王」福晉的乾女兒，等於「和碩格格」！

　　梅心連忙還了禮，海貝勒卻道：「梅心，這位是大內『血滴子』侍衛的領班，你叫他雲領班好了！」

　　梅心忙含笑點頭示意，一雙美目卻盯著那幾個大內侍衛繫在腰際的一個黑色革囊直看！

　　海貝勒已有所覺，揚眉笑道：「海心，這就叫『血滴子』，外面是皮，袋口上一圈薄如柳葉般利刀，套在腦袋上只那麼一緊袋口，腦袋就落在了袋裡，在裡面灑上藥，不一會兒就化個毛髮無存，厲害、歹毒、霸道，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玩意兒之下呢！」

　　梅心連點頭，可是卻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海貝勒大笑說道：「看來，別說讓你去殺人了，只怕讓你去捏死一隻螞蟻，你都會嚇得白了臉，到底是女兒家……」向著那幾名大內侍衛擺了擺手，道：「你們出來很久了，該回去了，回去安心睡覺去，皇上那兒自有我替你們說話，剛才梅心姑娘也讓我幫幫你們的忙，放心回去吧，你們的腦袋掉不了就是了！」

　　那幾名大內侍衛先謝過海貝勒又說過梅心，這才施禮告退，出廳而去，望著幾名大內侍衛不見，海貝勒拉著梅心坐了下去，望了望梅心，笑得有點不安：「梅心，聽說你病了，我早想看你去，可是就因為這些個煩人的瑣事讓我抽不開身，你不知道，皇上一天到晚要我在御書房裡陪著他，我是個臣子，你說我能怎麼辦？你可別生我的氣。」

　　梅心淡淡笑道：「海爺，您要說這話，那是太見外了，也顯得梅心太不懂事，我哪能讓海爺因私而廢公，再說，我也沒什麼大病，不過是受了點風寒……」

　　海貝勒笑著道：「再加上我惹你生了一場氣！」

　　梅心淡笑搖頭，柔婉笑道：「也許海爺不信，我根本沒有生海爺的氣，也不敢……」

　　海貝勒皺眉說道：「根本沒有，聽來還舒服，不敢兩字卻聽得令人難受，梅心，現在你好了麼？要不要找個大夫再看看？」

　　「不用了，海爺！」梅心著實感動地搖頭說道：「已經不礙事了，煎的藥我還沒吃完呢！」

　　海貝勒道：「剛好一點你怎麼能冒著寒風夜裡出來，你真讓人操心。」

　　梅心笑著說：「海爺，我有事相求，不得不出來……」

　　「對了，梅心！」海貝勒截口說道：「提起事，我想起來了，我傾內堿之力，又加上『九門提督』統轄的『禁衛軍』，幾天來竟沒能找到他……」

　　梅心搖頭道：「不要緊，海爺，這件事不提了，反正我跟他只不過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誰也不欠誰的，我今夜來，是為了一件事，您知道我那個趕車的，他惹了禍了！」

　　海貝勒道：「惹了什麼禍？值得你病剛好便跑來找我？」

　　梅心搖了搖頭，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怕以後還有麻煩，弄得北京城沒辦法安身，所以才來求海爺您幫個忙……」

　　海貝勒道：「梅心，你的事還不跟我的事一樣，只管說，我不信北京城裡有誰敢對你怎麼樣，那還得了！」

　　梅心淡淡笑道：「那難說，海爺，『北京城』臥虎藏龍，什麼樣的人都有，而且手眼通天，北京城裡的大小衙門都得賣他的賬！」

　　海貝勒皺眉說道：「梅心，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啊！是誰有這麼大能耐，手眼通天，大小衙門都賣他的賬！」

　　梅小道：「這種事瞞上不瞞下，恐怕海爺您不會知道，『天橋』有個賭場，是個什麼『瘸腿』雲三開的……」

　　海貝勒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此人是江湖上的混混，北京城裡的下九流都叫他雲三爺，簡直是個土皇帝，怎麼他惹了你了？」

　　梅心搖頭說道：「他開他的賭場，我住我的青樓，風馬牛不相關，他怎會惹了我，倒是我那個趕車的得罪了他，被他的手下打個遍體鱗傷，還搶走了他多年的積蓄……」

　　海貝勒變色說道：「京畿重地，既打人又搶東西，他們眼裡還有王法麼？這還得了，看來是朝廷把他們縱容壞了，梅心，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梅心道：「事情是這樣的，其實也怪我那個趕車的不好，那麼大年紀，哪兒不好去，偏偏要去賭……」接著就把那午間事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海爺您想，我一個風塵女子，哪鬥得過他，我那個趕車的也那麼大年紀了，丟了銀子事小，有什麼深仇大恨，非打人不可，對一個那麼大年紀的老人，這不是太過分了麼？我那個趕車的，是我由家鄉帶出來的，自小看我長大，跟我的父親沒有什麼兩樣，要是被打死了，我上哪兒去喊冤去？這也算了，怕只怕他們不肯干休……」

　　海貝勒碰地一聲拍了桌子，一張檀木的茶几，竟被他一巴掌拍個粉碎。

　　他忽地站了起來，濃眉倒挑，環目暴睜，怒聲說道：「玩假牌坑人騙人，最後還打人搶錢，雲三他還得了，來人！」

　　大廳外面有人應了一聲，一名黑衣護衛飛步而進，近前打扦。

　　海貝勒道：「海騰，帶兩個人去，叫雲三來見我！」

　　那名黑衣護衛「喳」地一聲，站起身來剛要走！

　　梅心忙站了起來，道：「這位，請慢一點！」

　　那名黑衣護衛聞聲停步，梅心隨即向海貝勒，道：「海爺，您何必生這麼大氣，這種人也值得派人把他抓進『貝勒府』？我的意思只是請您派人讓小衙門裡向他打個招呼算了，只要以後……」

　　海貝勒怒不可遏地搖手說道，「梅心，你不知道，他是剛才那個雲領班的親兄弟，一向仗著官勢橫行霸道慣了，只要不鬧出事來，我是懶得過問，如今他竟敢……他眼裡還有誰？這次要不給他點顏色，那會慣了他的下次，他越發不得了！」

　　梅心「哦」地一聲，忙道：「原來如此，那怪不得『北京城』的大小衙門都得賣他個賬，只是，海爺，您這樣做那更不妥了，怎麼說您得顧顧雲領班的面子……」

　　「笑話！」海貝勒道：「他敢拿我怎麼樣，惹火兒了我，我把他們兄弟的腦袋都摘了下來，連皇上都未必敢說一句話！」

　　梅心皺了皺眉道：「海爺，這班人對皇上赤膽忠心，出生入死，流血流汗已是很難得了，雖說大內侍衛不在乎少他們幾個，可是真少了他們幾個，對大內侍衛的實力不無影響，再說，這班江湖人個個有一身高來高去的好本領，收攏他們都恐怕來不及，海爺怎好逼急了他們，萬一他們或含恨離去，或鋌而走險，那都不是好事，我看您不如請這位跟著我的車去一趟『天橋』，向他們打個招呼算了！」

　　海貝勒怒威稍斂，呆立半晌方道：「梅心，我沒想到你會為皇上考慮那麼多，這種深謀遠慮，令我自嘆不如，謝謝你梅心……」

　　忽又挑眉說道：「可是也不能太便宜他們，那等於慣他們，恩可以施，威卻不能沒有，海騰，你跟車去一趟『天橋』，叫打人的那兩個向欒老爹叩頭認罪，銀子一個不能少的還出來，這是梅心姑娘的代為求情，對雲三已是個大面子，要不然別怪我找他哥哥說話，去！」

　　那叫海騰的黑衣護衛「喳」地一聲，退著出廳而去！

　　那兩個護衛出廳後，海貝勒轉望梅心，話說得無限溫柔，無限憐惜，真情流露，感人至深地道：「梅心，你也別生氣了，到後院歇歇去，病剛好，坐久了不好，等他們回來，我送你回去！」

　　梅心心中感動，可是表面上她卻一絲也不流露出來，剛要搖頭婉拒，海貝勒已經拉著她往廳外行去……

　　　　第七章　殺身之禍

　　蹄聲得得，車聲轆轆，直馳「天橋」！

　　這時的「天橋」正是熱鬧的時候，在那人群中馬車緩緩地馳近了那座賭棚，今夜，賭棚出奇的冷靜，也許是經過老車把式午間一鬧，沒人再來上當了！

　　賭棚門口，那兩個打人的地痞，正抱著胳膊靠在棚子上，瞧那遠遠的熱鬧一片。

　　一見馬車來到，兩人一怔，站直了身子，迎著那跳下馬車的海騰，投過詫異一瞥，道：「這位是……」

　　海騰手中不知拿了個什麼東西，向兩個地痞眼前一晃道：「這兒誰當家，我是『海貝勒府』來的。」

　　兩名地痞一見那東西，再一聽話，臉上立即變了色，連忙打揖哈腰請人入內。

　　海騰卻冷然搖頭說道：「不必了，麻煩找當家的出來一趟……」

　　話聲剛落，賭棚裡已飛步走出了那姓杜的漢子，他滿臉堆笑地嘿嘿笑道：「在下杜時，是雲三爺的大徒弟，雲三爺跟大內……嘿嘿，都是自己人，這有何見教？」

　　海騰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就是當家的？」

　　「不敢！」杜時忙道：「是三爺派兄弟在這兒照顧……」

　　海騰冷冷說道：「剛才那句話，是誰教你說的？」

　　杜時一驚，一時未能答上話！

　　海騰冷笑說道：「你有幾個腦袋敢在這兒胡說八道？這話也是隨便說得的麼？我看你是自己找麻煩！」

　　他居然官腔十足，可是那杜時就吃這一套，連忙帶著驚慌賠上笑臉：「是兄弟該死，說溜了嘴，下次小心就是，您這位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海騰把手往前一伸，一直到那杜時眼前，攤開手掌，掌心上，是一塊漆黑的腰牌，道：「先看清楚了，我是海貝勒府來的，而且是奉海貝勒爺之命，待會兒再找你說話！」

　　杜時忙賠笑說道：「不必，不必，您這是什麼話，兄弟我哪敢不信……」

　　話雖這麼說，他到底還是向著腰牌溜了一眼！

　　海騰收回腰牌，冷冷說道：「你既然信了，我就要找你說話了，聽說你們賭場內日裡不但玩假施詐，還打人搶錢……」

　　這一下杜時可著了慌了，他不明白那鄉下佬怎會有這麼大神通，一狀告到了「海貝勒府」！

　　心中雖直打鼓，可是表面上他裝作一副詫異神色，瞪目愕然搖頭說道：「沒有啊，這是誰說的，那才是天大的冤……」

　　「枉」字未出，海騰冷哼一聲，反手挑開車簾，那位鄉下佬，老車把武當門而坐，還直哼哼！

　　海騰冷然說道：「你認不認識這老人家？」

　　杜時更沒想到這鄉下佬竟坐了馬車來，當下大驚失色，尚未說話，老車把式已然吃力地抬起了手，向著兩名地痞一指，帶著哼哼地道：「就是這兩個！」

　　那兩名地痞頭一低，腳下便要開溜。

　　海騰陡然沉喝：「站住！」

　　那兩名地痞還真聽話，一哆嗦，沒敢再動！

　　海騰冷然轉瞧杜時，道：「你怎麼說？」

　　任憑杜時奸滑狡詐，一時間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

　　海騰冷笑一聲，道：「你們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你知道他是誰？『廉親王』福晉乾格格的老僕人，貝勒爺剛才大發雷霆，要親自來，你知道這要是貝勒爺親自來了，會有什麼後果？多虧了那位格格寬懷大度，不願把事情鬧大，貝勒爺這才要我來一趟，現在廢話少說，要你這兩個手下叩頭賠罪，三個響頭，一個不許少。」

　　叩頭賠罪，雖說離那熱鬧的一片尚遠，不怕人瞧見，可是那多丟人，杜時猶豫了一下！

　　海騰變色喝道：「這是貝勒爺的交代，已是天大的便宜，你可不要不知足，要是等貝勒爺找上了雲領班，那可就麻煩得很！」

　　腦袋要緊，三個頭換條命，那也該很划得來！

　　杜時機伶一顫，不敢再猶豫，忙白著臉喝道：「該死的混帳東西！你兩個還不快向老大爺叩頭！」

　　那兩名地痞哪敢不聽，顫抖著跪了下去，乖乖地叩了三個頭，還真響，腦門上都青了！

　　海騰望著那兩名地痞叩完頭爬了起來，又道：「把這位老人家的銀子，一個不許少的交出來！」

　　杜時應了一聲，連忙道：「聽見了麼？快滾進去拿去！」

　　兩名地痞如逢大赦，三步並兩步地跑進賭棚，轉眼間手捧著那條褲腰帶又跑了出來，戰戰兢兢地遞向海騰！

　　海騰接過來之後，轉身交給了老車把式，道：「老人家，你點點看，少不少？」

　　老車把式真地把銀子都抖了出來，這一抖不要緊，十錠銀子中有五錠是石頭，他立即叫道：「好啊！你們打了人，搶了銀子，如今又給我老人家掉了包，拿石頭欺騙我老人家！」

　　他話未說完，海騰已然變色說道：「姓杜的，你好大膽，這怎麼說！」

　　杜時既驚又怒，轉瞪兩名地痞喝罵說道：「不長進的混帳東西，這是怎麼回事，說啊！」

　　兩名地痞直了眼，傻了臉，囁嚅說道：「不知道，我兩個連動都沒動！」

　　老車把式帶著哼哼叫道：「這麼說來，是我老人家訛人？我老人家多少銀子沒見過？」

　　海騰冷哼了一聲，杜時連忙賠上笑臉：「老大爺，您別誤會，是多少？我照賠！」

　　老車把式哼哼說道：「我老人家的銀子其是十兩，如今只有五兩！」

　　話未說完，杜時已然向著兩名地痞瞪眼沉喝道：「該死的混帳東西，還不進去如數拿來！」

　　兩名地痞那敢怠慢？飛也似奔進賭棚，捧了五兩銀子出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向海騰！

　　海騰接過五兩銀子，冷冷說道：「這件事就算了，以後見著這位老人家，要客氣點！」

　　杜時哪敢說別的？只有連聲唯唯！

　　海騰轉身上了車，龜奴抖韁揮鞭，駕著車馳出「天橋」！

　　剛出「天橋」，背後賭棚方向傳來了兩聲殺豬般大叫，這個觔斗栽的不小，想必那兩名地痞正慘著呢！

　　※※※

　　車抵「貝勒府」，海騰進去覆了命。

　　未幾，海貝勒陪著梅心走了出來，海貝勒要親自送梅心回去，海心以夜深為辭，稱謝婉拒了，於是，梅心在海貝勒的攙扶下上了車，緩緩馳離了「貝勒府」，一直望著馬車不見，海貝勒才帶著海騰回到了府門！他的神色中有點黯然，也有點依依！

　　歸途中，老車把式樂不可支，他如今的表現，一點也不像個被人打傷了的人，只聽他嘿嘿笑道：「這一頓拳腳挨的值得，不但受了那兩個免崽子三個響頭，而且還賺了五錠雪花花的白銀子，不錯，不錯，真不錯！」

　　隨聽梅心笑道：「我的收穫更大，老爹，你看見那幾個大內侍衛『血滴子』了麼？」

　　老車把式道：「瞧見了，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尤其帶班的那個，好不陰鷙，我瞧著就不順眼，姑娘，這個人可不好鬥！」

　　梅小道：「雲家十兄弟個個陰險奸詐，此人更為雲家十兄弟之最，我一眼就覺得他是個難對付的人……」

　　老車把式道：「怎麼，您問出來了？」

　　梅心道：「我沒有問，是海青自己說的……」接著就把適才勾心鬥角的事說了一遍！

　　只聽者車把式擊掌恨聲說道：「好啊，這一下狐狸們現了形露了尾巴……」忽地改口說道：「不過，姑娘，您要是動動腦筋，趁此機會假他們自己主子之手除了他們，不是更好麼？」

　　梅心淡淡笑道：「我要是這麼做了，豈不令海青動疑？乍聽起來，我是幫他們說話，其實，老爹，你等著看吧，我已然在他們之間播下了猜忌，替他們幾個種下了殺身之禍！」

　　老車把式笑道：「您由來高明，我自活了這麼大年紀，要是能及您一半兒，我這一輩子就不算白活了！姑娘，咱們怎麼辦？」

　　梅心道：「回去再說吧！」

　　於是，車內寂然無聲，只有那馬蹄得得聲與轆轆車聲劃破了寒夜的冷寂，傳出老遠……

　　※※※

　　第二天那位郭璞搬進了「四海鏢局」，也許由於總鏢頭的器重，雲珠姑娘的熱和勁，所以鏢局上下都對他刮目相看！

　　頭一天，沒什麼事做，只是跟著那位鏢局的總賬房熟悉熟悉鏢局的賬務，正如秦七所說，他該做的分內事少得可憐，的確是輕鬆空閒不過的！

　　可是總鏢頭半真半假地交代了，要郭璞除了管管雜賬以外，還要兼個他那掌上明珠的西席！

　　於是，一連三天過後，郭璞大部分的時間，都化在那西席的兼職之上，自然地雲珠跟他混的很熟！

　　除了雲珠之外，還有那個「拚命三郎」石秀也跟他很近乎、很親熱，沒事的時候總是要找他聊聊！

　　聊聊自然免不了各敘身世，郭璞每對人言，總是隱隱地透露著他有意功名，心儀富貴，他說得好，男子漢，大丈夫，空有一身文武，倘若不能替朝廷出點力，博個一官半職、飛黃騰達，那未免辜負了這昴藏七尺之軀！

　　雖然石秀常來找他聊，可是那總比不上雲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多，也不知道為什麼，石秀來找他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反之雲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就越來越多，有時，雲珠甚至於待在他房裡大半夜才回後院！

　　這，大夥兒的眼睛雪亮，肚子裡也明白，可是總鏢頭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人又敢說什麼？

　　每當寒夜寂寂，燈下對坐的時候，雲珠在那既嬌又媚的綿綿情意外，時常有意無意地打聽郭璞的身世！

　　那自然難免，一個女孩兒家想託付自己的終身，自然是要打聽清楚對方的身家來歷的！

　　郭璞對她說的，跟對石秀說的，幾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唯一的不同處，該是他有意功名，心儀富貴的意思，更明顯，更強烈！

　　言下也表示，雲珠的心意他明白，雲珠的垂愛，他也至為感激，可是他不願以如今一襲落拓布衣委曲了雲珠，他一定要在有所成就之後再成家！

　　靜聽之餘，雲珠那一雙懾人魂魄的美目之中閃動著異采！那一半是喜，另一半竟是真情！

　　這一天晚上，一直到了三更時分，雲珠才離開了郭璞的房，回了後院。

　　她走後，郭璞的房中熄了燈。

　　既然是熄了燈，那便表示他要睡了，本來是，夜已三更不睡幹什麼！

　　可是，就在郭璞房中熄燈的同時，距離郭璞所居那間小屋約莫十多丈外的東牆上，行色匆忙地掠進一條人影！

　　那條人影落地之後，四下裡只一打量，便要長身而起。

　　適時，那西牆根上的一處花叢中，及郭璞所居的房後一片暗隅中，同時響起一聲沉喝：「石秀，站住！」

　　那條人影一驚轉身便欲出牆，那兩個發出沉喝之處，同時掠起了兩條人。

　　雖然是同時起步，可是起自郭璞屋後的那片暗隅中的那條人影，卻比另一條人影早了一步地到了那條人影身邊，單掌一探，出手如雷地抓住了那條人影的肩井！

　　人影一靜止，這下全看清楚了，從牆外行色匆匆掠進來的那條人影，是那個「拚命三郎」石秀！

　　那站在一旁的一人，頭戴瓜皮小帽，瘦高的身形上披著一件長袍，皮包骨的瘦臉上鼠目鉤鼻山羊鬍，竟是「四海鏢局」的總賬房呂子秋！

　　抓住石秀的那位更驚人，赫然竟是郭璞！

　　石秀的一張臉有點白，也帶著驚慌，只見他瞪著眼望著郭璞，驚聲說道：「郭先生是你？你這是……」

　　郭璞揚了揚眉，淡淡說道：「不錯，是我，你到那裡去了，這時候才回來？而且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翻牆進來？」

　　石秀臉一紅，神色驚慌地赧笑說道：「郭先生，每個單身漢都難免有點私事兒，你幹什麼問得那麼清楚，快放手吧，我的骨頭都快碎了！」

　　郭璞淡淡笑道：「在場的都是男人，你最好說明白點！」

　　石秀臉更紅，囁嚅說道：「郭先生，你這人真是，好吧，我是到『八大胡同』的『怡紅院』去了一趟，行了吧！快放手吧！」

　　郭璞仍未放手，揚眉笑道：「你到『八大胡同』的『怡紅院』跟人爭風吃醋，動了刀子麼？」

　　石秀一怔忙道：「沒有的事，郭先生，你可別冤枉人！」

　　郭璞淡淡說道：「那麼，你胳膊上的血何來？」

　　是不錯，他左臂上正淌著血，只不過他穿著一身黑衣，黑夜裡不仔細看絕難發現而已！

　　石秀大驚失色，賠笑忙道：「郭先生，你既看見了我也不好再隱瞞了，『怡紅院』中有個地痞保鏢，那小子沒事找事兒，衝著我直瞪眼……」

　　突然一聲沉喝，劃空傳了過來：「是什麼人那麼深夜不睡覺，在那兒大聲小氣地說話？」

　　那位總賬房呂子秋聞聲轉過了身應道：「稟總鏢頭，是呂子秋與郭先生在此……」

　　郭璞揚眉笑道：「不錯，總鏢頭來了，有話你對總鏢頭說吧！」

　　隨見那畫廊盡頭夜色中，並肩走來兩個人，一個是總鏢頭雲中鶴，一個是俏姑娘雲珠！

　　郭璞與呂子秋躬身相迎，雲中鶴父女來到近前，睹狀俱皆一怔。

　　雲中鶴濃眉一軒，沉聲問道：「郭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郭璞尚未答話，呂子秋卻搶著把適才的事說了一遍。

　　雲中鶴臉色一變，陰鷙目光落在石秀身上，喝道：「石秀，你老實說，若有半句不實，我打斷你的腿！」

　　郭璞淡淡一笑，道：「石秀，有什麼話，你對總鏢頭說吧！」手一鬆，一掌把石秀推向前去！

　　石秀仍是老話，慌忙又說了一遍！

　　雲中鶴聽完，冷哼了一聲，道：「你挨了人家一刀，『怡紅院』那個保鏢的地痞呢？」

　　石秀囁嚅忙道：「稟總鏢頭，那小子挨了我一腿，傷的也不輕！」

　　雲中鶴冷冷說道：「上『八大胡同』那是你的私事，我管不了，那也是每個單身漢難免的事，可是你以後少替鏢局惹麻煩……」

　　石秀如逢大赦，忙躬身應聲，便要告退！

　　郭璞突然淡淡笑道：「石秀，你說的都是實話麼？」

　　石秀回過頭來，眼中流露著一股狠毒，可是臉上仍堆著笑，但那笑容笑得有點勉強，道：「郭先生這是什麼話，我即或敢騙你，可是我哪有天膽敢騙總鏢頭？你要是不信，可以到『怡紅院』打聽打聽！」

　　郭璞笑了笑道：「既然是實話就好，你明知道我不會去那種地方……」

　　那總賬房呂子秋突然目射精光，望著庭院中沉聲喝道：「誰？」

　　只聽那庭院茫茫夜色中有人應聲說道：「呂爺，是我，有要事稟報總鏢頭！」

　　隨見一個黑夜漢子飛步奔了過來，一見眼前情景，剛一怔！

　　雲中鶴已然沉聲說道：「什麼事，說！」

　　那黑衣漢子望了郭璞一眼，有點猶豫！

　　郭璞一笑拱手道：「總鏢頭，晚生暫時告退！」

　　雲中鶴頗為窘迫地點頭漫應了一聲。

　　郭璞又向著呂子秋一拱手，轉身欲去！

　　俏姑娘雲珠突然說道：「韓江，有話只管說，郭先生不是外人！」

　　那黑衣漢子漫應了一聲，望了望雲中鶴，雲中鶴只得點了點，含混地道：「好，好，你說吧！」

　　那黑衣漢子這才說道：「適才三爺派人送來了信兒，今夜有人跑到賭場放火，被當場抓住了一個，另一個帶著刀傷跑了……」

　　郭璞有意無意地望了石秀一眼，石秀頗為不安地避開了他那雙目光。

　　適時，雲中鶴臉色一變，沉聲喝道：「可知道是哪方面的人麼？」

　　那黑衣漢子道：「那被抓住的一個，是『天橋』練把式賣膏藥的金虎，杜大哥廢了他兩條腿，斷了他一條胳膊，可是那小子挺硬，竟咬緊牙關一字不說！」

　　雲中鶴冷哼了一聲，道：「可曾看清楚那跑掉的一個，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黑衣漢子搖頭說道：「那傢伙黑衣蒙面，身手很滑溜，被申二哥在胳膊上砍了一刀，卻沒看清楚他長得什麼模樣！」

　　雲中鶴道：「三爺呢？」

　　那黑夜漢子道：「三爺正在問那小子！」

　　雲中鶴哼了一聲，擺手說道：「你去告訴三爺一聲，就說我說的，留個活口，這是條線索，別輕易給廢了，等我去了再說！」

　　那黑衣漢子應了一聲，立刻轉身飛步而去！

　　雲中鶴轉注呂子秋道：「子秋，以你看……」

　　呂子秋冷冷說道：「他隨便說個理由都能蒙人，可是他不說一個字，可就見內情絕不簡單，那小子身後必然有人！」

　　此人不愧老奸巨滑，極具心智！

　　雲中鶴沉哼了一下，道：「子秋，走，你跟我到老三那兒去一趟！」

　　說著，他便要轉身，郭璞突然說道：「總鏢頭，事情太巧，要不要派個人到『怡紅院』問一問！」

　　雲中鶴臉色一變，陰騺目光立刻落向石秀！

　　石秀身形一震，突然離地拔起，雲中鶴與呂子秋臉色又是一變，便要雙雙出手。

　　郭璞忽地笑道：「我早料到你有問題，你還想走麼？」

　　單掌疾探，出手如雷，一把攫上石秀小腿，硬生生地把他拉了下來，砰然一聲摔落當地！

　　他這一手，就是雲中鶴也自嘆不如，看得雲中鶴與呂子秋臉色又復一變，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那俏姑娘雲珠，卻已然是圓睜杏眼、櫻口半張地怔住了！

　　適時，郭璞指著地上石秀說道：「石秀，你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石秀翻身躍起，神色怕人，指著郭璞破口罵道：「姓郭的，我可沒有想到你竟會是這種人，不錯，雲三那個賭場是我跟金虎放的火，我沒有什麼話說，恨只恨我殺不了你這無廉無恥、喪心病狂的冷血……」

　　郭璞臉色一沉，冷叱說道：「你還敢罵人！」

　　抖手一掌摑了過去，可憐石秀有躲閃之心卻無躲閃之力，被打得牙斷唇破血流，一個踉蹌險些倒下！

　　郭璞冷冷一笑道：「再敢有半句不遜，我拔了你的舌頭，呂爺的話你聽見了，我也有同感，說，是誰指使你的！」

　　石秀滿嘴是血，而且往下直淌，他雙目圓睜直欲噴火，咬牙切齒地道：「姓郭的，我早知道你有賣身投靠甘為異族鷹犬的打算，只可惜我沒能早一點下手除了你，如今既落在你們手中，要割要剁隨你，要想我說出一個字，那是癡人說夢，休想，死了我一個石秀不要緊，大漢民族有的是人，你們等著吧！」話落，他牙關剛要用力──

　　郭璞突然冷哼說道：「你想幹什麼？」右掌電出，一閃而回！

　　那石秀一個下巴應掌脫落，而且身形一晃，跟著倒下！

　　郭璞望著他冷冷笑道：「要想在我面前尋死，只怕都不大容易，你不是嘴硬麼？那沒關係，慢慢地我自有辦法讓你說！」說著，轉向雲中鶴拱手笑道：「總鏢頭，晚生不敢擅自作主，敢請總鏢頭定奪。」

　　雲中鶴未予答理，陰鷙目光凝注，一眨不眨，淡淡笑道：「我走眼了，只知道你身懷武學，可沒想到先生的身手如是之高，令得我跟子秋都自嘆不如，嘆為觀止！」

　　郭璞赧笑說道：「那是總鏢頭誇獎，晚生自知淺薄，有瀆法眼，面對高明本不敢炫露，無如事關重大，晚生又不敢讓此人逃脫，所以……」

　　雲中鶴突然截口說道：「先生如今既然已經知道我跟開賭場的雲三爺有來往，當知先生的事兒雲三爺早派人告訴我了！」

　　郭璞笑得很是不安，道：「晚生也是才想通的，為求謀職，斗膽蒙騙總鏢頭，乃是萬不得已，總鏢頭想必能予大量海涵！」

　　雲中鶴微微笑道：「那是小事，我不追究，先生也不必耿耿於懷……」

　　郭璞拱手說道：「多謝總鏢頭曲諒！」

　　雲中鶴臉色一寒，冷冷笑道：「江湖上有句俗話，『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裡揉不進砂子』，雲中鶴終日打雁，卻不敢讓雁啄了自己的眼珠子，以先生一身所學，何處不可謀職，怎偏偏利用秦七在我這鏢局之中謀一職糊口，恐怕是有為而來吧！」

　　郭璞神色不變，淡淡說道：「總鏢頭，事已至今，話也已到了這兒，我不敢再欺瞞總鏢頭，不錯，我是有為而來，但絕不是總鏢頭口中所提、心中所想的那回事，總鏢頭該不會否認，倘若我有不軌之心，不良之意圖，憑我一身所學，總鏢頭與令嬡，今夜不可能都站在這兒說話……」

　　雲中鶴機伶一顫，插口說道：「那麼先生是來幹什麼的？」

　　郭璞淡淡笑道：「總鏢頭何必再問，只聽石秀適才那罵我之詞還不夠麼？」

　　雲中鶴道：「那我就不明白了，先生既有效力朝廷之意，北京城裡大小衙門多得是，先生為什麼偏偏找上我這布衣草民的鏢局。」

　　郭璞淡淡一笑，從容答道：「總鏢頭明智一生，今夜奈何作此語，我一介落拓布衣草民，倘若就這般毛遂自薦地跑到大小衙門陳明心意，他們肯信麼？不但不肯信，只怕還會見疑，何如由總鏢頭這鏢局之中一步一步往上爬，一步一步往裡走？」

　　雲中鶴道：「先生，我是問先生怎知我雲中鶴真正身分！」

　　郭璞更泰然，淡淡說道：「總鏢頭，那要問秦七『順來樓』上酒後失言，他透露了一些！」

　　雲中鶴臉色一變，冷哼說道：「好個該死的混帳東西……」

　　郭璞截口說道：「總鏢頭，我大膽直說一句，那不該怪他，要怪該怪總鏢頭自己做事不夠機密，律下也不夠嚴謹！」

　　雲中鶴老臉一紅，道：「先生真是江南郭璞麼？」

　　郭璞平靜地道：「總鏢頭如若不信，可以到江南打聽一下，江南武林之中有沒有一個走頭無路、無可容身的郭璞，我言盡於此，倘若總鏢頭仍表懷疑，郭璞就此請辭！」說著，舉手一揖，便要離去！

　　雲中鶴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抓上郭璞手臂，道：「先生，不瞞你說，你要一走，不但我掉了一樁大功、沒了管賬的、少了西席，即便是雲珠也要不依，我天不怕地不怕，唯有我這個女兒我惹不起，先生，我鄭重說一句，且請暫時委曲，一有機會，我必然竭力上薦，以先生之所學，我料絕不成問題，而且飛黃騰達，大富大貴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先生，到了那一天，你可莫要忘了我這渡河之橋啊！」

　　郭璞笑了，但隨即他正色說道：「總鏢頭只管放心，郭璞不是過河拆橋、薄情寡義之人，一旦有那麼一天，絕不忘總鏢頭今日提攜大恩！」

　　雲珠此際面綻花朵，眉目生春，突然俏生生地道：「先生，還有我呢？」

　　郭璞臉一紅，忙道：「姑娘也請放心，郭璞不是薄情寡義負心人，倘有那麼一天，我必以八抬大轎來接姑娘。」

　　雲珠美目中異采閃動，神情一陣激動之後，忽地一黯，淒婉笑道：「我不敢奢望你那麼對我，只要你不忘了我，我就知足了！」

　　不知道她怎麼忽作此語！

　　郭璞剛一怔，雲中鶴已然哈哈輕笑說道：「好啦，別說了，天色已不早，我跟子秋還要到老三那兒去一趟，以先生看，這個人該怎麼辦？」

　　他如今反倒問計於郭璞了！

　　郭璞揚了揚眉，淡淡說道：「淺薄之見不敢直陳，還請總鏢頭作主！」

　　雲中鶴忽然面現猙獰之色，狠毒地道：「既有一個活口，這個毀了他算了！」

　　郭璞笑了笑道：「總鏢頭既打算這麼做，我不敢說什麼，不過，我以為一個活口總不如兩個，萬一有一個熬不住死了，咱們手中總還有一個，不至於兩頭都落了空！」

　　雲中鶴猙獰之色一掃盡淨，笑道：「一語驚醒夢中人，多謝先生及時攔阻，要不然我今夜做了懵懂之人，那麼，我想把這石秀交給先生看管審問，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郭璞淡淡說道：「總鏢頭原諒，責任太大，郭璞不敢從命！」

　　雲中鶴道：「如今我這鏢局之中，武學功力數先生為最，這石秀由先生審問看管最為穩當，先生幸勿推辭！」

　　郭璞道：「總鏢頭既然如此看重，我只好觳觫從命了，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尚祈總鏢頭俯見。」

　　雲中鶴道：「先生只管請說，只要能力所及，我無不點頭！」

　　郭璞道：「多謝總鏢頭，我總不能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總會有點什麼事情要離開一下，倘若就在我離開那片刻工夫中丟了人，我負不起這個責任，敢請總鏢頭另派一位跟我輪流看管此人！」

　　雲中鶴軒眉笑道：「先生說得有理，這樣吧，我讓雲珠做先生的副手，先生同意麼？」

　　郭璞笑道：「雲姑娘勝我十倍，我哪有不同意的？」

　　雲中鶴笑道：「好，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我跟子秋到老三那兒去一趟，天色不早，先生早些安歇吧！」

　　說完了話，他跟呂子秋相偕而去！

　　雲中鶴與呂子秋走後，出乎意料地雲珠也沒再纏著郭璞，她要郭璞先偏勞今夜，然後告辭回了後院。

　　望著那婀娜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那茫茫夜色之中，郭璞臉上突然浮現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輕輕地吁了一口氣，舉起地上石秀，向自己所居房中行去！

　　　　第八章　玉樓春

　　第二天晚上，正值北京城華燈初上的時候，郭璞請明了總鏢頭雲中鶴，換過了一件乾淨衣衫，一個人瀟灑地出了「四海鏢局」大門。

　　他沒有說明他要去幹什麼，而雲中鶴也沒有問，可是在郭璞出了大門之後，鏢局內又跟出了個黑衣漢子，不即不離地尾隨著郭璞消失在大街上！

　　那黑衣漢子跟著郭璞過了「正陽門」大街，跟著他拐進了「八大胡同」，也跟著他進了「玉樓春」，更眼見著他跟一個粉頭一陣調笑之後進了那粉頭所居的小屋中，關了門，熄了燈！

　　那黑衣漢子明白了，心裡可也開始了嘀咕，他心想這人也是真怪，這麼一個俊漢子哪兒不好去？放著那花不溜丟、美艷無雙的總鏢頭千金他不要，偏偏跑到這兒來銷魂！

　　心裡嘀咕是嘀咕，可是他那雙眼，始終沒敢離開那兩扇關得緊緊的門兒。

　　那漆黑屋裡，不時傳出那粉頭的一兩聲輕笑，聽得他心裡好不自在！

　　※※※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那粉頭不時輕笑的時候，西城一條胡同內的一座大宅院裡，發生了驚人的大事。

　　這座大宅院，是那位開賭場的雲三爺的私宅，如今那四合院裡，東西兩屋裡熄著燈，一片漆黑！

　　而那正屋裡，卻是燈火通明，照耀得光同白晝，只是不見一個人影，不聞一絲人聲！

　　不，有人，有一個人，那是一個躺在正屋廳堂地上的人，他躺著的地方地上有一灘血跡！

　　那個人，就四肢橫伸地趴在那灘血跡之中，身上衣衫處處破裂。

　　破裂處，皮肉外翻，血肉糢糊，慘不忍睹！

　　那個人，就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適時，在這座大宅院對面的一處屋脊上，趴伏著一團灰影，仔細瞧瞧，那是一個人，一個鄉下佬打扮的老頭兒，正是梅心梅姑娘的老車把式！

　　由他趴伏處屋脊向那大宅院裡燈火通明的廳堂看，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位老車把式神色怕人，兩隻老眼都紅了，鬢髮暴張，身形直抖！

　　毫無疑問地，他是來救人的，不過也許由於那大宅院裡太靜，靜得太以不尋常，所以他遲遲未敢動手！

　　須臾，想必他忍不住了，探懷摸出了一個黑忽忽的東西，剛要往頭上罩，可是他的手又縮了回去！

　　那是因為蹄聲得得，車聲轆轆，從胡同口馳進了一輛雙套馬車。

　　趕車的，是個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他那張臉，白得有點怕人！

　　使得老車把式愕然縮手的，倒並非這輛馬車本身，而是這輛馬車竟在那大宅院門口停了下來！

　　馬車一停，只見那黑衣漢子插好了馬鞭，繫好了韁繩，翻身躍下馬車，毫不猶豫地砰砰砰拍了那大宅院的門！

　　老車把式看得清楚，拍門聲一響，大宅院裡從那漆黑的東屋裡閃出了一個人。

　　這個人老車把式認識，正是那雲三爺的大徒弟「赤練蛇」杜時，杜時手中還倒提著一對「判官筆」。

　　是不錯，東西兩屋裡，埋伏的都有人！

　　杜時身手矯健，一閃便到了大門，隔著大門喝問道：「誰？」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黑衣漢子道：「我，海貝勒府來的，開門！」

　　那兩扇大門豁然而開，杜時當門而立，一雙眸子透著狡猾直打轉，顯然他是有點疑惑！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冷冷問道：「雲三在麼？」

　　杜時道：「我師父正在裡面，您老哥有何貴幹！」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一擺手，道：「我找雲三說話，你閃開！」

　　杜時略一猶豫，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兩眼剛瞪！

　　只聽東屋中傳出了個沙啞話聲：「老大，請那位爺進來！」

　　杜時應了一聲，連忙閃身讓路！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冷哼一聲，大步跨進了門，直奔宅院裡面。

　　等他到了裡面，院子中已一前兩後地站著三個人在那兒等上了！

　　為首的一人，是個中等身材、身穿長袍馬褂的五旬老者，一身服飾極其氣派，只是那張臉有點兇惡，而且瘸了一條腿，左手還扶著根拐杖！

　　他身後是兩個身穿灰色長袍的中年漢子，兩個人手裡都倒提著一口單刀，正是那天要人雙手的那兩個！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進了院子隔幾步停了身，冷冷地看了當面那三個一眼，沒說話！

　　那為首的瘸腿老者，正是雲三，只見他深深地打量了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一眼，兇惡的臉上，堆起淺淺的笑容，拱了拱手，道：「這位是……」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道：「要我再說一遍麼？我是海貝勒府來的！」

　　瘸腿雲三忙道：「這個雲三適才聽見了，我是請教老哥怎麼稱呼！」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冷冷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隨即一撩衣衫，露出了一塊腰牌。

　　瘸腿雲三臉色一變，笑容跟著濃了些，乾笑說道：「老哥誤會了，我雲三只有一個腦袋一條命，那敢懷疑海貝勒府的爺門，老哥有何見教？」

　　「要人！」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道：「聽說你們抓住了一個放火燒賭場的人！」

　　瘸腿雲三一怔，道：「老哥是奉了海貝勒的命……」

　　「不錯！」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冷然點頭：「你多此一問，不是奉貝勒爺之命，我要人幹什麼？」

　　瘸腿雲三忙道：「是雲三糊塗、失言，只是……我兄弟已經稟報了貝勒爺，是貝勒爺要我兄弟把人留在這兒引來他們的同夥兒的，怎麼貝勒爺如今又差老哥來要人？」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道：「這我不知道，想知道麻煩你跑趟內城問貝勒爺去，也許他臨時改變了主意，我只是奉命行事！」

　　瘸腿雲三笑道：「說的是，不過，既然貝勒爺改變了主意，差個人招呼一聲，我兄弟自會把人送往府中，何勞你老哥跑這一趟！」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道：「打招呼也得跑一趟，乾脆要我把人帶回去不簡單得多，再說，那些個『禁衛軍』，都知道你們麼？」

　　瘸腿雲三忙道：「老哥說的是，說的是，只是，事關重大，我雲三不得不小心，老哥可有貝勒爺的手令？」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臉色一變，道：「雲三，你這是什麼意思？」

　　瘸腿雲三嘿嘿笑道：「焉敢有他意？雲三適才說過，事關重大，不得不……」

　　「少廢話！」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冷喝說道：「要手令可以，你跟我進府向貝勒爺當面要去，來我是來過了，說我也說過了，交不交人在你！」說完，轉身便要離去！

　　瘸腿雲三慌了，拐杖一點地，幾步距離他一閃而至，好快，比兩腿完好的人還靈活，伸手攔住了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乾笑說道：「您老哥千萬別誤會，大家都是為朝廷做事，我雲三是唯恐一時不小心壞了大事，對您老哥焉敢不相信，人在廳堂裡，我這就命人把他抬上車！」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哼了一聲，道：「彼此都不是外人，不是我說你，對外人是該處處小心，對自己人你這種做法有點過分，你以為我願意跑這一趟拉個人回去？那要擔多大風險！丟了人是要掉腦袋的，如今你不願交人那最好不過，你給我送去好了！」

　　雲三未敢再多說，連忙招呼徒弟抬人！

　　那兩個漢子應聲走向了廳堂，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適時也轉回了身，他忽地臉色一變道：「雲三爺，要是個死人，你最好自己送進府去！」

　　瘸腿雲三忙道：「不，不，不，不是死人，要是個死人，你老哥唯我是問，這小子只不過是廢了兩條腿、斷了一隻胳膊而已！」

　　這還而已，聽得老車把式心中一陣絞痛，殺機大熾，他恨不得撲下去把這班人全給剝了，可是他到底忍住了！

　　只見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變色的說道：「三爺的膽子大得驚人，三爺是奉了那個的命設私刑對付人？萬一要是整死了他，三爺你擔待得起麼？」

　　瘸腿雲三白了臉，慌忙賠笑說道：「您老哥別見怪，這小子紮實得很，還挺硬的，不動刑他不肯吐露一個字，所以，所以……」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冷笑說道：「如今你三爺是動過刑了，他說了麼？」

　　雲三一怔，啞口無言，適時，他那個徒弟已然抬著那個人來至近前，雲三找機會下臺，忙道：「給這位老哥抬上車去，小心點，別……」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一擺手，冷然說道：「慢點，讓我瞧清楚了，死人我不要，大家都是辦事的，別讓我回去交不了差，砸飯碗事小，掉腦袋事大……」說著，他走近一步翻了翻那個人的眼皮，又摸了摸那個人胸口，果然不錯，那人還活著！

　　他冷然擺了擺手，示意把人抬上車，然後轉身跟了出去，理都沒理那位瘸腿雲三爺！

　　瘸腿雲三也未敢多說一句話，拄著拐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及至他那兩個徒弟把那個人四平八穩地放好了，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才冷然招呼了一句：「雲三爺，謝謝了！」

　　瘸腿雲三還沒來得及答話，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已然抖韁揮鞭，一聲馬嘶，馬車馳出了老遠！

　　一直望著馬車不見，那赤練蛇杜時才「呸」地一聲，狠狠說道：「他奶奶的，你擺什麼臭架子……」

　　瘸腿雲三臉色一變，喝道：「老大，你腦袋不想要了？」

　　杜時悻悻然閉上了嘴，瘸腿雲三又道：「我總覺得事情有點不對，老大，你跟老二到你二伯那兒招呼一聲，去讓你二伯派個人去問問，要是讓人給坑了，咱們可是吃不完兜著走！快去！」

　　杜時應了一聲，卻道：「師父，那腰牌不是真的麼？」

　　瘸腿雲三雙眼一瞪，道：「我叫你去你就去，少問，難道我是個瞎子？」

　　杜時嚇得連忙閉上了嘴，招呼了那姓申的老二一聲，兩個人帶著兵刃，向著胡同那頭飛馳而去！

　　馬車一路疾馳，在剛出胡同口的時候，由胡同左邊那一片黝黑的屋脊上，如飛掠下一條人影，落在了車後頭！

　　這人影好高的身手，輕若一片落葉，點塵不驚，加以馬車馳行中，蹄聲得得，車聲轆轆，顫得很厲害，那趕車的面目冷峻中年漢子，自然是茫然無覺！

　　那條人影落在了車尾之後，翻腕掣出一柄解腕尖刀割開了後車篷，一頭鑽進車內，好利的刀，竟然一絲聲息也無！

　　但是，他剛鑽進車內，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突然說了話：「老人家，別動這個，動了這個就救不了那個了！」

　　他話聲剛落，那柄解腕尖刀已然抵上了後心，只聽車內傳出那老車把式的話聲，冷冷說道：「沒想到海貝勒府裡還有這種高人，只可惜我刀已然抵上了你後心，還是一柄吹毛斷髮的利刃，你最好別以身試險，你只要一動，它立刻會刺進你的後心，聽我的，叫你往那走，你就往那兒走！」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動都未動，淡淡說道：「老人家，我知道你讓我上那兒去，可是我不能聽你的，我剛才不說了麼，我還要去救另一個！」

　　老車把式叱道：「少跟我老人家來這一套，你是想死？」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老人家，你要是殺了我，你可是只能救一個！」

　　老車把式道：「還有一個是誰，你說給我聽聽看？」

　　顯然，梅心還不知道石秀已落在人手中！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道：「梅心梅姑娘的手下健兒『拚命三郎』石秀！」

　　老車把式驚聲叱道：「你胡說……」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老丈若是不信，何妨掀開車簾看看我如今是往那兒去？」

　　老車把式當真掀開了一角車簾，他自然認得路，只一眼，他便驚聲說道：「你是要去『四海鏢局』？」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點頭笑道：「不錯，老人家不愧老北京，這是最近的一條路，一事不煩二主，我現在救了這一個，怎好不救那一個？」

　　老車把式冷笑說道：「可是我不信石秀也落在了你們手中！」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老人家，不是『你們』是『他們』，其實，老人家要認為我是他們的人，根本就不該承認認識石秀，對麼？」

　　老車把式一怔，尚未說話！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已然笑著又道：「老人家，別耽擱我的時間了，我沒有太多的工夫，如果我料得不錯，雲三必然派人到『四海鏢局』去了，我不能讓他們趕在前頭，老人家，你暫坐下來歇歇吧！」

　　老車把式剛要說話，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一笑又道：「我好糊塗！怎能讓你老人家留在車內？老人家，『四海鏢局』快到了，萬一有人掀開車簾瞧瞧，我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就要前功盡棄了，老人家，麻煩你下車到街口等我好不？待會兒我不但交給你兩個人，而且連這輛車都送給你！」

　　老車把式如何肯信，冷哼一聲道：「年輕人，你要是打算在我面前耍花槍，那你還……」

　　話猶未完，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忽地一笑：「老人家，你這是壞自己的事！」

　　馬車猛地向前一衝，老車把式未防有此，身形跟著一個踉蹌，等他連忙拿樁站穩時，那本來握在自己手中的一柄解腕尖刀已經到了人家手中。

　　老車把式不禁大驚失色，又羞又怒，喝一聲：「好小子，你敢……」就要背後出掌！

　　只聽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一笑，反手把那柄解腕尖刀遞過來，口中說道：「老人家，別生氣，我只在證明我不是他們的人，刀在這兒，請接過去快下車！」

　　老車把式還是生平頭一遭碰到這種事兒，也是生平頭一遭這麼容易地栽在人家手中，而且是栽在一個不知名的人手中，老臉發燙，又羞又窘，沒伸手接刀，突然冷哼一聲，轉身躍下馬車，落向了街口一處暗隅中！

　　他這裡剛落在街口暗隅中，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已然趕著馬車馳抵了鏢局門口！

　　只見他躍下馬車走上石階，向著那站門的兩名趟子手說了幾句，那兩名趟子手登時躬身哈腰一副奴才相！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則看也未看他倆一眼便昂然進了「四海鏢局」大門，未幾又見他當先行了出來，身後還跟著雲中鶴與那總賬房呂子秋，另外還有兩名趟子手抬著個人，老車把式看得清楚，那個人正是石秀！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挑開了車簾，兩名趟子手把人放進了馬車，雲中鶴與呂子秋趁機一瞥，也看得清楚！

　　車內，是多躺著一個人，是那個金虎！

　　他那位三弟既也交了人，那還錯得了？雲中鶴與呂子秋恭恭敬散地跟下石階，拱手相送！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則抖韁揮鞭，從容地把馬車馳離了「四海鏢局」！

　　與此同時，「四海鏢局」門口兩條人影飛步而至，是那杜時與姓申的漢子！

　　他兩個指著馬車，向雲中鶴低低說了幾句話！

　　雲中鶴臉色倏變，向著身旁一揮手，一名趟子手飛步而出，遙遙地跟上了馬車，他自己則匆匆向呂子秋說了兩句，轉身往西行去，步履之間奇快！

　　馬車到了街口，老車把式躍身鑽進了車篷，忙將所見告訴了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淡淡笑道：「謝謝老人家，我知道，那雲中鶴自己是進內城打聽去了，那趟子手則跟著著咱們在那兒落腳，老人家，趕車你是內行，先交給你了，我去收拾那東西去，咱們待會兒再詳談！」

　　把馬鞭韁繩往老車把式手裡一交，翻身躍下了馬車。

　　趕車是內行，這句話聽得老車把式心中一震，分明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是知道他的底細！

　　剛一怔神間，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已然辦完了事，折了回來，向著老車把式笑了笑道：「我讓他躺在路邊上了，運氣好自有人照顧他的！」

　　老車把式半轉皓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你老弟究竟是幹什麼的？」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臉上有了笑容，道：「跟你老人家一樣，是個布衣平民，我是臨時冒充了『海貝勒』府的護衛，你老人家知道，這並不難，先到貝勒府找個護衛，伸出個指頭點他一下，穿上他的衣服，繫上他的腰牌，然後再花錢找輛馬車就行了！」

　　老車把式沒聽他那麼多，道：「我是問，你老弟究竟是那一路的？」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眨眨眼，笑道：「你老人家何必問得那麼清楚？只要不是他們那一路的不就行了麼？不過，我也不是你老人家那一路的。」

　　老車把式怔了怔了，道：「這個如今我明白了，只是，你老弟知道我是那一路的？」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自然知道，你老人家是『洪門』雙龍頭梅心梅姑娘老護法，當年在江湖上有個美號『神行無影活報應』欒震天欒前輩……」

　　老車把式欒震天大吃一驚，剛要張口，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已然接著笑道：「所以，老人家，我要及時趕在你動手之前，出面救人，要不然，即或你老人家蒙著面不虞人發現本來面目，影響了梅姑娘的工作，便是救人你也只救得了一個，救不了第二個，至於我為什麼知道那麼多，老人家，恕我暫時賣個關子，我不願說，你也最好別問，反正我不是他們那一路人就是，行麼？」

　　欒震天半晌始一嘆說道：「你老弟令我高深莫測，好吧，我不問了，我知道，問了也是白費，『洪門』欠了你的這份情，我僅代姑娘領受了！」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你老人家要這麼說，那是見外了，其實，這是我應該做的，反過來說，假如『洪門』知道我落在了他們手中，我不以為『洪門』會袖手旁觀，坐視不顧，對麼？」

　　欒震天一時間對這莫測高深的漢子，是既敬又佩，有心再跟他多聊聊，眼看著車已近了「八大胡同」！

　　轉念一想，他又打算邀他到裡頭坐坐，可是適時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突然開口，說道：「前輩，快到地頭了，我要走了，臨行一言，請轉告梅姑娘，那位化名郭璞的燕南來跟他們是一路人，此人交不得，能除掉他最好早點下手，要讓此人混進內城，那可是比雲家幾兄弟都厲害，詳情可請梅姑娘問石秀，言盡於此，有緣自會再相逢，我告辭了！」

　　他不等欒震天有任何反應，躍下馬車，很快地消失在熙往攘來的人群中，欒震天怔在當場……

　　※※※

　　就在欒震天車抵「怡紅院」後門的時候，那家「玉樓春」裡也瀟灑飄逸地步出了郭璞，那個尾隨著他的黑衣漢子，又跟著他走了出來。

　　那黑衣漢子看得清楚，那粉頭的房裡亮了燈，開了門，而且那粉頭還春風滿面、眉目含春地站在門口目注郭璞離去，手絹兒直揚叮囑俊郎再來！

　　※※※

　　郭璞回到了「四海鏢局」時，已差不多三更時分，他沒往別處走，直奔自己所居那間屋子！

　　可是那尾隨著回來的黑衣漢子，卻直奔了燈火通明的「四海鏢局」大廳。

　　大廳裡，滿面陰沉地對坐著雲中鶴與總賬房呂子秋，他兩個一見黑衣漢子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雲中鶴第一個忙問道：「郝七，他回來了？」

　　那叫郝七的漢子點了點頭，忙將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聽畢，雲中鶴跟呂子秋卻怔住了！

　　半晌，雲中鶴方無力地擺了擺手，支走了郝七！

　　郝七走後，雲中鶴一嘆說道：「子秋，咱們的觔斗是栽大了，江湖上丟臉不說，海貝勒大發雷霆，逼著咱們要人，你說怎麼辦？」

　　呂子秋苦笑說道：「我原先懷疑是他搞的鬼，如今看來，咱們又錯了，險些冤枉了自己人，咱們除了傾全力找那個三個東西之外，恐怕沒別的辦法可想了！」

　　雲中鶴搖頭嘆道：「這個人也真是，吃飽了沒事兒往那兒跑，要讓珠兒知道了，那還得了？讓我怎麼說話？」

　　呂子秋勉強地笑了笑，道：「總鏢頭，您又操的哪門子心，姑娘還不是跟對付以前那幾個一樣，逢場作戲？我諒她不會計較，單身漢，這種事兒哪一個能免哪？」

　　雲中鶴苦笑說道：「子秋，你我都過了半百的人了，什麼事兒沒見過？你不見丫頭她已動了真心？唉，其實也難怪她，要不是這些個事耽誤了她，她早該嫁人了，郭璞這小子無論人品武學，都是人中翹楚，上上之選，只怕打著燈籠也難找到第二個，可是他……」

　　一陣急促步履聲傳了過來，至大廳外而止，只聽大廳外響起郭璞那清朗話聲：「總鏢頭在麼？郭璞求見！」

　　雲中鶴與呂子秋對望一眼，雲中鶴低低說了一句：「子秋，可別當著面提起！」隨即揚聲說道：「是郭先生回來了，快快請進！」

　　郭璞應了一聲，步履匆匆地行了進來，一進門便道：「總鏢頭，那石秀……」

　　雲中鶴「哦」了一聲，忙笑道：「我正要告訴先生，海貝勒府派人要去了！」

　　郭璞來至近前，道：「這個晚生已聽雲姑娘說了，只是海貝勒府要他幹什麼？」

　　雲中鶴搖頭笑道：「誰知道，八成兒是貝勒爺要親自逼供！」

　　部璞沒說話，半晌始道：「也好，這樣咱們就不用操心了……」

　　呂子秋突然笑瞇瞇地問道：「老弟那兒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郭璞臉一紅，忙道：「順便買了點常用的東西，又遇見了個朋友……」

　　自然，他這是託辭，呂子秋跟雲中鶴也「明白」這是託辭，也未多問，又談了幾句之後，郭璞告辭回房！

　　他那房中，適才他出去的時候，本來是點著燈的，可是他如今走完了畫廊之後，他卻發現房中燈光已熄！

　　他當即閃身撲近房門，挑眉輕喝說道：「是那一位在我房中？」

　　只聽房中響起個怯生生話聲，但有點冷意：「是我，先生，雲珠！」

　　這個時候她不睡，跑到自己房中熄燈相候，意欲何為？

　　郭璞眉峰一皺，猶豫了一下，推門而進。

　　房中雖然漆黑一片，但是他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床上坐著個無限美好的身影，正是雲珠。

　　他隨口問了一聲：「夜這麼深了，姑娘還沒有安歇？」走到桌前伸手便要點燈！

　　一隻滑膩、冰冷而且帶著輕微顫抖的玉手，輕輕地抓住了他的左腕。

　　只聽耳畔雲珠吐氣如蘭地道：「先生，別點燈，黑暗之中談心，你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你，別有一番情趣，這樣不挺好麼？」

　　郭璞眉峰皺得更深道：「姑娘，夜已深，人已靜，這樣……」

　　「先生！」雲珠截口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個女兒家都不怕，你又怕什麼？先生，請坐，我說幾句話就走！」

　　郭璞不好再堅持，遲疑了一下，道：「那麼，姑娘也請坐！」

　　他的意思是讓雲珠放手，雲珠果然放了手，退回床邊坐下，郭璞遂也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桌前！

　　坐定，雲珠未等郭璞開口，便先問道：「先生今夜到那兒去了？」

　　郭璞道：「我適才不是對姑娘說過了麼？」

　　雲珠道：「先生是對我說過了，是出外買了點常用的東西，又遇見一個朋友，耽擱了那麼晚，只是，我問的是先生的心裡話！」

　　郭璞笑道：「姑娘這是什麼話，我哪敢欺騙姑娘？」

　　雲珠道：「那麼先生所買的常用東西呢？」

　　郭璞一怔，立刻想起自己是空著手回來的，他故意先回到屋中，可是沒想到在庭院中碰見雲珠，而雲珠又注意到了他那空著的雙手。

　　一怔之後，他無辭以對，半晌始牽強地道：「姑娘，我本想買點常用的東西，可是……」

　　「可是什麼？」雲珠截口說道：「可是銀子花在了人身上，丟在溫柔鄉，銷魂窟，對麼？」

　　郭璞輕輕吁了一口氣，他裝了糊塗：「姑娘這話令我難懂，我……」

　　「先生，不用瞞我了！」雲珠的話聲忽起顫抖，道：「先生恐怕不知道，鏢局中有個叫郝七的趟子手，他今夜也去了『八大胡同』的『玉樓春』，他在那兒看見了先生！」

　　黑暗中，不知郭璞是什麼表情，只是他沒說話！

　　雲珠又說了話，話聲已趨平靜，道：「男人們，單身漢，誰不喜歡往窰子裡跑，這種事在所難免，我不敢怪先生，只是，今夜有些話，我不得不對先生說，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什麼羞恥了，我可以告訴先生，我見過的俊彥良多，我演戲演的次數也不少，可是對他們我都是逢場作戲，虛情假意，只在達到我爹交代我的某種任務，而唯獨對先生，我動了真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單單會對先生動了心，也許這就是世間所說的一個『緣』字，我本有託付終身的意思，無如我自己又明白，我不能那麼做，我不配，對別人，我也許不計較這些，可是對一個我動了真情的人，我要計較，先生可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當著我爹我告訴先生，倘若先生有飛黃騰達那一天，我別無所求，只要先生不忘了我，就行了？」

　　郭璞仍閉著嘴，未說話！

　　雲珠接著說道：「那是因為我已不是處子之身，清白已污，白璧生瑕，而先生又是個不同於一般人的人，所以我自慚形穢，我不敢，殘花敗柳，我也不配……」

　　郭璞突然輕輕地嘆了一聲：「姑娘……」

　　「先生，請聽我說完！」雲珠截口說道：「我不是個生性淫蕩的女子，可是我所處的環境，不容我潔身自好，我的破身，是我對大清朝廷多年來所立的功勞，也是以我的身子，為大清朝廷爭取了無數的江湖好手，讓他們死心塌地為大清朝廷效力，為大清朝廷賣命，先生懂了麼？」

　　郭璞聲音沙啞地道：「我懂，姑娘，只是姑娘，你太不該！」

　　雲珠淒婉笑道：「以前，我無知，我好虛榮，再加上我爹跟那些伯伯、叔叔們的授命，我沒有考慮，甚至我樂於這麼做，因為我為大清朝廷立下了功勞，榮華富貴，指日可待，可是如今我明白不該了。只可惜，太晚了，太晚了，縱掏盡三江之水，也難洗我心中之羞愧，復我清白女兒身了……」

　　郭璞又閉上了嘴，沒有說話！

　　雲珠忽然地一笑，這一笑，極盡媚蕩！

　　「如今，我也明白了，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們都一樣，先生也跟一般人沒有什麼兩樣，既如此我又何必計較許多，先生今後不必再往窰子裡尋樂了，我可以滿足先生的需求……」

　　郭璞心神震動，剛一驚，一陣香風襲人，雲珠一個軟綿綿的嬌驅，已然緩緩地偎了過來！

　　郭璞大驚失色，慌忙閃身躲避。

　　雲珠咯咯一笑：「先生，同是今夜事，你又何必假正經，要知道『八大胡同』那些個窰姐兒所會的，我都會……」

　　如影隨形，一閃而至，兩隻粉臂一伸，便要向郭璞撲抱過去。

　　郭璞心中一急，陡揚聲輕喝：「姑娘，站住，要不然，我可要找總鏢頭說話了！」

　　雲珠嬌軀為之一頓，隨又咯咯笑道：「這麼多次出自我爹的授意，他又何在乎多這一次？」

　　郭璞忙道：「姑娘，你要再這樣兒，可莫怪我要出手制你穴道了！」

　　雲珠吃吃笑道：「我正要你碰我的身子，只要你一碰，我就不怕你不動心，再說，你躲得了這一次，也躲不了下一次呀！」

　　郭璞陡挑雙眉道：「姑娘，你是逼我郭璞走路了，姑娘倘再如此，我制住姑娘之後，立即捲舖蓋走路！」

　　雲珠不再笑了，那話聲，卻充滿了悲怒：「怎麼，我連個『八大胡同』中的窰姐兒都不如麼？」

　　郭璞一嘆說道：「姑娘，我明白你的感受，也瞭解你的心情，我不在乎你把我郭璞看成什麼樣的人，但是在我眼中，姑娘卻跟以前沒有什麼兩樣，一個人心地純潔，便是風塵姑娘也清高，有道是：『聲色晚景從良，一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看人要看後半截』。姑娘，我敬你這後半截，更奉勸莫自暴自棄，摧殘自己，折磨自己……」

　　雲珠嬌軀倏顫，顫聲說道：「先生，不管你是安慰我，抑或是肺腑之言，我都會永遠記住，一輩子不忘，謝謝先生，你讓我雲珠敬佩，也讓我雲珠羞慚！」突然以手掩面，身形一閃，奪門而出！

　　郭璞吁了一口大氣，也長長地嘆了一聲，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塑像……

　　※※※

　　適時，在離「四海鏢局」十餘丈外的一處屋脊上，響起了個無限甜美的悅耳動聽話聲：「看見了麼，聽見了麼，一個坐懷不亂之人，必是君子，既是君子，他怎會是那種人？」

　　只聽一個蒼老話聲說道：「姑娘，我看得清楚也聽得清楚，只是石秀那話怎麼說？那個人即會無中生有，石秀卻絕不會騙自己人！」

　　那無限甜美的話聲說道：「我知道，石秀他不會，也不敢，可是，老爹，我認為他這麼做必有深意，你看見的不是那燕南來的真面目。老爹，我不會看錯的，他滿臉正氣，不像是他們一路人，我敢擔保，他絕不會！」

　　那蒼老話聲哼了一聲說道：「那麼他跑到『玉春樓』去幹什麼？」

　　那無限甜美的話聲說道：「老爹你好糊塗，他要真跟一般男人沒有什麼兩樣，雲珠那美色當前，投懷送抱，他會無動於衷？」

　　那蒼老話聲道：「那麼他是去幹什麼的？」

　　那無限甜美的話聲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對了，老爹，走，咱們回去，找王大娘到『玉春樓』去一趟，不就可以問明白了麼？」

　　那蒼老話聲笑道：「哈，對了，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著？走！」

　　兩條人影起自屋脊，一閃而沒，話聲隨即寂然！

　　※※※

　　片刻之後，這兩條人影又掠進了「怡紅院」那西樓之上，燈光下看，那是梅心與欒震天！

　　梅心一進西樓，便命小玉去請那位鴇母王大娘。

　　王大娘抖著一身肥肉，兩步並做一步地上了西樓，梅姑娘有所差遣，那是她的榮幸，她有點受寵若驚！

　　王大娘堆著滿臉笑容忙問召喚何事，梅心卻低低地在她耳邊說了幾句，隨手塞給她一顆明珠！

　　王大娘怔了一怔，隨即卻將頭連點，笑得合不攏嘴，抖著一身肥肉又下樓而去，只是唯恐稍慢！

　　沒一會兒，王大娘回來了，又在梅心耳畔嘀咕了一陣，卻聽得梅心立時皺了一雙黛眉！

　　王大娘走後，欒震天要問，梅心卻滿面詫異，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搖了頭！

　　欒震天沒好再問，心中已然明白了八分，白眉一挑道：「姑娘，我說他不是個好東西，您偏不信！」

　　梅心卻搖頭說道：「老爹，不能從這方面來斷定一個人的好壞！」

　　欒震天道：「您要不信您瞧著好了，那小子忘恩負義，根本就不是人，早知道他是這麼個人，說什麼當初咱們也不會救他，要真如那位朋友所說，等他一旦進入了內城，不但對付他麻煩，他更會反過來找到咱們頭上，到那時……」

　　梅心淡淡說道：「老爹，我明白利害，可是我仍然不以為當初我救錯了人！」

　　欒震天哼了一聲，道：「您救了他，他卻喪心病狂地抓了石秀！」

　　梅心道：「那麼他為什麼要行刺胤禎？」

　　欒震天道：「我說句大膽的話，咱們誰瞧見了？八成兒這根本就是一著苦肉計，他東混西混那不過是給咱們瞧的！」

　　梅心道：「既是如此，那表示他已知道了咱們的底細，他既知道了咱們的底細，他就沒有理由不動咱們！」

　　樂震天道：「那小子是個厲害人物，還沒到時候，您等著瞧吧！總之，我認為還該嚴密的監視他，一有異動，及時下手，要不然，等他對咱們採取了行動，那可就來不及了！天色不早，您該歇著了，我去瞧瞧金虎去！」說著，逕自下樓而去！

　　梅心目送欒震天下了樓，呆呆地出了一陣子神，支退了小玉與雙成，一個人緩緩地回了房……

　　※※※

　　第二天「四海鏢局」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件事，白天看不出一絲痕跡，雲中鶴傾了全力，暗中搜尋金虎跟石秀，還有那冒充海貝勒護衛的那個人，他跟呂子秋一整天都不在鏢局內！

　　雲珠的神態、言談、舉止，也跟往常沒有什麼兩樣！

　　郭璞也是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四海鏢局」丟人的事，唯有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裡，他是一點也不知道！

　　到了暮色初垂，雲中鶴與呂子秋連袂回到了鏢局，剛坐沒多久，一輛雙套黑馬車與四匹健騎馳抵了「四海鏢局」門口，馬車是空的，可是那四匹蒙古種健騎之上，卻是清一色的大內侍衛「血滴子」！

　　為首的是「血滴子」衛隊領班，那陰鷙逼人的雲領班，他翻身離鞍下馬，一個人進了鏢局大門，那另三名「血滴子」卻被留在了門外，守衛那輛馬車！

　　那位雲領班在大廳內見著了雲中鶴與呂子秋，三個人在大廳一陣密談，不知道說些什麼，卻只見雲中鶴眉飛色舞，興沖沖地跑了出來，直奔後院，進了雲珠房中！

　　未幾，忽聽雲珠尖叫說道：「我不去，要去您跟大伯一起去，我沒那麼大福分！」

　　隨聽雲中鶴低低說了一陣子，好半天門砰然一聲開了，雲珠第一個快步走了出來，雲中鶴跟著跑了出來，一邊追，一邊招手說道：「珠兒，你得換換衣裳呀，這樣子……」

　　雲珠猛然轉過了身，氣呼呼地道：「我點頭答應已經給了大伯很大的面子，您要再這麼囉嗦，我就不去了！」說著，往回便走！

　　雲中鶴忙伸雙手攔住，竟然是滿臉賠笑，連推帶哄地把雲珠拉向前院。

　　剛到前院，大廳中已迎出了雲領班，他滿臉詭笑地道：「侄女兒，大伯許久未來看你了，多日不見，你出落得更俏更美了……」

　　雲珠冷冷說道：「謝謝大伯的誇獎，大伯在宮裡看的美色多了……」

　　雲領班忙道：「侄女兒，你可別這麼說，宮裡的那些哪比得上你，能文能武，人又美艷無雙，要不然官家……」

　　雲珠冷哼說道：「他八成兒是看膩了那些，所以才……」

　　雲領班嚇白了臉，忙拱手賠笑說道：「侄女兒，這話千萬不能隨便亂說，一個不好是要掉腦袋的，侄女兒，是大伯把你那份計畫遞上去了，另外還當面誇了你幾句，上頭立時高了興，這雖是咱們雲家的造化，可是大伯也功不可沒，你怎麼謝大伯呀！」

　　雲珠美目之中閃過一絲異采，道：「只要我能獲得他寵幸，還怕沒有大伯的好處麼？」

　　雲領班大喜，眉飛色舞地笑道：「這才是大伯的好侄女兒，其實，咱們雲家的造化，全在你這一趟了，這個你該懂對麼？」

　　雲珠點了點頭！

　　　　第九章　御書房

　　這裡是大內禁苑「乾清宮」！

　　「乾清宮」是皇上治理國政之所，宮廣九檻，深五檻。中設寶座，始建於明永樂，清兩度擴修，此處雖屬於內宮，凡臨軒聽政、受賀賜宴以及召見重臣外藩，均在「乾清宮」！

　　殿上有「正大光明」匾額，殿前列銅龜銅鶴各二，日圭嘉量各一，殿內左右列有圖史璣衡彝器等。

　　大內禁苑的夜色，永遠是美而寧靜的，燈光點點，一如碧空之繁星，那巍峨宮牆，森嚴殿閣，一色黃瓦，畫棟雕樑，狼牙飛簷──都靜靜地浸沈在夜色中！

　　在「乾清宮」中，東向有一座門樓，那是「弘德殿」，西向一座門樓，是「昭仁殿」，明崇禎自縊前，就是在這兒手刃了「昭仁公主」！

　　北向大門兩旁，東向的是東書房，西向的是西書房。

　　「西書房」內，此際燈光輝煌，由外內望，只見那書桌之前，燈下，向內坐著個身材頎長的青袍人！

　　看不見他的面貌長相，只是那頎長的背影，隱隱透著一種懾人的威嚴，與雍容華貴的氣質！

　　這青袍人是一個人在書房裡靜靜的看書，可是門外那刺骨寒風之中，卻侍立著幾名太監！

　　另外在這「西書房」周圍百丈內的各處暗隅中，更站著數十名腰中帶刀的黑衣「血滴子」侍衛！

　　人是不少，可是這偌大一座「乾清宮」內，卻是靜悄悄的不聞一絲聲息，「西書房」周圍更靜，靜得直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本來是，「御書房」所在，誰敢出聲說話！

　　驀地裡，一聲滿含威嚴的輕喝，自「西書房」透出：「劉永忠！」

　　只見門外一個太監躬下身形：「奴婢在！」

　　只聽那透自書房、滿含威嚴的清朗話聲道：「雲中燕回來了沒有？」

　　那名喚劉永忠的太監剛要答話，適時一陣得得蹄聲及轆轆車聲劃破夜色，由「乾清門」方向傳過來。

　　他一躬身，忙道：「回您的話，有車進了『乾清門』，大半是雲領班回來了，奴婢這就看看去！」說著，他便要轉身！

　　書房中那滿含威嚴的清朗話聲說道：「不用了，你們都迴避！」

　　只聽那名喚劉永忠的太監「喳」地一聲，領著那另幾名太監急步離去，繞過了「西書房」，消失在畫廊盡頭！

　　幾名太監身形剛不見，一名身穿黑衣的老者疾步而至，正是那位大內「血滴子」侍衛領班雲領班！

　　他一進「西書房」，便放輕了腳步，到了門口，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形，揚聲說道：「奴婢奏稟，奴婢回來了！」

　　「西書房」中，那青袍人頭也未回，淡淡說道：「你那個侄女兒來了麼？」

　　雲中燕忙道：「回您的話，她現在宮外候召！」

　　那青袍人道：「叫她進來！」

　　雲中燕「喳」地一聲，方要轉身！

　　適時，青袍人一聲輕喝：「慢著，她第一次進宮，別讓宮裡的瑣碎事嚇著她！」

　　雲中燕應了一聲：「奴婢省得！」這才退著離去！

　　轉眼間，他帶著雲珠進了「乾清宮」，到了「西書房」門口。

　　雲珠的神色，沒有任何表情，竟然是鎮定得很，除了偶而美目翻動，東看一眼，西看一眼外，根本沒有一點驚慌失措的緊張樣子！

　　一到「西書房」門口，雲中燕忙又躬下身形：「奴婢奏稟，人帶到了！」

　　青袍人仍未回頭，只淡淡說了聲：「進來！」

　　雲中燕「喳」地一聲，哈著腰，低著頭，領著雲珠進了「西書房」，他側過頭向雲珠遞過一個眼色！

　　雲珠視若無睹，平靜地矮下嬌軀，淡淡說道：「民女雲珠，見過老爺子！」

　　青袍人「哈」地一笑，向後擺了手：「老爺子，這稱呼倒別致得很，不過我很高興聽，很高興聽，起來，起來，你不比他們，沒那麼多俗禮！」

　　「謝老爺子！」雲珠嬝嬝站了起來！

　　那青袍人未再問話，「西書房」內剎那間陷入了隱隱令人窒息的靜默之中！好靜！

　　雲中燕何等老於世故？他知道這時候該怎麼做，一躬身，低著頭悄悄地退了出去！

　　突然，青袍人開了口：「傳話下去，我不見任何人！」

　　雲中燕「喳」地一聲，退著出了門！

　　一直聽著雲中燕步履遠去，漸漸不聞，青袍人方始緩緩放下手中書，站了起來，轉過了身形！

　　好一副英武的像貌，長眉、細目、隆準、方口，顧盼之間威嚴懾人，果然是一代帝王氣概！

　　只可惜，那鼻子太鉤了些，而且目光顯得很陰鷙！

　　四十多歲的年紀，沒有留鬍子，只隱隱可見唇上、頷下，那色呈鐵青的兩片鬍鬚根！

　　縱是雲珠如何地膽大、鎮定、愧煞鬚眉，那英武相貌以及懾人威嚴當面，她也不禁微微垂下螓首！

　　青袍人一雙細目中那陰鷙目光深深地打量了雲珠兩眼，突然閃起兩道奪人的異采，唇邊掠起一絲笑意，輕柔問道：「你叫雲珠？」

　　雲珠微微點了點頭道：「回老爺子的話，民女正是叫雲珠！」

　　青袍人眉峰一皺，笑道：「別什麼民女，你！」

　　雲珠忙道：「是，老爺子，我叫雲珠！」

　　青袍人笑道：「這還聽來順耳，來，咱們坐下談！」竟然舉手讓座！

　　雲珠忙道：「雲珠不敢，在您面前，哪有雲珠的座位？得蒙天眷，能被您召進內宮，『御書房』晉見，已是雲珠的天大榮寵！」

　　青袍人笑道：「別這樣，有什麼不可以的？這兒又不是『正大光明殿』，書房裡別把我當成皇上，我是主，你是客，懂麼？」

　　雲珠矮了矮嬌軀，道：「是，老爺子！」卻站著沒動！

　　青袍人皺眉說道：「別讓我頭痛好麼，這些俗禮我都看膩了，整天都是那些惹人討厭的嘴臉，你就不能讓我看些新鮮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見你？那是因為我聽說你的一切都很不凡，不凡就要不同於常人，要是跟常人沒有什麼兩樣的話，那會令我失望，別讓我改變我對你的印象！」

　　一番話聽得雲珠豪氣倏發，她猛抬頭，揚眉說道：「謝老爺子，雲珠不敢讓您失望，也不願惹您討厭，這裡告罪了！」說著，退後幾步，坐了下去！

　　青袍人目中異采飛閃，笑道：「這才像所聽說的，我剛才說過，你不是他們，這兒也不是『正大光明殿』，我是主，你是客，咱們隨便點，越隨便越好，我這個人就是喜歡隨便！」說著，他也坐了下去！

　　坐定，他望了望雲珠，笑問：「是誰教你叫我老爺子的？」

　　雲珠泰然答道：「沒有人教，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覺得這稱呼既順口又親切，也不失尊敬，假如您不喜歡，雲珠可以改！」

　　「不，不，不！」青袍人忙搖手說道：「這個稱呼，誠如你所說，既順口，又親切，也不失尊敬、其實我是覺得既新鮮又別致，由你口中叫出來，更動聽，就是它，就是它！」

　　那最後的一句，聽得雲珠心中一跳，但是她表面上絕不露痕跡，不動聲色，落落大方，泰然自若地靜待問話！

　　青袍人望了望雲珠，又開了口：「雲中燕是你的大伯？」

　　雲珠點了點頭，應了聲是！

　　青袍人道：「那『四海鏢局』的總鏢頭雲中鶴，是你爹？」

　　雲珠又點了點頭，應了聲是！

　　青袍人道：「那在『天橋』開賭場的『瘸腿』雲三呢？」

　　雲珠道：「回老爺子的話，那是雲珠的二叔，家父行二！」

　　青袍人點了點頭，：「有道是：『老子英雄兒好漢』，你爹跟你的伯叔輩們，都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奇人能士，英雄好漢，強將手下無弱兵，家學淵源，你的一身所學也想必很好！」

　　雲珠淡淡說道：「那是您誇獎，其實雲珠所學難及長輩們萬一，自知膚淺得很！」

　　青袍人笑道：「謙虛是美德，但過分的謙虛，那就成了虛偽了，我對自己的眼光，由來很有自信，武學那與歷練修為有關，你或不逮，其他的，你要比你那個大伯強得多！」

　　雲珠道：「老爺子，雲珠不敢說您的眼光如何，天子聖明，那是常人所難企及的，至少，您的誇獎令雲珠汗顏，您知道，我大伯是近百年武林中有數高手之一，那不是單憑武學所能換來的！」

　　青袍人大笑說道：「好會說話的一張嘴，說什麼天子聖明，你明明是損我！」

　　雲珠忙道：「老爺子，您明鑒，雲珠不敢！」

　　青袍人搖頭聳肩，道：「說什麼敢不敢？你是第二個敢在我面前這麼說話的人，第一個是海青，第二個是你，可是任憑你們兩個怎麼說，我都愛聽！」

　　雲珠道：「謝謝您，老爺子，只要您不罪……」

　　「不罪！」青袍人截口說道：「雲珠，盡聽順耳之言的，那算不得好皇上，一個為人的身邊，至少得有兩個敢說話的人！」

　　雲珠笑了笑，道：「老爺子，那不是他們不敢說話，實在是他們懼於皇上的威嚴，被您嚇怕了，您握有天下人的生殺予奪之權，做官的，哪個不惜命，哪個不惜頂子？為保平安無事，官運亨通，他們只有說些順耳同意的話了！」

　　青袍人笑道：「這麼說，我倒成了個喜歡巧言令色、不聽逆耳忠言的人了！」

　　雲珠道：「您明鑒，那倒不是，雲珠也不敢辱君，實在是這是古來君臣之間難免的，好皇上固然難得，而不怕死敢直言諫上的臣子更為難得……」

　　青袍人揚了揚眉，笑問：「那麼，海青跟你怎麼說？」

　　雲珠道：「海貝勒不同於一般大臣，他赤膽忠心，鐵錚奇男，蓋世英豪，只為您老爺子好，他不怕死，不惜死，而雲珠更不同於一般大臣，您要是認為我說錯了話，生了氣，大不了一個死字，我毫不怕什麼丟官摘頂子，您以為對麼？」

　　青袍人目中異采飛閃，大笑說道：「果然不凡，果然不凡，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沒想到雲家會有你這麼一個愧煞鬚眉的奇女子，你跟海青，都是我求之不得的人，這樣好不，我打算從此時起，收你在『御書房』中伴駕，官同二品，御前帶刀，幫幫海青的忙，充他個副手，你知道，有時候他還要忙別的事，不能一天到晚陪著我！」

　　雲珠那嬌靨上絲毫未見喜色，淡淡說道：「老爺子，不是雲珠不識抬舉，違抗聖意，實在是難以從命！」

　　青袍人呆了一呆，道：「雲珠，你是個奇女子，我不敢以常人來權量你，但你至少得告訴我為什麼？」

　　雲珠淡淡說道：「老爺子，如果您一定要問，雲珠只能這麼說，朝野不乏奇人能士，雲珠我遜人太多，唯恐……」

　　青袍人截口說道：「雲珠，你提的都是些什麼人！」

　　雲珠道：「老爺子，別的人不必提，胡家、傅家、郭家，都該有他們的後人，這三家的後人是不會錯的！」

　　青袍人臉色一變，淡笑說道：「雲珠，你那裡知道，胡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有後人，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兒去了，傅家的後人，就在我眼前，個個不爭氣，難及先人萬一，也不如海青多多，至於郭家，他們形同反叛，又怎會保我？」

　　雲珠道：「那麼，老爺子，天下至大，還有別人！」

　　青袍人道：「可是我就看上了你，喜歡你！」

　　雲珠笑了笑，道：「那是您垂愛，老爺子，我受寵之際，至為感恩，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向您推薦一個人……」

　　青袍人隨口問了一句：「誰？」

　　雲珠道：「此人現在家父鏢局裡任賬房，可是我覺得那太委曲了他，以他的所學，我覺得給他個大將軍做做都有點勉強！」

　　青袍人似乎有點興趣「哦」地一聲，似笑非笑地道：「我想聽聽他的所學如何！」

　　雲珠毅然說道：「論武，他功力高不可測，恐怕放眼江湖，沒幾個是他的對手，談文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諸家，三教九流，他是無所不通，無所不精，當朝的幾位大學士都要瞠乎其後，望塵難及……」

　　青袍人笑道：「你把他捧上了天人，他倒成了神！」

　　雲珠正色說道：「雲珠視他為天，其實，這塵世真委曲了他！」

　　青袍人不好再笑了，眨眨眼，道：「他長得一定很俊，是不？」

　　雲珠心裡一跳，但是她表面上依然十分鎮定，道：「老爺子，我不敢瞞您，他長得還算順眼，不惹人討厭，可是，老爺子，以貌取人那是大不智！」

　　青袍人笑了，輕擊一掌，道：「說得好，雲珠，他比我的海青跟小年如何？」

　　雲珠淡淡說道：「我說句話，不怕您跟海貝勒不高興，我雖沒見過海貝勒跟他動手，但是我敢斷言，海貝勒五十招內或可與之頡頏，要是過了五十招，海貝勒絕不是他的對手，論文，只怕海貝勒難望他項背，至於年大將軍，我沒見過，不敢妄加比較！」

　　青袍人瞪大了眼，道：「他、他能強過海青，真的，雲珠，你沒有騙我？」

　　雲珠道：「老爺子，雲珠天膽也不敢欺君！」

　　青袍人長眉一挑，突然拍了桌子：「這麼久了，鏢局中有這麼個人才，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他們一天到晚到底是幹什麼的！」

　　雲珠平靜地道：「老爺子，您別生氣，那怪不了任何人，這個人剛到鏢局來沒幾天，要不是無意中顯露，誰也不知道他身懷絕學！」

　　青袍人威態稍斂，詫聲說道：「怎麼，他才到『四海鏢局』沒幾天？」

　　雲珠道：「是的，老爺子！」

　　青袍人長眉微皺，沉吟說道：「這麼一個人才，他怎會屈就鏢局賬房……」

　　忽地抬眼凝視雲珠，接道：「雲珠，告訴我，他是怎麼一個來歷？」

　　雲珠笑了笑，遂把郭璞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青袍人皺眉說道：「這麼說來，他是個來歷不明的人了……」

　　雲珠笑著截了口道：「老爺子，那不能叫來歷不明，我不說過了麼？他是江南武林中很有名氣的人物！」

　　青袍人搖頭說道：「不，雲珠，我是說好好的江南他不待，為什麼跑上北京，他究竟安的是什麼心？」

　　雲珠笑道：「老爺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苦衷，再說，永遠待在武林中，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誰不想出人頭地，飛黃騰達，博個食美味，衣朱紫！」

　　青袍人搖頭說道：「雲珠，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種人，該是最淡視名利的，同時他們也最不齒……」

　　雲珠截口說道：「老爺子，您這種想法，我不敢苟同，年大將軍如何，他不也是個頂天立地、叱吒風雲的蓋世豪雄麼！可是他很熱中名利，再說，您是擢用人才，又何必管他的胸襟如何？男子漢不可無大志，這也是大志呀！倘若人人不喜歡名利，那麼朝廷之中就沒有做官的了。何況，像他這種人，也是您求之不得的；要說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您盡可以放心，他要是個有不軌之心的人，他不會出手助拿鏢局中的內奸……」

　　青袍人還有點猶豫，道：「雲珠，你要知道，大部分的漢人，每每以前朝遺民自居，仇恨難消，他們是不會願意……」

　　雲珠截口說道：「老爺子，別的人我不提，眼前的例子，雲家如何？何況他每每在無意中透露自己心意，有懷才不遇、英雄埋沒、辜負一身才學之感慨！」

　　青袍人笑道：「聽你這麼一說，我是非用他不可了！」

　　雲珠淡淡笑道：「老爺子，薦才是我的職責，用不用那在您，不過，我可以擔保，只要您讓他跟在身邊，這些個『血滴子』侍衛，根本可以不必再用，有他一人已足應付一切！」

　　青袍人笑道：「雲珠，你這是砸你大伯的飯碗！」

　　雲珠也笑了，道：「老爺子，我這是以事論事，中肯得很，無意跟任何人過不去！」

　　青袍人笑道：「有他一人已足應付一切，你既這麼說，該不會錯，可是，雲珠，他要是個心懷不軌的人，我這顆腦袋是任誰也保不住了！」

　　皇上出言詼諧，雲珠想笑，但是她沒笑，因為皇上說得一絲不差，那位一人能敵千萬，足夠應付一切，可是萬一他要是個心懷不軌的人，皇上那顆腦袋，也確是任何人所難保得住的，這層顧慮該很對！

　　雲珠也知道皇上的顧慮很對，但是一個「情」字，使她咬牙橫心，毅然點了頭。

　　她堅決地道：「老爺子，雲珠願以自己的性命擔保，我既然保舉了他，我就可以負全部責任，再說，雲家蒙您厚恩，雖肝腦塗地、粉身碎骨無以報答，自不敢保舉一個心懷不軌的人給您！」

　　青袍人笑了，擺了擺手，道：「雲珠，說著玩兒的，別認真，沒那麼嚴重，這樣好不，既有你的保舉推薦，看你的面子，他，我用了……」

　　雲珠突然拜下，難掩驚喜激動地道：「老爺子，雲珠這裡謝恩了！」

　　青袍人忙擺手說道：「起來，起來，怎麼又來了，其實，你向我推薦人才，我該謝謝你，我要你跟在身邊，你推辭不就，我剛說了要用他，你就跪拜謝恩，看來你對自己不如對他好！」

　　顯然，這位皇上的目光銳利，至為厲害，他已然看透了雲珠對那一位的深厚情意了！

　　雲珠再也難掩嬌羞，臉一紅，低頭站了起來！

　　青袍人笑了笑，接道：「雲珠，話我還沒說完，他，我用了，可是我有個條件，要用我用兩個，要不然我一個都不用！」

　　雲珠情知皇上非連上她不可，當下說道：「老爺子，雲珠不敢違旨，您請明示！」

　　青袍人道：「先說你，你還是得在『御書房』伴駕，我要你時常跟在我身邊，至於他，我打算先讓他跟著海青，過了一個時期之後，我再把他要到身邊來，要不然，別人會說話的！」

　　這位皇上會說話，也充分顯露了他的精明，雲珠以性命擔保，他自不便說不相信那一位，要海貝勒先考驗他一個時期，所以才來這麼一個十分得體的託辭！

　　雲珠的推薦，他起用了，雲珠的要求，他照准了，縱然雲珠心中雪亮，自是不便再說什麼！

　　當下，她笑了笑，道：「老爺子，您認為這樣方便麼？」

　　皇上是個聰明人，一點即透，雙眉一揚，笑道：「雲珠，別忘了，我是皇上，不管是宮裡宮外，誰敢說一句，我馬上要他的腦袋，可以放心了麼？」

　　雲珠不再遲疑，道：「那麼，老爺子，雲珠只有謝恩了！」說著又盈盈拜了下去！

　　青袍人大笑說道：「雲珠，『只有』兩個字不十分情願，聽來令人難受，不過，無論怎麼說，你總聽了我的，我該知足了……」話鋒微頓，側過身自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絲帶繫著的紙卷，向著雲珠揚了揚，笑著說道：「雲珠，這是你的計畫書，我看過了……」

　　雲珠微微一愕，說道：「怎麼，這已經呈到您這兒來了，挺快的嘛！」

　　青袍人笑了笑，道：「你大伯當天就呈上來的，他的辦事能力還不算太差！」

　　雲珠遲疑了一下，道：「您看，還合用麼？」

　　「合用！」青袍人大笑說道：「你是妄自菲薄，我不許你這樣，要照你這計畫，便是千軍萬馬也難越雷池半步，這出自你一個女孩兒家之手，能讓朝廷裡幾個自命不凡的為將者羞煞愧煞，一紙計畫內蘊數萬甲兵，這不是只諳武學所能辦到的，一定還得深通韜略，我簡直把它當作一部天書！」

　　雲珠笑了笑，道：「老爺子，那是您誇獎，也是由於疼愛雲珠的一份偏見，其實，雲珠自知膚淺，那敢上比……」

　　「又來了！」青袍人有點不悅，但誰都能看出，那是假的，道：「雲珠，我說過不許你的這樣，今後你是我的人了，別替我失面子，你知道，對朝廷裡的那些人，是謙虛不得的，他們不懂這些，你越是謙虛，他們越自以為了不起！」

　　「老爺子！」雲珠笑道：「雲珠這是在您面前說話，是對您，您總不會不知道雲珠是謙虛，對別人，雲珠不會作第二人想的！」

　　青袍人輕擊一掌，軒眉說道：「這才是，我不許任何人強過你，其實，雲珠，對我你就用不著客氣了，這一點你要跟海青學學！」

　　雲珠笑道：「老爺子，別太驕縱我，要不然您以後會懊悔的！」

　　青袍人笑了：「天知道誰要我驕縱你、慣你，雲珠，閒話少說，以你看，這計畫什麼時候付諸實施比較好？」

　　雲珠道：「老爺子，天下的任何事，作主的是您！」

　　青袍人道：「可是我要問你！」

　　雲珠道：「自然我以為越快越好！」

　　青袍人點頭笑道：「英雄所見略同，你知道，周潯、甘鳳池、白泰官，跟那老尼姑他們八個快要來了，還有呂留良的那個孫女兒，他們來北京的目的，不外是對付小年、行刺我，周潯那八個，我有喇嘛們跟『血滴子』尚不慮，可是聽說呂留良的那個孫女兒會施飛劍，百丈內可以取人首級，我就不得不防著點兒……」

　　雲珠笑道：「老爺子，那不是飛劍，她不是劍仙，劍術之中，也沒有飛劍那一說，那只是一種身劍合一，以氣馭劍的至高劍術，更不是吹口氣或者拍拍革囊，劍就飛出來了，那倒成了茅山老道的邪術了！」

　　青袍人有點赧然，道：「噢，原來那不是劍會飛！」

　　雲珠點點頭道：「這跟傳說中的『血滴子』一樣，傳說中的『血滴子』是只要唸動真言，那『血滴子』便飛起半空，千軍萬馬之中，割取人頭，悄悄的來，悄悄的去，其實如今您該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青袍人笑道：「提起了『血滴子』，我倒想起了當年，當年不是大喇嘛，我這顆腦袋，非被那個『鐵冠』老道割了去不可！」

　　雲珠搖頭說道：「您這種想法，我不敢苟同，『血滴子』本來是那麼回事，那不是那位大喇嘛神通廣大，而是您聖天子洪福齊天，自有百靈庇佑！」

　　雲珠好會說話的一張甜嘴，青袍人樂了，丟下手中紙卷，大笑而起，他這一站起，誰還敢坐著，雲珠自得連忙跟著站起！

　　青袍人走到雲珠面前，伸手拉起雲珠一隻欺雪賽霜、晶瑩滑膩、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雙目之中異光閃動地道：「雲珠，你知道我今晚找你來幹什麼？」

　　雲珠任他握著，低下了頭，陡又抬起了頭，有點嬌羞地咬了咬下嘴唇兒，紅著臉道：「做皇上的三更半夜宣一個女孩子進宮，那還會懷什麼好意呢？」

　　青袍人有了不該有的赧然，以笑解窘，激動地道：「你願意在我這『御書房』中留住一宵？」

　　雲珠淡淡笑道：「您有這麼多位后、妃、貴人還不夠麼？」

　　青袍人紅著臉道：「別跟我扯這麼多，只問你願不願意？」

　　雲珠臉色一整，道：「老爺子，那是雲珠的榮寵，但是雲珠不敢欺君，先要說明，雲珠已不是處子之身，不敢以殘破污穢之軀瀆冒龍體。」

　　青袍人一怔，瞪著雲珠，訝然說道：「真的，那是……」

　　雲珠淡淡說道：「這瞞不了人，我也沒有天膽欺君，你若問是誰，您不妨看看，大內這麼多『血滴子』，當年是武林俊彥，如今盡為您所用，他們是怎麼來的？」

　　青袍人又復一怔，詫聲說道：「他們不都是你大伯由各處收攏網羅來的麼？」

　　雲珠雙眉一挑，淡淡笑道：「我不敢說我大伯暗中冒功領賞，您可以問問他們！」

　　青袍人臉色一變，目射威棱，冷哼說道：「好大膽的渾東西，他竟敢欺我，冒功領賞事小，欺君罔上事大，爭了你這種功勞更不可饒恕，我要他的腦袋！」

　　話鋒微頓，陡揚輕喝：「來人！」

　　只聽外面有人應了一聲：「奴婢在！」

　　一陣衣袂飄風聲，疾掠而至，及門而止！

　　青袍人，他剛要二次開口──

　　雲珠已然急忙說道：「老爺子，雲珠有下情奏稟！」

　　青袍人怒不可遏地擺手說道：「雲珠，我不許你替他講情！」

　　雲珠道：「不，老爺子，雲珠是為了您跟雲珠自己！」

　　青袍人呆了一呆，道：「那麼，雲珠，你說來我聽聽！」

　　雲珠道：「是，老爺子，撇開至親不談，雲珠榮獲天眷，蒙君厚恩，擢拔到『御書房』伴駕，日後借重他的地方很多，假如因為我先誅了他，我恐……」

　　青袍人冷哼說道：「殺一儆百，我要看看日後誰不聽你的！」

　　雲珠道：「話不是這麼話，老爺子，領人，講究一個表裡合一，心悅誠服，這樣才能上下一心，不礙號令，再說，目下正是用人之期，您要是為我殺了他，撇開這些『血滴子』侍衛不說，單雲家那剩下的九兄弟，便不敢再為您所用，必有叛心，老爺子請想，這是否智舉？」

　　青袍人威態稍斂，怒氣微消，有了猶豫，道：「那麼，雲珠，你要我怎麼辦？」

　　雲珠揚眉說道：「只要您知道雲珠的功勞，何妨大度相容，不動聲色？這樣他知道了之後，必備感隆恩，深服德威，死心塌地為您所用，不辭湯火，捨身以報。老爺子，這就是用人，您何妨學學『摘纓會』中古人，看哪個划得來，豈不是對您好，對雲珠也好麼？」

　　青袍人目中異采閃動，嘆道：「人家說，我十三兄弟中，心智以我為最，至今日我方知，我猶不及你這個女孩子家……」

　　向門外擺了擺手，道：「沒事了，你去吧！」

　　只聽門外「喳」地一聲，衣袂飄風之聲，倏忽遠去！

　　青袍人側顧雲珠一眼，柔聲說道：「雲珠，我聽了你的，他，我是饒了，可是我替你委曲不平，你為什麼拿身子……唉，你讓我說什麼好！」

　　雲珠淡淡道：「老爺子，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只要能為您延攬人才，為您的安全，我就是粉身碎骨也願意！」

　　青袍人聽得動容，沉吟了一下，忽地說道：「雲珠，我本有留你在『御書房』裡住一宵的意思，可是你為了我作這麼大的犧牲，我不能，也不忍，我這就派人送你回去！」

　　雲珠跨前一步，柔聲說：「老爺子，你不要我了麼？」

　　「不！」青袍人搖頭笑道：「傻孩子，你會錯了意，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明天你就進宮裡來住，我不但准你御前帶刀，在『御書房』行走，而且大內禁苑，任你出入……」說著，自袖底取出一物，那是一方玉佩，隨手遞向雲珠，接著笑道：「拿著這個，在這兒，你比海青小一級，大內侍衛，除了『雍和宮』的喇嘛外，任你調度，行麼？」

　　雲珠儘管心中歡喜欲狂，但是她城府極深，表面上絕不露一絲痕跡，連忙跪下謝恩，出雙手接過。剛接過，一陣急促步聲由遠而近，一直到「御書房」門外停住，陡聽一個恭謹話聲說道：「奴婢奏稟，年大將軍已然抵京，現在宮門候召！」

　　青袍人眉頭一皺，不安地斜瞥雲珠一眼，向外喝道：「告訴他，明早我在『正大光明殿』見他！」

　　只聽門外「喳」地一聲，然後又道：「奴婢奏稟，海貝勒進了宮，向這邊來了！」

　　青袍人眉鋒又復皺了皺，道：「知道了，帶雲姑娘出去，然後傳話雲領班，由偏門送雲姑娘出宮！」

　　陡聽門外又「喳」了一聲！

　　青袍人轉注雲珠，歉然一笑，道：「雲珠，你知道，唯獨對海青，我不能不見，他是條不講理的牛，我不願意招惹他！」

　　雲珠雖然對年羹堯的提早抵京，深感詫異，但是她沒有問，當即笑笑，道：「我知道，老爺子，我迴避！」嬌軀微矮，施了一禮，嬝嬝出門而去！

　　青袍人沒有挽留，望著雲珠那婀娜美好的背影，向著「御書房」門口喝道：「小心伺候雲姑娘！」

　　只聽門外「喳」地一聲，隨即步履聲遠去──

　　　　第十章　年羹堯

　　這陣步履聲剛自遠去，一陣沉重雄健的步履聲又由遠而近，及門而止，陡聽門外響起個豪壯話聲：「海青告進！」

　　青袍人一邊踱向書桌，一邊應道：「你這是存心與我生氣，你哪一次告過進？進來！」

　　「御書房」裡，大踏步走進了一身天藍色長袍、外罩團花黑馬褂的海貝勒，他一進門便道：「今宵與往日大不同，今夜您有客，我怕不方便！」

　　走到桌旁，青袍人轉過了身，瞧了海貝勒一眼，道：「難道你這時候進宮是找我嘔氣的？你自己睜眼瞧瞧，客人在哪兒，哪來的什麼客人？」

　　海貝勒環目炯炯，淡淡說道：「我來的時候正碰見，客人由偏門出了『乾清宮』，我依稀看見背影，似乎是位女客人！」

　　這種話，要換個人，天膽也不敢說，既是對皇上，又未撞個碰面，那還不得過且過算了。

　　可是這位莽貝勒直愣愣地毫不留情！

　　青袍人臉一紅，既窘又尷尬：「噢，你看見了，看見了就好，坐，坐，先坐下談！」

　　海貝勒沒坐，卻忽地側顧右壁，挑起雙眉：「誰在密室裡？」

　　青袍人神情一震，忙道：「是舅舅，是舅舅！」

　　雍正的舅舅，該只有一人，那就是當初把康熙遺詔：「傳位十四子」，改為「傳位于四子」的隆科多！

　　海貝勒沒再多說，只瞪著一雙環目望著青袍人！

　　青袍人大有不安之色，轉個身坐在了書桌前，有意避開話題，沒話找話地道：「這麼晚了，你進宮來幹什麼？」

　　海貝勒道：「好幾天沒進宮了，來給您請個安！」

　　青袍人皺眉說道：「你什麼時候學了規矩，這麼懂事了？你這個安，不請也罷，我受不了，說實話，別招我生氣！」

　　按說，他現在有意避開話題，海貝勒說請安，他該樂得順水推舟，不該問，可是他不問心裡又不舒服、不安，這就叫做賊心虛。

　　海貝勒軒了軒眉，道：「實話您未必愛聽！」

　　青袍人道：「對於你，我不愛聽也得聽，是我讓你說的，說吧！」

　　海貝勒道：「聽說您命人找了個民女入宮？」

　　青袍人皺了皺眉，道：「你聽誰說的？」

　　海貝勒道：「我的人親眼看見雲中燕帶著幾個人，保著車子進了內城，而且又由『西華門』進了『紫禁城』！」

　　青袍人眉峰又皺深了一分：「你的人敢情比我的『血滴子』還厲害，怎麼專打我的小報告？你怎麼知道是我的意思、我派的人？」

　　他有意推諉，豈料海貝勒絕不放鬆，道：「不是您那最好，我倒要看看是誰那麼大膽，敢擅自帶個民女入宮蠱惑皇上！」說完，他便要轉身！

　　青袍人慌了，忙抬手說道：「好，好，好，我承認，是我的意思，是我派的人，成不？算你厲害，我算是服了你！」

　　海貝勒也懂點到為止，他沒再動，只是在口頭上他仍是未肯放鬆，道：「您何必袒護他們！」

　　「誰說的？」青袍人道：「不是我袒護他們，的確是我！」

　　海貝勒道：「既然是您，我就不敢說什麼了，您別忘了家法！」

　　青袍人苦笑說道：「你說的還算少麼？別對我動不動就提家法好不？我聽了就頭痛，我又沒有拿她怎麼樣！」

　　海貝勒道：「不一定非拿她怎樣，您知道，家法皇律上，沒有隨便讓民女入宮那一條，再說，做臣子的日夜為您的安全著想，唯恐護衛不周，您怎好漠視侍衛們的艱鉅任務……」

　　青袍人忽地笑了，道：「原來你是為這發牛脾氣扳了臉，那好辦，也別擔心，她不是別人，是雲中燕的那個侄女兒！」

　　海貝勒毫無意外之色，淡淡說道：「我知道，除了她不會有別人，可是您也要知道，便是雲中燕的侄女兒，也不見得可靠……」

　　「你錯了，海青！」青袍人哈哈笑道：「你是大大地錯了，你知道這些武林高手的『血滴子』衛隊是怎麼來的麼？到今日我才知道，那都是她用自己的身子換來的，你想想看，一個女孩子……」

　　海貝勒一怔，道：「真的，不是雲中燕……」

　　青袍人面上忽含怒色，拍了一下桌子說道：「雲中燕這混帳東西該死，他不但冒功領賞，而且欺君罔上，虧他還是個大伯，竟搶了侄女兒這種功勞！」

　　海貝勒怔住了，呆了半晌始道：「竟有這種事，您饒了他？」

　　青袍人怒色稍斂，道：「饒了，還是她勸我的……」接著就把雲珠的話說了一遍。

　　聽畢，海貝勒動容說道：「我沒想到雲家竟有這麼一個奇女子……」

　　青袍人面有得色地連忙笑道：「怎麼樣，我找她來沒找錯吧！她似乎不比你那個在『八大胡同』，『怡紅院』裡的女人差！」

　　海貝勒臉一紅，道：「您知道了？」

　　青袍人得意地揚眉笑道：「你們什麼事能瞞得了我？還記得當年王雲綿丟的那張紙牌麼？如今有人要收乾女兒，有人要娶她，簡直成了內城裡的紅人，名頭兒比誰都響亮，對麼？」

　　確是一絲不差，這位皇上的心狠手辣，生性陰鷙狠毒，舉世皆知。

　　他的手下爪牙多，耳目又遠，仗著「血滴子」不知秘密殺了多少人，因之一般人便是在深房密室裡，也絕不敢提起朝政，更不敢誹謗皇上！

　　這些往事，海貝勒自然知道，他當即挑眉說道：「沒人打算瞞您，也沒人敢，『廉親王』福晉收乾女兒，那是皇族親貴的玩樂嗜好，您不必見責，我要娶她，那是認真的，想您也不會反對，您別用這話扣我，您跟我不同，您是皇上，我是臣子，臣子總比皇上可以隨便點，您倘若如此，我要大膽直說一句，那有天壤雲泥之判，螢火是不能跟中天皓月爭輝的！」

　　青袍人沒在意地笑了：「我也聽說那個叫梅心的，是個風塵中的奇女子，很有才華，不過，賣瓜的都說瓜甜，你說你的好，我說我的好，你我不用在口頭上爭辯，有機會最好讓她兩個較量較量！」

　　這位皇上，確也是夠天真的！

　　海貝勒揚起濃眉，話說的堅決：「我敢這麼說，梅心除了不諳武技之外，其餘的卻遠非的雲家那個丫頭所能企及，不信您可以……」

　　青袍人隨手自桌上拿起那個紙卷，含笑遞向海貝勒：「你看看這個再說話！」

　　海貝勒住口不言，伸手接了過來，打開一看，不由動容，但剎那間他又恢復平靜，抬眼說道：「這是雲家丫頭的傑作？」

　　「傑作？」青袍人哈哈笑道：「難得你會稱人一聲傑作，高明之見如何？」

　　海貝勒毅然點頭說道：「是高，是絕，是奇，能愧煞鬚眉，有了這張東西，大內侍衛可以無憂無慮地吃閒飯了，只是太狠、太毒了些！」

　　青袍人目中異光閃動，大笑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有人想要我這個皇上的腦袋，我對他還有什麼客氣？我覺得這正合用！」

　　是不錯，為了一席帝位，他能下手把自己的兄弟連殺帶殘，弄得只剩下那麼幾個！

　　海貝勒捲好紙卷，又雙手呈了過去，聞言濃眉一皺道：「那麼，你是打算……」

　　「我正要跟你商量！」青袍人忙截口說道：「你還有別的事，不能一天到晚陪著我，所以我打算讓她充充你的副手，跟在身邊，你看怎麼樣？」

　　這位皇上是夠精明的，先顯露雲珠的才能，然後再以他的安全扣人，海貝勒還好再說什麼？

　　當下，他沉吟了一下，道：「你既有這個意思，我不便再說什麼，做臣子的職責所在，不能不為您的安全著想，看來，雲家那丫頭的才能也夠，不過我進諫一句，千萬別讓老佛爺跟皇后說了話！」

　　這話意，青袍人自然懂，他臉上微微一紅，嘿嘿說道：「瞧你是怎麼說的，我這是找護衛，又不是選妃，別人說什麼話，又敢說什麼？誰要是說什麼，就讓誰來負責我的安全，這不挺好辦麼？」

　　皇上話裡有話，海貝勒也不是糊塗人，他濃眉方軒！

　　那位皇上已然有意地避開了話題：「海青，還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海貝勒忍了忍，道：「您只管請說，您交代的，還有什麼商量麼？」

　　這話裡，也有骨頭，可是青袍人他裝作不懂，笑了笑道：「雲珠，她本想不幹，另外向我推薦保舉了個人……」

　　海貝勒濃眉一軒，截口說道：「您也答應了？」

　　「別急，聽我把話說完！」青袍人擺手說道：「我又不是三歲孩童，這哪能輕易答應？可是我又不忍拒絕她，只好想點了半個託辭，讓那個人先跟著你……」

　　海貝勒皺眉說道：「您這是……我身邊也不能輕易用人啊！」

　　青袍人搖頭說道：「你不知道，我是具有深意的，我是打算先讓你考驗考驗他，然後再考慮是否用他！」

　　海貝勒道：「值得麼？」

　　青袍人點了點頭道：「聽雲珠說，這個人不但文武雙絕，而且是個極為高絕的奇才，不但比她高明，還說小年也不如他，甚至於……」望了望海貝勒，住口不言！

　　海貝勒替他接了下去，淡淡說道：「甚至於連我都不如他！」

　　青袍人不安地笑道：「雲珠是這麼說的，談武，五十招內你或可勉力扯平，過了五十招，你絕非對手，談文，你難望項背……」

　　海貝勒環目中威棱飛閃，道：「您打算怎麼用他？」

　　青袍人道：「倘若屬實、可靠，我打算把他擢到身邊來！」

　　海貝勒猛一點頭，道：「好吧，這個人我要了！」

　　青袍人一怔，隨即搖頭笑道：「看來你是動了不服之心，打算鬥鬥他了！」

　　海貝勒揚眉說道：「我不願瞞您，也不敢，我是要看看這個人到底有什麼驚人之處，文武兩途能強過我海青！」

　　青袍人道：「我是不會看錯你的，你不問他的來歷？」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我忘了，他是……」

　　青袍人道：「四海鏢局中，才來的一個賬房！」

　　海貝勒環目一睜「哦」地一聲說道：「原來是他，這個人我知道，他還暗中伸手幫雲中鶴拿鏢局中的內奸，還鬧過雲三的賭場，我聽雲三說了，這個人的確身手不凡，三招之內折了雲三的兩個徒弟，可是並不見得就能勝過小年跟我，那雲家的丫頭，只怕是過分渲染，誇大其辭……」

　　青袍人笑道：「她還說有他一人，這些『血滴子』衛隊就可以不必要了！」

　　海貝勒冷冷一笑，道：「倘若如她所說，這麼一個人會屈就鏢局賬房麼？」

　　青袍人笑了笑，道：「所以我先讓你查查他！」

　　海貝勒道：「據雲三說，此人在江南武林中，是個很有名氣的人物！」

　　青袍人道：「對了，我忘了問雲珠了，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

　　海貝勒道：「我知道，此人姓郭，單名一個璞字！」

　　青袍人眉鋒一皺，道：「怎麼會姓郭，你知道我對姓郭的人沒有好感！」

　　海貝勒道：「我明白，可是姓郭的不一定都是那個郭家的後代！」

　　青袍人道：「我恨不得把所有姓郭的都殺了！」

　　海貝勒道：「老實說，您這種想法，我不敢苟同！」

　　青袍人面現不悅之色，道：「可是當年胡家幫我的時候，他郭家跟胡家交稱莫逆，為什麼左請右請，他郭家不肯出來一個人？」

　　海貝勒道：「說句話，我不怕您不高興，他郭家沒有義務幫您的忙，何況您又是十三位阿哥中最精明的一位，站在他郭家的立場，是不希望一個精明的人當皇上的，他郭家雖沒有幫您，可是也沒有幫別人，您又何必記恨於人？」頓了頓，接道：「至於胡家，那不同，胡家跟傅家有姻親之好，胡家的人既嫁到了傅家，那就成了傅家的人……」

　　青袍人冷哼說道：「我知道當時胡家勉強得很，所以……」住口不言！

　　海貝勒卻毫不避諱地替他接了下去：「所以您登基之後，就暗中派了密宗高手喇嘛們跟『血滴子』，把原來胡家的人殺的一個不留，其實……」

　　青袍人「砰」地一聲，拍了桌子，臉色鐵青，怒聲說道：「其實什麼，其實胡家是允禟、允䄉的黨羽，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早就把他們結黨營私的事，摸得清清楚楚，當年我把允禟、允䄉交由『宗人府』嚴辦的時候，允禟也招認了，而且把允禩也扯了出來，我殺他們難道殺的不對？」

　　海貝勒臉色不變，毫無懼意，昂然說道：「沒人說您殺不對，不過怎麼說胡家對您幫過大忙，出過大力，您應該給你們留條根！」

　　青袍人冷笑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給他留條根，好讓他後日找我報復？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如今一個郭家已令我坐立難穩，寢食不安，如眼中之釘，如背上之芒，今天一個刺客，明天一個飛賊，假如胡家如今還有人在，那還得了？」

　　海貝勒軒了軒濃眉，道：「我食君俸祿，受浩蕩皇恩，自然該為您想，我不多說了，您請吩咐，這個姓郭的怎麼辦？」

　　青袍人神色狼毒，目中陰鷙光芒大盛，擺手說道：「姓郭的我不能用，殺了他，你不派人我派人！」

　　海貝勒道：「沒人說不派，只是我希望您考慮後果！」

　　青袍人怒聲說道：「什麼後果，我考慮什麼後果？我要是考慮那麼多，當年我這個皇上就當不成了，沒有什麼可考慮的！」

　　海貝勒冷靜地道：「您別忘了，雲家那個丫頭的話，倘若屬實，那不但殺不了他，逼反了他，我擔心您的安全！」

　　青袍人一拍桌子，倏地站起：「你是幫他威脅我，我要是連一個江湖人都對付不了，我這個皇上就不要當了，那不是隨時有掉腦袋的可能？我養你們這班人是幹什麼的？」

　　海貝勒淡淡道：「我說過，我們這班人食君俸祿，受浩蕩皇恩，隨時可死，雖粉身碎骨，腦漿塗地也在所不辭，可是人的能力應該有個限度，人並不是神！」

　　青袍人氣得發抖，擺手說道：「那不要緊，他們不行，我動用『雍和宮』裡的喇嘛！」

　　海貝勒道：「您，這不是鬥意氣的時候，天子聖明，您該平心靜氣多想想，考慮考慮利害，哪個划得來！」

　　青袍人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還是沒說話，背著手，在「御書房」中來回走動，顯得很急躁不安！

　　半晌，他突然停了步，餘怒未消地擺手說道：「看來，只有向你低頭了，該怎麼做，你看著辦吧！」

　　海貝勒臉上並未見喜色，道：「那麼，我要告退了！」

　　「慢著！」青袍人突然抬手說道：「年羹堯今夜已經到了，你看該怎麼辦？」

　　海貝勒為之一怔：「怎麼？小年已經到了，怎麼這麼快？」

　　青袍中冷冷說道：「那是我的意思，我不能讓那些人殺了他，所以我讓他輕騎簡從，提早兼程來京見我！」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我並不知道您召他進京，有了打算麼？」

　　青袍人道：「我接到的奏章不少，聽到的閒話也很多，言官們也一天到晚到我耳邊嚕囌，說他潛謀不軌，草菅人命，佔淫命婦，擅殺提督，你說我能裝聾作啞、不聞不問麼？」

　　海貝勒眉鋒又皺深了三分，道：「這些都有證據麼？」

　　青袍人冷笑說道：「無論那一個，再遠，他們的一舉一動我都瞭解的清清楚楚，那年他帶領人馬進京，對我來了個：『軍中只知有軍令不知有皇命』……」

　　海貝勒道：「那是他治軍森嚴，是朝廷之福，您要是認為他兵權在握、將士服從，對您會有什麼不好，那就是您的不對了！」

　　青袍人冷哼說道：「那也許是我多疑，這且不談，他在陝甘總督任內，行轅中總藏著十個村婦，挨班兒服侍他，一天到晚跟女人廝混。當他到陝甘青一帶出巡的時候，又強迫藏古貝勒七信的女兒佳格侍寢，地方官忍辱含垢，敢怒而不敢言，而且要軍門提督富玉山在他帳外吹角守夜，富玉山自然抗命不從，年羹堯就把他殺了，你看看，他在外面作威作福簡直比我這個皇上還厲害，這像什麼話？」

　　山高皇帝遠，年羹堯在外面的胡作胡為這些事，海貝勒也非是沒有個耳聞，可是他跟年羹堯的私交很不錯，自不能當著皇上的面表示這些他也知道，沉默了一下，道：「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青袍人道：「我可以告訴你，我早就提防著他，在他身邊，我派的有人，他在外面的一舉一動，我都有密報，難道你不知道？」

　　海貝勒聽得心中一震，道：「不敢瞞您，我也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話，只是，您知道，這是他私下裡的事，而且這種事古來的當權大臣總是難免的，只要不耽誤公事，對您忠心不貳，何妨睜隻眼，閉隻眼，裝糊塗，倘若您為此而怪罪一個像小年這樣的封疆大吏，對您來說，那是很大的損失！」

　　青袍人道：「別總是幫他說話，我知道，你跟他的私交很不錯！」

　　海貝勒濃眉微軒，道：「您該知道，海青有一張鐵面，不是因私廢公的人，我這話，完全是為朝廷著想，您知道，再找像小年這麼一個能文能武、馬上馬下、萬能難敵、有勇有謀的將才，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話深深打動了皇帝的心，他一嘆搖頭，道：「在武將方面，你跟他是我的左手，在文臣方面，舅舅跟張廷玉是我的右手，都是朝廷柱石、我的股肱，同時我跟他的私交也不錯，我怎麼忍心輕易地摘他的頂子、要他的腦袋？只要他這趟回來能當面向我認錯，也就算了！」

　　海貝勒輕輕地吁了一口大氣，道：「您的威，那不用說，您的德，是該多給他一些，您只要不罪他這次，我以為他會改的，而且他更會感您浩蕩皇恩、寬懷大度，作不辭一切之報！」

　　青袍人點了點頭，道：「但願如此，夜深了，要是沒什麼事你就回去吧，他剛來過，我傳指明早在『正大光明殿』見他，到時候你也來一下，免得我跟他弄僵了，沒個人說話！」

　　海貝勒點點頭說道：「我這就告退，明天我就要向『四海鏢局』要人了，您看怎麼樣？」

　　青袍人擺手說道：「別問我，這件事既交給了你，那就是要你全權處理！」

　　「是！」海貝勒應了一聲，道：「那麼我告退了！」

　　青袍人擺了擺手，沒說話！

第二卷　第一章　欲擒故縱

　　海貝勒施了一禮，大步行出「御書房」！

　　一直聽不見了海貝勒的步履聲，青袍人方始側顧右壁，突然笑道：「舅舅，你可以出來了！」

　　話聲方落，只轉石壁上一陣輕響，隨見右壁上一塊五尺寬的人高粉壁半旋，一聲乾咳，從那密室暗門內行出了一個身穿便服的瘦削乾癟老者！

　　老者約莫六十左右年紀，兩腮無肉，三綹稀疏疏的山羊鬍子，三角眼，鷹鉤鼻，相貌陰鷙而帶著狠毒奸詐！

　　他捋著鬍子踱出來，第一句話便道：「你寵壞了海青了！」

　　青袍人眉鋒微皺，笑道：「舅舅，先不提海青，您以為雲家那個丫頭怎麼樣？」

　　這老者自然便是隆科多，他未即時回答，走到椅子前坐下，然後捋著鬍子陰陰笑了笑，道：「撇開她的所學不談，那丫頭極具城府，心智之深沉，是雲家十兄弟任何一個所難企及的！」

　　青袍人笑道：「我並不比她差！人人都說我狠，我要藉著她讓他們改變對我的看法，對我更忠心些！」

　　隆科多有點近乎諂媚討好地嘿嘿笑道：「所以說她要想跟你勾心鬥角，那是她找錯了人！」

　　青袍人陰鷙目光一閃，笑道：「那是因為我有您這麼一位舅舅！」

　　這位皇上捧人，那可不是好現象，這位皇上生性陰鷙、善猜忌，他是不希望有人強過他的！

　　便是連親兄弟都被他殺的剩沒幾個，何況一個八桿子打不著、本不稱其為舅舅的舅舅？

　　隆科多之所以得寵，那只因為他改了康熙遺詔，使本不該當皇上的胤禎登上了大寶，披上了龍袍，要不然他也早被打入「冷宮」了！

　　隆科多老奸巨滑，不但深有自知之明，而且對這位皇上瞭解待至為透徹，聞言一驚，捋斷了一根鬍子，忙笑道：「聖天子真龍降世，智慧超人，我這個舅舅……」

　　青袍人忽地一笑說道：「舅舅，這些都是閒話，您看這個丫頭能用不能用？」

　　隆科多嘿嘿笑道：「這你不該問我，你不是早打好主意了麼？」

　　青袍人淡淡笑道：「舅舅，別忘了，您是我的智囊！」

　　隆科多笑了笑，沉吟了一下，道：「用是可以用，而且可以派大用，不過這丫頭並不容易駕馭，你要小心點，要不然我擔心……」

　　青袍人截口笑道：「舅舅，我明白，我要是打算控制那個人，他就別想翻出我的手掌心，不過，由她那份計畫，跟她為大內爭取這麼多江湖高手來看，她對我倒挺忠心的！」

　　隆科多搖頭說道：「那不是對你忠心，那是為她自己的榮華富貴，這種人，你只要給她榮華富貴，她什麼都肯幹！」

　　青袍人搖頭笑道：「舅舅，這回您看錯了人，雲珠可不同於雲家十兄弟，並不是那麼貪功好利的人，要是，我今晚要把她留在『御書房』裡，她該感激零涕……」

　　隆科多道：「那是她怕你發現她不是處子之身，判她欺君殺了她！」

　　青袍人笑道：「舅舅該知道，我不會介意這些的，那是因為她心裡已經有了人，我不願意勉勉強強，過一段日子之後，我自會讓她忘了那個人，死心塌地的跟著我！」

　　隆科多嘿嘿笑道：「對付她，那並不難，只要給她榮華富貴，她會翻臉不認她雲家的人，說不定還可以……」

　　青袍人大笑說道：「英雄所見略同，所以我絕不能讓她有機會跟她雲家的人親近，我打算讓他們各自孤立，互相猜忌，這樣既好控制，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逐個予以鏟除！」

　　隆科多陰笑點頭說道：「我正是這個意思……」轉眼望向青袍人，道：「那個姓郭的，你真打算用他？」

　　青袍人陰鷙目光閃動，笑道：「他既姓郭又是雲珠的心裡人，您想我會拿他怎麼辦？」

　　隆科多笑了，笑的有點心驚肉跳：「那麼，小年呢？」

　　青袍人沉吟了一下，道：「我正要問計於舅舅。」

　　隆科多道：「您不是向海青表示過了麼？」

　　青袍人道：「您知道，對海青，有時候我不得不應付他，可是那只是應付而已，決策還是要握在舅舅跟我手中。」

　　隆科多捋著鬍子想了想，然後點頭說道：「海青的話有見地，您該採納！」

　　青袍人細目微翻，道：「舅舅也不贊成我殺他？」

　　隆科多道：「倒不是不贊成，我是說目前不宜動他，您想想看，他一身武藝，馬上馬下萬人難敵，兵權雖然已交給了岳鍾琪，但是岳鍾琪跟隨他多年，跟他私交不差，對他也一直很敬畏信服，倘若你動了他，我擔心岳鍾琪……」

　　青袍人笑道：「倘若舅舅只有這麼一個理由，我勸您不必擔心，我對岳鍾琪跟對年羹堯又不同了，年羹堯出身平民，岳鍾琪卻是宋鄂王岳飛的後世，對這種人，我已早做提防，他只要稍有異動，我有辦法讓他馬上掉腦袋！」

　　隆科多陰笑說道：「不，我還有個理由，他一身本領了得，隨身護衛也個個不等閒，你那一道聖旨，他早知道了您的用心，他豈會不刻意提防？『血滴子』們難是他的對手，要是沒有十成把握，一個不好逼反了他，那後果更糟，我認為暫時不妨先緩緩他，等他防備鬆懈之後再下手……」

　　青袍人笑道：「難道舅舅忘了我也是少林寺嫡派弟子，身懷少林絕技的，除了少林和尚外便是我，連那虯髯公也在我之下麼！」

　　隆科多道：「這個我知道，可是話不是這麼說，你以君主之尊，總不能親自動手殺人……」

　　青袍人道：「這麼說來，舅舅的意見似跟海青相左，海青是要我別殺他，您則是要我目前別動他！」

　　隆科多搖頭說道：「不，倘若他沒有叛心，低頭認了錯，他這種將才難得，還是該留著他作必要時之大用！」

　　青袍人點頭笑道：「只要他對我忠心不貳，又肯低頭認過，我便要他帶著個『太子太保』的榮銜回到任上去，要不然，我就留下他那顆腦袋！」

　　隆科多道：「我正是這個意思，關於小年的事，就這麼辦了，還有，還有……」囁嚅了半天始接道：「還有海青，我覺得你不該這麼寵他慣他！」

　　青袍人倏然笑道：「舅舅是吃海青的醋！」

　　隆科爹老臉一紅，有點驚，忙乾笑搖頭，道：「那倒不是，我覺得他現在越來越放肆，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他現在既是伴駕，又等於領『大內侍衛』，權大勢大，內城之中，誰不怕他三分……」

　　青袍人笑道：「舅舅有我這個靠山，想必不會怕他！」

　　隆科多皮包骨的乾癟老臉上又復一紅，忙道：「我倒不會，可是怕他的大有人在！」

　　青袍人道：「既然您不怕他，他也不敢不把您放在眼內，您又何必替別人強出頭，管別人的閒事？」

　　隆科多老奸巨滑，機警狡詐，哪能聽不出皇上的話意？忙轉移口風，嘿嘿笑著說：「倒不是我替別人強出頭，管別人的閒事，實在是你找這個人跟隨，又寵慣他成這個樣子，恐怕……」

　　青袍人淡淡笑道：「舅舅，任何人都不該怕他，凡是怕他的人，心裡都有鬼。我不是寵慣他，而是交付他督促我的權力，舅舅難道不以為內城裡的這些人是該怕個人，像我這麼一個行事隨心、奸佞圍側的皇上，也該有個人督促麼？」

　　隆科多漲紅老臉，囁嚅不能作一言！

　　青袍人目光深注，忽地一笑說道：「舅舅，您放心吧，我這個人懂得適可而止的，寵慣海青，我也有個限度的；在可能的範圍內，我盡量地放縱他，讓他敢說敢做，超過了這個範圍，我也不會輕恕他的，不過海青是個深知節度的人，他說話行事都很有分寸，舅舅也該知道，我身邊少不了他，這跟我身邊少不了舅舅這位智囊沒什麼兩樣，我身邊要文武都有，這樣方可高枕無憂，為了我，舅舅，別你軋他，他軋你的！」

　　話，固然很有分寸，但是分量卻很重，隆科多隻聽得老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只說不出話來！

　　青袍人一笑又道：「舅舅，天色不早，夜已良深，我明天一大早還要見年羹堯，要是沒什麼別的事，您請早點安歇吧！」

　　皇上下了逐客令，隆科多不得不站起來告退，皇上對他很客氣，親自送他出了「御書房」……

　　※※※

　　與此同時，雲珠所乘坐的那輛馬車，已回到了「四海鏢局」。

　　不知是雲珠顯露了那方權同尚方寶劍的欽賜玉佩還是怎麼，雲中燕對這位侄女兒特別親熱，近乎客氣，也帶著點恭謹意味，親自攙扶著雲珠下了馬車！

　　雲中鶴聽說雲珠這時候就回來了，自然是大感意外，懷著一顆忐忑的心，從被窩裡披衣而起，綴斷榮華富貴好夢，急步奔向前院，迎了出來！

　　他剛進前院，雲珠半仰螓首前面走，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雲中燕，已然到了前院的天井中！

　　雲中鶴忙不迭地滿堆笑，睜著惺忪老眼上前招呼：「珠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雲珠笑意盎然地揚了柳眉：「怎麼，爹，您是希望我留在『御書房』裡侍寢？可惜皇上瞧不上我這殘花敗柳破身子，怎麼辦？」

　　雲中鶴臉色一變，睡意驚醒了三分，沉聲叱道：「珠兒，你怎麼能跟爹這樣說話？」

　　「怎麼？」雲珠一揚柳眉，咯咯笑道：「難道爹不是希望我能獲得皇上寵幸，或留用身邊，或送進後宮，來個雲家一門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只可惜您這個女兒比不上那當年的楊玉環！」

　　雲中鶴臉色更為難看，方要二次開口，雲中燕站在雲珠背後忙遞眼色，雲中鶴心中一跳連忙忍住！

　　適時，雲珠臉色一沉，道：「要聽我進宮見皇上的經過麼？要嘛就大廳裡坐坐去，不想聽嘛，我可要回房睡去了！」

　　剎那之間，雲中鶴臉上有了笑容，忙點頭道：「要，要，要，這是咱們雲家祖上有德，也是天大的榮寵，天大的喜事，爹當然要聽，當然要聽！」

　　雲珠冷哼了一聲，目光輕蔑而不屑地望了雲中鶴一眼，轉過嬌軀，當先逕向大廳行過去！

　　雲中鶴背著雲珠，忙向雲中燕投過一瞥探詢目光！

　　雲中燕報以神秘微笑，向大廳方向偏了偏頭！

　　雲中鶴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了，目光何等銳利，那能連這個都不懂？當下心中猛然一陣跳動，飛步跟了過去！

　　進入了那點燃燈火的大廳之後，雲中燕隨手帶上了門，隨聽大廳內不時透出雲珠一兩聲咯咯嬌笑，只聽不見她都說了些什麼。

　　半個更次過去，忽聽雲珠說道：「就是這樣了，我說完了，您陪大伯談談吧，我要去睡了！」

　　一條人影自大廳左近暗隅中掠出，飛閃不見！

　　大廳門開處，雲珠一個人走了出來，折向西邊，順著畫廊消失在那茫茫夜色之中！

　　※※※

　　大廳內，又響起了充滿得意、歡愉的笑聲，那是雲中燕、雲中鶴老兄弟兩個。

　　本難怪，雲珠進這一趟宮，雲家十兄弟的榮華富貴指日可待，老兄弟倆怎不欣喜欲狂？

　　雲珠離開了大廳之後，卻沒有如言地回到自己房中睡覺，她如一陣風般地到了郭璞的房門口！

　　自然，郭璞的房裡是熄了燈，黑黝黝地，本來嘛，這個時候了，郭璞他該早睡了！

　　雲珠站在郭璞的房門口，猶豫了一下，剛要走，突然，那黑黝黝的房內，響起了郭璞的輕喝：「是哪一位在外面？」

　　雲珠聞聲停身，忙應道：「先生是我，雲珠！」

　　屋裡郭璞「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雲姑娘，有什麼事麼？」

　　雲珠未答反問，道：「先生睡了麼？」

　　這一問，簡直問得太以多餘！

　　屋裡郭璞說道：「不要緊，我剛躺下，姑娘請等等，我這就起來！」

　　一陣窸窸索索的穿衣聲後，屋裡步履響動，燈光一亮，郭璞先點燃了燈，然後兩扇門豁然而開！

　　郭璞當門而立，含笑讓客：「姑娘請屋裡坐！」

　　雲珠笑了笑，移動蓮步，嬝嬝行了進去！

　　坐定，郭璞第一句話便問：「姑娘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這麼晚？」雲珠慘然笑問：「先生知道我出去了！」

　　郭璞點了點頭，神色很平靜，道：「我聽總鏢頭說了，姑娘被皇上召進宮了！」

　　雲珠忽然一嘆，黯然強笑，道：「先生問我為什麼回來這麼晚，引起我很大的感慨，先生說我回來的晚，還有人嫌我回來的早呢！」

　　郭璞沒有接口，站在他的立場上，他是不便說什麼的。

　　雲珠那一雙懾人魂魄的美目，突然緊緊凝住郭璞，道：「不錯，先生，我是被皇上召進宮了，先生有什麼感受？」

　　這叫人如何回答，可是郭璞他有說辭，而且神色平靜，口吻誠懇，道：「我為姑娘賀……」

　　雲珠那如花嬌靨之上掠過一片幽怨神色，道：「先生，就這一句麼？」

　　郭璞道：「除了為姑娘賀以外，別的我能說些什麼，又該說些什麼？本來這就是無上的榮寵，天大的福分……」

　　雲珠有點失常地突然咯咯嬌笑：「對，這本是無上的榮寵，天大的福分，簡直是雲家祖上有德，我幾世修來，我以為『四海鏢局』該張燈結綵，大大慶祝一番，先生以為然麼？」

　　郭璞道：「姑娘，我句句由衷！」

　　雲珠咯咯嬌笑，道：「我也是字字發自肺腑呀！可惜……」

　　自嘲地一笑，接道：「聖上嫌我殘花敗柳輕殘破身子，連碰都沒碰我一下！」

　　郭璞又沉默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接口！

　　雲珠卻毫不放鬆地緊跟著問了一句：「先生，你怎麼不說話呀！」

　　郭璞揚了揚眉，毅然說道：「姑娘，我只有一句話，人貴心而不貴身，記得以前我對姑娘說過的話麼？我敬姑娘為一奇女子，但請姑娘莫自暴自棄，折磨自己，作賤自己！」

　　「奇女子？」雲珠放蕩地笑道：「我的確是個不同於一般人的奇女子，先生，我已經不懂得什麼臉紅，也不懂什麼叫羞愧，更不懂什麼叫廉恥了！」

　　郭璞正色說道：「姑娘，你該知道郭璞不是那種心口不一的刻薄人！」

　　雲珠嬌軀倏顫，沉默不語，那失常之態也跟著漸漸斂去，屋中頓時陷入沉重的靜默中……

　　半晌，她突然打破沉默，一笑說道：「先生怎不問問，皇上何事召我這個民女入宮？」

　　郭璞忙笑道：「我正想請問……」

　　雲珠截口笑道：「怎麼那麼巧？」

　　郭璞無可奈何地苦笑說道：「姑娘奈何這般不肯相信人！」

　　雲珠沒有深究，笑了笑，道：「先生，我相信你，我在這世上雖然有很近的親人，可是先生卻是我唯一能信賴的人，我願意告訴先生，多年來我以自己的身子，為朝廷爭取了不少的江湖高手，也為我大伯換取了皇上的寵信，更為我爹換來了不少的賞賜，前幾天，我又遞上一份保護皇上安全、嚴密大內護衛的計畫書，我大伯又在皇上面前把我說成了個天上少有、人間無雙的大美人兒，所以皇上今夜召我入宮。如今皇上要我伴駕，長隨身邊，更欽賜一方玉佩，『大內侍衛』除『擁和宮』喇嘛之外，個個得聽我調度，而且見官大一級，榮華富貴，平步青雲，什麼都有了，我爹向我賠笑臉，我大伯更是恨不得向我曲膝，先生，你說我神氣不神氣？」

　　郭璞含笑靜聆，雲珠話落，他立即說道：「姑娘，你令我郭璞羨煞、妒煞，而且愧煞！」

　　「是麼？」雲珠美目凝注，嫣然笑問道：「我怎麼看不出先生那羨煞、妒煞、愧煞的神色？」

　　郭璞笑道：「姑娘，那俱在方寸之中！」

　　雲珠道：「掩蔽得太深，我看不見！」

　　郭璞心中一震，道：「姑娘該體會得出！」

　　雲珠美目異采閃動，有點激動，道：「你是說，身無彩鳳雙飛翼，心中靈犀一點通！」

　　郭璞只得點頭！

　　雲珠眼圈一紅，強笑說道：「先生，我會永遠記住這句話的！」

　　郭璞心中一陣黯然臉上微有歉疚不安之色！

　　又沉默了一下，郭璞忽然笑問：「天子聖明，他慧眼獨具，姑娘那份計畫書，必然是……」

　　雲珠美目中異采飛閃，淡淡說道：「其實，那沒什麼，只不過是一些機關消息設置！」

　　郭璞一怔，驚聲問道：「姑娘還通機關消息之設置？」

　　雲珠淡然笑道：「略知一二，膚淺得很！」

　　郭璞愕了半天始嘆道：「那是姑娘忒謙，據我所知，諳此道者，當世沒有幾位！」

　　雲珠笑道：「那是先生誇獎，諳此道者，也該有個高明低劣之分，高明者鳳毛麟角，低劣者比比皆是，我是屬於後者！」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無須再謙虛，當今皇上是少林嫡派弟子，一身所學也在當今武林三數人間，他既然那重視，當不會有錯！」

　　雲珠笑道：「也許皇上是走了眼，錯把魚目當明珠，先生若是不信，我那兒還有一份副本，什麼時候拿給先生看看！」

　　郭璞神情一喜，道：「姑娘，那麼我等著飽眼福，瞻仰高明了！」

　　雲珠道：「只怕貽大方見笑，還要請先生不吝賜教！」

　　郭璞搖頭說道：「此道我是一竅不通，十足的門外漢！」

　　雲珠笑道：「先生要這麼說，我就不敢拿出來請先生過目了！」

　　郭璞笑道：「姑娘要這麼說，我也就不敢瞻仰了！」

　　雲珠聞言失笑，改了話題，道：「先生，雲珠我時刻不忘先生，我已在皇上面前保舉推薦了先生這個奇才！」

　　郭璞神情猛震，一躍而起，喜呼說道：「姑娘，真的！」

　　雲珠卻平靜地含笑點頭，道：「當然是真的，我還會欺騙先生……」

　　接著就把它的力薦經過說了一遍，最後笑問：「只是要先生委曲一個時期，跟著海貝勒，等了一個時期之後，只要先生有所表現，還怕不被擢進大內？」

　　郭璞激動地點頭道：「夠了，夠了！爬得高，摔得重，大樹由根起，泉水有源頭，什麼事都得一步一步地來，我久仰海貝勒蓋世奇豪，朝野同欽，不但為人俠骨鐵膽，正直不阿，義薄雲天，虎威懾人，朝廷中沒人不怕他三分，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便是一身所學也是京畿第一高手，放眼天下，罕有匹敵，能跟著他是我的榮幸，既不吃虧，也可以多領教益，能跟著他，我也不再奢求進大內了。」

　　忽地向著雲珠兜頭一揖，道：「郭璞日後倘有飛黃騰達之一天，皆姑娘今日所賜，大恩不敢言謝，先請姑娘受我一禮！」

　　雲珠忙閃嬌軀，笑道：「先生這是要折煞我，其實我為的也是自己！」

　　郭璞呆了一呆，裝了糊塗：「姑娘，這話怎麼說？」

　　雲珠嬌笑說道：「先生難道忘了，那一旦脫下布衣，便以八抬大轎迎娶的話了麼？」她好像並不太認真！

　　郭璞「哦」地一聲，忙道：「話是郭璞自己說的，郭璞有生之年，絕不敢或忘！」

　　「有生之年？」雲珠笑道：「先生打算什麼時候用八抬大轎來迎娶我？難道也要我在這有生之年中，等成雞皮鶴髮的老太婆麼？」

　　郭璞心中一震，忙赧笑說道：「郭璞不敢讓姑娘久等！」

　　他這話模棱兩可，雲珠卻絕不放鬆，嬌媚笑問：「先生這不敢讓雲珠久等之語，是說不會讓雲珠等的太久呢，還是說要雲珠不能久等，盡可他嫁？」

　　郭璞暗暗叫苦，勢成騎虎，他不忍傷這位可憐人兒的心，只得硬起頭皮：「姑娘，自然是前者！」

　　雲珠美目深注，嬌媚依然，道：「先生，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便是等白了頭髮，老掉了牙，我也心甘情願，只是，先生，你總得給我個日子！」

　　郭璞暗一咬牙，陡挑雙眉：「姑娘，雖然海貝勒宦海奇英，權勢赫赫，能跟著他，已經是身登龍門，平步青雲，但是我不敢以一個屈居人下之職自滿，也不敢以此來委曲姑娘……」

　　雲珠看了他一眼，道：「先生不是說，已不再奢求其他了麼？」

　　郭璞一怔，一張臉剎那間漲得通紅，囁嚅說道：「那是，那是……」那是半天，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雲珠淡淡一笑，有心替他解窘地道：「那麼，先生的意思，是打算……」

　　郭璞忙道：「大丈夫生於世，豈可不上比班定遠，如今也要學學那統率雄兵、聲威顯赫的大將軍年……」

　　雲珠道：「以先生之才，那是輕而易舉，毫不為過，只是，先生請鄭重答我一句，先生對雲珠可是真心？」

　　郭璞心頭一驚，忙道：「姑娘，郭璞已經說過了……」

　　雲珠截口說道：「鄭重地再說一句就不行麼？」

　　郭璞大感作難，略一遲疑，雙眉陡挑，方待咬牙橫心，雲珠忽地一陣咯咯嬌笑：「先生，算了，逗你玩兒的，瞧你作難神色著急樣子？世間事不可太認真，認真了徒增自己痛苦，我明白先生不能要我，便是先生真心要我，我也不敢以一個殘花敗柳破身子伺候先生，對任何，我不計較，唯獨對先生，我自知不配，只要先生別忘了世上有個心比天高、命如紙薄的可憐女子雲珠就行了，我走了，先生安歇吧！」

　　未等郭璞有任何反應，她已然嬌軀閃動，一陣風般撲出了房門隨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可是在她撲出房門、背著郭璞的時候，驚鴻一瞥，那張美艷無雙的如花嬌靨煞白，神色怕人，充滿了痛苦、悲哀、淒惋、幽怨……

　　還有無聲掛落的如泉清淚，那是心碎、腸斷的兩行！

　　郭璞怔住了，良久，良久，他才緩緩定過神來，身形倏顫，唇邊抽搐，神色木然，聲音沙啞地喃喃說道：「珠姑娘，非我薄情寡義，鐵石心腸，實在是……」

　　「我自知負你良多，但我他日必有後報……」

　　「其實，珠姑娘，我落拓飄泊人，你又何苦……」

　　「前此一個，如今又一個，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一聲輕嘆，跟著一聲苦笑，門關了，燈熄了，一切又恢復寂靜，一切又是一片黯黑……

　　　　第二章　大羅劍

　　第二天快到晌午的時候，四人四騎，按轡徐馳，緩緩地馳出了「內城」。

　　馬，是清一色的蒙古種健馬，鞍上並轡前馳的兩個，一個是身穿藍色長袍、外罩黑馬褂、身軀魁偉、環目濃眉的大漢，威態若神，至為懾人！

　　另一個，則是個身材頎長、唇上微鬚的中年漢子，他身穿一件灰色長袍，袖口微捲，相貌英武，器宇軒昂，長眉細目，鼻正口方，顧盼之間，隱隱有奪人之威！

　　後面的兩個，則是穿黑衣的中年漢子，兩手空空，身上也未見帶著什麼，只是明眼人一望而知，這兩個中年黑衣漢子俱是內外雙修的武林一流好手！

　　四個人，前行的兩個一路談笑著，後面的兩個，則是臉上毫無表情，緊閉著嘴，只是，那兩雙犀利如雷的目光，卻不時在街道兩旁掃來掃去，似是在搜尋什麼！

　　前行的兩個，環目濃眉、威態懾人的那一位，一路馬鞭指指點點，豪笑陣陣，狀頗歡愉！

　　而身材頎長、英武逼人的那一位，雖然也不時發出一兩聲輕笑，但那笑笑得很勉強，而且雙眉微鎖，始終舒展不開，神色中也帶著絲絲隱憂！

　　這四人四騎，就這麼一路談笑著往西馳去！

　　適時，那大街上一條胡同內轉出個身材頎長、白面無鬚的中年漢子，他剛出胡同口，正好迎面馳來那四人四騎！

　　中年漢子入目那前行鞍上兩人，突然一怔，停身駐步，但那只不過剎那間，剎那間之後，他頭一低，側轉身往一家客棧門前行去，步履之間，加快了不少！

　　這情，不但那前行的兩位沒注意，便是那後面的兩個黑衣漢子也沒有看見，四人四騎逕自往前馳去！

　　在那家客棧門口，這時候正停放著一輛空馬車，一個膚色黝黑、身穿粗布衣褲的精壯漢子，正拉著一匹牲口在那兒套車，彎著腰，頭幾乎伸到了牲口肚子下！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擦著他身邊走了過去，當到了那精壯漢子的身邊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用胳膊肘撞了那精壯漢子一下，這一撞不要緊，別看那漢子長的精壯，卻被他撞得身子往前一傾，差點沒趴下去！

　　這一來那精壯漢子惱了火，直起身子回過頭，剛要瞪眼，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忙賠上笑臉：「這位老哥，對不起，對不起，我只顧瞧那四位騎馬的爺兒們，沒瞧見你老哥在這兒忙著……」

　　有道是「舉手不打笑臉人」，人家賠了不是，那精壯漢子自不便再發作，可是他仍是氣不過地翻了翻眼，道：「北京城裡騎馬的多得是，有什麼好瞧的，下次走路留點神！」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賠笑地應了兩聲是，道：「你老哥大概沒瞧見，這幾位騎馬的爺們，可不比尋常，尤其前面的那兩位，一位是海貝勒……」

　　那精壯漢子說完話後，本已彎下了腰，聞言立刻又直起了身向前望去，此時，他只能望見那四人四騎的背影。

　　他望了一眼之後，立即點了頭：「不錯，那左邊的一位，正是海貝勒，可是那右邊的一位……」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笑道：「海貝勒何等權勢，他陪著的人還會差麼？你老哥大概不知道，其實也難怪，年大將軍長年駐守陝甘，很少回京。」

　　那精壯漢子聞言一怔，目光訝然回顧，道：「你朋友是說，那右邊的一個是年大將軍？」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一點頭，笑道：「不錯，當年我在陝甘一帶，見過年大將軍出巡，至今記憶猶新，昨天晚上他一進城，我立刻認出是他，不過……」

　　搖了搖頭，接道：「年大將軍回京，該是前呼後擁的，怎麼這回他輕騎簡從，身穿便服，悄悄兒地回了京……」

　　那精壯漢子一把抓上了他手臂，好大的手勁兒，痛得那身材頎長的漢子一皺眉，那精壯漢子瞪圓了眼，急道：「朋友，你沒有看錯？」

　　「笑話！」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一掙未能掙脫，道：「我會看錯，不信你跟上去瞧瞧！」

　　那精壯漢子立刻鬆了手「哦」地一聲，忙道：「那大半就不會錯了，聽說他遲幾天才能到的，怎麼這麼早就到了？」說著，他又彎腰套他的馬車了！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道：「那誰知道，這恐怕要問他去！」轉身往前行去！

　　那套車的精壯漢子沒再答理，卻暗地裡用眼角餘光溜著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看著那漢子走遠，車也不套了，一溜煙地奔進了對街一家酒肆之中！

　　那家酒肆不大，只有十幾張桌子，此際只有五、六名酒客散坐各處，在那兒輕品淺嚐地吃喝著！

　　那精壯漢子一進酒肆，便奔向了櫃檯，櫃檯裡，坐著個戴著老花眼鏡、手裡拿著旱煙袋的瘦高老者。

　　這老者身穿一件黑色長袍，約莫六十上下，瘦得皮包骨，別無扎眼處，只一雙手指甲長有數寸！

　　他一見精壯漢子神色匆忙地奔了進來，放下旱煙袋，隔著一雙老花眼鏡瞪了瞪，叱道：「黑三，什麼事跌跌撞撞地……」

　　他話猶未說完，那叫黑三的精壯漢子已然進了櫃檯，向著瘦高老者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只見瘦高老者臉色一變，立又叱道：「胡說，哪有這種事，昨天來信還說他剛動身，昨天晚上怎會就到了北京？就算他長了翅膀也飛不了那麼快！」

　　黑三急了，皺眉咧嘴說道：「三叔，沒錯，那主兒還能陪誰？除了那年……」

　　瘦高老者兩眼一瞪，黑三立即改了口：「三叔，假如有錯，您挖我這對招子，行麼？」

　　在黑三步履匆忙奔進酒肆的時候，那在座的五、六名酒客之中，就有兩個留了意，那是共據一席的兩個！

　　那兩個酒客，俱是武林人物打扮，一個身穿黑衣，一個身穿白衣，那穿黑衣的，濃眉大眼，虯髯，狀頗威猛豪壯，那穿白衣的白面無鬚，挺英俊的，只可惜眉宇之間有一股子煞氣，而且目光陰鷙，帶點陰狠！

　　在黑三進了櫃檯之後，他倆一邊舉杯，卻一邊在凝神竊聽，黑三那個「年」字出口，他倆又復臉色一變，飛快地交換了異樣一瞥，神色帶點詫異驚慌！

　　可是，那瘦高老者與黑三卻沒留意，黑三話落，瘦高老者沉吟了一下，立即攏了手：「這種事寧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黑三，你去給老人家送個信兒吧，快去快回來，我等你的回話！」

　　黑三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櫃檯，一出門，撒腿奔去！

　　黑三剛走，接著，那副座頭上站起了那兩個，丟下一些碎銀，相偕出門而去，臨走時，那穿白衣的漢子，嘴角上似乎噙著一絲令人難以言喻的冰冷笑意！

　　※※※

　　黑三路飛奔，沒多久，他便到了「八大胡同」中的「怡紅院」。

　　大晌午裡，「怡紅院」清靜得很！

　　黑三像條靈蛇，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怡紅院」大門，瞧瞧四下裡沒人，他身形一閃便到了西樓的樓梯口！

　　他剛要抬腿登樓，肩上一痛，由背後伸出的鋼鉤般五指已然搭上了他左肩，緊接著背後響起個蒼勁話聲：「小兔崽子探頭探腦，鬼鬼祟祟，你想幹什麼？」

　　黑三大驚，剛要回身出肘，聞聲神情一鬆，吁了口氣：「您老人家嚇出我一身冷汗，快鬆手，三叔要我來有急要大事稟報姑娘。」接著，他轉過了身！

　　眼前，站著「神行無影活報應」欒震天，欒震天瞪了他一眼，道：「下次再這麼鬼鬼祟祟、賊頭賊腦驚我老人家好夢，看我老人家不打斷你兩條腿……」

　　黑三一伸舌頭，苦笑說道：「您老人家知道，我要不放輕點，準讓那老鴇母跟那軟王八瞧見，他倆肯放我進門兒……」

　　「少廢話！」欒震天一擺手，道：「姑娘正在歇息，有話衝我老人家說！」

　　黑三一連應了三個「是」字，道：「老爹，那姓年的已經到了……」

　　欒震天神情一震，隨即叱道：「放你的狗臭屁，昨天你來送信兒說他剛動身，今天又來稟報說他到了，是你小子給他了翅膀？」

　　黑三道：「那也不能怪我啊！來信兒這麼說，我也這麼說，誰知道他昨天晚上就到了北京了！」

　　欒震天沉吟了一下，道：「小子，你是怎麼知道的？」

　　黑三忙把所見說了一遍！

　　欒震天臉色一變，道：「黑三，沒錯麼？」

　　黑三道：「您老人家看會錯麼？」

　　欒震天眉頭一皺，道：「這件事不簡單，那傢伙竟然輕騎簡從提早到了北京，有可能他是知道了，仇老三說得好，寧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我老人家處理不了，走，跟我上去見姑娘去！」說著，拉著黑三上了樓！

　　剛上樓，梅心房中已然迎出了美姑娘小玉，她一見欒震天拉著黑三，剛一怔，欒震天已然說道：「丫頭，叫叫姑娘去，黑三有緊要大事稟報！」

　　小玉道：「姑娘已經醒了，她聽見您在樓下跟人說話，要我來看看！」

　　小玉話聲方落，房內倏地響起梅心那甜美話聲：「是老爹麼？先請客廳坐坐，我就來！」

　　欒震天應了一聲，拉著黑三走向客廳，還沒有落座，梅心已然嬝嬝行進大廳，黑三連忙恭謹施禮：「黑三見過姑娘！」

　　梅心含笑擺手，尚未問話！

　　欒震天又急不可待地搶著說道：「姑娘，仇老三命黑三稟報，年羹堯昨天夜裡到了！」

　　不但梅心一怔，小玉也是一怔，梅心訝然急道：「誰說的？這是怎麼回事兒？」

　　欒震天忙把黑三的所見說了一遍。

　　梅心靜聽之餘，黛眉連軒，美目之中寒芒飛閃，聽畢，她沒有即時答話，走到椅子旁坐了下去，皺眉沉思了好一會兒，始緩緩點頭說道：「的確該寧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年羹堯此人所學不凡，心智也高，這麼看來，這個年羹堯，跟昨天才動身的那個年羹堯，總有一個是假的，他必然已經知道沿途有人要行刺，所以才由此一著，不管這個是真是假，總而言之，他是有防備了，我之所以傳令沿途不准動手，一定要等他來了北京之後再說，就是怕打草驚蛇，如今看來他有先見之明，咱們下手也就更難了……」

　　欒震天白眉方軒，梅心突然抬眼凝助黑三，問道：「黑三，你說的那個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黑三不假思索，立即答道：「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約莫三十左右年紀，白淨一張臉，看來不太惹人討厭，就是冒冒失失地……」

　　梅心點了點頭，轉望欒震天，道：「老爹，哪些個鷹犬之中，有這麼個人麼？」

　　欒震天一怔，道：「姑娘是懷疑……」

　　梅心點頭說道：「我是有點懷疑，我懷疑這是一著佈下香餌，靜等咱們上鉤之計，那個人可能知道黑三的身分，故意把消息告訴黑三，然後讓黑三上稟……」

　　欒震天搖頭說道：「我想不會，一個年羹堯已夠難以對付，再加上一個海青，可說萬人難敵，哪有這種香餌！」

　　梅心呆了一呆，皺眉點頭！

　　欒震天接著說道：「那些個鷹犬們要是知道黑三的身分，他們早下手黑三逼供，或者綴上黑三了，何必非要等到如今……」

　　梅心截口說道：「這有可能是他們剛知道，正好利用上年羹堯這個機會！」

　　欒震天道：「那麼您看咱們是動不動？」

　　梅心沉吟了一下，毅然說道：「照情形看來，目前不宜動，等兩天再說……」

　　美目中寒芒忽閃，欒震天霍然轉頭廳外，沉聲喝道：「什麼人！」

　　只聽樓梯上砰然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倒了下去，隨之寂然，欒震天目中暴射寒芒閃身出了廳！

　　※※※

　　隨聽他在廳外一聲驚呼，再折回來時，臉色鐵青，煞氣怕人，雙手托著一個滿身浴血的人，赫然竟會是那酒肆中的瘦高老者，如今，他瘦臉慘白、嘴角滲血、老花眼鏡及那根旱煙袋已不知去向，而且那長有數寸的指甲也斷了好幾根！

　　黑三機伶一顫，帶著驚呼撲了過去！

　　「小子，動不得，你想他死，閃開！」欒震天一聲沉喝，抬腿把黑三踢倒一旁！

　　黑三再爬起時，雙眉挑得老高，目中已現淚光，只是咬牙忍住，沒讓它淌下來，也未敢再撲過去！

　　梅心花容變色，喝道：「小玉，叫雙成預備應用東西去！」

　　小玉應了一聲，閃身出了大廳！

　　梅心緊接著又道：「老爹，把仇三叔放下，出去看看去！」

　　欒震天明白梅心的意思，彎腰把仇老三放在樓板上，閃身出了大廳，撲向樓下，身形比電還疾！

　　適時，小玉與雙成急步走進大廳，兩個人手中都捧著一些應用之物，直趨梅心身邊！

　　地上仇老三衣衫破碎，身上刀痕累累，少說也有十幾處，皮肉外翻，渾身是血，慘不忍睹！

　　另外，梅心還看得出，他也被人以重手法震傷了內腑，虧他還能拚著一口真氣支撐著跑到這兒來！

　　梅心強忍悲痛激怒，蹲下身玉指如飛，連點仇老三身前八處大穴，然後命小玉撬開了他的牙關，給他服下一顆其色赤紅的丸藥，最後才命雙成動手為他包紮刀傷！

　　黑三噙著淚，在旁邊搓手跺腳，急得直打轉，卻插不上手，也不敢開口動問梅心，只有乾著急！

　　人影閃動，一陣微風颯然，欒震天已然折了回來，他向梅心一搖頭，道：「姑娘，沒見兔崽子們一個人影！」

　　梅心眉頭一皺，剛點了頭，欒震天跟著又道：「姑娘，仇老三礙事麼？」

　　這句話也是黑三早想問的，可是他一直未敢開口！

　　梅心搖了搖頭，道：「不礙事，只是，恐怕要躺上十天半個月！」

　　欒震天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好個心狠手辣的兔崽子，日後……」

　　雙成剛包紮完畢，地上仇老三一聲呻吟緩緩睜開了失神的老眼，欒震天連忙蹲了下去，急聲說道：「老三，不礙事了，快說，是誰幹的！」

　　黑三喜極而泣，也連忙蹲下，連叫三叔！

　　仇老三一雙失神的老眼，先望了望身邊的梅心，隨又轉向欒震天，唇邊浮現一絲抽搐苦笑，斷斷續續地道：「姑娘，老人家，我老……三終日打……雁，今天反……被雁……啄了眼珠子……黑三剛走……他……們就來了人……」

　　欒震天截口喝道：「老三，是誰？」

　　仇老三道：「大內那些個鷹……犬，『血滴子』……」

　　欒震天怒喝說道：「好兔崽子，果然被姑娘料中了！」

　　仇老三道：「咱們就是……永遠……難及姑……娘，要不然我……也不會……栽得那麼慘，不過……他們讓我撂……倒三個，也划得來了！」

　　欒震天咬牙說道：「殺得好，老三，兔崽子們沒跟來麼？」

　　仇老三吃力地搖頭說道：「我……往東城兜了……一個大圈兒，沒讓他們跟上！」

　　欒震大還想再說，梅心已然說道：「老爹，夠了，別讓三叔再說了，讓三叔歇歇吧！」

　　欒震天應了一聲站了起來，道：「姑娘，您說，如今該怎麼辦？」

　　梅心搖頭說道：「老爹，情勢很明顯，如今自然更不能動了！」

　　欒震天一指地上仇老三，道：「難道說，老三這筆賬，咱們也罷了不成？」

　　梅心道：「這跟公仇一樣，血債血還，沒人說罷了，可是，老爹，小不忍則亂大謀，暫時先忍忍，慢慢地我會讓他們償還的，要知道，殺幾個『血滴子』那不是難事，但那卻無補於事，拔這棵毒草，要從根上下手，懂麼，老爹！」

　　欒震天點了點頭，沒說話，伸雙手托起地上仇老三，轉身出廳而去。

　　黑三向著梅心施了一禮，也跟著走了！

　　望著老少三人相繼出廳，梅心沉吟了一下，向小玉說道：「小玉，告訴老爹一聲去，傳諭其他九位旗主，沒有令諭，任何人不得妄動，違令者按門規處置！」

　　小玉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大廳！

　　梅心回顧雙成道：「雙成，隨我到房裡去！」帶著雙成，嬝嬝行向房門……

　　※※※

　　「順來樓」那栓馬樁上，繫著四匹蒙古種高頭駿馬，「順來樓」上那靠東隅裡，擺著盛宴一席！

　　那副座頭上，對坐著海貝勒與陝甘總督大將軍年羹堯！

　　卻不見那兩名職司護衛的一流好手黑衣漢子！

　　不過，只要留意仔細看看，定可發現那兩名黑衣護衛，坐在海貝勒與年羹堯身左的一副座頭上，恰好隔在海貝勒、年羹堯與滿樓酒客之間！

　　同時，只要再稍加留意，也可發現適才撞黑三的那名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與跟在黑三之後出酒肆的那兩名武林人物，也雜在滿樓酒客之中，距離海貝勒與年羹堯那副座頭，都不太遠！

　　而，除了這三個人之外，滿樓酒客之中，還有好幾個頗為扎眼的人物，像西隅那身軀魁偉的紅臉老者，南隅裡那共據一席的環目虯髯老者與兩名皮白肉嫩的俊書生，這個人雖然也都在獨飲獨酌，或低聲交談，可是那對目光卻不時向海貝勒與年羹堯投過一瞥！

　　不過海貝勒與年羹堯有沒有留意，他兩個杯觥交錯，一直談笑甚歡，便是年羹堯那微皺的眉頭也舒展了！

　　而且那臉上的陰霾與隱憂，也被酒意驅掃得一乾二淨！

　　只聽海貝勒輕笑說道：「小年，你已向他低頭認了錯，天大的事兒也霧散雲消一筆勾掉了，不過說真的，你今後是該收斂點兒了！」

　　年羹堯有點赧然笑道：「海青，你知道我這個人唯有這個嗜好，其實海青，我明白，私事他不會管，他是怕我兵權……」

　　海貝勒有意地攔住話頭道：「小年，彼此間的私交都不錯，你還不知道他的為人！咱們跟他之間，不該有猜忌，懂麼？」

　　年羹堯笑容微斂道：「海青，你也該知道我這個人，我要有那個意思，我不必候至今日，早在當年我統兵進京的時候就可以動手了！我敢說那輕而易舉，一同反掌吹灰，要說猜忌那不是我，而是他派了人跟在我身邊，你說我心裡會舒服麼？」

　　海貝勒笑道：「小年，自然，你該有牢騷，換換是我，我也一樣，只是小年，你該體諒他的立場！」

　　年羹堯臉上笑容全消，雙眉微挑，道：「海青你我是多年知交，當著你，我不避諱，我是該體諒他，可是誰體諒了我？一個提督，幾個民女，就連七信的女兒都算上，那有什麼了不起，總不能為這點小事就抹煞了我多年的汗馬功勞吧！」

　　海貝勒笑道：「小年，沒人抹煞你的汗馬功勞，行了，今天我作東，是給你接風洗塵的，你可別給我罪受，喝酒！」舉起面前杯，一仰而乾！

　　對這位知交，年羹堯有點歉然，笑了笑道：「海青，抱歉，喝多了酒，我就忍不住了！」

　　說著也舉起了面前酒杯！

　　但就在他舉杯就唇的剎那間，一線極細的烏光不知起自何處，卻疾若閃電地直奔年羹堯的太陽穴射去！

　　年羹堯茫然不覺，他未盡飲，淺飲而止，他舉著酒杯向海貝勒一笑：「海青，我已不勝酒力，喝多了腦筋一糊塗，我就回不去了！」

　　只聽「叮」地一聲輕響，他舉起的酒杯恰好迎著那線烏光，杯未碎，酒未濺，烏光一瀉墜地！

　　而年棄堯笑著放下了酒杯，談笑自若，卻跟個沒事人兒一般，難道他根本沒發覺有人行刺？

　　只聽海貝勒笑道：「小年，我該敬你一大白！」

　　這一手，這一句話，看得聽得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目閃異采，那兩個武林人物臉上變了色，那環目虯髯的老者與兩個俊書生卻是挑起了眉梢！

　　年羹堯揚眉說道：「不，海青，這杯酒要敬該敬江南的朋友，不該敬我！」

　　話聲方落，那兩個武林人物站了起來，丟下酒資要走，驀地裡一聲冷哼，那兩名黑衣護衛離座平射而起，一個對一個地撲向了那兩名武林人物！

　　那兩個武林人物身手都不等閒，那黑衣大漢一聲厲笑：「殺不盡的滿虜鷹犬，滾！」

　　與那白面無鬚的白衣漢子同時抖手出掌，只聽砰然兩聲，兩名黑衣護衛身形落地，微退半步！

　　那黑衣大漢與白衣漢子身形卻不過是晃了一晃！

　　顯然，他兩個功力要比那兩名黑衣護衛為高！

　　這一來滿樓酒客頓時譁然，跑的跑，躲的躲，桌倒椅翻剎那間亂為一團！

　　海貝勒與年羹堯視若無睹，聽若無聞，仍是杯觥交錯，談笑他的，不愧奇豪大將之風！

　　紛亂之中，忽聽那兩名黑衣護衛喝道：「甘鳳池、白泰官，你兩個還想走麼？」

　　原來那兩個是「江南八俠」之二，怪不得身手如是之高！

　　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眼前虧吃不得，何況還有兩位萬人難敵的蓋世豪雄在側！

　　甘鳳池與白泰官顯然是趁著紛亂要走！

　　那兩名護衛話落，各人左手方要探腰！

　　忽聽海貝勒笑道：「別傷無辜，讓他們走吧！」

　　那兩名護衛立即垂手不動！

　　適時，一道白光起自西隅那副座頭上，森寒懾人，光芒耀眼，如匹練飛射，一閃襲向年羹堯後頸！

　　年羹堯與海貝勒只顧面前強敵，全神都在甘鳳池與白泰官身上，卻未料另有強敵在側！

　　年羹堯臉色一變，左臂後探，便要去抓！

　　驀地裡一聲輕笑劃空響起：「大將軍，此物抓不得，還是讓我代勞了吧！」

　　話落，那已至年羹堯後頸的白光，忽地一閃偏射，直向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射去。

　　「篤」地一聲，插在了桌面之上，那是一柄森寒四射的柳葉飛刀，刀刃已盡入桌中，那僅留在外的刀柄上，卻繫著一根極細銀絲，銀絲的那一端，赫然握在那兩名俊書生之中，居左的一名手中。

　　年羹堯、海貝勒睹狀一震，推杯變色而起！

　　那副座頭的兩名俊書生與虯髯老者也自神情猛震，臉色一變，六道目光齊逼那中年漢子！

　　適時，那兩名黑衣護衛轉移目標，冷叱一聲要聯手撲向那副座頭，中年漢子突然擺手笑道：「二位，這三位俱皆一流劍客，較諸江南八俠又不知高明幾許，還是讓我好人做到底吧！」

　　他這一擺手，那兩名黑衣護衛身形一個踉蹌，後退了一步，駭然瞪目，臉上一起變了色！

　　忽地一聲冷哼，一道白光又自那居左書生手中飛出，這回是直射中年漢子前胸，其勢若電！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淡淡一笑，道：「看來姑娘是要多留下一柄『冷霜刃』！」

　　他左手虛空一擺，那道白光射勢一頓，忽然折下，「篤」地一聲，又是一柄繫銀絲的柳葉刀插入桌面！

　　那虯髯老者與兩名俊書生猛地變色站起，那左邊一名俊書生左腕一振，要收回兩柄飛刀！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修長白皙的雙手閃電探出，伸出四指一剪，「叭」！「叭」！兩聲輕響，銀絲齊柄而斷！

　　兩名俊書生大驚失色，虯髯老者環目暴睜，虯髯蝟張，怒笑一聲，說道：「好高絕的功力，閣下試試我的！」

　　話落，便要探懷，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又一笑說道：「虯髯老兒，『大羅劍』可抵得『囊中丸』！」

　　虯髯老者駭然變色，倏地縮手，驚喝說道：「閣下是……」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截口說道：「落拓江湖一書生，虯髯老兒何須多問！」

　　虯髯老者厲笑說道：「你閣下既有一表人才，又有一身高絕所學，奈何更有一腔冷血？今天衝著你了，四娘，魚丫頭，走！」一聲「走」字，人影飛閃，霎眼不見！

　　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大笑而起，走至海貝勒與年羹堯面前瀟灑一揖：「海爺、大將軍，二位受驚了！」

　　年羹堯詫聲說道：「閣下認得年羹堯？」

　　那身材頎長中年漢子笑道：「草民那有這等榮寵，只不過，二位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年羹堯臉色一變，長眉方揚，海貝勒環目炯炯已然問道：「閣下怎麼稱呼？」

　　那身材頎長的中年漢子笑道：「有勞海爺動問，草民江南郭璞！」

　　海貝勒一怔，喜道：「閣下莫非現任四海鏢局賬房之郭璞？」

　　郭璞點頭說道：「海爺提拔，正是！」

　　海貝勒突然仰天大笑，聲震屋宇：「好，好，好，雲家那丫頭的話果然不錯，的確是年羹堯難以匹敵，海青更遜幾分，只是，像閣下這麼一位高人，我怎敢以區區一名護衛屈之？閣下，從今天起你是我『貝勒府』的總管，海青要與你兄弟相稱，好好交交這個朋友！」

　　郭璞目中異采飛閃，剛要說話！

　　海貝勒已然轉注年羹堯眉飛色舞地豪笑說道：「小年，這位就是我剛出城的時候對你所說，雲家那個丫頭昨晚在皇上面前力薦的那位郭璞，如何？」

　　年羹堯揚眉說道：「我只有一句話，五體投地，自嘆不如，今天要不是郭大俠，年羹堯這顆腦袋就要留在這順來樓之上了！」

　　郭璞忙道：「那是大將軍誇獎，能為大將軍稍盡綿薄，那是草民的……」

　　海貝勒大笑截口，一掌拍上郭璞肩頭：「老弟，你如今已是我貝勒府的總管，該戴上個單眼花翎，稱不得草民了，以後留神點兒！」

　　郭璞赧然而笑，道：「海爺，您使郭璞受寵若驚！」

　　「還有我！」年羹堯道：「你跟海青兄弟稱呼，他又跟我知交如兄弟，這怎麼辦？」

　　郭璞尚未答話，海貝勒已然笑道：「那還不好辦？乾脆咱們來個桃園三結義！」

　　年羹堯笑道：「你倒真像那桓侯張三爺！」

　　海貝勒再揚大笑：「來，來，來，坐下，別讓剛才那回事兒擾了咱們的酒興，我作東今天咱們來個義結桃園，不醉無歸！」

　　一手拉著年羹堯，一手拉著郭璞坐了下去！

　　適時，年羹堯向著呆立一旁的兩名黑衣護衛喝道：「過來，見過郭爺！」

　　兩名黑衣護衛如大夢初醒，連忙趨前躬下身軀！

　　郭璞忙站起還禮笑道：「初次見面，不可無禮，權以兩柄『冷霜刃』奉贈，望祈二位笑納！」將手一抬，兩柄柳葉飛刀倒飛入手，順手遞了過去！

　　兩名黑衣護衛驚喜欲絕，更大為感激，忙不迭地稱謝出雙手接過。

　　年羹堯一旁說道：「老弟，這是我隨身十二護衛之二，以後你老弟要多加教導，別讓他們在人前吃了虧！」

　　郭璞忙謙遜笑道：「年爺這是哪兒話，您一身所學，馬上馬下萬人難敵，允為蓋世虎將，當朝柱石，弟兄們跟著您……」

　　年羹堯笑道：「馬上馬下，我勉力可力敵萬人，卻只難敵你老弟一人！」

　　海貝勒大笑說道：「妙，妙，妙，小年也會服人，這真是天下奇聞！」

　　年羹堯衝他霎了霎眼，道：「閣下，彼此！彼此！」

　　海貝勒大笑擺手，向著兩名黑衣護衛道：「你兩個聽著，提起『冷霜刃』，這名字我聽說過，兩柄刀不是凡鐵打造，其利足可斷金切玉，吹毛斷髮，比『血滴子』有過之無不及，這份見面禮不輕，千萬珍藏之。現下，吩咐他們再送上兩桌來，快去，快去！」

　　兩名黑衣護衛喜心倒翻，「喳」地一聲，飛步而去！

　　　　第三章　冷霜刃

　　望著兩名黑衣護衛轉入樓後，再看看滿樓倒桌歪椅，一片狼藉，適才的滿座如今只剩下他三個，海貝勒搖頭失笑，望了郭璞一眼，道：「老弟，剛才甘鳳池與白泰官兩個行刺小年的時候，你為什麼不伸手？而偏偏要等到那三個……」

　　郭璞截口說道：「海爺，江南八俠不足慮，那三個才是扎手人物，我明知那三個必然動手，我怎能顧此失彼？何況還有個周潯在側？」

　　海貝勒一怔，道：「怎麼，周潯也來了？我怎麼沒瞧見？」

　　郭璞點頭說道：「海爺沒瞧見麼？那個身材高大的紅臉老者就是！」

　　海貝勒搖頭說道：「我沒留意，不過，無論怎麼說，咱們今天該拿住幾個的！」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何操之過急？他們既然都來了，沒有得手，他們是不會甘心的，他們的目的，最主要是在皇上，那麼以後的機會，該多得是！」

　　海貝勒道：「先拿住幾個，以後不是省麻煩？」

　　郭璞笑道：「海爺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不以為『江南八俠』只來了三個，再加上那扎手的三個，說實在的，咱們並沒有拿人的把握，何必逼他們拚命呢？」

　　海貝勒兩眼一瞪，赧然笑道：「看來，我這生性魯莽之人，是難及老弟，老弟，那三個又是那一路的人物？」

　　郭璞笑道：「海爺既知『冷霜刃』，怎不知他們是誰？」

　　海貝勒搖頭說道：「我聽過這個名字，可一時就是想不起跟誰拉得上關係！」

　　郭璞笑道：「少林寺嫡派弟子中，以三人功力為最，一個是少林寺的老方丈，一個是當今皇上，一個是虯髯公，剛才的那個虯髯老兒便是虯髯公，真說起來，他的功力該列第二！」

　　海貝勒與年羹堯同時吃了一驚，海貝勒道：「怎麼，老弟，那老兒就是虯髯公？」

　　郭璞含笑點頭，道：「不錯，正是他，他那『囊中丸』所向披靡，威力無匹！」

　　海貝勒驚嘆說道：「天，原來是他，所幸今天碰上老弟，要不然……」

　　忽地改口說道：「老弟，那麼那兩個書生……」

　　郭璞笑道：「海爺，那是兩個喬裝改扮，易釵而弁的西貝書生！」

　　海貝勒聞言剛一怔，年羹堯突然笑道：「你閣下難道沒聽見，郭老弟適才稱呼姑娘？」

　　海貝勒有所憶地點頭說道：「怪不得，怪不得，只是那又是……」

　　郭璞笑道：「海爺，我先向海爺提兩個人！」

　　海貝勒道：「老弟，你說的是哪兩個？」

　　郭璞道：「第一個浙江石門人，姓呂，字莊生，又名光綸，號晚村，明亡後，削髮為僧，更名耐可，字不昧，號何求仙人……」

　　海貝勒雙眉微挑，截口說道：「老弟是說那著『維止錄』，對朝廷諸多諷刺的呂留良？」

　　郭璞點了點頭，道：「不錯，正是他，第二個姓魚，原住淮北微山湖中，是個專打劫貪官污吏、奸商劣紳的俠盜，當年聖祖原請過他充當太子的護衛，可是他不幫當今皇上的忙，因此惱怒了皇上，被皇上下了一道聖旨，命兩江總督于清瑞就近查拿，予以正法……」

　　海貝勒截口說道：「我知道了，老弟說的是大盜魚殼，他跟當年胡家有些淵源！」

　　郭璞點頭說道：「海爺，就是他！」

　　海貝勒望了望郭璞，詫異地道：「莫非他兩個跟今天這兩個有什麼淵源？」

　　郭璞笑道：「何止有淵源？簡直關係密切得很！那擅施『冷霜刃』的，是呂晚村的孫女呂四娘，另外一個，則是魚殼的女兒魚娘！」

　　海貝勒神情猛震，「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看來前幾天夜闖大內的刺客，必跟這些人有關，只是，老弟，他們對付小年……」

　　郭璞道：「年爺兵權在握，朝廷柱石，蓋世虎將，他們以為除去年爺，便減少他們一大部份的阻力，其實他們錯了……」

　　海貝勒道：「怎麼，老弟？」

　　郭璞笑了笑，道：「海爺，先請您恕個罪，他們的最大目的既在皇上，要行刺，就該先刺您海爺，您以為對麼？」

　　海貝勒一怔，旋即大笑說道：「對，對，對，老弟不愧高明，一點不錯，可惜他們沒想通，要不然他們今天就該找我海青！」

　　郭璞淡淡說道：「海爺您得留神一二，他們遲早會想通的！」

　　海貝勒雙眉一揚，豪笑說道：「讓他們來吧，我本就不怕，何況如今又有了老弟這麼一位功力高絕、技比天人的總管……」

　　年羹堯適時接口說道：「海青，看來今後你可以高枕無憂了，可憐的是我！」

　　海貝勒哈哈笑道：「別吃醋行不？難不成要我把老弟割給你一半兒？」

　　年羹堯道：「我希望你能割愛，把郭老弟全讓給我，我願意傾我所有！」

　　海貝勒搖頭說道：「不行，便是把你自己給我，我都不換！」

　　說笑間，酒菜送上，這一席酒，自然是賓主盡歡，而且一直到了日暮時分！

　　席散後莽貝勒急性子，也顯豪邁真摯感人，他堅邀郭璞今晚就跟他進府，跟年羹堯三人來個竟夜暢談！

　　可是郭璞卻婉言地拒絕了，他笑著說：「海爺，我還有些瑣碎事兒要辦，再說，雲總鏢頭處，我也不好不打個招呼，怎麼說他是我的東主！」

　　海貝勒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吧，老弟，我聽你的，帶著這個，別的沒用處，我擔保你內城裡通行無阻，『血滴子』也對你側目！」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順手遞向郭璞！

　　郭璞忙出雙手接過，那玉佩上，正面鐫刻著九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龍，背後是八個字：「雍正御佩，如朕親臨！」

　　郭璞只一眼，立刻神情震動忙道：「海爺這是欽賜……」

　　「我明白，老弟！」海貝勒擺手笑道：「別急，我不是送給你，先帶在身邊，明天你再還給我，交給你老弟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走吧，下樓吧！」話落，一手拉著一個行下樓去！

　　樓下，兩名黑衣護衛早拉過了坐騎，海貝勒再三叮嚀明天早來，莫讓他望眼欲穿，年羹堯也說了話，又談了幾句之後，這才翻身上馬，四人四騎飛馳而去！

　　※※※

　　片刻之後，郭璞出現在一家客棧門口，正是他午間故意撞黑三的所在！

　　到了那家客棧門口，他一眼望見黑三還沒套好的那輛馬車，仍停在原處，竟然是一動未動！

　　再看看那匹套車牲口前的那堆草料，也被那牲口吃的差不多了，這，更使他暗暗大為詫異！

　　顯然地，這輛馬車從黑三走後，一直就沒人來照料！也就是說，黑三走後，一直就沒回來。

　　郭璞皺著眉頭沉吟了一下，立即側轉身往那家客棧行去，那家客棧門口，站著個正在躬身哈腰、滿臉堆笑、招徠客人的年輕伙計！

　　那伙計一見郭璞走來，只當是生意上門，連忙走過來便往裡讓，郭璞忙笑道：「小二哥，我打聽件事……」往後指了指那輛馬車接道：「趕車的那個黑三，那裡去了？」

　　那伙計本是滿臉堆笑的，聞言笑容立刻凝注，臉色一變，搖著頭，直往後退，嘴裡結結巴巴地道：「不知道，不知道，您最好別處問去！」

　　郭璞一怔，暗暗動了疑，望了那伙計一眼，道：「他趕的是這兒的車，住的是你們的店，怎麼……」

　　「不，不，不！」那伙計白了臉，雙手連搖，道：「您弄錯了，小號根本不認識這個人，您還是別處問吧！」

　　說完，轉身一頭鑽入客棧沒了影兒！

　　這一下，郭璞情知出了事，可是他還弄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他沒有再去找那店伙，轉過身走向對街！

　　對街，那家酒肆中，燈光通明，由外內望，酒肆內座頭賣了個四五分滿，生意不算好，可也不能算差！

　　黑三既出了事，為什麼這家客棧還照常開著門兒做生意，難不成只有黑三一人出了事！

　　郭璞腦中電旋，邁步過了街，走向那家酒肆！

　　一進門，他立刻覺得情形有些不對，因為在座的酒客們，全是內外雙修的江湖一流好手，這自然瞞不過郭璞一雙眼，尤其櫃檯裡那個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一身功力更高。

　　酒客們都在吃酒談笑，一見郭璞進門，連看都未看郭璞一眼地仍吃酒談笑如故！

　　倒是櫃檯裡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將一雙耗子眼，滴溜溜地在郭璞身上轉了好幾轉！

　　郭璞皺了眉，他有心試試，故意轉身要走！

　　「砰」地一聲，靠門最近的那名酒客，抬腿踢上了門！緊接著滿座酒客全站了起來！

　　只聽櫃檯裡響起個陰森森地笑聲：「相好的，爺們佈網懸餌，在這兒等了大半天了，終於等上了一個，來之不易，你還想走麼？」

　　郭璞眉頭又復一皺，雙手往後一背，緩緩轉過了身，身後門前站著四個，如今眼前這些酒客們成半弧狀站立，個個虎視眈眈，躍躍欲動！

　　郭璞目光環視一匝，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諸位原來都是喬裝改扮的冒牌酒客，我走眼了，諸位是……」

　　那櫃檯裡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則端坐未動，嘿嘿笑道：「你明白就好，可惜太晚了，誰叫你有眼無珠，冒冒失失地撞了進來？待會兒到了地頭，你自然知道我們這些人是什麼來路，如今要想活命，我勸你乖乖束手就縛！」

　　郭璞淡淡笑道：「這麼說來，諸位如今是不肯表明身分了！」

　　那櫃檯裡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陰陰笑道：「待會兒你自然知道，如今又何必急？」

　　「說得是！」郭璞笑道：「那麼，你們是存心等我的了！」

　　那櫃檯裡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道：「正是，看來爺們沒有白等！」

　　郭璞道：「未必見得，憑你們眼前這些人，只怕還奈何不了我，為免死傷，叫你那守門的手下讓開路，我要走了！」說著他又緩緩轉過了身！

　　只聽櫃檯裡一聲厲笑：「要走可以，留下命來，你總不能讓爺們空手回去！」

　　話聲方落，兩名大漢左掌齊遞，電襲而出，分抓郭璞一肩！

　　郭璞生似背後有眼，腳下未動，頭也未回，左掌後拋，迎向那兩名大漢兩腕一掃而回！

　　就那麼一掃，兩名大漢可吃足了苦頭，殺豬般一聲大叫，抱腕飛退，痛得臉上變了色，汗直淌，敢情，兩腕筋脈被截，從此報廢，以後是再也用不上了！

　　這一手，立震全場，郭璞面對著門，淡淡笑道：「怎麼樣，諸位，憑這一手夠麼？」

　　那些酒客們個個色變，既驚且怒，數聲大喝，錚錚連響，個個撩袍探懷，一柄柄寒芒吞吐、奇光四射的軟劍已握在手中，不知道是誰喝了這麼一聲：「活口不能，死的也可交差，剁他！」

　　話落寒芒飛閃，奇光耀眼，十餘柄利可斬金截玉、吹毛斷髮的軟劍齊罩郭璞，分指各大穴！

　　郭璞神色不變，揚眉一笑，道：「怎麼，動傢伙了？」

　　伸手撈起一隻椅子往外掄去，那十餘柄軟劍竟然被他用一隻木椅全部格了開去，而且椅子未傷分毫！

　　那些「酒客」們剛一震，微一怔神間，郭璞左掌如電，自對面一名大漢手中奪過了一柄軟劍，只一抖，寒芒倏地暴漲。

　　他一笑說道：「借用一下，稍時定然奉還，還算稱手，來，來，來，諸位，我用這隻左手跟諸位走幾招！」

　　那軟劍被奪的大漢大驚失色，有心撲上，卻被郭璞抖出的劍花嚇了回去。

　　只聽櫃檯老者怒笑震屋宇：「我倒要看看你的驚人絕學，上！」

　　數聲怒叱，軟劍如靈蛇，再度捲向郭璞！

　　郭璞一聲輕笑，振腕出劍，劍花九朵，隱隱有風雷之聲，寒芒一閃，慘呼四起，十餘柄劍紛紛墜地！

　　再看時，郭璞手持軟劍，含笑傲立！

　　那十餘名「酒客」卻各以左掌撫右腕，鮮血自指縫中滲出，一滴一滴的往下滴，遍地皆是！

　　櫃檯裡，陡揚厲喝，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右手剛揚，郭璞一聲輕笑，振腕拋劍，劍化長虹，匹練劃空，飛射而出。

　　只聽一聲慘呼響起，「篤」地一聲，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一隻右掌，硬生生地被那柄軟劍釘在壁上！

　　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痛得劇顫，左手戟指郭璞，顫聲厲喝：「好大膽的叛逆，不但敢拒捕，而且竟敢劍傷『大內侍衛』，爺們跟你拚了！」

　　左手往上一撩，拔下軟劍，不顧掌傷，便要長身撲出！

　　郭璞霍然轉身，陡揚大喝：「站住！」

　　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一哆嗦，身形不由為之一緩。

　　郭璞及時說道：「你說誰是『大內侍衛』？」

　　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不知是痛是氣，混身發抖，神色猙獰怕人，惡狠狠地咬牙說道：「爺們便是大內『血滴子』衛隊……」

　　郭璞眉頭一皺，道：「你何不早說？」

　　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厲笑說道：「早說如何？憑你也配……」

　　郭璞道：「早說這場架打不起來了，我乃『四海鏢局』的人……」

　　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一怔，隨即暴跳如雷：「好啊，你這瞎了狗眼的東西，難道你認不出自己人？走，跟我們一起找雲老二說話去！」說著，他翻身躍出了櫃檯！

　　郭璞搖頭說道：「我話還沒說完呢，如今他管不了我了，如今我是海貝勒府剛到任的總管，他反過來得聽我的！」

　　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厲笑說道：「你騙得了哪一個，走吧，咱們這筆賬找他算去！」

　　伸出左手便要抓郭璞，可是，他那隻手卻像抓在了烙鐵上，機伶一顫，連忙縮了回來，半張著口，兩眼發直！

　　那一雙耗子眼中驚駭目光凝注處，是郭璞平攤著的右掌上，正放著海貝勒剛給的那方欽賜玉佩！

　　只聽郭璞淡淡喝道：「這上面的字你該認得，見佩如見君，你有幾個腦袋，還不給我跪下。」

　　隱隱有懾人之威，挺像那回事！

　　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一哆嗦，忙低下了頭：「您開恩，卑職不敢！」砰然一聲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下，所有的「血滴子」自然跟著跪了下去！

　　夠倒霉的，自己人糊裡糊塗地打了一遍，吃虧的是自己，到頭來還得給人家跪下去！

　　郭璞淡淡一笑，翻掌收回玉佩道：「我請問，你是……」

　　那面目陰沉的瘦削老者忙道：「卑職『血滴子』衛隊三等領班唐子冀！」

　　郭璞「哦」地一聲，笑道：「原來閣下竟是『四川』唐門中人，還好我剛才沒讓閣下那掌中暗器發出，要不然只怕如今倒霉的是我！」

　　那唐子冀道：「卑職不知是總管當面，多有……」

　　郭璞截口說道：「唐領班，我再問一句，這酒肆的掌櫃那裡去了？」

　　唐子冀道：「這酒肆的掌櫃，本是『洪門天地會』中叛逆，身手頗高，被他帶著傷跑了，我幾個未能……」

　　郭璞目中異采一閃，道：「怎麼說？諸位這麼多人對付一人，還讓他跑了？」

　　唐子冀忙道：「實在是那叛逆身手很高，不過他也活不了多久的，他身中八處刀傷，又被卑職一掌震傷內腑……」

　　郭璞眉頭一皺，道：「諸位未追捕麼？」

　　唐子冀道：「卑職等那敢不追捕？誰知那叛逆帶著那麼重的內外傷，身形還那麼滑溜，在東城轉了個彎兒就不見了！」

　　郭璞冷哼一聲，道：「那不是叛逆身手太高，而是諸位辦事能力太差，要是這件事被貝勒爺知道了，我不知他會怎麼樣……」

　　唐子冀一哆嗦，低著頭未敢說話！

　　郭璞又道：「還有一個叫黑三的呢？」

　　唐子冀忙道：「卑職等聞報後，追那黑三不及，也被他跑了！」

　　郭璞微微一怔，道：「唐領班，聞報作何解釋？」

　　唐子冀道：「是雲領班接獲自己人密告，而派卑職等……」

　　郭璞截口說道：「唐領班，那自己人三字指的又是誰？」

　　唐子冀搖頭說道：「這個卑職不知道，只知道那自己人潛伏在叛逆之中！」

　　郭璞神情微震，「哦」地一聲說道：「我沒想到，竟還有這種事……」話鋒微頓，忽地笑道：「事已至今，雖出誤會，我不能不講個理，諸位都是『大內侍衛』，御前帶刀，官同三品，說起來，我這個『貝勒府』總管的職位身分只高不低，如今撇開這方欽賜玉佩，諸位有話盡可以說，委曲諸位那兩條腿了，諸位也可以站起來了！」

　　正如郭璞所說，大內侍衛「血滴子」比一個「貝勒府」總管身分、職位，是只高不低的，這些人之所以下跪，是衝著那方欽賜玉佩，唐子冀的口稱卑職，也是向著那方欽賜玉佩，絕不是衝著郭璞這個「貝勒府」的總管！

　　但是這個「貝勒府」不比別的「貝勒府」，要是換換別的「貝勒府」，便是你是個貝子一流，「血滴子」也要殺了你再說話！

　　可是對這個「貝勒府」，「血滴子」們不敢，一則海貝勒是權傾當朝的大紅人，皇上也怕他三分！

　　二則海貝勒是皇上的「伴駕」，等於是「血滴子」衛隊的頂頭上司，他們不敢不賣這個賬！

　　再說，位至總管，那必是海貝勒的親信心腹，他要是在海貝勒面前說兩句，那必然是收效極宏！

　　萬一海貝勒護短翻了臉，他們有十顆腦袋也保不住！

　　所以唐子冀領著「血滴子」們站起之後，並未敢如何發作，只翻了翻耗子眼，說了這麼一句：「我幾個倒無所謂，只恐雲領班發現後找貝勒爺說話！」

　　憑雲中燕他也敢！

　　郭璞未在意地笑了笑，道：「唐領班該知道，那不怪我，我也是來拿人的，可是唐領班堅不肯表明身分，我以為諸位是叛逆一路，所以手下未曾留情，倘若唐領班在我動問之初就表明身分，這場架就絕打不起來了！」

　　唐子冀神色有點難看地道：「可是大總管也未曾表明身分！」

　　郭璞道：「唐領班可曾問過我，我能當著叛逆自露身分麼？」

　　唐子冀道：「可是我等並非叛逆！」

　　郭璞道：「那是我現在才知道的！」

　　唐子冀道：「總管該知道，我等也不能隨便表露身分！」

　　郭璞道：「所以我說這是場誤會，雖是誤會，但理屈的不是我，唐領班要是準備報告雲領班只管請，我不敢阻攔，要知道，在貝勒爺面前，我不見得沒有話說！」

　　吃了虧到頭來理屈的還是自己，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這個霉頭，是觸到了印度國去了！

　　唐子冀臉色難看地沉吟了一下，道：「那麼，以總管之見？」

　　郭璞淡淡說道：「我沒有什麼意見，那全在唐領班！」

　　唐子冀暗一咬牙，道：「那麼，總管請吧，雲領班處，我自有話說！」

　　郭璞一臉歉疚色地道：「那麼，多謝了，得罪之處，我心中甚感不安，以後諸位倘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絕不推辭就是。」一拱手轉身出門而去。

　　出了門，他忽地笑了，可惜門內的「血滴子」們沒能看見……

　　　　第四章　江南八俠

　　盞茶工夫之後，「八大胡同」的「怡紅院」中，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個面目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長袍，外罩團花黑馬褂，背著手，仰著頭，看起來頗有派頭，只可惜一張神色冷峻的臉，配上那一雙短眉，兩隻細目，冷意逼人，難討人喜歡！

　　不過，沒關係，只要你看起來有派頭，像個腰纏萬貫的闊爺們，便是你長得像鍾馗，那龜奴也會滿臉堆笑地往裡讓，而且躬身哈腰，甚是周到！

　　瞧，那面目冷峻的漢子一進門兒，眼尖的龜奴立刻迎了上去，滿臉堆笑地哈下了腰：「這位爺，您請裡邊坐，院子裡的姑娘，北京城裡您試打聽，全是花不溜丟的標緻大姑娘，您……」

　　面目冷峻的漢子不耐煩地擺了手：「這個我久仰，要不然我今晚不會進『怡紅院』的門兒！」

　　吃這門兒飯的何等機靈，龜奴一聽就知道眼前這位爺不耐煩了，忙賠上個笑臉，怪聲怪氣地麼喝說道：「客到，裡邊兒伺候著！」

　　吆喝聲方落，面目冷峻的漢子已到了東畫廊。

　　只聽一聲「來啦！」鴇母王大娘濃妝艷抹，抖著滿身肥肉，一扭一扭，倒足人胃口地由裡面行了出來，右手那花手絹兒向著面目冷峻的漢子一揚，笑得瞇起了眼：「喲，爺，您好久沒上我們這兒來了，今兒個是什麼風！」

　　吃這門飯的，都有一張蜜糖嘴，那怕彼此天南地北根本沒見過面，她也能熱和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奈何，面目冷峻的漢子天生的冷，他不吃這一套，冷冷說道：「你們這兒，我是頭一次進門兒！」

　　鴇母王大娘不在乎，而且見風立刻轉了舵，手絹兒又一揚，「哎呀！」一聲說道：「您瞧我，這雙眼是越來越不中用了，竟把您當成了陳大爺，其實，那有什麼要緊，一回生，兩回熟，您說是不……」頓了頓，剛要招呼裡面的姑娘。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已然說道：「不忙，我是來這兒找人的！」

　　鴇母王大娘會錯了意，忙道：「您這位爺還真會瞞人，原來您有老相好呀！您說說是誰？我馬上給您叫去！」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皺了皺眉，道：「梅心梅姑娘的老車把式，欒老爹！」

　　敢情他不但是找男的，而且是找個槽老頭子！

　　鴇母王大娘怔了一怔，道：「喲，原來您不是……」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道：「不是！」

　　雖是來找人的，但找的是梅姑娘的人，王大娘心裡雖然不是味兒，可是老面上仍不敢怠慢，忙又賠上笑臉：「您找老爹，您跟他是朋友？」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道：「問得好，不是朋友我找他？多年的交情了！」

　　鴇母王大娘一聽，越發地不敢怠慢了，忙道：「那麼，您先生生，我給您找去……」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冷然說道：「不必了，你告訴我他的住處，我自己會去！」

　　鴇母王大娘乾笑說道：「這個……這位爺您要原諒，梅姑娘有個規矩，沒她的話我們是不敢客人進西樓的，我們不得已，您……」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又不耐煩了，一擺手，道：「好吧，好吧，有勞了，你快去吧！」

　　王大娘忙應了一聲，急急忙忙地走向西樓！

　　沒一會兒，她領著欒震天走了過來，欒震天滿臉詫異，到了近前，他沒有留意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一雙老眼直向來往的狎客之中打掃：「是哪位找我？」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臉上難得有笑容：「老人家，是我，不認得了麼？」

　　欒震天聞聲投注，不由一怔，訝然說道：「這位老弟是……」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老人家好健忘，前兩天老人家還坐過我的馬車……」

　　欒震天猛然想起了假扮冒充「海貝勒」護衛，救金虎與石秀的那位，「哎呀」一聲，一把抓起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的一雙手，連搖帶晃地歉然說道：「是你老弟，抱歉，抱歉，那晚上天黑，我沒能瞧清楚你老弟，今天一見面就認不得了……」

　　頓了頓，忙又接道：「你老弟找我，有什麼指教？」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怎麼老人家對我用起指教二字？老人家，先別問我何事造訪，我第二次登門，老人家就這麼待客麼？」

　　欒震天揚眉笑道：「沒想到你老弟這麼不客氣？算我失禮，走，咱們西樓談去！」說著，拉起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便走！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向著旁立王大娘了個招呼，然後跟著欒震天行向西樓，走了兩步，他笑道：「老人家，聽說梅姑娘有個未得傳話不許人登樓的規矩！」

　　欒震天笑道：「誰說的？」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往後一指，道：「剛才那位！」

　　欒震天笑道：「你老弟是找我，又不是找她，怕什麼？」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了笑，沒說話！

　　上了西樓，小玉早守在了樓梯口，看樣子，似乎只有她一人兒在。

　　欒震天上樓便道：「丫頭，見見這位，這位便是救金虎與石秀的那位……」

　　一望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接問：「老弟，我還沒有請教……」

　　那面目冷峻的中年漢子笑道：「老人家，我姓賈，叫賈子虛！」

　　欒震天道：「原來是賈老弟……」轉注小玉，道：「丫頭，見過賈爺！」

　　賈子虛忙稱不敢當，小玉卻已然拂了一拂：「原來是賈爺，我這兒有禮了，我家姑娘還沒有謝您呢！」

　　忙還了一禮，道：「彼此不見外，也是同路人，何須客氣！」

　　欒震天適時擺手說道：「丫頭，給賈爺沏壺茶去！」

　　小玉應了一聲，邁動蓮步，嬝嬝行去！

　　欒震天直往大廳讓客，賈子虛謙遜了一句，隨口問道：「怎麼，梅姑娘不在？」

　　欒震天搖頭說道：「她是個忙人，沒有一天能閒著，不是『親王府』，便是『貝勒府』，今天天剛黑就被『寶親王』派人接去了！」

　　他口中的「寶親王」，是四阿哥弘曆！

　　賈子虛漫應了一句，笑道：「梅姑娘這般周旋於親貴之中，倒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進了大廳，剛坐定，小玉已嬝嬝行進大廳，奉上香茗，喝了一口茶，欒震天笑道：「老弟，這般待客如何？現在可以說說來意了吧，我知道，要是沒什麼大事，你老弟是不會輕易跑來找我的！」

　　賈子虛點頭笑道：「不，錯老人家，我是有事，而且是大事，不知老人家可知道，貴會麾下的那家酒肆，已被『血滴子』……」

　　欒震天白眉一軒，點頭說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是……」

　　賈子虛截口說道：「是仇三爺受著傷來報了信兒？」

　　欒震天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不錯，你老弟找我，為的就是告訴我這件事兒？」

　　「不！」賈子虛搖頭說道：「老人家，我想見見仇爺！」

　　欒震天一怔，詫聲說道：「老弟要見仇老三？有事兒？」

　　賈子虛笑了笑，道：「我先請老人家聽段事兒，『血滴子』圍捕仇三爺未成，仇三爺帶著傷走了之後，『血滴子』那些人就化裝成酒客等在酒肆裡，準備抓那去找仇三爺、或形跡可疑的人！」

　　「有這回事兒？」欒震天神情一震，咬牙說道：「好狡猾、狠毒的東西，老弟，莫非……」

　　「聽我說，老人家。」賈子虛淡淡笑道：「從晌午等到日暮，他們沒有白等，上燈的時候，酒肆裡果然來了個人，但不是貴會中人……」

　　欒震天聽說沒白等，果然來了人，剛一驚，入耳那最後一句，心中又復一鬆，插口說道：「那是誰？老弟？」

　　賈子虛淡淡笑道：「郭璞，『四海鏢局』那位新聘的賬房！」

　　欒震天「哦」地一聲，變色說道：「怎麼會是那小子？」

　　賈子虛道：「那誰知道，想必他是閒來沒事兒，想逛逛去，老人家可知道，郭璞進了酒肆之後，後果如何？」

　　欒震天冷哼說道：「一丘之貉，同是供人驅策、為人賣命的鷹犬，自然是一拍即合，親熱得很，自然是……」

　　賈子虛搖頭說道：「老人家，你錯了，他們打起來了，結果是兩名『血滴子』廢了兩隻右手，十幾名『血滴子』傷腕，三等領班那『四川』唐門的唐子冀一隻右掌被長劍貫穿，郭璞毫髮無傷！」

　　欒震天大出意外地詫聲說道：「打起來了？那怎麼會，他們是……」

　　賈子虛道：「老人家，是沒錯，他們是同路人，只可惜他們事先未向對方表明身分，結果起了誤會！」

　　欒震天呆了一呆，撫掌笑道：「窩裡反，打得好，狗咬狗一嘴毛……」

　　倏地斂去笑容，搖頭說道：「那小子好高的身手，竟能獨搏十餘名『血滴子』，可惜……」

　　搖搖頭，住口不言！

　　賈子虛笑了笑道：「可惜他是個昧於民族大義的冷血之人，老人家，等打完了，他們才各向對方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欒震天大笑說道：「這一下那小子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賈子虛搖頭說道：「老人家又錯了，『血滴子』不但未敢拿那郭璞如何，反而對他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因為郭璞如今是海貝勒府的總管，老人家請想，『血滴子』惹得起海貝勒？」

　　欒震天怔住了，半晌才睜著老眼，詫聲說道：「老弟，這又是怎麼回事？他能混進『四海鏢局』，已屬能耐不差，怎麼如今又一躍而為海貝勒府的總管？」

　　賈子虛道：「這個我在『順來樓』上聽的清楚，是那位海貝勒說的，『四海鏢局』的總鏢頭雲中鶴的那位掌上明珠，看上了郭璞，在她被召進宮的時候，一力向胤禎推薦保舉郭璞，結果胤禎點了頭，把郭璞交給了海貝勒，可巧今天海貝勒在『順來樓』上為年羹堯接風洗塵的時候，『江南八俠』中的白泰官、甘鳳池、周潯，還有虯髯公與晚村先生的孫女兒四娘、魚殼的女兒魚娘行刺年羹堯，為郭璞所救……」

　　欒震天震聲說道：「我明白了，所以海貝勒一下子就把那小子升為了總管？」

　　賈子虛點頭說道：「不錯，老人家，正是如此！」

　　欒震天白眉連軒地道：「老弟，『江南八俠』到了？」

　　賈子虛道：「是的，老人家！」

　　欒震天道：「那虯髯老兒與呂四娘、魚娘也來了！」

　　賈子虛點頭說道：「是的，老人家，他三位也來了！」

　　欒震天道：「那小子一身功力或高過『江南八俠』，但他有什麼辦法抵擋那尤過於『血滴子』的『冷霜刃』？」

　　賈子虛道：「說來老人家也許不信，那簡直是神乎其技，那郭璞只抬了抬手，便破了那尤過『血滴子』的『冷霜刃』！」

　　欒震天軒了軒眉，道：「我不以為那虯髯老兒會袖手旁觀！」

　　賈子虛道：「自然不會，可是那虯髯公卻被郭璞一句話嚇跑了！」

　　欒震天呆了一呆，道：「什麼話能嚇跑虯髯老兒？」

　　賈子虛道：「『大羅劍』可抵擋得『囊中丸』？就這句話！」

　　欒震天霍地站了起來，失聲說道：「什麼，那小子會使『大羅劍法』？」

　　賈子虛淡淡道：「那就不知道了，不過由他破『冷霜刃』的高絕功力看來，那並不是沒有可能，也許他會得幾招！」

　　欒震天身形忽抖，咬牙說道：「老弟，你當時也在『順來樓』上？」

　　賈子虛點點頭說道：「正是，但老人家別怪我，我不是郭璞的對手！」

　　欒震天一口鋼牙咬得格格作響，道：「這小子賣身投靠，不但功力高絕，而且還有可能會使『大羅劍法』，看來，咱們這些人是要……」神情一黯，倏地搖頭改口：「老弟，不談了，要不是那小子，年羹堯早就躺在『順來樓』上了，這筆賬，應是要算的，老弟，酒肆中事，後來如何？」

　　賈子虛道：「結果『血滴子』只好吃個啞巴虧，其實，那是他的事，最重要的那句，還是我聽得唐子冀說的，他告訴郭璞說，貴會之中，潛伏有他們的人，他接獲了密告……」

　　欒震天砰然一聲拍了桌子，咬牙切地道：「沒錯，老弟，是那小子，午間有人故意找仇老三的手下搭訕，說年羹堯已經到了『北京』，仇老三的手下來報後，當時姑娘就懷疑其中有詐，所以按兵未動……」

　　賈子虛怔了一怔，忙道：「老人家，那您就可能料對了……」

　　欒震天道：「何以見得？」

　　賈子虛說道：「找黑三哥搭訕的那個人，是郭璞！」

　　欒震天一怔，道：。「怎麼，老弟，會是郭璞！可是聽黑三說……」

　　賈子虛搖了搖頭道：「老人家，郭璞戴了面具！」

　　欒震天怔住了，伴晌始道：「沒看錯？老弟，是他麼？」

　　賈子虛點頭，道：「這麼說那密告之人確是他了，那麼你老弟要見仇老三是……」

　　賈子虛道：「我要查明此事，絕不能讓那些鷹犬另有人潛伏在咱們之中，老人家該知道，由唐子冀的話意可能另有人潛伏在這！」

　　欒震天道：「不錯，那郭璞是他們自己人。多謝老弟專程跑來相告，一等姑娘回來，我便把此事稟報姑娘，請姑娘清會……」

　　賈子虛道：「老人家，自己人何須客氣，我不知道此事便罷，既然知道有這種事，我焉能不管？我要問問仇三爺，當黑三哥進酒肆向他請示的時候，貴會之中，是否有何人在側？」

　　欒震天呆了一呆，道：「這我倒沒聽老三說起過，我一顆心都懷疑在那找黑三搭訕之人身上，當時也沒想起問他，走，老弟，咱們下去問問他去！」說著，站了起來，讓客出廳！

　　欒震天領著賈子虛，下了樓，穿畫廊繞向樓後！

　　※※※

　　樓後，是「怡紅院」的後院，這後院不太大，有一塊空地放梅心的那輛馬車，還有一棵拴牲口的大樹，還有，便是那一列三間、一明兩暗的屋子！

　　明的那一間，是廳堂，暗的那兩間，則是臥室，欒震天領著賈子虛進入廳堂，拐向那左邊的一間！

　　此際，廳堂中沒燃燈，黑黝黝的，那左右兩間則燈光外透，就是不聞一絲聲息！

　　欒震天舉手拍了門，問道：「老三，睡了麼？」

　　只聽房裡響起個有氣無力的話聲：「是老爹麼，還沒睡呢，我正躺著無聊，請進來吧！」

　　欒震天笑道：「那正好，我給你帶了個朋友！」說著，推門而入！

　　房裡，陳設頗為簡陋，但卻潔淨的一塵不染。

　　仇老三正躺在床上，一張臉仍未見血色，兩隻眼也未恢復往日那奪人的神采，一見欒震天身後的賈子虛，他便自一怔：「老爹，這位是……」

　　欒震天忙道：「賈子虛賈老弟，救金虎跟石秀的那位！」

　　仇老三「哦」地一聲說道：「原來就是賈老弟，仇老三臥病在床，未能見禮，賈老弟海涵！」說著，仍是勉強點頭示意！

　　賈子虛連忙拱起雙手，道：「那裡的話，是我打擾三爺靜養，甚感不安，還要請三爺原諒！」

　　仇老三連稱好說不敢，隨即望向欒震天！

　　欒震天會意，一邊舉手讓座，一邊把賈子虛所言說了一遍，最後說道：「老三，你想想看，當時還有誰在身邊？」

　　仇老三靜聽之餘，臉色連變，欒震天話落，他立口說道：「不用想，老爹，當時我身邊沒有第二個人！」

　　欒震天向著賈子虛投過一瞥！

　　賈子虛眉頭一皺，笑問仇老三：「三爺既這麼說，那想錯不了，三爺可再想想看，當時在酒肆之中，有沒有認識的人？」

　　仇老三沉吟了一下，道：「沒有，我只瞧見了兩個人跟在黑三之後出酒肆，那兩個，一個身軀魁偉，滿面絡腮鬍，頗見威猛，另一個則是個穿白衣、白面無鬚的中年漢子，看模樣有點像『江南八俠』中的甘鳳池與白泰官！」

　　賈子虛望了望仇老三，道：「三爺，有點像？」

　　仇老三道：「事實上，我並未見過『江南八俠』！」

　　賈子虛道：「『江南八俠』中的周潯、甘鳳池與白泰官已經在北京露了面，三爺剛才沒聽老人家說麼？他們在『順來樓』行刺年羹堯！」

　　欒震天插口說道：「那有可能老三看見的，是甘鳳池與白泰官！」

　　賈子虛道：「是有可能，老人家，他兩個也不認得三爺麼？」

　　欒震天搖頭說道：「『江南八俠』和『武林十義』，彼此雖互相仰名，卻並未朝過面！」

　　賈子虛道：「老人家，我不敢認為甘鳳池與白泰官是那告密之人！」話鋒一頓，忽地起身說道：「我不敢多事打擾，我自己也還有些瑣事待辦，該告辭了！」

　　欒震天連忙跟著站起，道：「怎麼，老弟？你不見見我們姑娘？」

　　賈子虛笑道：「老人家，你瞧瞧我這身打扮，那能見雙龍頭？改天我來個專誠拜謁，如何？」

　　欒震天還待挽留，賈子虛已然向著床上仇老三打了招呼：「三爺，您歇歇，請安心靜養，過兩天我再來看望！」說著，未等仇老三答話，他便轉身出了房門！

　　欒震天遲疑了一下，抬起了手，但倏又放了下去，跟著出了門。

　　出了門，欒震天要送客出「怡紅院」，賈子虛卻以人多眼雜，不方便為辭婉拒，然後一個人飄然而去！

　　　　第五章　八方客棧

　　欒震天站在西樓下，向著東樓下一施眼色，一名小販打扮的年輕小伙子跟了出去。

　　適時，樓梯上走下了小玉，她道：「老爹，客人走了？」

　　欒震天漫應說道：「走了，剛走！」

　　小玉道：「我瞧這人好眼熟，就是想不起在那兒見過！」

　　欒震天老眼一番，道：「要是個俊一點兒的，你就想得起來了！」

　　小玉臉一紅「啐」了一聲，道：「您就是不說正經的，好了，我不跟您扯了，姑娘請您呢！」

　　欒震天一怔，道：「怎麼，姑娘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小玉道：「回來一會兒了！」

　　欒震天跺腳說道：「鬼丫頭，你怎麼早不說，早說了也好讓姑娘瞧瞧這姓賈的到底是個什麼來路，這下好了，人走了──」

　　小玉笑道：「您別急，姑娘在樓上隔著窗子瞧著您送了他走，早把那姓賈的瞧了個夠！」

　　欒震天一怔，大叫一聲：「好丫頭！」飛步上西樓！

　　到了樓上，果如小玉所說，梅心跟雙成猶站在欄杆旁，他連忙走近了去，道：「姑娘今晚怎麼這麼早？」

　　梅心笑了笑，道：「弘曆那兒沒什麼事兒，我懶得多待，所以就早回來了！」

　　欒震天指了指樓外，道：「剛才您看見他了？」

　　梅心笑著點了頭，道：「我聽小玉說了，當面見他不大方便，而且也不容易，不如站在一旁偷窺，這樣既可看的清楚，他也躲不掉！」

　　欒震天道：「我不知道您已經回來了，要不說什麼我也會留著他讓您瞧瞧，見了兩次面了，除了個姓名外，他始終不肯──」

　　梅心笑道：「您上人當了，只怕那姓名也是假的！」

　　欒震天一怔，道：「您怎麼知道？」

　　梅心道：「他不是姓賈，叫賈子虛麼？」

　　欒震天愣愣說道：「是呀，這有什麼不對？」

　　梅心笑道：「本來不對，老爹，姓賈（假），叫子虛，您怎麼不多想想？」

　　欒震天並不是糊塗人，一點即透，跺腳叫道：「好傢伙，假子虛，他坑了我，我追他去！」

　　說著，便要轉身下樓！

　　梅心笑道：「老爹，來不及了，他怕不早走遠了！」

　　欒震天默然不語，半晌始道：「姑娘，咱們盡掬誠心，他這是什麼意思？」

　　悔心笑道：「老爹，別怪人家，也許人家有不得已的苦衷，像咱們，要不是他早已知咱們的底細，咱們會告訴他麼？」

　　欒震天搖了搖頭，遂把那位賈子虛的來意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姑娘，以您看，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梅心微皺黛眉，搖頭說道：「難說，此人行蹤飄忽，神秘得很，不過，老爹，咱們的底細是不能輕易讓外人知道的，如果人家知道了咱們，咱們卻摸不透人家，可不是一件好事！」

　　欒震天雙眉微軒，道：「那麼，以您之見？」

　　梅心道：「趕快弄清楚他的來路，要不然，就……」

　　欒震天忙道：「姑娘，人家救過金虎跟石秀，對咱們有恩！」

　　梅心淡淡笑道：「我知道，可是，老爹，大我為重！」

　　欒震天道：「姑娘，此人神秘詭譎，且極富心智，只怕不容易！」

　　梅心笑道：「老爹，滿虜之中，比他高明的人不在少數，難道咱們就畏難而退，放棄了使命麼？」

　　欒震天默然不語但旋又說道：「我已經派小順子跟去了，看看他在那兒落腳……」

　　梅心搖頭笑道：「老爹是難得糊塗，小順子要能跟得住他，他就稱不得極富心智，神秘詭譎了，您看吧，非丟人不可！」

　　欒震天軒了軒眉，有些不服，但未說話！

　　梅心看得清楚，但她也未多說，道：「老爹，您剛才說，燕南來如今是海青府的總管？」

　　欒震天一聽燕南來似乎就有火，臉色一變睜了眼：「不錯，如今他是躍過龍門，一步登了天了！」

　　梅心笑了笑，道：「老爹仍這麼想麼？」

　　欒震天道：「我沒有理由不這樣想！」

　　梅心笑道：「老爹好糊塗，您沒聽他傷了十幾名『血滴子』麼？」

　　欒震天道：「我聽見了，那是他事先不知道！」

　　梅心笑道：「由諸多事情看來，他該是個極富心智的人，既是這麼一個人，我不以為他當時看不出來，我以為他是故作不知，而不是事先真正不知，每個人傷在腕上，那些『血滴子』們至少在一個月內無法與人動手過招，這大大削減了滿虜鷹犬的實力，同時，我如今也可以斷言，他就是那夜闖大內、行刺胤禎之人！」

　　前半段話兒，聽得欒震天白眉連軒，後半段話兒，卻聽得欒震天為之一怔，他惑然說道：「姑娘，何以見得？」

　　梅心笑了笑道：「那夜，他是傷在四川唐門那歹毒霸道暗器之下，而今晚，手掌被利劍貫穿的，是四川唐門的唐子冀！」

　　欒震天一怔，半晌始道：「那麼，他出手救年羹堯又該作何解釋？」

　　梅心搖了搖頭，道：「那有可能他認為目下年羹堯還不該死！」

　　欒震天冷笑說道：「年羹堯什麼時候該死？難道要等他帶兵剿平了『洪門天地會』，及各路義師之後才該死麼？」

　　梅心默然不語，但旋又說：「老爹，我一時想不通他為麼救年羹堯，但是我仍不以為他會是那種人，老爹該相信我的眼光從不會看錯人的！」

　　欒震天口齒啟動，欲言又止，最後一嘆說道：「姑娘我明白您的心意，我只怕您以後會失望，會有心碎腸斷的一天，到那時再明白，只怕……」

　　梅心臉一紅，淡淡笑道：「老爹，您是看著我自小長大的，我會是個感情那麼軟弱的人麼？我不否認我對他動了情，可是一旦立場有了衝突，我絕不會因私而廢公，對他有所袒護的！」

　　欒震天垂下皓首，羞愧地道：「實在說，姑娘，我是怕您在感情上吃了大虧，會受不了那個打擊，多少年來，您視天下男人如草芥，就連海青那麼一位宦海奇英、鐵錚豪雄，您都不動心，要是第一次動心就碰上了個……唉，姑娘，我不說了，但願您沒有看錯人，是我這老頭子看錯了！」

　　梅心美目滿射感激地柔婉笑道：「謝謝您，老爹，您是這世上最疼我、愛我、關心我的人，跟我爹沒什麼兩樣，只是，老爹，感情講求個『緣』字，是絲毫勉強不得的，老爹，您放心，萬一不幸我看錯了人，日後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

　　欒震天身形抖動，鬚髮俱顫，沒有說話。

　　適時，一陣步履聲傳了上來，有人上了西樓。

　　小玉連忙迎向樓梯口，只一眼，她立即說道：「姑娘，是小順子回來了！」

　　話聲方落，那小販打扮的年輕小伙子，左手挽著一隻盛著瓜子、芝麻糖的竹籃子，已然急步行上樓來！

　　他滿臉窘相，到了梅心面前一句話沒說，怯怯地出懷中取出一張紙條，恭謹地遞向梅心！

　　梅心接過一看，立即展顏面笑，道：「老爹，我說小順子非丟人不可，您看！」隨手又把紙條遞向了欒震天！

　　欒震天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龍飛鳳舞的狂草：

　　「老人家，臨行匆匆，忘了奉告一樁大事，如今正好記貴屬帶陳，失禮之處，尚祈雅量海涵！

　　「『四海鏢局』雲中鶴有女過人，已奉召入宮隨侍胤禎左右，充當海青副手，此女武學雖泛泛，但心智卻是雲家十兄弟所難望項背，請轉奉梅姑娘留意一二！

　　「梅姑娘當世奇女，雖無論功智均在雲女之上，但此女一紙計畫書可代替所有『血滴子』，倘日後貴會有意胤禎，不可不加意小心！

　　「再！此女身世堪憐，且良知未泯，倘有人渡化，必幡然悔悟，對我等未曾不是一大助力！賈子虛百拜」

　　欒震天瞪目愕然，不知所云，也有點哭笑不得，半晌，才目注那年輕小伙子小順子吐出一句：「沒用的東西，只會替我老人家丟人現眼，到底怎麼回事，快說給我老人家聽聽，快說！」

　　那叫小順子的小伙子紅著臉，囁嚅說道：「我跟他出了門兒，眼見他進了『白玉樓』，我生怕他溜了，候在門口一步沒敢離開，誰知過了一會兒，他笑嘻嘻地走了出來，讓我把這個交給老爹，然後就走了！」

　　欒震天叫道道：「好，好，好，夠體面的，一出門兒就被人發現了，虧他想得出來，到『白玉樓』借了筆墨，你快給我滾吧，免得讓我瞧見就有火兒！」

　　那叫小順子的小伙子應了一聲，一肚子委曲地轉身下樓而去。

　　欒震天回過頭來，苦笑一聲，道：「姑娘，您看這件扎手的事，該怎麼辦？」

　　梅心未予答理，笑了笑，突然喝道：「雙成，到房裡去把燕爺留給我的那封信拿來！」

　　雙成應了一聲，急步行去！

　　欒震天聞言卻一怔，詫聲說道：「姑娘，您懷疑……」

　　梅心點頭笑道：「有點，只是不敢確定！」

　　欒震天道：「他那張臉……」

　　梅心道：「那可能是一張人皮面具！」

　　欒震天搖頭說道：「不可能，不可能，絕不可能，他要是那燕南來，他會救金虎跟石秀，絕不可能，絕不可能……」

　　梅心笑道：「老爹，且等對過筆跡再說，只要筆跡一對，我對他就可以多解一些了，您等著看吧！」

　　說話間，雙成已拿著當日燕南來留給梅心的那封信行了過來，雙成把那封信遞向梅心！

　　梅心接過這封信，又同欒震天要過那張紙條，兩下裡只一對望，她立即皺起黛眉，默然不語！

　　欒震天道：「怎麼，姑娘，對不對？」

　　梅心沒有說話，默默地把那封信與紙條一起遞向了欒震天，欒震天接過來只一眼，立刻說道：「我說嘛，根本就絕不可能，如今您瞧如何？」

　　那筆跡不對，看上去完全出自兩個人之手，絕不是一個人寫的，而且連一點相似地方都沒有！

　　梅心皺著眉沉吟說道：「這說來，賈子虛跟燕南來是兩個人了……」

　　欒震天道：「本來就是兩個人嘛，我不說了麼？他要是那燕南來，又怎麼由雲三手中及『四海鏢局』內救金虎跟石秀？」

　　梅心沉吟未語！

　　欒震天忽地搖頭一嘆，又道：「這傢伙比咱們的消息還靈通，他竟然會知道那雲家丫頭被召入宮伴駕，遞一份什麼計畫的書？他到底是何來路……」

　　梅心雙眉陡揚，道：「此人神秘詭譎，令人可怕，老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為整個『洪門天地會』，務必全力監視此人，在短期內弄清此人的來歷，否則這樣下去令人難安！」

