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拓江湖
第二章　一身是膽
第三章　堡中奇遇
第四章　羽毛初長
第五章　脫穎而出
第六章　妙手殲兇
第七章　群豪惡鬥
第八章　以身為餌
第九章　千古一死
第十章　水厄難消
第十一章　嶺上驚魂
第十二章　重見生天
第十三章　秘窟探寶
第十四章　情多換命
第十五章　爾虞我詐
第十六章　疑是黃泉
第十七章　甘作情奴
第十八章　叢林之劫
第十九章　玉人無恙
第二十章　計藏天秘
第廿一章　疑是登徒
第廿二章　還尋舊燕
第廿三章　瞞天過海
第廿四章　古寺戰雲

《鶴高飛》司馬翎

《二○一四年五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落拓江湖

　　一輪皓月，掛在天邊，仲秋八月的夜風，本來也就夠涼的了，何況在關中的古代都會西安府，衣裳單薄一點，便使人有秋冷難禁之感。

　　一個少年從客店走出來，街上一片寂靜，燈火俱滅，只剩下滿地銀光。

　　他把太過敞開的衣襟拉緊一點，然後背負著雙手，慢慢信步走去。除了身後拖著一條影子，便沒有什麼陪著他了。

　　然而正因有那麼一個影子，使人更覺得這秋夜的確是太過孤寂了，尤其是浪跡天涯的遊子，倍感孤單淒獨。

　　他抬起頭，凝視著那一輪皓魄，眼光忽然變得惆悵空虛，腳步也不知不覺停止移動。

　　他身上的衣服的確有點襤䄛，可是那對斜飛入鬢的劍眉，朗澈的眼睛，以及挺直的鼻子，組合起來不但俊美，而且還有一股英氣，足以令人忘掉他的衣服破舊而另眼相看。

　　千古以來，八月夜晚的月亮，總是特別清朗皎潔，也總是最教人勾起各自的情懷，悲歡離合，雖然是人海中渺不足道的漣漪，可是，在那一剎那時間，局中人都是非常深摯和真實地感受著。

　　他輕輕嘆息一聲，一種說不出的閒愁滋味，在他的心頭蕩漾繚繞！不是鄉愁，也不是情愁，卻是那種落寂的閒愁，他又輕嘆一口氣。

　　二十餘年電閃也似地過去，卻只留下一片空白，雖然十年來在鏢行裏由小廝直幹到現在──一個幫閒的雜工──曾經結識了許多各種各樣的人，朋友不算少，卻沒有一個是知心好友。

　　雙親的容貌早在能記憶之前已經消失，只有那開豆腐店的林老爹在他心中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可是林老爹也早就故世了。因此他混進鏢行裏，以後便像無根的浮萍，離開了保定府，東飄西蕩……

　　這刻他對月惆悵，自家也不知何故，反正他做過許多事，都被人視之為傻氣，因此，他毫不介意自己忽然會無端端對月嘆息。

　　許許多多瑣碎的事情掠過心頭，忽然心湖起了一陣微波，眼前陡然現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

　　※※※

　　那還是五年前的舊事，在濟南城外的一塊水稻田邊，一個年約十二歲的女孩子，站在田邊不住的拭淚。

　　那女孩子長得十分可愛，烏黑柔軟的一條辮子，直拖到膝頭那麼長，身上衣服甚是華美，那兩隻寶石也似的眼睛中，掉下一顆顆像珍珠般的眼淚。

　　他那時才十六歲，少年人的夢想雖然在他身上很少發現，但熱情卻是有的，而且幫助一個柔弱無力的人，正是他自小便奉行的信條。

　　於是他毫不猶疑地脫掉靴子，捲起褲腳，直踩下水田中，把一個囡囡拾起來。

　　那時候正是冬天，雖然這天沒有下雪，可是田中的水冷得就像快要結冰似的。

　　他踩在水中還不怎麼樣，但起來時被北風一吹，可就冷得直哆嗦。不過他這時倒沒有注意到自己雙腳僵冷的麻木的情形。

　　因為那個女孩子斂起愁容，開心地微笑起來。雪白的頰上，浮現出兩個酒渦，他有點發呆地把囡囡還給她，還哄她道：「小姑娘這次好生拿著，別再掉在水裏，可沒有人替你撿回來了……」

　　小姑娘喜孜孜地憨笑，他覺得異常快樂，這無言的道謝直勝過其他一切。

　　忽然一個蒼老而宏亮的聲音道：「孩子你不冷麼？」

　　他回頭一看，不知幾時身後已站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這麼冷的天氣，卻只穿著一件夾袍，衣袂在風中不住飄擺，老人卻無寒冷之容，滿面紅光似乎更因冷風一吹益發紅了。

　　那小姑娘嬌喚一聲「爺爺」，過來摟住老人的大腿。

　　老人笑問道：「是他替你撿起來的麼？」

　　他這一笑，宛如在寒霾堆積的天空，露出一絲陽光。

　　小姑娘道：「可不就是他麼！」

　　老人道：「孩子，你的姓名叫什麼？怎的獨個兒來到此地？」

　　「我……我姓何，名……名仲容，是……」下面是什麼到底沒說出來，原來他被老人一問他冷不冷，登時覺得冷不可當，雙腳赤裸部份，簡直已經僵得麻木了，故此這時答話分作幾次還答不完全。

　　小姑娘俏眼一轉，道：「爺爺！他凍僵啦……他凍僵啦……」兩道秀眉微蹙，顯然十分關切。

　　老人道：「看他替你撿囡囡的份上，我給他粒少陽丹吧！」說著，掏出一個小瓶，倒了一粒淺紅色的藥丸，遞給何仲容道：「趕快吞下，包你立刻復原。」

　　何仲容但覺這老人容色冷峻，尤其給他這粒藥丸，口氣神色俱似施捨。他一生骨頭最硬，本想拒絕，眼光一觸那小姑娘瑩瑩的星眼，立刻遲疑，不能說出拒絕的話。因為他覺察出她那種極希望他趕快服下的神色，是那麼真摯誠懇，於是他覺得似乎不好令她失望，也不想因拒絕她爺爺而傷害到她的自尊，便顫巍巍伸手接過那粒藥丸，吞嚥下去。霎時一股暖氣，由小腹分佈開來，片刻間已達四肢百骸，舒服已極。

　　他向那小姑娘道謝一聲，便彎腰低頭去穿靴。

　　「你的名字既然叫做仲容，那麼是老二了，家裏是幹什麼的？」

　　何仲容挺直身子，道：「我不知道有沒有哥哥。」原來他經常也被人問過是不是老二，因為他的名字中的仲字，乃是代表排行第二的意思，故此他明白老人何以會這麼說。「我根本就沒有家。」

　　老人哦了一聲，小姑娘卻同情地輕輕道：「怪可憐的啊，只有自己一個人……」

　　「你怎樣過日子呢？」老人聲音中不改冷峻，似乎人世上這些可憐的遭遇，在他已屬司空見慣之事，再也浮不起憐憫之心。

　　「我……我在鏢局裏混著，就這麼混過許多日子！」他答得口氣很生硬，那老人的冷漠，大大刺傷了他過份的自尊心。

　　小姑娘道：「爺爺呀，他服了少陽丹，過幾天便會覺得冷了，不如讓鳳兒教他那套打坐的功夫，以後便不怕冷了……一

　　老人道：「胡說，你一個女孩家，怎可教人功夫？」

　　鳳兒被老人一斥，小嘴微噘，顯出想哭神氣，那兩顆酒渦兒又浮現上頰。

　　「人家為什麼可以替我拾囡囡呢……」

　　老人那張結了冰似的臉上，又露出陽光來，他道：「你這小孩子，說得什麼歪理……喏，別慌，爺爺下面還有話呢！你看，你不可以教他，爺爺可以教他啊，對不？」

　　鳳兒立刻被老人哄得化嗔作笑，向何仲容道：「這套功夫你學會了，以後再也不怕天氣冷了，你說多美，可是卻不容易學呢，你可得用心點。」

　　何仲容本想拒絕，被鳳兒一說，登時激起好強爭氣之心，傲然微笑道：「我一定學得會的。」

　　於是就這樣，何仲容在那老人的宅院裏住了三天，這三天當中，他只和鳳兒說過幾句話，旁的人卻連一句也沒說過，何仲容因為覺得人家都瞧不起他，故此也不和人家搭訕。

　　三天之中，他以平生未曾試過那樣子的專心來學那一套坐功。老人沒有說過一句晦澀的內功要訣句子，只十分平實地告訴他如何以心馭意，以意運氣，以及那股氣在身體內走些什麼部位，哪一處要停留而慢走，哪一處要急遽穿透……

　　到了第四天早上，老人來考驗他的進步，竟是讚不絕口。

　　何仲容卻莫名其妙，發覺不出什麼好處，只不過在坐完之後，覺得身子輕鬆舒暢一點便是。

　　老人撫頷尋思半晌，沉吟自語道：「難道根骨真個如是之佳？不是，不是，定然是那粒少陽丹的靈效，此丹服了須七天之後，藥力方失。不過，此子根骨總算不錯……」

　　當下向他道：「老夫如今傳你十八路無敵神刀。這路刀法源出自少林，並非老夫家數，若你學得純熟正確，在你十八路刀法未曾使完之前，天下無人能近你身！」

　　這幾句話倒是合了何仲容心意，原來他在鏢行混得日久，閒常也試過弄刀舞劍。對於江湖上一些大俠高人，早就心向神往，恨不得自家也學點武藝，好在江湖行走。

　　當下將全副精神貫注在這十八路刀法上，又學了三天，已學會了十二路。

　　那天早晨，老人忽然對他說：「你且回去吧，一個月後，若果真氣能夠打通十二重樓，便可回到這裏，老夫收你為徒。」

　　何仲容學習刀法的興致正濃，心中戀戀不捨，目光忽然和老人冰冷的眼光面色相觸，登時改了心意，便決然離開此地。

　　直到現在五年後，他唯一覺得遺憾的，倒不是因一個月後他的真氣已貫通十二重樓而沒有回去拜老人為師，卻只為了那時候決然離開，竟沒有和鳳兒辭別，見那最後一面。

　　遺憾儘管遺憾，但他直到如今，也未曾動過再去找那老人之意。滿空銀光之中，鳳兒可愛的臉容浮現出來，那頰上兩個酒渦，使他憶念不已。

　　※※※

　　這五年來，他不但每天清晨和就寢前練那坐功，尤其那十二路無敵神刀，更是練得純熟之極。可是直到如今，他還沒有機會和任何人動過刀子。不過他倒是買了一口上好的鋼刀，常日帶在身邊。

　　那坐功最成效的是四件事，第一樁不畏寒暑，雖大冷大熱的天氣，仍然毫無影響。第二件走起路來不但不疲倦，跑起來時也特別快，一躍可達兩丈四五之遠，丈把高的房子也輕而易舉地跳上去，但沒有什麼機會試驗，故此不知到底能跳多高，而且心中也害怕跳得太高會摔傷，終究不敢去試。第三件氣力極大，鏢行中的人摔跤鬧著玩兒，總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而且往往有些莫名其妙的巧勁，教對手永遠用不上力量。第四件耳目異常靈敏，在鬧市之中，只要他稍為留心，仍然可以聽到他所想聽到的輕微聲響；目力不但看得遠，同時一些快速得令人看不清的動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這四樁好事，故而不要別人的督促，日夕勤練不輟，到如今已成了習慣。

　　他在月色之下，沉緬在那段往事中，不覺呆立了老大一會工夫。

　　前面忽然人影一閃，轉眼一看，原來是個少年書生，只見他衣冠整齊，瀟灑風流，長得唇紅齒白，眼睛就像一泓秋水，兩道眉毛稍為幼細一點，卻長長彎彎，有如新月。

　　這般人品，任得他左挑右剔，也找不出一處不美的地方。

　　少年書生停步瞧他，微微一笑，露出編貝也似的皓齒，道：「青天碧海，莫問前身。兄台對月沉思，敢問所思者何？」語聲清脆嬌軟，宛如銀鈴忽振，悅耳之極。

　　何仲容為之一楞，期期艾艾，不知如何作答。事實上對方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根本就不懂。

　　那銀鈴也似的聲音又升起來：「想來兄台必定也是位雅人，小弟剛從城外踏月回來，滿地瓊瑤，端的令人疑惑此身非在人間。」

　　何仲容只好唯唯，無法回答半句。

　　少年書生又問道：「小弟成玉真，不敢請問兄台貴姓台甫？」

　　半晌還得不到回答，少年書生成玉真疑惑地凝視瞧著他，隨即發現了對方衣服敝舊，那對細長的眉毛輕輕一挑，道：「天涯浪跡，自多感觸，莫非嫌小弟饒舌，有擾兄台清思麼？」

　　何仲容乾咳了一聲，掙扎也似地道：「小的沒有讀過什麼書，成相公你的話我可聽不懂。」

　　「嚇，你是幹什麼的？」

　　「小的……在鏢行裏胡亂混混日子。」

　　「呸！白費嘴舌，也難怪不會回答。」

　　他呸了一口，拉開步便走，卻忽然停步回身，盯他兩眼，又道：「但你倒真是一表人才呢！」

　　何仲容頹喪地站了許久，他的心中真想和那俊俏風流的少年書生親近親近，無奈自己身世孤零，連人家說的話也聽不大懂，更別提到人家衣服華美，定是富貴之家的公子少爺，這就更無緣親近了。

　　他竟沒有注意到那翩翩的書生，不論出現或隱沒時，都沒有半點聲息。

　　※※※

　　次日，束裝就道，由西安府往南陽，大路是先經東北面的霸橋，然後轉向東南，經過險峻的藍關、武關、富水關而入豫皖。

　　何仲容因得別人介紹到南陽府的南陽鏢局，弄得好也許有個副鏢師當當，因此不敢怠慢，同時心中也是興奮，便不繞這個彎，一徑越山過嶺，直撲藍關那條官道。

　　這樣走法錯非腳下輕健，倒也不太易走。恰巧一出城便碰到昨夜那位少年書生，騎著一匹渾身雪白的駿馬，後面還有一匹烏黑得全身發亮的良駒，上面馱著個瘦小的清秀書僮，兩人的鞍後都繫著個包袱。

　　他停在道旁讓這兩匹駿馬先過，那少年書生高據雕鞍，眼光掃過何仲容，卻毫不停留。

　　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但聽蹄聲響處，兩騎直奔大道去了。

　　何仲容心中一陣難受，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頭，大聲帶笑道：「小何你敢情是中了邪哪？」

　　回頭一看，原來是鏢行裏的熟人，人家管他喊做馬大哥，當下尷尬一笑，道：「馬大哥這往哪兒去？」

　　「咳，這不是活該倒霉麼，和那賈鏢頭一塊兒上南陽去，昨晚卻連兩匹坐騎也輸掉啦！現在只好走路哪，哈！哈！我也是往南陽去呢。」

　　正說著話，賈鏢頭已走過來，大模大樣地微微頷首還禮，道：「小子們，走哇！」

　　馬大哥搖搖頭，當先便走，於是三人一路，捨了大道，爬山越嶺直奔藍關。賈鏢頭雖然身份最高，但腳下似乎最不濟，氣喘之聲，半里可聞。

　　好容易至辰末巳初時分，到了藍關。那條通路就在他們腳下，像條灰色的長蛇，蜿蜒在峭直的石壁中。

　　馬大哥走得最前，忽然縮回要跨下山的右腳，伸手攔住後面的人。

　　賈鏢師推開何仲容，豎掌一切，馬大哥哎了一聲，手臂墜下。

　　「好小子攔著路不讓走麼？」他那粗啞的聲音劃破山巔的岑寂。

　　馬大哥忍住臂上疼痛，道：「你老小聲點，人家秦東雙鳥在忙哩！」

　　賈鏢頭本來張嘴要罵，忽然倒抽一口冷氣，半點聲響全無。

　　只聽一尖銳胡哨，從遠處傳來，跟著四方八面哨音此起彼落，互為呼應。

　　「是……秦東雙鳥麼？」賈鏢頭忽然變得異常謙虛地退開數步，免得身形露出來，讓山下的人瞧見。

　　馬大哥和何仲容都伏低了身軀，從石頭後面探出半邊頭顱往下瞧。

　　馬大哥道：「秦東雙鳥乃是近十年崛起的好漢，功夫極好，大前年鼎鼎有名的冀東鏢局，便是毀在他們手底。冀東鏢局的局主王振武和總鏢師金刀無敵趙羽都是死在他們手中，據說一個對一個，這邊兩人全都走不了十個回合。那一次鏢師們死得真不少哪，秦東雙鳥的確太過狠毒，每次作案，總將事主來個抄家滅口，斬草除根哩！咱們這次撞上，要被發現了，可得趕緊開溜。」

　　何仲容露出憤容道：「這樁事我也聽說過，難道此後開鏢行的就沒有人出頭麼？那王振武和金刀無敵趙羽生前名氣那麼大，朋友滿天下，果真沒有一個人為他們報仇？」

　　「低聲點，你想不要性命了！鏢行中人說的是他們之間有過節，故此不便插手。其實我告訴你，如今鏢行中哪有什麼人才，誰敢去惹秦東雙鳥啊？所有的鏢局路線，凡是經過北四堡南五寨這九處地方，規矩是抽十分之一的傭銀。」

　　「啊，那北四堡南五寨果真這樣麼？」

　　「這些主兒都是黑白兩道公認一等一的高手，人家若皺皺眉，保管吃不了兜著走，他們劃的範圍可真夠大的，沒有一天會沒有鏢車經過。不單這樣，連黑道中人在這九處堡寨所劃範圍之內做案，也得孝敬他們一半哩。」

　　何仲容驚嘆地道：「他們的確鎮得住天下武林啊！」

　　卻見從霸橋那一頭的大路，出現幾個人，全是商賈模樣打扮，有的步行，有的騎驢，來到切近，峭壁一個斷口倏然跳出兩個大漢，手持明晃晃的利刃。

　　馬大哥道：「那是秦東雙鳥的手下十二太保，不但武藝好，而且性情殘忍，正好投合秦東雙鳥的脾氣。」

　　那七八個結伴而來的商人，嚇得腳都軟了，其中有兩個帶著刀的，大概是會點武藝，這時抽出刀來，還未及說話，只見那兩個漢子疾如飛鳥般撲過來，刀光連連打閃，跟著兩聲慘叫，血光四濺，敢情兩個抽刀的都被殺死。其餘的人軟癱地上，哭叫著哀求饒命。

　　何仲容熱血上湧，倏然站起來，怒道：「這些魔鬼，我得殺死他們。」卻被馬大哥一把拉住，道：「你又傻氣發作了。」

　　他昂然道：「這叫傻氣麼？見死不救，咱們到底算什麼東西？」

　　忽然尖銳胡哨之聲連連傳來，下面石路上兩個大漢立刻匆促地把兩具屍體擲到石壁缺口裏面，跟著把剩下的幾個人帶畜牲都弄到缺口裏，大概那後面有不少地方。

　　眨眼間大路上出現了兩騎，一黑一白，極為惹目，何仲容認出乃是那少年書生成玉真和他的書僮。

　　只聽馬大哥在耳邊道：「這兩騎正是秦東雙鳥所欲下手的肥羊，來自綠林道中人，多半能夠從馬蹄或車輪的塵土上，推測出所帶的金銀珠寶多少。這兩騎大概帶的東西不少，連我也看得出那兩匹馬後蹄沉重……」其實他正是信口開河，那兩匹馬如此神駿，即使多帶些金銀也不會後蹄沉重。

　　那兩騎走得不徐不疾，但來勢卻快，轉眼已到石壁缺口處。何仲容叫聲不好，又站起來。

　　馬大哥駭一跳，問道：「你想幹什麼？」

　　他道：「我叫他們小心……」

　　馬大哥失色道：「你走下半山去叫他，別把我們牽惹上了。」

　　何仲容楞一下，首先覺得馬大哥這樣撇開自己，太過沒有義氣。但立即便糾正了這個念頭，因為人家可不願陪他同死啊。

　　正在遲疑之際，猛聽一聲斷喝，那石壁缺口中跳出早先的兩個大漢，帶著閃閃刀光，攔在兩騎之前。

　　少年書生「啊」了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音，直傳上山巔。

　　那兩匹駿馬希聿聿長嘶一聲，揚蹄人立，退後老遠。

　　「大爺們奉秦東兩位當家之命，請兩位同往一見。」

　　何仲容彷彿看見那俊俏書生在馬上發抖，他心知秦東雙鳥有必殺事主的慣例，若果他們下了馬，就等於一隻腳步入冥界。忽然義憤填膺，衝將下去，抖丹田大喝道：「你們別下馬，快回頭跑。」

　　他的腳程可真夠快，就像流星趕月般直瀉下山去。

　　下面兩名大漢為之一驚，抬頭一看，那白馬上的書生，在大喝聲中已下了馬，這時也抬目凝望。

　　何仲容片刻之間已到了路上，走得那麼急，卻未喘氣，大聲揮手道：「你們快跑，我來擋住他們……」

　　兩個漢子一則見他腳程頗快，二則見他左手倒持著鋼刀，不敢過於輕視，其中之一冷笑道：「朋友可曾看見崖上插著的雙鳥旗，兩位當家的就在這兒哩！」

　　何仲容見少年書生下了馬，還不爬上去，急得頓腳道：「喂，你們快跑啊！」

　　一個漢子嘿嘿而笑，倏然一揚刀，直撲過來。

　　何仲容平生未和人用刀打過架，這回可是真拚命的場面，心中一凜，忙不迭刀交右手，翻腕一架。

　　對方正要試他的腕力，猛可砍下。「噹」的一聲，兩刀相交，那漢子哼了一聲，騰騰騰連退了四五步。

　　另一個漢子抱著刀跨步欺身，臨到切近，刀尖疾點出去，使出一招「鳳點頭」的小巧招數。

　　何仲容見刀光如雪，映得眼花心慌，但一腔熱血還在沸騰，毫無退卻之念，不知不覺使出純熟無比的「無敵神刀十八路」第一招「大江茫茫」，舉刀一劃，內力從刀上湧出，「叮」地微微一響，已撩在敵人刀尖上。

　　那大漢身軀打個旋，利刀險險撒手，不覺大驚。

　　轉眼間出現了六個大漢，俱都一式手持單刀，洶湧衝來。

　　何仲容連念頭也來不及轉，一式「旋風掃葉」，刀光匝地湧起，護住全身，把一眾敵人洶洶攻勢擋住，百忙中偷眼一覷，那少年書生大概是驚呆了，竟然不會上馬奔逃。

　　這時一共八個持刀大漢，奮勇圍攻於他。何仲容本能地使出僅識的十二路刀法，把那八人迫得如走馬燈般團團直轉。

　　崖上一條人影飛墜下來，宛如落葉般毫無聲息。

　　這人也不看那兩騎，冷笑一聲，倏然宏聲喝道：「都給我住手！」

　　這人喝聲極為響亮，八名圍攻何仲容的大漢焉有聽不見之理，無奈何仲容刀法施展開，竟然退不下來。

　　轉眼間已有兩人被何仲容砍傷，直到十二路使完之後，何仲容自然而然一停手，那些人就像鳥獸般一哄而散，退到那人後面，喘氣之聲，哄成一片。何仲容看看刀尖上的血跡，不覺為之呆住。

　　那人長得身量頎瘦，上唇留著兩撒鬍子。若不是那雙眼睛作三角形和不時閃出兇光，那氣派可真威嚴正直。

　　他不悅地回頭環顧眾人一眼，道：「退到那邊去！」那一群大漢立刻走開。

　　「朋友使得一手好刀法，不知尊師何人？我九頭鳥丁峰渴欲拜晤。」

　　言中之意，不啻點明何仲容非是敵手，這場過節，還得直接找他師父結算。

　　何仲容扭頭道：「你們為什麼還不走？」又轉回頭道：「我沒有師父，只看不過你們手段太過毒辣，所以冒死出頭。我也知道你們武藝高強，決計碰不過你們，可是我還是出來了。你看，剛才那兩人並沒有死罪，但你們卻像弄死螞蟻般一刀一個，那可是兩條人命呀，他們家裏也許還有一群老的少的，淨等著他吃飯，但你們卻……」他越說越生氣，滿面大義凜然的神情。

　　九頭鳥丁峰冷笑一聲，也不多言，掣出一對護手鉤，道：「無知小輩，你到閻王殿去告我吧！」

　　那少年書生成玉真叫道：「住手。」聲音清潤非常，使得九頭鳥丁峰和何仲容為之一楞，齊齊瞧他。

　　他揮揮手中的絲鞭，道：「難道丁峰你沒有一點良心的麼？」這句話問得丁峰冷冷一笑。

　　書生後面也有人嗤的冷笑一聲，原來另一個人在崖上飛躍下來，站在兩匹馬後面。

　　那人也是長得瘦瘦削削，面目間一股兇狠之氣，他道：「我黑鷹劉子登也沒有半點良心，你把我也算上吧，嘿嘿！」

　　何仲容大吃一驚，那秦東雙鳥已經完全露身，並且攔住退路，看來兇多吉少。這時一心存著救人出險之念，倒沒有想到自身安危，猛可大叫道：「秦東雙鳥威名雖盛，但縱使你們兩人合力，我也能夠走個十招八招！」

　　黑鷹劉子登冷冷道：「咱們若讓他走上十招，可算栽倒這藍關道上。」

　　九頭鳥丁峰道：「你過來，咱們十招之內，教他血濺此地。」

　　黑鷹劉子登果然躍過來，身形之快，有如一頭大黑鷹，只見他掣出一對判官筆，喝聲看招，欺身直攻。

　　九頭鳥丁峰配合時間，護手鉤劃出兩道光華，一式「抽撤連環」，分襲敵人上下兩盤。

　　何仲容一咬牙，揮刀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但見刀光有如雪花飄墜，護住全身。

　　眨眼打了五招，對方四件兵器空自揮霍飛舞，卻毫無佔勝的跡象。

　　何仲容平生未曾拚鬥過，又為對方威名所懾，因此那十二路刀法，敢情只使出六成功力。

　　耳中忽聽那少年書生喊道：「喂！你別慌啊！」他一聽之下，反而招數一懈，露出破綻。

　　原來何仲容天生義膽，為了救別人性命，不惜冒口大氣，說秦東雙鳥兩人合力也不能在十招八招之內贏他。既然黑鷹劉子登受激過來了，少年書生他們可就應該趕緊上馬逃跑，仗著馬快，或可逃生。哪知打了五招，敢情他還在觀戰哩！心中一亂，手上便露出破綻。

　　九頭鳥丁峰大喝一聲，雙鉤齊齊進擊，左手鉤快了一點，先咬住他的刀身。這時若果他仍然使用「無敵神刀」第六招「白鹿掛袋」這一招，必然可以將對方劃傷，可是後背心可就交給黑鷹劉子登了。

　　百忙之中，不知如何竟使出了第八招「移山回澗」，身形一轉，恰好從鉤隙中閃開去，順勢一按刀，反而用敵人的左手鉤去招架那支攻到的判官筆。

　　他不暇多想，源源使出第九招「天龍豎指」、第十招「龍角插朝回，刀光如練，漫天匝地，霎時使到第十二招，加起來一共正好是十招。

　　秦東雙鳥齊齊怪叫一聲，退開幾步，何仲容卻如在夢中，少年書生在後面道：「你贏了哪，叫他們快滾蛋。」

　　何仲容一聽此言，又在心中埋怨起來道：「你少說這種氣人的話不行麼？我本來順便要他們放掉那幾個商賈，現在怎能開口？」

　　秦東雙鳥在江湖上威望不小，這時真不能厚顏再打。九頭鳥丁峰向手下十二太保打個眼色，便閉嘴躍開，閃在石壁缺口後面，黑鷹劉子登也跟著溜掉。

　　那些大漢其中三個所受的傷不過是輕傷，早已包紮起來，這時齊齊暴喝道：「小子你再過我們這一關。」

　　八個人衝上來，單刀齊舉，眨眼間又有四人趕到，湊足了十二太保之數。他們似乎擅於群毆，人越多越見兇狠。

　　何仲容心力稍懈，勇氣消失許多，可就被他們的洶洶聲勢弄得心神不定，忙忙揮刀力拼。

　　十二招過處，對方又有兩人受傷，但第十三招之時，他轉不過這個彎，來不及重新把刀法使起。猛覺刀風刺腦，努力一側頭，左肩上一陣劇痛，已被一個大漢一刀砍著，登時鮮血迸湧。但幸而又能夠從頭開始使出無敵神刀，堪堪抵住。

　　十二招尚未使完，只聽那少年書生成玉真朗聲長笑道：「江湖上盛傳秦東雙鳥乃是黑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原來不過也是無恥下流的小賊格局，你們能看出這位打不平的大哥只有十二手無敵神刀，卻未曾看出我是什麼人，豈不貽笑萬方？都給我住手！」他的聲音因高亢而變得十分尖銳，卻甚是威嚴有力。

　　那十二太保雖沒真個住手，卻為之一怔，只見白光一掣，何仲容已衝出圈子。

　　一聲清嘯，劃空而起，眾人一起仰頭看天，只見那少年書生衣袂颯飄，從半空中飛墜下來，嘯聲搖曳中，有如大鷹般墜向十二太保人叢中。眨眼之間，十二太保中倒有六個仆倒地上，其餘的發一聲喊，四散逃竄。

　　少年書生凝步不追，冷冷道：「鼠輩不過爾爾！」

　　崖後的秦東雙鳥掛不住面子，疾撲下來，黑鷹劉子登雙筆如風，直取成玉真身上四處大穴，擺出拚命的樣子。

　　成玉真玉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雙掌一分，虛使個架式，黑鷹劉子登但覺雙筆無路可進，宛如陷身在天羅地網之中，十分窘困，除了退卻之外，別無其他辦法。

　　九頭鳥丁峰打側邊猛力攻到，雙鉤光華如線，招數凌厲之極。

　　成玉真嘿一聲，拳打腳踢，立刻把丁峰趕退幾步。

　　九頭鳥丁峰不甘就退，猛一低頭，從頸後射出一支不及一尺長的利箭，其快如電，成玉真閃之不及，直插在面門上。

　　何仲容眼睛銳利，已瞧見成玉真原來是用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咬住箭鏃，其實並未受傷。

　　還未來得及驚嘆，成玉真呸一聲，那支利箭疾射回去。

　　丁峰措手不及，閃既不能，擋亦不及，旁邊的黑鷹劉子登手起筆落，疾敲在箭桿上，才算救了丁峰一命。

　　兩人各挺兵刃，復又攻上。成玉真憑仗一雙雪白的玉掌，空手應敵。

　　何仲容嘆口氣，眼光回轉到成玉真的書僮處，只見那書僮長得文秀俊俏，衣服雖是書僮裝束，但質料華貴，十分好看。

　　他心中無端端一陣惘然，把刀掖好，右手按住左肩傷處，躍上斜坡，快到山巔之時，回頭下顧，只見那少年書生成玉真光憑一雙肉掌，把秦東雙鳥打得東倒西歪，他卻瀟灑從容得像行雲流水般，姿勢美觀之極。

　　終於他到達山頂，只見靜悄無人，那賈鏢頭和馬大哥都溜得沒了蹤跡。

　　這可使得他生氣起來，想道：「我和他們終究不是一類人。」於是坐在一塊大石後面，一邊撕衣服裹傷，一邊從石縫中向下瞧。

　　成玉真大概興頭已過，清嘯一聲，掌出連環，一連三招，招招出手都奇異而凌厲，第三招過處，秦東雙鳥各挨一掌。

　　他朗聲一笑、道：「夾著尾巴逃生去吧，如果心裏不服，可到南陽城東的成家堡找我。」

　　丁峰一手掩著胸膛，道：「閣下是成家堡少堡主麼？」聲音中顯有驚駭之意。

　　成玉真沒有回答這句話，卻道：「要不然到太白山冰屋叩闕求見，也可找到我。」

　　秦東雙鳥俱為之一怔。成家堡乃是天下最負盛名的北四堡南五寨之一，這個來頭就夠大了。再加上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名列武林前五位高人之內，這個靠山也是不得了。

　　不過丁峰一怔之後，反而陰陰一笑，道：「成少堡主承你手下留情，咱們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成玉真微現慍容，哼了一聲。秦東雙鳥嘴上夠硬，心中卻發虛，急急馳走。

　　成玉真左顧右盼，口中喃喃道：「憑你們也配向我尋仇！」面上忽然露出詫色，自語道：「那個人跑到哪裏去了？」

　　何仲容見他四處張望，明知人家在找他，心中那陣陣惘然之感更加濃厚，嘆道：「常常聽人說床頭金盡，壯士無顏，果真沒錯，我這是人窮志短，雖想和他結交一番，無奈我這身世，如何見得人？而且鄙陋無知，人家出口成章，唉，罷了！」

　　不久工夫，又見那邊幾個幸而不死的商人，也隨著那黑白兩騎黃塵滾滾消逝之後，趕緊出關。

　　何仲容肩上疼痛，卻也下山上路，如今可就走得慢了，直到第五天午後才到南陽。

　　那南陽鏢局正好在西門，他停步在鏢局門外張望一下，只見門面低矮，那支鏢局大旗也黯淡無光，在空中無力地飄擺。

　　他走上台階，恰好一個結結實實的中年人匆匆出來，看到狼狽的他，便隨口問道：「朋友想找誰啊？」

　　何仲容客氣地拱手道：「在下是從西安府來的，想謁見花刀林山大鏢頭。」

　　「哦？我就是林山，尊駕貴姓大名？」

　　「那真是巧極了，在下何仲容，西安府的打虎將凌大鏢頭著在下捎一封信給你老……」

　　那林鏢頭匆匆忙忙看了那封信，淡淡道：「何兄現在寄寓在哪一家客棧？我剛好有事，晚上再去拜訪何兄，再談一下。」

　　何仲容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心中雖懷疑這個林鏢頭沒有用他之意，不過是隨口敷衍。但如今委實是窮途末路，連飯錢也湊不上，更不能住店，好歹試一口才肯死心，便道：「在下這還是剛剛進城，等晚上在下再來謁見你老吧！」

　　林山說聲對不起，反而走回鏢局。

　　何仲容呆了一下，茫然順腳向城內走去。滿耳叮叮鑿石之聲，原來街上許多石店，製作石碑和器皿。

　　走了不遠，忽然有人從後面追上來，拍拍他的肩膊，道：「是何兄弟麼？」

　　他回眼一看，卻不認得那人，但從他的裝束中，可知乃是鏢行中人。

　　那人親熱地笑著道：「我姓王名光義，乃是南陽鏢局的夥計，剛才聽林老總說起，才知兄弟你來過。」

　　何仲容被他口口聲聲兄弟，叫得心中發怔，只聽他又道：「何兄弟你遠道來此，讓我做個小東，咱們這一行講究四海皆兄弟，出門不用帶個子兒，走！」不由分說，便把他拉到一家酒館。

　　他要了半斤白干，半斤成雞和一盤牛肉，便和何仲容碰杯道：「兄弟乾這一杯，我還有些心腹話和你說……」

　　何仲容平生不善飲酒，但這時卻推辭不掉，豪爽地舉杯一仰而乾，轉眼杯中又添滿了。

　　王光義光說了一些不相干的話，然後技巧地轉了話題，道：「兄弟你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啦，連秦東雙鳥都敢碰，咱們同行中人都對你十分佩服。」

　　何仲容有點酒意，聽了此言，不覺為之飄飄然。正要說些什麼，忽見三騎停在門前，那三匹馬都十分神駿，鞍韉鮮明。

　　馬上的人隨即大踏步走進酒館來，前頭的兩個手中的絲鞭揮得啪啪作響，露出一種旁若無人的神態。

　　這兩個人長得相貌不俗，年紀也輕，身上衣服華麗合身。後面那個體格魁偉，膚色黝黑，眉粗口大，面目間泛出兇悍之色。

　　何仲容憑著鏢行混了十年有多的經驗，已知這三人不是什麼好路道，若是押鏢路上遇見他們，準得為之寢食不安。

　　王光義也變得文靜起來，悄聲道：「兄弟別看他們，咱們談自家的話……」

　　「王兄認得他們是什麼人麼？」

　　這王光義在鏢局中是個鏢師地位，在江湖上已混了三十多年，見聞甚廣，聞言低聲道：「我看怕是三十年前已經銷聲匿跡的人魔丘獨的門下。」

　　「呀，王兄是不是認出了他們襟上繡的一個人眼睛？這個人眼看來真有點恐怖哩！」

　　「哎，兄弟你的眼力和頭腦都高得很，將來必定是鏢行中大大的人物。老實說目下江湖中的人雖然仍能聽說當年人魔丘獨的事跡，但知道他的標記的人可就不多了，尤其在這南陽地方，相信除了我資格夠老之外，再沒有別的人能夠告訴你這個。」

　　那三人在靠門處落座，相隔的甚遠，館子中又嘈雜，故此他們低聲說話，實不虞對方會聽到。

　　「那人魔丘獨當年縱橫江湖，據傳平生喜飲人血，尤其愛以尚在胎中的小兒作為下酒物，而將紫河車用作藥物，因此他剛剛出道三年，便鬧得天下洶洶，得了『人魔』的外號。那時節不少正派的武林好手，都極力搜尋他的下落，必定要將他除去。但那人魔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狡詭多智，殺了不少敵人，後來大概樹敵太多，故此較為斂跡，僅是天南地北偶爾於一次傷天害理的勾當。

　　這樣便過了二十多年，他的武功越發高強，威名也更盛，簡直無人敢惹，而且聽說他在十年間已改變了方法，自家伺養好多婦人和幾個壯男，那些婦人如有懷孕，便在適當的時候，用手術把胎兒打下，以供食用。這樣雖是更加殘酷，但沒有以前那麼令人惶惶不安，故此武林中也就平靜了。

　　不過他以前結下許多血海深仇，那些遺孤長大之後，都不斷去復仇，但都給他殺掉而飲血解渴。這就惹出名列武林高手五人之內的清風劍客車度春，孤劍單身到那食人莊找尋人魔丘獨，力敵人魔丘獨和他的一個入室高弟尉遲興，結果把尉遲興刺了一劍，又把人魔丘獨打了一掌。從此之後，食人莊瓦解冰消，人魔丘獨也銷聲匿跡。到如今已有三十年之久，錯非是碰上了我，江湖上能說出人魔丘獨的結局收場的，只恐不多了。」

　　何仲容大感興趣，不時偷偷覷著那邊三人，看看他們有沒有喜歡飲人血那種殘惡的味道。不過他十分小心，不敢讓人家發覺。

　　「如今河南府十分緊張，許多武林中奇怪的人物都陸續到南陽，其中恐怕有些黑道中人，和秦東雙鳥有點淵源，故此兄弟你這一得罪秦東雙鳥，只怕這一帶的鏢局都不敢留你，因為除了上面的原故，近十天來，已有幾趟鏢失事，局面動盪，人心惶惶。你已出名脾氣剛直，誰敢用你呢？我的愚見認為你趕緊投奔江南那邊，大概就可以安身了。」

　　何仲容聽了半天，這才明白這位王光義敢情是由林山鏢頭授意婉卻他投身鏢局之意，不啻兜頭給淋了一盆冷水，暗中嘆口氣，想道：「當真這世上好人做不得麼？我有什麼過錯啊，以後又往哪兒去好呢？身邊連飯錢也沒有……」不過他性情向來用強，心中的意思並不表露出來。

　　王光義道：「兄弟你遠道來此，只怕盤纏會靠乏，我這兒有一點銀子，你拿去路上花用吧。」說著，把一錠三兩重的銀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何仲容仰脖子連乾兩杯，酒力焚心，微笑一聲，一掌拍在那錠銀子上，「砰」地大響一聲，把酒館中的客人都給嚇了一跳。他霍然站起來：「多謝王兄美意，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在下告辭了。」

　　那邊的三人也給他驚動，目光射過來，已見桌上那錠銀子嵌入桌子中。那王光義一面聽他說話，一面去拿那錠銀子，卻弄不出來。

　　何仲容掉頭要走，眼光和那三人碰著，只見他們都掛著冷笑，心中一陣衝動，下死勁瞪他們一眼。

　　那兩個長得英俊的少年相顧冷笑道：「那廝是弄點顏色給咱們瞧哪！」字字清晰地傳入何仲容和王光義耳中。

　　王光義駭得面目變色，正想從後門溜走。那邊一個人身形極快地閃到他們桌子前，原來是那兩個年輕人之一。這一走近了，但覺得他眸子中不時露出兇狡的光芒。

　　他用食指輕輕點在桌子角上，道：「好掌力，但在大爺眼底露這一手，算是什麼意思？」話聲冷峻異常，使人聽了心中極不舒服。

　　那錠深陷木頭內的銀子隨著他食指一點，托地跳出來。這一手顯示出內家真力，已臻化境。

　　何仲容楞一下，只聽他又冷冷道：「你們馬上跪下磕個頭，大爺也許高抬貴手，饒你們狗命。」

　　何仲容心中怒氣陡生，想道：「你就是把我打死了，我也不能忍受這侮辱……」念頭猶未轉完，只聽撲通一聲，王光義已趴在地上，磕幾個響頭。

　　那人眼睛不眨一下，冷冷瞅住何仲容，見他英氣勃勃地挺立如山，反而不敢大意，便慍聲道：「好，算你有種，我們如今有點小事，吃完便要趕路，你叫什麼名字？」

　　何仲容道：「我姓何，名仲容，你們叫什麼名字？」

　　那人生氣地道：「我複姓尉遲，單名軍，那個是我的兄長尉遲剛，還有那個是我師兄黑煞掌桑無忌。姓何的你要真有種，今晚三更在城北亂葬崗見面。你隨便請什麼人助拳都可以，我們只挑出一個人對付。」

　　他嘎然住口，一臉老是陰森森的殺氣，又道：「如果你敢赴會，莫怪我們兄弟將你一腔鮮血用來解渴！」

　　他轉身走回桌子，何仲容傲笑一聲，大踏步走出館子，經過他們的桌子時，連正眼也不看他們。

　　原來何仲容自幼便養成這種敢作敢為的脾氣，這時認為反正已是這麼一回事，至多豁出性命，倒也沒有什麼可怕的。耳中忽聽那黑煞掌桑無忌息聲道：「這小子真狂。」

　　他一不做，二不休，驀地轉身冷然道：「殺人不過頭點地，脖子上多個碗大窟窿，有什麼了不起？咱們今晚再見，此時何必逞口舌爭雄？」

　　那三人為之一怔，未及言語，何仲容已走出酒館，酒力上湧，頭腦有點迷糊，霎時把這件生死大事，置諸腦後。

　　他在街上東歪西斜的走著，迎面忽見馬大哥走來。他心中一喜，便要招呼，只見馬大哥一轉身，閃到街邊人堆中。

　　何仲容為之一楞，跟著暴怒起來，大踏步衝過去，一把抓住馬大哥的肩膊。

　　馬大哥「喲」了一聲，何仲容道：「你們這些勢利怯懦的人瞧吧，我何仲容總有一天要闖出萬兒，揚名江湖！」

　　馬大哥陪笑道：「哎，老弟你先放手。」

　　何仲容把手一鬆，他又道：「何老弟你如今在鏢行中名氣就夠大了，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你這種名氣對鏢行不適合呀！什麼事看著不平，你都來一手，鏢局準得讓你累垮。而且我說句實話，你的武藝贏不得秦東雙鳥，那麼你的膽是夠了，無奈人家報起仇來，你搪得住麼？試問哪一家鏢局敢請你去呢？」

　　何仲容一聽有理，但因仗著酒意，硬是頂嘴道：「難道我一定要在鏢行中混麼？我就離開這一行讓你瞧瞧……」說完轉身便走，腳步飄浮地撞出北門。

　　※※※

　　城外郊野的秋風一吹，酒意更湧上來，踉踉蹌蹌不知走了多遠，四下荒僻得很，他跨過一片平坦的草地，旁邊一棵大樹，磋峨刺空。

　　他搖搖晃晃地爬上樹去，一面喃喃自語道：「人們都在床上睡覺，我偏要上樹睡去。」

　　他揀了一枝粗大的樹幹，便睡在上面，正好躲在樹葉中。忽然不知哪裏來的靈機，使他想到睡著之後，可能會滾下來，雖然離地不過兩丈餘高，但摔一跤總不會好受，斷折了骨頭的話更糟。當下解下腰帶，把自己牢牢縛在樹幹上。

　　這一覺睡得舒暢異常，直到初更時分才醒過來，猛可發現自己已側身吊在樹幹上，若不是手腳都有橫枝承住，只怕吊得更難受。

　　銀光從樹葉縫間灑下來，天空一片明淨，皓月掛在山巔上，已將天上群星的光華掩住。

　　他正想有所動作，猛然大吃一驚，呆呆地瞪目看著樹下的草地。

　　原來在草地中央，一個披頭散髮，全身慘白衣裳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向皓月參拜。

　　她兩隻手直直舉起來，身軀也挺直得十分僵硬。

　　他只能看到她一點點側面，那面色慘白之極，幾乎比那白衣服還要白些。

　　月光灑落在她身上，反射出慘淡可怕的灰白顏色。

　　霎時間但覺陰風習習，何仲容打個哆嗦，渾身毛髮直豎，皮膚上的雞皮疙瘩最小也有小指尖那麼大。

　　那披髮女人但直地向前伏下，兩臂仍然伸得筆直，只聽陣陣幽咽之聲，細細傳來，跟著她又直起身子，仰頭伸臂，直向著天邊的皓月。

　　「我的天，這是殭屍啊！殭屍就是這樣子吸取日月精華，這叫做時衰鬼弄人，居然教我碰上殭屍，哎，她那慘白的十指間，鬼火隱隱。」

　　幽暗的樹林中，忽然傳來一聲陰森刺耳的裊叫，何仲容但覺頭皮發炸，全身冰冷。

　　那披髮婦人繼續一下一下地向月亮參拜，漸漸幽咽之聲變成慘悚刺骨的嚎哭聲，不過聲音並不大，卻因此更加添了一種陰森寒冷的氣氛。

　　黝暗的樹林中不時傳來一聲梟鳴，每當梟聲一起，何仲容便為之打個寒噤，頭皮直髮炸，全身雞皮疙瘩越起越大。

　　片刻工夫，何仲容已忍受不住，有如在極恐怖的夢魘中，他想張口盡力大叫，可是口噤難開，手足連分毫也移動不得。

　　那披髮婦人僵直的雙手，在那慘白的十指間，不時閃動出微弱的綠光，時候一大，磷磷鬼火，居然脫手而出，隨著雙手起落，時現時隱。

　　何仲容但覺一刻比一年還長，他不但心寒膽落，而且非常厭惡自己，因為害怕並不要緊，任何大膽的人，處身在這種環境之下，也非得發抖不可。但他居然連叫喊和移動的能力也失去，此所以令他非常厭惡自己。

　　又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的神經系統將要崩潰了，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然來了救星。

　　樹林外呼的一聲，驀地一塊四方石頭，飛越半空，越過矮林，直飛到草地中心，然後直掉下去，正正砸向那披髮女殭屍俯伏的背上。

　　何仲容為之一震，忽然恢復了自我控制的力量。

　　那披髮婦人忽地一直腰，雙手直舉起來。鬼火閃閃，從雙手上發出。

　　那塊方石少說也有五十斤重，加上這空中下墜的力量，起碼也有五六百斤之重。可是一碰到她手中盈尺的慘綠鬼火，立刻斜滑開去，「噗」地砸在草地上。

　　她猛地跳起來，舉起雙手，迅速地把頭髮一綰，在腦後綰個髻兒，然後轉面向石頭來路瞧看，白素素的一張臉龐，在月光下完全顯現出來，居然甚為姣美。

　　一個壯健的年輕人輕靈的走進林子，踏上那片草地時，便哈哈一笑道：「幽磷掌果然厲害，可是大名鼎鼎的女羅剎可要變成女殭屍了。」

　　此人笑聲語聲都宏亮之極，一直在林中震盪，不少宿鳥為之驚得噗噗亂飛。

　　只見這人身量中等，肩闊腰細，下盤穩固，眉目粗大，鼻子卻凹下去，因此甚是醜陋，年紀約摸在二十五六之間。

　　何仲容想道：「這廝是什麼人？居然敢對名震黃河南北的女羅剎郁雅如此輕佻？」

　　原來那女羅剎郁雅乃是近數年來崛起江湖的一個女魔頭，傳聞長得甚美，武功古怪高強，喜怒之情甚是強烈，動輒便因小故殺人。是以武林人極怕遇上這個美麗的魔星。

　　女羅剎郁雅道：「岳爺來了多久？老堡主沒有來吧？」

　　「還未到時候，家父一離堡，天下可就得大亂啦！怎麼樣，你可得到什麼消息沒有？」

　　女羅剎郁雅搖頭道：「沒有，其實我才來了幾天呢，哪能這麼著急？」

　　「對，對，我太心急。」那位岳爺踏近一步，眼光像火焰般燃燒著對方，忽然嗟嘆道：「你真美呀，可惜帶著刺兒。」話意甚是撩撥。

　　女羅剎郁雅笑一下，吐氣如蘭，嬌媚地道：「少堡主過獎了，你那成家堡成妹妹比我美麗百倍，等你見了，可就不屑對我多看一眼啦！」

　　何仲容聽得如墜五里霧中，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但那女羅剎郁雅對那成家堡的成姑娘懷有妒意，他卻懂得。

　　他覺得渾身有點麻痺之意，連忙暗中運功，耳邊那岳少堡主粗豪一笑，道：「還能有比你更美的人麼？算了，咱們就此分手，以後有什麼秘密話要說，咱們仍舊到這兒來好了。再見……」末後那句再見剛一出口，身形一晃，已到了林外，語聲搖曳越林而逝。

　　這種身手，可教何仲容大吃一驚，想道：「我本以為那位成相公武功已到達了了不得的境地，誰知這一男一女的武功也如此令人驚駭。」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你這癩蛤蟆連我也別想動得，何況是她……」猛然瞧見月光下的樹枝影子，夾著一個人的身影。

　　抬頭一看，可就瞧見了何仲容，陰森森笑一聲，一搖頭，秀髮便被垂下來，縱身一躍，飛起丈把高，伸手拈住一枝樹枝，定睛向何仲容打量。

　　何仲容還以為她走了，因為他剛好閉目運功，這時一想不走更待何時，當下挪好身子，準備解開自縛的腰帶。

　　睜眼猛見面前不及兩尺之處，一張白素素的臉孔正對著他，頭髮從兩邊披垂下來，掩住一點面龐，那雙眼睛隱隱泛出微弱的綠光。這景象是那麼可怕，以致他一下為它駭得愕住。

　　瞬息間他已意味過來這張蒼白可佈的臉孔，正是那位女羅剎郁雅，又是一驚，本能地想後退一點，這才發覺捆住身體的腰帶未解，絲毫不能移動。

　　女羅剎郁雅定睛瞧了他一會，眼中綠光漸斂，伸手揀掠頭髮，立刻恢復了美麗的本來面目。

　　「你姓甚名誰？我們的說話已經完全聽到麼？哪一個派你來的？」

　　何仲容定定神，忽然毫不驚駭了，道：「在下姓何，名仲容，是無意睡在樹上，沒有人派我來。」

　　「哦，是你，聽說你是條硬漢子，居然敢碰秦東雙鳥，雖然秦東雙鳥之類算不了什麼，但在鏢行那些窩囊廢來說，可就是了不得的人物。那麼你為何把自己捆住？」她的態度變得非常和藹可愛。

　　何仲容想道：「原來江湖上已知道我的名頭。」想到這裏，登時豪氣沖天，聲音也壯大了，道：「我喝了點酒，爬上樹睡覺，但怕掉下來，故此把自己捆住。」

　　忽然發覺天已三更，便趕快把腰帶解下，跳下樹去。

　　眼前一花，女羅剎郁雅已站在他眼前，她冰冷異常道：「今晚之事，不許洩漏半字，知道麼？」

第二章　一身是膽

　　何仲容點點頭，女羅剎郁雅忽然收斂起那種陰森可怕的神色，微微嘆道：「我應該把他殺死啊，為什麼我不下手呢？」話聲既低而又含糊，故此何仲容沒有聽清楚。

　　他劍眉斜舉，虎目中射出迫人異彩，問她道：「你可知道人魔丘獨的弟子們功夫怎樣？」

　　女羅剎郁雅被他這種俊美神態懾住，但覺心湖震撼，呆了一呆，可是一聽他的問話，便矍然動容，道：「你可是指那黑煞掌桑無忌和尉遲兄弟？他們的真正功夫怎樣我不曉得，但卻十分狂傲自大。不過比起來秦東雙鳥，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何仲容說道：「他們果真這麼厲害？」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道：「也是一群癩蛤蟆！」

　　何仲容拱拱手道：「在下可得走了。」

　　「你有什麼急事或者困難麼？」

　　何仲容被她關切的聲音弄得怔一下，耳邊忽然響起「硬漢」兩字，立刻豪氣地道：「沒有，沒有什麼事。」

　　於是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林子，來到大路上，略一辨認方向，知道亂葬崗已走過頭，便往南陽城那邊走。

　　穿過兩片疏林，亂葬崗赫然在望，月光下只見好幾座佔地頗廣的山丘，豎立著無數小石碑，顏色十分慘淡。白楊稀疏地分綴其間，益發覺得蕭條荒涼。

　　他越過一座山丘，驀然發覺自己生像已處身在幽冥鬼城，舉目四望，只有慘白色的墓石和蕭蕭白楊。

　　秋風淒緊，夜露寒重，觸目儘是死亡的標幟，何仲容心中一動，漸覺萬念俱灰，但同時緊張的情緒，也越來越濃厚。

　　慘白朦朧的月光下，一道黑影在空中極迅速地掠過，快得有如星墜長空。

　　何仲容心中一凜，抬頭去瞧，只聽一聲淒厲哀鳴，劃破了這片死寂，那道黑影立時消失。

　　何仲容聽得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著，於是安慰自己道：「別慌，別慌，那不過是隻夜梟而已。」但他依然聽到心跳之聲。

　　他並不為了自己驚懼而慚愧，只希望趕快見到人形，不管是生是死，好快點結束了這種恐怖氣氛的負擔。

　　再走上一座山崗，那邊似乎更荒僻些，墓石都東倒西歪，而且白楊樹也較多，大概此地白天也甚荒涼可怖，故此喪家都選擇外面的地方而不大敢到這後面來。

　　何仲容想道：「那邊有幾株白楊可供藏身，我先躲在那些樹後，等他們來找我。」躍下崗去，便奔那些白楊樹矗立之處。

　　一穿過樹蔭，眼光到處，那邊的曠地上，一個全身雪白的人屹立在月光下，倉卒間竟看不出那人的面目，定睛一看，那人連頭到腳都是白色，哪有五官？不過是一堆白色的人形罷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眼睛轉向四周，並沒有第二個如此形狀的鬼魅，眼光再溜回來，那個白色的人形已無影無蹤。

　　何仲容鏘地掣出鋼刀，揉揉眼睛，那個白色的人形沒再出現，他心中嘀咕道：「莫不成早先被女羅剎郁雅嚇了一跳，現在因心虛而眼花？」

　　想到這裏，驀地一聲極難聽刺耳的聲音，從地下傳出來，聽著可真像荒墓中的鬼在嚎叫，這聲音四處飄動，倒不知從何而來。

　　何仲容屹立不動，橫刀四顧，原來他這刻認為反正聽不出鬼哭之聲從何而至，倒不如不動彈，且看荒墓鬼魅如何來收拾自己。

　　忽然從眼角處瞥見白影一閃，當下豁出性命，扭頭一看，敢情早先所見的慘白色人形站在他左側兩丈之遠，頭腳俱是一片慘白，看不出五官來。

　　「來吧！」他在心中狠叫：「我讓你整治死了，還不是一樣冤魂不息，那時節我在冥府好好跟你打一架。」但到底對著的是個鬼魅，故此他不敢出言招惹，只把手中鋼刀擺了一下。

　　猛聽右惻低低尖嗥一聲，登時毛髮盡豎，扭頭一看，又是一個全身慘白的人形鬼魅悄悄直立在兩丈之外。他冷不防再回轉頭去瞧左側那邊的一個，目光到處，一片暗黑中，那鬼已自失蹤。

　　這一下他可就確定了乃是這荒涼墓地的鬼魅，心中雖然駭怕，但又不敢拔腳逃走，生怕這一走那惡鬼來追，那時可就糟透了。

　　正在心驚膽戰，頭皮發炸之際，忽地鬼哭之聲全收，剩下一片死樣的沉寂。

　　他慢慢倒退，心中發狠地想道：「來吧，來了我就給你一刀。」

　　退了五六步，忽然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這一下可把他駭慘了，全身冰冷，動彈不得。

　　那隻手在他肩頭上重重拍一下，他為之打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回頭一看，一個黑衣大漢站在那兒，正是日間所見的人魔丘獨門下黑煞手桑無忌。

　　他冷冷道：「你的膽色不錯，居然沒給嚇死，可是功夫太差了，我這一掌如用重手，你早就死了。」

　　何仲容跳將起來，鋼刀一舉，指著黑煞手桑無忌叫道：「什麼？那些鬼是你們扮的？」

　　話一出口，耳邊左右連聲冷笑，轉眼一看，果然是尉遲兄弟，其中一個手中提著一捆白衣。

　　老大尉遲剛道：「算你有種，你看看這個。」說著話猛一振臂，手中那捆白色衣服拋過去。

　　何仲容伸手一抱，但覺那捆白衣重逾千斤，不由得連退三步，方始拿樁站穩。這一來心知對方驕狂自大，武功果然極是高明。抖開那捆白衣一看，敢情是三襲白袍，另一個白布頭套，怪不得早先辨不出五官。

　　尉遲剛又道：「我們並不會邪法，絕不能飛天遁地，但我們的確借助三個大地洞，才能夠神出鬼沒，與及發出異聲而你找尋不出來處！」

　　何仲容聽他一說，暗自忖道：「他何必把底牌揭穿？啊，是了，他們都自負不凡，因此不想江湖傳說起來失去真相。既然這樣講究過節，我……」想到這裏，心中暗喜，朗聲道：「三位都是一代高手，我何某自不量力，先接你們三位聯手夾攻十招，打完十招再說。」

　　老二尉遲軍大怒道：「我們三人十招贏不了你，立刻當場自刎！」

　　何仲容見他果然受激中計，抑住心中之喜，接口道：「君子一言……」

　　黑煞手桑無忌叫道：「三弟且慢。」

　　尉遲軍果然沒有即答，何仲容為之一楞，怕他們變卦，只聽黑煞手桑無忌繼續道：「咱們兄弟三人，豈有一齊出手夾攻這個鼠輩之理？依我說咱們隨便哪一個，若讓這鼠輩走得上十招，咱們撒手一走，永不追究！」

　　何仲容被他聲聲鼠輩，叫得心頭火起，叫道：「你們更是輸定！」

　　老大尉遲剛忿聲道：「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憑你這點點火候，也敢在咱們兄弟面前冒大氣！其實宰了你咱們還嫌沾污了兵器。」

　　何仲容一生吃軟不吃硬，怒火熊熊，大喝道：「先接我三招！」鋼刀一揮，劃起一道光華，疾捲尉遲剛，施展出十八路無敵神刀，第一招「大江茫茫」，第二招「橫江截斗」，第三招「月湧星垂」，三招連環送出，化一片光幕，電罩過去。

　　尉遲剛連踏三個方位，仍走不出鋼刀光幕，心中一凜，在這瞬息間掣出慣用兵器七星劍，內力流貫劍身，倏然一封。他的身手快得異乎尋常，連何仲容乃是進攻他的敵人，也沒看出人家掌中劍從何而來。

　　「噹」的一聲，何仲容如被萬斤鐵錘迎頭一擊，為之震退數步。

　　黑煞手桑無忌宏聲道：「二弟別放過這鼠輩，若然吃他逃走，日後不知在江湖上如何說嘴。」

　　尉遲剛應了一聲，七星劍一挺，眼前已見光華驟閃，捲沖而至，原來何仲容已狠狠撲來，當下使出人魔丘獨嫡傳心法「祭天十三劍」，但見七星劍電掣雲飛，上下奔逐，劍光大盛，氣勢如虹。

　　原來那人魔丘獨一身武功精奧高強，天下少逢敵手，尤其這一套祭天十三劍，乃他平生武學精華。原來僅是十三個招式，不論拳掌兵刃，均能適用，故此若以使子母乾坤團如黑煞手桑無忌而言，則稱為「祭天十三圈」。

　　尉遲剛兩番試手，已知何仲容雖不怕死，但內家真力太弱，是以雖見他刀法精奇，卻不在意，一上來僅用四成真力。

　　哪知何仲容把一趟十八路無敵神刀使出來，刀光四射，出手又奇又毒，眨眼已拆了七招，依然無懈可擊，尉遲剛心中一急，內力陡增，何仲容刀法立見遲滯。

　　說時遲，那時快，早已拆了十一招。何仲容電光石火般忖道：「不好，我剛才忍不住氣，結果沒有真個約定十招。本來仍可訛他一下，可是目下已過了十招，這廝必定賴到底。」

　　匆匆一想，便起了逃走之念，這時明知自己第十二招使出來，便沒下文，眼珠一轉，陡然大喝一聲，第十二招「夜渡關山」用足全力使出來。

　　困獸之鬥，原來比平常兇猛些，何況此是唯一生機？尉遲剛果然稍稍一讓，劍光乍然收回。

　　何仲容大喝一聲，虛晃一刀，掉頭便走，耳中忽聽那三人哈哈大笑之聲。

　　笑聲中突聽黑煞手桑無忌引吭道：「咱們讓這小子先逃十丈，然後看誰先捉到手中。」

　　何仲容腳程施開，有如離弦之箭，一躍竟達丈八九遠，這等腳程比起他的手上功夫，顯然又高一籌。故此四五個起落，已過了山崗，隱沒在樹影中。

　　人魔丘獨門下三人顯然料不到他的腳程這麼快，但桑無忌已出口，大家都不做聲。

　　何仲容斜閃到左近樹林中，耳邊後面數聲長嘯起處，劃空而來，趕緊向林中鑽進去。

　　但今晚月色太好，林中不甚陰暗，故此身形不容隱蔽。那三人盡力來追，穿過三片林子之後，便已相隔不遠。

　　最慘的是人家並非並肩追來，而是分三路包抄。範圍雖不大，但只要一轉折，距離便會和邊翼那人縮短。

　　前面又是一層較大的樹林，何仲容剛一躥進去，眼光到處，忽見一人攔住去路，不啻駭了一跳，挺刀便沖。

　　那人手起處紅光映眼，就像條蛇般反纏上來。何仲容閃躲不及。手中鋼刀被那條紅蛇捲住，這時可就看清那人竟是美麗而帶點陰森味道的女羅剎郁雅。

　　她玉手一收，那條像紅蛇似的東西靈活地縮回去，原來是條色綢帶，看來總有丈把長。

　　她道：「你躲在這株樹上面，我引開他們。」

　　何仲容猶豫一下，只聽林外又是一聲長嘯，時機緊迫，連道謝的話也來不及說，颼地躥上樹去。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閃到一株後。這時她心中可對自己這等莫名其妙的行為而有點煩惱。須知那人魔丘獨昔年名滿江湖，他的嫡傳徒孫焉的差得了？她無端惹上這三個人，的確毫無道理。

　　一條人影在林邊一晃，還帶著長嘯餘音，女羅剎郁雅一揚手，發出兩節枯枝，跟著向林中疾奔。

　　那人正是三人中的大師兄黑煞手桑無忌，鐵掌一揮，把兩節枯枝擊落，口中又發一聲長嘯，當先追去。

　　何仲容躲在樹葉陰影中，連大氣也不敢透，眼看那桑無忌赤手空拳地一躍兩丈四五，急似流星般朝郁雅背影追去，明知換了自己，不消轉瞬工夫，便得讓人家追上，不覺倒抽一口冷氣，楞楞地望著林中黑暗處。

　　林子左右兩方都響起嘯聲，晃眼間已遠遠去了。

　　強敵已被引走，他溜下樹來，忽然反而像失落了件東西似的，心中空虛得很。

　　那女羅剎郁雅是向西去的，他便往東走，黑夜之中也沒考慮這一走會走到什麼地方去。

　　不過他可沒有動過回城的念頭，因為他一來身上沒有錢，二來實在太夜了，全城俱在睡鄉，他這會子跑回去幹什麼呢？

　　直到天邊露出曙光時，已走了不下百里之遙。道旁有個神祠，他走進去坐了許久，耳聞外面大路上行人漸多，不時有快馬奔馳而過，天色也大亮了，便意興闌珊地走出神祠。往前路一看，只見半里外一座城堡，堡門上旗幟飄揚。

　　他運足眼力，只見那兒共是插著兩支大旗，一支是三角形白底紅字的旗幟，隱隱可見旗中繡的是一隻全身火紅的赤兔馬，那匹赤兔馬繡得神采飛揚，振鬣揚戰，一似欲踏空馳去。另一支大旗卻是紅底白字，寫的「以武會友」四個大字。

　　堡門甚是高大，但顯然可以看得出這座堡共分兩進，後面的一進房屋高大，看來牢固得很，前面的一進面積較大，房屋也多，但僅僅是鄉村的樸實款式。

　　他舉頭回望，只見四周遠處雖有鄉村，但都不大，只有這個堡人煙旺盛，出入之人甚多。農人荷鋤出入，和好些勁裝疾服的漢子或是長衫飄飄的人對照起來，非常有趣。

　　「以武會友這種事，常常聽人提過，聽說常常有些武林老師傅，為了要替女兒揀得屬於武林的快婿，便用這種方法。」他一手按住饑餓的肚子，痴痴地想：「我當然不敢有什麼妄想，但反正沒事，何妨去瞧一瞧。」

　　當下直奔那座城堡，只隔半里，忽聽後面蹄聲大響，兩騎如飛馳來。他趕快一閃，兩匹駿馬馱著兩個武生裝束的青年擦身而過，馬蹄捲起一股塵頭，把他弄了一身灰沙。

　　那兩騎的騎士背插長劍，絲穗飄揚，到了堡門可就勒韁止步，棄鞍下馬。

　　堡門有兩名壯漢迎出來，一個接過兩馬韁繩，一個和那兩人說了句話，其中一個騎士遞過拜匣，還有一包禮物，那名壯漢便恭敬地引他們進去。

　　何仲容懊惱地拍拍身上的灰塵，但也不能夠奈何人家，繼續前進，只聽馬蹄聲又響，這次何仲容學得精乖了，雖然已到了堡門邊，但仍然快一步閃開。回頭一瞥，只見來人並騎而來，馬上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熊背蜂腰，面色赤紅，年紀不過三旬左右，鞍旁掛著一柄大刀，份量甚重。女的年紀輕輕，大約在二十上下，長得五官端正，眉宇間傲氣逼人。

　　她跟著那男的勒住馬，看也不看堡門出來的壯漢，用絲鞭一指堡門道：「熊師兄你看，那成家堡三個字寫得真雄壯啊！」

　　姓熊的壯士道：「師妹下馬吧！」先自飄身下馬，向來接的壯漢拱手道：「在下黃山門下熊大奇，這是敝師妹宗綺。適好路經洛陽，聞道貴堡舉行盛會，故此匆匆趕來參觀，名帖禮物都來不及準備。」

　　那兩名壯漢先是見那美貌姑娘傲慢態度，面色便不大好看，及至一聽來人竟是名震江南的黃山弟子赤面天王熊大奇，那個姑娘便是他的師妹，表情立刻換轉過來，哈背躬腰地請他們進堡。

　　赤面天王熊大奇把大刀摘下，宗綺卻從鞍後解下一個包袱，包袱上面繫著一張金背彈弓和一對柳葉刀，兩人進堡去了。

　　何仲容聳聳肩，想道：「久聞黃山乃是武林中出名家派，怪不得那宗綺如此驕傲。」

　　他在堡門躊躇著，猛見一名壯漢大踏步出來，瞪眼問道：「喂，你找誰呀？」

　　何仲容囁嚅一下，未曾即答，忽見對面樹蔭下走出一人，面目狡詐，一望而知此人乃是詭譎多疑之輩。

　　這人道：「朋友你報個萬兒來，但別自誤，我已在那邊打量你多時。」

　　「這就奇怪了。」他不高興地想：「這成家堡名列北四堡南五寨之一，天下誰不知名，何以如今以武會友，卻像防奸細似的派出這些個人？」

　　他心中有點不服氣，便變得倔強起來，道：「在下何仲容，以江湖為家。」

　　剛說了兩句，只見那面目狡詐的人睜大眼點頭，好像已聽過他的名字，頓時覺得自己既有名聲，不覺為之飄飄然，於是指指堡門上插的旗，道：「在下閒著沒事，故此特來貴堡參觀，見識一番。」

　　那面目狡詐的人揮手命那壯漢退下，沉吟一下，道：「原來你是何仲容，我姓單，名克，江湖上的朋友送我個小小的外號是赤練蛇。」

　　何仲容聽了，覺得耳生得很，沒有注意，只聽他又道：「敝堡將在明日正式舉行盛會，你若要開開眼界，今晚就住在會賓館吧，咱們先親近親近。」說著，伸出手來。

　　何仲容也伸手相握，猛覺手中一緊，連忙運力相拒，眨眼工夫，赤練蛇單克已鬆開手，狡笑道：「你請把，我著人帶領你便了。」他又退回早先出來的樹蔭下。

　　一個壯漢來領他進去，走進堡內，只見地方極大，儼如一個小鎮。左面市街相當熱鬧，酒館飯鋪，一應俱有。右面一條寬闊的走道，直通後面，一眼便可看見盡頭處是座建築堅牢的門樓。

　　那壯漢領他進了門樓，迎面是片極大的曠場，右邊矗立一座高樓，當中大門上一塊根匾，寫著「會賓樓」三個大字。左邊有些房屋，但正面才是正式宅院，房屋高大，門面輝煌。

　　他被安排在館內一個小房間之內，被褥等類一應俱全。那壯漢只對他說了寥寥幾句話，都是關於住宿此地的規矩，諸如用膳是以雲板三響為信號，聽了此訊便須即往飯廳。

　　對於這壯漢的倨傲，他並沒有注意到，原來他一踏進那座門樓之後，猛然一陣熟悉之感，湧上心頭。細一從記憶中翻尋，卻又宛如曾在夢中遊過似的。

　　那壯漢剛出去了，他忽然想起來：「是了，五年前我學坐功和刀法的那處地方，不正和這兒一模一樣麼？可是那地方遠在山右。」眼前忽然浮起那鳳兒可愛嬌美的面容。

　　這時離午膳時間還早，他一想起鳳兒和那傳他功夫的冷峻的紅面老人，忽然生出感激之心，想不到他傳授這禦寒妙法，敢情是武功中的內家要緊功夫，以致他仗著這點子功夫，居然闖出一點名堂。於是他立刻關住房門，盤坐床上，勤奮地用起功來。

　　真氣運行一週天之後，剛好雲板三響，他神采飛揚地走出房，直入飯廳。那飯廳寬敞之極，這時聚集許多人，高矮醜俊，濟濟一堂。他一走進來，有如鶴立雞群，登時吸引了許多眼光。

　　他掃瞥眾人一眼，沒有一個是相熟的，同時發現不到進堡時那兩個背劍的騎士，更沒有黃山赤面天王熊大奇和她的師妹宗綺的蹤影。

　　這飯廳之中擺著數十張方桌，每桌四人，隨便結伴而坐，只要湊足四人，便有酒菜送到。

　　眾人紛紛落座，桌椅移動和笑語之聲響成一片。何仲容忽然覺得自己孤寂得很，不遠處有人招呼道：「喂，那位年輕朋友，過來這兒坐吧！」循聲一望，只見那張桌子已坐了三個人，其中一個面色蒼白的傢伙正招手叫他。

　　當下心中不無感激之意，過去坐下，彼此通名，這才知道人家三個是結伴而來的，招呼他的那個姓苗名陽，左面那個面目陰沉的姓賀名央，右邊那人生得黧黑粗獷，姓史名自良。

　　何仲容一知道他們的名字，心中動一下，暗忖道：「他們都是南方有名的大盜，只不知和秦東雙鳥有沒有交情？」於是暗中起了戒備之心。

　　這兒用膳的規矩是每桌兩壺半斤裝的白干好酒，因此全廳浮動一片飲酒乾杯之聲。

　　何仲容雖不善飲酒，但在人人俱飲的情形下，只好捨命相陪，三杯下肚，語聲笑聲喧嘩得很，他也變得豪放起來。

　　粗獷的史自良是說話最多的一個，他伸出大手，拍拍何仲容的肩頭，道：「老弟你這副標緻面孔，明日要讓成大小姐看上了，那才是人財兩得哩，哈哈！」

　　何仲容不搭這個碴，因為他最不喜歡人家閨閣談笑，便問苗陽道：「苗大哥明天你可上台鬥鬥？」

　　原來這成家堡以武會友，天下豪傑聞風畢集，這倒不是皆有爭名之心，只因成家堡老堡主成永有位掌珠，風聞艷比王嬙，美如西子。這等以武會友大搭擂台的幌子，誰不心中明白？故此來了許多武林人，那些有名望的高手或名山大派的弟子，都被請入宅院內款待。餘下一些卻之不可的武林人，便招待在這會賓館。

　　苗陽冷笑一聲，沒有答話，史自良卻搭腔道：「得啦，何老弟你這不是坍老苗的台麼？別說我們已入黑道的人，人家不會招親。便是老弟你這一表人才，又夠膽色和秦東雙鳥大戰一場，但你一上台，不趴著下來才怪哩！」他粗豪地大笑連聲，卻把何仲容激得那張俊面更加紅了。

　　酒醉飯飽之後，正待散伙，忽見赤練蛇單克匆匆走過飯廳，帶著一個器宇軒昂的人出去。

　　何仲容道：「這個姓單的手力好硬，我和他拉過手，差點抵擋不住。」

　　那個一直不說話的賀央冷笑一聲，道：「這廝可不是好惹的，十年前名噪大江南北，專幹黑吃黑的買賣，手狠心毒，真是一條赤練蛇。他沒有把你咬死，那算是你的造化。」

　　何仲容聽了大為不服氣，只因他剛才暗較內力時，分明還贏了少許。那賀央又道：「剛才和他一道出去的是粉金剛任逵，我想這一去兇多吉少哩！」

　　回到房中，何仲容變得心中極不舒服，因為他已隱隱直覺到這成家堡表面上雖然堂皇熱鬧地擺出以武會友的旗幟，但其實卻好像有什麼秘密和陰謀。想得太多，腦袋發漲，心上猶有幾分酒意，想睡睡不著，便走出房間。

　　外面甚是寂靜，大概那些江湖豪客們飯飽酒醉，都午寢了。順腳走出大門，忽見一個窈窕的女人身影，剛好越過曠場，走進大門，驚鴻一瞥，沒有看真芳容。

　　何仲容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便是成家堡的大小姐麼？」這時真悔恨走遲一步，沒有瞧見她的容貌。

　　心中思著此事，不覺走將出來，須知他本非登徒子，甚至從來不多看姑娘們一眼，這刻可完全是好奇。

　　走近大門，忽見裏面出來幾個人，其中倒有一個是位標緻女郎。何仲容大吃一驚，原來這位女郎乃是黃山派的宗綺，她旁邊是鼎鼎大名的赤面天王熊大奇。

　　但他並非為這兩名黃山派名手而吃驚，卻是另外那三個人，敢情正是昨夜的對頭冤家人魔丘獨的門下弟子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

　　彼此目光一觸，桑無忌粗獷地大笑一聲，道：「何大鏢師可好，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尉遲兄弟卻在鼻孔中冷哼一聲，何仲容吶吶說不出話，赤面天王熊大奇為人老於江湖，這時問道：「桑兄，這位是哪個鏢局的師傅，你給我們引見引見。」

　　桑無忌道：「他麼……他現在沒有鏢局敬請了。」

　　何仲容被他奚落得難堪，轉眼見熊大奇注視著自己，便壓住怒氣，拱手道：「在下何仲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卻久仰熊大俠和令師妹兩位黃山高手。」赤面天王熊大奇見人家認得他，言語謙恭，心中大悅，連忙抱拳還禮，那傲氣凌人的宗綺也嫣然一笑。

　　原來何仲容不大會說這些場面話，聽倒是聽過不少。這時因氣那黑煞手桑無忌等的輕蔑嗤笑，他是個死硬性子，寧死也不肯示弱，故此故作鎮靜地說出這幾句相當堂皇的話來。

　　赤面天王熊大奇道：「不敢當得高手兩字，我和敝師妹剛才聽桑兄他們說附近有座翡翠山，山上珍貴野獸不少，故此趁著下午沒事，到那邊瞧瞧，也許能打幾頭回來……」

　　宗綺忽然插嘴道：「大師兄，我好像聽過何仲容這個名字哩！」

　　赤面天王熊大奇白她一眼，卻趕緊為她的失禮而掩飾道：「何師傅可有工夫？何妨一道去呢？」

　　尉遲兄弟交換一個眼色，尉遲剛道：「好呀，何大鏢師如肯參加，咱們十分榮幸。」

　　宗綺帶著怒氣地哼一聲，何仲容雖不知她為什麼生氣，但卻忍受不住尉遲兄弟這種挑戰，昂然道：「在下有機會開開眼界，當然要去的。」

　　赤面天王熊大奇何等人也，一聽他們對答，已知內有別情，暗中微笑一下，便道：「那末咱們動身吧。」

　　大夥兒走出堡門，早有人備馬等候。何仲容自己沒有坐騎，正在尷尬，忽然一個壯漢牽了一匹駿馬出來，把韁繩交給何仲容，恭敬地道：「何爺這是您老的坐騎。」

　　何仲容為之一怔，卻趕快接過韁繩。那馬鞍後面還捫著一樣兵器，卻是他最就手的百煉鋼刀。何仲容暗中掂一下，覺得比自己用的刀較重一些，顯然此刀乃是上好精鋼製成。心中狐疑之極，是誰會趕緊送馬來解了自己的窘困？還附帶著一柄上好鋼刀，正是自己合手的兵器。

　　六匹駿騎揚起大股塵頭，直向西南疾馳，十餘里外矗立著一座高山，山上樹木郁蒼，乃是個相當大的樹林。

　　何仲容這時可就盤算等一會如何防備那人魔門下的暗襲。

　　其實要是他江湖經歷較多，一定會看得出那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正和黃山的師兄妹在暗鬥。只這一出了成家堡，彼此便各不相讓，催馬疾馳。看來不但人要比比，便是坐騎也要比鬥一下腳程。

　　※※※

　　那宗綺一身淺綠衣裳，坐在那匹神駿的黑馬上，姿勢甚是美觀。她的坐騎顯然比她師兄的要好上幾倍，故此眾馬風馳電逐中，她的一匹還未放盡。

　　這時何仲容墜在最後，但他已發覺胯下坐騎神駿異常，跑得毫不吃力。

　　前面人魔門下三人，一邊策馬飛馳，一邊用手勢比暗號。何仲容見那尉遲剛老是用拇指指著他自己，生像是在爭執，便料到那尉遲剛定是堅持要由他對付自己。想起他們武功的確高明，那可不是硬性子便可以應付的，心中有點凜懼，一徑盤算對付之法。

　　宗綺進退自如，這時故意落後一點，和何仲容走個並肩。她道：「何師傅你的馬很好嘛，為什麼不加點勁？」

　　何仲容向她苦笑一下，一來他縱然跑到頭裏，也難以避卻殺身之厄，二來他可沒有宗綺那麼精純的功夫，能夠在這狂馳疾奔，勁風掠面之時，還帶笑說話，話聲清晰得一如平時，故此他只好苦笑一下，並不開口。

　　宗綺見他默然，心中泛湧過一種特別的滋味。她乃是黃山鼎鼎有名一派掌門三手仙翁宗子元的唯一愛女。黃山派雖然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但人數並不多，而在三手仙翁宗子元門下，只有赤面天王熊大奇這個入室弟子，也就是將來繼承黃山派掌門的獨一人選。

　　那宗綺既是三手仙翁宗子元唯一愛女，凡事未免嬌縱，不過她本領也真高，這次隨著大師兄到處走走，開開眼界，她那嬌縱傲氣的小性子仍然帶了出門，一路上熊大奇也不知為她惹了多少閒氣。

　　她見何仲容默然不答，芳心因之而泛起一股十分奇怪的感覺，她從未遭遇過這種味道，不論是否對付敵人，對方也不敢這等對待她。

　　她驀然抖韁挨近一點，絲鞭揚處，啪的一聲打在何仲容的坐騎後面。那匹駿馬本來沒有放開腳程，這時負痛疾馳，風捲電掣般已趕上前面四騎。

　　宗綺忽然忘掉何仲容的無禮，嬌呼一聲「好馬」，也自縱轡疾追，眨眼工夫，她那匹馬宛如一朵烏雲般越過四騎，直追何仲容。兩騎越馳越快，到了山腳時，已把四人甩下兩里路之遠。

