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小述往事
第二章　歌衫氣伯正人君
第三章　白天賣寶劍
第四章　晚上卸新裝
第五章　公子襄
第六章　氣伯泰誓
第七章　少年•胖子•老太婆
第八章　文士與老僧
第九章　九臉龍王
第十章　衛悲回
第十一章　梁思王的身份
第十二章　初晚向北郊道上的新月
第十三章　落花娘子秦歌衫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一門生
第十五章　三招半
第十六章　冬雷震震夏雨雪
第十七章　第三十八級階梯
第十八章　甜姐兒
第十九章　客來客棧
第二十章　長江會黃河
第二十一章　龍王的雙戟
第二十二章　等著吃肉的和尚
第二十三章　淡青色的匕首
第二十四章　五大高手一齊出手
第二十五章　小妹
第二十六章　你那好冷的小手
第二十七章　掐死你的溫柔
第二十八章　瓷戰
第二十九章　舌戰
第三十章　武林大罵街
第三十一章　都是天書神令惹的禍
第三十二章　仲孫湫之死
第三十三章　兩大霸主
第三十四章　左圓右方
第三十五章　一張恐怖的臉
第三十六章　鬼雨
第三十七章　滅燭
第三十八章　葡萄成熟時
第三十九章　走鬼婆婆
第四十章　驚心
第四十一章　龍王的雨傘
第四十二章　神州後裔
第四十三章　能殺得了人就是好劍
第四十四章　物是人非
第四十五章　一顆飛石
第四十六章　木屋一戰
第四十七章　梅花蘭花成血花
第四十八章　蓮藕小築
第四十九章　唐失唐得唐七更
第五十章　心有千千結
第五十一章　唐門規矩
第五十二章　血手屠龍
第五十三章　天書神令
第五十四章　武林第一掌
第五十五章　傳奇中的傳奇

《大俠傳奇》溫瑞安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兩小述往事

　　某年某月某一天，陽光底下……

　　「你為什麼成天跟著我？」那笑起來蜜一般甜的女孩子說，「天下那麼大，你儘是跟著我走，已經三個月又七天了。」

　　「因為我一定要見到你。」

　　「為什麼？」那桃花般緋紅色的女孩，眨了眨瞇瞇的眼，微側著稚氣的圓臉，略帶驚詫地睨了那青年一眼。

　　那青年笑了。卻說：「蕭秋水蕭大俠當年見著了唐方唐女俠時，為了她苦了一輩子！她沒有問他為什麼。」

　　那女孩垂下了圓臉，睫毛輕微地顫動對剪著，然後她抬起了眼眸，眼眶裏有一層感動的薄霧，她的聲音如夢般輕軟：「但你不是蕭秋水。」

　　那青年笑了，兩排白白的牙齒像閱兵一般在陽光下亮著閃爍的兵器：「我也姓蕭。」

　　那女孩甜甜地笑開了，側著頭問：「你，蕭什麼？」

　　那青年傲然笑道：「我沒有名字。」隨後又道：「我跟了你三個月又七天，你才跟我講話，我就叫『蕭七』好了。」

　　那女孩子噗嗤地笑了一聲，摀嘴笑道：「那你又不叫『蕭三七』？」

　　那青年卻認真得像聽「子曰」一般，緊接著道：「你若真要我叫『蕭三七』，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蕭三七』。」

　　那女孩子感動地看了他一眼，紅著臉，低聲說：「蕭七，蕭七，你可知道我是誰？」

　　蕭七搖頭，但他的眼神是很想知道。

　　那女孩子笑著說：「我姓唐，蜀中唐門的唐。」她笑得如一滴正在滴的蜜糖。

　　「你的名字叫做甜，唐甜？」

　　「我正是四川唐家的人，唐方是我的小姨。」

　　蕭七整個人都怔住了，但他雙眉卻剔了起來，眼睛裏不止有亮，還有光，更有神采。

　　可是那女孩子又斂起了笑容，她有笑容的時候，像甜蜜的兔子，沒笑容的時候，卻似一隻美極的紅狐，她正色道：「自從蕭大俠闖唐門後，唐家聲望，大不如前，上一輩的高手和這一代的好手，大都在連番戰役中喪盡，可是……」唐甜的聲音如刀兵碰擊，從低柔的聲韻變成了一種特有成熟的女子才有的殺伐之氣：「唐門還是唐門。唐家只要有一人在，唐門精神不死。」

　　蕭七肅容道：「是。」

　　唐甜道：「你既然姓蕭，我既然姓唐，你就要幫助我，完成一個心願。」

　　蕭七立即點頭，而且立刻就問：「什麼心願？」

　　唐甜的眸子裏發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光芒，如一隻野外寒風中的紅狐，在荒漠中仰首看到了皓月。

　　「設法找到蕭秋水的下落，從他的下落，就可以取得『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就可以光復唐門！」

　　蕭七聽得一震，唐甜即刻問：「怎麼了？你怕？」

　　蕭七冷笑，他的白齒在陽光下可以令人眩目。「這是大男子漢才做的事。」他笑笑又道：「而且，也是我想了好久的事。」

　　唐甜又瞇瞇地，帶著深深酒渦地笑了，蕭七下面的話令她更喜歡：「何況單止是為了你，再大的險，我也要冒。」

　　唐甜的聲音又低又柔，但是卻聽得蕭七熱血往上沸騰，本來就筆直的腰脊，而今更畢挺了。

　　「對。那我們就像蕭秋水和唐方一樣，在武林中，要做一點顯赫赫、轟烈烈的大事來。」她忽又側著頭，向蕭七怩聲問：「如果我有一日像唐小姨一般，給人擄了，你會不會像蕭大俠一樣，不顧名譽地位，犧牲性命青春，冒九死一生來救我呢？」

　　「會。」蕭七的聲音自牙縫裏迸出來：「一定會。」

　　唐甜笑了，她低下了頭，小小的額在陽光下很讓人心動，但不知她在想些什麼，蕭七也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他問：「蕭大俠赴蜀，七年沒有消息了，如果他已遇不測了呢？尊上唐老太太，和唐老太爺子，都是武林中頂尖的人物，蕭大俠只怕……」

　　唐甜道：「依我看，如果老奶奶還在，不致會匿伏著不出來領導唐門的，這些日子以來，江湖動盪，群龍無首，如果到時候找不到蕭秋水，只找出老奶奶，那天下大勢，仍是唐家堡的……何況老奶奶的暗器，也不能就此失傳，她跟蕭秋水是一起失蹤的，老太爺子好像也同時失蹤……我們不管找出的是誰，都是一定要找出來的。」

　　唐甜語音一頓，又甜甜地笑道：「昔年蕭秋水和小姨在一道的時候，有他歃血為盟的忠兄義弟……你……」

　　蕭七笑了，他一面笑一面看著唐甜，唐甜這才發現蕭七的眼睛，笑時也有點狡獪，蕭七說：「我有個朋友，叫鐵恨秋，外號『黃臉老二』，腦瓜欠紋路，但憑熱血一腔，跟我攏得來。」

　　唐甜甜甜地笑道：「我聽說過，這漢子這幾年很有點名聲……以前蕭大俠身邊不是有個鐵星月嗎？這人倒合對了鐵星月的路子。」

　　蕭七接著又說：「我還有個朋友，腦筋活絡，武功也較高，表面恬淡，心底裏很傲氣，志向很高，就不知道請不請得動他。」

　　唐甜問：「他是誰？」

　　蕭七道：「就是『打鼓書生』。」

　　唐甜詫然：「容肇祖？」

　　蕭七點點頭道：「『打鼓書生』容肇祖。」

　　唐甜沉思了一下，道：「若能請得動此人，倒是個好助手。」

　　蕭七道：「我去試試看。」說著看看唐甜那桃花一般美的臉，又有些遲疑。

　　唐甜甜甜地道：「那也不僅是你一個人貼本兒，我身邊有個丫鬟子，叫做唐三千，她會跟我們一道。」

　　唐甜露出白白的兔子牙笑，看起來很天真，但其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唐三千在江湖上的名頭很響，外號『三千煩惱絲』，這是形容她的暗器手法，但她的武功更高……雖然她在唐門裏，只是一個丫頭片子。」

　　蕭七點點頭道：「唐三千能來，那是更好了。」

　　唐甜婉然笑道：「現下有你，有我，有容肇祖，有唐三千，還有鐵恨秋，我們還等什麼？……該有個名字了吧？」

　　蕭七奇道：「什麼名字？」

　　唐甜白了蕭七一眼，道：「從前蕭秋水烏江起事，對抗『權力幫』和『朱大天王』時，即有『神州結義』，俗話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名頭闖響了，行事起來，自然事半功倍……所以咱們也該有個名字。」

　　蕭七皺起的眉頭一舒，又露出他兩排白白的牙齒笑道：「這取名的事兒，我不在行，就由你來作主好了……不如，叫上鐵老二、容小哥兒和唐三千等一塊兒才取好了。」

　　唐甜笑道：「說得也是，」她低下頭來忖思一陣，使得她又像一隻美極了的紅狐：「昔年蕭秋水起義時，首要的敵手是『權力幫』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而今我們也有強敵……」

　　蕭七緊接著道：「九臉龍王，十方霸主！」

　　唐甜的甜臉也宛似舖了一層寒霜，與她的天真甜美，看來很不相襯，她重複地說：「九臉龍王，十方霸主……」

　　蕭七見唐甜凝重之色，他即把胸膛一挺，道：「這些人也沒什麼不得了、了不得的，論武功，他們不過和當年十九人魔不相伯仲，但昔日的『十九人魔』之上，還有『八大天王』及『雙翅一殺三鳳凰』等，武功可更高上一籌數倍，這『十方霸主』上面，又沒有棘手的角色，……昔年蕭大俠做得，咱們有什麼做不得的。」

　　唐甜瞟了蕭七一眼，甜甜一笑道：「好豪氣。」蕭七被美人一讚，熱血往腦門裏衝，一下子倒紅充了臉，一股氣反而豪不起來。唐甜笑笑又道：「十方霸主加起來，恐怕都及不上一個九臉龍王，不過……他們十個人，比起以前的權力幫，十九個人魔、八個大天王、雙翅、一殺、三鳳凰、李、柳、趙外，還有『朱大天王』的『五掌六劍，四棍三英，雙神君』，實不可同日而語……這江湖歷次遭劫後，破落多了，現今除『血河派』崛起外，十六大門派都因屢次劫難中而沒落，徒具聲名而已。……」唐甜抬起頭來，她的美眸發出一種彷如狐狸見著小雞般的神色。「所以我說，只要能找到蕭秋水的武功，或者把老奶奶重新請出來，蜀中唐門，就可以天下無敵，重振聲威了。區區一個『血河派』，算得了什麼？」

　　蕭七皺皺眉頭，道：「可是……」話只說了一半，沒有說下去。

　　唐甜甚是機伶，一瞧便知道蕭七有難言之隱，便笑道：「你有什麼不滿意，儘說好了。」

　　蕭七皺眉道：「鐵恨秋、容肇祖他們，都是心高氣傲的人，若為創幫立道，為名為義而戰，相信沒有什麼問題，但如果叫他們好端端的為唐門而戰，恐怕……恐怕……」

　　唐甜「嗤」地一笑，道：「這我早就想到了，天底下的事，哪有白幫的道理？所以我才要給咱們取個名兒，待闖出名堂了，再來建立唐門，唐門畢竟是威震八方，現下雖然受挫，但論起實力聲威，各大門派又有誰能及得上？當年蕭秋水之所以在武林中大大摔了觔斗，被『權力幫』、『朱大天王』甚至宋、金雙方聯手對付，就是做事太過擰腦瓜直性子，一時兩時都不轉彎兒，後台不夠硬，所以『神州結義』，終究還是散板。──我們要好好幹，就得避免到處樹敵：而且，要立穩了根底再往前伸，容小哥兒、鐵老二等人，不會不明白事體的。」

　　蕭七緊皺的雙眉，才算舒了舒，笑道：「唐姑娘，還是妳有辦法，我們這就去找鐵老二和容小哥兒。」

　　唐甜笑問：「咱們第一步，既不能明著挑『十方霸主，九臉龍王』．你說該怎麼辦？」

　　蕭七想了一下，道：「咱們不是要先把蕭大俠失蹤之謎探出個究竟嗎？只要蕭大俠有留下武功，或者老太太尚在人間，便算是有了底兒了。……不過……」

　　「不過什麼？」唐甜問。

　　「要是蕭大俠沒有死……或者，或者蕭大俠死了，但沒有留下任何武學的秘笈呢？」

　　「以蕭大俠的為人，他要是有一口氣在，他還會不出來找方阿姨嗎？」唐甜肯定地道：「蕭秋水確是不世英才，就算他死了，也不會不把武功留下的……就算他來不及留，『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也會在他身上啊。」

　　蕭七笑道：「你這一說，我可開竅了。」他心中有一種幸福的樂陶陶的感覺，天底下，有哪個男兒郎不希冀自己心繫的女孩子又美麗又聰明啊。

　　唐甜笑著問：「我們要去找蕭大俠，這，可不是我們單幫人而已，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漢在找，算一算……」唐甜在陽光下豎起稍短而秀小的手指，一隻一隻地算：「……至少就有『十方霸主』，『九臉龍王』、鐵星月、陳見鬼、李黑他們這幾股……這樣找法，輪也輪不到咱們沾上邊兒，你說，」唐甜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應該把決定性的話留給男孩子說，所以她就很巧妙地收住了，反問：「我們該怎麼找法？」

　　可是這仍把蕭七給難倒了。

　　唐甜恬然一笑，她不會讓他覺得窘，她只要他適到好處的傾慕她就可以了：「要找到蕭秋水，只有先找到唐方。」

　　蕭七不是笨人，他當然明白。「因為世上找蕭秋水的，沒有比唐方更急切、更不顧一切的。」

　　「所以如果誰能找到蕭秋水，唐方一定更先找到。」

　　「方小姨武功不算很高，」唐甜甜笑的聲音卻精於分析：「她雖曾得老奶奶真傳，但憑我們幾人之力，還應付得了她，何況……」唐甜笑笑又道：「她找蕭秋水是在乎他活與不活，而不是在於武功。」

　　蕭七當然明白：「何況妳跟她又是親戚關係。」

　　唐甜瞇著眼睛，露出兔子牙，笑：「所以說，如果有人動手在搶，小姨在那種心情之下……也不見得不優先讓給我這小侄女吧？」

　　蕭七看著唐甜的笑容，樹影扶疏，陽光些微些微地照下來，蕭七看得似痴了。

　　唐甜笑著問：「看什麼？」

　　蕭七趕忙找個話題說：「……但是如何才能找到唐方？」

　　唐甜道：「現在要找唐方，只要找到公子襄。」

　　蕭七詫然道：「公子襄？」

　　庸甜點點頭道：「正是威震中原的公子襄。」

　　「因為現在唐方跟公子襄在一起；」唐甜的一半笑容在陽光下，亮晃晃的，一半笑容在樹影裏，深盈盈的，「公子襄是現在中原武林『黃河歐陽、長江公子』的最有力量的兩人之一，唐方為了要找到蕭秋水，不得不投靠他，因為公子襄有最宏厚的實力……」

　　「而且公子襄也樂意幫這個忙，因為他喜歡唐方；」唐甜笑咪咪地說，但她的酒渦這一次卻沒有顯出來。「不管找到蕭秋水的活人或者屍體，對公子襄要得到唐方的心來說，都是有利，而且……」唐甜的眼角連笑意都沒有了，陽光下，她的稚氣像神奇一般地消失不見了。

　　「以蕭秋水的武功，如果還活著，哪還用得著讓人來找？他自己早就石破天驚地出來了。」

　　蕭七點頭覺得有理，但卻想起師父的一句話：「世間上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的意旨，就可以行事的，有些是天意，不是人為的阻滯，可能蕭秋水就是因為……因為這樣而無法出來，也不一定……」

　　唐甜靜靜看著他，問：「可能嗎？」

　　蕭七不知道唐甜聽了會不會不高興，但被她這一看，心裏著了慌：「大概不可能。」

　　唐甜笑了，又現出了她的稚氣來了。

　　「那我們就去找容小哥兒，鐵老二，唐三千……」

　　「然後再去找公子襄。」

第二章　歌衫氣伯正人君

　　不同年不同月不同一天，梁王府外……

　　五匹急馬，如風捲殘雲般，直撲襄陽城，入城門時連戍卒的招呼都不用打，捲掠通衢大街，行人倉皇走避，五匹駿馬所捲起的灰塵，半天沒落下來，五匹馬已到了街口的一棟大宅前面……很少有官道正中，擺著那麼一所巨宅，連官道都只得從這巨府前面，分左右兩邊繞過去……

　　這巨宅前原來的一名小不伶仃的乞丐，被這不速之客嚇得飛也似的走了，差點沒撞在五名大漢中的一名駝背大漢的馬屁股上。

　　這巨宅紅瓦白牆，氣派之大，使五匹駿馬上的五條精壯大漢，氣勢還遠比不上門前的兩具石獅，那漆紅的大門，在飛簷下宛似將門前的人都吞噬了下去，點滴無存……其中一名大漢，也感覺到自己五人等龍捲風般驚起四座的來，來到這府邸門前變作了呆頭鵝，有失威風，便故意清了清喉嚨，旱雷似的聲音喊話道：「『東南霸主』江傷陽江十八爺派我等來拜會公子襄，裏邊有沒有人在？」

　　如此喊了三遍，他內力甚沛，連遠處城樓上的金兵戍卒，都聽得一清二楚，偏偏在這大太陽下，這府邸前，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連門上匾牌「襄陽梁王府」依然金光燦亮，府前大槐樹的葉子都不動一下……那虯髯大漢，看著那張口凸目、噬人伸爪的石獅，心中很不是味道，太陽底下，燦爛非常，他不禁衝口不大不小聲地罵了句：「王八蛋，有沒人在？」

　　一掌劈下去，啪地一聲，石屑揚起，竟在石獅背上打了個微痕。虯髯大漢對自己開碑碎石的掌力，十分滿意，只見他再舔了舔乾燥的舌頭，運足功力，發出他全力的大叫：「『東南──』」

　　話才伊始，就在這時，咿呀一聲，門開了，探出了一個老蒼頭，青衣羅帽，一雙眼睛，彷彿被皺紋縫合起來了，不徐不疾恰到好處地沙嘎問了一聲：「誰在那兒大哭小叫的？」

　　剎那間，不但那大漢的話硬生生地給迫回去，下面的話無法喊出來，喉頭一塞，竟在大太陽下一陣烏天暗地，「咕嚕」一聲，翻下馬來。

　　這虯髯大漢背後的一名駝背漢子，身手十分敏捷，及時挾住了虯髯大漢，卻見這大漢嘴邊咯有鮮血，喘氣急促，已被震傷了內臟。

　　駝子此驚非同小可，忙下馬長揖抱拳道：「敢問前輩，是否就是『梁王府』中『氣伯』泰誓老爺子？」

　　那老爺子卻瞇著眼睛，老眼昏花，腳步踉蹌地走到門前，端視石獅子，喃喃自語嘀咕道：「是哪家的野貓子，在梁王府前抓了一把，」他搖搖腦袋，彷彿歎息道：「這年頭，連石獅子也造得泥巴爛似的，經不起拿捏的……」

　　說著竟用左手抓起石獅，就往裏邊抬，一面叫道：「歌衫妞兒，去換座新的石獅，硬實一點的來。」

　　這一下，可把四條仍清醒著的，本來威風凜凜的大漢嚇呆了。這石獅子少說也有五百來斤重，這老蒼頭年已老邁，居然像提菜籃子一般，提了進去。要知道那虯髯大漢一掌劈下去，雖能在石獅背上印出角兒來，但要將這石獅抬起，別說虯髯大漢邊兒都沾不上，就是合五人之力，也難保能動分毫，而這老蒼頭卻似拎貓頸般拎進去了，四人張口結舌，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好，原先來時的威風，而今全似鬥敗了的公雞，喪氣垂頭的。

　　而這時又轉出了個人兒，是一個靈巧的女子，眼珠子滴咕兒轉，嘴邊一顆小痣，瓜子臉兒顯得十分慧黠，長得十分高挑，但身腰又輕得似葉瓣一般兒，右手提了隻石獅子，放在原來石獅盤踞的地方。那虯髯大漢一口氣才換過來，睜眼看到這種情景，一口氣幾乎又換不過來，幾人連臉都黃了。

　　那女人卻十分和氣，嬌俏地一笑道：「我說怎麼啦？呆頭木臉地看本姑娘幹嗎？本姑娘知道你們是『東南霸主』江爺的五位高足，外號『五方太歲』，這位……」

　　她眼珠子靈溜溜地一轉，轉到了那駝子身上，那駝子什麼大風大浪沒看見過，被她這一瞄，竟也有些不自在起來。

　　「你就是『五方太歲』中的『鐵背太歲』了？」這女子俏媚地笑了笑，她笑的時候，喜歡轉眼珠子，她眼珠黑白分明，右眼白裏有一顆黑點子：「聽說你的鐵背，很厲害，給撞著了，」她指著身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很多很多個洞了；」她身材美好，連隨便迎風站著的時候也讓人有飄舞的感覺：「聽說是穿了件寶甲衣，叫『金絲銀甲』，是不是？」

　　「鐵背太歲」聽得心裏暗罵：這女娃子怎麼對自己武功家數，如此熟悉？但也打從心底裏樂開了眼，給這麼漂亮的小姑娘，當著幾個師兄弟面前讚，當然樂陶陶了。

　　那小姑娘抿嘴一笑道：「不知是不是就是這一件？」說著將手一揚，拿著一件甲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下不但鐵背太歲變了臉色，連其他四名大漢，都錯愕不已，鐵背太歲黃豆般大的汗珠，自額前淌了下來，原來那甲衣便是他扣附在背後的，每逢遇上勁敵，便用背帶甲衣撞向敵手，很少有不奏效的，所以江湖上才給了他個綽號「鐵背太歲」，位居「東南霸主」手下「五方太歲」之首。而今貼身甲衣竟教人取下，自己尚不知曉，這一下，可是驚得膽變綠，驚得臉發藍，明知不是對方對手，但又不甘忍此辱，「察」地拔出腰間的板門斧，掄斧吼道：「妳……妳幾時偷的？」

　　那小姑娘故意長長地「唷」了一聲，道：「你太歲爺就算是真的，不是假的，也不必大咆小哮地對我這小女子吼啊……剛才你們幾位大爺，怒馬長鞭咯得咯得地來到我家公子大門口，我正在門前討口飯吃，被驚走了，既沒了生意上門，只好從您大爺背上借件金甲來填數啦……」

　　另一名單眼大漢瞠目道：「原來適才門前的小乞兒就是你？」

　　小姑娘笑了笑，怪天真地道：「人說『單眼太歲』目力最佳，百步穿楊，十步穿針的，果然名不虛傳，認出我這乞兒相來了。」

　　「單眼太歲」甚是穩重，勉強拱手笑道：「適才俺師兄弟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兄台……姑娘就是公子貼身丫鬟『歌衫』姑娘……俺大師兄的寶甲，是他吃飯的傢伙，價值連城，不知可否賜還，咱們再另行向姑娘謝罪……」

　　那小姑娘笑道：「小女子姓秦，賤名歌衫……這件甲衣嘛，在大太歲來說，可謂奇珍異寶，但對我家公子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還給大大歲爺也無所謂……只是……」

　　「只是什麼？」「鐵背太歲」最是著急，他的武功在四個師兄弟中，不算得最高，而今能享聲名，全憑這一件金甲衣。

　　秦歌衫笑嘻嘻地說：「這件金甲衣，也不是你鐵背大爺的。」

　　「鐵背太歲」變了臉色，但知對方扎手，強奪只怕不行，只得跺著腳吼道：「不是俺的是誰的？」

　　「歌衫」輕笑道：「大太爺是真的不知，還是假作不知？……這件寶衣，原叫『金絲銀甲』，原是浣花蕭家的，在長板坡擂台一役中，你大太歲爺趁混亂中摸去，所以……我不能還給你，待我家公子找到蕭大俠後，再交回他手裏……這事兒嘛，就不追究了，你看怎樣？」

　　「鐵背太歲」氣得脹粗了脖子，偏生又給「歌衫」說中了，他氣得無處可洩，乾脆賴潑上了，吼道：「你還是不還！」一掄雙斧，就要撲上。

　　「還。」「歌衫」俏笑，一揚手，石獅子飛掟而出，勢頭凶而急，「鐵背太歲」等五人閃躲不及，五人硬著頭皮，齊心合力，「頂硬上」，一起開金刀馬，雙手天王托塔，硬生生扛住。

　　這五人在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角色，那口石獅加一掄之力，怕沒有七百斤之力，這五條大漢，硬硬吃住了，但就在這剎那間，歌衫飛起，翩翩如舞，但又快若流星，五條大漢脅下俱是一麻，勉強放下石獅，「砰蓬」一聲，塵土飛揚，五人都白了臉色，知著了人家道兒，運氣一試，果然氣穴阻塞，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疤臉大漢，最是知機，低聲下氣地道：「這位秦姑娘，我等趕路披星戴月的，來替家師傳話，拜會你家公子，姑娘卻下此重手，未免……」

　　歌衫嘴兒一呶，禁不住嗤笑道：「什麼重手，只是你們剛才想動粗，我才封了你們的一處血脈，三五時辰內，提不起氣力罷了，自會解穴無事的，枉你們也是武林人，竟不知本姑娘封的是什麼穴道。」

　　五人面面相覷，尷尬地當堂，又是喜來又是愁，歌衫臉色一整，道：「好，你們帶來了什麼消息，我洗耳恭聽！」

　　五人在東南一帶，跟著他們師父江傷陽的名下，作威作福，誰敢出面頂撞他們？誰也沒有那麼七個頭，八個膽，而今來到「梁王府」，先給一個老蒼頭鎮住，再給一個小丫頭來播弄，偏生自己等人差對方太遠，發作不得，只氣歪了鼻子，疤臉大漢忍氣吞聲道：「家師是『東南霸主』江傷陽，家師再三吩囑過，要對公子爺才可以面稟……」

　　他特別強調師父的名號，指出「東南霸主」的名諱來，少說也可以震震人的膽子，歌衫卻皺著鼻子笑道：「得了，得了，什麼霸主，就算他親來，公子爺日理萬機，忙得很，也得先經過我歌衫來傳話……怎麼，難道諸位爺嫌我歌衫不夠稱是不是？」

　　五條大漢臉色變了又變，「疤臉太歲」結結巴巴，苦著臉道：「當然不是……但家師吩咐過……」

　　忽聽一人道：「是不夠稱。」

　　聲音飄飄晃晃令人聽了不知怎的，引起一陣煩惡，要吐，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五人一聽，卻臉露喜色。

　　歌衫的柳眉快得幾乎讓人看不見的一蹙，立刻又笑嘻嘻地抬頭，尖秀的下巴迎著陽光，如銀鈴般地笑道：「怎麼啦？我說，堂堂一方霸主江十八爺，怎麼坐在屋瓦上喝風曬太陽啊？」

　　飛簷上一個聲音哼道：「好耳力，可惜。」

　　歌衫即問：「可惜什麼？」

　　那聲音依舊冷冷地道：「可惜你是一個女子。」

　　歌衫依舊佻皮地道：「否則怎樣？」

　　那人飄晃晃的聲音，自飛簷上傳來：「否則我就要撕下你的兩隻耳朵來。」

　　歌衫正待要駁，忽覺心頭一股煩惡，幾乎要作嘔，她立即抱元守一，臉上卻不動神色，依然調笑道：「江十八爺打從老遠來襄陽，為的是我歌衫一雙耳朵麼？哎喲，我這雙耳啊，可不是人參鹿茸什麼的，吃了可要打嗝呢。」

　　那聲音略帶慍怒，喝道：「公子襄手下的『歌衫氣伯正人君』，原來全都是些耍嘴皮子損人的膿包貨！」

　　他這句話一說完，便聽到幾乎就貼在他背後的聲音道：「江爺，區區與您及令高足，連照面都未曾打過，怎地把區區也罵進去？」

　　江傷陽只覺那人說話的口氣，直吹他的耳背，他橫行江湖數十年，成為「十方霸主」之一，算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東南江山，對他江十八，誰人不怕？他半生大小二百餘戰，不是憑空虛假得來的，此番來襄陽，更是忘在必得，但手下一開始就在梁王府前吃了大虧，自己運「昏冥神功」，卻連這小丫頭都沒扳倒，面子沒扳回，反而讓人給貼到背後去了，自己尚未覺察，以後還用出來在江湖上混？

　　他此驚可謂非同小可，一個翻身，已落在府前，落在歌衫與五太歲之間的石階上，仰首望去，太陽亮瑩瑩的，飛簷上，獨勾一角蓋天，沒半個人影！

　　忽聽背後一個聲音，不慍不火地道：「江爺子，區區在此。」

　　江傷陽心中一凜，知對方是勁敵，單止這身輕功，就已高得出奇，他並不馬上回頭，心中已猜著了七八分，故作鎮定道：「人說：公子襄手下『正人君』不但『正字五劍』名震天下，輕功也是稱絕中原，而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嘿嘿，可惜都是喜歡躲在人的背後。」

　　忽聽「依呀」一聲，一人從站在自己對面的歌衫之背後，倏然行了出來，一面向江傷陽拱手笑道：「江爺何必動氣，小可不是自大門出來恭迎江爺大駕麼？」

　　江傷陽一聽這聲音，便是適才緊貼自己背後的人，不用回身看，便知道這人在瞬息間，竟已躍進圍牆，再自門內踱出，單止這身輕功，無怪乎當今武林都一致認為長江一帶的公子襄是動不得的人物，更不知黃河一帶的血河派歐陽獨等如何了？

　　江傷陽心底裏有些喪氣，但外表可不動聲色，人家可沒留難自己，端端然自大門迎駕，而「君子劍」仲孫湫是公子襄手邊第一紅人，自己可不能在徒兒面前失了威信，便也大大方方地打了個哈哈，道：「公子襄有仲孫兄這等強助，難怪連我這等落魄江湖的老頭子也吃閉門羹了。」

　　「正人君」仲孫湫一身文士打扮，臉白無鬚，抱拳笑道：「江老爺子哪裏的話，公子爺尚未知江爺大駕光臨，故有失遠迎，倒教江老爺子笑話了。」

　　歌衫「嘻」地一笑，道：「人家江老爺是遠道而來，蹲在咱們的屋頂上呢，要不是湫大哥你在，又怎麼恭迎來著？」

　　江傷陽心中暗罵：死丫頭！但礙著仲孫湫，不好發作，仲孫湫淡淡一笑，道：「江老爺子跟五位高足，光臨敝府，不知所為何事？待區區稟報公子爺，也好有個交差。」。

　　江傷陽暗怒：好哇！這豈不是擺明了有話跟他說就好，公子襄是不見咱了，心中雖怒火中燒，但自忖仲孫湫所顯的一身武功，而且在這看來空蕩蕩的「梁王府」中，不知隱伏了多少能人高手，心下盤算著，發作不得，便強忍怒氣道：「仲孫兄既是這樣說，我江某雖然不能親自對公子襄說、有仲孫兄您一隻肩膊替我擔待，我江某人也是沒什麼二話的，很簡單，我今天來……」江傷陽索性先把話擺了下去：「我江某人想跟公子襄討一樣東西，如果仲孫兄答應，那也是一樣。」

　　仲孫湫微笑道：「什麼東西？」

　　江傷陽伸出一指，道：「一本書。」

　　仲孫湫雙眉一皺，旋又舒開：「一本書？」他笑笑又道：「春秋尚書，周易詩經，不知您老要哪一本？」

　　江傷陽乾笑兩聲：「仲孫兄，咱們是明人不作暗事，打開天窗說亮話。」江傷陽笑得似直打跌，手裏已在袖中暗運「昏冥神功」，以防仲孫湫驟起發難。續道：「我要的是『忘情天書』。」

　　※※※

　　太陽底下，靜得一點聲響也沒有。

　　亮晃晃的陽光下，一排螞蟻，連貫著翻爬「梁王府」的白色圍牆。

　　仲孫湫不動，江傷陽也不動，連秦歌衫，也沒了佻皮的笑容，一陣微風吹來，掀動了幾人的衣袂。

　　仲孫湫道：「江老爺子，您老說笑了，『忘情天書』是蕭大俠的。蕭大俠久已未現俠蹤，我家公子又怎會有這本書？」

　　江傷陽緩緩地鬆開了緊握成拳的手，發覺手心都是汗，他心中發狠，暗罵自己，江十八，你什麼陣仗沒見過，竟對一個後生小子的奴僕如此生畏？臉上儘是怪笑，故意擠著眼睛笑道：「當然，蕭大俠書既失，人必亡，公子襄如來個矢口不認，我們也莫可奈何，不過……」江傷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幾聲，「武林中人，可是雞吃螢火蟲──心知肚明的。」

　　「正人君」仲孫湫不禁沉下了臉，秦歌衫捺不住，戟指叱道：「姓江的，枉你是雄踞東南的一方霸主，說話竟含血噴人，我家公子日夜尋找蕭大俠，對蕭大俠更是傾遲仰慕，怎會像你如此無恥下流？」

　　「我無恥下流？」江傷陽暗下戒備，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一方霸主的威名，怎能給一個黃毛丫頭叱喝下來？「我下流無恥？公子襄尋覓蕭大俠……」江傷陽故意唉聲歎氣道：「這種話兒，大概只有高尚的公子襄才說，可憐的唐方才信。」

　　秦歌衫氣得俏臉都白了，正待發作，仲孫湫一揮手，搶先道：「好，江老爺子，你的話已傳到了，區區自會向公子爺稟報，您老可以請回了。」

　　江傷陽本待見不著公子襄，強鬧一場，趁個虛兒搏亂，總比別人捷足先登的好，卻不料仲孫湫一身武功，並不發作，卻來請他走路，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打嘛，只怕拿不下，走嘛，這寶自己扛不動可有別人來拎，於是打定主意，索性撒賴：「嘿，嘿，嘿，我出的可是敬酒，仲孫兄這卻是逐客令來的？」

　　仲孫湫一字一句地道：「是。江老爺子如果沒事，區區要關上大門了。」

　　江傷陽正想潑賴幾句，但覺仲孫湫銳利的雙目，彷彿把人的五臟六腑全洞穿了，話到了喉頭，卻說不出來。仲孫湫已欠身而退，秦歌衫也跟著閃入，只要他們把門一關，自己又如何進去？闖進去？江南公子襄的名頭，可不是白幌的！

　　正在這時，江傷陽忽聽背後傳來個嗲聲嗲氣的聲音：「哎喲，我說哪，公子襄好大的架子，連東南霸主江十八爺都得吃閉門羹哩！」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接道：「不知加上我這糟老頭子和落花娘子，公子襄賞不賞這三張薄面？」

　　江傷陽一聽，也不知是喜是愁，喜的是增多了兩個強援，自己不虞勢孤力單，愁的是一塊到口的肥肉，而今卻要分薄了，更不易爭得到手！

　　仲孫湫站在門檻，神色絲毫不變，瞇著眼睛，說：「是西南霸主『落花娘子』和西北霸主『開開叟』？」

　　那體態豐腴，圓臉闊腮，嬌媚萬分的女子笑說：「正是甄厲慶甄老和賤妾莫承歡。」

　　在她身旁的邋遢老頭，一雙眼睛，滿是紅絲，但卻炯炯有神，烏亮如漆，張開一張血盆大口笑道：「江十八爺，花娘子，加上我糟老頭子，只請仲孫先生開個方便門，不知扛不扛得住？」

　　仲孫湫瞇著眼睛，尚未答話，已聽一個豪爽得令人覺得誇張造作的聲音，自街口處傳來：「哈哈哈，咱們乾脆湊一湊腳，東南、西北、西南的正主都來了，俺東北吃閒飯的也來湊個足數，還有幾位東北一帶的英雄好漢，一齊來拜公子襄的山，你看如何，哈哈哈……」

　　這一來，連「西南霸主」「落花娘子」莫承歡，「西北霸主」「開開叟」甄厲慶，都心裏犯嘀咕。

　　只見來了一大群人，長袍錦服，窄衣短打的都有，泰半是彪形山東大漢，當中一人，卻甚矮小，一面豪笑一面向莫承歡、甄厲慶兩人抱拳引介道：「這位是『黑龍江心虎』，這位是東北七大鏢局總鏢頭荀去惡，外號『刀不留人』，這位是山東參客首領『袖裏乾坤』稽健……」

　　他呵呵大笑，一路將身邊十七八個人介紹下去，甄厲慶、江傷陽、莫承歡都無心細聆，要知道這「東北霸主」辜倖村自以為豪邁爽達，其實心胸甚是狹窄，這一票人，雖在東北一帶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說穿了都是辜倖村的墊底幫腔，以江、甄、莫三人的身手；自然沒把這干人放在眼裏，只不過辜倖村拉了這一大夥人來，聲勢上，自是佔了上風，到手後，如何分法，倒是個難題。人愈多，愈不易撈，這是誰都知道的事。

　　這時「東北霸主」辜倖村已一一介紹完畢，然後笑著對仲孫湫道：「哈……東南、西北、西南以及咱東北的角兒都來了，還有一大群江湖上亮萬兒立字號有頭有臉的好漢英雄，為的是來拜會公子襄，不知仲孫兄肯不肯賞臉，開個方便門？」

　　說罷，又「哈、哈、哈」地笑了三聲，便靜待仲孫湫的答覆。

　　仲孫湫乾咳一聲，正待說話……

　　忽聽室內一個聲音帶著很好聽的鼻音說：「請他們進來。」

　　仲孫湫一聽，立時恭身引旁，垂首肅立，應道：「是。」彷彿他尊敬這個人，到了連他的聲音都敬重不已的程度。

第三章　白天賣寶劍

　　在一家野集的歇舖裏，稀稀落落地坐有幾個趕路歇腳的人，其中有一桌，兩個男，兩個女。

　　那四人當中，其中一男一女，尤惹人注意。那男的長得高大英挺，額角高，笑起來的時候，一排白牙齒，像在陽光下的刀尖一般耀眼。

　　但最吸引人的，當然是那女子，不管看的人是男是女，都喜歡看女子，不大喜歡看男子，男的看女的，當然是「食色性也」，至於男的看男的，就是「同性相斥」了，而女的也喜歡看女的，看看對方有多美，跟自己能不能比，有什麼了不起，要是真的好看，氣量大的女子，也會以讚羨的眼光，更加多看幾眼，女子看女子，因為比男子看女子不用顧忌，所以更可以看得放肆。

　　而這女的，看了讓人覺得像吞了一服蜜蘸糖麻花兒，只在舌上便融入心坎裏去了。

　　好甜。

　　唐甜。

　　※※※

　　唐甜知道很多雙眼睛在看她，所以她就越發笑得甜，蕭七看得眼睛發呆，發覺自己好像掉入了糖湖去了。可是，鐵恨秋好像什麼都看不見，因為他也掉進「湖」裏去了──他掉的是「酒壺」！

　　唐甜膩聲道：「鐵二哥，你有黃疸病，這酒，是萬萬不能喝太多的。」

　　可惜鐵恨秋不能不飲酒，他只是咧嘴向唐甜笑了一笑，表示無奈，聳了聳肩，又埋首喝他的酒去了，宛似沒把唐甜看成一個女子。

　　鐵恨秋越沒把唐甜看成女子，唐甜就越是要跟他說話，但是蕭七卻要跟唐甜講話：「我不明白。」

　　唐甜甜甜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明白我在一路上替武林同道做那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之時，所說的那些話。」

　　蕭七緩緩地道：「咱們鏟平了『九九峰』牛八德的股匪，又掃蕩『笑裏藏刀』李九妹的黨羽，更助『劍試鏢局』掀開了皮老闆就是黑白道兩吃的『人狼』波老大，這幾樁事都做得極為漂亮，也使我們的『剛極柔至盟』大享名聲……」

　　唐甜笑瞇瞇地道：「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走兩面得靠人的路──要快竄起，必定要討好勢力大的一面，另外擇實力較弱的黑道人物下手，就可坐享俠名。」

　　她笑笑又道：「從前蕭秋水就不懂這『順天則昌』，結果四面不討好，部下眾叛親離者有之，糊里糊塗喪失性命更不計其數。」

　　蕭七點點頭，他點了頭，卻忽然覺得好似失去了什麼似的，可是又說不上是什麼東西來。

　　「但我還是不瞭解，為什麼要說那些話……要找『忘情天書』，咱們捷足先登，不就是了？」

　　唐甜又笑了，她的甜笑足可把人融化，但她的語鋒像刀鋒般冷靜清楚。

　　「捷足先登？固然是好，但公子襄不是死人，別說公子襄他本人武功深不可測，單止他手下『歌衫氣伯正人君』三人，是武林中享有盛名的『正氣歌』之傑，單憑我、你、鐵二哥、唐三千，還真闖不過去……所以，我們要武林豪傑先替咱們闖，首先要把公子襄攪得暈頭轉向！咱們要漁人得利，就不難窺出時機了……何況，我倒真認為公子襄貓哭耗子，難說『忘情天書』已早在他手裏，只是捂著不說出來罷了。」

　　蕭七道：「如果不在他手裏呢？」

　　唐甜道：「那麼這一逼，至少迫得公子襄全力去找，以他的實力、加上七十一子弟，只要發狠，沒有找不到的，省了咱們費工夫在尋尋覓覓上。」

　　蕭七又問：「如果這下找到了，卻讓『十方霸主』等人攫走了呢？」

　　唐甜展顏一笑道：「你心急要去是不是？別急躁，公子襄不是易與的角色，不是那麼快三扒兩撥就給人撂倒的。」

　　蕭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一口把杯酒乾盡，道：「好厲害，你都算準了。」

　　唐甜也一口把酒飲盡，兩頰即刻現出淡淡酡紅色來，蕭七看了，比喝酒還醉：「當然，我以唐方侄女的名義，有意無意間地透露，公子襄已找到蕭秋水，正在學習『忘情天書』，研究『天下英雄令』，你想，這一干武林豪傑，加上什麼『十方霸主』、『九臉龍王』的，哪有不爭無恐後去找公子襄麻煩的道理，如此拼下去，公子襄的實力，必定大為折損，這干餓虎擒羊的，也啃著了石頭──到時候，咱們『剛極柔至盟』，就可以出來幹一番大事了。」

　　蕭七喝了一口酒，歎了一口氣，又呷了一口酒，再歎了一口氣，斜睨著唐甜。

　　「然後就是引出唐門實力，稱霸武林的時候了。」

　　唐甜甜瞇瞇地笑道：「那你歎什麼氣啊？」

　　蕭七盯著她，好一會，才緩緩吐出幾個字：「老實說，我不知因何要幫你。」

　　唐甜淡淡地笑道：「因為你也是唐家的人。」唐甜臉上的酡紅似桃花一樣醉人，她的聲音更溫柔若夢，「近三百年來，入贅唐門，而飲譽江湖的一流高手，如江南霹雷堂的雷震天，大風堂的上官刃，都是名震天下的好手……你……你不會嫌棄吧？」

　　蕭七一聽，心跳加快，握住酒杯的手，也拿捏不穩了，卻去想握住唐甜的柔荑，唐甜卻別過臉去叫鐵恨秋道：「喂。」

　　鐵恨秋也「喂」了一聲，仍然只管飲酒。

　　唐甜笑了：「你為什麼叫鐵恨秋？」

　　鐵恨秋沒好氣地瞪了唐甜一眼，一道：「我是鐵星月的弟弟，當然姓鐵，恨秋是恨我自己一生人還沒見過蕭秋水。」

　　唐甜「噗嗤」一笑道：「你跟我們一道，創『剛極柔至盟』，卻只顧飲酒……足可君臨天下的『英雄令』，足可雄霸武林的『忘情天書』，以及足可號令江湖的『蜀中唐門』，你對哪一樣都不生興趣？」

　　鐵恨秋放下酒杯，一雙大眼，瞪住唐甜，慢慢地說，說了好久，才把話說完，一反他平常含糊亂說話的態度：「我是鐵恨秋，我不懂什麼武林紛爭，也不要什麼江湖名利，我跟蕭七，近二十年朋友，他去哪兒要咱去，咱就去，何況沿路他供我喝酒，而且還可能見到蕭秋水蕭大俠……所以我才跟來的，你懂了沒有？」

　　唐甜居然依然甜笑：「我懂。」

　　「砰」地一聲，唐三千一捶桌面，「霍」地站起來，跳到鐵恨秋面前，她長得比牛高馬大的男子漢還高大，站在鐵恨秋面前，宛如一座山似的，戟指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對咱們小姐這般說話？」

　　桌子上的東西全給她一拳擂得蹦跳起來，在地上摔得個稀巴粉碎，乒乒乓乓的，客店的人都吃驚地看見一個熊腰虎背的女人在大發脾氣。

　　鐵恨秋卻眼明手快，一把撈住酒罈子，咕嚕咕嚕地喝了三四口酒，才擦擦嘴巴上沾的酒沫子，道：「好酒。」

　　然後抬頭看看這個身材比他還高大，眼睛比他還大的女人，同行這許多時日，彷彿還是第一次正式看到她，道：「你就是唐三千？」

　　唐三千道：「怎樣？」

　　鐵恨秋忽然大聲道：「好！」

　　沒有人知道接著下去會怎樣，兩人惺惺相惜，還是大打出手？沒人知道，因為蕭七在這時說了一聲：「來了。」

　　他們等的人來了。

　　他們等的人是誰？

　　「賣劍啊。」

　　他們等的是一個賣劍的人。

　　※※※

　　一個人，賣兩把劍。

　　人是落魄的人，但他落魄得一點也不在乎。

　　他皮膚很白，個子很高，但瘦削，鼻子很挺，身上的衣服雖已洗得發白又將破，但他還是不在乎。

　　他一進來，叫了聲：「賣劍啊！」

　　就大模大樣，而且十分閒適地坐下來，彷彿落魄賣劍的不是他，而他只是在這裏安居樂業，正在吟詩作對的文人。

　　他放在桌上的劍，有兩把。

　　一把全黑，一把純白，劍鞘如此，劍身不知如何。

　　唐甜見了，全身一震，失聲道：「這不是……」

　　蕭七點了點頭，唐甜沒有再說下去。

　　而且在這時候已不能再說下去，店子裏的人，都悄悄地走得一乾二淨，因為在東、西、南、北方，都出現了一些人。

　　這些人一出現，也沒什麼，只是天地間彷彿風都不吹了，樹上鳥都不叫了，連守門的狗，都夾著尾巴一聲不響逃走了。

　　只有一身充滿殺氣的人，才有這種魔力。

　　而這些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

　　但是這三四十個人，到了這茶館前，便自四面八方站住，雙腳似樁子釘入土裏般，再也沒有誰移前一步。

　　除了兩人。

　　這兩人穿得甚為光鮮，人中有痣，大步踏入店來，一個人在櫃台換了個熱茶壺，一個人拿了三個杯子，老實不客氣地往那文士的桌子邊一坐。

　　一個把三個杯子擺著。

　　一個倒茶。

　　茶立刻倒滿。

　　一個將茶杯推到三人面前。

　　一個拿起茶杯，說：「請。」

　　那文士絲毫沒有錯愕，也沒有吃驚，好像一個人看到自己一隻手有五隻手指一般正常，好像理所當然似的，拎起茶杯，飲茶。

　　三人都把茶一口喝乾淨。

　　鐵恨秋在旁，禁不住喝了聲：「好內力。」

　　※※※

　　那人中有痣的兩人，都稍稍回頭，對鐵恨秋掃了一眼，那文士依然毫不在乎。

　　那三杯茶是燙熱的茶，就算在瓷杯外拎著，也叫人受不了，三人卻都隨隨便便的灌到肚子裏去了。

　　左邊人中有痣的人指指桌上的劍，道：「我們要買劍。」

　　文士淡淡地道：「我的劍要賣給識貨的人。」

　　右邊人中有痣的人說：「多少？」

　　文士豎起了三隻手指。

　　左邊的人略略皺起了眉頭，然後又是一展，道：「三千兩？」

　　右邊的人使個眼色，道：「昔年蕭開雁蕭二俠的『陰陽雙劍』，有這個份量，有這個價錢。」

　　文士搖搖首，淡淡地道：「三兩，或三百兩。」

　　那二人斷未料到如此便宜，左邊額繫紅巾的道：「一千兩吧，我們買了。」

　　右邊額繫藍布的道：「小兄弟，我們就算是交個朋友。」

　　文士淡淡地道：「三兩，或三百兩，多了，或少了，我都不賣。」

　　兩人相顧愕然，文士道：「我爹欠人賭債三百兩，我家欠柴米三兩，我賣劍，為的只是先還一樁。」

　　紅巾漢笑道：「兄弟規矩奇怪！究竟是三兩？還是三百？」

　　文士斜乜著眼，他的鼻子著實又挺又高：「那要看人。」

　　藍巾漢頗有自信地大笑道：「小兄弟，你知道你的劍賣給的是誰？便是威震四方武林的『十方霸主』之『四方霸主』，汪逼威汪大俠！」

　　那文士淡淡地抬頭，掃了二人一眼，道：「汪大俠？」

　　兩個人中有痣的人，一齊點頭，「九雷重手」汪逼威的大名，抬出來壓不死人，也可以壓彎人腰脊的。

　　那文士卻抓起兩把劍，拍拍身上的灰塵，小心得就好像他的袍子是金絲織的一般，便起身要走了。

　　兩人相顧一眼，迅速站起來，腳步稍一移動，那文士便顯得前進不得，後退無路了，這等配合，身手天衣無縫，令在旁的蕭七，也皺了皺眉頭。

　　紅巾大漢伸手作勢一攔道：「怎麼，不賣了？」

　　那文士宛似完全不知險境，從容地說了一個字：「賣。」

　　然後伸出了三隻指頭。

　　兩條大漢，略為鬆了一口氣，藍巾漢要伸手拍那文士的肩膀，賣交情地道：「怎麼？還是三兩，或是三百？」

　　那文士淡淡地道：「三萬。」

　　藍巾漢的大手，僵在半空，文士繼續道：「汪逼威這種人，不出三萬，休想碰一碰劍鞘。」他的鼻子翹得高高的：「我是說，他出三萬，我只賣給他劍鞘。」

　　藍巾漢僵在半空的手，突然布滿了青筋。

第四章　晚上卸新裝

　　這野店並不十分乾淨，蒼蠅嗡嗡地盤旋飛著。

　　眾人入店已一段時間，卻在此時才對蒼蠅的聲音清晰可聞。

　　因為這是唯一的聲音。

　　隔了好半晌，才有人說話，紅巾漢說話，他說：「收回你的話。」

　　藍巾漢冷冷加上了一句：「否則躺下。」

　　那文士坐下，慢條斯理地說道：「仲長九，仲長十，你們兩人，替汪逼威為虎作倀已久，七年前『打鼓嶺』上的姦殺慘案，『銅鑼棚』的雞犬不留，全是你們作的好事。」

　　紅巾漢、藍巾漢兩人的臉上，都現出十分詫異的神情來，紅巾漢臉色一沉；喝道：「你究竟是誰？」

　　紅巾漢喝問的同時，藍巾漢已下了殺手。

　　紅巾漢的叱聲如雷，完全掩蓋了藍巾漢下殺著的風聲。

　　※※※

　　戰鬥在驟然間發動。

　　戰鬥在驟然間結束。

　　※※※

　　藍巾、紅巾兩條大漢，分左右兩邊倒下去，咽喉處各冒出一股血泉。

　　現在他們相同處，除了人中處的一顆紅痣外，便是至死不信的大眼睛。

　　※※※

　　那文士彷彿沒有動。

　　那兩柄劍仍在桌上。

　　他的手也平放在桌子上。

　　唐甜低聲向蕭七道：「好快的劍法！他，正是我們需要的人。」

　　蕭七冷冷地道：「黑劍鞘內的是白劍，白劍鞘內的是黑劍，他以左手使白劍，右手使黑劍，以右劍刺殺左邊的紅巾漢，以左劍刺殺右邊的藍巾漢。」

　　唐甜偷偷地瞄了蕭七繃起的臉孔一瞥，這次她沒有把笑容堆在臉上。

　　※※※

　　文士殺了兩人之後，慢慢地把杯中的粗茶，品嘗似的飲完，然後起身付下兩文錢，拍拍身上的塵埃，靜靜地要離開。

　　他喝了茶，就要付賬，就算一兩文錢，彷彿他也從不欠人賬。

　　但茶店外的人群，並沒有散去。

　　文士的步履，走到門口，忽然淡淡地說：「你可以下來了，九月天的太陽，並不好曬。」

　　只聽茅棚頂上，一個聲音大笑道：「好耳力！只是我汪某人，向來喜歡騎在別人的頭上，包括閣下的頭上！」

　　聲音是這樣說著，人已飄然躍下。

　　一個又矮又肥的肉團，人不到四尺半高，但有百來斤重，一身金衣熠熠，手中拄了一根鐵拐。

　　唐甜忽然明白門外那些人為什麼不走了。

　　因為他們的頭頭在這裏。

　　他們的憑藉還在。

　　※※※

　　這時茶店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一個背上掛了搖鼓，咚咚作響，帶油紙傘的書生。

　　他彷彿是路過鑽進來看熱鬧的，但當三四個「神秘人物」皺著眉頭要把他摔出去的當兒，那三四個人都莫名其妙的被扔了出去。

　　這之後就沒人再敢動這個傻憨憨的書生了。

　　※※※

　　汪逼威比那文士矮一個頭，但至少粗肥三倍有餘。

　　但他手裏的拐杖，卻比文士還長上一倍。

　　他笑著問：「你就這樣走了？」

　　文士淡淡地道：「我沒錢替他們買棺材。」

　　「哦。」汪逼威笑笑道：「你殺了我兩個得力助手，就這樣便溜之大吉了？」

　　文士道：「不必相送。」

　　汪逼威拎了拎他的鐵拐杖，那拐杖合兩人高度，純鐵打造，手臂兒粗，在他左手拎來，就像拎起一支鵝毛也似的。

　　「也好，至少你要賜告名號，好讓老夫向下屬的家人交代。」

　　文士道：「我在江湖上，沒字沒號，說了，你也不知道。」

　　「這樣吧。」汪逼威也表示無奈：「你把兩把劍留下，勉強算抵『仲長雙雄』的兩條命吧。」

　　文士淡淡地道：「三條命。」

　　江逼威奇道：「三條命？」又問：「誰的命？」

　　「你的。」文士冷冷地道：「十七年前，你陷害結義老大方墨洲全家，又勾結官府，將師門殺得一人不剩，雞犬不留，來造就你的一方獨尊……你這種人，早該死了。」

　　汪逼威大笑。他的長杖忽裂為二。左右手各執一杖，一攻一守，發出破空的尖嘯：「你不把劍留下，就連命也得留下！」

　　但留在地上的是他沒有生命的軀體。

　　沒有人敢相信。

　　名震四方、九雷重手汪逼威，竟忽然死了。

　　只三劍。

　　第一劍是白光。

　　第二劍是黑芒。

　　到了第三劍，黑白合一，雙拐飛起，落下時，已在丈外，而它們的主人，已喪失了性命。

　　※※※

　　那些包圍的人，來得快，退得也快。

　　他們的信心已然失去：誰都不敢跟那一雙「魔劍」拼命。

　　唐甜的眼睛發著亮：「『五展梅』的『一笑傾城』、『福慧雙修』、『陽關三疊』！趙師容的遺學，已經好久未現江湖了！」她奮慨地低呼：「我們『剛極柔至盟』有這個人，不愁不得天下。」唐甜的上齒輕咬下唇：「只有這一雙劍，才是公子襄的勁敵！」

　　她甜笑著走過去，可是不管她笑得如何甜蜜、純真、可愛，那文士眼睛發了亮，但卻不是因為看見她。

　　他眼裏只有那剛從外面進來的攜油紙傘的書生。

　　「你來了。」

　　那文士的眸子裏，發出友善祥和的光芒。

　　「我來了。」

　　那書生笑態可掬。

　　他們倆緊緊握著對方手腕，然後面對面坐下來，唐甜就愣在那邊；文士沒有招呼唐甜坐，那書生卻趕忙鬆了手，騰出一張凳子給唐甜。唐甜帶著含蓄的甜笑，盈盈坐下，誰都看得了出來，她是一個名門淑女，大家閨秀。

　　可是那文士的一雙眼睛，就像他鼻尖一樣，朝上翹得高高的，除了看那書生的眼神像個看放鞭炮的小孩子一般外，唐甜那麼一個可人的女孩子坐在那兒，他就當茶壺擺在桌子上沒什麼兩樣。

　　那書生介紹道：「她就是蜀中唐門的唐甜，近來創立『剛極至柔盟』，跟兄弟我、蕭兄、鐵二哥、唐三千等一起闖……您也是我們借重的人物。」

　　唐甜正在等接話頭，那文士卻只熱切在那書生身上道：「你近來可好？」

　　那書生笑道：「好。」恐唐甜尷尬，便又道：「這位就是方小哥兒，方覺閒，他是當年趙師容的入室弟子，權力幫李、趙、柳潰倒後，他傷心失望，從此遁跡山林，不問江湖世事……」

　　唐甜笑語晏晏地道：「其實倒了權力幫，江湖上可以再起個……」

　　方覺閒打斷道：「容兄若沒有什麼事，兄弟我要走了。」

　　方覺閒淡然站起，那書生也只得站了起來。唐甜可急了，道：「方小哥兒，『剛極柔至盟』留你來行俠仗義，替天行道……憑你武功，是武林一把黃羅大傘，咱們都靠你的庇蔭呢……這番打天下，不愁沒名兒，俗語說地好，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方覺閒淡淡地道：「我要出名，早就不必賣劍了。」隨後向那容姓書生一拱手道：「容兄，我告辭了。」

　　「打鼓書生」容肇祖一時僵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唐甜粉臉一寒，叫道：「蕭七！」

　　蕭七站起，向容肇祖一拱手，道：「容兄，多有拜託了。」

　　容肇祖臉上一陣陰晴不定，終於咬了咬牙，趨前說道：「方小哥兒。」

　　方覺閒一直往前走，他聽到了叫聲，仍然走了幾步，越走越慢，終於停了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出奇地低沉：「容兄，我這一停下來，可以感覺到，我一生不涉世事的修為，全給毀了……容兄，您真的要叫我嗎？」

　　容肇祖沉默了半晌，終於道：「是。我叫你，你答應過──」

　　方覺閒回頭，長吸一口氣，接道：「我曾欠你一個情，答應替你做一件事。」

　　容肇祖勉強笑了笑，想把氣氛弄好：「您放心，在『剛極柔至盟』，不會是壞事。」

　　方覺閒定定地道：「你只要說，是什麼事，而且，我只答應，做一件事，只一件事。」

　　容肇祖望向蕭七。蕭七望向唐甜。唐甜笑得好像狐狸太太敲著了小雞的門，笑道：「不管何時何地，答應我們，出一次手。」

　　方覺閒根本不理，只是平平直視容肇祖。

　　容肇祖乾咳一聲。望向蕭七。唐甜也望向蕭七。

　　蕭七痴痴地看了唐甜一會，終於歎了一口氣，向容肇祖道：「容三郎．你知道，我從來不要人報恩……」

　　容肇祖趕忙道：「六年前，你救我的大恩大德，是當然要報的。」

　　蕭七長吸一口氣，毅然道：「那請你代求方小哥兒一次，要他出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好。」容肇祖轉向方覺閒，眼睛卻沒敢與對方直接接觸，道：「方小哥兒，請答允我們出一次手，無論何時何地。」

　　方覺閒緩緩地，緩緩地點頭，然後問：「對象是什麼人？」

　　容肇祖又望向蕭七，蕭七轉望向唐甜，唐甜眼珠兒一轉：蕭秋水麼？跟老太爺子和老奶奶之戰，哪還活得了？「十方霸主」、「九臉龍王」麼？沒什麼應付不了的！公子襄……對！公子襄！

　　她笑得又像一滴蜜糖，輕輕吐出三個字：「公子襄！」

　　蕭七又長吸一口氣，擰首向容肇祖說：「公子襄。」

　　容肇祖聽了，臉色一變，他垂下了頭，看著自己雙手，彷彿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力的聲音，沉重地道：「公子襄。」

　　聲音低沉得就像是弔唁。

　　「公子襄？」方覺閒眼睛朦朧了。他悠悠地憶起，在那黃土的沙原上，當晚霞滿天，那個教子弟練劍的人……而今，竟也無可避免的，自己真要和他決生死麼？他想著，鼻子又高高地翹起，像瓣玉葫蘆一樣：「我答應你，不過，我此生就陷進去了。」

　　容肇祖仍然垂著頭，他的脖子也如有無形的千斤壓力，方覺閒笑笑又說：「也罷，聽說最近唐方唐女俠跟公子襄在一起……唐方一戰，為蕭秋水，名動天下……如果我有什麼不測，能見唐女俠再死，也算不枉此生了！」他忽然豪爽地以手拍擊木門，用一種清厲的聲音高歌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唐甜這時臉色變了。她本來正得意地笑著，一剎那間，她臉上的甜，都宛似封了霜、下了毒似的，她低下首去，仔細看去，可以瞥見她顴骨顯有兩道青筋。

　　這時蕭七正向容肇祖悄聲問道：「容三郎，敢問一事。」

　　容肇祖默然道：「蕭兄您說。」

　　蕭七道：「方小哥兒跟你是……」

　　容肇祖歎了一口氣，道：「其實只是鄰居……我家境比較富裕，而且練武比他早……他是很遲才得趙師容所傳的……他家境壞，有次屋被風刮走，差點凍死，我把他和他老爹接到家裏來，住了幾天……就這樣，他自認為欠我一個情……」

　　容肇祖越說越感到臉上無光，但說到最後，終於也抬起頭來，望定蕭七，道：「有些人，有恩必報，已諾必然的。」

　　蕭七也望定了他沉重地道：「是。」

　　這一瞬間，蕭七、容肇祖、方覺閒，這三個性格、出身、武功都完全不同的人，心裏都有一陣忽然的激動，不管這激動是來自對別人還是對自己的，都是一個武林中人、江湖好漢所珍視的，「有恩必報，一諾千金」，在方覺閒，也許是指他對容肇祖的一飯之恩，在容肇祖．也許是在他對蕭七的感恩圖報，在蕭七，也許是為他對唐甜的「情」字勘不破……這頃刻間，三人心裏不約而同的，都有些感動。

　　※※※

　　──唐女俠！唐方。

　　又是唐方！江湖人，人人都知道，「唐女俠」只有一個，而且就是唐方。

　　唐甜實在不明白哪裏比不上她的小姨，但是她確實知道，她不如唐方。

　　唐方雖名份上是她的阿姨，可是在年齡上，並不比她大多少。她記得，有次唐方在外面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那時她是跟幾個姊妹在她房間裏，唐方輕快的唱著歌，走進來，對著銅鏡子，卸她束起的如雲烏髮，「瀑」地垂掉下來，就連唐甜是女孩子，也一陣心動。只聽唐方旁若無人地輕唱：「姑娘我生來愛唱歌呀，一唱就是幾大籮……」

　　唱著又抿嘴笑，忽又「花」地一笑，貝齒都露出來了，齊齊白白的，酒渦深深的，在房櫺的走馬燈下，唐甜瞥了這一眼，很清楚地知道，這小姨，不但比自己快樂，而且比自己好看，更比自己年輕。

　　這小姨雙頰俏白，但又紅酡酡的兩朵飛上了靨，只見她自己又神秘地一笑，輕快地歌聲輕而低哼：「郎在一鄉妹一鄉……有朝一日山水變……」

　　唐甜不知道這首歌是浣花蕭家蕭秋水唱的，可是誰都知道，這小姨戀愛了。戀愛得那麼動心，連名震天下的唐門規矩，都不顧慮了。連武林中也是唐家裏最有威望的女人：唐老太太的垂愛也無動於衷了。她那麼不經意地唱歌，自己笑，甚至忘了在房裏羨妒的姊妹。

　　她卸下了常著的勁裝，穿上水色羅裙，讓烏髮重新梳妝，飾上玉簪，笑道說，那麼快樂：「他，還沒見過不是勁裝的我呢。」

　　那個「他」，便是日後名動武林，聲邇八表的蕭秋水！

　　這更使唐甜妒嫉。於是她把事情，用巧妙的方法，讓唐老太太知曉。唐老太太囚住了唐方。

　　唐方不快樂了，可是蕭秋水不遠千里，歷盡艱險來找她，以至唐方出蜀，在武林中掀起「唐方一戰」，而蕭秋水入川，橫掃唐家堡，與唐老太太及唐老太爺子作出一場迄今尚未知勝負生死的殊死戰……

　　唐方終於失去了蕭秋水……就算比她美，比她年輕，也不如她快樂了……

　　──可是竟又有了個公子襄！

　　而且唐方還要公子襄去找蕭秋水！

　　難道天下間的美的好的，都讓唐方佔盡了麼？……連這野店裏一個懶散閒人，也是為見唐方，而不惜與公子襄一戰！

　　──而她自己呢？她也是唐門的人，她是唐甜啊！

　　唐甜永遠不能忘記，她目睹唐方，在梳妝台邊梳髻、卸妝，那哼著的歌，那快樂的神情，那幸福的酡紅，那秀細得如燕子剪窗而出的小蠻腰……她那時正在吃著冰糖葫蘆，故意把糖漿糊在唐方的枕衾上……她那時發誓，自己長大後，一定要做唐方。

　　可是唐方只有一個。

　　──除非沒有了唐方。

　　…………那時候，人間就只剩下唐甜了。

　　想到這裏，就想到蕭七、鐵恨秋、容肇祖，還有方覺閒，都會為自己而去殺公子襄，找「天下英雄令」，奪「忘情天書」…………唐甜就微微地笑了……很快地，她的笑意又如蜜一般甜。

第五章　公子襄

　　「落花娘子」笑得很甜，她相信正常的男人，只要真的是正常的，見到她這朱唇半啟，眼兒媚，好像想著些什麼事的神情，如果在沒有人的時候，男人都會撲上來，男人嘛，就是男人，容易對付得很。

　　可是她看到女人就不同了，像剛才那丫頭片子叫什麼「歌衫」的，一身體態輕盈，有的是她所沒有的天真、年輕，恰好跟她形成對比，她看到了，就恨不得攫前去，一把扼死她。的確，她也真的扼死過好幾個年輕貌美的女人。

　　只是那丫頭不知溜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座院落很寬很大，眾人在仲孫湫引領之下，信步走來，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居然還是一進又一進的，盡是屋邸，一層又一層的，擺設上簡樸、明淨，卻似上古戰國時的王侯世家，自有一股威儀。梁思王舊居，確是氣派非凡。

　　眾人都想看一看，這崛起江湖、冠絕一時的公子襄，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頭上生角的人物？

　　只見一停院宅，迎面而立，建造所用的木質、陳設，都很樸拙，但自有一股沉厚的氣派襲人，只見數十青石階上，站有一個錦衣青年。

　　眾人心想，這就是公子襄了吧？眾人雖衝著公子襲來的，但懾於他的威名，便都一齊止住了步，拱手示禮，那青年也長揖到底，一一還禮，十分恭謹，然後引身向後稍讓，道：「在下杜而末，是公子爺七十一門生之末，公子就在『來王殿』恭候多時。」

　　江傷陽、甄厲臉上俱一熱，辜倖村稍呆了一下，即仰天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俺這可看走了眼，兄台英氣逼人，弟子已是如此，主子更不得了……今個兒可是大開眼界了。」

　　說著大步行前。「東南」、「西北」霸主，本就與「東北」霸主齊名，見辜倖村前去，甄厲慶、江傷陽哪有落後之理，其他的武林豪客，自都跟上，亦步亦趨，獨有「西南霸主」莫承歡在尋思：嘿，一個居其末座的弟子，已英朗逼人，主人還得了？看來這樣的男人……非會會他不可。

　　※※※

　　眾人又走了一段路，從一個院落到一處院落，氣派之大，令這幾個四方霸豪，都為之氣短，倒是辜倖村，一路上說著話：「哈哈哈，梁思王的府邱，倒似走不完般的，要見公子襄哪，跟見皇帝老爺沒什麼兩樣……」

　　忽見一座高閣，閣樓上一人憑欄下望，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繡金絲華服，相貌清俊，已猜著七八分，正待行禮拜見，那青年卻先拱手揖禮，轉眼已到樓下，搶先行禮道：「在下是公子爺七十一門生中叔梁訖，諸位大爺勞駕，公子爺已恭迎久矣。」

　　辜倖村又哈哈幾聲乾笑，他本自恃人多勢眾，現今也不由不暗自危懼，長吸一口氣，道：「那還等什麼？哈哈哈。」

　　又行了一段路，到了一處荷花池旁，一名公子，身著金衣黃袍，悠然出色，這青年簡直眉目如畫，「落花娘子」莫承歡心中不禁暗歎了一聲：世間竟有這等美男子！

　　只見這荷池後，就是「來王殿」，這大殿外形建築，樸實無華，卻似一頭振翅欲飛的龍。

　　這不是公子襄，還會是誰？

　　甄厲慶這遭可不落人後，搶先拱手，故作海派地道：「公子爺，見您真不容易，三防六衛，再加迷宮也似的，咱們可……可……」

　　話未說完，那青年襝衽行禮。

　　眾人見紆尊之公子襄居然行此大禮，都不禁有點受寵若驚，那青年卻溫文有禮地道：「在下是公子爺座下羊舌寒，忝七十一門生之首，向諸前輩請安……公子爺就在『將相亭』中講課，請諸位前輩移駕……」

　　甄厲慶討了個沒趣，「落花娘子」卻「唧」地笑出聲來，甄厲慶回首瞪了莫承歡一眼，卻也沒奈她何；江傷陽自覺聲勢上不及辜倖村，萬一搶奪寶物，恐怕要吃虧，而且又在未入府前，先在大門口栽了個觔斗，氣燄斂了一半，便想討好甄厲慶，以兩大霸主之力，不愁辜倖村不退讓七分，於是拍拍甄厲慶的肩膀，討好地道：「甄老，咱們就多走幾步吧……」

　　誰知甄厲慶正在羞憤之中，發作不得，江傷陽光說還好，還在他肩膀上要拍，甄厲慶一向自視頗高，怎容人勾肩搭背，盛怒之下，自然用手一刁，江傷陽見勢不妙，他的武功隨心而發，馬上聚力於腕，只聽「啪」地一聲，兩人已由指自腕，閃電般對拆了七招。

　　兩人稍一接觸，立即分開，在這交手間，都知道對方非同小可，誰也不想在寶物未現前，兩人先鬥了個兩敗俱傷。

　　江傷陽可是一片好心，給人當作狗肺，氣得鼻子都歪了，狠狠地罵道：「甄老頭兒，你真夠狠，就別朝我發，有種打從哪兒栽的，就打那兒討回來，衝著我火冒八丈，我江十八就好耍麼？」

　　甄厲慶貿然動手，心中也知江傷陽本無惡意，但有些歉意，但手已經動上了，加上江傷陽這麼一喝，臉也拉不下，冷笑道：「衝著你來又怎樣？」

　　辜倖村見二人爭執，倒瞧著樂乎乎的。

　　「落花娘子」知大敵當前，可不是鬧著玩的，嗲聲嗲氣地道：「我說兩位大爺，敢情今天不是到公子府來了，而是過年過節，上擂台比武，鬧著玩來了。兩位爺們也是刀尖舔血見過場面的，怎麼不先算算時辰八字，選在這要緊關頭打冷棍，不是太沒意思了嗎？」

　　這下說得兩人都暗自在手心捏一把汗。

　　辜倖村哈哈大笑，又領先行去，江傷陽、甄厲慶互望一眼，心知這充豪爽的東西心底笑他們，不禁都有些同仇敵愾起來。

　　這下走沒幾步，原來就是來的一座亭子裏，有幾十個人，盤膝而坐，聆聽十分用神，一個背向眾人，正在娓娓而談。

　　眾人在亭外站住，正待招呼，那人就從容地擰轉身來，笑道：「殿上已擺三十四位席，請移足至『來王殿』一敘。」說著當先引領行去，他座下弟子，也紛紛起座。

　　這人說話的聲音極好聽，有恰到好處的鼻音，他才回身，便道出總共有三十四人，隨隨便便的幾句話，把每個人都當作人看待，既不會偏重幾位霸主，亦沒有蔑視其他群豪。

　　眾人見他迎著陽光行去，身上服飾，已洗得月白，但一身高貴安詳的氣質，使人感覺到無限高潔。

　　眾人來到「來王殿」，只見果然設有上席三十四位，其他俱為陪席，想必是給門下弟子的，眾人心裏暗自悚然，公子襄竟對來的人數瞭如指掌，設席以待，只怕早有防備。

　　公子襄卻神態安詳地坐下來，先喝五杯，說道：「這是敬天、地、君、親、師；」然後又向群豪舉杯遙敬，道：「父親遠行已久，未能親自接待諸位；這是敬諸位遠道而來的英雄豪傑。」

　　眾人聽梁思王不在，心中都舒了一口氣。梁思王雖無武林輩份地位，但畢竟是冊封為王的大官兒，惹不得的，公子襄在作揖之時，施禮雖恭，但氣態上如王氣凜然，幾名東北群豪，瞧在眼裏。心裏都不由自主暗自欽服，忙起座還禮；仲孫湫的席設在公子襄右側，他笑說道：「這是給各位洗塵的，來來來，咱們先乾為敬。」

　　又有家丁們捧出菜餚下酒，菜餚不見得是山珍海昧，但十分可口美味。初嚐一口，便禁不住大嚼起來。

　　酒過三巡，辜倖村估量情勢，此番遠道而來，反教公子襄取了主動，搶了風頭，萬一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讓公子襄吸引過去、自己等不遠千里而來，吃吃喝喝一番就算數，傳出去，臉摘下來，往哪兒接？便率先打了個哈哈兒，正待說話，卻教江傷陽搶先把話頭接去了！

　　原來江傷陽也算準這「東北霸主」辜倖村說話，老是喜歡先把幾聲「豪笑」，擺在前頭，生怕別人不知他豪氣干雲似的，江傷陽有意塌辜倖村的台，只要待他笑完之後，話到了喉嚨，自己搶先說，便吃定了「東北霸主」辜倖村的鱉了。

　　「公子，這番咱們遠道而來，可不是光為了叨擾公子一餐飯而已，嘿嘿嘿，無事不登三寶殿，來這裏，是為了請教公子一件事。」

　　公子襄一笑：「請說。」

　　江傷陽搶得說話的先機、一時變成了許多群豪的首腦，他嘿嘿笑了兩聲，便道：「請教的事兒麼？這我在公子府前大門口，已說過了，卻給公子身邊的仲孫兄拒不接見，而今這話麼，還是問他最好。」

　　仲孫湫在旁微笑，公了襄返過頭去，仲孫湫的神態立時顯得甚是恭敬，仍公子襄卻似對待朋友一般和善親切地問道：「仲孫先生，是什麼事呀？」

　　仲孫湫幾句話就說明了：「江老爺子誤以為我們已找到蕭大俠了，而且把『天下英雄令』及『忘情天書』佔為已有，所以我沒讓他進來煩擾公子。」

　　公子襄訝然道：「哦？有這等事？」轉身向江傷陽抱拳揖道：「仲孫先生乃克盡職守，體念晚生，如有得罪十八爺處，則由晚生給江爺賠不是。」

　　公子襄如此謙沖，倒令群豪大是錯愕，而江傷陽一時也無法借題發作。

　　「這種事情，已不止江爺你第一起，這幾天來，不斷有人為此事而來，晚生倒想向江爺請教一二，流言從何而來？如能賜告，晚生感激不盡。」

　　江傷陽一呆，道：「那公子是不承認有這一回事了？」

　　公子襄尚未答覆，甄厲慶即冷笑一聲，卻不說話。公子襄抱揖問：「前輩有話請說。」

　　甄厲慶聽公子襄問話，心忖：果是初生之犢，當下即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外面大雷大雨，公子這兒卻連風都沒有，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何況……不見得儘是空穴來風吧？」

　　辜倖村在這節骨眼上，當然也不甘後人，只不過他說的話比較婉轉：「『天下英雄令』、『忘情天書』，都是人見人眼紅的東西，嘿嘿嘿……人說，常在河邊轉，沒有不濕腳的，哈哈哈……人言可畏，公子這些歲月來，出全力尋找蕭大俠，俗語說，沒有挖著寶，也有一腳土……所謂有寶大家分，不然就指點條明路，讓我們這些土老兒、鄉下瞧瞧，開開眼界可好？哈哈！」

　　公子襄聽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如此說，便道：「那麼諸位是認定晚生已經找到蕭大俠，拿了神令、天書了？」

　　江傷陽道：「敢情不是麼？」

　　甄厲慶道：「嘿嘿。」

　　辜倖村冷笑道：「這可是公子自己說的。」

　　大殿下首，一設有附席的座上，數十名弟子中，已有幾人變了臉色，江，甄，辜等當然有所警覺，但自恃藝高人膽大，除對公子襄仲孫湫幾人外，還真沒把這些人看在眼裏。落花娘子卻笑吟吟地在一旁看。

　　公子襄道：「若天教我真的能找到蕭大俠，襄可謂無枉此生，無憾此生了。」

　　他深深的眸子，竟有著淡淡的淚光：「而襄也算對唐姑娘有了交代。」

　　辜倖村笑得就像一隻老狼，舌頭都伸了出來：「公子，蕭大俠的生死，我們可管不著，實不相瞞，我們這些俗人，只對『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有興趣……至於這兩件事兒，又跟您與唐姑娘的事無礙，公子何不樂得玉成？大家好嘛！」

　　江傷陽也皮笑肉不笑地道：「公子身尊人貴，光府第就不知幾百幢，門生也像孔夫子般，七十一人、三千子弟，又何苦與我們為冊破書、一面銅牌作那雞蟲之爭呢？」

　　甄歷慶接道：「正是如此！何況近日武林，人人都知道公子身懷奇寶，試想想：咱們幾個糟老頭子，還好商量，要是換作東方霸主陸見破及西方霸主海難遞等人前來，那就更不好辦了，還有北面稱王的『血河派』歐陽獨，以及稱雄七海的『九臉龍王』，這些可都是一等一難惹的人物呀，唉唉，公子在武林中向有清譽，又何必沾惹這些煩惱來著？早些放下，與唐姑娘逍遙自在，雙宿雙棲，豈不是好──」

　　忽聽一聲如雷喝：「住口！」

　　「波、波、波」三聲，辜、江、甄三人手中酒杯，俱給這一聲喝破，裂作幾片，酒濺在三人衣衫上。大殿門口走入一人，正是公子襄座下三大高手「正、氣、歌」中的「氣伯」泰誓！

第六章　氣伯泰誓

　　三盞瓷杯齊被震破，但「開開叟」甄厲慶、江傷陽、辜倖村三人的武功，卻非同小可，自非被「氣伯」泰誓，一聲喝得傷肺裂腑的「鐵背太歲」，三隻瓷杯破的同時，三種不同的情形也立時出現！

　　泰誓的氣功震破三人手中杯，三人措手不及，但杯一碎，三人是一方霸主，在公子襄的手下就栽了個觔斗，傳出去，摘下了臉，豈非無處可掛。

　　甄歷慶大喝一聲，酒杯在他鐵爪之中，硬生生捏成粉末，自指縫簌簌漏下。

　　江傷陽挽救無及，一掌拍下，在酒杯未碎之前，「砰」地全打得嵌入桌面去。

　　「波」地辜倖村手中酒杯破了，但就在這剎那間，他的功力也到了杯上，竟以巧力將裂片穩住，他五指輕輕拎著杯沿、杯身和杯底，一隻酒杯，看來是跟完好的杯子一樣。

　　然而三人杯中的酒，卻已潑到身上去。

　　三人各用力、勁、巧，將破杯之危解去，但仍是大感面上無光，甄厲慶「砰」地一掌，擊在几上，霍然站起，怒問：「靠聲大麼？」

　　江傷陽也變了臉色，站了起來，辜倖村卻回首向公子襄道：「這倒要請教公子，究竟什麼意思？」

　　公子襄向泰誓搖了搖頭，泰誓立即垂手恭立，儼如老家人一般隨侍身後，公子襄道：「三位有所不知……晚生家人，全都對蕭大俠仰慕心儀，三位提及蕭大俠時，語言或稍有不當處……況且，令、書確不在晚生之手，晚生為尋蕭大俠，已使家中諸人勞心勞神，一直是音訊全無，三位確是誤信流言了……」他的眼睛深深地看下去，說得不徐不疾。

　　「至於三位適才提到晚生的門人，與孔夫子相比，確令晚生愧無自容……晚生因恐僭越，門人只敢收到七十一，不敢逾越先人之七十二門徒也，這些門人，其實都是晚生生死之交……而三位前輩提到晚生和唐姑娘，可能有所不知，唐姑娘是晚生最傾慕的女子，但是不敢稍存冒瀆之心，可對天地，而晚生諸位中，對唐姑娘甚為尊敬，所以泰伯一時抑制不住，得罪前輩，晚生代為謝罪……」

　　說著起身喝酒，他這一番話，既將泰誓的氣功破杯的事因交代得一清二楚，又將未找尋得蕭大俠之事解釋得明明白白，言下之意是，就算我瞞天過海，難道是一齊費心勞力去找的眾多子弟也跟著瞞騙不成？江傷陽、甄厲慶，一時發作不得，辜倖村也閉上了嘴巴，別人以禮相待，難道自己要來硬的不成？

　　卻聽「落花娘子」開腔就嗲聲嗲氣地道：「公子。」

　　公子襄淡淡地道：「莫前輩有什麼指教？」

　　莫承歡故意地「唷」了一聲道：「公子這一聲『前輩』，可把奴家給叫老了，其實賤妄的年歲，也沒比公子大多少。」

　　甄厲慶和江傷陽實在受不了這等肉麻語言，幸而「落花娘子」也算知機，腮邊圓卜卜地笑道：「指教嘛不敢當，公子矢口不認找到蕭大俠的事，咱們也無可奈何，又不能真個把公子連皮帶骨剜著吃了……」說到「吃了」時，眼睛好像要滴出水來一般，水汪汪的瞟向公子襄，那模樣兒就像那盤絲洞裏的蜘蛛精看到鍋裏的唐僧肉一般。

　　「不過，公子既以晚輩禮待，我落花娘子就倚老賣老直說了，公子至少也是耗過最多的時間、最大的人力，找到蕭秋水……想公子心中，必有了底兒，我們也將就將就點，退求其次，只要公子點出人在哪裏、東西在哪裏，也就行了，我們只說一句『謝』字便是。」

　　這幾句話倒是說得合情合理，辜倖村、甄厲慶、江傷陽三人不住點頭，公子襄蹙眉道：「前輩您開門見山的這番話，說得扒心亮肺，若晚輩得知蕭大俠俠蹤，必定盡悉相告，只惜……」住口不語。

　　落花娘子等於碰了一個「軟釘子」，怒道：「那是說，連公子找了這許久，連門路都沒有了？」

　　公子襄道：「倒不是完全沒有，而是都沒有把握。」

　　落花娘子緊接著問：「那公子下一個全力搜索的地方，總可賜告吧？」

　　公子襄苦笑道：「實不相瞞，下一處晚生等尋索之處，還是唐門廢墟。」

　　辜、江、甄、莫四人相顧一眼，還是由落花娘子道：「不是賤妾不信公子所言，而是蜀中唐家，在昔日與霹靂堂戰火中夷為廢墟，唐家餘眾也移居川西，蕭大俠最後出現，乃是在唐家堡中，跟唐老太太迄今尚不知勝負之役，這是武林中任誰都清楚不過的事兒，這些年來，為尋蕭大俠，或志在天書，或旨在英雄令者，已不知徹底搜索過唐家舊宅千百遍……怎麼公子在這些年來苦心積慮搜索之餘，居然還在唐家廢墟依戀不去，這不是……不是叫人太無法敢信了麼？」

　　公子襄說：「前輩如果不信，晚生也沒有辦法，不過晚生說的確是真話。」

　　不知怎地，公子襄的說話和神態，確易令人信任，覺得誠摯無比，落花娘子便靜了下來。辜倖村、江傷陽、甄厲慶三人一時也沒有話可說，在旁的仲孫湫卻笑道：「若諸位此番來，沒有什麼其他的事，那我家公子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怕要失陪了，這兒一切，在下代公子照料便可……」

　　這已是明顯的「逐客令」，四大霸主都是一方之尊，哪有聽不懂的道理，辜倖村眉頭一皺，當先發難道：「公子的話，咱們都信了，衝著公子的面子，咱們也不在這兒騷擾公子……只不過，為了方便，還得向公子借一件事體。」

　　公子襄道：「什麼東西？」

　　辜倖村哈哈地乾笑兩聲，道：「人。」

　　公子襄道：「什麼人？」

　　辜倖村一字一句地道：「唐方，唐姑娘。」

　　這一句下去，滿座子弟臉色俱變。

　　辜倖村即道：「老夫要借唐姑娘，絕無惡意，只是萬一蕭大俠依然健在，咱們有唐姑娘在，見面說話，也方便些，想公子一定樂意成全。」

　　這一下，江傷陽、甄厲慶、莫承歡等都聽明白過來，如唐方在手，至少有三大好處：

　　第一，可保公子襄投鼠忌器，不致與自己等爭奪寶物。第二，進入唐家廢墟，唐門雖毀，但唐家建築的精密複雜，稍有不慎，還真教人步步危機，這幾年來，為尋寶而枉死唐家廢墟者不少，如有唐方領路，可免此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蕭秋水萬一未死，有唐方作為人質，也不愁蕭秋水不乖乖交出「天下英雄令」和「忘情天書」。

　　辜倖村深思密慮，深謀遠慮，而且點出了意向，甄、江、莫三人在這件事上，自然是喉鼻通氣，江傷陽即道：「公子既沒拿『天下英雄令』，也沒交出『忘情天書』，公子的話，想必是一言九鼎，這些咱們都不追究了……這唐姑娘嘛，只是借幾天，一定禮待如上賓，想公子不至拒人於千里之外吧？」

　　不料一直斯文淡定、不喜怒的公子襄，驀然臉色一沉，直截了當他說了兩個字：「不行。」語言斬釘截鐵，絕無迂迴餘地。

　　這一下，來客三十四人，臉色俱一齊變了，甄厲慶心想，這世家公子，敢情沒真見過「十方霸主」的手段，居然不賣自己等人這個情！於是決定嚇上一嚇，唬上一唬，這公子襄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便齜著牙道：「公子襄，你左一句也不行，右一句也不准的，真要叫咱們入寶山空手回了？」

　　公子襄道：「唐姑娘是我們這裏的上賓，除非唐姑娘自己願意……否則，晚生有一口氣在，任何人都不能要挾她。」

　　公子襄一身溫文淡定，卻說出這麼衝的話來，一點餘地都沒有，辜倖村等都知道今番難有易了的局面，只是對方人多，真要一哄而上，確不易鬥，就在這時，忽聽人聲噪雜，公子襄一皺眉心，即道：「放他們進來。」

　　聲音源源不絕地傳了開去，不一會，竟擁進來了五、六十名武林人物，瞧衣著服飾，僧、道、俗都有，而且黑白兩道江湖好漢，都摻雜其中，為首的數人，一見四大霸主在座，忙招呼眾人拱手施禮。

　　原來「四大霸主」在武林中的分量，遠在一般武林人物之上，而這些黑白兩道的江湖人，今番前來，有的便是聽近日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公子襄已獲「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的訊息，來此希望能分一杯羹，明而顯之的是跟東南、西南、西北、東北霸主是同一個鼻孔出氣的。

　　四個霸主見忽然來了那麼多人，聲勢大振，但也擔憂，怎麼這些人都在今日成群結夥地來？辜倖村不動聲色，笑呵呵地道：「今個兒是什麼風，恰好東南西北吹，把諸位都刮來了公子府？」

　　為首的「大鵬幫」幫主湯勝雄道：「這次咱們能一道來，是趁著把興兒，聽說東方霸主陸見破陸大王要來梁王府，所以咱們都一塊來湊熱鬧來看，順此勸勸公子爺。」

　　這湯勝雄也是八面俱圓的人物，順此也向莫測高深的公子襄討討人情，便說：「人說：君子無罪，懷璧其罪，天書、神令，對公子這等位尊身貴的人來說，沒什麼作用，不如早些讓咱們這些刀口上舔血的開開眼界，你爭我奪去，省得麻煩。」

　　這番話既是勸，也是威嚇，公子襄笑著搖頭，道：「諸位好意，在下心領。千百句話是一句話：書、令既不在我身上，唐姑娘也不能跟各位而去。」

　　江傷陽見此刻人多勢眾，不如趁心狠手辣的「東方霸主」陸見破未到前，快刀斬亂麻，解決此事的好，於是將臉一沉，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句話，公子可聽說過？」

　　公子襄根本懶得回答，在旁的仲孫湫卻微笑道：「這一句話江老爺子今早在門前已經說過了。」

　　江傷陽想到早時仲孫湫一身神出鬼沒的輕功，只覺耳後又有人吹氣似的，心裏有些發毛，想「正字五劍」，看來不是玩的，眼角一轉，只見甄厲慶已踏前一步，蠢蠢欲動，當下把話鋒一轉，道：「仲孫兄，你這話可見外了，我倆的交情，拿刀動劍的，未免太傷和氣，只是今番『開開叟』甄老爺子的『開山拳』、『開天掌』萬一火起上來，只怕你仲孫兄就要吃不了兜著定了。」

　　這一下，可把目標都移轉到甄厲慶身上去了，甄厲慶自是一呆，仲孫湫卻不以為忤，微笑道：「正要開開眼界。」

　　這下可把甄厲慶激怒了，他一步踏出去，大廳上有一陣似炒栗子的「必必」爆裂之聲，甄厲慶已運聚內力，全身骨節一齊震動起來。

　　這骨骼互震之聲，遽爾增強！

　　然而這遽增的聲音，卻不僅來自甄厲慶的身上，還來自公子襄背後的「老蒼頭」的身上。

　　「氣伯」泰誓！

　　大廳上只聞這兩人身上骨骼「勒勒」之聲，都屏息以待，看這兩大內功高手的拼鬥！

　　※※※

　　兩人眼見一觸即發，辜倖村白多黑少的眼珠兒一轉，忽然插口道：「咱們勝了又怎樣？敗了又怎樣，先劃下道兒來，免得日後教後人笑話，說我們閉上兩眼亂潑水啊，哈哈哈……」

　　「落花娘子」自然也是懂得趁風趁浪，才能在亂局裏混，她打蛇隨棍上，笑說：「這樣好了，咱們權當沒事鬧著玩的比一比，要是公子方的人勝了，咱們拍拍屁股就走，話也不多說一句……不過要是公子敗了呢……」

　　公子襄仍是淡淡地但堅定地道：「天書、神令，確不在我處，唐姑娘的事，在下不能代決。」

　　「落花娘子」見公子襄一說話便封住自己的下文，她也沒有慍怒，即道：「那恕我斗膽，若我們僥倖勝了，公子就得開放門府，任我們搜一搜。」

　　公子襄連想也沒想地道：「可以。」

　　眾人不禁暗下大點其頭：只要公子襄肯讓自己等人大肆搜一搜，就算搜不出寶來也可以大撈一番油水，不禁喜形於色。

　　辜倖村更是老狐狸，即道：「不知公子要幾場見勝負？要什麼人下場？」不待公子襄說話，便搶先道：「一般比武規矩，總是三場定勝負，公子爺乃眾人之首，身嬌肉貴，自不必也不便出手，正好與老夫掠掠場子，俗話說，光看不動手，哈哈哈。而公子手下『歌衫氣伯正人君』，恰好算作三陣雄師，我們一老一少，就作個仲裁可好？」說罷又哈哈哈笑了三聲。

　　莫、甄二人心裏均是想：雖叫那老鬼佔得便宜，少拼一場，但自己能將對方打敗一陣，也可說是群豪面前大大出了風頭，對日後自己聲望，也是大有好處的事兒。

　　獨江傷陽心裏知道，仲孫湫並不好惹，但仲孫湫為公子襄座下三大高手「正、氣、歌」之首，自己只要不挑著他，也十拿九穩，勝定了。

　　所以三人聽得辜倖村這一番自抬身價、置身事外的話，都沒有反對，只各冷笑一聲：三人心中俱忖，這番讓你這老狐狸得逞，待會兒你趁火打劫時，看我們三人不聯手做了你！如此想著，三人更加同仇敵愾起來了。

　　然而辜倖村也有他的想法：他人長得矮小，卻足智多謀，估量情勢，東方霸主陸見破片刻就到，這可是個扎手角色，自己引莫、甄、江三人與對方相搏，待陸見破來到的時候，勢必與公子襄一戰，自己才可坐收漁人之利；一上來先耗了氣力，不是智者所為，何況他現在是仲裁，與公子襄並舉，這件事，既不費力又討好，傳出去，也是臉上貼金的事。

　　公子襄依然平平淡淡，不置可否的樣子，薄而執拗的唇緊抿著，辜倖村又直快接道：「我們這邊，自是甄爺、江爺、莫娘子的武功最強，公子若無異議，對手則由他們三位來挑了？」

　　公子襄道：「我的朋友兄弟、弟子門生，哪一個贏，都是我的光榮，哪一個輸，就是我的失敗。」他稍停一下，道：「這兒任一人都可代表梁王府，代表我。」

　　「東北霸主」辜倖村心裏冷笑，公子襄，你真是初出茅廬，不知厲害，拿手下弟子來鬥三大霸主，也未免太狂一點了！

　　甄厲慶、莫承歡、江傷陽卻心中恚怒：好，今番不把你的爪牙羽翼拔去，就不配做一方霸主了！甄厲慶早想出手，上前一步，道：「哪一位先上？」

　　氣伯泰誓一步當先踏出，只見他年歲彌高，雖瘦骨嶙嶙，但雙目炯炯有神，銀髮白鬚，凜然有威。

　　大殿十分寬敞，而且空曠，有數丈之寬，泰誓大步而出，先向公子襄拜禮，再向眾人拱手，然後就向甄厲慶抱拳：「咱們就請公子和──」

　　話未說完，甄厲慶已閃電般出了手！

　　「既要動手，何必多禮！」

　　「氣伯」泰誓沒料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一方霸主，竟如此卑鄙偷襲，猝不及防下，甄厲慶左右手十指如鋼箍，已直插泰伯左右「太陽穴」去！

　　泰誓怒吼一聲，不及閃躲，猛地雙肩一聳，全身「格格」作響，竟以雙肩橫擋左右太陽穴，吃住了甄厲慶一擊！

　　甄厲慶的十指「嗤嗤」連聲，已嵌入泰誓的雙肩胛裏去，他一擊未能如期殺死「氣伯」，即運「開山碎石」之功力，要硬生生將泰誓的左右肩肌撕成兩片！

　　「氣伯」泰誓還擊無及，七十一門生等都不禁失驚，他強一沉氣運力，竟硬生生以一股凌厲之氣，硬抗住甄厲慶雙爪的撕心裂肺之力。

　　剎那間，泰誓滿臉漲得通紅，全身衣服，都似鐵片一樣硬卜卜地漲了起來，而甄厲慶全身骨頭，又「格格」地連響起來，一個在運全力撕裂對方，一個在運全力拒抗以免被對方撕裂！

第七章　少年•胖子•老太婆

　　鐵恨秋和唐三千追蹤前面那個和氣的商賈，已經很久了。

　　他們倆跟蹤他只是因為唐甜在「白雲居」吃茶時望下來，忽然見一個很和氣的商人和一個孩子向一個佝僂的老太婆買橘子，她就臉色變了。

　　「跟蹤那胖子。」

　　沒有理由。跟蹤這人幹什麼？這人要去哪裏？連這人究竟是誰？──鐵恨秋和唐三千都一點也不知道。

　　這非常和氣的商人無論去哪裏，都和氣非常地跟人打招呼，寒暄、如此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巷又一條巷，唐三千和鐵恨秋早已十分不耐煩了，──要不是他們倆知道如果追丟了人，唐甜臉色會很不好看，說的話也會很難聽，他們早就不追蹤下去了。

　　鐵恨秋當然不怕唐甜。不過這「不怕」只是表面的，內心裏不知怎的，對這外表圓臉甜甜的美人，也有些畏懼。只不過這點他口裏是絕不承認的。

　　可是他更怕的是唐三千的臉色，而唐三千在唐甜對她板起了臉孔的時候，對他更黑起了臉，這是鐵恨秋最受不了的。

　　而敏感的唐甜看出了這點。

　　所以她要鐵恨秋替她做事，易如反掌，因為唐三千一直是她的奴婢，自小到大，從她三歲起就曾剪斷唐三千的裙子，要她當眾出醜，當她知道愛漂亮時，就用「蛤蟆尿」潑在唐三千臉上，使她成了麻子。

　　──而唐三千從不敢忤逆她一次。

　　唐甜跟唐方在一起的時候，黯然失色，同樣是笑，一個燦若花開，一個甜如蜜漿，但是唐方有酒渦，唐甜沒有，唐甜小的時候，因為妒羨，就用筷子在自己頰上刺，卻沒刺出酒渦來，她覺得可能要冒險用唐三千一試，所以她就趁唐三千睡著了，先在她右頰──故意刺上一點，免得真有酒渦時便宜了唐三千──刺在她「頰車穴」上，從此唐三千頰上一個深孔，而右目變得看不清楚，大大影響了她發射暗器的能力，所以她才苦練以暗器的多量取勝，即是聞名江湖的「三千煩惱絲」。

　　──當然唐甜的「酒渦試驗」失敗了。

　　唐甜千方百計要模仿唐方，可是唐方的很多氣質，不是模仿可以得來的。

　　酒渦，還是唐方才有。

　　唐甜只有甜。

　　※※※

　　那胖子商人走入一家雨傘店，跟那老闆彷彿很熟，聊起天來，那雨傘一張一張在店裏地上，晾著晒乾，唐三千和鐵恨秋都恨不得去拿一把來遮太陽。

　　這要命的太陽！

　　「唐甜搞什麼鬼，叫我們來跟蹤這胖嘟嘟的傢伙，真是活見鬼！」

　　唐三千也咕嚕道：「我寧願去打黃天蕩，總比在這兒跟人尾巴走的好。」

　　鐵恨秋聽唐三千與自己同感，很是高興，道：「是呀，我們『剛極柔至盟』，在黃天蕩那一役，將那一票股匪頭子，七擒六殺，在江湖上可有名得很呢！」

　　「別多嚼舌了，」唐三千白了他一眼，擰頭過去，一面道：「待會跟丟了，小姐又要……」

　　話未說完，她臉色已變了。

　　他們只說過四句話，一人兩句。

　　可是四句話尚未說完，回望那店子裏，只有雨傘和那掌櫃，那胖子卻不見了。

　　鐵恨秋一步就搶入了店門，一手就把老掌櫃衣領揪起來，凶狠狠地問：「那人呢？」

　　那老掌櫃嚇得帽子罩住了臉，好半天才弄清楚這個凶神惡煞問的是什麼，囁嚅指著街口道：「剛……剛走了……」

　　鐵恨秋不顧一切，摔下他就去追，唐三千早已在街頭街尾，找過幾遍了，兩人相對，都一攤手，心裏都同時浮起一個人的臉孔：

　　沒有笑容的唐甜！

　　兩人在太陽下汗流如雨，又找了好幾遍，兩人在龐大的街市行人中擠來擠去，早令人怨載連天，惡聲叱罵，兩人哪有心情理會，不管怎麼找，那胖子還是杳如黃鶴。

　　唐三千、鐵恨秋兩人無奈，齊聲歎了口氣，在一處大宅石階上蹲了下來，兩人心裏都想著：回去怎麼向唐甜交代呢？

　　鐵恨秋懊喪地道：「三千，這次我們……」唐三千忽然輕咦一聲，十分緊張地抓住鐵恨秋的手腕，又咦了一聲。

　　鐵恨秋不禁也緊張起來，問：「什麼事──？」

　　唐三千握他的手卻緊了緊。「噓──」然後指向剛經過的江湖相士。

　　鐵恨秋開始時不明所以，忽然眼睛亮了──他從唐三千手指所示，看見了江湖相士那黛綠色的靴子。

　　──江湖郎中，怎會穿靴子？

　　──而這靴子，正是剛才所跟蹤的胖子商人所穿的！

　　──難道這江湖相士就是那胖子？

　　──如果是，在這片刻之間，那胖子竟如此迅速地易容，豈能是等閒人物！

　　待那江湖相士走出約摸三、四丈遠，兩人相顧一眼，才回過神來，一齊竄起，正要跟蹤過去，兩人心中都想，自己運氣不差，恰好蹲下來瞥見江湖相士的鞋子，要不然，這次肯定是追丟的了！

　　兩人就待跟去之際，忽聽背後宅院的黑色木門，「咿呀」一聲打了開來，一個熟稔的聲音「噯」了一聲，鐵恨秋、唐三千二人俱是一愕，返身護體，回頭一望，只見門內探出頭來的，竟是唐甜！

　　唐三千、鐵恨秋二人都吃了一驚：唐甜不是還待在那茶店裏嗎？怎麼變成這巨宅的主人了？

　　鐵恨秋忙探頭過去看那宅子究竟是什麼樣子，唐三千已急著指著正要遠去的江湖相士背影，道：「小姐，那江湖相士就是……」

　　唐甜冷笑，她自宅子內竄出，身側跟了個蕭七。「那樵夫才是。」

　　唐三千大為錯愕，唐甜、蕭七等已掠出丈外，她慌忙拉住比她更震愕的鐵恨秋，追了過去，向江湖相士去處相反的方向，掠了十七八丈，就見到一個樵夫，正背著兩捆木柴，吱吱呀呀地往前吃力地走。

　　唐三千心裏大急，掩上前拉扯唐甜的衣袖，正想告訴唐甜那江湖相士靴子跟那胖子相同的事，遽然一瞥，只見那樵夫，竟也穿著暗青色的鞋子。

　　唐三千示意鐵恨秋看去，兩人都暗叫「慚愧」，差點給人以「調虎離山」之計引走了，而原來唐甜等一直在附近，自己這下子的跟蹤，可謂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只見那樵子背後，早有兩人跟蹤著，唐甜等這時已追近樵子，那兩人回身，向唐甜一點頭，唐甜打了個眼色，一人便挺身攔住了樵子。

　　那緊躡追蹤樵夫的兩人，卻正是方覺閒和容肇祖。挺身截住的是「打鼓書生」容肇祖。

　　只見容肇祖雖然截住那人，但神態十分恭謹，抱拳一揖，說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話：「大水沖著了龍王廟，敢問是天河地川的哪條水？」

　　那樵夫給這沒來由的一問，一楞，半晌才露出一排哨牙，滿臉狐疑地問：「哥兒是誰？俺不識字，卻來問俺？這……」

　　容肇祖臉色一變，失聲跺足道：「糟了！」

　　那樵夫猶在莫名其妙，容肇祖「嗖」地掠到唐甜身前，道：「不是他……」

　　唐甜、蕭七臉色也變了，蕭七遲疑了一下，道：「會不會……」

　　唐甜卻忽然大悟的樣子。「對了！」

　　「到傘店去！」

　　唐甜、蕭七、唐三千、鐵恨秋、容肇祖、方覺閒趕到了傘店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了。

　　地上的傘仍是晾著，唐甜一進去，就往地上晾曬的傘瞥了一跟，蕭七搶過去，踢開了幾柄傘，就現出了血跡。

　　那製傘的老闆就在傘下。

　　唐甜向鐵恨秋疾道：「剛才你揪的人，就是凶手。」

　　鐵恨秋的腦袋，一時擺不過來，事情發展得太快，他想：那老掌櫃，殺了老掌櫃……

　　他還沒想透徹，神也沒會過來，唐甜的身形在他身邊掠過一陣急風，丟下了一句話：「快！回到茶樓去！」

　　※※※

　　茶樓上高朋滿座，生意興隆，街上喧嘩熱鬧，人潮熙攘，根本沒有什麼兩樣。

　　唐甜的雙眼，卻如利劍一樣，刺在街角那賣橘子、棗子、梨子的老太婆處。

　　那老太婆顯然已十分老邁，她正秤著一斤橘子，給她的客人。

　　她客人是一個少年，只看得背影，只覺這少年在鬧市中，也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鐵恨秋莫名其妙，他不認為老太婆和少年人的買賣有什麼看頭，但連一向驕傲沉著的蕭七，臉色都有些驚疑不定，除了方覺閒一直置身事外，不聞不問，其他的人，臉上都是緊張之色。

　　──這在勦滅黃天蕩，攻打黃八婆老寨時都未曾有過的神色！

　　鐵恨秋忍不住要問，唐三千卻扯了他一把。

　　唐三千顯然要比鐵恨秋聰明，她很快地貼在鐵恨秋耳邊說了一句話：

　　「我們未跟蹤那胖商人前，那少年已在買橘子付錢，那老婆婆已在秤橘子斤兩……現在回來，他們的姿態還未變更。」

　　鐵恨秋覺得唐三千貼在他耳邊講話，耳垂子癢麻麻的，十分好受，而且聲音很是好聽，一時迷糊了，也沒弄清楚唐三千講的是什麼……

　　在唐三千跟鐵恨秋說這句話的時候，唐甜卻敏感地返過頭來，狠狠地橫了唐三千一眼，那眼色充滿了在看一個不是女人的女人講話的那種鄙夷和不屑……

　　唐三千連忙垂下首去，站得離鐵恨秋遠遠地……

　　※※※

　　容肇祖看了一會兒，額角滲出了冷汗，道：「好厲害。」

　　鐵恨秋引頸伸望，卻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時蕭七點了點頭，道：「厲害，老太婆的秤、站姿、橘子，甚至地上的籮筐，全是殺著，只要少年稍一疏神，就要千洞百孔，血流遍地。」

　　唐甜卻道：「那少年更厲害。」就沒有說下去了。

　　這時一向寡言和置身事外的方覺閒，卻說話了：「那少年能牽制住老太婆的殺著，不足為怪，但他還能維護街上全不知情的行人，這才了不起，而且不容易。」他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道：「恐怕連我也沒辦法做到。」

　　鐵恨秋這才捏了一把汗，原來兩大高手在川流不息的行人大街中作一場靜默的廝殺，而街上的人全不知情。

　　就在這時，唐甜忽然低低說了一聲：「正點子來了。」

　　「正點子」才要來？難道這一身殺著的老太婆和能拒泰山膽氣的少年，還不是唐甜要等的人？

　　──這次唐甜要自己做的會是什麼事？等的是什麼人？

　　鐵恨秋心裏有著這些疑問。

　　※※※

　　來人是誰？

　　原來便是那個胖商人。他不知是從哪兒忽然鑽出來的，看見他的時候，他已擠身在少年與老太婆間──臉上仍是笑態可掬，只是腋下多夾了一把油紙傘。

　　他蹲下來選橘子──跟一個要買水果挑好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是他這一笑嘻嘻地蹲下去，老太婆全身的殺氣，就像一只破了氣的球，氣都漏出去了，她很快地將秤好的水果遞給少年，那少年接過，也付了幾文錢，一場廝殺，消解於無形，而大街上，來往行人，無一驚動。

　　然後那胖子忽然一抬頭，眼光竟穿過街上所有的行人，向茶樓的窗戶上，正在探頭注視的唐甜等人一笑。

　　這一笑，令唐甜都笑不出來。

　　然後胖子和少年正在動著的嘴唇，似在對話，老太婆依然在胖子的背後，仍在賣她的橘子！

　　可是唐甜等人都看得出，那胖子是跟老太婆一夥的，因為沒有人能把自己的背後賣給個滿身殺氣的老太婆。那老太婆並不在意的在胖子背後賣東西，但在唐甜等人看來，就像一座山豎立在胖子的背後一般。他們不禁都有些為那少年擔心，不過那少年一點也沒變，他依然背向茶樓，看不到臉目，只是在街市上的背影看來，他仍是那麼孤獨，那麼寂寞的一個少年。

　　※※※

　　唐甜在那胖子一笑後，抽回了頭，忖思了一下，毅然道：「他發覺我們了。」

　　蕭七道：「換個地方，繼續監視。」

　　唐甜道：「最好靠近一些兒，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

　　六人付過茶錢，迅速而不驚擾行人地，自街角那邊折過去，再自橫街轉出來，閃過兩條小巷，又回到了那熱鬧的街口，只不過片刻工夫，已折到了胖子、少年、老太婆的側面。

　　他們就在街角的牌坊下，擺攤子的地方，彷彿選購東西，賣雜零東西的老闆，也正在露出一口黃牙，向他們兜售貨品。「這是狐皮的呀，是這一帶所沒有的，遠自靈河山戶運來，據說為了獵這一張皮，七個獵戶，苦等了七天，還有一個在冰崖峭壁下葬送了性命呢……姑娘大姐兒你穿上去，一定出落得花俏動人，少年哥兒誰不眼光看個發直，我王八麻子……」

　　他極力推售這張紅狐的眼通紅，因為他看出唐甜的身家正可適合這張價值不菲、不是隨便隨便都可以買下來的狐皮。至於對其他雞零狗碎的貨品，他倒用不著多費唇舌來兜銷。

　　唐甜外表正在留連、羨慕、討價還價，但她的一雙耳朵，卻能透過街上所有繁瑣嘈雜的聲音，聆聽那微弱的、細微的、但最重要的，少年、胖子、老太婆三人對話的聲音。

第八章　文士與老僧

　　「……以你這等身手，到『龍王廟』來，不出十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樂而不為哉？小兄弟，你多考慮考慮。」那胖子笑瞇瞇地說，這是誘之以利。

　　「不。」

　　胖子說：「小兄弟，憑你這身絕活兒，大江南北走遍了，能動你寒毛者，確沒有幾人，在人神共憤的老歐陽那兒做跟班，正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沒的辱沒了自己一生前程……人往高走，水往低流，你學了歐陽老怪的武功，再來學老夫的，老夫也沒皺一皺眉頭，刀尖能兩面利的，哪有光磨一面的道理？」這是勸之以理。

　　少年搖首。

　　胖子道：「我跟你，不知怎的，也許是投緣吧……一直不想出手傷害你，想保存你，栽培你，讓你日後在江湖上，大放異彩……這也許是因為我們出身太相近之故吧！我從前也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倔強少年……」這是動之以情。

　　少年連頭都不搖了。

　　胖子道：「如果你真的不識抬舉，真個動起手……你知道，我手下從沒有人能走得過十招，『十方霸主』也對我服服貼貼，就算你師父和公子襄來，只怕也要敬我五分……你小子雖是要得，但撞在我手裏，一旦動上了手，你現在還有手有足的，恐怕就要變成半殘不廢了，那時多不好啊……其實你又何苦來哉？寧折不彎是有種，但拗不過時崩斷了，哭爹哭娘可就來不及了。」這是威嚇了。