　　欒震天點頭了一聲，道：「姑娘，以您看，什麼計畫這般厲害，能代替所有之血滴子？」

　　梅心淡淡說道：「如果我沒有料錯，那該是一種為歹毒霸道的埋伏！」

　　欒震天搖頭說道：「沒想到雲家那丫頭，有這麼個過人之處！」

　　梅心道：「人人都有他的過人之處，這就是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老爹，別輕視任何人！」

　　欒震天道：「我是不相信她能強過您！」

　　梅心道：「那是一種先入為主的錯誤偏見，胤禎當代梟雄，一代霸君，他的眼光自有過人之處，不然他不會召她入宮伴駕，再說，她能想出什麼計畫，我就想不出！」

　　欒震天道：「看來那雲家的丫頭是有意要一網打盡咱們了！」

　　梅心點頭說道：「事實上，也只有這個可能，看賈子虛的口氣，似乎是一旦等那計畫付諸實施，大內禁苑就要變成銅牆鐵壁，固若金湯，任何人也休想再越雷池一步了！」

　　欒震天道：「難不成咱們就這麼算了？」

　　「不！」梅心搖頭說道：「我要是不達成任務，我就沒有算了那一說！」

　　欒震天道：「只是到那時再想進大內，可就難了！」

　　梅心微微點說道：「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早些毀了那計畫，以免讓咱們的一路人，任何一人中了埋伏，受了傷害！」

　　欒震天道：「那麼我到各處去招呼一聲！」

　　把那封信及那張紙條雙手遞向梅心，然後轉身要走！

　　梅心適時說道：「老爹，別忘了，此女堪憐，倘有人渡化之必幡然悔悟！」

　　欒震天回身笑道：「知道了，只是，姑娘，那是您的事，您可以試試看！」說著，轉身下樓而去！

　　望著欒震天的背影，梅心陷入了深思──

　　※※※

　　與此同時，一個英挺俊美的藍衫客，進了城南一家名喚「八方」的客棧，這藍衫客人長得俊美、英挺、瀟灑、飄逸，更難得氣度高華，倜儻不群！

　　這麼一位人物進客棧，店伙那敢怠慢，忙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哈腰讓客，嘴裡直把他的店捧上了天！

　　靜靜聽畢，豈料藍衫客含笑來了這麼一句：「小二哥，請問那個長著一臉絡腮鬍的老頭兒，跟那兩位讀書的相公，住在哪間屋裡？」

　　店伙一怔，未免有點失望，但仍不敢怠慢，忙道：「就在後院東邊那兩間上房裡，原來您是他三位的朋友，我這兒給您帶路，請跟我來！」

　　他是很周到，誰知藍衫客又擺了手：「不必了，小二哥，我自己會走！」

　　那店伙碰了個軟釘子，扮個勉強笑臉，轉身欲去，藍衫客突然又道：「小二哥，請慢走一步！」

　　那店伙一怔轉過身來，道：「您這位爺，還有什麼吩咐？」

　　藍衫客笑了笑，道：「一事不煩二主，我還有件事兒，順便打聽一下，小二哥，有個紅臉老者跟一個長著絡腮鬍的大漢，還有個白白淨淨的中年漢子，是不是也住在貴店之中？」

　　那店伙有了猶豫，遲疑了一下，剛要搖頭！

　　藍衫客淡淡一笑，自袖底拿出一物，塞向那店伙手中。

　　那店伙臉上馬上有了笑容，乾咳一聲，壓低了聲音道：「咳，咳，這位爺，不是我不說，實在是那三位交代過，要有人問起他三位，就說不知道，如今嘛，咳，咳，就在南屋，跟那三位沒隔多遠，要不要……」

　　他話尚未說完，藍衫客已然一笑邁了步，行向了後院！

　　這客棧的後院不小，三面客房，總有十幾間屋子，院中種的有樹，青石小徑兩旁，還擺著不少盆花，頗稱清幽雅緻。

　　藍衫客站在後院門望了望，只見東西兩排屋子裡，燈光透窗櫺，燭火未熄，唯獨那南屋兩間上房，黑黝黝的熄了燈，而且房門緊緊地關著！

　　藍衫客雙眉微揚，然後舉步再行，直奔東面那兩間上房，這兩間上房雖然燈光透窗櫺，屋裡卻是靜悄悄的，不聞一絲聲息，藍衫客毫不猶豫地舉手拍了門！

　　剝落之聲方起，只聽房內響起個清脆悅耳的甜美話聲：「是哪一位？小二哥麼？」

　　藍衫客笑道：「不是小二哥，是不速之客夜訪！」

　　只聽屋裡那甜美清脆話聲「哦」地一聲道：「沒想到今夜有不速之客，請進！」

　　藍衫客推門而入，屋裡，坐著兩個書生打扮的美少年，正是午間「順來樓」上行刺年羹堯的那兩個！

　　只未見那威態若神的虯髯客！

　　藍衫客走進幾步停了身，然後含笑佇立，不言不動！

　　兩名美少年毫無驚慌之色站了起來，淡然發問：「閣下是……」

　　藍衫客突然開了口，笑道：「二位行刺朝廷大員未成，如今已鬧得滿城風雨，大內侍衛『血滴子』與『雍和宮』喇嘛盡出精銳，找的就是二位，二位竟敢在北京城裡逗留，好大的膽子……」

　　兩名美少年顏色不變，居左一名淡淡笑道：「我說哪來的不速客，原來是六扇門中吃公事飯的朋友，能找到這兒來，卻也不差，就閣下一人麼？」

　　藍衫客淡然點頭：「正是，我這個人一向喜歡獨來獨往。」

　　居左那美少年笑道：「獨來容易，如今獨往可就難了……」抬手往藍衫客背後一指，接道：「閣下且回頭看看，閣下已經沒有退路了！」

　　藍衫客未回頭，淡淡笑道：「我不用看，那是位少林俗家弟子虯髯老兒，我只見二位而未見他，就料到三位必有此一著，只是，事到如今，三位還敢動我麼？」

　　居左美少年面上倏罩寒霜，道：「我只愁殺不盡你們這班滿虜的鷹犬……」

　　藍衫客未在意地截口笑道：「罵得好，我不妨實告三位，這『八方客棧』四周，已經佈滿了大內侍衛『血滴子』與『雍和宮』中的喇嘛，武學詭異的『血滴子』，再加上密宗高手，還有那神仙難逃的火器，三位只要動我一動，只怕會……」

　　背後突然一聲冷叱，一個蒼勁話聲說道：「你騙得了哪一個？我早在你進店之初，已登上屋面遍查四周『血滴子』和番僧們倒是有，可惜並非如你所說，是圍在『八方客棧』的四周！」

　　藍衫客笑道：「那是你目力遲鈍，難以明察……」

　　「住口！」居左美少年忽地一聲輕叱，道：「我三人沒工夫跟你多嚕囌，滿虜鷹犬只要撞在我手中，便絕難有一個活口，你閣下就少說一句吧！」話落，他方待招呼動手！

　　藍衫客忽然揚眉輕笑：「玩笑要適可而止，見好就收，魚娘，她兩位不認得我，難道甫別數年，你也認不得我了？」

　　入耳一聲「魚娘」，兩位美少年俱皆一怔，只見居右的那位美少年滿面詫異神色地問道：「閣下到底是誰……」

　　藍衫客笑道：「我提醒你一句，我姓郭，當年跟你一樣，是水上人家！」

　　居左美少年聞言臉色一變，居右的那位卻脫口一聲驚呼：「啊！你閣下是……是郭家的那位……」

　　藍衫客說道：「魚娘好記性，老人家的義子，我叫燕南！」

　　居右美少年又一聲驚呼，滿面驚喜地顫聲說道：「您、您是六少爺！」

　　藍衫客皺眉說道：「我不喜歡這個稱呼，你乾脆叫我燕南！」

　　居右美少年正是那當年俠盜魚殼之女魚娘，她美目湧淚，激動地急步趨前，便要拜下！

　　居左美少年突揚聲喝：「姐姐，滿虜的鷹犬們個個陰險狡詐，莫要……」

　　魚娘忙道：「不，不，妹妹六少爺當年我見過，容貌我依稀還記得，這位正是，一點不錯！」說著，她盈盈拜了下去！

　　藍衫客忙閃身，避了開去，道：「魚娘，咱們之間，不該有這套俗禮！」

　　魚娘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站了下去！

　　藍衫客則笑顧居左美少年，道：「呂姑娘如今對我還懷疑麼？」

　　那居左美少年正是何求仙人呂晚村的孫女兒呂四娘，聞言玉面一紅，道：「我並未見郭家六少爺！」

　　藍衫客道：「如今呂姑娘見著了，信麼？」

　　呂四娘美目略一眨動，道：「我聽說郭家的少爺們，人人都有……」

　　藍衫客一笑說道：「袒胸露背那不雅觀，當著姑娘家那也太不禮貌，姑娘且請看看這個！」

　　右掌往外一招即收！

　　只見桌上燭火一縮暴漲，屋中一陣奇亮！

　　呂四娘剛呆了，忽聽門外虯髯公笑道：「是郭家家傳絕學，錯不了了！」話落，他大步行了進來，隨手掩上了門，直趨藍衫客身邊，環目炯炯，揚眉笑道：「當年我福薄緣淺，不想十多年後的今天，能見著老人家的六少爺，也算不枉此，堪以安慰了！」

　　藍衫客一笑舉手：「敬佩老人家，那是一回事，可是你別罵我，虯髯老哥哥，郭燕南這裡有禮了！」說著兜頭一揖！

　　虯髯公哈哈大笑：「罵還好，總比這一聲老哥哥折了我陽壽十年強，六少爺，我當之不起，這裡還禮了！」他也抱了拳！

　　笑聲中，虯髯公舉手讓座！

　　坐定，郭燕南一雙眼直望呂四娘：「呂姑娘，午間『順來樓』上好一手『冷霜刃』！」

　　呂四娘一張臉登時飛紅，道：「六少爺，你這才是罵人，午間你六少爺要是也在『順來樓』上，你六少爺就不該這麼損人！」

　　郭燕南笑了笑，道：「我怎敢，錯非那郭璞，換個任何人也擋不了『冷霜刃』！」

　　一聽郭璞，呂四娘面罩寒霜，挑了柳眉：「六少爺，你知道這個人？」

　　郭燕南點頭說道：「聞名已久，本是江南武林中的一條奇豪，前幾年突然離奇地失了蹤，沒想到他如今會出現在北京，而且跟他們混在了一起，頗出我意料之外！」

　　呂四娘冷冷說道：「這就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憑他也配稱奇豪！」

　　郭燕南搖頭說道：「此人若論武學，該是個上上之選，只可惜……」搖搖頭，住口不言！

　　呂四娘揚了揚眉，道：「這麼說來，六少爺你午間也在『順來樓』上！」

　　郭燕南點頭說道：「在是在，可是別怪我不伸手！」

　　呂四娘道：「我想不出六少爺有什麼不能伸手的理由！」

　　郭燕南笑了笑，道：「理由倒是有，只是我現在不能說！」

　　呂四娘眉梢兒微挑，方待再說，虯髯公突然說道：「六少爺，那郭璞也會使『大羅劍法』？」

　　一句話攔過了話頭，他是個有心人！

　　郭燕南道：「這個我不大清楚，不過，很有可能，郭璞這個人領悟力極強，天資聰穎，過目不忘，當年他跟我三哥交過手，可能在那時候偷學了幾招『大羅劍法』也說不定！」

　　虯髯公道：「這麼說來，他是個扎手人物了！」

　　郭燕南點頭說道：「稱得上是個扎手人物，此人如今已然身躍龍門，一步登天，成了海貝勒府的總管，要是不及早除去，對咱們來說，那該是一個最大的阻礙！」

　　虯髯公道：「他既會『大羅劍法』，除他怕不是一件易事！」

　　郭燕南笑了笑道：「老哥哥莫忘記，我也會『大羅劍法』，而且學的比他只多不少！」

　　呂四娘突然冷冷說道：「可惜你六少爺有理由不能出手！」

　　虯髯公眉鋒一皺，瞧了呂四娘一眼！

　　郭燕南則毫不在意地道：「彼一時，此一時，我在等最適當的機會！」

　　呂四娘揚眉說道：「六少爺，什麼時候最適當，難道要等他消滅了咱們這些個叛逆之後麼？」

　　虯髯公濃眉一軒，剛要開口，郭燕南已然笑道：「老哥哥，別委曲人，呂姑娘平白損失了兩柄『冷霜刃』，氣憤在所難免，換成我也是一樣！」

　　虯髯公威態稍斂，沒說話，呂四娘也閉口不言！

　　郭燕南轉注魚娘，笑問：「魚娘，老人家近年來可安好？」

　　魚娘忙道：「託六少爺的福，他老人家尚稱安好！」

　　顯然，當年那位俠盜魚殼，並未遇害！

　　話鋒微頓，魚娘不安地報笑說道：「六少爺，我還沒有叩問老夫人及大少爺幾位安好！」

　　郭燕南笑道：「都好，都好，大哥他們在家伴著她老人家，就我一人兒在家裡待不住，所以偷偷地跑了出來！」

　　魚娘道：「六少爺是什麼時候到的？」

　　郭燕南道：「我是今早剛到，聽說年羹堯要回來，我不知道他走的是那條路，打算先來北京等著，沒想到他竟先到了！」

　　魚娘道：「師父跟我兩個也是這麼聽說的……」

　　郭燕南忽地說道：「對了，魚娘，三位是怎麼知道年羹堯早到了的？」

　　虯髯公插口說道：「本來我師徒三個跟六少爺一樣地被蒙在鼓中，可是今午我出門買東西的時候，無巧不巧地被我碰上了，這才曉得年羹堯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早到了北京！」

　　郭燕南點頭笑道：「巧得很，我也是碰見他跟那個滿族親貴騎著馬，帶著兩名護衛，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

　　虯髯公搖頭說道：「年羹堯膽大得令人佩服，他明知道有人要行刺，竟敢這麼大搖大擺，而且只帶了兩名護衛！」

　　郭燕南笑道：「為大將者，馳騁疆場，出生入死，都有一顆虎膽，再說凡是這種人泰半也很自負，他一身所學不差，再加上那位京畿第一高手的貝勒海青，他怕什麼？」

　　呂四娘冷冷插口說道：「實際上，要不是那個郭璞，他今午非掉腦袋不可！」

　　郭燕南笑了笑，道：「那也許是他命大造化大……」雙目之中突然寒芒電閃，笑顧虯髯公，道：「老哥哥，你可聽見有人上了屋，出了客棧？」

　　虯髯公點頭笑道：「那沒什麼，八成兒是甘鳳池他們出去了！」

　　郭燕南笑了笑，道：「趁著這個機會，我有幾件事要奉告老哥哥，呂姑娘適才說得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哥哥三位以後行事要千萬小心，並請暫作小忍，莫要打草驚蛇。」

　　虯髯公滿面詫異，呆了一呆剛要問！

　　郭燕南已然笑道：「老哥哥但聽莫問，今午『血滴子』挑了『洪門天地會』一處秘密分支，據『血滴子』說，那是他們有人潛伏在咱們這些人之中，竊聽了『洪門』中人的談話告了密，而當時在那處『洪門』分支酒肆之中的可疑人物，卻是『江南八俠』中的甘鳳池與白泰官──」

　　虯髯公三人臉色一變，剛要插口！

　　郭燕南已不容他三人插口地接了下去：「甘鳳池當年曾拒絕助胤禎奪帝位，白泰官當年卻曾應玄燁之召，捕過金飛，所以我懷疑白泰官……」

　　虯髯公忍不住插口說道：「六少爺，這怎麼可能，江南八俠是他們欽命捉拿的叛逆，而且今午白泰官也曾先下手行刺年羹堯……」

　　郭燕南笑道：「江南八俠固然是他們欽命捉拿的叛逆，但對『江南八俠』之中的某個人來說，那可真可假，所謂先下手行刺，那也有可能是先行示警，並不一定是真的下手……」

　　虯髯公神情一震，默然不語！

　　郭燕南接著又道：「第二件事，是這兒的『四海鏢局』的大地痞『瘸腿』雲三，跟大內侍衛『血滴子』領班雲中燕都是當年的雲家十兄弟，也是滿虜的秘密鷹犬，以後碰上他們，要千萬小心……」頓了頓，接道：「第三件事，尤為重要，『四海鏢局』的雲中鶴有個女兒名叫雲珠，武學不差，心智更是過人，她已被胤禎召為伴駕，而且她遞上一份足可代替『血滴子』的計畫，甚是厲害，倘若三位有意下手胤禎，也要特別留意……」

　　呂四娘突然說道：「六少爺今早剛到，怎麼對這兒的事這麼清楚！」

　　郭燕南笑了笑道：「呂姑娘不必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只請謹記這三件事，以後行事千萬小心就行了，如果我料得不錯，大內侍衛『血滴子』，甚至『雍和宮』的喇嘛，已經人密告，在來此途中，咱們不必跟他們正面衝突，不妨給那個密告者開開玩笑，讓他們撲個空，更可以讓那密告者吃一頓排頭……」

　　魚娘驚聲說道：「六少爺，那『江南八俠』當真……」

　　郭燕南道：「不是『江南八俠』，是『江南八俠』中的某個人，三位有沒有什麼要收拾的？收拾收拾快走吧！」

　　虯髯公霍地站起，揚眉說道：「像咱們這種人有什麼好收拾的？還不是說走就走？四娘，魚娘，聽六少爺的，咱們走！」

　　話落，當先大步行出門去！

　　呂四娘與魚娘跟著行了出去，郭燕南走在最後。

　　出了房門，只聽郭燕南笑道：「三位先走一步，我還有事，隨後就到！」說著，舉步走向南屋！

　　虯髯公遲疑了一下，陡揚輕喝：「走！」

　　三條人影拔起夜空，飛閃不見！

　　　　第六章　紅衣喇嘛

　　郭燕南走到南屋，只聽屋內鼾聲陣陣，直透屋外。

　　他眉鋒微皺，舉手微震，「叭」地一聲，門栓為之立斷，房門豁然而開，屋中雖然黝黑一片，但難不倒郭燕南！

　　他舉目望去，只見後窗未拴，炕上並頭兒睡著兩個人，一個是周潯，一個是甘鳳池，獨不見那白泰官！

　　像「江南八俠」這種人物那會睡得這麼死，郭燕南只一眼便看出周潯與甘鳳池是被人用下五門的薰香給薰了過去！

　　別人也進不了此屋十丈，那用薰香之人可想而知！

　　郭燕南三不管地順手抄起那盆中還剩半盆的洗臉水，迎頭向周潯與甘鳳池潑了過去，然後身形一閃，出了南屋！

　　炕上周潯與甘鳳池霍然驚醒，翻身躍起，上半身全濕，那水往下直淌，兩人剛自面面相覷稱奇！

　　只聽一個清朗話聲起自夜空：「二位，滿虜鷹犬即將來到，快走吧，以後凡事多謹慎兒點，留心自己那結義的好兄弟！」

　　周潯、甘鳳池勃然色變，飛快地向著空炕上投過一瞥，雙雙疾掠出屋，騰起夜空，哪有人影？

　　不！有！卻見數十條矯健人影由內城方向如飛撲了過來。

　　兩人心頭一顫，一招手，飛射而去！

　　周潯與甘鳳池身形剛渺，「八方客棧」屋面及四周各處屋脊上，如飛射落數十條人影！

　　人影一停，立刻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十名長相兇惡、滿臉橫肉的紅衣喇嘛，與二十多個黑衣蒙面的人！

　　這數十個人一落屋面，十名紅衣喇嘛中，那身材高大、巨目海口的一名一揮手，十名黑衣蒙面人撲下「八方客棧」的後院中，六名撲向了東屋，四名撲向了南屋！

　　此時，連東屋中也熄了燈！

　　那撲進南屋的四名，只一進屋，立即退了出來，向屋面上那發號司令的紅衣喇嘛打了招呼！

　　那撲進東屋的六名黑夜蒙面人，卻是如泥牛入了海，進了東屋之後，不但未見出來，便是連一絲聲息也無。

　　這就怪了，便是著了人的道兒，六人之中，起碼也該有一個能出聲招呼一下啊？怎麼沒一個開腔？

　　那名高大的紅衣喇嘛冷哼一聲，又揮了手！

　　這回是在南屋撲了個空的那四名閃身撲向東屋！

　　如今他四人學了乖，不是飛撲，而是一步一步地逼近東屋，東屋門開著，裡面黑黝黝地，只是不聞動靜！

　　四人距離東屋門口是越來越近，眼見已逼近兩丈之內，四人中有人忍不住了，剛揚冷哼！

　　忽忽幾聲，由那黑黝黝的東屋內撲出四團黑忽忽的東西，各取一人，如飛撲向四名黑衣蒙面人！

　　四名黑衣蒙面人一驚，連忙各自出掌，只聽砰然幾聲，四團黑忽忽的東西被震落了地！

　　天！那赫然竟是之前四名黑衣蒙面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自己人打了自己人，四名黑衣蒙面人又驚又怒，各一抖腕，藍芒亂飛，四蓬暗器一起打向屋中！

　　眼看著那四蓬藍汪汪的暗器便要打入屋中，忽忽兩聲，屋中又飛出那團黑影，迎著聚而為一的藍芒撞去！

　　這下更好，暗器全打在了兩團黑影之上，黑影墜了地，又是兩個黑衣蒙面人，他倆連吭都未吭一聲！

　　本來是捉拿人家的，如今出師未捷，舉手投足之間殺了自己六個人，四個死在掌下，兩個死在暗器之下！

　　恰好是六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那四名黑衣蒙面人兇性大發，只聽一聲厲喝：「好大膽的叛逆，竟敢殺大內侍衛！」

　　天知道是誰殺的，一聲厲喝之後，四名黑衣蒙面人再抖腕，又是四蓬藍汪汪的暗器，這一次比前勢更疾！

　　意料中，這一下屋中人該無物可擋了！

　　其實，那是事實！屋中人這回沒有擋，但當那四蓬暗器，剛聚而為一要透門打入屋中之際，卻似碰上極強的反震，「忽」地一聲又由一而散，倒射而回，去勢比來勢還猛，分襲四名黑衣蒙面人，罩向前身大穴！

　　四名黑衣蒙面人心膽欲裂，慌忙閃身躲過，躲是躲過了，可是卻各嚇出一身冷汗！

　　四蓬暗器分落各地，只聽一陣「嗤！嗤！」連響，地上青煙冒起，焦味撲鼻，好毒，令人觸目驚心，不寒而慄！

　　撲又不敢，打暗器又失了效，這一來，四名黑夜蒙面人沒了主意，正感進退兩難之際！

　　驀地裡一聲淒厲怒笑劃空響起：「沒用的東西，滾開，讓佛爺們上！」

　　高大紅衣喇嘛一揮手，四名紅衣喇嘛連袂撲下，成一字運掌排空，撲向東屋。

　　「轟」然一聲，東屋門毀牆塌，塵土飛揚，碎木激射，四名紅衣喇嘛身形一頓，如飛退後！

　　頃刻，一切歸於靜止──

　　的確是靜止了，自四名紅衣喇嘛出掌毀屋至今，那黑黝黝的東屋內，始終不聞一絲動靜！

　　不但未能逼得屋中人現身，便是連讓他出一聲都未能。既未見人，也未聞聲，六個「血滴子」已躺了在地上！

　　這，該是很夠驚人的！

　　如今，東屋門毀牆塌，前面那堵牆去一半，屋中已可以看清楚，哪有一絲人影？

　　在場大內侍衛俱皆一怔，四名紅衣喇嘛冷哼一聲，又連袂掠起，閃電一般撲向東屋！

　　這一撲，撲出了怪事，那眼見著沒有人影的東屋之中，卻一連透出四縷凌厲指風，飛襲而出！

　　縱是四名紅衣喇嘛有密宗絕學護身，也被那凌厲指風點得悶哼一聲，撫胸疾退，步履踉蹌，險些栽倒！

　　在場的大內侍衛大驚失色，四名紅衣喇嘛更是滿臉鐵青，兇相畢露，只聽一聲厲喝，他四人方待抖袖！

　　一聲霹靂大喝震天懾人：「你們誰敢妄動火器，我先要誰的命！」

　　人影一閃，東屋內跨出一人，那是個身穿黑夜、面目冷峻的中年人，赫然會是那位賈子虛！

　　四名紅衣喇嘛一驚收手，下意識地各退半步。

　　適時，賈子虛又走到院中，森冷目光環視一匝，冷然說道：「你們毀人一屋，難道還不夠麼……」

　　「住口！」屋面上高大紅衣喇嘛一聲厲喝說道：「休說毀屋，便是毀了整個客棧，佛爺要看看誰敢說一句話，哼一聲，說，你是何人？」

　　賈子虛冷冷抬眼，道：「你們不正在找我麼？前幾天冒充你們海貝勒護衛救走兩個所謂叛逆的，就是我！」

　　那高大紅衣喇嘛道：「佛爺沒工夫管那些小事，屋中那三個男女叛逆呢？」

　　賈子虛答得輕鬆，道：「走了，我讓他們走的。」

　　高大紅衣喇嘛暴跳如雷：「大膽狂民，你可知放縱叛逆，該當何罪？」

　　賈子虛冷冷說道：「我明白得很，只是我已救過你們所謂兩個叛逆，又傷了六名大內侍衛『血滴子』，何在乎多加一條？」

　　高大紅衣喇嘛兇態忽斂，道：「只要你說出叛逆藏處，本佛爺作主，放你一條生路！」

　　賈子虛冷然翻了翻眼，道：「你這話當真？」

　　高大紅衣喇嘛道：「佛爺向來說一不二，豈肯失信於你這草民？」

　　賈子虛道：「那麼，我告訴你，他們乘虛往大內行刺去了！」

　　高大紅衣喇嘛神情一震，大聲說道：「你這話也當真？」

　　賈子虛道：「我向來也不慣虛言，豈肯騙你這化外番僧？」

　　高大紅衣喇嘛一跺腳，屋瓦碎了一大片，他方要揮手率人馳救大內，一名黑衣蒙面人突然冷冷說道：「大喇嘛，這傢伙想逃走，莫要上他的當，別說叛逆不敢輕入大內，就是敢，大內另有大喇嘛與『血滴子』，更有海貝勒伴駕，又何懼之有？」

　　高大紅衣喇嘛呆了一呆，旋即大笑說道：「還是老雲機靈，佛爺險些上了這小子的大當，小子，佛爺身邊盡多足智多謀之人，你少賣弄你那點兒心智，還是乖乖束手就縛吧！」

　　賈子虛不理高大紅衣喇嘛，轉注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冷冷說道：「你就是大內侍衛『血滴子』一等領班雲中燕？」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大大吃了一驚，目中兇芒一閃，喝道：「大膽草民，你竟敢直呼老夫名號，說，你怎知老夫……」

　　賈子虛冷冷說道：「這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我不但知道你雲中燕，而且還知道『四海鏢局』的雲中鶴，開賭場的雲中雁！」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簡直是驚駭欲絕，機伶一顫，厲笑說道：「小子，本領班對你本有從輕發落之意，只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來人！」向著四周屋面一招手！

　　只聽「喳」地一聲，四名黑衣蒙面人長劍出鞘，寒芒飛捲，騰身撲下，四道匹練也似的劍芒，襲向院中賈子虛！

　　賈子虛一笑，道：「堂堂大漢世胄，先朝遺民，竟甘願為滿虜鷹犬殺害同類，廉恥何在，天良何存，留你們不得，滾！」

　　只聽他一聲「滾」字，只見他右臂一圈突然外彈，一聲慘叫，四條匹練劃空直上蒼冥，那四個黑衣蒙面人則身形砰然飛起，墜落院中，寂然不動！

　　賈子虛倏然收手，冷冷說道：「雲中燕，還有送死的麼，儘管來好了！」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身形暴顫，轉向高大紅衣喇嘛躬下了身，不知是驚是怒，只聽他顫聲說道：「大喇嘛，叛逆猖狂，卑職敢請……」

　　高大紅衣喇嘛冷然擺手，道：「你看佛爺的！」隨聽他們咕嘰咕嘰地說了一陣藏語！

　　話聲方落，紅影閃動，屋面上又掠下四名紅衣喇嘛，與先前院中那四名，共是八名，閃電般成一字長蛇排列，最先那一名，突揚大喝，向著賈子虛攻出一掌！

　　雖是一掌，卻是合八名密宗高手畢生修為的全力一擊，縱是賈子虛掌斃「血滴子」神威懾人，卻也不敢硬接，身形橫跨，往左一閃，避了開去！

　　那知他未站穩，那最前一名紅衣喇嘛又是一掌攻到，逼得賈子虛不得不再次躲閃！

　　罡風凜然，一連三掌，逼得賈子虛未敢輕攫銳鋒，只有連連躲閃，適時，那屋面上高大紅衣喇嘛又一陣藏語！

　　話畢，只見八名紅衣喇嘛身形電閃，突然一分為八，成半弧狀聯手猛撲賈子虛，勁風排山，銳不可當！

　　賈子虛神情一震，避開正面，迎向最左一名紅衣喇嘛單掌一揮，五指如鉤，掌手猛然一吐！

　　豈料，八名喇嘛忽然撞起手來，密宗絕學真力貫通，賈子虛一驚，便要沉腕收掌，無奈為時已晚！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賈子虛一個身形「蹬、蹬、蹬」一連退出了十餘步，身形一陣搖晃險些栽倒！

　　顯然，他難敵這合八名密宗高手真力的一擊，已然受了內傷，屋面上高大紅衣喇嘛一聲得意大笑：「小子，這是密宗絕學『千鈞杵』，你畢竟上當了！」

　　八名紅衣喇嘛各揚厲笑，如影隨形，騰身撲至！

　　賈子虛雙目暴射威棱，大喝一聲，右臂暴伸，搴芒電閃，一柄短劍已執在手中，一振腕，劍花八朵，分襲八名紅衣喇嘛前胸，其勢如電，且隱隱有風雷之聲！

　　八名紅衣喇嘛雖然一驚，但猶不知厲害，仗著密宗絕學護體，各展袍袖，便要震向襲來劍花！

　　屋面上，那高大紅衣喇嘛突然失聲驚呼：「『大羅劍法』，擋不得，速退！」

　　八名紅衣喇嘛入耳一聲「大羅劍法」，機伶寒顫，魂飛魄散，硬生生地撤腕收招，抽身飛退！

　　奈何，「大羅劍法」曠古絕今，威力無儔，所向披靡，發無虛著，只見賈子虛一挺腕，寒芒暴漲，劍花電閃，幾聲慘叫，血雨狂噴，四名紅衣喇嘛劍透前胸，砰然倒地！

　　另四名雖然退的較快，但前胸衣襟破裂，胸口上被劍芒掃及，血痕一道，鮮血外滲，再差一分便要胸腹破裂，肚腸外流，斃命倒地！

　　這一突變，立震全場，四名劍下亡魂的紅衣喇嘛被嚇呆了，剛一怔神，賈子虛忽作龍吟長嘯，裂石穿雲，直逼夜空，嘯聲中，身形拔起，如天馬行空，如怒龍擺尾，掌中短劍抖出劍花幾朵，閃電一般襲向了瘦高黑衣蒙面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心膽欲裂，他奸滑狡詐，未敢輕攫銳鋒，身形一閃，卻躲向了高大紅衣喇嘛身後！

　　賈子虛如影隨形，半空中身形一折，改襲高大紅衣喇嘛，這番和尚深知「大羅劍法」厲害，機伶一顫，突揚厲喝，雙臂平抬微振，兩圈其色金黃的光圈，帶著異嘯，自他雙腕之上電射而出，迎向半空中威勢如神的賈子虛！

　　賈子虛始終不發一言，振劍一絞，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兩個金黃光圈為之粉碎，四射激揚，分墜各處！

　　但就在賈子虛振劍擊碎兩隻金環的剎那間，高大紅衣喇嘛已偕同瘦高黑衣蒙面人飛退另一處屋面，然後急揚厲喝！

　　喝聲方起，只見各處屋面上紅衣喇嘛與「血滴子」紛紛振臂揚手，滿天暗器狂飛，襲向半空中賈子虛！

　　賈子虛並未奮起餘威追襲，相反地，他一見眾喇嘛與「血滴子」揚手，立刻掉轉劍鋒，直上夜空，然後折腰揮劍，疾射茫茫夜空，飛閃不見！

　　眼見叛逆突圍，眾喇嘛與「血滴子」卻猶豫著沒有一個人敢騰身追趕，那高大紅衣喇嘛眼望賈子虛逝去處，突然咬牙跺腳，堅硬的屋瓦又踤了一大片！

　　然後，他惡狠狠地轉注身側數丈外一處屋面，沉喝說道：「過來！」

　　那屋面上站立著一個中等身材的黑衣蒙面人，聞聲機伶一顫，絲毫不敢怠慢地走了過來，近前低下了頭！

　　那高大紅衣喇嘛冷冷一笑，道：「那郭家的小子與那三名行刺年大將軍的叛逆，還有周潯與甘鳳池，這幾個人呢？說啊！」

　　這黑衣蒙面人機伶再顫，頭垂得更低囁嚅說道：「稟大喇嘛，卑職剛才走的時候，那姓郭的與叛逆等還在東屋，周、甘二人，也被卑職以薰香薰倒，不知……」

　　高大紅衣喇嘛冷哼一聲，道：「你通的好風，報的好信兒，如今不但未見叛逆的人影，反而損了六名『血滴子』與四名大喇嘛，佛爺們來中原是大內供奉，可不是來送命的，皇上面前你說話去！」

　　那年頭兒，喇嘛在皇上面前最吃得好，雍正還是雍王的時候，就交結喇嘛，借重他們奪帝位！

　　登基之後喇嘛們又向好聲色的雍正獻上「阿肌蘇丸」，使得雍正行樂之餘，越發感念，因此他不但常召喇嘛們進宮談笑飲食賞賜寶物，更下旨「內務府」召集京中巧匠，到江南採辦木料，建了「雍和宮」！

　　雍正為了這件事，還特派一名喇嘛充領欽差大臣！

　　這位番和尚欽差大人到了江南，十分騷擾，沿途勒索孝敬，又挑選良家婦女供他淫樂！

　　還有一班蠢男人，特意地把自己的妻女送進喇嘛行轅去伴宿，說得了喇嘛的好處，可以長生不老！

　　這個風聲一傳出去，一傳十，十傳百，許多婦女都來自獻，弄得這位欽差大臣簡直應接不暇！

　　後來索性定了個規矩，凡官家女眷見大喇嘛的，須先送贄見禮，少則百兩，多則千兩，江南地方被他攪得污穢不堪，直到第二年才回京去，集了五六百名工匠，費了三年工夫才把一座「雍和宮」造成！

　　開殿的第一天，便由大喇嘛收皇上為弟子，封他為曼殊師利太皇上，當時大喇嘛陪著皇上去遊殿，殿中供著歡喜佛一個個都塑得栩栩如生，奇形怪狀，妖態百出。

　　裡面又有鬼神殿，中間供著丈二長的惡魔，人身狗臉，還長著兩隻角，抱著一個美貌女神做狎媟狀！

　　這惡魔腳下還踩著許多裸體的女人，雍正皇上就喜歡這個調調兒，便把這座客棧稱做「雍和宮」，那是說他皈依喇嘛教的意思，同時京城內外敕建喇嘛寺，觸目皆是！

　　那班喇嘛橫行不法，個個做起官來，當時京城裡有一句童謠：「在京和尚出京官」，在雍正的意思，也是藉此報答大喇嘛從前擁立的大功，由此可見喇嘛們是如何得勢了！

　　當著大喇嘛的面，這黑衣蒙面人哪敢說什麼？任何一個喇嘛在皇上面前說句話，都得要人腦袋！

　　這黑衣蒙面人嚇得一哆嗦，頭垂得更低，顫聲說道：「卑職死罪，大喇嘛開恩！」

　　「開恩？我要你的腦袋，滾！」高大紅衣喇嘛一臉猙獰兇相，抬起蒲扇般大巴掌，抖手摑了過去，打得這黑衣蒙面人一個踉蹌，牙落血出，險些栽下屋面，他卻如逢大赦般連忙趴伏謝恩，狼狽而去！

　　適時，那瘦高黑衣蒙面人怯怯說道：「大喇嘛，卑職覺得這叛逆似乎像那夜大內行刺的那……」

　　他本在表白討好，豈料那高大紅衣喇嘛一驚大怒：「混帳東西，你為不麼不早說！」揚掌便又要摑！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比適才那名機靈，一躬身低了頭：「大喇嘛明鑒，剛才我要是點破了他，只怕……」

　　那高大紅衣喇嘛餘悸猶存，聞言不由放下了手，道：「不錯，那小子確實會使『大羅劍法』……」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嘿嘿笑道：「如今沒關係了，卑職也已看出，那小子被八位大喇嘛密宗絕學『千鈞杵』震傷了內腑，只消大喇嘛下令……」

　　那高大紅衣喇嘛道：「何以見得他已傷了內腑！」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嘿嘿笑道：「大喇嘛沒見那小子始終不開口麼！那是強忍一口淤血，怕洩了真氣，他逃走之後，必然找個地方吐出那口淤血，血出真氣洩，他就成了個紙糊的人，禁不住別人一個指頭，咱們只消找到他，保管手到擒來！」

　　高大紅衣喇嘛目中兇芒連閃，哈哈大笑：「老雲，你不愧是『血滴子』的一等領班，人言雲家十兄弟個個狡猾詭詐，今日我方信是言不虛……」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詭笑說道：「多謝大喇嘛誇獎！」

　　那高大紅衣喇嘛笑容忽斂，陰陰說道：「既如此，我不搶你的大功，帶著你的『血滴子』衛隊速速趕去吧，佛爺等要回宮歇息去了！」

　　弄了半天，他不派人，那瘦高黑夜蒙面人遲疑了一下，乾笑說道：「大喇嘛，『血滴子』恐怕實力不夠……」

　　那高大紅衣喇嘛陰笑說道：「你不是說那小子已難禁受一個指頭了麼？」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忙道：「是，是，是，卑職是怕碰上那行刺年大將軍的三個叛逆及周、甘二人，所以，所以……」

　　「少廢話！」那高大紅衣喇嘛一擺手，道：「皇上養你們是幹什麼的，區區三個叛逆你們也怕，還能擔什麼大風險，大內就不用護衛了，你既然知道那小子是那夜大內行刺的叛逆，更明白那小子已身負內傷，如同廢人，去不去在你！」

　　話落，立命身旁五名紅衣喇嘛抄起院中四名紅衣喇嘛屍體，騰身飛馳而去，對那院中六名「血滴子」屍體，則是連看都未看一眼！

　　這下那瘦高黑夜蒙面人作難了，目光陰晴不定，呆呆愣立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發話，命人在那五名「血滴子」屍身上灑了一些化屍藥物，然後硬著頭皮，帶領著近十名「血滴子」向著賈子虛逝去方向追去！

　　※※※

　　城西郊的一處矌野上，步履踉蹌而且身形搖晃不定地奔馳著一條人影，這人影的奔馳速度越來越慢！

　　越慢，身形搖晃，步履踉蹌得也越發厲害！

　　終於，這人影在一棵大樹旁停了下來，是賈子虛！

　　他剛停下，身形猛地一顫，「哇」地一聲，狂噴一口鮮血，剎那間，人似脫了力，手扶著樹幹身形慢慢地向下滑，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眼看他就要倒下！

　　突然，他又支撐著站了起來，霍然轉身，目光直望身後，身後數丈外，不知何時多了個黑衣蒙面人，冷然凝視著他，還帶著點狠毒意味，不言不動！

　　賈子虛忙提起真氣，震聲喝道：「閣下何人，為何……」

　　黑衣蒙面人忽地一陣嘿嘿冷笑，開口說道：「姓郭的，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我就等你這一口淤血噴出，真氣盡洩，你該知道，你如今禁不住一個指頭。」

　　入耳一聲「姓郭的」，賈子虛身形震動，容得黑衣蒙面人把話說完，他立即強忍胸中如割痛楚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黑衣蒙面人嘿嘿笑道：「別人不知，唯我獨曉，你叫郭燕南，是當年南海郭家的六少爺，郭六少爺，對麼？」

　　賈子虛神情微鬆，淡笑點頭：「你很高明，我承認……」

　　「由不得你不承認！」黑衣蒙面人道：「當今武林之中，會使『大羅劍法』的人不多，能把『大羅劍法』使得這般出神入化的更不多，再說，放眼武林，也沒有幾個人能傷得『血滴子』與『雍和宮』的喇嘛們。」

　　郭燕南道：「這麼說來，我也知道你是誰了！」

　　黑夜蒙面人一驚，道：「你知道我是誰？」

　　郭燕南道：「你就是那周潯、甘鳳池他幾個的結義盟兄弟白泰官。」

　　「不錯！」黑衣蒙面人點頭承認，道：「你也很高明，我也承認，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出去了！」

　　郭燕南道：「那你錯了，至少你兩個拜兄已經知道了！」

　　黑衣蒙面人陰笑說道：「結義兄弟多年，我只要隨便編個說詞，我不以為他們會聽你的而不信我的，你說對麼？」

　　郭燕南道：「那要看他們了，聽你的他們遲早倒霉，聽我的，他們可以免去殺身之禍，不過，我在想，假如他們聽了我的，他們不知道該怎樣對付你這個結義好兄弟！」

　　黑衣蒙面人機伶一顫，笑道：「只是，對他們我很瞭解，多少年至今，他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結義兄弟的，懂麼？」

　　郭燕南道：「萬一他們發現了自己所相信的結義兄弟，是個寡廉鮮恥、喪心病狂、滿虜鷹犬冷血人時，那後果……」

　　黑衣蒙面人厲聲說道：「什麼寡廉鮮恥，何謂喪心病狂？人各有志，是絲毫勉強不得……」

　　嘿嘿一笑，接道：「別說我有把握他們不會相信別人，縱然他們會，我會讓他們兩個永遠沒有辦法告訴第三個，然後在第三個面前，我只消把責任推在『血滴子』與喇嘛們身上，他們是不會懷疑我的……」

　　郭燕南立覺一絲寒意倏遍全身，道：「白泰官，你好毒的心腸……」

　　黑衣蒙面人笑道：「這叫做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郭燕南冷冷說道：「別忘了還有我這個證人在！」

　　黑衣蒙面人道：「你以為我會給你機會麼？」

　　郭燕南道：「白泰官，機會是人找的！」

　　黑衣蒙面人獰笑道：「那麼你就找吧！」舉步逼了過來！

　　郭燕南很鎮靜，毫無驚慌之態，道：「白泰官，你是因為我知道你的秘密而要殺我？」

　　黑衣蒙面人獰笑道：「不錯，凡知我秘密者，我絕不容他活著，就是周潯與甘鳳池，他們若不信你那是他們造化，只要他們信了你的，我便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兩個！」

　　郭燕南道：「白泰官，還有別的理由麼？」

　　黑衣蒙面人獰笑點頭，道：「有，你是皇上的心腹大患郭家後人，你又害得我受了大喇嘛的一頓責罰，險些要了我的腦袋！」

　　郭燕南笑了笑，道：「殺我一個人，那沒有什麼，只是你身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你這麼做，對得起誰？他年死後，你有臉見泉下列祖列宗麼？國仇、族恥、家恨，你還記得那一樁……」

　　黑衣蒙面人道：「別對我說這些，我說過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你且看如今的岳鍾琪，他不但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而且是南宋鄂王岳飛的後裔，精忠報國、忠義千古的鄂王後人尚且效力於當今，何況我這個草莽出身的江湖人？」

　　郭燕南道：「草莽豪雄江湖人，講究的是一個『義』字，對於這個『義』字，你體會了幾分？又做到了多少？周潯、甘鳳池等人對你這般信任，視同手足，你忍心殺他們？深夜捫心自問，你良心能安麼？要知道，你可以逃過世人的目指，但你卻逃不過自責，良心的譴責，是任何人難以禁受的！」

　　黑衣蒙面人步履為之一頓，但突然他身形機伶一顫，目中狠毒光芒暴射，嘿嘿笑道：「郭燕南，沒想到你還有一張能說善道的嘴，但任你舌翻蓮花也休想動我心分毫，我勸你──」

　　郭燕南截口說道：「我無意以口舌說服你，我只是要你多認識一些民族大義，『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那裡面不見得沒有你的親人，沒有你的朋友，我也要你多知道一些利害，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當年胡家的事你不會沒有個耳聞，以胡家聲勢尚且不免，我不以為你他日會有好下場！」

　　黑衣蒙面人道：「那麼我問你，傅家如何？」

　　郭燕南道：「傅家是在旗滿人，你呢？」

　　黑衣蒙面人道：「年大將軍又如何？」

　　郭燕南突然仰頭大笑，一陣劇喘，指著黑夜蒙面人道：「白泰官，我不知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真不知道，你以為胤禎這次召回年羹堯是幹什麼？加官晉爵？重賜厚賞？你要明白，那都不是，美服患人指，高明遭神惡，統率重兵、虎符在握，胤禎對他早生猜忌，而且早有殺他之心，這次召他回來，就是試試看他對皇上還能聽多少，還好，他到底遵旨回來了，而且向胤禎低頭認了錯……」

　　黑衣蒙面人突然插口說道：「只要對皇上忠心不貳，永遠聽話，皇上不也沒殺他麼？」

　　郭燕南淡淡笑道：「那是如今，他日如何，還難預料，伴君如伴虎，尤其伴胤禎，你恐怕不知道年羹堯如今戰戰兢兢，有臨深履薄之感，再有一個不是，他立刻就要掉腦袋。胤禎暫時未殺他的理由，還有一個，他的兵權已完全交由岳鍾琪暫代，胤禎對他已經放心，不怕他興兵造反了！」

　　黑衣蒙面人道：「可是岳鍾琪是年大將軍的舊部，跟隨年大將軍多年，兵權由他暫代，那該沒有什麼兩樣！」

　　郭燕南搖頭說道：「白泰官，我懷疑你對宦海中事究竟知道多少，不錯，岳鍾琪是屢受年羹堯提攜之恩，跟隨年羹堯多年，私交也不錯，但那僅止於私交，一旦出了事，誰都會為自己的頂子、性命著想，再說，岳鍾琪差年羹堯多多，也不如年羹堯聰明，但卻比年羹堯好控制得多！」

　　黑衣蒙面人目光深注，道：「沒想到你對宦海中事，看得這麼透徹！」

　　「好說。」郭燕南道：「那在於各人的眼光有所不同！」

　　黑衣蒙面人道：「也許你的眼光比我高明，只是，你以為我會信你麼？」

　　郭燕南淡淡說道：「話是我說的，信不信那在你，你既是他們的一路人，打聽起來，該不是難事，我勸你不妨問問！」

　　黑衣蒙面人搖頭說道：「那沒有用，無論如何也動不了我的心的！」

　　郭燕南淡淡說道：「我明白，凡為滿虜鷹犬者，都立過重誓，而且身受禁制，你是怕身遭慘死，對麼？」

　　黑衣蒙面人身形一顫，道：「好死不如賴活，何況慘死？螻蟻尚且偷生，又何況我是個人？我承認這也是個原因！」

　　郭燕南道：「我沒想到你白泰官竟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像這樣靦腆苟活於世有什麼意思？你要不想死，那容易，我郭燕南負責保你一命，而且保你毫髮不傷，如何？」

　　黑衣蒙面人嘿嘿笑道：「姓郭的，你或許能保我一命，可是你能給我功名利祿麼？你是我的一樁大功，說什麼我也不會錯過今宵的。今宵機會不再，千載難逢，你就少說一句吧！」

　　說話間，他已欺進了兩丈之內。

　　郭燕南仍然很平靜，道：「你以為我是個毫無抗拒之力的廢人了麼？」

　　「當然！」黑衣蒙面人奸笑說道：「以你一身所學，掌中又有寶劍，要不是已失抗拒之力，你不會任我說那麼多的囉嗦話的！」

　　郭燕南笑道：「你很有自知之明，可是，同樣地，你也不敢肯定我已失抗拒之力，已成了廢人，要不然你也不會多說的！」

　　黑衣蒙面人身形一震，大笑說道：「高明，高明，事實如此，我不否認……」

　　郭燕南道：「你如今能肯定麼？」

　　黑衣蒙面人搖頭說道：「還不能，不過我已有七成把握！」

　　郭燕南道：「既有七成該夠，怎不動手？」

　　黑衣蒙面人笑道：「七成還不如十成來得穩重，我這個人向來如此，沒有十成把握，凡事是絕對不能輕舉妄動的！」

　　郭燕南道：「那麼你就等吧！」

　　黑衣蒙面人搖頭說道：「我沒有那麼好的耐性，我打算試試！」

　　郭燕南搖頭說道：「你打算如何試法？」

　　黑衣蒙面人道：「告訴你也無妨，我只消虛空出掌，或者站在這兒出幾枚暗器，立刻就可試出你的虛實！」

　　郭燕南淡淡說道：「倘若你發掌我不接，你打暗器我躲呢？」

　　黑衣蒙面人道：「那到時候再說吧！」閃身欺進一丈，緩緩抬起右掌！

　　「說得是！」郭燕南笑了笑，道：「那麼你就來吧！」

　　話落，搶在黑衣蒙面人出掌之前，強提一口真氣，平舉手中短劍，振腕猛抖，劍花九朵，立現劍尖！

　　黑衣蒙面人大驚，忙沉腕收掌，縱身飄退！

　　固然是嚇退了「強」敵，可是這強提的一口真氣卻牽動傷處，胸痛如割，一聲呻吟差點沒脫口而出，左手用力撐住樹幹，勉強支撐傷軀，緩垂下短劍！

　　還好一張人皮面具遮住了他的臉，那如今已然一片蒼白的臉，要不然他絕難嚇退強敵的！

　　黑衣蒙面人雙目之中陰晴不定，異采一陣閃動，突然抖腕打出一枚暗器，直襲郭燕南右臂！

　　郭燕南心中一震，咬牙忍痛，再強揚一口真氣，舉劍挑落了那枚暗器──那是一枚「白虎釘」！

　　黑衣蒙面人陰陰一笑，道：「好手法，你再試試這第二枚！」

　　抖手又是一枚「白虎釘」，改襲郭燕南左臂！

　　可憐郭燕南已無再次舉劍之力了，縱然有力，他如今身手遲緩，也來不及，被那「白虎釘」打個正著！

　　左臂一傷，那還有力再支撐傷軀，身形一晃，砰然倒在樹根之下。

　　黑衣蒙面人睹狀，目中異采暴射，得意大笑：「姓郭的，任你再鬼，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閃身欺了過來。

　　郭燕南有心抬腕拋劍，卻只苦力道毫無，心中一慘，陡揚大喝：「白泰官，你敢，站住！」

　　功力全失，神威猶在，黑衣蒙面人一驚，身形不由為之一頓。

　　郭燕南趁勢悲憤強笑，道：「龍困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白泰官，郭燕南自己會死，用不著你動手，你領功去吧！」話落，便要咬舌自絕！

　　眼看這位當年南海的郭家六少爺，便要死在逼迫之下，落個壯志未酬，長恨九幽！

　　驀地裡，一聲沉喝劃空傳來：「賈大俠，請留有用之身，使不得！」

　　　　第七章　洪門兄弟

　　兩道灰影疾若鷹隼，劃空掠至，一撲黑衣蒙面人，一個射落郭燕南身側，伸手捏開郭燕南牙關！

　　誰也未料有此，郭燕南心中一鬆，脫力萎地！

　　黑衣蒙面人大驚失色，顧不得再傷郭燕南，雙掌猛抖，迎向飛撲而來、銳鋒難當的灰影！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灰影飛退落地，那黑衣蒙面人一個身形卻被震得騰空飛起，直出數丈！

　　這人怎如此不濟，灰影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由上而下，黑衣蒙面人由下而上，便是不濟，也沒有被震往上飛道理，分明是藉機開溜！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就在這怔神之間，黑衣蒙面人已掠出數十丈外，飛遁茫茫夜空！

　　灰影追之不及，只有跺足瞪眼：「殺不盡的滿虜鷹犬，好狡猾……」

　　兩個灰影，是兩個五旬左右的灰衣老者，一個瘦高，一個矮胖，兩個人臉色俱都慘白陰森，一望而知是有戴面具！

　　只聽那站在郭燕南身邊的瘦高灰衣老者說道：「老五，別瞪眼了，過來看看賈大俠吧！」

　　那矮胖灰衣老者悻悻然掠了過來，適時，那瘦高灰衣老者伸手托上郭燕南下巴，道：「事非得已，唐突出手，賈大俠原諒！」

　　郭燕南吃力地抬起雙眼有氣無力地道：「及時援手，大恩不敢言謝，二位是……」

　　瘦高灰衣老者道：「賈大俠這是什麼話，要談恩，賈大俠救老朽的兩個劣徒金虎與石秀，又要怎麼說？」

　　郭燕南呆了一呆，道：「原來二位是梅姑娘麾下，『洪門』中人二位怎麼稱呼？」

　　瘦高灰衣老者抬手一指矮胖灰衣老者，道：「賈大俠，名字俗得很，他叫樊老五，我叫金老四！」

　　郭燕南又復一怔，道：「二位跟仇三爺……」

　　金老四道：「那是我二人的三哥！」

　　郭燕南「哦」地一聲說道：「原來二位是梅姑娘麾下，『洪門』十位旗主之二，賈子虛失敬了！」說著他舉手勉強地拱了一拱！

　　對方既左一聲賈大俠，右一聲賈大俠，他也索性來個賈子虛了。

　　金老四忙還一禮，道：「彼此一家人，賈大俠不必客套，倒是我兄弟眼見賈大俠在『八方客棧』中大展神威，連殺滿虜鷹犬，暗暗大叫痛快之餘，忘記了加入戰圈，如今又因跟錯了方向，援救來遲，心中至感不安！」

　　郭燕南道：「金四俠不要這麼說，不安該是賈子虛，金四俠不是剛說過麼？彼此一家人，何須客套。」

　　金老四笑了笑，改口說道：「賈大俠傷得如何？要緊麼？」

　　郭燕南搖頭苦笑不語！

　　金老四睹狀心中了然，當即說道：「那麼，由我兄弟攙扶著賈大俠走吧，大內那些鷹犬也追錯方向，不過他們很快就會明白賈大俠是繞了圈子的，說不定現在已在來此途中，咱們快走吧！」

　　說著，不等郭燕南有任何表示，與樊老五一人架起郭燕南一條胳膊，全力攙扶著他，往城南飛馳而去！

　　郭燕南也自知若無人慘扶，他是寸步難行，一聲有勞二位，也只有任金老四與樊老五攙扶而行了！

　　「武林十義」各有一身高絕功力，兩個攙扶一個，根本未見吃力，轉眼間已馳出里許之外！

　　眼見危險處所已被遠拋身後，郭燕南突然說道：「二位，我傷痛難當，可否讓我歇歇再走！」

　　此處已離危險處所甚遠，歇息一會兒諒不礙事，再說，他一句傷痛難當，金老四與樊老五也不便不依！

　　當即停下身形，把郭燕南輕輕放在草地之上！

　　坐定，郭燕南試著輕輕地吁了一口氣，然後抬眼問道：「二位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金老四道：「我們姑娘精擅岐黃，醫術高深，我兄弟自是要把賈大俠帶到姑娘處，請她為賈大俠醫療！」

　　郭燕南微一搖頭，道：「二位好意我心領，我這點傷尚不礙事，不必麻煩梅姑娘了！」

　　金老四一怔，尚未說話，樊老五已然瞪眼說道：「賈大俠，我兄弟不是瞧不出你的傷勢，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這傷要是不及時療治，只怕……」

　　郭燕南截口說道：「多謝五俠，我的傷勢我自己明白，我也略通醫道，身上帶的也有療傷藥物，這些微傷勢我自己能治，何必再打擾梅姑娘，只請二位把我送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僻靜處就行了！」

　　樊老五急道：「賈大俠，你這是說笑話，那怎麼行，姑不論大內鷹犬『血滴子』正在到處搜尋你下落，便是療傷也得有個人照顧！」

　　郭燕南搖頭強笑，方待再說！

　　金老四突然說道：「莫非賈大俠見外？」

　　郭燕南忙道：「四俠莫要誤會，絕不是！」

　　金老四道：「那麼，賈大俠是不願到那地方去？」

　　郭燕南忙道：「四俠怎麼說這話，賈子虛豈是那種人，實在是……」

　　金老四笑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麼賈大俠就少說一句吧，若在平時我兄弟鬥不過你，如今卻不由你賈大俠，老五，走！」

　　一遞眼色，不由分說，飛快架起郭燕南，可憐郭燕南空自發急，暗暗叫苦，卻只能任人擺佈，雖有掙扎之心，卻只苦毫無掙扎之力！

　　金老四與樊老五架起郭燕南，一聲輕笑：「賈大俠事非得已，你要擔待一二。」方待啟驀地裡，嬌喝震耳傳來：「你兩個，給姑娘我站住！」

　　一個高大，兩個纖小，三條人影破空掠至，如飛射落而前，一字並肩地攔住去路！

　　那赫然是虯髯公、呂四娘與魚娘！

　　呂四娘與魚娘乃是一身書生裝束，卻偏偏自稱姑娘，顯然是匆忙間忘懷了，有點令人發噱！

　　郭燕南聞聲知人，心中一鬆，他唯恐雙方誤會，忙道：「魚娘別那麼魯莽，這兩位是『洪門天地會』兩位旗主，若非他二位，你就見不到我，快來見禮！」

　　虯髯公三人自是不知眼前這面目冷峻的中年人，便是那位郭家的六少爺郭燕南，聞言呆了呆，魚娘脫口詫聲說道：「是您，六……」

　　她餘話尚未出口，郭燕南忙遞眼色！

　　俏魚娘玲瓏剔透，不愧機靈，忙改口說道：「六哥，怎麼會是您？」

　　郭燕南投過佩服一瞥，道：「魚娘，待會兒再說，快見過兩位旗主金老四、樊老五！」

　　俏魚娘聞言不再遲疑，立即上前福了一福！

　　金老四與樊老五連忙還禮不迭！

　　郭燕南趁勢說道：「二位恐怕還不認得這位魚姑娘！」

　　金老四望了望魚娘，道：「賈大俠，天下姓魚的人不多，不知這位魚姑娘，跟當年微山湖中的那位魚前輩有沒有淵源？」

　　郭燕南道：「何止有淵源，這位魚姑娘便是那位魚前輩的唯一愛女！」

　　金老四與樊老五悚然動容，當即抱拳說道：「原來如此，老朽兄弟失敬了，魚姑娘，魚前輩安好？」

　　俏魚娘忙莊容答道：「謝謝二位，家父他老人家安好！」

　　郭燕南一指虯髯公與呂四娘，道：「四俠，五俠，這位是少林俗家高弟，名滿江湖，威震武林的虯髯公，這位是他的高足晚村先生的孫女兒四娘，談起彼此都不是外人，大夥兒見見！」

　　金老四與樊老五神情震動，連忙趨前見禮，自不免又是一番寒暄，客套，彼此同路，又同為血性豪雄，這一番寒暄客套，自要比別人真誠感人！

　　互相見禮畢，虯髯公問道：「二位要把魚娘這位大哥，帶到那裡去？」

　　金老四把適才事說了一遍之後，道：「所以我兄弟預備把賈大俠帶往姑娘處療傷！」

　　郭燕南忙向魚娘遞一個眼色，道：「四俠，五俠，如今我看我就不必再去打擾梅姑娘了！」

　　金老四呆了一呆，道：「賈大俠，怎麼？」

　　郭燕南道：「虯髯公也精擅岐黃，隨身帶著不少的醫療藥物，如今既被他三位碰上了，魚娘她總不能不管我這個六哥！」

　　魚娘一點即透，忙插口說道：「四俠，五俠，我六哥已蒙援手，如今既然被我碰上了，我就不敢再讓六哥去打擾梅姑娘了！」

　　金老四沉吟了一下，道：「只要能為賈大俠趕快治好傷勢，誰動手都是一樣，既如此，老朽兄弟就不敢再強邀賈大俠了……」

　　郭燕南心中一鬆，忙道：「二位援手之恩及盛情，容賈子虛日後面謝。」

　　金老四正色說道：「要說恩，賈大俠對我們『洪門天地會』恩比天高，賈大俠要是這麼說，那就見外了，有三位為賈大俠之伴，老朽兄弟十分放心，天色不早，老朽兄弟告辭了。」

　　說著，他二人拱起了手！

　　郭燕南等地忙拱起了，郭燕南道：「四俠，五俠，我有一句話請帶陳梅姑娘……」

　　金老四道：「好說，賈大俠有話請只管吩咐，老朽兄弟一定帶到！」

　　郭燕南道：「請歸告梅姑娘，『江南八俠』中白泰官，名為江湖忠義豪雄，實則滿虜之鷹犬，請梅姑娘特別留意此人！」

　　金老四與樊老五一怔忙道：「賈大俠這話當真……」

　　金老四笑道：「二位看到，剛才那黑衣蒙面之人就是他！」

　　金老四與樊老五臉色一變，眉宇間陡現凜人煞氣，道：「多謝賈大俠相告，這話老朽兄弟一定帶到！」言畢，又一拱手，騰身飛射而去！

　　眼望金老四與樊老五不見，郭燕南突然吁了一口大氣，身形微微一晃，險些倒了下去！

　　俏魚娘一驚，連忙伸手相扶，焦慮地道：「六少爺，您，您怎麼傷得那麼重！」

　　郭燕南搖頭苦笑說道：「不礙事，魚娘，些微小傷，算不了什麼！」

　　魚娘明知那是安慰之詞，焦慮中帶著幾分埋怨，道：「六少爺，其實您又何必一個人……」

　　郭燕南強笑說道：「你們都跑光了，那周潯與甘鳳池也跑遠了，我不一個人怎麼辦，誰來幫我？魚娘，說著玩兒的，其實我不藉著這機會除去他們幾個，以後再想這種機會可就難了！」

　　魚娘道：「那您也不能不顧自己呀！」

　　郭燕南搖頭說道：「我沒什麼，還撐得住，不過，喇嘛們的密宗絕學我是領教過了，的確厲害，也的確比中原武學霸道！」

　　魚娘還想再說，虯髯公突然說道：「有話待會兒再說，先給六少爺療傷，咱們走吧！」

　　郭燕南未動，目注虯髯公，道：「老哥哥，你要把我帶到那兒去？」

　　虯髯公停了一下，道：「滿虜鷹犬搜捕正緊，北京城裡暫時不能待，六少爺的傷，一天兩天之內也難以痊癒，我的意思是……」

　　郭燕南截口說道：「我明白老哥哥的意思，可是我也不能跟你們走！」

　　俏魚娘聞言急了，道：「六少爺，您這是……」

　　郭燕南淡淡笑道：「魚娘，別問我為什麼，總之，我有理由今晚必須回城裡去！」

　　虯髯公瞪眼說道：「六少爺，你的傷勢不輕，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郭燕南道：「老哥哥，我沒有開玩笑，我明白自己的傷勢，它還要不了我的命，我還支撐得住！」

　　虯髯公道：「可是總不能不趕快治，要是它一旦惡化……」

　　郭燕南道：「是要治，不但是要治，而且我要在天亮之前至少要把它治好一大半，你們要是為我，就讓我走！」

　　魚娘道：「說什麼也不能讓您一人帶著這麼重的傷回城裡去，您要走可以，起碼您得讓我伺候在身邊！」

　　郭燕南強笑說道：「那我何如不走？」

　　魚娘道：「所以說，您怎麼也不能一人走！」

　　郭燕南道：「可是，魚娘，我勢必一個人走，今夜也一定要回城裡去不可，魚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虯髯公疑惑道：「六少爺，究竟為什麼？」

　　郭燕南淡淡說道：「老哥哥，恕我暫時不能奉告，總之，我有不得已的理由！」

　　虯髯公道：「六少爺，說起來，咱們都是自己人！」

　　郭燕南點頭說道：「而且淵源不淺，可是，老哥哥，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要原諒。」

　　魚娘急了說道：「六少爺，假如今夜換換我是您，您會讓我走麼？」

　　郭燕南鄭重地道：「魚娘，假如你認為那是為你好，而實際上也確是為你好，我會的，我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魚娘默然不語，急得紅了美目，要掉淚，但她旋即猛有所悟地抬眼叫道：「六少爺，我明白了！」

　　郭燕南心中一震道：「魚娘，你明白什麼？」

　　魚娘道：「怪不得您剛才一直向我遞眼色，原來您是想利用我們三個擺脫金老四與樊老五，然後又動腦筋擺脫我們三個！」

　　郭燕南心中一鬆，點頭說道：「是的，魚娘，確是如此，你明白就好，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是郭燕南，所以我不能跟他們去，我今夜也勢必一個人回城裡，在天亮之前至少要治好一半傷勢，所以我也不能跟你們走，就是這麼回事！」

　　魚娘急得六神無主，道：「六少爺，您真要……」

　　郭燕南截口說道：「魚娘，要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拿自己的傷勢開玩笑的！」

　　虯髯公插口說道：「六少爺，這樣好不？既然您這麼說了，我不敢再攔您，可是要等我看過你的傷勢後，再讓你走，好不？」

　　郭燕南道：「老哥哥，謝謝你，只是如今夜已將四更，我怕來不及，要等你看過我的傷勢之後，天恐怕要亮了，不如你老哥哥這就讓我走，讓我一個人，回到城裡去找個地方自己療傷！」

　　虯髯公道：「六少爺別忘了，現在城裡城外到處都是『血滴子』！」

　　郭燕南點頭笑道：「我知道，老哥哥盡請放心，我有辦法不跟他們碰頭！」

　　虯髯公道：「六少爺，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郭燕南道：「就是萬一碰上了，我照樣有辦法讓他們不敢動我！」

　　虯髯公濃眉一皺，道：「六少爺……」

　　郭燕南道：「老哥哥若是不相信，請看看這個！」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遞了過去！

　　虯髯公伸手接了過去，只一眼，立刻神情震動，道：「六少爺何來這東西？」

　　郭燕南道：「老哥哥別問我何來這東西，只問老哥哥這東西可否護身？」

　　虯髯公毅然點頭說道：「可以，簡直太可以了，不但可以護身，而且足可調用天下兵馬，漢滿八旗，只是我不明白，六少爺既有東西，剛才為什麼不用它……」

　　郭燕南截口說道：「老哥哥我只能用它護身，卻有理由不能把它當作別的用途，要不然我豈會一直把它放在懷裡？」

　　虯髯公沉吟了一下，又把那東西遞了回去，道：「六少爺，這東西將來派得上大用，六少爺千萬慎藏之！」

　　郭燕南接了過去，笑道：「老哥哥，我這是向人借的，明天一早就要還給人家！」

　　虯髯公詫聲說道：「借的？向誰借的？誰又敢把這東西輕易借人？」

　　郭燕南道：「此人自然是有著特殊的身分，也只有他敢把這東西借人？」

　　虯髯公遲疑了一下，道：「六少爺，我不問此人是誰，正如六少爺所說，此人身分特殊是實，既如此，六少爺似不必……」

　　郭燕南知道他要說什麼，當即截口說道：「老哥哥，你的意思我懂，但是我不能這麼做，人家那麼相信我郭燕南，我不能在這兒負人！」

　　虯髯公軒了軒濃眉，道：「那麼六少爺，我就不再說什麼了，你請吧！」

　　郭燕南強笑說道：「多謝老哥哥，我走了，請放心，我會照顧自己的！」勉強地拱了拱手，步履踉蹌地而去！

　　魚娘大急，剛要張口！

　　虯髯公伸手一攔，道：「魚娘，別攔六少爺，讓他走，絕不礙事！」

　　魚娘急道：「可是，義父……」

　　虯髯公鄭重說道：「你義父以性命擔保！」

　　魚娘不敢再說了，呂四娘站在旁邊一直未開口，此時卻忍不住問道：「師父，剛才他給您看的……」

　　虯髯公目注郭燕南那漸去漸遠的背影，淡淡說道：「胤禎的一方玉佩！」

　　「啊！」呂四娘與魚娘脫口一聲驚呼，立時怔住！

　　好半天二人才定過神來，呂四娘詫異欲絕地道：「他、他怎麼會有這東西？」

　　虯髯公道：「剛才他說的話，你兩個該全聽到了！」

　　呂四娘默然不語──

　　　　第八章　絕處逢生

　　北京城萬籟俱寂，空蕩蕩地！

　　在這萬籟俱寂、空蕩蕩的大街上，一個頎長人影步履踉蹌東倒西歪地往前走著！

　　驀地裡，一聲冷喝劃破寂靜夜色：「喂，你站住！」

　　這人影聽若無聞，仍然走他的！

　　一聲冷哼，四條黑影連袂撲至，兩條掠向那頎長人影身前，冷然攔住去路，另兩條人影自後面撲至，雙雙出腕探掌，分攫那頎長人影左右雙肩！

　　眼看著便要抓上，那頎長人影步履一個踉蹌，無巧不巧地輕易躲過那背後兩隻鐵掌！

　　就在那背後兩條黑影輕「咦」一聲，再欲出掌時，那頎長人影突然停了下來，身形為之一晃，險些沒站穩！

　　前後四條黑影，是四個目光森冷的黑衣蒙面人，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衛隊！

　　那頎長人影，赫然竟是郭璞！

　　他睜了睜眼，突然開了口：「你們想幹什麼，攔路搶劫，要知道，這是京畿重地！」

　　竟然是滿嘴的酒氣！

　　「放屁！」他面前那兩個黑衣蒙面人中，居左的一名冷然叱道：「爺們是大內侍衛『血滴子』！」

　　郭璞「哦」地一聲笑了：「原來又是你們，怎麼，諸位攔我去路，有何見教？」

　　那黑衣蒙面人冷然地說道：「如今城裡城外到處在緝拿叛逆，你可知道？」

　　郭璞點頭說道：「聽說了一點，怎麼樣？」

　　那黑夜蒙面人冷冷說道：「如今四城封鎖，嚴禁任何人夜行，你好大的膽子。」

　　郭璞截口說道：「諸位，我該是個例外！」

　　那黑衣蒙面人冷笑說道：「任何人沒有例外，就連朝廷大員也一樣！」

　　郭璞抬手一指，差點沒點上那黑夜蒙面人鼻尖：「大膽的是你，我找你們那位三等領班唐子冀說話！」

　　那黑夜蒙面人身形一震，道：「你認得唐領班？」

　　郭璞道：「該說他認識我，我叫郭璞，是海貝勒府的總管！」

　　那黑衣蒙面人一驚，旋即嘿嘿笑道：「朋友，別盡揀大的唬人，爺們不是三歲孩童，拿來！」將手往前一攤！

　　郭璞抬眼問道：「你要什麼？」

　　那黑夜蒙面人道：「你海貝勒府那金腰牌！」

　　郭璞搖頭說道：「沒有……」

　　那黑衣蒙面人厲笑說道：「朋友，你膽上長了毛，敢冒充貝勒府的總管……」

　　郭璞淡淡說道：「我沒有貝勒府的金腰牌，這個行不行？」

　　翻腕，右掌平攤，掌心托著一物，正是海貝勒給他暫時帶在身邊的那方欽賜玉佩！

　　前面兩個黑衣蒙面人大驚失色，立即躬下身去，顫聲說道：「卑職等有眼無珠，不知是郭總管夜行……」

　　郭璞翻腕藏起玉佩，冷然說道：「別那麼多囉嗦話，我只問這個行不行？」

　　那黑衣蒙面人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曲膝跪下：「郭爺，卑職等不敢……」

　　郭璞淡淡笑道：「職責所在，我不敢怪諸位，如今諸位可以放我走了吧？」

　　那黑衣蒙面人道：「是，是，是，卑職等這就讓路，只是，郭爺您喝了不少，要不要卑職等替您找輛車，送您回去！」

　　郭璞道：「謝謝諸位好意，不必了，我沒有那麼大的排場，這點酒也醉不倒我，今夜我住在『四海鏢局』裡，近得很！」

　　那黑衣蒙面人連聲唯唯，低著頭退了開去！

　　郭璞瀟灑擺手，一句：「諸位忙吧！」邁著踉蹌的步履往前行去！

　　那四名大內侍衛「血滴子」嚇出一身冷汗，互相對望一眼，騰身疾掠而去，去時比來還快！

　　也許郭璞是喝得太多，經風一吹，酒力上湧，有點支持不住了，身形搖晃得越來越厲害，使得他不得不扶著牆角休息一下。

　　他休息了一下之後，又繼續吃力地向前邁進，轉入了一條黝黑的胡同中！

　　他剛進胡同沒多遠，突然一聲冷笑響自前面一處暗隅中：「好威風，好神氣，總管身分果然嚇人！」

　　隨著這聲冷笑，由那暗隅中閃出了一老一少兩個人來，冷然並肩立在胡同中央，攔住去路！

　　郭璞抬眼投注，不由神情一震，倏然停步！

　　那老的一個，號手銀髯，一身粗布衣褲，赫然竟是那位梅心姑娘的車把式欒震天。

　　那年輕的一個，是個膚色黝黑的精壯小伙子，卻也竟是黑三，這一老一少俱是滿面怒容地逼視著他！

　　欒震天的老臉上，帶著點輕蔑與不齒！

　　黑三那張黑臉上，卻是充滿了憤怒與痛恨！

　　只聽欒震天冷冷一笑，道：「貝勒府的新貴，郭總大人，別來無恙，怎麼不說話呀？」

　　郭璞呆了一呆，訝然說道：「恕我眼拙，這位老人家跟這位兄弟是……」

　　欒震天仰首打了個哈哈，道：「總管大人真是貴人多忘，難道忘了『八大胡同』……」

　　郭璞越發訝然地截口說道：「『八大胡同』？『八大胡同』我常去，可是沒見過二位啊……」

　　欒震天冷冷說道：「我老頭子願意說得更白些，我老頭子是『八大胡同』『怡紅院』梅心梅姑娘的趕車的，前些日子，我們姑娘從外面回來，在『八大胡同』『怡紅院』門口，我老頭子看見有個人倒臥在雪地上，於是我老頭子稟明姑娘，把他救了進去，我們姑娘讓出了自己輕易不讓人進去的臥房，污了一床被褥，衣不解帶，徹夜不寐地把他給救活了，可是沒兩天，他來個不辭而別，落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名字燕南來，如今不過幾天不見，他由那『四海鏢局』的賬房，一躍而為『貝勒府』的新貴，當起了『貝勒府』的總管，委實是士別三日，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也使我們這些個漢人有與有榮焉之感，總管大人，你明白了麼？」

　　郭璞一直很平靜，容得欒震天把話說完，他方始點頭說道：「老人家，我明白了，那個人叫燕南來……」

　　欒震天截口說道：「可是他如今叫郭璞！」

　　郭璞淡淡笑道：「老人家，你認錯人了，我是江南郭璞，老人家既是武林名宿，當知江南武林中有我郭璞這個人！」

　　欒震天冷笑說道：「那不難解釋，也許你真叫郭璞，那燕南來三個字不過是化名！」

　　郭璞笑道：「老人家，你錯了，我從沒有化名，也從沒有叫過什麼燕南來，更不知道你老人家適才所說那……」

　　欒震天怒道：「郭璞，你就是燒成灰我老頭子也能認得出是你，你不承認麼？那好，把你臉上那另一張皮取下來！」

　　郭璞淡笑說道：「老人家說笑話，郭璞臉上何來另一張皮……」

　　欒震天咬牙說道：「郭璞，你也是個昴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難道……」

　　郭璞截口說道：「夠了，老人家好厲害的目力及詞鋒，我要再不承認，只怕就要聽你老人家的難聽話，老人家我承認了，如何？」

　　欒震天道：「不如何，你承認就好，其實你不承認也沒有關係，只要我老頭子兩眼不瞎，認得是你就行了！」

　　郭璞道：「那麼，二位攔我去路，有何見教？」

　　欒震天鬚髮為之一張，道：「姓郭的，我老頭子會讓你明白的，你先答我老頭子一問，你那列祖列宗跟你，是漢人還是滿人？」

　　郭璞毫不猶豫地毅然說道：「老人家，郭璞是地地道道的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欒震天冷笑說道：「虧你姓郭的說得出口，你可知道『揚州十日』、『嘉定三屠』。」

　　郭璞從容答道：「知道，而且時刻不敢或忘！」

　　欒震天冷笑說道：「這些話聽來令我老頭子有置身夢中之感，那麼，姓郭的，我老頭子問你，你為什麼棄宗忘祖、置國仇家恨於腦後，寡廉鮮恥、喪心病狂甘為滿虜鷹犬？」

　　郭璞軒了軒眉，道：「老人家，對你這些話我不作計較，我只告訴你，人各有志，絲毫勉強不得，你明白麼？」

　　欒震天悲怒笑道：「明白，我老頭子本就該明白你是個冷血小人，姑娘還說跟南海郭家可能有淵源，南海郭家怎會出你這種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孫，姓郭的，我老頭子當初看錯了你，也救錯了你，如今我恨不得自剜雙目，自斷雙手！」

　　郭璞淡淡說道：「老人家，那倒不必，關於你跟梅姑娘的這份恩情，我郭璞有生之年終會有所報答的！」

　　欒震天怒說道：「姓郭的，那不必了，我們姑娘當初不是施恩，也從沒有希望你作任何報答，如今更只當是從沒救過你這個人！」

　　郭璞淡淡說道：「老人家既這麼想，我郭璞也莫可奈何，假如老人家跟這位兄弟攔我去路，就是為了向我說這些，我沒有太多的工夫！」

　　欒震天冷笑說道：「怎麼，想走麼？」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老人家定看得出，我喝了不少的酒，如今四肢痠軟，腦中昏昏欲睡，是想打算回去！」

　　欒震天道：「我老頭子喝的酒比你姓郭的喝的水都多，自然看得出你有了六七分的醉意，要不然老頭子今夜也不會冒險攔你路，你不是想打算走麼？沒那麼容易，老頭子還有點小事，要請你總管大人多留片刻！」

　　郭璞也似乎沒懂這話的真意，道：「既如此，我多留片刻就是，老人家還有什麼指教，請快說吧，再遲我恐怕就要躺下了！」

　　欒震天冷笑說道：「待會兒我老頭子會送你總管大人回去，讓你總管大人痛痛快快、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大覺的……」他抬手一指身邊黑三，接道：「總管大人，你認得他麼？」

　　郭璞仔細地打量了黑三兩眼，皺眉搖頭，道：「恕我眼拙，我不認得這位……」

　　黑三雙眉一挑，便要發話！

　　欒震天抬手一攔，輕叱說道：「黑三，你閉嘴，總管大人面前，那有你插嘴的地方，不得放肆，要不然總管大人找兩個『血滴子』，連你的腦袋一起摘了！」

　　黑三閉口不言，但那目中仇恨怒火怕人！

　　郭璞只作未見，淡淡說道：「老人家何其言重！我這個總管並不是……」

　　欒震天截口說道：「你這個總管卻會替滿虜鷹犬賣命，垂香餌，佈羅網，引誘自己人吞鉤落網，謀害同類，然後再通風報信……」

　　郭璞訝然說道：「老人家，我不明白你這話何指？」

　　欒震天厲笑說道：「要我老頭子說上一遍麼？你告訴黑三，你們那陝甘總督大將軍年羹堯輕騎簡從，提前進了京……」

　　郭璞「哦」地一聲，說道：「我想起來了，原來這位兄弟就是那客棧門前套車的那位！」

　　欒震天道：「你想起來了就好，我問你，你們可是想藉此機會，以年羹堯為餌，一網打盡那前往行刺的人！」

　　郭璞他竟然點頭直認：「老人家高明，不錯！」

　　欒震天道：「可惜我們姑娘智慧超人，立即便洞悉你們那毒辣奸謀，沒有上你姓郭的這個當，也沒有……」

　　郭璞說得輕鬆，道：「老人家，既然沒有上當，那不就算了麼？」

　　「算？」欒震天冷笑說道：「這要是能輕易算了，我老頭子那仇三弟的賬向誰去要？」

　　郭璞淡淡說道：「那位姓仇的也傷了幾名大內侍衛，他並不吃虧！」

　　欒震天老眼怒火一閃，道：「這麼說來，你承認那是你通風報信的了？」

　　郭璞道：「事實如此，我不必否認了！」

　　欒震天鬚髮俱張，激怒說道：「姓郭的，撇開其他的一切不談，我們姑娘就是救隻狗，它日後見了恩人也會搖頭擺尾，有所……」

　　郭璞軒眉說道：「老人家，看在你曾救過我郭璞分上，我郭璞姑且再容忍一次，請老人家以後說話口齒之間要放……」

　　「什麼？」欒震天鬚髮暴張，道：「我老頭子罵錯了你了麼？只怕你連隻狗都不如！」

　　郭璞雙眉陡挑，但旋即他又忍了，緩緩說道：「老人家，可一可再，但不可有三，我要告訴你，人各有志，我吃誰的、穿誰的、就該替誰效力！」

　　「好話！」欒震天厲笑說道：「漢滿不兩立，水火難相容，姓郭的，今夜我老頭子站在漢族長者反武林前輩立場，要除去你這不忠不孝、無廉無恥的子孫敗類……」

　　郭璞淡淡說道：「老人家，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年大將軍、岳提督……」

　　欒震天道：「遲早他們都會躺在列祖列字的神位之前！」

　　郭璞道：「老人家，說話要小心點，論罪……」

　　欒震天哂然笑道：「試試看，誰能拿我老頭子如何？要怕我就不說了！」

　　郭璞沉默了一下，道：「這麼說來，老人家今夜是非對付我不可了？」

　　欒震天道：「你這一問問得太以多餘，要不為對付你，我老頭子就不會冒著寒風守在這兒大半天了……」

　　郭璞突然道：「恐怕你今夜冒險外出，本不是為了我郭璞吧？」

　　欒震天神情一震，道：「我老頭子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誰？」

　　郭璞冷冷笑道：「有一個名叫賈子虛的大膽叛逆負了傷……」

　　欒震天大驚喝道：「姓郭的，說，賈子虛他怎麼了？」

　　郭璞冷冷笑道：「他滑溜得很，要不然『血滴子』們早回宮了！」

　　欒震天神情微鬆，道：「不錯，我老頭子等本是出來接應賈子虛的，但是沒找著賈子虛，卻鬼使神差地碰上了你總管大人郭璞！」

　　郭璞哂然笑道：「欒老人家，對付我郭璞，就憑你兩位，似乎……」

　　欒震天冷然搖手，往後一指，道：「你何不看看這胡同兩頭另有多少人？」

　　郭璞道：「我不用看，充其量是你們『洪門天地會』的九個旗主！」

　　欒震天機伶一顫，道：「你知道我老頭子是……」

　　郭璞冷然說道：「對『洪門天地會』的海底，我摸得還算清楚，你『神行無影活報應』欒震天是總護法，梅姑娘是雙龍頭，下設十旗……」

　　欒震天失聲說道：「沒想到你對『洪門天地會』摸得這麼清楚！」

　　郭璞冷笑說道：「所以你欒老人家今夜不該為難我！」

　　欒震天目中殺機暴閃，道：「你錯了，那更留你不得！」

　　郭璞道：「要嘛，你欒老人家今夜就殺了我，要是讓我活著出了這條胡同，只怕對你『洪門天地會』那是大大的不利……」

　　欒震天機伶一顫，道：「那是自然，用不著你來提醒！」說著，他便要揮手傳令！

　　郭璞突然搖頭說道：「且慢，欒老人家，如今滿城都是大內侍衛『血滴子』，要是讓他們聽見了，或者我呼喊一聲，他們立即就會趕來的！」

　　欒震天道：「這個我老頭子也早考慮過，我老頭子看得出你如今已站立不穩，難以應戰，只要我老頭子一聲令下，九名旗主，連同我老頭子在內，周圍十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重手法作全力一擊，你便絕難倖免，等那些個鷹犬趕到時，他們只能替你總管大人收收屍了！」

　　郭璞笑道：「那我就不用替諸位擔心了……」

　　欒震天忽地厲笑說道：「那你總管大人也就少說一句吧！」突然抬手揮下──

　　九條人影由各處悄無聲息地掠起，飛撲而至，連同欒震天在內，二十隻鐵掌齊揚，千鈞一擊，便要揮出！

　　不知怎地，郭璞他竟佇立胡同中央，毫無抬手拒敵的打算，只是，似乎那隻右手有探懷之意！

　　眼看著十條人影便要聚集！

　　驀地裡一聲甜美輕喝劃空傳到：「老爹，住手！」

　　十條人影一震，硬生生地沉腕收掌，抽身散落各處！

　　欒震天鬚髮暴張瞪目抬頭，胡同左邊屋面上，纖美紅影綽立，那是小玉，她冷然說道：「姑娘有論，不許傷姓郭的毫髮！」

　　欒震天臉色一變，道：「丫頭，姑娘今何在？可來了？」

　　小玉未答話，一個十分平靜的話聲，卻在她身後響起：「我在這兒，老爹！」

　　欒震天道：「姑娘，這是千載難逢的不再良機！」

　　只聽梅心那甜美話聲說道：「我明白，老爹，但我要再等一個時期……」

　　欒震天道：「姑娘，以後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梅心淡淡說道：「老爹，機會是人找的，只要我打算殺他，怎麼樣我也要殺他的，怎麼樣他也躲不過的！」

　　欒震天道：「其實，梅心，您何必再等？一切他都承認了！」

　　梅心道：「真的麼，老爹？」

　　欒震天道：「黑三在場，他聽得清楚，不信您也可以問問這姓郭的！」

　　梅心沒有問郭璞，淡淡說道：「我沒有不相信老爹，天色不早，『血滴子』的人也已經向這邊來了，我暫時不想跟他們碰面，咱們該走了！」

　　欒震天道：「姑娘，他已經摸清了咱們的海底，今夜要是放了他……」

　　「你放心，老爹！」梅心似乎很有把握地道：「郭爺他不會的！」

　　欒震天道：「姑娘，這不是兒戲！」

　　梅心淡然說道：「老爹，我以性命擔保！」

　　欒震天神情一震，道：「姑娘，您這是何苦……」

　　梅心道：「老爹，我說過，該走了！」

　　欒震天默然不語，旋又猛一跺腳，指著郭璞怒聲說道：「姓郭的，算你今夜命大，你要是有良心……」

　　郭璞突然說道：「老人家，我仍是那句話，人各有志，不能相強……」

　　欒震天勃然色變，怒笑說道：「姑娘，這您可聽見了！」

　　梅心平靜地道：「我字字聽得清楚，只是，老爹，我說該走了！」

　　欒震天咬牙跺腳，一揮手，沉喝說道：「走！」率領九旗旗主，騰身掠去！

　　臨走，小玉也氣不過地罵了一聲：「姓郭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郭璞視若無睹，聽若無聞，只不說話！

　　一線紅光自夜空中射下，直落郭璞懷中。

　　胡同中，同時飄來梅心那無限甜美、毫無敵意的話聲：「郭爺，酒醉傷神，特奉上一顆醒酒物，請即服下！」

　　郭璞身形猛震，緊接著是一陣輕微顫抖，頭也沒回，一句話也未說，只愣愣的站在那兒，像是靈魂兒出了竅！

　　但，突然，他以手掩口，跟著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他剛倒下，五六條人影疾掠而至，一起落在胡同兩邊的屋面之上，那是五名黑衣蒙面人的大內侍衛「血滴子」！

　　十道犀利目光四下搜索，陡聽有人「咦」地，說道：「我明明瞧見這兒人影閃動，為數頗多，怎麼一轉眼間就不見了，莫非他們升了天，遁了地……」

　　餘話尚未出口，緊接著又是一聲輕咦，只聽叫道：「是郭大人，快下去！」

　　五條人影飛掠而下，落在胡同中郭璞身邊！

　　只見一名身材瘦高的黑衣蒙面人彎腰探手，摸了摸郭璞鼻息，陡聽他身旁一名黑衣蒙面人道：「稟領班，郭大人喝多酒！」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的一雙手，已然落在郭璞胸前，聞言立即直起了腰，轉側顫叱道：「放你的屁，郭大人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那黑衣蒙面入脫口一聲驚呼，詫聲說道：「稟領班，不會吧，郭大人適才明明對我說他是喝多了酒，而且我也聞得見那一嘴薰人酒氣！」

　　那身材瘦高黑衣蒙面人冷哼說道：「蠢材，你自己伸手摸摸看！」

　　那黑衣蒙面人沒伸手，但也未再說話！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笑說道：「這是誰那麼大膽子，敢黑夜攔路，打傷郭大人？」

　　那黑衣蒙面人道：「回領班的話，八成兒是剛才我瞧見的那些人！」

　　那瘦高黑夜蒙面人冷笑說道：「那倒好，你們負責搜尋此區，不但叛逆神出鬼沒，而且還被他們打傷了郭大人，要是郭大人追究責任，在海貝勒面前說上句話，只怕你四個要吃不完兜著走！」

　　那黑衣蒙面人嚇得一哆嗦，忙躬下身：「領班開恩，屬下……」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然擺手說道：「夠了，你就少說一句吧，快去找輛車來！」

　　那黑衣蒙面人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匆匆而去！

　　那黑衣蒙面人剛走，郭璞突然呻吟一聲，醒了過來。

　　他一驚，剛要翻身坐起，卻被那瘦高黑衣蒙面人一掌按住道：「郭大人，是卑職等在此，郭大人內傷頗重，請不要動，卑職已經派人叫車去了，待會兒，卑職派人送郭大人回去！」

　　郭璞瞪著失神雙目，道：「你，你，你是……」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卑職大內衛『血滴子』三等領班唐子冀！」

　　郭璞「哦」地一聲，有氣無力地道：「原來是唐領班。唐領班，那班人呢？」

　　唐子冀道：「郭大人指的是……」

　　黑衣蒙面人接道：「『洪門天地會』中那班叛逆……」

　　唐子冀失聲說道：「郭大人，那班人是『洪門天地會』叛徒？」

　　郭璞吃力地點了點頭，道：「正是那班叛逆，他們在這兒攔住了我，我喝多了酒，腦中昏昏，四肢痠軟，無力應戰，被他們以重手法打傷了，為了酒，今夜險些丟掉性命，今後這個酒我是一滴不沾了！」

　　唐子冀恨聲說道：「好大膽的叛逆，簡直把這京畿重地不放在眼內，早知道是他們，又打傷了郭大人，卑職說什麼也要留下他幾個！」

　　郭璞道：「怎麼，唐領班跟他們朝了面？」

　　唐子冀搖頭說道：「卑職等在遠處望見此地人影閃動，等趕到了這兒，他們全跑得沒了影兒，後來卑職發現郭大人倒在胡同裡……」

　　郭璞道：「恨只恨我喝多了這短命的誤事酒，要不然他們一個也跑不掉，更傷不了我，以後我是說什麼也不喝酒了！」

　　唐子冀諂媚地道：「是，是，郭大人神威，卑職等領教過……」

　　郭璞道：「別提那回事了，提起令我好生不安，唐領班，手上的傷勢，好了些麼？有沒有傷了筋骨？」

　　唐子冀遲疑了一下，道：「不瞞郭大人說，傷是已經好些了，只是卑職這隻右手一輩子也別想再用了，不過沒關係，卑職還有左手！」

　　郭璞聞言大驚，好半天才道：「都怪我當時糊塗，把諸位當作了叛逆一夥，下手過重！」

　　唐子冀嘿嘿道：「郭大人不必耿耿於心，卑職只要有一隻左手能用，照樣可以盡職效力，其實，那也怪卑職等不好，沒有當即表明身分，以致跟郭大人起了誤會！」

　　郭璞皺眉說道：「唐領班要這麼說，那我就更為不安了，我不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無力回天，沒有辦法治好唐領班這隻右手，為表示我對唐領班的莫大歉意，我保唐領班在一個月內升任二等領班……」

　　唐子冀聞言大喜，忙笑道：「卑職多郭大人提拔，其實，只要郭大人有空時，在海貝勒前美言一二就行了，有道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真個一絲不差，卑職這不就是因禍得福了……」說著，又嘿嘿喜笑不已！

　　趁著笑，郭璞突然問道：「唐領班，四川唐家僅唐領班一人得進宮廷，任職大內？」

　　唐子冀忙搖頭說道：「不，不，卑職三兄弟全蒙聖恩，都被雲領班擢在身邊！」

　　郭璞「哦」了一聲，道：「那倒是唐家的殊榮，我怎未見過另兩位？」

　　唐子冀嘿嘿笑道：「不瞞郭大人說，卑職在三兄弟中居長，但唯卑職對家學毫無所得，老二子修，老三子玉，兩個都比卑職強得多，不但擅施百毒，而且精於配製百毒，因此他兩個被大喇嘛調進『雍和宮』中密製各種毒器，以備將來對付叛逆之用！」

　　郭璞點了點，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沒見過他兩位，宮廷大內能羅致了賢昆仲這等奇才，那該是朝廷之福──」

　　唐子冀嘿嘿笑道：「那是郭大人誇獎，以後遠望郭大人多照顧！」

　　郭璞道：「好說，都是一家人，那是我應該做的事……」話鋒微頓接問道：「唐領班，那些個毒器，什麼時候可以製成？」

　　唐子冀道：「怎麼，郭大人問這……」

　　郭璞截口說道：「我是想找個機會跟他二位親近親近，唐領班，等他二位任務完成之後，你告訴我一聲，我作東，咱們『順來樓』上好好好兒地吃喝一頓去！」

　　唐子冀喜得眉飛色舞，忙笑道：「多謝郭大人眷顧，到時候卑職自當向郭大人稟報，不過，聽說那些毒物短時間怕難以製成……」

　　郭璞道：「不要緊，我可以等，反正總有碰面的一天！」

　　唐子冀喜不自勝，既恭敬又卑下，連聲唯唯！

　　躬身哈腰點頭問，他忽有所憶，忙抬眼說道：「對了，郭大人可曾看見那班『洪門』叛逆的面貌！」

　　郭璞搖頭說道：「沒有，他們狡猾得很，都蒙了面！」

　　唐子冀有點失望地「哦」了一聲，未再說話！

　　適時，一陣得得蹄聲及轆轆車聲劃破寂靜夜色，由遠而近，緊接著，胡同口馳進輛馬車！

　　唐子冀忙道：「郭大人，車來了！」

　　郭璞點了點頭，道：「勞神那位扶我起來？」

　　郭璞這話是對另三名「血滴子」侍衛說的，可是唐子冀唯恐不周地排開了三個下屬搶了先，彎下腰道：「讓卑職扶大人起來！」

　　郭璞道：「有勞了！」把手臂搭在唐子冀的肩上，在唐子冀的雙手扶持下，他緩緩站了起來，身形晃了晃才站穩！

　　馬車馳近，那名黑衣蒙面的「血滴子」由車轅跳了下來，近前躬身覆命，那趕車的是個眼角猶帶著眼屎，但已睡意毫無的中年漢，他戰戰兢兢地停住了車！

　　唐子冀小心翼翼地把郭璞扶上了車，然後轉向四名「血滴子」道：「我押車護郭大人回鏢局，你們……」

　　郭璞在車內聞言忙截口說道：「唐領班，好意我心領了，公事為重，別擅離職守！」

　　唐子冀轉身向車內哈了哈腰，道：「郭大人，護送您，這也是公事，您身上帶傷，萬一半途再碰上那班亡命草民，您怎麼辦？這個罪卑職擔當不起，怎麼說卑職也要護送您回到鏢局！」

　　說著，不等郭璞再有任何表示，他縱身躍上了車轅，一邊吩咐四名「血滴子」著意拘捕叛逆，一邊命那趕車的上路！

　　馬車在他輕喝聲中馳動，郭璞只得由他，未再說話！

　　※※※

　　在這位大內侍衛「血滴子」的三等領班護送下，馬車一路毫未再遇驚險地馳抵了鏢局！

　　這時候，天色甫過四更，萬籟俱寂，四處空蕩蕩地，那蹄聲及輪聲傳出老遠，分外刺耳！

　　「四海鏢局」那兩扇大門緊緊地關閉著，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那兩盞大燈猶亮著，把鏢局門前照耀得光同白晝！

　　未等馬車停穩，唐子冀便躍下車轅，掠上鏢局門前石階，三不管地砰砰然擂起了門！

　　好半天才聽一陣急促步履聲由內奔出，隨聽有人喝問道：「誰？」

　　「我！」唐子冀收手應道：「大內跟雲領班的，快開門，郭大人回來了！」

　　由於雲中鶴跟雲中燕是親兄弟這層關係，對這「四海鏢局」，唐子冀的口吻頗為客氣，並沒有大喝！

　　門內那人一聽是大內侍衛「血滴子」，卻也絲毫不敢怠慢，連忙拉開門栓開了門，是趟子手趙大！

　　他一見唐子冀當門而立，睜著惺忪睡眼，忙道：「這位，您是送哪位郭大人……」

　　唐子冀一擺手道：「快去通報總鏢頭，就說郭大人喝多了酒，遭一批亡命叛逆狙擊，受了傷，我把郭大人送回來了！」

　　趙大仍是沒懂，愣愣地往車內望了望，遲疑著應了一聲，轉身進門入內。

　　他剛進門，一陣輕盈步履聲過來：「趙大，是誰呀，這麼晚了……」

　　話聲甜美悅耳，還帶著幾分焦急！

　　是雲珠，她披著一襲風氅由內急步行了出來，烏雲未蓬鬆，嬌靨上絲毫沒有睡意！

　　趙大停步躬了躬身，道：「姑娘，您怎麼起來了？」

　　雲珠未予答理，緊跟著又問了一句：「趙大，是誰呀？」

　　趙大尚未說話，唐子冀在門外接了口：「雲姑娘，是我唐子冀，送郭大人回來了！」

　　說著話，雲珠已經到了大門口，她微微呆了一呆，道：「是唐領班，這麼晚，唐領班送誰……」

　　唐子冀微微地拱了拱手，道：「驚擾了雲姑娘，我護送郭大人回來了！」

　　雲珠詫異地向車內投過一瞥，重複了句「郭大人……」神情猛地一震，剛要接口！

　　車內傳出了郭璞的話聲：「姑娘，是我，郭璞！」

　　雲珠神情又猛然一喜，焦慮之色盡掃，「哎呀」一聲，道：「先生，這麼晚了，你到底上那兒去了，害得人家……」說著，她急步奔下石階！

　　唐子冀緊跟著行了下去，邊走邊道：「姑娘，郭大人喝多了酒，在路上遇到一批亡命叛逆的狙擊，受了傷，所以我護送郭大人……」

　　雲珠臉上立即變了色，驚聲說道：「叛逆，誰……」立又轉望車內，急道：「先生，傷在那兒，要緊麼？」

　　她該是「四海鏢局」中，唯一關心郭璞的人，而且那甚於關心她自己，那本該是，因為世上只郭璞有關心她！

　　同時，那還因為一個「情」字！

　　唐子冀尚未說話，車內郭璞已然帶笑說道：「謝謝姑娘，不礙事，一點輕微內傷，我還撐得住！」

　　說著，他緩緩移動身形，下了車。

　　剛下地，身形突然為之一晃──

　　嚇得雲珠連忙移過嬌軀，伸手相扶，郭璞卻已扶住了車轅，含笑說道：「姑娘，酒意猶存，頭重腳輕而已！」

　　雲珠黛眉深皺，橫了他一眼，道：「別瞞我了，我看得出……」

　　不容郭璞再說什麼，立刻喚來趙大，扶著郭璞行了進去。

　　她自己則轉望唐子冀，挑眉問道：「唐領班，那都是些什麼人？」

　　唐子冀搖頭說道：「聽郭大人說，是『洪門天地會』中叛逆，只是他們都蒙著面，讓人無法窺及他們的面貌長相！」

　　雲珠眉鋒一皺，道：「好大的膽子……唐領班，你把郭先生交給我了，護送之情，我感同身受，容我後謝！」

　　唐子冀忙賠笑說道：「姑娘這是什麼話，都一家人，何言一個『謝』字，那麼，姑娘，我不打擾了，姑娘請進去吧！」

　　雲珠點了點頭，道：「唐領班好走，恕我不送了！」

　　唐子冀賠笑說道：「姑娘這是什麼話，我那兒敢當！」

　　說著，他縱身躍上車轅，驅車馳去！

　　　　第九章　真情流露

　　馬車一動，雲珠也急忙轉身跟上石階，一邊吩咐趙大把郭璞往房裡扶，一邊還伸手幫了趙大的忙，而且櫻口裡帶著埋怨地道：「先生真是，好好地喝的什麼酒，要不是因為貪這一口酒，他們哪傷得了你呀！」

　　郭璞含笑說道：「姑娘，我剛才就發過了誓，今生今世，是再也不喝酒了，便是一點一滴也絕不再沾唇了！」

　　雲珠很勉強她笑了笑，未說話！

　　一路默默地行著，到了郭璞的房中，雲珠吩咐趙大把郭璞扶到床上，然後支走了他。

　　趙大走後，雲珠關上了門，點上了燈，拉過枕頭墊在郭璞的背後，又為他脫了鞋，拉上被子，然後拿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向著郭璞說道：「躺好了，別動，讓我給你看看！」

　　這種照顧，完全類似一個妻子服侍自己的夫婿。

　　郭璞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話，但流露自雙目之中的目光，卻隱藏了他心中的感受，只流露出極度的不安！

　　聞言，他忙笑道：「姑娘，我說過，不礙事，剛才我在車上一陣調息之後，如今已經好多了，三兩天內準又是個生龍活虎般郭璞！」

　　雲珠皺著眉，搖了搖頭，既憂慮而又柔婉地說著：「別瞞我，也別安慰我，你知道，我出身武林世家，對於傷勢的輕重，我自可看得出來……」

　　她毫不避嫌地伸手握上了郭璞的腕脈。

　　郭璞不忍堅拒，只好由她握上腕脈！

　　雲珠玉手剛握上郭璞腕脈，她臉上突然一變，既詫異而又驚駭地向著郭璞望了一眼！

　　郭璞忙笑問道：「怎麼，姑娘，傷勢很重？有救麼？」

　　雲珠立即恢復平靜，搖了搖頭，示意郭璞別說話！

　　郭璞似乎會錯了意，毫不在意地笑意：「怎麼，姑娘，沒救了？」

　　雲珠白了他一眼，嗔聲說道：「我是請先生少開尊口，別說話！」

　　郭璞笑了笑道：「是，姑娘，郭璞敬遵芳諭。」遂閉口不再言語！

　　郭璞一再表示得很輕鬆，但雲珠並沒有受到感染，她嬌靨上的神色變化很大，而且越來越凝重！

　　好半天，她突然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緩緩地收回了握在郭璞腕脈上的那隻纖纖玉手，那嬌靨上的凝重神色，也隨之隱斂，抬眼望了望郭璞，道：「先生服過了什麼療傷的藥物了麼？」

　　郭璞呆了一呆，道：「怎麼，姑娘？」

　　雲珠道：「先生的傷勢本不輕，按說至少得躺上個十天半月的，可是如今看來，先生的傷勢似已好了一大半，隨時都可以下床行走，只要再調養三兩天就可全好了，要是沒有服什麼療傷的藥物，是絕不會好這麼快的！」

　　郭璞「哦」了一聲，點頭說道：「我是服了我那最後一顆的『大還丹』，再加上適才在車內的一陣運功療治，所以才會好得那麼快！」

　　雲珠點頭說道：「這麼說來，先生就不礙事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郭璞道：「只是驚擾了姑娘，我很是不安！」

　　雲珠眨動了一下美目，淡淡笑道：「先生以為我睡了麼？」

　　郭璞呆了一呆，道：「怎麼，姑娘沒睡！這麼晚了，姑娘為什麼……」

　　雲珠道：「那誰知道，往日我睡得很早，而且都能好睡，就是今夜躺在那兒翻來覆去睡不著！」

　　郭璞心頭震動，半晌始道：「姑娘，你讓我說什麼好？」

　　雲珠緩緩搖頭說道：「什麼都不用說，只要你知道，我這番心意就沒白費，我從來沒替人等過門，也從來沒擔心過任何人，就連我爹都算上，可是唯獨對先生……」

　　郭璞心弦顫抖，強笑說道：「姑娘，我以後再也不敢晚回來了！」

　　雲珠淒婉她笑了笑，道：「先生，我是一本正經，掏心剖陳！」

　　郭璞臉上一熱，再也難掩激動，道：「姑娘，你不該讓我欠你這麼多！」

　　雲珠淡淡笑道：「先生放心，我不會要先生還的！」

　　郭璞心頭一震，默然未語！

　　雲珠淡淡一笑，又道：「先生，不談這些了，免得徒亂人意，先生是上那兒去了，又喝了這麼多的酒，是不是又上『八大胡同』……」

　　郭璞忙搖頭說道：「姑娘這回可千萬別冤枉人，我午間在『順來樓』上替海貝勒及年大將軍逐退了『江南八俠』及呂四娘等幾個刺客──」

　　雲珠截口說道：「這個我聽說了，當時我便猜想那一定是先生，換個人絕沒有這種能耐，先生後來又在一家酒肆裡，跟大內侍衛『血滴子』發生誤會，傷了他們好幾個人，對麼？」

　　郭璞吃驚地道：「這，姑娘是聽誰說的？」

　　雲珠笑了笑，道：「別忘了我現在是海貝勒的副手，只不過是尚未進宮而已，有這種事，我那位大伯不敢不向我報告！」

　　郭璞呆了一呆，道：「姑娘既然都知道了……」

　　「不！」雲珠截口說道：「我問的是晚上。」

　　郭璞未答反問，道：「姑娘可知道，我如今已是海貝勒府的總管了麼？」

　　雲珠呆了一呆，失笑說道：「我怎麼沒想到，怪不得那唐子冀對先生恭恭敬敬，尊稱一聲郭大人，我聽說海貝勒在『順來樓』上收了先生這位總管，而且要跟先生兄弟相稱！」

　　郭璞怔了一怔，嘆道：「姑娘消息之靈通，委實是令人佩服！」

　　雲珠笑了笑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是年大將軍那兩個貼身護衛說的，海貝勒一回府就張羅著為你這位新總管準備住處，消息傳到了大內侍衛『血滴子』耳中，自然也就到了我這兒！」

　　郭璞道：「姑娘既然知道得那麼詳盡，就該知道當時我有多麼高興，一高興之下，又找了個地方多喝了兩杯，於是……」

　　雲珠為他接了下去，道：「於是一喝就喝到了深夜，歸途之中，碰上了他們！」

　　郭璞點了點頭，有點赧然地道：「姑娘，正是如此！」

　　雲珠望了他一眼，道：「先生只顧一個人高興吃酒，可知道今夜『北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雍和宮』的喇嘛們跟『血滴子』精銳盡出，在一家客棧內緝拿『江南八俠』中的周潯、甘鳳池、白泰官，還有那呂四娘等師徒三個人！」

　　郭璞點頭說道：「我是事後才聽人說的，那班叛逆狡猾得很，全跑了！」

　　雲珠道：「不錯，是沒能捉到一個，先生知道那為什麼嗎？」

　　郭璞道：「聽說『江南八俠』中又來了個人……」

　　雲珠截口說道：「他們另有高人相助，是沒有錯的，可是那人不是『江南八俠』中人，因為『江南八俠』中沒有身手那麼高的人！」

　　郭璞「哦」地一聲說道：「原來那人不是『江南八俠』中的一個，那麼他是……」

　　雲珠淡淡笑道：「那只有問他自己了，此人傷了六名『血滴子』跟四名喇嘛，最後卻被密宗絕學傷了內腑，帶著傷跑了！」

　　郭璞道：「怪不得今夜滿城都是『血滴子』，原來那人帶著傷跑了，姑娘，『血滴子』們可曾找到那人？」

　　雲珠淡笑搖頭說道：「要是找到了那個人，『血滴子』們早就回宮了！」

　　郭璞皺眉說道：「密宗絕學非同凡響，帶著那麼重的內傷，他還能跑到那兒去？」

　　雲珠點頭說道：「先生說得是，不怕他升了天，遁了地，不過，『血滴子』們至今未找到一點蛛絲馬跡是實，以我看……」

　　淡淡地笑了笑，接道：「那人絕不會以真面目示人，有可能他在受了傷之後，以另一面目出現，蒙過了搜捕甚緊的『血滴子』，帶著傷，找一個最不為人注意，人家也絕想不到的地方躲起來了！」

　　郭璞瞪目嘆道：「姑娘高智，那的確很有可能，不過……」

　　眉鋒一皺，接道：「他既帶著傷，『血滴子』個個武林高手，當不會看不出來！」

　　雲珠搖頭說道：「那也難說，掩飾受傷的方法很多，只要他辦法妙，裝得逼真，是不難瞞過粗心大意的『血滴子』的！」

　　郭璞皺眉點頭說道：「姑娘說得是，姑娘今夜實在該親出指揮……」

　　雲珠笑道：「可是先生你還沒有回來呀！我哪有心情去管別的？假如先生回來的早一點，我敢說那人一定像先生如今一樣地已經躺在我面前了！」

　　郭璞笑了笑，道：「他不會是這樣個躺法的！」

　　雲珠也笑了，她笑了笑之後，改口說道：「今夜狙擊先生的那班人是……」

　　郭璞道：「『洪門天地會』中的叛逆！」

　　雲珠道：「先生怎知他們是『洪門天地會』中人？」

　　郭璞道：「是他們自己說的！」

　　雲珠道：「看來他們的身手不下於密宗絕學，竟能把先生傷的這麼厲害，由此觀之，對付他們恐怕不大容易！」

　　郭璞挑眉說道：「姑娘，我不喜歡自吹自擂，也不願意妄自菲薄，假如我沒有喝那短命的誤事酒，我敢說別說他們傷不了我，而且我至少也要讓他們躺下一半！」

　　雲珠點頭嘆道：「這個我深信，看來酒是喝不得，不過也難說，有時候酒能給人很大的幫助的！」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敢苟同，我只認為酒對人有百害而無一利！」

　　雲珠笑道：「先生該不會不知道一句：『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還有那句：『誰能解憂，唯有杜康』。先生要這麼說，那留了名的飲者若泉下有知，必會把酒壺砸向先生！」

　　郭璞笑道：「只怕他們會捨不得！」

　　一句話逗得雲珠又笑了，但旋即她輕皺黛眉，嬌靨上是一片黯然及幽怨之色，遲疑了一下，道：「聽說先生明天一早就要到貝勒府去住了！」

　　郭璞不敢正視那一雙令人心碎的目光，點了點頭強笑說道：「我本預備早一點回來向總鏢頭跟姑娘辭行的！」

　　雲珠目光下垂，軒了軒黛眉，低微而柔婉地道：「這種事，我只該為先生喜，為先生賀，而不該阻攔先生的！」

　　郭璞忙道：「姑娘，只要一有空閒，我會來看姑娘的！」

　　雲珠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先生，我準備明天晚上入宮侍讀伴駕！」

　　郭璞笑了一笑，道：「怎麼，姑娘準備明天晚上就進宮？」

　　雲珠點了點頭，淒婉強笑，望之令人斷腸：「我之所以遲遲未入宮，那只因為先生還在鏢局裡，如今先生一走，我就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郭璞只覺全身熱血往上一湧，啞聲說道：「姑娘，以後會常有機會見面的！」

　　雲珠搖頭強笑道：「難了，先生，有道是『侯門一入深似海』，侯門尚且深似海，何況那大內禁宮之門，只怕皇上他不會輕易讓我出來！」

　　郭璞強笑說道：「姑娘錯了，姑娘並不是他的三宮六院，而是侍讀伴駕，統領大內侍衛『血滴子』，是海貝勒的副手！」

　　雲珠道：「先生可知道，就是因為海貝勒常有他事，不能每時每刻地伴著他，他才選用了我麼？」

　　郭璞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可是我不相信姑娘就永遠出不來了，像今夜這種事，就勢非姑娘親自指揮不可！」

　　雲珠道：「可是他寧可讓他們跑掉，也不能讓他們乘虛闖進大內！」

　　郭璞默然不語，半晌始搖頭說道：「我仍不相信姑娘一入宮門就永出不來了！」

　　雲珠搖頭悲笑說道：「我只恨不得與先生朝夕見面，時刻都在一起，便是能出來三兩次，卻不能想出來就出來，那有什麼用！只怕要相思苦難耐，痛斷人肝腸了……」

　　郭璞沒有說話，因為這時候他不知該說什麼好！

　　雲珠黯然笑了一笑，又道：「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不知道先生願意不願意？」

　　郭璞忙道：「只要有辦法，我哪有不願意的道理！」

　　雲珠道：「先生進入海貝勒府後，盡快地想辦法讓海貝勒薦先生到宮裡去，我則在皇上面前也想辦法讓他早一點把先生要到身邊去，這樣雙管齊下，分頭並進，相信很快地就可以……」

　　郭璞不等她把話說完，忙道：「對，姑娘，這辦法好……」

　　雲珠淡淡笑道：「辦法倒是可行，至於能不能早日達到這個心願，那要看先生了！」

　　郭璞心頭微震，道：「姑娘放心，郭璞不是心口不一之人，我自然也巴不得早日達到這個心願，再說，能進入內廷……」

　　雲珠搖頭淡笑，道：「我倒不是說先生心口不一不願意，而是要想早日達到這一心願，單憑海貝勒的上薦跟我在皇上面前說話是不夠的，一定先生要有表現才能讓人家便於張口，懂麼？」

　　郭璞點頭說道：「我懂，姑娘是要我盡量多建些功勞！」

　　雲珠點頭說道：「我的意思正是這樣，先生請想，那樣是不是讓海貝勒跟我便於說話些，說起話來也有憑可據。」

　　郭璞點了點頭道：「是的，姑娘，我不會讓海貝勒和姑娘空口說話的！」

　　雲珠淡然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只要能達成這個心願，我會願意在宮裡待一輩子的，就是一輩子不出宮門一步也不要緊了！」

　　郭璞沒有即時接話，沉默了一下後，始道：「姑娘只管放心，我總不會讓姑娘失望的……」

　　雲珠道：「我要先謝謝先生了！」

　　郭璞道：「能有今天，我卻不敢對姑娘輕言一個謝字……」

　　雲珠道：「那是先生把雲珠當作了外人！」

　　「不，姑娘！」郭璞道：「就是自己人，也不能輕忽一個恩字！」

　　雲珠道：「先生，長相憶，記住人，把雲珠放在心裡，不比記住那不成其為恩的恩字，要好得多麼？」

　　郭璞微微垂下了目光，躲開了那令他心悸的一雙美目，道：「是的，姑娘，郭璞會的！」

　　雲珠淒婉笑道：「其實，我的要求也僅止於此，只要先生能做到這一點，讓雲珠這顆心有所安慰，雲珠就是為先生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願、含笑瞑目的，先生懂麼？」

　　郭璞輕聲笑道：「姑娘，郭璞不會辜負你的。」

　　雲珠輕輕說道：「謝謝先生，有了這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郭璞沉默了，沉默了片刻之後，他突然說道：「姑娘，你知道我午後跟大內侍衛『血滴子』，在酒館裡發生了誤會，下手過重，毀了唐領班一隻右手！」

　　雲珠點了點頭，道：「是的，先生，我知道，怎麼？」

　　郭璞道：「剛才他已不記前嫌地僱車送我回來，我心中一直愧疚難安，我沒有回天之力，不能治療他那已經廢了的右手，不過我想在別的地方，用別的方法表示自己的誠意，彌補自己的過失，適才我親口答應他，想辦法給他個二等領班當當，但是我的能力有限……」

　　雲珠截口說道：「先生是想讓雲珠幫他一個忙？」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正是如此！」

　　雲珠道：「這個忙我還幫得上，包在我身上，先生只管放心，我進宮之後，立刻想辦法擢提他就是！」

　　郭璞忙道：「我先謝謝姑娘！」

　　雲珠道：「先生說這話又見外了，先生的事便也是我的事！」

　　郭璞含笑稱謝，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姑娘該回房安歇了！」

　　雲珠笑道：「怎麼，先生要下逐客令了？」

　　郭璞忙道：「姑娘千萬別誤會，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因為姑娘一夜未闔眼，我怕姑娘太累了！」

　　雲珠搖頭說道：「謝謝先生關懷，我不累，能陪著先生，我永遠不會感到累的，再說，先生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我更應該多陪陪先生！」

　　郭璞道：「可是，姑娘，我總不能讓姑娘這麼坐著陪我到天亮……」

　　雲珠道：「那有什麼關係，錯過今宵，又不知何日才能見面了！」

　　郭璞沉默不語，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我還要運功療傷，恐怕不能陪姑娘說話！」

　　雲珠道：「那更不要緊，能看見先生我就知足了，再說，先生運功療傷之時，不也正需要個護法麼？」

　　郭璞道：「可是，姑娘身子要緊！」

　　雲珠搖頭說道：「我這覺那一天都可以睡，而能跟先生這麼相對燈下、互相談心的時候，卻只有今夜這不到一個更次的時光了，先生何忍讓我離去，不讓我多看生先兩眼？」

　　這話，樸實無華，但真摯感人！

　　郭璞胸中激動，鼻端一酸，險些湧起熱淚兩眶，由是，他也知道，他欠這一顆萬斛深情真摯心的，將要更多了！

　　他忍不住輕嘆一聲道：「姑娘，你這是何苦，要知道，郭璞……」

　　「先生，我知道！」雲珠柔婉地截了口，道：「但是先生什麼都不用說，只讓我在這兒多坐會兒，多陪陪先生，看先生兩眼就行了，我很珍惜這片刻時光，因為它對我來說，是太寶貴了！」

　　郭璞只覺兩眼微有濕意，心與身也顫抖得厲害，連忙垂下頭去，閉口不再言語！

　　一時間，這屋裡好靜，靜得可以聽到燈花的「畢剝」之聲，也幾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這一刻，在雲珠來說，是無限溫馨的一刻！

　　而對郭璞，卻是令他極度不安與羞愧難當的一刻！

　　※※※

　　時光，就在燈花閃爍及相對無言的靜默中輕輕的溜過，漸漸地，一線曙光透窗，屋裡頓時亮了不少！而雲珠那嬌靨上的神色，就跟這屋裡的光線一樣，在這黎明前的片刻之中，越來越陰沉，越黯然！

　　驀地裡，一聲嘹亮的雞啼，劃破了這份靜默反屋外的寧靜，雲珠為之一震，而郭璞卻閉著眼十分安詳！

　　顯然，他是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心力交疲下他是太累了！

　　雲珠小心翼翼地替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緩緩地站了起來，向著那張使她不克自拔的英挺面龐投下留戀而最後的一瞥，玉手輕抬，桌上的孤燈倏然而滅！

　　剎那間，屋裡又黑了，然後，她嬌靨閃動，輕輕地滑出了房門，停在門外那畫廊的盡頭！

　　她站在那冷峻的晨風之中，那一身只披著一件風氅的衣衫，予人有不勝單薄之感，然而，她沒有在意！

　　她臉上的神色，極其複雜，複雜得令人難窺萬一，令人難以言喻，突然，她嬌軀又動，但不是回到她自己的房中，而是騰身而起，直上晨空！

　　她停身在「四海鏢局」左近那一處最高的屋脊上，曲著水蔥般玉指，向著晨空彈了幾彈！

　　未幾，遠處冒起一條人影，向著她立身處電射而來，轉眼間已然掠至，那是個黑衣蒙面的大內侍衛「血滴子」！

　　那黑衣蒙面人入目雲珠，不由一怔，雙目盡射訝異，輕輕地哦了一聲，似頗出意料地道：「原來是雲姑娘──」

　　雲珠沒說話，一翻皓腕，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纖纖玉手之中，平托著那方欽賜玉佩！

　　那黑衣蒙面人大驚失色，立即躬下身形，恭謹說道：「屬下見過，見過……」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雲珠！

　　雲珠嬌靨上不帶絲毫表情地開了口：「我如今是『御書房』侍讀及伴駕，職位僅次於海貝勒，你叫我一聲姑娘就行了。」語氣竟然冷漠得很！

　　那黑衣蒙面人身形一震，頭垂得更低：「是，屬下見過姑娘，不知姑娘召喚，有什麼吩咐？」

　　雲珠翻腕收回了那方欽賜玉佩道：「唐領班回宮了麼？」

　　那黑衣蒙面人恭謹說道：「稟姑娘，唐領班還沒有回宮，現正在『正陽門』外……」

　　雲珠一擺手，截口說道：「告訴他我的身分，叫他馬上來這兒見我！」

　　那黑夜蒙面的「血滴子」喳地一聲，轉身如飛掠去，沒入「正陽門」方向的屋面下。

　　轉眼間，又一個身材瘦高的黑衣蒙面人自那方面冒起，飛掠而至，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二等領班唐子冀。

　　他近前躬身，恭謹說道：「屬下二等領班唐子冀見過姑娘！」

　　雲珠淡淡一笑，擺手說道：「唐領班，從現在起，你是大內侍衛『血滴子』的二等領班！」

　　唐子冀一怔大喜，立刻曲下一膝，顫聲說道：「屬下謝過姑娘提拔之恩！」

　　雲珠淡淡笑道：「別說我，要說應謝郭總管！」

　　「是！」唐子冀恭恭敬敬應了一聲，道：「屬下見著郭大人定要叩謝！」

　　雲珠笑了笑，道：「唐領班，你告訴我，昨夜你是在什麼地方見著郭總管的？」

　　唐子冀忙道：「稟姑娘，屬下是在城南一條胡同裡見著郭大人的！」

　　雲珠道：「你見著郭總管的時候，他已經受了傷了麼？」

　　唐子冀道：「稟姑娘，屬下見著郭大人的時候，郭大人已經躺在胡同裡，人事不省了，屬下當即就命……」

　　雲珠一擺手，攔住了唐子冀的話頭，道：「可曾見著那『洪門天地會』中那些大膽叛逆？」

　　唐子冀道：「稟姑娘，屬下率人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得沒了影兒！」

　　雲珠道：「我問你看見了他們沒有？」

　　唐子冀道：「稟姑娘，常醒飛看見那兒有人影閃動，及至屬下率人趕到了那兒，他們已經跑了！」

　　雲珠道：「你就在那兒見著郭總管麼？」

　　唐子冀道：「是的，姑娘，不過在此以前片刻，常醒飛曾在胡同外的大街上，碰見了郭大人一次！」

　　雲珠「哦」地一聲說道：「當時郭總管是什麼樣子？」

　　唐子冀道：「當時郭大人好好兒地，只是喝多了酒，醉態可掬！」

　　雲珠點了點頭，然後又道：「那幫助『江南八俠』及呂四娘等人脫逃、並傷了喇嘛們跟『血滴子』的叛逆，一夜搜捕，可有收穫？」

　　唐子冀身形一震，低頭說道：「稟姑娘，屬下等無能，白忙了一夜……」

　　雲珠冷冷一笑，說道：「那個人不但功力高，而且智慧也高，不是你們所能應付得了的，便是再找上三天三夜也搜捕不到他，你告訴雲領班一聲，就說我說的，立刻帶著人回宮，等我晚上進了宮以後再作打算！」

　　唐子冀「喳」地一聲，恭謹施禮，轉身掠去！

　　望著唐子冀那漸去漸遠的身形，雲珠那張清冷冰涼的嬌靨上，突然又掠起了一片複雜神色，較適才更令人難懂！

　　※※※

　　驀地，一陣得得蹄聲及一陣轆轆車聲劃破晨空，傳入耳中。

　　雲珠一震而醒，轉頭望去只見一輛高篷黑馬車由內城方向往這邊馳來！

　　她一眼便看出那輛馬車是來自何處，當即嬌軀閃動，翩然掠回「四海鏢局」之內，直奔郭璞房中！

　　進了房，郭璞睡得正熟，雲珠站在床前，一雙美目之中，射出兩道令人難以言喻的光采，緩緩地抬起了右掌，拍向了郭璞的頭。

　　郭璞茫然無覺，仍安詳地睡著！

　　但掌至中途，雲珠那隻右掌突然走偏，改拍為掌，落在了郭璞的左肩之上，而且口中輕輕喚道：「先生，先生，醒醒，醒醒……」

　　郭璞瞿然而醒，猛睜雙眼，一怔說道：「哎喲，天都亮了！」

　　雲珠含笑說道：「可不是嘛，再睡就要日上三竿了！」

　　郭璞赧然一笑，道：「姑娘，我是什麼時候睡著了的？」

　　雲珠道：「快五更了，先生沒睡多大一會兒！」

　　郭璞突然斂去笑容，道：「姑娘一夜沒睡？」

　　雲珠笑了笑，道：「不，我在床邊趴了一會兒，可是剛闔上眼就被先生吵醒了！」

　　郭璞一怔說道：「被我吵醒了？」

　　雲珠點了點頭，道：「先生一連在說夢話，真能嚇煞了人……」

　　郭璞一怔說道：「說夢話，我都說了些什麼夢話？」

　　雲珠搖頭說道：「那要問先生自己了……」

　　郭璞又復一驚，忙道：「問我？姑娘，這怎麼說？我到底……」

　　雲珠笑道：「瞧先生那緊張樣兒，敢莫昨兒晚上做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麼？」

　　郭璞強笑說道：「姑娘說笑了，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郭璞生平所作所為，還沒有不可告人的……」

　　雲珠嗔聲笑道：「瞧你，逗你先生玩兒的，其實呀，那夢話只有先生一人兒聽得懂，我一句也沒聽清楚！」

　　郭璞神情一鬆，笑道：「還好姑娘沒聽清楚，要不然這方寸中隱秘，不啻盡陳於姑娘面前了，那還得了？對麼，姑娘！」

　　雲珠笑了笑道：「我可不稀罕知道先生心中的隱秘，只要先生他日別辜負了我這個薄命可憐人的一番心意就行了！」

　　郭璞神情一震，笑了笑，道：「姑娘，我怎麼睡得那麼沉，那麼死？」

　　雲珠淡淡笑道：「那誰知道，大半是昨夜太累了！」

　　郭璞忙道，「累倒沒什麼累，可能是這傷……」

　　笑了笑，接道：「姑娘瞧，我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說著，坐了起來！

　　雲珠笑道：「先生也該可以下地走路了，海貝勒府派來接先生的人馬上就要到了，先生還不快收拾收拾……」蹄聲，倏然而至，在大門外停了下來！

　　雲珠笑道：「先生，聽見了麼？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郭璞連忙穿上了鞋走下了地，口中說道：「海爺也真是，我說過自己會走，幹什麼又麻煩人家？」

　　口中雖這麼說，胸上卻難掩心中的激動之情！

　　雲珠道：「海爺這個人就是這麼可敬可佩，也足見對先生這位新任總管的看重，下人們能接先生，那也該是份唯恐討不到的好差事，誰不爭先恐後地跑這一趟？」

　　郭璞搖了搖頭，方待說話！

　　只聽一陣沉重而急促的步履聲傳了過來！

　　雲珠神情一黯，道：「先生，他們來了，我不送先生了，先生千萬保重，內城裡的人個個狡猾奸詐，先生千萬小心，也別忘了咫尺之隔，卻難獲一面的還有個可憐的雲珠……」

　　柔荑突然抓上郭璞雙手，用力地握了一握，只有郭璞才能覺得出那雙柔若無骨的玉手有多麼冰涼，顫抖裡有多麼厲害，其實，還有一顆看不見的心，然後她轉過嬌軀，一閃出了房門，地上，灑落了淚珠兒兩滴──

　　郭璞怔住了，連手都忘記放了下去──

　　突然，一聲滿含喜悅的蒼勁話聲傳了過來：「先生醒了麼？老朽來擾你好夢了！」

　　郭璞瞿然而醒，定了定神，忙應道：「是總鏢頭麼？晚生已經起來了！」

　　隨著一陣蒼勁大笑，雲中鶴與呂子秋雙雙推門而入。

　　一進門，雲中鶴滿面賠笑地劈頭便道：「先生真是，這麼一樁天大的喜訊，先生也不告訴老朽一聲，讓老朽被蒙在鼓裡這麼久，一直到如今……」

　　郭璞含笑說道：「總鏢頭是指海貝勒垂顧提拔晚生這件事。」

　　雲中鶴老眼一睜，道：「是啊，先生若早告訴老朽一聲，老朽為先生喜，為先生賀之餘，說什麼也可以為先生慶賀一番送個行啊！」

　　郭璞道：「事情來得太突然，便是連晚生也有措手不及之感，昨夜回來太晚，未敢驚擾，本打算盡早向總鏢頭稟蕔，不料總鏢頭已經知道了，至於送行，那不必了，總鏢頭盛意，晚生心領，好在遠近僅一城之隔，晚生閒暇時自會常來探望總鏢頭的！」

　　雲中鶴呵呵笑道：「如今先生是『海貝勒府』的總管，這探望二字，老朽是萬萬擔當不起，只要先生不忘故舊，閒暇時常來鏢局走走，老朽就心滿意足了！」

　　郭璞道：「總鏢頭這是什麼話，當初若無總鏢頭的大義收留，郭璞焉會有今日之飛黃騰達，怎麼說總鏢頭也曾是我的東主，總鏢頭只管放心，郭璞不是那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之人！」

　　雲中鶴老臉一紅，隨即躬身賠笑說道：「只要先生不忘記有老朽這麼一個故交，老朽就知足了，何敢再奢望其他，先生好意，老朽這裡先謝過了！」

　　接著，那位總賬房呂子秋也滿臉奸笑地嘿嘿說道：「先生，還有呂子秋盼也沾上點邊兒！」

　　郭璞道：「呂爺只管放心，我絕不會厚此薄彼就是！」

　　呂子秋也連忙拱手稱謝！

　　郭璞回了一禮，道：「總鏢頭，貝勒府的人到了麼？」

　　雲中鶴忙點頭說道：「來的是貝勒爺的貼身護衛海騰海爺，現在前廳恭候！」

　　郭璞擺手笑道：「我孑然一身，別無長物，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是說走就走，屋子裡的所有，全是鏢局的，總鏢頭要不要點收一下，看看……」

　　雲中鶴一眨老眼說道：「先生這是什麼話，老朽正感匆忙之間，無以為先生壯行色而深感羞愧不安，何在乎這些區區破爛東西，老朽只希望先生會帶走，那是老朽的榮寵！」

　　郭璞笑道：「晚生斗膽說笑，總鏢頭幸勿認真，那麼，晚生這就告辭，雲姑娘想必尚未起身，晚生不擬前往告辭了，待會兒尚煩總鏢頭向雲姑娘代為致意一二！」

　　雲中鶴呆了一呆，道：「糊塗，我怎麼忘記了珠兒，先生請稍候，老朽這就叫她去！」

　　說著，他轉身要走，卻被郭璞一把抓住。

　　郭璞有一點黯然，也帶著點窘迫難言意味地笑了笑，道：「總鏢頭，以後不會沒見面機會，如今，不見也好！」

　　雲中鶴何等精明老練？一點就透，當下點頭說道：「既如此，老朽就代她送先生了！」

　　郭璞謙遜了一句，舉步當先出了門！

　　到了前廳，那位威猛的海騰，一身黑衣，正一個人坐在那兒喝茶，一見郭璞來到，忙站起身來恭謹施禮：「護衛海騰，見過郭爺！」

　　郭璞忙伸手相扶，道：「海騰，我這個人素性放蕩，你要是看得起我，叫我一聲總管，別那麼郭爺長，郭爺短的，我受不了，假如可以，你最好連這總管二字都免掉，乾脆叫我的名字！」

　　海騰滿臉欽佩之色，絲毫不減恭謹地道：「郭爺，貝勒爺昨天一回府便把您在『順來樓』上的大展神威告訴了弟兄們，並且誇您是人間少有、地上無雙的奇男子俊英豪，不瞞您說，海騰當時不信，但如今，海騰卻覺得貝勒爺的話，尚大有不及之處……」

　　郭璞一皺眉頭，道：「海爺好快的嘴，海騰，還有麼？」

　　海騰道：「郭爺，海騰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至於稱呼，我想您不必強求，海騰不敢，就是海騰斗膽貝勒爺也絕不依，那您是跟海騰找麻煩，您剛上任，怎好馬上給弟兄們帶來麻煩？」

　　郭璞眉峰皺得更深，道：「海騰，還有麼？」

　　「有！」海騰突然一笑點頭：「請您速速啟駕，貝勒爺跟年大將軍正等著您吃早飯呢！」

　　一句話聽得郭璞難以忍俊，笑道：「海騰，聽我最後一句話，海爺好福氣，他那貝勒爺府網羅了天下所有的奇兵，但，郭璞不算在內，走吧！」

　　哈哈大笑聲中，郭璞拉著海騰行出前廳！

　　剛下石階，海騰突然問道：「郭爺，您沒有東西！」

　　郭璞點頭應道：「有！」

　　海騰忙道：「在那兒，我幫您拿去！」

　　郭璞一撩衣衫，笑道：「喏，一襲落魄布衣！」

　　海騰呆了一呆，不禁失笑，對這位新任總管，海騰他這個鐵錚錚的豪邁漢子，又增了幾分好感與欽佩！

　　　　第十章　要命郎中

　　在鏢局中所有人的羨慕目光下，鞭響馬嘶，那輛高蓬雙套馬車倏然駛動，直馳內城！

　　到了那宏偉、莊嚴、氣派，一深似海的「貝勒府」門前，日頭才剛出東山，蹄歇輪止，站門的挎刀親兵飛步迎下了兩個，郭璞下了馬車，腳剛落地！

　　一陣震天豪笑，「貝勒府」那大門內，雙雙迎出了貝勒海青與陝甘總督大將軍年羹堯！

　　海貝勒一身藍緞長袍，袖子微捲，露出那筋肉墳起豪壯的兩條手臂，帶著幾分瀟灑，劈頭便道：「老弟，為何姍姍其來遲，令人望穿秋水也！」

　　郭璞急步搶上石階，激動地道：「海爺，年爺，二位這真折煞郭璞！」

　　他要施禮，卻被海貝勒與年羹堯一人一手攔住！

　　年羹堯搖頭說道：「老弟，也別讓我兩個太難受，快進去吧，飯菜都涼了，我肚子裡餓得發慌，可是你沒來他就不許我動一根筷子吃一口，你瞧他可真會折磨人吧？」

　　郭璞大為感激，啞聲說道：「海爺，年爺，二位這是……」

　　海貝勒哈哈豪笑說道：「老弟，少說一句，行行好快進去吧，小年他餓著肚子再站在這兒喝多了風，待會兒會很不好受！」

　　郭璞不禁啞然失笑，卻被海貝勒與年羹堯架著行了進去，穿前院，過畫廊，越重樓，直入後廳！

　　那美侖美奐、豪華氣派之中不失雅緻的後廳之中，八仙桌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果然是連動都未動一動！

　　郭璞看在眼內，胸中禁不住又是一陣洶湧澎湃！

　　三人坐定，自有下人們伺候盛上了飯！

　　尚未動筷，郭璞突然說道：「海爺，我要先向您請個罪！」

　　海貝勒一手執箸，一手端碗，含笑問道：「老弟，可是為酒館中事？」

　　郭璞一怔，道：「怎麼，海爺，您知道了？」

　　海貝勒擺了擺手中筷，笑道：「吃飯，吃飯，再不吃小年又要叫了，那不怪你，而是活該，誰叫他們有眼無珠，不識我『貝勒府』的新任總管，老弟，沒事兒，便有天大的事兒，我頂了，吃過飯再說！」說著他連叫年羹堯跟郭璞快吃！

　　郭璞不便再說，三人邊吃邊談，但是所談的都是些不關痛癢的瑣碎事兒，這些瑣碎事涉及臥虎藏龍的天橋、各地方的廟會，甚至於連「八大胡同」也都被扯在內！

　　談笑間，郭璞發現海貝勒談笑甚歡，而年羹堯眉宇之間始終深鎖著一片淡淡憂慮與陰霾！

　　自然，他留上了意，飯後，後廳閒坐，一口香茗下喉之後。

　　海貝勒望了望郭璞，笑著說：「怎麼樣，老弟，傷好了些麼？」

　　郭璞一驚道：「怎麼，這海爺也知道？」

　　海貝勒笑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他們稟報了我。」

　　郭璞忙道：「謝謝海爺，您不瞧，我不是像個沒事人兒一般？」

　　海貝勒環目炯炯，搖頭說道：「老弟一身修為委實驚人，要照唐子冀的說法，老弟當時傷得不輕，要是我，起碼也得躺上個幾天，不想老弟你一夜工夫就沒事兒了！」

　　郭璞道：「海爺那裡知道，我服用了一顆『大還丹』，要不然絕好不了那麼快，這位唐領班好快的嘴！」

　　海貝勒笑道：「當時就被我罵了一頓，我問他昨夜為什麼不向我稟報？」

　　郭璞忙道：「海爺，這怎能怪人，些微小傷，那值得驚動貝勒府？」

　　海貝勒斂去笑容，搖頭說道：「不然，要是他們傷了別人，我也許可以緩兩天，如今他們竟敢傷我的新任總管，可見他們越來越猖獗，越來越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了，京畿重地，這還得了，我已經把這件事交給『雍和宮』裡的喇嘛，限期三天破案，把那些人拿來見我，要不然我摘他們的光腦袋！」

　　郭璞忙道：「海爺，您這是難為自己人，剛上任就替您丟人……」

　　海貝勒擺手說道：「老弟，沒那個說法，丟人的不是你，喝醉了酒的人，連個十幾歲的孩子都打不過，還談什麼動武？真正丟人的是大內養的那班人，在全城搜捕叛逆之際，竟讓人在身邊打傷了我『貝勒府』的總管，你說他們還能辦些什麼事兒！」話鋒微頓，接道：「其實，那班『洪門天地會』的人，也太卑鄙了，要打要殺，光明正大的來，幹什麼趁人酒醉的時候下手？這稱得什麼英雄，算得什麼好漢！」

　　郭璞道：「不管您怎麼說，我希望您收回成命，別勞動『雍和宮』的國師們，『洪門天地會』那班人，似乎個個身手不差，而且奸詐滑溜，萬一三天期滿，不能破案，您這不是難為了自己人麼？」

　　海貝勒道：「那麼我寬限五天！」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們找的是我，我希望您把這件事交給我辦！」

　　海貝勒望了望他，道：「老弟，別讓人說我偏心，你要幾天？」

　　郭璞話答得很技巧，道：「海爺，那要看您是放我在外面一個時期，還是讓我邊處理府裡事，再利用閒暇之餘去辦案了！」

　　海貝勒濃眉微軒，道：「老弟，這話怎麼說？」

　　郭璞道：「假如海爺肯放我在外面一個時期，我就能全心全力地偵查這件案子，那自然是用不了多久，倘若您要我利用處理府中事閒暇之餘去辦事，我就沒有辦法全心全力，那恐怕就要久一點……」

　　海貝勒道：「老弟，久，總得有個日子！」

　　郭璞道：「海爺，我不敢說，您也不會願意我入府後第一件事就為您辦砸，那不但我難為情，您臉上也不會光采！」

　　海貝勒搖頭失笑說道：「老弟，算你會說話，久就久吧，只要別讓他們闖進大內就行，剛進來就想讓我放你，那辦不到！」

　　郭璞欠身說道：「多謝海爺垂愛……」

　　海貝勒擺手說道：「老弟，從今後你別再來這一套，那會讓我難受！」

　　郭璞笑了笑，道：「是，海爺，我遵命！」

　　海貝勒眉峰一皺，搖頭笑了：「老弟，你這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郭璞笑了笑，轉向了年羹堯，道：「年爺，我看您是有什麼心事，而且是心事重重！」

　　年羹堯強笑說道：「沒什麼，從昨天回來，我就有點不舒服！」

　　郭璞道：「年爺，別瞞我，即便是病，那也該是心病！」

　　年羹堯勉強地笑了笑，沒說話！

　　海貝勒突然說道：「小年，老弟不是外人，跟咱倆個像兄弟，說說何妨？」

　　年羹堯遲疑了一下，道：「其實，確實沒什麼，老弟，你知道『要命郎中鐵面叟』？」

　　郭璞點頭說道：「要命鐵面鄒前輩乃風塵奇人異士，我久仰！」

　　年羹堯淡然強笑，道：「他就是我的授業恩師！」

　　郭璞悚然動容，道：「原來年爺您是鄒前輩的高足，那就難怪年爺有一身馬上馬下萬人難敵的好本領，運籌帷幄、深通韜略的好胸蘊了！」

　　年羹堯神情有點黯然地強笑說道：「家父對我自幼嬌寵縱慣，所以養成了我自幼性情粗野不願讀書，西席先生也不知被我趕走了多少位，所以以後就沒有人敢上門做我的先生，於是我更不得了，時常把家裡鬧得翻江倒海，雞犬不寧，只差沒有拉塌房子……」

　　海貝勒插口笑道：「虧你好意思說得出口！」

　　郭璞道：「海爺，這沒有什麼丟人的，越是這樣的人將來越會頭角崢嶸、出人頭地，我小的時候就老實得像個大姑娘，如今卻混得一襲落拓布衣！」

　　海貝勒笑道：「小年有人幫腔了，你往下說吧！」

　　年羹堯笑了笑，接道：「說來只怕令人難信，我到了十二歲那年，連個大字也不識一個，害得家父終日煩悶，焦急萬分，大有悔不當初之感，在我十二歲那年，有一天家父帶著我出門遊玩，適逢家師路過該處，他老人家見了我，第一句話便說好一位大將軍，接著他又對家父說，將來光大門楣的是我，將來招滅門大禍的也是我，說要多讀些詩書，才可免得這禍事……」

　　海貝勒笑道：「小年，你的書如今讀的不算少了！」

　　年羹堯沒理他，接著說道：「自那時，他老人家就成了我的授業恩師，他老人家的教法跟一般人截然不同，他老人家把我關在新建的後花園裡，不許跟任何人見面，讓我盡情地玩了一年，好好的一座花園，被我弄得牆塌壁倒，花謝水乾，結果，我自己又玩得厭煩了，才乖乖地叩頭拜師，他老人家先給我講水滸、三國、岳傳、古今英雄事蹟、俠客傳記，然後再教我文武兩門，足足八年工夫學成之後才放我出了花園，我學既成，他老人家要走，雖經我父子再三挽留，也未能留住他老人家，臨走的時候，他人老家要我緊記四個字──急流勇退！」

　　海貝勒插口笑道：「怪不得你一度有辭官歸鄉的意思，原來如此！」

　　年羹堯搖頭強笑道：「他老人家眼光超人，有先見之明，可惜我被那富貴榮華、顯赫權威弄昏了頭，把他老人家的囑咐置諸於腦後，如今再想急流勇退，已經來不及了！」

　　郭璞道：「年爺就是為這件事煩心？」

　　年羹堯搖頭說道：「不是，老弟，昨夜我接獲密報，他老人家已經到了北京！」

　　郭璞當真地呆了一呆，道：「怎麼，鄒前輩已經到了北京？」

　　年羹堯點頭說道：「他老人家的來意，原本是來清理門戶，懲罰我這個不聽話的徒弟，如今，他老人家也要對付你老弟了，那是因為『江南八俠』中有人見著了他老人家，把順來樓上的事，告訴了他老人家，所以他老人家連你老弟也非一併除去不可！」

　　郭璞「哦」了一聲，道：「竟有這種事，年爺是聽誰說的？」

　　年羹堯道：「下人們的密報！」

　　不知是年羹堯謹慎小心，抑或是……

　　郭璞皺眉沉吟說道：「那就怪不得年爺心事重重悶悶不樂、憂慮萬分了，不過，我的生死事小，也不足惜，年爺封疆大吏，當朝柱石，可不能輕易受到傷害！」

　　年羹堯苦笑說道：「那我能怎麼辦，難不成要我跟他老人家動手對抗？我不敢，我也不能，我絕不能為自己一條命而抹煞山海師恩，只好等他老人家尋上門來，懲我以門規了！」

　　郭璞道：「年爺，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年羹堯道：「老弟，彼此非不外人，雖緣僅數面，但彼此極為投緣，有惺惺相惜、相見恨晚之感，知交如兄弟，有什麼不能說的！」

　　郭璞道：「年爺，謝謝您，我不敢教您不孝不義，對抗恩師，但朝廷為重，忠孝也不能兩全！」

　　年羹堯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淡笑說道：「謝謝老弟指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弟也該明白！」

　　郭璞淡然笑道：「郭璞不敢教年爺大逆不道，小杖受之大杖則逃之，郭璞是教年爺趨吉避凶，躲上一躲，這總可以！」

　　年羹堯赧然強笑道：「那麼，是我誤會了老弟的意思，不過，老弟，我自知罪孽深重，應服門規，也不敢躲他老人家的懲罰！」

　　郭璞道：「我說過忠孝不能兩全，年爺就不以朝廷為重？」

　　年羹堯苦笑不語，但旋又說道：「老弟，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師門也有師門的規法，再說，朝廷有不少棟樑之材，少一個年羹堯……」

　　「年爺！」郭璞道：「您要這麼想，我不便多說了，不過，我既蒙皇恩又蒙海爺的提拔，不能不替朝廷出點力，做點事，站在我的立場上，是不容得任何人冒犯年爺虎駕，傷朝廷柱石毫髮的！」

　　年羹堯神情一震，道：「老弟的意思是……」

　　郭璞淡然截口說道：「倘若鄒前輩找上門來，郭璞願以身當之，也願以一身所學與鄒前輩分個高下，拚死護衛年爺安全！」

　　海貝勒突然哈哈笑道：「老弟，別忘了，你是我的人，不怕我撚酸麼？」

　　郭璞淡淡笑道：「我以為海爺不會如此量小！」

　　海貝勒大笑說道：「小年跟我知交如手足，老弟，到時候也算上我一份！」

　　年羹堯神情激動，目中盡射感激，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海貝勒向著他擺了擺手，笑道：「好了，小年，你也別說什麼了，我跟老弟都知道你的立場困難，所以無須你露面，到時候你躲你的，老人家處我兩個替你擋了，這不就行了麼？你還有什麼為難的？」

　　年羹堯緩緩搖頭說道：「海青，當著你我不避諱，我只有一句話，我該死！」

　　海青濃眉微軒，笑道：「那是你的事，不讓你死，那才是我兩個的事，這並不衝突，你要知道，朝廷待你並不薄，我言盡於此，走吧，咱們出去走走，看看他們人齊了沒有！」

　　說著，站了起來，年羹堯一句話沒再說，跟著站了起來！

　　郭璞自然連忙跟著站起，道：「海爺，哪兒去？什麼人齊了沒有？」

　　海貝勒笑道：「前廳去，看看下人們到齊了沒有！」

　　郭璞道：「海爺您要幹什麼？」

　　海貝勒道：「沒什麼，我要他們見見你這位新總管！」

　　郭璞眉峰一皺，方待說話。

　　海貝勒已然笑道：「新官上任，那有不召集下屬訓話的？這是例行公事，官場中的規矩，少說一句，走吧！」說著，一把拉起郭璞，往外便拖！

　　剛出後廳，迎面碰見海騰，他一見海貝勒三人當面，連忙躬身施禮，海貝勒擺手，問道：「海騰，齊了麼？」

　　海騰恭謹說道：「稟爺，都到齊了，海騰這就是來請您！」

　　海貝勒點頭擺手，道：「那麼，前行帶路！」

　　海騰應了一聲，腳下卻未動，抬眼望了望，欲言又止！

　　海貝勒訝然說道：「還有什麼事兒麼？」

　　海騰遲疑著望望郭璞，未能答上話來！

　　海貝勒皺眉說道：「什麼事值得這般吞吞吐吐，快說！」

　　海騰忙應了一聲，囁嚅說道：「您知道，海駿那幾個，除了您跟大將軍之外……」

　　海貝勒軒眉笑道：「原來是這回事兒，那不要緊，你先去告訴他們一聲去，郭爺不比別人，不服的儘管挑戰，要鬧的也可以儘管鬧，可是到時候吃了虧、嚐著了苦頭，那只有怨自己！」

　　海騰如釋重負，應了一聲，轉向郭璞，道：「郭爺，這些人不懂什麼叫客氣，什麼叫讓，待會兒你最好手下別留情，痛痛快快揍他們一頓，越重越好，最好能讓他們個個鼻青眼腫地爬不起來，要不然您以後帶不了他們！」話落，轉身飛步而去！

　　郭璞皺了眉，道：「海爺您這是……」

　　海貝勒笑道：「海騰的話一點沒錯，對付他們就得這樣兒，老弟，放手施為，我支持你，要不然你以後帶不了他們，那份兒罪可比殺頭都難受，明白麼？」

　　郭璞陡挑雙眉，毅然點頭，道：「好吧，海爺您既然有了交代，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是，海爺，打壞了您的貼身護衛、得力下屬，您可別心痛！」

　　海貝勒哈哈笑道：「就是心痛也得忍著點兒，說實在的，老弟，那幾個既蠻又刁更鬼，你可別被他們整了，讓我說不出話來！」

　　郭璞笑了笑，道：「海爺這話有點激我打架之嫌！」

　　海貝勒臉一紅，赧然笑道：「其實老弟，對於你那身手，我是恨不得千看萬看！」

　　郭璞道：「只怕海爺以為我『順來樓』上所施的，是茅山老道的障眼法兒，如今想考考我的真才實學，要是這樣，那恐怕您要失望了，棋要逢敵手，將要遇良才，那才能顯出真才實學，著著精采，再說，我這身所學是對付外人的，並不是用來對付自己人的！」

　　海貝勒剎那間脹紅了臉道：「老弟，那你是冤枉人，話是我說的，也是一番好意，聽不聽在你，要是以後你帶不了他們，可別怪我今天沒打招呼！」

　　郭璞笑了笑，道：「海爺既有吩咐，我那敢不聽？我一定聽！」

　　海貝勒道：「這不就結了麼？」

　　說話間，前廳已到，尚未轉過畫廊，便可聽見前廳裡七嘴八舌，一片鬧嚷嚷的吵雜之聲！

　　及至三人轉過畫廊出現在前廳前，那一群立即鴉雀無聲，齊把目光投射過來，數十道齊集郭璞一身！

　　那一群，是幾十個黑衣護衛，那立在最前面的，是幾個身軀魁偉威猛豪壯的黑衣大漢！

　　他們的目光，充滿了輕蔑、譏諷與訕笑！

　　可是郭璞視若無睹，泰然安詳地伴在海貝勒身側，行上大廳前那高高的石階之上，連看都未看他們一眼！

　　那幾個樂了，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訕笑意味更濃！

　　海貝勒站在那高高的石階之上，目光炯炯、威態懾人地只那麼一掃，那幾個立刻斂去笑容，恭謹躬下身去！

　　海貝勒一擺手，道：「免了，站好了聽我說話！」

　　石階下數十黑夜護衛聞言立即站直身形！

　　海貝勒神色凝重地開口說道：「話，我不願意多說，這位便是府中新任總管郭璞郭總管，郭總管跟我知交如兄弟，後日聽不聽他的，你們看著辦，我絕不勉強你們，別擔心受罰，只要自信自己比人能，能撐得住，任何人，盡可不聽……」話鋒微頓，那挾帶懾人之威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個身上：「海駿，我讓海騰帶的話，他帶到了麼？」

　　那居左一名黑衣大漢立即躬身說道：「稟爺，帶到了，海駿等謝謝爺！」

　　海貝勒淡淡笑道：「謝倒不必，你們留神點兒自己就行了，你先上來見過郭爺！」

　　海駿應了一聲，大步行了上來，往郭璞面前一站，恍若半截鐵塔，比郭璞寬出一尺，高了半個頭，令人頓時有新總管不勝柔弱渺小之感！

　　海駿他一臉正經地躬下了身：「屬下海駿，見過郭總管！」

　　郭璞還了一禮，淡淡說道：「不敢當，海護衛少禮！」

　　海駿頭一搖，突然咧嘴笑了：「總管，您先恕個罪，海駿是個粗人，不會說話，瞧您的手又白又嫩，跟個大姑娘似的，可不可以讓我握握！」

　　海貝勒微微皺了皺眉，但他沒有說話！

　　石階那數十名黑衣護衛全笑了！

　　郭璞卻毫不在意地道：「只怕雞肋難堪虎腕！」

　　嘴裡雖這麼說，一隻左手到底還是伸了出去！

　　海駿樂了，忙伸雙手握了上去：「謝謝您，總管！」

　　突然猛一用力，憑他那腕力、指力，能捏扁一塊生鐵，但是他如今握上了一塊百煉鋼，那隻又白又嫩修長的手，不但硬，而且握得他的十指隱隱生痛！

　　海駿臉上的笑容斂去，陡然跨步，便要用他那打遍京畿無敵手的蒙古摔角，給新總管來個觔斗！

　　可是那千鈞臂力成了蜻蜓撼石柱，人家腳下像是生了根，他動不得人家分毫絲絲！

　　而且，適時郭璞的手像條靈蛇一般滑出了那雙大手，翻腕一扒，海駿雙腕盡入掌握，沒見他作勢，海駿一雙腳突然離了地，緊接著，郭璞笑道：「海護衛，站穩了，我送你下去！」

　　話落，手鬆，海駿一個魁偉身形離地飛起，砰然一聲，在石階下摔個結實，正好摔著屁股，痛得他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來，而且一張臉通紅！

　　這一來全場肅然，只有海騰笑了，他叫著說：「砰然一聲塵埃動，疑是謫仙下九天，海駿，仔細看看，天多高，地多厚，也伸手摸摸，是兩瓣還是四瓣！」

　　一句話，引得全場皆笑，就連海貝勒與年羹堯也忍俊不住。

　　海駿自己沒笑，他哭笑不得，爬起來翻身便拜：「郭爺，這一摔摔清醒了海駿，從此知道了天多高。地多厚，也從此明白了什麼才叫武學，更從此服了，今後您就是叫我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不會有半點遲疑！」

　　頭一低，退向原位！

　　郭璞道：「海駿，我添一句，從此咱們是肝膽相照的好朋友！」

　　海駿猛然抬頭，滿臉激動地道：「謝謝您，郭爺您抬舉了海駿！」

　　海貝勒適時喝道：「海騏，該你了！」

　　第二名黑衣大漢馬上登上石階，近前一禮挑眉說道：「郭爺，海騏不敢不服，但想領教一二，我沒有海駿那麼多鬼心眼，我擅使劍，您可否……」

　　可是郭璞搶在他前面說了話，含笑說道：「三護衛，我樂意奉陪，不過我不願意動手過招，兵刃沒眼，誰傷了誰都不好，請把你的劍借我一用！」

　　海騏呆了一呆，應聲撩衣「錚」地一聲，一柄寒芒吞吐的軟劍出鞘，然後抬手遞了過去！

　　郭璞接劍在手，立即嘆道：「好劍，三護衛，這怕不是中原之物！」

　　海騏道：「郭爺高明，這是爺的賞賜，得自蒙古！」

　　郭璞點頭說道：「那我沒有看錯……」

　　振腕微抖，劍花九朵立現劍尖，他笑道：「三護衛，你能照樣來個九朵，我這總管拱手讓賢！」

　　海騏既擅使劍，那就是識貨行家，他臉色一變，恭謹說道：「郭爺，這是最高的劍術造詣，海騏勉力或可抖出六朵，至於九朵那要再等十年，郭爺，海騏服了！」一躬身，劍也不要了，退下石階而去！

　　郭璞道：「謝謝了，海騏，還有這個，接著！」振腕微拋，劍化長虹，直奔海騏射去！

　　海騏聞言抬頭，劍鋒已到，他心中一懍，便要咬牙去接，那軟劍飛勢突然一頓，柄下尖上地落了下來！

　　海騏連忙伸手接住，納劍入鞘，然後恭謹再拜：「郭爺神人，海騏誓死聽命！」躬身退了下去！

　　這一來，看待全場目瞪口呆，便是海青與年羹堯也不由動容。

　　在那令人窒息的靜寂之中，海貝勒突然喝道：「海驥，你！」

　　又是一個黑衣大漢，他應了一聲，紅著臉登上石階，恭謹躬下身形，囁嚅著說道：「郭爺，我只來見個禮！」言畢，轉身退了下去！

　　這一著大出人意料之外，海貝勒詫聲叫道：「海驥你不試試？」

　　海驥回身苦著臉說道：「雞蛋碰石頭，海驥還能替自己留著點兒！」

　　海貝勒哈哈大笑，道：「難得你變了聰明學了乖，海駱！」

　　海貝勒一連叫了兩個，海駱、海騉，都跟海驥一樣，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之後，便退了下去！

　　七護衛海騄上來了，他也是衝著郭璞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但是他沒即時退下，反而開了口：「郭爺，海騄想在暗器方面領教一二！」

　　想必，他一身所學是以暗器見長！

　　郭璞笑道：「七護衛，我也樂意奉陪，請告我，怎麼個比試法！」

　　海騄道：「打死東西沒意思，那也不是用暗器的本意，海騄在暗器打活靶上，向郭爺您討教！」

　　郭璞笑道：「好說，七護衛，請道其詳！」

　　海騄抬手向空中一指，道：「郭爺請看那些燕子……」

　　郭璞連眼都未抬，道：「我看見了，共是十八隻，不過，活生生的飛禽……」

　　海騄笑道：「海騄敢請與郭爺各取九隻，但求在不殺生的原則下打下來！」

　　郭璞軒眉笑道：「我很樂於從命，七護衛你我用什麼暗器？」

　　海騄探懷摸出一把巨大一般的鐵彈子，數了十八顆，把多了的又納入懷中，然後，九顆遞向郭璞，道：「郭爺，別的暗器難免傷生，就用這，郭爺跟海騄一人九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郭璞伸手接過九顆鐵丸，笑道：「好主意，只是燕子是活的，而且深具靈性，倘若你我分個先後，那餘下的九隻非跑不可，那就比不成了，不如讓我先把它們分開，然後你我再一起出手好了！」

　　話落，不等海騄有任何反應，立即仰首輕嘯，一縷尖銳清音衝口而出，破空直上，直逼蒼穹！

　　嘯聲方起，數十黑衣護衛立起騷動，便連海貝勒與年羹堯也瞪目張口，愕然高望，作聲不得！

　　碧空中十八隻燕子掠來飛去，振翅盤旋，本是飛得好好兒地，郭璞嘯聲一起，十八隻燕子立即分為兩堆，每邊各九，一隻不差，而且掠來飛去，速度不減！

　　忽然，嘯聲一瀉而下，只聽郭璞笑道：「七護衛，快出手，否則它們又要飛在一起了！」

　　海騄一震而醒，手抬處，九顆鐵丸滿天花雨般直上半空，只見那正在振翅飛翔的九隻燕子雙翅一斂，紛紛墜下！

　　適時，郭璞也抬了手，同樣地墜下了九隻燕子！

　　郭璞回顧海騰，道：「海騰，請幫個忙，在那兩堆燕子中，各揀一隻過來！」

　　海騰應了一聲，走過去在兩堆振翅掙扎、卻不能飛翔的燕子中各取了一隻走上石階遞向郭璞！

　　郭璞搖頭笑道：「不，兩隻都給七護衛看看！」

　　海騰隨即轉向海騄，自己打下來的，那傷在翅膀，不用看；而郭璞打下來的，混身絲毫無傷，單在那燕子短而小的口中，塞著一顆鐵丸！

　　他睹狀剛一怔，只聽海貝勒嘆道：「燕子飛行極速，以暗器取之本不易，何況更打在口中，唐時薛禮射的是開口雁，老弟你如今打的卻是開口燕，絲毫不讓古人專美於前，海青我嘆為觀止了！」

　　郭璞含笑說道：「那是海爺誇獎，請海騰再去看看……」

　　「不必看了，郭爺！」海騄忽地肅然說道：「古之李廣、養由基也不過如此，海騄服了！」

　　躬身一禮，還了下去！

　　郭璞笑道：「謝謝七護衛，海騰，仍是要麻煩你，海騄所射，翅膀微傷，稍時自會飛起，不必管它，我打下的那九隻，卻非把嘴中鐵丸取出不可！」

　　海騰應了一聲，轉身下階而去！

　　適時，海貝勒目注八護衛：「海騑，你是最後一個，上來吧！」

　　不知海貝勒當初選護衛是怎麼說的，八護衛那前四名海騰、海駿、海騏、海驥，均是豪壯威猛的彪形大漢！

　　而後四名海駱、海騉、海騄、海騑，卻是個個白淨瘦弱，尤其海騑，他是既瘦又小。

　　他登上石階，施了一禮，遲疑著說道：「郭爺，海騑想討教……」

　　郭璞笑道：「八護衛尤特擅輕功！」

　　海騑一驚，紅了臉，點頭說道：「郭爺高明，海騑正是想在輕功上向郭爺討教一二！」

　　郭璞笑道：「好說，壓軸必是好戲，你我是比快還是比輕？」

　　海騑挑眉說道：「海騑不知足，想兩種都領教！」

　　郭璞點頭笑道：「對，免得讓大夥兒看了不過癮，請說，怎麼個比法？」

　　海騑抬手往左一指院中花圃，道：「匆忙之間沒有預備什麼線香、浮樁一類，海騑敢請以這片花圃一展身手，郭爺請看，花圃的盡頭，有一株老梅，郭爺跟海騑由此同時啟步，足踏群花，不得搖晃，更不得踏落一片花瓣，然後摘取一枝梅花，返回此處，誰輕誰快，便算誰贏！」

　　郭璞撫掌笑道：「就地取材，好辦法，八護衛，就這麼辦，請！」

　　他「請」字甫落，海騑已長身而起，容得海騑身落花圃，足沾花朵，他方始一笑飄身，跟了上去！

　　仔細算算，一來一回總有百丈遠近，大夥兒眼見著海騑輕盈靈妙，身法如電地渡完花圃，先摘了一枝梅花，眼見著海騑折了回來，自花圃上騰身射向石階！

　　但，在海騑騰身落石階的剎那間，他眼前，郭璞已然手拈梅花，含笑而立，從容不迫，瀟灑異常！

　　郭璞，他笑著說了一聲：「好險，一髮之差！」

　　海騑卻丟下梅花，恭謹施下禮去：「郭爺，後啟步的是您，腳底未沾花粉的是您，先回來的也是您，郭爺，海騑服了！」轉身退了下去！

　　他適才站立處，那青石上，卻留下兩片不太明顯的五彩花粉，郭璞跨步相送，腳下卻是潔淨異常！

　　海貝勒大笑震天，道：「你們還有哪個不服的？趕快上來！」

　　一連叫了三四聲，卻未聽一個人答應，也未見一個人出來，海貝勒笑著擺了手，諸護衛施禮散去！

　　他立即轉向了郭璞，接著說道：「老弟，不只他們，便是我海青也深深地服了你，能有你這麼一位總管，那要比皇上賞我個金眼花翎還讓我高興與感到榮寵，別的不說，今後我要把你老弟供起來了！」言畢，他又是一陣極其歡愉的豪邁大笑！

　　年羹堯突然皺眉說道：「海青，你別這樣，你越是這樣我心裡越不是味兒，小心我搶你的，要不我就不惜一切地挖角！」

　　海貝勒聞言笑道：「隨你了，小年，只是我要告訴你，誰要想動我這位總管的腦筋，在他身上打主意，誰就得先摘下我海青這顆腦袋！」

　　話落，一笑又道：「廢話少說，走，老弟，跟我瞧瞧我為你預備的住處去，看看中不中意，不中意我馬上叫他們換！」說著，拉起郭璞便要走，但突然，他停了步，叫道：「海騰，你過來一下！」

　　遠處海騰應了一聲，飛步而至，施禮說道：「您有什麼吩咐？」

　　海貝勒道：「晚上我請客，大將軍、寶親王、和親王，還有『廉親王』的三格格等作陪，你待會兒派車去，接梅姑娘去，讓大夥兒都跟我這位總管見見面，最好現在就去，別讓他們捷足先登，先接走了，快去，快去！」

　　海騰應聲而去，郭璞卻皺了眉，道：「海爺，您這是──我只是一名總管，便是『內務府』的總管，也不好驚動幾位親王跟諸位格格的大駕……」

　　海貝勒一擺手，道：「你錯了，老弟，在我眼中，你比我海青都高，你是我海青心中的神，他們只是我海青心中的人，懂麼！」說完，不由分說，拖著郭璞便走！

　　郭璞滿面是激動，是不安，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人，卻只得任海貝勒往石階下拖……

第三卷　第一章　松筠庵

　　海貝勒把郭璞的住處，安置在他的書房旁邊，而且僅有數步之遙，往來之間，不過舉足之勞！

　　海貝勒是伴駕，也等於大內侍衛的頭兒，有時候他更參與軍國機要大事，他的書房自然是禁衛森嚴，如同禁地！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他那書房周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站的全是帶刀的親兵與黑衣護衛。

　　別說是等閒之人，就算是府裡的人，沒有海貝勒的令諭，任何人也不許靠近一步！

　　如今他竟把郭璞的住處安置到他書房旁邊，尤其他出門的時候多，在家的時候少，由此也可見他對郭璞的信任！

　　他為郭璞安置的住處，讓郭璞是沒有一句話可說的！

　　只因為他房裡所有的家具擺設和應用什物，郭璞房裡都有，除了房子不同之外，簡直就是海貝勒自己的臥房！

　　郭璞不但至為滿意，而且心裡著實地很感動！

　　吃過了晌午飯，郭璞表示要出去一趟！

　　海貝勒除了特別囑咐他早些回來，千萬別誤了晚上的宴會之外，別的二話沒說，而且送他到了前院！

　　郭璞不但是出了「貝勒府」，而且走出了內城。

　　出了內城之後，他負著手毫無目的的東逛西逛，但轉了幾個彎後卻不見了！

　　※※※

　　在達智橋潮慶庵對面，有座忠臣祀祠「松筠庵」。

　　「松筠庵」的土壁上寫著「楊椒山先生故宅」，也就是一代好男兒楊忠湣先生的故宅！

　　楊思湣是明朝的忠臣，因為他得罪了奸臣嚴嵩，被執入獄，嚴嵩得手，欲置之於死地而後已，並命獄卒酷刑，肉破骨碎。

　　友人見之，慘不忍睹，乃暗送「蚺蛇之膽」，食之可免用刑受苦。

　　椒山拒之曰：「椒山自有膽，何用蚺蛇哉！」

　　其豪氣倔強有如此者，後從容就義於菜市口，有絕命詩云：「浩氣還太虛，丹心昭千古，生存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他的夫人張氏才女，有上世宗《代夫乞死疏》，文名一時。

　　在這午飯方罷，正是睡午覺的時候，「松筠庵」內走進個英挺脫拔的白衣文士，他負著手，瀟灑邁步地進了「松筠庵」！

　　「松筠庵」並不大，有正殿，有祀堂，還有座後殿！

　　白衣文士進了正殿之後，便袖著手停步四望。

　　他那一雙目光最後落在正殿兩旁的楹聯之上，突然一縷清音衝口而出：「經云殺身以成仁，奕奕丹心早褫權奸之魄；公曰浩氣還太虛，巍巍廟堂常留忠烈之魂！」

　　吟聲鏗鏘，震得四壁回音，頂樑簌簌作響！

　　緊接著，他又喟然一嘆，自言自語地說道：「自古忠奸同冰炭，正邪由來不相容，而每每忠正早歿，奸佞多留於世害人幾年，難道這就是天道？」

　　他這裡自言自語，憤恨不平，那正殿的大門處，卻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面貌清瘦、神情冷峻、五綹長鬚飄拂於胸前的灰衣老人，他背負著手，不言不動，兩道森冷的犀利目光，直逼白衣文士那頎長、瀟灑背影！

　　想必那白衣文士已有所覺，只聽他一笑，說道：「在下來此瞻仰忠烈，老先生來意莫非也跟在下相同？」

　　灰衣老人神情一震，旋即揚眉說道：「由那中氣充沛鏗鏘吟聲，老朽早該知道尊駕是位身懷武學的武林高手，不該作此小氣態，惹高明笑話！」

　　「好說！」白衣文士笑著轉過了身形，目光直逼灰衣老人，笑道：「在下焉敢對武林前輩有此不敬之心！」

　　入目那絕世丰神，灰衣老人神情又復一震，道：「尊駕之丰神及武學，均老朽生平所罕見，恕老朽眼拙，不知尊駕是當今武林高人中的哪一位？」

　　白衣文士含笑說道：「末學後進，何敢當前輩這高人二字？其實，這都不關緊要，前輩該問問我的來意！」

　　灰衣老人道：「尊駕的來意，適才說過了！」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那是託辭，前輩不覺得在下引吭高吟，有點驚擾世俗麼？」

　　灰衣老人呆了一呆，道：「那麼，老朽是該請教尊駕的來意！」

　　白衣文士笑道：「在下此來是來造訪一位隱世多年的武林前輩奇人，在下引吭高吟，也是想引出這位前輩奇人！」

　　灰衣老者笑道：「這『松筠庵』久絕香火，四壁蕭條，老朽卻沒聽說過此處有什麼武林中的前輩奇人！」

　　「有！」白衣文士點頭說道：「這位武林前輩奇人，並非隱居於此，乃是遠道而來，暫時寄居於此，因為這地方不比客棧，鮮為人注意！」

　　灰衣老人目中寒芒飛閃，斂去了笑容，道：「那麼，老朽請教，尊駕找的是……」

　　白衣文士截口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武林人稱『要命郎鐵面叟』鄒太極，鄒前輩！」

　　灰衣老人臉色一變，道：「年輕人，你找對了，你認得老朽？」

　　白衣文士笑道：「彼此同是武林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鄒太極雙眉軒動，道：「這麼說來，你不認得老朽？」

　　「也不是這麼說。」白衣文士搖頭笑道：「不認識我怎會冒失地來拜望前輩，再說，我若不認識前輩，我不會一見面便說出前輩！」

　　鄒太極挑眉說道：「那麼，年輕人，你那相逢何必曾相識之說何解？」

　　白衣文士笑道：「勉強地可這麼解釋，我認識前輩，前輩不認識我！」

　　鄒太極道：「老朽不記得何時在何處跟你見過！」

　　白衣文士笑道：「那是自然，前輩怎會留意一個籍籍無名的末學後進？」

　　鄒太極軒眉說道：「老朽現在請教，諒必不會太遲！」

　　白衣文士笑道：「有勞前輩垂問，我有名有姓，但不能說！」

　　鄒太極冷笑一聲，道：「是麼？」

　　白衣文士道：「是的，前輩，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前輩要原諒！」

　　鄒太極道：「老朽很想聽聽你那不得已的苦衷！」

　　白衣文士笑道：「既稱苦衷，又稱不得已，那怎能說？前輩未免強人所難！」

　　鄒太極冷然說道：「老朽不是強人所難的人，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老朽暫時不問你的姓名，你找老朽要幹什麼？」

　　白衣文士笑道：「謝謝前輩成全，我想跟前輩商量一件事情！」

　　鄒太極道：「你何妨先說說看？」

　　白衣文士道：「自無不可，謮前輩放棄自己的來意，即刻離開北京！」

　　鄒太極神情一震，道：「你知道老朽的來意是什麼？」

　　白衣文士笑了笑，道：「不知道我不會冒觸怒前輩之險，來見前輩！」

　　鄒太極軒了軒眉，道：「你既然知道，當知這件事勢在必行，沒有商量的餘地，也是任何人所難攔阻的！」

　　白衣文士道：「我不敢阻攔前輩，僅是跟前輩打個商量，勸前輩放棄自己的來意，即刻離開北京回轉來處！」

　　鄒太極道：「老朽說過，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這是老朽清理門戶，任何人不能插手，任何人也管不了！」

　　白衣文士沉吟了一下，道：「我願意聽聽前輩那勢在必行的理由！」

　　鄒太極道：「沒有什麼理由，你要知道，他是老朽門下的不肖叛徒，老朽有權懲治他，清理老朽的門戶！」

　　白衣文士淡淡笑道：「只為前輩自己的一世英名，這理由太小了些！」

　　鄒太極道：「老朽以為，單這理由已經很夠了！」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不夠，前輩，而且當初錯的不是他，而是前輩！」

　　鄒太極沉聲說道：「怎麼說，年輕人？」

　　白衣文士笑了笑，說：「當初前輩第一次見到他時，說了一句什麼樣的話？」

　　鄒太極臉色一變，喝道：「年輕人，這你怎麼知道？」

　　白衣文士笑道：「我怎麼知道，這不關緊要，前輩也不必問，前輩只問自己承不承認當初便看透了他？」

　　鄒太極遲疑了一下，毅然點頭說道：「年輕人，老朽生平不作虛言，事實如此，老朽承認！」

　　白衣文士道：「那麼前輩為什麼還要花費了數年的心血造就他，將前輩一身所學，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鄒太極呆了一呆，道：「老朽當時只是不忍見一塊好材料埋沒廢掉！」

　　「這就是嘍！」白衣文士道：「前輩眼光超人，當時便看出那麼一塊好材料，倘加雕琢，必有今日之成就，如今他有了這種成就，成為封疆大吏、朝廷柱石，這證明了前輩眼光不差，也表示前輩多年心血沒有白費，對前輩來說，這該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鄒太極哼了一聲，說道：「可是他如今棄宗忘祖，為滿虜效力，統率重兵，阻礙了匡復義舉，不但背叛門規，而且不忠不孝……」

　　「前輩又錯了！」白衣文士截口說道：「前輩當初就看出他將來必是一位大將軍，前輩又加以造就，分明也等於鼓勵他為朝廷效力，倘無當初他哪會有今日？前輩不自責，反而把錯加到他的頭上，我以為……」

　　「年輕人，你以為什麼？」鄒太極挑眉震聲說道：「你那裡知道老朽的用心？老朽當初教他遍涉聖賢之書、俠義列傳，為的就是要他不忘忠孝節義……」

　　白衣文士淡淡笑道：「前輩，你明知他不可教而教之，前輩也不是不知道他天生一代梟雄，怎麼說那都是前輩這為師之過！」

　　鄒太極身形顫抖，失聲說道：「年輕人，你究竟是誰？」

　　白衣文士淡淡說道：「前輩如果一定要問，我只能這麼說，我是來勸阻前輩殺年羹堯的人，如此而已，別的我不能奉告！」

　　鄒太極顫聲說道：「老朽知道錯了，可是老朽思圖亡羊補牢，消弭自己的罪孽與過錯，這並沒有錯啊！」

　　白衣文士道：「這是沒有錯，可是，前輩，如今為時已晚！」

　　鄒太極臉色一變，冷笑說道：「怎麼，他如今有了武林高手護衛，還交了個身手高絕的朋友，老朽就殺不了他？」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前輩誤會了，就我所知，他絲毫未忘師恩，他自己絕不敢跟前輩動手對抗，更不會……」

　　鄒太極冷笑說道：「他若未忘師恩，也不至做出這種……」

　　「前輩！」白衣文士道：「他僅是替滿虜效了力，建立了無數的汗馬功勞！」

　　鄒太極怒聲說道：「這就夠了，老朽若不殺他，無以對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他年死後也無顏見地下列祖列宗！」

　　白衣文士道：「可是，前輩，我剛才說過那已經遲了！」

　　鄒太極道：「倘若老朽此時不殺他，那會越來越遲！」

　　白衣文士軒眉說道：「這麼說來，前輩是非殺他不可了！」

　　鄒太極老臉鐵青，毅然點頭說道：「為漢族世胄，為先朝遺民，為老朽自己，老朽勢非殺他不可，誰都知道老朽該那麼做！」

　　白衣文士搖了搖頭，道：「前輩，我不知道前輩那個誰字指的都是些什麼人，不過我要大膽的說一句，那些認為前輩該殺年羹堯的人，個個目光短視，沒有遠見……」

　　鄒太極震聲說道：「年輕人，這話怎麼說？」

　　白衣文士雙眉陡挑，沉聲說道：「前輩殺一個令高足年羹堯，何如策反一個滿朝的大將軍，那對匡復義舉之助力有多大？」

　　鄒太極神情猛震，愕然無語。

　　半晌，他突地頹然搖頭說道：「年輕人，那有點癡人說夢，絕不可能，知徒莫若師，他的心性如何，老朽焉會不清楚？他如今只知道這榮華富貴，飛黃騰達，早已經把那顆心奉上滿虜了！」

　　白衣文士淡淡說道：「恐怕前輩還不知道滿朝這次召他回來是為了什麼吧？」

　　鄒太極道：「老朽不知道，年輕人，莫非你知道？」

　　白衣文士點頭說道：「我自然知道，他權大勢大，手握重兵，遭人嫉妒，每進讒言，胤禎為人陰險毒辣、善嫉多疑，已把他視為心腹大患，有削他兵權、在北京殺了他的意思！」

　　鄒太極驚駭說道：「這，他知道麼？」

　　白衣文士淡淡說道：「他也不是個糊塗人，自然知道。」

　　鄒太極臉色一變，目中暴射寒芒，道：「年輕人，這，你又怎麼知道？」

　　白衣文士笑道：「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要是連這都不知道，還談什麼策反令高足年羹堯？」

　　鄒太極冷冷一笑，道：「年輕人，老朽又要問了，你究竟是誰？」

　　白衣文士平靜地笑道：「前輩難道要我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鄒太極冷冷說道：「老朽要聽些新鮮的，而且真實的！」

　　白衣文士道：「前輩，我沒有新鮮的可奉告，但我說的都是最真實的！」

　　鄒太極冷笑說道：「老朽活了這麼大年紀，什麼沒見過？什麼沒經過？你既然替他來做說客，你便不能讓老朽作他想！」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前輩誤會了，我要是滿虜之人，我不會一個人來，前輩如今也不會好好地站在這兒了！」

　　鄒太極道：「那是你滿虜一貫的陰毒險詐伎倆，老朽說句大話不怕你不愛聽，就是你滿虜那個個自以為高手的大內侍衛盡出，也未必能奈何得了老朽！」

　　白衣文士眉鋒一皺，道：「前輩如果一定要這麼想，那我就莫可奈何了，不過不管怎麼想，那是前輩的事，不管怎麼說，我絕不能讓前輩傷害令高足一毫一髮！」

　　鄒太極道：「為了你滿虜朝廷，該如是！」

　　「不！」白衣文士搖頭說道：「我為的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鄒太極突然縱聲大笑，道：「只可惜老朽以為憑你還攔不了我！」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前輩，那很難說，不過，彼此既屬同路，我不願意引起誤會，以武相向，我原是打算勸阻前輩的，如今前輩既然非這麼做不可，說不得我只有改變方法，逼前輩聽命了！」

　　「逼老朽聽命？」鄒太極厲笑說道：「敢對老朽說這句話的，放眼武林，你是第一人，年輕人，老朽願意聽聽，你究竟憑著什麼！」

　　白衣文士淡淡一笑，探懷取出一物，一展，道：「前輩，我就憑此物！」

　　那是一面其柄漆黑的三角小旗，旗是白綢黃繐，但在那旗中央，卻繡著一顆赤紅的心！

　　鄒太極大驚失色，駭然退步，大聲叫道：「丹心旗！」

　　白衣文士淡淡說道：「是的，前輩，就是這面『丹心旗』！」

　　鄒太極驚詫欲絕地道：「那麼，你，你就是苦大師所委託的那位……」

　　白衣文士截道：「既見『丹心旗』，前輩又何必多問？」

　　鄒太極神情一整，肅然說道：「見旗如見公主，容老朽大禮參拜！」

　　說著，他整衣拜下，一拜而起！

　　白衣文士淡淡笑問：「前輩當年可參加過『北天山』的聚會？」

　　鄒太極恭謹說道：「老朽蒙公主寵召，引為畢生榮幸！」

　　白衣文士道：「那麼，前輩可記得當時苦大師對在場的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都說過什麼話，作何吩咐麼？」

　　鄒太極道：「老朽不敢有片刻或忘，公主以年邁體弱，未克時刻領導致力匡復，特在武林之中，選一智勇兼備的年少英俠，委託艱鉅重任，後日倘見有持『丹心旗』者，便是公主委託之人！」

　　白衣文士點頭說道：「前輩記的不差，那麼我如今以『丹心旗』命前輩放棄自己來此的目的，暫饒年羹堯不死，前輩可願意聽？」

　　鄒太極躬身說道：「見旗如見主，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丹心旗』所至，人人俯首聽命，老朽焉敢不遵？」

　　白衣文士道：「那麼，我代表苦大師謝謝前輩了！」

　　他一翻腕，捲好「丹心旗」納入懷中！

　　鄒太極道：「老朽自當聽命，何敢當少俠謝謝二字，老朽有眼無珠，不知少俠身懷『丹心旗』，適才多有冒犯，謹此謝過！」

　　白衣文士盡掃臉上莊肅凝重之色，揚眉笑道：「前輩要這麼說，我就不敢當了，我是事非得已，不然我也不敢輕易請出『丹心旗』的！」

　　他笑了笑，接道：「再說，那也不能怪前輩，像我這樣深藏自己的身分，勸阻前輩殺令高足，自是難免招致前輩懷疑的！」

　　鄒太極道：「如今少俠既持『丹心旗』頒下令諭，老朽便不敢再在北京多事停留，少俠倘無其他差遣，老朽就此告辭！」說著，他一拱手，便要出殿！

　　白衣文士及時說道：「前輩請留一步，我還有話說。」

　　鄒太極忙躬身說道：「請少俠儘管吩咐，老朽雖蹈湯赴火，在所不辭！」

　　「不敢當！」白衣文士道：「我本打算想請前輩即刻離開北京的，可是如今想想，還有一樁大事要煩勞前輩，所以要請前輩在北京暫住一個時期。」

　　鄒太極道：「但不知是一樁什麼大事？」

　　白衣文士道：「便是適才前輩所提令高足所交的那位朋友！」

　　鄒太極臉色一變，微微雙眉，道：「少俠是指那江南郭璞？」

　　「不錯！」白衣文士道：「此人現在貴為海貝勒府的總管，甚得海青看重，簡直視為知己兄弟，跟令高足交情也不差！」

　　鄒太極道：「這個老朽已聽『江南八俠』說過，但不知少俠提他……」

　　白衣文士道：「我想請教前輩對此人的看法！」

　　鄒太極毫不猶疑地說道：「該殺，而且倘有可能，早除為妙！」

　　白衣文士點頭笑道：「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這個意思……」

　　他忽地眉鋒一皺，接道：「只是此人功力高絕，身手過人，一時難有制他之人！」

　　鄒太極道：「據老朽所知，江南郭璞此人雖則武林一流好手，但功力身手尚不至於有這麼高，不知……」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我想請前輩連絡同道，伺機下手，早日除去此人，要不然，若是任他往上爬，將來他會比令高足還可怕！」

　　鄒太極挑眉說道：「老朽遵命，不避萬難，不惜犧牲，勢必達成使命！」

　　白衣文士道：「前輩，此人不但能力退『江南八俠』與虯髯公師徒，而且極富心智，是個很扎手的人物，倘缺一分把握，絕不可輕舉妄動，犧牲必須有代價，無謂的犧牲那太不值也太不智！」

　　鄒太極道：「少俠放心，老朽省得！」

　　白衣文士點了點頭道：「但請前輩以大業為重，莫輕損我忠義精英，我就放心了！」

　　話鋒微頓，接道：「前輩是什麼時候到北京的？」

　　鄒太極道：「老朽昨晚剛到！」

　　白衣文士道：「前輩可知，前輩到達北京的消息，已然傳到令高足耳中！」

　　鄒太極呆了一呆，道：「這個老朽倒沒有想到，少俠可知……」

　　白衣文士點頭說道：「我自然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那是在咱們的同道之中，隱藏有滿虜鷹犬，那喪心病狂的內奸！」

　　鄒太極臉色一變，道：「少俠可知那是誰？」

　　白衣文士未答反問，道：「只問前輩來此之事誰知道？」

　　鄒太極神情大震，失聲說道：「少俠是指『江南八俠』……」

　　白衣文士搖頭說道：「並非『江南八俠』個個都是，而是『江南八俠』之一的白泰官！」

　　鄒太極脫口一聲驚呼，瞪目張口，作聲不得，半晌始道：「少俠怎麼知道？」

　　白衣文士截口說道：「我有充分證據證明是他，而且前輩這件事就是一例！」

　　鄒太極臉色一變，神情怕人，咬牙說道：「好匹夫，同路中人莫不視他為忠良，敬仰『江南八俠』的俠義為人，誰知他竟是個滿虜鷹犬？」

　　白衣文士道：「這就是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日後該都要小心些！」

　　鄒太極老臉鐵青一躬身，道：「少俠，老朽請命，願除此叛賊！」

　　白衣文士搖頭笑道：「何須前輩動手？便是他那幾位結義兄弟也饒不了他，即或他命大，我也有辦法讓他自食惡果！」

　　鄒太極威態微斂，餘怒未息，默然未語！

　　白衣文士卻又說道：「前輩，這件事不提了，區區一個白泰官好應付，最為扎手的還是郭璞此人，想辦法早日除去他，也是刻不容緩的當前要務！」

　　鄒太極道：「這個老朽省得，少俠只管放心！」

　　白衣文士點了點頭，道：「前輩可知北京都有哪些同道麼？」

　　鄒太極搖頭說道：「這個老朽尚不知道，祈請少俠指點！」

　　「好說！」白衣文士道：「我告訴前輩一個去處，『八大胡同』的『怡紅院』中有位梅心梅姑娘，她是『洪門天地會』的雙龍頭……」

　　鄒太極失聲說道：「少俠，『洪門天地會』如今又……」

　　白衣文士點頭說道：「那完全得力於梅姑娘的振興，這位梅姑娘功智兩高，處處愧煞鬚眉，據我所知，她是傅青主先生的愛女……」

　　鄒太極「哦」的一聲，說道：「那就難怪了！」

　　白衣文士淡笑說道：「提起她那位總護法，前輩諒必也不會陌生，『神行無影活報應』欒震天此人，前輩可知？」

　　鄒太極驚聲說道：「原來是他？此人老朽仰名已久，只恨無緣識荊，如今他既在北京，正好一償老朽多年夙願了！」

　　白衣文士道：「不管早晚，前輩見著他們，有件事前輩千萬記住！」

　　鄒太極道：「但不知是什麼事，少俠只管吩咐！」

　　白衣文士道：「前輩記住切不可對他們提起今日事，也不可說碰見了我，更不可提見著了『丹心旗』，倘他們問起，前輩就說一個名叫賈子虛的人告訴前輩的就行了！」

　　鄒太極呆了一呆，道：「少俠，這賈子虛是……」

　　白衣文士淡淡笑道：「不瞞前輩，那是我的化名！」

　　鄒太極點了點頭，遲疑了一下，道：「少俠可否賜知少俠的真……」

　　白衣文士道：「前輩但認『丹心旗』，何須認人？再說，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除了苦大師外，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本來！」

　　鄒太極道：「那麼老朽不敢再問了。」

　　他沉吟了一下，接道：「老朽請示，倘若他們問起老朽為何遲遲不下手懲治劣徒，老朽如何回答較為得體？」

　　白衣文士道：「那不難，前輩只請告訴他們，目前時機未至就行了！」

　　鄒太極應了一聲，道：「老朽遵命，少俠還有什麼吩咐？」

　　白衣文士道：「沒有什麼事情煩勞前輩了，不管前輩什麼時候去找他們，都要特別小心謹慎，那年羹堯已知前輩來京，那密報之人便不會不知前輩的落腳之處，我以為他早已在暗中監視著前輩的一舉一動了，前輩可別讓他們跟蹤到了梅姑娘處！」

　　鄒太極道：「多謝少俠，老朽省得，自當小心十分！」

　　白衣文士道：「那麼我先告辭了，我走前門，倘若前輩也要這時候走，請前輩改從後門出去好了！」說著，他拱了拱手，逕自行出正殿！

　　鄒太極恭聲說道：「少俠好走，恕老朽不遠送了！」

　　白衣文士回身謙遜了一句，飄然而去！

　　鄒太極目送白衣文士離去後，低頭想了想，跟著邁步出殿，繞過殿角往後殿行去！

　　　　第二章　丹心旗

　　片刻之後，鄒太極飄然出了「松筠庵」後門！

　　他走了沒多遠，「松筠庵」那後門左近牆腳下，站起個提著籃子、賣糖果一類的小販，他袖著手，低著頭，跟在鄒太極身後，不即不離，不緩不疾地行去。

　　這小販把皮帽拉得低低的，令人無法窺及他那面貌，不過，單從那露在外面的肌膚來看，此人皮白肉嫩，好像個大姑娘家，不像是個做小販討生活的人！

　　他跟著鄒太極，鄒太極往哪走，他也往哪兒走！

　　不但如此，鄒太極沿途所經，或屋簷下，或路邊的小攤上，還陸續地跟著閃出、站起了不少身穿黑衣的漢子！

　　只不知鄒太極自己知不知道，他仍是背著手往前走，連頭也未回一下，但見他穿大街走小巷轉向了城南！

　　按說，「八大胡同」在城西，他如今走向了城南，想必不是往「八大胡同」走的，要不，他何以走向城南！

　　可是，怪了，他不但走向城南，而且出了「永定門」！

　　看得那跟在他身後的小販為之一怔，雖然怔了一下，但是那小販並未停步，仍然跟著他出了「永定門」！

　　到了「永定門」邊，那小販停了步，眼望著那漸去漸遠、漸至不見的鄒太極，那帽沿陰影後突然閃起兩道奪人的目光來，而且那露在帽沿陰影外的薄薄雙唇邊，也同時浮現了一絲神秘笑意，轉身走了回去！

　　他跟一名黑夜漢子低低說了幾句，然後那黑衣漢子向後揮了揮手，與那小販拐入一條胡同中不見！

　　※※※

　　就在他們一哄而散的同時，西城「西便門」內走進了一個面貌清瘦的灰衣老者，赫然竟是那位「要命郎中鐵面叟」！

　　他面含微笑地進了「西便門」，然後直奔「八大胡同」！

　　這時候的「怡紅院」冷清清的，正是姑娘們閒著的時候！

　　鄒太極一進「怡紅院」大門，迎面走出了龜奴，他一見客人這時上門，不由為之一怔！

　　但是進了門的財神總不能往外推，他連忙迎了上去，躬身哈腰，滿面賠上令人噁心的諂笑。

　　「老爺子今天來的好早！」

　　鄒太極雙眉為之一皺，道：「老朽借問一聲，你們這兒可有位欒震天欒老爺子！」

　　龜奴又復一怔，忙嘿嘿笑道：「原來老爺子是來找人的，有，有，就在西後院，您等等，我這就替您通報一聲去！」

　　說著，他剛要走，突然一個蒼勁話聲起自西樓下：「不用通報了，是哪位要找我趕車的？」

　　隨著話聲，西樓下轉出了一身粗布衣褲的欒震天。

　　他一見鄒太極，不由為之一怔，愕然說道：「這位老哥是……」

　　鄒太極含笑說道：「你老哥想必不認得我？」

　　欒震天道：「恕欒震天眼拙，想不起你老哥是……」

　　鄒太極截口笑道：「欒老哥，我姓鄒叫鄒太極！」

　　有道是「人名樹影」，欒震天聞言立即怔住。

　　半晌方脫口一聲驚呼，他滿面驚喜地道：「莫非那位要人命的郎中？」

　　鄒太極點頭笑道：「正是這塊抬不出去的招牌！」

　　「抬不出去？」欒震天哈哈大笑，說道：「你鄒老哥這塊招牌能壓死人，鄒老哥，我欒震天對你可是仰名已久，心儀良深，只恨無緣識荊，一直引為生平憾事，不想你鄒老哥今日竟尋上門來，好不令人高興！我欒震天這一輩子也沒有白活，從此無恨了，走，走，走，咱們老哥兒倆，到樓上好好談談去！」說著，一把拉起鄒太極便往西樓拖！

　　鄒太極目射敬佩，難掩心中激動地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欒老哥，咱們彼此彼此，不過你欒老哥令我受寵若驚！」

　　欒震天回身一瞪老眼，道：「鄒老哥，你既找上了欒震天，那就是看得起欒震天是個可交的朋友，我不會那一套客套話，有話咱們樓上說去！」

　　鄒太極道：「欒老哥，我是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說話間，已然登上西樓，小玉正站在樓梯口，一雙美目盡射訝異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登上了樓，欒震天擺手說道：「丫頭，別那麼沒規矩，見過鄒前輩，然後請姑娘，就說貴客蒞臨，最後再去沏上一壺好龍井！」

　　他一口氣三個吩咐，令人有應接不暇之感！

　　小玉忙矮嬌軀，襝衽為禮，道：「小玉見過鄒前輩！」

　　鄒太極一邊還禮，一邊說道：「欒老哥，這位是……」

　　欒震天道：「姑娘的兩個貼身侍婢之一，小玉！」

　　鄒太極道：「原來是梅姑娘左右兩位姑娘之一，難怪瑤池仙品，功列一流！」

　　這話小玉一聽，嬌靨微紅，含笑說道：「多謝鄒前輩誇獎，前輩請客廳坐坐，我這就請姑娘去！」

　　她又一襝衽，轉身嬝嬝而去！

　　鄒太極點頭嘆道：「侍婢如此，其主可知，梅姑娘令人敬佩！」

　　欒震天笑道：「鄒老哥，適可而止，再捧她她就要上天了，走，咱們客廳邊坐邊談等姑娘去！」舉手肅客！

　　大廳中坐定，欒震天遲疑了一下，微微斂去笑容：「鄒老哥，欒震天有一句不當問的話，鄒老哥怎知欒震天主僕託身在此，又怎知欒震天主僕……」

　　鄒太極心知欒震天動了疑，其實難怪，這種身分，本該時時提防，處處小心。

　　他絲毫未在意地截口笑道：「欒老哥可知賈子虛賈大俠其人？」

　　欒震天呆了一呆，道：「有過數面之緣，頗不陌生，本門也多次蒙他援手，莫非……」

　　鄒太極點頭說道：「便是他告訴我梅姑娘與欒老哥在此！」

　　樂震天道：「鄒老哥跟這位賈大俠是朋友？」

　　鄒太極搖頭說道：「我不認得他，但他第一眼便認出了我！」

　　欒震天本想由鄒太極口中多知道一些賈子虛的事，如今一聽鄒太極也不認得他，未免有點失望，道：「鄒老哥是在何處碰見賈大俠的……」

　　鄒太極道：「不是我碰見他，是他尋上門來找我的！」

　　欒震天搖了搖頭，沒說話！

　　鄒太極自是忍不住要動問所以！

　　欒震天苦笑說道：「此人委實是神秘得可以，本門蒙他多次援手，我也跟他緣有數面，不但未能摸清他到底是那一路的人物，便是連他個真名實姓也未得到！」

　　鄒太極「哦」的一聲，點頭說道：「原來如此，他倒是在我面前直認了賈子虛三字是他的化名！」

　　欒震天苦笑說道：「姓假，名叫子虛，不是化名是什麼？我們姑娘……」

　　一陣輕盈步履響動，客廳內走進了手捧香茗的俏姑娘小玉。

　　她一邊向客奉茶，一邊說道：「老爹，姑娘來了！」

　　客廳外，又響起了一陣步履聲！

　　論起來，梅心雖是年輕後輩，但如今主客有別，而且梅心她是「洪門天地會」的雙龍頭，便是與他同輩論交的欒震天也要聽她的，故此鄒太極絲毫不敢怠慢，連忙站了起來！

　　欒震天跟著站起，適時，香氣襲人，梅心帶著雙成已然嬝嬝行進大廳。

　　鄒太極趨前一步，肅然施禮，道：「老朽鄒太極，見過梅掌門人！」

　　梅心忙還禮說道：「鄒前輩這是折煞晚輩，快快請坐！」

　　鄒太極道：「謝梅掌門人！」舉步退後，卻未坐下！

　　梅心含笑說道：「晚輩不知鄒前輩俠駕蒞臨，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豈敢！」鄒太極欠身說道：「老朽來得魯莽，還望梅掌門人海涵！」

　　梅心道：「晚輩越發地不敢當了，鄒前輩成名多年，『鐵面叟』威名更震武林，晚輩仰慕已久，今日俠駕突臨，正償晚輩多年夙願，晚輩並深感無上榮寵！」

　　鄒太極道：「那是梅掌門人看得起老朽，實令老朽深感羞愧汗顏，倒是梅掌門人巾幗奇英，一代才女，一手振興了『洪門天地會』，令得老朽甚為敬佩欽服！」

　　寒暄已畢，賓客落座！

　　坐定，梅心美目深注，仔細打量了鄒太極一眼，道：「鄒前輩怎知……」

　　欒震天插口說道：「姑娘，是賈子虛告訴鄒老哥的！」

　　梅心呆了一呆，「哦」的一聲，說道：「鄒前輩認識那位賈大俠？」

　　鄒太極搖頭說道：「老朽並不認識他，是他上門找老朽的！」

　　梅心眉鋒微皺，道：「恕我斗膽，前輩成名多年，經驗豐富，當不會輕易相信一個素昧生平、突如其來的人！」

　　鄒太極腦中電旋，立即答道：「老朽當時也恐有詐，但是他告訴老朽他跟欒老哥是熟識，並且表示，倘若他是滿虜中人，絕不會容姑娘至今日，並且，他直認那賈子虛三字是他的化名……」

　　梅心道：「想來鄒前輩也不知道他的真姓名及來歷！」

　　鄒太極道：「老朽曾問過他，他表示有萬不得已的苦衷，不肯說！」

　　梅心沉吟了一下，道：「不知他對鄒前輩都說了些什麼！」

　　鄒太極道：「他除了告訴我姑娘領導『洪門天地會』及欒老哥為總護法外，並且告訴老朽，姑娘是傅先生的愛女！」

　　這不但使欒震天霍然色變，大為震動，便是連梅心也大大地吃了一驚，美目圓睜地訝然說道：「他怎麼對我知道得那麼多？」

　　她神態立趨平靜，轉注鄒太極，淡淡笑道：「不敢欺瞞前輩，他說的絲毫不錯……」

　　未容鄒太極接話，她立刻又說道：「鄒前輩由何處來？」

　　鄒太極道：「老朽自到北京之後，因嫌客棧中耳目太難，一直住在『松筠庵』，適才便是由『松筠庵』來！」

　　梅心道：「前輩一路來此，可曾有人跟蹤？」

　　鄒太極道：「姑娘高明，老朽剛出『松筠庵』的時候，確實有人跟蹤……」

　　欒震天變色說道：「那麼賈子虛這小子……」

　　梅心截口說道：「老爹，聽鄒前輩說完！」

　　欒震天立即住口不言，鄒太極笑了笑，接道：「欒老哥誤會了，這還是那位賈大俠提醒了我，要不然我根本想不到會有人跟蹤我，我當即出了『永定門』故作離去之狀，然後在城外繞了個大圈，由『西便門』進了西城，由西城至此，並未再發現有人跟蹤！」

　　梅心平靜地笑了！

　　欒震天威態稍斂，皺眉說道：「這麼說來，又不是他了？」

　　他轉注梅心，道：「姑娘，您看……」

　　梅心截口淡笑，道：「此人行事處處高明，便是連我也摸不透他，不過，不管怎麼說，他該不是滿虜一路人！」

　　鄒太極點頭說道：「姑娘說得是，倘若他是滿虜一路人，他既對姑娘知道得這麼清楚，斷無坐視不動之理，既認得老朽，也斷無放過老朽之理，姑娘以為然否？」

　　梅心點頭說道：「晚輩也是這麼想……」

　　她話鋒微頓，接道：「這麼說來，他們是已經知道前輩到了北京？」

　　鄒太極微挑雙眉道：「只因為老朽見著了『江南八俠』中的白泰官！」

　　梅心道：「白泰官是滿虜鷹犬，這莫非也是那位賈大俠說的？」

　　鄒太極點頭說道：「是的，姑娘，老朽正是蒙賈大俠指點！」

　　梅心道：「前輩是何時抵達北京的？」

　　鄒太極道：「老朽是昨夜剛到！」

　　梅心沉吟了一下，道：「前輩隱世多年，有如神龍，這趟突然來到北京……」

　　鄒太極道：「老朽自以為瞞不過姑娘！」

　　梅心道：「晚輩猜透了八分，但不敢隨便說！」

　　鄒太極道：「彼此不外，都是自己人，姑娘何顧忌之有？」

　　梅心笑了笑，道：「前輩來此的目的，當是為了令高足！」

　　鄒太極難掩羞愧地點頭道：「姑娘說得不錯，老朽此來便是為了那不忠不孝的劣徒！」

　　梅心沉默了一下，道：「前輩打算怎麼辦？」

　　鄒太極挑眉說道：「老朽自是要殺此劣徒清理門戶，以謝天下！」

　　欒震天突然擊掌叫道：「鄒老哥，你早就該出來了！」

　　梅心橫了他一眼，他猛然省悟連忙閉上了嘴！

　　鄒太極看得清楚，一嘆說道：「姑娘莫要嗔怪老朽這位欒老哥，他說得不錯，老朽是早該出來了的，甚至於當初根本不該造就他！」

　　梅心道：「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這也不能全怪鄒前輩，有道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現在阻止令高足，該還來得及！」

　　鄒太極默然未語，欒震天卻忍不住又道：「鄒老哥，事關匡復大計，恕我口快心直，鄒老哥預備……」

　　鄒太極截口說道：「我正在等候適當之時機！」

　　欒震天挑眉說道：「鄒老哥，還等什麼適當時機，據我所知，他現在貝勒海青府中，何不乾脆闖進內城……」

　　鄒太極搖頭說道：「談何容易？他一身所學已不在我之下，再加上他那十二貼身護衛，及大內滿虜鷹犬『血滴子』，只怕……」

　　欒震天挑眉叫道：「十二貼身護衛士雞瓦狗，大內鷹犬『血滴子』也個個酒囊飯袋，連我都不把他們放在眼內，何況……」

　　鄒太極道：「欒老哥，話不是這麼說，胤禎跟劣徒多年來一直高枕無憂，安若磐石，足見『血滴子』與劣徒那十二貼身護衛絕不等閒，確有他們過人的厲害之處，我此來便為殺他清理門戶，以謝天下，此事許成不許敗，也但求一擊成功，所以沒有把握我絕不動他，更不希望來第二次！」

　　欒震天道：「以鄒老哥一人之力，或許太薄弱了些，但如今北京城並不僅僅是鄒老哥一人在，撇開『洪門天地會』……」

　　鄒太極點頭說道：「這個老朽知道，可是欒老哥別忘了，貝勒海青府中，還有個功力高絕、無人能敵的郭璞！」

　　一聽郭璞，欒震天立即傻了臉。

　　但他突然鬚髮俱張地叫道：「休提那郭璞，提起來能讓欒震天恨煞、愧煞……」威態未斂，卻倏然住口不言！

　　梅心一笑道：「老爹，鄒前輩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欒震天雙眉一挑，立即把救那位燕南來的經過說了一遍，一直說到了他進了「貝勒府」！

　　他最後怒不可遏地道：「鄒老哥你說，此人該殺不該殺！」

　　鄒太極本就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一張鐵面之下，不知毀過多少極兇大惡，靜聆之餘，自然氣白了臉，道：「好個忘恩負義、喪心病狂之徒，欒老哥，此人無論從那方面說，都百死莫贖，殺無可赦！」

　　欒震天道：「可是……」望了梅心一眼，住口不言！

　　鄒太極微微一怔，面上陡現詫異之色！

　　梅心淡淡笑道：「鄒前輩，讓晚輩來說，晚輩一直不以為郭璞會是那種人，也一直不贊成對他下手，而且，有一次唾手可得、輕易便可取他性命的機會，晚輩下令放過了他！」

　　鄒太極詫聲說道：「姑娘，這是為何？」

　　梅心道：「晚輩無須多作解釋，但自那一次之後，他已經知晚輩等為『洪門天地會』中人，可是事過數日，至今晚輩等這些『洪門天地會』中人，仍是好好的！」

　　鄒太極呆了一呆，道：「這倒是怪事，他沒有理由不動姑娘！」

　　欒震天沉吟說道：「那有可能是著緩兵之計，或者是他尚未準備好，要不就是他估計實力，根本不敢動本門！」

　　梅心搖頭說道：「老爹，這都不成理由，像這類事講究的是迅雷不及掩耳，再說，他也無須準備，若論實力，我跟老爹合起來怕也不是他的對手，假如再加上大內『血滴子』、『雍和宮』中的喇嘛精銳盡出，對付十位旗主，誰勝誰負，不想可知！」

　　鄒太極皺眉沉吟，點頭說道：「姑娘分析得沒有錯，果真如此，他們穩操勝券，貴門後果堪憂，照這麼看他更沒有理由不動貴門了！」

　　梅心道：「而事實上，至今未見他動！」

　　鄒太極道：「那麼，以姑娘看……」

　　梅心道：「他該是另有用心，另有所圖，說得明白一點，他跟咱們該是途殊而同歸的同路人！」

　　鄒太極點頭沉吟未語！

　　欒震天突然說道：「姑娘，要等咱們證實他不是同路人時，可就來不及了！」

　　梅心淡淡說道：「那也沒有什麼來不及的，便是他率領滿虜鷹犬找上門來，我也有辦法要他一敗塗地，難保自身！」

　　欒震天道：「那姑娘何不趁早？」

　　梅心道：「老爹，凡事要冷眼多觀察，不可操之過急，假如他是咱們的同路人呢？老爹要知道，他如今的成就，是咱們同路人中，任何人所難企及的！」

　　欒震天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說了一句：「無論怎麼說，我總不敢這麼想！」

　　梅心道：「我不敢勉強老爹這麼想，可是我要勸老爹平心靜氣，拭目以待，假如我看錯了他，我願意在祖師面前自剜雙目！」

　　欒震天一驚忙道：「姑娘，您這是……我平心靜氣、拭目以待就是！」

　　梅心淡淡說道：「老爹該知道，我這個人從不意氣用事的！」

　　欒震天默然未語，但旋即苦笑一聲，道：「但願姑娘沒看錯了他！」

　　梅心笑了笑，未再說話！

　　鄒太極卻適時道：「聽姑娘這麼一說，老朽的來意倒不便出口了！」

　　梅心呆了一呆，笑問道：「怎麼，前輩之所以突然蒞臨，莫非與此事有關？」

　　鄒太極點頭說道：「賈大俠要老朽連絡同道，早日除去郭璞，並指點老朽，要老朽先來見姑娘跟姑娘商量個對策！」

　　梅心笑道：「他倒是很看得起我，他曾幾次要老爹告訴我，早日想辦法除去郭璞，可是以他的智慧，他該義不容辭！」

　　鄒太極道：「也許他的功力非郭璞之敵手，只有借重貴門！」

　　梅心道：「動手可以由敝門動手，可是謀取對策，他該出個頭！」

　　鄒太極沉默了一下，道：「或者他自認智慧難以與姑娘……」

　　梅心搖頭截口說道：「由這幾件事，前輩該看得出，撇開武學不談，他的智慧該比晚輩只高不低，足可與郭璞一較高下！」

　　鄒太極心知梅心所說不差，要不然苦大師不會交付「丹心旗」，委以如是重任，但是賈子虛有囑咐在先，如今他自不便加以說破。

　　他當下略一沉吟，說道：「以老朽看，這件事已沒有商量的必要了……」

　　「不！前輩。」梅心正色說道：「晚輩只能約束『洪門天地會』中人，不許對郭璞下手，可是晚輩無權干涉『洪門天地會』外任何人的行動！」

　　鄒太極道：「姑娘這話就見外了，彼此既是一家人，姑娘又是『洪門天地會』的掌門雙龍頭，貴門既不動郭璞，老朽自不便單獨行動，一家人中各自為政，那是大不智！」

　　梅心道：「多謝前輩，站在晚輩的立場上，只能勸勸敝門以外之人，確實不便加以阻攔，前輩該知道……」

　　鄒太極點頭說道：「這個老朽明白，不過，姑娘似也不該在一家人中，過分地劃分你我，老朽以為『洪門天地會』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而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也該是『洪門天地會』中人！」

　　梅心道：「多謝前輩，晚輩受教了！」

　　鄒太極道：「老朽口快心直，站在一家人立場，為的是匡復大計，在言語上倘有欠安之處，倘望姑娘包涵！」

　　梅心淡淡笑道：「前輩既知梅心，當知梅心不是不識大體之人！」

　　鄒太極默然未語，沉吟有頃，猶豫再三，始道：「姑娘，老朽只怕除去郭璞之事，勢在必行！」

　　梅心呆了一呆，道：「晚輩請教！」

　　鄒太極又遲疑了一下，才說：「姑娘，老朽受人叮囑，有些話不便出口，老朽只能奉知姑娘，除去郭璞之舉，勢在必行！」

　　梅心眉鋒微皺，道：「前輩不能明示麼？」

　　鄒太極道：「姑娘原諒，老朽有不得已的苦衷，既點頭答應於人，自不能輕毀諾言，又失信於人！」

　　梅心揚眉問道：「是賈子虛大俠？」

　　鄒太極略一遲疑，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正是賈大俠！」

　　梅心道：「是他非殺郭璞不可麼？」

　　鄒太極又點了點頭，道：「不錯，姑娘，是賈大俠非殺郭璞不可！」

　　梅心淡淡笑道：「晚輩適才說過，別人要殺郭璞，我無權干涉！」

　　鄒太極咬了咬牙，道：「不，姑娘，賈大俠的話就是不可違抗的命諭！」

　　梅心呆了一呆，道：「對誰？前輩？」

　　鄒太極道：「姑娘，老朽以及在此的任何一位！」

　　梅心笑道：「前輩，他能命令前輩及『洪門天地會』？」

　　鄒太極暗暗一嘆，道：「姑娘，他絕對有這個權，老朽是來傳令……」

　　梅心笑了笑，道：「這麼說來，我是不得不遵了？」

　　她話鋒微頓，接道：「前輩，請恕晚輩斗膽、事關重大，晚輩連賈大俠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這令諭叫晚輩如何遵從法？」

　　鄒太極道：「姑娘，不是老朽不說，實在是賈大俠曾叮囑老朽，不許對任何人說出他的身分來歷！」

　　梅心道：「那麼，倘前輩換做是晚輩，這令諭，前輩能遵從麼？」

　　鄒太極道：「這麼說來，姑娘是信不過老朽了！」

　　梅心淡淡說道：「晚輩不敢，晚輩只是信不過那位賈大俠，前輩請原諒，事關重大，萬一郭璞是咱們的同路人，那不但是毀了他的成就，而且是自相殘殺，中了滿虜的借刀殺人之計！」

　　鄒太極挑眉說道：「姑娘，老朽敢以性命擔保，賈大俠絕非滿虜中人！」

　　梅心道：「晚輩斗膽，以為這話前輩不該說，前輩成名多年，見過、遇過的事，當比晚輩多得多，前輩請想想，賈大俠不肯示人姓名、身分，僅要前輩帶一句話便要人俯首遵從，有這種道理麼？再說晚輩也是為了前輩，萬一前輩為人矇騙，中人之計，一旦大錯鑄成，前輩豈不要引咎終身？還請前輩三思！」

　　鄒太極苦笑說道：「姑娘是逼老朽非說出賈大俠的身分來歷不可了！」

　　梅心淡淡笑道：「晚輩不敢，但事實上，他至少得拿出點讓人信服的東西。」

　　鄒太極默然不語！

　　半晌，鄒太極猛然抬頭，鬚髮俱動，道：「姑娘，賈大俠懷有『丹心旗』！」

　　梅心臉色一變，欒震天霍然躍起，驚聲叫道：「什麼，那賈子虛他、他懷有『丹心旗』？」

　　鄒太極點頭說道：「正是，賈大俠懷有『丹心旗』！」

　　欒震天脫口一聲驚呼，立即怔住，半晌喃喃說道：「苦大師委託之人竟會是他，怪不得他行事過人，處處高明，那麼高深莫測……」

　　倏地，他轉注鄒太極，道：「鄒老哥，你可看見了『丹心旗』？」

　　鄒太極點頭說道：「我親眼目睹，而且大禮參拜！」

　　梅心轉望鄒太極，嬌靨上毫無表情地道：「前輩，苦大師當年在『北天山』召集先朝忠義遺民訓示甚詳，見旗如見主，『丹心旗』既有令諭，『洪門天地會』不敢不遵，不過，晚輩請前輩轉奉賈大俠，請他多寬限些時日，郭璞這個人並不好對付，一個不好，那會全盤俱墨！」

　　鄒太極道：「多謝姑娘，老朽這就告辭往西山找賈大俠去！」

　　他說著，站了起來，拱手告辭！

　　梅心跟著站起，道：「事關重大，晚輩不敢挽留前輩，麻煩老爹代我送送鄒前輩！」

　　送走了鄒太極，梅心轉身回房，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

　　雙成跟小玉互覷一眼，卻沒一個敢問！

　　須臾，欒震天送客返來，迎面碰見小玉。

　　他忙道：「丫頭，姑娘她……」

　　小玉搖搖頭，沒有說話！

　　這時，梅心的話聲由房內透出：「老爹，請給我備車，我該到貝勒府去了！」

　　　　第三章　寶親王

　　可不是麼？全神貫注談話裡，頃刻不知日影斜，如今的北京城已是暮色低垂華燈初上的當兒！

　　欒震天應了一聲，轉身下樓而去！

　　半晌過後，梅心淡妝出房，清麗幽雅，帶著雙成行下西樓。

　　欒震天高坐車轅，已經等在了大門口！

　　在雙成的攙扶下，梅心一句話也未說地登上了車！

　　欒震天哪有不知梅心心情的道理？儘管他本有除郭璞的意思，但是梅心如今的憂鬱，他感同身受！

　　他也一句話未說地揮鞭抖韁，香車啟動，由徐而疾，蹄聲得得，輪聲轆轆，劃破夜色，直馳內城！

　　海貝勒府今宵大不同，正門大開，站門的加派了四名親兵，而且兩隻大燈特別亮！

　　梅心的馬車剛在貝勒府門前停穩，一陣豪笑，大門口迎出了春風滿面、得意洋洋的貝勒海青！

　　他仍是日常穿著的一裝長袍，捲著袖口，不過，今晚在長袍外面多罩了一件團花黑馬褂！

　　他親自扶梅心下車，第一句話便道：「梅心，你來晚了，第一讓人家搶去了！」

　　梅心「哦」的一聲，嫣然笑問：「是哪位貴客先到了？」

　　海貝勒道：「四阿哥寶親王，他到的最早，天沒黑就到了！」

　　梅心點頭說道：「這位王爺素稱隨和，一點架子也沒有，人呢？」

　　海貝勒笑道：「擺架子也得看對誰，對我，他擺不起來，他現在大廳由小年陪著在那兒天南地北地胡扯呢！」

　　梅心剛上石階，聞言呆了一呆，道：「小年？誰是小年？」

　　海貝勒搖頭說道：「你就從來不關心國事朝政，那位陝甘總督大將軍年羹堯，我就叫他小年，習慣了！」

　　梅心瞪圓了美目，道：「怎麼，年大將軍回京了？」

　　海貝勒點頭說道：「嗯，到了有兩天了！」

　　梅心道：「他一定長得高八尺，腰十圍，聲若洪鐘……」

　　海貝勒哈哈笑道：「梅心，我看你是被章回小說嚇壞了，大將軍不一定個個都是那般模樣，別怕，他比我秀氣得多，乍看上去，簡直就像個文弱書生，不信跟我進去看看去！」

　　說著，他拉著梅心便往裡走！

　　梅心邊走邊道：「海爺，我忘了問，今晚請的都有誰？」

　　海貝勒道：「別怕，沒一個你不認識，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三阿哥和親王，四阿哥寶親王，廉親王的三格格，怡親王的五格格，還有小年！」

　　梅心皺眉問道：「今天是您的什麼日子，您這麼……」

　　海貝勒笑道：「梅心，今天是我的好日子！」

　　梅心一怔，道：「怎麼，您……」

　　海貝勒道：「別多問，你該怎麼辦？」

　　梅心喜笑說道：「我？那自然是恭喜海爺，賀喜海爺！」

　　海貝勒神情一黯，強笑說道：「沒那回事兒，梅心，我說著玩兒的，要知道，你一輩子不點頭，我一輩子就沒喜可賀！」

　　梅心神情一震，道：「梅爺您這是何苦？」

　　她柔婉一笑，轉移了話題，道：「海爺您還沒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海貝勒自嘲一笑，道：「梅心，我知道你不願提這件事，不要緊，你只要一天不點頭，我絕不勉強你，行麼？至於究竟是什麼事……」

　　他笑了笑，雙目之中閃耀起兩道奪人的光采，道：「我新聘了一位總管，趁這機會要他見見大夥兒，日後對他也好有個照應，明白了麼？」

　　梅心眉峰一皺，道：「海爺，您把我找來是多餘……」

　　「不，梅心！」海貝勒搖頭說道：「沒了你，今晚便黯淡無光，除了公事，我的任何大小事都少不了你，要真說起來，多餘的是他們！」

　　梅心的心弦又為之一陣顫抖，道：「海爺，不是我斗膽敢說您，為一個總管找我來，那沒有什麼，可是您不該驚動他們幾位……」

　　海貝勒皺眉說道：「梅心，別把他們看得太高，他們也是人，他們除了承襲先人的遺蔭、貴為皇族之外，其他的哪一樣比得上你？」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挑眉說道：「至於為我那位總管驚動了他們，我認為千該萬該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人才？什麼叫高？什麼叫絕？為了他，我認為驚動皇上都不為過，我這『貝勒府』的總管，是委曲了他，他的一身所學，無論文武，我跟小年都難望項背，真要說起來，給他個大將軍那都怕是委曲，梅心，我跟他兄弟相稱，也希望你跟他能談得來，其實，你們一定會談得來，而且準會很快就成為好朋友！」

　　梅心皺眉說道：「海爺，您的眼力，我不敢不信，只是不嫌太過麼？」

　　「太過？」海貝勒傲笑說道：「只怕我的話難及十一，梅心，我敢這麼說，誰要是能在當世之中找出個比我這位總管稍強的人，我立刻雙手奉上我這顆腦袋，如果還不信，你待會自己瞧，你的眼力該比我只高不低！」