　　宗綺嬌喚道：「咱們騎上山比比腳程，看誰先到山頂？」

　　未容何仲容答話，只見她絲鞭一揚，啪地一響，他那匹黃馬又挨了一鞭，嘶鳴一聲，直闖山上。

　　那座翡翠山並無通路，他們先衝上一片斜坡，然後就是叢樹怪石。各自逞能，左繞右轉，不覺又上了半山，兩騎竟是差不多的腳程。

　　宗綺好勝心大起，一見右邊有道小徑，策馬衝去，轉出山坳，敢情前面乃是一片峭壁，但尚有兩尺左右的仄徑。後面的何仲容那匹黃馬已頂著她黑馬的屁股，這使得她有點懊惱，絲鞭一拂，把後面的黃馬嚇得差點滾下山去。

　　她這才吃吃一笑，催馬而走。那道石徑寬不過兩尺，下面一落千丈，其深駭人。故此馬上的人必須注意左面峭壁，以免給突出來的巖角一撞，翻下懸崖。

　　何仲容見那裏十分危險，不甘示弱，策馬緊緊追來，一忽兒工夫他的黃馬又頂著黑馬屁股。

　　宗綺只好催快一點，那條石徑這麼狹小，錯非是這等好馬，早就不敢行走了，何況要快？

　　兩騎驚險百出地沿著峭壁小步疾走，碎石老是骨碌碌地滾下崖去，果真驚心動魄。前面的小石徑越來越仄，何仲容一生未曾如此逞強過，不覺心膽漸寒。假如前面的人不是個女子，他也許就打退堂鼓了。

　　猛見宗綺的黑馬前蹄一軟，原來那馬一蹄踏下，石徑崩裂了半尺一塊石頭，這時去勢正疾，但見一馬一人斜往前栽，就要滾下千丈懸崖去。

　　何仲容駭得一身冷汗，用力收韁勒馬，心中湧起一陣悔意，眼看一個好女子就此粉身碎骨。

　　宗綺芳心也自駭極，但她終究是一代名家薰陶出來的人物，雖駭而不亂，明知自己甩蹬恐已無及，左手一伸，金光耀目，原來已在這瞬息之間抽出那支金背彈弓，「噹」的一聲敲在石壁上。

　　照道理她向右側，反而用左手之物撞擊左邊石室，定然加速倒下。誰知事情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她這一弓鑿在石上，便立刻紋絲不動，原來弓尖已斜斜扣住石角，以內家真力硬是挺住，連人帶馬，保持原來的勢子，斜向前倒，卻沒有倒下去。

　　這時仍然危機一發，特別是宗綺這一發出內家真力，雙腳夾住馬腹，更沒法子甩蹬逃命。

　　何仲容也沒有考慮自己多大氣候，猛可一長身，探右手一把捋住那支金背弓，驀覺奇重無比，然而這刻想鬆手撤退也來不及了，因為人家一人一馬的重量業已移到他手上來。他瞪圓俊眼大喝一聲，把內力外力連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胯下黃馬為之低嘶一聲，居然把對方一人一馬拉得往回移動半尺。那黑馬的是駿物，急嘶一聲，左前蹄用力一撅，重復站回石徑上。

　　何仲容鬆開手，長長吁口氣。下午強烈的陽光，曬在他臉上，汗珠閃閃生光。

　　宗綺小嘴一嘟，頭也不回，大聲道：「還敢往前跑麼？」

　　何仲容弄了一身臭汗，換來這句話，不由得勃然而怒，但悶聲不響。宗綺立刻催馬再走，他也只好放轡再跟上去。

　　前面雲海茫茫，原來是峭壁轉角處，這時可供著足的石徑更小了，加上前面煙雲迷眼，彷彿只有死亡等候在那兒。

　　宗綺在前面冷笑一聲，忽然轉過峭壁那邊，人馬俱隱，連蹄聲也沒有了。

　　何仲容十分錯愕，暗想她莫非掉下萬丈懸崖去了？否則何以聲息毫無。但她那一聲冷笑，兀自在耳邊縈迴。當下把心一橫，大不了陪她一齊死好了，便催馬轉過去。

　　那轉角敢情超過九十度角，因此未轉過去的決看不到，同時這一小節石徑奇狹奇險，何仲容雖然打算最多掉下去，可是仍然忍不住直冒冷汗。因此簡直不暇前顧後瞻，只全神注意坐騎的步伐和碰撞上身的石壁。

　　驀一轉過去，只見路徑忽然中斷，那峭壁轉角後面剛好是處五尺來長三尺餘寬的地方，宗綺已貼在石壁根，他這一過來，只好緊挨著她。前路已斷，右面懸崖萬丈，竟沒有多餘出一兩尺地方以供盤旋。

　　坐騎自動停步，何仲容見她並非摔了下去，而是貼壁呆立，不由得為之冷笑一聲。

　　宗綺這時倒沒有針鋒相對地回報他，只在凝眸沉思。何仲容覺得不對，四下一打量，不覺叫聲苦也，原來他們兩匹馬擠在一塊兒，已沒有多餘地方，這樣豈能轉頭出去？

　　僵持了老大一會工夫，這時太陽已斜墜另一邊，因此峭壁下有點陰暗，山風又大，著體生寒。馬上的兩個人倒不要緊，但兩匹坐騎可就不安地騷動起來。

　　宗綺冷冷道：「我們人不要緊，牲口可就轉不出去了，恐怕必須犧牲一匹。」

　　何仲容小聰明還是有的，忖道：「不好，我的馬位置不利，別說她的武功比我高或是低，光是以馬對馬，她的坐騎準能把我這匹黃馬擠下懸崖去。」這時人急智生，平靜地問她道：「宗姑娘，在如今這種情勢之下，你是講理不講？假使你不講理，在下叫做無話可說，否則在下倒有些意見……」

　　宗綺身為黃山掌門人的愛女，焉能授人口實，道：「什麼意見說來聽聽。」

　　「咱們這趟上山，本應棄馬步行，但你仍要比賽坐騎的腳程，因此我們都騎著馬上山。要是換了平凡的牲口，首先這條險惡小徑它們便不敢去了，這樣可知兩匹馬都是上佳良駒，不但腳程夠快，而且膽色好，訓練功夫也無可疵議。」

　　他看見宗綺螓首輕點，同意他的話，便繼續道：「這等良駒，得之不易，若果要犧牲其中之一，不論是你的抑是我的，不但主人心痛，只要識馬愛馬的人，也會十分惋惜，咱們既然已迫到這個地步，何不商量一個好法子，大家平安撤退，豈不更妙？」

　　宗綺道：「依你說，是我不該帶頭到這絕路來是不？好，現在先不提這個，試問你有何良策可以安然撤退？」

　　何仲容道：「我只要一根木柱和堅牢的纜索，便可以把我的坐騎吊著倒轉回轉角石徑。」

　　宗綺皺皺眉，道：「這裏哪兒找來這些東西？等到天一入黑，它們可受不了這山上的寒冷。」

　　「總得試一試啊，我到山下去砍一棵合用的樹，然後往附近的村落借幾條大麻繩。」說著，他已謹慎地退縱到馬後，大聲道：「就請宗姑娘等候一下。」

　　宗綺抬頭看看，峭壁上面有塊突出的大石，可供落腳用力，因此吊馬之事並非不可能。於是眼看這英俊的年輕人帶著鋼刀走了，並不阻止。

　　何仲容單身走過這道奇險的石徑，心中不無惴惴之感。到了半山，已離開最危險的地帶，便左顧右盼，找尋合適的樹木，等木柱弄好，再去找繩索。

　　正在顧盼，背後冷風吹頸，趕快轉身而視，只見尉遲剛面含詭笑，注視著他：「何大鏢師看些什麼？這山上難道還有寶藏？否則怎會連有人來到背後還不覺？」

　　何仲容被他譏嘲得無話可說，只好冷笑一聲，並不置答，又轉眼去看那些樹木。

　　「喂，你不是跟姓宗的妞兒走在前頭的麼？難道你讓那妞兒甩掉？你的馬呢？」

　　「笑話，我們可是並騎上山，不過現在走到絕路，兩匹馬擠在一塊兒，連身也不能轉，所以我在想辦法。」

　　尉遲剛立刻問道：「在什麼地方？真有這麼危險的地方？」說話時眼珠直轉，分明心中鬧鬼。

　　何仲容明知他要有所謀，但不肯示怯，便告訴了他如何去法，尉遲剛大笑一聲，道：「等我替你們解決這難題。」話聲中欸然而逝。

　　何仲容呆一下，趕快拔腳追去，原來他一定神，可就想到那尉遲剛能有什麼解決方法。

　　等他趕回那峭壁轉角之處，只見尉遲剛早已到了，躍上峭壁上面那塊石上，正在和宗綺大聲說話。

　　他一現身，尉遲剛大笑道：「宗姑娘，請看在下的解決方法。」倏地，沿著峭壁滑下來，背脊貼著石壁，只見雙掌一按，身形立刻穩住。

　　這時他和宗綺相距不過尺許，宗綺憎厭地把身軀挪開一點。

　　尉遲剛似乎呆一下，原來他使這一手附在石壁上的功夫，在行家眼中，的確是極為精純的功夫，可是宗綺不但沒有讚賞之意，還嫌厭地挪開一點，未免使他大失所望。

　　何仲容怒道：「尉遲剛你待怎的？」

　　尉遲剛倏然僅用一掌附壁，空出一隻右掌。猛然搭在黃馬背上。現在只要他掌心往外一吐，那匹黃馬便得墜落萬丈懸崖。

　　宗綺輕輕哼一聲，絲鞭無風自動，忽地像一條靈蛇似地昂首飛起，鞭尖直點尉遲剛胸前「紫官穴」。

　　尉遲剛為之大駭，趕緊左掌一登。身形飛昇起來，再探臂一勾，手指搭在頭上那塊突出的大石上，身形就懸掛在那兒。

　　「誰要你來多事？等我們解決了這兩匹馬的問題，姑娘遲早要向你領教。」

　　尉遲剛雖然極之自負，但宗綺剛才露的一手，分明內家功夫已臻化境，哪敢輕視。這正是狗咬呂洞賓，辜負了自家一片好心，氣得他冷笑連聲，一飄身落在何仲容後面。

　　何仲容鏘一聲，抽出鋼刀，雙目凝視著他的舉動。他那柄刀一出鞘，閃起一道藍森森的光華，一望而知不是凡兵俗器。

　　尉遲剛也是虎視眈眈，兩人對峙了一會。尉遲剛覺得這等地方最容易同歸於盡，實在不划算，便又冷笑一聲，緊張的空氣為之一緩。

　　「何大鏢師咱們見面的機會多著呢！」

　　「不錯，機會多著，尤其是你們三位形影不離，更加容易辨認。」何仲容冷冷回敬一句，暗中諷刺對方人多勢眾，其實天曉得人家何嘗須要幫手。

　　尉遲剛大怒起來，忽聽宗綺連聲哂笑，眼珠一轉，決定此刻暫時忍氣，馬上去找到弟弟尉遲軍或者是大師兄，拼著得罪黃山一派，也得將這兩人結果。那時只剩下赤面天王熊大奇一個人，憑他們三人合力，總可以把他宰了。

　　尉遲剛走了之後，宗綺道：「喂，你還不快點想辦法，難道等人家勾來幫手？」

　　何仲容愕然道：「他們不致於這樣卑鄙吧？」

　　宗綺只冷笑一聲，何仲容被她這樣傲然的態度封住嘴，不便再說話，忽然跳上馬背，輕輕拍著馬頸，勒韁令它倒退。

　　那匹黃馬聽命倒退，但那小徑太窄了，挨挨蹭蹭的退了一個馬位，已經驚險百出。

　　宗綺大聲道：「喂，別動。你這樣簡直是找死。」

　　何仲容凝眸瞧著她，心中忖道：「這位姑娘確是高傲，但還不是冷心鐵腸的人。」口中答道：「我可不是要倒退下山呢。現在你的馬可能兜轉頭？」

　　宗綺看看外面還有兩尺地位，便抖韁小心地兜轉過來。「現在你又有什麼辦法？」

　　何仲容重新催馬前行，和她並在一塊兒，回頭看看，黃馬屁股正好是在她那黑馬的頭頸處。

　　「姑娘請瞧，現在只要你的坐騎盡量昂起頭，便可以騰出一點空隙，可供我的馬後半身迴旋，當然地方還不夠，但我把馬眼蒙住之後，便可以仰臥在地上，然後托住前蹄轉過去，馬的前小半身雖然要出了懸崖，但蒙住眼睛便不致驚慌亂掙。這方法可使得麼？」

　　宗綺喜道：「你到底是個聰明人，這法子敢情真好，咦，你早先為什麼不說？」

　　何仲容含糊地微笑一下，心中答道：「我自家的力氣不知能托承得住馬匹與否，早先豈敢說出來？」

　　他找了半天，還找不出一條汗巾用來蒙住馬眼，急得直眨眼睛。須知他身無長物，連身上衣服也破舊得很，如何會有汗巾之類的零星用物。宗綺噗嗤一笑，丟了一條淺綠色的絲巾給他。

　　何仲容接住，隱隱嗅到一陣陣香味，便苦笑一下，嘲笑自己地想道：「有這麼一條絲巾陪著我和馬兒的屍骸，後人瞧見了，一定以為我的死關係著一個香艷的故事。」

　　他把絲巾迅速地蒙裹住馬眼之後，便溜下馬腹下，橫著臥倒，頭顱伸在懸崖外。姿勢妥當之後，雙手去托那匹黃馬的前蹄。

　　宗綺看他一出手，秀眉便為之一皺，想道：「原來此人功夫有限，只怕力氣不夠。」

　　何仲容托住馬蹄，喝聲「起」字，果然將黃馬托住前半身轉出懸崖外。那黃馬蒙住眼睛，什麼都瞧不見，因此在轉身時屁股碰著石壁，便踏前了一點，變成大半身軀出了懸崖。何仲容光是頭顱伸出崖外，因此要彀得著托住那馬，雙臂便須斜往外伸。

　　宗綺大吃一驚，眼看那黃馬每移前一寸，何仲容雙手便加重十倍，因此何仲容為了要支持住，迫得自動向懸崖外移出去，湊回勢子。他背上的衣服已被石地擦得完全破碎，相信皮肉也都擦破了。

　　她倏然伸出左手，拎住黃馬馬韁，暗運內家真力往上一提。

　　何仲容驟覺雙掌稍輕，力氣可就用上了，大喝一聲，用力托起移過去，身軀也跟著翻轉，雙掌疾然一撤，馬蹄落地。

　　宗綺早縮回手，笑道：「行了，真危險啊！」她自己不知何以不想讓他知道她曾助他一臂之力的事情，那英俊的青年人天生有一種強烈的自尊，使她不知不覺地小心避免刺傷他。

　　她又道：「那尉遲剛真可惡，若不是大師兄老是囑咐不要在成家堡鬧事，我早就給他一個難看下不了台！啊，你沒有擦傷吧？」語氣中不但變成同仇敵愾，而且更關心非常。

　　何仲容在馬腹下可站不起來，只好從馬的前蹄處鑽了出去，一面答道：「在下沒事。姑娘說得對，那尉遲兄弟的確可惡得很。」

　　他把黃馬的蒙眼絲巾解下來，因相隔得遠，便先揣在囊中，一徑拉著馬先走。

　　宗綺分明看到他把自己那條淡綠色的絲巾收起來，本該要他立刻交還，但欲語又止，終於沒有說出口來，可是玉臉泛起紅暈，有如被酒酡顏。

　　※※※

　　這時尉遲剛已找到弟弟尉遲軍，急急問道：「大師兄呢？」

　　「他和赤面天王熊大奇比腳程跑上那座峰頭去。」尉遲軍指向右面一座尖峰。

　　尉遲剛為之皺一下眉頭，原來那座山峰的峰腰處，正是何仲容、宗綺兩人被困的地方。

　　「咱們三兄弟中，以哥哥你的腳程最好，所以我淨在擔心大師兄會吃癟。」

　　「別管那個，快跟我走，把那小子和那妞兒迫墜懸崖下再說。」

　　尉遲軍跟著他匆匆縱躍而去，一面詫異地大聲道：「連那妞兒？哥哥你不是喜歡她的麼？他們在哪裏？」

　　尉遲剛只揮揮手，沒有答話，匆匆趕到峰腰峭壁仄徑開始之處，忽見何仲容牽著馬在前面走，宗綺騎馬跟著，已走了一半路程。

　　尉遲軍躍近他身邊，低聲道：「咱們把他們都推下懸崖去？」

　　他哥哥點點頭，舉頭四望，忽然駭了一跳，原來峰上一塊大石上站著兩個人，正是赤面天王熊大奇和黑煞手桑無忌。那兩人離下面仄徑不過三十來丈，這時都低頭看著仄徑上的兩人兩馬。

　　尉遲剛他們雖然驕狂自負，可是到底赤面天王熊大奇乃是黃山派非常出色的高手，自從他出道十餘年以來，未曾聽過他受什麼挫折的事跡。因此他到底有顧忌，悄悄道：「算他們命大，咱們要別想其他辦法了。」

　　這時黑煞手桑無忌肚中憤恨異常，若果他知道兩個師弟已準備向下面兩人動手，他一定會出其不意從背後暗算熊大奇。原來他和熊大奇、尉遲軍三人前後到達翡翠山。那時尉遲剛已獨自奔上山。他知道尉遲剛一見黃山宗綺，便動了心，因此妒忌何仲容和她並肩先馳。到了山腳，把坐騎繫在路畔，桑無忌存心要試試赤面天王熊大奇是不是徒有虛名之輩，便說那座峰頂可以瞭望全山形勢，請熊大奇一道上峰。

　　熊大奇武功不俗，涵養更好，明知對方心意，卻不露出面上，微笑答應了，便開始各展腳程搶登峰頂。

　　那黑煞手桑無忌親受人魔丘獨嫡傳心法，無論內外軟硬各種功夫都比兩個師弟強。那人魔丘獨只有一個高足，便是尉遲兄弟的父親尉遲興。尉遲兄弟和桑無忌的功夫雖然起初都是尉遲興教的，但六年前尉遲興死了之後，人魔丘獨卻對桑無忌獨加青眼，心法傾囊傳授，故此六年下來，三個師兄弟的武功可就差了一截。不過黑煞手桑無忌天賦不大適宜輕功方面，因此三人之中，論起輕功，卻以尉遲剛最強。

　　尉遲軍沒有參與這場比賽，那兩人施開腳程，宛如兩頭大鳥般飛上山去，到了峰腰，黑煞手桑無忌便暗中叫苦了。原來他已用了十成功力，但仍然無法超越人家。那赤面天王熊大奇看來猶有餘力，但奇怪的是他也不超越過他，並肩而走。眨眼工夫到了峰頂，黑煞手桑無忌惱怒非常，認為熊大奇這樣子暗中讓他，其實卻是極大的侮辱。

　　赤面天王熊大奇自以為給他留了面子，便不把此事擱在心上，四下瀏覽了一會，便客氣地說要找師妹。於是兩人又一道下山，卻在峭壁仄路上面三十丈處，便看到那兩個年青男女的驚險情形。

　　赤面天王熊大奇可就不敢做聲，生怕師妹一不留神，便掉下懸崖去。

　　黑煞手桑無忌也沒有尉遲兄弟那麼多詭計，故此並不曉得出聲干擾。忽然瞧見尉遲剛從仄徑開始處現身，便振聲大叫道：「師弟，我在這兒！」

　　何仲容冷不妨為之一驚，不過他是步行，因此只停步抬頭來望。但兩匹馬可被這洪鐘也似的聲音依著，宗綺那匹黑馬忽然一掀。

　　赤面天王熊大奇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心頭咚咚大跳。卻見宗綺十分鎮定地把坐騎壓制住，沒有出岔，便慍怒地瞥那黑煞手桑無忌一眼，認定這是桑無忌故意驚嚇仄徑上的兩人兩馬。

　　尉遲剛也大聲回答道：「大師兄你下來麼？」他的答話又把那兩匹馬嚇得不安起來。

　　何仲容和宗綺都知是他們的詭計，便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在馬匹上，一會兒已把仄險無比的石徑走完。何仲容左手拉韁，右手提刀，嚴密戒備。尉遲兄弟只瞪著眼睛，任得他安然脫出險地，跟著宗綺也到了山坡。

　　這次翡翠之獵就此結束，雖是明爭暗鬥，但表面上毫無什麼裂痕，黑煞手桑無忌和赤面天王熊大奇一路上談得有聲有色，宛似很不錯的朋友。何仲容和宗綺卻領頭並騎而馳，何仲容在路上把昨晚亂葬崗之約告訴宗綺，她這才明白尉遲兄弟何以詭謀百出之故。

　　正走之間，忽地一騎如飛，打後面追上來。六個人都一齊回顧，只見來騎有如一道白線，滾滾而來，馬是白的，人也是白的，是以乍看起來，就像一道白線。六個人眼力都不比尋常，瞬息已瞧清楚來騎是誰，俱都發出驚訝之聲。

　　宗綺自己詫噫一聲之後。聽到何仲容也發出詫訝之聲，便問他道：「你認得這個女魔頭？」

　　何仲容心中覺得好笑，正是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識得她我何以不能識得？敢情來者乃是黃河南北黑白兩道聞名色變的女羅剎郁雅。

　　何仲容沒將遇見她之事告訴宗綺，無怪宗綺會奇怪以他一個二流鏢師（其實從前連二流都沒份）的地位，何以會識得這麼一個魔頭。

　　卻聽尉遲軍悄聲對他哥哥說：「看啊，女羅剎由姑娘家變成婦人哪！」語意輕薄，宗綺為之呸一聲。

　　女羅剎郁雅轉眼追了上來，向大夥兒攏袖一福，脆聲道：「早先跟隨各位驥尾趕到翡翠山，誰知那山範圍甚大，轉眼便失去各位蹤跡。」

　　赤面天王熊大奇平生不大跟婦女人家打交道，只抱拳微笑一下。黑煞手桑無忌卻跟她扯起來，何仲容這才看清楚郁雅頭上梳著個髻，十分嬌嬈，遠遠向她拱拱手，便繼續前走。這時心中便疑惑非常，因為他踏出會賓館時曾見一個女人窈窕身形走入堡去，起初他以為是成家堡成大姑娘，故此有心瞻仰芳容，誰知人見不到，卻碰上這些人。

　　此後騎著神駿無比的黃馬，還有一柄鋼刀，想來想去，忽然聯想到那個女人也許是女羅剎郁雅，因知自己貧窮，故此贈以名駒寶刀，這是唯一能假定的可能性。

　　但如今一見郁雅，使發覺不對，因為身材背影和裝束都完全不像。而且她也是作客成家堡，除了自己坐騎之外，豈有多餘的馬可以借人？

　　他正在胡想，女羅剎郁雅催馬上來，白素素一張俊臉，襯著滿頭珠翠，簡直是個嬌媚媳婦，哪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她先向宗綺微笑打個招呼，然後一催馬，領前尋丈，宗綺不甘示弱，也自策馬追上，何仲容莫名其妙地也跟將上去，三匹駿馬六雙鐵蹄上下翻飛，捲起大股塵頭，眨眼飛馳了三里來路，成家堡已然在望。

　　女羅剎郁雅忽然弛韁緩馳，一面攔住另外兩騎。宗綺臉上露出慍色，秀眉微皺。郁雅又道：「我有個消息要告訴姑娘，便是那粉金剛任逵又回堡來了！」

　　宗綺一聽此言，俏眼中射出奇光，其寒如水，其利如刀，凝注在郁雅面上，生像要把她的心看穿看透似的。

　　「你不必懷疑我的好意。」郁雅生像一點也不怕這位辣名眾所皆知的黃山掌門的千金，悠然道：「他可不敢獨個兒回來，乃是和崆峒的第一把好手仙音飛蛇耿道人一同回堡。成老堡主衝著仙音飛蛇耿道人的名頭，把那粉金剛任逵一塊兒請入內堡款待，不過……」她故意頓一頓，果然看見宗綺露出急欲知道下文的神色，這才道：「不過我那時已匆匆出門，故此不知下文如何？」

　　宗綺冷笑一聲，道：「仙音飛蛇耿道人算什麼東西，五年前他到黃山去，被我父親趕出山。」

　　何仲容哦了一聲，關心地問道：「崆峒和你們黃山一向不大和好麼？」

　　女羅剎郁雅瞧見他對宗綺說話的神色，不由得玉面一沉，但轉瞬又恢復原狀，笑吟吟道：「誰說不是，崆峒和黃山幾乎是宿仇，不過話說回來，黃山有宗姑娘令尊三手仙翁宗子元坐鎮，崆峒派絕不敢生事。」這番話明捧暗貶，意思是說黃山全仗三手仙翁宗子元一人而已，若然宗子元一旦歸天，下面的人便接不上來了。

　　宗綺倒沒聽出來，傲然一笑，道：「要是那粉金剛還留在堡中，我和大師兄雖不好意思伸手管事，但我們立刻離開成家堡。」

　　※※※

　　不久工夫，已到了堡門，三騎並轡而入，這時不少被招待在會賓館的武林人在堡中閒逛，一見何仲容陪著兩個美女並騎回來，都詫異非常地瞧他。

　　何仲容覺察了，不免露出尷尬之色，又想到自己這匹坐騎不知如何處置，那柄鋼刀要不要攜走？抑是留在馬鞍後？心中更是為難。

　　到了內堡門，三人一齊下馬，三個壯漢過來牽馬，何仲容決定不理三七二十一，把馬匹鋼刀都交給一名壯漢。

　　那壯漢接過韁繩，立刻交給另外一人，跟著將鞍後的百煉鋼刀取下，趕上幾步，大聲稟道：「何爺你的寶刀沒帶呢！」何仲容暗中怔一下，只見二女都在瞧他，不便詰問，只好隨手接過。

　　這時可就要分路，因為會賓館的大樓就在右面，而內堡宅院大門卻在曠場正面。

　　他身軀微側，正要改變方向，但因二女領頭先走，他必須先打個招呼，腳步稍一趑趄，那壯漢已肅立稟道：「何爺你老的鋪蓋衣物都遷到宅內一席軒中，請何爺從這邊走，小的前面帶路。」

　　何仲容暗中又是一怔，迷迷糊糊跟著二女向宅內走去，俊目一溜，忽見迎賓館前站著不少人，眼光都集中向他瞧著，匆匆一瞥，已發現那些眼光有的是驚奇，有的是羨慕，有的是妒嫉……他忽然有點飄飄然起來，本來想問那壯漢有沒有弄錯人，但這刻已把這念頭拋諸九霄雲外。

　　宅院那扇高大朱漆大門外立著一對石獅，冷冷看著出入的人們。這一道門可就在武林人心中變成兩個世界，能進此門者總會感覺到與眾不同的味道，因為在宅內受款待的，都是武林中負盛名的人物，自成一個階級，並且能和成老堡主常常見面談話。

第三章　堡中奇遇

　　踏入宅院大門，迎面是個極寬敞的大廳，廳中陳設堂皇富麗，壁間懸掛著許多大條軸山水名畫，還有好些名家墨寶，琳瑯滿目，於是富麗中又帶著高雅氣象。

　　男賓是在左面一連幾個院中，女賓卻是在廳右的院落裏。這宅院內屋宇無數，重重疊疊，大概可容數百人居住，那右邊女賓歇宿之地，本是丫環婆子侍候，左邊男賓客房則由男僕小廝侍候客人，分得一清二楚，可想這成家堡氣派規矩。

　　何仲容在大廳和二女揖別，隨著那名壯漢，心中微微惴然地走向左邊院落，穿過一座院落，便是一條長廊，直通到後面去。院落都在長廊左邊，右邊則是高牆峻宇。每個院落都是由一個月洞門進入院子裏，然後是小客廳和房間。

　　他暗中數著是第五個院落，從月洞門進入院子，只見此院又和前面四個不同，不但地方寬敞得多，而且右邊有個水池，池水清冽，殘荷可數。

　　院中一座水軒形式的屋子，向著池水，料想得到在夏暑之際，憑軒賞荷，一定十分清涼雅致。不過這時正是秋天，荷殘水冷，不免有點蕭瑟之感。

　　軒楣上的橫匾寫著「一席軒」三個字，他也不知這個軒名有什麼講究，逕自跨階越檻，走入軒中。

　　那壯漢道：「此軒前後左右有四個客房，準備款待四位貴賓居住。但因明日方是會期，共有七日之久，故此直到今日貴客到得不多，現在這一席軒中只有何爺你老獨自居住。這軒中目前只有一個小廝鏡兒在侍候，你老有什麼吩咐，只需叫喚一聲，他就在那廂的下房中……」那壯漢一邊說，一邊引他走入左面房間，只見這房間甚是寬大，分作明暗兩間，卻僅是落地格子門隔開為兩間。

　　「何爺你老今日搬進來，今晚老堡主照例設宴與宅內諸位賓客介紹，除此之外，平日膳食任由賓客高興，獨自在所居之院開膳也好，或有投機朋友一同設席亦可。何爺喜歡怎樣，小的馬上通知廚房。」

　　何仲容立刻道：「我獨個兒在這裏開飯好了。」

　　那壯漢行禮告退，何仲容暗想道：「在這宅內居住也夠拘束的了，規矩可真不小呢！糟糕，今晚老堡主設宴招待，我從未曾經歷過這種場面，竟如何是好？況且我又沒有什麼招牌可以亮出來，唉，淨等著出乖露醜就是了……」想到這裏，心中忐忑不安，在房中踱來踱去，想到老堡主宴請到席的，都是名震一方的成名人物，自己這個雞毛蒜皮也混在那班知名之士中間，冒充貴客，越想越是臉熱心跳，恨不得立刻逃出堡去。

　　正在坐立不安之時，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叫聲「相公」，把他駭了一跳，循聲一望，原來在房門外站著一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廝，長得相當俊秀，含笑望著他。

　　他知那小廝名叫鏡兒，可是人家無論長相衣著，看來倒像是外面大戶人家的少爺，使他愕愕不能做聲。

　　鏡兒輕捷地走進房來，道：「何相公剛剛馳馬回來，一定想洗個澡換件衣服，澡間就在那邊，小的特來領相公前去。」

　　何仲容暗中叫聲「罷了」，忖道：「澡可是想洗的，無奈我連件替換衣服也沒有，如何洗法？」當下只好笑一下，道：「不要忙在這一時吧，你可是叫做鏡兒？」

　　鏡兒笑著點頭，卻堅持道：「可是小的已替相公你準備好澡間，洗頭的熱水也倒好了，你老還是去洗吧。」說著，走進內間。

　　何仲容心中大窘，想道：「哪有小廝逼著客人洗澡之理？真是混帳！」再想，敢情自己是為了沒有替換衣服，故此把人家一片好心，都當作為難自己的題目，不覺為之失笑，又想道：「莫不成我就這樣子混到七日後會期終結？終歸也得洗洗呀！」於是一橫心，竟先走出房門，大聲問道：「澡間在哪裏呢？」

　　鏡兒大聲答道：「就在左面走廊的盡頭，小的馬上就來。」

　　何仲容聽了又是一驚，想道：「你來幹什麼？我洗澡還要你擦背麼？莫不是又是這堡裏的規矩？」腳下可就匆匆忙忙轉過左邊走廊，直入澡間，只見一個大盆已注滿了清水，另外還有兩桶清水和一大盆熱水。

　　他第一步將澡間木門關得嚴嚴的，插上門閂，然後快捷地脫衣服洗頭洗身。片刻功夫，他已把頭洗好，身也洗了大半，鏡兒在外面敲門道：「何相公，你老已經在洗了麼？」

　　何仲容道：「是呀！」

　　細聽卻不聞鏡兒答話，便趕快開足馬力，一下子洗乾淨，瞥見有條毛巾，便取來揩拭身體和頭髮，匆匆編了條辮子，忽聽鏡兒在門外問道：「何相公可洗完了？」

　　何仲容趕快抓衣服，匆匆答道：「洗好了。」

　　鏡兒道：「你老開開門。」

　　何仲容一驚，想道：「他趕忙進來幹什麼？」

　　「你老的替換衣服小的已拿來了，請開開門小的好遞進去。」

　　何仲容輕輕啊了一聲，敢情自己嘀咕怔忡了多時，不過是庸人自擾。但跟著又奇怪起來，他拿的是什麼衣服給自己替換？他除了那柄鋒利無匹的寶刀之外，身無長物，甚至那柄寶刀，也不是他的東西。

　　他為之苦笑一下，想道：「管他的，反正這堡中奇怪事兒多著呢。」便拉開門閂，打開一道縫隙，鏡兒塞了一包衣服進來。

　　只聽鏡兒帶笑道：「小的也看慣了！許多貴客都是任什麼都沒有，兩個肩頭扛一張嘴巴……」他格格一笑，輕輕道：「就像你老，不過你老可比他們好得多，又年輕英俊，為人又溫和，不似那些七糟八老的奇人那樣又冷又硬。」

　　何仲容暗中聳聳肩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穿好衣服，卻甚合身，便走出澡間。鏡兒眼睛一亮，吶吶道：「何相公是你麼……」

　　何仲容漫然問道：「我？什麼我？」

　　鏡兒吞一口唾涎，道：「果真是你老，但怎的生像換了一個人……好漂亮呀！」

　　何仲容道：「漂亮？哈哈……」原來他從未聽人讚過他漂亮，因此竟不以為意。

　　回到房中，便想法盤問鏡兒，第一點，自己憑什麼會住到宅內來？這一點解決，那馬和刀之事，等於解決。第二點，今晚老堡主宴客，是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往昔請客的場面如何，可有什麼規矩沒有？這一點他也十分焦渴願知，以免今夜當著那麼多的成名人物，大失其禮。

　　於是他先問鏡兒道：「你被派在這一席軒中服侍客人是奉誰的命令？」

　　鏡兒道：「是總管家于大爺親自點派的，外面的迎賓館由二管家點派管理。」

　　何仲容微感失望，若是姓于的總管家所委派，那麼其中毫無私人關係，他便尋不出線索，於是又問道：「聽說今晚老堡主會宴客，在什麼地方？人多不多？」

　　鏡兒道：「聽說凡是有新貴客到，老堡主一定要大宴賓客，歷來都在前面的大廳中。不過小的從未看見過，因此不知人數多少。」

　　何仲容問不出結果，只好緘口不語，心中卻著實怔忡不安。鏡兒走開之後，悶坐無聊，便信步出房，走到水池邊，看了一會池水殘荷，便在院中亂踱，不覺踱到一席軒的另一圍牆下，因牆那邊便是另一個款待賓客的院落。

　　忽見牆根處泥土微微拱起，似乎簌簌有聲，先是為之一驚，細看時靠牆有個小泥洞，便忖道：「這泥洞中也許藏著毒蛇等類，聽說蛇類最怕人尿，我且撒一泡淹它一下。」主意一決，扭頭四看沒人，便忙忙撩起褲子撒一泡大尿。

　　剛剛撒了一大半，正自暢快淋漓，忽見那泥土倏然往上一冒拱起一尺方圓的圓頂，拱起之處，正是撒尿的地方。

　　何仲容瞪眼如鈴，暗叫一聲：「好厲害！」忙忙把那尚餘的尿暫時忍住，一頓腳跳起七八尺高，伸手搭在牆頂，身形穩住不動，便低頭向下瞧。

　　「呼」地一響，那拱形圓頂便突然散開，一樣其粗如桶，黑頭尖頂的東西鑽出泥來。這麼大的怪物真是聽也沒有聽過，何仲容因出其不意、駭得心頭亂撞，手臂一用力，身形已完全趴在牆頂，只要那怪物再一動作，他便往那邊院落逃跑。

　　那怪物冒出地面約有三尺許，何仲容還沒看出是個什麼東西，只見那怪物上半身往地上一伏，「嗖」一聲又冒出下面的一截，敢情就像人的雙腿，而上半身不是正好有兩條臂膀。

　　慌亂中到底看不明白，那怪物打個噴嚏，居然舉起手去摸頭，這才看出那怪物有人形，這時已站起身，手掌有如鴨蹼，但尖端之爪閃閃有光，彎彎尖尖，渾身由頭到腳都呈黑色。那怪物利爪一扣腦袋，忽然把又尖又長的腦袋扣下來，然後在近頸處露出一個人的頭顱。

　　何仲容驚想道：「不好，這是妖精變化哩！」想時身形已滾過那邊的圍牆，只剩下一對眼仍在牆頂向下看。他到底是個膽大的小伙子，又在青天白日之下，故此還敢看最後的一眼。

　　那顆人頭的頭髮赤赤黃黃，塌鼻子，厚嘴唇，兩隻眼睛又細又小，卻骨碌碌的轉個不停。要知那怪物一扣下那尖細的黑腦袋之後，就仰面瞧著何仲容，因此他這副滑稽突梯的相貌，可就被何仲容瞧得一清二楚。只見那怪物厚厚的嘴唇一掀，露出兩顆特別闊大的門牙，嘻嘻笑著。

　　何仲容頭皮發炸，想道：「糟糕，這妖精衝著我笑呢！」正在疑神疑鬼，十分害怕之時，那怪物用爪當胸一劃，沙的一聲，由咽喉直到小腹下，那油光烏亮的黑皮露出一道口子。

　　何仲容心中儘管害怕，但偏又不曾溜之大吉，駭然想道：「原來是個脫皮的妖精，我的天，這妖精好厲害。」原來就在他轉念之際，那妖精已托地跳一下，抖下渾身黑皮，四隻利爪也隨著那張黑皮剝掉。

　　只見他極快捷地一下子把黑皮捲好，塞在囊中。於是當地只剩下一個頭大身細，樣子滑稽奇怪的人，一身裝扮，也說不上算是哪一路的，上身是件對襟青布衫，長可及膝，褲子又肥又大，生像要掉下來似的。

　　他用腳踏一下，地上泥洞立刻隱沒，這一手真費何仲容的腦筋，想不出是個什麼緣故，因為散開四下的泥土，並不夠多，應該填不滿那大洞，但他卻辦到了，於是何仲容認為自己已親眼看見一樁妖術。

　　那妖精拖拖拉拉地走了幾步，又抬目凝視著他，忽地嘻嘻一笑，口吐人語道：「喂，老兄你可是成家堡的人？」

　　何仲容大吃一驚，差點兒鬆手墜落那邊院子裏。只聽那形狀滑稽的妖精又吐人語道：「啊呀，你是給我駭著麼？沒關係，快跳過來，我想跟你聊聊天呢！」

　　何仲容從牆後把腦袋伸高一點，搖頭拒絕，心中暗道：「我才不上這個當呢，人跟妖精有什麼好談的。」

　　那滑稽的妖精說話之時，一味露出兩個大門牙，使人覺得他滑稽得十分可愛。

　　「跳過來吧。」他搖搖擺擺地走近牆根，向他眨眨眼睛，做個滑稽的表情，「我不喜歡吃人的呢！」

　　何仲容本來忍不住想笑出來，被他後面那句話駭了一跳，打消了笑意，慢慢問道：「那麼你找我幹嗎？」

　　「奇怪了，我找過你麼？」他用肥厚短小的手指搔搔腦袋，小眼睛直眨，忽然變個鬼鬼祟祟的表情，低聲道：「我告訴你一件秘密事吧，你愛不愛聽？」

　　何仲容搖搖頭，暗暗道：「我決不上當，你騙不了我的。」可是在這剎那間，心中恐怖之感全消，反而覺得好玩起來。

　　那妖精又搔搔大腦袋，把一頭赤黃頭髮搔得一團糟，小眼睛連眨幾下，低聲道：「真的有個秘密呢……嘻嘻，你不肯跳過來麼？那麼我把你騙過來好嗎？這樣吧，你先過來這邊地上站好，我把你騙上牆去。」

　　何仲容實在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你這詭計騙不了我。」

　　那個滑稽可笑的妖精又露出兩個大門牙，嘻嘻笑道：「行，你真聰明，我好像有點弄不過你了。那麼我把秘密告訴你吧，現在在你後面，一定有好幾個人瞪著眼睛瞧著你，你信不信？」

　　何仲容用極快速的動作扭頭一瞥，果然瞧見院子過去一點的屋子，走廊上有四五個人靠著廊柱，睜大眼睛在看他。似乎是在看什麼把戲似的，這一下把個何仲容弄得面紅耳赤，羞赧難當。更不多想，一飄身過了圍牆，墜在地上。

　　那妖精並沒有在空氣中消失，帶著那滑稽的笑容在瞧他，何仲容本是中等身材，但比起那大腦袋的妖精可要高出一頭。他嘻嘻笑著，露出兩隻大門牙。

　　何仲容尷尬地笑一下，道：「真難為情，那些人以為我在玩把戲呢！」

　　「別理他們，我最討厭其中兩個年輕的，你可有瞧見，那兩個整天背著劍的，怪神氣的。」他蹲下去揀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又道：「他們是峨嵋派的，自稱為什麼『陰陽雙劍』龔氏兄弟，我最討厭他們。」

　　他下個結論之後，便舉起一隻手，肥短的手指抓住那塊石頭，小眼睛翻向天空，喃喃道：「天靈靈，石頭大哥砸扁那兩個小子。」

　　何仲容已覺察出這個滑稽可愛的大腦袋小個子並非妖精，這時趕快躍過去，叫道：「且慢，你要幹什麼？」

　　他眨眨小眼睛，理直氣壯地道：「我要飛石砸那兩個小子呀！」

　　何仲容堆笑拱手道：「但我還未請教你貴姓大名呢？」

　　「嘻，對呀，我也忘了問你老兄。」

　　他把手放下來，學著何仲容般斯文地拱拱手，使得何仲容忍不住笑一聲，原來他順手把石頭放在口袋裏。他那件又闊又大的上衣，奇形怪狀地在肚子當中處弄個大口袋，此時鼓得甚為漲大，大概放了不少東西。

　　「我一眼瞧見你老兄，就覺得對勁，所以我打地下冒上來了。」

　　「的確太驚人了。」何仲容由衷的說：「你在地底瞧得見我？」

　　他晃晃大腦袋，笑道：「好像看得見，我也不大清楚。唏，我還是想飛石砸那兩個小子。」

　　何仲容忙道：「小可姓何，名仲容，還未請教你貴姓大名？」

　　「對了，又忘了這回事，你可知道我姓什麼，告訴你，我姓高，高大的高，可是我卻長得不高，真令我洩氣。我想換個姓呢！」

　　何仲容一見他露出那兩個大門牙，心中就直想發笑，但到底忍住了，而且看他說得十分認真似的，便安慰他道：「不，你別換掉這個姓，我覺得很好，叫起來也雄壯。」

　　「對，對，叫起來雄壯就夠好了。我的名字單有一個字，就是個棄字，拋棄的棄，因為我本是個棄兒，所以師父管叫我做高棄。」

　　「令師起的名字太好啦，那麼我就叫你高棄兄啦！高棄兄你到底怎會從地下冒出來的？」

　　高棄快活地笑道：「這可是一件秘密，師父管它叫做『遁地術』。

　　其實不過是他老人家閒著沒事想出來的一宗絕藝罷了。但那時候可真苦了我，整天為了改良技術和這副醜怪的行頭，

　　硬是要我老在鑽地洞，鑽得頭昏眼花，不讓睡覺，便又做功課，練功夫。不過後來倒好了，我常常鑽到地裏頭睡覺，師父找我半天還找不著，嘻，嘻。」

　　何仲容聽得有趣，心中真想見他那和藹的師父。經常在鏢局中，好些鏢師都有徒弟，但做師父的真夠嚴厲，整日拉長臉孔。即使有什麼喜事而歡容滿面，但徒弟一出現，馬上便把臉孔拉長。假使那些徒弟像高棄這般頑皮搗蛋，怕不剝皮拆骨呢！

　　他覺得這高棄樣子雖長得古怪，但越談越可愛，尤其高棄對自己非常坦誠，就彷彿對待數十年的知心老朋友似的，這可使得沒有半個知己朋友的何仲容十二分樂意和他交往。

　　兩人回到水軒中落座閒談，高棄非常舒服地吁一口氣，道：「這邊舒服，我得搬過來住才行。

　　我離開師父之時，師父告訴我說，棄兒呀你的脾氣天生調皮搗蛋，有我護著你一天時，沒有大禍。

　　但此去江湖，有些人心高氣狹，被你一搗亂惹翻了，明裏幹你不過，暗地就使迷香下蒙藥的把你弄倒，架火活活燒死你，所以你不可以像在我跟前一樣，胡作亂為。」他裝出一副老人模樣，但那張臉孔怎樣也藏不住稚氣的玩世表情。

　　何仲容暢快地笑道：「你師父對你真好，他老人家貴姓高名？」

　　高棄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師父姓孔，名字是廷式，別號山右老農。可是這成家堡的人都不知道，嘻，嘻。」

　　何仲容一聽這就奇了，他雖然未聽過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名頭，但想來應是位世外高人，此所以高棄才會被邀請在內宅居住。然而既然堡中之人不知道他師父是誰，則他又如何能混進來。難道也跟自己一樣？連忙問道：「那麼你怎會在這裏面居住？」

　　高棄眨眨那雙精靈的小眼睛，又露出兩隻特大的門牙，道：「師父不准我抬出他的旗號，我只好混充一氣。

　　但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可以被我混充，那便是師父的死對頭普陀山潮音庵一音老尼。」

　　「真的？但你是個男子漢呀？」

　　「嘻，嘻，我是混充她的徒弟呀！你也不能相信麼？他們也是不信，有一個人說，潮音庵只有尼姑，哪有男人的？我告訴他說，一音老尼偏偏為我破這個例，他要是不相信，我就表演一手給他看。當下那人又說一音大師使的是拂塵，而且金線玉柄，天下皆知，問我有沒有這兵器？老兄你道我怎樣回答的？」

　　何仲容皺眉沉思了一會，聳肩道：「不知道，你怎樣哄騙他們呢？」

　　他嘻嘻地盡情而笑，兩枚像兔子似的大門牙白光閃閃，道：「我奔過去伸手把他連摔五個觔斗，這是一音大師的蓮花跌功夫，那人反而信了。後來我才知道那人是堡中的二管家赤練蛇，不過我不怕蛇咬，所以毫不怕他。」

　　何仲容跟著他快活地捧腹大笑起來，又問道：「那麼以後一直都把你當做普陀山潮音庵的人了，對麼？哈，哈……」

　　滿廳笑聲中，高棄的大頭向後一倒，忽然整個人從椅上向後面翻去，砰匍連聲，把窗戶都撞碎了，跌出外面走廊。

　　何仲容大吃一驚，連忙出廳去扶他，只見高棄大頭細身之下，壓著一個人。

　　定睛看時，那人敢情是小廝鏡兒，高棄壓在他身上卻也巧得很，竟是個騎馬式子，騎在他背上。

　　何仲容叫道：「高棄兄可曾跌傷了？咱們笑得太厲害啦！」

　　高棄把大頭顱一搖，爬起身來，拍拍灰塵，滑稽的笑一下，道：「哪有跌傷呢，不是有人做墊子麼！」

　　鏡兒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竟起不了身。

　　何仲容趕緊過去拉他起來，一面道：「你怎麼啦？莫不是扭了筋骨？」

　　高棄也幫忙來揪他起來，說也奇怪，何仲容雖把鏡兒揪起，但鏡兒卻雙腿無力，老站不穩，高棄一幫忙，便站得直了。

　　但他仍是哼哼唧唧，道：「這位爺骨頭好硬，把小的撞得一身都散了節！哎，這窗戶都撞壞了，小的這兩條腿別打算完整地長在身上啦……」

　　何仲容一面安慰他，一面對高棄道：「他是伺候在這一席軒中客人的小廝鏡兒。」

　　高棄摸摸他的面頰，道：「怪可憐的，咱們立刻動手修理不就行了？

　　你只要弄些窗紙漿糊來，我學過這一門手藝，快！」

　　鏡兒一拐一拐地去了，何仲容舒口氣，道：「高兄你還會木匠這一行？真了不起……」

　　他眨眨眼睛，道：「老實告訴你，我幾曾弄過這一門？只不過見他想哭，哄哄他罷了。」

　　何仲容反而急了，道：「那怎麼成？等會兒他準得被打斷兩條腿。」

　　他道：「沒關係，我練過混元一氣功，比鐵布衫金鐘罩都厲害，等我代他打板子好了。」

　　何仲容啼笑皆非，想道：「原來你一身硬功，故此連窗門都撞倒，但人家責罰小廝，怎會先來通知你？」

　　正在沒法的當兒，鏡兒弄了窗紙漿餬口來，何仲容道：「鏡兒你把東西擱在一邊吧，高爺是跟你哄著玩的，他可不懂木工這門手藝。喂，你先別扁嘴想哭，我看你趕緊去找個人來，說我和高爺談話談翻了臉，正在打架。」

　　高棄小眼一翻，晃晃大腦袋，道：「咱們真要打一場麼？」

　　何仲容苦笑道：「只得如此了，高兄你一身硬功，不怕摔跟頭是麼？

　　等那些人一到門口，我便把你摔入廳去，那時人家親眼得見窗門撞毀，便怪不到鏡兒身上去了。」

　　高棄道：「就是這樣吧，哎，小子還不快跑，拳腳無眼，小心招呼在你身上。」

　　鏡兒驚道：「兩位爺可不要真打。」

　　高棄小眼睛一轉，道：「小子你到底怕麼？」鏡兒見他很兇，趕快溜走。

　　高棄嘻嘻而笑，向何仲容道：「咱們來練習一下吧！」

　　何仲容應了一聲，但心中忽又想到今晚宴會之事，登時恍惚起來。似乎看見許多對含著嘲笑味道的眼睛，朝他凝望。

　　其中有人魔丘獨的三個徒孫和峨嵋派那兩個龔氏兄弟，當然還有許多人。他認為宴會雖然已夠難堪，卻還容易馬虎應付，但假使席上有人要他露一手，那如何是好呢？

　　他那俊美的臉上，流露出悵惘之色，假如他有個好的環境，他學成一身武藝，那時候碰上這種場合，該是多麼令人興奮的機會？但如今盛會卻有如地獄，教他暗中忿恨起命運來。

　　高棄同情地瞧著他，叫他一聲。

　　何仲容驀然驚醒，只見一對熱誠懇摯的眼睛望著他，這使得他生像有點安慰，但更覺空虛。他衝動地道：「高兄啊，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別忙，老兄，你讓我知道多一點兒吧！」

　　「我恨命運！」他叫道，變得有點語無倫次：「我也憎恨我自己。告訴你，有一天晚上，我看著天上又圓又大的月亮，忽然有個非常俊秀的斯文相公，和我談起話來。老實說他對我講了不少話，但我都不大懂，這是因為我都沒有讀過什麼書呀。我知道他想和我做朋友，就和你一樣，都是很真心誠意的。可是當他知道我的底細，他鄙夷不屑地冷哼一聲，揚長走了！你也會這樣的，我不配和你做朋友……」

　　高棄小小的精靈的眼睛中，突然注滿了淚水，他帶著鼻塞的聲音說：「老兄，不是這樣，不是這樣。我是個被遺棄的孤兒，我又長得醜陋奇怪，我也沒有一個朋友。那些人對我嗤笑，我不報復他們，但我也不和他們做朋友。何老兄，我。」他忽然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何仲容大聲分辯道：「但我和你不同的是，沒有讀書，也沒有本領高強的師父，我要做賤役來餬口，有時還得忍饑挨餓……」他忽然閉口不說了，因為他發覺高棄哭泣得十分傷心，同時，他心中鬱結住的情緒，也因發洩出來而舒暢不少。

　　他本來不是喜歡訴苦的那種人，因此很快地自制住，卻非常感動地瞧著面前這個善良的人。他那巨大的頭顱和細小的身軀，還有奇妙地組合的五官，引人發笑的表情……雖然他在哭泣，但仍然帶著濃厚的滑稽味道，使得他忽然領悟了一些什麼道理。

　　高棄突然收住哭聲，忸怩地道：「老兄你不會笑我麼？我可不常哭呢」

　　忽然院外人語之聲移過來，何仲容喊一聲：「來了」。

　　高棄蹦地一跳，從破窗處撞入廳中，何仲容著急道：「你別忙呀，人家還沒到呢！」

　　高棄的身軀把廳中地板撞折了兩根，爬起來叭的一聲，在黃髮稀亂的大腦袋上打了一巴掌，道：「我真慌了，怎麼這就撞了進來……」說著話間，咕咚一聲又跳出來，整個人掉在廊上。

　　廊上鋪著紅磚，差點兒給他堅硬的身體砸碎，何仲容不由得欽佩地道：「要得，我若能如此，真是開心死了。」

　　這時人語聲已到了院子那扇月洞門，何仲容忽然呀了一聲，道：「不成，快進去。」伸手去扯高棄，觸手如同握在鋼鐵上，堅硬無比。

　　高棄道：「我跑不快，跳進去好了。」

　　踴身一躍，笨拙地從窗洞裏打滾著穿過去，何仲容一看不好，這傢伙又得弄壞地板，也自施展輕功，如一縷輕煙般縱入去，恰好瞧見高棄以腦袋為腳，直向地板撞下，他趕快一伸手，揪住他背脊的衣服，暗中運力，硬把他揪上來。

　　仍然是砰訇大響連聲，敢情高棄兩條鐵腿翻過來，掃在地板之上。

　　何仲容顧不得多說，側耳一聽，步聲已入院中，登時雙手托住高棄雙脅，往外一送，高棄嘻嘻笑道：「癢呀……」

　　轟隆一聲，他已四腳朝天地摔在廊上。

　　人影一晃，一個人已躍上來，彎腰去扶高棄，何仲容一看，敢情是本堡的二管家赤練蛇單克。

　　何仲容倒抽一口冷氣，腦中忽然想起有人批評這單克的話：「惹上他等於找死，這人就像條赤練蛇……」於是他暗中嘀咕地想道：「這廝精明無比，也許會瞧得出破綻。但這都不要緊，他來此地幹什麼？」

　　原來何仲容已知道赤練蛇單克光管外面會賓館的事，所以他來一席軒便值得奇怪，按理說鏡兒絕不會找他。

　　赤練蛇單克一眼瞧見那些紅磚碎了三塊，都碎裂得十分均勻，心中暗驚，想道：「那天瞧不起這醜鬼，被他摔了幾個跟頭，幸而忍氣罷手，否則他這一身硬功，我的拳頭硬碰上去準有樂子。」

　　他正要扶高棄起來，高棄一見是他，嘻嘻一笑，露出兩隻兔子門牙，忽地做出一個勢子，單克嚇一跳，情知高棄不大講究道理，怕他又用「蓮花跌」的功夫摔他觔斗，連忙墊步退開。

　　何仲容已走出來，向赤練蛇單克拱手道：「原來是單師父來了，真抱歉，小可和高兄鬧著玩，哪知就好壞了窗子……」

　　赤練蛇單克駭了一跳，想道：「我起先聽說這小子搬進來，還大感詫異，藉口來通知他今晚老堡主邀宴之事，順便套他一點內情，哪知真人不露相，敢情連這專門砸禍惹事的傢伙都讓他摔出來。單克呀你可不能惹人家哦！」當下畢恭畢敬地躬身道：「何師父是本堡貴客，這窗門算得什麼，回頭就派人來修。小的此來乃是特地奉告老堡主邀宴之事……」

　　何仲容聽了，那顆心便咚咚大跳，恨不得大叫一聲「免了」。不過他當然不致於露出馬腳，還裝得十分鎮靜和帶點笑容地聽著。

　　赤練蛇單克道：「敝堡主人照例大擺筵席，為剛到的貴客接風，並且為大家介紹一下，那末明日在大會上，各位貴客都有了見面之情，便不致弄出不好收拾的局面，這是敝堡主的一點苦心。」

　　高棄忽然插嘴道：「老兄呀，我真怕那些蛇頭鼠眼，鬼鬼祟祟地溜著瞅著的人，連你們貴堡的人也是這個模樣，好像怕我來偷什麼東西似的……」說到這裏，單克那麼深沉的人，臉色也自微變。

　　「……我要搬過這邊來，單老兄准許麼？」

　　赤練蛇單克忙道：「貴客說哪裏話來，你老愛住哪兒都成，但你們兩位……」

　　何仲容微笑道：「我剛才說過，僅僅是和高兄鬧著玩的，我們可是好朋友呢！」

　　高棄大腦袋連連點著，教人替他害怕那麼大的腦袋，會使細細的脖子受不住力而折斷。

　　忽聽一陣步聲走進來，轉眼已到了院子中，廊上的人可就瞧得清楚，原來是鏡兒帶領著一位姑娘走進來。

　　何仲容一眼溜過那位姑娘，但覺此女面目秀美，那兩道明亮的眼光，就像兩柄利刃似的，颼地插入心中。

　　他大大吃一驚，原來他並非因那姑娘的秀美和銳利的眼光而吃驚，卻是因為他覺得這位姑娘面貌極為熟悉，但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要知何仲容一向十分規矩，平日對一些姑娘堂客都不投以一眼，正是個非禮勿視的君子之人。因此在他記憶中，有多少個認識的姑娘，那幾乎是不必思索的。然而這位姑娘卻分明甚是熟悉，教他焉得不驚奇。

　　那位姑娘眼光從何仲容面上移到高棄身上，高棄及時地向她做個滑稽的表情，使得她忍不住噗嗤一笑。

　　赤練蛇單克更是奇怪了，一見這位姑娘，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禮，叫聲「雲姑娘」，便垂手直立。

　　雲姑娘微笑道：「他們兩位已經打完啦！」這話是向鏡兒說的，但大家都明白那鏡兒敢是去把她請了來。

　　何仲容心中大大驚訝，想道：「這姑娘氣派不小，連單克見了她都恭敬非常，莫非就是本堡堡主的小姐？鏡兒真是莫名其妙，何以要請了位姑娘來？」

　　只聽那雲姑娘又用嚦嚦鶯聲道：「何相公住在此軒，可住得慣？」

　　何仲容一時有點慌了手腳，吶吶道：「很好……很好……」

　　雲姑娘又向高棄瞧一眼，然後帶笑轉身出去，何仲容這時才想起應該謝謝人家的關心詢問，但此時又來不及說了。

　　高棄不管天高地厚，叫道：「雲姑娘，我也住在這兒，你有空來看看我們吧！」

　　她頭也不回地出院去了，但仍然分明可見到她正在笑個不停。

　　赤練蛇單克更顯得恭敬了，鞠躬如也地辭走了。

　　何仲容埋怨道：「鏡兒，你怎的請了位姑娘來？」

　　鏡兒連忙道：「啟稟相公，小的剛走出去，便碰見雲姑娘，是她叫住小的，問起何相公的情形。

　　小的說了之後，不得不說到這樁事來，她說她正要來瞧瞧，便著小的一同來……幸虧兩位相公已經打完了。」

　　高棄裝出正經的樣子，道：「是啊，若果讓她瞧見我摔在地上，那多麼難看，什麼體面也丟盡了。」

　　何仲容和鏡兒都忍不住笑起來，何仲容雖然笑著，但心中怔忡不安，因為那雲姑娘看來那麼熟悉，就像最近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似的，而她又說要來瞧瞧自己，那是為了什麼？

　　鏡兒稟道：「晚上在前面大廳席開四桌，酉時入席。」何仲容一聽，心中又嘀咕起來。

　　這時有人把高棄的行李鋪蓋搬過來，又有木匠等來修理窗門地板。

　　高棄道：「老兄咱們出去逛逛吧，現在才不過是申初，時間還早著呢！啊呀，那些大菜好吃得很，我一想起就餓啦！」

　　何仲容覺得自己需要靜靜地想一下，但軒中有工人做活，不如出去走走，便同意了，和高棄並肩走出院去。

　　出得院子，何仲容忽然向後轉，高棄叫道：「老兄你弄錯方向啦，這樣走法可不是回到院子去麼？」

　　何仲容道：「我就是要回去，我非問清楚鏡兒，那雲姑娘到底是誰？你不知道我心中疑團大得很，因為我瞧著她很面熟呢！」

　　高棄嘻嘻笑道：「老兄何必著急，等一會再問還不是一樣。」

　　何仲容怕他再取笑，只好回轉身。兩人沿著走廊出去，到了大廳，忽見峨嵋龔氏兄弟在前面走著，廳中右邊側門轉出一位姑娘，龔氏兄弟一齊向她打招呼。

　　那姑娘只冷淡地點點頭，眼光一掃見遠處的何仲容，玉面立刻堆起笑容，直走過來。

　　龔氏兄弟都訝然回顧，他們認得何仲容正是剛才趴在牆頭的人，那時他們還以為他是本堡的人，現在一見那驕傲的女郎對他這個樣子，都露出又嫉妒又奇詫的神色。

　　高棄看清楚龔氏兄弟的神色，故意氣他們做個滑稽的表情。那位姑娘看到了，為之嗤地一笑。

　　何仲容一見那姑娘正是黃山掌門的愛女宗綺，心中忽然生出如遇故人之感，趕快迎上來，抱拳行禮道：「宗姑娘好！」他的笑容和動作都那麼瀟灑俊美，宛如玉樹臨風，十分動人。

　　宗綺笑瞇瞇地道：「何兄你好。」這句「何兄」，表明大家已親近一步。

　　高棄快活地笑起來，大聲道：「老兄，她長得真美啊。」宗綺本來矜傲異常，別的人要是這樣當面說她，一定出亂子，此刻她卻毫不介意。

　　何仲容為他們介紹道：「這位是黃山宗綺姑娘，那位是高棄兄，是……」他明知高棄是山右老農的弟子，若是介紹與別人，他便能衝口說出高棄的謊言，說是普陀潮音庵的傳人，但只因和宗綺先已認識，這謊言便好像說不出嘴。

　　宗綺這時笑一聲，道：「這位高兄已見過幾次面，你不要介紹了。告訴你，今晚我可能離開此堡，明日開始一連七日的盛會，便不能參加，心裏甚感遺增。」

　　何仲容記得她和女羅剎郁雅提過此事，啊了一聲，道：「難道那粉金剛沒走？」

　　她道：「現在還不知道，等晚上為你接風的筵席上，便可分曉。」

　　高棄叫道：「我先把那傢伙扔出門去，姑娘，你不必離開，那廝的外號我聽著就討厭，是叫做粉金剛麼？」

　　何仲容忙道：「高兄千萬不可這樣，惹翻了老堡主，我豈不是少了個好朋友。」

　　宗綺一聽，登時玉面沉下，招呼也不打，轉身就走。高棄大腦袋直搖，輕輕道：「你現在已把她惹翻了才是真的。」

　　何仲容當時不悟，聳肩自忖道：「女人都是這個樣子，喜怒之情瞬息萬變，我真無法猜測得透。」

　　高棄道：「你的話無形是說，對她所恨的人並不關心，卻十分重視我，她焉得不生氣？」

　　何仲容心中頗悔，但仍然嘴硬地道：「管她呢，事實上朋友比女人重要啊！」

　　宗綺忽然又走回來，冷冷道：「你可以把我的絲巾還給我了吧？」

　　何仲容忙探手囊中，忽地記起那條絲巾放在舊衣服中，不知鏡兒洗時丟了沒有？登時面紅耳熱，吶吶道：「對不起，在下沒帶出來……」他可不敢說出恐怕已丟失了的話。饒是這樣，宗綺面色已為之大變，彷彿給她大大侮辱了似的，因為人家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故此才沒有帶那條絲巾在身。

　　高棄眨眨小眼睛，噯呀一聲，道：「原來那條絲巾是宗姑娘的，我真不該跟他開玩笑，暗中偷走……」說著，伸手探入腹前那個大口袋，掏出了許多東西。

　　宗綺面色這才漸漸放寬，何仲容卻更憋得難受，他不喜歡高棄這樣子為他扯謊打圓場，只因他覺得這樣對人，不夠光明磊落。

　　高棄掏出的東西，計有一襲極薄捲成一點兒的黑衣，便是他從地底鑽出來時所穿的怪衣服、幾錠銀子、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兩個木偶玩具、還有一把三角或四方的小鐵砂，都起著鋒利的棱角。最後到底找出一條汗巾，卻污衊非常。

　　宗綺一見，禁不住掩住鼻子。但心中真奇怪他那奇形怪狀的大口袋中，怎會盛著這許多沒用的東西，心裏直想發笑，那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已消失無蹤。

　　高棄晃晃大腦袋，道：「噯，真糟糕，是我藏在何老兄的枕頭下，沒帶出來。」

　　何仲容立刻道：「在下這就回去取來。」

　　宗綺嬌嗔道：「我不要了，你給我扔掉。」何仲容雖然為之微愕，卻也慶幸她不要，否則回去找不著，竟不知如何善後才好。

　　等她走開之後，高棄道：「她長得真不錯，看來對你蠻有意思，可惜你這個人沒有一個心竅是玲瓏通暢的！。」

　　何仲容嘆道：「高兄別取笑我，憑我這樣子也敢想到這上頭去？人家肯跟我點了頭，表示認識的意思，我就覺得很不錯了。」

　　「不過我很喜歡她。」

　　高棄一本正經地說，但一轉眼瞧見何仲容的笑容時，便大叫道：「喂，你別胡思亂想，我可是練童子功的呀！」

　　何仲容越發笑瞇瞇，並不辯論，高棄可就急了，揪住他的胳膊直叫道：「老兄你笑什麼？你笑什麼？」何仲容只好答道：「我不笑什麼，你這不是疑心生暗鬼？」

　　高棄罰咒似地道：「我可沒有什麼心眼，實不相瞞，假如我要找女人的話，我毋寧要那位雲姑娘。」

　　何仲容噓一聲道：「別叫，不少人在聽著呢！」

　　只見偌大一座廳中，靜悄悄的，只有兩個家人在拭擦傢俱。

　　何仲容道：「我分明發覺他們每當我們談話時，便停手側耳細聽。」

　　「一點也不錯，這堡中的人老是那麼鬼鬼祟祟的，無論你往哪兒去，都一定有人在暗中窺伺。」

　　「我真不懂。」他們說著話時，已走出廳門，夕陽斜暉落在平坦寬闊的曠場上，使人生出一種恬靜柔和之感。

　　「我真不懂威名震八方的成家堡，怎會這個樣子？難道怕有人偷盜什麼東西？抑是嚴防仇敵？但都不像呀！」

　　高棄悄悄道：「我也不知道，但這成家堡一定有什麼重大的秘密。」

　　他說得那樣地肯定，何仲容也相信了，便道：「我聽了真想立刻離開，你知道我的本領一點不成的，但走到哪兒去呢？

　　況且中午有人贈馬贈刀，這個人替我解圍之恩，我何仲容沒齒難忘，只要知道誰幹的，我一定肝腦塗地以報答。」

　　他們這兩人站在一起，俊的真俊，醜的真醜，相映成趣，不少人瞧見他們，都要忍笑走過，高棄卻神氣得很，指手劃腳地高談闊論，說這座成家堡內宅的建築暗藏五行生剋之理，又批評此堡的風水等等。

　　何仲容用肘子撞他一下，悄悄道：「快看，那廝便是粉金剛任逵。」

　　只見一個身材魁偉，器宇軒昂的英俊壯士，昂首闊步地從會賓館那邊走來。

　　他們乃是站在大廳中門前的石階上，左邊的側門忽然走出一人，嬝嬝娜娜，正是女羅剎郁雅。粉金剛任逵立刻向她打招呼，慇勤地諂笑說話。

　　高棄道：「我把那廝打瞎了一隻眼睛，他今晚便不能出席，這樣宗姑娘便不離堡，老兄你說可對？」

　　何仲容點點頭，正待詢問他如何打瞎人家的眼睛，只見他伸指一彈，一縷冷風飛射出去，卻射向粉金剛任逵身前一丈處的石地上。

　　何仲容看了，為之眉頭一皺。

　　即使是三尺小童，也該明白用暗器傷人，應該向人身上發射才對。

　　高棄伸指彈出一宗體積奇小的暗器，去處卻直奔粉金剛任逵身前一丈之處，豈不可哂。

　　那高棄動作又快又看不出來，又是一彈指，一縷冷風，直射粉金剛任逵中盤。這一下後發反倒先到，粉金剛任逵猛然發覺，暗器已快打到左邊小腹上。

　　原來這後來的一下，居然發出尖銳的破空聲，是以粉金剛任逵會及時發覺，大吼一聲，向右便閃。

　　又是一聲銳響，從地面彈射一物上來，粉金剛任逵身形未定，又自掩目痛吼一聲，鮮血涔涔從指縫間流出來。

　　高棄故意扭頭直著眼睛望著大廳側門那邊，女羅剎郁雅銳利的眼光，瞥掃而過，看到何仲容愕然的神色，也看到高棄側頭而望的神情。

　　何仲容果真詫愕難言，他可連做夢也想不到暗器可以這樣打法。他可看得清楚，那第一下發出的細小暗器，打在石地上之後，才突然發出銳聲，反而電射上去，剛好粉金剛任逵往這邊一閃，用眼睛湊上那暗器。是以他臉上愕駭之色，倒是千真萬確，絲毫不假。

　　粉金剛任逵右眼已瞎，劇痛攻心，險些昏倒。

　　在曠場附近本有不少人，這時被他大吼之聲引起注意，紛紛趕來。

　　女羅剎郁雅秀眉一皺，露出殺氣，輕盈地移步上前，伸出纖纖玉指，驀然點在任逵身上。

　　她手指一落，已點住粉金剛任逵右邊上半身三處大穴，登時血止痛減，但任逵仍然腳步踉蹌地搖搖欲跌。

　　女羅剎郁雅可沒再理他，移步到何高兩人前面，微笑道：「你們可曾瞧見暗算那廝的人？」

　　何高兩人肚中暗笑，連這個威名赫赫的女魔頭，敢情也給他們瞞過。

　　不過她的笑容中似乎隱隱流露出殺氣，使人看了很不舒服。

　　何仲容吶吶地反問道：「你好像很不高興呢！」

　　女羅剎郁雅冷冷道：「當然不高興，你想將來有人談論到這樁事，總會牽上我的名字，我真受不了。」

　　何仲容哦了一聲，放下心來，高棄滑稽地眨眨眼睛，道：「我一回頭，好像看見有個人背影打那門閃進去。那時我一來為了那高大的傢伙大聲叫嚷而驚奇，二來那邊側門不是女賓出入的麼？怎會有男人走進去呢……」

　　何仲容好奇之心大起，等不及問高棄，便道：「郁姑娘，那廝是怎麼一回事呀？」

　　郁雅道：「那廝作惡多端，被人用一種體積極細的暗器打磨了一隻眼睛。

　　哼，如果那暗器的主兒一露面，準得有場熱鬧。」

　　何仲容聽得更關心了，趕快問道：「那發暗器的主兒是什麼來歷？會有什麼熱鬧呢？」

　　女羅剎郁雅道：「現在我還不能十分肯定，等會兒看到那暗器，如與我猜想的不錯，準保有場熱鬧可瞧，你們等著瞧吧。」

　　那粉金剛任逵已有幾個人來扶他，把他擁入室內療治，許多聞聲而來的人，都遠遠偷看女羅剎郁雅。何仲容暗忖道：「像她長得這麼標緻的女人，自然容易出名些……哎，不好，人家連我也看啦！」當下趕快道：「咱們進廳子裏再談吧，好麼？」

　　女羅剎郁雅微微一笑。這時眉宇間的殺氣已消失不見，倍覺嫵媚動人。她道：「不，我還有點別的事，等會兒本堡定會派人查詢此事經過，真煩死人。對了，今晚席上你多加小心，那人魔丘獨的徒孫們一定想法子教你下不了台。」何仲容情不自禁地掠過憂愁之色。

　　女羅剎郁雅忽然冷漠地道：「你可以和黃山的人親近親近呀！」說完回頭就走。

　　高棄在一旁大搖其頭，道：「這個可愛可怕的女魔頭，其實真可憐。」

　　「為什麼呢？」何仲容隨口問一句，但心頭十分沉重，並沒有真個追問。

　　兩人走回大廳，高棄沉思片刻，忽然呀了一聲，道：「老兄不好了。」

　　何仲容嚇一跳，瞪眼道：「我麼？」

　　「不是，是我，你記得早先那黃山的宗姑娘麼？她瞧過我囊中的『寒袖飛砂』啊，當時她雖然沒有注意，但攪出這件事後，她定會想起來。」

　　何仲容憂慮地道：「那怎麼辦？你可是真有許多對頭？我看咱們趕緊開溜算了，那樣我也不擔心了。」他老是不敢想到偷偷溜掉的辦法，如今猛一說出來，反倒像是心頭挪開一塊千斤大石。「走吧，咱們立刻就走。」

　　高棄露出兩隻兔子門牙，道：「隨便你吧，不過我砸鍋砸得多了，倒沒有什麼可怕的。而且我們一道溜走的話，你一定會吃虧的。」

　　「為什麼呢？」

　　「我跑不快呀，我師父老是非常悲哀地摸著白鬍子說，棄兒呀棄兒，你學什麼都成，就是天生愛鬧事的脾氣和輕功兩樣太糟了。」他滑稽地笑笑，生像滿足自己這兩宗缺點似的。「他老人家老是摸著白鬍子，臉上永遠掛著溫藹的笑容。」

　　何仲容插嘴道：「你師父真好，定是個極好的人。」

　　「他是的。」他嚴肅地點頭道：「可是告訴你也不妨，他老人家在江湖上名聲卻不大好呢，那些自命為正派的人，都把我師父歸入邪派，所以我來的時候，不肯抬出他老人家的名頭……」

　　「嚇？」何仲容失聲驚訝，實在忍不住追問道：「那怎麼成？你師父知道，不是要怪你？」

　　高棄道：「不，他老人家要我這樣的，其實他可不是邪派的人，只是性情偏激一點，愛心太盛。我師父早在二十年前隱居山右，自稱山右老農，那時候，他老人家還算是正派中人，直到十年前，鬧出一件大事，才被人歸入邪派，也是打那時起，我師門秘傳的『寒袖飛砂』大大震驚武林，現在提起來，無人不知。」

　　何仲容道：「我們回房去再細談吧。」

　　兩人回到房中，被毀壞的窗門已經修理好，鏡兒沒在軒中。高棄取出口袋裏的鐵砂，給何仲容視看。何仲容取了兩顆，入手沉重無比，彷彿是兩塊拳般大的石頭那麼沉重。細看時一粒是三角形，一粒是正方形，但棱角都銳利異常。

　　高棄道：「這是桑乾河上游特產一種岩石精英，份量特重，外形似鐵，那粒三角的專用來間接傷人，或是打在地上，或是旁的石牆或堅樹，用一種巧勁，可以轉折傷人，力量並不夠於直接發射。只因這種發射暗器的手法可以在袖內發射，故此稱為『寒袖飛砂』。

　　十年前，我那位師哥姬兩生離開我師父，到江湖上歷練，謀點出路。哪知誤交匪人，並且弄了一身情孽，他又該斷不斷，以致惹翻了許多有名人物，大家都要聲討他的罪行。那時候我師父因韜光隱晦已久，武林中沒有什麼威望，直到我師父知道師哥的惡行時，他老人家的名頭早就被人污辱的不堪言說。大概因為師父得訊太遲，有幾個大大出名的武林好手屢屢打傷我師哥，但其後沒有什麼人出來做他靠山，因此江湖上都以為山右老農孔廷式不過是個糟老頭子罷了，昔年他老人家雖有點名聲，但一則時湮日久，被人淡忘。二則他老人家即使是在當年，也沒有怎樣炫露過真功夫。」

　　何仲容聽得心中癢癢，接口道：「我已明白了大致情形，但你師哥既得真傳，怎會老是吃癟？」

　　「嘻，嘻，人家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雖不是一宗一派之長，但總是極負盛名之輩。加上那時候我師哥一手寒袖飛砂的陰毒暗器，老是不先招呼便自發出，出了名的陰毒無恥。是以每逢碰上敵人，人家可不跟他講什麼江湖規矩，有多少力量便使多少，務求把他擒住或是擊斃，我師哥因天資聰慧，流於浮躁，師父特地要磨練他，回去再傳那心法，是以論及他的功夫，只有卓絕的輕功和一手寒袖飛砂可以提提，別的都不大成。「我師父既然知道了師哥的事，又傷心又生氣，傷心的是師哥敗德無行，枉費了他十餘年心血和呵護之情。生氣的是江湖上的流言污語，都說我師父如何邪惡和沒有骨氣膽量，徒弟鬧到這個地步，還不敢出面。」

　　何仲容搖頭道：「那真是冤煞你師父老人家了。」

　　「正是這樣，師父才會做得那麼偏激，一踏入江湖，便鬧得天翻地覆，打傷了不知多少人，把武林所有的宗派差不多都得罪透了，人家只以為他老人家偏袒徒弟，其實師父一回家，便揮淚把師哥點瞎雙睛，廢了一身武功，後來也不知怎樣處置他，這件事我永遠不敢問，一問他老人家就想掉眼淚。你想江湖上誰會相信那個他們都認為邪惡窮兇的山右老農孔廷式會掉眼淚呢！」

　　剛剛說完大概，鏡兒就走進來。何仲容記起一事，忙著他找尋那條淺綠色的絲巾，以便還給人家宗綺姑娘。

　　鏡兒果然找了回來，何仲容叮囑他道：「關於這條絲巾的事，你切不可胡說，還有剛才你帶領來的那位雲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第四章　羽毛初長

　　這句問話，不但何仲容渴欲知道回答，便高棄也十分關心，把那雙小眼睛瞪得圓圓的。

　　鏡兒忙稟道：「那雲姑娘一向服侍我家大小姐，故此全堡之人，莫不尊敬她幾分。」

　　何仲容噯了一聲，心中暗道：「想不到竟是個丫頭而已，但那儀容言談，王侯千金也不過如是。」

　　高棄也訝異得忘了向何仲容取回那兩顆寒袖飛砂，喃喃道：「其僕尚且如此，其主可想而知，老兄有此同感否？」

　　鏡兒退了出去，何仲容看看天色，已近酉時，心中便著忙起來，真是坐立不安。

　　高棄那雙小眼睛直在眨動，現在兔子門牙已經好久沒有現出來。何仲容自家滿腔愁思，便沒有發現這個天性滑稽達觀的好朋友居然也懷有心事。

　　原來高棄正在考慮一件事，便是他師門秘藝，有三招絕活，稱為「金指銀掌」。雖然只有三招，但練得純熟之後，防身攻敵，妙用無窮。高棄並非吝惜絕藝，卻是非常慎重地考慮著後果。

　　第一點何仲容內功雖有根基，但因未經名師進一步指點，功力終是有限，這金指銀掌功夫，極注重內家功力。否則人家一拳硬打過來，一旦碰上了自家便腕折筋斷，招式再妙，也無用處。不過以何仲容的資質，這種奧妙的招數倒是很快便能學會。

　　第二點高棄本身雖然喜歡鬧事，什麼都不怕，但對師尊卻十分崇敬。這等師門絕藝妄自傳人，師尊嗔怪下來，他可得自裁以謝罪。有這兩樁原因，高棄便舉棋不定，苦思不已。

　　何仲容最後嘆口氣，道：「我還是悄悄溜走吧，免得當筵出乖露醜，連你也不好看。」

　　高棄奮然道：「老兄別氣餒，我有三手絕招，你學了大概有機會派派用場。這三手絕招稱為『金指銀掌』，雖然只有三招，但真不容易學好。因為第一招左指右掌，第二招變成右指左掌，第三招又變回左指右掌，最困難的地方，就是右手三招和左手三招完全不同，各自變化施展下去，於是一心要分兩用。」他站起來比個架式，何仲容便覺得眼花繚亂，登時潛心學起來。

　　練武也正如世上其他的事情，有天才的人，一點就透，不但架式和手足尺寸判斷的正確，甚且很快便能領略到其中精微變化以及用途，笨的人往往窮年累月，也無法得窺堂奧。只有一宗不能純憑天才，便是內家功力方面，雖有名師秘法，也需歲月方能有功。當然天資好的會比魯鈍的進步得快，但不可能立即見功，除非服了什麼靈藥，因而脫胎換骨，功力猛進。同時視那靈藥的功用，看看能抵多少年苦修之功而定高下。

　　何仲容一學就會，把個傳藝的高棄喜得咧嘴直笑。自古至今，做師父的無不最怕遇上蠢徒弟，真是偶一不耐煩時，準保要嘔血而死。

　　可是何仲容掌擊指戮之際，功力太弱，高棄暗中十分洩氣，因此這三招絕藝，他只能施展出三成妙用。

　　不過話說回來，事實上也是異數奇緣，何仲容五年前在山東濟南附近，從一位冷峻的紅面老人處得傳內功，紮下根基至今，因他沒有人再進一步指點，日夕僅僅苦修這段功夫，因此根基扎得牢固無比，是以練起這「金指銀掌」的奇特功夫，需要分心左右出招，反而一下子便練得奇佳，純熟無比。