　　少年冷笑。

　　胖子可謂把好話歹話說盡，最後將臉色一沉，唐甜等都以為他要發作，只聽他道：「拿下！」

　　就在這時，攤子的老闆、老闆娘、哭叫的小孩、手足無措的小姐姐、擰丈夫耳朵的老婆、被老婆擰的丈夫、六個人，驟然出手！

　　老闆的紅狐皮，突然噴出一陣白霧，罩向唐甜！

　　老闆娘手中的針線盒，忽然射出三道白光，飛打蕭七的臉門！

　　那黃臉婆的大手，不擰丈夫的耳朵了，她十指又尖又利，飛插容肇祖的後頸！

　　那被擰耳朵的擰得一直「雪雪」呼痛的丈夫，也不撫耳大叫了，反而一低頭，撞向方覺閒後脊！

　　同時間，那小孩，那小姑娘自袖中抽利刃，已抵在鐵恨秋、唐三千二人的後心、背門上！

　　※※※

　　任何人──就算是老手，殺人之前總會先露出一下「凶相」，就算沒有凶相，至少也會有一些特別的表情，諸如不懷好意的笑容，臉色鐵青，目露凶光之類，這一類「殺人的預兆」，若使人感覺得出來，而發生顫慄、提防，就叫做「殺氣」。

　　一個一流的殺手，可能因為他殺人太多之故，故往往使得他全身佈滿了「殺氣」──這「殺氣」之濃之烈，足可令被殺者因畏懼而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但一個一流的殺手，更擅於將自己的「殺氣」隱藏起來，教人防不勝防，只有到最後一剎那才現露出來，懾敵之心，再一舉而格殺敵人。

　　無疑這幾人都是一流的殺手──他們在行凶的剎那間，才現出了「殺氣」。

　　卻就在這剎那之間，唐甜雖全神傾注在聽胖子和少年的對話，但這電光石火間的一瞬，她已感覺到了。

　　她立刻翻了出去。

　　唐家的一門暗器，也應手而出。

　　那白霧罩不中她──她翻出去時早已閉住了呼吸。

　　那枚唐門的暗器同樣也打不中那「老闆」。

　　但那暗器依然生了效──終止了那「老闆」的追擊。

　　唐甜避過這一擊，臉都白了。

　　那胖子要的是他們的命，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他根本不要他們活口，只要留下兩個──唐三千和鐵恨秋，他認為較愣頭楞腦的傢伙，他就可以追問出他們跟蹤他的原因。

　　所以一出手，就是殺手！

　　當街殺人，這胖子宛若平常！

　　※※※

　　那老闆娘花粉盒裏的毒針，給叮上一口，就等於給七十隻瘋狗同時咬到一般，蕭七跟唐甜幾乎同時感覺到被攻擊，雖然剎那間他們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攻擊他們──如果等到知道的時候再避，已經不能避了。

　　蕭七沒有避，他手裏正拿著一張狼皮──他本來是佯作問這張狼皮的價錢的。

　　他拿著狼皮，身那老闆娘盒上一罩；在這同一時間，容肇祖的雙線錘鼓，也格住了那女人的十隻尖指。

　　「砰」！一個人倒在街上。

　　那倒地的人是那男人。

　　那用頭去撞方覺閒的男人。

　　※※※

　　這時候，安詳熱鬧的大街變作一口混亂。大街上都是奔走、呼叫、走避的人們。

　　「殺人哪！」

　　「救命啊！」

　　「天呀！」

　　那白霧罩不中唐甜，但靠邊的行人卻遭了殃，射向蕭七的銀針，也有一根射偏了，一人枉送了性命，街上亂作一團，行人走避不迭。

　　那少年忽臉有怒色，飛竄過去，搶救那些沾著白霧的行人；那胖子對唐甜等還能活著稍有些錯愕，但他的眼神卻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輕描淡寫，看來一切與他無關，背上一柄黑劍，腰間懸一把白劍的青年人。

　　方覺閒。

　　※※※

　　胖子忽然跨前一步，問：「閣下是蕭開雁蕭二俠的什麼人？」

　　方覺閒道：「非親非故，僅『景仰』二字而已。」

　　胖子圓嘟嘟的臉上依然笑態可掬，眉目口鼻之間，顯得十分清俊：「趙師容趙大姐，跟閣下怎麼稱呼？」

　　方覺閒慢慢地，像看一本書的最重要一章似地，望了胖子一眼，道：「趙姐姐教過我『五展梅』。」

　　混亂中，幾對人一齊動手，閃電驚虹間，方覺閒對偷襲自己的人出了手，胖子不但能看清他的劍路，而且還道出了自己的師承。

　　胖子嘻嘻地笑道：「了不起，英雄出少年。」

　　回頭向唐甜罵道：「老夫向來不喜歡讓人跟蹤，你這丫頭，跟我已不少路程，確有一番身手，老夫衝著這哥兒面上，今後你們離我遠遠地，別再讓我給瞧著就好了！」

　　說著一揮手，那「姐弟」兩人，立時收起了尖刀，唐三千、鐵恨秋二人才倖免於難。

　　胖子卻對他的那名部下之死，宛若沒看見一樣，唐甜卻道：「晚輩是唐家的人，跟蹤龍王，不是為別的，是為了要走報給龍王一個消息，而這件事非天底下一等一大英雄、真好漢不能擔扛得起！」

　　「天底下一等一的大英雄、真好漢！」那胖子瞇起了笑眼：「你奶奶的！你這小姑娘忒真會說話，只是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時街上正紊亂成一片，捕快不久就會到來，那少年發覺中「白霧」的人都已無救，憤怒地站了起來，胖子笑嘻嘻地道：「我們都有話要說，這兒他奶奶的吵得很，咱們到城外聊聊可好？」

　　那少年怒道：「這幾條性命！」

　　胖子毫不在乎地道：「這幾條性命算什麼！貴派殺人，比起這來，可是『九牛一毛』了！」

　　少年道：「『血河派』殺的人是該死的人，而且都是雙手沾血的武林人物……但這倒下的人，都是無辜良民！」

　　胖子道：「咱們不要在這裏辯這個無聊的事兒，捕頭來了，總是不好，來來來，咱們出去再說。」

　　少年終於道：「好。」語音斬釘截鐵又加了一句：「到時候你要給我個交待！」

　　唐甜不禁留心望去，只見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但雙目間流露一種奇特的感情，而整個人看過去，讓人有一種孤寞之感，彷彿一座雕像，冷寂的留在冷暖人間。

　　那胖子依然笑道：「那當然，那當然。」一面向方覺閒道：「有勞二位走一趟。」

　　他顯然是十分重視方覺閒和那少年兩人。

　　蕭七沉下了臉，他一向不喜歡被人忽視。

　　唐甜卻甜笑。大魚是不吃餌的，一定要退而結網，結一張很大很大的網，然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很深很深的海上，撒下網去，那時釣到的，可不止是一條魚，而是海龍王！

　　※※※

　　城外「龍王廟」前面，也有幾個攤子，這兒已經出城，趕路的人通常都會在這裏歇一歇，吃點東西，填飽了肚皮，才去趕長長的風沙路的。

　　這時已午後，只有少數七八個行人，趁蔭歇個腳，然後才趕路或進城去做買賣，在這兒打個盹，養養神。

　　唐甜放眼望去，只見苦行僧、文士、商賈、書生、衙役、農夫都有。那胖子就帶他們走到這兒，停了下來，「龍王廟」已十分破舊，大多數的行人，都在廟前停下來吃飽了就走，只有少數虔誠的，才會到廟裏上香求路上平安，放點香火錢。

　　胖子一到，那廟祝就趕忙出來「迎接」。那迎接的手勢既不是合十，也不是抱拳，而是中指屈向掌心，四指豎直，而那廟祝見到胖子的神態，恭謹得就像看到神龕上拜祭的龍王菩薩親自走下凡一般。胖子卻很隨和，不進廟裏。「我進廟的話，恐怕諸位就疑心老夫早有佈置了。」

　　說著就在殘破的台階上大大方方地坐下來，同時要大家也坐。

　　那在街市上露了一手的「老闆娘」、「老闆」、「老婆」、「姐姐」、「弟弟」，以及一直沒有出手，沉默不響的紋臉老太婆，也跟隨了過來。加上唐甜、蕭七、方覺閒、容肇祖、唐三千、鐵恨秋，以及那少年，這一行十四人，倒像結伴而行的一夥人，浩浩蕩蕩地來到，氣勢非凡，使得打尖的路人和買賣攤販，都往這邊兒看。

　　那胖子卻一點也不在意。

　　「我的用意很簡單，所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胖子笑瞇瞇地說：「你們幾人，身手都不錯，到我這裏來，不出五年，『十方霸主』的名頭，就是連夜趕路都趕不上。」他這話是對唐甜、蕭七、唐三千、容肇祖等人說的，然後他對那少年和方覺閒就更客氣了。

　　「至於你們兩位，在我麾下，才是將材君用。」他說這種話居然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不過你們可以多多考慮一下，我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性，凡是一等一的人才，如果不在吾彀中，我就覺得很不舒服，不惜千方百計要爭取到，如果仍是叫我失望……」胖子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道：「我只好將之殺了，免得留給他人所用。」

　　這人說話就好像天下人的生死全是他一手掌握似的，鐵恨秋最看不順眼，「蓬」地一拳打在石階上，竟給他打崩了一角。

　　「你是哪座山上的哪根蔥！我們幹什麼要聽你的話，你憑什麼說要殺就殺？」

　　他說話如雷鳴，廟前歇腳的人，全被他嚇了一跳，胖子說話，一直很溫文，很細聲，直到這鐵塔般的大漢喝了這一聲，眾人中有些見勢頭不對，可能有架要打，怕被牽累，便悄悄拎了行李溜了。剩下幾個有膽色也有兩下子的人，正要上前來圍觀；仍然端坐不動，若無其事的，只有兩人。

　　這兩人互相對視一眼。

　　一個道：「很像。」

　　另一個笑道：「像極了。」

　　──像誰？

　　──誰像？

　　※※※

　　那胖子仍是笑瞇瞇地，並沒有生氣，唐甜卻慌忙接了鐵恨秋的話頭去：「他可以。」

　　鐵恨秋閉上嘴巴，瞪大了眼睛，怒目凸視唐甜，好像不敢相信，唐甜竟說出這等話來。

　　唐甜甜甜一笑道：「因為他就是『九臉龍王』。」

　　圍觀的人，一下子走光了。

　　他們不是靜悄悄溜走的，而是跪下來，一邊叩頭，一邊退走。

　　他們不敢說走就走。

　　──只要「九臉龍王」沒揪起他們，他們就感激不盡，回家去戒齋膜拜一個月了。

　　「九臉龍王」沒有去抓他們；他依舊笑瞇瞇，他連頭都沒有回，卻笑道：「女娃子有眼光！」忽將臉一沉，問：「那兩人是誰？」

　　那廟祝早已垂手恭立在他身旁，被他這一問，更把脖子藏到衣領裏似的，顫聲道：「屬下探聽過了，無法試探出來。」

　　「九臉龍王」回首盯了那廟祝一眼，他沒說什麼；可是他知道連「順風千里」胡行雄的「千里眼、順風耳」都打聽不出來又請不走的人物，自是非同小可。

　　──這小小一座古城，這小小一座分舵，怎麼今天到了這麼多的能人？

　　這令「九臉龍王」也有些暗自警惕起來。

　　※※※

　　那兩個人，仍在一石上呷茶，神態十分清閒。

　　一個上了年紀的文士。

　　一個老和尚。

　　※※※

　　鐵恨秋凸著兩顆眼珠子，瞪住那個臉有十六、七個饅頭那麼大而鬆軟臉皮的胖子。

　　──自「權力幫」、「朱大天王」消亡後，與「血河派」並峙崛起於黑白兩道，讓人聞名喪膽、神出鬼沒、莫測高深的「九臉龍王」：慕容不是！

第九章　九臉龍王

　　「九臉龍王」慕容不是瞇著眼，像蒼蠅盯上了蜜糖一般地看唐甜，他的看法是標準色狼的看法，先看腰，再看胸，然後才看臉。

　　他的眼睛雖小，但眼卻像一根針一般，能刺穿對方的衣服。

　　唐甜無所謂，她姿態優美地站在那裏。

　　慕容不是的眼光，終於在她甜臉上停住。

　　「你叫什麼名字？」

　　「唐甜。」

　　「唐家的人？」

　　「是。」

　　「幹什麼跟蹤了我幾天？」

　　「因為有話跟龍王說。」

　　「那為什麼不直接走來跟我說，而要鬼鬼祟祟地在一旁偷聽人講話。」胖子的眼光仍留在唐甜臉靨上，像一隻蒼蠅在花蕊裏不願飛離。

　　「你知道，一個姑娘家，偷聽大男人講話，會吃虧的。」

　　「龍王爺；」唐甜怩聲道：「如果直接走到您老的面前，您老的手下『走鬼婆婆』花非花花老前輩不把小輩們打成馬蜂窩一般麼？」

　　「走鬼婆婆」的名號，真是「鬼見愁」，黑白二道給她這個名號，是惡鬼冤鬼遇到她也要走避的意思。「走鬼婆婆」一直站在慕容不是身後，佝僂著身子，低垂著頭，聽到唐甜的話，才挺了挺胸，眼睛閃亮了一下。

　　「好。」慕容不是的眼睛沒有「針」了，溫和地道：「你想說什麼，說吧。」

　　「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慕容不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什麼代價？」

　　唐甜媚笑道：「我還沒有說是什麼事哩。」

　　慕容不是上上下下打量唐甜，語音曖昧：「我從來替人做事，先說代價，再看是什麼事的；」他咧口笑道：「你找著我，可謂找對人了。」

　　蕭七忍無可忍，突拔劍出手。

　　慕容不是連眼都不眨一下。

　　他身旁的「走鬼婆婆」已出了手，憑一雙空手，接下了蕭七七劍，蕭七被逼退了一步，走鬼婆婆正待追擊，蕭七在退七步中，又遞出了七劍。

　　走鬼婆婆被逼回原位，「刷」地一聲，左袖劃破了一道口子。

　　蕭七還待出手，唐甜即低喚道：「蕭七。」

　　蕭七頹然住手。他心裏也知道，出手的是走鬼婆婆，而走鬼婆婆只是慕容不是的下屬。他這樣打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慕容不是一直沒有動手，也沒有動怒，卻有點動容：「你們這幾個年輕人，武功都實在不錯。」他偏了偏頭，又笑眯眯地道：「你們幾個人辦不成的事兒，要我去做，嘿嘿。」他笑兩聲，就沒有說下去了。但是唐甜卻說下去，她說下了這一句話，局面就變了。她只是反問了一個問題：「您老當然聽說過『忘情天書』了？」

　　※※※

　　大俠蕭秋水的武功很雜，其中包括了少林兩大高僧、武當兩大真人、朱大天王兩大長老、李沉舟兩大護法，以及渾厚的「無極先丹」內力，但使他的武功提升到頂峰，使得可與李沉舟、朱俠武、天正、太禪甚至燕狂徒等並駕齊驅的武藝，卻是因「忘情天書」。

　　練武的人，誰沒聽說過「忘情天書」？「九臉龍王」神色完全沒有變，仍是笑瞇瞇的一副討價還價的樣子，但沒有再說話──他心裏正急於等唐甜說下去。

　　誰知道唐甜憂怨地唉歎了一聲，垂下了頭，不說了。

　　慕容不是道：「怎麼了？」

　　唐甜凄然搖首道：「說了也沒有用，龍王您掌令江湖，貴人事忙，慕容世家又是武林世家，自是百事紛忙，您老又怎有空……」又就此打住，不說了。

　　慕容不是是在江湖上混得成精成怪的人，心裏暗罵一聲：臭婊子！表面上卻不慍不火地笑道：「慕容世家早在攻權力幫之役，傷亡慘重，難以再起，我這才爭一口氣，來搞『龍王幫』，這是江湖上誰都知道的事，丫頭妳倒不必朝『慕容家』臉上再貼金了……至於事情嘛，『龍王幫』向來替天行道，樂於助人，有什麼事你說說看，說不定我可以替你拿拿主意……」

　　唐甜眼圈一紅，怪可憐地襝衽謝道：「多謝龍王恩典。我小姨唐方……」

　　在旁向不言語的方覺閒忽道：「是唐女俠。」

　　慕容不是瞪了方覺閒一眼，道：「唐方怎麼了……」

　　那少年忽然插口道：「是唐女俠。」

　　唐甜憂怨地歎了一口氣，道：「我小姨這些日子來，一直在找蕭秋水……」

　　這次輪到鐵恨秋開口了，道：「是蕭大俠！」

　　唐甜也不以為忤，繼續柔聲細氣地道：「可是蕭大俠跟我老奶奶一役後，一直不見影蹤。您老是知道的啦，『在江湖上南面為王公子襄，北方稱帝歐陽獨』，唐小姨自然找到一向有點俠名的公子襄處求助了……」

　　唐方為要借重大力尋找蕭秋水，公子襄仗義幫助，不惜全力以助，這是江湖上任誰都知道的事。只是武林中人眼裏、肚裏，不少人都暗中說：公子襄只怕醉翁之意，不在蕭秋水，而在唐方……唐甜又道：「只是近日來，我見著了一個唐小姨近身隨侍，叫唐藕，她說出了一件令我十分驚異的事。」唐甜口齒伶俐，說起話來，引起懸疑，令人自是想聽下去。可是慕容不是心頭大急：這丫頭，胡說八道的，跟「忘情天書」又有什麼關係！

　　「唐藕是唐方帶在身旁的隨身侍婢，她說，有天晚上，她看見公子襄的房裏燭火晃搖得十分厲害，像有幾只巨蝠在裏邊撲飛一般，禁不住好奇心，就走過去看了一看，發現公子襄沒有睡，聚精會神地在看著一本書，偶然手裏比劃一下，丈外的高堂燭就明滅晃動不已……」

　　「九臉龍王」慕容不是聽到此處，已然緊張起來：書？那會是什麼書……輕微比劃間就使丈外巨燭幾為之滅，這是何等功力！……只聽唐甜道：「唐藕這一下張望，正好看著了書的封面，有『忘情……』二字，下面是什麼字，就看不清楚。但她回頭一想：如果是『忘情天書』，這就可恨了，『忘情天書』不是蕭……蕭大俠的嗎？唐小姨也一直在找蕭大俠，難道公子襄早已找到了嗎？不然『忘情天書』又怎會在他手裏？如此忖念間，不禁失聲『哎喲』，聲音雖然輕微，但燭火『呼』地一聲，幾乎全暗，公子襄已破窗而出，鐵青著臉，站在唐藕身前……」

　　唐甜說得繪影繪聲，十分精彩，連那少年、方覺閒等都不禁傾聽起來。慕容不是最關心的當然是那本書，便問：「那本書呢？他有沒有把那本書一齊拿出來？」

　　語氣焦急，似如果公子襄忘了拿出來他就可以趕到房裏去取一般。

　　「公子襄出來時，書早已不在手裏了；」唐甜繼續不徐不疾，甜絲絲地說：「他厲聲問唐藕：『妳在這裏幹什麼？』他平時溫文瀟灑，幾時對人那麼疾言厲色過？唐藕便說：『奴婢瞥見公子房中燈影亂晃，以為有事，趕來察看。』公子襄沉下了臉，又問：『妳看見了什麼？』又以較柔和的口氣，再問了一遍：『妳看見了什麼？』」

　　唐甜將這一段事情講得十分傳神，就似是親眼目睹一般，眾人都不禁為唐藕擔心起來，唐甜笑了一下，又道：「唐藕是我唐家相當聰明伶俐的婢子，武功也很不錯，她心思竅巧得很，眼珠兒一轉，就說：『哎喲公子爺，我可還沒來得及，只見燈火一暗，又有激厲風聲，奴婢以為有敵來犯，我叫了出聲……』公子襄臉色稍緩，道：『後來呢？』唐藕道：『後來公子爺您就站在我面前了……還真把奴婢嚇了一大跳呢。』公子襄沉默了一會，臉上青筋突突地跳動了幾下，揮手道：『沒事了，妳回去吧，今晚的情形，不可對人說。』……唐藕這才暗自吁了一口氣，便匆匆離去……」

　　聽到這裏，眾人也如釋重負，為唐藕僥倖得脫，應付過去而欣慰。唐甜又道：「唐藕是唐方小姨的愛婢，公子襄自然不敢對她怎樣……何況公子襄目前，正千方百計，在小姨面前賣好賣乖……這個嘛，咱們就不說了……唐藕覺得這事兒，大有古怪，便找機會告訴了我，我聽了心裏不是味道，便想：要是公子襄找到了蕭大俠，會不會不告訴唐小姨呢？……我怕小姨上當，便要唐藕約小姨出來，我要把心中的疑慮告訴她……可是唐藕這一去之後，一入侯門深似海，不管我怎麼打聽，都再無小姨和唐藕的消息……小姨和唐藕，像在『梁王府』裏消失了一般……」

　　「九臉龍王」心裏早已計算得七七八八了，瞇著眼睛，道：「你告訴我這些，為的是什麼？」

　　「唐方是我的小姨，她有事，我自不能不理；」唐甜憂愁地又道：「但是就算我翻牆入『梁王府』，也不免給公子襄似抓小偷一般扔出來而已，所以，這件事，就要靠一個在江湖上名聲、地位、武功實力都可以跟公子襄相比的人出頭，方才有望。」

　　慕容不是蠻有趣地望著唐甜，問：「你看我就是那適當的人選？」

　　唐甜甜笑，點頭。

　　慕容不是又問：「這番話你總共告訴過幾個人？」

　　唐甜有點笑不出了，但她仍是不慌不忙地答道：「東方霸主陸見破，也是一方稱霸的人物，我曾求助於他。」

　　九臉龍王臉色變了變，即刻問道：「你說……你把整段經過都告訴他了？」

　　唐甜茫然點頭。

　　慕容不是幾乎要氣得跳起來，賞唐甜一記耳光，難怪前幾天自己探得消息，東方陸霸主正招兵買馬，又神秘兮兮的，不知要去做什麼勾當……原來是！誰才管什麼唐方嘛！陸見破這活王八不是跟自家一樣，為的還不是那本人人欲得之而甘心的奇書！這小黃毛到處張揚，敢情天下有不少人己沸沸揚揚，到「梁王府」搶書去了，自己怎能落人之後呢？

　　再忖思一下，九臉龍王氣得鼻子都快掉下來了，他奶奶的熊，這幾天，連東北、東南、西南、西北霸主都行蹤詭秘地出現在附近，莫不是打的同樣鬼主意！這丫頭片子不可信，這番話，早晾出去不知給多少人聽過了，自己再遲出半步，豈不是連搶書皮的份兒都沒了？

　　九臉龍王不想到猶可，想到便火冒八丈，但回心一想：反正已人人都知道了，這丫頭殺了也沒用，自己要取書之意，可不能讓這一夥人曉得，尤其那少年是「血河派」的寵兒，還有那雙劍青年，都是極扎手的人物，要是一齊到「梁王府」去，可都是勁敵。

　　九臉龍王既聞「忘情天書」出現江湖，只恨不得插一雙翅膀，飛到「梁王府」去，對這邊的事兒，再也無心理了，當下道：「這事你既告訴了我，我就不能不管；你盡可放心好了。」

　　唐甜展現喜容：「真的？」

　　九臉龍王陰陰地道：「我這就替你去一趟……不過，以你們現在幾個人，武功倒可以叫公子襄皺半天眉頭的……為什麼卻自己不去，要叫咱家去？」

　　唐甜的笑容依然嫵媚：「我說慕容龍王，我這些人，可不一定都聽我使喚。」

　　九臉龍王也是看肉知骨的人，他當然也感覺得出來，首先那使雙劍的閒散青年，就未必聽她使喚，於是道：「我若去『梁王府』走這一趟，你怎麼謝我？」

　　其實九臉龍王早已無心逗留在這裏，只是不好顯得太關心此事，故意提出條件；而且，唐甜的笑容，令他遐思不絕。

　　蕭七劍眉一揚，又待發作，那少年已按捺不住，行前了一步，道：「你說要給我交待的。」

　　他是向九臉龍王說話的。唐甜見少年為她挺身而出，正想煽風潑火幾句，忽跟那少年打了一個照面，只覺他眉宇之間，出奇的孤峭，出奇的寂寞，就連唐甜的一顆不斷算計人的心，看了也不禁心口一痛，就似見著了多年前的哥哥，或久已失散的弟弟，仍孤傲地活在人間一般，不禁低低地「啊」了一聲，話也沒及時接得上去。

　　九臉龍王一時沒弄清楚：「唔？」

　　那少年再說了一次：「你說要給我交待的！」

　　九臉龍王道：「什麼事啦？」心中忖思：此子不除，終是大患！

　　那少年道：「街市上的幾條人命。」

　　九臉龍王冷笑道：「幾條賤民的命，算得了什麼，他日我給你『血河派』送奇珍異寶三大車，這總算『交代』了吧？」

　　那少年臉色沉了下來。他雖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但當他臉色沉下時，就如一個君王下生殺令一般威儀。

　　「人命的交待是人的性命。」

　　「好！」九臉龍王豪邁地喝了一聲，心裏卻想：先殺這人！

　　「這裏有幾條命，你要哪條，隨便拿去！」

　　少年冷冷地道：「我只要那放毒霧和射毒針的。」

　　「老闆」和「老闆娘」的臉色開始發綠。

　　「拿去。」九臉龍上淡淡地道，他眼角正估量那文士和老僧，那兩人仍然微笑地向這邊注目，但卻無插手之意──這兩人究竟是什麼來路？總歸得試它一試。

　　少年道：「好。」

　　畢直地向「雷公」羅九、「電母」黃八走去。

　　九臉龍王並沒有命令「雷公電母」束手待斃，而且雷公電母也深知九臉龍王並無此意──就算慕容不是真有此意，為求生存，羅九、黃八豈能隨意任人宰殺！

　　那少年還沒有出手，他們就已經先動手了。

　　※※※

　　雷公電母在江湖上的名頭，自不是倖致的。

　　沒有白霧。

　　沒有銀針。

　　但是雷公的「雷公錘」和電母的「電母轟」，挾著如雷霆電擊的威勢，直奪那少年的前後左右，只要給稍微砸中了一下，那少年就真的要粉身碎骨！

　　這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鐵恨秋忍不住要衝過去，但他腳下卻給一絆，險些兒沒摔了一跤，也不知有意無意地，九臉龍王的腳不知何時，已踩到了他的鞋尖上，而絲毫沒令他發覺。

　　──一個胖子，卻有那麼靈便的一雙腳。

　　※※※

　　雷鳴電閃，那少年連眼都沒有眨。

　　他的雙手突然布滿了血氣：──就在「雷公錘」、「電母轟」未砸中他的前一剎那，他衝入了雷電之內，左手劈在羅九額上，右手斫在黃八喉上。

　　雷公電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送了性命。

　　就在這時，那一直僵立不動的走鬼婆婆，驟然出了手！

　　她是向少年的背後出手的！

　　那時少年正在全力搏殺雷公電母！

　　※※※

　　走鬼婆婆的十隻手指指甲，突如捲紙一般，「得」地彈了出來，又尖又長，就像十枝長針。

　　餵毒的針！

　　走鬼婆婆是九臉龍王座下第一殺手，她的出手更是必殺之一擊──在街市上，她與少年對峙已久，觀出了少年的弱點，但卻無任何出手的機會，她自己心裏最清楚──

　　若那時她出手，死的是她自己！

　　──所以她越發要殺那少年。

　　※※※

　　那少年殺死雷公電母的剎那，便知道他的真正勁敵，是在後面！

　　他沒有慌，也沒有避──慌沒有用，避來不及──他只是猛回身，雙手布滿赤紅，如浸血中，倏然抓出。

　　他回身得快，但走鬼婆婆的雙爪，依然先抓中他的腰脊。

　　兩塊肉，給他硬生生地撕下來！

　　走鬼婆婆很滿意，不是為這兩塊肉，而是她雙爪有毒！

　　可是她的滿意很快變成了恐懼，因為那少年的雙手已抓住了她的雙爪。

　　──難道這少年竟不怕毒！

　　她想到了這一點，更是慌恐，就在這裏，她的雙爪就感到一陣尖銳的苦痛。

　　──就算不怕毒，但她畢竟扯掉了少年的兩塊肉啊，難道這少年不怕痛！

　　就在她想到這一點時，她已聽到她十隻手指指骨折裂的聲音。

第十章　衛悲回

　　可是那少年的眼光變了：不是勝利的喜悅，不是決鬥的銳芒，而是像一頭狼，知道自己中了暗算時的那種略帶悲哀的孤寂，因為九臉龍王在這時出了手。

　　他可以一舉擊殺雷公電母，也可以帶傷重創走鬼婆婆！但九臉龍王──同他師父「血手屠龍」歐陽獨齊名的慕容不是──卻在這裏下了殺手：不是他所能接得下的

　　九臉龍王用的是戟，一柄短戟。

　　這一戟，刺向那少年的後腦。

　　少年避不了。

　　少年只有死！

　　※※※

　　少年沒有死，因為兩把劍，一黑一白，交叉在他頸後，「噹」地一聲，星火四濺，戟收了回去，黑白雙劍也不見了。

　　九臉龍王冷冷地道：「你救他？」

　　方覺閒淡淡地道：「因為你的出手很不公平。」

　　「好。」九臉龍王忽然轉身就走：「衝著你的面子，我這就走！」

　　他說走就走，帶著剩下來的「老婆」、「姐姐」、「弟弟」一起走。

　　※※※

　　可是當他經過那文士和老僧的石塊旁時，像忽然絆了一下，一足踹在石上。

　　那文士正支頤微笑，看著全場，他的肘在石上。

　　那老僧正在合十而坐，他的掌沿按在石塊旁。

　　然後三人都停了一下。

　　九臉龍王忽然笑一笑，笑得有些不自然。

　　老僧放開手，目如電光道：「走好。」

　　九臉龍王道：「失陪。」

　　文士微笑道：「好走。」

　　「九臉龍王」就此率眾，匆匆離去了，他再走的時候，右足有點跛，不過旁人沒有看出來。

　　※※※

　　常人沒有看出來的事，還多著呢。

　　「九臉龍王」、文士與老僧，剛才在那長苔的岩石上，靜悄悄地展開了一場無人知曉的、驚心動魄的較量。

　　「九臉龍王」之所以退，不僅是因為怕方覺閒與那少年聯手，不好對付──他本就想一口氣除去兩人──更主要的，他感覺到那一僧一俗的目光，看在他背上，儘管兩人微笑溫文，但他仍感覺到，如芒刺骨。

　　這種感覺非常銳利，甚至使他無法專心作戰，所以他只有退，誰都不希望在前門有虎、後門有狼的情況下開窗曬太陽的。

　　但是光是這樣退走，他又不甘心。

　　所以他決心要在退走以前，掂一掂那一僧一俗的份量。

　　※※※

　　他那一腳踹在石上，至少可以將蹴力自兩人肘底、掌沿襲入內腑，重創二人。

　　可是兩人沒有動。

　　他的足尖一陣火辣，就像一腳踩在火炭上一般。

　　他立時退走──這個地方，不能久留。

　　因為，他已想到這兩人是誰了。

　　※※※

　　九臉龍王頭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的兩個「龍王幫」的人──「廟祝」胡行雄和走鬼婆婆。

　　「順風千里」胡行雄掌管這座破廟，沒龍王的命令，他是不能走的。

　　他只是苦著臉期盼這一干牛鬼蛇神也似的人物，能放過他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

　　「走鬼婆婆」的十指已斷──她仗以成名的「勾魂鬼手」，已然給人廢了，──所以「九臉龍王」也不想帶她走

　　少年沒有殺她，反而鬆開了手。

　　「我不殺你，你已老了，你走吧！」

　　走鬼婆婆垂頭喪氣，終於跺了跺足，歎了一口氣，然後瞪了那少年一眼，見鬼也似的走了。

　　※※※

　　唐甜又甜甜地笑著問：「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看著方覺閒，忽然說道：「謝謝。」

　　他說這兩個字，跟別人最大的不一樣，就是有一種重逾千鈞的力量。

　　方覺閒笑了，他第一次笑得一點也不懶散。

　　「貴姓大名？」

　　那少年的眼睛變得非常有情，非常好看，說：「衛悲回。」

　　方覺閒亮著眼睛道：「日後江湖一定會有人給你起綽號。」

　　那少年禁不住想笑：「什麼綽號？」

　　方覺閒笑道：「我不知道，大概是『血手屠龍』之類的名字吧，你殺起人來，就像龍也可以抽筋剝皮的。」

　　那少年笑得很開心，在陽光下，他的眼光不再那麼孤峭，而顯得有情了。

　　「不可以。『血手屠龍』恰好就是那些武林人給我師父取的綽號。」他笑著道：「不知日後江湖上還能叫我作什麼來著？」

　　※※※

　　少年道：「我要走了。」

　　方覺閒只說了一句：「保重。」

　　那少年點點頭，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問唐甜：「你說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唐甜心頭又掠起一線喜悅：那頭龍王，已經如她所願，必定會去她所希望他去的地方，但是她心中仍有一絲悵然，而今這少年回頭來問她，彷彿那西垂的夕陽，得趕快把握夕陽的機會。

　　「『忘情天書』確在公子襄那兒。」可是她很快地發覺那少年並不關心這點。她心頭一沉，可是她還是照她所推測的情形說了。

　　「唐小姨真的可能被瞞在鼓裏。」

　　那少年果然比較注重這一點。

　　「公子襄為什麼要騙唐方？」

　　──唐方，又是唐方！連這孤傲的少年，關注的也是唐方！這瞎了眼的東西，知不知道我唐甜就在這裏，就在你眼前啊！

　　──有一天，我叫你後悔！

　　唐甜心裏狠狠地發誓，她甜美的一張臉，稍為有一點沉鬱，但她不是一個因為一種心情而放棄一項目的的人。

　　「因為公子襄若不瞞她，唐方一旦知道已經找到蕭秋水了，一定會離開他的懷抱，與蕭秋水翩然離去的。」

　　那少年整個人忽然繃緊：「蕭大俠還活著？」

　　唐甜知道，又一隻蛟龍，落在她網中了，她撒下了網，向來都沒有空回的，江湖人還不知道，唐甜的暗器，是一張無形的網，要是知道，只怕在暗器榜中，必然會在前三名之內──也許不在唐老奶奶、老太爺子之下吧？或許還在之上哪！這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這種暗器，不是能讓江湖上的人有所風聞的，一旦得知了，就失去效用了。

　　「活著；」她用力地點頭，「只是受了重傷，便敵不過公子襄，人被他俘虜了，『忘情天書』也給他奪取了……」

　　講到這裏，她忽然發覺，「忘情天書」的這一段，她根本不必多說，因為那少年根本沒有興趣。

　　那少年聽到這裏，眼中發出劍一般的厲芒來，靜靜地問道：「你所說的都是真話？」

　　唐甜驀然覺得一寒，也不知怎的，她感覺到那少年有一股迫人的氣息，這使得她本有一大串的謊話，從心田，到了喉嚨，卻說不出來。這時候她知道不能有稍微遲疑，可是她仍是不自然了起來，原來她的謊己撒不下去，可是自她有生以來，她已經扯謊慣了，就是她此刻心亂如麻的剎那，她說不出來，但是她卻及時點了頭。

　　那少年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我怎麼能相信你說的都是真話？」

　　唐甜這時已恢復鎮定了，她很快地檢討了適才她自己的心亂，很快便答：「因為唐方是我的小姨，蕭大俠就是我的姨丈──我不幫他們，幫誰？」

　　那少年望了她好久，這時夕陽已西斜，他發覺這女子本來嬌媚，卻有一陣子，這女子又有些憂愁，前一剎那，這女子又有些慌張；──他都很喜歡看。他有時候常常想：長大後，他要得到一些女子，然後，深愛一個女子，生要能盡歡，死才能夠無所憾恨。這女子，雖然不是他深愛的人，但大可是他偶然的留情……

　　他的思路很快就被自己的憤怨打斷了，他聽過公子襄的名聲，素來尊重，但他更欽慕蕭秋水，如果公子襄作出這等事，他就不能不去惹公子襄！

　　──他自知在武功上，尚不及公子襄；但他可以去告訴他那被江湖上傳為惡客煞星，其實卻是有一份急人之難心懷的師父！

　　於是他說：「如果你說的都是真話，『血河派』便與『梁王府』的人沒了。」

　　一說完，他就回身走出去。

　　他的背影那麼孤獨，但身影又那麼傲岸。

　　他一開始走，就不停步，甚至沒有跟方覺閒多說一聲再見。

　　所以他沒及時看見唐甜的眼。

　　因為他說了那句話之後，唐甜畢竟也是人，一個年輕的女人，禁不住在眼色裏，表達了她的喜悅。

　　如果那少年看見……如果那少年看見的話。

　　──一切就會有很大的不一樣了。

　　※※※

　　夕陽如赭，殘葉旋舞。

　　在這破落的廟前，日薄西山，更令人心田裏有一股抑鬱難舒，似暮色般難以拒抗。

　　方覺閒遙望那少年孤傲的背影，心中有一陣歎息：也不知是對自己一向閒淡的性情，還是對少年那堅忍的志願。

　　只是對蒞臨的暮色蒼茫來說，生命都是一樣，如夕陽沉去一般，有星，或無星的夜晚，還是要來的。

　　方覺閒低低地歎了一聲，他的歎息無人聽到。可是他的問話雖然低沉，仍是可以叫人聽到的：「你，為什麼要騙他？」

　　※※※

　　唐甜這時正像一個女孩子在收到她情人衷慕的信時，臉紅心跳皆是為了歡喜。但是她即刻要自己不要笑出來。不能笑出來，她對一無所好、一諾千金的方覺閒，還沒有把握。

　　──這人的一雙怪劍，武功當在少年衛悲回之上，也絕不在九臉龍王的銀戟之下。

　　唐甜想起那架在衛悲回後頸上的一雙劍：一黑一白，黑白分明──唐甜當然不希望這一對劍也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所以她的臉容很快地幽怨了起來，她知道騙不過方覺閒，在這種人的面前，講真話才是最聰明的。

　　「因為我要『龍王幫』、『血河派』的人，都要去找公子襄的麻煩。」

　　方覺閒知道她說真話，他的手指本已緊握住劍柄，只要這女子說謊！只要這女子再對他說謊後，他就有理由立即殺了她……雖然殺了她之後他仍得去應諾與公子襄決一死戰，但他畢竟除去了要他殺公子襄的人……可是她沒有對他說謊話。

　　方覺閒沒有辦法忍心下得了手，殺一個甜美的妙齡女子。

　　他只有再問：「你為什麼要非殺公子襄才甘心？」

　　──因為唐方。

　　──蕭秋水本已經死了或者完了，唐方的靠山已經沒有了，人間全部的快樂都應該輪到她唐甜了，可是偏生出來一個公子襄！

　　公子襄的威名、公子襄的才華……而公子襄維護唐方！

　　想到這些，唐甜就不禁恨得牙癢癢的，幾乎要衝口而出，誰叫公子襄對唐方好？可是話到嘴裏，變成了：「公子襄表面與世無爭，但他暗收七十一門生，『正氣歌』三大高手，為的是獨霸武林，獨步天下，公子襄不除，咱們『剛極柔至盟』，永無抬頭之一日。何況……」

　　「公子襄對唐方，確有非份之念，否則誰會勞心勞力，不惜一切，甚至茶飯不思地找蕭秋水？……而且公子襄對『忘情天書』也有野心，試問：武林中人，有誰對這本書不想得之而甘心的？……就算不想佔為已有，好奇一觀之心總有吧？」

　　這點連方覺閒心中也默認，自己對「忘情天書」，雖無搶佔之心，但好奇總有一些的，想著看這稱絕江湖，令武林色變的天下第一奇書──是怎麼一回事。

　　他心裏一旦同意了部分，唐甜當然看得出來，別的就好說了。

　　「所以我猜測的未必是錯的，公子襄本就是這樣的人。」

　　方覺閒心中一陣痛苦與疑惑，他外表當然仍是那麼不經意：「妳為什麼要那麼多人去對付公子襄？」

　　唐甜笑了。這個問題很好答。

　　「因為那些人都該死。『血河派』殺人，血流成河，『十方霸主』本就惟我獨尊，無法無天；『九臉龍王』更是黑白兩吃，怙惡不悛；十六門派中，也有自私自利，明爭暗鬥……鬥，讓他們跟公子襄去鬥，豈不更好……而且──」唐甜怩聲溫柔地道：「我是要你為我去殺公子襄，不是去送死；」唐甜柔美如花：「讓他們先消耗公子襄的戰力，你豈不是一擊必殺！」

　　方覺閒冷笑。他的笑容有說不出、道不盡的譏誚孤傲，彷彿與那少年衛悲回，是同一類型的孤寞。

　　「我要殺公子襄，用不著任何人消耗他的戰力。」

　　方覺閒抬頭望天，天際出現第一顆黃昏星，而夕陽還殘留在青山外。「而且我如果要殺公子襄，也是為了履行我的諾言，絕不是為妳。」他一字一句地道：「絕不是為妳。」

　　他說完了這句話，蕭七就站了出來，面對他而立。

　　容肇祖也立刻站了出來，站在他們兩人中間。

　　他不希望看見朋友中任何一人受傷、倒下，甚至死亡。

　　雖然他心裏也覺得方覺閒太過分些了──那話鋒太傷害唐甜了。

　　大概暗地裏為方覺閒那番話鼓掌的人，只有一個──至少鐵恨秋他自己是這麼想。

　　──不過他可不想真的拍起手掌來，因為他不想讓唐三千又狠狠地瞪他幾眼。

　　可是他聽到掌聲，他居然聽到掌聲。

　　「這位小姑娘，心地太毒了，這位哥兒的志氣倒好。」

　　說話的人，語氣平和，像在做衷心持平的事一般，絲毫沒有一點火氣。

第十一章　梁思王的身份

　　蕭七抬起頭來。

　　他的身軀隨時都是站得筆直的，就算坐，也坐得筆直，他的白貝一般的牙齒在暮色間雖然不會顯現出來，但他高寬的額，峻峭的稜角，在淡暮中一眼望去，依然令人印象深刻。

　　他筆直地走過去。

　　他不想對方覺閒出手。

　　這倒不是因為他自知不是方覺閒的對手，而是他真的不想對他的朋友出手──除非他自己有適當而充足的理由時，不管這理由是不是一種必須的解釋，他就會不顧一切地，當作他敵人一般的，消滅他的朋友。

　　可是他現在當然不想消滅方覺閒，或讓方覺閒消滅。

　　那掌聲和說話的聲音，正好使他可以走過方覺閒──而迎向那兩人。

　　那兩人正舒適閒淡地拂袖站起來，付了茶錢，如所有趕城路客一般，拍拍衣衫，哎，又要在晚上來臨前，趕一座城了。

　　那兩人當然就是：

　　僧人和文士。

　　※※※

　　蕭七走到兩人的身前。

　　那文士青衫白襪，臉帶微笑，樣貌平和。

　　那僧人白眉低垂，他的眼睛又一直往下看，就像閉目走路一樣。

　　蕭七就攔在兩人面前。

　　唐甜也悄悄地掠過蕭七身後。

　　方覺閒問她，她只有說了部份實話，儘管實話只有部份，但這些話，絕不能傳出去，這兩人，絕不能留活口。

　　那文士三綹長鬚，隨風微動，平靜地笑道：「你擋著我們的路了。」

　　蕭七冷冷地問道：「你為什麼要拍手呢？」

　　那文士回答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因為我們都有手。」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聽了那小哥兒的話，有手的人都應該拍手的。」

　　蕭七臉色一沉，道：「我也有手，可是我沒有拍掌。」

　　文士笑道：「隨你的便。」

　　蕭七卻逕自道：「因為我的手，是用來殺人的，而不是拍掌。」

　　那文士毫不動氣，微笑，那僧人卻說話了。

　　他雖是出家人，但一說起話來，火氣卻非那文士所能比：「你的手能殺得人嗎？」這句話已問得夠絕，他居然還要加多一句：「我看它連隻雞都捏不死。」

　　就在他講完那句話的剎那，蕭七已出手。

　　他的手中本來無劍，在瞬間已有劍在手。

　　他手中劍本來無招，但剎那間已刺了七劍。

　　那老僧驀然出指──他的頭依然沒有抬──食指彎曲，勾了七勾，每一勾，都勾住一劍。

　　蕭七的七劍疾刺，都讓他以指勾消去了。

　　蕭七大為錯愕，那老僧這時才抬頭，張目……

　　「騰，騰，騰」，蕭七一接觸到那僧人的目光，如受重擊，連退三步。

　　但老僧也鬆開了手指，任由他帶劍而退。

　　但就在這時，唐甜出手了。

　　她決定不讓這兩人活著走出去。

　　她射出的是「子母離魂鏢」，這是唐門非常有名的暗器，其中一鏢還可迂迴攻擊敵人的背部，一前一後，兩面夾擊，防不勝防──這「子母離魂鏢」在神州奇俠故事中的《劍氣長江》、《躍馬烏江》以及《兩廣豪傑》中，都一再由唐門子弟施用過，應付過幾番大戰。

　　唐甜是唐門子弟中，女子最出色的人之一，她當然會使「子母離魂鏢」。

　　而她的子母雙鏢，是幾乎貼著蕭七雙脅下射出去的──只要不傷著蕭七，無論敵人功力怎樣高，發覺時已遲，早已躍過那短短的距離，而命中目標了。

　　她本意是要先除去老僧──她的計劃絕不能被自命正道、多管閒事而又實力雄厚的少林派知曉──然後再集中人力去對付那個看來比較難對付的中年文士。

　　她的鏢貼蕭七身體而出，使得她的出手了無痕跡。

　　可惜她也因此，被蕭七那雄岸的偉軀，掩住視線，未能看見那老僧抬頭的目光。

　　要是她看見那雙眼睛……她就會想起武林中的一人，就不至於這樣貿貿然地胡亂出手了。

　　※※※

　　那老僧以七指破七劍，再以雙目一瞪，嚇退蕭七三步，可是他畢竟也是一個人，唐甜的暗器當然還比不上當年唐宋、唐絕、唐君傷這等唐門翹楚，但她借蕭七的身軀作為屏障，待老僧發覺有暗器時，他雙指一拈，夾住前面一枚鋼梭！

　　蕭七一面退，一面大喝：「般若指！住手！他是……」

　　話未說完，另一枚「子鏢」，已無聲無息地打向老僧背心。

　　就在這時，那青衫文士的手，忽然動了一動。

　　他的人平凡，但就在那一剎那，完全不同了，就像一個高大無儔的神！

　　刀光一閃！

　　刀光是淡青色的。

　　「子鏢」就在一剎那碎了，被一刀斬為兩截，拍嵌入岩石之中。

　　然後倏然間，刀光又不見了。

　　文士還是文士。

　　他隨隨便便地、臉含微笑的，站在那裏。

　　※※※

　　唐門是武林第一暗器世家，唐甜自曉得會使「子母離魂鏢」以來，從未見過，甚至也向未聽過，有今日這番事情！

　　「母鏢」似被人夾住一枚蜻蜓般鉗住；「子鏢」則讓人一刀兩段，就似兩隻被拍死的蚊子一般嵌入石上。

　　她面對那青衫文士，只覺那文士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和藹，她忽然覺得全身被淋了一盆冷水似的，幾乎被冷汗濕透。

　　因為她驀然想起，這傳說中的人是誰了。

　　※※※

　　這時蕭七正在大呼下去：「……不能殺，不能殺！他是地眼大師，他就是南少林僅存的寺監地眼！」

　　那老僧目中的神光，漸漸收斂了起來，目光從銳利轉向澹和，微笑合十：「阿彌陀佛，老衲是地眼，那位檀樾……」

　　他還未說完，唐甜就拜伏下去，道：「小女子唐家唐甜，拜見地眼大師，梁大俠……」

　　那文士微笑反問：「你怎知道我就是梁斗？」

　　唐甜聲音微顫道：「就算有人像梁前輩一樣的刀法，也不會有人像梁大俠的風度。」

　　那文士哈哈一笑道：「好一個前輩，好一個大俠！」他笑笑又說：「可惜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

　　※※※

　　大俠梁斗的故事，在神州奇俠故事的《江山如畫》、《英雄好漢》裏，已有詳述。

　　自從「劍王」屈寒山在峨嵋浴血後，兩廣一帶的武林，大俠梁斗可說是翹楚。

　　但是他生性淡泊，對名利一概不取，行跡不定，這些年來，也很少人知他雲遊何處。

　　而今他又出現了。

　　大俠梁斗。

　　※※※

　　地眼的目光已十分慈祥，他看得出蕭七雖是一個好殺的青年，但並不是無惡不作的人，一個青年見著前輩會害怕，至少他還畏天懼地，不會完全無法無天。

　　他道：「不完全是『般若指』，勾住你七劍的，還有『多羅葉指』。」

　　蕭七一時不知說什麼話是好，也許地眼、梁斗的武功，不是高到了不得、無可敵的地步，只是在初出江湖的俠義少年來說，這些年傳說中的前輩人物，不是武功可以去衡量的。

　　這時鐵恨秋、唐三千、容肇祖，以及方覺閒，也上前來拜見這兩位欽慕已久的前輩名人。

　　梁斗向方覺閒道：「你的身手，已不在當年蕭易人、南宮無傷之下，為何不在江湖上好好闖下一番基業，作些有意義的事？」

　　方覺閒搖首道：「晚輩對於站在別人屍首上的名，飲在別人血泊中的利，都不感興趣。」

　　梁斗點點了頭，道：「也罷，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只可惜了大好身手……只是，你又因何要殺了公子襄？難道……你跟他有什麼夙怨？」

　　方覺閒慘笑，道：「無怨無仇。」

　　梁斗背負雙手，背後一彎新月，已上柳梢頭。

　　「哦？」

　　方覺閒道：「我殺公子襄，只因我答應了我的一個恩人，要為他做一件事。」他苦笑了一下：「而他要我做的就是這件事。」

　　梁斗長歎一聲，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是一位武林前輩，早已說過的，這也怪不得你，只不知你的恩人是誰，何以要你這般做？」

　　方覺閒沒有回答，他望向容肇祖。

　　容肇祖恨不得張開雨傘，來遮往他這張挾恩以報的臉，他只好苦著臉道：「我也是不想殺公子襄的，只是欠了人的恩情，答應人家的事，自己做不來，只得託以能人了。」

　　梁斗頷首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已諾必誠，了無後悔，是大丈夫所為，本無可厚非……卻不知又是誰，叫你這般作呢？」

　　這下輪到蕭七愧無自容，恨不得打下洞把臉藏到地下去。

　　因為別的人可以說出主使者是誰來，但他卻沒有理由說出是唐甜慫恿他作的，為了唐甜，他心甘情願的。

　　梁斗看了看蕭七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唐甜，眼裏露出了解的神情。

　　「唐姑娘年紀輕輕，跟公子襄應了無過節，又何苦如此勞師動眾，使公子襄退無死地呢？」

　　從梁斗詢及方覺閒因何要對付公子襄時，唐甜已打從心裏擬好了一份說詞，所以她稍微挺了一挺胸脯，甜甜一笑，道：「公子襄存心不良，是對蕭大俠的瑰寶，意圖染指，且對唐小姨的貌美──這些不只是小女子妄加猜測，江湖中大半的人，都這樣以為。」唐甜又很認真地反問回去：「梁大俠在武林中，一向是好打抱不平，濟世為懷，而當日蕭大俠與前輩更是相交莫逆……」她的眼睛居然直視梁斗，問：「而今蕭大俠、唐小姨可能都落在公子襄手裏──卻不知梁大俠因何坐視不理，反而來問小女子何故要對公子襄不利呢？」

　　她的語音極其清脆旖旎，但語鋒迫人，梁斗卻笑了，淡淡地道：「因為，公子襄他不是這樣的人。」

　　唐甜倒抽了一口涼氣，但她仍未氣餒，晏晏一笑道：「人說，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前輩跟公子襄有交誼，也未必能看到他腸裏肚裏去啊？」

　　粱斗說：「不會的，他不是這樣的人。」他笑笑又溫和地說：「我跟他不止是有交誼，我是他父親，他是我兒子。」他又說：「我兒子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

　　這一下，連詭計多端的唐甜，從容鎮定的方覺閒，全都愣住了。

　　容肇祖期期艾艾他說了半天：「……您……您老……您老就是梁思王……」

　　梁斗很好笑地反問道：「我並不太老，是不是？」

　　唐甜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自度聰明絕頂，見機行事，卻不料今天居然在一個父親面前，說了他兒子老半天的壞話！

　　這人是旁的還好，卻剛好是名動江湖的大俠梁斗！

　　──他是梁斗也還罷了，而梁斗也正是梁思王！

　　原來梁思王是梁王一線嫡傳下來的世族，至北宋時尚在朝握有兵權，但到了南宋，梁系子弟式微，徒具名聲富貴，在朝已無力量，至梁思王時，已十數代。

　　梁思王這爵位在朝廷上自有其世侯的影響力，但在武林中，「梁思王」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甚至沒有人想到這一向行蹤無定的貴族世胄，居然武功高深，而且便是最廣交結友，遊戲人間的大俠梁斗！

　　──而公子襄──梁襄──便是他的兒子！

　　※※※

　　唐甜這下可沒話說了。

　　梁斗向她道：「你也不必難過，你要害襄兒的原因，我可以猜測一二，唐姑娘……令姨唐方的成就，不是妒忌就可以換取的……唐女俠是人間絕色，她在古城一戰，不惜棄家而赴結義神州，不輟不捨尋覓蕭秋水……都非凡人能為的，嫉妒，只會害了你……」

　　唐甜聽著，雙頰發燒，掛下兩行珠淚來。

　　梁斗輕歎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在旁的地眼，卻忍不住合十「阿彌陀佛」了一聲，深歎道：「女施主，你今番墜入煩惱妄心之劫中矣；還不快快回頭。」忽然睜目，目中神光暴射，喝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唐甜被這一喝，震得一震，眼淚簌簌而下。

　　接著人也不由自主，對地眼大師跪了下來。

　　※※※

　　地眼大師與天目神僧，原為南少林寺兩大寺監之一，他兩師兄弟的武功，僅在掌教和尚大師之下，兩人的指法指功，更是一時無儔。

　　只是在浣花溪畔，跟「權力幫」第三號人物柳隨風一役中，天目、地眼勇奮力戰，雖與和尚大師等先後戮力擊倒柳五，但天目也在是役捐軀，該役中，和尚、方丈、天目神僧俱歿，南少林寺中，便以地眼大師馬首是瞻。

　　但是武林中在那一陣子的變動，十分動盪，地眼在當時雄心勃勃，立志要復興少林派，而且借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來統領各大門派，成為抗金及打擊黑道人物的主力，所以墮入武林紛爭之中，以致跟武當派大水老人祭無朋等主辦當陽擂台，結果一慘死一受辱。

　　旋又因勘不破武林中的「武無第二」之心，在燕狂徒、蕭秋水闖嵩山時再度受挫。

　　惟那次燕狂徒、蕭秋水一老一少離嵩山後，地眼大師亦心灰意懶，離開北少林，既未返福建，卻雲遊各處，在苦行中悟佛道，他在一路上端視人民疾苦，頓生大慈悲心，跟以前尚武好殺的性情，已大是不一。

　　恰好他在路上逢著「一生好與名山遊」的大俠梁斗。梁斗一生，喜與市井豪傑相交，放著個「梁思王爺」名位富貴不理，常存平常心，遊歷人間，而又在這段時間內，憑了他偉大的人格，創悟出比「劍王」齊名時更神妙的刀法。

　　梁斗本就是通儒學、悟佛道的人，與大徹大悟的地眼一見如故，兩人結伴而行，一路上，在武功上互相切磋，在學問上互相詰摩，相交莫逆，這些日子來，也不知為民間作了多少行俠濟世的善事。

　　而地眼大師原有的戾氣，亦因佛光普照而除盡。

　　再加上大俠梁斗那博大寬宥，溫和謙沖的胸懷，更使地眼除了作為一個一個難得的武林高手外，更是一個得道高僧。

　　所謂「一理通，百理明」，地眼心情遞變，一心不亂，反而能領悟了天目大師所學的指功，以及少林派的幾種絕學。所以地眼大師竟成了少林現存高僧中，唯一諳「多羅葉指」、「般若指」、「阿難陀指」、「金剛指」法的人。

　　當然，一代奇僧天正大師的「拈花指」，地眼尚不能同時妙悟。

　　※※※

　　地眼見唐甜委然跪下，兩鬢秀髮捲垂，神情凄傷，楚楚動人，心裏起慈悲念，便柔聲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今日墮入苦海，全因不曉戒字，而生妄心，而生嗔念，只要能『戒』，必定可以恢復寧定之心；法性空寂，法相如幻，女施主一定要以金剛之志，破除妄念。」

　　唐甜抬起淚眼，惶然問：「我敢問大師，我如何戒始？」

　　地眼道：「一切佛法無不是戒，戒是學佛之根。要常思己過，要心存誠厚，然後要定。定是正定，世人病根，在終日動亂，必須以定來對治，故佛說一切法，無不在努力修定，然後能慧，慧是慧照，惟智慧觀照，方能去妄，破除分別心，故佛說一切法，無不以慧為導。」說罷合十又道：「『戒』如防賊，『定』如纏賊，『慧』如殺賊，到末了不防不纏不殺，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說完之後，這老僧闔起凌厲的雙目，在暮色裏，宛如一座森峭的大山。

第十二章　初晚向北郊道上的新月

　　唐甜茫然，不知何適。

　　梁斗在旁，輕輕歎息一聲，一手搭她的肩膀，道：「明悟自心，徹見本性，是一切之先。心是幻生幻滅終日隨緣的，它闇鈍為無明，能障覆自性為業障，重習纏縛為習氣，動擾不安為煩惱，固執自是為執見，貪戀不捨為情愛，總是生滅的妄心而已。」

　　他在暮色裏輕輕說著，為怕唐甜一時間盡破盡滅，年輕脆弱的心將抵受不住，便暗運純陽內力，緩緩地自唐甜「肩井穴」裏輸了進去。

　　他這一股真力，在武林中可謂至純至陽的，而且也是不可求得的，梁斗心存仁厚，不惜自己內力，輸入唐甜體內，來解唐甜破滅傷心、真氣逆走之險。

　　他卻不知唐甜沒有傷心。

　　而且在偷偷把這一股純陽內力，納入丹田之中。

　　唐甜依然惘然楞立暮色之中。梁斗放開了手，歎了一口氣，輕輕道：「我也不想逼你改變意思，不找襄兒的麻煩，反正各人有各人的因，各人有各人的果，該有的，總有，應無的，會無，你自己好好想想。」他說完之後，很有點蕭索之意，向地眼道：「大師，這次我倆連袂南來，看來，武林又多起事端；我們也到了不能不分手的時候了。」

　　地眼合十應道：「是。這一路來，老衲與閣下相識，可謂有緣，致使老衲能明心見性，證悟理法。」

　　梁斗道：「在下跟大師，也是修密教理，得益匪淺。」

　　地眼道：「閣下又何必客氣，當日之地眼，已非今日之地眼，皆仗閣下行果悟化之故。」

　　梁斗道：「今日之地眼，又何異昔日之地眼……」說著，梁斗、地眼二人均微微一笑，又俱覺笑意將盡，皆有些蕭索，地眼長歎道：「各派聯盟，加上『十方霸主』，『九臉龍王』，以及『血河派』，取『梁王府』，奪天書神令，這等大事，老衲還是要趕返嵩山，稟告五大長老為宜。」

　　在浣花劍派之役以及峨嵋金頂的血戰中，少林北系的高手諸如：天正、木葉、木蝶、龍虎、豹象等高僧俱已喪生，但是少林五大長老，抱殘抱風抱花抱雪抱月，卻居然仍健存著，在燕狂徒闖少林一役中，施出了駭人聽聞的武功，使北少林的聲名不墜。

　　梁斗道：「大師北上之際，在下正好南下；襄兒武功，年來益進，對門下調訓，亦頗有法度，但以螳臂之力擋車，各門各派的異士，儘是不少……我這個做爹爹的，自也該回去調解調解。」

　　地眼奄然一歎，道：「若然當別，終須別了。」言畢地眼合十，梁斗長揖，兩人在暮色中，一朝南，一北向，各自飄然行去，再沒多言。

　　※※※

　　梁斗最後還留下了一句話：「襄兒的武功，非我所授，他自小是武當俗家第一高手『劍若游龍』卓非凡真傳，又在少年之際，得一異人傳藝，武功高出我甚多……你若跟我兒決戰，我自不想我兒遭敗，但亦不想你枉送性命。請自保重。」

　　他的話是對方覺閒而說的。

　　方覺閒心裏一陣激動：他幾乎是不為什麼原因的，要殺他的兒子，而梁斗還是告訴他應注意提防的事。他登時有跪地膜拜的衝動。

　　梁斗已飄然而去。

　　※※※

　　這時候，也許是夜晚將臨了，西邊的一角艷陽，令人殘艷而不安。那幾位江湖上的青年子弟，也不知為了落暮寒鴉，還是目睹兩個前輩高人的分手，心裏像有一塊鉛，喉嚨有一股鬱悶，都難以舒洩。

　　所以一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

　　唐甜是頹然呆在暮色裏，其實她的眼珠在轉動著，向南，那遠去飄然出塵但親切的背影，向北，那巍然高大但孤寂的身影。

　　唐甜忽然用力咬了咬唇，拋下一句話：「你們等我一陣子，我去去就來。」

　　她似乎決定了什麼事，如風而去。

　　他們都不知道她要去幹什麼。

　　※※※

　　在初晚，向南的郊道上，一彎新月如鉤。

　　唐甜稍微躊躇了一下──只稍稍那麼一跺足──她立即決定了她的方向。

　　向北追去。

　　北方是地眼。

　　唐甜很快就追及了地眼。

　　她追近了這位年高時再次悟佛明性的高僧背後，已氣喘吁吁。

　　地眼轉過身子來，等她。

　　所以他看見一彎新月，就在那奔來的女子頭上。

　　而唐甜抬頭也看見，那新月的光芒，照在地眼大師的臉上，那麼慈和，那麼藹祥，一點也不像昔日江湖上所傳聞的鋼指鐵腕、殺手無情的南少林寺監。

　　唐甜哭了。

　　地眼驚異地發覺這氣喘不已的女子，滿眼是淚，便問：「女施主有什麼事？」

　　唐甜抬起眼，她雖然沒有唐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可是仍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媚，在笑的時候，而現在是一種令人憮然的凄楚，在淚光中。

　　她惶惑地看著地眼。

　　地眼皺了皺眉，心中默念了一聲佛號，再次問：「什麼事啊？」

　　唐甜用手撫理亂鬢，隱然有汗。

　　「大師，我心依然妄息不止，則請教如何解脫？」

　　地眼笑了。他的雙目，閃耀新月的清輝。

　　「……四祖道信，十四歲時，到三祖僧燦處求情，說：『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三祖說：『誰縛汝？』他說：『無人縛。』三祖說：『何更求解脫乎？』他便於言下大悟。」

　　唐甜仔細聆聽著，也不知怎地，或許是因為一陣晚涼的風吹過吧，也或許因適才奔得太急促，她「嚶嚀」一聲，竟然絆了一絆，跌向地眼大師的身上來。

　　地眼忙雙手攙扶，唐甜卻依掛在這高僧的身上。

　　地眼心裏一陣亂，唐甜是個很美麗的女子，全身就似糖做的。晚風吹送來的風，和她奔走流過微微的汗息，都令一個君子無法不動心，就算一位得道高僧也不例外，何況唐甜很恰當地把臉埋在地眼的胸襟裏，而胸脯的柔軟也微觸地眼的胸膛。

　　地眼急長吸一口氣，偏偏吸入的是唐甜身上的微香，他猛張目，只見一彎新月，清明瑩亮，他即輕輕扶穩了唐甜。

　　他畢竟真的是一位君子，而且是有道的高僧。

　　※※※

　　地眼的雙眼，望向月亮，同時間扶穩了唐甜，也推開了她。

　　「女施主站好！」

　　可是他也因此沒有看到唐甜的臉。

　　在地眼推開她的時候，她臉上猝然有一種極其奇異的變化，這種變化，本在她這麼一個生有一張甜美的圓臉女孩子不該有的。

　　這肌肉和神情的牽動與影響，使得她那張甜臉，全部都成了狠毒、殘忍、陰詭的形容。

　　她知道她第一步計劃失敗了。

　　所以她只好進行第二步。

　　※※※

　　她的手緊抓住地眼的雙臂，唉聲說：「我有點頭暈……」

　　地眼十分無法，他用力攙扶著唐甜；一面想著：在這荒郊上，既不能置這女子不理，也不能孤男寡女如此共處──自己還是少林僧人，傳出去可糟透了。他決定先將這女子攙回去交給那一班青年武士一同照料……

　　就在這時，他忽覺雙臂一痛。

　　就在他感覺到的同時，疼感己消，只剩下了麻癢。

　　他大吃一驚，唐甜已放了手，倒竄而出！

　　※※※

　　地眼若在感覺到一陣痛之後一麻的剎那，打出他的「般若指」，唐甜只怕便避不了。

　　可是地眼昔時好勇鬥狠，現在又太宅心仁厚；他在那一剎那，雖然大致上知曉了怎麼一回事，但仍遲疑了一下，不欲出手誤傷了人。

　　他現在想要出手，顯然已太遲了。

　　正如夕陽已西沉了，要等太陽，那是明天的事。

　　唐甜已到丈外，吃吃地笑著。

　　她笑得像一隻偷吃了小雞的紅狐狸，正在得意地望著那隻氣急敗壞的老母雞。

　　※※※

　　地眼大師嘎聲道：「妳……」

　　唐甜甜甜地笑了。那月光的微芒只舖到她髮後和側面上，那微銀的屏芒，使她的笑容看來十分詭異：「我這暗器叫『倒刺』。在唐門裏，是三等的暗器，高手都不屑用。它的形狀就像『倒刺』，長在指甲肉旁，我把它改良了，不是把它發出去，而是把它用接觸時刺進去……這三流的暗器，卻取了少林一流高手的性命。大師，你說好不好玩？」

　　地眼咬牙切齒，猛一聚力，想發出瀕死的一擊，忽覺麻癢已至心臟，然後心口一痛，眼前盡黑，只聽唐甜聲音仍笑著道：「噯，我忘了告訴您了，中了這暗器，不發力還好，一旦聚力，它就隨內力刺穿丹田，隨血氣戳入心田……您是中了兩枚，這就叫『龍鳳會』……」

　　地眼自是氣得全身發抖，偏又運不起真力，就在這時，唐甜忽然接近，雙手閃電般擊出，她的出手也決不致於使地眼也招架不了，但是這時地眼也真的無法招架──「砰砰」兩掌，都拍在地眼胸膛上。

　　地眼著了兩掌，忽叱聲嘶道：「這是梁斗大俠的掌力……」話未說完，聲嘶力竭。他突然明白了唐甜因何要殺他了。

　　唐甜笑嘻嘻地道：「正是。我引他輸我一點內力，又偷偷地蓄存於氣海，然後現在嘛……都打到你身上去了！」

　　就在這時，在夜晚中忽現兩點厲芒，凌厲得什麼似的，唐甜猛晃，不禁全身打了一個寒噤，癱瘓當堂。

　　但厲芒很快又暗淡下去，直至什麼光芒也沒有了。

　　原來地眼大師受到心房，丹田兩處慘戮，痛苦萬分，聚半生目力，向唐甜瞪視，地眼天目，本就是少林一脈，兩道目力眼神，天賦異於常人，這一睜目怒瞪，令唐甜驚立當堂，地眼欲運「摩訶指力」殲除此妖孽，無奈力稍聚合，如萬針逆刺，攢入心房，地眼終於慘死。

　　地眼倒地而歿，唐甜猶兀自呆立在當堂。

　　此時若有任何人施予一擊，唐甜必無法閃躲。

　　好一會，唐甜才回過神來。

　　她只覺全身遍體，大汗淋漓，幾乎全身濕透。

　　她又過了半晌，一手捂住心胸，細細輕吁，才敢緩緩走過去，審察地眼死了沒有。

　　地眼目眥盡裂，雙目已無神。

　　地眼確已死了。

　　唐門的暗器，非同小可，「倒刺」雖屬三流，但唐甜以她的狡詐，成了一流的暗器用出，而且塗上了至劇的毒藥。

　　這身經百戰、歷劫磨難的奇僧，也只得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女子的手裏。

　　唐甜自己當然知道，適才的抉擇：她要向南追上梁斗還是北去趕上地眼，便是決定她要殺地眼還是梁斗，顯然地眼、梁斗之間，她只能來得及（用計）殺死一個。

　　──地眼赴少林！絕不能讓多事而且自居正義的少林和尚，管上這門事！

　　──梁斗畢竟是返回「梁王府」，那兒正有一批仇敵等著他，夠他應付的了。

　　就在他們父子應付這批強敵時，唐甜相信自己已有足夠的時間，把握住線索，找到蕭秋水手中的天書與神令。

　　──就算沒有天書與神令，至少可以毀了唐方，斷送了公子襄！

　　所以她決定先殺地眼。

　　而且在殺地眼的同時，她也等於完成了一些事。

　　她現在自懷裏摸出一把精光熠熠、柄上鑲有七顆寶石的匕首。

　　她一刀插進地眼的心口。

　　──地眼已死，她為何要加這一刀？她沒有把刀拔出來，卻在臉上露出滿意又詭異的微笑，拍拍手，返身就走了。

　　這時北郊道上的一彎新月，正當頭清冷地照著。

　　※※※

　　唐甜回來了。

　　她的雙頰，泛著喜悅的紅潮。

　　大家還是不知道她去做了什麼事來。──當然誰也想不到她竟然殺了當代南少林第一高僧地眼大師。

　　蕭七、容肇祖、唐三千都有一種感覺，看唐甜匆匆地跑來，眼睛洋溢著喜悅的光芒，彷彿剛作了一件什麼得意的事兒一般，三人都有些代她高興，而且希望她永遠如此快樂著，又怕她太累了。

　　可是唐甜只是興奮，一點也沒有疲乏。她說：「我們現在可以起程了。」

　　容肇祖、唐三千等以為唐甜在這「龍王廟」前，遇著了大俠梁斗和少林地眼，算是栽了個觔斗，聽了這些道理，也該醒醒了──沒料卻更是野心勃勃。

　　「去哪裏？」還是蕭七先問。

　　「到蜀中唐門。」唐甜的甜靨展現出一種一世梟雄才有的堅決冷酷之色來：「我們先到『蓮藕小築』，紮駐下來，再尋遍蜀中唐門。」唐甜道：「不管有沒有神令天書，蕭秋水是死是活──總之若要讓人找到，就得先讓我們找到。我查過公子襄這些日子來搜索得最頻又最仔細的地方，還是蜀中唐家舊堡！」

　　「公子襄不是呆子，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們應該先去舊堡去搜個一清二楚。」唐甜驕傲地笑道：「我是在那兒長大的，對那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無論公子襄再怎麼強，都強不過我；而且在這個要緊關頭……」唐甜得意地笑：「他正在被一群跟他要書討令的人纏得透不過氣來，而我們才是真正搜索天書神令、尋覓蕭秋水的人！」

　　唐甜說著，有點躊躇滿志，覺得自己有點像君臨天下、號令江湖的不世巾幗，最後她說：「我們先到『蓮藕小築』，那兒是唐家堡以前入口的關塞，還沒被毀掉，仍可住人，離唐家堡方才九里開外，很是方便，而且一定安全，沒有人會到那兒去找我們，我們正可以放心地搜尋。」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她是說對了，此刻，公子襄正與各路英雄豪傑應戰，忙得不可開交；翌日地眼大師的遺體被發現，更掀起濤然巨波。

　　但是她也錯了。

　　「蓮藕小築」的確是很平靜的小屋。溫暖、柔和、寧謐。正如昔日蕭秋水冒死來找唐方時一樣。但是唐甜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她（他們）會在那兒遇著了誰。

第十三章　落花娘子秦歌衫

　　且說「來王殿」大廳上，「氣伯」泰誓正運氣全力拒抗「開開叟」甄厲慶的開山裂石的撕扯。

　　「開開叟」的「開天拳」、「開山掌」以剛猛無匹名震江湖，西北群豪，自是人人膺服，他這番先行出手，第一節指骨己插入泰誓肩中，原料此陣，雖勝得有些欠光明，但一擊即取，不可謂不瀟灑，又大大撈回面子，更保存了實力，一拳數得；卻不料泰誓一身氣功，竟以純厚威力無匹的內力，生生硬迫回來。

　　這下可謂騎在虎背上，如果貿然收指，內力回震，自己縱不死亦得重傷。

　　泰誓也恨甄厲慶心鄙劣，強提真氣，青筋暴現，滿臉通紅，宛若天神一般，銀眉白髮，氣佈全身，要將這「西北霸主」震倒。

　　兩人一佔盡先機，一處於劣勢，俱要拼個捨死忘生，難分軒輊。

　　兩人本無遠仇近怨，但一上來，就拼出了真火，令大廳中的群豪，為之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

　　公子襄輕咳一聲，正想說話勸解：甄厲慶突施暗襲，有欠江湖比武正道，辜倖村卻搶先「嘿嘿嘿」笑三聲說話：「俗語有說：拳腳無眼，一旦拼上了陣，就沒有文謅謅、酸溜溜的架式……嘻嘻嘻，大家眼睛都夠亮，看得出剛才甄老爺子這個嘛……先動了手……但既已說明了比武，這便是符合法度的，嘻嘻嘻，誰叫泰老爺子沒好生防著……唧唧唧，但願兩人點到即止，不要出事才好……」他眼裏見兩人氣功高強，心裏也巴不得兩人早死早好，又咳了一聲歎道：「我們旁人，是勸不得的，誰勸了，就是那邊的栽啦。」

　　公子襄本欲說話，聽這個「東北霸主」這般一說，眼光掃了一下場中，微笑不語。

　　就在這時，場中已分出了高下。

　　※※※

　　只聽一陣「格勒勒」連響，甄厲慶的十隻手指，好似彈琵琶一般，抖動了起來，十分急促，甄厲慶的臉色也愈來愈白。

　　而「氣伯」泰誓的一張臉，紅得關公也似的，越來越有神威。

　　眾人的一顆心，都緊張得幾乎躍出口來。

　　而甄厲慶這時也心知肚明──那來自自己十指的壓力，如果不迅即割斷，只怕這十隻手指，便要毀了。

　　他這時已顧不及傷人，悸懼之下，大喝一聲，雙手猛自泰誓雙肩連血帶肉，拔了出來！

　　泰誓也隨著大喝一聲，「蓬」地吐了一口血，打在甄厲慶臉門！

　　這兩聲和著血水，旱雷般的巨喝，可說十分驚人，在大廳中，功力稍為不濟的，一顆心正被吼得打跌，人也不由自主，蹬蹬蹬地退了幾步。

　　大殿中本就形成圍攏圓圈如觀的現象，這兩聲厲喝一起一落，至少有一半以上人退了開去，這些人自覺如此不濟，都紅了臉。

　　但誰也不會注意他們。

　　大家注意力都落在「氣伯」泰誓和「開開叟」甄厲慶身上。

　　「氣伯」泰誓傷了肩胛，又在劣勢中強運氣功以抗，傷了肺臟，是以猛吐出一口血。

　　這口血打在甄厲慶臉上，使得這「西北霸主」，登時成了個血人也似的，這還不打緊，這口血乃挾著泰誓的真力，氣貫丹田，噴打而出，饒是身經百戰的甄厲慶閉目得快，聚力臉門，也被射得猶如萬針刺戳，痛得一時睜不開眼睛。

　　但甄厲慶為人，十分愛面子，而且也十分潑賴狡詐──要不，他也不會猝起發難傷泰誓──他知道對手的肩胛被自己抓傷，而且吐血的是泰誓，不是自己，再打下去，自己也未必有把握取勝，現下自己並沒有受傷，可以說是佔了上風了，所以他大呼道：「──我贏了！我贏了！」

　　這時他目不能視，全身又被真氣反盪，震擊得披頭散髮，臉上流滿鮮血，手指上泰誓的勁氣反擊未消，抖動不已，只見他兀自張牙舞爪，力竭聲嘶地嚷道：「我贏了！我贏了！──」

　　宛似被對方內力反擊得神智不清，受創過鉅一般，偏就在此時，他雙手所沾泰誓的勁氣，使他雙手舞動不已，加上目不能見，狂呼狂叫，收勢不住，「叭答」一聲，摔了仰八叉。

　　這下連幸災樂禍的辜倖村瞧在眼內，也不禁大搖其頭；這一來就算想狡辯甄厲慶勝了這場，給這一跤也跌得說不出來。

　　要知道武林中比鬥，寧可給人打得重傷，也不能被人絆跌折辱，比鬥受創，畢竟是奮勇一搏不如人所致，摔跤，跌折，則是給人逗弄戲辱，是有骨氣的武林人物所不能忍的。

　　這時候的武林中人，包括這「十方霸主」，比起當年燕狂徒時的「八大高手」等的武夷山之役，寧折不辱，武功奇絕的世外高人，當然還有所不及，唯比起近些時終於權力幫的「八大天王，十九人魔」的各擅勝場，別具一格，忠勇狡詐，也大有不如；這「西北霸主」甄厲慶撒賴求勝，「東北霸主」辜倖村的坐觀虎鬥，皆是一例。權力幫、朱大天王時期的江湖人物，尚有聯合起來殲滅燕狂徒之役；蕭秋水時期的武林也曾力圖振作，故有長坂坡競技抗金結盟之會，現在南朝大勢已去，一味苟安，這干武林霸豪的用心，當然不是想救當年奮勇抗金的蕭秋水出來起義，而是志在「天下英雄令」與「忘情天書」。

　　辜倖村勉強哈哈乾笑兩聲──平常他都是笑三聲──正想說話，在旁觀戰的秦歌衫嘻地一笑，促狹地向甄厲慶道：「我說甄大霸主，你這一跌個狗爬式，連眼都睜不開來，手指也彈琵琶似的，還說『贏了』──原來前輩的封號確不假：『開開叟』，尋人開心和逗人開懷，可真有一套！」

　　這時公子襄和仲孫湫已掠了出去，替「氣伯」泰誓檢視傷勢，泰誓的傷只是傷了肌肉，他內力高強，一口瘀血噴將出來，反而沒事，可謂神完氣足，只是十分憤怒。甄厲慶這時也自地上一躍而起，用手往臉上一抹，一掌是血，睜開眼來，模樣兒既尷尬，又狼狽。

　　這時公子襄、仲孫湫、秦歌衫三人都在廳上，而公子襄先為泰誓照料傷勢，仲孫湫正扶持泰誓就座，江傷陽呆得一呆，落花娘子已笑道：「秦姑娘，這下該到咱們下場，顯顯女將們的威風啦。」

　　江傷陽一聽，又懊悔又惱怒。

　　原來落花娘子這一接場，挑上了泰歌衫，剩下最難惹的仲孫湫，豈不是等於又要留給自己了？在門外原就吃過仲孫湫的虧，這次趁著大夥兒一齊進來，不料說是不騎老虎背，偏偏又騎上了。

　　江傷陽心裏打突，暗暗盤算對策。

　　這邊的落花娘子和秦歌衫也動上了手。

　　※※※

　　落花娘子打從心裏對這小妮子就沒什麼好感，恰好秦歌衫對這骨裏妖媚的莫承歡也十分厭惡，兩人容貌，一個靈巧俏喜，身輕如燕；一個珠圓玉潤，體態豐腴，都十分好看，眾人可都亮了眼，有些武林人物是綠林市井出身，居然喝采打氣起來，在這氣派恢宏的「來王殿」上十分不調和對襯。

　　落花娘子本身在風塵中已打滾得毫無所謂，有人喝她的采，便回頭媚然一笑，笑得那些人骨頭都酥了，吆喝得更起勁。

　　秦歌衫卻十分佻皮，小女孩家的心思，群豪中比較喜歡這女子的清新可愛，也有不少人為她喝采，她心下欣悅，仗著公子襄對她一向如兄妹相待，執法不嚴，便也對向她喝采的人微微頷首，居然還眨眼招呼。

　　這一下，可引得一群人來個滿堂彩。

　　落花娘子心中憤怒，心忖：憑你這小妮子還強得過老娘哩，論狐論媚，火候還差得遠呢……偏生秦歌衫的靈巧年輕，和她恰成了對比，落花娘子心中對這點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難受。

　　兩人比武，卻都講究動作的優美，各自襝衽一揖，然後幾乎是立即地，兩人都出了手。

　　一出手，便是殺手。

　　都不給對方留餘地。

　　※※※

　　落花娘子心忖：這樣的丫頭，今時不教給我活宰了，他日能把江湖的水都給攪渾掉，我落花娘子還有立足的地方嗎？

　　一念及此，她的出手就更凌厲了。

　　※※※

　　落花娘子用的是劍。長劍。

　　她的劍法在女子來說，可以說是少見的，每十一劍中，才有一劍是採守勢的，其他盡是攻勢──不但劍招出襲，連人也攻出去──落花娘子知道，男人最受不了的，不是她的劍法，而是她的身子。

　　可秦歌衫是女的，她的這個方法始終沒有用，而且簡直是不能用。

　　因為秦歌衫的袖中雙劍正等她的身子過來。

　　奏歌衫用的也是劍。短劍。

　　她的劍法完全是女子的──沒有像落花娘子那種大開大闔一流劍手的氣度──但她的劍法已達靈巧、迅捷、機敏之極致，使落花娘子無時無刻，不能不留意這一雙銀光熠熠的劍，以圖覓著她劍招的隙縫襲人。

　　但是秦歌衫的身法和招式，也完全被落花娘子那一股劍風和劍氣所帶動，只要她那燕子抄水般的身法稍微滯礙，只怕就得被這凌烈的劍勢重創。

　　這兩個女子都是使劍的，然劍法造詣以及劍意上，竟有著如此大的區別。

　　※※※

　　秦歌衫心想：這樣的潑婦人，留在世間給男子漢笑話，丟盡了武林巾幗的臉，一定要叫她栽在「梁王府」！

　　──是以秦歌衫的雙劍，也密如急雨，趁隙反擊！

　　※※※

　　兩人的武功都極高，一旦交上手，自不像一般街市潑婦，亂抓亂咬，但兩人既動上了手，卻連作為仲裁的公子襄、辜倖村也無法勸解得了。

　　兩人搏劍，一陣「錚錚錚」連響，又只聞劍風，不見兵刃交擊之聲，好一會之後，又一陣搏劍連響，又沒了聲音，只餘衣袂急風，如此數次。

　　若論攻擊，是落花娘子佔了絕大優勢，但無論她怎樣凌厲犀利的劍招，都被秦歌衫那靈巧輕快的身法躲過，而秦歌衫一旦乘隙攻襲，必定覷準落花娘子劍法中的破綻，一出手就是狠、急、捷、疾的絕招。

　　但是她的出襲，卻為落花娘子舞動全身所帶起的劍風所破。

　　要知道，「落花娘子」這個稱號，指的雖是她「落花有意」的個性，但也是因為自她有一次在黃花樹下練劍，舞劍一遍後，所帶起之劍風，竟使一樹黃花盡落──因而得此綽號。

　　但是秦歌衫的身法，雖不似趙飛燕的傳說，能在力士掌上載歌載舞，但她確曾在瓷盤上將一套「翩翩雙劍」使完，而不踩出任一絲聲響，瓷盤也完好無缺。

　　兩人劍法，完全迥異，身法也極端不同，來回走招下，如雁飛蝶舞，鷹擊燕翔，十分好看。

　　那些武林群豪，原就是百無禁忌，見得這樣好看，便歪腔邪調地喝起采來：竟分為了兩派，喜歡騷媚的豪客站在一邊，為落花娘子打氣，但喜歡清新可愛的一群老粗倒喝了回去，真是熱鬧到了家。

　　仲孫湫在旁邊瞧見，皺起了眉頭，偷偷看公子襄的臉色。

　　公子襄卻臉帶微笑，也湊熱鬧看著一份，絲毫沒有介懷的神態。

　　仲孫湫這才放下了心。

　　就在這時，場中也見出了真章。

　　※※※

　　不只是見出了真章，而且還定出了生死。

　　──沒有生，只有死。

　　※※※

　　旁人不喝采吆喝還罷了，一旦吆喝助威，兩個女子，都激起了好勝之心，落花娘子突解下劍鞘，飛擲而出，擊中秦歌衫飄飛的身子。

　　秦歌衫身形稍一挫，落花娘子的長劍便趕了過去，立意要將秦歌衫刺個透明窟窿。

　　──但秦歌衫本來是可以避過那劍鞘一擊的。

　　她是故意慢下來，待落花娘子一近，她的雙劍快若流星，一上一下飛刺過去。

　　──只是落花娘子也知道秦歌衫是故意墮下去的。

　　她也故意飛身出劍，因為她決定要冒險一試，而將秦歌衫搏殺於劍下。

　　這下兩人都出了全力。

　　而且兩人都急於分出勝負。

　　──所以兩人都只有死。

　　因為她們的武功，本就相仿，正是旗鼓相當，各有千秋。

　　※※※

　　就在這一剎那，人影一閃，一人白衣一晃，攔身於落花娘子、秦歌衫之間。

　　秦歌衫和落花娘子，可說是武林中的兩大高手，現下她們不惜全力一拼，劍勢如虹，又有誰敢冒此大險，捨身相截？

　　──當然只有公子襄。

　　就在兩女要血濺當堂的剎那，公子襄的雙手，已閃電般但輕柔地，按在秦歌衫的雙肩上。

　　也不知道公子襄雙手所蓄之力，或是秦歌衫一向聽從公子襄的話──她的雙手便無了力，那一雙劍，自然也垂了下來。

　　但是落花娘子的劍可不容情，直向秦歌衫刺了過去。劍刺半途，忽然頓住。

　　原來公子襄雙手按住秦歌衫肩膊之際，微一張口，竟以牙齒咬住了落花娘子的劍身。

　　落花娘子粉劍一寒，唇一下拗，扳手一震，以手腕翹力，反切公子襄。

　　但劍身絲毫未動。

　　落花娘子此驚非同小可，心忖：莫非你的牙齒能是鐵箍焊鑲在我劍鋒不成？當下發力一扭，往前一送，此時她心中發了狠，要連公子襄一併殺了算了。

　　可是劍身紋風不動。

　　落花娘子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暗一咬牙，全力抽劍，可是劍身猶如熔鑄在山岩裏，無論怎樣抽拔，都一動也不動。

　　這只不過是一剎那的功夫，落花娘子已從刺變戳，再由戳變抽，但都使不動手中這一柄忽重逾萬鈞的劍，就在這時，公子襄說了話，話音十分誠懇。

　　「莫娘子，就賞在下一個薄面，這場算和如何？」

　　就在公子襄開口說話的剎那，劍身一鬆，落花娘子正全力抽拔，怎料凝力忽去，差點向後摔個觔斗，但公子襄的右手袖袍，也在此時，無風自動，在落花娘子腰上扶了一扶──僅是袖袍而已，公子襄雙手仍是在施禮抱拳。

　　──這一下子扳回了落花娘子的跌勢。

　　落花娘子喘得一口氣，雙頰現出了紅潮：公子襄溫文有禮，救了自己的一條命，又挽回了自己的顏面，這還有什麼可說的？當下微歎了一口氣，道：「公子好內力。」

　　公子襄仍然居下首，示晚輩之禮，低聲迅疾地道：「莫前輩的劍法、本是劍道正宗，可謂心地光明磊落，若能在劍理上多加鑽摩，劍術必可至臻峰；人世間險惡奸邪，須前輩伏劍衛道，萬莫因此劍走偏鋒，反而使劍法落了差池，若娘子能以誠心正意使劍，這套『落花神劍』，就萬萬非在下能敵了。」

　　由於聲音極低，而鼻音極重，在場的人俱見公子襄神態恭謹，唇齒間開闔，似在說話，卻不知說的是什麼，都很奇怪。

　　落花娘子一聽，如冷水澆背，驀然一醒。原來莫承歡為人，並非大奸大邪，她的「西南霸主」名號，一方面是以諂媚手段，使西南一帶的豪傑，都讓她三分，讓她獨佔鰲頭，另一方面確因她劍術超群，在連番挑戰中坐穩了西南一角武林霸主的寶座。

　　她之所以如此好權，全因出身微賤，際遇淒涼，造化弄人。她個性本也英烈，卻在髫齡之際，捱盡了艱辛，保往了清白，卻因欲慕一個極其厲害的武林人物，而給騙失了身子。隨後這人遺棄了她。她為報仇，投「天南劍派」之門拜師，卻不料當代掌門「天南滄海客」周吉也是個好色之徒，又強佔了她。莫承歡屢受侮辱，卻學得了劍法，但周吉此人，荒淫至極，竟迷醉了她，讓師弟等狎戲，而以此交換師弟的姘婦共淫樂。

　　自此之後，莫承歡忍辱偷生，犧牲色相，練成武林高手，學得一身武藝，終於技成，返天南嶺上，殺光了天南一脈，也因此她人心大變，集各家武功之長，雖漸而創悟出一套「落花劍法」，但劍走偏鋒，行事極端，縱情色慾，只求目的，不擇手段，出手狠辣，終於爬上西南霸主的位置。

　　──而今卻讓公子襄這幾句話，既肯定了她善良的本性，又點出了她因個性所致使劍法的弱點，心下一陣悵惘，只見公子襄滴塵不染，那上拗下抿好看而倨傲的薄唇，就似她第一個俊貌的情人──後來卻變成了市儈屠夫樣貌，禽獸心的人。

　　落花娘子心中一陣凄茫，眼淚已到了眶邊；但她苦澀而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忖道：自己一把年紀，不好再在這裏感情衝動，人前丟醜，於是強忍激動，淡淡地裝作若無其事道：「好。有什麼不好呢！既然公子說了，賤妾沒有二話。」

　　說罷，便漠然出場，回到人群中去。公子襄留意到她也一直參在人群間伸長白白生生的脖子觀看場中的格鬥；但在她漠不關心的臉容上，淚光一直漾在眼裏。

　　※※※

　　公子襄的手按在秦歌衫的肩上，秦歌衫就乖了起來，對她這位心裏又佩又慕的公子爺來說，她一直要做一個柔順而不稍有拂逆的女孩。

　　公子襄嘉許地點了點頭，秦歌衫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她這時才覺得，如果自己跟落花娘子平平白白拼個兩敗俱傷，是何等的不智啊！

　　仲孫湫跨出一步來，向公子襄施禮，公子襄點頭笑笑道：「前面兩場，平分秋色，勝負就看這一場了。」

　　仲孫湫恭謹道：「屬下全力以赴。」

　　這下辜倖村可說不出話來，他原以為西南、西北、東南三大霸主拼公子襄的部下「歌衫氣伯正人君」，至少前面兩場是贏定了，不料泰誓和秦歌衫的武功，委實非同凡響，甄厲慶那一場還是使詐勉強穩下來的，現在剩下的仲孫湫，是「梁王府」裏首席高手，江十八這一戰，只怕凶多吉少，仲孫湫微笑向江傷陽拱手道：「老爺子，該我們了。」

　　誰知江傷陽大剌剌地站出來，偏首不去看仲孫湫，乾咳一聲，道：「這比武之前是說好了，這邊派三人，公子手下也派出三人，可沒指定是誰，我們今番前來，先是行客拜坐客，盡了江湖禮數，這回決戰比鬥人選，卻該由我來挑選了──」

　　說完大模大樣地向公子襄的門生中一指，道：「我選他！」

　　他選的人居然就是曾在接待來客時門生之末的杜而末。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一門生

　　江傷陽居然還生怕公子襄不答允，加了一句：「我們事先說好，這邊三人，公子也派三個人，可沒說明是誰，公子不是說過：『這兒任一人都可代表梁王府』這句話嗎？而今不作算麼！」

　　江傷陽以「十方霸主」之一，居然只敢挑戰公子襄的門人子弟，而且是位居最末之人，實在令人扼腕，而且覺得難堪，都不去看他。反而是江傷陽遊目四顧，一副怡然自得之色。

　　其實在他自己心中，也很難堪，但事已至此，若與仲孫湫放手一戰，則必敗無疑，自己在第三場落敗，等於給群豪輸得個碗底朝天，到時候招人怨尤，丟臉失威，不如現在乾脆老著臉皮佔個便宜，討個旗開得勝，所謂勝者為王，替大家贏了這一場，到時候群豪羞辱轉為讚譽，這可謂「深謀遠慮」。江傷陽既能在武林中享得盛名，自是伸屈自如、能觀察時局的好手，當下既已不顧顏面，索性撒賴到底，挑上公子襄七十一門生最末一人，來個必勝之算，又用話來先擠兌公子襄等。

　　辜倖村初時一聽江傷陽的挑戰，也禁不住心中暗罵這老狐狸卑鄙、下流，但他也是沉得住氣、成精成怪的人，轉念一想，江傷陽的卑鄙下流對自己等實有利無害，實在若要穩操勝券，便越要卑鄙下流才好，於是道：「江十八爺言重了，公子一言九鼎，講過的話，自然算話……」

　　他話還未說完，公子襄神色不變，淡淡地說了一句：「我說過：梁王府中任何一人，都可以作為代表……」他說完這句話，再也不多看辜倖村、江傷陽這等人一眼，卻走到杜而末身前。杜而末立即站了起來，神色肅然。公子襄道：「而末，這一仗，你可以打，可以不打，你打不打，我都不怨你。」

　　杜則末既沒有絲毫慌張，但也沒有強作鎮定，他只是平實地說：「打。」

　　公子襄沒有嘉許半句，但雙目凝注杜而末的臉上，只是片刻，但眼中的許多話，都已「告訴」了杜而末。然後他轉回身向江傷陽道：「無論他勝或敗，都代表了我。」

　　然後他就行了開去，彷彿他把這一場決定「梁王府」榮辱的戰役，交給了杜而末，他就完全放了心似的。

　　眾人聽江傷陽如此不要顏面的耍賴，大感失望，都要看公子襄如何用語言化解這場不公平的決鬥，不料公子襄居然並不反對，且囑杜而末應戰，竟然放心讓自己的小門徒來對抗一方霸豪江傷陽，

　　有些比較有正義感的武林人，看在眼裏，很不是滋味，杜而末就算武功再高，也斷不可能高過江傷陽，所以這一場戰鬥，已沒什麼看頭；比較利慾薰心的武林人物，早已暗中盤算，勝後如何大肆搜索「梁王府」，如何順手牽羊，趁機撈一筆。

　　※※※

　　杜而末緩緩行了出來，向江傷陽一拱手，道：「公子有命，在下向江爺求賞幾招。」

　　江傷陽大剌剌地一站出來，他心想勝券在握，也好裝得個落落大方，便道：「我是前輩，也不想佔你便宜，你先出招吧，省得後人說我以大欺小。」

　　這下無疑是佔了人風水還講風涼話，而杜而末斯文有禮，不慍不怒，道：「在下與江爺戰，無疑以卵擊石，所以在下一旦出手，必全力以赴，貽笑大方處，尚請江爺見諒。」

　　杜而末的話乃是實情，一方面無疑也等於對自己絕非江傷陽之敵的事坦承不諱，江傷陽心中聽得樂陶陶，倒覺得這杜而末有幾分得人意，只可惜偏教自己挑著了他，活該他倒楣。便道：「你儘管搏命好了，這樣敗了也好向公子交待。」

　　他言下之意，彷彿杜而末已敗定。杜而末絲毫不慍，趨前一步又道：「在下擅長的是輕功，這裏廳堂交手，多有不便，請江爺移駕到院庭如何？」

　　江傷陽笑道：「好，好，讓你逃的時候，也方便一些。」說著當先舉步行去，眾人雖明知戰果，但都好熱鬧，紛紛移步跟出去瞧。

　　各人圍成一圈，遠遠旁觀，杜而末和江傷陽兩人站在院落中央，公子襄神態安詳，對杜而末這一戰似十分放心，江傷陽眼尾瞟過，心中想道：莫非這傢伙想等他的弟子輸了賴賬不成？

　　這時杜而末已在江傷陽遙對七尺而立，一拱手道：「江爺，現在開始了。」

　　江傷陽心忖：不管如何，把你這小子撂倒，壯壯膽氣再說，當下道：「你有什麼鬼門道，都可放馬過來，我江十八照單全收……」

　　話未說完，驟覺雙腳猶如針刺，踝、趾、跟、底間，同時一痛。

　　江傷陽此驚非同小可，心知著了道兒，但是杜而末尚在七尺之遙，卻是從何施毒手？

　　──這點江傷陽已無及細慮，一躍而起。

　　就在這剎那間，杜而末出手了。

　　他人如煙花旗炮般「嗖」地掠出。

　　他的右手劍，迎風一抖，抖得筆直：直刺江傷陽。

　　他左右雙腿連番踢出：左腿踢額，右腿踹鼠蹊。

　　一剎那間他已出手三招，招招奪命。

　　江傷陽心已被腳心疼痛所分散，杜而末的輕功，確是非同小可，就在他躍空的瞬息間，已接近了他。

　　可是江傷陽這東南霸主的名號，絕非倖致，饒是在這般險惡的情景下，雙爪一晃，左手抓住杜而末的右腳，右手抓住杜而末的左腳。

　　此時只要他雙手用力一分，杜而末就要被撕成兩片。

　　但是杜而末的快劍，已迎面刺到。

　　在大廳時泰誓曾用氣功喝碎三隻茶杯，江傷陽的應變神速，雖稍不如辜倖村，但絕對在甄厲慶之上，就在這性命攸關的瞬間，他疾偏首，險險閃開了劍尖。

　　也在同時間，他的雙腿正要踢出去。

　　但是他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剛才的足部的刺痛麻癢，顯然是著了暗器，八成有毒，雙腿一動，毒發更快，心裏便打了一個突，腿下一慢，便沒踢出去。

　　他的腳沒及時踢出，杜而末蓄勢已久的左拳，卻在此時揮擊了出去。

　　「砰」地一聲，這一拳打在江傷陽的鼻樑上，同時向肩膀拍了一記。

　　江傷陽頓時眼淚鼻涕齊流，這時兩人勁道已盡，齊齊落下地面來。

　　江傷陽一落地，便知腿傷無礙，雖尚不知足踝被何物所傷，只知上了杜而末的當，心中大怒，雙手運「昏冥神功」，再想把杜而末撕成兩片。

　　但「砰」地一聲，臉門又著了一記，他本來就給杜而末一拳打得金星直冒，但意識尚清明，以為可在杜而末揮拳第二擊之前，先震死了他，豈料杜而末不知用什麼東西，第二記竟在他不及運功前，又擊中了他面門。

　　江傷陽淚腺受傷，看不清楚，自然不知道杜而末是用腰力反挺而起，借劍身往江傷陽肩膊一拍之力，以額角及時撞中江傷陽臉門。

　　江傷陽連受二創，大叫一聲，牙齒一鬆，但他畢竟是東南之雄，非同小可，自忖只要自己不能及時殺傷敵人，只怕難免落得個同歸於盡，當下雙手同時一鬆，「砰砰」二掌，率先擊在杜而末胸膛上。

　　杜而末趁江傷陽足心刺痛的剎那，全力出襲──江傷陽大意在先，所以給這一連串的急攻緩不過氣來，他現今只求先推開杜而末──先離開這「可怕的傢伙」，保持距離，緩得一緩，歇得一歇再說。

　　所以他雙掌之中推力佔八成，擊力只佔二成──原是想把杜而末推出十丈八丈遠，就算自己負傷不輕，但只要換得過一口氣來，遲早可把這臭小子不要命的傢伙斃之於手下的。

　　誰知杜而末竟是真的不要命，他若順勢後跌，至多不過血氣浮騰一陣而已，即可恢復，但他硬吃二推重力，根本不退半步，「砰砰」二聲轉成「蓬蓬」悶響，杜而末大喝一聲，猛噴出一口血。

　　但是杜而末站立不動。

　　他的劍已動了。

　　劍快若電，直刺江傷陽的咽喉。

　　眼看江傷陽的脖子，將被一劍貫穿，猛然劍勢一止，停頓在江傷陽的喉核上。

　　江傷陽臉部受兩下重擊，七葷八素，看不清楚事物，以為兩掌已將杜而末打飛出去，忽辨風聲，避已不及，乍覺咽喉一陣冰涼，一顆心也凍涼了。

　　但是杜而末的劍，並沒有刺下去。

　　「江爺，在下僥倖獲勝，承讓包涵。」說完之後，又吐了兩口血。他受兩掌重擊，傷得不輕。但右手劍始終穩若磐石。

　　※※※

　　公子襄門下七十一子弟中最末一人，居然打敗了「東南霸主」江傷陽。

　　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透不過氣來，有些人為江傷陽的落敗而氣忿，失了大事搜刮梁王府的好機會，至於江十八的朋友，卻為他難過得抬不起頭來。

　　公子襄神色恬然，彷彿他覺得杜而末的最後勝利，本來就是應該的一般。

　　江傷陽的汗，大滴大滴地，不住從額上倘了下來，他喉嚨轉動，卻在每一轉動時，都感覺到那劍鋒透心的冰寒，終於他道：「我……你贏了。」

　　他一說完，杜而末就收劍。

　　他臉色已呈赤金色，劍一收，身子也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江傷陽雙手飛斬，劈向杜而末頸部大動脈。

　　他恨杜而末入骨，所以，出手已是必殺。

　　忽人影一閃，他雙掌劈入兩團軟綿的東西裏，由於用力過猛，而又受傷不輕，一時把勢不住，那人順勢一帶，江傷陽斜跌了出去。

　　總算江傷陽的武功，也是數十年苦練，他跌跌撞撞出幾步，移勢撞跌一名圍觀的武林高手，卻借勢滑去帶勁，立穩馬步，才知道是雙手劈著了一人的雙袖裏，被那人一舒一捲之下，險些兒又吃了大虧。

　　那人正是「君子劍」仲孫湫。

　　江傷陽怒火中燒道：「堂堂『梁王府』，說好一對一，卻倚多為勝……」

　　仲孫湫淡淡道：「『東南霸主』之尊，挑戰未入江湖的後輩，親口認輸，猶施暗算，你當這天下武林好漢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麼……」

　　江傷陽一愕，他倒不敢真惹上這「正人君」的火，何況他現在己掛了彩，卻又逞強道：「他……那種打法，哪裏像武林正規比武！」

　　仲孫湫冷冷道：「是麼？但杜兄弟是後生小輩，前輩卻是一方霸主……何況他未出手時，已照會過江爺你，而且言明全力施為……難道江爺那時以為必勝，便沒把話聽在心裏麼？」

　　江傷陽語音一塞，被擊傷的臉部，又熱又疼，他又氣又羞，罵道：「但他……他未出手前，先施暗算……」

　　仲孫湫奇道：「是麼？他幾時暗算過你？我們怎麼都沒見到？」

　　眾人也沒見到，深表同意，都以為江傷陽在耍賴。

　　這下可是啞子吃黃連有苦難言。杜而末卻在旁靜靜地接口道：「那些螞蟻……是我的武器。」他的聲音十分虛弱，但他說出來的話，已無人敢予忽視。

　　江傷陽往地上一瞥。這下才了然，但也為之氣結。原來院子的沙地上，果真有一排排一行行的火紅螞蟻，頭上兩枚大鉗，他腳下便是被這些火蟻偷鑽進去咬的。

　　要知道江傷陽等初在「梁王府」門前時，便已看到有螞蟻，但又怎會留心到這些火蟻，竟然聽人使喚，在緊要關頭，分了江傷陽的神。

　　仲孫湫笑道：「戰國時四公子，雞鳴狗盜之輩，兼而有之，且在適時發揮其所能，公子門下，亦有多樣人才，而末諳御螞蟻，其他各人亦各有絕技，江爺如有興趣，可一一相試……」

　　江傷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得鼻子都歪了，他本來挑了公子襄門下最末一人，原想是不惜名譽來作犧牲，只要撿著了便宜贏了這一場，便乃堂然而皇之，卻不料攪到敗在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手下。教他日後如何抬得起頭來？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杜而末不殺自己，自己又如何賴得掉？要是不服再戰，仲孫湫又攔在自己身前，且自己又受傷在先！

　　公子襄這時卻笑道：「諸位遠道面來，辛苦了一場，不如請到內殿，先用過了晚膳再走！」

　　這說法無疑是大局已定，群雄二和一敗，輸給了「梁王府」的人，理應無話可說。眾人興味索然，辜倖村本是想出了這法子，意圖迫使公子襄就範，而今卻成了拿石頭砸著了自己的腳，倒真無話可說。

　　公子襄笑著起身，他一塵不染的雍華氣質令人自慚，笑道：「好吧，這一場誤會，也該至此而終，晚生薄備水酒，敬請諸位今晚一敘……」說到這裏，突然住口，頭微側，耳稍斜，顯然是在傾聽。

　　眾人不禁也屏息聆聽，隱約可聞門前有打鬥與叱吒之聲，公子襄臉色一沉，叫道：「手下留情！」

　　話未說完，打鬥聲已輒然而絕。

　　驀聽一人「哈哈」狂笑，公子襄臉色忽然間沉了下來。只聽那人說道：「你手下停手，我可不聽你指使……」忽聞呼呼兩聲，兩條人影掠了進來，直撞公子襄、仲孫湫二人！

　　這兩條人影竟是背向公子襄、仲孫湫撞來，力道聲勢，極是強大，天下哪有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仲孫湫雙手一扶，穩住來人，但巨力衝來，使他退後半步，卸去強勁；公子襄用力一挽，挽往來勢，秦歌衫輕呼出聲：「是巢氏兄弟……！」

　　這時眾人亦已看清楚，這兩人是給人擲進來的，公子襄門人弟子更看清楚了這兩人是把守大門的「賽神荼」「勝鬱壘」巢氏雙雄，竟然給人殺害，且飛擲過來十數丈，還震退仲孫湫半步，來人手勁之大，可謂聳人聽聞！

　　幾名子弟禁不住叱吒出聲。只見一人如黑雲般捲入了大廳，身長九尺，滿腮虯髯，雙目如銅鈴，全身黑緞長袍，只聽他大笑道：「你叫你的弟子住手，我就在他們住手的剎那間殺了他們！」

　　這批在場的武林人物紛紛向來人恭敬作揖，叫道：「陸霸主──」

　　仲孫湫瞳孔收縮，一字一句地道：「東方霸主陸見破？」

　　陸見破格格地笑起來，全身顫得像座小山在地震一般，但眼睛瞇成一條線，始終盯住仲孫湫不移：「我專收破爛，聽說你有一柄破劍……」說到這裏，忽然一頓，返首向辜倖村問道：「怎麼了？『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到手未？」

　　「東方霸主」陸見破雖在名位上與莫承歡、辜倖村、甄厲慶、江傷陽同列，但實力武功卻要比他們強得太多，與「四方霸主」汪逼威等才可以算是不分高下。

　　陸見破回頭這一詰問，辜倖村不敢不答：「公子不肯承認他已到手。我們以三場比試，結果甄兄與氣伯言和，落花娘子和秦歌衫又戰平，江老爺子卻……」

　　陸見破臉色一沉道：「敗了？是不是？真是窩囊！」

　　這下說得江傷陽臉上一熱，血氣上衝，正待發作，陸見破已衝著仲孫湫道：「是你贏的？是不是？來來來，咱們來比比，贏了我再說。」

　　仲孫湫冷笑一聲，道：「不是我贏的，又如何？陸霸主看得起，仲孫湫就奉陪你一場又如何？」

　　江傷陽本待發作，如今見陸見破與仲孫湫針鋒相對，便馬上把話吞回肚子裏去。其實這干黑道上的牛鬼蛇神，對東方霸主陸見破都無不生畏懼，因這人喜怒無常，趕盡殺絕，是第一號招惹不得的人物。

　　公子襄淡淡地道：「三戰勝負已定，無必要再戰傷和氣。」

　　陸見破格格大笑道：「我道公子襄是什麼人物，原來是無膽匪類！怎麼？沒膽交手就認栽算了！」

　　在席間的弟子叔梁訖禁不住喝道：「住口！我家公子豈是你……」話未說完，陸見破高額油光一閃，如風捲黑雲一般，「颼」地反捲向叔梁訖，已經出了手！

　　他手中有一張刀，刀形十分特殊，是巴冷刀型，刀長近四尺，比柴刀窄，但快利豈止十惜！加上重量使刀鋒刀身穩定，所以能從特異的角度中出襲！

　　他的刀宛似一道黑光，霧時間已向叔梁訖斬了數十刀，叔梁訖也袖出一雙蛇形的短劍，叮叮噹噹，交手數十刀，一聲大響，叔梁訖雙劍齊斷，一道血泉，自左肩噴出。

　　陸見破的「狂斬魔刀」，專以快打快，越癲越強，他「嘿」了一聲，刀斬叔梁訖，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如天外長河，接過了陸見破的刀勢。

　　陸見破見來人正是仲孫湫，他格格一笑，又大喝一聲，啐道：「我正要破你的『正字五劍』！」

　　仲孫湫卻是不理，長劍緩緩自上而下直劃，正是「正字五劍」的第二劍。

　　陸見破不敢怠慢，瞧準來勢，左砍一刀，右砍一刀，忽又身子滴溜溜地旋轉，宛如一道黑旋風一般，又前斬一刀，後劈一刀，才把這看來平凡無奇自上而下的一劍化解。

　　仲孫湫長袍無風自動，穩健地跨前一步，又打橫劃出了半劍，正是「正字五劍」的第三式。

　　陸見破依然是左劈右斫，東斬西切的，掃了十數刀，無一不竭盡全力，才破了這一劍，原來他這柄刀使的都是「破」字訣，當今之世，他這柄魔刀見招破招，武功遠勝甄厲慶等，但在破了仲孫湫的第三劍後，他峻嶙的高額已沾滿了汗珠。

　　仲孫湫神色愈來愈凝重，又直劃出了半劍。

　　陸見破大喝一聲，刀影如山，不知斫出了多少刀，驀然刀光忽斂，劍芒大盛，仲孫湫的半劍，依然在刀網中一支獨秀。

　　陸見破忽然將刀勢一變，完全是旋轉的斬式，一時只聽「噹噹噹噹……」連響，仲孫湫收劍而退，陸見破終於破了這一招，但寬大的黑袍上，多了三道破口，卻未傷及肌膚。

　　仲孫湫臉色愈來愈凝重，此刻他已試出，這「東方霸主」確有過人之能，自己的「正字五劍」，所向披靡，但陸見破居然破了其四，要是自己的第五劍，也給他破了呢……

　　仲孫湫心中沉重，但陸見破心裏更驚：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破了仲孫湫的前四劍，對於仲孫湫的第五劍，他實無把握可以應付得了。