　　梅心不好再說什麼了！

　　適時，已到了大廳門口，只聽燈火輝煌的大廳內，傳出陣陣朗笑。

　　海貝勒笑顧梅心，道：「聽見了麼？這倆有多開心。」

　　梅心笑了笑沒說話，海貝勒立即揚聲叫道：「別笑了，快出來瞧瞧，是誰來了！」

　　大廳內，笑聲倏住，只聽一個清朗話聲說道：「那會是誰？準是梅心，換個別人，你這位貝勒爺絕不會親自迎出大門，海青，對麼？」

　　海貝勒紅了臉，也爽朗地笑了！

　　大廳內笑聲更響亮，隨著笑聲，大廳內轉出兩個人，稍後的一個是年羹堯！

　　前面的一個，是個劍眉入鬢、鳳目重瞳、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風流俊俏美少年！

　　他，身穿一件青色長袍，外罩一件馬褂，舉止雍容，顧盼生威，更有一種華貴氣度！

　　梅心上前施禮，道：「寶四爺，您說話偏心，難不成您是自己走進來的！」

　　原來這少年便是當今皇上的四阿哥，寶親王弘曆！

　　寶親王抬手一指梅心，笑顧年羹堯，道：「小年，瞧，她一張不饒人的嘴有多厲害……」

　　他收回目光，笑道：「海青，留點兒神吧，以後有你受的……」

　　海貝勒咧嘴笑了，可是笑得有點黯然！

　　寶親王笑道：「其實，梅心，你又何必著急？我說的是海青，又不是你，如今你又幫他說話，合起來對付我，日後我還敢登你們的門兒麼？」言畢仰面朗笑！

　　梅心的嬌靨上有點酡紅，海貝勒及時說道：「梅心，我來給你介紹介紹。」

　　他一指年羹堯，道：「這位就是陝甘總督，大將軍年羹堯，怎麼樣，瞧瞧，像不像個文弱書生？並不是那高八尺、腰十圈的彪形大漢吧？」

　　梅心落落大方地趨前見禮，年羹堯忙還禮說道：「梅姑娘，海青一天至少要提起你十回，所以對你我並不陌生，只是有相見恨晚之感！」

　　梅心淡淡笑道：「那是年大將軍誇獎，得蒙大將軍不以風塵輕賤民女見薄，梅心已至為感激，並感無上榮寵！」

　　年羹堯道：「年羹堯虎膽懾敵，氣貫日月，但獨對梅姑娘我不敢有絲毫輕慢，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在梅姑娘面前，平素自命不凡的年羹堯，頓有凡夫俗子之感！」

　　梅心笑了笑，還想再說！

　　寶親王突然皺眉叫道：「行了，梅心，像你倆這麼你一句、我一句，何時得了？外面風大，春寒料峭，別凍著了你，進來談吧！」他當先轉身行了進去！

　　梅心也未多說，由海貝勒與年羹堯左右陪著進了大廳！

　　大廳中，今夜的擺設，也異於往日，更氣派、更豪華！

　　他四人剛坐定，大門外蹄聲得得，車聲響動！

　　寶親王笑道：「準是三哥跟兩個丫頭到了，來得真是時候！」

　　說著，四人又迎出大廳。

　　剛出大廳，大門外已然行進一男二女三個人來，男的，是個白面無鬚、長得挺秀氣的二十多歲漢子，也是一身長袍馬褂！

　　女的，是兩位身穿短襖八幅風裙的美艷少女，一個一身紅，一個一身粉。

　　穿紅的那位，高高的領子上，托著一顆烏雲螓首，肌膚欺雪賽霜，隱隱發出惑人的光采！

　　彎彎約兩道柳眉下，是一雙流波鳳目，懸膽瑤鼻，櫻桃小嘴兒鮮紅，美是美極了！

　　那穿粉的一位，較為年幼，也顯得有點嬌小，烏溜溜的一雙大眼睛，仍帶著稚氣三分，不如那穿紅的一位有一種成熟少女的風韻，那眉宇間，流露著一股刁蠻、任性的嬌寵嬌慣神態。

　　他顯得很活潑，不像那穿紅的姑娘那麼矜持！

　　兩下裡一見面，那穿紅的和穿粉的兩位姑娘，一陣風般帶著醉人的幽香，撲上了石階，各自握著梅心一隻柔荑，親熱成了一堆！

　　寶親王卻迎著白面無鬚的那位，笑道：「三哥，怎麼來得那麼遲？」

　　三哥？這位原來是三哥和親王弘晝！

　　他聞言笑道：「我先進宮了一趟，耽誤了！」

　　寶親王微微呆了一呆，道：「怎麼，宮裡有事兒？」

　　和親王搖頭笑道：「沒什麼事兒，還不是老規矩了，我不比你，想上那兒就上那兒，我得去跟前稟告一聲！」

　　說著，在海貝勒的讓客下，大夥兒一擁進了大廳！

　　在大廳裡，梅心跟那兩位姑娘緊靠胳膊肩並肩，那兩位跟她特別親熱，那難怪，誰讓梅心是位風華絕代、天下少有、人間無雙的奇女子？

　　就拿那位穿紅的姑娘來說，她的美，並不比梅心遜色多少，可是他就沒有梅心那種高雅清奇的氣質！

　　這是先天的稟賦，也是後天的素養，是絲毫無法強求的！

　　坐定，和親王弘晝笑顧梅心道：「梅心，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梅心嫣然笑道：「謝謝三爺，託您的福！」

　　和親王笑道：「梅心是越來越會說話了，說真的，梅心，你不該稱我三爺，而該名正言順地叫我一聲三哥！」

　　梅心淡淡笑道：「有這說法麼？三爺！」

　　「自然有！」和親王點頭說道：「你是我八叔的乾女兒，跟德佳、德玉兩個姐妹相稱，為什麼不該叫我一聲三哥，你說？」

　　梅心道：「三爺，我沒有說不該……」

　　寶親王「哈」的一聲，笑道：「那梅心也該叫我一聲四哥，能有這麼一位妹妹，我連這個親王都不想要了，梅心，叫叫看！」

　　梅心落落大方地道：「這有什麼為難的？聽著，三哥，四哥！」

　　和親王跟寶親王樂得哈哈大笑，尤其寶親王，他簡直眉飛色舞，喜心倒翻，樂不可支！

　　適時，梅心玉手一伸，道：「先別高興，拿來！」

　　和親王一怔，道：「什麼！」

　　梅心道：「兩聲哥哥豈能白叫，見面禮呀！」

　　和親王大笑說道：「該，該，該，我早就預備好了，只不過一直沒機會送出去罷了，瞧瞧你三哥這份見面禮夠不夠！」

　　他一翻腕，手裡托著一個小巧玲瓏的黑漆木盒遞了過去！

　　梅心笑道：「怎麼，您真給？」

　　和親王道：「這還能假得了？快收下吧！」

　　梅心笑道：「我是說著玩兒的，您既真給，我……」

　　餘話尚未出口，海貝勒劈手一把將和親王手中的木盒搶了過來，道：「梅心，跟他還有什麼客氣的？我代你收下了！」

　　和親王道：「喲，海青畢竟是自己人，別那麼緊張，我既然出了手，難道還會收回來，這個是送梅心一個人的，你倆的那一份，到時候絕少不了就是！」

　　這一搶搶出了麻煩，海貝勒紅了臉，梅心卻落落大方地泰然安詳。

　　海貝勒掩窘地道：「三阿哥，這是什麼？」

　　和親王道：「和闐來的貢品，小意思，小意思！」

　　說著，他轉向了寶親王，道：「老四，該你了！」

　　寶親王剎那間紅了臉，望了望梅心，窘笑說道：「梅心，我今夜只是兩條腿抬一張嘴，什麼都沒帶，你想要什麼，跟我說，我明天差人給你送……」

　　話猶未說完，那穿粉的姑娘小嘴兒一撇，開了口：「四哥由來小氣，送禮那有這麼個送法的！」

　　寶親王的臉更紅了，結結巴巴地道：「德玉，那麼你說怎麼辦？」

　　那位怡親王的五格格道：「四哥脖子上不是有塊項佩麼？何不摘下來送禮？」

　　寶親王面有難色，囁嚅說道：「那怎麼行？這東西在我身上掛久了，一股子汗臭，怎好摘下來送人？這個禮我不敢出手！」

　　一句話惹得大夥兒全笑了，五格格又一撇嘴，道：「說什麼一股子汗臭，不好送人，分明那是老佛爺賞賜的，你這位四哥捨不得，對麼？」

　　五格格刁蠻、任性，就是這張嘴不饒人，誰見了誰頭痛，可憐風流俊俏的寶親王無力招架，正感窘迫難當！

　　忽聽海貝勒笑道：「好了，寶四爺，今兒這份見面禮，我先墊了，待會兒席散之後，我拿給梅心，行麼？」

　　寶親王神情一喜，暗暗吁了一口大氣，忙道：「那再好不過，謝謝你，海青！」

　　「別說！」海貝勒擺手說道：「我剛說過，那是先墊的，明天你得加倍還我！」

　　寶親王顧不了那麼多，將頭連點地道：「行，行，行，你放心，絕對加倍！」

　　和親王失笑說道：「這種買賣划得來，以後誰要是忘了帶見面禮，告訴我一聲，我多預備一份，也趁機敲上一筆！」

　　一句話又惹得大夥兒哈哈大笑，聲透廳外，震盪夜空！

　　笑聲歇止，和親王望著海貝勒又道：「海青，說真的，你今夜為什麼請客？」

　　「對！」寶親王擊掌說道：「該說了，我憋了大半天了，問小年、小年也顧左右而言他地賣關子不肯說，你自己說，到底為了什麼？」

　　海貝勒道：「說是可以，只問諸位有沒有另一份見面禮！」

　　寶親王急了，忙道：「海青，怎麼回事，給誰？」

　　海貝勒道：「先別問給誰，只問諸位有沒有，要是沒有，沒關係，我全墊了，明天都得加倍還！」

　　寶親王怔住了，和親王搖頭笑道：「這敢情好，又敲上了！」

　　海貝勒道：「都別緊張，給不給全在諸位，只要那一個好意思，可以裝傻不給……」

　　年羹堯笑道：「海青，你這簡直是霸王硬上弓嘛！」

　　海貝勒笑了笑，道：「他們全是有錢的爺們、姑奶奶，怎能不趁這機會狠狠地敲上一筆，諸位，說笑歸說笑，聽正經的……」

　　話鋒微頓，接道：「我新聘了一位總管，此人不但品貌第一，而且文武雙絕，天下少有，世間無雙，藉這機會，我想讓他見見諸位，以後請諸位多加照顧！」

　　別人未表示什麼，寶親王卻吁了一口大氣：「我只當你也收乾女兒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海青，什麼叫品貌第一？我不信他能強過我！」

　　海貝勒淡淡笑道：「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是風流俊俏，他則英挺超拔！」

　　寶親王挑了眉，道：「海青，捧人要適可而止！」

　　海貝勒道：「寶四爺，我已經保留了不少！」

　　寶親王不服地叫道：「海青，你我別鬥嘴，叫他來給我瞧瞧！」

　　海貝勒道：「那是自然，今夜我本來就是要他見見諸位的！」

　　話落，方待揚聲喚人請郭璞！

　　那位一直未開過口的穿紅衣的姑娘，廉親王的三格格突然嬌聲喝道：「海青，慢著，你還說他什麼？」

　　海貝勒淡然答道：「三格格，我說他文武雙絕，傲誇當世！」

　　三格格德佳道：「別忘了，在座俱皆文武不俗之人！」

　　海貝勒揚眉笑道：「我懶得多說，只有一句，誰要是能在當世之中找出個比他強的人，我海青立刻雙手奉上這顆腦袋！」

　　三格格德佳淡淡笑道：「海青，為一個下人，值得麼？」

　　海貝勒揚眉笑道：「三格格，我跟他兄弟相稱，士為知己者死，值得！」

　　三格格德佳眨動了一下鳳目，道：「海青，我也懶得多說了！」

　　她是要看看人，這意思海貝勒懂，「叭」的一聲輕擊一掌，然後轉注廳外，揚聲喝道：「來人，請郭總管！」

　　只聽門外有人「喳」的一聲，步履聲如飛而去！

　　突然之間，梅心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厲害，心裡也覺得很緊張，這情形，在她來說，是生平從未有過，她俠骨柔腸，劍膽琴心，便是面對天下武林，她也從不會像如今那麼緊張、那麼不安！

　　「咦！姐姐！」少不解事的五格格德玉眨動著一雙大眼睛，直望著梅心。

　　她滿面詫異地叫道：「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好多汗！」

　　梅心表面上很平靜，可是她笑得有點不自在，忙道：「五格格，我生來體弱，時常這樣！」

　　五格格信以為真，關切地道：「那你還不想辦法看看？我那兒有高麗貢品，上好的高麗蔘，明天我給你送去點兒，好麼？」

　　梅心很感動，剛要搖頭，大廳外步履響動及門而止，隨聽一個清朗話聲揚聲說道：「海爺，郭璞告進！」

　　梅心的一雙柔荑，又起了輕微地顫抖，五格格德玉更詫異了，但是，她已經沒有機會再問了！

　　只聽海貝勒哈哈大笑，離座而起：「老弟，怎麼你也來這一套，請進，請進！」說著，他大步迎了出去！

　　　　第四章　文武雙絕

　　大廳外，步履瀟灑地走進了郭璞，他今夜似乎加意地修飾了一番，一襲青衫罩在他那頎長的身材上，那條烏油油的髮辮直拖到腰際，瀟灑倜儻、英雄超拔兼而有之！

　　郭璞一進大廳，五格格德玉微微一愕，那位眼高於頂、幾乎觸了天的三格格德佳雙目之中突然閃漾起一絲異樣光采。

　　梅心沒往大廳外看，三格格德佳的神情，全落在了她眼內。

　　她伸手輕輕地拍了拍三格格那隻欺雪賽霜的玉手，輕輕說道：「三格格，這人兒挺俊，是麼？」

　　三格格德佳嬌靨猛地一紅，旋即她「哼」了一聲，道：「人是長得不錯，可是文武並不見得就好到那兒去！」至少，她承認了一點！

　　再看寶親王，他簡直瞧直了眼，一臉訝異神色，只不知如今他心中有什麼感受，想必，他奇怪世上會有比他還俊的！

　　適時，海貝勒已拉著郭璞行近，他笑著說道：「來，來，來，老弟，見見這幾位，彼此認識認識，後日也好多親近親近！」

　　他先轉向了和親王，道：「這位是三阿哥和親王！」

　　郭璞從容不迫地躬身為禮：「郭璞見過三阿哥！」

　　按說，他是該跪拜的，可是他只躬身為禮！

　　和親王平易隨和，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他沒有介意，擺了擺手，嘴裡連說了兩個好字，心裡，他也毫不偏袒地承認了，眼前這位確比他老四俊幾分！

　　海貝勒笑道：「小年不用介紹了，來，老弟，見見四阿哥寶親王！」

　　他拉著郭璞又進了一步，郭璞仍然躬身為禮：「郭璞見過四阿哥！」

　　寶親王挑了眉，道：「總管閣下，我承認你長得挺俊，可是人長得俊也不能見了我這位親王，傲不為禮呀？」

　　海貝勒眉鋒剛皺，郭璞已然淡淡笑道：「四阿哥，郭璞見過禮了！」

　　寶親王有了一分怒意，道：「你大概讀過書，見親王是什麼禮？」

　　郭璞道：「四阿哥身為阿哥，該禮賢下士，也該知謙者得助，恕郭璞斗膽，這一點您比不上三阿哥！」

　　一句話觸中心事，寶親王心頭一震，瞪眼說道：「誰說的，我比三哥愛才！」

　　郭璞含笑說道：「那您何必計較一個跪拜之禮？」

　　寶親王聳肩說道：「沒想到你還挺會說話的，免了！」一擺手！

　　郭璞又一躬身，道：「謝四阿哥！」隨即轉了開去！

　　「行，老弟！」海貝勒大笑說道：「出師奏捷，待會兒我賀你三杯！」

　　他拉著郭璞又轉向了三位姑娘，按理，他該讓郭璞見見三格格德佳，但是他那一雙目光卻落在了梅心臉上：「老弟，這位是廉親王福晉的義女，梅心梅姑娘！」

　　郭璞他生似忘記了那天險些丟命之事，泰然地近前施禮，含笑說道：「郭璞見過梅姑娘！」

　　梅心連忙站起還禮，道：「梅心不敢當郭總管這一禮，所謂廉親王福晉的義女，那是廉親王福晉說著玩兒的，梅心只是『怡紅院』中青樓妓！」

　　海貝勒皺眉說道：「梅心，跟郭老弟彼此都不算外人，你這是……」

　　「海爺！」梅心淡淡笑道：「我說的是實情！」

　　海貝勒還想再說，三格格德佳突然說道：「姐姐也真是，怎麼說你也是海青的朋友，他不過是海青府中的一名總管，也用得著你……」

　　梅心含笑說道：「三格格，彼此都是人，總管的職位也不低賤！」

　　三格格揚眉說道：「可是他總是個下人！」

　　梅心搖頭說道：「三格格錯了，海爺跟郭總管兄弟相稱，即便是個下人，那也是海爺的下人，而不是我們的下人！」

　　三格格有點賭氣地道：「我看不出那有什麼分別！」

　　梅心笑了笑，未便再說些什麼！

　　郭璞趁勢又向梅心一揖，道：「常聽海爺提起姑娘，說姑娘風華絕代，蘭心蕙質，才學蓋世，允為當世奇女，今宵得遇芳駕，郭璞只有敬佩！」

　　梅心道：「那是海爺誇獎，郭總管謬讚，青樓風塵妓，談什麼風華絕代、蘭心蕙質奇女子？至於才學，那更是海爺渲染誇大，只怕讓高明見笑。」

　　郭璞道：「梅姑娘，出淤泥而不染，濯青漣而不妖，此乃花之奇者，也稱難能可貴，姑娘一代奇絕才女，奈何妄自菲薄？」

　　梅心還待再說，海貝勒突然大笑，說道：「好了，好了，你兩個你捧我，我捧你，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冷落他人過久，也讓人撚酸吃醋，來，老弟，見見下一位……」

　　一指三格格德佳，道：「這位是廉親王的三格格！」

　　郭璞倏然一笑，轉向德佳，施下禮去：「郭璞見過三格格！」

　　由於適才的一切，使得三格格對眼前這位俊總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服。

　　她有心擺擺三格格的尊貴嬌寵，煞煞郭璞那她認為傲的傲氣！

　　她傲不為禮，只從鼻裡輕輕地「嗯」了一聲，道：「我不敢當，郭總管，兩位親王必須禮賢下士，我一個女人家沒有這個必要，行你該行的禮！」

　　她是有意刁難，海貝勒濃眉一軒，剛耍插口！

　　郭璞已然毫不在意地道：「三格格，我還不知道見格格該行什麼禮？」

　　三格格道：「跪拜，打扦，由你選！」

　　郭璞搖頭說道：「請三格格原諒，這兩種禮我都不能施！」

　　三格格臉上變了色，雙眉一揚，道：「你敢！」

　　「我不敢，三格格！」郭璞從容地道：「三格格要知道，我非是不為，是不能為，更不敢為！」

　　三格格冷哼說道：「為什麼不能為，不敢為，你是沒把我這個格格放在眼內！」

　　郭璞道：「三格格錯了，就是因為我尊敬三格格，所以我不敢陷三格格於失禮，讓人見笑，要不然……」

　　三格格「哦」的一聲，截口說道：「這麼說來，你以常禮見我，倒是尊敬我了！」

　　郭璞道：「事實如此，三格格請想，海爺與年大將軍都跟我兄弟相稱，既與貝勒、大將軍稱兄弟，見了格格我能跪能打扦麼？那豈不是會使格格讓人笑話不通禮數！」

　　三格格呆了一呆，不甘心地冷哼說道：「算你會說話，今宵算你沾了海青跟小年的光，可是錯過今宵，總有一天我會要你跪拜見我！」

　　郭璞淡笑說道：「那是以後的事，何妨以後再說！」

　　梅心飛快地投過佩服一瞥！

　　海貝勒大笑說道：「老弟，這位可是內城出了名的人見人怕的難纏人物，你能扳倒她，大不易，大不易，也令人佩服，老弟，待會兒我要賀你六杯了！」

　　三格格氣得螓首一偏，轉向了一旁，不理不睬！

　　年歲較小的五格格德玉好對付，郭璞對她施了一禮，她還了郭璞一句：「你是很俊，也很自以為了不起！」

　　郭璞笑著道：「五格格，我這了不起，是因人而異！」

　　五格格呆了一呆，目光溜向了堂姐三格格德佳，德佳顯得更為生氣，只是她沒有說一句話！

　　見禮畢，海貝勒要郭璞坐在他旁邊，郭璞不肯，自己揀了個末座坐下。

　　坐定之後，寶親王突然說道：「海青，到現在我才知道，今天晚上的主角是他，我們這幾個都是陪客，下回你就是拿轎子抬我，我都不來了！」

　　一句話惹笑了五個，那是和親王、海貝勒、年羹堯、梅心及五格格，唯獨三格格繃著那吹彈欲破的嬌靨沒有笑！

　　海貝勒笑道：「總該值得，哪位有意一試？我歡迎！」

　　郭璞忙道：「海爺，您這是存心讓我出醜！」

　　「老弟！」海貝勒叫道：「別替我洩氣行不行，你不見大夥兒對我的不滿，及對你的輕視，老弟，替自己跟我爭口氣，讓他們瞧點真才實學，要不然我們這些親貴永遠不知天多高、地多厚。」

　　郭璞皺眉搖頭，沒說話！

　　寶親王適時說道：「喂，小郭，聽海青說，你一身武學連他跟小年都不如你，有這一說，是真的麼？」

　　郭璞淡淡說道：「四阿哥，那也難免有誇大渲染之嫌，我不敢承認！」

　　海貝勒插口說道：「老弟，謙虛也要看對誰！」

　　寶親王道：「這我倒相信他不是謙虛，小年是馬上馬下萬人難敵的大將軍，你則是伴駕，京畿第一高手，我不信……」

　　海貝勒道：「你寶四爺要不要試試？」

　　寶親王年輕好勝，平素又是眼高於頂，目空一切，加以他生性喜武好鬥，便與人搏，別人也得讓他三分，自是經不起激。

　　當下他挑眉說道：「海青，你別忘了，我也算得少林寺嫡派俗家弟子！」

　　當然，他那位父皇是，他也該算是！

　　海貝勒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昨天在『順來樓』上，那少林寺嫡派的第二高手虯髯公，卻被我這位老弟一句『大羅劍可敵得囊中丸』嚇跑了，不信你問問小年！」

　　寶親王沒有問年羹堯，卻目注海貝勒，道：「海青，你那桌豐盛酒宴可否待會兒再擺上來？」

　　海貝勒道：「我是主隨客便，別問我，只問大夥兒餓不餓！」

　　寶親王目光環視一匝，道：「你們誰那麼饞餓了？」

　　三格格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她自然明白寶親王要幹什麼。

　　她氣不過郭璞那不把她放在眼內的不在乎神態，那種神態令她恨的牙癢癢地，她也覺得郭璞那種「自命不凡」且敢對她「無禮」，也深深地傷了她的自尊心。

　　她巴不得有個人能痛痛快快地教訓這可惡的人一頓，是故，寶親王話聲方落，她便立即說道：「我可以等一會兒！」

　　海貝勒卻望著梅心，溫柔她笑問：「梅心，你呢？」

　　梅心淡淡說道：「我不要緊！」

　　寶親王笑道：「梅心都能等，你們還有誰不能等？」

　　和親王突然說道：「老四，別生事兒了，海青今晚是請客……」

　　寶親王截口說道：「三哥，你由來就是這麼懦弱，請客就該有點助興，枯坐吃喝，那會淡而無味，如同嚼蠟。」

　　不容和親王再插嘴，立即轉注海貝勒，道：「海青，叫你的人把場子裡的燈點上，我要藉你這貝勒府，鬥鬥你這貝勒府的新任總管！」

　　海貝勒笑了笑，道：「寶四爺，如今勸你還來得及……」

　　「少廢話！」寶親王一擺手，道：「也少跟我來這一套，你不說話我說話！」

　　海貝勒道：「我沒有說不說話……」陡揚輕喝：「來人！」

　　只聽大廳外有人應道：「海騏在這兒伺候，爺有什麼吩咐！」

　　海貝勒揚聲說道：「傳話廚房，酒宴稍慢，再告訴海騰，讓他找幾個人把場子裡的燈點起來，不夠多加兩盞！」

　　門外海騏「喳」的一聲，步履聲如飛而去！

　　海貝勒跟著站起，擺手說道：「諸位，請吧！」

　　寶親王站起身形，當先大步行了出去！

　　和親王也緩緩站了起來，向著郭璞招手說道：「來，小郭跟我一起走，咱倆多談談！」

　　郭璞早已站起，聞言忙欠身說道：「三阿哥，郭璞不敢！」

　　和親王皺眉說道：「別這樣，這樣有失你的英雄本色，走吧！」

　　又向郭璞招了招手，分明他是一番誠意，不容郭璞不走。

　　郭璞轉注海貝勒，海貝勒大笑說道：「老弟，要是我，我不會有任何猶豫！」

　　郭璞雙眉一挑，淡笑說道：「那麼，郭璞斗膽了！」舉步行了過去！

　　這一來，海貝勒倒跟三位姑娘走在了一處！

　　望著郭璞那瀟灑背影，五格格德玉天真地問道：「姐姐，你看他打得過寶四哥麼？」

　　她叫的是梅心，梅心含笑說道：「我不諳武技，難判誰勝誰負，不過，我看這位郭總管很會應付人，既見膽識，也見詞鋒，尤其他處事鎮定，不像寶四爺那麼浮躁，五格格何不再問問三格格或海爺！」

　　三格格沒說話，海貝勒卻目射佩服之色地點頭嘆道：「片言隻字，已斷勝負，五格格何必再問？梅心，你委實是人間罕見的奇女子，簡直比會武的人還高明，可惜你不嗜武技，要不然你的成就當在今世一二人間！」

　　梅心笑道：「海爺由來看得起我，我不過信口胡謅幾句，海爺竟又把我捧上了天，看來以後我還是三緘其口的好！」

　　海貝勒正色說道：「梅心，你知道，我這個人不喜虛言！」

　　梅心道：「海爺，我沒有說您口是心非奉承我，我是說，眼下這些人中，唯有我絲毫不諳武技，您這麼誇我……」

　　「不是誇，梅心！」海貝勒道：「是句句實言，你有著超人的眼光，這眼光便是會武的人也自嘆不如，世有千里馬，還得有個伯樂，我這位老弟終於碰上了一位慧眼獨具的識才人！」

　　說話之間，出大廳，穿畫廊，繞過重樓，已然到了後院。

　　後院中燈火通明，十多盞馬燈高懸各處，把這一片空曠之地，照耀得光如白晝，纖細畢現！

　　這片空曠之地，是海貝勒府護衛的練武場，地上是一片薄薄鬆鬆的沙土，場中央放著幾隻石鎖、千斤擔，在場的一邊一個木架上，放著刀槍劍戟、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器！

　　寶親王一個人正站在場中，耀武揚威，顧盼自豪！

　　揚子四周更站著好熱鬧的貝勒府護衛們，好鬥嗜武的人，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的！

　　這就像好打牌的人，雖不能自己坐下去摸它幾圈，站在一旁，歪脖子瞧瞧也算過癮一樣！

　　梅心不便再說些什麼，只淡笑說了這麼一句：「海爺，勝負強弱，稍時自當分曉，等我說中了，您再說慧眼獨具也不遲，現在別說行麼？」

　　海貝勒笑道：「梅心，你放心，你絕對言中，絕不會下不了臺的！」

　　走到和親王跟郭璞面前，笑道：「你兩個都談了些什麼？談得那麼投機？」

　　和親王搖頭說道：「沒什麼，天南地北地胡扯了半天！」

　　海貝勒未多問，轉望郭璞，道：「老弟，下場去，他向你挑戰，等於是向我挑戰，別因為他是阿哥而對他有所禮讓，儘管放手施為，鬧出事來自有我替你擔待，去吧！」

　　和親王皺眉說道：「海青，你這是存心鬧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四年輕氣盛，事事好勝，他也是宮裡的紅人，你怎好……」

　　海貝勒揚眉說道：「三爺，你在場，是他找事，不是我找事，他這個人一向嬌寵慣了，要不給他點顏色，他永遠不知天高地厚！」

　　和親王道：「可是我不希望今夜鬧個不歡而散，怎麼說你都該要小郭點到為止，見好就收，怎麼反而……」

　　海貝勒截口說道：「你也知道他不行？」

　　和親王哼了一聲，道：「他這個人就是不會充會，不能充能，一向傲得不得了，再加上那些人個個都讓他三分，他更自以為天下無敵，不得了了，其實，他要能接下小郭三招，那就算他挺不錯了！」

　　海貝勒哈哈笑道：「老弟，你又碰上了一個伯樂，行了，看三爺的面子，點到為止，見好就收，下場吧！」

　　郭璞笑了笑，舉步走向場中！

　　和親王卻目注海貝勒道：「海青，又一個伯樂作何解釋？」

　　海貝勒道：「三爺，第一位伯樂是梅心！」

　　郭璞正往場中走的身形微微一震！

　　和親王跟海貝勒都未留意，便是年羹堯也站在一旁聽他倆的談話，沒留意往場中走的郭璞！

　　「梅心！」和親王訝然說道：「梅心她會武？」

　　「不！」海貝勒搖頭笑道：「不是那回事，她是站在一個不會武功的立場所作的觀察，那種過人的高明眼光，便是會武的人也比不上！」

　　和親王道：「我還以為她會武呢，她都說了些什麼？」

　　海貝勒把梅心對寶親王跟郭璞二人所作的批評說了一遍！

　　往場中走的郭璞，步履忽地輕快了不少！

　　和親王點頭嘆道：「海青，梅心的確是個難得的奇女子，這是你幾生修來的好福氣，千萬別放鬆一步！」

　　海貝勒笑了，笑得有點赧然，也有點黯然，道：「謝謝你，三阿哥！」

　　和親王突然顯得很激動，道：「海青，說句話不怕你不愛聽，要不是因為你搶先了一步，我真想不惜一切地收她做我的福晉！」

　　海貝勒沒有說話！

　　沉默了一下，和親王神色已趨於平靜，他抬眼望了望海貝勒，接著又道：「海青，你知道，我現在很需要像小郭這種人才……」

　　敢情他也是個愛才的人！其實，像郭璞這種人才，誰又能不愛？

　　海貝勒道：「三阿哥，你的意思是……」

　　和親王遲疑了一下，道：「坦白的說，我希望你能把小郭讓給我，我不惜一切，如果你不肯割愛，至少也得讓小郭再兼個和親王府的總管！」

　　海貝勒道：「三阿哥，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突然……」

　　「一點也不突然！」和親王截口說道：「我可以告訴你，起先，我跟他們一樣，也認為你為了一個總管驚動我似乎有點過分，可是後來當我第一眼看見他時，我這種想法立即被我自己推翻了，我簡直認為他驚動皇上都不為過，由那一瞬間起，我便生了這個念頭，再看看他的應對、他的膽識、他的詞鋒，他又讓我有非有他不可的感覺，剛才我跟他一路交談，我更發現他不但文武雙絕，而且有安邦定國、經天緯地之才，就因為這樣，海青，我現在就像三國時的劉備，面對一個曹孟德，一個孫仲謀，我能不求賢求才求一個諸葛臥龍？」

　　海貝勒截口說道：「三阿哥，你也有一雙令人嘆服的慧眼，可是，那一位平素行為放蕩，宮裡從來就沒看重他，他不足列為你的對手！」

　　和親王搖頭說道：「在我看來，孫吳還好對付，曹魏卻令人難當！」

　　海貝勒沉吟了一下，倏然說道：「三阿哥，你的處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懂，我不怕你不高興，也不怕得罪你，前者我絕不能答應，至於後者……」

　　和親王忙道：「海青，我願意跟你條件交換，只要你肯點個頭，他日我一旦得了帝位，絕不忘你今日的好處！」

　　海貝勒軒了軒眉，道：「三阿哥，後者那還要看看他自己的意思，可是我要聲明，我只是覺得你處境可憐，並不是為了他日的好處！」

　　和親王大喜說道：「也行，也行，謝謝你，海青，是你跟他說，還是由我自己跟他提一提，你說怎麼辦好？」

　　海貝勒道：「等酒宴過後，咱們一起跟他談！」

　　和親王喜心倒翻，神情激動，還想再說！

　　年羹堯一旁突然說道：「二位，場子裡那兩位對上了！」

　　和親王與海貝勒聞聲投注，郭璞已經到了場中，跟寶親王隔一丈對面而立。

　　適時，也見三格格跟五格格擁著梅心嬝嬝行了過來，三格格揚眉問道：「你兩個談什麼呀？談得那麼起勁兒！」

　　和親王搶著說道：「談什麼，談那兩位，誰勝誰負！」

　　三格格道：「結論如何？」

　　和親王道：「各執一端，誰中誰不中，那要等稍時揭曉！」

　　三格格笑道：「三哥是說四哥勝！」

　　「自然！」和親王點點頭說道：「自己兄弟嘛！」

　　三格格望了海貝勒一眼，道：「不用說，你是捧你的總管！」

　　海貝勒點頭說道：「那也當然，對自己的人，我由來很有自信！」

　　三格格美目轉動，道：「那麼，二位何不賭一賭？我跟姐姐五妹做個見證！」

　　和親王輕擊一掌，道：「對，海青，如何？」

　　海貝勒未即時回答，目注三格格，道：「三格格，你以為誰勝誰負？」

　　三格格傲然揚眉，道：「自然是我四哥勝！」

　　海貝勒道：「那麼，你何不也來賭一賭！」

　　三格格搖頭說道：「拚鬥賭勝負，那是你們男人家的事！」

　　海貝勒未再多說，笑了笑，轉注和親王，道：「三阿哥，咱們賭什麼？」

　　和親王道：「我是客隨主便，由你說！」

　　海貝勒道：「賭金賭銀，那顯得庸俗，咱們賭吃，要是三阿哥言中了，照今夜這幾位客人，明後天我再來一桌，要是我言中了，他日三阿哥你要請一次客，如何？」

　　和親王點頭笑道：「你三句不離吃，使得，使得，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三格格轉望負手一旁，落落寡歡，始終難發一言的年羹堯，揚眉笑問道：「小年，你呢？」

　　年羹堯淡笑搖頭，道：「我的所有都在甘陝，我賭不起！」

　　一句話惹來大笑，笑聲中，突聽場中寶親王叫道：「你幾個是幹什麼那麼樂呀，不往這邊瞧瞧麼！」

　　和親王忙道：「沒人瞧他，老四不高興了，快往那邊瞧吧！」

　　說著，大夥兒目光一起投向場中，三格格揚手嬌呼說道：「四哥，三哥跟海青賭了東道，誰輸誰請一桌，你可別讓三哥破費啊！」

　　寶親王揚眉傲笑說道：「你放心，三哥請不了客！」

　　話聲一落，立即轉向郭璞，道：「小郭，咱們是怎麼個比法？」

　　郭璞含笑說道：「郭璞不敢佔先，敢憑四阿哥吩咐！」

　　寶親王會錯了意，以為郭璞太狂太傲，心中暗裡動了三分氣。

　　他當即雙眉一揚，道：「那麼，咱們先比兵刃，你使什麼？」

　　郭璞淡淡笑道：「依然聽憑四阿哥吩咐！」

　　寶親王臉色變了，側顧場外，喝道：「來人，拿兩柄劍來！」

　　場外貝勒府的護衛應了一聲，一名黑衣護衛自兵器架上取下兩柄帶鞘長劍如飛奔向場中！

　　海貝勒皺眉說道：「怎麼這麼個比法？」

　　三格格冷哼說道：「不這麼比怎麼比，你怕四哥傷了你的總管嗎？便是傷了他，他也活該，進叫他為那麼狂，那麼傲！」

　　海貝勒冷冷說道：「三格格，你要分清楚，那不叫狂傲，那叫謙恭禮讓，我只是怕他兵刃無眼，易發難收傷了四阿哥，你恐怕還不知道，『大羅劍』天下無敵，四阿哥不該選劍！」

　　三格格一怔，隨即想起郭璞會施「大羅劍」一事，心中不由大急。

　　她自然不便招呼寶親王換別樣兵刃，正空自發急，忽覺梅心手一緊，隨聽那無限甜美的話聲響自耳畔：「三格格，別瞎擔心，他怎麼敢傷寶四爺！」

　　不錯，誰敢傷四阿哥？除非他不要命了！

　　三格格心中一鬆，嬌靨上浮起一絲笑意！

　　　　第五章　叩頭換帖

　　寶親王自貝勒府護衛手中接過一柄長劍，然後左手擺了擺，道：「給他一柄！」

　　那名護衛應聲轉身，把長劍遞向郭璞，然後躬身退去！

　　郭璞剛接劍在手，「錚」的一聲，寶親王已然長劍出鞘，他用掌中長劍一指郭璞道：「拔劍！」

　　郭璞含笑說道：「郭璞遵命！」緩緩地拔出了長劍！

　　寶親王抬手把劍鞘拋向一旁，然後平舉右掌長劍道：「發招！」

　　郭璞淡淡笑道：「四阿哥，這要恕我違命，我不敢僭越！」

　　寶親王又會錯了意，陡然三分怒氣，雙眉一挑，冷笑說道：「那麼，你留神，我要發招了！」

　　郭璞道：「我已然恭候，四阿哥只管請！」

　　寶親王道：「聽說你會施『大羅劍』，我要試試它究竟有什麼驚人之處！」

　　閃身欺進，抖手一劍刺了過去！

　　有道是：「少林掌，武當劍。」

　　這位寶親王雖然一身所學秉承少林一派，這一劍卻平穩快速，力透劍尖，竟是頗見造詣！

　　場外除梅心本不諳武之外，俱皆識貨行家，入目寶親王這一劍，個個面有異色。

　　和親王更動容說道：「老四何時學來這麼好的劍術？」

　　三格格嬌笑說道：「三哥，不讓你破費還不高興麼？」

　　海貝勒淡淡笑道：「四阿哥劍術不俗，只是好的要看另一位。」

　　只聽場中郭璞笑道：「『大羅劍』千古絕學，不能輕用，四阿哥諒宥，我只能以普通劍術應戰！」話落，身閃，輕易躲過寶親王一劍，卻未還擊！

　　寶親王揚眉說道：「只怕由不得你！」抖手又是一劍刺了過去！

　　這一劍力加三分，劍花四朵，較第一劍尤見造詣！

　　郭璞笑了笑，沒說話，閃身輕易躲過！

　　一連三劍，郭璞均閃身躲過，根本未發招還擊！

　　寶親王一收長劍，怒聲說道：「郭璞，你這是什麼意思！」

　　郭璞笑道：「四阿哥莫動氣，我是在摸清四阿哥劍術路數，然後再找空隙還擊，在我未還擊之前，四阿哥只要能刺中我，我一樣認輸就是！」

　　寶親王道：「那怕你不認，你如今摸清了麼？」

　　郭璞搖頭道：「還沒有，四阿哥劍術高絕，神鬼難測，要想摸清四阿哥的劍術路數，恐怕要等十招之後！」

　　場外海貝勒搖頭說道：「這位也真是，速戰速決不結了麼！」

　　年羹堯笑了笑，道：「這正是他可愛之處！」

　　忽聽場中寶親王喝道：「那你就慢慢地摸吧！」

　　話落，手起，運劍如飛，匹練也似地捲向郭璞！

　　起先，還看得清人，也分得出誰是誰，五招過後，只見兩條人影交錯飛閃，迅捷如雷，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寶親王在劍術上的造詣確實不凡，無奈他的對手是當代劍術大家，他劍尖不離郭璞，卻難沾郭璞一絲衣袂！

　　眼看著一劍便要刺中郭璞，卻又見郭璞身形只那麼一閃，既輕盈靈妙，而又極其輕易地便躲了開去！

　　場外那些個貝勒府的護衛，個個屏息凝神，不敢喘一口大氣，其實，他們幾幾乎忘了喘氣！

　　梅心美目之中異采連連飛閃，可惜沒人看見！

　　海貝勒、和親王、年羹堯三人個個動容，海貝勒又不禁搖頭興嘆，感慨萬千地道：「什麼叫武學？這才是真正的武學，休說打，便是這躲閃的身法，常人也得學上個十年、八年！」

　　再看五格格，她圓瞪大眼睛發了呆！

　　三格格也一樣，只是，嬌靨上神色有點異樣！

　　劍劍快如奔電，轉眼已是十招，忽聽一聲朗笑直上夜空。

　　「四阿哥，我摸清了，四阿哥藝源少林，沒想到跟武當也有淵源，這是武當披風劍法，四阿哥請留神，我要發招還擊了！」

　　場中青影電閃，一進而退，再看時，郭璞已含笑卓立於數丈之外，寶親王則仗劍原地直發呆！

　　三格格大驚，剛要呼叫，梅心已似餘悸猶存地道：「嚇死我了，還好兩位都沒傷……」

　　可不是麼？寶親王的確夷然無傷！

　　三格格神情一鬆，忙道：「沒分勝負就歇了手，這怎麼算啊！」

　　海貝勒接口說道：「三格格，瞧清楚了，四阿哥馬褂上的扣子少了一顆！」

　　三格格仔細一看，心中猛地一跳，一點不錯，寶親王那件團花馬褂上的扣子，確實少了一顆，而且那少扣子的部位，正在前心要害！

　　剎那間她閉了嘴，神情有點懊喪，也帶著些令人難以言喻的表情，那表情究竟表示什麼，恐怕要問她自己！

　　年羹堯搖頭嘆道：「平庸的一招撥草尋蛇，到了他手中竟然是出神入化，變幻難測，具有這等威力，令人嘆為觀止，不得不服。」

　　忽見場中郭璞向著寶親王躬下了身，又聽他道：「郭璞謝謝四阿哥讓手留情，冒犯之處，尚請恕罪！」

　　寶親王很不自在，畢竟他不失風度的笑了。

　　「讓？誰讓誰你我肚子裡明白，海青跟小年也不會看不出來，郭總管閣下，在劍術上我認輸就是！」

　　場外，海貝勒皺眉說道：「看來咱們又要遲後片刻才能吃喝了，四阿哥還不死心！」

　　三格格揚了揚眉，道：「你怎麼知道？」

　　海貝勒道：「何妨往下看看？」

　　話聲方落，只聽寶親王說道：「小郭，咱們倆再比比拳腳如何？」

　　寶親王好算盤，他承襲少林武學，少林拳腳冠天下。

　　他想以自己所長擊敗郭璞，挽回一點顏面！

　　郭璞笑了笑，道：「四阿哥既有所諭，郭璞敢不從命？只是少林拳腳百年來一向執武林牛耳，郭璞只怕不是對手！」

　　寶親王道：「先別謙虛，也先別捧我，咱們比過後再說！」

　　郭璞含笑說道：「是，四阿哥，郭璞遵命！」

　　寶親王喚了一名貝勒府的護衛，把劍交了過去，然後向著郭璞說道：「小郭，這回你總不能還讓我先動手了吧！」

　　郭璞笑道：「郭璞不敢，四阿哥留神，我有僭了！」

　　話落，揉身欺進，突出一拳擊向寶親王右肩！

　　寶親王在拳腳上有把握，在京畿一帶，也可以說是個拳腳大家，會者不忙，他往左滑身，右掌擊出反搗郭璞右肋！

　　同時左掌前搭，抓向郭璞右肩，他想用蒙古摔角，先讓郭璞來一觔斗，殺殺郭璞的銳氣！

　　郭璞竟然沒躲，寶親王一拳扣個正著，心中一喜，左臂凝力，方要抬起右腳去掃郭璞下盤！

　　倏覺郭璞右肩部位湧出一股強而有力的反震，震得他虎口生痛，不得不鬆手，他不由大驚，手腕一沉，方待變招，只聽郭璞一聲輕笑，右臂輕舒，已然一把扣上他的左腕，然後右掌電至，輕輕地在他胸前拍了一拳，閃身而退！

　　寶親王臉色通紅，又愣在那兒了！

　　場外年羹堯嘆道：「我這一趟進京，總算沒有白來，單看今夜這場比鬥，已獲益匪淺，也從此知道什麼才是高絕武學了！」

　　海貝勒皺眉說道：「老弟也真是，何必連勝兩場，這不是讓四阿哥下不了臺麼？」

　　和親王站在他旁邊低低說道：「海青，無論怎麼說，小郭我是非要不可！」

　　海貝勒眉鋒又復一皺，尚未答話！

　　只聽場內寶親王朗笑說道：「小郭，不比了，我算是服了你，咱們倆這是打來的交情，跟我燒香叩頭，換張帖如何？」

　　敢情，寶親王要結金蘭兄弟！

　　海貝勒神情微鬆，道：「難得四阿哥今晚好脾氣！」

　　梅心突然道：「高傲的人總要有個人服的，郭總管這不謙讓的辦法算是用對了！」

　　只聽場中傳來郭璞話聲：「四阿哥，您使郭璞受寵若驚，無如，我只是個『貝勒府』的總管，您貴為阿哥，身分太以懸殊……」

　　三格格皺眉說道：「這個人真是，怎麼這麼不識抬舉！」

　　梅心笑了笑，但沒說話！

　　場內寶親王說道：「小郭，別跟我來這一套，我問你，海青跟小年，跟你是怎麼稱呼的，為什麼他們能，我不能？」

　　郭璞道：「四阿哥，那只是稱呼！」

　　寶親王道：「而實際上他倆都把你視為兄弟！」

　　郭璞道：「四阿哥，那也只是視為兄弟！」

　　寶親王道：「我不管，你答應最好，不答應也得答應，小郭你要是讓我下不了臺，我找海青說話去！」說著，他大踏步地行了過來！

　　郭璞未說話，跟在後面行了過來！

　　海貝勒皺眉說道：「要命，怎麼都找我說話？」

　　梅心笑道：「誰叫他是您『貝勒府』的總管，海爺，看著吧，往後您的麻煩事兒多著呢，不信您只管瞧！」

　　海貝勒皺眉笑道：「我沒說不信，不過，好在皇上如今就這麼兩位阿哥！」

　　是不錯，另外的兩個，一個夭折，一個因行為不檢被廢了宗籍！

　　說話間，寶親王已來到近前。

　　他往海貝勒面前一站，道：「海青，我的話，你聽見了麼？」

　　海貝勒裝了糊塗，道：「四阿哥，什麼話？」

　　寶親王道：「海青，你別跟我裝糊塗，我要小郭跟我換張帖子！」

　　海貝勒道：「四阿哥，你是要跟他燒香叩頭換帖子，找我幹嗎？」

　　寶親王雙眉一軒，道：「這麼說來，你不管？」

　　海貝勒苦笑道：「我那兒管得了哇？三阿哥要我割愛，你則要跟他燒香叩頭換帖子，我簡直應接不暇……」

　　寶親王「哦」的一聲，轉注和親王，道：「三哥，有這回事兒麼？」

　　和親王心裡直懊惱海貝勒替他說了出去，但是當著這麼多人，他不便怪海貝勒，而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認：「老四，我只是愛才，想讓他到我那兒去做個總管！」

　　寶親王急道：「海青他答應了麼？」

　　和親王望了海貝勒、四阿哥一眼，道：「他滑頭得很，要我跟小郭商量！」

　　寶親王神情一鬆，道：「那麼，咱們找小郭別找他！」

　　和親王忙搖頭道：「不，老四，怎麼說小郭是他『貝勒府』的人！」

　　寶親王眉鋒一皺，道：「海青，你說吧，如今該怎麼辦？」

　　海貝勒雙手一攤，道：「我還能怎麼辦？不答應嘛，怕得罪人，答應麼，自己又捨不得，你們說我還能怎麼辦？」

　　寶親王失笑道：「別說得那麼可憐，這種事兒勉強不得的！」

　　海貝勒忙道：「那謝謝你，我不能答應！」

　　寶親王失笑道：「海青，你別得寸進尺隨棍上，我只是隨便說說，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回去了！」

　　海貝勒皺眉說道：「四阿哥，你這是逼我，我老實說吧，小郭他只是暫時待在府裡，日後他是要進宮伴駕的！」

　　寶親王一怔，道：「海青你可不要騙我！」

　　海貝勒道：「我哪兒來的那麼大膽子，不信你進宮去問問！」

　　寶親王滿臉懊喪地道：「既是讓皇上捷足先登了，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同時，和親王也一臉失望色！

　　梅心突然笑道：「您二位讓梅心不忍，海爺，您何必拘泥於這一點？郭總管伴駕，與跟四阿哥叩頭，兼了三阿哥府中的總管，這也是三回事兒啊！」

　　這句話聽得和親王跟寶親王一喜，又有了希望！

　　海貝勒搖頭說道：「梅心，你那裡知道，其他都是假的，他兩位向我要人，欲將小郭佔為己有，這才是真的！」

　　寶親王臉一紅，道：「海青你可不要信口胡扯，胡說八道，我要跟小郭燒香叩頭換帖子，這可是出自一片真心！」

　　海貝勒道：「四阿哥，沒人說你不是真心，可是你總不能否認，你想盡辦法，是想把小郭佔為己有！」

　　寶親王紅著臉，道：「我承認了，是這回事兒，怎麼樣，海青？」

　　海貝勒方要答話，梅心突然又道：「海爺，您也真是，假如說兩位阿哥要人，皇上不會不答應，再說郭總管跟著他兩位，那跟伴駕什麼分別？」

　　海貝勒聞言只呆了一呆，寶親王立即大笑說道：「對，還是梅心說得對，就算小郭日後要入宮伴駕，我先要走了人，皇上也不會怎麼樣的，再說，正如梅心所說，小郭跟著我，那跟伴讀、伴駕有什麼兩樣？」

　　海貝勒皺眉說道：「我不管了，我也沒有辦法把小郭分成兩個人，你們誰打算要他，他就在眼前，自己找他商量去？」說著，扭頭走向一旁！

　　寶親王未理會海貝勒，忙轉向了郭璞，問道：「郭總管閣下，你又怎麼說？」

　　郭璞淡淡說道：「四阿哥，我分身乏術，正如海貝勒所說……」

　　寶親王道：「誰叫你分身乏術了，我只要你……」

　　郭璞道：「四阿哥，別忘了，還有三阿哥，您四阿哥要我答應誰，不答應誰？這不是太令我為難麼？」

　　寶親王道：「我沒有忘記還有我三哥，只是，小郭，我知道，我三哥會讓我的，無論大小事他由來如此！」

　　和親王忙道：「老四，任何事我都能讓你，唯獨這件事不行！」

　　寶親王臉色剛變，海貝勒一旁忙笑道：「不是你們的人，你們都這個不退，那個不讓，是我的人，你們卻非逼我讓不可，這豈不是割我的肉，欺負人？」

　　一句話使得和親王跟寶親王赧然而笑，寶親王道：「海青，說真的……」

　　海貝勒忙道：「四阿哥，別找我，正主兒在眼前，你找他去！」

　　寶親王一咬牙，道：「好吧，小郭，我兄弟倆之中，你選一個吧！」

　　郭璞苦笑說道：「四阿哥，我只有一個不選地仍做我『貝勒府』的總管！」

　　顯然，他是不願意得罪任何一個！

　　寶親王揚了揚眉沒有說話！

　　和親王忙道：「老四，無論什麼事兒，都該分個先來後到！」

　　寶親王臉色一變，道：「三哥，你是要我這後來的退讓？」

　　和親王毅然說道：「老四，你自己想想該不該？」

　　寶親王雙眉一挑，剛要說話！

　　梅心突然含笑說道：「三阿哥，四阿哥，可容我說句公道話？」

　　寶親王怒態一斂，忙強笑說道：「梅心，大夥兒不外，有什麼話你不能說的！」

　　梅心道：「我先謝謝了，不過我話說在前面，我是站在第三者立場說句公道話，待會兒，哪位要是自認吃了虧，可別生氣，要不然我就不說了！」

　　寶親王笑道：「梅心，誰會生你的氣？誰又忍心？別說你說的是公道話，就是你向著誰，我以為那另外的一個也不會生氣！」

　　梅心淡淡道：「那我就放心了，我以為，您二位之間，誰也不必讓誰，因為根本沒這個必要，根本沒有衝突……」

　　寶親王一怔，道：「梅心，這話怎麼說？」

　　梅心淡淡笑道：「若要分先來後到，那是三阿哥佔了先，可是您是要跟郭總管燒香叩頭換帖子，這跟三阿哥要郭總管在他府中兼個總管毫不衝突，彼此何必為這件事傷感情？何不郭總管只兼個和親王府的總管，另一方面也一樣地跟您燒香叩頭換帖子？」

　　乍聽起來佔了便宜，和親王沒有說話！

　　乍聽起來吃了虧，寶親王雙眉一揚，剛要說話！

　　梅心忙遞眼色，道：「四阿哥，您不是說不生氣麼？」

　　寶親王怔了一怔，忙道：「好，好，好，梅心，我不說話，聽你的，行麼？」

　　海貝勒插口說道：「梅心，這件事總該問問郭老弟吧！」

　　梅心嫣然笑道：「海爺，不用問，我有把握郭總管一定答應，不信您可以問問郭總管，他要不答應我負責！」

　　海貝勒呆了一呆，轉注郭璞，道：「老弟，你什麼時候答應了？」

　　郭璞笑了笑，道：「只要您不反對，那就是如今的事兒！」

　　海貝勒詫聲說道：「只是，梅心你怎麼知道郭老弟他必然答應？」

　　梅心望了郭璞一眼，郭璞神情微震，有意無意地躲開了那令他心悸的目光。

　　梅心卻接著笑道：「海爺，這是天機，恕我不能奉告！」

　　海貝勒哈哈大笑道：「梅心，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賣關子了？你以為我不明白麼？」

　　這回，該梅心緊張了，她忙道：「海爺，您明白什麼？」

　　海貝勒笑道：「這種事三不得罪，換換是我，我也答應！」

　　梅心笑了，郭璞也笑了！

　　寶親王卻突然叫道：「海青我餓了，咱們該開席了吧！」

　　海貝勒笑道：「讓晚開席的是你，如今催著開席的也是你，心願達成了，你也餓了，這倒是巧得很哪！」

　　一句話惹得大夥兒都笑了，笑聲中，大夥兒離開了練武場，走向客廳。

　　　　第六章　起事造反

　　寶親王有意地跟梅心走在一起，看看大夥兒都在談笑沒留意，他忙低低問道：「梅心，你剛才向我遞眼色，是什麼意思？」

　　梅心笑了笑，道：「三阿哥好糊塗，燒香叩頭換帖子，結義的兄弟他幫誰？您何必再去爭這個總管呢？」

　　寶親王恍然大悟嘆道：「梅心，無怪乎大家都說你是個奇女子，你的確不凡，委實令我自嘆不如，不得不服，只是……」

　　他有點不安地接道：「梅心，你怎麼知道我的心思？」

　　梅心笑了笑，道：「如今皇上的阿哥，就剩了您跟三阿哥，三阿哥求才，您也求才，難道說，二位都是為了好玩兒麼？」

　　寶親王乾笑說道：「梅心，他是我的哥哥！」

　　梅心道：「寶四爺，大清朝的規矩，沒有非兄長不能接帝位這一條，當今皇上行幾？那要看才幹，懂麼？四爺？」

　　寶親王道：「梅心，你認為我很有才幹麼？」

　　梅心道：「四爺，我不用說別的，三阿哥優柔寡斷，太以軟柔，單這一點，他就比不上您，別的就……」

　　寶親王截口笑道：「梅心，你是說我比他狠？」

　　梅心神情微震搖頭淡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也不敢，其實，您該知道，做一個皇上，有時候不得不狠，狠有時候也並不是壞事，過於仁慈的皇上，是沒有辦法治理好國政的！」

　　寶親王點頭說道：「這一點我倒是很同意你的說法，像有些王公大臣，明明知他們是奸臣，但由於相處多年，不忍殺他們，他們也就摸清了這一點，而老那麼欺君罔上，禍國殃民，胡作非為，你說這怎麼行？」

　　梅心笑道：「所以我說這一點三阿哥不如您！」

　　寶親王遲疑了一下，道：「可是，梅心，你知道，對自己的手足親兄弟，那要另作別論，我不能為了爭帝位而對三哥他有所不利！」

　　梅心搖頭說道：「四爺，我不是這個意思，爭帝位的方法很多，不一定非要直接下手於自己的手足親兄弟不可，其實，便是向自己的手足親兄弟下手，那也無可厚非，唐朝的李世民如何？他毫不猶豫地除了建成、元吉，在史官筆下，他還不照樣是個好皇帝，那些微節小疵，是不足以影響他的豐功偉業。」

　　寶親王對後者似乎不感興趣，他淡淡地笑了笑，道：「何必提得那麼遠，且看看當今皇上……」

　　梅心心頭一震，寶親王卻已然針對前者發了問道：「梅心，對於爭帝位的許多方法，你願意教我麼？」

　　梅心笑了笑，道：「四爺，這，怎麼說您都不該問我，我是個風塵……」

　　寶親王截口說道：「梅心，我沒有把你當成『八大胡同』裡的人，沒聽說麼？自古俠女出風塵？風塵之中，並不都是……」

　　梅心含笑說道：「謝謝您，四爺，事實上，梅心是『八大胡同』『怡紅院』中的頭牌紅妓，向一個風塵妓求教爭帝位之法，那會……」

　　寶親王道：「梅心，我不知道你這是妄自菲薄，還是不願教我，要是前者，那你不該，海青他是個不凡的奇男子，他都把你視為天人，那還會錯麼？在我眼中，德佳、德玉她們倆都難與你相比擬，倘若是後者，那我就沒有話說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梅心，我把你當成了我的人，不然我不會對你說這些！」

　　梅心斂去了笑容，神情有點激動地道：「四爺，您使我受寵若驚，您既垂青睞，盡掬肺腑，梅心焉敢再矯揉造作？那麼我向您推薦一人。」

　　寶親王忙問道：「梅心，你說誰？」

　　梅心道：「就是這位郭總管！」

　　寶親王溜了郭璞的背影一眼，道：「梅心，我懷疑他是否夠！」

　　梅心淡淡笑道：「四爺，那您就沒有把梅心當成自己人！」

　　寶親王神情微震，道：「梅心，這話怎麼說，我怎會……」

　　梅心口說道，「您有過人的眼光，您要不是看準了他，您絕不會不惜跟三阿哥相爭地拉攏他，我說得對麼？四爺？」

　　寶親王紅了臉，窘迫地道：「梅心，那你就誤會了，是我過分小心，所以我事事處處都抱著懷疑的態度，便是對自己也一樣！」

　　梅心淡淡說道：「四爺，假如真的是我誤會了，我勸您這次不必懷疑，更不必懷疑自己，此人不但文武雙絕，智慧過人，而且胸蘊極豐，有經天緯地之才，您得了他，那如得了一管樂，這絕不誇張！」

　　寶親王望了梅心一眼，道：「梅心，你以前認識他麼？」

　　梅心搖頭說道：「緣僅今夜一面！」

　　寶親王詫異地道：「那麼，對他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梅心笑了，道：「四爺，對某種人是無須多認識、也無須多觀察的，我由來對自己的眼光很有自信，也從來沒有看錯過一個人，要不然，我還配稱什麼奇女子呢？」

　　寶親王很滿意地點了頭，但，他忽又皺起眉頭，說道：「梅心，你知道，我的實力薄弱得很！」

　　梅心笑道：「據我所知，今夜在座除了海爺跟年大將軍不算外，就沒有一個是三阿哥的人，全是您的心腹，何況，有了一個郭璞，又勝過千百謀士？」

　　寶親王搖頭說道：「德佳跟德玉一向是站在我一邊是不錯，可是她們兩個全是嬌寵縱慣的尊貴格格，能幹什麼？梅心，我貪心不足，求才不怕多，有了一個郭璞，我還想要你跟海青，只要有了你三個，別的人我一概不需要了！」

　　梅心道：「謝謝您的看重，四爺，對海爺，您是知道的，他這個人由來不喜歡過問這種事，要讓他參與，恐怕很難，至於我……」

　　她笑了笑接道：「我又要說，四爺，要我這個人，又能做什麼，您不怕人笑話，我還怕替您丟人呢！」

　　寶親王皺眉說道：「梅心，你怎麼又來了？我打算聘你做我的女軍師，外有海青跟郭璞，我便有把握十拿十穩打垮任何一個人，梅心，只要你肯點個頭，我將來接了帝位之後，絕不會虧待你的！」

　　梅心笑了笑，道：「我可以幫您勸勸海爺，可是我沒有必成的把握！」

　　她顧左右而言他，避實就虛，岔開了話題！

　　寶親王喜道：「梅心，對海青，我瞭解得很夠，只要有你一句話……」

　　梅心忙道：「四爺，您要這麼想，這個忙我就不敢幫了！」

　　寶親王忙道：「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其實……」

　　他笑了笑，接道：「梅心，這你又何必怕人說？只要我能接帝位，這樁婚事，將來我替你們倆辦了，好麼？」

　　梅心笑了笑，未置可否！

　　寶親王卻緊跟著道：「梅心，現在該談你了！」

　　梅心正感難以作答，突聞海貝勒一聲沉喝傳了過來：「什麼事這般匆匆忙忙！」

　　這一下解了圍，抬眼望去，只見已到了客廳門口。

　　大夥兒站在石階下，一名貝勒府的護衛，正向海貝勒躬下了身，只聽那名護衛說道：「稟爺，大內雲領班求見！」

　　海貝勒「哦」的一聲，道：「這麼晚了，什麼事？」

　　那名護衛道：「雲領班說，有機密大事要面稟！」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叫他進來！」

　　那名護衛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須臾，步履響動，大門外步履匆匆地行進了大內「血滴子」侍衛領班雲中燕。

　　他十步外便低下了頭，然後急步趨前，打下了扦，恭謹說道：「卑職雲中燕叩見！」

　　口稱叩見，卻只打了扦，按說，見親王是該趴伏叩見的，可是雍正興了規矩，他認為他的侍衛不能隨便給別人行大禮，最多只許打個扦！

　　這規矩，朝廷大臣都知道，所以一直沒有人敢挑剔！

　　其實，這還是見著了兩位身為阿哥的親王、兩位格格及海貝勒，換別個王公大臣，「血滴子」侍衛連躬個身都有點懶，這也是眾所周知的，可也沒人敢說話！

　　海貝勒當下擺了擺手，道：「有什麼事，說！」

　　雲中燕口中應了一聲，卻抬眼四顧，有點猶豫！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此地沒有外人，我叫你說！」

　　雲中燕嚇得連忙低下了頭，道：「稟貝勒，那位鄒大俠已經離京了！」

　　海貝勒一怔，道：「哪位鄒大俠？」

　　雲中燕尚未答話，年羹堯已然急步搶過，道：「海青，讓我來問他！」

　　海貝勒猛然恍悟，不由又復一怔！

　　卻聽年羹堯急急問道：「雲領班，這消息何來？」

　　雲中燕道：「稟大將軍，是卑職手下的報告！」

　　年羹堯道：「可確實麼？」

　　雲中燕道：「回大將軍的話，卑職的手下一直跟著他出了城，絕不會錯！」

　　年羹堯身形一陣輕顫，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雲中燕道，「回大將軍的話，是午間！」

　　年羹堯的臉上泛起了笑意，轉望梅貝勒，道：「海青，替我給點賞賜，過兩天我還你！」

　　海貝勒哈哈大笑，道：「小年，怎麼你也來了，海騰！」

　　「屬下在！」站在一旁的海騰應聲走了過來！

　　海貝勒向著雲中燕擺手說道：「老雲，你跟海騰去，要什麼拿什麼！」

　　望了望滿臉輕鬆的海貝勒與年羹堯，寶親王忍不住問道：「海青，是怎麼回事？」

　　海貝勒漫不經意地說道：「小年有點江湖恩怨，前幾天聽說人家找來了，如今老雲來報說那人又走了，就這麼回事兒！」

　　寶親王立即挑起了眉，轉注年羹堯道：「小年，這班人辦事夠混帳的，你還賞他？找到京裡來鬧事，膽子好大，這還像話？怎麼放他走了？」

　　年羹堯笑了笑沒有說話！

　　海貝勒卻一旁笑道：「怎麼，四爺，如今不餓了麼？」

　　此言一出，眾人不禁失笑，一句話輕易地攬過了事端，轉身向廳內行去。

　　進廳的時候，梅心向著郭璞投過一瞥！

　　郭璞看見了，卻報以很禮貌的一笑！

　　這一笑，笑得梅心仍未能試探出什麼！

　　大廳內，盛宴一席，已然擺上！

　　分賓主落座後，海貝勒舉杯邀客，一口氣連敬在座的男客們十二大杯，面不改色！

　　他說得好，在座的男客們，人人都有喜事，都該敬！

　　酒過三巡，談興又起，藉著三分酒意，寶親王透露了一樁震撼人心的事故，尤其對梅心！

　　他先以目光遍佈在座，然後笑了笑，道：「小年，你可知道，岳鍾琪那邊兒出了事兒！」

　　年羹堯一怔也一驚，忙道：「四阿哥，什麼事，又有人入侵、造反？」

　　寶親王搖頭說道：「入侵倒沒有，造反是有點兒，這還是前兩天岳鍾琪差專人進京，一紙秘密奏摺遞進大內，還是我昨晚上在御書房裡玩兒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呢！」

　　年羹堯道：「四阿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寶親王似乎有意賣關子，舉杯淺飲一口，然後慢條斯理地道：「事情簡單，內情複雜，有人遊說岳鍾琪起兵造反。」

　　眾人聞言大吃一驚，年羹堯忙問是誰！

　　寶親王笑了笑，道：「小年，你別緊張，岳鍾琪這個人還不錯，他也只是聽到了一點風聲，便一紙奏摺遞到京裡，連我也不知道是誰！」

　　大夥兒神情一鬆，海貝勒皺眉說道：「四爺，你這是跟大夥兒的酒興開玩笑！」

　　寶親王正色說道：「那倒不是，我確實看到了那奏摺，不信你明天進宮問問，要是沒有這回事兒，過兩天我請客！」

　　看來確有其事，是真不假了！

　　海貝勒皺眉說道：「這是誰這麼大膽？」

　　寶親王搖頭說道：「那誰知道，反正像這種不怕死的人多得是，皇上已經下了一道密旨給岳鍾琪，要他裝不知道，別打草驚蛇，等著那個不怕死的人自投羅網，送上門來。」

　　他話鋒微頓，轉注年羹堯，道：「小年，我聽說皇上有意在近幾天內讓你回任上去，你的意思怎麼樣，是打算回去，還是想在京裡多待些時日？」

　　年羹堯笑了笑，道：「四阿哥，皇上的意思是聖旨，要我怎麼做，我這個做臣子的，沒有自己的意思！」

　　寶親王呆了一呆，旋即笑道：「小年，我說的是實話！」

　　年羹堯淡淡笑道：「我也沒敢欺騙四阿哥！」

　　寶親王望了他一眼，道：「小年，我看你對皇上很不滿！」

　　此言一出，舉座色變，唯獨年羹堯平靜地道：「四阿哥，這種話可不是輕易好說著玩兒的，一個不好，論罪不但個人丟腦袋，有可能還株連九族呢！」

　　寶親王道：「那倒不會，你有平叛大功，朝廷視你如柱石，便是發幾句牢騷，皇上也會付之一笑的！」

　　年羹堯還想再說，海貝勒突然說道：「喂，諸位，我是請你們來吃喝的，不是請你們來談天的，酒涼菜冷，讓我這做主人好不難受，來來來先乾一杯！」

　　一句話、一杯酒攔住了話頭！

　　又喝了幾杯之後，寶親王突然說道：「海青，找你的人把香案擺起來，我要當著大夥跟小郭先燒了香，叩了頭，然後咱們再開懷暢飲，盡情吃喝！」

　　海貝勒尚未答話，郭璞眉鋒微皺，神情有點急！

　　梅心卻在大夥兒鼓掌叫好聲中忽地插口說道：「四阿哥，凡事不必太以拘禮，也不可落俗，彼此都不是世俗兒女，還講究什麼形式？您跟郭總管，當眾互敬三杯以酒為盟，不就行了麼？」

　　寶親王朗笑說道：「由來梅心皆出好主意，不拘禮，不落俗，既高且雅，好吧，梅心，我再聽你一次！」說罷，舉杯邀郭璞！

　　郭璞神情立鬆，目光難以言喻地望了梅心一眼，也連忙舉起了面前酒杯，先乾為敬地一仰而盡！

　　三杯敬罷，大夥兒喜笑聲中，湊了熱鬧，你一杯，我一杯，敬得寶親王與郭璞應接不暇，不亦樂乎。

　　在座最高興的，是寶親王與三格格、五格格。

　　唯一不自在的，是三阿哥「和親王」弘晝！

　　　　第七章　帝駕親臨

　　這頓酒，一直吃到了快三更，看看大夥兒意暢興盡，海貝勒便吩咐下人們撤席！

　　適時，步履響動，及廳門而止，旋聽八護衛之首的海騰，恭聲稟道：「稟爺，有貴客蒞臨，請爺出廳迎接！」

　　這是誰，對貝勒府竟稱蒞臨，而且要海貝勒出廳迎接！

　　海貝勒與眾人互覷一眼，推杯站了起來！

　　他剛站起，大廳外響個宏亮笑聲：「夤夜打擾，我這做客人的已感難安，何敢再勞動貝勒親迎？你太多事，還是我自己進去吧！」

　　眾人聞聲一震，寶親王脫口一聲驚呼：「是皇上！」

　　一起站起，便要急忙迎出，大廳內已然走進兩個人來！

　　為首的，是那英武陰鷙的青袍人，當今皇上雍正！

　　後面那位，千嬌百媚，一身黑衣，赫然竟是雲珠！

　　郭璞一見雲珠，有著一份意外的詫異！

　　雲珠第一眼便落在他身上，嬌靨上的神色，是難言的喜悅，還帶著點令人望之心酸的幽怨！

　　這目光，使得郭璞想躲，但又不忍躲！

　　但是，他還是趁大夥兒接駕的機會施下禮躲了開去！

　　只聽雍正哈哈笑道：「免禮，免禮，大夥兒都坐，都坐，別因為我擾了你們的酒興，別因為我讓你們熱鬧不起來！」

　　大夥兒連連答應，卻無一人入座，只因為皇上自己仍站在那兒。

　　雍正話落，笑著又道：「簡直是高朋滿座，簡直是高朋滿座，小年，你一直都住在海青這兒麼？」他第一個先問了年羹堯！

　　年羹堯微微躬身說道：「是的，臣一直都住在這兒！」

　　雍正眉鋒一皺，笑道：「怎麼，喝多了？你什麼時候對我稱過臣？」

　　年羹堯尚未答話，他又轉向了梅心深深一眼，笑問：「你就叫梅心？」

　　梅心盈盈矮下嬌軀，輕輕答道：「是的，老爺子，名字俗得很！」

　　雍正將頭微點，一連道了三個好字，道：「冷艷高傲獨清香，這名字雅而脫俗，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常聽海青提起你，說句話你別不高興，以前我覺得他有點誇大，如今我卻覺得他的話太以不足……」

　　梅心截口說道：「梅心不敢，那是老爺子您垂愛！」

　　雍正哈哈笑道：「廉親王好眼力，來，海青，我身上沒帶什麼，這就算我給梅心的見面禮吧！」翻腕自袖底拿出一物！

　　那是一隻檀木盒，不知內盛何物。

　　海貝勒忙伸雙手代梅心接了過去，臉上充滿了喜悅與驕傲！

　　梅心忙施禮謝恩，雍正則擺手說道：「別客氣，以後都是一家人！」

　　這句話，任何人都能懂得，梅心很快地低下了頭，海貝勒則咧嘴而笑，卻笑得不大自在！

　　接著，雍正又轉向了郭璞，深深地打量了他兩眼，道：「你就是郭璞？」

　　郭璞從容而泰然地答道：「是的，老爺子！」

　　雍正道：「聽雲珠說，你文武雙絕，胸蘊極豐，智慧過人……」

　　郭璞道：「老爺子，那是雲姑娘的看重！」

　　「看重？」雍正笑道：「她為什麼要看重你？」

　　雲珠臉上一紅，郭璞卻泰然答道：「只因為郭璞原是四海鏢局的賬房，誰不誇自己人？」

　　雍正笑道：「好會說話，而事實上，『順來樓』上你露過高絕的一手！」

　　郭璞道：「老爺子，那也是僥倖！」

　　雍正笑道：「換個人他再也僥倖不了，你要知道，我是少林嫡派弟子，眼光並不比任何人稍差！」

　　郭璞未再說話！

　　雍正笑了笑，又賞了他一份見面禮，然後說道：「先在海青這兒接待，等過一個時期，我再擢你進宮！」

　　郭璞連忙施禮謝恩，雍正這才轉向了做主人的海貝勒：「怎麼樣，海青，面子上過得去吧！」

　　海貝勒道：「海青很感激您！」

　　雍正笑道：「你感激那滋味並不好受，只要你不怪我突然闖席，擾了你們的酒興，我就很知足了！」

　　海貝勒赧然笑道：「海青那兒敢，您今夜出宮，是……」

　　雍正往後一指，道：「雲珠告訴我，你今夜為聘了位新總管而大張筵席，我不知道便罷，知道了焉能不來賀賀？」

　　皇上賀臣子，這該是雍正破天荒第一遭，別的王公大臣一輩子休想有這種殊榮，由此可見雍正對這位貝勒的倚重，也由此可知雍正對這位貝勒的嬌寵縱慣！

　　海青有點激動，但他未把心中的感受說出來，只問道：「您就帶雲珠一人出來？」

　　雍正笑道：「怎麼，你嫌少？有雲珠一個，再加上此地的你們，我簡直穩如泰山，安若磐石，還有什麼可怕的？」

　　海貝勒濃眉一皺，剛要張口！

　　雍正忙擺手說道：「別數說我，我另外還帶著四個喇嘛跟雲中燕幾個，只是這兒是你的府邸，我沒讓他們進來！」

　　海貝勒雙眉一展，側顧廳外喝道：「海騰！」

　　只聽廳外海騰應道：「屬下在！」

　　海貝勒道：「傳話廚房，另準備一桌開在西院，叫雲中燕他們進來！」

　　海騰「喳」的一聲，飛步而去！

　　雍正笑道：「無怪他們都服你，你很會做人嘛！」

　　海貝勒笑道：「您到我這兒來了，我怎好讓他們站在外邊！」

　　雍正未再多說，目光溜向殘席，道：「你們都吃喝完了麼？」

　　海貝勒道：「我馬上讓他們再為您……」

　　雍正搖頭笑道：「我沒有那麼饞，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你們已經吃喝完了，把席撤了，咱們好好兒談談，我難得有這麼個機會！」

　　海貝勒赧然而笑，忙命人撤去殘席，準備香茗！

　　坐定，雍正突然喚道：「郭璞！」

　　郭璞忙道：「郭璞在，您請吩咐！」

　　雍正道：「沒什麼，我問你，你對這『貝勒府』都熟悉了麼？」

　　郭璞道：「回您的話，已經熟悉得差不多了！」

　　「那好！」雍正點頭說道：「雲珠想到處看看，你陪她走走！」

　　這句話，在座除了和親王、寶親王與三格格、五格格外，其餘的全懂，皇上是有意給他倆個機會！

　　郭璞再也沒想到皇上會有這麼一手，他有點遲疑，但終於他還是領了旨，其實，他又那能不遵旨？

　　雍正笑了笑，側顧身後雲珠道：「雲珠，跟他去吧，回去的時候我會要海青派人叫你的！」

　　雲珠有點羞澀，但卻帶著無限感激，應了一聲，螓首微垂，嬝嬝行出廳去，自然，還有郭璞！

　　梅心的唇邊，泛起了一絲極其輕微的笑意，而那絲笑意的後面，似乎還隱藏著些什麼！

　　三格格德佳的嬌靨之上，竟也同時掠起了一絲異樣神色！

　　這神色，全落在梅心眼裡，只可惜，她未留意梅心！

　　※※※

　　燈火輝煌的大廳內，是陣陣歡笑！

　　而在那庭院中，朦朧月色下的青石小徑上，卻是兩個人兒沉默成一雙，郭璞不安地走著，雲珠只低著頭！

　　走完了青石小徑，進了樹木深處，亭、臺、樓、榭一應俱全的庭院，這庭院景本美，夜景猶佳！

　　而如今，加上這一對人兒，襯托得這庭院夜景更美！

　　那該是情切切意綿綿，只羨鴛鴦不羨仙的一幕！

　　默默相對，無言勝似有言，兩情盡在此中！

　　不知道是誰叫他倆走向了水榭的八角小亭！

　　也不知道是誰叫他倆在亭中坐了下來！

　　更不知道是誰叫他倆一直地沉默著！

　　這份兒沉默，曾令得多少有情兒女陶醉，曾令得多少有情兒女銷魂，而郭璞他卻顯得很不安！

　　他抬了幾次頭，張了幾次嘴，好半天，他才像用了最大的力氣，好不容易輕輕地叫了聲：「姑娘……」立刻又斷了後話。

　　他力拔山兮氣蓋世，卻沒有力氣多說一句話！

　　雲珠輕輕「嗯」了一聲，螓首半揚，美目微瞥，那是令人情難自禁的嬌態，靜等著後話。

　　可惜，郭璞他巧妙地把目光移開了，好不容易地又憋出一句：「一天不見了，姑娘好麼？」

　　雲珠幽怨而柔婉地笑了：「先生這是應酬，還是寒暄？」

　　郭璞臉一紅，答非所問地道：「我沒有想到姑娘會來！」

　　雲珠接了他一句：「所以先生沒有準備好該說的話？」

　　郭璞好窘，赧笑說道：「姑娘，你我見面不易，何必一見面就……」

　　雲珠道：「先生只知道你我見面不易，可知道雲珠是費了多大的心機，才能到這兒來見先生一面的麼？」

　　郭璞欲避無從，只得點頭：「姑娘，我能想像得出！」

　　雲珠道：「那麼，先生又何忍心這般對雲珠？」

　　郭璞能獨對天下武林，唯獨對這幾句話，他有難以招架之感。

　　剎那間他脹紅了臉，也卻有點不忍，忙道：「姑娘，你誤會了，我是過分的驚喜，也有一肚子的話，只是見著姑娘，我一時也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雲珠淡淡她笑了笑，道：「先生，但願如此，不管是真是假，我聽了都高興，都安慰。其實，先生，就這麼一天不到工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想先生，在宮裡我這麼想，只要能見一面，便是遠遠地看先生一眼，我就能慰相思知足了，誰知一旦見了先生，我反倒貪心起來，想想真怪，人難道都是這樣麼？」

　　郭璞只覺全身熱血往上一湧，忍不住脫口一聲輕呼道：「姑娘，你這是……」

　　雲珠截口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這是何苦，也許前世我欠先生的，先生，我並不怪你對我這樣，是我奢求！」

　　郭璞啞聲說道：「姑娘，你怎好這麼說？」

　　雲珠淡淡說道：「那麼先生要我怎麼說？我千方百計地出宮來，只為來看先生，即便是假的，先生也吝於安慰安慰我麼？」

　　郭璞嘆道：「姑娘，你冤枉了我，郭璞生平對感情一事，從不用假，只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怕姑娘陷得太深！」

　　雲珠道：「先生，我已經不克自拔了，殘花敗柳破身子，我不敢奢望其他，只求先生安慰安慰我這破碎的心，我不在乎先生那不得已的苦衷，因為我願意為先生死！」

　　郭璞極度羞愧不安地道：「姑娘，難道你今夜出宮來見我，就是為了對我說這些麼？」

　　「是的，先生！」雲珠點頭說道：「這是我的心意，我不能不找機會向先生剖陳表白，我很感激皇上，他給了我這個機會，不管他用意如何，是真是假，他總給了我一個能跟先生單獨相處的機會。」

　　郭璞接了一句：「是的，姑娘，這位皇上是很好！」

　　雲珠道：「那要看是什麼人、站在什麼角度看了，有的人卻要千方百計地非刺殺他、置他於死地而後甘心！」

　　郭璞忙道：「姑娘，那是那些亡命的叛逆！」

　　雲珠淡淡地笑了笑，道：「叛逆兩個字，也要看是什麼人站在什麼角度看了，在漢族世胄、前朝遺民眼中，他們則是可敬可佩的忠義臣民！」

　　郭璞道：「在咱們眼中，他們則是殺無赦的叛逆！」

　　雲珠望了郭璞一眼，道：「那是在雲珠眼中，在先生眼中不該如此！」

　　郭璞心神一震，忙道：「姑娘，這話怎麼說？」

　　雲珠道：「先生不也是漢族世胄、前明遺民麼？」

　　郭璞心中微鬆道：「姑娘難道不是？」

　　雲珠道：「我不能否認，可是先生，你我不同，我們雲家的人，身體是，血是，而那顆心卻早已不是了！」

　　郭璞微微一震，道：「姑娘，你不該說這種話！」

　　雲珠搖頭說道：「我不怕，當著先生我不怕，先生要是因此拿了我，便是坐罪而死，我也毫無怨言的！」

　　郭璞揚了揚眉，道：「姑娘，雲家沐浩蕩皇恩，難以仰報，姑娘怎可……」

　　雲珠淡笑說道：「但願我雲家沒有沐這浩蕩皇恩，只因為這浩蕩皇恩害了我一輩子，也使得先生對我不屑一顧！」

　　郭璞大大地吃了一驚，道：「姑娘，你這是……」

　　雲珠截口說道：「先生，聽我說，我今夜來此，還有一件事要面告先生，這還是我來此之前，在御書房看見皇上下的旨諭才知道的，皇上已經把年大將軍連降了十八級，要貶到杭州做個看守城門的官兒。」

　　郭璞一震說道：「姑娘，聽說年大將軍不是向皇上低頭認了罪麼？」

　　雲珠道：「那有什麼用？牆倒眾人推，落井又下石，年大將軍平日得罪官場的地方太多，自他進京以來，地方官你一本我一本，並指使許多百姓上告，說他受莫大之恩，卻狂妄無度，種種不法，罪大惡極，請皇上乾綱獨斷，立即將他革職，追回恩賞物件！」

　　郭璞暗暗震動，皺眉說道：「姑娘，這是真的麼？」

　　雲珠道：「這等大事，我怎敢欺騙先生？」

　　郭璞搖頭嘆道：「年大將軍威武顯赫這多年，想不到到頭來落得這般下場，真是令人感慨扼腕，也足為為官者戒！」

　　雲珠淡淡笑道：「我已經把這機密大事先訴先生了，請先生早作打算！」

　　郭璞一驚說道：「姑娘，你要我打算什麼？」

　　雲珠道：「先生，皇上早已下了旨諭，但那恐怕要等個十天八天才能交給年大將軍本人，趁這消息還沒有傳到甘陝之前，要勸年大將軍，此正其時！」

　　郭璞勃然色變，霍地站起，道：「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雲珠平靜地道：「先生，別那麼大聲好麼，讓人家聽見，咱們是在談情？還是在吵架？先生希望功虧一簣、壞了全盤麼？」

　　郭璞未坐下，剛要再開口，雲珠已然又道：「先生，你何必再瞞我，昨夜唐子冀送你回鏢局時，我就知道先生的真正身分了，先生明明是傷在密宗絕學『千斤杵』下，先生卻說是傷在『洪門天地會』人手下，由此便聯想到了那傷喇嘛跟『血滴子』之人，錯非先生，誰能一人獨對密宗高手與『血滴子』？再說，先生受了傷之後，再找點酒喝喝瞞瞞人，那並不是難事……」

　　郭璞簡直驚心動魄，忙道：「姑娘，我確實是傷在『洪門天地會』人手中，姑娘如若不信，盡可去問問那位『血滴子』領班唐子冀！」

　　雲珠淡淡笑道：「先生，我問過他了，他說他當時只見先生趴伏在地，並沒有看到先生傷在『洪門天地會』人手中。」

　　郭璞道：「姑娘，當時確有……」

　　雲珠道：「這個我知道，也許當時確有『洪門天地會』的人在，可是故佈疑陣那並不難，換我我也會，再說，無論如何，先生那密宗絕學『千斤杵』之傷，瞞不了我！」

　　郭璞心膽欲裂，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雲珠淡淡一笑，又道：「由這，我也聯想到了很多，那夜夜闖入大內行刺之人一直未能緝獲，他傷在唐門的淬毒暗器下，而唐子冀不久之前卻廢了右手，先生鬧賭場，又利用秦七進入『四海鏢局』，還在那冒充『貝勒府』護衛去救兩個『洪門天地會』中人，更有那年大將軍之師的突然離京，這種種，我認為已經很夠了！」

　　郭璞魂飛魄散，冷汗涔涔而下。

　　他腦中電旋，暗咬牙，微微曲起食指，淡淡說道：「姑娘，我只有一句話，你比他們要高明得多，現在請姑娘告訴我，姑娘打算把我怎麼辦？」

　　雲珠嬌軀倏地一陣顫抖，說道：「我早就知道了先生的真正身分，而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今夜卻又把這等機密大事告訴了先生，先生以為我會怎麼辦？」

　　郭璞也跟著身形顫抖，道：「姑娘，你忘了你自己的身分！」

　　雲珠點頭說道：「是的，先生，但那只是對先生！」

　　郭璞一怔，道：「姑娘，這又為什麼？」

　　雲珠悲慘苦楚地道：「不為什麼，誰知道為什麼？」

　　郭璞默然不語，半晌始道：「姑娘，我相信你……」

　　雲珠嬌軀猛顫，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先生，有你這一句話，雲珠就是死也甘心了！」

　　郭璞啞聲說道：「姑娘，天下俊彥何其之多，你何必……」

　　雲珠淡淡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這是緣，要不就是我前世欠先生的，我也知道天下俊彥良多，但撇開別的不談，先生是我所遇第一個有骨氣的不凡奇男子！」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姑娘，你該知道，有種種原因，你我不能……」

　　「我知道！」雲珠截口說道：「撇開一切不談，單我這殘花敗柳破身子，我就不敢奢望強求，相見恨晚，雲珠命薄，夫復何言？」

　　郭璞誠懇地道：「姑娘，情在心而不在人，若沒有其他的種種原因，我不是人間賤丈夫，我不會計較這些的！」

　　雲珠搖頭說道：「謝謝先生，我不是說先生計較，而是我自己計較，而這種計較，也只是對先生，如今我不求別的，但求先生真心說一句愛我，我於願已足！」

　　郭璞猛然一陣激動，伸手握上了雲珠那雙柔若無骨的滑膩柔荑，入手冰涼還帶著顫抖：「姑娘，非上上人，無了了心，人非太上，孰能忘情？郭璞不是鐵石心腸木頭人，怎會不……」

　　「夠了，先生！」雲珠突然顫聲說道：「夠了，先生，單這一句就夠了……」

　　嬌軀顫抖得很厲害，淚珠兒泉湧，撲簌簌滴落滿襟！

　　郭璞也沉默了，只因為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第八章　奇男子

　　好半天，還是雲珠輕輕地抽回了一雙柔荑，玉指顫抖著抹去面頰上的淚漬。

　　她強笑道：「先生，雲珠年華虛度，二十多年來只有今宵，雲珠生生世世也只記得今宵，如今咱們談點別的吧……」

　　她話鋒微頓，接道：「我剛才進府的時候，聽『貝勒府』的護衛們說，先生又兼了『和親王』府的總管，並且跟寶親王叩了頭？」

　　郭璞道：「護衛們好快的嘴，姑娘該知道，三阿哥跟四阿哥都是說著玩兒的，我自己也不敢認真！」

　　雲珠望了他一眼，道：「事到如今，先生難道還要瞞我，我以為這是先生逼著他二位非找先生不可，那不是說著玩兒的，那是有關帝位的爭奪，先生的目的不也正在此麼？」

　　郭璞勉強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雲珠又道：「先生可否告訴我，先生準備幫誰？」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還沒有決定！」

　　雲珠道：「據我所知，皇上似乎屬意寶親王！」

　　郭璞點頭說道：「是該如此，寶親王要比和親王強得多！」

　　雲珠道：「這麼說來，我以為先生必不會幫寶親王了！」

　　郭璞淡淡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雲珠沉吟了一下，又道：「先生，在這兒，我請求先生一件事……」

　　郭璞道：「姑娘請說，但能答應，我莫不從命！」

　　這句話很夠技巧，而雲珠並未在意那麼多：「先生怎麼做，那是先生的事，我絕不過問，但我請求先生，絕不要進大內危及皇上！」

　　郭璞道：「想必是姑娘那計畫付諸實施了！」

　　雲珠毅然點頭說道：「可以這麼說，但我明白，那些絕難不倒先生，我所以請求先生別進大內，那是因為我的職責所在！」

　　郭璞道：「姑娘是怕到時候為難？」

　　雲珠點頭說道：「是的，先生！」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姑娘，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只要你在大內一天，我自己絕不進大內半步，這可以麼？姑娘！」

　　雲珠反腕一把抓住了郭璞的一隻手，激動地道：「先生，我只有感激……」

　　郭璞道：「要說感激，姑娘給與我的更多，姑娘，趁這機會，我也想憑這三寸不爛之舌，及一片真誠勸勸你……」

　　雲珠搖頭說道：「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不能！」

　　郭璞呆了一呆，道：「姑娘，為什麼？」

　　雲珠道：「先生，很簡單，我不能不為我爹及我那些伯伯、叔叔們著想，他們對我如何，那是他們的事，而我這做晚輩的卻不能不為他們的餘年打算！」

　　郭璞道：「姑娘令人敬佩，令尊幾位的安全，我可以負責……」

　　雲珠搖頭說道：「那倒不是因為這，真要有勇氣回頭，還怕死麼？先生不知道，他幾位本身有問題，只怕今生今世永難回頭了！」

　　郭璞道：「只要姑娘願意，我有辦法讓他們明白！」

　　雲珠道：「我知道先生有什麼辦法，我要告訴先生，那辦法行不通，尤其對我們雲家的人，先生明白麼？」

　　郭璞嘆了口氣，道：「人各有志，姑娘既這麼說，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雲珠道：「謝謝先生成全……有件事，我要請教先生，先生當真是江南郭璞麼？」

　　郭璞忙道：「姑娘，姓名賜自父母，這還能假得了？」

　　雲珠道：「但若以為復興大業，那就另當別論了！」

　　郭璞道：「姑娘，我是個籍籍無名的人，便是我不改姓名，也沒人會知道我，所以我沒有改名換姓的必要！」

　　雲珠悲慘一笑，道：「先生既不肯說，那就算了，不過你我這一段相處，我連先生的真名實姓都沒落著，實在是件很悲哀的事。」

　　郭璞又不忍了，但他又知道目前暫時還不宜向雲珠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

　　他正感為難之際，突然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緊接著那方向傳來海貝勒的豪笑：「老弟，談完了麼，老爺子要回宮了！」

　　他向雲珠遞過一個眼色，轉身當先出了水榭！

　　雲珠淡淡一笑，道：「海爺來得真是時候，先生總算躲過了！」

　　說著她也站起嬌軀，出了水榭！

　　海貝勒沒過來，只站在庭院那邊在那兒等，一見郭璞與雲珠來到，他只說了那麼一句：「老弟，走快點兒，老爺子在廳外等著呢！」

　　怎好讓皇上久等，郭璞跟雲珠連忙加快了步履！

　　到了大廳前，果如海貝勒之言，雍正正站在大廳的石階上，和親王與寶親王還有兩位格格、梅心都站在他身後！

　　郭璞與雲珠雙雙趨前見禮，雍正一笑擺手道：「雲珠，各處都瞧過了麼？」

　　雲珠羞澀地點了點頭，輕輕地說道：「謝謝老爺，都瞧過了！」

　　雍正點頭笑道：「好了，你的心願已了，咱們走吧！」

　　說著，他轉過頭去，向著兩位親王及格格道：「你們四個是跟我一起走，還是要再待一會兒？」

　　和親王道：「我跟您一起走！」

　　雍正點了點頭，道：「大夥兒一起走吧，一起走有個伴兒！」

　　說著，他當先下了石階，帶著雲珠向外走去！

　　他有了大夥兒一起走的話，就是誰想再多待會兒，也不敢說話了，只得跟在他後面行去！

　　下了石階，寶親王突然拉過郭璞，低聲說道：「大哥，我過兩天再來看你，到時候咱們好好談談！」

　　說完，不等郭璞回話，便匆匆離去！

　　送走了這幾位，海貝勒幾個一身輕鬆，望著車馬遠去，海貝勒拉著梅心，便要轉身進府！

　　梅心突然說道：「海爺，時候不早了，我也想告辭了！」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怎麼，梅心，你不多坐會兒，他們走了，咱們好好談談。」

　　梅心嫣然笑道：「改天您到我那兒去，或者我到您這回來，不都行麼？」

　　海貝勒遲疑了一下，只好點頭：「好吧，梅心，我送你回去！」

　　梅心忙道：「不用了海爺，那能老勞您送？您看，我的車在那兒，您還是早點歇息吧！」

　　海貝勒搖頭說道：「不行，梅心，我不放心，那麼讓海騰送你！」

　　梅心笑道：「假如您不放心，何不讓郭總管送我一程？」

　　郭璞心中一震，方待開口，海貝勒已然點頭笑道：「對了，我怎麼忘了老弟？」

　　轉望郭璞道：「老弟，就麻煩你送梅姑娘回去吧！」

　　海貝勒既已答應，郭璞怎好再說什麼？只好點頭！

　　於是，梅心由海貝勒攙扶著上了車，郭璞坐在車轅上，跟欒震天坐了個並肩，他泰然，欒震天卻很不自在！

　　馬車一路緩緩徐馳，蹄聲與輪聲劃破寂靜夜空，也劃破了內城中的寧靜，聽來很刺耳！

　　看著貝勒府消失，欒震天忽地冷冷一笑開了口：「總管大人，巧得很，這真是冤家路窄，咱們又碰面了！」

　　郭璞淡淡笑道：「是的，老人家，人生何處不相逢，北京城的確太小了些！」

　　欒震天道：「總管大人，你知道你送我們姑娘這一趟，我回去之後，光洗車就要洗上大半天麼？」

　　這話，話裡有話！

　　郭璞淡然笑道：「是麼？老人家，待會兒我幫你洗！」

　　「不敢當，不敢當！」欒震天呵呵笑道：「怎敢勞動總管大人一雙貴手，幫我老頭子洗車，只要總管大人以後少照顧我這輛車，我就感激不盡了！」

　　郭璞道：「老人家請放心，我會記住的！」

　　欒震天剛要再說，只聽車篷內梅心突然說道：「老爹，出內城了麼？」

　　欒震天忙改口答道：「姑娘，馬上就要出城了！」

　　梅心道：「我暫時不想回去，等出了城，把車趕到西郊去！」

　　欒震天呆了一呆，但他未問，立即答應了一聲！

　　適時，馬車馳出「正陽門」偏門，郭璞倏地說道：「梅姑娘，車已出內城，我要回去覆命了！」

　　欒震天便要開口，車內梅心已然說道：「郭總管，海爺不是讓你送我回去麼？」

　　郭璞道：「是的，梅姑娘，可是梅姑娘暫時並不回去！」

　　梅心道：「海爺要郭總管送我回去，而郭總管才送我出內城便回了頭，不知郭總管回去怎麼向海爺覆命？」

　　郭璞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梅心卻接著說道：「至於我暫時不想回去，那是我想找個地方跟郭總管談談，怎麼，難不成郭總管這七尺昂藏鬚眉軀，還怕我梅心這個風塵中的弱女子不成？」

　　郭璞笑了笑，道：「是有點怕，怕跟昨夜一樣！」

　　梅心道：「那不要緊，我梅心負責郭總管的安全就是！」

　　郭璞道：「多謝姑娘，我真不願落個膽怯之名！」

　　梅心道：「我也謝謝郭總管！」

　　欒震天冷哼一聲，道：「這才像個鬚眉男子漢！」

　　抖韁揮鞭，馬車直馳西郊！

　　到了西郊，欒震天在一座殘破的「藥王廟」前停了車，然後掀開車簾扶著梅心走了出來！

　　梅心輕舉皓腕，略理雲鬢，美目環視一匝，微微點頭說道：「這地方很幽靜，老爹，你把車趕到一旁等我一會兒！」

　　欒震天是個明白人，他應了一聲，把車趕往一旁，趕得遠遠地，然後靠在車轅上，摸出了旱煙袋！

　　望著欒震天趕車遠去，梅心收回目光，嫣然笑道：「此地如今只你我，沒有第三者在場，也不虞被第三者聽見，你我可以好好談談了，你請坐！」

　　說著，她自己先在廟前一塊大石上坐下！

　　郭璞遲疑了一下，梅心跟著又是一句：「郭總管，既來之，則安之！」

　　郭璞雙眉微挑，不再遲疑地在另一塊大石上坐下，道：「梅姑娘，我不能出來太久！」

　　梅心道：「梅爺頂天立地奇男子，他不會懷疑什麼的，郭總管回去告訴他，我留你坐了一會兒就行了！」

　　郭璞道：「我這個人不善撒謊！」

　　梅心淡淡笑道：「我卻以為郭總管撒謊的本領，比任何人都高！」

　　郭璞道：「那要看對誰……」

　　梅心截口說道：「對海青，你自己知道瞞了他多少！」

　　郭璞呆了一呆，啞口無言！

　　梅心嫣然一笑，又道：「你的化名很多，我不知道該稱呼你那一個比較恰當！」

　　郭璞心神微震，道：「梅姑娘，我叫郭璞！」

　　梅小道：「賈子虛、燕南來、郭璞，乍看是三，實則為一，我卻以為稱呼你一聲燕爺，比較來得順口！」

　　郭璞道：「那任憑梅姑娘！」

　　梅心美目深注，道：「燕爺，傷勢好了些麼？」

　　郭璞道：「謝謝梅姑娘那顆醒酒藥，已經全好了！」

　　梅心道：「藥只是輔助，那全仗燕爺的精湛內功！」

　　郭璞道：「梅姑娘忒謙，也過獎了！」

　　梅心道：「事實上，我不認為那是施恩，也沒有望報的意思！」

　　郭璞道：「我身受梅姑娘兩次大恩，我終會有所報答的！」

　　梅心望了他一眼，道：「你要認為那是恩，你就不該讓人那麼傷心！」

　　郭璞淡淡說道：「姑娘，一個人做事，是不可能討好每一個人的！」

　　梅心道：「我不是說我，而是說老爹他們！」

　　郭璞道：「梅姑娘，我不介意別人對我怎麼看，但求無愧於心，心安理得，毀譽褒貶，我一任世情！」

　　梅心美目中飛閃異采，道：「我受教了，對燕爺，我也至感敬佩！」

　　郭璞淡淡說道：「不敢當，謝謝姑娘！」

　　梅心不介意他的態度冷淡，笑了笑，道：「我自信眼光不差，第一眼，我便看出燕爺不凡，由以後這諸多事實證明，燕爺的一切要比我高明得多！」

　　郭璞微笑道：「我只能說一句姑娘繆獎，姑娘看錯了人！」

　　梅心道：「我不懂燕爺這話的意思！」

　　郭璞道：「我不願作違心之論，更不願欺騙姑娘，我更不是姑娘所想像的那種值得敬佩的人，如此而已！」

　　梅心笑道：「我明白了，只是，燕爺，你有理由欺騙任何人，但沒有理由欺騙我，那是多餘的！」

　　郭璞平靜地道：「我沒有欺騙姑娘，也沒有欺騙任何一人，人各有志，我只是照我的志願、我的意念去做事。」

　　梅心淡然笑道：「這麼說來，燕爺是說我看錯了人！」

　　郭璞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梅心皺眉說道：「那麼我就不懂了，要是我看錯了人，而燕爺也真不是我想像中那種人，這對燕爺來說該是求之不得的！」

　　郭璞微微呆了一呆，道：「這道理很簡單，我這個人，由來喜歡正大光明地做事，無論什麼事，無論對什麼人，都是一樣！」

　　　　第九章　剖明愛意

　　梅心望了他一眼，道：「燕爺可知道，我為什麼支開老爹麼？」

　　郭璞道：「郭璞愚昧，那要請姑娘指教！」

　　「好說！」梅心笑了笑，道：「我以為燕爺早明白，那是我不願讓任何一個第三者聽到你我的談話，便是我的人也不例外，我明白，讓他們這麼誤會下去，越誤會，那對燕爺越有幫助，可是燕爺也要明白，唯有對我梅心說實說，那燕爺才能得到更大更多的助力！」

　　郭璞道：「梅姑娘，我越發地糊塗了！」

　　梅心笑了笑，道：「我不願多作解釋，因為我明白燕爺你這時候該裝糊塗，我只請問燕爺，燕爺那傷是怎麼來的？」

　　郭璞道：「自然是跟人動手過招而來的！」

　　梅心道：「燕爺是跟什麼人動手過招的？」

　　郭璞道：「江南八俠中的周潯與甘鳳池！」

　　梅心笑道：「燕爺這回撒謊的本領就不高明了，休說一個周潯、一個甘鳳池，便是十個八個也不是燕爺的對手！」

　　郭璞道：「姑娘該聽欒老人家說了，我喝多了酒！」

　　梅心道：「這個我知道，可是我認為那酒是燕爺負了傷之後喝的，那是在掩飾自己的傷！」

　　郭璞道：「那只是姑娘的認為，而事實如何，只有我自己明白！」

　　梅心笑道：「周、甘二人跟我是同道，我可以問得出來！」

　　郭璞神情微震，道：「姑娘最好去問他兩個！」

　　梅心道：「一問便揭穿了燕爺的謊話，那多不好？」

　　郭璞道：「我只怕一問之後，姑娘會很失望！」

　　梅心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不該說很失望，該說是很傷心！」

　　郭璞心頭一震，道：「梅姑娘，在你我之間，這兩個字是不會存在的！」

　　梅心道：「燕爺是指你還是指我？」

　　郭璞道：「是指我，也是指姑娘，因為雲珠對我很好，而海貝勒也深深地愛著姑娘！」

　　梅心笑了笑，道：「你無須瞞我，我看得出，雲珠對你的確是一往情深，而你對她，很勉強，那是同情與憐憫，並不是愛，海青對我，那的確也是一片真心，而我對他只是敬佩，也有一半是為了工作，那也不是愛！」

　　郭璞道：「梅姑娘，你不該傷害海貝勒，這跟我不忍傷害雲珠一樣！」

　　梅心道：「可是到頭來如何？感情是絲毫勉強不得的，你有很多理由不能接受雲珠的情意，我也有很多理由不得不辜負了海青對我的那片真心！」

　　郭璞沉默了一下，道：「梅姑娘，我希望你我都別忘了自己的立場！」

　　梅心道：「我卻認為在你我之間，沒有絲毫的立場衝突，要有，那只有一點，因為你跟我一樣，敬佩海青是個宦海奇豪，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以一片真誠對你，你不忍奪他的所愛，你認為那是不仁不義，對麼？」

　　郭璞揚眉笑道：「姑娘錯了，這不是理由，唯一的理由是我不忍傷害姑娘！」

　　梅心眨動了一下美目，笑問：「燕爺，這話何解？」

　　郭璞道：「我不願姑娘將來心碎腸斷地恨我，我更不願意斷送姑娘的一生，姑娘要知道，無論什麼事，總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到了那一天，一旦姑娘發覺自己看錯了人，那後果是不難想像的！」

　　梅心道：「壞就壞在我這個人對自己永遠是那麼自信，甚至於等到自己錯了，也倔強地絕不會有一點懊悔！」

　　郭璞道：「那是姑娘自己，而我卻不願意背負這感情的債，更不願意讓自己的良心，譴責自己一輩子！」

　　梅心笑了笑，道：「一個女孩兒家，對於一個『情』字，每每是羞於啟口、怯於表白的，而我如今卻大膽而赤裸裸地剖陳了自己的情意，得到的答覆，卻是一個『不』字，你讓我如何再能忍住羞愧？燕爺，你知道梅心是怎麼樣的女兒家？你無論以什麼理由拒絕她，那都是件太忍心的事……」

　　郭璞身形倏地輕顫，但他旋即笑道：「姑娘，我只有一句話，我是為了姑娘你……」

　　梅心截口說道：「別說為了誰好，我只問你對我有沒有情？」

　　郭璞身形猛顫，低聲說道：「梅姑娘，謝謝你的好意，我對你只有感激！」

　　梅心淡淡笑道：「那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梅姑娘，可否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能接受海爺的一片真心？」

　　梅心點頭說道：「因為感情是絲毫不能勉強的！」

　　郭璞道：「只怕彼此的立場才是一個最大的障礙，梅姑娘，假如海貝勒他肯為了你捨棄自己的榮華富貴與那皇族親貴的頭銜呢？」

　　梅心未答，淡淡笑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我覺得燕爺這個人很愛管閒事，海青給你的待遇很優厚，是麼？」

　　郭璞赧然微笑：「我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是麼？」梅心揚眉說道：「我勸燕爺還是多管管自己的事！」

　　郭璞道：「梅姑娘，我已經有了雲珠！」

　　梅心道：「我覺得燕爺是在自誤誤人！」

　　郭璞似乎有意躲避，忙道：「姑娘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請教！」

　　梅心道：「我也只有一句話，感情無法勉強，感情的債既然免不了要負，多負一點不如少負一點！」

　　郭璞挑眉說道：「姑娘，你何其忍心，難不成你是鐵石心腸？」

　　梅心淡淡說道：「燕爺何待已太寬，責人過苛？」

　　郭璞呆了一呆，啞口無言，半晌始道：「姑娘，這不是鬧意氣的事！」

　　梅心道：「燕爺，我是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郭璞又復一怔，搖頭苦笑不語！

　　梅心突然問道：「燕爺，你既知梅心是『洪門天地會』的人，對『洪門天地會』的海底，也摸得至為清楚，燕爺為什麼遲遲不肯向梅心下手，也不向海青那兒密告？」

　　郭璞道：「簡單得很，我受過梅姑娘活命大恩！」

　　梅心道：「那是私，論公你不該如此的！」

　　郭璞道：「國法不外人情，有時候公私是很難分得開的！」

　　梅心笑了笑，道：「燕爺效力於滿清朝廷，難不成要因為私恩而眼看著『洪門天地會』致力於匡復大業不聞不問？」

　　「不！」郭璞搖頭說道：「我不向姑娘下手，也不會讓姑娘有一點謀叛行為！」

　　梅心笑道：「這倒是件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兒，可是，燕爺，梅心幾乎時時刻刻都有那所謂的謀叛行為！」

　　郭璞道：「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也未看見！」

　　梅心笑目逼視，道：「可是我相信燕爺永不會對任何一個先朝忠義遺民下手的！」

　　郭璞揚眉說道：「那是姑娘過於自信，我請姑娘往以後看！」

　　梅心似乎不欲多辯，笑了笑，道：「提起了那所謂活命大恩，我想起了一件事，那夜燕爺闖進大內禁宮行刺……」

　　郭璞淡淡截口說道：「梅姑娘，這是要殺頭的，玩笑不得，那不是燕南來，而是個至今猶不知是誰的大膽叛逆！」

　　梅心笑道：「燕爺好機警，我想不出那有什麼分別，為免彼此爭論，就算是個不知名的人吧，那夜大內侍衛『血滴子』盡出精銳，未能緝獲那刺客，而燕爺卻帶著四川唐門的暗器之傷，倒在『八大胡同』……」

　　郭璞截口說道：「梅姑娘，那不是什麼四川唐門獨門暗器之傷，而是我在『天橋』與人毆鬥，所中的暗器！」

　　梅心道：「燕爺，這無論如何你瞞不了我！」

　　郭璞道：「我跟四川唐門中人無一面之緣，既談不上仇，也談不上恨。」

　　梅心道：「可是要進大內行刺，那就該當作別論！」

　　郭璞道：「我說過，那不是我，梅姑娘請別給我這殺頭的罪名！」

　　梅心淡笑說道：「我不願爭論了，請問燕爺，後來燕爺又廢了四川唐門中的那位老大，大內侍衛領班唐子冀的右手，這何解？」

　　郭璞道：「那純出於誤會！」

　　梅心道：「我是說，跟燕爺的傷連在一起！」

　　郭璞道：「我受的既不是四川唐門獨門暗器的傷，那根本連不在一起！」

　　梅心呆了一呆，笑道：「看來燕爺的機智與詞鋒，都令我甘拜下風，自嘆不如！」

　　「好說！」郭璞淡淡道：「姑娘該知道，事實勝過雄辯！」

　　梅心道：「我知道，燕爺，可是誰說的是事實，誰說的不是事實，你我心裡都明白，燕爺這種不是雄辯，而是狡辯！」

　　郭璞笑道：「隨姑娘怎麼說吧！」

　　梅心嫣然笑道：「反正你預備狡辯到底，嗎麼？燕爺？」

　　郭璞沒有說話，梅心卻接著又道：「這既出於誤會，那昨夜擊斃喇嘛與『血滴子』的賈大俠，帶著很重的內傷跑了，恰好燕爺也帶著內傷，這該是屬於巧合，是麼，燕爺？」

　　郭璞點了頭，道：「是的，姑娘，這正是屬於巧合！」

　　梅心笑道：「那麼燕爺以酒掩飾，又企圖瞞騙誰？」

　　郭璞道：「姑娘，我是因酒醉而受傷，並不是在受傷後喝的酒！」

　　梅心道：「這是與不是，恐怕也只有燕爺自己明白了，不過不要緊，我回去之後，就讓老爹去找周、甘二位問問，一問之後，相信真相立即就會大白了！」

　　郭璞這回沒有說話！

　　梅心望了他一眼，又道：「還有件事，恐怕燕爺還不知道，『要命郎中鐵面叟』鄒大俠到我那兒去過了，他要我糾合同道，不惜一切地務必要除去燕爺，我沒有答應，結果他逼不得已，只好說出他是代傳『丹心旗』令諭……」

　　郭璞神情一震，但剎那間又恢復平靜！

　　梅心笑了笑，接著說道：「我看他的神態，似乎是賈子虛賈大俠交代過他，要他不可對我言及『丹心旗』及賈子虛事，可惜他還是說了……」

　　郭璞茫然地說道：「姑娘對我說這些幹什麼？」

　　梅心搖頭淡笑道：「不幹什麼，我只是告訴燕爺，由他的話我聯想到了許多！」

　　郭璞道：「姑娘又何必告訴我？」

　　梅心美目逼視，笑道：「『丹心旗』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的領袖，也是領導反清復明的首腦人物，難道說燕爺聽到了『丹心旗』也無動於衷？」

　　郭璞一震，隨即揚眉說道：「姑娘該知道我會拿他怎麼辦！」

　　梅心嫣然笑道：「燕爺的這種表示，未免太慢了些！」

　　郭璞臉一紅，道：「當著姑娘，我自不便表現得太激烈！」

　　梅心笑了笑，改了話題，道：「今夜，我幫了燕爺兩個忙，一個是讓燕爺分別釣上了弘晝與弘曆，一個是我阻攔了弘曆跟燕爺叩頭，燕爺何以謝我？」

　　郭璞道：「姑娘，那不是釣，是他二位求我郭璞這個人才，俾以對他二位的爭奪皇位有所幫助，至於後者，姑娘不該阻攔寶親王跟我叩頭，使我錯過了……」

　　梅心截口說道：「是釣也好，是求才也好，總而言之燕爺是如願以償，又打進了這兩位都有繼承帝位可能的親王府，領不領我的情，那任憑燕爺，至於後者，燕爺也明白絕不能跟寶親王叩頭，這個頭一叩，將來你便不能對付他了！」

　　郭璞道：「對付他？姑娘以為我會幫誰？」

　　梅心毫不猶豫地道：「三阿哥和親王弘晝！」

　　郭璞笑道：「人人都知道，和親王軟弱無能，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放著現成的帝王之才寶親王我不幫，我怎會……」

　　「燕爺！」梅心截口說道：「像咱們這種人，是希望那最無能的人當上皇上的！」

　　郭璞一震說道：「我的立場跟姑娘不同，所以我不這麼想！」

　　梅心笑了笑，道：「燕爺，我看著你保寶親王！」

　　郭璞眉鋒一皺，立又展眉說道：「自然，我一定保寶親王！」

　　梅心有點黯然地道：「我這麼掏心地對燕爺，燕爺又何忍這麼對我！」

　　郭璞有點答非所問地道：「姑娘，那只因為彼此的立場不同！」

　　梅心雙眉一挑，道：「燕爺，當真彼此的立場不同？」

　　郭璞淡淡說道：「姑娘，我說過不只一遍了！」

　　梅心道：「不是朋友，便是敵人，燕爺該知道，對敵人我會怎麼做？」

　　郭璞平靜地道：「我知道，糾合眾高手，再度下手於我！」

　　梅心搖頭說道：「燕爺錯了，這回我改變了方法，我不對燕爺下手……」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我願意聽聽姑娘將怎麼對我？」

　　梅心淡淡笑道：「假如我告訴海青，郭總管就是燕南來……」

　　郭璞道：「頂多我落個欺騙之罪，那對我並沒有什麼影響！」

　　梅心道：「假如我告訴海青，正當大內鬧刺客的時候，燕爺帶著傷躺在『八大胡同』裡，那傷是四川唐門……」

　　郭璞截口說道：「姑娘，我一再說，那是我在『天橋』跟人毆鬥……」

　　「燕爺！」梅心笑了笑，道：「那枚淬了毒的暗器還在我那兒！」

　　郭璞笑道：「姑娘一個不諳武學的弱女子，怎知那是……」

　　梅心截口說道：「我不知道，讓海青自己看去！」

　　郭璞笑道：「姑娘高明，還有呢？」

　　梅心道：「像唐子冀廢了右手，燕爺那天受了傷，我都可以說！」

　　郭璞揚了揚眉，道：「假如姑娘這麼一說，那對我的確很不利，不過真金不怕火，我這冤枉總有明白的一天，再說海爺也不會盡聽姑娘一面之辭，而捨棄我這麼一個人才的！」

　　梅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燕爺，我看你似乎很放心，我以為那倒並不是什麼真金不怕火，而是燕爺料定了我根本不會這麼做！」

　　郭璞心頭微震，道：「梅姑娘，對敵人是沒有什麼不忍的！」

　　梅心道：「雖然對敵人沒有慈悲可言，但對朋友該又當別論！」

　　郭璞道：「這麼說來，姑娘仍然認定我是朋友了！」

　　「當然！」梅心點頭說道：「不管燕爺如何狡辯，堅不承認，可是我明白那是為了工作，也是為了一個『情』字，所以……」

　　郭璞笑著站了起來，道：「那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姑娘以後總會明白的，如今天色不早，姑娘可以回去了！」

　　梅心也跟著站了起來，美目凝注，臉上的神色一時間顯得很複雜，道：「燕爺，我只有一句話，我願等大功告成，跟燕爺共同身退！」

　　郭璞身形倏泛輕顫，但旋即又趨於平靜，道：「姑娘，謝謝你，只怕到那時已經不是現在的情形了！」

　　梅心道：「那要看是不是真心，任何人、任何事改變不了梅心的，我走了，燕爺不必送我，也就此請回吧！」說完，嬝嬝行向馬車！

　　郭璞站著未動，一直望著梅心上了車，望著馬車馳動，望著馬車遠去……

　　他臉上的平靜突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唇邊一絲抽搐與身形的劇烈顫抖！

　　良久，一聲長嘆催動步履向夜色中行去，那朦朧月色，把他的身形拖得好最好長……

　　※※※

　　郭璞踏著夜色有點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貝勒府」！

　　海貝勒還沒睡，而且站在那大廳的石階上，背著手不停地來回徘徊，一見郭璞回來，他連忙迎下石階劈頭便道：「老弟，你讓人等得心焦！」

　　郭璞淡笑說道：「怎麼，海爺還沒睡？」

　　海貝勒道：「你還沒有回來，我那能睡得著？」

　　郭璞暗暗一陣感動，歉然笑道：「對不起，海爺，梅姑娘留我坐了一會兒！」

　　海貝勒笑道：「說什麼對不起，你回來了就行了，怎麼樣？你兩個談得還投機麼？都談了些什麼？」

　　郭璞臉上一熱，心中更感羞愧，道：「海爺，梅姑娘是位令人敬佩、難得的奇女子，這塵世是委曲了她，梅姑娘跟我談了很多，大部分有關海爺……」

　　海貝勒精神一振，道：「老弟，她談了我什麼？」

　　郭璞道：「她說海爺是位宦海奇英，頂天立地的豪傑大丈夫……」

　　海貝勒臉上倏地掠上一片希望神色，道：「老弟，她只對你談了這些麼？」

　　「還有，海爺！」郭璞笑了笑道：「不過，要請海爺先回答我一句話！」

　　海貝勒鳳目一睜，笑了，忙道：「老弟，你說，我保證知無不言！」

　　郭璞道：「這海爺一定知道，只問海爺對梅姑娘是不是真心？」

　　海貝勒雙眉一揚，急道：「老弟，這還用問？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我不會說別的，只知道我愛她勝過愛我自己！」

　　郭璞點頭說道：「海爺感人，這已經很夠了！」

　　海貝勒神情忽轉黯然，苦笑說道：「那有什麼用？老弟，你該看得出來，她對我……」

　　郭璞截口說道：「海爺，我看得出來，可是海爺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敢莫老弟你知道？」

　　郭璞點頭說道：「由她的談話裡，我猜透了八分！」

　　海貝勒急不可待地道：「為什麼，老弟，你快說，快說啊！」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海爺，您知道，她是個風塵女子……」

　　海貝勒搖頭說道：「這個，老弟，海青不是那種人，我從來就沒有把她當成風塵女子看待，我只把她當成人海奇女子，我敬佩她！」

　　郭璞道：「海爺，事實上，每個風塵女子都不是天生注定要寄身青樓的，梅姑娘本是個大戶人家的閨閣千金……」

　　海貝勒截口說道：「這個我知道，我把她視為天人，我認為普天之下，沒有一個女兒家能勝過她，無論那一方面！」

　　郭璞道：「而事實上，她如今是『八大胡同』怡紅院的紅牌名妓，而海爺卻是個權傾當朝、朝廷柱石的皇族親貴！」

　　海貝勒道：「難道她以為這是門不當，戶不對？」

　　郭璞道：「那倒不是，海爺，她是個漢家民女！」

　　海貝勒道：「大清皇律沒有不准娶漢家民女這一條，皇上的貴妃，甚至於皇后，不也有漢家女兒麼？」

　　郭璞點頭說道：「這固然不錯，可是大清皇律並沒有允准一個皇族親貴娶一個風塵青樓妓入門，這，宗人府第一個不答應！」

　　海貝勒臉色一變，環目暴睜，道：「我看看他們誰敢！」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這不是鬥意氣的事！」

　　海貝勒威態一斂，赫然笑道：「老弟，我失態，你說下去！」

　　郭璞道：「姑且撇開這不談，海爺，您知道，假如她點了頭，答應委身海爺，人家會怎麼說她？」

　　海貝勒道：「老弟，怎麼說她？」

　　郭璞道：「這要分兩方面講，在滿旗人這方面講，人家會說她貪圖海爺的榮華富貴，嫁的是財勢而不是人……」

　　海貝勒臉色又變，環目再睜，郭璞及時說道：「海爺，又來了！」

　　海貝勒忙斂威態，歉然赧笑，道：「老弟，我忍不住，你說你的吧！」

　　郭璞淡淡笑道：「而在漢人這方面，人家會說她忘宗棄祖，寡廉鮮恥，喪心病狂，賣身投靠，甚至於會更難聽……」

　　海貝勒濃眉軒動，環目放光，只未說話。

　　郭璞接著又道：「這，海爺您不能怪她，這隔閡與鴻溝，是上一代劃下來的，姑不談海爺跟她有沒有這種立場不同的想法，實際上她處在這夾縫中，左右為難，是夠可憐的！」

　　只聽「叭」的一聲，海貝勒腳下的青石碎了一塊！

　　郭璞皺眉說道：「海爺，您這是……」

　　海貝勒悲憤地道：「恨只恨上一代的冤仇害了後世多少有情兒女！」

　　郭璞嘆道：「海爺，這是人力無可挽回的，除非這兩方面有一方面倒了下去，否則這仇恨很難消除的！」

　　海貝勒猛然抬眼，說道：「老弟，這就是她一直不肯點頭的原因麼？」

　　郭璞點了點頭，道：「除了這，該沒有第二點理由，海爺知道，梅姑娘是位人間罕見的奇女子，既是奇女子，就不能以常人衡量她！」

　　海貝勒點頭說道：「這個我明白，那麼老弟，她希望我怎麼做？」

　　郭璞笑道：「海爺，她怎好希望您怎麼做，只能說海爺自己該怎麼做！」

　　海貝勒道：「那麼，老弟我該怎麼做？」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海爺，我難於啟口，海爺也難於這麼做！」

　　海貝勒揚眉說道：「老弟，為了我，你沒有什麼難於啟口的，為了情，我也沒有什麼難於怎麼做的，你說吧！」

　　郭璞又遲疑了一下，始道：「海爺，除非您放棄自己的立場……」

　　海貝勒臉色一變，道：「老弟，古來婚姻男為主，女為從！」

　　郭璞點頭說道：「是不錯，海爺，可是夫婦不是朋友，朋友可以有二心，有意志心念的不同，道不同不相為謀，到頭來頂多絕交拆夥，分道揚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然而夫婦卻不行，夫婦之間共同生活一輩子，互相恩愛，白首偕老，為同林之鳥，是絕不能有二心，絕不能有意志心念的不同的！」

　　海貝勒道：「老弟，這個我明白，可是我說古來婚姻男為主、女為從的意思，是說梅心她應該捨棄自己的立場！」

　　郭璞笑道：「海爺，理固如此，恕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如今是海爺您求她，不是她求海爺，所以這理只好反過來了！」

　　海貝勒皺眉說道：「老弟，你也該看得出，她處於皇族親貴之間，出入內城各府邸多年，似乎並沒立場上的……」

　　「那不同，海爺！」郭璞截口說道：「交往是一回事，終身大事又是一回事，交往的時候，她跟皇族親貴們處得很好，甚至於還認在廉親王福晉膝下，可是一旦論及婚嫁，她就不得不認真了！」

　　海貝勒望著郭璞，道：「老弟，她真有的這意思麼？」

　　郭璞道：「這她沒說，我也不敢肯定，不過海爺，怎麼說她是個漢家女兒家，這原是難以避免的！」

　　海貝勒遲疑了一下，毅然正色說道：「老弟，這我不能，我不能為愛一個人而捨棄自己的立場，做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人，愧對朝廷，羞見祖宗！」

　　郭璞眉鋒微皺，笑道：「海爺，捨棄自己的立場，並不就是投靠另一立場、與原來自己的立場為敵的，不是那麼回事！」

　　海貝勒搖頭說道：「我明白，老弟，可是怎麼說我都不能，我寧願苦自己，也絕不願捨棄自己的立場，不要祖宗！」

　　郭璞嘆道：「海爺令人敬佩，這條路既行不通，那只好走第二條路！」

　　海貝勒道：「第二條是什麼路，老弟，你說？」

　　郭璞道：「海爺捨棄自己榮華富貴的財勢，捨棄自己皇族親貴的身分，帶著她隱居深山，過最平凡的生活！」

　　海貝勒道：「老弟，你知道，對這富貴榮華的財勢、皇族親貴的身分，我從不稀罕，從沒放在眼裡過，而且我曾經向她表示過，只要她願意，我願意捨棄一切！」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女兒家對終身大事最為慎重，婚姻就好像賭博，押中了，那一輩幸福，押錯了，那一輩子痛苦倒霉，海爺處於格格們包圍之中，她在沒清楚海爺是否真心之前，怎會冒然點頭答應，換換是海爺，海爺會麼？」

　　一句話說得海貝勒笑了，他笑得很爽朗，很高興：「老弟，看來，你不只是我的總管，而且是我的情場軍師！」

　　郭璞笑道：「這我不敢當，弄對了，是應該的，弄錯了，挨罵一輩子，這種主意不好出，我言盡於此，海爺您另請高明！」

　　海貝勒哈哈笑道：「說著說著你就拿起蹺來了，怎麼？莫非要我也來個三顧茅廬？」

　　郭璞搖頭笑道：「我沒有臥龍之才，海爺不必徒勞往返！」

　　海貝勒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就少說一句吧，走，咱們裡面談去！」

　　說著，他拉著郭璞便要往大廳裡走！

　　郭璞道：「怎麼？海爺，還有別的事兒麼？」

　　海貝勒神色凝重，點頭說道：「老弟，是還有件大事待商！」

　　郭璞未再問，跟著進了大廳坐定，郭璞忍不住問道：「海爺，什麼事使一向豪放的您，這般凝重？」

　　海爺沉重說道：「老弟，你今晚做錯了事！」

　　郭璞一怔，道：「海爺，您請明示！」

　　海貝勒道：「老弟，你知道，三阿哥要你兼他『親王府』的總管，四阿哥要跟你叩頭燒香換帖子，他們是什麼用意麼？」

　　郭璞笑道：「海爺，那不過是皇族親貴們的時興玩藝兒！」

　　顯然，郭璞他是佯裝不知道！

　　海貝勒實心眼兒直腸子，從來不懷疑人，何況是對這位視同手足的總管。

　　他當下搖頭說道：「老弟，你弄錯了，這不但不是皇族親貴們的時興玩藝兒，而且是一件跟他們的利害相關的大事，他們求才若渴，甚至於不惜一切，用意只在明爭暗奪帝位，你明白麼？老弟？」

　　郭璞愕然說道：「海爺，這話當真？」

　　海貝勒道：「老弟真是，我還會騙你？」

　　郭璞輕擊一掌，道，「那就要命，海爺，您怎不早說？」

　　海貝勒苦笑說道：「老弟，當時他們都在，你要我怎麼說？」

　　郭璞道：「當時本待兩邊都婉拒了，可是梅姑娘說了話，海爺您說我怎好再說什麼？讓梅姑娘難下臺，讓兩位阿哥說我不識抬舉，再說我當時也不知道啊！」

　　海貝勒道：「怪只怪梅心太多事，其實，恐怕她不知道兩位阿哥的用心，但她便是不多事，他兩個也未必會放過你！」

　　郭璞皺眉點頭，道：「海爺說得是，不過……海爺，幫幫阿哥們的忙，這並不能算是壞事，海爺似乎無須這般擔心！」

　　海貝勒啼笑皆非地搖頭說道：「老弟，你好糊塗，幫幫阿哥的忙，固然不是壞事，可是你老弟一下子接受了兩個，恰好他兩個又是處於敵對立場，我問你，你幫那一個？」

　　郭璞愕然，半晌始苦笑說道：「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那麼，海爺，我辭了『和親王』府的兼任總管，幫幫寶親王的忙！」

　　「老弟，那不太妥當！」

　　郭璞道：「那麼，我放棄寶親王那邊……」

　　海貝勒截口說道：「老弟，你這簡直是孩子話！」

　　郭璞道：「要不然我兩個都不管！」

　　海貝勒搖頭說道：「不行，不行，那更不行！」

　　郭璞苦笑說道：「海爺，這不行，那也不行，您說我該怎麼辦？」

　　海貝勒道：「這是老弟你自己找來的麻煩。」

　　郭璞忙道：「可是海爺，您總不能不管啊？」

　　海貝勒道：「我哪能不管？誰叫你是我的朋友？只好管了。」

　　他神情一轉，凝重道：「老弟，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郭璞苦笑道：「海爺，我又不打算當功臣，我自己哪有什麼意思？」

　　海貝勒道：「那麼我替你分析分析，然後幫哪一個你自己選！」

　　郭璞忙道：「海爺請指點，我洗耳恭聽！」

　　海貝勒想了想，道：「老弟，一件差事兒，可以辭職不幹，可是換了帖的弟兄不能不要，據我所知，寶親王將來繼承帝位的可能性較大，實際說起來，與其得罪寶親王，不如得罪和親王！」

　　郭璞眨了眨眼，道：「海爺是要我幫寶親王，捨和親王？」

　　海貝勒搖頭說道：「老弟，我只是分析，這幫誰那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郭璞道：「海爺，我也想聽聽您的意思！」

　　海貝勒毫不猶豫地道：「老弟，我這個人你該知道，我雖不熱衷這種事，但是卻愛打抱不平管閒事，我由來同情弱者，愛幫忠厚老實的人，要按我的脾氣，我幫和親王，可是要為朝廷及國政，那該讓寶親王當皇上，因為和親王過於仁厚軟弱，不是當皇上的材料！」

　　郭璞道：「那麼，海爺，既為朝廷效勞，就該為朝廷著想，正如海爺的話，我是寧可得罪和親王！」

　　海貝勒道：「那這件事就好辦了，可是怎麼對和親王交代呢？」

　　郭璞笑了笑，道：「這不用海爺煩心，我自有辦法！」

　　海貝勒道：「老弟，有什麼辦法？」

　　郭璞神秘地笑道：「事關天機，恕我暫時不能奉告！」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敢情你還賣關子，好吧，老弟，我不問了，只要你有辦法，別太過於得罪人就行了！」

　　說著，他站了起來，道：「老弟，你累了一天了，天色不早，該歇息去了！」

　　郭璞應聲站了起來，隨口問道：「海爺，年爺呢？睡了？」

　　海貝勒點頭說道：「他喝得多了點兒，我讓他先去睡了！」

　　郭璞漫應了一聲，告退出廳而去！

　　出了大廳，他並沒有回到自己的房中，他繞向後院，走向年羹堯所居的那座小樓！

　　　　第十章　暮鼓晨鐘

　　年羹堯所居的那座小樓，此際燈火猶亮，透射紗窗，紗窗上映著個頎長人影，那是年羹堯燈下獨坐。

　　看樣子，他好像正在看書！

　　郭璞走近小樓，輕輕地咳了一聲，問道：「年爺還沒睡麼？」

　　紗窗上，年羹堯的人影抬起了頭：「是哪一位？」

　　郭璞應道：「年爺，是我，郭璞！」

　　樓上年羹堯「哦」的一聲，推開了紗窗，探頭笑道：「是老弟，我一個人正感無聊，上來坐坐！」

　　郭璞笑道：「正想打擾！」舉步登上小樓！

　　小樓上，年羹堯門前相迎，見面便笑道：「老弟什麼時候回來的？」

　　郭璞道：「回來一會兒了，在前廳碰見了海爺，又談了片刻！」

　　隨著年羹堯的讓客走了進去，進屋，坐定，郭璞問道：「這麼晚了，年爺怎還未安歇？」

　　年羹堯笑道：「睡不著，隨便翻部書看看！」

　　郭璞目光投向了書桌，笑問：「年爺看的什麼書？」

　　年羹堯隨口答道：「春秋！」

　　郭璞點頭說道：「孔子訂春秋，亂臣賊子懼，古來凡為大臣大將者，幾乎沒有人不熟讀這部春秋、不喜愛這部春秋！」

　　年羹堯道：「那是因為春秋褒忠貶奸，曉人以大義！」

　　郭璞點頭說道：「年爺說得不錯，凡為大臣大將者，也都該看看這部春秋！」

　　年羹堯淡然而笑，未說話！

　　郭璞立即改了話題，道：「年爺有心事麼？」

　　年羹堯笑道：「老弟說笑了，我又不是十八待嫁女兒，何來心事？」

　　郭璞笑了笑，道：「年爺，唯有心緒不寧，才睡不著。」

　　年羹堯「哦」的一聲，笑道：「原來老弟指的是這回事，那我是有點心事，其實也沒有別的，只為了家師的突然離去，我百思莫解！」

　　郭璞笑道：「原來如此，我奉送年爺一顆安神藥！」

　　年羹堯一怔，道：「老弟知道？」

　　郭璞點頭，道：「略知一二，並不完全！」

　　年羹堯忙道：「那麼老弟快請說來聽聽，免得我一夜輾轉反側難合眼！」

　　郭璞笑了笑，點頭說道：「自當奉告，年爺可知道『丹心旗』此物？」

　　年羹堯臉色一變，道：「我聽說過，那是前明遺孽苦老尼號令天下的令旗，聽說她已將此旗委託一人代為執掌，並代為領導所謂義舉！」

　　郭璞點頭說道：「年爺知道的頗為清楚，但是，年爺是怎麼知道的？」

　　年羹堯沒猶豫，道：「那是朝廷傳下密旨，令各地督撫嚴查『丹心旗』所在！」

　　郭璞道：「恐怕年爺還不知道，『丹心旗』日前在北京出現過！」

　　年羹堯神情一震，道：「老弟，真有這回事？」

　　郭璞淡淡笑道：「這等大事，我怎敢欺騙年爺？」

　　年羹堯雙眉一揚，才待說話，郭璞已然接著說道：「恐怕年爺更不知道，那鄒前輩是被『丹心旗』擋了回去！」

　　年羹堯神情猛震，霍地站起，震聲說道：「竟有這等事？老弟，你騙我，我不信！」

　　郭璞道：「這是件不敢欺騙年爺的大事，我是把事實奉知年爺，信與不信，那全憑年爺，我不敢……」

　　年羹堯喃喃一句：「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他頹然坐下，苦笑說道：「老弟，吃了你這顆安神藥，我更睡不著了！」

　　郭璞道：「年爺不是已經不思可解，明白了麼？」

　　年羹堯搖頭說道：「『丹心旗』既擋回家師，那該是為了救我年羹堯，我想不出那『丹心旗』有任何理由該救年羹堯！」

　　郭璞道：「年爺，這個我也略知一二！」

　　年羹堯詫異地看了郭璞一眼，道：「老弟這略知一二何其多？」

　　郭璞笑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雲珠告訴我的！」

　　年羹堯呆了一呆，問了一句：「老弟說誰？」

　　「雲珠！」郭璞道：「就是今夜跟皇上來的那位女伴駕。」

　　年羹堯詫聲說道：「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郭璞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她沒有說，想必是『大內侍衛』或是她雲家幾兄弟的報告，以我看，後者可能居多！」

　　年羹堯沉吟一下，道：「老弟，說你那略知的一二吧！」

　　郭璞略一遲疑，道：「年爺，這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年羹堯揚眉說道：「老弟，跟海青一樣，你我之間沒有不當說的話！」

　　郭璞道：「謝謝年爺，那麼，恕我斗膽了。」

　　他話鋒微頓，接道：「據我所知，那『丹心旗』所以擋回了鄒前輩，是因為他認為年爺是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能為他大漢民族做點事，也給年爺一個回頭的機會。」

　　年羹堯聽得臉色一變，郭璞忙道：「年爺恕罪，郭璞只是敘述那『丹心旗』的用意！」

　　年羹堯冷笑說道：「老弟誤會了，我不是怪你，我是笑那『丹心旗』枉費了心機，想我年羹堯身受浩蕩皇恩，豈會……」

　　郭璞截口說道：「年爺，何必跟這種亡命的叛徒生氣？」

　　年羹堯威態一斂，擺手說道：「老弟，不談這些了，免得擾了咱們兩個的談興……」

　　他頓了頓，接道：「老弟找我何事？」

　　郭璞眉峰一皺，道：「正有一樁大事要奉知年爺。」

　　年羹堯道：「老弟，又是什麼事？」

　　郭璞道：「年爺，我先說明，這對您來說，不是一件好消息！」

　　年羹堯豪笑說道：「老弟只管說，天大的事我也撐得住！」

　　郭璞仍然遲疑了一下，才道：「年爺，皇上已經下旨把年爺貶為了杭州護城官！」

　　年羹堯臉色一變，道：「老弟，這消息由何而來！」

　　郭璞道：「也是雲珠今晚告訴我的！」

　　年羹堯挑眉說道：「老弟，這消息可靠麼？」

　　郭璞道：「年爺，雲珠是御書房侍讀及伴駕，這消息當然可靠！」

　　年羹堯似乎想大笑，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搖頭自嘲一笑，道：「護城官？把我連降了十八級，一筆勾銷了我多年來的汗馬功勞，皇上他真是有情有義！」

　　他話鋒微頓，接道：「老弟，我不在乎，我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了，所以我不覺意外，怪只怪我當初不聽師言，未能及時急流勇退，如今竟落得這麼一個下場，也該是上天對我的懲罰了！」

　　郭璞道：「年爺，現在還有挽救的餘地！」

　　年羹堯臉色有點蒼白，但他仍揚眉笑道：「老弟，怎麼個挽救法？」

　　郭璞道：「我願意代年爺進宮，見見年妃！」

　　年羹堯搖頭說道：「不必了，我妹妹的處境該比我還慘，她自顧不暇，那裡還管得了我的事？好意心領，無須再跑這一趟了！」

　　郭璞道：「那麼年爺就甘心被降到杭州看守城門麼？」

　　年羹堯有點怨恨地道：「老弟，這是聖旨，這是皇命，你要我怎麼辦？」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敢教年爺怎麼辦？我只為年爺叫屈，看看年爺，我的壯志雄心，已經冷了一半了！」

　　年羹堯沉默了一下，道：「老弟，別為我叫屈了，伴君如伴虎，古來幾人得能倖免？家師說得不錯，光大門楣的是我，招滅門慘禍的也是我，如今不是逐步地應驗了麼？老弟，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別再貪戀宦海中的榮華富貴了，以我為鑒，回到武林中去吧，那兒總有點理可講！」

　　郭璞目中異采閃動，道：「謝謝年爺，彼此新交，但年爺誠懇待我如手足兄弟，我不能眼見年爺這麼含冤受屈而袖手旁觀、坐視不顧，年爺，我要進大內一趟，為年爺想想辦法！」

　　年羹堯忙道：「老弟，那你不是愛我，而是害我！」

　　郭璞揚眉說道：「年爺，這話怎麼說？」

　　年羹堯道：「不瞞老弟你，我正想趁此機會遠離朝廷，擺脫一切！」

　　郭璞冷笑說道：「恕我斗膽，年爺未免想得太天真了，據我看，群臣妒才，功高震主，皇上早有除年爺之心，所顧忌者，是年爺掌握虎符，兵權在手，如今年爺一旦失卻兵權，官卑職小，姑不論皇上是否會放過年爺，便是那些朝臣地方官，也會落井下石，群起欺負年爺……」

　　年羹堯雙目暴閃威棱，喝道：「我看看他們誰敢！」

　　郭璞道：「年爺，龍困沙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年爺封疆大吏，當朝重臣，國之虎將，曾幾何時，哪一個不屈膝諂媚，仰窺顏色？人欺失勢人，如今落井下石的人比比皆是，我不以為他們會放過年爺，年爺也該相信這是事實，別的不問，單問年爺受得了這氣麼？」

　　年羹堯臉色鐵青，默然不語，良久始一嘆說道：「老弟，你說的不錯，我承認這是事實，群臣妒才，功高震主，皇上的用心我早明白，可惜當初我被富貴榮華、顯赫權勢弄昏了頭，如今抽身已晚，夫復何言？姑不論別人，據我所知，當年跟著我、如今官至提督的陸虎臣便第一個放不過我，陸虎臣當年不過我手下一名中軍官，他的氣我如何能受？」

　　郭璞道：「所以我說年爺該想辦法挽救！」

　　年羹堯搖頭苦笑說道：「老弟不知道，皇上既有除我之意，他焉會抽手回頭，放虎歸山貽無窮後患？再說，我要這麼做，第一個便要連累了那位雲姑娘，這種事我不能做！」

　　郭璞道：「那我告訴海爺去，請他想想辦法！」

　　年羹堯忙搖手說道：「老弟，那樣仍難免連累人，海青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事實上，皇上不能也不會賣他這個面子，你想想看，讓他那張臉往哪兒放，他對我這朋友又怎麼辦？」

　　郭璞挑眉說道：「年爺總不能就這麼任人抹殺汗馬功勞地一筆勾銷以往，更不能任那些小人們欺凌！」

　　年羹堯道：「老弟，我不說過麼，這是聖旨，也是皇命？誰都別怪，要怪只該怪我年羹堯自己！」

　　郭璞搖頭說道：「年爺這種愚忠，我不敢苟同，年爺便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老太爺及大爺想想，老爺年高……」

　　年羹堯神情震動，擺手說道：「老弟，你該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怎麼說我年羹堯也受過浩蕩皇恩……」

　　郭璞冷笑說道：「什麼叫浩蕩皇恩？那是年爺有利用的價值，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便是豐功偉業，多年汗馬又如何？」

　　年羹堯失色說道：「老弟莫要連累了自己！」

　　郭璞笑道：「年爺都賤視己命有用之身，郭璞此身此命又值幾何？」

　　年羹堯默然不語，旋即陡挑雙眉，道：「那麼，老弟的意思要我怎麼做？」

　　郭璞揚了揚眉，毅然說道：「趁此旨諭未到、兵權未失之際，年爺不如找那『丹心旗』去！」

　　年羹堯勃然變色，道：「老弟，你是教我造反？」

　　郭璞道：「非年爺自己要反，也不是郭璞教的，那是朝廷逼人反！」

　　年羹堯搖頭說道：「多謝老弟好意，我不能做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

　　郭璞笑道：「年爺恕我大膽放肆，也請讓我抒懷暢言，雖死無憾，年爺，何謂不忠不孝？年爺本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年爺少讀水滸、三國、遊俠列傳，當知怎麼做才是不忠不孝，什麼又叫不仁不義？年爺為滿清朝廷建立多少汗馬功勞？如今硬以莫須有的冤屈罪名把年爺削官罷職，任人欺凌，年爺，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進退者方算高人，年爺此時尚不幡然醒悟、猛然回頭，還待何時？」

　　年羹堯臉色鐵青，驚駭詫異未說話！

　　郭璞接著說道：「便是如今有挽救之餘地，皇上既存殺年爺之心，群臣嫉才，虎視眈眈，縱復高官，又豈能長久，何不利用有用之身幡然醒悟，猛然回頭，為自己大漢民族、億萬生民流點血汗，做點事情？這樣不但可免卻殺身之禍，更可贏得己族同胞之歌功頌德，同聲感佩，兩全其美，明智如年爺者，又何樂而不為？」

　　年羹堯突然搖頭說道：「老弟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無論怎麼說，我不能這麼做，我絕不能這麼做，我不能，我不能！」

　　郭璞冷笑說道：「難道年爺仍貪圖那榮華富貴，顯赫權勢？」

　　年羹堯搖頭說道：「那已成過眼雲煙，南柯一夢，我早已醒轉！」

　　郭璞道：「那麼年爺又為什麼？」

　　年羹堯唇邊抽搐，啞聲說道：「老弟，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郭璞截口說道：「年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浪子回頭金不換，有所謂：『癩痢頭的兒子是自己的好』，你就像是一個大家族裡的人，年爺也好比誤入歧途、離家不返的子弟，一旦夢醒回頭，悔悟改過，這個大家族裡的人，是歡迎年爺的，更會原諒年爺的！」

　　年羹堯目光凝注，驚詫惑然地道：「聽老弟的口氣，好像……」

　　「年爺！」郭璞截口說道：「我跟年爺一樣，是這大家族中年幼無知、誤入歧途的不肖子弟，看看年爺，我也有悔悟回頭之心！」

　　年羹堯臉上浮現一絲淒涼笑意，道：「老弟可以這麼做，我不能！」

　　郭璞目中威棱一閃，道：「年爺，棄宗忘祖，昧於民族大義，那才是不忠不孝，鄒前輩本要殺年爺以正門規，『丹心旗』本也可殺年爺以正族規，可是『丹心旗』不但自己未出手，反而擋回了鄒前輩，那不但是給年爺一個回頭的機會，也是大恩，年爺捨良機、昧大恩，又復淪於不仁不義，既稱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年爺還憑什麼稱頂天立地蓋世英豪？」

　　年羹堯勃然色變，雙目威棱，直逼郭璞！

　　郭璞平靜、泰然、安詳，滿面正氣，端坐不動！

　　旋即，年羹堯斂態笑道：「老弟，罵得好，你是敢當面這麼罵我的第一個人，這頓罵，使我心中舒服了不少，還有麼？」

　　「有！」郭璞毅然點頭說道：「雲珠既把『丹心旗』事告訴了我，她是皇上的親信心腹，她不會不把這件事告訴皇上，『丹心旗』救了年爺，我不以為陰鷙、險詐、多疑的皇上，會作他想！」

　　年羹堯笑道：「老弟這是威脅我！」

　　郭璞淡淡說道：「那我不敢，是否事實年爺不妨自己想！」

　　年羹堯突然拍桌子喝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說勸我造反，難道你不怕我拿你究辦，或者往上密告麼？」

　　郭璞道：「年爺，怕我就不說了，我始終認為年爺是個頂天立地的蓋世英豪，我不以為年爺會那麼做！」

　　年羹堯忽地笑道：「老弟，你是看穿了我……」

　　神情忽地一黯，他滿面憂慮地接道：「是的，老弟，正如你所說，我不能不為家父、家兄及舍妹著想，我要一旦有二心，必會連累他們！」

　　郭璞道：「年爺，只要你是真心悔悟，他三位的安全我負責！」

　　年羹堯搖頭說道：「老弟，事關重大，恕我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郭璞道：「年爺是怕我力有不逮，或哄騙年爺？」

　　年羹堯道：「老弟，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郭璞淡淡笑道：「年爺，無須逼迫，想知道我的身分，何不直說？」

　　年羹堯赧然強笑道：「你老弟由來高明！」

　　郭璞淡淡一笑，道：「年爺，我無須多說，年爺請看看這個！」

　　他探懷取出一物，舉在手中，那赫然竟是那面『丹心旗』！

　　年羹堯神情猛震，霍地站起，但旋又頹然坐下，說道：「原來老弟竟是那執掌『丹心旗』之人，老弟，我早該想到了……」

　　他臉色忽地一變，急忙接道：「老弟，對海青，你可要……」

　　郭璞搖頭說道：「年爺只管放心，我對付的是滿虜朝廷，而不是任何一人，何況年爺待我又知交如兄弟！」

　　年羹堯笑了笑，道：「是的，老弟，是該如此，是該如此！」

　　郭璞望他一眼，道：「年爺如今可以點頭了麼？」

　　年羹堯面有難色，遲疑了一下道：「老弟，可否容我好好考慮一個時期？」

　　郭璞沉吟說：「好吧，不過，我希望年爺別過久也別太遲，要是等到旨諭頒到兵符被奪，可就來不及了！」

　　年羹堯點頭說道：「我遵命，老弟，最晚明天晚上給你答覆！」

　　郭璞道：「謝謝年爺，利害年爺明智自度之，我不敢相強！」

　　年羹堯道：「老弟放心，我如今已不那麼糊塗了！」

　　郭璞一笑站起，道：「那麼，年爺請早安歇，我告辭了！」

　　年羹堯並未挽留，跟著站起，搖頭笑道：「老弟，你今夜不該上我這小樓！」

　　郭璞笑問：「年爺，怎麼？」

　　年羹堯道：「你來這一趟，給我吃了這麼一顆安神藥，今夜我還能睡得著麼？九成仍是輾轉反側難成眠了！」

　　郭璞不禁失笑，道：「那麼，年爺多看看春秋……」

　　年羹堯截口說道：「對的，那有助於我的考慮！」

　　相對而笑聲中，郭璞飄然下樓而去！

　　郭璞一走，緊跟著小樓上熄了燈，一片黝黑……

　　就在小樓燈熄的同時──

　　一條矯捷的黑影奔向海貝勒所居小樓！

　　這條黑影剛近小樓，夜色中突然響起一聲清朗沉喝：「誰？站住！」

　　那黑影聞聲立即停身駐步，哈下了腰：「稟郭爺，是海騰！」

　　庭院一處暗隅中，背著手走出了郭璞，他近前說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那黑影正是海騰，只聽他恭謹說道：「回郭爺的話，大內有人要見海爺！」

　　郭璞「哦」了一聲，道：「大內來人？誰？有什麼事兒？」

　　海騰道：「是雍和宮的喇嘛，有機密大事稟報！」

　　郭璞目光一轉，道：「海爺睡了，叫他在前廳見我！」

　　海騰應了一聲，方待轉身，適時樓上響起海貝勒話聲：「是老弟麼？什麼事兒？」

　　郭璞眉鋒一皺，道：「海爺，『雍和宮』喇嘛求見，有機密大事稟報！」

　　樓上海貝勒「哦」的一聲，道：「老弟代我傳話，叫他前面等著，我就來！」

　　郭璞應了一聲，向海騰擺了手，海騰躬身而去！

　　須臾，樓梯響動，海貝勒一襲黑衣，大步行下樓來！

　　郭璞忙近前施禮，道：「怎麼，海爺您還沒睡？」

　　海貝勒搖頭笑道：「沒有，我剛躺下，走，咱們瞧瞧去，看有什麼事！」

　　拉著郭璞往前院行去！

　　到了前院，一前二後，三名身軀高大的紅衣喇嘛正站在大廳前的石階下。

　　在海貝勒府，這些「雍和宮」的國師們，未敢有絲毫放肆，他們不把任何一個王公大臣放在眼內，唯獨對這位海貝勒，他們敬畏三分！

　　三名紅衣喇嘛一見海貝勒偕郭璞行到，連忙恭謹躬下身軀，最後一名喇嘛恭聲說道：「屬下等見過貝勒爺！」

　　海貝勒擺了擺手，道：「還有這位郭總管！」

　　三名紅衣喇嘛呆了一呆，抬眼投注，深深地打量了郭璞一眼，然後微微躬下身軀：「見過郭總管！」

　　郭璞忙欠身為禮，含笑答話：「不敢當，三位國師好！」

　　海貝勒發話說道：「耶哈德，這麼晚了，什麼事見我？」

　　那最前紅衣喇嘛耶哈德道：「稟貝勒，屬下等有機密大事稟報……」

　　他望了望郭璞，住口不言。

　　海貝勒道：「郭總管是我的左右手，不要緊，說吧！」

　　耶哈德應了一聲，道：「稟貝勒，『血滴子』領班接獲密報，『洪門天地會』中叛逆躲在『八大胡同』，故此特來稟報，請貝勒定奪！」

　　郭璞聽得心頭一震，海貝勒卻平靜地說：「『血滴子』為什麼不前往緝拿？」

　　耶哈德道：「稟貝勒，叛逆們人多勢眾，個個高手，他們怕力量薄弱，不能一網打盡，所以把消息送到了『雍和宮』！」

　　海貝勒道：「你們為什麼又跑到我這兒來？」

　　耶哈德道：「稟貝勒，事關重大，屬下等不敢不前來稟報！」

　　海貝勒道：「可曾見過雲姑娘？」

　　耶哈德道：「見過了，可是皇上要雲姑娘留在宮中伴駕，所以，所以……」

　　海貝勒濃眉微皺，一擺手，道：「可知道那班叛逆隱藏在『八大胡同』那裡？」

　　耶哈德道：「回您的話，這個密報中未說明！」

　　郭璞神微情微微一鬆，海貝勒又道：「可知這叛逆都是些什麼人？」

　　耶哈德囁嚅說道：「只知道叛逆的首腦人物是個女的，不知道是哪些人！」

　　海貝勒沉吟一下，道：「『八大胡同』中女的多得是，拿哪一個？不知道叛逆是哪些人，豈可輕擾民家？你們辦事好糊塗！」

　　耶哈德身形一震，低下了頭：「您恕罪，是『血滴子』接獲密報，上奏皇上，皇上下旨要屬下等前來見您，請您親自指揮緝拿！」

　　海貝勒軒了軒濃眉，道：「密報的是誰？」

　　耶哈德道：「回您的話，是『江南八俠』中的白泰官！」

　　郭璞聽得雙眉一挑！

　　海貝勒道：「他人呢？」

　　耶哈德道：「現在外城一家客棧中！」

　　海貝勒側顧海騰，喝道：「海騰，取我劍來！」

　　海騰「喳」的一聲，飛步而去！

　　海貝勒收回目光，轉注郭璞，笑問：「老弟，你去不去？」

　　郭璞笑了笑，道：「海爺，但憑您吩咐！」

　　海貝勒有點歉然地笑了笑，道：「既如此，老弟，別怪我不讓你去，我想讓你留在府裡照顧照顧，萬一叛逆們乘虛進襲……」

　　郭璞含笑說道：「海爺，我明白了，只是……我希望就這一次！」

　　海貝勒笑道：「一定，咱們下不為例！」

　　說話間，海騰捧著一柄長劍飛步而至！

　　海貝勒伸手接過長劍，轉注耶哈德，道：「你們來了多少人？」

　　耶哈德忙道：「稟貝勒，連屬下三人在內，共是二十名！」

　　「雍和宮」竟派出了二十名密宗高手，郭璞眉鋒為之一皺！

　　海貝勒擺手說道：「你找個人到外城那家客棧中去叫白泰官，其他的人跟著我，記住，『正陽門』外會合，不得擅自行動！」

　　耶哈德應了一聲，領著另兩名紅衣喇嘛躬身向外行去！

　　海貝勒轉向郭璞笑道：「老弟，我走了，好好看家！」

　　郭璞笑道：「您放心，海爺，『洪門天地會』中叛逆我見過，個個身手不俗，不是一般武林高手可比，您得留點神！」

　　海貝勒笑道：「老弟，你也放心，我還沒吃過癟，還不知道那滋味如何，誰要能刺我一劍，他身上就非得挨兩劍不可，不過，要真是打不過他們，我會找人回來搬救兵的！」說著，邁開大步出門而去！

　　郭璞帶著海騰，雙雙送出大門！

　　只見大門外站著幢幢紅影，二十名紅衣喇嘛密宗高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血滴子」竟派不上用場，未見一個！

　　郭璞心中又是一陣震動，望著海貝勒帶著二十名紅衣喇嘛遠去，他始偕同海騰轉身進門！

　　當他走到大廳前時，他不由一怔，大廳前，多了個人那赫然竟是年羹堯，他背著手含笑而立！

　　郭璞詫聲笑道：「怎麼年爺還沒睡？」

　　年羹堯眨眨眼，笑道：「老弟，你說我怎麼睡得著？」

　　郭璞笑了，轉向海騰擺手說道：「海騰，如今是誰值夜？」

　　海騰道：「回您的話，是海騰跟海騏！」

　　郭璞道：「下一班呢？」

　　海騰道：「回您的話，是海驥跟海騑！」

　　郭璞道：「今夜的事你知道，交班的時候告訴他們特別小心，比往日該警覺些，一有異兆，立刻示警，你去吧！」

　　海騰應了一聲，施禮而去！

　　望著海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見，年羹堯始道：「怎麼，老弟，出事兒了？」

　　郭璞遂把適才事說了一遍！

　　年羹堯聽畢皺了眉，道：「我說這麼晚了，大內來人幹什麼？原來是……」

　　他望了郭璞一眼，接道：「老弟，『雍和宮』喇嘛盡出精銳，二十名密宗高手足抵半個武林，『洪門天地會』只怕危險得很。」

　　郭璞搖頭說道：「那難說，『八大胡同』地盤不算小，他們並不知道『洪門天地會』的人藏在哪兒，都是些什麼人，恐怕一時很難下手，萬一打草驚蛇，說不定會徒勞往返撲個空！」

　　年羹堯笑了笑道：「可惜海青他未找我帶路，要不然準十拿九穩，一個也逃不掉，至少，我有把握逮那女首領……」

　　郭璞心中一跳，笑道：「是麼，年爺以為該往哪兒緝拿？」

　　年羹堯淡淡笑道：「老弟這是考我，我以為別處不必去，單圍住那『怡紅院』就行了！」

　　郭璞心頭猛震，大吃一驚，道：「『怡紅院』？『怡紅院』中難道……」

　　年羹堯笑道：「老弟，還好意思跟我裝糊塗，打從今夜我見了那位梅姑娘第一眼，我便直覺地感到她果然不凡，加上我再暗中一留意，又發覺她更不凡了，於是我……」

　　郭璞忙道：「年爺高明得令人五體投地，年爺今夜才知道？」

　　年羹堯點頭說道：「是的，老弟，今夜，但從我開始懷疑時起，至今已有兩個更次了，這兩個更次中，我一直跟海青在一起！」

　　郭璞心中一鬆，笑道：「可是他至今猶不知道！」

　　年羹堯笑道：「所以我常說他糊塗，對女人，他不及我一半細心……」

　　他眉峰忽地一皺，道：「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老弟，海青很能聽你的，我認為你該多勸勸他！」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年爺，我在見您之前還勸過他，我勸他放棄榮華富貴與皇族親貴的身分，帶著她到個清靜地方，去過那最平凡的生活！」

　　年羹堯呆了一呆，詫聲說道：「真的？老弟？他怎麼說？」

　　郭璞道：「只待那位梅心姑娘點頭！」

　　年羹堯忙道：「老弟，她肯麼？我不以為那有可能！」

　　郭璞眨眨眼，笑道：「年爺，那要看我的！」

　　年羹堯嘆道：「老弟，你委實高明，先說動了年羹堯，又調開了海青，雲珠有一大半是你的，朝廷大內還有誰？」

　　郭璞笑道：「那是年爺誇獎，我覺得，這樣比動輒流血要好得多！」

　　年羹堯道：「所以我說你高明，只是，老弟，海青是個怎麼樣的人，你知道，他一片真心可癡得很，你可不能……」

　　郭璞截口說道：「我向您保證，無論心與身，我絕不傷害他就是！」

　　年羹堯吁了一口大氣，道：「那我就放心了，老弟，像你這樣高明的人，應該早出來，老弟你有個真名實姓麼？」

　　郭璞笑了笑，道：「年爺，我該去睡了！」

　　年羹堯皺眉笑道：「我不問就是，老弟，你睡得著麼？」

　　郭璞笑而不語！

　　年羹堯一嘆說道：「誰叫咱們已成了朋友？又誰叫你我是知交，而偏偏你又找上了我，你去吧，老弟，這兒有我，只是，對海青……」

　　郭璞目中發閃異采道：「年爺您令我敬佩，我謝了，再請您放心！」

　　年羹堯道：「那麼你就去吧！」

　　郭璞未動，目光凝注道：「年爺，這就是您考慮的結果麼？」

　　年羹堯搖頭淡笑，道：「這不算，我說過，最遲明天晚上！」

　　郭璞笑了笑，道：「年爺，不要緊，我有這個耐性！」

　　轉身而去，很快地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望著郭璞那瀟灑脫拔的頎長背影消失不見，年羹堯臉上突然掠起一片複雜的神色，目光緩緩移向夜空！

　　夜空中，那月色，跟他目光一樣地朦朧……

第四卷　第一章　白泰官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北京城一片黝黑！

　　除了內城與「紫禁城」內尚有燈火明滅閃爍外，整個兒的外城，是很難看到一點燈光的！

　　便是那溫柔鄉，銷金窟，燈紅酒綠，翠袖飄香，令人蝕骨銷魂的「八大胡同」，如今也是一片寂靜，一片黝黑，更一片空蕩……

　　驀地裡，二十餘條人影劃破夜空，矯健異常地翻上「八大胡同」的屋面，把「八大胡同」團團圍住！

　　仔細看看，三面是身材高大的「雍和宮」喇嘛，密宗高手，東向，則是威態若神的貝勒海青、紅衣喇嘛耶哈德及一名中等身材的黑衣蒙面人！

　　海貝勒率領一眾紅衣喇嘛掠上屋面，圍住了「八大胡同」。

　　他向下四下裡看了一看之後，然後目注身旁黑衣蒙面人道：「你說，他們在什麼地方？」

　　那黑衣蒙面人躬身哈腰，乾笑說道：「稟貝勒，屬下看見，看見……」

　　海貝勒截口說道：「看見什麼，說，別那麼吞吞吐吐的！」

　　那黑衣蒙面人一哆嗦，忙道：「是，是，稟貝勒爺，屬下看見那黑衣蒙面女子帶著幾名夜行人進了『八大胡同』，然後，然後……」

　　海貝勒沉聲說道：「然後怎麼樣，說！」

　　那黑衣蒙面人忙道：「然後就不見了！」

　　海貝勒沉吟說道：「八大胡同大得很，你沒有看見他們往哪兒去了麼？」

　　那黑衣蒙面人忙道：「稟貝勒爺，他們好像、好像進了『怡紅院』……」

　　海貝勒冷冷說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好像！」

　　那黑衣蒙面人又一哆嗦，道：「稟貝勒爺，因為、因為屬下看見他們在『怡紅院』屋面掠了下去，等屬下趕近去時，他們就不見了！」

　　海貝勒道：「為什麼不看個究竟？」

　　那黑衣蒙面人道：「回您的話，他們人多，而且由身法看，個個高手，屬下僅一人，唯恐太近了被他們發現……」

　　海貝勒一擺手，道：「那麼，你怎麼知道他們是『洪門天地會』叛逆？」

　　那黑衣蒙面人結結巴巴地道：「這個，這個，屬下是猜想，昨天夜裡不是有『洪門天地會』叛逆大膽行兇，傷了郭總管麼？所以，所以……」

　　海貝勒擺手說道：「夠了，你的辦事能力很好……」

　　那黑衣蒙面人連忙低下頭，道：「貝勒爺開恩，屬下是不敢不報！」

　　海貝勒冷哼一聲，道：「耶哈德，找兩個人跟我來，其餘的縮小範圍，監視『怡紅院』附近各處屋面，倘有發現，不得走漏一人！」

　　言畢，他閃身縱落「怡紅院」門前！

　　身後，緊跟著掠下四名紅衣喇嘛！

　　海貝勒喝道：「來一個人，敲門！」

　　只聽「喳」的一聲，一名紅衣喇嘛閃身近前，舉起那蒲扇般大巴掌擂鼓一般地拍了門！

　　有頃，只聽「怡紅院」裡響起了一陣急促步履聲，緊接著一個猶帶三分睡意的話聲問道：「上窰子找姑娘也不看看時候，半夜三更地敲什麼門？誰呀？」

　　那拍門紅衣喇嘛濃眉一豎，剛要接口。

　　只聽背後海貝勒說道：「開門，內城裡來的！」

　　只要是內城裡來的，那就非同小可，便是個站門的奴才也嚇人，陡聽門內那人應一聲，門閂響動，「怡紅院」的兩扇門豁然而開，一個長相猥瑣的腦袋探了出來！

　　是那「怡紅院」的龜奴，他一眼望見當門而立的那半截鐵塔般紅衣喇嘛，嚇得立即白了臉！

　　那位紅衣喇嘛卻一抬腿，砰然一聲踢開了兩扇門，帶著那龜奴一個踉蹌往後便退，差點兒沒摔個四腳朝天！

　　那紅衣喇嘛大步行了進去，站在門內！

　　海貝勒這才舉步行了進去！

　　龜奴站穩後的第二眼，看見了海貝勒，海貝勒是「怡紅院」的常客，也是梅心梅姑娘的老朋友，龜奴一怔，連忙堆起笑臉迎了上去：「哎呀，我說是誰，原來是海爺您哪……」

　　海貝勒一擺手，道：「輕一點兒，梅姑娘睡了麼？」

　　那龜奴忙道：「睡是睡了，不過您不是外人，我這就為您……」

　　海貝勒截口說道：「不用了，今夜『怡紅院』留了多少客人？」

　　那龜奴一怔，道：「怎麼，海爺您不是來找梅姑娘的？」

　　海貝勒道：「我是帶著他們來捉飛賊的，答我問話！」

　　那龜奴一聽拿飛賊又白了臉，若非掩得快，一聲驚呼險些出口。

　　他兩條腿直打哆嗦，忙道：「飛賊？飛賊怎到『怡紅院』來了？我怎麼……」

　　海貝勒皺眉說道：「我叫你答我問話！」

　　那龜奴應了一聲，舌頭發了硬，忙道：「是，是，不多，海爺，只有十幾個……」

　　海貝勒道：「十幾個還嫌少，你帶著兩位國師，到每間房裡查查去！」

　　這時候查房間，那不但大煞風景也得罪客人。

　　可是那龜奴不但未敢說個「不」字，便是連猶豫都未敢猶豫，應了一聲，道：「兩位國師跟我來！」抖著兩條腿走向東樓！

　　「雍和宮」朝朝銷魂，夕夕作樂，什麼樣的玩藝兒沒見過？兩名紅衣喇嘛自是毫不介意地跟了過去！

　　海貝勒又吩咐身邊另兩名紅衣喇嘛，道：「你兩個到西樓頂上去，任何人不得擅闖西樓！」

　　那兩名紅衣喇嘛應了一聲，騰身掠上西樓瓦面！

　　望著兩名喇嘛上了瓦面，海貝勒邁步行向西樓！

　　此際，東樓上突然響起一聲嬌滴滴的驚呼，隨即寂然，但夜深人靜，聽來已是分外刺耳，也吵醒了不少人！

　　海貝勒濃眉微皺，但步履未減地登上了西樓樓梯！

　　他剛登上樓梯，樓上響起了一聲嬌喝：「誰？」

　　海貝勒忙道：「是小玉麼？我！」

　　緊接著，樓梯口出現了小玉，她一身裝束整齊得很，顯然並非剛起來的，而是還未睡！

　　她一眼望見海貝勒，立即詫聲說道：「海爺，是您？您這時候……」

　　適時海貝勒已然登上了樓，以手指按唇，輕輕說道：「輕點，姑娘睡了麼？」

　　小玉滿臉詫異之色不減地道：「睡了，剛睡！」

　　海貝勒打量了她一眼，道：「怎麼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小王道：「剛伺候姑娘睡下，正要睡，這麼晚了，您是……」

　　海貝勒笑了笑，道：「我帶著喇嘛們來拿飛賊……」

　　小玉嚇了一跳，忙道：「飛賊，什麼飛賊？」

　　海貝勒道：「說給你聽，你也不會知道，『洪門天地會』裡的飛賊！」

　　小玉臉色一變，道：「海爺，什麼叫『洪門天地會』？」

　　海貝勒笑道：「我說你不知道吧，『洪門天地會』是一種叛逆組織！」

　　小王道：「叛逆？您也真是，叛逆怎會跑到這兒來？」

　　海貝勒道：「其實這種地方是叛逆最佳的藏身所在，有人密報說他親眼看見多名『洪門天地會』的叛逆進了『怡紅院』！」

　　小玉道：「我怎麼不知道，我要是叛逆我才不到這兒來呢！」

　　海貝勒笑道：「那是因為你不是叛逆……」

　　小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哎呀」一聲，道：「要是他們闖進西樓……我叫姑娘去！」說著便要走！

　　海貝勒伸手一攔，道：「小玉，別吵她，她一天到晚夠累了，讓她好好兒睡吧，這兒有我，屋上我還派了兩個喇嘛……」

　　倏然又是一聲嬌滴滴的驚呼劃破寂靜，震撼人心！

　　小玉下意識地往海貝勒身邊靠近了一步，驚愕地道：「海爺這是什麼？」

　　海貝勒赧然笑道：「我派了兩個喇嘛到各地去查查，免不了驚擾人家……」

　　突然一聲沉喝響自屋面，聽來嗡嗡震耳：「佛爺們是來拿飛賊的，任何人不許出來，要不然別怪佛爺在你們的腦袋上開花！滾回去！」

　　剛起的一陣騷動，立即被這一聲沉喝壓了下去！

　　緊接著東樓上響起兩聲叱喝，一聲慘呼，砰然一聲似有重物落在樓板上，隨即寂然！

　　小玉嚇得發顫，忙道：「海爺，他們殺人！」

　　海貝勒伸手拍了拍她那香肩，笑道：「小玉，別怕，這兒有我，不是殺人，是拿住了一個！」

　　小玉既害怕又埋怨地道：「您還讓小玉別吵姑娘，聽聽，這讓姑娘怎麼睡？只怕……」

　　果然，適時房內響起了梅心驚問：「小玉、雙成，是什麼事呀……」

　　小玉忙道：「海爺，您隨便坐，我進去告訴姑娘一聲去！」說著，連忙奔向房中。

　　海貝勒搖搖頭，微微一笑，隨即背著手行向了窗戶。

　　到了窗戶邊，他捲起了珠簾，站在窗前向外望，東、南兩樓內已然燃起了燈火，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那兩名紅衣喇嘛已然查完了東樓又轉上了南樓。

　　南樓上，不再聞那嬌滴滴的驚呼了，因為整個「怡紅院」全驚醒了，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個個嚇得躲在被窩裡打哆嗦，誰還敢出一聲。

　　正看間，背後響起了步履聲，海貝勒聞聲回顧，只見小玉攙著烏雲蓬鬆的梅心自房內嬝嬝行了出來。

　　海貝勒忙迎上去，歉然笑道：「梅心，對不起，吵了你了！」

　　梅心含笑見禮，有些羞澀，道：「海爺，我剛睡下，衣衫不整，來不及梳頭，您別見怪！」

　　海貝勒：「梅心，這是什麼話，你還跟我客氣，你累了一天，剛睡下便吵了你，我心中至感不安！」

　　梅心嫣然笑道：「您不是跟我也客氣起來了麼？海爺，您為的是朝廷安寧，這是公事，別說我暫時不能睡，就是一夜不睡也沒關係！」

　　海貝勒道：「梅心，你要這麼說，我就越發地不安了。」

　　梅心笑了笑，道：「聽小玉說，您帶著人是來拿什麼『洪門天地會』的叛逆的？」

　　海貝勒點了點頭，道：「是的，梅心，不過你別擔心，我不會讓任何人闖上西樓的！」

　　梅心道：「謝謝您，我不怕，我跟他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他們不會為難我這個風塵弱女子的！」

　　海貝勒搖頭說道：「梅心，你那裡知道，他們都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一旦被逼急了，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梅心笑了笑，道：「那麼，如今有您在這兒，我還怕什麼……」

　　她話鋒微頓，突然問道：「海爺，是誰說他們藏在『怡紅院』的？」

　　海貝勒沒有絲毫遲疑，道：「『江南八俠』中的白泰官，是他看見的。」

　　梅心「哦」的一聲，說道：「『江南八俠』不也是朝廷緝拿的叛逆麼？怎麼會……」

　　海貝勒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江南八俠』中有我們的人，白泰官就是一個，他替朝廷建過不少功勞！」

　　梅心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聽您的口氣，好像不只白泰官一個！」

　　海貝勒點點頭笑道：「不錯，還有一個，是……」

　　忽聽樓下響起個粗蠻話聲：「喂，那是什麼地方？」

　　只聽那龜奴說道：「國師爺，那是這兒的後院，是梅心姑娘趕車的欒老爹住在那兒，那兒是不會有外人的。」

　　那粗蠻話聲說道：「閃開些，讓佛爺們過去看看！」

　　那龜奴沒答應，旋即「叭」的一聲，那龜奴殺豬般一聲大叫，緊接著粗蠻話聲喝道：「狗東西，佛爺叫你閃開，你聾了麼？」

　　海貝勒濃眉一軒，揚聲喝道：「嘉瑪哈，回來！」

　　只聽那粗蠻話聲恭謹應道：「屬下遵命，您有什麼吩咐？」

　　海貝勒轉身近窗，樓下恭謹站立著那兩名紅衣喇嘛，他們兩個身旁倒臥著一名黑衣漢子，那龜奴則雙手捂臉，蹲在一旁，嘴裡還直哼哼。

　　海貝勒道：「後院不必查了，那是梅姑娘老傭人的住處……」

　　梅心忙道：「海爺，公事公辦，梅心不敢讓您徇私，您還是讓兩位國師去查查看，要不然萬一有了事，梅心擔待不起！」

　　海貝勒回身笑道：「難不成你還會窩藏叛逆？」

　　梅心笑了笑，道：「海爺，這個罪名要掉腦袋，您還是……」

　　海貝勒擺手說道：「梅心，少說一句吧，信不過你那等於信不過我自己！」言畢轉過身去。

　　他指了指地上黑夜漢子，道：「嘉瑪哈，這人是誰？」

　　那紅衣喇嘛道：「稟貝勒爺，屬下還沒有問，這傢伙大膽得很，他竟敢動手拒查，身上還帶著刀，而且想跑！」

　　海貝勒道：「整個『怡紅院』中就他一個江湖人麼？」

　　那紅衣喇嘛道：「回您的話，其他的都不像……」

　　海貝勒眉峰一皺，道：「把他穴道解開，我問問他！」

　　那紅衣喇嘛應聲在黑衣漢子身上拍了一掌，那黑衣漢子應掌而醒，翻身躍起，卻砰然又摔了下去！

　　海貝勒道：「怎麼回事，嘉瑪哈，你傷了他的腿？」

　　那紅衣喇嘛道：「稟貝勒爺，屬下打斷了他一條腿！」

　　海貝勒聞言眉峰又復一皺，道：「那麼讓他坐著說話……」

　　他頓了頓，喝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黑夜漢子未答話，那紅衣喇嘛沉聲說道：「狗東西，我們貝勒爺問你話！」

　　那黑衣漢子恍若大夢初醒，忙道：「小人名叫岑洪！」

　　海貝勒道：「你是什麼地方人？」

　　那名叫岑洪的黑衣漢子道：「小人是湖南人氏！」

　　海貝勒道：「你到北京來，是來幹什麼的？」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道：「小人跑江湖賣藥，攤子設在天橋，住在……」

　　海貝勒截口說道：「既是江湖賣解的，為什麼看見官差要跑，還拒查？」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吞吞吐吐地道：「大人開恩，小人不知道這兩位是官差……」

　　海貝勒道：「跑江湖賣解，見識眼光都該高人一等，怎會不識官差？」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道：「小人這是第一次來京裡……」

　　海貝勒道：「便是沒來過北京的人，也應該知道『雍和宮』中的紅衣侍衛國師們，何況你是個跑江湖賣解的？」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海貝勒道：「沒話說了麼？」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忙道：「大人開恩，小人的確不知道！」

　　海貝勒道：「我可以開恩，但你要實話實說，你是江湖人，該談江湖事，『洪門天地會』的人躲到哪兒去了？」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哭喪著臉，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什麼『洪門天地會』的人……」

　　海貝勒道：「難道說，你連一個江湖人也沒有看見？」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道：「小人沒有看見……」

　　海貝勒道：「那我就沒有辦法開恩了，你知道動手拒查，襲擊官差，這是什麼罪麼？你還要不要腦袋？」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嚇破了膽，翻身爬下，叩頭如搗蒜。口中連叫開恩，一副可憐樣！

　　那旁立的紅衣喇嘛突然說道：「稟貝勒爺，這傢伙分明叛逆一夥，不給他點苦頭吃，他是不會說實話的，您請下個令，讓屬下……」

　　海貝勒擺手笑道：「『洪門天地會』中，哪有這樣的軟骨頭，假如人人都像他，那叛逆就不足慮了，放他走吧！」

　　那紅衣喇嘛不敢不聽，應了一聲，低頭喝道：「狗東西，滾！」

　　那叫岑洪的黑衣漢子如逢大赦，顧不得謝恩，忘記了斷腿，爬起便走，卻砰然一聲又摔了下去！

　　這一摔固然不輕，可是他沒在意那麼多，連爬帶瘸地抱頭而去，看樣子，斷了一條腿，那算便宜！

　　其實一點不錯，那年頭，滿人八旗橫行霸道，殺個漢人像殺隻雞，打斷條腿那還不像拔根雞毛！

　　更何況，出手的是朝廷供奉「雍和宮」裡的國師？

　　小玉挑了挑眉，滿面俱是悲憤之色，但她到底忍了下去。

　　梅心則神色平靜，看不出有什麼感受。

　　只聽海貝勒說道：「嘉瑪哈，留宿的客人還有幾個？」

　　那紅衣喇嘛道：「回您的話，還有十幾個！」

　　海貝勒道：「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那紅衣喇嘛道：「回您的話，什麼樣的人都有！」

　　海貝勒沉吟了一下，道：「你去把他們都叫到院子裡來，讓我看看！」

　　那紅衣喇嘛應了一聲，立即揚聲招呼！

　　梅心突然說道：「海爺，我要回房去了！」

　　海貝勒回身說道：「怎麼，想睡了？」

　　梅小道：「我哪兒還睡得著，我這個人生來心腸軟，我不忍站在這兒看著國師們再打斷人的腿！」

　　海貝勒赧然笑道：「梅心，剛才我沒來得及阻攔，如今你放心，我絕不難為一個無辜，但也絕不放過一個叛逆！」

　　梅心淡淡說道：「站在同為可憐草民的立場上，我謝謝海爺！」轉身偕同小玉回房而去。

　　望著梅心那無限美好的身形，海貝勒唇邊浮現了一絲苦笑，搖頭一嘆，緩緩轉過身軀。

　　此際，樓下院子裡已站著十多個各形各色的狎客，有老的，也有年輕的，個個膽顫心驚低著頭。

　　海貝勒道：「嘉瑪哈，就是這幾個？都齊了麼？」

　　那紅衣喇嘛道：「回您的話，就是這幾個，都齊了！」

　　海貝勒點了點頭，背著手，舉步下樓而去。

　　到了院子中，他在那十幾個狎客面前一站，道：「煩勞諸位把頭抬起來！」

　　沒人敢不聽，那十幾個狎客一個個怯怯地抬起了頭。

　　海貝勒環目炯炯，威棱閃爍，來回只一掃視，那頭，立刻又低下了一大半，只有四個老頭兒及一個年輕漢子未低頭。

　　海貝勒淡淡地看了他五個一眼，笑了笑，道：「五位膽識不凡！」

　　那老少五人聞言一驚，便要低頭，海貝勒一笑又道：「五位，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兩位紅衣喇嘛臉色一變，便要動手。

　　海貝勒抬手一攔，道：「別輕舉妄動，我沒說他五位是叛逆！」

　　兩位紅衣喇嘛連忙收手哈下了腰。

　　適時，海貝勒雙唇一陣顫動，那名叫嘉瑪哈的紅衣喇嘛猛然抬頭，臉上一絲訝異神色飛閃而過。

　　海貝勒忽地淡淡笑道：「我知道諸位之中有幾位是『洪門天地會』的高人；我希望那幾位自己站出來，免得我發了脾氣連累了無辜，諸位要知道我是寧可屈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叛逆……」

　　十幾名狎客個個顫抖，但無一人說話。

　　海貝勒淡淡一笑，道：「我不相信那幾位生就鐵石心腸，能眼看著自己的同族無辜地代自己受過，身受那酷刑之苦……」

　　他臉色一沉，喝道：「嘉瑪哈，把他們帶進東樓下去，由這邊開始！」

　　他抬手指向一名瘦削中年漢子！

　　那紅衣喇嘛大巴掌一抬，老鷹抓小雞一般抓住後領，把那瘦削中年漢子提了起來，行向東樓！

　　那瘦削中年漢子來不及叩頭哀求，一路卻大呼哀叫，連喊冤枉。

　　那哀求之聲聲震夜空，動人心弦！

　　海貝勒聽若無聞，環目炯炯，一直逼視著那十幾名狎客，環目中威棱閃射，一眨不眨！

　　突然，大叫哀求聲中斷，一聲慘呼劃空揚起，聽來直能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好不怕人！

　　海貝勒淡淡笑道：「這是第一人第一下，以後還有好幾個無數下，一直到那幾位自己站出來為止，諸位口中喊的是救同族，如今眼見同族無辜受苦絲毫無動於衷，還救什麼同族？又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又是一聲慘呼響起，這一聲，較前一聲更為淒厲！

　　那五名老少中，那年輕的一名漢子滿臉悲憤之色，目中殺機閃爍，卻只不言不動！

　　反觀那四個老頭兒，則僅僅是神色微現不安！

　　這，盡落海貝勒眼中，他一笑說道：「大丈夫敢做敢當，沒有勇氣站出來，而情願眼看著別人代己受罪，這樣也竟敢跟朝廷作對，我實在很懷疑……」

　　他沉聲喝道：「嘉瑪哈，殺了他，再換第二個！」

　　那東樓下嘉瑪哈剛應了一聲，那老少五人中，那年輕漢子雙目盡赤，臉色煞白，突然咬牙切齒地喝道：「單六，我忍不住了，滿狗，你先納命來！」話落掌遞，猛然擊向海貝勒胸腹！

　　那四名老頭大驚失色，叫一聲：「掩不住了，上吧！」

　　海貝勒哈哈豪笑，鐵掌電出，一把攫上年輕黑衣漢子右腕，順手一帶，那年輕黑衣漢子一個身形頓時離地飛起。

　　適時海貝勒喝道：「哈元奴，接住，不許傷他！」

　　年輕黑衣漢子脫手飛出，被另一名紅衣喇嘛一掌拍上腰際制住穴道，接了下來！

　　這邊海貝勒擒住了那年輕黑衣漢子，那邊那四個老頭一分為二，兩人撲向那懷抱年輕黑衣漢子的紅衣喇嘛，兩名則雙雙撲向了海貝勒！

　　海貝勒右手向上一揮，喝道：「來人，替我擋了！」

　　西樓瓦面上那兩名紅衣喇嘛如飛掠下，各取一人，半空裡襲向那撲向海貝勒的兩個老頭兒！

　　海貝勒身形倒縱，騰身掠上西樓！

　　適時，東樓下掠出了那名喚嘉瑪哈的紅衣喇嘛，他大喝說道：「大膽叛逆，竟敢拒捕！」

　　雙掌排空，密宗絕學撞向那撲向哈元奴的兩名老者。

　　四對四，實力相等，喇嘛們並未能佔上風！

　　驀地裡一聲霹靂大喝震天撼人：「殺不盡的滿狗番禿，爺們跟你們拚了！」

　　隨著這聲厲喝，那後院方向夜空中連袂撲出八條人影，如出柙猛虎一般，撲向院中四名紅衣喇嘛！

　　這一來喇嘛們的實力立即相形見絀，然而，就在此際，那散立於各處屋面，負責監視「怡紅院」動靜的另十六名紅衣喇嘛已然聞聲趕到，紛紛掠下加入戰圍！

　　這一來，喇嘛們實力大增，那「洪門天地會」的眾高手立即處於挨打地位，只聽幾聲悶哼，地上已倒下三個！

　　三個一倒，實力又打了折扣，情勢更形惡劣！

　　適時，梅心的房門啟動，小玉扶著梅心又行了出來。

　　海貝勒回頭笑道：「怎麼，梅心，你也敢出來看熱鬧？」

　　梅心淡淡笑道：「增加點見識總是好的，怎麼發現他們的？」

　　海貝勒笑道：「我只略施小計，他們便立即現了形，其實，那被帶到東樓的那個人，一點事兒也沒有！」

　　說話間，又是兩聲悶哼，「洪門天地會」的高手又躺下兩個。

　　梅心雙眉一剔，微微抬起玉手，伸向海貝勒後心。

　　海貝勒全神貫注窗外樓下，自是茫然不覺。

　　當然，只要梅心這一掌抵上，「洪門天地會」一眾高手之圍立即可解，可是話又說回來，只要這一掌抵上，梅心的一切便全被揭穿，從此無法周遊於親貴之間套取消息了！

　　眼看梅心那一隻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柔荑便要抵上海貝勒的後心，驀地裡一聲清越長嘯起自夜空，裂石穿雲，撼人心神，海貝勒臉色一變，跨前一步，梅心神情一喜，忙收回右掌！

　　緊接著一聲霹靂大喝：「住手！」

　　一名身材頎長的黑衣蒙面人出現在南樓瓦面，雙腕一抖，一團黑忽忽的物體凌空向院中眾喇嘛擊下！

　　兩名紅衣喇嘛大喝揚掌，那團黑忽忽之物砰然飛起，然後又砰然落下，著地寂然不動，那赫然是適才為海貝勒帶路的那中等身材黑衣蒙面人，也即是「江南八俠」中的白泰官！

　　這一突變驚人，眾喇嘛方自一怔，南樓瓦面上那黑衣蒙面人長笑掠下，直如星殞石瀉，當他略一沾地、騰身再起時，慘呼兩聲，院中已倒下兩名紅衣喇嘛！

　　眾喇嘛大驚失色，怒喝厲叱，便要掠上屋面。

　　海貝勒變色大喝：「站住，你們留在院中，此人由我對付！」

　　話落，穿窗出樓，撲上南樓瓦面！

　　但當他掠上南樓瓦面時，他不由一怔，四下裡寂靜空蕩，那裡還有那黑衣蒙面人的蹤影？

　　正自大感詫異，突然西樓中傳出小玉一聲驚呼！

　　剎那間，海貝勒明白了，他心膽欲裂，既驚且怒，翻身便要撲向西樓……

　　適時一個清朗話聲自西樓傳出：「貝勒爺，一步之差，已經來不及了，我請你站住！」

　　窗口，現出了梅心，她身後，是那黑衣蒙面人。

　　那黑衣蒙面人手中握著一柄長劍，長劍，正架在梅心香肩上！

　　海貝勒魂飛魄散，未敢再動，失聲喝道：「大膽叛逆，你敢？」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貝勒爺，你該知道我敢不敢，請下個令，叫你的人住手！」

　　其實，無需海貝勒下令，一眾密宗高手的紅衣喇嘛早在這神秘黑衣蒙面人自南樓瓦面掠下，威若天神一般地擊斃兩名紅衣喇嘛時，院中的「洪門天地會」高手以及一眾喇嘛便被震住了！

　　是故，海貝勒聞言沒有下令，反環目炯炯，直逼那西樓黑衣蒙面人，沉聲發話說道：「閣下何人？」

　　黑衣蒙面人一笑說道：「貝勒爺對我該不陌生，貴屬對我尤其該熟悉，貝勒爺，我叫賈子虛，在客棧中殺喇嘛跟『血滴子』的就是我！」

　　眾喇嘛駭然色變，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原來你就是殺死喇嘛與『血滴子』的賈子虛，怪不得有這等身手……」

　　賈子虛笑道：「那是貝勒爺誇獎，其實我卻不敢冒犯虎威，不敢輕攫銳鋒，要不然我不會出此下策，把劍架在你貝勒爺心上人的香肩上！」

　　海貝勒道：「你要知道，我只是梅姑娘的客人……」

　　「是麼？」賈子虛哈哈笑道：「那麼貝勒爺又何必顧慮，何不掠上西樓拿我，何不下令貴屬恃多為勝，再向這幾位下手？」

　　海貝勒身形暴顫，道：「賈子虛，算你厲害……」

　　梅心突然叫道：「海爺，朝廷為重，莫以梅心為念，不可受他脅持！」

　　賈子虛大笑說道：「由來烈士皆英雄，自古俠女出風塵，難得梅姑娘深明大義，愧煞鬚眉，更難得貝勒爺有這麼一位紅粉知己奇女子，換作是我賈子虛，雖死何憾，梅姑娘，事不關你，我勸你三緘檀口，要不然，我只消劍鋒一偏，貝勒爺他就要抱恨終生了。」

　　梅心冷冷說道：「閣下休要以死脅我，青樓風塵女天生賤命，為朝廷我可以死，我也並不怕死，你只管偏你手中劍鋒就是！」

　　賈子虛狂笑說道：「梅姑娘，你簡直令人敬佩，可惜你這大忠大義用錯了對象，你梅姑娘也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固然，你可以死，也不怕死，但有人不願意你死呀！」

　　梅心還待再說，海貝勒突然振聲說道：「梅心，不必枉費口舌跟他多說了，錯過今宵，我隨時還有拿他的機會，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梅心嬌嗔說道：「海爺，梅心一片忠烈心，您怎好陷我於不義？」

　　她嬌軀一歪，便向犀利劍鋒撞去！

　　這一下休說撞上，便是碰上一點點，她梅心這位風華絕代的風塵奇女子、非香消玉殞不可。

　　海貝勒大驚失色，喝道：「梅心，他說的對，你是要我抱恨終生嗎？」話落，閃身欲撲。

　　只聽賈子虛一笑說道：「梅姑娘，恕我不能成全你一片忠烈心，你死不得，你若死了，我跟洪門中的這幾位便要慘了！」劍鋒一閃，輕易地閃開了！

　　海貝勒叫道：「賈子虛，你也是『洪門天地會』中人？」

　　賈子虛淡笑搖頭，道：「貝勒爺，你錯了，我跟他們幾位行號不同，但我不否認跟他幾位做的是一樣的買賣，途殊而歸同！」

　　海貝勒道：「賈子虛，我聽你的，要怎麼樣，你說吧！」

　　賈子虛笑道：「貝勒爺不愧宦海奇英，到底是知進退的高人，識時務的俊傑，簡單得很，讓他們幾位走路！」

　　海貝勒向下一招手，沉聲喝道：「耶哈德，閉路，讓他們走！」

　　耶哈德不敢不聽，躬身應聲，率眾喇嘛閃了開去！

　　那「洪門天地會」眾高手中，一名灰衣老人突然向著西樓上賈子虛躬身施禮，恭謹發話說道：「『洪門天地會』屢蒙援手，大恩不敢言謝，老朽謹代敝上致意，終生不敢或忘，也當有一報！」

　　話落，他領著眾高手，抱起傷者如飛出門而去！

　　海貝勒道：「賈子虛，你如今可以放開梅姑娘了吧？」

　　賈子虛笑道：「貝勒爺，生意人不做冒風險的生意，等他們幾位走遠了之後，我自會放掉這位梅姑娘！」

　　海貝勒道：「賈子虛，你放了梅姑娘，我不追他們也不傷你就是！」

　　賈子虛笑道：「貝勒爺你把賈子虛當成了三歲孩童！」

　　海貝勒濃眉一軒，冷冷說道：「我向來言出如山重九鼎，既作一諾，絕不會失信於你！」

　　賈子虛道：「無奈我這生意人見的世面很多，不敢輕易相信人，也不能從命，你貝勒爺千萬海涵！」

　　海貝勒怒聲道：「那麼，賈子虛，你打算怎麼辦？」

　　賈子虛笑道：「不怎麼辦，我並不願多傷無辜，如今我的朋友既已遠走，我也不敢多事停留，要告辭了！」

　　海貝勒道：「那是他們的造化，錯過今宵，我隨時隨地要鏟除你們這些叛逆妖孽，不信你自己看吧！」

　　賈子虛道：「那怎麼也要在多日之後，暫時他們幾位還不會有絲毫危險！」

　　海貝勒道：「走著瞧吧，你還不走？」

　　賈子虛笑道：「這是個是非地，自然是越快離開這兒越好！」

　　海貝勒道：「那麼，你可以走了！」

　　賈子虛笑道：「走就走，貝勒爺請下屋來到院中坐坐！」

　　海貝勒自然生氣，他從來就沒有栽過這麼大的觔斗，可是他如今拿這位賈子虛無可奈何！

　　他沒有說話，冷哼一聲縱落院中！

　　賈子虛並沒有即刻就走，一笑又道：「堂堂權勢顯赫的海貝勒，今宵竟也聽我擺佈，我要他向東，他不敢向西，我賈子虛簡直比胤禎還神氣，此後在江湖中可以大大地炫耀一番了！」

　　話落，一閃不見！

　　一眾喇嘛紛揚叱喝，騰身欲追！

　　海貝勒伸手一攔，抬眼問道：「梅心，你可安好！」

　　梅心禁不住一陣激動，道：「謝謝您，海爺，我無恙，只是跑了叛……」

　　海貝勒全身一鬆，像脫了力，道：「只要你安好，再跑十個也不要緊！」

　　梅心禁不住又是一陣激動，道：「海爺，對朝廷，對您，我很不安……」

　　海貝勒擺手說道：「梅心，別說了，我只要你安好，其他的我一概不惜……」

　　梅心嬌軀一陣輕顫，收回目光，默然未語。

　　海貝勒又轉望西樓，道：「梅心，天不早了，我不打擾了，你早點兒睡吧，明天有空我再來看你，不會有什麼事了，你放心吧！」

　　梅小道：「謝謝海爺，海爺好走，恕我不送了！」

　　　　第二章　猛將莽夫

　　朦朧月色，在地上拖著一個魁偉高大的人影，那是海貝勒提著長劍一個人踏著月色回到了「貝勒府」。

　　不見那些紅衣喇嘛，想必是海貝勒讓他們回宮去了。

　　看那張威態懾人的大臉上的神色，充分地流露出他一肚子不是味兒，那是因為他今夜栽了大觔斗！

　　說得也是，他允為京畿第一好手，生平也從未遭遇過這種挫敗，沒動一招便全盤被人所制，難怪他心裡不是味兒！

　　除了不是味兒之外，他一路想著賈子虛那句話：競勝負，不能全靠實力，智慧心機要佔七分，有勇無謀的不是良將！

　　海貝勒想著，想著，他突然輕擊了一掌，暗道：「對，這賈子虛說的對，自己委實是受教了，姑不談那賈子虛身手如何，今夜他輕易獲勝，不是用了七分智麼……」

　　想著，想著，他唇邊又掠起了一絲自嘲苦笑，心想：「自己英雄這麼多年，到頭來卻落個四字猛將莽夫……」

　　這心念未了，他已然到了「貝勒府」的大門前。

　　未等他叫門，兩扇大門便豁然而開，開門的，是郭璞，他劈頭便道：「海爺，您可回來了，您要再不回來，我就找您去了！」

　　他這話，是有別的意思，奈何海貝勒會錯了意，他道：「老弟，我是回來了，撲了一頭灰回來了，你也該去找我，而且早該去，甚至於我不該留你在家。」

　　郭璞剛關好門，聞言一怔，急道：「怎麼，海爺，叛逆沒拿著？」

　　海貝勒道：「豈止是沒拿著，全讓人制住了！」

　　「海爺！」郭璞瞪著眼，道：「我不信憑您這身所學……」

　　海貝勒苦笑說道：「別提我這身所學了，人家是鬥智，我這身所學根本就沒能用上！」

　　接著，他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郭璞臉上變了色，皺了眉，道：「賈子虛這個人我聽說過，可沒想到有這麼厲害！」

　　海貝勒道：「簡直是高明至極，不過，我不大服氣！」

　　郭璞道：「何只海爺您？便是我也不服，玩心智哪算得……」

　　「老弟！」海貝勒截口說道：「我不能說人家不是以正途取勝。」

　　郭璞呆了一呆，道：「是不錯，可是海爺……」

　　海貝勒道：「別說了，老弟，怪只怪我當初不該把你留在府中，要是今夜你去了，咱們一個照顧梅心，一個指揮拿賊，那定然是穩操勝券，滿載而歸，如今……唉，不談也罷！」

　　他搖搖頭，住口不言。

　　郭璞安慰地道：「海爺，勝敗乃兵家常事，以後機會多的是，那賈子虛不是揚言要來找我麼？那最好不過，只要他讓我碰上，我交給海爺一個活生生的賈子虛就是。」

　　海貝勒未再多說，道：「老弟，府裡一直很安靜？」

　　「不，海爺！」郭璞搖頭說道：「大內有人來過……」

　　海貝勒忙抬眼問道：「誰？」

　　郭璞搖頭說道：「不認識，只知道是兩名血滴子，一個領班！」

　　海貝勒道：「他們來幹什麼？」

　　郭璞道：「他們奉旨召年爺入宮，皇上有事兒！」

　　海貝勒一怔，道：「這時候召小年入宮？什麼事？」

　　郭璞搖頭說道：「不知道，年爺跟他們在大廳密談了一陣之後，出來只告訴我皇上召他進宮議事，卻沒有說什麼事……」

　　海貝勒道：「什麼時候走的？」

　　郭璞道：「您剛走大內的來人就到了！」

　　海貝勒皺眉沉吟說道：「是什麼事非這時候召小年入宮不可……」

　　抬眼問道：「老弟，小年別的沒說什？」

　　郭璞道：「沒說什麼，不過，他留了一封信給您！」

　　海貝勒忙道：「老弟，信呢？拿來我瞧瞧。」

　　郭璞道：「年爺告訴我，在您的書房桌子上。」

　　海貝勒又皺了眉，道：「入宮議事，幹什麼還留信？走，老弟，咱們瞧瞧去！」

　　說著，他拉起郭璞大步行向書房！

　　這時候書房門口不遠處，猶站著兩個帶刀的親兵。

　　海貝勒拉著郭璞進了書房，那桌子上，果然四平八穩的放著一封封了口的信，且注明了「親啟」二字。

　　海貝勒急不可待地拆開了那封信，一看之下，勃然色變。

　　他立刻怒不可遏地拍了桌子，叫道：「這是什麼話，事情怎麼能這樣做？小年他哪一點對不起朝廷？簡直是豈有此理！」

　　郭璞呆了一呆，訝然問道：「海爺，是怎麼回事兒……」

　　海貝勒鬚髮俱張，身形顫抖，道：「入宮議事還留信，這時候召他入宮，我早曉得事有蹊蹺，果然不錯，老弟，你看看！」順手把那封信遞向郭璞。

　　郭璞接過一看，臉上變了色，站在那兒，作聲不得！

　　那封信的大意，是告訴海貝勒，兩名大內侍衛傳旨，皇上已連降他十八級，把他貶為杭州的護城官，著他立即啟程，連夜趕路前往赴任，故來不及當面辭行！

　　又說，他怕郭璞知道真相後留難「欽差」，所以託辭皇上召他入宮議事云云，別的什麼也沒有說。

　　郭璞定過神來，立即跺腳說道：「年爺他該告訴我，我就是拚著這顆腦袋不要，也要留他等您回來，如今他怕不已在百里之外了……」

　　海貝勒冷笑說道：「老弟，別怪小年，他也是一番好意，是怕我為難，這是皇上的算盤，那兩個侍衛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等我出了門才來，分明是有意趁我不在家弄走小年，當然，我要是在家，什麼人都別想弄走小年，老弟，麻煩替我招呼海騰一聲，叫他給我備馬……」

　　郭璞忙道：「海爺，您是要……」

　　海貝勒道：「我要進宮問問皇上去，為什麼要這麼做！」

　　郭璞道：「海爺，我說句不該說的話，皇上既然下了旨，他斷無收回成命的可能，皇上旨意的道理您應該很明白，皇上既然這麼做了，那表示他不受任何人的阻攔，您又何必白跑這一趟？」

　　海貝勒臉上又變了色，道：「那可以，我盡人事聽天命，他要是不收回成命，即刻飛騎召回小年，我立即辭去這內廷之職，幹我的賦閒貝勒！」

　　郭璞還想再勸，海貝勒已然擺手說道：「老弟，我跟小年是多年的朋友，知交如手足兄弟，他的事我怎能不管？我主意已定，老弟你就少說一句吧！」

　　郭璞便未再多說，沉吟了一下，毅然點頭，道：「好吧，海爺，我等您回來，成了最好，不成我希望您准我個長假，讓我連夜啟程到杭州去一趟！」

　　海貝勒一怔，訝然說道：「老弟，你要幹什麼？」

　　郭璞揚眉說道：「年爺待我也不錯，他的事我也不能不管，記得年爺對我說過，當年他帳下有個中軍官名叫陸虎臣，有一次觸犯軍令，年爺要殺他，被岳提督勸住了，這陸虎臣對年爺一直懷恨在心，如今他官至江浙提督，假公濟私，對年爺焉有不採取報復之理？還有那年爺得罪過的地方官，更有那各地想謀刺年爺的叛逆，海爺，您說我能不去一趟麼？」

　　海貝勒臉色鐵青，道：「陸虎臣他有多大前程，幾個腦袋？他敢？」

　　郭璞道：「海爺，那難說，宦海中的事，您不是不知道，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年爺是個失勢的人，落井下石的比比皆是，何況他一直恨年爺？遠水救不了近火，杭州距此不近，爺您也鞭長莫及，總不如身邊有個人，再說，地方官縱或不敢，那些亡命的叛逆可不管這麼多，這個機會他們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海貝勒聽得鬚髮暴張，猛一點頭，道：「好吧，老弟，就這麼辦，你等我，成則成，不成你跑一趟，但記住，無論誰想動小年，先斃了他再說，天大的事由我在這兒頂著呢，如今，叫海騰給我備馬去！」

　　郭璞不再遲疑，未再說話，轉身出了書房。

　　須臾，一騎健馬馳出了「貝勒府」大門。

　　鞍上，是貝勒海青，他依然是那身裝束，只是未帶劍。

　　進紫禁城，一般王公大臣是不准騎馬的，可是海貝勒不同，他是皇上准他在紫禁城騎馬的。

　　內城中宵禁早，紫禁城中尤然，可是那禁不了貝勒海青，他是伴駕，等於統領大內侍衛，可隨時出入大內。

　　鐵蹄翻飛，劃破了內城中的寧靜，海貝勒一人一騎很快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接著，蹄聲也聽不見了。

　　站在門口相送的郭璞，臉上突然掠起一片笑容，但那笑容之後，卻帶著不少的歉疚與不安。

　　跟著，他轉身進了門，直奔自己房中。

　　進了房，他點了燈，開始收拾自己的一些東西。

　　他的東西很簡單，似乎沒什麼可帶的。

　　不過，無論怎麼說，他好像料定了海貝勒這一趟準是白跑，必無所成，是一點收穫也沒有。

　　果然。

　　一個更次之後，海貝勒回來了，臉色鐵青地回來了。

　　郭璞迎之於大門口，看見他的臉色，便未發問。

　　一直過了好一會兒，海貝勒方始擺手說道：「老弟，你去吧，我給你長假，你愛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只記住一點，全力護衛小年！」

　　郭璞這才說道：「海爺放心，只要我有三寸氣在，絕不讓他們動年爺毫髮，只是海爺，您白跑了這一趟……」

　　海貝勒道：「老弟，不提還好，提起來能氣又煞人，皇上不在……」

　　郭璞一怔，道：「不在，哪兒去了？」

　　海貝勒道：「『乾清宮』的太監告訴我說，他帶著雲珠到熱河行宮去了！」

　　郭璞又復一怔，道：「什麼時候走的？」

　　海貝勒道：「就在弄走了小年之後……」

　　郭璞道：「怎麼這麼巧？」

　　「巧？」海貝勒冷笑說道：「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根本是料定了我必會進宮找他，所以故意上了熱河，來個避面不見……」

　　郭璞道：「可是他總不能永不回來啊！」

　　海貝勒道：「那當然，可是我不等他回來了，在宮裡我就寫好了奏摺，放在御書房裡，告訴他這伴駕的事，我不幹了！」

　　郭璞道：「海爺，那是對年爺，不是對您，他不會准的。」

　　海貝勒道：「准不准在他，幹不幹在我，我說不幹就不幹，他能拿我怎麼樣？大不了要了我這顆腦袋！」

　　郭璞猶豫了一下，道：「海爺，為朋友，您義薄雲天，那很夠意思，可是……」

　　「可是什麼？」海貝勒道：「這樣幹下去還有什麼意思？老弟，你不明白，他分明是藉著小年這件事擠我，他如今有了雲珠，不會要我了！」

　　郭璞笑了一笑，道：「海爺，您這是吃雲珠的醋！」

　　海貝勒沒有笑，搖頭說道：「那倒不是，老弟，我不是個量小的人，雲珠是個奇女子，也是個可憐的女兒家，我氣只氣皇上他不該這樣……」

　　郭璞道：「海爺，畢竟他是皇上！」

　　海貝勒道：「所以說，我奈何不了他，不幹總可以吧？」

　　郭璞搖頭道：「恐怕他不會那麼由您！」

　　海貝勒臉色一變，道：「老弟，你看著好了，我說不幹就不幹，便是他殺了我我都不幹，他身邊有個雲珠，我很放心！」

　　郭璞沒說話，沉默了片刻始道：「那麼，海爺，我走了，早一點到總比晚一點到好，您還有什麼吩咐麼？要不要向年爺帶句話？」

　　海貝勒擺手說道：「我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什麼話說，只記住全力護衛小年安全，別讓任何人動他，你去吧！」

　　郭璞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海貝勒又道：「慢點，老弟，多帶些錢去，出門在外，用錢的地方很多，找海騰拿一千兩銀票，另外再帶點別的！」

　　郭璞心中激動，口中應道：「知道了，海爺，我會帶的！」

　　「還有！」海貝勒接著又道：「騎我的馬去，另外再帶上這個！」翻腕遞過那方欽賜玉佩……

　　郭璞伸手接過去，心中的激動不可言喻，但是也一句話未再說，施了一禮，出門而去……

　　須臾，蹄聲響動，郭璞孤劍單地騎出了「貝勒府」，出了內城。

　　※※※

　　他出了內城之後，未往別處走，掉轉馬頭卻馳向了「八大胡同」，這時候他到「八大胡同」去幹什麼？

　　進了「八大胡同」，他把座騎繫在一處暗隅裡，然後背著手行向「怡紅院」。

　　到了「怡紅院」，他沒走前門，卻騰身飄起，越過圍牆，直上西樓瓦面。

　　站在西樓瓦面上，他未出聲，卻曲起大、中二指，輕輕地彈了兩下，「叭叭」兩聲輕響過後，他轉過身。

　　剛轉過身，眼前倩影閃動，瓦面上，悄然翻上一個無限美好的人影。

　　朦朧月光下，那是梅心心迎風綽立！

　　梅心當然想不到郭璞夜訪，而且是這個造訪法。

　　她怔了一怔，訝然說道：「怎麼會是燕爺？」

　　郭璞含笑拱手道：「姑娘，請恕我打擾安歇……」

　　梅心截口說道：「燕爺光臨，那是我的榮幸，我還沒有謝過燕爺援手大恩呢！」

　　郭璞呆了一呆，道：「什麼援手大恩？姑娘是指……」

　　梅心嫣然笑道：「燕爺又何必裝糊塗？只能瞞過海青一人不就行了。」

　　郭璞未置是否，笑了一笑，道：「春寒料峭夜晚尤甚，姑娘準備在瓦面上待客？」

　　梅心笑道：「不敢，請燕爺房裡坐！」

　　郭璞遲疑說道：「姑娘，那恐怕不方便，我未敢失禮！」

　　梅心美目深注，道：「燕爺，這並不是第一次……」

　　郭璞霎時紅了臉，梅心接著又道：「再說，房裡坐比客廳坐好得多，燕爺不是不希望再有第二人知道麼？那麼房裡最安穩。」

　　郭璞道：「姑娘怎知我不願再有第二人知道？」

　　梅心笑了笑，道：「燕爺這是考我，燕爺要不是怕人知道，何必跑上瓦面彈指？到後院招呼老爹一聲不就行了麼？」

　　郭璞道：「姑娘高明，那麼我只好從命了。」

　　梅心一聲「請」字當先掠了下去，郭璞立即閃身跟了下去。

　　進了房，幽香浮動，沁心醉人，紗帳低垂，隱隱可見紅被翻起，這情景，該是最能令人心神搖動的。

　　然而梅心落落大方，泰然自若，支起紗窗，以月代燈，房中並不黑暗，然後含笑肅客入座！

　　郭璞顯然地有點不安，稱謝坐在桌前。

　　坐定，梅心笑道：「燕爺，深夜客來茶當酒，我便連茶也沒有，請您原諒！」

　　郭璞忙道：「姑娘這是什麼話？我已至感不安，何敢……」

　　「還有，」梅心截了口，道：「我並不是吝嗇這些燈油，而是怕點上燈，驚動了小玉跟雙成，那麼對燕爺不太好。」

　　郭璞笑了笑道：「姑娘以月代燈，別有一番情趣，我也未敢讓姑娘燃燈！」

　　梅心笑了笑，忽改話題，道：「燕爺，海青定然很難過，是麼？」

　　郭璞不得不點頭，道：「是的，姑娘，因此我一直感到歉疚！」

　　梅心道：「燕爺是令他太難堪了些！」

　　郭璞道：「姑娘該知道，我不得不如此。」

　　梅心道：「那麼燕爺又何歉疚之有？」

　　郭璞苦笑一聲，沒說話。

　　梅心淡淡地笑了笑，道：「燕爺，現在我要請教，燕爺何事蒞臨？」

　　郭璞道：「我來告訴姑娘一件事，另外還託付姑娘一件東西。」

　　梅心目光一凝，問道：「燕爺，什麼事，什麼東西？」

　　郭璞沉默了一下，道：「年羹堯被胤禎連降十八級，貶為杭州的護城官。」

　　梅心「哦」了一聲，驚訝地道：「燕爺，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郭璞道：「就是這兩天的事，可是年羹堯今夜才接到胤禎的旨諭！」

　　梅心道：「燕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郭璞道：「我在年羹堯接獲胤禎的旨諭以前就知道了！」

　　梅心忽地笑了，道：「那該是那位多情癡心的雲姑娘告訴燕爺的！」

　　郭璞臉上猛地一熱，卻只得點頭說道：「事實如此，我不否認！」

　　梅心道：「這不是正合了燕爺的心意了麼？」

　　郭璞搖頭說道：「不，姑娘，只能說一半兒是，我的目的就是希望胤禎不信任他，處處打擊他，使他心灰意冷，但我並不希望事情發展得這麼快，更沒有想到胤禎會做得這般迅雷不及掩耳，這麼快！」

　　梅心道：「我懂燕爺的意思。」

　　郭璞道：「我已經說服了年羹堯，我希望在胤禎還沒有動他之前，拿到他的兵符，然後趕往陝甘帶著他的兵將起義，假如說胤禎動他，那兵符就失掉效用了。」

　　梅心動容說道：「燕爺高明得令人敬佩，這麼說來，如今不是功虧一簣了嗎？」

　　郭璞搖頭說道：「也不能這麼說，只能說目前僅成功一半，那另外的一半，一方面要靠人為，一方面要看天意。」

　　梅心呆了一呆，道：「燕爺，這話又怎麼說？」

　　郭璞道：「姑娘該知道，今夜我是跟在海青之後出來的，年羹堯他幫了我很大的忙，可是在我早一步回到『貝勒府』時，年羹堯已然更早一步地被胤禎派來的兩個大內侍衛帶走了，所幸年羹堯沒驚動別人，在我房裡留了一封信給我，另外在海青的書房裡留了一封信給海青，給我的信，說明他已準備回頭，另外還留了件東西給我；給海青的信說明他已接旨諭，要他即刻動身，連夜啟程趕往杭州赴任……」

　　梅心突然說道：「胤禎果然陰險奸詐，有他的過人之處，他分明是趁著海青不在的時候，調走年羹堯，免得海青阻攔，多生枝節。」

　　郭璞點頭說道：「姑娘，正是如此。」

　　梅心道：「可是海青回去之後總會知道的？」

　　郭璞搖頭說道：「那有什麼用？年羹堯已被他調走了，他自己也連夜帶著雲珠到熱河行宮去了，給海青來個避面不見。」

　　梅心呆了呆，道：「這麼看來，胤禎是有除年羹堯之心了。」

　　郭璞點頭說道：「胤禎這個人本就多疑善嫉，且陰險奸詐，再加上年羹堯兵權在握，威風赫赫，在外面難免有些不稱龍心的，而且年羹堯也確實仗勢得罪過不少人，在各方密奏之下，胤禎早就把他視為心腹大患，非除去不可了。」

　　梅心點頭沉吟片刻，然後抬眼問道：「可是燕爺適才那成功一半之語，是指……」

　　郭璞截口說道：「那是指年羹堯把他的兵符留給了我。」

　　梅心神情一震，喜道：「那不就全成功了麼？」

　　郭璞搖頭說道：「不，姑娘，那僅是半塊兵符的一半。」

　　梅心一怔說道：「半塊兵符的一半？他這是什麼意思？」

　　郭璞道：「這意思我明白，那是他以一個失勢之人被貶往杭州，既無權，又無人，不但如此地方官會乘機報復，便是各地方的忠義遺民也要群起謀刺他，所以他不得不以那半塊兵符的另一半，來換取自己的生命安全！」

　　梅心道：「我明白了，那就是說要那半塊兵符的另一半就得趕去找他，也就得保護他的生命安全。」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正是如此。」

　　梅心揚了揚眉，道：「他也真是，既有回頭意，何必再對咱們動心機？」

　　郭璞道：「姑娘，我剛才說過的，那怪不得他，壯士途窮，英雄末路，如今他是個失勢的人，換了誰誰也不會不為自己打算。其實，他錯了，他這人稱得上英雄豪傑，對我也很誠懇，便是不為這半塊兵符的另一塊，我也會保護他的安全。」

　　梅心點了點頭，道：「真說起來，年羹堯是可悲可憐的，伴君如伴虎，尤其伴胤禎這樣的君主，也由此可看出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郭璞點頭說道：「說得是，姑娘！」

　　梅心揚了揚眉：「那麼，燕爺如今打算怎麼辦？」

　　郭璞道：「姑娘，只為保護年羹堯，所以海青准了我長假，我如今就是要到杭州去，順便先拐到了這兒來。」

　　梅心道：「這就是燕爺要告訴我的事兒？」

　　郭璞點了點頭，沒說話！

　　梅心又問道：「那麼，燕爺又要託付我什麼東西？」

　　郭璞采懷取出一物遞了過去，道：「姑娘，就是這半塊兵符的一半。」

　　梅心伸手接了過去，道：「這麼重要的東西，燕爺怎麼交付梅心？」

　　郭璞淡淡笑道：「京畿附近僅姑娘一人可信託，再說，姑娘也是『洪門天地會』的雙龍頭，我認為交給姑娘保管，最恰當不過！」

　　梅心美目中異采一閃，道：「謝謝燕爺看重，其實燕爺帶在身邊不挺好麼？」

　　郭璞道：「我此次趕往杭州，自知免不了有幾場搏鬥，萬一把它失落了，那不但是功虧一簣，而且還影響整個大局。」

　　梅心笑了笑道：「燕爺這句話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從此我的責任就更重大了。」

　　郭璞報以一笑，道：「我另外還有一件事要麻煩姑娘……」

　　梅心道：「但請吩咐，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何言麻煩二字。」

　　郭璞道：「不敢當，我這裡還有一封信，請姑娘伺機交給雲珠！」又自懷中掏出一封信遞向梅心！

　　梅心美目中異采一閃，笑道：「燕爺，小別耳，何必如此……」

　　郭璞臉上一熱，忙搖頭說道：「姑娘，這無關兒女私情，是……」倏然住口不言。

　　梅心緊跟著問了一句：「燕爺，是什麼？」

　　郭璞笑而不答，但旋又說道：「姑娘以後總會知道的。」

　　梅心道：「這麼說來，我現在是不能知道的了？」

　　郭璞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梅心笑道：「燕爺難道就不怕我拆開看看麼？」

　　郭璞淡淡笑道：「無不可告姑娘，姑娘儘管看。」

　　梅心笑道：「燕爺，您請放心，我還懂個非禮勿視、非禮勿動。」

　　郭璞笑了笑沒說話。

　　梅心望了他一眼，道：「讓我轉信給雲珠，這主意虧燕爺想得出來。」

　　郭璞道：「姑娘要是不願……」

　　「燕爺！」梅心截口笑道：「別那麼難伺候，好不，梅心豈是那麼量小之人，您請只管放心，這封信我一定為您轉到就是。」

　　郭璞赧然一笑沒說話。

　　可巧梅心也沉默了，剎那房間中好靜。

　　這一靜，靜得郭璞大為不安。

　　四目交投，梅心很快地垂下螓首，郭璞心弦一抖，卻連忙站了起來道：「姑娘，我該告辭了。」

　　梅心猛然抬起螓首，嬌靨飛快地掠過一絲異樣神情，但是那香唇邊仍然泛起了笑意，道：「怎麼，燕爺，不多坐會兒？」

　　郭璞道：「謝謝姑娘，這件事遲緩不得，我要盡快追上去，免得一步之差落個遺恨無窮，影響了大局。」

　　梅心笑了笑道：「這麼一說，我倒不敢留燕爺了，不過，燕爺，你今夜來這一趟，到底揭穿了自己的身分！」

　　郭璞搖頭笑道：「那有什麼辦法？好在只有姑娘一人知道。」

　　梅心道：「我明白，只要有一點辦法，燕爺對我是不會承認的。」

　　郭璞臉上一熱，拱手欲去。

　　梅心及時說道：「燕爺，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名實姓了吧。」

　　郭璞笑了笑道：「姑娘但知燕南來與郭璞，何需再究其他！」

　　話落，不等梅心再發話，閃身穿窗而去！

　　梅心連一句保重的話也未及出口，她抬起了柔荑張了張口，又無力地放了下去。

　　背著門，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知她佇立窗前好一會兒，才輕嘆一聲，放下了窗戶。

　　窗合月去，剎那間房內又是一片黝黑……

　　　　第三章　魯中三虎

　　由「北京」到「杭州」，本來是可由運河一帆而下的。

　　可是郭璞嫌水路舟行太慢，不若這匹蒙古種的健騎腳程來得快，所以他棄水路由陸路直奔「杭州」。

　　這樣一來，假如年羹堯走的是陸路，他不必縱騎飛馳，便有希望趕上他，就是趕不上也差不了多少。

　　假如年羹堯走的是水路，他說不定還可以趕在年羹堯前頭。

　　出北京一路上，他沒有聽到有關年羹堯的任何消息。

　　這一天，他到了濟南，濟南是個大地方，大地方就免不了臥虎藏龍。看看是用飯時刻，郭璞順著城內大街，策馬徐馳，找到了一家名喚「魯中第一樓」的酒樓。

　　這座酒樓不愧是「魯中第一樓」，不說別的，單那兩層樓的宏偉建築，就非濟南城內其他酒樓所能企及！

　　就在這座「魯中第一樓」中，他聽到了有關年羹堯的消息。

　　郭璞的座頭，在樓上靠窗的一邊。

　　他身在隔兩席的那副座頭上，坐著三名彪形黑衣大漢。

　　這三名黑衣大漢舉止豪放粗獷，一派江湖豪雄本色，姑不說別的，單那三塊個頭兒瞧起來就怕人。

　　只是，這三名黑衣大漢身上都帶著傷，一個傷了胳膊，一個傷了腿，還有一個右臉腫了一塊。瞧樣子，準是跟人打了架。

　　像這樣的三個人，到哪兒都扎眼，何況是在這眼皮雜、形色多的酒樓之上？所以郭璞一上樓便對這三個人留了意。那倒不是留意別的，而是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兩眼。

　　他一眼便看出，這三個黑衣大漢並非泛泛，而是各有一身橫練功夫，足列江湖中的一流好手。

　　事實上並不錯，那三名黑衣大漢目光炯炯，寒芒閃爍，胳膊粗得像碗口，手大得像蒲扇，而且筋肉墳起顯得強而有力，瞧樣子一巴掌準能打死人。

　　也就因為這樣，郭璞才多看了那三個黑衣大漢兩眼，其實也不過就那麼兩眼，看了兩眼之後他就沒再看了。

　　本來就是，哪能老看人？像這麼三個，要是看多了兩眼，他們準會翻桌子打架不可！

　　郭璞本來沒再看了，可是他剛一杯酒入口，「砰」的一聲，那三名黑衣大漢中，那傷腿的一名拍了桌子。

　　郭璞禁不住又看了，剛投過一瞥，那傷腿的黑衣大漢發了話，一口山東土腔，髒的、淨的都有。

　　「他奶奶的，咱兄弟三個什麼時候栽過這樣的觔斗？三個收拾一個都收拾不下來，俺看咱三個別混了。」

　　那傷胳膊的黑衣大漢，雙眼一翻，冷冷開了口。

　　「老二，你他奶奶的在這兒橫個鳥，有種的咱們就再趕上去，那怪誰，怪他奶奶的咱三個學藝不精！」

　　那傷腿的黑衣大漢猛飲了一杯，「叭」的一聲放下杯子，一抹嘴，瞪眼說道：「奶奶的，不知道哪個狗娘養的教他這麼一身好本領，那狗娘養的也瞎了眼，什麼人不好收徒弟，偏偏收這個忘祖宗的雜種……」