　　酉時已屆，眨眼便將是開席之時，高棄出去小解。

　　何仲容正在怔忡，忽然一陣香風，直送入鼻中，抬眼一望，眼前站著一個麗人，正是面熟得很的雲姑娘。

　　他連忙抱拳為禮道：「雲姑娘可有什麼貴幹？」

　　她嫣然一笑，雖然美麗，但仍然帶著幾分稚氣。

　　「小婢奉小姐之命，送一樣東西與何相公，不過……」

　　何仲容大吃一驚，忖道：「我和她家小姐素昧平生，會有什麼東西給我？奇怪？」想著想著，背上已沁出冷汗。

　　她又道：「不過這東西可不易消受呢！」

　　他再大吃一驚，肚中嘀咕道：「既然不好消受，那就免了吧！」但口裏卻不好說出來。

　　雲姑娘容色一整，變得十分嚴肅，道：「這件東西需要的是膽量和運氣。你當然可以不接受。」

　　何仲容問道：「雲姑娘可是說在下需要膽量和運氣？」

　　她肅然點頭，凝視著他。

　　老實說何仲容真不願意接受這末一宗謎樣的危險東西，可是在她眼光注視之下，不遑多想，挺胸道：「在下決定接受。」

　　雲姑娘一點也沒露出高興的樣子，顯然那樣東西並非鬧著玩的。她道：「你不會後悔吧？」

　　「雲姑娘未免小覷在下了。」他忽然如受侮辱，變得激昂起來。「在下縱然捐棄生命，也決無怨言，更不後悔！」

　　她頷首道：「果然是個硬漢，可惜孟浪一些。」

　　何仲容登時沒趣起來，但又不便說什麼話。

　　她取出一個兩指寬寸半長的玉盒，盒蓋上似乎有些字跡。從她面上慎重的神情，這盒子裏準必盛著一宗奇異的東西。

　　何仲容低頭瞧瞧送到面前的玉盒，只見上面雕著「小還丹」三個字，旁邊還刻著「公冶辛之寶」五個小字。他疑惑地抬頭望望雲姑娘。

　　她嚴肅地道：「這玉盒裏面，共有兩顆丹藥，都是一模一樣，連輕重也完全一樣。其中一顆乃是藥仙公冶辛的秘製小還丹，練武之人得服此丹，可抵半甲子苦修之功。另外一顆，卻是並世無匹的毒藥，只一吞下腹中，立刻七竅流血而死！你自家隨便取一顆服下，若是命該顯達，你便取到那粒小還丹，反之則將立刻送命。」

　　何仲容心頭咚咚大跳，但話已說出，不能反悔，伸手接過那個玉盒。

　　他覺得異常慚愧，因為他已不由自主地流出冷汗。「真是太丟臉了，大丈夫死則死耳，何必流冷汗？」他恨恨地罵著自己，可是汗珠依然直沁出來。

　　他把盒打開，一陣奇香直撲上來，使人頭腦為之一爽。裏面兩顆龍眼核般大的紅色丹丸，看起來真是一模一樣，沒法分出一點不同之象。

　　他定定神，慨然道：「在下馬上就取一顆服下，但此舉兇吉未卜，在下只有一個要求。」

　　「何相公請說。」雲姑娘十分溫柔地回答，她已不能裝出嚴肅了。

　　「在下只想知道貴小姐贈藥之意，以及此藥的來歷。」

　　「這點本應對何相公說明白。你可記得中午到翡翠山時，有人贈馬及寶刀一柄，那就是小姐送給你的。你一定奇怪我家小姐何以這樣做法，我可以告訴你，她早已知道何相公乃是一位正直磊落的鐵漢，因此她特別留意為你解決困難。這可是憐才之意，何相公切勿誤會。」

　　何仲容聽得熱血沸騰，鼻子微酸，差點先湧出感激之淚。想不到居然有人把他當做一個有用的人看待，光是這番瞧得起他的情意，已是夠教這位落魄潦倒的英俊少年為之肝腦塗地了，何況還曾經贈與名駒寶刀。他那真摯感動的神色，完全流露無遺。

　　雲姑娘像是自家做了一件善事似的，善眸中露出驕傲快樂的光彩。

　　何仲容用力地道：「貴小姐和雲姑娘的大德，在下有生之日，決難稍忘……在下這一生，除了兩位之外，只有高棄兄是真心朋友。如果在下該死，也可以瞑目了。」

　　雲姑娘歇了片刻，便又道：「我家小姐明知何相公修練時日不久，功力雖高，但和目下內宅的一干高手比起來，還是差了一籌。況且那人魔丘獨的三個徒孫，為人十分殘忍多妒，將來有機會的話，不消說會將何相公的血都喝了，即使在今晚，他們也會想盡辦法折辱相公。」

　　何仲容道：「正是這樣，在下就愁這一點。」

　　「故此我家小姐左思右想之下，沒奈何把這宗隨身五年的寶貝送給相公。可是難就難在其中一顆是烈性毒藥，錯服了必死無救。」

　　「在下寧願服錯毒藥而死，也不能任人折辱。」

　　「我家小姐說，相公你一定會這樣想法，故此令小婢送來。倘若相公不服靈藥，今晚此關，萬萬闖不過去，那麼小姐令人把相公搬進內宅之舉，豈不是反而害了相公？故此只好選擇此法，我家小姐又說，請相公不要懷疑她是用你做試驗品，以為倘若相公不幸，則她便可得到確實不誤的靈藥。」

　　「在下可真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慨然順手拈起一粒丹丸，便向口中送去。

　　但他的動作忽然中止，凝目望著手指夾住的紅色丹丸，手心直在冒汗。

　　「假如這一粒正是毒藥。」他想：「那麼我便是親手殺死自己，決不能怨怪別人，唉，自己的性命卻懸在自己手中，用來測驗運氣，不免太過那個吧？我未免勇敢得有點盲目了。」

　　然後他又想到這兩顆丹丸，為什麼他會選擇到這一顆？何以不換換另外的一粒？

　　他諷刺地笑一聲，向雲姑娘道：「實不相瞞，我並不想死。可是世事便是這樣，正如我不想出醜丟臉一樣，但往往卻非出醜不可。」說完這話，好像有點不祥之感，便忽然閉嘴。

　　雲姑娘在這最後關頭，好像也有點逃避現實，她道：「這粒小還丹，乃是五年前一位名列天下武林五位高手之內的藥仙公冶辛秘製之寶，他說服了此丹，可抵半甲子苦修之功，但我家小姐一直隨身攜帶，老是不敢冒這個險。」

　　何仲容忽然記起那南陽鏢局的鏢頭王光義在述及人魔丘獨來歷之時，曾經提到一位清風劍客車度春，也說是名列天下前五位高手之內，便插嘴問道：「姑娘所說的藥仙公冶辛，可是與清風劍客車度春齊名的？那麼還有其他三位是誰？」

　　「不錯，清風劍客車度春也是五位高手之一，其餘三位，一是我家小姐的師父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

　　何仲容為之肅然起敬，道：「原來貴小姐不但家學淵源，而且還是高人之徒。」

　　說到這裏，心中忽覺奇怪，因為這北四堡南五寨的主人，屢代秘傳武功，在江湖上所享威名，已十分不得了，難道還彀不上這五位列前五人的高手？

　　雲姑娘冰雪聰明，已看出他的疑思，便道：「老堡主的武功雖佳，但一人而兼兩家之長，豈不更好？同時因谷姥姥乃是女人，我家小姐拜她為師，真是再好不過。那四堡五寨之首的濟南金龍堡大小姐，也曾要拜谷姥姥為師，卻因我家小姐先了一步，故此後來不知她改拜哪一位？另外那兩位高手一是神行叟聞一公，一是風火童子溫炬。

　　這小還丹是五年前藥仙公冶辛到冰屋過訪谷姥姥，下棋消遣，正在雙方苦苦爭持時，我家小姐看了良久，忽然問藥仙公冶辛可許她做聲，公冶辛見她年紀尚輕，便准她說出這一著。我家小姐對下棋之道，極有天分，這時說了一著，谷姥姥果然憑那一著贏了，這時才知道他們竟有打賭，這一局可把這盒小還丹贏來，谷姥姥便賜給我家小姐。」

　　何仲容手心冷汗更多了，口中問道：「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給她一粒真丹呢？」

　　雲姑娘道：「小婢這就不知道了，只好問我家小姐。」

　　何仲容已不能再拖延，咯一聲把丹丸吞入腹中。

　　雲姑娘趕快收起那個玉盒，匆匆走出軒去，迎面碰見高棄正蹲在院子中玩石子。

　　高棄見她，做個滑稽的表情，但雲姑娘哪裏笑得出來，只嘆了口氣。高棄正覺有異，起來攔住她道：「雲姑娘你怎麼啦？」

　　雲姑娘往左一閃，高棄也往那邊攔，她閃的快，高棄仍然攔住，一急之下，猛然出掌推去。

　　高棄敞開前胸，吃她一掌結結實實打個正著，哎的一聲，踉踉蹌蹌地退了好幾步，撞在院牆上。

　　雲姑娘見他捧住胸口，猛然醒悟自己的掌力何等厲害，若是常人，這一掌怕不立刻心脈震斷而死才怪哩，趕快衝到他身邊，伸出玉手拉住他捧胸雙掌，慌急地道：「你怎樣啦，疼麼？我真該死，胡亂一掌打在你身上。」

　　高棄無力地眨眨那對小眼睛。緩緩道：「你……你的掌力真厲害……可是練過鐵砂掌……」

　　雲姑娘道：「是的，真該死，你現在怎樣了？小婢去找小姐乞些靈藥來。」

　　高棄搖頭道：「我……歇一會兒就好了……」

　　現在他可真個心驚膽顫，原來雲姑娘那雙雪白的柔荑正覆在他的手掌背上。他平生不知禁忌，淘氣起來時，摸摸女人的兩股也非奇事，無論怎樣他都心無礙滯，平靜無波。可是目下雲姑娘玉手與他相觸，卻有如觸電般，使得他一方面心驚膽顫，一方面全身酥軟。

　　高棄這傢伙練的童子功，體內有混元一氣運布百骸，別說她沒有運足功力，即使是全力打他一掌，也將紋絲不動。

　　這刻他見到雲姑娘眼中露出真誠焦急之意，這一下倒不好意思說出自己裝假，僵得額頭出汗，渾身亂抖。

　　雲姑娘看著他似乎是疼痛難忍，不由得更慌了，柔聲道：「你別出力，慢慢調勻真氣，小婢抱你回房休息一會。」

　　高棄心中叫聲「我的媽呀」，這會子被她玉手碰著，已經受不住了，何況全身倒在她香噴噴、軟綿綿的懷中，由她抱回房間，那時節大概真個得死掉一半。

　　但他又不敢推開她，只好直往地上蹲下去，雲姑娘趕快攙他時，他居然連身軀也賴在地上。

　　雲姑娘認定他傷勢甚重，銀牙一咬，俯身雙手插入他腋下，運力一托。誰知白費力氣，那高棄個子不大，卻十分沉重，竟然托之不起。她心中一半詫異一半不服，再用力一托。

　　高棄最是怕癢，被雲姑娘這麼一弄，早就忍之不住，這時腋下又被她一揉，登時全身一軟，被她托了起來。雲姑娘用上身抵住他肩膀，騰出一隻手，抄起他的大腿，便抱了起來。

　　高棄手臂碰著雲姑娘軟綿綿的胸部，打個大大的冷戰，暗叫聲「我命休矣」，便閉目軟垂全身，任她擺佈，敢情這個傢伙真個暈了！

　　雲姑娘無意被高棄碰著胸部，芳心也一陣驚悸，雙頰無端紅得如染丹朱。

　　眨眼間已將高棄抱回他的房間，就在何仲容房間對面。

　　這時何仲容的房中，悄聲無息，故此雲姑娘一時也忘了該事，沒有去探探何仲容的生死，把高棄放在床上之後，秀眉大皺，盡在發怔。

　　高棄的小眼睛緊緊閉住，嘴巴也沒有張開，故此兩隻滑稽惹笑的兔子門牙沒有露出來。

　　她奇怪地想道：「哎，一個人的轉變多快呀，這個善良而熱心的人，醒著的時候，是那麼滑稽惹笑，但現在閉上眼睛，卻顯得十分和藹可親，除了頭顱巨大一點之外，並不使人覺得難看啊……不，不，我一定是因為下午偷聽了他們的對話，知道了他的身世和可憫的遭遇，才對他同情憐憫，因而起了好感。他原本長得真有點難看，但這有什麼關係呢？一個人只要有善良的內心，純潔的靈魂，那就足夠叫人仰慕了。我以前曾經跟隨小姐走過江湖，會過不少年輕英俊，錦心繡口之士，可是他們的為人，都有許多許多缺陷。以我看來，那些人都及不上這位高相公……」

　　怔怔地痴想著時，玉手也沒閒著，先把隨身帶著的療傷藥散讓他服下。因見他雖然閉眼不動，但呼吸均勻，面色如常，便不大驚慌了。

　　她忽然啐了自己一口，想道：「我這是發瘋了？人家再不濟也是名家之徒，料定不久之後，便將揚名顯姓，出人頭地。我再自高自負些，還不過是一個丫頭，盡想人家幹嘛……」

　　她顯得相當可憐地仰天微嘆，她知道這個相貌不揚的高棄，以及那俊美照人的何仲容，都十分孤單可憫。但他們終究是個男子漢，又是自由之身，總比她強勝的多。

　　高棄這時苦頭可大了，那雲姑娘不知給些什麼藥讓他服下，但覺滿口苦澀不堪。同時他更想到，一旦雲姑娘發現他並非受傷，僅是假裝的，那將會怎樣呢？雖然他不是存心裝假，事實上是被她玉手一觸，全身都軟了，此後由得她擺佈，又抱又抬，更是不敢睜眼，但雲姑娘會相信他的解釋麼？他又如何能啟齒說明他怕她觸摸著因而身軟？

　　她對他後來的慇勤，使得一生都遭女性白眼的高棄感動得差點兒淌出眼淚。

　　假使將來雲姑娘發現他並非真傷而誤會了，打他罵他，他都不敢做聲。

　　即使是殺他，也決不敢違抗。他既是對她有了如許感激之心，可以想像得到他是如何不想令雲姑娘誤會。若果換了別人，這件事一定不成問題，乾脆繼續裝假，博得佳人青睞呵護，豈不大妙。但高棄可是個死心眼，對於他不喜歡而沒干係的人，他可以用欺騙手段。但對一個他全心敬愛的人，卻絕不能有絲毫不忠實。因此他憋得十二萬分難過，差點便要哭了。

　　雲姑娘猛可記起何仲容，趕快過去看看他生死，一腳踏入他房中，大大一楞。

　　原來何仲容張手攤腳地躺在床上，一望而知已經斃命。

　　這一驚非同小可。定定神，暗自叫道：「何相公呀何相公，你真是命苦福薄，我家小姐一生未嘗瞧得起過任何男人，只對你一人青眼屢加，假如你得服靈藥，武功固然增進無數倍，小姐更打算要你修習文學，做個文武雙全的英雄豪傑，結局如何，不問可知了。想那時節你們雙宿雙飛，比美神仙眷屬，算得上一段佳話。哎……小姐贈藥之際，也曾猶疑再三，何相公你死後有知，切不可怨怪小姐，她後來對小婢說，『與其沒沒無聞而得享天年，倒不如博博運氣。』小婢也贊成她的話。依小婢看來，何相公你決不是夭折之相，誰知……」

　　她不知不覺移步上前，伸手摸摸何仲容的脈門，觸手一片冰冷，不禁惘然嘆口氣，忖道：「小婢也許要隨侍小姐遁入空門，何相公你想，以小姐那等綺年玉貌，一身文武全才，卻不能在繁華人世中大放光芒，你的死也就可以瞑目了……」

　　這刻酉時已至，鏡兒槖槖走進來。雲姑娘拉起一條被單，把他的屍首蓋住，告訴鏡兒道：「去報告大管家，何相公忽因急病去世，今晚將不能出席宴會。」

　　鏡兒眼中閃過驚訝的光芒，但立即轉身出去。

　　雲姑娘看到鏡兒似乎現出悲戚之容，不覺痴想道：「他所服侍的客人已不明不白地暴斃過兩個，但他那時毫不動容，如今卻為了何相公而有點悲戚，不知何相公有甚好處？」

　　她走出房門，驀地想起高棄，又忖道：「小姐的脾氣我所深悉，關於何相公這件事，不論她對他的情感，是否已達到為他捨棄一切的地步，

　　但她必定因為覺得對不起何相公，因而避世以為報答。

　　那麼我自然也得跟去，想來我與高相公總是有緣，如今何不把這粒真的小還丹送給他？」

　　她走進房間裏，只見高棄無力的睜開眼睛。她當然不知道高棄正懊惱得要死，同時又不敢露出馬腳，是故無精打采，毫無氣力。

　　雲姑娘溫聲道：「你好了些麼？」

　　高棄啞聲道：「謝謝你關心，我沒事。」

　　她道：「早先我奉了小姐之命拿了兩顆丹丸來，任得何相公自選一顆，你當然聽過藥仙公冶辛的大名，這兩顆丹丸便是他贈的，都一模一樣，其中一粒是武林人視為至寶的小還丹，另一粒卻是烈性毒藥。何相公說他願冒這個險，於是我便把藥丸給他。」

　　高棄突然坐起來，咧開嘴巴，情急地問道：「他服了哪一粒？」

　　「他已不幸死了。」她簡短地答了一句，然後十分溫柔地伸手按他躺下，道：「你切勿急壞自己身體，我明白你失掉這個可以披膽瀝肝的朋友，一定如斷手足。可是當你知道我家小姐將會因他的不幸，而必有報答的話，我想，你應該覺得他的死也是值得的。」

　　高棄瞪大眼睛，現在他不必裝假，也渾身乏力。

　　雲姑娘把那粒小還丹連玉盒都交給他，緩緩道：「這一粒可是真的小還丹，小婢擅作主張，送給高相公你服用。」

　　高棄痛失至友，心中悲傷得迷迷糊糊，腦中轟轟隆隆地直響，卻隨口問道：「為什麼呢？」

　　雲姑娘轉身走到房門，忽然回身，凝睇看著他，道：「第一，你是何相公的唯一好友，此丹既然他沒福受用，只好贈你。第二，我……」

　　高棄雖然睜大眼睛，其實並不大注意她說什麼話，心中反覆念道：「何老兄死了，他那麼一個鐵血漢子也死了……」

　　雲姑娘稍稍一頓，然後很快速地道：「第二點，我很喜歡你的為人。」她有如一朵彩雲，眨眼飄逝。

　　高棄嗄了一聲，宛如迅雷轟頂，閉目喘氣不已。

　　這句話他聽得異常清楚，甚至可以感覺到那美麗的雲姑娘迅速地說出這句話時，內心蘊藏的嬌羞之情。那是多麼動人的一句話，他在震驚之後，復又細細回味起來。在他的一生中，連個同性的好朋友也沒有，更別說異性了。

　　然而天下之事，每多出人意料之外，出奇得教他難以置信。劇悲劇喜兩種情緒連迭急襲，使得高棄如在夢中。

　　他聽到總管家于戎威嚴有力的聲音，在對面房間響起。於是，他熱淚橫灑，因為如今畢竟已確定好友何仲容是真的死了。

　　總管家是個禿頂的中年人，唇上留著兩撇八字鬍，威嚴之中又透出陰毒。此人在武林中本也是個響噹噹的角色，人稱禿鷹于戎，一手大力鷹爪功，江湖上無不知名。

　　他吩咐兩個壯漢道：「把屍首抬到堡後寶雲庵停放！」

　　又轉面吩咐另外一人道：「到二號庫房取出那付尚未完工的楠木壽材，即令匠人加工趕製。」那些下人都十二分謹畏地銜命而去。

　　禿鷹于戎伸手摸摸何仲容的手腕，暗自喃喃道：「憑我老禿也認不出他服了何藥而死，這話如何說得出口？真奇怪……」

　　那兩個下人用一張軟床，把何仲容屍首用被單蓋住，走出堡去。

　　原來寶雲庵乃是老堡主家庵，就在成家堡後面半里遠的一座翠竹林中，按規矩家庵豈容停放外人屍首，而且成家堡這數日來無緣無故暴斃的人，也不在少數，都僅僅一副薄棺收殮，入土為安，從來沒有說是停屍數日以等待棺木之理，更別說用那價值千金的楠木壽材葬殮。

　　禿鷹于戎為之疑惑不已，因為這都是成小姐之命，他自然不能違拗。不過他身為一堡管家，並且已參與本堡一件最機密的大事，幾乎等於第二堡主。而因為有那樁關係極大的機密事，故此他對堡中任何人都嚴密監視，一舉一動，無有不知，是以當然知道何仲容入堡後大部分動態。他記得何仲容已搬入內宅，是成小姐之命，同時又有贈馬贈刀之舉。足見這位成小姐對何仲容之看重。但他卻忽然暴斃，起因是成小姐貼身侍女井秋雲送藥。那麼她為何要毒死他？用的是什麼藥？

　　他只好悶在葫蘆中了，因為他決不能向成小姐打聽查究。好在死個把人，在他心目中不過等於死隻螞蟻。

　　※※※

　　前面大廳上筵席盛開，並沒有因何仲容之死而為之中止。

　　高棄沒精打采地被鏡兒硬請赴宴，來到大廳，已是入席時候。

　　平常兩席尚未坐滿，但今日卻有四席之多，一堂濟濟，其中不乏英俊之士。

　　高棄毫無興致，連多看那些人一眼也懶得看，逕自在一個空位坐下。

　　抬目一望，同席的竟有三個道人，其中一個正是崆峒派第一位高手仙音飛蛇耿道人，另外兩個是比耿道人早來兩天的龍門雙仙寒山和寒月兩位道長。

　　最使他皺眉的是峨嵋派陰陽雙劍龔氏兄弟，他們也在此席，正和崑崙派的名手石猴侯星五在談話。但坐在侯星五旁邊的崑崙年輕好手樊相如卻默默不語。只因那石猴侯星五成名多年，早有家室，這次到成家堡來，僅是陪著這位年輕師弟樊相如來開開眼界。本來也沒有想到什麼「招親」之事。可是自從三日之前，成小姐忽然在筵席上露面，這一下使得不少人都動了心，樊相如便是其中之一。

　　還有就是人魔丘獨的徒孫黑煞手桑無忌及尉遲軍兩個師兄弟，尉遲剛則另有所欲。後來加多峨嵋派龔氏兄弟，便共有五人逐鹿。是以龔氏兄弟和崑崙石猴侯星五談話，表面上融洽，骨子裏暗鬥不休。

　　同席還有一位便是女羅剎郁雅，她的眼光不時向其他的筵席上溜來溜去。

　　鄰席乃是以前見過的舊客人，上首坐著一位老和尚，乃是老堡主成永的好友百補禪師。旁邊是一位中年道姑，人稱千草仙姑。順著下來是黃山赤面天王熊大奇和宗綺，跟著又是兩個和尚，都是藏土龍樹派的密宗好手，一名半托迦，一名理陀。再次便是人魔丘獨的三個徒孫。

　　宗綺凝瞥高棄一眼，見他嗒然若喪，同時又不見何仲容，不覺奇怪起來。

　　但她並沒有工夫詢問，因為一則宿仇仙音飛蛇耿道人已露相，她準備找機會嘲諷他一下，

　　二則新來的兩席竟有十五六個青年男女，每個都是眼神奕奕，舉止沉凝，一望而知俱懷上乘武功。

　　但大部分都陌生得很，全無任何表記可以推知是什麼來歷，因此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住。

　　老堡主成永一領長衫，甚是瀟灑，面上滿是親切的笑容，招呼著這一干年輕男女，成小姐卻沒有出席。

　　大家坐定，老堡主起坐道：「明日便是會期，但今天剛到的貴客著實不少，除了老朽好些子侄輩之外，那一位老仙長是崆峒高人仙音飛蛇耿道長。」

　　耿道人站起來，向大家稽首，目光如電，特別在黃山兩師兄妹面上停留一下。

　　赤面天王熊大奇和宗綺都瞪目回敬，但究沒發生什麼麻煩。

　　現在輪到那兩席新來的許多青年男女，其中夾有三個年齡在四旬左右的人，神色間顯出和這群青年男女並不是一路。

　　老堡主先介紹那三位中年人，頭一個赫赫有名，乃是五湖散人夏冰山。另外兩個卻是大江以南黑道上超卓一時的劇盜，一個姓孟名松，一個姓尹名傳，各有外門奇功，名聲甚著。

　　跟著介紹那十餘個少年男女，男的共有十位，女的也有三位。眾人一聽，敢情這一干少年男女全是北四堡南五寨的少堡主和姑娘們。那北四堡南五寨是「北金左成岳，柳衛雲鍾吳」。上半句是北四堡之姓，由金字起，第一位是金龍堡，此下全是以姓加家字，便成為堡名及寨名，如成家堡、左家堡、岳家堡等。下半句全是南五寨之姓。

　　第一位被介紹的，是個二九年華的姑娘，長得清麗無比，眼如秋水，眉比遠山。這位姑娘乃是北四堡南五寨領頭的魯省濟南府金龍堡堡主唯一掌珠，姓金芳名鳳兒。當她被介紹芳名之時，秋水盈盈一掃，玉頰上乍現兩顆梨渦，登時所有的青年男子都魂飛魄散。

　　第二三兩位是保定府左家堡少堡主，老大左良，老二左昆，都是三旬左右之人，早已成家。

　　第四位乃是西安府岳家堡獨生少堡主岳沖，年紀不過在二十四五，眉宇間兇悍異常，一干人之中，要數他長得最醜。

　　第五六七三位是兩男一女，乃是金陵城外柳家寨後人，長姐柳虹影，大弟柳堅，二弟柳城，相貌都屬中等，卻有一股英氣。

　　第八位是個矮胖個子，乃是湘省衡州府衛家寨少寨主衛成功。

　　第九第十兩位一男一女，乃是浙省仙霞嶺北雲家寨後人。長兄雲紀程，年紀約在三旬左右，幼妹雲霞，年方十五。

　　第十一十二兩位，是對孿生兄弟，乃江西南昌府鍾家寨少寨主，以智勇兩字分為名字，老大鐘智，老二鍾勇，這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又高又大，面目黝黑樸實。

　　最末的一位又是位姑娘，瓜子臉，薄嘴唇，雖有幾分姿色，卻被刑克之相掩掉，這位姑娘乃是百粵韶州府趙家寨的趙素之姑娘。

　　眾人差點連名字也記不住，高棄則簡直一塌糊塗，但有一點他十分清楚，便是以女羅剎郁雅和宗綺的姿容，比起那金龍堡金鳳兒姑娘，真有如星火微輝遇到一輪皓月。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位金鳳兒姑娘都美不可言。尤其現出兩個酒渦時，那種甜蜜可愛的樣子，真教人為她粉身碎骨，也十分情願。

　　※※※

　　酒過三巡，老堡主成永又站起身來，摸摸唇上八字鬚，道：「明日便是成某舉辦的以武會友大會，承各位朋友捧場降臨，成某十分榮幸。」

　　老堡主成永稍稍歇一下，又道：「今晚請各位盡情一醉，明日開始好表演身手，讓武林同道見識喝采，也為敝堡增光！

　　在座的多是高人奇士，因此老夫有幾句話向各位解釋一下。便是大家都知道敝堡所訂的規矩，乃是設有三位正副台主。上台顯技的高人，先與第一位副台主較量，規定是以拳掌作賽。若能三十招不敗，便由第二位副台主接上來，規定用兵刃作賽，二十招不敗，方能與正台主比武。這一場不拘兵刃暗器拳掌，俱由攻台的高人隨便挑選。除暗器一門當場規定之外，其餘兵器拳掌，都以十五招為限。如果接住，敝堡為表捧場盛意，敬贈禮物，聊表寸意。」

　　這些比賽規矩，大家都早知道，最關心的是不知台主是誰，會不會由成老堡主自己擔任？不過老堡主並沒提及，故此大家只能悶在心裏。

　　「老夫明知在座各位必能通過前兩關，主要還是在最後一場顯露絕技，可是敝堡規則早已定下，便不好隨便改動，這一點務請各位原諒。」

　　老堡主說完之後，大家談論吃喝起來。

　　高棄無意中瞧到另一席上，那西安府岳家堡少堡主岳沖，一對兇光四射的眼睛，老是溜到這邊席來。再一注意，敢情常常在看女羅剎郁雅。他發覺他們好像用眉目和在舉杯持筷之際，不斷地交換暗號。不過他太沒有心情，雖然他當時最注意岳沖的原因，是為了西安府岳家堡和他師門怨隙甚深，但他仍然懶得注意下去。

　　老堡主對席上這一干世侄輩道：「小女因恰好有點事，故此遲遲未曾出來奉陪各位。好在大家都是自己人，想不致於見怪。」

　　金鳳兒嫣然微笑，梨渦浮上臉頰，柔美得難以形容。她道：「下午和成姐姐只談了幾句話，但她的文武全才，使侄女心折非常，現在正想念著她呢。成叔叔可以找人請成姐姐趕快出席嗎？」

　　金陵柳家寨的柳虹影姑娘也附和道：「是啊，成伯伯快請妹妹出來吧，我們都望眼將穿了。」

　　一個下人過來，在成永耳邊低稟數言。成老堡主便向她們笑道：「老夫恰好有事要進去一下，這就順便命她立刻出來。」

　　成永走後，場面便輕鬆得多。

　　而黃山那一對師兄妹卻變得有點緊張。因為早先宗綺不但對老道人瞪眼睛，還皺眉歪嘴，做出種種表情氣他。如今老道人似乎忍捺不住，眼睛射出令人心寒的光芒。

　　宗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一旦和這老道人翻了臉，也許要離開此堡，豈不是沒好戲看？只因現在來了這麼多年輕男女，那北四堡南五寨在武林中，另有一種崇高的地位，直可媲美武林中前五位高人的盛譽。故此她十分渴想見識一下人家的絕技，因此才覺得緊張。

　　她的師兄赤面天王熊大奇久闖江湖，明知那仙音飛蛇耿道人並不好惹，鬥將起來，正未知鹿死誰手，是以暗自緊張戒備。

　　仙音飛蛇耿道人仍然正襟危坐，沒有行動，那邊席上的宗綺忽然離座，一直向這邊席上走過來。耿道人陰冷地低哼一聲，殺機陡盛。

　　但宗綺走到這邊席上，卻停在高棄背後，彎腰俯首湊近他的耳邊，輕輕道：「我得先謝謝你，何仲容呢？」

　　原來宗綺起先遇著他們之前，高棄曾經掏出口袋中所有的東西，因此宗綺瞧見那「寒袖飛砂」，不過當時沒有注意，後來因粉金剛任逵受傷，便記起來。

　　高棄一轉頭，鼻子差點兒觸著她的粉頰，只覺一陣香氣，令人飄飄然直要暈倒。

　　峨嵋龔氏兄弟和人魔丘獨的三個徒孫，都從心裏頭羨妒那醜陋的高棄竟有如許艷福。

　　高棄啞聲道：「他……他已死了……」

　　宗綺不由得身軀一震，瞪眼發怔。只聽高棄又啞聲道：「我這就要去祭奠他一番……」

　　宗綺咬咬嘴唇，道：「我也去……」

　　廳中的人全都詫異地看著這一男一女走出廳門，赤面天王熊大奇趕上來，問道：「師妹你往哪裏去？」

　　宗統道：「何仲容死了，我去祭奠他……」語調中暗蘊悲哀。

　　熊大奇眉頭一皺，怔道：「你和人家不過一面之緣，便值得那麼關心？」一面暗忖：「也好，那廝死了，師妹也可恢復正常。否則將來我怎樣稟告師尊？」當下默默退回席上。

　　宗綺、高棄一徑出了堡門，高棄聽過總管家禿鷹于戎說及停屍堡後的寶雲庵，故此向堡中鄉人稍稍打聽，便知寶雲庵所在之處。

　　※※※

　　沿著繞堡小河走到後面，只見在小河對面，一片翠竹林，甚是深密。

　　那小河寬達丈半，高棄小眼睛急得連連眨動，原來他因練了一身外壯功夫，刀槍不入，卻在輕功方面大見遜色，最多只能跳一丈遠，因此他師父專門為他研究出「遁地術」。

　　這時他正好對宗綺說到成姑娘命小婢送藥給何仲容。宗綺問道：「他把藥服下了？」

　　「是的，但那成姑娘可是……」

　　「因此他就死掉？」

　　「是的，可是……」

　　「唿」一聲宗綺已縱過對岸，晃眼沒人竹林中。

　　高棄嘆氣發急，忙忙往前跑，一面想道：「那位急性子的姑娘，下文也不聽清楚，她一定以為成姑娘害死何老兄。」

　　眼看那護堡河只有一丈二尺之寬，他心裏一急，便沒有多想，用力一縱。身形在空中時，忽然發覺那河面的寬度，心裏一慌，那口真氣提之不住，「撲通」一聲掉在河中。

　　其實要是他不發慌，這一縱足足可以躍過對岸。

　　他爬回岸上，那簡直是隻落湯雞。一賭氣便把遁地的特製黑衣穿上，變成一個腦袋又大又尖的黑妖，直往翠竹中闖進去。

　　那寶雲庵就在竹林中，中間幽靜清雅。

　　他走入庵中，忽聽佛堂中一個女人嗓音尖銳可怕地叫了一聲。

　　佛堂中光芒蒙瞑，有個年輕尼姑已昏倒地上，原來是被他這付怪樣子嚇昏的。

　　他也不知其故，心中正在埋怨這尼姑把他駭了一驚，放步向後闖進去。

　　眼光到處，但見燈光燦然，照得甚是明亮。右壁下一張木榻上，臥著何仲容的屍體，栩栩如生。

　　高棄走過去，喃喃念叨道：「何老兄呀，看你的樣子不願意死，何不活過來，好教那些姑娘們不要傷心？」

　　何仲容雙目半啟，似乎聽到他說什麼話。高棄看了，反而驚疑起來，伸手一摸何仲容的脈門，卻冰冷僵硬，確知他已經死了，不覺又一陣惻然。

　　忽然聽到一聲嬌叱，還有兵刃相碰之聲，隨風送來。

　　當下走出院子一看，一堵高達丈二的石牆，圍住此庵，那嬌叱殺聲從外面傳來。

　　高棄猛可用奇尖的腦袋向下一鑽，已插入泥土中，雙掌伸直貼地直插入泥中，然後手肘一縮，身軀已沒入泥中大半。

　　眨眼間他已完全鑽入泥中，但鑽入之處，除了看出泥土稍鬆之外，竟沒有洞穴。

　　他在地中雙腿筆直，全靠雙手向前直探，然後用手肘勾動身軀，手肘縮到胸前，便又伸手出去。每次雖然只移動尺許，但他鍛煉功深，又是一身硬功，決不怕被石塊之類碰痛身體。同時頭上戴的那個尖頭破土之帽，有如翻波破浪，是以迅速得如魚泳水，滑溜順暢。

　　他認定外面廝殺的，定是宗綺剛好碰上成姑娘，於是打將起來。

　　出了牆外，仰身游上地面，只差一寸便破土而出。

　　兩隻玻璃眼珠急然一彈，伸長寸半之多，竟然突出地面半寸。只見就在他上面，兩個身材婀娜的姑娘正在激鬥。

　　高棄差點叫出聲來，原來其中一個是宗綺之外，另外那位使劍的姑娘，竟是雲姑娘。

　　大概已劇鬥了五十招以上，宗綺一雙柳葉刀毒辣無比，功力也深厚異常，直把雲姑娘埋在刀山下面，只剩下奮力支撐的份兒，一步也移動不得。

　　雲姑娘已香汗涔涔，嬌嗤細細，依稀可聞。她的功力比之宗綺這種自小便鍛煉的自然相差很遠，全仗劍法精奇奧妙，才能走了五十多招還未落敗。

　　高棄心中咚咚大跳，極替雲姑娘耽心，時機危迫，錯眼間好一位紅粉佳人，便將成為刀下之鬼，立刻施展出一身本領。

　　宗綺和雲姑娘兩人以命相爭，正在激烈之時，倒沒發覺方圓兩丈的地面漸漸升高，竟達四寸。

　　宗綺戰到此時，覓到破綻，驀地使出黃山絕藝，右手一刀「三陽開泰」，全力砍下。左手的柳葉刀卻射出一絲冷風，平刺而去，竟是後發先至，教人無法防避。

　　雲姑娘「哎」一聲，身形忽然一側，右肩已著了一刀，寶劍撒手落地。但她的身形忽然沉沒入地中，不見蹤跡。

　　宗綺駭了一跳，低頭看時，地面連洞穴也沒一個。

　　宗綺為之大驚，怔了半天，躍過圍牆，忽見屋子內燈光跳動，光焰搖擺不定，木榻上僵臥著的何仲容欠伸欲起。這一駭更加不得了，在心中大叫一聲怪事，撥頭就走。

　　※※※

　　回到大廳中，燈明如晝，人語喧嘩，她那顆心方始稍為安靜。

　　赤面天王熊大奇問她道：「師妹，你碰見什麼事？何以面色青得如此難看？」

　　她反問道：「你認為世間有鬼麼？師哥。」

　　「鬼，我可沒見過。」熊大奇摸不著頭腦，隨口而答，但忽然見她神色十分當真，便又道：「大概有吧，不過時運好的人決碰不到。」

　　她沒有再說，抬目一瞥那邊席上，只見成姑娘已經露面，正在向同桌的世交青年男女敬酒。

　　這位成姑娘一出現，冷艷迫人，登時不讓金鳳兒把風頭出盡。

　　所有的青年男子眼光兒全被她們吸引過去，宗綺心中難受得很，但忽然瞧見那百粵韶州趙家寨趙素之姑娘，滿面掩飾不住妒恨之色，反而為之失笑。

　　※※※

　　那高棄在地底弄了個洞，然後以神速無比的手法，把危殆無比的雲姑娘揪下地洞中。

　　地洞中暗黑不見五指，同時也狹窄得很，雲姑娘被一雙強健有力的臂膀擁住，又覺傷肩附近穴道被點，血流立止，疼痛稍減。

　　雲姑娘冰雪聰明，立即明白有人救她，可是她又忍不住心中驚恐，只因救她之人，竟能在地底活動，跟鬼魅之類也就差不了多少。例如有個厲鬼已經修煉成形，因而救她出險，但這種救命之恩，她情願不要。

　　「我可是在陰間？」她乏力地問道。

　　高棄在她耳邊輕輕答道：「不，我不把你弄下來，你才到得了陰間。我是高棄呀，姑娘可記得我？」

　　雲姑娘哎一聲，高棄恐怕躲得太久，她未經訓練，會在地底悶死，因此破土而出。

　　夜風習習，清涼廓胸。雲姑娘忙看時，忽見高棄竟變成個怪物，不由得又為之大驚。

　　高棄把怪頭摘下來，快活地笑道：「現在我才不埋怨師父了，但當年我真吃了不少苦頭呢。」

　　雲姑娘這才恍然大悟，也快活地嫣然一笑，道：「高相公如不把頭顱弄下來，我可真的要找個地洞來躲藏了。剛才我家小姐來祭拜何相公，忽聽暗訊，得知老堡主找她，故此匆匆走了。我正也要離開，那黃山的宗綺就來了。啊，相公救命之恩，尚未拜謝哩！」

　　高棄連忙阻止她，雙手一伸，卻好觸到她傷處，雲姑娘為之痛哼一聲，高棄忘其所以，一急之下，便把她半抱半掖地扶住，呵慰道：「你很痛麼？噢，我真該死，真該死。」

　　雲姑娘被他一抱，面熱心跳，竟說不出話來。猛然一掙，托地跳過圍牆。

　　停屍的靜室中，香煙裊裊，燈火搖搖。她慌慌張張地瞥掃過停屍的榻上，忽見何仲容身軀晃動。這一驚非同小可，眼睛一閉，呆立如木雞。

　　牆外的高棄也自楞楞不動，只因他的腦筋忽然轉過這個圈圈，發覺自家抱住對方，的確十分不對，人家是個大閨女，豈能隨便亂抱？想到這裏，那顆心飄飄蕩蕩，竟不知如何是好。

　　楞了一下，望望那堵高牆，跳又跳不過去，只好戴上地適用的尖帽，往地下一鑽，

　　眨眼間已到了院內，升上地面一看，人跡杳然。原來這一會功夫，雲姑娘已經趕快跑掉。

　　高棄往屋內一張望，心中叫聲「我的媽呀」，也自楞在當場。

　　原來屋內榻上的何仲容，已經僵直地坐起來，一身骨節，霹啪地響個不停。

　　「我的媽呀，何老兄你是死不瞑目，故此變為殭屍，但我們可是好朋友，你別弄死我……」

　　燈光搖搖，氣氛可怖。高棄拔腿欲走，忽然想到：「反正我一身硬皮硬肉，刀槍不入。何老兄縱然來扼我喉嚨，我至多詐死，總不成他會架火燒我？」想到這裏，膽子又大了。

　　何仲容僵硬的伸伸雙臂，回頭四望，「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在什麼地方啊？」

　　高棄「蹦」地一跳，想跳入屋內，哪知力量過猛，在木檻上絆了一下，轟隆大響一聲，把旁邊半邊木門給撞坍了。他一爬起來，大叫道：「老兄，你沒死麼？」

　　何仲容一聽高棄此言，這才記起服藥之事，也喜得直跳起來，道：「我沒死麼？為什麼呢？」

　　兩人擁抱在一起，何仲容過了一會，平靜下來，把他推開，道：「高兄鑽過地麼？這一身衣服涼颼颼的，還帶著一點泥味呢。」

　　高棄便把前事說了，又道：「我這一身衣服，乃是北極蠶絲織成，怎樣也弄不破，而且泥土再稀爛，也沾不住。我一身硬功，雖不怕在泥土中刮傷，但衣服總會扯破和弄髒。」

　　何仲容左顧右盼，喜不自勝地道：「我總算沒有死，唉，你不知道，當我服下那粒藥丸之後，坐在床上等候。

　　忽然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無聊，當想到人的生命，只有這麼一次，但我卻貿貿然拿來賭博，這賭注不免下得太大一點了吧？還好，當我覺的不妥時，馬上便茫然失去任何知覺。」

　　高棄猶疑了一會，把遁地衣脫下來，從囊中取出那個玉盒，道：「剩下那粒丹藥，還在我這兒呢，你服不服？」

　　何仲容呆了一下，道：「這粒可是真的？」

　　高棄道：「不知道呀，照理說應該是真的。可是你又沒有死掉，焉知這粒是真是假？」

　　何仲容打開玉盒，取出靈丹，托在掌中。

　　他心中交戰了好久，終於一仰脖子，把丹藥吞下。

　　他一吞下丹藥之後，立刻臥倒榻上，道：「高兄，這回若是真死了，你別悲哀，生死有命，與其生在世上，做那人下之人，倒不如眼睛一閉，管他娘的。」

　　高棄道：「何老兄，我就是佩服你的豪氣，換了別的人，萬萬辦不到。」

　　歇了片刻，何仲容但覺精神倍增，毫無死兆，當下跳了下來，道：「要是毒藥，總該有一點徵兆，如今我但覺精神倍增，不用說定是服了小還丹哪！」

　　高棄也十分欣慰，道：「一定不錯，老兄你表演那金指銀掌我看看。」

　　何仲容立刻把招數使出來，高棄十分失望地嘆口氣，道：「我可要去揍那什麼藥仙去哪，簡直是騙人的玩意兒嘛！」

　　敢情何仲容服藥之後，除了精神奕奕之外，毫無別的好處。那「小還丹」是稱可抵三十年精修之功，如今卻無半點靈效。

　　何仲容恍然道：「高兄，你別生氣。以我看來，這兩粒藥丸在成姑娘手中已有數年之久，難保不會因藏得太久而失了靈效？那粒毒藥也不正是洩了氣而失效麼？否則我早就死了，還能服這粒真的？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高棄道：「好罷，反正老兄你不死，就算喜事一件，咱們趁早離開這鬼地方。」

　　何仲容道：「回到堡裏去？那怎麼成？我不是已死了麼？就讓人家以為我已死掉好了。我另換一個名字，此去江湖，一定不辭千辛萬苦，也得找到高人，學回一身本領，然後才在江湖闖蕩。」

　　高棄想了一下，道：「你等我一會，我把衣物取出來，咱們一道走，這樣人家以為是我把你的屍首盜走，沒有人曉得你還活著。」

　　不過留在庵中等候，也不是辦法，兩人走出寶雲庵，離開那翠竹林，何仲容便守在附近的樹叢中，高棄一徑回堡去了。

　　何仲容望望天上群星，夜涼如水，心中無限感慨。自家沉沒在淘為思潮中，直到有兩條人影迫近他身畔，還不知道。

　　一聲陰森森的哼聲，把他驚醒，掃目一瞥，不覺嚇了一大跳，原來在他旁邊站定兩人，正是當日自己仗以傳名江湖的秦東雙鳥。

　　「他們夤夜來到這成家堡附近幹什麼？」他想，這時那九頭鳥丁峰和黑鷹劉子登都已掣出兵器。

　　丁峰冷冷道：「何仲容，你雖托庇在成家堡，也逃不出大爺們的掌心。」

　　何仲容氣往上衝，道：「何某幾曾要托庇成家堡？兩位有什麼本領，儘管施展好了。」說得猛傲之極，秦東雙鳥聽了，真個氣得要死。

　　劉子登沉聲道：「咱們還有要事，快把這廝拿下再說。」話聲甫歇，兩人兵器齊舉，直攻手無寸鐵的何仲容。

　　何仲容使出金指銀掌的功夫，兩手齊出禦敵，掌風指力一發，秦東雙鳥登時錯開數步，大感詫駭。原來何仲容這一舉手間，功力陡然增強一倍。

第五章　脫穎而出

　　但何仲容還不察覺，只覺得招數使得十分順手，收到自己想達到的效果，更不遲疑，決定用逐個擊破的辦法，身形如旋風般一轉，欺到黑鷹劉子登身前，掌指並出。

　　劉子登使的是判官筆，這時驀地一分，指上打下，使出「龍虎相交」之式。誰知何仲容右掌忽然變為指戮，左手探處，一掌劈去，恰從雙筆之間遞入。

　　這一招使得兇險異常，丁峰在一旁驚出一身冷汗，雙鉤展處，劃出兩道光華，直取何仲容後背。

　　何仲容頭也不回，逼前一步，劉子登努力一仰身，收筆來封。但只因慢了那麼一線之微，左手筆已被何仲容右指指風捲著。劉子登本能的運勁一掙，誰知何仲容指力遇強更強，竟硬生生把敵人判官筆震出手。

　　何仲容這時不勝之喜，雄心陡奮，拿捏時間驀地一旋身，兩手招式各異，指掌齊出。

　　九頭鳥丁峰但覺怎樣也料不到敵人會攻進這些部位，心中慌忙異常，卻聽何仲容忽地吐氣開聲，掌隨聲出，一股掌力如飆忽捲，直衝側面的劉子登。

　　他的掌力一出，人卻向相反的方向退開，因此能夠騰出地方和時間急攻丁峰。

　　丁峰尚未看清劉子登的結果，猛然一絲冷風，直射胸前要穴。

　　何仲容這一手借自己之掌力而加速移動身形，錯非有三十年以上精修功力不可，還須所具內功乃是名家正宗心法，方能有此威力。

　　秦東雙鳥幾乎是在同時跌翻地上，他們都猶有餘恨地低吼半聲。只因這一次動手，根本他們都未曾施展出判官筆和護手雙鉤的威力，便已落敗受傷。

　　何仲容氣壯山河似地長嘯一聲，虎目中淚光隱隱，快要滾下來。

　　那是感激之淚。他，一個平凡落魄的人，如今居然在一日之間，擺脫了平凡！從今而後，他可以創造一些什麼！命運已扭轉過來！這個世界畢竟有他的一份！

　　他感激那位長著兩顆甜蜜可愛的酒渦的小女孩鳳兒，因為她使得紅面老人傳他以內功心法。

　　現在他更感激成姑娘，因為她並不嫌他落魄，贈刀送馬，最後贈送靈藥。

　　記得服了第一粒丹藥而失去知覺之後，漸漸他的知覺又恢復過來，他覺得如陷夢魘之中，眼皮不能抬起，全身不能動，但耳朵卻聽見一切。

　　他聽到雲姑娘的聲音，她在勸慰另一個人，他明白那是成姑娘，但遺憾的是始終沒有聽到她開口說話。

　　最後雲姑娘道：「……那副上好的楠木壽材馬上便制好了，小姐你要去看看麼？」

　　他不知成姑娘點頭還是搖頭，但他心中為之大急，努力要睜大眼睛告訴她們說自己還活著，可是太心急了，反而又昏昏失去知覺。感恩知己之心，使得他願意為成姑娘肝腦塗地。

　　他檢視一下地上的兩人，那黑鷹劉子登被他掌力劈正前胸，已經了帳。另外那九頭鳥丁峰，卻吃指風點傷了胸前大穴，也已重傷。舉手之間，居然把兩個強仇打倒，可見藥仙的小還丹的是不同凡響。

　　何仲容心想：「這兩人不知做了多少殺孽，我殺死了他們，也不算殘忍，反而稱得上為民除害……」

　　跟著又想道：「他們深夜在此，必有詭謀，我且搜搜他們身上。」

　　於是先動手搜查未死的九頭鳥丁峰，丁峰提一口真氣，張口罵道：「小雜種果然是成家的手下，早晚有得你好看。成家那妞兒算她命大，老子沒法和她睡一覺！」

　　何仲容大怒道：「姓丁的你不怕死？」

　　「嘿，嘿，老子若是怕死，也不敢到這裏來了！小雜種你敢殺死老子，算你有種！」

　　何仲容怒不可遏，一腿踢去，丁峰慘哼一聲，滾開尋丈，立刻斃命。

　　何仲容反覺後悔，忖道：「我還不知他有什麼手段，竟敢來惹成家堡。」想到這裏眼珠一轉，心中掠過一個念頭，立刻動手把兩具屍體藏在一叢矮樹裏面，自家也匿藏起來。

　　夜風蕭蕭，滿天星斗，這味道真像那天要和人魔丘獨門下弟子比武的情況。

　　他悄悄想道：「記得那天晚上，女羅剎郁雅和一個姓岳的人，稱呼做少堡主，簡單地問答了幾句，如今想來，他們分明也是對成家堡有所圖謀，究竟是什麼事呢？」

　　等了片刻，刷的一聲，一條黑影自天而降，輕功甚佳。

　　何仲容如今目力已不比尋常，夜間看物，有如白晝，因此看得十分清楚。來者敢情是個老乞丐，一身鶉衣百結，赤著雙足，腰間一條草繩，掛著一個大紅葫蘆。

　　何仲容暗中搖搖頭，想道：「看這個老乞丐蓬首垢面，本來一付可憐相。但這時眼睛兇光四射，分明不是好人。」

　　他這一猜倒沒猜錯，來人正是隱身風塵中的大魔頭，人稱毒丐江邛，平生殺人如同兒戲。這天下南五寨北四堡本是坐地分贓的主兒，獨獨這毒丐江邛不賣帳，我行我素。但多年以來，北四堡南五寨也沒有傳說要找他晦氣。外間人都認為一則這老毒丐武功太高，不易對付。二則他行蹤隱秘無比，一似怕人追蹤，是以要找到他也談何容易。

　　這老毒丐江邛落地現身之後，兇睛四下一射，見毫無人影，

　　便不悅地皺起眉頭，喃喃道：「這兩個兔崽子膽敢戲弄老叫化，一定會有他們的樂子。」於是木立佇候。

　　何仲容忽然擔心起來，想道：「憑他剛才那一手輕功，看來又駕凌於人魔丘獨幾個徒孫之上。我躲著不要緊，萬一高棄兄來到，碰上了想不動手還成麼？怕只怕我們都敵不過這個老乞丐呢。」

　　毒丐江邛等了片刻，驀然四顧一限，又自語道：「奇怪，憑那兩個兔崽子敢哄我麼？莫不是身上懷著寶貝，半途被人覬覦，攔劫了去？」

　　何仲容聽了心中一震，忖道：「他說的兩人，分明指的秦東雙鳥，哦，秦東雙鳥約了這老丐，來暗算成家堡，得手之後，便將一樁寶物為酬。嗳呀，敢情要暗算成姑娘，只不知道老丐如今還去不去？」

　　那毒丐江邛又自語道：「我報了仇，得到寶貝，他們卻得那妞兒，這宗交易，真是划算得令我難以相信。現在他們果然沒有依約來到，算了吧，老叫化呀，你豈可貪這些好處，只要報仇得手，那太白山冰屋的老乞婆不氣死才怪哩，嘿！嘿！」

　　這老毒丐江邛說得真夠明白，何仲容雖然以前不知成姑娘成玉真乃是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的徒弟，但從話中已可參詳出來。

　　然而他陡地一驚，那顆心撲通一跳，跳聲如此響亮，使得何仲容也駭怕起來，怕被那老毒丐聽到聲息。原來何仲容忽然想到那毒丐江邛功力之高，從他身法上以及不把秦東雙鳥看在眼內的情形，已可窺見一斑，那麼以這等隱身風塵的大魔頭，怎會一味自言自語，把事說得一清二楚？是以他推測到這毒丐必定其中有詐，也許是已知有人潛伺一旁，故此拿話引這潛伏的人出來。

　　想到這裏，不知是疑心生暗鬼，抑是真有其事，竟然聽到一種極輕微的沙沙聲，從那邊地底傳出來。老毒丐江邛陡然一楞，側耳而聽。

　　何仲容把他的表情看得十分清楚，自家也是一楞，忖道：「如說他已發現有人，那麼如今感到這奇異的聲音，不須如此吃驚。天呀，究竟這廝剛才說的是不是真話？」

　　他對成姑娘是願意以肝腦塗地來報答她，故此有關她的事情，看得比什麼事都急些。

　　那陣沙沙的異聲，明明白白是從地底傳出來，這時忽地寂然，毒丐江邛便不在意，四下亂瞧，這情形分明是捨不得那秦東雙鳥。

　　樹叢裏傳來一點聲息，何仲容為之大駭，忖道：「丁峰怎的沒死掉？」剛想這裏，毒丐江邛這個老練之極的江湖進一縱身，已落在那叢矮樹側邊。

　　何仲容繼續想道：「丁峰必定把我殺他們之事說出來，同時他們身上的寶貝也得讓這老化子取走。咳，我早先不是想搜查他們身上麼？」

　　毒丐江邛一見兩具屍首，眉頭皺起，眼中兇光四射。他已明白方纔的一聲響，敢情是丁峰只剩下一口氣，吐將出來而驚動了他。當下檢視兩人致死之因，這位大魔頭眼力何等厲害，頭一個見劉子登前胸中拳，震裂心臟而死，倒也分辨不出是什麼掌力。但一察丁峰傷勢，見是被指力傷了胸前大穴而死，這種功夫及所取部位，正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金指銀掌功夫。不禁脫口怒罵一聲，一搜兩人身上，竟然沒有發現他們說要帶來的寶貝。

　　老魔頭桀桀長笑一聲，驀地飄身而起，晃眼間已隱沒在黑夜中，竟不知他要如何追緝對頭下落。

　　何仲容不敢亂動彈，呆立片刻，忽然聽到沙沙之聲又起，逕向來路而去。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似的掠過他心頭，使他驀然躍將出來，一飄身落在傳出異聲的地面，連連用力提腳踩踏在地面。

　　眨眼間泥土一拱，躥出一個渾身烏黑的妖精，敢情是擅於地遁的高棄。

　　他脫下頭罩，咧了一聲，道：「剛才那老化子乃是心腸最毒的毒丐江邛，你還算運氣好，沒讓他發現。」

　　何仲容忙道：「我可把那秦東雙鳥殺死了，都是小還丹的靈效，高兄咱們快去找成姑娘。」

　　高棄眨眨小眼睛，道：「找成姑娘？老兄要討她麼？」

　　何仲容發急道：「你別開玩笑，回頭那老乞忽然又回到這裏來，咱們就麻煩了。」

　　「麻煩？何止麻煩，簡直就跑不了。但等一等，先把屍首埋好再走。」

　　何仲容一想也是，他和秦東雙鳥可沒有殺父奪妻之恨，豈能取了人家性命，還任之曝屍野地？便帶他走到那叢矮樹，只見兩具屍體身上已無一片完整的衣服，原來毒丐江邛手勁奇重奇毒，衣服被他一捏，全都焦黑粉碎。

　　高棄使出看家本領，眨眼間已挖了個大洞，草草把兩屍埋好之後，便匆匆和何仲容回堡。

　　他道：「你用的是金指功夫，已留下記認，那老化子必定以為是我師父所為。」

　　何仲容毅然道：「這老毒丐既然心黑手辣，殺人無算，我決定想法子追蹤他，把他殺死……」

　　高棄愕然道：「你的功力也許精進了，但還是敵不了人家四五十年苦練的精純功夫呀！尤其是只要你一露出金指銀掌的招數，他便會明白秦東雙鳥是你所殺。」

　　何仲容停住腳步，抬頭望著一箭之遠的堡門，道：「我不回去了，反正人家以為我已經死掉，回去又是一場囉嗦，我如何解釋才好呢？」

　　高棄頷首道：「這倒真是個難題，我已想了好久。」

　　「我剛才聽到，那老毒丐和成姑娘有仇，我何仲容受了成姑娘大恩，自當為她效力，成敗只好置諸度外。」

　　高棄肅然道：「何老兄，我見了任何人都嘻嘻哈哈，滿不在乎，獨獨對你這位好朋友，十分敬服。大丈夫受點水之恩，亦當泉湧相報。不過，你貿貿然而去，能濟事麼？還有一件事，大概你不大清楚，便是成姑娘之恩固然不可忘，但她父親乃是可誅之輩，凡北四堡南五寨的頭兒，都應該問罪。假如成姑娘僅是為了替她父親多弄一個可靠臂膀的話，我可就反對你為她效力了。」

　　何仲容矍然道：「高兄所說甚是，我會仔細想清楚的。但反正那毒丐罪惡滔天，我一生最恨這等惡人，先想法子殺死他，必定不會錯。」

　　高棄取出一大錠銀子，交給何仲容，兩人約定三日後半夜仍在此地約晤，以便交換消息。

　　於是高棄首先把已到成家堡的各路高手名家和北四堡南五寨的子弟們，關於他們的姓名、年齡、面貌等都告訴何仲容。

　　何仲容聽到那金龍堡金鳳兒姑娘竟有兩個酒渦，名字也叫鳳兒，不覺心中一動。五年前那位美麗的小姑娘鳳兒的面容，又浮上心頭。可是他立刻拋開那個倩影，慨然地想道：「我目下這一去，生死未卜，這等事想來作什？」

　　高棄把他的寶刀也帶來了，因此他並非赤手空拳。

　　兩人揖別之後，何仲容背著寶刀，直向堡北奔去，那正是毒丐江邛的去路。

　　他一邊奔走一邊忖思道：「我的功力已經借靈藥平空增進許多倍，可是我所諳熟的招式太少了。刀法只識得十八路無敵神刀的十二招，空手時僅有高兄所傳授的三式金指銀掌。碰上像毒丐江邛這等高人，管什麼用呢？記得那老毒丐一眼便看出九頭鳥丁峰死在金指銀掌的功夫下，對敵時當然能夠拆解，最低限度在這三式之後，他便能夠舉手制我死命，因此我必須以智取勝不可！智計，我有什麼智計？」

　　心中一味盤算，腳下不停，已奔出五六里遠。現在他的腳程比起從前，相差何止兩倍，一躍三丈已是等閒之事，是以展開腳程，疾逾奔馬。

　　夜色更深，大概已在二更過後，一路儘是曠野丘陵，荒涼異常。他越走精神越大，僅僅覺得肚子微餓。他陡地想起來，敢情晚上還沒吃飯。這麼一想，登時便忍耐不住，餓得要死！要知何仲容本是年輕小伙子，又是練武之人，身體強壯無比，故此也真能吃。晚上既沒用膳，又服了小還丹，是以一下子想起來，便飢餓得出奇。

　　忽見數里外一座廟宇，似乎還有燈光，他的目力如今已是夜能見物，是以現在黑夜中，仍能將數里外的廟宇看個一清二楚。

　　他為之大喜，忖道：「這座廟恰當去路，想來那老毒丐必定落腳於此。我過去先到香積廚找點食物，然後再查看老毒丐下落，縱然取食物時被和尚們發現，鬧出聲音，但至多給點銀子。如那老化子出現的話，我便無賴一下，裝出無錢路過，肚饑難忍而出此下策。這樣也許有機會和那毒丐接近，然後想法子下手誅他。唉，最好還是遇到高人，學些絕世奇功，那樣子便可以堂皇光明地向那毒丐挑戰，不消使用詭計。」想到這裏，心中難過得很，為的是在這世間要逢著明師，談何容易？是以他非用詭計不可。

　　※※※

　　那毒丐江邛頓腳離開後，果然是馳歸此廟。

　　這廟宇乃是南陽府與成家堡之間的一觀雙廟之一，在這附近百里一帶，無人不知一觀雙廟。那一觀名字是玉山觀，香火甚盛。二廟一是這座妙法寺，另一店是真隱寺，俱甚有名，寺產富饒。

　　毒丐江邛一踏入妙法寺，沿著石階走上大雄寶殿，只見殿中長明燈特別光亮。

　　一個十五六歲的孩童，坐在一個蒲團上，正在大嚼其饅頭，頭上那根沖天辮子直在晃動。

　　毒丐江邛那麼一個老江湖，此時一見這孩童，也禁不住失聲驚噫，直走進去。

　　那孩童抬目一瞥，雙眼射出奇亮精芒，懾人心膽。

　　毒丐江邛大聲道：「你……你幾時來的？」語氣間甚是熟絡。

　　那孩童頭顱一擺，沖天辮直晃，憨笑一聲，道：「難道我來不得？」話聲甫歇，忽地跳起來，也不知怎的已到了毒丐江邛面前。

　　他站起來只及江邛前胸，只聽他又憨笑一聲，舉起左掌，那手掌其紅如火，居然真個炙熱逼人。

　　毒丐江邛趕快退開數步，道：「你別動手，二十年沒見了，你還是個老樣子。」

　　那孩童垂下左手，憨笑一斂，面色其寒如冰，道：「老江你二十年來，更加墮落，哼！蒼生何辜，竟要受你荼毒？」

　　毒丐江邛也怒道：「溫炬你是存心找我來的？好罷，你待要怎樣？」

　　被叫溫炬的孩童又憨笑起來，看來似乎有點瘋瘋癲癲。他道：「我才不找你哩，等你惡貫滿盈，自有人收拾你。」

　　「笑話，你風火童子溫炬名列前五位高人之內，也不能將我怎樣，還有誰敢惹我？」

　　敢情那貌似孩童的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風火童子溫炬，難怪毒丐一生殘毒，動輒殺人，卻也要在他面前退開幾步。

　　風火童子溫炬道：「話不是這樣說，老實說這二十年來，你雖一定有所進步，但我自信還能收拾你。可是誰叫我們以前是舊相識好朋友？我那現任武當掌門的師侄也曾托我要勸告你一番，別再妄逞兇毒。你要知道，邪門功夫終究不能成功，試想你要練的什麼『血掌』功夫，弄了多少孕婦，不但傷天害理，殘害人命，還拆散人家家庭，到底你練成什麼東西呢？任你如何設法掩飾，但我卻十分明白那些血案都是你幹的……」

　　毒丐江邛眼中兇光四射，道：「我就是改不了，我非把那老乞婆活劈了不可。」

　　風火童子溫炬雙目一睜，寒芒迫人，踏前兩步，道：「你再這樣下去，我可不能坐視。」

　　毒丐江邛沒有做聲，風火童子溫炬放緩了態度，道：「其實事情已過了四十多年，你還記恨些什麼。

　　我要不是明知你這種偏激兇毒，乃是環境所致，哼，你縱然是我父親，我也得把你宰了。」

　　毒丐江邛憤憤道：「我的徒弟呢？」

　　「你放心，那兩個小化子雖不知我是什麼人，伸手要摸我的辮子，犯我平生大忌。但我終於忍住氣，把他們摔幾個觔斗，攆出此寺，以我看來，他們是到那邊的真隱寺去了。」

　　毒丐江邛道：「好罷，將來我總要上武當去找你的。接招！」這末後的兩字，驀地變成大喝，喝聲中一掌劈出來，登時面目雙手雙足露風之處，都變成血也似般紅。

　　風火童子溫炬怒哼一聲，雙掌齊出，右掌嘩啦啦捲起一陣狂風，左掌卻擊出一股熱焰，正是風火交集！

　　那風火童子溫炬名列天下前五位高手之內，卻是近二十年來之事，亦即是說他和毒丐江邛睽違之後，才被武林尊稱為前五位高人之一。是以江邛還以當年功力看待溫炬，當然大錯特錯。那毒丐江邛實在沒有這麼愚而自用，過於低估風火童子溫炬的功力。可是他也真個料不到武當不傳之秘的「風火神功」，溫炬居然也練到了家。

　　他們雙方掌力一觸，江邛心靈大震，真氣波蕩甚劇。登時大大凜駭，一飄身退開三丈。

　　風火童子溫炬功力精純無比，連整個人也為之返老還童。這時開心地笑道：「江邛，你的血掌只好去欺負欺負別的人，我要告訴你一句老話，便是邪不勝正，自古已然，你若再不回心向上，必有惡報。」毒丐江邛一轉身，如飛走了。

　　風火童子溫炬和他本是童年好友，雖是明知他惡孽滿身，卻也只好嘆口氣，任他離開。

　　他練的風火神功可有一點奇處，便是整天都愛吃東西，不拘什麼，拿到便吃，是以配起他「童子」的外號，更加像個失教的頑童。

　　※※※

　　這時何仲容已悄悄掩到寺後的香積廚，提口氣一縱身，飄入廚內。鼻孔中忽聞一股香味，眼光略一搜索，便見灶上擺著一籠包子，籠蓋已揭起，熱氣騰騰。

　　他的口中饞涎立刻流出來，探手囊中，摸到那錠銀子，便忖道：「我雖是不問自取，但我一吃完了，便留下一點銀子，這有何不可？」

　　一陣腳步聲響處，只見一個打雜的和尚，揉著惺忪眼睛，走進香積廚來。

　　何仲容心中大急，忖道：「老天爺，他可不是奉了老毒丐之命，把這籠包子送去吧？」

　　他覺得自己真不幸，敢情那和尚果然過去捧起包子，轉身便要走出門去。

　　何仲容不再多想，驀地一飄身，落在和尚身後，伸手拍拍他的肩頭。

　　那和尚大吃一驚，差點兒把蒸籠摔在地上。回頭一看，何仲容俊美的面孔，卻令他很快便鎮靜下來。

　　和尚道：「喂，你幹什麼的？半夜三更跑到寺裏來，若不是佛祖有靈，我和尚可要駭死了。」

　　何仲容道：「師父怪我得對，但我可也是迫不得已啊，請問你這些包子可以吃的麼？」

　　和尚一聽此言，心中便明白了大半，敢情往常也遇過有些流浪漢潛入寺來，訛飲訛食。他瞪眼睛道：「不成，這是一位老……老施主要的，我半夜還在忙著幹啥，難道做好事賙濟你麼？」

　　何仲容一聽他提及「老施主」三個字，竟要猶疑一下才說得出來，當下便聰明地想到定是老毒丐，是以這和尚叫老施主也叫不順口。

　　他摸出銀子，道：「師父呀，我可不是存心找麻煩，我這是走迷了路，實在餓得忍不住……」

　　和尚拿眼睛眇眇他的銀子，托籠便走了。

　　何仲容聽那和尚咕噥道：「黃銅當金，白錫似銀，我和尚才不信哩！」

　　他勃然而怒，倏然一跳，攔在和尚前面，厲聲道：「我這銀子是假的？」和尚膽怯起來，低頭便閃過去。

　　何仲容伸臂一攔，衣袖還未碰觸到和尚，但勁力外湧，和尚手中蒸籠呼地飛開一旁，跌在灶下，籠中的包子滾出來，都沾上灰土。

　　何仲容反而大吃一驚，須知他本無意用力，但自服了小還丹之後，內家真力之強勁，自己也摸不準。其次他生未曾欺負過人，此刻這種行為，實使他自家慚愧。和尚大叫大嚷起來，卻又不敢抓他。

　　人影微閃，一個孩童進來，頭梳沖天辮，一面稚氣未脫。

　　他第一眼便照見滾了滿地的包子，登時怒容滿面。

　　何仲容並不以一個孩童為意，趕快用兩指一捏，把銀子捏下一點，要給那和尚。

　　那孩童正是風火童子溫炬，位列天下前五位高人之中，連毒丐江邛那等人物，也擋不住他一掌。

　　此時他怒目圓睜，叫道：「小子，你敢把我的包子都弄壞了！」

　　何仲容忙道：「小兄弟別生氣，我賠你銀子。」

　　風火童子溫炬反而憨笑起來，道：「你也配叫我做小兄弟？」說到這裏，把臉一板，正要發作。

　　恰好那和尚撿起一個包子，遞過來道：「老施主你看，這包子都染上灰土了。」

　　溫炬敢情童心猶在，嘴饞得厲害，便忘了斥責何仲容，接過那包子，把外面那層皮剝掉，便吃將起來。

　　何仲容咕一聲吞口唾涎，心中卻十分奇怪那和尚何以叫溫炬做老施主。這時一個意念掠過他心頭，那便是他忽然覺得這個憨得可愛的孩童，另有一種懾人的氣度，因此他忽然想到這孩童會不會是老毒丐的小徒弟之類。

　　風火童子溫炬眨眼吃掉那包子，五指張開，向地上虛虛一抓，相距數尺遠的地上，一個包子應手而起，飛到他掌中。

　　這一手功夫不比等閒，何仲容心中一動，便對那和尚道：「我可得向貴寺那位老施主賠罪……」

　　那和尚不悅地道：「你最好碰上那老化子！」

　　「嘎，老化子呢？」

　　「他給老施主轟跑了，那才叫痛快呢！」

　　何仲容心中一陣大喜，忖道：「敢情這裏已有高人治得住老毒丐，這樣推想起來，他的武功必定高強無比！我有心訪求明師，這可不是碰上了麼？」

　　這時風火童子溫炬已捧著幾個包子走出香積廚。本來他老人家真想叫這個冒失少年吃點苦頭，不過一來見他長得英俊可愛，

　　二來他老人家眼力何等精明？雖然何仲容半夜入寺，背上還背著刀，但他卻又瞧出這少年並非歹惡之徒。故此他忍住一肚皮不高興，逕自走開。

　　何仲容卻追出來，叫道：「小兄弟別走，我有話問你。」

　　風火童子溫炬一轉身，老大不高興地問道：「誰是你的小兄弟？」

　　何仲容心中有點不悅，覺得這個孩童雖是高人門下，卻毫無修養。但他一心想找那個趕跑毒丐的高人學藝，豈敢發作？仍然陪笑道：「好罷，我改稱你做少俠，你別惱我。」

　　「有什麼話快說！」

　　「我姓何，名仲容，剛才得知有一位高人竟把毒丐也能趕跑，敢問那位高人可是少俠的長輩？」

　　風火童子溫炬為之憨笑一聲，暗笑這個少年人看來聰明俊秀，但眼力也甚尋常。要知何仲容曾修習內家上乘功力，兩鬢角太陽穴鼓起，眼內神光充足。風火童子溫炬名列武林前五位高人之內，自然一眼便看出他曾受真傳，那末他怎能沒聽師父講究過武林前五位高人的特徵？推想起來，除了蠢笨還有何故？

　　老人家越想越不悅，道：「我說你真有點荒謬，簡直是糊塗得可笑，哪個配做我的前輩……」

　　說著話間，氣生得大了，雙手微微一送，掌中捧著的幾個包子，其中一個倏然飛起來，挾著風聲，直取何仲容面門。

　　何仲容忙舉掌來擋，那個包子飛到他身前兩尺之處，堪堪要沾到他手掌時，忽然墜落地上。這一手上乘已極的內功，已顯示起碼有一個甲子以上的精純火候！

　　何仲容懵然不悟，心中叫怪！風火童子溫炬見他仍然不悟，暗中說聲：「朽木不可雕也！」

　　便道：「何老弟，你趁早去趕那老化子吧，你不是追他來此麼？」

　　何仲容被他一聲「老弟」，叫得甚不自在，想到：「此子太過荒謬，他連自家尊長輩也毫不恭敬，相信那位高人功夫雖好，但修養有問題。」

　　「我不必瞞你，我正是要追趕那老毒丐，不過我聞聽那位高人這麼厲害，居然能把毒丐也轟跑，是以我想求求他老人家，傳授一點絕藝。」

　　風火童子溫炬仰天狂笑一聲，道：「何老弟你此言差矣，試想人家的絕藝乃是在水深火熱中熬出來，冬寒夏熱，夜眠早起，苦心虔志，勤修不輟。也不知時光流逝幾許，方始略有所成。你一下子就想求得絕藝，未免想得太天真，哈！哈……」

　　何仲容聽了一想，別看人家年紀輕，態度不好，但所說的話都有至理，不覺一楞。

　　「我們相遇，畢竟有緣，假如你真想學一點絕藝，我指點你一條暗路！」

　　「暗路？少俠你別取笑。」

　　「你聽我說，打此寺往西走，不及三里，有一座寺院名為真隱，那老化子便落腳在那裏。你見到他，便說你在妙法寺中，被我這樣一個人欺負奚落，不肯收為徒弟。那老化子一衝動，也許就把你收了。他武功雖高，但卻不是好人，因此叫做暗路。」

　　何仲容認真起來，道：「他能收我做徒弟麼？」

　　風火童子溫炬見他不悟，便點點頭，轉身逕自走了。

　　何仲容還不知自家已失大好機緣，放走了武林人所景仰的前五位高人之一。原來他這時的心思落在如何殺死老毒丐這一點上，故此反而把學藝之事忘了。

　　「我只要近得那毒丐身邊，便可相機把他刺死，為天下人除害，也報答了成姑娘的大恩。」想罷便不遲疑，飛奔出廟。

　　往西走了三里左右，果然又是一座叢林在眼前。這座真隱寺廟牆高峻，莊嚴深閎。

　　他直走到寺門，本來打算先看看形勢，然後再跳牆進去。哪知轉過來一看，三更天時分，寺門仍然大開，卻沒有門頭僧。

　　寺門內一片廣場，中間一條石板大道，夾道種著四時不謝的松柏，氣象可觀。正中是大雄寶殿，兩邊還有配殿。那正殿內燈光輝煌，隱約可以看見有人在內。

　　何仲容訝異忖道：「這老毒丐行事真令人莫測，如今還在攪什麼鬼？」猶疑了一陣，便打正門踏入真隱寺。

　　四下一片靜悄悄，他剛走了大道一半，忽聽有人呼吸之聲，不由得腳下一窒，定睛向左邊松影裏打量。

　　那兒正是呼吸聲音來路，他的眼力不比尋常，已見松樹後露出一角衣衫。心中微動，正想要不要出聲發問。須知他的身形完全顯露在正殿射出來的燈光裏，是以樹後隱藏的人，絕不會看不見他進來。以何仲容的身手，也不過是一躍便可到那樹後。但他久聞老毒丐江邛為人險毒狠辣，殺人有如兒戲。他如果冒失躍過去，只怕無端會送掉性命。

　　樹後之人倏然走出來，步聲沉重。何仲容為之微楞，心想：「這人如是毒丐江邛，豈有步聲如此沉重？但三更半夜，躲在樹後，除了這個老魔頭，還有何人？」

　　那人已轉出來，走到石道上，敢情是個大和尚。

　　這和尚衣著光鮮，分明是寺中有身份的僧人。只見他合掌問訊道：「施主夜臨敝寺，敢問尊姓大名，有何貴幹？」

　　何仲容報了姓名，然後問道：「還未請教大和尚法號？」

　　「貧僧善法，是本寺知客。」

　　「原來是善法大師，在下夜闖貴寺，為的是聽聞有位隱身風塵的異人落腳貴寺，特來拜訪。」

　　知客僧善法臉色微變，本來他的臉色已夠灰白，如今更像個死人一般。他道：「施主所訪，可是一位姓江的老施主？」

　　眼見何仲容頷首，當下忙忙躬腰道：「何施主請，他就在正殿。」

　　何仲容道謝了一聲，邁步便走，心中忙忙盤算見了江邛要如何說才好，一踏入正殿，猛然大驚，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見殿中長明燈普照得四下通明，羅漢垂眼，菩薩低眉。香案前兩個化子背向殿門而跪，雖聞人語步聲，卻不回頭。

　　那毒丐江邛平生殺人如麻，豈有信神佞佛之理？這兩化子當然是他的門下，卻虔誠地跪在佛前，已足以教人驚詫，但何仲容大奇之故，不只只因此故，原來他一眼掃過兩個化子的背影，已覺得他們身軀過於僵硬，似乎不是自願跪拜。況且兩人姿勢分毫不錯，分明其中大有蹊蹺！

　　他猶疑一下，腳下不知不覺往一旁退開。轉瞬間退到側門，無意中一轉眼，似乎瞧見側門外面有人影閃動，便縱將出去。

　　一條人影其快如風，轉到一處花木後面。

　　何仲容忖道：「難道此寺中有人要與老毒丐為難？若真有這等事，那麼這個敢碰老毒丐的人，定是當代奇人，我要學絕藝並且和老毒丐為敵，正是大好良機……」

　　這念頭有如閃電般掠過心頭，登時不再遲疑，一飄身進入花木後，只見一扇窄門，隱在樹木之後。

　　他一直走進去，只見前面乃是一條露天走廊，直通後面。沿廊而走，後面敢情是個偏僻的禪院。

　　禪院中闃無人聲，但上房卻有一絲燈光射出來。

　　何仲容直奔上房，掀簾進去，只見此房極為寬大，卻空空如也，只在當中有一張四方木桌，桌上一燈熒熒，顯得異常孤寂。

　　他的眼光四掃，只見還有暗間，便想進去瞧瞧有人沒有？

　　只見一個人有如幽靈出現，從暗間內閃出來。

　　何仲容反倒吃一驚，定睛而視，更加在心中稱奇，敢情閃出來的是個得道全真。

　　這位道人相貌清古，留著一部白髯，童顏鶴髮，精神飽滿，手中斜抱雪白拂塵。

　　何仲容心想道：「怎的和尚寺中出現全真道長？難道這個僻靜禪院，乃是這位道長修真之所？」

　　那老道人倏然臉色一沉，道：「你夤夜闖入此院，該當何罪？」

　　何仲容一聽，真是道理，忙忙施禮道：「老仙長莫怪，在下只因在大雄寶殿，乍見情形奇異，忽又瞥見側門有人影閃動，便趕過來，擅闖之罪，尚乞宥恕……」

　　老道人灰眉輕皺，細細打量他一眼，正要說話，何仲容已問道：「敢問老仙長道號是如何稱呼？」他可是認定了這位老道人必是世外高人，可能便是和毒丐作對的那位，大概也就是妙法寺那個孩童的尊長輩，曾將毒丐轟出妙法寺，只不知他何以又來到此寺。

　　老道人想了一下，微哂道：「山人法號萬象，自從三十年前，隱遁於翠微山中，便少問世事，可是今晚只怕就要破戒生事，言之不免使人惆悵……」

　　何仲容訝問道：「為什麼呢？」猛見那萬象真人眼中射出寒光，銳利無比，似乎不懷好意，禁不住為之退後幾步！

　　萬象真人道：「簡單得很，這世上很少人會知己知彼，因而不作困獸之鬥。比如說，山人如今要捆起你，以待山人的一位好友審問，你可肯束手就縛？」

　　何仲容道：「仙長你誤會了！我……」

　　他舉手止住他的解釋，微嗟道：「怎麼樣？山人不是說過今晚絕難善罷干休麼？你有什麼話，等問你的人來到再說。」

　　「可是仙長你不能無緣無故地擒拿在下呀！」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尊駕不必多言，如果不服，請看山人這一手。」

　　只見他拂塵一指，那盞油燈的燈焰倏然變得又細又長，直向相反的方向倒去。這萬象真人離那油燈少說也有丈二之遠，以這麼遠的距離，能用內家真力壓成這般形狀，修為之精純，的確叫人咋舌。