　　萬一接不住怎麼辦？

　　兩人相距約數尺遠，誰也沒有先動手，心中都各自盤算著。

　　就在這時，一人輕歎了一聲，道：「唉，我們適才三陣已敗，本來應該收手了，而今陸霸主又……哎呀，如果也敗了，豈不是貽笑大方，見好不收麼！」

　　這人是跟著大夥兒一起來的「大鵬幫」幫主湯勝雄，一身「大鵬展翅」的輕功和「小鵬功」都練到十成火候，在江西一帶是大大有名的；他見己方是輸了，明明理虧，生恐陸見破再敗了這一場，可謂碰了一鼻子灰又砸了門牙，何苦來由？所以就對站在身旁的「九龍堂」堂主季步修悄聲多說了兩句。

　　這時仲孫湫和陸見破正對峙面立。

　　但是兩人功力是何等之高，這幾句悄聲話，仲孫湫是聽見了，陸見破也聽見了。

第十五章　三招半

　　驟然之間，陸見破宛如一張黑毯，橫捲而出，挾著威武的姿態咆哮：「你是什麼東西？」

　　黑芒猶如烏雲中突閃的日芒，連環三閃，可憐湯勝雄在錯愕中已分為三段。

　　「東方霸主怎可任你胡說！」

　　黑雲又向在旁季步修頭上罩下；季老頭子的臉容為驚恐所扭屈、抽搐，為絕望所滿佈、充塞！

　　陸見破這人，自小驕縱，成名後仗著一身好武功，偏執狂妄，自以為是，樣樣事情都憑己意又自以為客觀果斷，哪裏經得起別人稍加批評，一出手，就殺了湯勝雄。

　　就在他要連季步修一起殺掉之際，忽見一人淡淡站在眼前，向他說了一句話：「從你進入梁王府時，已殺了三個人；何況你殺的不止是同你敵對的人，還有的是站在你這邊的人。」

　　陸見破呆了呆，才清楚前面的人是公子襄。公子襄的薄唇又迸出了一句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句話你可曾聽說過？」

　　陸見破覺得很荒謬，簡直荒謬絕倫，居然有人同他說這種無聊話，他想笑，他很想笑，但他在將笑未笑的剎那，已向公子襄出手。

　　殺手。

　　※※※

　　所以「東方霸主」從此就成了空缺。

　　因為陸見破死了。

　　※※※

　　三招半。

　　公子襄只用了三招半。

　　到了第三招的時候，陸見破就倏然一顫，公子襄再使了半招，陸見破就隆然倒下。

　　他的胸脯，插了一支淡青色的匕首。

　　沒有人看見公子襄的匕首是從何而出，更沒有人看到公子襄如何將匕首插進陸見破的胸膛裏。

　　人們只知道，公子襄在舉手投足間──總共只用了三招半──「東方霸主」陸見破就丟了性命。

　　※※※

　　公子襄殺了陸見破，他的匕首染了惡人的鮮血，但他也遠離了陸見破的屍首，那柄匕首，他再也沒有收回來。

　　他還是一塵不染，薄唇堅強且慧黠；此刻他的神情，比寫了一首詩還要清逸。

　　但是全場鴉雀無聲。

　　氣伯泰誓喝碎茶杯，歌衫戰落花娘子，仲孫湫正字五劍鬥東方霸主，杜而末運蟻擊敗江傷陽，總共加起來，都不如公子襄這一出手。

　　他一出手，就殺了不可一世的陸大霸主。

　　而且這下出手，一方面替他自己兩個手下報仇；另一方面，也替群豪中出口氣，為湯勝雄復仇，這下可以說是贏得敵友兩方面的心裏同喝了一聲默采！

　　公子襄三招半殺了陸霸主，如此武功，就算神令、天書，確是在梁王府中，群雄又能如何？又敢如何？

　　※※※

　　辜倖村長歎一聲，又乾咳一聲，又勉強「赫赫赫」笑了三聲，道：「公子武功，出神入化，我等佩服……這……陸見破枉造殺孽，自尋死路，公子替天行道，咳咳咳，實是……實是替武林除一大惡！」

　　這下陸見破真可謂屍骨未寒，就遭人辱罵了。但辜倖村也心知肚明，適才自己等人在府中滋生事端，若非公子襄諸多忍讓，按照武林規矩行事，自己等早已鬧得個臉青唇腫，掃地出門了。

　　「老夫相信……大家見了適才公子神功蓋世，天書、神令的事，是莫再提了……何況前面三陣，確是咱們輸了一籌……」說著橫瞪了江傷陽一眼，一方面也表示，這並非他爭得不利，而是江傷陽丟了現眼，明明可以有機會不必惹公子襄動手而使其就範，但江傷陽敗下陣來，斷送了大好機會！

　　「要搜梁王府的無禮舉動，本來我就是萬萬不贊成……而今敗了也好……」辜倖村是什麼人，他依然不死心。

　　「……不過，讓我們見見唐姑娘，一睹她絕世儀容，順便探問一聲，尋找蕭大俠可有頭緒……嘿嘿嘿，咱們都是一心為蕭大俠好的武林同道，公子總不是自己可以尋，不給人家覓吧？」

　　這幾句話可說是十分厲害，套住了公子襄，公子襄卻微笑道：「諸位好意，要找蕭大俠，晚生豈有相阻之理……只是唐姑娘適逢外出，也是為了到某處尋找蕭大俠之故，諸位來得實在不巧，所以見唐姑娘的事，恕晚生無法從命。」

　　辜倖村等人將信將疑，但公子襄武功出神入化，強硬不得，只好作罷，就在這時，大殿忽傳來一陣步履聲，秦歌衫偏首入布幔之中，只聽竊語幾句，歌衫又輕盈步出，臉有喜色，向公子襄襝衽施禮，公子襄點點頭，秦歌衫緩步趨近，低聲說了幾句話。

　　公子襄的人，便整個變了。

　　他原來斯文淡定、一塵不染的高雅儀容，忽然間，有了激動的喜容；雖然他還是掩飾得很好，抑制得很好，但眼光如辜倖村等人，仍可一眼看得出來。

　　他的微笑不止是禮貌斯文，薄薄的唇片宛似發著智慧的光澤，他笑著向群豪說：「唐姑娘剛剛回來……諸位稍候，也許可以見著她。」

　　也不知怎地，眾人本為奪寶而來，而今聽說能見著唐方，都喜形於色起來，其中有些較年輕的武林豪傑，禁不住輕噓喝采。

　　公子襄一時歡喜，話已說了出去，卻又擔心起來，生怕唐方會不高興，便悄聲問秦歌衫：「唐姑娘她……願不願出來見人？」

　　秦歌衫十分善解人意，便去帳幔後悄聲問了幾句，那幔簾後的似聽不清楚，便伸手將秦歌衫拉了進去，眾人眼前一閃，只見袖掀啟處，是一條藕色的玉也似的手臂，來不及一聲讚歎，秦歌衫已閃入帳幔後面低聲說話了。

　　這一下期待，在很多人心裏，都覺得特別漫長。有些較年輕好勝的武林人，早欲一睹唐方容采已久，惟恐不得一見，暗忖就算此行奪不到天書神令，能見唐方也好。年長一輩，也聽說過唐方一戰的故事，對她竟也有一份嚮往疼愛，也想一見。就算赤子之心已完全蒙蔽的人，也別有圖謀，只恨不得唐方能出來一見。

　　只隔得一陣：秦歌衫便退行了出來，公子襄趨前一步，即問：「怎樣了？」

　　秦歌衫知道公子焦急，笑盈盈地道：「唐姑娘答應了。」

　　公子襄臉上立現寬容。秦歌衫又道：「只是……」

　　公子襄又緊張了起來，問：「只是什麼？」

　　秦歌衫略帶憂色：「姑娘在這一次受了點傷……」

　　公子襄不禁「啊」了一聲。「誰下的手？傷重不重？」

　　秦歌衫搖了搖首，公子襄又問：「唐姑娘在哪裏？」

　　這時帳幔後滴溜溜地轉出一個人兒來，眾人不由自主地看過去，只見這女子著一件藍如晴天的襖子，邊滾鑲純黃得令人心愛心疼的絨毛。這女子也秀靈得如一滴露，剛剛盛在荷葉上。兩道淡眉，瓜子小臉，襯得她清新可愛。尤其她的膚色，真如藕粉一般。眾人都為這樣一個美人兒而眼光發了直，心裏都想唐方之美，果然名不虛傳，這活俐俐、靈巧巧的女子向公子襄一福，笑問：「公子要奴婢先回答哪一樣？」

　　眾人一聽，不禁一楞，公子襄問：「她好不好？」又覺太過急切，所以又改了個問法：「傷重不重？」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回公子的話，姑娘只是被一招『芳蘭竟體』略略掃中肩膀，但姑娘回了一枝『子母離魂鏢』給他……姑娘沒受什麼傷。」

　　眾人這才知道這漂亮女子並不是唐方，心下有些失望，不禁犯嘀咕起來：若是這女子是唐方的侍婢，這般清甜可愛，姿色若在唐方之上，哪有小姐可以容得下這般美麗婢女？若是唐方容貌尚在這婢女之上，天下又哪裏有那等美女子？

　　公子襄聽得唐方傷甚微，便放下了心，沉吟一下，即問：「對方是用兵器還是用掌使這一招『芳蘭竟體』的？」

　　那女子回道：「是用掌。」

　　公子襄沉聲道：「對方若是男子，用這一招，未免下流無恥。」原來「芳蘭竟體」一式，是以四指兜搠腋下「攢心穴」，拇指按乳前以制敵，對一女子用這等招式，當然十分輕浮，公子襄臉上浮現了一種少有的煞氣，道：「對方用掌，是指掌還是掌指？」

　　那女子見公子襄發怒，臉色也凝重了起來，不能隨意笑了，於是答道：「是指掌。」

　　公子襄臉峻然而一沉，叱道：「海難遞這惡賊，是越來越不長進了！」

　　公子襄一直極少下重言重語，悠遊淡定，但自從聽得唐方消息後，便關切之情洋溢於色，現下更罵出聲來。眾人一聽，更是大為吃驚，原來海難遞便是「西方霸主」，他的武功每招每式，都有極精密的架式，嚴謹的原理，細微的變化，深邃的奧妙，功力猶在陸見破之上。

　　那女子卻詫異起來：「公子怎知道是海霸主？」

　　公子襄道：「『芳蘭竟體』招式深奧，但卻是輕薄下流招式，只有武林中登徒子無行輩肯使，會使的人並不太多、而能以『指掌』之力出手，又能使唐姑娘受傷的更少，武林中也僅有幾人而已；唐姑娘必定是以『風姿綽約』移避，但仍被掌風掃中肩膀，那除非是來人的武功變化，達到隨應心生，極端精密的地步，否則斷不可能仍可傷著唐姑娘，來人似乎輕功並不好，否則腳下趕得上手上快，唐姑娘傷著的應是腰側了。武林中手上功夫了得，變化精微嚴密而腳上功夫平平無奇者，又諳『芳蘭竟體』一式，居然連唐姑娘都敢犯的登徒子，除『西方霸主』這廝之外，還有誰人！」公子襄猶有餘悻。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卻正是『西方霸主』海難遞。」心下對公子襄辨識對方的能力，十分驚佩。

　　秦歌衫知大廳裏群豪都等著要見唐方，便問：「藕姐兒，現下唐姑娘在哪裏？怎麼跟海霸主打了起來？蕭大俠可有消息？」

　　那「藕姐兒」便是唐方近身婢子唐藕。「姑娘帶我到嶺南一帶，本就是打聽蕭大俠消息，因知蕭大俠素喜廣東風物的人情，姑娘圖萬一之希望，到粵打聽消息。」

　　秦歌衫道：「難怪你們去了近個把月了，原來是到粵地去了。」眾人這才知道，唐方不在「梁王府」已有一段時日，但公子襄卻始終不肯說出來。

　　唐藕清秀的臉容也為之惻然：「姑娘為尋訪蕭大俠，也不知受了多少折磨，熬了多少委屈，可就是不死心。」唐藕說著雙目泛起了淚光：「這次姑娘到兩廣去，徒勞無功，正想返程，卻在客店投宿時，發生了一樣事兒……」唐藕甜香可人，口齒伶俐，這干武林豪傑，本來為的是奪寶，但卻被吸引住了，聆聽下去：「那是在五天前吧……那天清晨，姑娘與我到金雞嶺巡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街市才剛剛熱鬧起來，我和姑娘正走回房間去，姑娘驀然站住，我剛要說話，姑娘用手示意阻止，低聲道：『房裏有人……』饒就是這一句話，那房裏的悉索聲便停止了……都是我不好，否則那人也不致發覺我們回來了。」

　　眾人都猜是海難遞，心裏皆幸災樂禍地竊笑：海霸主叱吒一時，卻教人撞著了作宵小之為，真笑脫人大牙。唐藕說下去：「姑娘聽房裏聲息驟然停止，知來人已醒覺，定必要從窗口躍走，便示意我守門口，她截窗口。果然那人正要閃出窗口，卻撞見姑娘，登時怔住了……」

　　秦歌衫問：「怎麼怔住了？」

　　唐藕嘻嘻一笑：「看怔住了。那人年紀也不大，三十來歲，長得倒不錯，一見了姑娘，卻似乍見一朵絕色的花，叫刺刺著了也不覺疼……」

　　落花娘子聽得不是滋味，便問了一句：「唐方真有那麼美？」

　　唐藕小嘴一撇，不喜人不知唐方之美，說：「那人見著了姑娘，呆了一陣，便跺足不走了，用手一拍額角，仰天長歎道：『罷罷，我海霸天今日撞著了下凡天仙，早知姑娘絕美若仙，我海難遞又怎敢冒犯！』你瞧，連西方霸主都禁不住這樣說了哩……」

　　這一干武林豪客都聽長了耳朵，將信將疑。唐藕又笑得清甜可愛地道：「那海霸主還說……噯，還是不說了。」原來當時有些話，是一個女兒家不便說的，唐藕雖純真可人，但也不好意思轉述當時情景。眾人卻聽得心裏癢癢，恨不得探悉當時情景。公子襄在旁聽得海難遞傾慕於唐方姿色，不似有侮辱之意，也平了氣，聽海霸主也為唐方傾倒，不禁大有同感，但知這一番話若傳出來，西方霸主的名頭算是折了，他心存厚道，不忍如此，便說：「藕兒，不可亂說。」

　　其實唐藕當著一干牛鬼蛇神的面前，也不好說。原來當其時海難遞一見唐方，便不走了，瞠目了一會兒，噓噓歎道：「算了，算了，我海難遞這番是認了；難怪衣服都那麼香，原來人兒是那麼漂亮。」他歎了口氣，又說：「唉！我海某人認了。」

　　「你認什麼的，我可不管。」女子都愛聽人讚美，連唐方也不例外，只是唐方自從蕭秋水生離死別後，雖也不怎麼憔悴，但已罕有大喜大怒。她覺得她的心死了，除非見到蕭秋水才能再活。

　　「你進入我房間作什麼，不交待個清楚就休想走！」唐方寒著臉說，

　　海難遞涎著臉笑道：「現在就算你叫我走，我也捨不得走了。」

　　那時唐藕禁不住喝了一聲：「斗膽！」一掌摑向海難遞，海難遞出手封住一招、二人心下都吃了一驚，唐藕見海難遞如此輕描淡寫便架住她的出手，知道對方十分扎手，恐非自己能敵；海難遞卻覺對方小小的一個丫頭，出手已如此了得，唐方武功必定更高，恐非三數招所能收拾。兩人登時收斂輕慢之心。

　　唐方叱道：「你是誰？」

　　海難遞作溫柔狀笑道：「十方霸主中位居西方，這名頭不辱沒姑娘吧？」

　　唐方知「西方霸主」是極倨傲難纏的人物，不料眼前的輕薄徒就是。「你偷入人家房間做什麼？」

　　海難遞為得佳人好感，慢條斯理地答道：「本來嘛……志在天書、神令，想姑娘尋蕭大俠已久，必有所獲，而今嘛……得見佳人，人世間俗物，早已不在我眼裏了……」

　　唐方聽得臉色粉白，海難遞還不知趣，嬉笑著臉皮還要說下去，唐方冷冷地說：「海霸主，我這兒沒有什麼天書神令，以後要闖進別人房間來，最好先說一聲，否則把你當賊辦了，官府可不識得海霸主大名。」

　　海難遞卻也不生氣，笑嘻嘻地道：「如得佳人青睞，坐監坐牢又何妨？」

　　唐方道：「海霸主，請自重。」

　　海難遞見唐方愈怒愈美，美得令人動魄驚心，他生性輕薄，按照本性而為，便要毛手毛腳，禁不住想用手去碰唐方，但心裏又委實太喜歡，並非有淫邪之念，更不想唐突佳人，便涎著臉笑道：「姑娘生氣時更美得不可方物。」

　　唐方臉色如霜，偏過頭去向唐藕道：「藕兒，咱們收拾東西，離開這兒，別跟這人瞎纏。」

　　唐藕正想應道：「是。」卻聽海難遞歎了一聲道：「唐姑娘，你這一走、我可相思苦了……」

　　唐方臉色一寒，叱道：「住口！」

　　海難遞見唐方越氣越美，實心癢難搔，他生性本來自命為風流倜儻，不知多少女子的名節曾毀在他手裏，就算自己鍾情或尊重的女子，他也一樣動玷辱之心，對唐方已算是按捺得住的了，此刻禁不住道：「唐姑娘，我知道你心目中只有蕭秋水……但他是死的蕭大俠，不如我活的海霸主，你可……」

　　他這次話未說完，唐方已出手。

　　※※※

　　大廳中眾人見唐藕清秀的臉龐、微蹙著眉兒，像在想些什麼，不知她是不是在回憶與唐方戰海難遞的情景。「東南霸主」對天書神令，猶未死心，知唐方未出來，而公子襄實力強大，武功無儔，便想用話來擠兌他：「嘿嘿嘿，公子爺，我們三場比試，和了兩場，公子爺這邊只贏了一場，也可算是險勝，只是……小老兒想請教一句，若公子得到了天書神令，將要怎麼處置法？」

　　公子襄搖首道：「我旨在尋找蕭大俠，不是天書神令。」

　　「呵呵呵。」辜倖村皮笑肉不笑，緊接著道：「我知道公子不是為名為利，我是說，萬一蕭大俠……這個嘛……天不從人願……即是天妒英才，而又留下了天書神令，恰巧給公子發現到了嘛……公子這可怎麼處理？……赫赫赫，相信這也是大家心裏急著想問的。」

　　果爾每個人都望向公子襄，等待他的回答。公子襄沉吟一下，道：「『天下英雄令』原是岳飛將軍的遺物，當日武林中人歃血為盟，為國盡忠的令牌。我覺得『天下英雄令』，應歸岳將軍後代才對。……至於『忘情天書』……不知是否真有此書，以前武林中傳說，『忘情天書』，乃是一代狂人燕狂徒的武功紀錄，但後來又稱是訛……『忘情天書』既為蕭大俠所學，必定已有所補短增長，晚生以為，應該歸回唐方唐姑娘手裏才是……」

　　公子襄此言一出，眾下嘩然。

　　這些人莫不是窮凶極惡之輩，因為憚忌公子襄的身手，才不敢造次，現今聽得天書神令，一交岳遺，一交唐方，他們連份兒都沒有，雖則現在天書神令根本下落不明，但眾人已忍不住鼓噪起來。

　　「什麼？這是公物，應由大家所得才是！」

　　「給什麼人的！假好心，其實想自己獨吞才真！」

　　「不行，不行！應由武林人公議而作決定！」

　　公子襄搖首淡淡笑道：「若讓武林公議，其實只是造成武林又一段你爭我奪、你虞我詐的血腥風雨而已。」

　　除了極少部份老成持重的人，細想此語覺得有理外，大部分武林中人，被野心和貪念沖昏了頭腦，仍在大呼小叫道：「神令是岳飛的！又不是他子孫的！幹嘛要留給他們？」

　　「唐方更不能有『忘情天書』，蕭秋水的武功已獨霸天下，現下又輪到唐方，天下武林的風頭都教這兩人出盡麼？」

　　更有人嚷道：「不成！公子襄沒權分派！」

　　「叫唐方出來，唐方才有權說話！」

　　「唐方畢竟是蕭大俠遺孀，請她出來分配吧！」有些比較支持欽仰蕭秋水、唐方的江湖好漢呼道。他們雖比較服膺，但心裏也幾乎認定蕭秋水必已逝去。

　　這時在外跟時候趕到，潮水般擁入的武林高手愈來愈多，在眾人囂嚷中，聲聲呼喚唐方，卻令唐藕憶記了下去……

第十六章　冬雷震震夏雨雪

　　唐方出手三次。

　　海難遞都避過了。但他臉上那輕薄的笑容也不見了。唐方的第一次出手，讓他幾乎出了醜。第二次出手，他已全神應付，第三次出手的主動機會，依然讓唐方搶得。

　　海難遞避過了唐方三次出手，臉色一沉，在唐方未曾第四次出手前，叱喝了一聲：「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唐方一聽，如同雷殛，一下子，整個人都怔住了。她的臉白如紙，眼眸漾著淚光。

　　海難遞本可趁這剎那間出手，但他一看唐方的樣子，長歎一聲，說：「要想知道詳情，明早到紫金山。」

　　他說完就迅速地閃出。唐藕不及追敵，只求護住唐方。這時客棧住店的旁人，有很多人已因聽聞打鬥聲而出來探看究竟了。

　　※※※

　　那一句話，對別人來說，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在唐方而言，卻無疑是旱雷，如雪消融，如天崩地裂的一句話語。

　　因為這句話是蕭秋水在決戰唐門前，與她分手時，她說的。

　　而在場的，僅有數人，這些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極親密的唐門高手，斷斷不會洩露出來。

　　而且，除了唐方自己之外，又會有誰把這話牢記了七載，朝思夜想，夢寐回想呢？

　　而今突然從海難遞嘴裏道了出來，唐方心中所引起的驚愕、詫異，以及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真是一發不可收拾。

　　──他怎麼知道這句話？

　　──難道他見著了蕭大哥？

　　──大哥大哥你在哪裏？

　　她心口一陣陣痛，差點暈了過去；待清醒時便要追問，但海難遞已人影無蹤，只留下那一句話。

　　※※※

　　唐方一定要去紫金山。

　　就算紫金山上刀山火海，她也一定毫不猶豫地。

　　因為她一定要問清楚海難遞。

　　她一定要找到蕭秋水。

　　※※※

　　這時大廳上群情湧動，辜倖村知已引發大家的恚怨與貪念，正想賴著不走，或可討得一些便宜未定，便假意揚聲道：「大家不要衝動……公子襄，一定會給我們滿意交代的……」

　　於是大家仍是望定公子襄，這是給公子襄一大難題，只是公子襄不大在乎，他說：「就算我沒權決定天書神令該如何處理……但當前之急，在晚生而言，是找蕭大俠──在蕭大俠未找到以前，天書神令是不會出現的；找到蕭大俠之後，天書神令自會有適當的交待。」他淡淡一笑又道：「現下妄談分配，未免言之過早操之過急了。」

　　眾人的喧嚷又開始平息了下來。的確，如果天書神令真的不在公子襄手裏，迫他又有何用？何況公子襄顯露了那一下實力，卻又是誰都不敢輕捋的。

　　可是這時有人站出來，叫了一句話：「他說謊！」

　　眾人返首望去，那是一個臉有污垢、但眼睛精靈的小個子：「他早已找到蕭秋水，並收了天書神令！」

　　眾又嘩然。

　　「真的！」「公子襄騙我們！」「這還得了！」「好啊！他想獨霸武林，獨步天下！」

　　公子襄冷然反問：「朋友，你這是聽誰說的？」

　　眾人回心一想，也覺有理，此人不知是誰，可能只是信口開河，怎可糊里糊塗地信了他，便向那人望去，那人不慌不忙，答道。「陶醉。」

　　※※※

　　「陶醉！」眾人訝問。

　　「陶醉！」那人傲然答，彷彿這名字就等於他已倚在鐵鐫圍牆上一般：「陶醉，嘉應陶醉。」那人一挺胸，又說：「也就是『君子無戲言』陶醉。」

　　※※※

　　誰都知道，在武林中，陶醉的武功高低很少人知道，但他的地位，卻如高峰上的月光，誰都摘不到。因為陶醉雖然整天酗酒，但從不說謊話。

　　一句謊都沒有說過的人，無疑實在很少，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句謊言。

　　有人說陶醉之所以喜喝酒，係因為他不願太清醒。一個人整天清醒是痛苦的。

　　可惜陶醉雖然喝得醉醺醺，但依然說不出半句假話。

　　所以他更痛苦。

　　他原本叫做陶焉冰，但因為他一天到晚都大醉，所以別人都叫他做「陶醉」。甚至大多數的人，已忘了他的真名字。

　　所以如果一句話，是陶醉說的，那便一定是真話。

　　至少武林中人都這般認為。

　　而且陶醉曾被人威脅說一句無關痛癢、但對九臉龍王有利的謊話，陶醉拒絕。慕容不是於是一刀刀的殺，恫嚇陶醉要將他一家人──包括高堂祖父母，父母及兒女──殺光。

　　結果真的把他全家殺光了，陶醉還是不說。

　　陶醉從此以後，酗酒得更加厲害了。

　　這樣的人，他說的話，就如秦始皇泰山刻石的碑碣一般，每個字都是鐫入鐵石去的，經得起日曬水淋的。

　　如果是陶醉說公子襄拿了天書神令，那神令天書自然是公子襄拿的了。

　　甚至不容公子襄辯白。

　　※※※

　　公子襄也怔住了──他沒想到他一向尊重的陶醉也會這樣說。

　　眾人都望向公子襄：現在已不用說話，只差動手了。

　　就在這時，外面又湧進來一大批江湖人，這干人，就像互相約好了似的，全在「梁王府」中會聚奪寶。

　　秦歌衫慧黠的唇，唇邊的小痣因聰明甚至狡猾的笑意而更顯靈巧活潑：「那位小哥兒，既然陶醉曾講過這話，為何陶醉不親來？」

　　※※※

　　場中默然。

　　無人回話。

　　秦歌衫再問一遍，「正人君」仲孫湫的眼睛也亮了，他也揚聲問：「正是。那位小哥，陶醉先生在哪兒？他因何要告訴小哥，可否賜告？」

　　他的聲音不故作響亮，但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去，還是沒有回應。眾人這才發現，那原先說話的滿臉污垢的年輕人，早已不見了。

　　仲孫湫又問了兩遍，微微笑道：「是歹人造謠生非，卻要冒上陶醉先生的金號，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眾人一時啞然。還是辜倖村死不息心，而且足智多謀，道：「那小哥兒溜了，可能是懼怕『梁王府』的聲威……」

　　仲孫湫截道：「辜霸主是說咱們『梁王府』的人會對付他麼？在列位英雄扯破面麼？」

　　辜倖村話音一塞，換得乾笑三聲，在這三笑裏已想好了應對之策，道：「那是年輕小子的不懂事，以公子清譽，又怎麼會作出此等令人貽笑大方的事來呢？」他一下子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卻道：「但是人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又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公子是明人，當然明人不做暗事，但為澄清起見，嘿嘿嘿，不如我們還是當面去向陶醉問個究竟！」

　　眾人卻哄然說好，公子襄淡淡地道：「現在陶醉行蹤，辜前輩可有所知？」

　　辜倖村為之瞠然。公子襄點頭，向弟子群中叫了一聲：「元三遷、覃九憂。」

　　只見兩人站了出來，一人道：「回公子的話，陶醉先生近日就在襄陽一帶，三日前剛入襄陽城。」

　　另一人道：「他住在『客來客棧』，除了每日三餐外，絕少出外。似在練什麼武功。」

　　公子襄點點頭揮手道：「好。」旋又含笑向眾人道：「既然陶醉先生就在這裏不遠的『客來客棧』，為了澄清這件事，使各位滿意，晚生就依辜霸主之見，請各位移駕城中如何？」

　　辜倖村臉色一陣尷尬，終於強笑道：「赫赫赫，好厲害，公子的手下，遍佈江湖，咱們一行一動，原來早在公子耳目之中……」

　　秦歌衫眼珠一轉，笑了一笑，道：「辜霸主，你不要去問陶醉先生也可以，可是你又想要天書神令，急於搜『梁王府』，不如這樣吧，剛才比了三場。江霸主、落花娘子，甄霸主都比過了，就只差你光說不動手，不如跟仲孫大哥較量一下，若您老贏了，搜宅奪寶不是大有希望嗎？」

　　辜倖村心裏暗咒這妮子總有一日落到我手裏，我就……但臉上依然笑態可掬，道：「比武徒傷感情，實無必要，何況仲孫兄的『正字五劍』，我一向就欽儀得很。」辜倖村道：「我們還是先找陶醉吧。」

　　忽聽落花娘子說：「我們不是要見唐方嗎？」她聽說唐方那麼美，所以念念不忘要一見！

　　落花娘子這一提起，唐藕又想起了她和唐方晨上紫金山的情形。

　　※※※

　　晨上紫金山。山上的紫金宮，就像皇帝頭上的金冠一般，輝煌莫比。海難遞到了之後，觀中的道士全都被趕了出來，愁眉苦臉，只敢在山下徘徊，所以唐方很容易就知道「西方霸主」日前落腳的地方。

　　紫金宮在山路曲曲折折，迂迴而上，直到觀前的「日月門」，一路上有遮篷涼亭，唐藕緊跟唐方背後。

　　唐方什麼也不怕，她穿黑色勁裝，棗紅披風向前疾行。她急切想知道海難遞因何能背得出她和蕭秋水最後說的那番話。

　　沒有晨鐘，更不是暮鼓，山上隱隱傳來一陣唱諾。

　　這時晨色清濛，天灰灰光，那一陣佛唱，唐藕不禁聆神起來，聽得幽幽惚惚。她在這渾穆的佛號之中，不禁起了憂思，想起她曾經暗戀過的人，和被她拒絕過愛慕她的人，還有很多很多的情懷，而且因年歲的增長而變得如晨曦一般幽幽邃邃，她一陣恍惚，忍不住如同呻吟般喚了一聲：「梵唱！」

　　忽聽唐方堅定冷如冰的聲音叱道：「非梵唱！」

　　在出語同時，已「啪」地摑了她一巴掌。

　　這清脆的一巴掌，立時使唐藕清醒過來，那聲音明明是如魔如魘的咒語，哪裏是心清意靜的梵唱！

　　唐藕大吃一驚，一排階梯，如牆直高聳而上，上面還有兩角飛簷，正是「紫金宮」的「朝王殿」。

　　唐方粉臉煞白，道：「好好一座廟宇，給你們這干惡徒裝神弄鬼，攪得雞犬不寧，人神共憤，快給我滾出來！」

　　只聽咒語一歇，一人笑嘻嘻地道：「想不到『西洋靡音』也制不住姑娘……姑娘要我滾出來，我這就滾出來。」

　　說著那海難遞，穿著黑色半袖至肘袍，橫在階梯之上。

　　「我既已出來……姑娘也就多走幾步，上來吧。」

　　唐方冷笑道：「第四、二十五、三十八級處，有機關埋伏！」

　　海難遞道：「不錯。」他背負雙手，仰天歎道：「在下知道這些陷阱，是瞞不過姑娘的。但是……」

　　「姑娘若要知道在下所背的『乃敢與君絕』係何處得來……則少不免還是要過這一關，除非姑娘答應在下一個要求，在下就馬上撤除障礙，恭迎姑娘，回答問話。」

　　唐方寒著臉問：「什麼條件？」

　　「說條件實在太難聽了；」海難遞悠然道：「實因在下實在愛慕姑娘，只要姑娘肯答允……」海難遞居然也有些靦腆起來：「委身在下，在下就一定坦承相告，盡除埋伏，並一定全面支助姑娘尋找蕭大俠。」

　　唐方冷笑。海難遞急道：「……這是在下第一次動了真情。在下不才，但向來不作婚娶之念，雖有不少女子想嫁在下……但在下自從得見姑娘後，執見才完全打破，決意非卿不娶……」

　　唐方截道：「好了。」

　　海難遞一呆，隨即喜道：「好？」

　　唐方靜若寒霜，她的眼神既無譏誚也無憤懣：「你的條件我不答應。」

　　海難遞一震，恚然道：「難道你不想救蕭秋水？」

　　唐方冷冷地道：「要找蕭大俠也不必靠你。」

　　海難遞臉色一沉，旋又冷笑道：「那你不想知道我昨天的話……」

　　唐方道：「想知道……」

　　海難遞又一怔，道：「你要闖關？」

　　唐方不應，堅決地頷首。

　　海難遞訝然：「你可知道這難關為何人所設？」

　　唐方瀏顧四周一陣道：「這是『紫金宮』，為當年于骨烈于大師所建。」唐方道：「于骨烈于大師是妙手神匠，他的機關佈設，更是九州一絕，這點我知道。」

　　「唐姑娘不愧為蜀中唐門的才女。果然博通情理，遍曉古今。好，好，了不起！」海難遞又涎著臉笑道：「只是如此一個美人兒，聰明人兒可人兒，若讓機關給……給傷著了那多麼不好啊。」

　　「那是我的事。」唐方道：「我寧可闖機關，揪你下來，逼出那話是從何得知的因由！」

　　海難遞臉色也變了，他漲紅了臉：「你既然不識抬舉，就闖吧！」

　　唐藕一閃身，就要替小姐掠陣，唐方出手攔住，道：「我來！」

　　她如燕子抄水一般，已掠過第四級階梯，海難遞大呼道：「那不算！那不算！你要想知道蕭秋水的消息，就得蹲下去，觸動機關才算！」

　　唐方半空中一咬貝齒，身子迴旋下降，緩緩向第四階梯落下。唐藕瞧得一顆心，都幾乎自口腔躍出。

　　唐方的腳尖甫觸階梯，石級中裂，下方突現一個大洞，在此等情形之下通常人身形下沉，雙足凌虛，並不能再提升高躍。

　　但唐方卻能。

　　她的輕功原就是唐門年輕一代中最好的，何況她最後又得唐老太太悉心調教！

　　她竟能借足尖觸石級之力，在石級裂開之前，她已及時斜橫飛出。

　　飛落至第十三級階梯上，如迎風飛絮一般，欲飛而逝，卻猶落花人獨立。

　　唐方身子倏然打橫飄開，在裂開洞口射出來的五排連環淬毒強弩快箭，便完全落空了；等於射向天空，機簧力盡時，紛紛都無力地落了下來。

　　海難遞見唐方的輕功如此佳絕，身形如此曼妙，竟也看呆了，忘了要對付唐方，失聲喝采：「好！」

　　唐方嫣然一笑，又飄上了第二十三級，凝視第二十五石階輕慢地舉足……

　　海難遞情急叫道：「小心。」

　　唐方見海難遞倒是真情，嫵媚一笑，問：「我若三關都闖過，那些話你從何而得知，便得告訴我，蕭秋水在什麼地方，也得悉盡相告。」

　　海難遞見唐方此刻念著的仍是蕭秋水，便頓時不高興起來，沉著臉點了點頭。唐方又是一笑，笑得海難遞心盪神搖。

　　唐方卻突然一步，踩落於第二十五級有機關佈置的石階！

第十七章　第三十八級階梯

　　唐方正想如何將足尖借力後翻之際，足踝猶在半空，離石級尚有尺餘時，石級驟然翻開了。

　　這機關竟不必觸及就開，只要有些許旁邊石級力量的震盪，乃至人的氣味，立刻就可以把埋伏發動。

　　唐方不虞此著。

　　唐藕禁不住失聲叫了起來。

　　就在這剎那，唐方已解下紅披風，閃電般蓋在裂開的洞口上。

　　只聽一陣「噗噗噗噗噗」連響，披風一陣亂動，約莫過了半晌，披風裏沒了動靜。

　　唐方緩緩抽回披風，隱約聽見海難遞在石級頂上也舒了口氣，

　　唐方翻開披風，只見披風裏釘滿了各式各樣的針。

　　棗紅的披風裏面本是鑲著白兔毛，而今兔毛都成了藍紫色，連兔毛沾著了也如此，如人體的肉身被這些針刺著了，更可想而知。

　　唐方暗底裏也吁了一口氣。

　　海難遞卻自上面俯看下來，看見唐方的一頭烏髮，勾捲的瀏海，白生生的俏臉，和尖挺秀氣的鼻子，以及美麗的胸腰，他心裏急得不得了，忍不住叫道：「唐方、唐方你已闖過了兩關，第三關是最難的，你不要輕試。」

　　唐方仰視，那黑白分明，看似冷晶清澈但有幾分凄楚的眼神，看向他，冷冰冰地道：「那你願意告訴我了？」

　　海難遞想想又不甘心，終於搖首道：「好……吧！只要你讓我親一親，也不必嫁給我了，就不必過第三關，我告訴你就是了。」

　　唐方粉臉又是一寒，理也不理睬他，逕自向第三十八級階梯行去。

　　海難遞心中難受，心忖：這樣一個美人，怎能教她受到損害，而第三十八階梯的埋伏，又十分犀利，不知多少武林一等一高手，都喪生在這第三關下……自己則先登上此階梯後，再在猝不及防下擊殺此處觀主不禪道長，然後借他的這留存下來的石級機關，以圖難倒唐方。

　　豈料唐方了然無懼，勇闖三關。

　　唐方這時已悠然行去。

　　第三十八級階梯！

　　※※※

　　第三十八級階梯！

　　是生？還是死？

　　唐方闖不闖得過？

　　可是唐方沒有想，沒有想她自己過不過得了關，而是在想：

　　──那海霸主怎知道自己和蕭秋水所說的話？

　　──難道海難遞已經找到了蕭大哥，他……

　　唐方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得出答案來，所以她昂然走向第三十八石級，那是于大師所設下的無人能破的機關陷阱。

　　※※※

　　第三十八級階梯！

　　※※※

　　海難遞忽然叫道：「別……我告訴你好了。」

　　唐方站住，望向他。「我可沒答應你的條件。」

　　「我提條件了嗎？」海難遞苦笑，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狠手辣遇著了唐方都成了千思萬念的柔腸百結：「我只不過提出要求……」

　　唐方秀眉一蹙，又要信步行去，海難遞忙叫道：「現在我連要求都不提了。」

　　「我告訴妳好了。」

　　唐方停了下來，靜靜地問：「你說。」

　　兩隻黑白亮麗的眸子注視著他，海難遞只覺得一陣昏眩，宛似在皎月亮日下的眩次一般。他囁嚅道：「其實……其實我根本就沒有……沒有見過蕭秋水。」

　　唐方秀眉一鎖又剔揚，帶三分希望七分不信地仰臉問：「那你又怎會知道？」

　　海難遞望著唐方那張美冷如長白山天池邊的冰雪，笑如一朵花開盡了江南的臉，長歎一聲，終於道：「是唐家的人告訴我的。」

　　唐方這才相信，因為當時確有唐門的人在，只是她不相信唐家堡的人也會出賣她，而寧希冀蕭秋水仍然活著。只要蕭秋水仍然活著就好。唐方不惜一切代價。

　　「是誰？」

　　海難遞臉有難色：「這我可不能告訴妳。」

　　唐方也不追問，她最主要的是關心蕭秋水，至於唐門裏是誰作了這種事，她就不會那麼關注了。

　　但海難遞得悉了這句話，無疑等於以蕭秋水名頭為餌，引她過來，唐方也不想追究，因為海難遞畢竟已將實情告訴了她。她一拱手，說了聲：「謝了。」

　　轉頭就走，海難遞望著她那勁裝窈窕的腰身，喉核上翻滾了一陣，終於忍不住，倏然掠下。

　　唐方霍然回身。

　　海難遞一面伸手一面笑道：「唐姑娘，我……」

　　唐方叱道：「拿開你的手！」

　　然而海難遞並不移開，所以唐方只好出手，唐藕在階梯下面，便見到海難遞使出了那招近乎無恥的「芳蘭竟體」。雖掌風掃中了唐方，但也被唐方的「子母離魂鏢」打中，負傷而去，血流得一石階都是。

　　唐藕自回憶中驚醒時，是因為大廳亂作一團，並響起了呼喝打鬥之聲。

　　原來大廳搖晃不已，轟隆連聲響了兩次。

　　原來落花娘子提出來要見唐方之際，辜倖村說了一句：「唐姑娘今時見不著，他日才見，又有什麼所謂？橫豎來日公子襄請喜酒時、新娘子也須向妳敬一杯酒的呢。」

　　公子襄生恐唐方聽見，怫然不悅，打斷道：「辜前輩萬勿此說，唐姑娘乃晚生心儀之人，非有妄念……前輩如此說，教人聽了誤解，就不好了。」

　　辜倖村哈哈笑道：「那又有什麼要緊，哈哈哈……唐姑娘也是人，坦白說，蕭秋水已是凶多吉少，唐姑娘也總得嫁人的呀……放眼武林，又有誰年輕有為勝得過您公子，真是珠聯壁合，一對玉人，呵呵呵……」

　　公子襄正色道：「前輩不要這樣說，蕭大俠吉人天相，定能與唐姑娘劫後相逢的。」

　　辜倖村正待說話，甄厲慶冷冷地道：「但我在外卻曾聽辜老爺子說過：公子襄心謀不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唐方不知廉恥，丟了元寶找黃金……現今怎又變成了口甜舌滑？」

　　這一言既出，公子襄的人都變了臉色。辜倖村沒料甄厲慶竟在此時拆他的台，掘他的場子，大怒道：「你……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甄厲慶道：「你才胡說！這一班人來這裏，都是因為你胡說這兒有『天書神令』才來的。」

　　辜倖村大聲反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嘿嘿嘿，我跟公子襄無怨無仇，更沒理由會這樣做！」

　　「有理由，」甄厲慶帶著一種出奇的鎮定與他平時的暴烈全然不同的神態說話，但卻比他適才暗狙泰誓時令人更覺恐怖：「因為你受人主使，要引起武林中各派各門跟梁王府的人為敵，惟有如此，江湖上的『歐陽黃河，公子長江』才會只剩下了『歐陽黃河』！」

　　眾人為之哄然，江傷陽厲聲問：「他是『血河派』的走狗？」

　　要知道近年來崛起的神秘幫派血河派，原只是雄峙西北武林，現今因歐陽獨而延伸入長江一脈，造成殺戮極重，可謂血流成河，血河派人人皆武功高絕，稍不如意，即大動干戈，在廳中的武林人士，大多數與血河派都曾結下過血海深仇，故提及此，莫不聳然動容，悖然大怒。

　　辜倖村恚怒至極，叱道：「你為何要如此冤誣我？」

　　甄厲慶篤定地道：「不是冤誣。我有證據。」

　　說著他自懷裏揚出一封信來，只見上有龍飛鳳舞般的字體，辜倖村一個箭步上去就要搶，眾豪哄然，落花娘子一閃身，早已攔在兩人中間，她的臉上已無笑意，她騷骨的媚冷卻時如桃花映在雪光上．有一種徹心的艷。

　　「如果是假的，聽聽甄老爺子讀出來又何妨？」

　　辜倖村氣得鼻子都歪了：「偽造！偽造！根本沒這種事！沒這封信！」

　　江傷陽也一步踏近來，與落花娘子站在一起，說：「既是偽造，就聽聽如何偽造更沒關係了。」

　　原來江傷陽本來有一位親弟弟，叫做江冬陽，武功也相當高，卻因潛入血河派臥底學武而被發現，被歐陽獨親手殺死。所以他一聽說是歐陽獨策謀的事，全身毛孔都在備戰狀況一樣緊張了。

　　辜倖村被江傷陽、落花娘子兩人攔在前面，又氣又急，卻是無法可施。公子襄平靜的聲音傳來：「辜前輩，是非自有明理分，你就讓甄先生給大家讀讀看吧。」

　　辜倖村雙眼一翻，氣罵：「好吧，你讀吧！老夫──」話未說完。甄厲慶已經大聲將信讀了出來：

　　「辜兄尊鑒：太湖一會，煮酒言歡，兄所允之事，應即付諸行動，滅梁王府尤宜從速，可藉天書神令出現江湖，使武林中貪婪之徒，盡聚一堂，鷸蚌相爭，玉石俱焚可也……盼兄早覆佳音，龍門血河歐陽拜。」

　　眾人一聽，更是震怒，這干人中有的是千山萬水，趕來梁王府奪寶的，有的人在未到梁王府之前，早已在沿途費盡心機，互相殘殺，為了要取得天書神令，無所不用其極，而今聽甄厲慶所讀之信，天書神令似是無中生有的事情，眾人將信將疑，卻把一腔怒火，全發在辜倖村身上。

　　「好哇！」江心虎怒道：「辜大爺，您老遠把咱們從關東請來，為的是蹚歐陽獨這淌渾水！」

　　東北七大鏢局總縹頭荀去惡也忍不住叱道：「辜大爺，我們可不像您老，在武林中呼風喚雨的，咱們只是刀頭上舐血的漢子，要是不拎個人頭揹把大刀到處替人護鏢，整天爭霸滅門的，一家大小可沒熱飯好吃！」

　　其他吃過「血河派」大小虧的武林豪客，更是怨聲四起。辜倖村又氣又急，鼻尖冒出汗來，江傷陽冷笑道：「辜老，你倒挺會裝蒜的嘛。」

　　辜倖村氣極反笑：「我裝什麼蒜，這封鬼信，根本不是這樣寫的──」

　　仲孫湫截道：「聽你的口氣，彷彿還不止這一封信哩。」

　　辜倖村噎然，甄厲慶接道：「可惜我只偷到這一封信。」只聽另外一人接道：「……不過，辜爺到太湖上行，倒實有其事，兩個月前，辜爺到太湖去時，恰好給在下撞上了。」說話的人是關東參客首領「袖裏乾坤」稽健。

　　「……可惜那時辜爺對在下的詢問支吾其事，說是見一個非武林中人去了，嘿嘿，沒料到，沒料到……」

　　辜倖村臉上變了色，一出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領，這關東參客臉色都青了，臉肌抽搐著，大汗涔涔而下，辜倖村厲聲問：「你這樣胡說是什麼意思？」

　　這時五六個參客高手都搶先出手，但投鼠忌器，怕傷了稽健，又忌於辜倖村武功厲害，都不敢貿然出手。忽聽公子襄道：「辜前輩，在這兒，誰都有說話的權利，請您放手。」語音稍為一頓，又說：「有件事在下要請教甄先生。」

　　甄厲慶道：「公子請說。」

　　公子襄道：「既然先生早已得知辜前輩有意製造混淆，先生為何還要蹚這淌渾水？剛才還親自出手呢？」

　　甄厲慶笑笑道：「因為我確是認為天書神令，是在公子處。要是我的消息只是從辜兄處聽來，辜兄再會挑撥離間，也動不了我的心，只是，目下這消息也來自唐門，自是不會有錯。」公子襄目光一閃道：「唐門？」

　　甄厲慶點頭道：「要不是唐門的人自己走漏的，又怎會讓我們如此確信無訛？」

　　唐藕忍不住追問：「不知是唐門中哪一位？」

　　甄厲慶嘿嘿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梁王府中，也一樣有消息傳出來。」

　　仲孫湫叱道：「梁王府中，沒有這種敗類！」

　　落花娘子「唷」了一聲，嗲聲嗲氣地道：「怎麼說你們壞話的都是『敗類』，那麼讚你們的人豈不都是『好人』了，怎麼天下的英雄好漢，總是聽得人讚聞不得人詬罵的？如果一旦掌握到生殺大權，不是全部反對者都教大英雄大人物殺光了嗎？」

　　仲孫湫冷冷地道：「在梁王府裏，可沒有似是而非、混淆不清的人！一個人行得正，做得對，就能立言、立法、立威，我們公子的旗下，更是精銳之師，絕不會有這種敗類。」

　　落花娘子淡淡笑道：「就算你們這一股人馬正氣凜然，但在整個武林、整個江湖中的烏煙瘴氣，還不是教你們一樣給同化了？否則，以你們這一撮人，就算激濁揚清，又能替江湖上做得了多少扶弱鋤強的事？徒自煩惱罷了！」

　　仲孫湫別過臉去，冷笑道：「好男不與女鬥。」

　　公子襄忙接上話題笑道：「就算江湖是條大臭溝，我們也願化作一滴清水，去沖淡這污穢。」

　　落花娘子唉了一聲道：「可別把自己也弄污糟了。」轉向仲孫湫那兒撇撇嘴道：「可別像我們的仲孫湫大總管那麼潔身自好，跟個女子講話也怕舌頭長膿瘡。」

　　仲孫湫自是不理。稽健卻嚷道：「你放不放手？」幾下掙扎不脫，聲音立時變作哀求。「辜老大，您高抬貴手，放了我吧。」

　　辜倖村笑道：「稽老八，我以往倒是看走了眼，你到底是誰指使來亂說的？」

　　「好啊！」甄厲慶冷笑道：「辜兄還不肯承認和血河派有勾結哩。」

　　仲孫湫冷冷地道：「辜霸主，你假傳信息的事，在下很想向你討個公道。」邊說著邊行前了一步。

　　適才幾場交手，甄厲慶對氣伯泰誓，落花娘子對秦歌衫，江傷陽對杜而末，辜倖村都一直只是推波助瀾，從未出手，而江、甄、莫三人都沒討得了好，大家心裏對辜倖村都忿然，現下見「氣伯歌衫正人君」中武功最深不可測的仲孫湫要出手，心中都幸災樂禍起來。

　　江傷陽道：「是呀，辜兄是我們中的主帥，仲孫先生又是梁王府的總領，兩雄相會，怎能光動嘴巴……」

　　辜倖村氣綠了臉。「江十八你──！」話未說完，一人欺入，直搶中宮，辜倖村的武功自也是非同小可，所練的武藝也入骨髓，立時發揮了出來，不自覺地對拆了幾招，那人忽然撒手而退，但辜倖村但覺雙手受那人所帶動，還一直出招不止，心中暗叫：不好！忙斂神收勢，倒退三尺，吐氣揚聲，砰砰雙拳，打在石柱上。

　　只聽一陣轟隆轟隆，石柱為之動晃。

　　辜倖村這兩拳打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為之震搖，且石裂而開，實是驚人，在場不知者以為他故炫內力，紛紛讚歎，但如甄厲慶等武功有相當修為者，一看便知，辜倖村受那人掌法帶動，不但在不知不覺中放了稽健，而且收勢不住，若不是拳擊石柱，則非氣憋吐血不可。

　　那人武功之高，可想而見。

　　但那人卻是以劍法成名的。

　　那人正是梁王府中號稱第一高手的仲孫湫！

　　※※※

　　仲孫湫以劍術成名，但他現今還沒有用到劍。

　　他憑雙掌，並以退為進，救下了稽健，大大挫了東北一霸辜倖村。

　　辜倖村再膽小也無法忍受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狼狽，這下他可光火了，厲嘯一聲，全身衣服卜卜地鼓漲起來，而且身形驟然縮小了許多，他本來就矮胖身材，這一縮小，越發像個肉球，令人發噱。

　　但仲孫湫卻笑不出來。通常武林高手在運功凝視全力一擊時，的確形體會有變異，但一般來說，身段必定更雄武威壯，卻不似辜老怪一般反而縮小。

　　──這人的功夫能練到反其道而行之，定必有過人之能。

　　仲孫湫也不敢輕敵。他的手已按在劍柄上，他知道前面的敵人非同小可。

　　就在這時，忽聽公子襄一聲斷喝：「小心後面！」

第十八章　甜姐兒

　　就在這時，仲孫湫的背後響起了兩道尖銳無匹的風聲，這風聲乍起時，割肉之利己破衣而入。

　　──離他背後那麼近的，只有稽健。

　　仲孫湫大喝一聲，人立即向前竄出，回手一劍。

　　就在這剎那，他感覺得到那兩柄利器，尖端部份已有些刺入了他的背肌。但他已立時飄了出去，其勢疾如脫弦之矢！

　　他只覺背後兩處有熱辣辣的感覺，又一陣刺痛，他的背肌已離開了那兩件利器──他那及時回手的一劍，畢竟已將那出襲的人阻了一阻。

　　但是他也立時發現並非如此。

　　因為他回手的一劍被卡住了。

　　而另一道尖銳的風聲又急刺而來。

　　──對方竟用其中一柄武器，扣住了自己的劍，並且如影附身，另一柄武器，追殺而來。

　　而在這時，辜倖村猛見仲孫湫以極怪異的姿勢撲來，他匆忙倉惶間不明所以，但知仲孫湫武功極高，他不管那多，雙拳裹袖，所蓄之畢生精力，以「鐵砧衫」功，撲掃而出，攔劈仲孫湫腰身臉門。

　　※※※

　　這一下仲孫湫前後受敵，他主力全被背後的突襲所封鎖，剩下的武功，在驚魂奪魄之餘，又怎能應付辜倖村的「鐵砧衫」的一劈？

　　這一瞬間，大廳裏忽然掠起了兩條人影。

　　一黑一白兩道人影。

　　白影一閃，淡青色的刀光飛起，仲孫湫頓覺背後壓力一鬆，只見兩道銀芒圍繞著刀光，若閃若定，轉眼已交手數十招。

　　而辜倖村的兩面鐵板一般的衫袖，倏然多了一、二百個小洞。

　　這些小洞是針射穿的。

　　辜倖村的鐵衫袖就如同一面鏡子，忽然被鐵錘敲了一記一般，完全失去了作用了。

　　內力所繃直的袖風，變作自數百個針孔穿了出去，兩張衣袖，也如洩了氣的球癟塌了下去。

　　一個人在剎那間，發出了四百口小針，破了他的雙袖。

　　──這人如此輕易戳破了他的雙袖功，如將這數百口針撒在他臉上、身上、豈還有救？

　　這點連辜倖村心裏都很清楚。

　　仲孫湫心裏更清楚──因為他不僅知道有兩個人前後救了他，而且更明瞭救他的人是誰。

　　※※※

　　「公子。」仲孫湫用更大的聲音呼叫道：「唐姑娘。」

　　※※※

　　一條黑影卻如燕子翩翩，飄入大廳。

　　眾人眼前一花，而在此時，那白衣人與對手閃電般交手數十招，但仲孫湫卻發出那兩聲呼叫。

　　第二聲呼叫的時候，那白衣人以手中一柄淡青色的光芒，與對方雙手兩道銀光，已交手五十三招。

　　由於兩人交手十分快，以致兩人手中三件兵器，只見光芒，但分辨不出是什麼武器。

　　但就在仲孫湫叫出「唐姑娘」之際，白衣人微微一怔，轉臉去看，這只是一剎那的事，快若眨眼，甚至比眨眼還快的時瞬，可是，他的對手已把握住了。

　　高手相搏，生死決於厘毫之間。

　　這厘毫之間，分別極大，但至難把握。稽健身材極之痴肥臃腫，卻準確地抓住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這瞬間兩件武器已打在白衣人身上──同時間眾人才看清楚兩件事，白衣人是公子襄，那兩件武器是兩把銀戟……

　　眾人看清楚那是兩把銀戟，乃因銀戟在公子襄的身上，稍微停了一停，卻發出火花來，而公子襄手中淡青色的刀光，卻「颼」地一聲，自他手中消失，收回袖中去。

　　只聽那女子清脆地叫了一聲：「公子小心！」

　　公子襄一笑，腳步一滑，已出戰團，到了那黑衣女子的身側，問：「姑娘無恙？」眼神專注，而語態關心。

　　那黑衣女子見公子襄見著自己，竟失魂落魄，捱了兩記銀戟，又若無其事，又好笑又擔心，卻也感動，說：「我沒事，公子呢？」

　　公子襄朗然笑道：「你來了，我怎會有事。」

　　這時眾人看去，只見一女子，身著黑衣，還沒有看清楚面貌，秦歌衫已抽抽那女子衣袖，一個說：「姑娘來了。」一個說：「唐姐姐好。」唐方一一笑著回應，眾人這才看到，秦歌衫與唐藕原來已分別站在那女子兩側，眾人卻一直未曾注意到。

　　那女子除了唐方還有誰！

　　※※※

　　唐方微微翹首，向那稽健道：「尊駕使的是『短戟』，當今武林，用戟高手，只有一人。」

　　這下眾人又把眼集中到那「稽健」的身上來，「袖裏乾坤」稽健雖是山東參客的「大阿哥」，他的武功也不錯，只是憑他的武功，在這大廳上，只怕連泰誓一招都接不住，但這個剛剛還被辜倖村揪起來掙扎不脫嚇得青臉白唇的胖子，一出手，就幾乎要了「梁王府」中第一高手仲孫湫的命，再把握時機，也差點奪了武功深不可測的公子襄一命……

　　──這人究竟是誰？

　　眾人皆心中思疑，但經唐方這般一點，卻都明白了五分，詫異得張大了口闔攏不起來。

　　──莫非就是……

　　稽健道：「我當然不是稽健。」

　　辜倖村被唐方以金針破鐵衫，以致不能一舉重創仲孫湫，心中本來憤憤，但一見唐方不可方物，笑語盈盈，居然心頭火消了七八，但對「稽健」，他忍不住插口：「難怪，難怪，稽健平日膽小如鼠，什麼『袖裏乾坤』，其實根本是沒東西拿給人家看，整天把手藏在袖裏，不敢出手討沒趣，哪有這天大的膽子誣賴我，原來是……嘿嘿嘿，我懊惱中也沒有看清楚，你們身材倒是一樣，面貌也不見得多像！」

　　那些東北霸豪也仔細看去，果然發現這人與稽健，乍看酷似，但其實仍是不同一人。

　　「所以我說，易容這種東西，是作不得準的；只能加上摹仿別人的舉止氣質神貌，加上看者心亂神迷，才能奏效，遇上心水清目力佳的高人，就無遁形了……」那胖子笑態可掬地自我批評：「可是稽健這種人，也沒什麼神韻值得學的，我自己也不想花太多時間浪費在他身上，我只是想殺掉公子襄手下的第一員大將，再與公子襄決一死戰而已，不值得花太多精神……」胖子笑了一笑，又道：「卻還是教公子給認出來了。」胖子搖搖頭又說：「所以說，易容這門玩意兒，還是不太靠得住的；」說罷又向辜倖村道：「你既然說稽健這般無用，我已把他殺了。」辜倖村一楞。那胖子依然在場中央，笑瞇瞇，悠悠閒閒的，好像一點也不知道有眾多高手在注視他，也沒把他適才雙戟明明擊中公子襄而對方依然安然無事放在心上。

　　「不過，」胖子衝著辜倖村又一笑道：「我殺了稽健，就算是你殺的，入你的賬，你明白嗎？」

　　辜倖村聽得一頭霧水。就在這時，胖子就出了手。辜倖村明知他出手，但覺左胸一痛，招架已無及，這下連公子襄都來不及出手阻止，因為他也想不到胖子為何要下這般辣手。

　　辜倖村見到前面噴出一股血箭，他猶在錯愕，不敢相信血是從自己身上噴射出來的。

　　胖子仍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解釋道：「我與公子襄已交過手。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所以，我不想壞了他府中的規矩。我說了你殺了稽健，那我殺了你，一報還一報，一命償一命，我並沒有不依照『梁王府』的規例，也不必與公子襄為敵。」胖子拈出一根短短的、銀光熠熠的戟，貼立鼻頭上，道：「我殺你，是因為你居然替歐陽獨賣命；」他用戟指指他自己的那一團肉的鼻子道：「因為我是九臉龍王。」說完這句話，他突然變了，變得不像一個庸俗痴肥的胖子，而像一個朝廷一品高官，武林一流大宗師的樣子，一字一句，瞇著眼睛，說：「你幾時聽過我慕容不是會放過血河派的手下？」

　　※※※

　　辜倖村一直看著自己胸前噴出來的血，詫訝得說不出話來。

　　──也驚恐得說不出話來。

　　同時一個人絕望到了盡頭時，無法說得出話來。

　　何況，辜倖村已無力再說出任何話了。他的血已不再噴射，只能淌流；他的血已經瀕臨流盡了。

　　但他仍不服，竭盡全力，嘶聲道：「冤枉……」

　　聲嘶力竭，倒地而歿。

　　※※※

　　甄厲慶、江傷陽、落花娘子等，對這辜倖村都心懷不滿，卻不料眼見他莫名其妙地讓九臉龍王殺了，卻也不忍，心底裏都對九臉龍王喜怒無常大悖常理而打了個寒慄。

　　九臉龍王舉手間殺了辜倖村，就像隨足踏死了地上一隻螞蟻般輕易。

　　辜倖村畢竟是「十方霸主」之一。他自以為精明過人，故意引得甄、江、莫三人接鬥公子襄三大手下，他自己卻坐享其成，不料，他卻是四人中第一個送命的；而且這條命送得糊里糊塗，伏屍於「東方霸主」陸見破之旁。

　　九臉龍王慢慢地收回銀戟，一面向公子襄笑道：「我對公子時，是用絕招；對他，只使一招；對有些人，根本不須要用到兵器。」他說著，眼睛長長地挾成一條縫，肥腮一抖，又正色道：

　　「好了，現在要請公子解我疑惑……」他瞇著長眼陰聲細氣但字字清晰入耳地問：

　　「公子身上著的，可是當年柳五的『百戰鐵衣』？」

　　※※※

　　眾人為之愕然，過了一會，紛紛議論起來。公子襄卻神色朗然，不答反問：「龍王雙戟，刺在晚生身上，晚生可有藉機還手麼？」

　　「沒有。」九臉龍王答得倒也爽快：「你若在那時反擊，我以為已經得手，失去戒心，自度難避公子全力一刀。」

　　公子襄淡淡一笑：「就是因為在下藉寶甲接下了龍王殺著，所以，」公子襄的笑意裏有一種令人無法分辨他是謙沖還是傲岸：

　　「我並沒有在龍王錯愕時還手。」

　　「對；」九臉龍王有些沉重地說：「你只是身退。」他臉肌垂嘟嘟的頰，微微上仰，居然歎了口氣，漫聲道：「今日大好時機，未能手刃公子，不知他歲何日，才能償此夙願了。」

　　說罷，又道：「只要公子交出天書神令，老夫保管拍拍屁股就走，日後……」九臉龍王頓了頓，挾著眼壓低聲音道：「龍王廟的人就是公子家的人，悉聽公子吩咐，長江黃河支流主流，數萬兵將，任憑公子調度……」九臉龍王乾笑三聲，然後雙目的隙縫中射出精厲的神光：「如何？」

　　「不可能！」公子襄淡淡地道：「其實，天書神令，真的不在我這兒。」

　　「原本公子說的話，我本應該相信才是，但是……」九臉龍王一臉無奈地道：「但是給我這消息的人，卻是唐門的人。」九臉龍王指指唐方，笑得如一頭狐狸，又老又狡猾的狐狸：「唐姑娘的自家人，不致於會說瞎話坑自己的人吧？」

　　唐方柳眉一豎：「唐門的人？」

　　九臉龍王一挺身，道：「正是。」

　　唐方突然笑了：「是唐甜？」

　　九臉龍王倒是一怔，皺了皺眉，唐方笑說：「我想這兒眾位英雄，泰半來此地，都是中了甜小妹的謠傳。」

　　這連公子襄也為之動容：「原來是甜兒造的謠。她……」

　　唐方悠悠一歎：「她自小就很崇拜公子，而又很妒羨我，她而今見公子如此助我，心頭自是不悅。」說著又一聲低歎。

　　公子襄仍在訝歎之中：「甜兒貌美純真，怎會……唐姑娘，你怎麼知道？」

　　唐方道：「我一路上探聽所得，開始也真的不敢置信，她在府裏被照料多年，連武功也得公子真傳，情同手足，她卻來這樣亂說，掀起濤然風波，真是不該……我花了好一段時光，去查明真相，所以才遲了回來，但也從一些線索中，知道了是她幹的……」唐方臉露一種淡淡的憂色：「還有一班年輕朋友，唉，她……這又何苦呢。」

　　公子襄也頹然搖首：「真令人……意想不到，甜兒的心腸……」

　　廳中群豪，大多數是受唐甜的擺佈而來的，這倒是事實，現聽得唐方這般說，倒也信了幾分，一方面，公子襄的種種態度，也確令人信任。半晌，九臉龍王輕咳一聲道：「唐方，就算我相信是你家人造謠生非，但是，這證人現在仍在廳上，不由得你偏袒公子襄不承認。」

　　唐方倒十分坦然，道：「我沒有袒護公子，公子確不是這種人……他到處尋找蕭大俠，純粹是為了助我……不過。」唐方倒有些詫異：「龍王所說的證人，就在大廳中，不知是哪一位，可否請出來引見引見？」九臉龍王臉色一沉，雙眼翻白，翹嘴咕嚕道：「你不要狡辯。這人就是你的婢女，就在你身邊。」

　　大廳裏眾人一陣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唐方倒十分訝異，唐藕也很詫異，兩人詫然對望了一眼，卻發出會心的微笑，唐方笑道：「你說是阿藕？」

　　九臉龍王冷冷地點了點頭，小眼睛卻在觀察唐方的表情，看是不是在造作虛偽，卻見唐方忍不住抿嘴一笑，有些許無奈又有些許讚許及惋惜地歎道：「甜小妹就是會誆人……可惜就是不學好。」

　　九臉龍王按捺不住揚聲問道：「妳這可是作了不敢認……」

　　仲孫湫、泰誓臉色倏變，正待發作，唐藕卻笑道：「龍王，甜姐兒可是說小婢在某日夜裏，觀得公子在看『忘情天書』，差點被發現的事麼？……」

　　這時廳中點首應諾的人，居然不少，看來都是被同一種傳說吸引過來。唐藕清清一笑道：「確有此事。不過……」九臉龍王等正現喜容，唐藕又接著說下去。

　　「我確將事情說予人聽，不過不是公子在看『忘情天書』，而是甜姐兒在偷看一本書，是唐門中的『毒經』，我怕她練到走火入魔，以致心術不正，害人誤己，故說予姑娘聽，才知道姑娘珍藏唐老奶奶其中之『毒經』一書不見了。姑娘過去問甜姐兒為何要這樣做，甜姐兒卻悄悄地溜了……這跟什麼小婢偷窺公子練『忘情天書』上的武功，可一點也扯不上關係。」唐藕笑笑又加了一句：「甜姐兒的嘴真甜，連苦的都能說成了甜。」

　　眾人這才明白，紛紛大呼上當，有人埋怨來錯了，白來一趟，徒勞無功；有人怨載連天，給人騙了還不知道，還幾乎流血送命。忽聽一人叫道：「還有陶醉呢？『君無戲言』陶醉又因何衊誣公子襄？」

　　眾人一聽，宛似大海裏捉不到魚卻撈了隻龍蝦，抓了個題目，七口八舌，都搶問了起來。

　　唐方別過頭去，望向公子襄，眼眸裏有詢問的神色。公子襄了解，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道：「有人說陶醉指我已得天書神令。」

　　唐方「哦」了一聲：「陶醉也這樣說？」隨即問道：「那傳話的人呢？」

　　公子襄答：「不見了。」

　　唐方莞爾一笑：「說話的人不敢出來見人，這種話怎能當真！」

　　九臉龍王打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過，還是要去當面對質的好。」

　　公子襄哂然一笑道：「這個容易，陶醉前輩就住宿在城裏『客來客棧』中。」

　　九臉龍王冷冷加一句：「寅字房。」

　　落花娘子莫承歡幽幽一歎，向江傷陽道：「十八爺，看來人家早有準備，事事比我們精，比我們靈，我們這一趟，算是白走定了。」

　　甄厲慶在旁冷冷地插口道：「那也未必，至少，熱鬧還是有得瞧的。」

第十九章　客來客棧

　　三大霸主、各路豪傑及梁王府的門人弟子一行人眾勢洶洶，先後搶入「客來客棧」。

　　公子襄與九臉龍王走在前面，以二人武功及地位而言，自然是「走在前面的人」，而且兩人實力，也足以平起平坐。

　　──雖然照現在看來，公子襄只有弟子七十一名，還不及來「奪寶」的群眾三分之一。

　　──而九臉龍王的手下，卻連一個都沒有出現。

　　但是誰都知道，他們這兩人的分量。

　　江傷陽、甄厲慶，以及秦歌衫、泰誓、仲孫湫三人，緊躡公子襄與九臉龍王之後。江傷陽與甄厲慶，對「氣伯歌衫正人君」，自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在他們手下吃過虧，但忌於三人武功高強，不敢發作，又不到黃河心不死，怎樣都要看個究竟，俟已無便宜可撿時，才告罷手。

　　一干武林人物，以及公子襄弟子們，亦隨其後。

　　行人之末，倒是唐方、唐藕與落花娘子。

　　唐方認為公子襄不是武林中所傳言的那種人，只要她認為一個人確不是那種人，無論別人說什麼，她都會為對方辯護，無論別人講什麼，她都不會相信。

　　有人說女人永不可信，那是因為得不到一個紅顏知己──有時候，一個紅顏也許比十個壯士更知心。

　　※※※

　　「姊姊你是不是落花娘子？我好喜歡你。」唐方說。

　　落花娘子受寵若驚，她好喜歡唐方，因為她在唐方身上、眼中、臉容，看到了她一直不曾有的美好和青春，可是她沒想到唐方會先招呼她。

　　她立即放慢了腳步，很多人都越過了她，但她不知說些什麼好。

　　唐方道：「姊姊的名字我聽聞已久，今日一見，才知道風韻有那麼的好。」

　　落花娘子臉紅了。她也沒料到自己居然還會臉紅的。她已經十年沒有臉紅過了。

　　她一向自度自己所做出來的事，別人聽了一小部份就要把臉藏到褲襠裏去，但她做事卻絲毫不感到赧然。

　　她以為自己的臉已又厚又老，再也不會臉紅了。

　　誰知今日，為這「好姑娘」的一句話，竟然臉紅了起來。

　　臉紅是一件沒辦法的事，縱使不去照鏡子，也可以感受到臉上的一陣熱辣，手腳也不自然起來，但心裏知曉：自己已臉紅了，這時越要掩飾，越想不要臉紅，但這心情卻會使「不爭氣」的臉更紅。

　　落花娘子面對所有的男子都不會臉紅，而今卻在她自己心裏所注重的「小妹妹」前紅了臉，她不由微喟一聲：「唐……姑娘，我也好喜歡你。」

　　唐方笑了：「真的？」

　　落花娘子有一份真心的慈愛，很想撫拂唐方的烏髮，「你有我所羨慕的青春、美麗、純真、可愛、堅定……和一切。」

　　唐方嫣然一笑：「但姊姊卻有我所沒有的嫵媚與風姿。」

　　落花娘子目光一黯，「我老了。」她悠悠一歎。

　　唐方一仰下頷道：「誰說姊姊老？」唐方向唐藕道：「才不老呢，又好看，心地又好，又有俠情。」

　　落花娘子聽了，心頭一陣激動，她一面隨唐方、唐藕向前奔馳，但心中卻有一陣楚愴，又似滂沱大雨灑在餘燼上，灼熱的濕透。

　　她決定為她這從來未想過但仍保有的形象去做點事。

　　正在她想到這裏的時候，忽聽前面一陣騷動，似發生了什麼事，打斷了她的思潮。

　　※※※

　　公子襄和九臉龍王當先，已走入「客來客棧」，這時一道人影正自門隙閃出，公子襄、九臉龍王行得極快，那人也閃得極其巧妙，一點也沒碰著人。

　　這人匆匆行去。

　　卻在這一瞬間，公子襄心裏有一種感覺，覺得這人年紀不算大，但氣魄卻很不得了。

　　九臉龍王也同時生起一種感覺，覺得此人有迫人的氣勢，但又有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只是此刻間兩人都無暇細想，因為已到了寅字號房前，泰誓和仲孫湫一個箭步已搶到門前，公子襄一頷首，仲孫湫輕咳一聲，輕輕叩門……

　　「陶先生……陶老先生……陶醉陶老前輩……」

　　※※※

　　──門打開之後會怎樣？

　　──要是陶醉一口咬定是自己拿了天書神令，該怎樣應對群眾的爭奪？

　　公子襄自己心裏知道，他確實沒有做過此事，他的朋友信任他，但是，他的敵人也正在環視著他。

　　──究竟是誰主使陶醉蔑栽於他？

　　陶醉曾被人削斷左手三隻手指，對方只威脅他說一句無關重大的謊話，在「插翅虎」萬人日的女友面前說一句：萬人日是條好漢！僅僅這七個字，對他人並無影響，而純粹是萬人日為了要討得一個他心儀的女子之青睞──誰知陶醉就是不肯說，累得兩人大打出手，陶醉左手失去了三根手指，萬人日也不能「插翅」足足三個月。

　　──陶醉不是個說謊的人，他外號叫「君無戲言」，真是一點也沒錯。

　　──那麼，陶醉為何誣陷於他？又如何才能迫使他說出內情？……

　　※※※

　　可是局勢有了變化，使公子襄不能再想下去，也不必再想下去了。

　　叫了很多聲，叩了很多門，並沒有絲毫回應。

　　公子襄偏首去問：「陶先生是不是真的在裏面？」

　　元三遷立即站了出來，答：「一定在的。」

　　覃九憂也站了出來，補充道：「他自午飯後一直在裏面，沒有出來過。」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公子襄和九臉龍王都皺起了眉頭。

　　別人還沒有嗅得出來──但是九臉龍王和公子襄已一齊發覺，房間內傳來血腥味。

　　公子襄揚聲道：「陶前輩，你再不回應，我們就要無禮撞門了。」

　　他話說完，仍沒有回答，九臉龍王忽道：「你難道要把凶手叫走才甘心？」

　　公子襄揮了揮手，砰地一聲，氣伯泰誓運氣全身，已撞開了木門。

　　但就在他撞開木門剎那，兩道人影已隨他撞勢而掠入門內，這兩人就似粉碎的木板一樣，飛飄在泰誓之前，更令氣伯嘆服的是，這兩人在他未撞開門前，還是站在他身後，而門口又十分狹窄，可是這兩人居然一點也不阻滯地閃了進去，其中還有一個是極之痴肥的人。

　　這兩人當然就是公子襄與九臉龍王。

　　這兩人掠人房間，立時站住。

　　房裏的情形，已一目瞭然，

　　房裏亂糟糟一片，痰盂、凳子、桌椅、鏡子、床架、蚊帳、箱匣、櫃子，全被掀翻打碎，顯然曾有一番惡鬥，在這裏進行。

　　房裏地上，一片血腥。

　　一人倒在地上，腰間一壺老酒，已被擊破，人也死去多時，左手正缺了三隻手指。

　　公子襄稍為看了一下，立即叫：「覃九憂。」

　　一人閃出來，應道：「公子吩咐。」

　　公子襄隨即問：「你何時離開陶先生的？」

　　覃九憂道：「他飯後回到房中，約莫子時，我們就派人在外邊監視，沒見他出來過。」

　　公子襄即又問：「那你怎知他沒有出來？」

　　覃九憂道：「因為我們的人一旦見他出來，就會立即通報我們。」

　　公子襄接著又問：「你派駐守在這裏的是誰？」

　　覃九憂答：「『白髮童』屈仁。」

　　公子襄緊接又問：「你有沒有叫他留意，除了陶先生行蹤外，還有沒有別人來找他的情況？」

　　覃九憂直截了當地答：「有。」

　　公子襄簡單地下令：「叫他進來。」

　　覃九憂：「元三遷已去叫了。」

　　這時元三遷已飛步趕來，臉色很不正常。公子襄問：「屈仁怎麼了？」

　　元三遷微微喘氣：「死了。」

　　公子襄問：「怎麼死的？」

　　元三遷答：「被殺於溝邊，有人從後面用鐵鏈，幾乎拉斷了他的脖子。」

　　這時，大部分武林豪客已上樓來，知道了客房陶醉被殺的消息，議論紛紛，有人說：「好哇，這可死無對證了！」

　　有人說：「你看，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也有人說：「難怪公子襄一早派人跟蹤陶醉了，原來是早有預謀的。」

　　又有人說：「居然用此鄙劣手法殺人滅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真是可惡。」

　　九臉龍王和公子襄對望一眼，兩人都覺察到對方狐疑的神色。忽然兩人向後拔起，不顧眾人，飛撲出樓，因在這同一剎那，兩人心頭都掠起了一個孤獨的影子。

　　※※※

　　就在公子襄與九臉龍王雙雙掠出客棧大門時，公子襄忽只見唐藕一人，便急問了一句：「唐姑娘呢？」

　　「唐姑娘見到一可疑的人，匆匆追去了……」唐藕的話未答完，公子襄已宛若白鴻，飛投而去，但就在這稍稍一頓間，九臉龍王只剩下一點人影，遠在前面了。

第二十章　長江會黃河

　　九臉龍王奮起追了一陣，才發覺那人的輕功，遠超過他的估計，他追了一程又一程，一里又一里，可是那人影蹤全無。

　　──只要是跟天書神令有關的線索，他都會不惜一切犧牲的要獲取的。

　　他自覺自己有獵犬一般敏感的鼻子──但是對方卻有專門躲避獵犬的技能。

　　九臉龍王追到了一處地方，這地方沒有什麼，只有低矮的岩石，高聳的野草，乾燥的礫石，深沉的山影，追到這裏，連一絲應有的「痕跡」，都已斷絕了，只聽到遠處有淙淙的流水聲。

　　九臉龍王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很奇怪的神色來。十一年前，天下間已沒有誰能逃得過他的追蹤，就在他要狙殺一個強敵時，他的追蹤忽然斷了訊，然後那個強敵卻在他以為失去影蹤之際出來，把他打下了懸崖。

　　──幸好他能借水遁逃，否則他就會喪命在那一役中。

　　那個人他就算挫骨揚灰也清楚記得！那人就是「血手屠龍」歐陽獨！

　　※※※

　　他揚手打出一個花旗箭，「颼」地沖到半空，劈劈啪啪一陣燦若花開，只聽衣袂風動之聲，兩個黑衣、黑褲、黑腰帶、黑皮馬靴、黑頭巾繫額的猶如黑鴉一般的漢子，已無聲無息地掠到九臉龍上的身側，垂手而立。

　　九臉龍王問：「人去了哪裏？」

　　左邊黑子道：「剛才還在這裏。」

　　龍王問：「多久前的事？」

　　右邊黑子應道：「片刻。」

　　龍王的眼睛亮了，他揮揮手，這兩人又神秘地不見了。他一向追蹤人，喜歡憑自己追獲，因為他自恃以他的輕功技能，天下間已很少有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但是他是一個穩重的人，他的手下已伏在附近，就於他在門口心頭一震遇到那人低首匆匆而出時，他已用暗號叫人追蹤：也幸而如此，今日才不致叫那人逃得開去。

　　他的神態完全變了。

　　世界上恐怕沒有人能相信，像他那麼一個臃腫肥胖的人，現在看來有多精悍、多凶狠！

　　他從水流倒溯而上，未久就聽到瀑布嘩啦嘩啦的聲響，眼前也一片陰涼。

　　瀑布不大，而且簡直嬌小玲瓏，水花卻很大，白得猶如冰雪。潑剌潑剌的洒下來，像很多冰涼的魚，攆在人臉上腳心。

　　可是，九臉龍王一點都沒有詩意的感覺。

　　因為他看到有一個人，就在瀑布下陰涼處喝水洗臉。

　　※※※

　　那是一個少年。

　　而且就是那個昔日在「龍王廟」一戰的少年衛悲回！

　　※※※

　　九臉龍王的瞳孔開始收縮，他知道今日再不除掉這少年，以後，他就不一定有辦法對付他了。

　　那少年說話了：「我洗臉的水從上面流到你那邊。」

　　龍王說：「流過我的腳下。」

　　那少年一笑：「如果我放毒藥在水中，你的腳下恐怕連鞋子都腐爛掉了。」

　　這句話還未說完，九臉龍王已跳出溪邊，正在用一隻腳站一隻腳撩起來看看。

　　那少年又說：「如果我要殺你，你這一惶慌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他的話尚未說完，九臉龍王又已雙腳落地，擺好架式，盯死了衛悲回。

　　衛悲回又笑道：「我沒有在溪水下毒，血河派雖有各種令人想都想不到的下毒方法，我卻沒有在那時攻你，因為我不會這樣做。」衛悲回的笑容有說不出的孤傲：「如果我要殺你，我就要正正當當地殺你，絕不會用其他卑鄙的方法。」

　　九臉龍王冷笑，忽然反問了一句：「你真的以為我相信？你怎麼不知道我是佯作慌亂，等你來襲？」

　　這時忽聽一陣掌聲傳來，兩人殺氣頓被這掌聲衝破，只見一人笑著行近，正是公子襄。

　　「好，果然是好！九臉龍王難怪雄稱武林；」公子襄接著向那少年道：「小兄弟年紀輕輕，有此膽魄耐力，實屬難得，只是……」

　　公子襄目光驀變得鋒銳如劍：「只是，你為何要殺陶醉？」

　　衛悲回挺了挺小小的雙肩但筆挺的胸膛，雙目發出了光芒：「我沒有殺陶醉。」

　　九臉龍王冷笑道：「這種人的話都可以聽的麼！」

　　公子襄卻道：「為什麼不可以聽？」

　　又轉首望向少年：「那你為什麼要到『客來客棧』去？」

　　少年道：「因為我師父要我去見見陶醉。」

　　公子襄問：「尊師是哪一位？」

　　少年答：「歐陽。」

　　公子襄倒是一震，道：「小哥就是衛悲回？」

　　少年頷首，公子襄再問：「恕我饒舌，令師派小兄弟去找陶醉，所為何事？」

　　衛悲回似對公子襄頗為好感，答：「為你。」

　　公子襄一呆，重覆道：「為我。」

　　衛悲回道：「為了殺你。」

　　公子襄大惑不解：「為了殺我又為何去找陶醉？」

　　少年衛悲回笑了。他笑起來好像春風又綠江南岸。「我因為聽信了別人的話，以為你欺騙唐姑娘，所以特別來問陶醉先生，看你是不是真的像傳言中那麼卑鄙。因為你與他齊名，你若無恥，怎配與師父平起平坐，不如早殺了。」

　　公子襄也覺得好笑，對歐陽獨印象更深刻，有趣地問：「結果怎樣？」

　　衛悲回瞧著公子襄，眼中也有笑意：「我到的時候陶醉已臥斃在地，我已來不及問他，只好憑自己近日來對你的觀察來判別。」

　　公子襄隨即問：「那據你判斷我怎樣，值不值得一殺？」

　　「不是不值得；」少年衛悲回眼光有一絲如春日的溫暖：「而是不能殺。」

　　公子襄的眼睛也如沐春風：「你的判斷可能不對。」

　　衛悲回笑了一笑，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孤獨和譏誚，簡直不可能在他這個年齡所具有：「判斷錯了我自會負責。」

　　九臉龍王冷冷地加問了一句：「你怎麼負責？」

　　少年衛悲回道：「我會來殺他。」

　　九臉龍王冷笑道：「殺不著呢？」

　　衛悲回道：「就自刎以謝師恩。」他說這句話時連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可是誰都會感覺到他是說到做到。

　　九臉龍王又道：「那你有沒有看見殺陶醉的凶手？」

　　衛悲回道：「沒有。」

　　九臉龍王道：「那你既沒做虧心事，又何必躲躲藏藏溜出客棧？」

　　衛悲回猛抬頭，目光陡然變得寒冷似冰，其凜寒處令九臉龍王也不覺心頭一突：這簡直不似是少年人的眼光，而是殺人飲血、償恩報仇的大梟雄殺手，才具有的眼神！

　　但他還是要說：「你今日還是要交代個一清二楚，因為不單是我要問，普天之下，英雄豪傑們也在問！」

　　「沒有。」少年衛悲回一字一句道：「我沒有做虧心事，也沒有躲躲藏藏出客棧。」

　　「我只是不願跟你們這一群自以為是武林豪傑、江湖好漢，其實自私自利、你虞我詐的大人物大丈夫碰在一起。」

　　「好哇。你把天下英雄都罵在內了，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九臉龍王哇哇叫道。

　　公子襄卻笑道：「小兄弟把我也罵在內了，罵得好！」

　　衛悲回卻搖首。「不過我沒有罵你。」他補充道：「我從不罵朋友的。」

　　公子襄雙眼亮了，比劍客看到寶劍、少女看到明珠時的眼神更亮：「你當我是朋友？」

　　少年衛悲回咬咬牙，點了點頭，用力地說：「是。」

　　公子襄立刻走過去，伸出手來，在瀑布下，水花中，陽光盎然裏，四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好哇！」九臉龍王慕容不是氣得連鼻子都歪了，這恐怕是他一生裏所不願見到的場面之一：「這回『長江公子』和『黃河歐陽』大結合了！」

　　──只要。「歐陽」與「公子」真的結成一氣，他「龍王廟」就是第一個先吃虧的！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九臉龍王這時殺意陡生，但是他很快又壓制了下來。

　　──這少年衛悲回的武功，已很了不得，加上公子襄，萬一兩人合擊，他勝算極微。

　　只見兩人站在瀑布下，一個孤傲冷峭的好少年，一個朗朗俗世的佳公子，兩人眼中充滿友誼的光輝。

　　「我一生中，想見蕭大俠一面。」衛悲回道：「你呢？」

　　「我也是。」公子襄道：「近年來蕭大俠失蹤，從前對他很多的讚美都成了誹謗，但我知道他的為人，就算錯了也會有應該錯的理由。」公子襄加強了語氣道。

　　「我好想見見他。」公子襄望著衛悲回笑道：「也想拜會令師。」

　　少年衛悲回的眼睛更亮了，他說：「黃河長江，早該匯合。」

　　九臉龍王冷笑道：「黃河長江會合？那可決堤泛濫定了！」

　　公子襄回頭笑道：「怎麼，龍王也怕水麼？」轉頭向衛悲回問：「唐姑娘可是跟蹤你來了？」

　　衛悲回一怔，道：「沒有。」

　　公子襄心頭不由一陣緊張：「你……沒見著唐姑娘？」

　　衛悲回肯定地點頭，問：「唐姑娘……是那位蕭大俠的生死紅顏知己？」

　　公子襄頓足道：「正是，她……不是追你來了嗎？」

　　衛悲回沉吟了一下道：「她如果是去追蹤可疑的人，也許不是我，而是……」

　　公子襄急問：「而是誰？」

　　衛悲回忽然改變了話題，問：「你可曾見過不怕死的人？」

　　公子襄忽然也變換了話題：「我不怕死。怕水！」

　　他說話的同時，瀑布上的水忽然變了顏色，白花花的水，倏然變成黑漆漆的濁流，本來瀑布一直奔騰，驀然換了顏色，是誰都來不及察覺的事，一定會被黑水迎頭淋著的。

　　瀑布源頭已發黑，但瀑布灑落未變其白，就在這將落未落的時刻，公子襄平平掠出，孤鶴穿林，雁落平沙；衛悲回卻一飛沖天，其疾如矢，驚鴻一瞥。

　　就在他們掠出之際，瀑布源頭落下二人。

　　黑衣、黑衫、黑腰帶、黑頭巾、黑皮靴、黑披風、黑手套的人，兩柄黑劍，分刺公子襄、衛悲回兩人。

　　公子襄大喝一聲：「黑殺！」

　　※※※

　　「黑殺」是一群人的代號。

　　這一群人善跟蹤，殺人一擊必中，他們常常也不求功成身退，只求完成任務。

　　所以這一撮人，雖然不多，但是可以算得上是最令武林人頭痛的一撮殺手。

　　這撮人，不要名，只要命，也因為這樣，江湖上不少轟動四方的大案子，不可能被殺的人，就是死在他們手上。他們不出名。反而能較易達到殺人的目的，就如一位江湖前輩所說：「真正好的殺手都是無名的。」

　　他們也是無名的。他們要的東西也很簡單，只有一樣──

　　錢。

　　※※※

　　所幸這群人並不多，而且錢來得快，去得也快，殺的人多，被殺更不少，所以現刻這個組織在武林中並沒剩下多少人。

　　這兩人顯然是其中之二。

　　這兩人的劍身是墨黑色的，他們的劍法更黑。

　　他們兩劍刺出，公子襄、衛悲回都避了開去，避得已非常之險，但是他們刺空的劍，「錚」地一聲，又暴長三寸！

　　這三寸突起的劍，只要劃傷皮膚任何一點，這淬有厲毒的劍，定必可將生人致於死。

　　看來他們黑的不是人，不是劍，而是手段！

　　但是他們兩柄劍，卻全都不能移動半分。

　　因為公子襄一揚袖，捲住一柄墨劍；而衛悲回雙手一拍，挾住另一柄墨劍，他的雙手手掌，也隱現一種淡淡的血紅！

　　公子襄在旁，不禁脫口道：「血河神掌！」

　　──血河派的掌法，向不畏世間百毒，專破內外家罡氣，力道氣魄凌厲恢宏，可謂天下第一玄奇掌功！

　　公子襄大為放心，這少年既會使「血河神掌」，定必已得歐陽獨真傳，所以大為放心。

　　但是他放心得無疑是太早了。

　　又一道黑光飛起！

　　黑色劍光直貫衛悲回的後心。

　　公子襄正想撒手飛掠替他抵擋，就在這時，他已瞥見九臉龍王已衝了過來，雙戟寒芒一閃，截擊第三個黑衣人！

　　他更放心：有九臉龍王出手，大局更穩若泰山！

　　只是他又驀然發現：九臉龍王的雙戟竟中途改了方向！

　　兩柄銀戟閃電般刺向衛悲回！

　　在這一剎那間，衛悲回總共受兩名黑衣人一前一後，及九臉龍王打橫而來，三大高手的截殺！

　　公子襄大喝一聲，從一隻袖變成兩隻袖子，一絞一扭一帶，那黑衣人被他袖勢牽動，斜裏跌撞出去，而他自己，全力直撲衛悲回那兒！

　　他只盼望少年衛悲回能頂住這一下，只要撐得過這一照面，他就會及時來救了。

　　但他心中也知道，就換作是他自己，也未必一定能在毫無防備下接得來這三大高手的狙殺！

　　尤其是九臉龍王的狙擊！

第二十一章　龍王的雙戟

　　九臉龍王的雙戟「噗噗」兩聲，沒入了衛悲回的體內！

　　九臉龍王卻知道自己雙戟並未插中對方要害──要害就在眼看要刺中的剎那間給他險險地移開去了！

　　他極希望他的兩名「黑殺」高手及時出手，置衛悲回於死地，他想得很清楚，寧願暫讓公子襄活也要先行狙殺這少年。

　　因為這少年只是少年、少年尚且如此，成年怎麼得了？

　　他知道久經場面的「黑殺」組員一定能及時出手──但是他錯了，他們不但不能「及時」下殺手，而且倒了下去。

　　衛悲回就在中戟的一剎那，先殺了兩人！

　　九臉龍王怒吼，拔出雙戟，就要再刺出去！

　　但他自己也不及再下殺手，因為淡青色的刀光閃起，他雙戟一封，「噹」地一聲，星花四濺，眩燦了他的雙目，而在這眨眼之間，刀風大起。

　　公子襄已對他作出了全面的攻擊！

　　這時他雙目被兵刃星火灼濺，一時睜不開眼，只能一面打、一面封、一面退！

　　但是對方一刀接一刀，刀勢凌厲無匹，又濤濤不絕，他接得十分狼狽，心中納悶公子襄怎麼藏了一柄大關刀，驀然間，卻又聽不到刀風。

　　──但是刀還是存在！

　　只是刀法變得飄逸無聲，不定閃動，這樣的刀法，無疑比適才大開大闔的刀法可怕十倍！

　　九臉龍王只好一面擋，一面求退，不知如何才闖得過這刀網十三重，只聽公子襄在刀風中叱道：「慕容不是，你好卑鄙！原來『黑殺』是你領導的組織，吸了多少人的血，害了多少人的前程，今日卻還不放過一個少年？」

　　卻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天外飛來一柄黑劍，直刺公子襄，那人正是適才與公子襄交手時被捲飛的黑衣人。

　　公子襄迴刀，吐氣揚聲，將那人斬殺於刀下。

　　再回頭時，九臉龍王已不見，那笑聲仍傳來：「你殺不了我的。」那笑聲帶著仇恨：「總有一天，我殺了你。」

　　公子襄橫刀抬頭，朗聲道：「慕容不是，別看你人白，但卻心黑，你才是『黑殺』。你天天叫人殺人，總有一天，被殺的人是你。」

　　慕容不是沒有再應，公子襄卻知道他一定已經聽到了。

　　※※※

　　他回過頭，俯身下地，那少年的身子，已被鮮血染遍。

　　──黑劍塗有劇毒，而雙戟卻幸好無毒。

　　因為九臉龍王太自負，他自以為自己的雙戟，一擊必殺，不必餵毒。

　　否則，衛悲回便死定了。

　　此刻衛悲回全身已被鮮血染滿，但仍呼吸著。

　　公子襄一探他的氣息、心跳與脈搏，微微吃了一驚。

　　慕容不是的雙戟雖未刺中要害，但九臉龍王的真力貫戟，使受創之處為之崩裂，大量失血！

　　可是公子襄一探之下，這種換作旁人早已重傷身死的巨創，在這少年的身上，生命力仍極盛極強！

　　他立刻替少年止血：就在同時，也發出了訊號。

　　就在他的弟子叔梁訖與老貞木趕到之前，他已將一股真力，傳到衛悲回體中去。衛悲回勉強睜開雙目一會兒，說了半句話：「我飛鴿傳書給師父，說你行騙唐姑娘……你要小心……」話未說完，又不省人事。

　　──九臉龍王的雙戟，畢竟傷得太深了。

　　公子襄倒不關注歐陽獨誤會的事。人在世間，許許多多的誤會，是在所難免的。但聽少年衛悲回提起了唐方，公子襄心中卻一陣惶急：唐方，唐方她不知怎麼了？

　　就在他想起唐方的剎那，那一種急慮關切，卻不知怎的，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這世界上，有一個像他那麼關心唐方的人仍活著，或者比他更關切，這個人以前曾這樣極端地想念唐方。

　　而今也如此激烈地想念著唐方，以致在冥冥中使他產生這種恍錯的感覺。

　　他問：「有沒有見著唐姑娘？」

　　叔梁訖立即答：「沒有。藕姐兒她們好像也正在找唐方。」

　　叔粱訖在七十一子弟中，行事穩重，武功極高。

　　公子襄想了想，咬了咬牙，道：「你們二人，將這小兄弟送回『血河派』歐陽掌門處去，告訴歐陽先生，說這小哥兒是慕容不是所傷。」公子襄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以下的話：「這人沿途中要妥為保護，不能有絲毫損傷！」

　　叔梁訖、老貞木一齊斬釘截鐵地答：「是！」老貞木還加上一句：「我們寧可一死，也要達成任務。」老貞木在七十一門生中排行四十二，輕功極好，辦事以決斷明快、敢作敢為見稱。

　　「你們辦事。」公子襄歎了一口氣，說：「我很放心。」

　　他雖覺得有些不妥，但又不知不妥在何處，事實上，九臉龍王已被打跑，以叔梁訖、老貞木之才智，一定懂得如何喬裝掩飾身份，將衛悲回送回「血河派」去。至於少年衛悲問的身體硬朗，一定受得住那兩戟，只要不致惡化，到了「血河派」，以歐陽獨蓋世神功，沒理由治不好他徒兒的傷！

　　公子襄又歎一口氣：現在他不放心也得放心了，他真正放不下心的，應是唐方才對。

　　※※※

　　他撲返「客來客棧」時，人群已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三四隊人，見他重返，也沒什麼看頭，便也紛紛走了。

　　要知道眾人心裏明白，公子襄武功遠高過自己等人，要真的來個反口不認，眾人哪裏奈何得了他？何況見公子襄追那可疑人的輕功，眾人更是連趕都趕不上，打起來就算倚多為勝，公子襄要跑，還不是照樣給他跑了！眾人也是聰明人，知道既敵不過公子襄，跟九臉龍王這等人合作更是與虎謀皮，只見他一上來就殺了辜倖村，可謂六親不認，殺手無情，沒那個本事，沾上他只是徒惹殺身之禍。

　　而且眾人看在眼裏，心裏雪亮，公子襄怎麼說都不像是真的篡奪「天書神令」的人。

　　所以公子襄再回到「客來客棧」的門口前，武林人士大部份已散去，剩下的倒是官差衙役，這些差人見著他倒是「小侯爺」長「小侯爺」短的，比江湖無賴還惹人厭，幸虧他七十一門生中，倒有五六個是專門應付這一類欺善怕惡，魚肉百姓官差的人，公子襄才得以脫身，找到唐藕。只見唐藕和秦歌衫兩人正在對話，滿面惶急，公子襄心中自是一沉。

　　唐藕見著公子襄，急得什麼似的，問：「公子，可有把姑娘找著了？」

　　公子襄道：「沒有見著，姑娘是追蹤一個可疑的人去嗎？」

　　唐藕跺足道：「唉呀，這可怎麼是好！」

　　她是唐方的近身婢女，唐方待她如同姊妹，她跟公子襄也極攏合，公子襄待人也無婢僕主人之分，所以她能暢所欲言，並無禁忌。

　　秦歌衫牽牽唐藕的衣袖，勸道：「藕姐兒，你先靜靜，回答公子的話要緊。」

　　唐藕急得眼淚都快自眼眶裏掉下來了：「姑娘是覺得有一個人可疑，便追了去了呵。」

　　公子襄緊接著又問：「是不是一個少年？」

　　「不是，怎會是呢！唉呀！」唐藕著急地說：「是一個和尚。」

　　公子襄一怔：「和尚？」

　　唐藕道：「一個吃狗肉的和尚。」

　　公子襄仍是不解，又問：「吃狗肉的和尚？」

　　唐藕說：「是呀。一個和尚，蹲在門口大吃狗肉，那時正匆匆要入店門，而店內有了騷動，有個少年急急而去，姑娘卻認為那和尚問題更大，我聽她說了一句：『天下那麼大，這僧人眉慈臉正，卻偏在眾人面前大吃狗肉，定有所示意，我去問問。』便要走過去，誰知還未開口，那和尚竟抱了煲狗肉就走，姑娘便去追，落花娘子也跟了過去，公子知道，我輕功哪及她們呀……我只好叫住歌衫，歌衫姊來到時，姑娘和落花娘子早已影蹤不見了……」

　　公子襄沉吟了了一下問：「唐姑娘是跟落花娘子一起失蹤的？」

　　唐藕委屈地說：「是呀。要不是有落花娘子陪同，姑娘一定會扯我一把，同我一起去的了。」

　　公子襄又問：「那是一個吃狗肉的老和尚？」

　　唐藕扁了扁嘴道：「是啊，還是臉慈目善的呢！真不知他除了吃狗肉外，還會不會吃人肉？」說完了這句話，自己想一想，可又擔心又害怕，眼淚珠兒便像斷了線般掉落了整串兒來。

　　公子襄轉向秦歌衫問：「你都叫人找過了？」

　　秦歌衫答：「我已請七十一子弟中五十三人，分五起追索，而今已有四起回報，唐方姊仍無下落。」

　　公子襄銳利雙目如電般在全場疾巡一下，問：「仲孫湫呢？」

　　秦歌衫說道：「他就是還未回報的一批。」

　　公子襄喃喃道：「可不要連他也出事了……他往哪個方向走？」

　　秦歌衫道：「仲孫湫大哥帶六人自史家大宅那邊一路搜索過去……」

　　她話未說完，公子襄已不見了，只拋下了一句話：「你們在這裏守著，我去接應仲孫兄一下，你們一有消息，就放信號通知我。」

　　※※※

　　唐方，你在哪裏？

　　公子襄已經找了好一段時間，已回到「梁王府」前。想到唐方。他心裏就疼了一下，驟然間，黃澄澄的夕陽光下，有熱風和著瓦簷刮來，吹得屋頂上一陣灰揚，迷茫了他的雙眼。

　　遠處好像有一聲呼喊，似在呼喚些什麼，椎心泣血，似有千般的痛楚，公子襄想再仔細聽聽，忽聞馬嘶長鳴，街市繁盛，算卜、叫賣、索價聲滿耳，晚上夜市剛剛擺好等待客人逛街的路攤。

　　他自塵沙漸漸落定隱約看到，街市上一個陰暗小角落，正生有一爐火，一個著袈裟的人正蹲在那裏，火光映在禿頭上，晃晃的像一面雕了刺青的銅鏡。

　　公子襄用力眨了眨眼，想走上前去看個究竟，但仍看不清楚那僧人的面目，只見那爐火醒醒恐恐地漾動著，映得那僧人的禿頭似有無數蚯蚓在蠕動著一般，從皺紋上來看，那僧人似已年歲甚長，鍋裏像是煮著一盆什麼東西。

　　公子襄想再定前去，忽覺背後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他沒有立即回頭，只保持原來的姿態，他可以感覺到那刺骨的感覺已經很接近他的背後，而且繼續的接近著。

　　公子襄沒有動。

　　那接近的「芒刺」也顯然感覺到前面一道鐵壁一般的氣態，也止住了腳步。

　　在此刻，公子襄的背門向著那人，那人隨便哪一招，至少有一千招，可以立即置公子襄於死地。

　　但那人也知道，只要他一擊不中，公子襄也立即至少有一千一百招立時取他性命。

　　所以他沒有動手。

　　公子襄也沒有動手。

　　那爐火還是醒醒恐恐的焚燒著，肉香帶著極濃濁的味道，飄郁這巷尾兩人的嗅覺。這時，鍋湯已沸了，不住地冒著熱泡，那和尚拿了個髒杯子，居然往沸湯裏洗了洗，又把污糟至極的酒壺，住湯裏一放，意思是熱一熱燒酒，

　　接下去他的動作更奇怪：他拿起雙筷子，居然挾了個熱湯冒出來的泡泡。

　　他一個個泡泡挾出來，像挑米糠裏的沙粒一般，泡泡都似是皮革製的一般，都完然無損，一個個泡泡狀像肥皂泡沫，飛飄了起來，然後才在空中風中，一一碎去了。

　　這景象公子襄全看到了。

　　那人顯然也看到了。

　　那人似稍稍遲疑了一下，因為公子襄可以感覺到背後的劍勢稍挫了挫。

　　然後，背後的「芒刺」，全然不存在了。

　　那人已越過他肩膀，走向和尚。

　　公子襄立刻見到火爐裏的火，燒成了青焰，極其旺盛，映出了那和尚一張老而多皺紋如層層摺摺的海波般的臉！

　　※※※

　　公子襄這時也立即感覺得到，那熊熊的火焰，是那人越走近去時才越盛烈的。

　　那人卻只是一個年輕人。高而筆挺，劍佩腰間而無鞘，他的人年輕一如他的劍銳利。

　　那人走過去，在那老和尚蹲著的姿勢前，站住。

　　老和尚依然在爐邊，搔首抓腮的，就像全心全意在等鍋子裏的肉煮熟了正好可以下酒。

　　那人俯下身子來，可是雙膝仍是挺直的，只要有任何一絲微動作，都足可以使他即時彈跳一丈，揮劍殺人一般。

　　那人俯下身子去，在那張木頭的矮桌上，蘸了蘸那又髒又破的杯子所餘下的一點殘酒，在木桌上用指頭點了七個小點，那和尚笑了：「蕭七？」

第二十二章　等著吃肉的和尚

　　公子襄聽過蕭七這個名字，也聽過連同這個名字的許多事蹟，這是一個很驕傲但也很值得驕傲的青年，他做過很多年輕人到老年人都從未曾想過去做的事。尤其最近這些日子，他跟一夥人成立「剛極柔至盟」，作出很多駭人聽聞但又樂於聽聞的事情。

　　蕭七向那和尚深深一鞠躬，他的背是彎下了，但臉部仍是高舉著，直視和尚。

　　和尚也沒有看他，卻在看著鍋裏那塊肉。

　　「大師在等誰？」

　　「等煮肉。」

　　「咦！大師煮肉做什麼，大師又不吃肉。」

　　「等文火烹好了這塊肉。」

　　蕭七笑笑，又道：「這是什麼肉？」

　　「你的肉。」和尚笑了，「也是我的肉。」

　　「好一塊肉！」蕭七說：「公子襄背後『神道穴』上一寸一分，──那塊肉大師以為怎樣？」

　　和尚搖頭。「那塊肉不好。」他指指蕭七腰間的劍。

　　「你的劍，將差一寸三分才刺進，而你左輔骨上二分三處……」和尚遙指他的額角，然後又望向那塊鍋中的肉，用兩隻手指往鍋裏一探，挾住了肉，竟濕淋淋地拿在手裏。

　　蕭七臉色大變，那湯燒得極沸，那和尚看也不看，探手入內，挾往肉塊，這手深湛內功，已非同小可，但他所驚駭的還是，如果適才他在公子襄背後出劍，劍在左腰，右手抽劍，長身刺擊，如一攻不中，額骨是唯一的弱點──而今自己尚未出劍，怎讓這老僧瞧破了。

　　──適才他沒有動手，主要是因為不想在公子襄背後出手，同時公子襄背後也沒使他覺得有下手的隙罅，而且，那爐火映亂他的眼力，那和尚雖似一息尚存全無氣力，但他的存在擾亂了他的專心。

　　蕭七一咬牙，提起了那髒茶壺，替那破酒杯斟酒：「請大師多指點。」

　　和尚搖頭，用手輕托酒壺，道：「你手太髒，弄污我杯壺。」

　　酒斟滿了杯子，蕭七要把壺嘴擺正，但酒依然流著，滿瀉在桌上。

　　蕭七猛放開酒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怒道：「大師是出家人，怎麼吃肉？」

　　和尚嘻嘻一笑，將酒壺倒轉來，壺嘴往自己嘴裏猛灌，好一會才歇了一口氣，道：「光頭就是出家人麼？挾肉就是吃肉嗎？出家人就不能吃肉嗎？」

　　這一連一口氣三個問題，蕭七都答不上來。蕭七一跺腳，氣呼呼的走了。

　　臨走時卻交了一封信給公子襄，說：「我來是要交這封信給你的。」說罷，一走不回頭。

　　※※※

　　公了襄一揖到地，臉垂得低低的，說：「謝謝前輩救命之恩。」

　　和尚怪眼一翻，骨碌碌地又吞了幾大口酒，道：「你沒看見我是什麼和尚麼？和尚不就是出家人嗎？出家人嗎，出家人脫離塵俗分什麼前輩後輩？」

　　公子襄一笑，道：「大師說的是。」

　　和尚一拍木桌又罵道：「什麼說的是不是！我說的是，你說的就不是了？你說謝我救命之恩，我幾時救過你了？蕭七那一劍，你接不下來嗎？究竟我救的是他還是你？你想清楚了沒有？」

　　公子襄淡淡一笑，道：「在下還沒有想。」

　　和尚更氣了：「沒有想！一個人在險惡江湖中，凡事不多細慮，胡打誤撞，一旦摔跤起來，這可怎麼得了？枉你為一門之主，要是一個公子哥兒，那還不打緊，弊在你是什麼七十一子弟勞什子玩意兒的頭頭，你怎麼成大器嘛！」

　　公子襄點頭道：「大師教訓的是。」

　　和尚重重將肉往桌上一摔，雙手就這樣抱起熱騰騰的鍋子，嘰哩咕嚕，把沸湯都喝進肚子裏，摸摸肚子，用破袖擦擦嘴上的油膩，怪眼又向公子襄翻了翻，道：「你這人怎麼一點脾氣都沒有？」

　　公子襄笑笑：「有的。」

　　和尚道：「怎麼不發作？」

　　公子襄道：「何必要發作？」

　　和尚指指桌上道：「吃肉！」

　　公子襄淡淡道：「沒肉。」

　　和尚大聲戟指道：「那不是肉？」

　　公子襄道：「肉在湯裏，湯已教人給喝光了，所以沒肉。」

　　和尚瞪著眼睛道：「沒有肉？」

　　公子襄點頭。

　　和尚大笑，一連說了三個字，每個字間隔說那一個字的時間：「好！好！好！」說完他張開滿懷，抱了火炭、爐子、空鍋、木桌、肉塊就走！

　　「古時有個大師，最怕俗人求他教禪，煩不勝煩，就在門前煮了一鍋肉，索性在那兒大吃大喝起來，嚇走了一干糾纏不清的無聊信徒，哈哈哈……一盤肉趕走千百人，划算得很。」這時他已走了丈遠，還一面說：「可惜你是那趕不走的人──那你只好跟我走了。」

　　公子襄還沒明白和尚的最後一句話是何意時，忽見和尚原來蹲著的地方有一件事物，乍看是一隻紅蜻蜓，但公子襄知道不是，他心血賁動起來，立即追去。

　　因為那是唐方的暗器，紅蜻蜓。

　　※※※

　　公子襄一路追過去，那和尚始終在他前面一丈餘遠。

　　公子襄沒有用盡全力超越過他，因為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和尚身邊沒有唐方。

　　那和尚似乎也沒有全力地走。

　　兩人不徐不疾，不久後已來到一座廟旁。

　　不是破廟。

　　只是一座普通的廟宇，有雕花、刻龍、畫風，香火繁盛，題字古意，佛相莊嚴，但氣勢不大，是一間很普通的小廟宇，好像是供奉著送子觀音。

　　廟門前有一個和尚，一手拿筲箕，一手拿竹帚，正在掃落葉。

　　廟前有幾棵木棉樹，只落剩下了枯枝和幾張紅彤彤的巴掌大的葉子。

　　那抱著炭爐鍋肉的和尚，比起掃落葉的和尚，彷彿還年輕了很多歲，起先那和尚跟掃地的和尚打了個招呼，老和尚似乎沒有聽到，繼續佝僂著腰背掃地。

　　公子襄見和尚停了下來，便一步走上前去，試探著問：「大師。唐姑娘……」

　　忽聽那掃落葉的老和尚叱道：「裏邊去！」

　　公子襄怔了一怔，只見廟堂森森幢幢，香煙縹渺，不覺應道：「是！」

　　信步行去，跨過門檻，廟內有佛相數座，端坐蓮花，十分莊穆。公子襄不覺拜了拜，心中默禱。

　　「望天見憐，菩薩保佑，唐方唐姑娘平安無事，快樂如意，能找到蕭大俠共結良緣……偶然，如果能偶然想到我梁襄……」

　　稟到這裏，又覺唐方既已與蕭大俠偕白首翼雙飛的話，還想到自己做什麼？便覺自己的禱告太自私，頓時說不出話來，心頭一陣悽酸。

　　這時突然聽廟內堂院子裏有沙沙聲響，只見窗櫺外木香殘餘，但日薄西山，殘陽幾縷，照落庭院，一個老僧正在掃地。

　　地上無葉。

　　老僧手上有帚。

　　那老僧的年歲比起廟門的那位，又像一個老年人比起一個及冠少年一般年歲，公子襄恍惚了一下，抱拳恭問：「敢問禪師……」

　　話未說完，那禪師眉聳地揚了一下，搖手道：「那邊去！」

　　話音在漫長的走廊上迴蕩，此起彼落，這廟宇看來不大，但深邃無比，公子襄猶疑了一下，即挺身往內堂走，走進去後越是黑暗，走得一會，又見晚照，有一個小小的弄堂，又有個老僧，老得額頭幾乎已垂到地上，雙眼已被皺紋打了結，睜不開了，一隻牙都沒有了，但仍在揮手掃著地。