　　那傷胳膊的黑衣大漢道：「本領好有啥用？如今不是由半天裡一個觔斗翻了下來，再也神氣不了，這就是他奶奶的報應！」

　　「有啥用，」那傷腿的黑衣大漢道：「你說得好，沒啥用，咱三個就收拾不了他一個，你瞪大眼看看，一個胳膊一條腿，又有半張臉，要不是那雜種為他自己積德，咱們三個就全躺下了！」

　　那傷胳膊的黑衣大漢濃眉一挑，冷哼說道：「老二，你放心，這一條胳膊、一條腿，還有半張臉，他奶奶的俺非討回來不可，討不回來俺是這個。」

　　伸出那沒有傷的右手一比，比了個烏龜王八。

　　「算了吧，老大！」那傷腿的一名搖頭說道：「不是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就憑咱三個要想討回這筆賬，俺看得重投娘胎再回爐……」

　　那傷胳膊的黑衣大漢道：「你知道什麼，難道說想動他的就只咱們三個？多啦，老二，這條路上的同道全動了，只要有任何一個收拾了他，那跟咱們三個收拾了他有什麼兩樣？你瞧著吧，那雜種要到得了杭州，俺這頭割下來讓你當夜壺！」

　　那傷腿的黑衣大漢聞言樂了，咧嘴笑道：「老大，俺可沒有這麼好福氣！」

　　那傷臉的黑衣大漢想想也覺好笑，剛一咧嘴便牽動了傷處，痛得他馬上斂去笑容，換上一臉苦相！

　　害得郭璞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

　　那傷胳膊的黑衣大漢瞪了眼，道：「你他奶奶的臉皮厚也不能這樣厚法，栽了這麼個大觔斗，臉都丟到尿坑裡，虧你還笑得出來，走吧，咱們跟上去瞧熱鬧去，說不定到時候還可以踢上兩腳出出氣。」

　　他這麼一說，那傷腿的黑衣大漢立刻笑不出來了，猛飲一杯，抹抹嘴，一句話沒說地站了起來。

　　丟下了酒錢，一個抱著胳膊，一個抱著腿，一個苦著臉，難兄難弟三個下了酒樓。

　　這三個一走，郭璞自無心思再吃喝，丟下一錠碎銀跟下了樓，三個人中有一個瘸著腿，郭璞自然比他們快。

　　郭璞自栓馬樁上解下了座騎，那三個黑衣大漢才由了酒樓大門，栓馬樁上另栓有三匹高頭健騎，那三名黑衣大漢一人一匹，翻身上鞍往西馳去。

　　郭璞抖韁蹬馬，隨後跟了過去。

　　郭璞跟著三名黑衣大漢出了西門，看看行人稀少，一馬衝了過去揚聲叫道：「三位，請候我一步！」

　　三名黑衣大漢陡然勒韁控馬，三匹健騎踢起前蹄，長嘶飛旋轉了過來，一動不動，騎術居然頗為精湛。

　　三名黑衣大漢一見郭璞那張陌生的面孔，不由一怔。

　　對望一眼之後，那傷腿的一名愕然問道：「朋友可是喚咱三個？」

　　郭璞笑了笑道：「如今這條路上沒有別人，自是呼喚三位。」

　　那傷腿的黑衣大漢又復一怔，道：「朋友是……」

　　郭璞道：「我想向三位打聽一件事，尚望三位賜告！」

　　那傷腿的黑衣大漢一擺手，道：「俺不懂什麼賜告不賜告，要問什麼你問吧！」

　　郭璞笑了笑，道：「三位適才在酒樓上所說那人，可是年羹堯？」

　　三名黑衣大漢臉色一變，那傷腿的一名軒眉說道：「俺再問一聲，你朋友……是……」

　　郭璞道：「不知三位聽過我這個名字沒有，我叫賈子虛。」

　　三名黑衣大漢聞言臉色又是一變，那傷了腿的急道：「你朋友可是那在北京城裡大展神威，殺了不少番禿跟滿虜鷹犬血滴子的那個賈子虛？」

　　郭璞不由一怔，旋即笑道：「江湖上消息傳得好快，不錯，正是我！」

　　那傷腿的黑衣大漢哈哈大笑，一馬衝了過來，伸出那隻好手握上郭璞的左臂，猛然一陣搖晃，既激動又驚喜更親熱，且帶著無限敬佩地道：「賈老哥，你可不知道，你的大名如今在江湖上響亮得很呢，乖乖隆地咚，你老哥在北京城連展神威，殺得那些賊種尿流屎出，誰不敬仰？俺一聽就知道你老頭跟俺差不多的人呢，沒想到你老哥皮白肉嫩，活像個大姑娘……」

　　碰上這種人，郭璞簡直有點哭笑不得。

　　那傷腿的黑衣大漢接著又道：「俺說賈老哥，俺弟兄三個請你上酒樓喝一盅，你老哥把在北京的威風說給俺三個聽聽過過癮，怎麼樣？」

　　這敢情好，郭璞一皺眉，忙道：「我還沒有請教三位……」

　　那傷腿黑衣大漢一擺手，道：「賈老哥，沒有什麼請教不請教的，俺三個拜把兄弟，自己取了個名號叫『魯中三虎』，俺叫雷一飛……」一指那傷胳膊的，道：「這是俺老二，叫勞漢天……」又一指那傷臉的，道：「這是俺老三，叫劉鳴遠。」

　　郭璞一一含笑拱手，道：「原來是魯中三虎三位，失敬了。」

　　那雷一飛又擺手道：「賈老哥，別提什麼『魯中三虎』，那比你賈老哥的名頭差得多，你要是看得起俺三個，咱們交個朋友……」

　　雖然粗了些，但還豪邁真誠，樸實無華，生的是一副不拐彎兒的直腸子，倒也是英雄本色！

　　郭璞笑道：「本來四海之內皆兄弟，能得相逢便是緣，剛才在酒樓上，聽三位說，好像是跟年羹堯動上了手！」

　　這一提，雷一飛立刻豎起了濃眉，一掌拍上大腿，叫道：「賈老哥，不提還好，提起來真能氣死羞煞人，昨天俺們三個聽年羹堯將路過此地去杭州上任，俺三個就在城外截住了他，嘿，三招不到，全讓他收拾了，你瞧瞧俺三個？收拾一個都收拾不了，你老哥一個人卻在北京……」

　　郭璞連忙攔住了他的話頭，道：「這麼說來，年羹堯走的是陸路！」

　　雷一飛一怔，道：「誰說？他走水路了！」

　　郭璞忙岔開了話題，道：「三位是聽誰說的？」

　　雷一飛道：「巡撫衙門裡有個人跟俺三個認識，他說的。」

　　郭璞呆了一呆，忙又說道：「要動他的同道很多麼？」

　　雷一飛濃眉一揚，道：「當然多了，誰不想宰了那雜種？」

　　郭璞又復略一皺眉，道：「雷老哥可知道他由哪條路上走的，如今差不多到哪兒了！」

　　雷一飛道：「這個俺知道，他是順著運河走的，如今差不多快到臨沂了，怎麼，你老哥也要追他？」

　　郭璞忙點頭說道：「正是，正是，我由北京來，就是為了找他！」

　　雷一飛大喜笑道：「那正好，咱們可以做個伴兒，俺三個替你帶路，賈老哥，咱們說走就走。」說著便要拉轉馬頭！

　　郭璞忙道：「謝謝雷老哥，我還有件事兒要在這兒辦一辦，三位先走一步好了，咱們前面見吧，總是要碰頭的。」

　　雷一飛一怔，道：「怎麼？賈老哥還有事兒？那不要緊，俺等你！」

　　郭璞忙道：「怎敢勞三位人等？再說三位先走一步，打聽一下年羹堯所走的路途總是好的，我一辦完事兒，立刻快馬趕去。」

　　雷一飛禁不住有點失望，皺了皺眉，點頭說道：「那好吧，不過，賈老哥，你可要快啊，這一路怕沒一個行的，全看你賈老哥的了！」

　　郭璞心中一鬆，忙點頭說道：「這個三位放心，我一定盡快地趕到。」

　　雷一飛點了點頭，忽地笑道：「有你賈老哥，這回那雜種怎麼也跑不了了，走，老二，老三，咱三個先給那雜種報個喪去！」說罷，一抬頭，拉轉馬頭，三人飛騎而去。

　　郭璞這才吁了一口大氣，望著那三個半截鐵塔般的背影，不禁搖頭失笑，但旋即他挑起雙眉，撥馬往城內馳去。

　　※※※

　　片刻工夫之後，郭璞一人一騎出現在一條大街上，巡撫府就在這條大街上，所以行人頗為稀少。

　　郭璞剛轉進這條大街，一幕情景看得他怒火中燒，陡然挑起雙眉，兩腳一蹬，飛馬馳了過去。

　　原來，在離那巡撫府不遠處，停著一頂軟轎，轎中坐一位十八、九歲的姑娘，轎旁腳圍住十幾個旗勇，把轎簾拖了下來，正在那兒評頭論足，恣意調笑！

　　任憑那位姑娘嬌啼婉囀，脂粉淋漓，任憑那兩個老轎夫作揖打拱連連哀求，那些個旗勇卻聽若無聞，視若無睹，只不放行，也許是兩個老轎夫惹火了人，兩名旗勇如狼如虎，抬手要打舉掌便摑！

　　適時郭璞一馬衝到，陡揚沉喝：「住手！」

　　這一聲，震得那要打人的兩名旗勇一哆嗦，手上不由一緩，四目抬起一看，立即嘿嘿笑道：「我道是大人來了，原來是個小兔……」

　　話未說完，「叭」的一聲，兩人臉上中了一馬鞭，立刻齒落血出，臉上血痕一道，腫起老高，殺豬般一聲慘呼，捂著臉雙雙蹲了下去。

　　郭璞這一鞭打出了禍事，這些旗勇隸屬濟南旗營，平日裡作威作福，驕狂跋扈，不可一世，何曾吃過這種苦頭？

　　再說，濟南城內的漢人婦女，哪一個沒遭過這些旗勇們的凌辱，在他們看來這是雞毛蒜皮小事，如今不但有人敢管閒事，而且竟敢打人，這還得了！

　　於是那另外十幾個旗勇立刻捨了軟轎，圍了上來。

　　按說，這時候抬著轎子開溜，該是最佳時機，可是那個老轎夫不知是驚呆了，抑或是懾於旗勇淫威，卻站在那兒連動都不動。

　　只聽一名旗勇喝道：「好個大膽不知死活的草民，竟敢……」

　　「住口！」郭璞陡然一聲大喝，道：「大膽不知死活的是你們，朝廷要你們駐紮此處是保民安民的，如今你們竟敢當街調戲良家婦女，你們有幾個腦袋？」

　　那十幾個旗勇開然一陣大笑，有人怪聲怪氣地叫道：「聽見沒？哥兒們，這小子竟然打起咱們的官腔來了，簡直比咱們的撫臺大人還厲害！」

　　又是一陣大笑，緊接著有人喝道：「哪來這麼好心情，先把他揪下來再說！」

　　話剛說完，幾聲叱喝，立刻閃出幾名旗勇，如狼似虎地向鞍上郭璞抓去，簡直是找死！

　　郭璞冷冷一笑，馬鞭再揮，慘呼四起，那如狼似虎的幾個旗勇，一時間全變成了耗子，都倒了下去。

　　這一來，惹的禍事更大了……

　　那運氣好，未輕舉妄動的幾名旗勇中有人叫道：「不得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緊接著有人喝道：「好個大膽不知死活的狂民，竟敢三番兩次毆打……」

　　郭璞冷笑說道：「我沒有要你們的腦袋，就算是便宜事。」

　　那人怒笑說道：「好，好，好，有種的你別走！」

　　翻身向撫臺府奔去，敢情他幾個吃不了人家，要回家去搬救兵去，可惜他霉運當頭，碰錯了人！

　　他那裡剛奔兩步，只聽一聲叱喝，「撫臺府」那宏偉、莊嚴的朱漆大門內，走出了個武官打扮的中年人，唇上留著小鬍子，戴著頂子，兩隻手縮在馬蹄袖裡，大搖大擺地走下了石階，身後還帶著十六名帶刀旗勇。

　　那旗勇一見武官，像碰見了救星，立即停身駐步打下了扦。

　　那武官兩眼一翻，冷冷說道：「什麼事在大街上嚷嚷？」

　　又不是睜眼瞎子，敢情他有點裝模作樣，明知故問！

　　那旗勇有了理，理直氣壯地說：「稟千總，大夥兒在街上玩兒，不知哪來了個狂民亂打人，弟兄們都被他打傷了，您快……」

　　那名武官臉色一變擺了手，帶著十六名帶刀旗勇，大步行了過去，直奔郭璞馬前。

　　民打兵，已屬了不得，何況在「撫臺府」前？

　　那年頭漢人打了滿人，只有死罪一條！

　　那另幾名旗勇狗仗人勢，一見千總帶著十六個帶刀弟兄來了，吆喝一聲，便要撲向馬上郭璞！

　　那名武官一聲沉喝，嚇得那幾名旗勇連忙退身低下了頭！

　　千總爺在郭璞馬前一丈處停了步，目光四下裡一掃，最後落在郭璞臉上。

　　他冷冷說道：「這些人是你打傷的？」

　　郭璞道：「何必多此問？這兒沒有別人，你那下屬也告訴你了！」

　　那名武官臉色一變，卻忍了下去，好涵養，他問道：「你為什麼打人？」

　　這是破天荒第一遭客氣，究竟是個千總，見過的世面也多，他看得出，馬上這人，不是江湖中人便是個有來頭的，要是換個人，他早命旗勇動手了。

　　郭璞馬鞭一指軟轎，道：「看見了麼？那頂軟轎裡的姑娘？你身為濟南旗營裡的千總，總不該不知道自己的下屬平日的行為。」

　　那名武官冷冷笑道：「我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是逗逗一個民女，這有什麼了不起？撫臺大人都不管，你憑什麼管？」

　　郭璞怒笑說道：「好，好，好，朝廷派你們駐紮此處，是要你們保民安民的，料不到你們竟在這兒作威作福，胡作非為，怪不得惹得民怨四處，天天想謀叛朝廷，這是官逼民反，怨不得人家，我老實告訴你，我就憑我這雙手管，我不但要管，而且還要問你個律下不嚴、縱屬為害，摘你的頂子，要你的腦袋！」

　　這一番話又是官腔，而且十足，那名千總怔了一怔。

　　他仔細打量了郭璞好一會兒，始問道：「你是哪兒的人，哪兒來的？」

　　郭璞道：「我是漢人，來處來的。」

　　那名千總臉色一變，道：「你可知道你犯了什麼罪？」

　　郭璞道：「朝廷皇律我清楚，先問問你自己是什麼罪！」

　　那名千總越發地不敢動了，眼珠子一轉，道：「你跟我到『撫臺府』說話去！」

　　郭璞道：「我本來是要去的，現在話由你口中說出我不想去了！」

　　那名武官臉色一沉，冷笑說道：「連『撫臺府』都不敢去，你還在我面前充什麼殼子，拿人！」

　　身後十六名帶刀旗勇「喳」的一聲，拔出佩刀派出了六名，六掌齊遞，伸手便要向鞍上的郭璞抓去。

　　郭璞冷笑說道：「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你們會以為百姓永遠可欺！」

　　馬鞭一揮，佩刀落地，六名旗勇殺豬般大叫，抱著右腕蹲了下去，那名武官又驚又怒，剛要再次下命。

　　郭璞馬鞭一指，冷冷說道：「我話說在前頭，誰敢再動，我要誰的命！」

　　這一句話，立刻震住了那名千總。

　　郭璞轉望那兩名轎夫，柔和地說：「兩位老人家，這兒有我，你們走吧！」

　　那兩名老轎夫望了望那名千總，那名千總未敢置一詞，兩名老轎哈了個腰，滿臉驚恐，抬起軟轎如飛而去。

　　郭璞揚了揚眉，道：「還有一句話，我也說在前頭，要是那位姑娘跟那兩個老人再受到騷擾，或是半點報復行為，我唯你這個千總是問，你自己想，你這個小小的千總有多大前程，幾顆腦袋，現在，你跟我到『撫臺府』去！」說著，揮鞭縱馬，直馳「撫臺府」。

　　那名千總不知是福是禍，帶著旗勇們急步跟了去。

　　「撫臺府」前馳馬，這本又是大罪一條，可是那站門的旗勇把適才情景看個清楚，卻沒有一個敢呼喝。

　　郭璞在石階上下了馬，向著站門的兩個旗勇道：「好好看著我的座騎，它比你們千總都大！」邁步走進「撫臺府」大門。

　　這回那名千總搶先，越過郭璞如飛一般奔了進去。

　　「撫臺府」內到處是帶刀的旗勇，卻沒有一個敢出聲，更沒有一個敢攔郭璞，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他往裡走！

　　還好，郭璞到了大廳前便停下了，拿著馬鞭，背著手站在那兒，東瞧瞧，西望望，沒有再往裡進。

　　轉瞬間，那名千總陪著一名五旬上下的官兒急步走了出來。

　　那名老官兒，服飾不整，不知是剛從姨太太的被窩裡起來，抑或是躺在炕上抽大煙，剛放下煙槍。

　　一見郭璞，他兩個立即停了步，那名千總哈腰說道：「稟大人，就是他！」

　　那名老官兒睜著一雙老眼，仔細地打量了郭璞幾下，臉色一沉，便要端起官架發官威！

　　郭璞淡淡一笑，首先開了口：「你便是山西撫臺鄂爾穆？」

　　敢情，這位是撫臺大人，還是個旗人官兒！

　　鄂爾穆臉色一變，喝道：「大膽，本撫的名諱也是你叫的？」

　　郭璞然說道：「別說是你，就是幾個朝廷大員，我叫他的名字，他也得聽著，何況你這小小的山東撫臺？」

　　鄂爾穆呆了一呆，道：「你是……」

　　郭璞道：「撫臺大人，我叫郭璞，來自北京！」

　　一聽北京，鄂爾穆臉上又變了色，道：「請問，尊駕是哪個府裡的……」

　　郭璞笑道：「還是撫臺大人老官場，有眼光，我的頭銜很多，『和親王』跟『海貝勒府』的總管，也是『寶親王』的換帖弟兄。」

　　鄂爾穆大大地吃了一驚，但立即他又趨於平靜，拱手說道：「原來是郭總管，但不知『和親王』跟『海貝勒』什麼時候換了總管，據我所知，以前好像不是……」

　　這話，郭璞焉有不懂之理？淡淡一笑，撩起了衣衫，露出了「貝勒府」總管的那塊金腰牌，道：「撫臺大人，請仔細看看，這可是假的？」

　　鄂爾穆一驚，臉上立刻賠了笑，忙拱手說道：「果然是郭總管，本撫不知，多有得罪，現下民間不法歹徒頗多，本撫不得不試個真假，尚請郭總管原諒！」

　　說著，他舉步而前，堆笑往大廳讓客。

　　郭璞一搖頭，道：「不忙，撫臺大人再請看看這個。」

　　探懷摸出了那方欽賜玉佩，平托在掌上。

　　見佩如見君，郭璞他等於欽差大臣！

　　鄂爾穆大驚失色，連忙趴伏在地，他這一跪，那名千總也連忙跪落塵埃，混身顫抖，趴得更低！

　　鄂爾穆顫聲說道：「卑職不知是欽差郭大人蒞臨……」

　　郭璞翻腕藏好玉佩，道：「我要是沒有這兩塊護身符，只怕你撫臺大人要拿我當不知死活的大膽狂民叛逆辦了，對麼？」

　　鄂爾穆不敢仰視，顫聲說道：「卑職不敢，卑職糊塗，卑職該死，郭大人開恩！」

　　郭璞淡淡一笑，道：「撫臺大人，請跟這位千總，一起跟我到大廳談去。」

　　他雙手往後一背，轉身登上石階。

　　鄂爾穆與那千總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躬著身，哈著腰，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進了大廳。

　　進了大廳，郭璞毫不客氣地居中高坐，然後擺手說道：「兩位請坐。」

　　鄂爾穆這才應一聲，告罪坐下，坐在那兒卻侷促不安，一雙手就不知道該往哪兒擺。

　　那名千總侍立在鄂爾穆身旁未敢坐。

　　郭璞笑了笑，道：「撫臺大人，貴屬在這兒養尊處優，仗官勢作威作福欺壓百姓，目無王法，蔑視上官，我只問撫臺大人知道不知道？」

　　鄂爾穆面無人色，道：「回大人，卑職不知道！」

　　郭璞道：「撫臺大人，我剛才說過，我生平最厭惡說謊的人，你且問問你這位千總，適才是怎麼說的？」

　　鄂爾穆顫聲說道：「回大人，鮑和他胡說，卑職實是不知道！」

　　郭璞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嚇得那鄂爾穆離座而起，趴伏在地：「大人開恩，卑職句句實言……」

　　郭璞擺手說道：「好吧，就算你不知道吧，那麼，撫臺大人，你這個官是怎麼做的？上愧對朝廷，下愧對百姓，豈不辜負了朝廷擢用之意？這算不算是失職？」

　　鄂爾穆道：「卑職知過，但求大人開恩！」

　　郭璞道：「知過就好，撫臺大人，你有多大前程？幾顆腦袋？倘若我就地法辦，或者回北京說句話，你知道你會落個什麼下場？」

　　鄂爾穆臉幾乎觸著了地，顫聲連道：「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卑職今後絕對……」

　　郭璞截口說道：「念你在山東撫臺任內幾年頗有政績，姑饒這次，但此風不可長，漢滿之間本有仇恨，若不好好保民安民，一旦逼反了他們，我只怕咱們會落個死無葬身之地，事關重大，我不得不追究，撫臺大人，你說，對那些貴屬，你打算怎麼辦？」

　　鄂爾穆如逢大赦，忙道：「謝大人恩典，那些個該死的混帳東西，卑職要即刻查明嚴辦，絕不徇情，也絕不容他們……」

　　郭璞截口說道：「撫臺大人，無須再查明了，這件事被我碰上了，而且你這位千總也知道得很清楚！」

　　鄂爾穆道：「那麼，卑職即刻下令嚴辦他們！」回身喝道：「鮑和！」

　　那位千總忙應道：「卑職在！」

　　鄂爾穆道：「把那些個肇事的即刻抓起來嚴辦，快去！」

　　那位千總鮑和如逢大赦，「喳」的一聲退著出去！

　　郭璞及時說道：「鮑千總，今後你也收斂點，要不然，上樑歪了，下樑是正不了的，為你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多想想！」

　　那位千總鮑和未敢答應，急步退出大廳。

　　郭璞笑顧鄂爾穆，道：「撫臺大人，這樣是可收殺一儆百之效了……」

　　鄂爾穆忙道：「那完全是大人嚴正！」敢情他拍了馬屁。

　　郭璞笑了笑，道：「撫臺大人，別捧我，以後貴屬要是仍這麼橫行霸道，欺壓百姓，莫怪我要唯你撫臺大人是問！」

　　鄂爾穆乾笑說道：「大人放心，卑職以後定然嚴督所屬就是。」

　　郭璞道：「撫臺大人，這件事不提了，我向撫臺大人打聽件事，前些日子年大將軍前往杭州，可是由此地路過的。」

　　鄂爾穆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回大人，正是由此處路過的。」

　　郭璞道：「事先你知道麼？」

　　鄂爾穆道：「回大人，事先卑職並不知道！」

　　郭璞道：「撫臺大人，怎麼說？」

　　鄂爾穆微微一驚，道：「回大人，事先卑職的確不知道！」

　　郭璞揚了揚眉，道：「撫臺大人，我三番兩次說了，我生平最厭惡說謊的人！」

　　鄂爾穆微顯不安地道：「大人，卑職句句實言，未敢欺瞞大人！」

　　郭璞淡然笑道：「這就怪了，剛才我擒獲了兩個行刺年大將軍未遂的江湖亡命之徒，據他們說，是他們在撫臺府裡的一個朋友告訴他們的。這樣看來，莫非是撫臺大人這府中之人，勾結了叛逆要行刺朝廷重臣麼？」

　　這個罪名不輕，鄂爾穆白了臉，忙道：「大人且莫相信那些江湖亡命徒的話，他們是……」

　　郭璞臉色一沉，道：「撫臺大人，你還要包庇所屬？假如我能指出是誰呢？」

　　鄂爾穆一哆嗦，低下了頭，道：「回大人，卑職不敢，這不關卑職……」

　　郭璞道：「不關你撫臺大人那關誰？」

　　鄂爾穆道：「稟大人，卑職是奉命行事！」

　　郭璞神情一震，道：「撫臺大人，你是奉誰之命行事？」

　　鄂爾穆道：「卑職是奉了皇上密旨……」

　　郭璞目中異采飛閃「哦」的一聲，道：「密旨上是怎麼說的？」

　　鄂爾穆道：「密旨命各處地方官吏將年大將軍的行蹤洩露出去。」

　　郭璞道：「沒有別的了麼？」

　　鄂爾穆道：「卑職不敢欺瞞大人，沒有了。」

　　郭璞笑了笑，站了起來，道：「好，撫臺大人，我走了，你忙你的吧！」二話沒再說，舉步行出大廳。

　　鄂爾穆跟進一步，諂媚地道：「大人今夜行蹤何處？卑職也好通令所屬……」

　　郭璞道：「謝謝你，撫臺大人，不必了，我到處走走，沒有一定的地方，你最好不要把我到過你這兒的事兒洩露出去。」

　　鄂爾穆道：「是，大人既有吩咐，卑職不敢！」

　　說話間，已到大門，郭璞回身說道：「撫臺大人，不必送了，你請回吧！」

　　拉過坐騎，翻身上鞍，抖韁蹬馬，疾馳而去！

　　望著鞍上那頎長人影，鄂爾穆揮了一把冷汗……

　　　　第四章　醉仙居

　　郭璞有了個意外的收穫，那就是皇上不殺年羹堯，卻要假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的手去殺年羹堯！

　　這一著，既毒且狠更陰險！

　　自然，這密旨不會單下給山東撫臺一人，不聽那鄂爾穆說麼？是下給了每一處的地方官！

　　由山東到杭州，那要穿過江蘇、安徽兩個省，也就是說，年羹堯沿途還不知道要受到多少次的兇險。

　　是故，郭璞馬不停蹄，未敢有片刻耽誤，日不歇息，夜不宿店，所幸海貝勒的座騎，是匹蒙古種龍駒，真能日行千里，夜跑八百，他一口氣趕到了長江！

　　沿途，他一無所見，及至到了江遏上的「瓜洲」，他才有了發現。

　　「瓜洲」是個大渡頭，固然如今盛況已不似當年，可是由這兒僱船渡江的人仍然很多。

　　渡頭上，並不一定到了就有船，那需要等，既需要等，那就勢必會有些個歇腳的地方。

　　在這「瓜洲」大渡頭，那酒肆茶棚就有好幾處。

　　雖然長途奔馳，滿身風塵，但掩不住郭璞那軒昂器宇，也掩不住那胯下龍駒的神駿。

　　郭璞一到渡頭，立刻引來了過往客商的目光。

　　他卻毫不在意地緩緩馳近一家名喚「醉仙居」的酒肆下馬。

　　「醉仙居」前那幾句改得好：「勸君更進一杯酒，此去江南無故人！」頗為風雅。

　　郭璞點頭一笑，走了進去。

　　「醉仙居」中上座六成，九成九是等船過江的客商，像郭璞這麼英挺脫拔的人，卻是絕無僅有的！

　　他一進「醉仙居」，在座的酒客都停箸放下了杯。

　　郭璞卻視若無睹地背著手往裡走，自己找了一副座頭坐下，剛坐下，走來了店伙，他一邊擦桌子一邊賠笑問道：「客官要過江。」

　　郭璞點了點頭，不由對那店伙多看了兩眼，那是個瘦小的年輕漢子，瘦得皮包了骨，但是一雙眼卻炯炯有神！

　　這不簡單，郭璞一眼便看出，那店伙是個身手不俗的好手。

　　那店伙緊接著又問道：「客官要吃點什麼？」

　　郭璞道：「隨便給我拿兩樣菜，我馬上要過江。」

　　那店伙應了一聲，笑道：「急不得，客官，要想過江得等上一個時辰。」

　　郭璞眉峰一皺，道：「怎麼要那麼久？」

　　那店伙頗為感慨地道：「客官不知道，如今比不得當年了，當年這兒是這附近唯一的渡頭，要過江的，非得到這兒來不可，如今不同了，別處是大渡頭，擺渡的都往大渡頭討生活去了，剩下些走不了的，屈指算算不過五、六條船，那夠用？」

　　郭璞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來，我走錯地方了！」

　　那店伙道：「那也不一定，小渡頭有小渡頭的好處，譬如說吧，客官在小店裡吃個酒足飯飽，算算也不過十幾文錢，要是到了大渡頭，少說也得好幾兩呢！」

　　這店伙倒是頗為健談的。

　　郭璞笑了笑道：「這麼說來，倒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誤打誤撞，撞對了地方，小二哥，謝謝你了，還是隨便揀兩樣吧！」

　　店伙應了一聲，轉身欲去。

　　郭璞心中一動，道：「小二哥，貴店門口那幾句，是誰寫的？」

　　店伙往後指了指，笑道：「那是我們掌櫃的寫的。」

　　郭璞不由地順著店伙手指處望去，只見櫃檯裡坐著一名身穿灰色長袍、五旬上下的瘦削老者那雙老眼，較店伙更為有神，分明又是一個好手。

　　也許是郭璞衣著不俗，人品不凡，當郭璞望向那老者的時候，那老者正好一雙眼也盯著郭璞。

　　四目交投，老者身為掌櫃，禮貌上含笑向郭璞點了頭。

　　郭璞也忙點頭示意。

　　他這一點頭不要緊，那老掌櫃的立刻站了起來，走出櫃檯，直往郭璞這副座頭行了過來。

　　人家既然來了，郭璞便不好裝糊塗，何況，他又打算想弄清楚這開店的一老一少究竟是那條路上的。

　　於是，他忙含笑抬手：「掌櫃的請坐！」

　　老掌櫃的忙拱手笑道：「打擾了，打擾了！」他竟然也坐了下來。

　　郭璞目光深注，微笑說道：「掌櫃的，門前那一筆字寫得好，那幾句也改得好！」

　　老掌櫃的一怔，旋即笑道：「又是那小子多嘴長舌，塗鴉一通胡亂改，狗爬一般，只怕要惹客官見笑，氣死王摩詰了！」

　　「好說！」郭璞道：「那是掌櫃的謙虛，無論什麼事拘泥不化最要不得！」

　　老掌櫃的笑道：「那是客官誇獎，客官何處來？」

　　郭璞道：「有勞掌櫃的動問，我從濟南來。」

　　老掌櫃的道：「原來客官仙鄉濟南……」

　　「不！」郭璞搖頭說道：「掌櫃的，我本江南人氏！」

　　老掌櫃的笑道：「是小老兒誤會了，客官在濟南得意？」

　　郭璞又搖了頭，道：「不，掌櫃的，我寄居京都。」

　　老掌櫃的笑道：「小老兒又說錯了，還沒有請教……」

　　郭璞道：「不敢當，我姓燕，叫燕南來！」

　　老掌櫃的「哦」了一聲，道：「原來是燕爺，先請用點茶，酒菜馬上送上……」說著，他舉杯邀客，兩隻食指卻直伸不曲。

　　郭璞看得清楚，心中微震，喝了一口茶之後，笑道：「掌櫃的可是姓洪？」

　　老掌櫃的目中飛閃異采點頭笑道：「不錯，小老兒正是姓洪！」

　　郭璞道：「我在北京有兩位朋友，一位姓梅，一位姓欒……」

　　老掌櫃的笑道：「那麼客官也該姓郭？」

　　郭璞點頭笑道：「不錯，掌櫃的，看來梅姑娘對我十分照顧！」

　　老掌櫃的道：「應該的，郭爺。」

　　郭璞笑了笑，道：「麻煩掌櫃的回話的時候，替我謝一聲……」

　　他頓了頓，接道：「適才那位所學不俗，是……」

　　老掌櫃的道：「郭爺誇獎，不堪造就，是小徒！」

　　郭璞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唯有掌櫃的才能教出這種徒弟……」

　　他頓了頓，接道：「掌櫃的，他過去了麼？」

　　老掌櫃的道：「郭爺放心，他過去了，今天一早渡的江。」

　　郭璞心中一鬆，道：「由這兒麼？」

　　老掌櫃的點了點頭。

　　郭璞笑道：「看來我還是走對了路，不但找到了他渡江處，而且還遇上了掌櫃的這位朋友，總算沒白趕！」

　　老掌櫃的搖頭笑道：「不然，郭爺您無論找上那一個渡頭，那兒都有朋友，他照樣會告訴郭爺要知道的。」

　　郭璞嘆道：「梅姑娘誠然令人敬佩……」

　　老掌櫃的道：「郭爺更令人五體投地，要不是姑娘的話來得快，不瞞您說，這沿途的朋友們便找上他了！」

　　郭璞心中一震，道：「掌櫃的，梅姑娘怎麼說？」

　　老掌櫃的道：「她不准大夥動，並且要大夥兒沿途照應郭爺！」

　　郭璞眉峰一皺道：「掌櫃的，你可信得過我？」

　　老掌櫃的道：「郭爺這什麼話，老朽焉能信不過郭爺……」

　　郭璞點頭說道：「那好，掌櫃的，請通知江南的朋友，沿途之上，全力對付他，就說是梅姑娘說的。」

　　老掌櫃的一怔，訝然說道：「郭爺，這，這是為什麼……」

　　郭璞道：「掌櫃的該是個明白人！」

　　那老掌櫃的，果然是個明白人，恍然大悟，急道：「怎麼姑娘沒想到，怎麼姑娘……」

　　他霍地站起，道：「郭爺，您坐坐，我去去就來！」說著，轉身出門而去。

　　老掌櫃的剛走，酒客之中站起個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丟下一些碎銀，跟在後面行了出去。

　　郭璞目中異采方閃，適時那店伙送上酒菜。

　　郭璞站了起來，對他說道：「小二哥，先放在這兒吧，我有點事去去就來，洪掌櫃的要我告訴你，小心照顧店別離開。」

　　說完，未等那店伙有任何反應，舉步出門而去。

　　那店伙，端著酒菜愣在了那兒。

　　郭璞出了「醉仙居」舉目一望，只見那老掌櫃的走向了江邊，那黑衣漢子出乎意料地未跟蹤那老掌櫃的，反向「瓜洲」外行去，步履之間，頗為快速。

　　郭璞眉峰一皺，目光轉動，略一遲疑之後，他還是跟了過去，看看快出「瓜洲」，他已然走近黑衣漢子身後十丈內。

　　那黑夜漢子聽得背後步履聲，回頭一望，臉色倏變，但剎那間恢復正常，掉過頭去走他的。

　　郭璞冷冷一笑，閃身欺近五丈，揚聲叫道：「朋友，請候我一步！」

　　那黑衣漢子聽若無聞，只是身形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郭璞揚了揚眉，騰身而起，掠過黑衣漢子倏然轉身，攔在路中。

　　他目光直逼過去，道：「朋友，我叫你候我一步！」

　　黑衣漢子不得不停了步，望了郭璞一眼，道：「原來朋友是叫我，你我素不相識，無一面緣，我怎知你朋友是叫我。」

　　郭璞笑了笑，道：「這條路上，除了你我之外，沒有第三個人。」

　　黑衣漢子乾笑說道：「那是我不知道，對不起得很，朋友有何見教？」

　　郭璞道：「豈敢，豈敢，朋友貴姓大名。」

　　那黑衣漢子道：「難道朋友攔住我，就是為問我姓名？彼此素不相識……」

　　郭璞笑道：「就是不認識我才要問，相逢何必曾相識，能得相逢便是緣，一回生，兩回也就熟了，朋友又何吝於示人姓名？」

　　那黑衣漢子遲疑了一下，強笑說道：「說得是，我叫馬雲龍，夠了麼？」

　　郭璞道：「我還要請教，朋友往哪兒來，往哪兒去？」

　　黑衣漢子笑道：「你朋友敢情是攔路盤問人的？既說了一，何不能說二？我由江南來，如今要往河南去，行了吧！」

　　郭璞道：「還有最後一問，朋友剛才都聽到了什麼？」

　　黑衣漢子臉色一變，倏又換上一副愕然神色，道：「朋友這話怎麼說？我聽到了什麼？」

　　郭璞道：「那要問朋友自己！」

　　黑衣漢子訝然說道：「我沒有聽見什麼啊？」

　　郭璞道：「看來那是我誤會了，打擾之處請原諒，請吧！」

　　話落，他側身讓路，含笑擺了手。

　　那黑衣漢子忙笑道：「誤會的事情常有，也許是我不好，沒關係，沒關係！」

　　說著，他一拱手往前行去。

　　可是，當他擦過郭璞的身邊時，郭璞手腕突沉，出掌如電，只往黑衣漢子腰間一摸，一閃而回！

　　那黑衣漢子大驚失色，剛待有所行動。

　　郭璞已然冷笑一聲：「朋友，你要走了就沒有我混的了！」

　　他左掌疾探，攫向黑衣漢子左腕。

　　那黑衣漢子身手頗不等閒，左掌一翻，硬生生截向郭璞腕脈。

　　郭璞揚眉笑道：「難怪他們派了你，委實不差！」

　　右腕一沉一抖，五指拂向黑衣漢子左肋，當那黑衣漢子正欲掙取第二步行動時，郭璞左掌倏揚，一掌正拍上黑衣漢子左肩。

　　「叭」的一聲，黑衣漢子一條左臂登時無力垂下，他悶哼一聲，騰身要跑！

　　郭璞左掌往下一落，又扣上了他的「肩井」，他左臂已被卸下，又哪那堪這鋼鉤般五指，黑衣漢子大叫一聲蹲了下去。

　　郭璞冷冷一笑，攤開右掌，右掌上赫然一塊形狀特異的黑色腰牌，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所獨有。

　　郭璞道：「如今腰牌在我手中，你別想狡賴了，牌在人在，牌失人亡，這是『血滴子』的規法，我也等於掌握了你的性命，說吧，是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漢子閉著嘴巴不說話。

　　郭璞道：「我生平最恨的是棄宗忘祖、賣身投靠的敗類，其次才是滿虜，所以，對你我手下不會留情的！」

　　五指微一用力，黑衣漢子又殺豬般一聲大叫蹲了下去，額頭上，那豆大的汗直往下淌。

　　郭璞道：「你說不說？」

　　那黑衣漢子夠硬，仍不說話。

　　郭璞冷笑說道：「我倒要看看你是鐵打的金剛，還是銅澆的羅漢？只是像你這種人，一身骨頭也硬不到哪兒去！」

　　五指力均三分，「叭」的一聲，肩骨立碎，黑衣漢子又一聲慘呼，身形顫抖，滿頭大汗，抬眼乞求地道：「姓郭的，你行行好，給我個痛快吧！」

　　郭璞冷笑說道：「要痛快不難，老老實實地答我問話，要不然我捏斷你每一根骨頭，然後再以五陰截脈手法搜你奇經八脈……」

　　黑衣漢子面無人色，低頭不語。

　　郭璞隨添三分真火，道：「我很奇怪，你既有這麼硬的骨頭，又怎會賣身投靠？」

　　五指剛要再用力，黑衣漢子猛然抬頭，神色猙獰地道：「姓郭的，我認了，不過我告訴你，殺了我並沒有用，我已經把消息傳遞出去了，如今怕不已在百里之外了！」

　　郭璞心中一震，笑道：「你把我郭璞當作了三歲孩童，少廢話了，說吧！」

　　黑衣漢子咬牙說道：「是雲領班派我來的！」

　　郭璞道：「雲中燕他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他該是奉了誰的命？」

　　那黑衣漢子道：「這我並不知道，雲領班叫我這麼做，誰敢問？」

　　郭璞道：「是專為跟我麼？」

　　那黑衣漢子道：「一方面要跟你姓郭的，一方面還要監視年羹堯。」

　　郭璞道：「這麼說來，我出京的事已經被人知道了？」

　　黑衣漢子道：「無論大小事，誰可瞞過大內侍衛血滴子？」

　　郭璞道：「好話，就你一個人麼？」

　　黑衣漢子道：「做這種事一個人足夠了……」

　　郭璞道：「你欺人的本領並不高明，既跟蹤我又復監視年大將軍的一舉一動，這豈會是一個人？」

　　那黑衣漢子仍然嘴強牙硬，道：「那麼，你認為是幾個就是幾個吧！」

　　郭璞道：「我要你說，你說不說？」

　　那黑衣漢子委實是撐不住了，猛一點頭，道：「好吧，我說，『血滴子』精銳差不多全出了！」

　　郭璞「哦」地一聲道：「那麼多？這倒很出我意料……」

　　那黑衣漢子道：「告訴你也無妨，另外還有『雍和宮』的國師！」

　　郭璞點頭說道：「我明白了，跟蹤我是看我救不救年大將軍，跟蹤年大將軍那是看誰謀刺年大將軍，謀刺年大將軍的人，那必是所謂叛逆無疑，等他們得手之後，再下手剿滅之，這是一著一石三鳥的好計謀，對麼？」

　　那黑衣漢子低下頭去，默然不語。

　　郭璞冷冷一笑，道：「好心腸，好心智，難怪他當年能奪得帝位，朋友，我如今已經明白了，用不著你了！」

　　他抬手一指，點上黑衣漢子死穴，然後挾起黑衣漢子屍身，騰身掠起，撲進一片樹叢中。

　　※※※

　　須臾，郭璞走回了「醉仙居」，只見那老掌櫃的坐在他那副座頭上，滿面焦急地不停往門外張望。

　　一見郭璞進了門，他神情一鬆一喜，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

　　容得郭璞走近，坐下，他方始問道：「郭爺哪兒去了？老朽擔心了半天……」

　　郭璞沒說話，含笑把那塊大內侍衛「血滴子」腰牌由桌上推了過去。

　　那老掌櫃的大驚失色，瞪眼說道：「郭爺，他們也有人……」

　　郭璞淡淡一笑，指向左近那副空座頭，道：「他剛才坐在那兒，竊聽了咱們的談話……」

　　老掌櫃的機伶一顫，道：「所幸郭爺……郭爺，那東西，人呢？」

　　郭璞收回那塊腰牌藏好，然後笑道：「在『瓜洲』外樹林裡睡覺呢！」

　　老掌櫃的輕擊一掌，說：「郭爺，辦得好……郭爺，話我已經傳出去了……」

　　郭璞笑道：「如果老掌櫃的不怕麻煩，請再通知朋友們一聲，別只顧捕蟬，忘了身後還有黃雀！」

　　老掌櫃的神情一震，道：「郭爺，是剛才那東西說的？」

　　郭璞點了點頭，道：「掌櫃的，他們人數不少，還有密宗。」

　　老掌櫃的站了起來，道：「郭爺，您坐坐，我再出去一趟。」

　　郭璞點頭笑道：「掌櫃的請便。」

　　掌櫃的拱了拱手，又出了「醉仙居」。

　　片刻之後，老掌櫃的轉了回來，陪著郭璞坐了一會兒之後，那瘦小的店伙來報擺渡的船回來了。

　　於是，郭璞站了起來笑道：「掌櫃的，為免推讓，這一頓算我叨擾了！」

　　老掌櫃的笑道：「謝謝郭爺看得起，那樣省得麻煩。」

　　老掌櫃的送郭璞，及門而止。

　　郭璞也沒有跟老掌櫃的多說一句話，拉著座騎走向了江邊。

　　由於人馬同渡，所以他上了一條大船。

　　大船上伙計，對他特別客氣，特別周到！

　　船到江中，一個船夫打扮的年輕漢子還過來跟他搭訕。

　　「這位爺，您這匹座騎可是罕見的好馬。」

　　郭璞沒在意地笑著說：「兄弟好眼力，這是蒙古種健騎！」

　　那年輕漢子突然壓低了聲音：「爺，對面出了人命案……」

　　郭璞笑問：「怎麼回事兒？」

　　那年輕漢子道：「來自山東的三個江湖人讓人剁了！」

　　郭璞眉峰一皺，道：「我知道了，謝謝你。」

　　那年輕漢子又閒扯了兩句，走了開去。

　　船到對岸，郭璞拉著座騎下了船，臨下船時，他留下了一大錠銀子，船上的人還未來得及說話，郭璞已翻身上馬，抖韁揮鞭，絕塵馳去！

　　　　第五章　貨郎鼓

　　「鎮江」是個大地方，熱鬧得很，可是郭璞卻沒停留地穿城而過，他走「丹陽」，過「金壇」直奔杭州！

　　「上天堂，下蘇杭」，杭州城裡好風光！

　　郭璞一人，一騎馳進了「杭州城」。

　　在他進入城門的時候，城門口那屋簷下，一名小販推著車子拐進了一條胡同中不見。

　　郭璞控騎緩馳，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

　　那客棧櫃檯處，正有幾個人在那兒交頭接耳，不知談論些什麼，一見郭璞走進客棧，立即散了開去，其中兩名店伙打扮的漢子連忙迎了上來，堆笑說道：「客官要住店？」

　　「好話！」郭璞淡淡笑道：「不住店我進來幹什麼？諸位談得好起勁，不做生意了？」

　　兩名店伙忙道：「客官說笑話，全靠這片店討生活，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

　　說著，躬身哈腰，往後院裡讓客。

　　郭璞道：「門外我有一匹座騎，小心看顧了！」

　　一名店伙應聲走了出去，另一名店伙則領著郭璞往後院行去。

　　這家客棧不錯，挺潔淨的。

　　店伙帶著郭璞走進一間上房，安頓好了郭璞，他告退出房打水倒茶去了。

　　郭璞揮去滿身風塵，剛坐下，門外步履響動，只見那店伙手裡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郭璞心知有異，連忙站了起來。

　　店伙近前施禮，隨手遞上那封信，口中暗笑說道：「客官，這是您的信。」

　　郭璞眉鋒微皺，伸手接過了那封信，道：「小二哥，這是誰送來的？」

　　那店伙道：「客官的朋友，他讓我把信交給客官，然後就走了……」

　　郭璞眉峰又皺了三分，道：「小二哥，他姓什麼，叫什麼？」

　　那店伙道：「他沒說，不過他說您看了信後就知道了。」

　　郭璞點了點頭，道：「好，謝謝你了，小二哥你忙去吧！」

　　那店伙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郭璞隨手拆開了那封信，一看之下立即緊皺眉峰，沉吟了好一會兒，方始把那封信納入懷中。

　　半晌之後，店伙送來茶水，跟在店伙身後，另有兩個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走進後院。

　　當郭璞望向他倆的時候，可巧他倆四目也望向郭璞，六目交投，那兩名中年漢子立即把頭轉向旁。

　　郭璞眉梢兒一挑，也收回了目光。

　　適時，店伙端茶水進門，放下了茶水，正要走，郭璞叫住了他，問道：「小二哥，我打聽兩件事……」

　　那店伙忙道：「客官請只管問！」

　　郭璞道：「知府怎麼個走法？」

　　那店伙微微怔了怔，道：「客官問這，是……」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我有個朋友在知府府當差，想去看看他去。」

　　那年頭百姓畏官如虎，一聽這話，店伙立即巴結上了，滿臉堆著笑地忙道：「我說嘛，瞧客官就不像等閒人，由這兒出門，順著大街往南拐兩個彎就是了，要不要我帶客官去？」

　　郭璞道：「謝謝你，小二哥，不用了，我要等明天再去……」

　　他話鋒微頓，接道：「小二哥，剛才那兩位客人哪兒來的？」

　　那店伙道：「客官是說哪兩位？」

　　郭璞道：「就是適才跟在小二哥身後的那兩位。」

　　那店伙「哦」的一聲，道：「原來客官說的是那兩位，我也不知他們是哪兒來的。」

　　郭璞道：「聽口音總能猜出個八分。」

　　那店伙道：「他兩位說得一口清脆京片子，大概是京裡來的！」

　　郭璞笑道：「這就是了，沒事了，小二哥，你走吧。」

　　支走了店伙，郭璞關上了門，一個多時辰之後，他的房門開了，他換了一件長衫，瀟灑地行了出去。

　　他剛走，西邊屋裡也走出了一個人，那是兩名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中的一個，他手裡還提著一包東西。

　　郭璞出了客棧，背著手，順著大街直往西行去，這條路越走越僻靜，不但住家少，便是行人也少了。

　　走著，走著，他突然加快了步履，拐進了一條胡同中。

　　他剛進入胡同，緊接著一條人影飛掠而至，是那名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他一頭撲進胡同，但是他立即怔住了。

　　郭璞背著手，面含微笑地正站在他面前！

　　那中年漢子很機警，反應也快，剎那間他又恢復正常，咳嗽了一聲舉步往前走去，打算由郭璞身遏過去。

　　而，郭璞橫跨了一步，擋住了他的路。

　　那中年漢子只好停了步，抬眼愕然說道：「朋友為什麼攔我去路？」

　　郭璞笑了笑：「那要問你自己，為什麼跟蹤我？」

　　那中年漢子道：「真是笑話，條條大路任人走，我為什麼要跟蹤你？假如說你走在我後面，我能說你跟蹤我不成？」

　　郭璞淡淡笑道：「你很會說話，不過你別把我當傻子看待，打從客棧一直到現在，我始終留意著你……」

　　那中年漢子「哦」的一聲，笑道：「原來朋友就是住在同一家客棧的那位，朋友，你誤會了，我是來這兒找朋友的，你不見我手裡還提著禮？」

　　說著，他還揚了揚手中那包東西。

　　郭璞沒有看，道：「你的朋友住在什麼地方？」

　　那中年漢子道：「就在前面！」

　　郭璞淡淡笑道：「朋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裡揉不進一顆砂子，你也知道我，我也知道你，彼此是一家人，你何必……」

　　那中年漢子訝然截口說道：「朋友，你這話令人難懂！」

　　郭璞道：「那麼我就直接了當了，你跟唐子冀怎麼稱呼？」

　　那中年漢子越發訝然地道：「朋友，誰是唐子冀？」

　　郭璞道：「大內『血滴子』侍衛二等領班！」

　　那中年漢子失笑說道：「朋友，我一個尋常百姓，哪來那麼大造化……」

　　郭璞截口說道：「我沒有工夫跟你多說，不過我要告訴你，我是奉海貝勒之命來保護年大將軍的，你要是跟我裝糊塗，我回去問海貝勒去，皇上總不見得會因為你這一個侍衛而得罪了他的左右手！」

　　那中年漢子臉色一變，隨又失笑說：「朋友，你越發地令我糊塗了！」

　　郭璞冷冷一笑道：「你的膽子不小，只可惜跟蹤人與裝糊塗的本領太差。」

　　右掌電出，截向中年漢子手中的那包東西，中年漢子猝不及防，被郭璞一把奪了過去，他臉色剛變。

　　郭璞已然抖開了那包東西，那是一包紙，他冷笑說道：「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這以紙當禮送朋友，我倒是首聞首見，我不知道你是唐子冀兩個兄弟中的哪一個，不過你是唐子冀的兄弟該沒有錯，我對你唐家不錯，想不到你會以怨報德，你要自信鬥得過我，你只管跟好了！」

　　他抖手拋下那包紙，轉身行去。

　　那中年漢子愣住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卻只有眼睜睜地望著郭璞進去，未敢再跟。

　　※※※

　　片刻之後，郭璞出現在知府府前，他背著手三不管地便上了石階，這下驚動了那兩名站門的旗勇。

　　兩個旗勇奔下了一對，如狼似虎地喝道：「好大膽，敢亂闖知府府，還不站住！」說著，伸手便要抓。

　　郭璞舌綻春雷，一聲大喝：「住手，你們誰敢碰我一下，我要誰的命！」

　　這一聲，嚇得那兩名旗勇一怔，手上不由頓了一頓。

　　郭璞及時又道：「進去告訴你們知府大人一聲，就說我是北京來的，要見他！」

　　一聽「北京」，那兩名旗勇不敢動了，愣了一愣，其中一名遲疑著道：「請問你是……」

　　郭璞道：「我是北京來的，要見你們知府大人！」

　　那名旗勇強笑說道：「可不可以請你說個……」

　　郭璞道：「可以，要你們知府大人來問！」

　　那名旗勇未敢再問，轉身上了石階，奔進大門。

　　須臾，那名旗勇又奔了出來，石階上哈腰說道：「這位，我們大人有請！」

　　郭璞雙眉一揚，大步登上石階走了進去。

　　這知府府既廣且深，進大門一條青石路直通大廳。

　　那青石路的盡頭，站著個服飾整齊、一臉奸相的官兒，稀疏疏的幾根山羊鬍子，只一眼便令人覺得此人陰險奸詐，頗富心機，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帶刀旗勇。

　　他瞪著郭璞直瞧，郭璞卻一直到他面前，道：「那大人，我來自北京，姓郭，是海貝勒府的總管！」說著，撩衣現出了那塊金腰牌。

　　那位知府邸那大人臉色一變，隨即瞇起三角眼，堆笑拱手：「原來是海貝勒府的郭總管，本府未曾遠迎，當面恕罪！」

　　郭璞還禮笑道：「豈敢，我來得魯莽，還望那大人海涵！」

　　那位那大人道：「好說，好說，郭總管請大廳坐！」

　　郭璞道：「謝謝那大人，我此來只為向那大人打聽一件事，不便多事打擾耽誤了那大人的公務！」

　　「好說！」那位那大人滿面假笑地道：「既然如此，本府不敢強邀，郭總管請只管問，本府知無不言！」

　　郭璞道：「我這裡先謝了，我聽說年大將軍一到杭州便進了那大人府中，我奉海貝勒之命，特來見他一面。」

　　那位那大人「哦」的一聲，笑道：「原來郭總管問的是年……年大將軍……」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那大人！」

　　那位那大人搖頭說：「郭總管也許弄錯了，年大將軍並未到本府這兒來！」

　　郭璞道：「那大人，有人看見年大將進了那大人府。」

　　那位那大人含笑說道：「但不知那看見的人是誰？」

　　郭璞道：「那大人無須問是誰，只問年大將軍在不在？」

　　那位那大人道：「不敢欺瞞郭總管，年大將軍不在本府府中！」

　　郭璞道：「那麼，他來過沒有？」

　　那位那大人搖頭說道：「也不敢欺瞞郭總管，沒有來過！」

　　郭璞揚了揚眉，道：「那大人，你是杭州知府，年大將軍既到杭州來赴任履新，哪有不到那大人這兒來報到的道理？」

　　那位那大人搖頭笑道：「郭總管，年大將軍陝甘總督撫遠大將軍，加封太子太保一等公，哪會把那桐這小知府放在眼內？」

　　郭璞一聽就知道此人是年羹堯的冤家對頭，如今樂得說個風涼話。

　　他當下雙眉一揚，淡淡說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彼一時，此一時，當年他兵權在握，聲威顯赫，地方官見著他只有叩頭諂媚，如今他一旦失勢，被貶為杭州看城門的官兒，只有忍氣吞聲，任那些落井下石的得勢小人欺凌，他焉敢不來那大人這知府臺前報到？」

　　那位那大人臉色一變，倏又堆笑說道：「本府未敢欺瞞郭總管，郭總管若是不信，本府也莫可奈何！」

　　郭璞臉色微沉，道：「那大人，你是要我公問，還是要我私問？」

　　那位那大人嘿嘿笑道：「本府愚昧，還請郭總管明示！」

　　郭璞冷冷說道：「好說，私問，我撇開這貝勒府總管的身分，以一個江湖人的身分動手逼問，休看那大人府中親兵眾多，他們一個也救不了你那大人，公問，那不傷和氣，我憑著這個要那大人老老實實的答我問話！」

　　說著，探懷摸出那方欽賜玉佩，平托掌中。

　　見佩如見君，那山東撫臺見了都要跪拜，何況那桐他這個小小的知府？

　　這位那大人大驚失色，連忙趴伏在地：「卑職不知郭大人是欽差身分，死罪，死罪！」

　　他一跪，兩名帶刀親兵自也跪了下去。

　　郭璞冷冷說道：「那大人，你還沒有告訴我，是願意我公問還是私問！」

　　那位那大人混身顫抖，不敢仰視道：「卑職不敢欺瞞大人，年大將軍是到卑職這兒來過，可是後來又被撫臺大人請去了！」

　　郭璞道：「那麼，那大人，你剛才為什麼堅不吐實，你是欺我這個貝勒府的總管奈何不了你，還是沒把海貝勒放在眼裡？」

　　那位那大人顫聲說道：「卑職知罪，大人開恩，卑職知罪……」

　　郭璞截口說道：「那大人，我看你這個小小的知府，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大概你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吧？」

　　那位那大人身形猛顫，道：「大人明鑒，是撫臺大人的吩咐……」

　　看來他是寧可得罪頂頭上司，也不敢得罪這位欽差！

　　郭璞道：「那大人，恐怕你自己也很樂意這麼做吧！」

　　那位那大人道：「大人明鑒，撫臺大人是卑職的頂頭上司，他既有所吩咐，卑職焉敢不遵，卑職這小小前程……」

　　郭璞擺手說道：「好了，那大人，我沒有太多的工夫，我只告訴你一句，千萬別落井下石欺負人，否則海貝勒第一個饒不了你，現在把你的轎子借我一用，我要到撫臺府走一趟！」

　　那位那大人如逢大赦，連忙爬了起來，顧不得撣去身上的塵土，立即向著身後兩名親兵喝道：「給郭大人順轎子，快去，快去！」

　　兩名親兵「喳」的一聲，飛步而去！

　　郭璞笑道：「那大人，我謝謝了！」

　　那位那大人忙諂笑說道：「大人這是那裡話，卑職焉當得起？大人看得起卑職，那是卑職的榮寵，卑職的造化……」

　　郭璞笑了笑，突然說道：「那大人，聽說陸虎臣做了杭州將軍？」

　　那位那大人一怔說道：「大人，不會吧，陸提督怎會……」

　　郭璞道：「乍看令人費解，其實不難明白！」

　　那位那大人想要問，適時步履響動，兩名親兵帶著一頂四抬大轎急步而至。

　　郭璞含笑說道：「郭大人，我告辭了，到了『撫臺府』，我自會讓他們回來的！」說著，矮身進了轎內。

　　那位那大人隨後恭送，一直送下了石階，等他直起腰、抬起頭的時候，那頂轎已走得看不見了……

　　※※※

　　片刻之後，那頂四抬大轎來到了那莊嚴、宏偉、氣派的撫臺府前，「撫臺府」自較知府府邸要氣派得多！

　　別的不說，單看那石階下對峙著的兩尊巨大石獅，還有那站門的親兵也比知府府多了六個。

　　轎在石階下停穩，那站門的親兵以為是來了知府大人，左右走下了兩名打簾伺候，及至他們看見是郭璞，才不由為之一怔。

　　郭璞下了轎，轉望四名轎夫擺手說道：「你們回去吧！」

　　四名轎夫應了一聲，抬起轎子走了。

　　郭璞轉過身子背著手，擺起了架子，道：「為我通報一聲，就說北京來個姓郭的求見。」

　　雖然不是知府，可是坐的是知府大人的轎子，而且是京裡來的，那兩名親兵未敢怠慢，轉身登階，奔入大門。

　　須臾，撫臺府那大門內，走出了那名親兵，他打扦說道：「大人有請，現在在大廳候。」

　　郭璞昂然登階，進入大門，大門內自有「撫臺」大人的高級幕僚迎迓帶路，想必，那是因為他坐了知府大人的轎子。

　　那大廳石階上，正站著個服飾整齊、六十上下的老官兒，矮矮的、胖胖的、長眉細目、鬍子老長。

　　郭璞近前，尚未說話，他竟先拱起手，含笑說道：「貴客駕到，本撫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郭璞還了一禮，道：「豈敢，撫臺大人知道我要來？」

　　那撫臺大人笑道：「貴客說笑話了，本撫不能未卜先知，事先怎知……」

　　郭璞截口說道：「撫臺大人知道我的身分？」

　　那撫臺大人道：「貴客坐了那大人的轎子，又是京裡來的，當非等閒之人，既如此，本撫焉敢怠慢！」

　　郭璞笑了笑，道：「撫臺大人，只怕是那大人給撫臺大人送信來了吧？」

　　那位撫臺大人臉色微變，未置是否，舉手肅容。

　　郭璞也未多問，行向石階，進了大廳。

　　大廳中，落了座後，那位撫臺大人欠身說道：「貴客大駕蒞臨，但不知對本撫有何教言？」

　　郭璞道：「既然撫臺大人知道了，我就長話短說吧，撫臺大人，我奉海貝勒之命，特來見見年大將軍。」

　　那位撫臺大人忙道：「原來貴客是海貝勒跟前人，本撫失敬了，不過……」

　　他頓了頓，接道：「本撫要告訴貴客，年大將軍今天已離開這兒了。」

　　郭璞道：「這倒是件很巧的事，我趕到了那兒，他不在那兒，撫臺大人，是你那下屬給你送來了信還是……」

　　那撫臺大人道：「貴客千萬不要誤會，實在是……」

　　郭璞道：「那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讓我趕快見年大將軍……」

　　那位撫臺大人道：「別人不行，貴客哪有不行的，只是年大將軍確實出去了，現在不在本撫府中，而且也不知道他哪兒去了！」

　　郭璞道：「他向撫臺大人報過到了麼？」

　　那位撫臺大人道：「他已報到過了，今天起已經上任了！」

　　郭璞道：「那麼撫臺大人就不會放他出去了。」

　　那位撫臺大人道：「郭總管，腿長在他身上，他要出去，豈是本撫所阻攔得了的？」

　　這話是有點理，但仔細聽聽，就覺得有點牽強。

　　郭璞道：「我可以告訴撫臺大人，年大將軍已失勢，如今只剩他一個人，叛逆刺客，到處皆是，尤其聚集於杭州一帶，假如年大將軍出了差錯，海貝勒找撫臺大人要人，撫臺大人拿什麼給？撫臺大人實在不該放他出去！」

　　那位撫臺大人大驚苦笑說道：「郭總管該知道，年大將軍有一身萬人難敵的本領，加以人雖失勢，虎威猶在，本撫縱有不讓他出去之心，卻無攔他之力，更不敢攔他呀！」

　　郭璞目光深注，笑了笑，道：「撫臺大人，恕我直言，只怕是知府那大人通風報信，你撫臺大人事先把年大將軍藏起來了吧！」

　　那位撫臺大人抖著一身肥肉，雙手連搖地忙道：「郭總管，你千萬莫冤枉本撫，本撫怎藏得了……」

　　郭璞道：「託個辭，把他請往別處坐坐，該是容易得很！」

　　那位撫臺大人道：「郭總管，本撫能有多大前程，縱有為難年大將軍之心，卻沒有天膽敢跟海貝勒作對，總管若是不信……」

　　郭璞道：「撫臺大人，那麼你告訴我他在哪兒，我去找他去！」

　　那位撫臺大人苦著臉搖頭說道：「郭總管，本撫實在不知道……」

　　郭璞揚了揚眉，道：「撫臺大人，我聽說你為官頗為廉明清正，我不願拿那方欽賜玉佩壓你，可並不是不能！」

　　那位撫臺大人苦著臉道：「郭總管，你便是摘了本撫的頂子，要了本撫的腦袋，本撫也沒有辦法告訴郭總管年大將軍到哪兒去了！」

　　看來似乎不假。

　　郭璞皺了眉，道：「撫臺大人，他什麼時候該上任履新？」

　　那位撫臺大人道：「就是今天！」

　　郭璞揚眉說道：「既然今天該上任，撫臺大人你……」

　　那位撫臺大人苦笑道：「年大將軍如今的心情，郭總管總該明白，他便是十天半月不到城門去，本撫敢拿他怎麼樣？」

　　沉吟了一下，郭璞說道：「撫臺大人可知道陸虎臣這個人？」

　　那位撫臺大人道：「陸提督本撫知道，聽說他已活動到杭州來做將軍來了！」

　　郭璞道：「還沒有上任麼？」

　　那位撫臺大人道：「還沒有，不過大概明天就會到了！」

　　郭璞點了點頭，默然未語，半晌始道：「撫臺大人，我麻煩你，傾你府中之力，再調動營裡的一些人手，我找年大將軍，請他晚上等我，我會再來……」說著站了起來。

　　那位撫臺大人忙跟著站起，道：「是，是，郭總管放心，本撫這就下令，這就下令，郭總管不多坐一會兒了麼？」挺熱和的。

　　郭璞道：「不坐了，我還有要事得辦！」

　　那位撫臺大人跟進一步，道：「郭總管住在那裡，何不搬到本撫處……」

　　不知是真的，抑或是拍馬屁。

　　郭璞搖頭說道：「謝謝撫臺大人，好意心領，我在外面住習慣些！」

　　那位撫臺大人道：「既如此，本撫不敢強邀了……」

　　郭璞道：「撫臺大人不必客氣！」

　　那位撫臺大人一直送出大門，而且是恭恭敬敬的送走了郭璞，一直望著郭璞拐了彎，才心有餘悸地進了府。

　　※※※

　　郭璞走了，懷著一肚子納悶走了，本來難怪他納悶，走了兩處地方，都未能找到年羹堯，哪能不納悶？

　　當他把撫臺府遠遠拋在了身後之際，當街走來了個搖著貨郎鼓，推著一輛小車的小販。

　　滿街是人他不我，他單找上了郭璞。

　　把車往郭璞面前一攔，哈腰笑道：「這位，買點花粉吧，杭州城的姑娘美，可是美姑娘都愛搽花粉，您要是送她一盒，她一定把您愛到骨頭裡！」

　　居然是一口的北方話！

　　郭璞看了他一眼，他卻打蛇隨棍上地繞過來拉住了郭璞的手，一邊用貨郎鼓指著那滿載花粉、胭脂、髮飾一類婦女用物的小車，說道：「這位，您瞧瞧，姑娘家用的，喜歡的，我這車上是應有盡有，全得很哪，您隨便揀幾樣……」

　　郭璞突然搖了頭：「老哥，我一無妻子，二無情人，買這些沒有用！」

　　那年頭兒做生意的講和氣，小販一聽忙改口說道：「不買沒關係，您瞧瞧，這回用不著，還有下回，下回您要是買花粉，請照顧我這一輛，我就住在城裡，每天都有碰面的機會！」

　　郭璞點頭笑道：「好，好，好，下回我要是買花粉，一定找你就是。」

　　說著，他背著手走了，那小販在身後一個勁兒地謝，走了沒多遠，郭璞攤開了那隻小販拉過的手，手裡，多了張摺疊的小紙條，打開紙條兒一看，郭璞揚了眉。

　　只見紙條上寫著：「西湖泛舟去了。」

　　沒稱呼，也沒有署名，可是郭璞明白了八分，他當即揉碎了那張小紙條，取道直奔西湖。

　　　　第六章　西湖泛舟

　　西湖可以稱得起是造物者的傑作，山川形勢既已佳勝，又有千餘年歷史文物的薈萃，實在是華夏錦繡河山的代表！

　　元時有個王潤和尚，曾畫了那麼一幅「西湖圖」，淡筆一掃，無裡透真，稱為一時之選！

　　明劉伯溫題詞說：「大江之南風景殊，杭州西湖天下無，浮光吐景十里外，疊嶂湧出青芙蕖」，盛加讚賞，真可謂天下無雙。

　　昔金主亮聞西湖美甲天下，便想駐馬吳山第一峰，其誘人之魔力，有如此者，這絕不是僥倖！

　　「捫虱新語」載東坡酷愛西湖，嘗有「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之句，又寫盡西湖情態！

　　又詩云：「雲山已作蛾眉淺，山下碧流青似眼」，真是一幅寫真，故謂「人謂要識西子，但看西湖，要看西湖，但看此詩」之言爾。

　　實際上，西湖環湖三十里，風景、名勝、古跡，薈萃一處，應接不暇，有山有水，不感單調，尋幽訪勝，俯拾即是，寓登陟於觀賞，渾不覺勞。

　　通常客寄一舟更得湖中之樂！

　　風景則具四時之變化，湖光山色，晴雨月雪，盡態極妍，各逞其妙，空濛杳渺，明滅掩映，可以意會，不可言傳，因感深淺，隨人領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但清可滌塵，濃能透遠，無景不畫，無畫不詩。

　　至於名勝古跡，則豐富錯綜，不拘一格，有帝王后妃，忠臣烈士，英雄兒女，才人隱逸畸行方外，仙鬼靈怪，以及回回域外，或廟，或塔，或墓，或坊，或堤，或橋，或洞，或峰，或樹，或泉，或真，或誕。

　　加以五步一亭，十步一閣，私人別墅，名士匾聯，秀市花會，酒樓茶店牧童可以遙指，船家並知詩句，幾於金陵賣茶，偏亦帶六朝煙水氣。

　　這就是杭州的「西湖」了！

　　※※※

　　郭璞到了西湖，一眼望去，那湖旁酒樓茶館之中，十分之八、九全是八旗旗勇，十之二、三才是遊客。

　　不過，也許大衙門裡來了消息，今天這些個旗勇，無論是在酒樓，在茶館，都頗為規矩。

　　不像往日那般動輒攔住遊湖婦女恣意調笑，欺凌百姓！

　　只因那紙條上一句：「西湖泛舟去了。」害得郭璞背手湖邊，面向七頃碧波，一個勁兒地在那蕩漾於碧波上的無數畫舫之中找尋，找了半天卻未見年羹堯的蹤影！

　　他眉峰方皺，只聽身後響起了步履聲，他回頭一望，只見一個船家打扮的年輕漢子已到近前。

　　那年輕漢子衝他齜牙一笑開了口：「這位要遊湖麼？」

　　郭璞望著他，沒有答話。

　　那年輕漢子又道：「還是找朋友，今天不知怎的，往岳王廟去的人特別多，客官要不要也去湊湊熱鬧，坐我的船去那要比走路快。」

　　郭璞雙眉微揚，道：「你知道我要找朋友？」

　　那年輕漢子眨眨眼，笑道：「客官的朋友不是到西湖來泛舟了麼？」

　　郭璞笑道：「不錯，謝謝你了，你的船在哪兒？」

　　那年輕漢子道：「不遠，就在這兒，請跟我來！」說著，他轉身走了。

　　郭璞一笑舉步，走了沒多遠，那年輕漢子在一艘畫舫前停了步，回身含笑讓郭璞上船。

　　郭璞上了船便站向船頭，那年輕漢子一聲：「客官，站穩了？」

　　搖起雙漿把一艘畫舫飛一般搖向湖中！

　　南船北馬，絲毫不假，單看這年輕漢子的操舟手法，就知道非有多年的火候不可！

　　也由此可知「洪門天地會」中臥虎藏龍，哪一行中的能人都有！

　　果如那年輕漢子之言，坐他的船要比走路快，一則不必繞道，二則他那艘畫舫其快如箭！

　　一會兒工夫，船靠了岸。

　　那年輕漢子笑道：「由這兒上岸，是去岳廟的捷徑，不過客官步履之間仍得快一點，遲了恐怕趕不上熱鬧。」

　　郭璞聞言一笑：「謝了！」

　　他捨舟登岸邁開行雲流水步，向岳廟走去，他沒有付船資，因為那是多餘。

　　岳廟前巨木千百，濃蔭蔽天，郭璞只一近五十丈內，他立刻覺察出這岳廟周圍百丈之內，至少隱藏著二十名以上的武林高手，對那一位來說，委實有四面楚歌之概！

　　郭璞步履又加快了一分，看看已進那片濃蔭蔽天的大樹林十丈以內，突然一條人影掠出樹林攔住入林之路。

　　那是個身材瘦高的中年漢子，他目注郭璞輕喝說道：「這位，請留步！」

　　郭璞一怔停了步，打量了對方一眼，愕然問道：「尊駕是叫我？」

　　那瘦高漢子點頭說道：「我正是叫朋友。」

　　郭璞道：「尊駕有什麼見教？」

　　那瘦高漢子道：「好說，請問一聲，朋友可是要往岳廟去？」

　　郭璞點頭說道：「是啊！我正是要到岳廟去瞻仰瞻仰……」

　　那瘦高漢子截口說道：「朋友，請由原路回去，今天岳廟去不得了！」

　　郭璞呆了一呆，訝然說道：「去不得了？為什麼？」

　　那瘦高漢子道：「去不得就是去不得，不為什麼！」

　　郭璞道：「那怎麼行？我千里迢迢來到杭州，為得就是到岳廟瞻仰致敬一番，我怎麼能白跑這一趟？」

　　那瘦高漢子道：「明天再來，沒人攔你！」

　　郭璞道：「今天為什麼不行？明天我就要走了！」

　　那瘦高漢子遲疑了一下，道：「今天不行，我老實告訴朋友好了，今天有武林人物在岳廟聚會，撞人秘密聚會，這是武林大忌！」

　　郭璞道：「原來如此，可是我又不是武林人物，我致敬我的，他們聚會他們的，根本風馬牛不相關嘛，再說，又不是殺人越貨，有什麼怕人撞見的？」

　　那瘦高漢子臉色倏地一變，道：「朋友，我懶得多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郭璞還想再說，那瘦高漢子臉色一沉，道：「朋友，我是為了你免招池魚之禍，你怎麼如此不知好歹。」

　　郭璞陡揚雙眉，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說話，風月無古今，林泉孰賓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為什麼你們去得我去不得，岳廟乃供人瞻仰致敬之所在，如今你們不但強據為聚會之所，不讓人進去，而且還說話這麼橫，還有公理麼？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福與禍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朋友你多操心！」

　　話落，舉步，昂然往前行去！

　　那瘦高漢子原是番好意，如今吃他一頓搶白，立時氣白了臉。

　　他目中寒芒暴閃，冷哼說道：「我看你是讀書讀昏了頭，不知死活！」

　　突出一指，便要向著郭璞點去！

　　適時一個低微話聲透林而出：「老二，何必跟這書呆子嘔氣？放他進去！」

　　那瘦高漢子沉腕收手，瞪了郭璞一眼，閃身沒入林中。

　　經此一回，郭璞一路入林，直達岳廟，未再見有任何阻攔，但是，他在岳廟中仍未見年羹堯蹤影。

　　正詫異間，忽聽一縷鏗鏘吟聲由岳廟後傳來：「飲酒讀書四十年，烏紗帽中有青天，男兒欲到凌雲閣，第一功名不愛錢……」

　　緊接著，是那慷慨激昂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郭璞一笑，目中閃起異采，繞過岳廟往岳墓行去。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在那翁仲對列，佞臣罪跪，望之令人肅然起敬、熱血沸騰的岳墓前，面向岳墓站著個身材頎長的青衣人！

　　他卓立不動，昂首高吟，背影隱透懾人之威！

　　郭璞一出現在岳墓前那條青石路上，那四周參天古木黝黑的暗影裡，立刻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

　　郭璞卻聽若無聞，靜靜站立，一直容得青衣人三字「朝天闕」吟聲落後，他方始瀟灑舉步，一笑說道：「吟聲鏗鏘，撼人心神，再有一闋我就要不支倒地了！」

　　青衣人聞聲身形一震，霍然旋身，是年羹堯。

　　他長眉雙挑，兩眼微濕，臉上猶掛著淚漬。

　　一見郭璞他立刻怔住，旋即脫口呼道：「老弟，怎麼會是你……」

　　他閃身近前，伸出雙手抓住郭璞，神情異常激動。

　　郭璞眨眨眼，輕笑說道：「年爺，請先擦去那兩行英雄淚。」

　　年羹堯「哦」的一聲，赧笑舉袖，道：「老弟，我這那裡是什麼英雄淚，而是面對鄂王流下了……」

　　郭璞沒讓他說下去，有意地截口說道：「年爺，您沒想到我會來麼？」

　　年羹堯臉一紅，低下頭去，但他旋即猛然抬頭，揚眉說道：「老弟，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我糊塗，我羞愧，我不該為自己苟且偷生對你玩心眼兒，讓你多跑這一趟，待會兒我就把它交給你……」

　　郭璞淡淡說道：「年爺，我說句話不知道您信不信，當夜就是您把它全留給了我，我照樣會趕來杭州！」

　　年羹堯激動的流了淚，道：「信，老弟，我信！」

　　郭璞道：「年爺，海爺有一半主意，他請你務必保重！」

　　年羹堯淚如泉湧，嘆道：「老弟，戎馬二十年，權勢重一時，相識滿朝野，知交卻只有海青跟你兩個人，我已經很滿足了！」

　　郭璞道：「年爺，丈夫有淚不輕彈……」

　　年羹堯道：「老弟，我這是到了傷心處！」

　　郭璞道：「可是您知道這兒有多少對眼睛？」

　　年羹堯雙眉微挑，道：「我知道，老弟，他們雖想動我，但還動不了我，如今加上了你，咱們揮手之間就可退敵，我還有什麼可怕的？」

　　郭璞笑了笑，道：「年爺，一路之上我聽說了不少！」

　　年羹堯道：「那老弟就該知道，我沒有傷他們太重。」

　　郭璞道：「眼下不同了，恐怕非得流血不可！」

　　年羹堯道：「老弟，我完全聽你的。」

　　郭璞笑了笑，道：「這兒周圍的高手，至少有二十名以上，除了那些江湖上的人物之外，年爺知道還有誰？」

　　年羹堯搖頭說道：「我只能知道有多少人，卻不能知道都是誰。」

　　郭璞翻腕自袖底取出那塊大內侍衛「血滴子」腰牌遞了過去。

　　年羹堯接過一看，立即怔住，訝然說道：「怎麼他們也出來了，他們是……」

　　郭璞含笑說道：「以年爺看，他們出來是幹什麼的？」

　　年羹堯道：「當然不會是為了保護我的！」

　　郭璞道：「年爺只說對了一半，他們的任務異常之多，如今他們是蒙了面隱藏在年爺的身左，要是為逮捕叛逆，該用不著蒙面，年爺以為對麼？」

　　年羹堯愕然說道：「那麼老弟以為他們是……」

　　郭璞笑道：「年爺，關於這一點，咱們待會兒湖中泛舟，再作長談，如今咱們只該小心應敵，他們忍不住了……」

　　話聲未落，身周樹林內人影電閃，一連掠出十幾個人來，分別落在二人身側丈餘外！

　　靠左的，是高大、清瘦三名白衣老者。

　　再過來是，七名穿黑衣的中年漢子，適才那攔阻郭璞的瘦高中年漢子就雜在其中，此際正對郭璞怒目而視。

　　再過來，是五名長相兇惡陰狠的青衣漢子，一個個猙獰狠毒，滿臉橫肉，望之令人皺眉。

　　最靠右邊的，是一男二女，那赫然是虯髯公、呂四娘與魚娘，兩位姑娘看模樣恨不得先吃了郭璞。

　　年羹堯長眉微挑，郭璞卻泰然安詳地笑道：「年爺，殺雞焉用牛刀？讓我來應付！」

　　說著，他緩緩轉過了身，目光環視一匝，道：「諸位這是幹什麼？擾人清興，豈不太殺風景？」

　　那適才攔郭璞的瘦高漢子突然叫道：「你反穿皮襖裝羊要裝到幾時……」

　　郭璞目光落在了他臉上，道：「朋友，說話客氣點兒，剛才我要是出手制住了你，你如今還能站在這兒張口說話麼？」

　　那瘦高漢子勃然大怒，道：「狗腿子，如今咱們試試看！」

　　他閃身欲撲，卻被身旁一名同伴抬手攔住，道：「老二，三老在此，不可僭越！」

　　那瘦高漢子一聽這話，立即煞住身形，悶聲不響。

　　郭璞卻笑問道：「誰是武林三老？」

　　那三名白衣老者中，高大威猛的一名冷冷說道，「老夫三人便是！」

　　郭璞抬手一指那七名黑衣漢子，道：「你七個又怎麼稱呼？」

　　那適才攔住瘦高漢子的一名說道：「你站穩了，我兄弟『黑衣七煞』！」

　　郭璞又指向那長相猙獰的五名：「你五個又叫什麼？」

　　那五名青衣漢子中一人說道：「我兄弟三湘五義！」

　　郭璞點頭說道：「各位跑的路不近，那麼遠跑到這兒來送命，何苦來哉？」

　　那五名青衣漢子臉色齊變，郭璞卻已然轉向了虯髯公道：「這三位我見過，彼此不算陌生，少林第二高手虯髯公、呂留良的孫女兒呂四娘、魚殼的掌珠魚娘，再加上『武林三老』、『黑衣七煞』、『三湘五義』，嗯，簡直稱得上群英大會，不過，仍嫌少了點兒，難道說，你們這前明的忠義遺民只就這麼多麼？」

　　「武林三老」那高大威猛的一名，冷冷說道：「對付你這兩個棄宗忘祖的不肖敗類，哪用得著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齊來，單老夫幾個已嫌多了！」

　　郭璞點頭笑道：「嫌多嫌少，咱們待會兒看吧……」

　　那瘦高黑衣漢子突然說道：「狗腿子，你也報個名來！」

　　郭璞尚未說話，虯髯公已自冷然說道：「此人貴為滿虜『貝勒府』總管，姓郭名璞！」

　　那瘦高黑衣漢子冷笑說道：「以前我聽過你這武林敗類，今天能碰上你那最好不過，你留神點吧，這世上是絕留不得你了！」

　　郭璞笑道：「這麼說來，你們是非藉著這岳王墓前，置我二人於死地不可了！」

　　「武林三老」中那高大威猛的一名點頭說道：「正是，你明白就好，老夫等要讓你們兩個跟秦檜等幾個奸賊一樣地跪在岳王墓前，流盡最後一滴血！」

　　郭璞哈哈笑道：「那恐怕麻煩得很，岳王墓前要的碧血忠魂，像我們兩個這種血，怎敢瀆冒沾污了這塊地？」

　　那高大威猛的白衣老者道：「你頗有自知之明。」

　　郭璞道：「你們也應該先清楚了自己的實力，別以為仍留在林中未出來的是你們的人，告訴你，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

　　「武林三老」等臉色剛變，那五名青衣漢子中一人突然說道：「諸位同道，這小子陰險得很，莫要中了他挑撥離間之計！」

　　此言一出，那高大威猛白衣老者立即冷笑說道：「姓郭的，人糊塗不過只有一次，休要再施你滿虜那一貫的卑鄙無恥陰謀伎倆了，老夫勸你……」

　　郭璞笑顧那發話青衣漢子道：「既是你們的人，他們為什麼不出來？」

　　那青衣漢子道：「入池撈魚，總該防條漏網的！」

　　郭璞笑道：「好話，待會兒看咱們誰一網打盡誰？」

　　那青衣漢子獰笑說道：「你就等著看吧！」

　　虯髯公目射疑惑之色，望著那青衣漢子問道：「這位，那都是哪幾位？」

　　那青衣漢子隨口答道：「跟我兄弟一塊兒來的『川中大狼』和『閩西八虎』！」

　　虯髯公未再說話，顯然他是相信了！

　　郭璞卻目光轉動，開了口：「閣下你能肯定他們是『川中六狼』、『閩西八虎』麼？」

　　那青衣漢子點頭說道：「當然，多年的朋友，又是一塊來的，怎麼不能肯定？」

　　郭璞搖說道：「閣下，真要是這樣的話，只怕你那十四個朋友早躺下了！」

　　那青衣漢子冷說道：「姓郭的，你枉費心機了，剛才我們還在一起。」

　　郭璞「哦」的一聲，說道：「那倒是奇事，你閣下貴姓？」

　　那青衣漢子道：「我姓的是大漢民族的姓，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郭璞笑了笑還待再說。

　　那青衣漢子忽地厲聲叫道：「朋友們，這姓郭的分明藉故拖延，企圖施展他那陰謀伎倆，咱們別跟他廢話了，上吧！」

　　他叫上，他們五個卻不動！

　　只聽「武林三老」中，那高大威猛的白衣老者道：「五義兄弟說得對，早一刻收拾了他們，咱們便早一刻了卻了心願，諸位同道，上吧！」

　　話落，他沉喝一聲，偕同清瘦的兩名白衣老者，六掌齊揚，連袂撲向郭璞，聲勢極為凌厲。

　　郭璞雙眉一揚，笑道：「年爺，全由我對付，您只留神背後的偷襲！」

　　雙掌揚起，往外一抖，迎著「武林三老」擊去！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郭璞身形晃動，退了一步，「武林三老」卻被震得身形翻退，落回原地！

　　一招退敵，震懾全場，「武林三老」勃然色變，厲喝聲中凝足功力，二次撲進，一片罡風迎頭罩向郭璞！

　　適時，「三湘五義」向「黑衣七煞」一遞眼色，齊出兵刃，撲向郭璞背後的年羹堯，十二柄利器分指重穴！

　　郭璞笑道：「好啊，要打群架，倚多為勝，縱讓他們得手，你們又稱得什麼英雄好漢！」

　　八成功力一掌擊退了三老。

　　那「三湘五義」中有人冷笑說道：「對付你們這兩個敗類，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郭璞揚眉一笑，道：「為什麼你五個特別恨我們？還極盡挑撥之能事？」

　　以手探腰，「錚」的一聲，一柄軟劍已執在手中，振腕微抖，劍作龍吟，橫掃而出，截向十二名高手。

　　忽聽虯髯公叫道：「此人會施『大羅劍』，諸位小……」

　　小字未出，悶哼迭起，長虹飛射，一十二名高手暴退，再看時，郭璞仗劍卓立，「三湘五義」中兩個，「黑衣七煞」中三人，均已兩手空空，沒了兵刃！

　　郭璞朗笑說道：「就憑你這幾個人，這點藝業，就想殺我兩個麼？」

　　只聽呂四娘一聲冷哼，說道：「姓郭的，你再試試我姐妹的『冷霜刃』！」

　　話落，與魚娘同時招手，兩道白光飛射而出，一取郭璞咽喉，一射年羹堯右「太陽穴」！

　　就在郭璞振劍抖出兩朵劍花，欲絞向兩柄「冷霜刃」時，虯髯公一聲豪笑：「姓郭的，也試試我的『囊中丸』！」

　　舉手一拍腰間，又是一道白光射出，襲向了郭璞胸腹！

　　一時間，郭璞兩處受敵，要同時照顧三處，這一著不可謂之不狠，不可謂之不厲害！

　　然而更厲害的還在後頭，「三湘五義」笑說道：「朋友們，給他個應接不暇，措手不及，上啊！」

　　抖起兵刃與「黑衣七煞」、「武林三老」一起撲了過來！

　　郭璞立又變成獨對三種霸道絕技，十八名武林高手！

　　年羹堯陡挑雙眉，方要插手。

　　只聽郭璞沉聲說道：「年爺，您只防範偷襲……」

　　大喝一聲，軟劍飛旋，奇光耀眼，一陣金鐵交鳴聲夾帶著幾聲悶哼……

　　過後，一切靜止！

　　地上，斷了兩柄「冷霜刃」跟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小利劍！

　　虯髯公、呂四娘、魚娘驚怒而立！

　　「武林三老」、「三湘五義」、「黑衣七煞」中七個人傷了臂，尤其「三湘五義」中那使劍的三名，一道血口由肩直劃至肘，鮮血已然紅透了袖子！

　　再看郭璞，一襲長衫上五、六處破裂，左臂上也現了血跡！

　　年羹堯忙道：「老弟，要緊麼？」

　　郭璞搖頭笑道：「不礙事，年爺，只要我不躺下，他們便奈何不了咱們！」

　　年羹堯道：「老弟，我閒得手癢，總該讓我……」

　　郭璞笑道：「年爺，我說過，您只管防範偷襲，當面的並不可怕……」

　　突聞「三湘五義」厲笑說道：「朋友們，點子夠硬，拿暗器招呼他們！」

　　話落，與「黑衣七煞」、「武林三老」便要揚手。

　　適時，郭璞嘴唇一陣翕動！

　　虯髯公、呂四娘、魚娘變色四顧，虯髯公叫道：「我適得高人指點，林內埋伏有大內鷹犬『血滴子』，朋……」

　　只聽「三湘五義」中有人叫道：「朋友，怎麼你也助他騙自己人，那是……」

　　虯髯公道：「那是什麼，要是朋友他們早該出來了……」

　　厲笑震天，只聽林內有人陰惻惻地道：「朋友們，我們要向兩個狗腿子下手了，留神自己！」

　　「三湘五義」中一名青衣漢子獰笑說道：「怎麼樣，沒錯吧，咱們退！」

　　退字甫出，他們五個首先縱向林中，比誰都快。

　　適時，幾宗黑忽忽的物體由四周飛出襲向中央。

　　只聽「砰」的一聲，一宗黑忽忽的物體首先爆炸，「黑衣七煞」退得稍慢，首當其衝，慘叫一聲倒下了三對半！

　　郭璞心神猛震，呼道：「年爺，這是歹毒霸道的火器，上樹！」

　　一拉年羹堯，雙雙騰起半空，穿林而出。

　　緊接著腳下砰然連震，慘呼迭起，郭璞雙眉倒挑，滿面殺機，一聲不響，掉頭撲了下去。

　　居高臨下，他看得清楚，岳墓前地上，又多了三具穿白衣的屍身，虯髯公三人與「三湘五義」不知去向。

　　密林四處隱藏著十餘名黑夜蒙面人，此際正紛紛向林外竄去。

　　郭璞怒笑說道：「不必那麼慌，我只要一個就夠了！」

　　劍交左手，凌空下撲，突出一指襲向一名黑衣蒙面人。

　　那名黑衣蒙面人應指而倒，而適時一名身軀高大的黑衣蒙面人由旁邊掠到，雙掌一翻，截向郭璞。

　　緊接著又一名黑衣蒙面人掠到，手起劍落，斬下了地上黑衣蒙面人的頭，掉頭飛掠山林。

　　砰然一聲大震，那高大黑衣蒙面人站立實地，郭璞卻身在半空吃了虧，被震得身形翻起，上衝數尺。

　　那高大黑衣蒙面人一掌震退郭璞，翻身便跑，郭璞掉轉劍鋒，振腕便待射出，倏地一宗黑忽忽的物體由身左打到，這東西郭璞識得厲害，未敢輕攫銳鋒，猛提一口氣，身形上騰，拔上半空，適時砰然輕震，那宗黑忽忽的物體爆炸，林中嗤嗤連響，焦了一大片，令人觸目驚心！

　　及至郭璞再欲追趕時，四周寂靜空蕩，那些個黑衣蒙面人俱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具無頭的屍體。

　　郭璞雙眉一挑，翻上林頂，舉目四下搜索，整個「西湖」呈現眼前，到處是遊湖士女，只不見那些黑衣蒙面人。

　　正自恨恨，年羹堯由背後掠了過來，關切地道：「老弟，今天我是太閒了，先讓我為你裡上傷咱們再說話！」

　　說著，「嘶」的一聲扯下一幅衣衫下襬，三不管地裡上了郭璞左臂。

　　郭璞暗暗感動地笑道：「年爺，謝謝您，其實這點小傷……」

　　年羹堯道：「不管是大是小，這血總是為我流的！」

　　郭璞搖頭說道：「年爺知道，那是因為我不能全力施為……」

　　年羹堯點頭說道：「我知道，老弟，要不然他們哪傷得了你……」

　　郭璞神情忽地一黯，道：「年爺，咱們下去看看去！」

　　年羹堯明白郭璞的心情，點了點頭，跟著他掠下樹去。

　　岳墓之前，橫七豎八倒著「黑衣七煞」，再遠一點是「武林三老」，死相一樣全身衣衫盡焦，且無一塊完膚，十具屍身都蜷曲著，分明死得痛苦，令人慘不忍睹！

　　郭璞身形顫抖，唇邊抽搐，道：「年爺看見了，這些都是武林精英，先朝的忠義遺民……」

　　年羹堯臉色鐵青，雙目赤紅，沒有說話！

　　郭璞慘笑說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諸位泉下有知，英靈不遠，這份歉疚，我有生之日總會彌補的！」

　　「不！老弟！」年羹堯突然說道：「事由我起，罪由我擔，這該由我來彌補！」

　　郭璞搖頭說道：「年爺，義師行列中只要能有年爺你，他十位泉下英靈有知，也應該含笑瞑目而無憾了！」

　　年羹堯道：「老弟放心，年羹堯如今再世為人，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來彌補自己的愧疚，彌補自己的罪過了！」

　　郭璞淡淡地笑了笑，道：「年爺，對您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年羹堯目光落在十具屍身上，嘆了口氣，道：「老弟，他們十位死得壯烈，死得忠義，碧血灑斯土，忠魂依岳陵，咱們就把他十位埋在這兒吧！」

　　郭璞搖頭說道：「不，年爺，不能埋他們！」

　　年羹堯一怔說道：「老弟，這是為什麼？」

　　郭璞道：「年爺該是個明白人。」

　　年羹堯倏有所悟，道：「老弟，他們十位死得壯烈忠義而且這麼慘，我不忍……」

　　郭璞截口說道：「年爺，郭璞不能軟心腸，也不敢有此婦人之仁，小不忍則亂大謀，為大局，他們十位會原諒的。」

　　年羹堯道：「老弟，難道說就這麼讓他們十位陳屍此處，任蟲食蟻囓、狐鼠肆虐麼？再說那也驚世駭俗呀！」

　　郭璞搖頭說道：「不，年爺，我做得到就不能不做！」

　　說著，他探懷摸出一個小瓷瓶，傾出些淡紅色的藥粉，在每具屍身上灑了一些，收好瓷瓶，道：「年爺，咱們走吧！」

　　年羹堯看得微皺雙眉，道：「老弟何來此物？」

　　郭璞道：「像我這麼一個人，身上該應有盡有，這是在『四海鏢局』中偷來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年羹堯搖頭嘆道：「他們十位不但死在自己人手中，而且……」

　　郭璞道：「年爺，您也以為他們十位是被自己人誤傷的？」

　　年羹堯一怔說道：「難道不是？老弟沒聽林內那人……」

　　郭璞點頭說道：「我聽得清楚，可是，年爺，那是對你、我掩飾行藏的手法，也是招呼人撤離的，不過不是招呼他們十位，而是招呼『三湘五義』，年爺明白麼？」

　　年羹堯皺眉說道：「老弟，我有點糊塗。」

　　郭璞道：「年爺為何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年爺請跟我來看一個人！」

　　他轉身，往那被割了頭的黑衣蒙面人停屍處走去！

　　年羹堯緊跟一步，道：「老弟，看什麼人？」

　　郭璞道：「年爺先別問，到了之後我再詳細為年爺說明！」

　　說話間已到了那黑衣蒙面人停屍處，只見那黑衣蒙面人背向上趴伏著，由斷頸處出來的血，已然染紅了附近的雜草。

　　年羹堯神情一震，道：「老弟，這是……」

　　郭璞截口說道：「這就是一直隱身林中不出，適才發那歹毒霸道的暗器殺人的那些個黑衣蒙面人中的一個！」

　　年羹堯道：「他這頭是被誰割去的？」

　　郭璞道：「他傷在我指下，卻被同伴割走了頭！」

　　年羹堯呆了一呆，道：「老弟，這是為什麼？」

　　郭璞未即時回答，反問道：「年爺，您知道，我剛才指出他們是誰？」

　　年羹堯道：「老弟說他們是大內侍衛『血滴子』？」

　　郭璞道：「年爺以為是不是呢？」

　　年羹堯道：「老弟耳目常人難及，我自嘆不如，只是那『三湘五義』……」

　　郭璞道：「年爺，要真如『三湘五義』所說，他們早該出來了，更不會用那歹毒霸道的暗器殺自己人了！」

　　年羹堯道：「這麼說來『三湘五義』也被他們哄騙了！」

　　「不，年爺！」郭璞搖頭說道：「相反地，『三湘五義』明白，他們所以那麼說，那是幫『血滴子』掩護身分，哄騙在場的忠義豪雄！」

　　年羹堯揚眉說道：「何以見得，老弟？」

　　郭璞道：「第一，他們隱藏林中不出，引人疑竇，第二，『三湘五義』曾說在未現身之前還跟他們在一起，既如此，那怎會不知他們是不是自己的朋友？第三，在場豪雄均現本來面目，為什麼單單他們要蒙面？『三湘五義』既然指明他們是『川中六狼』、『閩西八虎』，那面目還怕人看見麼？」

　　年羹堯變色說道：「這麼說來，老弟沒說錯，但那『三湘五義』為什麼……」

　　郭璞道：「只有一個理由，『三湘五義』跟『血滴子』是一路人！」

　　年羹堯道：「那麼他們又為什麼要參與……」

　　郭璞又截了口，道：「那也不難明白，該是一方面替『血滴子』掩護，另一方面是引忠義豪雄入彀，以便於一網打盡！」

　　年羹堯點頭說道：「是了，老弟不愧高明，只是這些人既來解咱們之圍，又為什麼蒙了面，躲避不迭地不見咱們？」

　　郭璞冷笑說道：「年爺好天真，您以為他們是來解咱們之圍的麼？」

　　年羹堯道：「難道不是？」

　　郭璞道：「我以為不但不是來替咱們解圍的，而且恐怕是趁這機會把咱們跟這些忠義豪雄一網打盡的！」

　　年羹堯挑眉說道：「老弟，怎見得？」

　　郭璞道：「第一，他們早該出來了，為什麼隱藏不出？第二，不該有『三湘五義』為他們掩護，若是緝拿所謂叛逆，為咱們解圍，似乎用不著怕人知道他們的身分，第三，他們不該也不敢稱咱們為狗腿子，第四，他們不該蒙面，第五，他們割去這人的頭，那是怕咱們認出他是『血滴子』，這樣一來，咱們雖明知他是『血滴子』，卻抓不到絲毫證據，皇上面前說起話來，站不住的是咱們……」

　　年羹堯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道：「他們的膽子未免太大了點……」

　　郭璞道：「該不會是奉了皇上的令諭！」

　　年羹堯道：「我明白，老弟，可是他已經把我貶到了這兒還不夠麼？」

　　郭璞道：「年爺，我無意背地裡說人壞話，實際上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年爺該比我清楚，年爺跟他是君臣也是朋友，可是他連父母兄弟都不顧，還會顧念年爺這個被他視為心腹大患的朋友？有件事年爺不知道我知道，他曾經下旨各地官府，把年爺的行蹤洩露出去，一面假武林忠義豪雄之手殺年爺，一方面再跟在後面緝拿叛逆，這是一手頗為高明的算盤……」

　　年羹堯臉色鐵青，道：「老弟，我打算離開杭州，你可否護送我一程？」

　　郭璞道：「年爺打算到哪兒去？」

　　年羹堯道：「我打算回甘陝去！」

　　郭璞一震，道：「年爺，您是打算……」

　　年羹堯道：「趁我未被他害死之前，我要為自己的同胞做點事兒！」

　　郭璞陡然挑眉說道：「年爺，護送您，我義不容辭，可是您不能這樣走，也不能在這時候走！」

　　年羹堯道：「那麼老弟你要我怎麼走？又要我什麼時候走？」

　　郭璞道：「年爺，這得從長計議，我只能護送年爺一段路，卻不能護送年爺到甘陝，因為我必須趕回北京去，梅姑娘雖然當世奇女，不讓鬚眉，但她做起事來有些地方究竟不如我這個男人家，所以以後的一段路，我要為年爺做一個妥善的安排，同時這件事務必秘密，一旦讓他們知道了，年爺這一趟甘陝就要白跑了！」

　　年羹堯點頭說道：「說得是，老弟，那麼以你之見？」

　　郭璞笑了笑，道：「年爺可知道，陸虎臣已經做了杭州將軍，一、兩天內就要來走馬上任了？」

　　年羹堯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可是他奈何不了我！」

　　郭璞道：「這個我知道，可是這個人很有辦法，很厲害，也夠狠，我打算當著地方官的面整整他，給他個下馬威！」

　　年羹堯揚眉說道：「老弟打算怎麼整他？」

　　郭璞笑了笑，道：「年爺如果不反對，咱們先去遊一會兒湖，回去再說。」

　　年羹堯笑道：「老弟，難得雅興，你的話我從不反對。」

　　郭璞笑了，於是兩個人並肩出大樹林。

　　到了湖邊，郭璞領著年羹堯到了他適才下船處，可是他坐著來的那艘畫舫已經不見了！

　　自然，這地方不會沒有別的船家過來兜攬生意，卻都被郭璞搖頭拒絕了。

　　年羹堯詫異地道：「老弟你不是說要遊湖麼？」

　　郭璞目光直在湖面上，在那來往的畫舫中搜尋，道：「年爺，我剛才來的時候僱了條船，給了他船資，言明他在這兒等我的，怎麼現在不見了？」

　　年羹堯笑道：「老弟，你碰上了騙子了！」

　　郭璞道：「不會，年爺，那小伙子挺老實的！」

　　年羹堯笑道：「扮豬吃老虎，最可怕的是外貌老實的人，有道是『人不可貌相』，老弟我敢跟你打賭，你要能等得到他，我願意輸點什麼，不信咱們就在這兒等！」

　　郭璞搖頭笑道：「算了年爺，沒想到杭州西湖還有這一套，有道是『上一次當學一次乖』，這未嘗不是受益，另找條船吧！」

　　當下另外僱了條畫舫往湖中搖去。

　　　　第七章　三湘五義

　　畫舫上，沏了一壺龍井，兩碟瓜子，兩個人邊吃、邊喝、邊談，其樂也融融，頗能令人忘掉那不愉快的一切。

　　片刻之後，船到「三潭印月」，郭璞抬手遙指，笑道：「此為西湖之最勝處，湖也，水也，利用水以增其美，蘇太守東坡居士立三塔為標識，明錢塘令聶心湯仿其遺志，更築欄梗水，設為湖中湖，並改立石潭三座所謂三塔亭亭引碧流，即指此！」

　　年羹堯嘆道：「可惜這是白天，倘是夜晚，尤其是秋夜觀月，水月連天，心隨影轉，全是詩境，由此展望，蘇堤垂柳，西泠煙樹，保叔塔影，雙峰巒翠，均遠近咫尺，極盡觀賞之妙，畫舫來去，蕭歌渺遠，蕩漾湖中，委實能令人不知歲月之將逝！」

　　郭璞點頭說道：「坡上平臨三塔影，中湖倒浸一輪秋，秋夜來此……」

　　一眼瞥見十餘丈外湖面上，有一艘畫舫，裡面坐著個鄉紳打扮的矮胖老者，一雙眼不停往這邊瞧，當郭璞看見他的時候，他卻慌忙舉杯掩飾，顧左右他望。

　　郭璞收回目光，笑了笑，道：「年爺，咱們捨舟登陸，上去瞧瞧如何？」

　　年羹堯背向著那艘畫舫，自沒有留意許多，當下欣然點頭笑道：「當然好，哪有什麼不好的？」

　　於是郭璞吩咐船家把船靠岸，又吩咐那搖船的在這兒等著，然後雙雙捨舟登陸，隱入那柳蔭竹林之中。

　　他兩個身形方自不見，十餘丈外那艘畫舫便緩緩搖攏過來，搖近，那鄉紳打扮的胖老者往那郭璞與年羹堯逝去處的青石小徑上望了兩眼，然後自懷中摸出一封信，順手丟在郭璞與年羹堯坐來的那艘畫舫上，向著船家說道：「我是那兩位的朋友，稍時麻煩你告訴兩位一聲！」

　　那船家尚未答話，突然那柳林中閃出了郭璞，他笑道：「既是朋友，何不請上來一會？」

　　那鄉紳打扮的矮胖老者猛然一驚，但他立趨平靜。

　　他遙遙抱拳說道：「老朽敬遵郭爺令諭。」

　　隨即在郭璞所坐的那艘畫舫上借個腳拿起那封信登了岸。

　　到了近前，那矮胖老者躬下身形，恭謹說道：「見過郭爺與年大將軍。」

　　郭璞與年羹堯連忙還禮，郭璞含笑問道：「老人家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那矮胖老者道：「不敢當，老朽姓洪！」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那彼此就不見外了，老人家有何見教？」

　　那矮胖老者道：「有封信在此，請郭爺過目。」

　　說著，雙手遮上了那封信。

　　郭璞拆開一看，臉上立即變了色，冷哼說道：「怪不得在岳墓我未見洪門兄弟，適才地未見那位送我過湖的船家，原來如此！」隨手把信遞向了年羹堯。

　　年羹堯接信一看，臉上也變了色，「嘩」的一聲，撕了那封信，高挑長眉，目閃威棱，道：「好厲害的東西……」

　　只聽郭璞問道：「老人家，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那矮胖老者道：「就在郭爺過湖不久！」

　　郭璞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那矮胖老人道：「郭爺上岸之後，來了兩個客商打扮的中年人，要坐李七的船，李七以等客人為詞沒答應，誰知那兩個竟強行登上了船，李七過去要理論，卻被他倆一邊一個夾了住，然後他們表明了身分。」

　　郭璞皺眉說道：「老人家，貴會此地分支，可曾跟什麼同道接過頭麼？」

　　那矮胖老人道：「沒跟什麼同道碰過頭，倒是那周大俠……」

　　郭璞道：「哪位周大俠？」

　　那矮胖老人道：「江南八俠中那位周潯周大俠……」

　　郭璞眉峰又皺深了三分，道：「老人家，就他一人麼？再想想看，還有沒有？」

　　那矮胖老人想了想道：「剛才老朽還碰見了『三湘五義』雷氏兄弟，不過那是在事後。」

　　郭璞心頭一震，道：「老人家認識那雷氏兄弟麼？」

　　那矮胖老人搖頭說道：「老朽不認識，雷氏兄弟說，他們認識李七……」

　　郭璞道：「那麼老人家又怎知他們姓雷？」

　　那矮胖老人道：「是他們自己說的。」

　　郭璞道：「他們找老人家幹什麼？」

　　那矮胖老人道：「他們想找李七，因此找上了老朽。」

　　郭璞道：「他們又怎知老人家是洪門中人？」

　　那矮胖老人呆了一呆，道：「這個老朽就不知道了，他們見面便喚老朽吳老爹！」

　　郭璞冷哼一聲，道：「這事情就不簡單了，老人家可知那周潯與『三湘五義』今何在？」

　　那矮胖老人道：「老朽不知道周大俠今在何處，不過那『三湘五義』雷氏兄弟卻告訴老朽他們住城裡『平安客棧』。」

　　郭璞道：「老人家，我敢斷言，他們絕不住『平安客棧』，我奉勸老人家一句話，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只說三分話，莫要盡掬所有……」

　　那矮胖老者滿面愕然，方要問。

　　郭璞已然轉向了年羹堯，道：「年爺，您先回城去吧，等我把這件事情查明後再去找您，如今我先送您上岸去，走吧！」

　　然後又轉注矮胖老人道：「老人家，這件事我自會查明白的，李七的事包在我身上，貴分支請勿輕舉妄動，今夜三更以前我交還老人家個李七就是。」

　　那矮胖老人稱謝施禮下船而去。

　　郭璞與年羹堯也下了船，望著那艘畫舫划出一餘丈後，年羹堯始道：「老弟，你就那麼放心讓他一個人走？」

　　郭璞笑道：「年爺，不讓他一人走如何能引出人來？」

　　年羹堯呆了一呆，失笑說道：「我該明白，老弟本就高明，只是老弟你怎麼不告訴他一聲？」

　　郭璞道：「那樣就不夠逼真了，那些人個個陰狠狡猾，只被他們看出一絲破綻，他們便不會上鉤了！」

　　年羹堯點頭興嘆不語。

　　郭璞那艘畫舫划了沒多遠，郭璞便在湖中叫來一艘空著的畫舫，請年羹堯過船逕自登岸回去，然後他命船家跟著矮胖老人所坐那艘畫舫划去。

　　船行間，郭璞望望四周畫舫均遠，飛快地自懷中摸出一張人皮面具戴在臉上，一個英挺脫拔的俊美男子，剎那間變成了一個臉色焦黃的中年漢子。

　　那人皮面具製作之精巧，便是箇中老手也看不出來。

　　郭璞跟著那矮胖老人登了岸，所幸他始終是背向著那船家的，要不然那船家非大叫妖怪不可。

　　那矮胖老人捨舟登岸之後，走進了湖邊一家茶館。

　　這家茶館挺雅，有一副楹聯寫著：「騷客消閒，應懷古跡；雅人品茗，勝讀茶經。」

　　想必，這茶館主人也是個風雅之士。

　　郭璞也跟著那矮胖老人進了茶館。

　　在郭璞進茶館的時候，那矮胖老人已經落了座，他一見郭璞走進茶館，不由怔了一怔！

　　可是郭璞卻沒看他一眼，逕自行向裡面。

　　那矮胖老人怔了一怔之後，隨即搖了搖頭，未再看郭璞，想是他明白他是認錯了人。

　　郭璞要了一壺香片，一面喝茶，一面用眼角餘光在那矮胖老人四周的座頭上不斷打量，並沒有發現有什麼可疑的人。

　　可是，沒一會兒，由那裡面垂簾之後，走出了手提大茶壺續茶的伙計。

　　那伙計個頭兒很壯，錯非是他個頭兒壯，要不然也提不動那隻大茶壺。

　　那矮胖老人向那伙計抬了抬手，然後指了指自己桌面上的茶壺，那自然是要伙計為他續茶！

　　那伙計連忙應聲走了過去，提起茶壺為矮胖老人續滿了一壺，續壺茶該沒有什麼，可是郭璞看得清楚，那矮胖老人嘴唇翕動向那伙計說了句話，然後擺了擺手。

　　按說，這也不足為怪，因為那有可能是句：「好了，別續太滿，去吧！」

　　無如，郭璞他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兒，果然……

　　郭璞未料錯，那壯伙計臉色一變，身形震動，茶壺歪了嘴兒，一偏，滾燙熱水灑了滿桌，差點沒澆到人身上。

　　那矮胖老人臉上也變了色，一拍桌子叱道：「怎麼搞的，這般不小心，這要是燙了還得了？去去！」

　　他這一發作，引得滿座茶客注目，那壯伙計一臉窘相，躬身哈腰連聲賠不是地退了開去。

　　自然，郭璞明白，這又是掩人耳目的一套手法。

　　適時，櫃檯裡走出了那長衫小帽、身材瘦高的茶館掌櫃，此人留著一撮小鬍子，約莫五十來歲年紀。

　　近前，他滿臉堆著不安笑意地哈了個腰，道：「伙計笨手笨腳，老哥多包涵！」

　　那矮胖老人似乎餘怒未息，哼了一聲沒說話。

　　那茶館掌櫃一指矮胖老人前襟，道：「老哥這兒濺濕了一片，請裡面坐坐，脫下來讓我替你老哥烘烘乾，可好？」

　　此人委實周到，客人既未計較，哪有自己找上來的，八成兒是太會做生意。

　　郭璞也看見了，那是濕了一片，不過那一片沒個拳頭大，那件衣裳也不是什麼上好的綾羅綢緞，似乎用不著烘。

　　可是，那矮胖老人卻哼了一聲站了起來，竟然邁步走向那布簾兒低垂的那一間後屋。

　　他也真好意思讓人烘？

　　那掌櫃的的確是既殷勤又周到，連忙搶前一步掀起了簾子，讓矮胖老人先走，然後他跟了進去。

　　布簾兒垂下，遮住了視線，郭璞並未在意，在他以為，這茶館必是「洪門」中人所開，那矮胖老人必是進去報信去了。

　　可是有一件事卻使郭璞越坐越覺不對，因為他坐了半晌，算算時間足可烘乾兩件衣服有餘，而且那掌櫃的也出來了，獨不見那矮胖老人露面。

　　郭璞忍不住了，抬手一招，道：「伙計，會賬！」

　　適才那壯伙計連忙走了過來，哈腰賠笑道：「客官，共是三分……」

　　餘話尚未出口，他臉色一變，只因為他看見了郭璞那打出來的「洪門天地會」自己人的手勢！

　　他那裡臉色剛變，郭璞反而說道：「伙計，你們這兒有茅廁麼，我內急……」

　　那伙計忙道：「有，有，有，客官裡邊請，裡面請！」

　　他哈腰抬手，一直向垂簾那間讓。

　　郭璞站了起來，丟下茶資，舉步走向垂簾那後屋。

　　剛進後屋，布簾再動，掌櫃的跟了進來。

　　他深深打量了郭璞一眼，道：「這位客官是……」

　　郭璞截口說道：「掌櫃的，我叫郭璞……」

　　那掌櫃的神情猛震，一拱手，便待說話。

　　郭璞忙道：「掌櫃的，此時不是客套的時候，剛進來的那位呢？」

　　掌櫃的抬手一指，那後牆上有個後門，道：「走了，由後門出去的。」

　　郭璞一怔，道：「怎麼，他由後門走了？」

　　那掌櫃的道：「老爹說有人跟蹤他，所以……」

　　郭璞忙道：「什麼人，在那兒？」

　　那掌櫃的道：「就是適才坐在郭爺身後隔兩桌的那個……」

　　說著，他由那布簾縫裡外窺，這一看，他一怔忙道：「咦，那個人也走了，剛才還……」

　　郭璞臉色一變，道：「掌櫃的，那老人家往哪兒去了？」

　　掌櫃的忙道：「他臨走說要進城。」

　　郭璞道：「記住，掌櫃的，我走之後，跟你那伙計也趕快離開，越快越好，看風聲再恢復生意，告辭了！」

　　話落，不等那掌櫃的答話，舉步行出那後門。

　　出後門一望，只見這後門緊靠湖邊，僅有一條小徑繞向前面，郭璞未敢怠慢，順著那小路，加快步履行去。

　　離開了湖邊，郭璞找了一處僻靜處所，縱身上樹，舉目四外眺望，這一看，看得他心中一鬆。

　　只見那進城的大路上，約莫有百餘丈之外，正走著那矮胖老人，並未見有其他形跡可疑之人。

　　他連忙掠下樹梢跟了過去，可是當他走上那條進城的大路時，他不由又是一怔，心頭也為之一震！

　　原來就在這轉眼工夫中，這條大路已然是空蕩蕩的，那原在這條路上急步行走的矮胖老人已然不知去向！

　　郭璞目光一轉，他留意上了這條路左近唯一可以藏身的百丈外那片大樹林子，他未動聲色加緊步履往前行去。

　　剛近那片大樹林子，入耳一聲悶哼由樹林深處傳來，郭璞身形電閃，飛撲進了樹林。

　　果然，他沒有料錯，林中有片空地。

　　如今這空地上，一共有七個人，七個人中，有六個郭璞認識。

　　那六個中，五個是「三湘五義」雷氏兄弟，一個是那矮胖老人，他如今已躺在雷氏兄弟腳下。

　　那另外的一個是個中等身材的青衣漢子，對他，郭璞卻是陌生很很，不過郭璞可以猜想得出他由哪兒來。

　　「三湘五義」與那青衣漢子一見有人入林，齊齊一驚，再一見郭璞面目陌生，神情又復一鬆。

　　那青衣漢子手撫腰際，目視「三湘五義」。

　　「三湘五義」適才在「岳墓」前搏鬥中，有三名受了傷，此際都已包紮好了，不過衣袖上仍可見血漬。

　　青衣漢子那一眼投過，「三湘五義」中有名沒受傷的微微搖了搖頭，此人身材瘦高，面目陰沉左眉上有道刀疤，他深深地打量了郭璞一眼，開了口：「你朋友是……」

　　郭璞截口說道：「過路的，想不到這地方還有翦徑打悶棍的朋友！」

　　那刀疤漢子陰陰一笑，道：「你朋友誤會了，此人是朝廷欽命捉拿的叛逆！」

　　郭璞冷冷一笑，道：「那麼你六位是……」

　　那刀疤漢子道：「跟大內有關係，都是衙門裡的。」

　　郭璞道：「朋友，光棍兒眼裡揉不進一顆砂子。」

　　那青衣漢子臉色一變，便要跨步閃身。

　　那刀疤漢子伸手一攔，然後撩起衣衫，腰際赫然有塊烏黑腰牌，郭璞看得出，那是「血滴子」腰牌。

　　那刀疤漢子道：「你朋友可認得這個。」

　　郭璞道：「見過，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腰牌！」

　　那刀疤漢子放下衣衫，陰笑說道：「你朋友見識不差，既知我六人身分，朋友可以請了！」

　　郭璞道：「我馬上就走，只是有件事我至感不解。」

　　那刀疤漢子道：「你朋友什麼事不解？」

　　郭璞道：「適才我躲在『岳廟』林中看到了一切，你五位是『三湘五義』，又曾下手於朝廷中的人物，怎麼如今……」

　　那刀疤漢子陰陰一笑，道：「原來你朋友說的是這回事，朋友，有些事你沒有必要明白，我也沒有必要說明，只記住少管閒事就行了，你請吧！」

　　郭璞道：「既如此，我就不問了！」轉身行去。

　　但，倏地，他身形飛旋電閃撲向眾人，出手如風，運指連點，剎那間，「三湘五義」躺下了三個手上帶傷的。

　　那站得較遠的青衣漢子大驚失色，右手剛探腰際，卻被郭璞虛空一掌劈上了右腕，慘呼一聲忍痛轉身欲遁。

　　郭璞緊跟著飛起一腿踢碎了他的左膝骨，又是一聲慘呼，他砰然倒了下去，再也跑不動了。

　　轉眼間收拾了四個，那「三湘五義」中僅剩的兩個，那刀疤漢子與另一個身材瘦小的漢子驚怒交集，心膽俱裂，同時撩衣，「錚錚」兩聲，兩柄軟劍已執在手中。

　　那刀疤漢子臉色倏變，驚喝說道：「好大膽，你竟敢傷……」

　　郭璞冷然叱道：「閉嘴，你們竟敢冒充大內侍衛『血滴子』恣意行兇……」

　　「冒充？」那刀疤漢子漢子怒笑說道：「睜大你那雙眼睛瞧清楚這塊腰牌，再找個『血滴子』問問去，朋友，你已惹火燒身犯了大罪，跟我們走吧！」話落，挺腕，兩柄軟劍閃電遞到。

　　郭璞未動，冷冷一笑，抬手扯落了面具，道：「你也睜大了眼瞧瞧！」

　　那兩個如遇電殛，劍至半途，機伶一顫，頓時垂下。

　　那刀疤漢子失聲驚呼：「你，你是郭……」

　　「璞」字未出，跟那另一個翻身便跑。

　　郭璞冷然一笑，道：「既知道我是誰，你兩個還想走……」

　　話猶未完，那兩個翻身拋劍，兩柄軟劍脫手飛出，分指郭璞胸腹，電一般疾射而來。

　　郭璞哂然一笑，道：「你們兩個有點班門弄斧。」

　　單掌電出，只一揮，兩柄軟劍一閃折下飛射而回。

　　只聽那兩個一聲大叫，砰然倒地，每人的右腳面上各插著一柄軟劍，一隻右腳硬生生地被釘在地上，那兩柄軟劍猶自不停地顫抖搖晃。

　　郭璞才得手，倏地他目中威棱電閃，閃身欺前，雙掌並出，拍上了刀疤漢子及另一名的下巴，「叭」的一聲，兩隻下巴應掌脫落，郭璞雙掌一落，又卸了兩人的雙臂，這才收手說道：「在我眼前想尋死都不容易！」

　　隨手又拍開了地上矮胖老人的受制穴道！

　　那矮胖老人應掌而醒，翻身躍起，入目眼前情景，立即怔住。

　　郭璞揚了揚眉，含笑說道：「老人家受驚了！」

　　矮胖老人倏然驚醒，連忙向郭璞拜謝。

　　郭璞卻指向那地上青衣漢子，道：「老人家，此人可是茶館中跟蹤你之人？」

　　那矮胖老人忙點頭說道：「不錯，正是他！」

　　郭璞道：「除了『三湘五義』之外，他可曾跟別人碰過面？」

　　那矮胖老人搖頭說道：「沒有，老朽一出茶館，他便……」

　　郭璞截口說道：「好了，老人家不必往別處去了，麻煩跑一趟那湖邊茶館，告訴那位掌櫃的，盡可放心做生意，以後凡事都要小心點，逢人只說三分話，莫要盡掬一片心，請吧！」

　　那矮胖老人略自猶豫，郭璞又道：「事不宜遲，老人家儘管去，此地出我來料理好了！」

　　那矮胖老人這才應了一聲，施禮出林而去。

　　聽得步履聲遠去，郭璞飛起一指點了那青衣漢子死穴，那青衣漢子兩腿一伸，立即寂然不動。

　　郭璞緩緩轉過身軀，面對那刀疤漢子及那名瘦小漢子，可憐他們兩個已經嚇得臉無人色了。

　　郭璞俯下了身，自那刀疤漢子口中掏出了一顆丸狀物丟在地上，隨手托上了刀疤漢子的下巴，道：「我勸你別再動尋死念頭，要不然我會讓你比死都難受，不過若是你有自信比我快，那儘管請……」

　　刀疤漢子沒說話，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話說？

　　話鋒微頓，郭璞冷冷接道：「實話實說，你是奉誰之命行刺年大將軍的？」

　　那刀疤漢子只得說道：「當然是奉了皇上的密旨。」

　　這話不錯，除了皇上，誰能支使「血滴子」？

　　郭璞聽得雙眉一挑，道：「你知道我是海貝勒府的總管麼？」

　　那刀疤漢子點頭說道：「知道！」

　　郭璞道：「那麼為什麼也敢對我下手？」

　　那刀疤漢子道：「以『三湘五義』的身分，該沒有關係……」

　　郭璞道：「這麼說來，你們並不是單單要殺年大將軍！」

　　那刀疤漢子一驚說道：「殺他是真，殺你郭總管卻是假的……」

　　「假的？」郭璞冷冷一笑，道：「刀劍無眼，你們五個挑撥那些武林高手，聲言要一併除去兩個，難道這也能假得了麼？」

　　那刀疤漢子道：「事實上確實如此，但誰敢動你郭總管！」

　　郭璞道：「你們固然不敢，但借刀殺人該當別論！」

　　那刀疤漢子道：「你郭總管不信我莫可奈何，其實你郭總管想想，海貝勒是宮裡的大紅人，你是他的總管，宮裡該沒有任何理由要殺你！」這話是有點道理。

　　但，郭璞豈是好騙的人？

　　他冷冷一笑，道：「在我面前你少來這一套，不給你點苦頭嚐嚐，諒你也不會說實話，你是武林人，該聽說過那比死都難受十分的截脈搜魂手法！」話落，揚手，便要一指點下。

　　那刀疤漢子機伶暴顫，呼道：「郭總管，手下留情！」

　　郭璞手停在半空，道：「那麼就乖乖的實話實說！」

　　那刀疤漢子低頭不語，但旋即他抬頭說道：「皇上密旨中吩咐，著令暗查郭總管是否南海郭家的人！」

　　郭璞暗暗一驚，道：「那麼，我是不是呢？」

　　那刀疤漢子搖頭說道：「還沒能查出來！」

　　郭璞道：「那麼為什麼對我下手？」

　　刀疤漢子囁嚅說道：「郭總管明鑒，那不過是試探罷了！」

　　郭璞冷笑說道：「試探的結果呢？」

　　那刀疤漢子遲疑了一下，方道：「如今試出來了！」

　　郭璞道：「可惜你們不但已沒機會動我，而且失掉了一樁大功！」

　　那刀疤漢子道：「那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連命都保不住了！」

　　分明，他是想試探郭璞有無殺他之心，或者他深有自知之明，自分落在郭璞手中，那是必死無疑！

　　郭璞淡淡笑道：「那不一定，要是你老老實實地答我問話，你死不了。」

　　那刀疤漢子道：「我一直都是知無不言。」

　　郭璞道：「為你自己，那是最好不過，答我問話，『血滴子』這一次一共出動了多少，由誰領班？」

　　刀疤漢子猶豫了一下，道：「我們幾個是長年派駐在外的，負責暗中調查地方官，共有二十名之多，至於宮裡出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郭璞道：「那麼你們這長年派駐在外的，是由誰帶班？」

　　刀疤漢子頭一低，道：「就是我兄弟五人！」

　　郭璞「哦」的一聲，說道：「這麼說來，你五個身分不低嘛，真要論起來，至少也抵得上官裡的一個三等領班，官同三品。」

　　刀疤漢子低著頭，未說話。

　　郭璞微挑雙眉，道：「告訴我，李七現在何處？」

　　刀疤漢子仍未說話。

　　郭璞冷然又一句：「告訴我，李七現在何處？」

　　刀疤漢子只得說道：「被『血滴子』囚禁在撫臺府拷問同黨。」

　　郭璞雙眉一揚，道：「『血滴子』之毒辣殘忍人所共知，這一下夠老七受的了！」

　　那刀疤漢子又低著頭未說話。

　　郭璞軒了軒眉，道：「你認得『江南八俠』中的周潯麼？」

　　刀疤漢子身形一震，道：「江南八俠是欽命捉拿的叛逆，誰不知道！」

　　郭璞道：「『江南八俠』中也有外表是叛逆，內裡卻是鷹犬兩種身分的人！」

　　刀疤漢子身形又復一震，道：「那是白泰官，他已經死在北京『八大胡同』裡了！」

　　郭璞冷笑說道：「大概是罪孽做得太多了，我問的是周潯。」

　　刀疤漢子道：「『血滴子』正在到處緝拿周潯！」

　　郭璞道：「這是實話麼？」

　　刀疤漢子道：「是實話，你郭總管若是不信，盡可拭目以待！」

　　郭璞冷笑說道：「你把我當成了三歲孩童，說不說？」

　　刀疤漢子道：「郭總管，我說的句句是實話！」

　　郭璞冷哼一聲，抬手便待點下！

　　刀疤漢子猛然抬頭，一臉悲慘色地顫聲說道：「郭總管，我求求你，看在我那侄女兒分上，放過我們幾個，要不你就給我們幾個一個痛快……」

　　郭璞一怔停手，道：「誰是你的侄女兒？」

　　刀疤漢子道：「郭總管不會陌生的，雲珠！」

　　郭璞心頭一震，道：「那麼你們幾個是……」

　　刀疤漢子道：「雲家十兄弟中的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

　　郭璞深深地看了刀疤漢子一眼，道：「你是雲家的老四雲中鵠？」

　　那刀疤漢子點了點頭。

　　郭璞默然未語，他本有殺這幾人之心，可是如今他為難了，他不能不殺這幾個，因為這雲家五兄弟已經知道了他是「貝勒府」的總管郭璞。

　　然而如今他又不能殺這雲家的五兄弟，那是因為良心上會對不起那可憐的雲珠，而且他在口頭上曾答應過雲珠！

　　正感為難之際，只聽一陣衣袂飄風聲由遠而近掠入林中，他一驚而醒，連忙戴上面具，一掌拍了雲中鵠穴道！

　　適時，一縷凌厲指風襲向了郭璞腰際重穴。

　　　　第八章　殺人滅口

　　郭璞冷冷一笑，身形忽地左跨，避過偷襲，然後霍然旋身出掌。

　　砰然一聲，背後那人匆忙間與郭璞硬對一掌，卻被郭璞這一掌震退了好幾步。

　　郭璞抬眼看去，不由一怔，眼前，數尺之外，站著個身材高大、面如重棗般威猛老者，兩道驚詫目光直逼郭璞。

　　赫然竟是那位江南八俠的周潯！

　　郭璞腦中電旋，目光一轉，立即冷然說道：「閣下怎麼稱呼，為何背後偷襲人？」

　　周潯雙眉一掀，冷笑說道：「我對付滿虜鷹犬，向來不擇手段……」

　　郭璞道：「閣下誤會了，我乃堂堂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周潯一怔，道：「這麼說來，你不是……」

　　郭璞道：「本來就不是！」

　　周潯忙拱雙手，賠笑說道：「那麼是老朽誤會了，多有得罪，閣下海涵……」頓了頓，接道：「老朽『江南』周潯！」

　　郭璞「哦」的一聲，也忙拱起雙手，道：「原來竟是『江南八俠』中的周大俠，當面失敬，失敬，周大俠請恕我有眼無珠，當面不識！」

　　周潯忙笑道：「好說，閣下是……」

　　郭璞道：「有勞周大俠動問，我久居關外，姓祝名堅，這是第一次入關，所以當面不識周大俠，慚愧得很！」

　　隨他胡謅胡扯，反正地上那幾個一個個都昏死過去。

　　周潯「哦」的一聲，拱手客套：「原來是關外祝老弟……」

　　他一邊說話，一邊目光轉動，似乎在遍搜記憶，希望從記憶中找出「祝堅」二字，可是他失望了。

　　那雙目光最後落在地上幾人身上，道：「祝老弟，莫非地上這幾位跟祝老弟有甚過節？」

　　郭璞搖頭說道：「不，周大俠，這幾人是滿虜鷹犬『血滴子』！」

　　周潯一怔，忙笑道：「祝老弟，你弄錯了吧，這幾位都是老朽的熟識，這五位是名滿江湖的『三湘五義』，這一位則是……」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會弄錯的，是周大俠被他們瞞騙了……」

　　周潯仍挺有把握地搖頭說道：「不會，不會，這幾位與老朽知交多年，平素也一直致力於匡復義舉，老朽知之甚深，怎會是……」

　　郭璞彎腰撩起了雲中鵠衣衫，露出了那塊「血滴子」腰牌道：「周大俠請仔細看看這個！」

　　周潯入目腰牌臉色微變，一怔說道：「祝老弟，這是……」

　　郭璞放下雲中鵠衣衫，站直了身形，笑道：「周大俠這是考我？」

　　周潯忙道：「祝老弟，老朽確不知道是何物！」

　　郭璞笑道：「周大俠成名多年，見多識廣，怎會不識『血滴子』腰牌？」

　　周潯「哦」的一聲，變色說道：「這就是『血滴子』腰牌，那就不會假了，多年的知交，敢情老朽一直被好朋友蒙在鼓裡……」冷哼一聲，揭掌劈下！

　　郭璞沒有攔他，但他掌至中途突然沉腕收手，賠笑說道：「祝老弟，恕老朽一時氣憤不過……」

　　郭璞淡然說道：「周大俠，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況這等棄宗忘祖、無羞無恥的冷血匹夫？倘若我奉知周大俠一件事，周大俠會認為這幾個東西該殺而絲毫不再猶豫！」

　　周潯詫異地望了郭璞一眼，道：「祝老弟請說，老朽洗耳恭聽！」

　　郭璞抬手一指雲中鵠道：「好說，此人陰狠毒辣，尤其卑鄙，他竟在臨死之前無中生有，血口噴人，誣衊周大俠半生英名！」

　　周潯臉色微變，道：「祝老弟，他怎麼說？」

　　郭璞雙目微挑，道：「他指白泰官白大俠與周大俠是他們的同路人，並說此處『洪門天地會』分支中的人被擄，也全是周大俠以那兩種身分之一誑騙出來的……」

　　靜聽之餘，周潯臉色連變，及至郭璞把話說完，他卻立即恢復平靜地揚眉冷笑，說道：「竟有這等事……」

　　郭璞截口說道：「如今周大俠認為他幾個該殺不該殺？」

　　周潯未答反問，目光直逼郭璞，道：「祝老弟聽了他的話後，作何感想？」

　　郭璞揚眉笑道：「周大俠何必多此一問，『江南八俠』個個英雄，人人豪傑，豈會是那棄宗忘祖、寡廉鮮恥的冷血小人？」

　　周潯點了點頭，忽地一嘆說道：「祝老弟這話，令老朽聽來既羞且愧，無地自容，『江南八俠』之中，正如他所說，確有滿虜鷹犬的同夥人，那是老朽親如手足的兄弟白泰官！」

　　郭璞大吃一驚，詫異欲絕地道：「周大俠這話……我不敢相信！」

　　周潯難掩羞愧地搖頭說道：「足見祝老弟對老朽兄弟的看重，其實『江南八俠』這塊招牌已被那白泰官砸了，從此老朽兄弟羞於見人！」

　　郭璞失聲說道：「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周潯自嘲一笑，道：「老朽何必欺騙祝老弟？這又不是什麼光采的事！」

　　郭璞默然未語，但旋即他挑眉說道：「不論怎麼說，他誣衊周大俠是實，周大俠以為……」

　　周潯猛然點頭，道：「該殺，但老朽不打算讓他們這麼輕易地死，這些匹夫平素不知殘害過多少大漢忠義遺民……」

　　郭璞道：「說得是，那麼周大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幾個？」

　　周潯咬牙切齒地道：「老朽恨不得把他們剝皮抽筋，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郭璞撫掌笑道：「好主意，也讓我看個痛快出口氣，周大俠請吧！」一擺手，退後了一步。

　　周潯忙一搖頭說道：「祝老弟誤會了，老朽不是要在這兒處置他們。」

　　郭璞一怔說道：「那麼周大俠打算……」

　　周潯道：「老朽預備把這幾個冷血匹夫，帶到老朽那幾個兄弟處，跟老朽那幾個兄弟共同處置他們！」

　　郭璞尚未說話，周潯緊接著又是一句：「不知祝老弟可否容老朽把他們帶走？」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無論交給誰處置，那該都是一樣……」

　　周潯飛快說道：「謝謝祝老弟！」

　　郭璞忙一搖頭，道：「只是周大俠以一人之力，如何能帶得走六個人。」

　　周潯忙道：「這個祝老弟放心，老朽自有辦法，大不了僱輛馬車給他們坐坐，能得這麼多敗類，化幾兩銀子又何妨？」

　　郭璞搖頭說道：「不妥，周大俠，據我聽人說，『血滴子』在這一帶搜捕周大俠甚緊，萬一要被他們發現，只怕……」

　　周潯忙道：「這個祝老弟也請放心，老朽自有辦法不知不覺地把這幾個匹夫運出浙江，安全地到老朽那幾個兄弟處。」

　　按說，這該可以了。

　　豈料，郭璞他又搖了頭，道：「周大俠原諒，我不能讓周大俠這麼把他們帶走，我既把這幾個敗類交給周大俠處置，我便不能連累周大俠！」

　　周潯眉鋒微皺，道：「那麼，以祝老弟高見……」

　　郭璞道：「周大俠何不先把他們廢了四肢，去掉功力，然後再制住他們的啞穴，這樣縱被大內鷹犬救回去，也只是廢人幾個。」

　　周潯一震，眉鋒皺得更深，遲疑說道：「這個，這個……」

　　郭璞笑了笑，道：「莫非周大俠軟了心腸，憐憫他們，不忍下手？」

　　周潯雙眉一展，猛然挑起，道：「祝老弟這是什麼話，老朽恨不得把他們剝皮抽筋！」

　　郭璞淡淡笑道：「那麼該沒有任何理由令周大俠猶豫了。」

　　周潯眉鋒再度皺起，強笑點頭，道：「祝老弟說得是，老朽本沒有什麼值得猶豫的……」

　　郭璞一擺手，含笑說道：「那麼，周大俠請！」

　　周潯目光一轉，毅然跨步而前。

　　但當他撩過郭璞身邊時，突然側身一拳擊向郭璞重穴！

　　雙方距離既近，郭璞又猝不及防，砰然一聲被他擊個正著，悶哼一聲蹲了下去，斷斷續續地驚聲說道：「周大俠這是……」

　　周潯獰笑一聲，道：「姓祝的，任你也刁得過老夫？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你躺在這兒吧！」提掌向郭璞天靈劈下！

　　郭璞冷哼一聲，道：「周潯，你好狠毒，原來你也是……」

　　周潯獰笑說道：「你明白了，可惜太晚了！」那隻凝足真力的右掌已距離郭璞「天靈」不到兩寸！

　　郭璞突然一笑：「周潯，未必見得！」五指一翻，閃電一般攫向周潯右腕脈！

　　周潯大驚失色，急忙撇招抽身，「嘶」的一聲，一隻右衣袖被郭璞齊肘扯下，腕脈也被郭璞指尖劃中，皮破血出涔涔而下，一條右臂再也抬不起來！

　　郭璞一抓未能抓住他，也頗覺意外，緩緩站起身形，舉步逼了過去。

　　他冷笑說道：「周潯，你還有什麼話說？」

　　周潯驚慌退步，失聲說道：「你，你，你是……」

　　郭璞道：「我叫誅奸，專門誅殺你們這些個民族敗類，武林奸惡！」

　　周潯機伶一顫，轉身飛遁！

　　郭璞一笑說道：「周潯，你還想走麼？」身形平射而起，由後撲向周潯！

　　但，驀地裡一聲嬌叱震入耳膜，匹練也似地兩道白光自郭璞身後破林而入，電射郭璞後心！

　　招前顧不了後，郭璞霍然旋身，右掌虛空一探，兩道白光被震斜飛，驀然兩聲射入附近樹幹！

　　然而，就在這剎那間，那周潯已然跑得不知去向！

　　而緊接著林內地上射落了三個人，那赫然竟是虯髯公跟他那兩位得意高足女弟子呂四娘與魚娘！

　　呂四娘與魚娘手中猶握著那兩枚銀絲！

　　郭璞跺腳說道：「虯髯老兄，你好糊塗好渾！」

　　虯髯公被罵得一怔，變色說道：「尊駕何人，竟敢出口不遜……」

　　郭璞不顧以郭璞身分說話，更不願讓魚娘知道他就是郭家的那位六少爺，探懷取出了那面丹心旗道：「這就是我！」

　　虯髯公三人入目「丹心旗」，神情大變，臉色立變一轉恭謹，急步趨前，大禮拜下，道：「老朽師徒三人不知『丹心旗』當面，望祈恕罪，見旗如見公主，老朽師徒三人聽候差遣！」

　　郭璞冷哼一聲，收起「丹心旗」，道：「你知道剛才那人是誰？」

　　虯髯公道：「那是『江湖八俠』中的周潯！」

　　「不錯！」郭璞道：「他是周潯，可是他和白泰官一樣是個該殺的敗類！」

　　虯髯公三人大吃一驚，立即瞪目張口，說不出話來！

　　郭璞道：「救他的是你們三個，如今擒他的也是你們三個，我限期一月，將周潯擒交甘鳳池等六人處置……」

　　虯髯公一躬身，道：「老朽敬遵令諭！」轉身要走。

　　郭璞一擺手，道：「慢著，我還有事煩勞三位！」

　　虯髯公停步再躬身，道：「不敢，但請吩咐！」

　　郭璞抬手一指雲家五兄弟，道：「這五人是雲家十兄弟之五，我麻煩三位把他們就近押交『大刀會』總堂安置，我另有用他們之處，任何人不得傷他們分毫！」

　　虯髯公道：「老朽遵命，只是那『大刀會』總堂所在……」

　　郭璞吟道：「古木一樓寒，煙雨人間，笙歌天上，扁舟雙岸遠，鴛鴦何處，雲水當年，虯髯老兒，你明白了麼？」

　　虯髯公瞿然點頭，道：「老朽明白了，是嘉興……」

　　「夠了！」郭璞擺手一句，乘機出指連點，廢去雲氏武兄弟一身功力，然後轉身飄然出林而去！

　　背後，傳來虯髯公恭謹一聲：「老朽等師徒三人恭送旗主。」

　　※※※

　　片刻之後，郭璞以他「貝勒府」總管的身分以及「貝勒府」總管的面目回到了那氣派、宏偉的「撫臺府」。

　　「撫臺府」前，除了那站門的親兵之外，還有個黑衣漢子，他老遠便望見郭璞行來，臉色一變，轉身進了「撫臺府」。

　　郭璞看得很清楚，可是他裝作沒看見，依然瀟灑邁步地在「撫臺府」走，步履之間沒有加快一點。

　　進了「撫臺府」，未見那位撫臺大人迎接，顯然那黑衣漢子並不是進去通知撫臺……

　　郭璞皺了眉，舉步便要直闖後院。

　　適時，步履響動，後院中，那位撫臺大人帶著兩名親兵隨行了出來，他一見郭璞一怔駐步！

　　郭璞淡淡地笑了笑，道：「撫臺大人，我回來了！」

　　那位撫臺大人如夢初醒，急步趨前，賠笑說道：「郭總管回來了，見著年大將軍了麼？」

　　郭璞微微一怔，道：「見著了，年大將軍先進城了，怎麼，他沒到『撫臺府』來？」

　　那位撫臺大人忙道：「我沒見著年大將軍……」

　　郭璞眉鋒微皺，心想年羹堯如今整個人業已轉變，對滿清朝廷至為厭惡，他有可能不會再到這官府來。

　　當下抬眼說道：「撫臺大人，我聽說有個『洪門天地會』的叛逆押在這兒。」

　　那位撫臺大人臉色一變，忙搖頭說道：「誰說的，沒有啊，本……」

　　郭璞臉色微沉，道：「撫臺大人，你以為我奈何不了你！」

　　那位撫臺大人一嗦，忙道：「卑職不敢，只是您知道……」

　　本撫變成了卑職，恭謹了不少。

　　郭璞冷冷一笑，道：「我知道，有人向你撫臺大人打過了招呼，你撫臺大人不願說我不敢勉強，只是日後海貝勒問起……」

　　誰惹得起海貝勒？那位撫臺大人忙道：「郭總管，卑職委實是不知道……」口中雖這麼說，那目光卻往後院溜。

　　郭璞明白了，他知道必有人在暗中監視著這位撫臺大人，他運功略一點察，果然發覺在身周二十丈內隱藏著兩個人，順水人情樂得做，郭璞他也不願太難為人。

　　他當下一笑，說道：「你撫臺大人既不知道那就算了……」

　　頓了頓，接道：「撫臺大人，聽說你這後院中景色甚好，我想進去看看可以麼？」

　　那位撫臺大人面上立現難色，囁嚅說道：「這個，這個……」

　　郭璞微微一笑，道：「怎麼，撫臺大人，是吝於讓人觀賞，還是有不可告人之事！」

　　那位撫臺大人忙賠上強笑，道：「郭總管說笑了，卑職既不是吝於讓人觀賞，也沒有不可告人之秘，郭總管只管請，請！」

　　郭璞一笑舉步，行進後院。

　　那撫臺大人帶著兩名親隨，戰戰兢兢，亦步亦趨，緊緊跟在郭璞身後也進了月形門。

　　這「撫臺府」後院，果然美輪美奐，一如仙境，亭，臺，樓，榭一應俱全。

　　郭璞信步觀賞間，一眼瞥見前面花叢中有條人影一閃便欲往後面跑，他及時沉喝：「站住！」

　　那條人影一驚駐步，連忙躬下了身，是個黑衣漢子，郭璞一眼便認出正是適才在大門口一見他便往裡跑的那個。

　　郭璞未動聲色，俟行至那黑衣漢子近前，他停了步，背著手，深深地打量了那黑衣漢子一眼，道：「站好了，抬起頭來！」

　　那黑衣漢子恭謹應了一聲，站直了腰，抬起了頭，那是面目陰沉的一張臉，神色微顯不安。

　　郭璞側轉身，那位撫臺大人臉色有點白，一觸反郭璞那雙眼神，他機伶一顫，忙垂下頭去。

　　郭璞倏然一笑，道：「撫臺大人，此人可是你『撫臺府』的人？」

　　那位撫臺大人忙應道：「回總管，是卑職府裡的人！」

　　郭璞道：「他叫什麼名字？」

　　那位撫臺大人道：「回總管，他，他叫金有餘！」

　　「好名字！」郭璞笑了笑道：「撫臺大人，請把你府中人名冊拿來我過過目。」

　　郭璞這一招煞是厲害，那位撫臺大人一哆嗦，頭垂得更低，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郭璞淡淡一笑，道：「撫臺大人，我用不著你陪，你可以請便了！」

　　那位撫臺大人如逢大赦，忙應了一聲，哈著腰，低著頭，帶著兩名親隨，狼狽地退出後院！

　　郭璞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那黑衣漢子臉上，那黑衣漢子的神色更為不安了，郭璞道：「我請問一聲，你是……」

　　那黑衣漢子忙道：「回總管，我是大內侍衛余大祥！」

　　此人十分聰明，他直認是「血滴子」，郭璞便不好奈何他！

　　郭璞「哦」的一聲，說道：「原來是御前帶刀的余侍衛……」

　　他滿臉詫異地接道：「『血滴子』到了杭州，有什麼大事麼？」

　　那叫余大祥的「血滴子」忙道：「沒什麼，皇上唯恐各處叛逆對年大將軍有所不利，故下旨派出『血滴子』暗中追隨，加以護衛！」

　　郭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皇上仁德……」

　　他目光直逼余大祥，接道：「余侍衛，你剛才在大門見了我就跑，如今在後院見了我也跑，莫非我有什麼地方開罪了你麼？」

　　余大祥臉色一變，忙賠上強笑，道：「總管說那兒的話，我是迴避……」

　　郭璞淡笑截口，道：「就算是迴避吧，余侍衛，『血滴子』拿住個『洪門天地會』的叛逆，押在『撫臺府』你該知道在哪兒！」

　　余大祥忙道：「我知道，就在後面柴房中，容我為總管帶路！」

　　郭璞帶笑一句有勞，舉步跟了上去。

　　說著，他一哈腰，往後面行去。

　　繞過了重重樓閣，到了後院的長廊處，這兒緊靠後牆，長滿了雜草，有一間門窗緊閉的瓦房，那就是柴房。

　　才近十丈，已聽柴房中有人喝問道：「哪一個？」

　　余大祥立即揚聲應道：「稟領班，是余大祥，還有郭總管。」

　　柴房中立即起了一陣小騷動，跟著，兩房門豁然而開，由裡面急步迎出了一前四後五個人來。

　　那為首的一名黑衣漢子，長得絡腮鬍，滿臉橫肉，他立即趨前施禮，賠上一臉假笑：「『血滴子』三等領班紀大剛見過總管。」

　　郭璞含笑還了一禮，道：「不敢當，適才在岳墓，紀領班辛苦了！」

　　那紀大剛一驚，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那余大祥忙道：「稟領班，郭總管是來看犯人的。」

　　這一轉移話題，紀大剛連忙哈腰讓路：「郭總管請！」

　　郭璞欠了欠身，當先舉步行進柴房。

　　甫進柴房，血腥撲鼻，那滿是血漬的柴堆上，四肢橫伸，兩跟上翻地躺著一人，正是那划船的李七。

　　可是，如今李七混身上下已找不到一塊好地方，滿身浴血，像個血人，胳膊斷了，腿斷了，鼻子歪向一來旁，嘴角上還掛著一道血漬直至耳後，寂然不動！

　　半日前還生龍活虎、有說有笑的一條壯漢子，如今已被折磨成這個樣子，好不悲慘。

　　郭璞心神震動，但他忍住了一切，舉步近前，探手一摸，那李七脈搏已停，但肌膚猶溫，分明，李七的身死是剎那之前事！

　　郭璞明白了，他未動聲色，轉過了身，含笑問道：「紀領班想必已經問出口供了。」

　　紀大剛一搖頭，賠笑說道：「還沒有，總管不知道，這叛逆死硬得很……」

　　郭璞揚了揚眉，笑道：「我不相信！」

　　紀大剛道：「卑職天膽也不敢欺騙總管……」

　　郭璞斂去笑容道：「這麼說來，沒有口供？」

　　紀大剛道：「卑職剛才說過，這叛逆死硬得很，任憑嚴刑拷打……」

　　郭璞一攤手，道：「那麼，紀領班，我只有向你要口供了！」

　　紀大剛一怔，道：「郭總管這話……」

　　郭璞臉色一沉，道：「紀領班不但任職大內多年，也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了，你聽誰說在沒有問得口供之前可以打死人的！」

　　紀大剛一怔，囁嚅未能對答。

　　郭璞冷冷一笑，道：「如今可好，紀領班，我要由他身上追出他的同黨來，你紀領班讓我由何追起向誰追？」

　　紀大剛鼓足了勇氣，道：「郭總管，卑職一時失手……」

　　郭璞冷笑說道：「紀領班，恐怕不是吧，這還瞞不了我，他剛死不久，你紀領班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在聽說我來了之後下手，分明是怕我問出他的口供……」

　　一句話嚇白了紀大剛的臉，他忙道：「郭總管，這可玩笑不得，卑職有幾個腦袋……」

　　郭璞道：「那要問你自己，你可知道你有滅口之嫌？」

　　紀大剛忙道：「總管您可別血……」

　　郭璞雙眉一挑，道：「血什麼？血口噴人？好，紀領班，你是哪隻手打死他的？」

　　紀大剛機伶一顫，往後退了一步！

　　郭璞目中威棱一閃，道：「紀大剛，答我問話！」

　　紀大剛突然獰笑一聲：「姓郭的，你神氣什麼？爺們跟你拼了！」一翻腕，便要去抓腰中長劍。

　　郭璞冷笑一聲，道：「紀大剛，你好大的膽子！」

　　右掌電出，猛然揮下，只聽紀大剛殺豬般一聲大叫，左掌撫石腕蹲了下去，臉上沒了人色，豆大的汗珠直淌！

　　郭璞冷冷一笑，道：「我只廢你一隻手，剩下的海爺面前你說話去！」言畢，轉身出門而看著他飄然出柴房，那另幾名「血滴子」沒一個敢動。

　　　　第九章　血濺禁城

　　郭璞出了柴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向前院走去。

　　出了撫臺府，郭璞直奔杭州鬧市，在那鬧市口上，他停足觀望，一雙目光直向人群中搜索。

　　驀地，他背後響起一陣「貨郎鼓」聲，郭璞心中一跳，轉過了身。

　　只見眼前不遠處，那位推著車的「小販」，望著他直笑，郭璞當即邁步走了過去。

　　剛到車前，那漢子低聲說道：「郭爺，正找您！」

　　郭璞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道：「怎麼，有事麼？」

　　那漢子道：「『血滴子』撤走了，他們由『撫臺府』出來的時候，還趕著一輛馬車。」

　　郭璞微微一怔，沒說話，沉吟有頃，道：「年羹堯早我一刻進城，可曾見著他？」

　　那漢子道：「我看見年大將軍進了『撫臺府』。」

　　郭璞雙眉陡然挑起，倏又斂態說道：「有件事麻煩你報上去，我遲了一步，李七已經死了，他是位值得欽敬的英雄，我已經替他要了一隻手，那條命回北京我會替他要的！」言畢，轉身行去。

　　「貨郎鼓」不響了，那漢子一張臉煞白，倏地低下了頭。

　　※※※

　　片刻之後，郭璞折回「撫臺府」，在那「撫臺府」的書房裡，他找到了那位撫臺大人。

　　那位撫臺大人一見郭璞來到，神色一驚，連忙站起相迎，賠上心驚膽顫的強笑。

　　郭璞一擺手，冷冷說道：「撫臺大人，我來找你要人！」

　　做官的都善察言觀色，那位撫臺大人一哆嗦，猶想裝：「郭總管是指……」

　　郭璞道：「我要年大將軍！」

　　那位撫臺大人道：「卑職不是向郭總管稟報過了麼……」

　　郭璞道：「那是剛才，現在不同了，有人看見年大將軍回到了你『撫臺府』，撫臺大人，我沒有太多的工夫，你可別惹翻了我！」

　　那位撫臺大人臉上沒了人色，顫聲忙道：「總管，那不關卑職的事，是侍衛爺們……」

　　郭璞眉梢微挑，道：「是怎麼回事，長話短說！」

　　那位撫臺大人顫抖著應了一聲，道：「年大將軍已被侍衛爺們帶回京去了！」

　　郭璞只覺腦際轟然一聲，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拳。

　　他強自鎮定心神，道：「我不信，他們豈能動得了年大將軍！」

　　不錯，十個八個「血滴子」根本近不了年羹堯的身。

　　那位撫臺大人道：「是真的，卑職不敢再欺瞞總管，是侍衛爺們拿著密旨，逼迫卑職在茶中下了蒙汗藥……」

　　郭璞截口說道：「然後他們用你撫臺大人的馬車，把他截往北京！」

　　那位撫臺大人混身顫抖，道：「總管開恩，卑職哪敢違抗密旨……」

　　郭璞雙目赤紅，殺機閃爍，道：「我沒有怪你，他們走了多久了？」

　　那位撫臺大人忙道：「謝總管恩典，剛走不到一個時辰……」

　　郭璞一句話未說，閃身出了書房，騰起半空飛射而去。

　　※※※

　　郭璞由「江寧」渡江，沿途打聽，未敢稍停，連日連夜，一口氣趕到了「徐州」，在「徐州」他終於打聽到了那輛馬車。

　　打聽來的說法，那馬車剛由城不過片刻。

　　郭璞精神一振，立又趕往徐州。

　　出了徐州二數里之遙，果見一輛黑篷馬車在官道上向前飛馳。

　　但是，除了這輛馬車外，他沒看見一個人影。

　　想必，那個「血滴子」們都坐在馬車裡。

　　郭璞加速身法，飛一般地趕了上去。

　　在一處山坳旁，他截住了那輛馬車。

　　那高坐車轅上趕車的，是個黑衣壯漢，他一見有人攔車，連忙控韁勒馬，縱是如此，那馬車仍衝出了一丈才停住。

　　那黑衣壯漢看了郭璞一眼，喝道：「喂，你打算幹什麼？」

　　郭璞望了那密遮的車篷一眼，一句話未說，閃身近前，伸手便去掀那車簾。

　　那黑衣壯漢一邊嚷嚷，一邊要攔他，卻被郭璞左手一撥在了車下。

　　砰然一聲，摔個結實，摔得那黑衣壯漢半天爬不起來。

　　適時，郭璞掀開了車簾，他怔住了，空車一輛，那有人？

　　休說沒有年羹堯，便是「血滴子」也未見一個！

　　郭璞冷哼一聲，閃身撲向那黑衣壯漢，那黑衣壯漢一見郭璞來勢洶洶，五指只微一用力，那黑衣漢立即殺豬般大叫矮下半截，郭璞卻三不管地冷冷說道：「你說，這輛車是不是由杭州來的？」

　　那黑衣壯漢哪敢再硬，將頭一連點了好幾下。

　　郭璞道：「那麼，車裡的人呢？」

　　那黑衣壯漢道：「我不知道，我是在蚌埠被他們僱來的，說好了的，我把空車趕到濟南，他們給我一百兩銀子……」

　　真不少，一百兩銀子足可過大半輩子。

　　郭璞咬一咬牙，道：「這麼說，你們在蚌埠就分手了？」

　　那黑衣壯漢點了點頭。

　　郭璞又問道：「他們是不是還帶著個人？」

　　那黑夜壯漢道：「他們說那是個病人，我看也是，他一直躺著不動！」

　　郭璞手一鬆，道：「趕著這輛車回頭吧，平白拾了輛車，你已經夠便宜了！」

　　二話未再說，騰身飛射而去。

　　那黑衣壯漢機伶一顫，忘記了疼痛，愣住了。

　　※※※

　　郭璞在一路毫無所見的情形下趕到了北京，當然，他到北京，便急忙趕回了「貝勒府」。

　　這時候，北京城已是萬家燈火時分，海貝勒閒來無事，正背著手在後院裡望月徘徊！

　　郭璞進內城的時候，未走城門，進「貝勒府」的時候，未走大門，當海貝勒剛有所警覺的時候，他已然射落在海貝勒面前。

　　海貝勒一怔大喜，跨前一步抓起郭璞雙手：「老弟，你終於回來了，想死我了……」

　　一眼瞥見郭璞神色憔悴，神情有異，一怔改口：「老弟，怎麼了？莫非……」

　　郭璞道：「海爺，容我先說經過再請罪……」

　　接著，他極其扼要地把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海爺，我有辱使命，自請處分！」

　　海貝勒雙目暴睜，鬚髮俱張，臉色鐵青，有一搖手，道：「老弟，你夠辛苦了，這那能怪你……」

　　他一頓，又道：「老弟，你有把握趕在他們前面？」

　　郭璞毅然點頭說道：「海爺，除非他們會飛！」

　　海貝勒目中威棱暴閃，猛一點頭：「好！」揚聲喝道：「來人！」

　　只聽一聲答應，夜色中飛步跑來了海騰。

　　他一見郭璞一怔，剛一句：「咦，郭爺您什麼時候……」

　　海貝勒一擺手，沉聲說道：「海騰，召集海駿他們帶兵刃到這兒來見我，快！」

　　海騰察言觀色，自知有異，未敢怠慢，急步而去。

　　轉眼間，八護衛一齊來到面前聽令。

　　海貝勒未多說，一聲「走」字，偕同郭璞帶著八護衛出了「貝勒府」。

　　※※※

　　片刻之後，他們登上了紫禁城城頭！

　　站在那高高的紫禁城頭上，海貝勒沉聲傳令：「海騰跟海駿守『午門』，海騏、海驥、海駱守『東華門』，海騉、海騄、海騑守『西華門』，由此時起，無論誰由哪兒進『紫禁城』，要他先來見我，誰敢硬闖，格殺勿論！」

　　天，這位貝勒爺是動了真火！

　　八護衛「喳」的一聲，騰身飛射而去。

　　海貝勒與郭璞也同時馳向了正北的「神武門」。

　　「紫禁城」周圍九里十三步，十個人守四面，站在那高高的城牆上眺望，便是一隻雀鳥也休想從眼皮底下溜過去。

　　望著那「紫禁城」內燈火明滅，宮殿巍峨的深宮內苑，郭璞有點不安地道：「海爺，您這麼做恐怕不妥……」

　　「我知道，老弟！」海貝勒面無表情地道：「我已經豁出去了，誰叫他做得太狠，太絕！」

　　郭璞道：「海爺，您何不等他們回來後再進宮……」

　　海貝勒道：「老弟，到那時候再進宮已經來不及了，一樣地得罪人，不如先在外面把小年截下來！」

　　郭璞末再說話，沉默了一下，改口說道：「海爺，剛才匆忙之間，有兩件事沒告訴您……」

　　海貝勒道：「那麼，老弟，如今說說！」

　　郭璞應了一聲，道：「海爺，我該先請罪，我斷了一個三等領班的一隻手！」

　　海貝勒「哦」的一聲，道：「先別請什麼罪，說說看，怎麼回事？」

　　郭璞道：「『血滴子』在杭州抓到了個『洪門天地會』中叛逆，在未得到半句口供之前，也恰好就是我趕到的時候，那位三等領班碎了那叛逆的陰囊，我說了他兩句，他不但不服，還要拔劍相向，所以我一時忍不住……」

　　海貝勒勃然色變，道：「老弟，便宜了他，你該當場斃了他，好大的膽子，眼裡還有我麼？老弟，恰好你趕到的時候，是什麼意思？」

　　郭璞道：「海爺，事關重大，『血滴子』是皇上的人，我不敢說！」

　　海貝勒冷哼說道：「你不說我也明白，他叫什麼名字？」

　　郭璞道：「他叫紀大剛！」

　　海貝勒猛一點頭，道：「好，待會兒我看看他有幾個腦袋，老弟，那另一件呢？」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海爺，我想辭職回江南去，請您……」

　　海貝勒，驚忙道：「老弟，這又為什麼，是自認為你沒辦好事？」

　　郭璞道：「海爺，我不瞞您，年爺的下場令我心灰意冷……」

　　海貝勒只眉一軒，道：「老弟，就因為這？」

　　郭璞搖了搖頭，道：「不，海爺，還有，這趟江南之行，我無意中發現了一件事，『血滴子』不但是向年爺下手，另外暗中還向我下手！」

　　海貝勒雙目一睜，道：「真的！老弟，這又為什麼？」

　　郭璞道：「因為皇上懷疑我是『南海』郭家的後人！」

　　這件事海貝勒是早知道了，他這個人率真而不善裝作，威態一斂，有點歉然地道：「老弟，事到如今，我也不願再瞞你，皇上當初未立刻擢你入宮的原因，也就為此，他要你先待在我這兒，也就是讓我先留意留意你，可是如今……」

　　郭璞道：「海爺，所以我要辭職，免得連累了海爺！」

　　「這是什麼話，老弟！」海貝勒瞪眼說道：「你是『南海』郭家的人麼？」

　　郭璞淡淡笑道：「自然不是，海爺！」

　　海貝勒道：「這就是嘍，我都不在乎，你又怕什麼？我不准！」

　　郭璞眉鋒一皺，道：「可是，海爺，我的理由不只一個……」

　　海貝勒道：「一百個，一千個也不行，不准就是不准，除非你忍心來個不辭而別，偷偷的溜走，要不然你就打消這念頭！」

　　郭璞默然未語，半晌始道：「蒙海爺知遇，我一定在獲得海爺答允之後再走。」

　　海貝勒臉上掠起了一絲輕微笑意，但這笑意，在他臉上停留得太短暫了，隨即又為憤怒與黯然所代替了，他嘆道：「老弟，實不瞞你，心灰意冷的又豈只你一個？可是我能怎麼辨？誰叫我是個皇族親貴……」

　　他拍了拍郭璞肩頭，道：「老弟，別氣餒，只要有我海青在一天，我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動你分毫，哪怕是拚了這顆頭顱這條命也在所不惜！」

　　這話，令郭璞至為感動，也著實深感歉疚。

　　海貝勒話鋒微頓，又接道：「至於皇上懷疑你的那件事兒，你放心，包在我身上，過兩天，我進宮見他，當面給他立個保，如何？」

　　郭璞一聽這話，暗地裡急了，他剛要答話，一眼瞥見半里外人影閃動，如飛掠來。

　　他忙改口說道：「海爺，是他們來了！」

　　海貝勒轉眼一望，立即揚起濃眉，拉著郭璞躲在了一處城垛之後。

　　轉眼間，那些人影已至，那是十幾名「血滴子」，他們未遲疑地一起翻上「紫禁城」。

　　海貝勒霹靂大喝：「站住！」與郭璞閃身掠出，攔住了路。

　　那十幾名「血滴子」一驚，硬生生地煞住身形，等一看清眼前是這位貝勒爺與郭璞，立即變色躬身：「卑職等見過海爺！」

　　趁這機會，郭璞抬眼環顧眾「血滴子」，那斷了手的紀大剛竟然也跟這一夥趕在了一起，吊著一隻臂站在那兒。

　　最後一名「血滴子」身上，腰繫一個黑布包裹，卻只未見年羹堯蹤影，郭璞剛自皺眉詫異，海貝勒又發了話：「魯仲夫，你們的心智很高，辦事能力也不差……」

　　那腰繫黑布包裹的黑衣老者一顫，頭垂得更低：「海爺開恩，卑職等是奉旨行事！」

　　海貝勒冷笑說道：「你是拿皇上壓我！」

　　那黑衣老者忙道：「海爺明鑒，卑職不敢！」

　　海貝勒哼了一聲，道：「年大將軍呢？」

　　那黑衣老者機伶暴顫，沒有說話。

　　海貝勒兩眼一瞪，道：「魯仲夫，答我問話！」

　　那黑衣老者猛然抬眼，面色如土，顫聲說道：「回海爺，年大將軍，他，他，他……」那隻手，顫抖著撫上了腰開的包裡。

　　郭璞心往下一沉，一絲寒意倏遍全身！

　　海貝勒大喝一聲，探掌抓向那包裹。

　　郭璞出手如電，硬攔住了海貝勒，啞聲說道：「海爺，不看也罷！」

　　海貝勒未再動，身形暴顫，鬚髮賁張，雙目漸紅，唇邊滲出一絲鮮血，那高大身形也為之一晃。

　　郭璞一掌拍上了他背心，因：「海爺，定神！」

　　海貝勒倏然而醒，木然說道：「魯仲夫，路途上把他殺了，這是誰的好主意？」

　　魯仲夫語不成聲，道：「回海爺，是皇上……」

　　海貝勒接道：「是誰下的手？」

　　魯仲夫砰然一聲跪了下去，叩頭說道：「海爺開恩，是、是……」

　　海貝勒未等他說完大喝一聲，腿抬處，血雨狂噴，那黑衣老者頭顱盡碎，屍身飛出了數尺，眾「血滴子」心膽欲裂，不敢抬頭！

　　「紀大剛！」海貝勒木然喚了一聲。

　　「卑職在。」紀大剛機伶一顫，頭垂得更低。

　　海貝勒道：「你那隻手是怎麼斷的？」

　　紀大剛顫聲說道：「卑職該死，卑職知罪……」

　　海貝勒截口說道：「你把魯仲夫腹際的包袱解下來，給我拿來！」

　　郭璞不安地喚了聲：「海爺！」

　　海貝勒聽若無聞，喝了聲：「紀大剛！」

　　喝聲方落，紀大剛突然轉身，他要跑。

　　海貝勒冷哼一聲：「紀大剛，你好大膽！」

　　「錚」的一聲長劍出鞘，匹練一閃，脫手飛出，只聽紀大剛一聲慘嘯，隨即一切歸於寂然！

　　再看時，紀大剛硬生生地被那柄長劍貫穿後心，釘在地上，那柄長劍猶不停顫抖搖晃。

　　郭璞微微地皺了皺眉鋒。

　　海貝勒卻又道：「老弟，你帶著海騰他們回去吧，我要進宮一趟！」

　　郭璞忙道：「海爺，年爺既已歸天，您又何必……」

　　海貝勒未答理，大步走了過去，自那黑衣老者繫解下那黑布包袱，提著年羹堯的人頭，騰身掠進紫禁城。

　　海貝勒一走，一眾「血滴子」如逢大赦，也忙不迭地乘機開溜，剎那間這「神武門」左近就剩了郭璞孤伶伶一人。

　　　　第十章　美人恩仇

　　月光，把他那頎長身影映在地上，拖得更長。

　　只見他抬頭望夜空，雙目之中樹下兩行英雄淚。

　　只聽他雙唇微微翕動，透出了那喃喃話聲：「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一失足成千古恨，迷途知返難回頭。蓋世英豪，一代虎將，未血灑沙場，馬革裹屍，卻死在狠毒小人之手，年爺，英魂不遠，聽我哀悼，您的死，不會沒有代價的……」

　　衣袂飄風聲劃空，倏然而至，只聽海騰話聲在背後響起：「郭爺，怎麼了？」

　　郭璞未回身，也未拭淚，緩緩說道：「年爺已經遇害了……」

　　「啊！」背後響起八護衛的失聲驚呼。

　　郭璞緩緩地轉過了身子，道：「海爺進宮去了，咱們回去吧！」

　　當先行去，八護衛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紫禁城上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這地上，又恢復寂靜，空蕩，只有那淒冷月色照射著兩具屍首，遍地鮮血，還有那長劍森寒的光芒……

　　※※※

　　三更過後，海貝勒才回轉了「貝勒府」。

　　前後不到半夜工夫，這位宦海奇英、蓋世豪傑已被那至友遇害的打擊，折磨得不成了樣子。

　　他雙目盡紅，臉色煞白，神情木然，不帶絲毫表情，英風雖失，豪情雖去，威嚴雖斂，但那神態怕人。

　　郭璞一個人負手在大廳前那石牆上，已經等了他一個多更次，此時一見海貝勒回來，連忙迎下石階，道：「海爺，您回來了！」

　　海貝勒一擺手，啞聲說道：「老弟，咱們上我樓上談去！」

　　於是，郭璞默默地跟在了海貝勒的身後。

　　到了海貝勒所居的小樓上，海貝勒自己點上了燈，郭璞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坐定，海貝勒第一句話便道：「老弟，我辭職了，從此是閒員一個了！」

　　郭璞心中一跳，道：「海爺，皇上他准了您？」

　　海貝勒道：「不准又怎麼樣？我在御書房裡跟他拍了桌子，我不幹了，這顆腦袋任他摘，這條命任他要，他不但未發脾氣，而且直向我賠笑臉，最後准我休假半年。」

　　郭璞皺了皺眉，道：「海爺，關於年爺……」

　　海貝勒道：「小年是自裁的，皇上這個人做事夠厲害，他還念小年平定青海有功，著步軍統領阿齊圖在半路上等著，監視小年自裁，根本讓我沒辦法阻攔……」

　　郭璞漣：「海爺，年妃……」

　　海貝勒黯然地道：「未能倖免，皇上賜了白綾一條！」

　　郭璞一驚忙道：「那麼老年太爺及年大爺……」

　　海貝勒道：「年富，年羹堯之子正法了，年遐齡及年希堯褫奪爵位，免議處分，所有小年的家產，盡數查抄入宮！」

　　郭璞心中一鬆，未說話。

　　海貝勒又道：「老弟，你知道小年為什麼會那麼快遇害麼？那全是陸虎臣那狗東西的一紙奏章，他參小年說小年有反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之十三，專擅之罪六，貪瀆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蝕之罪十五，殘忍之罪四，共計九十二大罪，按律該凌遲處死，這等於是小年的催命符！」

　　郭璞揚眉說道：「海爺，陸虎臣他以前為什麼不上奏章？」

　　海貝勒搖頭嘆道：「固然，老弟，破鼓任人捶，陸虎臣這奏章雖是落井下石，但是小年他做的事也讓我在皇上面前張不開口！」

　　郭璞道：「年爺有什麼事讓您張不開口？」

　　海貝勒道：「那件事他瞞得我好苦，他把那虎符交給了叛逆……」

　　郭璞心頭一震，道：「海爺，這是誰說的？」

　　海貝勒道：「他自裁後，『血滴子』在他身上搜出了虎符的一半，那一半的另一半卻已不知去向……」

　　郭璞冷笑說道：「這就能指年爺通敵謀叛麼？」

　　海貝勒道：「難道不能？」

　　郭璞道：「請問海爺，當『血滴子』搜年爺的時候，是您看見了，還是我看見了，死無對證，說它是圓便圓，說它是扁便扁，我只認這是皇上為堵您的嘴的做法！」

　　海貝勒呆了一呆，未說話。

　　郭璞又冷笑了一聲，又道：「海爺，我不怕死罪，人都被殺了，何必再給人扣上這麼一個通敵謀叛的罪名？皇上做事未免太刻毒了！」

　　海貝勒仍未說話，半晌始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進這一趟宮，還另外多知道了一件事，說起來跟小年不無關聯，國舅隆科多你可知道？」

　　郭璞點了點頭：「我聽說過，他是擁戴的元勳。」

　　海貝勒冷笑說道：「擁戴元勳又如何？你知道，皇上是經常派個親信在那外放大員的身邊的，河東總督田文鏡身邊有個紅牌師爺姓鄔，那就是皇上的親信，他慫恿田文鏡上了一本奏章彈劾國舅隆科多枉法貪贓，庇護小年，又恃功驕橫，私藏玉牒，圖謀不軌，皇上就把隆科多削去官爵，交順承郡王賜保嚴刑審問，還好後來佟太妃親自替她這位哥哥求了個情，皇上也念他有擁戴之功，饒他一死，在『暢春園』外築宮三間，永遠監禁，最後害得大學士張廷玉也深感自危，告老還鄉了……」

　　郭璞冷笑說道：「皇上厲害，一下除去了三個，還有個鄂爾泰看他怎麼辦？」

　　海貝勒搖頭笑說道：「那是他的事了，永遠跟我沒關係了。」

　　郭璞道：「海爺，您別忘了，皇上只准您休閒半年！」

　　海貝勒道：「我的打量是休閒一輩子，我的心意已決，誰也改變不了我，他便是殺了我，我也不再進宮一步！」

　　郭璞未說話，又坐了一會兒，看看天色不早，他又勸了海貝勒幾句之後，告退下樓而去。

　　郭璞踏著那花間小徑行向自己居處，他邊走邊想，損失了一個年羹堯，心中固然悲痛歉疚，但為此宮裡少了一個京畿第一高手的海青，未嘗不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意外收穫。

　　想著想著，只聽前面步履聲傳了過來，他當即停身駐步喝問道：「是哪一位？」

　　只聽海騰話聲由前面傳來，「是海騰，郭爺，我正在找您！」隨著話聲，前面步履匆匆地行來了海騰！

　　郭璞問道：「海騰，找我有什麼事麼？」

　　海騰近前躬身，低低說道：「郭爺，大內雲姑娘來了……」

　　郭璞一怔，立刻意會到了一件事，眉鋒一皺，忙問道：「她人在哪兒？」

　　海騰忙道：「在前院等著您呢！」

　　郭璞道：「你忙去吧，謝謝你！」急忙舉步行向前院。

　　前院中，那朱欄小亭旁，雲珠一襲黑衣，抬頭望月，嬌靨清冷，衣衫單薄，令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只覺看她一眼，能使人莫名其妙地熱淚盈眶。

　　她聽見了步履聲，連忙收回目光轉過了頭，四目甫一交投，她那嬌靨上的神色令人難以言喻。

　　郭璞近前忙笑道：「這麼深夜，雲姑娘……」

　　雲珠嫣然而笑，有點淒惋，也帶著點幽怨：「聽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

　　郭璞忙道：「謝謝你，雲姑娘，亭裡坐坐好麼？」

　　雲珠柔婉地點了點頭。

　　進亭，坐定，雲珠那一雙包含了太多東西的目光，落在郭璞臉上。

　　她緊緊凝注一眨一眨，道：「先生清瘦了不少，也憔悴得令人心酸，這一趟江南之行，必然是十分辛苦！」

　　郭璞強笑道：「沒什麼，雲姑娘，我剛回來，臉也沒洗，衣裳也沒換。」

　　雲珠淡淡笑道：「先生，年大將軍的事，恕我無能為力，愛莫能助……」

　　郭璞道：「雲姑娘，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我還沒謝謝你。」

　　雲珠笑了笑道：「先生要跟我談謝字，那未免顯得生疏，我告訴先生，年二公子雖已遇害，還有個小公子倖免於難，皇上已經派出了『血滴子』正在到處搜捕……」

　　雲珠淡然說道：「先生，皇上這個人，你是知道的……」

　　郭璞沒有說話。

　　雲珠卻接著說道：「剛才海爺進宮在御書房裡跟皇上拍了桌子，皇上心情很不好，安寢得早，所以我才能抽空出來……」

　　郭璞不安地道：「雲姑娘，你讓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雲珠搖了搖頭，柔婉地道：「不必說什麼，先生，有些事兒無須掛在嘴上的！」

　　郭璞默然未語，但他旋又說道：「雲姑娘，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訴雲姑娘……」

　　雲珠淡淡截口說道：「我今夜來看先生，也就是順便向先生要人。」

　　郭璞心中一震，道：「雲姑娘已經知道了？」

　　雲珠道：「『血滴子』向我稟報，說我五位叔叔離奇地失了蹤，我一聽詳情之後，就立刻想到了先生，先生該已知道，我那五位叔叔身手都不差，尋常的高手是難以一下對付他們五位的！」

　　郭璞道：「雲姑娘，你沒有猜錯，那是我，只是，雲姑娘，我事先不知道，下手未免過重了些……」

　　雲珠截口說道：「不要緊，先生，站在先生的立場，以雲家的作為，先生就是殺了他們五位，也不為過。」

　　對雲珠郭璞有著極度的歉疚與不安，他剛一句：「雲姑娘……」

　　雲珠已然淡笑說道：「先生，我是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郭璞吸了一口氣，道：「雲姑娘，當我知道了之後，我廢了他們五個的功力……」

　　雲珠忽地離座拜下，道：「雲珠謝過先生的大恩！」

　　郭璞忙伸手攙扶道：「雲姑娘，你這是……」

　　雲珠已一拜而起，道：「先生，我剛才說過，站在先生的立場，以雲家的作為，先生就是盡誅雲家十兄弟也不為過！」

　　郭璞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默然。

　　雲珠美目凝注，又道：「我想知道一下，他們五位現在何處？」

　　郭璞道：「姑娘放心，我已經令人把他們送往『大刀會』總堂安置去了。」

　　雲珠嬌軀猛然一陣顫抖，道：「先生對我雲家，已經是十分恩厚了。」

　　郭璞道：「姑娘給與我的更多！」

　　雲珠道：「我恨不得把我的所有都給先生，可是……」一絲悲慘苦笑掠上嬌靨，住口不言。

　　郭璞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是他知道，在這句話後以不說話、沉默不接為最好。

　　有頃，雲珠改了話題，道：「先生可知道，皇上懷疑先生是南海郭家的人麼？」

　　郭璞點了點頭，道：「謝謝姑娘，我剛聽海爺說過！」

　　雲珠笑了笑，道：「我以為皇上眼光過人，懷疑得很有道理。」

　　郭璞淡淡笑道：「姑娘也這麼想？」

　　雲珠道：「因為我敢斷言，先生必是南海郭家的人。」

　　郭璞心中震動，淡淡笑著：「為什麼我非是南海郭家的人不可呢？」

　　雲珠道：「當年傅家的人不必說，胡家的人十有八、九是女流，唯獨郭家的『無玷玉龍』郭懷生有五位少爺及一位螟蛉義子，所以我認為先生必是這六位郭家少爺中的一位！」

　　郭璞笑道：「其實姑娘想錯了，我只是江南郭璞！」

　　雲珠美目凝注，道：「對我隱瞞真姓名，先生，有這必要麼？」

　　郭璞道：「不是對姑娘，乃是對任何一人，其實，姑娘又何必在郭璞之外，再多認識一個人呢？」

　　雲珠笑了笑，道：「先生好會說話，雲珠這一片真心，猶不能換取先生一個真名實姓，先生又何其忍心？」

　　郭璞只覺一陣歉疚，道：「姑娘，可否緩上些時日？」

　　雲珠道：「可以，但請先生告訴我什麼時候？」

　　郭璞道：「姑娘，等我功成身退時。」

　　雲珠淒惋一笑，道：「先生，雲珠可以等，只是到那時候，恐怕……」

　　她搖搖頭，住口不言！

　　郭璞道：「雲姑娘，我這成功是不傷人的！」

　　雲珠道：「謝謝先生留情，那就等到那時候再說吧！」

　　郭璞道：「雲姑娘，事非得已，我只感不安。」

　　雲珠道：「先生，別這麼說，我能體諒先生的苦衷的！」

　　郭璞暗暗一陣激動，道：「謝謝你，雲姑娘！」

　　雲珠忽地站了起來，道：「先生，我該走了，皇上醒來會找我……」

　　郭璞未挽留，站起來送雲珠出亭。

　　出小亭時，雲珠螓首半轉，道：「先生，那一半虎符的一半已經沒有用了，帶在身邊很麻煩，不如早些丟棄了吧！」

　　郭璞心中一震，淡笑說道：「看來姑娘事事知道，姑娘放心，我遵命就是。」

　　雲珠柔婉一笑，向前行去。

　　走了兩步，她又半轉嬌軀，美目深注，道：「先生到梅姑娘那兒去過了麼？」

　　郭璞心中猛地又是一震，這回他只有裝糊塗，道：「我到梅姑娘那兒去幹什麼？」

　　雲珠微笑說道：「這多日不見，先生如今回來了，不該去看看麼？」

　　郭璞故作輕鬆地笑道：「姑娘莫要開玩笑，要是讓海爺知道……」

　　雲珠截口說道：「我擔心他遲早會知道。」

　　郭璞暗暗心驚，道：「知道什麼？」

　　雲珠道：「知道我所知道的。」

　　郭璞道：「姑娘又知道什麼？」

　　雲珠笑了，但笑得很不自在，道：「看來先生是把我當成了傻子，我知道的很多，先生是要聽一件呢，還是要都聽聽？」

　　郭璞強笑說道：「我委實想都聽聽。」

　　雲珠美目略一轉動，道：「譬如說，那夜『貝勒府』散席後，先生送她……」

　　敢情這她也知道！

　　郭璞忙道：「姑娘，那是海爺的意思。」

　　雲珠笑了笑，道：「那或許是海爺的意思，可是月下荒郊密談，那恐怕就不會是海爺的意思，對麼，先生？」

　　郭璞心神撼動，險些答不上話來，臉上發熱地道：「姑娘也知道？」

　　雲珠道：「我還不算太糊塗，被『血滴子』無意中看見了。」

　　郭璞搖頭苦笑，道：「看來我一舉一動，全在姑娘指掌之中……」

　　雲珠道：「我可不敢隨時監視先生的行動。」

　　郭璞道：「姑娘既然知道，就該知道那夜沒談什麼。」

　　雲珠道：「哪兒不好談？偏偏要跑到荒郊曠野去談？其實，先生有沒有跟她談什麼誰知道，『血滴子』不敢靠近，自然聽不見。」

　　郭璞心中一鬆，道：「姑娘，我沒有話可說了……」

　　「我還有！」雲珠截口說道：「像那夜『雍和宮』的國師到『八大胡同』圍捕『洪門天地會』的叛逆，先生暗中助了他們一臂之力，叛逆們出在『怡紅院』，又恰好那『洪門天地會』的雙龍頭是位女中丈夫……」

　　郭璞心驚膽顫，忙笑道：「我明白了，姑娘是懷疑梅姑娘……」

　　雲珠笑了笑，道：「先生認為我只懷疑麼？」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那不可能，梅姑娘是『廉親王』福晉的乾格格，又是海爺的……這個玩笑可開不得！」

　　雲珠淡淡笑道：「可能不可能，先生自己明白，也無須瞞我，不過我要告訴先生，恨海難填，情天難補，將來海爺一旦發現真相，我擔心先生無以對知己……」

　　郭璞心底裡冒寒意，剛要張口。

　　雲珠已經接著又道：「還有對我，我自知甚明，像我這殘花敗柳破身子，是沒有辦法跟她比的，我承認她是俗人間少有的奇女子，也承認感情絲毫勉強不得，不過，先生要是因為她而拒我於千里之外，那未免顯得太忍心……」

　　郭璞暗暗叫苦，忙道：「姑娘，你該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雲珠未答理，微微一笑，逕自又道：「女兒家心胸本窄，於一個『情』字尤其死心眼兒，我這個人更是走極端的，不是愛便是恨，情場之上沒朋友，她既是我的情敵，先生該知道我會怎麼對付她！」

　　郭璞大急，剛一句：「姑娘……」

　　雲珠急忙以玉指壓香唇，低聲笑道：「先生，別說了，有人來了！」

　　果然步履響動，只見海騑快步走了過來。

　　他停身施禮，道：「見過郭爺……」

　　她又轉向雲珠一哈腰，道：「雲姑娘，大內有人到，請姑娘回宮。」

　　雲珠含笑答禮，道：「謝謝你，八護衛！」

　　隨即轉望郭璞，笑道：「先生，我走了，先生別送了。」隨著海騑嬝嬝行向大門。

　　郭璞沒說話，也沒動，他呆呆地站在那兒。

　　突然，他身形騰起，向著茫茫夜空飛射而去。

　　※※※

　　郭璞停身在「怡紅院」西樓瓦面。

　　此際的西樓上，燈光猶自外透。

　　這麼晚了，梅心難道還沒睡。

　　不錯，聽，那是一縷低微的嬝嬝清音：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這是李清照的鳳凰臺上憶吹簫！

　　郭璞自然懂，也就因為這一個「懂」字，使得他心弦顫動，眉峰皺深了三分，站在那冷月寒風瓦面，有點猶豫！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你說她為了什麼？

　　不由自主地，郭璞發出了一聲輕嘆。

　　輕嘆甫起，西樓中響起一聲低低嬌喝：「是哪一位……」

　　郭璞忙道：「梅姑娘，是我！」

　　西樓中，有一聲包含了太多東西的輕呼。

　　郭璞及時又道：「夜深露重外面涼，姑娘別出來了，我自己進去。」

　　說話間，窗兒兩扇豁然而開！

　　郭璞閃動身形，穿窗入樓。

　　燈影一陣搖動，等燈定影靜再看時，梅心一襲晚裝，烏雲蓬鬆，滿面驚喜，嬌靨上三分酡紅站在眼前，那一雙清澈、深邃的美目，包含了太多的東西，直盯在郭璞臉上。

　　郭璞，他看呆了，但當四目交投時，他倏然驚覺，如遭雷殛。

　　他忙將目光移向一旁，笑問：「夜這麼深了，姑娘還沒睡？」

　　他目光轉注處，是書桌。

　　書桌上，筆擱在硯池上，筆旁，平攤著兩張雪白的素箋，素箋上字跡甚是潦草！

　　梅心嬌靨更紅了，道：「讓燕爺見笑了，睡不著，閒來沒事，胡亂寫寫……」說著，她輕舉皓腕，肅容入座。

　　郭璞就坐在書桌旁那張椅子上，坐定，梅心含笑問道：「燕爺是幾時回來的？」

　　郭璞道：「我今晚剛到，有幾件事特來奉知梅姑娘。」

　　梅心婉笑道：「燕爺，別跟我那麼客氣好麼？」

　　郭璞勉強一笑，道：「梅姑娘，那虎符沒有用了！」

　　梅心微怔說道：「燕爺，怎麼，莫非事情有變？」

　　郭璞點了點頭，道：「年羹堯已經被胤禎逼著自裁了！」

　　梅心神情震動，掩口驚呼，半晌未能說出話來。

　　郭璞接著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聽畢良久，梅心始漸趨平靜地黯然嘆道：「一代虎將，蓋世英豪，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怎不令人感嘆？咱們一步之差，全盤俱墨，胤禎這個人心智之高，手段之毒，古來君主該無出其右者……」

　　郭璞道：「這個人若長此讓他穩坐九五，對咱們是大不利！」

　　梅心急道：「那麼燕爺打算……」

　　郭璞道：「我是有這個打算，可是姑娘該知道，如今他有一個雲珠寸步不離，隨侍左右，那不大容易！」

　　梅心微軒黛眉，道：「我以為總比海青也在的時候好得多！」

　　郭璞搖頭說道：「海青是個怎麼樣的人，姑娘該比我還清楚，因為他如今極度不滿胤禎的作為，可是一旦宮裡有事，他絕不會袖手旁觀，就是拚了那條命，他也會護衛胤禎的安全。」

　　梅心皺眉點頭，道：「海青確是這麼個人，他赤膽忠心，可敬可佩，再怎麼說咱們不能怪他，那麼燕爺以為……」

　　郭璞望了梅心一眼，道：「梅姑娘，我想把他調開京畿，遠離大內，然後再談。」

　　梅心不愧冰雪聰明，她當即嫣然笑問：「燕爺是要我聽候差遣？」

　　郭璞臉一紅，道：「姑娘該知道，我不能勉強姑娘。」

　　梅心淡淡笑道：「燕爺真要下個令，我不敢不遵，只是燕爺有沒有考慮到後果？」

　　郭璞呆了一呆，道：「不知姑娘這話何指？」

　　梅心道：「很簡單，調開他，我自信還不難，如今也正是時候，可是調開他之後怎麼辦？唯一的條件，是陪伴他到一個遠離塵世的地方過一輩子，我能麼？」

　　郭璞默然不語，片刻之後，始道：「姑娘，我說過，我不敢勉強！」

　　梅心道：「我明白燕爺的意思，我也知道為大局私人該不惜任何的犧牲，可是我認為對海青該不同，他是一個值得敬佩的真英雄、真豪傑，對我是有一片真心，假如讓我勉強自己陪他一輩子，對我來說，是件痛苦的事，對海青來說，更是件幾近殘酷的事，燕爺以為然否？」

　　郭璞臉色連變，沒有說話。

　　雖未說話，但是他不得承認梅心的話極有道理。

　　不被海青發覺，對他殘酷，梅心痛苦！

　　萬一被海青發覺，那後果難以想像，梅心她何以對海青，又何以自處？這確是件極其棘手的事情！

　　梅心突又說道：「假如燕爺認為我的話尚能苟同，別說我心腸太狠，我以為與其讓他將來更痛苦，不如讓他如今少受打擊！」

　　郭璞心中一震，忙道：「梅姑娘，我不忍，更不能！」

　　「是嘍！」梅心淡淡笑道：「燕爺既不忍讓他如今受此小打擊，又怎忍心讓他將來身受那無可言喻、無可比喻的大痛苦。」

　　郭璞默然了……

　　梅心笑了笑又道：「假如燕爺放心，這件事不妨交給我來做。」

　　郭璞道：「交給姑娘勝過我，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我想知道姑娘將要用什麼樣的高明辦法？」

　　梅心含笑搖頭，道：「燕爺，這是天機，恕我暫時不便洩露！」

　　郭璞眉峰微皺遲疑了一下，道：「只是要請姑娘答應我一點，絕不傷害海青！」

　　梅心毅然點頭，道：「燕爺，我答應你，盡可能地不傷害他。」

　　郭璞眉峰又皺深了三分，道：「姑娘，不能肯定些麼？」

　　梅心道：「燕爺明智，該知道世間每件事都有變化，而那變化有很多往往是出人意料之外的。」

　　郭璞點了點頭，又未說話。

　　梅心卻又道：「燕爺，這趟江南行，可曾碰見『洪門』中人？」

　　顯然，她是有意改變話題。

　　郭璞忙道：「我還沒有謝過姑娘沿途對我的照顧。」

　　梅心道：「那是應該的，燕爺，如果對我談一個『謝』字，那不但顯得見外，而且也太忍心，我並不是向燕爺討謝的。」

　　郭璞道：「有件事我不得不向姑娘說一聲……」

　　梅心截口說道：「是關於『杭州』分支的李七。」

　　郭璞一怔，道：「姑娘知道了！」

　　梅心道：「這報告比燕爺早一天到了我這兒。」

　　郭璞道：「我很歉疚不安，我本答應交還『杭州』分支一個李七的。」

　　梅心道：「燕爺，這種事，沒有不犧牲的，李七他死得壯烈，求仁得仁，求義得義，夫復何求？何況燕爺還為他要回來一隻手。」

　　「不止，姑娘！」郭璞搖頭說道：「也間接地為他要回一條命，我把事情告訴了海青，那紀大剛今夜未進『紫禁城』，便死在海青劍下。」

　　梅心道：「謝謝燕爺，那麼李七更無憾了！」

　　郭璞遲疑了好一陣，打破沉默說道：「姑娘，在我來這兒之前，雲珠曾抽空去找我……」

　　梅心淡笑道：「燕爺，此女癡情！」

　　郭璞臉一紅，搖頭說道：「主要的，她還是為她那五位叔叔……」

　　梅心道：「我認為她對燕爺沒有一絲怨恨。」

　　「是的，姑娘！」郭璞點頭說道：「難得她深明大義，是個可敬的姑娘！」

　　梅心道：「燕爺難道不覺得，在可敬之外還該加上個可憐。」

　　郭璞赧然苦笑說道：「姑娘，別開玩笑了，她已經知道姑娘是『洪門天地會』的雙龍頭了！」

　　梅心一驚，忙道：「燕爺當真？」

　　郭璞道：「事關重大，我豈會欺騙姑娘？」

　　梅心眉鋒一皺，急問：「燕爺，但她是怎麼知道的？」

　　郭璞遂把雲珠發現的疑點說了一遍，他卻瞞了不少！

　　但，梅心卻美目深注，笑問道：「燕爺，她所知道的，恐怕不只這一點吧？」

　　郭璞只覺臉上一熱，啞口無言。

　　梅心淡淡一笑，又道：「她一定告訴燕爺，她把我當成了情敵，要對付我了，可對？」

　　郭璞苦笑不語。

　　梅小道：「燕爺把這些告訴我，是要我……」

　　郭璞道：「請姑娘速謀對策，及早離開『怡紅院』。」

　　梅心搖了搖頭，淡淡說道：「燕爺，謝謝你的好意，速謀對策可以，及早離開『怡紅院』我不能，離開了這兒，燕爺要我靠誰吃誰？」

　　郭璞情知她故意刁難，由那句話的後半段可以顯露無遺，當即苦笑說道：「梅姑娘，你又何必……」

　　梅心道：「我說的是真話，除非燕爺給我個長久安身之處！」

　　郭璞雙眉一皺，默然未語。

　　梅心緊接著又是一句：「燕爺是怕我傷了她，還是怕她傷了我？」

　　郭璞欲避無從，只得說道：「梅姑娘，那都不是件好事。」

　　梅心黛眉微軒，道：「看來在燕爺的心中，她跟我的分量相等……」

　　郭璞臉一紅，便要說話。

　　梅心已然煞有其事地接道：「那好，我倒要跟她分個高下不可……」

　　郭璞大急，忙道：「梅姑娘，大局為重，姑娘千萬不能這麼做！」

　　梅心板著一張清麗嬌靨，未說話。

　　郭璞暗暗叫苦，忙又說道：「梅姑娘……」

　　梅心突然說道：「莫非燕爺要以令諭要我退讓？」

　　郭璞哭笑不得，道：「姑娘莫誤會，我怎能，只是如此一來……」

　　梅心「噗哧」一聲，笑得嬌媚橫生，道：「看來燕爺還不如我知雲珠！」

　　郭璞一怔，道：「姑娘，這話怎麼說？」

　　梅心淡淡說道：「我以為雲珠她絕不會動我！」

　　郭璞又復一怔，道：「姑娘，何以見得？」

　　梅心道：「燕爺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根據燕爺剛才告訴我的話，可以知道雲珠是早看穿了我，既如此，當燕爺遠赴不在的時候她不動我，她豈會等燕爺回來，告訴了燕爺之後再動我？只怕她跟我一樣，是存心急急燕爺的！」

　　郭璞怔住了，搖頭苦笑不語。

　　梅心倏地斂去笑容，嘆道：「雲珠確是個難得的奇女子、好姑娘，如今我對她竟有惺惺之感，一點兒敵意也沒有了！」

　　郭璞沒有接話，這叫他如何接話！

　　梅心望了望郭璞，道：「燕爺，我以十二萬分的真誠問這句話，對雲珠，燕爺打算怎麼辦，對我，燕爺又打算怎麼辦？」

　　郭璞可沒想到她會突然單刀直入，開門見山作此問。

　　他呆了一呆之後，大感作難，既窘又尷尬更痛苦，半晌始道：「姑娘，目前一切以大業為重……」

　　梅心道：「燕爺，別躲避，我以十二萬分的真誠，我指的不是目前，我問的是將來，那功成身退後的將來！」

　　郭璞躲不掉了，腦中電旋，道：「姑娘，你不是說過麼？世間事變化很大，而這變化很多往往出人的意料之外。」

　　梅心笑了，道：「燕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燕爺不愧很會說話，但我要先請問，燕爺這變化二字指的是自己還是指……」

　　郭璞口說道：「我不否認，姑娘，都有！」

　　梅心淡淡道：「那好辦，燕爺變不變，那是燕爺的事，我管不著，也管不了，不過我敢說我跟雲珠都不會變！」

　　郭璞道：「梅姑娘，還有，我所做的事，有時候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梅心機伶一顫，隨又平靜地道：「這個我知道，不過以燕爺的智慧與武學，只要自己多一分小心，我以為任何人都奈何不了燕爺！」

　　郭璞道：「那是姑娘看得起我，其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再說，姑娘該知道，有些個犧牲，是不必在鬥智鬥力之中的。」

　　梅心又一次的寒顫，但旋即她正色說道：「燕爺，梅心與雲珠都不是人間賤女兒，只要有燕爺一句話，她們兩個能為燕爺守一輩子！」

　　郭璞猛然一陣激動，表面上他力持平靜，道：「姑娘，就因為這樣，我不能說這句話！」

　　梅心目中異采飛閃，道：「這麼說，燕爺是不願說而不是不能說了！」

　　郭璞一驚，忙道：「姑娘，我不以為那有什麼兩樣！」

　　「不然，燕爺！」梅心美目凝注，搖頭說道：「燕爺自己知道，那差別很大！」

　　郭璞唇邊抽搐，苦笑說道：「姑娘，你讓我怎麼說好？」

　　梅心正色說道：「我要燕爺說真心話，我要燕爺告訴我，對我跟雲珠，燕爺將來打算怎麼辦？這是燕爺勢必要答覆的！」

　　郭璞默然無語，但旋即咬牙道：「姑娘，只要郭璞能活到將來，何妨等將來再說？」

　　梅心搖頭說道：「不，燕爺，我現在要聽！」

　　郭璞苦笑說道：「姑娘，你該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梅心道：「我卻以為這世上只有燕爺你有資格說這種話！」

　　郭璞道：「姑娘莫忘了，還有個癡心的貝勒海青！」

　　梅小道：「我明白，也就因為他，所以燕爺始終極力控制著自己！」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沒有這種事，情場之上無朋友，我有了雲珠，姑娘你有了貝勒海青，這不是很好麼？」

　　梅心搖頭說道：「燕爺，你哄騙不了我，你對雲珠有情，而因為結識我在先，所以對她極力控制著自己，但是，又因為一個貝勒海青，對我你已經壓制著自己心底裡的情愫，燕爺，你未免太偉大了，可是你要知道，感情是沒法勉強的！」

　　郭璞未說話，低下了頭。

　　梅心卻接著說道：「燕爺，說不說隨你了，可是我自己知道怎麼做……」

　　郭璞猛然抬頭，道：「梅姑娘，你以為你說對了？」

　　梅小道：「難道不對？」

　　郭璞笑道：「說來姑娘也許不信，我已經有了兩房妻室！」

　　梅心也笑了：「燕爺，我信，但既有兩房，再加兩房又何妨？」

　　郭璞傻了臉，為之哭笑不得。

　　梅心笑了笑，又道：「燕爺，我不願再跟你談這件事了，只要有個海青在，我永遠別想從燕爺口中得到一句話，而且害你也難受，我也痛苦，乾脆暫時不談……」

　　郭璞心中微鬆，只聽梅心接道：「有件事，我得向燕爺報告一下，今天早上我接獲湖南分支密報，說曾蒲澤（靜）先生連絡了張熙、呂毅中諸先生，有意到四川去說服岳鍾琪起兵反正……」

　　郭璞心中一震，急道：「姑娘，密報中可曾說，曾先生什麼時候去四川？」

　　梅心搖頭說道：「沒有，只說有意這麼做，未說何時。」

　　郭璞道：「那麼，姑娘，請以最快方法傳我『丹心旗』令諭，請曾先生且勿輕舉妄動，諒現在還來得及！」

　　梅心呆了一呆，忙道：「燕爺，為什麼？趁著年羹堯的被害，岳鍾琪是年羹堯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不是最佳時機麼？」

　　郭璞道：「可是姑娘忘了那夜寶親王所說的話了！」

　　梅心猛然想起岳鍾琪已有秘密奏摺遞上之事，也不由大急。

　　她忙站起說道：「燕爺坐坐，我這就去叫老爹……」

　　郭璞跟著站了起來，道：「姑娘，天色不早，我也該走了！」

　　梅心道：「怎麼，燕爺不再坐會兒了？」

　　郭璞道：「萬一海青要找我，那就麻煩了！」

　　梅心未再挽留，道：「那麼，燕爺，我不送了。」

　　郭璞道：「姑娘何須客氣？請早些安歇吧！」

　　言畢，舉手微拱，穿窗而去。

第五卷　第一章　花香天府

　　郭璞回到了「貝勒府」，一切都很安靜，他料想海貝勒早睡了，當下輕捷地走向自己房中！

　　他剛近房門，倏然驚覺海貝勒那黝黑無燈的書房中有人，立即輕喝說道：「是哪一個擅進海爺書房！」

　　只聽書房中有人應道：「老弟，別嚷嚷，是我！」

　　那竟是海貝勒，郭璞一顆心頓時一緊，他「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海爺……」

　　適時，海貝勒一襲晚裝，開門而出，劈頭便道：「老弟，你上哪兒去了，整個院子我都找遍了……」

　　郭璞窘迫地笑了笑，道：「海爺，剛才雲珠來過了……」

　　海貝勒點頭說道：「我知道，海騑告訴我了，可是你兩個不是在亭子裡情話綿綿了好半天，然後大內有人來接她走了麼？」

　　郭璞臉好紅，赧然笑道：「是的，海爺，可是我們在外面又談了一會兒。」

　　海貝勒笑道：「哈，你兩個可真是難分難捨啊！老弟，要依我，幹什麼這樣聚聚散散，既然情投意合，乾脆……」

　　郭璞忙道：「海爺，不忙，還沒到時候。」

　　海貝勒道：「什麼時候叫到時候？難道要等人家八十歲老掉了牙？」

　　郭璞忙岔開話題，道：「海爺，您找我有什麼事？」

　　海貝勒搖頭說道：「顧左右而言他，看來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他頓了頓，接道：「寶四爺剛才來過了，他聽說你回來了，由床上爬起來跑來看你，等了好半天，結果失望地走了。」

　　聽了這話，郭璞著實大感不安，皺眉說道：「這位阿哥王爺也真是，誰想到他這時候……」

　　海貝勒擺手截口說道：「老弟，你也別感不安，不是我背地裡說人，這位寶四爺本性是不錯，可是一向太會做人，那是因為你，他有用你的地方，要換個別人就得去看他，我已經答應他了，明天一早你去看他，如今天色不早了，趕快安安心心睡覺吧！」

　　郭璞忙道：「謝謝海爺，我這就睡。」

　　海貝勒走了，臨走還打起精神說了輕鬆的一句：「老弟，晚上少作點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我管不著！」

　　郭璞是睡下了，可是他輾轉反側睡不著！

　　那沒別的，梅心、雲珠、海貝勒這三個令他難以應付。

　　還有，他也著實地為年羹堯的死而傷心。

　　無如，畢竟他是太累了，最後仍然睡著了。

　　郭璞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可是他醒來的時候，卻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一醒，只聽門外海貝勒叫道：「老弟，日上三竿，太陽快曬著屁股了！」

　　郭璞連忙躍身下床開了門。

　　海貝勒當門而立，兩眼紅紅的，顯然，他一夜也未睡好，說不定一夜未闔眼，可是他見面便笑道：「我以為你又去偷偷會雲珠了呢？怎麼樣，昨夜夢可好？」

　　郭璞臉一紅，還帶著三分歉疚，道：「海爺，我這幾天趕路，太累了些，您睡的好麼？」

　　「我？」海貝勒揚眉笑了，有點勉強：「我這個人只有一宗好處，能喝能睡，不但一躺下便睡著，而且鼾聲如雷，你就是在我耳朵邊上放炮也轟不醒我！」

　　他這話是真是假，郭璞很明白，他心裡暗暗感嘆，表面上卻失笑說道：「海爺，現在什麼時候了？」

　　海貝勒道：「什麼時候了？問得好，你閣下伸頭到窗子外面瞧瞧去。」

　　郭璞未伸頭去看，他知道天色必已不早了，赧然笑了笑道：「還讓您來叫我……」

　　「行了，老弟！」海貝勒一擺手，道：「快穿衣裳洗臉吧，我等著你吃飯呢，吃完飯你好上寶四爺那兒去，那兒有兩多，你得小心點兒。」

　　郭璞一邊穿衣裳洗臉，一邊問道：「海爺，什麼兩多？」

　　海貝勒道：「他那兒不比我這兒，規矩多，姑娘多，前者諒你好應付，至於後者，只怕她們不放你走路！」

　　郭璞失笑說道：「海爺，沒那麼嚴重吧！」

　　海貝勒道：「當然，那是對你，要是對我來說，那一點也不嚴重，你要是不信，待會兒你儘管試試看！」

　　郭璞眉鋒微皺，笑道：「海爺，要照您這一說，我倒成了罕有的美男子了！」

　　海貝勒道：「那毫不為過，跟潘安、宋玉都差不多。」

　　其實，他還沒有見過「郭璞」的本來面目呢！

　　郭璞笑道：「看來今早我要多吃兩碗飯了！」

　　海貝勒也被逗笑了，可是他旋即斂去笑容，正色說道：「老弟，不是開玩笑，那些個娘兒們你不知道我明白，全是見不得俊男人的，為免日後麻煩，你還是想想辦法！」

　　郭璞也未再笑，道：「海爺，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把臉皮剝下來再去呀！」

　　海貝勒道：「不能剝下一層，你不能加一層麼？」

　　郭璞心頭一震，腦中電旋，道：「可是，海爺，匆忙之間我上那兒去弄人皮面具呀！」

　　海貝勒濃眉一皺，道：「我聽說人皮面具是你們江湖人物從不離身的，你怎會沒有？」

　　郭璞笑道：「海爺，那得看什麼江湖人物，像我這樣的一不殺人、二不越貨，更不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要那幹什麼？」

　　海貝勒不禁失笑，道：「走，先吃飯去，待會兒我給你想辦法！」跟著郭璞並肩兒行向後廳！

　　吃完了飯，海貝勒喚來了海騰，道：「海騰，到我樓上桌子裡，把那個檀木盒拿來！」

　　海騰領命如飛而去，轉眼間已奔了回來，雙手呈上一個小巧的檀木盒子。

　　海貝勒接過盒子順手遞向郭璞，道：「老弟，打開來看看！」

　　郭璞接過盒子打了開來，只見盒子中放著一張製作頗為精巧的人皮面具，他訝然轉注，道：「海爺何來此物？」

　　海貝勒笑道：「可別把我當成了殺人越貨、專做那見不得人勾當的人，這原是那白泰官的，我沒捨得扔，收了起來，想不到今天卻給派上了用場，老弟，試試看，合用不合用？」

　　郭璞應聲把那張人皮面具戴了起來，原就假的一張臉如今是更假了，立時變為焦黃卻不太難看的一張。

　　海貝勒撫掌笑道：「這玩藝兒真好，要是在外頭碰見，我可不敢直認是你老弟，行了，這一來準保平安無事了！」

　　郭璞卻皺眉說道：「海爺，戴上這玩藝兒，好不彆扭！」

　　海貝勒道：「那有什麼法子？保平安嘛……」

　　拍了拍郭璞，他站了起來，道：「老弟，行了，湊和點兒吧，時候不早了，你該去了！」

　　轉注海騰，擺手說道：「海騰，給郭爺備馬去！」

　　海騰應了一聲，要走！

　　郭璞忙道：「海騰，慢一步，我自己來。」

　　海騰笑道：「郭爺您真是，跟我還客氣？」施了一禮，轉身出廳而去。

　　郭璞未再多說，由海貝勒陪著往前院行去。

　　到了前院，海騰已備了馬候在那兒了。

　　馬，是海貝勒的坐騎，配件也沒有兩樣。

　　郭璞看在眼裡感動在心頭，他剛要說話！

　　海貝勒已然擺手說道：「老弟，少說一句，咱們不能讓人說寒酸，走吧！」拉著郭璞行向大門。

　　出了門，下了石階，海貝勒又道：「老弟，早去早回，別讓我找上他那兒要人，也留神臉上那一張別掉了，要不然我怕要帶著人去救你，上馬吧！」

　　郭璞不禁失笑，應聲自海騰手中接過韁繩、馬鞭，道：「那麼，海爺，我走了！」

　　海貝勒擺手說道：「走吧，走吧，只記住早去早回！」

　　郭璞答應了一句，翻身上馬，緩緩馳去。

　　望著郭璞不見，海貝勒側顧海騰，道：「海騰，小心看門，我到梅姑娘那兒去一趟，要是郭爺比我回來得早，叫他上那兒找我去。」說完了話，他逕自背著手行去。

　　海騰應聲恭送，一直到看不見了人影才轉身進門。

　　※※※

　　蹄聲得得，郭璞控騎徐馳，直上寶親王府。

　　這位四阿哥寶親王，原是住在宮裡頭的，可是後來因為年歲既長，出入內宮有些個不方便，實際上說，他自己也不太喜歡住在那處處受拘束的宮裡，所以他搬了出來。

　　寶親王府坐落在內城西角，距離海貝勒府並不太遠。

　　片刻工夫過後，那宏偉氣派的寶親王府已然在望。

　　自然，那較貝勒府又宏偉氣派了些。

　　可是，在郭璞眼中，這寶親王府就不如海貝勒莊嚴。

　　這也許跟寶親王與海貝勒個人的性情有關。

　　可不是麼，那寶親王府站門的四個親兵，就沒有海貝勒那四個腰幹兒挺的直，精神也沒有那麼飽滿。

　　郭璞懂得他們的規矩，老遠地便下了馬，然後拉著馬走向那兩扇既重又厚的朱漆大門……

　　能在內城裡騎馬的人，定然是有來頭，而再有來頭的人也不過四阿哥寶親王。

　　所以，那站門的親兵雖未敢輕慢，但態度免不了有點隨便，有一名手那麼一揚開了口：「喂，你哪兒來的？」

　　郭璞在石階下停了步，淡淡地道：「貝勒府來的。」

　　那名親兵仔細地打量了郭璞一眼，道：「內城裡的貝勒府有好幾家，你是哪家貝勒府的？」

　　郭璞未正眼看他一下，道：「海貝勒府來的！」

　　一聽海貝勒府，那名親兵態度改變了不少，忙道：「原來是海貝勒府的，請遞張名帖，我好為你通報。」

　　郭璞道：「我沒有名帖，你進去說一聲，就說海貝勒府郭璞求見。」

　　那名親兵一怔，直了眼，道：「你就是海貝勒府那位郭總管？」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那名親兵立即哈了腰，賠上了笑臉：「您請候一會兒，小的這就為您通報。」

　　說著，一陣風般溜進了大門。

　　想必，他知道這位總管來頭不小。

　　轉眼間，寶親王府內響起了一陣急促步履聲，只見那風流俊俏的寶親王急步行了出來，一見郭璞，開口便叫：「失迎，失迎，小郭，我等了你一上午了，怎麼這時候才到？你要再不來，我可要去接你了。」

　　郭璞石階下施了一禮：「四阿哥，您好，早上睡過了頭，您原諒。」

　　寶親王又搶下石階，伸手拖住郭璞，笑道：「原諒什麼呀，咱們哥兒倆之間，用得著這個字兒麼？」側顧站門的親兵，喝道：「把郭爺的馬接過去。」

　　那名親兵應聲急步趨前，接過韁繩。

　　寶親王回過頭來，要往裡讓客，突然一怔，目光凝注在郭璞臉上，詫聲叫道：「小郭，你這是幹什麼？」

　　絕了，敢情他這時候才發現郭璞那張臉變了樣兒。

　　郭璞淡淡笑道：「四阿哥，是海爺的吩咐。」

　　寶親王叫道：「海青他怎麼老垮我的臺？裡面有人正在等著瞧你呢，你這麼進去，那不是……」一頓接道：「小郭，你知道海青為什麼叫你這麼做麼？」

　　郭璞笑了笑，道：「海爺說，您這兒有吃人的老虎。」

　　寶親王大笑說道：「不錯，不但是老虎，而且是窮兇極惡、見不得俊漢子的母老虎，沒想到你也會怕老虎！」

　　郭璞眨眨眼，笑道：「四阿哥，洪水猛獸，哪個不怕？難道您……」

　　「我？」寶親王哈哈笑道：「不瞞你說，我是多多益善，不過，太多了也吃不消。」

　　郭璞啞然失笑，寶親王手一緊道：「走吧，裡邊兒去吧，我告訴你，小郭，我把你捧得天上少有，人間無雙，她們聽說你要來，一大早就起來刀尺自己，搽胭脂抹粉，好的行頭全上了身，簡直瞧得我眼花撩亂，有置身花國之感，要是讓她們等得不耐煩了，連我都會吃不完兜著走……」拉著郭璞登階進門。

　　郭璞笑道：「我很放心，就憑這張臉，誰也不敢近我！」

　　門內，站著四名親隨，一見寶親王陪客人來到，一齊打了扦，齊聲說道：「見過郭爺！」

　　郭璞忙拱起了手，道：「諸位，我不敢當！」

　　寶親王一旁說道：「小郭，別跟他們客氣，別忘了，你是我的換帖大哥，委曲不了他們，老實告訴你，他們跟海青身邊那些個差不多，是很難得服人的，換個人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郭璞雙眉微揚，笑道：「四阿哥，那是我的榮幸。」

　　寶親王一怔，旋即笑道：「別不愛聽，算我說錯了話了，行麼？」

　　郭璞淡淡一笑，道：「四阿哥，我不敢！」

　　說話間，二人已並肩行入前院。

　　甫進前院，郭璞眉鋒便自一皺，只因為他一眼便看見，那各處畫廊上、花間的青石小徑上，都站著人，那些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美艷惑人的姑娘們，她們都是一身旗裝，手裡還拿著香手絹兒。

　　她們一見寶親王陪貴客來到，爭先恐後地把那含滿了情意的嬌媚目光投射了過來，郭璞就像塊吸鐵石。

　　可是只那麼一眼，郭璞又變成了烙鐵，她們一怔之後，個個花容變色，豎起柳眉，哼了一聲轉過螓首。

　　郭璞笑了，寶親王卻皺眉說道：「小郭，我慘了，今後她們沒一個肯理我了……」

　　郭璞沒接話，寶親王卻又道：「小郭，你忍心讓我活受罪？」

　　郭璞淡淡笑道：「四阿哥，人不自私，天誅地滅！」

　　寶親王苦著臉，道：「小郭，行行好？好麼？你就不知道待會兒你走了之後後果如何，那簡直不堪想像，你再為我想想，要是今後她們都不肯理我，偌大一座親王府，對我來說不是太冷清麼？」

　　郭璞軒了軒眉，道：「四阿哥，那麼以您之見？」

　　寶親王忙道：「把那勞什子拿下來，讓她們瞧瞧！」

　　郭璞皺眉說道：「四阿哥，您是要我違抗海爺的命諭？」

　　寶親王一擺手，道：「別提他，待會兒我還要找他算賬去呢！」

　　郭璞道：「那麼您忍心讓我受罪？」

　　寶親王笑道：「小郭，群雌粥粥，環繞身側，這在別人是求也求不到的艷福，你閣下就湊和點兒吧！」

　　郭璞道：「可惜我不是別人，您下次還想讓我來麼？」

　　寶親王忙道：「別不愛聽，我收回，成麼，小郭，可憐可憐我，幫幫忙，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行麼？」

　　郭璞淡然失笑，道：「四阿哥，一次也就夠了，有這一次也永遠用不著下次了！」

　　寶親王皺眉說道：「小郭，別拿翹了，難道你要我給你跪下！」

　　郭璞苦笑說道：「四阿哥，這種事兒我還是第一遭兒碰見，您真會整人！」

　　抬手取下了那張人皮面具。

　　寶親王大喜，立即理直氣壯地揚眉叫道：「姑娘們，誰要不怕懊悔，誰就別再回過頭來瞧瞧！」

　　他這一聲驚動了人，那些個姑娘們不由自主地回過了頭，這一眼，瞪大了美目直了眼，嬌靨泛上了難言的驚喜。

　　驀地裡，銀鈴乍動，嬌呼響起。

　　那些個姑娘粉臂連擺，腰肢兒急扭，嬌軀顫動，由畫廊，由小徑，帶起陣陣香風，一窩蜂般擁了過來，個個半矮嬌軀請了安：「見過四爺！」

　　寶親王哈哈笑道：「為何前倨而後恭？你們是給我請安，還是給這位客人請安？」

　　一句話羞紅了張張嬌靨，姑娘們頭一低，忙又給郭璞請了安。

　　郭璞好不自在，忙拱手還禮，道：「諸位姑娘，郭璞不敢當！」

　　姑娘們站直了嬌軀，突然之間鶯聲盈耳。

　　這個說：「郭爺，聽說您有一身好武藝？」

　　那個說：「郭爺，聽說您滿腹的錦繡文章？」

　　這個說……

　　那個說……

　　委實是令郭璞應接不暇，他側顧寶親王，苦笑說道：「四阿哥，我恨不得有十張嘴！」

　　寶親王眨眨眼，笑道：「真要那樣，那就沒今天這麻煩了……」

　　那是，一個人長十張嘴，那成了怪物，誰還敢近？

　　頓了頓，他接道：「閣下，你令我羨煞妒煞，撚酸吃醋！」

　　郭璞苦笑不語。

　　寶親王卻轉注群芳揮了手：「好了，姑娘們，別站痠了客人的兩條腿，你們會心痛，快給郭爺沏茶去吧，我們大廳裡去了。」

　　這一句話又惹來了麻煩。

　　只聽這個說道：「郭爺喝香片？」

　　那個問：「郭爺喝龍井？」

　　那個又問：「郭爺喝普洱茶？」

　　郭璞苦笑說道：「四阿哥，您說我喝什麼好？」

　　寶親王笑了：「姑娘們，給郭爺沏壺香片去，只要一壺。」

　　真可能有多少位就來多少壺。

　　有了這句，姑娘們又爭先恐後地走了。

　　望著那些婀娜多姿的美好身影，郭璞搖頭說道：「看來人不能有那惻隱的軟心腸！」

　　寶親王失笑說道：「行了，閣下，少說一句吧，我不是說過麼？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說著，拉著郭璞向大廳走去。

　　甫到大廳，郭璞微微地皺了皺眉鋒，沒別的，只因為他看見那大廳石階上，垂手站著個身穿長袍馬褂的瘦高老者。

　　那老者眼眶深陷，瘦得皮包了骨，鷹鼻，薄薄的兩片嘴唇，下巴上稀疏疏的幾根山羊鬍子，一臉的狡詐陰狠色。

　　郭璞一眼便看出，此人極富心智，而且在寶親王府的職位還不低，更有著一身絕好的武學！

　　果然──

　　那瘦高老者一見二人來到，急步迎下石階近前哈腰：「見過四爺！」

　　寶親王擺了擺手，向著郭璞說道：「小郭，這位是我的智囊，親王府的師爺，武林人稱『鐵嘴君平生死神卜』姓蔣，叫子翼，以後你倆多親近親近！」

　　郭璞眉鋒為之一皺，忙拱手笑道：「莫非成名二十年前，單掌劈八雄的蔣前輩？」

　　那位「鐵嘴君平生死神卜」蔣子翼堆上一臉奸笑，道：「不敢，正是老朽，曾聽四爺說起郭爺，還望指教！」

　　郭璞道：「不敢當，郭璞是後生晚輩！」

　　蔣子翼笑道：「那什麼話，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

　　郭璞道：「那是前輩忒謙、過獎，四阿哥能有前輩為輔，何悉他日九五寶座不唾手可得，易如探囊取物？」

　　蔣子翼嘿嘿長笑，改了稱號：「你老弟才真正是忒謙過獎，聞得你老弟大展神威於『順來樓』，更難得才高十斗，胸蘊極豐，早想拜識，只恨府中瑣事纏身，今日能跟你老弟見一面，已償夙願，足慰平生了！」

　　郭璞還待再說，寶親王已一擺手一手一個拖上石階，邊走邊道：「該有個完了，還有話裡面談去！」

　　進廳，坐定，寶親王第一句話便道：「你閣下昨夜哪兒去了，害得我白跑一趟，等了大半天？」

　　郭璞赧然笑道：「昨天晚上臨時有點兒事出去了一趟，至令您……」

　　寶親王道：「什麼事連海青也瞞了？」

　　郭璞道：「四阿哥，私事！」

　　寶親王目光一轉，哈哈笑道：「我明白了，原來是跑去會情人慰相思去了，怎麼樣，閣下，什麼時候請我喝一杯？讓我替你辦，行麼？」

　　郭璞不好意思地道：「謝謝您，四阿哥，還早得很呢！」

　　寶親王道：「早，別讓人等太久，閣下，雲珠年歲也不小了！」

　　郭璞道：「四阿哥，到時候少不了您就是！」

　　這裡寶親王臉色忽地一黯，道：「小郭，關於小年……我很難受，你知道，我有心而無力……」

　　郭璞淡淡說道：「四阿哥，論交情，年爺待我如兄弟，令我有雁行折翼、如喪親手足之感，可是我要大膽批評年爺一句，今日的殺身之禍，泰半是年爺自招的！」

　　寶親王詫聲說道：「小郭，這話怎麼說？」

　　郭璞道：「他以往的為人及私生活如何，那不必再說，也情有可原，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有通敵謀叛的企圖！」