　　他收回拂塵，燈焰恢復原狀，登時一室大亮，他冷峻地道：「尊駕可肯束手就縛？」

　　何仲容這時明知他武功極高，但正因這樣，他才不肯低頭，微怒道：「老仙長你講理不講理？」

　　「山人沒有時間與你囉嗦！」

　　何仲容昂然道：「仙長你試試來捆縛我吧！」

　　萬象真人反而有點楞然，走到他身前三步之遠，停足問道：「你可懂得山人剛才露的一手功夫？」

　　「我知道！」他傲然答道：「但你早先說得好，我這是困獸猶鬥！」原來何仲容甚是剛硬，乃是個寧折不彎的性情，越是以勢危相迫，他就越不屈服。

　　萬象真人哂道：「好！山人就瞧瞧你有多大道行！」

　　何仲容「嗆」的一聲，掣出寶刀，寒芒森森，只見他橫刀凝目待敵，毫無懼色。

　　萬象真人道：「你先發招！」

　　「不必客氣，咱們誰先動手，都是一樣！」

　　萬象真人喃喃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少年，山人若教你在拂塵上走上十招，便任你自去！」

　　何仲容聽了心中暗喜，卻故意道：「十招又有何難？只怕仙長你到時留不住手！」

　　萬象真人不屑作答，拂塵一舉，忽然進攻，只見那一股雪白塵尾忽然散開，有如一堆雪花，直灑下來，同時之間，拂塵玉柄也自遞到。

　　何仲容一看這老道一招之中，兩式齊發，威力極大，趕緊飄開半丈。他明知人家必定如影隨形，跟蹤而上，故此在暴然飄退之時，手中寶刀已施展出十八路無敵神刀。

　　他靈機動得夠快，因此居然搶到一點機先，刀法因之源源使將出來。

　　這十八路無敵神刀原是少林嫡傳正宗刀法，威力甚大，尤其如今何仲容功力倍增，內力之強，出人意料之外。

　　萬象真人一望而知這一趟刀法，在未使完之前，除了功力懸殊之外，絕不能破，不由得大吃一驚！霜眉一皺，便要施展煞手斃敵。

　　眨眼間已對拆了六招之多，老道人倏然鬚髮盡豎，面色變黑！

　　就在萬象真人面色一黑之時，那支拂塵倏然潛力倍增，隱隱似有黑氣射出。

　　何仲容正把寶刀舞得高興，忽覺全身均受壓力潛通，兩臂難抬，他的功力若不是精進極多，只怕站也站不住了。

　　他吃虧在沒有名師指點，故此認不出老道使出什麼功夫，同時他只懂得這十八路刀法，遇上像秦東雙鳥這一類二流好手，當然打得有聲有色，可是一旦遭逢上一流高手，人家懂得他的刀法來龍去脈，當然克制得住他。而何仲容也就沒有法子可用特異奧妙的招數去破解人家的奇功。他一受到重壓，招數稍緩，萬象真人正要他如此，名家交手，只要瞬息時間，便足夠克敵取勝。

　　只見拂塵一抖，已捲住何仲容的寶刀，跟著老道人左手疾抓，五指如墨，漆黑可怖。

　　何仲容在這危急之際，不知不覺使出金指銀掌的功夫，左手駢指如戟，倏然直取老道右脅。這一來要是老道人不撤招，也不過是大家換一招而已。

　　萬象真人「噫」一聲，左手抓去之勢一沉，抓住自己右手小臂，登時左手之力，也傳到拂塵上。

　　何仲容被對方陡然增加內家真力一壓，身形一側，發出的指力從老道身邊擦過。

　　萬象真人冷笑道：「孽畜，還想支撐多久？」

　　何仲容運集全身功力，也抵擋不住人家拂塵下壓之勢，但仍不服氣。原來他發覺對方拂塵上的力量，時剛時柔，時重時輕，並不是一鼓作氣地把他壓倒，是以在感覺上，好像不是真正的功力。其實人家修為數十年，閱歷豐富，在這等比鬥內力的險關，豈肯一味硬拚？何仲容自家不懂訣竅，反怪人家不夠正派。

　　這時萬象真人面色漆黑，甚是可怖。

　　何仲容馬上便要落敗，卻忽然提一口真氣，逞餘力反攻一下，寶刀上升兩寸。然後怒罵道：「使妖法算什麼英雄！」

　　萬象真人這刻已騰出左手，直抓過來，他那漆黑的五指只要一沾上何仲容的身體，立刻可取他性命。可是他五指到了何仲容身上，卻突然不動，冷冷道：「你說什麼？」

　　何仲容見他左手離開右臂，運力一掀，卻紋絲不動，這時不能言語，只好乾瞪眼睛，額上熱汗直流下來。

　　老道人放鬆一些，再問道：「孽畜你說我什麼？」原來這萬象真人隱居寧都州翠微山日久，平日只和糜鹿鶴兔之類盤桓，是以叫慣了「孽畜」，一時忘了改口。

　　何仲容被他聲聲孽畜，叫得火起，破口大罵道：「你是妖道，你不是東西！」

　　萬象真人氣極反而冷笑，道：「孽畜真不知天高地厚，山人練的烏靈氣功蓋古凌今，別說是你這未成氣候的孽畜，便是你要找尋的老化子來此，也得服低認輸。」

　　何仲容聽了哪知真假，此時已拋開拜師之念，是以大罵起來。

　　忽有步聲直衝院外，萬象真人微微一楞，大喝道：「外面是什麼人？」

　　「是我，是本寺的……知客……」說著話，人影已打院門出現，敢情乃是真隱寺的知客僧善法。只見他一臉驚慌之容，吶吶道：「老道爺不好了……那兩個化子會動……小僧可不敢擅闖進來，但……」

　　萬象真人灰眉一皺，道：「胡說，那兩個孽畜怎會動彈？」

　　善法和尚張大口，忽然呀一聲，仆倒地上，背上現出一個其紅如血的掌印。

　　萬象真人怒叱一聲，收回拂塵，縱出門外，只見長廊上一片靜寂，並無人影。

　　何仲容鬆口氣，用衣袖拭掉額上熱汗，痛苦地想道：「罷了，我千辛萬苦才服了小還丹，但一碰上高人，簡直當不了一回事，我還掙扎什麼呢……」登時泛起一腔自暴自棄之念，走到院門一瞧，那和尚背後一隻血手印，赫然入目。

　　他感慨地嘆口氣，想道：「我這樣子苟活，倒不如像你一般死掉，省得煩惱。」

　　忽聽萬象真人怒聲道：「老化子任你稱霸江湖，原來一遇到欺負不了的人，便只識得藏頭縮尾。」

　　何仲容聽了，忽然湧起一腔怒氣，猛然撲出院門，大喝一聲，揮刀直劈老道。這一刀勢猛力沉，萬象真人旋身拂塵招架，心中卻暗訝道：「小孽畜怎的歇息一下，功力便見高強？」

　　何仲容不敢讓他用拂塵捲住手中寶刀，忙一偏腕，刀走偏鋒，削臂斫胸。這一招不在十八路無敵神刀內，卻反而把老道迫退數步。

　　要知何仲容這時一身功力，遠遠超出於他所識得的刀法之上。正因此故，他的眼力和全身反應，以及對敵時的頭腦，使他判斷出這一剎那間的形勢下，非得這樣子改變路數不可是以這一刀有如神來之筆，把老道迫得急退不迭。

　　只聽一個陰森森的嗓子道：「好一招『雁沖殘雪』，這可是天山的絕招呀！」

　　萬象真人拂塵一緊，連發三招，潛力如山，硬把何仲容推得站不住腳，退了丈許，老道收招倒縱出去，朝聲音來路瞧去，只見牆根黑影一閃，一個渾身破爛的老化子走出來，腰間懸著一個大紅葫蘆，搖搖晃晃。

　　這老化子正是江湖聞名色變的毒丐江邛，光是這一面陰毒神情，就夠人見而生畏。

　　他冷冷道：「就憑你這個糟牛鼻子，便敢和我化子作對？」

　　強敵當前，那萬象真人已沉下氣道：「老毒物你究竟來了多久？可曾把真隱寺都查遍了？」

　　毒丐江邛緊緊盯著他，瞬也不瞬，道：「何止查遍，都送到閻王處報到啦！」

　　萬象真人面色大變，道：「本寺可有八十餘人哩！」

　　何仲容聽了登時熱血上衝，差點罵出聲來，要知寺中八十餘僧眾俱是與世無爭的出家人，竟然全遭毒丐江邛的毒手，可見得這毒丐心地如何兇狠殘酷。但如今的何仲容已非昔比，心中雖然憤恨之極，卻仍然沉得住氣。

　　萬象真人氣得渾身發抖，大喝道：「孽畜你一身血腥殺孽，死有餘辜。今晚山人要為世除害。」

　　毒丐江邛那雙細長的毒睛，凝視住面前敵人，顯然他口中雖說得不在乎，其實絲毫不敢大意，也許這一番對話，亦是激敵之計。

　　「牛鼻子先生別冒大氣，老化子還有一句話要說。」

　　萬象真人戟指道：「你說！你說！」

　　「以我老化子看來，你這牛鼻子若是自命什麼慈悲正義的人，如今應該馬上自刎才對。試想要不是你弄出這件事，此寺的和尚們焉會喪命？」

　　萬象真人本以為他有什麼話說，如今一聽竟是這等歪理，不由得更怒。他擺一擺手中拂塵，道：「孽畜亮出兵器來。」

　　毒丐江邛左掌一推，只見他掌紅如血，發出一股凌厲風響，把萬象真人拂塵搖擺時暗暗發出的內力抵住，右手卻解下腰間那條草繩，那個大紅葫蘆滑到繩子末端，便停止下滑，原來繩末有個扣子，正好把葫蘆扣住。

　　「牛鼻子別忙，我還得請問你一件事。你們道家講究什麼金木水火土屍等六種解脫大法。我若用此葫蘆把你砸死，算是哪一種解脫法？」

　　何仲容一聽，才明白毒丐這一條破爛草繩和大葫蘆敢情是件兵器。暗忖那個大葫蘆中也許還有古怪，這正合著俗語一句話：不知葫蘆中裝的什麼玄虛？

　　萬象真人面黑如墨，又自全力施展烏靈氣功，景象可怖。那毒丐江邛卻面紅如火，連葫蘆也是紅的，更覺炙熱可畏，一種血腥味道，教人作嘔。

　　萬象真人首先發難，拂塵一起，當頭拂下。

　　何仲容忖道：「這一招毫不出奇，我也能不費力便反攻過去，啊，是了，他們都練有外門奇功，一定是等有機會時，才用左手進攻……」他猶未想完，果然萬象真人已出左掌隔空擊去。

　　毒丐江邛血掌揮處，遙遙抵擋。這兩人的功夫都屬外門最高的毒功，正因如此，他們便怕發生相剋的情形，一旦受制，定有一方必死無疑。故此彼此換的這一掌全都留著退路，僅僅施展六成功力。

　　一觸之下，大家都明白互不相剋，立時形勢大變，各出平生奇招。只見滿天白雲之中，一道很大的紅光，如龍蛇飛舞。只不過眨眼工夫，已打得如火如荼，不可分解。

　　何仲容這時忘了其他一切，全神貫注地觀戰。他的功力已足夠看清楚兩人的招數變化，是以格外入神，一味把自己當如局中人，試行設法破解攻來的妙著。

　　不知不覺間已過了一個更次，兩人猶自打得熾熱，何仲容在一旁屢有所悟，猶其對於毒丐江邛的大紅葫蘆招數，格外有悟於心。

　　在他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候，湊巧碰見這兩個一等高手作那殊死之爭，受益之大，難以譬喻。換了另外一個人，縱然功力和何仲容不相上下，來此觀戰的話，決不及他的收益多。原因是何仲容目下的功力，武林中殊不易得，故此像他一般功力的人，必定有師門心法嫡傳。

　　一個人若是練一派家數練得久了，心中已有成見，於是在觀戰之時，只能切磋一下本身技藝得失，並不能像何仲容這般，把好多巧妙招數都印入心頭，變成他技藝的一部分。

　　兩人爭持已久，何仲容便忖道：「我已窺破那老化子有些招數露出破綻，若果如今，拔刀參加，可望把那毒丐除掉。」

　　轉念一想，又搖搖頭：「不行，我的功力比萬象真人還差得遠，現在那老毒丐已佔了功力上的優勢，可想而知這老毒丐多麼厲害。我別要畫虎不成反類犬……」

　　萬象真人果因功力尚遜一線，是以感到束手縛腳，有力難施。這時驀地一招失手，敵人的大紅葫蘆掠頂而過，險險掃過頭，嚇得一身冷汗。

　　他那頂道冠已掉跌地上，髻子刮散了，變得披頭散髮，形容難看。

　　驀地又是一招，大紅葫蘆掠頂而過。何仲容忍耐不住，挺刀上前。

　　老毒丐江邛佔了優勢，因此有暇旁顧，見到何仲容上前，便喝道：「走開，我老化子還要你幫忙麼？」

　　何仲容為之一楞，心道：「我可不是幫你呀！」

　　萬象真人罵道：「孽畜都上來送死，山人絕不留情。」

　　何仲容為之又好笑，又好氣，這刻不由得一陣躊躇，生怕這一出去，

　　萬象真人趕著向自己發招，因而老化子乘機把他殺死。

　　但要不上前，眼看萬象真人因火氣不好，打開始之時便不能心神專注，至今更是浮躁，險象屢呈，很容易便會被那老謀深算的毒丐江邛擊斃。

　　正在此時，忽聽房頂有人宏聲大笑道：「萬象老友你隱修年日已久，但傲骨難化，一如往昔。吠！老叫化你惡貫滿盈，還不伸頸就戮？」笑聲與話聲宛如洪鐘暴響，震徹一院。何仲容已覺得耳鼓嗡嗡作響，不由的雙目圓睜，看看是哪一路高人來到。

　　毒丐江邛暗中大驚，光是以這人露的一手氣功，自己便知差了一點。假如這人和萬象真人聯手，他一個人還吃得消麼？立刻睜目斥道：「無知鼠輩，竟敢小覷我老化子，老化子今晚以一敵二，定要取你們的狗命。」

　　那人飛將下來，宛如一頭大鶴，身影一定，江邛又是一驚，原來他認得此人正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北四堡南五寨中，成家堡堡主成永。

　　成永冷冷一笑，道：「老夫平生未被人家稱呼過鼠輩，如今聽到也覺得新鮮。」

第六章　妙手殲兇

　　毒丐江邛一見來人竟是成家堡堡主成永，心中一凜，百忙中側目一睨，只見那美少年何仲容神色不變，不由得暗暗稱奇，他以為何仲容膽色過人，其實何仲容卻是不認得成堡主。

　　江邛厲聲道：「孩子，上房去瞧瞧還有多少人埋伏著。」

　　何仲容應聲一縱身，上了屋頂。他露這一下身法，看得成堡主霜眉微皺，忖道：「老叫化幾時調教出如此高明身手的弟子？」

　　萬象真人看了也是一怔，敢情何仲容這一縱顯示出的功力，又較諸早先高明許多。

　　何仲容上了屋頂，這才驚覺想道：「怪呀，我怎的聽那老化子調度起來？」

　　這刻已上了屋頂，只好四下張望，忽見圍牆外人影連閃，當下躊躇不決，不知要告訴毒丐好呢，抑或置之不理。

　　成堡主低嘯一聲，然後朗聲道：「老叫化子你平日妄自尊大，視我北四堡南五寨如同無物，今日咱們把帳目結算一下，除了你兩個弟子的狗命外，你的性命，可叫那年輕人把你歷年積聚的珠寶來贖取。」

　　何仲容聽得真切，不由得氣往上衝，心道：「我以為老傢伙乃是俠義中人，這次找那老毒丐的麻煩，是本著替天行道的心腸，誰知竟和毒丐都是一丘之貉，這番相爭僅僅屬於黑吃黑的勾當。只不知這老傢伙是北四堡南五寨中哪一位？咳！怎的我遇上的總是一些可殺的壞蛋？記得在南陽城聽到王光義鏢師說過，北四堡南五寨都是割據一方，坐地分贓的主兒。

　　又聽高棄兄說，這個毒丐江邛自恃藝高，從不賣帳……」想到這裏，只聽毒丐江邛冷冷道：「成堡主你開價太高了，老化子付不起。」

　　何仲容心頭一震，登時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憤恚傷心，使得他頭腦昏亂，呆立不動。兩個人悄無聲息地跳上屋頂，掩到他身邊，他仍不曾覺察。

　　原來他一聽那老者竟是成堡主，不由得十分痛心和失望，只因他身受成姑娘大恩，在他想來，成姑娘的父親一定是個令人景仰的人物，誰知卻真是個可殺的卑鄙之徒，全無正義的抱負。不過他自家卻分析不出自己的情感因何如此？

　　那兩人已掩到身側，其中一個腦袋禿得發亮，右掌箕張，五指如鉤，便欲抓向何仲容左臂。這時何仲容有如木雞呆立，心中思潮翻湧，全然不覺敵人抓到。

　　反而下面的江邛發現了，這刻他們剛要動手，他心中一急，便想縱上屋頂搶救。哪知成永獰笑一聲，一掌擊到。毒丐江邛急急煞住上縱之勢，運起血掌毒功，也自一掌拍去。兩人換了一掌，江邛被震退半步，心頭凜駭不已。

　　這時屋頂上那禿頂之人，以大力鷹爪功襲敵，五指已沾到何仲容衣袖，何仲容兀自呆立不動。

　　毒丐江邛「呼呼」連發兩掌，擋住成堡主，口中厲聲喝道：「孩子小心，快逃開！」話一出口，自家卻也奇怪起來，只因他平生心毒無比，從未曾憐恤過任何人。在這等危急的情勢之下，以他以往的作風，還不是趕緊溜之大吉，但他居然放棄了逃走的大好機會，騰出時間去警告何仲容，此所以他自己也奇怪起來。

　　那禿頂大漢五指如鋼鉤，已扣住何仲容手臂，他的大力鷹爪功武林有名，此刻縱然是蓋世無敵的楚霸王吃他這樣子抓扣住，也自動彈不得。

　　何仲容驀覺臂上一緊，清醒過來，臂上自然而然地運氣卸掉敵人之力，但饒他功夫再好也逃不過人家的大力鷹爪。可是他在同時之間，轉頭一看，恰好和那禿頂大漢打個照面。

　　禿頂大漢驚噫一聲，鬆手而退，在何仲容另一邊的瘦子悄無聲息豎掌猛切下來。

　　何仲容一旋身，竟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這一掌。兩人打個照面，那瘦子這才知道那禿頂大漢驚退之故，也為之驚噫一聲，暴然退開數步。

　　何仲容一腔怒氣，有如山洪暴發，洶湧衝擊，厲叫一聲，快如閃電般衝到禿頂大漢面前，一掌劈去。

　　那禿頂大漢見他身法快如鬼魅，本已害怕，又因他那一聲大叫，極為淒厲，更加恐懼，盡力向後面縱退，呼一聲已落在屋下。

　　何仲容一轉身，已到了瘦子那兒，兩手齊出，使的竟是金指銀掌的絕招。瘦子駭得面無人色，努力一閃，驟覺肩上熱辣辣一陣劇痛，身形便如斷線風箏般直翻屋下。

　　何仲容一掌傷敵，忽然記得這個瘦子正是成家堡二總管赤練蛇單克，另外那個禿頂大漢不消說，定是大總管禿鷹于戎。心想這兩人何以如此不濟事，連手也不敢還？

　　只聽毒丐江邛喝道：「孩子快走。」喝聲響亮非常，餘音搖曳，竟然已遠遠飛逝。何仲容如受催眠，一晃身飛墜屋下，落荒疾走。

　　成永只因赤練蛇單克失利，心神稍分，以致被毒丐江邛逃走，明知追之不及，便過來怒斥兩人道：「哼，憑你們兩個大人，竟連交手也不敢！你更沒用，還被那小子傷了。」

　　須知成永發怒並非無因，只因他眼力高明，閱歷甚豐，剛才看見何仲容上屋的身法，雖驚訝此子功力甚高，但他卻估計得出以于戎和單克兩人之力，怎樣也能把何仲容攔截住，雖不能收拾下何仲容，最少也能把他纏住。可是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還因單克失手之故，以致連毒丐江邛也逃走了，教他焉得不生氣。

　　禿鷹于戎吶吶道：「啟稟堡主，那廝在下認得，姓何名仲容。」

　　成堡主怒道：「認得就不敢動手麼？」

　　于戎和單克對覷一眼，單克裝出傷痛之狀，哼哼唧唧，不肯說話，于戎只好道：「那廝……那廝早已死了……是在下親眼目睹的……」

　　成堡主心中甚怒，但反而淡淡一笑，道：「哦，你們以為是見鬼？」

　　于戎光溜溜的禿腦袋，冒出白煙，只因他隨侍成堡主日久，已知成永情緒如何表現，他明白這時成堡主隨時可以殺死他們，因為他正處於盛怒當中。赤練蛇單克為人精狡，早也明白成堡主的脾氣，此時更是駭得軟了。

　　禿鷹于戎道：「不瞞堡主，此人之死，實與大小姐有關。

　　今天傍晚，大小姐命小的派人將那何仲容埋葬，小的因那副壽材趕不及，便停屍堡後寶雲庵。小的明明細察過，那廝的確已氣絕喪命。」

　　他一提及成姑娘，老堡主便無可如何，慢慢道：「你準知是他？假如另有一人與他面目相肖，卻又如何？現在先回寶雲庵瞧瞧，若果屍骸仍在，便取你們性命。」

　　于單兩人出了一身冷汗，成堡主向萬象真人道：「你的脾氣真是……一點也沒有改變。我也想到這一層，故此帶領著他們兩人來巡視一下。假使你發出訊號，我會同百補和尚一道來，便不致吃那廝逃跑。但總有一天，這個老化子得死在咱們掌下。」

　　萬象真人顯得有點頹喪，道：「我苦練了多年的烏靈氣功，仍然制不住他的血掌，唉……」

　　成堡主微微一笑，道：「他的血掌練到今日，已取用了不知多少胎兒，你怎能辦得到？現在咱們回堡休息一下，明日便是你當值台主呢！」

　　四人直奔成家堡，先闖入寶雲庵，禿鷹于戎和赤練蛇單克全身不住沁出冷汗。要知成堡主雖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但不啻已下了判詞。

　　入庵一看，屍體無蹤。于單兩人透了一口大氣，性命撿了回來。他們忙忙繞住庵院四下查勘，不久工夫，便發現了秦東雙鳥的屍體。

　　成堡主和萬象道人親自去看，他們的眼力不比等閒，登時認出秦東雙鳥的傷痕，乃是被山右老農孔廷式擅長的金指銀掌功夫制死。

　　禿鷹于戎猜測道：「那廝前些日子曾與秦東雙鳥結仇，今日偏好是他失蹤，秦東雙鳥又死在這附近，以小的想來，相信一定是何仲容所為。本堡下午時，那粉金剛任逵就被山右老農的絕藝寒袖飛砂打瞎了眼睛，那時恰好這何仲容就在當場，大概是他自知露了馬腳，晚上怕在筵席上露出馬腳，那時崑崙、峨嵋和龍門雙仙都不會放過他，故此他早一步裝死溜了。」

　　這番話入情入理，雖沒解釋何以牽涉成小姐之故。

　　但一則那何仲容長得俊美無比，二則他曾在成小姐歸堡時，為她擋過一陣秦東雙鳥，故此做父親的不難想到，就在筵席舉行之前，成堡主還暗中為了女兒不知有什麼心思而甚是煩惱。這一趟以武會友，雖然另有絕大內幕，但同時也不無找個文武雙全的快婿的意思。以何仲容的來歷身世，他的女兒怎能下嫁於他？現在這下可好了，那廝既然開溜，卻未嘗不是佳事。

　　禿鷹于戎這時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此事若是傳出江湖，說他被假鬼嚇退，他們還能混字號充人物麼！

　　他尷尬地堆笑向成堡主道：「堡主你老可得為小的們留點面子，莫將此事傳出江湖，小的們感激不盡。」

　　成永沉下臉，道：「你們還好意思求我，但試問要教那些和山右老農有過節的人追蹤於他，能不抖出來麼？」

　　單克垂頭喪氣，道：「堡主，小的們戴罪立功，務必把那廝和老叫化的行蹤探出來，堡主可肯高抬貴手？」

　　「姑念你們知錯認過，我只好不說，萬象老友你衝著我的面子，也替他們保守秘密吧！」

　　萬象真人笑道：「這個當然，我老道得罪了他們兩位，日後還能清修麼，哈，哈！」

　　「你們不必多事，趕緊派出得力之人，搜索附近一百里之內，現在可用得著地方上的流氓地痞之類。一有線報，須以巧妙方法透露給那些人，等他們去打頭陣。」

　　四人回堡，分頭辦事休息。

　　※※※

　　這裏且說何仲容落荒而走，一面東張西望，走了五六里路，果見那廂有人影閃動。

　　他下了決心想道：「我今晚不拘用什麼手段，也得把這個萬惡的野獸殺死。」於是飛縱過去，那人影果然是名震武林的毒丐江邛。

　　他不知在哪兒弄到一包油紙包著的饅頭和滷牛肉，這時已打開了，饅頭上尚自熱氣騰騰。

　　毒丐江邛一見到他，便忍不住浮出笑容，道：「孩子你才來呀，我老是縱上樹頂瞭望呢！」

　　何仲容走過去，雙眼瞄住那包食物，肚子嘰嘰咕咕直響起來。

　　毒丐江邛道：「這是我乞討來的東西，你不嫌骯髒麼？」

　　何仲容暗自吞一口唾沫，想道：「你不肯讓我吃，那才慘哩！」口中答道：「後輩豈敢放肆！」

　　毒丐江邛笑道：「你想是真餓了，來，咱們一塊兒吃。」

　　兩人登時吃得津津有味，他們可是盤膝坐在樹下。正吃得高興，何仲容忽然停止動作，輕輕道：「老前輩你可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毒丐江邛一味瞧著他的表情，歇了一會，才道：「我聽到了。」原來他比何仲容還早了一點聽到，但時間相差不過一線之微。起先他還疑心是何仲容勾來了人，但這時已憑經驗聽出是頭野犬，大概是餓得慌了，嗅到風中牛肉香味，便走過來，這刻他便十分驚訝，這個俊美少年的功力太高，聽覺之聰，竟然和他差不了多少。

　　他微笑一下，道：「那是頭野犬，咱們別理會它，你平日的聽覺是不是特別靈敏？」

　　他這一問，乃是查探何仲容究竟是天生聽覺特佳，抑是功力高強而致？

　　何仲容不假思索，應道：「老前輩怎知後輩聽覺特別靈敏的？真是一點不錯。」

　　江邛看他一點也不猶疑，料是實情，便吁口氣，繼續大吃。驀然隨手擲出一個饅頭，黑暗中傳來一聲慘叫。

　　何仲容暗自皺皺眉頭，道：「你老為何要殺死那隻野犬呢？」

　　老毒丐江邛獰笑道：「你可知道這頭野犬怎會來的？」

　　「牠……牠嗅到肉香吧？」

　　「對了，它嗅到肉香而來，不是想搶我的牛肉吃麼？所以我要殺死它。」

　　何仲容沒話駁他的歪理，只好聳聳肩，倒沒有注意到老毒丐用軟饅頭擊斃數丈外的野犬，這種手法和功力已屬超凡絕世的秘藝。他道：「你老好像有點偏激。」

　　「哼，我一生都是這樣，你可知道我幾時就當叫化子？」

　　何仲容搖搖頭，心想：「你當叫化子我還未出世，與我也不相干。」

　　「我十二歲便當了叫化子！」他傲然地道：「那時候我母親已死了好幾年，我父親常常管教我非常嚴厲。後來娶了一個繼母，對我不好。當我十二歲那年，有一天在塾裏被一個大個兒揍了好多拳，臉青鼻腫。回到家裏，還被父親打了一頓。因此我在那時便明白什麼也不能求人，必須自力更生。我在塾裏一向有名惡毒，誰要惹著我，總要給我咬下一塊肉來，但這大個兒力氣太大，我咬也咬不著他，故此終於鼻青眼黑地回家。

　　第二天，我便逃學去找一個老化子，他和我很熟，我知道他專門捕捉蜈蚣蠍子之類來賣錢吃酒，平日我已聽說過捕捉毒蟲之法。這次去找他，見到他用一個小竹簍裝著一隻特別大的蠍子，據他說這隻蠍子能夠把人螯死。我這天和他玩了一天，不動聲色，第三日再去，已偷了父親一塊銀子，帶去買酒給老化子喝，老化子喝醉睡倒，我把竹簍偷到手，跑回塾裏。

　　我把竹簍預先放在塾後一個小石洞裏，沒有把蓋打開，還放上兩個銅錢。我故意拿錢買些零食請客，那揍我的大個子也有份吃，之後，他對我十分表示好感，但我心中卻把他恨得要死。放學後我們一同出來，我告訴他說，塾後那個小石洞中有銅錢撿。他當然不信，我便帶他到學塾後面，先伸手入石洞，偷偷把蓋子打開，迅速地把銅錢取出來。那廝貪心大起，立刻把我推得滾跌開去，伸手入洞一摸……」

　　何仲容聽到這裏，心想以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便會用這種毒計害人，再看見他那一臉滿足的殘酷神色，不由得打個冷戰，道：「他摸著蠍子了？」

　　「當然。」毒丐江邛大笑一聲，道：「那廝低叫了半聲，面色轉變成又青又黑，我過去跟他一腳，他倒在地上，我便一直跑去找老化子，老化子剛剛酒醒，我裝出十分害怕地告訴他，說我把他的竹簍拿去玩，哪知裏面的蠍子螯死一個同學……老化子大吃一驚，埋怨我幾句，便把我帶走。這老化子後來便變成我師父，教我一身武功。他的武功比我好上千倍，我暗中留心，直到我二十歲，才發現他另有一本秘錄，裏面載著各種武功。他只傳我十分之一，所以我還遠不及他。」

　　何仲容本想說徒弟不及師父，並不稀奇。但終於忍住，心想：「這人性情兇毒偏激，天知道他有什麼古怪見解，我且不做聲為妙。」

　　毒丐江邛繼續道：「過了不久，我便求他教我秘錄上的武功。

　　哪知老化子臉色一沉，說：『我這本六緯真經雖然只是上冊，但其中載著武林各派絕藝，任何人得到手，只要揀擇其一，虔心苦練，便能成為武學聖手。你心術太壞，性嗜殺人，這等奇書焉能傳授於你？過些時候你如還不知悔改，我老化子還得為世間除害哩。』我心中十分憤怒，但面上露出悔懼之色。第二天，我便把他毒死，將那本六緯真經取到手中。」

　　何仲容見他如此殘酷無道，連師父也能毒弒，殺他之決心，更不可動搖。

　　江邛忽然陷入沉思中，並不言語，何仲容幾次伸手到他身邊取牛肉而食，他都毫不理會。

　　何仲容忖道：「我不趁他尋思舊事之時暗殺他，還待何時？」想到這裏，突然生出一計。

　　毒丐江邛這時想起一樁舊事，忽然覺得十分悲哀。

　　但那個女人美麗的臉龐，並沒有在他心中停留太久，因為他這種沉思狀態，實在不是完全真的，倒是想試一試這個美少年會有什麼行動沒有。

　　現在他已注意到何仲容悄悄移過來，心中冷笑一聲，全身運功準備。

　　何仲容見他仍然沒有覺察，挨到他身邊，倏然駢指點向他脅下。

　　毒丐江邛驀然一側，他的手指眼看落空。何仲容為之大驚，伸出去的手懸崖勒馬，停住不動，手指縮回，化為拳頭。

　　江邛冷冷道：「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

　　何仲容故作愕然道：「你老說什麼？我……」

　　「你什麼，難道你還有別的用心？」

　　「用心？你老究竟說什麼呢？我剛剛要取饅頭，忽見一隻野蜂要歇在你身上，故此趕快抓住它。」

　　「嗡」的一聲，果然一隻野蜂，從他拳頭中飛出來，毒丐江邛愕一下，半信半疑地瞅住他。

　　歇了一會，他道：「好罷，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何仲容裝出不懂，問道：「咱們今晚就露宿在這裏？」

　　「不成，咱們得走遠些，不過也沒用處，咱們總不能走出百里以外。但若在百里以內，成家堡明早便知道咱們藏身之處。現在從東邊走，不須十里，有個破山神廟可以睡一宵。」

　　何仲容起身跟他走，暗中鬆了一口氣。

　　毒丐江邛走得甚快，但何仲容居然跟得住，使得那老毒丐暗暗驚奇。

　　何仲容一邊走一邊想道：「我好歹跟你去神祠，只要你肯教我武藝，我就在喂招之時，冷不防一刀砍死你。或者等你睡著了，然後暗中戮你一刀。」

　　霎時果然到達一座破神祠，兩人進去，毒丐江邛摸出半根蠟燭點著，祠中倒還乾淨，兩人便席地而坐。

　　何仲容道：「老前輩你傳我幾手武功吧！我自小便練內功，如今好像還不錯，但武功招數方面，只有十二招刀法，用完便沒有了。」

　　江邛陰陰笑道：「我老化子暗中看你和牛鼻子打了一陣，已知道你路數有限，縱然內功甚高，但派不上用場。後來你使出一刀。乃是天山派的絕招『雁沖殘雪』，那時我忽又拿不定你是否無師自通，現在你腳程上顯示出內家功力，才可以斷定你是無師自通……」

　　他停頓一下眼光，陰鷙異常地盯著他，又道：「你想學武藝，我老化子可以教你。但你得聽我命令十年，什麼事都要聽我的話，殺人放火無所不為！」

　　何仲容愕一下，然後頷首，心中想道：「我一刀殺死你之後，你還有什麼命令？」

　　毒丐江邛臉色漸漸鬆弛下來，道：「我居然對你起了特別的感情，真是奇怪，我的身世，除了還有一個人之外，便只有你一個知道……」

　　「那個人是誰？」

　　江邛忽然發怒地瞪他一眼，但終於平靜下來，緩緩道：「那人便是當今稱為武林前五位高人之一的太白冰屋主人谷姥姥，三十多年前，她還是個風姿嫣然的姑娘。

　　那時候我的武功仍然未入高手之流，但因我性情偏激，動輒殺人，江湖上毒丐之名，已轟傳一時。有一天我在太白山麓碰見了她，登時被她迷住，痴痴隨她上山。她忽然停步問我是不是毒丐，我點點頭。她立刻問我跟她幹什麼，我答不出來，楞了半天。她冷笑一聲，便上山去了。我在一棵樹蔭的石頭坐下，托腮痴想，但覺無法剔除她的容貌，於是我知道我是忽然愛上了她。直到第二天早晨，她下山來，見我仍然坐在樹下，便走過來……」

　　這個老化子這時已完全沉緬在昔日的回憶中：清晨的群山中，晨風甚冷，露水寒凝，但氣味是那麼新鮮可愛。朝陽升起，斜照在群山。一個長裙曳地的白衣少女，冉冉走過來……

　　何仲容本意趁這時一掌擊去，但手掌老是發不出去。因為他想不到這麼一個惡毒的人，也有一份純真無比的感情。他何忍在此時去暗算他？

　　「她那時就像一位仙子似的，用那銀鈴般的聲音問我，可是在此坐了一晚？我告訴她一點不錯，因為我不願離開她居住的附近。她想了一下，便說：只要我做到兩個條件，我便可以得到她！我這時也禁不住為了她的坦白而震驚起來……

　　當時我已立定心腸，無論她所提的條件如何難法，我也必定要辦到。

　　她說，第一個條件，要我永不為惡，不但不能殺人，而且還得行俠仗義！這個條件有什麼難的？我毫不猶豫一口答應了。

　　第二個條件，要我武功比她高強。我那時還不知太白山冰屋絕藝如此厲害，便和她動手，五十招之內，吃她兜跌兩個觔斗。這時我才知道太白山冰屋絕技，竟是從華山派的武功演化出來。」

　　他嘆口氣，停嘴不說，何仲容自思道：「這就奇了，他不是說得到六緯真經的上冊，裏面記載著武林各派的絕藝麼？他已練了幾年，難道還不能盡識其中奧妙？」

　　毒丐江邛忽然一掌擊在地上，「蓬」的一聲，火星迸射，何仲容低頭看時，只見三合土的地上，現出一個血紅色的掌印。

　　「你看見了沒有，這是我近數年來練的『血掌』功夫。這種旁門左道的功夫，威力雖大，但殘害生靈太多，勢必激得各派的老傢伙出手，我目下已發生了這種情形！」

　　何仲容聽出他言中有後悔之意，乍著膽子問道：「老前輩你可是後悔麼？」

　　他點點頭，道：「但我並不是因樹敵太多而後悔，卻是因為枉費了數年心力，練成這一門功夫！卻仍不是太白山冰屋主人的對手……過去的三十年中，我已把六緯真經中各派功夫練遍，但始終差了一線，不能達到最高境界！」

　　他探手懷中，拿出一個錦囊，長約五寸，寬約三寸，只有半寸之厚，囊口一條絲帶繫住。

　　毒丐江邛兩指夾著絲帶，把那長方形的錦囊揮舞一下，憤然道：「這本真經害了我一輩子啦！」

　　何仲容平心靜氣地道：「但老前輩你好像沒有做到她第一個條件呢！」原來他真怕老化子一生氣，把那本奇書弄個粉碎。

　　「我足足改了八年，不但沒有殺害一個人，甚且還做了許多好事！但那賤人就在第八年上，竟和冀北名鏢師魯定國結婚。我一聽到這消息，氣得呆立了三日三夜，然後趕到太白山。但那時她已離開太白山到冀省去，半年後我終於找到她，但一百招之內，我仍然一敗塗地！於是我發誓要練好武功，把她殺死了，然後再把她丈夫殺死！

　　但十年過去，我的武功仍無贏她把握，卻好這時聽聞她被丈夫遺棄，獨自返回太白山冰屋中。我聞風急赴冀省，想把那魯定國處死，誰知魯定國不知隱居何處，訪尋了好久，忽聽江湖消息傳來，說魯定國隱居南方，但最近已因病身故！自從那時起，直到如今，我還未去過太白山。但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把她割肉剝皮。」

　　說到這裏，他恨恨地一揮手，「呼」的一聲，那個錦囊脫手飛起，剛好打祠門斜斜向天飛出去。

　　何仲容趕緊回頭一瞧，他的眼力夜能見物，是以看得清清楚楚，敢情那個裝盛著六緯真經的錦囊，無巧不巧地掛在祠外一株高樹上。

　　他想藉口出去替他取回錦囊，以便暫時離開這個滿身偏激瘋狂的人，換幾口新鮮空氣，正要動身，毒丐江邛道：「你不要出去，這本勞什子真經害得我好苦，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撕毀它。」

　　何仲容不便答腔，暗忖道：「此人已近瘋狂，萬萬不能改邪歸正。今晚殺他之事如不成功，日後不知還要荼毒多少生靈。」

　　忽聽江邛道：「我不問你的身世來歷，也不加害於你，現在你要學什麼，我盡我所知的傳給你便是。」

　　何仲容聽了，暗自愧怍，只因人家對他這麼好，但他卻一味盤算暗害他的方法。

　　「你老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我也不明白，也許這就是緣份吧！我的脾氣就是這樣，只要我看對了眼，要我怎樣都可以。」

　　何仲容想起他述說過關於太白山冰屋主人的往事，覺得他的話不假，不過若果異日被他恨將起來，也是絕難得到他的寬恕。他道：「你老教我一些精妙的招數吧！」

　　毒丐江邛站起來，道：「從前我苦練各派武功已有三十年之久，最後融會貫通，自創了十三手『毒龍掌法』。這一套招數，亦可用兵器施展，威力甚大。當日我找她報仇，使的便是這一套招數。我們功力相差一籌，而我之能支持到將近一百招才敗，便是使出這一套招數之故。她直到我反覆使了七次之後，才能趁我新舊交替之際，強運內力使我銜接不上，因而門戶大敞，被她當胸推了一掌，狠狠摔了個大觔斗！」

　　何仲容故意裝出驚詫之聲音，其實卻暗想道：「人家不曾把你一掌擊斃，還不感恩，此人心胸之毒，的是無可理喻。他這一套招數雖然甚妙，但我絕不能真學，否則欠他之情後，豈能下手殺他？」

　　他早已想到要趁毒丐傳技之時，冷不防一刀把他砍死，故此趕忙起身，擺出等候學招的樣子。

　　毒丐江邛先命他留心細看，自己緩慢地一招一式使出來，一面比劃，一面指點每一架式中的妙用。何仲容雖不想學，但一則他天資極高，一點便透。二則毒丐江邛解釋得異常中肯，教人難以忘記。不知不覺中，已記住這十三招「毒龍掌法」。這十三招毒龍掌法，每一招一式都有來歷，全是當今天下各名山大派的絕藝，由毒丐江邛加以細微變化，連接起來，沒有一招不是凌厲進攻，所區別者，僅僅是有些陰柔狠毒，明守暗攻，有的如雷霆萬鈞，使人心驚！

　　他練了兩遍，便著何仲容依樣畫葫蘆練習。何仲容因一時未有機會可乘，便裝模作樣地拽拳踢腿。

　　練了幾遍，毒丐江邛甚為滿意，道：「還有一點小錯，呶，這一招柳絮擁提，應該出手離些，你仔細看看……」

　　何仲容比了兩次，都比不對。毒丐江邛便拽開架式，一面道：「你留心看著，這一套毒龍掌單有這一招微微露出破綻，你的天資太好了……」他站在老化子後面，也跟著老化子擺出這個招式，這時只要他一伸手，毒丐江邛縱有蓋世能為，亦將喪命當場。但何仲容耳中聽著人家說出這麼富於人情味的話，一時出不了毒手，稍為遲疑一下……

　　毒丐江邛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心中微覺惕然，何仲容已真個忍不住，駢指戮去。江邛「吭」了一聲，跌倒地上。

　　何仲容楞了半天，想到老化子好心傳藝之恩，心中實在難過異常！雙腿一軟，跪倒在屍首旁邊！此時萬籟無聲，一片寂然，好個恬靜的夜晚！

　　何仲容驀地泛起漠然之感，他一生一世，所作所為，幾乎全都不是為了個人，也不是為了什麼人！他不知該做些什麼？將來又會變成怎樣？

　　猛然覺得膝頭處如被蚊子叮了一口，低頭一看，老化子的手僵硬地擱在旁邊，手指甲都是青紫色，甚是污穢。他以為自己的膝蓋磕著老化子的指甲，便不在意，慢慢站起。此地已不堪再留，成家堡亦不可回去，天地茫茫，他卻無處投身！

　　剛剛走到祠門，猛聽身後有點聲息。

　　這時祠外樹影幢幢，生像黑夜中的鬼魅，正張牙舞爪，同時此地又極荒僻，驀地聽到異聲不免毛骨悚然。

　　他極力鎮定著自己，想道：「這神祠雖然不算小，但一目了然，早先並沒有發覺什麼棺柩之類。如今忽來這種異聲，會是什麼？那兒除了老叫化的屍體，並沒有其他的東西呀？」正在懷疑，忽聞啁啾兩聲，鬼氣森森，後面的燭光搖搖欲滅，彷彿鬼聲一起，便有幽風陣陣。

　　何仲容頭皮發炸，猛可橫心向後一轉，眼光到處，禁不住大駭失聲。

　　只見燭光搖搖中，滿祠明暗不定，那老叫化僵硬的屍體，已坐起半身。姿勢是那麼直挺挺的，教人一望便聯想起「殭屍」！

　　他震動一下，定睛凝視住那具殭屍，暗忖道：「高棄兄教我的金指銀掌功夫，再三說明出手便制人死命。

　　剛才我已摸過他的屍體，觸手冰涼異常，絕對沒有活過來的理由，那末現在不是屍變是什麼？」

　　他忽然記得人家說，凡是遇上屍變，你一動，那殭屍便跟著動，你走的話，那死屍便追上來，於是他恐怖地呆呆站著，耗了一會，他退後一步，果然那死屍蹦起來，直挺挺地向著他。

　　何仲容不敢再退，慢慢舉手去摸刀，只見那死屍也學著他的動作。他恐怖地想道：「只要你不撲過來，我取下寶刀之後，便和你耗上一夜。」想到這裏，已摸住刀把，那死屍忽然直著腿腳蹦跳起來……

　　何仲容恐怖之極，但急極智生，靈機一動，想道：「他只能直著腿蹦跳，一定不能上高，我等他蹦跳過來，然後才冷不防竄上屋頂。」念頭一掠即逝，只見那死屍離他還有一丈，便停下來。

　　何仲容正在猜想這死屍有什麼花樣，只見那死屍全身一軟，肌肉完全鬆弛，眼睛也不向上翻，露出一對神光充足的眼珠。

　　他方自驚異之際，那死屍已厲聲怪笑道：「好小子，膽子倒也不小，但我老叫化數十年修為，焉能這麼容易便讓你弄死？」

　　這死屍竟然活轉過來，何仲容反而更加吃驚，只因這老化子的血掌毒功，以及熟識各派精妙招數的眼力身手，的確難以對抗。

　　老毒丐江邛其實傷心之極，他弄不懂何以此生總沒有一個他所愛的人，能夠像他一般回報於他。譬如那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在他改過八年之時，便忽然毀盟嫁給魯定國。他從那時起，情感便已枯萎，心中只有恨火！縱然是他的徒弟，當他不高興時，依然能夠隨手殺死。現在這個美少年，不知如何會挑動他的感情，使他願意傳授絕藝。但這人還是恩將仇報，一直設法暗算他。於是他質問道：「你這狗養的為何要暗算我老化子？我可對你不壞呀？」

　　何仲容抗聲道：「我承認私人方面欠了你的情，但為天下蒼生著想，我不得不如此做。」要知何仲容一生硬骨，為人俠義正直。前些日子他目擊秦東雙鳥殘害行旅，以他那時的武功，比起秦東雙鳥簡直是以卵擊石，但他還是義憤填膺地衝出去。

　　從這點，可知何仲容並無謊語，是以這一番話，說得悲壯誠懇！

　　毒丐江邛冷冷道：「什麼天下蒼生，都是幌子罷了！你說得太好聽了，過來！」

　　他向何仲容招手，何仲容躊躇了一下，昂然走過去，

　　江邛看到他這種勇敢的舉動，心中不由得一軟，但他底根深蒂固的偏激性情，立刻又壓制住情感的軟弱。

　　何仲容走到他面前，昂然一站。

　　毒丐江邛仰天厲笑數聲，屋瓦簌簌作響，生像快要坍下。

　　何仲容道：「你可是要我的頭顱做酒杯？」

　　他搖搖頭，陰森森地瞪著他，然後道：「我老化子一生飼養過無數毒物，其中有一種毒蛇，人類如讓它的毒液侵入血液，三日後便發作，一百天之內，

　　由全身皮膚癢起，直癢到肺腑心臟而死。

　　這一百天之中，痛苦之大，天下古今諸般毒刑，俱不能相比。

　　我老化子費了十年功夫，才將這隻指甲熬煉成功，掏破了任何人的皮膚，必飽受百日痛苦而死！

　　剛才你已受我暗算，三日後的此時，毒性開始發作。」

　　何仲容焉能不信，記得早先膝頭曾經刺痛了一下，心中一凜，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毒丐江邛道：「把刀拿出來，架在我脖子上。」

　　何仲容如受催眠，真個抽刀出來，毒丐江邛往地下一躺，用手指頸道：

　　「你把刀鋒擱在這兒，我才跟你說。」

　　他的手指著咽喉，何仲容迷迷糊糊，把刀鋒擱上。他這把刀能斬金截鐵，極是鋒利，再好外功的人，也禁不住此刀一砍。

　　毒丐江邛道：「如今只要你刀鋒一沉，我便得濺血神祠，對麼？」何仲容點點頭。

　　「你用心聽我的話，一會兒我的話說完，便數三十下，你要在這三十下之內，作個決定，不能後悔。」

　　何仲容更不知他要說些什麼話，忽覺緊張起來，忖道：「我如決定不來，只須手腕一加勁，還不都解決麼？」

　　毒丐江邛又冷笑一聲，閉目片刻，然後清晰地道：「現在我是用性命來作一項賭賽中的賭注，因為我不相信人性乃善……」

　　他頓了一下，見何仲容露出迷茫之色，知他不會懂得這些玄學上的問題，便扯回正題，繼續道：「你現在已知身受我指甲毒傷，必死無疑，因此我要你作一個抉擇。」

　　何仲容聽到這裏，卻插口道：「難道這種毒傷，除了別人不能救，你也沒法子麼？」

　　他冷冷道：「我當然有法子，而且不僅是我，天下間還有一人，能克制我百種毒物。此人便是武林中推為前五位高人之內的藥仙公冶辛。但你百日之內，如何能碰上這宇內唯一能救你之人？」

　　何仲容知道他所說並非虛言，這等絕世高人，絕少在江湖上露面，有時縱然當面遇到，也會失諸交臂。

　　「我已知你這柄刀不是尋常鐵器，因此我如今即使後悔，想運功抵禦，也來不及。但我老化子此生從不後悔，今晚賭命，也決不後悔。」

　　何仲容等得急了，敢情聽了半天，還不知他此舉究有何意。

　　「這些話都是說我自己，至於你呢，今晚也是被迫賭命！不過，我老化子卻敢相信，我們兩人都將平安無恙。」

　　何仲容肅容道：「你有話請說吧。」

　　「很好。」

　　他陰陰惻惻凝瞥他一眼，接著道：「你不是屢次想謀殺我老化子麼？據你所說，乃是為生靈除害解劫，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

　　你可以沉腕一刀把我老化子的頭顱切下來，但那樣你也就必死無疑。

　　但如你在我數三十下之後，仍不能下刀，我起來也不殺你，也不罵你，還把解毒之藥給你，你可聽明白了？」

　　何仲容大大楞住，敢情這毒丐真是以生命作賭，只因這毒丐認定他所說為「天下蒼生」這些話決不可靠，故此以生命作賭注。若果何仲容真為生靈著想，拚個同歸於盡，自必要殺死他不可。

　　毒丐江邛把話交待清楚之後，便開始朗誦數目。

　　數目的聲音，每一字如千斤大錘般敲擊在何仲容心上。到了第十，何仲容忽然下了決心，面上流露出一種令人不可迫視的聖潔光輝。

　　他已決定捨己為人，殺了一個如江邛這般的毒物，勝過一輩子行俠仗義。

　　毒丐江邛見了他的表情，微微口吃，那「十一」兩字，竟然分作兩次才唸得出來。

　　何仲容默然一運勁，手起刀落，毒丐江邛哼了半聲，頭顱竟已和身體分家，熱血噴濺有如泉湧，登時把地上染紅了一大片。

　　這個一代毒物怪人，平生不知賭過多少次性命。但這一次畢竟輸了。居然死在一個武藝比他差，年紀又輕的年輕人刀下，毫無能力掙扎！

　　何仲容退開數步，楞了好一會，但覺疲倦得很，便退出祠門外的石階坐下。

　　夜風習習，輕拂著他昏亂的頭腦，但仍然不能把他吹醒。

　　他慢慢閉上眼睛休息，這一夜來，簡直在輪迴上轉了一圈似的。世上多少人的一生中，也不能像他在一晝夜間經歷得這麼多！

　　樹頂上的錦囊隨風輕輕拍在樹幹上，他懶得上去取下來，只因生命轉眼即消滅，這本書已無絲毫意義！

　　到他張開眼睛時，也不過是晨曦曉露，清晨的新鮮空氣，帶著露濕的氣味，令人覺得十分舒適。樹上小鳥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他有點不悅地想道：「你們何必把我吵醒？讓我在糊糊塗塗中過完三天，然後在毒發之時，自刎而死……」

　　抬頭忽見一隻小鳥站在樹梢上，不住地去啄那個錦囊。

　　「啊，這本六緯真經到底是一部秘笈，我雖是瀕臨鬼門關，但這本書何必留在此地？日後萬一落在惡人之手，豈不可怕。」

　　於是他跳上樹去，把那個錦囊取下來，也沒有取書出來看，隨手揣入囊中。

　　那柄寶刀橫擱在石階上，清露點點，晶光泛射。

　　他揀起來，插向背上。定神想了一下，卻不敢進祠。因為只有他瞭解這個毒物何以會如此偏激地對待世界，而他又知道，這個老毒物並非冷酷如石，他還有十分真摯熱烈的情感，但卻被別人糟蹋了，而他本人也有愧於心。於是他在晨光中，大踏步走向成家堡。

　　他決定把毒丐江邛已死的消息告知那位紅粉知己成小姐，順便看看好友高棄。然後，絕不告訴他們關於自己的消息，突然地悄悄遠離人間，將在深山群嶺之中而死！

　　經過一條小溪，他略為洗面洗手，精神煥發走向成家堡。

　　※※※

　　這時成家堡熱鬧非常，但卻見不到禿鷹于戎和單克的蹤跡。

　　在堡內那片廣場上，正對著迎賓館，已搭起一座寬廣的平台，東西兩旁，卻搭著兩座長形的看棚。

　　那些被款待人內宅居住的出名人物，全都在東西兩座看棚上高坐觀看。其餘那許多招待在迎賓館居住的武林人物，卻在底下廣場上。

　　此時已近開台時間，故此早已擠滿了人，高矮俊醜，濟濟一堂。

　　這一次成家堡以武會友，乃是北四堡南五寨的創舉，東面看棚上坐的全是老傢伙，其中僧道尼都有。大致上說，多半是昔年威赫一時的邪派或黑道高手。成家堡堡主陪坐棚上。

　　西面看棚最吸引場中人們注意，只因棚上俱是年輕小夥子，男女都有。有一位姑娘艷壓群芳，頰上兩個酒渦，不時被左右的青年人說笑話而逗得忽隱忽現。

　　她溫溫柔柔一坐，就教其他的姑娘為之遜色。諸如黃山宗綺、女羅剎郁雅等，本來俱是標緻風流的容貌，但在那位金鳳兒姑娘之前，就顯得黯淡無光。次而下之如金陵柳家寨柳虹影，趙家寨趙素之等，更不能相比。

　　成姑娘成玉真還未露面，何仲容遠遠就直著眼睛瞧看。但他未見過成姑娘是什麼樣子，是以弄了半天，還不知她已在看棚上與否。

　　這時他還站在內堡門外，門口有幾個壯漢把守著。只因他們全都背轉身遙望比武台，是以並沒有發現何仲容居然就站在他們身後。

　　比武台上站著一個身軀魁梧的人，這刻已交待過場面話，就等各路英雄上台過招。

　　按規定是每人上台，須先經過兩場比試，然後才能和正台主過招。第一是徒手比武，只要能夠三十招內不敗，便算過關。第二場是兵刃，只要二十招仍不落敗，又算過關。

　　第三場正台主出手，隨便攻台者挑選拳腳或兵刃，只要十五招不敗，立刻罷手。便由台主贈送早已準備好的綵緞元寶，以作獎品。須知正台主這一關並不好過，雖是十五招，但若武功泛泛之輩，連一招也受不了。

　　每日分作兩台，上午一台，下午一台，每台更換一次台主。凡當台主者，俱是高手，等閒在江湖上要見一面都難。

　　目下這個站在台上的姓郭名威，以大擒拿手擅名一時，新近才被河北保定府左家堡老堡主左同所羅致。

　　只因北四堡南五寨這些年來暗爭益劇，逐漸形成三個派系。金龍堡、左家堡、成家堡是一派，岳家堡、柳家寨、衛家寨又是一系，餘下雲家寨、鍾家寨、趙家寨又是一派，這三派差點把天下名家都分別拉攏了去，特別是許多已經退隱了的大魔頭，全都讓他們拉了出來。眼看武林有一場極大極慘的兇殺，因此武林不論黑白兩道，都隱隱浮動著不安的情緒。

　　只見一個人跳上台去，何仲容卻認得此人，不覺眉頭一皺。

　　原來此人乃是在會賓館中和他同桌吃過飯的史自良，乃是南方大盜，生性粗獷。

　　兩人互相在台上行過禮後，郭威擺個架式，史自良踏步一拳搗去，猛見郭威五指如蛇般纏上腕來。

　　史自良大吃一驚，拳如雨下，連環疾搗，眨眼間居然拆了二十招。

　　郭威這時已摸清他的拳路，倏然搶攻上去，轉眼間已搭住他的臂膀，忽地一扭，把史自良整個人扭得背轉身，毫無抵抗能力。

　　史自良羞愧異常，等人家放手，便連忙跳下台去。那郭威這一陣，幾乎把場中之人都鎮住。

　　隔了片刻，只見一個瘦子跳上武台，報出姓名是費本清。

　　兩人交手，這費本清身軀靈便之極，東跳西躍，一晃眼打了二十四招，郭威似乎毫無勝望。但第二十五招時郭威大喝一聲，人影一閃，那費本清直摔下台來，反倒把台上的郭威駭了一跳，暗想此人何以如此不濟。但行家眼中，已知那費本清這一套二十四招猴拳，的確打得甚為出色，但可惜二十四招過後，便圖窮匕現，露出狐狸尾巴，被郭威一把抓住，摔下武台。

　　場中又躍上一人，郭威這番全是進手招數，抓、拿、扭、摘、擒，招數精妙異常，十五招過處，那人便被迫落台下。

　　這三人過後，場中之人全都覺得十分洩氣，怪不得人家成堡主把他們招待在會賓館，敢情藝業太過平常，平日總還以為自己蠻可以的，誰知真比起來，連人家第一關都通不過！

　　何仲容卻為了那費本清而暗笑，忖道：「昨天以前，我還不是和這傢伙一樣，只懂得一路招數。啊，趕快弄個什麼高手上台比比那才夠意思……」

　　他的念頭尚未轉完，已有一人躍上台去，只見此人身體瘦弱，舉動不穩，自報姓名是居振。

　　場中之人都暗中埋怨這居振不自量力，又要替會賓館居住的人丟臉。

　　這時台上兩人已開始動手，只見那居振竟然使出一套尋尋常常的醉拳。這一趟拳雖然普通得很，但在這病鬼也似的居振使出來，卻甚是精妙，每一招一式都發揮十足威力，眨眼間已拆了三十招。

　　郭威托地跳出圈子，抱拳道：「居老師手底高明得很，郭某佩服。按照規定，如今該使用兵器。」

　　居振遜謝一句，便向台下一招手，但見在采聲不絕中人叢裏飛起一把單刀。

　　這時場下之人都異常興奮，彷彿這個也住在會賓館的居振勝利了，就等如替他們爭面子。此時越發喝采助威，是以熱鬧之極。

　　喝采之聲傳入耳中，何仲容移目一瞥，只見那病鬼似的居振，刀法施展開，宛如一道白龍，其中屢屢出現高招，不似江湖上尋常能手所能學到。

　　那郭威使的是一對鑌鐵雙懷杖，份量沉重，響聲不絕中，一味硬砸硬掃，聲勢洶湧。

　　二十招轉眼拆完，卻精采無比，場下之人發出如雷采聲，因為這個居振畢竟通過了第二關，已替他們掙到更大的面子。

　　郭威向他客氣幾句，便跳下比武台。

　　忽見一條人影，有如大鳥橫空般從旁邊飄掠上台，光是上台時這份身手，就教台下眾人看得大大發楞。

　　此人一露面，何仲容險險曖出聲來，原來這人乃是昨夜交過手的萬象真人。

　　場中一片寂靜，萬象真人咳了一聲，道：「山人道號萬象，謬蒙成堡主錯愛，命為本場台主，其實山人只識得一點笨功夫，但願拋磚引玉，得天下高明指點。」他歇一下，轉面對著居振，道：「居施主身手高強，山人不自量力，請居施主指教一二。」

　　居振連忙抱拳為禮，道：「道長肯與區區動手，區區光榮之至，就請道長指點掌招。」

　　萬象真人聽了忖道：「這廝總算識得進退，山人總不好傷他了。」眼光一閃，瞥過東棚上的成堡主，只見成永微笑一下，便鬆口氣。

　　兩人登時動手，那居振忽然使出一套拳法，十分精妙，功力也自徒增，迥非早先和郭威動手時可比！

　　萬象真人暗中一怒，忖道：「好小子，原來你如今才露出真功夫。」

　　五招過去，萬象真人面上黑氣密佈，原來已發動烏靈氣功。場下之人幾曾見過如此駭人的形相，都為之驚疑不止。

　　萬象真人喝一聲，連發三掌，一掌比一掌厲害，居振面目失色，一個倒縱落在比武台下，舉目斜覷，只見西棚上的岳少堡主岳沖，並不瞧他。

　　一片寂靜中，忽聽東棚上一個朗勁的嗓子哈哈長笑一聲，道：「原來三十年前威震荊楚的羅迪羅老師，如今已皈依全真。可還認得我孟松麼？」隨著語聲，一個年在四五旬之間的中年人離座起立。

　　場中之人聽到這人竟是大江以南黑道上兩位齊名巨孽之一的孟松，全都把眼光移到他身上，好瞧清楚這個名震江南的出色人物究竟長相如何。同時更聽聞孟松以十二支紅旗鐵槍，一手能抓石成粉的混元掌功夫，稱雄多年。

　　這孟松在黑道上名聲之如此響亮，一則固然他功夫高絕，二則更因他性情兇狠好鬥，直至如今，迄未改變，已把江南保鏢中人，打得聞名變色，魄散膽落。

第七章　群豪惡鬥

　　只見孟松將長衫角拉起來，掖在腰間，然後下棚，躍上比武台。

　　萬象真人道：「山人今晨聽堡主談及各路英雄，已知孟施主駕臨堡中，不道三十年闊別，卻於此地再見。」

　　孟松那雙奇濃如墨的眉毛斜挺一下，宏聲道：「適才見道長露了一手，烏靈氣功果然駭人聽聞，孟松不揣鄙陋，請道長毋吝賜教。」說著，回手一掀，把背上一個長形包袱上端的青布掀開，赫然露出十二支紅旗鐵標槍。

　　原來三十年前孟松才十七八歲，剛剛出道，只因天性好勇鬥狠，功夫也真不錯，很快便為江湖知名。有一次路過荊楚，碰上了其時黑道中聲譽極盛的羅迪，那時羅迪才三十多歲，年壯氣盛，和孟松一言不合，動起手來，三十招之內，把孟松摔了個大觔斗。

　　三十年後的今天，孟松早已練成絕技，同時在大江以南，已成為兩位黑道高手之一，另一位便是還坐在東棚上的霹靂拳尹傳。

　　此次這些高手們群集成家堡，幾乎全都負有使命，這孟松已被第三派的雲家寨羅致旗下，此來主要是瞧瞧人家的實力。但他為人好勇鬥狠，一見台主竟是三十年前的對頭羅迪，便忍不住挺身而起，因此西棚上的雲少寨主雲紀程十分不滿地暗自搖頭。

　　成堡主成永眼光如電，早已看在眼中，便陰沉地微笑一下。

　　台上萬象真人道：「山人明知孟施主武功高超，但因格於本台規矩，山人只好暫退，俟副台主循例與施主過招之後，山人再上來領教。」

　　孟松道：「就這樣吧，但道長你可得再上來。」

　　萬象真人心中大怒，對方這句話分明是含有怕他不再上台的意思，但他表面上並不露出來，逕自跳下台去。

　　只見一個人由西看棚下來，跳上台去。

　　此人一身壯士打扮，年紀甚輕，面目間兇橫之氣，比之江南劇盜紅旗鐵槍孟松尚有過之而無不及，場中之人多半不認得此人是誰，都猜疑不定，何仲容卻認得此人乃是人魔丘獨的大徒孫黑煞手桑無忌。這時便倍加小心地看他表演，瞧瞧他真實功力如何。

　　直到此時為止，他仍沒有瞧見好友高棄的蹤跡，因此他有點不安。只因他知道高棄的師門結下仇敵太多，故此高棄處境相當危險。

　　桑無忌一上台，便大聲自報姓名，場中升起一陣低語聲。原來場中有不少人久在北方，便知道桑無忌乃是當年人魔丘獨的傳人，因此十分驚奇，只因以他的身份，怎會做起副台主來？那些不知他底蘊的人，也十分奇怪他那種自負的態度，因為孟松已是出名的好鬥之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張狂的，不被他揍死才怪哩。

　　孟松一向在南方行走，是以也不知桑無忌來歷，心中暗暗生氣，冷笑一聲，已運功準備。

　　桑無忌轉面對著他，簡短地說聲「孟老師請」，自家也不擺開架式，登時更把孟松氣得半死。

　　他冷笑一聲，道：「這一場規定是三十招，桑老師會不會嫌少？」

　　桑無忌當然明白他輕蔑嘲諷之意，但面上仍不露出任何神色，淡淡道：「我不愛在口舌上稱能。」

　　孟松鋼牙咬得吱吱而響，吸氣運功，兩臂骨節霹啪地響個不停。

　　只聽桑無忌又道：「像孟老師這樣子，對敵起來，該多麼不便呢？難道遇上敵人的話，人家也站在那兒等你不成？」

　　孟松氣上加氣，功夫也調運得不純了。黑煞手桑無忌卻趁這時機，踏前一步，右手一扇，喝道：「孟老師請發招。」

　　他雖是隨手一扇，但風力強勁，孟松猝不及防，駭了一跳，本能地移宮換位，右掌化為「橫掃千軍」之勢，勁掃過去。掌出處方知對方乃是虛著，目的就是引誘自己在功夫不純之際發招，敵人便好趁這機會反攻，使他騰不出時間再調運功夫，不由得又因敵人的詭計大大生氣。

　　黑煞手桑無忌正是此意，一見對方出手，馬上施展師門絕藝，掌心變得漆黑烏亮，使出「祭天十三式」，搶攻過來。眨眼間連換三掌，聲音響亮之極。

　　要知桑無忌出名就在這雙黑煞手上，力量凌厲中又暗蘊陰毒，乍剛乍柔，教人防不勝防。這一上手，紅旗鐵槍孟松已吃了大虧，身形蹬蹬直退。

　　何仲容看得一楞一楞的，這才知道這人魔丘獨的嫡傳徒孫，的確不好惹，暗忖道：「我現在的功力，可不知抵擋得住他這三掌否？」

　　正想之時，台上的黑煞手桑無忌盡施絕藝，宛如狂飆激濤般猛攻對方，著著都是足以制敵死命的煞手。

　　西看棚上的雲少寨主雲紀程真沉不住氣了，眼看孟松只接了十五招，已屢現險象，這正如棋中高手相爭，一子之差，便步步挨打。他霍然起身，心想好歹上台去把孟松替下再算，目下情勢危急，顧不得什麼面子。

　　卻聽鄰座一個尖銳的女人嗓子低低道：「雲紀程，你敢是看得太興奮了，可把我給擋住啦！」說話之人，正是趙家寨趙素之姑娘。她也是第三派中人，故此出言相攔。

　　雲紀程聽了微楞，忖道：「莫不成我就眼睜睜讓他被人家打死？」

　　趙素之伸出玉手，扯住他衣袖，要他歸座，雲紀程猶豫不決，只好坐下。

　　對面的東棚上，成堡主又看清楚他們的動作，也測出其意，心中微凜，立刻對這冷酷和有決斷的趙素之另加估價。

　　那紅旗鐵槍孟松心知今日這一敗，縱然不死不傷，但也等如從江湖上死掉，猛可大吼一聲，拳發如風，捨下敵人攻來的拳掌不理，一味也用重手法襲敵要害。須知他武功本甚高強，功力也極精純，目下之敗，不過是受激中計而已。

　　如今改用這與敵俱亡的戰術，情勢立變。觀戰眾人中，所有的高手都歙然色動，因為他們都看出這一場比武，兇險無比。

　　按照武林中比武規矩，雙方都不是有殺父奪妻之恨，便應在交手後，一知對方深淺，已定進退勝負。譬喻台上這兩人，算得上勢均力敵，無論如何三十招之內，彼此都難分高下，是以這一場應該對付著敷衍過去。但到副台主桑無忌一上手便先以計策相激，出招後更是煞手連出，分明有取敵性命之意，這樣已大是違背規矩。

　　那些參與北四堡南五寨暗鬥漩渦之人，自然肚中明白那桑無忌是暗得成永授意，盡可能將紅旗鐵槍孟松殺死，以削弱第三派的實力。但局外之人，便覺得十分奇怪。

　　黃山宗綺姑娘悄悄對師兄赤面天王熊大奇道：「師兄，你看人魔教出來的徒孫，手段多麼毒辣，這大概是天性嗜殺之故。」

　　熊大奇白他一眼，不肯作答，他這個老江湖已瞧出其中大有蹊蹺。第一，成家堡以武會友，雖是武林盛事，但總不致於能令那些黑道一流高手或早已隱跡的魔頭們如此激動，紛紛赴會。第二，他們雖然只住了一天，但已覺察出堡中有點不尋常的氣氛，在閒談中常常發現被乘機盤問的跡象。第三，那黑煞手桑無忌根本是存心如此，一點也不關乎他的天性。

　　但他決不願捲入漩渦中，故此對師妹的話，不但不答，還白了她一眼，意思要她別亂說話。

　　這時台上惡鬥的兩人，又堪堪扯為平手，不過在高手眼中，仍然可以推想到桑無忌一雙黑煞手確有非凡的威力。若果不限定招數而惡鬥下去，紅旗鐵槍孟松只怕性命難保。

　　三十招一過，黑煞手桑無忌倏然躍出圈子。紅旗鐵槍孟松不追迫，也自停手，厲聲道：「孟某可要請教第二場兵刃了。」

　　黑煞手桑無忌昂然不懼，冷冷道：「孟老師儘管賜教。」

　　紅旗鐵槍孟松道：「孟某的兵刃，就是背上這十二支破爛東西，乃是兵器暗器並用，桑台主請留意這一點。

　　他是明人不做暗事，先招呼出來，免得別人譏議。本來他閒常不露這樁絕技，只用單刀作為兵器。是以江湖上但知他十二支紅旗鐵槍，另有秘傳打法，十分厲害，卻不曉得其實最妙絕的乃是兵器暗器合用。目下他誓欲取敵人性命，便連底牌也不惜揭開來。

　　黑煞手桑無忌暗地裏可真不敢小覷人家，趕緊掣出外門兵器「子母乾坤圈」，交互一擊，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紅旗鐵槍孟松一見對方敢是用這等外門兵刃，濃眉為之微皺，一回手抽出兩支尺許長的鐵標槍，厲聲道：「孟某可要出招了，桑台主小心。」

　　喝聲中，邁步繞敵盤走，身形忽快忽慢。台下觀戰的那麼多人，忽然都弄得緊張起來，屏息以觀。

　　於是偌大一個場子，竟然一片寂然，在內堡門看守的幾個漢子，更無暇理會周圍的一切。

　　何仲容既想瞧瞧人家絕藝，又想趕快找到成姑娘，一說完關於毒丐江邛已死之事後，便離開這是非之地，故此首鼠兩端，心神不定。

　　場中忽有三人一齊出來，何仲容眼光一掃，原來是和他有過同桌一飯之緣的南方大盜，其中的史自良早先曾登台失手，這刻正因留在堡中沒趣，便硬拉了賀央和苗陽兩人要離開本堡。

　　他們這時都死心塌地，明白人家北四堡南五寨威名不虛。光是看看人家收羅的人才，無一不是上選之材，全都比他們高了好多倍。

　　賀央首先發現門口站著的何仲容，便舉手招呼一聲。站在門口的壯漢更不注意了，竟沒有一個人轉頭去看何仲容。

　　須知這刻成堡主成永已下嚴令，追緝毒丐江邛和何仲容的下落。同時堡中的高手們，都已知道那仇讎滿天下的山右老農孔廷式，有個傳人何仲容出現此地。不過目下成堡主正在查緝他的行蹤，故此大家都暫時不理。是以若果那幾名壯漢發現了何仲容，準保大叫起來。

　　那三人來到何仲容身邊，賀央又道：「我剛才直在奇怪，為什麼何老弟不在看棚上？那棚上的人全是本堡貴賓呀！」

　　苗陽也道：「是呀，何老弟你為什麼在這裏看？」

　　他們停步說話，便有一個壯漢轉頭而瞧，忽然睜大眼睛。原來那壯漢乃是看到史自良，認得他剛才上過台，故此略現訝色地睜眼瞧他，然後又掉頭去看台上。

　　台上子母乾坤圈的聲音震響起來，極是宏大，四人都情不自禁地回頭瞧看。

　　苗陽和賀央可不願走，一齊趁機拉住史自良和何仲容兩人，道：「回去吧，我們還是看完再走不遲。」他們拉拉推推的又走回場中。守門的人，竟沒發現本堡嚴令追緝的人犯，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混入堡中，並且在台下看其比武。

　　那紅旗鐵槍孟松此時盡施全身技藝，那兩支紅旗鐵槍全是一派點穴橛的招數，凌厲異常。但對方的子母乾坤圈份量沉重，招數精嚴，蕩起一片風聲，把他逼在圈影之外，近不得一步。

　　眨眼間已拆了十招，黑煞手桑無忌大喝一聲，招數一變，但見滿台俱是圈影，堪堪要籠罩住紅旗鐵槍孟松的身形。這一路招數，正是人魔丘獨生平武學精英所萃，稱為「祭天十三式」。看棚上桑無忌的兩個師弟尉遲剛、尉遲軍，都為之目瞪口呆，只因他們尚未學到如此精微奧妙之境。

　　紅旗鐵槍孟松心知只要被敵人圈影完全罩住，想全身而退，可就艱難了，猛可一滑步，左手鐵槍甩出去，紅光一閃，直射對方中盤。

　　「鏘」的一響，那桑無忌看也不看，乾坤圈過處，便把那支鐵槍砸飛半天高。但見敵人已乘隙斜閃丈許，冷笑一聲，揮圈追擊而去。

　　紅旗鐵槍孟松兩手連揮，三道紅光銜尾電射而出，他的動作神速之極，顯示他的確在這十二支紅旗鐵槍上下過苦功。

　　黑煞手桑無忌猛然一沉真氣，身形驟定，但手中那對子母乾坤圈並不閒著，噹噹噹三響，全部砸得飛上半空。

　　場下一陣嘩然，只因前後四支鐵標槍都飛上半空，

　　那些鐵標槍從碰擊聲音中已聽出乃是實心鑌鐵的桿，是以極是沉重。若不小心，被這些鐵標槍砸著頭顱，準保腦漿迸裂，於是場中這些人都紛紛舉頭去瞧天空。

　　何仲容卻目不轉睛，凝望著台上。史自良推他一把，道：「老弟可得小心些。」

　　他仍然看著台上，口中道：「不必慌，那四支鐵標槍一定得墜在台上，否則姓桑的就算輸了。」那三人一聽都不能服氣，仍然舉頭望著天空。

　　台上的黑煞手桑無忌砸飛三支鐵標槍之後，忽然按圈不動。奇怪的是那紅旗鐵槍孟松也不再發標槍。

　　何仲容大感疑惑，腦筋連轉，忽地恍然大悟，忖道：「現在一定只剩下一招，故此雙方都因知道無法制敵死命，是以考慮要不要作最後一次的全力一擊。」

　　台上兩人果然正因此故，因而都猶疑不動。

　　在黑煞手桑無忌而言，他領教過對方的功力招數，心知自己在一招之中，決不能殺死對方，因此不如等對方先發招，封架後便罷手。

　　紅旗鐵槍孟松則因情勢危急，先發了三槍阻敵，每一槍算作一招，白白耗費了三招，全無用處，到他醒起只剩一招時，已來不及收回。於是他大大考慮自己要否演絕藝，作最後的嘗試。他並非懼怕對方報復，而是想到下一場還有個宿仇強敵。假如他在這一招之中，既傷敵人不著，又被下一場的仇人先看出底蘊，這個虧豈不是吃得太大些？

　　兩人寂然對峙片刻，頭上風聲連響，四支紅旗鐵標槍直掉下來。「嚓嚓嚓嚓」四響過處，全部插在台上。

　　黑煞手桑無忌收起子母乾坤圈，朗聲道：「孟老師藝業驚人，桑無忌阻擋不住，就此告退。」他連第二十招也放棄了，紅旗鐵槍孟松當然沒得話說，有什麼仇恨，也得等日後再說。

　　場子中何仲容這一夥人，開始說起話來。史自良豎一下大拇指，道：「老弟真要得，怪不得人家要請你到內宅歇宿，我們還怕那幾支鐵槍砸著腦袋哩！」

　　賀央道：「你不上去試試麼？」

　　何仲容道：「我本沒有這個打算，但假如下一場還是姓桑的做副台主，我和他以前打過一場架，也許上去跟他幹幹。」

　　這幾句話，直把那三人聽得十分欽敬，他們萬萬想不到這個美少年居然敢與桑無忌作對頭。苗陽率然道：「真是失敬了，我們是因為聽聞你連秦東雙鳥都打不過，故此走眼小覷了你……」

　　「秦東雙鳥昨晚已經死啦！」何仲容淡然說。

　　「哦？」史自良等三人都異口同聲嗟訝起來。苗陽壓低聲音問道：「是不是被你殺死的？」

　　何仲容又淡然點頭，現在他已被台上的萬象真人和孟松對峙之勢吸引去全部注意力。

　　紅旗鐵槍孟松已收回先前發出的四支鐵槍，向萬象真人道：「我們都是老相識，不必掉什麼虛文，就請道長掣出兵器，在下仍是這幾支破銅爛鐵。」

　　萬象真人應聲「好」字，回手掣出拂塵，輕輕一展，拂塵根根豎得筆直。

　　紅旗鐵槍孟松一見人家潛修數十年後，功力大有精進，這一手已可測見氣貫毛梢，心中微凜，兩手分持鐵槍，喝聲請字，倏然踏步發招。

　　但見紅光驟閃，擾人眼神，原來他使個手法，鐵槍反轉過來，兩面小紅旗驀然亂顫，擾亂敵人視線，跟著槍尾直戮過去，用重手法戮穴。

　　萬象真人拂塵一抖，也自飛起一蓬白網，連消帶打，拂塵玉柄乘隙蹈瑕，反攻進來。

　　這一手漂亮之極，場中之人轟然喝采，卻招惱了紅旗鐵槍孟松，只見他連環發出三招，滿台紅光飛舞，聲勢比之上一場又大大不同。眾人也為他喝一聲彩，孟松心中的怒氣才稍為平復。

　　萬象真人力圖反攻，那支拂塵有如神龍出海，施展出拂、捲、抖、纏、點、敲、崩七大要訣，七招之內，孟松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場中之人被萬象真人奇技所眩駭，都紛紛議論起來。史自良道：「老孟是江南線上的頂尖人物，這回真給黑道丟盡臉了。」

　　苗陽接口道：「還有四招，老孟怕接不住。」

　　何仲容搖頭道：「那不致於，人家絕藝還未出手呢，馬上緩過手來便可演絕藝了。」

　　三人聽了，都有不信之意。忽聽紅旗鐵槍孟松大喝一聲，兩支鐵槍一齊飛出，勁厲絕倫。

　　萬象真人拂塵一抖，使個捲字訣，猛可劃個圈子，居然把兩支鐵槍捲住。誰知那兩支鐵槍勁道十足，沉重無比，迫得老道退了一步，這才卸掉勢子，不致捲不住標槍。

　　紅旗鐵槍孟松面寒如冰，已就勢縱退丈許，揚手又發出兩支標槍，去勢神速，有如電光一閃，跟著又有兩支斜飛而至，所取的正是左右兩旁的位置。

　　萬象真人除非往上空拔起，否則便得站定破掉那兩支勁射而至的鐵標槍，往左右兩方閃避是不行的了。這老道閱歷豐富，焉肯拔起半空，然後挨打？拂塵搖處，硬是去捲敵人標槍。

　　這次他有了經驗，早已準備退步卸身。哪知拂塵尾一捲住兩支標槍，立覺敵人用力不大，自己出了十成力量，竟是多餘，隨手一帶，兩支鐵槍掉在台上。

　　正在此時，又有一支紅旗鐵槍迎面射至，速度竟跟左右兩旁打空的標槍差不多，不由得暗驚對方出手之快。

　　這時心隨念起，手隨心動，拂塵尾由下面陡然掀飛上來，有如一面白網般把那支鐵槍罩住。

　　驀覺對方這一槍力道之猛銳，居然又和第一次那麼沉重，趕緊一側身，吸胸凹腹，身軀憑空扁了半尺，寒光閃處，那支鐵槍尖穿透拂塵，剛好刺到他胸前。若不是他已側身吸胸，這一下怕不穿胸重傷。