　　地上沒有葉子。

　　他手中也沒有掃帚。

　　他只是在做著掃地的工作。

　　公子襄起初一陣迷茫，在這黯淡的夕陽將盡的時光裏。

　　但是他的眼睛驟然又亮了。

　　他開始猜到這些和尚是誰了。

　　他因興奮而眼眸發亮，只是隨即又黯然下去了，比夕陽還消沉。

　　因為他跟著也想到，要是真的是他們，而又是他們擄走了唐方，就算蕭大俠親至，也未必能自他們手中奪得人回來，更毋論是他了。

　　──要是真的是他們……

　　──要是真的是他們！

　　公子襄真不敢想下去。

　　※※※

　　那老得不得了的老僧揮揮顫抖的手，意思是要他走進去。

　　公子襄長吸了一口氣，往裏面走去。

　　不久後他就看到一座月洞門。

　　他伸手緩緩把門推開。

　　夕陽淡淡照進來，倦得像一匹疲乏的馬。

　　門外是後院，是廟的後面，也有一個疲乏的人。

　　這是個和尚，樣子比第一個和尚還要年輕得多了，但仔細看去，才發現他老到不能再老，反而變成孩童一般的樣子了。

　　這老和尚聽到門呀然打開，沒有回頭，即問了一句：「你知道我在做什麼？」

　　公子襄搖搖頭，他不是不答，而是他第一次在一生裏失去了答話的勇氣，見到這和尚，他已完全肯定這五個和尚究竟是誰了。

　　──就是那五個人。

　　可是那和尚卻好似背後長了眼睛，看到公子襄搖頭一般，說：「我在掃地。」

　　「我其實正在什麼也不做，卻說在掃地。」那和尚的聲音和童真的孩子完全一模一樣：「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不奇怪。」公子襄一字一句地道：「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我知道你們五位前輩是誰。」

　　「哦？我們是誰？」

　　只聽一個人道，一個和尚，自廟角緩緩步出來，正是第一個吃肉的和尚，不知何時已到了屋後。

　　「那你說來聽聽？」第二個在門前掃落葉的和尚，也不知怎麼的到了公子襄身側。

　　「我們到底是誰？」第三個在院子掃地的和尚，也趨近來問，第四個在弄堂的老僧，卻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嬰兒一般地說：「你說，你說，說不出，打屁股，說得出，放人質。」

　　公子襄長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胸，道：「五位前輩，上一次俠蹤顯現的時候，是在七年前少林寺中。」

　　「『風花雪月殘』，少林寺中五位高僧，沒想到晚輩有這等眼福，得見神僧現法蹤。」

　　五僧一呆，忽都沒了笑容，然後又互視，爆出一陣吱吱唧唧、唔唔嗚嗚的古怪笑聲來。

　　「原來你真的認得出我們。」

　　「算你小子有眼光。」

　　「抱風抱花抱雪抱月，抱到頭來一場空。」

　　「所以倒不如抱殘守闕。」

　　「守闕已剩殘骨一副，你抱殘也不過是虛行一場。」

　　※※※

　　原來「抱殘」、「守闕」，前者原是北宗少林長老高僧，而「守闕」是武當護法真人，在《神州奇俠》第四部《英雄好漢》中，守闕真人被權力幫柳五柳隨風等人所殺，在第八部《天下有雪》時，武林第一狂人燕狂徒曾偕蕭秋水上嵩山告誡少林寺，朱大天王暗中修練少林武當二大絕學稱霸武林，卻發生誤會衝突，令這抱風抱花抱雪抱月抱殘隱忍多年，猶破關而出，與燕狂徒、蕭秋水發生一場激鬥，甚至使出了「五指聯心神功」，此後就沒有再現江湖，這都是前事，不表。

　　公子襄說：「得見諸位前輩，十分榮幸。」

　　抱殘忽道：「跟我們說話，最好少說廢話。」

　　公子襄連頓都沒有頓：「諸位要晚輩來此，是什麼意思？」

　　抱雪不答，忽然伸出枯乾的手掌，手背一掣，赫然翻現出一柄刀。刀光湛然，柄鑲七鑽，一柄淡青色的匕首。

　　公子襄一見，為之動容，失聲道：「這是哪裏來的……這……這是我的刀！」

第二十三章　淡青色的匕首

　　公子襄一見匕首，目定口呆，卻知道是他自己舊日時貼身的匕首。

　　抱月厲聲問：「真是你的？」

　　公子襄道：「我共有五柄刀，都是淡青色刀芒的……這柄刀……大師是怎麼得來的？」

　　抱風叱喝道：「你拿這柄刀做過什麼事？」

　　公子襄一呆，但已知道情況十分不妙，只聽抱花靜靜地道：「別多說了，納命來吧！」

　　公子襄心中一凜，忙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晚生百思不得其解……」

　　抱月冷冷地道：「我們五人中，你選一個吧。」

　　公子襄道：「不……」

　　抱殘冷笑：「你是要我們五人齊上才肯出手？」

　　公子襄急道：「晚輩為什麼要和各位大師動手？」

　　抱殘怪眼一翻：「你別裝模作樣，我不讓蕭七和你先交手，耗了你體力，免得他日江湖上有人傳說：『風花雪月殘』除倚大欺小，以眾擊寡外，還加了個乘人之危！」

　　公子襄知事態非同小可，道：「各位大師，要晚生動手可以，但要說明了再打，否則晚生縱遭身死，也不知是怎樣一回事！」

　　抱雪叱道：「我們平生最恨，就是假惺惺，作態之人！」

　　公子襄道：「原來如此！」

　　抱雪忍住問：「什麼如此？」

　　公子襄淡淡地道：「原來名動江湖數十年的武林名宿『殘雪風花月』，不過如此。」

　　公子襄說話中故意把「風花雪月殘」的位份調亂，更令眾僧生氣，抱花和抱月尤其忿憎，搶著邊罵邊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的事還抵賴？」

　　「晚輩悔聽江湖傳言，說五位大師如何了不得，不得了，原來卻只是些不分青紅皂白的人，這樣武功縱然再高，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公子襄緩緩道：「我一直以為諸位大師昔日曾為武林祭酒，主持江湖大事，定必恩怨分明，是非清楚，今日一見，卻與事所想大謬。」

　　五人的憤懣，倒是一時平復下來了，互相面面相看，其中抱風年紀最大，事理也較分明，說：「有什麼連篇鬼話，你要問就問，要說就說吧。」

　　公子襄道：「謝謝前輩給予機會。」

　　抱月冷哼：「卻來聽這種廢話！」

　　公子襄道：「敢問諸位大帥，這柄匕首犯了什麼樣的惡事，使諸位大師這般氣惱……」

　　抱月冷笑截道：「你問得倒好，把自己的事推得一筆勾銷。」

　　抱風卻說：「告訴他也好，省得他死得不瞑目。」

　　抱雪道：「他閉目，地眼師侄又何曾閉目了？」

　　公子襄一聽，全身一震，訝然道：「少林……寺監……地眼……地眼大師仙逝了？」

　　抱花唔了一聲，指指已插在地上那柄刀，道：「就是你用這柄刀殺的。」

　　公子襄此驚非同小可，真個是滔天大罪，而且水洗不清，當下喃喃道：「怎麼……怎麼會這樣的……」

　　抱月道：「你是不是想說，這刀雖是你的，但卻早為人盜走，別人拿來殺了地眼，然後再嫁禍於你，你自己是全不知情的，是不是？」

　　公子襄呆了一呆，道：「……確是這樣……」

　　抱雪冷冷地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些話？」

　　公子襄唉聲跺足，道：「……事實如此……」

　　抱雪淡淡地道：「現在，你的話說完了？」

　　公子襄長歎一聲：「可惜，可惜。」

　　抱雪倒是奇道：「可惜什麼？」

　　公子襄仰天道：「我素來尊敬地眼禪師，家父亦屢屢向晚輩讚譽地眼大師各種善業慈因，可惜地眼大師，死不瞑目，就算在下抵命，也只不過枉死而已，不能報此大仇，啊，可惜，可惜……」

　　「懷抱五老」彼此相顧了幾眼，還是由抱花道：「你是說不是你殺的？」

　　公子襄慘然道：「晚生確未做過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晚生曾多次拜謁地眼大師，受益匪淺，請各位大師相信晚生絕不會作出這等人神共憤的事。」

　　抱月冷哼道：「就是因為你與地眼相熟，才致如此！」

　　公子襄惑道：「此話怎說？」

　　抱月道：「地眼是被人驟擊之下，暗殺身亡的，如果不是他至為熟稔的人，怎會讓人接近他到這個地步？」

　　公子襄震了一震：「然則致命原因就是這一刀麼？……會不會是先捱了毒手，再挨這一刀的？」

　　「懷抱五僧」又互相覷了一眼，抱殘冷冷地道：「這一刀足以喪命，又何必再查？」

　　公子襄道：「若蒙諸位大師信任，讓晚輩看看地眼禪師遺體，或可供給些微線索……」

　　抱月忽然大聲道：「我看不必了！」他指著公子襄叱道：「凶手必是你們梁王府裏的人！」

　　公子襄臉色一沉，冷笑反問道：「難道我們梁王府的人，天生就是愛暗殺佛門高僧的嗎？」

　　抱風唉了一聲，道：「小夥子，你怪不得人家這樣說，因為地眼除了心窩口挨了這一刀外，身上還著了『六合先天混元罡氣』，這種掌力，也只有你們梁府的人才有──」抱風驀然暴瞪著公子襄說：「如果不是你殺的，那只好是你父親殺的了，對不對？」

　　這一問，使得公子襄猶如晴天霹靂，退了一步，喃喃地道：「是『六合先天混元罡氣』……怎麼……怎會……」

　　抱花瞇著眼睛看著他，說：「我們也懷疑你父親，但……那淡青色的刀既然是你的，而令尊在江湖上數十年來，向無污點，可以說得上是一直仁俠為懷，我們沒有理由懷疑他的……」

　　公子襄失神地重覆道：「……懷疑我……懷疑我好了……」

　　抱雪淡淡地道：「只要小施主肯承認，這血案就到你為結束，絕不牽累別人，你說怎樣呢？」

　　公子襄垂臉忽又剔眉飛鬢，抬首揚聲道：「好！我確非殺地眼大師凶手，但諸位大師不肯相信，晚輩也無法，但求一搏……不過……」

　　抱殘撫掌道：「好！痛快！」

　　抱月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一戰而死，也算光榮戰死。」

　　抱雪問：「又不過什麼？」

　　公子襄終於把內心最想問的話問了出來。

　　「唐方姑娘呢？」

　　「懷抱五神僧」也互相看了一眼，道：「她在我們這裏，很好，不會難為她的，你還是顧著自己吧。」

　　「你要選擇哪一個作為你交手的對象，你只要勝了我們其中一個，包管沒有人會再找你報仇的。」

　　「不。」公子襄冷靜地說：「我要和你們五人一起交手。」

　　五老齊齊一震，抱花、抱月、抱殘同時脫口道：「好大的口氣！」

　　抱雪瞇著眼睛反問：「你不覺得你太狂妄無知一些了嗎。」

　　公子襄搖頭道：「不是。在下情知不是諸位大師其中之一的對手，與其如此，不如求五位一齊出手，讓晚輩死得快些，死得光榮一些……」

　　抱風喝道：「憑你才智，以你武功，挑戰我們其中之一，還有半成勝算，何必自甘作賤尋死？」

　　公子襄道：「不是尋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如圖僥倖，自在無意，有半成與無半成生機，又算得什麼？不如……我是抱必死之心，求五位大師相允一事。」

　　抱風道：「既是以將死之軀誠心相求，那沒有什麼不答應的事。」

　　抱月一哂道：「你要求我們限定幾招之內定勝負嗎？好，老衲懂得你的意思，就三招吧。」

　　公子襄搖頭，抱花、抱殘看了哈哈大笑。

　　「你當然搖頭了。要知道我們五人三招，天底下又有誰能接得來？當日蕭秋水和燕狂徒要我們合擊之下，逃過三招，也還不易得很呢！」

　　公子襄當然知道那段武林軼事，武林第一狂人燕狂徒以畢生絕學「玄天烏金掌」，才能破五老的「懷抱天下」無限禪功，而蕭秋水也逼得用「忘情天書」的「天意」一訣，以解五大長老「五指聯心陣」之困！

　　公子襄很清楚自己而今的武功聲勢，又哪裏能與昔日當時的蕭秋水、燕狂徒相比？

　　「我搖頭不是為了求大師讓招，我自度必死，殊無倖理，除非天意相憐……故又豈敢奢求前輩相讓？」

　　抱風道：「那你求的是什麼？」

　　公子襄道：「家父素仰地眼大師人品功德，不可能與他有任何關連，而今這事，一切由我承擔，請千萬不要牽累家父，萬望諸位大師高抬貴手。」

　　五老默然，好半晌，抱雪道：「公子孝心可感，若此案與令尊確無牽連，老衲等必照尊意。」

　　公子襄這才一笑，卻又憂形於色，道：「唐姑娘為蕭大俠平生之至愛，而今蕭大俠失蹤多年，生死未明，晚生本想竭盡綿力，照顧唐姑娘，而今……不管在下生死如何，還請諸位事後放了唐姑娘……」

　　五長老紛紛點頭，抱風道：「這事本就與唐姑娘無關，老衲因圖誘公子前來，故勞了唐姑娘前來，實在不該，但咱們一定禮待加之。並護送唐姑娘安全為止。」

　　公子襄一揖到地道：「如此晚生就向諸位謝過了。」

　　抱花歎道：「公子義薄雲天，很教老衲相信，可惜……公子還有何求？」

　　公子襄道：「尚有一事。」

　　抱花問：「何事？」

　　公子襄臉有微愁：「若我不測，請諸位對地眼大師被殺事，千萬不要以為案已終了，請繼續追查……襄一死何足惜？但教賊子奸謀得逞，可能還有連環幾著，動搖武林安靖，可是大大不好了……還有，晚生一死，九臉龍王及餘下數方霸主，必來侵佔『梁王府』，我的門下弟子，恐非其敵，請各位禪師轉達晚生之意，令彼等早作解散，各自回鄉，或可逃得此劫……並萬萬不可為再下報仇！」

　　抱殘冷笑道：「公子事到如今，還是不肯承認殺人一事，唉……」

　　抱月卻道：「公子放心，地眼一案，確有疑點，我們自不會就此放棄，若有一日發現冤枉了公子，咱們五老，也有一人給你賠上性命便了。」

　　抱雪搶著道：「一人先死不好，不如咱們一人剁一條手臂下來，也好對得住他了。」

　　抱花卻道：「公子尚記掛府中弟子，可謂情至義至，仁也誠也……解散一事，定會替公子做到，慕容不是若太囂張，咱們也定不饒他！」

　　抱風卻道：「公子年紀輕輕，難得能顧全大局……可惜──可惜！」

　　公子襄再一揖到地，抱拳道：「如此就謝過五位大師，至於萬一能在晚生死後查出真兇，諸位將之償命足矣，無須再自殘手足，今晚生難安於九泉。」

　　五神僧聽公子襄一番談吐，對他的印象也漸漸好起來，皆生不忍之心，這次連好找碴的抱殘也道：「別說了，再說下去，真叫老衲捨不得殺你！」

　　公子襄緩緩站出來，肅然而立，道：「好，就請諸位大師動手吧．」

　　抱風道：「我們就出三招。」

　　抱花道：「公子你留神了。」

　　抱雪道：「接不來不要硬接。」

　　抱月道：「最好能逃掉。」

　　抱殘跌足歎道：「出手吧──」

　　就在這時，公子襄沖天而起！

　　他就算明知死，也要掙扎。

　　何況他更知道，只要五僧一出手，自己恐怕連一招也接不了。

　　──當今之世，還沒有幾人能硬接下這五大高僧、學貫古今、旁通少林武當深奧絕學的「五指聯心」及「懷抱天下」神功的！

　　所以他要採取主動！

　　他先行出招！

　　──只求撐過三招！

　　※※※

　　但凡大勇者，皆敢於死中求生，而大智者，更以險中求勝，敗中謀攻。

　　公子襄一出手，就是捨身傷敵的招式，玉石俱焚的打法。

　　他掠起之際，正是五大高僧未發動之際。

　　但是他意念一起，五僧也立刻結陣。

　　只在五神僧結陣之瞬間，公子襄已發動了攻擊！

　　「懷抱五僧」這時的「懷抱天下」陣勢，也剛剛結成！

　　這剎那間，公子襄的攻勢，已向抱殘竭盡全力、不留餘地地發了出去！

　　但「懷抱天下」舖天捲地的功力，也如排山倒壑、天風地雨般地向公子襄罩了下來！

第二十四章　五大高手一齊出手

　　這是生死一髮的瞬間！

　　瞬息之間往往可以決定一切，可以改變很多事。

　　五大高僧，一齊出襲，公子襄已自度必死，他先發動，搶得先手，為的就是竭力走過三招！

　　「懷抱天下」神功一起，五僧都沒有了自己。

　　就在這剎那間，公子襄已身陷死境。

　　他連一招都接不下去。

　　但他卻把握了一個機會，一個至少可把其中一個敵手殺掉的機會。

　　這時公子襄搶攻，和五老的「懷抱天下」，亦已發展至淋漓盡致。

　　※※※

　　就在公子襄眼看可以殺死抱殘之際，公子襄驟然住手。

　　他不想殺抱殘；他本來就什麼都不想殺。

　　「懷抱五老」在武林向得清譽，為地眼報仇亦無不對，只是他們誤會了以為凶手是他，而事實上種種佐證也指向是他：「懷抱五老」實無不對。

　　公子襄與「懷抱五僧」本來就是無怨無仇，他只圖走過三招以活命，既然走不過，公子襄又何必殺人陪他一死？

　　所以公子襄陡然住手。

　　同時間，那翻天覆地的功力，也消失於無形。

　　抱殘活著，連同公子襄，也好好地活著。

　　※※※

　　良久，公子襄才吁了一口氣，緩緩問道：「你們為什麼不殺我？」

　　抱風笑了笑，道：「你為什麼不殺抱殘？」

　　抱殘也笑了笑：「你不殺我，我們為什麼要殺你？」

　　公子襄愕然，半晌，道：「因為我殺了地眼啊！」

　　抱雪斜著小眼反問：「那你有沒有真的殺了地眼？」

　　公子襄怔了怔，搖頭。

　　抱花笑道：「你既沒有殺死地眼，我們又因何要殺你？」

　　抱月接著笑道：「殺來殺去，殺你殺我，天下人那麼多，能殺到幾時？天下人那麼少，殺都快殺光了……你以為『懷抱五老』真的老糊塗了嗎？」

　　公子襄這時已聽到一個聲音道：「很好，你沒有在臨生死大難時妄殺無辜，實不負我一番教養。」

　　公子襄喜形於色，那聲音熟悉、溫文、淡定，令人聽來在深暮初晚時有一種暖意，公子襄立刻就知道他是誰：「爹。」

　　※※※

　　大俠「梁斗」，飄然而至。

　　※※※

　　公子襄跪在梁斗跟前，誠惶誠恐，梁斗和藹地扶起了他，星光下，梁斗的雙眸發出智慧的柔光。

　　「懷抱五老是胸襟廣博、識見過人的長者──」

　　抱風哈哈大笑道：「梁大俠勿要在我們五個糟老頭兒臉上貼金了，我們再老糊塗，也不會認為生平光明磊落、大事不可對人言的梁大俠會是凶手。」

　　「何況梁大俠與地眼的交情深摯，人所皆知。」抱雪接道：「梁大俠若要殺地眼，不必留下這些證據，除非……除非……梁大俠是旨在滅整個少林，不止是殺地眼一人而已。」

　　抱月也笑道：「以梁大俠的品行，當然不會這般作為……」

　　梁斗撫髯笑道：「我也根本作為不起。少林派高手如雲，向為武林泰斗，這虎鬚豈是我梁斗捋得起的？」

　　抱月一笑接道：「梁大俠過謙。如此……刀又是小兄弟你的所屬物，所以我們只好懷疑到你的身上。」

　　公子襄點點了頭，他也非常同意。

　　以情況而論，換著是他，他也會這般懷疑的，

　　抱花卻道：「但我們對你過去所作所為，待人接物的各種情形，拿來對證追查，我們五人，一致認為，你不會是殺地眼的凶手，於是請梁大俠來，隱在暗處，決定要試你一試……梁大俠知子莫若父，一口答應，認定你真金不怕洪爐火……」

　　公子襄恍然道：「原來五位前輩只是相試……」

　　抱殘笑道：「我們故意不講理引你出手，你處處光明坦誠謙虛，足見你是謙謙君子，我們再無理取鬧，以『懷抱天下』鬥你，並在你生死一髮間露出破綻……」

　　公子襄大悟道：「原來是五位大師，故意露出空隙……」

　　抱殘哈哈笑道：「這個當然，難道你真以為名震天下，享譽數十年的『懷抱天下』大陣，能給你個搶先發動就會傷得其中一人麼？」

　　說著，他的姿勢稍為改變了一下，其他四人，也稍微移動了一點點，而五人都稍稍作了個姿勢，五人就這樣比劃了一下。

　　公子襄立刻發現，這陣勢己無瑕可襲，就算他發動得再早，出手再猛，也一定沒用，根本攻不陷任何一人。

　　抱殘一面恢復回原來的姿態，一面道：「一路上我嘀咕你最多，又引你過來，你當然最恨我，眼看糊里糊塗丟了性命，至少也該拖我一起下地獄。……但是你在這生死大限的剎那，尚不枉殺一人，由此可以證明你又怎會對地眼施加暗算呢！」

　　公子襄囁嚅道：「原來……」

　　抱風道：「這一試，乃可以肯定公子不是凶手，這倒是好事一件。」

　　抱月道：「公子能在電光石火間攻出那一招，武功非同凡響，若好好下苦功，可以成大器，數十年後的武林，公子必是翹楚，不過……」

　　抱花接道：「公子在『情』字方面，尤其要守得緊，否則……恐怕煩惱多多，徒呼奈何！」

　　公子襄卻問：「不知……不知唐姑娘是不是真的還留在諸位大師這兒？」

　　抱殘笑答：「是，這件事說來，應該是對唐姑娘抱憾之至，我在客棧前燒了鍋肉，引唐姑娘過來這裏，點了她的穴道，跟她說明．為的是引你過來……老衲說的時候，唐姑娘也不住點頭，想唐姑娘一定能明白我們的用意。」

　　公子襄道：「前輩因疑我殺地眼，用任何方式對晚輩，晚輩都毫無怨言，但唐姑娘是蕭大俠的紅粉知音，無論怎樣，前輩都不該涉及唐姑娘。」

　　抱殘有點尷尬笑道：「公子說的是，這點老衲也知道，確是做得不好，我們這就向唐姑娘說明去，望她不要生氣見怪就好。」

　　抱雪搖首向抱殘道：「五師弟，這事你就做得太過份了，怎可綁架他人呢？何況唐姑娘更是……快快，把她放了。」

　　抱殘搔了搔光頭，大是靦腆：道：「是，是……她現下就在『養心殿』裏，我這就去──」

　　公子襄道：「爹，我也想隨抱殘大師去一趟。」

　　梁斗撫髯笑道：「我也好久沒見過唐姑娘了，來，就一道走。」

　　抱風道：「那咱們一齊去好了，咱們四個老禿驢，也正好替五師弟給唐姑娘道道歉。」

　　※※※

　　當他們進入「養心殿」時，殿內一片黑暗。

　　抱月即取火石將油燈燃著，抱殘卻叫了起來。

　　殿裏面一切正常，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跡，唐方卻不見了。

　　抱殘急得直跳：「我明明己點了她的穴道。」

　　抱風皺起了眉頭：「你是用什麼手法封穴？」

　　抱殘急出了豆大的汗珠：「那手法除了我們五人任誰都解不開的，要三天才會自動解掉的那種。」

　　抱月接住急問：「高眠指？」

　　抱殘急得什麼也似的：「就是高眠指法！」

　　眾人都了解抱殘的功力，他的點穴手法絕對不可能出錯，而惟有能解這種點穴手法的五個人懷抱五老，現在都在一起，沒有誰曾去解開唐方的穴道。

　　──但而今唐方卻不在了。

　　「以唐姑娘的個性，」梁斗說：「她若解了穴道，能聽到外面的事情，她不可能不出來見襄兒以及排解這事的，除非……除非……」

　　抱殘啪地一巴掌，擊在自己頭頂上，雙耳都震出了血。梁斗一個箭步，雙手用力抓住他的兩隻手，抱月沉思道：「五師弟，而今急也是沒有用。看這情形，地上猶有餘溫，想必是我們與公子襄對峙時給賊人偷進來幹的，才走不久，或許可以追回……」

　　抱花一拍大腿，說：「是啊！如果不是在那時候我們專心應付公子襄，賊子輕功再好，但只要近我們五十丈內，是斷斷逃不過我們耳中的！」

　　抱風也眼睛一亮道：「既然如此，何不立刻去追？」

　　眾人於是分頭去追，以七人武功，當然快如鷹隼，精警非常，但在附近數里不獲影蹤，到得了晚上，七人怏然而歸，聚在一起，相對黯然。

　　抱殘自知闖了大禍，抱憾愧急，恨不得可作彌補，正待追出，忽靈機一觸，向急如熱鍋上螞蟻的公子襄問道：「你今日與那少年交手後，蕭七不是遞一張紙條給你嗎？不知與此事是否有關？你快拆開來看看。」

　　公子襄本來一聽唐方失蹤，已急得徬徨無主，聽抱殘這般一說，急急自懷裏掏出字條，但手中所觸，字條竟已變成一團灰末！

　　公子襄初不明白何故，再一思慮，方才醒悟適才與五大高手比招，「懷抱天下」雖凝而未發，但勁道蓄存，一旦激發，力勝萬鈞，他自己也聚力於身，互相頑抗，身上柔衣倒可袪力，但懷中字條，怎受得了這種極其強巨的壓力，終於榨成粉末。

　　抱殘一見，唉呀跺足，搓手搔腮道：「糟糕糟糕，這小子儘不是好東西，他送來的信不知是否與此事有關？」

　　這時大家都在著急，不知怎麼辦好，就在這時，「喀勒」一聲，似有人推開廟門而入，腳步甚是踉蹌，殿中七人，互覷一眼，一陣急風，燭火一陣急晃，殿中已不存一人。

　　只聽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不久已來到殿前，那人的喘氣聲。也越來越急促，那人正想推門，驀然門被打開，前後左右都有人。

　　在新月初照下，那人見到有七個人。

　　五個老僧人，一個中年文士，一個公子。

　　這人甚為吃驚。

　　但那七人也在月芒映照下見著了這人，卻更為大吃一驚。

　　※※※

　　當中午的時候，公子襄自「客來客棧」去追少年衛悲回的時候，唐方也被那抱殘老僧引得生疑追蹤。

　　落花娘子對唐方心生好感，於是也尾隨而去。

　　追得一程，比較無人處，那老僧反過頭來哈哈一笑道：「唐姑娘，為追查一件案子，只好先委屈一下，借姑娘一用，那小子才會跟來。」

　　唐方莫名其妙，落花娘子卻已跟了過來，她衛護唐方，而且她本人亦非善男信女，出手便與抱殘打了起來。

　　要知道抱殘大師的武功，已高到了絕頂，他的武功施展起來，絕不在當年天正、太禪這等高人之下。

　　唐方雖然冰雪聰明，落花娘子的武功也在武林中稱霸一方，但跟抱殘交起手來，仍是相差太遠。

　　未幾，唐方和落花娘子，都被抱殘大師封了穴道。

　　抱殘旨在唐方，故點唐方之穴，乃用獨門手法，點落花娘子穴道，只用普通手法。

　　而抱殘心裏是估量莫承歡這等功力，怎麼也不可能以己身真氣衝破被制重穴的。

　　所以他安心樂靜，一手一個，將兩個拎回廟裏去。

　　他卻不知道，在唐方、落花娘子追來時，還有兩人，遠遠尾隨而至，一見抱殘出手，情知非同小可，便在遠處偷窺，不敢近來一步。

　　這兩人便是江傷陽與甄厲慶。

　　※※※

　　這兩人一直跟蹤抱殘先回到廟宇，再見他一人挾了鍋肉悠悠遊遊出來，江傷陽便道：「好機會！」

　　甄厲慶冷冷地接住反問：「什麼好機會？」

　　江傷陽道：「咱們進去，救了落花娘子，劫了唐方，不愁公子襄不交出『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來。」

　　甄厲慶翻翻眼白，反問：「你以為公子襄真的有『天書神令』？」

　　江傷陽遲疑了一下，道：「如果沒有，幹嗎陶醉又說他有？」

　　甄厲慶冷哼道：「陶醉都死了，說這話的人也不見了，誰知道是真是假，你看公子襄的一舉一動，像真是盜了這兩件武林瑰寶嗎？」

　　江傷陽側頭想了想，答：「這……卻又不像。」

　　甄厲慶冷冷道：「不像就好。」

　　江傷陽自覺與甄厲慶在武林中可說是平起平坐，武功相差不遠，見甄厲慶這一副胸有成竹、大有玄機的樣子，大是不順眼，便道：「既然不是公子襄搞的鬼，咱們還留在這裏蹚這淌渾水做什麼鬼？不如去罷啦！」

　　甄厲慶瞪了江傷陽一眼道：「走？走去哪裏？放著現成的寶不要，要到哪裏去找？」

　　江傷陽不明所以道：「寶？你是說唐方？」

　　甄厲慶道：「如我們能挾持住唐方，至少有一大好處。」

　　江傷陽問：「什麼好處？」

　　甄厲慶道：「你剛才也見到的了，公子襄為唐方失魂落魄，只要我們挾持住唐方，公子襄將不免為我們所用。」

　　江傷陽眼睛亮了起來，過一會又意興蕭索，道：「唐方是蕭秋水紅粉知音，甚得武林關心，說難聽點，而今便是他遺孀，這樣對待，恐怕不太好吧。」

　　甄厲慶淡淡地道：「有什麼好不好的，武林中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好是你死我活，要嘛就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不要嘛就退出江湖，歸隱收山，免得別人給你收屍，何況──」

　　甄厲慶的笑容使全臉的皺紋都牽動起來：「公子襄家財萬貫，座下高手如雲，若將他挾持在咱們手裏，試問何事不可為？何事不可做？嘿嘿嘿，到時候，咱哥兒倆又何止稱霸一方而已？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啦，何樂而不為呢，哈哈……哈……」

　　江傷陽聽得冷汗直冒，終於咬牙，道：「好！就聽甄兄的！」說著就要掠出。

　　甄厲慶忙一把拖住，低聲問：「你要幹什麼？」

　　江傷陽一呆道：「去劫唐方呀！」他指指抱殘大師的去向接道：「那禿驢已經遠去了，他武功高得很哩。此時不動手，尚侍何時？」

　　「還要等機會。」甄厲慶的頭搖得像博浪鼓一般：「時機還未到。」

　　江傷陽不明所以：「怎樣才是時機到來？這……這倒要有問甄兄了。」

　　甄厲慶咧嘴一笑，問道：「你看適才那禿驢，身手如此之高，我們能接得下幾招？」

　　江傷陽想了想，道：「恐怕最多一招兩招，大不了三招四招。」

　　「是了。」甄厲慶沒好氣地瞪了江傷陽一眼道：「武林中武功那麼高的和尚，你猜猜是誰吧！」

　　江傷陽才想了一下，臉色已倏然大變，幾乎跳了起來：「莫非……莫非是嵩山上那……那五個老不死？」

　　甄厲慶冷冷地道：「除了他們，你說──還會有誰！」

　　江傷陽一面點頭一面恍悟地道：「你是說，那只是他們其中一人，還有四個，正在廟裏？」

　　「所以我說，暫時不能動手。」甄厲慶的皺紋，堆了滿臉，「他們的其中之一，縱合我們兩人之力，也才能接得下兩三招而已，要是五人合擊我們，我們還會有命在！」

　　江傷陽偷偷地吁了一口氣：「那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

　　「反正他們在明，我們在暗，長久等下去，總會有便宜可撿的。」甄厲慶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最後又總結一句：「要贏，就要沉得住氣，耐心等下去。」

　　「何況……我們至少還要等一兩個人來。」甄厲慶的聲音，聽來有幾分神秘迷離。

　　江傷陽卻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對眼前這位夥伴，更加莫測高深。「等人？」

　　甄厲慶點頭。

　　「我們等的是誰？」

　　甄厲慶張開血盆大口，似想說話，卻笑了一笑，臉肌牽動著皺紋，如山如海一般。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兩聲像夜雀的叫聲響起，一起，一落，隨後又是二起，二落。

　　甄厲慶臉上也不禁呈緊張之色，伏耳在地，聽了一會兒，卻聞林中又傳來鳥聒，三起，三落。

　　甄厲慶即鼓起氣腮，脹卜卜地叫了兩聲，又叫兩聲，直如夏雨後蛙鳴一般，江傷陽正待相詢，甄厲慶用一根指頭豎起唇邊噓聲道：「別吵，來了。」

　　話未說完，林邊已掠起了兩條黑影，如鳥一般快，如黑暗一般無聲。

第二十五章　小妹

　　江傷陽只見甄厲慶迎上去，三人嘀嘀咕咕了一陣，其中一人好像還爭持了幾句，終於兩人都一齊點了頭，然後向江傷陽那兒走過來。

　　江傷陽認識其中一人，乍見心裏一驚，怎麼他也來？口裏卻叫道：「中叔兄，你也來了？」

　　這人雖在夏天，仍身著皮裘，五短身材，兩隻眼大若銅鈴，卻有一口煙屎牙，江傷陽認識這人，而此人正是「十方霸主」之一，位居南方，叫做中叔崩，外號「無地自容」。

　　──這「無地自容」四字，指的不是中叔崩本人，他的臉皮，可以算得是到達了「針刺不入」的地步，哪裏還會「無地自容」？這四個字指的乃是他的對手遇著了他，連退路也休想有！

　　江傷陽在未成為一方霸主之前，曾跟此人一齊做過案，河北博英鏢局連鏢師到趟子手五十二條性命，江傷陽所幹掉的不過是「零數」，其他都是由中叔崩發狠時殺個精光的。

　　江傷陽自認為臉厚心黑，但見了那一役中叔崩連鏢局的大閨女、小嬰兒都不放過時，心裏有數，便跟中叔崩沒有再來往，回去好好守穩他的東南天下，以免一個不慎也教這南方霸主給來個「大魚食小魚」：吞了。

　　中叔崩向江傷陽抱了抱拳，笑嘻嘻地道：「這位是西方霸主海難遞海兄，江老弟沒過見吧？」

　　江傷陽心中又是一凜。怎麼這兩大霸主，像與甄厲慶事先約好一般，來此相見？究竟他們又懷有什麼目的？自己要多加警惕才好。

　　原來「十方霸主」中又另有排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面為小支，這四名霸主的武功也不如東、南、西、北這四名霸主，而「四方霸主」又在這八人之上，武功、聲望、實力最強者，卻要算是「中方霸主」。

　　所以西南霸主莫承歡、東北霸主辜倖村、西北霸主甄厲慶、東南霸主江傷陽四人，論聲名地位，都要略遜於東方霸主陸見破、南方霸主中叔崩、西方霸主海難遞、北方霸主瘋玩老人，而這東、南、西、北這四名霸主，武功又遠不如四方霸主汪逼威，而汪逼威所最服膺的，正是中方霸主田堂。

　　海難遞現刻似有戚容，點頭道：「幸會。」

　　隨即向甄厲慶似有些緊張地問道：「她……就在這廟裏？」

　　甄厲慶：「是，不過現在還不能動手。」

　　海難遞似乎很有些著急：「為什麼現在不能動手？」

　　「因為……」

　　甄厲慶還沒有答話，這時候一先一後兩條人影，已掠入廟去。

　　中叔崩臉色微變，道：「怎麼少林抱殘也來了？」

　　甄厲慶笑道：「裏面還有抱花、抱月、抱雪、抱風，『懷抱五子』，全出動了，不怕公子襄飛上了天。」

　　中叔崩茫然一陣，然後臉上驀然露出了笑容：「小妹真好的計劃！」

　　甄厲慶露出黃牙笑了笑：「當然囉，要不是她有法寶，咱們又有誰肯替她做事來著！」倏然將臉色一整，道：「公子襄剛剛入內，因地眼離奇斃命一事，定必與五個老和尚大打出手，我們就趁這會子亂，掩進去劫人……可千萬別發出聲響，讓『懷抱五子』覺察了，我們四人，還不堪他們一擊。」

　　中叔崩笑著打趣道：「得了得了，別的人咱們可沒看在眼裏，少林長老，成精成怪，可是惹不得的。」

　　江傷陽心裏可莫名其妙，不知「小妹」是誰，但只覺裏面大有文章，回頭望海難遞時，見他也是迷迷惘惘，彷彿若有所思。

　　於是江傷陽、海難遞、中叔崩、甄厲慶四人偷偷潛了過去，就在「懷抱五子」與公子襄對話之際，將落花娘子的穴道解了，落花娘子自是會意，揹了唐方悄悄溜了出來。

　　五人揹著唐方，竄出了院落，落花娘子道：「看來外面公子襄已至，那五個老傢伙對唐姑娘也無歹意，何不就此地請那幾個臭和尚解開姑娘的特殊穴道……」

　　唐方穴道被封，但神智清醒，一方面也但心公子襄安危，眼內大有同意之色。甄厲慶卻道：「莫霸主這豈非婦人之仁！俗語說：放虎歸山，再則，到手的肥雞不到口，我們是白幹一場了。」

　　落花娘子不由得狐疑起來，警戒地負唐方退了兩步：「你們究竟要幹什麼？」

　　中叔崩一見這種情形，圓場道：「我們的事，慢慢再說，若在這裏鬧起來，那五個老鬼必定聽到，以他們的武功，我們是罩不住的，何必多生是非！快，快，我們到別處再說。」

　　落花娘子這才消了氣：「要加害唐姑娘，我可不答應，這是有言在先的……」

　　中叔崩陪笑道：「哪裏話嘛！這個是當然的……」

　　落花娘子游目一掃，見海難遞始終痴痴地端凝著唐方，冷哂道：「告訴你們，有我莫承歡在，不會讓你們打歪主意的！……我們現在要到哪裏去？」

　　甄厲慶強忍住一口怒氣，道：「先到不遠處『李大福瓷器店』去，小妹叫我們一得手就往那處去集合！」

　　落花娘子一呆，道：「『小妹』也會來麼？」

　　甄厲慶眼珠子一轉道：「不一定。」

　　江傷陽這回可憋不住了，問：「『小妹』是誰？」

　　中叔崩忽道：「這就走吧。」

　　當先掠起而去，其他人紛紛跟上，片刻沒了影蹤，這時「懷抱五子」和公子襄猶在僵持，雙方尚未動手，梁斗也還未現身。

　　他們到了李大福瓷器店處，老闆是個圓圓嘟嘟、安安秦泰的中年人，他一見中叔崩等人到來，就打開了門，引他們進入了店裏的一處擺滿瓷器的角落：。

　　「伙計都給先遣走了。」李大福紅彤彤的臉上堆滿了假笑：「這裏很安全。」

　　中叔崩忽問：「今天那幅『松蔭消夏』賣了多少銀子？廖老闆好好刮了一筆了吧？」

　　李大福仍是滿臉笑容，道：「我姓李，不姓廖。另外『松蔭消夏』沒賣出去，賣出去的是『鼓琴圖』。」

　　中叔崩這才有了笑容。

　　「你真的是來接應我們的？」

　　李大福笑態可掬：「如假包換。」

　　甄厲慶忽然問了一句：「依你看，『小妹』她會來嗎？」

　　李大福稍為猶疑了一下，又說：「遇到這種大事，通常『小妹』都會親自出馬的。」

　　中叔崩點點頭，道：「好，你沒事，可以下去了。」

　　李大福便躬身而退，隱於瓷器之後。

　　──這李大福是什麼人？而「小妹」又是誰？據這些人所言，似乎「小妹」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身份地位似乎猶在他們這幾人之上。

　　這是落花娘子與江傷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莫承歡只見唐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痛，痛惜這樣一個好姑娘，是不應該在世間受苦的，便說：「快解開唐姑娘穴道。」

　　甄厲慶搖搖頭道：「落花娘子，這穴道我們是沒本事解開的，少說也要再等四五個時辰，就自會沒事了。」

　　落花娘子道：「那麼就把唐姑娘送回『梁王府』去吧！」

　　「送回『梁王府』？」甄厲慶兩隻小眼睛一直骨碌碌地轉著，「豈不是放虎歸山！」

　　落花娘子沉下了臉：「甄二爺，我莫承歡的話，可是講過算數的。」

　　中叔崩見二人將要鬧僵，便撇開話題道：「落花娘子既是唐姑娘的朋友，當然也知道公子襄這人對唐姑娘圖謀不軌，如果將唐姑娘送回『梁王府』，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這時聽唐方悶哼一聲，落花娘子望去，只見兩綹秀髮披在唐方玉頰上，表情是十分憤怨及不服的，落花娘子轉向中叔崩道，「我看公子襄不是這種人，就算是，唐姑娘也自有選擇，唐姑娘是蕭大俠紅顏知己，若在我們手裏萬一有了個閃失，天下英雄都不會放過我們的，還是把唐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去較好！」

　　「天下英雄，誰是『天下英雄』？」甄厲慶冷哼狡笑接道：「天下英雄就是我們！」

　　「呸！」落花娘子登時啐了一口，狠狠地盯著甄厲慶道：「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不是我看扁了你，像我像你這種角色，在武林中，能跑龍套已是了不得的事，人家賞面才能有的福氣！我們算是什麼？論武功，只在『梁王府』上撿便宜，論氣派，在公子襄手下圖倖存。我們還配逞英雄？秤秤自己斤兩，稱個狗熊，或許還教人不笑掉大牙！」

　　「好哇，你這個賤婦！」甄厲慶也氣得老羞成怒，光了火：「巴拉媽子，我是男人，出來闖蕩闖蕩，可謂『無毒不丈夫』，什麼手段都得用，有什麼不對來著？你這婦道人家，嫁了丈夫又宰了來叫自己守寡，你這種女人要臉不要臉啊你？」

　　「赫赫赫！」落花娘子三聲冷笑似從喉嚨間鑽出來一般：「你沒聽過『最毒婦人心』嗎？男人做事，我為何做不得！我丈夫姦淫人妻，殺人放火，我不宰了他，難道任由他糟蹋人家老婆，他這種人，有什麼殺不得？正如你這種人，誣賴栽贓，卻以為娘娘我不知道！」

　　「你……你說什麼？」甄厲慶怒極而喝。

　　「你要我說出來？好，說就說！」落花娘子臉上一片不屑冷哂。「你在『梁王府』前胡說八道，更栽誣辜倖村是受『血河派』主使，其實只是你倆奪權鬥爭，互相扭臭的玩意兒而已！辜倖村壓根兒就沒見過歐陽獨！」

　　甄厲慶大汗涔涔下，厲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落花娘子冷笑道：「你剛才不也當眾說過麼？『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試想一下，稽健既然是『九臉龍王』化身的，而他又支持你的話，說曾見辜倖村與『血手屠龍』會聚，無非是引辜倖村出手對付稽健時，公子襄出手救人之際，九臉龍王伺機下手……」

　　落花嫂子說著又掃瞄臉上大變的甄厲慶一眼，接著：「結果『梁王府』中還有個仲孫湫，由他出了手，九臉龍王的暗算照樣出手，原想先除了公子襄手下一員重將再說……但是你們沒有料到，公子襄的武功和反應，還是可以應付得來，於是你們白白枉死了辜倖村……」落花娘子冷冷不屑一哂道：「你們這個一石二鳥、乘機搏亂之計，可惜只殺了一個辜倖村，而傷不了公子襄分毫，辜倖村死了也好……反正他在東北坐大，近年來已甚影響你在西北方面的基業，而今東方霸主陸見破被公子襄所殺，辜倖村也死在九臉龍王手下。你正好可以獨霸東、西北、東北三方面……」

　　甄厲慶怒道：「你……既然知道，又為何任由我逼死辜倖村？」

　　「因為，我也是你們同一夥的人渣！」

　　落花娘子瞇起了眼睛，狠狠地道：「你不殺我，我就殺你，這是武林規矩，我自然知道，辜倖村日漸坐大，剛才在『梁王府』之役，你就不夠他老奸巨猾，被揪鬥下來，如今不制衡他，這種人一旦羽翼豐了，留著也是後患，所以教你們給殺了，也是大快人心……不過，憑他這等貨色，與歐陽獨陳倉暗度有勾結，倒是絕無可能，那封信分明是你捏造的，而事實上，與人有一手的傀儡是你，不過不是血手屠龍，而是九臉龍王！」

　　甄厲慶被氣得恨恨地道：「莫承歡……你見死不救，還幫著行凶……你也好不了多少！」

　　落花娘子淡淡一笑，笑意裏有極淺薄的譏誚之意：「我本來就不比你們好……我和你們是一丘之貉。」

　　江傷陽卻跳起來道：「原來……原來是這樣的！」

　　落花娘子微哂道：「江十八爺，我們這裏，只有你自己以為老謀深算，能玩弄別人於股掌之上，其實我們這些人中……反而要算你最嫩！」

　　江傷陽一時也不知氣還是笑好：「我……」便因懊惱而轉了一個話題，問：「那我們……在這裏做什麼？」

　　忽聽中叔崩向甄厲慶冷冷地問了一個問題：「甄二爺，你幫的究竟是『小妹』還是『九臉龍王』？牆頭草，兩邊倒，這樣的人，兄弟我可擔待不起。」

　　甄厲慶強笑道：「中叔兄，你可千萬別聽那妖女胡說，我……我當然是忠於『小妹』了。」

　　中叔崩冷冷強笑道：「『小妹』最不喜歡別人三心兩意，你若有貳心，『小妹』的手段，你可是心知肚明的了……」

　　「清楚，清楚。」甄厲慶不知為何，似對「小妹」這人十分畏懼，忙不迭地道：「在下十分忠心，絕對忠心……」

　　落花娘子「呸」了一聲，嘀咕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搖尾乞憐，不要臉的傢伙！」一手夾起唐方，就要離去。

　　中叔崩作勢一攔道：「落花娘子，這可走不得！」

　　落花娘子玉臉一寒，道：「中叔崩，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莫承歡可也不是省油的燈！」

　　中叔崩奸笑道：「既然來到這裏，怎可說走就走呢？何況……」中叔崩嬉皮笑臉地道：「如果沒有我們，落花娘子你還在廟裏出不來哩……感恩圖報，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些話你總會懂吧？所以……」

　　落花娘子目光閃動：「沒什麼懂不懂得，你們不解開我穴道，懷抱五老也不會對我們怎樣……你們想怎樣？」

　　中叔崩獰笑道：「好，快人快語，一句話，唐方是『小妹』勢在必得的人，你必須把她留在這裏！」

　　落花娘子的眼光也狐疑起來，反問道：「看你們如此服膺『小妹』，她是哪家的野丫頭？居然可以號令你們這些豺狼虎豹！」

　　中叔崩嘿嘿一笑道：「告訴你也無妨，『小妹』就是我們的代號！──一夥有一夥的山，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咱們『十方霸主』，你說，馬首是瞻的頭頭兒應該是哪一位？」

　　落花娘子即道：「自然是『中方霸主』田堂了。」

　　中叔崩臉色一冷道：「『小妹』正是田堂的代號──她，就要來了。」

第二十六章　你那好冷的小手

　　落花娘子動容道：「原來『小妹』就是『中方霸主』！」

　　江傷陽也不禁問：「那麼這一切的事，都是田堂策劃的了？」

　　中叔崩的眼色甚是熱烈：「『小妹』是要把我們這幾個人聯合起來，不致成為一盤散沙，方能有望在武林中有番大作為……我們單打獨鬥及不上九臉龍王，但若『十方霸主』全部聯合起來，慕容不是和歐陽獨，又算得了什麼？就算拿下『梁王府』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江傷陽忍不住道：「聯合十方霸主，倒是非同小可的力量，但是東方霸主陸見破、四方霸主汪逼威、東北霸主辜倖村都已先後逝去，在實力上已大大削弱了！」

　　中叔崩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落花娘子卻道：「陸見破傲慢重權，自不臣伏於田堂屬下，汪逼威武功僅在田堂之下，也不甘雌伏，辜倖村更有野心，不肯認輸……他們三人身死，在中方霸主心目中，正是死得其所。」

　　中叔崩笑道：「他們死了不要緊，我們一樣可以聯合起來。」

　　落花娘子冷冷地道：「聽你這樣說，死了的人一樣有人可以填補了？」

　　中叔崩對答如流：「正是。」

　　江傷陽忍不住問：「卻是誰人？」他確想不到江湖上還有誰可以接替他們的位置。

　　中叔崩道：「幾個年輕人。」

　　落花娘子緊接著又問：「哪幾個年輕人。」

　　中叔崩咧嘴一笑：「告訴你們也無妨。現在最近江湖上出了一個叫『剛極柔至盟』的，你們可聽說過？」

　　落花娘子和江傷陽兩人眼睛也都亮了起來。

　　「自然聽聞過了。」

　　「聽說是唐門一個女娃子創下的一個幫會，最近蠻出風頭，聲名大噪的。」

　　中叔崩點點頭：「正是他們，其中有個叫蕭七的，會當上新任的『四方霸主』，還有個叫容肇祖的，便是將來的『東方霸主』，還有個叫鐵恨秋的，可以頂替『東北霸主』的空缺。」

　　落花娘子慢慢恍悟道：「你是說……剛極柔至盟……與十方霸主合併……以取得天下武林之權？」

　　「正是如此。」中叔崩左右手各拍拍甄厲慶與海難遞的肩膀，得意笑道：「如此要奪得天下，應無困難，只要天書神令一到手，霸權？只怕也變作了王權了！哈哈哈……」

　　江傷陽忿忿道：「中叔崩，你這種做法，豈不是把『十方霸主』的名聲，賣給了乳臭未乾的後生小子的『剛極柔至盟』了麼？」

　　中叔崩皮笑肉不笑：「這是見仁見智的事，說來，應是我們將『十方霸主』的聲威進一步的拓展與躍進才對。」

　　江傷陽心想自己坐擁東南一方，雖比不上其他幾方霸主，但一呼百應，做個小小的土皇帝，無限威風，又何必受人頤指氣使？心中甚不願意。便道：「我對結盟沒有興趣，這東南一方，是我自己辛辛苦苦建立得來的，也不圖拓展，你們就少算我這一份吧。」

　　中叔崩陰陰一笑道：「十八爺，你別死牛一邊頸，多多考慮一下吧，你就算不顧自己，也得體念你在大本營的妻母兒女啊！」

　　江傷陽竟然大怒道：「你……你要怎地？你這是……威嚇我老江？」

　　中叔崩臉肌牽動，算作笑容，道：「十八爺，威嚇不敢當，那要看你怎麼個看法了。」

　　江傷陽正待發作，落花娘子卻道：「中叔崩，你既肯將此事講給我們知，大概心裏就沒把我們當活人看了？」

　　中叔崩居然說：「這個當然，不過你們隨時可以堅持作個活人的。」

　　落花娘子忽然將話題一轉道：「這不關唐姑娘的事，你們又抓她幹嗎？」

　　中叔崩嘿嘿笑：「唐方是『小妹』勢在必得之人，也是我們的本錢，有了她，不愁公子襄不俯首稱臣；天書神令亦多有仗賴，此女豈可放得！」

　　落花娘子見中叔崩肯定了是要跟她過不去，便道：「中叔崩，你以為憑你們三個人，就可以把我兩人放倒麼？」

　　中叔崩歎了一口氣：「很可惜，我也沒想到像落花娘子你那麼聰明的人會做那麼笨的事，跟我們抗拒，那是無用的！唐方跟你，非親非故，你護著她，又有何用？早知，我就不解開你的穴道了。」

　　落花娘子道：「你解開我穴道，讓我有放手一搏的機會，這點我倒要感謝你……」說到這裏，驀然腰間一陣寒冷澈骨的疼痛，不禁呻吟了一聲。

　　中叔崩笑嘻嘻地說：「落花娘子，我看，你還是把感謝省省吧……在解你穴道時，我已下了『鋼骨椎心刺』刺在你的穴道中，你內力是絕提不起來的。」

　　落花娘子嬌聲道：「你……」臉色盡白，全身發抖。

　　江傷陽嚇了一大跳，忙單手護胸，環臂護背，躍開七尺，全神戒備，中叔崩淡淡笑道：「江十八爺，落花娘子已如同廢人，束手待斃，大勢所趨，你還是降順了吧．」

　　江傷陽情知聯合落花娘子二人，也難以敵得過海難遞、甄厲慶、中叔崩三人，而今只剩下自己一人，更是孤掌難鳴，心中一橫，暗忖：情勢如此，忍辱詐降，再圖他法。於是道：「好，我就答應你們……不過，東南之地，我決不讓人。」

　　中叔崩立刻歡容滿臉：「是囉，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話未說完，瓷器後面有一甜如蜜的聲音笑道：「加入聯盟只有擴大領域，又怎會失去根據地，十八爺是聰明人，怎麼說出這等糊塗話呢！」

　　中叔崩、甄厲慶、海難遞一見，立刻低首揖道：「盟主到來，鴻福無疆，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只見香風撲鼻，其香如麝，其甜如蜜，就站在唐方身後，唐方只聽到其聲，卻不見其人。

　　「你們用計抓唐方來，很好。我引五老懷疑公子襄是殺地眼凶手，結果打是打起來，但沒有用，還是給說穿，倒是這唐方手到擒來的計中計，生了大效。」

　　「你們，也建了個大功。」

　　那女子的聲音甜膩無比，唐方覺得甚為熟悉，想回頭去看，卻又絲毫不能動彈，只聽那女音又甜笑道：「妳還是別想轉過頭來，說不定妳見了我，會惹火了我，我一刀把你殺了：天書神令押後再取。也無不可。」

　　唐方聽得心裏一寒，只覺此姝語調嫉憤至極，似對她恨之入骨，但只覺語音熟稔，卻不知是誰。唐方個性甚是倔強，若非真個轉動不得，一定會回頭看個清楚。

　　江傷陽眼見落花娘子生死不知，呻吟掙扎，輾轉於地，唐方被制，對方除海難遞、甄厲慶及中叔崩三大高手外，又來了「小妹」，而「小妹」盟主身旁，還有一個文謅謅的青年，提著柄油紙傘，不知是何方神聖，但武功也差不到哪裏去。自己以一敵五，無論如何，都如同飛蛾撲火，要強不起來的。好漢不吃眼前虧，江傷陽心中已打定主意，乾脆巴結到底，服從就是。

　　想到這裏，正待開口講幾句「改邪歸正」的話，正在這時，又掠入了二人，這兩人的輕功極快，但甫足尖沾地，即聽「通」地一聲，周圍瓷器幾乎崩倒，身體卻又極重。

　　這二人掠入，卻喚了兩聲。

　　「小妹。」

　　「容小哥兒。」

　　只聽那「小妹」淡淡地道：「你們來得正好，蕭七的戰書，有沒有呈上去給公子襄？」

　　只聽一個男子粗聲道：「呈上了。蕭老大還差點兒跟那公子襄動起手來，後來有個老和尚礙事，才沒打成。」

　　「小妹」稍微沉吟一下，只聽她說：「那麼蕭七為何還不回來？」

　　「快了，」一個怪裡怪氣的女音道：「蕭七好像發現有九臉龍王手下的人潛伏在附近，所以要抓幾個來問問究竟。」

　　「小妹」似有些詫異：「我們的行蹤；也教『龍王廟』的人給盯上了？看來慕容不是確非易惹之輩。」

　　那牛一般的男子卻道：「九臉龍王麼？這傢伙陰得很！咱們『剛極柔至盟』，應該拿他來開刀！」

　　那「小妹」卻甜笑道：「對付這等人，豈急得來的，咱們暗中來，公子襄、歐陽獨、慕容不是，一個個，不怕飛上天。」

　　唐方一直在聽著，心中忖度著那「小妹」聲音怎那麼熟？──想著想著，心裏一動，想起一人，竟脫口叫了出來：「甜兒！」

　　這麼一叫，眾人都怔住，一時鴉雀無聲。

　　※※※

　　良久，唐方只聽幾步輕如鵝掌的腳步聲，一雙黃絨鞋子，鞋尖有個白兔毛球，就在自己眼前。

　　唐方道：「我知道是你，甜兒！」

　　只見那腳慢慢屈膝下來，唐方就見到一張圓腮尖頷的甜臉，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有一顆小痣，笑得甜得滿滿──照理應在腮邊有個小酒渦──可是就是沒有！

　　「甜兒」當然就是唐甜。

　　唐甜也正是「小妹」。

　　這是當然的，也是必然的。

　　※※※

　　唐甜盈盈地俯下身來，嬌媚地暱叫：「方姨，正是甜兒囉！」

　　唐方叫出了那一聲，首先是驚震於甜兒竟就是那聽來老謀深算，諱莫如深的「小妹」，其次在失聲叫出之後，又詫異自己能喚得出聲了。

　　隨後她心裏也明白，抱殘老僧封她的穴道，所用的手法本來就不重，現在已過了幾個時辰，已經恢復了一點脈絡血氣，可以發聲了。唐方心裏也真有些後悔，剛才自己叫了出來，確是十分不智。

　　唐甜繼續說下去：「方姨，好久沒見……也沒想到，方姨離開唐門，跟了世間第一等大俠蕭秋水，今日，卻是這般相見。」

　　唐方淡淡地道：「這般相見，也沒有什麼不好。」

　　唐甜眉花眼笑道：「真的麼？令方姨死心塌地的蕭大俠，而今下落不明，卻不能來救小姨了！」

　　唐方毫不動容：「他不知道我受制於人，假使他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唐甜臉色稍變了變，又笑道：「哦？他還能知道麼？只怕他已在黃泉下徒乾著急，你在紅塵中空自受苦了。」

　　唐方一笑道：「反正黃泉紅塵，天下人間，只要心心相念，還怕見與不見？」

　　唐甜冷笑，又故意笑道：「可惜方姨青春年華，春花嬌容，就為伊消得人憔悴麼？當初方姨脫離唐門時，可是何等風光，怎會料到有今日悲涼……」

　　唐方哂道：「我倒不覺得，上天入地不管他另娶、再續，不管他是人是鬼，我們說過，在一起很好過，又有什麼憾事可言？」

　　唐甜聽得心裏一陣凄酸：「可是方姨在危難之中，蕭大俠既懵然不知，也不能相救，受苦的，只有方姨你一人，伶仃可憐的呀。」

　　唐方笑了，酒渦深深，溫柔淺淺。「他是英雄好漢，天下最不能受冤屈的人，偏是命裏都叫他含辛茹苦，我是他栽培出來的人，為他多受點苦，心裏會多點快樂。」

　　窗外月亮照在瓷器上，回映燭光微暈，映在唐方臉上，如許美麗安詳，彷彿心隨月光，唐甜臉上不禁冒起一絲歹狠的恨意。

　　「方姨，你的天涯知己公子襄可出了點事兒……哦，你知道嗎？」

　　唐方有些動容：「他怎麼了？」

　　唐甜「唉呀」一聲：「他，他現在可能已死在『懷抱五老』手裏了。」

　　唐方微笑，平安靜定：「少林五大長老若是如此青紅皂白不分，那還稱什麼神僧！」

　　唐甜一咬唇，道：「就算公子襄逃得過這一關，也躲不掉另一關！」

　　唐方淡淡地問：「什麼關？」

　　唐甜冷笑道：「你反正是我籠中之囚，告訴你也無妨，你知道江湖中有個方覺閒吧？」

　　唐方眨眨眼道：「趙師容趙姊昔日確曾收了一個不記名的窮家子弟，為免其在險惡江湖中打滾，所以沒引入『權力幫』中，她的『五展梅』絕招，卻都傳了給這叫方覺閒的年輕人了。」

　　「是了。」唐甜又笑得像隻狐狸：「柳五也懷著同樣心思，而且覺得自己生平太過陰詐，不敢胡亂將武功傳給外人，他當日之時也知道，武林中最忠厚至誠的是大俠梁斗，所以暗地裏把三招絕學，傳授給了梁大俠的兒子。」

　　唐方點頭，也察覺她竟然能轉動頸項了──但這次她及時控制不動脖子。

　　「他便是公子襄，他為人武功，確不負梁斗大俠和柳五公子所望。」

　　「不負所望是一回事，不過，」唐甜甜絲絲地道：「若讓公子襄與方覺閒來次大拼鬥，可精彩極了……」

　　唐方粉臉煞白，叱道：「你──」

　　唐甜冷酷地說：「剛才我已遣蕭七送去一封信，便是冒方覺閒之名挑戰公子襄，同樣也以公子襄之名挑釁方覺閒，他們這場決鬥，可謂上代恩今日解，嘻嘻嘻……還有，適才你也聽到了，公子襄已經收了約戰書，以他現在找不到你正好生疑竇的當兒，必定會對方覺閒的挑戰生疑，屆時勢必赴約，這一戰在所難免，到那時候，嘻嘻嘻，可有好戲看了……」

　　唐方叱怒道：「唐甜，你好歹毒的手段啊！」

　　唐甜臉色一寒，在月色反映下猶如隻吸血的精靈，陰冷地道，「我毒？我更毒的是可以把你手筋腳筋挑斷，叫甄、海、中叔霸主姦污你，再把你賣到青樓去！」

　　突聽一聲大叫道：「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的！」

　　唐甜即返頭望去，雙目盡是凌厲的殺氣。

　　叫的人是唐三千。

　　※※※

　　唐三千聲淚俱下，喚道：「甜姐兒，真的不可以，真的不可以這樣做的……」她跪下來泣不成聲：「老太奶奶要是知道，她最疼方姑姑的，她會多麼傷心啊……」唐三千將臉埋在雙手裏。

　　「不可以的，有我唐三千在的一天，絕對不能看這同門相殘的事，我唐三千給你叩頭……」唐三千一面說著，一面用額角大力地叩地，喊道：「甜姐兒，我知道我是奴僕，沒有資格求你，但是請你饒了方姑娘，不要下此毒手，老太爺，老太奶奶在天之靈，都會感謝你甜姐兒的……」

　　唐甜瞳孔收縮，冷冷地道：「死了的人，還提它作甚，目前最重要的，還是振興唐門。」

　　唐三千埋首在地上，雙手卻抱住唐甜的雙足踝，哭道：「甜姐兒，振興唐門也不是要同門相殘啊……請你聽我的話，放了方姑姑吧。」

　　唐甜臉色完全沉了下去，如一隻遇獵物在口的狐狸：「唐三千，你是僕婢，居然膽敢背叛我？」

　　唐三千忙又在地上磕頭不已：「奴僕不敢，奴僕一家，皆受過老爺恩惠，怎敢有些微叛意……」

　　唐三千一家，原不姓唐，身世十分可憐，險些給強人盡戮，幸得唐甜父親出手相救，唐三千才倖存下來，並能為全家復仇雪恨。

　　唐甜冷笑道：「豈止些微叛意，是很忤逆的叛變哩……」

　　唐方實聽不過去，叱道：「三千，別求她，這種人，休想她心軟！」

　　唐三千滿眼是淚，向唐方拜道：「方姑姑，你昔日也曾助我復仇，多次照顧我，我今日不報答你，我唐三千還是人不是？」

　　唐甜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人，我不是人！」

　　唐三千又嚇得不敢作聲。

　　忽聽一人怒罵道：「王八羔子！唐門什麼臭規矩？求這種人，不如求豬求狗，你又何必求她！」

　　說話的人便是鐵恨秋，一面說著，便要攙起唐三千。

　　唐三千卻未見唐甜答允，怕她見罪，伏在地上不肯起來，不給鐵恨秋來扶。

　　唐甜考慮了一下，咬了咬牙，終於遞出手來。

　　唐三千驀然抬頭，淚光在她眼眶中打轉。

　　她沒想到唐甜居然肯扶她起來，伸手提攜她起來也等於表示同意了她的話。

　　唐三千委實太過感動，她顫抖著，雙手抓緊了唐甜的小手，喜極而泣：「甜姐兒，姑娘，你真好……」

　　忽然覺得唐甜的手凍得像一塊地底的寒冰，不禁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慄，脫口道：「你那好冷的小手……」

　　說未說完，聲音忽然嘶啞，雙目幾裂眶而出，七孔流血，舌頭僵便，全身痙攣起來。

第二十七章　掐死你的溫柔

　　這時唐方一聽唐三千說「你那好冷的小手」，心中乍然一亮，急叱道：「放手！」

　　但這時唐三千已倒地，輾轉掙扎，鐵恨秋狂吼一聲，隨即衝了過去，抱緊唐三千。

　　唐三千已臉色變藍，眼看活不了了。鐵恨秋咆吼：「你……你就為這樣殺她？」

　　唐甜臉不改容，冷笑，唐方苦不能起，向唐甜厲聲道：「你……你居然用『冷月搜魂手』！」

　　唐甜淡淡笑道：「『冷月搜魂手』在唐門來說，也不算得怎樣的毒，只是唐三千太大意，才著了道兒，她本來就有生機，我已經給她機會了，她武功要勝我不易，但偕鐵恨秋二人要逃生卻也不難，是她自己沒留心，死了也怨不得我。」

　　唐方痛心地說：「她不是不防備，而是信錯了你。」

　　唐甜臉上又浮起了一絲溫柔的笑容，比起她適才毒辣的手段，反令人不寒而慄。

　　「隨便你怎麼想都好，反正你已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唐方忽叫道：「鐵恨秋，你快走！」

　　鐵恨秋眼見唐三千雙目盡血，掙扎說了聲：「不要為我報仇……」終於咽氣，號啕大哭起來。

　　他這種人，不易動感情，一旦動情，寧以身相殉，不似鐵星月，乃是鐵錚錚的漢子，成仁取義，足不旋踵，但對男女之情，一概不通。

　　他不講私情，故對情字反不動心，落得個終身清淨大方。

　　唐方又再叫道：「你快走，她會殺你的！」

　　可是鐵恨秋仍充耳不聞。

　　唐甜淡淡地道：「你也不用急，他現在要走，也走不了了。」

　　鐵恨秋猛然躍起，可能因傷心過度，只覺一陣頭暈腦脹，他向唐甜握緊雙拳，血流滿手，嘶聲道：「我……我……我要殺了你！」

　　唐甜笑嘻嘻地道：「三千不是叫你不准為她報仇嗎？你知道不知道她為何要說這句話？」

　　「她說這句話就是為了怕你傷害我──我是她的主人，她畢竟是我的奴才啊！」唐甜居然說得一點也不愧疚：「可惜的是，她不知道，要不要殺你，是在我，而不是你殺不殺我的問題。」

　　「你……」鐵恨秋恨得鋼牙也咬出血來，忽地不理一切，「咚咚咚」在地上向唐三千的遺體叩了三個響頭，哭喊道：「我不管了──三千，我一定要殺她給你報仇！」語音令人酸楚。

　　唐甜卻無奈地說：「好吧；你報仇吧，我就在這裏，如你的願了。」

　　鐵恨秋只覺頭重腳輕，憤疾莫名，大吼一聲，一躍而起，忽覺天旋地轉，竟站立不住。

　　他雙腳一軟，「咚」地又栽倒在地。口唇變白，呼吸也急促起來。

　　唐方在地上側目所見，痛心疾首：「妳竟然……妳竟然用『沾衣十八毒』？」

　　唐甜笑道：「方姨好眼光！我用『冷月搜魂手』後，再偷偷將『沾衣十八毒』灑在唐三千屍身上，估料鐵根秋這呆子必會上當，而今果然……」

　　說著把唇兒一噘又說：「看他現在還怎麼報仇？」

　　鐵恨秋這時已全身發軟，劇毒攻心，又似萬蟻噬心，在地上打滾呼號不已。

　　唐方看著不忍，道：「你就給他個痛快吧！」

　　唐甜一道眉梢飛起，道：「痛快？」

　　「他痛快我可就不痛快了。」

　　轉頭望向甄厲慶道：「聽說你一面向著我們，也一面投向九臉龍王，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唐甜的聲威及手段之歹毒，眾人在場中早已見到。

　　這些人在江湖上都以心狠手辣稱著，但見唐甜如此將自己貼身一名跟隨多年的婢女處死，又施計使鐵恨秋中毒，心中都不禁慄然起來。

　　唐甜這麼一問，三人都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海難遞心想：還好不是問我。

　　中叔崩暗忖：幸虧我對她可是夠忠心的。

　　甄厲慶卻臉上變了色，慌忙道：「沒有，沒有的事。」

　　他心裏暗自慶幸：畢竟曾替唐甜的「剛極柔至盟」收攬「十方霸主」成立「縱橫幫」一事，立下不少汗馬功勞。

　　「我對『小妹』……唐姑娘一向都忠心耿耿，怎會……怎會作出這等無恥的事來呢！唉呀傳言真是……」

　　「你忠心耿耿……」唐甜一笑，不置可否，甄厲慶一顆心，卻吊得老半天高。

　　唐甜卻不說下去，顧左右而言他，轉對江傷陽怩聲道：「你想清楚沒啊？江十八爺！」

　　江傷陽忙不迭地一疊聲道：「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不用想，不用多想了，我老糊塗，實在糊塗，有姑娘這等人才……這等一流角色在，還有什麼可想的？跟著姑娘，自然是有福同享，一帆風順，還有再想的必要嗎？還靠姑娘提拔，還仗姑娘帶攜……」

　　唐甜也不禁有些躊躇滿志起來，向唐方得意地道：「以前『神州結義』的失敗，就是因為蕭秋水和你們做事太過婆婆媽媽，優柔寡斷。試想作大事豈可不狠不辣，若普通感情的事尚放不下，斬不斷，焉能足以成事？今後我們要起，就一定要不重蹈蕭秋水的覆轍──他不是敗在耍權，而是敗在無權，俗語說：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只要別人控制了你，便得聽人說你的錯，就算做對了做好了又如何？蕭秋水感情用事，又顧全什麼義氣之類的，結果到最後『神州結義』作鳥獸散，到如今不是讓人訕笑得不值一文！」

　　唐方聽完了之後，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所以無論你怎樣精明能幹、心狠手辣，還是比不上當年的蕭秋水，還是及不上昔日的『神州結義』！」

　　唐甜愣了半晌，卻冷笑道：「可是現在我對你要宰要剮，想做就做，你的道理都是白說。」

　　故意嫵媚一笑又說：「我要殺一個人，可以狠毒快捷地一刀殺死，也可以緩慢溫柔地慢慢弄死；」唐甜的眼睛像把蘸了糖水的刷子，在唐方臉上刷來刷去，唐方感到很不舒服。

　　「要我溫柔地，還是明快地殺你，你選擇一樣。」

　　唐甜說，她的話剛剛說完，忽聽一人接道：「我選擇溫柔，掐死你的溫柔！」

　　※※※

　　這句話一響起時，便立即起了極大的變化。

　　屋裏的瓷器驟然都裂了，粉碎，排山倒海地向唐甜等壓下來。

　　瓷器破裂中，一人出現。

　　他是用挺著的大肚子撞倒擺瓷器的鐵櫃的。

　　唐甜在剎那間也看清楚了這個人，叫了半聲：「你不是李大福……」

　　她只說了半句話，便忙得說不下去，她忙著要飛騰、挪閃，避開瓷器向她飛襲的碎片。

　　但這變化無疑太突然。

　　她閃得過如雨點的瓷片，卻避不了那人抓住時機的片瞬間，所發出的凌厲攻擊。

　　那人一面還發出瓷器破裂般樣的笑聲：「我是夠福氣，只不過不是李大福，而是慕容……」他這時已肯定自己的一擊唐甜是逃不過去了。

　　「那姓李的傢伙，早已在黃泉路上等你了。」

第二十八章　瓷戰

　　這瞬息間，瓷器粉碎，成萬千碎片，場中的唐甜、唐方、中叔崩、海難遞、甄厲慶、江傷陽、落花娘子、容肇祖諸人都變了臉色，因為慕容不是已坐馬沉腰、雙掌推出，發出兩股狂飆，而他們四方八面都是瓷器，一旦全部碎裂，向他們逆射過來，他們武功再高，也逃不過這排山倒海的瓷雨碎片！

　　慕容不是雖沉馬發力，卻不向瓷片發掌，卻遽然後轉，「呼」地劈出了一掌。

　　只見慕容不是背後人影一閃，「刷」地還了一劍！

　　慕容不是冷哼道：「好劍法！」閃身避過。

　　那人也喝了一聲：「好掌力！」

　　這時瓷片雖然碎裂，但九臉龍王慕容不是並未及時出掌，摧迸瓷片，所以只碎裂在地，並無殺傷力。

　　唐甜眼珠一轉，拳打足踢，左推右撞，乒乒乓乓，左右周圍的瓷架，全被她一一推跌，眾人一愣，隨即也明瞭她生怕九臉龍王掌力太過霸道，若讓他再施放技，瓷片豈不都成了他的暗器，自己等人又焉能避得過去？當下一干人全都揮拳踢腳，幫忙把瓷器一一推倒打碎。

　　一個人為自己生存而打倒身邊的東西，原也沒有什麼稀奇，只是現在一群人手足並用，來打碎瓷器，實有些滑稽，而且這些人中，除了容肇祖外，人人都先顧著清理出一個場地，以免瓷器被九臉龍王當作暗器用，但或許是懼於慕容不是的蓋世聲名吧，竟是沒有一人趕過去增援那和慕容不是苦鬥中的人。

　　在「乒乒乓乓」的打碎瓷器中，慕容不是與蕭七交手七十一招。

　　這七十一招中，蕭七佔了五十三劍。

　　但是這五十三劍，居然沒有一劍，是刺向九臉龍王身上的。

　　他的劍本來是沒有顏色的，若一定要說有，都只是一種好像一泓水潭，久未波動，潭裏遍生青苔的那種深邃的顏色，然而劍本身本無著色。

　　蕭七的劍施展起來，卻有一團又一團，似霧又像花的異彩，這些異彩，卻不直接攻向慕容不是，而是攻向慕容不是身邊每一空隙。

　　在旁人看來，這一芒芒綠瑩瑩的劍彩，並沒有什麼；但在慕容不是眼中，這一條條青龍似的劍影，可以說是驚心動魄至極！

　　因為這些劍氣，竟將他的進路、退路、閃躲、旁挪、避移、翻身的路向完全封死，只要蕭七一旦覷出自己的破綻，一劍直接向自己刺出，自己就只有一條路：

　　──必死無疑！

　　蕭七沒有對慕容不是直接攻出過一劍，但在慕容不是來說，這比一百個人攻他一千劍還要可怕得多！

　　慕容不是心中大震：這年輕人究竟是誰？劍術造詣竟至於斯，又聯想到青年公子襄及少年衛悲回，心中震訝而且抹上巨大的陰影：自己是不是已經老了？

　　原來九臉龍王聲震遐邇，但成名極早，而今不過四十來歲，想十多年前，這慕容不是「也曾年輕過」，他長得雖然胖了一些，但才華過人，作事深謀遠慮，同輩遠所莫及，連前輩高手行事也給他屢屢料中，對方卻看不透他所作所為，當時人人提起慕容不是，都會翹起大拇指說一聲：這年輕人，好了不起！

　　只不過光陰催人老，而今，九臉龍王慕容不是在武林中已成了前輩名家，他此刻心裏所擔心的是後一輩崛起的年輕高手了！

　　慕容不是心裏驚訝，但更震詫的是蕭七自己！

　　蕭七攻了五十三招，對方只用十八招，就輕輕化解了，自己居然一直找不到對方的破綻，找不到可以直接下手出擊的機會！

　　這是蕭七一生中與人對敵中所未有的事。

　　但他在今日之內，就碰到了兩樁！

　　一次是他站在公子襄背後，始終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另外一次就是現在，他好像在下棋，處處布下殺著，對方稍有異動，準死無疑──但是對方居然不動，見招拆招，以不變應萬變。

　　蕭七一輪搶攻，鋒銳已過，如果還攻慕容不是不下，對方待自己一鼓作氣受挫後再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蕭七劍法十分凌厲，武功更以氣勢勝，但長力、耐力、功力都不足，時間一久，便不如前。

　　慕容不是顯然也看出了這點。

　　所以他作出了反擊。

　　全力的反擊。

　　※※※

　　「呼」地一聲，他的袍袖捲起了地上一大堆碎瓷，迸射向蕭七的臉門去！

　　就在同時，他雙手一反，雙戟在手，迅疾無倫地刺了出去！

　　碎瓷是噴向蕭七臉門的，就算蕭七接得下，視力也為之所阻，就這般一阻之下，他就可以殺死蕭七。

　　就在這時，「颼」地一條人影飛到，「霍」地張開一面傘，「叮叮噹噹」，碎瓷都打在傘上，那人格傘柄急旋，「呼呼」連響，那些碎瓷片都急飛開來，有不少還迴旋著、呼嘯著往慕容不是身上打來！

　　慕容不是的雙戟亦在此時刺出，蕭七蹲低，以劍硬接，「叮叮」二響，戟和劍交接在一起，這時碎片已向慕容不是打到！

　　九臉龍王若棄戟以前袖捲飛瓷片，倒不難辦到，但他九臉龍王的名頭，卻要教兩個後生小子喪盡了，當下他大喝一聲，身子居然也像那傘一般，急劇地旋轉起來！

　　這下旋轉極烈，比傘猶有過之，所不同的是，容肇祖的鐵傘是以木柄為軸心，而慕容不是左腳屈膝橫抬，卻以右腳為軸心，遽旋上來，只見飛射過來的瓷片，都打不進去，反被旋轉之力劇彈飛出去，又射向眾人身上。

　　眾人紛紛閃躲接砸，容肇祖有傘擋在前面，當然不怕，但慕容不是這一急轉，一舉兩得，以旋轉的大力，雙戟一扳，竟把蕭七的劍「叮」地奪了過去！

　　這時蕭七已變成了空手，慕容不是卻在旋轉中，發出一種極大的威勢，只要一發，容肇祖、蕭七二人都命在危殆，而且慕容不是的口中，正發出了一種極似怒豹低嗚的嘯聲，這種沉嘯，正是聚集「龍王廟」高手趕來相助的暗號。

　　慕容不是原本殺了李大福，冒充他探得唐甜等人行動，便一擊借瓷片遽然殺之，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蕭七一番攪亂，他跟蕭七交手過後，知自己勉強可勝對方，但若加上那執傘的青年以及眾多高手，要勝可沒那麼容易，於是便撮嘯叫人相幫。

　　他撮嘯一沉一起，一連三次，中間夾雜「錚」的一聲，原來這「錚」的一聲，並非是他的呼嘯，而是容肇祖，忽自傘柄中抽出了薄劍，交給了蕭七，蕭七手中一有了劍，慕容不是就不呼嘯了。

　　因為蕭七已經出劍！

　　一劍直刺慕容不是心房。

　　他已在慕容不是呼嘯及旋轉中，瞧出了對方的破綻！

　　他的劍快，但慕容不是的反應更快！

　　他立時如鐵釘一般，釘在地上，再也不旋轉一下，而雙戟也及時迎上薄劍，「格格」兩聲，又扳住了薄劍！

　　「叮」的一聲，容肇祖傘頂突現尖刀，傘一闔，直刺慕容不是！

　　慕容不是本來想用雙戟照樣把蕭七薄劍扣飛，但容肇祖傘尖刀一到，他只好勉力分出一戟，「格」地又抵住了傘尖刀。

　　這一來，雙戟共招架住一劍一刀，已沒有餘裕，唐甜趁機撲起，半空撤下一團白粉，往慕容不是頭上罩落！

　　這下慕容不是正雙手抵禦兩大年輕高手的犀利武器，根本就沒法閃避唐甜撒出的「白粉」。

　　慕容不是卻真有過人之能，猛張開口，只見他原本就鼓起如蛤蟆的肚皮，如今像一面大鼓一般，更加凸起，緊接他深吸一口氣之後，猛地噴出，剎那間，肚子已癟了下去，與常人無異，只稍略墳起。

　　這一口氣，將白粉吹得飛揚，這「白粉」是唐甜所撒，唐家的暗器毒藥，有誰敢沾？蕭七、容肇祖、慕容不是三人紛紛撤招疾退，連唐甜本身，也半空一個觔斗，以手捂鼻，退了回來，至於本來畏於九臉龍王不敢上前參戰，後來見慕容不是稍有力不從心便要加入戰團的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等，更忙不迭飛退七八丈開外！

　　他們曾眼見唐三千已死，鐵恨秋之中毒，誰也不敢捱唐甜手中的「暗器」了！

　　這時慕容、蕭、容三人分三個不同的方向退去，蕭七猛見在地上哀號掙扎的鐵恨秋，不禁勃然大怒，扶起身退，叱問道：「是誰傷我兄弟？」

　　而地上的唐方，也為海難遞扶走；落花娘子雖然中毒，但功力尚餘些許，勉強挪移，閃過了毒粉的危機。

　　蕭七喝問三聲，卻沒人應，蕭七本要殺慕容不是，但遽見鐵恨秋被毒成這個樣子，如何不怒，畢竟結義情深，唐方見眾人不答，甚不恥於唐甜為人，便道：「是唐甜！」

　　唐甜這時本可阻止唐方說話，但她也正撮唇發出一陣尖哨。

　　蕭七霍然轉身，怒視唐甜：「你……」唐甜初有些驚惶，但隨即笑道：「蕭七，他要對付我在先啊，難道你就忍心見他殺了我才甘心嗎？」

　　蕭七跺足大呼：「不會的，鐵老二不會這樣的！」唐方一旁疾道：「是剛才唐三千為我求情，她殺了唐三千，鐵恨秋悲痛若狂，她就下了毒手。」

　　唐甜圓目一瞪，恨恨地道：「唐方，你再多嘴，我就毒啞了你！」

　　蕭七只見懷中的鐵恨秋眥目齜牙，到最後竟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咀嚼起來，鮮血淋漓，觸目驚心，蕭七恐懼地向唐甜問：「甜兒，你……你怎可如此？」

　　這時變化極其複雜交錯，慕容不是以一口真氣，沖散「白粉」，即撲前圖一舉擊斃容肇祖，容肇祖一面要躲開毒粉，一面身退，已退到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等人身前，慕容不是和身撲來，甄、江。中叔、容四人，人人自危，紛紛掣出兵器，以四敵一，人影倏忽，呼喝連聲，鬥得正酣。

　　這時「霍、霍、霍」連聲，十數條人影，射入室來，其中有七八人全身黑衣黑衫黑褲，連披風腰帶手套都是黑的，劍也是黑的，殺將進來，武功都十分凌厲。

　　容肇祖大叫道：「小心！來人是『黑殺』！」

　　黑殺是武林中極可怕的一群殺手，當初也有人不信，嗤之以鼻，結果連武林中的「殺手之王」胡圖也讓這一群「黑殺」所殺之後，沒有人再敢輕視這一群人。

　　九臉龍王適才發出的呼哨聲，便是通知這一群煞星趕來。

　　這時鐵恨秋在蕭七懷中正痛得死去活來，竟一口咬住蕭七肩膀，蕭七吃痛大呼：「二弟，你，你幹什麼？是我……呀──」被咬得痛入心脾，用另一隻手扳開鐵恨秋面頰，只是鐵恨秋早已被毒力沖得理性全無，獸性大發，哪裏知道眼前的是什麼人？蕭七既不能出重手，竟扳之不下。

　　唐甜見狀，知此時此境，絕不能同室倒戈，於是道：「我給解藥，你解鐵恨秋身上之毒，但你須得答應我鐵恨秋毒去後不得報復。」

　　蕭七見形勢危險，喝道：「好！」鐵恨秋這時已陷入瘋狂狀態，十指箕張，已抓入蕭七左右脅骨之內，蕭七大叫一聲，向唐甜吼道：「解藥！」

　　唐甜一晃身，已到了鐵恨秋身側，左手在鐵恨秋下頷一捏，右手拇、食二指，即將一顆藥丸，彈入鐵恨秋嘴裏。那藥丸遇津即化，鐵恨秋眼中凶光登時大減，唐甜道：「一會兒就沒事了。」

　　只聽宛若海風吹帆，宛似怒濤狂嘯之聲大作，還夾雜著幾下閃電般的霹靂之聲，原來大廳交手的人雖眾，但兵刃交擊之聲全被慕容不是一人袖風所掩蓋，間中響起的是雙戟出擊破空之聲，慕容不是以一人雙戟，力敵容肇祖、甄厲慶、江傷陽、中叔崩四人，卻仍佔盡優勢。

　　這時一陣叱喝之聲，忽有幾人闖入戰團來，幾下交手，即有「龍王廟」數人捂傷而倒，「黑殺」也有幾人著了道兒，俱似是遽然間中了暗器，失去戰鬥力一般。

　　這五、六人殺出一條血路，到了唐甜身前，都急著呼喚：「小妹。」唐甜點點頭道：「你們除惡務盡。」忽有一人指著唐方叫道：「唐姑娘也在此地……」話未說完，唐甜手一揚，那人聲音嘶啞，仰天而倒。

　　原來這一批人是唐門流落江湖的子弟，唐甜在唐門現存的人物中，輩份可以說是相當之高，加上她本身的號召力，很多人都服膺於她，但唐門的人也看見了唐方，有部份子弟，因蕭秋水闖唐門時而不諒解，便裝作沒見到；部分唐門子弟，見著唐方，無限驚喜，但忌於唐甜之威，不敢上前招呼；還有小部分唐門子弟，因受唐甜播弄，對唐方確有誤解；只有小部分唐門子弟，乍見唐方，歡喜無狀，其中一人叫唐小弟，便第一個上前問候，卻死在唐甜毒箭之下。

　　唐小弟一死，其他的人便不敢相認。唐甜手一揮道：「去把那些人統統殺掉。」那些唐門弟子，立即各自接戰「龍王廟」和「黑殺」的人廝鬥起來。

　　鐵恨秋服了藥丸之後，身子已漸漸從僵硬繃直中放軟鬆弛了下來，不住地喘著氣，終於回復了理智，推開了蕭七，抱著唐三千的屍體，又痛哭起來。

　　這時慕容不是一人力敵四大高手，只見他碩肥身姿，倏然在東打出一掌，倏然在西踢出一腳，攻勢飄忽奇特，竟一人打得四人窮於招架。

　　只聽慕容不是大喝一聲：「甄厲慶，你究竟幫我還是幫那女娃兒！」

　　甄厲慶明明趁著江傷陽、容肇祖、中叔崩一齊動手時才跟上去參一把，卻不料四周盡是慕容不是痴肥臃腫而迅疾無儔的身形與掌影，心中早已暗暗叫苦，心驚膽戰，聽得慕容不是如此一喝，便舞起兩團掌影，呼呼護衛著自己，大叫道：「龍王，不關我事，不關我的事！」

　　他剛呼叫完畢，掌形一空，壓力盡去，只聞一聲冷哼，猶在自己耳邊傳來，但慕容不是卻沒有再向他出招，甄厲慶可嚇出了一身冷汗。

　　甄厲慶知機退出，江傷陽、中叔崩、容肇祖三人，頓覺壓力更鉅，戰得半晌，江傷陽已氣喘如牛，忽聽慕容不是的聲音，猶在耳畔傳來：「你本兩不相幫，卻來蹚這淌渾水作甚？」

　　江傷陽一聽，便連聲答道：「我誰也不幫，我本來就跟他們無關……」驟然壓力一輕，慕容不是的身軀，又離他而去，只見容肇祖和中叔崩兩人叱喝連連，但兩人不管騰挪閃移，招架出擊，始終都被九臉龍王一副碩大無朋的身軀包籠著。

　　江傷陽驟失壓力，但掌勢一時收不住，「昏冥神功」的罡氣反壓了回來，便如一只脹滿氣的橡皮球一直被壓著，一旦完全放鬆後便會彈躍起來，江傷陽呼、呼、呼一連打了六七掌，身子也轉了七八個旋，方才收得住勢子，但已大汗淋漓，真力大耗。

第二十九章　舌戰

　　江傷陽穩下步樁，當即單掌護胸，一掌揮舞，護住全身、怕敵人趁勢來襲，但定過神來，放眼一望，容肇祖、中叔崩二人已被慕容不是攻得手忙腳亂，江傷陽躊躇當堂，不知過去幫忙好，還是趁早腳底抹油溜掉好。

　　慕容不是力攻四人，尚佔上風，而今江傷陽、甄厲慶一去，中叔崩、容肇租二人更不是他對手了。只因客肇祖以油傘、中叔崩以桃木心釘為武器，十分詭異，他一時也取之不下。

　　這時蕭七正想過來加入戰團，忽地一聲憤怒已極的虎嘯，一條剽悍的人影，倏撲向唐甜，唐甜呼道：「蕭七……」

　　蕭七搶身一攔，截住鐵根秋，鐵恨秋披頭散髮，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嘶吼道：「你別擋我！」

　　蕭七雙手力抓住鐵很秋雙肩喝道：「不可如此！」

　　鐵恨秋狀如瘋虎，發力掙脫衝前，但蕭七死扣不放，鐵恨秋嘶道：「我要替三千報仇！」

　　蕭七十指深深扣住鐵恨秋，叱道：「你報仇又有什麼用？唐三千不是已經死了，我答應過唐甜，把解藥給你，就不准你報仇──！」

　　鐵恨秋呆了一呆，又發力掙脫：「那是我的仇，你沒有理由干涉……」他說著眼睛都紅了。

　　蕭七一聲大喝：「你報你的仇？你看──如今，大敵當前，你鬧這牛脾氣，不是正好為敵人所趁？我答應了人才能救你，而今你要我毀約，豈不是陷我於無信──？」

　　鐵恨秋喉頭滾動，發出兩聲低低的嗚咽，終於停了下來，蕭七也放開雙手，鐵恨秋「噗」地跪倒下來，撫著唐三千的屍身放聲大哭，一面哭，一面捶自己的胸膛，嘴邊的血，卻是越流越多。

　　蕭七看了於心不忍，雙手搭在鐵恨秋肩後，柔聲道：「恨秋，人死不能復生，你一生愛恨太多，大悲大喜，委實太過無常……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又何必作賤自己？」

　　鐵恨秋一雙大眼，宛似要哭出血來，猛抬頭，恨聲道：「如果死不復生的是你的妻子……你會怎樣？」蕭七被他問得一愣，鐵恨秋忽然右手捉住自己左手無名指和尾指，用力一拔，鮮血迸將出來。染紅了雙手，蕭七吃驚道：「你幹什麼？」

　　鐵恨秋慘笑道：「我不幹什麼，這手指，送了給你，從今而後，我們兩人恩斷義絕。」

　　蕭七拎著兩根血淋淋的手指、也不知如何是好，轉頭望唐甜，唐甜已趕過去跟中叔崩、容肇祖並肩鬥九臉龍王，鐵恨秋見蕭七眼內對唐甜一片惶懼之色，當下長歎一聲道：「我好恨啊我好恨！」說著蹲身抱起唐三千，大步行去。

　　蕭七不禁問：「恨什麼？」

　　鐵恨秋止步，依然背向蕭七，仰天長歎道：「如果蕭秋水在，我鐵恨秋，千山萬水、刀山油鍋也會去，只惜……只惜蕭秋水已不在人間！」

　　蕭七也聽懂他「跟錯了人」的意思，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話是好，鐵恨秋又踏步而去，道：「我今日看在你臉上，不找唐甜拼命，日後再教我遇上，惟有……你死我亡！」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迂迴餘地，蕭七聽得心頭一震。

　　混戰中的高手見鐵恨秋半身披血，又抱著個死人，滿眼紅絲，亂髮猙獰，狀若瘋狂，也不去阻攔他。

　　蕭七恍惚了一下，覺得他而今所作所為，跟以前他所敬服摹仿的蕭秋水，可相去了那麼遠的一段距離，完全走到一條岔路上去了。但多少日子以來，熱衷於為名為利而拼，並不感覺到有負初衷，而今見鐵恨秋斷指而去，這感覺才份外強烈起來。

　　他握著鐵恨秋的兩枚斷指，只覺那手指漸冷如冰，已遠離了它們主人的熱腔熱血。

　　蕭七怔忡了一陣，一直等到唐甜一聲嬌叱：「準備，瀟瀟暮雨灑江天，發！」

　　蕭七一聽不明所以，轉首過去，只見周天寒徹，長空銀絲千縷，直襲慕容不是。

　　慕容不是卻趴低身子，他肥大的身驅往地上一伏，往內一縮，竟似隻烏龜一般，那些「雨絲」灑在他身上，紛紛都沾不著他身子，彈飛出去。

　　原來唐甜、容肇祖、中叔崩三人合攻慕容不是不下，而唐甜又始終等不到蕭七、海難遞、江傷陽、甄厲慶來相助，便將心一橫，本來準備用作最近一著，獨霸江湖的暗器「瀟瀟暮雨灑江天」便拿出來用。

　　「瀟瀟暮雨灑江天」一人不能施，唐甜便喝令在場十一名唐門子弟，抽出一長形方盒，右手平托，左手抽布製打風機，一抽一送，銀色的雨絲在寒徹濃霧裏，向九臉龍王噴去，九臉龍王知這種暗器非同小可，便施「潛龍驚蟄神功」，以背部集運一身功力，來硬接抵擋，只是他身材未免過胖，伏在地上，不似條龍倒似足了烏龜。

　　這「瀟瀟暮雨灑江天」，原是唐門最犀利的一種絕門暗器，所施出來的聲勢，唐甜小時見過，那暗器只有唐老太太會用，唐甜這等功力，哪裏能使？只不過她聰穎過人，獨霸江湖之心又切，便集合唐門製造暗器方法，仿其聲勢作了一種十數人合發的武器，又因嚮往昔年宋雪宜以獨創之「如今是雪散雲消花殘月闕落花流水」的暗器救了群眾，便名之為「瀟瀟暮雨灑江天」，發出來時也真有過人的威力！

　　就在這僵持不下之時，忽有人恐怖地大叫道：「天……唐老太太……蕭秋水……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你們……你們……不要傷了老太太……唐老爺子，放出來了……我……」

　　眾人聽得莫名其妙，只見唐門高手中的一人，衣衫襤褸，眉鬚皆白，狀若痴狂，骨瘦如柴，一雙眼睛，卻大如銅鈴，漆黑如墨，但又似什麼都看不見，卻一直叫嚷不休。

　　旁人都不知其理，唐甜叱道：「唐看，你做什麼？」

　　唐甜何等聰慧，這一聲喝出，立即想起一事，臉色大變，眾人只見她本來全神貫注於格鬥中，一下子如被什麼東西所吸，眼睛亮著一種很奇怪的色彩，雙頰也紅如蟠桃，只聽她試探著問一句：「他在哪裏？」

　　唐看茫然道：「他是誰……他……」

　　眾人見唐甜如此緊張，這女子雖年紀甚輕，但智謀勇詐皆常人莫及，如今居然顯得這樣凝神，不禁詫異起來，紛紛停止了打鬥。

　　唐甜的一顆心，幾乎躍出口腔來，她仍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太太……」

　　唐看雙目一片茫然，仰視適才「瀟瀟暮雨灑江天」處，臉上忽現驚喜之色：「老太太……老太太……她在……」

　　唐甜即問：「她在哪裏？」

　　唐看好像在半空中看到了些什麼，雙手急得在空中亂抓，然後惶急恐懼得「噗」地跪地，嘶聲道：「老太太……您放過我……我不說出來……阿看看不見，絕不說……」說著竟雙指並伸，將自己雙目挖了出來！

　　眾人都覺慘酷無比，但見唐看雙目汩汩流出鮮血，身子搖搖欲墜，仍在嘶聲叫道：「老大……老二……老三……老五……老六……你們在哪裏……我……我沒看見，我不說出來……我沒有看見，我不會說出來……」他雖然盲了，但好像依然看到了什麼東西，無限恐懼似的。

　　唐甜故意學他的聲調，引入主題：「天書……神令……蕭秋水……」唐看聽了，怪嘶一聲：「別逼我……我不說，我不說，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眾人此刻都知道裏面大有文章，而且事關重大，都屏息以待，不敢驚擾，何況以此人身體精神情形看來，已經是油盡燈枯之際。

　　只聽唐甜又道：「看叔叔……沒有關係……說出來……我也是唐家的人……」

　　唐看臉上神情，卻是一片茫然，但每憶及當時情形，便有一種十分慘痛的表情，全身劇烈地顫抖，眼看是支持不下去了。

　　原來這唐看便是昔年守護「唐老太爺子」的唐門六個最核心的神秘人物：「唐門六識」之一，排行第四的唐看，當時蕭秋水與唐老太太之一役，驚天動地，唐看是親眼目睹的，自此一役後，唐門大變，唐看也跟五位兄弟生生分離，唐看也被唐老太太弄得形同痴呆，對過去的事一無所憶；所以該役只剩下唐看，但唐門子弟無論對他如何盤問，都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唐看因而在唐門中身份也喪盡，武功更大打折扣，因他痴痴呆呆，也不懂明判是非，便亦跟著唐甜為非作歹，衝鋒陷陣，他痴愚笨拙，自立不了什麼大功，但武功未失，每到危險關頭，都能自保，發揮出部份潛力，想當年「唐門六識」中唐看老四是何等神威，敵手當然也殺不了他。

　　只是適才唐甜命令唐門弟子發出「瀟瀟暮雨灑江天」，唐看一見，只覺好熟，昔日一戰，風雲變色，湧上心頭，竟恢復了記憶！

　　這記憶在唐看來說，是怵目驚心且慘痛的，一下子全部回來了，猶如地獄中的幽靈，無限恐怖凄厲，令唐看心弦若絕。

　　但這一下也行藏大露，為唐甜發現。唐甜聽唐看胡言亂語，心中已明白幾分，又見唐看真元渙散，氣色黑黃，命在危殆，心裏急不可待，便要他說出昔年一戰情況。

　　唐看一面想說，一面又在抗拒，心裏好像有兩方面的人，把他腸子往兩邊拉扯一般，腦裏一面靜得像死一樣，另一面又轟然巨響，處處都像在分裂崩潰，唐看再也受不住，悲聲哀呼道：「我……我說……天書、神令、老太太……都……都在……」說到這裏，口已吐出白沫。

　　容肇祖見狀，便一個箭步上去，扶住了他，低聲說：「老丈歇一下再說未遲……」一掌貼在他背心，想將內力傳過去，護住唐看心脈，使他不致一時血氣逆流而致死。

　　容肇祖原來心腸極好，看到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垂危掙扎，這樣逼問下去，只有被逼死當場一途，於心不忍，便上前想使他暫保元氣。

　　但此刻唐看已提到蕭秋水、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以及唐門數年前的一場大秘聞……人人急欲知個分曉，哪管這老人家的死活，乍見容肇祖躍落場去，有人以為他要殺人滅口，有人以為他故意要接近唐看以使只有他一人聽到，只聽「颼、颼、颼」幾聲，幾條人影，一齊撲出，不同的武器，攻向容肇祖。

　　容肇祖此驚非同小可，鐵傘急旋，全力抵禦，只聞「砰、砰」兩聲，又「呼、呼、呼」數下，容肇祖臉色全白，踉蹌身退，要不是蕭七及時保護著他，只怕已血灑當場。

　　場中虎虎之風依然未止，幾條人影，擊退了容肇祖，又互相搏鬥起來，一下子，江傷陽便被踢中一腳，「哎喲」一聲便倒飛出去，撞在「五方太歲」身上，乒乒乓乓，師徒六人摔在一起，跌得甚是狼狽。

　　而場中只剩下九臉龍王龐大的身軀，迫得甄厲慶和中叔崩招架不住，節節敗退，甄厲慶和江傷陽本來就沒有膽量跟九臉龍王交手，但現在聽得有關「天書神令」的消息，哪甘後人？都搶先出手，但仍鬥不過慕容不是。

　　三人拳腳之風呼呼急響，唐甜忽呼道：「你們再打，人就要死了，看你們還爭個什麼！」

　　三人一聽，心裏均是一懍，忙收手罷戰。

　　九臉龍王「哼」了一聲道：「天書神令蕭秋水，天下英雄盡可得，也不是你們唐門所屬，你聽得，我也聽得，否則，我教大家一伙全沒福份身聞！」

　　唐甜知九臉龍王武功犀利，一時三刻，絕對解決不了他，又擔心唐看支持不住，只得說：「好吧，你先讓開。」

　　九臉龍王知唐甜人甜年紀輕，但狡詐若狐，不可輕信，故仍舊不讓，冷笑道：「既是如此，這位唐老人家先告訴我才再告訴你們也不妨。」

　　眾人一聽九臉龍王得寸進尺，貪得無饜，都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

　　蕭七也忍不住喝道：「慕容不是，你要臉不要，唐看是唐家的人，為什麼要說與你聽！」

　　慕容不是笑嘻嘻一笑道：「我有九張臉，不要一張臉又何妨！」

　　江傷陽那一腳正是九臉龍王踢的，這一腳使得江傷陽羞上加怒，何況天書神令，江十八爺向不讓人，便戟指罵道：「慕容不是，你獨霸天書神令，當天下英雄死乾死淨了麼？」

　　九臉龍王的狹小眼睛，忽然射出凌厲的光芒來，江傷陽為之一窒，退了一步，又罵道：「天書神令不是你的，你憑什麼不給人聽！」不禁又退了一步，猶有不忿，罵道：「我沒有看過比你更不要臉的人！」說完再退了一步。

　　九臉龍王森然冷笑道：「我慕容不是不要臉是出了名，但你江十八邊罵邊走的英雄我可學不來！」江傷陽臉上一紅。

　　五方太歲之單眼太歲平時巴結師父慣了，口齒倒很伶俐，接道：「我師父只是怕『近朱則赤，近墨則黑』，恥與你這種人站在一起，沾著了也是髒的！」

　　九臉龍王部下「順風千里」胡行雄罵了回來：「你師父是什麼德性，憑他有什麼資格，來對龍王談近不近的！龍王坐著，他只有跪的份兒！」

　　甄厲慶這時倒跟江傷陽站在同一邊，截道：「大家都是武林人，自高輩份，也不教人笑掉大牙！」

　　他跟江傷陽同為一方霸主，江十八被人詆譭，他自己也高不到哪裏去，自然要呱呱叫。

　　九臉龍王狹目發出陰冷的厲芒，跨前一步：「你說什麼？」

　　甄厲慶腳下必力必力響了幾聲，跺碎了幾片瓷塊兒，道：「我沒說什麼。」

　　容肇祖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聲。

　　九臉龍王反問：「你笑什麼？」

　　容肇祖大笑道：「我笑可惜鐵老二不在。」

　　九臉龍王不明所以：「嗯？」

　　容肇祖道：「鐵老二若在，他一定會把你痛痛快快，罵個狗血淋頭！」

　　九臉龍王冷然道：「小娃子你不想活了！」

　　容肇祖傲然道：「我活不活，關你屁事！」

　　九臉龍王臉色一沉，數十年來江湖上哪有人敢對他這般說話。「你說什麼？」

　　容肇祖仰天長笑，笑得捧腹蹲腰，九臉龍王勃然大怒，喝道：「你笑什麼！」

　　容肇祖道：「你叫九臉龍王，一點不錯，是聾王！聾子的聾！」

　　九臉龍王一步踏前，喀勒喀勒踩碎了數十片瓷塊，蕭七搶前一步道：「慕容不是，別人怕你，我可不怕！」

　　胡行雄湊上九臉龍王身邊，向蕭七罵道：「憑你也配龍王出手……」

　　蕭七冷笑道：「那麼由你來出手？」

　　胡行雄在「龍王廟」見過蕭七武功，自知不敵，當然不敢，這時「黑殺」一殺手搶前叱道：「我來代替龍王教訓你也是一樣。」

　　九臉龍王點點頭，心忖：別中了這干小子的計，自己還是先迫唐看說出蕭秋水遺體下落再說……於是返身向唐看大步走去。

　　唐看這時還是呆呆愣愣，痴在一旁，自言自語，雙眼發直，也不知場中發生什麼事，這時一人在外面向九臉龍王喝道：「邪魔外道也敢偷覷武穆神令、武林奇書！」

　　九臉龍王抬目一看，原來是崆峒派掌門，不知何時，已率了一班子弟，浩浩蕩蕩行來，九臉龍王冷笑道：「崆峒派消息可靈通得很！」

　　崆峒派掌門「飛刀神手」曾華照道：「你們在這兒的都是邪魔外道，調查蕭大俠下落的事，應該由我崆峒派來辦。」

　　忽聽一個聲音道：「這裏也不只是崆峒一派是正道，我們括蒼派不算一份嗎？」只見又來了一群人，當先一個，袒胸露臂，虯髯滿臉，狀甚凶悍。

　　崆峒派掌門知道對方有備而來，冷笑道：「括蒼派麼？自然算，只是尊師在陰曹地府，恐怕也會罵你太過忘恩負義！」

　　括蒼派掌門人「白玉老鼠」林明材登時窒住，一時說不出話來，掌門師弟「霸王棍」吳明福及時回了一句：「令師祖如果沒有我們太師祖，恐怕也不會有你這等見利忘義、數典忘祖的徒子徒孫了。」

　　這一來，曾華照也無話可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原來曾華照的過世師父「無情飛環」曾繁淼曾救過括蒼派前掌門人「長生刀」何獅光一命，所以曾華照大罵林明材「忘恩負義」。但曾華照太師祖「鐵血雙槍」陳定康卻曾與林明材師父「九翎大俠」鄭福祥一場約定的生死戰中落敗，「九翎大俠」卻不取「鐵血雙槍」的性命。這一連串的混淆關係，兩方面都極不光榮，認為奇恥大辱，甚不願聽人提起。

　　這時曾華照的弟弟：「鐵拳頭」曾華明道：「有道是，先到先得，這唐看是我們崆峒先見到，所謂先到為君，後到為臣，當然由我們負責照顧他！」

　　這一句話，可引起全場不滿，甄厲慶道：「好個先到先得，不知我們算什麼！」

　　唐甜接道：「若論先到為君，後到為臣，唐看是我們唐家的……」話未說完，九臉龍王冷冷地說：「你們唐家跟他朝見面，晚見面，沒問清楚是活該，今兒該輪到我們來問問了！」

　　括蒼派林明材聽得有理，不禁點頭脫口道：「是啊！」猛覺九臉龍王是邪派，而且慕容不是說的「我們」，根本係指「龍王廟」的人。他括蒼派可沒份兒，當即改口道：「道理是不錯，可惜天書神令，是正義之物，怎可以由你們這干無恥之徒玷污！」

　　九臉龍王正要反唇相譏，忽聽一人道：「林掌門人說得甚是，我天山一派一定跟林掌門人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為正義抵抗奸邪到底。」

第三十章　武林大罵街

　　只見又來了一群黑壓壓的人，撐著一面白旗，迎風招搖，上繡一隻白猿，栩栩如生，旗下當先一人，白眉白髮白鬚，身著白袍，皮膚白皙，正是「天山派」當今掌門人「九月飛猿」周錫海。

　　括蒼派掌門林明材知來強援，周錫海跟他素來是「並肩兒上，連袂而退」的老搭檔，正在大喜過望之際，又聽一人道：「天山派幫誰，我祁連派就站在那一邊。」說話的人是祁連派掌門及一干徒眾。

　　要知道祁連派是小支派，一直受天山派庇護，要不然早在多年前就給岷山派消滅了，所以素來以天山派馬首是瞻，這一來，括蒼派三派聯合，聲勢大振。

　　括蒼派掌門人林明材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我勸你們還是不要跟我們爭，否則動起手來，吃虧的是你們自己。」

　　崆峒派眼見對方聲勢浩大，正覺無可奈何，忽聽有人說：「你幫括蒼，我幫崆峒，你們天山派的人，休想沐猴而冠！」

　　只見又來了一群人，個個道服玉髻，正是崑崙派的高手。原來崑崙派跟天山派向有宿仇，兩派作對，已十數年，恩恩怨怨不知凡幾，兩派弟子流出來的血夠漆遍一座道觀了。這下天山派幫著括蒼派，崑崙派便要幫崆峒，其實為來為去，最終目的，也不過是阻止對方奪得神令天書，好讓自己這方有利。

　　兩方正爭得不可開交，崑崙、崆峒聯手，雖比天山、括蒼、祁連三派聲勢要大，因崑崙派向有卓譽，門下弟子又極多。雙方正在對峙，又有五個幫派出來，分別加入兩路人馬其中一邊。

　　九臉龍王哈哈大笑道：「原來正道人馬，都偷偷地雲集此地，奪寶來也！」

　　崑崙派掌門育生子寒著臉道：「我們豈是來爭寶的！我們是來維護天書神令，不致落入奸徒之手的！」

　　只聽一人哈哈笑道：「好說！好說！人說所謂正派人士暗地裏老沒牙的喝稀粥，有多無恥（齒）下流，今才教俺盡收眼底。」

　　當下正派人士都變了臉色，只見來的是兩個血衣人。

　　崆峒派掌門人曾華照動容道：「是血河派的人！」

　　育生子動怒道：「來者何人？」

　　左邊血衣人道：「血河派的人。」

　　眾皆嘩然。血河派在江湖上，是令人聞聲色變的，而且殺戮極重，武林中每一派每一教，都少不免跟他們結了血仇！

　　九臉龍王也問道：「是血河派的什麼人？」

　　右邊血衣人道：「血河派中無名小卒。」

　　唐甜道：「血衣人？」

　　血衣人道：「是。」

　　原來血河派中，以服色鑒定派中子弟身份，血衣只是血河派中一般子弟，在血河派中，身份不高不低，大家這才放下心來，見對方可欺，便大剌剌地說：「你家掌門不敢親來，派你們這兩個小卒來，算得上什麼！」

　　左邊血衣人道：「這等小事，也用得著我家掌門親至麼？」右邊血衣人笑道：「除非是蕭秋水大俠復出，老掌門才會親來拜會；若單止天書神令的訊息，掌門人派我們來看看就夠了。」

　　天山派掌門人周錫海忍不住罵道：「城門樓上掛豬頭──好大的架子！」

　　右邊的血衣人臉向周錫海，寒著臉問：「你說什麼？」

　　周錫海沒料到還會再來問一次，呆了一下，見血衣人目中射出無比凌厲、堅決、仇恨的光芒，不禁心頭一寒，但在大庭廣眾下，不甘示弱，吞了口唾液，說：「我說──你家掌門，榕樹上曬衣服好大架子！」

　　血衣人盯著他，瞪著他，長久，只說了一句話。

　　「你會付出代價。」

　　周錫海不知怎地，心裏有點慌，但在眾目睽睽下，怎能示弱，所以大笑道：「你又能怎樣──」心裏想各路英雄好漢雲集在這裏，還當真怕了血河派這兩個小兵小卒不成？

　　就在這時，另一個血衣人驀然衝了過來，原本在周錫海與那血衣人之間，還有五、六個武林豪客間隔著的，但那血衣人身法一展，眨眼間已越過這幾人，到了周錫海身前。

　　周錫海著實吃了一驚，但他畢竟是天山派一派之尊，自有過人之能，手臂一掣，天山派「雙飛」一式，疾刺而出。

　　本來眾人見那血衣人身法如此之快，不禁替周錫海大為擔心！但俟周錫海這招「雙飛」一出，眾人的擔憂都轉出了一聲輕吁，這一劍如此輕靈巧妙，對付血衣人已絕不成問題。

　　血衣人閃身而來的去勢雖快，周錫海的右手劍更快，「嗤」地一聲，竟刺入了血衣人的胸膛。

　　這下變化大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周錫海「雙飛」一式顯然快妙，但以血衣人身手，不致如此不濟，定避得開去，就算不慎中劍，也不致全無閃讓，正中胸前！