　　大廳中頓時陷入沉默中，但這沉默立即又為那輕盈急碎的步履聲所打破，緊接著，大廳內香氣襲人，倩影閃動，魚貫走進了那些位姑娘們！

　　那為首的一位，纖纖玉手托著茶壺，直趨郭璞跟前，盈盈一禮，舉起茶盤：「郭爺請用茶！」

　　郭璞忙欠身稱謝接過了一杯！

　　奉完了茶，那些位姑娘們一齊站向寶親王身後，由這兒盡投美目看郭璞，可以看得最清楚！

　　寶親王笑道：「令人有如坐針氈之感，這豈是待客之道？姑娘們，今天用不著那麼殷勤的伺候我，回後院去吧！」

　　　　第二章　勾魂玉姬

　　鶯聲婉轉，齊齊答應了一聲，卻沒一個肯動。

　　寶親王搖頭說道：「看來我永遠帶不了你們這班娘子軍，號令難行嘛！」

　　顯然，這位寶親王只得讓她們留下了。

　　接著蔣子翼目注郭璞，開口說道：「郭老弟，江南依舊否？」

　　郭璞搖頭一笑，道：「物是人非，多了不少的生面孔。」

　　蔣子翼道：「難道沒碰見一個當年舊識？」

　　郭璞道：「巧得很，就是沒碰見一個，不過，就算是碰上了，那些個當年的舊識，只怕也不認得我了！」

　　蔣子翼笑道：「郭老弟本身有那麼大改變麼？」

　　郭璞笑道：「蔣前輩難道忘了人皮面具？」

　　蔣子翼恍悟失笑，道：「瞧我有多糊塗，那就難怪了……」

　　他頓了頓，接道：「郭老弟有位當年江南舊識在北京，郭老弟知道麼？」

　　郭璞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蔣前輩指的是郭璞哪一位當年江南舊識？」

　　蔣子翼笑了笑，道：「金玉樓，郭老弟可知道？」

　　郭璞目中寒芒一閃，笑道：「原來是當年江南的『粉金剛玉霸王』！」

　　蔣子翼含笑點頭：「難得郭老弟還記得，不錯，正是他！」

　　郭璞搖了搖頭，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事隔多年後的今天，『粉金剛玉霸王』金玉樓也到了北京……」

　　蔣子翼笑道：「這位金霸王是靜極思動了，他剛到北京不久，聽說他是聽得郭老弟在此得意，所以也趕來敘敘舊。」

　　郭璞淡然點頭說道：「那是最好不過，當年的舊事，總該有個了斷。」

　　蔣子翼捋著山羊鬍子笑道：「郭老弟恐怕還不知道，有位爺不願意坐看兩虎相鬥，有意要郭老弟點個頭，跟他化干戈為玉帛呢！」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竟有這種熱心的魯仲連，相信他必有深意。」

　　「那當然！」蔣子翼點頭說道：「這位爺求才若渴不怕多，希望二位都在他左右。」

　　郭璞笑道：「這位爺想必就是四阿哥！」

　　蔣子翼哈哈笑道：「郭老弟真是一點即透！」

　　寶親王連忙問道：「小郭，如何？肯不肯點個頭？」

　　郭璞笑了笑，道：「四阿哥又要我生那惻隱的軟心腸了，難道四阿哥昨夜虎駕枉顧，今天召我進府，就是為了這件事麼？」

　　寶親王窘笑說道：「不，小郭，昨天去看你，那是因為咱倆是換帖哥兒們，今天你來回拜我，跟這件事兒……」

　　郭璞截口說道：「四阿哥的意思，是絕口不談這件事了？」

　　寶親王更窘了，乾笑說道：「那也不是，小郭，這是附帶的，順便的，主要我還有一件大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郭璞笑道：「說來說去，四阿哥還是有目的！」

　　寶親王臉一紅，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郭璞卻倏地斂去笑容，又道：「四阿哥，要我點個頭，化干戈為玉帛那容易，只要他肯，我無不點頭，彼此不過些意氣爭，本談不上什麼仇怨……」

　　寶親王大喜，蔣子翼面有異色。

　　郭璞飛快接道：「至於他跟我皆為四阿哥所用這件事，四阿哥要原諒我不得不加以考慮，因為我是海貝勒的人。」

　　寶親王忙道：「可是，小郭，你別忘了，咱們是換帖哥兒們！」

　　郭璞道：「我沒有忘，四阿哥，到哪兒說咱們都是換帖哥兒們！」

　　寶親王道：「這就是嘍，那你為什麼……」

　　郭璞道：「四阿哥，大丈夫公私要分明，我是海貝勒府的總管，這是公，我跟您是換帖弟兄，這是私。」

　　寶親王苦著臉，道：「那……小郭，難道你不肯幫助自己的換帖哥兒們？」

　　郭璞搖頭說道：「話不是這麼說，四阿哥，海貝勒任職朝廷一天，我就一天是他貝勒府的總管，這是……」

　　寶親王截口說道：「可是他現在是賦閒在家呀！」

　　郭璞道：「那只是半年，四阿哥！」

　　寶親王道：「這半年中他在家休閒，我調借你半年難道不行麼？」

　　郭璞道：「這您該跟海貝勒去商量。」

　　寶親王一拍座椅扶手，道：「行，小郭，今晚我就找海青商量去！」

　　郭璞淡淡笑道：「那我不敢攔您，不過，四阿哥，真要說起來，您不該用我，而該讓我到和親王府當總管。」

　　寶親王臉色一變，道：「怎麼，小郭，你幫他不幫我？」

　　郭璞笑了笑，道：「我這話蔣前輩能懂，您問問他看該不該？」

　　寶親王猛然轉注蔣子翼，道：「子翼，你怎麼說？」

　　蔣子翼捋著山羊鬍，一個勁兒地點頭，道：「該，該，該，郭老弟的話一點不錯，您委實該放他去！」

　　寶親王急了，一按座椅扶手，道：「子翼，怎麼你也……」

　　蔣子翼笑道：「四爺，我看您是難得糊塗，您可別忘了，到哪兒說郭老弟都是四爺您的換帖兄弟呀！」

　　寶親王目光一轉，突然笑道：「小郭，有你的，我放你去……」

　　他忽地斂去笑容，目光直逼郭璞，道：「小郭，你可不能……」

　　郭璞淡淡笑道：「您要是信不過我，根本就不該有用我之意。」

　　寶親王臉一紅，窘迫笑道：「我哪會信不過你，那不等於信不過我自己，算我不會說話，算我失言，行麼，姑娘們，吩咐擺酒！」

　　那些位姑娘們沒動，卻有人嬌聲叫道：「四爺有話，擺酒啦！」

　　只聽大廳外有人「喳」的一聲，步履聲如飛而去。

　　郭璞皺眉說道：「四阿哥，您這是……」

　　寶親王擺手說道：「別多說，快到晌午了，這叫便飯。」

　　郭璞道：「四阿哥，海爺要我早些回去。」

　　寶親王星目一瞪，道：「怎麼？他怕我這兒有老虎吃了你？」

　　郭璞失笑說道：「那麼，咱們不喝酒行麼？」

　　寶親王微愕說道：「為什麼？」

　　郭璞笑了笑，道：「酒能亂性，在您這親王府……」

　　寶親王笑道：「在我這親王府不是別處，喝醉了自有人服侍你，走不動自有人送你回去，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郭璞默然不語，但旋即轉注蔣子翼，道：「蔣前輩，金玉樓現在何處？」

　　蔣子翼目光轉動，一臉老奸巨猾色，搖頭說道：「只聽說他已到了北京，還不知道他在哪兒！」

　　郭璞道：「這麼說，四阿哥還沒有找上他。」

　　蔣子翼道：「還沒有，不過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郭璞點了點頭，道：「那最好快一點，金玉樓此人我知之甚深，他的性情很像三國呂奉先，無論是誰，但以美人名馬動之，他必為所用，從不講什麼擇主而事的！」

　　蔣子翼點頭嘆道：「據我所知，金霸王確是這麼個人，郭老弟放心，四阿哥自會早人一步，盡快地找上他的。」

　　郭璞道：「那是最好不過……」

　　說話間，酒菜擺上，盛宴一席，那山珍海味、美酒佳餚是自毋待言。

　　酒菜擺好，寶親王未即時讓客入座，卻向後招了招手，道：「傳話後院，請玉姬！」

　　郭璞插口說道：「四阿哥，誰又是玉姬？」

　　寶親王笑得神秘，道：「如今別問，待會兒你自會知道！」

　　有頃，碎步響動，香風襲人，屏風後眾星捧月般，由那些個滿旗姑娘擁著一位白衣人兒走了出來！

　　她，則是一身漢家女兒打扮，雲髻高挽，鬟鳳低垂，杏眼桃腮，明眸皓齒，美艷之中帶著三分嬌媚，一雙流波妙目，直能勾人魂魄，稱得上傾國傾城的絕代尤物！

　　她，一雙妙目第一眼便落在郭璞臉上，深深投注，然後碎步趨前，盈盈襝衽，嬌聲說道：「見過四爺！」

　　寶親王一擺手，道：「見過貴客，『貝勒府』的郭爺！」

　　白衣人兒立刻半轉嬌軀，向郭璞盈盈施禮：「賤妾白玉如見過郭爺！」

　　郭璞忙起身答禮：「不敢當，白姑娘請坐！」

　　酒席上落座，寶親王卻派那白衣人兒坐在郭璞身邊為郭璞斟酒把盞，郭璞連忙稱謝婉拒，那白玉如卻含笑說道：「郭爺莫非嫌賤妾笨手笨腳，伺候不周？」

　　寶親王一旁笑道：「聽見麼，小郭，別讓玉姬下不了臺。」

　　郭璞只好作罷。

　　這一來，那些位都嚼了那張鮮紅的小嘴兒。

　　寶親王笑道：「我絕不厚此薄彼，准你們每人敬郭爺三杯，好麼？」

　　郭璞急了，忙道：「四阿哥，您留情，我酒量可是淺得很，這麼多位姑娘每一位三杯，我豈不是酩酊大醉，人事不省……」

　　寶親王笑道：「哪能接著來？自然是隔一會兒敬三杯。」

　　說話間，那第一位已然舉杯相邀，殷勤相敬。

　　郭璞方自猶豫，那白玉如又嬌媚地笑道：「郭爺先喝了這三杯再說，待會兒萬一您不能喝，賤妾代您喝就是……」

　　郭璞舉杯掩窘，一口連乾了三杯！

　　喝了這三杯，哪能不喝那三杯？

　　於是，這一位，那一位……

　　再加上白玉如風情萬種，嬌媚無限，不時有意無意的投懷送抱，嬌軀輕偎，郭璞醉了！

　　兩三個時辰過後，郭璞已然是醉態可掬，左擁右抱，享盡了人間艷福，大有樂不思蜀之慨！

　　寶親王向白玉如遞過一個眼色，道：「玉姬，扶郭爺到後院歇息歇息去！」

　　蔣子翼忙向寶親王遞過眼色：「四爺，還是讓郭爺喝些醒酒湯再說吧！」

　　寶親王一怔，旋即點了點頭！

　　白玉如嬌靨上陡泛失望色，橫了蔣子翼一眼！

　　蔣子翼笑了笑，道：「玉姬，你也累了大半天了，回後院歇歇去吧！」

　　白玉如悻悻地站了起來，郭璞卻不肯放鬆：「玉姬，你，你……別走……走……」

　　寶親王與蔣子翼臉上同時有了笑容。

　　白玉如卻柔婉嬌媚地道：「郭爺，我不走，我去去就來……」

　　那位旗裝人兒趁勢說道：「郭爺，有我在這兒陪您還不夠麼？」

　　於是，郭璞在半哄半掙的情形下鬆了手，那位絕代尤物白玉如帶著無限恨地翩然隱入了屏風後！

　　一碗醒酒湯下肚，半晌過後，郭璞酒醒了三分，他睜醉眼四顧，殘席已然撤去，在座僅餘寶親王、蔣子翼兩人，再看懷中，他猶抱著那位旗裝人兒！

　　他一張臉立即飛紅，連忙站起，腳下不由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之後，他羞愧無限地道：「四阿哥，郭璞酒後失態，太過放肆，僅此請罪！」

　　寶親王哈哈笑道：「小郭，自己哥兒們，談什麼請罪？豈不聞唯大英雄能好色，是真名士始風流，只要你中意，我這親王府的姑娘們任你挑選，怎麼樣？」

　　郭璞越發羞愧地道：「四阿哥，我已經無地自容……」

　　在旗裝人兒的扶持下，郭璞入了座，入座後，他卻抬眼四顧，在廳中掃視一匝。

　　寶親王笑道：「瞧什麼，小郭，找玉姬麼？」

　　郭璞臉又一紅，忙搖頭說道：「四阿哥，別開玩笑了，我已經夠羞愧的了，我生怕適才醉時糊塗，有什麼地方得罪了白姑娘。」

　　寶親王笑道：「沒什麼地方得罪她，只是你閣下一直抱著人不肯放而已！」

　　瞧吧，郭璞要多窘有多窘，頭倏然垂下。

　　寶親王微一點頭，轉注郭璞，道：「小郭，你看玉姬比雲珠如何？」

　　郭璞似未加考慮，脫口說道：「自較雲珠為美……」倏地住口不言。

　　寶親王與蔣子翼飛快交換一瞥，道：「那麼，小郭，我把玉姬給你了……」

　　郭璞猛然抬頭，雙手連搖地道：「四阿哥，這個玩笑開不得……」

　　寶親王截口說道：「不，小郭，我說的是真話。」

　　郭璞搖頭笑道：「謝謝您的好意，我還不願意打翻醋罈子。」

　　寶親王道：「大丈夫三妻四妾，你只不過一大一小而已，雲珠怎會這般沒容人之量？我替你說去！」

　　郭璞忙道：「使不得，四阿哥……」

　　寶親王笑道：「你急什麼，你親還未成，豈會先納妾？怎麼也該等到你跟雲珠好事成就之後。」

　　郭璞默然未語。

　　寶親王又道：「這件事兒咱們就說定了，玉姬那頭兒你放心，我適才冷眼旁觀多時，她對你是千肯萬肯。」

　　事，就這麼說定了。

　　又坐了一會兒，郭璞起身告辭，寶親王也未挽留，與蔣子翼雙雙送出了大門，一直望著郭璞縱騎馳去，才轉身進府。

　　他兩個這裡進了府，那鞍上的郭璞唇邊卻泛起了一絲神秘笑容，再仔細看，他哪有一絲兒醉態酒意？想必，是那碗醒酒湯收了宏效。

　　※※※

　　「親王府」中，寶親王與蔣子翼並肩行走在那花間青石小徑上，寶親王背著手，滿面的得意神情！

　　那位昔日黑道中的巨擘，今天「親王府」的紅牌師爺「鐵嘴君平生死神卜」蔣子翼，則一臉諂媚色地跟在身旁！

　　忽地，寶親王自言自語地開了口：「今天可謂收穫極豐，昨夜那一趟沒白跑……」

　　他倏地轉注蔣子翼，笑問：「子翼，你剛才為什麼不讓玉姬……」

　　蔣子翼笑道：「四爺，您今天是怎麼了，怎麼老是糊塗？要照您的做法，那要冒很大的險，您想，他是個怎麼樣的人，萬一他醒來發覺羞愧成怒翻了臉……」

　　寶親王道：「他該只有羞愧！」

　　蔣子翼道：「四爺，他並不是糊塗人，要是那麼個糊塗庸才，也值不得您那麼千方百計地爭取他了，他要一旦明白真相……」

　　寶親王冷哼說道：「他要敢翻臉，我先判他個酒後亂性，姦污我親王府的……」

　　蔣子翼道：「四爺，那有用麼？您不但奈何不了他，反而平白無故地樹了那麼一個強敵，那划得來麼？」

　　寶親王忙改顏說道：「子翼，那麼你的意思是……」

　　蔣子翼道：「放長線，釣大魚，絕不讓他輕易嚐到甜頭，您沒瞧見？他已經把鉤兒吞了一半了，我擔保，他今後會日思夜想，神不守舍，死心塌地的為您所用。」

　　寶親王哈哈大笑，一巴掌拍上蔣子翼肩頭：「子翼，你不愧是我的智囊好軍師……」

　　只聽一個冰冷話聲傳了過來：「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那話聲傳來處，是通往後院的月形門，那月形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黑衣人！

　　此人三十多歲年紀，長眉、鳳目、膽鼻、方口，玉面朱唇，俊美英挺，瀟灑脫拔，十足地一個美男子！

　　只是，那一雙目光顯得有點陰鷙，但犀利逼人。

　　蔣子翼哈哈一笑，拱起了雙手：「原來是金老弟！」

　　黑衣人淡然還了一禮，道：「蔣老，郭璞走了麼？」

　　蔣子翼點頭笑道：「走了，金老弟，你倆之間的那點過節，他答應和解了。」

　　黑衣人唇邊泛起了一絲令人難以意會的笑意，道：「他答應了，他是該答應，我早料到他會答應。」

　　蔣子翼呆了一呆，道：「金老弟，這話怎麼說？」

　　黑衣人冷笑說道：「郭璞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他明白，我金玉樓既找上了北京，當然便不會是當年的吳下阿蒙！」

　　原來此人是金玉樓，不愧「粉金剛玉霸王」美號！

　　蔣子翼嘿嘿笑道：「金老弟，以我看，他既點了頭，二位間的那點當年意氣之爭，不如金老弟也放個手從此算了！」

　　金玉樓笑了笑，道：「蔣老有論，再加上為四阿哥的大事，我哪敢不遵，不過，我有個條件尚望四阿哥俯允。」

　　寶親王插口說道：「小金，你只管說，對你我沒有不答應的事。」

　　金玉樓道：「多謝四阿哥，我未敢奢求，但求玉姬一人。」

　　寶親王笑道：「我不早就說過了麼？玉姬是你的人了。」

　　金玉樓道：「既如此，我從此不許她再見郭璞。」

　　寶親王眉鋒方皺，蔣子翼連忙笑道：「那當然，金老弟既然跟郭老弟和解了，從此便是四爺的左右、是朋友，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戲』，我擔保，由今天起，絕不讓玉姬再見郭璞，如何？」

　　金玉樓滿意地笑了，一拱手，道：「我這裡謝過四阿哥跟蔣老了。」

　　蔣子翼擺手笑道：「自己一家人，謝什麼？只是金老弟剛才那句話……」

　　金玉樓截口說道：「蔣老敢是指我適才那恐怕沒那麼簡單？」

　　蔣子翼忙點頭笑道：「正是，請金老弟釋疑。」

　　「不敢！」金玉樓淡淡笑道：「蔣老，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郭璞，此人雖出身江南黑道，但卻是條鐵錚錚的硬漢子，不像我金玉樓生就憐香惜玉性情，若以美人計女色動之，恐怕沒有用……」

　　蔣子翼道：「可是他剛才……」

　　金玉樓冷笑說道：「蔣老前輩異人，像郭璞這麼一位內外雙修的絕頂高手，區區幾十杯酒，醉得了他麼？」

　　蔣子翼一怔，紅了老臉。

　　寶親王皺眉詫聲說道：「小金說得有理，可是他剛才對玉姬似乎……」

　　金玉樓截口說道：「四阿哥，除非以真情動之，要不然便是天下一等尤物，她若能以色相誘惑得了郭璞，金玉樓願摘下這顆人頭！」

　　寶親王臉色微變，道：「這麼說來，他是假的……」

　　金玉樓道：「十分有九分九不真！」

　　寶親王冷哼一聲，道：「好小郭，我待他不薄，他竟……我找他去！」說著，氣沖沖地便要轉身。

　　蔣子翼伸手一攔，忙遞眼色，道：「四阿哥，尚須從長計議的。」

　　蔣子翼搖頭說道：「不然，四爺，任何事都須從長計議，打草驚蛇最為不智。」

　　寶親王未再動，怒態稍斂，道：「那麼，子翼，以你之見？」

　　蔣子翼笑道：「先請四爺平心靜氣，待會兒再談好麼？」

　　寶親王未再說話。

　　金玉樓突然說道：「四阿哥，我要回後院陪玉姬去了，倘有決定，用得著我的地方，稍時請儘管吩咐。」微一拱手，轉身行進後院。

　　聽聽步履遠去，蔣子翼連忙壓低話聲說道：「四爺，您怎麼這麼衝動啊！」

　　寶親王軒眉說道：「子翼，是小郭欺我太甚，怎能怪我衝動？」

　　蔣子翼道：「您怎知郭璞欺您？」

　　寶親王道：「你剛才沒聽小金說麼？」

　　蔣子翼搖頭說道：「那是他說的，我不以為然。」

　　寶親王微微一怔，道：「子翼，這話怎麼說？」

　　蔣子翼道：「四爺奈何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文人相輕，武人相嫉，這是一定的道理，在我看來，郭璞處處較金玉樓為高，他焉能不嫉妒四爺對郭璞這般器重？其用意不過想使四爺對郭璞失掉信心，進而讓四爺放棄郭璞，他好取而代之，獨獲寵信，對他來說這是公私兩便……」

　　寶親王雙眉微聳，道：「子翼，真是這樣麼？」

　　蔣子翼道：「四爺，您忘了？我昔年名號『鐵嘴君平生死神卜』？別說郭璞沒有欺四爺，就是有，這是小節，四爺目下正值用人之期，怎好如此沒有容人之量，不能原諒人？」

　　寶親王道：「那麼，子翼，你要我怎麼做？」

　　蔣子翼道：「寬懷大度，不動聲色，郭璞未欺四爺，那最好不過，便是他欺了四爺，他必感四爺之德，既感四爺之德，焉有不為四爺效力之理？」

　　寶親王笑了笑，道：「子翼，我算是服了你，那麼，對金玉樓也一樣？」

　　蔣子翼點頭笑道：「對了，四爺，目前這兩個一個也不能得罪。」

　　寶親王笑道：「看來我要學學『摘纓會』中前輩古人了，子翼，倘他日我能身登九五，奪得帝位，皆軍師今日所賜！」

　　蔣子翼諂媚地笑道：「蒙四爺知遇，敢不披肝瀝膽，竭盡棉薄？」

　　寶親王哈哈大笑，道：「子翼，走，陪我下盤棋去！」

　　說著，他拉起蔣子翼往西院書房行去，轉眼不見……

　　　　第三章　金玉樓

　　郭璞輕騎徐馳回到了「貝勒府」。

　　他剛下馬，大門內迎出了海騰，海騰飛步搶下石階，一面伸手去接韁繩，一面笑道：「郭爺，您回來了，貴客等了您好久了！」

　　郭璞微愕忙道：「誰？大內的雲姑娘？」

　　海騰笑了，道：「看來您一刻也忘不了雲姑娘，是三阿哥和親王！」

　　郭璞一怔，道：「怎麼會是這位爺，他來了多久了？」

　　海騰道：「您剛走他就來了，一直在院子裡站著。」

　　郭璞道：「為什麼不請他廳裡坐坐，海爺呢？」

　　海騰道：「到梅姑娘那兒去了，海爺臨走交代，如果您回來得早，請您到梅姑娘那兒去找他去！」

　　郭璞道：「怎麼，有事兒麼？」

　　海騰道：「海爺沒說，想必沒什麼事兒。」

　　郭璞點了點頭，邁步登階，往府中行去。

　　到了前院，果見和親王弘晝一個人背著手站在那朱欄小亭之旁，游目觀賞群花，意態悠閒。

　　郭璞急步走了過去，叫道：「三阿哥，您怎麼不到廳裡坐坐？」

　　和親王聞聲轉身，笑道：「小郭，你終於被我等回來了！」

　　郭璞近前見禮，道：「不知道您會來，讓您久等，不安之餘深感惶恐……」

　　和親王笑道：「什麼話，你還跟我客氣！」

　　郭璞道：「我聽海騰說了，您該到廳裡去坐坐。」

　　和親王笑道：「一個人兒那有多無聊？可巧海青也會情人去了，不如在這院子裡看看花倒舒服些。」

　　郭璞笑了笑，舉手讓客。

　　和親王道：「大廳裡我坐膩了，咱們就在這亭子裡坐坐好麼？」

　　郭璞遲疑了一下，含笑點頭。

　　進亭剛坐定，海騰手捧香茗飛步而至，道：「三阿哥怎不到廳裡坐？」

　　和親王人最隨和，含笑說道：「這兒好，這兒好，我一來就給你們添麻煩，常客了，幹什麼這麼客氣，謝謝你，海騰！」

　　海騰忙道：「應該的，三阿哥，您這一說，倒讓海騰不安了。」

　　說著，哈個腰告退而去。

　　和親王望著海騰的背影，點頭嘆道：「我要能擁有海青這些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郭璞微笑說道：「那有什麼分別？這些人不都是您的？」

　　和親王收回目光，笑道：「連你也在內麼？」

　　郭璞點頭說道：「當然，別忘了我也是您『親王府』的總管！」

　　和親王斂去笑容，道：「小郭，真的？」

　　郭璞正色點頭，道：「真的，除非您不要我！」

　　「不要你？」和親王激動地伸出雙手，道：「那等於不要我自己，小郭，我不會說好聽的話，只要你有這個心，我願意跟你同生共死！」

　　郭璞暗暗著實感動，道：「三阿哥，樸實無華，最為感人！」

　　和親王漸趨平靜，望了郭璞一眼，笑問：「聽海騰說，你到老四那兒去了。」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四阿哥昨夜趕來看我在不在。」

　　和親王搖頭說道：「看來我事事處處慢他一步。」

　　郭璞含笑說道：「那沒有用，三阿哥，我是您的人。」

　　和親王道：「可是你跟他是換帖弟兄。」

　　郭璞道：「可說未換帖，也沒有叩頭，就算果真是換帖弟兄，跟您也一樣，我還是您親王府的總管，誰親誰近？」

　　和親王道：「小郭，我這個人永遠拙於口舌，可是我有一顆真心。」

　　郭璞道：「對您，郭璞倘有一絲假意，神人共……」

　　「夠了，小郭！」和親王突然熱淚盈眶，啞聲笑道：「今天我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自我懂事至今，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這麼高興過，小郭，我永遠感激你！」

　　郭璞暗暗又一陣感動，道：「別這麼說，三阿哥，我不為別的，我只本著武林俠義的本色，還有，您仁德，您隨和，您忠厚……」

　　「好了，小郭！」和親王帶淚笑道：「你要再說下去，我就要臉紅了，老四那兒怎麼樣？說說看！」

　　郭璞淡淡笑道：「沒什麼，四阿哥永遠跟人玩心機！」

　　和親王微愕說道：「小郭，這怎麼說？」

　　郭璞道：「他想用美人計賺我，可惜他看錯了人。」

　　和親王詫聲叫道：「美人計？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郭璞淡然而笑，道：「您該知道，四阿哥府中盡多鶯鶯燕燕，他先讓那些位姑娘圍我，然後又設法灌醉我，然後又找個嬌媚蝕骨的尤物誘我，如此而已！」

　　和親王作色說道：「老四也真是，怎麼這麼做，未免太不擇手段了！」

　　郭璞道：「所以我說在這一方面，您永遠比不過他……」

　　頓了頓，他又接道：「還好那老奸巨猾的蔣子翼，他無形中幫了我一個大忙，要不然如果我真被那位姑娘扶到後院去，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您知道，我裝的爛醉如泥！」

　　和親王笑道：「這一醉不要緊，差點入了溫柔鄉，銷魂帳，小郭，你真令人敬佩，簡直是展禽、柳下惠嘛！」

　　郭璞赧笑說道：「三阿哥，別開玩笑了，蔣子翼此人您知道？」

　　和親王點頭說道：「知道，也見過幾次，我對此人沒好感，他一臉奸詐，瞧上去就讓人生戒心，八成兒一肚子鬼主意！」

　　郭璞笑道：「師爺蔑片之流本如此，三阿哥您沒看錯，此人是昔年江湖黑道巨擘，人稱『鐵嘴君平生死神卜』！」

　　和親王驚聲說道：「怎麼，他還是個武林人物？」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只不知道他是怎麼混進四阿哥府中的！」

　　和親王道：「老四這個人你還不知道？只要是可用之材，他不管好壞，不擇手段的羅致人，這麼說來，他有一身極好的武功了？」

　　郭璞笑道：「武林人物哪有不會武的？事實如此，三阿哥！」

　　和親王皺眉說道：「我還真沒想到……」

　　郭璞截口笑道：「您想不到的還多，四阿哥的那位心腹智囊、紅牌師爺告訴我，我有個冤家對頭已經到了北京！」

　　和親王惑然叫道：「冤家對頭？誰？」

　　郭璞道：「您從不交結武林人，這一點您也不及四阿哥，說出來您也未必知道，此人姓金叫玉樓，武林人稱『粉金剛玉霸王』！」

　　和親王道：「好名字，我確實不知道，怎麼樣？」

　　郭璞道：「那還能怎麼樣？自然也在四阿哥羅致之列！」

　　和親王忙道：「老四他羅致到了麼？」

　　郭璞淡然笑道：「據蔣子翼說，只知道金玉樓到了北京，卻還不知道他住在那裡，不過，據我看那金玉樓已在四阿哥那親王府中。」

　　和親王道：「何以見得？」

　　郭璞笑道：「三阿哥，這要憑經驗與眼光。」

　　和親王跺腳嘆道：「看來我又慢了他一步。」

　　郭璞淡淡笑道：「三阿哥，不是我背後批評人，此人沒有羅致的價值，您有一個郭璞，已勝過百個金玉樓。」

　　和親王笑了：「可是，小郭，一山不能容二虎，何況……」

　　郭璞道：「四阿哥跟他那位智囊有好主意，他們要做那和事的魯仲連！」

　　和親王皺眉說道：「這麼說，老四仍是不肯放過你。」

　　郭璞道：「他本就沒有放過我，只是，如今他不得不放，我建議他應該讓我到您這兒來，這用意您明白麼？」

　　和親王點頭笑道：「我還不算太糊塗……」

　　郭璞笑道：「那麼麻煩您回府後透透風聲，就說郭璞已接了您親王府的總管，別的您什麼也別說！」

　　和親王道：「是的，閣下，我遵命照辦，也記下了。」

　　郭璞失笑說道：「三阿哥，四阿哥一直在招兵買馬，遍求人才，收攬心腹，您呢？除了我之外，還有誰？」

　　和親王羞愧地搖頭苦笑道：「除了你，就是我，還有些連伺候人都嫌笨的下人們。」

　　郭璞搖頭嘆道：「三阿哥，在皇上面前，您不如四阿哥紅；為人做事，您不及四阿哥那麼會做人、有魄力、富心智；能用的人，您沒他的多；玩心眼兒，您更望塵莫及，容我說句大膽話，您太可憐了！」

　　和親王道：「閣下，你怎不說我天生的窩囊廢？不過，那沒關係，你說過，擁有一個郭璞已勝過百個金玉樓！」

　　郭璞不禁搖頭大笑，但旋又頗為鄭重地道：「三阿哥，那僅是在用人方面，主要的還在爭取皇上的寵信，與王公大臣間的擁戴，我敢說您如今在王公大臣面前，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但若提起繼承帝位，我相信那些王公大臣們會毫不猶豫地掉轉手指指向四阿哥！」

　　和親王微微點頭，道：「小郭，你確有過人的眼光，事實的確如此！」

　　郭璞道：「王公大臣的態度容易改變，要爭取皇上的寵信若以你的性情來說，那該比較難，自己做給皇上看看固屬必要，但有的時候，不妨咬咬牙，狠狠地扎人一刀，您明白麼？」

　　和親王點頭說道：「我明白，小郭，我不是沒有老四的把柄，我有，而且論起來足能使他削去宗籍，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郭璞忙道：「什麼把柄罪這種重？」

　　和親王遲疑了一下道：「說起來，這是不可外揚的家醜，不過你不是外人，說給你聽聽也無所謂，你知道傅恒？」

　　郭璞點頭說道：「我聽說過，稱得上是個將才。」

　　和親王道：「傅恒的夫人董額氏，論起來該是我的嫂子，可是她生性淫蕩，又因為長得豐腴姣好，十分動人……」

　　郭璞截口說道：「我明白了，三阿哥，但這怎麼可能，四阿哥不是已經有了福晉了麼？」

　　和親王點頭說道：「是的，我那位弟媳富察氏，原是湖北將軍常明的女兒，端莊賢淑，可是那有什麼用，她管不了老四，真要說起來還是她自己開門揖盜，引狼入室呢！」

　　郭璞詫聲說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和親王道：「老四生性風流，家裡待不住，老往安樂窩裡跑，我那弟媳一個人閒著無聊，就老拉董額氏到府裡陪她……」

　　郭璞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這個罪是不輕，的確夠削去宗藉的……」頓了頓，接道：「三阿哥，還有個把柄是……」

　　和親王道：「皇上有十六個妃嬪，最得寵的有四人……」

　　郭璞問道：「您是說哪四位？」

　　和親王道：「一是舒穆祿氏，一是伊爾根覺羅氏，一是馬佳氏，一是陳佳氏，這馬佳氏與陳佳氏都是漢女冒充旗人入宮的……」

　　郭璞點了點頭，未說話！

　　和親王接著說道：「老四終日和那班妃嬪宮女調笑無忌，那些妃嬪也因為他是皇上皇后寵愛的阿哥，誰敢不依順他，再則，老四也長得俊美風流，那班妃嬪宮女也愛跟他逗著玩……」

　　郭璞點了點頭，仍未說話！

　　「而，內中只有一個馬佳氏，仗著美貌脾氣也冷僻，不肯跟老四胡纏，老四卻偏偏看中了她，時時趁她冷不防便闖進宮去摟著馬佳氏要吃她嘴上的胭脂，弄得馬佳氏怒了他才放手，這種事可不只一次了……」

　　郭璞皺了皺眉！

　　和親王接著說道：「有一天，合該有事，馬佳氏正在讓宮女給她梳妝，老四忽然悄悄地溜進宮去，由身後捂住了馬佳氏的眼，馬佳氏一驚一急也不問是誰，就用那手中的牙梳猛力向身後打去，這一打打出了禍來，正打在老四的眉心上，破了相，流了血……」

　　郭璞「哦」的一聲，道：「那是打出了禍事！」

　　和親王道：「恰好第二天是初一，按宮裡的規矩，阿哥跟格格們都要進宮去請安的，自然老四的傷就被皇后瞧見了，幾經逼問老四全盤托了出來，這一說不要緊，皇后平日便厭惡馬佳氏，如今聽了這話，十分動怒，一口咬定是馬佳氏調戲老四，立刻傳命把馬佳氏叫來一頓棒打，然後又命太監把馬佳氏拉出了『月華門』活活勒死了，你說，小郭，馬佳氏死的冤不冤，就憑這兩樁還不夠他瞧的麼？」

　　郭璞點頭說道：「單前一樁就夠了，何必兩樁！三阿哥，這可是極好的把柄，您要是願意說句話，我擔保您的勁敵……」

　　和親王搖頭說道：「小郭，我不能這麼做，我不忍！」

　　郭璞揚了揚眉道：「不忍？」

　　和親王道：「怎麼說也是自己兄弟，再說我也不願幹這種事。」

　　郭璞道：「三阿哥，這種事是不擇手段的，心軟的做不了皇上，打一個譬喻，昔日的李世民對建成、元吉……」

　　和親王看了他一眼，道：「那太遠了，何不舉個最近的？」

　　郭璞道：「那我不敢，三阿哥！」

　　和親王突然一嘆，說道：「小郭，這道理我懂，可是我天生的窩囊廢，軟心腸！」

　　郭璞道：「那是您過於仁厚，可是您要知道，四阿哥卻無時無地不在想盡辦法地對付您，他怎麼狠得了心？」

　　和親王搖頭說道：「那是他，我不能！」

　　郭璞目光一凝，道：「三阿哥，您當真不願這麼做？」

　　和親王毅然點頭，道：「真的，我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法跟他爭……」

　　郭璞截口說道：「說句話您別不高興，那您何須再爭，乾脆將帝位拱手讓人，將來還能落得個好字！」

　　和親王呆了一呆，苦笑說道：「小郭，我矛盾得很！」

　　郭璞道：「最槽的就是您不夠果斷，拿不定主意。」

　　「誰說的？」和親王道：「我現在已拿定了主意，不放棄爭，卻要用光明磊落的手法。」

　　郭璞搖頭說道：「三阿哥，要真這樣，我很替您擔心！」

　　和親王目光凝注，道：「小郭，你是個奇才，難道你就不能想出些光明磊落……」

　　郭璞點頭截口，道：「但卻不如您說句話來得快，來得有效。」

　　和親王道：「可是這話我不能說！」

　　郭璞雙眉倏揚，旋又搖頭嘆道：「三阿哥，這跟打架一樣，要是這把刀握在人手裡，人家絕不會丟了不用，而您卻丟了刀不用，硬要跟一個比自己有力氣的人赤手空拳鬥一場……」

　　和親王道：「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天性，你說怎麼辦？」

　　郭璞苦笑說道：「那還能怎麼辦？我只有替您另想辦法了！」

　　和親王笑道：「這不就是了麼？小郭，幫幫忙吧，我只有你這麼一個！」

　　驀地裡，蹄聲響動，劃破這內城寂靜，由遠而近。

　　郭璞忙道：「可能是海爺回來了。」

　　和親王抬眼四望，庭院中暮色已垂，他失笑說道：「可不是，也該回來了，天都黑了。」

　　那陣蹄聲及門而止！

　　郭璞道：「果然是海爺回來了。」說著，他站了起來。

　　和親王也一笑而起，道：「走，咱們迎迎他去。」拉著郭璞行出了小亭。

　　剛踏上青石路，只見海貝勒倒提著馬鞭已進了大門！

　　和親王忙叫道：「海青，回來了！」

　　海貝勒忙趕前兩步，道：「您是什麼時候來的？」

　　和親王笑道：「你剛去會情人我就來了。」

　　海貝勒臉一紅，道：「怎麼見面就開玩笑，走，廳裡坐去！」

　　和親王搖頭說道：「不坐了，我該回去了，你也該歇歇了。」

　　郭璞插口說道：「三阿哥，您就這麼走了麼？」

　　和親王一怔，旋即笑道：「瞧我有多糊塗，怎麼能走？還不能走，還不能走……」

　　他話鋒微頓，伸手拉住了海貝勒，道：「走，海青，咱們亭子裡坐坐！」

　　海貝勒一怔，道：「幹什麼亭裡坐？大廳裡坐坐不挺好麼？」

　　和親王搖頭說道：「待客便是大廳，我都膩了，我跟小郭在亭子裡坐了大半天了。」

　　海貝勒道：「我說您兩個定有把戲，說走又不走了，果然不錯！」

　　他任由和親王拉向了那朱欄小亭。

　　行走間，海貝勒轉望郭璞，道：「老弟，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郭璞忙道：「回來好一會兒了，三阿哥在這兒，所以我沒去接您。」

　　海貝勒道：「接什麼，我讓你沒事找我去，怎麼樣，寶親王府之行……」

　　郭璞尚未答話，和親王已搶著說道：「怎麼樣？差點兒中了美人計，墜入那溫柔鄉銷魂帳中。」

　　海貝勒一怔，道：「老弟，是怎麼回事兒？」

　　適時，已到了朱欄小亭外。

　　郭璞尚未說話，和親王又搶了先：「別急，別急，亭裡說去，亭裡說去！」

　　亭子裡，鼎足而坐，坐定，和親王笑道：「行了，小郭，先說你的吧！」

　　郭璞遂含笑把「寶親王府」之行說了一遍。

　　聽畢，海貝勒皺了濃眉，道：「四阿哥他怎麼這麼幹？」

　　和親王道：「這還用問？他由來求才不擇手段。」

　　海貝勒道：「這手段未免太那個了些……」

　　和親王道：「錯非是小郭，換個人定然是一釣即上！」

　　海貝勒沉吟了一下，道：「蔣子翼這人我知道，可沒想到他會是江湖上的煞星『鐵嘴君平生死神卜』，此人狡猾險詐，確是四阿哥的智囊！」

　　抬眼望向和親王，道：「三阿哥，看來您遜人多多！」

　　和親王苦笑說道：「這個還用說？小郭剛才數說我半天了。」

　　郭璞道：「三阿哥，我可不敢！」

　　和親王笑了，海貝勒轉望郭璞，道：「老弟，這『粉金剛玉霸王』金玉樓此人……」

　　郭璞道：「也是武林中出了名的煞星。」

　　海貝勒道：「你知道他的深淺？」

　　郭璞抬手一搖，道：「瞭若指掌！」

　　海貝勒笑道：「那就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只是，老弟，你要小心應付。」

　　郭璞道：「多謝海爺，您請放心！」

　　海貝勒目光投向了和親王，道：「三阿哥，說您的吧？」

　　和親王道：「海青，我的話很簡單，只要你點個頭。」

　　海貝勒勒眉鋒一皺，道：「不用說，準又是借小郭。」

　　和親王赧笑說道：「你沒猜錯，怎麼樣？」

　　海貝勒道：「什麼怎麼樣？」

　　和親王道：「海青，別跟我裝糊塗，說吧！」

　　海貝勒遲疑了一下，道：「我這位老弟，他答應了麼？」

　　和親王道：「早就說好了的，他兼我『和親王』府總管，目下我急需用人，小郭自己沒問題，就在你了！」

　　海貝勒道：「既然老弟自己沒問題，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我不能夾在中間做惡人，您說是麼？三阿哥！」

　　和親王大喜說道：「海青，這麼說來，你是答應了？」

　　海貝勒道：「我能不答應呀！」

　　和親王苦笑說道：「海青別這麼說……」

　　海貝勒截口說道：「三阿哥，我說的是實在話，我如今是個賦閒在家的人，為了老弟的前途，我不便強留不放……」

　　郭璞揚了揚眉，道：「海爺，您要這麼說，我就不敢去了！」

　　和親王道：「海青，你這話傷人心，別人不知道你該明白，小郭他是那樣的人麼？是我苦苦哀求他幫忙的！」

　　海貝勒道：「你別以為我這話有什麼弦外之音，您知道，我這個人生就一副不會拐彎的直腸子，我說的是……」

　　和親王道：「不管你說的是什麼，只要你諒解小郭，他是想幫忙我，他並沒有絲毫去意，更沒有你所想的那樣……」

　　海貝勒道：「不管怎麼說，我答應就是！」

　　和親王道：「海青，小郭他永是你『貝勒府』的人，任何人搶他不去的，他僅是幫幫我的忙而已！」

　　海貝勒點頭說道：「我明白……」

　　和親王道：「你能明白就好……」

　　頓了頓，接問道：「海青，梅心近來如何？我好久沒看見她了。」

　　海貝勒忙點頭說道：「好，只是比前些日子略瘦了些。」

　　和親王道：「那是為什麼？有什麼不合適？」

　　海貝勒搖頭說道：「梅心這個人永遠是那麼多愁善感，鬱鬱……」

　　和親王搖頭說道：「要照這樣下去，我看她非害病不可！」

　　海貝勒皺眉未語……

　　又坐了一會兒，和親王起身告辭，海貝勒與郭璞雙雙送出大門，望著和親王上馬帶著親隨離去，二人才轉身進門。

　　進了門，海貝勒與郭璞一路閒談著往裡走。

　　閒談中，郭璞突然說道：「海爺，您知道寶四爺的風流韻事？」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什麼韻事？」

　　郭璞道：「是三阿哥剛對我說的！」

　　接著，就把聽來的寶親王韻事說了一遍！

　　聽畢，海貝勒神情震動皺了眉，道：「老弟，這是三阿哥對你說的？」

　　郭璞點了點頭，道：「是的，海爺！」

　　海貝勒道：「我也聽說過那麼一點，卻不知道這麼嚴重……」搖頭接道：「寶四爺也真是，他怎麼能這麼胡來，要是三阿哥把這事在皇上面前說一遍，只怕寶四爺……」

　　郭璞截口說道：「海爺，您說這是不是三阿哥最有力的一著。」

　　海貝勒點頭說道：「當然是，只要他在皇上面前說說，寶四爺立刻會被削去宗籍！」

　　郭璞道：「可是他不願這麼做，您說怪不怪！」

　　海貝勒一怔瞠目，道：「真的？他這麼說麼？」

　　郭璞道：「我還敢哄騙您？」

　　海貝勒嘆道：「三阿哥太仁厚了，將來他會壞在這仁厚二字上！」

　　郭璞道：「仁厚本是好事，可是在爭帝位上那就成了弱點。」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不錯，所以我認為三阿哥在歷代阿哥之中，是個難得的好人，同樣地我也認為他絕不是寶四爺的對手。」

　　郭璞道：「四阿哥無時無地不在計算他，而他卻放著這有力的一著不用，想想真令人生氣，我簡直……」

　　「別這麼說，老弟！」海貝勒道：「仁厚不是壞事，我由來喜歡這種人。」

　　郭璞道：「海爺，喜歡歸喜歡，可是他終歸是個扶不起的……」

　　海貝勒截口說道：「我由來也同情弱者，老弟，你既然答應幫他的忙，說什麼你也要替他盡心盡力，我覺得他很可憐。」

　　郭璞道：「這麼說，海爺也贊成我幫他？」

　　海貝勒點頭說道：「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是這樣，可是要為朝廷，憑良心說，我真不希望他當皇上，因為他不是材料。」

　　郭璞目中異采飛閃，道：「跟海爺一樣，我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

　　海貝勒道：「所以我並不反對你幫他！」

　　郭璞道：「可惜我無法周旋於王公大臣之間，要不然我會想盡辦法地讓他們改變對三阿哥的看法……」

　　海貝勒道：「這並不是說一兩句好話就行了的。」

　　郭璞道：「那麼海爺以為……」

　　海貝勒道：「莫若以事實證明一切，做給他們看！」

　　郭璞唇邊掠過一絲笑意，道：「海爺說得對，今後是該做給他們看看！」

　　說話間，已至後院門口，海貝勒突然道：「對了，老弟，我想起件事，你替我辦辦。」

　　郭璞道：「海爺，您請吩咐。」

　　海貝勒道：「明兒個是『怡親王』的四十整壽，你替我預備一份禮。」

　　郭璞道：「明天？」

　　海貝勒道：「就是明天，怎麼，來不及？」

　　郭璞道：「怎會來不及？您要什麼時候送去？」

　　海貝勒道：「明天晌午以前送去就行了。」

　　郭璞道：「那您放心交給我好了，絕過不了明天晌午。」

　　海貝勒點了點頭，欲舉步，但突然他又站住了，道：「明天我要去拜個壽，老弟你也張羅張羅跟我一起去。」

　　郭璞微愕道：「怎麼，我也去？」

　　海貝勒道：「怎麼，你去不得？明天『怡親王』府出入的人既多，又熱鬧，你不想去多認識幾個人麼？」

　　郭璞道：「想是想，只是我去恐怕不大好吧！」

　　海貝勒道：「這有什麼不好的，皇族親貴，王公大臣，誰沒幾個親隨？委曲老弟你就算我的親隨好了。」

　　郭璞笑了笑，未再說話。

　　海貝勒伸手拍上他的肩頭，道：「去睡吧，明天說不定要累上一天呢！記住老弟，明天刻意打扮打扮，我要讓更多的人瞧瞧你。」

　　郭璞失笑道：「生就這副模樣，再打扮也是枉然。」

　　海貝勒笑道：「怎麼，你不知足？再俊你就上了天了，睡去吧！」說完了話，收回了手，逕自行向了後院。

　　　　第四章　九龍冠

　　一直望著海貝勒那魁偉身形不見，郭璞才轉身循原路行向自己臥室，剛走到半路，迎面走來了海騰。

　　海騰衝著他一哈腰，道：「郭爺，您還沒睡？」

　　郭璞含笑說道：「還沒有，海騰，你現在有事麼？」

　　海騰道：「沒事兒，您有差遣請吩咐？」

　　郭璞道：「那麼，勞你駕把庫房清冊拿到我房裡來。」

　　海騰應了一聲，道：「郭爺，您要點點藏寶？」

　　郭璞搖頭說道：「不，明天是『怡親王』的四十整壽，海爺要我預備一份禮送去，我要先瞧瞧府裡有些什麼現成的東西。」

　　海騰「哦」的一聲，道：「郭爺，不提『怡親王』的四十整壽我還忘了呢？明天『怡親王』府熱鬧著呢，北京城的名廚全被招進了『怡親王』府，戲有三臺，全是內廷供奉的名角，到時候您瞧吧，皇族親貴，王公大臣，親王、郡王、貝勒、貝子、格格……全會去，尤其是那些親貴格格，及王公大臣的那些姑娘們，那兒像去拜壽祝嘏，簡直就像去比比誰漂亮、誰標緻……」

　　郭璞失笑說道：「你怎麼知道，你去過？」

　　海騰道：「去年我跟著海爺去過，簡直瞧得我眼花撩亂，爺忙著跟大臣們招呼談笑，我則溜著去看堂戲，真過癮……」

　　郭璞笑道：「敢情你還是個戲迷！」

　　海騰道：「誰說不是？從小我就愛看戲，記得有一回我跟著戲班子一跑就幾十里，回家後挨了好一頓揍……」

　　郭璞笑道：「這一頓揍揍好了點？」

　　海騰道：「要是揍好了，我如今就稱不得戲迷了！」

　　郭璞忍不住哈哈大笑。

　　海騰自己也笑了，但是忽地他斂去笑容，道：「郭爺，您聽爺說過沒有……」

　　郭璞一怔住了笑，道：「什麼？」

　　海騰道：「去年『怡親王』府鬧飛賊，那是跟著那些名廚、戲班子混進去的，差點沒出了大亂子鬧了人命……」

　　郭璞「哦」的一聲，道：「有這回事兒？」

　　海騰道：「可不是麼，像今年，找的名廚全是在北京各處大酒樓裡幹了多少年的，生面孔一個不要，連個打雜的都不許帶，戲班子也換了內廷供奉的，八成兒是為了防再來一次。」

　　郭璞點了點頭，道：「這樣就安穩多了，其實這飛賊也是，既有高來高去的本領，什麼日子不好鬧？偏偏選上了那一天……」

　　海騰道：「您哪兒知道，那飛賊可不是為了偷金銀珠寶……」

　　郭璞微愕說道：「那是為什麼？」

　　海騰手一比，道：「行刺！」

　　郭璞嚇了一跳，輕呼說道：「行刺？」

　　海騰道：「可不是行刺麼，要不是爺在場，『血滴子』及『侍衛營』的人來得快，當時準出大亂子，就這樣那戲班子的班主及北京城的各大酒樓掌櫃還倒霉了好幾個呢！」

　　郭璞眉鋒一皺，道：「這能怪他們麼？」

　　海騰道：「說得是呀，可是飛賊跑了，不找他們怎能交差呀！」

　　郭璞搖了搖頭，道：「那飛賊也是個笨賊，『怡親王』是個清閒人，既未當權也未參與軍國機要，幹什麼冒險行刺他呀？」

　　海騰道：「這就不知道了，只不過內城裡這些個大府邸哪一年沒有幾家做壽的，可就從沒出過亂子。」

　　郭璞皺眉沉吟，道：「這倒是件怪事兒，我怎麼就沒聽海爺提過？」

　　他這裡沉思不解，海騰卻突然笑道：「您瞧，我這一扯耽誤了您交代的差事兒，郭爺，您請回屋候著，我這就去給您拿清冊去。」說著，轉身飛步而去。

　　海騰一走，郭璞也邁了步，但他卻一路沉思著……

　　※※※

　　到了房裡，剛點上燈，門口已走來了海騰，他一哈腰道：「郭爺，海騰告進！」

　　郭璞忙道：「別那麼多禮，快請進來！」

　　海騰應聲走了進來，近前雙手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然後垂手侍立桌旁。

　　郭璞忙擺手說道：「海騰，別跟我客氣，隨便坐。」

　　海騰應了一聲，卻未動。

　　郭璞眉鋒微皺，道：「海騰，你腿比人粗？」

　　海騰赧然失笑，這才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郭璞坐在燈下，伸手翻開了第一頁，自然，那上面列的全是些價值連城的玉器古玩、珍珠瑪瑙、名人字畫等等！

　　當郭璞翻開了第二頁時，他突然目閃異采，指著其中一行，抬眼向海騰，道：「海騰，這是什麼意思？」

　　他手指處，上寫著「第三十四號九龍冠」字樣，那行字上劃了一條紅杠，下面還寫著一個「廉」字！

　　海騰看了一眼，忙道：「郭爺，那頂冠去年送給『廉親王』了！」

　　郭璞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海騰，海爺何來此物？」

　　海騰道：「怎麼，您是說……」

　　郭璞道：「這『九龍冠』是前明崇禎皇帝的遺物，闖賊破北京時，太監曹化淳把它獻給闖賊，卻怎會落在了『貝勒府』？」

　　海騰吃了一驚，道：「原來那是前明皇帝的遺物，怪不得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上面的珠子每顆都有拇指般大小……」頓了頓，接道：「只是，郭爺，那是年大將軍送給爺的！」

　　郭璞一怔，道：「年大將軍又何來此物？」

　　海騰道：「我聽說是當年年大將軍平定青海的時候，從青海一個部落酋長那兒奪來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郭璞皺眉說道：「海爺怎會將這般貴重的東西輕易送人？」

　　海騰道：「郭爺那很貴重麼？」

　　郭璞道：「我說不出它值多少，不過庫房裡的這些東西，加起來也抵不上這一頂『九龍冠』，你想想它值多少！」

　　海騰一臉驚容伸了舌頭，道：「郭爺，真的？」

　　郭璞道：「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海騰「叭」地一巴掌拍上大腿，道：「那就要怪爺了，他從來就不把庫房裡的東西當回事，有時候『血滴子』們來，他一高興就讓他們自己拿去。」

　　郭璞道：「那是海爺胸襟灑脫，豪邁英雄本色，常人難及！」

　　海騰道：「可是一頂『九龍冠』卻白白送了人。」

　　郭璞笑了笑，道：「難不成你還能去要回來？」

　　海騰赧然失笑，道：「要能的話，我可真願意跑這一趟。」

　　郭璞笑道：「玩笑歸玩笑，海騰，把清冊收起來吧！」

　　海騰一怔，道：「怎麼，您已經決定送什麼了？」

　　郭璞含笑點頭，道：「不錯，我已經決定了。」

　　海騰忍不住問道：「您打算送什麼？」

　　郭璞笑道：「明天你看哪一號上劃了紅杠，那就是那一號送了人，我總不會再送出一頂『九龍冠』去。」

　　海騰笑了，未再問，收起冊子，道：「郭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郭璞笑道：「有，早些睡覺去！」

　　海騰又笑了，哈了個腰，出門而去。

　　海騰走後不久，郭璞房中倏地熄了燈……

　　※※※

　　這裡熄燈沒一會兒，外城中的一處卻正是熱鬧的時候。

　　那是「八大胡同」的「怡紅院」。

　　如今「怡紅院」那梅心梅姑娘的西樓上，客廳裡，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清麗若仙的梅心，一個則是位俊美青衫客。

　　那該是郭璞的本來面目「燕南來」。

　　看樣子，郭璞是剛來，也剛坐定，因為他身旁茶几上那杯香茗還冒著熱氣兒，未飲一口。

　　果然，聽！

　　「燕爺這時候光臨，令我頗感意外！」是梅心那甜美話聲。

　　郭璞笑了笑道：「我有兩件事要就教於姑娘，等不及！」

　　梅心「哦」的一聲，笑問：「燕爺有什麼事兒這麼急？」

　　郭璞道：「梅姑娘可知道，明天是『怡親王』的四十整壽？」

　　梅心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郭璞道：「姑娘明天也要去拜壽麼？」

　　梅心道：「自然要去，那有什麼辦法？說起來，我是『廉親王』福晉的乾格格，還得稱呼『怡親王』一聲叔叔，況且，他那位五格格德玉早幾天前就說過了。」

　　郭璞雙眉微揚，望了梅心一眼，道：「姑娘去年也去過麼？」

　　梅心忽地笑道：「我明白了，燕爺是問去年『怡親王』府鬧飛賊的事兒。」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是貴會……」

　　梅心搖頭說道：「燕爺料錯了，跟『洪門天地會』無關。」

　　郭璞為之一怔，道：「跟『洪門天地會』無關？」

　　梅心點頭說道：「是的，燕爺，跟『洪門天地會』無關。」

　　郭璞好不詫異，沉吟了一下，道：「那麼，姑娘是否知道那是……」

　　梅心搖頭說道：「不知道，這是我一直感到困惑的事，自去年事後開始，我曾下令所屬查明此事回報，可是至今查不出那是哪一路的人？」

　　郭璞禁不住皺了眉，道：「怎麼？連姑娘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人？」

　　梅心道：「事實上，每一路的人我都考慮過，我也都派人去問過，可是所得的答覆是他們也不知道！」

　　郭璞道：「以姑娘看，那是否有隱留不說、秘而不宣的可能？」

　　梅心搖頭說道：「不會的，燕爺，這幾路的人，我都熟得很。」

　　郭璞皺眉說道：「這就怪了……」抬眼接道：「姑娘該知道，刺殺允祥（怡親王）毫無價值。」

　　梅心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燕爺，他既未當權，也未參與軍國機要，胤禎給他個親王頭銜，就是讓他吃閒飯。」

　　郭璞道：「可是為什麼有人要刺殺他呢？」

　　梅心道：「燕爺，這也是我一直難明所以的事。」

　　郭璞道：「這，姑娘也不知道？」

　　梅心面有羞愧之色，搖頭說道：「我不知道，燕爺！」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姑娘可還記得當時的情形？」

　　梅心點頭說道：「記得，燕爺可是要聽聽？」

　　郭璞道：「正想麻煩姑娘！」

　　「好說！」梅心道：「去年亂子出在那些做宴席的京城名廚及唱戲的身上，燕爺該知道，那些人都很惜命，也夠小心，在宴客的時候，每一道菜，每一壺酒，都有專人先以銀簪試過然後才准上桌的……」

　　郭璞點頭說道：「那是必然的道理。」

　　梅心道：「那一天宴席百桌，頭幾道菜沒有什麼，但那第六道菜卻遲遲未上，原來那第六道菜已被試出有毒，所幸那『怡親王』府辦事人的能力還不太差，只把這件事稟報了『怡親王』一人，並未聲張……」

　　郭璞道：「那些個名廚……」

　　梅心道：「等到那些親隨親兵趕到廚房的時候，那些個名廚已經少了三個人，顯然他們已經走了……」

　　郭璞道：「倒是很機警！」

　　梅心道：「這一波已平，拜壽與宴的人都被蒙在鼓裡，可是等到宴罷看戲的時候，又出了亂子……」

　　郭璞道：「這亂子恐怕瞞不了人了！」

　　「正是！」梅心點頭說道：「燕爺該知道，能坐在那兒看戲的，全是皇族親貴、王公大臣，等閒一點的只能站在遠處看，那頭幾排坐的是『怡親王』與『廉親王』，還有他兩個的福晉、側福晉、格格等，再後而是郡王、貝勒、貝子、諸大臣……」

　　郭璞道：「正好一網打盡！」

　　「本該如此！」梅心道：「當時戲碼是『蟠桃大會』麻姑獻壽，可是當那『終南八仙』齊列臺口之際，他們卻突然揚手向臺下打出了一蓬淬毒暗器，然後那位呂洞賓與鐵拐李雙雙掠下，一劍一拐單襲『怡親王』允祥……」

　　郭璞道：「這一下恐怕死傷不少！」

　　梅心搖頭說道：「不，坐在那兒的安然無恙，倒是那站得遠的死了好幾個。」

　　郭璞揚眉說道：「想必是海青出了手。」

　　「不錯！」梅心點頭說道：「但不只他一個，燕爺該知道，允祥、允禩（廉親王）各有一身不俗的武學，海青以罡氣掌力將那滿天的暗器震向一旁，允祥、允禩聯手擊退了那兩名刺客……」

　　郭璞道：「是他們命大！」

　　梅心道：「這一來『怡親王』府大亂，尤其那戲臺前乘著這紛亂，八名刺客跑得一個不剩，全都安然脫了身，那些個王公大臣們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頂子掉了，朝珠不見了，而且有好幾個格格事後嚇出了病，躺了十幾天下不了床……」

　　郭璞道：「雖未中也夠滿虜喪膽了，姑娘，事後現場可曾遺有蛛絲馬跡？」

　　梅心搖了搖頭，道：「沒有，不過，事後我在戲班子裡打聽，打聽出兩點可循的線索，而我根據線索查詢，卻一無所獲。」

　　郭璞道：「那兩個線索？」

　　梅心道：「第一，那飾演呂洞賓的生角，在戲裡所使用的那柄劍，是他自己的，而不是戲班子裡的，叫『青霜劍』……」

　　郭璞沉吟說道：「『青霜劍』……」

　　梅心道：「是的，燕爺，『青霜劍』。」

　　郭璞道：「第二個線索呢？」

　　梅心道：「那飾演鐵拐李的，原本當真地缺了一條右腿。」

　　郭璞軒了軒眉，道：「那就該不難找了。」

　　梅心道：「事實上，近一年的查訪，我未能有絲毫收穫。」

　　郭璞想了想，道：「那八個人原是那個戲班子裡的麼？」

　　梅心道：「聽那班主說，原本不是，而是在半年前才加入的。」

　　郭璞道：「普通一個戲班子，會要那斷了腿的人麼？」

　　梅心道：「說得是，燕爺，據班主說，那八個是一起加入的，那八個不要錢，唯一的條件是讓他們全加入。」

　　郭璞搖頭說道：「這內情就複雜了，他們既以八個全加入那戲班為條件而不要錢，那就表示他們預知那戲班子必然會到『怡親王』府唱戲，可是，姑娘，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梅心呆了一呆，道：「這個我倒沒有想到，燕爺高明，對……」

　　郭璞道：「姑娘可知那戲班是何處的戲班？」

　　梅心道：「原是這兒的，在這兒唱了多年了。」

　　郭璞道：「『怡親王』府當日辦事的人是誰？我的意思是說，是誰找那個戲班子進『怡親王』府演戲的？」

　　梅心道：「這個我知道，那是『怡親王』府的總管查爾。」

　　郭璞道：「此人如今仍任『怡親王』府總管麼？」

　　梅心點頭說道：「此人是個旗人，似乎頗有來頭。」

　　郭璞「哦」的一聲，道：「怎見得？」

　　梅小道：「『怡親王』府出那麼大亂子，按說他不無失職之嫌，可是他並未受到任何責罰，而且總管職位穩固至今。」

　　郭璞點頭沉吟未語。

　　梅心望了他一眼，道：「燕爺是打算……」

　　郭璞道：「我打算跟他談談。」

　　梅心道：「燕爺以為毛病出在此人身上！」

　　郭璞搖頭說道：「誰知道，很難說……」

　　梅心沉默了一下，道：「燕爺要找他，恐怕不大容易，他平日很難得出門一步。」

　　郭璞道：「明天我跟海青去拜壽，見他諒必不太難。」

　　梅小道：「燕爺，此人是允祥的親信。」

　　郭璞道：「那必然是，要不然豈會高居總管？」

　　梅心未再說話，沉默了片刻之後，始道：「燕爺，那第二件事……」

　　郭璞「哦」了一聲，道：「姑娘可聽說過『九龍冠』此物？」

　　梅心微頷螓首，道：「我知道，那是先皇帝的遺物，闖賊破北京時，太監曹化淳以此獻闖賊邀功討好，闖賊被平定之後，便不知流落在何方了！」

　　郭璞道：「我知道它現在落在何處！」

　　梅心呆了一呆，訝然說道：「怎麼，燕爺知道它落在何處？」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我知道！」

　　梅心道：「那麼燕爺說說看。」

　　郭璞道：「『九龍冠』原流落青海某部落中，在年羹堯平青海時把它奪了來送給了海青，如今卻在『怡親王』府中。」

　　梅心神情震動，道：「經過了年羹堯、海青之手落在了允祥手中，這是怎麼回事？燕爺又是怎麼知道的？」

　　郭璞遂把發現「九龍冠」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梅心惋惜地道：「可惜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說什麼也要從海青那兒把它要過來，我以為那該不難。」

　　郭璞搖頭說道：「只是晚了一步。」

　　梅心道：「說的是，燕爺跟我提這是……」

　　郭璞截口說道：「我想請姑娘幫我打聽一下，那『九龍冠』藏在『怡親王』府何處。」

　　梅心神情一震，道：「燕爺是要……」

　　郭璞揚眉說道：「『九龍冠』是先皇帝遺物，不可任它長淪滿虜之手，苦大師也曾交代過我，要我尋訪九龍冠下落。」

　　梅心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如今來得可全不費工夫。」

　　郭璞道：「我不怕費工夫，也不惜一切，誓要奪回這頂『九龍冠』。」

　　梅心道：「我竭盡棉薄，燕爺什麼時候要回話？」

　　郭璞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但不必操之過急。」

　　梅心道：「燕爺，我遵命了。」

　　「姑娘這是罵我！」郭璞笑了笑，道：「姑娘，我提個人姑娘可知道？」

　　梅心道：「誰，燕爺且說說看？我知道的人不多。」

　　郭璞道：「『粉金剛玉霸王』金玉樓！」

　　梅心道：「『粉金剛玉霸王』金玉樓？此人我知道，怎麼？」

　　郭璞道：「此人現在北京，而且是寶親王弘曆的人。」

　　梅心吃了一驚，道：「他什麼時候來北京的？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

　　郭璞道：「這就是此人神秘、機警之處，他雖是衝著我來的，但此人性情浮而不定，姑娘也要提高警覺。」

　　梅心道：「謝謝燕爺，但他怎是衝著燕爺……」

　　郭璞道：「此人跟江南郭璞有大過節。」

　　梅心道：「這麼說來，他是找錯了人。」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梅心道：「燕爺，那位真正的江南郭璞……」

　　郭璞道：「真正的江南郭璞，屍骨已隨草木同朽了。」

　　梅心美目一轉，道：「是燕爺……」

　　郭璞道：「是的，姑娘，此人是個敗類，所以我殺了他。」

　　梅心道：「那麼燕爺的真姓名是……」

　　郭璞含笑說道：「燕南來，姑娘！」

　　梅心眉鋒微皺，道：「燕爺，現在還不能說麼？」

　　郭璞道：「原諒我，姑娘，我只能說這麼多。」

　　梅心道：「那要等什麼時候？」

　　郭璞道：「等到功成身退之日，姑娘！」

　　梅心目中異采閃動，道：「燕爺，我能等！」

　　郭璞心頭一震，站了起來，含笑說道：「我該走了，姑娘，別讓海青找我……」

　　梅心未挽留，跟著站了起來，微微笑道：「我要不說這一句，燕爺或許會多坐一會兒。」

　　郭璞臉一紅，方待再說，梅心已然又道：「燕爺，小心金玉樓，我怕他識破……」

　　郭璞眉梢兒雙挑，道：「謝謝姑娘，萬一被他識破，我不會讓他有機會說出去的！」

　　梅心一震，道：「那麼燕爺好走，我不遠送了！」

　　郭璞道：「不敢當，別客氣，姑娘！」

　　微一拱手，轉身行出客廳。

　　雖說不送，梅心到底送客到了樓梯口，望著那頎長背影下了樓不見，嬌靨上神色忽黯，緩緩轉過身去……

　　　　第五章　怡親王

　　郭璞戴上了那特製的人皮面具，回到了「貝勒府」。

　　「貝勒府」裡靜悄悄的，他沒有碰見任何人，但卻有個人看見了他，那是隱在黑暗中的一雙炯炯目光。

　　可是，那個人並未聲張，不動聲色地自那暗隅中消逝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海貝勒穿著一身嶄新的長袍馬褂到了郭璞房裡，適時，郭璞正在包紮壽禮。

　　進門海貝勒便問：「老弟，準備好了麼？」

　　郭璞笑道：「我剛包好，您要不要瞧瞧？」

　　海貝勒擺手說道：「你老弟辦的事還有錯？不看也罷，告訴我都是什麼？」

　　郭璞道：「一棵『珊瑚樹』，一塊『層巒查幛』！」

　　海貝勒笑道：「好極了，就是這兩樣吧……」

　　他望了郭璞一眼，突然問道：「怎麼樣，老弟，昨夜睡的好吧！」

　　郭璞心中一跳，點頭說道：「還好，海爺，怎麼……」

　　海貝勒搖頭說道：「沒什麼，昨天晚上我大半夜沒睡覺，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好一會兒，想找你陪陪我，到了你門口我又折回去了。」

　　郭璞一驚忙道：「您為什麼不叫我？」

　　海貝勒笑道：「那怎麼好？你已經睡了，也許你正在做好夢呢！」

　　郭璞只覺一顆心跳得厲害，笑道：「那來那麼多好夢，海爺睡不著，有心事？」

　　海貝勒搖頭說道：「也沒什麼，就因為今天的『怡親王』府做壽。」

　　郭璞道：「海爺是擔心那壽禮……」

　　海貝勒道：「那倒不是，送禮這回事只是個意思，不一定非怎麼貴重不可，是因為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提過……」

　　郭璞道：「什麼事，海爺？」

　　海貝勒道：「去年『怡親王』府做壽的時候，出了點亂子……」

　　郭璞截口說道：「我知道，鬧刺客！」

　　海貝勒一怔，目光凝注，道：「老弟是怎麼知道的呢？」

　　郭璞笑了笑，道：「海騰昨天晚上告訴我的。」

　　海貝勒又復一怔，道：「是海騰？好快的嘴！」

　　郭璞道：「他也不是特意說的，是我讓他拿庫房清冊時隨口談起來的，怎麼，海爺是擔心今天會再來……」

　　海貝勒點頭說道：「我真有點擔心！」

　　郭璞道：「我想不會的，哪有那麼大膽的刺客？去年有了那麼一遭，今年『怡親王』府的戒備定然加倍森嚴，再說，今年的戲班子，也是內廷供奉的……」

　　海貝勒搖頭說道：「老弟不知道，那可難說得很，內廷裡面不見得沒有奸細，各王府中也不見得沒有潛伏危險人物！」

　　這話，聽得郭璞心中又復一跳，忙道：「那麼，海爺費了大半夜工夫，想必在想什麼對策！」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我是在想對策。」

　　郭璞笑問道：「海爺想出了什麼高明對策麼？」

　　海貝勒點了點頭，道：「想出了……」

　　他抬手一指郭璞，道：「恐怕要全仗你我二人了。」

　　郭璞道：「海爺，那是我義不容辭的，只是，海爺，我以為等用得著我的時候，亂子就已經鬧出來了，倒是該想什麼辦法防患於未然的好。」

　　海貝勒沉吟說道：「我也曾這麼想過，可是，除了加強戒備、提高警覺之外，我想不出另外還有什麼好法子。」

　　郭璞笑了笑，道：「我有，只是，海爺，我怕惹出禍事來我擔不起。」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怕什麼，有我呢，天大的事我替你擔！」

　　郭璞笑道：「只要有您這一句，我就可以放心大膽的去做了。」

　　海貝勒遲疑了一下，目光凝注，道：「可是，老弟，你還沒有說給我聽聽呢！」

　　郭璞微笑說道：「海爺，事關天機，恕我暫時不能洩漏。」

　　海貝勒道：「怎麼，老弟，跟我還賣關子？」

　　郭璞道：「那倒不是，海爺，您只管放心，反正我是拿刺客，而不是當刺客就行了，您說對麼？」

　　海貝勒笑道：「但願如此！」

　　這話又令郭璞心中一跳，但他改了話題，道：「海爺，您還有事兒麼？」

　　「有！」海貝勒笑道：「快快刀尺刀尺你自己，咱們該走了！」

　　郭璞一拉衣裳，道：「您瞧，這樣兒還不行？」

　　海貝勒搖頭說道：「不行，連我這一關都通不過，就別提那各王府的格格們了，老弟，佛要金裝，人要衣裳，這年頭兒呀……」

　　他一擺手，道：「我不說了，你快穿吧！」

　　「得！」郭璞笑道：「衝著您，我也得仔細刀尺一番！」

　　說著，他動手換了衣裳，換了一件新長袍，外罩團花黑馬褂，袖子捲起雪白的兩截，儼然是翩翩佳公子，人似玉樹臨春風。

　　海貝勒口中嘖嘖，搖頭說道：「老弟，如今我倒真有點懊悔讓你刀尺了。」

　　郭璞抬眼問道：「怎麼說，海爺？」

　　海貝勒道：「你這一刀尺，待會兒『怡親王府』誰還看我？」

　　郭璞呆了一呆，赧然而笑：「您這是開玩笑，我要是姑娘家，非盯著您不可！」

　　海貝勒道：「可惜你不是，行了，老弟，走吧！」轉身出門行去。

　　郭璞提起那兩樣壽禮，急步跟了出去。

　　大門外，海騰已然備好了兩匹蒙古種健騎，那兩匹馬毛刷得發亮，配件全是新的，既氣派又豪華。

　　臨上馬的時候，海騰還開了郭璞一個小玩笑，他說：「郭爺，我瞧您不是拜壽去的！」

　　郭璞一時還真未明白，道：「那麼，你說我是去幹什麼的？」

　　海騰道：「我瞧您像是去相親！」

　　郭璞一怔，搖頭失笑。海貝勒更是豪笑震天。

　　笑聲中，雙騎並轡，馳離了「貝勒府」。

　　在路上，藉著閒談郭璞隨口說道：「海爺，有件事我難懂！」

　　海貝勒愕然說道：「你有什麼事難懂？」

　　郭璞道：「『怡親王』一不當權，二未參與軍國機要，十足地一位清閒王爺，誰要冒險行刺他幹什麼？」

　　海貝勒遲疑了一下，道：「這何只老弟你不明白，恐怕放眼朝廷，能猜上個他幾分的也寥寥無幾，算算最多絕不出五個人去了！」

　　郭璞道：「海爺是這五位的一位？」

　　海貝勒點了點頭，道：「我也只能算猜，中不中不敢說！」

　　郭璞望了望他，道：「您能說說麼？」

　　海貝勒道：「對你老弟，自無不可，老弟，你聽說過當年傅家落得個家破人亡，被抄家一事麼？」

　　郭璞道：「這個我知道，怎麼？莫非『怡親王』跟此事有關？」

　　海貝勒道：「何止有關？是他帶領『雍和宮』的喇嘛跟大內侍衛『血滴子』夜入傅家下的手，當時把傅家……」

　　郭璞心神震動「哦」的一聲，道：「原來是這位王爺，您是說去年那些刺客是傅家的後人？」

　　海貝勒道：「我不剛說過麼？只是猜，中不中不敢說！」

　　郭璞道：「『怡親王』必然是奉命行事，如果傅家的後人真要報仇，我說句大膽的話，那該去找皇上！」

　　海貝勒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大內禁衛森嚴，行刺『怡親王』要比行刺皇上容易得多，而且，正如你所說，『怡親王』一不當權，二不參與軍國機要，除非是為了私仇，要不然誰甘冒殺身之險刺殺他幹什麼？」

　　郭璞點了點頭，道：「海爺說得有理，這確有可能！」

　　剎那間，郭璞想起了梅心的話，如果那去行刺的八人真是傅家後人的話，還委實是難以查訪。

　　可是，據他所知，傅家已經沒有後人了。

　　郭璞腦中正自閃電百旋，忽聽海貝勒道：「老弟，你在想什麼？」

　　郭璞倏然警覺「哦」的一聲，說道：「我在想，傅家如今還有哪些後人？」

　　海貝勒目光一凝，道：「老弟對傅家很熟悉麼？」

　　郭璞搖頭說道：「武林之中，誰不知傅、郭兩家？」

　　海貝勒收回目光，道：「我想不出傅家還有什麼後人。」

　　郭璞道：「我也是，傅家似乎已經沒有後人了。」

　　海貝勒道：「那就不可能是傅家的人了，會是郭家？」

　　郭璞道：「也許是，不過，我也沒聽說郭家有什麼傑出的後人。」

　　「不然！」海貝勒搖頭說道：「郭家就是隨便挑出那最弱的一個，也要比現在武林高手強一籌，所以，要不是傅家的……」

　　郭璞截口說道：「海爺似對郭家也很熟。」

　　海貝勒點頭說道：「事實如此，先父跟傅、郭兩家交情都不錯。」

　　郭璞道：「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

　　他立刻想到了家裡人口中常說的那位貝勒海善。

　　他頓了頓，接道：「不管他是傅家的後人也好，郭家的後人也好，只要他們今天敢再來，我至少也要留下他一個。」

　　海貝勒眉鋒微皺，道：「老弟，真要是傅家或郭家的後人……」住口不言。

　　郭璞卻追問一句：「怎麼樣，海爺！」

　　海貝勒道：「老弟，我不信你不明白！」

　　郭璞揚眉說道：「海爺是要我……」

　　「老弟！」海貝勒截口說道：「知道就行了，何必非說出來不可？」

　　郭璞皺皺眉，未說話。

　　海貝勒望了他一眼，道：「老弟敢是為難了。」

　　郭璞搖頭淡然說道：「不，海爺，我自然該聽您的。」

　　海貝勒道：「看來要照你自己的意思你是不願？」

　　郭璞毅然說道：「海爺，我不否認！」

　　海貝勒道：「老弟，你知道，上一代的交情，我不能不顧著點兒，再說，傅、郭兩家人都沒有錯。」

　　郭璞道：「海爺，我聽您的就是。」

　　海貝勒點了點頭，道：「謝謝你了，老弟！」未再說話。

　　馬行頗速，這裡說話結束，那裡宏偉、氣派的「怡親王府」已然在望了，那門前，車水馬龍，熱鬧異常。

　　只見那進進出出的，不是些打扮花枝招展的格格、姑娘，服裝華麗的貝勒貝子，便是些穿戴整齊的王公大臣。

　　門前，有車，有馬，有轎。

　　那石獅旁高高的石階上，站有十六名挎刀的親兵。

　　另外，還有四名親隨打扮的漢子，一色長袍，腰裡鼓鼓的，一望可知是藏著兵刃。

　　在那四名親隨之前，還站著個瘦高中年漢子，一條髮瓣拖到了腰，團花馬褂，紫緞長袍，滿臉堆笑，見人便打拱作揖，一個勁兒地往裡讓客。

　　郭璞問道：「海爺，那人是……」

　　海貝勒道：「『怡親王』府的總管查爾。」

　　郭璞「哦」的一聲留上了意，這一看，他更發現那瘦高中年漢子滿臉虛偽奸笑狡猾，敢情是頗富心智。

　　轉眼間馬抵「親王府」前，海貝勒與郭璞翻身下了馬，自有人接過韁繩，海貝勒偕同郭璞登了階。

　　見了海貝勒，比見了任何人都親熱，那位「怡親王」府的總管查爾，忙上前打了扦，然後說道：「海爺，您怎麼這時候才到？王爺跟福晉從早上便念起您呢，您近來安好，查爾給您請安了！」

　　海貝勒擺手說道：「好，好，查爾，你也好！」

　　查爾道：「託海爺您的福，查爾早就想過府給您請安去，可是您知道，府裡瑣事忙得很，我一直脫不了身……」

　　他目光溜向郭璞，接道：「這位是……」

　　海貝勒道：「寶親王的換帖兄弟，三阿哥跟我那兒的總管……」

　　他回望郭璞，道：「老弟，彼此見見，日後都有個照應。」

　　郭璞含笑拱手：「郭璞……」

　　查爾不愧機伶，他一聽是寶親王的換帖兄弟，再加上五格格德玉也提起過這位，他連忙打了扦：「查爾見過郭爺！」

　　郭璞伸手把他扶了起來，這一扶，他立刻發現查爾會武，而且一身武學不錯。

　　他忙道：「查總管，彼此職位一樣，我不敢當！」

　　「郭爺！」奎爾顯得既誠懇又謙恭，道：「撇開您和四阿哥換帖兄弟不談，單衝著您這大英雄、大豪傑，查爾便是叩個頭也應該！」

　　海貝勒接口說道：「查爾，你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有哪幾位到了？」

　　查爾一口氣報告了一大堆，在這一大堆中，只有那「梅心梅姑娘」五個字能令他振奮。

　　他拉一拉郭璞，道：「走，老弟，咱們也該進去了。」

　　在門裡，郭璞把禮交給了專派的收禮的，然後跟著海貝勒往裡走去。

　　自然，這「怡親王」府要比「貝勒府」和「寶親王」府大得多，一目掃過，滿眼紅綠，那些個旗裝打扮的姑娘們佔了大半，扭著腰，叉著兩隻粉臂，在那前院各處花叢裡指指點點，低聲談笑。

　　姑娘家有姑娘家的伴兒，男人家有男人家一路兒，那些個穿著講究、服飾氣派的貝勒、貝子成了一堆。

　　敢情是文自尚書以上，武自九門提督以上全到了，當然，那尚書、九門提督以下的文武芝麻官是挨不上邊兒的。

　　行走間，郭璞一眼瞥見四阿哥寶親王正站在一堆鶯燕裡談笑，郭璞他有他的打算，他怕被這位親王瞧見一纏就沒個完，走不開，方待低頭！

　　姑娘們看俊哥兒，永遠是眼尖的，已然有兩位姑娘美目圓瞪地抬起皓腕，伸出那水蔥般玉指指點過來。

　　這一指點，寶親王哪能看不見，只聽他叫道：「喂，小郭，這兒來！」

　　郭璞躲不掉了，他忙含笑打了招呼：「四阿哥，我跟海爺……」

　　話未說完便讓寶親王打斷了：「讓海青拜壽去，你過來談談！」

　　郭璞一想也是，海貝勒是去壽堂拜壽去，他跟去算什麼，當下心念轉動，剛想跟海貝勒說一聲，海貝勒已然說道：「老弟，只管去你的，讓她們瞧瞧，待會兒我來找你。」

　　郭璞應了一聲，側轉身向那一堆行去。

　　到了近前，郭璞拱手行禮，這一拱手，引來了十多對異采盛放的目光，瞧得他臉發燙。

　　寶親王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小郭，看來我不該招你來，你簡直令我妒煞……」

　　這一句，逗起了一陣銀鈴般嬌笑。

　　笑聲中，寶親王指了指身旁美艷少婦，道：「小郭，見見，這是我的福晉！」

　　敢情那位便是寶親王的福晉富察氏！

　　郭璞忙上前見禮，道：「見過福晉！」

　　富察氏含笑說道：「兄弟少禮，常聽王爺提起你，今日一見，你可比他說的俊得多，簡直像個大姑娘，哪像個會武的大英雄？」

　　郭璞忙赧笑謙遜，接著，寶親王又為郭璞介紹了其他的那些位，那是「怡親王」的大、二、三格格以及「廉親王」的大、二、四、五格格，郭璞一一見禮，那些格格卻捨了寶親王，一起擁到了郭璞四周，把郭璞圍在了核心，你一句，我一句，問長問短，問個沒完了。

　　在那脂粉幽香陣陣沁心醉人之下，郭璞雖有四面楚歌之感，但他到底泰然地對答如流，不亢不卑十分得體。

　　這一來不要緊，格格們圍得更近了，那沁心醉人的脂粉幽香更濃，這是郭璞第二次遇上這種陣仗。

　　他皺了眉，腦中一轉，忙道：「諸位格格，我有點事兒，去去就來！」

　　他說他的，格格們不依，沒一個肯讓。

　　郭璞總不好從那嬌軀屏風中闖出去，他能進出千軍萬馬，對眼前這，卻畏縮不敢往前，束手無策。

　　正沒辦法間，只聽大門口傳來一陣呼喝，郭璞舉目望去，只見大門內前呼後擁地走進個四十多歲的官兒。

　　那位頭上戴雙眼花翎，項掛朝珠，郭璞立即看出，那必是位親王，果然不錯，只聽寶親王叫了一聲：「八叔來了！」

　　八叔？那該是「廉親王」了！

　　寶親王這一叫，他和她那位福晉，還有那些位格格們一陣風般都迎了過去。

　　郭璞只覺四周空氣一鬆，吁了一口氣，搖搖頭，連忙走了開去。

　　他一個人背負著手東逛西走，正行走間，迎面走來一個身穿黑袍的漢子，衝著他哈了腰「郭爺，您好！」

　　那赫然竟是大內侍衛「血滴子」二等領班唐子冀。

　　郭璞一怔，旋即明白了幾分，但他裝了糊塗：「原來是唐領班，許久不見，唐領班好！」

　　唐子冀忙道：「郭爺，託您的福，您是……」

　　郭璞道：「海爺來拜壽，我跟了來，唐領班也來拜壽？」

　　唐子冀忙搖頭說道：「不，不，卑職哪有這份兒福分……」

　　郭璞接問了一句：「那麼，是皇上來了？」

　　唐子冀又搖了頭，道：「不瞞您說，卑職等是來負責『親王府』安全的。」

　　郭璞「哦」的一聲，道：「唐領班是指去年鬧刺客的事？」

　　唐子冀一怔道：「怎麼，您知道？」

　　郭璞笑了笑，道：「海爺對我說起過。」

　　唐子冀道：「所以，為防去年那回事兒，王爺特地從宮裡調借了『血滴子』侍衛分散各處，以防萬一。」

　　郭璞點頭說道：「有了諸位，刺客再大膽他也不敢來了。」

　　唐子冀忙賠上諂笑，道：「那是您過獎，全仗郭爺您的神威！」

　　「好說！」郭璞道：「可有什麼形跡可疑的人麼？」

　　唐子冀道：「卑職還沒有接到報告。」

　　郭璞道：「去年毛病出在廚房跟戲班子裡，今天這兩個地方唐領班不妨多留意點兒，最好派幾個人暗中監視。」

　　唐子冀哈著腰一個勁兒地應是。

　　郭璞話鋒微頓，問道：「雲姑娘來了麼？」

　　唐子冀搖頭說道：「沒有，皇上沒出宮，雲姑娘是不會來的！」

　　郭璞道：「今天唐領班帶來多少人？」

　　唐子冀道：「回郭爺，卑職帶了五十個人。」

　　郭璞揚眉說道：「不少嘛！」

　　唐子冀道：「您知道，『親王府』地方大，一分散就顯不出來了」

　　郭璞笑道：「那不是更好麼？唐領班，我給你個建議……」

　　「您請吩咐！」唐子冀哈腰賠笑，道：「卑職洗耳恭聽……」

　　「好說！」郭璞道：「五十個人要一分散，難免會有地方疏忽遺漏，不如把他們佈置一下，每個地方分幾個，要他分別負責各該區域的安全，這樣既可免疏忽遺漏，照顧不到，也可以加重他們的責任心，唐領班以為如何？」

　　唐子冀諂笑說道：「郭爺，您由來高明，卑職這就照辦，這就照辦！」

　　郭璞笑了笑，道：「唐領班忙去吧，我也到各處走走去。」

　　唐子冀應了一聲，哈了個腰而去。

　　郭璞也背負著手往前行去。

　　　　第六章　紀剛貝勒

　　郭璞剛走沒多遠，迎面又走來三個少年人，這三人個個白淨臉，衣著氣派，服飾講究，近前攔住了路。

　　「喂，你就是海貝勒府的總管郭璞？」居中那個子較高、穿紫緞長袍的開了口。

　　郭璞停步抬眼，道：「不錯，三位是……」

　　那穿紫緞長袍的少年道：「我叫紀珠，這兩個叫紀玉、紀德。」

　　郭璞愕然說道：「我不認識三位呀！」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道：「不要緊，一回生，再有二回就熟了。」

　　郭璞道：「那麼，三位攔我去路，是什麼意思？」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道：「我聽說你有一身好本領，在『順來樓』上獨退眾刺客，救過海貝勒跟年羹堯，有這回事麼？」

　　郭璞道：「好本領不敢，事是確有這回事。」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道：「我還聽說，你贏過寶親王！」

　　郭璞道：「我該說那是承寶親王相讓。」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道：「你這個人很謙虛，並不算很狂。」

　　郭璞道：「好說，我沒有理由賣狂。」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道：「不管怎麼說，你該明白我三個攔你路的意思。」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大明白，三位最好明說。」

　　「那好！」那名喚紀珠的少年道：「我就告訴你，我三個想跟你較量較量！」

　　郭璞微怔，笑道：「三位也是來拜壽的？」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道：「沒錯！」

　　郭璞道：「那麼三位就該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宜不宜動手。」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搖頭說道：「沒關係，咱們在這兒較量，沒有人知道，再說，那是切磋所學，也不是打架，有什麼關係？」

　　郭璞搖頭說道：「不行，萬一鬧出事來，我擔當不起。」

　　那名喚紀玉的少年突然一拍胸脯，道：「沒關係，我三個替你擔了！」

　　郭璞笑問道：「三位擔得了麼？」

　　「笑話！」那名喚紀玉的少年揚眉說道：「內城裡的事兒，我三個沒有擔不了的！」

　　郭璞眉鋒微皺，沉吟了一下，道：「三位可否先把身分告訴我？」

　　那名喚紀玉的少年道：「要看看我三個的身分夠不夠？」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事實如此，我不否認！」

　　那名喚紀玉的少年道：「那麼你聽著，我三個是兄弟，來自紀貝勒府……」

　　郭璞「哦」的一聲，道：「原來三位是紀貝勒府裡的弟兄，那恐怕……」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插口說道：「你弄錯了，我三個是紀貝勒的大、二、三貝子。」

　　郭璞又「哦」了一聲，揚眉笑道：「原來是三位貝子爺，恕我有眼無珠，失敬了……」

　　他一搖頭，接道：「三位的身分是夠擔當任何事兒的，無如仍是較量不成。」

　　那名喚紀珠的少年一怔說道：「這又為什麼？」

　　郭璞道：「我有兩個理由，第一，彼此身分懸殊……」

　　那名喚紀玉的少年點了點頭，道：「這倒不錯，第二呢？」

　　郭璞道：「第二，我要是贏了三位，我擔當不起！」

　　三位貝子爺臉色一變，那叫紀珠的揚眉說道：「你大概是怕吧？」

　　郭璞笑了笑道：「就算是我怕吧！」話落，側轉身逕自往旁邊行去。

　　他有息事之心，也存心逗逗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貝子爺，可是，那三個卻無寧人之意，都上了鉤。

　　只聽那叫紀珠的喝了一聲：「別讓他走！」

　　那叫紀玉的少年伸手搭上了郭璞左肩，他想用蒙古摔角，先給郭璞來個觔斗，可是，他用力一扳，郭璞身形絲毫未動，他「嘿」了一聲，伸腿便掃郭璞下盤。

　　郭璞不躲，「砰」地一腿掃著正著，但紀玉這一腿像是掃在了鐵柱子上，「哎喲」一聲抱腿蹲了下去。

　　那叫紀珠的少年直了眼，一聲：「我不信，老二！」各出一拳擊向郭璞雙肩！

　　郭璞仍未躲，也未回頭，砰然兩聲，緊跟著是兩聲「哎呀」，紀珠跟紀德抱著腕子矮了半截，齜牙咧嘴，想必很痛。

　　郭璞他恍若沒事人兒一般，仍負手前行。

　　三位貝子爺有生以來也沒吃過這種苦頭，那裡會甘休，咬牙忍痛，站起來便要再撲。

　　只聽有人喝道：「你三個，夠了，別再自討苦吃了！」

　　郭璞聞聲轉過了身，那三位也嚇得連忙收了勢。

　　背後，站著個身材矮胖、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人，他衣著服飾之氣派講究，不下今日來拜壽的任何一人。

　　那雙長眉下的細目炯炯有光，頗有懾人的威嚴。

　　紀德哭喪著臉道：「爹，他打人！」

　　郭璞雙眉剛剔，那矮胖中年人已然叱道：「胡說，打過人家硬栽贓，我明明瞧見人家不理你們，你們仍不識趣地跟上去打人。」

　　瞧見了還有什麼話說，那三位都低下了頭。

　　那矮胖中年人目光轉注，投向了郭璞：「你就是海青老兄弟的那位總管？」

　　郭璞走了過來，含笑欠身：「郭璞見過紀爺！」

　　紀貝勒忙擺手說道：「別多禮，閣下好本領。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

　　郭璞忙道：「那是您誇獎，蒙您不罪……」

　　「罪？」紀貝勒笑道：「那是他們自討苦吃，活該，這內城裡，也該有個人煞煞他們那永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傲氣。」

　　郭璞道：「您要這麼說，郭璞就越發地不安了。」

　　紀貝勒笑道：「不提了，你什麼時候有空？」

　　郭璞目光凝注，道：「您的意思是……」

　　紀貝勒道：「有空時到我那兒坐坐去！」

　　郭璞忙道：「是，紀爺，等我稟明海爺後，一定來給您請安！」

　　誰不喜歡這一套？那位紀貝勒用一個指頭理著兩撇小鬍子直點頭地笑了：「別說請安，海青跟你兄弟相稱，我跟海青是老哥兒倆，到我那兒坐坐，明白麼？」

　　郭璞欠身說道：「是，紀爺！」

　　紀貝勒將頭連點，擺手說道：「好，好，你忙你的去吧！」

　　郭璞應了一聲，欠身又一禮，轉身而去。

　　背後，響起了紀貝勒訓子話聲：「瞧見沒有，人家郭總管一身本領無敵手，人還那麼謙恭有禮，你們呢？以後多跟人家學學，別吃飽了飯沒事，倚仗著那點皮毛亂找人打架！」

　　郭璞唇邊泛起了一絲笑意……

　　剛轉過一處畫廊，突聽一個脆生生的嬌美話聲喝道：「小郭，你站住！」

　　郭璞一怔，回身望去，只見畫廊上，憑椅站著個美艷的旗裝少女，一雙柳眉挑得老高，正是那位「廉親王」的三格格德佳。

　　郭璞忙含笑說道：「原來是三格格在此……」

　　德佳冷冷說道：「我一直站在這兒，你閣下從我眼前過去，沒瞧見我麼？」

　　郭璞心知這又是找事，笑了笑，道：「沒有，三格格，您原諒，否則郭璞不敢不見禮！」

　　「說得好！」德佳道：「我是個大人，又不是隻螞蟻，你會瞧不見，分明是……」

　　「郭璞不敢！」郭璞忙截口說道：「您有什麼吩咐？」

　　德佳道：「站那麼遠？我身上有刺兒，還是怕我吃了你？」

　　郭璞呆了一呆，道：「三格格，您這話是從何說起？」

　　德佳道：「過來，我有話問你！」

　　郭璞道：「您吩咐不就是了？是，三格格！」舉步行了過去。

　　德佳猛然跺了腳：「小郭，你這是存心氣我？」

　　郭璞近前欠身，道：「三格格，郭璞沒有天膽。」

　　「算了吧，小郭！」德佳美目微瞥，道：「除了海青、小年之外，你把誰放在眼裡？」

　　郭璞道：「三格格，您這話令我觳觫不知所措！」

　　德佳柳眉兒高挑，那拿著手絹兒的柔荑玉指差點兒沒點上郭璞鼻尖，一副氣憤模樣兒地道：「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偏偏跟我作對？」

　　郭璞著實地一怔，道：「三格格，沒有啊！我哪來那麼大膽子，這話怎麼說？」

　　「怎麼說？」德佳道：「還沒有，自己做的事自己還不明白？還沒那麼大膽子，你要是膽子再大一點，我看你要上天了！」

　　郭璞眉鋒微皺，道：「三格格，別生那麼大的氣，您可否明示？」

　　德佳跺腳說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郭璞道：「裝糊塗那也得看對誰，對您我不會，更不敢！」

　　「好會說話的一張甜嘴！」德佳哼了一聲，怒氣消了不少。

　　郭璞忙道：「三格格，您明鑒，這是實情。」

　　「實情？」德佳突然之間顯得很委曲、很幽怨，道：「人家只差把……你卻硬著心腸跟人家作對。」

　　郭璞又復一怔，道：「三格格，這人家二字……」

　　德佳又豎了眉，道：「那指的是我！」

　　郭璞苦笑說道：「三格格，您還是趕快明說吧！」

　　德佳猛一點頭，道：「好，我告訴你，看您怎麼說……」

　　她頓了頓，接問：「你是跟誰來的？」

　　郭璞道：「自然是跟海爺呀！」

　　德佳道：「那麼三阿哥又是帶誰來的？」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這您該去問三阿哥！」

　　「我偏要問你！」德佳狠狠說道：「你知道三阿哥如今在哪兒？」

　　郭璞道：「這我怎麼知道？」

　　德佳道：「他在大廳裡跟拜壽的人聊天呢！」

　　郭璞道：「三格格，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德佳道：「我正在跟姐妹們鬥紙牌，要跟你沒關係，我就不會跑出來找你了，你知道三阿哥在眉飛色舞，好不得意地說什麼？」

　　郭璞皺眉苦笑，道：「三格格，我又不是神仙，這我哪兒知道？」

　　說得是，便是個神仙，他也得掏指算算！

　　德佳道：「他說你已答應了當他『親王府』的總管了！」

　　郭璞搖頭失笑，道：「原來是為這，我還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德佳道：「在我看來，這已經夠大不了的了！」

　　郭璞道：「可是，三格格，那夜您在現場，您又不是不知道。」

　　德佳點頭說道：「那夜的事我知道。」

　　郭璞道：「這不就是了麼？」

　　「是什麼？」德佳道：「四阿哥求才若渴，也要你，你為什麼不答應？」

　　郭璞這回真裝了糊塗，道：「四阿哥要我跟他叩頭換帖，我不是遵命照辦了麼？」

　　德佳道：「我不是指這！」

　　郭璞愕然說道：「那您是指什麼？」

　　德佳道：「我是指……」

　　她猛一跺腳，突然壓低了話聲，道：「你這個人怎麼那麼糊塗，誰不知四阿哥繼承帝位已是十拿九穩的事？放著現成的你不幫，你幫的是什麼三阿哥？」

　　郭璞故作恍悟地道：「原來您是為這回事兒生氣？」

　　「怎麼？我不能生氣？」德佳氣憤憤地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說你聰明絕頂，看你做起事來卻那麼糊塗……」

　　郭璞笑道：「三格格，我聰明是假，糊塗是真！」

　　德佳美目一瞪，嗔聲說道：「少跟我嬉皮笑臉，人家為你好，你就跟塊木頭似的，一點也不知道。」

　　郭璞愕然說道：「三格格，這人家二字，又是……」

　　「死人！」德佳紅了嬌靨跺了腳，道：「是我，明白麼？」

　　郭璞心神震動，道：「謝謝三格格，但這……」

　　「你難道真是塊木頭？」德佳又發了急，道：「人沒有不扶站得住的，而你卻偏偏扶那站不住的，也沒有像你這樣的把自己的心力往水裡丟，幫四阿哥，這是現成的輔佐大功，幫三阿哥，那到頭來是一場空，你難道還不明白！」

　　郭璞點了點頭道：「三格格，我明白了，只是這怎能稱之為跟您作對？」

　　「怎麼不是？」德佳道：「我幫的是四阿哥，自然也希望你跟我一樣的心……」

　　她臉又一紅，忙接道：「而你卻糊塗得令人可恨地去幫三阿哥。」

　　郭璞道：「這是我那夜說好了的，我有什麼辦法？」

　　德佳道：「你能賴掉四阿哥這一邊，難道不能賴掉三阿哥那一邊？」

　　郭璞道：「三阿哥太仁厚，也實力薄弱得可憐，令我不忍……」

　　「不忍？」德佳「哼」的一聲，道：「他除了那一套就沒別的，這樣的人也能當皇上？小郭，你想過沒有，那會落得什麼後果？」

　　郭璞道：「想過了，大不了一場空！」

　　「好哇！」德佳氣得叫了起來：「人家一心一意為你，你卻淡泊地大不了一場空，我問你，你由武林轉到朝廷來，為的是什麼？」

　　郭璞道：「那自然是求榮華富貴。」

　　「是呀！」德佳道：「那你為什麼把送上門的榮華富貴往外推？」

　　郭璞笑了笑，道：「三格格可是認為，若是我幫了四阿哥，定然有榮華富貴？」

　　「那當然！」德佳道：「想想也可以知道，四阿哥繼承帝位已是十拿九穩，只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他若一旦接了帝位登了基，哪能不大封輔佐大臣，這不是現成的榮華富貴麼？」

　　「是不錯！」郭璞點頭說道：「只是，三格格，三阿哥在說這話的時候，四阿哥可在大廳裡麼？」

　　德佳道：「當然在！」

　　郭璞道：「四阿哥他有什麼反應？」

　　德佳道：「絲毫未在意，不但笑著聽，還恭喜三阿哥。」

　　「是嘍！」郭璞道：「四阿哥自己都不著急，您又幹什麼那麼操心？」

　　德佳臉色一變，道：「你是怪我多管閒事？」

　　「我不敢！」郭璞忙道：「只是，三格格，您似乎犯不著為別人的事……」

　　「為別人？」德佳生氣地道：「我是為你，要不是我有心……」

　　有心什麼她沒說，連忙接道：「換個人我還懶得管呢，他愛得罪誰就得罪誰！」

　　「三格格！」郭璞微整臉色，道：「您的好意我明白……」

　　德佳又是一副委曲幽怨模樣兒，螓首微垂，道：「明白你還這樣忍心氣我？你領受不領受？」

　　天！這叫郭璞如何回答？

　　郭璞微一皺眉，道：「只是，人各有志……」

　　德佳猛然抬頭，臉色剎那間顯得蒼白：「勉強不得，是不？」

　　郭璞他狠心地點了點頭。

　　「好哇！」德佳嬌軀倏顫，既生氣又傷心，戟指顫聲：「小郭，你，你，你……」

　　她雙手突然捂上嬌靨，轉身要走！

　　「三格格！」郭璞忙道：「你偷偷地問問四阿哥再生氣不遲！」

　　德佳根本是捂著臉就要跑的，聞言立刻停了身，手一放，嬌靨上滿是淚漬，瞪圓了美目，道：「這話什麼意思？」

　　郭璞淡淡笑道：「只請您先問問四阿哥，問過之後，您會懊悔罵我的。」

　　德佳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立刻破涕為笑，喜上眉梢。

　　但倏地，她又繃了嬌靨，道：「拿人家的關心當玩笑，拿人家的眼淚當樂子，瞧我還理你，這輩子你別想！」一跺腳扭著腰肢行去。

　　郭璞皺了眉，搖了頭，望著那美好的背影隱入畫廊盡頭不見，他苦笑一聲轉過了身。

　　剛轉過身，他怔住了，也下意識地紅了臉。

　　一株大樹的濃蔭下，並肩站著海貝勒與梅心，他倆，正含著神秘笑意地望著他，尤其梅心的笑更濃。

　　郭璞定了定神連忙走了過去，近前一拱跟梅心打了招呼：「梅姑娘！」

　　梅心含笑答禮，道：「郭總管令人羨煞。」

　　郭璞紅著臉赧笑說道：「梅姑娘說笑了……」

　　海貝勒笑道：「遍尋不見，我還以為你上哪兒去了呢？原來在這兒跟德佳談心，老弟，小心，那可是出了名的胭脂虎！」

　　郭璞道：「海爺怎麼也來了？」

　　海貝勒道：「怎麼，不是麼？她要是真一輩子不理你，那倒是阿彌陀佛呢！」

　　郭璞皺眉赧笑，沒說話。

　　海貝勒笑了笑，改了話題：「怎麼樣，老弟，有收穫麼？」

　　郭璞搖了搖頭，道：「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海爺，『血滴子』來了五十個，既有了他們，我想今天不會出什麼亂子。」

　　海貝勒「哈」的一聲，道：「只有你把血滴子捧上了天，除非人家沒來，要是來了，就再有五十個『血滴子』，人家也照鬧不誤。」

　　郭璞道：「海爺，我會小心的，剛才我差點沒跟人打起來……」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誰？這麼大膽？」

　　郭璞道：「紀貝勒的三位貝子！」

　　海貝勒笑道：「原來是那永不知天高地厚的三個，情形如何？」

　　郭璞概略地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海貝勒擊掌說道：「好，紀剛說得對，是該有個人煞煞他們的傲氣。」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海爺，對紀貝勒，您知道多少？」

　　海貝勒愕然說道：「這話什麼意思？」

　　郭璞道：「如此我沒看錯，這位貝勒爺極富心智，而且一身武學怕不在海爺您之下，這您知道麼？」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老弟，不會吧，別忘了，我是京畿第一高手。」

　　郭璞淡淡笑道：「那不是您不知道便是我看錯了！」

　　海貝勒訝然說道：「我不會不知道，而你也不會看錯……」

　　郭璞笑了笑，道：「還有第三種可能麼，海爺！」

　　海貝勒搖了搖頭，道：「該沒有了，只是，紀剛為什麼秘而不宣，深藏不露……」

　　郭璞笑道：「有宣露的必要麼？海爺？」

　　海貝勒沉吟了一下，猛然抬頭，道：「我問問他去！」

　　邁開大步便要走。

　　郭璞伸手一攔，道：「海爺，使不得，萬一看錯了，倒成了『長舌男』了，那多不好！」

　　海貝勒道：「老弟，我知道，你不會看錯的。」

　　郭璞搖頭說道：「那難說，海爺，誰都會有個走眼的時候。」

　　海貝勒目光一凝，道：「老弟，我不算糊塗，你為什麼不讓我去問？」

　　郭璞道：「海爺，恕我斗膽，您還是糊塗，人家既秘而不宣，深藏不露，那必然有人家的原因，您怎好當面揭穿？」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那麼，老弟，以你之見？」

　　郭璞道：「那是人家的事兒，海爺！」

　　海貝勒默然不語，但未再動。

　　於是，郭璞改了話題，又談了幾句之後，郭璞道：「海爺，您兩位談談，我還要到別處走走。」

　　海貝勒點頭說道：「你去吧，老弟，可別錯過待會兒的酒席。」

　　郭璞笑道：「不會的，海爺，有吃有喝的事兒，那怎會錯過？」

　　一句話使得海貝勒跟梅心都笑了。

　　笑聲中，郭璞拱手而去。

　　他一走，海貝勒跟梅心也轉了往後院行去，當梅心轉身的時候，郭璞發現梅心手絹兒擺動之際，一點白光向他飛射而來，他藉著搔頭伸手接了下來。

　　來物入握，他立刻覺出那是個小紙圈，背過身打開一看，他不由皺了眉，那紙條上用眉筆寫著幾個字：「『九龍冠』已由允祥處轉入大內。」

　　既入了大內，再欲收回便已不易，他怎能不皺眉。

　　兩指一搓，揉碎了那張小紙條，他沉思著邁步行去。

　　行走間，他無意中抬眼四顧，只見三五成群的拜壽賓客中，有不少身穿黑色長袍的矯捷漢子。

　　他一看便知，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正看間，他一眼瞥見一座假山旁站著兩個人在那兒低聲交談，狀頗神秘，那是紀貝勒與一名穿長袍的漢子。

　　看那漢子的打扮，不像是拜壽的賓客，可也不像大內侍衛「血滴子」，更不像是「怡親王」府裡的親隨。

　　再看貝勒紀剛，一雙寒芒隱現的眸子，正機警地掃視著四方，這，令得郭璞動了疑。

　　他心念剛轉，貝勒紀剛一眼望見了他，臉色微微一變，嘴唇翕動了一下，適時，那長袍漢子衝紀剛一哈腰轉身行去。

　　郭璞更動疑了，但是他知道貝勒紀剛已發現自己在注意他，忙將目光偏向一旁，正欲走開。

　　而，紀貝勒那裡揚手打上了招呼：「郭老弟，慢走一步！」說著，他舉步走了過來。

　　郭璞腦中電旋，略一思忖，舉步迎了上去。

　　近前，他哈了腰：「紀爺有事？」

　　「沒事，沒事！」紀貝勒打著哈哈，道：「剛才我見郭老弟向我張望，想是有什麼事兒？」

　　他倒直說了出來。

　　郭璞笑了笑，道：「我沒事兒，紀爺，隨便看看，正好瞧見了您，那位是您的親隨？」

　　「不！」紀貝勒搖頭說道：「怎麼，你不認識？那是內廷供奉的名角，武生張燕飛！」

　　郭璞「哦」的一聲，道：「原來是內廷供奉的名角張老闆……」

　　他頓了頓，道：「我來京沒多久，一向又難得聽戲，所以……」

　　紀貝勒截口說道：「郭老弟也愛聽戲麼？」

　　郭璞道：「愛是愛，只是我是外行，說起來我愛看不愛聽。」

　　紀貝勒道：「這怎麼說，郭老弟？」

　　郭璞笑道：「我愛看那全武行的武戲，最怕聽那唱功戲。」

　　紀貝勒不禁失笑，道：「老弟，咱倆同好，要不然我也不會喜歡結交張燕飛了。」

　　郭璞笑道：「原來如此，紀爺，今兒個有武戲麼？」

　　紀貝勒笑道：「蟠桃大會不開打麼？那『二郎神』楊戩就是他！」

　　郭璞失笑說道：「您瞧，我十足地外行！」

　　紀貝勒道：「我剛才向他打聽了一下戲碼，今兒個好戲連臺，老弟等著瞧吧，內廷供奉的名角兒，準錯不了。」

　　郭璞點頭笑道：「那當然，待會兒是要好飽飽眼……」

　　他忽地壓低了話聲，道：「紀爺，去年拜壽您也來過？」

　　紀貝勒似未留意，點頭笑道：「那當然，我年年都來。」

　　郭璞道：「聽海爺說，去年戲班子裡鬧刺客……」

　　紀貝勒仍未在意，道：「所以今年全換了內廷供奉的名角，班底也全是自己的。」

　　郭璞點了點頭，道：「這一回該不會再出亂子了……」

　　紀貝勒截口說道：「說的是，老弟……」

　　只見一名親隨打扮的漢子急步行來，近前打了扦道：「紀爺，王爺請您去一趟。」

　　紀貝勒「哦」的一聲，道：「怎麼，有事兒？」

　　那親隨垂手哈腰，恭敬地道：「王爺沒交代，只請您去一趟。」

　　紀貝勒道：「王爺在那兒？」

　　那親隨道：「在書房裡候著您呢！」

　　紀貝勒收回了目光，說道：「老弟，我得去去，你隨便看看吧！」

　　郭璞忙道：「紀爺您請便！」

　　紀貝勒含笑點頭，偕同那名親隨轉身走了。

　　郭璞目光微轉，也側轉身向適才那位內廷供奉的名角，武生張燕飛離去方向行去。

　　　　第七章　唱戲班子

　　片刻之後，郭璞到了一座月形門前，行走間他舉目投注，只見那月形門後又是一個大院子，那大院子裡人影走動，似乎住著不少的人，同時，陣陣胡琴聲由那院子裡傳了出來，另外還帶著青衣唱腔，分明那是角兒在吊嗓子。

　　沒錯，他找對了地點。

　　但，剛近月形門，只轉右後方有人喚道：「喂，這位請停一步！」

　　郭璞聞聲停步，轉身望去，只見眼前十丈外一條青石小徑上行來一人，正是那「怡親王府」的總管查爾。

　　郭璞容得查爾近前，方待說話！

　　查爾卻搶先問了，望著郭璞道：「您這位是……」

　　這敢情好頓飯工夫之前才見過，如今便不認識了。

　　郭璞笑道：「查總管真是貴人多忘，我叫郭璞！」

　　查爾「哦」的一聲，連忙賠笑拱手：「原來是海爺府裡的郭總管，您瞧我多該死，剛見過嘛，今兒個人尤多，郭總管多包涵！」

　　郭璞道：「哪兒的話，您門口太忙，拜壽的客人太多，您哪記得那麼多？難免，難免，怎麼？客人全到齊了？」

　　查爾道：「可不是嗎，要不然哪有工夫離開大門，不用提了，站得我兩腿發軟腰眼痠，好在每年就這麼一次，要不然哪……」搖搖頭，住口不言。

　　「喜事嘛！」郭璞說道：「您這是能者多勞！」

　　查爾忙道：「喜事是不錯，能者我可不敢當，我這是瞎湊合……」

　　頓了頓，他抬眼凝注，道：「您到西院兒來是……」

　　郭璞忙道：「我聽見有人吊嗓子，想進去瞧瞧。」

　　奎爾搖頭賠笑道：「郭總管，那不大方便，您得包涵！」

　　郭璞呆了一呆，道：「怎樣，莫非不准……」

　　查爾抬手往那月形門邊一指，說道：「郭總管，您看看！」

　　郭璞循指望去，只見那月形門邊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四個字：「閒人勿進」！

　　他一怔，忙數回目光，道：「對不起，我沒瞧見！」

　　「好說！」查爾忙說道：「您要看，等晚上有您看的，我給您找個好位子……」

　　郭璞忙拱手道：「我先說了，查總管，這莫非……」

　　查爾嘿嘿說道：「您知道去年的事兒？」

　　郭璞點頭說道：「聽海爺說過。」

　　查爾道：「所以，今年雖換了內廷供奉的角兒，仍不敢有絲毫大意。」

　　郭璞道：「那是我魯莽，查總管包涵！」

　　「好說！」查爾道：「您請別院坐坐，我失陪了！」說著，他拱起雙手！

　　郭璞及時說道：「查總管，可否耽擱片刻？」

　　查爾回答得極爽快，道：「您有事兒那沒問題！」

　　郭璞道：「我先謝了……」

　　他舉手一拱接道：「查總管，去年那戲班子，是誰接的頭？」

　　查爾道：「就是我，怎麼？」

　　「沒什麼，我隨便問問！」郭璞含笑說道：「錯非是您，要是別人，問題可就大了！」

　　查爾愕然說道：「這話怎麼說？郭總管！」

　　郭璞笑了笑，道：「聽說那八個刺客，都是在進府唱堂戲之前半個月才加入班子的，分明那是他們知道那班子一定唱堂戲，您想想看，這像不像事先有人透了口風送了信兒！」

　　查爾臉色一變，皺起眉頭，道：「不錯，的確像，要不是您這麼一說，我還真沒留意，不過，這事兒是我一手包辦的，會有誰……」

　　郭璞截口笑道：「那就要問查總管您自己了！」

　　奎爾臉色又復一變，目光凝注，道：「郭總管，這話怎麼說？」

　　郭璞笑了笑，道：「除了您知道還有誰參與其事之外，別人誰知道？」

　　查爾神情一鬆，笑道：「說得是，說得是，讓我想想看……」

　　他略一沉吟，臉色忽趨凝重，道：「郭總管，這事我得先向王爺稟報一聲，失陪了！」一拱手要走。

　　郭璞一把抓住了他，查爾一驚剛要說話，郭璞已然道：「查總管，你的神色很不好看！」

　　查爾身形一顫，道：「郭總管，這不是小事，我怎能不怕……」

　　郭璞笑道：「說得是，真要鬧出來，那是要摘腦袋的！」

　　查爾臉上有點白，他道：「多謝郭總管，不過事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親王府』裡有奸細，這還得了，我要把這事向王爺稟報一聲……」

　　郭璞道：「您別忘了，出毛病的還有廚房，那情形也一樣！」

　　查爾應道：「對，多謝郭總管，我記下了！」

　　郭璞手一鬆，道：「那麼，您請吧！」

　　查爾一拱手，匆匆而去。

　　望著那瘦高的背影，郭璞唇邊掠起一絲冷笑，容得查爾轉過一處屋角不見，他身形突閃，跟了過去。

　　等他到了那處屋角，抬眼前望，只見查爾在庭院中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人，而且還一邊轉頭和客人打招呼。

　　這那裡像是向「怡親王」稟報去了。

　　郭璞心念剛轉，又見查爾向一名親隨模樣的漢子低低問了幾句，那親隨模樣的漢子低低答了幾句，指指後院，查爾點了點頭，步履匆匆地往後院行去。

　　這令得郭璞眉鋒微微一皺。

　　難怪他皺眉，能進親王府後院的少說也該是個貝子，而且那兒各府邸的內眷為多，他如何方便去？

　　查爾則不同，他是怡親王府的總管，這「怡親王府」中，他何處不可去。

　　郭璞正暗感作難間，只見梅心一個人在庭院中嬝嬝走動，身邊沒有別人。

　　郭璞心中一喜，連忙走了過去。

　　適時，梅心也已看見了他，含笑迎了上來。

　　近前，梅心剛要說話，郭璞已搶先說道：「姑娘，海爺呢？」

　　梅心道：「他臨時有點事兒走開了，怎麼，有事兒麼？」

　　郭璞道：「姑娘要沒什麼事，我想麻煩姑娘一件事。」

　　梅心道：「什麼事，燕爺請說！」

　　郭璞目光斜瞥，查爾剛走到後院門去，他道：「姑娘看見了麼？查爾？」

　　梅心側轉螓首望去，點了點頭道：「看見了，怎麼？」

　　郭璞道：「我到後院不方便，請梅姑娘跟跟他，看他跟誰接頭說話！」

　　梅心訝異地望了郭璞一眼，但她沒問，立即跟了過去。

　　郭璞未遠離，一直在庭院中負手散步等候。

　　片刻之後，只見梅心由後院中嬝嬝行了出來。

　　郭璞忙迎了上去，道：「姑娘，怎麼樣？」

　　梅心目光凝注，向著郭璞含笑說道：「燕爺，他跟紀貝勒接頭密談，談什麼我聽不見……」

　　「已經夠了，姑娘！」郭璞雙眉微揚，笑了笑，道：「謝謝姑娘，紀貝勒臉色如何？」

　　梅心道：「有點緊張，也很難看！」

　　郭璞道：「查爾沒進『怡親王』的書房麼？」

　　梅心道：「紀貝勒是由『怡親王』的書房裡出來的，查爾跟他說完話之後便走向了西院，紀貝勒則去了東院。」

　　郭璞道：「姑娘可知，東院是什麼所在？」

　　郭璞道：「東院是『怡親王』府廚房所在。」

　　郭璞目中異采一閃，道：「東院廚房所在，西院是戲班所在，該差不多了。」

　　梅心道：「怎麼，莫非……」

　　只見海貝勒走了過來，老遠地便笑道：「你兩個談得很高興嘛！」

　　郭璞舉手一拱，道：「海爺，梅姑娘說，您有事兒走開了，我正在等您！」

　　海貝勒已至近前，望著郭璞道：「怎麼，有事兒？」

　　郭璞遞過一個眼色，道：「海爺，這兒談方便麼？」

　　海貝勒道：「老弟，你知道，梅心跟我沒什麼分別。」

　　郭璞笑了笑，道：「我想問問海爺，拿刺客的事兒，您是否還支持我？」

　　「那什麼話？」只見海貝勒雙目一瞪，道：「我支持你到底，怎麼？你有了……」

　　郭璞搖頭說道：「不敢說完全，但也差不多了，只等證據。」

　　海貝勒「哦」的一聲，揚眉說道：「好大的膽子，老弟，可否說明白點兒！」

　　郭璞道：「海爺，如今還不能，不過我可以告訴海爺，今天他們仍會來上一手，可能手法跟去年不同……」

　　海貝勒猛一點頭，道：「嗯，還有呢？」

　　郭璞道：「在我未拿人之前，海爺別對任何人透露此事。」

　　海貝勒道：「這我做得到，還有呢？」

　　郭璞手一伸，道：「請您把那方欽賜玉佩借用一用！」

　　海貝勒一怔，詫聲說道：「怎麼，憑你那塊『貝勒府』腰牌還不夠？」

　　郭璞搖頭說道：「不夠，海爺，要夠我就不向您伸手了！」

　　海貝勒探懷取出欽賜玉佩，交給郭璞，道：「老弟，我不明白，對付刺客怎麼用得上這東西？」

　　郭璞笑了笑，道：「必要的時候，我可以用它調動大內侍衛！」

　　海貝勒點了點頭，未說話。

　　郭璞又道：「您陪梅姑娘談談吧，我找證據去了。」

　　他說完，微一欠身，舉步走了開去。

　　海貝勒詫異地看著那頎長背影，滿臉不解神色。

　　便是梅心那等智慧高深的紅粉奇英，一時也難明白。

　　郭璞他走向了西院，畫廊拐角處，他停了步隱著身形運目向西院中望去，第一眼便有了收穫。

　　他看的很清楚，在那西院裡，查爾正一臉神秘神色地跟一個人在低聲說話，唱武生的張燕飛。

　　查爾一邊說，那張燕飛一邊點頭。

　　最後，那張燕飛向著查爾哈了個腰，轉身往內行去，查爾則步履匆匆地走出了西院，一直望著查爾轉過一處屋角不見，郭璞始緩緩地出隱身處走了出來，直向那西院門行去。

　　對那塊閒人勿進的木牌，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便跨進月形門，進入了西院……

　　郭璞一進西院，便見那唱武生的張燕飛步履匆匆地在前面走，畢竟是唱武生的，一天到晚得練長靠短打翻觔斗，這功夫一天也不能放下，看步履要較常人矯健得多。

　　郭璞有意地腳下弄出了些聲響。

　　唱武生的耳目竟也較常人靈敏，那前行的張燕飛立即轉過了頭，一見郭璞，臉色為之一變，便要轉頭。

　　而郭璞已點頭向他打了招呼。

　　張燕飛不得不還個招呼，但既匆忙又勉強，還帶著點驚慌，一點頭之後，他又要走。

　　郭璞輕咳一聲開了口：「張老闆，請慢走一步！」

　　張燕飛他不得不停了步，轉過身來應道：「這位是……」

　　好大的嗓門，敢情他是拿出了「楚霸王」那一腔！

　　郭璞眉鋒微皺，淡然一笑，走了過去，邊走邊道：「張老闆，我有事請教……」

　　說話間，他步履快速地已到了張燕飛面前。

　　張燕飛賠上一臉不自在的笑容，道：「這位爺……」

　　「不敢當！」郭璞含笑說道：「我叫郭璞，是海貝勒府的總管。」

　　張燕飛「哦」的一聲，拱起雙手，道：「原來是海爺府裡的郭總管，失敬，失敬……」

　　他頓了頓，接道：「郭爺有什麼指教？」

　　「好說！」郭璞道：「我正有事請教，張老闆，今兒個都有些什麼戲碼？」

　　張燕飛神情微鬆，一口氣報出了十多齣吉祥戲。

　　郭璞點了點頭，尚未說話。

　　強燕飛接著說道：「郭爺，您要沒什麼事兒，我失陪了，大夥兒還等著我！」

　　「別忙，張老闆！」郭璞一搖頭，說道：「我還有事請教，我知道，你是頭牌當家武生，今兒個這幾齣戲裡，少不了你張老闆，可是萬一你張老闆有急事……」

　　張燕飛忙道：「那不要緊，自有人替我上場！」

　　郭璞笑了，點了點頭道：「那好，我就不怕今兒個這幾齣戲唱不成了……」

　　他目光一凝，道：「張老闆跟紀貝勒、『親王府』的查總管，很熟麼？」

　　張燕飛一驚笑道：「不瞞郭爺您說，我自進內廷以來，蒙他二位一直照顧至今。」

　　郭璞笑道：「捧角多半捧旦角，沒想到他兩位偏愛武生！」

　　張燕飛哈腰賠笑，道：「是，郭爺您多照顧！」

　　「好說！」郭璞笑了笑道：「張老闆，除了今兒個這幾齣戲外，你還扮演什麼角色？」

　　張燕飛一怔道：「沒有，郭爺是說……」

　　郭璞道：「我是說，你張老闆跟紀貝勒、查爾商量的那件事！」

　　張燕飛身子一抖，臉色微白，道：「郭爺，您這話我不懂，我沒跟他二位……」

　　郭璞含笑說道：「我索性說得明白些，你去年那一手……」

　　張燕飛又一哆嗦，臉色更白，道：「郭爺，去年哪一手？您是說……」

　　郭璞笑道：「看來你張老闆不愧是位唱做俱佳的名角兒……」

　　他笑容微斂，道：「去年行刺『怡親王』的那一手！」

　　張燕飛臉色大變，忙強笑說道：「郭爺，您這是開玩笑，這玩笑可開不得……」

　　又一次的大嗓門兒。

　　郭璞笑了笑道：「張老闆，何其匆匆，說走就走！」探掌向張燕飛左肩搭去。

　　他明白，絕不能讓張燕飛走，只要他往那一夥戲子裡一鑽，再拿他可就難了，再說，那也立即會驚動別人。

　　只聽張燕飛道：「郭爺，您這是仗勢欺人！」

　　左肩一矮，身形半旋，左掌反攫郭璞左腕脈，好快。

　　郭璞一笑說道：「這既不是長靠，也不是短打，這是武生功夫中的那一手？看不出你張老闆還有不含糊的真功夫！」

　　右掌一沉一翻，已輕易地攫上強燕飛左腕脈。

　　張燕飛大驚失色，猛一掙未能掙脫，立即寒著臉，道：「郭總管，你這是什麼意思？擅闖西院……」

　　「擅闖？」郭璞笑道：「假如親王爺知道我是為他好，他不會怪我的！」

　　張燕飛冷冷一笑，道：「郭總管，你要放明白點，我是內廷供奉的……」

　　郭璞道：「那沒有什麼了不起，我有海貝勒這個靠山，我連貝勒紀剛都敢動，何況一個內廷供奉的戲子！」

　　張燕飛身形一抖，還要再說。

　　郭璞臉色一沉，道：「張老闆，你要是有話，待會兒再說不遲，如今跟我走，只記住，如今咱們是個手拉手的一路談笑，你要是有一點異動，別怪我讓你血脈倒流，斷你心脈，走吧！」

　　他拉著張燕飛走出了西院，往那僻靜處行去。

　　張燕飛面如死灰，一路默默然。

　　郭璞拉著張燕飛，一路避開那到處的賀客，片刻之後到了一個僻靜處所，這似乎又是一個院子，可是這個院子很小，既無亭臺樓榭之勝，而且觸目全是半尺高的野草。

　　除了兩棵枝葉茂密的合圍老樹外，別的再也難看到什麼。

　　郭璞笑道：「這是個絕佳處所，咱們就在這兒談談吧！」

　　說著，他拉著張燕飛進了小院子，還順手關上了那本開著的兩扇門兒。

　　張燕飛顫聲說道：「郭總管，您帶我到這兒來……」

　　郭璞笑道：「別緊張，也別害怕，你張老闆是內廷供奉的名角兒，我還敢拿你張老闆怎麼樣？是麼？」拉著強燕飛往那兩株合圍老樹行去。

　　張燕飛又顫聲說道：「郭總管，您……」

　　郭璞截口說道：「張老闆，只要你老老實實地有一句說一句，我不但不難為你，而且還擔保你沒事兒，要不然……」

　　往大樹上指了指，接道：「我在這兒打個扣，人家會以為你張老闆厭世上吊自殺了呢！」

　　張燕飛身形一顫，二人已然到了大樹後，郭璞五指一鬆，道：「咱們就在這兒談，如果你張老闆自信能跑出三步，叫出一聲，你儘管跑，儘管叫……」

　　張燕飛沒有說話。

　　郭璞接著說道：「張老闆，你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

　　張燕飛仍未說話。

　　郭璞倏然輕喝：「張老闆，請答我問話！」

　　強燕飛低著頭開了口，道：「我不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

　　郭璞道：「不是那些前明遺民的叛逆麼？」

　　張燕飛猛然抬頭，道：「我不是，我是大內侍衛『血滴子』……」

　　郭璞臉色一沉，冷笑說道：「張燕飛，你把我當成了三歲孩童。」

　　張燕飛忙道：「郭總管，我說的是實話！」

　　郭璞揚眉說道：「大內侍衛『血滴子』，有幾個腦袋幾條命敢行刺親王？」

　　張燕飛道：「郭總管，我的確是，不信您看！」

　　他撩起衣衫，露出一塊腰牌，那赫然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的腰牌。

　　郭璞心中一震，道：「我怎麼沒看見過你？」

　　張燕飛道：「我是派駐在外的，這是第一次到京裡來。」

　　郭璞道：「那麼，查爾呢？」

　　張燕飛道：「他是個二等領班，被派潛伏在『親王府』多年了。」

　　郭璞道：「貝勒紀剛呢？」

　　張燕飛搖頭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只聽查領班說，一切聽紀貝勒的。」

　　郭璞雙眉微揚，淡淡一笑，道：「那我就沒有什麼顧忌了，這件事非管不可了……」

　　他頓了頓，接道：「去年行刺的，是哪些人？」

　　張燕飛搖頭說道：「那我不知道，您只有去問查領班。」

　　郭璞道：「告訴我，你們為什麼要行刺『怡親王』？」

　　張燕飛道：「不知道，上面交代這麼做，我們就這麼做……」

　　郭璞道：「你們，共有幾個人？都是誰？」

　　張燕飛道：「戲班子裡有六個，都是『血滴子』。」

　　郭璞道：「我問都是誰？」

　　張燕飛道：「唱老生的譚燕月，老旦李燕春，乾旦趙燕環，小生劉燕蘭，丑生燕笑，連我共是六個。」

　　郭璞揚了揚眉，道：「想必你們都會唱戲，不然焉能混進班子裡？」

　　張燕飛道：「是都會，而且……」

　　郭璞道：「你六個不是那些供奉名角，難道別人不知道麼？」

　　張燕飛道：「那些班底都是外面的，誰也認不出真假來。」

　　郭璞點頭說道：「煞費心機，廚房裡都有哪幾個？」

　　張燕飛搖頭說道：「那是別地兒的，我就不知道了。」

　　郭璞道：「這安排好，破了戲班子裡的，破不了廚房裡的……」

　　他頓了頓，接道：「今年你們用什麼手法行刺？」

　　張燕飛道：「戲班子裡的，仍跟去年一樣……」

　　「不對！」郭璞搖頭說道：「去年有過一遭兒了，今年焉會不防？」

　　張燕飛道：「是查領班說的，他說就因為去年有過這一遭，所以今年仍用這一手，何況今年又都是內廷供奉的角兒！」

　　張燕飛點頭嘆道：「高明，誰會想到今年仍是這一手兒？看來這三等領班確是委曲了查爾……」

　　他一頓，接道：「那麼今天宮裡派出許多好手，他們知道麼？」

　　張燕飛搖頭說道：「他們不知道，他們也不認得我們這些派駐在外的！」

　　郭璞目中異采一閃，道：「那我又方便了……」

　　他目光一凝，道：「張燕飛，答我一句，你是想死想活？」

　　這還用問？張燕飛自然是滿口想活。

　　「好！」郭璞點頭說道：「只要你答應替我做件事，我不但包管你死不了，而且還擔保你沒罪，你可願意？」

　　張燕飛點頭說道：「自然願意，您吩咐好了。」

　　郭璞道：「待會兒到了時候，你替我作個人證，說幾句話，我會找機會開脫你，放你一條生路，可是記住，要是到時候你反了口，我可救不了你！」

　　張燕飛機伶一顫，道：「郭總管，您放心就是！」

　　郭璞道：「我自然放心，就是你反了口，也奈何不了我，要知道我的人證不只你一個，為你自己，我希望你拿定主意。」

　　張燕飛忙道：「郭總管，我知道該怎麼做的。」

　　郭璞點了點頭道：「那就好，我先委曲你一會兒，待會兒我會來找你的。」

　　話落，一指點上張燕飛昏穴。

　　未容張燕飛倒地，他攔腰將張燕飛一把抄起，然後騰身掠上了樹。

　　在樹上，郭璞將張燕飛安置在一處既穩當、枝葉又復茂密之處，最後還搖了一搖，認準張燕飛既掉不下來，又不會被人發覺之後，才縱身下樹，略整衣衫跟個沒事人兒一般，背著手行出這個小院子……

　　　　第八章　震天指

　　郭璞離開了這小院子之後，背負著手往東院逛去。

　　剛近東院，只聽一聲冷笑由左後方傳了過來：「敢在『親王府』行兇，私刑拷問內廷供奉名角，你好大的膽子！」

　　這是誰能知道郭璞的一舉一動，且能使郭璞茫無所覺？

　　郭璞一震轉身，只一眼，心頭又復一震。

　　他眼前數丈以外，負手站立著一個身材頎長、俊美脫拔的青衫漢子，這漢子長眉細目，膽鼻方口，稱得上灑脫、飄逸，世上少見的美男子，只是，眉宇間煞氣太濃，而且，任何人看他一眼，便會覺得此人冰冷，陰鷙慄人。

　　郭璞一震之後，立即趨於平靜，停步未走笑了笑道：「沒想到你也來了。」

　　那青衫漢子冷冷說道：「不是冤家不碰頭，看來你我永遠有緣。」

　　郭璞淡然一笑，道：「你是知道我會來？」

　　那青衫漢子道：「不然我就不會來了。」

　　郭璞笑了笑，道：「畢竟碰見我了，這不是挺好麼？」

　　那青衫漢子冷笑說道：「是不差，閣下如今貴為貝勒府與『親王府』的總管，又是四阿哥的換帖兄弟，一身兼數職，神氣得很啊！」

　　郭璞淡淡笑道：「彼此，彼此，你閣下擠入了『寶親王府』，一躍而登龍門，似乎並不比我遜色絲毫嘛！」

　　那青衫漢子冷笑說道：「我哪比得上你？我如今只不過是個小小的親隨而已。」

　　郭璞道：「閣下，這一切並非僥倖。」

　　那青衫漢子冷哼說道：「我沒有一位貴為伴讀的紅粉知己幫忙。」

　　顯然，這人指的是雲珠，定是寶親王對他說的！

　　郭璞眉鋒一皺，道：「閣下，別節外生枝，既碰見了，你說怎麼辦吧？」

　　那青衫漢子雙眉一揚，道：「真個快人快語，這地方不算狹小。」

　　「不行！」郭璞搖頭說道：「這兒是『怡親王府』，今天是『怡親王』的壽誕好日子，我不願也不能在這兒惹事，錯過今日，我隨時奉陪。」

　　那青衫漢子冷冷一笑，舉步走了過來，直逼郭璞，一直欺近郭璞面前五尺處，才停身住步，冷冷地看了郭璞一眼道：「你是怕我今天壞了你的大事？」

　　郭璞心頭震動，淡淡一笑，道：「我沒有什麼大事怕你壞的。」

　　那青衫漢子冷冷一笑，道：「有沒有你自己知道，剛才你幹了什麼？」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你是指我擒內廷供奉名角，唱武生的張燕飛……」

　　那青衫漢子漢子冷然點頭：「不錯，這件事只要我一伸手……」

　　「那隨你！」郭璞淡然笑道：「我可以告訴你，那人是謀刺『怡親王』的叛逆一夥，我要由他身上追出他的同夥，並留他作個人證，你要是敢壞了這件事，日後大內你說話去，恐怕四阿哥不會再用你了！」

　　那青衫漢子冷笑搖頭，道：「我要是伸手管了這件事，只怕在皇上面前，會是大功一樁，到時候我還怕什麼四阿哥用不用我？」

　　郭璞心中一震，道：「這話怎麼說？讓叛逆刺『怡親王』會是大功一樁？」

　　那青衫漢子道：「據我所知，那人不是什麼叛逆。」

　　郭璞道：「不是叛逆焉會行刺怡親王？」

　　那青衫漢子冷笑說道：「在我面前還要花樣？你是把我當成了三歲孩童，那是長年派駐在外的『血滴子』，奉了皇上密旨鏟除異己的。」

　　郭璞臉色一變，隨即笑道：「閣下，你要這麼想，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那青衫漢子道：「想固然有可能想錯，但我聽總不至會聽錯。」

　　郭璞一驚，道：「這麼說來，你聽見了？」

　　那青衫漢子冷然點頭，道：「當然，我字字聽得清楚，你好用心，好妙策！」

　　郭璞道：「阻攔行刺，防患於未然，我並沒有做錯！」

　　那青衫漢子道：「對你來說，那自然是大對特對，因為你的身分特殊！」

　　郭璞一震道：「身為『貝勒府』與『親王府』總管，我的身分……」

　　那青衫漢子道：「你的這一些身分都是掩飾！」

　　郭璞目光一凝，道：「閣下，你在說什麼？」

　　那青衫漢子冷笑說道：「別把我也當成糊塗蟲，大內行刺，混進『四海鏢局』，殺喇嘛與『血滴子』，煽動年羹堯，勾結『洪門天地會』女龍頭欺瞞海貝勒，這一切的一切，難道還不夠，如今又……」

　　郭璞臉色一變，道：「金玉樓，你把話說得清楚些！」

　　原來此人便是郭璞的冤家對頭「粉金剛玉霸王」金玉樓，這金玉樓要是知道了郭璞的身分，那……

　　只聽金玉樓一聲冷笑，道：「郭六少，你瞞不了我金玉樓的，只可笑他們會不知道。」

　　郭璞大驚，道：「金玉樓，你說誰是郭六少？」

　　金玉樓冷然說道：「你，這冒牌的郭璞！」

　　郭璞含笑說道：「金玉樓，我要是郭家的六少，今天我就不會阻攔……」

　　金玉樓截口說道：「那不是更好麼？挑得皇上兄弟不和，製造人家窩裡反，那所收到的效果，豈非更為宏大？當日對付曹阿瞞還有龐統獻連環計，沒想到你今天竟一手包辦了！」

　　郭璞只聽得心驚膽顫，魂魄欲飛，道：「金玉樓，你知道我不是郭璞？」

　　金玉樓道：「剛才一眼我便看穿了你！」

　　郭璞揚了揚眉，道：「那麼你就該知道你我之間談不上任何仇恨？」

　　金玉樓冷冷一笑，道：「你的意思是……」

　　郭璞道：「你何必壞我大事？」

　　金玉樓冷笑說道：「別忘了，這對我來說，是一樁天大的功勞，有了這進身階，我何愁不飛黃騰達，享盡富貴榮華？」

　　郭璞揚起了眉，道：「金玉樓，在武林中你也算得個英雄，你有沒有考慮到，你要這麼做，對得起祖宗，對得起……」

　　金玉樓哈哈笑道：「我要考慮那麼多，我就不會到京裡來了。」

　　郭璞勃然色變，但倏又淡淡笑道：「金玉樓，你跟郭璞有過節、有仇恨，我要是來個不承認，反過指你挾私仇誣害人……」

　　「那隨你！」金玉樓道：「我先挑『洪門天地會』總舵，然後再由他們口中逼出你，看看咱們誰有辦法，誰站得住！」

　　郭璞機伶一顫，變色輕喝，道：「金玉樓，你敢！」

　　金玉樓冷冷笑道：「郭六少，你該知道我敢不敢。」

　　郭璞雙目之中倏現殺機，道：「金玉樓，既如此，我就顧不得那麼多了，只有藉此時此地，替郭璞了卻這段過節了。」

　　金玉樓笑道：「郭六少，你想殺我滅口？恐怕那很難，郭家六兄弟中以你功力為最，我雖勝不了你，你也奈何不了我。」

　　郭璞冷冷笑道：「金玉樓，『粉金剛玉霸王』的一身所學我熟知。」

　　金玉樓笑道：「郭六少，我要沒把握，我不會冒殺身之險當面拆穿你的。」

　　郭璞道：「這是個好地方，靠近廚房，誰也不會到這兒來的，金玉樓，咱們都試試自己的運氣吧！」話落，閃身，電一般地拍掌拍向金玉樓胸腹。

　　他這一掌，功力十成，是存心不讓金玉樓逃出手去。

　　金玉樓一笑，說道：「怎麼說打就打，在這兒殺人，你也不怕被人看見，好吧，咱們都試試自己的運氣吧！」飛起一指點向郭璞掌心。

　　那一指距離郭璞掌心還有半尺，郭璞卻既像遭了雷殛，又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掌，神情猛地一震，連忙撤掌抽身，瞪大了一雙眼，詫聲說道：「『震天指』，你會郭家的『震天指』……」

　　金玉樓淡淡一笑，道：「怎麼，許你會就不許我會？」

　　郭璞未動，也未再說話，雙目凝注金玉樓一眨不眨。

　　金玉樓被他看得好不自在，道：「郭六少，你看什麼我臉上有花麼？」

　　郭璞未答理。

　　金玉樓更不自在了，道：「郭六少，我又不是大姑娘你著了迷，中了魔麼？」

　　郭璞仍不言不動。

　　金玉樓想必忍不住了，雙眉一挑，方待再說！

　　郭璞臉上突然掠起一片驚喜神色，神情猛鬆，道：「原來是你……」

　　金玉樓一怔說道：「原來是我？本來就是我嘛！」

　　郭璞冷冷說道：「你冤得我好苦，嚇得我險些沒了魂兒，要不要我請出老人家的寶貝整整你？」

　　金玉樓忙搖手說道：「行了，別請，別請，我怕你了，服你了，行麼？」

　　郭璞忽地笑了，道：「我恨不得跟你打上一架，你怎麼也來了？」

　　「怎麼？」金玉樓笑道：「又想滅口？你能來我不能來？」

　　郭璞喝道：「說真的，我是奉……」

　　「是真的！」金玉樓道：「我也是奉命，你知道，有人不放心，派我來看看！」

　　郭璞神情一陣激動，兩眼微濕，啞聲說道：「老人家安好？」

　　「老人家安好！」金玉樓肅容一句，然後含笑說道：「你知道，六個都是他的，他最疼愛、最惦念的是你！」

　　郭璞眼中淚光更明顯，卻笑了：「我知道，你吃醋？」

　　金玉樓笑道：「何止是我？個個心裡都不是味兒，可又明知處處比不上你閣下，別像個女人家，把淚擦擦！」

　　郭璞赧然一笑，舉袖拭淚，道：「你見過我後就回去？」

　　金玉樓搖頭笑道：「金玉樓哪能來了就走？老人家沒這麼交代。」

　　郭璞一喜，道：「那麼老人家是怎麼說的？」

　　金玉樓道：「老人家要我幫人舉舉刀，點點火！」

　　郭璞笑了：「老人家仍把我當成不能獨當一面的小孩子。」

　　金玉樓道：「在老人家眼中，不都是這樣？其實那是愛之深，你知道，要真照你那麼說，當日苦大師上門的時候，老人家就不會派上你了。」

　　郭璞點了點頭，抬眼問道：「你不怕真主兒聞風趕了來？」

　　金玉樓笑問：「你呢？」

　　郭璞道：「我不怕，他永遠不會來找我。」

　　金玉樓道：「我也是！」言畢，兩人相視而笑。

　　笑聲中，郭璞忽地皺了眉道：「剛才你所說的，都是弘曆告訴你的？」

　　金玉樓笑道：「你想我是那麼笨的人麼？」

　　郭璞神情一鬆，道：「還好……」

　　金玉樓搖頭說道：「並不見得好到哪兒去，你知道，他們已對你動了疑。」

　　「我知道！」郭璞點頭說道：「那是老早的事了，至於你……」

　　他笑了笑，接道：「耳後的顏色略淺了些，瞞不過明眼人，記住回去後改改。」

　　金玉樓哈腰說道：「是，閣下，要都像你，我連來都不敢來，還有什麼吩咐？」

　　郭璞道：「吩咐？我哪兒敢？」

　　金玉樓道：「是老人家的吩咐，他說我不是塊掛帥的材料，只能充充帳下將，所以，我請你吩咐！」

　　郭璞笑了笑，道：「我正愁缺個幫忙的人手……」

　　金玉樓笑道：「誰說的？那位多情的梅……」

　　郭璞臉一紅，叱道：「別胡說……」

　　他神情微黯，接道：「你知道，她該是海青的！」

　　金玉樓淡淡笑道：「我只知道這種事兒要當仁不讓，況且她一顆心在你身上，這種事勉強不得，據我看，老人家定把她當成鳳凰！」

　　郭璞臉又一紅，道：「才來沒幾天，你怎麼這麼清楚？」

　　金玉樓眨眨眼笑道：「我不是說過麼，我還不算太笨！」

　　郭璞搖了搖頭，道：「不談這件事了……」

　　「不要談？」金玉樓正色說道：「這是老人家一向最關心的事，再說，她是個好姑娘，這種事一個不慎將鑄無窮遺恨。情天難補，恨海難填，你不能為一個人讓大夥兒都失望，都傷心。再說，你不是想讓她離開這兒麼？這是最好的辦法！」

　　郭璞身形倏顫，忙搖頭說道：「海貝勒是個頂天立地的奇豪英傑，我不忍，也不能！」

　　金玉樓道：「不忍，不能，站在立場上來說，這是婦人之仁，恐怕當初苦大師不是看準了你這一點！」

　　郭璞羞愧地垂下頭去，道：「我曾經盡量地避免，誰知道她……」

　　金玉樓道：「情有獨鍾，愛不是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應該順其自然！」

　　郭璞低著頭，未說話。

　　金玉樓揚眉說道：「你要是心軟，讓我來……」

　　郭璞機伶一顫，猛然抬頭，喝道：「你敢！」

　　金玉樓正色說道：「有老人家的吩咐，除非你敢抗命，再說，我也是為了苦大師，為了無數的先朝忠義遺民，漢族世胄！」

　　郭璞倏斂威態，近乎哀求地道：「可否過些時候再說……」

　　「可以！」金玉樓道：「但那得有個期限，不然你我都別回去見老人家。」

　　郭璞陡挑雙眉，道：「給我一個月的工夫，過時隨你。」

　　金玉樓點頭說道：「好，你我一言為定，談談眼前事吧！」

　　郭璞道：「眼前事你不是都知道了。」

　　金玉樓道：「我在等你的吩咐。」

　　郭璞笑了，但笑得有點勉強，道：「你方便麼？」

　　金玉樓道：「不方便我就不說了，跟你一樣，我也可以裝糊塗，把他們當所謂叛逆辦，這不是頭一件大功麼？」

　　郭璞點了點頭，道：「好！」隨即嘴唇一陣翕動，最後笑道：「這個是你來還是我來？」

　　金玉樓含笑說道：「如果你沒有意見，我看還是交給我。」

　　郭璞點了點頭，道：「好吧，看你的了，我走了！」說著，背手轉身，行進了東院。

　　一直目送郭璞進了東院，金玉樓方始緩緩轉過身形，目光只一環掃，立即落在牆邊的一座假山上。

　　然後，他微微一笑，舉步往左行去。

　　左邊，數丈外，是一條畫廊，穿過畫廊是一座八角朱欄碧瓦小涼亭，亭旁還有一泓碧水。

　　如今，在那座小涼亭裡，正背著手站著一個身穿黑色長袍、中等身材的中年漢子。

　　由金玉樓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見他的側面，但由那側面的鷹鉤鼻看，此人定是難鬥的人物！

　　再看那中年漢子的裝束打扮，挺氣派，不知是那個府裡，哪位親王、貝勒或大臣的親隨！

　　他好閒情逸致，正望著亭外一泓碧水出神。

　　金玉樓穿過畫廊，離他不到一丈，他茫然無覺。

　　金玉樓淡然而笑，輕咳了一聲。

　　這回驚動了那中年漢子，他轉過頭來向金玉樓投過一瞥，那是一張方臉，帶著一股子暴戾之氣。

　　他似乎厭惡有人打擾他的寧靜，眉鋒一皺，轉過頭去要從那邊出亭，金玉樓腳下更快，已然到了亭邊，輕咳說道：「這位，請教一聲……」

　　那中年漢子不得不停步轉過了身，臉上掛著不耐煩的冷意道：「好說，什麼事？」

　　金玉樓已然到了他面前，微微一笑，道：「閣下是……」

　　那中年漢子道：「紀貝勒府的！」

　　金玉樓「哦」地一聲，道：「原來是紀貝勒府的，失敬了，我是寶親王府的。」

　　親王要比貝勒大，再說，這位寶親王是皇子阿哥。

　　那中年漢子忙道：「原來老哥是寶親王府的，那彼此不是外人……」

　　金玉樓道：「我請教……」

　　「好說！」那中年漢子忙道：「老哥有話只管說。」

　　金玉樓笑了笑，接道：「這亭子附近的景色，比別處都好麼？」

　　那中年漢子點頭笑道：「是不錯，我就中意這兒。」

　　「那該是！」金玉樓點頭說道：「只因為我跟海貝勒府的那位郭總管在那兒談話。」

　　那中年漢子一怔說道：「你老哥這話……」

　　金玉樓道：「我是說，站在這兒偷聽人談話很方便。」

　　那中年漢子臉色一變道：「你老哥說誰偷聽人談話？」

　　金玉樓道：「那要看是誰站在這兒大半天了。」

　　那中年漢子道：「我，可是我是……」

　　金玉樓淡然笑道：「你是什麼，別把人都當成糊塗蟲！」

　　那中年漢子道：「你老哥這是……」

　　金玉樓道：「別廢話，光棍眼裡揉不進一顆砂子，你自己說，是乖乖地跟我走，還是要我動手相請？」

　　那中年漢子忽地陰陰笑道：「別忘了，我是紀貝勒的親隨，這兒是『親王府』，驚動了別人……」

　　金玉樓道：「這我明白得很，用不著你多說，只答我一句，你是乖乖地跟我走，還是要我動手相……」

　　那中年漢子手向上移，已然移到了腰際。

　　金玉樓淡淡一笑，接道：「如果你還想要那隻手，我勸你別蠢動！」

　　那中年漢子不聽話，已經抬到腰際的那隻手，便要往裡探。

　　金玉樓雙眉一挑，左掌疾探，一閃而回。

　　那中年漢子腰一挺，張口要叫，金玉樓右掌抬起飛起一指點了過去，那中年漢子一聲痛呼尚未來得及出口，便身形一晃，往後栽倒。

　　金玉樓毫不怠慢，右臂跟著一抄已將那中年漢子抄起，抬眼略一環顧，還好，沒人看見。

　　只見他身形一閃，沒入了那牆角處的假山後，再由假山後出來時，他背負著手，步履瀟灑地走開了……

　　東院是廚房所在，那東院中的一列屋子，熱氣騰騰，炒菜聲、鍋碗瓢杓聲，是既亂又聒耳。

　　郭璞邁著瀟灑步履，剛進東院便被擋了駕，擋駕的是兩個「怡親王府」的親隨，兩個穿著長袍、腰裡還藏著傢伙的漢子。

　　「喂，站住！」那兩個親隨正在那滿桌上的菜裡，東品品，西嚐嚐，吃得滿嘴滿手都是油，一見東院進來個人，立即招手喝止。

　　郭璞停了步，既未進也未退，站在那兒望著那兩個親隨直笑，那兩個親隨由屋裡跑出來了一對。

　　近前，那臉上都是麻坑的一名說道：「喂，你怎麼站在這兒了？」

　　郭璞笑了笑，道：「你不是讓我站住麼？」

　　那麻臉漢子道：「我的意思是叫你別往裡闖。」

　　郭璞道：「我沒有再往裡闖呀！」

　　那麻臉漢子苦笑一聲，道：「我是說請你出去。」

　　「出去？」郭璞搖了頭，邁：「那不行！」

　　那麻臉漢子一怔，道：「怎麼，你不知道這東院不許閒雜人等亂闖？」

　　郭璞道：「我知道，我不是閒雜人等，我是奉命來察看的。」

　　那麻臉漢子道：「察看什麼？這兒有我倆……」

　　郭璞道：「察看有沒有嘴饞偷吃菜的。」

　　那兩個臉上一紅變了色，眼一瞪，便待發作。

　　郭璞臉色倏沉，叱道：「壽筵未擺酒菜未上，你兩個卻躲在廚房裡偷吃先嚐，這是什麼規矩，你兩個有幾顆腦袋？」

　　不錯，今天來的全是些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大臣、郡主、格格，還有兩位皇子阿哥，這些貴客都還沒有吃呢！哪有下人先吃的道理？

　　這要是讓那些位知道了還得了？被郭璞這一頓叱責，那兩個親隨竟被嚇住了，脹紅了臉，你看我，我看你，啞口無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郭璞覷著機會冷哼一聲邁步便往廚房走。

　　那兩個沒敢再攔，但郭璞剛走兩步，忽聽那麻臉漢子在背後叫道：「喂，喂，這位老哥請慢一步！」

　　郭璞冷然回身，道：「怎麼，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麻臉漢子深深地打量了郭璞一眼，道：「你老哥是那個府裡的？」

　　郭璞道：「海貝勒府的，怎麼樣？」

　　那麻臉漢子「哦」的一聲，道：「原來是海貝勒府的，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他沒說出來，頓了頓，接道：「你老哥知道我倆為什麼先嚐菜？」

　　郭璞揚眉說道：「除了嘴饞，我想不出別的理由。」

　　那麻臉漢子臉一紅，道：「你老哥弄錯了，我兩個是奉命來試試這菜裡……」

　　往屋裡指了指，住口不言。

　　郭璞道：「試試看菜裡有沒有放鹽？」

　　那麻臉漢子臉一紅，道：「鹹點、淡點都不要緊，怕的是菜裡下毒！」

　　郭璞笑了，道：「難得你兩個這麼忠心耿耿……」

　　那麻臉漢子打蛇隨棍上，嘿嘿笑道：「好說，好說，身為親隨，王爺待人又好，應該的，應該的！」

　　郭璞點頭說道：「這麼說，我倒是錯怪二位了……」

　　那麻臉漢子笑道：「沒關係，沒關係，小意思，小意思……」

　　郭璞道：「二位這衛主的忠心，令人敬佩，稍時我稟報海爺，請海爺在王爺面前說一聲，對二位該有個獎賞！」

　　那麻臉漢子一驚，忙道：「謝謝你老哥，不必，不必，這是……」

　　郭璞倏然一笑，說道：「二位，大家都是明眼人，誰也別想蒙誰，二位都知道菜裡可能下毒，二位要是賤視己命，不怕七竅冒血斷了腸，請儘管再去吃！」

　　那兩個機伶一顫，那麻臉漢子忙打拱作揖，賠笑說道：「是，是，是，多謝，多謝，你老哥多包涵多……」

　　「包涵可以！」郭璞道：「本來嘛，大夥兒都是吃糧的，誰不能護著點兒誰，只是我有個條件，讓我到廚房裡瞧瞧去，咱們瞞上不瞞下，二位要是不放心，儘管跟著我。」

　　那麻臉漢子忙道：「說的是，哪得是，那有不行的？你老哥既是海貝勒府的，說來都是自己哥兒們，請，請，請！」說著，哈著腰拽了手。

　　郭璞淡淡一笑，轉身往廚房行去。

　　到了廚房，他剛往門口一站，只聽裡面嘩喇一聲，碗摔了一大疊，郭璞舉目望去，只見一個打雜的漢子正滿臉通紅、驚慌地蹲在地上撿破碗片兒。

　　早不失手，晚不失手，偏偏在這時候失了手。

　　那些個大廚師們，聽若無聞，視若無睹，一個也沒說話。

　　同時，另兩個打雜的漢子，一邊洗菜一邊也有不安狀。

　　這，看得郭璞皺了皺眉。

　　而那麻臉漢子卻開了口：「怎麼搞的，這般不小心，今兒個是什麼日子你知道麼？怎麼能隨便摔碗砸盤子，要是讓上面知道了……」

　　郭璞截口笑道：「那還事小，要是把破碗片兒弄進菜裡，吃了會要命的！」

　　這話，聽得那三個打雜漢子一哆嗦。

　　麻臉漢子跟著接了口：「是呀，那還不割破了腸子……」

　　郭璞笑道：「算了，老哥，瞞上不瞞下，只要小心點就行了！」

　　那麻臉漢子道：「說得是，你還是留點神吧，待會兒桌上吃出一片你倒霉！」

　　郭璞未再多說，一笑轉身行了出去。

　　那兩個忙跟上一步，麻臉漢子道：「怎麼，老哥，走了？」

　　郭璞道：「不走幹什麼？又不能吃喝，還是趕快走，避免嫌疑。」

　　那麻臉漢子道：「說得是，這要命的地方待不得！」

　　郭璞沒答理，背著手出了東院，臨出門還聽那麻臉漢子在背後連聲說道：「老哥走好，不送了！」

　　　　第九章　虎膽豪情

　　郭璞出了東院，在那滿是賀客的院子裡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名大內侍衛「血滴子」，郭璞往他面前站，他連忙哈腰說道：「郭總管！」

　　郭璞答了一禮，道：「辛苦！」

　　那「血滴子」賠笑說道：「沒什麼，大夥兒到處轉轉，僅是防著點兒，我看他們今年不敢了！」

　　郭璞點頭笑道：「但願如此，唐領班呢？」

　　那「血滴子」道：「剛才還在這兒呢……」抬眼四下一望，隨即抬手左指道：「您瞧，在那兒呢！」

　　郭璞循指望去，只見唐子冀正在跟一個黑衣漢子低聲交談，郭璞忙問道：「那是誰？」

　　那名「血滴子」道：「二等領班杜堯！」

　　郭璞「哦」了一聲，道：「你忙吧！」隨即舉步走了過去。

　　那方面唐子冀與那二等領班杜堯也看見了郭璞，停住了談話，雙雙迎了過來，近前哈了腰：「郭總管！」

　　郭璞淺淺答了弓禮，含笑說道：「二位辛苦！」

　　唐子冀道：「哪兒的話，卑職等應該的！」

　　郭璞笑了笑，道：「唐領班，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唐子冀倒是一點即透，忙向杜堯揮手說道：「忙你的去吧！」

　　杜堯應聲向二人分施一禮，轉身行去。

　　望望杜堯走遠，唐子冀始賠笑輕輕說道：「您有什麼吩咐？」

　　「好說！」郭璞道：「吩咐不敢當，我給唐領班一個建議……」

　　唐子冀道：「您這是那兒的話，請只管吩咐！」

　　郭璞笑了笑，張口欲言，忽地斂去笑容，道：「對了，唐領班，今兒個這戲班子裡的人，有好幾位是貴同鄉，唐領班可知道？」

　　他是想試試唐子冀究竟知道不知道那些駐外的「血滴子」。

　　唐子冀一怔說道：「不知道，您聽誰說的？」

　　郭璞道：「我是聽紀貝勒說的！」

　　「紀貝勒？」唐子冀道：「他怎麼會知道我……」

　　看來紀貝勒紀剛跟「血滴子」沒關係，要不就是連唐子冀這二等領班也不知道。

　　郭璞忙截口說道：「誰知道，他也是隨口說說的……」

　　他頓了頓，接道：「唐領班，這些小事不必去管它，我告訴唐領班一件大事，今年跟去年一樣，仍會有刺客……」

　　唐子冀大驚，忙道：「真的？」

　　郭璞笑了笑道：「這等大事，我還能騙唐領班麼？」

　　唐子冀忙道：「您查出來了？」

　　郭璞點頭說道：「我查出來了，他們共有十一個之多！」

　　「那麼多？」唐子冀挑眉說道：「好大膽，您知道他們在哪兒？」

　　郭璞道：「我不但知道他們在那裡，而且知道他們都是誰！」

　　唐子冀道：「那麼您快告訴卑職，卑職好帶人去抓……」

　　郭璞搖頭說道：「不忙，唐領班，現在不是動他們的時候……」

　　唐子冀詫聲說道：「怎麼，現在不是動他們的時候？」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現在不是動他們的時候。」

　　唐子冀道：「那麼，您的意思是……」

　　郭璞道：「動手的時候有兩個，一是宴客的時候，一是唱戲的時候。」

　　唐子冀道：「這麼說戲班子裡跟廚房裡又……」

　　郭璞點頭說道：「戲班子裡有五個，廚房裡有三個……」

　　唐子冀臉色一變。

　　郭璞接著說道：「唐領班，聽我說，稍時宴客的時候，你只等酒筵一擺上，立刻帶幾個人進東院廚房去，拿那三個打雜的漢子，只記住，千萬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容他們聲張，立刻閉住他三個的穴道，記住，別讓那三個說一句話……」

　　唐子冀振奮而緊張地點頭說道：「您放心，卑職曉得！」

　　郭璞道：「這一樁事完了後，把那三個藏在一個隱密處所，找人看著，無論誰，只答他三個字不知道，便連海爺也不例外，明白了麼？」

　　唐子冀點頭說道：「卑職明白了！」

　　「然後……」郭璞接著說道：「等著上戲，到時候，臺下四周你預先安排十幾個人，以防萬一，你自己帶幾個得力的人靠臺口站，單留意那老生、老旦、花旦、小生、丑，只等他五個一出場亮相，稍有異動，上去便抓，懂麼？」

　　唐子冀將頭連點地道：「卑職懂，懂，郭總管，不會有錯麼？」

　　郭璞道：「出了差錯你找我！」

　　唐子冀忙賠笑說道：「只是，郭總管，還有的……」

　　郭璞道：「剩下的是我的事兒，你就別管了，只記住，唐領班，一定要在我說的時候動手，你要是等不反，耐不住，一旦打草驚蛇走了叛逆，這個責任你唐領班可擔不起！」

　　唐子冀嚇得一抖，忙道：「郭總管，您放心，不到時候卑職絕不敢妄動！」

　　「還有！」郭璞道：「告訴你的人，在未動手之前，千萬別露聲色！」

　　唐子冀道：「這您放心，出了差錯，您唯我是問！」

　　郭璞道：「到那時再問就來不及了，罪了自己人，抓不住叛逆，這是多大的損失？唐領班，一切事先小心……」

　　「是！」唐子冀恭謹說道：「卑職曉得了！」

　　郭璞笑了笑道：「唐領班，這是一樁大功，你如何謝我？」

　　唐子冀忙賠上笑臉，剛要張口，郭璞已然又道：「說著玩兒的，別認真，唐領班，事關你的大功，別人問起你，該怎麼說，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不多說了，你去佈置你的去吧！」

　　唐子冀連聲答應，竟然打了個扦退著而去。

　　唐子冀剛走，一聲豪笑由數丈外傳來，郭璞舉目望去只見海貝勒與紀貝勒並肩一路談笑走了過來。

　　他心頭微震，頭一低，便要走開。

　　只聽海貝勒叫道：「老弟，別走！」

　　遲了一步，海貝勒已經看見了他。

　　既看見了，郭璞便不好再走，只得停步抬頭，「哦」了一聲，道：「海爺，原來是您！」

　　舉步迎了上前，近前向紀貝勒拱起了手，叫了一聲：「紀爺！」

　　紀貝勒臉上永遠堆著笑，點頭示意，道：「老弟，咱們又碰上了！」

　　郭璞笑了笑，未說話。

　　海貝勒卻開口說道：「老弟，紀貝勒剛才跟我談起……」

　　郭璞忙道：「海爺，梅姑娘呢？」

　　海貝勒未在意，也未明白「哦」了一聲，道：「她後院去了，跟那些格格，姑娘們談天呢……」他頓了頓，接道：「老弟，剛才紀貝勒跟我談起……」

　　郭璞微一皺眉，含笑說道：「談起今天的戲碼？」

　　「不，不是！」海貝勒道：「是關於今天會不會鬧刺客！」

　　郭璞笑道：「他們哪來那麼大膽子？我看不會了？」

　　海貝勒剛自一怔，紀貝勒已然笑道：「老弟，聽海青說，你已經留意上了幾個？」

　　這真要命，這位貝勒真是個口快心直，關照過他別說，他仍是對人說了，而且是對貝勒紀剛。

　　郭璞暗暗皺眉，腦中電旋，笑道：「紀爺要不提，我倒險些忘了，我是弄錯了，把今天派來『親王府』的大內侍衛『血滴子』當成形跡可疑的人。」

　　貝勒紀剛「哦」的一聲，笑道：「原來如此，那怪不得，他們一個個面目陌生，腰裡還鼓鼓的，難免被人誤會，只是，老弟……」

　　他望了望郭璞，接道：「我聽海青說，你借了他那方欽賜玉佩……」

　　郭璞忙道：「那本來是預備必要時調用人的，現在用不著了……」

　　貝勒紀剛笑道：「說得是，哪有調自己人對付自己人的？老弟，往後要小心點，別在今天鬧出笑話來！」

　　郭璞赧然一笑，忙連聲答應。

　　貝勒紀剛又道：「你兩個談談吧，我有點事兒，到別處去去！」

　　說著，他向海貝勒打了個招呼，逕自行去。

　　望望貝勒紀剛遠去，郭璞立即跺了腳，埋怨說道：「海爺，您是怎麼搞的……」

　　海貝勒愕然說道：「怎麼了，老弟？」

　　郭璞道：「您險些壞了大事！」

　　海貝勒詫聲說道：「我險些壞了大事？這怎麼說？」

　　郭璞道：「海爺，當我向您要那方欽賜玉佩，我是怎麼對您說的？」

　　海貝勒道：「你說要調用大內侍衛啊！」

　　簡直是驢嘴不對馬嘴！

　　郭璞搖頭苦笑，道：「海爺，我是不是告訴您別告訴任何人？」

　　海貝勒一怔，道：「原來是這句，有啊！」

　　郭璞道：「那您為什麼還告訴紀貝勒。」

　　海貝勒詫異地道：「難道不行？紀剛不是外人！」

　　郭璞道：「海爺，任何人這三個字怎麼解釋？」

　　海貝勒啞口了，半晌始道：「我沒有想到，再說，老弟，是他問起我的……」

　　郭璞簡直哭笑不得，搖頭說道：「我的爺，您不會說不知道麼？」

　　海貝勒囁嚅說道：「老弟，你知道，我明明知道，我這個人又不擅說謊。」

　　郭璞苦笑說道：「這簡直要了命……」

　　海貝勒道：「怎麼，老弟，壞了事了麼？」

　　郭璞道：「那倒還不至於，您沒聽我剛才對他的一番說辭麼？」

　　海貝勒道：「我聽見了，老弟，該不會是真的吧？」

　　郭璞略一沉吟，猛一搖頭，道：「不，海爺，是真的！」

　　海貝勒會錯了意，笑道：「那就不用瞎操心了！」

　　「不，海爺！」郭璞道：「不但是操心，而且要操更大的心！」

　　海貝勒為之一怔，道：「老弟，我又糊塗了！」

　　他又何曾明白過？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海爺，您還支持我麼？」

　　海貝勒道：「這什麼話？當然支持你！」

　　郭璞道：「海爺，支持到底？」

　　海貝勒毅然點頭，道：「老弟，支持到底！」

　　郭璞道：「海爺，假如這跟皇上有關，我是在跟皇上作對呢？」

　　海貝勒一怔說道：「老弟，這話又怎麼說？」

　　郭璞道：「您先別問，只問您是否還支持我？」

　　海貝勒神情一轉凝重，道：「老弟，我不是怕事，但至少我要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郭璞道：「好吧，海爺，您聽著……」

　　接著，就把該說的說了一遍，那不該說的金玉樓，他隱了去。

　　聽畢，海貝勒勃然色變，道：「竟有這種事，老弟，你沒弄錯？」

　　郭璞道：「海爺，我以我這顆腦袋為保，過一會兒您自己看！」

　　海貝勒威態怕人，冷哼說道：「很好，很好，他今日害文，明日害武，害來書去如今又害到自己親弟兄頭上來了，已經差不多了，難道他還不放過這僅剩的兩個？他心腸之狠……」倏地住口不言。

　　郭璞道：「海爺，我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要這樣，您知道麼？」

　　海貝勒搖頭道：「老弟，如今已不比從前，他有很多事都瞞住我。」

　　郭璞搖搖頭，道：「海爺，看來您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住口不言。

　　海貝勒雙目一睜，冷哼說道：「我不稀罕，只是，既是『血滴子』，我怎麼會不知道？」

　　郭璞淡然笑道：「他哪會讓您知道，您不是說麼？如今已不如從前？海爺，有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海貝勒道：「老弟，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當說的？」

　　郭璞道：「說了您可別生氣！」

　　海貝勒道：「老弟，別吊我胃口，我是個急性子，你只管說！」

　　郭璞道：「您不是已經辭了宮裡的差事兒了麼？」

　　海貝勒道：「是呀，怎麼？」

　　郭璞搖搖頭，道：「海爺，只怕原來您那個缺，已經有人補上了！」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老弟，你說是誰？」

　　郭璞淡淡說道：「紀貝勒，除了他我想不出適當的人選。」

　　海貝勒臉色大變，身形暴顫，鬢髮俱張。

　　郭璞忙喚道：「海爺！」

　　海貝勒倏斂怕人威態，道：「老弟，他不行，他不夠！」

　　郭璞道：「別忘了，海爺，我對您說過，他深藏不露，是個高手。」

　　海貝勒臉色又復一變，但旋即淡淡說道：「你不提我倒真忘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老弟，不瞞您說，自從小年那件事後，我已經灰心了，如今這樣倒好……」

　　郭璞道：「話雖這麼說，海爺，究竟我還是怕您為難！」

　　海貝勒道：「怎麼說，老弟？」

　　郭璞道：「您要是不願跟他作對，我就撒手不管，任他們行刺去。」

　　海貝勒身形一抖，鬢髮俱張，道：「別激我，老弟，這件事我管，而且是管定了，我絕不能讓他今天殺這個，明天殺那個！」

　　郭璞道：「海爺，假如事情一旦鬧開了，他會很難堪的！」

　　海貝勒道：「我就是打算要他難堪，他殺人的時候怎麼不怕難受？他對付小年的時候，怎麼不怕我難堪？」

　　郭璞道：「海爺，他是皇上！」

　　海貝勒道：「便是天皇老子他也得講個理，我這個人專門跟皇上作對！」

　　郭璞道：「還有，海爺，我怕『怡親王』與『廉親王』不會輕易放過……」

　　海貝勒道：「那是他們弟兄的事，跟我無關！」

　　郭璞道：「這麼說，您是不計一切後果，非管不可了？」

　　海貝勒猛一點頭，道：「是的，老弟，你儘管放手去做，鬧出天大的事，我擔了！」

　　郭璞道：「那我就放心了，只不過，海爺，殺雞焉用牛刀？這件事用不著您管，只到時候您幫著說說話就行了！」

　　海貝勒道：「老弟，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一根毫髮的！」

　　郭璞笑道：「海爺，有您這麼一位主人，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海貝勒道：「別捧了，老弟，捧得高，摔得重！」

　　郭璞道：「海爺，我有一樁要求！」

　　海貝勒說道：「說，老弟！」

　　郭璞道：「海爺，酒席什麼時候擺上？」

　　海貝勒道：「快了，老弟，怎麼？餓了？」

　　郭璞搖頭失笑，道：「不是，海爺，我想請您把我弄進去！」

　　「弄進去？」海貝勒愕然說道：「弄哪兒去？」

　　郭璞道：「在哪兒宴客弄哪兒去？」

　　海貝勒眉鋒微皺，道：「老弟，這很麻煩，你知道，各府邸的人，他們另有吃喝的地方，那不跟我們在一起！」

　　郭璞道：「您是指各府邸的下人們？」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這是陋規，沒辦法！」

　　郭璞道：「可是，海爺，今天跟往日不同！」

　　「我知道，老弟！」海貝勒道：「可是，照規矩各府邸的人都……」

　　郭璞淡淡說道：「海爺，有機可偷，有巧可取！」

　　海貝勒道：「老弟，哪個機可偷，哪個巧可取？」

　　郭璞道：「您忘了？我是四阿哥的換帖兄弟？」

　　海貝勒一怔，隨即擊掌說道：「對，四阿哥的把兄弟，這個機可偷，這個巧可取！」

　　郭璞道：「如今您看怎麼樣？」

　　海貝勒道：「行了，你別走遠，待會兒我來找你！」

　　郭璞笑道：「您放心，我絕不走遠！」

　　海貝勒道：「那行了，我這就去招呼查爾一聲去！」說著，轉身要走。

　　郭璞忙道：「海爺，慢著！」

　　海貝勒回身說道：「怎麼，老弟？你還有什麼事？」

　　郭璞道：「可否找別個？」

　　海貝勒一怔，旋即搖頭說道：「你瞧我有多糊塗？這怎麼能找他？我找別個去……」

　　「還有，海爺！」郭璞及時又道：「請記住，不動聲色，行動的事兒，跟您沒關係！」

　　海貝勒笑道：「記住了，老弟，我只管到時候說話！」說完了話，轉身大步行去。

　　海貝勒剛走，郭璞瞥見梅心一個人由後院嬝嬝行了出來。

　　她一見郭璞，立即含笑點頭，打了招呼，行了過去。

　　郭璞也忙迎了上去。

　　近前，梅心問道：「燕爺，可曾看見海青？」

　　郭璞道：「剛跟我在這兒說完話，怎麼，姑娘有事兒？」

　　梅心搖了搖頭，道：「沒事兒，隨口問問，燕爺，事妥了麼？」

　　郭璞道：「差不多了，只等到時候拿人了！」接著，又把該說的說了一遍。

　　聽畢，梅心動容說道：「這真讓人想不到，會是他……」

　　郭璞微笑說道：「這樣一來更好！」

　　梅心道：「所以燕爺讓他們來個窩裡反？」

　　郭璞點頭笑道：「不錯，姑娘以為還過得去麼？」

　　「過得去？」梅心道：「那燕爺是自謙，簡直高明得令人五體投地！」

　　郭璞赧笑說道：「那我就不敢當了……」

　　梅心美目眨動，望了望郭璞，道：「燕爺告訴海青的用意，是拉他做個擋箭牌？」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這樣一方可免我引人動疑，落人話柄，另一方面更可讓胤禎厭惡他。」

　　梅心嘆道：「燕爺之高明，簡直是……」

　　「姑娘！」郭璞忙道：「我要臉紅了！」

　　梅心「噗哧」一聲，失笑說道：「假如我告訴燕爺件事，燕爺恐怕更會臉紅。」

　　郭璞笑道：「那姑娘還是別說的好！」

　　梅心笑道：「我非說不可，燕爺，您知道我剛才跟誰在一起？」

　　郭璞明明知道，可是他搖了頭，道：「不知道！」

　　梅心道：「我跟幾位格格、姑娘在一起。」

　　郭璞「哦」了一聲，沒說話。

　　梅心眨動了一下美目，香唇邊泛起一絲神秘笑道，道：「燕爺知道我們這些女孩子家，在一起都談些什麼？」

　　郭璞被他笑得有點心慌，忙搖頭道：「不知道！」

　　梅心那神秘笑意更濃了，道：「恐怕燕爺已經知道了！」

　　郭璞笑道：「我又不是神仙……」

　　梅心道：「我們談的是燕爺您。」

　　郭璞一怔，愕然說道：「我？我有什麼好談的？」

　　梅心微搖螓首，道：「不然，大有可談，有人說，嫁夫若如郭總管，一無他求！」

　　郭璞當真紅了臉，忙道：「姑娘開玩笑了……」

　　梅心道：「真的，是三格格德佳說的，她這句話一出口，在場所有格格、姑娘們，立即表示深有同感。」

　　郭璞搖頭強笑，道：「我看姑娘是存心……」

　　梅心道：「燕爺若是不信，待會兒見著三格格，我當面問給燕爺聽！」

　　郭璞忙道：「不，不，不，我信，我信！」

　　梅心嫣然一笑，道：「燕爺信就行了，姑娘們在一起，是無話不談的，所談的也都是真心話，我看燕爺如今在北京城……」

　　郭璞忙道：「姑娘，談點別的好麼？我還有大事相託！」

　　梅心「哦」的一聲，美目眨動，道：「燕爺且說說看？」

　　郭璞鬆了一口氣，道：「待會兒聽戲的時候，姑娘看我招呼，請把海青引開一下。」

　　梅心呆了一呆，道：「燕爺這是……」

　　郭璞斂去笑容，道：「我以為姑娘該明白！」

　　梅心略一思忖，神情倏震，道：「燕爺是要……」

　　郭璞道：「姑娘明白就好，這麼做，我認為更徹底。」

　　梅心默然未語。

　　郭璞道：「姑娘是不忍心，怪我太狠？」

　　「不！」梅心搖頭說道：「燕爺，為大局，沒有狠字這一說，我只是怕燕爺煞費心機，到頭來起不了作用，收不到預期的效果。」

　　郭璞道：「姑娘明教！」

　　梅心道：「必然的，他到時候會來個不承認，而且反過來可以殺幾個人，倒霉的只是那些『血滴子』。」

　　郭璞道：「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只是，姑娘請想，要沒有他的授意，誰犯得著，誰又敢？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

　　梅心道：「但是他必然地不承認。」

　　郭璞淡淡笑道：「姑娘，這還用他承認麼？」

　　梅心微微一怔，點頭說道：「也是，是用不著，可是，燕爺，您有沒有想到善後……」

　　郭璞道：「姑娘的意思，是指那幾位格格？」

　　梅心點頭說道：「還有正側四個福晉！」

　　郭璞道：「姑娘認為這是咱們的事麼？」

　　梅心道：「本不是，可是，燕爺，彼此平素處得很好……」

　　郭璞道：「那麼我留他一個，讓他為另一個照顧這些人！」

　　梅心點頭說道：「燕爺也該這樣，留一個，讓他自危之餘，也好跟他那兄弟或明或暗地鬥上一鬥！」

　　郭璞道：「多謝姑娘指教，那麼以姑娘之見該留哪一個？」

　　梅心垂下目光，道：「我沒有意見，全憑燕爺！」

　　郭璞道：「那麼，姑娘，我留老八！」

　　梅心倏然抬眼，輕輕說道：「謝謝燕爺！」

　　郭璞笑了笑，方待再說！

　　只聽一陣沉重步履聲傳了過來，緊接著耳邊傳來海貝勒豪笑：「這倒好，你兩個又談上了！」

　　抬眼投注，只見海貝勒大步走了過來。

　　梅心忙含笑相迎，道：「海爺，您在忙什麼？」

　　海貝勒到了近前笑道：「還不是為我這位老弟！」

　　梅心笑著說：「您這位總管，如今可是內城裡令人羨慕的風頭人物，有好些格格、姑娘們，嚷著要嫁他呢！」

　　海貝勒一怔，訝然說道：「有這回事？怎麼說？」

　　梅心忙把適才事說了一遍，樂得海貝勒哈哈大笑，道：「好哇，這是天大的好事，老弟，你該請客了！」

　　郭璞早就紅了臉，聞言說道：「海爺，您怎麼也信梅姑娘的話？」

　　海貝勒說得好，道：「我不信她的信誰的？」

　　梅心趁勢又道：「郭總管，要我當面問問三格格麼？」

　　郭璞默然不語。

　　海貝勒再度大笑，笑聲中，他突然搖了頭：「不行，不行……」

　　梅心愕然投注，道：「海爺，什麼不行？」

　　海貝勒道：「我看那些姑娘，一個也配不上我這位老弟，至少也得再有個像你這樣的奇女子！」

　　這句話，聽得梅心臉一紅，心一震。

　　郭璞雖未紅臉，但心頭也跳了一下。

　　只不知道這位海貝勒是有心，抑或是無意。

　　梅心道：「海爺怎好拿我比？我算什麼？」

　　海貝勒只當是梅心不高興了，忙道：「梅心，別在意，說著玩兒的……」

　　梅心道：「海爺這是什麼話，我哪兒會？又哪兒敢？」

　　「其實，梅心！」海貝勒道：「你慧眼獨具，該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像我這位老弟無論品貌、所學，她們那裡配得上，也只有你……」

　　郭璞忙遞眼色，道：「好了，海爺，別拿我尋開心了，事情怎麼樣了？」

　　海貝勒忙點頭笑道：「成了，成了，那還不是一句話，我找上了『怡親王』的福晉，剛一開口，三阿哥、四阿哥還有德玉都幫了腔，福晉哪有不答應的？待會兒宴席上，他兩位還要看看你呢！」

　　郭璞眉鋒一皺，道：「看我？」

　　「是啊！」海貝勒道：「他兩位這一看，在座的少不都盯上了你，要仔細地評頭論足一番，這我很放心，讓他們瞧吧，舉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果你願意，最好再當場表演一手，讓他們開開眼界，服貼服貼！」

　　郭璞道：「早知道有這一回，說什麼我也不往裡擠了！」

　　海貝勒笑道：「如今遲了，只怕你不往裡擠，人家要拉你進去了……」

　　忽地輕「咦」一聲，接道：「那些個人都到那裡去了？」

　　郭璞與梅心聞言抬眼四顧，這才發現滿院的賀客們，如今都已沒了影兒，偌大一座院子裡，就剩了他三個。

　　梅心忙道：「海爺，莫不是開席了吧！」

　　「對！」海貝勒輕舉一掌，道：「八成兒是，我剛才出來的時候，已經瞧見後花廳有人在張羅了，咱們也快走吧，遲了……」

　　話聲至此，只聽步履響動，後院門跑出個「親王府」的親隨，老遠地便喚道：「海爺，就等您三位了，快請吧！」

　　海貝勒苦笑說道：「這倒好，連吃都讓人請！」

　　一手一個，拉著郭璞與梅心行向後院。

　　那名「親王府」的親隨，則亦步亦趨地跟在三人身後。

　　行走間，郭璞道：「海爺，我怎麼有點緊張！」

　　海貝勒「哈」的一聲，笑道：「面對天下武林都能毫無懼色的叱吒風雲大英雄，今日對著這些人會緊張？別開玩笑了！」

　　郭璞失笑說道：「海爺，那似乎有點不同！」

　　海貝勒道：「我看沒什麼兩樣！」

　　梅心插口說道：「不然，海爺，大夥兒都入了座，瞪著眼就瞧咱們，換誰誰也會緊張！」

　　海貝勒笑道：「我怎麼不會？」

　　郭璞道：「那是海爺虎膽！」

　　海貝勒道：「您怎麼不說我臉皮厚！」

　　說罷大笑，郭璞與梅心俱皆失笑。

　　　　第十章　萬壽圖

　　在笑聲中，登上了「親王府」那後大廳的高高石階。

　　剛上石階，迎面走出了四阿哥寶親王，他含笑說道：「別笑了，大夥兒都等你三位呢，耽誤人吃喝的人最為可惡，三位都快走一點兒吧！」

　　海貝勒道：「怎麼，你又等得不耐煩了？」

　　說笑中，進了那美侖美奐、既氣派又復豪華的後大廳。

　　大廳裡，大白天裡點著十幾枝兒臂般紅壽燭，大廳那畫樑上，懸掛著一十六盞琉璃宮燈！

　　當面廳壁上，掛著一幅御筆親書的大壽字，壽字前，更是兩隻巨大紅燭，另外還掛著什麼「和合二仙」、「劉海戲蟾」、「麻姑上壽」、「三星祝嘏」等字畫兒。

　　左右兩邊壁上，懸掛著的更多。

　　最上座，一張八仙桌上，上座是壽星「怡親王」、福晉跟兩位側福晉，旁邊則是「廉親王」及福晉、側福晉。

　　再下來幾張桌上，是三阿哥「和親王」還有那些貝勒、貝子、郡主、格格。女的多，男的少，穿戴鮮明，美不勝收。

　　其他數十張桌上，才是來祝嘏的大臣等等。

　　可以說文自尚書以上，武自「九門提督」以上，全了。

　　寶親王陪著他三個一進廳，那本有的低聲談笑，立即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投射過來。

　　有羨慕，也有嫉妒，更有那些難以言喻的！

　　那難以言喻的目光，射自格格跟姑娘們的美目，捨了海貝勒與梅心，齊集郭璞一身。

　　梅心落落大方，如今郭璞更泰然安詳，倜儻瀟灑！

　　這第一印象，便瞧得上座那幾位直點頭。

　　寶親王陪著他三位直往裡走，行走間，寶親王向著郭璞眨眨眼，低聲說道：「小郭，我與有榮焉，而且說不出有多羨慕多嫉妒！」

　　郭璞笑了笑，沒說話。

　　到了上座前，海貝勒向著上座開了口：「十三叔，我替您二位請客人去了，來晚了，待會兒我自罰三大杯，要不夠多添幾杯也沒關係！」

　　這聲十三叔叫得很恰當，海青是貝勒海善的獨子，貝勒海善在當年跟這幾位猶是皇子的親王們，都是稱兄道弟的。

　　海貝勒這一句，引得了滿廳低笑，那空氣頓為之輕鬆不少。

　　怡親王是個瘦削身材，眉宇間顯得有點陰鷙，不如他那位八哥廉親王看來順眼。

　　如今他雙目盯著郭璞，含笑直點頭。

　　他那位福晉則有點倚老賣老地含笑招了手：「來，來，海青，叫他站近點，讓我看看！」

　　海貝勒一堆郭璞，笑道：「老弟，瞧你的了！」

　　郭璞泰然跨前，長揖說道：「郭璞見過王爺、福晉，願王爺、福晉多福多壽，一如東海南山！」

　　雖長揖不拜，但後一句樂人，王爺福晉們都笑了。

　　怡親王的那位福晉嘆道：「人似玉樹臨風，倜儻、瀟灑不群，當真是世上少有的美男子，是我生平所僅見，連寶四都不如……」

　　向身後招了招手，一名美婢捧著一隻紫檀木盒走了過來，雙手遞向郭璞。

　　那位怡親王福晉接著說道：「哥兒，這算是我的見面禮，收下吧！」

　　郭璞欠身一禮，道：「謝福晉賞賜！」伸手接了過來。

　　怡親王福晉又笑了，道：「哥兒哪兒的人？」

　　郭璞道：「郭璞江南人氏！」

　　怡親王福晉點頭說道：「好地方，多大了？」

　　郭璞道：「回福晉，二十二了。」

　　怡親王福晉道：「年少英俊，成家了沒有？」

　　郭璞臉微紅，道：「回福晉，江湖生涯，落拓飄泊，不能也不敢！」

　　怡親王福晉道：「好一個江湖生涯，落拓飄泊，不能也不敢，安心在海青那兒待下去，趕明兒得空，我給你挑一個。」

　　郭璞忙道：「謝福晉，郭璞不急。」

　　這句話聽得在座的都笑了。

　　怡親王福晉笑道：「誰說你急來著？我聽海青說了，你眼光高得很，是麼？」

　　郭璞道：「回福晉，那倒不是，是郭璞自知甚明，不敢委曲人家。」

　　「人家，誰呀？」怡親王福晉笑道：「別太謙虛，哥兒，我也看得出，尋常一點的姑娘，的確是配不上你，你跟寶四是換帖弟兄，跟海青又稱兄道弟，趕明兒我在格格裡挑一個給你，好麼？」

　　這一句話，聽得每位格格都滿面希冀，嬌靨上紅雲微泛，嬌羞欲滴，生似她已被挑上了。

　　郭璞忙道：「謝福晉，郭璞不敢！」

　　「不敢？」怡親王福晉道：「沒那一說，我替你作主，沒什麼不敢的！」

　　太太們，尤其是自以為老的官太太們，都喜歡這調調兒，見面非給人家找媳婦不可。

　　郭璞未再說話。

　　怡親王福晉又道：「哥兒，聽說你本領很大，是麼？」

　　郭璞道：「回福晉，那是海爺諸位的抬愛。」

　　「抬愛？」怡親王福晉笑了：「寶四爺跟你換帖，老三又搶你這個總管，德佳、德玉滿口地把你捧上了天，這該都不假！」

　　郭璞方待說道，海貝勒突然說道：「您恐怕不相信，論武，他是當世武林第一好手，我在他手下走不完三招，論文，朝廷的幾位大學士都要自嘆不如，更難得他上自天文，下及地理，諸子百家旁涉三教九流，諸技百藝，無所不通，無所不精！」

　　怡親王福晉笑道：「相信，我怎麼不相信！」

　　當然，這有點虛假成分。

　　海貝勒道：「待會兒讓他表演兩手您瞧瞧！」

　　在座沒有一個不是愛熱鬧的人，這一句，立刻引得掌聲雷動，尤其是那些格格們，更拍紅了玉手。

　　怡親王福晉剛一句：「好哇……」

　　那位陰沉的怡親王已然說道：「不急，不急，待會兒再說，待會兒再說！」

　　有了他這一句話，誰還好再說什麼？

　　他那位福晉善體人意，忙笑著向郭璞說道：「待會兒就待會兒吧，別讓大夥兒餓著肚子聽我閒話家常，哥兒，坐，坐，大夥兒都坐！」

　　郭璞告罪一聲，被海貝勒拉著與和親王、寶親王等坐向了一桌，梅心則被幾位格格拉去跟女客們坐在一起。

　　按說，今天這等場面，應該是爺們與內眷分開的，可是怡親王不喜歡這一套，於是男女聚集了一堂！

　　坐定，「親王府」的那位總管哈腰請示了一句。

　　怡親王向查爾擺了擺手。

　　查爾立即吩咐開席上菜，緊接著那廳內兩旁唱大鼓的名手劉珍半打板擊鼓，唱起了「萬壽圖」。

　　聽說上菜，郭璞忙向著海貝勒低低問道：「海爺，今天負責查菜的是誰？」

　　海貝勒道：「自然是查爾與一些個『親王府』的親隨。」

　　郭璞向上座望了一眼，道：「您瞧，查爾不還站在王爺背後麼？」

　　海貝勒道：「廳外自有親隨。」

　　郭璞搖頭說道：「那恐怕不大安全，海爺，您支使得動奎爾麼？」

　　海貝勒軒眉說道：「支不動那還得了，我怎會支使不動他？」

　　郭璞道：「那您就該叫他到廳外去，親自負責查菜，這樣更安全！」

　　海貝勒聽得剛一怔，郭璞已然又道：「海爺，菜快來了，您得快一點兒！」

　　海貝勒點了點頭，一招手，喚道：「查爾，過來一下！」

　　查爾應聲走了過來，近前哈腰暗笑，道：「海爺，您有什麼吩咐？」

　　海貝勒道：「你有事兒麼？」

　　查爾道：「沒事兒，您儘管吩咐！」

　　海貝勒點頭說道：「那好，那些個粗心大意，他們查菜我不放心，你出去照顧一下去，王爺的安全為重！」

　　查爾臉色微變，忙笑道：「海爺，您請放心……」

　　海貝勒道：「少廢話，叫你去你就去！」

　　查爾應了一聲，猶待遲疑！

　　海貝勒濃眉微軒，道：「怎麼，我支使不動你？」

　　查爾仗著親王的權勢，一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但他唯獨對這位貝勒忌憚三分，忙「喳」的一聲退了出去。

　　查爾一走，郭璞笑道：「有他監督查菜，咱們可以放心吃喝了！」

　　話聲方落，只聽隔席紀貝勒喚道：「查爾，過來！」

　　查爾應聲走了過去。

　　郭璞忙道：「海爺，如果我沒有料錯，紀貝勒可能藉故支開查爾，您最好……」

　　話未說完，只聽查爾在隔席應了一聲，然後向後廳大門行去。

　　海貝勒及時喝道：「查爾，過來！」

　　查爾一震，眉鋒微皺，只得又走了過來。

　　海貝勒道：「你幹什麼去？」

　　查爾忙賠笑說道：「紀爺命我到前院去一趟……」

　　海貝勒截口說道：「王爺的安全重要，還是其他的瑣事重要？」

　　查爾強笑說道：「海爺，查爾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海貝勒臉色微沉，道：「沒什麼說麼，王爺的安全為重，事也有個先後，我叫你去你就去，紀剛要說話，我找他！」

　　查爾未敢再說，低著頭向側門退去。

　　適時，隔席紀貝勒又喚道：「查爾……」

　　海貝勒霍地轉過身去，道：「什麼事非找查爾不可？他走不開，有事交代個別人，要不你說，我找個人替你去辦！」

　　紀貝勒碰了個釘子，臉色也未變一變，忙笑道：「海青，沒事兒，沒事兒，讓查爾辦你的吧！」

　　海貝勒道：「他辦的是公事，不是我的事！」

　　隨即轉了過來，未再理紀貝勒。

　　※※※

　　不一會，酒菜上來。

　　很快地，酒過三巡。

　　自然，查爾親手查過的菜，是絲毫沒有問題。

　　郭璞懷著一顆看他們能變出什麼花樣的心情，久等未見變化，心中剛鬆，一絲異味鑽入鼻端。

　　這絲異味郭璞嗅得出，是一種獨特的異味。

　　他機警地抬眼四下搜索，最後，目光落在怡親王夫婦背後那一對巨大紅燭上。

　　他眉鋒一皺，道：「海爺，替我說明一聲！」

　　話落，離座閃身，電一般地向那兩支巨燭撲去，只一抬雙掌，那兩支巨燭已被他連燭臺抓在手中。

　　身形再一閃，他已然由側門衝出廳外，快得像一陣輕風，又像雷電一閃，紀貝勒臉色剛變，上座已有所發現，海貝勒忙站起走了過去，向著上座幾位低低數語。

　　上座那幾位臉色齊變，適時廳外「轟」的一聲傳來一聲大響，其他賀客這才發覺，均抬頭驚惶四顧，正好這時候郭璞瀟灑飄然返回廳中。

　　海貝勒笑道：「福晉，您瞧，他這一手兒不錯吧！」

　　這回怡親王改了前態，與福晉齊招手道：「哥兒，過來，過來！」

　　郭璞走近一揖，含笑說道：「王爺跟福晉受驚了！」

　　「受驚？」怡親王搖頭說道：「要不是海青說，我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呢，哥兒，多虧了你，多虧了你，我這就叫他們查……」

　　郭璞忙道：「王爺，有郭璞，別驚了賀客！」

　　怡親王福晉點頭說道：「哥兒說得對，說得對……」

　　緊接著，郭璞低低數語，怡親王夫婦含笑點頭。

　　隨即，海貝勒與郭璞像個沒事人兒一般地走向了座位，落座後，和親王、寶親王忙問所以。

　　海貝勒低聲說道：「別聲張，沒見老弟剛才搶那對巨燭出去麼？有人在那對巨燭裡暗藏了炸藥，要是再慢一步……」搖搖頭，住口不言。

　　和親王、寶親王機伶寒顫，忙望向郭璞：「小郭，你怎麼知道……」

　　郭璞淡然笑道：「憑經驗，還有嘴上這隻鼻子！」

　　和親王、寶親王一怔隨即恍悟，寶親王道：「小郭，你看還會有麼？」

　　郭璞搖頭說道：「難說，不過我隨時都在留意。」

　　和親王哼了一聲，道：「那對壽燭是誰去買的，這般不小心！」

　　郭璞道：「我知道，但現在不動他，待會兒您各位瞧我逮幾個叛逆，包準他們一個也溜不掉！」

　　寶親王道：「小郭，為什麼現在不動手？」

　　「這時候？」郭璞搖頭笑道：「那有多煞風景！」

　　寶親王揚了揚眉，道：「好大膽的東西，去年逃了，今年竟還敢來……」

　　適時，走過來幾位好事的格格們來問所以。

　　海貝勒搖頭說道：「回去吃喝你們的，沒事兒！」

　　內中三格格德佳瞪上了郭璞，道：「小郭，你說！」

　　郭璞笑了笑，道：「三格格，海爺說沒事兒，我能無中生有，造出點事來麼？」

　　德佳火兒了，可不是真火兒，一拉那另幾位，哼道：「神氣，走，咱們不問他！」

　　扭著腰肢，留下一股子香風走了。

　　這一張桌上的，全互覷失了笑，寶親王道：「小郭，有你的，敢惹這位胭脂虎！」

　　郭璞笑了笑，沒說話，但忽地，他目光凝注在上座那一桌上。

　　那一桌桌下，有縷極淡的煙在往上冒。

　　錯非是郭璞那等好眼力，別人還真看不見。

　　大夥兒立刻發覺，方循他所望望去，郭璞一笑說道：「又來了！」

　　站起來向上一桌走去，近前，他向著幾位福晉一哈腰：「您幾位可否讓一讓？我要在桌子下拿件東西。」

　　幾位福晉一見是郭璞，又一聽這話，忙站起往兩邊讓去。

　　郭璞一彎腰，自桌子下扯下一物，手指一捏，一枚線狀物墜地，然後他將那東西納入袖中，含笑說道：「沒事了，您幾位請坐吧！」

　　那幾位福晉花容微失顏色，坐了回去。

　　怡親王變色輕呼，道：「哥兒……」

　　郭璞忙道：「王爺，您請放心，郭璞擔保出不了任何差錯！」

　　怡親王一嘆說道：「哥兒，你請回吧，待會兒我要好好兒謝謝你！」

　　郭璞欠身一禮，走了回去，他沒有看紀貝勒一眼，但那眼角餘光已清晰地看見紀貝勒大為不安。

　　回到了座上，海貝勒忙問：「老弟，這回是什麼？」

　　郭璞淡然一笑，道：「海爺，是隻鐵盒子！」

　　說著，自袖底拿出了那東西，那確是一隻四角方方的鐵盒子，盒子四角還有幾隻釘子，已然被郭璞扯彎了。

　　盒子下方有一個小孔，小孔中還露著一段粗細如麻繩般的引信，那露出的一段不及半尺，郭璞若遲發現片刻，那後果委實是不堪設想。

　　海貝勒虎目放光，軒眉說道：「好東西，這隻盒子怕不能炸塌半座大廳？老弟，這麼看來，他們志不在怡親王一位，要不何時不能下手？」

　　郭璞淡淡說道：「難說，也許您說對了！」

　　寶親王一伸舌頭，道：「小郭，這裡頭是炸藥？」

　　郭璞笑道：「不錯，四阿哥，我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寶親王道：「待會兒只要抓到他們，我要狠狠地刺向他們幾劍！」

　　郭璞笑道：「您最好能剁了他們！」

　　寶親王道：「你怕我心軟麼？到時候看吧！」

　　這一桌遂未再說話。而後，竟未見再有什麼變化，平平安安地吃喝完了這一席壽筵。

　　席散後，賀客們都相繼出了廳，唯獨怡親王和幾位福晉以及廉親王跟他的福晉沒走！

　　郭璞要出廳，卻被怡親王連海貝勒一起叫住。

　　郭璞既被留住，幾位格格們也懶得走，然而卻都被兩位親王哄了出去，惹得格格們都噘了小嘴兒。

　　怡親王的福晉把郭璞叫到身邊，第一句話便熟絡而親切，更誠懇地說道：「哥兒，今兒個多虧了你了，你想要什麼，說吧！」

　　郭璞答得好，道：「郭璞不要什麼，但願王爺與福晉多福多壽！」

　　怡親王福晉樂得心花怒放，喜笑顏開，點了點頭，轉向怡親王道：「這孩子真好，王爺，我想……」

　　郭璞沒讓她說下去，忙向怡親王道：「王爺，待會兒郭璞要拿刺客，先向您報個備！」

　　怡親王道：「哥兒，這還要報什麼備？你要多少人？我……」

　　郭璞搖了搖頭，道：「王爺，人多手雜，不如我一人兒俐落，只希望您別把它當回事兒，也別驚動太多的人！」

　　怡親王道：「哥兒，別小看我，我也有一身不俗的本領，我不會怕的，要怕我今年也不會宴客了！」

　　說得也是，郭璞含笑點頭，跟著向海貝勒遞過眼色。

　　海貝勒道：「十三叔，您要是沒什麼事兒，我倆可要出去了！」

　　怡親王福晉剛要張口，怡親王已然說道：「沒事了，不過，哥兒，待會兒看戲的時候，坐我邊兒上來！」

　　郭璞含糊地應了一聲，偕同海貝勒告退出廳而去。

　　剛一出廳，郭璞便皺了眉，那些位花花綠綠的格格們都沒走，都在廳外等著他呢！

　　格格們一見郭璞出來，帶著那醉人的香風，一起擁了過來，郭璞忙道：「海爺，能擋一陣麼？」

　　海貝勒苦笑說道：「我是泥菩薩過江，生平也就怕這陣仗！」

　　說話間，那些格格們已然擁近，一圈肉屏把郭璞與海貝勒圍在了核心，這個一句，那個一句，鶯聲燕語盈耳：「小郭，剛才是怎麼回……哎呀，別推嘛！」

　　「小郭，福晉叫你幹……哎呀，死人，踩著我的腳了！」

　　……

　　郭璞眉鋒直皺，往外看，梅心站在遠處衝著他直笑。

　　他當下淡然說道：「諸位，沒什麼事，王爺叫我待會兒看戲！」

　　「瞎說，看戲還用叫？」

　　「不行，你騙人！」

　　「就算是王爺叫你看戲吧，剛才是怎麼回事兒？」

　　……

　　郭璞道：「剛才？噢！剛才就是這個！」說著，他自袖底取出那鐵盒子。

　　「這是什麼？」

　　「是王爺賞你的麼？」

　　郭璞皺眉說道：「王爺不會賞我這個，這是炸藥，一碰就炸，哪位看看？」

　　他手一伸，把那隻鐵盒子往前遞去。

　　炸藥二字本就入耳驚心，何況這一伸？

　　那些位格格們立即花容失色，嬌呼尖叫四起，紛紛向後退去。

　　郭璞一翻腕，藏回鐵盒，道：「海爺，良機不再，快！」

　　海貝勒立即恍悟，一拉郭璞，飛步衝出重圍。

　　這一來，那些位格格們只當是上了當，在背後這個一句死人，那個一句滑頭，全咒罵上了。

　　郭璞與海貝勒只當沒聽見，一口氣奔出了後院。

第六卷　第一章　白虎釘

　　郭璞與海貝勒剛到前院，只見查爾神色驚慌，匆匆地自紀貝勒身邊走開了，再看紀貝勒的神色，陰沉得很。

　　兩個人一遞眼色，雙雙走了過去，郭璞近前一禮，海貝勒則含笑說道：「紀剛，什麼事查爾鬼鬼祟祟？」

　　紀貝勒一驚忙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查爾剛才告訴我，唱武生的張燕飛不見了，東院廚房的三個打雜的也不見了！」

　　海貝勒「哦」的一聲，道：「有這回事兒？派人找找去，馬上就要上戲了……」

　　「對了，紀剛！」海貝勒道：「莫非這幾個是行刺的叛逆，畏罪跑了吧！」

　　紀貝勒臉色一變，輕擊一拳，道：「對，有此可能，好厲害，竟敢混進戲班子裡跟廚房裡去。」

　　郭璞笑道：「跟去年那一手大同小異，我看他們是黔驢技窮了！」

　　海貝勒笑道：「沒錯兒，他們真是黔驢技窮了！」

　　紀貝勒強笑了笑，道：「我看這件事得讓王爺知道一下。」

　　郭璞道：「不錯，紀爺，這樣一方面可以讓王爺安安心，另一方面也好請示王爺，是不是要派人去追。」

　　海貝勒道：「追？上哪兒追去？只怕人家早出了內城了。」

　　郭璞皺眉說道：「這些叛逆委實機警得很，風聲稍微不對，馬上就跑了。」

　　紀貝勒一旁說道：「二位在這兒談談，我到後院走走去。」

　　不等海貝勒與郭璞二人有任何反應，立即掉頭走去。

　　望著那倉皇背影，海貝勒笑了。

　　等到紀貝勒走遠了，他才低低說道：「老弟，那三個也逮住了麼？」

　　郭璞含笑點頭，沒說話。

　　海貝勒笑著挑起拇指，道：「老弟，有你的……」

　　郭璞突然開口說道：「海爺，您找梅姑娘聊聊去，我得去瞧瞧。」

　　海貝勒擺手說道：「老弟，你去吧，去吧！」

　　郭璞瀟灑一禮，轉身行去。

　　郭璞背著手東逛逛，西走走，片刻不到，他已找到了一名「血滴子」，那「血滴子」向著他剛一施禮，他立即問道：「唐領班呢？」

　　那名「血滴子」忙道：「回郭總管，唐領班在西前院。」

　　郭璞愕然問道：「西前院？」

　　那名「血滴子」道：「就跟西院隔道牆，這院子多年沒用了，我帶您……」

　　郭璞知道他指的是哪兒了，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我自己找他去好了。」說著，邁步往西院行去。

　　尚未到西院門兒，他由那西院門中窺見一人疾步走向那所謂西前院，他看的清楚，那是紀貝勒。

　　當即，他眉梢兒一挑，飛步趕了過去。

　　甫轉一處屋角，只聽紀貝勒話聲由那被屋角擋住、看不見的西前院門口傳了過來：「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隨聽一人說道：「我們奉命在這兒防範叛逆。」

　　紀貝勒道：「奉誰的命？」

　　那人說道：「奉唐領班之命。」

　　紀貝勒道：「他人呢？」

　　那人道：「不知道。」

　　紀貝勒道：「你帶我找他去。」

　　那人道：「對不起，我走不開。」

　　如果郭璞沒料錯，那就是這些「血滴子」尚不知紀貝勒的真正身分，要不然絕不敢不把他放在眼裡！

　　果然，紀貝勒發了火兒，沉聲叱道：「好大的膽子，我……」

　　適時，郭璞輕咳一聲，轉過那處屋角，走了過去！

　　眼前，那西前院門兒緊閉，門口站著兩名「血滴子」。

　　紀貝勒剛揚起手，聞聲一驚四顧，連忙收手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弟，你我可真有緣。」

　　郭璞走到近前，淡淡道：「紀爺不是到後院去了麼？」

　　紀貝勒臉一紅，道：「去過後院了，王爺要我先在府裡到處查查。」

　　郭璞道：「這時候王爺是該借重紀爺了。」

　　他望了那兩名「血滴子」一眼，道：「怎麼，紀爺，這兩位冒犯了您？」

　　紀貝勒忙道：「沒什麼，老弟，小事兒，小事兒……」

　　郭璞臉一沉，向那名「血滴子」叱道：「你們有幾顆腦袋敢冒犯紀爺，還不向紀爺賠罪！」

　　誰不知道郭璞與宮裡的那位伴駕侍讀什麼關係？再說還有個海貝勒在背後，那左邊一名「血滴子」立即囁嚅說道：「郭總管，我兩個奉命在此禁衛，紀貝勒卻要我帶他去找唐領班，您說……」

　　郭璞叱道：「少廢話，快向紀爺賠罪！」

　　那兩名「血滴子」未敢多說，立即向紀貝勒低了頭。

　　紀貝勒臉色好不難看，嘿嘿笑道：「老弟，看來你比我這個貝勒行。」

　　郭璞淡淡笑道：「那是您開玩笑，其實，對他們就得兇一點……」

　　轉注那左邊一名「血滴子」，喝道：「快帶紀爺去找唐領班去。」

　　那名「血滴子」哪分得出真假，囁嚅說道：「郭總管，唐領班就在，就在……」

　　紀貝勒一笑說道：「唐領班就在這院子裡是麼，那好，不用你帶路了，我自己進去找他去！」說著，邁步便要走。

　　那兩名「血滴子」要攔──

　　郭璞目中異采一閃，喝道：「閃路，讓紀爺進去！」

　　那兩名「血滴子」剛一怔，紀貝勒已然由他兩個中間走過，伸手推開了那兩房緊閉著的門兒走進去。

　　郭璞低低一句：「看好了，不許再放人進來！」

　　立即舉步跟了進去，隨手掩上了門。

　　前面，紀貝勒停了步，只因為他看見了那樹下的唐子冀與另兩名「血滴子」，還有那昏迷不醒的三個打雜漢子。

　　郭璞淡然輕喝，道：「唐領班過來見過紀爺。」

　　唐子冀應聲走了過來，哈腰說道：「大內侍衛二等領班唐子冀，見過紀爺。」

　　紀貝勒一擺手，道：「我只當這三個打雜的跑了，原來在這兒，唐領班，是你把他們截住的麼？」

　　郭璞忙向唐子冀遞過一個眼色。

　　唐子冀點頭直認，道：「是的，紀爺！」

　　紀貝勒點頭笑道：「很好，唐領班，拿住了叛逆，少不了是你的大功一件，唐領班，你打算把他們怎麼辦？」

　　唐子冀道：「這個……自然是報請王爺處置。」

　　紀貝勒一搖頭，道：「不必，他們交給我好了。」

　　唐子冀一怔，猶豫說道：「這個，這個……」

　　他一眼瞥見郭璞眼色，雙肩一揚，接道：「這個事關重大，唐子冀等是王爺向宮裡調借來的，唐子冀不敢擅將人犯他交，紀爺原諒。」

　　紀貝勒笑了笑，道：「你是奉命拿叛逆，我也是奉命拿叛逆，唐領班，恐怕你還不知我是誰，請看看這個！」說著，他便要探手入懷。

　　郭璞及時前跨，伸手按住了他，道：「紀爺，您請原諒，這是我的意思。」

　　紀貝勒垂下了手，「哦」的一聲，道：「原來是老弟的意思，那我沒想到，只是，老弟，別忘了你的身分，你只是個貝勒府的總管。」

　　郭璞沒在意，道：「可是，紀爺，我有這個。」翻腕托出那方欽賜玉佩。

　　紀貝勒臉色一變，退了一步，隨即笑道：「怪不得，原來老弟身懷欽賜玉佩，可是，老弟，我也……」

　　郭璞不容他往下說，臉色微沉，道：「紀爺，不管你有什麼，但你仍慢了一步，以一個賦閒貝勒身分擅提人犯，我要先弄清楚紀爺是何居心，唐領班，拿人！」

　　顯然，郭璞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唐子冀應了一聲，略一遲疑，便待要動。

　　紀貝勒瞋目大喝：「唐子冀，大膽，你知道我是……」

　　郭璞道：「你只是個賦閒的貝勒，唐領班！」

　　唐子冀二次欲動，紀貝勒目中寒芒暴射，冷笑說道：「這還得了，我看看你們誰敢動我！」

　　唐子冀被嚇住了，郭璞卻及時說道：「他不敢我敢！」翻腕藏好玉佩，左掌疾探攫向紀貝勒右肩井。

　　紀貝勒怒笑說道：「郭璞，我倒要看看是誰給你撐的腰。」

　　右肩一塌，右掌上翹，突出一指劃向郭璞左腕脈。

　　郭璞一笑說道：「深藏不露，紀爺，你不錯嘛！」

　　左掌一沉橫掃，硬向紀貝勒右腕撞去。

　　這下要被撞中，紀貝勒那隻右腕非斷不可，這厲害紀貝勒焉會不知道？當即避開郭璞一勢，飛起左掌猛拍郭璞胸口大穴，這一下既快又狠。

　　郭璞雙眉一皺，抖起右掌迎了上去。

　　兩掌接實，砰然輕震，郭璞未動，紀貝勒卻被震得身形晃動，一連退出了三步，他勃然色變，剛一聲道：「唐子冀，我是……」

　　郭璞一聲輕笑，道：「紀爺，能接我四招，你比海爺高明。」

　　他閃身欺了上去，左掌一撩，引得紀貝勒眼神往右一偏，右手一指飛點而出，正中紀貝勒昏穴。

　　郭璞沒容他倒下去，一把抄起了他，然後用獨門點穴手法連點紀貝勒啞穴及四肢穴道，這才把他放下，轉望唐子冀，道：「唐領班，我把他交給你了。」

　　唐子冀有點驚慌地道：「郭總管，這是……」

　　郭璞淡然截口說道：「唐領班，你以為他是誰？」

　　唐子冀道：「不是紀貝勒麼？」

　　郭璞道：「你以前見過他麼？」

　　唐子冀搖頭說道：「沒有，聽說他剛由蒙古大內調入京畿。」

　　「是嘍！」郭璞道：「你怎知他是個真貝勒？」

　　唐子冀一怔大驚，道：「郭總管，難道說……」

　　郭璞冷笑截口說道：「九成九是叛逆一夥，唐領班，看好了他，快要上戲，我走後你馬上帶著人到後院去，這兒加派兩個人看守，小心再有人冒充，萬一有人硬闖，我說的，格殺無論！」

　　說著，提起地上紀貝勒向大樹走去。

　　到了樹下，他把紀貝勒跟那三個放在一處，當他背著唐子冀的時候，飛快地在紀貝勒懷中摸出一物納入袖中，然後出指再點，又用他那獨門手法閉住了那三個人的穴道，向唐子冀交代了兩句，這才負手而去。

　　這一來，便是唐子冀有所懷疑，他也難以解開這地上四個人的穴道，既解不開穴道，自然就難問出什麼來。

　　郭璞臨走又把紀貝勒的身分證明掏了去，便是唐子冀再搜，也難搜出什麼了……

　　※※※

　　一陣鑼鼓響動，後院，那大廳前早就紮好的戲臺上開了鑼，瞧吧！戲臺前坐的、站的，全是人。

　　幾排椅子上，坐的全是大人物，再後面是那些貝勒、貝子、格格、王公大臣，還有他們的內眷。

　　兩旁邊站著的，有各府邸的親隨，左邊有郭璞、右邊有金玉樓、一個個的眼睛全盯在戲臺上。

　　聽的聽，說笑的說笑，喝茶的喝茶，嗑瓜子兒的嗑瓜子兒，手、眼、口都夠忙的。

　　郭璞沒有坐向怡親王跟他的福晉一處，他說，坐那兒不方便，站在旁側一有異動可以拿人。

　　什麼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命才是真的，於是，怡親王答應讓郭璞站在了一邊。

　　郭璞站在了那兒，引得那些格格及王公大臣們生性風流的年輕內眷，不時地向他拋過一個媚眼。

　　當然，也有往金玉樓那邊兒拋的，不過那要比郭璞這邊兒少，因為郭璞灑脫俊俏，而金玉樓卻有點陰鷙慄人。

　　忽然間，戲臺兩旁臺口，多了幾個穿著黑色長袍的漢子，那是大內侍衛「血滴子」到了。

　　郭璞看的清楚，唐子冀帶著幾個掩近了後臺。

　　自然，按規矩頭一個亮相的是那賜福的天官。

　　「天官賜福」過後，獻壽戲就要上了。

　　郭璞向著傍依海貝勒坐的梅心，丟過一個眼色。

　　梅心向著海貝勒低低說了幾句，站了起來。

　　海貝勒跟著站起，兩個人一起向旁邊行去。

　　適時，臺上走出了「王母」，一番唱做之後落了座。

　　緊接著，來了拜壽的「終南八仙」。

　　郭璞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呂洞賓的那柄劍不是凡鐵，更不是假的，鐵拐李的那根拐也是貨真價實的。

　　另外，藍采和的花籃裡也有文章。

　　果然，這八臺口剛唸完那該唸的，呂純陽一聲叱喝，幾隻手揚處，暗器齊集怡親王與廉親王。

　　這一來，後面的都別出場了。

　　郭璞雙眉揚處，一聲冷叱：「叛逆大膽！」

　　身形騰起，直掠臺口，橫截那一片暗器，雙掌揮處，暗器倒射而回，卻單漏了一枚淬毒的「白虎釘」。

　　臺下大亂，呼叫四起，只聽海貝勒自遠處喝道：「別動，誰動誰倒霉！」

　　這一聲霹靂大喝，鎮壓下去了不少。

　　適時，騰身欲遁的呂純陽，碰上了「粉金剛玉霸王」金玉樓，單掌只一揮，那位呂純陽不靈了，慘呼一聲由半空中直摔到了臺上，同時，唐子冀所帶的幾名「血滴子」也制住了其他幾個。

　　郭璞偷眼斜瞥，只見怡親王的幾位福晉都混身顫抖，縮為一團地躲在他身邊，而怡親王低著頭毫無動靜。

　　倒是廉親王頗為鎮定，挺身站在那兒保護其他的「人」。

　　再看查爾，他正忙著照顧那個，照顧這個，煞有其事。

　　全場被控制住了，是時候了……

　　忽聽一聲尖叫：「哎呀，不好了，快來人，王爺他，他……」

　　是那位怡親王的福晉。

　　這一呼叫，立即引來了人，海貝勒、和親王、寶親王、廉親王，該跑過去的都跑過去了。

　　郭璞也跟著掠了過去。

　　剛近前，只聽海貝勒喝道：「兩位，請讓開一點！」

　　敢情那兩位福晉猶緊緊地抱著怡親王，經海貝勒這一呼喝，她兩個忙讓了開去。

　　海貝勒勃然色變，大喝說道：「老弟！」

　　怡親王眉心上，插著一枚「白虎釘」。

　　郭璞一聲驚呼，探掌撫上怡親王腕脈，機伶一顫，臉上變色，立即愣住。

　　海貝勒又一聲大喝：「老弟！」

　　郭璞倏然而醒，顫聲說道：「海爺，王爺已經歸天了！」

　　此言一出，當場昏倒了好幾個，那是怡親王的福晉、兩位側福晉、五格格德玉。

　　廉親王是怡親王的八哥，手足畢竟是手足，雖未昏過去，卻也立即老淚縱橫，垂下了頭。

　　海貝勒目眥欲裂，大喝說道：「老弟，把紀剛抓來……」說著，他游目四顧。

　　而郭璞卻又平靜地轉向廉親王，道：「王爺，人死不能復生，請王爺節哀，處理善後！」

　　廉親王不愧是位親王，他這位當年的八皇子，也經過不少大風大浪，見過不少流血場面，立即抬起了頭，道：「哥兒，有話你說吧！」

　　郭璞顫聲說道：「稟王爺，郭璞已擒得刺客首腦及幾名同黨，如今當著諸位親貴及諸位王公大臣，請王爺當場處置！」

　　廉親王悲憤地一點頭，道：「好，把他們押過來。」

　　郭璞應聲轉注唐子冀，喝道：「唐領班，帶人，樹上還有一個。」

　　唐子冀應聲帶著幾名「血滴子」掠去。

　　而，適時，郭璞一眼瞥見查爾要溜，他立即喝道：「查爾，站住！」

　　查爾大驚，騰身欲遁，卻被站在一旁的金玉樓一指點上穴道，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群情愕然，廉親王詫聲說道：「哥兒，這查爾……」