　　目下只餘一招，紅旗鐵槍孟松仰天厲聲一笑，雙手一揮，兩支紅旗鐵標槍射將出去。

　　這一次手法奇突，兩支鐵槍不但去勢不快，而且反轉過來，用繫有紅旗那一頭襲敵。饒是速度不快，但因已佔優勢，故此萬象真人緩出手時，那兩支鐵槍已到了身前尺半之處。

　　好個萬象真人身手高強，忽地一仰身，使出鐵板橋功夫，上半身直貼向台板，差點兒就貼到了。

　　這一下不但場下觀戰之人大詫，便是東西兩看棚上的高手，也有許多大惑不解。

　　原來他用鐵板橋功夫，並無足怪，奇是奇在這一式用出來，務必順勢斜翻起來，是以身形需微微向左或向右側轉一點，以便翻拗起來。但萬象真人毫無這種準備，反而將拂塵封在中盤上。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紅光亂閃，忽然分開，其中一支鐵標槍忽然槍尖向上，斜飛上去，勁疾無比，另一支槍尖一沉，猛然釘向台上。只因萬象真人正好在槍尖所向之處，故此那支鐵槍簡直向他插下。這一手才是紅旗鐵槍孟松真正絕技，天下罕見罕聞。全場之人，都為老道捏一把冷汗。

　　須知孟松已曾露過兩手，那鐵標槍因份量特重，同時孟鬆手勁又巧又大，是以連萬象真人那等功力的高手，仍然無法捲住鐵槍。目下萬象真人雖然有備，拂塵封住中盤，但可架不住孟松鐵槍硬射之力，是以大家都為他危殆的處境而出了一身冷汗。

　　萬象真人仍然橫拂一掃，塵尾飛處，捲住那支紅旗鐵槍。

　　只聽他大喝一聲，身形驀然斜翻起來，「奪」的一聲，那支鐵槍斜斜插在旁邊的台上，只差一點兒便整支鐵槍陷入台中。

　　眾人不由得轟然喝采，現在他們都明白老道乃是借鐵槍之力，往旁邊一扯，身形順勢起來，是以那支紅旗鐵槍才會深深沒入台板內。

　　萬象真人冷笑一聲，卻不再動手。紅旗鐵槍孟松只剩下三支標槍，情知單靠這三支紅旗鐵槍，一定無法取敵性命。同時十五招已滿，總算過了關，便也冷哼一聲，不再動手。

　　成堡主起立宣佈道：「孟老師的絕技，已讓天下英雄瞻仰過，果真十分精妙，老朽為表敬意，奉贈彩絹兩疋，銀元寶十錁，區區微物，不過是留為紀念的意思而已。」

　　當下親自上台，家人捧了彩絹元寶，由成堡主親手取贈紅旗鐵槍孟松，台下一片采聲，不絕於耳。

　　紅旗鐵槍孟松這時也覺得面子十足，先向成堡主稱謝，然後又向台下躬身為禮。采聲中下了武台，回到西看棚上，正好和桑無忌打個照面，彼此狠狠瞪眼睛，但終究沒有說出什麼話。

　　這時時候尚早，未到休息時間，成堡主在台上宣佈道：「這一場副台主是尉遲小俠兄弟，各任一場，正台主是老朽摯友百補禪師。」言畢，下台自去。

　　大家都紛紛議論，因為早先見識過黑煞手桑無忌的絕藝，此時大家都差不多知道那尉遲兄弟，乃是桑無忌的師弟，由此可知他們藝業決不能差到什麼地方去。於是等閒之人，都死了上台之心。

　　何仲容瞅住西看棚，昨晚裏聽高棄說過這一干青年男女的來歷，因此大致認出這些人的來歷。眼光瞥掃一匝，忽然凝住在金鳳兒艷麗絕倫的面龐上。他倒不是因人家生得美麗而移不開眼光，卻是為了金鳳兒玉頰上兩個梨渦，因而痴痴尋思。五年前在濟南府水田旁邊發生的一幕往事，浮掠過心頭。

　　她看起來是那麼熟悉，而且那種天真高潔的味道，依然如昔。

　　他真想上去問問她，是不是五年前那位小姑娘。當然他不會真的有這般勇氣，因此只好瞅個不停。

　　苗陽拍拍他的肩頭，嬉笑地道：「那妞兒真美，對麼？」

　　何仲容登時懊惱起來，撥開他的手，道：「你別亂說話。」

　　苗陽哎一聲，敢情何仲容雖是輕輕一撥，但力量甚大，苗陽差點兒撞開去，幸得史自良和賀央把他拉住。

　　這裏小小騷動，引起西棚上金鳳兒的注意，她那澄澈異常的眼光一掃，恰恰落在何仲容面上。

　　何仲容的心兒咚的大跳一下，差點兒跳出喉嚨外。慌忙低頭，但其實十二萬分想再看看她。

　　他彷彿瞧見那位美麗的姑娘露出一絲訝色，可是他隨即又告訴自己道：「何仲容呀，你別瞎疑心了，縱然這位姑娘就是她，但人家怎還記得當年的流浪少年？」

　　歇了片刻，他忍不住又抬頭去望，只見那位姑娘正露出兩個梨渦，和旁邊一個青年壯士說話。他可認得那人，乃是當晚通上女羅剎郁雅時見到的岳少堡主，現在他知道他的名字是岳沖。

　　不知怎的，心中但覺一陣悵然，同時又感覺到他和看棚上這一干人，到底隔著一道鴻溝。於是濃厚的自卑感，又襲上心頭。

　　眼光無意中一偏，忽見坐在金鳳兒另一邊，一位清麗無比的姑娘，正側耳聽著金鳳兒和岳沖說話。

　　這位姑娘稱得上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美麗的面龐上，自有一種冷艷逼人的味道。

　　他楞的是這位姑娘面熟之極，記得早先在堡門看比武時，曾經搜視過看棚上，並沒有見到這位姑娘，倒不知她幾時出現的，照她坐在金鳳兒身邊來推想，定然也是北四堡南五寨的後輩。猛然他想到了，心中道：「她一定是屢次施恩於我的成姑娘了。」

　　這時他多麼希望成姑娘會移眼瞧到他這邊來，於是他便可以設法子讓她知道，她的大仇人老毒丐江邛已經死了。

　　可是不但成姑娘沒有移目瞧來，便旁邊的金鳳兒也沒有瞧他。何仲容沒由來湧起一陣失望之感，灰心得不想再看她們。

　　忽見棚上一個人站起來，何仲容眼光一閃，正好和那站起的人目光相觸，登時心靈一震。

　　原來那個站起來的人，正是黃河南北威名赫赫的女羅剎郁雅。她的眼光中冰冰冷冷，直射入何仲容心頭，使得何仲容為之一震。

　　女羅剎郁雅屬於北四堡南五寨中的第二派，前文已曾述及。依著岳沖的意思，是要她絕不露出已被他們第二派收羅了去的跡象，然後等別派再網羅她，那樣才可以打入對方核心內圍。這種任務，自以女人擔當佔些便宜。

　　但郁雅忽然瞥見何仲容也在場中，起先是又驚喜，又疑惑。後來卻因他老是瞅住金成兩位姑娘，無端端妒念暗生，不知不覺站起身，作出要上台較藝的舉動，以便引得何仲容看她，她趁這機會，冷冰冰地瞪他一眼。

　　棚上的人都嗟訝地瞧著她，宗綺羨慕地道：「郁姑娘要上台玩玩嗎？」原來她早已想上台去表演身手，但屢被大師兄赤面天王熊大奇禁止，故此見到郁雅要上台，羨慕之情，溢於言表。

　　女羅剎郁雅現在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麼事，暗自微楞，但已不能回座，只好強笑一下，道：「還沒有女性上過台比武，我只好為生為女兒身的人爭回一點面子！」

　　宗綺差點兒跳起來，大聲道：「對啊，郁姑娘快去，我替你大聲喝采助威。」

　　對面看棚上的成堡主眉頭微皺，原來他已派人暗中拉攏這個女魔頭，據說已有默契。但她如今一起身上台，不啻已表明她已有所屬，當下這位老江湖已瞧出岳沖不悅之色，肚中登時雪亮。

　　女羅剎郁雅在全場掌聲雷動中，飄然下棚，直上武台，尉遲兄弟中的弟弟尉遲軍首先上台。

　　這尉遲軍生性不羈，同時他一心一意只在成玉真姑娘身上，是以對其他的女孩子，全不放在眼中。

　　他首先朗聲向台下報出姓名，眼光一溜，瞟見西棚上的成玉真姑娘，似乎向他微笑，登時豪氣衝霄，心想這一場徒手守台，必須露些功夫，好教玉人傾心。

　　女羅剎郁雅也脆生生地向台下宣佈自家姓名，這時場中觀戰之人，才完全知道這個嬌媚的女人竟是何許人。

　　尉遲軍等她說完，然後壓低聲音道：「郁姑娘，你該上一場上台來啊！」

　　「什麼？」她禁不住楞然詢問。

　　「上一場是我大師兄，他對你頗有好感，因此你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闖過兩場。」

　　「放屁！」女羅剎郁雅惱怒起來，但面上反而浮現出笑容。「你大師兄那麼膿包，姑娘怎會瞧得起他？」

　　尉遲軍見她一面笑容，倒不知她這話是真心還是無意，但可就觸動了自己心事，暗忖道：「我必須把守得牢一點，不教任何人闖過此關，否則成姑娘或許就瞧不起我。」

　　只聽女羅剎郁雅悄悄問道：「然則你可是喜歡成姑娘？我倒有個妙計……」

　　尉遲軍一聽大喜，傾耳而聽，女羅剎郁雅玉手一抬，輕飄飄推將出來，手掌心變淡淡的青綠色，不過因在大白天，是以看不大出來。

　　尉遲軍亦非易與之輩，驟然發覺對方竟是施展詭謀，卻突然發難，大喝一聲，腳下移宮換位，右掌化為「鬼王撥扇」之式，挾著悠悠風聲，反襲敵人。

　　場下之人，見他們說打就打，一出手便真幹，不由得都膽寒起來。

　　女羅剎郁雅佔了機先，身隨掌走，飄飄然閃過他這一下反攻。她的幽磷掌力甚是陰毒，雖沒有把尉遲軍擊中，但掌力已擦過他的左袖。現在只要稍為猛烈的風一刮，尉遲軍半邊衣袖便得掉下來。勝算在握，她便不慌不忙，仗著腳下功夫極佳，竟是避多攻少。

　　尉遲軍施展出「祭天十三掌」，每一掌都挾有無數變化，威風凜凜，把女羅剎郁雅追擊得繞台直轉。觀戰之人，都替女羅剎郁雅擔心起來，大半都奇怪那女羅剎郁雅威名極盛，何以今日一見，竟是如此不濟。

　　這時連看棚上一眾高手們，都為之疑惑不解。只因看她身法，知她非是真敗，但又似是無力反攻。何仲容心下著忙，腳下不知不覺向前移動。

　　眨眼間尉遲軍連攻了二十多招，他的功力雖不及桑無忌，但這一路掌法兇毒無比，威力甚大。

　　迫得女羅剎郁雅險象屢呈，竟然緩不過手來反攻。

　　尉遲剛諳曉本門掌法威力，明知弟弟再使四招，亦即是規定的第三十招時，女羅剎郁雅恐有性命之危。他可不似尉遲軍的想法，為了大師兄的緣故，便低低發出一聲本門暗號。

　　尉遲軍雖是張狂，但一則兄長有令，二則自覺威風使足，實在不必取對方性命，當下厲聲一喝，連攻三招，女羅剎郁雅艱困之極，左架右拆，勉強擋住。

　　這時她自家也明白，對方再來一記辣招，定必飲恨台上。心中一時說不盡多麼悔恨，若不是自己太過大意，準備和對方游鬥到最後時，才施展出真功夫，把對方的衣袖刮下，好在天下的人眼前，大大臊那尉遲軍一下。哪知弄巧成拙，對方功力雖比自己尚遜一線，但掌法精奇兇毒，居然一氣呵成地迫得自己毫無還手之力。

　　悔恨也不管用，眼見對方三招之後，煞手要至，正想用個什麼方法，與敵同歸於盡。尉遲軍驀然收掌，笑道：「郁姑娘技藝高超，在下無法取勝。」

　　這一著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郁雅也自一怔，但心念忽動，便欲乘隙出手弄掉他的衣袖。不過這時對方已經停手，若是出其不意，則要受武林人譏笑，反為不美。因此她必須想個計較，迫得對方打完這最後一招，而她能在一招之中，反敗為勝，方始顯得出自己的技藝。

　　人影一閃，台上忽然多出一人，眾人視之，原來是成堡主現身，不由得大為驚訝，耳語之聲，嗡嗡浮升起來。

　　成永向台上兩人道：「老朽有一事要宣告與天下武林同道知道，敢請兩位暫時借此台一用。」

　　女羅剎郁雅登時氣得要死，但又不能說不，只好恨恨地說聲：「堡主請便。」

　　便自退開一旁。

　　成堡主轉面向著場子，先舉手止住眾人議論，然後朗聲道：「老朽有個消息，特地奉聞諸位同道。

　　便是那毒丐江邛，已經惡貫滿盈，身首異處。

　　他是昨晚深夜，死於離本堡二十餘里遠的一個神廟之內。」

　　他沒有告訴大家是誰殺死的，但這風塵魔頭何等厲害，尋常人焉能殺死他？是以大家都以為這事是成堡主的傑作。

　　成永面帶微笑，眼光如電，掃瞥過台下眾人，忽然和一對奕奕有神的目光相遇，定睛看時，正是昨晚他要搜捕的美少年何仲容，誰知他膽大包天，居然反而潛入本堡觀看比武，不由得為之一楞。

　　在西棚上以及場中之人，見名望極重的成堡主發楞，都隨著他的眼光落處搜索。

　　這一來，西棚上下就有幾個人站了起身。首先是黑煞手桑無忌，他當然知道成永傳令緝捕何仲容之事，是以他一眼瞧見時，便不知不覺叫聲：「原來是何仲容！」身形便站起來。

　　他站起來不要緊，但後面的人便被他擋住視線，恰好後面是黃山熊大奇和宗綺。

　　宗綺本來已瞥見一點影子，這時也連忙起身瞧著，口中道：「大師兄，果真是何仲容呢！」她一起身，也擋住側面的人的視線，連帶使得好幾個年輕喜事的人站了起來。

　　桑無忌本要躍下去，但一個念頭掠過心上，便側顧道：「這廝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傳人呢。」他的話乃是對峨嵋陰陽雙劍龔氏兄弟說的。

　　龔氏兄弟立刻按劍起座，用神打量何仲容。同時在東看棚上，也有人大聲宣佈道：「各位可瞧見那廝，他便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傳人。」

　　這人正是萬象真人，他記得成永說過要假手山右老農孔廷式的仇家把他除去，因此這刻一見，立刻衝口宣佈。

　　此時在何仲容身畔的苗陽、賀央、史自良三人，早在成堡主眼光定位之時，被他烱烱眼神所逼，不由自主地退開幾步。只有何仲容屹然直立，於是變成只剩下他一個人，顯得十分突出。

　　成堡主一楞之後，猛覺自己失態，趕快收懾心神，徐徐環視全場一匝，然後朗聲道：「何仲容，你昨夜和毒丐江邛在一起，他是被何人殺死的？」

　　此言一出，全場一陣嗡然騷動！只因場中觀戰群豪，早先聽成堡主宣佈毒丐江邛的死訊，都認定那江邛能為驚人，除了成堡主之流親自出手外，還有誰能制毒丐江邛的死命？如今此言一出，大家不由得都驚訝無比。

　　何仲容冷笑一聲，朗朗道：「是我何仲容一刀把他的頭顱切下來的。」

　　尉遲軍轉眼望見棚上的成玉真和金鳳兒兩位姑娘，全都妙目含情，凝注在這個俊美少年身上，登時妒念大發。

　　他搶前一步，厲聲戟指道：「何仲容你吹什麼牛，憑你這小輩，也能殺死毒丐江邛？」

　　何仲容勃然大怒，一頓腳跳上台去，威風凜凜，喝道：「尉遲軍，你要怎樣才能相信？」

　　尉遲軍明知他是手下敗將，仰天長笑一聲，道：「你試試攻我守的第一關，便可以明白了。」

　　何仲容怒不可遏，眼光溜過成堡主和女羅剎郁雅面上，道：「成堡主和郁姑娘可允許在下攻台？」

　　尉遲軍大聲道：「本台規定是三十招，但何仲容你來攻台的話，折半計算，十五招便算你過關！」

　　場下一陣譁然，甚至連黑煞手桑無忌都暗怪師弟太狂，只因他們雖不信何仲容真是山右老農的傳人，但也應該防備才是。

　　成堡主道：「少師傅不可壞了規則，還是三十招為是。」原來成堡主因親眼見過何仲容施展身法，同時又明明見他打傷赤練蛇單克，因此趕快打岔，藉口武台規矩，要尉遲軍收回成命。

　　女羅剎郁雅被何仲容看得心軟異常，已忘掉早先恨他之事，立刻搭口道：「副台主可聽見堡主吩咐，別破壞了規矩折損了威名，那才後悔莫及哩！」

　　尉遲軍怒道：「你怕我會反悔麼？堡主你老可聽到她說什麼？」

　　成堡主面色如常，道：「那麼你小心點吧。」

　　女羅剎郁雅也隨同成堡主退下，台上只剩下何仲容和尉遲軍兩人。

　　成堡主暗暗囑咐好友百補禪師，等一會務必煞手盡出，在十五招內取何仲容性命。

　　這時全場寂然，都屏息看台上兩人相爭。忽然一個尖銳嗓音，衝破了會場上一片死寂。「何仲容你可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傳人？」

　　大家都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東看棚上，一個清癯道人站起身大聲喝問。這道人正是龍門雙仙中的寒月道人。

　　何仲容毫無懼色，瞪了寒月道人一眼，心中極快地想道：「我只有三天性命，後日半夜時分便將毒發，不如把高棄兄他師父的仇怨，攬在身上……」

　　口中便朗朗答道：「我雖不是孔老前輩的傳人，但淵源極深。如有怨仇，都可以衝著何某來。」

　　寒月道人翹起大拇指，道：「真是一條漢子，等會兒貧道再領教。」這時不但是寒月道人，會場群雄，對於何仲容的膽色氣概，全都十分傾服。

　　尉遲軍越發氣惱，大聲嘲道：「只怕到十五招後，人家要到九泉下才能找你麻煩」

　　何仲容喝道：「住口，我幾時要你讓招，你有本事在三十招內贏我，我輸得心甘情願，怕只怕你自家捱不到三十招！」

　　尉遲軍怒道：「好狂的小子，三十招就三十招，看是你死抑是我亡。呔，接招！」只見他豎掌一切，風聲銳烈，迎面斫到。

　　何仲容運功行勁，力聚雙掌，倏然右掌左指，一齊發出。右掌硬接敵人招數，左指如電光一擊，急襲敵穴。這正是山右老農孔廷式揚名天下的「金指銀掌」功夫。特別是指上力量，路數奇怪，能夠在一尺之內，隔空閉穴。故此稱之為「金指」，以示尊貴。

　　尉遲軍大吃一驚，腳下移宮換位，避開敵人指風，手掌仍然斫下去，意欲以一身功力，硬把敵人斫翻。

　　兩掌一交，「蓬」的一聲，尉遲軍突覺敵人功力之高，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自家居然身形不穩，震退一步，一縷冷風，已襲上身來。原來這金指銀掌功夫乃是雙手循環變化，這時何仲容已改用右手駢指戮至。

　　尉遲軍疾忙一閃，指風掠身而過，猛覺衣袖隨風而去。

　　觀戰的人采聲雷動，誰也估料不到何仲容舉手之間，便已小勝。

　　尉遲軍躍開數步，大聲道：「我這衣袖不是這小子弄掉的，乃是剛才郁姑娘所為。」他情急向群雄分辯，反而博得一陣倒采聲。女羅剎郁雅這時總算掙回面子，十分高興。

　　何仲容沉聲喝道：「要打就打，囉嗦什麼。」

　　尉遲軍的哥哥尉遲剛在台下怒罵一聲，何仲容眼光一掠，見到是他，便又道：「前幾天晚上我還沒有真個和你們師兄弟三個動手，如今不妨一齊上來！」

　　群豪一陣騷然，都以為前幾天的晚上，何仲容曾經以一敵三。

　　尉遲軍運足功力，雙掌使出祭天十三式，猛攻過來，口中一面罵道：「小子你光在口舌上稱能，算是哪一門好漢？」他這兩句話，不啻坐實了師兄弟三人夾攻何仲容一人的事是真。

　　何仲容精神一振，使出金指銀掌連環三招，兩手忽掌忽指，變化精微，威力極大。五招過去，反把尉遲軍迫得一直後退。

　　原來這一路金指銀掌功夫，內中變化甚大，越是功力高的，威力越猛。何仲容自服藥仙公冶辛小還丹之後，屢經惡戰。每打一場，便增長許多功力，是以如今比之對付秦東雙鳥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便東看棚上曾和何仲容交過手的萬象真人，此刻也自駭異不置。在場中這麼多人之中，只有他心中最明白何仲容的功力。但如今一看，那美少年已又和昨夜時迥然不同。

　　尉遲軍到底是一代魔頭的門下，那祭天十三式精嚴異常。同時他本身又是自幼練武，招數純熟無比。這時雖處劣勢，但僅僅嚴密封閉招架的話，何仲容光憑三招金指銀掌，決難在三十招內斃敵性命。

　　這時掌風呼呼，勁烈驚人。何仲容是越戰越勇。打到二十多招時，他忽然一變手法，

　　使出一路精妙無倫的掌法，指左打右，似退實進，每一招一式出手，凌厲絕倫。

　　兩邊看棚上的高手登時為之目瞪口呆，敢情這何仲容僅僅使了四招，但每一招都是名山大派的絕招，竟不知他從何學得？

　　這一路掌法正是毒丐江邛所傳的「毒龍掌法」，一共也剛好只是十三招，乍看來不像尉遲軍那麼險辣奇詭，但招式剛猛，有如日行中天，炎威普及大地。

　　第二十九招時，只聽何仲容大喝一聲，如迅雷忽發，掌影中但見已將尉遲軍招式完全封住，突地一腳踢去。

　　尉遲軍進退不得，努力一偏身軀。「轟」的一聲，吃那何仲容一腳踢在股側，整個人飛出丈許，然後掉在台上。

　　恰在這時，尉遲剛已因弟弟危急，手足關心，「嗆」的一聲七星劍出鞘，疾躍上台，但出手終於遲了半步，尉遲軍已被敵人踢飛。他唯恐敵人追擊弟弟，七星劍捲出一片光華，電掃過去。

　　何仲容神威凜凜，徒手連發三招，居然遏止住尉遲剛的攻勢。

　　按理說尉遲軍身懷絕藝，不應在三十招內被何仲容擊敗。但只因尉遲軍內家功力比何仲容差了一籌，是以祭天十三式雖然厲害，卻仍被何仲容以毒龍掌法逼出破綻，一腳踢飛。

　　尉遲軍爬起來，左腿已疼得麻木了，勉強提氣跳下台去，就差一點兒沒有自殺身亡。

　　且說那尉遲剛連攻數劍之後，倏然收劍旁撤，厲聲道：「小子你掣出兵器來。」

　　這個做哥哥的心計較工，想起以前曾與何仲容動手的經驗，那時何仲容用刀，甚是不濟，因此估量他可能強於掌法而弱於兵器。

　　何仲容微微一頓，終於沒有掣出寶刀，原來他也想到這一層。在掌法上，他有三招金指銀掌和十三招毒龍掌法，但在刀法上，他只懂得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十二路。

　　「尉遲剛你放心動手好了，剛才你不是已發了幾劍麼？何某今日就用徒手和你周旋。」

　　此言一出，場中又是一陣騷動。西棚上的金鳳兒輕輕道：「他可不是太驕傲了麼？」

　　岳沖道：「這廝的確是把好手，但鳳妹妹說得對，他太張狂了。」

　　成玉真姑娘面上神情陰晴不定，低哼一聲。

　　原來她已認出何仲容十三招毒龍掌法，乃是老毒丐江邛的絕藝！

　　這成玉真乃是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的愛徒，是以知道老毒丐十二萬分懷恨她師父。而且據她師父說，老毒丐江邛這些年來，苦練血掌毒功，為的就是要來太白山冰屋尋仇。當年毒丐江邛曾以這一路精奇莫測的掌法，跟谷姥姥動手，居然支持到一百招，是以谷姥姥特別把這一路掌法的特徵告訴成玉真。

　　成玉真耳中聽到毒丐江邛的惡跡，不計其數。她是個正派姑娘，莫說師門有這麼一個仇恨，縱使沒有，也將不肯放過江邛。剛才她聽到何仲容自稱殺了江邛，芳心暗喜，知道這一趟何仲容算是成名露面，武林中已多加上這麼一號人物。

　　但現在一看，何仲容使的竟是十三招毒龍掌，看他變化之精微，分明是由老化子親自傳授。於是她立地湧起滿腹疑雲，自家也說不出是股什麼滋味。

　　假如何仲容真是毒丐江邛的傳人，她對他的態度可就要不同了。縱使不殺死他，但也得嚴防他步上江邛後塵。只因她明白他的一身功力，全靠她贈給他的小還丹，才能達到如此厲害境地。

　　且說何仲容豪語驚人，但尉遲剛卻不比他弟弟那般浮躁，冷笑一聲，道：「何仲容你真把我藐視啦！但這是武台規矩，我尉遲剛縱然氣憤，也得等日後再說，你背上分明帶著利刀，難道你師父沒教你使刀麼？」

　　何仲容被人家道破心事，登時心虛起來，便大喝一聲，藉以掩訪表情的變化，跟著反手掣出寶刀。一道藍森森的光華，平地湧起。

　　尉遲剛誚聲道：「小子算你有種，接招！」劍隨聲起，疾地戮到。

　　何仲容立刻使出少林十八路無敵神刀，刀上內力奇重，登時把一趟刀法使得倍見威力。

　　要知這一路刀法光明正大，攻時威猛無儔，守時固若金湯，無懈可擊。以他這等功力奇高之士使出來，特別悅目。是以他僅僅使出三招，台下觀戰群雄都禁不住為他鼓掌助威。

　　尉遲剛大吃一驚，只因對方身手大非昔比，不由得不覺凜駭，手中七星劍挾著寒光，電舞星馳，源源使出祭天十三式，眨眼間化為一片劍幕，罩住敵人。

　　剎時已換了十招以上，到了第十二招之後，何仲容心中微慌，頓時露出破綻。

　　西看棚上的金鳳兒低噫一聲，現在她可就記起這個俊美少年是誰了，怪不得覺得他那麼眼熟。

　　岳沖悄聲問道：「鳳妹妹你發現什麼？」

　　「沒有什麼！」她說，但頰上梨渦浮現，笑容美麗之極。這時正好何仲容奮力揮刀一劃，藍虹暴漲，硬把尉遲剛迫開好多步。她道：「我看不出他這一招叫做什麼名堂。」

　　岳沖聳聳肩頭，因為他也叫不出這一招的名字。場中眾人更不知道，但見他威風凜凜，都喝起采來。

　　何仲容的十二路神刀已使完，卻因對方劍光籠罩身外，甚為厲害，來不及從頭使起，發起急來，一連幾刀，胡亂揮劈，居然把尉遲剛弄得一籌莫展，劍勢大挫。

　　要知武功之道，千變萬化，固然謹守成規的話，守時一定嚴密，但攻勢卻因變化呆板而大見遜色。如今像何仲容這樣打法，雖然不足取法，但他一則為勢所逼，二則他功力已極高強，反應靈敏。雖是胡亂揮劈，卻也自有法度。只不過這些妙處僅僅是由直覺而來，並未經過思考，以此連他自家也不知道。

　　金鳳兒微笑忖道：「他還是只有那十二路刀法，現在他卻用對方來創演招式，真是千古奇聞。」

　　台上的尉遲剛越打越生氣，因為對方除了早先十二招的確無懈可擊之外，此後的刀招俱有破綻，但一則人家內力奇重，二則手中又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是以他幾番想蹈隙攻入去，都因忌憚對方的寶刀，不得不後撤。

　　這時已剩下三招，便滿規定的二十招，何仲容已感到計窮力絀，難以繼續下去。須知尉遲剛本非泛泛之輩，加上那一手「祭天十三劍」，變化精微，到底威力不凡，縱然一時攻不進去，但已足夠令何仲容覺得極為威脅。

　　這時金鳳兒一個人知道何仲容已大大不妙，笑容一斂，差點兒要大聲教他出招。

　　猛聽何仲容大吼一聲，一刀斜斜斫下去，剛剛到了敵人面前，倏然沉腕，刀化「順水推舟」之勢，平推而出。這一招奇妙絕倫，藍森森的刀光眩人眼目。

　　金鳳兒俏眼一眨，衝口道：「好一招『鑽榆取火』，這是華山六合劍法的絕招呀！哎，這一招是崑崙派的『龍子初現』，啊！又是華山派的……」

　　她招數名字尚未出口，武台上的何仲容突然大喝一聲「著」！聲如雷響，但見藍光連閃間，「鏗」的一聲，尉遲剛踉蹌退開。卻看這個驕狂自大的尉遲剛，頭髮已披散下來。手中的七星劍只剩下半截，面如土色。

　　原來何仲容乃是用刀使出毒丐江邛所教的毒龍掌法，他功力既深，天資穎悟。稍為變化一下，譬如用掌時必須多踏半步，掌也伸出一點才彀得上部位，現在因是使刀，便縮短一點距離。恰好暗合各派的絕招，是以威力無倫。第三招又是華山派的「少陽再引」之式，刀光連閃兩下，直取敵人頭顱。若不是尉遲剛應變得快，拼著七星劍被削，只怕現在已經身首異處哩！饒是這樣，他頭上的英雄巾也給削掉，頭髮便披散下來。

　　滿場采聲如雷聲般浮升起來，何仲容沒有追擊尉遲剛，卻轉身向台下拱手。

　　他已被采聲淹沒，榮耀飛集在他身上。

　　現在他開始真正地領略到光榮的滋味，怪不得古往今來，無數的人前仆後繼地追求光榮，原來生命在光榮之前，竟然變得黯然失色。

　　他感激地抬起眼睛，瞥視西看棚上，兩位艷色絕世的麗人齊齊映入眼簾。

　　但她們的表情是多麼的懸殊啊！右邊的成玉真姑娘，咬唇凝眸，似懷有無限心事，和他的眼光相觸時，忽然垂首。左邊的金鳳兒姑娘卻浮現出兩個梨渦，含笑凝視著他，那對明亮的眼光中，說不盡多麼溫柔。

　　何仲容為之一怔，他宛如穿過冷熱懸殊的境界，這一冷一熱的侵襲，使得他一時失去了判斷力，心中大大迷糊起來。

　　那金鳳兒姑娘對他垂青送笑，固然使他喜出望外，但那成玉真姑娘的冷淡，更教他莫知所以。只因他這一身功力，成姑娘該知道如何得來，然而她為什麼不為自己喜歡呢？

　　岳沖怒道：「那小子得意忘形啦！」原來這位少堡主已對金鳳兒有情，因此見金鳳兒對何仲容盈盈拋笑，極為忿怒起來。

　　這時東看棚上站起好幾個人，共計有龍門雙仙寒山寒月兩個老道，崑崙名手石猴侯星五，成堡主好友百補禪師，還有成永本人。西看棚上也起立數人，一是黑煞手桑無忌，他因兩個師弟受辱，自然想接上去幹一場。峨嵋派陰陽雙劍龔氏兄弟，這兩人是因為山右老農孔廷式這一家和峨嵋有仇。

　　還有岳沖這個滿懷妒火的年輕高手，他卻認為必須打倒何仲容，才不致於愛寵被奪。

　　成堡主一看多人起立，立刻朗聲宣佈道：「諸位高人都是敝堡貴客，老朽不敢奉屈台主之責，敢請諸位高朋貴友原諒。」此言一出，東西兩棚起了身的人，都無法不落座。

　　百補禪師微微一笑，走下看棚。這個和尚年在七旬之間，頭如笆斗，滿面紅光。身上那件灰色僧衣，足足補了一百處。這時東西兩棚坐著的高手，倒有大半知道這位大和尚來歷，都倒吸一口冷氣，暗暗替何仲容擔心。

　　原來這個大和尚五十年前已經名震武林，那時候盛傳的單掌開碑關白石就是後來的百補禪師。他自出道之後，不但因武功高絕而名傳遐邇，最膾炙人口的倒是他的脾氣不好，只要激怒了他，這人便非讓他活活劈死不可。

　　他本是少林寺高手道慧大師的唯一徒弟，正因他下山之後，殺孽山積，道慧大師被少林方丈大師所斥責，只好親自下山，找到單掌開碑關白石，狠狠地責罵他一場，禁他日後再開殺戒，當時便含淚把他逐出門牆。

　　原來關白石天資之高，一時無兩，因此那道慧大師一向十分溺愛，這刻逐他出門牆，心實不忍。

　　單掌開碑關白石也甚後悔，便極力斂抑脾氣。卻因生活問題，便慢慢轉為黑道中人。不過他專幹的黑吃黑，被他碰上的都知道他的名頭和脾氣，莫不乖乖將不義之財雙手獻上，這樣子殺孽大減，間中只發生過三數次，不覺三十年過去，他已是五十多歲的人。有一次無意碰上成家堡堡主成永，兩人比武了一晝夜，終於讓成永贏了一招。兩人反因這一場劇鬥，結為好友。

　　又過了不久，單掌開碑關白石忽然跑回少林寺去。

第八章　以身為餌

　　其時道慧大師已升為少林監寺大師之職，除了方丈之外，便輪到他地位最尊崇。

　　單掌開碑關白石謁見道慧大師，稟明他如今已看破世情，決定要剃度出家，跳出紅塵，但求道慧大師慈悲，為他主持三戒大禮。

　　道慧老和尚甚喜，便替他落髮出家，賜名百補。並把他留在少林寺中。

　　從此單掌開碑關白石便絕跡江湖，又因做了和尚之後，從未踏入江湖，是以除了三兩個知友如成永等知他隱在少林寺之外，別無人知，都以為單掌開碑關白石已死。

　　過了好幾年，百補禪師因事離開少林，到西安府去，恰好有幾個強橫之徒，欺凌當地著名的慈恩寺的和尚們，百補禪師故習未除，嗔念一生，竟將這幾個惡人震死掌下。事後悔之莫及，已沒有面目返回少林寺再見恩師，便到成家堡來。適好成堡主舉辦這「以武會友」的比武擂台，卒之被成永說動，允任台主。

　　剛才成永暗中已矚他手底加重一點，務教這個少年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百補禪處身在天下群雄之前，昔年豪氣大發，頷首答應。他這幾年重返師門，再研絕藝，比之昔日又精進許多。若是激起他的嗔心，今日與他過手者，都是一場殺身大劫。

　　這位大和尚正要邁步上台之時，忽然眼前人影一閃，香風撲面，百補大師停步視之，原來是侄女成玉真。

　　她向百補和尚盈盈萬福，然後道：「師伯，你老人家把這個狂妄少年交給侄女吧！」

　　百補禪師楞一下，然後笑道：「老衲不反對，但侄女你得去問問你父親。」

　　成玉真一頓足，已飛上武台，看得百補大師眉頭一皺，忖道：「這個小妮子是賴定要打這一場啦！」當下只好轉身回去東棚。

　　成永微嘆一聲，苦笑道：「老友且看一場，下一場再勞駕。」

　　這時成玉真一上台，引起的騷動可就大了。

　　何仲容心中已猜想她是對自己有大恩的成姑娘，登時俊目中射出光輝，恭敬地向她抱拳為禮，悄聲道：「多謝姑娘賜藥大恩，在下沒齒難忘。」

　　成玉真玉面一沉，道：「你曾為我主僕出手阻擋那秦東雙鳥，故此以靈藥為報！如今不必多言，本姑娘還要看看你有多少絕藝。」

　　她的語聲不低，大多數人都聽到，雖然那些人不明白她說的「靈藥」是怎麼一回事，但從她那股冰峻的聲音中，卻可測知成玉真對這少年心懷恨意。

　　眾人當中卻以尉遲剛最為激動，他卻以為成姑娘是為了他被辱之故，因而憤怒。是以既歡喜，又慚愧。

　　何仲容對她的態度可真摸不著頭緒，不過他已明白了何以老是覺得成姑娘面善之故，敢情她便是日前所遇的美書生？

　　他本想告訴她說，此來成家堡，特地是來告訴她關於毒丐江邛已死的消息，然後，他便毫無所求地悄悄離開成家堡，到那深山僻谷之中，等候毒發……

　　但面對著她這麼冰冷的表情，他還能說什麼話。當下微嘆一聲，便考慮是否立刻認敗服輸，跳下台去。

　　成玉真已準備好，冷冷道：「何仲容你如不先動手，本姑娘可要發招了！」

　　何仲容有點惘然地嗯了一聲，成玉真見他那種迷惘的神色，不知怎的，芳心一軟，但她立刻拋開一切情感的波蕩，嬌叱一聲「接招」，玉掌一穿，身隨掌走。

　　這一掌打來，相隔尚有數尺，掌力已潛迫上身。何仲容本能地使出毒龍掌法，左掌微推，發出一股掌力，抵擋住潛迫上身的陰力，右手一式「開天闢地」，豎掌猛劈過去。這一式兇猛異常，但掌勢只使出一半，便已變化為「金豹露爪」之式，疾然踏步欺身，五指如鉤，直抓敵腕。

　　成玉真發覺他掌力果然雄渾無比，心想若要在十五招內敗他，唯有行僥冒險，引他輕敵用出進手招數，然後尋瑕蹈隙，一舉敗敵。當下使出師門絕藝，他見她身形飄忽，一雙玉掌左攻右守，右出左退，招數神妙異常，但似是掌力不敵，是以身形老是後退。

　　眨眼間換了五招，人影乍分，原來兩人都換個守式，故此身形分開，場中采聲雷動。

　　何仲容本來迷迷惘惘，不知對方何以會對他這樣。這刻矍然驚覺，眼光瞥過成玉真冷若冰霜的美麗臉龐上，忽然暗自嘆口氣，忖道：「我已是個垂死之身，這世上一切，還有什麼可爭的，倒不如一會兒突然開放門戶，讓她一掌打死！這樣一來可以替她樹立威名，二來我也不必麻煩自己動手刎頸……」主意一決，登時一陣泰然，仰天長嘯一聲，嘯聲高亢悲壯，大有易水蕭蕭，壯士一去不復回之慨。

　　全場之人為之聳然動容，只因他這一聲長嘯，除了悲壯異常之外，還顯出內力湛深，令人耳鳴心跳。

　　何仲容肅然道：「成姑娘不須留手，在下決定全力以赴。」

　　成玉真銀牙一咬，道：「好！」掌聲隨動，輕飄飄拍將出去。

　　何仲容覺得這一掌大有蹊蹺，心中倒想知道她這一招有什麼威力奧妙，便也舉掌相迎。他的掌力如狂飆般撞出去，猛見成玉真玉掌化為駢指前伸之勢，宛如變成一柄利劍，其疾無比地探將進來，自家的力量都被她這一下手勢，化解得無形無蹤。

　　好個何仲容，天資特佳，在這危機一發之時，左手已使出金指銀掌功夫，點向對方脅下大穴，跟著一旋身。右手化為崑崙絕招「龍尾揮鳳」，反掌拍出。這兩路招式混合使用，威力登時增加一倍，使得成玉真為之微微失色。當下不敢怠慢，提氣一縱，身形直飛上半空。

　　這種招式，雖說能夠避過敵人凌厲的夾攻招數，但不啻飲鴆止渴，只因她身形飄下來，在敵則易於尋隙攻入，在己則難以再變換身形，是以有險而無益，非萬萬不得已，或是功力相去懸殊，絕不輕用。

　　何仲容另有心意，一心要迫成玉真攻出最毒辣的招數，然後敞開門戶，讓她擊斃自己，是以這時絲毫不肯放鬆，右掌一穿，使出毒龍掌法中的「直搗黃龍」之式。這一招乃由岳家散手中擷取而來，神威凜凜，果是一代名將風度。

　　成玉真身形將落未落，忽然一折腰，在空中繞個小圈子，反而飄飄落在何仲容身後，玉手起處，

　　右掌取敵後背心，左手玉指纖纖，疾點腰下「懸樞」、「命門」兩穴。

　　何仲容故意身形一滯，直到掌力指風一齊上身，這才作出要閃的樣子。兩邊看棚上都是一時好手，早已瞧出不妙，這時倒有一大半人驚譁起立。

　　成玉真右手突然一撤，左手力量也化剛為柔，玉指落處，何仲容連哼也未及哼出，滾在台上。

　　全場之人聳然動容，雖然不少人覺得何仲容不應身形遲滯，但那成玉真絕藝果然驚人，因此全都沒有深思，認定太白山冰屋絕技畢竟不凡，都如雷般喝起采來。

　　成玉真玉面凝霜，單掌向台下群雄施過禮後，便命人把何仲容抬走。

　　成堡主上台宣佈休息，群雄一哄而散。可是何仲容這一幕與及成玉真的月貌仙姿，都被他們紛紛談論不停，同時揣測何仲容的命運。

　　※※※

　　且說宅內一個小花廳中，坐著不少人，這時已是飯後，有幾個人面上紅光浮現，酒氣撲人。

　　上座是成堡主成永，緊挨著他是金龍堡金鳳兒。

　　此外有百補禪師、萬象真人、人魔丘獨門下三個弟子，和總管家禿鷹于戎等。

　　成堡主已派人去找成玉真，但找不到，料她必是在後面齋堂和母親在一起，那齋堂除了服侍老太太的貼身婆子和成姑娘的侍婢秋雲可以進去之外，其餘下人，一概不准闖入。

　　成永既想到女兒乃在齋堂，他生平就是有點怕這位夫人，便不再命人去找女兒出來。

　　這個會議便是要決定把何仲容如何處置，尉遲兄弟一力主張殺死何仲容，座中除了金鳳兒在初說過不可的話外，其餘的人都不表示意見。

　　成堡主有點委決不下，以他忖測，他女兒可能會贊成殺死何仲容的主意，雖然他不明白有何緣故，但看她後來自動出手，分明是有誅他之意。

　　於是他向百補禪師和萬象真道人徵詢意見，百補禪師道：「貧衲對此並無意見，但成兄必須防他乃是別人的好幫手。」

　　萬象老道說道：「貧道卻贊成除掉此人。」

　　他的話一說出來，金鳳兒玉面微微變色，尉遲兄弟著在眼中，那尉遲軍朗聲道：「敢請道長說出理由。」

　　他的意思是等萬象道人說出好理由，以他在成永心中的份量，必定能夠使得成永同意。

　　「山人認為成兄如要爭取龍門雙仙，這是大好辦法。」

　　成永頷首道：「萬象老友之言甚有見地，龍門雙仙昔年吃過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大虧，門人死絕，此仇自是難解。我們可把那廝送給他們處置，假如他們肯助老朽出力的話……」

　　尉遲軍得意洋洋地瞟金鳳兒一眼，卻見她神色如常，已不出言反對。

　　何仲容的命運就這樣決定下來，但暫時還不致於立刻就死，只囚禁在水牢中，暗黑不見天日。

　　成永回到後宅休息，成玉真忽然進房來，叫聲「爹爹」。

　　「唔，你剛才到哪兒去了？我們因討論何仲容處置的方法，故此為父的想你也列席。」

　　成玉真淡淡一笑，道：「女兒就是故意躲到娘的佛堂去呢。你們的結論如何？」

　　「已決定將那廝處死，但如能將此人交換到龍門雙仙歸心投誠，這個交易也極划算。」

　　「啊，爹爹此計差矣，你老以前不是說過，龍門雙仙一定已被別人羅致去了麼？倘若他們偽為答允，其實卻做反間的工作，豈不糟糕？」

　　成堡主拂髯一笑，道：「為父焉會如此容易便讓他們陰謀地得手？當然事先會有點安排。假如他們肯為我出力，便把何仲容交給他們。否則便在最近處死，免留後患。」

　　成玉真大大搖頭，道：「女兒另有一計在此，不知爹爹願不願意聽。」

　　成堡主道：「你且說出來為父聽聽。」

　　「女兒以為不如由女兒遊說何仲容，教他為我們出力。只因他已有過和我們對敵的經歷，其他的堡寨一定不會思疑他。這樣請他擔當那項最重要的任務，最為適合，同時他的武功也真不錯呢！」

　　她的父親哂笑道：「你以為他肯出力麼？」

　　「女兒可以試試，又因他已被我們剛才開的秘密會議決定處死，而女兒這一暗中行事，連我們這邊的人也不明白，以為他是逃跑了的，甚且我們還命其中一兩人去追捕他，試問誰還能夠疑心？此所以女兒不肯參與會議。」

　　成永禁不住矍然色動，輕輕喝聲彩，道：「你的腦筋真不錯，為父也自慚弗如。」

　　她微笑一下，又道：「我們另外還有一條妙計哩，單單是在何仲容身上，我們便可以大大翦除別派的黨羽，削弱對方的實力。」

　　老堡主驚問道：「計將安出？」

　　成玉真冷冷一笑，道：「爹你舉辦這一場以武會友的盛舉，主要目的僅僅在於能夠事先窺知別派的實力，但知道又有何用？我們總不能明目張膽地下手剪滅那些人呀！現在恰好有這機會，只要如此這般，不是可把那些人都誘殺了，而且別人還出不得聲麼？」

　　成堡主拊掌大笑道：「好主意，為父這就照計行事，萬一日後大事能成，你應當居首功。」

　　說罷立刻反身出去，傳令禿鷹于戎，把何仲容押禁地下水牢。

　　禿鷹于戎銜命疾趨一個密室中，何仲容正躺在床上，雙目睜開，神光烱烱，但卻全身癱軟，動彈不得。

　　于戎含笑道：「朋友，咱們換個地方吧！」

　　何仲容明明能夠說話，卻不回答。于戎一擊掌，兩個壯漢抬住一頂軟轎進來。

　　何仲容忖道：「奇怪，他們這麼優待我，是何緣故？其實把我橫拽直拖出去，不就完事。呀，他們想把我怎樣？難道還不把我處死？」忖想間已被他們抬在轎上，出了室門，放眼一看，重門疊院，迴廊曲榭，一時也分辨不出身在何處。

　　轉了好幾個彎，看看屋宇有點眼熟，驀然想起這兒再出去，便是自己居住過的一席軒，便又忖道：「真是咄咄怪事，難道要放我出去？那麼何不把我穴道解了？何必麻煩用轎子抬我？啊！早先乃是在堡中腹地，如今反而移出來了……」

　　忽見那邊廊口有人影一閃，定睛一看，原來是成姑娘成玉真。

　　何仲容疑心自己眼花，定神再看，卻見她那張艷麗的面龐浮起恍惚的笑容，眼睛中如有許多言語，但僅僅一瞥，便自隱沒在牆後。

　　他登時恍恍惚惚起來，要知他在武台上本來準備一死以報知己，但突然醒來，卻身處密室之中，因此本來已疑惑非常。現在更加為之迷惑，不過心情在彷彿之中，又有一絲喜悅之感，卻沒有細想這種喜悅因何而生。

　　軟轎突然停住，卻是在一個小廳中，禿鷹于戎走到壁邊，那兒有一條山水大軸，寬達四尺。于戎在畫軸後摸一下，「卡」的一響，只見這幅大畫軸向左邊移開，露出一個狹窄門戶。

　　禿鷹于戎揮揮手，軟轎便放下來。那兩個抬轎壯漢一個抬頭，一個搬腿，把何仲容抬起來，便往那狹窄門戶走進去。裏面有石階十餘，拾級而下，前面卻是條窄窄的甬道，大約只有三尺來寬，一丈之高。不論是兩旁牆壁抑是頭上的頂層，俱是石頭所砌，一望而知堅牢異常。

　　何仲容苦笑一下，想道：「我縱然自己逃走，但這條甬道如此之窄，真有一夫當關之險，只要一個人守在此地，插翅難飛。」

　　轉念一想，自己已不須逃走，這石甬道再窄一些，也全不相干，於是又苦笑一下。

　　走了三丈之遠，卻已轉了四個彎，陡見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個三丈方圓大小的石室。室頂吊著一盞琉璃燈，照得四下甚是光亮。

　　這時何仲容已注意到在甬道以迄這個石室，頂角處都不時可以見到暗洞，顯然是為了排換地下的空氣而設，是以一路行來，都不覺得空氣濁悶。不由得暗中佩服地想道：「不知是哪個人匠心獨運，建成這麼一處地下秘境，那麼此堡最初落成之時，必定先已建好這處地下的秘境，然後才建上面的房屋……」正想之時，身軀晃悠悠又進入對面唯一的甬道，只走了丈許，轉個彎，又是一間寬大的石室。

　　何仲容又想道：「這兩個大石室有何作用？莫非是有難時，堡中人躲藏進來，可以有足夠的地方容納？哼，據我瞧來，這石室中只怕還有埋伏呢。」忖想未完，又走了一段甬道，轉個彎，卻又是一座寬敞石室。

　　這次石室中已無道路，但對面的石壁共有四個鐵門，門上都開著一個半尺大的洞口，但還有鐵板蓋住，可以開闔自如。

　　何仲容見了這些鐵門，猛然沁出一身冷汗，瞠目無言。原來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一樁最糟糕的事，那便是成堡主並不是立刻殺死他，只把他幽禁在這地下密室之中。那時只要過了三日，他的毒傷發作，

　　豈非須在此處熬受百日之苦，然後才能死去？

　　禿鷹于戎過去把左邊第一扇門打開，鑰匙碰在鐵門上，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後便是那道鐵門沉重的開啟聲。何仲容眼光一閃，已然瞥見內裏地勢，敢情還比外面要低好多，地方甚小，只有一丈左右寬大。

　　他大聲道：「喂，老禿，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這刻他恨不得會被他們立刻殺死，因此語氣顯出十分不友善的味道。

　　禿鷹于戎生平最恨人家犯他這個忌諱，這時怒目瞪他一眼，道：「小子你口中乾淨點。」

　　何仲容哈哈一笑，道：「老禿呀，你別生氣，等我一旦逃出此處，定然把你的頭皮刮掉一層，那樣你可以再長出頭髮來啦！」

　　于戎為之大怒，若果他有頭髮的話，定然會衝冠豎起。

　　何仲容的聲音倏然變得冷冷的道：「老禿真生氣麼？但你卻不敢對我怎樣，生氣有什麼用？」

　　禿鷹于戎洶洶逼近來，厲聲道：「我不敢宰你這小子麼？」

　　何仲容冷笑道：「你試試看。」他說盡最令人擔怒的言語，所求的果是「一死」兩個字。

　　禿鷹于戎氣他不過，大喝一聲，豎起鐵掌，便向何仲容面門斫下去。猛烈的掌風，迫得何仲容閉上眼睛。

　　忽聽後面有人哼了一聲，卻是個少女口音，禿鷹于戎忽然一凜，硬生生收住掌勢，回頭一望，卻不見有人露面。

　　何仲容也聽到哼聲，睜眼而瞧，見不到任何人，不由得微感詫異。

　　禿鷹于戎揮手道：「把這廝抬入水牢！」

　　那兩名壯漢立刻行動，走進鐵門，卻是一排石階，那石室大約比外面要低一丈二尺，當中有一根粗大的石樁，高達一丈。

　　這時牢中的水，不過是尺許深，那兩名壯漢把他抬下牢底，石樁上自有鐵鐐鐵鏈等物，十分便當地把他扣在石樁上，雙臂反剪地抱住石樁。不但手足俱受羈絆，而且頭脖還用一條手指般粗的鋼鏈勒住，勒得相當緊。

　　禿鷹于戎見何仲容這時不罵他，微感奇怪，便也不敢惹他，命那兩名壯漢退出來之後，關上鐵門，砰的一聲大響，使得何仲容從迷惘中震醒，心底泛湧起一種孤寂和被壓迫的悲憤。

　　一會兒，石牆上汩汩流出泉水，四面響起一片水聲，本來只有尺許深的水，此時可以看出來逐漸上漲。

　　「水淹的滋味不知怎樣的？」他想：「假如能夠很快就溺斃，我倒是十二萬分願意。屆時我一定不以內力閉住呼吸，免得弄個幾天還死不了……」念頭一轉，又想道：「我這一生劫難太多了，真可以用水深火熱來形容，咳……」

　　泉水逐漸浸上來，不久便過了膝頭，從膝頭開始，上面的皮膚的感覺比較靈敏，因此他覺得好像被一種冰冷的蟲蟻，慢慢地沿著雙腿爬上來似的。

　　忽然間他覺得異常討厭這種活罪，討厭得幾乎忍不住要發瘋。他為之尖叫一聲，叫聲十分古怪刺耳，使人聽了，也不知是恐懼抑是憤怒，或是其他的情緒。

　　叫聲冉冉靜息之後，忽然從右面牆壁上面，飄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孩子，稍安毋躁，慢慢你就會習慣。」

　　何仲容吃一驚，心中浮起慚愧的情緒，循聲望去，只見那兒本來一排四個洞，其中三個流出泉水，只有當中一個沒有水流出來，那蒼老的話聲大概就是從那洞中傳出來。

　　「你是誰？」他大聲問。

　　「我……我就在你的隔壁房間，二十年來，我已經歷過無數同樣的事情，

　　許多人被囚禁在你那位置，但不久工夫，便又移走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在你那個位置，他們是不會囚禁你長久的。」

　　何仲容嘿然無語，現在他一來已消失了孤寂之感，二來這個老人說他已在那兒過了二十年，真是駭人聽聞的事，倒不知那邊的情形如何，不由得好奇心大起。

　　「你可是和我一樣，被淹在水裏的？」說到這裏，何仲容已發覺冷水已淹過了大腿，到達小腹，因此更加覺得不舒服。

　　「啊，現在不是，開始的一年卻是的，一年之後，我便移到這邊來。現在我患了嚴重的風濕，便是因此而起。」

　　靜寂了一會，那老人的聲音又飄過來：「現在我幾乎已不能移動雙腿，但我仍然活下來，因為我還有一個心願，便是要看一眼太陽那可愛的光輝，和浴在陽光下的翠綠的樹木……」

　　這種微不足道的願望，聽來居然變作生存下去的唯一願望，由這個願望支持著活下去。

　　他覺得有點顫慄，一種如此殘忍淒厲的人生，卻真個存在在這世上。於是他聯想到三日之後，他將會因毒發而呻吟等死，痛苦萬端。他雖不想活下去，卻沒有一點辦法……想到這裏，不由得血液寒凝，面色有如灰土。

　　「孩子，你是幹什麼的？為何會被囚禁在此？」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幹什麼，也不知道為何會遭遇這一切。」

　　「你想得太多了，否則你不會這麼混淆，你要知道，有時候這個世界不肯容許凡事都求得答案的人，有許多事情，是不能尋問根由的。」

　　何仲容似懂不懂，心中迷迷糊糊。「那麼，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他要關禁你這麼久呢？」

　　「哈……哈……我卻很有理由被禁於此，而且終生不會放我。」

　　「一定和他們有天大的仇恨。」

　　「不！你猜錯了，我僅僅是個出名的建築匠人，全國最堅固的堡壘橋樑等，凡是最好的，都是由我設計。」

　　「啊，我明白了，這個成家堡也是由你設計建造的，因此為了不讓你洩露秘密……」

　　「不！孩子，你想得有點道理，但此堡建成至今，已有百年，我今年不過七十多歲，哪能替他們設計？」

　　何仲容暗中聳聳肩，大惑不解，現在冷水已淹到腰部，但他已經完全沒有注意這回事。

　　「此堡設計相當精巧，但我當年一踏入此堡，已經完全明白這個堡內的各種設計，不幸我喝酒後露出口風，便被堡主請到這裏來，住了二十多年！」

　　何仲容憐憫地道：「你現在已是這麼一把年紀的人，假如答應不洩露秘密，他們應該把你放出去。」

　　「這堡有什麼秘密可言？不過是他們自己大驚小怪罷了。

　　我真後悔當年沒有學武藝，否則像這什麼四堡五寨之類的人，那一點點道行，何足道哉。」

　　何仲容這次真個矍然動容，道：「老人家你說的可是當真？北四堡南五寨天下稱雄，還有比他們強的麼？是不是所謂武林前五位高人的絕技能夠贏得他們？」

　　「不是，我說的是我師父他老人家，武功可算是天下第一。」何仲容覺得這個老人說話說得不大有根據，便唯唯以應。

　　老人問道：「孩子你怎的不作聲，難道你不是武林中人？你不想知道或者學會這種天下無敵的武功。」

　　何仲容輕輕嘆口氣，道：「我不能再學什麼武功了！」

　　那個老人道：「孩子，你看起來很消沉的樣子，我知道你不會裝假，但你不必悲傷，我看你的面相，主日後盛名滿天下，眼前這點災難，算不了什麼。哪有一個人不須經歷千艱百難，而後能成功的？」

　　何仲容輕輕搖頭，想道：「你哪知我命在旦夕，縱然能逃出水牢，又有何用。試看看你自己，二十年幽囚此處，不見天日，但你又有什麼收穫，什麼苦難磨煉才能成功的話，也不過騙騙人罷了。」他十分同情這老人的遭遇，因此他不肯反駁他。

　　那老人慈祥地笑一聲，道：「孩子你心中想什麼，我可以猜出大半，你一定是在心中說我自家被關禁了二十年，卻不見得有什麼成功的後果，對不？」

　　何仲容朗聲道：「不敢相瞞你老人家，我的確有此疑問。」

　　「好得很，我不妨告訴你，先師在日，平生以兩樁絕藝見長於世，但世上卻少人知。第一件要數他的武功，敢說天下無敵。第二件，便是土木之學。」

　　何仲容忍不住問道：「什麼是土木之學呢？」

　　「就是舉凡建築的一切學問，國語晉語上有說：『今土木勝，臣懷其不安人也。』這土木二字，就是建築的意思。這一門學問，深奧異常。除了實用之外，尚有藝術的價值。在另一方面而言，除了實用之外，又可分為『偉大』和『精巧』兩大類。我從先師十多年，盡傳了他土木之學，但我走的卻是『精巧』的路子。在我投師之前，已頗有名氣，但僅僅在實用和偉大方面，自從我跟隨先師之後，便完全轉向『精巧』的路子。隋煬帝的迷樓，是浙人項升設計，雖說是千門萬匾，上下金碧，幽房曲室，玉欄朱楣，工巧無比，但這不過是驚駭世人，迷惑帝子的一樣小玩意而已。」

　　何仲容為之咋舌屏息，肅容而聽。

　　現在，他覺得那個老人並不簡單了。他雖少讀詩書之類，

　　但對於隋煬帝這座名揚古今的「迷樓」，他卻是久聞其名，知道是一座非常偉大精巧的建築物，然而聽那位老人說來，卻似乎一錢不值。

　　那老人稍為頓一下，便又娓娓道：「這世上最偉大可佩的一座建築物，也是在隋煬帝那時建造成功的，仍然是由那位項升設計。但他僅僅設計了一大半，便嘔心血而死，另由一位無名氏繼續設計，終於成功。我二十多年歲月，都在苦思這座建築物的奧妙，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已讓我窺破其中奧秘……」

　　何仲容聽得津津有味，但這時卻替老人扼腕慨嘆，忖道：「想出來又有什麼用處？莫說你已是風中殘燭般的生命，即使多活二十年，但在這石室之中，又有何用？」

　　不過他沒有說出來，卻要求那老人道：「你老人家把那樣建築物是怎樣一回事說給我聽聽吧！這真是我生平所聽到最奇怪的故事。」

　　「故事？」那老人忽然大喝道：「孩子你得學習尊敬各種學問，不論對你有沒有用！」

　　何仲容慚愧地閉口，不過他覺得被那位老人委屈了，因為他一向都十分尊敬有學問的人，不管是哪一門學問，只要能夠超出凡庸，他都敬佩得很。

　　老人藹聲笑道：「你這個孩子真不錯，我瞧出你臉上慚愧的神色。但不要緊，我已這麼老了，縱即讓我說上幾句不是，也不算什麼。」

　　何仲容道：「老人家可別怪我，我自小沒上塾唸書，所以不大懂得什麼道理。」

　　「可惜……你竟然自幼失學，可是這世上永遠被棄置冷落的璞玉多得很，卻也是無法可想的事。我先師一生收了兩個弟子，一個是我師兄申伯賢，傳了他一身超絕天下的武功。另一個便是我周工才，傳了他土木之學，據先師雲溪老人說，他的六緯神功，永將是天下無敵，但他為了一個緣故，所以不能顯露於世間。此所以我師兄申伯賢，直到如今還不曾在江湖上露過面。我可不管武功之事，傳承了師門土木之學後，便開始到處看看前賢遺留下來的建築物。諸如這成家堡，便是那位後來代項升設計完成另外一座工程的無名氏的早年作品，我一踏入此堡，便已盡悉堡中一切別室暗道。這是因為那位無名氏一來建此堡時年輕，功力未深。二來我師門這一脈，和那位無名氏本是同源，是以他的設計，決瞞不過我的眼睛！」

　　何仲容實在忍不住，打岔道：「周老爹，你說過那一座建築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老人的聲音忽然中止，歇了一下，才道：「這樁事天下已沒有幾個人知道了，除了一個和無名氏本是好友的一個武學名家，他的徒弟們才曉得這回事。這一樁令那一代名家的項升也為之嘔血而死的工程，如今還在揚州郊外屹立，任何人瞧見了，僅僅以為是一座小石山，只不過那山頂尖得奇怪，生似經過人工，同時整座山都是同樣質料的花麻石，通體渾成，好看得有點奇怪而已。哪知這座石山，卻是我國土木之學一樁絕頂的成就。這座石山作四方形，每一邊長五丈，高度也是五丈，山腹中空，佈置華麗有如宮殿，裏面有一個石棺，棺中之人，正是隋末的巨富金百萬，此人當時富甲天下，為了建造這座石山，幾乎傾去一半家財。」

　　老人歇了一下，何仲容但覺迷糊得緊，問道：「那麼是誰進去看過呢？那金百萬花了那麼多的銀子，為的是什麼？」

　　原來我國古來的帝王，特別是一代奸雄，如秦始皇、曹操等人，都為了怕死後，屍骸被人民掘出來鞭戮，都建造疑塚，其他帝王的陵墓，也莫不堅固異常，那金百萬既然花了那麼多銀子，做了這麼一座墓，卻被人進去瞧過，豈不等如白費心血？

　　老人道：「誰能進得去看？這座石山的石壁厚達一丈，由上至下，都找不出一條縫來。地下更鋪了七八丈深的大石作地基，叫楚霸王來也沒有一點辦法哪！」

　　「那麼你老為何知道裏面的情形？」

　　「我是由我師父處得到這尖頂方基小石山的圖紙，因此我連那小石山由多少塊石築成，也能知道。可是有一樁，便是這圖紙沒有標明建造方法，因此我花了二十多年心血，直到最近，才算研究出建造的秘密。」

　　何仲容不禁憫然微哂，想道：「有了圖紙，還要花上二十多年工夫去想，難道這座石山不是一塊一塊疊成的？我真不明白其中還會有什麼奧妙……」

　　「其實我剛才還說漏了，那尖頂方基的石山中，不只一副屍骸，而是共有兩個屍體。其一是那出錢的金百萬，另外一個便是那費盡心血設計此石山的無名氏。只因自從建成這座石山，他便沒有再在人間出現。以後人的推想，那無名氏一定是被金百萬想法子殺死，然後把屍體也移放在山內。」

　　何仲容驚詫一聲，道：「真的這樣麼？金百萬是為了怕秘密洩露，故此把那一代奇才的無名氏害死？那廝真狠心。」

　　老人藹聲而笑，道：「孩子你應該記住，但凡能夠居高位擁巨資的人，都會有自己的一套。同時，假如他不夠心狠手辣，只怕難成功業。這原本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不過你入世尚未深，必需記住這一點！

　　那時候正當陏煬帝將亡未亡之時，但仍未曾滅亡，金百萬因得到兩樁寶貝，一是聚寶盆，相傳此盆極為神奇，放什麼在盆中，便會化出滿盆皆是。據傳正因此寶，那金百萬方能富可敵國！第二樣寶貝，乃是一具溫玉雕成的絕色美人，傳說這具美人，其大小與真人一般。因是海外神山的萬年溫玉所雕，是以軀體溫暖，而且甚是柔軟，抱在懷中，比真人還要舒服！」

　　何仲容為之大詫，平生所聞所見，全不及這老人一段話般奇異，不由得要拍案驚奇。但雙手才動，忽地發現還被捆得紋絲不動，登時由那奇異得如幻想中的世界，跌回可怕的現實中。

　　「那具玉美人的好處，並不僅僅在於溫暖柔軟。據說摟著睡上一夜，能夠使人精爽神足，恢復疲勞。身懷武功之士或是修真煉道的人，因為真氣凝練，與常人不同，故此如得著此玉美人，夜夜擁眠，那萬年溫玉能夠導引真氣，在不知不覺中臻達玄妙境界，因而筋骨強固，成為金剛不壞之身，日子長久，更可長生不老，青春永駐呢……」

　　老人忽然住聲不說，何仲容失聲嘆道：「難道這世上真有這麼一宗寶貝？那麼這件寶物，比之聚寶盆還要寶貴了。」

　　老人大概想起什麼，是以沒有回答。何仲容轉動眼珠，察看牆上的四個石洞。只見那三個流出泉水的洞口，此時已停止湧出泉水來，是以他現在雖是浸在水中，但那水只浸到他胸口，不致於真個沒頂。

　　那個本來不流出泉水的洞口，現在露出一點光亮，何仲容瞧了一會，雖看不見那邊有什麼，但卻可以想到，早先是因為那老人的面龐堵住洞口，故此看起來漆黑無光。

　　於是他也陷入沉思之中，他想到那老人所以肯花上二十多年的時間去研究那座石山的構造，一定是希冀得到石山內藏著的兩樣寶貝。試想一個是聚寶盆，得到手便可財富無限，享盡人間金錢所能獲致的福氣。另外那具玉美人，又能使人長生不老，即是說可以永遠享受那聚寶盆帶來的福份。

　　但他忽然矍然一驚，忖道：「那麼金百萬為何也會死亡呢？啊，難道他是因為未曾練過武功，是以不能長生麼？」

　　忽聽老人徐徐道：「孩子，你想什麼？」

　　他轉眼一瞧，只見那小洞在黑暗中，仍可瞧見那隻眼珠的光芒。

　　「我在想那兩宗寶貝既然有這種好處，為何金百萬不能一直享受？假如他能夠長生不老，那該是人間最令人羨慕的事。」

　　「不錯，雖然我也懷疑那兩宗寶貝不會有這種奇異的魔力。不過，在金百萬而言，他之所以把自己活埋在石山中，卻是有道理的。」

　　「他是自動地活埋自己？」何仲容禁不住大聲叫喊起來。「難道他還會厭棄生命麼？老人家你可知道其中的緣故？」

　　「這就是為什麼我剛才會提及隋煬帝。隋煬帝也知道了這麼一回事，當下便派人去捉拿金百萬，為取得這兩宗寶貝。然而這等事可不知是真是假，他一個做皇帝的，斷不能鬧出笑話。是以不能明張旗鼓，只能派幾個侍衛，暗中去逮捕金百萬。哪知金百萬手下養了許多武師，其時隋政已壞，大家對這個皇帝並不十分尊懼，是以金百萬能夠命手下的武師們，暗中把那些侍衛們殺死，同時埋屍滅跡，隋煬帝見侍衛們久去而不回，心中知是金百萬幹的好事。當下正因此故，便相信那兩宗寶貝一定是真的。於是密徵武林好手，暗赴金家下手。這一次暗爭寶物，使得天下武林好手，幾乎死了大半。」

　　老人停了一下，把個何仲容吊得發急起來，連忙催道：「老人家請你快說下去吧，後來怎樣呢？」

　　「隋煬帝後來惱羞成怒，便調集大軍去把金百萬全家殲滅。

　　其實金百萬的石山工程已經修竣，看看實在躲不過滅門之禍，便攜了兩寶，自動進入石山中，把自己活埋其中。大概其時那為他設計這項工程的無名氏，屍身早就放在石山之內……」

　　何仲容長長吁口氣，道：「那麼駭人聽聞的寶貝，一定會招來橫禍，這一點我也不覺得奇怪。可是你老話中好像有點漏洞，那金百萬走入石山中，既然其中寬大得很，擺設華麗，又怎能叫做活埋？他不會避過風頭之後，再出來麼？」

　　老人讚道：「孩子問得真好，這一點至今尚有疑竇，便是究竟當初金百萬是否明白這座石山，乃是永不能開啟的一宗奇絕工程？抑是他已知道了，仍然自願活埋？」

　　何仲容道：「我還是不明白你老的話呢！」

　　「我的意思是說，那金百萬可能不明白這座石山，乃是再也不能開啟的，因此他進入石山之後，發動機關，石山關閉了通路，是以他永遠不能復出。抑或是金百萬本來已經知道，但為了隋煬帝的壓力太大，無處可避，只好抱著與寶俱亡之心。」

　　何仲容啊了一聲，道：「那座石山是再也不能開啟了麼？那麼現在也決不能進去的了？」

　　「不錯，特別是關閉石山的樞紐，乃是在石山之內，當那金百萬關閉之後，整座石山有如天然生成，再也沒有一絲空隙，這便是我花上二十多年苦思的所在，我便是要研究出這座石山如何構成，他怎能將石山關閉而不要假鎖鑰之力？使得後人除非把整座石山劈開，否則決不能進去。」

　　何仲容聽出老人的聲音異常嚴肅，因此他忽然慚愧起來，想道：「這位老人家果真是為了學問而晝夜苦研，並不是為了石山內的寶物，我剛才的懷疑，真是太過卑鄙和侮辱老人家哪！」

　　「孩子你也許不知道，這座石山建築得這麼神奇，整座石山，有如通體渾成，是以石山的重力也平均分配在每一方石頭上。因此你不論想移動哪一塊，都等如要移動整座石山。或者你要鑿穿大石，但因每一方大石都有這麼巨大的重量壓住，是以鑿起來，要比那石頭原有的硬度大上許多倍！此所以至今尚有些人知道此事，而且是武林中人，但他們都無法進入石山之內。當然，這些人的意思僅僅在於那兩件寶物而已。」

　　何仲容嘿然不語，老實說，假如他早點知道此事，一定也僅僅想念石山內的寶物而不會理會那座石山怎麼建成這回事。

　　老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他道：「不過這座石山終有弱點，只要明白了建造的設計方法，便可以計算出這座石山，究竟在哪塊石上，根本沒有半點兒壓力，因此如果想進入這座石山，便可以向這方大石上進攻，假以時日，便可以鑿穿進去。不過困難之處，便是這塊唯一是石山弱點的大石，並非整塊可鑿，而僅僅只有兩尺方圓的地方是沒有壓力。因此計算不出準確部位的話，其勢不能把整座石山都試一遍。」

　　靜寂了一會，何仲容正要開口，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便又住口不言。

　　水牢鐵門的洞口露出一對眼睛，何仲容兇狠地和這對眼睛對視。

　　片刻間，門外傳來噗嗤一聲笑聲，卻是嬌軟的女性嗓音。

　　何仲容登時皺皺眉頭，把眼光移開了，心中卻在想道：「這個女人會是誰呢？成姑娘抑是雲姑娘？」

　　鐵門上傳來開鎖的聲音，跟著咿呀一聲打開了，於是露出外面那位女郎的全身。

　　何仲容在鐵門乍開之時，早已看清是誰，立刻把眼睛閉住。

　　就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忽覺胸前一緊，似乎是橫經過胸部的鐵索被人揪住，跟著一陣香味以及呼吸的溫暖氣息，襲到面上。

　　何仲容為之大詫，不由得睜開眼睛，只見一張千嬌百媚的美麗面龐，就在他眼前，相距不過半尺。

　　兩人眼光相觸，反倒是何仲容驚慌地移開眼睛，這一來反而瞧見了這位女郎的姿式，敢情她雙足向後手平伸，整個身軀幾乎貼在水面上。所藉以支持她身軀的，便是她一雙手，執住他胸前的鐵索上。這一手功夫在江湖賣藝之流表演出來，的確足以教人驚奇讚賞，可是一個懷有上乘武功之士，倒不算什麼困難的功夫。

　　那女郎笑著道：「你浸在水中可覺得難受？」何仲容並不回答，低頭瞧著水影。

　　她輕笑一聲，道：「你為什麼不回答呢？」

　　但這個俊美少年仍然不做聲，於是她伸出纖纖玉手，那是空下來的左手，扶住他的下頷，要他抬起來，口中道：「噢，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們商量一下……」

　　何仲容淡淡道：「商量什麼呢？」

　　「我父親要殺死你！」那女郎說，原來這位美麗的女郎竟是武林人都希望一睹芳容的成玉真姑娘。「他雖然想殺死你，但被我攔住了。」

　　「你何必費心攔住令尊？」他仍然淡淡地說。不過終究對她有十分感恩之心，是以話中提及她父親，仍稱為「令尊」。

　　「啊喲，瞧你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似的，果真是這樣麼？」成玉真奇怪地詢問。

　　他冷淡地看著她，心中道：「你怎知我性命已經不保？縱然在乎，又有何用？」

　　「你聽我說，我之所以不立刻釋放你，實在是另有用意。」

　　何仲容突然道：「成姑娘，你可知道我的好友高棄到哪兒去了？」

　　她怔了一下，然後道：「事情真是奇怪，我不是有心批評你的朋友，不過憑良心說，他的確長得奇形怪狀。但我那丫頭井秋雲卻看中了他，竟然和他一起離開了。我還送給秋雲一大筆銀子哩！至於他們到哪兒去，我卻不知道呢。」

　　何仲容睜大了眼睛，露出歡喜的神色，大聲道：「好極了，他一生孤獨，如今找到了伴侶，真是夢想不到的事情……哎，我們還有三日之約呢！」

　　成玉真秀眉一皺，道：「你現在先關心自己的事好不好？」

　　「我自己？」他大聲笑起來，但立刻同情地瞧著她，道：「我已注定一生孤獨，就像那老化子一樣，再也用不著關心的啦！」

　　成玉真這時變得嚴肅起來，道：「你告訴我一句真話，究竟你和那老化子有什麼淵源？」

　　「我對不起那位老化子！」何仲容誠實地道：「他對我很好，真個把絕藝教我，但我卻親手殺死了他。咳，當時我覺得痛心和疲倦，故此忘了埋葬他的屍體……」

　　成玉真眼中射出光輝，道：「我現在算是放心了，早上我差點兒因為你識得老化子的毒龍掌法，因而殺死你。現在好了，你是為世人除害，才想法接近他，對麼？我可以告訴你，那老化子已經埋葬了，為了葬他，本堡損失了兩條人命哩！」

　　何仲容不想對她說出殺死那毒丐江邛，事實上有大部分動機是為了她。不過他說之無用，徒然教她日後想起自己，不免有點不安，二來如今一說，跡近乘機討好。

　　不過他卻對於埋葬江邛而致死了兩人之事，十分好奇，便追問道：「他們怎樣死的？」

　　「本堡發現江邛屍體之後，便由赤練蛇單克帶了幾個人，一則查驗，二則收葬。赤練蛇單克到了那座破廟，便命人在廟外挖個大坑，另外有人把毒丐江邛的屍體搬出來。赤練蛇單克驗明那屍體果是毒丐江邛，光是他腰間的大紅葫蘆已可以作為標識，當下便解下那個大紅葫蘆，在耳邊搖晃一下，聽聽裏面藏有何物。據旁邊的人說，都聽到葫蘆中傳出清脆的滾動聲音，一似有好些大珍珠藏在其內。赤練蛇單克有點貪心，便把葫蘆旋開。」

　　何仲容忍不住插口問道：「可是忽然跳出一些毒蟲毒蛇之類？」

　　成玉真螓首輕搖，道：「你猜錯了，赤練蛇單克早就防他這一著，因此把葫蘆離開身軀老遠的。縱然有毒物躥出來，憑他那一身武功，也來得及躲避。原來當他把蓋子旋開之後，裏面並沒有什麼東西躥出來。於是他把葫蘆倒轉過來。」

　　何仲容忍不住又插嘴道：「這一次一定有什麼古怪東西出來了吧？」

　　「沒有。」她嫣然一笑，道：「什麼都沒有，一任赤練蛇單克如何用力甩拍，都沒有東西滾出來。可是珍珠滾動的聲音仍然不絕於耳，於是赤練蛇單克用一根樹枝，探將進去。便發現在葫蘆頸處還有什麼東西塞住，卻是軟綿綿的東西，用樹枝挑不出來。他見沒有異狀，便伸手指去探。他的手指才伸進去不夠一半。」她忽然停止敘述，斜睨著何仲容問道：「你這回試試猜看，到底怎樣？」

　　何仲容認真地想一下，但現在他的思緒已不能集中，因為成玉真離得他那麼近，真是麝薰微度，脂香可聞。任他百念俱灰，但對此麗人，也不由得不怦然心動。

　　他道：「這回躥出一樣什麼東西咬住他的手指了吧？」

　　「也不是。」她吃吃地笑將起來：「但赤練蛇單克卻立刻栽倒在地，氣絕身亡。有個人駭一跳，搶上去扶他，剛剛碰觸著他的身體，便也栽倒地上，立刻身亡。」

　　何仲容駭然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此厲害？」

　　「原來江邛不愧被稱為毒丐，他不知用什麼毒藥，塗抹在葫蘆口之內，只要人的皮膚一觸著，立刻染毒身亡。而且這種毒藥之厲害，更有蔓延性，是以第二個人一碰著單克，也立刻死掉。這一來無人敢去沾碰單克等兩個人的屍體，趕緊回堡稟報，後來由禿鷹于戎親自去了，才了結埋葬之事。」

　　何仲容吁一口氣，道：「我殺死這個老毒物，

　　雖在個人身心上說不過去，但為了世人，倒也無愧於心。看他死後餘毒尚且如此厲害……」說到這裏，突然住口，原來他想起了自己，也屬於被江邛餘毒魔影所籠罩的人，不由得十分感慨。

　　成玉真道：「你且忍受一會，等我們故意把關你在水牢的消息傳出去，而又有人偷偷來瞧過你之後，那時我才放你。」

　　「放我？為什麼呢？」

　　「因為那時候天下都知道你不見容於成家堡，於是你出去之後，便可以為我父親做一點事。」

　　何仲容搖頭道：「我此生決不能為你效勞了。」語意甚是堅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皺著眉頭問。

　　何仲容心想：「一來我此命危在旦夕，二來我也不能為虎作倀，你的人雖好，但你父親卻陰毒卑鄙。」

　　不過他口中沒有說出來，只苦笑一下，

　　便又堅決地道：「我此生決不能為你效勞！」

　　成玉真慍聲道：「你這個人真彆扭，我父親又不會要你去幹歹惡之事，

　　我對你這樣子，你還不明白麼？」

　　何仲容突然暴怒起來，大聲道：「那麼你把施於我的恩惠都數出來，讓我聽聽看，究竟要報答你多少？」

　　他的確忿怒異常，因為他想不到成玉真這麼聖潔如仙女的人，也會以恩相挾，如此下流的手段，真太侮辱了他想像中的成姑娘。

　　成玉真登時為之驚訝起來，柔聲道：「你別生氣，我沒有這種意思呀！」

　　「那麼是什麼意思？」他咆哮似地詰問。

　　「我……我不過以為你一定會聽我的話，我……我以為你必定是幫著我的……」

　　何仲容一聽此言，立刻軟將下來，他倒沒想到成玉真竟然對他視為自己人，而且那種口氣，直是比自己人還要親近些。

　　「你別生氣。」她又柔聲道：「我不再要你辦什麼事就是了。」

　　這話說得更委屈可憐，何仲容渾身都軟了，嘆口氣道：「唉！事實上我是辦不了什麼事啊……」

　　她道：「我要走了，等會兒再來看你。」說罷，玉手一推，何仲容胸上一緊，只見她已退飛回台階上，然後退出水牢，砰一聲把鐵門關住。

　　何仲容悵然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的確不能辦什麼事啦！」

第九章　千古一死

　　在隔壁那個老人又開始說話了，他道：「小伙子你不必洩氣呀，人家利用你，你又何嘗不可以利用她？」

　　何仲容無精打采地道：「老人家你不明白，為了她我殺死了那個老毒丐，但我……」話到口邊，忽又中止。

　　因為他從那老人對他幾次說話當中，已知這位老人對他甚好。因此如他把自己中毒不救的實情說出，徒然叫老人難過，這又何苦由來。

　　於是他話風一轉，道：「我的確不能拒絕為她效勞，不過我卻不願意為她父親出力，但事情要是擠到那一步，我也不能不為她賣命。」

　　「可惜你不能移動。」老人道：「否則到我這邊來，必定會令你十分驚異。」

　　何仲容已失去好奇心，沒有追問下去，心中卻在想道：「原來成姑娘一心要利用我，所以掌下留情，不曾在那一剎間把我擊斃……」想到這裏，忽覺煩躁起來，但自家也不明白何故如此。