　　劍刺入血衣人胸前，但血衣人來勢仍然不滅，「噗」地一聲，一股血泉，自背後疾濺而出，血衣人竟仍撲前，使得周錫海的劍完全對胸穿出。

　　這時全場的人盡為大驚失色，忽見劍光一閃！好個周錫海，不愧為「天山派」一派掌門．臨危不亂，左手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短劍，承「雙飛」一式之末，「嗤」地又刺了出去。

　　但是血衣人仍然沒有閃避。

　　短劍插入血衣人腹部，血衣人半聲未吭，右手一掣，多了一柄僅半尺長的利刃，仍直迫了過去。

　　這一來，除了周錫海右手長劍直入血衣人胸膛及柄之外，左手的短劍也全扎進血衣人小腹裏去。

　　眾人驚噫未畢，那血衣人已一刀扎了下去，全扎入周錫海的「百會穴」裏去，縱半尺長的短刃也足夠要了周錫海的命。

　　兩人就如此刀劍連住身體，緩緩倒了下去，天山派周錫海本來跟「血河派」沒什麼瓜葛，只是因為說話一時過於狂妄，卻惹來殺身之禍，在場數百十高手，居然無一來得及挽救。

　　眾人看在眼裏，莫不驚心動魄，大家心想：「血河派」區區兩員無名小卒，就如此狠絕，「血河派」確是沾惹不得的。

　　天山派各門徒眼看無端端死了掌門人，一干門徒悲憤若狂，副掌門人「九陰真君」康富寧悲怒叱道：「你──血河派竟為了一句話就殺人──」

　　剩下的血衣人冷冷地道：「誰辱及我掌門人，誰就得死！」

　　康富寧怒得全身發抖，想過去拼命，但一觸及血衣人的目光，只覺如兩道毫無感情森冷凌厲的電光，不禁一震。想起適才血衣人力搏周錫海大師兄的場面，不寒而慄，劍拔出了一半，卻沒有抽出來，轉頭向括蒼派林明材等吼道：「我大師兄為你們捨生取義──你們就沒有一個站出來說話的？」

　　括蒼派人人臉上，均有赧色，樣子甚是尷尬，林明材猶豫了半晌，道：「我們……我們可沒叫令師兄……去得罪……得罪血河派的歐陽掌門……」

　　康富寧怒極而笑：「好啊──那是我死鬼師兄多管閒事了──」轉頭望向祁連派的人忿道：「你們呢？不是跟天山派同生共死的嗎？」

　　祁連派的人臉色均閃過一絲難色，祁連派掌門人廖桑文笑道：「周掌門之死，我們也很難過……但大家為的是天書神令……犯不著為個人生死，跟『血河派』結下樑子……何況人死不能復生，而周大掌門雖死，天山派仍在，我們仍支持天山派的……」

　　康富寧氣極大笑，說道：「好！好！好！你們祁連派若不支持我們天山派，豈能維持到今天……當日早就讓岷山派消滅了！」

　　只聽一個聲音接道：「正是，祁連派忘恩負義，天理不容，天山派幫錯人了。」

　　原來不知何時，又來了一群，說話的是岷山派掌門人鄧建業！

　　祁連派與岷山派早有宿怨，要不是天山派從中作梗，祁連派早就覆亡在實力雄厚的岷山派手裏了。

　　天山派副掌門人康富寧雖在懊惱之中，但神智仍十分清醒，冷笑道：「鄧掌門人……要是貴派滅了祁連，第二個要滅的，只怕就是敝派了。」

　　祁連派掌門人廖桑文緊接著大聲道：「是，是呀！康掌門人明見萬里，豈會受你岷山妖徒所惑！」祁連派的人都起了鬨。

　　岷山派的人也紛紛罵了回去，掌門人鄧建業笑道：「既然如此，休得怪我站在崆峒這邊了。」

　　崆峒派掌門人曾華照忙不迭道：「我們這兒跟岷山派敵愾同仇，向來如此！」

　　話未說完，又有人道：「崆峒派是我們死敵，既是岷山派幫崆峒，我們就幫括蒼、天山。」

　　原來是雪山派高手趕到，這一時間，也不知到了幾幫幾派，多少門人，互相各有仗恃，戟指大罵，這些一方掌門，一派大師，真正對罵起來，口舌絕不在刀劍之下，罵得有聲有色，口沫橫飛，繪影圖聲，數典忘宗，借題發揮，左右逢源，眉飛色舞，引經據典，連對方祖宗十八代曾做過的一件對不起自己祖宗的十九代的雞毛蒜皮小事，也記得一清二楚，罵得鞭辟入裏，天馬行空皆有之。

　　這些數十門派罵得正酣，忽聽一人道：「歐陽門下為了口角之爭，動輒殺人，未免過分！」

　　這人聲音夾雜在數百破口大罵之聲中，依然清晰可聞，聲音動聽，又聽得居然膽敢挑上「血河派」，不禁令人大奇，均住了口打量來人。

　　那血河派的人站在中心，雖然在武功而言，並不足重視，但他那麼一站，似以他血河派三流高手身份，雖一人之微，卻足可與任何一門一派抗衡，那血衣人聽得如此說，便道：「並非歐陽掌門叫我們如此做，是我們做弟子的，聽人辱及掌門，惟死以報而已！」

　　那鼻音甚濃的聲音歎道：「我想歐陽掌門若知道你們如此做，定然反對的，這樣作法，不但枉自犧牲了性命，還使血河派大大得罪了武林中人。」

　　血衣人反問：「你是什麼人？」

　　九臉龍王猝然大笑道：「他是什麼人？」他笑罵又道：「你連當今與你家老掌門平起平坐的唯一年輕高手也不知道，也算枉自為人了！」

　　血衣人動容道：「是公子襄？」

　　公子襄排眾人而出，道：「向你家主人代問平安。」

　　血衣人道：「老掌門說：若公子襄插手此事，就叫我們不要管，因為公子襄自會妥善處理，不會辱沒了蕭大俠的遺命遺物的。」

　　眾人聽得心裏譁然，竊竊私語，武林中人一直認為，長江公子和黃河歐陽，一直是互相敵峙，卻未知歐陽獨竟如此信任公子襄。

　　公子襄聽得心頭一熱，近年來他受盡江湖中人的誤解誹謗，指他意圖染指唐方，窺奪寶物，卻不料一直以敵對立場的「血手屠龍」歐陽獨卻如此信任他。當下正想說話，卻聽九臉龍王道：「嘿，嘿，嘿，你們歐陽掌門，也未免太托大了吧？天書神令，是血河派的麼？難道你們不插一臂，就是非公子襄莫屬了麼？」

　　這一番話一說，群豪本就志在寶物而來，自是七口八舌，響應附和，一起罵起公子襄來。

　　公子襄也沒回答，任眾人罵個淋漓痛快，卻向血衣人問了一句：「你任由同門拼死，也不上前阻止挽救，自己一人活命，不覺慚愧麼？」

　　血衣人道：「若有第二個人再辱及歐陽掌門，我自會上前拼命，跟他一拼；這只是先後而已，我先為本派犧牲，他也用不著有愧。」

　　公子襄沉思一陣，歎了一口氣，喃喃道：「好，好，好，只是……」卻又說不下去。

　　這時他身邊同來的十幾個門生，早已按捺不住，聽人辱罵公子，便反唇相譏，由於公子襄門人口齒伶俐，反應過人，大都頗有文才，十幾人罵起來居然窒住了幾十人。

　　公子襄此番來是為找唐方，帶了幾個子弟來，只是其中秦歌衫、唐藕扶了一個人，正是落花娘子。

　　他聽弟子回罵，覺得實在無聊，便示意收聲。

　　公子襄的門人子弟一旦停聲，那些各大派子弟全來個趁勝追擊，罵個痛快：

　　「你們作賊心虛，不敢答話了吧！聰明的快退去九十里外，省得大爺我瞧了不順眼。」

　　「什麼南公子，北歐陽的……」罵到這裏，忽然想起血衣人還在，這「北歐陽」可是得罪不起，無端惹來一身蟻的，便改口道：「這些名號，自己人封自己，有什麼了不起！尤其長江公子，夜郎自大，乳臭未乾的小子，想出風頭，自己胡吹大氣一番，真使人家笑脫大牙！」

　　「公子襄！什麼公子襄！以前公子羽在，我『四海天王』馮關安都沒怕過！公子襄算得了什麼！」

　　「公子襄的祖父梁其友，以前跟我的祖父借過兩斗米，今日能站在這兒耀武揚威，若不是我『賽信陵』丘伯和祖上有德，梁家早餓得死光死絕了。」

　　一人罵得性起，新仇舊仇，齊齊湧來，趁著別人紛紛各出奇能，罵個不休時，他也加了一句：

　　「公子襄可謂賣油的敲鍋蓋──老大的牌子了，去年我在襄陽遇著他，他居然招呼都沒打一個，就跟一干賊毛頭前呼後擁地進了廟裏去！想我『飛天錦貓』王文茂在江湖上，武林中可是響噹噹的人物，他居然不識抬舉，一至於斯，害我一個招呼白搭──他媽的，大丈夫豈能受辱，此仇不報非君子！」

　　「公子襄的祖上還好，本人還沒什麼，偏偏養了一群地痞流氓。學什麼古人的七十二門生，居然似模似樣，真是東施效顰，不知自量，我們是堂堂武人，窮酸文人那等無病呻吟的東西，豈有可學的！」

　　公子襄開始還想反駁幾句，但聽罵的人越罵越離譜，也就一笑置之，不想反駁了。

　　但最後一人的說話，卻得罪了人，只聽有人罵了回去：「你『張飛幫』目不識丁，不識聖人書好處，也不怪你，卻膽敢罵起聖人來了，我『春秋門』崇尚『春秋』，聖人作『春秋』，筆則筆，伐則伐，所以『筆伐七十二式』亭譽江湖，你們不知也就罷了，竟連聖人都敢亂評，井底之蛙，可笑啊可笑！」

　　說話的人原來是「春秋門」門主李飛良。

　　這門主知書識禮，文質彬彬，後來被人欺上門了，才發奮學武。但以武功為副，讀書為主，所以一聽人辱及詩書，便勃然大怒。

　　更何況他們的武功，主要一套叫「春秋筆伐七十二式」，聽得「張飛幫」的人辱及詩書，心頭火起，便回罵了過去。

　　「張飛幫」的人也不甘示弱，反譏了過去：「哦，我道是誰，原來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百無一用的書生，我真不明白，怎麼讀書人不上京考試，十年寒窗苦讀，卻來這武林人是非的地方，嘿嘿嘿，這裏可是真刀真槍，不是鬧著玩的，光靠耍嘴皮子是不成的。」

　　「春秋門」的人聽了，更加火上加油，又罵了回去：「難怪有人說當今武林盡是些粗不講理的人當家，便是如此──所謂止戈為武，江湖也是講一個『理』字，你們不識詩書，居然也出來亮相，不怕丟了祖宗的臉──想你們幫裏拜禮的張飛，也只是關爺爺的義弟，關爺爺可是夜讀春秋的！」

　　「張飛幫」的人譁然：「人在武林來掉虛文，是糟鼻子不喝酒，虛有其表！」

　　「春秋門」的人罵道：「你們這些小兔把式蹦到車轅上，充什麼大把式！有道是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你們靠個『打』字，行麼？」

　　江湖上確有些幫派，是只練武不學文的，聽了心頭火起，幫著「張飛幫」罵道：「你們靠個『講』字，又行麼？」

　　那些科舉不第，轉而學武的門派高手，也紛紛過來替「春秋門」助把口：「人俗語道，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你們這班人大字不識一個，跟你們說與人也是白費心機！」

　　兩方又大罵起來，有些還忍不住相打起來。

　　正所謂「相罵無好口，相打無留手」，眾人又打又鬧，是武林中鮮有的一場大罵街，加上腳下踏著碎瓷，吱哩格勒的，真是好不熱鬧。

　　雜七雜八地罵得不休，卻聽「砰」地一響，又「蓬」地一聲，再「轟」地一響，塵沙四揚，勁氣四湧。

　　眾人只覺一般熱浪沖來，功力低的人站不住腳，向左右後面退倒，功力高的也要閉氣一陣，都循聲望去，只見四人各佔一方，臉色各異。

　　原來九臉龍王趁眾人相罵之際，偷偷去抓拿唐看。

　　唐甜一雙眼，始終盯住唐看，見慕容不是有所行動，便立刻出手制止。

　　只是九臉龍王何等仔細，唐甜才掠近，便左手陡地翻出，一掌劈出，右手依然抓向唐看。

　　唐甜本待要放暗器，乍見九臉龍王對自己出掌，情急下則雙手硬接其一掌，「砰」地一聲，她半空借勢三個巧妙「燕子翻身」，足尖落地時，心血賁動，一時出不了聲。

　　蕭七一見唐甜被逼退，也不知她受傷了沒有，他最愛唐甜，便立時向慕容不是雙掌劈去！

　　慕容不是單掌擊飛唐甜，回過頭來，「蓬」地接了蕭七雙掌，蕭七只覺一道狂飆加火海吞山般湧來，站不住腳，退了十六七步方休。

　　慕容不是連接兩掌，右手依然不停，已捉住唐看臂膀。

　　公子襄見唐甜、蕭七雙雙出手阻擋，知唐看是關鍵人物，便遙劈一掌，直沖九臉龍王！

　　九臉龍王抓住唐看就要先行逃走，由他門人來擋架，卻不料一道似極平和的勁氣湧來，馬上左手一翻，接了一掌，猛發覺只接下其中小半勁力，但知非同小可，只得急鬆右手，雙掌齊出，「轟」地一聲，以幾十年修為交關的罡氣，接下了公子襄這看似平和，但一接之下發揮功力無儔的一掌。

　　這一接之下，公子襄、慕容不是各震退了半步。

　　但九臉龍王也拿不住唐看了。

　　九臉龍王連接三掌，只是片刻間的事！眾人停止口舌之爭望過來時，慕容不是、唐甜、蕭七、公子襄四人，已是各對了一掌，各自在估量對方的功力。

第三十一章　都是天書神令惹的禍

　　四人對了一掌，都知道對方具有不可輕視的武功，四人一時沒有再出手，可是四人這一出手，等於提醒了其他各派門人，他們互覷一眼，立即有幾個人，向唐看撲來！

　　但是「哎喲、哎喲」幾聲，跟著下來就是「叭達」幾響，五六條人影，被慕容不是一手一個，抓雞一般地拎了出來，摔了出去。

　　其他幾個高手，不敢搶功，站得遠遠地對九臉龍王戟指罵道：「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唐看又不是你的……你想獨佔，可沒那麼容易！」

　　慕容不是心裏也是焦急，他雖自恃武功奇高，但如果武林人物一擁而上，加上公子襄這等高手在，自己也斷難為敵的。他腦中轉念極快，心想：這樣一個燙手山芋，自己還是不要沾手的好，便用順水舟之法，向唐甜道：「好，既然大家信我不過，而唐看又是唐門的人，就還給你們──」說著貼地一腳，把唐看掃得向唐甜跌撞過去。

　　唐甜焉不知慕容不是的居心，但唐看是自己志在必得的，眼見他撲跌過來，也只有伸手一扶──這一扶之下才曉得，唐看雙腿彎處軟綿綿毫不著力，而腿部又腫起兩塊突骨，唐甜知道唐看的一雙腿，已讓九臉龍王一腳掃斷。

　　原來九臉龍王怕唐甜帶了唐看開溜，他得不到的東西，哪許讓人佔得？所以先行掃斷唐看雙腿，好讓唐甜不容易帶他走，九臉龍王嘻嘻笑道：「好啊！唐看既是唐門的人，就讓這位唐小妹來問個清楚，蕭秋水究竟把那些東西藏到哪裏去了！」

　　這時唐看在一連串的激動與受創下，已奄奄一息，這衰弱老人雙目失神，狀甚凄慘，唐甜知他活不長久，便問：「你快說，蕭秋水跟老奶奶在哪裏？……」

　　唐看臉上又充滿畏怖之色，唐甜知他又憶起當時情境，便改轉話鋒直接問道：「『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你有沒有見到……」

　　話未說完，那唐看驚呼起來，瘖啞怖叫：「在……唐門……」唐甜急問：「唐門哪裏？」她卻是做夢也沒想到，唐老太太明明跟蕭秋水走出唐門，找唐老太爺子決一死戰，卻原來還是在唐門之中。

　　只聽唐看抓住自己喉管，鼻子裏發出「嘶、嘶」的艱辛呼吸聲音，駭極而道：「在唐門唐……唐家堡中……」

　　唐甜此際大喜大急，也顧不得別人聽到，只想急欲知道個一清二楚，問：「唐家堡中哪兒？」唐看忽然急促地喘起氣來，一張臉也脹成紫色。

　　唐甜知唐看一口氣撐不過去，便將耳朵貼近他嘴邊想聽個清楚，只是這樣一來，這一干武林人物，哪裏會信任唐甜？而且正聽到緊張處，突沒了下文，一時間，有七八條人影飛撲而來。

　　這七八人，有的為的是趕開唐甜，有的為的是使自己獨有一人聽得秘密，有的是要保衛唐看免其受傷害而無法說下去。

　　蕭七、容肇祖都大吃一驚，同時閃出，保護唐甜，卻不料就在這時，唐看大吼一聲，驀然一掙。

　　這一掙之力奇大，使得將本來扶住他的唐甜甩了出去，去勢甚急，蕭七、容肇祖恰巧掠來，兩人一左一右，正好扶著，但也被這一股大力的走勢，帶出七八步，方才站穩。

　　要是唐甜這一跤摔實，怕沒有十天半月會爬不起來。

　　唐看一掙之下，甩開唐甜，但他兩腳站立不穩，軟倒在地，那七八名武林高手，已經撲到，正想去扶，驟然之間，唐看又發出一聲狂嘯。

　　這一塊尖嘯，十分凌厲，同時間，那八名撲近的武林高手，一齊雙手掩跟，倒地或躍起，狂呼起來。

　　原來在這剎那之間，這八名武林高手的眼睛都瞎了！

　　八個人每人狂號的情形都不同，然而卻都痛得不能忍耐，他們雙目之中，有的是中飛針，有的是中毒粉，有的是中袖箭，有的是中飛蝗石，八人之中，竟沒有人所中的暗器是相同的。

　　唐看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令八大高手的眼睛全盲！

　　──原來唐看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眾人這般想時，向唐看望去，卻見唐看口吐白沫，已然僵死。

　　這下突變，眾人都呆住了，一時之間，莫名其妙，而「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的下落，也斷了線。

　　原來眾人有所不知，唐看是「唐門六識」之一，是守護唐老太爺子的六大高手之一，當年蕭秋水要取勝他們，也極之不易，唐看落得如此，武功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才會處處受制於人。但他瀕死之前，迴光返照，真氣逆流，唐老太太對他的封制卻完全解除了，所以揮手之間，即使八大高手眼睛盡瞎！

　　可惜他這一下出手，已是最後的燦爛了。

　　待他最後一擊神威已盡，他的生命也到了盡頭。

　　唐看一死，一干人都靜了下來，場中只剩下那八個人的嘶吼之聲。

　　未幾，那幾聲嘶吼也漸漸逐一減少。因為目中所中暗器，毒力已發，那幾名高手，逐一的毒發身亡。這武林十門派，亂罵一通，又死了人。全都是傳說中的「天書神令」所惹的禍。

　　公子襄歎道：「蜀中唐門，著實名不虛傳。」他這時正追慕蕭秋水當日單劍闖唐門的深情與神威。

　　九臉龍王道：「唐門果然毒得很、邪得很。」原來適才他為了要聽唐看指出天書神令在哪裏，也想撲過去的，但見有人先行躍出，便想讓他們先互毆一番，自己再坐收漁人之利，卻不料八人無一人生還，他目睹唐看的出手，情知換作自己，也未必避得過去，心中只覺一陣透骨的寒。

　　這下唐看雖死，但眾人已確知天書神令、蕭秋水、唐老太太，仍在蜀中唐門唐家堡中，只是不知哪裏而已。眾人不約而同，都向唐甜望去。

　　唐甜自己也狐疑萬分，唐家堡上上下下，她早已搜過七八遍了，所有機關通道，都設法開啟，但別說蕭秋水和唐老太太了，連「唐門六識」中的其他五識，也鬼影都沒一個，唐甜早斷定蕭秋水和唐老太太決戰地點絕不在唐家範圍內，才到江湖上搜索，卻沒料唐看說出，決鬥地點，仍在唐家堡內。

　　唐甜這一下，大惑不解，只好去看唐方。

　　這一看之下，嚇了一跳，原來唐方伏倒之處，哪還有唐方蹤影！

　　唐甜不禁失聲問：「唐方呢？」

　　公子襄上前一步，問：「我正要問姑娘，將唐方姑娘安置何處？」

　　原來公子襄與父親梁斗及「風花雪月殘」五老在廟中著急唐方下落，正商議分頭去找之際，有人撞人廟內，七人一看，正是落花娘子莫承歡。

　　落花娘子著了中叔崩的「銷骨椎心刺」，趁九臉龍王遽攻唐甜，眾人手忙腳亂應付巨魔之際，仗著僅剩的一點武功，逃了出來，要知道中叔崩的「銷骨椎心刺」何等厲害，若一個對時無解藥，必死無疑，落花娘子逃出沒多遠，便覺天旋地轉，跌跌撞撞入得廟門，見到七個人，其中一個便是公子襄，她只來得及呻吟了一聲：「唐……唐方……唐姑娘……」便暈了過去。

　　但她呼出這一聲，卻救了她自己一條性命。

　　五老正為唐方的事，歉疚深悔，聽得這女人有唐方消息，便不顧一切，要救活落花娘子。

　　落花娘子中的「銷骨椎心刺」，何等絕毒，無中叔崩的解藥，是絕對解除不了的，何況刺已循血脈流近心臟，「少林五老」竟以數十年內力修為，替她逼出毒刺，好讓她甦醒過來說出唐方下落。

　　這下便慘了五老。這少林五老，內力、武功之高，當世已罕有匹，但要逼出這小小的一枚帶有厲毒的芒刺，可大費周章，既要逼出芒刺，又要盡袪毒力，還要逼出尖刺的同時不震破落花娘子的血脈，這是何等難事！但少林五老居然以無比精純的內力做到了！

　　但當落花娘子血內毒刺盡除，芒刺逼出後，「風花雪月殘」也大耗真力，全身被汗水濕透，幾耗若盡。落花娘子死裏逃生，卻不明白這名動江湖的五老，何以要大耗體力來救她。

　　當她悠悠醒來，抱殘抱風抱花抱雪抱月各只剩下一口氣，不約而同地對她說了一句話：「我們救你是為了唐方。」

　　「快說出唐方在哪裏！」

　　「公子襄你快去把唐方救回來。」

　　「否則我們就是千古罪人。」

　　「我們體力耗盡要一段時間恢復。」

　　五老各說了一句話，便真氣逆轉，再也說不下去了，各自曲膝打坐，運氣調息，白煙自頭頂裊裊而升。落花娘子才明白少林五大長老為什麼大耗真力來救她了。

　　她當然把情形一五一十告訴公子襄，公子襄便要馬上救唐方。梁斗道：「你率弟子去！這幾日．附近幾百里內，來了不少武林人物，事情斷不會如此簡單，還是多帶幾名弟子去，好有個照應。」

　　公子襄卻不放心在運氣自療的五位老人家。梁斗笑道：「你快去吧，這兒有我護法，一定要把唐方救回來，否則，大俠與你爹爹算是枉交一場了。」

　　公子襄知道少林五大長老「風花雪月殘」有爹爹護法，絕對安全，對唐方安危又極為心急，於是立刻召集弟子十數人，叫秦歌衫、唐藕攙扶落花娘子，便趕到瓷器店來，這邊數十門派的各式各類武林人物，早已鬧得天翻地覆了。

　　※※※

　　公子襄再進一步問：「唐姑娘呢？」

　　唐甜只見公子襄的眼睛裏充滿了焦急，那一股王者般的淡然及氣度，仍然一塵不染地迫了近來，唐甜一生中最愛玩弄對她痴心的男孩子，突然之間，卻臉熱了一熱，更糟糕的是她知道自己可能臉紅，所以更一時漲紅了臉。

　　這在唐甜來說，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只是公子襄全部感情，都放在唐方身上，見唐甜不答，心中大急，以為唐方出了事，急問：「你把唐姑娘怎樣了？」

　　唐藕在旁，急得眼淚迸湧，厲聲道：「唐甜，你這黑心鬼，方姑娘對你不薄，你卻……」

　　公子襄見唐甜不說，便急得鼻子冒汗，又踏前一步，大聲問：「唐姑娘在哪裏？」這時他離唐甜已極近，眉目間一股氣勢直向她逼來，但唐甜早在唐藕那一疊叱罵時，已經恢復常態，只聽她格格一笑道：「唐姑娘麼？我也是唐姑娘啊！」

　　秦歌衫禁不住「呸」了一聲：「你哪有資格！」唐甜臉色一沉道：「現在是你們問我，不是我問你們！」氣伯泰誓搶前一步，怒喝：「你說是不說？」

　　泰誓的聲音如同半空打了一個霹靂，靠得近的數十名武林高手，都被震得向後疾退，痛苦地用手掩住雙耳，或捂住心口，臉色大變。

　　唐甜說：「怎麼，你欺負我是女孩子，靠大聲麼？」這句話緊接著泰誓的大喝而說的，泰誓的吼聲，並未把她震倒，但唐甜的反問，令泰誓氣得全身哆嗦，一時答不出話來。

　　公子襄等一時沒奈唐甜何，仲秋湫道：「唐姑娘，你若不說，休怪我們無禮了。」唐甜索性撒賴：「我不說又怎樣？」

　　仲孫湫淡淡一笑，也不答話，卻轉頭對全場道：「諸位，這位唐甜姑娘不肯說出唐方女俠的下落，分明是想獨佔寶物，私藏唐女俠，再加以逼供……」話未說完，一干武林人物已七嘴八舌罵了起來。

　　「去他媽的個騷婆娘，還不交出唐方來！」

　　「女孩兒家也學人家奪寶，待我抓住了樂樂再說！」

　　「聰明的快一五一十道來，否則將你黃毛丫頭斬成肉泥！」

　　一下子有六七十個武林豪客逼了近來，唐甜知這般武林豪傑，不管正派邪派，當真是什麼都作得出來的。如此一大班人，自己絕不是對方敵手，而且一旦真個被看作私藏唐方謀奪寶物，可跳下黃河也洗不清，天下那麼大，卻無處可遁，仲孫湫這一招真絕，唐甜只有向容肇祖等問道：「可看見唐方？」

　　容肇祖忙著對付九臉龍王，當然沒有看見，蕭七後來才到，也沒有看見，甄厲慶與江傷陽二人，卻為著天書神令，早跟九臉龍王扯破了臉，跟唐甜那一股「剛極柔至盟」也對上了，知道也不會說。

　　只聽中叔崩苦著臉道：「我們跟九臉龍王交手的時候……我好像看見……」

　　公子襄、唐藕二人脫口問：「怎樣了？」「看見什麼？」兩人因為擔憂唐方，膚色本來就很白皙，現下更是發白。

　　中叔崩道：「我看見海難遞他……好像是他把唐方劫走了。」秦歌衫、唐藕一齊「啊」了一聲，公了襄咬了嘴唇，眉心打了一個結。

　　唐甜一看，果然海難遞不在，回心一想，適才之戰，海難遞的確沒有出手……難道這小子……想到這裏，唐甜隱約浮現了一個淡淡的惡毒的笑容。

　　公子襄喃喃道：「海難遞……海難遞……」

　　仲叔湫趨近道：「公子，是擊傷唐姑娘的『西方霸主』海難遞。」

　　公子襄失神自語：「是他，是他！」臉色甚是蒼白難看！

　　公子襄這時只浮起唐方的容顏千百遍，那哀愁的、伶俐的、清麗的、堅決的、幻夢的、雪玉的、迷離的，各次見到不同的眼神，有時是在後方思念蕭秋水時，恰好給他撞見，唐方掩飾憂思的眼神，有時是他風塵僕僕萬里歸來，唐方以為他帶回來蕭秋水訊息期盼的眼神，有時他作一些事乾淨利落揮灑自如時，唐方從他動作中念及蕭秋水時那甜美的眼神……這片刻間，公子襄心碎了，一點力氣也提不起來了，這六年多來，間關萬里，為唐方尋找蕭秋水，吃盡了苦，歷盡了風霜，但眼看目前有了些消息時，卻保護不了唐方……

　　這剎那間，公子襄心頭，猶如千萬隻小蟲小蟻在嚙咬，正在這時，忽聽數聲驚呼，一人呼喝：「公子──」慘吼一聲，隨著下來，便是掌風大作！

　　公子襄乍地驚醒，返回現實，只見一碩大身影，已到眼前，「砰」地一聲，自己已著了一掌，但在這剎那間，公子襄也同時擊中了那人一掌！

　　那人怪叫一聲，翻了出去，灑落一行血，半步不停，已逃逸而去。

　　公子襄中了一掌，只覺血氣翻騰，「哇」地嘔出一灘血，幾乎仆倒於地，但就在他俯身往地上一撐之時，驀然發現地上寫下了三個字：「往唐門。」

　　那一掌本來使公子襄受傷極重，饒是他功力深厚，但左肋重創一根，右肋一根微折，心臟輕微出血，肝臟受擊甚重，腹腸微裂，但公子襄一見那三個字，心中歡喜，卻無法形容，一時大笑起來。

　　他一面笑，一面咯血，狀甚奇特，氣伯泰誓喘氣吁吁地扶住了他，垂淚道：「公子保重……」將自己體內真氣，自「命門穴」逕入公子襄體裏去。

　　公子襄知泰誓一番好意，但他見那幾個字，是唐方用身上暗器在地板劃下的，唐方既能肯定自己的去向，當然定無大礙，心中頓放下心頭大石，道：「你不用擔心……」這才看見，仲孫湫臉色慘白，倒在血泊之中，秦歌衫及數名子弟，正為他裹傷，公子襄驚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誰下的手？」

　　泰誓搖頭歎息，不發一言，唐藕口齒伶俐，道出了當時情況。

　　原來在公子襄一失神間，臉色慘白，搖搖欲倒，九臉龍王心急要赴唐家堡，但又想先除去公子襄此巨敵，見此良機不可失，便無聲無息地向公子襄欺去。

　　秦歌衫與落花娘子比較細心，早注意著公子襄情形和九臉龍王動向，見慕容不是出手偷襲，便驚呼起來，但慕容不是身法何等之快，眾人不及阻擋，仲孫漱及時出劍，在剎那間，「正字五劍」與九臉龍王手上銀戟，搏了五招。

　　五招一過，九臉龍王不與他鬥，攻向公子襄，公子襄此時仍心神俱失，不知大險，仲孫湫叫得半聲「公子──！」，和身掩上，以肉體承受了一戟，這半聲大喝驚醒了公子襄，及時與九臉龍王交換了一擊，兩人都受了傷，九臉龍王一擊不中，見公子襄的人已紛紛撲來，而自己又掛了彩，知不可留，便飛遁而去。

　　這其實只不過是電光石火、流星乍逝間的事，仲孫湫護主捨命，公子襄、九臉龍王各中一掌，慕容不是飛逸而去，公子襄這一神迷之間，幾乎就喪了性命。

　　在這剎那間，公子襄的慚愧歉疚，可以說是莫以為甚的，他腦中想起師父柳五從前對他的評語：「……你很聰明、悟性高、能創業、根基好，有服人之能……只惜，你太敏感，又太重情……這情字對你的破壞，恐怕在一生中，遠在建設之上……」說到這裏，柳隨風曾歎了一聲，目注遠方，凝在海天一線的那一點上，像勾起了無限心事。

　　公子襄那時，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

　　這時仲孫湫倒在地上，公子襄一旦發現唐方留字，雖然受傷，但心頭反而清醒，急急過去探看仲孫湫，仲孫湫在短短瞬間，「正字五劍」，五劍都先後劃中九臉龍王，但劍鋒卻劃不破慕容不是的肥肉，只在肌膚下留下一道白痕而已，刺不進去，而他拼著以肉體捱受九臉龍王的一戟，正在左胸，九臉龍王的銀戟並未傷及其要害，但銀戟上所蘊的巨力，震傷了他心口附近肌理迸裂，要不是九臉龍王分心要殺公子襄，這一戟早已令仲孫湫喪命。

　　饒是如此，仲孫湫受創甚重，需長時期休養調癒。

　　公子襄蹲下去，未開口，聲已澀：「仲孫……」仲孫湫緩緩睜開眼睛，微微笑道：「公子……」公子襄心頭一熱，強把悲愴忍住，道：「你放心，好好休養。」仲孫湫艱辛地道：「我不礙事，公子不要顧慮我……過兩天就會……好，公子找……找唐姑娘要緊……」

　　公子襄想起他跟仲孫湫相識以來的種種。每一次戰役，他都在自己身邊，而有仲孫湫在身邊，大小的事都應付得了，都能夠化解，無論是怎樣尷尬的場面，有仲孫湫在，都會變得輕鬆愉快。多少年來仲孫湫在他身邊，他已把他當作了兄弟一般，手足一樣，而今仲孫湫在地上，他才發現他雙鬢斑白，痛苦的臉容中皺紋遍織。看來這些歲月，在他不覺意中，仲孫湫竟老得這麼快……

　　公子襄想到這裏，心中一陣痛楚，但他極力掩飾自己，不要表露出來，好讓倔強的仲孫湫不感覺到他一絲同情。

　　仲孫湫勉力道：「公子……追回唐姑娘……哎……」公子襄點點頭，拍了拍仲孫湫肩膀，用力地點點頭道：「我會追回唐姑娘，並找慕容不是，算清這一筆血賬的！」

　　仲孫湫胸口疼痛，使他咬牙切齒，一時說不出話來，秦歌衫悄悄湊前，叫了一聲：「公子。」公子襄轉過頭去：「嗯？」秦歌衫道：「人都走光了。」

　　公子襄游目四顧，原來一干武林人物，聽得蕭秋水和唐老太太決鬥之地原來是在唐門，雖然唐看未說出唐家何處，但這班武林人物，爭先恐後，紛紛退去，直奔唐門，惟恐落後一步，讓人先覓得了神令天書，所以不到頃刻，在場的人，都靜悄悄地走個精光，只剩下了唐看和那幾個倒霉武林人物的屍體。

　　落花娘子道：「公子要是再不出發，恐怕就讓人捷足先登了。」其實讓人「捷足先登」，公子襄倒不在意，他倒是擔心唐方先到了唐門，等到自己救援：於是道：「好……」卻一陣遲疑，把目光落向地上的仲孫湫。

　　仲孫湫掙扎說：「公子……不要管我……我不能陪公子去，已經夠……公子萬勿為了我稍有延遲。」公子襄一咬牙，用力握握仲孫湫的手，道：「仲孫湫，你好好休養，我會為你報仇的！」

　　然後霍然起身，看看身邊人數，除氣伯泰誓、秦歌衫之外，還有門人一十四人，當下道：「元三遷、覃九憂、呂破衣，你們三人，在這裏等候羊舌寒等人，他們一到，一半人護仲孫先生、落花娘子回去，一半人趕去唐門，其他的人，跟我趕赴唐門。」

　　元三遷、覃九憂。呂破衣三人齊聲應道：「是。」心中卻都有些悵然，他們三人，都是公子襄七十一門生中的子弟之一，自然是服從公子所言，但他們猶相當年輕，喜動好玩，聽得不能跟公子襄一齊赴唐門大冒險，不禁羨慕起其他可以跟公子襄一道闖蕩的子弟們。

　　羊舌寒是七十一門生中的大弟子，向來受公子襄的寵信，他正率數十子弟鎮守「梁王府」。如今聽公子襄之意，是要這些人都出動到「蜀中唐門」去，顯然唐家堡之役，何其重要。

　　其他在場的十一門生之中，排行第二的百里樹林向來穩健精明，見此情形，知元三遷等人心中感受，便道：「保護仲孫先生回府，實是極重的責任，三位師弟身負鉅任，多加注意才好！」

　　百里樹林在七十一門生中排行第二，武功智計，俱有過人之能，排行第十三的元三遷，第二十九的覃九憂，第三十四的呂破衣，都對他甚為敬服，公子襄因念及唐方而失神，又由於仲孫湫為己受傷，未加注意三人心情，但百里樹林的幾句話，登時把情形改變過來，元三遷道：「二師兄你放心，仲孫先生為救公子而受傷，我們縱九死也不會讓他人損及先生一根毫毛的。」

　　呂破衣也道：「二師兄，你們放心跟公子去吧，梁王府有我們在。」呂破衣年紀雖比百里樹林大得多，公子襄門下弟向以入門先後排名，武功人品識略分高低，所以呂破衣也一樣對百里樹林敬服。

　　覃九憂也說：「我們定不負公子所望。」覃九憂和元三遷在跟蹤陶醉一事上，都立過小功。

　　公子襄長吸一口氣，舉步欲行，落花娘子忽然幽幽一歎，道：「公子……我的傷不礙事……可否……讓我一道去？」

　　公子襄想了想，道：「娘子不是梁王府的人，一切決定，當由娘子自決。」

　　落花娘子一笑道：「我自決麼？那我是去定了。」

　　公子襄急於趕赴唐家堡，便不多談，道：「路上多風波，自當珍重，歌衫，請與落花娘子為伴。」

　　秦歌衫應道：「好。」

　　公子襄轉首向唐藕道：「藕兒，唐門你熟路，請為引領。」唐藕道：「是。」公子襄這才長吁一口氣，道：「這就去了。」向仲孫湫一拱手，反手打出一枚旗花火箭，大步領先行去。

第三十二章　仲孫湫之死

　　公子襄臨走前的箭令，是召集駐守在「梁王府」羊舌寒等高手趕到此處來接應元三遷等。元三遷、覃九憂、呂破衣目送公子襄、百里樹林等遠去後，心中又一陣惆悵，但怕讓仲孫湫感覺出來，便都不說。

　　仲孫湫道：「扶我回梁王府好了。」

　　元三遷扶住仲孫湫，道：「還是先等羊大師兄等趕到再護送先生回府，較為安全。」七十一門生平時對這仲孫湫先生，十分敬仰，可謂心服口服，仲孫湫卻歎道：「這次累你們不能一道去，真是……」

　　呂破衣是直性子人，大聲道：「先生不要如此說，能跟公子去見識固好，但想公子更青雲直上，造福武林，要梁王府壯大豪強，一帆風順，首先就是先要先生安全，才能協助老主人，幫助公子，早日達成大志鴻圖。」

　　仲孫湫雖然身負重傷，仍聽得一振，道：「你知道梁王府的宗旨是什麼？」

　　呂破衣大聲道：「鋤強扶弱，行俠仗義！」

　　仲孫湫又問：「公子常勸你們要怎樣作人？」

　　這次元三遷搶著朗聲道：「公子常常教誨我們：常把一心行正道，自然天地不相虧。」

　　仲孫湫點頭道：「是了，此所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你們將來憑一身本領，自在江湖上有名有姓，都不要忘記這幾句話，便在江湖上撐得起字號，對得起天地，也算得上公子襄門下子弟的稱謂！」

　　他一時心血來潮，說了這些話，卻見元三遷、覃九憂、呂破衣雖相貌堂堂，但都有微憾：元三遷一隻左眼，成三白眼，而他正值三十餘歲，覃九憂已四十來歲，臉目方正，但鼻子中間，突起一個骨節，至於呂破衣，不到三十，印堂卻凹了下去。

　　仲孫湫看在眼裏，心中微微一悚，想起他自己眉心的毛也糾結一起，因懂相理，知是凶險之兆。這時覃九憂道：「我們若能學得先生十分之一，得公子如此信重，那就心滿意足了。」

　　仲孫湫微微一笑道：「其實，我也沒什麼，蒙公子錯愛而已。」

　　元三遷道：「難得的是先生位居高上，卻謙恭待下。」仲孫湫聽這三人如此天真赤誠之語，愁煩頓消，笑道：「我生平得寵思辱，居安思危，念念有如臨敵日，心心常似過橋時，我做事常存此戰戰兢兢，只求作得更好，不問成果，只求報公子重用之恩。」仲孫湫以前在江湖上年少時太搶風頭，以致年輕時作錯了一些事，即教天下不容，到處被人追殺，走投無路，被仇人殺了全家，幸得大俠梁斗收留他，公子襄更為他報了仇，並使他觸類旁通，引導撥正，以致練成了「正字五劍」，與氣伯泰誓、秦歌衫三人，組成了「正氣歌」三大高手，名動天下，享譽武林，所以仲孫湫只覺自己對梁斗和公子襄的恩情，是粉身難報的。

　　元三遷歎道：「先生教訓得是，一個人只要努力，成功不難，只是如何保有成果，才是絕大的不易……」這時覃九憂忽道：「大師兄他們來了。」

　　原來覃九憂的耳力特別好，來人腳步極輕，跟落葉飄地沒什麼分別，但仍是教覃九憂第一個聽見，呂破衣奔出喜呼：「大師兄──」仲孫湫臉色驀然一變，叫道：「小心──！」

　　許未說完，已聽到呂破衣大叫一聲，倒飛了回來，三人只見他背心上，有一灘血跡！

　　「砰」！呂破衣倒在地上，乒乒乓乓，不知壓碎了多少瓷片，但他胸膛上的血漬，卻比背上的血漬更大了。

　　元三遷驚呼：「呂師弟，你怎麼了……」覃九憂大喝一聲，單掌護胸，右手拔出腰刀，喝道：「是什麼人！滾出來！」

　　呂破衣是掠出門口時遇襲的，所以門邊必有敵手埋伏，覃九憂換作平時，早衝了出去，但現在顧及仲孫湫安危，便硬生生忍住。

　　卻聽見元三遷愴呼道：「呂師弟──！」原來呂破衣已被一劍穿心而歿。

　　這時只聽「骨咕骨嚕」一陣聲響，一件事物，滾了進來。

　　仲孫湫叱道：「小心！」他兩次大喝，俱震動了傷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覃九憂忙飛身而起，遠離那事物，卻聽一個聲音，居然圍繞屋子周圍嘻嘻怪笑：「你們連師兄的人頭也不要啦！」

　　覃九憂定睛一看，不由得發出一聲大呼：原來滾進來的是一顆人頭！

　　是叔梁訖的頭顱！

　　公子襄本派叔梁訖和老貞木護送血河派少年衛悲回返黃河，但叔梁訖首級竟然在此，難道……

　　想到這裏，覃九憂義憤填膺，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聲，揮刀衝了出去，邊大叫道：「惡賊，償我兄弟命來！」

　　他一面舞著刀花，一面闖了出去，衝出門口，刀風驟停，並無交手之聲，卻聽他問了一句：「是你──」聲音又驚又喜，然後就是一聲慘嘶，然後是覃九憂說了半句話：「我未停走──」倏然聲止。

　　又聽「格咕」一陣響，一顆人頭又滾了進來，所過之處，灑了一行血跡。

　　正是覃九憂的人頭！

　　元三遷睚芒欲裂，抽出背後雙鉤，擋住仲孫湫身前，仲孫湫苦於身受重傷，劇痛難當，但神智未失，道：「你千萬要小心，不管來人是任何熟人，都不要疏忽防範……」元三遷鑒於覃九憂，自然明白。

　　只聽門外，「嘻嘻、哈哈」之聲不絕於耳，元三遷怒道：「什麼人放馬過來，裝神弄鬼不是英雄好漢！」

　　怪笑聲遽然而止，一人歎了一口氣，道：「好，我就出來讓你見識見識。」只見一人出現，臉目背光，瞧不分明，但一身血衣，元三遷失聲道：「血河派……」血衣人再走近一些，元三遷已認出是那僅剩的「血河派」門人，叱道：「你……」

　　許未說完，忽然背後「簌」地一響，元三遷正欲回身，驀然頭上罩下一大團「白霧」，只覺一陣昏眩，竭力呼道：「我們梁王府與你血河派向無宿怨，為何……」說得這幾句話，一跤摔下，不省人事。

　　※※※

　　這時門口的血衣人，忽然直挺挺地趴倒下來，他背後有一個人，屋上也躍下了一個人，下來便是格格一笑。

　　後面通道上也出現了一個人，暗器是他發出的，「勾魂散魄龍涎香」則是屋上的人撒下的。

　　這三人向仲孫湫緩緩走來，形成包圍網，向內緊收，仲孫湫左手按住胸前傷口，右手拄劍，劍尖點地，勉力站了起來。

　　門口那人道：「仲孫湫，你沒料到會死在我手中，是不是？」

　　仲孫漱忽一陣怪笑，道：「我仲孫湫，寧死在自己劍下，也不教你們這干賊子折辱！」回手一劍，刺入自己心臟，身子連著曲屈的手腕，「砰」地摔下地來。

　　三人沒料到仲孫湫性子如此之烈，忽地自殺，門後的人一歎道：「算了，咱們走吧。」

　　屋樑上躍下來的人道：「慢。」向那門口的人道：「你去多砍他兩刀，提防他詐死。」

　　那人答應一聲，持刀上來，兩刀砍下去，斬得血肉橫飛，三人瞧仲孫湫是真的死了，屋樑上躍下來的人才提住仲孫湫手腕，用力一撤，折斷了他手腕，但仲孫漱手指，仍緊緊抓住劍柄。

　　那屋樑上躍下來的人，又逐一將他的手指折斷，然後提了仲孫湫的長劍，走到血衣人處，一足把他踢翻過來，一劍刺入他的胸內，但並不抽劍出來。

　　這一切都就緒後，屋樑上的人道：「這才像梁王府門人跟血河派高手一場廝殺哩……」

　　門口那人道：「不管歐陽獨還是公子襄見到，都教他們跳下黃河洗不清了！」

　　門後那人道：「長江公子，黃河歐陽，這次想不廝鬥一番都難了……」

　　三人大笑、樑上躍下來的人忽道：「快去唐門，可別讓他人佔了鰲頭。」三人便極快地閃了出去，消失不見。

　　他們剛消失未久，一陣沓雜的腳步聲傳來，未久，便聽有人在門外道：「便是在此處。」另一人道：「適才這裏正是有人惡鬥過，來的人似乎還不少！」又一人道：「這裏有數大門派的人暗記，一定是這裏。」

　　第一個說話的人便道：「公子召集我們定必有事，進去看看再說。」

　　只見門窗前後左右各處，一下子擁現了二三十人，當先幾個走入門來，乍見地上屍體，吃了一驚，隨而就看見覃九憂、呂破衣的屍首，臉色都變了，然後就看見倒在血泊中的仲孫湫。

　　這些人都是又悲又憤，搶前去看，但仲孫湫給人砍成數段，哪能活命，其中十數人都跪倒下去，一人怒聲道：「仲孫先生，我們遲來了一步，遲來了一步……」有兩個人不住用額角叩地，撞出血來。有一人以雙拳擊在牆上，石屑簌落，拳頭也濺出血來。

　　只聽一人沉聲道：「悲傷無補於事，還是快查出凶手來要緊。」另一人表示贊同，道：「公子召我們來，而今他在哪裏，是當前之急！」

　　那些人聽公子襄下落不明，都從悲傷中勉強鎮定下來。一人問：「……究竟是誰殺死仲孫先生，先查出來，就可以掌握公子的去向了。」

　　這干人正是公子襄門下七十一弟子的大部份，他們見公子襄在半空綻放旗花，便急急趕來此處會合，可惜遲了一步，仲孫湫等已盡為人所殺。

　　這時那首先倡議要查出凶手的人道：「元師弟在那兒，好像還活著。」眾人一聲歡呼，過去救治他。這人眉宇軒昂，英挺俊朗，站在那裏，隱然有一股群龍之首的氣態，這人不是誰，正是七十一門生之首羊舌寒。

　　這時元三遷尚未甦醒，那首先倡議要查出公子襄去向的人道：「仲孫先生的劍在那血河派高手身上……只怕……只怕此事與血河派的人不無關係。」

　　他一說了這句話，全場的人都靜了下來，血河派和梁王府是江湖中兩大實力，而「黃河歐陽」、「長江公子」素來河水不犯井水，而今要是殺仲孫湫的真是血河派的人所為，那就勢所難免將會招來一場兩幫浩劫風波。

　　那說話的人正是七十一門主中第七十一位：杜而末。

　　這時元三遷已悠悠轉醒，這一干子弟中，有個叫「九死神醫」邢似痴的，在醫術方面，有獨到之得，元三遷給他救治了一回，便告轉醒：「你們來了，你們都來了……」

　　眾人聽了臉色一變，杜而末和羊舌寒對望了一眼，也臉色一沉，元三遷這時已看見倒在血泊中的仲孫湫，不禁撲前，大哭起來：「仲孫先生，仲孫先生……是我保護無力……害你冤死……我……我……我怎對得起公子！」

　　說著竟倒鉤回抹自己的脖子！邢似痴站得近，連忙扣住元三遷脈門，罵道：「你想死是不是？」元三遷萬念俱灰，答：「是，我就是想死，讓我死！」

　　羊舌寒上前，一拳打掉元三遷手上的鉤，叱道：「現下仲孫先生被人所殺，真凶未悉；公子行蹤何處，亦未分曉，你就想死，有沒有想一想，你報過恩未？你報了仇沒？」

　　元三遷低下頭去，好一會才喃喃地道：「是，大師兄……我錯了……我以為有辱使命，一死謝罪……但如今……我知錯了……真凶未誅前，我決不自尋短見……」

　　杜而末上前一步道：「仲孫先生是誰人所殺？」

　　元三遷悲聲道：「那時我已中聲東擊西之計，被他們弄暈過去了……但那時確是血河派的人，對我們作出攻擊的。」

　　杜而末一指伏屍在地的血衣人道：「是不是這兩人？」

　　元三遷道：「那一個是早先跟天山派周錫海互拼身亡的，這一個……就是這一個……」

　　一名公子襄部下恨聲道：「血河派……咱們跟你沒完！」

　　另一名卻詫異道：「咱們跟血河派無怨無仇，因何……何必下此毒手……」

　　杜而末道：「你先把詳細情形，說來聽聽。」元三遷把群雄在瓷店中相罵拼鬥的情形大致上說了，眾人一面聽，一面對叔梁訖的人頭怎會在此處的事大感詫異。羊舌寒點點頭道：「當務之急，還是率人去接應公子為先。」於是調派眾人，只留下小部份固守「梁王府」，大部分前往蜀中唐門。

　　吩咐到未了，邢似痴道：「仲孫先生和兩位師弟的遺骸，還是要入土安葬的。」羊舌寒頷首道：「這都交給小師弟。」杜而末也想赴唐門，聞言道：「安葬仲孫先生和兩位師兄，小弟極願意盡心盡力，但求大師兄讓我事畢後，仍赴唐門。」

　　羊舌寒道：「這個當然，本來我因體念小師弟你傷勢，故不放心你同去。」杜而末揖道：「多謝大師兄關照，師弟身子還挺得住，大難臨頭，小弟願盡一己之力。」羊舌寒笑道：「那也由你。」其實七十一子弟中，杜而末雖忝居其末，入門最晚，但足智多謀，應變靈活，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材。

　　羊舌寒便率人遠去，趕赴接應。杜而末在收斂仲孫湫、覃九憂、呂破衣屍骸時忽見地上畫有一角形的血印，因而，沉思良久，臉有憂色。

第三十三章　兩大霸主

　　唐方眼見九臉龍王闖了進來，與蕭七、容肇祖、唐甜等劇戰起來，有人在她耳邊說：「你要去哪裏，我救你去。」

　　她何等機伶，知此時此境，是非要離開不可，免遭唐甜或九臉龍王任何一方毒手，但必須留下暗記，讓公子襄獲知方可，於是暗自抽出蜻蜓鏢，奮力在地上寫了些字，才寫到第三個字，已給人抱著，耳邊只聽呼呼風聲，眼前只見那件黑色齊肘大袍，知是海難遞抱著她逃走，心中不感意外，但仍說道：「海難遞，你要是救我，就是與唐甜為敵，如此犯不著！」

　　海難遞一面狂奔一面道：「我知道這回是上吐下瀉兩頭忙……唐甜不會放過我，妳又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不忍心妳落在唐甜的手裏。」

　　唐方聽了笑罵道：「什麼上什麼下的……你當我什麼來著？」海難遞這才想趕快自己用「吐」、「瀉」二字委實太難聽，聽唐方這麼笑罵一句，卻色授魂銷，腳下一個踉蹌，竟然絆倒，但又怕壓著唐方，硬硬挺住，「砰」一聲，收勢不及，竟一頭撞在一棵紅珠樹幹上。

　　「砰」的一聲，樹幹給他撞得狂搖數下，「必必剝剝」，竟然自樹上降下了許多鮮紅色的熟透紅珠果子，海難遞以為佳人示好，紅珠示緣，喜悅難抑，也不覺額上腫起一個大包之痛，叫道：「唉呀，好痛……」殊不料唐方見海難遞如此狼狽，正「噗哧」一笑，但見紅珠降下，想起昔日，跟「神州結義」朋友躍馬烏江之際，蕭秋水在風中雙手送她果子的情景，心中一酸，想此刻蕭秋水不知怎樣了，不禁淌下淚來。

　　唐方長得極為清秀，又帶幾分英氣，清秀多於柔弱，平時也甚少落淚，但此刻憶起蕭秋水，不禁傷心起來，這一哭使她更添九分不勝凄楚之美，海難遞低頭一看，慌了手腳，開始以為唐方擔憂他額上撞傷，隨即一想，只是自作多情，絕無可能，猜測唐方可能只是不想讓自己抱著，忙不迭把唐方扶靠樹邊，慌惶地道：「唐姑娘，妳不要見怪，我……我情急逃命，冒犯了妳……妳不要見怪……」

　　其實唐方是江湖女俠，也不在意這些小節。海難遞更是大魔頭，平時拈花惹草，只要他喜歡的女子，無不千方百計得償所願。他原本對唐方，也只是慕天書神令而來；唯一見唐方之後，驚為天人，對天書神令，已全不感興趣，開始的時候，也只是存非非之想，好逑之心，但時間一久，無論吃飯、練武、趕路、思想，無不是縈繫唐方倩影之上，這下可是刻骨單戀，欲罷不能了。所以海難遞對唐方敬若天神，好不容易才甘冒奇險，救出唐方，一改以往常生意念起的淫褻之想，只怕自己污糟了唐方的純真清白，很是手足無措。

　　海難遞自漸形穢，這下唐方一哭，他更慌了手腳。

　　※※※

　　唐方見海難遞如此張惶，心中也覺好笑，但想到自己落入這人手裏，是萬萬不能假以顏色的，當下寒著臉，不說話。

　　海難遞急得搓著手試探地問，唐方都不理睬，海難遞只好說：「是不是在下開罪了姑娘？」反手劈劈啪啪在自己臉上正正反反摑了幾個巴掌，打得臉頰上下一條條指痕。唐方見了，再也忍耐不住，噗嗤一笑，很快地又寒住了臉。海難遞一見玉人笑靨，心頭始放下大石，道：「我如果做錯了什麼，萬求妳唐姑娘不要生氣，儘打我罵我好了。」唐方道：「那你先解開我穴道再說。」

　　海難遞伸出手指，正要解穴，但回心一想：一旦解開唐方穴道，唐方必定離開他的，他現在只求與唐方多相處片刻也好，當下定定地望著唐方，看見她清麗的臉龐，越看越愛，恨不得摟在懷裏，又覺得這念頭太過齷齪，但他本性如此，無法禁止不想，漲紅了臉，呆在當場不知所措。

　　唐方恨不得他快些解開自己穴道，催促道：「你解是不解？」

　　海難遞怔了半晌，忽然流下淚來，唐方意想不到，一個無惡不作的大男人，竟在自己面前流淚，只聽海難遞抽抽噎噎道：「我……我解開你……你的穴道……你便要走了……是不是？」

　　唐方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本想撒謊哄他，但想到此人可能很注重自己，江湖上又一諾千金，所以便沒有出聲。

　　海難遞看唐方表情，便知果真如此，便硬起心腸說：「唐女俠……暫時，我不能放妳……」見唐方臉色一寒，便趕緊道：「我曉得。我自己雖是個邪魔外道，但決不會再沾姑娘身子……我會，我會叫我幾位手足來服侍姑娘……」

　　唐方聽得心中大急，道：「我不要和你去。」

　　海難遞凄苦一笑道：「我只想和姑娘多相處片刻，也是好的。」

　　唐方氣道：「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海難遞掏出一根綠玉色竹哨子，一連吹了十來聲，間隔半晌，又吹了一陣，總共吹了十六七響，每次都如夜梟怪嘯之聲，然後又放好了哨子，說道：「求姑娘原諒。」

　　唐方氣極，冷著臉不出聲，但在海難遞看來，唐方卻是越氣憤越美麗，心中依戀，更不捨得讓她離去，又試著柔聲道：「姑娘就當作要去哪裏……我……在下送姑娘一程好了……」語態十分誠懇。

　　唐方想痛斥他一頓，但回心一想：這種人嘻皮笑臉，罵了還可能當作看上他哩。所以便不瞅不睬，這時遠處又傳來跟海難遞所吹的同樣哨聲，海難遞聽了，這次撮唇長嘯，再不用懷中哨子

　　哨聲此應彼和，十分怪異，海難遞道：「姑娘要去哪裏，便告訴在下，在下與手足送姑娘前去，絕不耽擱姑娘時間……如果姑娘沒有什麼特別事兒，那就到在下老家一行，讓在下好好招待姑娘幾天。」

　　唐方一聽，要回這西方霸主的老巢，著實不如照著自己計劃去目的地好，只得說：「我不要去你那地方。」

　　海難遞道：「那姑娘要去哪裏？」

　　唐方在海難遞救自己前，已經用指夾著蜻蜓鏢，在地下劃了「往唐門」三字。她自度落在海難遞手中，還不會有什麼壞事出來，而且她還有自信哄他帶自己去唐家堡，唐方要赴唐家堡，要查清楚唐甜如何使得唐門的人全變了質，為唐甜作這等喪盡天良的事兒。唐方雖離開了唐家堡已久，畢竟還是唐家的人。有些事情，畢竟是女子比男子來得心細，而且有計劃得多，唐方對海難遞，就有著這分自信，所以她說：「帶我回唐門。」海難遞如奉玉旨綸音，喜道：「是！在下一定……護送姑娘過去，絕不辱命！」

　　唐方見他一副誓死效忠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這時「簌簌」幾聲，出現了幾個人，共數男數女，身手十分敏捷，見著海難遞一齊紛紛下拜，叫道：「屬下向老大請安。」

　　海難遞笑道：「諸位辛苦了，請起。」又向唐方道：「這些人都是我部份手足，來見過唐方唐女俠。」那八名男女，都過來見禮，唐方苦於手足難動，只得含笑點了點頭，算是不讓這些人難堪。

　　海難遞見唐方居然肯招呼自己的兄弟，心中又喜又感激，他是一方霸主，平日受人幫忙，自覺應份，也不稍存謝意，但對唐方小小恩惠，因為心裏注重，便受寵若驚，於是海難遞慌忙引介道：「這是我至親至信手足兄弟，叫『右方左圓，乾坤八傑』。」

　　唐方聽得莫名其妙，什麼「乾坤八傑」，倒是屢聞不鮮，但「右方左圓」，跟武功人品似無瓜葛，海難遞逕自道：「這是『右方』四義：都姓海，叫阿背、阿叛、阿師、阿門，『左圓』四秀：也姓海，叫阿逆、阿天、阿行、阿事。」唐方心裏納罕：居然有人的名字，合起來就是「背叛師門，逆天行事」？邪魔外道連取名字也比人奇怪，只見這八人，肥瘦高矮黑白不一，儘對著自己傻笑，也沒什麼印象。

　　海難遞補充道：「這都是我的手足。」說著似引以為榮，原來海難遞也是一方霸豪，自有過人之能，在西方一帶武林，都很服膺於他，他自己也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幫派，只是這次遠行，只帶了最得意的八個高手出來，這八人本來都是武林中的厲害角色，但為海難遞收服，都跟他姓海，對他十分唯命是從，而且感情遠非主僕所能涵蓋，海難遞對他們也至為真誠。

　　這時其中一名叫「阿背」的道：「老大，我們來時，遇到了一些周折。」

　　海難遞一心繫在唐方身上，問：「什麼周折？」但心不在焉。

　　另一個叫阿叛的說：「我們中途遇到北方霸主，他好像有意要跟我們為難，追殺了好一段路，我們好不容易才甩掉了他。」

　　海難遞這才凝重起來，問道：「是瘋玩老匹夫麼？」那叫阿逆的女子答：「是。正是北方霸主瘋玩老人。」海難遞氣忿不平地罵道：「那老不死的老得連面子也不要了！受一個黃毛丫頭如此播弄，還死心塌地效犬馬勞，真不要臉！」

　　原來「十方霸主，九臉龍王」並稱江湖，正如「歐陽黃河、公子長江」一樣，各踞一方而雄，現刻西南霸主落花娘子，東北霸主辜倖村，西北霸主甄厲慶，東南霸主江傷陽，東方霸主陸見破，南方霸主中叔崩，西方霸主海難遞，北方霸主瘋玩老人，四方霸主汪逼威，中方霸主田堂總共是十大高手，「九臉龍王」實則得慕容不是一人而已。但如今十大高手中，辜倖村已死在九臉龍王戟下，陸見破也死在公子襄刀下，汪逼威則死於方覺閒劍下，十大高手已去其三，而田堂即是唐甜。

　　「西方霸主」海難遞和「北方霸主」瘋玩老人向來不睦，更常在西北一帶爭奪地盤，鬧得不甚愉快，海難遞以護短出名，甚有門戶之見，他自己獨據西方，自得其樂，訓練門下，致力甚多，惟瘋玩老人一再明裏褒讚暗裏低貶，說海難遞閉門造車，應多出來呼應武林同道，使得海難遞備受一般江湖人士抨擊，只是瘋玩老人一直想侵蝕西方霸主一股，海難遞也看得出來，瘋玩老人一直苦不得其門而入罷了。所以海難遞更加不接受瘋玩老人的假意勸告。

　　北方霸主瘋玩老人受中方霸主影響甚鉅，處處為田堂霸業作前驅，海難遞見各有霸主紛紛投效中方，凡不降服者易有被孤立及誅滅之虞，只得虛與委蛇投誠，及至明白中方霸主田堂原來就是貌美如花的唐甜，也就明白了老而不羞的瘋玩老人何以對「田堂」如此效死，海難遞也因而更瞧不起這北方霸主。

　　海難遞本因瘋玩老人屢次挑釁，已忍無可忍，小衝突了幾次，但有唐甜壓制，不致釀成重大流血，而今西方霸主為唐方而背叛唐甜，早已豁了出去，聽得說瘋玩老人一派又來生事，心中勃然大怒，恨不得拼上一場再說！當下便道：「那老匹夫便讓他來，我早想鬥一鬥他！」

　　忽聽一個聲音笑道：「怎麼？海大少如此憎恨老夫麼？」

　　海難遞臉色一沉，怒叱道：「瘋玩老人，你偷聽人說話，算什麼英雄！」

　　只聽那人哈哈笑道：「你和我，本來就沒什麼英雄不英雄的！」一人當先施施然行出來，狀如孩童，瞇起眼睛來笑，但皺紋滿臉。

　　海難遞冷笑道：「你想怎樣？」

　　瘋玩老人道：「我倒沒想怎樣……不過，」說著注目向倚著樹幹的唐方，邪笑道：「聽你們的語氣，這位就是唐方。……海大少將唐方留著，莫非是要獨享美人恩麼？……哈哈哈哈！」說罷他大笑起來，笑聲邪到了極點。

　　海難遞聽瘋玩老人的說話，知道他並非悉知自己背叛中方霸主及「剛極柔至盟」的事，心中一陣暗喜，本來他的事只要未被瘋玩老人知曉，便可虛與委蛇，趁個虛隙，一舉格斃此人，但見唐方聽得刺耳，杏目怒視，心中一疼，無論如何，決不能讓這老匹夫語言間有半點辱及唐方，於是叱道：「老匹夫！你放尊重點，唐姑娘跟我，可沒半點不可告人之處……我對唐姑娘，更是心儀尊重，決不……」

　　瘋玩老人聽得一愕，隨即爆出一陣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原來……原來我們的海大少……風流倜儻的海大少……對唐姑娘動了真情……這可是……哈哈哈……真是一百歲不死都有怪事見！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今回教我親眼看見了……」

　　唐方氣得臉都白了，海難遞卻漲紅了臉，怒道：「老匹夫！你為老不尊──」瘋玩老人笑截道：「怎麼啦？我教壞你這子孫了麼？還是和唐姑娘早生幾個孫子，讓爺爺高興樂著瞧吧！」

　　瘋玩老人本來見海難遞居然轉性，對唐方一片痴心，倒覺新鮮，跟海難遞又素來不和，只是調侃幾句而已，不料海難遞聽在耳裏，覺得唐方十分懊怒，便對瘋玩老人動了殺機，氣得自牙縫裏迸出了一個字：「你──！」

　　瘋玩老人一面笑著，猛瞥見海難遞目中隱現凶光，不由得一震，道：「──你當真麼？」

　　話未說完，海難遞已施殺手！

　　他左手五指忽然在瘋玩老人背後，畫了一個圓圈。

　　這小小的圓圈，卻把瘋玩老人背後腰脊處要穴：水分、神闕、陽交、氣海、石門、關元、中極全籠罩在內！

　　這七處皆是人體要穴，只要一指拂中，而海難遞又是蓄力而發，瘋玩老人可謂必死無疑。

　　但是瘋玩老人對海難遞早有預防，而且事先又見海難遞目露凶光，所以更加戒備，便迅疾至極地一回身，一掌回劈了過去，笑道：「又來跟你老哥玩這一套──」突然住聲，接著下來，是「砰」地一響！

　　原來海難遞雖曾數次與瘋玩老人交手，但始終因大家同為一方霸主，自相殘殺，未免叫人笑話，而且也沒有深仇大很，所以從未出盡全力，但是海難遞此刻，卻是竭力而出！

　　瘋玩老人只道是自己語言上激怒了海難遞，對方只是要給自己一點顏色炫示一下而已，他以為當日各倨一方，尚且未拼個你死我活，今日同歸中方霸主旗下，諒海難遞也不能如何，卻不料自己一掌擊出，原想推開對方，且自恃掌功遠在海難遞之上，這一掌大可將海難遞震飛出去，那背脊的「圈拂手」，則等於不攻自破！

　　殊不料海難遞這次竟硬接自己一掌，用的是「格劈手」，出盡十成真力，硬接瘋玩老人一擊。

　　瘋玩老人練的是「雜燴童子功」，掌力渾厚，無可抵禦，他生平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但卻未曾來真的，只是抓來供他恣意肆虐，要緊關頭之際，便殺了那女子，以壓制自己慾火，所以先天宏厚的「雜燴童子功」，仍一直保留著，在掌力上，十方霸主中，無一能出其右。

　　海難遞硬接他的一掌，原是大傷元氣的事，除非十冤九仇，拼命一擊，否則武林中人較技，斷不需如此「捨命」，瘋玩老人雖明知海難遞出手，也不料他含憤一至於斯，「砰」地交接一掌，海難遞的右掌以「格劈手」與他對了一掌，但海難遞素來以雙手用不同招式稱絕武林，是故左手的「圈拂手」，仍然拂出！

　　只是瘋玩老人返身出掌之際，身子已轉了過來，海難遞原本是拂他背後七處穴道的，現下他一旋過身來，海難遞認穴奇準，變招極快，右手格掌，左手改拂瘋玩老人的不容、承滿、梁門、關門、太乙、天樞、滑肉門七大要穴！

　　這一下交手，電光石火，瘋玩老人本來臉上仍是笑嘻嘻的，一下子，完全繃住了臉。

　　海難遞與他對了一掌，已被「雜燴童子功」震傷了肺腑，但他的「圈拂手」，便可立即要了這對頭仇人的命！

第三十四章　左圓右方

　　這一招要是捱個正中，就算有七個瘋玩老人，也是一命歸西定了！

　　瘋玩老人絕未料到海難遞當真猝下殺手，情急之下，一腳踢了出去！

　　這一腳就算踢在海難遞要害上，因危急出腳，準頭力道均有偏差，海難遞一定硬接硬捱，為的是要一舉奪掉瘋玩老人之命！

　　只是瘋玩老人這一腳，卻是向後踢出，踹向倚在樹幹的唐方身上。

　　原來在這生死一髮間，瘋玩老人自知絕無倖理，踢向海難遞，也難傷及對方，因怒此事乃由自己對唐方多嘴而引起的，所以這一腳便後蹴唐方。

　　這一腳要是唐方中了，也不致死，瘋玩老人危急出腳，力道十分散渙，但因為唐方穴道被封，便無法聚氣硬受，所以受傷定然。只是海難遞又怎會讓唐方承受這無端的一腳呢？

　　海難遞對唐方，連自己手指觸沾著了，也怕冒瀆了對方，何況他對瘋玩老人練「雜燴童子功」那玩意兒，連他也覺惡心，更不肯讓唐方捱上。所以他狂吼一聲，意隨心生，手隨意變，易拂為推，「砰」地一擊，把瘋玩老人直推出去。

　　這下變化，既急且險，若不是海難遞素習「左圓右方」不同搏法，斷無法變招如此巧妙！

　　就算海難遞認穴無誤，一舉搏殺瘋玩老人，但那一腳依然會踢中唐方，海難遞本因瘋玩老人語態中辱及唐方，引起殺機，而今卻為唐方，易拂為推，將瘋玩老人直推了出去。

　　但若這一拂不是改為推而是擊，這一掌擊實瘋玩老人，也會教他吐血三升，只是對他踢出那一腳，依然無補於事，所以海難遞不顧功敗垂成，只將瘋玩老人推了出去！

　　這一推力道何等之大，「蓬」地一聲，瘋玩老人被一股大力撞得倒飛而起，高達八尺，那一腳也等於後撐在樹幹上，他的腳幾乎震折，跌下來是滿天星斗，紅珠樹下的紅珠，更是如雨般下。

　　瘋玩老人死裏逃生，一摔下來，就呼嘯了一聲，如狼似虎，如哭如唳，十分怪異。

　　瘋玩老人在趴跌之際，海難遞若上前搏殺，猶大有可為，上風佔盡，只是他這時一個飛身，抱了唐方，飛退七尺，惟恐被瘋玩老人自樹上跌下碰到，

　　這時紅珠紛落，唐方忽覺自己手臂濕熱一陣，原來海難遞內傷已然發作，吐了一口血，紅珠打在三人身上、髮上，衣上，唐方瞧得清楚，知得分明，不禁失聲道：「你……」海難遞卻以為唐方嫌他吐血濺身，忙小心翼翼將她身子放在石上，滿臉歉疚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邊的瘋玩老人，第二次發出怒嘯來。

　　海難遞見唐方驚懼地瞧著自己，便關切地道：「……你怎麼了？有沒有受傷？」一面說一面咯血。

　　唐方見他如此痴心，竟為之驚心，不禁問：「你受傷了，不要管我。對敵要緊。」

　　海難遞一聽對方柔聲說出「你受傷了」四個字時，登時腦門「轟」地一聲呆住了，這四個輕聲如珠玉落盤之聲，在他來說，是血為之歡歌、骨為之激舞的樂韻。他一時站在當堂，什麼話都沒有聽進去了，剎那間，只覺得為眼前的唐方死百次千次，也是值得了。

　　但這時瘋玩老人已然撲起，欺近他的背後。

　　※※※

　　瘋玩老人無端端給海難遞一輪搏命攻擊，幾乎枉送了性命，心中恨極，他撞在樹上，一跤跌得甚是狼狽，但除了一足被震得有些微跛外，並沒有什麼重大損傷，只是心裏怒恨到了極點。

　　他撲到了海難遞背後，雙掌一交，便要以數十年修練攸關的罡氣劈打海難遞。

　　而海難遞此刻心裏卻正有一千個聲音在迴響：她在問我受傷沒有？她在關心我受傷了沒？……只覺喜悅之情不知如何表達，一直重覆著說：

　　──唐姑娘，那天我打了你一掌『芳蘭竟體』，我下流、我卑鄙、我無恥，但我一直後悔到現在，希望你不要見怪，不要懊惱我……

　　如此想著，但竟一直沒有說出來，他卻以為已經說了千遍萬遍了。

　　這時瘋玩老人的掌勁已然攻到。唐方叫道：「注意後面──」海難遞仍未回過神來，對「注意後面」四字，一時未解其意。

　　高手出招，宛若閃電驚虹，是何等快速之事，一剎那瘋玩老人雙掌已經攻到，但在這時，「左圓右方」八名男女，男右女左，一齊出掌，十六道掌力，分別抵擋瘋玩老人凌厲無匹的兩道掌風！

　　這乾坤八傑的掌力一格上去，只聽一陣格格連聲，八個人十六條手臂，一齊像彈琵琶般地亂顫了起來！

　　瘋玩老人的臉色，卻越來越紅潤，到了後來簡直似臉皮薄得要噴出血來一般。

　　而乾坤八傑的雙手已漸漸內縮，被前力壓得不住向後仰倒，唐方瞧在眼裏，知道這身為「十方霸主」之一的瘋玩老人，確有過人之能。

　　其實「十方霸主」，雖比不上九臉龍王的武功，但能稱霸一方，自有卓絕武藝；只是江傷陽、落花娘子、辜倖村等都遇著了更厲害的高手，才致無從發揮。

　　就在這時，局勢忽然變了。

　　乾坤八傑的雙手，又慢慢伸展出去，後仰的身體，又漸漸前趨，瘋玩老人以一人力拼八人，初占上風，到得後來，發現自己掌力精純處盡被一種方形流轉的力道所封鎖，而內力渾厲處又給另一種圓形迴圈的力量消融，如此周旋下去，這方形力道和圓形勁道，漸漸將自己發出去的真力反擊過來，這一股難以匹禦的大力，當真不是瘋玩老人接得下的。

　　瘋玩老人已處在下風。

　　這時海難遞也已清醒過來，正要出手，但在這刻間，呼嘯四起，四面八方，都有人撲過來。

　　海難遞大喝一聲，左圓右方，一下子已搭上了兩人，將其擊得重傷，便立即又有三人圍攻過來。海難遞遞招變招，見招拆招，東倏西突，詭異無常，「砰砰砰」三聲，又將三人擊倒。

　　但他立時又被四人包圍了。

　　原來這些人都是北方霸主瘋玩老人的手下，紛紛趕來救駕。此刻瘋玩老人已被「左圓右方」、「乾坤八傑」的奇功扣住，勝敗盡在海難遞跟瘋玩老人手下的交手上，海難遞雖受內傷，但抖擻神威，只見他左手圈圓不絕、周轉自如，大圈、小圈、粗圈、細圈、平圈、立圈、正圈、斜圈，圓圓化圈，右掌卻大方、小方、粗方、細方、平方、立方、正方、斜方，方方成格，掌掌或正斫斜劈，不消片刻，已將四人打倒。

　　只是這時又擁來七名瘋玩老人座下高手，海難遞奮力接應，拼得一回，已擊倒二人，但因為內息不調，傷勢嚴重，一時便無法解決其餘五人。

　　他無法速戰速決，敵人便越來越多，又趕到了三人，八人合戰海難遞，西方霸主海難遞便很有些力不從心了。

　　「左圓右方、乾坤八傑」本來轉劣為優，漸漸已佔上風，瘋玩老人越來越力竭，他平時妄自尊大，每次與人交手運氣「雜燴童子功」，都滿臉通紅，他的手下們並不知道他已處在捱打局勢，加上他平日自恃慣了，而今跟幾個並非主要的人交手，誰也不能上前相幫。這一來，瘋玩老人心中暗暗叫苦，但又苦於喊不出聲，只要叫出半聲，「雜燴童子功」真氣便破，只有死得更快。

　　而他的手下們，還只敢先纏住海難遞再說。這時又來二人，西方霸主雖以方圓拳掌並發，打發掉一人，但敵人已增至九人，海難遞左絀右支，屢遇險招。

　　這時的戰局是：西方霸主海難遞與九名高手作戰處於下風，而瘋玩老人和乾坤八傑拼掌卻命在危殆。

　　可是局面卻有了變化。

　　「乾坤八傑」中的人見海難遞遇難，彼此相覷一眼，似下了極大的決心。

　　這八人只要再消半炷香的時間，就可以「左圓右方」的勁氣流轉方式，將瘋玩老人的「童子功」逼了回去，但是挨不到一盞茶光景，海難遞就可能傷在那九人手中。

　　「乾坤八傑」臉上都忽生起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而且，又有說不出的依戀。

　　這時，站在對方掌力最前面的兩人，左邊是女的叫海阿事，右邊的是男叫海阿背，兩人臉上都現出無比堅毅的神色來。

　　只聽一聲大喝，其他三男三女都向前傾了一傾，將力道全印在前面一人身後，便一齊撤掌向後彈飛出去！

　　本來前面由海阿事左掌蓋在右掌背上，右掌貼在瘋玩老人右掌上比鬥真力，而其他三女，一個接一個，雙掌貼往前面那人的背心，將掌力源源不絕地轉了過去。而海阿背也是一樣，右掌搭在左掌背上，左掌跟瘋玩老人的右掌對上，而其他三男，也將功力一個傳一個輸入他背上，現下突然之間，其餘六人，將功力湧至兩人背上，然後一齊抽掌離開，只剩下了阿事、阿背二人力拼瘋玩老人的掌力。

　　初時六人掙脫時曾將餘力注在二人身上，所以八人雖去其六，但餘下二人反而一挺，掌力壓下，力生萬鈞，瘋玩老人心口一痛，已被反挫之力傷及內腑。

　　但跟著下來，勁道銳減，瘋玩老人怎肯坐失良機，運勁全力反擊，登時如暴雨狂風，阿事阿背二人微弱的力勁，如風雨孤舟，飄蕩不已，隨時隨地有被巨浪驚濤拍打得支離破碎之虞。

　　但是其他六傑，飛快地闖入海難遞的戰團中，迅雷不及掩耳地殺了對方的六名高手。

　　剩下的三名敵手，兩個給海難遞格斃，剩下一個，眼看厄運難逃，這時又湧現了六個北方霸主的部下，撲殺過來。

　　這六人和乾坤六傑血戰在一起，殺得難分難解，海難遞這時把僅存的一名敵人也殺了，回頭一看，只聽兩聲哀鳴，阿背阿事口中，齊齊狂噴出一道血箭，全身都癱軟了下來，身上骨節，寸寸碎裂！瘋玩老人的「雜燴童子功」，以無匹大力，震碎了他們兩人的心脈。

　　海難遞見兩名手足慘死，狂嚎一聲，就要撲上，瘋玩老人好不容易逃過大難，大有脫力之感，再也不敢戀戰，撮嘯一聲，逃逸而去。

　　瘋玩老人一逃，那六個救助北方霸主的高手更加倒霉透頂，主帥已去，本已膽戰心驚，加上海難遞參入戰團，不消片刻，六人盡被殲滅。

　　大敵既去，「乾坤六傑」一齊摟屍痛哭，海難遞也在一旁暗暗垂淚。唐方目睹適才一場大戰，一一瞧在眼裏，對西方霸主的一干兄弟為義捨身，心中有些感動起來。

　　當年之日，唐方也是跟著蕭秋水和一干兄弟：鐵星月、大肚和尚、林公子、李黑、陳見鬼、藺俊龍、施月、胡福等人，他們彼此的深厚情誼，以及共同經歷，更是可歌可泣的，雖然到最後，各奔前程，而部份因利忘義，而不惜作出叛逆出賣兄弟的事來，唐方想到唐肥、秦瘋八等人的反目成仇，狠辣手段，背義反噬，心中就一陣刺痛。

　　唐方在蕭秋水身後知道哀榮冷暖，對海難遞及其幾個手足情義，更有一份情切的關心。

　　海難遞對敵雖心狠手辣，行事乖辟，但卻臉冷心熱，此刻垂淚向倒臥在地上的二人道：「阿事，阿背，都是我，害了你們……」說著內心創痛牽動傷勢，口角又溢出血來。

　　乾坤八傑中的阿門道：「老大，您也別傷心，我們為你盡力，是天經地義的……」

　　阿行道：「老大還是速撤離此地好，你已經受傷，我們人手又有折損，若瘋玩老匹夫再糾眾來犯，那更不好應付。」

　　海難遞猛想起唐方，不可讓她受累，當下道：「好。我們先安葬他們，拜祭之後，即赴蜀中，大概一天半路程也就到了，沿途小心老匹夫暗算，盡少生事為要！」

　　眾人都答：「是。」

　　北方霸主瘋玩老人門下人數遠較海難遞為眾，何況今天西方霸主海難遞只帶了八名精英出來，現已犧牲二人，當竭力避免與北方霸主捲土重來的遭遇戰。

　　海難遞轉過頭來，道：「唐姑娘，我們這就往唐家堡出發，可好？」唐方雖然沒理睬他，但海難遞已從唐方的眼神裏第一次感覺到沒有敵意的溫柔。

　　※※※

　　到了次日，他們抵達了離唐門百餘里之地「坦口」高崗，已經入夜，所以解馬在客店歇腳。

　　這一路來，海難遞對唐方處處尊重，絕無過分逾矩之處，「乾坤六傑」暗傷友好之亡，但對唐方，也悉心照顧，無微不至。

　　唐方盥洗之後，被扶至一間大房休息，唐方可不喜受人擺佈，便說：「你們何不解開我的穴道？」

　　這時她由三女替她洗身沐浴過後，鬢髮微濕，走過飯廳，對海難遞冷冷說出了這一句話。

　　西方霸主早已把全間客棧包下，正與三男傑在商議進發路線，剛剛有一個公子哥兒打扮的人和二名書僮要進來投宿，已被他打發出去，後來海難遞覺得來者有些古怪，四人便商議起來，唐方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海難遞抬起頭來，只見唐方沐浴過後更加清麗的臉龐，微濕的髮髻，清秀得像一朵雨後的白花，一剎那間，海難遞覺得這就是他畢生以來所見過最美的女子，以前不曾見過，日後再也不會見到。

　　他隨即想：他若不侵占這女子，他就會失去她了。但他又立刻想：他若玷污這女子，會後悔終身的。這兩個想法迅速地自他腦海中打了一個又一個的轉，好像麻索般亂在一起，海難遞心裏亂到了極點。

　　但是他立即看到了唐方清晰明亮的眼光，唇邊帶有一絲不屑，他整個臉立即熱辣辣了起來，只知道自己這等想法何等卑污，實沒有資格跟她在一起。所以他立刻避開了眼光，站起來說：「如姑娘不見責，我解開姑娘穴道便是。」此話一出，他心中大大惱悔，生怕一解唐方穴道，她便要離開，而自己則恨不得跟她多相聚片刻也是好的，於是便說：「待到了唐家堡，我便解開你穴道。」

　　唐方知他不肯答應，也不多說，舉步走上樓去。這時抱殘所封的穴道已過二天二夜，勁力漸消，她已勉強可以行動，但身上仍發不出絲毫功力來。

　　阿逆、阿天、阿行扶她上房間之後，本要換件衣衫，唐方總覺不好，便只披了件寬袍，三女服侍她躺下了，三人相覷，眼中流露異色。

　　唐方見她們有情有義，心存好感，便問：「有什麼事，儘說好了。」

　　阿行左看右看，忍不住第一個先說話：「唐姑娘，奴婢有些話兒，心裏想說，說出來又怕不得體，姑娘別見怪。」

　　唐方素來不擺架子，在唐門年紀雖輕，輩份卻高，也從不對下人疾言厲色，便笑著道：「今天偏勞了幾位服侍，心裏好生過意不去，什麼奴婢不奴婢的，以後再也不准這麼稱呼。」唐方笑了笑又說：「有話就直說好了。不可拘世俗之禮。」

　　三人聽了很是感動，終於阿逆大著膽子道：「承姑娘准允，奴……」唐方瞪了她一眼，阿逆改口道：「……我才敢說的……」唐方笑道：「說吧，支支吾吾算什麼？」

　　阿逆期期艾艾半天，終於鼓起勇氣道：「海老大對唐姑娘……是一片真心的，難道姑娘不知？」唐方一愣，沒想到她居然提出這種事情來說。

　　阿天見阿逆結結巴巴的，始終說頭沒尾，心裏著急，便接過了話題說下去：「海老大對唐姑娘一片痴心，我們看了姑娘樣貌人品，也欽慕歡喜……遺憾的是，姑娘對老大好像……我們做奴婢的，很希望姑娘與老大能珠聯壁合，配成一對……」

　　聽到這兒，唐方再也忍耐不住，斥叱道：「是海難遞叫你們來說項麼？」

第三十五章　一張恐怖的臉

　　唐方這一聲責喝，三人都住了聲。唐方回心一想：這三人是海難遞手下，很夠義氣，自然偏幫西方霸主，也不能見責。何況一路上來，海難遞對自己可謂千依百順，以禮相待，以海難遞的風流成性來說，已算是殊為難得的事情了，當下就沒那麼氣憤。但不知怎麼，任何人在她面前勸及她有關疏離蕭秋水之時，她就對那人全無好感，更恨不得早日能與蕭秋水相會，而這心情也只有蕭秋水一人能瞭解。

　　……只是蕭秋水又在何方呢？生還是死，在還是不在，又有誰知？

　　隔了半晌，阿天忍不住又道：「我們知唐姑娘對蕭大俠一片痴心，堅貞不二……但是，蕭大俠不知……」說到這裏，忍住沒說下去，話鋒一轉，說：「海大少從來都沒有對女子那麼真心過，他本來……很風流，男女間的事，看得很淡，在一起幾天就過去，不像對姑娘這般……」

　　唐方冷笑道：「幾天就過去？他倒風流快活，但女子一生貞節都教他敗壞了。」說著注目向三女，三女臉色一陣尷尬。

　　阿行還是比較善應變，眼珠子一轉，搶先道：「唐姑娘，我們也是女子，當然知道做女人的心情……海大少向來是這樣，那是很……很不妥的，但他對姑娘，卻不如此……」

　　唐方冷冷道：「那便承他看得起了。」

　　阿逆也接道：「最重要的是，萬一海大少能有幸得到姑娘芳心，那麼這種不良癖好，他一定會改……姑娘不知，海大少的爹娘是何等盼望他浪子回頭呀！」

　　唐方反問道：「這卻關我什麼事？你們處處替他說話求情，算什麼意思？」

　　阿行道：「我們絕非海老大派來跟姑娘說的，老大若知道我們多嘴，說不定還會責打我們，我們是見老大痛苦，忍不住要說，要求姑娘……」說著眼圈也紅了。

　　唐方搖首道：「這也不關你們的事，這等事情不能強求。」

　　阿天又按捺不住道：「我們也是一番心意……姑娘和老大男才女貌，正是一對壁人……我們又喜歡姑娘，巴不得姑娘當我們的女主人……何況蕭大俠，他，他，恐怕已不在人……」

　　唐方聽到「一對壁人」時，想起昔日蕭秋水和她在一起時被人所讚譽；聽到「女主人」時，想起陳見鬼、藺俊龍、雜鶴施月、廣西李黑等一干蕭秋水兄弟，待她也如此尊重，聽到阿天再提起蕭秋水可能已……這剎那間，唐方忍不住叱喝一聲：「胡說！」

　　阿天第二次想說「蕭秋水己不在人世間」，給唐方這一喝斷，再也不敢說下去，垂下了頭，唐方最憎人提起蕭秋水可能已遭不測，任何人的話，都不能動搖她的意志。

　　這時靜到鴉雀無聲，只有蠟燭燈心的火舌在啪啪跳躍著，映得幾人的影子在蚊帳上時長時短，起伏不已。

　　唐方終於歎道：「你們出去吧，別來煩我。」

　　阿逆惶恐地道：「我們說話不慎，得罪了姑娘，請姑娘……不要見怪。」阿天卻哭泣了起來。

　　唐方想想，這些人跟自己非親非故，自己四肢乏力，若要對付自己，犯不著如此費唇費舌轉彎兒，另一方面也覺得她們忠心為主，誠屬難得，當下道：「不要哭，我不怪你們。你們出去吧。」

　　阿行最是知機，向二人示意，便揖道：「姑娘請早歇息，我們這就告退了。」

　　唐方點點頭，三姝相繼退出。這時窗外一陣細雨，因住所地近山居，只覺屋外漫天漫地都被一種細碎空虛的霧氣包圍著。過了不久，屋簷便「吧嗒」一聲滴下水珠來，然後小滴水珠連綿不絕。唐方隔著燭影望出窗外，想起昔日蕭秋水撐傘出現的情景，好像過去數十年間的事，只覺得很遠，覺得人已都不再是身邊的人了，雨還是舊時的麼？想著心中一酸不覺落下淚來。

　　※※※

　　三姝走下樓來，只見廳上燭火兀自亮著，阿叛、阿師、阿門三人都不在，只有海老大一人在燭前，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乍見三人下來，竟慌忙站了起來，手肘撞到桌上，「砰」地一聲，倒瀉了桌上一杯酒。

　　阿天忙走過去收拾，海難遞這才看清楚唐方不在，於是道：「她……她沒有下來？」

　　阿行笑道：「姑娘說要早些休息。」海難遞實有些緊張，問：「她……她，睡了沒有？」阿行答：「還沒。」阿逆想告訴他剛才情況，但欲言又止。

　　阿天站得近些，見海難遞臉色通紅，呼吸急促，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便笑道：「老大如無其他的事，我們……」

　　海難遞道：「你們去歇歇吧，我已遣阿叛他們戍守去了。」三妹襝衽應道：「是。」相繼走出。

　　走到樓下客房甬道上，阿天悄聲說：「你們有沒有看見老大魂不守舍的模樣兒？」阿行掩嘴笑道：「早見到了，還用你說。」阿逆卻歎道：「他是為了唐姑娘，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這時外邊細碎的雨聲傳來，從窗子望出去，山雨空濛，好像不是人間境界，阿逆說：「你們先歇著，我去……」阿行不解，問：「去哪裏？」阿逆不好意思地嘀咕起來：「還會去哪裏？」

　　阿行登時領悟，便罵道：「懶人屎尿多。」阿天回罵道：「女孩子家說得出口！」阿行沒好氣道：「你幫著她，八成自己也要去。」阿天笑啐道：「何止八成，簡直十成。」

　　阿行倒沒有在睡前解手的習慣，她又累又懶，在山中的夏夜，也寒得叫人著慌，便不理她們，逕自入房去睡了。

　　阿天和阿逆也不管她，便去了茅房，這時雨聲漸密，雨意漸濃，所以她們沒有聽到那一聲喑啞的哀鳴。

　　※※※

　　唐方正要朦朧入睡，忽聽「依呀」的一聲，一條人影站在門拉開處，看來似乎要進來，但又想退出去，唐方一驚，喝道：「什麼人？」

　　那人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唐方聽得是海難遞，不知為何，反倒放了心。

　　海難遞本應推門進來，在掩至唐方床前在暗中看她酣睡，不料這古舊木門，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響。他幾經掙扎，終於忍不住要上來，幾杯燒酒下肚，全身都似燒著了似的，縱使外頭下的是滂沱大雨也淋不熄。

　　唐方問：「什麼事？」語氣本沒有什麼，但海難遞聽來，卻似乎充滿厭惡之意。他心裏懊恨、矛盾、愁苦齊至。在未上來前他一再告誡自己，由於自己態度溫文，唐方對他的印象顯然好了一些，而今自己終熬不過一股強烈的念頭摸了進來，唐方對他一定心存卑視，印象也極之低劣，再也挽不回來了。

　　……再也挽不回來了。……這句話在海難遞心中，比死還難受，喝下去的那些酒都沖到頭臉上來，脹轟轟地彷彿都在笑他：你完了，你完了，唐方對你再沒有好印象了……

　　他走前兩步，看見隔著羅帳的唐方在燭光中髮披及肩，柔美嫵媚，他心中生起了一種痴狂的意念，唐方見他腳步踉蹌，以為他內傷發作，便問：「你傷怎樣？」

　　海難遞呼吸急促，一直走過去，便什麼都作得出來，忽聽唐方這柔膩一問，反而一窒，心中在想：是了，是了，她在關心我的傷勢，她還沒忘記我的傷勢，她對我的印象是不至全壞透……我不可以對她作出叫她失望的事……這下間他酒攻入腸，當真內傷發作起來。

　　也許在旁人而言，這欲念的禁制並無那麼大的反復起伏，但在海難遞來說，他本是風流成性、慾海難填的漢子，一下子遇到了自己思慕的人，情慾之間一時極難控制得來，陷入了極大的迷亂之中，他腦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喊，不要走過去，不要走過去……

　　然而海難遞的艱苦掙扎與迷亂徬徨，唐方是不知曉的，她聽到海難遞在急促的呼息中，以為他內傷復發，很想過去幫忙，所以便吃力地從床上撐起來，扶著床沿的事物挨過去探看海難遞的情況。

　　※※※

　　那邊阿天和阿逆已經小解回來，一路說著笑話，阿天說：「逆大姐，你廿七廿八了，也該嫁人了。」這時水霧灑入甬道來，不但聲音沒聽清楚，連身邊的人也極難看清楚。

　　阿逆也沒聽清楚，所以她問：「你說什麼？我聽不到。」於是阿天又在雨聲中說了第二遍，這次阿逆聽清楚了，笑啐道：「你這十月芥菜早就動春心啦，你喜歡老大，可惜老大不喜歡你……」

　　阿逆也是真的鍾情於海老大，其實這四姝中多多少少對海老大都崇拜得有些逾乎常情，但海難遞的人在情感上根本沒有定性兒，誰喜歡上他都認真倒足了楣，姊妹四人平日調笑也是有的，阿逆這樣說回來，阿天卻不似往常一般頂撞回去。

　　原來她先說的那一句話，阿逆再問，她只好再說，再說時忽然覺得雨霧森森，好像在驟變無常的小雨裏隱伏著什麼鬼魅似的，在偷聽她們的說話，她有一種特殊的悚然，只好停止了說話。

　　阿逆警覺問：「怎麼啦？」阿天只覺不妥，卻又不知哪裏不妥，只好說：「沒什麼。」阿逆調笑道：「看你神不守舍……」這時兩人行至一處轉角處，突見一個人「刷」地攔在前面。

　　阿逆和阿天倆都是女中英豪，反應敏捷，雖驚不亂，兩人分左右跳開，擺出架式，阿逆握拳倒提成弧圓狀，阿天掌切成角作方形狀，兩人是「左圓右方」八傑之一，搭配多年，在危急關頭，尤見配合迅疾無間。

　　那人也是左手急攻，右手急封，三人對拆數招，在迷霧中著著都是搶攻，端的是凶險，數招一過，已見分曉，阿逆阿天以二敵一，穩占上風。

　　只聽那人失聲叫：「原來是妳們！」忙迴拳收招，阿天阿逆聽聲極熟，故出去的一拳一掌，立即收回大力，「砰！砰！」二聲，仍然把那人打得踉蹌退了七八步，方才把得住樁子。

　　阿天阿跡在雨霧中落足目力看去，果然是阿師，不禁啞然失笑，卻是虛驚一場，阿逆啐罵道：「咄！你躲在這兒嚇唬人麼？人嚇人沒藥醫！」

　　阿師赧然道：「適才我在雨霧中彷彿見人影一閃，怕生變故，便來瞧仔細，聽有人說話聲，就出來截住……是你們先動手的嘛！」他苦著臉，敢情那一拳一掌，捱得並不好受。

　　阿天阿逆見阿師已吃苦頭，也不為已甚，阿逆道：「你在這兒繼續餐風飲雨吧，姑娘我可要回去做夢了。」阿師正怨這濕漉漉的鬼天氣，又寒又餓，卻還要看更，正是十分不悅，無端端又給她們打了兩下，更不甘心，於是不耐煩地道：「去吧，去吧！」

　　阿天阿逆便在嘻笑中消失在雨意中。兩人一面有說有笑，一面向客店通道行去，準備回房歇息，剛才那一陣虛驚，倒使阿天不安的心情，忘得一乾二淨。

　　因為阿天和阿逆又說又笑，所以沒留神遠處一聲微弱的哀號。

　　但是阿師留意到了。

　　這時兩個女孩子已在雨霧中不見，但笑語仍然傳來，阿師本來想叫住她們，又怕給她們說自己疑神疑鬼，一咬牙，便自己循聲過去查看。

　　※※※

　　阿師循聲過去查看，只見一團密如織紗的迷霧，他走了進去，才知道有堆比人還高的草叢，一直蔓延過去，在迷雨裏也不知有多遠。

　　阿師有些心寒，沒有再過去，可是當他回身要走時，又聽見草叢中「簌」地一下微響。

　　聲響一起，阿師立即反身。

　　他返一下身子，驀瞥見一物向他撲來，他蓄勢已久的一拳一掌，也立時發了出去！

　　「蓬蓬」二聲，拳掌皆中，對方身子尚未被他震飛出去，他已易拳掌為雙爪，抓住對方肌肉，準備再打一拳一掌。

　　卻就在這一剎那間，阿師有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在剎那間分成了兩個奇妙的揣測：一，他忽然想起了適才自己被阿逆阿天所誤以為敵，挨了一拳一掌的事；二，他可以立時斷定一點，他對面這人已經死了，而且早在他出手前已經死了。

　　這兩個想法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就在這時，阿師已經看清楚了那人的臉，一張恐怖的臉。

　　這張臉佈滿了鮮血，舌頭被割，牙齒全被擊碎，反插入口腔內，而嘴卻張大，被一根尖刺上下撐著，所以合攏不起來，木刺尖部已穿下頷與鼻樑而出，其餘雙目被挖，耳朵被削，三條橫在額前的刀痕，以致腦漿也被挑了出來，可見得這人死前，殺人者不讓他聲張驚動，便把他的嘴搗得一團稀爛，而且身受逼供慘刑。

　　這張臉雖可怖至極，而且不成人形，加上阿師打了一拳一掌，鮮血自臉部不住溢出，但阿師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張臉！

　　他老兄弟的臉。

　　阿叛的臉。

　　他張口欲呼，驚怖已甚於一切，就在這時，一雙手自阿叛屍身後面伸出來，扼住他的咽喉。

　　他雙手一動，正欲反擊，突有人自後握住了他雙臂，而阿叛屍身倒下，一人出現，另一隻空的手，執住根木刺，全插入了阿師口腔之內。

　　阿師至此，雙足腿彎處又被後面的人踢得跪跌下去，只能發出一聲低悶的呻吟，他面前的人，正拔出了第二根桃木釘。

　　※※※

　　阿逆阿天在迷雨中走到長廊頭的房間，走廊上的石板地，都讓風雨打濕了，兩人走來，份外小心。

　　她們三人，原擬同睡一間房裏，彼此取暖，她們站在門前，門裏黑黝黝的，一點聲音也沒有。這刻阿天笑道：「阿行那小王八，一定睡熟得像隻豬！」阿逆笑：「咱們改天來放把火，把她燒成一隻烤豬。」兩人又吱吱咯咯地笑了，在深山雨聲裏斷斷續續。

　　阿逆忽然「哎喲」叫了一聲，阿天嚇了一跳：「怎麼？」

　　阿逆摸一摸身上，怪不好意思地說：「我……我的裙裾外擺，放到……茅房裏去了。」阿天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你呀，你也來學阿師嚇唬人！」

　　阿逆笑著反譏：「你膽小如鼠……」阿天杏眼圓瞪：「你嚇著人還來損人？」

　　阿逆笑吱吱地道：「好，好，我不說就是了！這兒向妹妹賠罪，阿姊這廂有禮咯！」說著盈盈一揖。

　　阿天忍不住咯咯一笑，又故意板著臉孔道：「你自己去拿，我可不陪妳了──」說著打了一個呵欠，道：「我先進去睡覺了。」

　　阿逆也沒好氣，悻悻然道：「你不陪也罷，誰要你陪來著！」說著掉頭便走入雨霧中。

　　山中客店的茅房不大乾淨，加上積水，阿逆的裙襬曳地，小解前因怕沾污，所以先除了掛在釘上，出來時匆匆，便忘了取回，但心愛的裙襬，怎捨得留在茅房，阿逆便要回去拿。

　　她返身回去時，阿天也睏了，再打了一個呵欠，喃喃自語道：「我才不管你呢，我要睡覺了。」一面說著，一面掀開布帘，跨了進去。

　　她進得了房間，房裏很黑，只見阿行在床上，卻沒蓋被，這時窗櫺外的雨更緊也更密了，隱透著一種山林的幽光。

　　阿天脫了衣服，穿著貼身小襖、披了一件鬆袍，便要上床窩在暖厚的棉被裏，但見阿行一動也不動，心裏暗罵：「這死丫頭，當真是睡死了不成？」便要去給她蓋被。

　　這時候欞外有一道無聲無息的冷電乍起，電光一照下，阿天全身都涼了，只見阿行臉目獰猙，七孔流血，上身衣服，給人扒開，褲子也褪至一半，死得奇慘。

　　阿天一驚之下，正想大叫，但嘴巴忽給人掩住，眼前一人，迅速封點她的穴道，撕開了她身上的寬袍。

　　阿天驚恐萬分，但又苦於叫不出聲。

第三十六章　鬼雨

　　阿逆當然不知道房裏的事情，她在瀰漫的雨霧中行走，一路哼著小曲，走了一段路，她的低哼忽然轉了，淡了，停了。

　　因為，她嗅到一種氣味，血的味道。

　　「背叛師門，逆天行事，左圓右方，乾坤八傑」八大高手，能在江湖上闖出名堂來，得西方霸主寵信，也當有過人之能，亦曾終日在刀尖上打混過。血腥味對阿逆來說，是不新鮮的事兒。

　　只是在這凄濛苦雨裏的血味，未免令人驚心。

　　就在阿逆提高警覺之際，她腳下忽然踢到一件東西，幾乎令她摔了一跤，加上地滑，阿逆往地上伏倒，但雙掌一拍，立時又藉力彈起。

　　只是在她一伏一起之間，她已看清楚地上絆倒她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死人。

　　──阿師！

　　阿師在剛才還是活得好好的，現在卻死了，嘴裏含著一根桃木釘，天靈蓋被人一掌擊碎，這說明了什麼，阿逆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現在驚心之餘，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她必須叫出來「有敵來犯」，否則不止她一人，全部的人，都難逃毒手。

　　她必須叫出那一聲來。

　　可是阿師的死狀太可怕，在她腦中留下的印象太恐怖，她一時竟失了音，叫不出聲來，這剎那間，她自己也恐懼和焦急到了頂點。

　　※※※

　　「波」的一聲，海難遞手中握的一只杯子，猝然被搓成粉碎，瓷片已嵌入他掌心裏，但肉體上的痛楚，依然止不住他心裏的需切。

　　燭光下的唐方，那幾分清勁，也變作了柔和，婉轉得像一朵柔花，飄在良夜的水上。海難遞只覺一顆心，跳得擂鼓也似的，十分辛苦。

　　唐方問：「你不舒服，為什麼要捏碎了杯子呢？」

　　海難遞張口道：「我……」

　　唐方偏一偏頭，問：「怎樣？」

　　海難遞只覺千言萬語，都說不出來，燭光一晃，「噗」地一聲，竟跪了下去。

　　唐方倒嚇了一跳，問：「你這是幹什麼？」

　　海難遞無限艱苦地道：「我……」

　　唐方跺足問：「你什麼嘛？要說什麼，快說出來。」在這一剎那間她與海難遞的目光相觸，唐方是敏銳的人，一下子，她已完全明白海難遞要說的是什麼了。她粉臉飛紅，後悔剛才向海難遞問出了那句話。

　　海難遞幾經艱辛，才能說：「自從我見過姑娘，我心中時時刻刻的，都想著姑娘……」

　　唐方垂下頭去，卻不料海難遞忽然竄前，雙手捉住唐方纖足，竟然狂吻，嘴裏發出渾濁的聲音，說：「我只求姑娘……我只求姑娘給我……」

　　唐方心中亂極，但通體乏力，撐不開海難遞，聽海難遞如此話，知難逃這淫魔之手，心中反倒一片清明，必要時嚼舌自盡便了，只聽海難遞聲音泣訴：「我求姑娘……就算不喜歡我……也不要不理睬我……將我當奴僕使喚，只要跟在姑娘身邊，作牛作馬，我都甘願……」

　　唐方叱道：「你這樣算是什麼？」

　　海難遞雖被唐方一喝，登時停止了狂吻，心裏只覺摟住了唐方雙足，便是極好的事物，願生生世世如此，就心滿意足，他抬頭望唐方，哀求道：「求姑娘應承我……就算不喜歡我……他日……姑娘和蕭大俠共結良伴……也把我當作奴僕，跟在姑娘身邊，侍奉一世……」

　　唐方聽著覺得有些好笑，心想：你可把人作奴婢使用，我可沒你這種德性，但想到自己處境危殆，又笑不出來了，倒是覺得先順從著他，免得這登徒子狂性大發，便說：「不管什麼事，你想要我答允你，都得放開我再說！」

　　海難遞一聽唐方語氣，似頗有希望，忙放開雙手，爬了起來，又扶著唐方在燭邊坐下，只見唐方雲髮微亂，呼息微急，清麗婉容，真是美到了極點，不禁看得呆住了。

　　唐方起來後，稍微整理一下，見海難遞痴痴地望著自己，便道：「看什麼？」

　　海難遞如大夢初醒，道：「姑娘太美了……」

　　心裏想到：如果唐方是他自己的……那就是世間上最完美的事了，縱教自己只有一天一夜可活，也死無所憾。

　　唐方知道人痴痴迷戀，很是麻煩。

　　這時窗外雨聲又密了，唐方便說：「夜深了，你還是回去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海難遞道：「是。」但雙眼依然痴痴地看著唐方，依戀不已，不捨離開，只覺一床溫暖被襖，燭光溫熙，不禁有非非之想。

　　唐方知此情此境，萬萬不能對他稍加緩色，寧可一死，也不可污了清白，當下幽幽一歎道：「海公子。」

　　海難遞聽她叫他，便慌忙走前幾步，應：「在。」

　　唐方噗嗤一笑，只見她在燭光中嬌靨乍起兩顆深深的酒渦，美得什麼似的，海難遞一顆心都在眼睛裏迷醉了。

　　唐方隨而正色道：「我向不喜歡收奴收婢，你若不嫌，我們交個朋友可好？」海難遞一時只覺受寵若驚，也不知怎麼是好。

　　唐方道：「你也知道，我雖未曾嫁給蕭大俠，但一顆心，早已是他的了。」海難遞聽得心中一陣酸楚，答：「是。」

　　唐方莞爾道：「你知道就好。」又悠悠一歎，接下來的話，說得無比堅決：「不管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變化，都改不了我對蕭大俠的心意。若我知道他在世，我也會好好地活在世間等他相聚；假如他死了，我也不會再活多一天，無論是誰，都不能來碰我，我寧可死，也不會讓人碰的。海公子──你要是真尊重我，那你就解開我穴道，我會終身待你像個朋友一般。」

　　海難遞只聽得腦裏轟隆轟隆響，一顆心似被千軍萬馬，在地上踩了又踩，連他自己，也狠不得狠狠地踏上兩腳，心裏一陣淒涼：海難遞啊海難遞，人家心目中只有蕭大俠，你還懷著什麼希望，不自量力而自作多情呢……當下一笑，笑得比哭還難受，道：「唐姑娘，我放你，我一定放你。」聲音凄苦得就像咽泣一般。

　　唐方呆了一呆，道：「你怎麼了？你傷口……」海難遞只覺不知為什麼，已全無希望，便說：「我已經沒有傷口了。」他暈噩噩的，站起來，見唐方美艷不可方物，便有一種狂烈的衝動，想親她一親，雖然立刻就死，也無怨愧。

　　就在這時，霧雨中傳來一聲凄厲已極的慘呼：「有敵來犯！」

　　然後聲音中斷，就像一隻雞被猝然折斷了脖子。

　　唐方和海難遞，都呆了一呆，這慘呼如同山水冰涼的雨滴，打熄了海難遞心頭的想望，他只呆了一呆，立即翻飛出門，閃電般掠了下去，直撲發出叫聲的地方。

　　因為那是他的情同手足的弟子所發出的哀鳴。

　　※※※

　　海難遞飛出去的同時，唐方聽得屋瓦上「篤」地一聲，似有一物到了屋上，若在平時，唐方早已飛身上去探看，但此刻功力全失，當然不敢造次。

　　才過片刻，接下便傳來喊殺之聲，格鬥之聲過了半晌，忽然靜了下來，然後「砰」的一聲，木門四分五裂，一人撲了進來，全身衣衫鮮血點點，唐方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卻正是海難遞。

　　唐方見海難遞才下去不過片刻，便受創如此慘重，心中暗驚，只見海難遞氣喘吁吁，撲到自己身邊，唐方不知他要做什麼，只聽海難遞急道：「那班殺千刀的……我來……解你穴道……」

　　原來阿逆看到阿師的屍體，終於發出了那一聲大叫。大叫聲甫起，在房間裏恣意淫樂的兩名凶手，不由得怔住當堂。

　　這兩人正是瘋玩老人和中叔崩，也正是北方霸主和南方霸主。

　　瘋玩老人幾次在海難遞及「左圓右方，乾坤八傑」手下吃過苦頭，知道厲害，更有自知之明，自己若是單槍匹馬闖去，斷不是剩下的乾坤六傑合海難遞七人之敵，於是含忿而逃，卻不料在半途中恰好遇到中方霸主的傳召旗火令。

　　中方霸主田堂亦即是唐甜，她不知何故，出發較遲一些，一路上召集人手，北方霸主自是其中之一。

　　瘋玩老人一見到唐甜，便將海難遞與唐方關係曖昧的事說了，唐甜恨唐方入骨，只覺自己從聲望到酒渦都不及她漂亮，海難遞為唐方而叛她，更氣不過，但想到唐方落在海難遞手裏，哪裏還保得住清白？便不禁開心起來。