　　郭璞道：「請王爺聽聽刺客的招供後再說。」

　　廉親王如今對郭璞自是百依百順，立即住口不言。

　　說話間，唐子冀等帶著人已到。

　　郭璞喝道：「唐領班，先帶張燕飛，其他的放在一旁看好了。」

　　唐子冀應聲照辦，此際紀貝勒面向下趴伏著，沒有一個人知道刺客中有一個貝勒紀剛。

　　唐子冀提著張燕飛近前，郭璞伸手拍開了張燕飛的受制穴道。

　　張燕飛一震而醒，望見眼前情景，大驚失色，忙道：「郭總管……」

　　郭璞一擺手，道：「王爺在此，你只管有一句答一句，我負責饒你一命就是。」

　　郭璞轉向廉親王欠身說道：「王爺，人犯當面，您請審問吧！」

　　廉親王擺了擺手，道：「哥兒，我就坐在這兒，你替我問吧！」

　　郭璞欠身一禮，道：「郭璞遵命！」

　　他站直身形，道：「王爺，我先說明，此人是內廷供奉名角，武生張燕飛……」

　　此言一出，眾人轟然一聲騷動，議論四起。

　　廉親王臉色一變，道：「什麼，此人便是內廷供奉名角張燕飛？」

　　郭璞道：「回王爺，他是冒充張燕飛混進王府的！」

　　廉親王「哦」的一聲，拍著椅子怒道：「問他，問他！」

　　郭璞應了一聲，轉望張燕飛，道：「張燕飛，你的真名實姓叫什麼？」

　　張燕飛忙道：「姓白，叫白沖天！」

　　郭璞道：「為什麼冒充張燕飛混進王府？」

　　這位白沖天道：「奉命行刺兩位王爺及幾位王公大臣。」

　　郭璞道：「你原是幹什麼的？」

　　白沖天頭微低，道：「大內侍衛『血滴子』！」

　　此言一出，驚呼四起，廉親王勃然色變，叱道：「胡說，你敢欺我？」

　　白沖天忙道：「稟王爺，我句句實言，我是長年派駐在外的，這次被暫調回來行刺，絕不敢欺騙王爺。」

　　郭璞揮手一把自他腰際扯下一物，雙手呈向廉親王：「王爺，這是他的腰牌，請王爺過目。」

　　何須細看？廉親王一眼便看出那是「血滴子」腰牌，一張臉色煞白，沒有說話。

　　郭璞立又問道：「白沖天你是奉誰之命行刺？」

　　白沖天道：「奉查領班之命。」

　　郭璞道：「誰是查領班？」

　　白沖天道：「就是王府總管查爾。」

　　這話一出口，群情大嘩，廉親王怒喝說道：「好大膽的東西，提查爾，提查爾！」

　　郭璞剛應一聲，只聽金玉樓喝道：「郭璞，接住！」

　　只見他抓起地上查爾，一振腕把查爾扔了過來。

　　　　第二章　揮刀濺血

　　郭璞單掌微探，只一抓，正把查爾接住，順手一掌拍開查爾受制穴道。

　　查爾一醒大驚，機伶一顫，便欲掙扎。

　　郭璞冷哼一聲，五指扣上他「肩井」，喝道：「查爾，王爺當面，跪下！」

　　查爾痛得「哎喲」一聲砰然跪下。

　　金玉樓倏然喝道：「郭璞想要活口，小心他嘴……」

　　郭璞目中寒芒電閃，右掌疾出，「叭」的一聲卸了查爾下巴，伸兩指往裡一掏，掏出了顆極細的丸狀物，然後說道：「查爾，在我面前想尋死都不容易，你要自信能比我快，儘管再嚼舌，不過我要告訴你，你要是死不成，我會讓你比死都難受，老老實實答我問話。」

　　右掌一托，又托上了查爾的下巴，道：「白沖天指你是『血滴子』領班，你怎麼說？」

　　查爾叫道：「他胡說，他血口噴人冤枉人……」

　　他隨即叩頭悲聲說道：「王爺明鑒，查爾冤枉，查爾在王府這多年，身受王爺大恩未報，怎麼會……」

　　郭璞冷然說道：「查爾，『血滴子』領班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查爾道：「沒什麼不能承認的，可是我不是，你叫我怎麼承認？」

　　郭璞冷笑說道：「你不是？」

　　查爾一搖頭，道：「我不是！」

　　郭璞手一攤，托著那顆極小的丸狀物，道：「那麼你口中預藏這劇烈毒藥是幹什麼的？一個親王府的總管，又不是幹的什麼秘密差事，用得著這個麼？」

　　查爾道：「當然用得著，我是『親王府』的總管，萬一被叛逆擒了去，逼我說出王府的事，我可以用這自殺！」

　　此人的確狡猾善辯。

　　郭璞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來，你倒是忠心耿耿的……」

　　他探掌抓向查爾腰際，臉色一變，縮回了手，道：「很機警，你把腰牌竟先藏起來了……」

　　查爾立即藉機道：「王爺，查爾冤枉，請王爺明鑒，查爾冤枉，福晉，查爾在府裡這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叫他的，怡親王的那位福晉正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搶天呼地，死去活來，哪聽得見？

　　倒是廉親王動了心，望著郭璞皺眉說道：「哥兒，我看查爾……」

　　郭璞道：「王爺，狡賴在所必然！」

　　查爾立即破口大罵，並更悲傷可憐地求廉親王！

　　郭璞冷冷一笑，道：「查爾，任你狡猾詭詐，今天我非讓你招認不可……」

　　他雙眉一揚，接道：「我問你，那對暗藏炸藥的蠟燭是誰買的？」

　　查爾道：「那不關我的事，是鮑宣去辦的！」

　　郭璞抬眼一掃，道：「哪位是鮑宣，請站出來對質！」

　　只見一名親隨戰戰兢兢、畏畏縮縮地站了出來，道：「郭總管，我就是鮑宣！」

　　郭璞道：「說實話便沒你的事，查爾的話你可聽見了！」

　　那叫鮑宣的親隨怯怯地點頭說道：「聽見了！」

　　郭璞道：「你怎麼說？」

　　鮑宣道：「是查爾指定我上王大吉買的。」

　　查爾臉色一變，方待說話──

　　郭璞冷然說道：「查爾你待會兒再說不遲。」

　　轉望鮑宣，又問道：「指定兩字怎麼說？」

　　鮑宣道：「我本來是想隨便找個店買的，可是查爾總管說那兒的東西好，價錢公道，叫我上那兒買。」

　　郭璞收回目光，道：「查爾，你怎麼說？」

　　查爾吭聲說道：「王大吉東西好，價錢公道是不錯，你可以去打聽打聽，我叫他上那兒買，並不能指我有罪，那兒蠟燭那麼多，我怎知道他會買那一對？」

　　不錯，是理！

　　郭璞冷冷一笑，道：「算你狡猾善辯，我問你，那桌下的炸藥又是誰釘上去的？」

　　查爾道：「這也跟我無關，我不知道。」

　　郭璞道：「去年已有過一次行刺事件，你身為總管，今年為什麼不嚴密檢查各處？你這個總管是怎麼當的？」

　　查爾頭一低，道：「那是查爾疏忽失職，沒想到，只注意到菜……」

　　郭璞目中異采一閃，揚聲喝道：「唐領班，帶那三個打雜的來。」

　　查爾身形為之一抖。

　　唐子冀應聲帶來了那三個打雜的。

　　郭璞方待去解那三個人的穴道，臉色一變，閃電出手捏向查爾的下巴，查爾的下巴立又脫落。

　　郭璞冷冷一笑，道：「既跟你無關，你怕什麼？」

　　轉手拍醒了那三個打雜的，道：「你三個說，這是誰？」抬手指向查爾。

　　查爾眼珠子都凸出來，瞪著那三個打雜的，卻只苦有口不能言，說不出話來。

　　那三個頭一低，沒說話。

　　郭璞揚眉說道：「如果不想吃苦，我勸你三個最好說實話。」

　　那三個仍低著頭。

　　郭璞冷哼一聲，伸手搭上最左一名右肩。

　　那最左一名機伶一顫，忙抬頭說道：「郭總管手下留情，我說，我說！」

　　郭璞收回了手，道：「那麼，他是誰？」

　　那左邊一名打雜的道：「是查領班。」

　　查爾機伶暴顫，垂首不語，半晌始道：「姓郭的，算你狠，我承認了。」

　　郭璞冷然一笑，伸手托上查爾下巴，道：「查爾，十手所指，你還有什麼話說？」

　　廉親王勃然大怒，揮手喝道：「拖出去，砍了！」

　　郭璞忙道：「王爺請且息雷霆，我還有話問他。」

　　廉親王怒態稍斂，道：「哥兒，你問。」

　　郭璞應了一聲，轉望查爾，道：「查爾，你既是『血滴子』三等領班，為何到親王府來？」

　　查爾道：「我是奉命潛伏，來監視王爺的。」

　　郭璞道：「為什麼要行刺兩位王爺及諸位大臣？」

　　查爾道：「我不知道。」

　　郭璞道：「去年那回也是你麼？」

　　查爾點了點頭，道：「不錯，是我，但……」

　　郭璞冷冷笑道：「你不過是一個三等領班，竟敢糾眾行刺兩位王爺及諸大臣，查爾，你有幾顆腦袋？」

　　查爾忙道：「姓郭的，別衝我發狠，我是奉命行事。」

　　郭璞冷喝說道：「胡說，你奉誰之命？」

　　查爾道：「我說的是實話，我是奉紀貝勒之命。」

　　此言一出，群情大嘩，廉親王叫道：「紀剛呢，紀剛呢……」

　　郭璞抬手一指，道：「王爺，他在那兒。」

　　親自掠了過去，一把提起紀貝勒，卻趁勢又把那原是紀貝勒的東西，塞回他懷內，轉身掠了來。

　　廉親王一愕說道：「哥兒，你先知道了？」

　　郭璞點說道：「是的王爺，我懷疑他這個貝勒的真假。」

　　廉親王道：「不，他是紀剛沒有錯。」

　　郭璞眉鋒一皺，道：「這個……王爺，那就麻煩了……」

　　海貝勒突然說道：「老弟，沒什麼好麻煩的，先問問他再說。」

　　廉親王也點頭說道：「海青說得是，哥兒，先問問他再說。」

　　郭璞遲疑了一下，抬手拍開了紀貝勒穴道，然後，像無意中碰到了紀貝勒懷中物，一翻腕，把那東西掏了出來，那是一塊欽賜玉佩與一道密旨。

　　海貝勒脫口叫道：「原來紀剛已補了我的缺了，怪不得……」

　　郭璞臉色一變，道：「王爺，紀貝勒奉有密旨，郭璞不敢再問，還是請您……」

　　廉親王伸手一把自郭璞手中搶去那方欽賜玉佩及那密旨，打開密旨一看，身形暴顫，臉色煞白，道：「好，好，好，這多年了還不放過我兩個，可是這些大臣及內眷還有小兒女輩何辜……」

　　他雙目一睜，大喝說道：「紀剛，你還有什麼話說？」

　　紀貝勒昂然說道：「王爺，我奉有密旨，要問你不該問我。」

　　廉親王氣得發抖，道：「好，好，紀剛，你的膽子夠大，我先斃了你再問他去，來人，拖下去砍了！」

　　只聽一聲答應，四名挎刀親兵擁了過來。

　　紀貝勒冷冷說道：「王爺，你殺不得我。」

　　廉親王暴怒厲喝，道：「我拚著這條命不要了，看我殺得你殺不得你。」

　　霍地站起，自一名親兵腰際搶下佩刀，舉刀便砍。

　　紀貝勒雙目寒芒方閃，郭璞微微曲了曲小指。

　　紀貝勒身形一震，廉親王手中刀如飛而落。

　　「噗」的一聲，鮮血四濺，人頭落地，紀貝勒屍體往後便倒。

　　尖叫四起，女客們紛紛掩面驚避，男客們也都低下了頭。

　　廉親王丟了刀，顫聲說道：「來人，順轎，我要進宮去！」說著，邁步就要走。

　　適時，搶過來了他的福晉與三格格德佳。

　　未容她倆近身，廉親王便摔了袖子，喝道：「不許攔我，留在這兒幫忙料理善後。」說完，逕自邁步行去。

　　海貝勒突然說道：「八叔，我跟您走一趟。」

　　他轉注郭璞，道：「老弟，照顧梅心，也幫幫忙。」

　　未等郭璞答話，邁開大步跟了去。

　　他兩個這一走，那些大臣們帶著內眷也紛紛而散，沒有一個人說話，但很明顯地那是敢怒不敢言，還有點自危。

　　不到片刻，賀客們走得一乾二淨。

　　梅心幫著慰勸怡親王的福晉與德玉等。

　　郭璞則走向了和親王，道：「三阿哥，如今您該作個主……」

　　和親王點頭就道：「等我跟福晉商量商量。」

　　寶親王一旁接口說道：「三哥，要商量還用你作主麼？這有什麼好商量的，先把十三叔遺體移到大廳去，再找人備棺木去不就行了麼？」

　　由這兒看，這位三阿哥就不如四阿哥。

　　和親王點頭說道：「說得是，該這麼辦……」

　　他走近怡親王福晉身旁，道：「十三嬸，您好歇歇了，先把十三叔……」

　　怡親王福晉搶天呼地的悲聲哭道：「老三，你想想，你爹心手這麼狠，多少年了，怎麼說也是自己手足弟兄啊！你叔叔這一死，叫我們娘兒幾個該怎麼辦……」

　　和親王一時又答不上話了。

　　寶親王一旁說道：「十三嬸，您放心，有我幾個在，您還怕什麼？我幾個都會孝順您的，待會兒我進宮在老佛爺面前求求，讓『宗人府』跟『內務府』一起來處理善後，您歇歇吧！」

　　現成的話和親王不會說，卻讓這位四阿哥搶了去。

　　郭璞站在一旁直皺眉。

　　只聽怡親王福晉哭道：「老四啊，全仗你了……」

　　廉親王的那位福晉也跟著勸道：「妹妹，歇歇吧，別再哭了，有什麼用？這年頭啊不容易，誰不是過一天算一天呢？德佳，扶你嬸母廳裡去。」

　　德佳也哭紅了一雙美目，聞言說好說歹地總算把怡親王福晉扶了起來，她一起來，那兩位側福晉也隨著收了淚。

　　五格格德玉由梅心扶著，一起往廳裡行去。

　　郭璞忙招呼親隨們抱起怡親王的遺體往廳裡去。

　　適時，寶親王向著和親王道：「三哥，你在這兒照顧點兒，我這就進宮見老佛爺去。」

　　說著，帶著他那位福晉，還有金玉樓走了。

　　他幾個這一走，廳前就剩下和親王、郭璞及五個人犯、一具屍體，還有唐子冀等幾個「血滴子」了。

　　郭璞吩咐在場的親兵，把紀貝勒的屍首拉往一旁，然後又讓幾位親隨搬那些桌椅掃地。

　　這些收拾好了，郭璞閉了查爾等五個人的穴道交幾名親隨與在場的親兵看守著，這才跟和親王談上了話：「三阿哥，看來我闖的禍大了。」

　　和親王有點心不在焉地道：「老弟，這怎麼說？」

　　郭璞苦笑說道：「揭了皇上的底牌，這不是跟皇上作對麼？」

　　和親王點了點頭，道：「說得是，老弟，不過有海青跟我替你擔著，該沒多大關係，只是，皇上也太……」倏地住口不言。

　　顯然，那是礙於有大內侍衛，「血滴子」二等領班唐子冀在旁。

　　郭璞搖頭說道：「怪只怪我當初不知道紀貝勒的身分，要不然我說什麼也不敢管。」

　　和親王搖了搖頭，沒說話。

　　這時，唐子冀走了過來，苦著臉道：「郭總管，這下可苦了卑職了。」

　　郭璞道：「唐領班，這跟你沒關係。」

　　「沒關係？」唐子冀苦笑一聲，道：「皇上派出來的人，我這個『血滴子』領班卻跟他們作上了對。」

　　郭璞道：「那是因為咱們事先都不知道，誰叫他們不先表明身分，不先打個招呼？他們要是事先說一聲不就沒事了麼？」

　　唐子冀苦笑說道：「郭總管，您知道，卑職哪有理說？只怕……」

　　郭璞道：「那麼，唐領班，你打算怎麼辦？」

　　唐子冀道：「只有回去聽候處理，還能怎麼辦？」

　　郭璞道：「你回去好了，見著雲姑娘說一聲，就說我請她幫個忙，準包你不會受到任何處分，走吧！」

　　唐子冀大喜，「喳」的一聲打扦下去，道：「多謝郭總管，卑職有生之年，不敢或忘郭總管大恩！」低頭退著而去。

　　唐子冀帶著人剛走，大廳內行出了梅心，她道：「三阿哥，福晉請您！」

　　和親王應了一聲，登階進廳。

　　梅心卻嬝嬝行了下來，近前低低說道：「燕爺高明！」

　　郭璞搖頭說道：「怎麼說這都是一件殘酷的事，尤其是對德玉。」

　　梅心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怎麼，燕爺，您懊悔了？」

　　郭璞搖頭說道：「我這個人做事從不懊悔的，何況這是為大局。」

　　梅心默默地點了點頭，道：「燕爺，寶四會做人，您看『宗人府』會管這件事麼？」

　　郭璞點頭說道：「我看他會的，寶四就像他，人既死了何不做做好人？」

　　梅心道：「希望燕爺看對了他。」

　　郭璞詫異地道：「姑娘，難道不對？」

　　梅心淡然說道：「羞憤成怒之下，我很擔心後果。」

　　郭璞搖頭說道：「除非他想讓更多的人叛離他，姑娘該知道，有了今天這一著，有多少人對他不滿、有多少人暗感自危麼？他是個梟雄，他不會那麼做的。」

　　梅心道：「畢竟是燕爺高明……」

　　她頓了頓，接道：「以您看，廉親王跟海青這一趟會有什麼結果？」

　　郭璞道：「誰能拿他怎麼樣？將不會有任何結果，在這個時候，他會盡量地拉攏廉親王，撫慰廉親王的，對海青也一樣。」

　　梅心道：「這麼說來，他會厚恤廳裡的那幾個了。」

　　郭璞道：「當然，寶四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做個現成的好人。」

　　梅心道：「只怕如此一來，老三更孤單了。」

　　郭璞道：「事實如此，姑娘，他像個扶不起的阿斗。」

　　梅心道：「對燕爺來說，今後也更吃力了。」

　　郭璞笑了笑，道：「誰叫我當初接了『丹心旗』？」

　　梅心沉默了一下，道：「燕爺，您不覺得調走海青，這是最佳時機？」

　　郭璞點頭說道：「是最佳時機，只是，那要看姑娘……」

　　梅心眉鋒一皺，道：「燕爺，別扯上我！」

　　郭璞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奈之若何？」

　　梅心道：「燕爺，您不覺得，這麼做對海青更是一種最大的打擊？尤勝於讓他早一點死了心？」

　　郭璞道：「姑娘，我要你以一個真字對他。」

　　梅心搖頭說道：「燕爺是要我勉強我自己，這是一輩子的事，日子一久，海青跟我都痛苦，海青該尤甚。」

　　郭璞道：「姑娘，日久生情，感情是慢慢……」

　　「燕爺！」梅心截口說道：「我跟海青認識不算短了。」

　　郭璞道：「可是姑娘始終沒有一個試著對他動情愫的開始。」

　　「不，燕爺！」梅心搖頭說道：「在燕爺未來之前，我已經試過無數次了，可惜屢試屢敗，到如今我已經沒有再試的勇氣了。」

　　郭璞搖頭說道：「三個辦法，一是姑娘跟他走，一是讓他早死心，一是欺騙他，前者我想用而不能用，後二者都夠殘酷的……」

　　梅心道：「而燕爺勢必選擇第二個辦法，那樣他的痛苦將會小一點。」

　　郭璞搖頭說道：「他以誠待我，我不忍看他痛苦。」

　　梅心道：「燕爺，您就忍心聽一家哭？」

　　郭璞一震，道：「姑娘，那不用，我跟這位無感情可言。」

　　梅心道：「燕爺不該說這話，那是感情用事。」

　　郭璞苦笑說道：「姑娘，我沒有話說了。」

　　梅心美目一亮，道：「那麼燕爺……」

　　郭璞啞聲說道：「姑娘，請候我一月。」

　　梅心微愕說道：「燕爺，這怎麼說？」

　　郭璞道：「在這一個月內，我若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我自曾向他攤牌的。」

　　梅心點了點頭，道：「好吧，我等燕爺一月……」

　　她頓了頓，接道：「燕爺，適才跟寶四走的，就是金玉樓？」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梅心道：「我仔細地看過他了。」

　　郭璞道：「姑娘以為怎麼樣？」

　　梅心搖頭說道：「不怎麼樣，論所學，該遜燕爺一籌，但那陰騺狠勁，似有些裝作。」

　　郭璞心頭一震，道：「是麼，姑娘？」

　　梅心淡淡笑道：「燕爺，對自己的眼光，我由來有自信。」

　　郭璞道：「我只希望姑娘曉諭所屬別動他，我跟他的事……」

　　梅心截口說道：「燕爺跟他有什麼事？」

　　郭璞道：「過節！」

　　梅心道：「那是跟郭璞。」

　　郭璞道：「現在只能讓他把我當作郭璞。」

　　梅心道：「不能說破麼？」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不知道此人的心性，一旦被他知道了我的本來，過節固然可解，但更糟的後果會跟著而來。」

　　梅心道：「燕爺，他總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郭璞道：「他若這麼想，他就不會進寶四府了。」

　　梅心道：「那目的恐怕只在找郭璞。」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此人我知之頗深，絕不會那麼單純。」

　　梅心道：「這麼說，我只有遵命了。」

　　郭璞道：「謝謝姑娘……」

　　　　第三章　時文評選

　　驀地裡一陣雜亂步履聲由前院傳了過來。

　　郭璞雙眉一揚，接道：「怕不是海青他們回來了？」

　　梅心點了點頭，道：「有可能……」

　　隨著這陣步履聲，後院中走進了三位大員，看頂子，看配帶，頂子上是兩眼花翎，頂上還掛著朝珠，的確是大員。

　　這三位身後，還帶著二、三十名親兵。

　　郭璞、梅心剛互覷一眼，只見那站在遠處的「親王府」親隨急步迎了上去，近前打扦說道：「見過宗令！」

　　赫然是爵同親王的「宗人府」宗令大人到了。

　　那位宗令大人一擺手，道：「福晉呢？」

　　那名親隨道：「回宗令，在大廳！」哈腰退後，當先帶路行了過來。

　　郭璞向著梅心一施眼色，雙雙往一旁行去。

　　那位宗令與左右宗正，昂首闊步，卻是目不斜視地直上了大廳，那二、三十名親兵則停在廳外。

　　梅心低低說道：「燕爺，果然被您料中了。」

　　郭璞道：「胤禎本是這麼一個厲害的人。」

　　梅心道：「既如此，海青他們也該回來了，怎未見……」

　　郭璞搖頭說道：「誰知道，總不至於被扣在宮中。」

　　梅心道：「對允禩那難說，對海青，他還不敢。」

　　只見一名挎刀武官自那隊親兵中行了過來，近前哈了個腰，道：「請問，您是海貝勒府的郭總管麼？」

　　郭璞忙含笑答禮，道：「不錯，我就是郭璞，有什麼見教？」

　　「不敢！」那名挎刀武官道：「海貝勒命卑職交郭總管一封信，並命卑職轉告郭總管，他在宮裡有事，要到晚上才能回去。」

　　說完了話，自馬蹄袖裡取出一封信，雙手呈給郭璞。

　　那封信密封著，信封上沒有字。

　　郭璞忙接了過來，道：「謝謝你了！」

　　那名挎刀武官說了聲：「不敢！」施禮而去。

　　郭璞拿著那封信，皺了皺眉，然後拆了開來，抽出信箋，一股幽香襲人，只略略一看，郭璞臉色為之一變。

　　梅心忙道：「燕爺，怎麼？海青他……」

　　郭璞搖了搖頭，道：「不是海青寫的，是雲珠，姑娘請看！」隨手把信遞了過去。

　　梅心未接，神秘她笑了笑，道：「燕爺告訴我就行了。」

　　郭璞眉鋒微皺，道：「姑娘，我沒有怕人知道的事。」

　　梅心未再多說，伸玉手把信接了過去。

　　略略一看之後，她也變色皺了皺眉，道：「燕爺，這封信怎會由海青……」

　　郭璞道：「想必是他在宮裡碰見了雲珠。」

　　梅小道：「您看這件事……」

　　郭璞揚眉淡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憑他們還奈何不了我，他們明的來我也許有所顧忌，既是暗的來，我就方便多了。」

　　梅心黛眉微皺，道：「您是打算跟他們鬥了？」

　　郭璞道：「姑娘該知道，我一天不離開北京，這件事便躲不了，也躲不得，所以我打算跟他們周旋。」

　　梅心道：「您是否打算讓海青先知道一下？」

　　郭璞道：「我自然要先向他報個備。」

　　梅心搖頭說道：「恐怕他不會贊成您這麼做。」

　　郭璞道：「那只有到時候再說了，不過向他報過備，我站得較穩。」

　　梅心點了點頭，道：「也是……」

　　只見一名「親王府」的親隨，由前院轉了進來，一見梅心急步奔了過來，近前一哈腰，道：「梅姑娘，您那趕車的要見您。」

　　衝個青樓妓哈腰施禮，未免太那個了。

　　其實毫不為過，梅心她是廉親王福晉的乾女兒，同格格。

　　梅姑娘「哦」的一聲，道：「他人在那兒？」

　　那名親隨道：「回姑娘，他現在前院。」

　　梅心轉望郭璞道：「郭總管，出去一下吧！」

　　郭璞點了點頭。

　　梅心向那名親隨道了個謝，隨即偕同郭璞走向前院。

　　這時候偌大的一座前院，空蕩、寂靜，難看到別的一個人影，欒震天就站在那冷清的前院中，一臉焦急神色。

　　他一見梅心偕同郭璞出來，忙迎了上來，匆匆地先向郭璞打了個招呼，接著向梅心說道：「姑娘，老三剛才送來了信兒，曾先生出了禍事。」

　　梅心臉色一變，著了急，道：「什麼事，快說！」

　　欒震天道：「曾先生與張先生為了勸說岳鍾琪起義，被岳鍾琪扣住了。」

　　梅心脫口一聲驚呼，但剎那間她又趨於平靜，道：「老爹，是怎麼回事，慢慢說。」

　　欒震天點了點頭，道：「姑娘，您可還記得以前寶四之言？」

　　梅小道：「我記得，你說下去。」

　　欒震天應了一聲，道：「您是知道的，曾先生久有勸說岳鍾琪之心，這次趁著年羹堯之死，遂邀張先生到四川去勸岳鍾琪，說岳鍾琪是宋岳王的子孫，說滿虜是金人的子孫，如今岳鍾琪官居總督，身統大兵，這國仇家恨不可不報，岳鍾琪當時確有幾分感動，想想年羹堯的死，也的確寒心，但後來跟曾先生一談，他卻又認為曾先生是秀才造反，毫無實力，不足以成大事，心中立刻變了計，一面假意跟曾先生立誓結盟，一面暗地行文湖南巡撫，又把呂先生一班人給扣了起來，自己卻遞了一個密摺給了胤禎……」

　　梅心截口說道：「這麼說，被扣的不只曾、張二位先生了？」

　　欒震天既悲憤又憂慮地點了點頭，道：「是的，姑娘，尚有呂毅中、嚴鴻逵、沈在寬等諸位先生。」

　　梅心默然未語，欒震天卻挑眉又道：「姑娘，請您趕快下令，我帶著人去跑一趟。」

　　「不！」梅心搖頭說道：「你先出去吧，等我跟燕爺商量後再說。」

　　欒震天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應聲行了出去。

　　欒震天走後，梅心憂慮地望向郭璞，道：「燕爺，您執掌『丹心旗』，這事該由您定奪。」

　　郭璞並未推辭，想了想，道：「姑娘可否對我說個詳細？」

　　梅心點了點頭，道：「您是知道曾先生的，他一向痛恨滿虜，復國之心甚切……」

　　郭璞點頭說道：「曾蒲澤這個人，我聽說過，是位飽學之儒，忠義之士！」

　　梅心道：「是的，燕爺，曾先生就是這麼個人，以前他在張熙張先生家裡，看到一本晚村先生著的『時文評選』，晚村先生這本著作，說的是華夷之別，封建之害，又說君臣之交如朋友，不善則去之，更說攘夷狄救中國於披髮左衽，是君子之責，總之，滿紙都是排斥滿人的話，當時曾先生看了，拍桌叫好，於是立即拉著張先生去見了呂毅中，呂毅中又邀他去見一班同志，那時候便打算去勸岳鍾琪，結果被我派人帶信攔住了，卻不料這次……」

　　郭璞截口說道：「姑娘，我已經全明白了，這位曾蒲澤的膽量，的確令人佩服，只是，正如岳鍾琪所說，他是秀才造反，但憑一時之血氣，不足以成大事，岳鍾琪此人何等精明？沒有把握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梅心道：「燕爺，您說的不錯，當時我所以攔他，也是為了這，只是，燕爺，如今您看這事該怎麼辦？」

　　郭璞沉吟說道：「姑娘該知道，這件事牽連的很廣，不只是曾蒲澤與張熙兩個人，對這麼一件事，是相當辣手的。」

　　梅心道：「便是辣手，咱們也該謀救……」

　　郭璞道：「救自當是要救，只不過這救的方法卻要詳細策劃，說不定已經有人趕往馳救了！」

　　梅心微震說道：「燕爺，您說是誰？」

　　郭璞道：「呂四娘，她是呂毅中的四女兒。」

　　梅心道：「那麼咱們……」

　　郭璞道：「只恐遠水救不了近火！」

　　梅心臉色一變，道：「燕爺，那麼……」

　　郭璞道：「姑娘，別急，不知道胤禎看到了這個奏摺沒有，要是這奏摺尚未遞到京裡來，也許……」

　　梅心道：「可能還沒有，要有雲珠在信上……」

　　郭璞搖頭說道：「這種機密大事，她是不會說的，除非我問她。」

　　梅心道：「那麼燕爺是打算……」

　　郭璞道：「這件事交給我好了，請姑娘先傳個令，攔住貴會的弟兄先別動，以免促使他們亦陷殺身之禍……」

　　梅心道：「我這就去找老爹去。」說著，她急步行向大門。

　　望著梅心轉過畫廊，郭璞立即走回後院，找上了適才那名帶信的武官，那名武官一見郭璞走來，忙哈腰叫了聲：「郭總管！」

　　郭璞忙道：「不敢，我想麻煩件事……」

　　那名武官忙道：「郭總管請吩咐，何敢當麻煩一字。」

　　郭璞道：「可否派個人回去一趟，找海爺告訴他一聲，請他轉告雲姑娘一聲，就說我要見雲姑娘，請她到貝勒府找我。」

　　那名武官道：「郭總管，現在？」

　　郭璞道：「越快越好，走得開麼？」

　　那名武官道：「走得開，走得開，卑職這就派人，這就派人。」

　　說著，立即轉向左近一名禁衛軍交代了幾句，那名禁衛軍應了一聲，施禮而去。

　　郭璞遂又向那武官道謝一聲，轉身行了開去。

　　適時，前院走來了梅心，她見面便問道：「燕爺，您怎麼到後院來了？」

　　郭璞笑了笑，道：「託個人找雲珠去了，姑娘，交代好了麼？」

　　梅心道：「交代好了。」

　　郭璞道：「恐怕姑娘很費一番口舌。」

　　梅心道：「老爹就是一副忍不住任何事的急躁脾氣。」

　　郭璞笑了笑，道：「姑娘，我要回貝勒府等雲珠去了，有人問起，姑娘就說我有事回貝勒府了，這兒麻煩姑娘照顧一下。」

　　梅心嫣然一笑，道：「燕爺快請吧，事關重大，我不敢攔燕爺。」

　　郭璞臉一紅，忙拱手說道：「姑娘，我走了。」

　　未容梅心再說話，便匆匆地離去了。

　　片刻之後，郭璞回到貝勒府，他第一個見著的是海騰，海騰一見著他便問怡親王府事。

　　郭璞道：「怎麼，你知道了？」

　　海騰道：「郭爺，這消息已傳遍內城了。」

　　郭璞揚了揚眉，道：「好快！」接著，就把「怡親王府」的經過，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海騰咬了牙，搖頭說道：「我只知道怡親王被刺了，沒想到是這麼回事，伴君如伴虎，真個一點不差，郭爺，海爺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郭璞道：「大概要等晚上了，對了，海騰，待會兒雲姑娘可能會來找我，我在房裡，她來的時候，你告訴我一聲。」

　　海騰咧嘴一笑，道：「是了，郭爺，請放心，您的事兒準錯不了。」

　　郭璞被他笑得臉上一熱，連忙走了開去。

　　他回到房裡，和衣躺在床上靜靜地等著，兩跟上望，腦海中盤旋著太多的事兒，很紛亂，很複雜。

　　就這麼等著等著，一直等到了日頭偏西，他房裡都黑了，才聽得海騰的步履聲傳了過來。

　　他虎地坐起，適時海騰到了門口，衝著他笑道：「郭爺，雲姑娘到了！」

　　郭璞站了起來，道：「她人在那兒？」

　　海騰道：「在院子裡。」

　　郭璞道：「謝謝你了，海騰！」一邊整理衣衫，一邊向外面行去。

　　海騰跟在後面笑道：「這是什麼話，郭爺，只要到時候，您賞海騰一杯就行了。」

　　郭璞眉鋒一皺，笑道：「少不了你就是。」

　　海騰滿意地一笑，識趣地走開了。

　　走完畫廊，郭璞看見雲珠一襲黑衣，正站在院子裡，看見那無限美好的身影，郭璞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聽到了步履聲，雲珠轉過螓首，那嬌靨，似乎更艷麗，也更成熟了。

　　四目交投之一剎那，郭璞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只知道這是情不自禁的。

　　流露自雲珠那雙美目的神色，令他心弦顫抖，近前，他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含著強笑說道：「雲姑娘，我迎接來遲……」

　　雲珠望了他一眼，道：「假如你找我來，就只為說這句話，我可要掉淚了。」

　　郭璞好窘，忙道：「雲姑娘，你好！」

　　雲珠淡淡說道：「託先生的福！」

　　郭璞忙又說道：「怎麼來這麼晚，走不開麼？」

　　雲珠笑了，笑得很淒婉，道：「就這句話能使我略感安慰，是走不開，宮裡的事兒你知道了，有什麼辦法，誰讓我進了宮！」

　　突然間，郭璞有種出奇地不舒服，那不舒服帶著點酸味，但他沒有表示出來，只淡淡笑道：「我知道，姑娘是個忙人。」

　　雲珠美目中異采一閃，道：「就是再忙，為你，我也會抽空，說實話，你是不是很不願意我待在宮裡，伴在他身邊？」

　　郭璞心中一震，忙搖頭說道：「沒有，姑娘，皇上很需要你姑娘這麼個……」

　　雲珠含笑說道：「你是拿針刺我！」

　　郭璞忙道：「姑娘知道我不會，我說的是實話。」

　　雲珠笑了笑，道：「那就算了，假如你不願意我再在宮裡待下去，我會馬上離開，毫沒有猶豫。」

　　郭璞道：「姑娘，皇上不會放你走的。」

　　雲珠道：「我要走，誰也攔不住，只問你願不願意。」

　　郭璞忙道：「姑娘，你身繫皇上安危……」

　　雲珠道：「我一心卻全在你身上。」

　　郭璞猛然又是一陣激動，脫口喚道：「你……」

　　他忙改口說道：「姑娘，皇上不會放你走的。」

　　雲珠美目中異采一陣閃動，道：「你為什麼那麼勉強自己，對我對你都那麼殘酷？」

　　郭璞心中一抖，強笑說道：「姑娘，我沒有，請亭裡坐。」

　　雲珠輕嘆一聲，搖頭說道：「我也是，既有來生可期，今生我又何必苦苦奢求？」

　　邁動蓮步往那朱欄碧瓦的小亭走去。

　　郭璞暗暗吁了一口大氣，但他卻有著無比的歉疚與不安。

　　小亭中坐定，雲珠抬眼凝注，道：「你叫我來有什麼事？」

　　郭璞道：「沒什麼，我只是想向姑娘打聽一件事。」

　　雲珠淡淡笑道：「我有自知之明，就知道你不會是為了想我，果然，還好我沒有這麼想，否則這失望夠人受的。」

　　這話卻也夠郭璞難受的，他揚了揚眉，方待說話──

　　雲珠已然笑著說道：「好了，先生，說吧，要向我打聽什麼？」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這件事我本不該向姑娘打聽，無如除了姑娘，我別無求助之人，也許，這令姑娘難以作答……」

　　雲珠截口說道：「看來你還不瞭解我對你的心。」

　　郭璞只好裝作未聽見，道：「姑娘，是關於岳鍾琪的一個奏摺。」

　　雲珠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怎麼樣的一個奏摺？」

　　郭璞道：「問姑娘，岳鍾琪最近有沒有奏摺遞到京裡來？」

　　雲珠點頭說道：「岳鍾琪最近有好幾個奏摺遮上來，我不知你是指……」

　　郭璞忙道：「這些奏摺姑娘都看過了麼？」

　　雲珠淡淡笑道：「你太看重我了，我又不是皇上。」

　　郭璞苦笑了一聲，道：「姑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以為皇上會讓姑娘幫辦……」

　　雲珠揚眉截口說道：「好了，先生，是不是關於曾靜、張熙的事？」

　　郭璞一驚，忙道：「姑娘，這奏摺已經遞到了麼？」

　　雲珠道：「自然是遞到了，不然我怎麼會知道？」

　　郭璞雙肩連軒，道：「如今，皇上是否已經……」

　　雲珠搖頭說道：「還沒有，不過遲不過明早，你知道，皇上對這類事深痛惡恨，前些日子剛辦了個江西學政查嗣廷、一個禮部的供事陸生梅、一個浙江人汪景祺、一個年羹堯的故交錢名世，自這些人後，皇上對讀書人特別留意。」

　　郭璞揚眉說道：「這件事他準備怎麼幹？」

　　雲珠淡淡說道：「皇上想命岳鍾琪就地把他們正法算了。」

　　郭璞臉色一變，道：「姑娘，他真準備這麼做？」

　　雲珠道：「是啊，我聽皇上這麼說的，難道這些人跟先生有關係不成？」

　　郭璞道：「有關係便如何？」

　　雲珠淡淡道：「假如這些人跟先生有關係，皇上就不會這麼做了。」

　　郭璞冷笑道：「假如這些人跟我有關係，只怕他們會死得更快。」

　　雲珠柔聲說道：「先生，容我大膽說一句，皇上對先生不滿，那並不能全怪皇上，先生也有一半不是之處。」

　　郭璞臉色微變，揚眉說道：「這是如今的雲姑娘看法？」

　　雲珠道：「先生不該伸手壞他的事，讓他陷於極度的窘境，使得每一個親貴、每一個大臣對他暗生不滿。」

　　郭璞道：「姑娘，人各有立場，我不敢怪姑娘這麼想。」

　　雲珠道：「先生，我這是最客觀的說法。」

　　郭璞道：「既如此，姑娘就不該寫信示警。」

　　雲珠嬌軀倏顫，美目一紅，道：「先生，雲珠把心都掏給了你，你忍心這麼對我？」

　　郭璞淡淡說道：「姑娘，我說的是實話。」

　　雲珠撲簌簌掛落傷心淚兩行，悲聲道：「先生，我剛說過，我並不願意再在宮裡待下去，只等先生你一句話，可是你吝於啟口說一個字，他是這世上唯一肯要我的人，先生要我怎麼辦……」

　　郭璞倏覺不忍，對可憐的雲珠如此，的確是太殘酷了，一陣歉意突襲上心頭。

　　他暗暗一嘆，道：「姑娘，原諒我，只因為我，我……」搖搖頭，住口不言。

　　雲珠道：「先生為什麼不說下去？」

　　郭璞心中微震，道：「我向姑娘致最大的歉意。」

　　雲珠搖頭說道：「我只要聽先生心裡頭的話。」

　　郭璞裝了糊塗，道：「姑娘，對你，我心裡的確很歉疚。」

　　雲珠道：「除了歉疚，就沒有別的了麼？」

　　郭璞暗一咬牙，道：「姑娘，我這個人不慣說假話……」

　　雲珠一嘆搖頭悲笑：「看來先生至今仍不肯對我說真話，赤裸裸的一顆心，一片真摯的深情，就換來先生這麼多，我這是何苦……」

　　郭璞脫口說道：「姑娘，人非草木，要說我無動於衷，那是自欺欺人，可是，姑娘，我不能，我不能……」

　　雲珠一陣激動，道：「先生，是暫時還是永遠？」

　　郭璞一嘆說道：「我不瞞姑娘，是暫時的，但這暫時卻不知道要……」

　　雲珠甜笑截口說道：「先生，雲珠願等你到死，這一輩子不夠還有下輩子，下輩子不夠還有生生世世，無休無盡！」

　　郭璞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抓上雲珠柔荑，顫聲說道：「姑娘，姑娘，姑娘……」

　　雲珠嬌軀倏顫，道：「先生，別盡叫我，說話！」

　　郭璞道：「姑娘，我不願說，但我這顆心……」

　　「夠了，先生！」雲珠突然一聲顫呼，美目一閉，淚珠兒又復灑落兩行，那顫抖的嬌軀，輕輕偎過。

　　郭璞沒有躲，也沒有拒，任憑兩個人影合成了一個。

　　剎那間，這小亭子裡好靜，好靜……

　　　　第四章　秀才造反

　　良久，良久，雲珠嬌靨微酡，帶著滿足的笑容，輕輕地移開了嬌軀，半俯螓首，低低說道：「先生從現在起，雲珠已是你的人了……」

　　郭璞道：「姑娘，瓦罐難免井上破，將軍不離陣前亡，像我……」

　　雲珠截口說道：「先生，真要如此，那並不是先生一個。」

　　郭璞啞聲說道：「姑娘，你這是何苦……」

　　雲珠微搖螓首，道：「我也不知道，也許這就是緣……」

　　郭璞道：「當世不乏俊彥之士，還有那位皇上……」

　　雲珠抬起螓首，道：「先生，我自當年至今，接觸過的男人不少，每個也都是武林好手年輕俊彥，可是我跟他們沒有情，他們對我也只有慾，就拿剛才來說，我從不知害羞、激動、溫馨，可是剛才……」

　　嬌靨通紅，垂下螓首，但旋又抬起，道：「先生，你真不嫌雲珠殘花敗柳破身子？」

　　郭璞揚眉說道：「我認為，在如今姑娘這一說是多餘，也足證姑娘對我還不十分瞭解……」

　　雲珠道：「謝謝先生，我不承認十分，只有一分，那是先生的真姓名！」

　　郭璞一震，旋即泰然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瞞姑娘……」

　　他頓了頓，接道：「姑娘可知道南海郭家？」

　　雲珠一驚，瞪圓了美目，道：「先生真是……」

　　郭璞點了點頭，道：「那位皇上與姑娘都有過人的眼力。」

　　雲珠忙道：「先生是郭家的哪一位？」

　　郭璞道：「老人家的螟蛉義子，行六，郭燕南！」

　　雲珠「哦」的一聲驚呼，道：「郭家六兄弟，末者最高，六少，雲珠怎配，雲珠怎配……」

　　郭璞道：「姑娘，情之一字貴心不在人，你不該說這話。」

　　雲珠搖頭說道：「看來我是前生修來的……」

　　她目光一凝，道：「六少，這就是你的真面目？」

　　郭璞淡然一笑，扯落了臉上特製人皮面具。

　　雲珠美目中異采暴閃，似有點昏眩，嬌軀一晃，螓首倏垂，香肩聳動，她又哭了，又哭了！

　　郭璞忙道：「姑娘，你這是……」

　　雲珠抬起螓首，帶淚而笑，那慔樣兒好美，好動人：「不，六少，我是太高興了，太激動了，你知道，像我這麼個人，是不該有這麼好的福分的……」

　　郭璞他生似沒聽見，癡癡地望著那帶雨的梨花般艷麗嬌靨，道：「姑娘，我不是好色之徒，但我幾乎忍不住……」

　　雲珠紅了臉，嬌羞地白了他一眼，輕輕說道：「六少，戴上面具，說正經的。」

　　郭璞一震而醒，忙戴上面具，道：「姑娘，關於那件事……」

　　雲珠揚起嬌靨，道：「六少放心，剛才我是哄你的，其實，他想派個人到四川去，把曾靜、張熙押到京裡來審問。」

　　郭璞心中一鬆，道：「姑娘，他決定派誰了麼？」

　　雲珠搖頭說道：「這我倒沒聽說。」

　　郭璞眉鋒微皺，點了點頭，道：「他真要這麼做了，那就沒有關係了……」

　　他頓了頓，接道：「姑娘，這事先不談了，有件事我要問問姑娘，姑娘可知道，前些日子有頂先皇帝所遺『九龍冠』……」

　　雲珠截口說道：「是不是由『怡親王』獻進宮的？」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姑娘可知道『九龍冠』藏在宮裡何處？」

　　雲珠搖頭說道：「這我要問問，前幾天我見他在御書房密室中玩賞過，至於是不是就藏在那兒，我就不知道了。」

　　郭璞道：「那麼姑娘打聽一下，然後送個信兒給我。」

　　雲珠美目凝注，道：「六少要幹什麼？」

　　郭璞揚眉說道：「姑娘知道，那是先皇帝的遺物。」

　　雲珠道：「六少是想把它拿回來？」

　　郭璞毅然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雲珠道：「那好，等我打聽出它的藏處後，再將它的藏處跟機關消息設置圖一起送給六少！」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我只要前者，無須後者。」

　　雲珠嫣然笑道：「我忘了，憑六少一身所學……」

　　郭璞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雲珠道：「那麼是……」

　　郭璞道：「就算是吧！」

　　雲珠美目異采一閃，道：「我明白，六少是擔心他懷疑我？」

　　郭璞微笑說道：「姑娘，不應該麼？」

　　雲珠一陣激動，還帶點嬌羞，搖頭說道：「六少，我寧可他懷疑我，但我不放心六少……」

　　郭璞笑道：「放心，或有點皮肉之傷，但絕無大礙，同時，目前也絕不能讓他對你有一點懷疑。」

　　雲珠道：「我明白，可是……」

　　郭璞截口說道：「別說了，姑娘，一切以大局為重。」

　　雲珠默然不語。

　　郭璞也沉默了。

　　半晌，郭璞突然開了口，但有點囁嚅，道：「姑娘，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訴你……」

　　雲珠抬眼說道：「什麼事，六少？」

　　郭璞囁嚅說道：「小時候，有個算命的說，我命裡不只有一房……」

　　雲珠展顏一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呢，六少，雲珠不是不能容人的醋娘子，再說，得蒙六少不嫌，我已經知足了。」

　　郭璞道：「謝謝你，姑娘，但算起來，我結識她在先……」

　　雲珠美目轉動，一笑道：「六少，那就不是什麼命裡注定的了，分明是你心裡早有了人，又怕委曲了我，對麼？」

　　郭璞霎時漲紅了一張臉，沒有說話。

　　雲珠道：「也就因為心裡早有了人，所以忍心讓我……」

　　郭璞忙道：「不，姑娘，這跟那無關，我原沒有這意思，可是老人家知道了，讓人帶來了信兒，非要我……」

　　雲珠道：「六少，別說了，我情願居小，只是，她是誰？」

　　郭璞遲疑了好一陣，方紅著臉憋出兩個字：「梅心！」

　　雲珠笑了，毫無驚訝之色，道：「六少，看來我這雙眼永不會看錯人……」

　　郭璞倒為之一怔，道：「怎麼，姑娘你知道……」

　　雲珠道：「忘了？我早就看出來了，她對海爺沒情。」

　　郭璞想起了雲珠以前對他說的話了，默然未語。

　　雲珠又道：「只是，六少，你何以對海爺？」

　　郭璞皺眉一嘆，遂把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

　　聽畢，雲珠也皺了眉，道：「這位姑娘跟我一樣，也癡得可憐，六少，你不說過麼？一切為大局，為大局就不該顧那麼多。」

　　郭璞道：「你也贊成刺傷海青？」

　　雲珠道：「事實上，並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郭璞又默然了……

　　雲珠突然說道：「六少，記得我以前指她是『洪門天地會』雙龍頭，我看對了麼？」

　　郭璞點頭說道：「你看對了，她是『洪門天地會』的雙龍頭。」

　　雲珠「哦」的一聲，以手掩檀口，道：「領袖洪門，號令天下，好神氣！」

　　郭璞笑了笑，道：「你也不差呀，統領大內侍衛『血滴子』，再說，她也該謝謝你對她留情！」

　　雲珠道：「別現在就偏心，六少，人家領袖的是英雄豪傑，我統率的卻是一些武林難以容身的江湖敗類，至於後者，怎麼說我也得為你。」

　　郭璞未敢再多說。

　　又談了幾句，不覺天色已大黑，「貝勒府」中已燃起燈火，雲珠矍然驚覺，站起來要走。

　　郭璞並未挽留，跟著站了起來。

　　雲珠卻深情無限地道：「六少，從現在起，在宮裡我更心神不定了。」

　　郭璞輕輕執上柔荑，口慰玉人，道：「記得秦少游那闕詞兒麼？」

　　雲珠點了點頭，輕輕吟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輕舉皓腕，微掠雲鬢，道：「六少，我會記住的。」

　　郭璞道：「還有，為我保重！」

　　雲珠嬌靨一紅，道：「六少，我已是你的人了，雲珠還算得烈女。」

　　郭璞紅著臉點了點頭，倏揚雙眉，道：「除非他不要命了……」

　　只聽一個話聲傳了過來：「誰不要命了，老弟？」

　　是海貝勒。

　　郭璞一驚，忙鬆了玉手。

　　雲珠又紅了嬌靨。

　　適時，步履聲由遠而近，青石小徑上走來了海貝勒。

　　郭璞與雲珠忙迎了上去，雙雙說道：「海爺！」

　　海貝勒哈哈笑道：「你兩個竟敢在我這花園內私訂終身，這還了得。」

　　他如今竟然春風滿面，喜笑顏開，跟半日前進宮時簡直前後判若兩人。

　　雲珠嬌靨更紅，垂下螓首。

　　郭璞窘迫地應一聲：「海爺……」

　　海貝勒又自笑道：「恭喜二位，賀喜二位，只可惜我遲回來一步，只能聽見那後兩句，不過，該夠了，你兩個都放心，雲姑娘說得對，她如今已是你的人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別的事我辦不好，這件事就是碰掉腦袋，我也非替你們辦好不可，姑娘只管宮裡去，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你一指頭，明天我再進宮說一聲，把姑娘要出來……」

　　郭璞忙道：「海爺，那倒不必，有了您的話，我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海爺，那件事怎麼樣了？」

　　海貝勒一擺手，道：「老弟，我剛高興起來，別讓這件事掃了我的興頭……」

　　他望了雲珠一眼，道：「怎麼，姑娘，你要走？」

　　雲珠微頷螓首，道：「是的海爺！」

　　海貝勒道：「怎麼，我一回來你就走？」

　　雲珠紅著臉忙道：「不是的，海爺，天太晚了，我怕……」

　　海貝勒笑道：「我說著玩兒的，姑娘，快回去吧，他正在找你呢，也讓我帶句話，要你趕快回去！」

　　雲珠道：「怎麼，海爺，宮裡有事兒麼？」

　　海貝勒搖頭說道：「沒事兒，他只是片刻離不得人。」

　　雲珠「哦」了一聲，道：「那麼，海爺，我告辭了！」

　　海貝勒向著郭璞道：「老弟，送雲姑娘去，待會兒回來咱們再說。」

　　郭璞應了一聲，偕同雲珠向大門行去。

　　海貝勒沒說送，也沒有動，這是他的識趣處。

　　郭璞也沒有多耽擱，送雲珠出門，望著雲珠上馬離去之後，便即匆匆折了回來。

　　他回來之後，海貝勒已坐進了小亭，臉上的神色已大不如適才，向著郭璞淡淡地擺了擺手，道：「老弟，坐！」

　　郭璞應聲坐在了他對面。

　　坐定之後，海貝勒半天沒開口。

　　最後還是郭璞忍不住了，打破沉寂，抬眼說道：「海爺，王府的事兒，很糟麼？」

　　海貝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這件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郭璞道：「海爺，這話怎麼說？」

　　海貝勒道：「當然，他還能說什麼？自然是說盡好話撫慰廉親王跟我，而且命『宗人府』與『內務府』料理善後，一方面隆重厚葬，一方面厚恤家屬，可是他對你卻十分震怒，因為你壞了他的大事，揭了他的底牌，讓王公大臣們對他極度憤慨不滿……」

　　郭璞揚了揚眉，道：「這是意料中事，所以我事先向您稟報請示，因為我擔不起這個皇上必然怪罪的罪。」

　　海貝勒笑了笑，道：「老弟，而我也替你擔了，如今已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這是我跟他拍了半天桌子的結果。」

　　郭璞淡然說道：「海爺，您認為已經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麼？」

　　海貝勒道：「他親口告訴我不加追究了，不過他絕不容再有下次。」

　　郭璞道：「海爺，您由來是那麼相信人？」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怎麼，老弟？」

　　郭璞道：「咱們這位皇上的為人，您還不清楚麼？表面上他對您說不加追究，而暗地裡他卻派人要暗殺我。」

　　海貝勒瞪目說道：「老弟……」

　　郭璞道：「海爺，您記得雲珠託您轉給我的那封信？」

　　海貝勒道：「當然記得，那是我一時回不來，所以才交人帶給了你。」

　　郭璞道：「我所說的，是雲珠在信上告訴我的，您請看！」

　　說著，自袖底取出了那封信，遞了過去。

　　海貝勒未接，卻霍地站起，道：「我去找他去！」

　　郭璞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道：「海爺，使不得！」

　　海貝勒臉色鐵青，怒聲說道：「怎麼使不得？」

　　郭璞淡淡笑道：「他若問您是誰說的呢？」

　　海貝勒道：「現有人證，是雲珠！」

　　郭璞道：「海爺，您能這麼說？」

　　海貝勒一怔，說道：「那麼我不說是誰說的。」

　　郭璞道：「空口無憑，他若來個絕口否認，您豈奈他何？不是白生氣麼？」

　　海貝勒怔住了，半晌始道：「老弟，那麼以你之見……」

　　郭璞道：「海爺，您先請坐下來。」

　　海貝勒默默地坐了下來。

　　坐定，郭璞說道：「海爺，我又要向您報個備了。」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老弟，你莫非要……」

　　郭璞道：「海爺，我不能束手等死！」

　　海貝勒皺眉說道：「老弟，你若明白地跟他的人鬥……」

　　郭璞道：「算不得明白，海爺，您知道，什麼叫暗殺？他不會讓那些人打著『血滴子』的旗號的，因為他當面向您說過不追究的話，既如此，我又怎會把他們當成『血滴子』？」

　　海貝勒瞿然說道：「老弟的意思是……」

　　郭璞道：「沒有人把罪往自己身上攬的，我當然裝不知道。」

　　海貝勒道：「老弟，這樣妥當麼？」

　　郭璞道：「那麼您說該怎麼辦？您既不能去找他，我又不能束手待斃，除放手周旋之外，還有什麼法子？您知道，這不能怪我，我這是逼於無奈的自衛。」

　　海貝勒默然不語，半晌始道：「老弟，我既不願你受到絲毫傷害，也不願你傷了他的人，可是卻又苦於不能找他當面說去。」

　　郭璞道：「海爺，我向您保證，除非我萬不得已，我不殺他們。」

　　海貝勒道：「真的，老弟？」

　　郭璞道：「我還敢矇騙您？可是，海爺，在必要時，那該例外。」

　　海貝勒道：「行了，老弟，只是記住，非萬不得已，你說的。」

　　郭璞毅然點頭，道：「是的，海爺，我說的。」

　　海貝勒嘆道：「老弟，這麼一來，只怕他更要視你知眼中釘了。」

　　郭璞淡然笑道：「海爺，這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事。」

　　海貝勒搖頭說道：「憑良心說，咱們這一回也太令人難堪了。」

　　郭璞揚眉道：「海爺，難道說他這種殘害手足的做法對？」

　　海貝勒道：「我沒有說他對，老弟！」

　　郭璞道：「那麼，海爺但問一個『義』字，又何必計較其他！」

　　海貝勒道：「唉，實在說，他身為皇上，為了鞏固他的帝位，他是不得不削除異己的，這似乎無可厚非！」

　　郭璞道：「海爺，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你該明白，廉親王、怡親王二位，做那既不參政、又無實權的賦閒親王，已然那麼多年了，他還擔心誰能把他怎麼樣？再說，海爺也該明白，那些淬了毒的暗器，如非我出手快，您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海貝勒搖了搖頭，默然未語，但旋又說道：「老弟，我也是這趟進宮才知道的，怡親王跟廉親王聯合起來，要對付他，這已是進行多年了。」

　　郭璞呆了一呆，道：「海爺，有這種事，誰說的？」

　　海貝勒道：「我還能騙你？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郭璞道：「海爺，如今可是死無對證！」

　　海貝勒搖頭苦笑，道：「老弟，這件事不談了，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郭璞道：「您請說。」

　　海貝勒道：「老弟，你恐怕最近要出趟遠門兒了。」

　　郭璞一愕，道：「出遠門兒？上那兒去？」

　　海貝勒道：「四川！」

　　郭璞心中一跳，道：「四川？為什麼，幹什麼去？」

　　海貝勒淡淡說道：「是的，老弟，四川，兩天前岳鍾琪有一紙密摺遞了上來，說有兩個不知死活的讀書人勸他造反，被他扣住了，特上書請示定奪，皇上準備派你去四川把那兩個押進京來交刑部審問……」

　　郭璞大感意外，瞪目搖頭說道：「海爺，這，這不可能！」

　　海貝勒道：「怎麼不可能，老弟？」

　　郭璞道：「皇上一直懷疑我是南海郭家的人……」

　　海貝勒截口說道：「懷疑你是個南海郭家的人又如何？」

　　郭璞道：「要我去押解人犯，這不是開玩笑麼？那未免太冒險了，難道不怕我在路上把他們放了，來個逃之夭夭？」

　　海貝勒道：「而事實上你並不是南海郭家的人。」

　　郭璞道：「可是他懷疑我是。」

　　海貝勒道：「如今這不是個絕佳的證明機會麼？」

　　郭璞搖頭說道：「可是對皇上來說，那是太冒險了。」

　　海貝勒道：「老弟，也許他如今已知道你不是南海郭家的人了。」

　　郭璞道：「海爺，我看內情絕不那麼單純，這麼重要的人犯，皇上他不是那麼糊塗的人。」

　　海貝勒道：「可是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

　　郭璞冷笑說道：「海爺，我明白了，這我不敢接受。」

　　海貝勒道：「老弟，是不能還是不敢？」

　　郭璞道：「海爺，是不敢！」

　　海貝勒道：「是因為責任太重？」

　　郭璞點頭說道：「也是，出了差錯，我擔不起這個責任，也對不起海爺。」

　　海貝勒道：「可是皇上認為你是唯一適當人選，你要會出差錯，換個人就不必談了。」

　　郭璞道：「海爺認為如此麼？」

　　海貝勒道：「是的，老弟！」

　　郭璞淡然笑道：「海爺委實是直腸子，毫無心機！」

　　海貝勒道：「怎麼說，老弟？」

　　郭璞道：「容我為海爺說明，第一，他把我調離您，可以使您眼不見地暗殺我，第二，押解這兩個重要人犯，沿途有人攔劫，這是必然的事，那我勢必要拚命保護這兩個人犯，當然，我有幾分把握把人犯安全護送抵京，對他來說，那最好不過，萬一我護不了人犯，縱不死在他人之手，他也可以有個藉口，正大光明地判我個罪，置我於死地……」

　　海貝勒道：「老弟，這也許是你疑心多慮！」

　　郭璞道：「海爺，這是明擺著的事，我不信海爺看不出。」

　　海貝勒皺眉說道：「老弟，你知道，皇上是沒有收回成命這一說的，而且我也當面一口答應了下來，那怎麼辦？」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是幫他把我推下了火坑！」

　　海貝勒道：「老弟，我不信任何人能奈何得你。」

　　郭璞道：「海爺，您錯了，單打獨鬥，我或有把握，但為攔劫這兩個人犯，沒有人會跟我單打獨鬥的，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我十有九死，縱然能回來，恐怕也差不多了。」

　　海貝勒道：「老弟，必要的時候，你的生命為重。」

　　郭璞笑道：「海爺，那回來仍是死路一條。」

　　海貝勒毅然說道：「那你就別回來！」

　　郭璞淡淡笑道：「那我何以對海爺之知遇？」

　　海貝勒一怔，嘆道：「看來他是料準了這一點。」

　　郭璞道：「可能還有一點，只不過我不敢斷言。」

　　海貝勒道：「老弟，你說！」

　　郭璞道：「他想除去海爺！」

　　海貝勒臉色一變，道：「老弟，他只對我時有不滿，恐怕還不至於……」

　　郭璞道：「我無意挑撥海爺跟他的感情，可是，海爺，他一直懷疑我是南海郭家的人，這一著，是試我，假如我將兩個人犯押回來，那表示我不是南海郭家的人，最好不過，假如我是南海郭家的人，半途把重犯放了，他恐怕就要找海爺了……」

　　海貝勒道：「找我幹什麼？」

　　郭璞道：「我是海爺的人，他不找您找誰？」

　　海貝勒道：「找我他能把我怎麼樣？」

　　郭璞道：「他不必說海爺私通叛逆，單指海爺糊塗，把一個南海郭家的人留在府裡，這一條就夠海爺受的。」

　　海貝勒道：「是他把你安插到我這兒來的。」

　　郭璞道：「可是他把監視我、調查我的使命，交付了海爺。」

　　海貝勒鬚髮微張，啞口無言，但旋即他挑眉說道：「既如此，老弟，你可以不接受，我找他去！」

　　郭璞忙一搖手，道：「不，海爺，慢著，我接受！」

　　海貝勒一怔，道：「怎麼，老弟，你又接受了？明知是個火坑，你怎……」

　　郭璞道：「我也要往裡跳，一方面我為報答海爺之知遇，洗刷自己，一方面我要看看他能不能奈何我！」

　　海貝勒皺眉說道：「可是，老弟你……」

　　郭璞笑道：「我都接受，海爺，怎麼猶豫起來了？」

　　海貝勒略一沉默，猛然點頭，道：「好吧，老弟，接受了，你要帶多少人，我找他去！」

　　郭璞搖頭笑道：「海爺，一個人照顧兩個重犯，那當然不行，一旦有所搏鬥，那也難免顧此失彼，所以我打算帶幾個人去，可是我不要他的人，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海貝勒道：「那……老弟，你要帶誰？」

　　郭璞道：「假如您捨得，請把八護衛撥給我兩個。」

　　海貝勒道：「對你還有什麼捨不得的？那不就等於是你的人，你挑吧！」

　　郭璞道：「謝謝海爺，我要海騰、海駿！」

　　海貝勒笑道：「真會挑，論武功、機智，數他兩個為最！」

　　郭璞道：「海爺，何時啟程？」

　　海貝勒道：「那要等他下旨。」

　　郭璞道：「我總該有個身分證明，不然岳鍾琪怎會輕易交人？」

　　海貝勒道：「你放心，那自然有。」

　　郭璞道：「海爺，在這兒，我預先請託，請照顧雲珠。」

　　海貝勒慨然說道：「老弟，你也真是，這還用你說？你的人還不就是我的弟妹，只管放心，雲姑娘要有絲毫差錯，你唯我是問，我以這顆項上人頭擔保。」

　　「不敢，海爺！」郭璞道：「我先謝了！」

　　海貝勒豪邁而真誠地道：「自己兄弟，還用著這一套麼？只是，老弟，我有一事不明。」

　　郭璞道：「您請說！」

　　海貝勒道：「你剛才說，他這麼做，也是為了除我，那麼他不是要冒那失去兩個重要人犯之險麼？」

　　郭璞笑了，道：「原來是這件事……」

　　他頓了頓，接道：「您別替人擔心，人犯絕跑不了的。」

　　海貝勒惑然說道：「老弟，怎麼說？」

　　郭璞揚了揚眉，笑了笑道：「您以為他只派了我一個？」

　　海貝勒一怔，道：「怎麼，難道他……」

　　郭璞道：「該另有高手派出，暗中跟隨左近，專等我放了人犯，或護不住人犯時截奪人犯，這樣人犯既丟不了，也能夠以此罪您，這豈不是兩全其美、極為周全的妙策？」

　　海貝勒點了點頭，沒說話，但，旋即他站了起來，道：「老弟，你歇著去吧，我到怡親王府走一趟去。」

　　郭璞跟著站起，道：「海爺，這麼晚，您還去……」

　　海貝勒道：「我去看看梅心回去了沒有，要是還沒有，我送她回去。」

　　郭璞「哦」了一聲，道：「那麼我跟您去一趟！」

　　海貝勒擺手說道：「不必了老弟，家裡還要你照顧。」說著，舉步出亭而去！

　　郭璞跟進一步，道：「對，海爺，我跟雲珠的事，您可別對梅姑娘提。」

　　海貝勒回身說道：「怎麼，老弟，喜事兒還怕人知道？你又不是大姑娘家？」

　　郭璞赧笑說道：「海爺，您別介意，女人家嘴都夠快的，萬一傳揚出去，傳到了宮裡，目前怕不太好！」

　　海貝勒想了想，笑道：「好吧，老弟，我不說就是！」轉身往前行去。

　　郭璞也未多說，跟在後面一直送出了大門口。

　　　　第五章　定情玉佩

　　送走了海貝勒，他回到了自己房裡，關上門，點上了燈伏案疾書，須臾，寫好了一封信。

　　寫好了信，懷著信他又熄了燈出了門，不但是出了門，而且是騰身而起，直上茫茫夜空。

　　半晌之後，他又自那貝勒府庭院花間暗處走出，負著手走向自己房中，神不知，鬼不覺。

　　不久，海貝勒回來了，海貝勒回來沒一會兒，大內來了人，來的是大內侍衛「血滴子」領班雲中燕。

　　海貝勒與郭璞在大廳見了他，雲中燕是一個人，另外還帶了一個黃絹的小包袱。

　　一見海貝勒與郭璞進廳，雲中燕忙趨前施禮：「見過海爺，郭總管！」

　　郭璞含笑說道：「不敢當，許久不見，雲領班好！」

　　雲中燕道：「託您的福，卑職尚稱粗健。」

　　海貝勒接過了話頭，道：「是皇上讓你來的？」

　　雲中燕恭謹答道：「是的，海爺！」

　　海貝勒道：「有什麼事？」

　　雲中燕道：「回海爺，皇上的旨意，命郭總管去四川……」

　　海貝勒截口說道：「這個我知道，皇上要他什麼時候啟程？」

　　雲中燕道：「回海爺，明天一早。」

　　海貝勒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小包袱上，道：「這是什麼？」

　　雲中燕道：「是皇上命卑職給郭總管送來的盤纏，五十片金葉，一百顆珠子，還有二百兩銀子，讓郭總管路上用。」

　　海貝勒濃眉微軒，望向郭璞。

　　郭璞道：「雲領班，太多了！」

　　雲中燕道：「皇上說，出門在外，用錢的時候多，官家的銀票又恐郭總管洩露身分，郭總管也不比一般欽差大臣，沿途有地方官府孝敬，所以皇上讓郭總管多帶些錢去。」

　　郭璞道：「皇上是要我沿途別跟地方官府接觸？」

　　雲中燕道：「是的，郭總管！」

　　郭璞點了點頭，道：「那好，我敬領了！」

　　雲中燕笑了笑，自懷中摸出一個絲囊，雙手遞了過去，道：「還有這個，請郭總管一併收下。」

　　郭璞伸手接了過去，道：「雲領班，這是什麼？」

　　雲中燕道：「是一方欽賜玉佩與一道密旨，除證明郭總管的身分外，還可以向岳總督提人，必要的時候更可以調動地方兵馬。」

　　郭璞點了點頭，藏好了那個絲囊，道：「雲領班，謝謝你跑這一趟。」

　　雲中燕道：「不敢，這是卑職分內的事……」

　　隨即轉向海貝勒，道：「海爺，卑職告退了。」

　　海貝勒點了點頭，道：「好，你走吧，老弟，代我送送。」

　　由於雲珠，海貝勒對雲中燕已客氣得多了。

　　雲中燕連稱不敢，郭璞仍是送了出去。

　　到了大門，雲中燕向著郭璞神秘一笑，道：「郭總管，雲珠讓卑職給您帶來一件東西。」

　　郭璞臉一熱，道：「什麼東西？」

　　雲中燕小心翼翼地又自懷中摸出一塊絲巾包著的小包，雙手遞了過去。

　　郭璞懷伸手接過，道：「謝謝你，雲領班！」

　　「好說！」雲中燕道：「這也是卑職分內事，您一路多保重，卑職告辭了！」

　　說著，哈了個腰，出門而去。

　　送走了雲中燕，郭璞打開了那方絲巾，一陣幽香襲人，那是方玉色潔白的項佩，佩上，鑴刻著絹秀八個小字：「此佩如妾，永伴君側」！

　　郭璞一陣激動，一陣溫馨，癡癡地站了一會兒，舉手把那方項佩掛在項間，藏好那塊絲巾，然後走向大廳。

　　到了大廳，只見海貝勒負手站立在大廳石階上，一見郭璞走來，便即含笑問道：「老弟他走了麼？」

　　郭璞忙道：「走了！」

　　海貝勒眨眨眼，笑道：「老弟，他另外還給你帶來了什麼？」

　　郭璞一震，忙道：「沒什麼，海爺！」

　　海貝勒笑問：「真的麼？」

　　郭璞紅著臉，道：「海爺，有，行了麼？您怎麼知道？」

　　海貝勒笑道：「我這個莽夫是粗中有細，老弟，這是人之常情，何況你們小倆口正值如膠如漆、難捨難分之際？」

　　郭璞皺了眉，紅透了耳根。

　　海貝勒接著笑道：「老弟，可否拿出來讓我瞧瞧？」

　　郭璞眉鋒又一皺，說道：「不行，海爺，這是秘密！」

　　海貝勒哈哈大笑，聲震夜空，道：「好一個秘密，只可惜你的秘密已被我知道了……」

　　郭璞下意識地心中一跳。

　　海貝勒緊接著說道：「老弟，你當我真要看麼？人家的甜蜜訂情物看不得，看了我會害針眼！」又是一陣震天大笑。

　　郭璞也不禁為之失笑。

　　笑聲中，海貝勒又道：「行了，老弟，談正事兒了，咱們這位皇上可真捨得。」

　　郭璞淡淡笑道：「生命無價，再多一點也值得。」

　　海貝勒笑道：「兩條命更值得多……」一頓，喝道：「來人！」

　　只聽庭院夜色中，有人應了一聲，飛步而至。

　　是海騰，他近前施禮，道：「爺，您吩咐！」

　　海貝勒道：「找海駿，你兩個一起到這兒來！」

　　海騰應了一聲，剛要轉身，只聽遠處有人應道：「爺！海駿在此！」

　　一條人影飛掠而至，近前躬下身形。

　　海貝勒笑道：「倒省事兒了，聽著，你兩個進府已經多久了？」

　　二人一怔，海騰愕然說道：「爺，您這一問……」

　　海貝勒道：「答話！」

　　海騰應了一聲，道：「回爺，十八歲到現在，總有十多年了。」

　　海貝勒點頭說道：「十多年來，你們除了跟我去近郊打打獵外，可曾出過遠門兒？」

　　海騰道：「回爺，沒有！」

　　海貝勒道：「委曲你們，想不想？」

　　海騰一時未敢回答。

　　海貝勒叱道：「沒出息，海駿，你說！」

　　海駿囁嚅說道：「爺，您要聽真的，還是要聽假的？」

　　海貝勒失笑說道：「廢話，上臉，自然是要聽真的！」

　　海駿道：「那麼，爺，想，都快想瘋了！」

　　這一句，連郭璞也為之失笑。

　　海貝勒道：「從明天起，我給你倆一個長假，讓你倆出回遠門兒，到四川去一趟，願不願去？說話！」

　　海騰比較持重，一喜，尚未說話，海駿卻一蹦老遠，忙道：「謝謝爺，願去，願去……」

　　倏地斂去笑容瞪了眼，道：「四川，爺，您別是誆海駿高興的吧！」

　　海貝勒叱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海駿又樂了，樂得直跳直叫。

　　海貝勒道：「少得意忘形，歡樂沒好喜，要是讓那六個聽見了，都嚷著要去，可不一定有你的份兒了！」這一句話比什麼都靈，海駿立即安靜了。

　　海騰這時說道：「爺，您請明示！」

　　海貝勒道：「郭總管明天有事要去四川，他缺人手，一個人難辦事兒，挑上了你兩個，就是這回事。」

　　海騰忙轉向郭璞，道：「郭爺，謝謝您！」

　　海駿則道：「郭爺，海駿簡直想給您叩頭！」

　　海貝勒一旁說道：「沒人攔你！」

　　海駿臉一紅，道：「給郭爺叩頭並不委曲，叩了！」說著，他竟當真要叩。

　　郭璞忙伸手把他攔住，笑道：「你這一個頭叩下去，我就不是上四川了，那就更要往西去了！」

　　海騰、海駿失笑，海貝勒沒笑出來，卻咳嗽兩聲道：「老弟，你幽的這一默，差點沒嗆死我！」

　　郭璞自己也笑了。

　　海貝勒轉注海騰、海駿，斂去笑容，正色說道：「郭總管奉有重大使命，這一路之上流血惡鬥怕在所難免，要是傷著了哪兒，你兩個可別埋怨。」

　　二護衛立即揚了眉，開聲說道：「海騰、海駿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傷？」

　　「還有！」海貝勒微微點了點頭，面有欣慰之色，道：「這一回出去，不能招搖，是秘密任務，所以沒有地方官府招待，旅途之上不比家裡舒服，吃了苦，你們可別懊悔。」

　　海騰笑道：「爺，海騰八個自信鐵錚錚，什麼苦不能吃？」

　　「那就行！」海貝勒點頭說道：「只記住，不許惹事，可也不許怕，不惹便吧，要惹就惹大的，要鬧就鬧翻天，自有我擔待，懂麼？」

　　哪有這樣吩咐人的？海騰、海駿自然滿口地應是。

　　郭璞一旁皺眉笑道：「海爺，我看還是您帶他兩個去吧，我吃不消！」

　　海貝勒笑了，道：「自然，他兩個還得聽你老弟的！」

　　郭璞道：「那還差不多，海騰，聽我的話，我叫你兩個打，就打，我不讓打，就不許打，準吃不了虧！」

　　海騰笑道：「跟您出去，那還有什麼話說！」

　　「最後一點！」海貝勒又道：「你兩個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別為了跟我耽誤了媳婦兒子，這一回出去，能帶回來一個就帶回來一個，聽見了麼？」

　　那兩個剎時間紅了臉，齊道：「知道了，爺！」

　　海貝勒道：「娶媳婦兒是正事，但在外面可不許亂來，絕不許往那不該去的地兒跑，要讓我知道了，絕不輕饒！」

　　這倒好，他一天三回「怡紅院」，卻不讓人家去。

　　不過話又說回來，貝勒爺他可沒亂來，是位頂天立地的鐵錚錚漢子，他不喜歡那一套。

　　海騰、海駿連忙答應。

　　「最後一句！」海貝勒臉色稍緩，道：「只許帶軟劍，不許帶扎眼的硬兵刃。」

　　海騰、海駿又連忙答應：「是，爺，我兩個遵命！」

　　海貝勒吁了一口大氣，轉向郭璞笑道：「不齊的地方，你吩咐吧，我要睡去了。」話落，逕自下階而去。

　　望著那隱透豪邁灑脫的魁偉背影，郭璞搖了頭，道：「海爺真行……」

　　海騰截口說道：「爺就是這麼一位令人敬服的人物，北京城裡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我八個跟他多少年，對我們恩威並用，那要比對親兄弟都好，沒一個敢不服。」

　　像這麼一位人物，怎忍心讓他情場失意，受這麼大的打擊？

　　剎那間，郭璞的心情，沉重得像塊鉛。

　　只聽海騰問道：「郭爺，您怎麼了？」

　　郭璞倏然驚覺，忙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想……」

　　頓了頓，他忽改話鋒，道：「走，到我屋裡談去。」當先邁步行去。

　　海騰、海駿互覷一眼，舉步跟了上去。

　　到了郭璞房中，坐定，郭璞先問道：「你兩個可知道，這回去四川是為什麼？」

　　兩個人都搖了頭。

　　郭璞道：「我可以告訴你倆，在心裡也好有個準備，咱們這一回去四川，是為押解兩個重犯來京……」

　　「押解重犯？」海騰、海駿吃了一驚。

　　郭璞點了點頭，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聽畢，兩個都點了頭：「原來如此……」

　　海駿接著說道：「郭爺，這種事怎麼找到咱們頭上來了？」

　　海騰道：「這你都不明白？除了郭爺誰能使兩個重犯安全抵京！」

　　海駿赧然一笑，道：「我沒想到！」

　　郭璞淡然笑道：「海駿問的對，海騰說的也沒錯，這裡面大有文章，剛才海騰在大廳不是見我神色有異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兩個……」接著，又把該說的說了一遍。

　　靜聆之餘，海騰、海駿臉色連變。

　　聽畢，海駿砰然一聲拍了桌子，叫道：「這是什麼話？『怡親王府』的事怪得了您麼？爺這十多年一顆赤心全在他身上……」

　　海騰叱道：「海駿，冷靜一點！」

　　海駿怒態斂了不少，但仍說道：「海騰，你咽得下這口氣麼？」

　　海騰冷冷說道：「爺都忍了，咱們有什麼不能忍的？」

　　海駿臉色一變，默然未語。

　　郭璞適時說道：「他對我如何，那無可厚非，我原是武林人，大不了回江湖去，我敢說他奈何不了我，但對海爺，那未免太令人不平，不過海騰說得對，身為人臣，凡事不得不忍著點兒，其實，這也是海爺的正直脾氣招來的，要學學別的王公大臣，但求做官，不就沒事了麼！」

　　海駿冷哼說道：「這回出去，就別讓我碰上，要裝就讓他們裝去，我碰上幾個殺幾個，也好替爺跟您出口氣！」

　　海騰卻望著郭璞說道：「郭爺，年大將軍前車可鑒，您能不能勸勸爺……」

　　郭璞道：「我早就勸過海爺，讓他遠走高飛，拋棄這值不得留戀的一切退隱了事，可是你知道，海爺的脾氣，他聽誰的？」

　　海騰揚了揚眉，道：「那麼您打算……」

　　「放心，海騰！」郭璞道：「我身受海爺知遇之恩，郭璞但有一口氣在，絕不容任何人動海爺一根手指！」

　　海騰、海駿突然離座而起，雙雙趴伏在地，一拜而起：「謝謝您，郭爺，海騰、海駿一輩子感激！」

　　這一拜，拜得郭璞心裡好不難受，忙道：「你們倆這是……海騰、海駿，這是我應該的，我已經為海爺安排好了一條退路，必要的時候，我不惜觸怒他，也要讓他離開這塊地方。」

　　海騰道：「郭爺，我說句不該說的話，皇上是個怎樣的人，我明目，咱們這回出去，只有爺一人在……」

　　郭璞道：「我明白，海騰，我也想到了，你放心，我已經託付我在這兒的兩個朋友，要他們隨時護衛海爺，海爺若有差錯，你幾個唯我是問就是。」

　　海騰忙道：「我兩個不敢，郭爺，只有您在，爺還怕什麼！」

　　郭璞道：「家裡的事兒不用擔心了，咱們這回遠門兒，沿途的兇險，那是可想而知，怎麼說你兩個江湖經驗也比不上我，所以你們兩個一定要聽我的，別讓我回來難見海爺。」

　　海騰道：「郭爺，您請放心，跟著您一如跟著爺，我兩個那敢不聽？」

　　郭璞道：「海爺剛才讓你兩個帶軟劍，除此你兩個可有什麼趁手的暗器？」

　　海騰道：「爺的吩咐，從不許我們用暗器。」

　　郭璞點頭說道：「海爺幹什麼都講求一個磊落，其實，用暗器有時候是難以避免的，你兩個既一向不用，那就算了……」

　　海騰道：「您的意思是……」

　　郭璞道：「我本預備讓你兩個帶些暗器的。」

　　海騰道：「不瞞您說，府裡除了飛蝗石外，找不到暗器。」

　　郭璞笑了，道：「海騰，府裡的軟劍有幾柄？」

　　海騰想了想，道：「至少也有十來柄，您也要麼？」

　　郭璞道：「不帶兵刃怎麼行？我是想帶上一柄，這樣吧，待會兒你兩個收拾行囊的時候，也順便替我準備一柄。」

　　海騰答應了一聲，道：「郭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郭璞道：「沒有了，你兩個早些去安歇吧，咱們明天一早就上路。」

　　海騰應了一聲，與海駿雙雙站起，告辭而去。

　　他兩個走後，郭璞略事收拾之後，遂也熄了燈。

　　※※※

　　第二天一早，在海貝勒的親送之下，郭璞帶著海騰、海駿三人三騎，馳離了貝勒府。

　　海騰、海駿各著一身黑衣，英武威猛懾人。

　　郭璞則是一襲青衫，灑脫而飄逸。

　　這三人三騎，過太行，走洛陽，這一天到了潼關。

　　既已到潼關，離四川就不遠了。穿過秦嶺，越過大巴就入川境了。

　　由北京到潼關，這一路不但平靜無事，而且平靜得出奇！

　　在三人三騎按轡徐馳，進潼關城門之際，海駿忍不住問道：「郭爺，好像不似咱們預料中……」

　　郭璞淡淡一笑，道：「誰說的？那是你沒留意，這一路至少有三撥武林高手出現在咱們身後……海駿，別回頭。」

　　海駿臉一紅，頭轉了一半又轉了回來。

　　郭璞接道：「他們如今不會動的，他們既不動，咱們又何妨裝作不知道？再說，你就是回頭也瞧不見他們……」

　　話鋒微頓，他又接道：「來程如此，一旦押得重犯，回程之兇險可知，等咱們在由四川回來時，可能要學學當年『漢壽亭侯』闖闖幾關了！」

　　海駿道：「郭爺，今天咱們不走了麼？」

　　郭璞道：「咱們沒關係，座騎吃不消，今天就在這潼關歇一宿，明天再走，同時也看看跟在咱們後面的都是誰。」

　　說著話，郭璞一馬當先，拉轉座騎往左拐去。

　　左邊是一條不太大的街道，郭璞直馳至一株枯萎的大樹前停住了馬，海騰、海駿分左右自後趕到。

　　海駿道：「郭爺，您停在這兒……」

　　郭璞手中馬鞭一指身側大樹，笑道：「我帶你兩個來看看『樹王』。」

　　那是一株槐樹，樹幹上有個大洞，毫無出奇之處。

　　海駿詫聲說道：「郭爺，什麼叫『樹王』？」

　　郭璞笑道：「沒見樹幹上那個洞麼，據傳說那是三國時戰將馬孟起追曹操至此，長槍誤刺樹上，曹操因而得脫，所以曹操對它為『樹王』。」

　　海駿「哦」的一聲，道：「『三國』我看過，原來馬超那一槍就刺在這兒……」

　　郭璞笑道：「可不是麼，要不是這棵樹，曹操當時就非死在這兒不可……」

　　海駿剛一點頭，郭璞突然目注街口，道：「快看，跟咱們的人到了。」

　　海騰、海駿這才明白，郭璞並不是帶他倆來瞻仰古跡的，而是拐進這條街避一避，立身暗處看那後面來人的。

　　四日剛投，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緊接著掠過街口，飛馳而過，二人眼力均自不差，只這麼一瞥，已看清那是八人八騎，鞍上的是清一色的魁偉大漢。

　　每人鞍邊掛著個寬寬的革囊，革囊那紮口處，露出一段紅綢，迎風飄舞著，煞是好看！

　　海駿揚眉說道：「八個，郭爺，這是……」

　　郭璞淡淡笑道：「聽說過麼？『大刀會』！」

　　海駿望著郭璞道：「郭爺，您怎麼一眼就……」

　　郭璞淡笑截口，道：「這就是經驗，你瞧見了麼？那鞍邊革囊……」

　　海駿道：「瞧見了，莫非那就是一柄大單刀？」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那就是大刀，革囊口露出那塊紅綢，是紮在刀柄那鐵環上的，所以露出外面，那是表示標幟。」

　　海駿道：「以後凡碰上這樣的，那就是『大刀會』的人了。」

　　郭璞笑道：「是的，正是如此！」

　　海駿道：「郭爺，您瞧他們不是過去了麼？」

　　郭璞搖頭說道：「難說，有可能是過去了，也有可能跟咱們一樣地要投店。」

　　說話間又一陣蹄聲傳來，又是一撥人馬掠過街口。

　　那是十人十騎，二前八後，前面馬上的，是兩名黑衣老者，後八騎則是八個腰佩長劍的中年黑衣漢子。

　　而且，不但人是黑衣，就連那胯下座騎，也是一根雜毛不帶、黑炭一般的神駿健馬。

　　郭璞「嗯」的一聲，點頭說道：「這下熱鬧，都出來了。」

　　海駿道：「郭爺，這是……」

　　郭璞道：「二會一幫中的『鐵騎幫』，你該已能看出他們的特徵了，人馬全是黑的，毫無一點雜色。」

　　海駿點了點頭，道：「這回我看得出，而且那兩個老的還是首腦人物。」

　　郭璞道：「只是在這一撥中稱首腦，幫主卻不是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

　　海駿道：「郭爺，看來這一趟果然夠瞧的。」

　　郭璞道：「本來就是他們一定會攔劫人犯的。」

　　海駿道：「這我就納悶了，既要救人犯，何不乾脆往四川總督府去找岳鍾琪？幹什麼非在半路攔劫不可？」

　　郭璞笑道：「這是武林人的習慣，再說，岳鍾琪本人所學不俗，再加上他麾下兵多將廣，人人驍勇善戰，且配有火器，當然比半途攔劫要難得多！」

　　海駿道：「敢情他們也欺軟怕強，找弱的吃！」

　　郭璞道：「世間事十九如此！」

　　海駿道：「那何不乾脆讓岳鍾琪派人押解，為什麼要咱們跑這一趟？」

　　郭璞道：「你忘了離京前夕我說的話了麼？」

　　海駿雙眉一挑，未再說話！

　　郭璞道：「如今咱們已看見了，也知道是誰了，行了，找家客棧歇歇去吧！」

　　說著，他雙足微踢馬腹，向來路馳去！

　　海騰、海駿雙雙跟了上來。

　　海騰道：「郭爺，要攔劫人犯的，不會只『大刀會』與『鐵騎幫』吧！」

　　郭璞道：「那當然，幾乎凡以漢族世胄、前明遺民自居的武林人都不會閒著，真要說起來，恐怕整個武林都動了！」

　　海騰道：「那麼怎未見『洪門天地會』及其他人？」

　　郭璞道：「『洪門天地會』勢力遍及各處，不像『大刀會』及『鐵騎幫』據守一隅，咱們一路所經，難逃過他們的耳目，何須跟蹤？再說，『洪門天地會』的人是不騎馬的，他們與其他人也許早已經過去了，再不就是在後面等沒跟過來！」

　　說話間已近街口，適時由城門口方向走來十多個身穿長袍、頭戴大帽、身軀高大、步履雄健的大漢！他們一見郭璞三人由左邊馳出，忙頭一低，寬沿大帽遮住了臉，疾步往前行去，隨即拐向右邊一條街中！

　　郭璞目中異采一閃，道：「你兩個可曾看見這十幾個？」

　　海騰、海駿點頭齊道：「看見了！」

　　郭璞道：「可能看出是那一路的？」

　　海騰、海駿都搖了頭！

　　郭璞淡然一笑，道：「但願我看錯了，出來會嚇你兩個一跳，那是來自北方一座宮的！」

　　海駿忙問道：「郭爺，北方有座什麼宮？」

　　郭璞淡淡笑道：「『雍和宮』！」

　　海騰臉色一變，海駿脫口呼道：「郭爺是喇嘛……」

　　郭璞道：「但願我看錯了！」

　　海騰道：「郭爺，咱們跟去看看！」

　　「不必！」郭璞搖頭說道：「以後總有機會碰頭的，走，找客棧去！」

　　說著，催動座騎，拐入大街往前馳去！

　　　　第六章　大刀會

　　未片刻，郭璞領著二人到了一條大街上！

　　這條大街上熱鬧得很，全是客棧、酒肆、茶館，真可稱上招牌林立，客商雲集！

　　一進這條大街，海騰、海駿一眼便瞥見兩家客棧前，那拴馬樁上分別拴著十匹黑馬與八匹健騎！

　　兩人眉梢兒一挑，海駿道：「原來他們沒有走！」

　　郭璞笑道：「這是出入關中必經的咽喉之處，在這兒等不好麼？何必非跟著入川不可？再說？這也是以逸待勞啊！」

　　說著一磕馬腹，向那家門前拴著八匹健騎的客棧馳去！

　　海騰、海駿慌忙催馬趕上，海駿道：「郭爺，這兒客棧那麼多，幹什麼非跟他們住在一處？」

　　郭璞道：「這是兵機，給他個莫測高深！」

　　說話間已抵那家客棧門前，三人翻身下馬，早有店伙迎了出來，躬身哈腰，賠上了笑：「三位是住店？」

　　「正是！」郭璞含笑說道：「不住店我到這兒來幹什麼？」說著，便要往裡走！

　　那店伙忙跟進一步，道：「三位光臨，小號自是歡迎，不過三位原諒，小號客滿了！」

　　郭璞停了步，道：「怎麼，客滿了？」

　　那店伙一指門前八匹健騎，道：「三位沒見那八匹馬麼？小號僅剩的四間上房，全讓這八位佔了，所以只好請三位住別家……」

　　突然由客棧內傳出一個粗壯話聲：「伙計，那不要緊，只管做你的生意，我八個好湊和，讓出一間給這三位住就是了！」

　　郭璞等抬眼望去，只見客棧門內站著個滿臉絡腮鬍的紫衣大漢，一張紫膛臉，兩道濃眉，那雙大眼炯炯逼人，正是那八名「大刀會」人中之一名！

　　海駿臉色一變，方待說話──

　　郭璞已然含笑拱手，道：「既如此，多謝了……」

　　他轉過頭來，道：「海騰，你兩個把行囊拿進來吧！」

　　海騰應聲提起地上行囊！

　　那店伙一邊向紫衣大漢道謝，一邊往裡讓客！

　　郭璞當先行了進去，向著那紫衣大漢含笑說道：「這位高姓大名，怎麼稱呼？」

　　那紫衣大漢冷冷說道：「萍水相逢，沒有通姓名的必要！」

　　郭璞毫不在意，笑道：「有道是：『四海之內皆兄弟，能得相逢便是緣。』一回雖生，再有二回也就熟了，承蒙朋友……」

　　那紫衣大漢截口說道：「那麼，等第二回碰了頭再說吧！」轉身大步往裡行去！

　　郭璞仍未在意，回身向海騰、海駿招了招，海騰倒未如何，海駿的臉色可不大好看！

　　郭璞當即笑道：「忘了？出來聽我的！」

　　海駿忙斂怒態，赧然一笑，未說話！

　　郭璞道：「這才是，凡事鎮定，處之泰然，不然便難闖江湖！」

　　一笑轉身，跟在那紫衣大漢之後行向後院！

　　這家客棧是兩進院，紫衣大漢直進最後那片院子！

　　最後面這院子中，極為幽靜，滿院花木之中，當面兩間，左右各一地坐落著四間上房！

　　那四間上房都開著門，每一間裡住著兩名大漢，正在門口洗臉，一見那紫衣大漢帶著郭璞三人進來，不由俱皆一怔，全停了下來，投過詫異目光！

　　郭璞卻面含微笑地連向他們打招呼！

　　適時，那紫衣大漢在院中停步，面對東屋招手說道：「老五、老六，你兩個搬到兩間南屋來，又來了三位客人，沒地方住，出門在外彼此給個方便，把那一間讓給這三位！」

　　站在東屋前的那兩個怔了一怔，然後把手中往盆裡一丟，轉身進屋提出了兩具行囊往南屋行去。

　　郭璞含笑說道：「委曲二位了！」

　　那兩個沒答理，甚至沒看郭璞一眼。

　　郭璞隨又轉向紫衣大漢，笑道：「多謝朋友，出門在外，難得碰見朋友這等熱心腸好人，有空請過來坐坐。」

　　他隨即招呼了海騰、海駿：「你兩個把東西提進去吧！小心放好了！」

　　又向那紫衣大漢拱了拱手，跟在海騰、海駿之後行向東屋。

　　那紫衣大漢也未在院中多站，立即行向南屋。

　　郭璞三人進了東屋，店伙端走了洗臉水，另為三人換乾淨的去了。

　　看看沒人，海駿忍不住問道：「郭爺，您瞧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郭璞淡然笑道：「跟咱們一樣，高深莫測，快看，他們全往南屋去了。」

　　海騰、海駿忙向外望去，果然！那大漢一個個全走向了那南屋靠東頭的那一間。

　　海駿冷哼說道：「八成兒商量去了。」

　　郭璞笑道：「那咱們就管不著了。」

　　說話間，店伙端著洗臉水走了進來，放好了洗臉水，他殷勤而周到地向郭璞哈腰說道：「三位要不要吃點什麼？」

　　郭璞道：「不用了，待會兒我們外面吃去，拿壺茶來好了。」

　　那店伙應聲而退，剛出門，突然揚聲說道：「這位要找誰？」跟著行向院中。

　　郭璞三人聞聲投注，只見院中走進一個高高的中年黑衣漢子，正是那「鐵騎幫」八名黑衣漢子中之一名。

　　海駿詫異說道：「他到這兒來幹什麼？」

　　郭璞道：「聽！」

　　只聽那黑衣漢子道：「伙計，替我招呼一聲，我找那剛住進來的八位。」

　　店伙尚未說話，南屋那靠東一間內走出那紫衣大漢：「是哪位要找我兄弟？」

　　口中說話，兩道犀利的目光卻直逼黑衣漢子。

　　黑衣漢子舉步行了過去，口中應道：「是在下……」

　　那紫衣大漢目光深注，似乎有點明知故問：「尊駕是……」

　　那黑衣漢子道：「尊駕請先看看這個！」

　　翻腕遞過一物，因為被他手遮住，難看見是什麼東西。

　　那紫衣大漢伸手接了過去，只一眼，立即笑道：「原來是郝幫主手下的朋友，請屋裡坐。」

　　側身讓路，舉手肅容。

　　那黑衣漢子謙遜一句，當先行了進去。

　　紫衣大漢支走了店伙，跟進南屋，隨即關上了門。

　　至此，既看不見了也聽不見了。

　　海駿說道：「郭爺，您看他們這是……」

　　郭璞笑了笑，道：「大半是見咱們住進這家客棧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向『大刀會』打個招呼，以免被『大刀會』著了先鞭。」

　　「著了先鞭？」海駿道：「都是他們的人，誰救不是一樣？」

　　郭璞搖頭說道：「誰知道，大概是面子問題，誰也不願落後。」

　　海駿道：「只可惜聽不見他們的談話。」

　　郭璞道：「猜也可猜得著，何必聽，別管人家的事，快洗臉吧，喝杯茶，咱們出去吃點東西去。」

　　海騰、海駿這裡洗上了臉，那裡南屋中已行出了黑衣漢子，紫衣大漢送出門外，雙方拱手而別，臨走，那黑衣漢子還向東屋投過了神秘一瞥。

　　郭璞報以一笑，這一笑卻笑得那黑衣漢子臉色一變，頭一低，加快步履匆匆行出後院。

　　三人洗過臉後，店伙送來了一杯熱茶之後，郭璞在行囊上做個記號，然後相偕出門而去。

　　他三人剛出後院，那南屋中隨即跟出了兩個人。

　　這，原來郭璞意料之中，可是他裝作不知道，跟海騰、海駿一路談笑著走出客棧大門。

　　適時，他又看見，在那「鐵騎幫」人所住的客棧門口，站著一名中等身材的黑衣漢子。

　　一見他們三個出門，臉色變了一變。

　　接著，他又覺察到，在對街一家客棧樓上一扇微露一縫的窗戶內，正有一雙炯炯目光在看著他三個。

　　郭璞他只當未見，偕同海騰、海駿往前行去。

　　他三人進了一家名喚「關中」的酒肆。

　　在進門之前那環掃的一眼中，郭璞立又發現在靠角落裡的一副座頭上，坐著一個瘦高、一個矮胖兩名灰衣老頭兒，他兩個一見郭璞進來，有意無意地低下了頭！

　　郭璞看的清楚，那是梅心麾下十旗的兩名旗主金老四與樊老五，這兩位昔日曾跟他有過一面之緣。

　　他們在與金老四、樊老五隔一席的一副座頭上坐下。

　　門口，跟著走進了四個人，兩個「大刀會」的，兩個「鐵騎幫」的。

　　郭璞連正眼也未瞧他們一下，向著海騰、海駿笑問道：「你兩個吃什麼？」

　　海駿留意上了那四個，隨口答道：「隨便！」

　　郭璞笑了笑，道：「這兒沒有賣隨便的。」

　　海駿一怔，忙收回了心，赧笑道：「郭爺，您請點幾個菜吧，只要是能吃的，我兩個都吃。」

　　郭璞為之失笑，未再多問，當即把店伙喚了過來，要了幾個菜，一壺酒。

　　支走店伙後，他笑道：「出門在外，酒不可多喝，只好委曲你兩個幾天了！」

　　海騰笑道：「郭爺，在府裡我兩個也不常喝的。」

　　郭璞笑道：「那還好，要不然倒要難受熬了……」

　　他頓了頓，接道：「有件事，不知道你兩個注意到了沒有？」

　　海騰、海駿忙問是什麼事。

　　郭璞道：「咱們出京可以說很秘密了，卻不料離京沒多遠便被人發覺綴上了，由此可見他們的耳目廣佈，消息有多靈通了。」

　　海駿揚了揚眉，道：「郭爺，真要沒人發覺，那豈不乏味？」

　　郭璞笑道：「不愧是跟著海爺的，三句話就想熱鬧！」

　　海駿臉一紅，沒說話。

　　適時，店伙送上了酒菜，郭璞笑道：「寢不言，食不語，咱們快點吃喝，好回去歇息去，這年頭兒人心壞得很，要是咱們客棧裡的東西讓人偷了去，咱們這一路就要喝西北風了。」

　　海騰、海駿都笑，立即動手吃喝，不再說話。

　　而，他們這一桌剛寂然，隔一桌的那副座頭上，金老四與樊老五卻開口說了話，而且話聲不低。

　　只聽砰然一聲，是樊老五拍了桌子。

　　隨聽金老四道：「老五，你這是幹什麼？」

　　樊老五兩眼一翻，道：「幹什麼？我心裡難受，憋得慌，想殺人！」

　　金老四叱道：「老五，你喝多了。」

　　「笑話！」樊老五道：「我姓樊的是海量，再來三壺也不含糊，喝這一壺半壺的會醉麼？在朋友裡你也不打聽打聽……」

　　金老四道：「既沒醉幹什麼說醉話？」

　　樊老五悲憤地道：「我這能叫醉話麼？百來個文弱的讀書人，咱們大漢民族復興的種子，讓這班虜賊殺的一個不剩，咱們卻因為晚到一步，眼睜睜地看著滿地碧血，忠骸四橫，怎不令人悲痛？」

　　郭璞為之臉色一變。

　　海騰、海駿也停了吃喝。

　　只聽金老四嘆道：「老五，別說了，何止是咱們遲到一步？便連人家那親人兒女不也去晚了麼？鬍子老兒說得對，悲憤沒有用，只有想辦法如何索還這筆血債才是正經。」

　　樊老五道：「所以我想殺人。」

　　金老四道：「那有的是機會，何必在這兒窮嚷嚷？」

　　樊老五搖頭悲笑，道：「你不知道，我這樣心裡舒服些。」

　　金老四冷冷說道：「可管不了事兒！」

　　樊老五還待再說，金老四已然又道：「老五，你醉了，咱們走吧！」

　　說著，探懷摸出幾塊碎銀丟在桌子上，然後強架起樊老五，一路搖晃著出了酒肆。

　　望了望那兩個背影，郭璞低聲說道：「聽見了麼？這兩個老頭兒十分可疑。」

　　海騰點了點頭，海騰道：「您看他倆是那一路的？」

　　郭璞道：「有可能是不在幫會的武林人物。」

　　海駿道：「那麼您吩咐！」

　　郭璞道：「我吩咐你兩個坐這兒吃喝別動，我跟去看看！」

　　海駿一臉失望神色地道：「郭爺，殺雞焉用牛刀……」

　　郭璞搖了搖頭道：「用的時候，牛刀要好用些，聽著，我一跟出去，那四個必也會跟出去，你兩個別管，只當沒看見，懂麼？」

　　海騰、海駿只有點了頭。

　　郭璞一笑離座而起，行了出去。

　　果然，那四個只一互遞眼色，立刻跟出去了兩個另兩個坐著未動，似乎是留下來監視海騰與海駿的。

　　郭璞出了酒肆抬眼一望，只見金老四摻著樊老五在往西走，已出了十多丈外，而且要拐進一條胡同。

　　他立即加快步履趕了過去，等他跟在金老四、樊老五兩人拐進這條胡同之際，那跟他的兩個猶在身後數丈之外，他當即一聲輕喝：「二位，請跟我來，快！」

　　身形一閃，折入了胡同中的另一條小弄子，金老四、樊老五跟著閃動身形，兩個拐彎隱好身形，只聽弄子外一聲輕「咦」，隨即一陣急促步履聲遠去。

　　三人站在那小弄子拐角處，互覷而笑，郭璞道：「多謝二位相告！」

　　金老四、樊老五神情一黯，金老四道：「燕爺，這是應該的！」

　　郭璞道：「二位適才那話，是指……」

　　金老四悲痛地道：「是指在湖南的呂毅中一班人。」

　　郭璞心中一震，道：「四俠，快說，他們怎麼了？」

　　金老四道：「全讓胤禎下密旨給湖南巡撫，暗地裡殺害了。」

　　郭璞雙眉陡挑，道：「四俠，這消息是哪兒來的？」

　　金老四道：「姑娘由京裡傳下來的，等大夥先趕到湖南時，已經遲了一步，呂毅中被滿門抄斬，又從墳堆裡把晚村先生的遺骸掘了出來碎了屍，老先生的門生沈嚴一班人一律處死，足足殺了一百二十三人！」

　　郭璞聽得殺機狂熾，目眥欲裂，吸了一口氣，壓了壓殺機怒火，道：「好，讓他殺吧，讓他殺吧……」

　　他一頓又接道：「四俠，這消息姑娘又是怎麼知道的？」

　　金老四搖頭說道：「這個姑娘沒有說明。」

　　郭璞道：「這麼說來，曾靜與張熙……」

　　金老四道：「那倒沒有，適得當地弟子稟報，曾、張二人如今仍好好兒地在岳鍾琪處，只被軟禁，行動不得自由！」

　　郭璞神情微鬆，道：「胤禎會獨饒過這兩個人麼？」

　　金老四道：「那匹夫陰狠狡詐，誰知道他在搞什麼鬼？」

　　郭璞沉默了一下，道：「四俠，適才在酒肆中那親人兒女莫非指的是……」

　　金老四道：「就是虯髯老兄、呂四娘與魚娘。」

　　郭璞道：「他三個也去晚了？」

　　金老四道：「他三個雖比我們早到一步，但仍比他們晚了一步。」

　　郭璞道：「如今他三個呢？」

　　金老四道：「呂四娘一句話未說，一滴淚未掉，也未作片刻之停留，當即與虯髯老兒、魚娘趕往京裡去了。」

　　郭璞道：「這是幹什麼？」

　　金老四道：「除了欲刺胤禎那狗賊，該不會有別的。」

　　郭璞大驚，忙道：「虯髯老兒糊塗，為什麼不攔住她……」

　　金老四道：「燕爺請想，在那種情形下，誰能攔得住她？」

　　郭璞挑眉說道：「他三個走了幾天了？」

　　金老四道：「算算該有兩三天了。」

　　郭璞道：「那還來得及，請四俠速速派人傳我『丹心旗』令，告訴虯髯老兒，在我回京之前，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否則莫怪我以苦大師交下規法懲治之。」

　　金老四一怔，道：「燕爺，這是為什麼？」

　　郭璞道：「當日連我行刺都未能成功，如今大內禁宮較諸當日又不知嚴密多少倍，他三人豈不是去送死？四俠快去。」

　　金老四不敢遲疑，應了一聲，剛要走──

　　郭璞及時又道：「請抽空通知『大刀會』與『鐵騎幫』，捕蟬之餘莫忘背後黃雀，『雍和宮』喇嘛派出精銳已抵潼關，都已化了裝，千萬小心！」

　　金老四、樊老五應了一聲，閃身而去。

　　望著他兩個身形不見，郭璞雙目之中突然掛落兩行熱淚，旋即定了定神，舉袖拭淚，轉身行出小弄子。

　　※※※

　　回到了酒肆，「大刀會」與「鐵騎幫」那邊仍只坐著兩個，敢情那跟郭璞的兩個尚未回來，不知跟到那兒去了。

　　郭璞像個沒事人兒一般，瀟灑地走回了座頭。

　　坐定，海駿忙問道：「郭爺，怎麼樣？」

　　郭璞搖了搖頭，道：「那兩個滑溜得很，我跟出去便不見了人影，在附近找了半天也沒找著，怎麼樣，這兒有動靜麼？」

　　海駿道：「我就知道那胖老頭兒是裝醉。」

　　海騰接著說道：「這兒留下了兩個，他們沒動靜。」

　　郭璞點了點頭，道：「你兩個吃飽了麼？」

　　海騰點頭說道：「吃飽了，您快吃吧！」

　　郭璞搖頭笑道：「我不吃了，這麼一擱反倒吃不下了，咱們走吧！」

　　本來是，聽得惡耗，他如今哪還吃得下？

　　說完了話，他站了起來。

　　海騰忙道：「郭爺，要不要帶點吃的回去，待會兒您餓了……」

　　郭璞搖頭笑道：「不用了，海騰，這兒近得很，餓了再出來吃，再說，在客棧裡叫一點也可以，走吧！」

　　他會過了賬，帶著海騰、海駿走了出去。

　　剛要出門，迎面走來跟他的那兩個。

　　人家都要走了，他二位才回來，那兩個一怔，郭璞已然一笑舉步，帶著海騰、海駿擦身而過，出門而去。

　　海騰與海駿樂得直笑，而這一笑笑出了麻煩。

　　只聽背後響起一聲沉喝：「笑什麼，站住！」

　　郭璞聽若無聞，海騰只軒了軒眉，只有海駿停了下來。

　　他這一停，郭璞與海騰只有跟著停了下來。

　　海駿那裡回了身，那兩個猶漲紅著臉，海駿道：「你叫誰站住？」

　　那是「鐵騎幫」的兩個，那身材粗壯的一名揚眉說道：「我叫你！」

　　海駿道：「憑什麼？」

　　那粗壯漢子道：「你笑什麼？」

　　海駿「哈哈」的一聲，道：「我笑也關你的事麼？難道你不讓我笑？」

　　那粗壯漢子道：「正是，我不願聽你笑。」

　　海駿道：「那好辦，把你耳朵堵起來。」

　　那粗壯漢子臉色一變，道：「我卻要你閉上嘴。」

　　海駿道：「那辦不到，我還要笑。」說著，他當真哈哈笑了起來。

　　那粗壯漢子與他那同伴臉上變了色，冷哼一聲走了過來。

　　郭璞忙迎了上去，搖手說道：「二位，有話好說，是怎麼回事？」

　　敢情他裝了糊塗。

　　那兩個停步在數尺外，粗壯漢子冷冷說道：「問你那奴才！」

　　海駿臉色一變，海騰及時伸手拉住了他。

　　「奴才？」郭璞一怔，旋即恍悟道：「啊，啊，我明白了，不過我告訴你，他是我的朋友，跟你一樣是朋友……」

　　他轉望海駿，道：「海駿，怎麼回事？」

　　海駿道：「我笑，他不讓我笑，我樂，他管得著麼？」

　　郭璞道：「原來是為了笑，小事，小事，誰想笑誰笑，誰想哭誰哭，沒人管得著，沒人管得著……」

　　他轉向那粗壯漢子道：「朋友，是為這麼？」

　　粗壯漢子點頭，道：「不錯！」

　　郭璞道：「你朋友知道他為什麼笑麼？」

　　粗壯漢子冷然說道：「不知道！」

　　「是嘍！」郭璞道：「朋友，這純屬誤會，他是因為想起了我們在路上看見的事所以發笑，這跟你朋友沒有關係。」

　　粗壯漢子道：「他在路上看見了什麼？」

　　郭璞道：「說出來你朋友也會笑，兩隻笨牛……」

　　海騰、海駿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那粗壯漢子與他那同伴勃然色變，只聽那粗壯漢子一聲厲喝：「好狗腿子，你敢罵爺們！」

　　雙雙閃身撲了過來。

　　郭璞笑道：「這不是用牛刀的時候，但，點到為止！」

　　海騰、海駿應聲而動，各迎向一人，雙雙一抖掌，只聽砰然一聲，那「鐵騎幫」的兩位立被震了回去。

　　八護衛追隨海貝勒多年，除了各有一身橫練功夫外，內家修為卻也不凡，否則何以為貼身八護衛！

　　「鐵騎幫」那兩個臉色鐵青，既驚又怒，厲喝一聲翻腕掣柄解腕尖刀，閃動身形，挺腕便刺。

　　海駿「喲」的一聲，道：「怎麼，動傢伙了，海騰，奪它下來！」

　　話聲中，與海騰雙雙欺進，各出一掌，五指如鉤，閃電一般向「鐵騎幫」那兩個執刀右腕搭去。

　　那兩個自也非泛泛，否則怎敢來攔劫重犯，冷哼一聲沉腕挺刀，那犀利刀鋒反劃海騰、海駿腕脈。

　　只聽郭璞說道：「速戰速決，咱們沒有太多的工夫！」

　　海騰、海駿一聲答應，手掌倏翻，只聽「叭！叭！」兩聲，隨聽「噹！噹！」兩響，「鐵騎幫」那兩個閃身暴退，各撫右腕，驚怒目光暴射，神態怕人！

　　地上，橫著兩柄解腕尖刀。

　　郭璞一笑，說道：「『大鷹爪』暗滲『擒拿手』，不錯，二位，咱們都見好就收吧！」

　　一偏頭，帶領海騰、海駿轉身而去。

　　隨聽背後厲喝震天：「狗腿子們，爺們跟你拚了！」

　　兩隻手方欲探懷，郭璞霍然旋身，沉喝說道：「只答我一句，你們講理不講理？」

　　一觸及郭璞那雙目中森冷威棱，「鐵騎幫」那兩名一慄，那探懷的一隻手停在胸前未敢動。

　　旋即那粗壯漢子叫道：「好個狗腿子，你罵人還敢跟爺們講理？」

　　郭璞道：「現在你也罵了我了，咱們兩下扯平，假如你再敢口出半句不遜，莫怪我打掉你的牙！」

　　「鐵騎幫」那兩個只知道眼前是個「滿虜鷹犬」，可不知道是誰，大援在側，那會吃這一套？

　　那粗壯漢子厲笑說道：「爺們就要罵，看你能咬了爺們的，狗……」

　　郭璞身形一閃，「叭」的一聲脆響，那粗壯漢子大叫一聲捂上了左臉頰，立被震住。

　　郭璞冷冷一笑，道：「這算是薄懲，再有一次，小心你那滿口牙！」轉身走了回去。

　　驀地，一聲撼人心神的冷喝劃空傳到：「朋友，你站住！」

　　郭璞停了步，抬眼望去，只見那「鐵騎幫」所居客棧門內，並肩走出了那兩名黑衣老者，身後還帶著四名黑衣漢子。

　　「鐵騎幫」的都出來了，只未見那「大刀會」的露頭，雖然都是同路人，口中雖都說好，但一旦有了事，誰都玩了心眼，冷眼旁觀，絲毫不知團結合作。

　　這，令得郭璞暗暗一陣感嘆。

　　轉眼間，那兩名黑衣老者已至近前，那是兩個五旬上下的老者，一高一矮，身形均自瘦削。

　　一名長眉細目，長髯五綹。

　　一名濃眉大眼，虯髯如蝟。

　　那濃眉大眼黑衣老者，目光冷冷一掃兩名手下，道：「吳剛，什麼事跟人打架？」

　　那叫吳剛的粗壯漢子，倏斂狠態，恭謹說道：「稟秦爺，狗腿子罵人。」

　　姓秦的黑衣老者收回目光，轉注郭璞，郭璞已然說：「閣下該聽見，這是誰罵誰？」

　　姓秦的黑衣老者臉色一變，吳剛忙又叫道：「秦爺，是他先罵我倆。」

　　姓秦的黑衣老者目注郭璞，冷冷說道：「朋友，你怎麼說？」

　　郭璞道：「我不願多說，讓你的人自己說。」

　　姓秦的黑衣老者冷然說道：「我想聽你說。」

　　郭璞淡淡一笑，道：「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經過是這樣的，我這兩個朋友剛才出酒肆的時候，想到了好笑的事笑了笑，你這兩個手下便喝令人停步，問他兩個笑什麼，又不准人笑，這講理麼？」

　　姓秦的黑衣老者轉望吳剛，道：「吳剛，是不是這樣？」

　　吳剛囁嚅說道：「回秦爺，是，可是這兩個是笑我倆。」

　　郭璞插了一句，道：「這兒來往的人不少，你怎知他兩個是笑你？」

　　吳剛道：「他兩個明明是笑我……」

　　姓秦的黑衣老者截口說道：「他們為什麼要笑你兩個？」

　　這哪能說？追沒了人已夠丟人的，當著這麼多看熱鬧的人一說，「鐵騎幫」這三個字就要掃地了！

　　尤其「大刀會」人在側，為爭一口氣，更不能說了。

　　吳剛立即囁嚅答不上話來。

　　郭璞看準了這一點，當即笑道：「朋友，有理說呀！」

　　吳剛怒聲說道：「別的不說，你罵人總是事實。」

　　郭璞道：「世上沒有撿罵的，那不是罵你朋友，便是，我認為那是朋友你自找的，再說你罵了我好幾句，也該扯平了。」

　　吳剛囁嚅了半天，答不上話來。

　　姓秦的黑衣老者冷冷一笑，道：「笨東西，咱們的臉全讓你兩個丟盡了，還不回客棧去！」

　　既挨了罵，又挨了揍，那兩個只有吃了啞巴虧，黃蓮進肚，有苦卻難以說出，一句話未敢再多說，答應一聲雙雙而去。

　　姓秦的黑衣老者轉注郭璞道：「閣下怎麼稱呼，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郭璞道：「不遠千里，不辭勞苦地跟人至此，卻不知人姓名？這豈非天大的笑話，閣下，我姓郭！」

　　姓秦的黑衣老者臉色一變，道：「莫非你就是郭璞！」

　　「不敢！」郭璞道：「正是區區。」

　　姓秦的黑衣老者道：「怪不得你在這兒逞威賣狂，原來是北京城裡的威風人物。」

　　郭璞淡淡笑道：「好說，那是訛傳！」

　　姓秦的黑衣老者道：「我那兩個手下自找沒趣，那是活該，挨了揍，那是那兩個學藝不精，也怨不得別人……」

　　郭璞道：「閣下畢竟是位明事理的高人，我說了！」

　　姓秦的黑衣老者道：「你也不必拿話扣人，如今我等不願多惹是非，過些時候再碰面時，這筆賬總是要算的！」

　　郭璞道：「等我由四川押得重犯回來時，閣下再找我不遲！」

　　姓秦的黑衣老者臉色一變，森冷目光深深地看了郭璞一眼，一句話未再多說話，一揮手，偕同那長眉細目黑衣老者，帶著幾名手下，轉身行回客棧。

　　郭璞淡然一笑，道：「海騰、海駿，咱們也走吧！」轉身行去。

　　海騰、海駿應了一聲，舉步跟上。

　　　　第七章　鐵騎會

　　回到了客棧房中，郭璞第一件事便是檢查行囊，看看有沒有人進來動過。

　　怪得很，記號不變，竟沒人動過，郭璞皺了皺眉，海騰忙問道：「怎麼，郭爺！」

　　郭璞道：「我很奇怪，為什麼他們不動？」

　　海駿笑道：「值錢的全在咱們身上，幾件破衣裳有什麼好動的？」

　　話聲方落，只聽一陣雜亂步履聲傳了過來，緊接著，院中響起一聲含怒沉喝：「姓郭的，你出來！」

　　郭璞與海騰、海駿交換訝異一瞥，皺眉說道：「一波方平，一波又起，你兩個守在屋裡，我出去看看去！」

　　海駿忙道：「郭爺要瞧何不一起出去？」

　　郭璞笑道：「你就愛湊熱鬧，好吧！」當先開門行了出去。

　　海騰、海駿則分左右緊隨身後。

　　出了門，只見滿天霞光，院中，一前七後地站著「大刀會」的那八個江湖豪雄，每人手中都提著那外露紅綢革囊。

　　為首的，正是那威猛懾人的紫衣大漢。

　　郭璞微微一愕，道：「諸位這是……有什麼見教？」

　　那紫衣大漢神色冰冷，怒態逼人，道：「姓郭的，你少裝蒜了，你瞞得了『鐵騎幫』，卻瞞不過我等，適才在酒肆裡，那兩個老頭兒的話，你聽見了麼？」

　　郭璞點頭說道：「聽見了，怎麼樣？」

　　「怎麼樣？」紫衣大漢冷笑說道：「血債血還，這筆賬要記在你們的頭上了。」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原來是為這件事，閣下要弄清楚，呂毅中等人不是我殺的。」

　　紫衣大漢道：「你卻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滿虜鷹犬。」

　　郭璞雙眉一揚，道：「你等敢是呂毅中一夥？」

　　紫衣大漢道：「普天之下，凡我滿族世胄，先朝遺民，皆是呂毅中一夥，你聽明白了麼？」

　　郭璞笑道：「聽明白了，我這個餌果然起了效用，『雍和宮』的密宗高手喇嘛們，正愁你們不上鉤呢！」

　　他出言暗示，無奈紫衣大漢點之不透，他冷笑說道：「爺們早知道了，那沒什麼了不得的。」

　　郭璞道：「敢情你們是徒逞那匹夫血氣之勇，希望全落在這個網中了，那是最好不過，如今我三人在此，看看你們是能報得了血仇，抑或是我能一網打盡你們！」

　　紫衣大漢冷冷一笑，道：「這才是快人快語！」

　　一扯革囊，「錚」的一聲抽出一柄厚背大刀來，那刀光雪白森冷，閃閃爍爍，好不怕人！

　　他這裡一抽刀，身後那七個也紛紛扯落了革囊。

　　海騰、海駿臉色一變，方待探腰──

　　郭璞抬手一攔，笑道：「且慢，讓我先以這雙肉掌試試，『大刀會』的高手們，在這柄刀上，到底有什麼驚人的造詣！」

　　紫衣大漢勃然色變，道：「姓郭的，你好狂！」

　　郭璞笑道：「江南甘鳳池等八人，還有虯髯公師徒三人我都未放在眼內，這區區七柄頑鐵，又豈能令我動心？再說，你若逼我不敵，還怕我不亮兵刃麼？」

　　紫衣大漢厲笑說道：「說得是，姓郭的，你留神了！」

　　閃身欺前，一掄大刀，大刀幻起一片刀光由左肩貫左肋，向著郭璞斜劈而下，其勢威猛，呼呼生風。

　　郭璞笑道：「你想把我大卸八塊？不錯，是有點造詣，可惜仍差得遠。」

　　身形未動，不躲不閃，左臂突然抬起，駢起兩指，閃電一般向紫衣大漢執刀右腕脈劃去。

　　這一式，看似平庸，但郭璞出手奇快，逼得那紫衣大漢不得不收刀改勢，否則右腕非廢不可。

　　紫衣大漢一慄沉腕，刀口一翻，「呼」的一聲，刀勢走平，向著郭璞攔腰砍去，較前一式更猛更快。

　　郭璞哂然一笑，收左掌出左腳，一腳仍取對方腕脈。

　　紫衣大漢為之一驚，手腕一挫，一柄大刀直向郭璞左大腰掠去，應變之速，令人咋舌。

　　無奈，他碰上的是郭璞。

　　郭璞舉左腿往刀口上一迎，這，弄得那紫衣大漢一怔，他那裡剛一怔，郭璞一隻左掌已搭上他右脈，只一聲：「閣下，撒手！」

　　「噹」的一聲，紫衣大漢還真聽話，大刀立時墜地。

　　他大驚失色，身形倒竄而退。

　　郭璞並未追襲，含笑收手：「怎麼樣，憑這，你就能替呂毅中等報仇雪恨麼？」

　　紫衣大漢一張臉成了豬肝色，倏轉煞白，一揮手，沉喝說道：「兄弟們，上，大夥兒剁他！」

　　怒叱四起，那七名大漢刀一掄，如飛撲上。

　　海騰、海駿勃然大怒，欲再次拔劍。

　　郭璞一擺手，道：「你兩個退，這豈是『大刀會』英雄行徑？」

　　「錚」的一聲，軟劍出鞘，只一抖腕，劍花七朵，飛襲而出。

　　頓時，悶哼四起，大刀連墜。

　　那七大漢抱腕暴退，各人的虎口都淌著血。

　　紫衣大漢機伶寒顫，面如死灰，道：「姓郭的，技不如人，夫復何言，用你那手中劍殺了我八個吧，不過我告訴你，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是殺不盡的！」

　　雙手往後一背，昂然卓立，不再言語。

　　郭璞揚眉笑道：「這倒有點像『大刀會』裡的英雄，我不願手沾血腥，『雍和宮』中的喇嘛們，自會代我把你們一網打盡的。」

　　他收起長劍，回身接道：「海騰、海駿，走，咱們回屋去！」

　　話落，當先行回房中。

　　海騰、海駿也未多說，轉身跟了上去。

　　掩上了門，坐定，海駿忍不住問道：「郭爺，您怎不讓我跟海騰出手？」

　　郭璞笑道：「我要讓你兩個習慣一下，一旦押解重犯上了回京路，到那時再遇叛逆，你兩個只能護佐兩名重犯，出手對敵是我，如果你兩個如今不習慣一下，到那時候都出了手，誰護重犯？豈不與人可乘之機了麼？」

　　海駿道：「那麼，郭爺，您為什麼不擒下他們？」

　　郭璞道：「你以為他們好擒麼？左近還有『鐵騎幫』及『洪門天地會』的高手，再說，這種事交給喇嘛們去做，也可以轉移他們的注意！」

　　海駿道：「您又為什麼告訴他們？讓喇嘛們暗地……」

　　郭璞笑道：「你糊塗，暗地如何能轉移他們的注意？這也是一著攻心妙策，咱們人手一多，他們自然有所顧忌，只一有顧忌，咱們豈不是就省了一分事！」

　　海駿赧然而笑，道：「郭爺，您高明得令人佩服，處處都有深意……」

　　只聽一陣步履聲在院中響起。

　　海騰忙爬在窗戶上一看，回過頭來急道：「郭爺，他們走了。」

　　海駿也忙爬上門縫，只郭璞未動，他淡淡笑道：「那是意料中的事，他們已無顏再留了。」

　　海駿道：「這麼說，郭爺，咱們回來時……」

　　郭璞豪口說道：「那是另一回事，他們絕不會放棄攔劫人犯的，『大刀會』的這幾個人離去，不是象徵著沒事了，而是象徵咱們回來更兇險，因為他們會換一撥更強的來。」

　　海駿道：「這麼說，他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了！」

　　郭璞淡淡道：「就算是到了黃河，他們在沒有攔劫到人犯之前也不會心死的。」

　　海駿道：「這班人怎麼這麼不知死活！」

　　郭璞笑了笑，道：「這就非你我所能懂的了。」

　　海駿道：「明知不可為而為，這些人其愚可知！」

　　郭璞道：「海駿，只怕這不能稱之為愚，像咱們，冒殺身之險，遠來四川，只為押解兩個人犯，這能叫愚麼？」

　　海駿赧然一笑，道：「郭爺，我說錯了。」

　　郭璞一笑，改口說道：「不談了，他們愛怎麼辦就讓他們怎麼辦吧，一天來的鞍上顛簸夠人受的，我要躺一會兒了！」

　　說著，和衣躺在了床上，閉目假寐，不再言語。

　　他這一躺下，誰也不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立刻引來了海騰與海駿的倦意，他兩人也跟著躺上了床。

　　※※※

　　潼關到處都燃上了燈，唯有他們這間屋是黑的。

　　適時，梆柝敲出了三更。

　　驀地裡，十餘條高大人影，衣袂飄飄由一家客棧中掠起，直落「鐵騎幫」所居那家客棧瓦面上。看身法，甚是高絕，看動作，甚是輕捷。

　　由他們的動作看，似乎是在不願驚動人的情形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達到某種目的。

　　突然，一名黑衣蒙面人揮了手，一眾黑衣蒙面人身形閃動，打算掠下屋面去，可是……

　　不知是那裡打來的一塊缺德小石頭壞人大事，自夜空中飛射而至，「叭」的一聲恰好打在院中客房的櫺上。

　　便是一聲輕響也能驚動人，何況是這麼「叭」的一聲。

　　眾黑衣蒙面人剛一怔，緊接著院中有人大叫了一聲：「有賊！」

　　一條人影跌跌撞撞地出廁所中跑了出來，一路叫喊地奔向屋中。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人，砰然幾聲，由院中各處客棧屋中掠出了那十名「鐵騎幫」高手。

　　那姓秦的黑衣老者剛一聲：「諸位是哪一路的……」

　　只聽一名黑夜蒙面人洪鐘般笑道：「既然免不了驚動人，索性就大幹一場吧！」

　　他一揮手，一眾黑衣蒙面人一起凌空撲向院中，居高臨下，十餘片雄渾威猛不可當的罡風猛擊而下。

　　姓秦的黑衣老者，與那長眉細目黑衣老者睹狀雙雙大喝：「咱們迎上去！」

　　十人便要揚掌迎擊。

　　驀地裡一聲朗喝劃空傳到：「這是密宗『大羅印』，非你等所能抵擋，速躲！」

　　一條黑影挾帶著一道匹練般光華飛射而至，怒龍一般地捲向那十餘黑衣蒙面人，望之嚇人。

　　只聽數聲慘呼，人影閃動，「鐵騎幫」高手在密宗「大羅印」下躺倒了兩個，而院中地上也有三個黑衣蒙面人橫了屍，一個個血洞直透前胸，鮮血正自汩汩外冒。

　　再看時，這家客棧的三面屋面上，散立著驚駭目光暴射的那些黑衣蒙面人，個個躍躍欲動，閃身欲撲。

　　那正南的屋面之上，一個身材頎長、臉色慘白陰森的黑衣人仗劍卓立，不言不動，威態若神，剎那間，這客棧好靜。

　　那黑衣人一笑說道：「大喇嘛何其健忘？北京城裡那夜客棧中，白泰官……」

　　那黑衣蒙面人怒喝說道：「賈子虛，又是你？」

　　賈子虛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賈子虛特來拜見大喇嘛。」

　　那黑衣蒙面人雙目厲芒暴射，道：「賈子虛，上次那密宗『千鈞杵』難道還不夠？」

　　賈子虛笑道：「倘若夠我如今也不會又來管這檔子閒事了，也就因為上次在密宗絕學『千鈞杵』下僥倖不死，所以今夜特來……」

　　那黑衣蒙面人叫道：「賈子虛，難道這些人又跟你有關連？」

　　賈子虛道：「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江湖上的忠義豪雄，都跟我有關連，你們奉命怎麼對付郭璞，那是你們窩裡的事，我不管，但我絕不容你們乘機殺害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那黑衣蒙面人目中厲芒一閃，道：「賈子虛，這麼說，這閒事你是管定了？」

　　賈子虛笑道：「當然，要不然我就不來了。」

　　那黑衣蒙面人獰笑點頭，道：「好，佛爺們先收拾了你，再料理他們。」

　　一揮手，兩名黑夜蒙面人自左近瓦面閃身欺到，雙掌齊遞，分別襲向賈子虛前胸要害。

　　賈子虛一笑道：「我利刃在手，你倆豈不是找死？我不佔這個便宜，單掌接接你們的密宗絕學『大羅印』！」

　　右掌垂下軟劍，左掌一挺，便迎了過去。

　　當然，這一掌若是接實，兩個黑衣蒙面人非吃虧不可，他倆似乎有自知之明，賈子虛甫出掌，他倆立即沉腕撤招，雙掌一翻，立自袖底取出黑忽忽一物，各一揚手，只聽砰然兩聲，兩片火光冒自那黑忽忽之物，緊接著兩片黑霧罩向了賈子虛。

　　只聽那先前黑衣蒙面人笑道：「姓賈的，你上當了，這回你死定了！」

　　賈子虛當真未料到有此突變，猛然一驚，匆忙中走險，身形往後一仰，竟演出一式最俗的「鐵板橋」，然後右掌軟劍一抖，向著那兩個黑衣蒙面人下盤掃去。

　　最俗的招式往往是救命招式，忽忽兩聲，那兩片黑霧由臉上半尺高處夾帶一股熱風打過。

　　適時，兩名黑衣蒙面人慘呼一聲，血雨狂噴，兩個身形一晃墜落瓦面，砰然兩聲摔在地上，瓦面上，留下四條斷腿，望之怕人。

　　一眾黑衣蒙面人大驚失色，尚未來得及採取任何行動，賈子虛那裡已翻身躍起，揮劍大呼：「諸位留神自己，番禿們有火器！」

　　火器？這是「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也難抵擋的玩蓋兒，「鐵騎幫」高手大驚，身形閃動，紛紛躍向屋簷下。

　　這地方雖不見怎麼安全，但總比站在院中、毫無遮擋地挨打要好得多。

　　賈子虛一見「鐵騎幫」眾高手躲進簷下，當即轉望先前那黑衣蒙面人，道：「大喇嘛，火器未必能奈何我，誰要想像那兩個，你就驅他們再撲上來，我話說在前頭，這回絕不僅是斷腿！」

　　那黑衣蒙面人怒極驚極而笑，厲聲說道：「姓賈的，你屢壞佛爺們的大事，今夜佛爺們若不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誓不為人！」

　　他一揮手，喝道：「圍上他！」

　　話落，另外眾黑衣蒙面人身形齊閃，散落四周瓦面上，恰好把賈子虛圍在核心。

　　然後，他又獰笑說道：「姓賈的，佛爺們不往上撲，這樣圍著你向裡一步步的逼近，看你還有什麼通天本領，只要圍到了近處……」

　　嘿嘿一笑，住口不言，舉步向賈子虛逼了過去。

　　他這一舉步，其他眾黑衣蒙面人跟著也舉了步。

　　賈子虛神情立趨凝重，他度量眼前情勢，對他委實是大不利，只要他抖劍撲向任何一個，身後的黑衣蒙面人立即會出手暗襲撲向他，這樣招前顧不了後，總有一面是漏洞。

　　可是若站著不動，任憑諸黑衣蒙面人逼近，等他們發了火器，再想脫身可就更難了。

　　他這裡腦中閃電百旋，思忖對策，那黑衣蒙面人突然獰笑說道：「姓賈的，怎麼？你也怕死？那容易，棄劍跪下求饒，也許佛爺一時心軟，會大發慈悲留你個全屍……」

　　賈子虛未予答理，忽地揚聲說道：「『鐵騎幫』的諸位，這是個機會，要走就快！」

　　只聽一人喝道：「咱們跟他拚了……」

　　賈子虛忙喝道：「諸位，匹夫血氣之勇逞不得，這種犧牲太無價值，更輕若鴻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快走！」

　　隨聽那姓秦的黑衣老者道：「賈大俠，你為馳救我等而來，我等如何能……」

　　賈子虛急道：「他們傷不了我的，別等我以令諭逼諸位，快走吧！」

　　那姓秦的黑衣老者驚聲說道：「賈大俠莫非是……」

　　賈子虛道：「碧血灑黃土，丹心照汗青，快走！」

　　姓秦的黑衣老者一聲驚呼，恭謹應聲：「既如此，『鐵騎幫』遵命！」

　　隨見人影閃動，各自竄回屋中，轉眼間那幾間客房後窗砰然連震，碎木激揚之中，十條人影穿窗而出，疾若鷹隼一般向外掠去。

　　那黑衣蒙面人驚怒喝道：「一個也不放走，殺！」

　　「殺」聲甫落，幾名黑衣蒙面人掉轉火器，砰然幾聲，火光黑霧齊發地向下噴去，直襲十條人影。

　　那裡火器甫發，這裡賈子虛龍吟大笑：「番禿，你們上當了！」

　　軟劍一抖，身形似電，撲向那幾個襲擊「鐵騎幫」高手的黑衣蒙面人，適時，屋下響起兩聲慘呼，兩名「鐵騎幫」高手被黑霧射中，砰然掉了下去。

　　賈子虛目中殺機狂閃，軟劍泛起一片慄人光華，向著那幾名黑夜蒙面人當頭罩去，銳不可當。

　　他含怒出手，其勢凌厲，其快似電，那幾名黑衣蒙面人大驚失色，要轉回火器已是不及。

　　匆忙中連忙倒縱退身，惜乎賈子虛打定主意不讓他逃出手去，軟劍如匹練，跟著捲到，幾個黑衣蒙面人再也來不及退了，慘呼數聲，血雨四灑，一起墜下瓦面。

　　賈子虛一劍得手，猛一提氣，身形拔起，直上夜空，適時，忽忽數聲，幾片黑霧擦著腳下打過，好險。

　　半空中賈子虛暗捏一把冷汗，軟劍一抖，身形借力，向著茫茫夜空飛射而去，轉眼脫出包圍。

　　這裡，那黑夜蒙面人跺腳暴跳如雷，一聲「追」字，領著一眾黑衣蒙面人銜後狂追射去。

　　剎那間人影俱已不見，這家客棧四周立即歸於寂靜，然而，卻留下血腥一片，屍體幾具。

　　以賈子虛那高絕身法，只轉了幾個彎便輕易地拋掉了尾追的眾喇嘛，他身形一折，向著一片曠野中掠去。

　　他射落在這曠野中的一片樹林之前，緊接著樹林中掠出八條人影，那是「鐵騎幫」眾高手。

　　一見面那姓秦的黑衣老者及那另一名長眉細目、長髯五綹的黑衣老者便率眾躬下了身：「『鐵騎幫』秦鐵坡、柳清奇見過旗主！」

　　賈子虛淺淺還了一禮，道：「不敢當，二位是郝幫主麾下堂主？」

　　秦鐵坡點頭說道：「回旗主，正是！」

　　賈子虛道：「適才不幸罹難的兩位是……」

　　那長眉細目、長髯五綹的柳清奇，面泛悲憤之色，揚眉說道：「那是柳清奇手下兩個弟兄！」

　　賈子虛安慰地道：「柳堂主不必如此，江湖生涯，刀口舐血，尤其咱們，是絕不可能沒有犧牲的，再說，我已幫他二位要回來了！」

　　柳清奇道：「多謝旗主，柳清奇遵命！」

　　賈子虛即轉注秦鐵坡，道：「二位奉命來此，是專為救兩位先生的？」

　　秦鐵坡點頭說道：「正是，但秦鐵坡等日間已跟那姓郭的朝過面，憑『鐵騎』、『大刀』兩面的實力，只怕難以……」

　　賈子虛點頭說道：「那個郭璞的確是個扎手人物……」

　　秦鐵坡濃眉一揚，環目放亮，道，「但秦鐵坡等誓死也要救回二位先生！」

　　賈子虛搖頭說道：「秦堂主，救固然是要救，但誓死大可不必！」

　　秦鐵坡一怔，道：「旗主的意思是……」

　　賈子虛道：「能救則救之，不能救則任憑那姓郭的把他二位押走！」

　　秦鐵坡又軒濃眉，道：「恕秦鐵坡大膽，難道說就任憑……」

　　賈子虛淡笑說道：「秦堂主不必著急，我自有安排，我已在虜都打通內線，便是二位先生被押進虜都，即或有驚也不會有險。」

　　秦鐵坡忙道：「那麼如今何須再……」

　　「不！」賈子虛搖頭說道：「如今救仍是要救，如今如能在半路上救了二位先生，也省得他二位長途跋涉進虜都了。」

　　秦鐵坡點了點頭，道：「既如此，秦鐵坡等遵命！」

　　賈子虛笑了笑，道：「有句話，我想請秦堂主轉告『大刀會』諸弟兄……」

　　秦鐵坡忙道：「旗主請吩咐！」

　　賈子虛道：「團結才有力量，互相觀望最令人痛心！」

　　秦鐵坡一怔說道：「旗主這話……」

　　賈子虛淡然說道：「日間貴幫跟郭璞拚鬥的時候，我沒有看見『大刀會』的人露面，些微小事尚各自為政，口是心非，那還能圖大事麼？」

　　秦鐵坡軒了軒濃眉，道：「不敢欺瞞旗主，秦鐵坡正為此事不滿『大刀會』……」

　　賈子虛道：「秦堂主，家和萬事興，一家人中有了隔閡，有了成見，別人只消舉手之勞，便能各個擊破！」

　　秦鐵坡臉一紅，道：「謝旗主教誨，但適才番禿們乘夜偷襲『鐵騎幫』，獨對近在咫尺的『大刀會』不採取行動，這令人……」

　　賈子虛笑道：「秦堂主誤會了，他們並非厚此而薄彼，而是對那個郭璞有所顧忌，假如貴幫跟郭璞住在一家客棧內，那些番禿們就會捨貴幫而取『大刀會』了！」

　　秦鐵坡訝然說道：「郭璞跟他們不是一路人麼？」

　　賈子虛淡然搖頭，道：「人雖一路，心未必是一條，那郭璞也是他們奉命暗中對付之人，郭璞自己也明白……」

　　秦鐵坡道：「那又為什麼……」

　　賈子虛淡淡笑道：「胤禎這個人，秦堂主還不知道麼？當年他身邊大將關山月關前輩替他出多少的力？他還不是處處在暗中計算關前輩？當然，關前輩是另有所圖，可是沒有關前輩他能輕易除去胡、傅兩家，登上九五麼？」

　　秦鐵坡點頭說道：「原來如此，秦鐵坡明白了，只是那位關前輩……」

　　賈子虛道：「關前輩判斷錯誤，只認為憑胤禎之狠毒，一旦他登上帝位，必大肆殺戮，使天怒人怨，眾叛親離，而至滿虜王朝動搖，一舉可盡逐之，誰知胤禎這個人心智太高，遍用『血滴子』控制朝野……」

　　忽地一嘆，搖頭說道：「這些轟轟烈烈、可歌可泣、驚天地而泣鬼神、有血有淚的往事，非三言兩語能盡述，不談也罷，總之，郭璞這個人兩面難以討好是事實！」

　　秦鐵坡默然未語。

　　賈子虛卻忽又說道：「天色不早，我要走了，諸位從即刻起，只宜化明為暗，等郭璞押得二位先生踏上回途時，再下手不遲，諸位請自覓地早作安歇吧！」

　　言畢，身化長虹，飛射而逝。

　　賈子虛走了，隨即「鐵騎幫」眾高手也隱入樹林不見。

　　※※※

　　賈子虛輕捷異常，點塵未驚地折回了他所住的客棧中，在那瓦面上，他揚手向左邊客房打進一物，然後飄身而下，閃身進了那黑黝黝未燃燈的房中。

　　房中，適時正傳出陣陣鼾聲。

　　難道說那兩個就睡得那麼死？天知道！

　　賈子虛這裡剛進屋，那邊客房中有了動靜，開門處，一連竄出兩個「大刀會」的高手，自然，他倆毫無所見。

　　站了片刻過後，他兩個折回了房中。

　　房中，已點了燈，那位紫衣大漢在燈下正瞧著一張皺皺的白紙出神，白紙上寫著好幾行字跡，看不見寫的是什麼，但卻可見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勁道異常。

　　突然，紫衣大漢拍了桌子：「行了，咱們今後別混，這張臉還往哪兒放？」

　　只聽那適才出屋探視的兩名中一個說道：「大哥，來人身手太高……」

　　紫衣大漢擺手說道：「我不是指這，我是指……」

　　把那張紙遞了過去，道：「你看看！」

　　那漢子把那張紙接了過去，只一眼，臉上立即變了色：「怎麼，是『丹心旗』主……」

　　紫衣大漢哼了一聲道：「明白了麼？你說今後咱們還有臉見旗主麼？」

　　那漢子道：「大哥，那怪誰？要怪只怪咱們這點私心，日間他幹他的，咱們不露面，夜裡咱們明明聽見……」

　　紫衣大漢煩躁地一擺手，道：「好了，別說了，旗主對咱們太客氣，太寬容，咱們知道錯馬上改就是，要不然那就要像旗主所說，別圖大事，等著人各個擊破吧！」

　　那漢子未說話，低著頭望著手中的紙發愣。

　　紫衣大漢又一擺手，道：「行了，都安心睡覺去，明天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一抬手，熄了燈，隨即一片黝黑……

　　※※※

　　第二天一早，郭璞帶著海騰、海駿走了，絲毫未再有阻攔地走，他三個取道大巴入了川。

　　　　第八章　查緝營

　　這一天，三人三騎馳進了成都。

　　郭璞、海騰、海駿都是明眼人，他三個在進城的時候便發現，這成都戒備之森嚴不下京畿。

　　而且那些個站門的旗兵，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刀明槍亮，絕不像別處所見那些旗兵，個個垂頭喪氣，一副懶散頹廢模樣，連站崗守衛都還彼此說笑。

　　由此，足見岳鍾琪不愧是個將才，也足見這些旗兵在年羹堯調練之下，確是一支可用之兵，只可惜……

　　郭璞想到了這兒，不禁暗暗感嘆地搖了頭。

　　他這一搖頭，海騰立即開了口，「怎麼，郭爺？」

　　郭璞笑了笑，道：「沒什麼，我只是眼見這些雄兵，有些感慨。」

　　海騰馬上明白了，道：「您又想起了年爺？」

　　郭璞點了點頭，沒說話。

　　海騰卻道：「郭爺，年爺究竟是年爺，您瞧瞧別處八旗兵？那成了什麼樣子？養尊處優哪能打仗……」

　　郭璞道：「錯非是岳鍾琪，換個庸才也帶不了他的兵將。」

　　海騰道：「可不是麼……」搖頭，住口不言。

　　他三位一路策馬徐馳，只顧說話，卻沒留意身後那街道兩旁，一邊各一的綴上了兩個身穿長袍的漢子。

　　郭璞也不知道麼？不，他自一進城門便發覺有人跟上了他三個，只是他未加說破而已。

　　看看已進了大街，郭璞突然說道：「咱們先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再辦事。」

　　說著，他一拉馬頭向街旁馳去。

　　街旁，有兩家客棧，三人在那家名喚「蜀中」的客棧前下了馬。

　　下了馬是下了馬，這成都的客棧可不像別處的客棧，只要你一進門口，馬上就有伙計出來哈腰暗笑，拉馬的拉馬，讓客的讓客。

　　這家「蜀中」客棧門裡有兩三個伙計，都瞧見了客人上門，可是就沒有一個搶出來迎迓。

　　他拴好了座騎，解下簡單的行囊，帶著海騰、海駿進了客棧。

　　一進門他便向櫃檯裡喚道：「有人在麼？客人上門了！」

　　櫃檯外三個伙計，櫃檯裡也坐著一個老賬房及一個中年漢子，他卻問有人麼？當然，他是故意的。

　　他這一開口，有名伙計搭了話，一口四川土腔：「怎麼，客人要住店？」

　　郭璞道：「不住店我進你的門兒？」

　　那伙計尷尬地笑了笑，道：「那麼，請客人到櫃檯上去一下。」

　　郭璞道：「幹什麼，先付賬？」

　　那伙計忙道：「那倒不是，住店哪有先付賬的，請客人登記一下。」

　　郭璞為之一怔：「登記？登記什麼？」

　　那伙計道：「登記三位的大名、來處、是幹什麼的……」

　　郭璞「哦」的一聲道：「還有這種事兒？我沒聽說過……」

　　那伙計道：「抱歉得很，這是這兒的規矩。」

　　郭璞道：「沒想到貴處有這種規矩，花銀子住店得先登記……」

　　他頓了頓，接道：「伙計，假如我不願登記呢？」

　　那伙計強笑說道：「這個……這個，小號不敢留客。」

　　海駿臉色一變，剛要說話──

　　郭璞抬手攔住了他，目注那伙計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我換一家……」

　　那伙計道：「客人要是不肯登記，就是走遍成都也沒一家敢留三位，客人要是不信，可以去試試。」

　　海駿火兒了，忍不住叫道：「這是誰訂的規矩……」

　　那伙計尚未答話，郭璞已攔過話頭：「這麼說，我三個是非登記不可了！」

　　那伙計忙點頭說道：「正是，正是！」

　　郭璞聳肩一笑，道：「登記就登記，免得睡破廟……」

　　那伙計暗笑說道：「客官，成都的破廟沒法子住人。」

　　郭璞道：「怎麼，為什麼？」

　　那伙計道：「每夜都有巡夜的，要是住在破廟裡，就會被抓去當賊辦。」

　　郭璞笑道：「這倒好，成都的禁衛不下京畿……」

　　他頓了頓，接道：「伙計，剛才我這位同伴問，這是誰訂的規矩？」

　　那伙計忙道：「這是總督衙門訂的規矩。」

　　郭璞「哦」的一聲，道：「原來是官府訂的規矩，那我們這些草民焉敢不登記？伙計，你該早說，我三個初來貴地，哪兒知道？」

　　說著話，他轉身向櫃檯行去。

　　那伙計忙跟了上去。

　　適時，門外進來了兩個中年漢子，站在門邊跟另兩個伙計談上了，但一人一個全盯上了海騰跟海駿。

　　郭璞明白，但他佯裝不知道，到了櫃檯邊，拿起了筆，搖搖頭，笑道：「這規矩訂的高明，也沒個核對的玩藝兒，寫上個假名字，隨便編上幾句話，誰知道麼？」

　　說著便要往那一本簿子上下筆。

　　「慢著！」坐在老賬房旁邊的中年漢子，突然一抬頭開了口：「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郭璞停筆未寫，抬眼笑問道：「你們是讓我寫，還是讓我答話？」

　　那中年漢子道：「兩樣都要！」

　　郭璞搖頭笑道：「抱歉得很，一樣我都嫌委曲。」

　　那中年漢子臉色一變，道：「像你這樣的客人倒是首見。」

　　「一樣！」郭璞淡淡笑道：「像這樣高明的規矩，我也是第一次領教。」

　　那中年漢子雙眉一挑，忽地笑了：「你客人跟別的客人不同，是江湖朋友？」

　　郭璞笑道：「閣下高明，半個！」

　　那中年漢子一怔，道：「半個？這怎麼說？」

　　郭璞道：「我只能告訴你我是半個江湖人，別的不能說。」

　　那中年漢子揚了揚眉，道：「閣下高姓大名，怎麼稱呼？」

　　郭璞未答，笑問道：「我說了是不是可以不用寫了？」

　　那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可以，別人兩樣都要，你客人只須有一樣就行了。」

　　郭璞笑了笑，道：「我該謝謝閣下對我的優待……」

　　他頓了頓，接道：「我姓……」忽又改口問道：「閣下要聽真的，還是要聽假的？」

　　那中年漢子道：「自然是要聽真的。」

　　郭璞一搖頭，道：「抱歉，真的我不能說，只能說假的。」

　　那中年漢子臉色一變，道：「敢情你閣下是來成都鬧事兒的，我非要你說不可！」

　　郭璞淡淡笑道：「那很麻煩，我要不想說，誰也沒辦法勉強我……」

　　那中年漢子臉色大變，剛要向外遞眼色，郭璞一挺腕，那支羊毫已然點上他的前心。

　　隨即郭璞笑道：「為免門口那兩個挨揍吃苦頭，你還是省省事，別看這是一支羊毫，在我手中它比刀還犀利，不信你看！」

　　收腕下插，「篤」的一聲，那支羊毫被他插進了那既硬又厚的櫃檯裡及半。

　　那中年漢子睹狀神情狂震，方待站起，郭璞已然抽出了筆又點上了他前心，笑道：「看見了麼？你要不想像這櫃檯，就省省事，以我看，你閣下這身子也不比櫃檯硬！」

　　那中年漢子機伶寒顫，色如死灰，當真沒敢再動。

　　那老賬房嚇白了臉，哆嗦著直往旁邊躲。

　　郭璞半轉身軀，那門口兩個中年漢子怔在了那兒，三個伙計也嚇呆了一對半。

　　他淡淡一笑，道：「海騰，自己進去，挑一間最好的住下，我倒要看看誰敢把咱們怎麼樣！」

　　海騰笑著應了一聲，與海駿提起行囊昂首闊步地行向了後面。

　　這裡，郭璞一笑放下那支筆，道：「要想這樣防江湖人是防不住的，趁早撤銷這高明規矩吧！」轉身行向了後面。

　　那幾個仍無一個動，一直到聽不見郭璞的步履聲了，櫃檯裡那中年漢子方定過神來，忙向外擺了手。

　　門口那兩個面有餘悸，轉身急步出門而去。

　　後院裡，海騰果然挑了一間最好的上房。

　　三人坐定，為適才事剛談笑兩句。

　　輕捷而急促的步履響動，後院中一下擁進了十幾個身穿襖褲、打扮俐落的中年漢子，為首的，是個上身穿著對襟夾襖、下身穿著紮腿褲的瘦小老頭兒。

　　老頭兒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十足，一望可知是位好手。

　　他在院中站定，然後揚聲發話：「適才的三位江湖朋友，請出來答話。」

　　郭璞一笑說道：「高明的來了，走，咱們出去瞧瞧去。」

　　帶著海騰、海駿，一前二後地行了出去。

　　到了院中，郭璞隔一丈停步，含笑問道：「是哪位喚我三個？」

　　那瘦小老頭兒道：「是老朽驚動三位朋友。」

　　郭璞道：「好說，老人家有何見教？」

　　那瘦小老頭兒忙道：「不敢，老朽先請教……」

　　郭璞道：「老人家該先示下稱呼。」

　　那瘦小老頭兒遲疑了一下，道：「老朽蜀中仇英……」

　　郭璞笑道：「莫非『神鷹』仇老人家？」

　　瘦小老頭兒仇英臉色微變，道：「不敢，那是江湖朋友抬愛，正是仇英，閣下認識……」

　　郭璞淡淡笑道：「我失敬，仇老人家威震川陝，縱橫西南，哪個不知，誰個不曉？今日得能瞻仰風範，足慰平生……」一頓，接道：「仇老人家如今是……」

　　「神鷹」仇英道：「老朽現任職岳總督麾下『查緝營』……」

　　郭璞「哦」的一聲，道：「原來仇老人家如今已身入公門，吃糧拿俸了，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仇老人家是何時……」

　　仇英老臉一紅，有點羞愧地道：「『查緝營』全是『哥老會』的袍哥，老朽有一好友身在『哥老會』，受他之邀前來為岳總督效力……」

　　郭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為朋友，那難怪！」

　　仇英老臉又一紅，旋即一整顏色，道：「老朽請教……」

　　郭璞道：「仇老人家，我不能說出真姓名、真來意。」

　　仇英臉色一變道：「朋友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還請仇老人家……」

　　「可以！」仇英一點頭，道：「老朽不問朋友的姓名來意，朋友既知老朽，那麼老朽膽請朋友賣個面子離開成都，老朽恭送朋友出城。」不愧成名多年的江湖豪客。

　　郭璞一搖頭，道：「仇老人家，我千里迢迢來到成都，身負重大使命，好不容易地到了，在事未辦成之前怎可輕易離去？這一點非我斗膽不顧您的面子，實在是有苦衷不能從命，不過我向仇老人家保證，今後幾天內，我絕不令仇老人家為難……」

　　聽得前半段話，仇英臉色大變，入耳那後半段，他卻立又恢復正常，緩和了神色，雙眉一軒，道：「朋友，武林輕死重一諾！」

　　郭璞笑道：「老人家，英雄言出便如山！」

　　仇英猛一點頭，道：「好，老朽捨命交你這個朋友，告辭了。」一拱手，便待轉身。

　　突然，前院傳來一聲冷喝：「仇老，且慢！」

　　仇英身形一震，轉頭率眾躬下身去：「仇英見過統帶！」

　　郭璞聞聲抬眼，只見前院緩步走來一個身穿長袍的瘦高中年漢子，長眉、細目、白滲滲的一張臉，冷漠中透著陰鷙，陰詐中帶著狠毒。

　　更令人皺眉的是，他神態狂妄倨傲，一副目中無人模樣。

　　本來是，官兒嘛，哪能不擺擺架子，顯顯威風？

　　你不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仗人勢的傢伙。

　　瘦高中年漢子近前大剌剌地一擺手，道：「仇老免禮！」

　　仇英忙道：「謝統帶！」

　　隨即站直了身形，垂著手聽候下文。

　　瘦高中年漢子斜著眼一瞥郭璞，道：「仇老，聽說你讓他留下了！」

　　仇英忙道：「回統帶，卑職斗膽，擅自作主……」

　　「應該的！」瘦高中年漢子擺了手，道：「我把差事交到下層，就是要下一層的替我作點主，要事事都往上報等我管，那還得了……」

　　他笑了笑，接道：「仇老，此人是何來路？」

　　仇英道：「回統帶，此人是江湖上的朋友。」

　　那瘦高中年漢子「嗯」了一聲，點頭說道：「就憑剛才在櫃檯顯露的那一手，也該是，而且還是個罕見的好手，仇老，他姓什麼，叫什麼，是來幹什麼的？」

　　仇英忙低下了頭：「回統帶，這個卑職還沒問出來。」

　　瘦高中年漢子「哦」的一聲，道：「怎麼說？」

　　仇英忙道：「回統帶，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瘦高中年漢子截口說道：「仇者，這是他說的？」

　　仇英忙點頭應是！

　　瘦高中年漢子雙眉微揚，淡然笑道：「仇老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了，怎麼這麼輕信人言？」

　　仇英頭垂得更低，耳根上都見了紅，道：「回統帶，江湖朋友輕死重一諾，他已向卑職保證過了。」

　　瘦高中年漢子道：「他向仇老保證過什麼了？」

　　仇英道：「回統帶，他保證絕不令卑職為難。」

　　瘦高中年漢子突然哈哈笑道：「仇老，怎麼你這個成名多年的老江湖，還不如我這個半途出家的？你仇老講英雄，重義氣，輕死而重一諾，別人可並不是全像你仇老一樣，他向你保證過了，到時候恐怕你我的腦袋都要搬家，仇老，你知道，我這個統帶可沒有多大的前程……」

　　可憐成名多年的老英雄，在他那官威之下，低著頭，紅透耳根，卻不敢多說一句話。

　　想當年，他叱吒風雲，縱橫西南，威震川陝，何曾受過這個？而如今，畢竟一個官字壓死人。

　　郭璞聽得、看得雙眉連軒，突然笑顧左右，道：「看見了麼？聽見了麼？好大的官威？咱們那塊地兒上也沒見過這個，如今這兒的一個小小統帶竟這麼神氣！」

　　瘦高中年漢子勃然色變，但當他轉望郭璞時，他忽地笑了，笑得好陰沉，好不怕人。

　　「閣下的膽子，在江湖人中允稱少見……」

　　「那沒什麼！」郭璞淡淡說道：「休說是一個『查緝營』的小小統帶，就是見了你們那位戴兩眼花翎的總督，我也是這麼說話。」

　　「好！」瘦高中年漢子揚眉笑道：「口氣不小，那麼閣下敢跟我到『查緝營』去一趟？」

　　郭璞搖頭說道：「沒什麼不敢的，只是，小廟容不了大神！」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笑道：「『查緝營』是嫌小了些，那麼，總督衙門？」

　　郭璞道：「遲早我總是要去的，不過我現在不想去，要歇一會兒……」

　　瘦高中年漢子突然冷笑說道：「我當是哪一路的高人，原來不過是個充殼子的，拿人！」

　　他這裡一個吆喝，仇英身後立即閃出了四個，如狼似虎地邁步奔向了郭璞，要拿人。

　　郭璞笑了：「別為難他們，點到為止！」

　　海騰、海駿答應一聲，雙雙越出。

　　那四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二對一起近前便抓。

　　海騰、海駿用上了蒙古摔角，一抬手，一伸腿，一邊躺下了一個，再一探掌，那一個也退了好幾步，砰然坐在地上。

　　這一來，眾人齊震，群英大嘩，其餘的就要往上撲。

　　瘦高中年漢子臉色一變，伸手攔住，笑道：「看不出這兩位也有這麼好的身手，仇老！」

　　他竟派上了仇英。

　　仇英一咬牙，答應一聲，抬頭向郭璞走去。

　　郭璞笑道：「你兩個退！」

　　他是明知海騰、海駿不是「神鷹」的對手。

　　海騰、海駿應聲而退，仇英已到了近前，神色頗為難看地一拱手，道：「朋友，恕老朽……」

　　郭璞一抬手攔住他話頭，道：「老人家，讓我說句話再動手不遲。」

　　話落，抬眼望向瘦高中年漢子：「統帶大人，你真要拿我幾個？」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笑道：「難不成我是跟你閣下開玩笑？」

　　郭璞點頭說道：「說得是，我請問一聲，你統帶大人準備把我三個帶到那裡去？」

　　瘦高中年漢子道：「你不嫌『查緝營』太小麼？我帶你們到『總督衙門』去！」

　　郭璞道：「統帶大人，這話是你說的？」

　　瘦高中年漢子道：「以我的身分，還會騙你？」

　　「好！」郭璞一點頭，道：「不必麻煩這位仇老人家動手，我跟你去……」

　　仇英一怔道：「朋友……」

　　郭璞笑了笑，道：「老人家，反正我不是對手，這樣去該光采一點。」

　　仇英何等老江湖，哪能聽不出來人家是保全他得來不易的半生英名，也不願讓他為難。

　　暗暗大為感激，望了郭璞一眼，沒說話。

　　瘦高中年漢子也自一怔，意外地道：「你跟我去？」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瘦高中年漢子道：「什麼條件？」

　　郭璞笑了笑，道：「枷鎖也行，手銬也行，鐵鍊也湊和，你得把我三個這雙手綁起來，越緊越好，行麼？」

　　哪有這樣談條件的？

　　海騰、海駿明白了，但都強忍了笑意。

　　仇英詫異地望著郭璞，但沒說話。

　　瘦高中年漢子更詫異，他尚未說話，郭璞已然接道：「還有，必須得上總督衙門，否則別怪我中途掙斷綑綁跑掉，再結實的東西也綁不住我，不信我待會兒試給你看！」

　　瘦高中年漢子突然開了口，道：「閣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郭璞淡淡笑道：「沒什麼意思，送上門的好事，只問你接受不接受？」

　　瘦高中年漢子目光轉動，陰陰一笑，道：「我明白你為什麼要上總督衙門了，想一路通行無阻地讓我把你三個帶進去，好主意！」

　　郭璞笑道：「統帶大人，別自作聰明，我三個被你綁著，還能鬧出什麼亂子來？難道你統帶大人還不放心？」

　　瘦高中年漢子道：「你不是說再結實的東西也綁不住你麼？」

　　郭璞笑道：「真沒想一個堂堂『查緝營』的統帶也怕我這個江湖草民？就算是綁不住我，眾寡懸殊，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在總督那大衙門裡，你統帶大人……」

　　瘦高中年漢子道：「我知道，你身手很高！」

　　郭璞道：「這麼說，你統帶大人是自認對我沒辦法了，既如此，你統帶大人喝止這位仇老人家幹什麼？照這位仇老人家的辦法不很好麼？」

　　瘦高中年漢子陰陰一笑，突然喝道：「來人！」

　　仇英忙道：「請統帶吩咐！」

　　瘦高中年漢子一揌手，道：「把他三個綁了！」

　　仇英口中答應，腳下有點猶豫。

　　郭璞雙手往前伸，道：「老人家，來吧，別耽誤時間了，這是我自己的要求。」

　　仇英未再遲疑，一擺手，身後走出了幾個，探腰取下了鐵鎖鍊，把郭璞三個人六隻手綁個結實。

　　郭璞、海騰與海駿，一動不動，任憑那幾個鎖綁。

　　鎖綁完畢，瘦高中年漢子陰陰笑道：「朋友，走吧！」

　　郭璞未說話，雙手一掙，腕上鐵鎖鍊寸斷，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瘦高中年漢子勃然變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郭璞淡淡笑道：「別緊張，我不是說過要試給你看的麼？這只是表示我有辦法中途跑掉，別把我三個往『查緝營』帶，如今，哪位還有鐵鎖鍊？麻煩再給我鎖上。」

　　一名壯壯的漢子從腰間又取下了一條為郭璞鎖上。

　　鎖畢，郭璞笑道：「海騰，帶著行囊，咱們總督衙門裡住去！」

　　海騰、海駿應聲回屋提了行囊，然後郭璞又道：「統帶大人，如今可以走了！」

　　瘦高中年漢子沒說話，一抬手，轉身當先行了出去。

　　仇英緊隨一步跟上，他帶來的人，則在郭璞三人後面，擁著三人把三人夾在中間往外行去。

　　郭璞笑道：「夠威風的，『查緝營』的統帶大人帶路，只差沒前呼後擁了。」

　　海騰接口笑道：「爺，這滋味兒我可是大姑娘出嫁，生平頭一遭兒！」

　　郭璞笑道：「無論大小事，親身經歷一下總是好的。」

　　海騰笑了，道：「爺，您是打算……」

　　郭璞道：「看看誰倒霉！」

　　海騰又笑了，未再說話。

　　出了客棧，踏上大街，一路之上行紛紛投注，但那只是不經意地投過一瞥，似乎是這種事已司空見慣了。

　　片刻之後，到了那莊嚴、肅穆、宏偉的總督府前，那倒不是瘦高中年漢子是個信人，而是他知道不帶這三個到總督府來不行，還真怕郭璞三個半途跑掉。

　　其實，天知道這三位會不會跑。

　　顯然，這位查緝營的統帶在總督岳鍾琪跟前甚為吃得開，他未經通報便帶著「人犯」進了大門。

　　到了前院，他停了步，回身說道：「仇老，看好了他們，我見大人去！」

　　仇英哈腰應了一聲，那瘦高中年漢子則踏著青石路，拐了兩拐便不見了影兒。

　　郭璞站在院中，抬眼四顧，道：「海騰、海駿，你兩個瞧瞧，他這兒比咱們那兒如何？」

　　海騰、海駿笑道：「爺，只差那麼一點兒，但已經挺不錯了！」

　　郭璞點頭嘆道：「這地方恐怕是年爺以前的……」搖搖頭，住口不言。

　　仇英詫異地望了望郭璞一眼，道：「老弟臺，你說誰？」

　　郭璞淡淡說道：「大將軍年羹堯！」

　　仇英臉色一變，急道：「老弟臺，你……」

　　郭璞道：「跟年大將軍在北京有過數面之緣。」

　　仇英大驚，道：「這麼說，你是……」

　　郭璞淡淡說道：「老人家，待會兒請自己看。」

　　話剛說完，一陣步履聲響動由遠而近，隨見那通往後院的一處拱門中轉出幾個人來。

　　瘦高中年漢子垂手半哈腰，恭恭敬敬，一副奴才相地在前面帶路。

　　他身後，是個身材頎長、身穿藍緞長袍、白面無鬚的中年人。

　　這中年人長眉鳳目，步履穩健，目光銳利，隱隱有奪人之威，負手邁步，威武中帶著幾分瀟灑。

　　他身後，緊跟著兩名親隨打扮的英武漢子。

　　這中年人是誰，不問可知。

　　果然，一見這幾個人出來，仇英與那些「查緝營」的人，立即垂手哈腰低下了頭，神色恭謹而肅穆。

　　那位統帶大人，帶著那位中年人直趨郭璞三人面前。

　　停了步，那位統帶大人回過了身，恭身說道：「稟大人，就是這三個。」

　　然後轉過身來喝道：「總督大人在此，跪下！」

　　郭璞站著未動，也聽若無聞。

　　這多沒面子，那位統帶大人臉色一變，方待再叱喝。

　　那位中年人，總督岳鍾琪突然擺手說道：「對江湖豪客別這麼失禮！」

　　那位統帶大人沒了脾氣，應了一聲，閉口不言。

　　郭璞這才淡淡笑道：「岳總督，事實上我有不能跪的理由。」

　　岳鍾琪目光深注，眉梢兒微揚，道：「我看三位器宇軒昂，應是非常人，尤其你閣下，該是位江湖上罕見的好手，我沒有看錯吧？」

　　不愧虎將，總督也畢竟是總督，他有著過人的眼力。

　　郭璞淡淡說道：「那是岳總督誇獎！」

　　岳鍾琪道：「不必謙虛，你貴姓？」

　　「不敢！」郭璞道：「有勞總督下問，我姓郭！」

　　岳鍾琪點頭說道：「原來是郭俠士，三位哪兒來的？」

　　郭璞道：「北京城！」

　　岳鍾琪雙眉一軒，道：「京都地方很大！」

　　郭璞道：「是，總督那麼我說小一點，內城『海貝勒府』！」

　　那位統帶大人瞪了眼，張了嘴。

　　仇英身形一震，卻未見他抬頭。

　　岳鍾琪目中異采一閃，急道：「我聽說貝勒府有位奇才郭璞郭總管，也是和親王的總管，更跟四阿哥是換帖兄弟。」

　　郭璞倏然笑道：「總督遠鎮川陝，竟熟知京中事，令人佩服，我單名一個璞字。」

　　那位統帶大人臉上變了色。

　　岳鍾琪目注海騰、海駿，道：「這兩位是……」

　　郭璞道：「海爺八護衛之二，海騰、海駿！」

　　海騰、海駿跨步而前，一躬身，齊道：「海爺令我二人問候總督！」

　　岳鍾琪忙抬雙手，道：「那是貝勒看重……」

　　他一抬頭，道：「三位此來是……」

　　郭璞道：「奉密旨前來押解犯人上京！」

　　夠了，那位統帶大人一張臉沒了血色。

　　岳鍾琪霍然轉注，揚了眉：「鄂泰，這怎麼說？」

　　那位統帶大人鄂泰連忙低下了頭，顫聲說道：「卑職該死，但他三位不肯說……」

　　郭璞淡淡說道：「統帶大人要原諒，有關我的姓名、來歷，我的確不能說。」

　　那位統帶大人鄂泰啞了口。

　　岳鍾琪冷哼一聲，道：「竟把欽差當叛逆，你這個『查緝營』的統帶是怎麼當的？來人，押下去聽候處置！」

　　身後兩名親隨應聲而出。

　　鄂泰一哆嗦，砰然跪了下去，顫聲說道：「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卑職不知……」

　　岳鍾琪聽若無聞，郭璞突然說道：「總督，我想代統帶求個情，這是他的職守所在，住客棧的規矩也是上面訂的，並不能怪他。」

　　岳鍾琪望了鄂泰一眼，收回目光喝道：「還不上前鬆綁謝過！」

　　鄂泰如逢大赦，答應一聲，顫抖著爬了起來，急步走了過去，親手為郭璞三人解下綑綁，然後退立一旁。

　　岳鍾琪容得鄂泰後退，始道：「欽差駕臨，有失遠迎，當面恕罪，容我大廳奉茶！」

　　說著，他舉手往大廳讓了客。

　　郭璞含笑說道：「謝總督，公事公辦，請總督先過目這個。」

　　探懷取出密旨，雙手遞了過去。

　　岳鍾琪略整衣衫，神態恭謹肅穆，出雙手接過。

　　他沒有看，隨即又擺手讓客。

　　大廳中坐定，親隨奉上香茗。

　　　　第九章　萬里情

　　岳鍾琪舉杯邀客，淺品一口之後，岳鍾琪道：「聽說郭總管跟大將軍私交甚篤！」

　　郭璞神色一黯，點頭興嘆，遂把結識年羹堯，返杭州經過說了一遍，一直說到年羹堯被害。

　　岳鍾琪聽得臉上一片悲淒，道：「岳鍾琪少壯跟隨大將軍，屢受大將軍提攜之恩，大將軍待人寬厚，治軍嚴明，噩耗傳來，部屬無不垂淚……」

　　郭璞點頭說道：「年爺確是這麼個人，在朝稱虎稱，在野稱英豪，唯一的缺點就是耿直不阿，得罪人太多，以至……」搖搖頭，住口不言。

　　岳鍾琪抬眼說道：「聽說海貝勒為此事怒斃『血滴子』，並夜闖內宮在御書房裡跟皇上吵了一架，更辭去重職，賦閒在家……」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年爺的事，令海爺十分灰心，再加上前些日子『血滴子』刺殺『怡親王』事，海爺更意冷了。」

　　岳鍾琪面有異色，沒有接話。

　　郭璞看得清楚，立轉話鋒，道：「總督，這曾靜、張熙事是……」

　　岳鍾琪道：「這種人都不知死活，這兩個狂生前些日子由湖南跑來成都見我，一見面便以大將軍事為題，勸我明哲保身，起兵謀叛，想岳鍾琪身受浩蕩皇恩，赤膽忠心，怎會……」

　　郭璞點頭說道：「的確，他們找錯了人，像這種事，他們事先該弄清楚，如今好，三寸不爛之舌未弄成，恐怕要賠上兩條性命！」

　　岳鍾琪臉又泛異色，道：「像這類難有大用的秀才，他們也想造反？委實是太不自量力，百無一用是書生，如今……」

　　郭璞截口說道：「總督，他們可有同黨？」

　　岳鍾琪道：「有，呂毅中那班人已被湖南巡撫正法了。」

　　郭璞道：「這就是秀才造反，不但起不了大用，而且還要賠上性命，只是，這種人當今頗多，以前明遺民、漢族世胄自居的人，也比比皆是，只怕是抓不盡抓，殺不盡殺呢！」

　　岳鍾琪點頭說道：「郭總管說得是，不過，他們是起不了大用的。」

　　郭璞搖頭說道：「那也很難說，其實，最可怕的還是讀書人。」

　　岳鍾琪道：「郭總管高見，讀書人用的是智而不是力，有智的人往往比有力的人更為可怕，更為難對付，就好像我這等馳騁沙場的武夫，就永遠難及那飽學的高士。」

　　郭璞笑了笑，道：「那是總督忒謙，誰不知總督是位智勇兼備的名將。」

　　岳鍾琪搖了搖頭，笑得有點勉強，道：「那完全是大將軍多年的提攜。」

　　此人不錯，口口聲聲不忘年羹堯對他的大恩。

　　郭璞未多說，沉默了一下，突改話題，問道：「總督麾下這『查緝營』，是什麼時候成立的？」

　　岳鍾琪道：「沒多久，都是些不能辦大事的庸才。」

　　郭璞道：「那是總督客氣……」

　　岳鍾琪笑了笑，道：「事實如此，今日我若是鄂泰，我絕不做這等傻事，不過，無論怎麼說，我感謝郭總管對他的教訓，他這個人平日趾高氣揚，作威作福，也太不像話了。」

　　顯然，這位總督是看穿了，他明白郭璞是有意整鄂泰。

　　郭璞淡淡笑道：「總督不加怪罪，我已感知足，要這樣說我就不安了……」

　　他頓了頓，接道：「聽說『查緝營』全是『哥老會』的袍哥？」

　　岳鍾琪點了點頭，道：「不錯，郭總管是怎麼知道的？」

　　郭璞道：「我看得出他們的舉動不像吃糧拿俸的。」

　　岳鍾琪笑了笑，道：「郭總管高明，這是我以漢制漢的做法。」

　　郭璞心中一震，笑道：「總督更高明……」

　　岳鍾琪忽轉話鋒，道：「郭總管預備啟程何時返京？」

　　郭璞道：「那全看總督的意思。」

　　岳鍾琪道：「今天天色已晚，好歹三位在我這兒歇息一宵，並不算耽擱，住處我早已為三位預備好了！」

　　郭璞道：「謝謝總督的款待！」

　　岳鍾琪道：「好說……」喝道：「來人！」

　　廳外「喳」的一聲，一名親隨急步行了進來，近前打扦。

　　岳鍾琪擺手說道：「這三位的住處打掃好了麼？」

　　那名親隨道：「回大人，已打掃好了。」

　　岳鍾琪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向著郭璞道：「郭總管，請！」

　　郭璞站起，道：「不敢勞動總督虎駕，還是讓這位帶我三個去吧！」

　　岳鍾琪道：「三位奉旨提人乃是上差，岳鍾琪焉敢慢待失禮，請！」

　　郭璞未再多說，一句：「既如此，郭璞放肆了！」

　　帶著海騰、海駿舉步行出去。

　　岳鍾琪陪著郭璞，行向那靠東的一間。

　　自然，精舍中陳設之舒適、氣派，那是自毋待言。

　　安置完畢，在岳鍾琪要辭出之際，郭璞突然說道：「總督，我三個要出去一趟。」

　　岳鍾琪道：「怎麼，三位還有事兒？」

　　郭璞笑道：「尚有三匹座騎在客棧中。」

　　岳鍾琪道：「何勞郭總管親自前往，我命人……」

　　郭璞道：「『貝勒府』馬匹均為異種，性烈異常，別人恐難駕馭。」

　　岳鍾琪點了點頭，含笑說道：「郭總管恐怕還有別的事吧？」

　　郭璞道：「總督高明，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昔諸葛武侯云：『益川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舊時宮闕、酒樓茶肆、七殺碑、支磯傳奇、錦江風光、回瀾塔、薛濤井、望江樓、青羊宮、百花潭、工部草堂、丞相祠堂，既然已經來了，焉可不逐一去去？」

　　岳鍾琪大笑說道：「看來郭總管對成都名勝古跡之熟，不下我這個在此戍守了多年的人，既如此，不敢再攔，不過，請三位早去早回，莫讓我派人去找尋！」

　　說著，他帶笑拱手而去。

　　望著岳鍾琪出了偏院，海駿急急問道：「郭爺，咱們真要去逛逛？」

　　郭璞笑道：「難不成還有假的？這也是咱們自己對自己的犒賞。」

　　海駿一躍幾尺高，樂不可支，抱著海騰打轉。

　　海騰皺眉說道：「海駿，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

　　海駿停了下來，瞪眼說道：「怎麼，一路飽經風霜這多日，今天有這機會你不樂？」

　　海騰道：「樂歸樂，可不能這麼個樂法兒呀？要讓人聽見，人家還以為咱們爺整天不讓咱們出門兒呢？」

　　海駿赧然笑了。

　　郭璞一旁笑道：「行了，二位，咱們沒多少工夫，可以走了！」

　　於是，三人一路談笑著出了總督府。

　　剛拐過總督府前那條大街，郭璞突然停了步，道：「海騰、海駿，我有個主意！」

　　海騰、海駿一怔，忙問：「郭爺，什麼主意？」

　　郭璞道：「跟我在一塊兒，你們玩不舒服，咱們不如各逛各的。」

　　海駿沒心眼兒，當即一點頭，道：「好啊！」

　　海騰則眨眨眼，道：「郭爺，您別是另有什麼事兒吧？」

　　郭璞笑了，道：「還是海騰行，不錯，我想摸摸『哥老會』的底細。」

　　海騰道：「我就準知道，郭爺有這種熱鬧事兒……」

　　郭璞道：「又不是去打架，熱鬧個什麼勁兒？」

　　海騰道：「您總該讓我倆增長些見識。」

　　郭璞搖頭說道：「要是你兩個一起去，不但增長不了見識，而且準砸鍋，瞧你兩個這模樣？人家一見就會留意。」

　　海騰笑了，道：「那麼您……」

　　郭璞探懷摸出一物，一揚，道：「我有這個，你倆有麼？」

　　那是張人皮面具。

　　海騰一怔，道：「郭爺，您何來此物？」

　　「忘了嗎？」郭璞笑道：「前些日子我去『寶親王府』回拜四阿哥的時候，海爺給的，這還是你拿給我的那一張。」

　　海騰點點頭道：「原來是白泰官的，那麼郭爺，您一個人兒……」

　　郭璞笑道：「你還怕誰能吃了我？」

　　海騰道：「誰也吃不了您，郭爺，座騎怎麼辦？」

　　「好辦！」郭璞道：「你兩個先到那家客棧招呼一聲，等逛完上燈的時候，咱們在那家客棧碰頭，然後一起回去。」

　　海騰一點頭，道：「好吧，郭爺，就這麼辦。」

　　郭璞道：「那麼我走了，只記住，哪兒都能去，可別往花街柳巷跑，還有，咱們是客，別給岳鍾琪惹麻煩。」

　　海騰、海駿紅了臉，忙道：「郭爺，您放心，不會的。」

　　郭璞道：「不會就好，我走了！」隨即背著手逕自行了開去。

　　望著郭璞那漸去漸遠的背影，海駿忽地神秘一笑，道：「海騰，郭爺不讓咱們往那兒跑，八成兒他……」

　　「別胡說！」海騰叱道：「郭爺不是那種人！」

　　海駿道：「海騰，別那麼實心眼，人總是人！」

　　海騰兩眼一翻，道：「在京裡那麼久，你見郭爺什麼時候去過『八大胡同』？」

　　海駿一怔啞了口。

　　海騰舉手一堆，道：「走吧，往後少自作聰明，郭爺是條鐵錚錚的漢子。」

　　這一推，推得海駿一個踉蹌……

　　※※※

　　成都有個地方叫「少城」。

　　「少城」在舊皇城西南，創於隋，城是早毀了，然而除了「萬里」、「駟馬」兩橋外，仍以這兒最熱鬧。

　　無他，這地方全是酒樓茶肆。

　　郭璞戴著那特製的人皮面具，背負著手，逛進了一家名喚「五雲仙館」的茶館，他找對了地方。

　　「五雲仙館」這名兒雅，實際上，這家茶館也不俗，桌、椅全是竹子編的，瞧上去乾淨舒服。

　　那茶壺茶杯也全是上好的細瓷。

　　成都一城有茶館好幾百家，這「五雲仙館」該稱上者。

　　茶館就是茶館，熱鬧就是熱鬧，可是亂烘烘的，有下棋的，有三五一桌擺龍門陣的，也有一個人靠在那兒蹺著二郎腿，閉著眼，抽著旱煙嘴裡還直哼哼的。

　　瞧吧，「眾生相」，是應有盡有。

　　郭璞選了一副小座頭，剛坐定，伙計來了（四川人叫么師），點頭賠笑，打著川腔開了口：「客人要喝啥子茶？」

　　郭璞則是一口京片子，道：「揀上品給我沏上一壺。」

　　那伙計連忙答應，卻沒走，道：「客人是京裡來的？」

　　郭璞含笑點頭，道：「正是，你怎麼知道？」

　　那伙計笑道：「一聽就聽出來了，京片子煞是好聽！」

　　郭璞道：「貴地這川腔也不差！」

　　那伙計忙笑著謙遜，又說了兩句才沏茶去了。

　　郭璞這才抬眼打量四座，憑他的眼力，一眼便看出座位上十有八九的茶客是「哥老會」的袍哥。

　　還有，櫃檯裡那個掌櫃模樣的老頭兒扎眼。

　　他笑了笑，靜等那伙計來臨。

　　有頃，那伙計來了，點頭賠笑，把茶放在了桌上。

　　但，不知怎地，那好好的桌子忽地一晃，一壺熱茶濺了郭璞一身，那伙計忙賠不是，拿下毛巾要為郭璞擦。

　　郭璞則毫不在意地擺手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大概是桌子腿歪了！」

　　說著，抬手在桌子上按了按。

　　這一按，正在點頭賠笑賠不是的伙計，笑容一斂，臉上變色，也直了眼，怔住了。

　　沒別的，那桌子的四條腿全入了地中，至少也有三分。

　　倏地，那伙計定過了神，道：「客人是……」

　　郭璞淡淡一笑，端起了茶杯。

　　一見郭璞端茶杯的那隻手，伙計臉色又是一變，道：「原來客人是『洪門』弟兄，有什麼見教？」

　　郭璞淡淡笑道：「豈敢，我想見見貴會大袍哥。」

　　那伙計望了望郭璞，道：「請等一等！」

　　隨即隨身行進櫃檯，在那老頭兒耳邊低低數語。

　　那老頭兒臉色也自一變，抬眼望向郭璞，隨又收回目光，微微地點了點頭，嘴唇也動了幾下。

　　那伙計轉身行出櫃檯，來到郭璞桌前，一哈腰，道：「尊客請跟我來！」說完了話，逕自轉身行向裡面。

　　郭璞站起跟了過去，剛進門，身後又進來五、六個人，清一色的長袍中年漢子，全是適才座上客。

　　一人伸手掩上了門，那伙計拉過一把椅子道：「尊客請坐下說話！」

　　郭璞含笑說了「謝謝」，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坐定，那伙計開了口：「尊容貴姓？」

　　郭璞道：「我姓洪！」

　　那伙計道：「我問的是……」

　　郭璞道：「我姓燕！」

　　那伙計道：「原來是燕朋友，燕朋友由哪兒？」

　　郭璞道：「由河北來！」

　　那伙計道：「燕朋友千里迢迢來到成都是……」

　　郭璞道：「專為拜謁貴會大袍哥。」

　　那伙計道：「燕朋友要見敝會大袍哥，有何貴幹？是公？是私？」

　　郭璞道：「奉敝會雙龍頭之命，有要事面陳，純為公事。」

　　那伙計道：「燕朋友在『洪門』中是……」

　　郭璞道：「忝為雙龍頭一名護法。」

　　那伙計「哦」的一聲，道：「原來是『洪門』護法大哥，燕朋友當知敝會的規矩？」

　　郭璞道：「煩請指點！」

　　「不敢！」那伙計道：「燕朋友得過幾關之後，方能見著敝會大哥。」

　　郭璞道：「但不知要過幾關，須多少工夫？」

　　那伙計道：「共五關，多則三天，少則一日……」

　　郭璞皺眉說道：「我在成都停留只有兩個時辰。」

　　那伙計面泛狐疑，道：「燕朋友不是說，專為拜會敝會大哥而來麼？」

　　郭璞點頭說道：「事實如此。」

　　那伙計說道：「那燕朋友怎麼說只有兩個時辰的停留？」

　　郭璞道：「這個……我是想請貴會破例……」

　　那伙計冷笑說道：「燕朋友前言不對後語，恕敝會得罪了！」

　　他此言一出，那五、六個中年漢子立即擁了過來。

　　郭璞忙一擺手，道：「且慢，貴會如此待客，不怕驚動……」

　　那伙計搖頭，道：「你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管敝會的閒事。」

　　話聲方落，那幾個漢子探掌抓了過來。

　　郭璞搖頭一笑，道：「那麼，也恕我得罪了！」右掌電出，一閃而回。

　　悶哼四起，那幾個，各抱右腕，駭然暴退。

　　那伙計臉色大變，冷哼說道：「果然好身手，我試試！」

　　揉身欺上，也探掌便抓。

　　驀地，那兩扇門倏然而開，一聲輕喝傳了進來：「住手！」

　　那伙計連忙沉腕收掌，閃向一旁。

　　隨著這聲輕喝，那櫃檯裡的老頭兒走進來。

　　他望了郭璞一眼，隨即向旁邊擺手說道：「帶這位朋友見么哥去！」

　　那幾個漢子中，一人應聲而出，猶抱著右腕道：「朋友請！」

　　郭璞道：「怎麼，不要過關了麼？」

　　那老頭兒道：「這一關你朋友已經過了。」

　　郭璞未再多說，隨著那漢子行了出去。

　　當郭璞與那漢子離開這「五雲仙館」茶館後，有一個袍哥也走了，郭璞往東，他則往南匆匆而去。

　　那中年漢子帶著郭璞東轉西拐，沒一會兒便到了「萬里橋」頭。

　　成都護城河汲引沱江之水，統稱府河，跨府河之橋甚多，而以這「萬里橋」與另一座「駟馬橋」最富古跡之美。

　　「駟馬橋」名始自司馬相如，昔司馬相如入長安題柱云：

　　「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上。」遂憤發努力，終至宦達。

　　而這「萬里橋」則是根據「水經注」載：

　　「大城南門曰江橋，橋南曰萬里橋，經裡橋架於清水河上，此水與沱江會合，而嘉陵江而轉長江，下至東海長達萬里。」因名。

　　又說：「蜀使費褘聘吳，諸葛袒嘆曰：『萬里之行始於此。』故橋以為名。」

　　特別是唐明皇幸蜀過「萬里橋」，喜曰：

　　「吾常自知，行地萬里則歸矣。」

　　這位流亡皇帝，竟以萬里得歸自慰。

　　昔放翁陸游有「曉過萬里橋」一詩云：

　　「曉出錦江邊，長橋柳帶煙，豪華行樂地，芳潤養花天。擁看歌斜帽，窺門笑執鞭，京華歸未得，聊此送流年。」

　　足見南宋時，這「萬里橋」一帶的煙柳風光，完全是一個歌舞昇平的琉璃世界，而今，在這清雍正年間，這「萬里橋」一帶之熱鬧繁華，也絲毫不稍讓南宋。

　　一到這「萬里橋」頭，便皺了眉，心想：這可好，不讓人家往這兒跑，自己卻往這兒來。

　　心念轉動，口中卻問道：「朋友，貴會那位么哥就在……」

　　那中年漢子截口說道：「燕朋友請只管跟我走！」

　　那意思是叫郭璞少問。

　　郭璞焉得不懂？當即閉口不言。

　　那中年漢子帶著郭璞走過「萬里橋」頭沒多遠，便拐進了一小巷子。

　　這條小巷子看來不是等閒地，你不看，竟然全是朱門大院，圍牆丈高，一眼看上去，每一家都令人有深似海之感。

　　那中年漢子在巷左一家門環烏漆光亮的朱門前停了下來，舉手碰碰地扣了門環。

　　隨即門內響起了一陣步履聲，及門而止，隨聽一個沙啞而低沉的話聲問道：「哪一個？」

　　那中年漢子忙應道：「我，安慶！」

　　那兩扇朱漆大門豁然而開，一個麻臉大漢當門而立，一見那中年漢子身後還有一個陌生人，一怔問道：「安慶，這是……」

　　那中年漢子道：「三公命我帶他來見么哥！」

　　那麻臉大漢當即側身讓路，一雙眼卻直瞪著郭璞瞧。

　　郭璞卻連正眼沒瞧他一下，跟著那中年漢子進了門。

　　進了門，在那陰沉的大院裡，那中年漢子回身說道：「燕朋友請在這兒等候片刻，我去稟報么哥！」

　　說著，他向著那堂屋走去。

　　郭璞揚了揚眉，但沒說話，他抬眼四顧，只見這房子跟北方的大四合院差不多，進門兩邊石屋，東西也有屋，坐北朝南的是堂屋，堂屋兩旁另有廂房。

　　這個「哥老會」的么哥不知以何為業，家裡挺氣派的，單看那來往堂屋的婢女下人，就有幾十個。

　　那麻臉大漢則抱著膀子，站在郭璞身後那門兩旁的廊簷底下，虎視眈眈，似乎生怕郭璞亂闖。

　　正看間，只聽堂屋裡響起一聲乾咳，那中年漢子領出三個人來。

　　這三人一前二後，為首的，是個穿著褂褲的瘦小老頭兒，衣著異常之氣派考究，手裡拿著根旱煙袋，那煙袋鍋是純金，那嘴兒是玉。

　　看年紀，他至少在五十以上，但步履輕捷穩健，沒有一點兒龍鍾老態。

　　他身後那兩個，則是穿著長袍、捲著袖口的中年漢子，太陽穴微鼓，眼神頗足，一望可知是兩個低一輩的保鏢。

　　這幾位在院中站定，那中年漢子回身說道：「稟么哥，就是這位燕朋友！」

　　瘦小老頭兒向著郭璞拱了手：「老朽常老么，燕朋友好！」

　　郭璞忙答一禮，道：「不敢當，么老好！」

　　瘦小老者常老么道：「燕朋友的來意我聽說了，只是，燕朋友，彼此都是江湖上混的，燕朋友究竟是何來路，何必……」

　　郭璞截口說道：「這麼說，么老是不相信我是『洪門』弟兄？」

　　常老么笑了笑，道：「燕朋友高明人，當知信與不信，那無關重要。」

　　郭璞道：「那麼，么老以為什麼才關重要？」

　　常老么道：「燕朋友的來意才關重要。」

　　郭璞道：「么老，我說過了，我奉雙龍頭之命，特來拜見貴會大袍哥，有要事面陳，難道這位沒稟報么老？」

　　常老么道：「無論大小事，他不敢不稟報，只是，燕朋友要見敝會大哥，究竟要面陳何事，可否請……」

　　郭璞道：「這個么老原諒，臨行之前，雙龍頭特別吩咐，務必見著貴會大袍哥面陳此事，對別人……」搖搖頭住口不言。

　　常老么毫不在意，笑了笑道：「那麼也請燕朋友原諒，常老么在未弄清楚燕朋友來路，及來意之前，不敢讓燕朋友見敝會大哥。」

　　郭璞淡淡說道：「那麻煩了，我奉命勢必要見著……」

　　「那容易！」常老么道：「只要燕朋友表明來路及來意，常老么立即陪……」

　　郭璞道：「么老，我是『洪門』弟兄……」

　　常老么笑而未語。

　　郭璞道：「看來我是難取信於貴會，么老不信我是『洪門』中弟兄，難道說我隨便說一個來路，么老就相信了麼？」

　　常老么笑道：「我認為像燕朋友這等人物，該不會謊言欺人。」

　　「是嘍！」郭璞笑道：「那么老怎不相信我是『洪門』弟兄？」

　　常老么目光轉動，淡然笑道：「燕朋友，光棍眼裡揉不進砂子，何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天大的事咱們好商量，我常老么交你這個朋友。」

　　郭璞道：「么老，我的確是……」

　　常老么笑容微斂，雙眉一軒，道：「沒想到燕朋友是這麼個小氣人，真是令人失望得緊，也許燕朋友缺少盤纏花用，安慶，找你么嫂拿幾個打發這個燕朋友上路。」

　　那中年漢子尚未答應，郭璞已然大笑說道：「好，好，好！敢情『哥老會』竟把我當成了冒人名號向人伸手的下九流朋友，么老真看得起人……」

　　常老么淡淡說道：「不敢，你燕朋友……」

　　郭璞截口說道：「么老，我不信憑我姓燕的見不著貴會大袍哥，『洪門』感謝常老么的款待，告辭了！」一拱手，轉身行去。

　　背後常老么未挽留，也沒說話。

　　但面前那麻臉大漢卻突然橫跨一步，攔住了去路。

　　郭璞停了步，抬眼說道：「閣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麻臉大漢道：「沒什麼，『哥老會』並不是那麼任人來去的。」

　　郭璞雙眉一揚，道：「那麼，以閣下之見？」

　　麻臉大漢道：「表明身分，說出來意，放你走路。」

　　郭璞道：「我若是不說呢？」

　　麻臉大漢冷說道：「說不得只好得罪，委曲幾天，等查明後……」

　　郭璞笑道：「我倒要試試『哥老會』有什麼驚人之處，讓開！」

　　抬手一扒，那麻臉大漢未能躲開，被郭璞這一扒，扒得身形晃動，踉蹌左撞直出去好幾多步才站穩。

　　郭璞連看也未看他一眼，舉步行了出去。

　　在自己門裡，如何肯吃這個虧，何況整個四川都是「哥老會」的勢力範圍。

　　麻臉大漢怒喝一聲：「姓燕的，你敢上門打人！」

　　雙臂一張，一陣風般惡狠狠地向郭璞背後撲去。

　　郭璞背後像長了眼，容得麻臉大漢撲近，霍然旋身一撥，麻臉大漢猝不及防，被他撥得身形一轉，立刻背向郭璞，郭璞接著又在他背後推了一把，那麻臉大漢一個身形直向裡衝去，差點沒撞上常老么。

　　郭璞笑了：「這就是『哥老會』的驚人處？」

　　轉身要去開門。

　　常老么瞋目大喝：「姓燕的，你站住！」

　　郭璞縮回了手，轉過了身，淡然笑問：「怎麼，么老還有什麼教言？」

　　常老么冷哼一聲，道：「你再試試『哥老會』的驚人之處！」

　　一偏頭，背後那兩個保鏢挺身而出，大步向郭璞走過去。

　　郭璞聳肩攤手，一笑說道：「好吧，就再試試吧！」

　　迎前兩步，走出了廊簷下。

　　適時，那兩個保鏢已到近前，一句話未說，抬掌便抓。

　　郭璞哂然一笑，雙掌並出，只一翻轉，便輕易扣上那兩個保鏢的腕脈，十指微一用力，那兩個悶哼矮下了半截。

　　郭璞道：「這就是么老讓我再試的驚人之處？」

　　雙腕一抖，那個踉蹌前衝而回，差點兒沒爬下。

　　常老么白了臉，道：「燕朋友好身手，我常老么領教一二！」

　　他把旱煙袋往中年漢子手裡一交，便要邁步──

　　驀地裡，砰砰然不知誰拍了門。

　　常老么一收邁步之勢，喝問道：「誰？」

　　只聽門外有人應道：「么哥，是我，大安！」

　　常老么目中異采一閃，喝道：「安慶，開門去！」

　　中年漢子答應一聲，腳下尚未動，郭璞已然笑道：「么老，我代勞了吧！」

　　轉身過去開了門。

　　門開處，一名矮胖中年漢子舉步而進，一見開門的是郭璞，不由一怔，旋即道：「閣下敢莫是『洪門』姓燕的朋友？」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正是我！」

　　那矮胖中年漢子二話未說，邁步走了進去，近前向常老么一躬身，然後附耳向常老么低低的說了一陣。

　　靜聽之中，常老么臉色連變，容得矮胖中年漢子附耳說完，他立即目光投過，望著郭璞說道：「燕朋友面子不小，敝會大哥破例接見，常老么陪你走一趟。」

　　說著，他吩咐麻臉大漢看門，然後帶著兩個吃了癟的保鏢與那安慶及這矮胖中年漢子走了過來。

　　近前向著郭璞一句：「燕朋友，請！」

　　郭璞道：「那裡去？」

　　常老么道：「見敝會大哥去！」

　　郭璞道：「貴會大袍哥住在什麼地方？」

　　常老么道：「到了自知，如今何必問，反正敝會大哥居處不是龍潭虎穴，吃不了人，你燕朋友要是怕……」

　　郭璞笑道：「姓燕的生平從不知怕為何物，要怕我就不來了，貴會大哥居處便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上一闖！」轉身當先行出門去。

　　這份豪氣令人心折，常老么幾個面有異色，但都未說話。

　　　　第十章　青龍巷

　　常老么幾個帶著郭璞走大街，穿小巷，最後又進了小巷子，這條小巷子叫「青龍巷」。

　　進了「青龍巷」，又進了一座大宅院的朱漆大門……

　　這座宅院的兩扇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身穿長袍、英武逼人的中年漢子。

　　這兩個一見常老么來到，左邊那名立即說道：「么哥，大哥在大廳候客！」

　　常老么沒說話，帶著郭璞往裡行去。

　　這座大宅院，比常老么所居大宅院還大，其宏偉、氣派，也是常老么居處所難及。

　　常老么帶著郭璞到了那石階高築的大廳之前，大廳前，那石階上，也站著兩個身穿黑袍的中年漢子。

　　一見常老么到，立即揚聲傳話：「么哥及『洪門』貴客到！」

　　只聽大廳內傳出一個蒼勁話聲：「有請！」

　　這兩字甫傳出，廳前那兩個立即躬下了身。

　　常老么帶著郭璞進了大廳，這座大廳十分寬敞，沒什麼陳設，但卻連座帶站地共有近二十個人。

　　那太師椅座位，成八字形，居中高坐著的，是個臉色紅潤、鬚髮俱霜的胖老頭兒。

　　胖老頭兒穿一身紫緞褂褲，手裡拿著個鼻煙，模模兒像個富紳，但他那氣度神態極其懾人。

　　他左邊四張太師椅上，坐著四個年紀至少在五旬以上、高矮胖瘦不等的老頭兒。

　　他右邊，五張太師椅上卻坐著四個老頭，年紀也都較常老么為大，最下首的一張椅子空著。

　　另外，在那胖老頭兒的身旁，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獐頭鼠目、留著幾根山羊鬍、滿臉奸滑陰詐的瘦高老頭兒！

　　一個則是穿一身大紅衣褲、體態剛健婀娜、美艷中常著冷峻、英武中帶著嫵媚的大姑娘。

　　在那胖老頭兒背後，更一列整齊地站著八名身穿黑色褂褲、打扮俐落的中年漢子，個個太陽穴鼓起，眼神十足，一望知是八名高手保鏢。

　　進了廳，數十道目光齊集郭璞一身，郭璞昂然邁步，視若無睹。

　　常老么則急步趨前，向座上胖老頭兒躬下身：「大哥，客人到了！」

　　敢情這像個富紳的胖老頭兒，就是領袖「哥老會」、稱霸大西南的「哥老會」大袍哥！

　　胖老頭兒一擺手，道：「么弟坐！」

　　常老么應了，走到右邊那空著的太師椅前坐下。

　　他坐定，胖老頭兒一雙炯炯眼神落向了郭璞，道：「『洪門』中的燕朋友，我就是『哥老會』大哥！」

　　郭璞微一拱手，道：「見過大袍哥。」

　　胖老頭兒一擺手，道：「看座！」

　　郭璞淡淡說道：「不必了，大袍哥面前，哪有我的座位？好在大袍哥也未另替我設座，我還是站著說話好！」

　　胖老頭兒目中精芒一閃，道：「燕朋友之膽識，是我生平所僅見，如今賓主見面，請表明真身分、直說來意吧！」

　　郭璞淡淡說道：「大袍哥，我先說明，我不姓燕，也非『洪門』中人……」

　　滿座色變，唯獨胖老頭兒平靜泰然，他道：「這是我意料中事，請直說！」

　　郭璞道：「我只是個愛管閒事的江湖人。」

　　胖老頭兒道：「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郭璞道：「姓名無關重要，重要的是我所要管的閒事。」

　　胖老頭兒「哦」的一聲，笑道：「『哥老會』有什麼閒事值得外人伸手？」

　　「有！」郭璞道：「貴會有大袍哥領導之下變了質，違背了當初創會的宗旨。」

　　「住口！」左邊第一張椅子上，那威猛老頭兒厲聲叱道：「那裡來的狂小子野後生，敢批評……」

　　胖老頭兒微笑說道：「二弟，聽他說下去。」

　　威猛老頭兒哼了一聲，閉口不言。

　　胖老頭兒微笑說道：「年輕人，可否說明白點？」

　　「可以！」郭璞道：「我請問大袍哥，貴會當初創會之宗旨是什麼？」

　　胖老頭兒毫不猶豫，道：「行俠仗義，扶弱濟傾……」

　　郭璞截口說道：「這是表面上的，暗地裡的吧？」

　　胖老頭兒臉色一變，犀利目光直逼郭璞道：「驅逐滿虜，收復社稷……」

　　郭璞道：「這是當初創會宗旨，如今呢？」

　　胖老頭兒道：「當初如此，如今如此，傳至億萬年而不變！」

　　郭璞淡然笑道：「真的麼？大袍哥！」

　　胖老頭兒臉色微變，道：「自然是真的！」

　　郭璞笑道：「那麼我請問大袍哥，如今這個四川總督岳鍾琪屬下的『查緝營』中，全是『哥老會』的袍哥，這怎麼說？」

　　胖老頭兒臉色又復一變，道：「這你怎麼知道？」

　　郭璞淡淡一笑，道：「在座諸位之中，哪一位跟『神鷹』仇英是朋友？」

　　站在胖老頭兒身右那瘦高老頭兒突然說道：「仇老頭是我的朋友！」

　　郭璞道：「閣下是……」

　　胖老頭兒接口說道：「這位是我的師爺，兼敝會的文牘。」

　　郭璞「哦」的一聲，點了點頭，未說話。

　　胖老頭兒又道：「這麼說，是仇神鷹告訴你的？」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事實如此！」

　　胖老頭兒揚了揚白眉，道：「那麼我不得不承認，確有其事。」

　　郭璞道：「那麼我說貴會違背了當初創會的宗旨，並沒有說錯。」

　　那位師爺突然說道：「閣下你還是錯了！」

　　郭璞淡然說道：「是麼？我願聞其詳！」

　　那位師爺道：「岳總督是漢人，敝會是為漢人做事。」

　　「好說！」郭璞道：「那麼我請問，他又是為誰做事？」

　　那位師爺微微笑道：「閣下，那是岳總督自己的事，敝會只知為他做事。」

　　郭璞道：「而事實上，貴會等於是替滿虜效力。」

　　那位師爺道：「閣下，話不能那麼說，就算是，那也是敝會的私事。」

　　郭璞雙眉微揚，淡淡笑道：「貴會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恐怕這稱不得私事。」

　　那位師爺嘿嘿笑道：「閣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為朝廷效力的，不只是『哥老會』，像軍機大臣張，故大將軍年，如今的四川總督岳，哪一位不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郭璞微微一笑，道：「閣下不愧是師爺，委實能言善辯，只是，閣下，他們一個個喪心病狂，棄宗賣祖，難道貴會也要跟他們學學？」

　　滿座色變，那位師爺臉色更難看。

　　郭璞緊接著說道：「恐怕你閣下還不知道年大將軍是怎麼被害的，為什麼被害的，岳鍾琪當初又是怎麼樣的打算？」

　　那位師爺冷笑道：「故大將軍年，是怎麼被害的？」

　　郭璞道：「年大將軍暗中向『丹心旗』主悔了過……」

　　那位師爺截口說道：「就算是吧，岳總督當初又是怎麼打算的？」

　　郭璞道：「岳鍾琪本有些起兵舉義之心，但見曾、張二位先生是兩個書生，毫無長遠之計畫，地無實力可言……」

　　那位師爺道：「岳總督明智，事本不可為！」

　　郭璞道：「什麼事可為？棄國仇家恨於不顧之事可為？無羞無恥之事可為？曾、張二先生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尚冒殺身之險來說岳鍾琪，諸位俱皆江湖豪雄，難道連個文弱的讀書人都不如麼？」

　　滿座皆臉紅，那位紅衣美姑娘面有異色，目射異采。

　　那位師爺則目射狠毒地道：「看來閣下的腦袋不只一個，命也不只一條！」

　　郭璞傲然笑道：「那沒什麼，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我這顆頭顱這條命，誰有辦法誰拿去！」

　　那位師爺嘿嘿笑道：「恐怕閣下再有一條性命賠在這兒，也是枉然！」

　　郭璞冷冷一笑，道：「我明白了，閣下是師爺，這『哥老會』為滿虜所用之事，恐怕完全出自你閣下的好主意！」

　　那位師爺陰笑說道：「主意是我的，但採納不採納，那還得看大哥。」

　　郭璞雙眉一揚，方待再說──

　　胖老頭兒突然說道：「你今天就是為這事來找我？」

　　郭璞點頭說道：「事實如此。」

　　胖老頭兒道：「那麼，你要我怎麼辦？」

　　郭璞道：「我不能也不敢左右貴會，不過，『洪門』、『大刀會』、『鐵騎幫』甚至於每一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都為匡復大業在拋頭顱，灑熱血，貴會該怎麼辦，那全在大袍哥明智抉擇！」

　　那位師爺一旁說道：「閣下，你別忘了螳臂難擋車，卵難擊石，岳總督統雄兵，率猛將，鎮守西南，『哥老會』沒辦法……」

　　郭璞冷笑說道：「你閣下就算沒讀過書，也該聽人說過古今……」

　　胖老頭兜截口說道：「夠了，閣下，假如我不願意改變現況呢？」

　　郭璞淡淡笑道：「大袍哥，我說句話你也許不相信，假如大袍哥不願意改變現況，今天這『哥老會』就要在江湖中除名！」

　　此言一出，滿座色變，數聲叱喝之中，兩旁九個老頭兒都站了起來，而獨胖老頭兒坐著未動，他掀眉大笑，道：「年輕人，就憑你？」

　　郭璞道：「已綽綽有餘，難不成大袍哥不信？」

　　胖老頭兒道：「何止不信？只怕在座我這幾個兄弟沒一個肯信！」

　　郭璞道：「那容易，大袍哥，貴處院落甚大！」

　　胖老頭兒上身微仰，道：「你敢是有意較量一二？」

　　郭璞點頭說道：「正有此意！」

　　「好！」胖老頭兒猛一點頭，雙目大放異采，道：「年輕人，別的不說，衝著你這份膽識、豪氣，『哥老會』交你這個朋友，年輕人，我這大廳地方也不小！」

　　郭璞抬眼環掃，微微點頭，道：「夠是夠，大袍哥，容我進一句最後忠言，我不願……」

　　那位師爺突然笑道：「年輕人何患後勁不夠？」

　　郭璞雙眉微揚，淡淡說道：「看來閣下是唯恐天下不亂，你是激我還是激大袍哥？」

　　那位師爺臉色一變，笑道：「年輕人，我想請大袍哥殺了你！」

　　郭璞笑道：「才是真心話，閣下，別以為我是充殼子……」

　　那位師爺道：「那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郭璞道：「沒有什麼可猶豫的了。」

　　那位師爺嘿嘿笑道：「那就好！」

　　胖老頭兒突然說道：「年輕人，咱們打個賭……」

　　郭璞道：「大袍哥，你我賭什麼？」

　　胖老頭兒道：「咱們三陣定輸贏，若贏的是你，『哥老會』聽你的，從今跟著你走，若輸的是你，那你……」

　　郭璞截口說道：「我聽憑『哥老會』處置！」

　　那位師爺神色一喜，那位大姑娘則神色一憂。

　　胖老頭兒搖頭說道：「不，年輕人，你的膽識與豪氣令我心折，我欣賞你喜歡你，倘若你輸，委曲你，跟在我身邊一輩子。」

　　大姑娘憂容盡掃猛一喜，那位師爺皺了眉。

　　郭璞看的清楚，道：「大袍哥，那對我來說，未免太便宜了。」

　　大姑娘瞪了他一眼，既氣又急。

　　胖老頭兒笑道：「年輕人，跟在我身邊一輩子，那滋味並不好受。」

　　郭璞雙眉微揚，道：「既如此，我答應，不過我也有個附帶要求……」

　　胖老頭兒道：「年輕人，你說！」

　　郭璞道：「將三陣改為十陣，我逐一領教十位的絕學！」

　　胖老頭兒笑道：「年輕人，你怕三陣對你太少？」

　　郭璞淡淡笑道：「大袍哥錯了，不是對我而是對貴會，這十陣之中，只要我有一陣輸，我立即是大袍哥的！」

　　大姑娘大急，但她未開口。

　　那位師爺面有喜色，突然笑道：「年輕人，你是視『哥老會』無人？」

　　胖老頭兒臉色一變，道：「年輕人，你未免太狂了！」

　　郭璞淡淡說道：「大袍哥，輸贏是我自己的事！」

　　胖老頭兒雙目暴射異采，猛一點頭，道：「好！年輕人，你比我年輕時還狂，就這麼說定……」

　　郭璞揚眉說道：「哪位賜教？」

　　胖老頭兒喝道：「么弟！」

　　常老么應聲而起，略整衣衫，舉步走向郭璞。

　　郭璞道：「么老，十陣費時不少，我想彼此無須多說無謂廢話！」

　　常老么一點頭，道：「閣下說得是，請發招！」

　　郭璞道：「非我僭越，實不敢不領么老相讓之情，請小心！」

　　話落，抬手，五指一晃向常老么左肩搭去。

　　常老么左肩一矮，向右滑步，右邊一掌由下而上，閃電一般拍向郭璞左肋，出手之快，令人咋舌。

　　自然，郭璞頭一招不過是虛應故事，用意只是引得常老么發招，如今一見常老么出手，他便真玩藝兒抖手而出，左掌下揮，五指一翻已輕易扣上常老么左腕脈，一觸即鬆。

　　他雖是一觸即鬆，常老么卻是嚇了一跳，左半邊身子，猛然一麻，緊跟著他紅了老臉。

　　郭璞淡然說道：「么老，承讓！」

　　常老么竟沒能走完一招，滿座為之震驚。

　　大姑娘瞪了美目，那位師爺臉色一變。

　　胖老頭兒則動容喝道：「好身手，么弟回來，九弟！」

　　身材跟常老么差不多的老九應聲而出。

　　他身材跟常老么差不多，遭遇也跟常老么差不多，勉強走完兩招，左肩上被郭璞輕輕拍了一掌。

　　緊接著，老八三招未畢，衣袖穿洞。

　　老七五招，抱腕而退。

　　老六六招方畢，大腿上讓人點了一腳。

　　老五在第五招上敗下。

　　老四在七招上被點了一指。

　　老三走完八招，前心被抓了一把。

　　老二勉力九招，腋下破洞兩處。

　　每人多一招，半招不差，簡直是技驚四座，震懾全廳。

　　大姑娘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

　　那位師爺一臉驚駭狠毒之色，目光亂轉，似乎想玩什麼鬼主意。

　　胖老頭兒則神色極其凝重，霍地站起道：「年輕人，你的身手是我生平所僅見……」

　　郭璞淡淡笑道：「那是大袍哥誇獎，和諸位垂愛！」

　　胖老頭兒道：「年輕人，別往我兄弟臉上貼金了，動手之前我請教……」

　　郭璞截口說道：「大袍哥，十陣過後，我自當奉告！」

　　胖老頭兒一點頭，道：「好，年輕人，就這麼說！」閃身欺了上去。

　　一接上手，郭璞則立刻覺出，這位領袖「哥老會」、稱霸大西南的大袍哥，果不等閒，功力至少要比那老二高出兩籌，掌力之雄渾，招式之奇絕，稱得上武林罕見。

　　高手過招，迅捷如雷，轉眼已是九招過去。

　　在那胖老哥兒第十招欲發未發之際，忽聽一聲狠毒冷笑超自上座，那位師爺猙獰陰狠地忽抬右掌。

　　郭璞雙眉陡挑，大喝說道：「姑娘及十位小心！」

　　飛起一指，虛空點了過去。

　　那裡大姑娘等剛一怔，那位師爺已悶哼一聲垂下右腕，右掌中一把黑砂般物灑落，正好全灑在他自己腿上，慘叫一聲，往後便倒。

　　而這裡那胖老頭兒瞪圓了眼，直望著郭璞呆在那兒。

　　定過神來，那九位只當大哥受傷，大喝一聲，人影閃動，齊向郭璞撲了過去。

　　而這一聲大喝也驚醒了胖老哥兒，他一揮手，喝道：「不得無禮，後退！」

　　那九個，硬生生地一起煞住身形。

　　胖老哥兒望著郭璞，神情肅穆地開了口：「南海郭家『震天指』，閣下究竟何人？」

　　郭璞身形一震，旋即笑道：「大袍哥，十陣輸贏未定……」

　　胖老頭兒道：「不打了，『哥老會』從今聽你的就是！」

　　郭璞道：「謝大袍哥，那麼大袍哥不該忘記郭家燕南！」

　　胖老頭兒臉色一變直了眼，失聲說道：「你，你，你是六少……」

　　郭璞抬手扯下了人皮面具，大姑娘那兒美目一亮，立即怔住了，他則微微一笑，道：「闞老，忘了，頑皮的燕南？」

　　胖老頭兒身形一抖，鬚髮俱顫，道：「果然是六少，果然是……天……」

　　老淚一湧，突然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滿廳一怔，跟著要跪。

　　郭璞忙伸手把他架起，道：「闞老，你這是折煞燕南！」

　　胖老頭兒站了起來，但他一句話未說，反手便向自己天靈拍去，郭璞五指一翻已把他那隻手拉了下來，沉聲急道：「闞老，你這是幹什麼？」

　　胖老頭兒分毫動彈不得，悲笑說道：「六少，闞奎還有何顏面見老人家的後人？您還是讓我自絕死了吧，免得……」

　　郭璞正色說道：「闞老，你要這樣說，燕南罪孽就大了，要讓老人家知道，非活劈了我不可，闞老，我還有話說！」

　　胖老頭兒闞奎苦笑說道：「六少，您何不早說！」

　　郭璞笑道：「我要早說了，還能領教諸位的絕學麼？」

　　那九個都紅了臉，闞奎道：「六少，是老人家派您來……」

　　郭璞搖頭說道：「不，闞老，是我自己跑來的。」

　　闞奎訝然說道：「武林中多年未見……」

　　郭璞笑道：「闞老，你知道今天這成都城中，來了個要押解人犯進京的郭璞？」

　　闞奎忙點頭說道：「我知道，敢莫六少就是為他而來？」

　　郭璞搖頭笑道：「不，闞老，郭璞就在眼前。」

　　此言一出，全廳大驚。

　　闞奎一怔直了眼，半晌始詫異欲絕地道：「怎麼，六少您就是那郭……」

　　郭璞點頭笑道：「闞老，說來話長，讓我先料理了那位師爺之後，待會兒咱們再坐下好好兒談，行麼？」

　　有了這句話，大夥兒才想起了師爺，忙轉頭回顧，那位師爺臉色烏紫，嘴角滲血，敢情已……

　　闞奎神情一震，道：「六少，他嚼舌自絕了！」

　　郭璞點了點頭，道：「不只是嚼舌，而且還咬碎了預藏口中的毒藥……」

　　他頓了頓，接道：「闞老，此人是何來歷？」

　　闞奎道：「五年前在街上碰見的，我見他是無所不通、足智多謀的人才，所以把他拉進『哥老會』……」

　　郭璞道：「這一拉，闞老差點自己也拉進去！」

　　闞奎剛一怔，郭璞已走過去探手摸向那位師爺腰間，翻腕，取出一物，平托掌上，道：「闞老請看，這是什麼？」

　　敢情那是塊「血滴子」腰牌。

　　群情震動，闞奎勃然色變，道：「原來他是『血滴子』，怪不得……」倏地住口不言。

　　郭璞卻留了意，道：「闞老，怪不得什麼？」

　　闞奎滿臉羞愧地說道：「稍時容我詳稟！」

　　一揮手，向著那八個保鏢喝道：「把他抬往後院埋了！」

　　那八個之中兩名應聲而出，彎腰要抬。

　　郭璞及時說道：「碰不得，兩位最好找副皮手套戴再抬他，他身上那些鐵砂淬了毒，一粒足致人於死！」

　　那兩個一驚忙縮回了手，闞奎擺手說道：「去找副手套去！」

　　那兩個應聲而去，這裡闞奎為郭璞介紹了他幾個兄弟，自然，那全是「哥老會」輩分高的首腦人物。

　　那是，老二莫沖、老三杜子惠、老四師震、老五邊千、老六穆和、老七高泰、老八金風、老九艾布、老么常飛，最後闞奎向大姑娘抬了手：「秀姑，過來見見六少！」

　　紅衣大姑娘闞秀姑紅了嬌靨，垂下螓首，近前福了一福：「見過六少！」

　　郭璞忙還一禮，道：「不敢當，闞老，這位是……」

　　闞奎道：「十幾年前收的螟蛉義女，十八、九的大姑娘了，既不懂事又像個野小子，六少以後……」

　　闞秀姑那張臉好紅，郭璞忙道：「闞老，沒那一說，你當年如何？」

　　闞奎大笑了，道：「六少是第一個幫她說話的人！」

　　闞秀姑那雙既黑又亮的美目，向著郭璞投過深深一瞥。

　　郭璞心頭一震，忙移開目光。

　　適時，那兩個保鏢進來抬走了那位師爺。

　　於是，闞奎命大夥兒入座，卻把自己的座位讓給郭璞，郭璞如何背受，幾經推讓，郭璞坐在了左首。

　　坐定，闞奎肅容說道：「六少，闞奎還沒問老人家安好！」

　　郭璞點頭說道：「他老人家安好，只是近年來懶得過問江湖事了！」

　　闞奎嘆道：「老人家當年縱橫宇內，叱吒風雲，與胡、傅兩家並稱，何等英雄，只可恨那胤禎當年……」

　　搖頭一嘆，道：「闞奎該死，當年要不是老人家，哪有闞奎的今日？今日的闞奎卻辜負老人家大恩，竟為滿虜所用……」

　　郭璞道：「我卻以為闞老必有苦衷！」

　　闞奎一嘆說道：「六少，闞奎如今只有以這點苦衷，來為自己說話了……」抬手一指闞秀姑，接道：「六少，你看秀姑這丫頭，可有什麼病？」

　　闞秀姑嬌靨一紅，垂下螓首。

　　郭璞目光一凝，隨即挑起雙眉，道：「闞老，闞姑娘臉色白裡微微泛青，莫非……」

　　闞奎點頭說道：「這丫頭中了一種慢性之毒……」

　　郭璞道：「我明白了，是適才那『血滴子』……」

　　闞奎點頭說道：「正是那匹夫，起先秀姑每隔五日發狂一次，那匹夫給她點藥吃吃就好了，我可是一直被蒙在鼓裡，只當秀姑是天生的瘋症，反至後來那匹夫勸我投在岳鍾琪手下，我沒有答允，他才露了猙獰面目，說是岳鍾琪派來的，並以秀姑的性命威脅我，我才明白，如此……」

　　郭璞他搖頭一嘆，道：「這是滿虜的一貫技倆，不能怪你！」

　　闞奎道：「謝謝六少……」

　　郭璞突然說道：「闞老，闞姑娘的痛可仍是隔五日一狂？」

　　闞奎點頭說道：「正是，多年來都是如此！」

　　郭璞眉鋒一皺，道：「闞老，可見過闞姑娘服用的解藥？」

　　闞奎點頭說道：「見過，那是紅色丸藥。」

　　「好！」郭璞一點頭，道：「闞老先派個人在那匹夫的身上或住處搜一搜，把解藥搜出來，每五日給闞姑娘服用一顆，等我回去後，我再想辦法向大內找那根除之藥，差『洪門』人專程送來……」

　　闞奎忙道：「謝謝六少，謝謝六少！」說著，他忙支一名保鏢去辦此事。

　　適時，闞秀姑猛抬螓首，道：「六少，大恩我不謝了！」

　　入目那異樣目光，郭璞心頭為之一震，忙道：「闞姑娘這是什麼話，衝著當年那份交情，我也應該！」

　　闞奎一旁說道：「六少，闞奎屢受大恩……」

　　「闞老！」郭璞截口說道：「怎麼你也來了？」

　　闞奎赧然一笑道：「六少，闞奎不說了，從今天起，我撤回『哥老會』在『查緝營』的所有人手……」

　　「不！闞老！」郭璞搖頭說道：「仍舊這麼幹下去，不必撤回。」

　　闞奎呆了一呆，道：「六少，這是為何？難道您不能寬恕……」

　　郭璞搖頭說道：「闞老，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闞奎目中異采一閃，道：「六少，我明白了，您是要我……」

　　郭璞道：「明白了就好，只是千萬留心那位統帶，此人不好應付。」

　　闞奎點頭說道：「我明白，六少，此人陰狠毒辣，狡猾奸詐，的確是個難對付的人，不過沒關係，必要的時候我會做了他，只是，六少，『哥老會』良莠不齊，這麼多年了，難免會有些人……」

　　郭璞道：「我明白，這是難免，對於這些人，那就看闞老了。」

　　闞奎雙眉一挑，道：「六少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常老么突然說道：「六少適才說起年羹堯，使我想起一件事，六少在京裡『順來樓』上獨退虯髯公師徒三個，救了年羹堯及貝勒海青，而後又有人阻攔鄒太極，那莫非……」

　　郭璞道：「阻攔鄒太極的也是我。」

　　常老么道：「這麼說來，那年羹堯真是有心……」

　　郭璞點頭嘆道：「無論怎麼說，他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物，可惜我晚胤禎一步，白白毀了一位英豪虎將……」