　　※※※

　　這時，廣場上已糜集著許多人，但還差一會才是開台時間，故此群豪都閒談不休。

　　這刻他們的話題，都是移轉到何仲容的命運上去。不久，所有的人都知道何仲容被囚禁在堡內水牢之中，大概今日不死，明日也得到閻羅殿報到。這消息的來源不知誰人洩漏，非但知道了何仲容被囚的地點，而且連出入之道，也完全不訛。

　　成家堡的人好像還未發覺秘密外洩，坐在西看棚上的金鳳兒，還一本正經地傾聽成玉真的密語，內容正是何仲容被困在何處這件事。只因金鳳兒是和成家堡同一派系，故此成玉真會親自告訴她。不過她可沒有把真正的用心說出來。

　　禿鷹于戎垂頭喪氣的回到成家堡，直趨內室，謁見成堡主。

　　他把手中的包袱打開，赫然是個巨大的紅色葫蘆，正是那毒丐江邛的遺物。原來當二管家赤練蛇單克喪命之後，禿鷹于戎聞訊趕去，他真不敢妄動那個大紅葫蘆，便連同單克等人的屍體，一併埋葬。哪知回到成家堡，卻被成永說了兩句，著他再去把大紅葫蘆取回來。於是他在把何仲容送入水牢之後，便又匆匆出堡，挖掘出那個大紅葫蘆。

　　成永雖然名震天下，見多識廣，但敢情也不敢碰那個大紅葫蘆，當下道：「你將此物放好，等老夫找到一個人，再打開看看其內有什麼古怪？」

　　禿鷹于戎四顧室中，道：「放在這裏麼？此室雖沒有閒人進來，但小婢們進來打掃，偶一誤觸，只怕鬧出人命。」

　　成永頷首道：「你考慮得極是，最好放在無人能觸摸到，而又不是箱櫃之類的地方，免得此物如有古怪，後患無窮。」

　　禿鷹于戎忽然道：「有了，在那一席軒的院子中，不是有株古槐樹，當年曾開了一個秘洞麼？這個葫蘆放進去豈不正好？」

　　老堡主成永道：「這一處地方連我都給忘了，好，就放在那兒。」

　　禿鷹于戎道：「還有姑娘曉得這個地方，小的回頭向她稟告一下。」

　　成永道：「她怎會去開啟那個地方，你不必多言，快放進去便是。」

　　禿鷹于戎唯唯而應，回身出去，一徑走到一席軒中，這時一席軒中已沒有人跡，他顧視一回，便直走到院角那棵古槐樹旁。

　　那棵樹甚為巨大，但見他從樹後一轉，已隱沒了身形，但他並非隱入樹身，僅僅是被那棵大槐樹遮住身形而已。

　　只見他伸掌抵住樹身，運足內家真力，往後一撤，一塊樹皮隨手而起，但並不離開樹身，原來那塊樹皮竟是一扇小門，大約有尺半見方，裏面鑲著一層鐵板。板邊有兩個極為精巧的小鍵，承扣住這扇小門，裏面是個四方形的小洞，都嵌鑲著鐵板。

　　禿鷹于戎隨手把大紅葫蘆塞進去，卻彷彿覺得裏面有些什麼東西。但這時葫蘆已放進去，要取出來的話，又得小心翼翼地用手中包袱蒙住葫蘆，才敢取它出來。當下忖思道：「我不需庸人自擾啦，這裏面焉會藏有東西？難道成姑娘會放些什麼在裏面不成？」想到這裏，自個兒露齒而笑，覺得十分滑稽。一則成姑娘一向在太白山冰屋學藝，少住堡中，二則以她的身份，怎會鬼鬼祟祟地放些東西在樹洞之中？

　　「不過還有一點奇怪的，便是這扇小門開啟得太容易了，害得我用足力量去吸，哪知卻不費半點力氣。」想著想著，手上卻不閒著，一面把門關緊，一面把包袱摺疊起來，放在囊中，然後走出一席軒。

　　※※※

　　外面廣場上這刻依然熱鬧異常，副台主已站定在武台上。這人長得身量雄偉，滿面虯髯，原來是外家好手何崖。他已向台下群豪報了姓名，這刻就是在等候攻台的人上來。但等了好久，還沒有人出手。

　　又歇了一會，西看棚上忽然站起一人，但見此人年紀甚輕，五官端正，英氣勃勃。

　　成玉真向金鳳兒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們瞧瞧崑崙的功夫到底如何？」語猶未畢，那位年輕壯士眼光掃射過來，停在成玉真臉上。

　　金鳳兒輕輕推她道：「玉真姊姊，人家在看你呢，你不鼓勵他一下麼？」

　　成玉真登時輕啐一口道：「好鳳兒你說什麼？回頭我再跟你算帳。」話說得狠，但臉上卻透出一絲笑容，那位年輕壯士眼睛一亮，倏然縱下看棚，廣場上的人都自動閃開一條路，讓他過去。

　　這位年輕壯士跳上武台，先和副台主何崖拱手為禮，然後向台下自報姓名是崑崙派樊相如。台下登時湧起一陣語聲。

　　副台主何崖一聽來人乃是崑崙派弟子，登時不敢因人家年輕而生輕視之心，宏聲笑道：「難得少俠賞臉，上台指教……」

　　樊相如簡短地應了一聲：「請何台主賜教。」面上笑一下，便不言語。原來樊相如雖然相貌不俗，功夫甚好，但卻最不會說話。

　　何崖亮出招式，宏聲道：「小俠請先賜招。」但見他馬步紮實，門戶開得寬大。

　　樊相如閃眼一覷，便知此人外家功夫甚強，如果欺身直取，必定變成硬碰硬架的場面，當下身形一閃，斜踏奇門方位，左掌護身，右掌橫削對方脅下。

　　何崖明知對方來頭不小，師門絕學不比等閒，便不敢在招數變化上與對方爭雄，倏然吐氣開聲，猛一旋身，口中嘿地一聲，「呼呼呼」直搗三拳，搗出拳之際，竟不理會對方攻來之掌，但因招疾力猛，追得對方無法不避。

　　這何崖打得威風凜凜，不住地吐氣開聲，出手完全是硬橋硬馬，拳重腿勁。樊相如卻有如行雲流水，身法一施展開，滿台遊走，瀟灑美觀，尤其是屢屢在拳影如雨中出沒自如，博得台下喝采之聲，不絕於耳。兩人打得精采好看，不像早上那麼殺氣騰騰，是以又是另一番氣象。

　　金鳳兒低聲評論道：「玉真姊姊你看，這才真是以武會友的味道呢！」

　　成玉真笑一下，還未作聲，忽聽有人插嘴道：「但這樣卻一點也不刺激，我可不喜歡看。」

　　兩女抬目視之，原來是岳家堡少堡主岳沖。

　　他鷹視著成玉真面上，目光如電。成玉真最不歡喜他老是用這種眼光看著自己，生像自己是他的禁臠肉似的！當下故意含笑望著武台上，對金鳳兒道：「崑崙身法真個不凡，妹妹你看他多麼瀟灑。我想他要是真個盡出全力，何崖會擋不了人家三十招哩！」

　　金鳳兒也認真地道：「嗯，姊姊說得不錯，他的身法真好看。」

　　岳沖面上的肌肉抽搐一下，但迅即回復常態，縱聲笑道：「姓樊的身手果然不錯，我實在甚是佩服。」

　　成玉真暗覺奇怪，但也不理會他，仍然含笑熱切地注視著武台。但她立即發覺岳沖不時偷偷瞧她，於是更加熱心地看那台上比武。

　　台上的樊相如早已明白何崖存心打完三十招，便好交待，因此游身發招，並不施展煞手。這時已打到二十七八招，偷眼一覷，只見看棚上的成玉真，正自玉面含歡，熱切地望著自己，登時一陣飄飄然，心頭蕩漾著喜悅之情。

　　三十招打畢，兩人說過客氣推崇的客套話之後，何崖換了一支比平常略粗的齊眉棍，樊相如不慌不忙，鏘一聲亮劍出鞘，劍把上白色的絲穗搖晃不已，劍身銀光四射，襯托出好一位英俊的少年英俠！

　　何崖雙手持棍，運力一抖，棍上發出嗡的一響。樊相如穩立如山，腳下不丁不八，手撫劍訣，貼在右腕上，劍尖斜斜上指，道：「何台主請先賜招！」

　　他這一式乃是崑崙劍法中極為出名的一招，稱為「龍角插戟」，以守為主，以攻為輔。只因這一招守得宛如銅牆鐵壁，是以不免會失之於滯，除了像崑崙派具有不傳心法「天龍行空」以外，其他家派，都不肯用這一招。崑崙派的人卻不致於在防守之後，無法即時蹈隙反攻敵人。此所以這一式大大有名，其實妙用全在崑崙不傳心法天龍行空。

　　何崖不敢輕進，齊眉棍一揮，攔腰掃去，棍尾快要掃上敵人之時，驀地雙膀叫勁，硬生生收回沉重堅實異常的木棍，改為直戮。

　　樊相如氣定神閒，劍尖一沉，說時遲，那時快，「叮」地微響，劍尖剛好點在棍尾尖上。

　　何崖大吃一驚，原來敵人劍尖力量古怪，差點把手中齊眉棍震得向後面射出去。

　　看棚上的成玉真故意讚美道：「鳳妹妹你看他心眼手如一，真不愧武林大劍派的後起名手。」

　　金鳳兒秀眉輕皺，想道：「若果連這一點也辦不到，哪還能躋身武林？」口中卻順著她道：「姊姊說得是，他的功夫委實不錯。」

　　武台上的何崖這時心中頗感狼狽，有點進退兩難之勢。幸好他練的是外家功夫，專走剛猛的路子，因此他八九七十二手地煞棍法，大部分是進手招數，乃是以攻為守。是以這刻咬牙施展棍法，攻打過去，其勢洶洶，其實但求無過之心為重。

　　樊相如因練的是內家上乘劍法，講究的是敵未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的訣竅。是以當那何崖棍法施展開時，他早已搶了先著，劍光如虹，圍繞飛舞。眨眼間劍光大盛，反而把使用長兵器的何崖捲在劍圈中。

　　場中觀戰群豪，都拚命鼓掌助威。至於看棚上的一眾高手名家，卻夷然觀戰，儼如無事，只因在他們這些大行家眼中，早已瞧出何崖遠非樊相如敵手。同時也看出樊相如沒有傷人之意。是以他們淨等著瞧下一場，特別是都想看看昔年名震一代的少林高手百補禪師的絕藝，畢竟如何？

　　眨眼間已到了第十九招，百補禪師站起身來，成永向他微笑一下，道：「此君委實不錯，禪師必定成全他的名聲啦！」

　　百補禪師也破顏一笑，回眸瞥向台上，忽然面現怒容。只聽場中暴雷也似地升起采聲，剛好淹沒了台上的何崖怒叫之聲。

　　但見他怒沖沖地把手中兩截木棍往台上一扔，大聲道：「崑崙絕藝已領教過，何某技不如人，自然無話可說。但姓樊的你這一點恩德，何某至死難忘！」說完，倏然跳下台去。

　　百補禪師剛才看清楚樊相如竟在最後一招，突然運足內家真力，把木棍斬斷，於是慍怒地縱下看棚。

　　樊相如這一下舉動，不但在場觀戰的群豪十分驚訝，連他的師叔石猴侯星五也為之眉頭大皺，瞠目無言。

　　原來樊相如一向甚有分寸，並非時下一般挾藝自驕之人可比，這次上台既然比過第一場徒手，按理說第二場也該和氣結束。事實上他也不須震斷人家兵器，只因行家眼中，早知何崖和他的武功相差尚有一段距離。

　　金鳳兒輕輕一笑，手肘微微碰成玉真一下，成玉真無端端紅染雙頰，口中輕啐一聲。

　　岳沖卻陰笑一聲，慢慢道：「這廝真是鬼迷了心竅，這可不是自找死路。」

　　成玉真嗔容滿面，倏然回眸凝視岳沖，眼中寒光迫人，她冷冷道：「難道你敢對他怎樣？」

　　岳沖嘴角一撇，正要回答，但一見她那麼認真，心中一動，雖然是更加嫉恨，但面上卻浮起一絲狡笑，道：「關我什麼事呢？我是指百補禪師不會放過他啊，你何必這麼認真？」

　　成玉真微哼一聲，道：「我的事你管不著。」說完，又回眸注視武台。

　　這時百補禪師已上了武台，樊相如有意無意地偷覷看棚一眼，正好和成玉真眼光相觸。成玉真忽然感到一陣憫然，向他露齒微笑。

　　樊相如登時渾身熱血沸騰，勇氣百倍地面對那昔年名震一代的高手的百補禪師。

　　成玉真心有不忍，暗忖一個大好少年，可能就毀在自己無意的一笑中，便突然離座，跳下看棚。

　　她一直走入宅門內，忽然後面有人追上來，回頭一瞥，原來是溫柔可人的金鳳兒。

　　「姊姊你為什麼不看了？」她問。

　　成玉真嘆口氣，一時沒有回答。

　　金鳳兒見她為難，便又問道：「姊姊你這是到哪兒去？可以帶小妹到水牢瞧瞧那何仲容麼？」

　　成玉真默然點點頭，帶著她一直走入地道，忽然喟道：「人與人之間的誤會真多啊！」

　　金鳳兒眨一眨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玉頰上露出兩個酒渦來，但她並沒有追問她說這句話的意思何在。

　　「怪不得從古至今，許多人願意把自己置身在荒林僻嶺等寂寞的地方中，雖然就在寂寞中，埋藏了寶貴而短促的青春，但仍無所悔……」

　　金鳳兒瞅著她，心中如有所悟，但她仍然默不作聲。

　　轉眼間已到了最後的一個寬大石室，幾扇門戶就在眼前。

　　成玉真指住第一扇黑色的鐵門，輕輕道：「他就在裏面。」

　　金鳳兒忽然道：「現在那樊相如不知怎樣了？百補禪師的神拳，天下無敵，樊相如雖是名門之徒，諒他火候尚淺，恐怕難當百補禪師盡力施為的十五招呢！」

　　成玉真為之一震，怔了一下，苦笑道：「妹妹你饒了我吧，這可不是我的罪過，是麼？」

　　金鳳兒見她說得可憐，便改為安慰的口吻，道：「當然不關你的事，小妹不過胡亂猜測而已。我們別管他，快讓我瞧瞧那人。」

　　成玉真引她走到鐵門邊，揭開鐵門上那方半尺大的鐵蓋，自己先向內探視。

　　眼光到處，只見何仲容因聽到有人來之聲，凜然地凝視著門口，神采奕奕，一副大丈夫不屈服畏懼的神色，流露無遺。她又覺得心頭大震，情緒紊亂。閃開一旁，讓金鳳兒過來瞧。

　　金鳳兒望了一下，便回頭道：「這傢伙好像不怕死呢！」

　　成玉真點點頭，金鳳兒低聲道：「姊姊，我進去唬他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這麼硬骨頭。」

　　成玉真嫣然一笑，道：「別孩子氣了，他才不怕你嚇呢！」

　　金鳳兒扭扭身軀，撒嬌似地唔了一聲，道：「姊姊讓我試試好麼？」

　　成玉真伸手移開門閂，湊在她耳邊道：「你給他罵苦的話，恕我不能負責。」

　　「他敢？」金鳳兒立刻繃起臉孔，道：「我用重手法給他一記，叫他生死兩難。」

　　成玉真微微一楞，但忽然想到何仲容一向甚是君子，一定不會對一個女孩子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便笑一下道：「隨你的便。」

　　金鳳兒已看出她微楞的神情，心中已明白幾分，卻不說破。

　　咿呀一聲，鐵門打開，金鳳兒站在門中央。成玉真已閃開一旁，是以何仲容沒有瞧見。

　　何仲容已認出這個美麗少女，正是他數年來一直編織在綺夢中的人，記得當自己力挫尉遲剛之時，便曾見到她盈盈送笑。

　　他一時為之楞住，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其實他縱然不怔楞，但身上被鐵索捆緊，又被點住穴道，他還能招呼人家請坐麼？

　　金鳳兒面上露出兩顆梨渦，道：「你可就是何仲容？」她表情雖然溫柔和氣，但語聲卻冷峻異常。

　　何仲容「嗯」了一聲，道：「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她道：「我姓金，名鳳兒，喂，我如今問你，你可怕死不怕？」

　　何仲容嘴唇微動，金鳳兒已冷峻地再道：「我只問你怕死不怕？別的話少囉蘇！」

　　何仲容哼哈一聲，冷冷道：「姓何的並非超人，豈有不怕死之理？」

　　這一答出乎金鳳兒意料之外，登時為之怔住。原來她見到何仲容的神色，便怕他還認得自己便是從前見過的人，因而詢問舊事。這一來成玉真便知道了底細，許多事情便不好辦。

　　故此她冷峻地緊迫何仲容回答她的問話，滿以為何仲容一定會回答說不怕死，只要他這樣回答，便有戲可以唱了！

　　哪知何仲容的確不在乎生死，假如現在有人肯鬆了他的綁，而要他自殺，他也一定答允。但他本身並非超人，當然不想死，只因環境所迫，他便不得不死。是以金鳳兒問他時，他照實回答說自家並非真不怕死。

　　金鳳兒哪知這位美少年有如許苦衷，芳心覺得十分彆扭，但同時又對他這種硬骨傲氣的表現而生出敬佩之情。

　　她向他眨眨眼睛，怒聲道：「你的話姑娘不懂，但姑娘仍舊要瞧瞧你是否故意淆惑別人視聽？」話聲方歇，倏然一躍，飛到何仲容身前，玉手伸處，抓住他胸前的鐵鏈，腕上一叫勁，整個身軀橫在水面之上。

　　她這個樣子正與成玉真早先一般，兩人的面龐挨得甚近。門外窺看的成玉真忽然浮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心裏不大好受，不由得移開眼睛。

　　但她立刻發現自己好沒由來，為什麼別的女孩子和何仲容一親近，內心便會難過，她不敢多想，趕快強迫自己再往水牢內瞧看。

　　只見金鳳兒一掌斜舉，峻聲道：「我這一掌切下去，你的頸骨立刻折斷而死，現在我要你乾脆地回答我一句話！」

　　何仲容突然朗聲道：「且慢，你的問話不要說出來，只要你有膽子劈下來，儘管動手就是。何某絕不會回答你欺人的問話！」

　　他的眼睛射出奇光，懾人心膽，門外的成玉真姑娘遠遠見了，心中無端軟將下來，忖道：「我不如立刻放開他吧，何苦教他浸在水中受苦？」

　　金鳳兒冷冰冰地瞪視著何仲容，兩人對望一會，她玉頰上忽然露出兩顆梨渦，霎時如在冰天雪地中，忽然春光瀰漫，令人為之陶醉。

　　何仲容怔一下，但覺這位姑娘態度曖昧，不知有什麼意思。不過他一味希望自己能夠在這三日之內，抓住機會在毒發前死掉，故而直到現在，求死之念仍盤繞胸中。他不悅地道：「姑娘你既不敢下手，何必來將何某取笑？」

　　金鳳兒一哼，玉掌忽然劈下去，門外的成玉真忽然驚叫道：「妹妹不可！」

　　那金鳳兒背面向門外，因此她掌劈之時，嘴角噙著微笑，門外的成玉真姑娘沒有瞧見。

　　她玉掌上真力陡收，指尖拂過何仲容的頸骨。何仲容徒感全身一鬆，知道身上穴道已解。

　　猛聽她極為低聲地道：「好生接著。」風聲颯然一響，她那纖巧的身形輕巧無比地翻回去，飄然退在沒有浸水的石階上。

　　成玉真等她出來之後，關上鐵門，道：「妹妹你何必氣惱。」

　　金鳳兒小嘴一噘，道：「還留著那廝幹嗎？我們都給他藐慘啦！」

　　成玉真拉著她，嬝嬝地走出去，到了外面，這才告訴金鳳兒道：「我們要留這個人做餌，誘使一些人來救他，便可以翦除別派的黨羽。所以我見你真氣惱下手，便出聲阻止。」

　　她故意用這堂皇的理由來掩飾自己的心事，金鳳兒果然相信，頷首道：「這個主意的確高明，其實我也不想殺他，不過那時太氣惱了，差點兒忍不住。」她頓一下，又道：「現在那崑崙派的樊相如一定已經打完了，百補禪師功力精湛，不知已經把樊相如打成什麼樣子？」

　　成玉真道：「我們管不著，妹妹呀，我求求你在別人面前，千萬別胡亂取笑，你要知道自古謠言無翼，卻能飛遍宇宙，萬一……」

　　金鳳兒笑道：「好罷，以後妹子小心一些便是！」

　　成玉真忽然想起那岳沖，面上便露出憎厭之色，道：「岳沖這廝真不自量，看他首先是把妹妹你視若禁臠，現在居然連我也得受他管制似的，真是……哼……」

　　金鳳兒玉掌一拍，道：「對，這個人瞧著就不順眼，我們以後見到他，別跟他多話，問一句答一句，多一個字也不說。」

　　兩位姑娘帶笑走出宅內，只見到武台上已沒有人。一條人影閃過來，她們定睛看時，正是那岳家堡少堡主岳沖。

　　她們對覷一眼，會心而笑。岳沖問道：「兩位妹妹哪裏去了？剛才看得真不過癮！」

　　金鳳兒原來決定不和他多言，但這時卻敵不過好奇之心，問道：「那百補禪師出陣了沒有，結果怎樣？」

　　岳沖撇一撇嘴唇，道：「百補禪師倒是出陣了，但他可沒有真幹！」

　　成玉真淡淡一笑，道：「我們到棚上坐坐，也許還有熱鬧可瞧。」現在她已明白百補禪師之所以沒有把樊相如怎樣，準是因為父親不願得罪崑崙派，樹立這麼一個強敵，故此囑咐百補禪師留手。

　　三人同上看棚，當金成兩位姑娘從樊相如座位前經過之時。

　　那位年輕劍客一徑倏視著成玉真，成姑娘向他頷首微笑，他立刻受寵若驚地站起來。

　　成玉真耳聽後面的岳沖哼一聲，芳心為之十分不悅，便故意向樊相如道：「少俠已盡得貴派師門絕藝，身手令人敬佩！啊，這疋彩絹的顏色真不錯。」

　　樊相如趕快抱拳為禮，連連謙謝「不敢」，他心中本想乘機把這疋彩絹送給成玉真，但他一向拙於言辭，一時未說得出來。

　　忽然隔座有人突兀起立，朗聲道：「龔某不才，願為姑娘取得彩絹，以博姑娘一粲！」

　　大家聞言都轉移眼光看發話之人，原來是峨嵋年輕劍客龔氏兄弟中的老大龔樹仁。這一對兄弟人稱「陰陽雙劍」，名頭甚著。

　　但見這龔樹仁猿臂蜂腰，長身玉立，眉宇間英氣颯颯，同時傲氣也十分迫人。

　　成玉真萬萬料不到有人如此大膽，竟在大庭廣眾之中，說出這種討好自己，表明心跡的話，不由得玉頰微酡，星眼一甩，剛剛瞧見龔樹仁的面孔，只見他已含笑縱下看棚，直趨武台。

　　要知那時候風氣尚未開通，縱然這些人都是江湖豪雄，武林兒女，比世俗之人不拘形跡得多，但男女之間到底不比別的事。是以像那龔樹仁如此大聲地說出這幾句話，的確是太不羈和太坦白了一些。

　　金鳳兒趕快回顧岳沖一眼，只見他面上露出兇狠駭人的煞氣，再移目掃過那崑崙派年輕劍客樊相如，只見他俊面含怒，雙眼射出忿忿的光芒。她為之暗自失笑，忖道：「這世上真多傻子，怪不得波瀾無窮，江湖上永無寧日。」

　　且說那龔樹仁直上武台，就在台口一站，向台下抱拳作個羅圈揖，然後朗聲道：「區區乃峨嵋龔樹仁，如今不自量力，上台領教台主絕藝，天下英雄幸勿哂笑！」

　　就在他向群雄交待之時，岳沖已悄悄用手肘撞一下隔壁的一個年輕人，輕輕眨一下眼睛，又用下頷向台上點一下。

　　那年輕人立刻起立，只見他身量高大，面目黧黑，宛如一座黑塔。他踴身縱下棚去，身形卻迅疾非常。

　　對面看棚上的成堡主看得眉頭一皺，這時那高大少年已躍上武台，也自先向台下作個羅圈揖，然後又單獨向東看棚上遙遙行禮，宏聲道：「小侄衛成功，敢請成伯父准予暫充副台主，俾有機會向名門高弟領益一番。」

　　成永起立含笑道：「賢侄肯替老夫出力湊熱鬧，老夫求之不得，兩位請吧。」

　　那衛成功稱謝一聲，扭頭回望龔樹仁，黑臉上掠過一陣兇光，冷然道：「少俠請動手吧。」

　　龔樹仁出道得早，慣見大敵，因此臨陣經驗甚為豐富，這時心中微惕，忖道：「這廝雖然長得黑炭頭似的，但眼露兇狡光芒，我可不能小覷於他。」當下打定主意，立好門戶，朗聲應道：「衛少堡主不要客氣，誰先出招都是一樣。」

　　衛成功大喝一聲「好」字，迎面一拳打過去，拳風呼呼，猛烈異常。

　　龔樹仁暗中一凜，只因他料不到對方硬功已具火候，自己一生練劍，拳腳正是最弱的一環，故此為之一凜。

　　他起先一見衛成功的身量，便知該人必定以剛硬兇猛的路數見長，是以不肯先出手攻擊，如今一看果然對方硬功已具極深火候，天賦又好，是以這三十招拳掌，只怕十分艱困。

　　衛成功一拳發出，見對方不敢硬封，登時放開手腳，呼呼呼一連七八拳，激得滿颱風聲，遠處都可以聽到。同時他的招數象形獅虎，剛猛絕倫，真是威風凜凜，令人心寒膽怯。

　　那峨嵋陰陽雙劍中的老二龔樹德，這時面露緊張之色，身軀在不知不覺也傾前去瞧。

　　岳沖故意大聲笑道：「衛兄弟真要得，這三十招下來，不把那狂傲無知的傢伙累個半死才怪哩！」

　　龔樹德聽了，有如利箭鑽心，怒視岳沖一眼，但這時已不暇回敬，復又全神貫注武台。

　　那衛成功越戰越勇，拳頭出處，又沉重，又快捷。風力剛猛得刮人欲倒，只打得龔樹仁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龔樹德幾乎想縱下台去，挨到武台下觀戰，以便兄長萬一失手，可以接應。但他終於忍住，沒有動彈，心中卻不住地詫想道：「哥哥怎麼啦？一向他都不會這麼槽啊，瞧他如今動手的功夫，還及不上平日的七成，咳，真是怎麼攪的？」

　　武台上形勢越發教人緊張，原來那龔樹仁現在只能仗著輕巧功夫，在拳影中閃避不迭，是以險象百出，使得台下觀戰之人，都為他捏一把冷汗。

　　看棚上的高手們，都看出那龔樹仁大概今日失常，是以處處顯得束手縛腳。另一方面，衛成功卻有超水準演出，拳拳出得威力十足。

　　不過有一點大家都覺得衛成功不對的，便是這種以武會友的比武，決不該一上來便煞手盡出，應該先試探出對方功力彼此相差無幾之後，才可以施展煞手絕招。否則對方只要稍為弱一點，豈不是立斃拳下？

　　這些高手們心中也有數，情知那龔樹仁能夠支持下去的原故，實在因為師門絕藝，畢竟是屬內家正宗。因此屢屢能夠以精純的內力和奧妙的招數，化險為夷，支撐殘局。換了稍差一點的人，恐怕光是衛成功這種特猛的拳風已抵擋不住。

　　只見那衛成功打得性起，暴叱如雷，雙拳齊飛，使出衛家堡一脈秘傳的「霹靂拳」、「鐘鼓齊鳴」、「旋風掃葉」、「大回拳」等一連數招，直把龔樹仁迫到武台邊緣。

　　這時已打了廿五招，岳沖朗聲喝采道：「老弟加點勁啊！」

　　衛成功大吼一聲，拳化「順翻車」之式，連環猛攻。龔樹仁咬牙切齒，努力招架，這刻他身後已無可退之地，故此非拆不可。

　　那黑塔也似的衛成功連攻不下，甚是焦躁，只因對方已瀕臨失敗邊緣，就差那麼一點，還在苦撐，於是奮不顧身，一式「力劈華山」，左拳虛晃一下，右拳突出如風，照頭砸下。

　　龔樹仁百般無奈，舉掌一托，「啪」的一聲，他身形為之搖搖欲退。

　　衛成功捨上襲下，一式「十字擺蓮」，雙腿交換踢出去。這一招用得神妙無比，只因對方身形已經不穩，這一著定可把對方迫落台下。

　　龔樹仁突然膝頭半跪，波羅骨向前拱出去，同時一掌向敵人小腹擊去。

　　這一招古怪之極，衛成功本已佔了上風，但這時若是仍以「十字擺蓮」之式，腳踢出去，誠然可以踢在對方膝頭上，可是自家若是後退稍緩，便將被對方掌力印上。這還不是他所忌憚之點，最使他不敢盡施展的，便是他考慮到對方可能在一對膝頭上下過苦功。因此不怕他踢上，這一來他踢人家不動，必挨上對方的一擊。

　　但這決定連一線思考的時間也沒有，衛成功怒哼一聲，斜斜飄開。

　　龔樹仁乘機衝過來，連發兩招，卻都被衛成功拆解了，於是第一場徒手三十招便告打完。

　　兩人驟然分開，各掣兵器。

　　龔樹仁掣出青光閃閃的長劍，劍穗也是青色，

　　這口劍的劍身看來比普通的長劍薄了一點，只因他們龔氏兄弟用的正是拆開的陰陽劍，是以劍身較薄，那龔樹仁用的乃是陰劍。

　　衛成功在台口一站，轉眼一個壯漢扛著他的兵器前來，原來是一對鑌鐵雙懷杖。只見那壯漢扛得相當吃力，看來哪怕沒有七八十斤之重。

　　場中觀戰群雄，一見衛成功的兵器居然如此沉重，不由得都暗暗驚詫。同時猜忖那龔樹仁這番一定佔不了絲毫便宜。第一點當兩人徒手比鬥時，龔樹仁不論在招數或功力上，都顯出比衛成功低了一籌。第二點以兩人兵器而論，龔樹仁的長劍只要被衛成功的雙懷杖砸上一下，定要脫手飛上半空。是以大家都暗暗替那龔樹仁擔起心事來。

　　岳沖暗中觀察那龔樹德，只見他眉宇間也流露出憂惶之色，當下十二分放心，傲然向金鳳兒道：「咱們四堡五寨的人，總不能丟臉，對麼？剛才成妹妹一上台，便把何仲容擒住，衛成功可也不能顯出太不濟。」

　　龔樹德聽在耳中，暗中氣得半死。可是現在他擔心兄長生命要緊，無暇理會岳沖嘲辱之言。這也是他們兄弟一向走順風路，平日已養成狂傲自大的性格，現在總算大大地挫了一下氣焰。

　　衛成功接杖在手，交互一擊，鏘啷啷大響一聲，杖上迸出火花來。靠近武台觀戰的人，都覺得耳朵嗡嗡而鳴。

　　成玉真冷笑道：「真是傻瓜蛋，留著氣力對付敵人該多好呢！」

　　岳沖剛剛張開口，想替衛成功分辯，忽見金鳳兒在點頭附和成玉真的話，於是便緘口不語。想道：「我犯不上得罪她們兩個人，尤其是鳳妹妹。」

　　武台上的龔樹仁一言不發，捧劍作勢，腳尖連點，身形迅疾地繞著衛成功轉個大圈。

　　衛成功隨著他繞個圈，等他身形一定，忽又雙杖交互一擊，暴響一聲，跟著狂笑起來。

　　那龔樹仁也真沉得住氣，面上神色絲毫不變，但以他不首先發招的情形看來，分明有了怯敵之意。

　　衛成功在狂笑聲中，呼地一杖掃到，龔樹仁斜斜撤開，衛成功如影隨形，跟過來當頭又是一杖。

　　衛家雙懷杖早已馳譽江湖，不但武林群豪渴欲一睹，即使是四堡五寨的人，包括成堡主成永在內，也都全神觀察。

　　只見那衛成功的雙杖施展開來，杖影籠罩住兩丈方圓以內，龔樹仁這時捲起一道青色匹練，在杖影中縱橫閃避，但似乎難有反攻之力。

　　眨眼間十招過去，衛成功越迫越緊，倏然一式「乘風破浪」，雙杖一橫一直，砸掃而至。

　　龔樹仁一縱身，避開攔腰一擊，但當頭砸下雙懷杖，這刻加速到達頭上。

　　他的人已經懸空，故此不能作左右閃避。衛成功心中大喜，杖上又加足十成力量，直砸下來。

　　群雄都被這一招弄得屏住呼吸，看看龔樹仁是否會腦漿迸裂，屍橫台上。

　　成玉真也為之深深吸一口氣，十分擔心。須知她一向對陰陽雙劍並無好感，但如今因岳沖而別上勁，是以真怕龔樹仁會被衛成功一杖砸死。

　　龔樹仁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橫劍硬架。這時連成堡主成永，也暗自在心中叫聲「完了」，其餘的人，更加認定龔樹仁非死不可。

　　「嗆」地響了一下，聲音清脆之極，只見人影乍閃，龔樹仁已輕飄飄地飛退兩丈，恰好落在台口邊緣。但因餘力猶勁，使得他身形不穩，直向後面搖晃。他只要一挺不住勁，退落台下，便得算輸。

　　龔樹德急出一身冷汗，一方面他不想兄長攻擂失敗，但另一方面，又希望哥哥因站不穩而退落台下，這樣雖是有損英名，但還不致於有生命之虞。他自家心中明白哥哥橫劍硬架的這一下乃是峨嵋本門上乘心法中的一式絕招，稱為「大聖騰雲」，但他因見哥哥今日大失常，武功幾乎比平日遜了幾成，是以他當時怕哥哥這一式因力道和真氣都調運不好，於是一失手成千古恨。

　　且說那衛成功一杖沒把對方砸扁，不由得為之一楞，眼見那龔樹仁已經重新站穩，使故示大方，招手道：「回來這邊再打！」

　　龔樹仁冷冷瞪著他，毫不露出忿色，也不惡語回答，捧劍過來，應聲「好」字，突然出劍如風，霎時間劍影滿台，青光耀目。

　　衛成功失了先機，忙忙揮杖封架。峨嵋派劍法果真不同凡響，這一得勢，形勢便大不相同。

　　眨眼十招又打完，龔樹仁終於又熬過了第二場。不過那衛成功這時也自意氣軒昂地跳下武台，因為他到底大大地露了臉。

　　百補禪師緩緩起座，跳下看棚後，直奔武台。

　　這位大和尚那件百補破衲，十分惹人注目，加上頭如笆斗，耳輪垂肩，真有圖畫上那些羅漢的味道。

　　他跳上武台，龔樹仁先棒劍行禮，道：「百補大師請指教。」

　　百補禪師呵呵一笑，道：「老衲來領教少俠的劍法。」

　　這位大和尚使的是方便鏟，鏟柄比鴨卵還粗，乃是精鋼打造而成，因此一望而知沉重非常。鏟頭有兩枚銳利的月牙，其上各嵌一個小鋼環，是以方便鏟一動，「嘩啦啦」地直響。

　　兩人各站方位，龔樹仁首先動手，劍光暴漲，從正面攻入。

　　百補禪師環眼開闔間，精光閃射。只見他揮鏟一封，跟著直砸橫掃，眨眼間已回敬了兩招。

　　他使的是少林心法「降魔杖法」，從這三十六手杖法中化為方便鏟的招數，凌厲兇猛，果然足以護山門，除妖魔。

　　這兩人動上手，好看之極，一邊是劍氣漫空，飛騰矯健。另一邊是神威凜凜，鏟動處風雲變色。

　　十五招晃眼便打完了，龔樹仁容容易易過第三關。於是由成堡主上台頒贈獎品，場下群豪見他贏得辛苦，此時都為他鼓掌喝采。

　　龔樹仁在采聲中，捧著彩絹元寶，回到東看棚上。

　　金鳳兒早一步悄悄問成玉真道：「姊姊，他還有面目把彩絹送給你麼？」

　　成玉真暗暗擰她一把，悄聲答道：「誰知道呢，我又不稀罕！」

　　她促狹地道：「啊，姊姊你可知道你說得多麼冷？人家一條小命差點兒斷送了呢！」

　　成玉真為之笑惱不得，眨眨眼睛，道：「好罷，我決不饒過你這小丫頭！」

　　這時，龔樹仁已躍上看棚，他瞧也不瞧衛成功一眼，逕自走到成玉真面前，慨然道：「龔某無能，以致這疋彩絹得來不易，但盼姑娘哂納！」

　　成玉真盈盈起立，笑著道謝一聲，伸出玉手，接過那匹彩絹。

　　她大方異常地撫著那疋彩絹，然後瞧住龔樹仁道：「這匹彩絹真好看，謝謝少俠。」

　　龔樹仁見她再次道謝，登時覺得歷經艱困，也甚值得，於是慨然笑道：「戔戔微物，不敢當得姑娘稱謝，姑娘沒有拒絕接納，龔某已覺得三生有幸！」

　　這幾句話可真是他內心的真實感覺，不但是他，連其餘的青年男子，也十分羨慕起來。

　　成玉真回眸四顧，忽然道：「哪一位英雄為我鳳妹妹取來一疋彩絹？」

　　此言一出，登時有數人躍躍欲動，頭一個是岳少堡主岳沖，第二個是雲家寨少寨主雲紀程，第三個是峨嵋陰陽雙劍中的老二龔樹德。

　　這三個身懷絕技的青年英雄一齊起立表示，成玉真俏眼一瞟，芳心微感後悔，只因她這麼一來，豈不是等如塌父親的台？

　　岳沖眼光瞥掃過龔樹德面上，便冷然道：「紅粉贈佳人，本是韻事，但如果不自量力，弄得生死一髮，雖然顯出心事，卻未免太窩囊一些。」這話分明諷刺龔樹德要自量一點，不要像他哥哥般弄得灰頭土臉。

　　雲紀程這時當然希望先減去一個對手，便也附和道：「岳老弟說得對，這等兵刃拳腳相見的事，不是憑著一股盛氣和熱血便辦得通的。」

　　龔樹德可沒有乃兄的陰沉氣量，哇地大叫一聲，怒沖沖道：「你們有什麼本領，竟敢如此大言不慚？」

　　岳沖故意不作聲，雙眼直望著雲紀程。雲紀程果然不像他沉得住氣，厲聲道：「你可要嘗嘗滋味？」

　　這一來變成龔樹德和雲紀程直接衝突，岳沖反而置身事外，大可以坐收漁人之利。

　　猛見一人起座，尖聲道：「你們吵嚷什麼，要知誰高誰低，你們三個人可以拈鬮比劃一下。」

　　眾人視之，這個尖聲發言的正是百粵趙家寨的趙素之姑娘。

　　她一方面因與雲紀程同一派系，故此見岳沖反而置身事外，便故意把他捲入漩渦，不讓他狡計得逞。另一方面也因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酸素作用，使得她起立大聲發言，好教人們別忘了還有她在座。

　　岳沖心中暗罵一聲「臭丫頭」，口中卻朗聲笑道：「趙妹妹說得對，這是解決辦法之一。」

　　趙素之一向不喜歡這個陰險而狡猾的岳沖，被他一聲趙妹妹，叫得心中十分不舒服，便藐一下嘴，道：「什麼解決辦法之一，難道你們還有別的法子？」

　　岳沖楞了一下，被她詰問得生氣起來，但一時又想不出果真有什麼別的解決辦法。

　　忽聽一人大聲道：「你們雖然在口舌上有所爭論，但依我愚見，何必真個動刀動槍？」

　　此言一出，氣氛為之一緩，大家看那發言之人，原來是左家堡兩位少寨主之一的左昆。他可是老二，但年紀已在三旬以上，故此口氣老練。

　　他微笑一下，又道：「依我看來，一疋彩絹縱然取到手轉贈鳳妹妹，但彩絹到底不是寶貴之物，各位以為可是？」

　　岳沖聽出他的話，已先幫忙自己和雲紀程這一邊，因為到底四堡五寨之人，總先幫著一頭。話中不啻說龔樹仁早先得到那疋彩絹，並非多大的面子。

　　雲紀程和趙素之也這樣想，只有成玉真明白這位閱歷豐富的左昆，因與自己同屬一派，故此支開重心，免得眾人群起攻台。

　　只聽他又道：「我有一個主意，願意貢獻出來，給你們參考一下，如果可行，倒也不傷和氣，而又顯出本事。」

　　看棚上眾人都不作聲，等左昆把主意說出來。

　　「在本堡西南十餘里遠，有一座翡翠山，攀越山巔，再向西走，十五里路之後，一片荒涼。再過去五里，在那窮巒惡嶺之中，有一道狹谷，遍地砂礫，這道狹谷曲曲折折，沿谷而走，可以走回原地，原因是這道砂礫狹谷乃是環繞著一座山嶺。在狹谷中走動時，可以看見這座惡嶺邊緣有許多洞口……」

　　左昆說到這裏，四堡五寨的後輩們全都知道他要說什麼，岳沖和雲紀程兩人都默然尋思。

　　峨嵋陰陽雙劍的老二龔樹德，聽到這兒，還不曉得左昆要說什麼，便朗聲問道：「左少堡主你說的地方，可有名稱？」

　　左昆陰陰一笑，道：「當然有名稱，那道狹谷叫做『流沙谷』，圍繞住的山嶺稱為『死亡嶺』，嶺上的許多洞口，名為『百蟲洞』。少俠可聽過這些地名？」

　　宗綺在一旁瞧見那龔樹德面色微變，她出道不久，年紀又輕，是以心中不解，回眸看大師兄赤面天王熊大奇，只見他在倒抽冷氣，便低低問道：「大師兄，那是什麼去處？」

　　赤面天王熊大奇悄悄道：「這一處地方兇險無比，我昔年曾聽師父和一些前輩談起過，想不到卻是在這成家堡附近……」

　　他正要說下去，那左昆又道：「那死亡嶺百蟲洞內，有位前輩異人隱居，輩分甚尊，乃是藥仙公冶辛的師兄天孤叟瞿寒。五十年前，這天孤叟瞿寒隱居該處之後，便不許任何人登門，連他師弟藥仙公冶辛也不曾履踏該地。據說他所居住的一個石洞，因懸有辟毒神珠，是以任何惡毒蟲豸俱不敢入。此洞燠熱異常，只因洞壁當中一段，乃是『火玉』，你們幾位只要取回來一塊火玉，便可以證明曾入該洞，而那火玉天下不產，貴重無比，以之贈送佳人，豈不比一疋彩絹更有意義？」

　　那三個青年人這時已別上勁，當然不肯說出「不」字。

　　宗綺悄悄對大師兄道：「我們也去瞧瞧好麼？」

　　赤面天王熊大奇嚴肅地搖搖頭，道：「師妹你安靜點，我們一會兒再談。」

　　陽劍龔樹德首先朗笑一聲，道：「久聞死亡嶺百蟲洞乃是宇內三絕險之一，如能趁這機會去開開眼界，正是快事。只不知兩位少堡主少寨主是否同意一行，同時帶不帶幫手？」

　　雲紀程微怒道：「哪個不敢去？」岳沖環眼一睜，道：「當然是單身匹馬，怎能帶同幫手？」

　　成玉真湊在金鳳兒耳邊道：「好妹妹你看要鬧出人命了！」

　　左昆這時以裁判自居，道：「既然三位同意了，左某還有一點要說，便是此去必須時間上有個限制，那死亡嶺百蟲洞離此不遠，以我愚見，限三位在十八個時辰之內回來，總足夠了。」

　　三個年輕人傲然而應，都沒有異議。

　　岳沖大聲道：「這十八個時辰之內，務請各位高朋貴友不要前赴死亡嶺，否則就等如不給我們三人的面子，務請各位俯允岳某此言！」龔樹德和雲紀程都不甘示弱，齊聲附和岳沖的話。

　　現在只差出發時間沒有決定，那死亡嶺上洞穴無數，地方又大，是以他們大可以同時出發，到時散開各自找尋。

　　忽見對面看棚上一個人直上武台，動作迅速，宛如一朵火雲，飛上武台。

　　眾人都把注意力移過去，原來上台的人，乃是看棚上兩位藏僧之一，名為理陀。他穿的一身大紅袈裟，故此走動之時，宛如一朵紅雲。

　　左昆大聲道：「這位密宗大師正好為三位送行，在他第三場完畢，三位便即動程如何？」

　　岳沖傲然道：「左兄之言甚好，兩位可有異議？」雲龔兩人焉肯示弱，同聲答好。

　　且說那密宗好手理陀剛上武台，便有一人跟蹤而上，這人身量中等，年紀在五旬之間，卻紅光滿面，步伐間沉穩有力。

　　他向台下宣佈姓名是聞開庭，久在江湖行走的人，當下便知這個來自西南的好手乃是當今前五位高人中，神行叟聞一公的遠房侄兒。

　　這聞開庭早年曾隨聞一公學過武功，但聞一公暗察他為人不端謹，喜歡結交不正的朋友，便遣他返鄉。他回到鄉間，居然苦練了數年，因底子扎得好，故此一身能為已算得上出類拔萃，但他果因交友不慎，漸入邪途。

　　武林中誰不景仰那位列五位高人之一的神行叟聞一公，故此這聞開庭得了許多便宜，加之他的武藝也實在不錯，近十餘年來總算在黑道上闖下萬兒。

　　那番僧理陀只懂有限幾句華語，這時生澀地道：「聞施主指教！」

　　聞開庭傲然道：「大和尚先請。」說罷，扯開架式。

　　理陀和尚見他立好門戶，於是當胸一掌，直劈過去。

　　聞開庭突然一惕，敢情對方掌力之強，出乎他意料之外，這時不敢硬架，趕快移宮換位，使出「關公脫袍」之式，拆封敵掌。

　　那理陀和尚乃是密宗好手，在北方已甚為有名，他的招數詭變莫測，同時練就了密宗最厲害的「大手印」掌力，故此掌出處雲翻飆轉，凌厲無匹。此時也自變招攻上，忽然一掌斜切，向對方右腰切去。

　　這一招出手奇特，聞開庭沒有料著，趕緊疾閃開去。但見那番僧出手如風，源源攻上，直把個聞開庭打得繞台而走，情形狼狽異常。

　　要知這位密宗好手旨在向天下群雄示威，故此與另外一位半托迦和尚聯袂來成家堡參與盛會。這兩個番僧一到，成堡主就擔了心事，因為他查不出這兩個番僧到底是幫哪一派的。

第十章　水厄難消

　　且說武台上番僧理陀大顯威風，運動密宗奇功「大手印」掌力，直把那副台主聞開庭迫得繞台亂走，形勢既危殆，又狼狽。

　　要知那聞開庭乃是當今武林前五位高手中，神行叟聞一公的侄兒，故此他雖然身入黑道，但卻少有人敢真個與他過不去。

　　這時他又氣又驚，面目慘厲驚人，看看已打了二十招不到，便再也封架不住。

　　只聽他大吼一聲，倏然不管敵人攫抓肩頭的巨掌，猛可一甩手，一點烏光電射而出。

　　烏光出手，兩邊看棚上坐的俱是一時名家，全都及時瞧見，不由得都譁然出聲。只因這第一場三十招，規定不能用兵刃，這一點烏光，能夠在這極為危險之時出手，定是一樁厲害絕頂的暗器，故此都為之訝聲出口。

　　那番僧理陀身上練有密宗硬功「天龍鱗」的護身功夫，除了全身七處大穴之外，俱不怕兵刃拳腳，這時怒哼了一聲，攫抓敵人之掌變為劈勢，一面身形微側，避開胸前要穴。

　　只聽兩聲厲叫一齊升起來，人影倏分。那聞開庭蹬蹬蹬連退七八步，一跤摔落台下。

　　番僧理陀卻按著左胸，只退了兩步，便自站穩，但面色慘白之極，分明已受了極嚴重的內傷。

　　另一個番僧半托迦施展身法，宛如一朵紅雲，橫掠天際，眨眼間已躍上台去。口中嘰嘰呱呱地問那理陀和尚傷勢如何。

　　理陀和尚剛一答話，張口便噴出一股鮮血，人也搖搖欲仆。

　　半托迦和尚大怒，俯身從台板上拾起一件東西，卻是個九角烏黑色的指環，體積不大，卻極為墜手。

　　理陀和尚用藏語道：「我不成了，你把我屍體帶回寺去。」說著，又吐出一口鮮血。

　　這時台下已有人魔門下三個弟子搶上去看視那聞開庭，只見他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摸摸他的鼻孔，尚有極微弱的氣息。

　　成堡主和百補禪師萬象真人一齊到了台上。半托迦怒氣沖沖地跳下台，要把那垂死的聞開庭當場擊斃。

　　但黑煞手桑無忌和尉遲兄弟齊齊攔住。半托迦已見過他們三人的功夫，自料不能取勝，正在猶疑。

　　成堡主已取出傷科名藥，一面由萬象真人先將一顆丹丸塞在理陀口中，自己一面跳下台，遞了一丹給尉遲軍，著他即速為聞開庭施救。

　　轉身向怒氣不釋的半托迦道：「這件事怪不得大和尚生氣，都是副台主的不對。但現在已成事實，大和尚何不稍釋雷霆，先為理陀大師搶救，也許不致於不治……」

　　原來這兩個番僧中，半托迦久居京城，因此懂得言語。這時聽成堡主說了這番話，自忖這副台主乃是他的人，縱然十分不對，也決不肯任人當面擊斃，心裏想到一個主意，便不再理那聞開庭，逕自躍回台上。

　　這一幕慘劇看得群雄驚心動魄，雖然大家都認為副台主聞開庭不對，以詭計傷人，但細細研究，那理陀和尚明明可以輕鬆地打完這一場，卻不肯留手，咄咄迫人。

　　轉眼間兩個受傷的人都扛離現場，成堡主宣佈今日大會結束。於是人潮騷亂地離開廣場，只有東看棚上的人還沒有移動。

　　左昆大聲道：「現在是八月十九下午申末酉初時分，剛才三位要到死亡嶺百蟲洞之行，規定十八個時辰便得回到成家堡，那就是說在八月廿一日凌晨的寅時要到達成家堡。三位可聽清楚了？」

　　岳沖、雲紀程、龔樹德三人同聲答應了，左昆又道：「規定不得請人幫忙，故此凡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論與這三位有無關係，但都不得超過那『流沙谷』界限。這是一點，其次哪一位能在十八個時辰之內，回到成家堡，並且帶了一塊火玉歸來，便算贏了。縱然身上負傷，也不算輸！」

　　那三人又答應了，但旁邊的人，聽了左昆後面那兩句話，都為之毛骨悚然。要知在百蟲洞中隱居的天孤叟瞿寒平生出手又毒又重，碰上他而動手，非死不可！其次百蟲洞之所以得名，便是那死亡嶺上別無生物，只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毒蟲毒蛇，若是受了這種傷，也必不能救治。故此左昆這句話，無形中已使人想到血淋淋的景象。

　　成玉真盈盈含笑，向岳、雲、龔三人道：「那麼小妹就陪鳳兒妹妹先回去，明日半夜開始，便在大廳中恭候先回來的英雄……」說完，攜了金鳳兒玉手，嬝嬝走了。

　　棚上除了和賭賽的三人有關係的，仍然留在棚上外，其餘的人都紛紛散去。

　　龔樹仁拉了弟弟到一旁，悄悄道：「你既已賭上了，雖然此去兇險無比，但也只好認命。不過，你得緊記一點，便是寧可教那天孤叟瞿寒或各種劇毒蟲豸弄死，也不可被那兩個傢伙聯手把你整死。那樣才叫做冤枉呢！」

　　龔樹德奮然道：「大哥放心，我早已防備這一層，他們到底都是四堡五寨之人。可是小弟真不明白，大哥你何以早先顯得那麼失常？難道你還會怯場麼？」

　　龔樹仁冷笑一下，道：「告訴你也不妨，為兄深深懷恨那姓衛的小子，故此忍辱負垢，先讓他成名露臉，驕傲自大，為兄往後才整他一下，非教他死在我劍下不可！」說到這裏，猛可記起弟弟這一別，可能天人永隔，再也不能相見，不由得一陣慘惻，凝目無語。

　　那邊雲紀程正與同派的趙素之嘀咕不已，還有黧黑高大的孿生兄弟鍾智鍾勇兩人在混出主意。岳沖也不孤獨，衛成功正向他說得十分起勁，另外尚有柳家寨的柳虹影和兩個弟弟柳堅柳城在一旁參加意見。

　　這一起人談論多時，龔氏兄弟首先動身，崑崙派的樊相如過來，伸出右手，和龔樹德相握，道：「謹祝龔兄此行順利，及早凱旋言歸。」

　　龔樹德道：「多謝樊兄吉言。」

　　原來武林中如峨嵋、崑崙、武當等這些名門大派，都有點淵源。故此樊相如會過來相送。

　　龔氏兄弟等到坐騎牽到，一齊上馬馳出堡去。其餘兩撥人也恐怕落後，不一會工夫，都紛紛跨馬馳出堡去。

　　那些伴同三人一齊去的都將在流沙谷便停止前進，如有踰越，便算所幫的那人輸了。

　　※※※

　　這大批人馬去後，堡中並不見得冷靜，何仲容在水牢中，也頗不寂寞。

　　原來當成金兩位姑娘走後，何仲容浸在水底的右手，突然伸開手掌，一支三角形的小鋼剉落在他手掌中，他輕輕捏一下，便知乃是何物，不由得楞住良久。

　　隔壁那位老人痰嗽一聲，道：「孩子你不必胡思亂想，老朽可聽出那位姑娘的聲音，並無真個想殺死你的意思。」

　　何仲容為之驚醒，含糊應道：「老丈說得是，我們在五年前已經認識了。」

　　「啊，有這種事？」老人為之驚奇起來，又道：「那麼她可認識你？」

　　「我猜她還記得我，但有什麼用呢？」

　　「對，沒有什麼用處，正如老朽，雖然想出了那座石山的結構和弱點所在，但對我已沒有什麼用處。」

　　何仲容心中一陣憫然，想了一下，問道：「老丈你既完全明白這座堡的秘密構造，究竟咱們被困此間，還有別的逃路沒有？我的意思是說，假定咱們已恢復了自由，而又不能從進來的那條窄甬道逃走的話。」

　　老人沒有回答，何仲容那顆心一沉，忖道：「原來除了那條甬道，再無可逃秘徑。」

　　於是他也懶得去剉斷腕上的鐵鏈，他身上的穴道已被金鳳兒詐作要擊斃他，後來又收回掌力，手掌輕輕拍了一下，已完全解開，是以他只需剉斷手腕的鐵鏈，其餘的束縛或用掙斷方式，或再剉斷，可以不甚困難便脫身出來。

　　只聽那老人喃喃道：「少年人的幻想力太好了，何必作無謂的假定？」

　　何仲容抗聲道：「我不是幻想，老丈你可以相信我。」

　　老人「哦」了一聲，道：「假使你真能脫困，根本不必走出鐵門，便可以離開此堡。」

　　何仲容睜大眼睛，急急問道：「老丈你沒騙我？可以告訴我麼？」

　　「在屋子的左角落，有一塊可以向屋外開的鐵板，約摸是尺半見方。這塊鐵板的重量，恰好是屋子裏的水那麼重，因此假如放水放得太久，淹上台階，只要剛剛淹沒最後一級，那塊鐵板便會自動開啟。」

　　何仲容仍然聽不明白，忖道：「那麼這塊鐵板的機括在什麼地方？若果在外面，豈不又難辦了？」

　　老人這時尋思剛才的話有沒有錯，忽然聽到步聲，便更加緘默不語。

　　片刻間，水牢鐵門那細洞口打開，一對眼睛滴溜溜地向內窺看。

　　何仲容看不出來人是什麼樣子，不免有點發作不得的氣惱，便狠狠地回瞪門上的眼睛。

　　那對眼睛立刻消失，洞口也關上，然後腳步聲很快便消逝。

　　「他們倒很關心我呢！」何仲容自嘲地道：「看來我得等到晚上才可以逃走了。」

　　老人沒有做聲，何仲容忽然啊了一聲，想起自己老是提及自家逃走之事，這樣教老人如何不為之寒心。

　　其實他真不是這樣的人，早已想好此身死活都差不多一樣，目下能恢復自由，只有一樁好處，便是可以在毒發之前自殺，不必忍受百日之苦。而他之所以起意逃走，倒是為了這位可憐的老人。

　　以何仲容的想法，假如那老人能夠恢復自由，到揚州那座石山看上一眼，一定死也瞑目。故此他打算逃走之後，再潛回來把老人救出去。

　　「老丈你別焦慮，只要我何仲容逃得出去，一定會為老丈設法逃出這裏！」

　　老人頗感意外地啊一聲，道：「那太好了，

　　老朽風燭殘生，本來毫無足惜，但老朽還想證明一下二十年來苦心推想的道理，是不是完全真確。那時候老朽死也瞑目」

　　何仲容大聲道：「老丈你這個願望，一定可以達到，只不知可還有秘道能夠進入你那邊的室中麼？」

　　老人道：「讓我想一想，唉，好像沒有了。」

　　何仲容道：「不要緊，只要我能出去，定然設法把老丈救出，如不成功，誓不罷休。」他的語氣堅決異常，因此使得老人周工才相信了。

　　何仲容開始剉腕上的鐵鏈，但因活動範圍太小，故此十分困難，弄了許久，還未把鐵鏈剉斷。

　　只聽老人道：「有一條水渠從老朽這間石室下面通過，但這樣有什麼用處？」

　　何仲容有點氣沮，停止剉斷鐵鏈的動作，問道：「那條水渠有多大？離地面有多厚？」

　　「這道水渠乃是本堡一條總排水道，因此簡直有一丈方圓之大，渠中水深最多一尺而已，與我這石室大概有兩尺厚的石頭隔住。」

　　何仲容道：「可惜我的寶刀不見了，否則這兩尺厚的石頭，仍然可以撬穿。哎，不成，我怎找得到這水渠的入口？即使找到了，又怎知那兒就是你被囚的石室？」

　　「這兩點倒容易解決。」老人答道：「但你的寶刀沒有了，知道還不是枉然？」

　　何仲容腦筋一轉，忽然想到金鳳兒，便微笑一下。

　　他又開始剉起腕間的鐵索，一面問道：「老丈你把地下水渠的入口，與及怎樣計算位置都告訴我吧。」

　　老人周工才道：「從你那水溝出去之後，往左邊走二十步，你可以發現渠道入口，進入渠道之後，一直沿著主渠走，不要轉錯方向，恰恰在二十丈處，便是我這間石室下面。」

　　何仲容謹記心頭，但腕上的鐵鏈剉之不動，便又停手。

　　水牢鐵門突然響一聲，有人壓低嗓子問道：「裏面可有何仲容？」

　　何仲容聽出是男人聲，又是詢問語氣，那麼一定不是本堡之人，不由得大喜，以為高棄來了，便應道：「我在這兒，你是誰？」

　　鐵門響動了幾下，然後吱吱地打開，只見一個人站在水牢門外，正定睛打量他。

　　何仲容認不得此人，心下十分訝異，只見那人一襲長衫，面白無鬚，神情灑落，但雙目烱烱，射出寒光。

　　那長衫客低聲道：「我是五湖散人夏冰山，如今特來救你，切勿大聲說話驚動了別人。」

　　何仲容皺起眉頭，也將聲音放低，問道：「在下與尊駕素無淵源，不知何以會加援手？」

　　「詳情出去再談，先離開此處為要！」說著，把長衫角一抄，便要縱入水牢。

　　何仲容倏然朗聲道：「且慢，在下不敢輕受恩德，總須先說明白才可以。」

　　五湖散人夏冰山不悅道：「你這個少年英雄，如何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有什麼話出去再說還不是一樣！」

　　正在說時，有人冷笑一聲，道：「夏先生怎麼跑到這裏散步來了？」

　　五湖散人夏冰山雙眉一軒，卻不急迫，緩緩旋轉身軀，放眼望去，只見一個禿頭大漢，左手提著一個金瓜錘，陰森森地瞧著他。

　　五湖散人夏冰山認出來人乃是本堡總管禿鷹于戎。剛才他進堡時，恰好碰上于戎，這隻禿鷹于戎行色匆匆，因碰見他而稍稍一頓，打個招呼，問他到哪兒去。

　　五湖散人夏冰山隨口應聲「散步」，便兩下分手，但那禿鷹卻在此際現身，分明是早已有所發現。

　　雖然有這麼一段經過，但五湖散人夏冰山何等老練，一點也不表現出被人拆穿詭計的尷尬，反而淡淡一笑，道：「于總管也巡查到這兒來了，可見貴堡防衛周密。」

　　禿鷹于戎見他放厚臉皮，便突然沉下臉，冷笑道：「夏冰山今日你算是自投羅網，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

　　五湖散人夏冰山故作愕然道：「于總管此話怎說，莫非到這兒來便犯了貴堡天條？」

　　他口中這樣說，心裏早已有數，明知對方突然翻臉，一定另有所恃，是以一雙鷹眼，直向于戎身後的甬道查看。但那邊一來光線黯淡，二來甬道又非筆直，故此無法查出什麼可疑跡象。

　　禿鷹于戎嘲笑一聲，道：「夏冰山你別學那不開花的水仙，淨在充蒜。來，久聞你五湖散人縱橫湖湘，未逢對手，于大爺今日要挫挫你的銳氣！」

　　他說時還舉手相招，夏冰山本已被他的話損得怒火熊熊，這刻見他動作輕藐之極，不由得怒嘿一聲，口中喝聲接招時，人已疾撲而到。兩掌一分，招式迥異，上下夾攻過去。

　　這一招凌厲異常，禿鷹于戎雖已戒備，仍不免為之微凜，當下左手起處，金瓜錘封住上盤，右手五指箕張，疾扣敵人手腕。

　　他練的是外家大力鷹爪功，平生俱以雙掌制敵取勝。如今使用兵刃，真是少之又少之事。只因那五湖散人夏冰山盛名赫赫，禿鷹于戎知道乃是罕逢大敵，是以連這門左手金錘的絕技也用上。

　　五湖散人夏冰山果然不得不收住攻勢，改招換式，尋瑕蹈隙，專走偏鋒，踏奇門猛攻敵人。

　　這夏冰山早年以輕功及三十六路聖手擒拿馳名江湖，但那時內力造詣尚差，因此輕功獨為武林重視。但此後二十年來，他刻苦鍛煉掌指，這三十六路聖手擒拿已臻爐火純青之境，威力迥異往昔。是以他連發數招，把個聲名亦不弱的禿鷹于戎迫得團團直轉。這是一方面他的三十六路聖手擒拿手法奇特，教人防不勝防，另一方面也是他佔了先機，故爾禿鷹于戎如是狼狽。

　　何仲容在水牢中看得清楚，突然渾身熱血沸騰，真想掙脫枷鎖衝出去，助那五湖散人夏冰山一臂之力，好在三招兩式之內，把那禿鷹于戎殺死。

　　隔壁的老人周工才忽然低聲道：「何仲容你稍安毋躁，這個救你的人，並非一片好心呢！」

　　何仲容楞一下，冷靜下來，但卻不相信那老人周工才的話。

　　只聽禿鷹于戎痛哼一聲，原來他右上臂衣服又被夏冰山指頭劃破，他的手指其利如刀，竟將于戎那一身銅皮鐵骨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下來，片刻間已將近肩處一大片衣服染紅。

　　但禿鷹于戎這一記實在為了轉危為安，故此捨此小傷而企圖扭轉危局。

　　果然這一下子傷勢並非白受，五湖散人夏冰山反而被禿鷹于戎右手的大鷹爪功與左手金錘打得倒退不迭。

　　那夏冰山功力深厚，只略現劣勢，便自穩定下來。他見對方不惜受點小傷以扳回危局，這種打法，分明是一場必死之鬥，念頭一轉，決定要先把對方激得心氣浮躁，然後一擊斃敵。

　　當下不再立即反攻，冷笑道：「老禿可要包紮一下再打？」

　　禿鷹于戎最忌別人提及禿字，不禁大為光火。

　　五湖散人夏冰山又冷笑道：「老禿你今日算是倒了運啦，豢養你的成永現在外面主持武台之事，誰還能趕來救你老禿狗命？」

　　禿鷹于戎怒罵道：「入娘賊，老子誓必宰你，等你的主人來報仇。你是哪一派的？居然想把何仲容那小子收羅了去，嘿，嘿，難道我們這邊就不曉得防範這一著！」

　　五湖散人夏冰山心內微楞，登時明白對方將何仲容囚禁此地，原來是一個陰謀。

　　「好說了，老禿，聽起來倒像你們故意擺下的圈套哪！」五湖散人夏冰山故作不在乎地道：「但除了成永和百補禪師，你們堡中還有什麼高人能夠攔住我夏冰山？」

　　禿鷹于戎怒不可遏，對方的藐視，使他無法再忍，大吼一聲，衝將上來，右掌左錘，如狂風驟雨般攻至。

　　五湖散人夏冰山以喧名一時的輕功和三十六路聖手擒拿，左縱右躍，前拒後封，轉眼間打得激烈異常。

　　何仲容浸在冷水中，悄然自思，從兩人剛才的對答中，已明白夏冰山所來救他，只不過想利用他，並非純屬見義勇為的俠心，不由得嗒然若喪。

　　外面那兩人鏖戰了五十個回合，夏冰山功力深厚，漸佔上風。但夏冰山因行藏已露，不敢戀戰，否則成永、百補和尚聞訊趕至。在這麼一條險仄的甬道，他縱然背上插翅，也難逃羅網。於是趁著佔了優勢，大叱一聲，雙掌齊出，把禿鷹于戎迫退數步，回身便逃，耳中但聽對方冷冷而笑，卻也不暇理會。

　　剛欲轉彎，只見前面不及一丈，站著一人。甬道中燈光不弱，是以那人形貌衣著完全看得十分清楚。

　　五湖散人夏冰山機伶伶打個冷戰，厲聲道：「擋我路者，莫非是保定府左家堡左老堡主？」

　　那個擋在甬道中間的人，身材高瘦，一身青色長衫，袍袖寬闊，頷下留著三綹長鬚。這時默不作聲，凝視著五湖散人夏冰山，是以氣氛十分緊張沉重。

　　五湖散人夏冰山驀然心動，倏然轉身，忽見一堵石牆打甬道壁間疾移出來，把甬道閘斷。

　　他暗中大凜，忖道：「我原想回去擒住禿鷹于戎，把他當為人質，以便離開此地。誰知于戎已知機隱蔽，看來這一場大難，萬萬難逃。」

　　那位青衣長鬚的人追前兩步，突然道：「總算你眼力不差，認得出本堡主。你是被誰收羅了的？」

　　五湖散人夏冰山回轉身來，道：「左堡主既能知夏某來此，何以不能查出夏某底細？」

　　左堡主左同功冷笑一聲，道：「散人口齒好利，本堡主先見識一下散人的三十六路聖手擒拿，看看是否比得上嘴舌！」

　　五湖散人夏冰山早有準備，道：「左堡主請，夏某也想領教左家堡『天馬行空』的絕藝！」

　　左堡主喝聲「好」字，左袖一揚，發出一股勁風。

　　五湖散人夏冰山一掌護胸，一手駢指斜伸。勁風迎面撲到，吃他兩指一探，便自化解於無形。

　　左同功頷下三綹長鬚無風自動，威風凜凜，顯出己運集全力。

　　五湖散人夏冰山哪敢站著挨打，疾然跨步上前，左手一招「夜探宮闈」，右手一招「花落誰家」。

　　左同功倏然縱身一躍，幾乎撞上甬道頂，身形之快，有如閃電。五湖散人夏冰山這一著辣招，完全落空。

　　夏冰山身軀半塌，仰面待敵，內心卻甚為緊張，因為敵人分明已使出震驚武林的「天馬行空」絕技。

　　只見那左家堡堡主左同功身形在空中頓一下，然後直撲下來，四肢並用，各自取襲一處部位。

　　夏冰山測不透玄虛，須知那左同功這一招雖是兇猛絕倫，可是只攻而不守，對方無處可逃，便迫得要使出與他同歸於盡的招數。

　　在敵人而言，固然是迫不得已的事，但在左同功而言，他可犯不上這樣拚命啊！夏冰山身經百戰，這刻立地覺得奇怪，料對方必有自保之道，是以如此誘敵。但他要逃開的話，除非當左同功在空中微微停頓之時，如今已遲了一線。心念一動，雙掌一齊猛撞而出，直取對方胸腹，竟不理左同功可以取他性命的兩手兩足的招數。

　　左同功見他雙掌發出的內力奇重，冷笑一聲，倏然疾掠過夏冰山頭頂，落在他身後。

　　這一來變成兩人都以背相向，左同功身形落地時，僅以左腳探地，右腳已倒撐出去。但因未曾腳踏實地，故此腳上無力，於是也沒有什麼風聲。直到這右腳已堪堪沾上五湖散人夏冰山之時，腳已探到地面，登時力貫腳尖，突然一撐。這一式乃是「天馬行空」心法中最辣的一記，分明有一舉斃敵之意。

　　五湖散人夏冰山震於對方威名，一見面時，已存著只求無過，不求有功之心。但左同功這一記天下無人能夠測透，是以直到腳尖已沾上身時，他才知道不妙。

　　左同功喝叱一聲，有如旱雷忽發，喝聲中五湖散人夏冰山身形直飛開去，「砰」一聲撞在牆上，然後墜地。

　　左同功回頭一看，心下微怔，原來夏冰山並不曾倒地，雖然面現痛苦之色，卻仍然支持得住。

　　原來夏冰山早在雙掌猛撞之時，已留下退步。掌上力量雖猛，其實只用了六成真力。待得左同功疾如閃電般落在他背後，一腳撐到。他卻猶有餘力可以前縱，故此左同功這一腳沒曾盡上全功。

　　夏冰山功力深厚，運氣強支，定一定神，便向外急奔。

　　左同功趕快追趕，心想只要禿鷹于戎已從甬道中繞過去，把夏冰山擋一下，他便可以追上。哪知一轉到第二個寬大石室中，只聽禿鷹于戎大喝之聲，放目一瞥，只見禿鷹于戎又踉蹌而退，彷彿另有一條人影在甬道間一閃而隱。看那背影卻不是五湖散人夏冰山，忙峻聲問道：「那是什麼人？」

　　禿鷹于戎面現懼色，直在搓捏右腕，顯然是被那人硬生生擊退。

　　左同功人雖瀟灑，但性情卻暴烈，厲聲道：「你認不出是誰？」

　　禿鷹于戎忙道：「那人用黑巾蒙面，一身黑色寬袍，看不出身量。但在下由第一個石室直被他以剛猛掌力，迫退至此，看他手法之重，恐是以「御史筆」掌力著稱武林的衛老寨主衛效青。」

　　左堡主眉頭一皺，道：「若然是他，無怪你連還手之力也沒有。這廝也暗中潛來，只怕其餘的老傢伙都不甘家居雌伏呢。」

　　于戎道：「在下由岔道轉出第一個石室，正待掩入甬道，封住五湖散人夏冰山的逃路，哪知尚未轉出，已覺一股奇重的掌力突襲上身，連忙閃避。那人根本不用招數，亂劈一氣，直把在下迫到這裏，這時在下自顧不暇，碰見那五湖散人夏冰山擦過身邊逃走，卻也無法騰手攔截。」

　　左同功頷首道：「老衛出現，可怪不得你，現在你把一切回復平常樣子，咱們照舊前後策應。這兩粒丹丸，一粒內服，一粒捏碎外敷，立即見效！」

　　禿鷹于戎應了一聲，接過丹藥，轉身自去，左同功亦自隱沒。

　　※※※

　　何仲容隱隱聽到夏冰山負傷的聲音，隔了一會，只見那堵石牆縮入壁間。

　　禿鷹于戎倏然在鐵門邊出現，瞅他一眼，道：「何仲容你不要轉逃走的念頭，外面守得很嚴密呢！」

　　何仲容怒道：「老禿別臭美，大爺要走，還不是你們這些魔崽子所能阻擋！」

　　禿鷹于戎哇哇一叫，但又想起此人不能得罪，否則難聽之話更多，要是別的囚犯，最多拚個不是，也可擅自處死。可是這個何仲容若然一死，頭一個成姑娘就饒不得他，其次成堡主要以此人為重禮，收買龍門雙仙，亦是不可輕動原因之一。於是他鋼牙一咬，暗自咕嚷道：「總有一天要你這小子好看，方知禿爺不是好惹的！」

　　何仲容見他嘟嘟咕嚷便道：「老禿你別不服氣，我走給你看。」

　　「好哇，姓何的你跑得了，于戎以人頭奉送！」禿鷹于戎大叫起來，心中卻甚有把握，只因縱然那廝真有大能為，能夠從水牢脫身，但甬道上最少有兩關，一是他禿鷹親自把守，另一更加厲害，乃是北四堡南五寨中，第三堡老堡主左同功把守。再弄不好，也許百補禪師和成堡主都來了！這個人頭，一定不會從脖子上掉下。

　　何仲容道：「禿鷹于戎你在江湖上有名有姓，可不能像賣膏藥之流，可以信口開河！我若是能離開成家堡，你的人頭可一定要自動奉送！」

　　禿鷹于戎冷笑一聲道：「于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若逃得出堡，我于戎再見到你，立刻當面割下人頭，雙手奉送。」

　　何仲容仰天長笑，笑聲響亮無比，震耳欲聾。

　　禿鷹于戎把鐵門關上，小心閂好，然後走開。

　　何仲容立刻努力地剉腕上鐵索，剉了好久，因雙手在水中，故此不會發出任何響聲，不僅如此，鐵門外不住窺看的禿鷹于戎，也沒發覺出那何仲容正在弄手腳。

　　隔了好一會，鐵門上突然響一下，何仲容停止動作，抬目一瞥。

　　只見那洞口已打開，一雙烱烱有神的眼光，正向他探視。

　　何仲容只須一眼，便認出這雙眼睛不是那禿鷹于戎的。立刻問道：「又是哪位高人，枉顧何某？」

　　那人眨一下眼睛，道：「我是宗綺，特來救你。」

　　何仲容明知外有埋伏，趕快制止她道：「宗姑娘快出去，當心埋伏。」

　　宗綺道：「我既敢入來，當然已考慮過這問題，你不要擔心，都有我哩！」

　　何仲容情急道：「宗姑娘請聽我的話，趕快回去，你空手出去，一定可以沒事。」

　　「這是什麼話，我焉能入寶山空手回。」說著，已把鐵門拉開。

　　何仲容情知甬道中有高手埋伏，而且還有消息機關，宗綺絕不能平安救出自己。其實她這一插手，可能將自己的機會破壞。

　　是以他急極流汗，叫道：「宗姑娘，你聽聽我的話行麼？」

　　宗綺小嘴一嘟，道：「你怕什麼呢？」

　　何仲容萬般無奈之下，唯有要賴，叫道：「你一個女兒家，也不知避忌，但我可受不了！」

　　宗綺為之一楞，問道：「你說什麼？」

　　何仲容接口道：「你趕緊走，我不能受你的恩，將來別人蜚長流短，我受不了！」

　　宗綺一聽這敢情好，那何仲容的口氣，竟是變成她為了要得到他，是以不顧一切地救他。這一氣非同小可，猛然一甩手，回身便走，連鐵門也沒替他關上。

　　何仲容心中甚是難過，這樣子辜負了她的好意，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宗綺的身形一閃即隱，何仲容突然發現那鐵門大開，竟對自己大為不利，不由得搖頭嗟嘆起來。

　　過了片刻，只聽甬道間脆聲一響，就像一顆小石投在甬道間的石地上似的。

　　何仲容想道：「這不是江湖上投石問路的手法麼？」正想之間，一條人影突然從甬道閃出來。

　　只見那條人影其快如風，剛剛出現，便已到了水牢門外站定。

　　何仲容定睛細看，只見來人竟是一位老道姑，身上一襲深灰色的道袍，頭戴法帽。顴骨棱棱，眉細鼻尖，透出一種威煞之氣。

　　她兩道眼神就如電光閃過似的，掃瞥水牢四周一眼之後，便定在何仲容面上，冷冷問道：「施主可是何仲容？」

　　何仲容聽這老道姑的口氣，一點也沒有方外人那種與世無爭，恬泊得道的意味，反倒如在荒山野嶺，驀聞梟聲，教人毛骨悚然。

　　他覺得不喜歡這個老道姑，縱使她對自己乃是一片好心，他也不會喜歡她。於是懶得作答，移開眼光。

　　這種舉動，使得那老道姑十分奇怪，那對烱烱有神的眼光在何仲容面上盤旋一下，便認出這個大半身浸在水中的人，正是曾經上武台演絕藝的何仲容。

　　她道：「貧道千草，特來救你出去。」

　　何仲容厲聲道：「不勞費心，你請回吧！」

　　千草老道姑微微一楞，道：「何施主此言，令貧道費解。」

　　「沒有什麼可解釋的，我知道這條甬道萬萬難以闖過，你早點準備為妙！」

　　千草道姑哦了一聲，倏然轉身。

　　忽聽有人接口道：「何仲容說得不錯，此地易入難出，千草仙姑你想出去，先把絕藝施展出來，讓老夫瞧瞧。」

　　聲隨人現，一個面容清癯，留著三綹長鬚的人，宛如鬼魅般突然出現。

　　千草仙姑從這人聲音中，已知對方內功造詣精深，不比等閒。看了此人形相，立刻明白了來歷，心中微凜，冷森森問道：「施主莫非是左同功堡主？」

　　那人皮動肉不動地笑一下，道：「正是左某。成老弟擺下武台，天下高手聞風而至，但左某卻不便在武台上與各路高人比劃，只好在這兒等候機會。」

　　千草老道姑暗知面臨平生大敵，心中戒備萬分，道：「原來貧道已中了左堡主道兒，看來如不獻醜，萬難全身而退。」

　　「不錯。」左同功瀟灑地拂鬚答道：「久仰千草仙姑一手『毒金錢』天下無人能擋，一支鐵拂塵更與普陀山潮音庵一音大師的金絲玉柄拂塵，有異曲同工之妙，左某有幸得會高人，就請千草仙姑施展絕技，教左某開開眼界！」

　　水牢中的何仲容聽得一清二楚，也看得明白，不由得訝然忖道：「久聞四堡五寨，各有家傳絕技，都是天下武林中第一流高手。現在這個左家堡的堡主，居然會對千草道姑如是客氣，可見得這個老道姑不比等閒！」

　　正想之時，那千草道姑已知今晚非動手不可，不但要真打，而且十分兇險。

　　這裏乃是對方重要之地，久留更加吃虧，必須速戰速決，打不過則必須趕快逃出去，當下不再說什麼話，梟聲喝道：「左堡主小心，看招！」招隨聲出，只見一道黃光，直奔左同功面門。

　　左同功氣定神閒，身形穩立如山，那黃光快到面門之際，倏然化為一大蓬黃網，改襲胸腹。

　　這道黃光正是那千草仙姑的成名兵器「鐵拂塵」。

　　這支鐵拂塵本來插在老道姑腰間，但老道姑一出手時，旁人也沒看清楚她怎樣掣拂塵出來，光是這一手，已足夠躋身高手之列。

　　何仲容暗自佩服，忖道：「怪不得左堡主對她這麼客氣，敢情老道姑在這支拂塵上，真有精純莫測的功夫。且看看她的拂塵招數和那萬象老道的有何分別。」

　　這時左堡主已移宮換位，倏然飛起一團火光，恰恰把千草仙姑的鐵拂塵封住。

　　何仲容眼力不比尋常，已看出左同功身畔飛起的這團火光，並非施放法寶，而是一面火紅色的三角旗，但左同功動作神速如電，故而誤看為一團烈火。

　　這支旗稱為「烈火旗」，在那左同功手中，果真有如熊熊烈火，滿地流轉，炎威迫人。千草仙姑手中的鐵拂塵招數神妙，但數十招後，便已相形見絀。

　　驀聽千草仙姑那冷森森的聲音大叱一聲，拂塵倏然抖開，身與拂塵合一，化為一道黃光，直向烈火飛揚中捲去，宛如神龍出海，聲勢威猛。

　　左同功長笑一聲，震響遐邇，滿天烈火也驟然消歇，只見他站立不動，有如淵渟嶽峙，等到黃光暴捲而至之際，倏然掌旗齊出。

　　兩下一觸，千草仙姑竟被震退數步。

　　「哈，哈，還有毒金錢未曾出手哩！」

　　左同功在長笑中，加上這麼一句，表面上聽來，此言近乎挖苦，其實左堡主在武林中地位甚高，焉肯在口舌上佔便宜，說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是告訴對方說，自己已有準備，不要想辦法偷襲。