　　瘋玩老人觀顏察色，道：「海難遞好色如命，見到唐方，還會吃素不成，只是……」

　　唐甜聽得開心，笑問：「只是怎樣啦？」

　　瘋玩老人道：「我看海難遞那小子意亂情迷，神魂顛倒，不是好路數……萬一他變成上了套的猴子，給唐方這麼一耍，若跟咱們作對，那也礙手礙腳的。」

　　唐甜只要讓唐方活著，總是不開心，當時沉下了臉，道：「你找幾個人，去收拾了那姓海的！」瘋玩老人道：「姓海的只剩下六個人，只要小妹派幾個高手相助就行了。」

　　這時唐甜身邊，蕭七、容肇祖剛好不在，正派出去和某人聯絡，唐甜胸有成竹，道：「就派中叔崩跟你走一趟。」

　　頓了頓，唐甜又道：「我就要唐方先不清不白，然後再死得不明不白。」

　　於是中叔崩，瘋玩老人便趕了過來。

　　兩人一路追查，先擄住了戍守中的阿叛，逼他說出客店中佈置，才殘忍地殺了他，然後閃入房內，先姦殺了阿行，又誘殺了阿師，趁阿天和阿逆分手時，再捉住了阿天，正施強暴，只聞阿逆的呼叫聲，兩人立刻竄出，以兩大霸主的武功，阿逆一人怎抵擋得住，不消片刻，便給殺了。

　　這時海難遞衝到，和瘋玩老人及中叔崩惡戰起來，海難遞身受內傷，自不是兩人合力之敵，未幾便背上著了桃木釘挑傷，挨了瘋玩老人半掌，他自知難逃活命，便要衝上樓去，解唐方穴道，好讓她自行逃走。海難遞饒是在危難之中，猶不忘唐方安危，他衝上去之際，剩下阿門一人守在門口，死力抵擋。

　　阿門只是「背叛師門」中之一人，若是「背叛師門，逆天行事」八人俱在，尚可一拼，只剩他一人，哪是兩大霸主之敵？所以奮戰之下，仍是給瘋玩老人劈中一掌，給中叔崩一釘透胸而過，因而斃命。

　　兩人衝上樓來，海難遞己替唐方第三次解穴，由於前二次海難遞運指如風，使唐方被封之穴，依然解不開去，海難遞心下大急，這一次已是全力施為，唐方感覺四肢已恢復力道，但全身功力，並未恢復，抱殘的封穴手法果是常人無法解除。瘋玩老人和中叔崩一見，齊聲怪笑，瘋玩老人邪笑道：「這生死關頭，還來摟抱一番，海霸主、唐姑娘果真是一對妙人。」

　　中叔崩接著道：「你們要怎樣就怎樣，我們倆可以大飽眼福，也無所謂，說不定看到興趣來潮，也來……」海難遞怎肯讓人辱及唐方，大吼一聲，奮掌賁拳，要撲過去。

　　唐方又氣又羞，但她聰敏過人，立時看出二人用意，向海難遞低聲叱道：「別中他們的激將計！」

　　海難遞一聽，登時為之一省，唐方喝聲雖低，但仍教中叔崩聽到了，笑道：「倒像老婆教丈夫不要生事也似的，我們海大少多聽話呀！」

　　心裏卻想：這唐方果不易惹！唐方心裏又羞又恨，但在生死關頭，把持得住，不去理他，海難遞聽唐方關心自己，如奉玉旨綸音，心裏甜絲絲的，再大的艱險，也沒放在心裏。

　　這二人一時間各想各的，惟獨是瘋玩老人見著了海難遞，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吆喝一聲，運起「童子功」，雙掌如鐵石，一掌又一掌打了出去！

　　海難遞怕他傷及唐方，低聲道：「別怕！」竄身而出，左手成拳，右手為掌，左手接則右手放，右手引則左手納，抱元歸一，運力轉道，力戰瘋玩老人。

　　本來海難遞一受傷，誠難再與瘋玩老人匹敵，只是瘋玩老人也有微傷，一足不良於行，加上海難遞一心一意維護唐方，渾忘自己身上所受之傷，反而因此而發揮了潛能，打得瘋玩老人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中叔崩本想加入戰團，他慣用的武器是桃木釘，長足三尺有餘，另外手扣無數小桃木釘，成為他的暗器，他才踏前一步，忽聽唐方道：「兩個打一個，算什麼英雄好漢！」

　　中叔崩哈哈一笑：「我們是霸主，又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一個死的英雄好漢，不如半個活著的龜兒子！」說話到此處，這才看清楚唐方，在燭光下明媚得像天女嵌刻在石壁上一樣。

　　中叔崩雖然見過唐方幾次，唐方也落入他手中幾次，但他一直沒有好好端詳過唐方，現下他剛作過傷天害理的罪孽，姦污了阿逆阿天，慾火全消之際，只覺得那燭光下的影子，美得足可洗淨他心靈中的污穢。但畢竟那只是一剎那間的事，中叔崩畢竟是淪入魔道數十年的人，一下了，他便向唐方逼來，只是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向她出手。

　　海難遞心念唐方，當下不理一切，急攻瘋玩老人兩掌兩拳，狂吼一聲，截向中叔崩，不讓他傷害唐方。

第三十七章　滅燭

　　海難遞的武功，和瘋玩老人本來旗鼓相當，只是海難遞受傷在先，而今又在廝拼中猝然撤身，瘋玩老人大喝一聲，左手連化解兩拳，右手連化解兩掌，飛起一腳，正中海難遞背心。

　　海難遞這時正向中叔崩撲去，中叔崩乍見人影一閃，一人當頭罩來，他腦中猶存唐方燭下倩影，卻在燭影一晃之下，一人和身撲來，他退已無及，桃木釘卻飛插出去！

　　海難遞直撲而出之際，背心一痛，已吃了一腿，乍見那中叔崩桃木釘當心刺到，他怕自己一旦避開中叔崩便會向唐方冒犯，將心一橫，及時雙手一合，竟抓住了桃木釘！這時他飛撲之勢未止，身體撞上了中叔崩！

　　中叔崩忽覺桃木釘被執，正想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對海難遞猛下殺著，但給海難遞一衝，只得竭力穩住腳步再說，殊不料海難遞這一撲，還兼有瘋玩老人在背後踢上一腳之力，「砰」地撞在中叔崩身上，中叔崩立樁不住，仰天而跌，海難遞抓住桃木釘，也仆倒下去。兩人糾纏在一起，難分難解。

　　瘋玩老人見二人倒下，以為有機可趁，便掩將過去，想補海難遞一掌。

　　只是地上兩人，糾纏在一起，哪有名家高手風度？中叔崩武功本來不在海難遞之下，海難遞受傷不輕，更應穩佔上風，但是海難遞一心一意要拼死，不讓這人去侵犯唐方，所以出盡蠻力，而且還一口咬在中叔崩脖子上。

　　中叔崩見海難遞雙眼赤紅，狀若瘋狂，更是驚心，及時將頭一偏，海難遞這一口，就咬在他肩膀上。

　　中叔崩痛入心脾，一起膝，頂在海難遞肚子上，海難遞雖然吃痛，但依然死咬不放，兩人在地上翻翻滾滾，扭作一團，饒是瘋玩老人這等高手，一時也不知如何下手。

　　瘋玩老人正苦於無法下手，忽靈機一動，大步逼向唐方，原來他早已看出海難遞一心全繫於唐方身上。

　　瘋玩老人退向唐方，海難遞心中大急，果然大受影響，給中叔崩又佔了優勢，但在這時，唐方驀然一揚手。

　　只聽嗤嗤兩聲，兩枝飛鏢，激射而出！

　　瘋玩老人猛想起當日「唐方一戰」的盛名，不敢怠慢，連忙伏下，避過一鏢，卻覺那一鏢打得甚是平平無奇，心中正是納悶，忽然眼前一暗，然後全黑。

　　原來唐方的另一隻鏢，不是打向他，而是打熄了蠟燭。

　　唐方穴道被封，發鏢勁力未復，但她知道海難遞會因她的安危而大為分心，如此下去，自己和海難遞都甚凶險，所以她故意虛張聲勢，令瘋玩老人閃躲，卻主旨在打滅燭光。她功力雖失，但準頭仍甚精確。

　　這一來，房內全黑，只聽地上扭打之聲依然傳來。

　　瘋玩老人知被愚弄，大喝一聲，「呼」地向唐方原站處，劈空打出一掌！

　　瘋玩老人的「童子功」何等犀利，憑空一掌打出，「隆」地一聲，數塊木板，斷裂震飛，露出外面的山風淒雨奇景，外面雖也皆黑，但有一種幽微的光線，反映得屋內有了一點點微芒。

　　只聽地上有人氣喘吁吁地喊：「唐姑娘，你安好……」「砰」地一聲，似中了一拳。

　　卻沒有回音。

　　隔得半晌，海難遞嘶聲嚷道：「唐姑娘──你怎麼了──？」這下他的聲音顯然聲嘶力竭，似被人扣住喉嚨，瞬即窒息，勉力呼喊出來的尾音而已

　　只聽唐方歎了一口氣應道：「我沒事，你放心。」聲音大有感動的微澀。

　　瘋玩老人一聽，卻嚇了一大跳，原來唐方的聲音就在他背後不遠處響起，他也連忙回身護退，又發出了一記劈空掌，再碎了九塊木板！

　　原來唐方待燭火一滅，知道瘋玩老人要下毒手，即憑這兩天來已恢復的一點力量及海難遞解了小部分的血脈通暢之功，迅速移開了原位，瘋玩老人一掌擊空後，她借著木片斷裂聲的嘈音，偷偷掩近記憶中瘋玩老人原地的後面，準備覷個機會，發出暗器，先放倒一人再說，殊不料海難遞因擔心她出事，呼叫再三，到了最後一次，已聲嘶力竭，如果自己再不出聲，聽來海難遞心喪若死，斷難支持下去了，只得出聲應和。

　　這一來，瘋玩老人也就發現了她的行蹤。

　　同時間，「哎喲」一聲，是中叔崩發出來的狂嚎，顯然是海難遞聞唐方未死，重萌生機，奮力頑抗，使中叔崩吃了個大虧。

　　瘋玩老人又劈了一掌，仍不知有無命中，只見外面的天光又映進來多一些，但仍是看不清楚，而地上扭打喘息聲漸重，只聽中叔崩掙扎道：「快來……幫我一把……」聽來是被海難遞發狂似的攻勢打得頗覺吃不消。

　　只是瘋玩老人瞧不仔細，又何從幫起？反怕自己打錯了人。

　　就在這時，他忽覺自己左面，有一聲微響，這一聲響甚輕，是手伸入鏢囊，囊裏的暗器被撈起時互相碰擊的輕響。

　　瘋玩老人知唐方欺近左側，正要用暗器傷他，他先發制人，大吼一聲，一掌運足十成功力，遙空擊出，「砰」地一聲，木屑翻飛，天光雨霧，又自大洞中灑入，間中夾著一聲呻吟。

　　瘋玩老人借著灰濛濛的光線一看，只見唐方倒在破板裏，心下大喜，笑道：「倒也！倒也！」他何等老奸巨滑，這「倒也倒也」是說給海難遞聽的，他自己卻在一言未發之前，早已「呼」地一掌劈了出去，生怕唐方未死，及時起來頑抗。

　　殊不知他這一掌劈出，強烈的風聲中微有「絲絲絲絲」四響，待他發覺，暗器已近右側，他怪叫一聲，另一掌及時發出，饒是他出掌得快，幾枝暗器勁力不足，全推落地，但就在此時，瘋玩老人只覺自己背後脊間一痛，知道已著了道兒，忙以雙掌衛護全身，一面疾退，喀喇喀喇，他急步倒踩在板上，斷板盡皆碎裂，他情急之下退勢更急，一直退到了窗外雨中，雙掌猶自飛舞著，只見他逆著濛濛天光，周身蒸發出一陣茫茫煙氣，竟是滴水不透。

　　唐方瞧著暗暗吃驚，心忖，這老頭的「雜燴童子功」，確非浪得虛名，她在黑暗中將寬袍脫除，隨著掌力一扔，自己卻先避了開去，斷板壓在袍上，黑暗中令瘋玩老人錯覺以為是她，在出掌風聲大作之際，她發出了四枚蜻蜓鏢，再掩身過去另一面，發出了一枚燕子針。

　　果然瘋玩老人反應奇快，及時以掌力迫開「蜻蜓鏢」，但還是避不了輕而無聲的「燕子針」。「燕子針」體細而速，在掌風與忙亂之中，瘋玩老人便著了這一針，只是在黑暗中功力未復的唐方，也未能刺中他的穴道，而且憑一口小小的銀針，也傷不了修習「雜燴童子功」數十年的瘋玩老人！

　　瘋玩老人被刺了一針，心中怒極，一面揮舞雙掌，一面已立下決心，非殺唐方不可。

　　唐方卻不讓不避，從容說道：「你的掌功不錯，不過我勸你還是停手的好。」

　　瘋玩老人心中一寒，不禁問道：「你說什麼？」手下不禁稍慢了下來。

　　唐方仰頷道：「我沒說什麼，我只是想：中了唐家『千毒百絕、斷腸腐肌、醉生夢死、化為膿水針』的人，還敢舞獅舞龍的，也真少有。」

　　瘋玩老人聽得臉色一變，卻哈哈一笑，道：「笑話，笑話。」但他一點兒也笑不出來，只覺腋下中針處癢癢麻麻，在黑暗中早已白了臉色，只不過別人看不見而已。

　　唐方道：「笑話麼？那我現在渾身無力，你正好可以過來把我一掌打死。」

　　瘋玩老人這時早慌得沒了主意，開始時他還不大相信，但唐方如此鎮定，還引他過來出拳，定必是誘自己運力時導致毒針劇毒發作，他心頭發毛，從前聽過唐家餵毒暗器的傳說，全都在腦海裏浮現出來，在寒雨裏不禁抖哆起來。

　　他雖然從中叔崩處聽得唐方是給抱殘點了穴道，但唐方剛才已對自己出手，而又分明看見海難遞在解唐方穴道，以為她封穴早解，自己撲過去一擊不中，只怕就要受盡慘厲折磨而死，想到這裏，瘋玩老人再也不敢造次。

　　唐方抿嘴笑道：「你乖乖的待在那兒做什麼？哦，我知道了，你是想驟然撲過來，一擊而中，再迫我拿出解藥……是不是？可惜……我身上根本沒有解藥，我倒是知道藥方的配法……那就看你……乖不乖了？」

　　瘋玩老人本來就想撲擊唐方，迫她拿出解藥，但給唐方這一說，可謂從頭冷到腳趾，全無希望了，不禁完全忍不住地顫抖起來，牙齒也格格作響，沒想到自己一生騙人、殺人，到頭來，卻遭一個女娃兒弄得全無辦法，如肉在砧板上，任由人宰割似的。

　　唐方笑道：「對了，要是你夠乖，夠聽話的，我也不想殺你，一切好商量……」

　　其實唐方用智計總算刺了瘋玩老人一下，但唐方的暗器是素不淬毒的，那暗器的名稱在唐門雖有，卻是一流高手才能施用才會使用，唐方根本碰也沒碰過，而她適才數度移身與瘋玩老人周旋，牽動閉塞未通的血脈，已覺四肢乏力，頭暈腦脹，只是勉強支持著，在黑暗中不讓人看出來而已。

　　唐方正在籌思下一個步驟，卻聽一人怪笑道：「你以為制住了老瘋兒就得了麼？」唐方心裏一懍，知道不好。

　　※※※

　　說話的人正是中叔崩。

　　原來唐方以滅燭、詐倒、聲東擊西、虛張聲勢，制住了瘋玩老人，但是卻在同時間，海難遞信以為真，聽得唐方被瘋玩老人擊中，便不顧一切，放開中叔崩，欲撲向瘋玩老人。

　　海難遞與中叔崩之戰，雖是受傷在先，但他可謂「一人捨死，萬夫莫當」，中叔崩反而被他打得遍體鱗傷，但中叔崩功力畢竟與他相差不遠，海難遞想殺他，倒也極難。

　　但當海難遞放棄優勢，上前欲救唐方之際，弱點大露，中叔崩便趁這個虛隙，出手點倒了海難遞。他知道唐方厲害，但又色膽包天，便出言調笑。

　　「你的丈夫而今下落不明，十死九生；」他指指地上的海難遞又道：「你這情夫又……這個無能為力；」又向瘋玩老人遙點了點：「那老頭兒也老不中用了……嘿嘿嘿，還是我這個年輕的好。」

　　唐方氣寒了臉，要是還有力在，她早已出手了，中叔崩的話，也氣炸了自以為中毒頗深的瘋玩老人以及被封穴倒地的海難遞。

　　唐方見海難遞在地上，雖命在危夕，但望著自己的眼光甚是焦慮，不住地轉眼珠示意自己快些不要去管他，心中不忍歎了一口氣，道：「你……你為何要這般傻……」

　　中叔崩笑道：「他傻，我可不傻。」

　　瘋玩老人在雨中倒是一動也不敢動，只急道：「中叔兄，你救救我。」

　　中叔崩笑著反問道：「我中叔崩外號除了南方霸主，還叫什麼，你該知道。」

　　瘋玩老人人在雨中，心中又是一涼，中叔崩未列在「南方霸主」的位置前，就叫做「無親無朋」，凡是做他親人、朋友的，莫不被他陷害到身敗名裂，喪命毀家不等，直至他漸有聲名，到獲得一方霸主寶座後，這等令武林中黑白二道人物都唾棄的事，才算是少做一些。中叔崩而今如此問自己，顯然沒安什麼好心，瘋玩老人越想下去，心就越涼，只覺這山中的雨，冷得像臘月寒冰一般。

　　唐方冷笑道：「就算你救了他也沒用，沒有解藥，他死定了，而且會死得很辛苦、很痛苦。」唐方講「很辛苦」時，瘋玩老人抖動了一下，講到「很痛苦」時，瘋玩老人忍不住全身都打了一個寒噤。

　　中叔崩攤手笑道：「好，好，我不救，我不救，我只殺人，哪，你殺了那老頭，我殺這小子，那麼，這裏，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他這一句話，說得十分之邪，唐方、海難遞、瘋玩老人臉色為之一變，海難遞穴道被封，但能說話，破口罵道：「中叔崩，你要臉不要！」

　　瘋玩老人卻顫聲問：「中叔兄……你……我倆相交十年，且同在『小妹』旗下做事，怎可如此……」

　　唐方卻冷冷地問了一句：「你不怕『小妹』知道？」

　　中叔崩本來一直在邪笑，但一聽唐方這般問，臉色倏然一沉。原來唐方據情勢判斷，這幾個霸主彼此間如此不和，卻共同在唐甜座下甘為奴才，必有把柄要害操在唐甜手裏，故作此問，她這一問之下，中叔崩果然變色。果然中叔崩之所以加盟「剛極柔至盟」，因他自己就著過唐甜毒針，每一百天必須服唐甜配製的解藥方能鎮壓，所以性命操在人手，只好聽命行事，唐方這一說，正好觸動他的禁忌。

　　中叔崩寒著臉道：「反正今晚你們三人，誰也活不出去，有什麼好說出去的。」他這句話，說得甚陰險深寒，使瘋玩老人又打了一個冷戰！

　　中叔崩本也不想連瘋玩老人一齊殺掉，僅他忤逆反叛的話已經說出口了，要不殺人滅口，也是在所不能了。

　　唐方也沒想到那一句話反引起中叔崩的殺機，正尋思對付中叔崩之策，海難遞忽凄聲叫道：「唐姑娘……你穴道若是解了，快離開這裏，不要管我──」

　　海難遞對唐方是一片苦心，想讓她逃命，但海難遞此語一出，唐方和中叔崩兩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中叔崩想起的是：適才明明看見海難遞解唐方之穴，分明不奏效而一臉懊喪之色，而今唐方又怎會穴道自解呢？

　　唐方想起的是：海難遞這麼一嚷，會不會引起中叔崩懷疑：自己穴道仍然受禁制。

　　中叔崩遲遲不敢對唐方下手，是憶起她當日「唐方一戰」的英名，又見她不知用何法，使瘋玩老人中了餵毒暗器，不禁也有些心寒，故不敢貿然動手，而今聽海難遞如此說，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吆喝一聲，道：「那我就先斃了你！」一釘便向海難遞鑿下！

　　唐方明知自己不可隨便出手，出手便讓人覷出虛實，但她卻絕不忍海難遞就如此給中叔崩釘死，情急之下，嬌叱一聲：「看打！」三枚「紅蜻蜓」，「嘯、嘯、嘯」分上、中、下三路，襲向中叔崩！

　　中叔崩桃木釘一挑三圈，將三件暗器全砸了開去。他作狀要殺海難遞，是想引唐方出手，正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他接下唐方三鏢，哈哈一笑，道：「原來你穴道未解。」

　　唐方明知會被此人試出功力不足，但又不能對海難遞見死不救，當下知道自己情勢甚是凶險，不禁臉都白了。

　　中叔崩邪笑道：「好哇，既然如此，人都暫且不殺，反正他倆一個站著不動，一個躺著不動；看看咱們如何動……」

　　唐方聽對方出言無禮，「嗖、嗖、嗖」又射出三枚蜻蜓鏢，可惜準頭雖有，發射無力，中叔崩一側身便已躲開去；地上的海難遞知道全怪自己不慎，使得唐方功力未復的事洩露，心中難過得恨不得即刻死去。

　　中叔崩「嘿嘿」踏前，唐方知對方辱加於身，不如自戕在先，忽靈機一動，仰首揚聲問：「上面是誰？」

　　中叔崩將信將疑，也抬起頭來一望，唐方用盡全力，掠至海難遞處，用力撞開他受封的穴道！

　　這下正是圍魏救趙之策，解開海難遞穴道，讓他來抵抗中叔崩，中叔崩初以為屋頂上真有人，他本隱約覺屋內似乎多了一人呼吸之聲，但又並不十分肯定，在山中夜雨裏聽來一切都似假還真，而今向上一看，唐方身形閃動，中叔崩以為唐方要趁隙來襲，忙揮動桃木釘，護住全身要害！

　　這一來一慢再慢，換作平時，唐方早已解海難遞之穴得手，只惜她內力未復，手足無力，輕功施展不出，只趕到了海難遞身邊，中叔崩便已醒覺，他跟海難遞一戰，只覺這傢伙狀如瘋虎，甚為難纏，若讓他起來再鬥，沒自己什麼好處，情急之下，一掌遙空就劈了出去

　　他的掌力雖不及瘋玩老人的「雜燴童子功」精純，但「南方霸主」的「桃木神功」掌力，聲威也算驚人，遙空劈出，凌厲巨勁，飛捲而出！

　　唐方已不及解穴，為救海難遞性命，只好抱著他就地一滾，讓開掌勁，掌風撲了個空，砰的一聲，又將幾片木板摧倒，落在雨中。

　　這時忽然柱傾木倒，數人衣衫，一時盡濕，原來這房子先後給瘋玩老人打了幾掌，已倒塌了一半，再加上中叔崩這一掌，房屋架支持不住，為之「散板」，屋上的木板，失了支架，都倒塌了下來，隨著木屑霏雨飛落之際，一人飄然而下，落入房中！

　　那人是一個老婆婆，瘦癟得像一顆風乾的黑葡萄，十指骨節，赫然都自指節處凸露了出來，顯然是給人生生捏碎了，難得的是她此情此景下，懷裏仍抱了一把黑葡萄。

　　唐方起先的確曾聽見屋上「篤」地一響，但那人一直未曾現身，唐方只道自己聽錯；中叔崩也不料自己一掌打下了一個白髮老婆婆來，海難遞、瘋玩老人等，更是意想不到。

　　中叔崩和唐方都呆了一呆，不知對方是敵是友。

　　半晌，還是那老婆婆先說話：「你們就當我不在吧。」說著捧著葡萄，踽踽在雨中行去。

第三十八章　葡萄成熟時

　　中叔崩忽然大喊：「等一等。」

　　那老太婆站住，半側著身，問：「什麼事？」

　　中叔崩笑著走過去：「前輩手抱葡萄，卻不知是要吃的還是賣的？」

　　老婆婆歎道：「葡萄成熟時，我又賣又吃。」

　　中叔崩道：「那前輩就是『龍王廟』一流殺手『鬼見愁』走鬼婆婆了？」

　　老婆婆又歎了一口氣，道：「正是老身花非花。」

　　這幾句對答裏，眾人都弄清楚了這老太婆的身份，原來就是九臉龍王手下頭子「走鬼婆婆」，這「走鬼婆婆」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江湖上正邪二派，武林中黑白二道，無不對之畏如蛇蠍，故稱之為「鬼見愁」。她的閨名卻十分清雅，叫花非花。她的一雙鐵爪，稱著江湖，平素裝作賣水果老婆婆，據悉她水果都是武器，尤喜拎著串葡萄，到處替「九臉龍王」作劊子手。

　　走鬼婆婆既是「龍王廟」的人，她兩不相幫，是合情全理的。

　　中叔崩道：「果然是花老前輩！」

　　走鬼婆婆無精打采道：「什麼前輩不前輩，只不過虛活了幾歲，我老人家只是九臉龍王的跟班，不像你閣下是一方霸主！」

　　中叔崩聽「九臉龍王」四字，臉色稍變了一變，又道：「其實以婆婆這等身手，又何必屈居人之下？」

　　走鬼婆婆苦笑道：「你看，我且不良於行，還能成什麼大事！」

　　中叔崩笑道：「我看婆婆還硬朗得很哩。」

　　走鬼婆婆淡淡地道：「如中叔霸主沒什麼事情吩囑，老身要走了。」

　　中叔崩道：「適才婆婆在屋頂上坐那麼久，還不急著要走……而今這麼快便離開，可不是嫌我中叔崩嚼舌吧？」

　　走鬼婆婆無可奈何地道：「那你想怎樣？」

　　中叔崩笑道：「也沒怎樣，只是想吃婆婆的葡萄而已。」說著伸手到走鬼婆婆懷裏。花非花笑道：「我的葡萄，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吃的。」她的一張臉，又長又窄，眼又瞇又細，說話像一根針落地般輕細，一笑之下，臉紋縱橫，令人不寒而慄。

　　中叔崩眉一剔「嘿嘿」笑問：「是麼？吃了會怎樣？」走鬼婆婆笑道：「瀉肚子，稀哩嘩啦，瀉得肚子、腸子一地。」

　　中叔崩怪笑道：「有那麼厲害？」

　　走鬼婆婆道：「不信你就吃吃看。」

　　中叔崩道：「好！」倏然之間，一釘往走鬼婆婆心口鑿了過去！

　　走鬼婆婆一旋身，避過了這一記，歎了一口氣，但足下絲毫不慢，已踢了四腳，踢向中叔崩身上四處不同的要穴！

　　走鬼婆婆快，中叔崩也不慢，只見他身上似蛇一般扭閃，已避過四腳、手上的桃木釘，可一絲也不容情，向走鬼婆婆猛攻過來。

　　原來走鬼婆婆的雙手，早在「龍王廟」前一役中，教少年衛悲回扭斷，她位居「九臉龍王」貼身殺手，武功自是不低，若在平時，至少與中叔崩打個平手，至於中叔崩與海難遞扭打在先，已受傷不輕，本可佔盡先機，但中叔崩比她傷更重，所以極不願動手。

　　她此刻己不受「九臉龍王」重用，只忝作個「龍王廟」、「黑殺」赴唐門路上接應而已，她見到海難遞一干人帶唐方投宿此處，知道是重大訊息，早已留下暗號，通知慕容不是，一方面貼在屋頂上監視諸人動靜，不巧恰好遇上「剛極柔至盟」的中叔崩、瘋玩老人來襲「西方霸主」一役，打到最後，連她也無處遁形。

　　中叔崩這邊，知道走鬼婆婆伏在屋上，早把一切聽去，今日萬萬不能留下活口，初時還忌走鬼婆婆武功厲害，但見之十指全折，而且隱忍退讓，知道此人並不足畏，更萌殺人滅口之念，要知道「南方霸主」中叔崩這等人是「凶則懼，順則欺」的人，走鬼婆婆愈是想退走，他愈是覺得非下毒手不可。

　　這點走鬼婆婆也甚瞭然。所以中叔崩猝下殺手，卻殺不了她；她反攻絕招，也打不著中叔崩。兩人較量起來，走鬼婆婆吃虧在雙手俱折，她一生功力，大半浸淫在雙手之上，所以漸落下風。

　　唐方趁這個機會，為海難遞解穴，惜功力不佳，幾次都解不開禁制，唐方只好一連串用力推拿，希望能撞開血栓，這可苦了海難遞，強忍血氣翻騰之苦，咬緊牙齦不作聲。他肉體雖苦，但精神上卻猶墜仙境，只覺唐方抱他、救他、為他解穴，一股似蘭似麝的幽香襲入鼻來，他覺得陶陶然，如墜神仙境界，就算一輩子穴道不解，他也甘心情願，只恨不得這美好情景不要過去。

　　中叔崩佔了上風，估計在五十招內可以解決這老太婆之際，走鬼婆婆忽然將身上的葡萄向他拋去！

　　中叔崩不知是什麼作用，但知是極厲害的武器，否則走鬼婆婆斷無理由手腳不離地將它攜帶著，當下急翻滾閃避，只聽「轟隆」一聲，木屑紛飛，忽然間天塌地陷，唐方、海難遞、中叔崩以及尚未掠出房外的走鬼婆婆，還有在走廊外淋雨的瘋玩老人，一齊站足不住，向下跌落！

　　走鬼婆婆的「葡萄」，當然不是葡萄，而是炸藥！

　　這一炸，本來被瘋玩老人、中叔崩打劈得千瘡百孔的房子，終於坍倒下來。唐方功力未復，海難遞穴道被封，瘋玩老人自以為中毒且不說，連同走鬼婆婆和中叔崩也不例外，在這凌厲炸藥的震盪下，直摔了下來。

　　中叔崩、走鬼婆婆二人一跌下即設法掃除身上事物，跳將起來，準備再鬥，兩人中以中叔崩受傷較輕，雙手靈便，動作較快，但炸藥在他極近處瀑炸，他所受波及也最鉅，所以當他撥開障礙之際，走鬼婆婆已厲嘯踢到！

　　中叔崩忙亂之中，也雙手陡出，剎那間點了走鬼婆婆雙足「中瀆穴」，接著又點中了她的「京門」、「五樞」二穴，走鬼婆婆「砰」地摔了下來。

　　但在他點中走鬼婆婆穴道的同時，走鬼婆婆的雙腳已同時踢中了他的「中注」、「育俞」兩穴，中叔崩只覺全身一震，雖已打倒了走鬼婆婆，但全身同樣動彈不得。

　　這一來，中叔崩、走鬼婆婆、海難遞三人皆穴道受制，動彈不得，唐方穴道將開未開，似閉未閉，只是全身無力，剩下瘋玩老人，又以為中了唐方毒鏢，只凍得在那兒抖哆，卻不敢亂動。

　　這種情形十分古怪，幾個名動一時的武林高手，儘在雨中濕透，卻一籌莫展。

　　現在佔上風的是唐方，因為眾人之中只有她能略為移動，其實真正有實力的是瘋玩老人，偏偏他又以為自己中了劇毒。

　　唐方知道現刻間這人也最危難，恐怕久了他不相信，便自懷中掏出一顆藥丸，遞給他道：「你先吃下，可以將毒力延兩個對時再發，那時我再配藥給你。」

　　瘋玩老人半信半疑，唐方叱道：「你不吃，那自己早死早好。」說著便要將藥丸丟棄，瘋玩老人見狀忙拿了過來，仰脖子就吞了入喉，囁嚅道：「萬望姑娘……能早些給我解藥。」

　　唐方冷冷地一頷首，道：「那要看情形再說。」瘋玩老人謙卑得十分似的：「姑娘要是有什麼差遣，請儘管吩咐──」

　　這時忽聽一陣蹄聲，在雨中破幕而來，激得泥水飛濺，五騎急馳而至！

　　這五騎究竟是誰，實乃關係重大，是敵是友，更令人關心，這時五騎似已發現這片殘破的房樓，五人一齊勒馬，馬匹齊齊發出一聲長嘯。

　　本來五馬驟止人立，在黑夜雨中看來，頗為壯觀，可惜其中一騎，卻不知怎的，收勒不住，兀自前衝出幾步，馬上的人狠狠地用馬鞭一抽，嗆喝道：「死扁毛畜生，偏不聽人話！」忽然「哇」地一聲，原來那馬野性難馴，被馬上的人鞭得幾鞭火了起來，竟將那馬上的人摔了下來！

　　馬上大漢一不小心，已摔落泥淖中去，「叭」地一聲，泥水高濺，比適才五馬踏泥而來還要壯觀。

　　那大漢濺得一口一臉是泥，「刷」地抽出腰刀，就要斫殺那匹馬。馬上另一人問：「老四，你斬了馬，待會兒坐什麼？」

　　那「老四」狠狠罵道：「我幹他娘，待會兒我坐老五的馬不行麼？」只聽一人搖手怪叫：「你跌得一身髒，我才不跟你同騎。」

　　又有一人笑道：「你幹牠娘？沒想到你有這般能耐，連馬也……」話未說完，其中一人緊張地道：「你們看！」

　　這時五名大漢都發現了在坍塌樓房中的五人。中叔崩、瘋玩老人、海難遞、走鬼婆婆，心中暗暗叫苦，卻不知來者何人。唐方在梁王府曾見過這五人，彷彿跟那「東南霸主」是一路的，但也不知是何方神聖。

　　其實這五個人便是「五方太歲」。

　　「五方太歲」分老大「鐵背太歲」，老二「單眼太歲」，老三「虯髯太歲」，老四「飛騎太歲」，老五「蓮花太歲」，五人都是江傷陽的「高足」。江十八爺屈居「十方霸主」之末，他素不心服，故將自己五個徒兒取綽號為「五方太歲」，大有囊括各方這豪情勝慨。

　　只是天不從人願，江傷陽的這五個寶貝徒弟，一到「梁王府」便吃了大虧，被公子襄手下二大將歌衫、氣伯，擰得團團轉，一點法子也沒有。

　　現下這五方太歲，見到有這麼幾個人，倒在泥濘裏，狀況甚是古怪。

　　他們除唐方外，也沒見過其他數人，其中「虯髯太歲」昔日在「梁王府」前被「氣伯」泰誓一喝而震傷了內臟之後，事事小心，杯弓蛇影，便低聲說：「我看情形有些古怪。」

　　「蓮花太歲」便是那不願與那摔在泥濘裏共乘一騎的那人，頗不以為然：「我看沒有什麼蹊蹺，別疑心生暗鬼，擒下唐方，交給師父，可是大功一件。」

　　「鐵背太歲」笑逐顏開道：「正是，正是。」

　　「飛騎太歲」便是那摔下馬來的漢子，因不滿「蓮花太歲」不讓他共騎，故意說：「不是，不是。」

　　「蓮花太歲」怒道：「為何不是？」

　　「飛騎太歲」最喜自誇「騎世上最難馴之馬」，而今給馬甩了下來，正是一肚氣，便說：「想當日這唐方在梁王府中，一見尚難，而今哪有這般容易給我們劫到手，簡直痴人說夢話！」

　　「蓮花太歲」怒道：「有什麼難？對方有五個人，我們也有五個人。」冷冷地睨視「飛騎太歲」道：「你要是沒膽子，就不要抓好了。」

　　「單眼太歲」作事向來比較審慎，上次「梁王府」前也是他與秦歌衫正面交涉，大概當一個人只剩下一隻眼睛時，為了不想把另一隻眼睛也讓人挑掉，當然會慎重一些了。「我看也沒有那麼簡單，『梁王府』的人，是個個都不好惹的。」五人聽了，都有些變色，昔日他們五人就一齊在歌衫手下吃過虧，扛著個石獅子，又被點了穴道，在大太陽底下乾熬著，那滋味可不好受。

　　五人喁喁私語，不敢上前，唐方等五人又是心急，又是好笑，唐方暗忖：總要想個辦法，讓五人上當替自己解開穴道才是。

　　中叔崩這時突然嚷道：「喂！」

　　蓮花太歲勃然大怒，過去踹了中叔崩一腳，罵道：「你說，你叫我什麼來著？」中叔崩「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忍氣吞聲道：「我叫『太歲爺』。」蓮花太歲下頷一揚，威風凜凜地道：「是不是，他叫我做『太歲爺』！」飛騎太歲冷笑道：「這裏我們人人都是『太歲爺』，也不定是叫你。」

　　蓮花太歲想想也是，更是懊怒，刷地拔刀，架在中叔崩脖子上，「吱」地劃了一道血口，叱喝道：「快改口，叫我做『五太歲爺』！」

　　中叔崩這下可心裏氣苦，他原本想招呼五人，佯作自己和江傷陽是好朋友，叫他們來解開自己穴道，誰知只叫了一聲「喂」，就鬧了諸多事兒，對方刀架自己頭上，換著平時，這五人聯手，也難走過自己二十招，如今只好乖乖叫：「五太歲爺！」這一聲叫得無限憤懣，無限委屈。

　　蓮花太歲猶不甘心，罵道：「你不會叫大聲一些嗎？要不要我先把你兩片豬耳割下來！」

　　中叔崩只好又委委屈屈，叫了一聲較響亮的，唐方見此情形，雖在險境，但她個性易喜明朗，向不知愁，不禁「噗嗤」一笑。

　　五名太歲除了蓮花太歲足踏中叔崩，沒看見唐方的笑外，其他四人，都瞧見了，只見那一笑燦若花開，酒渦深甜，所有的嬌羞明媚，都給她一人俏麗笑開了，四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虯髯太歲喃喃地道：「真美，真美，真美。」

　　單眼太歲雖只得一隻眼，但看東西向比人快，也比人準，又自稱為獨目金剛，便道：「豈止是美。」

　　鐵背太歲也道：「是美，是美……」忽想起他在「梁王府」前看到個俏麗的丫鬟，結果弄掉了身上穿著的至寶「金絲銀甲」，頓生「美人禍水」之慨，忙不迭補充道：「可惜不好，不太好。」

　　飛騎太歲怒道：「明明是美，有何不好，難道要醜八怪才好麼？」

　　這麼多人中，惟有自以為「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太歲沒看到，於是放了踏在中叔崩身上的腳，湊過來一疊聲道：「美在哪裏？告訴我，快告訴我。」

　　唐方見這幾個土頭土腦的人讚她笑得美，心中也高興，便說：「五位行行好，解解這位哥哥身上穴道，小女子感激不盡。」說著又是一笑。她知道自己被抱殘所封之穴，憑這五個「太歲」的功力也解不了，不如要他們先解海難遞身上穴道，以便救護自己。

　　這時五個太歲一齊搶著道：「好！」而蓮花太歲這可看見唐方的笑，加了一句：「真的是美。」

　　忽聽中叔崩嘶聲道：「你們別聽她的，我……我是你們師父江十八爺的好朋友，我叫中叔崩，是替你們師父捉拿唐方的……快快解我穴道，不要笨頭笨腦聽這妖女胡言……那人是你們師父大仇敵，萬萬不可解他穴道！」

　　五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唐方道：「這人說的鬼話，你們五位精明過人，怎會相信！」

　　只此一句，五人心裏都傾向唐方這面，「單眼太歲」低聲道：「據我判斷，唐姑娘的讚美，甚有眼光，大有道理。」

　　「鐵背太歲」道：「是，是，老二眼光最準，人所共知。」轉頭大聲道：「喂，崩牙的，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

　　「蓮花太歲」更是支持唐方，加了一句：「是呀，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們也不相信。」

　　「飛騎太歲」雖也支持唐方，但禁不住問了一句：「既然真的，為何不信？」

　　「蓮花太歲」被問得一愣，「虯髯太歲」卻喝道：「他說咱們『五方太歲』笨頭笨腦，你看像嗎？」

　　「飛騎太歲」閃電的反應也沒那麼快地道：「當然不像！」

　　「虯髯太歲」便道：「這不就是了。既然這崩頭裂額的傢伙說了一句假話，自然說得一百句假話，反正他說了半句假，便從頭髮假到腳趾尾，沒有一句話是真的了。」

　　「飛騎太歲」恍然道：「三哥高見。」「單眼太歲」愈聽愈心寒，說：「既然他什麼都假，那姓名也未必是真，不如咱們一刀宰了，省得真真假假，讓人暈頭暈腦。」

　　其實他是在想，萬一這中叔崩真的是自己師父的好朋友，放虎歸山，可麻煩透了，不如一刀把他宰了，省得手尾長。此刻五人再蠢，也看出這兒的人穴道全被封制。

　　誰知其他四人，跟他一般心思，如雷般叱喝了聲：「好！」

　　唐方到沒料到這五人如此好玩，真的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的頭髮遭雨淋濕，披在肩上，笑起來微微顫動，在濕寒的夜色裏，有一種深濃清楚的美。五人看得更是直了眼。

　　中叔崩這下可是眉毛上掛炮仗禍在眼前，見五個太歲看見唐方眉開眼笑，看向自己就黑口黑臉，情知不妙，但苦於穴道受制，動彈不得，心中大急，向瘋玩老人叫道：「老頭兒，別給唐方唬著，快去打發這幾個人，擒住了唐方，不怕她不給解藥！」

　　叫了幾聲，瘋玩老人卻是不應，最後只懶洋洋說了聲：「你剛才不是說今晚誰也活不出去嗎？現在可應驗囉！」一副事不關己，漠不關心的樣子。

　　中叔崩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正想再設法勸服「五方太歲」，「單眼太歲」是其中最心狠手辣，行事決絕的一人，知此人不可留，忽擷箭開弓，「呼」地一箭，直刺入中叔崩張開的口裏。

　　中叔崩悶哼一聲，登時了了帳！

　　卻忽聽一人像憑弔古跡時懷舊緬昔似的，輕歎了一聲，說：「沒想到十方霸主威名遠播，給區區幾個五方太歲，一箭穿喉，慘死於斯，永埋黃土，不明不白，嗚呼，既然人生如此無常，又有何戀？你們個個，不如在這反覆世間立即死了的好。」最後一句話，尤說得令人驚心動魄。

第三十九章　走鬼婆婆

　　來的人輕如一張落葉，彷彿他人的重量，就只有蝶衣那麼薄弱，但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五方太歲」就只剩下了四個人。

　　「單眼太歲」已經被自己的弓弦生生勒斃。

　　其他四個太歲不是不救，而是手腳都嚇軟了，心也涼透了，筋絡都麻了。

　　來者是一個胖子。

　　這胖子比任何胖子都胖，但他比任何胖子或瘦子都著名：因為他就是「九臉龍王」──慕容不是。

　　※※※

　　九臉龍王說：「不是我非要殺你們不可，而是中叔崩他說過一句話：『在場無一人能活……』我要帶走唐方，去找蕭秋水遺物，多一個知道，張揚出去，既是不便……所以，」他說到這裏，「鐵背太歲」的一雙斧頭，已嵌在他自己的身上。

　　剩下的三個太歲，開始逃命。

　　九臉龍王似有一聲微喟，他一腳就踢開了走鬼婆婆的穴道，順手將一匹馬掄起來，砸在「飛騎太歲」身上，好似一顆西瓜被大石砸得一團稀爛般的。

　　走鬼婆婆更是知機，九臉龍王是她放信鴿通知來的，這正是大好的好時機，她雙手已廢，如果九臉龍王不要她，天涯海角，也會有人找她算帳的，她武功很高，但沒有了一對爪子，勝過她的人，也著實不可勝數。

　　所以她立刻追上「虯髯太歲」，這位太歲立刻發出一聲恐怖的慘叫聲來。

　　唐方看在眼裏，為之髮指：適才還很欣賞她的五個男子，一下子，便死了四名，而且都死得極慘，她禁不住道：「慕容先生。」

　　慕容不是本想將嚇魂飛魄散的「蓮花太歲」一併殺了，而今回頭問：「唐姑娘有何指教？」

　　唐方道：「我常聽說，九臉龍王十惡不赦，罪該萬死，我一直不怎麼相信，如今……」

　　九臉龍王居然還有臉問：「如今怎麼樣？」

　　唐方冷冷地道：「如果蕭大哥在，他一定會誅你這種混世魔王！」

　　九臉龍王笑瞇了眼，道：「可惜，可惜。」

　　唐方問：「可惜什麼？」其實這般無聊的問話，問等於是不問，唐方問的目的只是想把時間拖延一些，希望能想出一些法子來。

　　果然九臉龍王道：「可惜蕭秋水早死，我慕容不是沒死在蕭秋水手裏，實一大憾事也。」說完之後，「蓮花太歲」也變成一具屍體。他一面和唐方說話，但下手絕不容情，又將「蓮花太歲」殺了。

　　那邊的走鬼婆婆，也施施然的走回來。九臉龍王下令道：「你將這兩人殺了，我帶走唐方！」

　　就在這時，一聲輕叱，兩道急風，飛到九臉龍王背門！

　　這一下來得快極，又全無徵兆，來人顯然悄悄掩近九臉龍王已久，而在場之人，無一不渴望九臉龍王死，所以誰也沒有出聲示警，待九臉龍王聽得「嗤」「嗤」兩聲極之輕微的劍風時，劍尖已貼近背影長袍！

　　而在同時，一隻大籮筐，已向九臉龍王迎頭罩下！

　　九臉龍王的反應，可謂極為快速，那柄劍點及他的背後衣衫時，他才驚覺，心隨意動，當兩柄劍透入衣袍時，他全身已掀起了一個大旋轉，這時兩柄劍尖已劃在他肌肉上，從背至脅，隨九臉龍王的回轉而劃了兩條白痕──但沒有血！

　　九臉龍王的肌肉鬆軟無力，就似一堆棉花不怕剪刀一般。就在這時，九臉龍王一雙厚大多肉的手，已抓住了兩柄劍。

　　那出劍暗襲他的人大吃一驚，沒想到已經刺中了他，但絲毫傷不了對手，而且連雙劍都被他扣住！

　　同時間，那隻大籮筐已至，套住了九臉龍王！

　　籮筐作為武器，是武林中極罕見的事，九臉龍王一生縱橫數百戰，但也從未遇過這種怪兵器，不覺怔了一怔。就在他一怔之間，已被套個正中！

　　用籮筐作為武器的，在武林中目前僅有二人，一個是東瀛高手，而另一個中土人士，叫哥舒曉天，外號「日月一籮筐」，正是公子襄門下七十一弟子之一。

　　九臉龍王雖沒有避得開去，但在籮筐中他的瞬間，已從對方武器中猜出來者是誰了。

　　九臉龍王執住那人的雙劍，本有厲害殺著，將那人致於死地，但他上身被籮筐所套，一時掙脫不出，那人應變奇快，立時將雙劍一旋。

　　雙劍劍鋒握在九臉龍王手裏，儘管九臉龍王的肥肉不怕刺剁，但用劍鋒嵌在肌肉上擰旋，就算是銅皮鐵骨也禁受不起，慕容不是在這剎那之間，當機立斷，立刻把雙劍放了！

　　這一放，持劍的人「嘻」地一笑。

　　原來九臉龍王痴肥臃腫，套在籮筐裏活像一頭肥豬裝在裏面一般，兩隻狹長眼睛還咕碌轉溜，那人看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笑雖笑，手下卻不容情，在一笑之間，已對九臉龍王刺了九劍。

　　這九劍一刺上、一刺下，但每一劍刺出，都換了一個方位，變成這九劍是刺向九臉龍王前後左右各個不同的重要部位上去！

　　而九臉龍王卻正在籮筐之中，難以閃躲。

　　這時唐方已看清楚來人，不禁叫了出聲：「歌衫！」

　　來人正是秦歌衫及七十一門生中的哥舒曉天！

　　※※※

　　原來公子襄安排好護送仲孫湫返「梁王府」事後，即趕赴唐門，希望藉以謀救唐方，一路上，因唐方留下「往唐門」三字，所以他一路上，反復思索，如果唐方是單只到「唐門」，寫「唐門」二字便可，又何必多寫一「往」字，顯然是往唐門一路上，都要留意，而且那些字明顯是沒寫完便被人擄走，所以公子襄對一路上情形，越發留意起來。

　　公子襄這下細心琢磨，果然跟唐方在地上刻下三字的心情相去不遠。唐方聽得海難遞聲音說要帶她走，心中捏拿不定，遠離唐甜和慕容不是這一狐一虎雖好，但落入海難遞這頭狼的手裏，也是不妙；不過，這一狐一虎，一奸一惡，比狼來得難以應付，她至少可似肯定一點，要海難遞放她，只怕很難，但要他順她的意定下去向，並非難事，唐方一早就計劃著在沿途設法擺脫海難遞，但抱殘大師點穴手法太過詭異，唐方始終無法逃脫。

　　公子襄沿途分遣三路，自己率領主要部隊，跟唐藕、氣伯泰誓、落花娘子等，在主要沿途各大市鎮中一面前進一面留心唐方行蹤，歌衫則帶七十一門生中哥舒曉天、明掃華二人走山路，百里樹林率另二名門生水路推進，沿途注意，一有唐方消息，即飛鴿傳書，公子襄生恐眾人莽動，使得唐方更加危險，所以一再吩咐盡量等到他來會合後才動手，而他本身極盼望是他所領的主隊覓著唐方。

　　他希望能首先第一個找到唐方，在唐方遇難的時候，他若能救縱九死無愧，正如唐方希望自己第一個先見到蕭秋水，不惜自己以身代死一樣。

　　公子襄切盼這緣份，唐方更渴望有上天的安排。

　　可是先覓著唐方的是秦歌衫這一組。

　　海難遞手下，「乾坤八傑」，在客店中逐走一文士二書僮，便是這歌衫和哥舒曉天、明掃華喬裝打扮的。

　　三人本路經此地，也不想投宿，連夜趕路，復見飯館中幾名夥計的打扮，人人在大吃大喝，心中納罕：怎麼瞧這些人裝扮，分明客店夥計，卻有空來嗑牙？便留心細聽，知道這店裏來了批客人，高價包下了客棧，卻連他們都逐出去，這些夥計們也巴不得不做生意，樂得清闊，也上館子來當當「客倌」一番，讓老闆獨個兒愁眉苦臉擔心去，正是一般苦哈哈兒難能可貴偷懶的好機會。

　　秦歌衫心中知那批人有些古怪，便花些銀子，探個明白，知道來人中確是武林人物，且有一女子似行動不便，又美得讓那幾個夥計說起來天上有、地下無，當下不動聲色，便佯作投宿，去探個究竟再說。

　　果然一入店門，就被「西方霸主」的手下趕了出來，於是秦歌衫等料著七八分，正欲設法救唐方，卻見一白髮年邁的老太婆，形跡可疑，潛上了屋頂潛伏，其中明掃華對江湖中人，瞭如指掌，瞧出那枯瘦老太婆正是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走鬼婆婆」。

　　秦歌衫一聽走鬼婆婆也來了，九臉龍王當會在不遠處，慕容不是的武功，非他們三人所能匹敵的，於是便叫哥舒曉天放飛鴿傳書急告公子襄。

　　可惜其時山中森寒，微雨漫天，信鴿不慣夜飛，居然咕嚕咕嚕縮在竹籠裏不肯出來，真是氣煞了三人，就在這一耽擱之下，只見一形貌古怪的老人和一名中年男子飛掠而來，殺氣騰騰，明掃華眼尖，一下便認出那中年人是「南方霸主」中叔崩，哥舒曉天便問：「那老頭兒是誰？」明掃華一時認不出來，秦歌衫便笑道：「說不定是走鬼婆婆的老伴兒．」眾人想笑，但想到走鬼婆婆、中叔崩先後趕到，事情自是非同小可，只怕自己三人應付不來，記起公子襄臨行時一再吩咐自己等人不可莽撞，便決定還是先遣人通知公子襄。

　　明掃華去後，剩下秦歌衫二人因恐居高臨下的走鬼婆婆發現，又以為南方霸主跟西方霸主是一路的，便一直靜觀其變，遠處監視，不料聽得裏面砰砰碰碰地打了起來，走過去看時，秦歌衫卻聽遠處有蹄聲趕來，以為是公子襄，便要待公子襄來救唐方，不料來的是「五方太歲」。

　　結果，「五方太歲」很快就成了替死鬼，九臉龍王終於出現，秦歌衫、哥舒曉天知道情勢危急，唐方決不能被慕容不是擄走，於是配合出手，潛近九臉龍王，由於兩人深知慕容不是的詭異神功，所以出手暗襲，絕不容情。

　　奏歌衫叱喝一聲，雙劍一分，轉刺向走鬼婆婆，她卻正想帶傷立功，救護九臉龍王，換作平時，她定以雙爪纏鬥雙劍，現下十指被廢，只好以手腕之力，彈起葡萄，震開秦歌衫雙劍。

　　秦歌衫雙劍刺向走鬼婆婆的同時，九臉龍王得這一緩，吐氣揚聲，身上籮筐，「劈哩啪啦」，全皆碎裂。

　　哥舒曉天的籮筐，並非用普通竹子所製，而是「十八火炎山」之竹，「月宇宙」之藤，「虎山泉」之麻，「雙連埤」之絲製成的，就算兩頭老虎一隻大熊給同時罩在裏面，任憑它們怎麼掙也掙不出來，卻不料九臉龍王運氣一衝，竟將籮筐震得片片碎裂。

　　哥舒曉天看家武器毀於九臉龍王之手，更加憤怒如狂，拼命出手，在九臉龍王未掙脫樊籠到裂筐而出之際，已先後擊中他一十七掌。

　　那一十七掌沒有擊倒九臉龍王，只震得他雙手發麻，掌心紅腫。

　　再也沒有第十八掌。

　　因為九臉龍王已裂筐而出，兩隻肥大的手，捉住了哥舒曉天一對手掌，只聽一陣格勒格勒連響，哥舒曉天一雙手，在呼息間的光景，被捏得骨節根根碎裂，哥舒曉天痛嚎一聲，九臉龍王一捏就放，但哥舒曉天的手已不復掌形，恰似一塊甜餅被小孩的手捏拿過一般，歪曲變形。

　　哥舒曉天雖是熱血漢子，但十指痛歸心，縱是鐵打的也抵受不住，他一面呼痛，但此值生死一髮的時候，腳下毫不怠懶，連環踢出七八腳，踢向九臉龍王。

　　哥舒曉天踢第一腳的時候，九臉龍王確是在他眼前，等到他踢至第八腿時，九臉龍王已不見。

　　九臉龍王已經在走鬼婆婆與秦歌衫之間，他的手上已多了一雙銀劍。

　　秦歌衫臉色蒼白，她手上的一雙銀劍，已然落到九臉龍王手裏。

　　走鬼婆婆也臉有驚恐之色，她的左肩，翻了幾顆血珠子，顯然是在秦歌衫劍下掛了彩，要不是九臉龍王及時出手，走鬼婆婆只怕就要在這雙銀色的短劍下難逃厄運。

　　至此說來，秦歌衫的伏擊計劃，可謂完全失敗。

　　唐方疾呼道：「歌衫，你退後。」九臉龍王冷笑道：「退後前進，都一樣是死。」秦歌衫聽唐方的呼喚，心頭一熱，說：「方姊，你走，我擋住他。」

　　唐方急道：「你走，我行動不便，回去通知公子……」九臉龍王又一聲冷笑，此時他勝券在握，好整以暇，倒也不急著殺人。

　　秦歌衫這時說：「救不到方姊，我不走。」

　　唐方道：「你回去，公子要你照顧。」

　　這幾句話，唐方是另有所指，她跟蕭秋水，已有白頭之約，終身之許，明知公子襄待她千百般好，她也不能移情於彼，秦歌衫自幼受公子襄恩澤，對公子襄的感情深摯，便是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來，究竟是婢僕對主子之感情，還是女子對男子之慕情。她見主人對唐方深情暗種，而唐方舉止形貌又只教人喜歡，不讓人嫉妒，所以她就將主人的一往痴情，轉注到唐方身上去，越是危難之際，越是深刻地表現出來。唐方何等機敏，自是深明此點，所以出言提醒秦歌衫，她應留下來照顧公子襄。

　　秦歌衫聽得臉一紅，怔了一怔，心口又一陣酸，大聲道：「我不回去，我要與方姊同生共死。」

　　九臉龍王笑道：「她生，你死。」唐方忍無可忍，怒道：「她如果死，你休想我生。」九臉龍王只想得個活著的唐方，來造成尋寶的方便，唐方如果死了，他就變成眾矢所指，不是好玩的事兒，倒有點變色。

　　唐方心中極希望蕭秋水能夠復出，若是九臉龍王這等奸惡之徒遇著了他，定然夾著尾巴逃還來不及，哪有在這兒為非作歹、耀武揚威的份兒？一時之間，只覺七年來找蕭秋水的心血，如荷葉凝水，一去無還，如濛濛細雨，一片愁雲慘霧，昏暗暈黑，不禁黯然傷神。

　　九臉龍王見唐方若有所思，怕她自尋短見，他武功再高，也搶救不及，且怕妄動反而促成唐方自絕，便緩聲道：「其實我們也不想為難姑娘，只是請姑娘過去敘敘……」

　　話未說完，走鬼婆婆一步踏前，揚起手掌，向海難遞「天靈蓋」上擊下，喝道：「吉拉覓里華光亟度，我先宰了你。」

　　唐方一見，吃了一驚，忙竄前，一揚手，又射出三鏢，走鬼婆婆遽爾收掌，避過三鏢，就在這剎那間，九臉龍王運指如風，已封唐方三處穴道，令她說不得話，連想動一根指頭也難。

　　秦歌衫見狀掠來相救，九臉龍王袖袍一拂，秦歌衫立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身子不由自主被倒吹回去，她定過神來的時候，雙足已在原地，彷彿完全沒動過一般似的，秦歌衫這才知道這九臉龍王慕容不是確有罕世的功力，絕非她自己所能匹敵的。

　　九臉龍王回首向走鬼婆婆柔聲道：「你做得很好。」

　　走鬼婆婆十指雖廢，但適才引開秦歌衫，以致九臉龍王能有時間破筐而出，再聲東擊西使她分神，九臉龍王乘機一擊得手。

　　走鬼婆婆垂首道：「龍王誇獎，老身為主人盡瘁，縱死無怨。」

　　九臉龍王點點頭道：「那你就跟著我，好好幹下去吧。」

　　走鬼婆婆猛抬起頭來，在她滿是皺紋圍繞深陷的眼裏，都是淚光，唐方雖然不能稍動，但心細如髮，看在眼裏，九臉龍王卻沒有看到。原來走鬼婆婆心狠手辣，江湖中人畏如蛇蠍，哪有人敢和她做朋友，她無夫無子，到了老來，越老越孤獨，九臉龍王在十幾年前收服了她，在她心裏，隱隱已將此人當作了自己兒子一般看待。所以她為他作事，身先士卒，鞠躬盡瘁，屢建奇功，故此在九臉龍王手下，穩坐第一位，先是「龍王廟」前一役，她被少年衛悲回折碎手骨，以致她出道成名的武功，全皆廢棄。九臉龍王是寡情決絕的人，唯利是圖，唯材是用，走鬼婆婆沒了雙手便等於廢人一個，所以他對這部下也不再關心，幾乎等於「打入冷宮，廢棄不用」，走鬼婆婆一生，最怕就是到老來沒人理，所以在這時刻特別賣力，居然又得到九臉龍王重視，她心中對慕容不是可謂充滿慈愛，又感激又歡喜又關愛。

　　正派人物中，如蕭秋水、公子襄諸子，可謂有情有意，邪派之中，她走鬼婆婆、海難遞，也是有血有淚。

第四十章　驚心

　　九臉龍王瞇著小眼笑道：「唐姑娘，這次妳跟我去，可毋庸置疑了吧？」

　　唐方作聲不得，自是無法應對，穴道被封，周身動彈不得，血脈同時受到封鎖，全身麻痺，有如萬蛇噬心，極為痛苦，唐方咬緊牙關忍受，心中暗怒：這是尋找蕭秋水過程萬苦千辛之歷練，祈望皇天不負苦心人，有日終於給她找到。

　　秦歌衫見狀叱道：「休得對方姊無禮！」又掠了過來，九臉龍王大袖一拂，冷哼道：「螢蟲之芒，也來爭光！」他這一拂之力，已比適才加重一倍有餘，有意要取秦歌衫的性命。

　　這下極強的風勁捲出，秦歌衫幾乎閉過氣去，但她的身體卻沒有被捲飛，霎時到了九臉龍王身前，九臉龍王一楞，秦歌衫也是一呆。

　　這電光石火間，秦歌衫雙指，已向九臉龍王如豬一般的小眼睛直戳了過去！

　　九臉龍王沒料到這一拂居然逐不去秦歌衫，反而大意之下閃躲不及秦歌衫這一式「二龍搶珠」。

　　這剎那間，九臉龍王只來得及將雙眼一閉。

　　秦歌衫武功雖遠不如九臉龍王，但她本身的武功，絕非常人可比，慕容不是就此慢得一慢，怔得一怔，秦歌衫出手如電，已戳中他的雙目。

　　九臉龍王這時已閤起了眼，秦歌衫雙指，就戳在他眼皮上，只覺指尖所觸，如兩道深谷，直凹了進去，兩團東西在裏面滾動，竟無處著力。

　　就在這時，九臉龍王雙掌已然拍出。這雙掌是九臉龍王情急之際打出的，可謂開碑裂石，排山倒海，如擊個正中，秦歌衫必肌裂骨折，慘死無疑。這瞬息間，有人叫了一聲：「救歌衫──」秦歌衫的身子，突然向後飛起。

　　九臉龍王雙掌雖然擊了一個空，但迫退秦歌衫，雙眼亦受傷不輕，可是此際他已感覺到一個可怕的足可與自己匹敵的一流高手到了，當下喝道：「公子襄！」

　　※※※

　　秦歌衫本來心中也大感納悶，以自己的功力，又怎能在九臉龍王掌力籠罩下欺近得去？這斷斷無可能之事，居然給她辦到了，還戳中九臉龍王的眼睛，這是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在九臉龍王一股巨力當頭拂罩之際，她只覺背心也似被衣袂拂中似的，一股勁力潛起體內，引出反彈，才能破九臉龍王摧擊的勁氣而入，順利戳中慕容不是。而今聽九臉龍王一呼嚷，她便在半空中側首過去，只見拎住自己後領飄起的人，卻不是公子襄是誰？

　　她也不禁失聲呼道：「公子……」這半聲呼喚，雖然低微，九臉龍王已肯定來人便是南面稱王的青年高手公子襄！當下發出一聲冷笑，內心卻大急，希望眼睛趕快復原視物。

　　來者確是公子襄。

　　他一路上，赴四川途中，特別留意唐方行蹤，但沿途俱無所獲，頗感失望。行驛中不禁反復地想：「往唐門」三字，究竟是什麼意思？究竟是唐方自己要去唐門，還是別人要脅她去唐門？如果別人威脅唐方赴蜀，唐方又從何得知？如果是唐方自己願意赴蜀，那又為何不等自己一道兒去？……莫非是唐方中了流言之毒，真的誤會自己無誠意找蕭大俠？……想到這裏，他幾乎要跳起來，可是回心一想，斷無可能，唐方分明是受人挾制而去……一念及此，又擔心起來。

　　就在這思潮萬端起伏之際，忽見百里樹林與明掃華二人氣喘咻咻地趕了過來，公子襄知百里樹林平日氣定神閒，遇事沉著，變通有方，冷靜篤慎之人，而今如此倉惶，定必有事，何況還有明掃華也跟了來，當下詳問情形，才知道秦歌衫一組，已發現唐方行蹤，似受西方霸主挾持，在蜀道「堊口」遇敵，當下要百里樹林主持大局，不理一切，飛竄趕去。

　　這提氣急奔之下，公子襄可謂渾身解數，全已用盡，只恨不得自己多生對翅膀，好早一些救唐方。明掃華外號「報曉將軍」，本來除了事事曉外，一雙腿走得比野馬還快。但公子襄倒搶奔前頭，明掃華落後到連影子也不見了。

　　公子襄奔近「堊日」隘谷「琴心客棧」之時，唐方已受九臉龍王之制，公子襄是何等人物？一看之下，知道斷不可硬奪，免受威脅，所以借九臉龍王得意忘形之際，將勁力傳到秦歌衫身上，破慕容不是勁風而入，他在這稍縱即逝的光景，已到了唐方身邊，他認穴何其精確，立刻看出唐方被制之穴，一剎那間，已換了三種手法，解了唐方四次穴。

　　九臉龍王點唐方的穴道，所用手法十分詭異，但公子襄在第四次解穴時，已解開九臉龍王在唐方身上所封之穴，但抱殘所點之穴，公子襄卻毫無辦法。

　　這時天色已亮，唐方己能發聲，見秦歌衫遇險，不禁驚呼出聲，公子襄飛身出手，往秦歌衫衣衽背上一拎飛退，這才及時從九臉龍王雙掌下救回秦歌衫一條命。

　　九臉龍王雙目一時不能視物，但他聽覺，卻十分清楚，他臨危不亂，知道來的是公子襄，又知道公子襄先到唐方處再救走秦歌衫，以為唐方穴道已解，他現刻身陷公子襄、唐方、秦歌衫等包圍之下，雙目又難以視物，尤其唐方暗器更為難防，心中暗自驚懼，外面卻鎮定如常，道：「想不到啊想不到。」

　　公子襄恨他對唐方無禮，不去睬他，秦歌衫死裏逃生，自己冒死救唐方，唐方自然深知，公子襄也目睹，滿心歡喜，便問：「什麼想到不想到的？你沒想到本姑娘我也打得著你這頭肥龍蠢蟲吧？」

　　九臉龍王不去理她，逕自道：「沒想到仁義取名聲的長江公子襄，是背地裏偷襲的小人。」

　　公子襄迅疾掠回唐方身邊，在短短的替唐方解穴的時間內，已經從抗力中摸清了抱殘對唐方所封的穴道，是以極怪異的手法將手厥陰心包經九大要穴，跟手少陽三焦經的三處大穴，即臂道處之「臑會」，耳後「翳風」，以及肘上之「清冷淵」連在一起，使經絡的循行輸送改道，而致氣血失去周流不息之效，這是一種極其特異的封穴手法。公子襄知道，如假以時間，憑自己真純內力緩緩輸送，可望經絡輸送能重回原位。但在九臉龍王的虎視眈眈下，幾乎絕不可能。

　　──如果要救唐方，免不了要與九臉龍王一決生死。他開始運勁使秦歌衫破九臉龍王掌力而入，不過是希望秦歌衫的攻擊使九臉龍王阻得一組，以俾他解唐方之穴，但事與願違，九臉龍王一時大意，竟然為秦歌衫所傷，只是公子襄確也無意對慕容不是施暗襲。

　　九臉龍王如此罵他，公子襄便說：「是，我不該如此，我便待你可以視物再動手好了。」

　　九臉龍王沒想到公子襄如此坦然承認，倒是呆了一呆，公子襄道：「你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唐姑娘在無戰力之際，你此時威脅於人，就有失宗師身份了。」

　　九臉龍王緊閉雙目，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公子襄道：「其實我們也不是非交手不可的……只要龍王轉身就走，不對唐姑娘無禮，在下足感盛情，永誌不忘。」

　　這時忽聽唐方悶哼一聲。公子襄轉過頭去，只見唐方臉色蒼白，原來她穴道剛解，另外抱殘所封的穴道將解未解，一時只覺血脈不暢，如像吞了塊木炭又置身於冰窖之間，時凍時熱，無法控制，很是痛苦。

　　公子襄見唐方如此，心中大是焦急，想即刻替她推宮過脈，解除抱殘獨特的禁制穴道手法，抱殘點穴勁道甚怪，他初以為很快就放唐方，不料唐方被人劫走，穴道遲遲未解，反累唐方苦痛。

　　公子襄想為唐方解穴，唐方知此時非同小可，怎可為自己分心，便道：「公子……大敵當前，不要理我。」

　　公子襄道：「不費事的。」返首向九臉龍王道：「你搶你的天書神令，我不管你，這裏沒你的事，請自便吧！」公子襄此說，已是極為忍讓，按理說「忘情天書」、「天下英雄令」是武林人士欲得而甘心之至寶，公子襄若袖手不理，除非是黃河歐陽獨親至，否則以九臉龍王的聲勢武功，又有誰堪與爭鋒？

　　九臉龍王悶哼一聲，並不答話。

　　公子襄向唐方低聲道：「唐姑娘，我先替你解穴再說。」將手厥陰心包經大穴與手少陽三焦經三道要穴黏合拴結衝破，必須要雙方配合才能達至，何況公子襄未得唐方同意之前，怎敢碰觸唐方身子？

　　唐方知九臉龍王是大患，大患不除，是萬萬疏忽不得的，便道：「這時候解不得……」話未說完，手厥陰心包經的「中衝」一穴，手少陽三焦經的「三陽絡」、「絲竹空」二穴又是一麻，只覺齲齒略有些鹹鹹，有血溢出，但是所封的三大要穴中之「臑會」穴卻為之一鬆，不解自開，心中正是納悶。公子襄見唐方臉色又是一變，以為她經脈不暢，頗感痛苦，頓時比他自己身受還難過十倍百倍，便蹲下來道：「什麼解不得？解了再說……」

　　唐方心中感動，便沒有要他住手，公子襄決定先解她「翳風」穴之苦，轉撥開唐方垂下的髮絲，忽然見到唐方的耳朵，白得好像一朵黑夜裏的花，柔順勻美，公子襄此情此境一看之下，那撥髮絲的手，直似有一種掀開自己心愛新娘子鳳冠流蘇的激動，連手也不禁微顫起來，一顆心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彷彿那是一件奇珍玉器，容不得凡夫俗子的手去觸摸一般。

　　那「翳風」穴正在耳後，下額角與乳突之間凹陷處，是為手足少陽經交會處，是人體大穴之一，公子襄左手輕將唐方白玉似的柔耳垂接近頰車，另一手本拿捏在耳本後雞足青絡脈之下一折處，運功氣衝而入破閉拴的，但那只手，竟一直按不下去。

　　唐方頗覺奇怪，轉首一望，只見公子平時瀟灑斯文，而今卻愣在那兒，這雙眼一接之下，唐方馬上覺察出公子襄滿目情意。這情意之深之濃，唐方見之，也為之心折。彷彿龍不翻身不下雨，雨不灑花花不紅，一切都目蘊深情。唐方跟公子襄那麼久，對公子襄，焉會不知，只不過公子襄從未像今天那樣貼近，那樣表達。當下心頭，好像紡車亂了軋一般絲絮亂織，亂成一團，不知因「翳風」穴未解之故還是別的原因，耳朵嗡然一片，只有公子襄的鼻息呵來，又癢又舒服。

　　就在這時候，秦歌衫忽然「哎呀」一聲。

　　待公子襄醒覺時，只見旭日忽滅，人稍一側首，「砰」的一掌，已擊在背上。公子襄晃了一晃，喀了一口血，但在此際，他並沒有想到要還手。他一生盼望能接近唐方，明知唐方心中只有蕭秋水，他也不死心，只求「梁王府」中能住著唐方，便是莫大的快樂。而今他覺得唐方看他一眼中，居然也無責怪之意，而他指尖所觸，是唐方柔和的肌膚，他雖非無行浪子，且對唐方敬若天神，只是到了此情此境，覺得唐方那一眼中也有許多說不出道不盡的意思，直教他願以一死搏取。

　　所以他心裏只有喜歡，問道：「唐方……我……」他猶大夢未醒，唐方卻已醒了，粉臉登時羞紅，將頭一偏，叫道：「小心！」公子襄也醒了過來，知道九臉龍王暗算了自己一掌，便急道：「我先替妳解穴！」

　　唐方這時已完全清醒，一顆心忐忑跳著，既怨責自己對不住蕭秋水，又恨自己致使公子襄受傷，心知此時若不令公子襄奮起抗敵，恐怕自己等人就會毀在九臉龍王手中了，便急道：「別管我，快去。」

　　公子襄只望能救得唐方，固執不肯：「不能不管。」他平時機警聰明，而今是非輕重急緩，卻全分不出來，唐方氣得粉臉煞白：「我是蕭秋水的人，你也別碰我！」

　　這幾句話猶如晴天霹雷，一下子，公子襄的心如同被戰馬踐過，戰車輾過，碎成片片，陷於泥淖，一直沉了下去，沉到了不見底的所在。

　　九臉龍王其實眼睛早已恢復視力，只是在運氣調息，圖施暗襲。他飛撲過去，打了公子襄一掌，幸好秦歌衫叫破在先，公子襄內力已到了運轉自如階段，總算先護住心脈，硬受了九臉龍王一掌。

　　九臉龍王一擊輕易得手，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有這般容易，以為對方有詐，忙一個翻身躍開自保，但覺對方體內一股大力湧來，反震得自己手掌隱隱疼痛，卻仍沒有什麼厲害殺著。九臉龍王一看情形，明白了七八分，另一方面暗自慶幸，憑公子襄內力反震，使自己手臂酸麻，若單打獨鬥，放手一搏，自己倒也真未必是公子襄之敵。如今一來，大敵重創，勝券在握，九臉龍王開心起來，哈哈一笑。

　　走鬼婆婆道：「龍王，從今以後，這長江公子的名字，該換成『長江龍王』了。」九臉龍王笑了一下，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這一次笑，才是開懷大笑，沒有抑制：「『長江龍王，黃河歐陽』。」他喃喃地重覆了一遍，心中得意至極，可謂無法形容。

　　唐方這時見公子襄的身子，如他適才按在自己耳垂的手指一般，狂熱地顫抖了起來，嘴角溢出來的血，越來越多，不禁悚然道：「你受傷了？」

　　公子襄點點頭，又搖搖頭，唐方知道此時非同小可，便溫聲道：「你先殺了慕容不是，我再跟你說，剛才我說得太重，公子不要擱在心裏。」

　　就在這時，只聞一聲慘吼。

　　公子襄轉過頭去，只見哥舒曉天「百會穴」著了一戟，登時慘死，這時明掃華已飛馳而至，一見此情，立與二人聯手，苦鬥纏戰九臉龍王。

　　眼見門人之死！公子襄這下可全醒了，雖然內心凄苦，但先逐九臉龍王，是當前的生死門。

　　公子襄倏地站起，忽覺天旋地轉，空中宛似有數十隻蚊蠅在點著燭火交戰一般，一時只覺五臟六腑，皆離了位，他一個踉蹌，唐方連忙扶住，他一手按在唐方秀肩上，只一碰觸，立時醒覺，急劇收回，這下倒使他反而站住了腳步。

　　唐方「哎」了一聲：「你受傷很重……」公子襄說：「不礙事的……」但自知背腰腹部，皆被大力震傷，幸而內力護體，未致摧折，但作戰能力，餘不及半，面對九臉龍王這等高手，自是一件苦事。

　　這時又一聲狂嚎，明掃華飛跌出去。

　　公子襄長吸一口氣，半空截住，雙手一兜，接下明掃華，只見懷裏的「報曉將軍」，脅下著了一戟，傷口掀處隱見血肉模糊，傷得顯然不輕，公子襄氣極，只因自己一時不能自制，使得兩名門生，一死一傷，心中大是歉疚。

　　這剎那間，唐方突然呼道：「快救歌衫！」

　　公子襄半空抱住明掃華，腳下可全不停頓，已到了九臉龍王頭頂，這時秦歌衫已迭遇險招，危殆已極！

　　九臉龍王猛覺白影一閃，他曾暗算過公子襄，最怕同樣遭遇在自己身上，雙掌立時沖天而起！

　　公子襄到了九臉龍王頭頂，他手裏還抱著人，雙足己踩了下去，正好腳板對著九臉龍王手心！碰在一起，公子襄雙足運力，自不及雙手靈便，不敢與九臉龍王碰實，借勢一沉，如白鳥一般沖天而起。

　　公子襄一起，九臉龍王也起，公子襄翩若飛鴻，九臉龍王卻也疾如彈丸，別看他痴肥臃腫，身法之快，煞是可觀，已追上了手抱一人的公子襄，半空又拍出兩掌！

　　公子襄雙足連環飛踢，踢向九臉龍王左手腕「濕溜穴」，右手腕「偏歷穴」。九臉龍王陡然變招，十指如戟，直插公子襄左腿「三陽交穴」，右腿「商丘穴」。

　　公子襄倏然收腿，縮膝齊腹，驟然半空撐出，直沖九臉龍王胸膛。

　　九臉龍王尖喝一聲，手腕一翻，遽然而上，扣上公子襄足踝，這下暗藏無數厲害殺著，如公子襄仍直撐過來，必能先扣住公子襄後踵五大要穴「太經」、「大鍾」、「水泉」、「照海」、「然谷」，如公子襄縮退，這兩下反扣變為極厲害的攻殺，要將公子襄重創當堂。

　　公子襄不閃不避，卻一曲身，將足縮入腹部，雙膝一齊，向九臉龍王面門頂撞過來。

　　雙膝之力，遠比足巨，這一下幾乎是公子襄挾他本身與懷中之人明掃華半空飛撞之力，九臉龍王變招無及，雙手一縮，猝然推出，「砰砰」雙膝一撞，兩人俱向後跌去！

　　九臉龍王痴肥臃腫，但靈若狸貓，人向後翻，就將及地，突以一指之力，往地上一頂，借這一指卸力翻了個身，雙足飄然落地。

　　而公子襄那邊，向後暴跌，卻將明掃華輕巧置於地上，他自己雙足一前一後，拉成一字，腹部著地，雙足貼地而下，卸去大部分勁道，而明掃華也絲毫無損。

　　這一剎那間，兩大高手在空中已交手數招，一用雙手，一以雙足，懷中還抱了個重創的人，看得秦歌衫、走鬼婆婆心搖神馳，敬羨不已，唐方也禁不住叫了聲：「好！」

第四十一章　龍王的雨傘

　　九臉龍王心中暗驚，沒想到自己空著一雙手，居然還對身負重傷懷中抱人的公子襄取之不下，他人一站起，又哈哈一笑，如果他身材若不是那麼肥胖，這下翻身動作，倒是可以說是瀟灑大方，從容俐落。

　　隨著他哈哈一笑，手心一掣，已多了柄銀光熠熠的短戟，公子襄道：「這是我第三次會你的……戟。」此語一出，兩人臉色皆變了。

　　九臉龍王臉上閃過一絲狂喜，他原本心中驚懼，公子襄吃了他重手一擊，居然若無其事，而今聽他出聲，知其中氣短弱，內腑焦竭，故此那一句話到了末尾，居然不能一氣呵成說下去，有了中斷，傷勢顯然極其沉重。公子襄臉色也一變，因知自己傷勢發作，真氣不暢，以致說話尾聲不繼，讓九臉龍王看了出來，可是大大不妙。

　　九臉龍王一旦把握到機會，哪裏肯放過，笑道：「是呀，恐怕不會有第四次了吧……」公子襄情知此戰非同小可，暗自凝神，運氣調神，不去理他，九臉龍王哈哈笑道：「長江公子、九臉龍王這一戰是遲早的事，今兒就要在這裏了結。」

　　唐方道：「慕容不是，你趁機偷襲，不嫌卑鄙無恥麼？」

　　九臉龍王冷笑道：「卑鄙無恥，是他先和那妞兒兩個打我一個，就不卑鄙無恥？」

　　唐方罵道：「您強詞奪理，笑脫別人大牙。」

　　九臉龍王也有些生氣，冷笑道：「笑不笑脫別人大牙，是別人的事！今個兒誰是贏家，說的話便是對的。」

　　唐方也冷笑：「隻手遮天的事，古來成功有幾人？」

　　九臉龍王道：「自然多如過江之鯽，凡作這種事而不為人所知，旁邊無人又怎知道那些享有名聲的英雄豪傑莫不是如此？」

　　唐方哼了一聲，說：「那是你的說法。」

　　九臉龍王道：「何止說法，而且是我一貫作法。」

　　秦歌衫初不明唐方何以要說這些，但見唐方一雙眼睛，不似平日如此清明寧定，心中忽憬然而悟，接道：「你這種做法，除非殺盡天下的人，否則休想遮天瞞日。」

　　九臉龍王怒道：「妳是什麼東西，也來插嘴！」

　　唐方道：「她不是東西，她是人。」

　　九臉龍王冷笑道：「一個不知好歹的黃毛丫頭……」秦歌衫回罵道：「總比一隻不要臉的肥豬好！」

　　九臉龍王怒極而笑，道：「我不上你們的當，故意逗著我說話，讓妳們家公子爺調息養傷……」他機警過人，見唐方、秦歌衫紛紛逗引自己說話，大起疑竇，立刻醒覺過來，唐方本來就是想儘量拖延時間，讓公子襄以內力壓抑傷勢惡化，秦歌衫、明掃華同一樣護主心意，先後領悟，故意激怒九臉龍王，只求將他注意力轉移，不惜出言相激，其實兩人手裏冷汗直冒，萬一九臉龍王翻臉出手，自己可絕不是他對手。

　　九臉龍王一旦洞透三人意圖，笑道：「你們三人，自要為所說的話，付出代價，一會兒就讓你們知道我九臉龍王的手段……」話題一轉：「不過，無論妳們怎麼說，公子襄都是死定了，」話一說完，和身撲起，銀戟直刺公子襄。

　　秦歌衫、明掃華見主人危急，也飛身而起，想要救援，但白衣一閃，公子襄雙目陡睜，神光暴長，半空飄起，已截住九臉龍王！

　　這一下兩人再次半空中交手，九臉龍王銀戟如點點寒星，又似靈蛇吐信，欲吞欲吐，公子襄在半空騰挪閃移，一對手掌，戟刺到哪裏，他就往那裏劈去，兩人交手十數招，一齊落到了地上。

　　兩人一落下地，只見公子襄洗得發白的長衫，宛似灑了百點梅花，衣帛掀裂，但都沒有見血，原來，每一次都刺破他衣衫，雖未及肉，也是凶險已極！

　　兩人一落地面，轟隆一聲，跟著「砰」的一聲悶響，震了一震，秦歌衫、明掃華、唐方看得入神，都嚇了一大跳。

　　這一聲大響，是九臉龍王發出的。他身形極重，急著求勝，全力施為，便不願在輕功上花氣力，所以從高處落地時，轟然大響，地上讓他踩了一個大洞。

　　公子襄卻如一張落葉，飄然落地。

　　這時公子襄一及地，九臉龍王身重己先行腳踏實地，銀戟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攻了過去。

　　公子襄如風浪中的小舟，左騰右挪，儘管迭遇奇險，卻都是有驚無險。

　　這一輪急攻過去，公子襄身上衣衫，又多了十數處破口，唐方練過暗器，眼比誰都快，不禁低呼一聲，原來公子襄這次衣衫破口處，已隱有鮮血滲出，鮮血點點，如朵朵紅梅，點綴在月白色長袍飄飛中，公子襄微白的臉色，深邃的眼神和緊抿的唇，更令人感到他一種落寞的淒酸。

　　公子襄心中傷卻是多於肉體上的痛。唐方的話，一直縈迴在他耳邊。

　　九臉龍王心中更驚：這第二輪急攻，他雖佔了上風，但也全力施為，他第一回合中以雙掌力攻公子襄雙腿不下，還可以說是自己失於輕敵，而今空中再交手二次，已知公子襄體力恢復得出奇的快，如果此際殺不了他，恐怕一待他復原，自己恐非其敵，當下將心一橫，盡力搶攻撲打公子襄。

　　此際兩人交手，迅若驚鴻，公子襄由和轉劣，迭遇險招，就在此際，他的雙袖，忽然被一種無形的勁風捲了起來，變得像兩張刀一般，一刀又一刀向九臉龍王劈了過去，刀時橫斬、直劈、斜削、抹切、反割、正斫，變化萬端，儼如兩面大刀操在刀法名家手上一樣。凌厲的刀風使得在外的旁觀者都看得透不過氣來。

　　九臉龍王擋了幾刀，已顯得手忙腳亂了。

　　秦歌衫等正要臉露喜色，驀然之間，九臉龍王手上又多了一隻短戟。

　　九臉龍王兩隻短戟在手，寒芒大增，十招一過，「滋」的一聲，公子襄右手袖袍，已被劃破，又「嗤」的一聲，左手袖袍，也被戳了一個洞。

　　這一來，公子襄雙袖俱裂，以袖為刀的絕招再也無法施用，情勢即刻大變，公子襄又居於下風。

　　九臉龍王雙戟如一頭蒼龍的兩點寒目，遨遊於天，時東時西，忽點忽刺，打到後來，他身子越輕，本來他每一步踏出，地上均被踩了一個窟窿，可是到了後來，腳印愈淺，最後邊腳印都沒有了，他的身子，也輕如一張紙。紙的面積雖大，但依然輕若鴻毛，飄然任意。他積聚的功力達到了完美的狀況。

　　公子襄這邊，卻頗捉襟見肘，下步越來越重，每一步都使腳陷入泥中，好不容易才能舉足而出。

　　這在與一流高手如九臉龍王對敵之際，可謂十分凶險。

　　唐方一見此情形，心中焦急到了極點。

　　只是局面突然變了。

　　※※※

　　公子襄手上多了一把刀。

　　一把淡青色的刀──短刀。

　　這只是一把小小的刀，但這把刀一握在手中，局勢立即有了起死回生的轉變。

　　九臉龍王雙戟的寒芒，即時黯淡了下去。完全暗淡了下去，就似一頭怒龍，連眼睛的光芒也沉昏了下來。

　　九臉龍王如果真的有九張臉，那麼現在他一定九張臉色都是極為難看。他一直以為他先下重手傷了公子襄，滿可穩操勝券，沒想到公子襄的刀法如此無瑕可襲，又讓人無法可禦，他只有將心一橫，忽然收回了戟，摘下了一直綁在他背後的傘。

　　九臉龍王背後一直繫著一把傘。唐甜等「剛極柔至盟」的人，在鬧市中見著他對付衛悲回時，也是沒注意到他背後有這樣一把毫不起眼但令人好奇的傘。有人叫這把傘為「龍王傘」，但「龍王傘」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九臉龍王一張開雨傘，一股陰寒之氣，砭人肌膚，本來公子襄的刀芒大熾，九臉龍王寒芒大斂，現下龍王一張開雨傘，只見他傘尖突出一柄黑黝黝的尖物，傘沿旋轉時隱有刀刃破空之聲，這都不足為奇，可怕的是一種陰寒之意，籠罩全場，連站得遠些的瘋玩老人，也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

　　公子襄刀勢頓弱；但他東一刀、西一刀、中一刀、左一刀、右一刀，一共五刀，再左一刀、右一刀、中一刀、東一刀、西一刀，用來用去，還是那五刀，在九臉龍王雨傘的急攻狠打之下仍然強峙不敗。

　　這實在是因為柳五所創的這一套刀法，委實太過奇妙，他以過人的才氣，加上武藝的造詣，和智慧上的苦心詣創，這五下刀法，可以說是吸收了各家刀法的精萃，而又自創一路，攻守皆宜，當年柳五以一把短刀，奪去南少林掌門人和尚大師之命，這路刀法，豈是輕易可破得？公子襄天性聰穎，而又無柳五之狠毒，所以刀法也自具新格，由這五刀演變出來的「正字五劍」，更是氣勢恢宏，格局端然，仲孫湫亦單憑這五招劍法，飲譽武林，連「十大霸主」，也難以接下他一招半劍，這五招變化之奇，取法之嚴，技法之精，也可想而知了。

　　九臉龍王的「龍王傘」，雖確有烏雲掩日之邪力，但公子襄之刀，凝聚一代才人的精血，如此使來，雖處劣勢，卻不致落敗。

　　如果公子襄不受傷在先，而是內息均勻，精氣旺盛的話，局勢當然就不同了。

　　九臉龍王久取不下，他驟然離開戰圈，撲向唐方。

　　這下急轉直下，他傘尖的利刃，自是可將唐方刺殺，但公子襄若趁此向他背後追襲，只怕他也難以自保。

　　只是他決定使出這下破釜沉舟之策時．早已計算好公子襄的為人。

　　果然公子襄臉色大變，他數遇凶險，都沒有動容，這下可驚呼出聲，情急中搶身在前，傘尖已然刺到，公子襄「叮」地一刀，架住傘尖。九臉龍王冷笑一聲，一掌向唐方拍去，這下掌意倏忽，公子襄無把握以空手接下，萬一接不著實，唐方定必重創傷在這一掌之下，當下矮身一伏，攔在唐方身上，「啪」的一聲，硬受了一掌。

　　九臉龍王這一掌看來打得甚輕，其實是聚集了平生大力，旨不在傷人，而是想將公子襄震了出去，這下重擊，公子襄本已有傷在身，再受這一震，腳未沾地，又連吐了兩口血，咕咚一聲，跌了下去，但他心繫唐方安危，才一仆跌下去，立即彈起。

　　九臉龍王何等快疾，一掌將公子襄震跌出去，另一手持雨傘，一陣急旋，所發出一股狂風似的大力，將秦歌衫、明掃華二人捲跌了出去。

　　公子襄正待撲出，九臉龍王大喝：「站住！」公子襄知九臉龍王已貼近唐方，如果他真的下手，自己要救，已經來不及了。心中一陣激動，氣血翻騰，又欲吐血。他這時正在海難遞身邊，海難遞低聲喝道：「公子襄，你不要妄動，小心害了唐姑娘。」

　　公子襄長歎一聲，可謂萬念俱灰，忽拍了一下海難遞的肩膊，海難遞的臉上，昇起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來，說不出是什麼。

　　公子襄徐徐站直，他那一件洗得月白色的長袍，沾著點點血花，煞是怵目：「慕容不是，有什麼事，你找我便是，放了唐姑娘。」

　　九臉龍王此時穩操勝券，尖聲笑道：「公子襄，今個兒我找的本不是你，是唐方，誰教你送上門來著？」

　　公子襄道：「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放了唐姑娘，我梁王府的人今後絕不與你為敵。」

　　九臉龍王哈哈笑道：「聽來雖好，但我不放唐方。」他笑笑又道：「除非……」

　　公子襄問：「除非怎樣？」

　　九臉龍王道：「除非你先死了。」

　　公子襄道：「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九臉龍王倒是一愕：「你真的死？」

　　公子襄昂然道：「只要你放了唐姑娘，我立即死在你面前，只要你重江湖義氣，大丈夫一諾千金，不得反悔。」

　　這幾句話說得堅決無比，九臉龍王聽了躊躇半晌，秦歌衫急叫道：「公子，不可……」接下去的話，也不知怎麼說是好。唐方大聲道：「公子，你捨身救我，我很是感激，但慕容不是只是挾持我到唐家堡，諒他也不敢殺我，你為我如此犧牲，太過不值，實無須如此。」這幾句話說得絲絲入扣，合情合理，但九臉龍王聽得心中大怒，暗忖：好哇，你這女娃子，以為我不敢殺妳？心中一狠，已有分數，忽然將傘尖一點，架在唐方背後「玉枕穴」上，冷冷地道：「別以為我不敢殺妳！」

　　公子襄上前一步，急道：「你不可言而無信！」

　　九臉龍王反問：「我幾曾答應過你什麼？」

　　公子襄一張臉突然漲得通紅，咬牙切齒道：「你若傷害唐姑娘，我教你碎屍萬段！」

　　九臉龍王見一向文質彬彬的公子襄眼神竟如此淬厲狠毒，心中不禁微懼，雖明知公子襄此際已非自己敵手，但跟他三次交手，心有餘悸。他本來知道若殺唐方，難免會招惹好些武林人士與自己為敵，自己雖藝高膽大，畢竟眾怒難犯，但他又決意要挾唐方到唐家堡為自己覓寶，一旦能將天書、神令奪到手中，那時武功蓋世，還會怕得誰來？所以他將心一橫，要把在場的人殺個精光，在未得寶物前，來個殺人滅口，免除後患。

　　現在他聽公子襄如此說，更加要除此大敵，九臉龍王雖然無恥，但江湖上講究言而有信，已諾必然，就算是慕容不是，也不致「無信」，事關「無義」雖令人齒冷，「無信」則連臉都掛不下了。

　　九臉龍王心下計議已定，便說：「我什麼也不答應你。」

　　公子襄見唐方危在旦夕，情懷激盪，道：「你要怎樣？」聲音已呈嘶啞，那好聽的鼻音也不復聞了。

　　九臉龍王冷陰陰地道：「我要殺了唐方。」

　　公子襄上前一步，喝道：「你敢？」

　　九臉龍王怪笑道：「我有什麼不敢……」作勢要將傘尖一送，公子襄睚眥欲裂：「你……」

　　九臉龍王陰惻惻笑道：「也好，你傷自己三次，我便不殺唐方。」

　　公子襄大聲道：「好！」

　　九臉龍王道：「那你先用刀在自己臉上剁十刀八刀再說吧！」這句話他是隨想隨說，故意刁難公子襄的，要知道公子襄領袖南面武林，定必重視自己容貌，如此剁上十刀八刀，哪裏還出來見得了人？九臉龍王見公子襄生得那麼俊秀的一張臉，便有意說這些話兒來為難他，諒他也狠不下心對自己容貌如此毀損。

　　豈料他的話方才出口，公子襄猛反掣刀，已在臉上反斫了九下，刀刀著肉，入肉三分，鮮血飛濺，淌淌而下，九臉龍王沒想到公子襄會為唐方一至於斯，不禁呆住了，秦歌衫尖叫：「不可！」唐方呼喊：「停手──！他不殺我，也不放我，沒有用的──」當她說完這句話時，公子襄臉上已多了幾道縱橫的刀痕，掀翻了肌肉外露，只聽他忍痛道：「慕容不是，你說過的，不殺唐方。」

　　九臉龍王喃喃地道：「是，我說過的……」他沒想到公子襄真的為了唐方，狠心對自己下這樣的毒手。他知道公子襄被他逼成如此，恨毒已深，自是非殺不可，便道：「我不殺唐方，但我也沒說放。」

　　公子襄顫聲道：「那……那你……那你要我怎樣……才放唐姑娘？」這時他已血流滿臉，血水傷痕使得他一張臉甚為可怖，又搖搖欲墮，秦歌衫、明掃華上前扶住，都掉頭不忍看。

　　唐方怔怔地看著，淚水自眼裏不住流下，怒聲道：「公子……你不該如此，你不該如此……」

　　九臉龍王道：「你自斷一臂，我便立刻放她！」

　　唐方恐怕公子襄會真的做：尖聲道：「公子……你聽著！我穴道被封，他放了我，我也逃不開去……你若自斷一臂，我們又怎能倖免於難……你萬萬不可如此傻……」唐方知公子襄是個深情的人，若勸他不要做，他反而義無反顧，故即時曉之以理，來阻止他。

　　公子襄果然呆住，這時臉傷、內傷痛極，全身微顫了起來。九臉龍王一笑道：「唐方，我說過不殺妳，我可沒說過，我的手下也不殺妳。」

　　說罷，回首向走鬼婆婆望去，瞇著眼睛道：「妳知道怎麼做的了？」

　　走鬼婆婆當然知道，她這時正要在九臉龍王面前好好表現，於是她走向唐方。

第四十二章　神州後裔

　　秦歌衫、明掃華二人何等機敏，知道九臉龍王想假借走鬼婆婆來殺唐方以威脅眾人，便立即躍出，攔住走鬼婆婆，叱道：「你要過去，沒那麼容易。」

　　以走鬼婆婆的武功，在九臉龍王座下坐第一把交椅，武功自不可謂不高，若要相較，勉強可說僅在公子麾下仲孫湫之下而已，但她雙手被衛悲回所廢，一身功力，七八俱在雙手，所以跟秦歌衫交起手來，只有招架的份兒，加上個明掃華從旁掠陣，無論她是多想在主人面前立功，都沒有辦法突圍而出，反而左絀右支，應付得相當勉強。

　　打得一回，九臉龍王又將傘尖往唐方後心一點，沉聲喝道：「你們再不停手，我就……」

　　公子襄聞言，用從齒縫裏喝出來的聲音道：「慕容不是，你想食言，貽笑天下麼！」

　　九臉龍王頓得一頓道：「你們再不停手，我就割下唐方一條臂膀！」他只說不殺唐方，並沒有說不傷唐方，此語一出，秦歌衫、明掃華哪敢動手？走鬼婆婆冷哼一聲，趾高氣昂，走到九臉龍王那兒去。

　　瘋玩老人眼見唐方是必死無疑，便顫聲道：「唐姑娘……妳可憐可憐我……把解藥配方告訴我，免得我跟妳……」

　　唐方雖明知九臉龍王為奪寶藏，不致當即殺她，但少不免利用她作餌，盡情傷害公子襄等，而公子襄又對自己意殷情切，說什麼也不聽自己相勸，反萌死志，心中暗忖：大哥，只怕今生，我們沒緣份相見了……聽瘋玩老人如此問，知他怕死，也不想多造殺孽，便說：「那針無毒。我唐方的暗器，是從不淬毒的。」瘋玩老人聽了，又喜又氣，登時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唐方此刻心中已萌死志，只覺平生唯一遺憾，就是沒跟蕭秋水死在一起。

　　公子襄這時說：「你別叫人傷唐姑娘，我自斷一臂就是。」說著舉刀便砍，唐方急急叫道：「慢著。」

　　公子襄刀停半空，黯然道：「姑娘不必相勸……」唐方歎道：「公子這般做，又何補於事呢？」公子襄慘笑道：「縱無補於事，也不能眼見旁人傷害姑娘。」唐方道：「公子。」卻沒說下去。

　　公子襄只覺得唐方欲言又止，定然有話要說，便問：「姑娘，妳有話儘管吩咐。」唐方一笑，道：「公子，你的情意，我來生再償還了。」

　　唐方說完這句話，便待嚼舌自盡，倏然之間，忽然一物，「呼」地一聲揚了開來，身了忽給人推了一下，往公子襄那兒跌去。

　　這下出人意表，公子襄搶身摟住唐方，不讓她跌倒，走鬼婆婆卻一足踹來，直踢公子襄後脊「志室穴」！

　　公子襄一接住唐方，背後已吃了一腳，但他右腳，也自後撐出，「砰」地踢在走鬼婆婆「輒筋穴」上，他雖身負重傷，但身手依然快妙無倫，後發先至，走鬼婆婆才剛踢中了他，他也立即踢中了走鬼婆婆，他「志室穴」一窒，迅即運氣衝破無礙，走鬼婆婆這才倒飛「砰」地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

　　九臉龍王這邊，他原本正防著頭號敵人公子襄，事實上以幕容不是的武功，現場中除公子襄外，可以說了無所忌，所以對其他的人根本不加注意。

　　驀然眼前一黑，一物迎頭罩下，九臉龍王反應雖快，仍被罩了個正中，海難遞左拳右掌，「砰砰」二聲，隔著披風，一捶在他臉上，一捶在他胸膛！

　　這兩下打得奇重無比，乃盡海難遞半生之力而為！

　　九臉龍王連中二擊，覺得氣悶難當，海難遞立覺得披風下的物體猶如河鰻，滑手難克，擊下去的力氣，不知消去了哪裏，也為之一窒，運力再擊。

　　這剎那間，便聞披風裏「嘶──」的一聲！

　　海難遞反應奇快，不及思想，倒後飛退！

　　他退得快，但對方的傘尖，裂帛而出，「噗」地一聲，傘尖利刃離傘而飛射，「噗」地打入他小腹裏去！

　　海難遞狂嚎一聲，退勢加劇，這時公子襄奮力一攔，又把他攔住，只見他小腹中了利刃，血流不止，海難遞捂傷強忍痛苦，冷汗已滲得臉頸俱是。

　　九臉龍王雙手一張，「呼」地披風飛上了半天，只見他臉部鼻孔，滲出了一些血絲，嘴唇邊也有一點血跡，使得他本來已經夠扁的鼻子，更扁得像乾柿子一般，看來他雖傷了海難遞，但自身所受的傷也頗不輕。

　　九臉龍王本來精明機警，怎會輕易受人暗算？主要皆因他從未想過，海難遞的穴道解了，而且他心目中的「十方霸主」，除田堂堪可慮外，餘不足論，絕沒想到海難遞會在這時候對他痛下殺手。

　　九臉龍王怒叱道：「你……」憑九臉龍王名聲，足可與「十方霸主」十人對抗，而今個竟傷在「西方霸主」一人手上，氣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海難遞卻是公子襄替他解穴的。當公子襄被九臉龍王擊飛時，落在海難遞身邊，公子襄眼見這次難有活命之機，無謂叫人陪死，便順手在一拍海難遞肩膊之時，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公子襄出手替海難遞解穴，本著一番好意，至於故意不讓九臉龍王知悉，也是免了使慕容不是預早醒覺，多殺一人；但公子襄的行為在海難遞心裏，卻激起萬丈波滔，直如萬潮拍岸。

　　九臉龍王恨得牙嘶嘶地道：「海難遞，我從一數到十，十下之內，你不命喪當堂，我就不姓慕容。除非……」

　　海難遞早有一死報唐方之心，截道：「你不必除非了！」

　　九臉龍王笑容一斂：「你不怕死？」這四個字，以內力逼出，尖銳如刀削在磨上，刺耳難聽之極，海難遞臉色一變道：「怕！」

　　九臉龍王哈哈大笑道：「怕死的滾開去。」

　　海難遞冷笑道：「滾你媽的蛋！」

　　九臉龍王沒想到海難遞敢用這種話來辱罵他，便問：「什麼？」

　　海難遞說：「我怕死，卻不怕你！」

　　九臉龍王怒得全身肥肉都抖動了起來，叱道：「你不怕我宰了你！」

　　海難遞道：「你多行不義，枉自為武林宗師，這等以怨報德，惡毒小人，卻也要人怕？哈哈！」

　　這幾句話，說得正義凜然，說完之後，再也不去理他，轉身向公子襄道：「我有沒有資格跟你一起死？」

　　公子襄只覺得一股熱血上衝；大聲道：「可以，咱們是兄弟，兄弟本就應該同生共死。」

　　海難遞眼睛發亮，小腹淌著血，也大聲道：「我比你長，你叫我哥哥。」

　　公子襄眼睛也熾烈地燒著光彩，嘴角溢著血：「哥哥！」兩人擊掌為號，跪地為盟。

　　唐方瞧得熱血沸騰，回想昔日強渡烏江風和日麗神州結義的一幕，竟忍不住也要加入一份：「我和蕭大哥，也加入一份。」

　　公子襄、海難遞兩人俱是一愕，但見唐方溫婉凄楚，令人心痛無限，如此一個女子，縱教自己等兩個傷心人無緣份，但有福份結為兄妹，也算是前生修來。

　　公子襄有些遲疑，當下道：「姑娘不嫌棄，當然是求之不得，但是……」海難遞見他訥訥，便接下去道：「蕭大俠不在，好像不怎麼好……」

　　唐方抿嘴一笑道：「蕭大哥的為人，我自是清楚得緊，他若在此地，定不饒那條肥豬，也必定與你們相交刎頸……他雖不在，我在這裏，也是在了。」

　　海難遞聽得一腔熱血，大聲道：「好呀！」

　　公子襄道：「蕭大哥是大哥，今後我們幾人，都是一家人了！」

　　三人相視而笑，其實唐方因穴道始終閉塞，這時體內血氣衝擊甚烈，難以站立，故公子襄以左臂環肩扶持。海難遞小腹重創，血流不止，也無法站穩，公子襄以右臂攙持。三人中公子襄傷得最重，臉肉模糊，但三人裏也以他武功為最高，故支撐得住。

　　公子襄漫聲朗吟：「我們今後也是『神州結義』的一份子了！」

　　海難遞大聲笑道：「沒想到我做了半生霸主，也有這樣一天，做了當年只有傳言中聽說過『神州結義』的漢子！」

　　唐方也激動地道：「雖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她這幾句話，說的堅決無比，海難遞和公子襄反而一時笑不出了。

　　公子襄和海難遞本就有「同生共死」之意，但一直不敢說出來，因為兩人心裏都覺得，自己身死，也不足惜，但唐方卻萬萬不能死，而今後方這麼一說，海難遞和公子襄都情懷激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方笑道：「怎麼？不是嗎？」

　　海難遞道：「這可作不得準。」公子襄道：「是呀。」唐方心裏也知兩人是為她好。

　　秦歌衫這時叫道：「姑娘。」

　　唐方回眸應道：「嗯？」此刻她心裏頗為安詳平靜，既找不到蕭秋水，本就欲一死以報，只是欠人之情，而今跟公子襄、海難遞成了結義兄妹，倒是一了百了。

　　秦歌衫囁嚅道：「歌衫見姑娘與公子等結義，心中好生羨慕……」

　　唐方素不講究主婢之分，笑道：「歌衫兒．也想結義麼……」目光投注向公子襄，遂微笑不語，因她畢竟是客，公子襄是主，她雖不注重名份尊卑，卻不知公子襄感覺如何，既不想代決，更不能僭越，公子襄正想說話，九臉龍王已然忍耐不住，咆哮起來：「你們死到臨頭，還在這兒結什麼霧水兄弟？海難遞……你數一至十聲吧！」他初時給三人豪氣所感，頓覺自己闖蕩江湖一世，卻半個兄弟知交也無，心中不禁一陣傷感起來，他卻不知身邊有個追隨了他十幾年，忠心耿耿的老婦人，正在他身邊，而他卻連想都沒有想起來。

　　一直到秦歌衫參入話題，九臉龍王方才如夢初覺，心中奇怒，決意先殺海難遞示威。

　　海難遞「刷」地一聲，將尖刃拔出，血流如注，但昂然道：「來吧，肥豬，姓海的等著你！」

　　公子襄道：「還有梁襄。」

　　唐方勉力站穩，道：「蜀中唐方。」

　　秦歌衫、明掃華也站了過去。九臉龍王倍感孤寂，怒不可遏，陰森森地道：「好，那我就五人一起殺了。」心中卻在盤算著，若是五人聯手，那倒是不易打發掉。走鬼婆婆上前一步向秦歌衫戟指罵道：「憑妳這丫頭，也配和我家龍王交手？」

　　明掃華站出一步戟指回她：「憑你這老不死，也配跟秦姑娘說話？」

　　走鬼婆婆在武林中也算是前輩之尊，幾時被一小子如此一輪臭罵，當時火起，雙足並踢明掃華，明掃華身法靈動，與她交起手來，兩人盡出的是狠辣招數。

　　這時忽聽一陣喧嘩，公子襄臉露喜色，原來百里樹林見公子襄匆匆而去，生怕公子襄孤身一人，只有明掃華隨行，未免過於凶險。便遣了四名門生，緊躡而去。因四人跟公子襄輕功相差太遠，故至此方至。

　　這四人趕至，正是聲勢大增，加上公子襄、海難遞和秦歌衫聯手、以及唐方用暗器從旁側擊，雖難以贏得過九臉龍王，但至少也可與他拼個兩敗俱傷！

　　可惜天不從人願，斜裏又掠出幾條人影，夾著幾聲斷喝，原來有兩名「龍王廟」的高手，和另外兩個「黑殺」殺手，以及那曾冒充「姐姐」「弟弟」的好手趕到，他們同樣因見走鬼婆婆傳訊，九臉龍王匆匆趕赴，安排人手接應龍王。

　　當下四名「梁王府」門人，跟六名「黑殺」、「龍王廟」與九臉龍王麾下貼身高手，在這古蜀道中「堊口」上廝鬥起來，一時難解難分。

　　九臉龍王生恐夜長夢多，冷笑道：「該我們了。」公子襄這四人中，武功上惟自己尚可與九臉龍王一搏，於是強挺身子，短刀遙指慕容不是，凝神注視，宛若入定，九臉龍王身子離他刀鋒至少有二丈之遙，也覺一股寒氣入侵，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這下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公子襄、唐方忽覺背後一陣急風襲來，他倆全神貫注於九臉龍王，不料背後有人施暗算，已不及斜掠招架，就在這剎那之間，「砰砰」兩聲，接著下來是兩手骨折之聲，和一聲慘呼。

　　只見海難遞悶哼一聲，臉色慘白，搖搖欲墮，公子襄急忙扶住。他雙手齊折，自是疼痛難當。

　　原來瘋玩老人得知自身並無中毒，老羞成怒，不但絲毫不感激，反而欲殺唐方而甘心，他趁四人全神貫注對付九臉龍王，他趁機過去向公子襄、唐方背後各打一掌，這一擊若然得手，他瘋玩老人可是大大出名，連公子襄、唐方都死在他雙掌之下，又可得九臉龍王寵信，這瘋玩老人這番重入江湖，本就想大圖享受一番，只是他遠道而來，北方高手輩出，令他待不下去，此番來到中原，必須投奔有力靠山才行，看來九臉龍王的實力遠在「剛極柔至盟」之上，不趁此領功加入，尚等何時？

　　瘋玩老人心中如意算盤既定，便立刻付諸於行動，雙掌聚集「童子功」之力，劈向公子襄和唐方，海難遞可一直注意著瘋玩老人一舉一動，眼見他出手偷襲，便左拳右掌，硬接瘋玩老人的來襲！

　　瘋玩老人「雜燴童子功」純陽之力，渾厚無比，但海難遞的左拳右掌，借力打力，正是「童子功」的剋星。

　　可惜海難遞受傷在先，加上小腹為九臉龍王刺傷，兩股力量一對，海難遞的圓形綿力與方形剛勁未及周換，雙手腕骨在「雜燴童子功」純陽之力一震之下折臼，只是海難遞在擊掌拳之後，已悄悄一腳踢出那支射傷他的尖刃。

　　瘋玩老人暗算唐方、公子襄，滿以為可以得手，卻不料雙掌被硬生生拒住，見是海難遞，正可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正想趁他受傷之餘將他震死，見削折他雙腕，心中大喜之際，那尖刃「噗」地射入他左腰裏去！

　　瘋玩老人吃痛，狂嚎一聲，這次再也不是唐方「千毒百絕、斷腸腐肌、醉生夢死、化成膿水」針，而是給五寸利刃，射入一半，其痛可知，其傷不輕！

第四十三章　能殺得了人就是好劍

　　這時已近正午，天光白日了，陽光耀眼。

　　瘋玩老人和海難遞瞬間鬥得個兩敗俱傷，九臉龍王可發動了攻勢。

　　開始時他只是把傘柄捏在手上轉，轉到後來，越來越快，快到傘面像似全然未轉一般的程度，絲絲的破空之聲，越來越尖銳，公子襄一直凝神貫注等他發動攻擊，但九臉龍王只在旋動雨傘，一直沒有出手。

　　到了後來，九臉龍王的腳步倏忽地走動起來，走動由慢至快，由前至後，不消片刻，傘影已將公子襄、秦歌衫、唐方三人團團包圍。

　　公子襄憬然而悟，九臉龍王這套傘法，是需要一段時間來醞釀發揮的，一至發揮到淋漓盡致完美無缺時，要破已無從；他一念及此，大喝一聲，手中短刀「嗤」地劃出一道驚虹，劈入重重傘影之中。

　　秦歌衫本待出手相助，怎奈眼前只見影影綽綽，淨是雨傘，她欲出手也無從，若不是公子襄的喝聲：「照顧唐姑娘海兄弟！」秦歌衫才來得及應了一聲，公子襄的身影和聲音，已在漫天傘影中消失和切斷。

　　公子襄的刀，逢著九臉龍王的傘，兩件兵器，可以說是完全配搭不上的，公子襄的刀原是兵家所謂「一寸短、一寸險」，必須近身相搏的武器，九臉龍王的傘，卻是以守為攻，旁人根本攻不進去的，兩人搏鬥七八十招，唐方都見不到兩人身影，只有漫天遍地的傘影。