　　接著就把他勸說年羹堯反正的經過說了一遍，一直說到了年羹堯被害，海貝勒一怒闖宮。

　　聽畢，在座群豪莫不動容感嘆。

　　闞奎說道：「六少，那麼岳鍾琪此番……」

　　郭璞截口說道：「曾、張二先生來說岳鍾琪的時機很對，岳鍾琪眼見以年羹堯的功勞權威尚且不免，感於己身之危，本有反正起兵之意，可惜曾、張二先生與人的印象是秀才起事，難有大成，所以岳鍾琪改變了主意。」

　　闞奎道：「那麼現在再勸，您看還行麼？」

　　郭璞搖頭說道：「不行了，時機已過，岳鍾琪的心已向……」

　　莫老二突然說道：「那麼，六少，咱們做了他。」

　　郭璞搖頭說道：「不，此人跟年羹堯一樣，是個不可多得的奇豪將才，我要再等待有利的時機說服他。」

　　莫老二默然未語。

　　闞奎道：「六少，您真要押曾、張二先生進京？」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不過，大內我已打通了門路，他兩位或有驚，但絕無險。」

　　常老么道：「那大少何不在半途把二位……」

　　郭璞淡淡笑道：「那樣我就沒法回去了，就是能回去也得不到別人的信任了。」

　　「說得是！」闞奎點頭說道：「只是，六少，恐怕您這一路的兇險……」

　　「那是在所難免！」郭璞笑了笑，道：「『大刀會』、『鐵騎幫』、『洪門天地會』，還有四海八荒、三山五嶽的忠義豪雄，都在『潼關』一帶等著我呢！」

　　闞奎道：「那麼您……」

　　郭璞道：「我就是拚著這條命也要使曾、張二先生安全地抵京。」

　　常老么道：「六少何不表明身分？」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願讓太多的人知道我，況且，只一表明身分，便再能有所拚鬥，那也不夠逼真了。」

　　常老么點了點頭，默然未語。

　　闞奎說道：「六少，你怎麼會突然……」

　　郭璞笑了笑，道：「闞老，我是受一個人的委託。」

　　闞奎忙道：「是誰委託了六少？」

　　郭璞道：「苦大師！」

　　此二字一出，滿座肅然，闞奎猛然一震，驚喜道：「這麼說來，六少該是那位『丹心旗』主了？」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闞老！」

　　闞奎慌忙離座而起，郭璞忙道：「闞老，你可別再……」

　　闞奎肅容說道：「六少，禮不可失。」

　　說著，率眾拜下，一拜而起。

　　郭璞趁答禮之勢，跟著站了起來，道：「闞老，天色不早，我該走了。」

　　闞奎忙道：「六少，您怎能走？好歹也在我這兒盤桓兩天。」

　　郭璞搖頭說道：「闞老，不行，那會引岳鍾琪起疑。」

　　闞奎遲疑了一下，道：「那……六少在這兒吃過晚飯……」

　　郭璞笑道：「不了，闞老，那也不行，我跟海貝勒的兩個護衛約好了，上燈時在『蜀中客棧』前見面，別讓他們人等我不到，又驚師動眾，到處找我。」

　　闞奎道：「既如此，我不敢再留六少，他年六少返家時，老人家面前，請代我請個安，還有幾位少爺！」

　　郭璞點頭笑道：「這我做得到，闞老，記住一點，往後萬一有什麼困難，託『洪門』中人盡給我送個信兒，我會替你解決的。」

　　闞奎道：「謝謝六少……」

　　郭璞轉望闞秀姑，大姑娘她一臉惆悵黯然之色。

　　郭璞心頭震動，忙笑道：「姑娘請放心，不出半個月，『洪門』中人一定把解藥送到。」

　　闞秀姑道：「謝謝六少，六少什麼時候再來『成都』？」

　　郭璞強笑搖頭，道：「那難說，姑娘……」

　　闞奎突然說道：「傻丫頭，想見六少還不容易，等六少大功告成之後，爹送你到老人家面前去，包管你天天見六少。」

　　闞秀姑美目中異采一閃，紅了嬌靨，垂下螓首。

　　郭璞忙道：「闞老說得是，我走了，不方便，諸位都別送，還是讓我自己走吧！」說著，他拱起了手。

　　闞奎忙道：「既如此，闞奎不送了，六少一路順風！」

　　闞秀姑倏抬螓首，美目中淚光隱現，也道：「六少走好，我不送了！」

　　於是，在「哥老會」群豪珍重聲中，郭璞走了。

　　群豪雖說不送，到底仍送出了大廳。

第七卷　第一章　押解狂生

　　郭璞出了這位「哥老會」大袍哥的居處，然後戴上面具出了「青龍巷」，如所約地在上燈之際到了「蜀中客棧」。

　　他到了「蜀中客棧」的時候，海騰、海駿已牽著三匹座騎，在客棧門口等著了，一見郭璞來到，忙上前見禮：「郭爺，您來了！」

　　郭璞含笑點頭，道：「怎麼樣，二位，玩得好麼？」

　　這一問，問得海駿眉飛色舞，道：「乖乖，甭提了，這成都要比京裡好玩多了……」

　　郭璞道：「那你錯了，成都比不上京裡，只因為京裡的地方你玩兒膩了，還有些好地方圍在『紫禁城』裡進不去，所以……」

　　海駿一搖頭道：「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善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張獻忠的『七殺碑』，京裡就沒這玩藝兒！」

　　「廢話！」海騰一旁插口說道：「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陶然亭』旁的香塚，成都有麼？」

　　海駿一怔，紅了臉，啞了口。

　　郭璞笑道：「行了，二位，各地方有各地方的名勝古跡，要是每個地方的名勝古跡都一樣，那就不必周遊天下了。」

　　他擺了擺手，道：「天色不早，別讓人等著焦急，咱們走吧！」順手拉過了韁繩。

　　適時海騰問道：「郭爺，有收穫麼？」

　　郭璞點頭說道：「有，不大，咱們邊走邊談。」

　　於是，三人翻身上馬，向總督府馳去。

　　馬行徐緩，行走間，郭璞把他進「哥老會」的經過，概略地說了一遍，當然，那改了不少。

　　聽畢，海騰道：「郭爺，這麼說，『哥老會』很可靠了？」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岳鍾琪這個人是不等閒，他能把偌大一個幫會組織收為己用，而且使他們服服貼貼，這不是一般人所能辦到的。」

　　海騰道：「也許沾了他是個漢人的光。」

　　郭璞點頭說道：「當然，這只是原因之一，絕不是唯一的原因，他的才幹不能抹煞，只怕他將來的成就不會比年爺差。」

　　海駿嘴快，搖頭說道：「年爺成就大又如何，豐功偉業到頭來落個這般下場，人不能太能幹了，否則會招來……」

　　海騰瞪了他一眼，他卻還以一瞪，道：「怕什麼？我才不怕呢，大不了掉顆腦袋！」

　　海騰道：「你有幾顆腦袋？」

　　海駿道：「一顆，多了就不稀罕了！」

　　郭璞笑道：「海駿，錯了，多了那是大稀罕！」

　　海騰跟海駿都笑了。

　　郭璞卻接著說道：「你兩個都沒錯，除了該學海爺外，還該學點謹慎，像海爺，誰提起誰敬佩，但在朝廷又能落到什麼？」

　　海駿道：「郭爺，您知道，爺是什麼都不求的。」

　　郭璞道：「話雖這麼說，但卻令人不能不為海爺扼腕叫屈！」

　　海駿揚眉說道：「其實，郭爺，我幾個哪一個不暗地裡憤慨不平？海爺自進宮伴駕以後，大內一直平安無事，天知道這是誰的功勞！」

　　郭璞道：「可就因為海爺不擅做官，到頭來落得一場空。」

　　海駿猛一張嘴，但倏地他又改口說道：「郭爺，不說了，再說我就想殺人了。」

　　郭璞笑道：「那你還是別說的好！」

　　於是，這三位全默然了……

　　※※※

　　須臾，馬抵總督府，總督府的兩名親隨早候在了門口，一見三人回來，忙迎下石階，一個說道：「三位可回來了，再不回來大人就要派人去找了！」

　　郭璞一邊下馬，一邊問道：「怎麼，岳總督有事兒麼？」

　　「沒什麼！」那名親隨道：「大人只是著急，已候駕多時，三位快請進去吧！」

　　說著，接過三人手中的韁繩。

　　郭璞一聲有勞，領著海騰、海駿走進了總督府。

　　甫到前院，只見岳鍾琪一身便裝，正負著手在青石小徑上來回走動，的確顯得很焦急。

　　聽到步履聲，他猛然抬頭，神情頓時一鬆，舉步迎了過去，邊走邊笑道：「三位終於回來了……」

　　郭璞近前笑道：「讓總督掛心久等，我很不安！」

　　岳鍾琪笑道：「那什麼話，既然回來了就行，郭總管恐怕不知道，這多日子來，成都令人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感！」

　　郭璞含笑說道：「可以想像得到，不過四川一地俱在『哥老會』勢力範圍之內，別的江湖人恐怕難以活動！」

　　岳鍾琪搖頭說道：「那要看什麼江湖人了，身手高明的，『哥老會』仍沒辦法對付，再說，『哥老會』裡也有不少頑固分子。」

　　郭璞「哦」的一聲，道：「是麼？」

　　岳鍾琪淡淡說道：「怎麼不是，有很多人不是出自真心地為我效力。」

　　郭璞道：「那怎麼會？『哥老會』既為總督所用，那表示他們的大袍哥點了頭，既然大袍哥點了頭，誰還敢……」

　　岳鍾琪笑了笑，道：「大袍哥的那個頭，點得很勉強。」

　　郭璞「哦」的一聲，道：「這怎麼說？」

　　岳鍾琪道：「為了他『哥老會』的本身，他不得不點頭。」

　　不知他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深說。

　　郭璞點了點頭，道：「說得是，他是得為他『哥老會』的本身安危著想。」

　　岳鍾琪笑了笑，突改話題：「怎麼樣，三位玩的好麼？」

　　郭璞點頭笑道：「還好，海爺這二位護衛還直說成都比京裡好呢！」

　　岳鍾琪「哦」的一聲，轉注海駿，笑問道：「是麼，二護衛？」

　　海駿赧然笑道：「這是我一人兒的看法，郭爺跟海騰全不贊同。」

　　岳鍾琪笑了，搖搖頭，道：「真沒想到還有人說成都好，也許是我待久了……」

　　忽地抬眼說道：「不過，川味聞名天下，四川的辣椒豆瓣醬倒很不錯！」

　　一句話聽得郭璞三個都笑了。

　　笑聲中，岳鍾琪忽又說道：「三位要不要帶點土產回去？如果要的話，待會兒我派個人為三位辦妥了，若待明天再辦一早恐怕來不及！」

　　郭璞尚未說話，海駿已搶著說道：「那敢情好，帶回去送人情，免得讓他們說咱們一趟四川玩的舒服，卻什麼都不帶不夠意思，再說，那幾個也愛吃辣的，大蔥大蒜吃膩了，換換口味也好！」

　　這一句，聽得又都笑了。

　　郭璞翻了海駿一眼，道：「你倒會拿別人的銀子送人情！」

　　海駿臉一紅，岳鍾琪已然笑道：「小意思，幾罈子辣椒豆瓣醬還透不了支！」

　　笑聲中，他喚來了一名親隨交代了。

　　望著那名親隨應聲而去，郭璞笑顧海駿，道：「這下好，看你到時候是顧犯人還是顧醬！」

　　海駿紅著臉笑道：「魚與熊掌，我兩樣都顧，必要的時候我拿罈子當暗器，也讓他們嚐嚐聞名天下的四川辣椒豆瓣醬！」

　　這一句更逗人，幾人哈哈大笑。

　　笑聲中，岳鍾琪忽道：「三位來的時候，可曾碰見可疑的人？」

　　郭璞笑道：「豈止可疑，簡直就明目張膽，指明了要劫人犯！」

　　岳鍾琪雙眉一揚，道：「好大的膽子，郭總管可知道都是些什麼人？」

　　郭璞笑道：「多得很，什麼『洪門天地會』、『大刀會』、『鐵騎幫』，還有三山五嶽、四海八荒的英雄好漢，齊全得很！」

　　岳鍾琪眉鋒微皺，點頭說道：「那就不會有錯了……」

　　郭璞微愕說道：「怎麼，莫非總督有所……」

　　岳鍾琪點頭說道：「我已接獲密報，巫山、大巴、米倉一帶，連日來到了不少江湖人物，他們都潛伏在山中等候三位路過。」

　　郭璞揚眉笑道：「敢情已封鎖了出川之路……」

　　岳鍾琪道：「所以我預備派人護送三位……」

　　郭璞搖頭說道：「多謝總督，不必再煩勞別人了，在四川境內有總督麾下的『哥老會』沿途照應，諒不會出什麼亂子，一旦出了川境，『哥老會』的勢力也就不夠了……」

　　岳鍾琪道：「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三位就是這麼三個人……」

　　郭璞淡淡笑道：「總督練軍是否要求部屬以一當百？有道是，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人多並不一定好辦事，再說我也估量過三個人足夠應付一切，否則我就多帶人來了！」

　　岳鍾琪笑了笑，道：「郭總管該是位高明將才，既如此，我就不勉強了，晚飯已為三位預備好了，三位吃過飯後請早安歇吧！」

　　郭璞含笑拱手，道：「多謝總督！」

　　岳鍾琪含笑一句：「別客氣，這是最起碼的招待，三位上差蒞臨，我總不能連飯都不管！」

　　說笑著，他陪著三人往大廳行去。

　　※※※

　　飯後，三人辭出大廳，逕回偏院住處，回到了住處後，海駿便要忙著洗臉洗腳。

　　郭璞笑道：「海駿，你這麼忙幹什麼？」

　　海駿一邊打水，一邊說道：「睡呀，明兒個還要起早……」

　　郭璞笑道：「誰說要睡覺，誰又說明天要起早？」

　　海駿一怔站直了腰，道：「郭爺，難道一夜不睡坐等天明？」

　　郭璞道：「誰說的，真要那樣，你吃得消麼？」

　　海駿又一怔，道：「那您是什麼打算？」

　　郭璞笑了笑道：「如今別問，等你要的辣椒豆瓣醬買回來後再說。」

　　海騰一旁笑了，海駿紅了臉，一瞪眼，道：「笑什麼，等回去你就別吃！」

　　海騰道：「怎麼，你不給吃？」

　　海駿道：「當然不給，瞧你那沒事人兒似的，好像就我一人口饞！」

　　海騰笑道：「那可不是麼？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海駿一點頭，道：「不錯，我饞，你更別想吃了！」

　　海騰笑道：「不給吃沒關係，我偷，要不出了川境一有警兆我就用罈砸，全便宜他們，咱們都別吃！」

　　郭璞笑了，轉個身和衣躺在了床上。

　　海駿有點哭笑不得，狠狠地瞪了海騰一眼，不再說話，搬張凳子過來，往那兒一坐，蕩起了那雙大腳丫。

　　※※※

　　總督府人辦事能力不差，初更不到，土產辦來了，整整十小罈辣椒豆瓣醬全送到了偏院。

　　謝聲中，郭璞送走了那名親隨。

　　望著那十罈土產，海駿喜得打轉，咧著大嘴直樂：「乖乖，這趟四川沒白來，回去夠吃三個月的……」

　　海騰一旁插口說道：「當然，跟著郭爺走，哪還有錯？海駿，下次再有這種事兒，你去不去？」

　　海駿一個勁兒地點頭，道：「去，去，去，當然去，只是，哪兒去？」

　　海騰道：「江西萍鄉！」

　　郭璞想笑，但他忍住了。

　　海駿一怔道：「江西萍鄉？到那兒去幹什麼？」

　　海騰道：「也是押犯人，萍鄉出煤，你可以揀一百袋回去啃，那夠爪吃半年的！」

　　郭璞忍不住了，海駿明白了，紅著臉大叫一聲：「好小子你敢冤我！」

　　他抬手便抓，海騰則往那十個罈子後一躲，道：「海駿，打吧，砸了罈子我瞧你吃什麼！」

　　海駿一驚，忙縮回了手，跳著腳要罵。

　　郭璞及時說道：「夠了，二位，再要鬧下去，明天人家總督府的人，就全沒大牙了，你二位忍心讓人說話跑風？」

　　那兩位都笑了。

　　沉默了一會兒，海駿忽道：「郭爺，如今可以睡覺了吧？」

　　郭璞尚未說話，海騰一旁又插了嘴，道：「可以，只是，你睡得著覺麼？」

　　海駿道：「我為什麼睡不著？」

　　海騰道：「怕人偷你的辣椒豆瓣醬呀！」

　　海駿又瞪了眼，只是這回他沒動手，道：「海騰，看來這趟四川你來壞了！」

　　海騰道：「怎麼說？」

　　海駿道：「在府裡你沉默寡言，一本正經，也最莊重，怎麼如今……」

　　海騰道：「那怨不得我，老實說，我只怕吃不到辣椒豆瓣醬。」

　　海駿一怔，郭璞笑道：「這才是實話！」

　　海駿也笑了，三人陣陣歡笑，有樂兒便逗，一團高興，哪像要押的人上路，馬上就要冒那千里風險呢？

　　這一鬧，直鬧到了近三更，總督府的燈火，一點一點的熄滅了，整座總督府也越來越靜了。

　　海駿突然說道：「郭爺，如今可以睡了吧？」

　　郭璞皺眉笑道：「你怎麼老想睡？不行！」

　　「天！」海駿苦著臉道：「您要熬夜嗎，郭爺？」

　　郭璞忽地自床上一躍而起，笑著說：「我出去一下，等我回來才准睡！」

　　海騰、海駿俱皆一怔，海駿道：「您這時候要出去？上哪兒去？」

　　郭璞道：「找岳總督聊聊去！」

　　海騰、海駿又一怔，郭璞已飄然出了門。

　　郭璞甫出偏院，便碰見了個值夜的親隨，他向郭璞一哈腰，含笑打了招呼：「郭總管還沒睡？」

　　郭璞道：「沒有，總督安歇了麼？」

　　那名親隨搖頭說道：「我在前院值夜，不知道，怎麼，您有事兒？」

　　郭璞點了點頭，道：「我想見見總督，可否麻煩為我通報一聲？」

　　那名親隨遲疑了一下，旋即點頭，道：「您請等會兒，我這就去通報。」

　　說著，他向郭璞哈了個腰，轉身急步走向後院。

　　郭璞，則負手欣賞起了總督府的夜景。

　　須臾，步履響動，那名親隨快步走了出來，近前哈腰說道：「郭總管，大人還沒安歇，現在書房候駕，請跟我來。」

　　轉身又往後院行去。

　　郭璞謝了一聲，舉步跟了上去。

　　一路所經，常可看見那一隊隊挎刀巡夜的親兵。

　　在各處路口或暗隅裡，也可看見負責禁衛的挎刀親兵，禁衛之森嚴，如臨大敵。

　　後院中，畫廊盡頭，那靠東的一間，燈光猶外透，四周除了挎刀的親兵外，更有那藏著兵刃的親隨。

　　想必，這就是總督岳鍾琪每日批閱機要的所在：書房。

　　果然不錯，那名親隨領著郭璞就是往那兒走。

　　甫近，那名親隨揚聲說道：「郭總管到！」

　　只聽書房近處有人說道：「大人有請！」

　　說話間已到書房門口，人影閃動，岳鍾琪已到了門邊迎接，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穿長袍、拖著髮辮的瘦老頭兒。

　　郭璞近前拱起了手：「打擾總督公務！」

　　「好說！」岳鍾琪含笑讓客，道：「沒什麼事，睡不著，跟田師爺閒聊。」

　　容得郭璞進了書房，他向著那瘦老頭兒道：「子瞻，這位便是京裡來的貝勒府郭總管！」

　　那老頭兒忙拱起雙手：「田文坡見過郭總管！」

　　郭璞連忙還禮，岳鍾琪又道：「郭總管，這是我的師爺，田文坡，號子瞻。」

　　師爺，那是掌理機要文牘的總督府幕僚長。

　　郭璞忙又客套寒暄。

　　落了座，親隨送上了茶，岳鍾琪始道：「怎麼，夜已良深，郭總管還沒睡？」

　　郭璞道：「是的，有件事特來跟總督商量一下。」

　　岳鍾琪道：「什麼事耽誤了郭總管的睡眠？」

　　郭璞道：「我想現在向總督提犯人，即刻啟程返京。」

　　岳鍾琪一怔，道：「怎麼，即刻押犯人啟程返京？」

　　郭璞點了點頭，道：「不錯！」

　　岳鍾琪訝異地望了望郭璞，道：「郭總管何急於一夜？」

　　郭璞笑了笑道：「這是朝廷重犯，郭璞不敢輕忽大意，所以要突然改為今夜提前啟程，我想用不著我多說，總督明智……」

　　岳鍾琪點頭說道：「我明白，郭總管高明，這權在郭總管，我這就請子瞻陪總管去提犯人。」說著，他起身走回書桌。

　　郭璞道：「謝總督！」

　　岳鍾琪道：「別客氣，這是公事！」

　　說著，他寫了一紙手令，蓋了印信，交給了田文坡。

　　田文坡接令在手，岳鍾琪轉望郭璞隨口問道：「郭總管準備怎麼個走法？」

　　郭璞笑了笑，道：「由來路而回，比較近一點。」

　　岳鍾琪點了點頭，道：「說得是……」轉注田文坡，道：「子瞻，你陪郭總管去一趟吧！」

　　田文坡應了一聲，向郭璞含笑擺手，郭璞拱手道：「總督，我告辭了！」

　　岳鍾琪道：「我不陪郭總管了，待會兒我在前院恭送。」

　　郭璞一句：「不敢當！」跟著田文坡行了出去。

　　田文坡帶著郭璞出了書房，穿過畫廊，直往後行去。

　　行走間，郭璞問道：「田師爺，很遠麼？」

　　田文坡忙道：「不遠，就在後面。」

　　須臾，到了總督府後院的最後處，那兒沒房子，一片空曠的草地上，卻矗立著一座假山。

　　而，這假山四周不遠處卻站著好幾名挎刀的親兵，另外還有一名戴著頂子的武官。

　　郭璞立即明白了八分。

　　那武官一見田文坡到，急步趨前打扦，道：「卑職見過師爺！」

　　田文坡一擺手，道：「大人有令，著提押犯人進京！」

　　說著把那紙手令遞了過去。

　　那武官忙伸雙手接過，仔細地看了看，然後說道：「請師爺稍候！」

　　哈腰而退，至假山邊，伸手拉了拉一根狀如山藤之物，未幾，那假山一塊五尺見方的石塊突然內陷，現出一個微透燈光的洞穴，隨見又一名挎刀武官低頭鑽了出來。

　　這名武官伸手遞過了手令，道：「大人有令，著即刻提押犯人進京！」

　　那名武官看了看手令，隨又鑽回假山中。

　　須臾，步履響動，那名武官手裡捧著一本簿子，還拿著筆，又鑽了出來，這回，他身後跟著四個人，那較前的兩個，一個是略嫌瘦削的白衣中年文士，長眉細目，白面無鬚，滿臉正氣，有凜然不可侵犯之概。

　　另一個，則是較為胖一點，年紀跟白衣文士差不多的青衫文士，他膚色略黝黑，濃眉大眼，那文質彬彬的書卷氣中，還帶著點勃勃英氣。

　　他兩個，衣衫整潔，神情爽朗，根本不像被囚的重犯，是既沒腳鐐，也不見手銬。

　　唯一的扎眼處，便是他兩個都剪了髮辮，一身前明裝束，在當今看來，稱得上不怕死的「狂生」！

　　他兩個一出來，沒看任何人一眼，只聽那白衣文士道：「熙兄，咱們又重見天日了！」

　　那青衫文士笑道：「蒲澤兄，今夜好月光……」

　　郭璞不禁暗暗點頭，卻也暗暗皺眉。

　　適時，那武官近前施禮，雙手捧上筆簿，道：「請師爺簽收！」

　　田文坡轉望郭璞，道：「郭總管請！」

　　郭璞笑了笑，道：「田師爺，請稍候片刻！」

　　話落，轉望那兩位，道：「二位之中，哪位是曾先生？」

　　只見那白衣文士昂然說道：「我就是曾靜曾蒲澤。」

　　郭璞點了點頭，轉望另一個，道：「這位想必就是張先生了？」

　　青衫文士毅然點頭，道：「不錯，我就是張熙。」

　　郭璞淡然一笑，收回目光，簽了收，然後又道：「二位，請跟我走吧！」

　　那兩位都沒動，只聽曾靜說道：「你是什麼人？」

　　那名武官突然喝道：「狂生大膽，這位是……」

　　曾靜回目叱道：「你神氣什麼？你不過是一名鷹犬……」

　　那名武官勃然大怒，方待叱罵，郭璞一擺手，道：「不得跟兩位先生無禮！」

　　那名武官立即彎腰垂下頭去。

　　曾靜「哈」的一聲，道：「熙兄你看，十足地搖頭擺尾奴才相！」

　　那名武官要抬頭，但抬了一半又垂了下去。

　　郭璞淡淡說道：「二位先生讀書人，何必跟粗魯武夫一般見識？」

　　曾靜點頭笑道：「你說的對，何必跟這些粗魯武夫一般見識！你是……」

　　郭璞道：「由京裡來的，如今要護送二位上京去。」

　　曾靜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好啊，熙兄，聽見了麼？咱們要到京裡去了，正好，這麼一來，一可拜祭先皇帝，二還可當面罵罵胤禎……」

　　田文坡等俱皆色變，郭璞則淡淡笑道：「那是二位的事兒，我則只管護送二位上京，請吧！」

　　說著，他側身擺了手。

　　曾靜未動，道：「敢莫讓我二人步行北上？」

　　郭璞笑了笑，道：「若為拜祭先皇帝，便是膝行至京又何妨？」

　　曾靜猛一點頭，道：「這句話頗合我心，熙兄，咱們走！」一拉張熙，並肩向前行去。

　　郭璞邁步跟了上去，田文坡也連忙舉了步。

　　到了前院，岳鍾琪已等在了那兒，一名親隨拉著三匹座騎，站在他身後，敢情都準備好了。

　　郭璞上前見禮，岳鍾琪還禮之後，笑顧曾、張二人道：「今夜二位上京，岳鍾琪特來送行，由於這位郭總管決定太以突然，恕我沒辦法為幾位設酒餞行了。」

　　曾靜道：「岳鍾琪，曾靜、張熙死不足惜，只可惜了華夏社稷，大好河山，岳鍾琪，你深夜捫心自問，想想看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及漢民族父老兄弟中的哪一位？」

　　郭璞雙眉一挑，要說話──

　　岳鍾琪擺手攔阻，笑道：「郭總管，這種罵我聽過已不只一次，隨他吧！」

　　曾靜冷笑說道：「你本就麻木不仁了！」

　　郭璞望著曾靜道：「徒逞口舌，我不知那有什麼用……」

　　他隨即轉望岳鍾琪，道：「岳總督，看來我不能多停留了……」

　　郭璞接過三匹座騎，向著那名親隨，道：「麻煩到偏院叫他兩個一聲，讓他們帶東西，就說要走了！」

　　那名親隨應聲而去。

　　未幾，海騰、海駿背著簡單行囊，一人抱著五個罈子，快步奔了出來，那名親隨則跟在身後。

　　近前，海駿叫道：「郭爺，怎麼回事兒？怎麼現在就走？」

　　郭璞笑道：「所以我不讓你睡，快把東西裝好，咱們上路了！」

　　海騰、海駿沒多說，走近座騎便裝東西。

　　岳鍾琪一旁說道：「我已替三位另備了三匹健馬……」

　　「多謝總督，不必了，這三匹座騎兩匹讓與二位先生乘坐，另一匹則馱東西，足夠用了。」

　　岳鍾琪道：「那麼三位……」

　　郭璞道：「我三個步行，必要的時候在路上買三匹馬就行了。」

　　岳鍾琪點了點頭，道：「既如此，我不便相強了。」

　　這裡說著話，海騰海駿那裡已綁好了東西。

　　郭璞一聲告辭，帶著人馬行了出去。

　　出了總督府大門，在岳鍾琪等人一路順風聲中，曾靜、張熙雙雙上了馬，五人三騎走了，漸去漸遠，轉眼間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第二章　回瀾塔

　　這五人三騎剛走，一條人影掠出了總督府，飛閃不見。

　　如由來路而回，該出北門，而郭璞卻帶著人馬走向了東門。

　　海騰忍不住詫異地問道：「郭爺，咱們走錯了吧？」

　　郭璞道：「怎麼錯了？」

　　海騰道：「這條路日間我兩個走過，是往錦江去的。」

　　郭璞淡淡笑道：「那就沒有錯，城外風景，首推錦江，我要看看去，順便再看看『回瀾塔』及薛濤故里等處。」

　　海騰納了悶，但他未多問。

　　卻聽馬上曾靜說道：「你是要走水路？」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曾先生，這樣可以避免很多無謂的麻煩。」

　　曾靜冷笑說道：「好心智，到處皆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你躲不開的！」

　　郭璞笑了笑道：「曾先生，到時候再看吧，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並不一定個個如二位，這，二位該明白！」

　　曾靜道：「所以言之令人痛心！」

　　郭璞淡淡說道：「無論任何事，單憑口舌之言，是沒有用的！」

　　曾靜呆了一呆，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郭璞道：「曾先生是學問高深、滿腹經論的讀書人，難道還要我多解釋麼？」

　　曾靜訝然說道：「你是說……」

　　郭璞道：「曾先生自己去想想吧！」

　　曾靜閉口不言，疑惑地望著郭璞，一眨不眨。

　　未片刻，到了江邊，昏暗月色下，一水若帶，橫於眼前，這就是四川著名的錦江了。

　　此際的錦江兩岸，空蕩寂靜，只有江水汩汩東流，微濤拍岸，別的聽不到一點聲息。

　　那江邊，停泊著幾艘雙桅大船，都熄了燈火，看上去黝黑數堆，靜靜地浸沉在夜色裡。

　　郭璞當即吩咐海騰，道：「海騰，挑一艘好船，叫醒船家，告訴他們咱們包他的船直放江寧，開價多少隨他。」

　　海騰應了一聲，舉步行近江邊。

　　他挑了一艘不算頂大、但算頂好的船，站在船邊叫了半天，才從船艙中叫出一個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老頭兒，江風頗大，聽不清他跟那老頭兒都說了些什麼，只見他指手劃腳跟那老頭兒說了好半天，那老頭兒才點了頭。

　　海騰隨即轉了回來，近前說道：「上船吧，郭爺，講妥了，一百兩銀子，一個不能少！」

　　海駿失聲叫道：「一百兩，他是窮瘋了，還是存心敲竹槓？」

　　海騰道：「管他是哪一樣，他點了頭就算不錯，他說他的船隻到九江，我說了半天他才答應往江寧去。」

　　海駿道：「雪花花的白銀一百兩，他當然去。」

　　郭璞一旁攔過話頭，道：「一百兩就一百兩吧，水上生涯艱苦，掙幾個錢不容易，咱們不缺這區區百兩銀子，何必跟他們斤斤計較，上船吧！」

　　於是，一行五人三騎，魚貫地登上跳板。

　　上了船，把馬匹安置在後艙，人則住在前艙，好在這是艘載客的雙桅大船，裝上五人三騎，那是綽綽有餘。

　　錦江風景美，夜晚尤美，所以他五個沒一個肯進艙。

　　郭璞負手站在那船頭，海騰、海駿緊挨著曾、張二人。

　　郭璞當即吩咐開船。

　　船撐離江岸後，兩個年輕壯漢扯起了帆，滿帆順風地順江向東而去，郭璞卻與那老頭兒搭上了：「老人家，你常來往這段水路麼？」

　　那老頭兒道：「吃這口水上的飯幾十年了，由錦江向岷江再到長江，這條水路不知走過多少趟了！」

　　郭璞點頭說道：「那就好，老人家既是行家老手，過三峽時就用不著提心吊膽了……」

　　說著，他自袖底取出一片金葉遞了過去，道：「老人家，這個先拿著，船資，人馬的吃都在內了……」

　　那老頭兒直了眼，忙道：「客人，這，這太多了，小老兒不敢收……」

　　郭璞道：「沒關係，多了的老人家買酒喝，少了我到時候再補。」

　　一番好說歹說之後，老頭兒千恩萬謝地接了過去，收了下來，一雙手直抖，那難怪，他哪碰見過出手這麼闊綽大方的客人？半輩子的水上生涯，他也沒見過這麼一片黃澄澄的金葉，這片金葉少說也可買上五條船。

　　望著那老頭兒小心翼翼地把金葉藏入懷中，郭璞又道：「老人家，由這兒到江寧，得走幾天？」

　　那老頭兒忙道：「那要看快慢了，順風快，逆風慢！」

　　忽聽海駿叫道：「郭爺快看，那是什麼？」

　　郭璞聞聲回顧，只見海駿指著南岸一堆白色物體，郭璞看得清楚，那是一座小白塔。

　　他當即笑道：「海駿，你兩個日間沒往這兒來麼？」

　　海駿道：「本是要來的，只是還未出東門，海騰就說怕時間不夠，所以又拐了回丟，只在城裡到處逛了逛。」

　　郭璞道：「那麼我告訴你，看見那二江合流處的橋麼？那座橋叫『洪濟橋』，又叫『九眼橋』，是前明蜀王所建，當年陸游遊趙園時均由此過路，並多有詩詠，以記其事……」

　　他頓了頓，接道：「那座小白塔名回瀾塔，關於這座『回瀾塔』，歷史上有一段趣聞，這座塔原建於前明萬曆年間，張獻忠陷成都後，認為這座塔有妨風水，下令拆除，拆不及半，塔裏露出一方古石，石上鐫文說：『築塔余一龍，拆塔張獻忠，歲逢甲乙丙，此地血流紅，妖運終北川，毒氣播川東，吹簫石用足，一箭貫當胸』！後來肅親王進關，兵臨成都，張獻忠兵敗川北，肅王向城樓盲射一箭，張獻忠貫胸而死……」

　　海駿驚嘆一聲，道：「郭爺，真的麼？」

　　郭璞笑了笑，道：「多係附會之詞，人姑妄言之，我姑妄聽之，我姑妄言之，你又何妨姑妄聽之，對麼？」

　　海駿笑了，道：「我說嘛，哪有這種玄事兒……」

　　順風滿帆，說話間已沿江下二里。

　　郭璞指著那江岸靜峙夜色中的一座高樓說道：「看，海駿，那就是成都著名的『望江樓』，昔陸放翁有請曰：『劍南山水盡清暉，濯錦江邊天下稀』，在此名江，有此艷跡，江山美人，可以無愧矣……」

　　曾靜、張熙面有異色，互相望了一眼。

　　郭璞看的清楚，但是他裝作未見，以往虛懷若谷的郭璞，今夜竟似有意炫露、賣弄地接著又道：「從前有一名士題『望江樓』一上聯云：『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很久沒人能對下聯……」

　　海駿忙道：「是難對，郭爺，如今有了麼？」

　　郭璞點頭說道：「有了，後來有位名士對了下聯：『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萬千，月影萬千』，可謂風流佳作……」

　　海駿擊掌叫道：「對的好，我雖不怎麼懂，但……」

　　郭璞攔過了話頭，道：「『望江樓』題詠甚多，都是風流墨客寄情之作：『獨坐黃昏誰是伴，怎教紅粉不成灰』，可見一斑。『蜀都賦』有『既崇且麗』之句，所以這『望江樓』又叫『崇麗閣』。杜子美在日，常泛舟於浣花溪，然後到『望江樓』，他的詩句中有『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野興每難盡，江樓延賞心』，都是指『望江樓』而言……」

　　海駿聽的出了神。

　　曾靜與張熙面上異色更明顯。

　　郭璞卻淡淡一笑，又道：「提起『望江樓』，不可不一提枇杷巷門校書薛濤故里，園門木坊聳立，朱紅壁綠，園中綠綠修篁，清雅幽靜，為成都遊覽勝處，濤詩序中說：『濤字洪度，一長安良家女，父鄖，因官寓蜀而卒，母孀居，濤及笄，以請聞外，又能掃眉塗粉，與士族不侔，客有竊與之燕話，時韋中令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僚佐多士為之改觀，暮歲，中令議以校書郎奏請，護軍曰不可，遂止，濤出入幕府，自韋皋至李德裕，凡歷事十一鎮，皆以詩受知，其間與濤唱和者，元禎、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裴度、嚴綬、張籍、杜牧、劉禹錫、吳武陵、張祐等，餘皆名士，記載凡二十人，競有酬和』！」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鋒微頓，又接道：「薛濤故里有薛濤井，舊名『玉女津』，水極清冽，井前有名士伍光輝一聯云：『古井冷斜陽，問幾樹枇杷？何處是校書門巷，大江橫曲檻，看一樓煙月，要平分工部草堂。』由此再進有『五雲香館』、『吟詩樓』、『流杯池』，建築雖不宏壯，但曲徑迴道，景致殊為瀟灑，樓上有一聯云：『引袖拂寒星，古意蒼茫，看四壁雲山，青來劍外，停琴佇涼月，予懷浩渺，送一篙春水，彩到江南。』此公之文筆，允稱佳構……」

　　他接著說道：「這位長安校書，能以詩才出入幕府，歷十一鎮，周旋於公卿達宦之間，其風雅韻事竟得流傳千古，松花小箋，風流遺韻，也人生中之幸焉者，薛濤多像應和之作，以與成都大有因緣的杜工部跟這位女校書比，薛濤之受人愛顧，直使詩聖為之失色，伍光輝所謂：『但一樓煙雨，要平分工部草堂。』可以說是事實……」

　　海駿突然問道：「郭爺，記得常聽爺跟梅姑娘說起什麼『薛濤箋』，是……」

　　郭璞點頭說道：「濤僑止百花潭，躬撰深紅小彩箋，裁書供吟，獻酬賢傑，時謂之薛濤箋……」

　　海駿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是出在這兒……」

　　郭璞點了點頭，道：「薛濤晚歲居『碧雞坊』，創『吟詩樓』，偃息於上，後段文昌再鎮成都，太和歲，濤卒，年七十五，文昌為撰墓誌，題曰西川校書薛洪度之墓，她有那麼一闋錦江春望詞：『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聞相思處，花開花落時，檻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吟聲至此，曾靜突然說道：「夠了，這位！」

　　郭璞一頓住口，移目投注，道：「曾先生有何教言？」

　　曾靜道：「看來你讀的書不少，胸羅也不差！」

　　「好說！」郭璞淡淡笑道：「那是曾先生誇獎，其實，我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郭爺，別客氣！」海騰突然一句，望著曾靜道：「我們這位郭爺，論武，他神功蓋世，技比天人，打遍江湖無敵手，論文，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更難得胸羅萬有，上自天文，下至地理，諸子百家，三教九流，他是無所不通，無所不精。武，海貝勒、年大將軍難敵；文，當朝幾位大學士也自嘆不如！」

　　曾靜動容地「噢」了一聲。

　　郭璞則含笑說道：「海騰，別胡吹自擂，也不怕兩位先生見笑！」

　　海騰不服地道：「郭爺，要以我海騰看，只怕眼前這兩位……」

　　郭璞知道他要說什麼，忙擺手說道：「好了，海騰，跟海駿先睡去，我看二位先生毫無睡意，咱們輪流陪他二位好了，去！」

　　海騰道：「郭爺，您也夠累的了，我看還是您先歇息會兒……」

　　郭璞飛快遞過眼色，道：「海騰，我陪他二位談談，你倆跟二位先生談不到一塊去！」

　　說得是，這兩位跟曾、張二人哪能談到一起去，不但是立場不同，而且性情、興趣也全不同。

　　海騰只當這位爺有深意，這才跟海駿應聲告退，雙雙轉身行進艙中。

　　望著這兩個英武背影，曾靜問道：「他兩個是……」

　　郭璞道：「京裏海貝勒的近身八護衛之二，俱皆鐵錚錚的英豪！」

　　曾靜道：「他兩個在旗？」

　　郭璞點了點頭。

　　曾靜道：「那是他們的人，或可稱得英豪，你呢？」

　　郭璞笑了笑，道：「地地道道的漢人。」

　　曾靜搖頭冷笑，道：「糟塌你那一身所學了。」

　　郭璞淡然笑道：「是嗎？」

　　曾靜道：「你自己想想看！」

　　郭璞道：「我這個人做事，向來不只三思。」

　　曾靜道：「這麼說，你是經過三思之後才賣身投靠的。」

　　郭璞道：「曾先生，何謂賣身投靠？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不可無大志，更不可沒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作為，班定遠……」

　　曾靜道：「你自問能上比班定遠？」

　　郭璞道：「有何不可？我的志不比他小，將來的成就也恐要在他之上，青史名標……」

　　曾靜哈哈一笑，道：「我看你有點無恥無格，你書讀的不少，班定遠被派出使，征討的是什麼人？你說說看？」

　　郭璞道：「對大漢朝來說，那是胡人。」

　　曾靜道：「那麼，你如今事的又是什麼人？」

　　郭璞道：「愛新覺羅，大清王朝！」

　　曾靜尚未說話，張熙突然叱道：「蒲澤兄，不怕污口麼？有那閒工夫何不多看看咱們這大好河山，那樣心裡也舒服些。」

　　曾靜搖頭說道：「熙兄，你只管聽著，我要痛痛快快地罵他一頓……」

　　郭璞淡淡笑道：「我恐怕蒲澤先生會自取其辱！」

　　曾靜大聲說道：「我曾蒲澤生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幼受庭訓，長讀聖賢之書，生平為人做事，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前不貽羞列祖列宗，後對得起子子孫孫，誰敢辱我，誰又能辱我？」

　　郭璞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看來曾先生是以正氣貫日月，驚天地，泣鬼神的文文山自比？」

　　曾靜毅然點頭，道：「不錯，你也知道文文山的這幾句？」

　　「當然！」郭璞點頭說道：「凡讀過書的，沒有不知道的！」

　　曾靜道：「那麼你……」

　　「曾先生！」郭璞道：「人各有志，未可相強，昔李陵知機，享盡富貴榮華，蘇武不移，雖垂暮得歸，又得了什麼？」

　　曾靜道：「流芳萬世，名垂千古！」

　　郭璞哂然笑道：「曾先生，人，有幾個顧及死後的？」

　　曾靜為之氣結，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郭璞一笑又道：「打個最近的譬喻，岳鍾琪貴為總督，權勢顯赫，二位呢，階下囚耳，只有縛手任人宰割……」

　　曾靜道：「這是一時之勢而已，你且看若干年後，從古至今奸佞必敗，暴政必亡，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不移的真理！」

　　郭璞笑了笑道：「那是因為獨夫無道，試看當今……」

　　張熙忍不住厲聲叱道：「你敢巧言詭辯？那胤禎弒父逼母殺弟……」

　　郭璞笑道：「為奪帝位，誰擇手段？昔李世民殺建成、元古，貞觀之治歌頌千古，只要是個好皇帝，能使國泰民安，天威遠震，內無憂，外無患，不就行了麼？」

　　張熙氣得混身發抖，乃待再說。

　　郭璞突然一笑站起，道：「二位請候我片刻，江風大，夜裡冷，我進艙看看我兩位夥伴去，別讓他們沒蓋被子著了涼！」說著，轉身要走。

　　曾靜適時說道：「你不怕我二人投江自絕麼？」

　　郭璞回身笑道：「死有重如泰山，有輕如鴻毛，假如二位認為投江自絕能成仁取義，只管請，我絕不阻攔！」轉過身走去。

　　曾靜呆了一呆，眼望那頎長背影，搖頭嘆道：「此人是個奇才，只可惜……」

　　又一搖頭，住口不言。

　　張熙雙眉一揚，尚未說話。

　　郭璞已然出艙走了回來，笑道：「曾先生誇獎，奇才二字愧不敢當，只是尚不算太糊塗，知機知進退，明勢明利害而已！」

　　張熙喝道：「你說誰不知機不知進退，不明勢不明利害？」

　　郭璞未答笑問道：「二位以為我是說誰？」

　　曾靜道：「當是說我二人！」

　　郭璞笑道：「曾先生高明，一語中的！」

　　張熙冷哼一聲，道：「我倒要聽聽你憑什麼這麼說！」

　　郭璞笑問道：「張先生，如果我說的對呢？」

　　張熙道：「對就是對，我沒有話說。」

　　郭璞道：「如果我說錯了呢！」

　　張熙道：「我要痛罵你一頓！」

　　秀才之能，也僅止於此了。

　　郭璞笑了笑道：「二位自認漢族世胄，前明遺民，為民族成仁取義，其實，在我看來，二位既對不起父母，更對不起列祖列宗……」

　　張熙臉色一變，方待發作──

　　郭璞一擺手，道：「張先生，請聽我說完，再罵不遲……」

　　張熙哼了一聲，閉口不言。

　　郭璞接著說道：「別的不談，單拿二位冒險由湖南來川，勸說岳鍾琪之舉，我先請問，二位憑著什麼來說岳鍾琪？」

　　曾靜道：「憑胸中熱血及浩然正氣！」

　　郭璞道：「這就是二位不知己了。」

　　曾靜道：「怎麼說？」

　　郭璞道：「二位又有什麼實力給岳鍾琪看？什麼計畫給岳鍾琪聽？」

　　曾靜呆了一呆，道：「我以為單憑胸中熱血及浩然正氣，就夠了。」

　　郭璞搖頭說道：「那是二位自己的看法，凡稍具頭腦之人都不會冒險盲從，何況岳鍾琪那等精明之人，二位一無實力，二無計畫，單憑兩個人兩張嘴，豈能說得動他？如今我不妨告訴二位，岳鍾琪本有心起兵，奈何二位給他的感覺是秀才造反，難有大成……」

　　曾靜詫聲說道：「這是誰說的？」

　　郭璞道：「我由他的話意中聽得出來，事實上，任何人都會這麼想。」

　　曾靜呆了一呆，尚未接話。

　　郭璞已然又問道：「我再請問，二位又為什麼選上岳鍾琪？」

　　曾靜道：「那是因為他是南宋鄂王之後，也因為他是年羹堯部屬，跟隨年羹堯多年，屢受年羹堯提攜大恩。」

　　郭璞道：「二位抓的機會是不錯，只可惜又犯了不知彼的錯誤！」

　　曾靜愕然說道：「這又怎麼說？」

　　郭璞笑了笑道：「二位可知道，年羹堯是為什麼被害的麼？」

　　曾靜道：「那是他恃功倨傲，胡作非為，也是他賣身投靠、棄宗忘祖的報應與下場。」

　　郭璞道：「那是遠因，近因卻是因為他生心謀叛，將兵符交給了使得朝廷至為頭痛的一個叛逆。」

　　曾靜雙目一睜，「哦」的一聲，道：「那是誰？」

　　郭璞淡淡笑道：「二位該聽說過此人，『丹心旗』！」

　　曾靜臉色一變，道：「有這種事？我不信！」

　　郭璞道：「二位可知鄒太極此人？」

　　曾靜道：「知道，那是年羹堯的授業恩師。」

　　郭璞道：「二位可知道他上京要殺年羹堯清理門戶，最後卻又悄悄地走了，從此不再言殺年羹堯事？」

　　曾靜點頭說道：「這個我也知道。」

　　郭璞道：「那麼二位後日若能碰上鄒太極，不妨問問他，為什麼既未清理門戶，到頭來亦不殺年羹堯！」

　　曾靜道：「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他知道年羹堯已有反正之心……」

　　郭璞點頭說道：「可以這麼說，最主要的，還是『丹心旗』攔阻了他。」

　　曾靜道：「這跟岳鍾琪有什麼關係？」

　　郭璞道：「關係大得很，二位可知朝廷是怎麼知道年羹堯要造反的？」

　　曾靜道：「怕是有人告了密。」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是有人告了密，那是胤禎用來控制內外大員的秘密狠毒工具，神出鬼沒的『血滴子』！」

　　曾靜疑惑地望著郭璞道：「你也敢叫胤禎？」

　　郭璞淡然笑道：「這有什麼不敢的，山高皇帝遠，他又聽不見！」

　　曾靜沒有追問，道：「難不成岳鍾琪身邊也有『血滴子』？」

　　郭璞點頭說道：「當然，每一個大員身邊都有，否則胤禎何以控制大員？為什麼沒人敢有二心？如果我沒有看錯，岳鍾琪的那位師爺田文坡，就是胤禎的鷹犬『血滴子』！」

　　曾靜呆了一呆，沒有說話。

　　郭璞接著說道：「岳鍾琪為人極精明，他不會不知道身邊潛伏有『血滴子』，固然，他若真有意起兵舉事，可以先除去田文坡，可是對毫無實力、毫無計畫、秀才造反的二位，他犯不著冒險得罪朝廷，更犯不著把自己的榮華富貴往水裡丟！」

　　曾靜仍沒有說話。

　　郭璞卻笑問道：「如今二位是否承認既不知己，又不知彼？」

　　曾靜突然說道：「是即是，非即非，我二人承認。」

　　郭璞笑道：「承認就好，二位正直不阿，勇於認錯，令人敬佩，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今二位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焉有不敗之理？憑一時血氣之勇，拿有用之身輕易冒險，作無謂之犧牲，試問，二位又對得起誰？」

　　曾靜、張熙滿臉通紅，啞口無言。

　　半晌，曾靜始瞿然說道：「多謝明教，只是你為什麼要……」

　　「不敢當！」郭璞淡淡說道：「事已成過去，說說何妨，只是，有了這次，下次……」

　　曾靜道：「我兩個還有下次麼？」

　　郭璞道：「那要看二位是否肯跟我合作了。」

　　曾靜悚然說道：「這話我不懂。」

　　郭璞道：「很簡單，我要二位一路之上，以至於抵京之後，都少說話，尤其不可再狂態畢露，逞一時血氣之勇亂罵人。」

　　曾靜道：「你似乎有救我二人之意？」

　　郭璞道：「要不然我不會千里迢迢跑這趟四川。」

　　曾靜道：「你究竟是誰？」

　　張熙突然說道：「蒲澤兄，休想中了他人之計，滿虜……」

　　郭璞截口說道：「我向二位提件事，我聽說『丹心旗』曾命人傳令，要二位不要輕舉妄動，怎麼二位不聽，仍是……」

　　曾靜駭然說道：「這，這你怎麼知道？」

　　郭璞笑了笑，道：「我再向二位提個人，梅心姑娘，她是『洪門天地會』的雙龍頭，也是傅青主先生的愛女。」

　　曾靜、張熙駭然身形後仰，道：「你，你究竟是誰，『洪門』中事……」

　　郭璞淡淡笑道：「二位別緊張，請聽我為二位說一段往事……」

　　他頓了頓，接道：「苦大師把『丹心旗』委託給郭家後人，這位郭家後人化名燕南來夜闖大內行刺胤禎，未成，反被『血滴子』毒器所傷，幸得梅姑娘相救，後來他又化名郭璞，輾轉混進貝勒府充任一名總管，由於他文武出眾，沒多久便成了內城各王府爭相羅致的對象，前不久，他說服了年羹堯，可惜功虧一簣，如今，他又往四川押解重……」

　　曾靜急急說道：「你就是郭璞，也就是郭家後人，苦大師託付『丹心旗』……」

　　張熙突然喝說道：「蒲澤兄，不可聽他胡說，上他惡當！」

　　郭璞淡淡一笑，道：「二位看看這是什麼？」

　　他探手入懷，取出了那面權威無上、領袖天下的「丹心旗」。

　　曾、張二人一怔，臉色大變，翻身便要拜倒。

　　郭璞抬手一攔，趁勢收起「丹心旗」，道：「二位少禮，如今太不方便。」

　　曾、張二人一點即透，連忙正襟危坐，一片肅穆。

　　郭璞淡然笑道：「如今二位該相信了，二位可肯跟我合作？」

　　曾靜點頭說道：「既是旗主當面，我二人敢不遵命，只是，旗主何必還讓我二人遠上京都，何不在半……」

　　郭璞截口笑道：「要那樣的話，我的工作也到此為止了。」

　　曾、張二人明白了，略一沉默之後，曾靜問道：「旗主，那兩位莫非也是……」

　　郭璞搖頭說道：「不是！」

　　郭璞搖頭說道：「他二人如今睡的香甜，我不叫他們，他們絕不會醒。」

　　曾靜大驚，忙道：「那麼旗主不怕他二人聽……」

　　曾靜神情一鬆，道：「原來旗主制了他二人穴道。」

　　郭璞呆了一呆，道：「曾先生也懂武？」

　　曾靜赧然笑道：「來往泰半武林忠義豪雄，常聽他們說起。」

　　郭璞點頭說道：「那怪不得。」

　　曾靜道：「旗主是郭家的哪一位？」

　　郭璞道：「曾先生，我行六，叫燕南，老人家的義子！」

　　曾靜「哦」的一聲，忙道：「原來是郭家六少，人言郭家六龍，個個出眾，末者為最……」

　　郭璞笑了笑道：「曾先生誇獎了！」

　　曾靜道：「旗主這麼做的目的何在？似乎意不在胤禎？」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殺他易如反掌，但那沒有用，殺了一個胤禎，另有接替之人，我要使他們先起內鬨，然後以庸才當國，自己摧毀自己的王朝，最後方可一舉盡逐之！」

　　曾靜道：「旗主這庸才二字，指的是……」

　　郭璞道：「胤禎三子弘晝。」

　　曾靜道：「聽說此人仁厚，但懦弱而優柔寡斷，恐也不會……」

　　郭璞笑道：「我正是看重他這一點，像他那麼一個人，豈能當國？如讓他登上九五，恐怕不出三年……」笑了笑，住口不言。

　　曾靜道：「旗主這做法，與昔年關將軍做法大不相同。」

　　郭璞道：「所以家師教我勿蹈他老人家覆轍！」

　　曾靜訝然說道：「旗主是關將軍高足？」

　　郭璞道：「我正是他老人家的徒弟，他老人家只有我這麼一個徒弟，那還是當年在京裡，我義父好不容易求來的。」

　　曾靜道：「旗主身兼兩家之長，怪不得稱最了！」

　　郭璞笑了笑，道：「那也是五位的謙讓。」

　　曾靜道：「旗主忒謙！」

　　張熙突然說道：「旗主，這條水路，比陸路安全麼？」

　　郭璞道：「自是安全些，其實，也都一樣，不過，我所以取水路避開各路忠義豪雄，是有用意的！」

　　張熙「哦」的一聲，瞪著眼靜等下文。

　　郭璞接著說道：「二位不知道，這次在路上攔截二位的，除了各路忠義豪雄之外，還有大內暗中派出的『雍和宮』喇嘛……」

　　曾靜、張熙俱皆一怔，張熙訝然說道：「這，這是為什麼？」

　　郭璞笑了笑，道：「胤禎精明，他早懷疑我是南海郭家的人，幾度要派人試探並刺殺我，他不放過任何一次機會……」

　　曾靜、張熙大驚，曾靜道：「他既懷疑旗主，怎麼還委旗主此重任……」

　　郭璞道：「至今他仍是懷疑，卻苦難下斷，然而他寧可屈殺千百，絕不放過一個郭家人，這就是他的狠毒處，他一方面派出『雍和宮』的喇嘛，另一方面又暗地放出消息，引來各路忠義豪雄，無論誰劫去了二位，他就可正大光明地定我個死罪，要是我在半途被害，那更省事，另一方面他又想藉此機會一網打盡各路忠義豪雄……」

　　曾靜、張熙俱皆色變，張熙咬牙說道：「好狠毒的獨夫，那麼旗主……」

　　郭璞道：「後者，我已託『洪門』中人向各路忠義豪雄打過招呼，諒無大礙，前者，我捨陸路而取水路，便是有意避開自己人，引來那些喇嘛予以殲除！」

　　張熙急道：「旗主難道不怕胤禎……」

　　郭璞笑道：「他是秘密派的人，他既是秘密，我何不樂得裝糊塗，恐怕他只有吃啞吧虧而拿我沒辦法！」

　　張熙擊掌說道：「對，這叫以毒攻毒……」

　　曾靜道：「旗主突然改取水路，那些喇嘛怎知……」

　　郭璞微笑說道：「田文坡會告訴他們我提早走了，陸路等不著，他們自會馬上想到水路，不是攔截便是由後面追來。」

　　曾靜點頭說道：「旗主高明，這麼說，各路忠義豪雄也有可能趕來。」

　　郭璞道：「可能是有可能，不過可能並不太大，因為他們的目的只在引出各路忠義豪雄，如今各路忠義豪雄既已被引出，他們並不一定非讓他們動手不可，便是要來，那也恐在他們之後。」

　　曾靜沉吟說道：「只不知道他們……」

　　郭璞道：「長江江面闊，只要咱們不靠岸，他們便沒辦法由岸上襲擊，必然是乘船追趕或埋伏前面攔截。」

　　曾靜道：「可是這一路也有江面狹窄的地方。」

　　郭璞道：「那除非他們在三峽一帶冒險下手，再不就要等船進了湖南、湖北一帶，那兒湖泊多。」

　　曾靜點了點頭，默然未語。

　　沉默了片刻，郭璞忽道：「天色已近四更，二位該歇息歇息去了。」

　　曾靜、張熙確也有倦意，答應一聲，雙雙站起。

　　曾靜道：「旗主自己……」

　　郭璞道：「我值夜，天亮後再睡不遲，二位記住，自此往後，二位是欽犯，我則是押解官，二位明白麼？」

　　曾靜、張熙雙雙答應一聲，告退入艙而去。

　　　　第三章　斷魂砂

　　郭璞則負手船頭，眺望江上夜景。

　　那裡曾、張二人剛進艙，這裡郭璞背後響起了步履聲，郭璞回頭一看，只見那老頭兒由船舷走了過來。

　　郭璞當即含笑說道：「老人家還沒睡麼？」

　　老頭兒沒答話，近前突然躬下身形，道：「李順見過旗主！」

　　郭璞一震訝然說道：「老人家是……」

　　老頭兒李順忙道：「回旗主，李順隸屬『洪門』第十旗。」

　　郭璞「哦」的一聲，道：「原來是梅姑娘麾下十旗弟兄，這是我第一次看走眼……」

　　他頓了頓，接道：「老人家聽見我跟二位先生的談話了？」

　　李順道：「李順原本懷疑旗主是燕爺，及至聽那兩位稱旗主為郭爺時，方知確是燕爺，等在艙後聽了旗主跟二位先生談話後，始知旗主是郭家六少……」

　　郭璞眉鋒一皺，道：「老人家，我跟你打個商量……」

　　李順忙道：「不敢，旗主請吩咐！」

　　郭璞道：「別告訴梅姑娘我是郭家的人，行麼？」

　　李順遲疑了一下，道：「李順遵命！」

　　郭璞道：「謝謝老人家！」

　　「不敢當！」李順答了一句，面上突現悲淒之色，道：「旗主可還記得杭州西湖的老七？」

　　郭璞心中一慘，點頭說道：「記得，怎麼，莫非他跟老人家有甚……」

　　李順悲笑說道：「回旗主，那是李順最小的一個兒子。」

　　郭璞「哦」的一聲，半晌始道：「老人家，令郎是位令人欽敬的漢子，我遲到一步……」

　　李順道：「能得旗主一句誇獎，他雖死猶榮，旗主已為他報雪了仇恨，李順一直耿耿在懷，不想今夜能碰見旗主……」

　　郭璞道：「老人家，那是我應該的。」

　　李順道：「那是旗主對李家的大恩。」

　　郭璞道：「老人家要這麼說，我就更不安了。」

　　李順默然未語，郭璞接著又道：「老人家，船後那兩位是……」

　　李順道：「那是李順的老大、老二兩個不成材的兒子。」

　　郭璞道：「還有四位在……」

　　李順道：「散在江湖各處，但都在『洪門』。」

　　郭璞點頭說道：「李家可謂父子皆英豪……」

　　李順忙道：「那是旗主誇獎，我父子不過在做該做的事而已。」

　　郭璞道：「老人家，別客氣……」

　　他忽轉話鋒，接道：「老人家既已聽了我跟二位先生的談話，當知往後去路上隨時可能有兇險，如今我請老人家注意一點，無論任何情形之下，賢父子三人都是船家，明白麼，老人家？」

　　李順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李順敬遵旗主令諭，只是這……」

　　說著話，他探手便往懷中摸去。

　　郭璞抬手攔住了他，道：「老人家，一切別跟我客氣。」

　　李順道：「旗主，李順萬萬不敢收受……」

　　郭璞笑道：「你是船家，我是包船乘客，你收的是押解官的錢，又不是郭燕南的錢，有何不可？」

　　李順道：「只是……」

　　郭璞道：「老人家要跟我客氣，我到了前面就換別的船。」

　　此言一出，李順不好再讓，當即說道：「既如此，李順拜領之餘，謝旗主之厚賜了！」

　　郭璞道：「別這麼說，老人家，那錢又不是我的。」

　　李順道：「無論怎麼說，那是旗主的賞賜……」

　　「好吧！」郭璞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老人家，隨你怎麼說吧……」

　　他頓了頓，接道：「老人家，如今到了哪兒了？」

　　李順連看也未看一眼便道：「回旗主，天亮前可到眉山。」

　　郭璞抬眼四顧，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來，並不算慢，老人家請忙去吧，也請記住，往後別這麼稱呼，叫我一聲客人就行了。」

　　李順應了一聲，告退而去。

　　※※※

　　這已經過半的一夜，平靜地過去了。

　　以後的幾天，竟也毫無一絲風吹草動，平靜得出奇。

　　這一夜，船過小三峽後──

　　船隻頓形擁擠，汪中擠滿了船，而且前面江面上燈火通明，照耀得百丈以內纖細畢現。

　　適時，郭璞等正站在船頭眺望江上夜景，海騰詫聲問道：「郭爺，這是幹什麼？」

　　郭璞搖了搖頭，道：「誰知道，想必前面有了什麼事兒……」

　　說話間，只聽船後李順向鄰船打了招呼：「喂，借問一聲，前面怎麼回事兒？」

　　隨聽鄰船有人說道：「聽說是官府衙門在前面江面查船。」

　　李順說了一聲，遂未再問。

　　郭璞眉鋒一皺，海騰及時說道：「查船？這是幹什麼？」

　　郭璞未答話，隨即向船後揚聲說道：「老人家，請過來一下！」

　　李順應聲自船後急步走了過來，近前哈腰說道：「客人有什麼事兒？」

　　郭璞道：「我剛才聽見好像前面查什麼船？」

　　李順忙道：「是的，那是官府衙門裡派來的。」

　　郭璞道：「查什麼？」

　　李順搖頭說道：「不知道！」

　　郭璞道：「老人家，這是以往常有的事兒麼？」

　　李順搖頭說道：「小老兒在這條水路來往多年了，這還是頭一次碰見……」

　　郭璞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好，謝謝你了老人家，請忙去吧！」

　　李順應了一聲，哈腰而去。

　　海騰一旁問道：「郭爺，您看是……」

　　郭璞笑了笑，道：「誰知道，海騰，由前面這些船上借腳，一艘一艘地跳過去，直到前面，你可有把握？」

　　海騰舉目望前一打量，只見前面江面上停滿了船，而船與船的距離，都在十丈以內，當即點頭說道：「沒問題，郭爺，您請吩咐！」

　　郭璞一點頭，道：「好，你跟海駿去一趟，找他們帶頭的說話，告訴他們，要他們船隻一律放行，別耽誤了咱們行程，別的少說。」

　　海騰應聲說道：「您放心，海騰省得，海駿，走！」

　　「走」字甫落，他跟海駿騰身掠起，鷹隼一般幾個起落，已然消失在前面船堆裡，惹得驚呼四起，一陣騷動。

　　曾靜一旁忍不住低低問道：「旗主，這是……」

　　郭璞笑了笑道：「如果我沒料錯，這該是喇嘛們的好主意，江中船多，這是藉官府找出咱們在哪條船上，二位請進艙去吧！」

　　曾靜、張熙答應一聲，雙雙進艙而去。

　　這裡曾、張二人進了艙，那裡海騰與海駿也到了最前面，他兩個三不管地在一艘雙桅大船頭停下了身。

　　那船上的人雖然驚詫，但膲他倆那身打扮，卻沒有一個敢問，更沒有一個敢往前走一步。

　　他二人在船頭舉目前望，只見五艘大船停在前面，四艘首尾相接橫列江面，攔住水路，僅留那中間兩船之間的空隙往下游一艘艘的放船。

　　另外一艘大船停在遠處，船頭上沒燃燈，僅能從這四艘大船的輝煌燈火照耀下，看見那船頭坐著幾個人，但坐的是什麼樣的人，卻看不清楚。

　　這四艘大船那居中兩艘上，全站著持槍挎刀的旗勇，由兩名武官指揮著在一艘一艘地查船。

　　海駿當即說道：「原來是水師營的……」

　　海騰雙眉一揚，道：「走，海駿，咱們過去！」

　　雙雙一提氣，長身而起，直掠向那居中兩艘大船中居左一艘，這一來，立即大亂，他兩個腳剛沾船板，幾聲叱喝驚呼，那些旗勇就要擁過來。

　　海騰及時喝道：「別亂動，我倆是京裡海貝勒府的！」

　　這一聲沉喝喝住了那些旗勇，海騰立又轉向那名嚇愣了的武官，道：「你們可是水師營的？」

　　那名武官定過神來忙點了頭：「你兩個是……」

　　海駿冷然喝道：「你聾了？我倆是京裡海貝勒府的，拿去看看！」

　　他自腰間解下腰牌遞了過去。

　　那位武官接過一看，忙雙手遞回哈了腰，道：「二位有什麼事……」

　　海駿伸手一把奪過腰牌，道：「海騰，你說！」

　　海騰當即說道：「我們郭總管奉命出京，有機要公幹，如今要由水路回京，座船在後面不得通行，郭總管要我傳話，所有船隻一律放行，別耽誤了我們的公事，你們要查船，等我們過去之後再查，就是這個事！」

　　那名武官忙哈腰暗笑，道：「是，是，二位請稍候，容我請示一下！」

　　轉回身去往下吩咐了。

　　海駿雙眉一揚，要說話──

　　海騰及時說道：「海駿，這是公事，他哪能擅自作主？」

　　話剛說完，只聽遠處那艘大船上有人揚聲說道：「大人有令，一律放行！」

　　有了這句話，未等那名武官轉身，海騰與海駿雙雙掠起，折了回去，等他二人回到船上，前面的船像突然開了閘一般，全向前擁去，擠勢頓時為之一鬆。

　　郭璞笑道：「行了，放行了……」

　　海駿道：「他哪敢不放行？」

　　郭璞笑道：「好官威，只是，二位該準備一下了！」

　　海駿一怔道：「怎麼，郭爺！」

　　郭璞道：「如此一來，咱們的行蹤已暴露了，隨時有被襲擊的可能，你兩個難道不該準備一下麼？」

　　海駿呆了一呆，道：「這我倒沒想到……」

　　海騰道：「郭爺說得對，咱們是該準備一下了……」

　　說話之間，船已駛抵適才查船處，只見那四艘官船已讓開了江面，停在遠處，那另一艘已靠了岸。

　　一見這艘船到，那兩名武官立即逕自躬下了身。

　　郭璞睹狀笑道：「海騰，瞧見麼？你兩個夠神氣的！」

　　海騰笑道：「那是對您，而不是對我兩個。」

　　郭璞道：「我是禿子跟著月亮走，沾了二位的光！」

　　海騰與海駿都笑了。

　　順風滿帆，船行極速，轉眼間那四艘官船已被拋在數十丈後。

　　郭璞當即向二人說道：「二位，那兩個在艙裡，進去小心保護了，裡面是你兩個的事，外面則是我一人兒的事，咱們各管各的。」

　　海騰、海駿答應了一聲，雙雙行進艙去。

　　望著他兩個進了艙，郭璞舉步繞向船後。

　　他一到，李順偕同兩個兒子忙哈了腰。

　　郭璞近前低低說道：「老人家，小心了，走不多遠就會有事兒了！」

　　李順忙道：「旗主放心，李順省得！」

　　郭璞道：「別的我不擔憂，那些個番禿全帶有火器，怕只怕到時候他們向這艘船下手，萬一……」

　　李順笑道：「您放心，大概您沒留意，這艘船外殼全包了鐵皮，然後才上了油，連那船艙都一樣，燒不起來的。」

　　郭璞笑了，道：「我還真沒留意，老人家，三位身邊可有現成的暗器？」

　　李順點頭說道：「別的沒有，『斷魂砂』有好幾袋，『梅花針』也有……」

　　郭璞笑道：「正合用，淬過毒麼？」

　　李順臉一紅，道：「不瞞您說，全淬過劇毒，因為有傷天和，所以我向不輕用。」

　　「好極了！」郭璞笑道：「我不怕有傷天和，請全借我用用。」

　　李順笑道：「李順放肆，用，可以，只是稍時您得打準些。」

　　郭璞笑道：「老人家放心，包管一下不落空！」

　　李順向身旁一偏頭，他那位大兒子立即彎腰掀開船板，自船板下掏出十幾個革囊來，另外還有一雙鹿皮手套，雙手遞向郭璞。

　　郭璞伸手接道：「老人家，待會兒沒我的話別停船！」

　　李順道：「您放心，李順省得！」

　　郭璞點了點頭，道：「三位千萬小心，怕他們向三位下手，逼使停船。」

　　李順往身後一指，那裡有幾板黑黝黝的船板，道：「您瞧，現成的盾牌，火器絕打不透！」

　　郭璞看的清楚，那是幾塊鐵板，一笑轉身行去。

　　到了船頭，他把幾袋革囊往船板上一放，又戴好了那雙鹿皮手套，然後靜等變故來臨。

　　　　第四章　攔路劫人

　　船，揚著帆向前馳進，半個時辰平靜過去，竟然毫無動靜，郭璞倒不覺如何，船艙裡海駿可忍不住了，只聽他道：「郭爺，有了麼？」

　　郭璞笑道：「就是有，也被你這一聲嚇跑了！」

　　海駿道：「郭爺，我看八成兒他們沒發現咱們。」

　　郭璞道：「難說，不過，我倒希望他們來。」

　　海駿道：「怎麼，郭爺？」

　　郭璞道：「一路太平靜了，那多沒意思？」

　　海駿道：「我倒不希望他們來！」

　　郭璞「哦」的一聲，道：「那為什麼？」

　　海駿道：「我跟海騰只能在裡面，也落不著打！」

　　郭璞笑道：「敢情你只是想打，海駿，你要弄清楚，你跟海騰的責任比我大，顧好了你的，那比什麼都重要。」

　　海駿道：「您放心吧，有絲毫差錯您唯我兩個是問！」

　　風順、湍急，大有一瀉千里快如箭之概。

　　將二更時，酆都已然在望。

　　郭璞笑道：「海駿，你兩個小心了，這兒有鬼……」

　　海駿急道：「怎麼，郭爺，來了？」

　　郭璞笑道：「別緊張，我說快到了酆都城了！」

　　「酆都城！」海駿叫道：「乖乖，都快到酆都城了，我出去瞧瞧，這酆都城到底什麼樣子……」

　　他話聲方落，郭璞一眼瞥見前面近百丈處江面上，橫著一條黑忽忽的物體，不知道那是什麼。

　　適時，海駿已到了身後，郭璞抬手前指，道：「海駿，你瞧，那是什麼？」

　　海駿凝目一望，搖頭說道：「郭爺，太遠了，又是在夜裡，看不清楚！」

　　海騰當即揚聲說道：「老人家，這兒江面有陸地麼？」

　　只聽船後李順應道：「這兒沒有，客人，要近三峽才有。」

　　郭璞眉鋒一皺，道：「海駿，我看不大對，進……」

　　忽聽海駿叫道：「郭爺，快瞧，那是條大船。」

　　不錯，說話間兩下距離已近，可以看清楚了，那是條船，一條沒點燈的船，而且是條雙桅大船。

　　郭璞雙眉一揚，笑道：「不錯，海駿，在江心有人這樣停船麼？」

　　海駿道：「沒聽說過，江面讓它攔住了大半……」

　　郭璞道：「那麼，海駿，如今是你該進去的時候了。」

　　海駿應了一聲，要走，忽地他「咦」了一聲，訝然說道：「郭爺，您何來鹿皮手套跟這些……」

　　郭璞笑了笑道，「記得我要你倆帶暗器麼？我也帶了些。」

　　海駿詫聲說道：「我怎麼沒瞧見您……」

　　郭璞笑道：「要都讓你看見那還行？海駿，是時候了，快進去吧！」

　　海駿應了一聲，滿肚子納悶地走了。

　　海駿一走，郭璞立即揚聲說道：「老人家，看見了麼？那是條船！」

　　只聽李順應道：「客人，我看見了，這是誰的船橫在江心……」

　　郭璞道：「別管他是誰的，咱們避開它。」

　　李順應了一聲，船頭立向右偏去。

　　說話之間，船已進五十丈內，這下看的更清楚了，那是條熄了燈的雙桅大船，船上不但沒有燈火，而且連個人影也瞧不見，更聽不到一絲聲息。

　　郭璞正在竭盡目力搜索可疑之處，忽聽船後李順「咦」的一聲，叫道：「客人，這是王老八的船，怎麼……」

　　郭璞忙道：「老人家，你認識這條船？」

　　李順道：「來往這條水路常碰面，彼此很熟。」

　　郭璞「哦」的一聲，道：「那他怎麼好好的把船橫在江心？」

　　李順道：「客人，要不要我問問？」

　　郭璞略一思忖，道：「也好，老人家，你問問吧！」

　　適時，兩條船距離已在三十丈內。

　　李順立即揚聲喚道：「老八，出來一下，我是李順！」

　　他這一聲在夜色中傳出老遠，然而那艘船卻沒動靜。

　　郭璞雙眉一剔，李順跟著又叫了一聲，這一聲話聲甫落，只見那條舶的船艙門倏然打開，由裡面跌跌撞撞地跑出個人來，那是個一身船家打扮的老頭。

　　他一出船艙便向這邊揮了手，驚駭萬分地呼道：「李順哥，快來幫個忙，我船上出了事兒了！」

　　李順忙問道：「老八，什麼事兒呀，你怎麼把船……」

　　只聽那王老八叫道：「李順哥，我碰上強盜了，快來幫個忙吧！」

　　李順應了一聲，忙問郭璞道：「客人，您看怎麼樣？」

　　郭璞道：「讓我來問問他……」

　　他立即向著那條船揚聲說道：「強盜是搶了東西，還是殺了人？」

　　王老八應道：「搶了東西，也殺了人！」

　　郭璞道：「他們怎麼沒殺你？」

　　這，一句話問住了王老八，他半天沒答上話來。

　　郭璞揚眉一笑，道：「你等著，我們這就過來！」

　　王老八連忙答應了一聲。

　　郭璞當即又道：「老人家，船放慢一點！」

　　李順答應了一聲，船行頓為之一緩。

　　郭璞又道：「老人家，王老八還有些什麼人？」

　　李順道：「一個老伴兒，兩個兒子，別的沒人了。」

　　郭璞眉鋒一皺，喝道：「老人家，停船！」

　　李順連忙一聲答應，但是風順水急，船一直前駛數丈才停住，如今再算算，兩船相隔只有二十丈上下了。

　　王老八急了，忙道：「李順哥，怎麼不過來呀？」

　　郭璞應道：「王老八，叫你那船艙裡的那些人出來說話！」

　　王老八一哆嗦，忙道：「艙裡沒人了，都被殺……」

　　郭璞道：「王老八，別幫他們騙人了，他們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王老八又一哆嗦道：「你是誰？」

　　郭璞道：「這條船上的主人，你要不叫他們出來我救不了你，他們要不肯出來，這條船掉頭就走！」

　　王老八傻了眼，他尚未說話，艙門倏又打開，由那黑黝黝的船艙裡，一連竄出兩個人來，那是兩個身軀高大的黑衣蒙面人，郭璞一看便知，那是「雍和宮」的喇嘛。

　　他當即笑道：「王老八，他們不是人難道是……」

　　餘話猶未出口，只聽左邊那高大黑衣蒙面人喝道：「姓郭的，算你狡猾……」

　　郭璞「咦」的一聲，道：「怎麼，閣下認識我郭璞？」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不認識就找不上你了。」

　　郭璞道：「二位找我有何貴幹？」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你少裝糊塗了！把你所押的兩個犯人留下便罷，如若不然，這『酆都城』江面就是你的葬身之處！」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原來二位志在人犯，那就怪了，二位既志在郭璞與人犯，幹什麼為難無辜船家？我跟你打個商量……」

　　「少廢話！」那個左邊黑衣蒙面人叱道：「說，你留不留下兩名犯人？」

　　「留！」郭璞點頭說道：「但我要跟你打個商量。」

　　「說！」左邊黑衣蒙面人叱道：「只是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少弄鬼！」

　　郭璞道：「彼此點頭成約，好來好往，我幹什麼弄鬼？別為難無辜船家，把王老八一家放了，然後……」

　　「那容易！」左邊黑衣蒙面人道：「你把兩名犯人先交過來，我立即放王老八一家！」

　　郭璞笑道：「你把我當成三歲孩童，那不行，你得先放王老八一家，反正你志在必得，讓他們到這條船上來有什麼兩樣？」

　　那左邊黑衣蒙面人冷笑說道：「你在癡人說夢，你不先交犯人，我就殺……」

　　郭璞截口道：「那隨你，你儘管殺，我老實告訴你，用王老八一家人來威脅我那沒有用，我跟他非親非故，在我這個為朝廷效力的人眼中，幾條草民之命那如同雞犬，不算一回事兒！」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那你為什麼要他？」

　　郭璞搖說道：「你弄錯了，我不是要他，而是不願連累無辜，再說，你志在必得，你放了王老八一家之後，我若不交犯人，你們照樣可以殺過來，既如此，你留他們有什麼用？」

　　左邊黑衣蒙面人冷哼一聲，揮手說道：「把那幾個押出來！」

　　船艙裡一聲答應，十幾個黑衣蒙面人擁著一個老嫗及兩個年輕壯漢走了出來，這三個早就嚇癱了。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姓郭的，你過來接他們過去吧！」

　　郭璞道：「不忙，不忙，王老八，你幾個會水麼？」

　　王老八忙點頭說道：「會，會，只有……」

　　郭璞笑道：「那麼，你幾個往江裡跳吧，由水裡游過來。」

　　王老八遲疑著沒敢動。

　　那左邊黑衣蒙面人冷哼說道：「要他幾個沒有用，把他們丟到江裡去！」

　　話聲方落，那老嫗及兩個年輕壯漢已離船飛起，砰然幾聲，水花四濺，一起落在了江裡。

　　王老八叫嚷了一聲，也忙縱身躍入江中。

　　船尾李順父子忙著遞竹竿、丟繩索拉人。

　　對船那左邊黑衣蒙面人又開了口：「姓郭的，你可以交人了！」

　　郭璞笑道：「這兩個犯人不會水，奈之若何？」

　　左邊黑衣蒙面人道：「那容易，你把船靠過來……」

　　郭璞搖頭笑道：「我哪有送上門去的道理？」

　　左邊黑夜蒙面人道：「那麼我們把船靠過去！」

　　郭璞點頭道：「好吧，你們把船靠過來吧！」

　　左邊黑衣蒙面人一抬手，便要發話，倏然目閃兇芒，道：「姓郭的，你敢弄鬼？」

　　郭璞笑道：「我站在這兒動也未動，弄什麼鬼了？」

　　左邊黑衣蒙面人厲聲說道：「你把船家弄走了，誰替我們開船？」

　　郭璞笑道：「你明白了？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不過，那也沒有關係，你們都有一身高來高去的本領，如今兩船距離不到二十丈，飛掠過來不就行了麼？」

　　左邊黑衣蒙面人目中兇芒一閃，獰笑說道：「說得是，多謝提醒！」

　　一揮手，他背後竄起四個身影，騰身掠了過來。

　　郭璞睹狀笑道：「你們這些大膽叛逆，不但不知死活，而且笨蠢得可憐，憑你們就想攔路劫欽犯？」

　　一彎腰，自革囊中抓了兩把「斷魂砂」，待得那四個掠近一丈，雙手齊發，兩把毒砂滿天花雨般打了出去。

　　這位郭璞打暗器的手法，高人數等不止，令人躲的念頭都來不反轉，更別說挪移躲閃了。

　　他的腕勁真力何等之強？鐵砂粒粒透衣而入，那四個幾聲慘呼，直如斷線風箏，砰然連聲地墜入江中，一陣水花翻動，立即不見。

　　郭璞撫掌大笑：「痛快，痛快，海駿，我一下撂下去四個！」

　　海駿在艙裡叫道：「郭爺，還嫌少！」

　　郭璞道：「那好，瞧著吧，待會兒來幾個我揍幾個。」

　　他兩個一說一答，眾喇嘛那裡可驚破了膽，氣炸了肺，然而，吃癟是吃定了，沒了船家，那艘船分毫動彈不得，隔江岸又遠，想走卻又走不掉。

　　驀地裡，那左邊黑衣蒙面人厲喝說道：「拿傢伙來，燒他的船！」

　　他背後尚未答應，郭璞已然笑道：「燒吧，只要一起火，我馬上把這船靠過去，看你們往哪兒跑，要燒咱們一起燒，一個也別想活！」

　　這句話嚇人，那左邊黑夜蒙面人機伶一顫，沒敢再動。

　　郭璞笑道：「怎麼樣，閣下，要不要我把船再靠近些？」

　　左邊黑衣蒙面人厲笑說道：「那敢情好，你靠過來吧！」

　　郭璞笑道：「你以為我會那麼傻麼？聽著……」

　　他突然發聲說道：「老人家，我想麻煩兩位令郎一趟。」

　　李順忙道：「客人儘管吩咐，麻煩不敢當！」

　　李順道：「我先謝了，兩位令郎可會水？」

　　李順道：「長年水上生涯，哪有不會水的？」

　　郭璞道：「那好，麻煩他兩位帶著傢伙，下水去在那條船底鑿上幾個大洞，然後咱們看水淹耗子，只記住，要潛水！」

　　這是個報仇的機會，李順剛一聲答應，砰然兩聲他那兩個兒子已下了水，水花一翻便已不見，果然好水性。

　　眾喇嘛魂飛魄散，左邊黑衣蒙面人厲聲叫道：「姓郭的，你敢……」

　　郭璞笑道：「有什麼敢不敢的，凡叛逆，遇上格殺勿論，這是王法，誰叫你們敢膽大妄為，攔路劫欽犯？」

　　話聲方落，只聽那條船底響起了一陣砰砰之聲。

　　眾喇嘛機伶暴顫，左邊那名一揮手，道：「咱們跟他拚了，走！」

　　領著眾喇嘛騰身欲起。

　　適時，由下游江面上頂風破浪、如飛駛來幾艘「浪裡鑽」快船，共有五艘之多，每條船頭站著一個人。

　　只聽站在最中那條船頭之人揚聲喝道：「姓郭的，武林水路豪雄到了，你納命來吧！」

　　左邊黑衣蒙面人卻也機靈，一擺手，立即停身不動，揚聲喚道：「朋友們快來，姓郭的鑿了我們的船。」

　　只聽那人說道：「沒關係，朋友們到了，他害不了人！」

　　這是哪路豪雄來得這麼快？

　　郭璞皺了眉，這些武林水路忠義豪雄不明所以，假如他們反過來派人鑿了這條船，那後果便不堪設想。

　　郭璞腦中閃電百旋，雙眉一揚，震聲喝道：「你們停船，否則我先殺了兩名犯人！」

　　這一招果然有效，那五艘快船衝勢立為之一頓。

　　然而，左邊那黑夜蒙面人卻道：「朋友，別上了他的當，他不敢動那兩名重犯，否則回去交不了差，他是死路一條！」

　　只聽那人笑道：「說得是，多謝這位朋友！」

　　一揮手，五艘快船又動。

　　郭璞冷笑喝道：「那沒有什麼了不起，我不回去了，你們看著，海騰、海駿，把人押出來！」

　　艙裡一聲答應，海騰、海駿推著曾靜、張熙走了出來。

　　這一來，那五艘快船立又停住。

　　郭璞笑道：「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進退的是高人，曾先生，麻煩你一下，要他們由哪兒來回哪兒去！」

　　曾靜立即明白，當即跨前兩步，大聲說道：「曾靜在此，諸位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

　　站在中間船頭那人立即應道：「長江四十八水寨弟兄見過曾先生！」

　　敢情是領袖長江水路的四十八寨英雄好漢。

　　曾靜遙遙拱手說道：「謝謝諸位冒險前來搭救，曾靜安好無恙，此去京師也沒有什麼兇險，諸位請回去吧！」

　　長江四十八水寨那人尚未答話，郭璞已然說道：「曾先生字字清晰，諸位該都已聽見了，還是請……」

　　左邊那黑衣蒙面人突然厲聲叫道：「朋友，這姓郭的分明有所畏懼，所以用曾先生來擋咱們，重犯上京，哪有不斬之理，諸位……」

　　他話猶未完，長江四十八水寨那五艘快船上已起了騷動，異口同聲，一致要拚死救人。

　　郭璞雙眉一揚，道：「曾先生，請再說幾句！」

　　曾靜立又振聲道：「曾靜何德何能，諸位要是想讓曾靜安全，請速回頭！」

　　此言一出，五條快船上騷動立止，隨聽那人道：「姓郭的，開船走你的，四十八水寨不攔你就是了。」

　　郭璞道：「我自然要走，只是話說在前頭，我這一路水上若有絲毫異動，你們可別怪我立即拿他兩個開刀。」

　　一頓，他又接道：「老人家，兩位令郎回船了麼？」

　　只聽李順應道：「客人，他倆已回來了。」

　　「好！」郭璞道：「準備開船……」

　　李順答應了一聲，郭璞隨又轉向曾靜，道：「曾先生，請說句話，讓他們走！」

　　曾靜揚聲說道：「諸位怎麼還不走？」

　　四十八水寨那人說道：「曾先生請看，那條船快沉了，我等要救人！」

　　是不錯，那條船已在逐漸下沉。

　　郭璞道：「那位有臉不能見人，而且濫殺無辜船家，不救也罷！」

　　左邊那黑衣蒙面人急忙叫道：「姓郭的，你敢無中生有，血口噴人，那幾個船家都在你船上。」

　　郭璞道：「若不是我略施心智救得快，只怕他幾個早被殺了！」

　　那左邊黑衣蒙面人道：「畢竟他幾個還活著！」

　　郭璞道：「不錯，是還活著，但你就別想等他們救你們！」

　　話聲一落，他立即喝道：「海騰、海駿，帶兩位先生進艙去！」

　　海騰、海駿應了一聲，擁著曾靜、張熙回了艙。

　　那裡四人回了艙，郭璞立又揚聲說道：「老人家，開船，往那艘大船靠，我救他們！」

　　李順應了一聲，船立動，緩緩向那艘大船靠去。

　　郭璞雙手又暗扣了一把「斷魂砂」與一把「梅花針」，雙臂凝足功力，靜等兩船靠近，眾喇嘛出手。

　　他料定兩船一旦靠近，那些喇嘛一定會不怕洩露身分地向自己下手及劫人犯，到那時，喇嘛們對付他一定全仗那歹毒霸道的火器。

　　喇嘛們只一亮火器，他便可立即揭穿喇嘛們的身分，只要喇嘛們身分一露，四十八水寨豪雄定然會不顧而去，這樣就可免四十八水寨上當招禍了。

　　兩船距離本在二十丈內，如今這一開船，轉眼間已近十丈，左邊那黑衣蒙面人猛然喝道：「姓郭的，你要幹什麼？」

　　郭璞道：「救你們哪，我怎忍心看著你們餵了王八！」

　　只聽四十八水寨中那人喝道：「姓郭的，用不著你假慈悲，我們自己……」

　　他話猶未說完，那左邊黑衣蒙面人已獰笑一聲揮了手，又是四名黑衣蒙面人自他身後騰身掠起。

　　郭璞揚聲喝道：「好心沒好報，看這個！」

　　他雙手一揚，可沒有當真打出暗器。

　　雖是假的，卻嚇壞了那四名喇嘛，他四個不約而同一抖手取出了火器，半空中就要發射。

　　郭璞雙手再揚，快他四個一步地打出了滿天「斷魂砂」與「梅花針」，然後才大聲驚喝說道：「大內火器，你們是……」

　　慘呼幾聲，那四個火器未及發，便滾翻而下地栽入水中，左邊黑衣蒙面人機伶一顫，道：「郭璞，你明白了也好，你敢殺『雍和宮』的國師……」

　　郭璞大喝說道：「停船！」

　　李順應了一聲，立即將船停住。

　　郭璞驚聲又道：「怎麼，你們是『雍和宮』的國師？」

　　眾喇嘛一起扯落面具，露出那顆顆光頭的猙獰面目，那左邊喇嘛厲聲說道：「不錯，皇上面前你說話去！」

　　郭璞臉色一沉，冷笑道：「不錯！皇上面前我是要說話，我奉旨押人犯上京，你們身為『雍和宮』的國師竟攔路劫人犯殺害欽差，這是什麼意思？」

　　別看這幾句話，問得那喇嘛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

　　當然他沒話說，他總不能說也是奉了密旨。

　　說話間，那四十八水寨五艘快船，早已走得沒了影兒。

　　郭璞冷冷一笑，道：「你們是跟我回京，還是到京裡碰頭去？」

　　那喇嘛定過神來，道：「你先把船靠過來再說。」

　　郭璞冷冷說道：「你們不會自己過來麼？」

　　那喇嘛獰笑一聲：「說得是！咱們過去！」

　　他一揮手，便要長身而起。

　　郭璞及時喝道：「且慢，把你們的火器全部丟在江裡，否則不許過來！」

　　那喇嘛怒聲說道：「郭璞，你既知我等是……」

　　郭璞截口說道：「是誰也一樣，過不過來隨你們，誰敢妄動我就用淬毒暗器打發他，話我已經說了，可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

　　那喇嘛氣得渾身發抖，一跺腳，船板裂了好幾塊。

　　「郭璞，算你狠，回了京再說！」一抖手，一宗黑忽忽的物體脫手飛出，墜入江中。

　　他這一「棄械」，其他喇嘛紛紛去了火器。

　　丟畢，那喇嘛道：「郭璞，行了麼？」

　　郭璞冷笑說道：「別跟我來這一套，玩心眼兒你們還差得多，七個人該有七支火器，誰還藏了一支，快丟了吧！」

　　話剛說完，由那名喇嘛背後飛出一物，砰然墜入江中。

　　郭璞笑道：「行了，你們如今可以過來了。」

　　有了這句話，七名喇嘛一起騰身掠了過來。

　　腳一沾船板，為首喇嘛便要探腰。

　　郭璞一抬手，道：「幹什麼，想滅口？別妄動，憑你們幾個，要論真才實學，合起來也難在我手下走完十招，不信你試試！」

　　「我不信！」那為首喇嘛獰笑道：「你也別動暗器，咱們試試！」

　　「可以！」郭璞點頭說道：「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你們誰動，我要誰的一隻手，我這是逼不得已，完全是為了自衛。」

　　「好，我先動！」那為首喇嘛一聲獰笑，探腰便要出劍。

　　只可惜郭璞比他快得多，一聲冷笑，匹練暴閃，人影似電，只聽那喇嘛一聲大叫，血光迸現，匹練，人影，一閃俱斂，再看時，郭璞仗軟劍卓立原處，而那為首喇嘛一隻右掌齊腕不見，鮮血如注，遍地皆是，遍地血跡中，有一隻毛茸茸、蒲扇般斷手。

　　郭璞冷笑說道：「如何，誰願意再試試？」

　　這一手高絕快劍震懾人心，眾喇嘛面色如土，誰還能敢動？

　　那為首喇嘛齜牙咧嘴，臉色猙獰淒厲，咬牙說道：「郭璞，好，你敢……」

　　郭璞道：「有什麼敢不敢的？我說過，我完全是為了自衛。」

　　那喇嘛道：「誰相信你是自衛？」

　　郭璞道：「別忘了，我身邊有兩個海爺的護衛可以作憑，由始至終他兩個看的清楚，這官司有的打的？」

　　不錯，郭璞他是有兩個人證。

　　那喇嘛獰笑說道：「論人證我那人證不比你少。」

　　郭璞道：「試試看，必要時我拉上船家，他們總是局外人！」

　　那喇嘛一怔，啞口無言，旋即咬牙說道：「郭璞，算你狠……」

　　郭璞一笑道：「老人家開船，送這幾位國師上岸！」

　　船尾李順應了一聲，立即把船搖近了岸。

　　船甫近岸，郭璞便擺了手，道：「諸位國師，請自便吧！」

　　那為首喇嘛冷笑說道：「郭璞，你想半途溜掉？」

　　「笑話！」郭璞揚眉說道：「我為什麼要溜，這場官司還不一定誰打贏呢，咱們誰先到京誰等誰，既然碰上了，咱們是不見沒完！」

　　那為首喇嘛道：「郭璞，這話是你說的？」

　　郭璞毅然點頭，道：「不錯，是我說的！」

　　那為首喇嘛惡狠狠地瞪了郭璞一眼，獰笑點頭，道：「好，郭璞，佛爺們先走一步，京裡等著你了，你要是想半途溜掉，天涯海角，哼哼，走！」

　　哼哼兩聲結束了那番兇惡的話，一聲「走」字，帶領著殘餘的一眾喇嘛騰身而起，掠上了岸，如飛不見。

　　郭璞唇邊浮現了一絲輕微笑意……

　　　　第五章　一門忠義

　　突然，艙門響動，船艙裡雙雙走出了海騰與海駿，海駿一臉的怒容，海騰則一臉的凝重，到了郭璞身邊，海駿叫道：「郭爺，竟會是他們，這叫什麼？」

　　郭璞淡淡說道：「那是因為你沒想通，我問你，咱們奉什麼出的京？」

　　海駿道：「郭爺，這還用問，自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郭璞道：「這就是嘍，咱們若在半路把犯人他交，這叫什麼？」

　　海駿呆了一呆，道：「我知道，郭爺，這叫違抗聖旨，可是……」

　　郭璞截口道：「海駿，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違抗聖旨就是大罪一宗，再說，咱們把犯人半途他交，萬一出了差錯，這責任誰擔？」

　　海駿道：「那總不是在咱們手中出的錯！」

　　郭璞道：「可是奉旨出京的是咱們，岳鍾琪也是把人交給了咱們。」

　　海駿道：「可是咱們把人交給了他們。」

　　郭璞道：「誰讓你交的？」

　　海駿一怔啞了口，答不上話來，但旋即他又說道：「是他逼咱們這麼做的！」

　　郭璞搖頭一笑，道：「海駿，沒這個說法，他是皇上，他說了話，就是眼前是個火坑，咱們也得往裡跳，這就叫君要臣死，臣不得……」

　　海駿大叫說道：「郭爺，他總得講個理！」

　　「講理？」郭璞笑道：「跟皇上講理，有這一說麼？要講理他就不是皇上，當了皇上便沒有講理這一說，尤其是這一位，當年他的帝位是怎麼奪來的？他要講理也不會這麼做了！」

　　海駿方待再說，郭璞已然斂去笑容搖頭說道：「海駿，別說了，你的意思我懂，你心裡的氣憤我也明白，老實說，我的感受不比你好，要衝著這位皇上，我可以帶著犯人馬上走路，回我的武林去，可是，海駿，我不得不為海爺著想，顧著點兒海爺，你知道，怎麼說咱們是海爺的人，一切全衝著海爺！」

　　海駿怒氣稍斂，卻大為激動，道：「郭爺，您由來令人敬佩，可是難道咱們就算了不成？這口氣咱們又怎麼咽下？」

　　郭璞淡淡一笑，道：「自然，海駿，這完不了，就是咱們有息事寧人之心，那些個喇嘛們也絕不會善罷甘休，平時他們何等氣高趾揚？『雍和宮』禮遇便連王公大臣都難及，何曾遭受過這麼重的打擊？更何況是毀在咱們手裡？宮裡，你我三人沒有說話的餘地，甚至連進『紫禁城』的資格都沒，有話等咱們回去後，讓海爺代咱們說去，至於這口氣……」

　　他淡然搖了搖頭，道：「恐怕咱們只好咽下，你想想，海駿，連海爺都受盡了冤氣，咱們又算得了什麼呢？」

　　海駿默然未語，但臉色鐵青，神態怕人。

　　海騰抬手拍上了他肩頭，道：「海駿，郭爺說得對，咱們是得忍，爺一肚子牢騷，滿腔的冤氣，還不是得忍了吞了。」

　　海駿身形暴顫，道：「這氣讓人難受，回去我就求爺，乾脆回新疆去過咱們自己的日子，就是叩破了頭，我也要求動他！」

　　海騰道：「海駿，別傻了，爺要能走不早走了？怎麼說他是皇上，爺哪怕對他千不滿，萬不滿，爺的耿耿忠心咱們都明白，到頭來仍會為他拋頭顱灑熱血的，你忘了老爺子臨終前對爺的交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落個忠字！」

　　海駿顫聲說道：「我明白，我也記得，可是這值得麼？又叫什麼忠？」

　　海騰臉色一沉，道：「海駿，這話也是你說得的？」

　　海駿吭聲說道：「我心裡有話，為什麼不能說？」

　　海騰道：「海駿，要明白，你這是對老爺子！」

　　海駿一震低下了頭，默然不語。

　　海騰一嘆，拍了拍他道：「海駿，水路猶長，前途會發生什麼事尚難預卜，該養精蓄銳以待頑敵，別替爺跟郭爺丟人，艙裡歇歇去！」

　　海駿沒說話，低著頭轉身走了。

　　聽得艙門開而復關，郭璞始道：「海騰，無怪乎海爺平日最器重你，你能列海爺八護衛之首，你對事比海駿冷靜得多。」

　　「天知道，郭爺！」海騰悲笑說道：「我整個人都快要爆炸了，可是正如您所說，為爺，說什麼我也得忍，除了這個心字頭上一把刀的字，別的我又能怎麼樣？郭爺，怪不得海駿這樣，爺所受的一切，我早就暗感不平了，再看看今夜的事，實在叫人難忍受？這叫什麼？這還成什麼朝廷……」

　　他吁了一口氣，壓制住隨話而來的激動，道：「郭爺，我八個雖不是親兄弟，但較親兄弟還要親，自小就跟了老爺子，多少年來我八個也未曾有片刻分離，所以，對他七個，我敢說比對自己有幾根指頭瞭解得還清楚，也許我八個生就該跟爺，也生就跟爺有緣，雖然我八個各有自己的性情脾氣，但沒有一個不隨爺，跟爺一樣地一腔熱血全灑在朝廷與皇上身上，可是近年來的所受，卻一次比一次地令人心灰意冷……」

　　郭璞暗暗好不感動，海騰話聲到此，他插口說道：「海騰，世上難得的是血性漢子，你我九個雖認識沒多久，可是我把自己當成你八個中的一個，也認為你八個是我生平僅有的好朋友！」

　　「謝謝您，郭爺！」海騰激動地道：「不因為您的所學蓋世，也許是您的性情為人跟爺一般無二，劍膽琴心，俠骨柔腸，頂天立地的昂藏鬚眉七尺軀，傲視塵寰的大丈夫，您在我八個的心目中，跟爺一樣，爺私下常訓示我們，男子漢，大丈夫，生當於世，不必上效古人，但學一學眼前的您……」

　　郭璞一陣激動，雙目卻濕，道：「海爺他太看重我了！」

　　海騰道：「那不關爺，郭爺，我八個的眼睛是雪亮的，爺從沒服過人，唯獨對您，郭爺，他打心底裡敬佩，逢人便挑拇指！」

　　郭璞強笑說道：「海騰，海爺讓我羞愧！」

　　這句話，海騰沒懂，當然，他怎會懂？揚了揚眉，道：「郭爺，眼前這件事，您打算怎麼辦？」

　　郭璞道：「把犯人押進京，然後向海爺陳明一切，離開『貝勒府』，回我的武林去，他們誰有本領，讓他們衝著我來。」

　　海騰吃了一驚，道：「郭爺，您打算……」

　　郭璞淡淡一笑，道：「海騰，不瞞您說，我早就心灰意冷了，要不是……」

　　海騰截口說道：「郭爺，您要真打算這麼做，那您是讓我八個為難。」

　　郭璞訝異地道：「海騰，這怎麼說？」

　　海騰道：「您讓我八個難以取捨！」

　　郭璞猛然一陣激動，道：「海騰，我是個飄泊不定的武林人，說什麼你八個也該好好跟著海爺，你知道，海爺少不了你們！」

　　海騰點頭說道：「我八個也離不開海爺，同樣地，也離不開您！」

　　郭璞搖頭說道：「沒想到你八個對我也那麼厚愛，海騰，你不讓我走？」

　　海騰道：「郭爺，我不知道怎麼說好，我只能說爺也少不了您！」

　　郭璞默然未語，但旋又說道：「海騰，你應該看得出，照目前的情形，海爺也待不了多久。」

　　海騰道：「您的意思是說爺會請辭歸鄉？」

　　郭璞搖頭說道：「以海爺的赤膽忠心，要他自動地請辭，那很難，我的意思是說，朝廷裡容不了海爺這麼樣的一個人。」

　　海騰臉色一變，忙道：「郭爺，不行，不行，那絕不行！」

　　郭璞愕然說道：「海騰，什麼不行？」

　　海騰道：「爺的性情您知道，他要是被皇上排掉了，我擔心他會……」

　　郭璞眉鋒一皺，道：「我明白了，海騰，可是目前的情形……」

　　海騰道：「不管目前的情形如何，絕不能讓皇上採取主動！」

　　郭璞道：「這麼說來，只有一個辦法可行……」

　　海騰忙道：「郭爺，什麼辦法？」

　　郭璞道：「想辦法讓海爺主動地離京。」

　　海騰搖頭說道：「難，難，難！郭爺，那是絕辦不到的事。」

　　郭璞道：「可是，海騰，總不能這樣下去，倘若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皇上採取了主動，那豈不更槽？」

　　海騰皺眉說道：「我也明白，郭爺，可是又沒有辦法……」

　　郭璞猛一點頭，道：「海騰，我有辦法，這件事交給我好了。」

　　海騰急道：「郭爺，您有什麼辦法？」

　　郭璞強笑說道：「海騰，現在不能說，到時候你自己看好了。」

　　海騰也未多問，道：「郭爺，這麼說您是不走了？」

　　「不！」郭璞搖頭說道：「海騰，只能說我暫時打消了走的念頭。」

　　海騰一臉失望地道：「這麼說您還是要走？」

　　郭璞笑道：「到時候海爺都走了，我還留在那兒幹什麼？」

　　海騰呆了一呆，啞然失笑，但他旋即斂去笑容，道：「郭爺，您不能跟爺到新疆去麼？」

　　郭璞搖頭說道：「難說，到時候再看吧，也許到時候海爺會極不歡迎我……」

　　海騰道：「郭爺，那怎麼會？根本不可能！」

　　郭璞淡淡笑道：「世間事變化是很大的，不信到時候你看吧！」

　　海騰搖頭說道：「不會，不會，絕不會，就是日出西山我也不會相信！」

　　郭璞淡淡一笑，突改話題，道：「對了，海騰，海爺在新疆還有些什麼人？」

　　海騰搖頭說道：「只有一個當年跟著老爺子的貼身護衛，如今已上了年紀，待在新疆守著那片產業，別的沒人了。」

　　海騰道：「海爺那片產業，是怎麼樣的產業？」

　　海騰立即目閃異采，揚眉說道：「郭爺，那是一片牧場，大得很呢，有好幾千匹馬，好幾千隻羊，那地方甭提有多好了……」

　　郭璞點頭說道：「天山溶雪灌田疇，大漠飛沙旋落單，那地方確是好，既美又雄壯……」

　　海騰眉飛色舞地道：「一點不錯，一點不錯，那兒的伊黎湖、羅布泊湖，全是天山的溶雪匯集的，大戈壁的風沙颳起來怕人……」

　　郭璞笑道：「還有哈密的瓜果、和闐的玉、吐魯蕃的葡萄，尤其惹人喜愛的是那兒的美姑娘，對麼？」

　　海騰樂在心裡，喜在臉上，哈哈笑道：「郭爺，您算是說進了海騰的心裡，怎麼，您去過？」

　　郭璞笑道：「說穿了不值一文，半由書上看來，半是聽人說的。」

　　海騰不禁失笑，道：「郭爺，那您更應該去去，您跟雲姑娘，爺跟梅姑娘，要是往那兒一住，哈，甭提有多美了！」

　　郭璞眉鋒為之一皺，道：「雲珠可不定過得慣……」

　　「誰說的？」海騰一瞪眼道：「沒去過新疆的人，就不知道這新疆的好處……」

　　郭璞笑道：「賣瓜的說瓜甜，對你來說，新疆若產苦瓜，你也會說它是甜的！」

　　海騰又笑了，道：「郭爺，我說的是實話，不信到時候您去看看！」

　　郭璞道：「到時候如果能去，我是要去看看的。」

　　海騰忽地眉鋒一皺，道：「郭爺，有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郭璞微微一愕，道：「跟我還有什麼話不當說的？」

　　海騰猶疑了一下始道：「以我看，您跟雲姑娘是不成問題了……」

　　郭璞立即明白了八分，臉一熱，心裡也不慌，道：「怎見得？」

　　海騰道：「這我還看不出麼？您每次由外面回來，雲姑娘哪次不是想盡辦法出來看看您，而您對她也……」

　　他倏然一笑，接道：「郭爺，一碰到這種事兒，我就嘴笨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您跟雲姑娘都願意，該叫情投意合，可是……」

　　郭璞道：「可是什麼？」

　　海騰道：「可是爺跟梅姑娘，似乎就不像那麼回事兒！」

　　郭璞道：「那麼你看像哪回事兒？」

　　海騰搖搖頭，道：「我看得出，爺對梅姑娘，是只差把心掏出來了，可是梅姑娘對爺，卻是始終不即不離地……」

　　敢情連海騰都看出來了。

　　郭璞心中微震，道：「我看海爺跟梅姑娘一直很好嘛！」

　　海騰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梅姑娘對爺，似乎僅止於朋友之情，要談嫁娶，恐怕那還差一段，只不知是怎麼回事……」

　　郭璞道：「我看不是那麼回事……」

　　海騰道：「不然，這麼多年了，她什麼都沒表示過。」

　　郭璞強笑說道：「海騰，這種事還要表示麼？再說，她有什麼表示，會讓你知道麼？你真是瞎操心。」

　　海騰沒笑，卻目光一凝，鄭重地道：「郭爺，海騰都看出來了，我不信您沒看出來！」

　　郭璞心中一震，幾乎不敢正視那一雙目光，道：「海騰，我老實對你說吧，姑娘家都有姑娘家的打算，尤其梅姑娘，她是個奇女子。好姑娘對這種事更為慎重，你想，海爺是什麼身分，她能表示什麼？又好表示什麼？齊大非偶，富貴不一定就是福，也許，這是唯一使她猶豫之處。」

　　海騰道：「可是，郭爺，您知道，爺對她可是一片真心。」

　　郭璞點頭說道：「當然，我知道，相信梅姑娘也知道，可是，海騰，內城裡的人你知道，那些個王公大臣的內眷你也該明白，梅姑娘她不得不防著人說她攀高枝，貪富貴，圖榮華……」

　　海騰點頭說道：「這倒是，那些人頂可惡了，吃飽飯閒著沒事，不是鬥紙牌，就是串門子，東家長，西家短，關她們什麼事……」

　　郭璞道：「這就是嘍！」

　　海騰道：「郭爺，那麼您看該怎麼辦？」

　　郭璞頗難啟口，想了想之後，道：「海騰，你知道，這種事，任何一個局外人……」

　　海騰道：「可是您總得替爺出個主意呀！」

　　郭璞道：「主意我倒是出過，奈何海爺不肯！」

　　海騰道：「您出的是什麼主意？」

　　郭璞道：「我請海爺拋棄一切，帶著她走，找個清靜的地方，過那清靜的生活去！」

　　海騰眉鋒一皺，道：「那爺是不肯，他倒不是捨不得榮華富貴與那貝勒頭銜，而是他不放心那位皇上！」

　　郭璞道：「所以說這種事任何一個局外人都幫不上忙。」

　　海騰皺了皺眉，方待再說。

　　郭璞突然一笑，道：「好了，海騰，我總以為姻緣是五百年前注定事，有情人終會成為眷屬的，別再為旁人瞎操心了，你自己怎麼打算？是在這兒討一個帶回去，還是回新疆再說？」

　　一提到自己，海騰霎時漲紅了臉，囁嚅說道：「您怎麼開起我的玩笑來了……」

　　郭璞道：「這是正經大事。」

　　海騰道：「我還沒有為自己打算。」

　　郭璞笑道：「你想一輩子光棍打到底？海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海騰憋了半天，方始憋出了一句：「那就等回到新疆再說吧！」

　　郭璞道：「怎麼，你不喜歡這兒的？」

　　海騰紅著臉搖頭說道：「不行，這兒的姑娘動不動就像個淚人兒似的，要不然就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她，長得那麼柔弱，那麼纖小，跟個琉璃做的一樣，一碰就能碰破。」

　　郭璞忍不住失笑說道：「你想幹什麼？找個身八尺、腰十圍的，脾氣來了好揍你？」

　　海騰自己也忍耐不住地笑了。

　　笑聲中，郭璞忽道：「好了，海騰，等你回到新疆之後，我再喝你的喜酒吧，如今，天色不早，回艙裡歇歇去，正如你適才所說，前途會發生什麼，猶難以預料，宜養精蓄銳，以逸待頑敵！」

　　海騰道：「海騰這就進去，只是，郭爺，折騰了大半夜，您也該歇歇了！」

　　郭璞搖頭笑道：「你瞧我有一點疲累之色麼？往日縱橫武林，如今要禁不住半夜的折騰那還行？你歇你的吧，只要好好照顧犯人，別的事兒不用管，我到船後找船家聊聊去！」

　　海騰這才答應著轉身行去。

　　郭璞跟著他邁了步，由船舷擦槍而過走向船後。

　　到了船後，他還沒開口，李順已衝著他微一哈腰，低低說道：「旗主，殺得痛快，李順父子瞻仰了旗主絕世身手，福緣不淺，足可傲誇……」

　　郭璞淡然一笑，截口說道：「老人家誇獎，也多虧了兩位令郎！」

　　李順那兩個精壯兒子忙欠身說道：「得蒙旗主之差遣，那是我兄弟的無上榮寵，『丹心旗』所至，四海八荒俯首聽命，我兄弟也是應該的。」

　　郭璞含笑說道：「二位客氣……」

　　李順道：「旗主到船尾來……」

　　郭璞道：「這一帶我不熟，我是來向老人家請教一聲，再往前去，可有什麼易於下手攔船之處？」

　　李順道：「這一點李順想到了，早想稟報旗主。」

　　郭璞道：「老人家別客氣，請指教！」

　　「不敢！」李順道：「旗主該知道，對喇嘛們來說，那是非找有利處所下手攔船不可，可是對長江四十八水寨來說那就不然了！」

　　郭璞道：「老人家是說，他們隨時可以下手？」

　　李順點頭說道：「是的，旗主，他們不但隨時可以下手，而且在水中來去，令人防不勝防，萬一他們由水底鑿了船……」

　　郭璞皺眉說道：「這確是件很麻煩的事，我不能讓他們不攔船劫人，那樣會惹人動疑，可是又不能讓他們鑿船，苦的是也不能向他們下手，一旦他們到了……」

　　李順道：「李順倒有個淺見在此！」

　　郭璞道：「老人家請說！」

　　李順道：「我看旗主不如棄船上岸，改由陸路上京。」

　　郭璞點頭說道：「老人家說得是，這樣既可免跟水路豪雄衝突，也可以出乎陸路豪雄之意料，確是一舉兩得之計！」

　　李順道：「那麼旗主是打算由何處上岸？」

　　郭璞道：「老人家高見？」

　　「不敢！」李順道：「如為免與水路豪雄衝突，自然是越快越好！」

　　郭璞道：「是不錯，但倘若不過巫峽就上岸，勢必得繞道鄂境不可，否則的話仍難免跟守在大巴、巫山一帶的陸路豪雄碰上。」

　　李順點頭說道：「旗主說得是，那只有請旗主明智選擇了。」

　　郭璞沉思了片刻之後，道：「老人家，有道是：『明槍好躲，暗箭難防』，陸地上的襲擊，總比水底的偷襲容易發現，說不得我只好繞道鄂境了。」

　　李順道：「那麼旗主請示下，由何處上岸？」

　　郭璞道：「這一帶我不大熟，老人家看該由何處上岸？」

　　李順道：「這一帶都可以上岸，不過由這一帶入鄂，山路頗為難行。」

　　郭璞抬眼右顧，只見山勢連綿，烏黑一片，果如李順之言，由這一帶入鄂，非穿過這些山不可！

　　當下他一皺眉，道：「老人家，這一帶可是巫山諸峰之支脈？」

　　李順點頭說道：「旗主沒說錯，正是！」

　　郭璞揚眉說道：「久仰巫山諸峰秀麗絕倫，巫山之雲名傳遐邇，途經於此，豈可當面錯過？正好藉此機會一飽眼福……」

　　轉注李順道：「老人家，附近可有城鎮？」

　　李順道：「只有些小村落，並無大城鎮。」

　　郭璞道：「既有小村落，那就不愁沒有吃喝了，老人家，此處可有宜於靠岸之處？」

　　李順漫不經意地向岸旁望了望，道：「回旗主，隨時可以靠岸。」

　　郭璞道：「那麼請老人家即時靠岸歇息，明天一早就上岸取道入鄂。」

　　李順應了一聲，立即把船向岸邊靠去。

　　近岸船停，停船處是一片曠野，看不見一點燈光、一戶人家，船剛靠岸，艙門響動，艙裡走出了海騰。

　　他走過來向著郭璞欠身一禮，然後愕然問道：「郭爺，怎麼回事，今夜不走了？」

　　郭璞點了點頭，遂將原因及打算說了一遍。

　　聽畢，海騰點頭說道：「也是，郭爺，那麼您的意思是在這兒過夜？」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海駿睡了麼？」

　　海騰道：「也剛睡，我沒讓他出來。」

　　郭璞道：「那兩個呢？」

　　海騰道：「睡得都很香甜。」

　　郭璞點了點頭，道：「那麼你還是進去吧，由我在這兒守著好了。」

　　「不！」海騰搖頭說道：「郭爺，說什麼您也該歇歇了！」

　　郭璞微笑說道：「海騰，離天明沒有多久了，但這一段時刻卻是最為緊要的時刻，只要能在船上度過這半夜，天明上了岸咱們就不必再擔心水底偷襲了，還是讓我來吧！」

　　海騰道：「那麼，郭爺，我陪您……」

　　郭璞搖頭說道：「不用了，海騰，你跟海駿只看好犯人，該比什麼都強！」

　　海騰道：「郭爺，您這樣待人，讓人很不安。」

　　郭璞笑道：「海騰，跟我還來這一套？進去吧，躺定了就會安了。」

　　這話逗人，但海騰沒有笑，皺著眉道：「郭爺，以我看陸路不出事便罷，一旦出了事，勢必比水路還要艱苦，像您這樣一夜不闔個眼……」

　　郭璞笑道：「怎麼，忘了我對你說的話了？一夜不睡算得了什麼？」

　　海騰還待再說，郭璞已然擺手又道：「海騰，有道是：『恭敬不如從命』，我看你還是從命吧！」

　　海騰遲疑了一下，這才答應著轉身回了艙。

　　望著海騰進了艙，掩上了艙門，李順低低說道：「旗主，這兒岸近水淺，不宜於水底，我看您也去歇息一會兒吧，明天還有一段艱苦山路呢！」

　　郭璞點了頭，道：「謝謝老人家，我明白，可是我當真沒感到絲毫疲累，倒是三位應該去歇歇了！」

　　李順笑道：「哪有客人不睡，讓船家去歇息的！」

　　郭璞笑道：「既如此，咱們對坐耗到天亮好了！」說著，他盤坐了下去。

　　李順站在那兒沒動，郭璞向著他一招手，道：「老人家，請坐呀！」

　　李順道：「旗主面前，哪有……」

　　郭璞截口說道：「別忘了，老人家，你是船家，我是客人，你若堅不肯坐，我只好再站起來了！」

　　李順這才點頭遵命，卻向著身後一擺手，道：「去一個到桅上去，四下裡看仔細了！」

　　他那位二兒子應了一聲，向那兩根既粗又高的船桅行去，到了近前手腳並用，猿猱一般地上了桅頂。

　　李順又告罪坐在郭璞對面。

　　坐定，郭璞問道：「老人家，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二！」

　　李順忙道：「不敢，旗主請只管垂問！」

　　郭璞道：「梅姑娘怎會是『洪門』中人，難道……」

　　李順神情一肅，道：「回旗主，此事說來話長，這要從傅老先生說起。」

　　郭璞知道他指的是傅青主，當即點頭說道：「老人家請說下去！」

　　李順道：「旗主可知道『洪門』上一輩雙龍頭？」

　　郭璞點頭說道：「我聽家師說過，李秀李前輩！」

　　李順道：「沒錯！他跟傅老先生自幼訂交，情同手足，對姑娘特別鍾愛，所以臨終前把『雙龍頭』令旗交給了姑娘。」

　　郭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梅姑娘那身高深莫測的武學，師承哪一位前輩異人？」

　　李順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姑娘文武雙絕，胸羅淵博，至於姑娘的師承，那只有一個人知道。」

　　郭璞道：「哪一位知道？」

　　李順道：「總護法欒老爺子。」

　　郭璞點了點頭，忽道：「對了，老人家，欒老人家又是怎麼進門的？」

　　李順道：「這也要從傅老先生說起，當年有一天傅老先生出門遠遊，在『潼關』遇見了欒老爺子，當時欒老爺子臥病客棧，已然垂危，是傅老先生治好了他，欒老爺子感老先生活命大恩，情願追隨左右，為奴為僕，而老先生始終以兄事之，從那時候起，欒老爺子就跟了老先生。」

　　郭璞點頭說道：「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我怎始終沒聽梅姑娘提起過？」

　　李順道：「姑娘也始終視欒老爺子為長輩，均以老爹呼之，加以傅老先生再三囑咐不得視之為僕，姑娘怎好提？再說姑娘也不是那種施恩久念之人。」

　　郭璞點了點頭，道：「梅姑娘確是這麼一位值得敬佩之人！」

　　他頓了頓，接道：「老人家，梅姑娘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李順搖頭說道：「自傳老先生過世之後，梅姑娘便變賣了家產，遣散了下人，如今該沒有什麼人了，旗主問這……」

　　郭璞「哦」的一聲，道：「沒什麼，我只是隨口問問……」

　　「旗主！」李順老眼凝注，鄭重地道：「李順在此對旗主有個懇求！」

　　郭璞忙道：「不敢當，老人家有話請只管說！」

　　李順道：「姑娘是這世上唯一的奇女子，也是最重情義的人，李順斗膽懇求，請旗主莫辜負了她！」

　　郭璞心中一震，忙道：「老人家這話從何說起……」

　　李順道：「旗主不必再瞞李順，『洪門』中人十有八九都知道姑娘心向旗主，李順適才聽得旗主與那位海護衛的談話，也明白了旗主的用心……」

　　郭璞先是臉一熱，繼而心頭又一震，尚未說話。

　　李順已接著又道：「旗主應該知道姑娘的性情，她孤傲清奇，自當年至今，有多少俊彥、多少顯貴、多少名士向她求親，但姑娘視之如草芥，概與拒絕，而唯獨對旗主，她卻是敬愛有加，一個孤傲清奇、輕易不動感情的人，一旦動了感情，倘得不到一點安慰，遭逢了……旗主應該想得到那後果，情天難補，恨海難填，為旗主，為姑娘，為天下忠義豪雄，也為『洪門』千萬弟兄，李順斗膽，懇切直陳，萬析旗主……」

　　郭璞靜聆之餘，心神連連震動，李順話聲至此，他忍不住一嘆截口說道：「老人家也該知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李順道：「這個李順知道，當是為了貝勒海青！」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老人家！」

　　李順道：「那麼郭爺也該知道，更應已聽見那位海護衛適才之言，姑娘對貝勒海青，僅只是朋友間的感情。」

　　郭璞道：「老人家，話雖這麼說，但我不忍刺傷海青，老人家該知道海青是個怎樣的人，我要是別人還好，偏偏我是他府裡總管，他視若親兄弟一般的郭璞。」

　　李順雙眉微聳，道：「這個李順明白，但旗主明智，該知道若是兩個毫無感情的人拉在一起，那將來的後果更糟，一旦被海青明白了真相，他受的打擊也將會更重更大。」

　　郭璞苦笑說道：「老人家，這道理我也明白，無如我仍不忍，仍……」

　　他一搖頭，道：「老人家，我方寸已亂，談點別的好麼？」

　　李順道：「李順遵命，但李順要斗膽奉告一句，凡事，不來的無須躲，要來的就是躲也躲不掉！」

　　郭璞默然未語。

　　李順也未說話，剎那間，這船上陷入那幾乎能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令人好生不安。

　　半晌過後，郭璞忍不住道：「郭燕南何德何能，不過一介凡夫俗子，怎值得梅姑娘……」

　　李順截口說道：「姑娘慧眼獨具，她所看上的人，永遠是不會錯的。」

　　郭璞苦笑一聲，方待再說──

　　突聽桅上那位急道：「爹，有人來了！」

　　郭璞心頭一震，李順連忙抬眼問道：「是哪一路的？」

　　桅上那位道：「是由陸上來的，就一個人。」

　　李順皺眉說道：「只有一個人，一個人他也敢來？」

　　郭璞道：「老人家，那要看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了，要是個功力高絕的，一個也就夠了，否則再來得多也沒有用！」

　　李順點了點頭，道：「旗主說得是……」

　　接著抬眼問道：「是向這邊來的麼？」

　　桅頂那位方一點頭，郭璞已目閃寒芒地道：「不錯，老人家，是向這兒來的，人也確實就那麼一個，不過，此人的功力並不怎麼樣！」

　　李順忙抬眼向岸上望去，只見一條矯健人影，在那一大片矌野中，兔起鶻落，疾如閃電飄風一般飛掠而來。

　　他雙眉一揚，道：「旗主，來人已近……」

　　郭璞微笑說道：「老人家是船家，來人自有我應付！」

　　說著，他緩緩站了起來。

　　　　第六章　甘瘤子

　　郭璞剛站起，來人已到了江邊，那是個身材瘦高的黑衣人，面目陰沉，森冷逼人，他見船上有人，不由微微一愕，但旋即，他揚聲發了話：「我請問一聲，這條船可是北京貴人押解欽犯的船？」

　　郭璞當即點頭應道：「不錯，閣下是……」

　　黑衣人截口說道：「哪位是『貝勒府』的郭璞郭總管？」

　　郭璞道：「我就是，閣下是……」

　　那黑衣人深深打量郭璞一眼，面現異色，又截了口：「原來便是郭總管當面，江湖草民有眼無珠，先請郭總管恕個罪！」

　　郭璞淡淡一笑，道：「豈敢，我再請教！」

　　那黑衣人道：「有勞郭總管動問，我姓甘，叫甘繩武！」

　　郭璞雙眉微揚，笑道：「莫非當年西南甘家的人？」

　　那黑衣人甘繩武點頭說道：「不錯，甘繩武是西南甘家的人。」

　　郭璞道：「那麼是我失敬，閣下的來意是……」

　　甘繩武道：「奉家主人之命，有封信帶陳郭總管！」

　　郭璞「哦」的一聲，道：「原來閣下是甘大俠所差，既有書信請擲交……」

　　甘繩武道：「甘某在郭總管面前不敢賣弄，可否容甘某上船呈遞？」

　　「不敢！」郭璞道：「閣下只管請，郭璞毋任歡迎！」

　　甘繩武一聲「放肆」，雙肩一晃，鬼魅一般飄起，隨風射落船上。

　　郭璞揚眉笑道：「有道是『強將手下無弱兵』，閣下好俊的身手！」

　　甘繩武面無表情，道：「豈敢，郭總管誇獎……」

　　探懷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雙手遞向郭璞。

　　郭璞含笑說道：「有勞閣下了！」

　　伸手接了過來，抽出信箋一看，他神情一震皺了眉，但旋即他一轉平靜，抬眼淡淡笑道：「貴上還有什麼口頭吩咐麼？」

　　甘繩武道：「家主人但等郭總管一句話！」

　　郭璞淡淡笑道：「那麼煩請閣下歸告貴上，郭璞皇命在身，不敢擅自作主，明天一早便要捨舟登陸，一切等屆時見面再談好了！」

　　甘繩武道：「那麼甘某告辭了！」

　　他一抱拳，身形騰空，倒射而去。

　　郭璞及時說道：「閣下好走，恕我不遠送了！」

　　望著甘繩武遠去，郭璞臉上的神色漸轉凝重……

　　適時，艙門響動，郭璞倏揚輕喝：「大敵當前，危機四伏，看好了犯人，不許出來！」

　　只聽艙內海騰應道：「郭爺，海騰遵命！」

　　郭璞未再說話，只默默地站在那裡。

　　李順忍不住低低喚道：「旗主……」

　　郭璞淡淡一笑，道：「老人家，沒什麼，你知道西南甘家？」

　　李順點頭說道：「我知道，可是甘家如今已沒什麼人了。」

　　郭璞笑道：「老人家看適才甘繩武來去身手，能說甘家無人？」

　　李順道：「那麼旗主以為……」

　　郭璞道：「不是我以為，是事實擺在眼前。」

　　李順頓了一頓，道：「事實？旗主，那甘繩武身手雖高，但……」

　　郭璞截口說道：「老人家，十個百個甘繩武都不足慮，可慮的是差遣他來送信，在信尾署了名的他那位主人，及他那位主人的朋友。」

　　李順道：「旗主是指桂武與甘聯珠夫婦？」

　　郭璞搖頭說道：「桂武、甘聯珠夫婦也不足慮……」

　　李順訝然說道：「他夫婦也不足慮？據李順所知，他夫婦現掌西南甘家，難道說西南甘家另有主人不成？」

　　郭璞道：「老人家，這兩個較桂武夫婦猶長一輩！」

　　李順喃喃說道：「較佳武夫婦猶長一輩……」

　　他猛然一驚，詫聲急呼，道：「旗主是說那甘瘤子……」

　　郭璞點頭說道：「老人家，沒錯，正是他！」

　　李順駭然說道：「旗主，不是風聞甘瘤子已死多年了麼？」

　　郭璞道：「我也這麼聽說，但實際上這封信上署名的是他。」

　　李順怔住了，半晌始道：「那麼，旗主，那另一個是……」

　　郭璞道：「當年『紅蓮寺』的餘孽，『九指頭陀』一空！」

　　李順臉色又復一變，駭然說道：「這，這怎麼可能，這怎麼……」

　　郭璞淡然一笑，道：「事實上信尾署名的是他二人，老人家請看看這封信。」

　　說著，隨手把那封信遞了過去。

　　李順忙伸出雙手把那封信接了過去，只一看，臉上又復變了色，愣立良久始失聲說道：「這麼說來，不但甘瘤子未死，便是當年『紅蓮寺』妖孽也未被肅清了……」

　　他忽地老眼一睜，道：「旗主，您看這會不會有詐？」

　　郭璞雙眉一揚，道：「老人家的意思是……」

　　李順道：「這兩個名號，隨便誰都能把它寫上去，問題只在甘瘤子與這『九指頭陀』是否還在人世，旗主不見他信上所說麼？將曾、張二位先生送上岸，然後旗主三位由水路返京，他不為難三位……」

　　郭璞道：「老人家的意思我明白了，以甘瘤子與『九指頭陀』那兩個名字來嚇人，膽小的一嚇就跑，反正見不著他兩個。」

　　李順點頭說道：「李順正是這個意思。」

　　郭璞道：「可是遇上我這個膽大的就不同了，非跟他兩個見面再談不可，是真是假，豈非立可拆穿？這似乎騙不了人。」

　　李順停了一停，道：「旗主說得也是，這麼說來，他兩個果然猶在……」

　　郭璞道：「這要等到時候見了面後才能知道。」

　　李順一驚，忙道：「旗主真要去……」

　　郭璞笑道：「我走的是那條路，不去行麼？」

　　李順遲疑著道：「旗主，以李順看，您不如改道……」

　　郭璞一笑，說道：「老人家，他既然差人下了書，只怕這周圍已水洩不通、飛鳥難渡，早在他監視之下了。」

　　李順道：「這麼說，必要時旗主只好請出『丹心旗』了。」

　　郭璞搖頭笑道：「老人家，那萬萬不行。」

　　李順一怔道：「旗主，那為什麼？」

　　郭璞淡淡一笑，道：「老人家可知道，他那親生女兒與有半子之誼的女婿，是怎麼跟他鬧翻，雙雙離開甘家的麼？」

　　李順搖頭說道：「這是甘家的家務事，很少有人知道。」

　　郭璞道：「那是因為甘瘤子的態度一直很曖昧，表面上打的是反清復明旗幟，暗地裡卻不知在幹些什麼勾當。」

　　李順訝然說：「旗主，難不成甘瘤子暗中跟滿虜有勾結？」

　　「那誰知道？」郭璞道：「不過，桂武不認他這個泰山，甘聯珠不認他這個生身之父，都是大大令人動疑，據我所知，桂武是個滿腔熱血、一身俠骨的忠義豪雄，甘聯珠也是個深明大義、出污泥而不染、出於巨寇之家而不邪的奇女子。」

　　李順道：「那……旗主，倘甘瘤子與『九指頭陀』果在，如今也果是他兩人攔劫曾、張二先生，旗主有把握對付他們麼？」

　　郭璞淡淡笑道：「老人家，當年甘瘤子曾跟家義父頡頏百招……」

　　李順一驚，忙道：「什麼，他能在郭老人家那『八寶銅劉』下走上百招？」

　　郭璞點頭說道：「事實如此，老人家，要不然當年他不會縱橫大西南，煞威震武林，那麼猖獗，那麼狂傲！」

　　李順駭然說道：「如今又加上個『九指頭陀』，旗主，您還是避一避的好。」

　　郭璞淡淡一笑，道：「老人家，我不說過麼，這周圍百里之內，已經是水洩不通、飛鳥難渡了，何況這幾個人，幾匹馬？再說，我也不能弱了家義父聲名，失了『丹心旗』的尊嚴！」

　　李順道：「可是，旗主，這一去是……」

　　郭璞道：「老人家，便是刀山油鍋，我也要闖闖！」

　　李順大急，道：「旗主，那麼我通知附近『洪門』兄弟……」

　　郭璞搖頭說道：「老人家，那是無謂的犧牲，我不能這麼做……」

　　李順道：「可是旗主一身繫……」

　　郭璞截口說道：「老人家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既碰上了又有什麼辦法？」

　　李順道：「旗主，『洪門』的實力，勉強可以擋他一陣……」

　　郭璞搖頭說道：「不行，老人家，我絕不能讓『洪門』作此無謂的犧牲。」

　　李順還待再說，郭璞雙眉一挑，道：「老人家，除非你不遵『丹心旗』令諭！」

　　李順神情一震，連忙躬身，道：「稟旗主，李順不敢！」

　　郭璞威態一斂，擺手說道：「老人家，請放心吧，自離京以來，我這一百零八手『大羅劍法』始終沒有碰上過對手，一直在深感遺憾，如今正可與甘瘤子、『九指頭陀』這兩個絕頂高手試試，勝或不能，但我自信不會敗到那裡去！」

　　李順搖頭說道：「旗主，只怕那『大羅劍』用不得！」

　　郭璞道：「怎麼，老人家？」

　　李順道：「『大羅劍』僅郭、胡、傅三家人會得，尚未說過有別家人擅施，這您或可瞞瞞別人，恐怕絕瞞不過甘瘤子！」

　　郭璞笑道：「謝謝你，老人家，這我想到了，可是這總比完全挨打，任他宰割的好，他認出了也不要緊，大不了我送海騰、海駿返京後，來個一走了之！」

　　李順道：「可是大業……」

　　郭璞道：「我若不用『大羅劍』，不但保不了二位先生，便連己身也保不住，還談什麼大業？老人家，你說是不？」

　　李順神情一黯，默然未語，半晌，他突然激動地道：「天理何存，正義何在，難道就任他這麼……」

　　郭璞淡淡說道：「老人家，我由來相信邪不勝正，道必勝魔的！」

　　李順顫聲說道：「蒼天有眼，但願如此……」

　　東方泛白，一絲曙光透射大地。

　　這像一道閃電，擊得李順為之機伶一顫。

　　而，郭璞卻毫不在意地淡然輕喝：「海騰、海駿，出來！」

　　船艙內，那兩位應了一聲，艙門啟動，雙雙走了出來，直趨郭璞面前，一起施下禮去：「郭爺，您早！」

　　郭璞笑了笑，道：「二位早！」

　　海騰站直身形，舉目環顧，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海駿卻愣愣地突然說道：「郭爺，一個人影都瞧不見，哪來什麼強敵？」

　　郭璞淡然笑道：「要能讓你看見，就稱不得可怕了，如今，你兩個聽我一句話，記住，我話一出口，便絕不准有一個不字……」

　　海騰道：「郭爺，我兩個不敢，您請吩咐！」

　　郭璞道：「全力守護犯人，別的事一概不許插手，必要時我叫你兩個丟了犯人走，也絕不許有絲毫猶豫！」

　　海駿雙眉一揚，方待說話──

　　海騰乘躬身之際，忙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道：「是，郭爺，我兩個遵命！」

　　海駿福至心靈，竟也難得地明白了，閉上嘴，沒有說話。

　　可是郭璞也未留意，他淡淡一笑，道：「那麼，去收拾收拾，咱們馬上捨舟登岸。」

　　海騰海駿雙雙答應一聲，施禮而去。

　　適時，船艙裡並肩走出了曾靜與張熙。

　　郭璞首先含笑打了招呼：「二位先生早！」

　　曾靜、張熙也忙道：「郭總管早！」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郭璞面前。

　　郭璞看看海騰、海駿已進了艙，這才概略地把眼前遭遇說了一遍，然後一臉肅穆地道：「為不使二位淪落賊手，必要時我要忍痛下手，望祈兩位恕我！」

　　曾靜、張熙慨然說道：「旗主放心，人生自古誰無死，此身豈容賊玷污，到了該死的時候，旗主請儘管衝要害下手就是！」

　　郭璞不禁動容，舉手一揖，道：「二位令人敬佩，郭燕南謹此先行謝過！」

　　曾、張二人忙答一禮，道：「真要說起來，該我二人謝謝旗主才對！」

　　船板砰砰然響著，船直晃，海騰、海駿已收拾好了行囊，雙雙牽著座騎由艙裡行了出來。

　　郭璞轉望李順道：「老人家，請搭上跳板！」

　　李順遲疑了一下，一臉凝重色地揮了手。

　　他這裡一揮手，身後竄出了他那個兒子，敏捷而俐落地搭上了跳板。

　　郭璞也一揮手，道：「海騰，你兩個牽著座騎先下去！」

　　海騰、海駿應了一聲，牽著座騎上了岸。

　　這裡，郭璞轉向了李順，含笑說道：「老人家，再見了，多謝一路照顧！」

　　「哪兒的話！」李順老眼含淚，嘴角卻挑著強笑，拱起雙手：「小老兒照顧不周，客人一路順風，也請千萬保重，恕小老兒不能遠送了……」

　　郭璞笑了笑，道：「老人家，別客氣，也請多保重，告辭了……」

　　轉過來擺了手：「二位先生請！」

　　曾、張二人一欠身，當先行下船去。

　　郭璞這才向著李順一拱手，飄然下船而去。

　　望著那漸去漸遠的人馬，李順老眼模糊，突然說道：「旗主有難，『洪門』豈可坐視不顧，我寧可落個違抗『丹心旗』令諭，老二，放鴿子，通知附近弟兄！」

　　他那二兒子應聲入艙，須臾，一隻信鴿破空展翅飛去，在那曙色中，越飛越遠，越飛越遠……

　　　　第七章　冷香醁

　　這一帶，是傍依著山的大曠野，曠野中雜草叢生，長可沒足，既不見有村舍，也不見有農田。

　　然而，遠遠地，隔一段便可看見一個揮鋤翻草、莊稼漢打扮、頭戴草笠的農夫。

　　海騰倒沒話說，可是海駿卻忍不住問道：「郭爺，這一帶怕不快要變成良田了吧？」

　　郭璞含笑點頭，道：「該如此，這麼肥沃的土地，荒蕪了可惜，只是，這麼一塊肥沃的土地若讓他們種，只怕會糟塌了！」

　　海駿一怔，道：「怎麼，郭爺？」

　　郭璞尚未說話，海騰突然叱道：「傻子，你真以為他們是莊稼漢麼？」

　　海駿又復一怔，道：「這麼說，他們不是……」

　　海騰冷冷說道：「咱們早就在人監視之中了！」

　　海駿臉色一變，道：「你怎不早說，待我……」

　　「待你怎麼？」郭璞截口說道：「海駿，忘了臨下船我怎麼說的了？」

　　海駿威態一斂，閉口不言。

　　郭璞一笑又道：「對付他們是我的事兒，我不會讓你憋著氣的，走，海駿，咱們找前面那一個問問路去！」

　　說著，逕自向前面十多丈外那個揮鋤莊稼漢走去。

　　按說，那莊稼漢早該看見這幾人幾騎了，豈料他像既聾又瞎，依然彎著腰揮動著鋤頭。

　　郭璞淡淡一笑，道：「好鎮定！」

　　說話間已到了近前，他向那莊稼漢身邊一站，開口說道：「這位，借問一聲！」

　　那莊稼漢這才停止了揮鋤，站直了腰，抬起了頭，好猙獰兇惡的一張臉。

　　他冷冷望了郭璞一眼，道：「你要問什麼？」

　　還真和氣，牽一髮而動全局，郭璞跟這個一搭訕，遠近的那些「莊稼漢」，全停鋤望了過來。

　　郭璞沒在意，笑了笑，道：「我請問，由此入鄂，該怎麼走法？」

　　那莊稼漢抬手往後一指，道：「向著這座出走，過了這座山就是鄂境了。」

　　「多謝！」郭璞說了一聲，目光落在地上，笑問道：「你老哥在挖寶麼？」

　　那莊稼漢一怔，道：「挖什麼寶？」

　　郭璞手往下一指，道：「翻草種田該成片地翻，你老哥怎麼單在這兒挖坑，既不像翻草種田，那就只有是挖寶了。」

　　那莊稼漢低頭一看，一張臉霎時成了豬肝色，是不錯，挖了大半天，他只是挖了個坑。

　　然而轉眼間他臉色又一轉猙獰，眼一瞪，方待發作。

　　郭璞已然一笑又道：「行了，閣下，有道是：『光棍眼裡揉不進一顆砂子』，請歸告貴上，就說郭璞已上了這條路，不會往別處彎的。」

　　那莊稼漢神情一震，勃然色變，但他一句話也沒說，荷起鋤頭，一揮手，逕自轉身行去。

　　他一走，那其他的莊稼漢跟著皆動。

　　郭璞笑了，道：「海駿，可以出氣了吧！」

　　海駿哼了一聲，道，「郭爺，只能說一半，也便宜了些。」

　　郭璞搖了頭，道：「別那麼小氣，走吧！」

　　一行幾人幾騎，跟在那些莊稼漢身後往前行去。

　　而，那些莊稼漢個個步履輕捷，轉眼間繞過了一片樹林不見。

　　海駿一急，忙道：「郭爺，他們……」

　　郭璞笑道：「海駿，無須跟，你還怕咱們找不到他們麼？」

　　說得是，人家找的是他幾個，並不是他幾個找人家。

　　海駿未再說話。

　　又走了片刻，剛繞過那片樹林，海騰突然抬手前指道：「郭爺，瞧，前面有人家了。」

　　郭璞忙循指前望，只見那近山腳處有一片小小村落，農家早起，這時候早已吃過早飯了，所以未見有炊煙升起。

　　在那片小小村落之旁，還有一道山口橫斷了山脈。

　　郭璞當即說道：「海騰，看來咱們要由這兒入鄂了！」

　　海騰道：「郭爺，我看並沒有什麼難走的山路嘛！」

　　郭璞道：「誰知道，也許難走的還在後頭，不過……」

　　他頓了頓，接道：「海騰，這既是往來川鄂的捷徑，前面那小村落裡必有驚人的文章，你跟海駿小心照顧好兩位先生！」

　　海騰道：「郭爺，您請放心，準錯不了！」

　　說話之間，那片小小村落已近，只見村民進進出出如平常，看不出有什麼驚兆異狀。

　　同時，竟還有不少的商賈客旅出入其中。

　　郭璞點頭說道：「是不錯，但海騰，對咱們來說，太平並不是好現象。」

　　海駿插口說道：「郭爺，您瞧，這兒還有來往的客商。」

　　郭璞道：「我不說麼？這兒是來往川鄂的捷徑。」

　　海駿道：「既有客商經過，這兒少不了酒肆飯館。」

　　郭璞笑道：「怎麼，餓了？」

　　海駿赧然點頭，道：「是有點！」

　　郭璞道：「那好，待會兒進村後，咱們先找一家吃喝了再說。」

　　海駿未再說話，海騰卻猶豫再三，突然說道：「郭爺，對方究竟是些什麼人？」

　　郭璞側轉頭望了望他道：「你問這幹什麼？」

　　海騰道：「我從沒見您這麼在意過。」

　　郭璞笑了笑：道：「事實上，對方不容我不把他們當回事兒！」

　　海騰道：「我不相信武林中有人能讓您這樣兒！」

　　郭璞淡淡笑道：「事實上你已看出了，我很在意。」

　　海騰道：「那麼，郭爺，對方究竟是些什麼人？」

　　郭璞道：「說了你也不會知道，到時候你只管看好了。」

　　適時已到了村口，由村口往村裡看，仍難看出些什麼，家家戶戶依舊如常，郭璞卻揚眉笑道：「海騰，我有種感覺，咱們現在像在袋口，如今嘛，正要往布袋裡走，咱們一走進去，人家一紮布袋口……」笑了笑，住口不言。

　　海騰揚了揚眉，道：「郭爺，我也有這種感覺，但我不以為咱們就出不來了！」

　　郭璞未再說話，微微一笑，當先行進村中。

　　甫進村不到十丈，郭璞突然目閃寒芒，笑道：「海騰，布袋口紮上了，不信你回頭瞧瞧！」

　　海騰與海駿轉了頭，一看之下，不由心頭震動，臉上變了色。

　　由那村口幾戶人家中，魚貫地走出了十幾個人，這十幾個，正是適才路上那些莊稼漢，仍是那身打扮，不過手裡的鋤頭換了柄帶鞘的劍，成一字封住了村口。

　　海駿看得剛一聲冷哼，郭璞已然笑道：「海駿，別忘了我的話，也別把他們當回事兒，你不是餓了麼，咱們找個地方吃喝去！」

　　海騰、海駿雙雙轉回了頭，海騰抬手往前一指，道：「郭爺您瞧，那兒有好幾家。」

　　郭璞早就看見了，前面二十多丈處轉左，一列好幾家酒肆，酒旗兒高挑，正自迎風招展，其中，以那名喚「太白居」的酒旗兒挑得最高。

　　郭璞點頭笑道：「『太白居』名兒雅，咱們就到那兒去坐坐吧！」

　　他這豪情，也激起了海騰、海駿的豪情，兩人齊聲答應，海駿更豪笑說道：「吃飽了，喝足了才有勁兒，走，今兒個我非喝上個……」

　　郭璞飛快接道：「海駿，量不得過三！」

　　海駿道：「三斤？」

　　郭璞搖了搖頭。

　　海駿道：「三壺？」

　　「不！」郭璞道：「三杯！」

　　「三杯？」海駿皺了眉，道：「郭爺，那還不夠我濕嘴唇兒的。」

　　郭璞道：「湊合點兒吧，要等你濕了嘴唇兒，海騰就得多照顧一個了。」

　　海駿赧然失笑。

　　海騰則哈哈大笑，就這麼談笑著，一路往「太白居」行去，哪像如臨大敵，分明沒當回事兒。

　　到了「太白居」門口，曾靜、張熙雙雙下了座騎，拴好了馬，郭璞當先，海騰、海駿殿後，行進了門。

　　進了門，郭璞倒沒怎麼，海騰、海駿卻為之一怔。

　　「太白居」酒肆地方寬敞，座頭潔淨，還透雅緻。

　　只是偌大一家酒肆，座頭空蕩蕩地，僅靠裡一副座頭上，坐著一個酒客，在那兒自斟自酌。

　　那個酒客，看側面，他身材頎長，隱透逼人氣度，身穿一襲黑衫，郭璞等人進來，他連頭也沒抬一下。

　　對這個孤獨的黑衫客，不但郭璞留了意，便連海騰、海駿也不由地多看了好幾眼。

　　然而，可惜，那黑衫酒客頭戴一頂寬沿大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還多，根本瞧不見他的面貌。

　　其實，無須多看，但看他的身影，就知道此人必非常人，因為常人沒有他那種隱隱懾人的氣度。

　　海騰向郭璞靠了一步，低低說道：「郭爺！」目光向那位黑衫酒客溜了過去。

　　郭璞一搖頭，淡淡說道：「高人！」

　　海騰沒再問，郭璞轉向了櫃檯，櫃檯裡，那掌櫃的跟個伙計正畏畏縮縮地站在那兒，一副戰戰兢兢模樣。

　　郭璞當即淡淡一笑，道：「掌櫃的，寶號今天不做生意麼？」

　　那掌櫃的一驚忙點頭說道：「做，做，幾位請坐，請坐！」

　　郭璞淡然一笑，帶著海騰等在一副座頭上坐下，卻有意無意地把曾靜、張熙攔在了裡面。

　　同時，郭璞也恰好擋住了那位黑衫客。

　　坐定，那店伙畏縮地走了過來，臉上掛著心驚膽顫的強笑，微一哈腰，道：「幾位要喝什麼酒，吃點什麼？」

　　郭璞道：「揀好的多拿就是！」

　　那店伙應了一聲，剛要走──

　　郭璞及時又道：「慢著，伙計，我告訴你一聲，你轉告他們一句，我在這兒，他們想要的人也在這兒，有話找我說，要人找我要，可別那麼小家子氣，也別讓人吃喝不痛快地在酒菜裡施手腳，明白麼？」

　　那伙計身子一抖，白了臉，剛要答話──

　　突然，那位黑衫客開了口：「伙計，過來，把我這葫蘆酒拿去送給那幾位喝去，這酒是我釀的，香、淨而穩當，絕醉不了人。」

　　郭璞目中異采一閃，笑道：「多謝這位好意，只是萍水相逢……」

　　那位黑衫客截口說道：「能得相逢便是緣，何況在這地處偏僻的小村裡？」

　　郭璞笑道：「既如此，我敬領了，伙計，去！」

　　伙計怯怯地應了一聲，走了過去。

　　那黑衫客自他身右那被他身形擋住、看不見的牆根處，提起了一隻朱紅的酒葫蘆，往伙計面前一送，道：「拿去！」

　　那伙計忙伸雙手接住，轉身走了過來，放在郭璞桌上！

　　郭璞漫不經意地看了那隻酒葫蘆一眼，向著伙計一擺手，道：「伙計，拿菜來！」

　　那伙計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轉眼間，他先送了杯箸。

　　郭璞提起葫蘆，拔開瓶塞，倏地一陣酒香撲鼻。

　　海駿脫口說道：「郭爺，好酒！」

　　郭璞點頭笑道：「不錯，海駿，你很識貨！」

　　說著，先替曾、張二人滿斟了一杯。

　　酒一出葫蘆，其香更濃，注入杯中，杯杯碧綠清澄。

　　郭璞目中異采暴閃，驚喜地道：「我請問一聲，這酒是閣下自釀的？」

　　那黑衫客淡淡說道：「那剛才說過了，你沒聽見？」

　　郭璞的話聲，突然之間帶著點顫抖，道：「我自信見聞不差，如果我沒有看錯，這酒該是產自北天山的雪果釀造的，有個雅名兒叫『冷香醁』！」

　　那位黑衫客笑道：「你的見聞的確不差，這酒的確是用產自北天山的雪果釀造的，它的名兒也的確叫『冷香醁』！」

　　郭璞揚眉一笑，神采飛揚，道：「敬領之餘，我多謝閣下厚賜！」

　　那位黑衫客道：「帶著它也是累贅，樂得做個現成的人情，請儘管喝，別客氣，最好別給我剩回來！」

　　郭璞笑道：「我遵命就是！」

　　他說著替海騰、海駿及自己滿斟了一杯，然後放下葫蘆，舉杯邀幾人，道：「來，美酒難逢，這是咱們的福氣，錯過了可惜，正如那位所說，咱們要喝個滴點不剩！」

　　海駿眨了眨眼，道：「郭爺，這種酒喝多了不會醉麼？」

　　郭璞自然明白他那弦外之音，道：「世上美酒皆醉人，唯有這『冷香醁』是越喝越清醒，因為它功能健身補血，益壽延年，對練武人來說，那是求之不得的珍品，來，乾！」

　　當先舉杯一仰而乾。

　　自然，海騰、海駿放心豪飲，也喝個點滴不剩。

　　而曾、張二人只不過是略略沾唇。

　　一杯飲乾，海駿一掌輕拍桌子，道：「郭爺，不瞞您說，我從沒喝過這麼好的酒！」

　　郭璞笑道：「那麼，我不再攔你，開懷暢飲放量喝就是！」

　　海駿一聽這話樂了，抓起酒葫蘆便倒，然而，他突然手腕一沉，差點沒摔了葫蘆，砸了杯箸，他一怔，叫道：「天，這葫蘆好重！」

　　郭璞笑道：「再加上酒，那更重，所以人家嫌它累贅，讓咱們喝個點滴不剩，別留著給他送回去！」

　　海駿拿著葫蘆晃了一晃，詫異地道：「郭爺，這是平常的葫蘆嘛，怎麼重得像塊實鐵？」

　　郭璞搖頭說道：「那誰知道，想必它不同於一般酒葫蘆。」

　　海駿大為納悶，卻未再問。

　　適時，那伙計送來了下酒菜和兩大盤包子。

　　海駿是真餓了，剛伸手抓起一個。

　　酒肆外走進了一個人，正是那位昨夜江邊送信的甘繩武。

　　他近前衝郭璞一抱拳，道：「見過郭總管！」

　　郭璞含笑站起答禮，道：「不敢當，請坐下來喝一杯。」

　　甘繩武仍然是那死板板的陰沉臉，道：「不敢叨擾，甘某代家主人前來恭迎，也奉家主人之命，特來恭請郭總管移玉屈駕一……」

　　「會」字猶未出口，那位黑衫客突然說道：「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郭總管，你坐下！」

　　郭璞竟然答應了一聲，聽命坐下。

　　甘繩武微微一怔，森冷目光掃向了黑衫客，道：「郭總管，這位是……」

　　郭璞一搖頭，道：「我來的時候，這位已經在這兒了，不認識！」

　　甘繩武「哦」的一聲，深深地打量了黑衫客那側面身影一眼，道：「閣下這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之語所指？」

　　那黑衫客淡淡說道：「很簡單，你那主人要見郭總管在後，我要見你那主人卻在前，如此而已，你明白了麼？」

　　甘繩武道：「閣下要見家主人？」

　　那位黑衫客道：「正是！」

　　甘繩武道：「那麼閣下請先示下姓名、稱呼，以便甘某稟報……」

　　那位黑衫客微一搖頭，道：「不必了，我現在不想說，他見了我後自會明白！」

　　甘繩武雙眉微揚，道：「那麼閣下何事要見家主人？」

　　那位黑衫客道：「沒什麼，想跟他談筆生意！」

　　甘繩武道：「什麼生意？」

　　那位黑衫客搖頭說道：「我不想說，你做不了主，還是等……」

　　甘繩武道：「我既然來了，天大的事我也做得了主！」

　　那位黑衫客淡淡笑道：「真的？」

　　甘繩武毅然點頭，道：「當然真的！」

　　那位黑衫客淡淡一笑，道：「譬如說，你們想要的，我也想要，預備跟你那主人談談，要他讓給我，這件事你也做得了主？」

　　甘繩武臉色一變，道：「閣下究竟是哪位高人？」

　　那位黑衫客搖頭說道：「我不說了麼？只要你那主人見著我，他就會知道我是誰了。」

　　甘繩武道：「這麼說，如今你不願說？」

　　那位黑衫客點頭說道：「不錯，事實如此！」

　　甘繩武目中森寒厲芒電閃，便要舉步逼過去。

　　那位黑衫客側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電還亮。

　　甘繩武神情一震，未動，道：「那也容易，請閣下跟這位郭總管一起去……」

　　那位黑衫客中威棱倏斂，搖頭說道：「不行，我說過了，凡事都分個先來後到！」

　　甘繩武臉色一變，倏又淡淡說道：「那麼，我就先請閣下去……」

　　那位黑衫客又搖了頭，道：「你弄錯了，我這見法跟那位郭總管不一樣！」

　　甘繩武微愕說道：「怎麼個不一樣法？」

　　那位黑衫客道：「你是來請這位郭總管去見你那主人的，可對？」

　　甘繩武冷然點頭，道：「不錯！」

　　那位黑衫客抬手往外一指，道：「那麼你由哪兒來，回哪兒去，叫你那主人前來見我！」

　　甘繩武臉色大變，冷笑說道：「好大的口氣，恐怕你還不知道家主人是誰？」

　　那位黑衫客道：「那麼我說給你聽聽看，武林敗類，西南甘家的甘瘤子，跟當年『紅蓮寺』餘孽『九指頭陀』一空，可對？」

　　甘繩武喝道：「你敢直呼老人家名號！」

　　那位黑衫客笑道：「有什麼不敢的？我畢竟是叫過了，其實，甘瘤子並不是他的名字，而該是他的渾號，對麼？」

　　甘繩武臉色鐵青，道：「你既是認識家主人是誰，就該……」

　　那位黑衫客道：「錯非是他，換個人我還懶得理呢！」

　　甘繩武默然未語，陰森目光凝注那位黑衫客片刻，突然冷哼說道：「要家主人前來見你不難，我先試試你的斤兩！」

　　鬼魅一般，閃身欺近。

　　郭璞雙眉方揚，那位黑衫客已然笑道：「郭總管，這是我的事，請勿亂伸手！」

　　郭璞斂態淡笑，道：「郭璞遵命！」

　　說話間甘繩武已然欺近，倏出右掌，五指如鋼鉤，閃電一般疾向黑衫客左肩搭去。

　　那位黑衫客淡淡笑道：「秤錘往下挪挪，恐怕我的斤兩比你重得多！」

　　他話剛說完，甘繩武那鋼鉤般五指已搭上他左肩。

　　然而，悶哼一聲的是甘繩武，他像抓在一塊燙手的烙鐵上，機伶一顫，連忙縮手暴退，捧著右腕，滿臉驚駭。

　　那位黑衫客適時笑道：「看來你這根秤不夠，回去換個夠的來吧！」

　　甘繩武臉色倏轉鐵青，一句話未說，轉身出門而去。

　　海駿難忍驚駭，低低說道：「郭爺，這是什麼功夫？」

　　郭璞搖搖頭，微笑說道：「嚇人，此人功力該列當世第一！」

　　海駿一驚，道：「他第一，您不是……」

　　郭璞截口說道：「我勉力可接他十招，誰是第一，你自己想吧！」

　　海駿駭然噤聲。

　　　　第八章　九指頭陀

　　這裡方自寂然，酒肆外又響起了步履聲，一個瘦高、一個矮胖的黑衣人，並肩走了進來。

　　他兩個一進酒肆，立即為「太白居」帶來了一片慄人的森冷，他兩個在門邊一站，犀利目光橫掃酒肆。

　　那矮胖黑衣人冰冷發話說道：「是哪位要家主人來見？」

　　那位黑衫客一邊舉杯，一邊淡淡應道：「我！」

　　那矮胖黑衣人陰沉的胖臉上，浮現一絲詭異色彩，道：「閣下怎麼稱呼？」

　　那位黑衫客舉手仰乾了一杯，道：「你是甘瘤子本人？」

　　那矮胖黑衣人陰陰說道：「閣下是非見到家主人才肯說了？」

　　那位黑衫客道：「他見了我後，不用我說他就會知道的！」

　　那矮胖黑衣人道：「我聽說你嫌甘繩武不夠！」

　　那位黑衫客道：「夠不夠，他見到你那主人沒說麼？」

　　那矮胖黑衣人冷然點頭，道：「說了，家主人特命我二人前來向閣下賠罪，甘繩武那隻手得罪了閣下，家主人命我送來那隻手！」

　　衣袖一抖，一物挾帶血光直向那位黑衫客射去。

　　未見那位黑衫客有任何舉動，那東西甫近他身周兩尺內，便似被什麼東西擋住，「叭」的一聲墜了地，那是一隻血淋淋的斷手，齊腕而斷的斷手。

　　郭璞眉鋒一皺，海騰、海駿雙雙揚眉。

　　曾靜與張熙畢竟是讀書人，臉上都變了色。

　　那矮胖黑衣人與瘦高黑衣人，則神情一震，目射驚駭之色。

　　那位黑衫客卻連看也未看一眼，淡淡說道：「還有什麼事麼？」

　　那矮胖黑衣人道：「家主人特命我二人來相請！」

　　那位黑衫客一搖頭，道：「你那主人好大的架子，我請問一聲，請不動我的就要斷手？」

　　那矮胖黑衣人冷然點頭，道：「有損家主人威名，理當斷手！」

　　那位黑衫客又舉起了杯，道：「那麼你兩個不該來！」

　　那矮胖黑衣人臉色一變，道：「這話怎麼說？」

　　那位黑衫客仰乾了杯中酒，道：「你兩個也不夠，仍要賠上兩隻手！」

　　那矮胖黑衣人目射寒芒，哼哼兩聲突然仰頭狂笑，笑得一身肥肉直哆嗦，忽地，笑聲斂住，他道：「閣下坐穩了！」

　　與那瘦高黑衣人身形齊閃，同時向那位黑衫客撲去，四掌齊遞，迎頭向黑衫客抓去。

　　身法之快，招式之詭異毒辣，確較那甘繩武高出多多。

　　那位黑衫客一笑道：「你兩個仍嫌不夠，回去，看看再換誰來！」

　　話落，舉箸連點，疾若閃電，大叫兩聲，那兩個機伶齊顫，雙臂齊垂，霍然飄退。

　　他兩個目射驚駭狠毒，面如死灰。

　　鮮血，自他兩個那隻右掌指尖，一滴一滴地滴下。

　　然而，由於被衣袖遮住，卻令人難望見他兩個那右掌究竟受了什麼傷，不過，想來傷勢不會太輕。

　　那位黑衫客像個沒事人兒一般，向著櫃檯揚聲說道：「伙計，再替我拿一雙筷子來！」

　　那伙計顫聲答應，抖著兩條腿，剛要出櫃檯。

　　倏地，那矮胖黑衣人獰笑厲喝：「老二，咱們請不動他，走！」

　　一聲「走」字，齊揚左掌，「噗！噗！」兩聲，血光崩現，兩隻右掌應掌落地，然後，轉身飛射出門。

　　掌落傷現，地上那兩隻斷手一正一反，但無論正反，在那手心或手背上，都有一個血洞貫穿手掌。

　　郭璞搖了搖頭，曾、張二人白著臉閉起了眼。

　　海騰與海駿雙雙變了色，海駿道：「郭爺，這人下手好狠！」

　　「不然！」郭璞搖頭說道：「比起那兩個，這一手絲毫算不得狠！」

　　海駿一怔，道：「郭爺，怎麼？」

　　郭璞道：「你看看地上那三隻斷手？」

　　海駿目光忙溜向地上三隻斷手，一看之下勃然色變，忍不住脫口輕呼，道：「天，好毒！」

　　是不錯，那三隻手都已色呈烏紫，望之嚇人。

　　郭璞淡淡一笑，道：「這兩個是『四川』唐家的人，追隨甘瘤子多年，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不知殘害過多少白道俠義，是甘瘤子兩個最得力的助手，那位是有心廢去他兩個一身毒功！」

　　海駿呆了一呆，急急說道：「『四川』唐家？那定然跟大內侍衛『血滴子』二等領班唐子冀……」

　　郭璞點頭說道：「是該有淵源……」

　　他目中異采忽閃，道：「照顧好兩位先生，兩個賊頭到了！」

　　話聲方落，酒肆內紅白兩色一閃，那「太白居」門前已並肩站立著兩個人，那兩個人，是一俗一僧。

　　俗，是個身軀高大、威猛的白衣老者，濃眉，凸眼，獅鼻，闊口，頷下一副如蝟鋼髯，額上長著一個拳頭般大小赤紅肉瘤，加上他滿臉暴戾兇殘之色，望之猙獰嚇人！

　　僧，是個身穿大紅僧衣、頭圍金箍的帶髮頭陀，身軀與白衣老者一般地高大，長相與白衣老者一般地兇殘猙獰，只是，他那露在衣袖外的那隻左手，較白衣老者少了個小指頭。

　　他兩個，神色一般淒厲，四道如炬目光掃過郭璞那一副座頭，直落那位黑衫客身上。

　　白衣老者突然開了口，冰冷慄人：「甘瘤子來了，是哪個指名要見？」

　　「我！」黑衫客仍然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瀟灑神態，手裡舉著酒杯，連看也未看二人一眼，淡淡笑道：「我只當請不動你呢，畢竟你仍是來了！」

　　那白衣老者甘瘤子道：「不錯，我來了，如何？」

　　黑衫客微微搖頭說道：「不如何，我要跟你談筆生意。」

　　甘瘤子道：「你指名要見我，就為了這件事？」

　　黑衫客點頭說道：「不錯，你兩個可願意坐坐？」

　　甘瘤子道：「無須，我兩個站著說也是一樣。」

　　黑衫客搖頭笑道：「威震大西南、名揚武林的甘家老頭兒怎如此小家子氣？再說若讓我一個人坐著我也彆扭！」

　　甘瘤子濃眉一聳，道：「大師，走！」

　　雙雙邁步行進，揀了一副座頭坐下！

　　黑衫客向著櫃檯一招手，道：「伙計，送杯箸，上酒菜，我做東，請這兩位喝兩杯！」

　　櫃檯裡那掌櫃的與伙計都快嚇癱了，伙計張了幾次嘴，一聲答應尚未出口，甘瘤子已冷然抬了手，道：「盛意心領，我二人不敢叨擾，談正題吧！」

　　這回黑衫客未堅持，自己仰乾了一杯，抬手一指郭璞等人，道：「京中押解重犯的欽差，海貝勒府的郭總管，兩位護衛及重犯曾、張二位先生在此，看見了麼？」

　　甘瘤子道：「甘某老眼不瞎，看見了！」

　　黑衫客道：「看見了就好，你兩個要的是曾、張二位先生？」

　　甘瘤子冷然點頭，道：「不錯！」

　　黑衫客道：「還有麼？」

　　甘瘤子道：「沒有了！」

　　黑衫客倏然一笑，道：「不要郭總管及這兩位護衛的命？」

　　郭璞眉梢兒為之一挑。

　　甘瘤子道：「如果他捨下人犯，帶著兩個走路，甘某答應放過他！」

　　黑衫客笑了笑，道：「那樣讓他拿什麼覆旨？回去不仍是死路一條麼？」

　　甘瘤子道：「他本武林人，盡可回武林去！」

　　黑衫客點頭說道：「話是不錯，不過我納悶，你兩個要曾、張三先生幹什麼？」

　　甘瘤子道：「曾、張二位先生乃先朝遺民，忠義之士，豈容落入滿朝之手……」

　　黑衫客笑道：「滿朝？您怎麼不說滿虜？」

　　甘瘤子臉色微變，道：「那並沒有什麼兩樣。」

　　「不然！」黑衫客搖頭說道：「你若口稱滿虜，那會遭殺頭之罪的。」

　　甘瘤子濃眉一揚，道：「若怕什麼殺頭之罪，甘某也不來救二位先生了。」

　　「救？」黑衫客笑道：「所謂『救』字，那僅是由左手交右手，我不懂你們在弄什麼玄虛，更不懂你們為何多此一舉？」

　　郭璞目閃異采，唇邊泛起了一絲笑意。

　　海騰與海駿則各自一臉詫異色。

　　甘瘤子怒聲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衫客笑道：「你要我說明白些麼？」

　　甘瘤子道：「你最好說明白些！」

　　「好吧！」黑衫客點了點頭，舉杯淺飲一口，道：「武林人所共知，甘瘤子已經死了，『紅蓮寺』妖孽也已被除盡了，可是據我所知，全不是那麼回事……」

　　甘瘤子道：「當然不是那麼回事，甘某與一空大師隱居……」

　　黑衫客搖頭說道：「只能稱之為藏匿，不能稱之為隱居，據我所知，甘瘤子那墓中只是一具空棺，人卻已悄悄地溜進了『雍和宮』……」

　　海騰、海駿為之一怔。

　　甘瘤子勃然色變，倏又冷笑說道：「眾所周知，『雍和宮』中供奉的是密宗喇嘛，甘某人……」

　　「不錯！」黑衫客截口說道：「眾所周知，『雍和宮』中供奉的是密宗喇嘛，但據我所知，『雍和宮』卻不只藏著你一個俗家漢人，除了你之外，還有幾個『四川』唐家的不肖子弟，他們貢獻家學為滿虜製造各種毒器，你則專負責教喇嘛們熟悉中原武學……」

　　甘瘤子砰然拍了桌子：「你胡說！」

　　那一掌嚇人，整張桌子應掌粉碎。

　　黑衫客淡淡笑道：「我胡說？自胤禎登基那天你便進了『雍和宮』，至今已然多年，為滿虜效力的那幾個『四川』唐家不肖子弟，也是你拉進去的，還有雲家十兄弟，令婿、令嬡為此跟你鬧翻，一怒離家，我胡說？」

　　甘瘤子臉色大變，厲喝說道：「你究竟何人？」

　　黑衫客道：「稍時你自會知道，如今你且再聽聽我說說這『紅蓮寺』餘孽，『九指頭陀』一空的藏匿經過……」

　　「九指頭陀」一空獰聲說道：「佛爺聽著呢，你說吧！」

　　黑衫客慢條斯理地又喝了一杯，接著說道：「『紅蓮寺』非佛教正統，乃是西藏密宗喇嘛在中原的一處巢穴，自當年紅姑等破了『紅蓮寺』消除了妖孽之後，『九指頭陀』漏網逃往西藏，專為喇嘛製造淫藥，並暗中殺害隱居藏邊的先朝忠義遺民，曾幾何時潛來中原，欲覓地再築秘密巢穴，如今受甘瘤子一紙相召，跑到這川鄂交界處，打著先朝忠義遺民的幌子，欲攔劫曾、張二位先生……」

　　一空頭陀突然厲喝說道：「不錯，確是如此，你待怎麼樣？」

　　黑衫客淡淡說道：「不怎麼樣，我不說了麼？跟你兩個談筆生意。」

　　一空頭陀道：「談什麼生意？」

　　黑衫客抬手一指曾、張二人，道：「我也要曾、張二位先生，要你兩個把他二位讓給我。」

　　一空頭陀尚未說話，甘瘤子已然說道：「總該有點代價？」

　　黑衫客點頭說道：「做生意講究公平交易，自然會。」

　　甘瘤子道：「你拿什麼代價換曾、張二位先生？」

　　黑衫客道：「你兩個自己的兩條命。」

　　一空頭陀勃然色變，便要站起。

　　甘瘤子抬手一攔，道：「說來說去還是你便宜！」

　　「不然！」黑衫客頭說道：「便宜的是你兩個，如果你兩個想要曾、張二位先生，就留下兩條命，否則，帶著兩條命走路。」

　　甘瘤子：「甘某不以為便宜會讓我兩個佔了。」

　　「當然！」黑衫客點頭說道：「你很有自知之明，論公論私，都不該讓你兩個留在這世上，但我多年手不沾血腥，也看在令婿、令嬡分上，我留你二人一命，廢去那身仗以為惡的功力……」

　　甘瘤子臉色一變，尚未說話。

　　一空頭陀已目閃寒芒，厲笑而起：「匹夫，你是何人，敢說這種大話？」

　　一聲「匹夫」聽得郭璞挑了眉，但他終於又忍了下去。

　　黑衫客則毫不在意地搖頭道：「我道盡了當年事，便你想不起我是何人，甘瘤子也該知道，難道非等我摘下帽子不可麼？」

　　甘瘤子冷冷說道：「甘某當年舊識頗多，你最好摘下帽子。」

　　黑衫客一搖頭，道：「好吧！」

　　抬手摘下了那頂寬沿大帽，那是一張略顯黝黑的臉，長眉，鳳目，膽鼻，方口，唇上微髭，英武逼人，隱隱有奪人之威，看上去，有四十多歲年紀。

　　郭璞猛然一陣激動，兩眼欲濕。

　　甘瘤子與一空頭陀臉色大變，雙雙退了一步。

　　甘瘤子抬指戟指，驚詫欲絕地失聲說道：「你，你，你是關……山月！」

　　「不錯！」黑衫客點頭笑道：「你還不算太健忘，老眼也難得未花，只是甘瘤子，論起來你該稱呼我一聲關將軍。」

　　甘瘤子鬚髮賁張，淒厲怕人，獰笑喝道：「關山月，我恨不得啃你之肉，寢你之皮，當年若不是你居中挑撥離間，甘某不會落得眾叛親離……」

　　黑衫客淡淡一笑，道：「甘瘤子，那該說令婿、令嬡不齒你的心性作為，羞於跟你為伍，你自己不知悔過改非，怎……」

　　「住口！」甘瘤子厲喝一聲，咬牙說道：「關山月，廢話少說，甘某正愁找你不著，不想得來全不費工夫，鬼使神差你撞到甘某手中，如今沒什麼好說的，新舊賬並算，你納命來吧！」

　　身形不動，抬掌虛空向黑衫客抓去。

　　郭璞雙眉揚起，但倏又斂去威態。

　　黑衫客面掛微笑，但眉宇間卻微帶凝重，坐著未動，抬起右掌，虛空拍向了甘瘤子。

　　他這裡一抬掌，二人之間勁氣猛旋，砰然幾聲，幾張桌子應勢而碎，聲勢好不嚇人。

　　勁氣甫旋，甘瘤子身形為之微微一晃，而黑衫客卻端坐紋風未動，兩個人仍是那麼虛空揚著掌。

　　「九指頭陀」一空嘴角浮起一絲狠毒詭異笑意，將手縮進了衣袖中，但他未動，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

　　轉眼片刻，甘瘤子身形泛起輕顫，額頭上也見了汗漬，尤其他額上那額肉瘤，更紅了。

　　再看黑衫客，他臉上的笑意更濃。

　　突然，「九指頭陀」一空悄無聲息地揚了右衣袖，一線極其輕淡的黑光脫手飛出，射向黑衫客心窩。

　　郭璞欲動卻未動。

　　黑衫客雙眉微揚，擺了左手，他左手擺處，那線極其輕淡的黑光倒射而回，折襲「九指頭陀」，其勢更疾。

　　「九指頭陀」一空臉色一變，忙振衣袖，那線黑光倏然落地，「噗」的一聲，地上焦了一大塊，毒性之烈令人觸目驚心。

　　「九指頭陀」一空獰聲一笑，方待再振衣袖。

　　驀地，甘瘤子一聲霹靂大喝，震得酒肆亂晃，緊跟著砰然連聲，桌椅霎時又倒了一片，落地成粉。

　　再看時，二人手臂已垂，甘瘤子踉蹌後退，臉色煞白，那襲白衣被汗濕了一半。

　　黑衫客揚眉一笑，方待站起──

　　「九指頭陀」目閃兇光，雙袖齊揚，兩顆黑忽忽之物脫袖飛出，齊向黑衫客射去。

　　黑衫客臉色一變，目閃威棱：「一空，你敢施此有傷天和之物！」

　　一張口，兩道白光電射而出，迎向那兩顆黑忽忽之物，酒香四溢，撲鼻沁心。

　　「噗！噗！」兩聲，那兩顆黑忽忽之物立即墜落地上，那是兩顆鵝卵般大小球狀物，如今已全被黑衫客兩股酒箭噴濕了。

　　「九指頭陀」機伶寒顫，雙袖一擺，轉身欲遁。

　　黑衫客適揚輕喝：「我本只想廢你功力，如今，留不得你了！」

　　抬手一指，飛點而出。

　　「九指頭陀」淒厲大叫，一口鮮血噴出老遠，滿地皆是，高大身影往前一栽，砰然倒下，砸壞了幾張桌子。

　　甘瘤子魂飛魄散，心膽欲裂，轉身也想跑。

　　黑衫客冷然又揚輕喝：「甘瘤子，站住！」

　　甘瘤子機伶一顫，竟當真未敢再動。

　　黑衫客道：「轉過來答我問話！」

　　甘瘤子霍地轉了過來，神色淒厲，目光如炬：「關山月，你……」

　　一觸及黑衫客目中懾人威棱，機伶再顫，兇態倏地全斂，他神色頹廢地低頭說道：「關將軍，難道你真要趕盡殺絕？」

　　黑衫客揚眉叱道：「什麼叫趕盡殺絕？論你半生作為，你百死有餘，身為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甘心為異族所用，殘害同胞！當年我已饒過你一遭，不但不知悔悟改過，反而變本加厲躲入『雍和宮』中，你自己想，你該死不該死？」

　　甘瘤子低著頭，沒說話。

　　黑衫客威態微斂，道：「答我問話，你是奉誰之命行事？」

　　甘瘤子抬頭悲笑，道：「關將軍何必多問，自然是皇上！」

　　海騰、海駿臉上都變了色。

　　黑衫客道：「你帶來的都有什麼人？」

　　甘瘤子道：「除當年舊屬，沒有別人。」

　　黑衫客道：「念你老邁年高，子孫成行，也看在令婿、令嬡分上，我留你一命，令婿、令嬡讓我帶話，他二人率你那幾位孫兒在『龍崗』恭候，你若有悔悟之意，帶著甘繩武找他們去，要不然你仍回你的『雍和宮』……」

　　甘瘤子身形暴顫，老淚倏出，忽地雙膝落地，道：「多謝關將軍恩德，甘家永誌不忘！」

　　一拜而起，抬手點向自己「殘穴」，轉身行了出去。

　　這一來，倒使黑衫客怔住了，旋即他揚眉說道：「一念悔悟，後福無窮，甘老好走，恕我不遠送了！」

　　「不敢當！」只聽甘瘤子話聲在門外響起：「關將軍異日有暇，萬請光臨『龍崗』，甘家老小將俯地恭迎……」

　　黑衫客目射異采，默然未語，緩緩轉過身形，目光落在郭璞身上，海騰、海駿手忙撫上了腰際。

　　黑衫客倏地臉上綻開一絲笑容：「二位要動腰中軟劍？」

　　兩人心頭一震，海騰立即揚眉說道：「我二人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但你若想動郭爺，先殺了我兩個再說！」

　　這話，聽得郭璞暗暗感動。

　　黑衫客目中異采為之一閃，他笑了笑，搖頭說道：「二位忠義，令人敬佩，衝著這一點，我不難為這位郭總管，也暫時不劫曾、張二位先生，不過……」

　　他頓了頓，接道：「等這個郭總管交了差，我那時再伸手，二位最好不要攔我！」

　　海騰道：「那時候的事，到了那時候再說，到了那時候，這種大事也確用不著我倆這小角色插手了。」

　　「好！」黑衫客一點頭，笑道：「咱們京裡再見，告辭了！」

　　說完了話，他轉身要走。

　　突然，郭璞站了起來：「閣下，請稍留一步！」

　　黑衫客緩緩轉回了身，淡然笑道：「怎麼，郭總管還有什麼見教？」

　　「不敢！」郭璞道：「賜酒之情，郭璞尚未謝過！」

　　黑衫客淡淡一笑，道：「不必客氣，三位如果認為這『冷香醁』還不太難喝，日後儘管請到『北天山』『日月崖』找我去，那兒還有近百罈『冷香醁』！」

　　「多謝閣下！」郭璞道：「此酒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其美其香令人懷念，異日有暇，定當赴『北天山』拜望！」

　　黑衫客笑道：「郭總管大駕，我掃徑恭候了！」

　　郭璞伸手自桌上提起那隻酒葫蘆，道：「已經點滴不剩了，閣下別忘了帶走這隻酒葫蘆。」

　　隨手遞了過去。

　　黑衫客伸手接了過去，適時，一張小紙條巧妙而敏捷地塞進郭璞手中，可惜海騰、海駿都沒有看見。

　　黑衫客接過葫蘆後，又一聲「告辭」，轉身飄然而去。

　　郭璞及時說道：「閣下走好，恕郭璞不遠送了！」

　　只聽門外客起黑衫客話聲：「不敢當，郭總管也請早點上路吧！」

　　海騰、海駿怔在了那兒，定過神來，海駿道：「郭爺！他走了？」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他走了，怎麼？」

　　海駿愣愣地搖頭說道：「他竟這麼走了，令人難信！」

　　郭璞道：「那原因你跟海騰沒聽他說麼？他敬佩你兩個，衝著你兩個。」

　　海駿愣愣地望著門外，沒說話。

　　海騰突然說道：「郭爺，這人究竟是誰？」

　　郭璞搖頭說道：「跟你一樣，我也只知道他姓關。」

　　海騰道：「那甘瘤子稱他關將軍……」

　　郭璞截口說道：「那想必他是前明朝臣，是個武將……」

　　忽聽曾靜說道：「不錯，關將軍確是先朝遺臣，是大將軍袁崇煥麾下一員上將，當年袁大將軍被害，他……」

　　郭璞轉注截口，道：「曾先生知道他？」

　　曾靜道：「何止是我？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沒有不知道他的。」

　　郭璞「哦」的一聲，道：「聽他話意，他似乎對朝廷事知道得很清楚？」

　　「當然！」曾靜道：「恐怕三位還不知道，他當年佐過貴朝這位皇上。」

　　郭璞呆了一呆，詫聲道：「有這種事？那他如今……」

　　曾靜道：「輔佐是假，策反是真，當年在他的策動下，貴朝這位皇上親手弒了貴朝上一位皇上，並殺戮手足，弄得貴朝一團糟，可惜他看錯了人，貴朝這位皇上也確有他過人的一套，他登基後廣用『血滴子』鏟除異己，監視大臣，使得人人將仇恨深埋心中，不敢形諸於色，因之也未將貴朝之命脈斷送……」

　　郭璞詫異欲絕地道：「原來皇上得能登基，完全得力於他的輔佐，這麼說來，他跟皇上的交情不淺了？」

　　曾靜道：「而如今貴朝這位皇上，卻視他如眼中之釘，背上之芒，恨不得立即抓住他凌遲處死！」

　　郭璞道：「難道說皇上抓不住他？」

　　曾靜道：「那是因為沒人能找得到他，便即能找得到他，適才的一切三位均親眼目睹，誰奈何得了他，只怕貴朝動員天下兵馬，盡出帝都鐵騎也是枉然！」

　　郭璞皺眉說道：「這確實不錯……」

　　曾靜道：「還有件事，我索性告訴三位，郭總管也許不知道，兩位海護衛卻不該沒聽說，當年貴朝囚禁在內苑『太液池』『團城』『承光殿』下，秘密水牢中的先朝公主被救一事……」

　　郭璞點頭說道：「這個我也聽說過……」

　　海騰也道：「當年朝廷為此事曾遍搜天下……」

　　「不錯！」曾靜點頭說道：「為此事也冤死了不少人！」

　　郭璞道：「曾先生，前明那位公主，莫非便被他……」

　　曾靜道：「主要的是他，另外還有一位精通水性的豪俠幫忙，三位該知道，水性稍差的人是沒有辦法由水中進入內宛的！」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曾先生，此人是誰？」

　　曾靜搖頭說道：「這位豪俠如今猶在江湖中，恕我不能奉告，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說，他那夫人曾是『康親王』的格格……」

　　海騰「哦」的一聲，脫口驚呼：「怪不得當年聽人說『康親王』的格格失蹤了，原來……」

　　郭璞向海騰遞過一個眼色，攔住話頭，道：「曾先生，這些往事，必然有血有淚，可歌可泣！」

　　曾靜點頭說道：「當然，提起來令人肅然起敬，也令人熱血沸騰淚盈眶，可惜這往事一言難盡，我也不能說。」

　　郭璞道：「曾先生，旅途枯寂，說說何妨？」

　　曾靜淡然一笑，道：「郭總管這是套我的口供？」

　　郭璞一笑搖頭：「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曾先生不願說也就算了。」

　　曾靜笑了笑，未再說話。

　　海駿突然說道：「郭爺，您看一旦咱們交了差，他會……」

　　郭璞淡淡說道：「那很難說，總之他們是絕不會放棄營救這兩位的。」

　　海駿遲疑了一下，道：「郭爺，以我看，那甘瘤子與『九指頭陀』似乎不怎麼樣嘛！」

　　郭璞道：「那是因為碰見了那位關將軍，換個人你看看？」

　　海駿搖頭說道：「我看那位關將軍也不……」

　　郭璞笑著截了口，道：「海駿，別看那一招一式都是輕描淡寫，其實那都是至高無上的曠絕神功，你不見他二人隔空拚鬥麼？那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真力，動念可傷人於無形，較諸御劍傷人猶高一層，你再看看這些成粉的桌椅，誰能辦得到？」

　　海駿開了口，噤了聲。

　　海騰道：「要是他上京救人，只怕大內的那些鐵衛要擋者披靡，無一是他的對手，郭爺，咱們得……」

　　郭璞搖頭說道：「海騰，正如你適才所說，那就不是咱們的事了……」

　　他一擺手，接道：「那位關將軍說得對，咱們該早些上路了！」

　　海騰、海駿應聲站了起來，海騰付過酒資，傍著曾靜、張熙出門而去，甫出門，他幾個都怔住了。

　　自己那三匹健騎旁，多了兩匹高頭駿馬，一匹馬的馬鞍上，掛著一張紙條，三人看得清楚，那紙條上的字跡寫的是：

　　「此去京師，應是千山萬水，五人三馬，委曲足下，僅奉贈健騎兩匹代步，望祈笑納！知名不具」

　　定過神來，海駿詫聲叫道：「郭爺，這是誰？」

　　郭璞道：「當是那位關將軍……」

　　搖搖頭，接道：「此人行事令人莫測高深！」

　　海駿道：「郭爺，他這是什麼意思？」

　　郭璞抬手一指，道：「你看，紙條上寫的清楚。」

　　海駿連連搖頭說道：「此人真怪，此人真怪……」

　　郭璞笑了笑，道：「此人的確怪得可以，不過無論怎麼說，咱們欠了他的情，日後再見面，該好好地謝謝他！」

　　海騰一旁說道：「那麼，郭爺，這兩匹馬……」

　　郭璞道：「卻之不恭，再說他也走遠了，他說的不錯，此去京師應是千山萬水，五人三騎，委曲了足下，咱們不正愁沒沒地方買馬麼？收下了，上馬吧！」

　　海騰笑了，於是，五人上了馬，縱騎馳出鎮去。

　　甘瘤子的人，已走得精光，當然是甘瘤子帶走了。

　　也未見「洪門天地會」的眾豪雄，想必是那位黑衫客把他們擋了回去，自然，這，郭璞一點兒也不知道。

　　※※※

　　郭璞等由「湖北」而後經「河南」直入「河北」。

　　怪的是一路上絲毫未再見風吹草動，絲毫未再見阻攔，馬蹄得得地敲在那入京官道上，海騰忍不住了：「郭爺，這是怎麼回事兒？」

　　郭璞轉頭側顧，道：「什麼怎麼回事兒？」

　　海騰道：「咱們這一路，怎未見有動靜？」

　　郭璞心中明白，口中卻道：「沒動靜還不好麼？想必是那位關將軍攔住了他們，因為他話已出口，也明知別的人攔截不了咱們，所以乾脆放手了。」

　　海騰搖頭說道：「我不以為他們會甘心罷手。」

　　郭璞點頭說道：「我也這麼想，可能那要等咱們交差之後了。」

　　海騰道：「回去後我得向爺稟報一聲。」

　　郭璞道：「是該請海爺向他們打個招呼。」

　　接著，是一陣靜默，但不過轉眼工夫，這靜默就被海駿打破了。

　　他轉望郭璞，突然說道：「郭爺，你瞧，咱們什麼時候能到？」

　　郭璞沉默了一下，道：「怕要到夜裡了。」

　　海駿眉鋒一皺，道：「郭爺，咱們可否走快點兒？」

　　郭璞含笑問道：「怎麼？想家了？」

　　海駿赧然說道：「在家的時候，整天想往外頭跑，而如今往外跑這一趟後，卻又急著想回來，不知是怎麼搞的？」

　　郭璞點頭說道：「海駿，這是人之常情，我何嘗不是歸心似箭？走，咱們馬上加鞭。」

　　話落，縱馬揚鞭，加速馳去。

　　　　第九章　紅衣喇嘛

　　天剛黑時，人馬已到蘆溝橋。

　　夜色低垂時，那北京城中的明滅燈光已然在望。

　　眼望著那坐落在夜色中的宏偉城池，郭璞高坐雕鞍，長吁了一口大氣，神情為之鬆懈，一絲輕微的疲乏也泛上了臉龐：「終於到了，真不容易！」

　　海駿激動地道：「郭爺，不知怎麼搞的，我想掉淚！」

　　海騰也難掩激動地道：「不知爺可安好？」

　　郭璞道：「放心，海騰，海爺準出不了差錯……」

　　忽聽曾靜說道：「郭總管，煤山在哪個方向？」

　　郭璞惑然轉注，道：「曾先生要幹什麼？」

　　曾靜神情肅穆，道：「我兩個要遙拜先皇帝。」

　　郭璞抬手往左前方一指，道：「曾先生，就在這個方向。」

　　曾靜、張熙突然控韁勒馬下了地。

　　海駿揚了眉，郭璞忙遞過一個眼色攔住了他。

　　他這裡攔住了海駿，曾、張二人那裡已整衣拜倒……

　　五人五騎，穿外城而達「正陽門」。

　　甫抵「正陽門」，橫裡閃出個挎刀武官，神氣地往路當中一站，手撫刀柄向著五人瞪了一眼：「哪位是『海貝勒府』的郭總管？」

　　郭璞昂然答道：「我就是。」

　　那名武官道：「請下馬說話！」

　　海駿雙眉一挑，便待發作。

　　郭璞向著他一擺手，目注那名武官道：「欽命在身，人犯在後，我無暇多事耽擱，有話只說！」

　　那名武官道：「刑部有人在此，請郭總管上前答話！」

　　郭璞抬眼一掃，道：「哪位是刑部來人？」

　　他這裡問了話，那名武官那裡抬了手，指向站在遠處一隊親兵，那隊親兵之後，站著個服整齊的老官兒。

　　「刑部朱大人在那兒！」

　　郭璞揚了揚眉，縱騎馳了過去。

　　海騰、海駿一蹬馬，夾著曾、張二人跟了上去。

　　近前，郭璞鞍上問道：「哪位是刑部朱大人？」

　　那位老官兒忙迎前拱手，堆上一臉假笑，道：「卑職便是朱溫，郭總管一路辛苦。」

　　「好說！」郭璞淡淡說道：「朱大人在此相候，不知有何見教？」

　　那位朱大人道：「不敢，請郭總管前往刑部交人犯。」

　　郭璞道：「刑部怎知我這時候到？」

　　那位朱大人忙道：「不瞞郭總管說，地方官府早有稟報……」

　　「原來如此！」郭璞淡淡一笑，道：「他們倒挺照顧的，朱大人，不能稍緩麼？」

　　那位朱大人賠笑說道：「上面交代下來，這兩名人犯非同等閒，刑部也急著要審問，所以，所以還是請郭總管……」

　　「好！」郭璞一點頭，道：「我這就交人，朱大人，麻煩你給我打個收條。」

　　那位朱大人忙道：「這個，事關重大，卑職不敢接收，卑職此來只是請郭總管親自到刑部去一趟，把人犯……」

　　郭璞一擺手，攔住了他話頭，轉望海騰、海駿，道：「你兩個先回去，我跟這位朱大人到刑部去一趟。」

　　海騰揚眉說道：「郭爺，這……」

　　郭璞一搖頭，淡然說道：「海騰，你想說的我都明白，回去吧！」

　　海騰應了一聲，卻轉注那位朱大人冷然說道：「你回刑部說一聲，郭爺若有半點被為難處，留神你那腦袋，海駿，走，咱們先回去！」話落，偕同海駿飛馳而去。

　　那位朱大人白了臉，機伶一顫，呆在了那兒。

　　郭璞淡然一笑，道：「朱大人，請上馬吧！」

　　那位朱大人如大夢初醒，回身抬手吆喝，一名親兵應聲牽過了一匹健馬。

　　朱大人翻身上馬，向著郭璞一拱手：「容卑職帶路！」

　　拉轉馬頭，向前馳去。那隊親兵，則緊跟在曾、張二人身後。

　　片刻之後，馬抵刑部，那是個不算太小的衙門，門口掛著兩盞大燈，一對石獅子蹲在石階下，站門的是四名挎刀親兵，究竟是掌刑衙門，看上去慄人。

　　那位朱大人翻身下了馬，郭璞與曾、張二人也跟著下了馬，那位朱大人告罪一聲，當先行了進去。

　　刑部今晚似乎是漏夜辦公，燈光通明，四下裡戒備森嚴，如臨大敵，本難怪，這兩名人犯太重要。

　　這裡一行人正往裡走，對面迎出了一位服飾整齊、頭戴單眼花翎的大員。

　　那位朱大人忙趨前打扦：「稟大人，『貝勒府』郭璞押解兩名人犯到！」

　　那位大員大剌剌地一擺手，那位朱大人低頭退後。

　　那位大員收回手捋上鬍子，望著郭璞含笑說道：「郭總管一路辛苦！」

　　郭璞傲不為禮，淡淡說道：「好說，請大人點收人犯！」

　　那位大員正眼未看曾、張二人一下，道：「把人犯帶進去！」

　　那位朱大人應聲便待上前，郭璞一抬手，道：「且慢，請大人給我打個收條。」

　　那位大員臉色微變，強笑說道：「郭總管，用得著麼？」

　　郭璞淡淡說道：「事關重大，沒有刑部收條何以覆皇命？請大人原諒！」

　　那位大員點頭說道：「郭總管辦事精明……」

　　郭璞道：「大人誇獎，這是當然的手續。」

　　那位大員勉強笑了笑，當即喝道：「去打個收條，面交郭總管！」

　　那位朱大人應聲而去。

　　郭璞及時說道：「朱大人，請別忘了蓋刑部大印！」

　　那位朱大人該聽見了，但他沒答應，匆匆而去。

　　有頃，他手捧一紙收條，匆匆而來，近前呈上那位大員。

　　那位大員一擺手，道：「請郭總管過目！」

　　那位朱大人應聲轉向郭璞，郭璞接過一看，不差，沒忘蓋刑部大印，他一點頭將收條揣入懷中，道：「那麼，人犯在此，也請大人點收！」

　　那位大員道：「郭總管辦事還會有錯？帶了下去！」

　　那位朱大人答應一聲，向著幾名親兵一招手，那幾名親兵立即如狼似虎地擁著曾、張二人向後面行去。

　　這裡郭璞拱了手：「大人，郭璞要告辭了！」

　　那位大貝含笑說道：「不忙，郭總管一路辛苦，請喝杯茶再走！」

　　郭璞道：「郭璞尚未覆命，也還沒有見過敝上，不敢打擾！」

　　又一拱手，便要轉身，那位大員突然說道：「郭總管，請留一步！」

　　郭璞未動，道：「大人還有什麼見教？」

　　那位大員笑了笑，道：「另外有件事上面已批交刑部辦理，我不得不向郭總管說一聲！」

　　郭璞道：「大人請明示，郭璞洗耳恭聽。」

　　那位大員笑了笑，道：「有人告郭總管仗技行兇，殺了『雍和宮』的國師，不知可有此事？」

　　郭璞毅然點頭，道：「不錯，確有此事……」

　　那位大員笑容一斂，道：「那麼郭總管別怪我要下令拿人了……」

　　他方要吆喝來人，郭璞已然搶先發了話：「且慢，大人請聽我一言！」

　　那位大員收住了到了嘴邊的吆喝，道：「郭總管有話請說！」

　　郭璞道：「大人可知道，『雍和宮』的國師們喬裝改扮，半途攔劫人犯，郭璞事先並不知道他們真……」

　　那位大員截口說道：「郭總管，『雍和宮』的國師們，豈有喬裝改扮、半途攔劫人犯之理？」

　　郭璞道：「郭璞現有人證！」

　　那位大員道：「執法講求兩字嚴明，這麼說郭總管有辯？」

　　郭璞淡然說道：「郭璞不但有辯，而且應是原告！」

　　「好！」那位大員一點頭，道：「我奉聖旨審理此事，無論原告、被告，一概先行收押，明日當堂對質審問，今夜就委曲郭總管在刑部暫住一宿吧……」

　　陡揚聲喝道：「來人！」

　　他這裡一聲吆喝，各處暗隅中應聲轉出十幾個身軀高大的紅衣人，那赫然是「雍和宮」紅衣喇嘛。

　　郭璞「哦」的一聲，笑道：「沒想到在刑部又碰見了諸位國師，幸會，幸會！」

　　只聽一名紅衣喇嘛喝道：「郭璞，佛爺等奉旨助刑部拿人，你還不束手就縛？」

　　郭璞未予答理，目注那位刑部大員，淡然質問：「大人，他們當真是奉旨助刑部拿人的麼？」

　　那位大員冷然點頭，道：「不錯，確是如此！」

　　郭璞道：「是與不是只有大人與他們知道……」

　　他話鋒一轉，接道：「這麼說來，大人是當真要收押我了。」

　　那位大員道：「法曹豈有戲言？自然是真的！」

　　「那好！」郭璞點頭說道：「請大人讓我看看那被收押的另一位！」

　　那位大員冷然搖頭，道：「明日當堂對質之際你自會看到，如今……」

　　郭璞截口說道：「大人，郭璞遲了一步，該是被告，但似這等未弄清是非黑白之前就收押人的做法，我不敢苟同，要拘我可以，請大人開出刑部拘票，明日到『貝勒府』提我去……」

　　那位大員厲聲喝道：「大膽郭璞，你仗技行兇，殺害國師，論罪當斬，如今竟還敢公然指責刑部，這還得了，拿下了！」

　　郭璞搖頭笑道：「這種只聽一面之詞的審案態度更要不得，大人，我老實說，郭璞原是武林人，刑部若執法嚴明，我還願意當堂講理，否則嘛，我郭璞可以一走了之，回到武林去……」

　　只聽一名喇嘛冷冷說道：「郭璞，今夜你若想走出刑部，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郭璞淡然說道：「是麼？就憑眼前諸位？」

　　那名喇嘛冷哼一聲，十幾名紅衣喇嘛齊揚衣袖，每人手裡都握著那歹毒霸道的火器。

　　郭璞看得心頭方震，那名喇嘛已然說道：「郭璞，佛爺等已奉聖旨，倘犯人拒捕，格殺無論！」

　　郭璞目閃寒芒，雙眉陡揚，笑道：「這還成什麼世界？那裡還有王法？什麼原告被告，分明血口反誣，公報私仇，大人……」

　　那名喇嘛冷然說道：「郭璞，你明白就好，老實告訴你，佛爺們就是王法！」

　　郭璞笑道：「那敢情好，說不得我要闖上一闖了！」

　　那名喇嘛獰笑說道：「你只敢動一動，立刻叫你死在火器之下！」

　　郭璞揚眉笑道：「我麻煩這位刑部大人送我一程。」

　　那位大員一驚便要退，憑他哪能快過郭璞？他腳下剛動，郭璞那鋼鉤五指已然落在他手腕上。

　　那位大員大驚失色，喝道：「郭璞，你敢犯朝廷命官……」

　　「大人，郭璞不敢！」郭璞淡淡笑道：「我只想麻煩大人送我一程，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郭璞是個王法難及的武林人，你大人這種官，有了禍國殃民，沒了倒還乾淨。」

　　那位大員又驚大怒，連連喝道：「諸位國師，放火器，放火器！」

　　郭璞淡然一笑，道：「大人莫要忘了，大人如今跟我在一起，他們一放火器固然郭璞難免，而大人這大好前程及一條命……」笑了笑，住口不言。

　　那位大員機伶暴顫，面如死灰，猛然掙了幾掙，可惜那像蜻蜓搖石柱，未能掙動分毫。

　　郭璞含笑轉望眾喇嘛，道：「諸位，請讓一讓！」

　　眾喇嘛無一人動，適才發話那位喇嘛冷笑說道：「郭璞，你以為有了他便能走得了麼？」

　　郭璞道：「諸位，他是朝廷命官，刑部大員！」

　　那名喇嘛陰陰一笑，道：「正如你適才所說，像這種朝廷命官，有了禍國殃民，沒了倒還乾淨，再說區區一名刑部官兒豈在佛爺們眼內？」

　　郭璞心中一緊，道：「這麼說，諸位也要連這位朝廷命官，刑部大員一起毀了？」

　　那喇嘛獰笑說道：「他的缺早已經安排好了遞補人選。」

　　郭璞心頭又復一震，轉望那位大員，道：「大人，你聽見了麼？」

　　那位大員渾身顫抖，急道：「諸位國師千萬可憐卑職，千萬可憐卑職……」

　　他這裡悲聲哀求，眾喇嘛卻無一人動容，個個仿若無聞。

　　郭璞搖頭一嘆，道：「這就是大人執法不夠嚴明，為官不夠公正的下場……」

　　他一揚雙眉，道：「那麼，諸位還等什麼？」

　　那名喇嘛陰笑說道：「佛爺不妨告訴你，若能由刑部正大光明地判你個死罪，佛爺就不用這萬不得已的手法了。」

　　郭璞道：「敢情你們想製造個冤獄，不過這樣的確好，免得有人說話，便是說了話，也救我不得！」

　　那名喇嘛道：「正是如此，你明白就好，佛爺要想殺一個人，任他有通天本領也休想翻出佛爺掌心！」

　　郭璞一搖頭道：「無奈我不願意任人宰割……」

　　那名喇嘛獰聲說道：「那說不得佛爺只好用這萬不得已的方法了！」

　　郭璞忽地目閃異采，道：「諸位恐怕還不知道，我身懷欽賜玉佩……」

　　那名喇嘛搖頭說道：「那沒有用，佛爺等是奉旨拿人！」

　　郭璞心中一震，搖頭笑道：「看來今夜我果然出不了這刑部大衙門了。」

　　那名喇嘛道：「一點不錯，你若想多活幾天，就乖乖束手就縛。」

　　「不！」郭璞搖頭說道：「我要試試自己的運氣。」

　　那名喇嘛目中兇芒一閃，獰笑說道：「那就怪不得佛爺們心狠手辣，要早送你上路了。」

　　郭璞眉鋒忽皺，道：「諸位，難道沒有一點商量餘地麼？」

　　「有！」那名喇嘛點頭說道：「佛爺們願意慈悲，但那要等你束手就縛後再說。」

　　郭璞道：「恐怕那就要任諸位宰割，當真不會再有一點商量餘地了。」

　　那名喇嘛道：「事實上，你只有這條路可走。」

　　郭璞搖了搖頭，道：「那麼請讓我想一想……」

　　另一名喇嘛突然說道：「郭璞，你休想要癡心妄想海貝勒會來救你，老實告訴你好了，海貝勒已被皇上調往熱河行宮公幹去了，就是他如今知道你被困此處，也來不及趕回來了。」

　　該不錯，否則為何到如今還不見海貝勒蹤影？

　　郭璞心頭猛震，一絲希望頓告幻滅，腦中電旋，略一思忖，陡挑雙眉，神威逼人地毅然說道：「敢情這是有計畫的，那好，我郭璞寧可找幾個陪死做個壯烈之鬼，也不願束手就縛，任人宰割做個窩囊人，諸位，請準備，郭璞要出手了。」

　　話落，將那位大員往身邊一帶，右手探腰，「錚」的一聲，掣出了一柄森寒四射的軟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郭璞「大羅劍」厲害，眾喇嘛一驚變色，一起揚起了手中火器。

　　眼看這就是不堪設想的一場……

　　驀地裡，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

　　郭璞目中飛閃異采，眾喇嘛神情皆震動，那名喇嘛目中兇芒暴閃，獰聲說道：「快，咱們先毀了他再……」

　　「說」字未出，一聲霹靂大喝震天懾人，劃空傳到：「誰敢動我這位老弟？」

　　蹄聲猶自響動，人聲卻已傳到，海貝勒何其神速？

　　不但眾喇嘛一怔，郭璞也為之呆了一呆。

　　就在這微一怔神間，人影橫空，疾若閃電，那高大魁偉的海貝勒已飛射落地，威若天神。

　　他那如炬目光只一掃，眾喇嘛個個畏懼後退。

　　郭璞一聲苦笑，道：「海爺，您終於來了，您要再遲片刻……」

　　蹄聲在刑部大門前倏然止住，緊接著幾句叱喝，幾聲痛呼，大門內，並肩闖進了海騰、海駿。

　　他兩個各仗軟劍，神色怕人，一見海貝勒在，猛然一怔，隨即斂態，砰然一聲，雙雙跪倒：「爺，您……」

　　熱淚盈眶，餘話已難以出口。

　　郭璞大為感動，雙目盡濕，眉梢兒方揚。

　　海貝勒那裡已擺了手：「沒事了，你兩個站起來！」

　　海騰、海駿雙雙應聲站起。

　　郭璞適時憋出一句：「海騰，海駿，謝謝你倆！」

　　海騰忙道：「郭爺，我兩個應該的，就是拚了命也絕不讓任何人動您……」

　　適時，那已被郭璞鬆開的那位刑部大員，戰戰兢兢、驚魂未定地向海貝勒拱起了手：「貝勒……」

　　海貝勒冷然說道：「龍大人，你要扣押我這位老弟？」

　　那位刑部大員龍大人抖著身子道：「這個，這個卑職不敢，只是……」

　　海貝勒截口說道：「我明白，這是喇嘛們告了狀。」

　　那位龍大人忙道：「正是，正是，卑職身為刑部，不得不受理……」

　　海貝勒道：「那是應該的，是王法，也是理，可是我請教，龍大人判明了是非，問清了黑白了麼？」

　　那位龍大人囁嚅說道：「這個，這個，還沒有……」

　　海貝勒沉聲說道：「那麼，你龍大人憑什麼扣押人？」

　　那位龍大人啞口不能作一言。

　　海貝勒冷哼一聲，道：「龍大人，恕我海青直言，龍大人身為刑部大員，竟如此做官，受皇恩，領俸祿，你龍大人對得起誰……」

　　那位龍大人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

　　「當然！」海貝勒冷冷一笑，道：「龍大人為的是自己前程及一顆腦袋，我不敢怪你……」

　　那位龍大人忙抬頭說道：「貝勒明鑒，貝勒明鑒！」

　　海貝勒冷哼一聲，目中威棱直掃眾喇嘛，眾喇嘛人人再度畏懼後退。

　　海貝勒濃眉一揚，道：「嘉瑪佩，你們沒看見我麼？」

　　那名發話喇嘛一震，忙哈下腰去：「卑職等見過海爺！」

　　「不敢當！」海貝勒冷冷說道：「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貝勒麼？」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頭垂更低，道：「卑職等不敢！」

　　海貝勒冷冷一笑，道：「恐怕你們比我海青都膽大，你們不在『雍和宮』，跑來刑部來幹什麼？說！」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道：「回海爺，卑職等是……」

　　海貝勒冷然截口一句：「記住，對我，你最好實話實說！」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忙道：「卑職不敢欺瞞海爺，卑職等是奉旨來幫刑部拿人！」

　　海貝勒道：「你是拿皇上壓我？」

　　那紅衣喇啼嘉瑪佩身形一抖，忙道：「您明鑒，卑職不敢！」

　　海貝勒冷哼一聲，道：「原告是你們，幫刑部拿人的也是你們，有這一說麼？」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未敢接話。

　　海貝勒冷冷一笑，道：「你們手裡拿的是什麼？」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頭垂得更低，但未說話。

　　海貝勒雙眉一揚，喝道：「答話！」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一驚，忙道：「回海爺，是火器！」

　　海貝勒道：「幹什麼用的？」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道：「回海爺，拿人用的！」

　　海貝勒冷笑說道：「我只知道這些火器是用來對付叛逆的，可沒想到你們會拿來對付我『貝勒府』的這位總管。」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道：「那是因為郭總管身手太高，卑職等自忖不是對手，所以，所以不得不拿來嚇嚇郭總管。」

　　海貝勒道：「這麼說來，你們並無意真用？」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忙道：「您明鑒！」

　　海貝勒道：「我若來遲一步呢？」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一震，忙道：「您明鑒，卑職等絕不敢……」

　　海貝勒冷笑說道：「那麼，我還沒到之前，你是怎麼說的？」

　　敢情這位貝勒爺聽見了。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大驚，但他旋即說道：「海爺開恩，卑職等是奉……」

　　海貝勒手向前一攤，道：「奉旨，是麼？好，把聖旨拿來我看看？」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一震低頭，道：「回海爺，您……」

　　海貝勒冷笑說道：「若以我前些日子的脾氣，我先斃了你們再去見皇上，如今我改了脾氣，咱們公事公辦，要鬧就鬧大一點，你們不是告我這位總管？可以，明天咱們到刑部來，找那原告來當堂對質，請刑部秉公審理，如今我不難為你們……」

　　郭璞突然插口說道：「海爺，請國師們把火器留下！」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老弟，這是……」

　　郭璞道：「待會兒我再詳稟，如今請您說句話！」

　　海貝勒一點頭，轉注眾喇嘛，道：「你們把火器留下！」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微微抬頭，道：「海爺……」

　　海貝勒截口說道：「怎麼，你不想把火器留下？」

　　那紅衣喇嘛嘉瑪佩道：「您明鑒，這火器是……」

　　「是什麼？」海貝勒冷冷說道：「不想留火器也可以，把你們的腦袋留下！」

　　此言一出，紅衣喇嘛嘉瑪佩機伶寒顫，忙道：「海爺請息雷霆，卑職等遵命就是！」

　　說完了話，他第一個放下火器，跟著那十幾個紅衣喇嘛也都一個一個地放下火器。

　　海貝勒臉色稍霽，一擺手，道：「你們走吧，記住，明天，別等我上『雍和宮』找你們去。」

　　紅衣喇嘛嘉瑪佩應了一聲是，恭謹施禮，率領眾喇嘛狼狽行向刑部大門，他們不敢施輕功由夜空走。

　　轉眼間，眾喇嘛走個乾淨。

　　海貝勒向著海騰、海駿一擺手，道：「海騰、海駿，把這些收拾起來帶回去！」

　　海騰、海駿應聲而前，接著，海貝勒轉望那位龍大人：「龍大人，我告辭了，明天我會帶著我這位總管再來，執法求一個『公』字，否則別怪我翻臉無情！」

　　那位龍大人賠上一臉尷尬強笑，尚未說話。

　　拉著郭璞，帶著海騰、海駿轉身行了出去。

　　海貝勒已然一聲：「老弟，咱們走！」

　　那位龍大人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一直送出了刑部。

　　　　第十章　疾風勁草

　　出了刑部，海貝勒命海騰、海駿上馬先走，自己則陪著郭璞安步當車地並肩走了回去。

　　行走間，郭璞笑著搖了頭：「海爺，您來得正好，再遲一步我就要拚了！」

　　海貝勒笑道：「那你就非傷在火器下不可！」

　　「說得是，海爺！」郭璞點了點頭，道：「可是我總不能束手就縛、任人宰割呀……」

　　海貝勒道：「咱們哥兒們沒有束手就縛、任人宰割那一說！」

　　郭璞笑了，忽改話鋒，道：「海爺，您不是奉派到熱河行宮去了麼？」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

　　郭璞道：「皇上既是有計畫的要殺我，他不會不把日子安排好，既如此，您又是怎麼趕回來的？」

　　海貝勒眨眨眼，神秘地笑了笑，道：「老弟，我會飛！」

　　郭璞失笑說道：「海爺，您是怎麼知道……」

　　海貝勒道：「老弟，我也會掏指算！」

　　郭璞道：「說真的，海爺！」

　　海貝勒笑道：「老弟，聽著，那你就得感謝你那位如今的心上情人，未來的枕邊嬌妻了！」

　　郭璞霎時紅了臉，窘迫地笑道：「海爺，您這是開玩笑，雲珠她……」

　　「不錯！」海貝勒哈哈笑道：「我一提到你如今的心上情人，來日的枕畔嬌妻，你馬上就聯想到雲珠，這不是不打自招麼……」

　　說著，又一陣哈哈大笑，笑聲中，他道：「皇上有什麼事瞞得了雲珠？老弟，你拿去自己看去！」說著，探懷摸出一封拆了口的信，隨手遞了過去。

　　郭璞接過去抽出信箋一看，不由怔了一怔。

　　信中的大意，說明了郭璞與「雍和宮」喇嘛在酆都附近遭遇的經過，說的也頗為詳盡。

　　署名的也的確是雲珠。然而郭璞一看便知，這絕非雲珠的筆跡。

　　他馬上想到了梅心，可是梅心的字跡他也見過，這也不是。

　　那麼這究竟是誰？

　　他心中雖暗暗詫異，嘴裡卻未加說破，呆了一呆之後，他點頭說道：「原來她都知道……」

　　他頓了頓，赧然笑道：「看來我真該謝謝她。」

　　海貝勒笑道：「怎麼個謝法，老弟？預先告訴我一聲，到時候我好躲在一邊偷窺一番，瞧瞧熱鬧！」

　　郭璞臉又紅了，紅著臉，他道：「海爺，這封信您是什麼時候接到的？」

　　海貝勒道：「就在我辦完事之後，本來我打算在熱河多待一天的，真要那樣，我明天這時候才能到，可是一接到這封信，我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快馬加鞭晝夜不停地趕了回來，還好，正是時候，要不然我又要殺人了，其實，殺了他們又有什麼用？就是把他們都殺了，也換不回來一個老弟你。」

　　郭璞暗暗感動，也又一次地羞愧襲上心頭，道：「海爺，謝謝您！」

　　海貝勒一擺手，道：「老弟，你我之間永遠別來這一套，怎麼樣，一路辛苦？」

　　郭璞道：「沒什麼，海爺，倒是海騰跟海駿……」

　　海貝勒截口說道：「你別看他倆個都是鐵錚錚一樣，可都是嬌生慣養在家裡安適慣了，沒出去的時候想出去，一旦出了門準定歸心似箭，個個想家，老弟，我說對了麼？」

　　郭璞嘆道：「知他們的唯有海爺，一點不錯！」

　　海貝勒笑道：「他們跟著我多少年了，這都不知道還行，怎麼樣，老弟，他兩個路上叫苦了麼？」

　　郭璞搖頭說道：「那可沒有，海爺，事事多虧了他倆，他倆也不愧是您的人、您的護衛，沒一天不想您，也沒一處替您丟人！」

　　海貝勒既高興又安慰地笑了，但他嘴裡卻這麼說：「老弟，別往他們臉上搽粉，別替他們說好話了！」

　　郭璞也明知道這位貝勒爺的心意，當即說道：「海爺，我說的是實話！」

　　海貝勒笑道：「就算你說的是實話吧，這麼說來他們還聽話！」

　　郭璞點頭說道：「那是當然，海爺，只是……」

　　眉鋒一皺，道：「海爺，這趟出門兒，給他們的刺激很大！」

　　海貝勒「哦」了一聲，揚眉瞪眼，道：「什麼事兒，老弟？」

　　郭璞一揚手中信，道：「就是這回事兒，海爺！」

　　海貝勒也皺了眉，道：「老弟，他們怎麼說？」

　　郭璞搖頭說道：「他們沒說什麼，海騰較冷靜持重，倒是海駿……」搖搖頭，住口不言。

　　海貝勒目光逼視，道：「老弟，海駿怎麼樣？」

　　郭璞欲擒故縱地搖頭說道：「也沒什麼，海爺，不可能的事兒，我沒答應他，又何必……」

　　海貝勒急道：「老弟，你知道，我是個急性子！」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海爺，他倆也是一番為主忠心，我說了您可別怪他倆。」

　　海貝勒搖頭說道：「不會的，老弟，我何曾怪過他們，又何時忍心怪他們。」

　　「那就好！」郭璞點了點頭，道：「說來您也不該怪他們，這換誰誰都一樣……」

　　他揚了揚眉，接道：「海駿氣得流淚，當時就叫我把犯人交地方官府，不管了，他們兩個心灰意冷都忍不了……」

　　海貝勒沉聲說道：「糊塗，怎麼能這麼做！」

　　郭璞道：「海爺，這種氣換誰誰也難忍，可是海騰說得好，他說您都能忍了，他們又何獨不能……」

　　海貝勒臉色一變，道：「老弟，你知道，我不忍還能怎麼辦，他是個皇上，除了偶而性起跟他拍桌子外，我還能怎麼做？」

　　郭璞道：「所以我極力地勸了他們，不為任何一切，得為海爺您！」

　　海貝勒的臉色有點難看，未說話。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海爺，海騰、海駿都讓我勸勸您！」

　　海貝勒道：「勸我怎地，老弟？」

　　郭璞道：「急流勇退，及早抽身，拋棄這兒的一切，帶著他們回新疆去。」

　　海貝勒微怔，訝然說道：「新疆，你知道，老弟？」

　　郭璞搖頭說道：「我本不知道，是他兩告訴我的。」

　　「好快的嘴！」海貝勒道：「我有很多不能離開這兒的理由，要不然我早走了。」

　　郭璞道：「是因為老爺子臨終前的吩咐？」

　　海貝勒點頭說道：「這是原因之一，老弟！」

　　郭璞道：「也因為梅姑娘在這兒？」

　　海貝勒臉一紅，隨即神情一黯，道：「我不否認，這也是原因之一。」

　　郭璞道：「那麼，還有的是……」

　　海貝勒道：「主要的還是因為他是皇上，我生就一副赤膽忠心！」

　　郭璞道：「海爺，我大膽批評您一句，您這是愚忠！」

　　海貝勒濃眉微揚，道：「老弟，古來不乏愚忠之臣，諸如岳武穆、文文山、史可法，但是他們的人格與節操都是流芳千古、完美無瑕的！」

　　郭璞揚了揚眉，道：「那您是一點兒走的念頭也沒有了？」

　　海貝勒毅然說道：「我從沒有這個念頭，老弟！」

　　郭璞雙眉揚得更高，道：「那您是等著他排除您了？」

　　海貝勒道：「你看會麼？老弟？」

　　郭璞道：「這是事實，海爺，您也應已明顯地感覺到了。」

　　海貝勒倏然而笑，笑得有點悲慘，道：「是的，老弟，但是誰叫我身為他的臣子？」

　　郭璞心頭一震，道：「那麼，海爺，您打算……」

　　海貝勒忠義感人地道：「為人臣者，只有一條路，正如諸葛武侯所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也像文文山所說，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老弟，我求的就是這！」

　　郭璞沉默了一下，道：「海爺，我沒答應他倆，也不敢陷海爺於不忠不義，可是，海爺，我奉勸一句，您這……」

　　「老弟！」海貝勒截口說道：「謝謝你，但是我要求你談點別的。」

　　郭璞一嘆說道：「海爺，好吧，我不說了，可是我先向您報個備，蒙海爺您知道，大丈夫有恩不報枉為人，誰要是敢動您毫髮……」

　　海貝勒又截了口，道：「老弟，你當真視我對你的是恩？」

　　郭璞點頭說道：「我生平不慣作虛言，也想不出更好的辭。」

　　海貝勒淡淡笑道：「那麼，老弟，你只做到一點就行。」

　　郭璞道：「什麼，海爺？」

　　海貝勒道：「別毀了我！」

　　郭璞心頭一震，道：「您何指，海爺？」

　　海貝勒倏然笑問，道：「你以為我指的是什麼，老弟？」

　　郭璞心中一跳，忙道：「該是讓我撒手不管，成全海爺？」

　　海貝勒點頭笑道：「就是這，老弟！」

　　郭璞心中一鬆，跟了一句：「海爺，您明白各為其主麼？」

　　海貝勒目光一凝，道：「老弟，你為的又是哪個主？」

　　郭璞未答笑問道：「海爺，您向誰盡忠？」

　　海貝勒道：「老弟，那還用問？自然是皇上！」

　　郭璞道：「假如有人謀刺皇上，您管不管？」

　　海貝勒雙眉一揚，道：「就是拼死也要護衛他的安全。」

　　郭璞道：「那是因為他是您的主上？」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

　　郭璞道：「那麼您是我的主上，倘有人要害您，我焉能不拼死？」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老弟，我不讓你這麼做。」

　　郭璞淡然笑道：「海爺，假如有人謀刺皇上，皇上也不讓您伸手，您如何？」

　　海貝勒雙目微睜道：「老弟，你真打算……」

　　郭璞道：「海爺，您該知道這是真是假！」

　　海貝勒雙眉陡挑，道：「老弟，我話說在前頭，假如你真這麼做，我會恨你一輩子！」

　　郭璞淡淡笑道：「假如皇上恨您一輩子，您會在乎麼？」

　　海貝勒一怔，苦笑說道：「老弟，我天生嘴笨，說不過你……」

　　郭璞道：「海爺，這無關口才，這是理。」

　　海貝勒道：「可是我以為你不該這麼做。」

　　郭璞道：「有理麼？海爺？」

　　海貝勒道：「說了你別不高興，老弟，你是漢族世胄，前明遺民……」

　　郭璞心頭猛地一震，但他旋即淡淡說道：「海爺，您這是讓我難堪，就算我有這種想法，那是公，海爺，如今存在於你我的，是私交。」

　　海貝勒笑道：「老弟，你不愧是位頂天立地的奇英豪，大丈夫，公私分明！」

　　郭璞淡淡說：「海爺，我輩當如是！」

　　海貝勒道：「跟你一樣，老弟，我也是個公私分明的人，一旦公私有了衝突，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郭璞簡直心神震動，他簡直懷疑這位莽貝勒已經知道了他的底細，知道了他的本來，但是表面上他仍淡淡笑道：「海爺，話雖這麼說，到時候我恐怕狠不起心！」