　　千草老道姑早知對方這支烈火旗，專破各種體積細小的暗器，即使對方不說，她也不肯輕易施展出「毒金錢」，徒教天下貽笑。然而她在功力招式上，又鬥不過人家，心中驚怒交集，不知如何是好。

　　何仲容好心地大聲叫道：「千草仙姑你還不快點逃走？」

　　左同功哈哈大笑，道：「何仲容你何必挖苦於她，試看我幾曾任她轉出外面的位置。」

　　千草仙姑原本就是心黑手辣的人，一生殺孽不可勝數，這刻挫敗之餘，本已一肚羞憤，如今一聽兩人說話，生似並非仇敵，念頭一轉，便想到也許何仲容乃是故作姿態，變成香餌，引誘別派的人中計，歹念為之陡生。

　　左堡主一向工於心計，這時分明已贏了千草仙姑少許，但並不盡力進邊。這樣只要千草仙姑一生僥倖之心，使出險招敗中求勝，或是想藉機逃走，他那時才盡出全力，可以一舉斃敵。

　　千草仙姑大喝一聲，倏然縱退半丈，左手揚處，三點金光直襲左同功，跟著另一點金光，向水牢飛去。

　　那千草仙姑的「毒金錢」馳名武林，為宇內有數的毒藥暗器，體積比普通銅錢還要小些，但因是紫金打製，份量特重，加上她獨門手法，厲害無比。金錢的邊緣鋒利無匹，能破金鐘罩鐵布衫。

　　又因千草仙姑擅識天下各種草木之性，在她所居的小東極神山上千草洞中，種植有各種奇草異卉，其中有一種名為「鬼見愁」的草，高有丈許，其細如線，必須極小心使之倚著石壁，否則一折即死。這種毒草毒性甚烈，鳥獸不必服下，即使無意嗅著，也得暈眩欲死。千草仙姑把三十六枚金錢在毒草中熬煉過，只須磕破一點油皮，也得當場送命。

　　這刻她認定何仲容乃是成家堡這一派，故意以身為餌引誘別派的人來救他，一面以高手埋伏攔截，以便削弱別派實力。是以她恨極何仲容，發出三枚毒金錢，直取左同功。另一點金星，卻疾然向水牢內飛去，直取何仲容面部。

　　這時何仲容腕上鐵鏈未斷，全身動彈不得，眼見金星飛臨，只能閉目待死。

　　左同功眼視八方，已瞥見千草仙姑另外發出一枚金錢勁襲何仲容，他本想去救他，但面前三點金星，作品字形飛到。

　　這左堡主身為四堡五寨中老一輩人物，不但功夫精純，眼力亦自不凡。這時已看出這三點金星，來勢特速，他若是以普通金錢鏢的速度來閃避，定必遭受毒手，於是哪有空暇去救何仲容？忙施展出移形換位的功夫，身形閃開數尺，手中烈火旗起處，竟將三枚毒金錢捲在旗中。

　　何仲容明明見到金光射到，正想趕快掙斷鐵鏈，再扯開頸上的鐵索，然後閃避。誰知千草仙姑的毒金錢份量特重，速度比平常的金錢鏢快得多，剛一動念，那點金光已到了面門。

　　他拚命一伸脖子，正想閃避，無奈一則脖子上被鐵索扣緊，二則頭髮也被緊拴在後面的柱上，根本移動不得，空自把脖子伸長許多。「啪」的一聲，那枚毒金錢正好打在他嘴上。

　　左堡主眼力厲害，這時看得清楚，已知何仲容中上這枚毒金錢，必死無疑。到這個地步，他倒不在乎了。因為事實上何仲容並非他這一派的人，若然真個死了，也無所謂。

　　這刻為了早點結束，加之對方三十六枚毒金錢果然厲害，假如任由她十分從容地發出，自己這支烈火旗雖說擅破各種暗器，只怕也十分狼狽。縱然無事，也許會被對方逃走。當下烈火旗一揮，但見火焰熊熊，直逼千草仙姑。

　　這一回他施展出真正功力，千草仙姑倒抽一口冷氣，在這瞬息之間，又發出兩枚毒金錢，銜尾連番射去，身形也自跟著毒金錢射去。

　　左同功知她想走，但烈火旗顧得去捲那兩枚毒金錢，則顧不到她的鐵拂塵。但聽左同功大喝一聲，左手鐵掌力劈出去，掌力沉重無倫，直取千草仙姑。右手烈火旗迎風一展，已把兩枚毒金錢又捲了去。

　　千草仙姑拂塵掃出之勢不停，吃對方掌力一劈，便沉下去。但那股塵尾甚是柔軟，突然往上一拂，直掠對方手腕脈門。

　　左同功已處劣勢，只好厲嘯一聲，身形倏然躍起。千草仙姑一低頭，從他腳下鑽過，奪路而逃。

　　甬道那頭傳來一聲大喝，只見一位鬢髮如霜，面紅如火的老頭兒突然出現，雙掌掌心合攏，倏然向外一推。

　　千草仙姑前衝之勢何等強勁，一見那紅面老人那掌虛虛推至，明知不是好路道，但後有追兵，其勢不能轉頭，只好一抖拂塵，化出一大團黃塵，封住身前，仍然硬衝過去。

　　相隔尚有半丈，對方掌力已如山壓到。千草仙姑方自暗笑自己小題大做，對方這種掌力，雖然強勁、但怎樣也不能奈何自己。

　　心念方動之際，那股潛襲上身的力量，突然轉為無比剛猛。「轟」地一響，千草仙姑身形驀地向一旁彈開，任她如何沉氣拿樁，卻無法定住腳跟，只差兩尺，便要撞上旁邊石壁。

　　只見一條黑影電射進來，直取千草仙姑。這道黑影來路正是紅面老人身後。

　　在紅面老人對面的左同功亦即面對黑影來路，但見那道黑影又細又長，由對面甬道中射出來。卻因千草仙姑位置在石室中側面，是以那道黑影竟然會轉彎。

　　這時大家都看出那道黑影，乃是一條黑色長索。但發出黑索之人，卻不曾露面。

　　千草仙姑身形向石壁直撞過去時，恰好那條黑索已經射至，索頭一個烏光閃閃的鋼抓，五個抓尖張開有如極大的鷹爪。

　　她見黑爪射到面前，不但不驚，反而面現喜色，伸手攫住那個鋼爪。

　　紅面老人霍然一轉身，洪聲喝道：「可是趙大娘駕臨麼？」

　　甬道內有個尖銳的女人聲應道：「不敢，你們兩位都出了手，我老婆子豈能袖手。」

　　就在對答之時，千草仙姑藉著那道黑索一扯之力，疾如電閃般向甬道飛去，一下子掠過紅面老人身邊。

　　左同功怒道：「金兄不必留情，咱們追！」喝聲中直撲過去。

　　紅面老人突然伸手攔他，左同功身形一挫，只見千草仙姑已隱沒在甬道中。

　　跟著一陣尖銳的笑聲從甬道中傳來，晃眼遠去。

　　「左老弟別妄動，此刻還不宜扯破面皮呢！」

　　左同功側耳聽聲去遠，然後微笑一下，道：「我也不過虛聲恫嚇而已。」他接著又道：「可惜教那老道姑給跑了，左某算是栽了一個觔斗。」

　　姓金的紅面老人聲如洪鐘地打個哈哈，道：「還有什麼觔斗可栽的？千草仙姑近十年隱居在小東極神山的千草洞中，功力大進，咱們兄弟可以說句良心話，這個道姑已算得上強敵，若然把她的師父野神婆惹出來，咱們還得搬救兵哩！」

　　左同功頷首道：「當然我不敢小覷於她，但若出全力宰她尚不算十分困難。那野神婆還在世上麼？」

　　姓金的紅面老人原來乃是當今四堡五寨中的第一位，金龍堡堡主金大立。他長得肥肥胖胖，滿面紅光，倒是挺像腰纏萬貫的大財主。

　　「老弟莫要不信野神婆未死之說，就以咱們上一輩而論，因都是練武功的人，故此婚嫁都比常人要遲上二十年，但咱們四堡五寨尚有三位老人家依然健在，他們的歲數可不正是和野神婆差不多麼？野神婆十年前還在小東極神山居住，近十年搬到更東的大環島，誰也沒有去過那裏，豈敢斷定她已不在人世。」

　　「金兄說的是，不過我說栽觔斗，倒非因沒有收拾下千草仙姑，而是我一時疏忽，倒沒防備那千草老道姑心黑手辣，救人不成，便索性把何仲容殺死。」

　　滿面紅光的金堡主眉頭一皺，道：「我早先好像瞧見那廝還會動彈呢？」說時，兩人一齊轉頭向水牢看去，只見何仲容俯首向水，鼻尖只差一點便挨到水面。他們的眼力何等厲害，隨便一瞥，已看出那何仲容已絕了氣，因為若然還有一絲氣息，水面因氣息噴吸，必起皺波。

　　金堡主聳聳肩，道：「怪事，果然死了，是被毒金錢打死的？」

　　「正是。」左堡主道：「老道姑手段好辣，同時以毒金錢分頭襲擊。我一來沒想到她會向他下毒手，二來那道姑手法奇快，知道只怕也來不及搶救。你說我是不是栽啦？」

　　金大立大笑一聲，道：「這樣如何怪得你？」

　　說著，走到水牢門邊，望著水牢中被捆在當中石柱上的何仲容，微嗟一聲，道：「這廝如此下場，未免太可惜了！像他這種上乘根骨之人，實在百年罕見！」

　　左同功沒有置詞，金堡主又道：「老弟你也許不明白，這廝在五年前，曾經到過我金龍堡，由家父親傳他本門正宗內功以及少林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十二招手法。那時這廝窮途落魄，家父有一樣怪脾氣，便是著名的潔癖。見他污垢骯髒，已自不喜，家父的潔癖已發展到討厭貧窮人的地步。因為窮苦人家連三餐也得傷腦筋，何暇注意身上清潔與否的問題？何仲容天生也是個傲骨錚錚的人，是以不能相處下去。家父明知良材美質不易遇到，這回也任他離開，於是他與家父緣盡於此，想不到五年前後這廝已大不相同。」

　　左同功嘆了一聲，道：「原來你們以前還有一點淵源。」

　　「假如何仲容五年前已像現在那麼俊美乾淨，大概已是我金龍堡的少堡主了。」他說完後，伸手掩住鐵門，道：「這消息如不洩漏，尚可多利用一兩次。」

　　「千草道姑一定會洩漏的吧？那枚毒金錢正好擊在何仲容面門，等會兒著人找回那枚金錢，連同我收了四枚，想法子拿出去臊她一下，也是好的。」說著，左同功的烈火旗一展，只見四枚金光燦爛的小錢，貼在旗上。

　　「對，咱們商量一下，如能把她臊回小東極神山，那是最好不過，否則縱然收拾了她，卻得惹出那野神婆來，豈不費事……」兩人邊談邊走，眨眼已從那用一幅山水大軸遮蔽住的暗門出來。

　　左同功道：「我還不能交差，金兄你自個兒通知成永吧！」

　　金龍堡堡主金大立點點頭，走出大廳去。左同功走到旁邊一扇屏風後面，身軀一靠牆壁，忽然陷將入去，那扇屏風也自行移動，貼向牆壁。這樣什麼人進來，也絕想不到屏風後面有人藏著。

　　金堡主搖搖擺擺，沿著一條狹窄僻靜的甬道向後宅走去，這時已近黃昏，外面的武台已告結束，但這條甬道因是秘密通路，故而不見一個人影。

　　他從一道小門出去，轉入一座院落的後巷，再穿門而入，走到當中北上房，掀簾而進。

　　只見成堡主躺在醉仙椅上，面前四個青年人，兩男兩女，都露出期待的神色，看著成永。

　　紅面老人一進來，金鳳兒首先喜叫一聲，宛如小鳥投懷般撲到紅面老人懷中。

　　金大立笑道：「你這丫頭真沒規矩，這叫做什麼名堂，也不怕人家笑話。」原來他們父女感情最好，金鳳兒又是獨生愛女，一向對父親撒嬌慣的。

　　成永連忙起立，道：「這叫做至情流露，金兄何必怕人家說話！」

　　金鳳兒叫道：「爹爹幾時來的？這裏事情發生得太多啦！」

　　金堡主笑一下道：「我都知道，你別大叫大嚷好麼？」

　　成玉真和左氏昆仲左良左昆兩人，過來向紅面老人行禮。

　　成永呵呵笑道：「金兄別教鳳兒抓住把柄，有一宗事連我也是剛剛知道。」

　　金大立哦一聲，洪聲笑道：「有什麼事這麼秘密？」他雙眼望著金鳳兒，以為她一定立刻回答，哪知妙就妙在這裏，金鳳兒偏偏不說話，反而垂下螓首。

第十一章　嶺上驚魂

　　「是什麼事呢？」紅臉老人又問，這回他眼光移到成永面上，心中已知此事必與愛女有關。

　　成永正待回答，金大立又道：「你們別得意，我也有最新消息，你們聽了，保管要認為是件大消息。」

　　金鳳兒撒嬌地道：「爹爹先告訴我們。」

　　左昆笑道：「鳳妹妹聽完了好開溜，對不？金伯父千萬不可偏袒她。」

　　金大立哈哈一笑，道：「好吧，讓我先聽聽你們有什麼事。」

　　左昆起立，把岳沖、雲紀程以及峨嵋雙劍中的陽劍龔樹德三人，

　　為了金鳳兒之故，到那流沙谷翡翠山百蟲洞取回特產火玉作證，贈與金鳳兒的一場賭賽說出來。

　　金鳳兒羞不可抑地埋首父親胸前，只因左昆言中含有一點取笑的意味。她一個黃花閨女，焉能不羞。

　　金大立聽完，尋思一下，轉面問成永道：「老弟你看此事後果如何？」

　　成永讓他坐下，道：「我正在考慮，最要緊的是這個老怪物不要被他們弄得再次出世，他一踏入江湖，咱們又多了一個強敵。」

　　原來那天孤叟瞿寒個性怪僻，不比位列天下前五位高人之內的師弟藥仙公冶辛般，行事一定要合乎情理。是以他一踏入江湖，什麼奇怪事他都做得出，目下四堡五寨自家正醞釀一樁大事，若然他夾在裏面亂攪，的確需要加以防範。

　　其實藥仙公冶辛在那五名高人之內，也算得上是脾氣古怪的一位，但比起他這位師兄，則不免瞠乎其後。

　　金大立點頭道：「這一點的確可慮，不過後來我想到另一件事，又覺得老怪物如肯重履人世，可能反而對我們有利。」

　　成永詫道：「這話怎說？」

　　「剛才千草道姑出手救何仲容。」說到這裏，稍一停頓。

　　成玉真姑娘急不可待，問道：「伯父所說的最新消息，可是指何仲容被救？」

　　金大立賣個關子，搖頭道：「不是。」

　　金鳳兒立刻問道：「可是他自己逃走了？」

　　「也不是。」她父親回答道：「你們一定猜不出來，還是我自己說吧。」

　　兩位姑娘芳心都忐忑不安，渴欲立刻知道究竟何仲容怎樣？

　　「那老道姑進入最後那間石室，和何仲容對答了幾句，我們才發動。」他故意不說出左同功堡主的名字，為的是怕年輕人不慎，露出口風。

　　「老道姑在危急之時，發出有名的獨門暗器『毒金錢』，這老道姑的確心狠手辣，因見何仲容不肯跟她走……」說到這裏，又是一頓。

　　金鳳兒忖道：「他當然不肯走，這原故只有我知道。」

　　成姑娘也在暗想何仲容可能是因她之故，所以不肯被別人救走，芳心暗喜。

　　但左家兄弟卻是旁觀者清，已然聽出不妙，左良問道：「難道那老道姑會對何仲容怎樣？」

　　這兩句話把這兩位姑娘駭得那顆心大跳不已，想到金大立之言，果然有此意思。

　　金堡主道：「賢侄猜得好，那廝的毒金錢手法怪異厲害，暗發一枚疾襲何仲容。可憐何仲容竟然無法躲避，我親眼看見那枚金錢打在他嘴部，還發出一聲響聲，大概連門牙也打掉了。」

　　成玉真城府較深，情緒雖然震盪得劇烈，但仍然可以隱藏不露。這也是何仲容曾經死過一次的緣故，使得她已有過一次經驗。

　　可是金鳳兒卻大大不同，悲戚震驚的神色都流露在面上，渾身也微微顫抖。幸虧她依在父親身邊，故而把頭一低，面龐藏在父親肩膀處，別人便瞧不出來。

　　金堡主何等精練老到，已發現女兒發抖的情形，心中微動，轉念忖道：「沒關係，那廝既然死了，她縱有心，卻又如何？」口中大聲道：「何仲容他是死定的了，千草仙姑的毒金錢上，奇毒異常，只須磕損一點油皮，即使藥仙公冶辛在場，也無法挽救。這便是我剛才提過的最新消息。」

　　成堡主由衷地嘆道：「那少年人膽勇機智，都十分出色，品貌也入上乘之選，這樣死了，未免可惜。」他可是見到女兒沒有什麼表示，心中甚喜，於是會說出良心話來。

　　他又道：「不過實在奇怪，那孩子看來絕非夭折之相，將來該大有作為才對，從今以後，我也不可以相論人啦！」

　　金大立點點頭，道：「千草道姑雖然心黑手辣，發出毒金錢，但形勢仍未扭轉。正在最危險之時，忽然百粵韶州的趙老婆子以獨門『玄絲飛抓』，把千草老道姑救了出去。我看看其時不便扯破臉真幹，何況趙婆子也沒現身，便任她們撤走。」

　　成永微微冷笑道：「好哇，大家都來了，看來咱們想不扯破臉皮，也辦不到。」

　　金大立道：「這一點倒無所謂，但千草道姑的師父野神婆卻是個禍胎，若然由千草身上，引出這個老怪物，咱們一方面得驚動老人家出來押陣，其次又深受牽掣，倒不如借這機會，將百蟲洞的老怪物也逗出來，等他們這對宿仇先鬥上一場。」

　　成永矍然道：「這個主意甚佳，咱們得好好商量一下。」

　　左良問道：「敢問兩位伯父，咱們光是把老怪物逗出來就可以麼？」

　　金左兩位堡主略一思忖，便齊齊點頭。

　　左昆問道：「咱們能把那老怪物也收羅了，豈不更妙？」

　　金堡主道：「這一點不大可能，以那老怪物的脾氣，進入他流沙谷，他已經極不高興，哪有機會與他細談？成老弟與那老怪物住得最近，覺得可有機會說服老怪物麼？」

　　成永搖搖頭道：「這些年來都沒見老怪物離開百蟲洞，想來難有機會。」

　　左良道：「咱們只須設法讓老怪物知道那三人乃是由四堡五寨去的，老怪必定會生氣而離開百蟲洞，出來找咱們的麻煩。」

　　成堡主笑道：「咱們如此樹敵，可沒有益處。」

　　左昆道：「依小侄看來，唯有想法子使那老怪物以為江湖人覬覦他洞中的寶物，是以會迭連侵擾。這老怪一氣之下，可能出世亂鬧一陣，然後另覓地方隱居。」

　　兩位老堡主都贊同他的意見，左良處處被乃弟吃癟，甚覺臉上無光。這時突然起立道：「啟稟兩位伯父，小侄願往流沙谷翡翠山百蟲洞，設法使那天孤叟老怪物重履塵世。」

　　金左兩位老堡主暗中微驚，只因在這情勢之下，已不能不准左良前往，他們都看出左良乃是負氣而言，非去不可。若是准了，則左同功此人心思甚多，可能疑惑他們藏有私心，故意先削減左家力量，其實目下大敵如林，還未到內鬨之時。

　　金鳳兒忽然朗聲道：「爹爹，左良哥一人勢孤，女兒也跟去幫幫他。」

　　金堡主一生無子，只有這末一個掌珠，故此一向溺愛異常。這時一聽女兒也要到那等天下聞名的險地，不由得暗暗驚出一身冷汗。但他口中卻不能明說因太過危險而不准她去。

　　成堡主一看自己的愛女也想開口，忙大聲道：「你們不得胡亂請纓，這件事我和金兄還得細細商量一下。」

　　金堡主鬆口氣，乘機道：「這件事並非當急之務，等會兒再決定好了。」

　　左良和金鳳兒便不再作聲，但金鳳兒卻因何仲容之死，好像十分灰心，所以對危險都不放在心上。

　　※※※

　　這時候在翡翠山頂，有兩個年輕人並肩而立，遙望著山的那邊。

　　這兩人正是峨嵋龔氏兄弟，他們馳馬抵達翡翠山麓，便棄馬徒步上山。剛剛上到半山腰時，已聽到山麓又傳來蹄聲。

　　他們頭也不回，直登山巔，放目一望，只見那邊山腳過去全是一片起伏丘陵，並無田地。

　　丘陵地帶之後，便是一片白茫茫，宛如一道大江，環繞著一座光禿禿的山。這道白茫茫的大江，便是險絕天下的流沙谷。

　　在大沙漠中，往往有些浮沙，人畜一旦誤結其上，立刻有如掉在水裏似的，直沉下去。

　　但在水中還可以浮起來，而這等浮沙則全不著力，其下深不可測，非活活埋在其下而死不可！

　　這道流沙谷正是有不少這種浮沙地帶，最慘的是這些浮沙並非固定不動，不時會遷移到別處。故此縱然幸而越過這道流沙谷，但回程時雖然循著原路，卻也不一定能夠無事。

　　龔樹仁向他弟弟道：「這兒就是流沙谷了，照理說那天孤叟瞿寒既能住居其中，必定會有分辨是否流沙之法。」

　　龔樹德道：「現在時間急迫，哪能研究內中玄虛？」

　　龔樹仁半晌無語，最後道：「那麼你就真個碰運氣了？」

　　「有什麼辦法呢，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小弟豈能替師門丟人？」

　　他哥哥心中慘然，和他一起走下山去。到了丘陵地帶，龔樹仁實在忍不住，攔住他弟弟，道：「咱們是骨肉之親，沒有什麼面子可講究，依我看來，你不如認輸算了。」

　　龔樹德默然無語，他哥哥又道：「反正又沒有外人看見或知道，咱們找個地方一躲，明早才回去，不就可以了麼？」

　　龔樹德想了一下，奮然道：「這樣做不但有辱師門盛譽，而且小弟對金鳳兒姑娘也不能參與逐鹿行列。」

　　龔樹仁嗯一聲，笑道：「既然二弟你對她真有意思，那還有什麼話說。等會兒凡事小心，走，咱們繞到那邊，我在山上時記得那邊丘陵較高，故此人家在山巔處望咱們不到。」

　　兩人一口氣奔出十餘里，這時丘陵地帶已走完，轉過幾座高崗，只見面前一片白茫茫，沙光映眼。

　　龔樹仁道：「這就是名震天下的流沙谷了，讓我瞧瞧這些沙有什麼不同，為什麼會流動？」

　　當下跳下去，腳踏沙地，但覺好像有點軟軟的，心中微驚。

　　龔樹德見他臉色微變，疾忙躍近他身旁，但並非踏在沙上，伸手去揪他哥哥的臂膀。

　　龔樹仁見身體並不沉沒，訕訕一笑，道：「不要緊，是我自己先慌了，才會覺得有點不同似的。」於是跳回泥土上。

　　他道：「二弟你要小心了，我不能在這裏陪你，我得回到山巔上遙遙監視其他的人，別要讓他們暗中弄了手腳。」

　　龔樹德昂然道：「大哥請回，小弟自會當心。」

　　哥哥伸手握住弟弟的手，面上露出難以形容的神色，慢慢道：「你得多加小心。」

　　弟弟沒有做聲，暗中相當難過。龔樹仁在心中嘆口氣，倏然回身，直向翡翠山奔去。

　　※※※

　　這時，其餘的兩撥人都到了流沙谷邊，只因大家所取方向都不相同，所以彼此都沒有碰上。

　　伴同岳沖到流沙谷去的，是金陵柳家寨的柳虹影和兩個弟弟柳堅柳城，以及衛家寨的少寨主衛成功。這一干人等到岳沖直奔入流沙谷中，便都轉身疾撲翡翠山，以便居高臨下，好監視其餘的人。

　　與雲紀程同去的人是鍾家寨一對孿生兄弟鍾智鍾勇，以及足智多謀的趙素之姑娘。他們也是同一心意，送到谷邊之後，便都返身直奔翡翠山。

　　那翡翠山位居流沙谷環繞中，雖然不高，但當中最高處也有百餘丈之高，最巔頂處一塊如屋宇那麼大的石頭屹然直立。

　　在這塊石頭中，天生一個洞穴，大約有五丈方圓，四壁削鑿的十分平滑，宛如特地修建的石壁。

　　入口是從兩丈下面的一個石洞，經過三間石室，然後才鑽上這座頂室之中。一路都是石階，齊整非常，顯見花了不少匠心。

　　這座頂室之中，四面都開有一尺見方的窗口，因此在室中的人，不必出去，便可以俯瞰到整個流沙谷。只須四面走一遍，那道環繞著山麓的流沙谷，便全部收在眼底。

　　在這座石室每一面石壁之下，都排列著數十支精鋼把手，顯而易見，這許多精鋼把手都是消息埋伏的樞紐。是以一望而知這座位居全山最高處的石室，必是本山最重要的地方。

　　在下面的三間石室，人口的第一間十分簡陋，石壁粗糙不平。在通往第二座石室的甬道口，用一條厚麻巾的簾子隔住。

　　第二個石室便大不相同，雲床石几一應俱全，一種高雅出塵的氣氛浮動在這座三丈方圓的石室中。

　　在通向第三間石室的甬道口，並沒有門簾，但頂端有一塊石板，厚達半尺，打磨得十分光滑，大小恰好和甬道一般，是以這塊石板放下來，剛好將甬道封死，連蒼蠅也飛不進去。

　　進入甬道，約摸走兩丈遠，便轉個彎，再走兩丈，赫然又是一座寬大的石室。

　　這一間石室光亮異常，四壁俱是極細膩的白玉石，室頂當中嵌著一顆荔枝般大的明珠，射出一種柔和的光輝，照得一室雪亮。

　　這座石室佈置得華麗無比，不但桌椅床幾俱全，還有書架大櫥等，全是紫檀木所製，光是這一套家具，就可值數萬金。

　　桌椅上俱有絲繡的鋪墊，那張大床掛著一頂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床上的被衾都繡的五彩龍鳳，華貴奪目。靠書櫥的一張長形大書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一個古雅的玉爐，兀自裊裊冒煙。壁上掛著一張古琴，一口古劍。

　　這時一個鬚髮如銀的老人，剛剛從床後的小石梯走上頂屋的石室去。這個老人正是以孤獨聞名天下的天孤叟瞿寒。

　　他悠閒地隨便向流沙谷遙瞰，忽地「噫」了一聲。

　　原來他年紀雖大，但目力可比鷹隼，故此在流沙谷中一點小如蒼蠅的人影，也瞞不過他的銳利眼光。

　　他並不匆忙，徐徐走到另一面，經石洞口中望出去，竟又發現另一條人影，星拋丸擲地直渡流沙谷。

　　這一來他的面色便有點變化了，再走到其餘兩面俯察，居然又發現了第三個直渡流沙谷的人。

　　天孤叟瞿寒在這流沙谷翡翠山百蟲洞中已隱匿了數十年，卻從未曾見過有三個人一齊渡谷上山之事。

　　是以這位老人面色大變，沉吟不語。

　　過了好一會工夫，那三個人已越過大半個流沙谷，竟然沒有一個人會不幸而陷沒在浮沙之中。

　　天孤叟瞿寒面上神色逐漸復原，靜默地輪流瞧著這三個大膽的不明來歷的人。

　　又過了片刻，那三條人影全部安然越過流沙谷，踏上翡翠山的山麓。

　　這座翡翠山雖然不高，但面積甚大，山上全部光禿禿的，沒有樹木，儘是嶙峋大石。

　　這座翡翠山最大的特點，並非在於俱是石頭，而是遍山皆洞，最少也有一千個以上。

　　這些石洞都是彎彎曲曲，也不知有多深，內裏十分潮濕，俱有一種霉臭的氣味。

　　山上雖不生草木，但這些洞中都有小樹叢草，因此更顯得穢暗潮霉。

　　※※※

　　且說那岳沖直上山麓，回頭望望那片白茫茫的流沙谷，鬆了一口氣，忖道：「另外那兩人總有一個會陷沒在流沙之中吧？」

　　於是他得意地微笑一下，舉目而望，只見這座山毫不陡斜，但到處都有巨大的石巖，遮斷了眼光。

　　他見山上寸草不生，便知那百蟲洞所以得名，定是因為這山上滿是洞穴，而洞穴中盤踞有各式各樣的毒蟲。

　　在他前面不及兩丈之處，便有一個巖洞，他走到山洞口一瞧，洞雖不大，卻顯見甚深，當下眉頭一皺，忖道：「這山遍地皆是洞穴，我怎知那天孤叟瞿寒住在哪個洞中？說不得只好逐個洞瞧瞧了。」

　　想罷再細察一眼，洞口處擺著一塊石頭，他以獨門兵器跨虎籃推開那塊石頭，見其下並無毒蟲，便伸手撿起那塊石頭，振臂一扔。

　　那塊石頭直飛入洞中，發出「叭噠」一響，岳沖微笑一下，想道：「這個洞穴既窄且潮，又有泥土，天孤叟瞿寒怎會居住在此？哈，哈，這倒是一個好法子，只須扔塊石頭，便知洞中是否有泥土，從而可知天孤叟瞿寒會否居住洞中。」

　　想罷更不留戀，直奔旁邊不遠處的一個洞穴。但見洞口又有一塊石頭，形狀大小竟與剛才那個洞口的那塊差不多，他一彎腰又把石頭托將起來。

　　岳沖運足臂力，托住石頭向洞內一推，那石頭「唿」一聲直飛入洞中。

　　他側耳而聽，傳來「叭噠」之聲，那石頭分明是掉在泥土地上。

　　於是他不再理會，轉身又走，剛剛走到左上方兩丈許處的另一個石洞口時，只聽後面「絲絲」一聲，疾忙回頭一看，只見一道紅線，在殘陽下貼地電射而至。這道紅線長約半丈，但奇細異常，換了尋常的人，只怕還未曾看見影子，那條紅線已到了身上。

　　好個岳沖，一眼瞧見之後，心中明知定是一種奇異罕見的毒蟲，卻不慌不忙，等到那道紅線離自己不及一尺時，這才倏然躍起來。

　　那道紅線來得快，停得更快，倏然間有如生鐵鑄成般停在石洞口。

　　岳沖不敢怠慢，乍上即落，突然反掌一掃，一股潛力猛刮出去，登時沙飛石走。

　　那道紅線停身不住，吃他掌力一刮，隨著那陣飛砂走石，捲入石洞之中。

　　岳沖退開丈許，凝目觀變，只見轉眼間，那條紅線又從洞中電射出來，但它並非出來追逐岳沖，敢情在它尾巴上還嵌著一顆白色的東西，有如棋子般大小。因為那道紅線奇小，是以這顆白色的東西便顯得十分龐大地附粘在那道紅線後面。

　　那條紅線一出了石洞，立刻上下翻騰，不住地揮起長長的尾部，向地上鞭擊，看它的意思，竟是想借地上的石頭，砸甩那顆白色的東西。

　　以他的眼力，也得看了一會，才瞧出那條紅線竟是一條奇細的小蛇，不過從它的長度看來，可以看出這條細長紅蛇的年齡不小，僅僅是天生細小而已。

　　另外那顆附在它尾部的白色東西，敢情是隻蝸牛，不過看它能夠吮住細長紅蛇而使它異常痛苦地翻騰上下，大概也是一種不簡單的毒物。

　　岳沖看了一陣，邁步便走，原因是那白色的奇毒蝸牛既在那洞中，天孤叟瞿寒定然不會住在此洞中。

　　為了不致耽擱時間，他立刻奔向另一個石洞。

　　只見這個石洞寬大高闊，內中較亮，洞口仍有一塊石頭擺著。他站在洞口看看，只因內中深處光線黯淡，於是仍施故智托起洞口那塊石頭，直擲向洞內。

　　「轟隆隆」之聲響處，然後一直低沉地沒入地底，顯然那裏面有口石井之類，是以那塊石頭直滾下去，聲音因而變得低沉。

　　岳沖忖道：「這洞中乃是石地，不似那幾個洞那麼潮濕，天孤叟可能居住在此洞中。我這麼一下子，還能不把他驚動出來麼？」

　　想了一會，洞中仍無人出現，他吸口氣，然後閉住呼吸，走入洞中。

　　外面這一截一望瞭然，不過在他這個精明幹練的老江湖眼中，卻覺察出有點不尋常。

　　他細心地觀察一下，卻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於是自個兒聳聳肩，忖道：「我真是有點疑神疑鬼起來啦，且到後面瞧瞧……」

　　邁步走時，腳下異常小心，生怕石頭縫裏猛地蹦出什麼毒物，那就來不及閃避。

　　大約往後面走了兩丈餘，因為這石洞微微彎曲，是以光線已變得模糊不清。

　　就在半丈外，一個大洞，宛如妖魔的大嘴張開，等候著吞噬送上門來的人。

　　他停步想道：「我若走近去，萬一洞中冒出什麼東西，豈不危險？」想罷四顧一眼，只見洞壁腳下散佈著許多石片，看起來生像是從嶙峋的石壁上剝下來似的。這還不算，地面上也有許多小洞穴，還留下明顯的撬挖過的痕跡。這時岳沖可就想起來了，敢情這洞中顯出被人細細搜索過的樣子，那個搜洞之人，細心得連壁上的片石也剝下來，是以他一入洞之後，便覺察出有點奇怪的跡象。

　　「這一定是天孤叟瞿寒所為了。」他想道：「但他想搜尋什麼呢？莫非是找尋什麼寶物？若然不錯，這宗寶貝一定是天下罕見，價值連城。」

　　這小子貪念陡生，彎腰撿起一塊石片，向地上的大洞丟去。碌碌連聲，直向下面響下去，好一會才沒了聲息。

　　他等了一會，才走過去。但見洞中一片漆黑，一點也瞧不見什麼。

　　他快捷地從腰間革囊中取出一捆細如小指的長索，又摸出千里火，扣在索頭上，然後打著了吊垂入洞中。

　　一團火光沿著洞壁而下，但見此洞口細內大，宛如一個鐘倒扣地上。壁上儘是青苔，一陣又濕又冷的氣味薰上來。

　　他還未曾看得十分清楚，猛聽「營營」之聲大作，洞中回音旋繞，令人覺得好像有許多什麼飛蟲，從洞外振翅飛入。

　　岳沖貪念頓然冰消瓦解，趕緊收索時，地洞內倏然一大團黑雲，直飛上來。那種刺耳的聲音，正是從這大團黑雲中發出來。

　　這時千里火那團黃光，還在地洞內，是以岳沖目光閃處，竟然看出這一陣黑雲，乃是無數蝗蟲，為數不知有多少？他大吃一驚，身形暴退，但那蝗蟲群來勢絕速，眨眼又到了洞門。這時岳沖可顧不得收索，趕緊施展上乘輕功，直向洞外疾躍而去。

　　這也是岳沖老到之處，因為他想到這群蝗蟲既然深居這灰石洞中，可能有習慣不肯出洞，同時在外面地方較大，可以用跨虎籃護身而有足夠的空間施展，不致於在洞中被地勢侷限住，可能身上不被攻進而腳下無意中被咬一口，豈不死得冤枉？

　　營營之聲，直跟出洞外，岳沖一躍三丈餘，兩個起落之後，回頭一瞥，大吃一驚。

　　原來那股蝗蟲為數不知多少，一直從洞中冒出來，宛如一股長長的濃煙，疾飛而至。

　　這些蝗蟲體積特大，只只都有拳頭大小，飛行力強，是以奇快無比，轉眼間已追近許多。

　　岳沖四顧這死亡嶺岩石巉巉，毫無可供遮蔽之處。於是強定心神，立定不動。

　　那股蝗蟲轉眼便飛到，直向岳沖撲下。猛聽「呼呼」風聲響處，登時滿天飛灑起蝗蟲的屍體。原來岳沖家傳的跨虎籃，威力奇大，舞動時風雨不透，加之內家真力又強，那股蝗蟲向他罩下時，吃他舞動跨虎籃，一片光華閃處，直飛得滿天俱是。

　　那道長龍也似的蝗蟲，此刻源源從洞中冒出來。岳沖一面揮動跨虎籃護身，一面閃眼一覷，見到這些毒蝗蟲竟不知有多少，不由得在心頭暗冒涼氣，叫一聲：「我命休矣！」埋頭疾揮兵器，護住全身。

　　片刻間岳沖根本看不見天光，全都被密密麻麻的蝗蟲遮住。

　　這時毒蝗蟲群已結成一層天幕，罩住岳沖，這些毒蝗蟲賦性奇怪，雖死不退，後來的附在那層蝗蟲幕上，越附越厚。

　　岳沖漸覺沉重不堪，已知乃是蝗蟲太多之故，心中又驚又凜，正不知那洞中還有多少毒蝗蟲未曾飛出來。

　　這時形勢危殆之極，在遠處望去，但見一團畝許大的黑雲，凝集在地面。

　　※※※

　　天孤叟瞿寒唇邊露出一絲冷笑，慢慢踱到另外一邊，從窗洞俯瞰下去，只見一個持劍的少年，木然站在一片斜坡上。

　　在他四周圍，一片紅色的浪潮，緩緩向中心的少年湧過去。

　　這一大片紅色的浪潮，敢情都是特別巨大的紅蟻，腳長善走，為數也多，所布面積之廣，最少也有十五六丈方圓。原來這些紅色巨蟻，都是在附近五個石洞中冒出來。

　　那持劍少年正是峨嵋派的陽劍龔樹德，他就像岳沖般查了兩個洞之後，便發覺用石頭投入洞內的辦法可行。哪知這四個石洞中，經他投石之後，立時湧出巨大的蟻群，晃眼間已將他圍困在中央，宛如布下一個陣勢。

　　龔樹德乃是名家之徒，見多識廣，已知這些巨大的紅蟻必定賦有奇毒，如被咬上一口，定然命喪九泉。再一看形勢，暗中叫聲苦，原來那四個洞口湧出來的紅蟻全都向四面分佈，因此範圍廣闊，他的輕身功夫再好，也不能躍過這些蟻群，最少也得五個起落，方始能夠脫出紅色巨蟻所佈的面積以外。

　　他記得他只動了兩個洞，但這刻四個洞都湧出蟻群，是以分明這些巨蟻經過人力佈置，才會像個陣勢似地，將他圍困其中。

　　他自己估計一下，如果冒險飛躍，腳尖一沾地即起，那些巨蟻縱然厲害，但也咬他不著。不過光是冒險躍一下，倒可以試試，為難的是無論逃向哪一面，都得連躍五次。這麼危險的事，便不能輕率而試。

　　但一晃眼間，紅色的巨蟻群已如潮湧至，他內心焦急之甚，冷汗也冒了出來。

　　天孤叟瞿寒又冷笑一下，徐徐踱到另一邊去，只見一個漢子手持一宗奇形兵器，正在山麓邊的幾個石洞口，鐵腿起處，便踢起一塊石頭，直入洞內。這樣子比用手快，片刻工夫，但見他一連踢過十多個洞口。

　　天孤叟瞿寒勃然大怒，定睛而視，心中正在盤算要不要馬上下山取此人性命，這刻他從那人手中的奇形兵器，認出乃是四堡五寨中的雲家寨狀元牌，這人不消說，定是雲家寨的後人。

　　他之所以猶豫，便是他想不透這三人何以會同時冒大險越過流沙谷，抵達死亡嶺？另一個乃是岳家堡的人，他從跨虎籃上可以認出來。至於龔樹德如是四堡五寨的人，他便不會奇怪，但他手中青光閃閃的寶劍，一望而知是峨嵋派著名的陰陽雙劍之一。他多年未曾離開此地，自然不知龔樹德竟是以這一雙上好利器作為外號。但峨嵋的著名寶劍，哪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這三人並非同路之人，何以會一齊來到他的禁地？這是最令他大惑不解的。

　　就在他略一猶豫之際，雲紀程右手扛著那面半尺寬，三尺長的狀元牌，直奔到一個石洞門外。

　　天孤叟瞿寒冷笑一下，不再準備出手。

　　雲紀程腿上功夫特佳，飛起一腳，把洞口一塊石頭踢得飛起來，直砸在洞中深處。傳來響聲清脆之極，他面色立刻顯得沉重起來，橫牌護身，走將進去。

　　入口僅容他躬身鑽進，但內裏卻極為寬大，四壁岩石巉巉，剝落了不少石片在壁腳上，宛如被剝掉鱗甲的魚一樣。

　　他微訝忖道：「天孤叟究竟在搜尋什麼東西？此洞幾乎連地面也翻了過來？」想著，眼光掃過洞頂，只見其上儘是五彩閃耀的石鐘乳，宛如瓔珞般垂掛，因此這洞中顯得特別光亮。

　　他覺得有點陰寒之氣迫人，是以十二分小心地向深處走去。

　　一片巖壁擋住了前面的視線，他戒備地轉過去，目光到處，身軀禁不住顫抖一下，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原來石壁後面，已無通路，只有一隻奇大如一座小屋子的綠色蜘蛛，盤踞在他面前。

　　這隻平生未曾聽過或見過的巨大蜘蛛，渾身的綠毛少說也有尺許長，雙目有面盤般大小，閃射出綠光，腳爪粗如壯漢的身軀，真是可怖之極。

　　那隻巨蛛嘶啞地叫一聲，兩爪起處，疾向雲紀程攫下。牠兩隻腳爪粗比房樑，綠毛飄拂，使人看了，渾身都沒了勁。

　　雲紀程暗中叫聲「我的媽呀」，疾如電閃般向後挪開半丈。面前風聲勁拂而過，跟著「嘩啦」一聲大響，敢情那兩隻巨爪沒攫著人，卻抓在石地上，竟然抓出了兩個洞，可見得力量驚人，難以抵擋。

　　他一看勢頭不佳，掉頭便走，目光到處，又大吃一驚。

　　原來這時洞口處已佈下一面大網，剛好將洞口封住。這面大網作八卦形，一望而知乃是常見的蜘蛛網，那種蛛絲奇粗，總有手臂般大小，閃閃生光，生像十分濕黏，以這麼粗的蛛絲，便是一頭大象，怕也得被黏住。

　　雲紀程不敢造次，在這奇險之時，反倒沉住氣，先打量一下形勢，只見四壁並無異狀，目光移到洞頂，只見那些五彩繽紛的石鐘乳縫隙中，趴伏著十餘隻巨型綠色蜘蛛，最小的一隻也有面盤般大，最大的一隻，竟有水牛般巨大。

　　這十餘隻巨型綠色蜘蛛，一望而知乃是身後那隻大如屋子的巨蛛母所生。看來雖然巨大，其實年紀尚稚。不過任他一世天不怕地不怕，見了這等奇形可怖的毒物，也自遍體冒汗，毛髮皆豎。

　　最慘的是他手中的兵器，乃是一面狹長形的「狀元牌」，是以不能過去將那面蛛網砍斷，這面狀元牌只要觸上蛛網，大概非黏住不可。

　　這時驀覺風聲罩腦，疾忙使個身法，橫移開去。這個石洞極是寬大，是以尚有餘地可供他騰挪閃避。

　　大響一聲過處，地上砂石亂飛，這又是那隻巨如屋子的蛛母所演的威風。

　　雲紀程亡魂皆冒，忖道：「我只要碰上一下，不變成肉餅才怪哩！我的媽呀！怪不得這座石嶺稱為死亡嶺，敢情有這等奇形毒物。」

　　但他後悔此行也不中用，唯有想法子脫身才是正理。當下疾躍到壁下，拾起一塊大石，運足臂力，向洞外扔去。他的臂力非同小可，這塊石頭飛撞而去，哪怕沒有千斤之重！

　　「唿」一聲那塊石頭直奔洞口的蛛網，剛好撞在兩根蛛絲上。

　　雲紀程忖道：「只要蛛絲被石頭飛出去時弄斷，缺了一口，我便可以出去……」念頭一掠即逝，那塊石頭也自見出結果。

　　只見整面蛛網都震動起來，那塊石頭直飛出洞外去，大約飛出半丈之遠，兩根黏在石頭上的蛛絲仍然不斷，「唿」一聲，那塊石頭又飛回來。

　　雲紀程吃一驚，看那石頭來勢正是對著自己，萬一彈回來後因力量過猛，蛛絲黏之不住，豈不變成弓弦上的彈丸般，砸向自己？當下不敢怠慢，疾然從旁挪開半丈。

　　那塊石頭飛回來，入了洞口內數尺，便自停止再進，又彈回去，如是越彈距離越小，終於黏在網上，有如平常看見了只小蟲黏附在蛛網上似的。

　　雲紀程倒抽一口冷氣，暗自叫聲「我命休矣！」倏然向洞口方面躍去，身後大響一聲，砂石橫濺，敢情那隻奇巨的蛛母無聲息地爬到他後面，揮爪攫到。

　　雲紀程身形驟然一停，向左移開。只見洞口綠光閃閃，原來那十餘隻綠色巨蛛已飛墜下來，各自倒懸在自家屁股的蛛絲上，或高或低，恰好封住去路。

　　那隻龐大無比的巨型蛛母緩緩爬過來，雙睛發出熒熒綠光，可怖之極。雲紀程欺它動作不快，驀地飛起一腳，踢在地上一塊石頭上。

　　他的腿力沉雄有勁，踢在石頭，「轟」地一響，這塊石頭宛如離弦之箭，離地疾飛，勁射一隻吊在半空的綠毛巨蛛。

　　這隻巨蛛乃是最小的一隻，

　　大約是面盤般大，正是出生未幾的幼蛛，火候尚淺，竟不曉得閃避，「噼啪」一響，被石頭砸個正著，嘶聲一叫，悠悠直盪開去，身軀已被砸得稀爛。

　　另一隻巨蛛離得最近，立刻垂下地去，盤踞在那隻已死的蛛屍上，大嚼起來。這景象只看得雲紀程一陣作嘔，差點沒吐出來。

　　他哪知蜘蛛賦性兇殘，別說是這等天生異種，便是尋常所見的蜘蛛，母蛛都比公蛛體巨有力，而母蛛目力奇壞，公蛛每當交尾之期，冒險爬到母蛛網上求愛，

　　許多都在未爬到母蛛藏身處時，因蛛網顫動，使得母蛛以為捕獲食物，疾爬過去，將他咬死吃掉。有些較為聰明的公蛛，雖然事先利用蛛網顫動而通了消息，母蛛不會過來吃它，但在銷魂之後，也常會被剛才的枕邊人當做點心，撕裂軀體而吞食入肚。是以那隻綠色巨蛛過去把已死的小蛛吃掉，本不足怪，但在人類看來，將自家手足骨肉吃掉未免寒心。

　　雲紀程深恨那隻無情的綠色巨蛛，立則又飛起一腿，「轟」地一響，一塊大石直砸向伏屍大嚼中的巨蛛。

　　只見綠水噴濺中，那隻巨蛛復又了帳，直滾到洞口邊。眨眼間另一隻更大的巨蛛，飛墜下去，復又據屍大嚼起來，那咀嚼的聲音，聽得雲紀程雙腿發軟。

　　※※※

　　且說這時的岳沖，因手中跨虎籃越揮越重，心知不妙，倏然運足真力，貫注臂上猛可一掄一推。

　　他的神力確實驚人，那座蝗蟲附結而成的天幕，居然為之一拱。

　　只見他在黑漆漆一團中，左掌疾推，掌心含勁一吐，「呼」地一響，那片天幕穿了一個洞口，透射下天光。

　　岳沖這一掌因勁力用得好，是以奏功。他一看對了，立時運足全力，再來一掌。

　　「蓬」地一股陰柔陽剛兼而有之的掌力，擊將出去，這個洞口登時變得最小有直徑半尺之大。那岳沖仗著家傳身手，一掌擊出時，人隨掌走，「刷」一聲已從這個空隙中飛出毒蝗蟲天幕之外。

　　他這一著事實上險極，只因他身形一晃穿幕而出之後，連眨眼工夫也沒有，那個洞口便自填塞回原狀。

　　岳沖身形直飛上半空，倏然腰上一疊力，平飛開去，飄飄落地。

　　嶺巔上的天孤叟瞿寒已看見岳沖衝出毒蝗所結的厚幕之外，暗暗微詫這人身手之不凡。但他仍舊夷然自若，原來岳沖腳一沾地，已有毒蝗飛襲而至。

　　那些毒蝗體巨善飛，岳沖腳程雖快，但也比不上毒蝗蟲群飛行，故此任他機警應變得好，但也無法逃出毒蝗蟲群追襲之危。

　　岳沖自己當然知道，耳聽「營營」之聲追到頭頂，他看也不看，手中跨虎籃一揮，幻出一片光華，護住上空，一面轉目四顧。

　　忽見左邊不遠，有個洞穴，岳沖忖道：「這個洞穴內中不知可夠寬大？但我得冒險試上一下。」念頭如電一掠即逝，立時疾縱過去，閃入洞中。

　　他入洞時，乃是倒縱而入，一面運足聽覺查察身後動靜，雙眼卻緊緊看著洞口。

　　只見一片烏雲湧飛而至，那群盈千累萬的毒蝗蟲已飛臨洞口，發出「營營」的鼓翅聲音，幾乎令人耳膜震破。

　　岳沖暗叫一聲「我命休矣！」咬牙切齒，功行雙臂，只等毒蝗蟲群湧入洞中，便又衝出去。

　　哪知奇事發生，儘管洞外毒蝗蟲多得有如大片烏雲，完全遮住光線，但卻沒有一隻飛入洞來。

　　岳沖何等機敏，這時喜動顏色，疾然橫移到靠近洞口的石壁旁邊。這時離外面最近的毒蝗蟲，不及三尺。但那些毒蝗蟲儘管振翅上下。卻不敢向前，即是不敢飛入洞來。

　　敢情岳沖入洞時，已想到這個洞穴並非毒蝗蟲所居之洞，他久聞死亡嶺上有所謂「百蟲洞」，即是嶺上數逾千百個的洞穴，均有各種奇怪毒蟲，這樣他冒險入洞，可能那些毒蝗因物性相剋，不敢跟入來。

　　這個想法雖然有理，但到底太玄了一點，假如事實不然的話，他這番可就難以衝出去，因為那漫天匝地的毒蝗蟲，如今都堵在洞口，不似早先結成一個倒覆地上的巨碗般的天幕那麼大面積，是以厚度增加許多倍，他的掌力能否沖得開空隙，極成問題。

　　但他走又走不了，只好冒險一試。如今已經成功，焉能不喜動顏色。

　　一陣潮濕霉臭的氣味送入鼻中，他這刻便須防範洞中另有別種毒蟲出現，於是用後背貼在石壁上，敏銳的目光轉向洞內搜索。

　　只見洞中甚是陰黯，因是泥地，故而荒草雜樹甚多，分佈在洞中各處，甚且壁上也有老籐攀附。

　　他心頭浮起一種陰寒的感覺，但並沒有看見什麼可疑的跡象。

　　於是他又回頭看看洞外，震耳欲聾的鼓翅聲，已大見減弱。

　　這時洞內一條五彩斑爛、其大如牛的蜥蜴，沿著石壁，毫無聲息地游爬出來。

　　它正好是沿著岳沖後背所靠的石壁爬出來，是以假如岳沖因洞外聲音太過嘈雜，因而不曾及時發現，被這等奇毒的五彩蜥蜴咬上一口，定必立斃無疑。

　　那條龐大驚人的蜥蜴，一直游爬到岳沖身形一丈之內，岳沖居然仍未發覺。

　　※※※

　　這時被困在紅色蟻陣中的陽劍龔樹德，眼見這些巨蟻陣勢已成，有如一片火海，直向中心湧到。當下一提真氣，飛上半空。雙腳剛剛離地，那片空地又被血紅的巨蟻佈滿。

　　龔樹德面色沉凝無比，在他前後左右，這片火海俱超過十丈寬廣。而那分佈在四面的四個洞穴，此刻仍源源湧出巨蟻來。

　　他估計一下自己的功力，暗中有點著慌，但這時再沒有別的辦法可行，唯有剛剛想到的一個方法，還可以試上一下。

　　要知那些紅色巨蟻不但腳長善走，而且分佈面積又廣，要是他僅須一個起落，便可以脫困，則無妨冒險極快地踩一腳，立刻借力縱起。但如今最少也得三四個起落才能脫困，這一來就變成奇險無比，絕對不能以生命去試。

　　是以他唯有一法，便是身形落下時，化為「魚鷹入水」之式，頭下腳下，將及時面之際，伸劍點地，借力重複飛起。可是這樣以劍借力，當然不能及遠，最多彈飛丈把遠，尤其三兩次之後，由於內力運轉滯礙，更加彈不起來，故此他可沒有把握能夠逃出紅蟻陣勢。換了身手較弱的，要這樣子弄上一下，也辦不到。

　　說時遲，那時快，陽劍龔樹德的身形已快落向地上，但見劍光一閃，微聞「嚓」的一聲，劍尖已刺在地上。他的身形借劍尖戮地之力，倏然平飛開丈許。

　　從高處看龔樹德，但見他就像平貼在一片火海般的紅蟻陣上滑將開去。他勉力提一口真氣，劍光連閃，「嚓嚓」之聲不絕於耳，轉眼已飛到蟻陣邊緣。

　　前面剛好是一塊四尺來高的長形石頭，攔住去路，龔樹德一瞥見那塊長形石頭，長度倒有丈許，但厚度只有半尺，因此看來有如一道石牆攔在前面。

　　在這瞬息之間，他已自忖這番大限難逃，為的是他已經沒有餘力再彈高一點，故此可能碰到石頭而掉在地上，像那等長腳的螞蟻，還有不立刻爬滿了他身軀之理？

　　這麼一想，不由得大大悔恨起來。

　　在當初，龔樹德並非看不見那道像牆般的石頭，但他卻希望自己能夠支持到石頭之上去，借石上稍一落腳，換口真氣，那時節便一定可以逃出蟻吻。

　　哪知如今不但怕上不了那塊石頭，縱然能夠上去，卻因真力用竭，無法再穩住身形，那道石頭只有半尺之厚，他這麼一衝，定必翻過那廂，墜跌地上不可。那些紅色巨蟻走得甚快，必定趕到石後，將自己咬死！

　　然而如今後悔已來不及，只聽他倏然吐氣開聲，嘿然一喝，長劍挺處，身形直衝上去。

　　「嚓」地一響，他的衣服擦過石頭上面，敢情他仗著童身練功，餘力猶勁，居然超過那塊石頭的高度。可是這一衝之勢太猛，他已渾身使不出力，眼睜睜地任得自己向石頭後面掉下去。

　　龔樹德眼睛一閉，萬念俱灰，但覺身軀悠悠下墜，「叭噠」大響一聲，已摔在泥地上。

　　泥地並不乾硬，因此他連痛楚也沒感覺到，身軀躺在地上換一口氣，霎時全身力氣回復，倏然地站起來，舉頭四望，露出欣喜之色。

　　原來這裏是個兩丈方圓的一處地穴，大約陷入地面大半丈。早先在上面眼光因被那道牆也似的石頭遮斷，看之不見，故而深恐掉到石後時，會被蟻群咬死。哪知石後還有這麼一個地洞，洞中不但沒有巨蟻蹤跡，甚且還是泥地，連硬傷也沒有一處，這種結局教他焉得不喜動顏色？

　　這處地洞對面還有路，斜伸入地。這時龔樹德正是驚弓之鳥，哪敢再去探看究竟？只望洞中沒有什麼東西冒出來，好讓他再喘息一下，那就謝天謝地了。

　　歇息片刻，那些紅蟻沒有爬下來，他縱身一躍，筆直飛上兩丈之高，放眼四望，只見地洞四周圍十丈之內，都佈滿了巨蟻。

　　他飄身落回地洞中，忖道：「那些巨蟻定是因此洞另有毒物，故而不敢下來。這樣我也得加倍小心防範才好，否則這宗毒物既能克住巨蟻群，定必厲害無儔，我如何抵擋得住？」

　　不過天幸過了好一會，還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出現，於是他只好在地洞中暫避災難。

　　※※※

　　且說被困在綠色巨蛛洞中的雲紀程，連續發出幾塊石頭，已打死了七隻巨碩無朋的綠蛛。

　　但當他發石擊那隻最巨大的蛛母時，那蛛母看來笨鈍，但其實靈警異常，巨爪一揮，便將石頭擊落。

　　雲紀程拾起一塊石頭，驀地振臂一推，呼呼兩聲，竟有兩塊石頭同時疾巴巨蛛母。

　　原來其中有一塊大如磨盤的石塊，乃是雲紀程以腳踢出。

　　巨蛛母揮爪一擊，「砰匍」大響一聲，上面那塊石頭已被利爪擊碎，石屑滿洞濺射，聲勢驚人。但下面那塊大石卻砸在它前爪與頭部之間。

　　雲紀程心中大喜，忖道：「這次還不收拾了你麼？」定睛看時，那塊石頭居然被彈開了大半丈之遠。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忙繞洞而走，幸而洞壁凹凸不平，形成各種角度的死角，不但可供攀躍閃避，有時更可暫時隱身，等那蛛母發現之時，他又另覓別處。

　　但那蛛母性已通靈，轉得幾轉，便用六隻巨爪，亂擊一氣，它的利爪能夠裂石摧木，是以死角也不管用。

　　在這繞洞奔走閃避之時，雲紀程沒有放過任何機會，連續又弄死了好幾頭巨蛛。

　　現在只剩下一隻巨如水牛的巨蛛，在洞口大嚼那些已死的巨蛛遺體，綠水流得遍地都是，惡臭驚人。

　　雲紀程頭腦微暈，胸間作嘔，同時又因那隻蛛母越轉越快，那情形倒像這隻奇巨的蛛母好久沒有動彈，故此腿爪遲緩，但活動了這一陣，便變得十分靈活，而且大有越走越快之態。

　　是以此時情勢危急萬分，若然一不留心，登時便得血濺洞中。

　　又轉了兩圈，已出了一身冷汗，敢情好幾次險險死在利爪之下。在這急□之時，猛可想出一個主意，不由得伸手敲一記腦袋，眼光四射，相度好形勢，倏然舉腳一蹴。

　　「呼」的一聲，一塊巨石平平飛出，但卻非砸向洞口的巨蛛。

　　那塊大石撞在洞口的蛛網上，直飛出洞外去，雲紀程如影隨形，跟著飛去。

　　趁那面蛛網裂開一條大縫，便鑽將出去。

　　那隻正在低頭大嚼的巨蛛，一見敵人鑽出來，倏然伸爪攔掃過來。

　　這一著果真出乎雲紀程意料之外，百般無奈，手中狀元牌猛可一架。

　　須知那頭巨蛛其大如牛，利爪也自粗甚，故此雲紀程非在萬不得已，哪敢硬架它的利爪？

　　誰知一架之後，驀地發覺這隻巨蛛比起那頭蛛母，相差得太遠。心頭一寬，潛運真力，往外一掀。那隻巨蛛吃不住勁，滾將開去。

　　這時那塊往外飛的石頭，力道已盡，倏然蹦回來，風沉勢猛，剛好砸向雲紀程身上。

　　雲紀程掄牌一頂，脆響一聲，頂住那塊大石，人也鑽了出去。閃眼但見那隻其巨如屋的蛛母，已疾捲到洞口。恰好那隻被雲紀程掀翻的巨蛛擋住去路，但見它「嘶嘶」連聲，利爪落處，登時將擋路巨蛛抓死，低頭便嚼咬屍身。

　　綠水冒濺老高，加上那巨蛛臨死前的嘶叫聲和舞爪扎足，的是可怖噁心無比。

　　他管不了這麼多，抽身便走，哪知剛跨了一步，便走不動，原來手中狀元牌已被石頭上一根蛛絲黏著。

　　雲紀程面目變色，用力往後拉，那面蛛網搖曳不已，黏住狀元牌的一根蛛絲，吃不住力，隨牌而走。

　　這一拉足足拉了丈半之遠，蛛絲仍然緊黏住狀元牌，不過已變得幼細許多。

第十二章　重見生天

　　不過狀元牌上力道奇緊，他再蹦了數尺，已拉不動，看來縱然將這面蛛網拉掉，也弄不斷這根蛛絲。

　　這本來不要緊，雲紀程如有時間，還有辦法可想，但可怕的是那根蛛絲分明有毒，以致象牙所制的狀元牌，末端已變成黑色，還有那隻碩大無朋的蛛母，好像快要動身追趕。

　　他暗惜自己沒帶鋒利的刀劍之類，否則貼在地上一砍，還愁不斷？正轉念時，那隻巨蛛母已抬起頭來，雲紀程猶疑難決，不捨得棄牌逃走，又不敢放過時機。

　　只見那巨蛛母利爪一勾，勾住被他拉出老遠的那根蛛絲，往內一收。

　　「蹦」的一聲，雲紀程吃不住勁，狀元牌脫手飛出，事情既已至此，不逃何待。

　　他剛剛走出四五丈，耳聽後面風聲呼呼直響，回頭一望，不由得亡魂皆冒，敢情那頭巨蛛母其快如風，已堪堪追上來。

　　雲紀程憑著受過嚴格高度的訓練，僅須一眼，便判斷出直走速度遠不及巨蛛母，趕緊橫掠開去。

　　眼光掃處，只見附近有四五個山洞，他咬咬牙，逃入最近的一個洞中。這個山洞霉濕之氣直攻入鼻。他也顧不了這些，直退入去。不過他已有了經驗，這回極是小心，一面注意洞口，一面注意洞內。

　　洞外綠影一掠即逝，他等了片刻，悄悄出去一瞧，敢情那隻巨蛛母已經走回洞中，剛剛隱沒身影。

　　雲紀程忖道：「那面狀元牌乃是傳家之寶，歷代相傳，我如丟失了，回寨便得在靈堂自盡，與其那樣可恥地死掉，倒不如拚一拚。」

　　他腦筋轉了又轉，目光卻一徑凝視住兀自在洞口蛛網上搖晃的狀元牌。幸好那巨蛛母進出洞中，都能由網中滑過而沒有收起那面蛛網，否則他根本就連腦筋也動不了。

　　又歇了一會，他疾奔出去，掩到蛛網封住的洞口側面，傾耳細聽一會，沒有什麼動靜，便探頭窺看。只見那隻奇大的蛛母，正伏在洞中深處。

　　他奇快絕倫地躍出來，左手一晃，一團火光亮起來，原來是千里火。只見他用火烤燒黏在狀元牌上的蛛絲。「滋」地微響，那根蛛絲變了顏色，迥非早先那麼油黏黏的。

　　雲紀程右手運勁一抖，狀元牌應手而起。他狂喜回身疾走，腦後已聽到呼呼風響。

　　他見機得快，躲入另一個山洞中，但見那隻巨型蛛母居然在山洞外伏下來，動也不動。

　　這樣雲紀程有再大的膽子，也不敢離開此洞，可是誰又能知道這個山洞內，有沒有更可怖的毒物呢？夜色已深，內外都暗黑了，但他還可以瞧見那隻巨蛛母身上發出微弱的綠光。

　　※※※

　　回頭再說岳沖，他被毒蝗蟲困在一個洞中，身後石壁上一條奇大的蜥蜴沿壁游過來，又快又毫無聲息。只見這條五彩蜥蜴舌頭不住吞吐，看來一舌頭便可將岳沖捲入口中。

　　那條渾身五彩斑爛的巨蜥蜴游到岳沖身後時，岳沖突然大驚，只因他發覺麋集洞口的蝗蟲群，本來已有不少擠了進來，但這刻全都拚命向外飛撲。

　　要知這些毒蝗蟲本是有去無回的性子，只要帶頭的飛去，縱然撲向火海中，後面的仍然跟著照撲不誤。目下居然向外飛湧，大有逃走之意，其中必有玄妙。

　　他本是個極為陰沉機智的人，腦筋一動，倏然快如電掣，縱向對面牆壁。身邊颯然風響聲過處，一道紅影擦身飛過。他閃眸一覷，已瞥見那條蜥蜴以及它吐出來長達丈許的紅舌頭，不由得大吃一驚，忖道：「這隻大毒物要是舌上有毒，我既不能招架，又無路可逃，豈非死定？」

　　正想之時，只見那條奇長的紅舌因捲他落空，卻捲著不少毒蝗蟲，便掣回口中，咀嚼起來。

　　它咀嚼得十分有滋味，「嚓嚓」連聲，但岳沖見它口邊流出毒蝗蟲的黑水，不由得噁心之極，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捧起一片石頭，準備那條大蜥蜴過來時，好歹用力砸它一下。

　　「嚓嚓」的咀嚼聲一停，只見紅影一閃，又捲了百數十隻毒蝗蟲，繼續大嚼起來。

　　岳沖心道：「只要你繼續飽餐，我便可暫時無虞……」

　　那些毒蝗蟲雖因物性相剋，拚命往外飛走，但因數量過多，後面的又不知道前面有險，是以堵得死死的。

　　那條大蜥蜴吃了數十次之後，那怕沒有吃進數千隻拳頭般大的蝗蟲。這時大概又飽又倦，便閉目打盹起來。岳沖也不惹它，捧石佇立。

　　※※※

　　時光永不停頓，悄悄飛逝，天邊露出曙色時，死亡嶺上三個被困的年輕人，都認為自己已經輸了。

　　因為這場比賽規定在寅時要趕回成家堡，如今既已天亮，返回成家堡則已過了寅時，縱然取得「火玉」回去，也當是輸了。

　　曙色一露，龔樹德發現上面密佈四下的火紅巨蟻完全歸洞。岳沖也鬆了口大氣，走出洞外，原來堵住洞口的毒蝗已經完全飛走。那雲紀程猶有餘悸地走出山洞，眼光灼爍地四面搜索，提防那隻其巨如屋的蛛母去而復返。

　　他們總算知道了死亡嶺百蟲洞的一點厲害，錯非他們全是第一流的身手，以及極為機敏的頭腦，昨夜早就喪身在毒蟲之下。

　　嶺上一片靜寂，山風清新異常，吹拂過他們的頭面，使他們都更加清醒。

　　他們都立時向流沙谷奔去，打算回到成家堡去。

　　※※※

　　在嶺巔的天孤叟瞿寒面上現出極為陰冷的笑容，他完全看見那三個膽大的人，正走入流沙谷地帶。

　　他沉聲自語道：「若讓你們這些小輩逃出我流沙谷，便稱不上天下至險之地了。」

　　他站在一個窗洞張望，只見岳沖捷如飛鳥，一掠數丈地飛奔。

　　天孤叟瞿寒倏然一拉牆邊的鋼製把手，「隆隆」連響數聲，只見岳沖驀地大叫一聲，身形直陷入沙中。

　　天孤叟瞿寒暢意地獰笑一聲，踱過另一邊，扳動鋼把手，雲紀程也掉在浮沙內。

　　剩下的峨嵋派陽劍龔樹德，這時已堪堪越過流沙谷，忽覺腳下一軟，大吃一驚，忙提氣再飄前數尺。但落腳時仍覺軟軟的。這刻已無法再換氣輕身，只好掉下去。但覺一片漆黑，細砂已塞入鼻耳中，奇癢無比。他已閉住呼吸，無奈那些細砂流入耳鼻中，奇癢異常，忍不住打個噴嚏。嘴巴一張開，細砂沖人，氣管馬上被塞，難過無比，眨眼間便昏迷過去。

　　天孤叟瞿寒離開這個石室，降落在下面那個美輪美奐、富麗無匹的石室中，在櫥中取出五條小如細繩，長達兩丈的鏈索，便走出嶺上。

　　他一直走下山麓，先到一個山洞中，只見洞中赫然有兩個人，仰臥地上，雙目緊閉，兀自昏迷未醒。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左家堡兩位少堡主中的老大左良。女的乃是艷麗無雙的金鳳兒姑娘，不過目下她全身俱是細砂，掩住了天香國色。

　　天孤叟瞿寒用一根小鏈索，縛在金鳳兒玉腕上，另一頭穿過石壁間一個小洞，繞將出來，復又扣住，然後將左良抓起來，走到一座石坡後的洞中，亦是先扣住手腕，然後拴在石壁間。

　　石壁那個小洞乃是天孤叟特別開鑿的，鏈索從小洞通進去，打另外一頭出來，又去掉兩尺餘長，那等於縛在直徑兩尺粗的石柱上，功夫再好，力氣再大，也無法將這等石柱弄斷。

　　那些鏈索，乃是金精鋼母所制，雖然幼細，但無人能夠弄斷，寶刀也不成。兩頭俱有精細無比的鎖鈕，要用細如頭髮的鋼絲才能弄開。

　　天孤叟瞿寒將這兩個半夜擒住的男女分別鎖好之後，又走到流沙谷中，一一把另外的三人提回死亡嶺，按照剛才的辦法，都分別鎖在洞中。

　　金鳳兒醒得最快，原因是她最先被天孤叟瞿寒從流沙谷中抓回來。

　　這時眼耳口鼻全是細沙，嗆咳了大半天，總算好了一點，然後拂拍頭髮和身上的細沙，一面抬目打量處身的地方。

　　這個洞十分陰暗霉濕，她十分討厭再呆在這兒，當下便起身奔出洞外。手中捆著的細鏈，她毫不在意，哪知到了洞口，已經不能再走，便用力抖扯那條細鏈。

　　以金鳳兒的功力，運足勁力一抖的話，鐵索也得抖斷，但這條細如小繩的鏈子卻紋風不動。她不服地再抖了一下，立刻就明白自己已經絕望。那天孤叟瞿寒並非無名之輩，既然放心地用一根幼細的鏈子縛住她的手腕，那還能夠掙得斷的麼？

　　這死亡嶺上，一共這樣地鎖禁住五個人，其中岳沖性情較暴，只因其時已是下午未時，過了所限已久，他不斷地用力掙扎。以致手腕勒破了皮肉，鮮血涔涔，染得一手都是斑斑血跡。

　　在成家堡內，外表仍然沒有什麼異狀，但暗中卻緊張異常。第一樁金鳳兒和左良一去不歸，使得幾個老人家都十分擔憂。另外岳沖、雲紀程及陽劍龔樹德一去不回之事，已傳佈出去，大家都知道他們去探那號稱天下絕險之地的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是以對他們的命運，都紛作猜測。至於這三人的同道及長輩們，自然更加焦慮。

　　第二件事便是何仲容的屍身忽然不見了，將水牢的水放掉之後，地上遺留有一支三角鋼剉，看來倒像是他自己將鐵索剉斷後逃走的。可是他分明已中了千草仙姑的毒金錢而死，焉能復活而逃？

　　這一點不但使得成永等大傷腦筋，還令他十分不安，因為假如是有人潛入來將何仲容救走，則此人定必諳曉本堡各處秘道，包括連他也不知道的秘道，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何仲容屍身帶走。

　　在水牢隔壁的老人周工才，這時面上不住地露出興奮的笑容，懸想著數十年未曾見過的世界，如今已變成什麼樣子。他在等候著奇蹟的發生，這一項奇蹟也全憑他本人諳曉各種建築上的秘學，才能產生。

　　外面成家堡的人如何放乾水牢搜索等等，他都瞧見。只因他被囚時間已久，成家堡之人除了管飯那個下人之外，幾乎都不知道在水牢隔壁，還有這麼一個老人。連成永也給忘了有這一回事。

　　※※※

　　下午的一場比武如常地舉行，廣場上依舊擠滿了武林群雄。

　　在人叢中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化子，兩隻眼睛骨碌碌地東張西望。

　　這個化子容貌醜陋，眉際和臉顏都十分污垢，嘴唇噘得高高的，當中門牙掉了三枚，露出一個大洞。他並不與任何人搭訕，卻也沒有人理會他。

　　這時台上沒有人比武，因此大家的注意力並非集中在一起，年輕化子大概就是因為此故，因而沒有什麼行動。

　　西看棚上人群甚是稀疏，原因是其中多半都跑到翡翠山去，眺望流沙谷中的動靜。成玉真卻仍然在座，那年輕化子到後來便一個勁兒地瞧著她。

　　成玉真有點心不在焉，美麗臉上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無意中眼光掃過人群，忽然和兩道明亮的眼光相遇，她怔了一下，想道：「這對目光和何仲容的多麼相像啊，嗅，這化子好醜！」

　　那年輕化子這時也將眼光移開，歇了片刻，又射向看棚上，恰好又和成姑娘目光相觸，他的嘴唇噘得更高，露出門牙掉落了的窟窿，忽地鑽入人叢之中。

　　成姑娘秀眉一皺，回頭吩咐一個家人道：「成亮你仔細盯著那個化子。一有什麼動靜，即速告我。」

　　成亮諾諾應了，故意離開成姑娘遠些，便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個年輕化子的背影。

　　適可聽到一陣掌聲，一個人躍上了台，向兩邊看出以及台下施過禮，便報出姓名是吳士超，特地上台領教台主絕藝。

　　這人貌不驚人，卻有一種沉凝氣度，顯然是位內家好手，年紀在四旬之間。場中群雄多半都知道此人乃是當今太極名家俞玉山的首位傳人，初出道時，曾在鏢行混過，功夫極是出色，是以數年後聲譽鵲起。但這吳士超在鏢行中僅僅是玩票性質，聲名掙到，便自辭退江湖生涯。經過十來年的隱居練武。想來一定大有進步。大家都認定這一場必甚可觀，便都齊齊注目。

　　西看棚上的家人成亮急急躍到成姑娘身後，悄聲道：「稟告姑娘，那化子已乘人不覺，竄入咱們宅院中，身法極快。」

　　成玉真冷笑一聲，立刻起座，趁著無人注意之際，從人群後面繞回宅門。

　　她入了大門，立刻施展出身法，直闖入後宅。這時她乃有心人，故此腳下絲毫不帶一點聲息，同時耳目並用。

　　一直搜尋到內宅，忽聽一個房間中，傳出輕微的聲音，她一晃身，已到了窗下，芳心赫然震怒。只因這個房間，正是她三間閨房之一。

　　房中傳出掀起箱蓋之聲，她湊到窗邊，向內窺看，果然瞧見那個化子正在開箱翻看，卻是以背向外。她存心想看看這個化子要偷多少東西，是以暫不驚動。

　　只見那化子開箱之後，草草一看，便又關上，游目四顧房中，微微嘆一口氣，便疾然躍出閨房。

　　成玉真甚是驚訝，躲將起來，只見他又闖入自己另一個閨房中。過去一看，那化子又在翻箱倒篋。

　　她一轉身直奔入另一個院中，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正在繡花。她低聲道：「小杏，你等會兒不必驚慌，我把你放在那個門外，你不管一切便闖入去！」

　　小杏愕然不解，還要詢問，成玉真已一手把她挾起來，縱出院外。

　　她的行動又快又沒聲息，眨眼間又到了第二間房的房門。

　　成玉真便悄無聲息地把小杏放下，向房內指了一下。

　　小杏這時才會過意來，猛可掀簾進去，這時成玉真已湊在窗縫上窺看。

　　那年輕化子剛好關住一口箱子，驀覺有人進來，吃了一驚，回頭一瞥，小杏失聲欲叫，但她嘴巴張開了一半，年輕化子已欻然移到她身邊，一下點住穴道。

　　成玉真大怒，卻仍不作聲，只見那年輕化子將小杏扶起，放在旁邊的醉仙椅上，令她仰天而臥。

　　直到這時，成玉真再也忍耐不住，這年輕化子分明有非禮之圖，最令人髮指的是那小杏才不過十七八歲，因身軀瘦弱之故，看來生像十四五歲的小女孩。這年輕化子居然對她生此歹心，可以想見平日惡跡。

　　房中的年輕化子站在醉仙椅前，凝目看著小杏，尚未曾有所動作。房簾突然無風自動，直飄起來，跟著滿室香風撲鼻。

　　年輕化子為之一驚，嘴唇噘起老高，回頭一瞥。目光到處，只見一位容光照人的妙齡女郎，鳳目含威，怒視著他。他為之一怔，呆如木雞。

　　成玉真因是女兒家，不好直斥，心卻怒罵道：「好大膽的淫賊，定是想不到姑娘會現身房中，故此駭愕得不會動彈。」當下玉掌抬處，虛空擊到。

　　一股無形潛力，隨著她玉掌，直迫到遠在七尺以外的年輕化子。

　　這股潛力非同小可，乃是成玉真全身功力所聚，剛柔兼備，對方如若功力不及，隨手封架，則必死無疑。

　　年輕化子在喉頭低哼一聲，帶著痛苦的味道，猛可也一掌推出。

　　兩股掌力相交，「蓬」地一響，宛如實物相撞。只見那年輕化子僅僅搖晃一下，沒有後退，成玉真卻搖晃得厲害一點。

　　單論這一掌，成玉真已稍落下風，最糟的是那年輕化子似乎尚未盡出全力，是以可能功力比剛才露的一下還要高些。

　　成玉真內心大為緊張，她可是萬萬料不到居然會有這麼厲害的年輕對手，於是形勢一變而為不僅是她師門及本堡聲譽，抑或小杏會否被辱的問題，卻變成假如她敗在對方掌下，很可能便要遭受到對方凌辱。

　　年輕化子倏然連環劈出兩掌，剛猛無儔，一時房中風翻飊轉。成玉真不敢輕敵，突然移宮換位，斜斜閃開半丈，估料對方必定從側面迫到，左手一式「鳳凰來儀」，橫砍出去。

　　哪知招數發出後，方始發覺對方剛猛無儔地迫開自己，敢情用意是奪路而逃。門簾晃搖間，那個年輕化子已閃出房外。

　　成玉真大惑不解，正在猶疑要不要追趕，忽聽那年輕化子在房外道：「成姑娘切勿誤會，在下並無惡意……」他說到第二句時，聲音已越屋而去。

　　成玉真雖然不忿地跺跺腳，卻決定不再追趕，一面回身來看視小杏，一面忖道：「這廝不但行蹤古怪，嗓音也特別，只須聽過一回，此生都不會忘記。」

　　小杏僅僅是被點住暈穴，成玉真伸手輕拍一掌，小杏便自回醒。她哎了一聲，道：「嚇煞我了。」

　　成玉真道：「不妨事，那廝已經跑了，你回去吧。」小杏不敢多言，出房去了。

　　成玉真在房中痴想了好一會，這才滿腹疑團地離開後宅，直奔外面廣場。

　　就在她離開之後，那個年輕化子居然又出現在後宅，他東張西望，闖入成玉真的第三個閨房。

　　這個房間乃是她的臥室，陳設得十分講究，房中浮動著一股暗香。

　　年輕化子的嘴唇不再噘起來，有如常人般閉攏，掩住門牙的缺洞。說也奇怪，光是改變了這麼一點，登時便由極醜變得甚是俊美，面上的污垢仍然掩不住那股英氣。

　　他在外間掃瞥一匝，便走入內間，香味更濃，繡床上羅帳高懸，錦衾擺得十分整齊。地上全是軟綿綿的地毯，在上面走動覺得十分舒服。

　　他在床前佇立片刻，微微嘆口氣，猛一抬頭，只見床邊的牆上，掛著一口寶刀。

　　這年輕化子登時面上露出光輝，疾然過去摘下那口寶刀，抽出來看時，一道藍光隨手而起，森森寒氣泛膚刺骨。他迅速地插在背上，然後退出這間閨房。在走廊間左轉右轉，忽然折人一條暗巷，走到盡頭處，卻是一座後花園。分花拂柳地穿過後花園，從院牆跳出去，外面是一片空地，再過去便是田野。

　　他沿著院牆往左邊走了十餘丈，忽然蹲下，再一直起腰時，已掀起一塊方形的石板。

　　這個四方洞中有道小鐵梯，他沿梯下去，小心地蓋回那方石板，然後才跳下去。

　　下面深約兩丈，甚是寬大，原來是條暗渠。因是圓形，故此當中雖有半尺來深的水，但兩側卻甚是乾燥，都是石頭鋪築。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口中唸唸有詞，走了一程，他便停下來，呆呆地仰頭望著渠頂。

　　過了片刻，他又走回去，再從入口處走過來，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口中在計算著數目。