　　原來九臉龍王這一套傘法，叫做「無法無天」，傘面旋至急時，似全然不動一般，但教人眼睛瞧久了，大受影響，而且傘沿，旋轉著橫割，只要給他掃中，直比朴刀劈中的殺傷力還大。

　　但是公子襄的刀，幾次要破傘而入，這柄刀是柳五遺物，自是神兵利器，九臉龍王的紙傘，儘量避免與他短刃相碰，無形中「無法無天」威力便大打折扣，同樣公子襄竭力挪開九臉龍王傘沿旋割，也左支右絀。只見兩人時遠距離閃挪騰移，時縮短距離閃電般交手數招，又各自退開，看得秦歌衫等倒捏了一把冷汗。

　　唐方在歌衫手中暗捏一下，道：「你設法助公子一臂……」只是秦歌衫見九臉龍王前後左右，渾是傘影，直如「老鼠拉龜，無從下手」一般，又從何助起？

　　九臉龍王是以守為攻，公子襲是疾攻遠守，兩人攻守了一陣，公子襄臉上創痛加上內傷發作，漸漸被傘面困在一幢幢鋼山鐵壁之中。

　　公子襄暗一咬牙，此時此際，他傷已重，絕不是九臉龍王之敵，唯一的辦法，就是使出那五招刀法，是勝或敗，決於數招，當下長嘯一聲，第一刀就劈出去。

　　這五刀正是當年柳隨風苦心孤詣創的五道絕招，柳五招法本來就深微激越，不講法度，這五招將他一生所學，盡收在內，更是椎輪大輅，恣肆浩瀚，這第一刀劈出，宛似公子襄暴長七尺，一尺七寸短刃，也變作十丈神兵一樣，破傘而入。

　　就在這時，傘影頓滅。

　　公子襄竟劈了個空。

　　他因內力不繼，欲與九臉龍王數招間分出生死，但才出了第一招，已然劈空。

　　九臉龍王驟然收招，掠向唐方。

　　秦歌衫清叱一聲，拔出玉釵，電光石火的剎那，刺向九臉龍王的眉心！

　　九臉龍王雨傘一架，運力一旋，秦歌衫頓覺大力湧來，被迴力帶飛出了八尺之外。

　　公子襄此時已然趕到，但九臉龍王卻是第二次再用掌抵住唐方背心死穴，九臉龍王的手一貼在唐方背門，回首便笑道：「你輸了。」

　　公子襄硬生生止步，此時他已氣憤到了頂點，罵道：「慕容不是，你真比我想像的還卑鄙無恥！」

　　九臉龍王笑嘻嘻地道：「你卻比我想像的還蠢笨無知得多了！」

　　公子襄跺足道：「您要怎樣？」

　　九臉龍王慢條斯理地道：「你要她活，自己便要死。」

　　公子襄怒道：「剛才你不是答應過不殺唐姑娘，而今食言，你不是人麼？」

　　九臉龍王笑道：「第一，我不是人，我是龍王；第二，剛才我答應，是剛才的事，我已放了唐方一次，等於饒她一命，誰叫你沒看護好，讓我再次捕著唐方？」

　　公子襄只覺一陣羞愧，恨不得死了好，海難遞也氣憤憤地罵：「剛才哪是你放的！明明是我救的……」

　　九臉龍王臉一寒，道：「公子襄，我不跟你講這些，總而言之，你不死，她就死。」

　　公子襄怔怔地道：「我死，我死，我一定死……」

　　忽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道：「誰也不必死，要死，我死。」

　　忽然眼前一花，一人已擋在九臉龍王和公子襄之間，九臉龍王和公子襄俱是一怔，只聽那人叫道：「放唐姑娘。」九臉龍王只見來人十分白皙，鼻子很挺，但口裏竟如此托大，不禁罵道：「見你的大頭鬼……」

　　公子襄那邊只見那人一笑，笑得極為倨傲，卻又謙和好看，一個人的笑容兼有這兩種完全不同的味道，可是少有，就在這時，那人已出手了。

　　九臉龍王身前是唐方，但那人一出手，就擊中唐方背後的九臉龍王！

　　九臉龍王不知對方出手如此之快，已不及閃躲，一掌回擊過去，但那人竟不閃不避，「砰砰」兩聲，兩人均著了一掌。

　　兩人俱是身形一晃，那人搶前一步，已趁機扶過唐方；九臉龍王見人質頓失，「呼」地擊出一拳，待那人格這一拳，他好乘隙奪回唐方，控制大局！

　　但那人仍不閃避，將唐方輕輕一托，輕巧地將唐方托向公子襄，反手一拳，正中九臉龍王胸膛！

　　但聞「蓬蓬」二聲，那人和九臉龍王各中了一拳，九臉龍王一生出道以來，幾時吃過此等奇恥大辱？發出一聲龍嘯，傘面竟離柄飛旋，「刷」地割向那人腰際！

　　那人居然也不閃不避，傘沿割中腰肌，但他這時左右手一動，黑光白光，同時一閃，九臉龍王清嘯變作怪吼，身上有兩道傷口濺血不止，只聽他怪叫疾退：「黑白神劍！」

　　那人淡淡笑道：「管他黑劍白劍，能殺得了人就是好劍。」說著，吐了一口鮮紅的血！

　　九臉龍王長嘯一聲，再也不敢戀戰，返身就逃，他可是說走就走，清嘯過去，走鬼婆婆和他座下的六大高手，俱失鬥志，紛紛撤走，人雖走遠，但頃刻之間，清嘯猶在隔山傳來，回音不絕。公子襄親眼見九臉龍王先著了海難遞二下重擊，再捱那持黑白雙劍青年一拳一掌，外加兩道劍傷，但退走時居然仍如此迅疾，內力如此充沛，不禁為之心驚。

　　※※※

　　只見那青年鼻子滲出些微血來，身上衣衫，甚為破舊，但一看過去，覺得他如王孫公子，十分倨傲。公子襄從未見過此人，亦從未見過如此捨身不惜的打法，但知自己一行人，全仗此人相救，才免受九臉龍王凌辱喪命，當下長揖道：「感蒙閣下相救之恩，未知高姓大名……」

　　那人截道：「公子襄，你應約而來，那是最好。」

　　公子襄一呆：「閣下約了我？」

　　那人說：「蜀道堊口，正是我們一決生死之地。」

　　公子襄心頭大震：「一決生死？我們無怨無仇，素不相識，卻是為何？」此刻他如在五里霧中，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那人道：「我姓方，上覺下閒，山居野人，一事無成，你叫公子襄，是大俠梁斗後裔，這便不是相識了麼？」

　　公子襄道：「既蒙方兄相救，又已相識，更何必相鬥？方兄三招敗龍王，武功自然遠在區區之上，不必交手，便已分曉。」他以為方覺閒要分高下，乃青年人好勝之心，所以一上來便自甘認輸，圖免一戰。

　　方覺閒搖搖頭，疲倦地道：「公子襄，你有所不知，咱們此戰，既然你來了，便斷斷不能或免。」

　　公子襄奇道：「區區實是……實是不解。」方覺閒苦笑一下，也沒答他。原來他少時曾受容肇祖容身避難之恩，而容肇祖又因感恩於蕭七，蕭七因愛慕唐甜，而唐甜卻非殺公子襄而不甘心，故此方覺閒允諾殺公子襄以報當年之恩，及此他眼見公子襄挺身護唐方，絕不似唐甜口中所說的欺騙唐方的不義之徒，心中很感懊悔。

　　他曾下戰書請蕭七送交公子襄，約其於蜀道要塞堊口一戰，書中說明，他亦不欲戰，但因允諾在先，若公子襄屆時不至，便可作罷，而他一生一世隱逸山林，永不涉足江湖，就當沒見過公子襄好了，他約好時間正好是中秋前三天正午，不料公子襄雖收了信，但因與「懷抱五老」決戰，被純正罡氣激得紙柬粉碎，並未讀過柬書中所書，自然無從知道此事。

　　上蒼作弄，公子襄為救唐方，也趕赴這必經之地堊口，跟九臉龍王從黎明鬥到天亮，時近正午，方覺閒趕到赴約，及時以驚人聲勢打跑了九臉龍王，但兩人一戰，已在所難免，這過程公子襄自然不解。

　　方覺閒道：「公子襄，你還是不解，我也沒有辦法，但這一戰，上天入地，無人能阻，自是不判生死不回頭。」

　　公子襄聽他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挽回餘地，知江湖中人說話，一言九鼎，自不像九臉龍王狡詐詭辯，食言而肥，便黯然歎道：「如果此戰方兄一定要堅持……在下只好捨命陪君子……只是，只是在下跟方兄向無怨隙，何生誤會，盼方兄告知一二，以令在下不致不明於九泉……」

　　公子襄這幾句話，原是說得極謙，自認非方覺閒之敵，方覺閒道：「人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已答允別人，非殺你不可，待會兒公子出手，務請全力施為，不須客氣。」

　　公子襄問：「卻不知道誰人能請動方兄殺我？」

　　方覺閒本想說是容肇祖，但又不忍說，也想說是陰謀出自於唐甜，卻又不屑去提她，便道：「其人不值一提……只是我允諾在先，事在必行。」

　　公子襄長歎道：「我瞭解。」

　　方覺閒道：「你受的傷不輕，但我剛才也故意著了九臉龍王一拳一掌，創傷看來也不比你輕多少……我們一戰，還算公平。」

　　公子襄苦笑道：「我們的命，都是你救的，沒什麼不公平的。」

　　方覺閒點點頭道：「這樣最好，大家可以全力出手，不必顧忌些什麼。」

　　公子襄茫然道：「我們就在此地一戰麼？」

　　方覺閒移目四顧，目光最後停在幾間未倒塌的木屋上，道：「這裏人太多，我不想有人打擾。」

　　公子襄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樂意替他說出來：「那我們在其中一間房裏動手是麼？」

　　方覺閒頷首道：「那房間長約十一尺三寸，寬約六尺七寸，以我們兩人武功，在這樣狹窄地方動手，當無妨礙。」

　　此語一出，秦歌衫與幾名公子襄門人，大為震服，這青年竟在一瞥之間，道出房間大小度量，眼光之準，世所罕見，其中一名門生，精研土木，更知道方覺閒判斷分毫不失，更是歎服。

　　公子襄對此戰勝望不大，也不願唐方從旁見了徒自擔心，便道：「在房內一戰更好……不過，若我死於方兄之手，這位唐姑娘……尚請兄台代在下匡護，直至她穴道自解為止。」

　　這下臨危授命，竟當方覺閒為知交，方覺閒一向恬淡，心境明照若虛，也不覺地震動，道：「若我僥倖能不死……必替唐姑娘尋著蕭大俠為止，這點公子放心。」

　　公子襄笑道：「這樣就好，我死無怨懟……」遂轉首向眾人囑咐道：「我要與這位方兄一戰，毋論生死，各安天命，不得報復……我去後，你們要好好照顧唐姑娘……」秦歌衫等聽公子襄出言不吉，不禁痛哭失聲，唐方聞公子襄臨戰尚念念不忘保護自己，情懷激盪，不知要說什麼話是好，只聽公子襄又道：「海兄弟。」

　　海難遞上前一步，肅然答：「在。」此際他身受重傷，腕骨俱折，但神態之間，邪氣反而盡消，眉清目朗，挺胸昂腹，端然立在公子襄身前候命。

　　公子襄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照顧唐姑娘。」

　　海難遞道：「不！」這個回答也是斬釘截鐵，猶如用斧鑿在石碑上一樣不容抹去。

　　公子襄倒是奇道：「為什麼？」

　　海難遞道：「因為你不會死！」

　　公子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生死乃是定數，我……也只不過是交代明白，好放心一搏而已……」

　　海難遞還是道：「你不用交代清楚，縱要交待，也不必與我說，我不會替你去完成。」他頓了一頓，用堅決無比的聲音道：「因為我們剛剛約過，雖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們剛剛才結拜，我倆已是兄弟，你難道忘了嗎？」

　　然後對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公子襄鼓勵地笑了笑，用腳踹了他一下，道：「兄弟，你好好打這一戰，不能輸……如果輸了，你死，我也不活！」

　　公子襄怔了半天，忽然用盡全力，指著海難遞的鼻尖罵道：「你瘋了！我跟你萍水相逢，不過才相識半天，你是魔頭，我是君子，你哪有資格跟我稱兄道弟，你……你……」

　　海難遞神色不變，冷笑道：「你用這種話相激，是小看了我，也小看你自己。」然後厲聲喝道：「枉你還尊敬蕭大俠，嚮往『神州結義』……當年神州兄弟的一句話：『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你難道沒聽過麼？你難道忘了麼！」說著「呸」了一聲，竟吐了公子襄一臉口水，然後鐵青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道：「記住，為了我，為了唐姑娘，為了你的門人和武林正義……我要你……活著從房間裏走出來！」

　　公子襄一句話也沒說，大步走向那房間去，這跟他剛才委靡氣沮的神態全然不一。

　　因為他知道幾條性命全懸在自己的手裏；他已不能敗。

　　※※※

　　方覺閒見公子襄踏步而去，他也跟著起步，只不過在午間的陽光底下，山谷裏的稀薄空氣、鳥喳松靜的寂寥裏，方覺閒有千萬種感觸，微微掠過心頭。

　　──他沒有這樣的兄弟。

　　──他沒有這樣的知音。

　　他只是一個平常人，最大的願望是閒居在山林，既不想在權力上獲得什麼，錢財武功，除了能活下來及自衛外，他也沒什麼企求。

　　他也不想多交什麼朋友。

　　但唯一給他幫助過的朋友，是容肇祖，那是在他還不會武的時候，他為了他，今日，他要來殺公子襄。

　　他跟著公子襄，走進那屋裏，陽光都被隔絕在外頭。公子襄先走了進去，回過了身子，朝向他，他轉身將門掩上，屋子裏頓時一團黑暗，只留下潮濕、悶窒，和兩個受傷的人，而其中一個人頃刻之後，就要逝去。

　　公子襄道：「我們真的要比武？」

　　「不是比武，」方覺閒道：「而是一決生死。」

　　公子襄緊抿著唇，他握刀的手，也緊了一緊：「分出高下便好。」

　　方覺閒接道：「可是我答應了別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公子襄沉默，良久，道：「你要怎樣比？」

　　方覺閒鼻子一挺，道：「聞說你有五刀，叫『五瓣蘭』，我也有五劍，叫『五展梅』，咱們以劍搏刀，不死不休。」

　　公子襄在幽暗的房間裏沉默良久，終於說了一聲：「好。」

　　公子襄在練「五瓣蘭」時，年紀還小，不知道那跟他甚為投緣的年輕師父的身世來歷，如果當時知道了，以他身為大俠梁斗的後裔，恐不能接受被視為邪魔外道高手柳五公子的絕學；方覺閒師承趙師容，但他少涉足於武林，對趙師容、柳隨風一代的情仇恩怨，也無從得悉。無論如何，這一戰，是他們上一代師父所始料不及，而且也是極不願見的。

　　可惜他們都不知道。

　　※※※

　　然而目送兩人走入木屋的人，心情好像懸在崖壁上，唐方明知勸阻不住兩人，故未勸阻，歌衫急得什麼似的，不曉得這兩個男人為何而戰。海難遞卻最清楚，因為換了是他，他也只好走進木屋裏。

　　男兒在世，有些事非做不可，有些事寧死不為。

　　那幾名公子襄門生，也趨近來，張盼木屋。木屋裏面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第四十四章　物是人非

　　秦歌衫歎了一口氣，又幽幽歎了一口氣道：「我真不明白。」唐方微微一笑道：「我也不明白……不過，有些戰陣，男兒在世，是只可戰不可退的。」她此刻心中正想起了蕭秋水，不覺心頭一陣溫柔甜蜜。

　　這時太陽漸漸西墜，山中日月，變化瞬息，只見山間的霧氣，漸漸昇上來，卻是越來越濃。

　　唐方等注意力一直在木屋那邊，惟木屋未見動靜。

　　濃霧裊動，東一簇、西一團的，若隱若現，時有時無。唐方想起峨嵋山洗象他的濃霧之夜，好像人在太虛裏，飛雲在頭上腳下身邊疾走，一切都是動的，一切都是浮的，沒有什麼事物是真正能把握得住。……轉念之間，一團雲霧向她飄來，忽然想到，這山並不太高，而且正是午後，立時省起，叫道：「遠離那霧！」

　　這一聲叫，在場的人，一時皆未意識過來是何事。只聽「咕咚」一聲，四名門生中，一人已被團團濃霧罩住，摔倒地上。另一人也被灰霧困住，臉上似笑非笑，搖搖晃晃，狀甚詭異。

　　海難遞詫道：「這霧……」

　　話未說完，「叭」的一聲，那名門生又仆倒下去，另一門生也沾著煙霧，似盡力左衝右突，但未能移動半步。唐方疾道：「唐門『雨霧』！」

　　秦歌衫和另一門生想去拉拔。「碰」的一聲，那門生又告不支倒下。剩下的一名門生，半聲驚呼，竟又沾著霧氣，糾纏不脫，秦歌衫想去牽扯，唐方急喊：「不行，這霧氣內蘊淬毒暗器，不得接觸……」秦歌衫忙縮手跳開，未幾，那門生又砰的跌倒。

　　唐方道：「用掌風……」

　　秦歌衫和瘋玩老人怕霧氣及身，一以曼妙袖風，一以並不純粹的金剛掌力驅霧；歌衫內力雖然不足，但勝在袖曳及地，搧起風來，很是方便。瘋玩老人本不想幫人，只是他自己怕死，當然全力施為，他掌力本來渾厚，大部份霧氣卻在他凌厲掌風下一捲即散。

　　原來這霧氣是唐門一種極其特異的暗器，叫做「雨霧」，昔日「神州結義」在「夜雨灑金街」黃果飛瀑前一役，唐方便以「雨霧」分了「三絕劍魔」孔揚秦的心，殲除此魔。「雨霧」勝在偽裝霧氣，不留心者稍不覺察，很容易便為敵所趁。只是「雨霧」也並非什麼高深暗器，雖難閃避，但速度太慢，只要對方稍為留心，便不易奏效，而且對方若內力修為相當不弱，只須用掌風便可驅散「雨霧」，故「雨霧」只能攻其不備，而並非當者披靡。這是「雨霧」長處，也是弱點。

　　瘋玩老人因心懷恐懼，怕自己步入公子襄後塵，所以全力出掌，他負傷之下，抖擻神威，如山中狂風，吹得「雨霧」七零八落，紛紛亂散。

　　只聽空谷中一個女子聲怒道：「瘋玩老人，你當真玩瘋了麼？」

　　瘋玩老人聽得一震，縱在山中涼爽氣候中，也不禁大汗涔涔而下，怔怔地看著自己雙手，顫聲道：「可是，這霧……」

　　唐方忽厲聲接道：「甜兒，妳別裝神弄鬼了！」唐方施放暗器，尤其是「雨霧」，在唐門中輩份遠在唐甜之上，只因她全神貫注於木屋動靜，所以才發覺較遲，而現在她又穴道未解，無法立即破去「雨霧」。

　　只聽那甜得發膩的聲道：「好呀！唐方，那麼好的眼光，那麼好的耳力，無怪乎蕭秋水、公子襄、海難遞，在妳石榴裙下拜倒了。」只見盈盈走出一人，腮孕春風，貌勝春花，身後跟了兩個人。

　　海難遞怒道：「你敢污衊蕭大俠！」

　　唐甜冷冷笑道：「蕭大俠又怎樣？就算公子襄又如何？反正就沒有你姓海的份兒！」唐甜悻悻然溢於神色：「當日你加入『剛極柔至盟』，對我如何，有眼的人都看得出來，而今見了唐方，冬瓜纏到茄田裏，東攀西爬，我看你見異思遷，也不過是燈盞無油白費心！」

　　秦歌衫左看、右看、東看、西看、正看看、側看看、越看這女子越不順眼，截道：「憑妳也配叫唐姑娘的名字？快叫小姨。」唐甜稱人名號，屢被糾正，十分無趣，氣得不去理她。

　　海難遞被唐甜一輪數落，漲紅了臉，心裏卻難堪。他平生無大惡，只是稍微好色了一些，在西域一帶憋久了，被唐甜甜言蜜語所吸引，便到中原來，又因唐甜貌美甜蜜，被她柔膩言語誘得神魂顛倒，也是有的。只是他一見唐方，一顆心就傾了過去，不屬於他自己了，卻也定了下來，待唐方是真心誠意的，倒是給唐甜舊事重提的這麼一說，只覺自己正所謂「飢寒起盜心，飽暖思淫慾」，更愧自己以前有千般不是，萬般惡劣。

　　唐方卻道：「甜兒，海兄定力是弱了些，但不失為一位好漢子，妳誘他在先，又諷譏他於後，實是不該。」

　　海難遞只覺腦中心裏，「轟」地一聲，好像血液一齊衝上來，唐方這幾句替他解圍的話，說得他又感動又羞愧又赧恥。

　　唐甜冷笑道：「說來說去，錯都是在我了？」

　　唐方一笑道：「那也不見得，這世間上，痴痴錯錯，總會有人說。」

　　唐甜也甜笑問：「但我願意人說我好，討厭聽人說我壞話。妳說該怎麼辦？」

　　唐方淡淡地道：「一個人若只為聽他人評語而活著，就無快樂可言了。」

　　唐甜故作憂挹地道：「但我又喜歡聽人怎麼說我……」秦歌衫瞧不慣她說話作狀，低罵了一聲：「裝腔作態，無聊至極。」唐甜不去理她，逕自說下去：「我倒有一法。」

　　唐方笑笑，不去理她。唐甜道：「趁公子襄、方覺閒未知生死……我先把說我壞話的人，盡皆殺了，豈不是好？」這句話她說來如柔情密語，其實聽來讓人驚心動魄。

　　原來她逼方覺閒與公子襄一決生死，又遣使蕭七送挑戰書，自然對決鬥時間地點，知曉得一清二楚，這次她來，便為瞧「兩虎相鬥，兩敗俱傷」之局，不意遇上唐方等，而海難遞身負重傷，難以動手，唐方又顯然穴道受制，自己估量形勢，大是有利，便萌殺機。先以「雨霧」，暗算了公子襄座下四名門生，只剩下秦歌衫明掃華不足畏，至於瘋玩老人，也算自己一路人馬，可謂佔盡了優勢上風，故此她才現身。

　　唐方冷笑道：「要人不說自己不好，原有千方百計，殺人滅口，卻是最愚蠢不過的事。」

　　唐甜臉色一變，卻忽然一笑，道：「你看我，」唐方看看，只見她笑得很甜，也沒感覺出什麼來，唐甜盈盈笑道：「我終於有了酒渦，妳難道沒看出來？」

　　唐方看去，果見唐甜兩頰酒渦深深，就她記憶中唐甜小時候是沒有酒渦的，微覺訝異，隨而卻有一種心生畏怖的寒意湧上心頭。

　　只聽唐甜說：「我小時候，看見妳笑，便有酒渦在臉上，我只恨自己沒長出一對酒渦兒來……所以天天用筷子戳刺，也戳不出酒渦，拿三千她們那幾張臉來試，也不生效……」唐方想到唐門中幾個婢僕無緣無故長出一臉麻皮，似被戳刺，但當時相詢，她們都眼有懼色，不敢說穿，原來唐甜竟然狠得下手！唐方心中，更覺一陣悚然。

　　唐甜甜咪咪地笑道：「後來我研究了出來，酒渦是人臉肌肉接銜處有了鬆弛的隙縫，才會釀放酒渦……所以我日日夜夜，都繃緊了臉上『觀謬』、『地倉』『巨謬』等穴，而放鬆腮部肌膚……妳看，我最近長了兩個酒渦，跟妳一般美麗，跟妳一般迷人，比妳更討人喜歡了……」唐甜笑得花枝亂顫，目光散亂，又一斂笑容道：「可見人是可以被取代的。」她一字一句地說：「我一定取代得了妳。」

　　她一說完了這句話，人就像風中的一朵紅花，「吹」了出去，在極端柔美中，對唐方下了七道殺手。

　　秦歌衫一直在等著她的出手，唐甜一出手，她立刻出手。

　　她在唐甜背後下了五道殺手。

　　但在剎那之間，唐甜的七道殺手，忽然變了，變得不是對唐方，而是對秦歌衫下的，就像本來就預算到秦歌衫會中途攔截一般。

　　兩人一接之下，秦歌衫頓現下風，飛退。

　　她退的原因有三：一，她在五對七招中已發覺，唐甜武功只在她之上，不在她之下，她只好以退為進，卸開唐甜主力；二，她對自己輕功最有信心，希望以輕身功夫與之周旋；三，遠離穴道被封的唐方，以免她受傷害。

　　但是她這般心思，唐甜焉看不出來？她並不追趕，一出手，又是向唐方身上招呼。

　　秦歌衫怕唐方受傷，急忙趕了過來，全力急攻，唐甜似也不想殺唐方，收掌轉戰歌衫。這一來，秦歌衫再也不敢稍有閃離，而她的輕功也無從發揮，不消片刻，便處劣勢。

　　唐方瞧得大急，只覺眾人都為了她受到折磨創傷，叫道：「歌衫，快點走，快走……」唐甜「呼」地一掌向她天靈蓋拍了下來！

　　歌衫急煞，迴掌架住唐甜向唐方的一擊，這一下是繞身過來險險接住，腰身暴露在唐甜另一隻手下，她武功原本就遜於唐甜，當下腰身「胞盲穴」一麻，渾身無力，讓唐甜一腳踢倒。

　　唐甜怒笑道：「還不是讓我拿下了──」只聽悶哼一聲，那邊海難遞奮起力戰，瘋玩老人想在唐甜面前戴罪立功，先纏住了他，海難遞因重傷未癒，力不從心，便終於讓瘋玩老人點倒制住。

　　唐甜見公子襄手下盡廢，唐方、歌衫、海難遞盡為自己等人所擒，心中高興，無可形容，「哈」的一聲，一拍雙手，雙眼發出一種明亮至極的光采來，向身後垂手而立的甄厲慶、江傷陽、瘋玩老人道：「你們看，我是不是打倒了唐方，取代了唐方？哈……」

　　忽聽「哈！哈！哈」三聲，遠遠傳來。這三聲如三聲鼓擊，眾人聽在耳裏，猶如心房被「碰、碰、碰」撞了三下。

　　緊接三聲大笑之後，一人陰陽怪氣地道：「你笑什麼，蕭大哥走了七年，剩下我們，和尚，還不如大哭一場的好！」

　　說罷，有人道：「好，哭就哭。」又聽「哇、哇、哇」哭了三聲，這人功力更高，如雷鳴三響，直震得瘋玩老人臉黃，江傷陽臉青，甄厲慶臉紫，唐甜也白了臉，疾道：「快，將他們移入木屋……」

　　江傷陽、瘋玩老人和甄厲慶等知道來人內力已到了非同小可的境界，而且語態之中，跟蕭秋水還是舊識，怎容他們見著唐方？三人行動極快，一人抓住一個掠入另一座未塌的木屋裏，輕輕掩上了門。

　　三人掠入屋內，屏住了呼吸，又點了唐方、海難遞、秦歌衫身上穴道，忽聽一人道：「哇！這裏死這麼多人！」聲音響起，只隔了一道木板，江傷陽、甄厲慶、瘋玩老人等均嚇了一大跳！原來來人在瞬息間，已到了木屋之前，只因毫無腳步聲息，若不是開口說話，眾人都不知有人逼近了。

　　只聽那語音是女子之聲，聲音甚為響亮，江傷陽等均感納悶，武林之中，何時出了武功如此犀利的女子？正猶豫間，有人道：「怎麼死了一地的人？」

　　另一人道：「才不過幾個，哪裏算是一地，誇張！」

　　先頭那人反問：「天有幾個？」

　　第二人頓了頓，道：「頭上青天，當然只有一個，難道還有假冒的不成？」

　　原先那人又問：「地有幾個？」

　　第二人又怔了怔，答：「一個呀！」

　　第一人罵道：「我是說死了一地的人，又沒說一地死了很多人，地的的確確只有一個，我哪點說錯了？」

　　第二人被這樣一問，倒愣住了．忿忿回罵道：「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嘛！」第一人哈哈笑道：「你才吹毛求疵！」又聽一個女音勸道：「你哪夠他不講理，要是小邱在，就跟屁王旗鼓相當，你呀──光黑，嘴巴可不行囉！」第二人甚為不服，氣呼呼道：「哼，哼，嘿，嘿！」忽聽一人念道：「阿彌陀佛，你他媽的哭就哭出來吧，不要哼哼唧唧！」

　　眾人聽這一群人胡言亂語，心中大奇，又聽這人先念佛謁，又罵粗話，更感稀罕。這時只聽一人再長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甚長，從兩人相罵第一句起已開始吸氣，吸至此居然不吐氣，反而又再深深一吸，即時有另一個說話極急疾的女音道：「喂喂，洪華你可別再吸氣大哭了、剛才三聲震得我好不舒服！」那人便不再吸氣。在屋裏眾人倒是悄悄舒了一口氣。

　　江傷陽、甄厲慶、瘋玩老人面面相覷，不知來者何人，但知唐甜一定在外躲了起來，頗為放心，但又怕萬一屋裏唐方，給這干人發現，以這些人說話內力充沛，自己等萬萬非其所敵，不覺擔心了起來，想到此處，江傷陽是負責抓唐方進來的，連忙悄悄將唐方放到地上，自己心裏忐忑，稍為算了一下，連同那相罵者二人，大笑大哭者二人，說話一響亮一急速二人，以及一個念佛的人，總共來了七個人。

　　聽這七個人說話，真氣充沛，內息悠長，卻不知是何人？不禁自板縫向外看了看，瞥見全場，高高矮矮，男男女女，黑黑白白，肥肥瘦瘦，不只七人，一共站了八個人！

　　他這一張目出去，立即有一人，向他這兒瞟了一眼，這一眼猶如陡亮的燭芒，使得江傷陽眼前一花，心中一寒，一顆心砰砰亂跳著，只覺那眼神有莫大的威力，不敢與之對視。

　　又過得一會兒，才敢再瞥去，只見那人一直無聲無息地閒站著，卻是又肥又胖，眼小頷長，鼻孔朝天，樣貌忠厚，身體臃腫，但來時不帶半點聲息，因他一直不出聲，使得江傷陽等以為只有七人，可見此人內力輕功皆已至爐火純青的境界。

　　另外七人，江傷陽一面細聽他們說話，一面仔細分辨，才知道強詞奪理的那人，頭細腿粗，一口白牙，滿臉皺紋，瞧他樣貌，已是老人家，但行為舉止，卻似幼齡小童。跟他對罵的人，膚色黑得像塊爆炭，腮幫子漲卜卜的，正在沒好氣地翻白跟。

　　另一個獅鼻闊口，高大壯碩的銀鬚老人，就是發出三聲大笑的人，至於大哭三聲者，卻是一個黑髮鐵臉，沉著蹙眉的漢子。

　　還有兩個女子，一個正急急如律令念咒似的說著話，挽髻束髮，皮膚甚為白皙。另一個女子，一足微跛，矮人半截，但不時加一兩句話，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響亮至極！

　　剩下的一個是和尚。額角突出，油光滿臉，肚子脹出來，已經到了眼往下望不能見趾的地步，江傷陽只覺這群人相貌古怪，不倫不類，隱隱似乎聽過形容這幾人形容的傳說，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江傷陽正想詰問甄厲慶，卻見他一張慘青的臉，早已轉為臘黃，見到他欲開口要問，連忙搖手不迭，宛似驚嚇過度，怕自己一出聲招來大禍一般。

　　※※※

　　唐方在地上，眼睛剛好對著板隙，別人不知道那八人是誰，她可比誰都清楚。要不是穴道受制，啞穴被封，她早就呼叫出來了。

　　這八人不是誰，正是蕭秋水尚存的八名結義弟兄，強詞奪理的鐵星月、大肚和尚大渡、刁鑽古怪的李黑、肥頭大耳長下巴的胡福、白皙高挑的施月、嗓門大人瘦小的陳見鬼、銀髮威猛大笑老人是藺俊龍、精悍短髮大哭漢子是洪華，這八個人，有的是「神州結義」的兄弟，有的是「兩廣十虎」中的好漢，有些在浣花蕭家突過圍，有些渡過烏江，有些還在丹霞山苦守過，有些在長坂坡擂台大會下殺過金兵……這八個人，當年叱吒風雲，而今各有疲態。

　　唐方瞧得心口一陣痛。

　　只聽「雜鶴」施月正說到：「……我們這些日子，心灰意懶，也不是辦法。」

　　李黑截道：「哪有什麼辦法？蕭大哥去後，人心思散，岳元帥被害死後，江山難復，更輪不到咱們說話了，這江湖嘛，也不是昔日的江湖了。」言下不勝疲憊，又蘊無盡唏噓。

　　藺俊龍「砰」的一聲，一拳打在一塊橫架的木板上，道：「難道蕭大哥去後，咱們就此萎靡不振？若蕭大哥未死，咱們對得起他麼？」

　　洪華冷冷加了一句：「就算已死，也對不起。」他極不好多言，說話簡短，卻語必中的。

　　李黑苦笑道：「就算對不起，也是沒法子的事。沒有了蕭大哥，咱們也湊合不起來。咱們在一起，偶爾聚聚，已不容易，還是罵架的多，和氣的少，又焉能做出一番什麼勞什子的事來？你看陳見鬼就好了……」眾人向陳見鬼望去，陳見鬼豎眉瞪目：「看什麼？見鬼不成？有什麼好看的！」

　　李黑優遊淡定地說：「妳就是沒什麼好看的……從前嘛，還水深火熱，救人千里，急人之義，解人之困，到了今天……」

　　陳見鬼截道：「你別盡對我拿著鋤頭找黃連來挖苦我！人心思散，人人不都是這樣！你拿燈籠打招呼，光照別人，不照自己，你這副德性，不也死裡活氣的！平日盡找忙呀累呀的藉口，到頭來叫河山變色，還不是坐著空喊──」

　　胡福歎了一口氣道：「這也難怪，外邊人人傳說，蕭大哥投金人去了，高官厚爵，享福去了，所謂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也……也怨不得人。」

　　洪華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胡福道：「沒有證據，別冤枉人。」

　　大肚和尚垂下頭不語。唐方聽得一口氣憋在心頭，氣得心肺都恨不得代替嘴巴說話，只可惜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四十五章　一顆飛石

　　過了一會，施月轉了個話題說：「這兒死了人，橫七豎八的倒了幾具屍體，想必有人在此交過手。」

　　李黑道：「廢話！」

　　施月怒道：「怎麼廢話了，這兒明明有過惡鬥，難道不是！」

　　李黑懶洋洋地道：「明明有人在這裏打架，鬼都看得出來，妳還來多說一次，不是廢話是什麼？」

　　「雜鶴」施月為之氣結。

　　卻聽鐵星月即接道：「我說你才是廢話。」

　　李黑似對鐵星月甚為憚忌，「我不跟你說。」

　　鐵星月哈哈笑道：「你怕了，所以不敢跟我說話。」

　　李黑怒道：「我才不怕你，你別蛤蟆打噴嚏！」

　　鐵星月大笑道：「你說『鬼都看得出來』有人打架，世上哪有神鬼？你這才是廢話嘛……」卻聽大肚和尚低聲念道：「有鬼倒好，我相信蕭大哥已經……這也可以回來看看我們……」

　　眾人笑罵到這裏，聽到此語，只覺在大白天裏，殘垣廢墟的荒野上，生起一般寒意。

　　陳見鬼嘀咕道：「大白天的，你說這些來幹什麼……」

　　突聽藺俊龍喝了一聲道：「難道我們就壯志全消，天天打打罵罵了事？」

　　眾人頓感臉上無光。鐵星月道：「你這面破鼓，也別敲了，大家沒有頭領，心裏總不是勁兒，也不是不難受的……」施月歎道：「找了那麼久，也沒個訊兒。」

　　洪華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雖無音訊，也要尋覓。」

　　胡福道：「這個當然……但我又聽人說，蕭大哥極好色，入了唐門，被唐門那些丫頭迷住了……」唐方聽至此，心裏罵他們一千個不是，就算蕭秋水如此，該氣的是她自己，也輪不到這些人來胡亂揣測。

　　卻聽李黑囁嚅道：「據近日江湖傳聞，說當日蕭大哥抗虜之舉，只是為了個人權力……」說到這裏，沉吟著沒說下去，陳見鬼接道：「有人說他好色，有人說他好權，有人說他投金人……總之有他在顯赫一時，雖艱苦但快活，人一旦不在了，便什麼流言都有了，只是……只看我們信不信？」

　　眾人都一時沉默了下來，忽聽「喀喇」一響，一塊木板忽折為二，落下地來，原來是剛才被「千手劍猿」藺俊龍擊了一拳的木板，此刻拳勁才發，木板方告斷落。這一下功力先凝後發，簡直匪夷所思，甄厲慶等自縫中見了，莫不惴惴。

　　過了一會，只聽鐵星月道：「不管如何，蕭大哥是我們大哥，這危難當口兒，我們不該懷疑他才是。」

　　李黑說：「不管如何，我們天涯海角，都要找到他。」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挽回餘地。

　　陳見鬼站了起來，道：「我們這就去蜀中唐門，再找一遍，此生縱上窮碧落下黃泉，跟蕭大哥不見不散！」她人雖矮小，一旦大聲說話，卻有不勝豪慨。

　　忽聽一人拍掌嬌笑道：「好，好，好。今日幸蒙得見名動江湖的八位大俠，幸何如之……」

　　鐵星月最怕跟女子嘮叨，故意刁難截斷道：「妳年紀輕輕，已一副娘娘腔的，怎知道我們是誰！」

　　那女子聲音抑揚頓挫，甚是甜膩動聽：「哎喲，我雖出道未久，但對鐵星月鐵二哥，大肚和尚大渡三哥，陳見鬼陳六姊，李黑李八哥，胡福胡九哥，施月施十姊，藺俊龍十一哥，洪華洪十二哥……諸位聲名，如雷貫耳，江湖上傳誦已久，武林中名聞八方，小女子又焉會不知？」

　　這幾句話說得幾人心中舒泰，藺俊龍和「雜鶴」施月卻甚瞧不慣，一個心罵：「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往後退了幾步，不欲親近；一個罵了出口：「裝腔作態！」

　　這句罵得最小聲，秦歌衫卻聽了個清楚，心中大有同感，因為冒出來說話的正是唐甜，而她剛才也用過同樣一句話罵過唐甜。

　　可惜她也無法出半句聲，否則一定拍手歡呼：「罵得好！」

　　※※※

　　唐甜這一輪報名，卻嚇傻了在木屋中的甄厲慶、江傷陽與瘋玩老人。

　　大肚和尚等八人武功，雖遠不及蕭秋水，但也闖下一番名聲事業，從萬里橋之役，到一公亭之戰，尤其七星岩決戰劍王，雪夜探牢冒死救岳飛，更是動人心魄，家喻戶曉。這八人均曾受蕭秋水指導過武功，自非「十方霸主」能敵。

　　瘋玩老人等嚇得綠了臉，唐方也氣得臉色煞白。她算準唐甜出來，準沒好話說的──

　　果然唐甜道：「諸位對蕭大哥的義氣，我很明白，但世間上的事，要用腦袋，光義氣是不行的。」

　　施月怒道：「妳這算什麼──」

　　唐甜笑得斯文淡定，道：「我聽人說，蕭大俠的兄弟是一條腸子通到底的，老說義氣，愚忠盲動，聽不得人勸的。」

　　鐵星月「虎」地跳起來說：「誰說受不住？妳說，我聽！」唐甜嘟起腮幫子道：「我屢次說話，都給打斷了，是沒有人聽。」

　　鐵星月怒道：「誰不讓妳說，我打他老大耳括子！」

　　唐甜媚笑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李黑沉下了臉，道：「妳要說就說吧，囉唆什麼！」

　　唐甜含笑襝衽，道：「小女子叫唐甜，正是唐方唐小姨侄女。」

　　胡福微笑道：「我一見你容貌酷似，又有酒渦，想必是跟唐姑娘有關的人了……」

　　唐甜得意至極，遊目往木屋那邊流盼一眼，故意問胡福道：「我像唐小姨麼？」藺俊龍在旁忍不住大聲道：「不像！」倒是唬了眾人一跳。李黑沉著臉壓低了聲調道：「妳要說什麼快說。」

　　唐甜一昂下頷，道：「蕭秋水到唐門大鬧之後，揀男的殺，揀女的受用，早已遁跡江湖，投身官宦享福去了，哪還記得你們！」

　　鐵星月怒得握緊了雙拳：「胡說！大哥不是這樣的人！」

　　「那要看你們怎麼瞧了！」唐甜目光像甜滋滋的蜜汁般掃了全場每人一眼，道：「你們各位，也是江湖上有頭有面的大宗師，更是武林中人所尊重的老前輩，你們往昔些年來，跟蕭大俠可謂剖腹獻肝膽，死盡忠心，只是真正飲譽天下的，還不是蕭秋水一個人來著……」藺俊龍低吼了半聲：「叫蕭大哥！」

　　「好，叫蕭大哥就蕭大哥；」唐甜冷笑道：「你們的『蕭大哥』形象，不容人輕侮，未免太講感情義氣，腦袋瓜子擰直了談──他有義軍統帥之位，武林一代大俠之稱，還不是你們辛苦推搭出來的檯面？騎著駱駝牽著雞，高的高，低的低，我不客氣地說句：瘸腿跟馬跑，一輩子也趕不上！」

　　眾人都寂靜無聲，顯然在各想各的心思。唐方氣這干人直腸直肝，聽了唐甜甜言蜜語，便等於拿舌頭磨剃刀，吃虧的是自己，心中急極，只盼望另一木屋中有打鬥聲傳來，能引眾人進去查詢，援救自己，出聲解釋破疑。只是木屋那邊，仍靜悄悄的，全無打鬥聲息，卻不知公子襄、方覺閒二人怎樣了？

　　唐甜的口好像油漱過，又道：「你們也有精忠報國的人，但秤鉤打釘，以曲求直，光衝動嚷嚷，是不行的，你們也該好好充實身手，作一番事業，別跟錯了人，破開屋樑做火把棍，變成大材小用。」

　　眾人又默默不語，唐甜連忙加了一句：「我看你們，還是不用找蕭……你們的蕭大哥啦。」原來她剛才伏在另一棟木屋旁，貼得較近，已聞兵刃輕微緩慢催動之聲，所以趕緊躍將出來，不住說話，以圖掩蓋兵器交擊之聲。唐甜說的話句句打動了陳見鬼等人，而木屋裏兵刃之聲又極端微弱，不見增強，所以洪華等人武功雖高，但失於大意未察覺。

　　胡福沉聲道：「我們對蕭大哥為人，自有分寸，妳說的也有道理，但我們甘心情願，絕不會出賣大哥的。」

　　唐甜嘴兒微撇一下當是笑容：「那你們想怎樣？」

　　陳見鬼毫不考慮就說：「我們還是要找他的。」

　　唐甜眼珠一轉，也學唐方抿嘴先笑道：「那也罷了，諸位實心實眼，但忠肝義膽、小女子佩服得緊。」她也瞧得出八人中早已有些人動搖了心，她反正不急在一時，露了痕跡，便不說破，笑問：「諸位可知往唐家堡捷徑所在？」

　　胡福抱拳道：「正要請教。」

　　唐甜還禮道：「不敢當。此去出堊口右轉上山坡小徑，可見掬霞谷，谷中有一株千年紅檜，紅檜下正中小徑，可直入向欣巖，轉十八洞天，便可提早一天抵蜀中唐門。」

　　胡福在這群人中最是謙厚，也最不虞人有詐，抱揖謝道：「多謝姑娘指點。」

　　忽「嘯」地一聲，一條白影，一晃而至！

　　這白影迎面向唐甜疾撞而來，來勢之急，不可思議，唐甜及時一蹲，那人疾飛而過，撞向一棵大樹，一面叫道：「原來你們在這裏！」但身法無法即止、只聽「刷」地一聲，那人一挺臂，一劍穿樹而過，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衝到樹後，雙指一箝，挾住樹後突出白亮的劍鋒，劍柄在樹前幹上，白衣人這一扯，劍嵌入樹中，使得他去勢一頓，這才止住了腳步。

　　白衣人露了這一手，唐甜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那人輕功之快且急，只怕當世罕見，而出劍之迅疾，尤在輕功之上，他以劍穿樹身，再自樹另一邊挾劍以穩住去勢，可謂詭譎己極，而如果白衣人來意不善，早在越過自己的剎那間，已足可把她殺死十次八次了。

　　唐甜猶有餘悸，李黑眼快，歡欣叫道：「林七哥！」陳見鬼眼也不慢，也歡叫道：「七弟來了！」

　　來人正是東海林公子。

　　※※※

　　這一干人，正是大俠蕭秋水往昔的結義兄弟，跟蕭秋水一齊闖蕩過，立過不少大功大業，自然也經過不少大風大浪。他們都以義氣為先，俠氣崢嶸，只是蕭秋水自權力幫瓦解後，赴蜀中唐門一戰，這一戰迄今無人知其結果，只知唐家堡實力也因而消解，而蕭秋水當年所作所為，也眾說紛紜，乘機落井下石，添油加醬的流言更是不少，真正關心尋覓，力闢流言者也有，這些對剩下兄弟的堅定信心，確也影響不少。

　　唐方見林公子趕至，很想呼叫出聲，但苦於無法出聲。唐方原在「神州結義」中排行第五，跟鐵星月等份屬兄妹，自有至親之情。

　　只聽林公子微微喘息，道：「我……我探得大哥消息……」

　　李黑、鐵星月、大肚和尚同時搶著問：「是什麼消息？」

　　林公子顯然因趕來報訊，不惜大耗真力，身上隱隱蒸發了薄薄霧氣：「聽說一個以前在蕭大哥與唐老太太一戰中未死的老僕人揭露：蕭大哥可能還在唐家堡一帶地方……」藺俊龍跳起來道：「那還等什麼！我們現在就去。」轉頭望向洪華。

　　洪華人雖矮小，但說話極有分寸，微一沉吟，疾道：「去！」眾人攜手攬肩，立刻要走，唐甜沒想到他們說走就走，心裏也巴不得這些瘟神去得越遠越好。

　　忽聽林公子問道：「唐家的路，我可不識……」胡福道：「我早問過了……」聲音傳來，已在山腰遠處。

　　此刻唐甜心中，暗笑不已，她對諸人的指點路向，實則謬誤千里，「掬霞谷」中確有路通往唐門，只是近日路面坍方，碎石堆積，就算留心也萬萬看不出來該處路徑，而另一條小路，位於中央，完全無損，料九人一定循那條路走去，的確也能到「向欣巖」等地，唯同名不同地，只是離唐家堡愈離愈遠，待得眾人知曉折返時，已不只是一兩天後的事了，那時唐家堡裏，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讓他們來撿，就算眾俠責問起來，她也可推說不知有坍方一事，而亂石後確曾有一小徑直達唐門，只恨他們自己大意了。

　　唐甜一念及此，忍不住偷笑起來，一張緋紅的臉，漲得像紅蘋果一般。

　　※※※

　　唐方卻被氣煞。

　　唐家堡的路向，她也清楚得很，雖不知路徑被岩石所沒，但知道唐甜故意引諸兄弟誤入另一歧徑，心中著急，但又無法出聲相喚，實是苦極。

　　只聽「依呀」一聲，唐甜推門進來，笑道：「那幾個傻瓜麼？已讓我三言兩語，支到大江南北去了，也沒見過那麼沒腦袋的。」

　　唐方心中暗忖：他們一根腸子通到底，宅心仁厚，可不像妳這般心思。唐甜得意洋洋地叉腰站著，忽問：「你們說，這三人，該怎麼辦？」

　　江傷陽搖搖頭道：「這些人留著累贅，不如殺了……只是唐方……是蕭大俠的未過門妻子……殺了等於開罪天下英雄，總是不好。」

　　甄厲慶搖搖頭道：「依我看，還是一併宰了……反正別人去唐門，還要唐方引路，我們赴唐家堡，有『小妹』在，還怕什麼，還是殺了好……只是……殺掉唐方，要讓人知道，這罪名可大哩……還是多周慮一些的好……」

　　瘋玩老人點點頭道：「殺是要殺的，只不過要嫁禍給別人，我們萬萬擔不起這個罪名……」

　　唐甜側首問：「那你認為如何將罪名扣到別人身上去？」

　　瘋玩老人遲疑了一下，只見唐甜一雙妙目看著他，有說不盡的美麗，也有說不出的狠辣，知道不能不說：「不如將公子襄那四個手下衣服脫了，把唐方裝成自殺而死，好教人以為是公子襄的人圖逞獸欲，同歸於盡……」

　　唐甜蹙眉道：「既是這樣，只好依你之計……不過既要嫁禍公子襄門下，不如連公子襄也一同宰了，罪名擔在他身上，最好不過。」她心裏卻暗度：自己引瘋玩老人出謀獻策，這惡名也就卸下來了，有日自己得了天書神令，練就一番無敵藝技，將今日在場的人全殺光了，天下之間有誰知箇中內情？

　　瘋玩老人猶豫道：「公子襄武功高強，縱受重創，也不好對付。」

　　唐甜笑道：「公子襄跟方覺閒拼這一回，就算不死，也沒剩半條命，殺之易如反掌。」

　　江傷陽有些心驚動魄，囁嚅問：「如果公子襄戰死了呢？」

　　唐甜道：「你這人，死人豈不更好？省了功夫……你們男人，脫了衣服，不是一樣！」唐甜說的時候，笑意盎盎，一對妙目，瞧住三人，倒是三人卻有些不自然起來，目光改投他處。

　　就在這時，木屋傳來尖銳風聲。

　　那風聲銳厲得似五十個人，同時拿著鐵哨子在嘴裏用盡力氣吹一般響。

　　唐甜變色道：「終於動上手了。」此時她笑靨如花，覺得事事順心，心中自是高興。

　　※※※

　　忽聽一人在遠方長嘯，聲音一起一落，瞬息已近，宛若兩頭大鵬，一在高空，一盤低處，交互長嗥急進迫近一般，但聽嘯聲，又似為一人所發。唐甜乍聽這聲音熟稔，卻想不起來是誰。

　　這不過是頃刻間的事，嘯聲已然非常貼近。

　　唐甜忽瞥見唐方臉有喜色，猛想起一人來，疾喝道：「動手！」

　　江傷陽等不明，問：「嘎？」這時一條青影已出現在眼簾山坳處。

　　唐甜一個轉身，已閃至唐方處，手中扣了一枚飛叉，直往唐方頭上插下，就在這時，「颼」地一聲，一枚石子，破空而來，襲向唐甜！

　　唐甜見來勢勁急，顧不得殺害唐方，忙將金叉一架，「叮」的一響，叉石齊飛，唐甜只震得左臂發麻，「刷」地右手又抽出一支小劍，向甄厲慶等喝道：「擋住他──」說著一劍翻刺，直刺唐方後腦。

　　這時那白衣人又迫近了很多，「嗤」地又發出一粒石子！

　　由於他來勢甚速，已拉近了數丈距離，石子勁道更是逼急，甄厲慶大喝一聲，以袖袍一兜，想兜住飛石，「波」的一聲，石子竟裂袖而出。江傷陽猛跳一步，五指如鉤，想抓住石子，但五指觸及飛石，如遭電殛，震得五指一陣亂抖，表皮竟被石子削去。瘋玩老人見兩人都接之不住，及時將頭用力一擰，一把灰髮，橫掃而出，打在石上。這下是他絕技，叫「散髮萬鞭」，就算高手著了他散髮一掃，也得皮開肉綻，普通兵器給他這一甩髮纏上，也告脫手，但這一下灰髮擊在石上，「奪」的一聲，數十綹灰髮飄落，那勁石竟斷髮而去，其勢不減！

　　這時唐甜的短劍劍尖已點在唐方腦上，只要刺入，唐方便神仙難活，就在這千鈞一髮間，「嘩」的一聲，石子射在唐甜左手劍鍔上。唐甜只覺一股奇急奇銳的大力一震，五指握拿不住，虎口破裂，短劍脫手飛出，跟石子一齊「啪啪」射入樹幹中，石子直嵌樹身裏，劍也直沒及柄。

　　這小小一顆石子，竟有莫大的威力！

第四十六章　木屋一戰

　　就這緩得一緩，來人已到了眾人面前，身法之快，罕所未見。

　　瘋玩老人、江傷陽、甄厲慶都一怔，只見來人溫和洵儒，發這一顆力似千鈞飛石的人，竟是一名中年文士！

　　唐甜忽一現身，如蛇一般溜到唐方背後，文士道：「妳別拿唐姑娘威脅我，妳知道，妳只要一伸手，我便殺了妳。我不想殺人，但妳若敢動唐方姑娘，我就殺妳。」

　　唐甜這時貼唐方極近，但她確實沒有把握可以在這人面前挾持唐方。而且她雙手被兩穎飛石震得酸麻，出手也定必因此遲緩，這文士武功又絕非自己等人能敵，正轉念間，知道文士雖舉手間可殺自己，但也沒有絕對的把握從自己手中救下唐方，知道此時不談條件，以後就沒機會了，即道：「我不傷害唐方，你也不要傷害我。」

　　瘋玩老人、江傷陽、甄厲慶見唐甜似乎十分畏懼此人，心中都惴惴，沒人敢上前動手，那文士點頭道：「好，妳放唐方，我放妳走。」

　　唐甜喜道：「君子一言？」

　　文士歎了口氣道：「快馬一鞭。我騙妳作甚？」

　　唐甜即刻離開唐方，笑得甜甜，道：「你是武林前輩，說了的話可不能不算數喲。」

　　文士搖首道：「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但妳這樣逆天行事，總有一日，會遭報應的，還是及早回頭的好。」

　　唐甜一笑道：「梁大俠也不必這樣詛咒我，上頭這天，有時也不怎麼靈的，好人快死，壞人當道，也有的是。」

　　瘋玩老人、江傷陽、甄厲慶等面面相覷……梁大俠？……莫非是……三人心中，驚疑不定，連地上穴道受制的海難遞，也是暗自揣測。

　　文士道：「我不是詛咒妳。上天報不報是在天，人心安不安是在人。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唐甜打躬作揖，涎著笑臉，漫聲應：「是──那小女子走得了罷？」

　　文士道：「我還要問妳一件事。」

　　唐甜道：「喲，你說放我走，可沒提條件兒。」

　　文士看了她一會，終於道：「所以妳可以不答。」

　　唐甜眼珠子一轉道：「梁斗大俠真是信人。」

　　文士微微一笑：「言而有信，份屬當然，妳也不用捧我。」

　　瘋玩老人等聽得來人竟是昔年名動江湖的大俠梁斗，心中驚得莫可名狀，以哀求的眼光望向唐甜。原來梁斗俠名卓著，十年前武功雖不算頂尖兒高手，但他行事光明，仁俠為懷，威名遠播，聲威猶在他武功之上，所以黑白二道，無不敬重。近年來他武功更有大進，名副其實，所以一顆石子，也能以至柔之力，發出至剛之威。

　　唐甜卻暗度：自己此際，正待用人，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救了江傷陽等三人，讓他們感激一輩子也好，便道：「你問我答，但這三人，須也一齊放了。」

　　梁斗微笑道：「這三人殺來作甚？我本就無殺人之意。」三人聞悉大喜，形露於色。

　　唐甜一昂首，櫻唇歙動，問：「你要問什麼？」

　　梁斗瞧著她，一字一句地問：「地眼大師死於妳手中，是不是？」

　　唐甜不動聲色，反問：「你說過不殺我的，是不是？」

　　梁斗冷然道：「我說過不殺，就是不殺。」

　　唐甜冷笑道：「懷抱五老已找過公子襄的麻煩了，是不是？」

　　梁斗點頭：「但誤會也已經冰釋……妳害不著人。」

　　唐甜淺淺一笑，似一頭美麗的紅狐，瞇著雙眼道：「那你都知道了，還問我作甚？」

　　「果然是妳殺的！」梁斗歎道：「我就知道是妳殺的。小小年紀，如此歹毒，真叫人難以置信。」

　　唐甜道：「也沒什麼，行走江湖，心不狠，手不辣，一個女孩子隻身闖蕩，只有送死的份兒。」

　　梁斗想想也是，便沒說下去。唐甜挨近一些，膩聲道：「梁大俠，小女子從小就敬慕你的為人，但不意你梁大俠像沙河裏的石頭，磨得沒稜沒角了，風采名聲，都教蕭秋水一人搶光了，還費神費時為他東尋西覓，實是挑雪填井，枉費心機。」

　　梁斗微微一笑道：「唐甜姑娘，妳這番話，跟別人去說，也許還真生效。我們是蕭大俠的朋友兄弟，要是這就信了，那就枉作半世人了，這些風言風語，如雪裏埋人，久後自明，不頂事的。」

　　唐甜氣得一頓腳，一噘嘴，道：「好，你不聽就罷，我也省省氣。」掉頭就走，瘋玩老人等三人忙不迭跟上，梁斗忽道：「慢。」

　　唐甜怕梁斗反悔，即道：「梁大俠，你就當我嘴上抹石灰白說好了，何必丟了一世俠名。」其實她心裏害怕，梁斗真動起手，四人可不是他的敵手。

　　梁斗淡淡地道：「俠名在我，如同虛幻，我不殺妳，妳且放心。不過……，」梁斗頓了一頓，雙目逼視唐甜，道：「若是他日妳再胡作非為，撞在我手裏，就如此劍。」他反手一拗，「崩」地一聲，竟把劍柄拗了下來，劍身仍然留在樹幹裏，隨手一揚，「伏」地一聲，唐甜只覺髮上嵌了一物，正是那劍柄。剛才梁斗以飛石破三人截擊，再震飛短劍打入樹中，是何等剛勁，而今劍柄射入髻內，竟毫髮不折，又是何等渾圓的柔勁。唐甜手裏捏了一把冷汗，作聲不得，猛回身，急縱而去。

　　江傷陽、瘋玩老人、甄厲慶見唐甜一走，更忙不迭緊躡而去。

　　梁斗回首一笑：「委屈你們了。」──替唐方、海難遞、秦歌衫解開穴道。

　　※※※

　　只是唐方身上穴道，是抱殘所封，饒是梁斗武藝超群，功力深厚，竟也解不開，梁斗道：「真糟，五老忘了跟我說解他們獨門點穴手法之道了。」抱殘所封之穴雖解不開，但唐方被唐甜等所點穴道卻一一解除。

　　唐方一旦能開口便叫：「梁大叔……」

　　梁斗輕拍她肩膀，柔聲道：「你受苦了……」

　　秦歌衫也叫：「老爺……」梁斗原來身份是「梁思王」，歌衫對他自是尊敬有加，海難遞在一旁，自慚魔道中人，正是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梁斗卻向他笑道：「這位就是『西方霸主』了？能棄暗投明，精神可感。」

　　海難遞見梁斗識得自己，心下一陣慚愧，澀聲道：「梁大俠，我，作過很多錯事！」

　　梁斗哈哈笑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忽問：「我那孩兒呢？」

　　唐方這才省起木屋內已無尖銳兵刃之風，道：「他與人入內決鬥去了。」

　　梁斗對自己兒子，有莫大信心，淡淡地道：「他又和誰交手去了？」

　　唐方這可急了：「公子原為了相救我們，受了九臉龍王幾下重擊，那人及時趕至，重創了慕容不是，也故意受了不輕的傷，堅持要與公子一戰……」

　　梁斗一聽，這才動容，能傷得了慕容不是的，武功自然不俗，而故意掛彩不佔人便宜，更是好漢所為，梁斗道：「那人叫什麼名字？」

　　唐方道：「我聽說……他說是姓方的，叫方覺閒……」

　　這一下梁斗幾乎跳了起來，道：「那人可是高挑個子，皮膚白皙，傲氣逼人的年輕人？」

　　唐方道：「是。」只見梁斗宛若給人兜心一捶，失神喃喃重覆道：「天意，天意……」

　　唐方詫問：「那人是誰？」

　　梁斗唉了一聲，道：「這場決鬥，可萬萬不能打的。方覺閒是趙師容之徒，學的是『五展梅』劍法；襄兒的五路刀法，是柳隨風柳五公子嫡傳的『五瓣蘭』……」說到此處，仰天長歎：「惟昔年柳五的武功，略在趙師容之下，他的刀法只恐非『五展梅』之敵。」

　　其實「五展梅」未必勝於「五瓣蘭」。「權力幫」中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三人，柳五武功未必遜於趙師容，只是柳五公子生恐李幫主妒才，故意不炫露絕技而已，然而柳五的刀法，卻必定輸給趙師容。此乃因柳五深愛趙師容，又不敢忤逆李沉舟，破壞李、趙之情，故早萌死志，恨不得死在趙師容手下才甘心。故此他的五記刀法，對付別的武功，天衣無縫，攻無不克，但對到趙師容的「五展梅」劍法，到了最後一招，卻有一個老大的破綻，足夠讓「五展梅」最後一劍殺了他。

　　當年柳五為救李沉舟、趙師容，戰死於權力幫總壇，他對趙師容摯愛，李沉舟亦深知，但此事除李、趙、柳三人之外並無人知曉，而今近十年後，趙柳門人弟子，竟因命運湊合，決戰於此，可謂造化弄人。

　　可是梁斗等並不知道，柳五留下的刀法，竟有極大的破綻，為趙師容的劍法所趁。他們只是憑當日李趙柳三人武功聲名推斷，公子襄可能會輸給方覺閒而已。

　　關於這點連方覺閒和公子襄本人都不知道。

　　此刻兵刃風聲已停，是不是他們已分出勝負，也定下了生死呢？

　　誰生？

　　誰死？

　　※※※

　　唐方急道：「既然如此，大叔快去遏止這場打鬥。」

　　梁斗問：「他們在何處交手？」

　　秦歌衫急得火燒似的，一指木屋，道：「就在那裏……剛才還有打鬥聲……」

　　只見木屋寂寂，卻是一點聲音也無。

　　海難遞也道：「現在去阻止，也許還來得及。」

　　梁斗頓足歎道：「既已沒了聲息，恐怕格鬥已完了，阻止不及了……」頓了一頓，又道：「如果相鬥未分勝負，我這一闖進去，分了任何一人的心，或兩人都失神，只怕就更無生理，弄巧反成拙了……」

　　秦歌衫急得要哭：「這……這如何是好！」

　　梁斗歎道：「天意如此，當奈天何！」其實他關切兒子安危，自己也是心亂如麻。

　　唐方心中也亂得像搓一堆麻繩似的，公子襄過去對自己的種種好，一一浮現在心頭，只覺得他平生對蕭秋水未得一見，但經自己一番言語，即含辛茹苦地甘冒惡名尋找了近十年，結下了不少仇恨，種下了不少恩怨，卻從未有半絲後悔，心中不禁一陣愴然，只望菩薩保佑，公子襄能平安無事，但又回心一想，那高傲青年方覺閒，又何嘗該死呢？

　　眾人望去，只見木屋之門，緊緊閉著，一點聲息也沒有。那在山中潮濕的木板，順著山意翠色一映，深綠如苔，直似一棵巨樹的幹。

　　只是那裏面的人呢？

　　那一戰完了沒有？

　　孰勝孰負？誰生誰死？

　　唐方忍不住嚷道：「總要想想法子呀……」

　　梁斗忽然吸一口氣，挺身，一揮雙袖，道：「我去看看……」一直往那木屋走去。

　　眾人見他長身而去，一時都說不出話，生怕木屋的門一被打開，就會跌出死屍來。

　　其實梁斗心裏也緊張。只是他沒有說出來。

　　他兒子的武功，有部分是他親自調教的，但柳五的「五瓣蘭」，當日飲譽武林，連和尚大師、太禪上人也死於刀下，昔年這兩人武功乃遠勝自己，梁斗因柳隨風這五刀教的是自己兒子，不是授予他，他當然不便學。

　　方覺閒學的是趙師容的「五展梅」，「五展梅」當年在當陽城論武，連斬武當卓勁秋、華山冉豆子等數大高手，名動一時。饒是梁斗現下武功，非昔可比，但一旦推門入屋，驚破二人凝聚於身的莫大功力，變成蓄勢已久之勢不得不發，即轉移迸發到驚擾者的身上──那時梁斗自度縱盡全力，也未必能抵得住二人聯手一擊。

　　──也罷。那時惟有身死。梁斗暗忖：孑然一身，一生總算義所當為，唯一的憾事，是蕭兄弟生死未知，其他的事，倒沒欠著什麼；有沒辦好的，只要襄兒平安，必會一一妥理，毋須罣心。

　　想到如此，心中倒坦然了。

　　這時他已走到木屋之前，心中轉過千百般念頭，舉起了手，正要推門──門卻「依呀」一聲打開了，只見一個人踉蹌走出，挨住門扉，身子搖搖欲墜。

　　眾人忍住驚呼，定睛看去，原來那走出來的人是臉色慘白的公子襄！

　　他雙手正橫抱著一個人，卻正是方覺閒。

　　方覺閒一身白衣，染滿了血，梁斗退了一步，又驚又喜：「你……你……你殺了他……」

　　公子襄「噗」地跪地，悲聲叫：「爹……他贏了，卻死了！」眾人不明所以，只見公子襄神容慘淡，哀傷欲絕，誰也不敢相勸。

　　※※※

　　原來公子襄和方覺閒進入木屋後，兩人都知道此番必有一場惡鬥，都凝神以待。

　　兩人都不急於動手，觀察對方的破綻，誰知兩人一旦觀察之下，都驚覺對方全無弱點。

　　唯一的弱點，就是兩人的目光。

　　誰的眼神上示了弱，誰就是露出了破綻。

　　所以兩人定神以視，誰也不先動手。這時兩人心神，只有敵手，當真是耳聽不聞，眼視不見，全無感覺，惟有敵人。

　　所以在外面發生的一切，憑兩人的功力，反而沒有聽到。

　　這樣也好，如果兩人聽到了外面的危機，一旦分了心，為敵所趁，必死無疑。

　　兩人對峙越久，越來越佩服對方，只覺得前面的敵人，慢慢變成朋友，從陌生變成瞭解，從防衛變成友善。

　　然而友善是對敵時候的死敵。

　　兩人覷不破對方的弱點，反而越暴露了本身的短處：因為互相敬重，頓生一種「識英雄重英雄」的心態，誰也出不了手。

　　要知道一流高手對峙的時候，是心神意態武功才學傾力以對，就如兩人辯論一般，各展奇謀，鋒機百出，到最後兩人從不識到相識，人格赤裸裸表露，如傾談一般地相互識重起來。

　　兩人對峙甚久，出手的意志，卻越來越薄弱。

　　就在這時，忽有長嘯破耳傳來！

　　這本是梁斗在遠處的長嘯，目的是引他兒子相和，好覓見他的行蹤。

　　公子襄、方覺閒因聽到長嘯之際，唐方、唐甜等都尚未聽到，那是因為梁斗的內勁遠勝唐甜等，所以唐甜等揚聲說話，公子襄、方覺閒反毫無所聞。梁斗的內功，是陰柔流長的一種，越經重重障礙，入耳更明，公子襄、方覺閒鎖在屋內，反而聽得更清晰。梁斗的內力，不見得比「金刀」胡福等高，但他以柔勁催聲，更能及遠，是故藺俊龍等大聲說話，木屋裏的方覺閒、公子襄因專心應敵，反而聽不到，但梁斗遙遙發聲，卻能聽見。梁斗的長嘯聲，甚至在唐甜等未聽到前更遙遠的清嘯，方覺閒、公子襄兩人已早先一步聽到了。

　　乍聞嘯聲，兩人俱是一凜。

　　兩人立刻醒悟，對方是敵；對付敵人，若心存仁慈，等於自尋死路！

　　方覺閒聽見嘯聲，不禁一驚，驚的是竟有內力如此柔長的高手趕來；公子襄乍聞嘯聲，為之一震，知道是父親來了。

　　兩人在這剎那之間，都曾分了一下心。

　　這霎眼間，兩人都有了破綻。

　　方覺閒、公子襄都同時出手！

　　「五展梅」與「五瓣蘭」！

　　趙師容和柳隨風的絕學！

第四十七章　梅花蘭花成血花

　　柳五的刀法和趙師容的劍法！

　　梅花孤峭！

　　蘭花清秀！

　　這是武林第一等劍法和第一流刀法的決鬥！

　　※※※

　　梅花點點枝頭，蘭花片片飄浮。

　　第一刀第一劍交擊平手。

　　從第二劍起，方覺閒已持兩柄劍。

　　一黑一白。

　　這正是當年蕭開雁的「黑白雙劍」。

　　公子襄不只有一柄刀，但他能使出「五瓣蘭」招式的只是一刀。

　　淡青色的刀。

　　亦即是從前柳五公子的青刃！

　　兩人交手一招，青刃如青龍蟠動，黑白劍如風起雲湧。

　　到了第三招，公子襄忽覺壓力增強：要是對手只有一把劍，他或許還對付得了，但對方卻有兩柄劍……黑劍處處牽制青刃，白劍猛下殺手！

　　事實上，連當年學「五展梅」在麥城大顯威風的南宮無傷也只是練成單手發劍，不似方覺閒能雙手共同施展「五展梅」，至守勢與攻招並施的程度。

　　到了第四招，柳五刀法上的聲勢大增，殺著連扣，險中求勝，絕處逢生，反而將方覺閒雙劍迫得手忙腳亂。原來大凡一種絕招，經過年歲與無數戰鬥後去蕪存菁，自有其精義，「五展梅」是一柄劍所施的劍招，方覺閒以兩把劍法去使，劍勢上大增聲威。但一旦到了較精深奧妙、返璞歸真的第四招後，優勢忽去，而公子襄的一柄短刃，反而短中帶險，險裏卻有著處處致敵於死的高招。

　　兩人一時間交上了手，因旗鼓相當，一上來就用了自己的看家本領。而「五展梅」和「五瓣蘭」一旦出手，誰也無法控制生死──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贏了就生，敗了就死。對手也是一樣。

　　第四招方覺閒閃躲得甚是勉強，到第五招──也是最後一招。方覺閒見對方青刃倏忽，隱約如蘭花瓣瓣，秀麗絕俗，對它已全無敵意，只想束手待斃；方覺閒明知如此，也非死不可，但又控制不住心神，那倏忽的青刃己搶入中宮，方覺閒長歎一聲，第五招的「五展梅」只好遞了出去！

　　豈知這一招施出，局勢全易。

　　公子襄只覺朵朵寒梅，如雪飛落，無限清爽，恨不得讓落花降拂臉上，那青刃的刀勢，非但沒有封住雙劍，反而迴刀反捲，被「五展梅」所帶，連同雙劍一刀，刺向自己額、頸、心窩三處！

　　公子襄此驚非同小可，但「五展梅」和「五瓣蘭」都是兩人生平絕學，再無一招可以自救；他此時方知「五瓣蘭」刀法絕不在「五展梅」之下，但是到了最後一招，「五瓣蘭」竟剛好成為「五展梅」的套招，自動帶入必死的自毀中，公子襄茫然不知所以，只有束手待斃；他卻不知創「五瓣蘭」者柳隨風，一生坎坷，力爭上游，全為了趙師容，然趙師容嫁給提擢他成名的幫主李沉舟，痛苦之餘，不敢表達，深情無寄，只恨不得死在趙師容劍下，方有解脫之樂。

　　兩人恩怨纏綿，柳五卻終於為救李沉舟與趙師容，死於唐門暗器下。但兩人所創絕招，卻由兩人弟子分出生死高下！

　　不過公子襄並沒有死。

　　死的是方覺閒。

　　他突然雙劍勢道一逆，「五展梅」依然是「五展梅」，但勢度變得全往自己身上而發。

　　於是兩劍一刀，全刺入他的身體內。

　　※※※

　　公子襄呆住了，待他奔過去時，方覺閒已倒在血泊中，公子襄攬著他，震慟地問：「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方覺閒搖頭一笑，眼神裏透露出一種悠長的倦意，說：「我根本就不想殺你……你我無冤無仇，我何必要你死，我既答應了人，只好非殺你不可……但你在武林激濁揚清，我只是山野閒民……我死得，你死不得……所以你死不如我死……」說到這裏，紅潤的薄唇帶著驕傲的笑意：「我雖死，但我勝了你……」

　　他說完這句話，就與世長辭。

　　他一生抱負，不過是作個與世無爭的平凡人，結果事與願違，學就一身本領，為了一句諾言，去殺一個毫不相識的人，結果在動武中相知，不忍殺他而自殺。

　　梅花消逝了，蘭花不復矣，在他白衣上，一黑一白一青，三件兵刃，染成了血花。

　　公子襄哽咽道：「是我敗了，他不想殺我，但劍招已出，無可挽回，只有身死。」

　　他短短幾句話，說得極為難過，梁斗等雖不知個中詳情，但可以想見其中包含多少驚心動魄的格鬥，肝膽互照的相知，出人意表的變化，出神入化的武功。

　　泰歌衫禁不住歡喜：「只要人……平安沒事就好了。」

　　公子襄澀聲道：「可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唐方道：「公子，殺方公子的人，不是你，而是唆使他來與你決鬥的人……你應該找到挑撥離間者，替方公子報仇。」

　　公子襄甚依從唐方的話，便說：「我得先把方公子埋葬……」

　　眾人合力挖穴，不勝唏噓。

　　梁斗感歎道：「這幾年江湖上，比過去寂寥多了，人材凋零，算得上人物的，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散的散，隱居的隱居，譬如孟相逢、孔別離……」

　　話說到這裏，使唐方忽然想起一事，失聲道：「剛才……對不起，打斷了大叔的話。」

　　梁斗問：「不要客氣，是什麼事？」

　　唐方道：「剛才蕭大哥的舊屬弟兄們：鐵星月、大肚和尚、陳見鬼、林公子、胡福，李黑、簡便龍、施月、洪華等人來過……」

　　公子襄動容道：「他們來過？」他從傳說中對蕭秋水的兄弟們，仰慕傾遲，緣慳一見，正待詳問，只聽唐方道：「他們實心眼兒聽了唐甜的話，給引到遠路去了，只怕趕不到唐家堡。」

　　梁斗跺足道：「這干老兄弟，石灰木炭一把抓，就是黑白不分。當真屬呂布性情的！」當下道：「他們走了多久？」

　　唐方答：「有一刻鐘。」

　　梁斗歎道：「現在下去追，只怕追不到了。」他深知那幾人輕功厲害，縱有輕功不怎麼的，內功也強，就算內功、輕功都不太行的，武功也嚇人，這一路急奔去找蕭秋水，只怕現在不全力追上，這一干人不知跑到天涯海角的哪座崖哪處角去了。

　　當下梁斗向唐方問明李黑等去處，以及往唐門的路向，一一記住後，又替海難遞接好了雙手腕骨，一面道：「你們先趕去唐門……我追到那幾個肉鍋裏煮元宵的小混蛋，再來與你們會合。」又道：「你們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襄兒傷重，唐姑娘穴道未解，海霸主傷不礙事，但也暫不宜動武……歌衫兒應先發訊號，通知子弟來此接應，再趕去蜀中，比較妥善。」說到最後，「我去了」三字時，人已自各人眼簾消失。

　　※※※

　　歌衫自知一人之力，保護不了三人，又知責任重大，不敢怠慢，忙自袖裏抽出一小彩花筒，「呼」地一聲，一道藍色火花，直衝天空，散成星狀，端是美麗。

　　公子襄慚愧地道：「我保護姑娘不力，令妳屢受驚嚇，實在是罪該……」

　　唐方笑道：「怎麼？當我是外人，還是弱不禁風的大姑娘，處處要人保護？」

　　公子襄赧然道：「『懷抱五老』的事，因我而起，所以才連累姑娘……到如今姑娘受那麼多苦，本以為穴道數個時辰即解，不料一封就是三天，到現在穴道未解，實是我罪衍。」

　　唐方聽公子襄語態誠懇，知其當真歉疚於心，便正色道：「公子千萬別那麼說，我至今沒受一點傷，都是公子、海兄和歌衫兒三人拼死相救保全，公子和海兄還受了重傷……都是我累的，我卻還未表歉疚，怎麼倒過來說呢，這樣說……我聽了更難過。」

　　海難遞聽唐方提到他，心裏一甜，微微笑道：「其實要算起來，我才是罪魁禍首呢……要不是我劫了唐姑娘來，公子早就救了姑娘了……」

　　秦歌衫靈活的眼珠兒轉了轉，調侃道：「我說呀，我也有錯哩。」

　　眾人不禁一怔，實想不出秦歌衫何錯之有。

　　唐方知她調皮，故意問：「妳又錯在哪裏？」

　　秦歌衫嘻嘻一笑道：「在『客來客棧』之前，我若好好保護姑娘，姑娘就不會被那老和尚劫走了。」

　　唐方知她要緩和氣氛，笑罵道：「呸，妳救得了我！」

　　秦歌衫裝個鬼臉，眾人見她活潑可愛，都不禁笑了起來，陰霾一掃而光，這時忽聽背後有腳步聲，秦歌衫甚是機靈，屢遇暗算，早有警惕，一閃而退，公子襄笑道：「是羊舌寒他們。」

　　秦歌衫喜形於色，放下心頭大石。只見白衣長袍的羊舌寒，率了三名門生，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

　　羊舌寒一見場中情景，他何等聰明，立即明瞭幾分，拜倒在地，惶愧道：「公子，姑娘，屬下等來遲，請公子降罪。」

　　公子襄學著唐方的話道：「你當我是什麼人了？」兩人相視一笑，公子襄笑道：「哪裏學來了這些規矩？入我門下，不必這一套，你是他們的大師兄，領頭作好榜樣，別成了一門人饅頭裏面包豆渣，旁人不誇自己誇。」

　　羊舌寒恭聲道：「是。」上前一步，忽然左手五指，勢若奔雷，急點公子襄頭部本神、頷慶、目盲、正菅、率角、承靈、臨泣、懸顱、陽白、懸厘十處要穴，右手如靈蛇閃躍，疾彈公子襄後腦天沖、浮白、腦空、竊陽、鳳池、完骨、玉枕、強間、絡卻、瘈脈十穴。右足飛起，踢向公子襄小腹四滿穴！

　　這剎那間，羊舌寒連攻公子襄二十處死穴，一處要害！

　　公子襄猝然遇襲，他兩隻手掌，立即舉起來，十指如彈急弦，抖動如飛，瞬間將羊舌寒二十指死穴攻勢，完全接了下來。但是四滿穴的一腳，驟起倉促，沒能避得過去，公子襄「砰」地中了一腳，全身一麻。

　　這一脈僅是短短霎間的事，公子襄一股真氣，直透四肢，所封之穴立解，但僅在這短短的時間，羊舌寒又飛足踢中了他「京門」、「大包」二穴，然後雙手再拿住他的「肩井」穴。

　　若在平時，公子襄運氣衝穴，穴道將解未解，他已可以出手搏敵，但此刻猝受暗襲，氣未運注，加上先前屢受重創，聚力不易，終於數道要穴被制，軟倒當堂。

　　他倒下來時，耳際只聽一聲哀呼。

　　另外三名跟隨羊舌寒而來的門生，一齊出手，秦歌衫驟不及防，一下子，她明麗的瞳孔睜大，三件兵器，五件暗器，都打在她身上。

　　那三件兵刃拔出來時，唐方發出一聲尖呼。

　　秦歌衫乍受偷襲，身子立即旋動飛起──但在未跳起前已著了暗算，但兵刃自體內抽出時，她的舊力未消，一直旋轉著，一個旋，兩個旋，像穿花蝴蝶一樣，一直旋飛入那門開著的木屋裏去……沿路血跡點點。

　　那三件兵器，都是刀，一柄是朴刀，一柄是馬刀，一柄是雁鈴刀，雁鈴刀又名金背大環刀，刀背厚，刀頭闊，刀勢重，刀背上貫以銅環，由五至九不等，揮動時環刀相擊，酷似雁鳴，而刀身類半片雁羽，故又名「雁翎刀」。朴刀一向用作古代步戰，刀身狹長，以劈、刺近搏為主，故兵刃典籍有謂「雙刀為父母，拼命之時用朴刀」，又謂「刀如猛虎先走紅」，不出則已，出則見血。馬刀乃騎兵專用兵刃，史記「驃騎兵」即曾以馬刀之威，屢挫西域異族進侵，立下彪炳戰績。形狀與倭刀略似。這三種刀，撂在人身上，很少有不送命的。

　　何況這三人俱是用刀好手！

　　何況秦歌衫還先中了五枚暗器！

　　※※※

　　秦歌衫死。

　　公子襄被擒。

　　唐方穴道未解。

　　能作戰的，場中只剩下了一個受傷未癒的「西方霸主」海難遞。

　　海難遞原本以為公子襄的手下來了，萬事都有了解決，見公子襄待唐方深情無限，磊落胸襟，他只想安頓諸人後悄然離開，回到西域，黯自神銷，卻不料陡然之間，這四人竟以下犯上，挾制公子襄，殺死秦歌衫！

　　只聽羊舌寒冷冷地道：「海霸主，你原本是『小妹』的人，這裏沒你的事，你遠遠地走開，咱們『剛極柔至盟』也不來犯你，你要是想在老虎頭上拔毛，不自量力，咱們就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公子襄眼見秦歌衫中伏，自己受制，萬未料自己七一門生中的大弟子，善謀能武的羊舌寒，居然是無恥小人，一至於斯。

　　公子襄痛心疾首地道：「羊舌寒，你是人不是？」

　　羊舌寒笑，因為緊張，所以臉肌繃緊，與笑容很不調和：「公子，還說這些作甚？你自己也快變作鬼啦！」

　　公子襄道：「我有什麼待薄了你？」

　　羊舌寒道：「沒有。」

　　公子襄道：「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呢？」

　　羊舌寒道：「也沒有。」

　　公子襄道：「那我有沒有什麼地方藏私，沒有教你，或者騙瞞了你？」

　　羊舌寒道：「更沒有。」

　　公子襄又問：「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羊舌寒道：「因為你事事都太公平，樣樣都太好了，我是你大弟子，除了你和仲孫先生外，事情都交由我管；因此我知道有你在，人人都服你，所以才聽我的；有一天你不要我，就沒人聽我的。故此，我要在你還沒有不信任我，先殺了你，這樣人人還是聽我的了。」

　　公子襄冷笑道：「可惜你所作所為，又怎瞞得過仲孫先生！」

　　羊舌寒哈哈笑道：「是瞞不過。」他抽出了一柄劍，劍上染有鮮血斑斑，道：「他知道了又能怎樣呢？只能夠像陶醉先生一般，一起到閻羅王面前告狀罷了。」

　　公子襄一看，臉色倏變：「仲孫先生他……你……」

　　羊舌寒雙目發出寒芒，已越來越鎮靜，冷冷地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公子襄臉色慘白，顫聲問：「誰……誰下的手？」

　　羊舌寒笑得越來越自然，也愈來愈陰森：「告訴你也無妨，我，小妹，招大喜下的手……元三遷、覃九憂、呂破衣無一人生還！」「小妹」指的當然是唐甜，招大喜則是手持馬刀那人，在公子襄門下排行第十三。

　　唐方也變色，恨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甜兒，甜兒，妳下手狠辣，處處逼迫我們入絕路，而今又害死了仲孫先生、歌衫兒……我不能饒妳！」

　　羊舌寒森然一笑道：「妳自己今兒是泥菩薩過江，還在望鄉台上彈琵琶，真不知死活！」轉首對公子襄冷然道：「我們不止殺了覃九憂、呂破衣、仲孫湫、秦歌衫這些對你死心塌地的人，你囑叔梁訖、老貞木送衛悲回返『血河派』，也給我們一併做了。」

　　公子襄目光暴長，無限冷峻凌厲，羊舌寒久在他門下，雖明知他已不能移動，但不覺心中一寒，退了一步，這時，公子襄忽向海難遞道：「海兄。」

　　海難遞應了一聲。公子襄厲聲道：「你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此時還不動手，給我滾去遠遠的，我們本來就毫無交關，今日我公子襄不願與你這等無恥之徒死在一起！」

　　唐方也接著罵道：「我跟公子，死而無怨，你別在這裏假惺惺，我們不需你來貓哭老鼠假慈悲！」

　　羊舌寒嘿嘿一笑道：「海霸主，你沒聽著麼？你還是別狗逮老鼠，少蹚這淌渾水吧！」

　　海難遞慘笑道：「我聽到了。」

　　羊舌寒道：「那就請吧。」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海難遞卻不理他，淒然一笑道：「公子，唐姑娘，你們越是罵我，那就是越看得起我，要我離開這是非之地，這心意我領了；但我只求你們把我當兄弟看，雖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死，今日我海某若背義逃生，縱率大隊人馬回來救援，將公子門人叛變一事告知餘眾，可是我回來見到你們屍首，我海某人又能獨活麼？」

　　海難遞語意無比堅決。「我不走。我一走，他們就會下殺手。」

　　他無奈地一笑又道：「我知道，公子的門人弟子，當然敵得住區區一個霸主，何況大弟子羊舌寒也在這裏，我斷非其敵……但海某只求力拼，能與兩位同死，不亦人生一大快事？」

　　羊舌寒恨恨地道：「快事，快事？快事！我看你快死才是真！」

　　唐方突然道：「甜兒唆使你殺衛悲回，目的是促使『血河派』與『梁王府』的人為敵，是也不是？」

　　羊舌寒冷哼道：「兩派自相殘殺，又與『龍王廟』、『黑殺』的人殘殺殆盡，此正是我『剛極柔至盟』崛起之時。本來我就偷了公子的匕首，給甜姐兒殺了地眼，可惜少林五老黃鼠狼結婚的小打小鬧一場就沒事了，所以我們只好親自動手！」

　　唐方冷笑道：「唐甜要你殺公子襄殺我，使你獨攬梁王府大權是不是？」

　　羊舌寒寒著臉道：「梁斗素不管事，公子襄一死，我暗中將逆我者翦除，大權自然落我手中，勢必如此！」

　　唐方反問：「甜兒既要你擘劃取代公子襄，為何又要你殺衛悲回？這不是造成了『長江』、『黃河』二派之爭，這豈不是等於削弱你的實力，使你窮於面對大敵，而非向『剛極柔至盟』靠攏不可？」

　　羊舌寒一怔，即笑道：「不會的……」忽然臉色越來越陰沉，喃喃地道：「妳胡說八道！妳胡說……」越罵聲音越低。

　　唐方觀形鑒色，冷冷地道：「會與不會，你比我清楚。甜兒身邊男人，可不止你一個，她嘴上抹蜜，說得甜，聽的人不做夢吃糖，想得也甜。」

　　羊舌寒怪叫道：「妳再胡言亂諾，我就先殺了妳！」

　　唐方不屑地道：「你要殺就殺，就怕你不聽忠言，拳頭打跳虱，吃虧的還是自己！」

　　羊舌寒臉色一連數變，就在這時，那提雁翎刀的道：「羊大師兄，甜姐兒哪會是這樣的人，你莫要妄聽人言！」

　　這拿雁翎刀的，在公子襄門下排第八，叫尹宿疑，武功很高，而且在羊舌寒身邊，顯然也很有影響力，他這這麼一說，羊舌寒立刻鎮定了下來。

　　只聽尹宿疑又道：「羊大師兄，此時你該當機立斷，不管是誰，咱們併肩子上，一齊殺了，甜姐兒面前，好立一個大功。」

　　羊舌寒道：「是，是……」轉身向公子襄厲聲道：「你怪不得我，誰叫你是公子襄，偏又收我作門徒！」

　　公子襄長歎一聲，也不言語，只是深深望著唐方，唐方心裏一疼，大聲道：「枉你身為男子漢，大丈夫，被人耍得團團轉，還充什麼好漢！」

　　羊舌寒怒極：「那我就先宰了妳！」「刷」的一聲，拔出蝴蝶雙刀，直往唐方頸上劈了下來！

　　公子襄怒吼一聲：「唐方！」海難遞急奔而上，待要營救，但三柄刀已纏上了他，根本寸步難移，眼見唐方就要死在羊舌寒刀下！

　　驀然羊舌寒狂吼半聲，仰天而倒，臉上被打滿了一蓬細如牛毛的針，他的臉也就成了針插絨兒，密密麻麻都是針！

第四十八章　蓮藕小築

　　這變化委實奇急，那三名刀手一呆，唐方刷地掠起，撲向公子襄，尹宿疑生怕唐方把公子襄穴道一解，自己等就更非敵手，情急之下，雁翎刀一展，截向唐方！

　　突然唐方身形一轉，間不容髮地向下一伏，尹宿疑人在半空，心裏一凜，忙沉身壓刀守護下盤，但已遲了，只覺雙腿一麻再麻，他急沉身著地，雙足竟站不穩，仰天摔倒，這才看見，兩腳足足中了十七枚不同顏色的模樣的小鏢！

　　唐方殺羊舌寒，再傷尹宿疑，公子襄如大夢初醒，喜呼：「妳穴解了──」唐方回首一笑，向尹宿疑道：「『絕屍斷嗣蜻蜓鏢』，你聽過沒？」

　　尹宿疑的確從未聽過，他本來還兀自將雁翎刀使得呼呼作響，護住身子，一聽此言，全身都似麻痹了一般，也發不出力來。

　　他的刀一停，「噗」的一聲，一柄短刀，自唐方手中飛出，釘入了他的心臟。

　　尹宿疑半聲未呼，便已斷氣。

　　唐方冷笑道：「我的暗器，從來無毒，你的心才是毒的。」所以她用飛刀射穿了他的心。

　　原來唐方被抱殘大師所點的穴道，過了三天，自會消解，所以抱殘等也並不擔心，也沒把解穴之法傳給公子襄或梁斗。從堊口遇敵，瘋玩老人和中叔崩來襲，一直轉戰到天明，又從黎明到午後，唐方之穴，在秦歌衫慘死後，已經依時自動衝破。她不動聲色，首先試出四人中除羊舌寒是罪魁禍首外，更探出尹宿疑是主腦人物，然後她誘羊舌寒離開穴道受制的公子襄身邊，猝殺羊舌寒，再佯救公子襄，引尹宿疑飛身來阻，她蓄勢發出蜻蜓鏢，專向尹宿疑下盤招呼，再以言語擊潰了他的鬥志，除此大害，這一系列的計劃，連串地實行下來，局勢便完全扳了回來。

　　剩下兩人，目定口呆，哪還有心戀戰？海難遞乍見唐方居然可以起來殲敵，精神大振，反而出手逼住二人，二人本來聯手鬥海難遞，以武功而論，穩勝有餘，結果反被海難遞逼得險象環生。

　　這兩人，一個叫做招大喜，一個叫做叢小毛，招大喜就是和羊舌寒、唐甜暗殺仲孫湫，以圖嫁禍血河派的人，他在七十一門生中排列四十四，跟羊舌寒是蛇鼠一窩、首尾呼應之輩。

　　他見勢不妙，便向叢小毛道：「你敵住他，我罩住那女的，再來幫你。」

　　叢小毛是應聲蟲那一類人物，在公子襄門下排六十八，但身手很是不弱，聽招大喜如此說，他也點了頭，跟海難遞咬牙苦拼。

　　可惜招大喜根本不是去跟唐方相搏，而是落荒而逃。

　　叢小毛急叫道：「喂，你……」稍一分神，海難遞左手劃圓，箍上了他的脖子，右手一折，「喀喇」一聲，叢小毛就這樣糊裡糊塗地了了帳！

　　招大喜正沒命的逃，唐方正要趁這個機會替公子襄解穴，忽聽一聲慘嚎。

　　原來招大喜，正一步一步退了回來，用手捂住咽喉，他退了一步，地上便多了幾滴血，退到後來，地上流了一灘血，他再也支持不住了，仆倒於地。

　　只見兩青年人正緩緩走了過來。

　　一個高顴眉挑，目空一切的青年，用一種傲慢的聲音道：「剛極柔至盟不要這種不戰而逃，害死自己弟兄的人。」

　　另外一個書生卻用一種溫和的聲音，說出殺氣騰騰的話：「唐姑娘，如果你再走向公子襄一步，那我的貨郎鼓就要扔出去了，那時不只妳救不了公子襄，也救不了妳自己，我貨郎鼓裏的『雷公彈』是江南霹靂堂所製，它的威力……我想，唐姑娘是唐門的人，當然識貨。」

　　唐方當然知道。

　　唐門和霹靂堂世世代代，時友時敵，就是因為霹靂堂的火器威力太強，唐門無法坐視；而霹靂堂也同樣因為蜀中唐門的暗器太厲害而無法容忍。

　　唐方、公子襄、海難遞三人對望一眼，都現出苦笑來，自從梁王府被甄厲慶、辜倖村、陸見破、莫承歡、江傷陽等人騷擾之後，直至公子襄與衛悲回相交，與九臉龍王交手，到懷抱五老劫持唐方為追查地眼大師被殺一案，致使公子襄大戰五大神僧，唐方卻落入唐甜這干人手中，旋又為九臉龍王之襲擊而分心，被海難遞救了唐方，卻讓中叔崩，瘋玩老人這等唐甜手下走狗追殺，好不容易才制服了他們，九臉龍王慕容不是又插上一手，幸好公子襄及時趕到，加上方覺閒的力量，打跑了他，但因而免不了和方覺閒決一死戰。這時唐甜趁人之危，要下殺手，卻恰好蕭秋水昔日的兄弟鐵星月等人趕到，閒扯了半天，還是讓唐甜引了開去，而唐甜也讓風塵僕僕趕至的梁斗趕走。可惜梁斗一走，秦歌衫召人護駕，沒料門中有人叛變，羊舌寒等恩將仇報，幸而唐方穴道已解，計殲逆徒，眼看詭異風雲，漸臻晴朗之際，卻來了這兩個唐甜手下一流煞星──正是蕭七和容肇祖！

　　這跌宕崎嶇的往唐門之路，不知何時才能抵達，何日才能走完？

　　唐方歎了一聲道：「你們想怎樣？」

　　蕭七道：「唐姑娘，我們很佩服妳跟蕭秋水等『神州結義』的事跡，而今『神州結義』煙消雲散，妳何不加入我們？」

　　唐方搖頭道：「不可能。」

　　容肇祖問：「為什麼？都一樣是赤膽忠心有熱血懷大志的結盟啊！」

　　唐方道：「不一樣。」

　　蕭七直挺挺地站著，額上太陽反照一片光：「我們也不勉強你，但你要跟我們赴唐門一行。」

　　唐方反問道：「你們有甜兒給你們帶路就行，何必要我去？」

　　蕭七舐舐口唇道：「因為我們正想勸服『小妹』，讓妳加入我們，有妳在，以前『神州結義』是武林正義的中心，現在如果妳加入『剛極柔至盟』，就會有號召力，使得援友增多，舊部歸心。」

　　唐方淡淡地道：「蕭大哥不在……我已不想在江湖上惹是生非，你們又何必拿我做幌子？」

　　容肇祖緊接著問了一句：「難道唐姑娘不想去唐門找蕭大俠麼？」

　　唐方道：「想，但我是跟公子、海兄一起去！」

　　容肇祖笑道：「跟誰去不都是一樣！」他笑笑又道：「而且，小妹吩咐我們要殺妳，如果妳不去，我們只好無禮了。」

　　唐方笑問：「無禮是什麼意思？」

　　容肇祖輕咳了一聲，皺著眉，故意露出凶狠之色：「殺了妳！」

　　唐方歎道：「你自己想想看，剛極柔至盟和神州結義，又怎會相像呢？人不從他，就要殺人滅口，俠義、道義、仁義何在？沒有了原則，只圖要出名成事，哪裏可以長久呢？……幸好，你們兩人，最狠也不過毀屍滅跡，換作瘋玩老人這等人，恐怕還將人不當人來辦呢！」

　　蕭七努力地把眉往上一剔，道：「唐姑娘，廢話少說，妳到底去是不去？」

　　唐方雪玉一般的眼神望定他：「我不去，你就要殺死這兒全部的人？」

　　蕭七點頭。

　　唐方問：「如果我去，你就會放了這裏全部的人？」

　　公子襄聽了急道：「唐姑娘，莫要跟他們去，別管我。」

　　海難遞也道：「我自會跟他們拼！你萬萬不要受他們威脅！」

　　唐方望向他們二人，眼神裏有說不盡的堅定：「公子，海兄，你們兩位數度捨身護我救我……難道我唐方就天生是負人累人的麼？」

　　蕭七忽清了清喉嚨，道：「我們盟主吩咐，其他人可以不管，但唐姑娘一定要跟我們回去，而公子襄……一定要殺！」

　　海難遞忽然哈哈大突起來。

　　容肇祖怒叱：「你笑什麼？」

　　海難遞依舊笑道，一面說：「我是笑我自己……笑我自己不成材，不爭氣！這兒只有三個人……唐姑娘要跟你們去……公子襄要被你們所殺…獨活的只有我一個？哈哈！我一個……你們也忒地把我姓海的小看了！」

　　蕭七冷笑道：「姓海的，你自己要送死，我們也不阻攔你，你背叛『剛極柔至盟』，我們盟主本就下令殺你。」

　　唐方忽問：「你們盟主就是『小妹』，『小妹』……便是甜兒了？」

　　蕭七眼睛生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頷首。

　　唐方歎了一聲，不再言語。

　　蕭七忍不住問道：「妳……妳歎什麼氣？」

　　唐方淡淡地道：「我是為你們覺得惋惜。」

　　蕭七喝道：「妳胡說什麼！」

　　唐方不理他，逕自說下去：「兩個大好青年，被人利用，一至於斯！」轉首向公子襄叫了一聲：「公子。」

　　公子襄一震。

　　唐方婉然道：「我雖是女流之輩……但公子對我種種好，我總是知道的。我無以報公子……我生乃是為了蕭大哥，死……」

　　蕭七見唐方語音奇怪，向容肇祖使個眼色。

　　只聽唐方繼續說道：「天下好女子何其多，請公子將我忘記……」

　　驟然間，容肇祖鐵傘一舉，傘沿飛旋，人在傘下，急撲公子襄！

　　他出手雖快，但海難遞早有準備，不顧一切，左圓右方，截擊容肇祖的傘上尖刀。可是容肇祖的攻勢並非主力。主力在蕭七。蕭七也動了，「叮」地拔劍，劍如飛星，急刺公子襄！

　　但唐方也動了，她掠向公子襄。

　　以唐方與蕭七的武功，相去不遠，唐方要在瞬息間解開公子襄的穴道，是斷不可能的，因為蕭七的攻勢，亦絕不容讓她能有緩手解公子襄穴道的機會。

　　如果她先去替公子襄解穴，她就接不下蕭七的劍。

　　※※※

　　可是唐方正是想這樣。

　　她全力去解公子襄的穴道，由於她擋在公子襄身前，那蕭七的劍等於是刺向她的。

　　她本非求死，但她知道，她若不如此，海難遞必定敵不過容肇祖，而只要容肇租一空出手來，公子襄和海難遞都難活命。

　　她寧可自己一死。

　　只要公子襄穴道一解，憑他的武功，雖身受重傷，但依然穩操勝券。

　　可是她不知道，如果她死了，公子襄和海難遞的心裏會怎樣……

　　只是這時公子襄雖已看出唐方的捨身救已，但也無法阻攔──唐方五指一揮，已解開了公子襄的穴道；蕭七劍光一閃，已刺到唐方背心。

　　※※※

　　唐方沒有死。

　　她當然沒來得及閃避，公子襄也來不及出手制止，而是蕭七劍到中途，猝然停住。

　　這時，喝聲迭起，原來公子襄的手下門生：百里樹林、杜而末、元三遷、邢似痴等高手已趕到，重重地包圍住蕭七。

　　公子襄一躍而起，他內傷未癒，但武功超群，容肇祖情知不妙，不敢戀戰，退與蕭七項背相靠，厲聲問：「你……你為何不下手？」

　　蕭七額上冒著汗，但他反問了一句：「如果是你，你狠心下得了手？」

　　容肇祖無語。只見公子襄揮揮手，那劍拔弩張的局勢立時緩和了下來，公子襄道：「你不殺唐姑娘……我們也不會為難你們。……只望你們好自為之，莫叫一個挑弄是非的女子壞了好名聲。」

　　蕭七默然不語。容肇祖哼了一聲：「我們可沒求你放過我們。」

　　唐方露出白皙的貝齒一笑：「我也沒求你們不殺我。」兩人聽了，只覺心裏一陣溫暖。他們也清楚以目前情勢，公子襄手下這些門生，武功才智都十分不弱，單以七十一門生最後一人杜而末，就曾挫敗過霸主之一的江傷陽，這些人合起來，自己二人絕非所敵。何況還有公子襄、唐方、海難遞三人。

　　蕭七無精打采地道：「好吧。那我們可要走了。」

　　公子襄向唐方、海難遞一笑，三人顯得既開心，又坦蕩，亦親密：「請便。」

　　唐方走前一步，盈盈笑問：「不知二位要去哪裏？」

　　容肇祖尷尬地笑笑，「唐姑娘是多此一問了。」

　　唐方婉然道：「那是去蜀中唐門了。」她的笑容燦若晨星，明麗、嬌艷如花，看了也讓人心懷舒暢，坦蕩無私。「那我們就一道去，好嗎？」

　　蕭七和容肇祖可楞住了，他們千方百計要擄劫唐方去而不成，如今唐方卻自己要去。

　　唐方最後那一聲，卻不是問他們的，而是問向公子襄和海難遞。

　　公子襄笑道：「當然，我們本來就是要去唐門的。」

　　海難遞笑著接道：「只是不喜歡被人威脅著去罷了。」

　　※※※

　　眾人雖然笑笑談談，但連夜兼程，到了唐門不遠處的「蓮藕山莊」附近，蕭七便一抱拳道：「冒犯諸位，我也不想多說什麼，我們有事先走，就此告辭。」

　　唐方笑道：「七兄如此匆匆，莫非甜兒要你們在蓮藕山莊集合了再動手麼？」

　　唐方這一語問中蕭七心裏所思，蕭七為之語噎，沒能說出話來。唐方笑道：「我們一塊兒進去吧……我也想勸喻甜兒幾句，你們大好身手，也有志氣，何不好好的做點事，而少作損己害人的事情……如此，圖的才是千百年的好名聲。」

　　容肇祖和蕭七對望了一眼：這些日子以來，他們盡跟著唐甜做些為名為利的事，大違他們本意，也深有同感。唐方見他們不語，便柔聲道：「我們不是去打架的，如果甜兒不聽，也就罷了……而且，蓮藕小築……我也多年沒進去過了……」

　　容肇祖始起頭來，問：「不動手？」

　　唐方點點頭，望向公子襄。

　　其實真正要不要動手，是看公子襄這方面的意思。此刻公子襄、海難遞、唐方雖在一起，但公子襄與海難遞都分別受重傷，沿途雖運氣調息，復原了大部分，唐甜那邊，不單有蕭七、容肇祖，還有甄厲慶、瘋玩老人、江傷陽，合起來也不易對付。

　　但公子襄的門生，實力卻真正不可輕視。

　　公子襄門下七十一人，除覃九憂、叔梁訖、呂破衣、哥舒曉天、明掃華已殉職，老貞木失蹤，以及背叛者羊舌寒、招大喜、叢小毛及尹宿疑四人已喪生外，其他六十一人，都已齊集，連同「氣伯歌衫正人君」中僅存的泰誓偕同改邪歸正的落花娘子，還有小婢唐藕，這陣容不是唐甜的「剛極柔至盟」所能抵擋得了的。

　　「氣伯」泰誓氣得銀鬚抖動，秦歌衫、仲孫湫的慘死，可以說是直接或間接地死於「剛極柔至盟」，即唐甜手下的，若給他見著唐甜，焉有不殺之理？當下他憤慨地道：「若讓我見著了那毒妖女，我是非殺不可！」

　　唐藕一向跟秦歌衫相交極好，也禁不住向唐方道：「姑娘……像阿甜這種人，敗壞家風，留她活著，不知還要害多少人呢。」

　　公子襄的門人之所以及時趕到，全因杜而末苦思而悟的，他跟元三遷商議斟酌後，豁然而解，及時通知百里樹林。原來仲孫湫死前，曾以手指蘸血，在地上畫了一對長尖筒形的東西，杜而末親眼見著了，但苦思不得其解。

　　後來目睹公子襄的手訊彩花旗炮出現半空，羊舌寒等自動請纓往護公子襄，令杜而末靈機一觸。

　　由於現場覃九憂等的死狀來看，杜而末猜測他們可能死於自己人之手，而仲孫湫在地上所畫的，很可能是一對角！

　　一個人在臨死前，還畫一對角來做什麼呢？

　　更何況是仲孫湫如此精明機警的人！

　　這一對「角」，顯然有重大暗示，而且，跟殺人凶手有莫大的關係。

　　杜而末如此想念，便找元三遷詳問，了解當時情形，的確似是相識之人所為，──人沒有角，除非是動物，譬如鹿、牛、犀、羊……

　　──羊？

　　──羊舌寒？

　　仲孫湫以血跡畫一「角」型，而不寫出名字，顯然是怕凶手發現塗去，所以必須留下讓精密如凶手也不發覺的痕跡，讓人深思覺察。

　　──難道並非「血河派」所為，而是羊舌寒所下的殺手？

　　那麼他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

　　元三遷、百里樹林、杜而末很快就得到了三個可能的結論：

　　第一，羊舌寒是公子襄門下大弟子，若公子襄和仲孫湫不在，泰誓年事已高，秦歌衫又是女子，而唐方又無意於此，那麼，梁思王很可能將全部權力都交給他：──權力！世間上，有許多人，為了權力，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第二，羊舌寒如是受人主使，那決不會是「血河派」，因血河派決不會傻到嫁禍給自己，那麼，武林中敢捋公子襄的，不外是「剛極柔至盟」和「龍王廟」。若是為「剛極柔至盟」，則是為了唐甜的美色；如果為「龍王廟」，則是為了九臉龍王的錢財：──錢財和美色，不也是跟權力一般，令人為之萬劫不復？

　　第三，假使真正是羊舌寒等，而今羊舌寒趕赴彩花旗炮處，顯然有所奸謀！所以他們決定放棄了原訂一切計劃趕到堊口。

　　──不管蕭七是因為不忍或不想殺唐方，抑或他早已警覺到大隊公子襄門下已趕至而不敢或不能殺也好，這些身懷絕技的六十一門生及時趕到，在聲勢上可謂一時無兩。他們每個人，都對「剛極柔至盟」咬牙切齒，矢志要報唐甜唆使叛亂及殺害秦歌衫、仲孫湫之仇！

　　公子襄和唐方也不例外。只不過唐方還有一絲親情在，還想勸唐甜回頭是岸，放下屠刀，公子襄則因為唐方這種心思，一時躊躇難決。

　　這時已十分靠近「蓮藕小築」。蓮藕小築古玉色的建築，看來雅致簡樸，但當年唐門鼎盛時，多少高手連想越此一步，都屍橫遍地不可得。

　　忽聽一人怩聲怩氣地道：「你們又何必為難呢？有膽就進小築裏來吧！我正恭候各位光臨哩！」

　　聲音有恃無恐地從小築內傳來，正是唐甜的聲音。

第四十九章　唐失唐得唐七更

　　公子襄和唐方對望一眼，哈哈一笑道：「既然別人已在等我們，我們焉能矯情不入！」

　　當下大步而進，唐方、海難遞、落花娘子、唐藕、氣伯泰誓及六十一名門下，全都魚貫跟進。

　　別看他們幾乎在片刻間組隊而入，但世上任何伏兵要擊退他們，都不是件易事，在這簡簡單單的行陣裏，早已佈置好一切應變的防備與應付方法，這是仲孫湫苦心調練的。

　　「君子劍」仲孫湫雖死，但他的精神，以及對七十一門生的調教，仍長存梁王府門下子弟心中。

　　蕭七和容肇祖都非常吃驚。他們深知，唐甜若無七成以上的把握，斷不會這樣冒險的。然而，唐甜又能有什麼力量對付得了公子襄等人呢？

　　就算是「十方霸主」中，汪逼威已為方覺閒所殺，陸見破亦為公子襄所殺，中叔崩糊裡糊塗枉死「五方太歲」手下，辜倖村被九臉龍王所殺，而海難遞及莫承歡，都已棄暗投明，跟了公子襄，成了一夥人，除了本是霸主之一化名「田堂」的唐甜外，「剛極柔至盟」中的方覺閒死了，唐三千也讓唐甜殺了，鐵恨秋忿而離開，剩下的只有蕭七、容肇祖等三人，以及游離分子甄厲慶、江傷陽與瘋玩老人而已──這種陣容，哪裏敵得過公子襄？

　　所以蕭七、容肇祖兩人的心，直如十五隻吊桶提水，七上八下，經過了「蓮藕小築」的亭樹水閣，到了「蓮雲閣」時，遽然停了下來！

　　「蓮雲閣」是一個極大、至廣闊的建築，而且十分寬敞，就算有三十隊舞龍舞獅在這兒，也還有餘裕。這地方共有六十二道柱樑，每樑上雕有麒麟、龍、鳳、犀、饕餮等七十二種不同的動物，栩栩如生。而屋頂成拱形，雕有七彩唐僧取經圖，更是生動，天花板中央那塊，只雕了個遒勁萬鈞的「唐」字，地板上也刻有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圖，而正中廳堂的一塊，雕的是太上老君將孫悟空放在丹爐裏熬煉的雕畫。

　　令人讚嘆的是，地面上雕刻十分生動逼真，手工乃絕世精品，可是更令人驚詫的是，地板並不因為有這些雕刻而有絲毫凹凸不平，反而還十分平滑，似走在堅冰上一般，公子襄腳一沾地，便知道這地板十分堅硬特異，為別處所沒有。

　　唐方知道他所思，低聲道：「這是唐門以各種打造暗器的餘屑所鐫的地板，十分滑膩，用來訓練在馬步極難立穩情形下施放暗器的伎倆……你要小心了。」

　　公子襄覺得唐方關心自己，心頭自是一熱；海難遞則悠悠看天花板上的唐字，遙對地板上的煉丹圖，陷入了沉思之中。

　　但令蕭七等驟然停下來的，並不是因為這殊異的牢固建築。

　　而是因為人。

　　一些特別的人！

　　※※※

　　大廳裏有很多人。

　　但只有四個是坐著的。

　　四個坐著的人中，有三人是黛色綢褲褂，雪白襪子、青皂鞋，神態一個繃緊，看他的臉，就像一張上了弦的弓；一個神態悠閒，就像吃飽了飯剛睏著足足可以睡三四天的彌陀佛；一個樣子色迷迷，就像逛窯子那種想要又沒有錢的「客人」。

　　唯一相同的，除了衣飾，就是年紀。

　　他們的年紀，都有六十以上了。

　　唐方一眼瞥見他們三人，臉就變了色而煞白。

　　蜀中唐門，所以能成為江湖上一大掌有實力的神秘家族，主要原因是唐門精英輩出，暗器無匹，更重要的是唐門中有不少運籌帷幄的一流高手，使得唐門如同病菌一般侵蝕江湖中各門各派之內，而又能在動盪仇殺的武林中保持實力。