　　海貝勒笑道：「老弟，那是婦人之仁，有道是：『有敵無我』，公私難兩全……」

　　郭璞道：「多謝明教，海爺，我得費一段時間！」

　　海貝勒道：「幹什麼？」

　　郭璞道：「使自己的心腸慢慢硬起來。」

　　海貝勒哈哈大笑，道：「不談了，老弟，說真的，你覺得我這幾個護衛怎麼樣？」

　　郭璞微微一怔，愕然說道：「海爺此問……」

　　海貝勒道：「我是指為人、做事。」

　　郭璞道：「做事，他八位跟您這麼多年了，您不該問我，為人，海爺，您也不該問我，只是我身受良多，我願意說說……」

　　海貝勒道：「老弟，我洗耳恭聽！」

　　郭璞道：「海爺，以往的，我不談了，有道是：『疾風識勁草，患難見真情』，拿今夜事來說，海騰、海駿能不顧自己，闖進刑部來找我，這使我深深感動，也感無以為報……」

　　海貝勒道：「老弟，咱們之間不談一個『報』字，因為那是老弟你換來的，以你自己的心，換來了他們的心，所謂肝膽相照，熱血互灑，這就是動天地、泣鬼神的朋友之義，朋友之情！」

　　郭璞點了點頭，道：「是的，海爺！」

　　他抬眼凝注，接道：「海爺，您突然問我這個幹什麼？」

　　海貝勒微笑搖頭，道：「沒什麼，老弟，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別人對我這八護衛的看法。」

　　郭璞道：「那麼如今您已經知道了。」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

　　他頓了頓，忽道：「老弟，這一趟見到岳鍾琪本人了麼？」

　　郭璞點頭說道：「見著了，我等於是個欽差大臣，他敢不見我？」

　　海貝勒道：「素聞岳軍兵強將勇，你可見識到了？」

　　郭璞點了點頭，由衷地說道：「海爺，四川兵將訓練有素，軍威極壯，固然，那是年爺一手帶出來的，可是岳鍾琪功不可沒，換個人也帶不了這支勁旅，他本人無論言談舉止，處事對人，均隱隱有大將之風，稱得上個將才，我看將來朝廷對他必有大用！」

　　海貝勒嘆道：「小年已經去了，朝廷只有重用岳鍾琪，不過，憑良心說，他確也是個不遜小年多少的將才！」

　　郭璞道：「這麼說，我並沒有看錯！」

　　海貝勒微笑說道：「你老弟慧眼！」

　　郭璞道：「那是您誇獎……」

　　海貝勒笑了笑，道：「老弟，你還沒有向我報告此行的經過。」

　　郭璞道：「海爺，別的不值一提，我給您提一段最緊張、最精采的，就因為這一段，我差點回不來了……」

　　海貝勒「哦」的一聲，揚眉說道：「是怎麼回事？我不知有誰能攔住你……」

　　郭璞道：「事實上，我差點沒能回來，海爺，您聽說過甘瘤子此人？」

　　海貝勒一震，點頭說道：「江湖巨寇，西南甘家，當年其聲威幾乎直追胡、郭兩家！」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海爺，您知道當年有座『紅蓮寺』？」

　　海貝勒點頭說道：「我知道，老弟，那是皇上猶是阿哥時的一處秘密機關。」

　　郭璞道：「據您所知，甘瘤子此人是否已死多年？」

　　海貝勒一點頭，道：「不錯，皇上登基以後，聽說此人就死了。」

　　郭璞道：「那麼，『紅蓮寺』呢？」

　　海貝勒道：「也被那班自命為漢族世胄、前明遺民的江湖豪俠破了。」

　　郭璞笑了笑，道：「可是事隔多年後的今天，甘瘤子與『紅蓮寺』唯一漏網之魚『九指頭陀』一空，卻連袂在川鄂交界之處攔劫人犯。」

　　海貝勒吃了一驚，道：「老弟，有這種事兒？」

　　郭璞笑道：「怎麼沒有，您請聽……」接著就把那一段說了一遍。

　　聽畢，海貝勒變了色，道：「老弟，說句不客氣的，你的確運命兩大造化大，甘瘤子一身功力在當年足可與郭、胡兩家的那幾位相頡頏，何況還有一個暴戾兇殘、一身武學詭異、擅施百毒玩藝兒的『九指頭陀』一空……」

　　他目中異采一閃，急接道：「老弟，你說那位黑衫客叫什麼來著？」

　　郭璞道：「甘瘤子稱他關將軍，他自稱關山月！」

　　海貝勒臉色一變，那神情不知道是凝重還是震驚，道：「原來是他，原來是他，那就難怪甘瘤子與一空頭陀也不是對手了……」

　　他點了點頭，接道：「沒想到他還在人世，而且會突然出現在川鄂交界處。」

　　郭璞惑然凝注，道：「怎麼，海爺知道此人？」

　　海貝勒點頭說道：「何止知道，當年先父在日，還跟他有一段不平凡的交情。」

　　郭璞「哦」的一聲，道：「我聽那曾靜說，此人是前明大將軍袁崇煥麾下一員上將，當年曾混進京裡，投到雍王府裡……」

　　海貝勒一點頭，道：「沒錯，老弟，確是這麼回事兒，此人不但一身武學莫測高深，智慧也是當世罕見，一人勝過百萬雄兵，把朝廷攪得亂七八糟，大清朝的命脈，險些斷送在他手裡。」

　　郭璞道：「那麼此人的確不差……」

　　「何止不差？」海貝勒道：「他幫現在這位皇上收『血滴子』、用喇嘛、練……總而言之一句話，現在這位皇上的帝位之爭，全讓他一手包辦了，要不是他，現在這位皇上還真不容易登上帝位！」

　　郭璞道：「那麼此人高明！」

　　海貝勒道：「高明二字還不足以形容他，老弟，你可知道，真論起來，當年郭、胡、傅三家中，以郭家聲威最高，武功最盛？」

　　郭璞點了點頭，道：「這我聽說過！」

　　海貝勒道：「你聽說過，郭家六龍，末者為最？」

　　郭璞點頭說道：「這我也聽說過！」

　　海貝勒道：「同樣的家學，你知道為什麼末者為最麼？」

　　郭璞道：「那該是各人稟賦不同……」

　　海貝勒道：「固然，各人稟賦不同，因之成就也有差異，可是我說句話老弟你也許不信，郭家六龍人人上上之材，幾乎難分高下，難判優劣……」

　　郭璞道：「這麼說，不是因為各異之稟賦……」

　　海貝勒搖頭說道：「不是，老弟，那是因為那位郭家六龍之末的郭燕南，除了高絕之家學外，還受過關前輩的指點，算得上是關前輩的一個弟子！」

　　郭璞「哦」的一聲，道：「原來如此，那怪不得，只是，海爺怎稱他關前輩……」

　　「忘了，老弟？」海貝勒道：「他跟家父有過一段不平凡的交情？」

　　郭璞搖頭失笑，道：「您剛說過，可是，既然他是這麼個人，怎會跟老爺子……」

　　海貝勒軒了軒濃眉，道：「那可以說是打出來的交情……」

　　郭璞呆了一呆，道：「打出來的交情？」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打出來的交情，先父當年保的是太子，這位關前輩輔佐的則是四阿哥，當然這就免不了要打，結果一打之下，英雄惜英雄，雖然各為其主，但私下裡卻是一對過命的好朋友……」

　　郭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海貝勒雙眉一皺，道：「可是後來絕交了。」

　　郭璞一怔，道：「絕交了？」

　　海貝勒點頭說道：「不但絕交了，而且先父還要殺他。」

　　郭璞訝然說：「海爺，那為什麼？好朋友怎麼反目成仇……」

　　海貝勒道：「就是因為先父後來知道他的本來，一怒之下割地絕交，並且單騎隻劍遍尋天下要追殺他……」

　　郭璞聽得這原因心中一跳，忙道：「海爺，找到了沒有？」

　　海貝勒搖頭說道：「沒有，他躲起來了，避不見面！」

　　郭璞道：「那想必是他怕老爺子……」

　　海貝勒搖頭說道：「不是那麼回事，我知道，先父也明白，真要動起手來，先父恐怕接不下他三十招！」

　　郭璞詫異地道：「那為什麼他要躲……」

　　海貝勒一嘆，說道：「老弟，這就牽涉到那過命的私交了，他對的是大清朝廷而不是先父，所以，不管先父對他如何仇恨，他仍視先父為生平唯一知己、過命的好朋友，所以先父去世之時，他曾來無蹤、去無影到靈堂前祭奠三杯，獻上一束香花……」

　　郭璞頗為感慨地道：「這才是真朋友……」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這才是真朋友……」

　　郭璞忽道：「想必海爺也記恨於他？」

　　「不，老弟，你錯了！」海貝勒搖頭說道：「你知道先父仗劍追尋他之當時，是怎麼樣一個心情？那是極端的痛苦，我從沒見先父掉過淚，可是在先父出門的前夕，我卻窺見他老人家深夜獨坐燈下，望著那柄劍熱淚兩行，先父之所以仗劍找他，那是為公，私底下，先父仍認為他是唯一知己、過命的好朋友，上一輩如此，我這身為晚輩的焉敢有一點仇恨？」

　　郭璞猛然一陣激動，道：「海爺，老爺子跟您，都是令人敬佩的宦海奇英，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大豪傑！」

　　海貝勒淡然笑道：「老弟，別捧我，只要你記住有海青這個朋友就行了！」

　　郭璞一驚，忙道：「海爺，您怎麼……」

　　「老弟！」海貝勒淡然搖頭，道：「我說的是實話，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如今你我是過命之交，誰敢說日後會變成怎麼樣？」

　　郭璞震驚之餘，猛然一陣難以抑制的激動，雙眉陡挑：「海爺，郭璞……」

　　海貝勒忽地擺手笑道：「老弟，大丈夫話不可以輕易出口，我是說著玩兒的，你別在意，咱們談別的，談別的，好麼？」

　　郭璞啞聲說道：「海爺……」

　　「老弟！」海貝勒一擺手，道：「什麼話都別說，我剛說過，咱們談別的！」

　　郭璞暗暗好不心驚，道：「海爺，好吧，我聽您的。」

　　海貝勒笑道：「這才是，老……」

　　「弟」字未出，「喲」的一聲，目光前視，笑接道：「敢情不讓咱們談了，到家了。」

　　郭璞抬眼一看，也不由一怔，可不是麼？不知不覺間已到了「貝勒府」前，海騰、海駿已迎下石階。

　　這一怔神間，海騰、海駿已然近前雙雙施下禮去：「爺！郭爺！」

　　海貝勒一擺手，道：「怎麼，你兩個還沒有換衣裳！」

　　海騰赧然而笑，望著郭璞道：「郭爺，您該走快一些。」

　　郭璞微愕說道：「怎麼，海騰？」

　　海騰神秘一笑，道：「您有客，已候駕多時。」

　　郭璞立即想到是誰，臉一紅，尚未答話──

　　海貝勒已然哈哈大笑，道：「這敢情好，才回來便來看你，雲姑娘真是深情似海，一顆心全在你身上，老弟，你令人羨煞妒煞，快去吧，想必人家已等得心急了。」伸手便要去推郭璞。

　　海騰適時又是一句：「爺，雲姑娘也要見您！」

　　海貝勒為之一怔，道：「怎麼，也要見我？」

　　海騰道：「是的，爺！」

　　海貝勒道：「什麼事？」

　　海騰搖頭說道：「回爺，雲姑娘沒說。」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讓我湊的什麼熱鬧……」

　　郭璞突然說道：「海爺，我知道！」

　　海貝勒訝然轉注，道：「怎麼，老弟，你知道？」

　　郭璞含笑點頭，道：「海爺，該是和事魯仲連，皇上的說客！」

　　海貝勒一怔，點頭擊掌，道：「對，還有一點老弟漏說了！」

　　郭璞忙問道：「什麼？海爺！」

　　海貝勒道：「替皇上撫慰欽差，假公濟私！」

　　郭璞又紅了臉。

第八卷　第一章　盡吐相思

　　大笑聲中，海貝勒拉著郭璞進了「貝勒府」。

　　在那前院的庭院花圃旁，他倆看見了多情的美姑娘雲珠。

　　想必是海貝勒那進門的一陣震天豪笑驚動人，在他倆甫進前院的時候，雲珠已嬝嬝迎了過來。

　　雲珠，她仍是那襲黑衣，只是她今夜薄施脂粉，然而，那過薄的脂粉卻沒能掩住她的憔悴與清瘦。

　　這，看得多情的郭家六少略略一陣心酸。

　　一見面，海貝勒未語先笑：「雲姑娘，謝謝您，要不是您那一封信，我還趕不回來呢！」

　　雲珠方自盈盈禮下，聞言一愕抬頭，她碰上的是郭璞飛快遞過來的一個眼色。

　　她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嫣然一笑，道：「海爺，只要您能趕回來就好！」

　　一語輕輕帶過，絲毫未著痕跡。

　　海貝勒又笑了，道：「芳駕蒞臨，是要見我還是要見我這位老弟？」

　　雲珠嬌靨上飛起一抹酡紅，道：「海爺，我都見。」

　　海貝勒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都見！是奉旨而來，為他做說客的吧！」

　　雲珠一怔，旋即美目望向郭璞。

　　海貝勒道：「別看他，您就瞧我那麼糊塗？」

　　雲珠又紅了嬌靨，道：「雲珠不敢，既然您知道了，我就直陳吧……」

　　海貝勒濃眉一揚，道：「說吧，雲珠，他既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如今還有什麼旨意？」

　　雲珠道：「皇上為他押解重犯有功，已頒下賞賜……」

　　海貝勒道：「殺人的是他，賞人的也是他，這倒好，還有呢？」

　　雲珠道：「皇上說，關於國師們的死傷，那是誤會，他不追究……」

　　海貝勒濃眉雙軒，道：「沒那麼便宜，他不追究！」

　　雲珠道：「海爺，您大度相容……」

　　海貝勒道：「姑娘，您是幫他說話？」

　　雲珠一搖頭道：「您知道，海爺，雲珠不會。」

　　海貝勒道：「那麼您怎……」

　　雲珠美目望向郭璞，道：「海爺，您該為他著想。」

　　海貝勒道：「這話怎麼說？」

　　雲珠道：「海爺，您明智，刑部有幾個腦袋敢惹皇上，又有幾個腦袋敢惹您？為難的是刑部，我敢說這官司就是打到『宗人府』也解決不了，您以為然否？」

　　海貝勒沒說話，但他旋即揚眉說道：「我知道，若不行我進宮見老佛爺去！」

　　雲珠道：「那您或能打贏這場官司，可是，海爺，太后會把皇上怎麼樣？頂多訓斥一頓了事，那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海貝勒默然了，但那臉上的神色卻極端的憤慨。

　　本來是，打官司誰能打贏皇上？

　　便即打贏了，誰又能拿皇上怎麼樣？

　　郭璞突然說道：「姑娘，如果今夜海爺不留下那些喇嘛們的火器，恐怕皇上不但要追究，而且他會下旨讓這場官司打到厎。」

　　雲珠揚了揚眉，微頷螓首，道：「是的！」

　　海貝勒訝然說道：「老弟，這話怎麼說？」

　　郭璞淡淡笑道：「一路上我沒有機會告訴海爺，為什麼我請海爺讓他們留下火器，如今我可以說了……」

　　他頓了頓，接道：「海爺，我請問，我指喇嘛們攔劫人犯，我說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形下殺了他們幾個，誰相信？」

　　海貝勒道：「現有人證呀！」

　　郭璞道：「誰？」

　　海貝勒道：「自然是海騰與海駿。」

　　郭璞搖了搖頭，道：「海爺！喇嘛們也不止一個。」

　　海貝勒揚眉說道：「他們是自己人，自然護著……」

　　郭璞截口說道：「對咱們來說，難道海騰跟海駿是外人？」

　　海貝勒一怔啞了口，但旋又說道：「這官司咱們雖難打贏，可也輸不了。」

　　郭璞道：「所以我請您讓他們留下火器。」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老弟，我仍不明白。」

　　郭璞笑道：「您是難得糊塗，喇嘛們公然動用火器，企圖殺害您『貝勒府』的總管，地點又是在執法刑部，事是被您親自碰上的，更有火器為物證，這場官司必能打得贏！」

　　海貝勒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老弟，你不怕沒飯吃了，真不行的時候，你可以去包攬訴訟，準包生意興隆，賤財滾滾而來！」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如今您該明白，皇上為什麼不願追究了吧！」

　　海貝勒點頭說道：「我明白了，只是正如雲姑娘所說，這場官司就是打贏了，恐怕對老弟你也沒有什麼好處。」

　　郭璞道：「既如此，何不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海貝勒濃眉軒起，猛一點頭，道：「好吧，老弟，我聽你的……」

　　轉望雲珠，接道：「姑娘，還有事兒麼？」

　　雲珠忙道：「謝謝您，海爺，沒有了！」

　　海貝勒一點頭，道：「那好，麻煩姑娘回宮時帶句話，我放手了，希望他今後別再找我這位老弟的麻煩，要不然便不會再有下次！」

　　雲珠點頭說道：「您放心，海爺的話，我一定帶到。」

　　海貝勒笑了道：「公幹回來，我得趕個奏摺去，沒工夫陪姑娘了，你兩個許久不見，在這兒好好談談吧！」

　　話落，一聲失陪，轉身大步而去。

　　這位貝勒爺，不愧是位識趣的人。

　　望著那隱透灑脫的魁偉背影，郭璞與雲珠互覷而笑，不覺地四隻手握在了一起，就在這一笑、這一握手，多日來的相思，盡在不言中雲消霧散。

　　跟著，郭璞拉著雲珠進了那朱欄碧瓦小亭，這兒是他二人的訂情處，小別復聚，那甜蜜勝過一切。

　　小亭中郎情妾意，輕輕地依偎著，雲珠的嬌靨上，洋溢著無限的滿足、安慰與溫馨！

　　突然，郭璞開了口，話聲很輕，很柔，還帶著憐惜：「姑娘，您瘦了！」

　　雲珠微微一驚，嫣然媚笑道：「誰說的？」

　　郭璞道：「別瞞我，姑娘，您薄施脂粉就是怕我看出……」

　　雲珠美目猛地一紅，道：「那怪誰，非關病酒，不是悲秋，你知道為什麼？」

　　郭璞緊了緊握在柔荑上的那隻手，道：「姑娘，我也好受不了多少。」

　　雲珠幽幽說道：「你要好受，我的心就要碎了。」

　　郭璞笑了，笑得有點激動，忽地，他探懷取出了那封信，向雲珠面前一遞，開口說道：「姑娘，這封信不是您寫的？」

　　雲珠伸手接了過來，站直嬌軀，抽出信箋看了看，然後搖頭說道：「不是，六少，這不是我的筆跡。」

　　郭璞點頭說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雲珠美目微瞟，道：「會不會是梅姑娘？」

　　「不！」郭璞搖頭說道：「她的筆跡我見過，這也不是她的筆跡。」

　　雲珠眉鋒一皺，詫聲說道：「那怪了，這會是誰……」

　　郭璞脫口說道：「明天我問問五哥去……」

　　雲珠一怔，道：「六少，難道五哥，莫非……」

　　郭璞「哦」的一聲，道：「用不著瞞您，金玉樓！」

　　雲珠以手掩上檀口，道：「『寶親王府』的金玉樓，他會是五少……」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雲珠愕然半晌，旋即倏然而笑，道：「好厲害，南海郭家有兩位少爺進了內城。」

　　郭璞道：「那也沒什麼，老人家不放心，命他來看看。」

　　雲珠道：「對六少來說，那不是更好了！」

　　郭璞點了點頭道：「多了個幫手，總是好的，只是，姑娘，我現在還不想讓人知道……」

　　雲珠道：「這六少放心！」

　　郭璞道：「對您，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姑娘……」

　　他神色一轉凝重，道：「我懷疑海青已經看破了我的底細。」

　　雲珠一驚，急道：「六少，怎見得？」

　　郭璞遂把適才一路上，海貝勒那轉來令人心驚的話說了一遍。

　　靜靜聆畢，雲珠搖了螓首，道：「六少，我看不會，是你多疑。」

　　郭璞道：「姑娘，何以見得？」

　　雲珠道：「假如他已看破了你的底細，他早該對你下手了，又豈會由熱河趕回來為你解圍，又豈會幫著你跟皇上鬧？」

　　郭璞淡淡說道：「那也許他對我只是動了疑，再不就是他跟我一樣地軟心腸不忍，您知道，他是個血性奇……」

　　雲珠截口說道：「可是，六少，他是個赤膽忠心的人，公私分明……」

　　郭璞道：「我倒真希望他仇視我，這樣我也可狠起心腸，可是他這個人我瞭解，是個頂天立地的奇英豪，大丈夫！」

　　雲珠道：「六少，無論交情多麼深，那總是私。」

　　郭璞道：「他暗示過我，讓我別忘了他這個朋友，為公，他可以不惜一切地仗劍誅殺我，但內心是極端痛苦的，私底下，他把我當成過命的好朋友。」

　　雲珠搖了搖頭，道：「我始終認為他是個公私分明的人，由他這句話，你也應該聽得出，他對你只是懷疑而已！」

　　郭璞淡淡地笑了笑，道：「但願如此，要不然我也只好學學家師了。」

　　「六少的恩師？」雲珠道：「哪一位前輩異人？」

　　郭璞道：「您該已知道了，在川鄂交界處殺死『九指頭陀』、義感甘瘤子的那位功力奇高的黑衫客！」

　　雲珠「哦」地一聲，脫口輕呼：「你是說關前輩？」

　　郭璞道：「是的，正是他老人家。」

　　雲珠道：「那就無怪乎你的武學那麼驚人了。」

　　郭璞淡然搖頭，道：「慚愧得很，我未能得他老人家十分之二三，他老人家在舉手投足間擊斃了一空頭陀，感動了甘瘤子，我就不能。」

　　雲珠道：「六少，這應該跟年紀有關……」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這跟年歲無關，他老人家當年比我如今大不了多少，卻能鬧得這虜都鬼哭神號，天翻地覆。」

　　雲珠道：「六少，假如我能有你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郭璞淡然笑道：「那是您捧我……」

　　他一頓忽道：「對了，他老人家會給我一紙手諭，您看看！」

　　說著，探懷摸出了關山月給他的那張小紙條，遞了過去。

　　雲珠接過紙條，只一眼，立即紅了嬌靨皺了眉！

　　那紙條上，寫的是：「梅心可敬可佩，雲珠可愛可憐，令尊要一個兒媳婦，我則要一個徒媳婦，不得有違！萬事以大局為重，我當年之與海善，一如今日你之與海青，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莫辜負苦大師所託。」

　　雲珠抬起了美目，道：「六少，你打算怎麼辦？」

　　郭璞道：「郭家的人，絕不敢絲毫違抗師命，我還能怎麼辦？可是，姑娘，您該知道，不但是海青，就是他那身邊八護衛，也莫不捨命全交，對這樣的英豪，我怎忍心……」

　　雲珠截口說道：「關前輩怎麼說的？不是要你拿得起，放得下麼？」

　　郭璞搖頭說道：「姑娘，這個我知道，可是我不忍……」

　　雲珠道：「六少，海貝勒是個公私分明的人，話他已說過了，要是讓他知道了你的底細，先下了手……」

　　郭璞苦笑說道：「他要不知道還好，如果他真已經知道了，而不忍向我下手，我卻向他下了手，那我就成了……」

　　雲珠道：「關前輩說，萬事以大局為重！」

　　郭璞道：「姑娘，不談這些好麼？」

　　雲珠道：「六少，這樣拖著總不是辦法，再說，你要不想辦法支走他，你就沒辦法取回那頂『九龍冠』！」

　　郭璞一震急道：「怎麼，姑娘，您已經知道那頂『九龍冠』藏在何處了？」

　　雲珠點了點頭，道：「今夜我把該帶來的都帶來了，你看看！」

　　說著，她貼身取出了一張摺疊甚小的白紙遞向郭璞！

　　郭璞接過攤了開來，那是一張大內禁宮機關裝置圖，在那層層密密的樓閣中，有一處畫了個「╳」記號。

　　郭璞指著那個「╳」記號道：「姑娘，『九龍冠』就藏在此處？」

　　雲珠微頷螓首，道：「是的，六少！」

　　郭璞皺眉說道：「藏的可真隱密，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雲珠道：「『藏寶樓』，最上一層。」

　　郭璞道：「看情形，這裡該是機關層層密佈。」

　　雲珠道：「是的，六少，不過，有了這張圖，那機關形同虛設。」

　　郭璞張口欲言，欲言又止，沒說話。

　　雲珠沒有留意，逕自又道：「雖然已不虞機關，可是你要不想辦法支走海青，你仍不能進宮取回這頂先皇帝遺物。」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我知道，大內一旦有驚，他必然會率八護衛馳援，到那時我讓他為難，我自己也會感棘手……」

　　雲珠道：「所以你得趕快想辦法支走海青。」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姑娘，等我跟五哥、梅心商量過後再說吧！」

　　雲珠眨動了一下美目，道：「為什麼要跟梅姑娘商量？」

　　郭璞揚了揚眉，毅然說道：「我想對她作最後一次的勸說。」

　　雲珠微搖螓首，淡然而笑，道：「六少，我以為那是枉費唇舌。」

　　郭璞道：「可是我不能不再試試。」

　　雲珠美目凝注，道：「六少，你可知道你在幹什麼？」

　　郭璞點頭說道：「我知道，我在為海青……」

　　「六少！」雲珠截口說道：「我不這麼想，我只以為你在害三個人，陷三個人終生於萬劫不復，使三個人痛苦一輩子。」

　　郭璞身形倏顫，顫聲說道：「姑娘，您這麼想麼？」

　　雲珠淡淡說道：「我以為六少自己不會不明白。」

　　郭璞道：「可是……」

　　「六少！」雲珠截口說道：「你也是把一顆抹了糖的黃蓮往海青嘴裡送，固然進口的時候，它是甜的，但當一陣咀嚼糖盡甜去之後，那種苦將是無可言喻的。」

　　郭璞一顫，默然未語。

　　雲珠接著又道：「先甜蜜而後大痛苦，何如根本就讓他嚐嚐痛苦，日子一久，那痛苦也就漸漸淡消了……」

　　郭璞猛一搖頭，道：「不，我要試試能不能說得梅心回心轉意。」

　　「六少！」雲珠道：「情之一事，是絲毫無法勉強的。」

　　郭璞痛苦地道：「我知道，可是我……」

　　「六少！」雲珠道：「我不攔你試這最後一次，但倘若這最後一次仍說不動她呢？」

　　郭璞身形再顫，默然不語。

　　「六少！」雲珠淡淡說道：「萬事以大局為重，莫因一時小不忍而辜負了苦大師的重託，違背了師命，更陷億萬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於……」

　　郭璞突然嘶聲說道：「姑娘，不要說了！」

　　雲珠一驚住口，再看郭璞那怕人神色，美目中湧出萬般憐惜與心痛。

　　隨即，她又說道：「六少，雲珠已是你的人，她不能不為你著想……」

　　郭璞微微點頭，木然說道：「我知道，雲珠，謝謝您，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的。」

　　雲珠微點螓首，道：「那我就放心了，六少，天色不早，我該走了，我最後說一句，只希望六少你趕快接我出來，日子久了，我怕他……」

　　郭璞陡挑雙眉，道：「胤禎他敢，除非他不要命了！」

　　雲珠道：「話不是這麼說，六少，萬一他……你遠在『貝勒府』，又怎會知道？便事後知道殺了他，又怎能換取你的雲珠的……」倏地住口不言。

　　郭璞雙目赤紅，點頭說道：「好，姑娘，待會兒我就去找海青，讓他想辦法接您出來。」

　　雲珠忽地熱淚奪眶，頭一低，道：「謝謝，六少！」轉身行出亭去。

　　郭璞忙站起跟了出去，道：「姑娘，我送送您。」

　　雲珠回身帶淚而笑，道：「六少，你真是送我麼？」

　　郭璞臉一紅，赧然說道：「姑娘該知道，不然我沒有理由出去。」

　　雲珠道：「拿我作擋戰牌，這種事兒真讓人不舒服。」

　　郭璞大窘，紅著臉囁嚅說道：「姑娘，我以為您不會……」

　　雲珠道：「誰說的，我也是個女人，睡榻之旁……」

　　她忽地一笑改口說道：「六少，放心去你的吧，該說的我以前已說過了。」

　　帶起一陣香風，轉身行去。

　　郭璞呆了一呆，苦笑搖頭，連忙跟了上去。

　　在院子裡，迎面碰見了海騏，郭璞忙交代了一句：「海騏，待會兒海爺若問起，你就說我送雲姑娘去了。」

　　海騏眨眨眼，含笑躬了身：「是，郭爺！」

　　他這一眨眼，一笑，紅了兩張臉。

　　當他直起腰時，那兩位已一陣風般急忙走了。

　　他望著那一對身形，搖了搖頭，喃喃說道：「雲姑娘害羞還有可說，怎麼郭爺也像個臉皮嫩的大姑娘似的！真是！」轉身往裡走去。

　　其實，事沒輪在他身上，要輪在他身上他也一樣。

　　他剛走沒兩步，迎面一條魁偉身影擋在眼前。

　　海騏忙躬下身去：「您還沒安歇？」

　　海貝勒「嗯」了一聲，道：「郭爺哪兒去了？」

　　海騏道：「回爺，郭爺送雲姑娘去了。」

　　兩道寒芒閃自海貝勒雙目，他沉聲說道：「海騏給我備馬去！」

　　海騏訝然抬頭，入目那異樣神情一驚，道：「爺，這時候您……」

　　「少廢話！」海貝勒今夜的脾氣顯得急躁失常，他叱道：「我要到梅姑娘那兒去，給我備馬去！」

　　海騏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但他剛走兩步，射自海貝勒雙目那兩道寒芒倏斂，只聽他輕喝說道：「海騏，回來！」

　　海騏應聲轉回，海貝勒擺手，顯得那麼無力，道：「忙你的去吧，我不去了！」

　　言畢，逕自轉身行向後院。

　　望著那似乎步履不穩的魁偉背影，海騏怔住了……

　　　　第二章　伊人憔悴

　　郭璞送雲珠出了「貝勒府」後，便一個往南，一個往北走，往北去的是雲珠，往南去的是郭璞。

　　雲珠是往「紫禁城」去，郭璞則出了內城。

　　出了內城，他便直奔「八大胡同」。

　　但，剛到了「八大胡同」口，忽聽有人在背後喚他：「郭爺，哪兒去？」

　　郭璞一震停身，回身一看，卻又一驚。

　　由另一個胡同口，步履匆匆地飛快行來一人，赫然是「四海鏢局」的總賬房，那奸陰的吳小秋。

　　他老遠地便拱了手，笑吟吟地道：「郭爺，好久不見了，您安好！」

　　郭璞不得不還個招呼：「原來是吳賬房，郭璞尚稱粗健，吳賬房好！」

　　吳小秋近前賠上一臉諂笑，道：「託您的福，郭爺，這許久沒到外面走動了，總鏢頭跟我想念您得很，一天至少提上三四回……」

　　郭璞淡然笑道：「謝謝總鏢頭跟吳賬房，這多日子來，一直瑣事纏身，府裡的事兒吳賬房該知道，沒辦法……」

　　吳小秋嘿嘿笑道：「您這是能者多勞，今兒晚上有空？」

　　郭璞下意識地臉一熱，道：「隨便出來走走……」

　　吳小秋道：「鏢局裡坐坐去好麼？」

　　郭璞忙搖頭說道：「不了，謝謝吳賬房……」

　　他回手往胡同裡指了指，道：「我這兒還有事兒。」

　　吳小秋一眨老眼，邪笑說道：「郭爺，您有老相好麼？不然的話讓吳小秋效個勞……」

　　郭璞淡然一笑，搖頭說道：「吳賬房，你誤會了，我是來替海爺辦事兒的。」

　　吳小秋一連「哦」了三聲，道：「吳小秋該死，吳小秋該死，我忘了您跟雲姑娘……」

　　郭璞眉梢兒一挑，道：「吳賬房，海爺還在府裡等我回話，哪天有空我去鏢局拜望，要不然請到『貝勒府』坐坐，我失陪了！」微一拱手，逕自轉身行去。

　　背後，傳來吳小秋嘿嘿輕笑：「好說，好說，哪天我進府給您請安去！」

　　郭璞未答理，他對這種陰險小人厭惡到極點。

　　既被人碰見了，他未在掩隱身形，背著手，昂然進了「怡紅院」。

　　「怡紅院」的龜奴王八不認得這位「貝勒府」的郭總管，扯著那聽來令人噁心的尖尖嗓門兒：「客來，裡邊兒的，伺候了……」

　　那尾音，繞得老長老長，他躬身哈腰，賠上一臉勢利諂笑往裡讓，郭璞看也未看他一眼便直闖西樓。

　　龜奴一怔，連忙趕上去，繞到郭璞面前一哈腰：「這爺……」

　　郭璞冷然擺手，道：「我姓郭，內城『貝勒府』來的，要見梅姑娘，你替我……」

　　只聽西樓上傳下一個脆生生的話聲：「是郭總管麼？快請上來！」

　　郭璞一聽就知道是小玉，當即應了一聲，舉步登上西樓。

　　果然，小玉喜孜孜地站在樓梯口等候。

　　郭璞一上樓，她便盈盈襝衽：「燕爺，您可回來了，我們姑娘……」

　　「小玉，多嘴！」

　　閨房裡傳出梅心一聲帶著顫抖的輕叱，一陣香風襲人，垂簾兒掀動，梅心一襲晚裝，蓮步碎移，凌波一般地飄了出來。

　　未語她帶著三分驚喜三分笑，還有些難以言喻的東西，美目略一眨動，道：「燕爺，什麼時候回來的？」

　　郭璞沒答話，因為梅心的憔悴與清瘦不下雲珠，這令他心弦顫抖，也令人心酸，更令他痛苦。

　　尤其使他心悸的，是梅心那雙甫見面，包含的東西跟雲珠一樣的目光，那只消一瞥便能令人魂銷！

　　「燕爺！」是小玉低低喚了一聲。

　　郭璞如大夢初醒，當即強笑說道：「姑娘好！」

　　梅心美目逼視，含笑說道：「我問燕爺什麼時候回來的？」

　　郭璞「哦」的一聲，忙道：「天黑的時候才進城。」

　　梅心美目一轉，道：「小玉，給燕爺沏茶……」

　　小玉應聲而去，梅心輕抬皓腕：「燕爺，請房裡坐！」

　　對這「房裡坐」三字，郭璞今夜有了猶豫，然而，略一猶豫之後，他終於仍是毅然舉了步。

　　今夜看，梅心的房中，不及郭璞他來的任何一次整齊，牙床的紅緞被子攤開著，書桌上散滿了雪白的素箋。

　　素箋上寫滿了潦草的字跡，只不知她寫些什麼？

　　燈下看梅心，她除了憔悴清瘦得令人心酸外，脂粉未施，烏雲也略嫌蓬鬆，這一切的一切，使的郭璞幾乎失去了面對她的勇氣。

　　甫坐定，小玉掀簾捧進了一壺香茗，她也冰雪聰明，玲瓏剔透，未等招呼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梅心的嬌靨突然添了三分酡紅，道：「六少，我該再見一禮！」

　　郭璞一震，一怔，然後搖頭苦笑：「好快嘴的李順！」

　　梅心嫣然笑道：「不全是他，我早就猜到八分。」

　　郭璞道：「那總是猜。」

　　梅心美目一轉，道：「六少就忍心讓梅心永遠這麼猜下去？」

　　郭璞沒說話。

　　梅心卻神秘地笑了笑，又道：「六少這趟遠行的經過，我都知道了，但對六少回來後的情形，我卻一無所知，雲姑娘去看過六少了麼？」

　　郭璞的臉猛然一熱，道：「她去過了！」

　　梅心嫣然一笑，道：「她是不是很憔悴，很清瘦？」

　　郭璞臉又一熱，好不自在，道：「我倒沒覺得她……」

　　梅心道：「六少，忍心？」

　　郭璞眉鋒一皺，苦笑說道：「姑娘，談別的行麼？」

　　梅心含笑說道：「梅心遵命，六少，海青可好？」

　　郭璞含笑說道：「還不是老樣子……」

　　梅心微微一笑，笑得有點淒婉：「多日來我一直不舒服，哪兒也沒去，他也沒來過。」

　　郭璞一顆心往下一沉，道：「姑娘，他一直沒來過？」

　　梅心點頭說道：「是的，六少，這很反常，是麼？」

　　郭璞強笑說道：「姑娘恐怕不知道，他到熱河去了，今夜也才回來。」

　　梅心「哦」的一聲，道：「這我倒不知道，不過，要在以前他會來對我說一聲的。」

　　郭璞道：「那也許是來不及，也許是因為公事……」

　　梅心道：「六少可知道，他突然到熱河去幹什麼？」

　　郭璞點了點頭，遂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梅心揚眉說道：「胤禎真厲害，海青也的確令人敬佩……」

　　郭璞心頭一跳，道：「姑娘是說……」

　　梅心道：「我是說他還回來為六少解圍。」

　　郭璞點了點頭，道：「海青對我，那是沒話說……」

　　梅心道：「可是他在不到我這兒來的情形下，猶會馬不停蹄地趕回來為六少解圍，這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郭璞瞿然說道：「姑娘的意思是說……」

　　梅心淡然笑道：「這還要我深說麼？六少？」

　　郭璞失聲說道：「這麼說來，他當真……」

　　一時百念齊湧，五味雜陳，住口不言。

　　梅心道：「六少，我只是以常情推測，卻不敢斷言！」

　　郭璞未說話。

　　梅心卻忽轉話鋒，道：「六少想出那封信是誰寫的了麼？」

　　郭璞忙道：「沒有，莫非姑娘知道……」

　　梅心微頷螓首，道：「是的，六少，我知道！」

　　郭璞道：「難道是姑娘……」

　　梅心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是關前輩。」

　　郭璞一怔忙道：「是他老人家……」

　　梅心點頭說道：「是的，六少，是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曾到我這兒來過。」

　　郭璞瞪圓了眼，急道：「怎麼，他老人家到姑娘這兒來過？那麼如今……」

　　梅心搖頭道：「關前輩在這兒沒坐一會兒就走了，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郭璞默然未語，但他旋又說道：「姑娘，他老人家突然到姑娘這兒來，是……」

　　梅心道：「他老人家是來告訴我，六少一路平安的。」

　　郭璞抬眼望了望梅心，道：「姑娘，他老人家還說了些什麼？」

　　梅心搖了搖頭，道：「他老人家別的沒說什麼。」

　　郭璞道：「姑娘……」

　　梅心截口說道：「六少，事實如此，我怎敢矇騙六少？」

　　郭璞苦笑不語。

　　梅心卻嫣然一笑，忽地說道：「六少今夜此來是……」

　　郭璞道：「既回來了，我該來看看姑娘……」

　　梅心笑道：「這麼說，六少不是來做說客的？」

　　郭璞心頭一震，道：「姑娘，我不願否認……」

　　梅心截口說道：「其實，就是六少不提，我也要請教，六少曾許諾一月之期，如今這一月之期已過，六少何以答我？」

　　郭璞心神為之撼動，突然，他咬牙狠了心：「請姑娘一切以大局為重！」

　　梅心笑了，笑得有點淒婉，道：「看來梅心是個可憐的犧牲者……」

　　郭璞心中一慘，剛叫了聲：「姑娘……」

　　梅心已陡然揚起黛眉，道：「六少，你真讓梅心這麼做？」

　　郭璞心如刀割，猛一點頭，道：「姑娘，我仍是那句話，請姑娘一切……」

　　梅心淡淡說道：「好吧，六少，我答應你！」

　　這大出郭璞意料，他一怔，詫聲說道：「怎麼，姑娘答應了？」

　　梅心淡然笑道：「六少的原意，不就是希望我能答應麼？再說，六少執掌『丹心旗』，既有令諭，容不得梅心不答應。」

　　郭璞心欲碎，腸欲斷，道：「姑娘，我不敢……」

　　梅心截口說道：「六少，不管怎麼說，我已經答應了。」

　　郭璞默然未語，低下了頭，他在壓制著一切，極力壓制著一切，半晌始搖頭說道：「我原以為要很費一番唇舌的。」

　　梅心淡淡說道：「爽快地答應不是更好麼，其實，我多說又有什麼用？」

　　郭璞再也壓制不住，突然伸手抓上那一雙柔荑，觸手有點冰冷。

　　他激動地道：「梅心，燕南願期來生……」

　　柔荑被抓，梅心如遭電殛，嬌軀機伶方顫，聞言珠淚倏然奪眶，撲簌簌垂落兩行。

　　她帶淚而笑，顫聲說道：「等這麼久了，終於聽見六少一句真心話，六少，有你這一句，梅心今生也就知足了。」

　　郭璞口齒啟動，想說什麼，但忽地，他鬆開柔荑，縮回了手，站了起來，憋出了一句：「姑娘，我告辭了！」說著，他便要走。

　　梅心站起來攔在面前，道：「六少，可願聽我說幾句話？」

　　郭璞強忍一切，道：「姑娘有話請說！」

　　梅心淒婉她笑了笑，道：「以往，我的人跟我的心，是六少的，可是從今夜起，我的人跟我的心就該是海青的了……」

　　郭璞唇邊一陣抽搐，但他仍自強笑，道：「是的，姑娘，燕南自知負姑娘良多，請說下去。」

　　梅心淡淡地接著說道：「相見不如不見，我希望這是最後一面……」

　　郭璞勉強一點頭，道：「姑娘，燕南做得到！」

　　梅心淡然一笑，道：「謝謝六少，只要海青肯，我準備悄悄地跟他走，不願驚動任何一人，從今後伴著海青老死他鄉，也不希望任何人去打擾我跟他的清靜生活……」

　　郭璞再度勉強點頭，道：「是的，姑娘，我明白！」

　　梅心道：「最後，請六少原諒，我不請六少喝喜酒了……」

　　郭璞雙眉一挑，剛要說話──

　　梅心淡然一笑，接著又道：「朝盼望，晚盼望，只望六少早日平安返來，卻不料六少返來後帶給我這麼幾句話，六少何忍？看來傅硯霜命不如雲珠，天意如此，命如此，夫復何言，六少請吧，恕我不遠送了。」

　　郭璞身顫，心顫，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雙眉一揚，大步出門而去，霎時，一塊垂簾分開了兩個人。

　　梅心，她忽地哭了……

　　※※※

　　在那清冷的大街上，在那寂靜而淒清的內城裡，昏暗的月光在地上拖著一個頎長人影。

　　那人影，望之令人心酸淚落。

　　然而，他自己的感受卻更甚。

　　不，該說他沒有一點感受，因為他整個人已麻木了，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存在。

　　在那「貝勒府」前，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舉步跨進大門。

　　一進門，他使覺得氣氛不對，果然……

　　在院子裡，他碰見了海騏。

　　海騏迎前一哈腰，剛叫了聲：「郭爺……」忽然「咦」的一聲，接道：「郭爺，您人不舒服？」

　　郭璞淡然一笑，道：「沒什麼，海騏，也許是人累了，海爺呢？」

　　海騏道：「在樓上，郭爺，爺今夜脾氣好暴躁。」

　　郭璞忙道：「怎麼，有什麼事兒？」

　　海騏道：「您剛送雲姑娘走，爺就問您，我說您送雲姑娘去了，爺卻要我備馬，這麼晚了他要到梅姑娘那兒去……」

　　郭璞心頭一震，「哦」了一聲。

　　「可是……」海騏接著說道：「我剛要去備馬，爺又說不去了，您說怪不怪？」

　　郭璞一顆心沉了下去，他明白海貝勒為什麼要去而又突然改了主意，對這位貝勒，他心中有說不出的感佩。

　　當即他道：「就因為這麼？」

　　「不！」海騏搖頭說道：「還有！」

　　郭璞微愕說道：「還有？」

　　海騏點了點頭，道：「剛才『四海鏢局』的吳小秋來過了……」

　　郭璞大驚，道：「他來幹什麼？」

　　海騏冷哼說：「那老兒頂不是東西，他對爺說您去了『八大胡同』，爺不信，他要賭咒，並且要帶爺去看，結果被爺親手揍了出去。」

　　郭璞又麻木了，他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受，怔立半晌，他突然揚了眉，道：「你忙去吧，我看看海爺去！」大步行向了後院。

　　海騏忙哈腰應了一聲，隨即搖頭道：「今兒晚上是什麼事兒？這兩位都夠怪的。」

　　郭璞大步進了後院，果如海騏之言，海貝勒所居那小樓上，燈光猶亮，紗窗上隱著一個高大的人影，在來回走動著。

　　但突然，人影停住了，緊接著響起海貝勒粗暴話聲：「誰？叫你們別來吵我，你們……」

　　郭璞立即應聲說道：「海爺，是我，郭璞求見！」

　　樓上，海貝勒「哦」的一聲，緊接著他推開了兩扇紗窗，燈光外透，他也探出了頭，是一張笑臉：「是老弟麼？求什麼見？快上來，快上來！」

　　那粗暴，已蕩然無存。

　　郭璞心中又一陣地感動。

　　上了樓，海貝勒笑吟吟地在門口相候，見面便道：「怎麼，把雲姑娘送走了？」

　　郭璞點了點頭，隨口找了一句話：「海爺，您還沒睡？」

　　海貝勒搖頭笑道：「睡？自你走後，每夜輾轉反側難成眠，如今你回來了，竟又興奮得合不了眼，正好，來，咱們燈下聊聊。」

　　探手拉著郭璞進了屋。

　　郭璞感覺得出，那隻大手有點涼，還帶點輕微顫抖。

　　進了屋，海貝勒擺手讓座，笑道：「深夜客來，老弟你是要酒還是要茶？」

　　郭璞強笑搖頭，道：「海爺，跟我還客氣。」

　　海貝勒道：「那麼咱們就坐著乾聊。」說著，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坐定，郭璞揚了揚眉，道：「海爺……」

　　海貝勒突然一搖頭截了口：「老弟，你真讓人替你著急。」

　　郭璞一怔，不得不暫時忍下想說的話：「怎麼？海爺？」

　　海貝勒笑了笑，道：「你跟雲珠的事……你不知道我清楚，皇上這個人可靠不住，日子一久，我怕他對雲珠會……」

　　郭璞道：「這個剛才雲珠跟我談過了，我正想請海爺……」

　　「怎麼？」海貝勒笑問道：「找我幫個忙，把雲珠要出來。」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海爺，您知道，那對皇上也不好。」

　　「當然不好！」海貝勒哈哈笑道：「恐怕你會一怒闖進去，對麼？真要那樣，皇上他是自找麻煩，會吃不完兜著走，老弟……」

　　一頓，接道：「沒說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兒，一句話，就是碰破我海青這顆腦袋，我也要把雲珠給你要出來……」

　　郭璞道：「我謝謝海爺了。」

　　「什麼話！」海貝勒豪邁不減，熱誠感人地道：「我不說過了，咱們哥兒們之間，用不著這一套？」

　　郭璞雙眉又揚，道：「海爺……」

　　海貝勒又截了口，搖搖頭，道：「只是老弟，你得給我些時日。」

　　郭璞只得又把話忍了下去，道：「海爺，不瞞您說，我希望越快越好。」

　　海貝勒笑道：「那是當然，我也想早一天喝杯喜酒呀！」

　　郭璞勉強地笑了，隨即，他斂去笑容。

　　然而，海貝勒又搶了先，道：「不過，老弟，我給你個建議，也可說是我一個要求，希望你能答應，別讓我為難……」

　　郭璞只好再度把自己要說的話忍了下去，道：「海爺，您請明示！」

　　「又來了！」海貝勒皺眉笑道：「幹什麼老來這膩人的一套，老弟，下不為例！」

　　郭璞漫應道：「是，海爺！」

　　海貝勒接著說道：「你知道，老弟，這句話不知我用得恰不恰當，眼不見心靜，我把雲珠要出來後，你最好馬上帶她走，到個沒人的地方過你們小夫妻的生活去……」

　　郭璞眉梢兒微皺，道：「海爺，您的意思是假如我不……」

　　「不，老弟！」海貝勒道：「走不走隨你，你不走我也照樣幫你要。」

　　郭璞道：「海爺是不要我了？」

　　「也沒那一說，老弟。」海貝勒道：「老實說，我為的是你們夫妻倆。」

　　郭璞道：「海爺是要我離開『貝勒府』，還是要我離開北京？」

　　海貝勒道：「老弟，我這個人慣於說直話，我希望你離開京畿，越遠越好，你要不嫌，我將那片薄產送你，算是我的賀禮。」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海爺這份厚賜，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海貝勒目中異采一閃，道：「老弟，這麼說你是收下了？」

　　郭璞微微搖頭，道：「海爺，可否容我考慮些時日？」

　　海貝勒猛一點頭，道：「行，老弟，只是，我也跟你一樣，希望越快越好！」

　　郭璞笑了，道：「您放心，這是我自己的事，一定快。」

　　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

　　　　第三章　患難真情

　　郭璞和海貝勒兩人的談話，卻被海貝勒有意無意地搶了先，而且所談都是不關痛癢的話，根本不給郭璞先開口的機會。

　　郭璞自然明白，他暗暗感佩之餘，終於忍不住了。

　　他突然說道：「海爺，可不可以讓我先說句話？」

　　海貝勒眉頭微微一皺，笑道：「老弟，你是怎麼了？我什麼時候不讓你說話了？」

　　郭璞道：「海爺，您知道，我不是個糊塗人……」

　　海貝勒笑道：「你何止不糊塗？簡直是智慧高絕，奇才一個，說，說！」

　　郭璞道：「我聽海騏說，您適才要到梅姑娘那兒去。」

　　海貝勒笑道：「好快的嘴，不錯，老弟，是有這回事兒，可是……」

　　郭璞道：「為什麼您後來又改變主意，不去了？」

　　海貝勒道：「老弟，不知道，梅心不舒服很久了，晚上必然睡得早，我去了她能好意思躺著？怎麼說她得坐著陪我聊聊，你說，她病還沒好，我能去累她麼？」

　　郭璞淡淡說道：「海爺，真是為這麼？」

　　海貝勒瞪大了眼，道：「不是為這是為什麼？老弟，你知道，我這個人生平……」

　　郭璞截口說道：「海爺，就算是吧，我還聽說『四海鏢局』的吳小秋來過了。」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是的，老弟，他來過了。」

　　郭璞道：「我聽說他被您親手揍了出去。」

　　海貝勒點頭說道：「也確有這回事兒，怎麼？」

　　「沒什麼，海爺。」郭璞道：「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從沒見過您發這麼大的脾氣，也從沒聽說您親手打過什麼人。」

　　海貝勒未答反問，道：「老弟，難道說我打錯了他？」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一下為什麼……」

　　「為什麼？」海貝勒道：「不為什麼，老弟，要不是看在雲中鶴分上，我剛才就斃了他，揍他一頓那是天大的便宜。」

　　郭璞淡淡說道：「海爺，是因為他來稟報您，我去了『八大胡同』？」

　　海貝勒「哦」地一聲，笑問道：「你知道了？」

　　郭璞迶：「海爺，是海騏告訴我的。」

　　海貝勒道：「知道了你還問？老弟也真是……」

　　郭璞道：「我只是知道他為何而來，卻不知道您為什麼打他？」

　　海貝勒道：「這，海騏沒告訴你麼？」

　　郭璞搖了搖頭，道：「沒有，海爺。」

　　海貝勒笑道：「那麼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他告訴我，你去了『八大胡同』。」

　　郭璞道：「這就是海爺所以揍他的理由？」

　　海貝勒道：「怎麼？不夠麼？難道我揍他非要什麼充分理由不可？」

　　郭璞淡淡說道：「海爺，別把話扯遠了，也別顧左右而言他，我沒有說這理由不夠，我只是說，若為這，海爺不但不該揍他，而且該獎賞他，重重地獎賞他。」

　　海貝勒叫道：「獎賞他？我不剛說過麼？我沒斃了他就是天大的便宜。」

　　郭璞道：「海爺，值得生這麼大氣麼？」

　　海貝勒道：「其實也沒什麼，我今夜煩得很。」

　　郭璞道：「海爺，什麼事讓您這麼煩？」

　　海貝勒聳肩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老弟，你該明白，有些事是說不上理由的。」

　　郭璞淡然一笑，道：「海爺，事到如今，我希望您答我一句實話。」

　　海貝勒詫聲叫道：「實？老弟，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假話？」

　　郭璞道：「海爺，您由來令我敬佩，可是，像如今，您未免有失英雄豪傑本色，對麼？」

　　海貝勒倏然而笑，道：「好厲害，行了，老弟，吳小秋那混帳告訴我你到梅心那兒去了，我不信，他還說要帶我去看，我認為他蓄意挑撥你我的交情，所以我揍了他，夠了麼？」

　　郭璞道：「這才是，海爺，但我只滿意了一半。」

　　海貝勒呆了一呆，道：「一半？老弟，這話怎麼說？」

　　郭璞道：「我是您『貝勒府』的總管，梅姑娘那兒我有什麼不能去的？為什麼您會認為這是蓄意挑撥？」

　　海貝勒一怔，旋即道：「這，老弟，你說的對，梅心那兒你沒什麼不能去的，那麼他幹什麼像告密似的跑來稟報我？我瞧他那樣兒就生氣！」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看來你也能言善辯，只是，海爺，您明知道我去了梅姑娘那兒，為什麼硬說不信？」

　　海貝勒搖頭說道：「老弟，我絕不信！」

　　郭璞笑了笑，道：「海爺，誠如你我剛才所說，梅姑娘那兒，我沒什麼不可去的，既如此，您有什麼可不信的？海爺，我明白您的意思，當初您要去梅姑娘那兒，是盛怒之餘到那兒截我去，後來又改變了主意，那是您怕我跟梅姑娘臉上不好看，揍吳小秋，那是為杜絕後日的讒言，當著海騏，那是保全我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海爺，我說的對麼？」

　　海貝勒靜聽之餘，臉色連變，郭璞把話說完，他卻一轉平靜，皺著兩道濃眉，搖頭說道：「老弟，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郭璞淡淡說道：「海爺，我句句擊中您的心厎，難道您願意再一次地失掉那英雄豪傑的本色麼？海爺，您……」

　　海貝勒皺眉擺手，道：「好了，好了，老弟，別說了，我承認，行麼？」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其實，您錯了，郭璞沒有做對不起您的事。」

　　海貝勒一怔，道：「老弟，你這話……」

　　郭璞道：「海爺，別再讓我說您有失……」

　　海貝勒搖頭說道：「老弟，看來你抓住了我的弱點……」

　　他臉色一整，接道：「老弟，事到如今，我要直說了，老弟，我不敢怪你，也不能怪你，同樣地，我也不怪梅心，你知道，人與人之間講求一個緣字，有緣千里相會，無緣對面不見，萬事強求不得，尤其一個『情』字，我不否認我深愛梅心，可是我也明白梅心對我僅止於友情，多少年來我曾不遺餘力地想讓她向前邁一步，然而我失敗了，也失望了，自你來後，我冷眼旁觀多日，我更明白，你跟她有緣，她對你動了情愫，老弟，我自知甚明，無論從哪兒說，我都難望你項背，所以，她對你動了情，我絲毫不覺得奇怪，也絲毫不覺得悲傷，更不怨恨任何一人，我只恨自己無福，跟她緣分不夠，老弟，今夜你攤開，我也不願再隱瞞什麼，對你，我沒有別的要求，盡你自己所能去愛她去善待她，還有，帶著她跟雲珠馬上離開京畿，越遠越好……」

　　郭璞心中激動，表面上卻力持平靜，淡淡笑道：「海爺，您說完了麼？」

　　海貝勒道：「老弟，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郭璞淡淡一笑，道：「那麼，海爺，該我說了。」

　　海貝勒道：「老弟，我洗耳恭聽！」

　　郭璞道：「海爺，在未說我該說的之前，我想問，你知道我急著上梅姑娘那兒去幹什麼去了？」

　　海貝勒笑道：「老弟，我又不是神！」

　　郭璞道：「那麼我奉知海爺，我代您求婚去了。」

　　海貝勒臉色一變，道：「老弟，你這是……」

　　「海爺！」郭璞截口說道：「如今既攤開了，我沒有不能說的話，我不否認，我深愛梅姑娘，可是君子不奪人所愛，凡事都有個本末先後，您結識她在前……」

　　海貝勒要插嘴，郭璞及時道：「海爺，請聽我把話說完。」

　　海貝勒忍了下去，一擺手，道：「說你的吧，老弟！」

　　郭璞接著說道：「尤其，海爺您視我如朋友，待我如手足，我要是橫刀奪了海爺所愛，那我就枉為鬚眉七尺昂藏之軀了……」

　　海貝勒道：「所以你代我向梅心求了婚？」

　　郭璞道：「是的，海爺！」

　　海貝勒濃眉軒動，道：「老弟，你不覺得你這麼做，近乎殘酷麼？」

　　郭璞心中一陣絞痛，但表面上他淡淡說道：「海爺，我認為這是件好事。」

　　海貝勒道：「老弟，你願意眼睜睜地看著三個人痛苦一輩子麼？」

　　郭璞心中一顫，道：「海爺，感情是慢慢培養出來的，一旦成為夫妻，我相信梅姑娘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至於那另外一個人……」

　　他淡淡一笑，接道：「您放心，他能慢慢淡忘的，何況他已有雲珠。」

　　海貝勒掀眉笑道：「老弟，聽你的口氣，似乎是在求我。」

　　郭璞道：「海爺，事實上，也就等您點頭了。」

　　海貝勒一震，道：「怎麼，老弟，梅心她……她答應了？」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海爺！」

　　海貝勒目光凝注，搖頭說道：「老弟，我不信！」

　　郭璞道：「婚姻大事，並不是兒戲，海爺！」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多少年來，她一直躲避著，怎麼如今她會……」

　　郭璞道：「海爺，我不是說過她的苦衷麼？」

　　海貝勒道：「難道她如今沒有苦衷了。」

　　郭璞道：「那要看您愛她的程度而定了。」

　　海貝勒道：「老弟，這話我不懂。」

　　郭璞道：「很簡單，海爺，她只有一個條件。」

　　海貝勒道：「什麼條件，老弟？」

　　郭璞道：「她希望您馬上帶她離京，到新疆去，在那兒，她願意陪伴您一輩子。」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老弟，這就是她的條件？」

　　「是的，海爺！」郭璞道：「是她唯一的條件。」

　　海貝勒皺眉說道：「老弟，對於這個條件，我也有不能答應的苦衷。」

　　郭璞眉鋒微皺，道：「海爺，為什麼？」

　　海貝勒道：「老弟，你知道，我不能離開……」

　　郭璞截口說道：「海爺，朝廷還有什麼值得您留戀的？」

　　海貝勒淡淡一笑道：「老弟，皇上對我怎麼樣是一回事，而我對他……」

　　郭璞道：「海爺，梅姑娘只有這一個條件。」

　　海貝勒默然不語，半晌，突然說道：「老弟，她當真非要我這麼做不可？」

　　郭璞道：「海爺，恐怕確是這樣了。」

　　海貝勒濃眉倏軒，猛一點頭，道：「好，我答應……」

　　郭璞心中一喜，方要說話。

　　海貝勒接著說道：「老弟，要我走可以，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郭璞微愕說道：「海爺，我得答應您一個條件？」

　　海貝勒點頭道：「不錯！老弟！」

　　郭璞笑道：「海爺，誠如您所說，這倒成了我求您了。」

　　海貝勒道：「事實上確是你求我，老弟！」

　　郭璞心中一震，道：「海爺，那麼您請明示，什麼條件？」

　　海貝勒道：「我帶著梅心走，你也不許在京畿多停留，帶著雲珠跟在我跟梅心後頭，趕快走。」

　　郭璞訝然說道：「海爺，這又為什麼？」

　　海貝勒淡淡說道：「老弟，你是個明白人，我也不太算糊塗，這還要我深說麼？老弟，記得我跟你說過，我老子跟關老前輩的事？我可不願意咱倆像他二位一樣，弄得不歡而散！」

　　郭璞心頭猛震，但旋即淡淡說道：「海爺，看來您是當真的全明白了。」

　　海貝勒點頭說道：「不錯，老弟，我也確實糊塗過一陣子。」

　　郭璞雙眉一揚，道：「您也明白我個人的全部？」

　　海貝勒道：「梅心房中那位燕南來，殺喇嘛的那位賈子虛，遊說小年的『丹心旗』主，全是你，而你，我這一聲老弟沒叫錯你，你準是郭家六龍中的一位，但我並不能確定你是哪一位，不過我認為我能知道這麼多，該很夠了。」

　　郭璞默然未語，半晌始道：「海爺，您是怎麼知道的？」

　　海貝勒道：「多日來的觀察，老弟！」

　　郭璞雙眉一揚，道：「那麼，我現在告訴海爺，我行六……」

　　海貝勒一驚又復一喜，道：「是燕南？」

　　郭璞道：「是的，海爺。」

　　海貝勒濃眉軒動，笑道：「郭家六龍，末者為最，果然不虛。」

　　郭璞道：「海爺，您打算怎麼辦？」

　　海貝勒臉色一整，道：「老弟，你真想知道？」

　　郭璞毅然點頭，道：「是的，海爺。」

　　海貝勒雙目飛閃威棱，道：「老弟，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不願再提，可是以後的，由於彼此的立場，我不能容你再這樣下去，老弟你想支走我，可以，但你也得跟我一起離開，這是你我好聚好散的唯一辦法，否則，老弟，我明知不敵，但我不惜血流五步！」

　　郭璞道：「就是這樣，海爺？」

　　海貝勒猛一點頭，道：「就是這樣！」

　　郭璞一點頭道：「海爺，我答應……」

　　海貝勒威態一斂，身形倏顫道：「老弟，海青謝謝你！」

　　郭璞道：「可是，海爺，您得幫我做一件事，另外有件事則我自己在臨走前非辦好不可。」

　　海貝勒道：「老弟，你要我替你辦什麼？」

　　郭璞道：「海爺，幫我把雲珠要出來。」

　　海貝勒道：「老弟，我說過，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郭璞道：「海爺，恐怕他不肯放她。」

　　海貝勒道：「老弟，我也說過，就是我碰破腦袋，我也得非把她給你要出來不可，要不然你就別走，行麼？」

　　郭璞道：「海爺，燕南也謝謝您！」

　　海貝勒道：「這也是為我自己，老弟，你自己要辦什麼事？」

　　郭璞道：「海爺，先皇帝遺有一頂『九龍冠』，年爺送給了您……」

　　海貝勒一怔，道：「老弟，你怎麼知道的？」

　　郭璞道：「海爺忘了，您讓我準備一份壽禮的事？」

　　海貝勒「哦」的一聲道：「不錯，老弟，確有這回事，但我又轉送給『怡親王』了。」

　　郭璞道：「這個我知道，『怡親王』又獻進了大內。」

　　海貝勒愕然說道：「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郭璞淡淡一笑，道：「海爺，您不是說，郭家六龍，末者為最麼？」

　　海貝勒一搖頭，道：「好吧，老弟，我不問了，你要怎麼辦？」

　　郭璞道：「海爺該知道我要怎麼辦？」

　　海貝勒道：「你想闖大內，把那頂『九龍冠』拿回來？」

　　郭璞點頭說道：「正是，海爺，我有這權利，也有這義務。」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這樣好不？老弟，這件事交給我，也算是我替你辦的事。」

　　這可大出郭璞意料，他呆了一呆，道：「海爺，您要幫我辦？」

　　海貝勒毅然點頭，道：「不錯，老弟，我這也是為那些侍衛。」

　　郭璞道：「海爺，您要知道，對如今的您來說，可不容易。」

　　海貝勒雙眉揚起，一點頭，道：「我知道，老弟，但我仍是那句話，我要是幫不成這個忙，那我撒手不管，由你，行麼？」

　　郭璞猛一點頭，道：「海爺仁盡義至，面面顧到，哪還有不行的？」

　　海貝勒道：「既然行就好，可是有一點我得先說明……」

　　郭璞道：「您請說！」

　　海貝勒道：「在我沒要出雲珠跟那頂『九龍冠』之前，這北京城裡任你到處走，只不許闖進『紫禁城』，可是我一旦要由了雲珠和那頂『九龍冠』，這兒不許你再多停留片刻！」

　　郭璞道：「我答應，那麼您呢？」

　　海貝勒道：「跟你一樣，我馬上帶著梅心走。」

　　郭璞忽地笑了，道：「海爺，咱們一言為定。」

　　海貝勒道：「是的，老弟，你我就這麼一言為定！」

　　郭璞道：「海爺，真英雄一諾千金，如山似鼎！」

　　海貝勒道：「我看你是個真英雄，恐怕你看我也不會不是。」

　　郭璞笑了……

　　海貝勒一擺手，道：「老弟，我要逐客了，讓我睡一會兒，明天我好有精神應付皇上，起碼在氣勢上要先震住他，你說對麼？」

　　郭璞笑道：「海爺是虎將，未戰而懾敵三分，我告辭了。」

　　他站起來一躬身，舉步而去。

　　海貝勒跟著站起來要送，郭璞突然轉過了身，道：「海爺，我想現在出去一趟，你諒必不會反對？」

　　海貝勒一擺手，道：「你只要不進紫禁城，隨便你上哪兒去。」

　　郭璞道：「謝謝您，海爺，大丈夫輕死重一諾，您要是聽說我進了『紫禁城』，我自縛雙手任您處置，行麼？」

　　海貝勒道：「那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郭璞道：「可是，海爺，要有別人進去，那可不是我的事。」

　　海貝勒濃眉一揚，道：「老弟，除了你，誰能闖進去！」

　　這位貝勒爺可不知道還有位「金玉樓」。

　　郭璞淡然一笑，道：「謝謝您，海爺！」再施禮，灑脫行下樓去。

　　望著那頎長身影，海貝勒臉上浮現起一片難以言喻、也難令人意會的表情，半晌才轉回了身……

　　郭璞在庭院中，眼望著小樓燈熄，他搖頭一聲輕嘆，騰身飛射而去。

　　※※※

　　片刻之後，他停身在一座府邸的大廳之上，這座府邸，是「寶親王府」。

　　他甫射落瓦面，一條淡白人影由一處暗隅中射起，直落郭璞立身那瓦面之上，他灑脫飄逸，正是那金玉樓。

　　金玉樓入目郭璞，為之一怔，旋即淡然而笑：「閣下回來了？」

　　郭璞含笑點頭，道：「不錯，晚上剛到。」

　　金玉樓道：「此行如何？」

　　郭璞道：「可願意跟我找個地方聊聊去？」

　　金玉樓道：「敢不遵命，哪兒聊去？」

　　郭璞道：「跟我來！」長身掠起，破空飛射。

　　金玉樓毫不怠慢，跟著長身而起。

　　　　第四章　英雄本色

　　郭璞和金玉樓二人停身在「萬壽山」東麓，「萬壽山」又叫「景山」，俗稱煤山，距宮城不過百步之遙，在「神武門」北方。

　　周圍二里，高僅數十丈，其後山上廣植樹木，殿臺閣榭，無一不備，那年頭兒視為大內之鎮，絕不允許隨便登臨的。

　　這一座著名的「萬壽山」的東麓旁，有一棵海棠樹，這就是崇禎皇帝縊死之處。

　　郭璞和金玉樓的停身處，也就在這棵海棠樹旁。

　　兩個人並肩肅立，整衣下拜。

　　拜畢起身，郭璞一擺手，道：「閣下，咱們坐下談。」

　　金玉樓默默地坐在一塊大石上，郭璞就坐在他的對面，坐定，郭璞先開了口，道：「我以為你聽說了，曾、張二位先生已押交刑部。」

　　金玉樓點頭說道：「我已經知道了，你這一路必然夠瞧的。」

　　郭璞道：「的確，差點沒能回來。」

　　金玉樓一怔，道：「怎麼，那是誰？」

　　郭璞道：「甘瘤子跟一名『紅蓮寺』遺孽。」

　　金玉樓詫聲說道：「甘瘤子？他不是死了麼？」

　　郭璞淡淡說道：「實際上他躲在『雍和宮』裡。」

　　金玉樓「哦」的一聲，道：「胤禎此人果然厲害，那麼你是……」

　　郭璞道：「我碰見了那位老人家。」

　　金玉樓微愕說道：「哪位老人家？」

　　郭璞道：「教我這身本領的那位老人家！」

　　金玉樓脫口一聲喜呼，道：「怎麼，你碰上了他老人家，好運氣，閣下，他老人家怎麼會輕離苦大師左右？」

　　郭璞笑道：「徒弟有難，師父焉會不趕來相救？」

　　金玉樓笑道：「甘瘤子與那『紅蓮寺』餘孽必然膽破魂飛，當場屍橫！」

　　郭璞道：「那妖僧一招之下斷魂，甘瘤子卻因為桂武、甘聯珠夫婦的情面，老人家留他一命。」

　　金玉慺道：「這就是你的驚險？」

　　郭璞道：「難道還不夠麼？」

　　金玉樓道：「夠了，你來找我當不會為了向我報告經過。」

　　郭璞笑道：「憑你也配，我要你在『丹心旗』下聽令。」

　　金玉樓道：「那麼，未將在，請吩咐吧！」

　　郭璞道：「明天晚上，你進去一趟……」

　　金玉樓忙道：「幹什麼？」

　　郭璞笑道：「又不是讓你去刺胤禎，你緊張什麼？」

　　「緊張？」金玉樓揚眉說道：「笑話，憑那些鷹犬？你要不要我試試？」

　　郭璞搖頭說道：「不必，我要你辦另一件事。」

　　金玉樓道：「什麼事，快說吧！」

　　郭璞淡淡一笑，道：「我先告訴你弘曆的幾大罪狀，你聽清楚了……」

　　接著就把和親王告訴他的，由頭至尾說了一遍。

　　聽畢，金玉樓點頭說道：「聽清楚了，怎麼樣？」

　　郭璞道：「你回去後，把它寫下來，明晚把它送進胤禎的御書房裡。」

　　金玉樓一怔說道：「你是要搞垮弘曆？」

　　郭璞道：「不錯，不該麼？」

　　金玉樓道：「沒人說不該，但我未想到會這麼快。」

　　郭璞淡淡說道：「快難道不好麼？」

　　金玉樓目光一轉，道：「也沒人說不好，不過，我以為必有原因。」

　　郭璞道：「沒什麼原因，『丹心旗』令下，你就按令行事。」

　　金玉樓道：「更沒人說不遵，但我要知道為什麼？」

　　郭璞道：「不為什麼，我認為時機成熟了。」

　　金玉樓道：「你欺我！」

　　「沒有！」郭璞淡淡說道：「真的時機成熟了。」

　　金玉樓道：「海青還沒有走，怎可謂之時機成熟？」

　　郭璞道：「他就要走了，這是一兩天的事，對了，剛才的令諭我得改一改，你什麼時候聽說海青走了，你再進去……」

　　金玉樓詫聲說道：「他就要走了？我不信。」

　　郭璞道：「不信你等著看好了！」

　　金玉樓道：「是你說動他？」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是我說動了他。」

　　金玉樓目光凝注，搖頭說道：「海青絕不會那麼輕易答應離去……」

　　郭璞淡然說道：「事實上，我輕易地使他點了點頭。」

　　金玉樓道：「定然是有什麼條件。」

　　郭璞搖頭說道：「沒什麼條件！」

　　金玉樓道：「你又欺我！」

　　郭璞默然不語。

　　金玉樓沉聲說道：「你說服了梅姑娘？」

　　郭璞仍未說話。

　　金玉樓霍地站起，大聲說道：「老六，你胡鬧，簡直胡鬧！」

　　郭璞突然說道：「你能不能平心靜氣輕聲點兒？」

　　金玉樓怒聲說道：「你要我如何平心靜氣？」

　　郭璞道：「你以為我願意這麼做麼？」

　　金玉樓道：「難道說，這不是你做的糊塗事？」

　　郭璞道：「事是我做的，但卻不能稱之為糊塗事。」

　　「還不算糊塗？」金玉樓叫道：「怎麼樣才叫糊塗？你把『丹心旗』都送給他才叫糊塗，老六，你知道梅姑娘是個怎麼樣的女子，她肯跟海青，你能把她讓給海青？」

　　郭璞道：「我這是為了大局。」

　　金玉樓道：「不這樣海青就不肯走？」

　　郭璞道：「事實如此！」

　　金玉樓道：「三個人痛苦一生，你對得起梅心，你就忍心看她心碎腸斷，悲慘痛苦過一輩子麼？」

　　郭璞道：「我更不能對不起苦大師，當初苦大師選上我的時候，我自己明白，日後我必須作某種犧牲的。」

　　這句話，聽得金玉樓似乎氣消了些，他吸了口氣道：「海青真的答應了？」

　　郭璞道：「你知道，他生平不懂一個『假』字。」

　　金玉樓冷笑說道：「那麼他海青對朝廷不忠，對朋友不義！」

　　郭璞雙眉一揚，道：「怎麼說？」

　　金玉樓道：「為一個女人捨棄了朝廷，而這個女人並不愛他。」

　　郭璞道：「海青不是這種人。」

　　金玉樓道：「畢竟他是答應帶著梅心走了。」

　　郭璞呆了一呆，道：「真說起來，他該是為了胤禎。」

　　金玉樓道：「怎麼說？」

　　郭璞道：「他看穿了我，我和他之間已經攤牌了。」

　　金玉樓一震，道：「老六，真的？」

　　郭璞道：「當然是真的，這我還能騙你。」

　　金玉樓道：「他對你沒怎麼樣？」

　　郭璞道：「我如今仍是好好兒的。」

　　金玉樓冷笑說道：「海青他不是個糊塗人，他必然也有什麼條件。」

　　郭璞道：「他不願意我跟他像他爹跟我師父一樣，他唯一的條件，是要我帶著雲珠與『九龍冠』也走……」

　　金玉樓截口說道：「雲珠與『九龍冠』？」

　　郭璞道：「不錯！他答應幫我向胤禎要，當然，他是怕我闖進大內，傷了那些侍衛，驚了胤禎。」

　　金玉樓道：「你答應了？」

　　郭璞道：「他說了，我要不走，他也不走，過去的不提了，倘我再有異動，他雖明知不敵，但願血流五步，我不願跟他為敵，你知道，我不忍……」

　　金玉樓道：「他這話倒像個公私分明的大英雄，這麼說來，他什麼時候要出了雲珠與『九龍冠』，那就是他走你也走的時候了？」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是這樣。」

　　金玉樓冷笑說道：「你以為胤禎會放手麼？」

　　郭璞雙眉一揚，煞威懾人，道：「那全在他。」

　　金玉樓道：「海青若是要不到呢？」

　　郭璞道：「他說了，今後隨我怎麼辦。」

　　金玉樓道：「這是你兩個的君子協定？」

　　郭璞道：「不錯！」

　　金玉樓道：「你跟他都認可了？都答應了？都點頭了？」

　　郭璞道：「正是！」

　　金玉樓冷笑一聲，揚眉說道：「我不認可，我不答應，我不點頭！」

　　郭璞一怔，道：「你不答應什麼？」

　　金玉樓道：「別的我不管，單梅心跟他這一點，我不答應！」

　　郭璞道：「閣下，這是我跟他的事。」

　　金玉樓目中暴射威棱，道：「別忘了，我是你的哥哥。」

　　郭璞道：「我知道，但這是為大局。」

　　金玉樓道：「你娶妻這是家務事。」

　　郭璞道：「可是這牽涉到大局。」

　　金玉樓道：「倘為大局，自有辦法逼海青走，用不著這法子。」

　　郭璞道：「可是我不能……」

　　金玉樓沉聲說道：「婦人之仁，這就是你為大局、執掌『丹心旗』應有的麼？」

　　郭璞臉色一變，垂下頭去，但旋即他搖頭說道：「我已經點了頭，你不能讓我自毀……」

　　金玉樓道：「站在立場上，不在乎這一點頭，你答應是你的事，站在我的立場上，我不能讓這麼個好弟媳……」

　　郭璞道：「你可知道你干涉了『丹心旗』……」

　　金玉樓道：「我只知道我在管家務事。」

　　郭璞身形倏顫，道：「你別逼我，行麼？」

　　金玉樓道：「我是你的哥哥！」

　　「不錯！」郭璞道：「但那是在家裡，論公，你得聽我的。」

　　金玉樓道：「我沒跟你談公事。」

　　郭璞道：「可是這是我的公事。」

　　金玉樓道：「那是你的公事，不是我的。」

　　郭璞陡揚雙眉道：「難道你不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金玉樓厲聲說道：「我是，但我有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該用的法子，你公私不分，懷婦人之仁，在祖宗前你就站不住。」

　　郭璞倏斂威態，顫聲說道：「那麼我求您……」

　　金玉樓道：「我這個人向來鐵面無私！」

　　郭璞悲聲說道：「你這是何苦……」

　　金玉樓道：「誰知道我為什麼？」

　　郭璞道：「我知道你為了我，可是……」

　　「別說了！」金玉樓冷然說道：「我不答應就是不答應，只要你公對得起苦大師，私敢違抗家法，你就照著你的辦法做。」

　　郭璞雙目赤紅，陡揚雙眉，道：「那麼我制住你，等事後再向苦大師及老人家請罪！」飛起一指點了過去。

　　金玉樓一動未動，目中威棱直逼注著郭璞。

　　眼看著郭璞那一指便要點上金玉樓要穴，但突然，郭璞他沉腕收指，砰然一聲跪了下去：「哥，我求你……」

　　金玉樓一驚忙閃身躲避，喝道：「老六，你這是幹什麼？」

　　郭璞身形顫抖，默然未語。

　　金玉樓一時也未說話，剎那時，這「萬壽山」上陷入一片沉寂中，沉寂得隱隱令人有窒息之感。

　　良久，金玉樓突然跺了腳：「老六，你真能要人的命，起來，起來！」

　　他伸手扶起了郭璞，道：「你叫我如何回去向老人家交代？」

　　郭璞啞聲說道：「好在我馬上也要走了，老人家面前，自有我說話。」

　　金玉樓一搖頭，道：「老六，你也真忍心，好吧……」

　　郭璞身形倏顫，道：「哥，謝謝你！」

　　金玉樓擺手說道：「別說了，我是為你，到頭來卻做了惡人……」

　　郭璞道：「我不敢！」

　　金玉樓道：「你有什麼不敢的，坐下來，咱們再談談。」

　　於是，哥兒倆又坐了下去，坐定，金玉樓沉吟說道：「我總覺得奇怪，論海青，他不知道，那還有可說，他既然知道了，怎會答應你這份禮讓？」

　　郭璞道：「我不說過麼？他為的是他那朝廷。」

　　金玉樓道：「為朝廷他可以走，何必非帶梅心不可？」

　　郭璞道：「你知道，這是他多年來的唯一心願。」

　　金玉樓道：「可是他已知道梅心心屬意你。」

　　郭璞道：「彼此立場敵對，對敵人，哪還講那麼多？」

　　金玉樓道：「他對敵人都不講那麼多，你對敵人又何必講那麼多？」

　　郭璞搖頭說道：「我總覺得他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反之，他不失英雄本色，是位宦海中難得的奇豪，我更敬重他。」

　　金玉樓搖了搖頭，道：「不管怎麼說，我總覺得海青不該是這種人，我更覺得唯一可憐人是梅心，因為作最大犧牲的是她而不是你。」

　　郭璞默然未語。

　　「老六！」金玉樓一嘆說道：「說來說去，要人命的也是你，臨出來時，老人家一再吩咐，要我帶著你跟梅心一起回去，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只有拚著挨一頓臭罵了，誰叫咱們是兄弟？」

　　郭璞抬頭說道：「哥，我永遠感激……」

　　金玉樓擺手說道：「別說這種話了，還有什麼事兒麼？沒事兒我要回去了，出來太久不大好，萬一弘曆找我……」

　　郭璞目中寒芒飛閃，低低說道：「他已經在找你了。」

　　金玉樓雙眉一揚，點頭說道：「我覺察了，老六，你說怎麼辦？」

　　郭璞道：「總不能讓他再回去！」

　　金玉樓道：「我遵命，是你下手還是我下手？」

　　郭璞道：「那隨便，望留他個全屍。」

　　金玉樓應聲站起，霍然轉身，目注山麓下十多丈外一塊大石後淡然輕喝：「那位在此竊聽他人談話，請出來見見！」

　　話聲落後片刻，始從那塊大石後轉出一個身穿長袍、留著幾根稀疏山羊鬍的瘦高老者，赫然竟是那位「寶親王府」師爺蔣子翼，他臉掛心驚膽顫強笑，掠過來舉手一拱：「二位老弟，是老朽在此。」

　　郭璞「哦」的一聲，忙站起還禮，道：「原來是蔣老……」

　　金玉樓目注蔣子翼冷冷說道：「蔣老夤夜登往『萬壽山』，不知有什麼事？」

　　蔣子翼嘿嘿一笑，道：「不瞞老弟說，我如廁時看見老弟跟郭老弟一起離去，我是唯恐二虎拚鬥，使王爺……」

　　金玉樓道：「這麼說，蔣老是預備來做和事魯仲連的？」

　　蔣子翼笑著點頭說道：「正是，正是！」

　　金玉樓道：「蔣老來此非一刻了，我二人既未有拚鬥，蔣老何不即刻現身，或者是轉頭離去？」

　　蔣子翼目光一轉，笑道：「我本預備離去，但我聽清了二位的談話後，卻又捨不得走了！」

　　金玉樓雙眉微軒，道：「蔣老都聽見了什麼？」

　　蔣子翼嘿嘿笑道：「從頭至尾，我悉入耳中，二位都是當年『無玷玉龍』郭老人家的少爺，一位行六，另一位我卻不知道。」

　　金玉樓目中寒芒一閃，道：「蔣老沒聽錯，怎麼樣？」

　　蔣子翼笑道：「蔣子翼對以往的有眼無珠，祈求二位原諒，對二位以往行事之高明，也至表佩服！」

　　金玉樓道：「這就是蔣老的話麼？」

　　蔣子翼道：「事實如此，因為我跟二位一樣。」

　　金玉樓道：「跟我兩個一樣？蔣老這話令人難懂。」

　　金玉樓斂去笑容，道：「蔣老是……」

　　蔣子翼道：「二位可聽說過『鐵嘴君平生死神卜』？」

　　金玉樓淡淡說道：「這個我兩個早就知道了，我問蔣老是哪一條路上的？」

　　蔣子翼一怔，說道：「原來二位早知道了，二位既是郭家後人，蔣子翼無須隱瞞，我是『鐵騎幫』郝幫主麾下……」

　　郭璞突然說道：「原來蔣老是『鐵騎幫』郝幫主麾下志士！」

　　「不敢！」蔣子翼忙道：「蔣子翼正是！」

　　郭璞道：「但不知蔣老在『鐵騎幫』任何職？」

　　蔣子翼道：「蔣子翼忝為一名堂主！」

　　郭璞眉鋒一皺，道：「據我所知，『鐵騎幫』內外共八堂，而這八位堂主我都知道……」

　　蔣子翼一笑，說道：「六少莫非不信？」

　　郭璞道：「那倒不敢，只是……」

　　蔣子翼笑了笑，道：「『鐵騎幫』內外八家堂主，六少個個知道麼？」

　　郭璞淡然一笑，道：「蔣公高明，並不全知道。」

　　蔣子翼笑道：「這不就是了麼？」

　　郭璞目光一轉，道：「這麼說，蔣老果是『鐵騎幫』郝幫主麾下志士！」

　　蔣子翼道：「豈敢欺蒙六少，正是！」

　　郭璞道：「這麼說，蔣老也自認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

　　蔣子翼神色一肅，道：「那自然，凡我……」

　　郭璞道：「那麼，我請問，此處是何所在？」

　　蔣子翼道：「煤山、景山，又稱『萬壽山』。」

　　郭璞抬手一指那株海棠樹，道：「蔣老可知道這棵樹是……」

　　蔣子翼忙道：「我先皇帝自縊殉國之處！」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至此均有一拜！」

　　蔣子翼一驚，忙道：「蔣子翼正要下拜！」說著，他便要整衣拜倒。

　　郭璞一笑，說道：「蔣老不怕殺頭麼？如今已來不及了！」

　　蔣子翼大驚失色，但剎那間轉趨平靜，嘿嘿一笑，道：「六少果然高明，不過，我以為二位仍不敢奈我何。」

　　金玉樓冷冷一笑，道：「是麼？」

　　蔣子翼陰笑說道：「不瞞二位說，我來時王爺也知道了，倘若稍時只有你老弟一個人回去，恐怕王爺面前……」

　　金玉樓冷笑說道：「有可能他是知道了，不過那沒有關係，憑他王府裡的那些人，就連大內侍衛都算上，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我，再說，你既聽見了我兩個談話，就該知道我兩個在這兒待不了多久了！」

　　蔣子翼神情一緊，道：「在我看來，那是……」

　　金玉樓冷然擺手，道：「夠了，今夜我要藉著先皇帝殉國處，懲治你這棄宗忘祖的敗類，你自己對這株海棠樹跪下。」

　　蔣子翼目光一轉，雙肩方動──

　　金玉樓閃身而至，鋼鉤般五指已搭上他肩井。

　　蔣子翼魂飛魄散，張口欲喊，無奈，他慢了一步，金玉樓緊跟著飛起的一指已點上他喉結。

　　如今蔣子翼是再也叫不出聲了，金玉樓冷哼一聲，五指用力，蔣子翼一個瘦高身形倏地矮了半截。

　　金玉樓趁勢一按，蔣子翼已砰然一聲跪倒塵埃。

　　郭璞及時說道：「閣下，留他個全屍！」

　　金玉樓道：「我遵命就是！」

　　飛起一腳踢上蔣子翼死穴，蔣子翼一聲未吭便趴倒在那兒寂然不動。

　　郭璞一嘆說道：「都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奈何賣身投靠？」

　　倏探懷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紅色的粉末，灑在了蔣子翼的屍身上，藏好瓷瓶，然後道：「閣下不必再回弘曆處了，隨便找家客棧住下，恢復本來面目，聽候海青離去的消息吧！」

　　金玉樓淡然一笑，道：「我遵命！」話落，他方要騰身。

　　「慢著！」郭璞及時抬手阻攔，道：「我打聽一下，可知道虯髯老兒師徒三人的住處？」

　　金玉樓道：「我聽說他三個住在謝壘山祠等你回來。」

　　郭璞道：「可是在『法源寺』後？」

　　金玉樓點頭說道：「不錯！」

　　郭璞道：「那麼我去看他們。」

　　話落，兩人同時騰身而起，飛射不見。

　　霎時，這「萬壽山」東麓陷入一片空蕩寂靜中。

　　只剩下，半戳屍體，一灘黃水……

　　　　第五章　奇峰突起

　　片刻之後，郭璞到了謝壘山祠。

　　謝壘山與文文山同為宋末忠臣，以著《文章執範》一書，而名高一時。

　　謝名枋得，字君直，為宋末信州弋陽人。

　　德祐初，元兵入襲江東，兵敗入山，元帝忽必烈採懷柔政策，禮士求賢，而謝不應召。

　　其後為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挾持入京，謝則訪謝太后之攢所及贏國公故址再拜痛哭，無幾罹病，移居「憫忠寺」，偶見壁揭「曹娥碑」文，有所感，乃絕食償死。

　　所以在祠堂上有那麼一副對聯云：

　　「小女子豈不若哉？向蕭寺招魂新公伺宇；大丈夫當如是也，與文山比節壯我江卿。」

　　另有一聯云：

　　「行遁矢孤忠，奔走荒山，遺跡猶傳建陽市；捐軀明大義，淒涼古寺，傷心還懷孝娥碑。」

　　這謝壘山伺跟文丞相祠一樣，也頗偏狹。

　　入門處，有謝文節公祠祀及祠碑銘二石壁。

　　進小門，即「謝壘山憤死處」，有小祠堂，偏額「薇馨堂」。

　　正面有神位，上書：

　　「宋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信州諡文節壘山謝公之位」。

　　在明景泰年間設衣冠塑像。「薇馨堂」之命名，是採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之義。

　　這時候的謝壘山祠，一片黝黑，靜靜地坐落在夜色中。

　　郭璞在祠中走了一趟，別說沒見虯髯公師徒三人人影，便連一點動靜也未見到。

　　心中暗暗詫異之餘，他只有走出謝壘山祠。

　　甫出門，只聽一縷女子哭聲由「法源寺」後院傳出，哭聲之悲切，聞之令人心酸淚落。

　　這是誰夜半在「法源寺」後院淒淒啼哭？

　　郭璞眉鋒一皺，隨即心中一動，騰身掠起，直落「法源寺」後院。

　　曲徑通幽處，禪房草木深，這「法源寺」後院不大，但極寧靜幽美，全寺一片黝黑，只有靠東一間禪房內燈光微透。

　　而那女子哭聲，即是由這間裡房傳出。

　　除了哭聲之外，還有個慰勸話聲，那也是個女子：「好妹妹，別哭了，哭不是辦法，也無補於事，多少日子了，自己的身子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仇總是要報的，只等旗主令諭一到……」

　　隨聽那啼哭女子道：「他為什麼不讓我殺……」

　　那慰勸女子道：「旗主所以攔你，總有他攔你的道理，好妹妹，你是個明白人，該知道這悲憤沒有用，要化悲憤為力量……」

　　郭璞聽得清楚，那哭的是呂四娘，那慰勸則是魚娘，他當即淡淡說道：「好話，魚娘說得對！」

　　禪房內哭聲倏止，燈光立滅，砰然一聲，禪房兩扇門大開，緊跟著掠出兩個姑娘來。

　　那正是魚娘跟呂四娘，魚娘是一身緊襖褲，呂四娘則是一身黑色勁裝，頭上插了朵白花。

　　她，美目紅腫，嬌靨煞白，犀利目光直逼郭璞。

　　只一眼，她立即變色冷喝：「棄宗忘祖、賣身投靠的東西，原來是你！」

　　嬌軀一閃，含怒撲過來。

　　郭璞淡然笑道：「魚娘，快拉住她！」

　　魚娘沒動，剛微愕一聲：「你是……」

　　呂四娘已然撲近郭璞，抖手一掌，直飛襲腹。

　　郭璞眉鋒一皺，道：「姑娘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

　　他右掌一翻，砰然輕震，呂四娘嬌軀晃動，駭然暴退，恰好被震回原處。

　　她神色怕人，一探柳腰，錚然一聲一柄軟劍已執在玉手之中，二話不說，便要抖腕。

　　倏地一聲沉喝劃空傳到：「四娘，且慢出手！」

　　一條高大黑影如飛掠到，直落魚娘與呂四娘之間，環目虯髯，威猛懾人，正是那虯髯公！

　　他那森寒目光一掃郭璞，冷然說道：「郭總管閣下夤夜蒞臨，不知有何……」

　　郭璞淡然一笑，道：「虯髯老兒，你師徒三人來京何事？」

　　虯髯公道：「我輩江湖人，何處不能去，那是我師徒之事……」

　　郭璞道：「這是京畿重地，可巧朝廷殺了呂毅中，又掘了晚村老先生的墓，恐怕你們是來謀刺皇上的吧！」

　　虯髯公勃然色變，尚未說話。

　　呂四娘那裡已冷叱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正是，我恨不得剝胤禎之皮，吃胤禎之肉，如今你這滿虜鷹犬能拿我怎麼樣？」

　　郭璞淡淡說道：「不怎麼樣，那麼你師徒三人來京已非一日，為什麼遲遲不下手？」

　　呂四道：「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找到機會。」

　　郭璞笑了笑，道：「恐怕是『丹心旗』傳令，不讓動手吧？」

　　呂四娘大驚，道：「這，這你怎麼知道？」

　　郭璞道：「我當然知道，否則我就不來了。」

　　呂四娘道：「如今你來了，怎麼樣？」

　　郭璞道：「我有話對你師徒三人說，可否讓我進屋坐坐？」

　　呂四娘冷笑說道：「你死在眼前，還想……」

　　郭璞道：「憑你師徒三人，能奈何我麼？」

　　呂四娘道：「你試試看！」抖腕便要欺上。

　　虯髯公抬手攔住了她，目注郭璞，道：「閣下有話可以在這兒說。」

　　郭璞笑道：「虯髯老兒怎也如此小氣？難道忘了岳墓前事麼？」

　　虯髯公一怔，道：「我沒有忘，至今我不明白你為何救我師徒……」

　　郭璞搖說道：「你錯了，我不是單為救你師徒三人，而是救當時在場每一位忠義豪雄，可惜，他們點之不透……」

　　虯髯公詫異地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郭璞淡淡說道：「虯髯老兒，因為我姓郭。」

　　虯髯公一怔，郭璞接著又道：「你聽不出我是誰還有話可說，魚娘卻不該聽不出我是誰。」

　　魚娘美目凝注，道：「我聽出來了，但我不敢相信。」

　　郭璞道：「世上有些事往往如此，你聽出了我是誰？」

　　魚娘道：「郭家的燕南六少！」

　　郭璞笑道：「畢竟魚娘耳聰。」抬手扯落了他那特製面具。

　　魚娘一怔，隨即喜呼：「六少，果然是您……」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魚娘，世上只有一個郭燕南！」

　　虯髯公與呂四娘直了眼，虯髯公瞪大了一雙環目，詫異欲絕地道：「『貝勒府』總管，人人痛恨的郭璞竟是郭六少，這真令人難以相信，這真令人難以相信！」

　　郭璞淡然一笑，道：「我不說過麼，世間事往往如此，老哥哥，如今可以讓我進屋裡坐坐去麼？」

　　虯髯公一定神，忙道：「如今我恭請都怕來不及！」側身擺手肅容。

　　郭璞又道：「老哥何前倨而後恭？」瀟灑舉步，行進了禪房。

　　禪房中分賓主落座，坐定，郭璞笑顧呂四娘道：「姑娘，如今可以把兇器收起來了！」

　　呂四娘嬌靨一紅，忙把軟劍藏回腰中。

　　魚娘適時說道：「怪不得『貝勒府』的總管打遍天下無敵手，也怪不得他們沒辦法劫奪曾、張二先生，六少，你怎麼能把二位先生……」

　　郭璞截口說道：「你說我不該把曾、張二位先生押解來京？」

　　魚娘毅然點頭，道：「正是，六少！」

　　郭璞笑了笑，道：「胤禎所以找我去四川，其目的就在試試我是否郭家後人，我怎麼能不把他二位押解來京？」

　　魚娘道：「我知道您是為了工作，可是這一來豈不斷送了……」

　　「誰說的？」郭璞道：「我擔保他二位不傷毫髮地各回來處。」

　　三人一喜，急道：「真的？」

　　郭璞道：「這等大事，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魚娘喜道：「我明白了，您是利用那位莽貝勒……」

　　郭璞眨眨眼，搖頭笑道：「不，這怎麼能找他，我有個貴為侍讀伴駕的朋友……」

　　虯髯公急道：「六少是說雲家那位……」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

　　虯髯公擊掌說道：「那曾、張二位先生就絕對安全了！」

　　魚娘美目凝注，嬌靨上帶著三分笑，道：「六少，您跟那位雲姑娘僅是朋友麼？」

　　郭璞臉一紅，道：「恐怕她會是郭家六少奶奶！」

　　此言一出，魚娘一躍而起，盈盈襝衽，道：「恭喜六少，賀喜六少……」

　　她站直嬌軀，眨動著美目含笑問道：「六少，什麼時候喝您的喜酒？」

　　郭璞道：「一切大事了後，回去少不了你的！」

　　虯髯公一旁說道：「六少，還有我跟四娘。」

　　郭璞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魚娘忽地斂去笑容，道：「六少，有件事我至今不明白……」

　　郭璞道：「什麼事？」

　　魚娘道：「您救年羹堯……」

　　郭璞道：「那麼我告訴你，你知道年羹堯是怎麼死的？」

　　魚娘道：「胤禎本就要殺他，他怎麼死都活該。」

　　郭璞搖頭說道：「固然，胤禎早有意殺他，但要不是他把半塊虎符交給了『丹心旗』，他還不會死得那麼快。」

　　三人聞言一怔，虯髯公意道：「我明白了，是六少說動了他。」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是這樣，老哥哥，結果我卻遲了一步，胤禎此人確實厲害，要不然的話，如今西南半壁江山，該是咱們的了！」

　　虯髯公道：「六少，詳情如何，可否……」

　　郭璞點了點頭，遂把年羹堯的被害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虯髯公扼腕跺腳，惋惜不已。

　　魚娘紅著嬌靨，囁嚅說道：「這麼說來，我不該罵他。」

　　郭璞點頭說道：「無論怎麼說，他都不失為一個值得敬佩的英豪。」

　　霎時禪房中一片沉寂。

　　有頃，虯髯公道：「那麼六少今夜此來……」

　　郭璞道：「我在潼關聽說了惡耗，今夜特來看看呂四娘。」

　　呂四娘眼圈兒一紅，垂下了螓首。

　　虯髯公神情一黯，旋即挑了濃眉，道：「六少該知道胤禎此人有多狠毒……」

　　郭璞點頭說道：「我明白，在滿虜歷代皇上之中，胤禎可是最狠毒陰險的一個。」

　　虯髯公道：「我不明白『丹心旗』主為什麼不讓四娘下手？」

　　郭璞淡然說道：「這麼說，老哥哥認為『丹心旗』不該阻攔此事？」

　　虯髯公道：「我不敢批評旗主，也許他有過人的看法。」

　　郭璞道：「老哥哥，事實上確實如此，老哥哥，我試問，在諸事未安排妥當之前，殺一個胤禎有什麼用，倘若殺他便能收復我大好河山，盡逐滿虜出關外，我早就下手了，怎會留他到今日。」

　　呂四娘猛然抬頭，道：「父仇不共戴天，他殺我滿門，呂家僅剩我一人，又掘我爺爺之墓，難道說這仇不該報？」

　　「該報！」郭璞點頭說道：「但姑娘，多少年來，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身受這種毒害的，並不只姑娘一人，『嘉定三屠』、『揚州十日』，而後的多少年至今，哪一個沒受過這種毒害？我說的更大一點，先朝大好江山淪落滿虜之手，萬民深陷於水火，輾轉於鐵蹄之下，姑娘著急報仇，他們該怎麼辦？」

　　呂四娘啞口無言，但旋即揚眉說道：「凡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沒有一個不心急血仇的！」

　　「誠然！」郭璞點頭說道：「可是，姑娘，殺一個胤禎，私仇固然可報，但他繼起有人，弘曆此人不下於胤禎，一旦他登上帝位，暴政更苛，生民更慘，這種事能做麼？姑娘可曾考慮到這一點？」

　　呂四娘道：「照六少這麼說，我這仇就算了？」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敢這麼說，可是我要告訴姑娘，大內之禁衛今非昔比，『雍和宮』喇嘛有甘瘤子暗中教練，歹毒功力倍進，禁宮內苑有雲珠的一套機關佈置，任何人也難越雷池半步，姑娘倘冒然闖進，是去報仇呢，還是去送死？」

　　呂四娘臉色一變，虯髯公一旁急道：「六少，甘瘤子還在麼？」

　　郭璞點頭說道：「還在，但如今已無可慮了……」

　　接著就把遇見甘瘤子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虯髯公神色凝重地點頭說道：「這麼說來，那些個喇嘛確實扎手了……」

　　魚娘突然說道：「六少，您不是說雲姑娘……」

　　郭璞道：「可是我當時遠在潼關，再說，雲珠是讓你三人殺胤禎呢？還是傷你三人呢？你三人傷不得，殺胤禎則壞大計，你讓她怎麼辦？所以只有暫時阻攔了你三人。」

　　魚娘默然未語。

　　呂四娘則冷哼說道：「我不管那麼多，一旦『丹心旗』到了之後……」

　　郭璞道：「姑娘不必等他，儘管找我就是。」

　　呂四娘道：「你六少做得了主麼？」

　　郭璞探懷取出了「丹心旗」，一展，道：「姑娘，我就憑這做主！」

　　虯髯公三人大驚，慌忙離座拜下，虯髯公恭謹說道：「我師徒不知六少就是旗主……」

　　郭璞淡淡說道：「三位請起來說話！」

　　虯髯公與魚娘應聲站了起來，獨呂四娘仍跪地上沒有動。

　　虯髯公雙眉一揚，喚道：「四娘……」

　　呂四娘截口說道：「師父，倘旗主不答應我報仇，我絕不起來！」

　　虯髯公臉色一變，便要叱喝。

　　郭璞已淡然一笑，道：「姑娘，如今我不再阻攔你報仇了！」

　　呂四娘嬌軀倏顫，流淚再拜：「謝旗主，呂四娘永不忘旗主恩典！」

　　這才站了起來。

　　郭璞道：「我讓姑娘快意親仇，但姑娘得答應我一件事。」

　　呂四娘道：「旗主請吩咐，便是百件千件我也點頭。」

　　郭璞道：「那好，請姑娘在我離開北京之後再下手。」

　　呂四娘點頭說道：「我遵命，但不知旗主何時離開京畿？」

　　郭璞道：「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呂四娘未再說話。

　　魚娘則詫聲問道：「六少為什麼要走？」

　　郭璞淡淡說道：「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我自然要走。」

　　魚娘道：「那麼那位雲姑娘……」

　　郭璞道：「她自然跟著我走。」

　　虯髯公道：「難道說大業已成了麼？」

　　郭璞道：「我的目的只在使和親王弘晝登基，我已經安排好了人，一旦胤禎被刺，相信繼位的不會是弘曆。」

　　虯髯公道：「旗主是要殺弘曆？」

　　郭璞搖頭說道：「不，那也並不容易，也沒有用。」

　　虯髯公道：「旗主的目的只在使弘晝登基，那麼只要除去弘曆，弘晝不就可以輕易地登上帝位麼？」

　　郭璞搖頭說道：「我若那麼做，只怕連弘晝也難以登基。」

　　虯髯公惑然說道：「這為什麼？」

　　郭璞道：「一旦弘曆被殺，胤禎定然會儴疑到弘晝頭上，那弘晝還能登基麼？我有個辦法能使胤禎自動削去弘曆宗籍，這豈不是更好麼？」

　　虯髯公道：「旗主有什麼辦法？」

　　郭璞搖了搖頭，道：「事關重大，恕我不便奉告！」

　　虯髯公赧然一笑，未再說話。

　　郭璞目光移注，道：「姑娘，屆時雲姑娘離去，但那些機關消息卻依舊存在，我想姑娘定然用得著這個。」

　　翻腕取出那張雲珠所繪機關消息設置圖，遞了過去。

　　呂四娘忙伸雙手接過，展開一看，嬌軀倏顫，抬眼便要說話，郭璞及時一擺手，道：「都是為大局，姑娘不必謝我，倘要謝我，一定還謝不完，我請問姑娘，姑娘可會以氣馭劍？」

　　呂四娘嬌靨微酡，搖頭說道：「我功力淺薄，難以臻此境界！」

　　郭璞眉鋒微皺，搖頭說道：「縱有此圖，若不能以氣駁劍，仍是難敵『雍和宮』的喇嘛與『血滴子』高手，以氣劍之技，又不是一天半天所能練成的，這倒是件麻煩事……」

　　他目中異采忽閃，轉注虯髯公，接道：「老哥哥，你那『囊中丸』威力最多可及多遠？」

　　虯髯公道：「勉力或可在二十丈內殺敵。」

　　郭璞點了點頭，轉望呂四娘，道：「姑娘能施『囊中丸』麼？」

　　呂四娘搖頭說道：「女子為稟賦所限，所以……」

　　郭璞眉鋒又復一皺，道：「那麼，姑娘的『冷霜刃』可打多遠？」

　　呂四娘道：「恐怕難過二十丈！」

　　郭璞沉吟了一下，抬眼說道：「姑娘能不能騰身一掠二十丈，然後在真氣將洩之際打出『冷霜刃』？這樣就可在四十丈外作凌厲一擊了。」

　　呂四娘搖頭說道：「一掠二十丈我真氣不夠，便即能勉力為之，到時候恐怕就無力再發『冷霜刃』了！」

　　郭璞皺眉說道：「這就麻煩了……」

　　他雙眉一揚，道：「我想幫姑娘個忙，但那幫忙的方法可能使姑娘為難。」

　　呂四娘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嬌靨一紅旋即毅然說道：「但能報雪親仇，我不惜一切，何況這是旗主成全？」

　　郭璞微微一笑，道：「姑娘令人敬佩，那麼好，請姑娘盤膝坐在雲床之上，摒除一切雜念，然後氣走丹田。」

　　呂四娘應聲登上雲床，閉上美目，須臾嬌靨上一片肅穆，一如入定之老僧！

　　郭璞淡然一笑，望著虯髯公道：「請老哥哥門邊站個崗。」

　　虯髯公自然明白，應聲而起，站往門邊。

　　郭璞不再說話，移坐雲床，抬右掌抵上呂四娘後心，然後伸左掌按上呂四娘頭頂「百匯」穴片刻之後，呂四娘嬌軀泛起輕顫。

　　郭璞則額上微見汗漬，接著，呂四娘嬌軀越抖越厲害，郭璞頭上的汗跡也越來越多，魚娘站在一旁，連大氣也不敢出，再看虯髯公，他手撫腰間，神色一片肅穆。

　　足盞茶工夫，郭璞突然收掌垂手，舉手拭汗，笑道：「行了，姑娘可以下來了！」

　　虯髯公與魚娘這才吁了一口氣。

　　呂四娘躍下雲床，美目含淚，矮身便拜。

　　郭璞忙閃身躲過，道：「姑娘，靈不靈尚未可知，如今謝我不太早了麼？」

　　呂四娘肅容說道：「大恩不敢言謝，四娘倘能雪報親仇，皆旗主今夜之賜！」

　　虯髯公一旁也道：「旗主，我不說什麼了。」

　　郭璞笑道：「老哥哥不願說，我卻要問問老哥哥可願學幾招『大羅劍法』？」

　　虯髯公猛然一喜，激動地道：「『大羅劍法』矌古絕今，這是我的福緣，求都來不及！」

　　郭璞淡淡一笑，道：「恕我藏私，我僅能授老哥哥三招。」

　　虯髯公鬚髮抖動，道：「旗主，一招已受用不盡！」

　　郭璞轉注魚娘，道：「魚娘，可有筆墨？」

　　魚娘抬手一指窗下那張桌子，笑道：「您瞧，現成的。」

　　郭璞抬眼一看，可不是麼，那桌子上整齊地放著文房四寶，他不禁失笑，邁步走了過去，攤紙，濡墨，揮毫，轉眼間畫好三招劍式，隨手遞給虯髯公，道：「老哥哥，這雖不是具威力的三招，但我敢說老哥哥憑這三招，天下去得，悉心跟魚娘研習之後，請把這張紙燒了，燒得越乾淨越好。」

　　虯髯公激動地伸雙手接過，道：「旗主放心，這我省得。」

　　郭璞微微一笑，道：「屆時由老哥哥和魚娘憑此三招抵擋喇嘛們跟『血滴子』，四娘則單獨刺殺胤禎，我料該不是難事……」

　　虯髯公啞聲說道：「旗主，我師徒三人何時修來……」

　　郭璞笑道：「也許三位前生都是廣積善功的和尚，敲碎了太多的木魚，翻破了太多的貝葉……」

　　虯髯公師徒三人不禁失笑。

　　郭璞笑容微斂，接道：「在此我對三位還有一點要求。」

　　虯髯公忙道：「不敢，但請旗主吩咐！」

　　郭璞道：「任何人可殺，但請別傷『血滴子』領班雲中燕。」

　　虯髯公忙道：「這個旗主請放心，我師徒不敢！」

　　郭璞道：「還有，無論事是否得成，須馬上離開此地，不許多做停留，否則一旦海青拉轉馬頭，三位那是跟我為難。」

　　魚娘詫聲說道：「怎麼，六少，那位莽貝勒也要走？」

　　郭璞道：「不然我豈會走？」

　　魚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虯髯公道：「也請旗主放心，我師徒不敢不遵。」

　　郭璞道：「那麼，老哥哥，我走了。」微一拱手，長身而去！

　　眼望夜空，目送郭璞離去，呂四娘她流了淚……

　　　　第六章　探囊取物

　　第二大一早，海貝勒穿戴整齊，步履雄健地由後院走了出來，他走到前院的時候，郭璞正背著手在前院散步。

　　聞得步履聲，他轉過來微欠身形：「海爺，您早！」

　　海貝勒含笑道：「怎麼，老弟今兒個也這麼早！」

　　郭璞微微笑道：「晨間清新空氣難得，對一個練武的人來說，早起是一件好事，您以為然麼？」

　　「然！」海貝勒笑道：「不過，看情形你是一夜沒睡。」

　　郭璞淡然一笑，望著一雙微紅的虎目，道：「您不是也一樣麼？」

　　海貝勒道：「能得梅心點頭，我是過於興奮。」

　　郭璞笑道：「馬上能跟雲珠長相廝守，我也寧靜不下。」

　　海貝勒大笑說道：「針鋒相對，好話！」

　　郭璞道：「海爺，是真的，我確實有點緊張。」

　　海貝勒抬手一指，道：「像你，面對天下武林而能毫無懼色，你會緊張？」

　　郭璞道：「海爺，一個情字能死人！」

　　海貝勒濃眉微軒，道：「這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是怕皇上不放？」

　　郭璞點頭說道：「我也怕讓您為難。」

　　海貝勒道：「我沒有什麼可為難的，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郭璞搖頭說道：「海爺，他總是皇上，萬一他執意不肯，我就要自己去奪了，這不就會讓您為難了麼？」

　　海貝勒揚眉說道：「老弟，別拿話扣我，對我來說，這件事只許成不許敗，萬一他執意不肯，任老弟奪去，我不管！」

　　郭璞赧然一笑，道：「海爺，我謝了！」

　　海貝勒道：「老弟，別跟我客氣，咱們這是互惠，還有什麼交代麼？」

　　郭璞道：「海爺，您這是什麼話？」

　　海貝勒笑道：「那麼，我走了，你在家靜候佳音吧！」轉身大步行去。

　　郭璞送出了大門，一直望著海貝勒那魁偉身形消失在晨間內城空蕩寂靜的石板路上，他方始轉身進大門。

　　在院子裡，迎面碰見了海騰，他一見面便躬身問道：「郭爺，誰出去了。」

　　郭璞道：「海爺！」

　　郭璞微愕說道：「這麼早爺上哪兒去？」

　　郭璞道：「他進宮見皇上去！」

　　海騰訝然說道：「爺進宮見皇上？幹什麼？」

　　郭璞淡淡笑道：「向皇上要個人出來。」

　　海騰道：「要個人出來？要誰？」

　　郭璞道：「雲姑娘！」

　　海騰是個明白人，一點就透，忙笑著躬下了身：「恭喜郭爺，賀喜郭爺，看來您要賞我幾個一杯了！」

　　郭璞淡然笑道：「恐怕你幾個也喝海爺的！」

　　海騰一怔，道：「郭爺，這怎麼說？」

　　郭璞微微笑道：「這還要我深說麼？」

　　海騰一喜，急道：「郭爺，敢莫是梅姑娘答應了？」

　　郭璞笑道：「難道說海爺還會等別人。」

　　海騰大喜，一蹦老高，道：「郭爺，這我得趕快告訴海駿他幾個去！」說著，他拔腿要走。

　　郭璞及時喝道：「慢著，海騰！」

　　海騰忙回身，喜孜孜地道：「郭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郭璞道：「你幹什麼這麼急？」

　　海騰笑道：「我怎能不急，你以為不該麼？」

　　郭璞道：「該，但你得等我說完了話再走。」

　　海騰道：「那麼您請吩咐！」

　　郭璞沉默了一下，道：「記得回來時，在路上你告訴過我，你幾個都很想回新疆老家去，是麼？」

　　海騰道：「是的，郭爺，我說過！」

　　郭璞道：「那麼，如今還想不想？」

　　海騰道：「哪有不想的，我幾個永遠都想，除非回了新疆。」

　　「那好！」郭璞點了點頭，道：「那麼，我告訴你，據我所知，你也對我說過，海爺新疆的那片產業，夠吃喝一輩子的，你幾個千萬要好好服侍海爺，別讓他有半點不順心……」

　　海騰笑道：「郭爺，這還用您吩咐……」

　　他忽地一怔，接道：「郭爺，您突然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郭璞道：「梅姑娘點頭之日，就是海爺離開朝廷回新疆的一天，這是梅姑娘對海爺的唯一要求。」

　　海騰一喜，道：「這麼說，爺是答應走了？」

　　郭璞道：「由不得他不走，其實，你替他想想，這兒還有什麼值得逗留的，只怕他早已心灰意冷了！」

　　海騰點頭說道：「您說的不錯，朝廷實在不值得留戀了，多少年來，爺一直把自己獻給了皇上，赤膽忠心到頭來換得這麼一個結果，換誰誰能忍受？而畢竟爺他忍了這麼久……」

　　郭璞道：「所以說，如今走是時候，記得我對你的分析嗎？海爺這麼攜著一個如花美眷而去，要比他硬待在這兒，異日落得個悲慘下場，不知要好多少倍！」

　　海騰點頭說道：「郭爺，什麼時候走？」

　　郭璞道：「恐怕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海騰道：「這一兩天，我恨不得馬上就走。」

　　「那怎麼行？」郭璞笑道：「總得等海爺為我要出雲姑娘啊？」

　　海騰笑了，但倏地他斂去笑容，遲疑了一下，道：「郭爺，您看皇上會放雲姑娘出宮麼？」

　　郭璞道：「海爺說了，就是碰破了頭，他也要把雲珠要出來。」

　　海騰搖頭說道：「郭爺，不是海騰在您面前亂說話，您知道，爺在皇上眼中已不似往日，這件事恐怕不容易……」

　　郭璞雙眉微揚，道：「他最好放雲珠出宮，也別為難海爺！」

　　海騰一驚，忙道：「郭爺，您的意思是說……」

　　郭璞淡淡說道：「我也不希望這麼做，只是希望他別逼我。」

　　海騰一慄，說道：「那皇上最好還是點頭答應的好。」

　　郭璞道：「不錯，海騰，為他自己最好點頭答應。」

　　海騰沉默了一下，抬眼說道：「這麼說，您也要帶著雲姑娘？」

　　「廢話！」郭璞笑道：「海爺都要走了，我還留在這兒幹什麼？」

　　海騰眨了眨眼，道：「郭爺，恐怕您不會跟爺到新疆去？」

　　郭璞笑問道：「怎見得？」

　　海騰道：「假如您也要去，您剛才就不會交代海騰了。」

　　郭璞含笑點頭，道：「海騰，你沒說錯，我有我的去處。」

　　海騰道：「郭爺，您的去處在哪兒？」

　　郭璞目光一凝，道：「你問這幹什麼？」

　　海騰道：「怎麼說我幾個也跟過您一場，他日回新疆安頓後，我幾個該時常去看看您，向您請個安！」

　　郭璞暗暗一陣激動，搖頭說道：「海騰，我心領了，只要你幾個好好服侍海爺跟梅姑娘，那比什麼都好，我也可安心了，閒暇時，我自會跟雲珠去看你們的。」

　　海騰沉默了一陣，道：「郭爺，您為什麼不跟爺走？」

　　郭璞搖頭笑道：「海騰，我是個武林人，此身屬於武林，是不慣在一個地方長住的，再說，我還有我的未竟之事。」

　　海騰道：「您還有什麼事，何不趁這幾天趕快辦了。」

　　郭璞笑道：「海騰，像我這麼一個人，有永遠辦不完的事。」

　　海騰軒了軒眉，道：「您不能跟著爺走，爺心裡一定很難受！」

　　郭璞淡然笑道：「那是當然，我心裡又何嘗好受？海爺知道我為什麼不能去，他會對我有所體諒的。」

　　海騰忽轉話鋒，道：「郭爺，梅姑娘那兒，是您去說的？」

　　郭璞點了點頭，笑道：「不錯，費了好一番口舌，還好冰斧沒砍折！」

　　海騰道：「爺所以能平安離京，也全是您一手促成，郭爺，我等八個身為人下，感同身受，海騰在此謹……」

　　郭璞道：「海騰，你以後還想不想跟我見面？」

　　海騰忙道：「當然想，郭爺！」

　　郭璞道：「那就別說下去，也別跟我來那一套！」

　　海騰猛然一陣激動，道：「那麼，郭爺，海騰不說了，您還有什麼事兒麼？」

　　郭璞搖頭說道：「沒有了，忙你的去吧！」

　　海騰應了一聲，道：「那我這就去告訴他幾個去，也好讓他幾個高興高興。」

　　一躬身，飛步而去。

　　望著海騰的背影，郭璞笑了，但倏地，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難以言喻的表情。

　　而適時，大門口響起了一陣急促步履聲。

　　郭璞回身望去，只見一名挎刀親兵由大門口急步行了進來，郭璞當即揚眉喝問道：「什麼事這般匆忙？」

　　那名挎刀親兵近前打下扦去，道：「稟總管，王爺到！」

　　郭璞道：「哪一位王爺？」

　　那名親兵道：「回總管，是四阿哥寶親王爺。」

　　郭璞立即明白了八分，一擺手，道：「我這就出迎！」略整衣衫，快步走了出去。

　　他甫走兩步，大門處已響起了步履聲，只見寶親王一個人快步行了進來，一臉的焦慮色。

　　郭璞忙迎上去淺淺一禮：「見過四阿哥！」

　　寶親王忙抬手說道：「小郭，自己兄弟，還跟我來這套？」

　　郭璞含笑問道：「四阿哥，今天是什麼風……」

　　寶親王強笑說道：「聽說你回來，我來看看！」

　　這位四阿哥不愧會做人。

　　「不敢當！」郭璞忙道：「那麼您請大廳坐坐！」

　　寶親王搖頭道：「不坐了，我還得走，海青不在？」

　　郭璞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大半是上梅姑娘那兒去了，您有什麼事交代我，等海爺回來，我再……」

　　「不！」寶親王一搖頭道：「我就是找你！」

　　郭璞道：「找我？您有什麼地方讓我效勞……」

　　寶親王道：「小郭，別跟我來這一套，有件事兒我想請你幫個忙……」

　　郭璞道：「那麼您吩咐！」

　　寶親王眉鋒一皺，道：「昨夜我府裡發生件怪事兒……」

　　郭璞道：「怎麼？鬧飛賊？有誰這麼大膽……」

　　寶親王忙搖頭說道：「不是鬧飛賊，要是鬧飛賊可就好了，憑我自己跟那些人，再有十個也跑不掉，是……」

　　郭璞笑道：「總不會是鬧鬼鬧怪！」

　　寶親王一點頭，道：「那可真跟鬧鬼怪差不多……」

　　郭璞道：「四阿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寶親王目光一凝，道：「小郭，你真的不知道？」

　　郭璞失笑說道：「四阿哥，你這話從何說起，我又不是捏指會算的神仙，您府裡發生的事兒，我怎麼會知道？」

　　寶親王揚了揚眉，道：「那麼我告訴你，金玉樓跟蔣子翼都失蹤了。」

　　郭璞一怔，道：「怎麼？金玉樓跟蔣子翼都失蹤了？」

　　寶親王點頭說道：「不錯，就是這麼回事兒！」

　　郭璞忽地笑道：「四阿哥，這是昨晚上的事兒？」

　　寶親王道：「是啊！」

　　郭璞道：「怎見得他二位是失蹤了？」

　　寶親王道：「今天一大早兩張床空了一對，遍尋不見人影，那些個丫頭都找我要人，這不是失蹤是什麼？」

　　郭璞道：「敢情金玉樓還有一身風流債，四阿哥，難道不能是昨夜臨時有什麼突發事故，他二位去替您辦事去了……」

　　寶親王一搖頭，道：「不可能，就是天大的急事兒，他們也會告訴我一聲。」

　　郭璞道：「不能來不及麼？」

　　寶親王道：「沒有來不及那一說，沒我的話，他倆怎知道該怎麼辦？」

　　郭璞眉鋒一皺，道：「這麼說，昨兒晚上您是一點也不知道？」

　　寶親王道：「我要知道不就好了！」

　　郭璞道：「那麼您來找我……」

　　寶親王道：「希望你能幫我找一找，你知道，他兩個是我好不容易才羅致進府的，一旦沒了他兩個……」

　　郭璞截口說道：「您有失去左右手之感！」

　　寶親王點頭說道：「一點不錯，確是這樣！」

　　郭璞微一搖頭，道：「四阿哥，您也該知道，活生生的兩個大人……」

　　寶親王忙道：「小郭，你是武林中的響噹噹人物，他兩個也是武林人，你總該知道他兩個的事……」

　　郭璞道：「實在說，對他兩位我知道的不多，尤其是蔣老……」

　　寶親王道：「小郭，你看會不會是什麼仇家找上門去……」

　　郭璞一搖頭，道：「不可能，四阿哥，據我所知，金玉樓罕有敵手，何況他人現在內城王府中，沒人敢輕捋虎鬚！」

　　寶親王目光凝注，道：「據我知道，有那麼一個。」

　　郭璞心中明目，嘴裡卻不經意地問道：「四阿哥，您說誰？」

　　寶親王道：「江南郭璞！」

　　郭璞一怔，旋即笑道：「四阿哥，您這是開玩笑，天地良心，昨夜我剛回來，至今還沒有出過門兒，不信等海爺回來您問問他，再說，我要動他何時不能下手，為什麼偏揀上昨夜？更何況還有個跟我無怨無仇的蔣老？」

　　寶親王瞪大了眼道：「小郭，真不是你？」

　　郭璞道：「四阿哥，天作膽我也不敢欺蒙您呀！」

　　寶親王傻了眼，道：「那，那他兩個究竟哪兒去了？」

　　敢情他是來詐郭璞的，憑他，那還差得多。

　　郭璞微微搖頭說道：「那就非我所能知了，不過……」

　　他淡淡一笑，道：「四阿哥，我要說句話，但您會以為那是我跟金玉樓有過節，私下裡惡意中傷他……」

　　寶親王忙道：「小郭，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什麼話，快說！」

　　郭璞道：「您不該不分良莠地羅致人才，您把金玉樓跟蔣子翼延攬到身邊，以我看，那是引狼入室！」

　　寶親王道：「小郭，這怎麼說？」

　　郭璞道：「您對這兩人知道多少？」

　　寶親王道：「據蔣子翼說，金玉樓是個身手極高的武林好手，至於蔣子翼，我也知道他是個武林人，頗富心智！」

　　郭璞淡淡一笑，道：「您就知道這麼多麼？」

　　寶親王道：「難道還不夠？」

　　郭璞道：「四阿哥，武林中沒人不知道，『粉金剛玉霸王』跟『鐵嘴君平生死神卜』是橫行一方的江洋大盜……」

　　寶親王一驚，紅著臉囁嚅說道：「這我倒不知道……」

　　「是嘛！」郭璞道：「像他們這樣能有長性？又能成什麼大事？」

　　寶親王道：「那麼以你看……」

　　郭璞道：「必然是他倆相偕而去，又回到武林中去橫行去了，失去了這兩個，對您來說，未嘗不是福氣！」

　　寶親王一聳肩，道：「聽你這一說，我倒覺得很有道理，只是，小郭，今後我怎麼辦？」

　　郭璞裝了傻，道：「四阿哥，什麼怎麼辦？」

　　寶親王道：「誰幫我爭那張椅子呀！」

　　郭璞「哦」的一聲，失笑說道：「原來您指的是這呀，四阿哥，這您還用擔心麼？」

　　寶親王道：「難不成你幫我？」

　　郭璞慨然說道：「承蒙您看重，換帖的弟兄，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不過我認為我這個人是多餘，您唯一的對手是三阿哥，對這位三阿哥，我已經摸清楚，他是位扶不起的阿斗，那張椅子，您唾手可得，易如探囊取物，而且更說不定皇上早就屬意您了，您還擔的什麼心？」

　　寶親王面有喜色，但旋即他搖了頭，道：「小郭，話不是這麼說，便有十成把握我也不能輕敵，不能鬆懈，便是皇上已屬意了我，我也要盡心盡力！」

　　郭璞暗暗皺眉，點頭說道：「四阿哥，您這麼做是對的……」

　　寶親王飛快說道：「那你就義不容辭！」

　　郭璞笑道：「四阿哥，我什麼時候說不來著？」

　　寶親王道：「這麼說來，你不推辭？」

　　郭璞道：「我根本就沒有推辭，誰叫您是我換帖兄弟？」

　　寶親王一點頭道：「那好，待會兒，你就搬我哪兒住去！」

　　郭璞一皺眉，忙道：「四阿哥，您別忘了，是您讓我到三阿哥那兒去的！」

　　寶親王道：「可是我如今要你回來！」

　　郭璞搖頭笑道：「四阿哥，我直說一句，您這是兒戲，三阿哥要是知道了，他怕不要摘我的腦袋。」

　　寶親王雙眉一軒，道：「他敢，你怕麼？」

　　郭璞道：「我固然不怕，可是一鬧開去，我就別想再在這兒待下去了，固然，那也大不了一走了之，然而那對您……」

　　寶親王搖頭說道：「我不管這麼多，我要你回來，你就得回來！」

　　郭璞眉鋒皺得更深，道：「四阿哥，有件事您恐怕不知道。」

　　寶親王揚眉問道：「什麼事？」

　　郭璞道：「皇上真個猶懷疑我是南海郭家的後人。」

　　寶親王道：「你是麼？」

　　郭璞道：「自然不是！」

　　寶親王道：「這不就好了麼？」

　　郭璞搖頭說道：「四阿哥，我這趟奉旨去四川押解人犯，半路上就有大批蒙面高手橫施狙擊要殺我，您知道那都是誰？」

　　寶親王道：「自然是那些武林……」

　　「不！」郭璞道：「他們是『雍和宮』的喇嘛！」

　　寶親王臉色一變，道：「胡說，我不信……」

　　他倏地一笑，說道：「小郭，你把我當成三歲孩童？」

　　郭璞道：「明知您難信，什麼時候您可以進宮當面問問皇上！」

　　寶親王一伸舌頭，道：「你明知道我不敢！」

　　郭璞道：「那麼海爺這兒有現成的人，海騰、海駿。」

　　寶親王笑道：「他兩個自然跟你一個鼻孔出氣。」

　　郭璞道：「別的小事，或許，可是對這件事，他兩個未必有天膽敢欺蒙您，更不敢無中生有……」

　　寶親王眉鋒一皺，道：「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郭璞道：「本來就是真的！」

　　寶親王沉吟了一下，抬眼說道：「你對我說這些，用意何在？」

　　郭璞淡淡說道：「那是告訴您，我是個不祥的人，我跟了海爺，海爺如今落到這步田地，一旦我跟了您，對您不會有什麼好處！」

　　寶親王微微一笑，道：「小郭，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麼？」

　　郭璞一怔，苦笑說道：「敢情我說了半天是白說！」

　　寶親王道：「本來你就是枉費口舌，誰讓你說的？」

　　郭璞搖頭說道：「那麼您打算……」

　　寶親王道：「一句話，我是要定了你！」

　　郭璞略一思忖，道：「那好，既然您這麼堅決，我不敢再說什麼，不過，等海爺回來，您最好再問問他……」

　　「當然！」寶親王道：「這你放心，我自會跟他說……」

　　一陣雄健步履聲由大門傳了過來。

　　郭璞一陣激動，道：「準是海爺回來了。」

　　果然不錯，話聲方落，大門處已轉過了海貝勒。

　　他一見寶親王在剛一怔，寶親王已然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郭璞忙迎了上去，揚聲說道：「海爺，梅姑娘還好麼？」

　　海貝勒卻是一點就透，笑道：「好，好，只是我去時她還沒起來呢！」

　　他隨即轉注寶親王，道：「四爺，今兒個是什麼風……」

　　郭璞忙道：「海爺，四阿哥府中的那位師爺蔣子翼跟金玉樓，昨夜失了蹤，四阿哥一大早就跑來找我要人。」

　　寶親王忙道：「小郭，你可別亂嚼舌頭，我只是問問！」

　　海貝勒笑道：「好一句亂嚼舌頭，四爺，我看你人染的脂粉太多，你可別冤枉好人，我這位老弟從回來就沒出過府。」

　　郭璞飛快向海貝勒投過感謝一瞥，轉望寶親王，道：「四阿哥，如何？」

　　寶親王紅著臉道：「我本來只是問問嘛，誰像你說的嚴重？」

　　海貝勒笑了，道：「四爺，廳裡坐坐去！」他抬手要讓客。

　　寶親王忙道：「不了，我馬上就走……」

　　海貝勒未強邀，當即說道：「那麼，就在這兒說吧，是怎麼回事？」

　　寶親王遂把金玉樓與蔣子翼失蹤事說了一遍，同時，也把郭璞對他說的說了一遍。

　　聽畢，海貝勒點了頭，道：「原來如此，四爺，對我這位老弟的話，我有同感。」

　　寶親王擺手說道：「別同感了，走了就走了，我懶得再提，只是，海青，有件事兒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海貝勒道：「又要我這老弟？」

　　「不錯！」寶親王道：「你怎麼知道？」

　　海貝勒笑道：「黃鼠狼給雞拜年，豈會安好心？四爺，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麼事值得你跟我商量的？」

　　寶親王紅著臉笑了，道：「海青，你怎麼說的？」

　　海貝勒笑了笑，道：「我還敢得罪阿哥麼？」

　　郭璞為之一怔，寶親王喜道：「這麼說你答應了？」

　　海貝勒：「我不答應行嗎？」

　　寶親王連連搖頭道：「我可沒想到這麼容易，在我意料中恐怕得跪在地上求，海青，你可別誆我高興，尋我開心！」

　　海貝勒道：「四爺，我海青有幾個腦袋？」

　　寶親王瞪眼說道：「海青，說真的！」

　　海貝勒道：「真的行，不過，你得等兩天。」

　　寶親王微愕說道：「等兩天，為什麼？」

　　海貝勒道：「我還有點私事，需要我這位老弟替我辦一辦。」

　　寶親王道：「什麼事？」

　　海貝勒搖頭說道：「私事，恕不能奉告！」

　　寶親王道：「這敢情好，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賣關子了，可是海青，你得給我個確定的日子！」

　　海貝勒一搖頭，道：「抱歉，那我不能，這件事也許得過十天半月，也許明天就能辦好，總之，辦好了我讓他馬上搬過去，行麼？」

　　寶親王道：「跟你一樣，不行也得行呀！這已經是我天大的面子，你難得的好說話了，我焉能不知足？」

　　海貝勒跟郭璞笑了。

　　寶親王卻一抬手，道：「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什麼時候辦完事，派個人招呼我一聲，我拿八抬大轎來接小郭，我走了！」

　　他可是說走就走，扭頭而去。

　　　　第七章　衝冠一怒

　　送走了這位四阿哥寶親王，海貝勒跟郭璞並肩走了回來。

　　行走間，郭璞忍不住問道：「海爺，此行如何？」

　　海貝勒一搖頭，道：「老弟，不巧！」

　　郭璞忙道：「怎麼，海爺？」

　　海貝勒道：「他又帶著雲珠上熱河行宮去了。」

　　郭璞訝然說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您不是剛由那兒回來麼？」

　　海貝勒道：「也許路上錯過了，不過我早該想到了，喇嘛們在刑部鬧事兒，他自然得躲一躲我。」

　　郭璞皺眉說道：「那他得什麼時候回來？」

　　海貝勒搖頭說道：「那誰知……」

　　抬手拍上郭璞肩頭，笑道：「老弟，別急，我總會把雲珠替你要出來就是……」

　　郭璞臉一紅，道：「海爺，我倒不是急，而是……他這樣老帶著雲珠往熱河行宮跑，我看他不會安什麼好心眼兒。」

　　海貝勒笑道：「放心，老弟，雲珠倘有差錯，你唯我海青是問！」

　　郭璞道：「海爺，我直說一句，到那時……」

　　海貝勒笑道：「老弟，你怎麼也有一時糊塗？除非雲珠自己願意，要不然的話，他如今敢動雲珠麼？」

　　郭璞一怔，赧然笑道：「是的，海爺，他倚雲珠為左右手……」

　　海貝勒道：「何況這離大內咫尺之遙的『貝勒府』中，還有個要命的煞星？」

　　郭璞一震，道：「海爺，有您在，我不敢，再說，那也沒有大用。」

　　海貝勒道：「前者是假，後者是真……」

　　郭璞想再說，海貝勒抬手攔住了他，道：「老弟，我這一趟沒白跑，聽來了兩件事，你可願聽？」

　　郭璞道：「那要看您願不願說。」

　　海貝勒笑道：「難道我還吊你的胃口，第一件事對你來說是個好消息……」

　　郭璞「哦」了一聲。

　　海貝勒道：「曾靜、張熙交刑部漏夜審問後，皇上認為他倆是被呂留良邪說所誘，不該死，已被判無罪，加恩釋放了……」

　　郭璞一喜忙道：「真的？」

　　海貝勒笑道：「我還能騙你？你這條內線沒走錯。」

　　郭璞臉一紅，道：「海爺，皇上不是不在嘛？」

　　海貝勒笑道：「老弟，你是怎麼搞的？這本是官樣文章，他在不在有什麼關係，臨走之前交代一聲，誰敢不點首照辦？」

　　郭璞笑了笑道：「那是，海爺，如今他兩位……」

　　海貝勒道：「天不明就出城了，自有老弟那一班豪雄保護。」

　　郭璞臉上又一熱，道：「海爺，那第二件……」

　　海貝勒搖頭笑道：「第二件對我來說，是件不能再壞的壞消息……」

　　郭璞「哦」的一聲道：「海爺，怎麼說。」

　　海貝勒道：「我說的大一點，對大清朝來說更是件壞消息，老弟，三阿哥已被內定為帝位的繼承人了！」

　　郭璞心中猛然一跳，道：「海爺，這是誰說的？」

　　海貝勒道：「御書房裡的太監，他說他親眼看見皇上寫了……」

　　郭璞強忍驚喜，搖頭說道：「海爺，這根本不可能，您知道，無論哪一方面，四阿哥都要比三阿哥為強，皇上怎會……」

　　海貝勒道：「我知道，可是宮裡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三阿哥一狀，揭了他幾條罪狀，以我看他沒被削宗籍就算好的了。」

　　這是誰下的手？

　　郭璞一震忙道：「海爺，什麼罪狀，是誰……」

　　海貝勒道：「就是三阿哥以前對你說的，是個宮裡的人，以我看，她八成是三阿哥的人，別看三阿哥平日不行，這一著殺手鐧可真厲害，要不是皇上平日對四阿哥鍾愛過甚，四阿哥他非倒霉不可……」

　　郭璞道：「皇上已有此決定，除非三阿哥犯什麼大錯，否則就絕難更改了，看來大清的命運……」搖搖頭，住口不言。

　　郭璞胸氣狂翻，但他沒說話海貝勒忽又說道：「老弟，如今你可以放心地走了吧！」

　　郭璞沒說話，這叫他如何回答？

　　海貝勒一笑，道：「反正我也要走了，懶得管這件事了，老弟，我回樓歇息去了，這幾天各處任你逛，可別進大內。」說著，他轉身要走。

　　郭璞忙道：「海爺，您答應四阿哥的事……」

　　海貝勒笑了笑，道：「你總不會再幫四阿哥，再說，這也是緩兵之計，過幾天，一旦皇上回來，你帶著雲珠走你的了，哪還管他那麼多，他想找我也來不及了。」

　　說完了話，逕自轉身而去。

　　望著那魁偉背影，郭璞呆在了那兒。

　　他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無如他明白，這位海貝勒從不會謊言欺人。

　　更何況那幾條罪狀，確是寶親王的致命傷。

　　這該也叫「衝冠一怒為紅顏」了，只這一怒而作此糊塗決定，寶親王因一時風流而丟掉了已到手的帝位，他更沒費吹灰之力便達成任務，這豈不是值得大喜而特喜？

　　難道說這是天意？

　　難道說今後「愛新覺羅」王朝該倒霉？

　　該都是了！

　　郭璞思忖至此，難止狂喜，轉身向外走去。

　　迎面走來了海駿，他一怔，道：「郭爺，什麼事這般高興。」

　　郭璞忙道：「海騰沒跟你說麼，難道你不高興？」

　　海駿笑了，直樂，道：「天知道我有多高興……」

　　郭璞道：「那就好，海駿，我出去一下。」說著，他步履匆匆地而去。

　　海駿看著他那背影直發愣。

　　而適時，那後院處響起了一聲輕嘆，這聲輕嘆令人難以意會，但多少包含些歉疚意味。

　　可惜，郭璞心中狂喜，步履匆忙，他沒聽見。

　　※※※

　　他興沖沖地先到了八大胡同「怡紅院」。

　　這時候的「怡紅院」猶關著兩扇大門，郭璞沒敲門便越牆而入，直落在西樓之下。

　　只在那樓梯下，而樓上靜悄悄地，聽不到一絲聲息。

　　想必，梅心還沒有起床。

　　他遲疑了一下，輕咳了一聲。

　　這一聲輕咳引起了樓上的反應，一個脆生生的話聲問道：「誰呀，這麼早在這兒……」

　　郭璞忙應道：「玉姑娘，是我。」

　　一陣香風過處，樓梯口現出了小玉，今天大異往日，她嬌靨上的神色冷淡得很，「哦」的一聲，她揚眉開了口：「原來是郭爺，有什麼貴幹呀？」

　　郭璞當然聽得出不對，窘迫一笑，不安地道：「玉姑娘，我想見見梅姑娘……」

　　「抱歉得很！」小玉笑說道：「姑娘人不舒服，現在還沒起來呢，她交代過，不見客，郭爺您千萬原諒，有什麼事您告訴我好了。」

　　郭璞道：「玉姑娘，我有大事要告訴……」

　　小玉道：「那麼您告訴我好了，我會轉告姑娘的。」

　　一句話，她就是不讓郭璞上樓。

　　也難怪，郭璞他太傷人的心。

　　郭璞雙眉微軒，淡然強笑，道：「既如此，我改天再來好了！」言畢，頭一低，轉身欲去。

　　「燕爺！」樓梯口突然響起一個微帶顫抖的甜美話聲。

　　郭璞一震停身，抬眼望去，樓梯口，小玉身旁站著梅心，她輕輕說道：「梅心在此恭迎！」

　　郭璞強笑說道：「不敢當，有件事我特來奉知姑娘……」

　　梅心道：「燕爺是生我的氣，還是跟小玉一般見識？」

　　郭璞臉上一熱，咬牙舉步登樓。

　　登上了樓，他看梅心看得更清楚，梅心她烏雲蓬鬆，那張未施脂粉嬌靨，較往日蒼白，也消瘦了不少，美目微顯紅腫，加上她那襲薄薄白衣，看上去楚楚可憐，能碎人心，能斷人腸，郭璞禁不住心中一陣酸痛。

　　梅心那裡輕舉皓腕，香唇邊合著一絲勉強笑意，道：「房裡亂得很，燕爺請這邊坐！」

　　要在往日，她會讓他到房裡去。

　　難怪，她如今已是海貝勒的人了。

　　客廳中坐定，小玉捧上了香茗。

　　梅心美目凝注，含笑問道：「六少光臨，有什麼訓示？」

　　郭璞道：「不敢，聽玉姑娘說，姑娘人不大舒服。」

　　梅心淡然一笑，道：「是有點，老毛病了，多謝六少關懷！」

　　郭璞暗暗一嘆，道：「我只請姑娘保重！」

　　梅心道：「謝謝六少，過幾天就好了，也許是這兒太亂了，一到了遠離熱鬧的新疆，我想我會好的，跟海青沒事騎騎馬在大草原上跑跑，有再重的病也會好的，這兒煩人的一切，我也會很快忘掉的。」

　　一番話聽得郭璞心如刀割，他淡淡一笑，道：「姑娘，我真誠地希望如此！」

　　梅心微微一笑，道：「六少說有什麼事……」

　　郭璞道：「我來告訴姑娘件喜訊……」

　　梅心截口說道：「莫非六少跟雲姑娘要請我喝一杯……」

　　郭璞忍不住苦笑說道：「姑娘，你這是何苦，我何嘗不……」倏地住口不言。

　　梅心卻不放鬆，道：「六少，不什麼？」

　　郭璞道：「沒什麼，姑娘！」

　　梅心道：「事到如今，六少奈何仍吝一言？」

　　郭璞猛然一陣激動，道：「姑娘，事到如今，多言何益，我願跟姑娘互期來生！」

　　梅心嬌軀倏顫，美目一紅，道：「謝謝六少，有此一句，梅心知足了……」

　　略一定神，道：「不談這些了，六少請說吧！」

　　郭璞道：「姑娘，胤禎已經決定由弘晝繼承帝位了。」

　　梅心一喜，道：「六少是怎麼知道的？」

　　郭璞道：「是海青說的……」

　　接著就把海貝勒所說的說了一遍。

　　聽畢，梅心一轉平靜，微微點頭，道：「這倘若是真，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郭璞微愕說道：「姑娘，倘若是真何解？」

　　梅心淡淡說道：「六少該知道，這太以難令人相信！」

　　郭璞道：「我也這麼想，可是姑娘該知道，海青從不會謊言欺人！」

　　梅心道：「六少，這是什麼事？這有關『愛新覺羅』王朝的盛衰……」

　　郭璞忙道：「莫非姑娘認為這不真？」

　　梅心搖頭說道：「我不敢這麼說，也許是真，六少，我雖是海青的人了，但這種事我不能不提醒六少，海青他一直赤膽忠心，為他的朝廷，他不惜粉身碎骨，他有可能是騙……」

　　忽一頓，她凝目接道：「可能他已確知六少的身分了！」

　　郭璞搖頭說道：「不是可能，昨晚上我由姑娘這兒回去後已跟他攤牌了。」

　　梅心一震，道：「六少，真的？」

　　郭璞默默地點了點頭。

　　梅小道：「六少已對他說我點頭了？」

　　郭璞道：「是的，姑娘！」

　　梅小道：「他也答應離開這兒了？」

　　郭璞道：「是的，姑娘！」

　　梅心美目一轉，道：「六少仍在這兒，我不信他會放心離去。」

　　郭璞道：「姑娘高明，他唯一的條件就是讓我也走。」

　　梅心點了點頭，道：「我說嘛，六少，他預備什麼時候走？」

　　郭璞搖頭說道：「還不一定，也許就這一兩天，也許要多等幾天。」

　　梅心道：「他等什麼？」

　　郭璞道：「胤禎到熱河行宮去了，他等他回來。」

　　梅心道：「他要向胤楨面辭？」

　　郭璞道：「也許，不過最主要的，他是幫我向胤禎要那頂『九龍冠』。」

　　梅心訝然說道：「他幫六少要那頂『九龍冠』？」

　　郭璞道：「事實上他是怕我闖大內。」

　　梅心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那麼，六少，該還有個雲姑娘吧！」

　　郭璞臉一紅，道：「是的，姑娘！」

　　梅心淡然一笑，道：「『九龍冠』，胤禎或會給，雲姑娘，六少以為胤禎會放麼？」

　　郭璞微揚雙眉，道：「那隨他！」

　　梅心道：「以我看，他如還想坐幾年龍椅的話，最好還是放了雲姑娘。」

　　郭璞紅了臉，沒說話。

　　梅心淡淡一笑，道：「傳硯霜跟雲珠都是女兒家，也都願以身許六少，奈何有幸有不幸？造物豈非太以弄人……」

　　郭璞身形微顫，仍未開口。

　　話鋒微頓，梅心接著說：「海青不愧英雄奇豪，得夫如此，傅硯霜也頗堪慰了，六少，我也不以為六少就這麼走了？」

　　郭璞道：「不敢瞞姑娘，我已安排好了人，在海青要出雲珠與『九龍冠』後，入大內給胤禎送一封信，揭穿弘曆的罪狀。」

　　梅心嘆道：「六少高明，這確是一個致命傷，不過，除六少自己外，我不以為有誰能把信送進大內。」

　　郭璞道：「事實上這個人比我並不稍遜。」

　　梅心道：「我不知京裡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位。」

　　郭璞道：「是金玉樓，姑娘，他是我的五哥。」

　　梅心「哦」的一聲，道：「原來郭五少也到了，而且竟會是金玉樓，郭家六龍的確是人人高明，六少，五少知道六少對我的決定？」

　　郭璞只得點頭說道：「姑娘，我告訴他了。」

　　梅心道：「他對六少的這次決定，作如何看法？」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姑娘，他是家父派來的，為的就是姑娘，要不是我跪地相求，他很可能用另一種手法逼走海青。」

　　梅心淡然一笑，道：「終於有人替我出了口氣。」

　　郭璞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梅心接著說道：「六少，如今我對海青的話至表懷疑，兵不厭詐，為大局，我認為他也會欺人的，為慎重計……」

　　郭璞道：「請姑娘指教！」

　　「好說！」梅心淡淡說道：「我以為六少還是想辦法求證一下才是。」

　　郭璞道：「以姑娘看，該怎麼個求證法？」

　　梅心道：「這種事是沒辦法自己向大內打聽的，六少不妨回去向海青表示要去向弘晝報個喜，看他那表情如何，然後真到弘晝那兒去一趟，弘晝聽說後，必會想盡辦法打聽，由他口中該不難證實了，要再不行，六少只好在海青進宮見胤禎的時，託他帶封信給雲姑娘了！」

　　郭璞忙道：「多謝姑娘，我這就去！」說著，他站了起來。

　　梅心跟著站了起來，道：「已為人婦，卻壞人大事，這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郭璞道：「姑娘大義，燕南有生之年不敢或忘！」

　　梅心淡淡一笑，道：「這是最後一次，下一次也許『洪門』就要倒戈了！」

　　郭璞未敢再多說，當即拱手告辭。

　　梅心口說不送，但到底仍是到了樓梯口。

　　※※※

　　郭璞帶著難以言喻的感受，一腦子的盤算回到了「貝勒府」，甫進門，海騰、海駿雙雙候駕，一見面海騰便道：「郭爺，您可回來了，再不回來爺就要派人去找了。」

　　郭璞微愕說道：「怎麼，有事兒麼？」

　　海騰道：「三阿哥看您來了，候了您大半天了！」

　　郭璞一怔，心想：這倒巧，看海青怎麼說……

　　心中雖這麼想，口中卻道：「三阿哥來了，人在哪兒？」

　　海騰道：「在大廳，爺陪著聊天呢！」

　　郭璞點了點頭，快步走了進去。

　　　　第八章　情義雙全

　　甫進大廳，果然，大廳內正傳出海貝勒與和親王的陣陣大笑，想來兩人談得甚是歡愉。

　　在廳外，郭璞揚聲說道：「海爺，郭璞告進！」

　　廳內笑聲立住，只聽海貝勒叫道：「是老弟麼？快請進來，三阿哥等了你半天了。」

　　郭璞應聲而進，和親王和海貝勒已離座雙雙迎了上來，和親王仍是往日那身打扮，邊走邊道：「哎呀，老弟，你上哪兒去了，害得我望眼欲穿……」

　　郭璞賠笑說道：「您恕罪，三阿哥，我出去辦點事兒……」

　　近前，和親王伸手握上了他，真誠地道：「老弟，一趟四川折磨人，你瘦了……」

　　郭璞暗暗感動，道：「您希望我胖得走不了路麼？」

　　和親王大笑道：「我擔心你瘦得被風一颳就走……」

　　微頓，他又接道：「老弟，你辛苦了，我特來看看，聽海青說，我又落在了老四後頭，看來我永不及他快。」

　　郭璞道：「謝謝您，三阿哥，我該去給您請安的，這是實話，我本來預備回來跟海爺說一聲就去給您報喜的。」

　　和親王道：「怎麼？要請喝喜酒了？」

　　郭璞忙一搖頭，道：「不是，三阿哥，是您……」

　　海貝勒突然笑道：「老弟，你慢了一步，賞錢我已經拿過了。」

　　郭璞一怔，目光轉注，道：「怎麼，海爺，您已經對三阿哥說過了？」

　　海貝勒笑道：「哪用我說，他早知道了！」

　　郭璞「哦」的一聲，望向和親王道：「是麼，三阿哥？」

　　和親王難掩興奮地點頭說道：「老弟，是的，『御書房』的太監前兩天就給我送去了信兒，老弟，放心，我不會忘了你的！」

　　郭璞忙道：「謝謝您，三阿哥，我不敢奢望什麼，您知道，我是個沒享榮華富貴福分的武林人，只是……」

　　他笑了笑，接道：「我沒想到您會用上這手殺手鐧！」

　　和親王搖頭道：「那不是我，說來也是我管閒事管出來的，前些日子老四在宮裡又跟一個妃子胡纏，恰好我撞見，我算是替那個妃子解了圍，事後她對我千謝萬謝，並且說要報答我，當時也沒在意，可沒想她在皇上面前告了老四一狀，把老四的厎全給抖了出來，當時皇上很生氣，拍著桌子要找老四，要不是勸得快，老四就非倒霉不可！」

　　海貝勒搖頭嘆道：「一時風流送掉了帝位，四阿哥要早知道有今日，我敢說拿刀子逼著他也不會幹。」

　　和親王道：「事實上我感到很不安……」

　　郭璞道：「您有什麼好不安的？」

　　和親王道：「老四要是知道，準以為是我害他的。」

　　這位王爺不愧是個「好人」！

　　郭璞搖頭嘆道：「您真是，這種事您還怕得罪人？」

　　和親王窘笑說道：「我就是這樣，怎麼說我跟他是兄弟……」

　　郭璞道：「恕我大膽，假如您有這把柄落在四阿哥手裡，我敢說您早就被削去宗籍了。」

　　海貝勒一旁說道：「這是實話，三爺，憑良心一句話，我可不大願意你坐上那張椅子。」

　　和親王道：「我明白，人人都賺我窩囊！」

　　「那倒不是！」海貝勒搖頭說道：「是你心太軟，不夠狠！」

　　和親王道：「當皇上必得狠麼？」

　　海貝勒點頭說道：「三爺，事實上的確如此……」

　　他抬手一指郭璞，道：「這，他比我懂得多，不信你問問他。」

　　和親王笑道：「你也不怕我將來對付你？」

　　海貝勒道：「我就是摸準了你的脾氣，才敢這麼說的。」

　　和親王笑容微斂，一搖頭，道：「也不一定，海青，堯如何？舜如何？……」

　　他轉望郭璞，道：「對麼，老弟？」

　　郭璞含笑點頭，道：「是的，三阿哥！」

　　海貝勒一搖頭，笑道：「老弟真是勢利眼，現在就拍上馬屁了。」

　　郭璞失笑說道：「海爺，這也是實話！」

　　海貝勒道：「就算是實話吧，接下去你聽聽三阿哥的實話吧，夠你頭大的，我要聽聽你怎麼應付！」

　　郭璞轉注和親王，惑然說道：「什麼事，三阿哥？」

　　和親王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德佳本來要來找你……」

　　一聽到這位三格格，郭璞立即皺了眉，道：「怎麼？三格格要來找我？」

　　和親王點頭說道：「我知道你怕見她，所以找替你攔了……」

　　郭璞忙道：「謝謝您，三阿哥！」

　　海貝勒一旁說道：「老弟，還有下文！」

　　郭璞「哦」的一聲，忙道：「三阿哥，還有什麼下文？」

　　和親王道：「她讓我帶了話，要你明天陪她去打獵去！」

　　郭璞一急，忙道：「打獵？這怎麼行？我一竅不通。」

　　和親王道：「這是胡說，憑你這身本領，還要怎麼個通法？」

　　郭璞也覺得這話說得太那個，赫然一笑道：「可是，三阿哥，我不能去！」

　　和親王道：「為什麼不能去？」

　　郭璞腦中電旋，道：「海爺還有事兒要我辦……」

　　他向海貝勒遞個眼色，道：「是麼，海爺？」

　　海貝勒微微一笑，道：「老弟，我這個人向來是不會拐彎的直腸子，總是有一句說一句，別說沒有事，就是有事，我也不敢得罪這位胭脂虎，要不然的話，以後我會有數不清的麻煩！」

　　和親王笑了。

　　郭璞苦著臉道：「海爺，您這是存心整我！」

　　海貝勒笑道：「天地良心，我這可是好意！」

　　郭璞道：「您這是好意？」

　　「怎麼不是？」海貝勒道：「三阿哥大事既已篤定，你也該去輕鬆輕鬆了，何況還有這麼一位美格格陪著，換作我求還求不到呢……」

　　郭璞道：「那麼您去！」

　　海貝勒道：「你只要不怕耽誤你的事兒，我就去，再說，人家指著名兒要的是郭總管，又不是我，我幹什麼涎著臉往上湊呀！」

　　郭璞皺眉說道：「海爺……」

　　「再說！」海貝勒眨眨眼，笑道：「雲珠一個人怪寂寞的，你也總該再找一個陪陪她……」

　　和親王大笑說道：「妙，妙，一箭雙鵰，該為內城留段佳話！」

　　郭璞窘迫說道：「您二位怎麼都開我的玩笑？我一個武林草莽，人家是皇親國戚，尊貴格格，這怎麼能……」

　　海貝勒道：「只要你老弟點個頭，我敢說人家馬上跟你走，她可沒把自己當成尊貴格格，也沒把你當成武林草莽，就算她把自己看得高高在上，你也不差呀？四阿哥的換帖兄弟……」

　　郭璞道：「行了，海爺，拿我尋開心了，該夠了，您今兒個哪來那麼大興致。」

　　海貝勒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郭璞一搖頭，沒說話。

　　和親王正經地道：「老弟，海青說的不錯，德佳對你可是一往情深，她就是脫不了她那尊貴格格的驕縱脾氣，其他的倒不失為一位滿旗好姑娘，她能文能武，將來……」

　　郭璞皺眉叫道：「三阿哥，怎麼您也來了？」

　　和親王道：「我說的是實話，要不是她那點脾氣，她早來找過你好幾百趟了，大丈夫三妻四妾，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前例，當年康親王的格格，明裡說是上西山看雪失蹤了，暗地裡誰都知道，是她跟那武林奇客的情郎走了，你要願意，我替你做個大媒……」

　　郭璞忙道：「多謝三阿哥，這種事得兩廂情願……」

　　「怎麼？」和親王道：「你不願意？」

　　郭璞搖頭說道：「我不敢這麼說，我吃不消她那種刁蠻……」

　　海貝勒插了一嘴：「一個情字施出去，怕她百煉精鋼不化為繞指柔！」

　　郭璞眉鋒一皺，道：「怎麼啦？海爺，您今兒個怎麼老跟我過不去！」

　　「天地良心！」海貝勒煞有其事地道：「我是本月老一點善心，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郭璞苦笑搖頭不語。

　　和親王卻道：「你怎麼說？老弟？」

　　郭璞忙道：「三阿哥，我不能去……」

　　和親王道：「我不是問這！」

　　郭璞眉鋒又一皺，道：「三阿哥，我求求您，別開我的玩笑了……」

　　和親王正色說道：「老弟，我實說了吧，八叔讓我來探探你的口氣……」

　　他指的是廉親王。

　　郭璞大驚忙道：「怎麼王爺他……」

　　和親王道：「那怪誰，誰叫你閣下人才出眾，文武高絕，內城裡各府邸爭相羅致，沒看我跟老四幾個跑斷了兩條腿？女孩子對這種事由來死心眼兒，德佳她是非你不嫁，八叔當然得依著她，再說八叔跟八嬸也確實喜歡你……」

　　郭璞叫道：「我的天，這從何處說起？」

　　海貝勒及時又插了一句：「老弟，這件事該從德佳看見你那頭一眼說起。」

　　郭璞瞪了他一眼，道：「海爺，您高興了？」

　　海貝勒雙肩一聳，道：「天曉得，喜事嘛，誰不替你高興？」

　　郭璞拿他沒奈何，道：「我自己就不替我自己高興！」

　　海貝勒搖頭說道：「事實上，我通麻衣相法，照我看，你老弟命裡有三房嬌妻，加上德佳這只不過兩房而已，還有一位你還沒碰上呢，這時候就怕，到那時候該怎麼辦？」

　　郭璞道：「海爺，您饒了我吧！」

　　海貝勒搖頭說道：「老弟，我這是真話，要不應驗，你找我。」

　　郭璞還待再說。

　　那裡和親王已然說：「老弟，你正正經經地出本心給我句回話！」

　　郭璞皺著眉，略一遲疑，隨即正色說道：「三阿哥，您知道，我已有了雲珠，我不能委屈……」

　　和親王截口說道：「這個人家知道，人家情願居小，你還怎麼說？」

　　郭璞暗暗叫苦，道：「三阿哥，您也知道，情之一事……」

　　海貝勒突然說道：「老弟，我插句嘴，你對德佳的印象很壞麼？」

　　郭璞脫口說道：「沒那一說……」

　　「這就是嘍！」海貝勒道：「誰敢說假如你肯，你這方面不會動情？你是非不能實不為，這說不過去，再說，你第一個理由不是不喜歡她，而是怕委曲她，足見你對她也不錯，更何況人家對你一往情深，非你不嫁，難道你忍心讓人家一輩子不嫁人，做老姑娘不成麼？」

　　和親王一旁點頭說道：「不錯，老弟，別那麼狠心！」

　　海貝勒及時又一句：「未來的皇上的大媒，老弟，你怎能不點頭？」

　　郭璞簡直無法招架，略一沉吟，道：「三阿哥，好在我在這兒並不是待一兩天，這件事暫且不談，行麼？」

　　和親王剛要說話，海貝勒搶了先，道：「三阿哥，他可是個高來高去的人物，打鐵要不趁熱，一旦他帶著雲珠溜了，你可別找我要人！」

　　和親王忙道：「老弟，可別讓我沒法子見八叔，德佳也是死心眼兒，你可千萬別害了她。」

　　郭璞暗暗好不氣惱，瞪了海貝勒一眼，道：「海爺，我真想跟您打一架！」

　　海貝勒笑道：「別找我，有架留著跟德佳打吧！」

　　郭璞突然笑了，但那是無可奈何的苦笑。

　　和親王這位老好人一旁又說了話：「老弟……」

　　郭璞忙攔住話頭，道：「三阿哥，先談打獵事，都誰去？」

　　和親王道：「又不是打圍，當然是你跟她兩人。」

　　海貝勒笑道：「一親芳澤的好機會，其實以我看打獵是假。」

　　郭璞沒理他，望著和親王道：「三阿哥，上哪兒去打獵？」

　　和親王搖頭說道：「沒聽她說，可能是上熱河大圍場去。」

　　郭璞一驚，忙道：「熱河大圍場？你不說不是打圍麼？」

　　和親王道：「別急，也許是玉泉，反正明天你就知道了。」

　　郭璞道：「三阿哥，要是玉泉，我可以奉陪，要是去熱河……」

　　他一搖，道：「我恐怕不能去。」

　　和親王道：「為什麼？」

　　郭璞道：「三阿哥，我有理由不能去。」

　　和親王道：「什麼理由？」

　　郭璞搖頭說道：「三阿哥，私事，不能說。」

　　和親王道：「我也只好不問了，那件事你怎麼說？」

　　郭璞想了想，道：「你諒必不是馬上得給王爺回話！」

　　和親王道：「倒不是那麼急，但你總得讓我先聽聽……」

　　郭璞截口說道：「這樣好不？等雲珠回來，我先問問她的意思？」

　　和親王道：「怎麼，還得問她？」

　　郭璞道：「您不認為應該麼？」

　　和親王點頭說道：「應該，應該，行，就這麼說定了！」

　　又談了片刻之後，和親王走了。

　　送走了和親王，郭璞暗暗鬆了一口氣，往回走的時候，他側顧海貝勒，尚未開口。

　　海貝勒他已然搶著說了話：「老弟，先別埋怨我，這件事，還有另一件事，我都要跟你好好談談，咱們亭子裡說去！」

　　說著，拉著郭璞行向了小亭。

　　郭璞只得暫時忍了下去。

　　在那朱欄碧瓦的小亭中坐定，海貝勒道：「老弟，剛才四阿哥走後，我忘了問你，金玉樓跟蔣子翼失蹤的事，你怎麼說？」

　　郭璞心中一跳，道：「這就是您要跟我談的另一件事？」

　　海貝勒點頭說道：「正是，老弟！」

　　郭璞道：「您知道，金玉樓跟我有過節，此人也陰險狠毒。」

　　海貝勒點頭說道：「不錯，我知道！」

　　郭璞道：「我一走，他隨時有做案嫁禍我的可能，再說我不能給三阿哥留下這麼一個威脅，所以我殺了他。」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那蔣子翼呢？」

　　郭璞道：「海爺，蔣子翼也是一大危險人物。」

　　海貝勒眉鋒又一皺，道：「行了，老弟，這件事我不管，但三阿哥今天來所提的這件事，不管你高興不高興，我是非管不可！」

　　郭璞道：「海爺，我一直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海貝勒道：「我在臨走前要幫德佳一個忙。」

　　郭璞道：「對我，您可不能算是幫忙。」

　　海貝勒道：「可是我也並不是害你。」

　　郭璞道：「真要說起來，您是害德佳。」

　　海貝勒道：「怎說呢？」

　　郭璞道：「海爺，對我，人家不明白您明白！」

　　海貝勒濃眉微軒，道：「南海郭家並不辱沒她！」

　　郭璞道：「謝謝您，海爺，可是德佳她傾心的只是您的總管郭璞，並不是南海郭家的郭燕南，一旦她知道了真相，說不定她躲我都來不及……」

　　海貝勒搖頭說道：「只怕沒那一說，老弟，你別小看了德佳，她也是個宦海奇女子，刁蠻，那是天性，嬌慣，那也是因為她生於宦門，這都可以改，一旦她要知道你是郭家六少，我看她那顆心會更堅決！」

　　郭璞道：「那是您的看法。」

　　海貝勒道：「我深知德佳，不然我不會幫她這個忙，要是個俗脂庸粉，我反而會勸你別要，不信你試試！」

　　郭璞心中為之一動，道：「還有，海爺，一旦皇上知道我是南海郭家的人，廉親王的格格嫁給了叛逆，您看他會怎麼想？」

　　海貝勒道：「誰說這件事非讓他知道不可？」

　　郭璞道：「海爺，您這是說笑，親王的格格出閣，這是何等大事？能不讓皇上知道，這可能麼？」

　　海貝勒道：「當年康親王的格格……」

　　郭璞道：「海爺，那該叫私奔！」

　　海貝勒道：「你以為德佳不能也這麼跟你走？」

　　郭璞為之一怔，道：「海爺，我還有個最主要的理由，您先恕罪，老人家不會讓我帶一位格格回去。」

　　海貝勒濃眉一軒，道：「滿旗女兒有什麼不好，老弟，那些個仇恨超自上代，不是起自我們這一代，我們犯不著承擔這個，要不然你我不會坐在這兒談話……」

　　他頓了頓，接道：「你也別瞞我，對南海郭家，我雖不敢說瞭若指掌，但我敢說知道得頗深，老人並不是厭惡每一個滿族的人。」

　　郭璞還想再說。

　　海貝勒已然擺手說道：「這都不是理由，最主要的還是你自己，說你自己心裡的話，你覺得德佳這個姑娘怎麼樣？」

　　郭璞道：「海爺，對她，我只有褒沒有貶。」

　　海貝勒道：「這不就行了麼？」

　　郭璞道：「可是海爺，情……」

　　「情什麼？」海貝勒截口說道：「古來那麼多齊眉夫婦，難道說他們都是事先有了情的麼？」

　　郭璞一怔啞口，但旋又說道：「海爺，您知道……」

　　海貝勒道：「我只知道德佳向來視男人如草芥，對你，她可是恨不得把心掏給你，三阿哥沒說錯，女兒家對一個情字，由來死心眼兒，德佳的心眼兒猶死，你若是執意不肯，我不便勉強，但她日後若有個三長兩短，這一輩子我不以為你跟雲珠能過的安心！」

　　郭璞心頭震動，機伶一顫，道：「海爺，您……」

　　海貝勒截口說道：「老弟，我無意危言聳聽嚇唬你，梅心熟知德佳，不信你可以再去一趟問問她！」好一個「再」字。

　　郭璞沒留意，皺著眉默然未語。

　　海貝勒卻又說道：「老弟，或許你仍以為德佳她對的是郭璞，那容易，你自管找她談談去，必要時不妨跟她攤牌，她要是有一點猶豫，你儘管走你的，行麼？」

　　郭璞道：「海爺，苦就苦在我不能跟她攤牌。」

　　海貝勒道：「我不以為有什麼不可以的。」

　　郭璞道：「您該明白那不可以的理由所在。」

　　海貝勒軒眉說道：「老弟，德佳要是走漏了你的消息半點，我海青這顆腦袋馬上交給你，再說，事已到如今，你馬上就要走了，還怕什麼，誰又能奈何你？」

　　郭璞默然未語。

　　「還有！」海貝勒道：「關於打獵的，你也該去問個清楚，究竟是上哪兒去，萬一她要是去熱河，你明早臨時來個不去，那多不好？」

　　郭璞道：「你是巴不得這兩天我離遠些？」

　　海貝勒一點頭，道：「事實如此，我不否認！」

　　郭璞沉吟了一下，道：「我倒是真的想去跟她當面談談，可是我又怕廉親王來個召見，當面提起此事，那我怎麼說？」

　　海貝勒道：「這有何難，你不妨直說，你要先跟德佳談談。」

　　郭璞道：「能這樣說麼？」

　　海貝勒道：「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郭璞一嘆說道：「好吧，也只好如此了，我哪來這麼多麻煩……」

　　海貝勒口說道：「老弟，得更正，這不叫麻煩，叫福！」

　　郭璞苦笑說道：「我情願不要這份福。」

　　海貝勒笑了笑，道：「是前生注定事，奈之若何？我剛才不說過麼？我通麻衣相法，以我看你命裡有三房嬌妻……」

　　郭璞道：「海爺，別開玩笑了，這已經夠我受的了！」

　　海貝勒搖頭一笑，道：「不信你自己往後看好了，內城中這些人我看過不少，沒有一個不應驗的，你以後要沒有三房嬌妻，儘管找我好了！」

　　郭璞苦笑說道：「找您時如何？砸您的攤兒？」

　　海貝勒道：「拆我的房子都行，老弟，說笑歸說笑，時候不早了，你可以去了，早去別早回，我有耐心候你的佳音。」

　　說著，他站了起來，拉著郭璞行出了小亭。

　　在海貝勒的親送下，郭璞心含五味地出了「貝勒府」。

　　※※※

　　片刻之後，郭璞到了「廉親王府」。

　　這「廉親王府」跟「怡親王府」一般地宏偉、莊嚴、氣派，門口一對巨大石獅，站門的挎刀親兵有四個。

　　郭璞到了門前直上臺階，當然，那站門的親兵擋了駕。

　　郭璞向著那攔路的親兵含笑說道：「我是海貝勒府的總管郭璞，麻煩哪位通報三格格，我求見。」

　　郭璞大名滿內城，哪個不知，誰個不曉？站門的那四個親兵立即恭謹見禮，分出一名飛步入內。

　　有頃，急促步履響動，那名親兵帶著身穿長袍馬褂的瘦削中年漢子奔了出來。

　　出門那中年漢子便含笑欠了身：「這位就是郭總管？」

　　郭璞忙道：「不敢，正是郭璞，請教！」

　　「好說！」那中年漢子道：「總管富祿！」

　　郭璞道：「原來是富總管當面，失敬了！」

　　「別客氣！」這位「廉親王府」的總管富祿忙道：「三格格候著您呢，請！」

　　郭璞謙遜了一句，舉步行了進去。

　　「親王府」的總管按比「貝勒府」的總管神氣，可是富祿卻是恭恭敬敬地陪著郭璞往裡走。

　　這「廉親王」府的建築，也跟「怡親王府」差不多，富祿帶路領著郭璞沒在前院停留地直進後院。

　　在那後院門，郭璞停了步，道：「富總管，三格格在後院？」

　　富祿忙道：「是的，三格格正在她書房裡。」

　　郭璞道：「這後院……方便麼？」

　　富祿堆笑說道：「是三格格的吩咐，你又不是外人。」

　　前面那句倒好，後面那句卻聽得郭璞眉鋒一皺，腳下卻只有跟著富祿進了後院。

　　穿過一條畫廊，富祿在一間精雅書房門口停了步，一躬身，恭謹發話說道：「稟三格格，貝勒府的郭總管到。」

　　書房裡，響起了三格格德佳那甜美、出奇的溫柔，竟還帶點顫抖的話聲：「請他進來！」

　　富祿應聲為郭璞推開了門。

　　郭璞一聲有勞，硬著頭皮行了進去。

　　門外，富祿帶上了門，然後步履之聲遠去。

　　　　第九章　德佳格格

　　書房裡，有著一股淡淡幽香，三格格德佳一身便裝，脂粉未施，淡雅宜人，正站在書桌前。

　　站在書桌前不要緊，那一雙清澈、深邃、包含了太多東西的美目，正一眨不眨的望著郭璞。

　　郭璞他好不自在，藉欠身垂下目光：「見過三格格！」

　　三格格德佳眉鋒一皺，道：「你是來氣我的？」

　　郭璞忙道：「三格格，這從何說起，我怎敢！」

　　三格格德佳道：「那你幹什麼一見面就跟個下人似的。」

　　郭璞道：「三格格，對您，郭璞本是個下人。」

　　三格格德佳一跺腳，道：「既然這樣，你何必來找我？」

　　郭璞淡然一笑，道：「別生氣，三格格，您說我該怎麼辦？」

　　三格格德佳衝口說道：「別什麼格格呀您的，叫我德佳……」

　　面一紅，她接了一句：「別忘了，你是四阿哥的換帖兄弟！」

　　郭璞道：「三格格，我有幾個腦袋，我是以『貝勒府』總管的身分……」

　　三格格德佳抬手一指，那水蔥般的玉指直逼郭璞面前，高挑著黛眉，圓瞪了美目，嗔聲說道：「你，回來了也不知道來看看我，來了一見面就氣我，這要是你的來意，你最好現在就走！」

　　郭璞淡淡一笑，道：「是，三格格，我告辭了。」

　　一欠身，他當真要走。

　　三格格德佳急了，尖聲叫道：「你敢走！」

　　郭璞道：「三格格，我不敢，是您的吩咐。」

　　三格格德佳又跺了腳，眼圈一紅，好不委曲：「你，你好狠的心！」

　　螓首一垂，香肩聳動，她傷心地哭了。

　　這一來，郭璞當真地慌了手腳，忙道：「三格格，我可沒真走……」

　　三格格德佳沒抬頭，道：「你走嘛，我不稀罕！」

　　郭璞道：「三格格……」

　　三格格德佳道：「你走呀！」

　　郭璞眉鋒一皺，道：「您既有吩咐，我不敢不遵，說不得我只好走……」

　　三格格德佳猛然抬頭，郭璞送上一張笑臉。

　　三格格德佳紅了臉，兩排長長的睫毛上猶掛著晶瑩淚珠。

　　她咬著貝齒又跺了腳，道：「你這個人真讓人既恨又……」嬌靨一紅，住口不言。

　　郭璞輕咳一聲，忙轉話鋒，道：「三阿哥要我來一趟……」

　　三格格德佳美目一睜，道：「不是出自你本心來的？」

　　郭璞忙道：「也是，誠如您所說，我回來了，該來給您請個安。」

　　三格格德佳臉一繃，道：「又來了！」

　　郭璞微微一笑，道：「是您說的。」

　　三格格德佳道：「說話可別不憑良心，我這麼說了麼？」

　　郭璞道：「對我來說，來看您，就是來給您請安！」

　　三格格德佳道：「那麼我很好，沒病沒痛！」

　　郭璞淡淡一笑，道：「三格格，我一來您非病不可！」

　　三格格德佳微愕說道：「怎麼？」

　　郭璞笑得俏皮，道：「惹您生氣嘛。」

　　三格格德佳「噗哧」一聲，但旋即紅著臉瞪了郭璞一眼：「別跟我嬉皮笑臉的！」

　　郭璞道：「您是要我分清上下，一本正經？」

　　三格格德佳不得不退步了，道：「你有完沒有，內城裡的人個個都怕我，唯有你讓我頭痛沒辦法……」

　　「謝謝您！」郭璞道：「聽三阿哥說，您明天要去打獵？」

　　三格格德佳道：「是的，我想找你陪我去。」

　　郭璞道：「三格格，地處京畿，有的是護駕……」

　　三格格德佳截口說道：「可是我就要你，別人我信不過……」

　　郭璞道：「三格格，信不過？」

　　三格格德佳道：「別看他們平日拿刀動杖，神氣得不得了，一旦有了事，個個成了酒囊飯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還照顧我？」

　　郭璞道：「三格格，那是您的偏見……」

　　三格格德佳道：「別數說我，只問你去不去？」

　　郭璞淡然一笑道：「三格格，我受寵若驚，也不敢不去……」

　　三格格德佳矜持地強忍喜悅，道：「那就好，明天……」

　　郭璞忙道：「三格格，可否先讓我知道一下上哪兒去？」

　　三格格德佳道：「幹什麼？」

　　郭璞道：「沒什麼，我想先知道一下，好作準備！」

　　三格格德佳道：「近處我去過不知多少次了，沒意思，所以這次我想跑遠點兒，到熱河走走，怎麼樣？」

　　郭璞眉鋒一皺，道：「三格格，上遠處，我恐怕走不開！」

　　三格格德佳道：「為什麼走不開？海青對我說過，他沒有事兒……」

　　郭璞道：「可是我有幾樁私事兒得辦。」

　　三格格德佳道：「什麼私事兒？」

　　郭璞道：「三格格，私事兒怎好告人？」

　　三格格德佳道：「什麼大不了的私事，對我也不能說？」

　　郭璞道：「您原諒，連海爺我都沒告訴。」

　　三格格德佳又氣了，道：「海青是海青，我是我，我是什麼事兒都告訴你，你有事兒卻不告訴我，我不管，我非要你去！」

　　郭璞淡淡說道：「三格格，如果是去玉泉，我奉陪。」

　　三格格德佳道：「我偏要去熱河！」

　　郭璞道：「三格格，恕我斗膽，那您另請高明！」

　　三格格德佳臉色一變，眼圈兒一紅，顫聲說道：「你真的不去？」

　　郭璞道：「三格格，我不是不去，是有苦衷不能去，我以為您不會忍心讓我為難。」

　　三格格德佳道：「那您就忍心讓我難受？」

　　郭璞道：「三格格，我直說一句，那是您太愛生氣。」

　　三格格德佳開口欲言，但忽地她默然了，半晌她淡淡說道：「我不生氣了，你有什麼苦衷？」

　　郭璞道：「三格格，我剛說過，我有待辦的私事。」

　　三格格德佳道：「不能說麼？」

　　郭璞雙眉一揚，道：「假如您一定要問，那沒有什麼不可以的，那是因為我這一兩天就要走了，有些私事……」

　　「走？」三格格德佳忙道：「剛回來你又要上哪兒去？」

　　郭璞淡淡說道：「三格格，這次異於以往，我是要離開京城，回到我來的地方，江南武林中去，所以我……」

　　三格格忙道：「你為什麼要走？」

　　郭璞道：「三格格，我是一個武林人，武林人是過不慣這種生活，也沒辦法在一處久待的，您……」

　　三格格德佳急道：「海青他讓你走？」

　　郭璞道：「他至少沒有不讓我走，事實上，我要走也沒人攔得住我。」

　　三格格德佳道：「那你當初為什麼要來？」

　　郭璞道：「那只是我久住江南，倏而動了遊興，所以才來北京宦海遊戲一番，見識一番，如今我在這兒又待膩了……」

　　三格格德佳顫聲說道：「你只是來遊戲一番，見識一番，可是你知道你這番遊戲、這番見識害了人麼？你走好了，走了就永遠別再來……」眼圈兒一紅，她又要掉淚。

　　郭璞忙道：「三格格，我還有下文。」

　　三格格德佳道：「不要說了，我不要聽！」

　　郭璞道：「既如此，我不敢再說，只好去跟三阿哥……」

　　三格格德佳陡睜美目，道：「這關他什麼事？」

　　郭璞道：「事實上他今天對我說了一番話，我覺得我不得不在臨走之前來跟您說個明白，因為我怕……」

　　三格格德佳道：「你說！」

　　郭璞道：「您不是不准我說，不要聽麼？」

　　三格格德佳道：「可是現在我要你說，我要聽！」

　　郭璞淡然一笑，道：「那麼，我遵命……」一頓，他又接道：「三格格，三阿哥對我說得很詳盡，承蒙王爺、福晉，尤其是您的垂愛，我很感激……」

　　三格格德佳臉一紅，道：「誰要你感激來著？」

　　郭璞聽若無聞，道：「可是，有幾件事我得請您考慮。」

　　三格格德佳半俯螓首，道：「什麼事？」

　　郭璞道：「第一、您是皇親國戚，尊貴格格，我卻卑為『貝勒府』的總管，您要考慮內城裡的人對您的看法……」

　　三格格低低說道：「我考慮過了，你這個總管不同於別的總管，尤其你又是四阿哥的換帖兄弟，就算你跟別的總管一樣，我也不怕！」

　　郭璞道：「可是，三格格，我不能讓人背後指您……」

　　三格格德佳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再說，你不是要走麼？我願意跟你走，離開這兒，誰愛說什麼讓他說去！」

　　郭璞眉鋒一皺，道：「三格格，您是尊貴格格，我是個武林草莽，放著榮華富貴您不享，怎好去過那種……」

　　三格格德佳道：「我也不怕，別看我是個尊貴格格，嬌生慣養，一旦我脫下了這身打扮，離開了王府，我能像每個武林女兒家一樣，再說，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決定了我自己今後該走的路，更何況有前例在，康親王的那位海珠格格能跟著武林人走，為什麼我不能？」

　　郭璞道：「三格格，王爺跟福晉不會答應的！」

　　三格格德佳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一樣，我要走，誰也攔不住！」

　　郭璞暗暗一嘆，道：「三格格，您令我感動，可是還有件事您不知道，我已經有了一房妻室，我不敢委曲您……」

　　三格格德佳道：「這個我知道，是大內的雲姑娘……」

　　郭璞一震，道：「怎麼，您知道？」

　　三格格德佳微頷螓首，道：「是海青告訴我的，他還說你命裡有三房妻室，恐怕我要居最末一個……」

　　紅雲泛上了耳根，她倏地住口不言。

　　這位莽貝勒好不可惡，郭璞一皺眉，道：「您既然知道那最好，您是位尊貴格格，下嫁一個武林草莽已屬委曲，我怎敢再委曲您……」

　　三格格德佳道：「格格也是人，事實上我是沾了生在宦門的光，要不然我跟任何一個女兒家有何兩樣？再說，你跟雲姑娘訂情在先，她居正，那是理所應當的！」

　　敢情，和親王跟海貝勒都沒說錯，這位格格確實是非他不嫁，情願居小，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郭璞一嘆說道：「三格格，我很感激，但是我另有不得已的苦衷，只好辜負您這番情意，否則的話，我是……」

　　三格格德佳猛抬螓首，顫聲說道：「你怎麼說？」

　　郭璞毅然說道：「三格格，我另有苦衷，我若是點了頭，那不但害了您，而且害了王爺跟福晉！」

　　三格格德佳道：「你有什麼苦衷？」

　　郭璞搖頭苦笑，道：「三格格，我不能說，事非得已，您要……」

　　三格格德佳嬌靨煞白，淒然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自知甚明，我是個作繭自縛的可憐春蠶，你視我這份癡情若無睹，你不要我這個人，這，我不敢勉強，心比天高，命如紙薄，那能怪誰？話，你我說的都夠明白了，我不再讓你為難，你走好了！」

　　郭璞心中一陣激動，脫口說道：「三格格，郭璞人非草木，心非鐵石，要說我面對您這份深情而毫不動心，那是自欺欺人……」

　　三格格德佳道：「那你為什麼……」

　　郭璞道：「三格格，我確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能害王爺、福晉跟您，我這苦衷您將來總會有明白的一天，到時候您就會原諒我了，甚至還會為自己慶幸。」

　　三格格德佳道：「我想現在聽聽你那能使我慶幸的苦衷。」

　　郭璞雙眉一揚，道：「三格格一定要問？」

　　三格格德佳道：「我不認為你有任何苦衷！」

　　郭璞猛一點頭，道：「那好，我就說給三格格聽聽……」

　　他頓了頓，接道：「三格格可知道當年朝野三大家？」

　　三格格德佳道：「我知道，那是朝廷裡的胡、傅兩家及南海的郭家。」

　　郭璞道：「三格格對這三家知道多少？」

　　三格格德佳道：「這三家之間都有很深的淵源，其中胡、郭兩家雖是漢人，但由於胡家跟傅家是親家，所以胡家佐朝廷，而郭家則以漢族世胄、前明遺民自居反朝廷……」

　　郭璞點頭說道：「三格格對這三家知之頗詳，我再請問，這三家結果如何？」

　　三格格德佳道：「由於胡、傅兩家當年暗中輔佐太子，被當時的四阿哥，現在的皇上除掉了，唯南海郭家實力雄厚，皇上莫可奈何，所以至今猶存在武林中……」

　　郭璞道：「那麼，皇上對郭家的人如何？」

　　三格格德佳道：「自然是既怕又恨！」

　　郭璞道：「而且把郭家的人視為罪大惡極、不可饒恕的叛逆。」

　　三格格德佳點頭說道：「不錯！」

　　郭璞道：「三格格對郭家人的看法如何？」

　　三格格德佳道：「我生為滿族女兒，不能不替朝廷說話。」

　　郭璞忽地一笑，說道：「夠了，三格格該也知道，皇上他一直懷疑我是南海郭家的人，無時無地不在監視我，謀害我……」

　　三格格德佳道：「這個我知道，可是你並不是南海郭家的人。」

　　郭璞淡淡一笑，道：「三格格，我姓郭。」

　　三格格德佳道：「世上姓郭的人，不只你一個。」

　　郭璞道：「三格格，倘若我真是南海郭家的人呢？」

　　三格格德佳臉色一變，旋即搖頭說道：「不，你不會是南海郭家的人。」

　　郭璞笑了笑，道：「三格格，我是說假如。」

　　三格格德佳雙眉一揚，道：「我會把你送進朝廷去……」

　　郭璞笑道：「三格格大義，令人敬佩，所以我勸三格格收回已付出的情義，另找門當戶對的皇族親貴……」

　　三格格德佳目光一凝，道：「這話怎麼說？」

　　郭璞淡淡一笑，道：「三格格對南海郭家知道多少？」

　　三格格德佳道：「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南海郭家有六個後人，被稱為是郭家六龍，而這六龍之中以末者為最！」

　　郭璞淡淡一笑，道：「三格格，我就是那為最的六龍之末郭燕南！」

　　三格格德佳道：「別拿這話擋……」

　　郭璞接著說道：「實際上三格格看見的，並不是我的真面目。」

　　三格格德佳這回在了意，目光凝注，道：「這不是你的真面目？」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三格格！」

　　三格格德佳道：「你戴有特製面具？」

　　郭璞道：「也不錯，三格格！」

　　三格格德佳道：「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麼？」

　　郭璞道：「自無不可，三格格！」抬手取下了他那特製的人皮面具。

　　三格格大眼睛一亮，美目中盡射異采，良久始道：「沒想到你這真面目更俊……」

　　她淡然一笑，接道：「這就能證明你是南海郭家的六龍之末，郭燕南？」

　　敢情這位癡情的美格格仍不信。

　　郭璞道：「以我看，該夠了，要不然我為什麼隱藏自己的真面目？」

　　三格格德佳道：「這該是武林中人的一貫作風！」

　　郭璞微一搖頭，道：「那麼我再告訴您，您當知道這許多日子來，一連串所發生的事故，像大內侍衛拿刺客，有人殺了『雍和宮』的喇嘛，年大將軍的有反叛之心而被殺等等。」

　　三格格德佳點頭說道：「是的，我知道，怎麼樣？」

　　郭璞道：「三格格，那都是一個人所為，而那個人就是我。」

　　三格格德佳毫無驚色，道：「看來你為拒絕我，竟不惜冒殺身之險……」

　　郭璞道：「三格格，我所說的都是實情。」

　　三格格德佳道：「你敢對我說這些，不怕殺頭麼？」

　　郭璞淡然一笑，道：「三格格該知道，眼下還沒有人能奈何我。」

　　三格格德佳道：「可是你的工作就別想……」

　　郭璞道：「三格格，我說過，一兩天之內我就要走了。」

　　三格格德佳淡淡一笑道：「這些，海青他知道麼？」

　　郭璞道：「他剛知道不久。」

　　三格格德佳道：「你不怕我去問問他？」

　　郭璞道：「我正想請您去問問他，他是替您說話的人。」

　　三格格德佳臉色一變，道：「海青他真的已經知道了？」

　　郭璞道：「三格格如若不信，盡可去問問。」

　　三格格德佳搖頭說道：「我不以為倘若他知道，他能像個沒事人兒！」

　　郭璞揚眉說道：「三格格，他是位令人敬佩的奇傑英豪，深厚的友情，使他不願傷害我，我也不願傷害他，於是我跟他互作承諾，約法三章，他回他的新疆去，我回我的武林中。」

　　三格格德佳道：「我怎麼沒聽說他要走？」

　　郭璞道：「那是因為他事先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這幾天內，三格格何妨自己看他走不走？」

　　三格格德佳嬌靨變色，但她仍搖了頭：「那也許另有原因，我仍不相信你就是南海郭家的人。」

　　郭璞暗一咬牙，道：「三格格，您可聽說過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中有個『丹心旗』？」

　　三格格德佳點頭說道：「我知道，他是個領袖人物，朝廷一直在緝拿他……」

　　郭璞探懷取出了「丹心旗」，道：「那麼，三格格請看，這是什麼？」

　　三格格霍然色變，駭然退後，指著郭璞顫聲說：「你，你，你果然……」

　　郭璞淡淡一笑，藏起「丹心旗」，道：「所以說我不能害格格。」

　　三格格德佳道：「你不怕我叫人拿你……」

　　郭璞笑了笑，道：「三格格本該為朝廷，儘管請，只要三格格明白我的苦衷，知道我不是鐵石心腸無情人就行了！」

　　三格格德佳道：「我如今明白了……」

　　郭璞道：「那麼請三格格收回一切，在我沒走之前趕快叫人。」

　　三格格德佳突然搖頭說道：「付出的感情能收回麼？」

　　郭璞道：「或不能，但至少如今您該明白，您不能委身我這麼個人。」

　　三格格德佳雙眉忽揚，道：「誰說的？」

　　郭璞心頭一震，道：「難道三格格仍……」

　　三格格德佳毅然點頭，道：「不錯，我仍要跟你走，你要是不要我，我馬上就死！」

　　郭璞一驚，道：「三格格，難道您不明白利害？」

　　三格格德佳道：「我明白，但我為什麼不能做第二個海珠格格？」

　　郭璞道：「三格格，您會懊悔的……」

　　三格格德佳突然欺前一步，仰著嬌靨，道：「別管我會不會懊悔，你只答我一句，你要不要我？」

　　郭璞一嘆說道：「三格格，我是為您好，內城裡的皇族親貴這麼多……」

　　三格格德佳道：「可是我就愛你，就要嫁你，答我問話！」

　　郭璞苦笑說道：「三格格，您這是何苦……」

　　三格格德佳淒然一笑，道：「誰知道，我要明白不就好了麼？這是緣，要不然就是孽，誰叫我傾心於你，不克自拔……」

　　郭璞道：「三格格，愛本不是罪，但在你我之間卻是不被允許的……」

　　三格格德佳悲笑說：「看來你仍是不要我了？誰叫我生為滿旗女兒，你可別以為德佳是個無羞無恥的女人，我但求來生了！」

　　皓腕倏翻，一柄柳葉尖刀飛刺自己心房。

　　敢情，她是早預備好了。

　　郭璞大驚，出掌如電，一把攫上那段欺雪賽霜、滑膩晶瑩的皓腕，右掌一翻奪下尖刀，道：「三格格，您要讓我愧疚終生？」

　　三格格德佳悲淒搖頭，道：「怪我自己命薄，你走吧！」

　　郭璞熱血猛往上一湧，道：「三格格，我不願做那負心之人，但為您……」

　　三格格德佳搖頭說道：「別說了，放開我，你走吧！」

　　郭璞雙眉一揚，道：「你讓我一個人兒走？」

　　三格格德佳道：「你本不是一個人，可是你不願……」

　　郭璞道：「誰說的？」

　　三格格德佳猛抬螓首，瞪圓了美目，道：「你說什麼？」

　　郭璞微微一笑道：「三格格如今可仍願跟我走？」

　　德佳嬌軀倏顫，道：「我始終沒說個不字！」

　　郭璞道：「那麼，三格格，路上雲珠有伴兒了！」

　　德佳眼圈兒一紅，螓首倏垂，哭了，而且嬌軀顫抖得厲害。

　　郭璞又慌了手腳，但他這回沒說話，只緊緊地握住德佳那雙玉手。

　　半晌，德佳猛抬螓首，帶淚說道：「難道你喜歡看人家要死要活的？」

　　郭璞赧然一笑，道：「三格格……」

　　德佳美目一瞪。

　　郭璞忙改口說道：「德佳，你該知道，我是為你好。」

　　德佳道：「要真為我好，你見面就該點頭。」

　　郭璞道：「那何如放在說明白後？」

　　德佳道：「是看看我的心真不真？」

　　郭璞道：「德佳，我不敢這麼說。」

　　德佳道：「但你到底這麼做了。」

　　郭璞嘆道：「德佳，別說了，郭燕南我何時修來的福氣……」

　　德佳道：「六少，那福氣該是我的。」

　　郭璞淡淡笑道：「隨你怎麼說吧，我這一趟北京總算沒有白來……」

　　「對了！」德佳忽道：「雲珠，她知道不知道？」

　　郭璞笑了笑，道：「她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早。」

　　德佳眨動了一下美目，道：「還有梅心，聽海青說，你退讓了！」

　　郭璞神色一黯，道：「只能說梅心作了最大的犧牲。」

　　德佳道：「我判你一個可恨，假如我也像梅心一樣，你讓不讓？」

　　郭璞道：「可惜我沒碰見第二個海青。」

　　德佳道：「海青告訴我了很多，他只沒說你是南海郭家的郭六少，你打算一等雲珠回來就走？」

　　郭璞點頭說道：「是的，德佳，不過那也得看事情是否順利。」

　　德佳道，「只要是海青點了頭，我認為他必能要出雲珠！」

　　郭璞道：「那是最好不過。」

　　德佳道：「到時候，我怎麼辦？」

　　郭璞道：「我自然會來接你。」

　　德佳眼圈兒忽地一紅，道：「我已是你的人了，到時候你要是撇下我……」

　　郭璞忙道：「德佳，郭燕南不是那種人！」

　　德佳道：「是也不要緊，你要是撇下我，我就死……」

　　郭璞道：「德佳，要我起誓賭咒麼？」

　　德佳美目一翻，嗔聲說道：「別氣我，我不稀罕！」

　　郭璞道：「德佳，你放心，就是你在龍潭虎穴，到時候我也會來接你的，明天獵還去不去了？」

　　德佳臉一紅，搖頭說道：「不想去了！」

　　郭璞笑了，緊了緊那雙手，道：「那麼，德佳，我走了！」

　　德佳道：「怎麼，你現在就走？」

　　郭璞道：「海青還等我回話……」

　　德佳臉一紅忙道：「可不許多說！」

　　郭璞道：「姑娘，他可不是個糊塗人。」

　　德佳臉更紅了，倏地，她垂下首，道：「這兩天我不好過……」

　　郭璞一陣激動，情不自禁地把那如綿嬌軀帶進懷裡，德佳這是平生第一遭兒，紅透了耳根，心中小鹿兒亂撞，但她柔馴地偎了過去。

　　郭璞低低說道：「德佳，來日方長，兩情若是久長時，又……」

　　德佳微微地點了點頭，話說得好輕：「我知道，我會想法子自找消遣的。」

　　郭璞未再說話，半晌過後，德佳輕輕地挪離嬌軀，道：「你走吧！」

　　郭璞道：「德佳，你知道，有了這刻溫存，這兩天我也不好過。」

　　德佳猛抬螓首，要發嗔，但當那兩對眼睛接觸時，她倏又垂下螓首，檀口裡低低說了一句，沒人能聽見。

　　郭璞又拉過玉手握了握，道：「我走了！」鬆了玉手轉身。

　　德佳適時說道：「我送你！」

　　「別！」郭璞忙道：「德佳，那不大好！」

　　德佳略一遲疑，陡揚輕喝：「來人！」

　　只聽總管富祿遠遠應了一聲，飛步而至。

　　德佳喝道：「送郭總管！」

　　門外富祿應聲推開了門，賠笑哈了腰。

　　郭璞背著富祿衝德佳眨了眨眼，一欠身，道：「三格格，我告辭了！」轉身行了出去……

　　德佳沒動，想想，嬌靨倏地一紅。

　　郭璞在富祿的恭送下，出了「廉親王府」。

　　臨走，富祿哈腰說了這麼一句：「郭爺，您以後多照顧！」

　　顯然，他是個聰明人。

　　郭璞含混著謙遜一聲，急步而去。

　　※※※

　　回到了「貝勒府」，海貝勒正在前院相候，瞧樣子他還是真著急，一見郭璞進來，忙迎了上去：「老弟，快說，怎麼樣？」

　　郭璞道：「不怎麼樣，明天打獵不去了！」

　　海貝勒一怔，道：「不去了？為什麼？」

　　郭璞道：「海爺，還有什麼獵物比我這個獵物更好的？」

　　海貝勒大喜，道：「老弟，恭喜你，不但一箭雙鵰，臨走帶了個既嬌又美的格格回去，老弟，你令人羨煞、妒煞！」

　　郭璞淡淡笑道：「海爺，您也不差呀！」

　　海貝勒一笑倏轉話鋒，道：「老弟，情形怎麼樣，可否說來讓我聽聽？」

　　郭璞搖頭說道：「海爺，抱歉得很，我奉命不得洩露。」

　　海貝勒笑道：「到底是未來的枕邊人，老弟，你可真聽話！」

　　郭璞臉一紅，笑道：「倘若換您，我不以為您會說。」

　　海貝勒搖頭說道：「老弟，你不說我也知道，姑娘家還不是那一套，鼻涕一把淚一把，弄得人手忙腳亂軟了心，最後，要拿刀抹脖子，再難的事兒也只有硬著頭皮點頭了，對麼？」

　　郭璞失笑說道：「儼然一派過來人的口吻！」

　　海貝勒濃眉微軒，道：「自小至今，活了這麼多年，我還沒有碰上過，除非陰間地府去走一遭，換張像你郭六少的臉去！」

　　郭璞皺眉失笑頭，道：「海爺，一具臭皮囊耳，我要是個姑娘家，就非纏著您不可！」

　　海貝勒笑道：「可惜你不是！」

　　郭璞又笑了。

　　海貝勒沉默了一下，道：「以我看，她逼著你攤了牌！」

　　郭璞點頭道：「事實如此，但那沒有用，海爺！」

　　海貝勒一搖頭，感慨地說道：「假如再多幾個像德佳這樣的姑娘，滿旗人就難討媳婦兒了！」

　　郭璞道：「海爺，別太偏心，漢家姑娘之最，已被您奪了去。」

　　海貝勒搖頭說道：「老弟，『奪』字用得不當。」

　　郭璞道：「以您看該用個什麼字？」

　　海貝勒道：「那該叫『拾』，老弟！」

　　郭璞眉鋒一皺，道：「海爺，您怎好……」

　　海貝勒一笑，說道：「好，好，好，老弟，算我這個『拾』字不當，行麼？老弟，說正經的，對德佳，你預備怎辦？」

　　郭璞道：「海爺，自然是帶她走。」

　　海貝勒道：「這個我知道，但那也有兩個走法。」

　　郭璞道：「海爺，以你看呢？」

　　海貝勒道：「老弟，為彼此都好，你最好偷偷帶她走。」

　　郭璞搖頭輕嘆，道：「海爺，也只好如此了。」

　　海貝勒還待再說──

　　一陣急促步履響動，大門口奔來了海駿。

　　他近前躬了身：「爺，大內有人送來了信兒，皇上返駕了！」

　　郭璞為之一喜！

　　海貝勒濃眉一揚，道：「來的是誰？」

　　海駿道：「回爺，是個『血滴子』！」

　　海貝勒道：「不錯，還能替我辦事兒，他人呢？」

　　海駿道：「回爺，說完了話他就走了。」

　　海貝勒道：「皇上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海駿道：「今天一早。」

　　海貝勒略一沉吟，道：「好，海駿，你去告訴他七個，盡快收拾一切，我一回來咱們馬上就走，記住，東西別帶太多！」

　　海駿好不高興，答應了一聲，飛步而去。

　　郭璞道：「怎麼，海爺，您馬上就進宮？」

　　海貝勒點頭說道：「是的，老弟，遲一天不如早一天，替你把這件事辦妥了，我的心願也就了了。」

　　郭璞道：「謝謝您，海爺，您不準備再去第二趟了？」

　　海貝勒道：「我不以為還用我跑第二趟。」

　　郭璞道：「那麼，海爺，我送您出門。」

　　海貝勒道：「不用了，老弟，你照顧他們收拾東西去，這八個你不知道，要沒個人看著，該帶的一樣不帶，不該帶的全帶上了，去照顧他們吧，我最遲一個時辰回來。」

　　郭璞雙眉一揚，道：「海爺，要過了一個時辰呢？」

　　海貝勒一震，笑道：「老弟，放心，我會回來的。」

　　郭璞道：「海爺，凡事不能不防個萬一，在沒走之前，我總是您『貝勒府』的總管，這話您該明白。」

　　海貝勒眉鋒一皺，道：「我明白，老弟，三個時辰我若不回來，你找我去，行麼？」

　　郭璞道：「怎麼又三個時辰了？」

　　海貝勒道：「一個時辰嫌少了些。」

　　郭璞淡笑點頭，道：「好吧，海爺，我遵命，希望用不著我去接您。」

　　海貝勒笑道：「我更希望如此，最好是別勞動你的大駕。」

　　帶著笑，他走了。

　　※※※

　　海貝勒走後，郭璞並未往裡走，反之，他也出去了。

　　在外城的一家客棧中，他找著了那位金玉樓，如今的金玉樓，一襲白衣，俊美而瀟灑。

　　他悠閒得很，郭璞進門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看書。

　　一見郭璞進來，他一拋手中書，翻身躍下了床，笑道：「昨夜燈吐蕊，今早鵲聲報，我知道必有貴人……」

　　郭璞一皺眉，道：「夠了，閣下，你好心情，卻害苦了我！」

　　那位金玉樓笑道：「準是弘曆找你要人去了！」

　　郭璞道：「可不是麼？誰叫我跟金玉樓有過節？」

　　那位金玉樓笑道：「你怎麼打發他的？」

　　郭璞道：「那還不容易？我說金玉樓把蔣子翼帶跑了，倒是海青難瞞，我說我把金玉樓給放倒了。」

　　那位金玉樓笑道：「結果仍是瞞了他，怎麼樣，是我該動手了？」

　　郭璞搖頭說道：「不必了，我來給你送個信兒，用不著了！」

　　那位金玉樓微愕說道：「用不著了？為什麼？」

　　郭璞道：「很簡單，胤禎已然選定了弘晝……」

　　那位金玉樓猛然一喜，急道：「真的，你聽誰說的！」

　　郭璞遂把海貝勒及和親王的話實說了一遍。

　　聽畢，金玉樓撫掌大笑，道：「倒省了咱一番手腳，合該他們倒霉，老六，你這趟總算沒白來，回去總能向苦大師交差了。」

　　郭璞笑了笑，道：「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跟我走的多了一個……」

　　那位金玉樓一怔，道：「多了一個，是誰，難不成……」

　　「別瞎猜！」郭璞道：「是允禩的三格格德佳……」

　　那位金玉樓好不詫異，瞪大了眼問道：「是允禩女兒？老六，這是怎麼回事？」

　　郭璞赧然而笑，遂把經過說了一遍。

　　他這裡話聲方落，那位金玉樓那裡已然搖頭嘆道：「好個多情癡心的美格格，老六，你真行，簡直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下子給老人家帶回兩個如花似玉的兒媳婦去，老人家高興之餘，怕不又要罵我五個沒用了！」

　　郭璞笑道：「別著急，憑你五個，還怕打一輩子光棍？閣下，我沒太多的工夫，胤禎已經回來了，海青也已去找他了，他那兒已準備好了，看來我今天晚上就得走，虯髯老兒師徒三人要在我走後做番大事，你留在這兒照顧他們一下，事畢後趕我去，明白麼？」

　　那位金玉樓忙道：「我遵命，莫非他三個要……」

　　郭璞截口說道：「明白就好，我還得去通知梅心一下，您想知道詳情，最好自己到『法源寺』跑一趟去，我走了！」

　　話落，他逕自轉身而去。

　　　　第十章　尾聲

　　郭璞一個人背著手在大街上瀟灑邁步，沒多久就到了「八大胡同」，他還沒到「怡紅院」，老遠地便看見了欒震天正在後門兒那兒套車，他微微一怔，急步走了過去。

　　來往的人多，欒震天可沒留意誰來了。

　　郭璞到了他的身後，他仍在低著頭套車，郭璞遲疑了一下，低低喚道：「老人家！」

　　欒震天猛然抬頭，等看清是誰後，他臉色一變，老臉上倏地掠起一片怒容。

　　他微一躬身，道：「見過旗主！」

　　顯然，梅心對他說了，他也是礙於那「丹心旗」未便發作。

　　郭璞忙道：「老人家套車是……」

　　欒震天道：「姑娘的吩咐，要走了！」

　　郭璞訝然說道：「要走了？」

　　欒震天道：「胤禎他已經回來了，這不就到了該走的時候了麼？早一天離開這傷心地兒也好！」

　　郭璞眉鋒微皺，道：「老人家……」

　　欒震天冷冷截口說道：「六少執掌『丹心旗』，所做的決定，我欒震天不便說些什麼，也不敢，六少這輩子自問對得起姑娘就行！」

　　郭璞胸氣一陣翻動，心中隱隱作痛，沉默了一下，道：「老人家，我也不說什麼了，我請問，姑娘對貴會有什麼安排，需要我……」

　　欒震天道：「不敢煩勞旗主，姑娘已把『雙龍符』交給了我！」

　　郭璞道：「那最好不過，老人家，梅姑娘既已知道了，我就不見她了，麻煩老人家轉告一聲，到時候我不送了！」一拱手逕自轉身而去。

　　欒震天沒說話，隨又低下頭忙他的了。

　　※※※

　　郭璞回到了「貝勒府」時，海貝勒還沒有回來，自然，他不會回來這麼快，至少也得再等一個時辰。

　　趁著海貝勒還沒回府，郭璞照顧著八護衛收拾東西，該帶的東西不多，可也收拾了大半天。

　　等一切就緒時，日頭已微微偏了西。

　　又過了一會兒，寧靜的大門口有了動靜。

　　先走進來的，是海貝勒，後面，緊跟著雲珠，她仍是一襲黑衣，征塵未除，人又瘦了點，手裡還捧著黃絹包。

　　郭璞出奇的激動，急步迎了上去。

　　海貝勒近前笑道：「老弟，總算不負所託，如今人跟東西都交給你了。」

　　郭璞啞聲說道：「海爺，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海貝勒笑道：「一句話，祝我一路順風，都收拾好了麼？」

　　郭璞忙道：「都收拾好了，您要不要過過目？」

　　「不用了！」海貝勒笑道：「有你照顧比我自己照顧都讓我放心！」

　　郭璞道：「海爺，經過如何？」

　　海貝勒道：「我急著走，待會兒讓雲姑娘告訴你不更好麼？」

　　郭璞道：「那麼，您現在就走？」

　　海貝勒抬手往裡一指，笑道：「您瞧，我不走行嗎？」

　　郭璞回身望去，只見海騰等八護衛每人扛著兩捲行李，一路談笑著快步走了出來。

　　到了近前，他八個放下行李，躬身見了禮。

　　見禮畢，海貝勒問道：「都在這兒了麼？」

　　海騰點頭說道：「都在這兒了，爺！」

　　海貝勒手一揮，道：「不少，究竟還落下些東西，都搬到車上去。」

　　海騰應了一聲，轉注郭璞突然雙目湧淚，道：「郭爺，讓我八個拜別！」

　　話落，八個推金山倒玉柱般，一起拜了下去。

　　郭璞心中一酸，忙道：「海騰，你八個這是……」

　　海騰八個已然一拜而起，齊聲說道：「郭爺，您請多保重！」

　　郭璞強忍熱淚，道：「海騰，別忘了我的話！」

　　海騰道：「您放心，海騰，爺和梅姑娘倘有半點差錯，你日後唯郭璞八個是問！」

　　郭璞含笑點頭。

　　海貝勒身形倏泛輕顫，虎目凝注，笑道：「老弟，謝謝你，我走了！」

　　郭璞尚未說，雲珠嬌軀忽矮，拜了下去：「海爺，雲珠不忘您的大恩！」

　　海貝勒連忙閃避，道：「姑娘，你這是要我的命？」

　　郭璞一旁說道：「海爺，應該的，我不送了！」

　　海貝勒道：「最好別送，老弟，你什麼時候走？」

　　郭璞道：「海爺，您知道，我得等晚上。」

　　海貝勒笑道：「說得是，老弟，日後有緣再見，走！」

　　一聲「走」字，領著八護衛大步而去。

　　郭璞在背後叫道：「海爺，梅姑娘已經收拾好了！」

　　只聽海貝勒道：「謝謝你，老弟，我這就去接她去。」

　　一直等海貝勒跟八護衛不見，郭璞與雲珠收回目光，四目交投，雲珠美目一紅，嬌靨倏顫，一頭趴在郭璞懷裡，「哇」的一聲，痛哭失聲。

　　郭璞一驚忙道：「怎麼了，你……」

　　雲珠哽咽著說道：「六少，我太高興了，簡直以為在做夢。」

　　郭璞心中一鬆，道：「嚇了我一大跳，咬咬指頭看？」

　　雲珠住了聲，兩排長長的睫毛上猶掛著晶瑩淚珠，搖頭說道：「不用，你不正站在我眼前？」

　　郭璞笑了，道：「今早剛回來？」

　　雲珠點了點頭，道：「我本想出來的，可巧海爺進了宮。」

　　郭璞道：「怎麼個情形？胤禎那麼好說話？」

　　雲珠道：「待會兒再說，先看看這個。」

　　隨手把那黃絹包遞向了郭璞。

　　郭璞接了過去，但沒打開，望著雲珠道：「該不會錯，累麼？」

　　雲珠微頷首，道：「本來有一點。」

　　好個本字。

　　如今伊人對面，從此長相廝守，郭璞突然一陣激動，伸手拉住柔荑，道：「走，亭子裡坐坐去！」

　　雲珠，她溫柔地偎過嬌軀。

　　在那碧瓦朱欄的小亭中，兩個人相依偎而坐。

　　坐定，雲珠搖頭說了一句：「今天海爺好險！」

　　郭璞道：「我知道，胤禎捨不得你，可是他畢竟還是不願得罪海青。」

　　雲珠搖頭說道：「不，該說他不敢得罪你。」

　　郭璞輕輕地「哦」了一聲，道：「海青把我的一切告訴他了？」

　　雲珠道：「要不然他怎肯放我？怎肯還這頂『九龍冠』？」

　　郭璞揚了揚眉，道：「他也怕死？」

　　雲珠道：「人沒有不怕死的，何況他捨不得那張寶座。」

　　郭璞道：「想必海青讓他很難堪？」

　　雲珠點了點頭，道：「當時我正在御書房裡，海爺一進來就向他表明來意。」

　　郭璞道：「他臉上馬上變了色？」

　　雲珠道：「不錯，他說海爺不知輕重，不為他著想。」

　　郭璞道：「天知道海青是為了誰！」

　　雲珠道：「海爺當時沒有說，直到他對海爺發了脾氣，拍了桌子，耍叫人把海青交『宗人府』，海爺才說殺我海青事小，為你皇上惹來災禍事大，接著就表明了你是誰……」

　　郭璞道：「事實不錯，他若敢殺海青，我讓他過不了今夜……」

　　他一頓，又接道：「他必然大吃一驚，對麼？」

　　雲珠道：「他半天沒說出話來，而等他定過神來，他又拍著桌子大發雷霆，說海青糊塗，更指海爺包庇欽犯……」

　　郭璞道：「最後他畢竟還是答應了！」

　　雲珠點頭說道：「是他自己說的，他明白海爺是為了他，不過他認為他這個皇上，甚至連大清朝廷都丟大了人！」

　　郭璞道：「事實如此，他的確夠難堪的！」

　　雲珠道：「他本來要傾『雍和宮』跟大內之力對付你的，可是海爺不答應，海爺說那得等他走了之後，並且說為他皇上自己好，最好還是別輕舉妄動，一個雲珠，一個他皇上自己，海爺當時讓他想想孰輕孰重，任他選！」

　　郭璞道：「他還是選了自己！」

　　雲珠道：「誰不惜命？何況他是個皇上？」

　　郭璞笑了笑，忽道：「有件事兒我要問問你，聽說他選定了和親王為他的帝位繼承人，你知道這回事麼？」

　　雲珠點頭說道：「我知道，那是在去熱河之前，他突然問起我，兩個阿哥，誰是當皇上的材料……」

　　郭璞道：「你怎麼說？」

　　雲珠道：「這種事我哪好多嘴？可是他一定要我說，我只好說寶親王，你知道，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

　　郭璞點頭說道：「你說的對，你要說和親王，他一定動疑，他怎麼說？」

　　雲珠道：「他笑了，他說怎麼你也這麼說，看來老四會做人，也確是塊材料，可惜他自己毀了自己，我打算選老三……」

　　郭璞道：「定然很出你意料，你沒問他所以麼？」

　　雲珠點頭說道：「的確很出我意料，我問了，他只說弘曆犯了大錯！」

　　郭璞點頭說道：「不錯，那個錯還難饒恕，弘曆沒被削去宗籍，至今仍是個親王，這已是他天大便宜！」

　　接著就把原因說了一遍。

　　聽畢雲珠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那怪不得……」

　　郭璞道：「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是真的就好了。」

　　雲珠道：「我親眼看他寫下來的，該不會錯了。」

　　郭璞點頭說道：「那就好，另外我還要告訴你件事……」

　　雲珠美目微瞟，道：「是替我找了個伴兒？」

　　郭璞一震，道：「你知道了？」

　　雲珠點了點頭，道：「是海爺在路上告訴我的。」

　　郭璞道：「好快的嘴！」

　　雲珠道：「他幫德佳的忙，當然得告訴我一聲。」

　　郭璞遲疑了一下，道：「你認為怎麼樣？」

　　雲珠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什麼怎麼樣？」

　　郭璞紅著臉道：「別裝糊塗！」

　　雲珠嫣然一笑，道：「六少，這時才問我，不嫌太遲了麼？」

　　郭璞臉又一紅，道：「我知道，可是海青逼著我……」

　　雲珠道：「六少，是海青把你綁去的？」

　　郭璞好窘，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不好不去……」

　　雲珠道：「有什麼不好的，怕傷了嬌格格的心？」

　　郭璞道：「姑娘……」

　　雲珠道：「沒得到我的首肯就納小，往後去還得了麼？難道你不怕我把她當成眼中釘麼？」

　　郭璞倏說道：「我知道你不會……」

　　「誰說的？」雲珠道：「忘了，哪個女人不妒？那皆因妒為七出之一，更怕讓人說不賢慧、沒度量，只好忍住罷了，要說我不會，不如說我不敢，萬一惹你生氣，把我……」

　　「姑娘！」郭璞叫道：「別整我了，行麼？」

　　雲珠微笑說道：「整？六少，我哪兒敢呀？」

　　郭璞苦笑搖頭，道：「好厲害！」

　　雲珠道：「怎麼，替她擔心麼？那容易，你要是怕她受委曲……」

　　郭璞道：「姑娘，你是逼我抹脖子！」

　　雲珠笑了，旋即一整臉色：「六少，說真的，我只是在替梅姑娘出口氣……」

　　郭璞心往下沉，神情為之一黯，道：「你知道……」

　　雲珠道：「我只知道你不該這麼做，太傷人心！」

　　郭璞苦笑說道：「事到如今，還提這幹什麼？」

　　雲珠美目中異采一閃，道：「怎麼，你懊悔了？」

　　郭璞陡挑雙眉，道：「事是我做的，有什麼好懊悔的？」

　　雲珠口齒啟動，但倏又一笑，道：「別嘴強牙硬，其實，事已至今，懊悔也沒有用了，至於德佳這位格格，海爺已說了很多，她那份兒癡，令我感動，也令人敬佩，這輩子有她這麼個伴兒，那該是我的福分，夠了麼，六少？」

　　郭璞忙道：「謝謝……」

　　雲珠道：「用不著，你的心我還不知道，德佳人美艷，更難得兩字嬌媚，我見猶憐，你會不動心……」

　　郭璞忙道：「這可是天地良心，要不是……」

　　雲珠截口說道：「又是人家逼你，對麼？」

　　郭璞紅了臉，赧笑不語。

　　雲珠美目一轉，忽道：「六少，你好委曲人家做小麼？」

　　郭璞脫口說道：「她願意，再說你我訂情在先……」

　　雲珠臉一紅，道：「我願意好人做到底。」

　　郭璞一皺眉，道：「怎麼又來了？」

　　雲珠道：「我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郭璞搖頭說道：「這不但我不答應，便是德佳也不會願意。」

　　雲珠笑道：「本來嘛，你兩個一條心，一個鼻孔出氣！」

　　郭璞還待再說，雲珠已然一笑，又道：「六少，行了，別說了，瞧瞧天什麼時候了！」

　　郭璞抬眼外顧，不禁啞然失笑。

　　浸沉溫存裡，不知暮色垂，敢情亭外這庭院中，如今已然是夜色低垂，黝黑一片了。

　　雲珠道：「六少，咱們怎麼走？」

　　郭璞道：「你說呢？」

　　雲珠道：「不是一段近路，最好僱輛車……」

　　郭璞點頭說道：「我也這麼想，走，咱們去僱車去！」

　　他說著，拉著雲珠出了小亭……

　　片刻之後，兩個人相偕出現在外城一家車行前，郭璞僱了一輛雙套馬車，言明到河南的封邱，很快地談好了價錢，雲珠一個人坐上車走了。

　　郭璞他卻轉身又折回了內城。

　　※※※

　　須臾，他停身在「廉親王」府後院一座精雅小樓之上。

　　小樓中，燈光透紗窗，一縷低低飲泣之聲直透窗外。

　　這，聽得郭璞眉鋒為之一皺，暗暗也為之感嘆。

　　他翻身掠下，直落樓中房門前，舉手輕輕地拍了門。

　　剝落聲一起，房中飲泣之聲倏止，緊接著一個甜美、但顯得有點冰冷、更帶著有點不耐煩的話聲問道：「誰？叫你們別來吵我……」

　　郭璞暗暗一嘆，道：「德佳，是我！」

　　短暫的沉默後，兩扇門倏然而開，德佳一身出門打扮，當門而立，美目微紅，嬌靨上卻帶著難言的驚喜，手裡，還提著個小箱子。

　　郭璞走前執起一雙玉手，一句話也沒說。

　　倒是德佳先開了口：「我就知道今夜你會來，走吧！」

　　郭璞默默地點了點頭，兩條人影相攜掠出小樓。

　　夜空中，灑落了幾點晶瑩之物。

　　※※※

　　路上，德佳問起雲珠。

　　郭璞道：「她先走了，在城外等著呢！」

　　很快地，兩個人趕上了馬車。

　　其實，雲珠根本沒走遠，馬車就停在城外里許處。

　　雲珠她就站在車旁，一見二人來到，雲珠忙迎前接那隻小箱子，親熱地拉住了德佳的玉手。

　　德佳，她只羞得抬不起頭來。

　　雲珠落落大方，含笑說著：「三格格，這是六少跟我的福分。」

　　德佳抬起了頭，嬌靨上猶掛著嬌羞：「姐姐，別這麼叫我，也別這麼說，是我……」

　　嬌靨猛又一紅，垂下螓首。

　　雲珠微微一笑，道：「好妹妹，什麼都別說了，上車吧！」

　　她扶著德佳上了車，郭璞難言感受地跟在後面。

　　※※※

　　這一天，車到「青苑」，京裡傳出了震天的消息，皇上在「碧桐書院」批閱奏章的時候，突然駕崩了。

　　跟這消息同時傳出的一個消息，使得郭璞直發呆。

　　便是繼位的是四阿哥弘曆，而不是三阿哥弘晝。

　　這兩個消息，郭璞瞞住了德佳，獨對雲珠說了。

　　當時他便要折回去，雲珠正愁攔他不住，那位金玉樓如飛而至，及時趕上馬車。

　　一見面，郭璞劈頭便問：「五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金玉樓臉色十分難看，搖頭苦笑，道：「胤禎是死在呂四娘的手裡是沒錯，可是這件事咱們都被胤禎、海青騙了……」

　　郭璞目中寒芒一閃，道：「怎麼說？」

　　那位金玉樓道：「胤禎被刺之後，鄂爾泰跟史貽直兩人在『正大光明殿』的匾額後取出了裝了遺詔的金盒，那遺詔上寫的卻是皇四子弘曆繼承帝位，分明這是胤禎跟海青兩人商量好的，連弘晝也被騙了！」

　　郭璞身形倏顫，默然不語，但旋即他陡挑雙眉，道：「我不怪海青，但我得折回去除去弘曆……」

　　那位金玉樓翻腕取出了一封信，道：「這是關叔讓我帶給你的，看完了再去不遲！」

　　郭璞伸手接過了那封信，拆開一看，神情倏轉黯淡，頹然一嘆，默然未語，半晌道：「你在什麼地方碰見他老人家的？」

　　那位金玉樓道：「就在『紫禁城』外，他老人家怕你折回去，所以要我來攔你，如今你明白了，趕快上車走吧！」

　　郭璞有氣無力地道：「怎麼，你不一起走？」

　　那位金玉樓搖頭說道：「不，關叔還讓我去辦件事兒，事兒完了我才能回去！」

　　郭璞一嘆說道：「好吧，你走吧，一番心血全毀在海青手裡……」

　　那位金玉樓道：「各為其主，別怪他，論私，他對你仁盡義至，你以為他帶著梅心，據關叔告訴我，他是替你把梅心送交給老人家去了，不信你問問雲姑娘，她知道。」

　　說完了話，他走了。

　　郭璞卻又愣在了那兒。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柔荑抓上他的手臂，那是身邊的雲珠。

　　她柔聲說道：「六少，上車吧！五少說得不錯，海爺在出宮後就告訴了我，可是他不許我說，要讓你抵家後自己看……」

　　郭璞喃喃說道：「要我自己看，要我自己看，我早該想到了，可是我沒有，海青，我欠你良多……」

　　在雲珠的扶持下，郭燕南默然登上了馬車。

　　倏地，車輪轉動，這輛雙套馬車漸去漸遠，漸去漸遠，終於消失在天邊那一線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