　　誰能保持實力，在江湖中，就等於誰不倒下去。

　　誰不倒，就是勝利。

　　武林中本就是一個誰站得較突出就算誰強，誰坐得最高就是勝利者的所在。

　　──雖然爬得越高，掉下來往往粉身碎骨。

　　只是登山的人往往只想到自己攀上去何等英風，俯瞰山岳，卻很少想不上不下時怎麼辦？在山峰上摔下來時怎麼辦？

　　唐門一直能保留實力，最主要原因，是它寧可退居第二，或雄踞幕後，但不走在前面，充作先鋒，成為武林中被挑戰的對象。

　　人們永遠注目於位居第一的人，但往往位居第一的人，也是首當其衝被打垮的人。

　　唐門有的是智慧超眾、老謀深算的人物，也有言行獨特，武功高絕的好手。這使得唐門具有統領武林的一大家族先決條件，所以落到了唐老太太這個野心的女人掌大局時，連當時天下第一大幫「權力幫」與長江七十二水道的朱大天王麾下，都有唐門高手臥底，篡奪天下大權之意甚昭。

　　直至蕭秋水赴蜀見唐方，為唐老太太所阻，動起手來，以蕭秋水武功蓋世無儔，當然大挫唐門銳氣，江南霹靂堂乘機發動全力攻襲，以致唐門死傷無算，但霹靂堂也從此一蹶不振，唐門亦因此打消爭霸武林的野心。

　　──而唐老太太與蕭秋水那驚心動魄的一戰，武林中迄今尚未知其結果。

　　而座中這三個人，都屬唐門耆老，唐得、唐失與唐七更。

　　唐得外號叫「得心應手」，他的暗器不得手是絕不出手的。

　　而唐失名字恰好相反，但意義完全一樣。

　　他的外號就叫做「從未失手」。

　　至於唐七更，他的輩份在唐門中，比唐得和唐失加起來都高：他的武器，從出手到擊中這短短的剎那，可以更易七次之多，接他暗器的人，都沒有可能在電光石火間應付那麼多變化！

　　唐方見了他們，所以她臉色倏變，倒不是因為這幾人武功奇高，暗器手法甚難應付，而是因為他們畢竟是唐門的長輩，她的長輩！

　　而以目前的狀況看來，這三位唐門的高手，顯然是衝著自己和公子襄來的，而且看來唐甜己在他們面前說了不少話──偏偏這三人在唐門中又是好勇鬥狠，喜權愛財之人！

　　※※※

　　另外一個坐著的人，背影老態龍鍾，看來是一股寂寞淒涼之意，但一直沒有回過身來。

　　其他的人，像江傷陽，甄厲慶等，在這四人面前，都只有站著的份兒，包括唐甜在內。

　　這些人當中，還有像氣洶洶闖入梁王府的那干人，包括黑龍江的江心虎、「九龍堂」季步修、「刀不留人」荀去惡以及崑崙、崆峒、天山、括蒼等那班貪婪的武林人物，少說也有二、三百人，這些人武功雖說不高，但人多勢眾，往那兒一站，也著實難纏得很。

　　其中還有四十來人，是唐門的子弟。

　　唐方一看之下，更氣白了粉臉。

　　其中十餘人，在「李大福」瓷器店之役，唐方見過，但另外二十多名唐門子弟，並不是正常的人。

　　所謂「不是正常的人」，是因為這些人，是唐門中一些心理不健全、發育畸形，或心態、性能上有缺陷的人。

　　由於唐門家族極大，所以也正如所有地方一樣，也有這些先天性有殘障缺陷的人，而唐門近數十年來因稱霸江湖野心，精英高手盡遣出去揚名立萬，加上唐門數度風暴，所以餘剩下的高手已然無多，這些本有殘障的弟子越發顯得重要起來。

　　──唐甜遊說不到唐門有正義感、識大體的高手出來助陣，竟連這一班因先天缺陷而難辨忠奸的無辜可憐人也不放過！

　　唐方怒道：「甜兒，妳太過分了！」

　　唐得怒喝：「唐方，妳太放肆了！」

　　唐方即垂下了頭。

　　唐甜一笑，道：「有長輩在，唐小姨你就不能倚仗外人欺壓自己人了。」

　　唐得聽得更怒，氣呼呼地道：「唐方，你敗壞家風，幹的好事！先跟蕭秋水，來到唐門，鬧得天翻地覆，滿門招禍……而今又帶來這叫公子襄的──」

　　公子襄忍不住截道：「唐前輩，我跟唐姑娘，只是朋友，只因慕仰蕭大俠英名，前來尋他，並無意冒犯唐門，請前輩息怒。」

　　唐得見公子襄彬彬有禮，倒是意料不到，為之一愣。唐甜即道：「好哇，找人找到自家大門來了！」

　　唐得又震怒起來：「滾出去！」

　　公子襄雙眉一揚，但念及此人是唐方的長輩，當下欲言又止。唐藕忍不住道：「二十六老爺，蕭大俠那次赴唐門，為的只是找方姑娘，只是……只是大家都不讓他見，害得他以為方姑娘出了事，才致硬闖的，結果……他也沒殺人，而且，霹靂堂來攻時，他還幫我們唐門禦敵哩……」

　　唐甜歪著小嘴笑道：「好哇，這個年頭，丫頭也說起主人來了。別人打上門來，還長他人志氣哩！這些數典忘祖的：可忘了老奶奶是怎麼失蹤的了……」

　　唐得聽了更是火上加油，罵道：「妳這丫頭，恬不知恥，幫外人說起話來了……吃裏扒外，以下犯上，在唐門，是什麼罪？」

　　在一旁的唐失即道：「斷十指，剜雙目，自決者可以不理，若要人動手，則全身塗蜜，讓萬蟲嚙咬，或拉脅後再剮千亂刀分屍而死！」眾人雖都是武林中人，但聽唐門規矩如此森嚴，不禁都為之心寒。

　　人人想到像唐藕這麼一個清秀可愛的人兒將受這等重刑，都不忍心，若加之於美得如高山之雪，雪上映梅的唐方，眾人更連想想都覺殘忍。

　　落花娘子接道：「好好武林世家，怎麼有這麼多臭規矩！」

　　唐失橫掃了她一眼，冷冷地道：「妳是什麼東西？也配跟老夫說話！」

　　落花娘子可不是唐門的人，她本來就是黑道出身，潑辣的事，粗俗的話可是家常便飯：「你這老沒牙齒的別屎殼螂戴花臭美了！你奶奶我的老公丈夫嫁一個死一個，還沒輪到你，別在你奶奶面前什麼老夫老夫的！」

　　唐失霍然站起，一張臉脹得發紫：「滾！」

　　落花娘子哪裏是什麼善男信女，怪聲道：「我說老頭子，是你們家的唐甜請我們進來才進來的，別異想天開以為我們當唐家有寶，在我看來，這些玩意，猴兒耍拳，小架勢而已！」她要不是看在唐方也是唐門的人面上，還真不知還有多少難聽的話要說。

　　唐失氣極，又自恃身份，不想在眾目睽睽下向女子動手，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唐方忙接道：「廿五叔，我們此來，只想找出蕭大俠跟老奶奶決鬥的真相與結果……您不要生氣。」

　　唐失罵道：「我早聽甜兒說過了。妳串謀外人，欺凌本門中的人，非受唐門重刑不可。」

　　唐方花容失色，唐藕忍不住道：「廿五老爺，唐門家法，一向是由唐君傷四老爺主持的，四老爺死後，便由老奶奶處理，老奶奶失蹤後，一直由唐鐵書十九老爺來執行，卻不知……廿五老爺這樣決定，有沒有先問過十九老爺？抑或是十九老爺的主意？」

　　唐失一呆，答不出話來。

　　原來執掌唐門刑堂的，一直是唐門五大高手中的唐君傷主理，後唐君傷在攻打「權力幫」之役時喪生，便由唐老太太執掌，唐老太太不久便失蹤，一切由唐門中鐵臉無私的唐鐵書來打理刑堂大事，唐得、唐失雖然輩份甚高，但在唐門中因火性太囂，好大喜功又好高騖遠，故非得力人物，無權干涉刑堂要事。

　　唐藕這一問，唐失無言語塞。

　　唐方等也看出端倪來了，問道：「敢問諸位叔叔，這次出來在蓮藕小築兜截，是唐門的指令，還是誰的主意？」

　　唐失答不出來。

　　唐得粗暴地道：「逆亂之徒，沒資格問！」

　　唐方寒著臉道：「話不是這樣說，如果我是叛逆，應當問罪，但是……」雙目冰雪一般明、黑夜一般亮：「據唐門家法，若沒得上頭同意，是不可私自挑釁或結夥於江湖人物的……不知今日三位叔叔來，是奉了唐門哪位負責人之命？」唐方年紀雖輕，在唐得、唐失面前執晚輩之禮，但她是唐門第一要人唐堯舜之女，也是當日唐老太太至寵嫡孫，在武林中聲名極響，在唐門中又極有人緣，輩份非常之高，她這一番反詰，只見唐得、唐失二人臉色陣青陣白，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忽聽唐七更道：「妳猜得不錯，我們是擅自行動的。」

　　唐方對唐七更也最為敬重，恭聲道：「如此的話，更請十八叔跟二位叔叔懸崖勒馬，別給甜兒這等無知晚輩累了聲名才好。」

　　唐七更搖首：「我在唐家堡，憋了這許多年了。唐門大事小事，都不派遣我，我不想在這裏老死……我還有一身武功……」他的聲音愈漸低沉，也愈漸傷感……江湖中身懷絕技的浪子，武林中心比天高的好手，哪一個不想把畢生所學，用在名揚天下的地方？而不願枯守囹圄，長伴孤佛青燈！

　　他又道：「……我們覺得，甜兒的計劃很好，我們是江湖人，天生在江湖拼命，我們不是唐家人，不能虛度此生！」

　　這次輪到唐方說不出話來，可是蕭七卻訝然向唐甜問：「你……你說『剛極柔至盟』有唐門上下支持，可成大事，原來，原來妳只請了他們來……」

　　瘋玩老人憋不住了，跳起來道：「原來就只這幾個人！」

　　唐失瞇著眼，盯著他，好像他是一隻飛過的蚊子，問道：「怎麼了？不夠拎麼？」

　　瘋玩老人本就是亡命之徒，這次入中原，圖的是揚名立萬，外加搶奪天書神令，加入「剛極柔至盟」，只是貪圖美色，又以為其實力宏大，不妨過過癮……沒想到盡是賣命的事兒，自己既險些掉了命，又眼見夥伴中叔崩死得不明不白的，這下可是駝子跌筋斗，既得罪公子襄這夥不好惹的人，又沒有穩實的靠山，便萌退志，道：「就憑咱們幾個，捂著耳朵偷鈴鐺，自己騙自己的玩意兒，我可不幹！」

　　唐失咧嘴一笑：「不幹也好。」驟然拔劍。

　　劍長七尺，金光閃閃，瘋玩老人沒想到這人說幹就幹，急欲閃開。忽然金光眩目！

　　唐失手中的劍神奇般不見了。

　　金光都到了眼前。

　　金光不是一道，而是如炮仗開花一般，千片萬片的，無從抵擋。

　　瘋玩老人慘嚎一聲，金光忽收斂。

　　金光又奇跡般飛回了唐失的手上，還原成為一柄劍。

　　但這不是劍。

　　這就是唐失的「暗器」。

　　「劍花」。

　　※※※

　　剎那間，瘋玩老人就成了一塊磁鐵一般，那些金光是鐵，都「吸」到他身上。

　　待那些金光都飲了他的血時，又似水蛭一般，吸飽了人血便自動掉落，「飛」了回去。

　　回到了唐失的手中，又成為了一柄金劍。

　　唐失嘻嘻地笑著，瘋玩老人仰天跌下，再也沒有了氣息，再也不能作惡。

　　唐失笑著瀏覽全場，問：「還有誰說我們不夠稱？」

　　「夠。」只聽一人沉聲說。

　　唐失哈哈一笑，那人卻又說了下去，而且語音真氣激盪，好像有七八種不同的氣流在空氣中互壓交擊一般：「放在豬肉秤上稱，足夠我們下酒，省得買花生米。」

　　唐失臉上變色。

　　說話的人比他年紀還大。

　　但火氣也比他更大。

　　「氣伯」泰誓！

　　※※※

　　唐失瞇著眼睛，問：「你武功好得過那人？」他指著癱在地上的瘋玩老人。

　　泰誓搖首：「不會好太多。」

　　唐失狠狠地問：「還是你仗著公子襄人多勢眾，以為我們不敢出手？」

　　泰誓哈哈一笑：「只怕你們不出手，怎會怕你們出手？」

　　唐失瞇著他色迷迷的小眼，但仔細看去，便知道他小眼裏不是貪色，而是嗜殺：「那是你活得不耐煩，壽星公吊頸嫌命長了？」

　　泰誓臉紅如赤，銀鬚飄動，站了出來：「我是壽星上吊，你也是壽星佬吃砒霜活夠了，咱們兩個老不死的，來鬥上一鬥，如何？」

　　甄厲慶在旁，眼見瘋玩老人稍加拂逆，便讓唐失殺了，得巴結逢迎以表忠心，所以喝道：「你這個老而不死的！上次沒把你殺了，今兒又教我給撞上了！我看你是守著茅坑睡覺，離死（屎）不遠了！」

　　泰誓一見甄厲慶，正可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甄厲慶以前在梁王府中不講規矩，對他施辣手暗算，要不是他武功遠超對方，那一仗，定遭毒手，當下大吼一聲：「姓甄的，你真有種我就先挑你！」

　　說著一個箭步上前，一拳打出！

　　甄厲慶本來只是怕唐失等人收拾自己，站出來說幾句話，等於是屎殼螂爬料槽自充大香豆而已，沒想到挑起了泰誓怒火，說打就打，而唐失只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一點也沒有幫忙的樣子。

　　他心中一凜，本可以閃躲開溜，但氣伯泰誓那一聲大喝，竟震住了他，一失神間，已避不及，唯有硬接。

　　泰誓又大喝一聲，攻出一招。

　　甄厲慶本又想開溜，但被泰誓一喝，雙腳移動不得，唯有又硬接了一招。

　　等到第三招時，甄厲慶心慌意亂，又想掉頭就走，但泰誓又大喝一聲揮掌攻上，「氣伯」的氣功何等厲害，甄厲慶凝神抵禦了那一喝，已被震得心神狂跳，未及移步，對方又已攻到，甄厲慶只有再度硬接。

　　如此硬著頭皮接了十七八招，「氣伯」泰誓臉漲通紅，越戰越勇，越喝聲音越厚長，甄厲慶則搖搖晃晃，被震得渾渾沌沌，而周遭的圍觀者，大部份都被吼喝之聲震得退開丈外．掩耳運功抵禦，亦有二三名功力較差的武林人物，被震得癱瘓在地，若是泰誓專向他們而發，這幾人早被震得幾乎心臟停止跳動了。

　　反觀公子襄、唐得、唐失、唐七更諸人，卻似若無其事一般。

　　公子襄心知這三名唐門高手，名不虛傳，只怕這三人若聯手，自己斷非其敵；唐失等心中也暗忖：這小子也真有兩下子，身受如此重傷，還能輕易抵受這等吼聲，絕不能輕視。

　　這時「氣伯」泰誓和甄厲慶那邊，喝一聲，交手一招，如此三十招下來，甄厲慶已手軟腳軟，後力不繼了，「氣伯」又大喝一聲，人自上而下壓來，雙手膀子，直劈而下！

　　這下可有萬鈞之力！甄厲慶的心每給喝一下如給抽了一鞭一般，十分痛苦，見泰誓猛然下擊，求生心切，雙手全力往上一架！

　　這一下雖然架住，但也震得雙肘一沉，擊在自己額上，一時金星直冒，忽又臉上一辣，知道著了道兒，以為傷勢嚴重，睜不開眼來，便淒叫道：「饒命啊！」

　　他卻不知道，原來擊在他臉上的，只是泰誓由上而下蓋下來的長鬚而已。

第五十章　心有千千結

　　這一剎那．有幾件事發生了。

　　唐失出手了，他的金劍又裂成金光百片，「飛」了出去。

　　只是這回，公子襄早有防備。

　　他突然卸下衣衫，迎向金光，千百片金光給他兜頭兜腦地包住，一閃而沒。

　　但真正出手的是唐得。

　　在唐門中，這兩人「一得一失」，有一得必有一失，所以慣於配合出擊，唐失的出手，只是個幌子。

　　唐得才是真正的「志在必得」。

　　他們絕不容許外人在他們面前殺「剛極柔至盟」的人，他們自己殺又不一樣。

　　唐得發出的暗器是「索」。

　　一條飛索，有無數個結，只要給他套中一個，一勒之下，必死無疑。

　　「飛索」也是暗器，他這件暗器能勒中水裏的游魚，草叢內的毒蛇，蒼穹中的鷹。

　　不過他這「飛索」不叫「飛索」，而改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心有千千結」。

　　只要人被他這索纏上，也是心有千千結：解不開，理還亂，到最後，成死結。

　　※※※

　　唐失掩護，唐得出手，這種方法，唐方卻十分熟悉。

　　因為她也是唐家的人！

　　她立刻發出五柄飛刀！

　　飛刀並不是射向唐得，她迄今還不敢冒犯長輩，但氣伯泰誓不能不救。

　　「心有千千結」也並非有一千個結，其實只有五個結，這五個結一旦纏上人，不管纏在哪裏，纏在脖子，頸斷，纏在臂上，手斷，纏在腿上，腳斷，纏在任何地方，都能「一刀兩斷」。

　　唐方的五把飛刀，射向五結。

　　五結一遇飛刀，立刻收緊，無論它遇到什麼，都是一樣。

　　刀被箍住，立即粉碎。

　　──若人被這種結扣住，哪裏還有得救！

　　唐得臉色一寒，道：「妳敢與我動手？」「心有千千結」變成向唐方發出！

　　百里樹林，元三遷，杜而末，邢似痴等人早已掩了過去，護在唐方身前，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容讓任何人傷害唐方的。

　　唐得冷笑道：「想倚多為勝麼？」

　　忽聽一人喝道：「不！」

　　一人飛旋而至，一道青光，淡而寒沁，飛襲而來，唐得連忙運索抵禦，原來來人是公子襄，只見他左手一柄匕首，右手也一柄匕首，兩柄匕首，發出淡青色的光芒，他左手對付唐失，右手對付唐得，以一人之力力敵兩人，而且身形愈旋愈快，手中兩道青光也愈來愈長，本來一尺七寸的匕首寒芒，給他直舞得似七尺青龍一般，騰雲駕霧，虎嘯鷹唳。

　　公子襄以一敵二，竟困住唐得、唐失二人，身子旋若鷹隼，而手中青刃，更如神龍戲水，竟令唐得、唐失的暗器，都無從發揮。

　　眾人哪見過如此精彩的搏鬥，都瞧向公子襄與唐氏兄弟這邊，眼睛收不回來了，忽聽「啊呀」的一聲，又「砰」的一響，原來沒人阻攔「氣伯」泰誓，泰誓終於一掌把甄厲慶打得脅骨碎了十幾根，登時斃命。

　　唐七更倏然站起。

　　唐方知道這三位長輩中，以唐七更的武功最高，生恐他辣手加害泰誓，便攔在中間。

　　詎料她身形甫動，眼前一花，已沒了人影，唐七更已到了她身後，泰誓身前。

　　只聽唐七更冷笑道：「你很會吼叫是不是？你以為你內力很高是不是？你有種就叫，看能不能把我震倒？」

　　泰誓一張赤臉，銀髯如戟，運功吼了一聲。

　　但就在他張口的剎那，忽覺口腔一寒，三枚淡若無色的飛針，已破他最渾宏的內家勁氣而入！

　　要知道所謂專破內家罡氣的武功，諸如純陽之真力為玄陰之勁所破，或金鐘罩鐵布衫童子功十三太保橫練等功力被抓著練功罩門，但唐七更這種專破內家罡力的暗器可完全不一樣。

　　他的「海底神針」，是不必發出的，只要敵人一運內家功力，就如磁鐵吸力一般，將「海底神針」自然吸了過去，泰誓以「獅子吼」催勁，那三口飛針，便直吸入他口中。

　　這種暗器，內力愈高的人遇著它，就愈無法閃躲，而且命中率也到了百分之百的程度。

　　通常一個人遇著這種暗器，一定運功抵抗或設法擊落和全力閃躲，但運力越猛，躲得越快，捲得越有力，這「海底神針」的威力也就愈能發揮。

　　無論如何，泰誓是死定了。

　　※※※

　　卻在這時，青光暴長，宛似一頭青龍，橫空而過。

　　這青龍之威，遠勝泰誓的吼聲。

　　甚至泰誓元氣充沛的大吼，被青鋒刃口斬成數股，那「海底神針」立時調轉方向，射向那淡青色的光芒。

　　公子襄的匕首！

　　那三枚「海底神針」變成了普普通通的三口小針，反而被莫大磁力的青刃所吸住了，正如一塊小鐵片反被一塊大磁鐵吸了過去一般。

　　公子襄以左手青刃，罩住唐得、唐失，右手青刃來援！

　　唐七更喝了一聲：「好！」他也竄身而上，鬥在一起，公子襄變得以一敵三，眾人正瞧得眼花繚亂，忽青芒大振，兩條青龍，化而為三，三道寒芒，在三大高手身前身後，身上身側點戳刺割，端的是曼妙靈動，變化無窮！

　　原來公子襄又掏出了一柄匕首。

　　他總共有五柄匕首，本來其中有一柄為大弟子羊舌寒所盜，交給唐甜狙殺地眼大師，為「風花雪月殘」五老所得，但五大神僧知公子襄並非殺人凶手，已把匕首還回給他了，故此公子襄擁有五柄匕首。

　　此刻，他五柄匕首，已出其三，左一右二，以左手一柄匕首，困戰唐得、唐失、以右手二柄匕首，苦鬥唐七更，居然以重傷之軀，以一敵三，平分秋色。

　　「氣伯」泰誓死裏逃生，怔了一怔，見那兒還坐了一人，背向自己，他滿肚子氣，走過去便罵道：「蒜頭疙瘩戴涼帽──你還充什麼大頭鬼，一起出手吧！」

　　他卻未瞧見，唐甜見他走過去惹那人，臉上閃過一片喜容。

　　簡直像拾到天書神令那麼歡喜。

　　──那人究竟是誰？

　　※※※

　　唐方眼快，一下子便瞥到了唐甜的喜容。

　　她立即醒覺，想阻止泰誓的行動。

　　只是泰誓已經行動。

　　他見那人依舊背向他，理都不理他，更是氣上頭來，運起中氣，大吼一聲：「你有沒有聽見──」存心用這一聲「獅子吼」將那人震得椅碎人跌，當眾出醜。

　　這一聲簡直像半空打了個霹靂雷霆，對方卻緩緩回過頭來，陰聲細氣，不帶火氣地應了一聲：「聽見了。」「氣伯」泰誓聲音忽然嘶啞，退了七八步，把樁不住，再退五步，臉都漲赤紅了，竭力想立住步樁，但仍站不住腳，再退三步，「哇」地嘔了一口血，道：「你……」還未說完，又吐了兩口血，嘶聲道：「是……」聲音中斷，再吐一口血。才能道：「誰？」

　　說完這短短三個字，泰誓再也支持不住，仰天而倒，那人見公子襄弟子慌忙過去扶攙，便微微笑道：「他不要緊，只是被我『血河神功』反擊回去，傷了內臟，十天半月便自可痊癒。」

　　他說完這句話，全場都已震住。

　　當他以輕微柔和的聲音，反將「氣伯」泰誓的純陽內家罡氣「獅子吼」倒灌回去，擊倒了他，眾人就已經呆住，而今一聽，才知道所猜不錯，普天之中，能有這等駭人詭異奇功的，除了當今血河派掌門，與公子襄並稱為「長江公子，黃河歐陽」的「血手屠龍」歐陽獨還能有誰？

　　※※※

　　儘管在場的人都已楞住，但唐氏三兄弟跟公子襄並未停手，事實上，他們是欲罷不能。

　　哪方面先停下手，那方面便先遭殃。

　　歐陽獨顧盼全場，笑道：「好，今日難得大家雅興，我也正好手癢。」他一說完，身形一展，竟然撲入公子襄和唐氏三兄弟的戰團中。

　　唐方等大吃一驚，生恐歐陽獨幫唐得、唐失、唐七更來對付公子襄，唐甜等也有些擔心歐陽獨這人行事怪戾偏激，不知會不會忽然來個倒戈相向，卻見歐陽獨撲入場中，竟以一敵四，打了起來。

　　唐得的「心有千千結」，自然非同小可，單止他教出來的女弟子唐三千的「三千煩惱絲」就已經稱絕於江湖。

　　唐失的「劍花」一招殺了瘋玩老人，瘋玩老人身為「十方霸主」之一，武功自是不俗，而且人精似鬼，一直以來，多少人想殺他都殺不到，連中叔崩都先死了，他還好端端地活著，──卻讓唐失一出手就殺了──唐失的武功更是不弱。

　　但唐七更的武功暗器手法，卻比唐得、唐失二人加起來都高，要不是公子襄及時制止，他也已經在一招間殺了泰誓。

　　至於公子襄，連番征戰，身受重傷之下，還能以一敵三，武功自然高絕。

　　可是歐陽獨以一個敵住他們四人。

　　金劍芒沒，飛索影滅。連無色無聲的海底針也沒有出手的餘地。

　　只有漫天血影，那是歐陽獨雙掌發出血光也似的魅影，偶爾幾點碧綠的青芒游移，那是公子襄的匕首。

　　※※※

　　歐陽獨的掌影，已將四人完全籠罩在內。

　　只聽他道：「唐門的人果然不可輕視，長江公子，也的確名副其實。」

　　隔了一會兒，只聽公子襄說：「你聽過一個故事麼？」

　　公子襄竟在這時反問了這一句話，不但使眾人驚愕，連歐陽獨都很驚訝：「什麼故事？你說來聽聽。」

　　公子襄又隔了一會兒，才道：「一隻黃鼠狼抓了一群小雞，對小雞說：你的羽毛真美麗……」

　　歐陽獨大笑：「公子襄，你今日若不受傷在先，耗力在前，我歐陽獨又豈敢如此托大，以一敵四……與你齊名，算是不冤！」

　　眾人都覺納悶，為何唐得、唐失、唐七更三人全無聲響，原來唐氏三兄弟早已被歐陽獨迫得一口氣都幾乎喘不過來，哪有辦法說話？唯有拼盡全力以抗，分不出精神氣力分心說話。

　　饒是公子襄在歐陽獨的「血河神掌」覆蓋下，也一樣極難提氣說話，所以他每每在說話之前，都頓了半晌，才能運氣來說。

　　而歐陽獨竟能說得自如，且輕描淡寫：「既與你齊名，份屬幸事，我本不該與你相搏……尤其在你受傷之後，而今如此，你心知肚明。」

　　這次血河神掌掌風大作，血光披臉，公子襄實說不出話來，忽青芒轉厲，由三點成了四點，原來公子襄又抽出一柄匕首，硬生生將局面扳回。

　　公子襄好不容易才說得出：「何故如此，在下未明。」

　　歐陽獨冷哼一聲道：「真的？」

　　公子襄又被逼得說不出話來，只得一面交手，一面點頭，但發覺歐陽獨的掌風下，連多點一下頭都不可能，只得眨了眨眼睛，表示意思。

　　歐陽獨冷笑道：「我平生只有一個徒兒，他叫衛悲回，你當然識得？」

　　公子襄是認識少年衛悲回的，而且惺惺相惜，彼此敬重，只是公子襄此刻不但說不出話來，連頭也不能點，眼睛也不能霎了，

　　歐陽獨冷笑一聲又道：「你雖然年輕，但名聲與我平齊，便可以說是他的前輩了，你不該殺死他，我唯一的徒兒！」他狠狠地加了一句：「你殺他，我就只好殺你，你既受了傷，我就一人打你們四人，讓你死了也服氣。」

　　以歐陽獨的武功，如果公子襄不傷，以一敵一，是不如他，而今以四敵一，也仍屬敗定，當無怨言。

　　可惜怨意還是有的，而且不服氣。

　　因為公子襄根本沒有殺衛悲回。

　　※※※

　　遽然間，血光中青芒大現。

　　公子襄又拔出了一柄匕首。

　　第五柄匕首──最後一柄匕首。

　　他以一人之力，對付唐氏三人，只不過用上三柄匕首，但跟唐得、唐失、唐七更四人合攻歐陽獨，卻迫不得已要用上了第五柄匕首。

　　他一用上五柄匕首，就有了說話的機會，這是他爭取來的──用自己的平生絕學。

　　「我沒有殺衛悲回！」

　　這一句七個字，第一個字說時元氣充沛，說到最後一個字，已微弱得似蚊子一般──血河神掌的威力，幾不容他將七字說完。但他一說完這七個字，壓力一鬆，漫天掌影盡去。

　　只聽歐陽獨大吼一聲問：「真的？」

　　公子襄點頭的時候，發覺他身上己全被冷汗濕透。

　　※※※

　　歐陽獨遽然住手，唐得、唐失、唐七更的暗器，這時才發了出去。

　　原來這三人空有一身暗器，但在「血河神掌」的威力下，竟一絲都發揮不出來，而今陡然壓力頓去，都無法收勢得住，將一觸即發的「劍花」、「海底神針」、「心有千千結」全打了出去。

　　歐陽獨瞪了公子襄道：「我相信你說的話。」他說這七個字時，雙手已將唐氏三兄弟的暗器完全收下，就像神奇的魚網將滑溜的魚網住一般，神奇而又合理。

　　唐得臉色死灰，唐失也心喪欲死，唐七更像鬥敗了的公雞──他們三人的暗器，在歐陽獨的手中，如三根雞毛一般無用無力。

　　歐陽獨緩緩地回身，用一雙眼睛逼視唐甜，問：「你告訴我，我徒兒是公子襄殺的，是什麼意思？」

　　唐甜正想說兩句謊話搪塞過去，但歐陽獨一雙眼睛直如烈陽，灼痛了她雙眸，一時說不出假話來，只能追：「……你徒弟，的確是死了……」

　　歐陽獨厲聲問：「那是誰殺的？」

　　蕭七上前一步，怒道：「你怎可對我們盟主無禮！」

　　歐陽獨咧嘴一笑，道：「她是你們盟主，可不是我的盟主，我姓歐陽的不興結盟這一套──我來此地，是為報徒兒之仇，你少阻擾。」

　　唐甜哀呼道：「蕭七，你逃命去吧，別管我。」她原本是用語言套住歐陽獨，誣公子襄殺害衛悲回為名，使歐陽獨替她翦除公子襄，諒歐陽獨殺公子後，不拼個玉石俱焚，也兩敗俱傷，到時再讓唐氏三兄弟去收拾他，自己可謂大功告成，故有恃無恐。誰知歐陽獨面懵心精，似站在同一陣線，但在緊要關頭，卻是睿智人物，更有識人之能，聽公子襄如此說，生疑起來，唐甜知他這種人不易受騙，而且極不易惹，便淒婉地要求蕭七先走。

　　蕭七本就有英雄膽氣，只差耳朵軟，聽什麼都信，尤其唐甜的話，向無分辨是非之能，這段日子他和容肇祖見唐甜所領導下的「剛極柔至盟」倒行逆施，心中大感不快，但聽得唐甜說得如此真切，便大起護花之心，自以為雖千萬人吾往矣，一定要主持公道正義，不讓唐甜受到傷害，便站出來道：「歐陽獨，你想怎樣？」

　　歐陽獨「哦」了一聲，左看看，右睨睨，點點頭道：「小子倒有膽氣。」

　　蕭七傲然道：「誰要碰唐甜，除非先殺了我！」他轉頭向唐甜說：「我說過，如你有事，我一定來援，就像唐方對蕭秋水，蕭秋水對唐方一樣。」

　　唐方聽得心中一痛，想起從前種種蕭秋水待她之義；唐甜心中一緊，想到唐方處處佔盡上風，自己明明佔了優勢，也變劣勢。

　　百里樹林何等精明，立刻為主人解釋道：「歐陽前輩，衛少俠是死了，他原是被護送去血河派的，但途中被人狙襲。」

　　歐陽獨厲聲問：「你是誰？」

　　百里樹林稽首答：「晚輩是公子襄第二弟子，百里樹林。」

　　歐陽獨怪眼一翻道：「你胡說！衛悲回是我之徒，他武功也差不到哪裏去，哪裏用得著人護送！」

　　百里樹林口齒伶俐，即道：「當時衛少俠為人所傷。」

　　歐陽獨怒問：「誰傷得了他？」

　　公子襄輕歎接道：「當時我在場，是九臉龍王與黑殺的人圍攻暗算他的……」

　　歐陽獨撇嘴一笑道：「所以你就出手相救了。」

　　公子襄知歐陽獨易怒易喜，脾氣甚怪，便道：「我與高足，一見如故……如非九臉龍王親自出手暗算，衛少俠是絕不會致傷的。」

　　歐陽獨沉吟道：「慕容不是也算是武林一大奇才，他確有這種能耐！」彷彿在盤算自己徒兒傷在這人手下冤不冤似的。

　　公子襄歎了一口氣道：「後來我命兩位徒兒護送衛少俠返回貴派……沒料，本門中有幾名叛徒，受人唆使，竟然半途截擊，使得高足……」

　　歐陽獨目中射出火焰一般的光芒：「那幾個叛徒呢？」

　　百里樹林代答道：「已經處決了！」

　　歐陽獨頓足道：「那究竟是誰主使的呢？」

　　百里樹林還未回答，唐甜即冷然道：「若是一面之詞，死無對證就冤誣人，可別含血噴人教天下英雄不服！」

　　歐陽獨目光回掃唐甜，一字一句地問：「那是妳了？」突聽外面有人怪叫道：「哎呀，這兒好像又有架打呀，我好久沒動手動腳了。這回真是老鼠掉進米缸裏，還不逞了願！」

　　又聽一人罵道：「你呀，還是跑快兩步吧，活像老母豬追兔子。上氣不接下氣的。」

第五十一章　唐門規矩

　　只聽一聲：「我來也！」「砰」的一聲，一人撲向窗櫺，詎料窗子離地丈餘高，全屋皆由奇物異質所鐫，連窗櫺也不例外，這人原想破窗而入，來個先聲奪人，威風一下，沒料「砰」地撞在鐵欄上，鐵杆子是彎曲，人也彈了下來，痛得「哎喲」一聲。

　　其他幾人按部就班從大門口走進來的人，倒是平平安安施施然地入了來。

　　只聽當先一個較矮的中年女子凶巴巴地朝外罵：「鐵屁王，別裝腔作勢了，屎殼螂跌進尿盆裏，充什麼過大江大海的，明擺著不行，就乖乖跟老娘走進來吧！」

　　話未說完，「轟」的一聲，終於櫺破鐵飛，一條精猛大漢果真自窗櫺闖了進來，露出一口白牙，傻忒嘻嘻地道：「怎麼不行！這下可不就行了麼？」

　　原來他一下硬闖，被鐵擋回，充英雄不成，變作大狗熊，聽陳見鬼這般一激，哪憋得住？提氣再撞，以他鐵星月的硬功，竟連這奇鐵精製百攻不破的欄柵都能撞破而入！

　　唐方一聽他們的道白和一見這干人的怪異行動，便知是誰人了，當下喜呼道：「你們終於來了！」

　　這干人一聽到唐方的聲音，一擁而上，公子襄門下忙嚴陣以待，唐方連忙呼道：「是自己人，自己人！」這班人當然是自己人，他們便是「神州結義」中迄此還僅存的人馬──鐵星月、大肚和尚、李黑、陳見鬼、胡福、林公子、施月、藺俊龍、洪華這九大高手，這一干人，差點讓唐甜所騙，走了不少冤枉路，幸給大俠梁斗追了回來，道明原由，他們便氣沖沖地趕來唐門找唐甜算帳！

　　一時間，場中都熱鬧起來，陳見鬼和施月在問唐方別後狀況，問暖噓寒，鐵星月見自己插不上邊，便搔搔後腦，低聲道：「唉！娘娘腔的，娘娘腔的！」遂而看到大肚和尚也愣愣地在場上瞧著，便伸手在他光頭上搔搔。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是和尚，有什麼好看的！」

　　大肚和尚怪眼一翻：「看即不看，不看即看，不知道這麼多人站在這裏，又是在看什麼？」

　　鐵星月望過去，可真有緣，第一眼就看到了唐甜！

　　他登時火冒上頭，忽白影一閃，一個人已搶先而去，戟指向唐甜罵道：「你這妖女，指我們一條到不了唐門的路，我找得妳好苦！」

　　說話的人老得連眉鬚鬢髮俱白，漾得一片銀光，但臉紅如赤，比氣伯泰誓還要高兩個頭，壯得像頭牛，衣袖齊肘，敞胸賁肌，背、腰、腹各繫一劍，甚是威風，此人正是青城老劍客「千手劍猿」藺俊龍！

　　唐甜豈料到他們被騙去「向欣巖」，會那麼快回來，在這節骨眼上遇到這群煞星，只願別被他們認出來就好，卻讓那正義凜然的藺俊龍一眼瞧破，便索性撒賴，道：「哈！我指你條錯路，又有什麼不對，犯得著你藺老俠客來興師問罪？我是唐門的人，當然有權不讓你們踏入唐家堡範圍一步，這是我們唐家子弟的權利。」

　　藺俊龍更氣了：「你不歡迎我們，那這裏這麼多人，怎麼可以來？」

　　唐甜叉腰索性作潑辣狀，罵道：「他們高興，隨時可以出入唐門．偏偏你們就不受歡迎，怎麼樣？」

　　藺俊龍指著唐甜，可氣得手指也發抖，就是說不出話來！

　　唐甜故意笑得極甜地膩聲道：「老頭兒，你還是省省氣吧，免得氣翹了辮子，後繼無人哩！」

　　唐甜笑得愈甜，藺俊龍就愈氣，但他不善與女子口舌之爭，又不能就真個拔劍動手，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大肚和尚在一旁合什念經，只聽他念的盡是：「阿彌陀佛，好男不與女鬥！南無阿彌陀佛，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

　　胡福在旁邊瞧不過眼，勸解道：「小姑娘，妳也太過分了，要是不歡迎我們入貴堡，說出來便是，何苦要使我們走冤枉路呢？」

　　唐甜嬌笑道：「口是我的，耳是你的，我可以說，你們可以不聽，誰叫你們耳朵軟，自己沒是非判斷能力亂信人言？」

　　胡福老實人，一聽之下，為之氣結，猶抑制怒氣，相勸道：「妳年紀輕輕就會騙人，大了還得了？」

　　唐甜反問：「怎麼？難道江湖上混的，都不扯謊？你年紀也不輕了，還上了我的當，白跑這麼多冤枉路，而今還勸我做人要規矩，不說謊？要像你一般，給人打誑？我看你才是外表老實，骨子裏儘說騙人的話！」她這麼說下來，胡福也氣得七孔生煙，又苦於發作不得。

　　忽聽「嘿嘿」一笑，一個黑乎乎的漢子跳出來道：「我知道，妳看見越多人為妳上當，妳就越開心，笑得越甜，其實妳暗地裏是害怕，害怕我們和蕭大哥有一天能重逢相見，重舉『神州結義』大旗，你們『剛極柔至盟』就破車散了板，沒得玩了。」

　　唐甜臉色變了變，道：「這是我們唐家的所在地，你們不知武林規矩的麼？唐家在江湖上，是不容宵小之輩輕犯的！」

　　原來這黑漢就是李黑，平生最調皮好鬧，耍嘴皮子男女潑辣都鬥不過他，只聽他反問道：「唐方在這兒，她輩份比妳長，她都不趕我們走路，還輪得到妳說話不成！」

　　唐甜一咬嘴唇，扯了一扯唐七更的衣袖。

　　唐七更冷笑道：「難道我唐七更在此，還代表不了唐家堡說話！」

　　唐方臉色微變，唐門之中，輩份極是講究，門規森嚴，不能輕犯，唐方雖然年輕，但為長房宗主唐堯舜之女，後又得唐老太太親授衣缽，就算是唐得唐失，在唐家堡中地位，也不如唐方。

　　但唐七更在唐門排行十八，地位顯赫，絕不在唐方之下，若論輩份，自是更高，而且唐七更若跟唐得唐失唐甜等聯合一起，唐家這裏，自是由他們指揮，唐方是無法制止的。

　　唐甜在唐七更耳邊低語幾句，唐七更道：「我們現在就要制裁叛徒唐方，她要還是唐門的人，還有一點忠心，就自刎當堂，省得我們動手！」

　　此語一出，人人臉色大變，但唐門規條是嚴峻出名的，唐藕即道：「掌刑十九爺不在此，十八爺怎可私下判刑！」

　　唐門判刑原就是唐門排行第一十九的唐鐵書執行的。

　　唐七更冷笑道：「唐門晚輩背叛，以下忤上，在特殊情形下，有三位長輩同意便可先斬後奏，立時執行──唐門亦有此例，妳沒聽過麼？」

　　唐藕一聽，冷汗淋漓，唐門實有此規條，來防止唐門後輩逆上行為，以及方便唐門代表執行處決叛徒，而唐得唐失再加上唐七更，恰好就是三個「長輩」！

　　唐方是不是就要聽憑制裁呢？

　　唐七更冷峻地道：「唐方，要是妳不聽令，妳就是藐視唐門規矩，違背唐家，叛逆之罪！」

　　忽聽一人淡淡地道：「唐家亦有一個規令，凡唐門子弟在場，應聽當中至長者意旨行事，不知你們可記得？」

　　唐七更冷笑霍然回身，一面道：「我就是當中最長──」話至此中斷。

　　因為他看見了那個說話的人。

　　說話的人一直都在，他在唐門那群「不正常的人」裏面。

　　這個人，一直是一個白痴。

　　如果不是白痴，他一定會為唐門爭光，一定在江湖上大有聲名，而且以他的身份武功，不知可以作多少事，殺多少人。

　　然而他是個白痴。

　　所以他今日也混在白痴群中，成了一個人云亦云的，不受重視的小角色。

　　但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時候站出來說話。

　　這人名字很奇怪，他就叫做唐什麼。

　　他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其原因可能就是從他青年到中年這段時期，忽然間什麼都不懂了，也什麼都記不起來，別人問他任何東西，他只能痴痴地反問一聲：「什麼？」因而得名。

　　他在唐門的身份，本來頗高，排行十四。

　　※※※

　　他這一站出來說話，唐方喜出望外，叫道：「十四叔，你……」只見他目光仍怔怔呆呆，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是好。

　　唐甜眼珠子一轉，即道：「十四叔已經痴呆，不能作算。」

　　唐什麼忽問：「我不是你們的長輩啊？」

　　唐得唐失唐七更都一呆，唐藕搶道大聲應道：「是！」

　　唐什麼的眼神仍然茫茫無所適，但他說出來的話，卻甚為有力。

　　「唐方沒有錯，她不是叛徒，我反對判決她。」

　　他說完了，就退回白痴人叢中去，彷彿適才根本沒有說過話，說話的不是他，而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他也漠不相關一般，究竟他是真痴，還是假呆？

　　施月伸了一下舌頭道：「人說蜀中唐門臥虎藏龍，今回我倒是親眼目睹了。」

　　眾人議論紛紛，唐甜一扯唐七更衣袖，唐七更又想發話，忽見白影一晃，一人已站在場中，手按劍柄，冷冷地道：「誰要是不服剛才那位老先生的話，先問過我姓林的手中劍。」

　　唐七更冷笑問：「你是誰？」

　　白衣人道：「東海林。」

　　唐七更兩頰法令陡地深刻了起來：「東海林公子？」

　　白衣人的聲音冷得就像他的劍：「正是。」

　　兩人盯視著對方，不動。

　　※※※

　　唐七更忽然將全身肌肉放鬆下來，擰頭大笑道：「你既是名震天下的林公子，我就不動你……」話未說完，他已出手。

　　海底神針！

　　眾人驚呼，有些叫：「小心──」有些叫：「危險──」有些叫：「不好──」只有陳見鬼叫了「我要他一條胳臂」七個字，這女子說話比任何人都快！

　　更快的是唐七更的出手。

　　在別人只說了兩個字的時間內，他的「海底神針」已作了六個變化。

　　任何人都逃不出他暗器的變化。

　　所以他叫做唐七更，更易的更。

　　可惜他遇上的是林公子。

　　「神州結義」中最冷傲最憤世而又殺性最大的林公子。

　　林公子根本沒有閃躲。

　　他一早已看出唐七更要出手，因為唐七更調首過去時，全身肌肉都作鬆弛，但他一雙手仍然收緊。

　　他要用雙手施放暗器！

　　所以林公子立即衝過去。

　　側著身子衝過去。

　　劍光飛起。

　　白影一閃而回。「給你！」半空中血腥如雨，一物向陳見鬼拋來，陳見鬼伸手接住，口中道：「多謝！」原來是一條手臂。

　　被人用利劍斬下來的手臂。

　　林公子左肩也捱了三針。

　　但他無所謂，發針的人已被他一劍剁下了發針的右手。

　　這就是林公子，東海林公子，神州結義的林公子。

　　※※※

　　唐七更痛得全身發抖，額上鋪滿了一串串黃豆般大的汗珠，但他畢竟是一條硬漢，挺住沒呻吟半聲。

　　唐失唐得左右將他攙扶住，唐甜臉色卻很難看：唐七更本來是她最大也最可靠的一個後盾，現在看來，並沒有什麼可靠的了。

　　這時忽聽歐陽獨冷哼一聲道：「一劍斷一臂，好武功！」

　　林公子問：「你是誰？」

　　歐陽獨舉起了手掌，頃間手掌如血通紅，這下很明顯地表露了身份，誰知鐵星月端詳了半天，搖首道：「豬血？」他問李黑。

　　李黑也最愛鬧，作狀道：「鴨血？」

　　陳見鬼也湊上一份熱鬧：「我看是腦溢血！」

　　歐陽獨本無惡意，倒有識重英雄之心，這下可光火了，冷冷地道：「既然諸位瞧不起我歐陽獨，老夫也正好想見識林公子的劍法。」

　　林公子桀驁不馴，遇敵必戰，當下長吸一口氣，踏步而出，施月阻止道：「不對，你剛打過，這次該我來。」

　　歐陽獨見是女子，微微一笑道：「老夫是向不與婦道人家過招的。」

　　這下可激怒了陳見鬼，她與「雜鶴」施月一齊跳出來罵道：「婦道人家又怎樣？來來來，咱們較量過再說。」

　　公子襄見節外生枝，長身一攔道：「不可以，幾位前輩，何必為了些小事傷和氣。」

　　洪華忽大步邁向前，向歐陽獨抱拳一揖道：「對不起，我兄弟說話，無心冒犯，請見諒。」他說話極少，但極誠懇，又很有力。

　　歐陽獨本也慕「神州結義」，見公子襄阻攔，洪華致歉，便說：「在下也有不是之處，應自報姓名，不該兔子戴夾板來充大耳驢。」說罷自嘲一笑。

　　眾人也哈哈大笑。笑聲中化干戈為玉帛。

　　大肚和尚看看全場，便問：「這麼多人聚在這裏，都為找蕭大哥來麼？」

　　唐甜知前功盡棄，一時只覺她所作的事。無一件順利，光芒都讓唐方佔盡了，所以把心一橫，道：「我們都是來揪出蕭秋水討天書神令的！」

　　很多人都起哄說是，江傷陽還道：「『忘情天書』是武林人的，『天下英雄令』是岳武穆傳下來的，蕭秋水有什麼理由可以獨佔啊？我們十方霸主，都不能將這些瑰寶拱手讓人，一定要尋出來，公諸於世！」

　　海難遞冷笑道：「公諸於世？我看你想獨佔才真！」

　　落花娘子媚笑道：「我也是十方霸主之一，我想找蕭大俠，可不是為了天書神令，而是為了請他出來主持武林失去已久的正義公道！」

　　唐失怒道：「我們要找蕭秋水出來，是要報仇！」

　　唐得接道：「殺蕭秋水，報唐門血海深仇！」

　　唐藕忍不住道：「胡說！蕭大俠明明助唐家免予遭江南霹靂堂之危，有恩於唐家，怎能恩將仇報！」

　　唐七更忍痛罵道：「小丫頭，吃裏扒外的東西！妳懂什麼？」

　　「黑龍江」的江心虎因他們的靠山朱大天王就是喪生在蕭秋水手下，勢力於是乎大打折扣，所以呼應道：「是呀，我們都是來找蕭秋水報仇雪恨的！」很多人都跟著起鬨響應。

　　卻聽一人道：「向蕭秋水報仇？我們哪有這個能耐！說實話，俺是來瞧瞧熱鬧，看看蕭秋水是否三頭六臂，活在同個朝代的人沒見過，死了也向閻羅王沒處交代，如此而已！順便看有什麼小便宜可撿，談到雪仇什麼的，那都是背著他才敢說的話，不用痴心妄想了！」

　　說話的人原來是「刀不留人」荀去惡，這個人殺性很大，以利為先，非正非邪，但人不善作假，敢說真話，也算一長。他說的話，很多人都是本著這個湊熱鬧、看名人，自己也沾沾光的心思，於是也就大聲贊同他的話。

　　忽聽另一人道：「這我可不同意，我們來這裏，為的是報恩，以前我們受盡屈寒山、余哭余那些人的逼害，幸得蕭大俠挺身而出，解救我們於水深火熱之中，他為武林做了那麼多的事，他無緣無故失蹤，我們怎能坐視不理？我們找他，除了要瞻仰蕭大俠風采，也是為報恩來著！」說話的人是「九龍堂」的季步修，他在梁王府中差點沒讓陸見破殺死，幸而公子襄出手相救，因此對公子襄也至為好感，現下站出來大聲說話，他這一番話，竟得到最多人的響應。原來江湖中人，恩怨分明，蕭秋水在武林中冒險犯難、鋤強扶弱，當時在武林中佔一半以上的強權梟豪，都是他領「神州結義」親手搗毀的，其實來的這一干武林人物，大部份為的是對蕭秋水的敬仰與好奇，有些人當然也有貪念，但也不過是抱著蕭秋水既死，自己不奪寶萬一讓人所得豈不更不值得的心理而湊一份熱鬧罷了。

　　所以季步修這一番話，歡聲雷動，大都贊成。

　　唐甜冷笑道：「就憑你們的武功，也配在這裏說話？」

　　陳見鬼在口舌上絕不是省油的燈，插口接道：「喂，妳的武功比起老娘我來，還差那麼老大一截，又哪有妳說話的地方啊？」

　　蕭七站出來冷然道：「妳想怎樣？」

　　公子襄歎道：「蕭兄，你到現在怎麼還執迷不悟？」

　　蕭七淡淡一笑道：「有些迷，還是不要悟的好。」

　　李黑在旁嘿嘿一笑，戲謔地反問道：「難道一個人喜歡做夢，就情願長眠不起麼？」

　　蕭七一字一句道：「我答應過甜兒，她有事，我一定會救她──就算她是錯的，我也非維護她不可。」

　　公子襄長歎道：「江湖人一諾千金無可厚非……但總要明辨是非．近君子而遠小人啊！」

　　蕭七冷笑道：「問題是：誰才是君子，誰才是小人！」

　　鐵星月嘻嘻一笑道：「很簡單，忠的就是君子，奸的就是小人，騙人的就不是好人，說老實話的就是好人！」

　　蕭七反問：「誰忠誰奸？西施入吳時，人人都以為她是淫而無行，誰知她忍辱負重？吳王夫差看勾踐嘗糞問病，不是夠忠了，後來吳國就亡在他的手裏！要是說實話的就是好人，那麼江湖中就沒有好人了，如果說謊話就是壞蛋，那七年前蕭秋水倒是應該告訴你們他是到唐門去拼命，讓你們一塊兒去送死好了，何必又跟你們說：很快就會回來？」

　　鐵星月啞然。

　　容肇祖上前一步道：「蕭七是我恩人，你們誰要是動他，我就跟你們拼命！」他拿著貨郎鼓一搖，咕登咕登地響了幾聲道：「你們認為我們是什麼都好，但盜亦有道，我們生死同心，絕不背棄信義。」

　　蕭七歎了一聲道：「方覺閒己為我們犧牲，容小哥兒，你不必再──」言下聲音已噎。

　　容肇祖跳起來一口痰吐在蕭六腳下，罵道：「你當我姓容的是什麼？平時吃飯喝酒儘在一起，有難時找張被蓋起來的活王八麼？」

　　蕭七喝道：「好！得一知交，生又何妨！死又何妨！」

　　在場眾人，都不禁被他們的豪氣所感動！

第五十二章　血手屠龍

　　唐方禁不住歎道：「甜兒，妳真害苦了這班英雄好漢了。」

　　唐甜臉有得色地道：「天下肯有人為妳賣命，自然也有人對我好。」

　　眾人為之氣結。

　　唐甜背後的一名麻臉臃腫的人也幫腔作勢地道：「『小妹』是我們『剛極柔至盟』的盟主，我們自然要幫她囉，一為唐門復仇，二逐漢奸走狗，三……」

　　施月柳眉一豎，怒喝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誰是漢奸走狗了？」

　　那麻臉漢子桀桀一笑道：「凡要成大事，一定要製造一些駭人名頭，名正言順，我正彼邪的傳聞，方能成事，所以……」

　　李黑冷笑一聲：「所以你便捏造罪名，披著虎皮進村，好嚇唬人了，是不是？──你又是什麼東西！」

　　那人嘻嘻笑道：「是，是……」卻有些害怕，儘向唐甜那兒靠攏。

　　唐甜噘嘴一哂道：「他是『烏雞峒』峒主毛山毛大俠。」

　　唐藕和落花娘子都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毛大俠倒不像山，卻像隻龜！」

　　「他有龜殼護著嘛。」

　　歐陽獨忽道：「這件事勾起江湖血腥風雨，看來全是這位唐甜姑娘一手造成的，跟那兩位豪氣少年無關，唐甜，妳當知急流勇退，否則，我姓歐陽的不能讓妳胡攪！」

　　唐甜杏目圓瞪，回叱道：「你是我請回來對付跟你處處相埒的公子襄，沒料到你卻來惹本姑娘……」

　　歐陽獨一笑：「我是什麼人，豈會受妳利用？妳這張嘴去哄初出茅廬的小子還可以，騙我老人家還差得遠哩！」

　　唐甜冷笑道：「你逼我退出江湖，無非是怕日後咱們『剛極柔至盟』強了，跟你們『血河派』以及『梁王府』鼎足而三罷了！」

　　歐陽獨疾喝：「妳這女子倒是砒霜拌辣椒，又毒又辣，看我先毀了妳！」長空撲起，血影一閃，直罩唐甜！

　　蕭七喝道：「要殺她，先殺我！」長身撲起，迎截歐陽獨！

　　歐陽獨一掌推向唐甜，並叱道：「不關你事！」

　　蕭七雙掌硬接過去，容肇祖叱道：「要殺他，先殺我！」又迎空掠起！

　　歐陽獨另一隻手掌，也推了出去！

　　容肇祖雙掌一迎，架住了他這一掌。

　　這一下，四掌敵雙掌，「砰砰」二響，人影倏分，蕭七、容肇祖震飛二丈，各撞在一個柱子上！

　　沒料到突突兩聲，柱子承受了大力，並沒有倒，但兩件嵌在柱子裏的東西，卻因受了此等巨力，彈飛出來，掉在地上！

　　一本書！一張令牌！

　　※※※

　　場中的人，無不變了臉色！

　　一下子，什麼都停頓了下來，人人引長頸定睛看：只見那令牌銀光熠熠，上刻「天下英雄令」五個鐵劃銀鉤的字。

　　那書無疑是手抄本，是由一張長紙折疊，無疑是成書時相當倉促，上書「忘情」二字。

　　唐方失聲叫道：「是大哥的筆跡！」

　　這時眾人再無置疑之處！

　　──天下英雄令！

　　──忘情天書！

　　這兩項教天下人窺視、貪婪、殘殺、血流成河的寶物，終於出現了！

　　※※※

　　這是蕭秋水與唐老太太進入地底與唐老太爺子交手前，蕭秋水不忍「忘情天書」的武功失傳，以及不想岳飛的「天下英雄令」從此埋沒，所以臨危在唐老太太首肯下，得稍有時機，將武功錄於長箋，然後再將天書、神令，各以掌力催嵌柱中，好待後世人能發掘得到。

　　其中還有幾個重要的環節：

　　──唐老太太與蕭秋水雖成死敵，但未入地底決戰前，唐老太太早已對他惺惺相惜，她只是為了唐門聲譽不得不戰而已，所以容許蕭秋水有機會將武功絕學寫下，而兩人都知道彼此武功非同小可，此入地底，如入地獄，都沒存著再活著出去的心。唐老太太之所以不留下任何交待，是因為她要留下一樣更重要的東西：威望！只要唐老太太不死，誰敢來犯唐門？留下暗器手法，有人可破，但唐老太太的聲威，八十年來除蕭秋水敢攖外就絕無一人。

　　──在地底下佈局的「唐門六識」，即唐看、唐聽、唐聞、唐感、唐舌、唐思，都準備不活著出去了：但人算不如天算，其中唐思被殺，唐看被那一場大戰所撼，又被唐老太太暗器無意中所傷，喪心失魂，反而在機關發動前誤打誤撞了出來了；唐老太太決心讓他可以活著出來，也只為了讓唐門後人可獲得天書神令，陰錯陽差，他已失去記憶，他是唯一從地底走出來的人，也是唯一目擊者，但卻是個白痴。

　　──最後，他死在李大福瓷店裏，臨終前證實了蕭秋水和唐老太太的決鬥，以及天書、神令的存在！

　　──卻正好和唐甜為求天下大亂，從中取利所散播的流言不謀而合！

　　──蕭秋水留下的「忘情天書」和「天下英雄令」，本也顧慮到可能為唐家子弟所得，當時唐門聲威正隆，而且野心勃勃，為求稱霸，不擇手段，若天書神令再為唐門所得，豈不如虎添翼？蕭秋水有鑒於此，故將天書神令，偷偷拍入柱中，外表看去，以為是裝飾圖案之一，絕無人注意！

　　──而且，眾人所搜索處都是集中在唐家堡中，因唐門唐家宅中才是蕭秋水與唐老太太決戰之地。卻沒料到唐老太太真正和蕭秋水決一死戰之地，是在地窖之中，而地道直通蓮藕小築，亦即是說，蕭秋水和唐老太太失蹤的確是在唐家堡中，但決戰處卻在蓮藕小築，其中有這個達數里之長的地道連著，眾人找遍了唐門一木一瓦，但在唐家堡本身的地牢機關已毀，裏面的人就算活著也不能出來，上面的人又如何進得去？這就是唐老太太以身相殉的孤注一擲！

　　──「天下英雄令」代表的是他的主人之氣節，風骨，傳的是道統，而不是武功！所以蕭秋水把它留下來。

　　──而「忘情天書」根本就不是一本書，而是琴劍、笛劍、胡劍三人合起來的音樂造詣，不過蕭秋水臨危時將自己對「忘情天書」上一十四訣所悟，記載成篇，謄錄在這一張折疊的長箋上！也就是說，這才是真正的第一本「忘情天書」！

　　神令上並無武功記載，天書卻真有其事！蕭秋水原本留「天書神令」之意，是不想神令所代表的光華蒙塵，更不願天書的武功自他而失傳。所以留下二物，他斷未料到因此而掀起這一場武林的血腥風暴！

　　※※※

　　天書神令，再現江湖，人人的心中一時皆驚、喜、貪婪皆有之，但只有唐方傷心欲絕。

　　──天書神令既現，那麼蕭秋水……

　　──若他仍在世，又如何會放棄這兩樣足以掀起武林大波瀾的事物！

　　──蕭秋水若已不在……唐方的希望，也就如同燭焰只剩下一點青芒，給一陣狂風完全掩熄了。

　　兩行淚珠，掛到她清麗艷絕的臉靨上，她低聲念著那句她原本與蕭秋水相約的話：「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可是，冬未雷，夏無雪，天地仍相對……我尋你近十年，你竟就這樣離開我了。她想著，搖顫了起來，像一朵白花，禁不起深寒。

　　可是這一切落入公子襄眼裏，他根本望也沒望過天書神令，他的眼睛一直未曾從唐方身上離開過。

　　他見唐方如此傷心，既不能相勸，更不敢相慰，只是心如刀割！

　　──別人期待「天書神令」出現，已非一時半日，一見天書神令，既驚心動魄又心血賁動，但這些在公子襄而言，他恨不得天書神令永遠不要出現！

　　天書神令永不出現，唐方就可以永懷著希望，去找蕭大俠，而他，為她盡一生之力去找蕭秋水，哪怕一生一世，就是他至高至深的幸福了！

　　可是，天書神令，終於在蜀中唐門，蓮藕小築，雙雙出現！

　　唐方的希望，也為之破滅！公子襄見到唐方蒼白的臉，心也為之破碎。

　　公子襄眼中只有淒然的唐方，唐方心中只有思念中的蕭秋水，公子襄上前兩步，喚：「唐姑娘……」唐方向他搖手，兩行清淚又盈溢了出來。

　　他們的心，都在所寄所託上，所以都沒有發現，大廳上衣袂振動，一場慘厲的血戰已然開始了！

　　※※※

　　搏鬥時間可謂極短，但立即已死十八人，傷二十五人，死的血流遍地，傷的伏地呻吟。

　　他們想要得到的是天書神令，但流出的是血，犧牲的是性命！

　　搏鬥極快，場中真正對峙的高手，「剛極柔至盟」中，是唐甜、蕭七、容肇祖、毛山；唐門中，是唐得和唐失，唐七更已斷了一臂，不能參戰，唐什麼恍恍惚惚，並沒出手。「十方霸主」中，是江傷陽、落花娘子和海難遞。「神州結義」中，是鐵星月、大肚和尚、李黑、胡福、林公子、施月、陳見鬼、藺俊龍。

　　梁王府公子襄的門下並沒有出手──他們沒有公子襄的命令，誰也不會出手的。

　　天書神令仍在地上，但更多的人倒在地上。

　　「血手屠龍」歐陽獨大喝一聲：「停手！」

　　換作平時，也許他們真的會先停下手再說，但如今天書神令叫他們沖昏了腦袋，「神州結義」的兄弟也搶奪天書神令，主要為的是這是蕭秋水之物，他們是斷不容外人所奪取。

　　畢竟是兄弟一場，「神州結義」的人縱對蕭秋水或生過懷疑，但都是講義氣的。

　　歐陽獨大聲道：「你們這般自相殘殺，天書神令還未知真偽，值得麼？」

　　眾人一聽，覺得大有道理，不由都住了手，甄厲慶想想不放心，罵道：「你叫我們住手，莫不是想趁機盜寶去？」

　　歐陽獨冷笑道：「我歐陽獨對血河派中武功，尚且修習不盡，若是貪圖這些事物，我拿了就走，你們能敵得過我？」

　　眾人覺得言之成理，江傷陽正巴不得少一個對手，便說：「歐陽掌門既然如此清高，那就把天書神令讓我們這些武功低微的武林後學得來參研好了。」這人一向自恃身份，但為了奪得天書、神令，真是什麼樣低聲下氣的話都說得出口來。

　　只聽那毛山嘟著腮幫子大聲道：「我覺得歐陽掌門說得有理，我提議把天書神令交由他審察，先定真偽再說，省得打了個糊塗仗！」

　　當下有些人反對，有些人贊成。反對的人是江傷陽等，怕萬一歐陽獨來個劉備借荊州，有借無還，那時怎生是好？「剛極柔至盟」的人倒不反對，唐甜想了一下便說：「我們信得過歐陽前輩。」唐門的人冷笑不語。「神州結義」的兄弟們嘻嘻哈哈，他們志不在奪寶，而是不容讓它落入他人之手，所以盡說風涼話，也沒什麼意見。

　　歐陽獨側首問公子襄：「公子意下如何？」顯然十分重視公子襄。

　　公子襄此際無心理事，心不在焉地一頷首：「一切由歐陽先生定奪。」

　　歐陽獨見他神不守舍的樣子，心裏好生奇怪，但公子襄如此說，剩下的六十一門生自然站過一旁無異議了。

　　那「烏雞峒」峒主毛山乘機巴結道：「那讓小人過去將天書、神令奉交歐陽大俠……」說著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俯身拾起天書神令，人人瞧得眼珠凸睜，歐陽獨沒想到一群武林中人，對傳聞中能稱霸武林的外物竟如此貪婪，想起武林奇人王虛空勸人「遠離顛倒夢想」，更大為感慨。

　　這時他手中已接過二物，只覺一輕一重：忘情天書以紙書寫，自然甚輕；天下英雄令只是小小一面令牌，但卻令得他手掌一沉，顯然非凡鐵所鐫。這二件事物畢竟是多年來武林中人夢想所依，歐陽獨接在手裏，也覺心頭沉重，深吸了一口氣，定睛看去。

　　驟然之間，歐陽獨猛覺陰風割體！

　　他在剎那間，力貫全身，正要自雙掌摧逼出去！

　　但雙手有天書神令──天書神令是武林公認奇珍，歐陽獨雖不貪圖，也不敢令它們有所閃失──就這一遲疑之下，毛山十指，已按在他身上十大要穴之上！

　　毛山出手之快，委實令人無法想像，一個區區峒主，有此神功！但歐陽獨的反應，也快到極點。

　　他利用那長吸的一口氣，立即先將全身穴道閉住！

　　毛山的十指按住他要穴之上──這剎那間，那要穴自動封閉，就不是要穴！

　　而他雙手所蓄的「血河神功」，也立時發了出去！

　　頓時，「忘情天書」粉碎如蝶飛片片，「天下英雄令」也向著毛山激飛而出！

　　──他已發覺情形不對路，寧可粉碎天書，也不能為敵所得，而神令正好當作武器！

　　他的反應可謂快極，但毛山卻是有備而發。

　　他十指按在歐陽獨要穴上，立即發覺，那要穴已不是要穴──變作了廢穴──的時候，他雙膝也立時頂踢了出去！

　　這兩腳，一踢在「丹田」，一踢在「氣海」，俱是武林高手儲氣之所在，歐陽獨功力深厚，連著二擊，並未受傷，但一口真氣，已緩不過來。

　　這真氣換得一換，身上十處要穴，一齊被封，原本這十大要穴受到重擊，唯死一途，但一來歐陽獨本身功力精純無比，遠勝毛山，二來毛山已鬆開雙手，兩掌一拍，接住「天下英雄令」的來勢，是以歐陽獨但覺全身一麻，穴道被封，運勁不得，並未致死。

　　歐陽獨怒叱：「你……」

第五十三章　天書神令

　　毛山雙手一拍，挾住神令，只見他掌間不住有血淌下，緩緩展開雙手，左右手板都被刮了一層皮，可見得歐陽獨穴道被封前將「天書神令」激射出去的力道之烈！

　　毛山向歐陽獨施暗襲之際，也正是唐得、唐失、唐甜向「神州結義」的兄弟們出手暗算之時。

　　──他們就似早已配合好一般。

　　對象是鐵星月。

　　因為鐵星月最不防人心有詐，忠奸善惡常分不清楚，又常自以為是，站在正義的一面，妄自判斷，他見毛山看來意誠，便對唐甜等失了戒心。

　　就在這一剎間！

　　※※※

　　唐失的「心有千千結」，唐得的「劍花」一齊向他發了出去。

　　變起猝然，鐵星月已不及閃躲，飛索已在他身上打了十七八個結，每一個結繩內嵌的利刃，全割切入他的血管去。

　　鐵星月大喝一聲，雙手一分，已抓住百十度劍片，運力一掙，刃索寸寸斷裂，這人簡直就是鐵打的，飛劍飛索在他身上，如同紙劍麵線一般脆弱。

　　但就在他大喝一聲之間，唐甜一矮身，已掠了過去，一柄小劍，已插入鐵星月張大的口中。

　　這時全場皆轟動，陳見鬼、大肚和尚、藺俊龍、林公子、洪華、胡福、施月一起躍起，唐甜叱道：「誰先動，我就一劍剁死他！」

　　咽喉是人身死穴，就算鐵星月真個練得刀槍不入，嘴巴喉嚨的軟肉，也斷斷耐不住利劍一插。

　　公子襄這時已發現不對勁，越眾而出，唐甜何等醒覺：「站住！」

　　公子襄霍然而止，唐甜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一劍就刺進去！」

　　公子襄攤攤手，表示同意，手心裏卻直冒汗。

　　「刀不留人」荀去惡領一班武林人物趨近，大聲道：「妳要殺誰，我們不管，可是天書神令，得快交出來！」

　　唐甜用眼光一掃「神州結義」的八個兄弟，剔一剔眉道：「哦？你們真的不管麼？」

　　她言下之意，自是任何人稍有妄動，她就先殺鐵星月，大肚和尚和洪華大步而出，攔住逼近唐甜、毛山的眾人，沉聲道：「諸位，請看在我們面上，暫時稍安毋躁！」

　　江傷陽罵道：「他抓的是你們的弟兄，又不是俺的老子，為何上前不得，天書神令可不是你臭禿驢的！」領著七八名武林高手就要搶步上前。

　　洪華閃身一攔，搖頭。

　　江傷陽冷笑道：「滾開！」

　　洪華又搖搖頭。

　　江傷陽罵道：「蓮藕小築是神州結義的麼？啞巴快滾！」左手以「打虎拳」之力，「呼」的一拳劈出，右掌貼心，決意硬搶過去。

　　洪華一低頭，那一拳竟打在他光禿禿的腦門上。

　　江傷陽吃了一驚，可不想真的殺他，與神州結義結下深仇，但掌已發出，無法收回，只有及時收回二三成功力，「砰」的一聲，一條人影倒飛出去！

　　飛出去的正是江傷陽，那一掌擊在洪華的光頭上，震得他手腕脫臼，要藉倒飛出去才能卸去部份勁道，江傷陽心裏分曉，若是這一掌自己不是已收回部分勁力，只怕回力反擊之下，這條膀子就算廢了！

　　眾人見「神州結義」中區區一個悶不作聲的啞巴，竟有此等功力，全都怔住，本來這些人也有心理準備，為得天書神令，不惜與大肚和尚等人一拼，卻不料對方武功如此深不可測，一招間便使江傷陽吃了大虧，一時間誰都不敢上前。

　　唐甜嬌笑道：「有『神州結義』九大高手相助，哪還有幹不成的事？」

　　忽然劍柄一扳，「哧」地一聲，劍尖上翹，刺入鐵星月上顎半分，鐵星月痛得眼淚直流，功力一散，唐甜立時封住了他身上七處穴道。

　　林公子見狀喝道：「妳……」

　　唐甜出手極快，已然封穴完成，回首媚笑道：「沒什麼，我只是要鐵大俠乖乖地在這裏，免得要我下殺手。」她笑笑又膩聲道：「你知道，我本來不想這樣做。」

　　「神州結義」為之氣得七孔生煙，但鐵星月在他們手裏，自是無法可施。

　　這時公子襄望定毛山，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是九臉龍王？」

　　那胖嘟嘟的「毛山」這時早已制伏歐陽獨，哈哈笑道：「天下間能制得住『血手屠龍』歐陽掌門的，又能易容瞞得過大家的，除了我慕容不是還有誰！」

　　眾人盡皆震住。

　　九臉龍王緩緩抹去麻皮化妝物，拍手笑道：「孩兒們，都進來吧，好戲要散場了！」

　　只聽蓮藕小築霍霍連聲，衣袂帶風，數十名全身黑衣蒙面的「黑殺」組織殺手，以及百數十名「龍王廟」徒眾，重重包圍住蓮藕小築的大廳和各處出口。

　　九臉龍王嘿嘿笑道：「妙極，妙極，這叫請君入甕，一網打盡。」

　　唐甜也笑得甜如蜜糖：「若我跟龍王不是早已合作，佈下最後一招殺子，單憑十八叔、廿五叔、廿六叔三位，以及那位不知是敵是友的歐陽掌門，我還沒那麼大的膽子敢挑諸位的場子！」她笑了笑又道：「現在，有神州結義為我們撐腰，龍王廟做後台，黑殺組織是背景，加上歐陽掌門是『座上客』，諸位……」「『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這八個字，不知有沒有聽說過？」

　　※※※

　　「諸位」當然都聽說過。

　　「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本就是千古不易的真理。

　　現在的局勢已非常明顯，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這點道理受傷的江傷陽是最清楚不過的，所以他們都很知機地站回「剛極柔至盟」那邊去，一副耿耿忠心、萬死不辭的樣子。

　　但就連「剛極柔至盟」的中堅分子蕭七和容肇祖也不解。

　　──他們也並不知道九臉龍王已經和唐甜妥協了，佈下這個局，一舉擒住了歐陽獨和鐵星月這兩員大將！

　　要不然，蕭七和容肇祖剛才就不會如此急著為唐甜出頭了──他們以為唐甜已孤立無援──但唐甜顯然瞞著他們。

　　他們有種被欺騙的感覺。

　　在公子襄而言，卻不是被騙，而是疏忽、大意，誤了大事，他原該認得出這個什麼「烏雞峒」峒主毛山來的──易容不是魔術，只要仔細辨認，一定可以看出破綻──但天書神令出現後，公子襄分心於唐方的感受，心裏難過，而「毛山」在那時才開始活動起來。

　　歐陽獨沒有見過慕容不是，自是不虞有詐，但在九臉龍王而言，他是想殺了歐陽獨，不是擒他而已，所以一出手就往死穴出手，但僅能封住這人穴道，自己也掛了彩，而且「忘情天書」已毀，心中自是忿忿。

　　──幸好大局已在掌握之中，而歐陽獨也是他砧上的肉，而「天下英雄令」也到了手，俟把「神州結義」的人和公子襄等解決之後，「剛極柔至盟」也一樣照吞不誤，誰叫她武大郎捉姦反而害了性命！

　　想到這裏，九臉龍王真個得意起來，彷彿一件件勝利品，都往他手上堆，堆得高，快拿不住了，就算索性丟掉不要，但勝利的成果還是追著他來。

　　不過，九臉龍王是九臉龍王，在江湖上是流血流汗流腦汁熬出來的，他當然不會得意志形。

　　──要得意忘形，是在解決了這一夥陽間裏當老舉的下賤鬼之後，他摟著唐甜時的樂事……

　　※※※

　　「九臉龍王！」猛地歐陽獨喝了一聲，慕容不是忙全心戒備，這才想起未點歐陽獨的啞穴，只聽歐陽獨冷笑道：「百聞不如一見，我在北方，早想識荊，不料你真有九張臉……」

　　「臉何止九張？這世上兩、三面的人多得是哩！身材倒只有一個，肥肥胖胖，假冒不來的，諸位要是肯多留點心，定然分曉……」九臉龍王嘻嘻笑道：「沒想到今日大名鼎鼎的『血手屠龍』，與在下『九臉龍王』．是這等相見……」

　　歐陽獨發出了一聲淒歎道：「我枉稱屠龍，不能殺你，也該死了。」

　　九臉龍王嘿嘿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毀我寶書，罪當立誅！」

　　其實，他恐怕留著歐陽獨，夜長夢多，這人武功高得出奇，若自己和公子襄無受傷在先，合擊此人也未必有勝算。

　　九臉龍王一生謹慎，怎能容讓歐陽獨活著！

　　歐陽獨望向公子襄，平靜地問：「你坦白告訴我，有沒有殺衛悲回？」

　　公子襄誠懇地道：「我與令徒，一見如故，相交莫逆，怎會加害？」

　　九臉龍王肯定歐陽獨穴道被封，斷無可能衝破開解後，方才笑道：「讓你瞑目吧，你徒弟是我和唐甜引誘公子襄門人叛徒把他殺死的！」

　　歐陽獨怒目圓睜，發出憤怒至極的光芒來，咬牙切齒地一連說了三聲：「好！好！好！」

　　九臉龍王冷笑道：「好什麼？要死了還好！」舉戟要刺，公子襄大喝道：「住手！」

　　九臉龍王瞇著眼睛道：「你叫我住手，我就要聽話住手麼？」

　　公子襄只想拖延時間，道：「你……你殺了他，難道不怕血河派的人尋仇麼？」

　　九臉龍王笑出了聲：「我是做大事的人，自然膽大，血河派若存在，我龍王廟的人還能獨霸江湖嗎？你要想救他，除非先自己把穴道封閉，我或許會答應。」

　　歐陽獨急道：「公子，萬萬不可，此人欺詐！」

　　唐甜甜甜一笑道：「何止公子，神州結義的兄弟們，如果不想本姑娘殺死你們的鐵二哥，也請自把穴道封掉，我就饒他一死。」

　　胡福顫聲道：「唐甜，妳別殺鐵二哥，我……我什麼都答應妳。」

　　陳見鬼罵道：「你怎可……」

　　唐甜一挺劍，又在鐵星月咽喉上劃了一道血口，冷笑道：「他是一番誠意誠心，不想他二哥死……如今，不可以的事也得可以了！」

　　胡福的人素來直腸直肚，見鐵星月危殆，什麼都豁了出去，哀聲道：「唐甜小姑娘，妳莫要殺我二哥，有什麼差遣，妳吩咐就是。」

　　唐甜笑道：「這才知機……那你就走一趟，把慕容先生手上的『天下英雄令』先交給我。」

　　眾人聞言一驚，九腦龍王也微怔了一怔，隨即笑逐顏開地道：「小妹，咱們說過合作，妳得一半，我得一半……」

　　唐甜也甜笑道：「是呀，我們早就先約好，你得『忘情天書』，我拿『天下英雄令』，而今您手上拿著的那個，不就是『天下英雄令』嗎？」

　　九臉龍王越笑越開心：「小妹妹可真會說笑話，騙龍王開心得要飛起來了……忘情天書化成飛灰，天下英雄令可是龍王我貼了一掌血拿下來的，怎能交給妳呢？何況強敵圍視，交給小妹妹，反倒害了妳，我九臉龍王一向宅心仁厚，積善為懷，怎能毀了妳小姑娘哪！」

　　唐甜怩聲道：「龍王說得也是……」

　　九臉龍王開懷大笑道：「妳明白事理就好啦。」

　　庸甜笑嘻嘻地道：「──可是，小妹我不怕危險，多謝龍王費心，神令就交給小妹保管吧。」

　　九臉龍王拍著肚子笑道：「哦？不行，不行……這樣會讓妳成了眾矢之的……」

　　唐甜向胡福一笑，直如白糖蘸蜜，甜上加甜，道：「──那只好勞煩您胡大俠，過去龍王那裏把神令『取』回來了。」

　　九臉龍王嬉皮笑臉地向公子襄道：「公子，若你不想要歐陽先生立刻喪命，只好麻煩你過去跟胡福胡大俠玩幾招了。」

　　九臉龍王與唐甜同室操戈，本不足為奇，但而今局勢，急遽而下，竟變成「好人」胡福決戰公子襄，這就叫人慨歎莫已了。

　　九臉龍王微微笑道：「我知道，要你去跟外號叫『好人』的金刀大俠胡福作戰，你很不願意……如此，這位歐陽掌門……只好死了！」

　　歐陽獨怒道：「我死是我的事，你不必為我跟任何人交手！」

　　九臉龍王赫地乾笑一聲，仰著他短闊的臉，問公子襄：「你意見怎樣？」

　　公子襄不知如何回答。這時忽然有人低著叫了一句：「小妹。」

　　「小妹」是唐甜在「剛極柔至盟」中的尊稱，一般人都叫她做「甜姐兒」。

　　唐甜漫應了一聲，回頭一望。

　　這一望，教她魂飛魄散，毛骨悚然！

　　唐三千！

　　※※※

　　唐三千在瓷店一役中，為唐甜親自下手處死，理由只是因為她勸唐甜不要殺唐方。唐三千一直追隨唐甜，忠心耿耿，甚至在小的時候，唐甜為了設法使自己腮上多一對酒渦兒像唐方，她不惜把唐三千臉上刺得鮮血淋漓，花斑斑來「試驗」。

　　她刺的時候，有時用筷子，有時用針，有時用利釵簪，甚至有時用剪刀！

　　──她殺了唐三千，事後也有些後悔。

　　沒想到，她這一回頭，赫然竟見到了唐三千！

　　已經死去了的唐三千！

　　※※※

　　唐甜就算再毒，她畢竟是個人，而且是個女人。

　　人都有弱點，女人更多顧忌；一個再惡的人也有她最害怕的東西，譬如說怕死，或者是怕報應、怕寂寞……

　　唐甜怕鬼！

　　死了的唐三千突然出現在她背後，不是鬼是什麼？──饒是她平日夠潑夠精，在這剎那間，也震了一震，怔了一怔。

　　──震了一震是多少時候？

　　──怔了一怔又是多少時間？

　　以唐甜的反應之快來說，這只不過是比一剎那多一點的時間：也就是說，只是比一彈指間少一點兒的時間，唐甜就完全恢復過來了。

　　──恢復了她平時的精明機靈。

　　但在唐甜來說，這一震和一怔的時間，可以說是她一生的全部！

第五十四章　武林第一掌

　　就在她一震之間，唐三千已迎面向她倒來，而在她一怔之間，唐三千已壓在她身上。

　　唐三千是個肥女，但唐甜並非推不開去，而是唐三千的肌肉已開始腐爛，完全發臭，甚是可怖！

　　但唐甜反而不怕了。

　　──唐三千明明已經死了，她之所以會如此，是有人想嚇唬自己……

　　可惜她只來得及想到這裏。

　　在唐三千屍身背後的鐵恨秋，已然出手。

　　鐵恨秋的鐵拳，左右擊在唐甜胸膛上，唐甜的胸脯立時凹了下去，因為唐三千壓著她，她並沒有被打飛出去。

　　鐵恨秋淒聲道：「妳暗算得人多了……三千呀三千，我為妳報了仇……」他因舌頭曾被自己中毒痛苦萬狀時咬斷一角，所以語音甚是模糊。

　　話未說完，「哧」地一聲，唐甜手中劍已投入鐵恨秋腹中，鐵恨秋大吼一聲，但似心存死志，沒有閃躲，唐甜指甲內的暗器「倒刺」，也全嵌入了他的臂肌肉，隨著血脈，直衝心臟。

　　這幾下變化極急，大肚和尚、洪華分別逼向蕭七和容肇祖，胡福和李黑截住了江傷陽和江心虎等，施月和陳見鬼救走了鐵星月，林公子對峙九臉龍王，千手劍猿藺俊龍則斷後衛護，可謂兔起鵠落，瞬息數變，鐵星月已被救回。

　　唐方急忙出手，解開鐵星月的穴道。

　　鐵星月卻衝了過去，大呼：「弟弟──」鐵恨秋是他的親弟弟。

　　可是鐵恨秋此刻已返魂乏術了，他鐵塔一般的身子倒了下來，倒在他親哥哥的懷裏，微弱地說了一聲：「可恨……我至死未能見蕭……蕭大俠……一面。」

　　他原本為慕蕭秋水與「神州結義」事跡，而跟隨蕭七尋覓蕭秋水，沒料愛人唐三千為唐甜所殺，蕭七又顯然偏幫唐甜，鐵恨秋誓報此仇，混在「剛極柔至盟」的兵卒之中，暗中保存唐三千屍首，在危急存亡之際，救了他哥哥，殺了唐甜為唐三千報了大仇……

　　──但也犧牲了自己一條性命！

　　※※※

　　大肚和尚和洪華等人紛紛住了手。

　　他們都看出：唐甜也終於惡貫滿盈了──一個人再罪大惡極，臨終之前，至少也應給她個說話的機會，否則，連最後幾句話也不讓人說的人，才是罪大惡極。

　　蕭七奔了過去，但容肇祖卻沒有跟過去。

　　他眼見鐵恨秋殺唐甜，也親眼看到唐甜先殺了唐三千，而今再殺了鐵恨秋。

　　鐵恨秋也是他們當中的好兄弟，好朋友──所以他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再過去。

　　蕭七決定過去，無論唐甜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都好，唐甜是他所愛的女子，他都原諒她。他衝過去時，容肇祖正往回走，而唐甜已經在彌留狀態了……

　　※※※

　　鐵星月嚎啕大哭起來，一面罵道：「你們這些人，我真正有事起來，救我的只有我親弟弟一人……你們害死我弟弟了，你們害死我弟弟了……你們快賠我弟弟的命來……」

　　陳見鬼聽了實在憋不住了，道：「那時我們不想救你麼！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鐵星月哭得像個小孩子：「你們明明見死不救嘛……」

　　林公子也惱火了：「難道那時拼命來護你，教你咽喉上給人多刺一個洞？」

　　鐵星月索性撒賴：「我現在喉嚨、嘴裏，不是照樣有兩個洞，也死不了，不用你們這般沒心腸的來救……」他嘴裏也像他剛死去的弟弟一樣受了傷，說話含糊不清了起來。

　　眾兄弟聽了覺得很冤，唐方調解道：「算了，你們知道他的性子，一時拗不過來……」

　　只聽九臉龍王歎了一口氣道：「是啊，我都說了，如果唐甜不跟我作對，就不會有這種下場了。」

　　走鬼婆婆附和道：「是啊，我都說，跟龍王爺混準沒錯的了！」

　　江傷陽也涎著臉道：「就是嘛，是龍歸大海，是蛇茅裏鑽，我們這些小角色跟著龍王撈，前程遠大哩！」

　　大部分「剛極柔至盟」的人，紛紛向九臉龍王處靠攏，陳見鬼冷笑道：「聞說『剛極柔至盟』繼承當年我們『神州結義』未竟之志，怎麼今日一見，竟是這般貨色……」

　　施月卻向九臉龍王冷笑道：「慕容不是，你手下的人質，可不是寶，殺與不殺，跟我們無關，但今日我們可要出這一口鳥氣！」

　　九臉龍王也冷笑道：「好，如果神州結義想冒不義之名，就儘管向前逼來，我一戟將之宰了，日後江湖上會傳，神州結義是鏽鐵鍍上了金箔，為自己出名，賠上別人性命，一試就顯本相，看你們丟不丟臉？看血河派的人放不放過你們！」

　　這一番恐嚇，果然生效，「神州結義」除鐵星月抱著鐵恨秋之外，九人都猶豫了起來。原來鐵星月適才假裝跟兄弟們有齟齲，實則李黑運用天竺「腹語」，跟唐方、鐵星月、大肚和尚、林公子、陳見鬼、施月、藺俊龍、洪華、胡福商議，準備蓄力，同時出手，擊倒九臉龍王，拯救歐陽獨。

　　「兩廣十虎」是「神州結義」的前身，李黑等在萬里橋之役救走文鬢霜等人，就是利用這天竺「腹語」秘聲傳音，而跟鐵星月、邱南顧、蕭秋水聯手救人的（事詳見《兩廣豪傑》）而今眾人故意混淆視聽，發生爭執，望一擊而成。

　　但聽九臉龍王這麼一說破，大家反而不敢出手。

　　──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只聽九臉龍王笑態可掬：「我看算了吧，大水沖著了龍王廟，大家自己人，何必冒險犯難？……要我放這位歐陽掌門，可以，只要你們也放我一馬，不就行了麼？憑你們俠義中人，只要閒話一句，我也信個十足，這樣不是各得其所，兩全其美麼？」他心中想的是，就算放了歐陽獨，自己學了「天下英雄令」上的武功，哪怕是放虎歸山，到時候也教他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而已，所以他笑意盎然地說下去：「你們的蕭秋水大哥，已不在人寰，管不著你們了，又何必事事如此認真……」

　　就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遽然間，變化接踵而來。

　　在場中的人，誰也沒料到這變化，更不料到這變化的後果是怎樣。

　　※※※

　　這變化來自天上。

　　那屋頂上正中的那一塊，雕有的「唐」字驟然破裂，激灑而下，一片淡青色的刀光，從天而降，直劈下來！

　　九臉龍王就站在下面，他被這奪人懾魄的刀光震住，不敢硬接，唯有退後！

　　他和歐陽獨，本來處身於大廳正中那塊太上老君煉丹困孫悟空的圖像上，他身形甫退，立即省起，斷斷不能讓歐陽獨活下去。

　　──這一刀空前絕後，若非大俠梁斗，誰也發不出來。……大俠梁斗父子，加上神州結義，還有必定恨自己入骨的歐陽獨，自己連一線生機也沒有了。

　　所以他飛退出去的時候，兩股狂飆，自掌心湧出直捲歐陽獨！

　　──這兩掌全力出手，全力攻殺歐陽獨！

　　※※※

　　梁斗從天而降，臂彎裏攜著一人，九臉龍王一面飛退，一面抬頭，只見那人，竟是少年衛悲回！

　　衛悲回厲聲叱道：「你派人暗殺我，但公子襄弟子捨死護我，跌入萬丈深崖的是他，不是我……」語及此忽盡！

　　因為他發現九臉龍王的掌力飛捲向他師父歐陽獨！

　　他也看出歐陽獨穴道被封，失去抵抗的能力！

　　衛悲回立時自梁斗手臂裏掙脫出來，掠撲下去。

　　可是他重傷未癒，無法抵擋九臉龍王凌厲的掌力，惟有全身一抱，覆蓋在歐陽獨身上，硬受這兩掌──就似公子襄七十一門生中老貞木抱著他滾下山崖一般，捨身相護！

　　──衛悲回得以不死，回到血河派，知師父已赴唐門找公子襄算帳，怕生誤會，連忙赴蜀，沿途卻遇見了正為「神州結義」的兄弟們指示唐家堡之路的大俠梁斗，梁斗見他受傷，便扶他到唐門，所以落在大肚和尚等人之後。

　　但是衛悲回這一次錯了。

　　「神州結義」九大高手，原本就聚力欲發，抵擋九臉龍王這兩掌的，但衛悲回躍下，陷入掌風之中，九俠若貿然發動，只有先將這少年震個粉碎，「神州結義」的人本都是俠義中人，而又乏當機立斷之能，一遲疑之間，衛悲回已落下，覆在歐陽獨身上，歐陽獨叱道：「不可──！」但九臉龍王的掌力已捲碎了他的語音，以莫比的威力罩擊而來。

　　公子襄俠義心腸，為救歐陽獨師徒，全力撲出，抵擋這一掌！

　　但事發猝然，公子襄只來得及躍出隔在九臉龍王與衛悲回之間，已來不及出掌！

　　公子襄受傷之軀，不可能受得了這兩掌，除非有人在歐陽獨、衛悲回、公子襄之前將九臉龍王的掌風阻得一阻，只要阻得一阻，神州結義的弟兄就可以全力出手了。

　　但是這人可能要賠出性命。

　　唐方幾乎在公子襄躍出的同時，已攔在公子襄身前。

　　唐方之所以這樣做，因為唐方已不想再活。

　　──她為蕭秋水相見之期而活，天書神令的出現，使得她斷絕了希望……她竄出去之前，只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我只好辜負你了……」「你」係指公子襄。然後她就專誠期盼死亡的到來，也許……也許這樣與蕭秋水的相見會早些到來……

　　她很放心，她雖似是為公子襄而死，其實則是為蕭秋水而不活的，也知道九臉龍王一定死──公子襄、海難遞以及神州結義的兄弟們一定會為她報仇的。

　　※※※

　　此刻局勢是：衛悲回急遽落下，罩在歐陽獨身上，公子襄搶身護住，唐方驀然掠出，攔在歐陽獨與衛悲回身前，人人皆變起遽然，不及挽救！

　　除了一人。

　　梁斗！

　　他的刀不再劈向九臉龍王，而是直斬九臉龍王劈出之勁風。兩道狂飆，被淡青色的刀生生切為兩段。

　　刀勢由上而下，去勢未至，隨著被切斷的四股強勁，一齊打在地板上的太上老君煉丹爐圖上。

　　這一來，巨飆被刀風所斷，誰強誰弱，尚未可知，但這是稍縱即逝的絕好時機，那兩股由九臉龍王發出的掌勁如一條雙頭的蛇，現今已被梁斗斬為四段，就在牠未來得及噬人之前，一定要把它擊散、毀碎！

　　──眾人矢志保護唐方。

　　所以就在這一剎那間，公子襄、胡福、洪華、李黑、林公子、大肚和尚、施月、鐵星月、陳見鬼、藺俊龍的掌力，一齊發了出去，另外還加上了歐陽獨的「血河神掌」！

　　因為就在這阻得一阻之際，衛悲回已解開歐陽獨的穴道，歐陽獨也全力出掌！

　　梁斗的刀風只能將掌勁減弱一半，但不能盡滅。

　　梁斗及時出手尚且如此，還有誰的武功高得過大俠梁斗？

　　有的。

　　──風花雪月殘。

　　──少林五神僧！

　　※※※

　　他們終於到了，五個人，分五個方向出掌，無聲無息，可是掌力無敵、無匹。

　　五道掌力，將九臉龍王二道有頭無尾的勁道接下，就在唐方身前不到半尺的光景，可說已是險極！

　　但這時那十一大高手的掌力也到了。

　　這一下，可謂千古未有之奇，也是百年僅見的掌力，這掌力每人所發出的武功造詣都不同，但俱是全力施為，而且武功都臻武林第一流高手之列，弊在諸人事先並無配合，情急救人，竭力出手，各種掌力，不同方向，各異掌功，所有的勁、力、收、發都格格不入，大相衝撞，但人人目的卻是同樣一個：

　　──保護唐方！

　　這下可害苦了唐方，所有的掌力，凌厲的、陰柔的、磅礴的、浩瀚的、怪異的、起伏的、陽剛的功力全在她身前身後、左右附近交撞在一起，捲起一道極其詭異的旋風，尤其是「神州結義」九位英雄好漢的掌力，更是古怪，這些掌力交織，此消彼長，可謂江湖上從未有過一次這般複雜多端的一流掌力撞在一起，其中還包括九臉龍王四股斷續的勁道及梁斗的刀風。

　　※※※

　　這一道狂風，可說是當世武功最高的一十七名高手齊集的掌力與一道刀風。

　　──就算昔年「天下第一狂人」燕狂徒在世，以他的「玄天烏金掌」，只怕也不一定能硬接。

　　──如果當年「君臨天下」李沉舟在，他寧化作一時輕舟，隨掌力飄飛，而不願意接實。

　　這一掌不是怪在它的威力，和排山倒海似的壓力與聲勢，而是這十七股不同的掌力還有刀風夾雜在一起，彼此吞捲摧逼，掙扎圖存，自成一個生命體似的，化成一股旋風，震起唐方一丈高，又撞在地上，將地下那以暗器餘屑精鐫的太上老君煉猴圖，擊得粉碎！

　　餘力未消，滅力未至，唐方拋起，跌下，直入地板那窟窿中，掌力猶追擊而下，公子襄大叫：「唐姑娘……」情切哀急，不顧一切，就要追撲而下！

　　但在這般狂勁之下，任何人都無法挽救，而妄想以個人之力拒抗這天意造成的大力，未免正如：以卵擊石，螻蟻撼樹！

　　※※※

　　「轟」地一聲，這一掌，不知擊中了什麼，竟給接了下來。

　　只聽唐方一聲驚呼，這聲驚呼，夾雜著人生一切的情感百態。難以言喻。

　　公子襄正想掠入狂飆中救護唐方，忽然似頭上被雷轟擊了一下，陡然站住。

　　因為他聽見一個人朗聲長笑，和說話的聲音。

　　「我就知道我今生一定可以見到妳，一定可以再和妳在一起。」

　　這個聲音，悠長豪壯，對整個武林而言，也是如同雷擊一般有份量。

　　※※※

　　梁斗笑了。

　　他第一個笑的。

　　他是武林中的大俠，但他也是一個真正仁慈的長者。沒有人知道，他洵儒的心靈，是極易傷感的，尤其是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場面時，他會偷偷地流淚。

　　也許這是因為他英年喪妻，一個他懷念終生的女子之故吧，所以他竭力想在武林中多做些事，來給人多一些溫暖，來彌補他和他那女子的悽寒。

　　所以是他首先感覺出來，地下那人是誰。

　　他可以想像唐方的心情，所以他趕快笑，以笑來掩飾熱淚──天下間許多英雄，寧灑熱血，不流熱淚，有淚，也在彈鋏高歌時宣洩，失敗時絕不低首、歎息、流淚！

　　武林人如此難為，你還想做一個武林中人嗎？

　　就像公子襄。

　　他比他父親更快感覺到地下的人是誰！

　　他才是除了唐方之外真正的第一個知道。

　　他站在那裏，忽然間，覺得那破裂的屋頂上，陽光映下來，他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見了以後的日子好長好長……

　　──過去的七年，卻如甜夢一般短。

　　這時，有人自破洞內昇了起來。

　　平平地昇了起來。

　　開始先出現了兩個頭，一男一女，女的是唐方。

　　你什麼時候見過一個少女最美的時候？──不是在她甜夢中，不是在她快樂中，而是在她可以全心全意將生死歲月，都可以交托給他的時候，在她伏在他最滿足的胸膛裏的時候……

　　唐方最美麗。

　　風花雪月殘，一起笑了。

　　抱風說：「我道是誰？」

　　抱花說：「能接下我們這一擊。」

　　抱雪說：「『懷抱天下』的掌力。」

　　抱月說：「我們猜得一點也不錯」。

　　抱殘哈哈笑道：「果然是蕭秋水那小子！」

　　五人輪流說下去，心意相通，就像串酒令一般。

第五十五章　傳奇中的傳奇

　　七年前。

　　蕭秋水決鬥唐老太太。

　　這一場戰，蕭秋水並不願意，他是為見唐方而戰，因唐老太太是障礙；也同時是為江湖正義而戰，因唐老太太顯然要將唐門變成獨霸天下，暗中殘害各大門派精英。

　　唐老太太則非殺蕭秋水不可，蕭秋水不死，萬眾歸心，唐門稱雄成泡影。

　　雖然，在決鬥前，蕭秋水獨闖唐門的勇氣，及與唐老太太共禦江南霹靂堂的侵略，已使這一老一少兩人，相惜相重──但決鬥勢在必行。

　　唐老太太自知並無把握可勝蕭秋水，所以要求蕭秋水在地牢一戰，以該處有唐老太爺子為餌──其實這一戰，唐老太太早已準備無論蕭秋水是贏是輸，都不能讓他活著出去。

　　所以她毀碎了來時的機關。

　　出路的機關，在裏面的人，是斷斷開啟不到的，縱蕭秋水有蓋世之能，也無法自內將這奇鐵鑄成的地獄突破而出。

　　這一場決戰，唐老太太雖然出動了唐老太爺子，但仍是殺不了蕭秋水，唐老太太亦力竭而死，但她以最後暗器的威力，使得蕭秋水一時失去了活動的能力，而歷年在地底守護「唐老太爺子」的六名唐門死士：唐看、唐聽、唐聞、唐感、唐舌、唐思，一擁而上，分別鉗制蕭秋水四肢，當時，唐看因激烈交戰情況，雙目俱盲，神智喪失，反而得在機關未發前走出地道，唐思則在唐老太太最後一道暗器發出時斃命，本來「唐門六識」一齊出手，被他們所制住的人，不能想，不能吃，不能動，不能感，不能聞，不能視，形同廢人，必死無疑。可惜，「唐門六識」已去其二，僅餘其四，只能夠在蕭秋水擊敗唐老太太後真力耗盡一時未復之際制住他而已，要殺害蕭秋水，卻是不能。

　　唐老太太臨終之前，尚不放心，這被江湖人稱作「最有實力，最有神秘力量和武功最高的女人」，臨終之前，說了如下的詛咒：

　　「蕭秋水，雖然你有七十二變之能，過人之勇，助人之義，萬世之功，都不能活著走出唐門地牢，我捨這條老命與你陪葬，除非天為之裂，地為之陷，唐門不復，聖人門徒七十二復出，以狂人燕某不世掌力，並有人為求你之復生而不惜死……方可破壁而出……」唐老太太說罷這一番話，狂笑而歿。

　　她的詛咒完全應驗，蕭秋水從此在地牢中，因功力未復前被唐門四識所制，他既掙脫不出，但對方也殺不了他。

　　但他意識未滅，在牢中生涯，仍是可以思索，想念唐方；他的內功未失，雖不能發，卻依然蓄存、休息。

　　這便是「蜀中唐門」故事中的「結局」。當然，那一場廝殺，是武林中最精彩淒厲的一戰，是以才換來一代名俠的漫長等待。

　　誰都知道，這等待絕無結果，所以唐老太太才會下此咒語。

　　──當時，燕狂徒已死，誰都不會再有他那沛然莫禦的掌力。

　　──孔子的七十二門生，不管是顏回還是子路，早已死了千數年了，更不可能復生。

　　──別人又怎會知道蕭秋水就在蓮藕小築的地底下？就算有人為他不惜死，也不可能偏生到這地方來為他死。

　　就算樣樣都神奇地可能，也不可能有這般神妙地湊合在一起發生。

　　──可能的。

　　而且已經發生了。

　　上天神妙的安排，比人的苦心策劃高明億倍。一粒沙、一滴水、一個人，都是天然的，試想其中有多大學問，幾許奧妙，誰能營造得出來麼？──就算有一天能，世外自然裏還有許許多多的奧妙，也教人探索不盡。

　　──燕狂徒雖死，但世間卻有這般巧的事，十六道掌力一道刀風，幾乎是全武林一流高手的總匯合功力，足以取代燕狂徒的「玄天烏金掌」。

　　──孔聖人的七十二門徒雖不可能重生，但公子襄及眾門下弟子共七十二人，曾不分晝夜地尋覓蕭秋水的蹤跡。唐老太太在世的時候，公子襄才初出道，她斷未料到真的有人在七年間收容了七十一門生的。

　　──加上唐方見天書神令，誤以為蕭秋水已然身亡，便想以身相殉，使得唐老太太詛咒的最後一個要竅，也得以完成。

　　而梁斗自屋頂裂「唐」字屋瓦而入，劈裂太上老君煉齊天大聖圖，一來正好應了唐老太太，「除非天為之裂，地為之陷，唐門不復」的咒語，同時也劈開了地牢的機關，而掌力攻陷機關，陽光徒入，地下的唐聞、唐舌、唐聽、唐感一生未見過陽光，立即崩潰，蕭秋水功力瞬即恢復，七年以來，這功力一直蘊藏在他體內，洶湧澎湃已到頂點，但身受人制，無法宣洩，今一得復，便硬接那驚天動地的一掌！

　　這一下，蕭秋水雖被震得血氣翻騰，但也酣暢無比，掌力抵消，唐方得以安然，她本閉目安然待斃，忽覺落入一人臂彎裏，忙睜目一看：

　　──卻不是朝思暮想的人是誰！

　　※※※

　　在蕭秋水攜唐方平平昇出地面之際，唐聞、唐舌、唐聽、唐感卻睜不開眼來，也不願出來。

　　對蕭秋水而言，陽光普照，重見天日，是自由，但對這終年生長在唐家地道裏的四名死士而言，卻適得其反，他們甚至不知道何謂「陽光」，又自知不是已恢復功力後的蕭秋水之對手，所以寧在地道之中不出來。

　　第一個知道地牢下的係蕭秋水的當然是公子襄，第一個微微笑開了的是梁斗。

　　但是「神州結義」的九個兄弟，雖後知後覺，但在這一剎那間，誰都分不清楚是誰先大叫大跳：

　　「蕭大哥！」

　　「大哥出來囉！」

　　「大哥還沒有死哩！」

　　「天啊，原來大哥關在裏面……」

　　「好囉，總算天開眼，讓我們又見面了……」

　　「我都說了，大哥命大福亦大，死不了的……」

　　「哎呀！枉我們偷入唐家堡幾次，原來就在必經之路的蓮藕小築地下！」

　　「今天可謂是雲開見月明，好在我們一言一行，都沒虧了『神州結義』四個字，否則今回見著大哥，一定嚇死……」

　　…………

　　眾人歡笑聲中，蕭秋水跟各兄弟抱在一堆，只聽他笑道：「把我當成什麼啦？神？鬼？我雖被天上降來的掌力從地底下救出來，卻還是人！有愛有恨，會生會死，跟你們笑鬧在一堆、吃苦在一起的老兄弟啊！」

　　「神州結義」團聚，自是歡欣。忽聽歐陽獨喝道：「哪裏走！」

　　原來九臉龍王見蕭秋水居然在世，偷偷拿了「天下英雄令」要溜，人人都注意在蕭秋水身上，沒注意到他，但唐失、唐得張手一攔，唐失低聲說：「龍王，有福同享，有禍大家分。」

　　九臉龍王心中計議已定，便道：「好，出去再說。」

　　唐失也不是易受愚弄的人，伸手一抓，抓住神令往身上一扯，悄聲道：「那就給我拿著出去也是一樣──」

　　九臉龍王笑道：「一樣。」順他一扯之勢刺出，這下力道奇猛，「嗤」地直戳唐失胸膛。

　　唐失不慮九臉龍王居然如此蠻幹，急急間手腕一翻，手背貼胸，手心向外，五指一抓，拿住神令，沒料神令並非凡鐵，真比精鋼劍鋒還要鋒利，「噗」地貫掌而出，刺入他的心中。

　　唐失悶哼半聲，唐得正要出手，豈知九臉龍王在向唐失出手同時，左手一戟，閃電刺出，唐得本就比唐失老實，不虞有他，加上他距九臉龍王極近，又關心於唐失之危，反不料自身之險，登時脅下被一戟打中，饒是他往後翻身得快，但所過之處，留下一路血痕。

　　九臉龍王猝起狙擊，重創二唐，但也露了形蹤。

　　歐陽獨最恨九臉龍王，大喝甫起，雙掌以「血河神掌」全部威力，迎空擊出！

　　他對付公子襄與唐得唐失唐七更時，才不過用了八成功力，而今對九臉龍王用了十二成全力。

　　不料他的掌風剛剛發出，人影一閃，九臉龍王身前，已多了一人。

　　歐陽獨以為他發現在先，而天下哪有人快得過他的掌風？是以全力出手，未留餘地，恨不得一擊將之斃命，卻不料忽然從中多了個人。

　　定眼一看，原來是蕭秋水！

　　蕭秋水微微笑著，右手五指並攏，在空中一橫三切，竟將歐陽獨的掌勁先上下切成兩半，再頭、中、尾斬成三段，凌厲無比的掌風，霎間都消失無形。

　　歐陽獨整個都呆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血河神掌」，會讓人伸手間消解於無形。

　　只聽唐方叫道：「大哥，那胖子……不是好人，他殺了很多人！」

　　蕭秋水斜睨過去：「哦？」

　　九臉龍王不理三七二十一，發足狂奔，他人雖胖，但輕功極佳。跑了一會兒，忽聽到爆笑聲，定眼一看，原來自己跑是跑，但終歸不離原地，他幾以為自己撞了邪！

　　其實他也並非撞邪，而是蕭秋水擒著他的後衣領，由於手法的高妙，他根本就感覺不出來，每一步腳底所撐出去的力量，都被對方以相對的力量所消解掉。

　　他回過頭來，就見到蕭秋水用一雙炯炯的眼神望著他：「你拿『天下英雄令』做什麼？」語音甚是溫和，待他如同小孩子一般。

　　九臉龍王不知怎的，給他那雙虎虎有神的眼睛一望之下，心頭發虛，不敢出手，便道：「武功，武功……」只反覆說這兩個字。

　　蕭秋水一笑、一伸手就把「天下英雄令」拿過來交給梁斗，並笑道：「這是岳武穆手令，沒有武功的，這回應交給英雄人物，我想交給梁大俠是最好不過……」

　　九臉龍王也不知怎的，手中緊握著的令牌，給人劈手搶去了，手裏只捏了一把冷汗。

　　蕭秋水向他笑道：「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麼惡事，今後都不要再做了……你想想，要是遇到十年前的我，一定出手把你殺了，以殺止殺；可是你遇到十年後的我，你既不想讓我殺你，那你就多想想自己不願死之心，少殺幾個人，才是福氣！」

　　九臉龍王垂首道：「是！」手肘一掣，兩柄銀戟，一齊疾刺出去。

　　這下變起遽然，戟已刺入蕭秋水衫內，蕭秋水全身一仰，戟觸及膚，尚未入肉，猝然一空，蕭秋水後腦觸地，雙足直立，九臉龍王正想沉戟下刺，忽咽喉一涼，一物已抵住下頷。

　　──他的戟不知何時已到了蕭秋水的手上。

　　※※※

　　蕭秋水並沒有刺下去。

　　他徐徐站起，點了九臉龍王身上穴道，歐陽獨道：「讓我來處置他。」

　　把呆如木雞的慕容不是接了過去，一出手，就挑斷了他雙手筋脈。

　　蕭秋水見九臉龍王如此陰險，歐陽獨也太辣手，長歎一聲道：「沒想到武林中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九臉龍王手下的「黑殺」和「龍王廟」的人見蕭秋水如此神功，而局勢又如此不利，哪有人敢出手，但也不敢開溜。

　　抱月唱了一個喏道：「見水是水，見水不是水，嗯，見水仍是水。」

　　抱花罵道：「什麼水不是水的，今兒能見著蕭秋水，還吃什麼齋念什麼佛？」

　　抱風接道：「依我說，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蕭秋水聽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八個字，上前將手中戟，交給了抱雪。

　　抱雪笑道：「青山只會明今古，綠水何曾洗是非，你心中有劍，但劍交給人，還是有劍。」

　　蕭秋水笑著又問：「我何曾還劍予大師？」

　　抱雪一看，只見手中銀戟，已碎成數截，蕭秋水挽著唐方的手，道：「百年隨時過，萬事轉頭空，妳可有什麼話要交代的？」

　　唐方嫣然一笑，目光流盼，深深看了公子襄一眼

　　蕭秋水道：「那我們走吧。」挽唐方飄然而去。「神州結義」的兄弟們叫道：「大哥，唐方，等等我……」也各自追了出去。

　　公子襄眺望眾人去處，整個人都痴了，梁斗望著從來也沒見過兒子是那麼伶仃孤獨過，心中也不知可傷還是可歎。海難遞見到了蕭秋水，自形猥瑣，一直沒站出來，到最後，他看到唐方望公子襄一眼，心中一個聲音一直狂喊著；可是唐方沒向他這邊望來──要是只看那麼一眼，就像公子襄，他便此生無憾恨了。

　　唐甜還是彌留狀態，她視覺朦朧中只見一個人自地底裏升出，向天外飛去，誰也阻止不了他，他並帶著唐方……而她始終只是唐甜。

　　唯有一個悉心照顧她的人是蕭七。

　　「忘情天書」粉碎，蕭秋水「復活」，「天下英雄令」無武功──這一干武林群豪，興味索然，各自散去，落花娘子和唐藕是這場武林浩劫中活下來的兩個女子，成了相交莫逆；江傷陽是「十方霸主」中倖存的二人之一，但與海難遞成了死敵。

　　唐得、唐失、唐七更全部重傷，就算不死，武功亦不復當日。唐什麼倚在門邊，也許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參與，反而活得甚好。抱殘蠻有興趣地看著他，像悟出了什麼，向眾人長吟：「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唐什麼痴痴地問：「什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