　　這一次又來到原先所站之處，他仰頭認得不錯，便回手掣下寶刀，倏然往上一縱，一道藍光筆直飛起，疾射渠頂。

　　「鏘」的一聲，石屑四濺，那口寶刀已嵌入一條石縫中，深達尺半。

　　他身軀懸掛在刀上，仔細地視察一下，估計出石縫中的三合土雖然堅固，但比起石頭，總要軟得多。當下運內力一抽，寶刀抽將出來，身形便開始下墜。

　　就在他欲墜未墜之際，藍光連閃，原來他已刺了好幾刀，每一刀都銜接著刺入石縫中，這樣便變成一道較長的切口。

　　他落在地上之後，復又飛縱上來，一連刺了五六刀，這才墜地換氣。

　　不久之後，這方石頭顯見鬆動，吃他縱身一掌，便震跌下來。

　　※※※

　　恰在這時，成永已到了書房中，查閱本堡的建築藍圖。

　　成永身為一堡之主，自然知道水牢防守雖然嚴密，但排水道口仍可逃走。目下他來書房查閱本堡建築藍圖，便是要查究這條排水道由什麼地方出堡。

　　他的書房纖塵不染，窗明几淨，靠右邊的牆壁，乃是一列高及天花板的巨大紅木書櫥，中間牆壁上，掛著一幅山水條軸，滿紙煙雲，一望而知乃是名家手筆。

　　長窗前擺著一張大紅木書桌，窗外是個花卉雜生的小院落，佈置得十分雅緻。

　　成永先站在窗前，閉目凝神地傾聽了好一會，四下並無異響，他這才轉身走到書櫥前。

　　櫥門緊緊鎖著，但他並不取鑰匙開門，伸手在最邊的一個書櫥側面，弄了一會，只聽到金屬的滴答聲連響，跟著他雙掌按著櫥身，向牆內一推。

　　這座書櫥少說也有數百斤之重，雖然已扭開機括，但本身重量仍在，因此若不是像成永這等內家好手，縱使知道了機關所在，也將徒呼負負。這也正是設計者的用心慎密之處。

　　整座書櫥向牆內凹陷進去，地面露出一處方形硬鐵板，其上有環。

　　成永俯身捏住那環，左擰三下，右擰四下，「滴答」一聲響處，暗鎖已開。他輕輕一拉，鐵板翻起來。

　　這個四方地洞內堆了不少文件以及一些包裹著的東西，成永將一捆卷軸取出來，細看上面的簽紙，找到一軸標明是水道的，抽將出來。

　　這個老奸巨滑的成永做事細密異常，先將鐵板蓋好，書櫥拉回原位，單單拿了那一軸水道藍圖，到書桌處攤開查看。

　　水牢的排水道，只有一條，但卻有兩個出口。一個是由樞紐機關操縱的真正排水口，另一個便是自動調節水量的出口。只要水勢一淹上台階，這處出口的鐵板，因受不住壓力，便自動啟開，直到水量恢復在台階水平的時候，壓力低於那塊鐵板的彈力時，又自動關閉得緊緊的。

　　成永循著這條排水道，一直尋到流出堡外的出口，正是在後宅花園偏右一點處。當下暗嘆一聲，斷定將何仲容屍體弄走的人，定是由此逃走。

　　於是他又走到書櫥門前，開了暗紐，運力將書櫥推入牆內，拉起鐵板。

　　這時四面一片靜寂，他俯身將那軸水道圖放回穴內，忽然聽到一種細微而奇怪的聲響，似乎從地底傳出來。

　　這種細微的聲音更是一下一下地響，但連續得十分迅疾，宛如金屬撞擊在石頭上那種刺耳聲，但低微得難以辨認出來。

　　成永沉住氣，側耳細聽。聲浪一會便停止，但不過是呼吸之間，又傳入耳中，成永這個黑道中的大行家，這刻也為之疑惑之極，想不出究是什麼聲音。不但聲音分辨不出是因何發生，連來路也摸不清楚，有時好像在身後，有時像在前面，一會兒又跑到左邊或右面，甚且四方八面一齊傳出來。

　　成永心中直叫怪事，卻不肯輕易放棄這種奇異的聲浪。他暗自警惕自己絕不能大意，萬一這是仇敵對頭的什麼陰謀，他這個人可丟不起。

　　細聽了好一會，在這陣低微奇異的聲浪中，曾有兩次夾有「砰彭」之聲，生像有什麼物件，掉在睿冥的深洞中那種空洞的回聲。

　　他越發惕然，開始移動尋覓聲浪的來路，但他發覺只要一離開這個地穴，便再也聽不見這陣低微的聲浪。

　　任他閱歷如何豐富，至此他不得不自認失敗，將地穴封好，拉出書櫥，然後沉思地走向後宅。

　　這件怪事他不能與別人商量，諸如金龍堡堡主金大立，左家堡堡主左同功他們，因為事涉他堡中機密，他不能提出來研究，故此這件事他只能獨自負責。

　　在沉思中，他很快地走到後面花園，正如早先那個年輕化子般，筆直穿過，到了院牆，然後縱身一躍，飛越過那道圍牆。

　　沿著圍牆，每隔三丈便有一塊三合土所鋪的四方坪，面積不大。這些方坪都是堡中各處暗渠的出口。

　　他在一塊方坪站定，用銳利異常的眼光細細搜索，只見這處方坪在當中有一方石板，可以掀起來。至於渠道中的水，卻是從方坪下面流過，直通最外面的一條堡河。

　　他這個老江湖只須看一眼，便明白果然有人從這出入過。這可以從石板縫邊也沒有泥土而推斷出來，若不是剛剛有人掀起過這方石板，板縫必有泥土塞滿，因為堡中水渠已有二十多年沒有清除過，即是說二十多年來沒有人移動過這方石板。

　　他慍怒地四看，但田野中並沒有逃人蹤影，夕陽將要西下，只有鳥群掠過林巒山崗。

　　現在既然肯定了來人乃是由此逃走，成永便可以循此線索，發動手下搜尋附近數十里地面。

　　一絲殘酷的冷笑掛在他唇角，在他心中這刻轉著如何處死那個大膽犯他成家堡的人。

　　他沿著圍牆慢慢走，銳利的眼光，毫不遺漏任何一處方坪。

　　突然間他停住步，雙目射出震懾人的寒光，凝定在前面方坪當中那塊石板上。

　　這塊石板分明顯示出已曾掀動過的痕跡，他又驚又怒地思索其中緣故。

　　驀地一個思想掠過他心頭，有如冥冥黑夜中，忽然掠過一道閃電，在這一瞬間，大地通明，一切俱無所遁形。

　　他咬牙切齒地喃喃道：「這就是了，剛才那陣奇怪聲浪，原來是從地下傳出來的。！」

　　成永在方坪上停下步，凝目俯視著方坪上可以掀起的石板，他的眼光儘是陰森殘酷的味道，一望而知他心中正打著些什麼主意。他像一隻耐心的悍貓，靜悄悄地在穴外等候鼠子出來，過了片刻，他忽地矍然顧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

　　只見他雙足頓處，宛如一縷輕煙，飛入牆內。身形一掠數丈，如蜻蜒點水，幾個起落，便越過了後花園，進入宅院之內。

　　他毫不停頓，放盡腳程地颼颼直奔，宅內如有丫環等看見，也不過看見一縷灰影，一晃即沒，決不可能看出這道影子乃是本堡的主人。

　　且說成永眨眼間已穿越了大半座宅院，到了一處地方停下身形，原來此地已是他的書房。

　　他動作神速無比地開了書櫥側面的暗鎖，運內力將書櫥拉出來，然後掀起地穴石門。

　　那陣低微古怪的聲浪似乎已不再傳來，他在靜寂如死中，伸手取出那軸「水道藍圖」，匆匆打開來看。

　　圖上劃著許多縱橫交織的藍線，他一直找到剛才發現那處出口，循著紅線一看，臉色陡然變得十分陰黯，原來這條水道，正是本堡一條最大主渠，渠內的分支渠道甚多，故此他推想不出潛伏在渠道內的人，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要知這位機智過人的成堡主，在看到另一個出口遺留下被人掀動過的痕跡，其時他便醒悟到那陣奇異低微的聲音，正是有人用利器鑿掘石頭之聲，而這個膽大逾常的人，正是在這條渠道之內，當時他本待在外面等候，不論那人偷取了什麼東西，最後多半仍從原路逃走，他守在此處，正好堵住逃路。

　　但後來一想，自己這樣盲目地守候，總是不明敵人虛實，何不立即到書房取出建築藍圖看看？只要明白這條水渠通過什麼地方，也就不難推想出此人目的何在。

　　哪知取出其中那軸「水道藍圖『一看，敢情那條水渠乃是本堡最大的一條主幹水渠。登時發現形勢不妙，此人既能尋到這條水渠，則其用心可能十分可怕，也許是在各處支渠弄好手腳，日後在本堡中如中伏被圍，則隨時可以逃得無影無蹤。

　　這一點還不是成永最擔心的原因，他之不能忍受的，便是本堡當年請高人設計好圖樣之後（昔年四堡五寨的第一代，乃是異姓兄弟，甚是相親，故此這位高人一下子便設計了九種不同的堡寨圖樣），便將這位名師毒死，以免洩露秘密，或為他人再建造堡寨。他們四堡五寨之間，約定互不公開自己的秘密，不得因此而減了情分。歲月遷移至今，各堡寨的秘密，更加不肯洩露。

　　但這人居然能夠乾手淨腳地找到那條主渠，其他的渠道他連看也不看，足以證明此人深諳本堡結構，這才是心腹大患，成永他為了安全及聲威，非將這人活活劈死不可。

　　當下匆匆收起藍圖，返身直撲出書房，準備到那主渠入口處，進去追查那人蹤跡。

　　成永這次對付這個不知來歷的大敵，不敢大意，順手攜帶了多年未用過的家傳兵器「指日鞭」。此鞭其細如小指，卻有一丈之長，通體俱軟，發出閃閃紅光，鞭末手持之處，有個鋼環，可以套在中指上。環上垂著一串紅色圓珠，約有三寸之長，共有一百零二粒。此珠因是海外一種異木所製，份量特重，堅逾鋼鐵，專能破各種護身氣功。用時只須用中指套住鋼環，那條指日鞭仍然如意施展，卻暗以食拇兩指摘下指日珠，隨同招式，暗暗彈出，敵人如非深悉底細，非死不可。

　　※※※

　　這時在水渠中的年輕化子，已用那柄寶刀弄了一個尺許方圓的洞，直通上面一個房間。

　　他縱身從洞中飛上去，只見灰黯粗陋的石室中，靠牆邊一張木板床上，坐著一個老人。那個老人呆呆瞪視著他，手足簌簌發抖，顯然內心的驚懼，無法掩飾得住。

　　「周老丈，咱們快走！」年輕化子低低說，眼光卻銳利無比地掃射四周。

　　老人顫巍巍站起來，道：「這……這個願望居然能夠……實現，反而使我覺得好像是在夢中……」

　　對方微笑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破洞。他大概瞭解這位老人這種難以置信的驚喜心情，故此同情地瞅著他，勉力忍住心中的焦急。只因此地終是龍潭虎穴，絕對不可多事逗留。

　　老人雖能站起來，卻無法移動，身軀仍在哆嗦不住。

　　年輕化子說道：「周老丈你不必太激動，咱們還須離開本堡之後，方始說得上安全哩！過來吧，我先墜你下去。」他揚一下手中的繩索。

　　老人周工才突然受驚似地坐回床上，慌忙地道：「啊，不成，我縱然逃出此堡，但那些人肯放過我麼？他們會追我到天涯地角……啊，我年紀太老了，不能忍受那種逃亡的生活……」

　　對方顯然大為吃驚，睜大眼睛瞅住老人。現在那老人雖然臨陣退縮，但他豈甘就此放棄？他道：「也許咱們逃出好久，成家堡才能發覺，那時候咱們早就走遠了，老丈你可還記得揚州的那座石山麼？你不趁這個機會，償還這樁心願的話，只怕再也沒法看見那座石山了！」

　　後面的幾句話正好觸到老人心中癢處，他那對老眼中，登時露出光輝來，於是又顫巍巍地站起來，但仍不移動。

　　「過來呀，老丈，不要害怕。」

　　「我這雙腿已不管用了。」老人道：「二十年來，我除了心臟仍然跳動得一如昔年之外，這雙腿和雙手，都和以往差得太遠，尤其是雙腿已不能走動。」

　　年輕化子感到為難地皺起眉頭，他可不是為了目前，因為他可以把老人抱起來，弄下水渠之後，背負了他逃走。但逃出成家堡之後，他卻不能再陪著這個老人，是以心中甚是為難。不過他並不表示出來，毅然躍過來，將老人抱起。

　　這年輕化子取出一條長索，先縛住老人周工才的胸背，然後將他從洞口吊下去。

　　成堡主這刻已到了水渠人口處，彎腰掀起石板，手腳俐落奇快，但半點聲息也沒有。

　　老人周工才被吊到下面，雙足站立不穩，坐倒地上，突覺冷風一拂，那年輕化子已飄落在他身側。

　　老人正想說話，但那年輕化子忽地將他抱起來，疾若飄風似地沿渠而退，亦即是向成家堡中心退去。

　　這條主渠又寬又大，又筆直，轉眼已退了十餘丈。但假如他是逃避什麼，再退遠些還是無用。

　　老人周工才在他耳中問道：「孩子你幹什麼？」一言未畢，嘴巴已被那年輕化子掩得緊緊。

　　剛才他們下來的洞口，因上面石室比水渠光亮得多，故而透射一根光柱。這時倏見人影一閃，從洞中飛上石室。

　　年輕化子在老人耳邊道：「老人家別做聲，咱們行蹤已教本堡之人窺破，剛才那人影好像是成堡主呢！」

　　老人周工才心中暗駭，半晌做聲不得。這年輕化子一味後退，回頭一望，只見再過十餘丈，便是盡頭，似乎沒有別的通路。水渠內一片黑暗，因此那根光柱顯得特別惹眼。

　　此時人影倏閃，從石室上飄落一人。年輕化子大驚，後無退路，前有追兵，這番非被成永追上不可。

　　他雖然十分機警，但這時也無法可施。當他從石室對下來時，一眼瞥見入口處隱隱有光線一閃，心中一動，料定必是有人進來，故此及時退開。

　　成永在黑暗中逗留一下，便向堡心方向搜索過來。他在黑暗中雖比常人的眼力要高明許多，但終究不是夜眼，故此搜索時必需耳目並用。一尺以內，他可以看得見，但超過一丈，則無法瞧見什麼，只好憑藉聽覺。他這種一流高手，聽覺已受過極嚴格的訓練，因此再微細的呼吸聲息，也不會錯過。

　　年輕化子卻是一雙夜眼，在一片漆黑中，依然如在白天，因此他看到成永沉寒著面孔地搜索過來。從他的表情上，年輕化子已判斷出成永的視線。

　　當下迫不得已地向壁間貼住，希望成永經過時，發覺他不著。

　　這時老人周工才突然掙扎一下，年輕化子矍然而驚，腦筋一轉，驀然醒悟這位老人乃是被他抱得十分不舒服。心想自己以雙手抱住老人，萬一被迫要動手的話，豈不吃虧？於是忙忙把老人放下，先將背上的寶刀移到胸前斜斜掛住，然後快捷地把老人負在背上，用繩索縛緊。

　　成永已經過他們藏身之處，只因渠道甚寬，他們貼在壁間，離中心遠達丈二三之遠，故此成永沿渠道中心涉水而走，目光看不到這麼遠。這時那年輕化子已閉住呼吸，不但自家閉住，還反手掩住老人口鼻。

　　眼看成永走了過去，年輕化子暗中鬆口氣，同時把手掌移開老人口鼻。

　　老人憋不住氣，沉重地喘息起來。年輕化子大吃一驚，疾忙向水渠出口奔去。

　　成永也自發覺，大喝一聲，返身追來。

　　成永施展開身法，有如驚雷奔霆，迅速無倫。兩下相距本來不遠，轉眼便自追及。

　　年輕化子背上有人，怕他從後面擊到，立刻轉身止步。

　　「嘿嘿。尊駕入我成家堡，易如反掌，老夫倒要請教一下貴姓大名！」

　　周工才唯恐成永看見他，駭得縮藏在年輕化子背後。這時年輕化子並不回答，右手起處，閃出一道藍森森的光華。

　　成永登時認出這柄寶刀本是自己的寶物，怒哼一下，連聲「好好」，也不再打話，擻出指日鞭，運足真力一抖，那條軟軟的長鞭突然伸得筆直。

　　他口中喝道：「老夫總能知道尊駕出身的家派，不須愁拋骨本堡！」成永之言並非誇大，以他的眼力身手，三招之內，確可揭破對方來歷淵源。

　　藍光一閃，疾劈而至。敢情對方竟是先下手為強，爭取主動。

　　這一刀出手時乃是華山派的「劍破三清」之式，但到了敵人身前，忽然刀鋒略偏，力量化陰柔為剛猛，竟變成少林的十八路無敵神刀中「夜渡關山」之式。

　　成永眉頭一皺，故意讓他一下，腳下巧踩連環步，疾如飄風般讓開半丈之遠。身形雖然是閃避敵刀，但手中指日鞭決不閒著，倏然一顫一跳，捲取敵人右腿「環跳穴」。此穴不易取準，為點穴手法中十二處難穴之一，非武功已臻上佳之士，絕大多數不願認取此穴。

　　對方身法奇快，身形滾滾沿鞭迫近，刀尖一挑，將指日鞭挑開，左手半出，卻大有名堂，乃是武當絕招「急流鼓棹」，只須方位一對上，此招便生妙效。右手之刀真力甚強，震得指日鞭彈飛數尺之高。

　　成永大吃一驚，不敢怠慢，身形一旋，斜掠開去。兩下重新站好，準備再鬥。

　　成永已不敢小覷來人，知是罕逢的強敵，一味心口相商，要不要立刻下毒手，以歹毒難防的指日珠暗算敵人。

　　但見對方眼珠連閃，似乎有逃走之意，心中一動，認為這個敵人反而不足十分掛慮，因為此人既然來救周工才，定然對於堡中道路尚有不懂之處，當務之急，反而是先除掉這老人為要。主意一決，揚手一鞭掃去。這一鞭掃出時速度不快，位置似乎也有點不准。

　　年輕化子寶刀起處，護住側面。成永的指日鞭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紅光，驀然半途停住，凝穩如山嶽。對方大叱一聲，藍光暴漲，踏步欺身，搶將入來。

　　成永幾乎也在同時發動，身形一起，縱起丈許，那道紅光電射般捲掃到敵人身上。

　　年輕化子一看上了大當，最為難的是敵人紅光閃耀的長鞭鞭尖取的竟是背上之人，因此令他招架困難。

　　危急中不由得長嘯一聲，身形滴溜溜一轉，刀化「春蠶自縛」之式，環身湧起一圈藍森森的刀虹。這一招乃是峨嵋派護身絕招，奧妙無方，「啪」地一響，敵鞭已抽掃在刀虹之上。

　　成永恨得牙癢癢地運足真力一黏一抽，但見敵人果然立足不穩，踉蹌而退，一直撞到石壁上。

　　成永趁這空隙，暗中摘下一粒指日珠，驀然一鞭掃過去，順勢發出指日珠，「啪」一聲擊在對方胸前。

　　那年輕化子悶哼一聲，卻沒有倒下，反而疾向外面奔去。

　　成永為之一楞，竟忘了立刻跟蹤追趕。要知他的指日珠不發則已，一發必取人性命。這年輕化子武功之高之雜，已足以使成永倒抽冷氣。蓋環顧當今武林，能夠和他交手，實在沒有多少人，而且都是些老傢伙方能有此火候。

　　剛才那化子連遞兩招，拼得熱辣辣的，這是第一點可怪之事。第二點便是他分明已被指日珠打中胸口，縱有橫練功夫或氣功護體，也得倒下。而他不但不倒，還疾奔而去，寧不大奇？

　　成永楞了一下，立刻追趕。這時那化子已遠在三丈以外，他的目力已看不到，只能憑著衣襟拂風之聲追趕。追了十丈左右，忽地聲息全無。

　　成永驚疑交集，但他這個老謀深算的黑道梟雄，卻不停步，腳下加勁，轉眼已奔到出口處，然後回身等候。

　　驀地記起一事，不由得在心中叫聲糟了，再不遲疑，返身出了水渠。

　　只見他施展開腳程，宛如奔虹流星，其快如風，一直衝到書房，那卷「水道圖」兀自在桌上，地穴機關也沒有關好。

　　成永匆匆關好地穴，取了水道藍圖，趕緊出書房，立刻召集黨羽。

　　大廳中一會兒便擠滿了人，計有禿鷹于戎、黑煞手桑無忌、尉遲兄弟。另外他的女兒成玉真，左家堡少堡主左昆，老一輩的人有百補禪師、萬象真人、金龍堡堡主金大立、左堡主左同功。唯有這些人才可以派上用場，武功次一點的手下，根本擋不住那年輕化子寶刀一擊。

　　成永並不宣佈事實內情，僅僅請四位老一輩的高手分守四處重要的地方，有人出來，立刻攔擊。另外的人全都各有守地，只不過較為不重要。

　　那金大立和左同功心中惕然，看這形勢，分明成家堡中已有能人潛入，而且是熟悉本堡暗道之人，此所以成永會這麼大興干戈守截來人。假如這人乃是別一派的能人，則同樣也可能侵襲自己的堡宅。同仇敵愾之心，油然而生。

　　成永分派好之後，立刻命成玉真和禿鷹于戎分頭將眾人帶往守地。自家也匆匆領了百補禪師和萬象真人到他們的守地。然後抽身回到水渠入口處，等了片刻，成玉真如飛馳到。

　　成永臉色沉寒，道：「咱們如不能截住那廝，成家堡就算是毀啦！那被我幽囚了二十年的周工才，居然被一個年輕化子救了，背負在身上。他乃從水渠攻穿地層，將周工才救出。這一著實非始料所及。」

　　「爹，那年輕化子是什麼人？」她記起早先在內宅換了一掌的人，但不知他姓名身份，此刻暗悔早先沒有盡力收拾下那化子，以致留下禍患。

　　「那廝武功甚是出眾，為父也不知他姓名，奇怪的是他中了我指日珠。」

　　他把經過始末告訴成玉真，然後重申決心道：「咱們非擒獲那廝不可！」

　　成玉真「啊」了一聲，現在她明白那年輕化子究竟要什麼了，敢情他在內宅左翻右搜，目的卻在那柄寶刀。

　　「現在咱們羅網已布好。」成永一面揭起石板，一面說道：「除非那廝在我佈置之前逃出，否則，哼……」下面的話，他不再說下去。

　　父女兩人走入水渠，成玉真右手寶劍，左手卻是千里火筒，乃是準備給父親照亮查圖之用。

　　走了兩丈，左上方便有一個洞口，只有四尺寬廣。成永一縱身已躥入洞中，側身而進，良久方始出來，身上倒有大半濕了。

　　這條主要水渠兩邊上方有不少支渠洞口，成永已決定逐個細查，成玉真則把守住出口。這等佈置，果真有如天羅地網般嚴密。

　　那年輕化子背著老人，已嘗到苦頭。原來他突然隱去身形，便是得到老人周工才的提示，躥入一個支渠洞內。

　　他唯恐成永循聲追來，是以一入了支渠洞內，便趴在渠底不動，渠水濡濕了他雙膝的褲子和雙肘間的袖管。歇了一會，他聽到石板掀動的輕微聲息。但他怕是成永使詐，引他出去，故此仍然不動。

　　他伸手摸摸胸前，那把刀鞘中間凹了一個洞。這是被成永指日珠打中的地方，幸好有這柄刀鞘，否則不透心而死才怪哩。「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默默自忖。

　　老人周工才用手示意，要他沿著支渠前進。他照辦移動，但因渠道狹小，背上負著老人，又不能弄出聲響，故此移動得甚慢。

　　好不容易到了盡頭，他用藍森森的寶刀支起石板，然後鑽出去。

　　剛剛升出半身，忽聽右邊牆頭上一陣勁急風聲，閃目一瞥，只見一位肥胖的紅面老人，目射寒光，直撲下來。這個老人面熟之極，但來意非善，一望而知。

　　年輕化子吃一驚，右臂平伸，寶刀直指著撲來的紅面老人。這一招乃是華山派絕招「鑽榆取火」之式，神奇無比，變化之多，防不勝防。

　　紅面老人乃是當今四堡五寨中的第一位金龍堡主金大立，當然識貨。見他腕勁十足，眼力奇銳，就知這一招縱然換了華山派的高手施展，最多也不過如是。趕緊一提氣，飄高數尺，疾然從他頭上飛過。

　　年輕化子慌不迭縮回渠內，耳中似乎聽到紅面老人跌足之聲，知他不會追入渠內，暗覺放心，便循原路退回一大段，悄悄問背上老人道：「咱們怎麼辦呢？那兒有個本領極高強的人把守著！」

　　老人周工才低聲道：「還有許多渠道可以出去。」

　　那化子暗中苦笑一下，然後道：「只好再試一試了。」說罷一直退出這條支渠。

　　縱落主渠之後，運足夜眼一瞧，出口處有個人背面站著，看不見面目。他大吃一驚，連忙依著老人早先指點方向疾躍過去，鑽入另一條支渠內。

　　這次爬行甚快，片刻間已到了出口。刀尖一頂，掀開石板，露出半個腦袋看了一遍，外面毫無人影。他想一下，伸出半截身軀，移動甚慢。

　　一道人影打後面房頂處電射而下，帶起一團烈火，快如奔雷掣電，剎時堪堪撲到。

第十三章　秘窟探寶

　　敢情那年輕化子早已有備，電急轉身舉刀一指，又是使出華山絕招「鑽榆取火」之式。

　　射來的那團烈火呼一聲昇高數尺，打他頭頂上空掠過，一如金龍堡主金大立。

　　烈火一收，只見一個相貌冷峻的瘦長老人，含威帶怒地瞪視著他，手中一支三角紅旗，宛如火焰飛揚。這人正是北四堡南五寨中的左家堡堡主左同功。

　　年輕化子顧不得細看，疾忙退回渠內，匆匆順著原路退去，口中低低道：「老丈，咱們已被困在羅網中了。」老人周工才無措地嗯一聲沒有回答。

　　轉瞬間又回到主渠處，他運足夜眼望去，忽然看清楚入口處站的正是成姑娘。這時另一條人影打壁間一條支渠飛出來，落在主渠中心，低低問道：「玉兒，沒有發現什麼吧？」

　　成玉真輕輕應道：「沒有。」

　　那條人影敢情正是成堡主成永，他道：「支渠內黑暗異常，為父不能大意，是以費時甚久，你好生守著。」成玉真應一聲，他又隱沒在另一條支渠。

　　這刻因兩下相距五丈之遠，故此成永看不見這廂有人危立不動。

　　年輕化子突然像離弦之箭般向出口處奔去，成玉真把守住出口，耳眼並用。

　　她的目力也能在一丈以內看見東西，是以人影迫近時，便自發覺，當下卻不立即發動，心想等那廝暗算自己時，才突然發難。

　　誰知那年輕化子並不暗算她，就在五尺之遠處，忽然停步，低聲道：「成姑娘高抬貴手，讓在下出去吧！」

　　成玉真但覺那人口音好熟，芳心忐忑，問道：「你是誰？」

　　對方沉默了一會，才道：「在下是何仲容。」

　　她哼了半聲，趕緊自己掩住嘴巴，生怕父親突然從支渠出來聽見。

　　黑暗中凝神細看，從衣著上，她又認出這人是曾經在內宅鬼鬼祟祟偷什麼東西的年輕化子，此刻在黑暗中，好像已看不見他故意噘嘴唇的醜陋樣子。

　　「他居然未死。」成玉真又驚又喜地想：「真是神出鬼沒……」

　　何仲容急於離開，又問道：「成姑娘可肯高抬貴手？」

　　成玉真下意識地挪開身軀，何仲容迅疾地衝過來，口中道謝，便要縱上去。

　　成玉真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問道：「你不是已經被千草仙姑的毒金錢打死了麼？怎的又活過來？你要把這位老人家帶到什麼地方去？」

　　何仲容低低道：「容在下以後再告知姑娘。」

　　成玉真道：「今晚你到我臥房來！」

　　何仲容駭一跳，本想說不，轉念想到如敢說不，定然難以逃走。自己一命並不足惜，卻可憐背上的老人，二十年未曾見過天日，如逃不出去，仍然死在地底水渠之內，豈不白費了一場努力？只好答應道：「在下三更時一定去拜見姑娘！」

　　她鬆開手，道：「快走吧！」何仲容比他更急，飛縱而起，一刀點在石板上，石板掀開，他已如一縷輕煙，出了水渠。回身將石板輕輕蓋好，只見天上彩霞絢麗，日已西斜，不由得大大舒口氣，腦筋一轉，決定先到毒丐江邛斃命的破神廟去，再作打算。

　　何仲容在破神廟中將老人解下來，仰天嘆道：「世人本以為我何仲容已死在毒金錢之下，現在又洩露了秘密。」

　　原來當時千草仙姑的毒金錢射到他面門時，何仲容情急智生，突然噘起嘴唇，內力運至舌頭上，拿捏時候，突然往外一頂。毒金錢恰恰飛到，何仲容兩隻門牙也脫離了牙肉，迎將上去。一響之後，兩枚門牙和毒金錢一齊掉落在水中。

　　何仲容眼光一掃，見無人發覺他使這個詭計，立刻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垂頭裝死，居然瞞過了左同功。

　　他據實對老人周工才道：「老丈，我體內已中了毒丐江邛的絕毒，明天三更時分，劇毒開始發作，因此我無法再帶老丈逃走。」

　　周工才大驚道：「這……這怎生是好？我雙腿已廢，不能自行逃走。若教成家堡的人捉回去，一定遭受非刑。」

　　何仲容呆了半晌，嘆氣道：「除非在明晚毒性發作之前，遇到藥仙公冶辛，否則我自身難保，如何能顧及老丈你。」他心中的確十分難受，因為他天生俠義心腸，向來很少想到自己。

　　周工才垂下白皚皚的頭顱，沒有作聲。何仲容又嘆口氣，道：「咱們雖說暫時逃了出來，但成家堡勢力甚大，附近百里之內，休想藏得身住，這點也甚是可慮。」

　　老人忽然抬目望住他，道：「我們可以潛入成家堡中藏匿一時。」

　　何仲容詫問道：「莫非老丈你有易容之術，不怕他們認出麼？」

　　老人搖搖頭，道：「不是，成家堡內還有許多秘室，我們出其不意，反而潛匿其內，他們一定想不到。」

　　何仲容聽了，雖覺這個主意太冒險，但事實上卻是個絕好妙計，便欣然道：「那麼只好如此了，等天色較黑，我們便潛回堡中。」

　　決定之後，何仲容自個兒到不遠處的鄉鎮中，買了許多食物。

　　二更過後，他們已在成家堡地下一條秘道中活動著。

　　周工才憑著深奧無比的土木之學，忖度堡中秘道，完全無差錯。何仲容一面背著他走，一面細心地聽他解釋這一層地下秘道的結構，記住所有出入之法。

　　他們在一個石室中停下來，這個石室有兩丈許寬大，高度只有六尺，進來之後，將石門一推，立刻嵌好，外面秘道如有不明底蘊的人經過，無法看出竟有秘門可入石室。

　　但這石室並非僅有一扇門，卻共有數扇門。老人周工才解釋說是此室位居全堡秘道之中心，可以四通八達。但正因如此，通常都棄置不用。他們躲在此室中，一旦有事，逃起來難覓蹤跡。若果只有成永一人搜尋，大可以和他捉迷藏。

　　周工才又指著室頂道：「上面就是堡主臥室，一連四間，佔地甚廣，我們頭頂處應該是本堡寶庫所在。我昔年曾參觀過其他幾個有名的堡寨，以我看來，結構都是大同小異，只須尋到這間四面俱有暗門的秘室，上面就是寶庫！」

　　何仲容微笑一下，道：「我要教他們大吃一驚，只不知那寶庫可以攻得入否？」

　　老人周工才道：「別忙，讓我想想，這樣子建築成的庫藏，一定有一面比較薄許多……嗯，你從右門秘室出去，門上三尺之處，可以試一試看。」

　　何仲容如言出了秘門，只見這條秘道特高，門上尚有四尺許，方始是石道頂端。當下騰身一躍，飄飛起來，在這剎間，已掣刀在手，看準了石縫，一刀刺去，「錚」地微響，寶刀插入尋尺深。

　　如今他已有經驗，不徐不疾地刺割開石縫邊的三合土。同時因是橫著用力，只須弄個小洞，便可用指頭懸掛著身軀，是以特別容易下功夫。

　　不久工夫，第一塊徑尺見方的石頭已弄出來，裏面還有石壁，他如法施為，又將第二塊石頭弄出來。

　　裏面再沒有石壁，探頭一望，黑影沉沉。但他的夜眼可不礙事，略一張望，又看清楚這座寶庫甚為低矮，大約只有五尺高，寬也不過一丈。地上堆滿了巨大的鐵皮箱，另外在靠內裏牆邊，有張長形紅木案，案上堆著不少光華閃爍的珠寶。

　　他懷疑地盯著地上幾隻巨大鐵皮箱，猜忖內裏裝盛著什麼東西。現在他將成家堡的寶庫弄開了，心中反而後悔起來，一種犯罪之感，沉甸甸地襲上了心頭。轉念想道：「四堡五寨稱雄武林已久，坐地分贓，無所不為。時日既久，庫藏內必有天下罕見的寶物，我何不盡情大開眼界？」

　　這麼一想，復又心安理得，身形一擺，已鑽了入去。他知道黑道好手眼力銳利，只要留下一點痕跡，便可以借此推知下手者是什麼人。是以他小心翼翼，連半點砂石都沒有帶入庫內。

　　庫中雖是一片黑黝黝，但他的夜眼一覽無遺。唯一令他有點緊張的，便是庫門若是突然開了，他一定來不及逃走，形跡必露。不過任誰也敢相信這種寶庫不會常常開啟，是以被當場發現的機會，委實微之又微。

　　他先走到紅木長桌前，佝僂著身軀，細細觀看。桌上儘是各式各樣的首飾，寶石一閃一閃地爍射著光芒，勻圓的大珍珠成串成串的，翡翠玉器，各呈工巧，看來沒有一件不是價值連城。何仲容只用眼睛看，碰也不碰這些珍寶一下。

　　回頭瞧瞧那些巨箱，好奇之心大起，便伸手掀一下，誰知箱蓋應手而開，登時金光萬道，燦然映眼。定睛看時，巨箱中全是各式各樣的金器，塞得滿滿的，約摸估計一下，每一箱最少也有數萬兩之重！他平生哪曾見過如此多黃金，不由得咋咋舌頭，半晌縮不回去。這七口箱子俱可以打開，他看了三箱都是黃金，估量其餘的也不會例外，便不再掀開來看。

　　眼光又射回紅木桌上，只見那一大堆珍寶珠飾，在黑暗中透射出寶氣千重，似乎在引誘人伸出手去取。

　　何仲容聳聳肩，忖道：「這些都是不義之財，取也不傷廉。可是我目下性命乃是成姑娘所給予，豈可隨便取她的東西？啊，那是什麼？」

　　原來在桌子末端，擺著一尊高達尺半的黑色人像，過去看時，敢情是尊古銅佛像，已經變得黝黑古舊。

　　他隨便地看看那尊古銅佛像，並不放在心上。這時已經欣賞過寶庫，便滿意地從洞中鑽出去，將那兩塊徑尺見方的石頭堵好洞口，拍拍身上灰塵，回到秘室之中。

　　老人周工才已等得不大耐煩，見他進來，這才鬆一口氣，問道：「你一定進去了，可有什麼奇怪寶物，開了眼界？」

　　「沒有。」何仲容愉快地搖搖頭，「但那七大箱黃金和滿桌子珠寶，的確罕有機會見到，而且還任我摩挲。這些都是不義之財，如果我不是剛剛受過成姑娘救命之恩，一定設法弄出去救助貧苦的人。」

　　周工才輕撫頰下白鬚，笑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卻也夠迂腐的。其實你將他們這些不義之財，拿去救濟窮人，等如暗中替他們積點陰德，異日才有好結果，這也是報恩之意哩！」

　　何仲容大大搖頭，道：「不行，我不能這樣幹。」僅僅說了一句，便覺得自己的理由實在不夠充分，低頭尋思好一會，忽地想出理由，便又道：「假如我能夠勸得他們答允將這些金子拿去做善事，這樣才算是替他們積陰德！」

　　老人周工才微微一笑，不去駁他，卻提醒他道：「你不是有個三更之約麼？現在大約差不多了，但你可要早點回來。」

　　何仲容道：「不必太早去，寧可遲一點兒。我一定趕快回來，你老放心。」

　　兩人沉默了一會，何仲容便形容寶庫內的各種奇珍異寶給老人聽，最後疑惑地道：「我現在還奇怪那座古銅佛像，何以也像寶貝一樣收藏在庫內？縱然是價值甚巨的古董，也不必這樣密藏起來啊！」

　　老人周工才睜大眼睛，道：「這尊佛像之內，必有古怪，可惜你沒有細看。假如是我，一來年紀老大，心性較穩細，二來我被幽禁了二十年，心思縝密，一定會細察一下，看看有什麼古怪？」

　　何仲容驀地想起來，自個兒沉吟思忖道：「周老丈被成家堡囚禁了二十多年，將有用歲月，都白白消耗盡。目下周老丈一旦離開成家堡魔爪，茫茫人海，教他如何生活？他又不似我年輕有力，可以做任何苦工。」想到這裏，腦中便浮起那一箱箱黃金。

　　他又繼續想道：「我可以作主替成永賠償周老丈一筆黃金。哼，其實黃金雖然寶貴，但如何可換取光陰？也不過是一點意思而已。」

　　越想越對，當下也不告訴周工才要幹什麼，只說出去一下，便出了秘道，俐落地縱上門頂，搬開那兩塊徑尺方石，鑽將進去。

　　隨手打開一個箱子，燦然耀目的黃金塞滿箱子，他並不取那些體積大的金器，翻尋一下，底下果然俱是一片片的金葉。他盡量取了許多，放在革囊中。想想二十年光陰，哪止值得這麼少，便走到紅木桌前，隨手取了一串珍珠，大約共有二十粒，每一粒都勻淨明亮，約有龍眼核般大小。

　　藏好之後，正要離開，眼光掃過桌子末端那座古銅佛像，心中一動，移步過去。

　　他彎腰審視一下，訝然忖道：「此地少有人來，是以箱上塵跡遍佈，但這座古銅佛像上卻沒一點塵埃。難道有人常來拂拭？那麼何故對這尊古佛如是重視？」胸中疑念一生，忍不住伸手取起那尊古銅佛像，入手覺得沉甸甸的，但僅僅是普通銅像應有的份量，並不特別墜手。

　　何仲容用手指彈一下，「噹」地一響，聽出乃是古銅所製無疑。這一來更令他疑惑之極，將那座古銅佛像放在掌中，顛來倒去，看個不停。

　　他雖然不懂古物這一門玩藝，但單憑直覺，已可看出這座佛像雕工精美異常，古樸之氣，盎然可睹。他摸摸佛頭，又挲挲佛腳，在佛像腳下還有一方銅製墊座，故此可以不須木座，隨便擺設。

　　要知他手勁奇大，雖然像平常人那樣摩挲，力道卻重上許多倍。驀然發覺佛腳墊座有點活動，何仲容眼光一閃，立刻試向左右擰轉，果然那方墊座可以擰得動。

　　擰了一會，墊座應手分開，只見座內有一個凹槽，槽內鋪著紅色的錦緞，當中一塊三指寬，三寸長的象牙牌，嵌在其中。

　　他定睛看了好一會，心中想道：「毫無疑問這座古銅佛像的秘密，就在這方象牙牌上，但這麼一方象牙牌，能值幾何，卻也值得如此慎密收藏？」心裏疑惑不定，但見那方象牙牌上，一條紅線從左上角開始，蜿蜒曲折地經過牌中心，然後在右邊中間處斷掉。除了這道彎彎曲曲的紅線外，便沒有其他花紋或文字。

　　何仲容一點也不懂，想了一下，便將象牙牌取出來，擰好那座銅像，放回桌上，然後離開這座寶庫。

　　回到秘室中，因室內光線黯暗異常，只能看到模糊人影，故此他僅僅將那座古銅佛像之事告知老人周工才而沒有取出給他觀看。

　　但他的本意，卻是要請他看看，也許這位老人家猜得出牌上的紅線是什麼意思。

　　當下他把囊中的黃金葉子盡數取出來，讓老人纏在腰間，又將那串明珠交給老人。周工才沉重地道：「何老弟你說得不錯，我多年歲月，犧牲在此堡中，有權利取回一點補償，但老實說，我毋寧要那二十年的歲月而不要這些東西！

　　唉……啊，你也不是槖囊中充裕的人，這串珠子我要不了這麼多，你摘下一半，放在囊中，日後也不致於因身邊無錢而窘困。」

　　何仲容推辭道：「這個使不得，我豈不是變成竊盜了麼？」

　　老人周工才道：「老弟你錯了，這些珠子既然你已承認是我的所有物，由我贈你，何能算是竊盜？」

　　這話也不無理由，但何仲容決意不肯收下十顆之多，最後勉強收了五粒，放在囊中。

　　「現在時候已到，我出去一下。這兒秘道雖然盤旋曲折，但我已記在心中，絕對不會走錯，周老丈你安心等候一會……」

　　轉眼間，他已處身在春夜的漠漠長空之下，呼吸著晚上清新的空氣。堡內不少地方猶自有燈光透射出來，他一直鶴行鷺伏地潛到內宅，眼前便是成玉真的閨房。

　　閨房中隱隱透射出燈光，他忽然緊張起來，靠在黑暗的牆角，大大呼吸幾下。最後鼓起勇氣，輕輕一縱，飄落在有燈光透射出來的窗下。

　　何仲容為人正直，不敢從窗縫偷覷，隱約聽到房內有人移動之聲，便彈甲兩聲。

　　歇了一會，房內一片寂然，連早先的移動聲也消失了。他疑惑地再彈甲傳意，但仍無反應。

　　何仲容真想轉過身就走，他本想逃避這種見面，可是想儘管這樣想，事實上他不能失信於一位姑娘，當下硬著頭皮，再彈甲示意。

　　房內忽然傳出一陣低微的鼻鼾聲，何仲容聳聳肩，想道：「這真是夠諷刺的回應，我且看看成姑娘是否已睡，若是睡著，我可就不能進去了。」這個想法令他有點失望，他也不知自己何以會這麼矛盾，心中既不想見她，卻有點戀戀之意。

　　待到他湊在窗上一看，暗中為之失笑，敢情一個丫環，伏在桌上打盹兒，銀燈漸黯，蕊燼甚長。

　　他一轉身，躍回在黑暗中，想了一會，想不通成玉真何以不在房中之理，不過暗中好像鬆了口氣，便向回路折返。忽兒一條黑影，宛如流星趕月般越屋穿房，向右邊疾閃而逝。

　　何仲容怔一下，想道：「誰敢在成家堡內高來高去。莫非是成家堡之人？但我隱約看出此人是個瘦老人，身法之快，已與成永同級。」越想好奇心越起，忍不住暫時放棄返回秘室之想，迅速地跟蹤追去。

　　前面的人影飛馳到堡外，倏然隱沒。何仲容小心地潛行上去，越過堡牆，但見一片田野，正當去路之處，卻是果園。忽然聽到喝叱之聲，從果園那廂傳來。

　　何仲容為之一震，忖道：「其中一聲喝叱似是女羅剎郁姑娘口音，莫非她被困於此？呀，那瘦長老人定是成家堡這邊的救兵，記得郁姑娘曾經上台，與人魔丘獨門下鏖戰一場，同時那天晚上，她和岳家堡岳沖秘密說過什麼話，她一定是成家堡的對頭……」

　　他的腦筋突然閃過一線光輝，許多混亂的情勢，霎時間清了不少。從以往所見種種跡象看來，那本來是同聲同氣的四堡五寨，內部正發生著莫大糾紛。雖然不知道這糾紛根由何而起，但他們之間的勾心鬥角，卻將天下武林大部分高手，都捲入了漩渦。

　　這個推論越想越得到更多的跡象支持，可以慶幸的卻是成玉真和金鳳兒乃是站在一氣的。這樣他便不致於發生為了成玉真而傷及金鳳兒，反之也是一樣。那金鳳兒不但昨日暗中給他鋼剉之恩難忘，而於童年的印象，更覺難以排除。

　　驀地裏他又想起昨夜在支渠口截擊他的紅臉胖老人，一定是金鳳兒的父親，只有他才有這等功力身手。另外那個瘦老人……想到這裏，眼中一亮，剛才那個一掠即逝的瘦老人，不正是昨晚在支渠口，以一支烈火旗攔截他的高人麼？

　　他又小心迅疾地沿著果園左側潛繞過去，轉到後面，只見一方平地上，有三個人正鬥得激烈。

　　何仲容目力特佳，迅速一瞥間，已看出什麼人在激鬥，心中暗罵一聲「無恥」，又見戰圈外尚立著一人，正是那瘦老人，便小心地潛移過去。

　　戰場中的三人，乃是兩男一女，兩個男的年紀甚輕，各使七星劍，原來就是人魔丘獨門下尉遲兄弟。女的乃是名震黃河一帶的女魔頭女羅剎郁雅，她手中一條長達丈七八的紅綢舞起千重火紅浪影，守得嚴密異常。

　　尉遲兄弟功力本不弱，此時雙劍聯運，攻守深有默契，是以威力甚大，直是攻多守少。

　　女羅剎郁雅武功自成一派，那條奇長的紅綢帶能軟能硬，此時乍看宛如蠶蛹結繭，包裹住全身，竟是無懈可擊。

　　何仲容知她不能持久，因為她這等挨打的局面，已難有勝望，同時使用這等又長又軟的兵器，最耗真元。想起郁雅以前救命相助之恩，為之熱血沸騰，倏然噘起嘴唇，裝回早先所扮的醜怪化子模樣，倏然揮刀從暗影中衝出。

　　人隨刀走，一道藍森森的光華，飛瀉電射，直取尉遲兄弟。

　　瘦長老人左手一拂頷下三綹長鬚，峻聲道：「什麼人敢來成家堡撒野？」喝聲身形齊齊發動，黑夜中忽見湧起一道火光，射奔戰圈。

　　何仲容奮起神威，刀出如風，向尉遲兄弟各遞一招。尉遲剛腳踏七星步，斜閃開去，手中劍仍取女羅剎郁雅，尉遲軍卻奮劍來架，刀劍相觸。何仲容運力一斫，「鏘」的一聲，尉遲軍的百煉上好利器七星劍，濺出火星。在場中無一不是行家，見狀已知尉遲軍的七星劍已被對方寶刀斫了一個大缺口。

　　尉遲軍心痛兵刃，捨掉敵人，忙忙退開一旁，低頭檢視七星劍。

　　女羅剎郁雅的紅綢帶如神龍出海，倏然捲拂尉遲剛的七星劍，對方劍光一撤，她的紅帶橫移數尺，恰好攔住瘦長老人左同功的烈火旗。

　　左同功冷喝一聲「小心」，烈火旗沖處，郁雅內功遜了一籌，封攔不住，連退三四步之遠。

　　何仲容嘴噘得老高，接將上來，刀化「乍陰似陽」之勢，一圈藍虹擋住烈火旗，刀風沉潛不厲，似是陰勁。但刀旗相觸之時，卻變為剛猛之勢。

　　左同功微噫一聲，各自震開兩步。

　　尉遲剛認得這柄寶刀，怒聲喝道：「你這廝藏頭縮尾，算是哪一門好漢。現在可敢報出萬兒來麼？」何仲容冷笑一聲，並不置答。

　　這刻連旁邊的女羅剎郁雅，也禁不住抽空偷覷他一眼，卻因他太過醜怪，忙又移開目光。

　　左同功老堡主情知此人功力奇高，絕招又多，真不知他如何學會，心中實在不敢小覷此人，烈火旗一舉，以全力進攻。

　　何仲容這次現身，本以為女羅剎郁雅會乘機遁走，誰知她竟沒有逃遁，眼見轉眼間便撤退不了，心中一急，手中刀兇猛無儔地使出少林十八路無敵神刀，「橫江截斗」、「月湧星垂」、「夜渡關山」，一連三招，劈出千重刀影，這三招並非連在一起的招數，是以更覺神奇威猛。

　　左同功見他勇不可當，不敢直攫其鋒，使出遊鬥身法，左閃右避。

　　何仲容刀光暴漲，一招「天女散花」，忽然改襲攻尉遲剛。

　　尉遲剛咬牙挺劍，以祭天十三式中的「舉火燎天」之式，封架從頭上落下的寶刀。尉遲軍唯恐兄長又蹈自己覆轍，傷毀兵刃，大叱一聲，從側面戮出一劍。

　　何仲容身形一轉，大家招數都落了空，他左手一推，恰好推在女羅剎郁雅腰上，潛運真力一送，郁雅不由自主，呼地飛高丈許，郁雅並非愚蠢之輩，這刻已知這個來救自己的人，用意要她逃走，便趁機隱身在數丈外的一叢野樹後。

　　尉遲軍自作聰明，叫道：「這廝是個啞巴哩！」叫聲中挺劍戮去，突然劍上一震，一股大力湧到，把他震開數步。他不覺氣餒起來，原來他這一劍戮去，出手稍慢，反而把左同功烈火旗精微變化的招數給阻住。

　　左同功左掌一推，把他震開數步，這一來他自知因功力較差，在這種高手激鬥的場合中，不但不能制敵，反而絆礙自己人，這教他焉能不氣餒？尉遲剛也不敢逞強，收劍退開。

　　何仲容一看那氣焰迫人的尉遲兄弟也不敢多事，便知這個面容嚴峻的瘦長老人，定是不可一世的人物。此念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手中寶刀一緊，運聚全身內力，一連使出崑崙派絕招「龍子初現」，武當的絕招「急流鼓棹」，少林派絕招「如來痛背」，三招齊發，藍虹寒芒迸射如雨，直似一幢火樹銀花，欺入左同功烈火旗圈中。

　　左同功為之微凜，烈火旗疾展數下，旗刀相觸，雙方內力竟不相上下。但因何仲容主動搶攻，稍佔上風，左同功低嘯一聲，身形騰空而起，快如電閃般從何仲容肩上掠過。

　　左家堡以「天馬行空」身法，震驚武林。左同功這一躍，已出全力。只見他本在何仲容左上方躍過，但一過了他肩頭，倏然向右方一移，身形略沉，左腳快得異乎尋常地倒蹬出去。

　　這一招左同功自問天下間能接得住者，不過寥寥數人。這幾個人不但武功卓絕，還因經驗豐富，應變神速，方能接住他這一腳。目下這化子年紀尚輕，雖有一身不可思議之功力，料他定因應變不及而傷於這一腳之下。一旁的尉遲兄弟看到左同功此等神奇身法，都禁不住驚佩交集地喝起采來。

　　采聲未絕間，啪地一響，人影倏分，尉遲兄弟雙雙挺劍躍出，準備擒住受傷的敵人。哪知藍虹忽現，勢疾力猛，駭得尉遲兄弟分向左右竄開。何仲容快如鬼魅，瞬眼間已隱入黑暗中。

　　尉遲軍為人較為浮躁，回頭詫道：「怎的那廝還能逃走？」

　　左同功瞠目大凜道：「這廝一身武功，真是匪夷所思。剛才他刀招尚未使完，因老夫躍到他背後，這廝居然能以左手半轉身軀，使出岳家散手中的『直搗黃龍』之式，無意中恰好將一腳之危化解。」

　　左同功解釋了其中原故之後，便不覺得稀奇。不過何仲容功力之高，卻使得他們心存凜懼。

　　左同功也有點同意尉遲軍的說法，認為這個神出鬼沒的年輕化子，很可能是個啞巴。

　　且說何仲容脫身之後，一身冷汗地向黑暗中躍去。

　　忽見一叢樹後有雙眼睛在窺伺著他，何仲容也不作聲，故意筆直馳過，剛剛過了那叢樹，倏然躍回來，一刀劈去。他的目力在夜間如同白晝，故此在暗中窺伺的那對眼睛瞞不過他。

　　藍森森的刀光，挾著猛烈的風力，直向那人頭頂劈下。那人倏然一轉身，何仲容看清面孔，不由得暗喚一聲糟糕，趕緊偏開刀鋒，左手疾伸出去，猛可一勾。

　　原來那人正是女羅剎郁雅，她雖有一身武功，但主要的是想不到何仲容會向她攻擊，而且出手之快，無可形容，是以連躲避之念也未浮起來，卻被何仲容一勾，嬌軀不穩，直撞何仲容懷中。

　　她勃然大怒，待得何仲容左臂微鬆之時，突然五指箕張如鉤，扣住何仲容右脅「腋淵」和「大包」大穴。她的手法自成一家，指上力量一剛一柔，直把何仲容扣得氣促心跳，全身俱軟。她嫣然一笑，道：「這滋味好受麼？」

　　要知她外號是女羅剎，平生心狠手辣，越是殺機填胸，越發笑臉盈盈。如果以為她含情送笑，那就大錯特錯，死了也莫名其妙。

　　何仲容空有一身精純武功，但此刻被她制了先機，四肢痠軟，竟連絲毫掙扎之力都沒有。

　　女羅剎郁雅突然臉色一沉，其寒如水。何仲容看得清楚，心頭一震，想道：「這番完了，可憐我連一句分辯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聽女羅剎郁雅道：「你敢對姑娘輕薄，實在死有餘辜。你叫什麼名字？剛才助我之故。便是為了向姑娘輕薄麼？」

　　何仲容正在想，她扣住穴道，哪能回答，突然她那隻用陰柔勁力扣住「大包穴」的食指鬆開，氣促之感登時消失，自知已能開口，趕快道：「郁姑娘指下留情，在下豈敢對姑娘無禮。」

　　郁雅芳心大震，啊了一聲，放手退開，吶吶道：「你……你……你是何仲容？」

　　何仲容舒口氣，收起寶刀，也不再噘唇裝出怪樣，道：「正是在下，險些變作姑娘指下之鬼。」

　　郁雅驚喜地道：「你沒有死掉麼？」

　　何仲容真想放聲大笑，但唯恐驚動敵人，只好忍住，道：「在下如果死了，焉能和姑娘說話？」

　　她輕笑一聲，道：「你這個人真教人難測，數日不見，本領便大了不知多少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何仲容不願說出服下成玉真所贈的「小還丹」之事，含糊道：「我自己也不大明白，對了，那瘦長老人是誰？武功真強。」

　　郁雅想起早先身陷重圍之事，猶有餘怖，道：「他就是當今四堡五寨中，左家堡堡主左同功，你能將他迫退，這消息足以震動武林！若不是他自矜身份，我早就被殺了呢！」

　　何仲容問道：「他們為什麼要圍攻你一人？到底這裏面有什麼古怪？我只覺得所有的人，好像都懷有什麼秘密。」

　　女羅剎郁雅道：「你既然沒有參與在這漩渦中，最好別知道得太多！我曾有誓言，不可告訴任何人，但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我不惜違背誓言，也可告訴你。」

　　他心中一震，凝視著她，歇了一下，坦白地道：「我不要知道這件事好了，謝謝你的好意。」

　　郁雅輕輕嘆口氣，道：「你不知道最好，但你老是在成家堡出沒幹什麼呢？何不遠走高飛？」

　　何仲容反問道：「四堡五寨的勢力，遍佈天下，你叫我走到什麼地方去？況且我還有牽累，走也不容易。」

　　女羅剎郁雅疑惑地尋思他所謂「牽累」的意思，最後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麼牽累？是不是捨不得成姑娘？」她的聲音十分尖銳，流露出一種不尋常的味道。但何仲容卻懵懵然，僅僅被她尖銳的聲音嚇一跳，道：「你別這麼大聲。」

　　她用力咬唇一下，道：「怕什麼？她聽見了不是更好麼？」

　　何仲容有點糊塗，反問道：「她聽見了有什麼好處？你們只怕又得打一場大架。」

　　女羅剎郁雅怒道：「我才不跟她打呢！」言下之意，乃是說自己決不因他之故而和成玉真爭風打架。

　　但其實何仲容並非此意，仍然體味不出她的酸意，道：「那就最好啦，唉，我真是頭痛得很，可惜我那位好朋友不在。」他想起摯友高棄，假如他在此地，便可以帶了老人周工才離開此地。

　　女羅剎郁雅換了一臉笑容，道：「成玉真也不在堡中，你怎的不問？」

　　何仲容恍然點頭，敢情她離開成家堡，故此約定了三更見面，卻沒見到人。「成姑娘哪兒去了？你可知道？」

　　女羅剎郁雅笑臉盈盈，道：「她到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去，你也走一趟麼？」這時她滿腔醋意，故意說出成玉真的去處。「那地方就在翡翠山再過去，十分好找！但我先警告你，那地方十分兇險，去者有死無生！」

　　何仲容詫問道：「那麼她去幹什麼？」

　　郁雅道：「她麼，去救人呀。這些事你大概不知道，我從頭簡略地告訴你。先是岳沖、雲紀程和峨嵋派的龔樹德，為了取悅金鳳兒，便訂下賭約，到那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中，誰先取回火玉贈與金鳳兒，便算誰贏了。規定是昨日的清晨回到成家堡，但這三人俱沒有回來，其餘的人誰敢到那等兇險之地去找他們。但據我所知，昨晚金鳳兒和左家堡少堡主左良去了，至今也沒回返，於是成玉真為了同派的金鳳兒，便漏夜趕到死亡嶺去了。同行的有什麼人，我還沒查探出來，但我知道已有許多高手暗中趕去。不過那都是岳沖、雲紀程、龔樹德那邊的人，如果他們碰上金鳳兒和成玉真，因禍由她們惹起，必定對她們不客氣呢。」

　　她見到何仲容驚楞的樣子，冷笑一聲，道：「謝謝你剛才相助之恩，現在我得走了。」

　　何仲容立刻道：「郁姑娘且慢，在下還有個不情之求！」

　　郁雅心想這人臉皮越變越厚，自己對他十分不滿意，但他還開口向自己請求幫助，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她不知怎地，又無法拂袖而去，便漠然問道：「什麼事你說吧。」

　　何仲容見她態度冷下來，為之猶疑一下。要知何仲容骨頭最硬，要不是女羅剎郁雅為人與別的人兩樣，越生氣時，越發露出笑容，因而使他誤會了，只要她早一點露出不高興的樣子，何仲容便不會說求她相助的話。

　　這時何仲容心中雖略有猶疑，但想到自己一命已不長久，同時江湖門道也十分外行。要想把老人周工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走，談何容易。終於道：「有一位老丈，遭遇十分淒涼，我已由成堡主手中將他救出來，但卻無法把他送走，脫離成家堡勢力。不知你可肯幫我這個忙？」

　　女羅剎郁雅聞言微訝，敢情這件事對成家堡卻是敵對行為，心念一轉，乾脆地答道：「可以，但要把老人家送到哪裏去？」

　　何仲容略一忖思，道：「揚州會不會太遠？」她點點頭，道：「遠近都是一樣，不瞞你說，我可以動用我們佈置的力量，連夜將老人家送走，相信那成永無法查出。」

　　何仲容為之大喜，只要老人家周工才能夠重出生天，他已可算是報答了他。當下約定請郁雅在此地等待，他自個兒如飛回到成家堡中。轉眼間已潛入秘道，回到那個秘密石室之中。老人周工才等得心驚膽跳，見他無恙歸來，喜不自勝。

　　何仲容將經過情形以及重托郁雅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老人。周工才問知何仲容沒將自家何以被成家幽禁的原因說出，稍覺安心。只因以他這種學問，四堡五寨的頭兒都會忌憚他或是迫他出力幫忙，這樣豈不是出了龍潭，又入虎穴？

　　「這樣安排太好了。」老人緩慢地說：「但以我閱人的經驗來看，何老弟你一定逢兇化吉，決不致於夭折，我到了揚州，將在離城西二十里處的那座石山附近建屋暫居，老弟你如離開此地，務必到揚州一行，我會在建屋時，預佈暗號，到時你一看便曉得我的居所。」

　　何仲容苦笑道：「假如我不死的話，定必赴揚州一行，但這個機會只怕甚微。」

　　老人周工才堅決地道：「不，我們一定能夠再見。」

　　何仲容不再多說，把周工才負起來，潛出堡外。只見女羅剎郁雅已趁他去負老人出來之時，調了一輛雙輪輕車來，車輪用厚厚的布裹住，這樣蹄聲便可以掩住輪聲。

　　駕車之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郁雅將老人周工才攙上馬車之後，玉手一揮，那壯漢駕車疾馳而去。

　　何仲容心中一陣茫然，之後問郁雅道：「郁姑娘你已和成家堡扯破面皮，今後到什麼地方去？」口氣甚是懇切關懷，

　　郁雅心中微喜，道：「這樣還不算扯破面皮，只要我不是當場被擒，他們不會對我怎樣。我仍然可以像沒有發生過什麼事地留在堡中，但我看明日的以武會友恐怕要暫停舉行了。」

　　何仲容拱手道：「那麼再見吧。」不等她詢問，轉身沒入黑暗中。

　　女羅剎郁雅頓腳恨恨罵一聲，也自回房歇息。

　　這時何仲容並沒有休息，施展腳程，直撲翡翠山。

　　不久，已到了翡翠山。上了山頂，縱目四看，那邊的流沙谷如一條白色長帶，從山上可以看到此谷的半環。

　　忽見翡翠山腳有兩騎向成家堡那邊馳去，只因距離過遠，又在黑夜，到底不及白晝，只隱約見到馬上的人，其中一個好像是女的。何仲容猜想可能便是成玉真，但這時已無法趕下去看清楚，同時想起金鳳兒陷在死亡嶺中，已無疑問。假如是成玉真撤退，有兩個可能。一個是金鳳兒已死，她留之無用。第二個是聽郁雅說過，這流沙谷乃是天險之地，她可能是知難而退。不論是哪一個原因，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一定是非常駭人。

　　但何仲容認為自己有一點比別人強勝之處，便是別的人一定會愛惜自己生命，而他則大可不必。當下直馳下去，不久已到了流沙谷邊緣。

　　沿著這道流沙谷走了不遠，忽然發現前面隨風傳來人聲，卻因眼光被起伏的丘陵和樹木阻擋住，因此不知是什麼人。

　　何仲容反而微笑一下，想道：「發現人跡更佳，我先看看他們攪什麼鬼，等會兒自家也可事先趨避。」潛行過去，躲在一塊石後窺看，只見谷邊站著三人，一個老者，虯髯繞頰，面目粗獷。

　　一個少年，身量高大，脅下挾著一對雙懷杖。另一個卻是個少女，五官端正，面含悲戚之容。何仲容僅僅認得那高大少年乃是衡州府衛家寨少寨主衛成功，其餘兩人均不認識。

　　只聽衛成功道：「成玉真搗鬼了大半夜，終於不敢過去，白白害得咱們苦等。」

　　那老者雙眉一鎖，道：「此地實是天險，剛才那廝陷入流沙中，竟毫無挽救餘地！」

　　旁邊那個少女輕輕嘆一聲，道：「千不該，萬不該，卻中了左昆借刀殺人之計，幸好他們也搭上兩個，否則更不值得。」

　　老者目光電射，打量了片刻，倏然道：「成功取出長索來，老夫姑且試試。」

　　衛成功豹眼一瞪，道：「爹爹沒見到成玉真那一撥人麼？那廝也備有長索呀！」

　　何仲容暗自點點頭，心說原來這老者乃是衛家寨老寨主，怪不得站在那裏，氣度便自不凡。只聽老寨主衛效青傲然道：「那廝如何能與為父相比，你不必多言。」

　　衛成功不必再說，從背後解下一捆長索，粗細僅如末指，是以這一捆索少說也有三十來丈之長。另外那個少女也解下一捆長索，先接起來。衛效青握住一頭，吸一口氣，便向流沙谷疾馳而去。

　　衛成功十分緊張，手中長索不住滑走，但他雙目瞬也不瞬，凝望著老父身形。

　　轉眼間老寨主已馳出二十餘丈之遠，衛成功緊張地道：「柳虹影，你小心幫忙我看著爹，以免……」剛說到這裏，驀聽老寨主衛效青大喝一聲，衛成功為之一驚，十指齊齊抓緊長索。

　　只見這條長索陡然一震，何仲容目力最好，看清楚那衛效青身形忽然一沉，浮沙及腰。但當下沉之時，已大喝一聲，谷邊長索隨聲抓緊，衛效青登時借力挺身飛起半空。衛效青老堡主這一手輕功，與及應變之速，的確不愧是一時高手，只看得何仲容大為佩服，差點脫口喝采。

　　這時衛效青身在半空，復又借長索之力，一抖一扯，忽地飛退回三丈之多，然後飄落沙地上。

　　假若那片沙地又是流沙的話，衛效青便無法再逃此厄。衛成功父子關心，一頭冷汗，眼見老父腳踏實地之後，並無異狀，這才呼口氣，叫聲「好險」。

　　衛效青飛縱回來，道：「尚幸是我，才不致於陷在流沙之中，不過那片浮沙下陷時，有點古怪。看來營救之事，不能操之過急。」

　　柳虹影道：「那怎麼辦呢？衛叔叔，岳沖大哥已被困兩日之久了。」

　　衛成功不悅道：「柳妹，你沒看見剛才的危險麼？這件事得從長計議啊。」柳虹影便不作聲。

　　衛效青安慰她道：「你不要著急，試看金老大愛女被困，今宵最早來了，但研究了好一會，卻最先回去。他的獨生愛女，何等寶貝，還不敢輕易犯險，看來這樁事，必須我們暫時中止內鬨，共謀應付之方呢！」

　　何仲容想道：「你們幾個老頭，縱然能合力計議，但哪一個肯率先以身犯險？到時候還不是望而卻步，我可不能等待他們。」

　　但見衛效青等三人，邊談邊走，不久工夫，已經走遠。何仲容忖道：「既是有好些人被困，必定還有人在營救，我可不能教他們看見我在這裏。」想罷三面尋視，只見不遠處有塊巨石，下面似有洞穴，便奔過去，隱匿在洞穴中。

　　他連夜未睡，這時稍為定下來，便覺睏倦，立刻盤膝運行內功，調息呼吸，不覺又入無我之境。

　　過了不知多久，猛一睜眼，紅日跳升，陽光遍地。

　　何仲容跳起來，跌足自怨，只因在夜色中，行事較佳，身形不易暴露。他並不知死亡嶺上，還有一位厲害無比的異人天孤叟瞿寒，卻僅僅不欲自己在闖過這座流沙谷時，被成家堡那一干人看見。

　　這時已是卯初，他立下決心，不再猶疑，回身奔到一座樹林後，砍削了一株直直的樹幹，長約丈半。然後持樹幹直撲流沙谷。

　　他的打算並無驚人之處，僅僅準備碰上浮沙之時，可能旁邊不遠已有實地，靠著這根長達丈半的樹幹，也許可以脫出險境。

　　走入沙谷中，便放緩腳步，沉住氣一步一步地走，這樣一旦踏入浮沙之中，還不致於陷入中心，手中丈半長的樹幹便可發揮作用。

　　走了半個時辰，才走過大半個流沙谷，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邊走邊想道：「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不怕死，居然便平安走過大半個沙谷。」他腳下漸漸加速，比早先快了幾倍。

　　其實這時天孤叟瞿寒因兩日兩夜都有人來侵襲，以致沒有休息。現在已回到所居洞府之中，打坐用功，那流沙谷沒人操縱，便毫無危險。

　　何仲容拋下手中樹幹，吁一口氣，現在他已站在山麓。

　　朝陽晒在光禿禿的嶺上，倍增寂寞之感。嶺上大大小小的石頭，大部分由白色變成黃色，這些岩石不管風吹雨打，依然無聲地屹立嶺上。

　　何仲容站了片刻，便向嶺上奔去，忽見嶺上洞穴甚多，這麼大的一座山嶺，如果四面俱是一樣，則最少也有千餘個洞穴。

　　卻見朝陽照射之下，地上的石頭，許多都反映出光芒，一看而知這些石頭因有什麼蟲蛇之類蜒過，留下黏液晒乾，是以會有這種反光。

　　他忽然記起此地稱為死亡嶺百蟲洞，不消說這嶺上一定是毒蟲甚多，故此別無生物，因而稱為死亡嶺。推論下去，人類也難以在此嶺上生存，金鳳兒性命，豈不是岌岌可危？

　　走了幾丈，忽見一個洞穴，隱在一座巖岡之後。他想了一下，便走過去。只見洞口一丈之內，俱是幼細潔白的砂，極是乾淨整潔，連一塊石子也沒有。

　　他微笑一下，忖道：「這個洞穴門戶高大，生像修道人居住的洞府，不似剛才一路所見的洞穴，俱甚陰暗低矮，裏面若有毒蟲，必定是一種秉性喜潔的蟲類。我難得到這裏來，何不入內一看，開開眼界？」想完便做，踏入洞內。

　　只見洞頂甚高，足有兩丈，不但四壁全是光滑的白石，連地上也一式平滑白石，甚是光亮。

　　他深深吸一口氣，似乎嗅聞到一種花葉清香，但這洞中寸草不生，乾淨之極，這陣香氣從何而來？看看轉入洞後的一條甬道，想來這陣香氣，一定從後面飄送出來，便不猶疑，走入甬道中。

　　這條甬道開在最內那面石壁的左邊，大約有兩丈長，豁然開朗，原來又是一個石室。

　　這個石室中也如外面一般，空空蕩蕩，四壁俱是光滑白石，乾燥明亮，在入室後近門邊的壁上，一個大白石花盆浮嵌在五尺高處。

　　這個花盆內貯有泥沙，植著一株狀如水仙的綠草，但盆中僅有紅色的細砂，並沒有清水，故此立刻可以斷定這株水仙似的綠草，不會是水仙。剛才聞到的香氣，正是這株綠草發散出來。

　　何仲容頗感興趣地細看那個白石花盆，花盆作八角形，一端黏附石壁上，毫無嵌痕，因此他推測這個花盆，一定是昔年居住此洞的人，開闢洞府之時，因勢乘便，將壁上突出的一塊石頭雕成花盆。但令人不解的，便是這個石室中連一張石几也沒有，昔年開闢洞府之人，縱然他遷或仙去，但總該留下一些笨重的傢俱，諸如石几石椅等物。

　　那種香氣把他薰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他便退出石室，回到外面那間石室中，忽然好奇地忖想道：「這間石室和內裏那間，形式一模一樣，難道是天生如此？這種天工未免太奇巧了！呀，不會，光是看那個八角花盆，便知乃是人力，但這條甬道緊緊靠在一邊，長達兩丈，那麼兩室之間，留下來幹什麼？為什麼不多闢一室，或者緊鄰此室而闢建，何必多費手腳，弄這條長達兩丈的甬道呢？」

　　要知何仲容並非故作多疑，因他曾與當今土木之學唯一名家周工才聚了不少時候，雖然沒有學到什麼深奧的理論，但這些普通的原則，諸如設計上盡量利用最小的面積，求得最大的效用等，他哪能不明白！

　　目下這兩間石室，大可貼在一起，縱然不喜歡這樣，也不該留下長達兩丈的地方，棄置不用不說，還得弄條長長的甬道。這一點他想了又想，越發可疑。

　　他走出洞門外看看，那塊巨岩正是天然最佳的門戶屏障，地上那片細砂，甚是柔軟舒適，試一走動，竟無一顆黏附腳底。撮起一些攤在掌中細看，砂質溫潤如玉，顯然不是凡沙。

　　何仲容眨眨眼，又走入洞中，先閉住呼吸，直入甬道，站在中間處，用寶刀柄敲敲兩邊牆壁。他以內力運到刀柄上，傳聲甚遠。側耳聽時，左方突出來的石壁，傳聲空洞，不似另一邊那種堅實的回聲。

　　一道靈光閃過心頭，他驚喜地上下審視石壁，暗忖這處若然是個秘密的石室，金鳳兒可能囚禁此地？當然，他也可能僅僅發現她的屍首。

　　這個能夠發現金鳳兒的思想本不合理，因他尚未知道死亡嶺上還有那藥仙公冶辛的師兄天孤叟瞿寒隱居，那麼金鳳兒如何會被囚秘室之中？不過他心心唸唸都記掛著金鳳兒，是以這刻忽發此奇想。

　　一直轉入內室，竟沒有半點可疑之處。

　　驀然心中一動，伸手扳住那個離地五尺的八角花盆，先向左推，卻絲紋不動，於是又向右方扳回來，微聞「喀登」一聲，這個八角石花盆移動了三寸之多。但石壁上毫無門戶出現，何仲容焦躁起來，亂搖一陣，無意中向下一扳，「吱」地響了一聲，生似門鍵已啟。

　　他眼珠一轉，隨手一拉，「咿呀」一聲，那石花盆竟是一道石門的把手，這時應手而開。

　　石門內這個石室恰是兩丈長闊，高達丈半，整個石室都是雪白反光的平滑玉石，是以甚是光亮。床几桌椅一應俱全，都是白色的玉石所製，雕有各式精巧圖案花紋，美觀之極。

　　何仲容搖頭看了一眼，微微一怔，原來石床上一個目陷顴突的老人，盤膝而坐，但背脊卻倚在牆上。石門開闔時聲音甚響，但這個枯瘦得異常的老人，卻毫不動彈。他心想這個老人不是死了，則必是睡著，看了半晌，走入室內，輕輕喚道：「老丈請醒醒……」

　　那老人越看越可怕，面色灰敗如死，何仲容上前輕撫一下，觸手冰冷，心頭一震，知道這老人果然已死。看他死的如此孤獨，如果自己不是無意闖入此洞，找出這個秘室，或許再過數百年，他的屍骸也無人發覺。

　　這時才看見那個老人，一手掩著胸口，手掌中露出一塊薄薄的白玉牌，生似這塊玉牌，乃是他最心愛之物，故此瀕死之際，猶自抱在胸前。老人床邊的石几上，放著一個玉如意，色作微紅。

　　何仲容感嘆一聲，覺得死在這裏，倒也不錯，隨手拿起那枚玉如意，突然一驚。

第十四章　情多換命

　　原來那枚顏色紅潤的玉如意，一入掌中，只覺一陣暖熱，由掌心傳入心中，甚是舒服。他怎知此是流沙谷死亡嶺特產「火玉」，雖在絕寒之地，佩有此玉，便不畏寒冷。

　　何仲容隨手放在囊中，好奇之心忽起，想道：「這枚玉如意這麼奇怪，那位老人手中白玉牌，想必也有奇異驚人之處。」遂伸手輕輕取過來，只見一面雪白瑩潔，玉質絕佳。翻過那面看時，不由得微微一怔，定睛而瞧。

　　那白玉牌的另一面，赫然是一幅人像，畫筆精妙絕倫，刻工也細緻無比，將那個女人半身像畫得栩栩如生，眉目含情，幾乎可以呼之而出。

　　這個女人清麗絕俗，秀髮如雲，披垂雙肩，倍添一種嬌媚之態，漆黑的眼珠和櫻唇，都上了顏色，鮮艷之極。獨惜雙睛過露，眼神外吐，不是壽相。

　　何仲容看了又看，但心中並無一絲褻念。

　　他之所以不肯釋手，原來是在心中將這個畫中玉人，來跟金鳳兒成玉真兩位一時絕色作比較。何仲容為人正派，雖然對金鳳兒和成玉真有所偏愛，但仍能客觀地細細比較。但覺這三位絕艷仙妹，各有所長，實在不能評出高下。

　　他看看那靠在壁上死去的老人，浮起一陣憫然之感，想道：「這位老人真是多情種子，直到瀕危之際，仍然將這面刻繪著他心愛的人的玉牌，貼在心上，卻不知這位畫中人，是他的什麼人？」

　　他又看了一眼，忽然又看到在那美麗的人像下面，刻著好些奇小的字跡。定神看時，那些字是「彩雲歸山，已無出岫之期，昊天不仁，遺我此哀，心死成灰，是曰天孤！瞿寒識。」

　　何仲容看了似懂非懂，揣摩一會，有一點他敢肯定的，便是這個繪刻此玉的人，姓瞿名寒。

　　其實這幾句並不深奧，所謂彩雲歸山，便是喻指佳人已死，有如彩雲一般，回到深山去，再沒有出岫的日子。蒼天殘酷不仁，遺留給他以這種無法排遣的悲哀。於是，他的心已像她的身體一般死去，並且化為灰燼。自今而後，他便自稱為「天孤」，也即是如今武林中人因他年老而稱為天孤叟瞿寒。

　　何仲容讀書太少，只知這些話十分悲慘，便嘆一口氣，忽生奇想道：「瞿老丈啊，你當年活著之時，雖然遇到這麼悲慘的事，但你仍然比我幸福，因為你可以有所惦念哀痛，同時也曾有過一段美妙難忘的時光。但我呢，卻一無所有……」

　　他開始陷入哀愁之中，回想起自己年來的生活及遭遇，是那麼空洞乏味，不禁感到十分空虛。

　　這塊玉牌，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攜走，於是他輕輕放回老人只有枯骨的手掌中。

　　退出石室，心中感慨仍在，隨手關住石門，照原來樣子閂緊。

　　那八角石花盆的草香，使得他惡心欲嘔，頭腦暈眩，忙忙退了出洞。

　　他茫茫然順腳而走，忽聽有人叫道：「何仲容！」叫聲甚是嬌細，似是女子口音。

　　何仲容為之一震，不知是誰認出他的廬山面目。四面一望，不見人影，暗想除了成玉真之外，便只有女羅剎郁雅知他沒死。這個呼喚他的人，莫非就是郁雅麼？聽她叫聲如此微弱，可能是被毒蟲惡蛇之類咬傷了。

　　這麼一想，登時焦急起來，一面四顧，一面叫道：「可是郁姑娘麼？」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道：「不是，我姓金，你可記得？」這個嬌軟的聲音，彷彿從一堆石頭裏透出來。

　　何仲容聽她自報姓金，大喜不已，循聲躍過去，不覺失笑。原來那一堆石頭堆疊得甚高，把一個石洞的出口堵住了大半。從外面看來，怎樣也看不出這裏有個石洞。

　　洞內三尺之遠，一位姑娘婷婷而立，但滿身以至頭髮，都有細沙沾染。

　　這位姑娘正是他冒險越過流沙谷的找尋對象金鳳兒姑娘。

　　何仲容衝進去，喜道：「老天，果然讓我找到你。」

　　她沒有做聲，呆呆看著他。何仲容詫道：「金姑娘，你怎麼啦？為什麼不出去？啊，你身上的沙哪裏來的？」

　　金鳳兒低下頭，道：「你是來找尋女羅剎郁雅麼？」

　　何仲容睜大雙眼，呆了一下，心中想道：「她這般情景言語，難道真個對我有情，故此剛才我叫錯，因而不悅？」這個思想他一向不敢讓它湧上心頭，就是怕自己自作多情，將來鬧出笑話。此所以不論成玉真或金鳳兒，無論對他如何好法，他也不敢作此想。

　　現在情勢又不相同，何仲容奮勇鼓起膽子，問道：「假如我是特地來找郁雅姑娘，你仍然會跟我離開此處吧？」

　　金鳳兒突然抬頭，雙目凝視著他，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何仲容立刻不會回答，吶吶道：「我……我沒有什麼意思。」這時他的心中，極是後悔自己的試探，惹來這番沒趣。

　　她舉起左手，只見一條極細的金線，縛住玉腕，另一頭卻通向石壁上。她苦笑一下，道：「我怎能出洞去呢？」

　　何仲容眉頭一皺道：「這條金線扯不斷麼？」說著，伸手捏住那道金線，運力抖扯一下，那條金線紋絲不動。

　　她又道：「你剛才走過洞口，我認得你的背影，若果你正面對我，恐怕反而認不出來呢！」她嫵媚地笑起來，頰上兩個酒渦，任何男人看了都得怦然心動。

　　何仲容透口氣，心中的不安漸已消失，細細看那條金線，敢情不是線，而是極幼細精巧的金鏈，一頭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頭從洞壁穿入去，不知繞了多大的彎，才從另一邊出來，復又扣好。

　　何仲容哼一聲，取出寶刀，先剁剁那條金鏈，地上的石頭吃刀刃剁得粉碎，但那條金鏈依然分毫無損。他立刻轉向石壁進攻，誰知這道石壁，竟是千載巖骨，堅硬無比，寶刀叮叮噹噹地鑿了十餘刀，不過攻入半尺。

　　但有一樁異處，便是那塊岩石竟然會向內移動，假如再砍鑿下去，那塊石頭可能滑入深處，使得金鳳兒貼在石壁上，那時節有力難使。

　　金鳳兒輕輕嘆道：「何仲容你不必徒費氣力啦！」

　　何仲容聞言住手，她又道：「我們還未談過話，分別了五年，你一定有許多事可以告訴我。」

　　何仲容搖搖頭，道：「我自從離開姑娘，一直在鏢行中混飯吃，這段日子，想起就要噁心，金姑娘你呢？」

　　她露出兩個酒渦，輕輕搖頭，算是回答了他的反問。忽又問道：「你在成家堡初見我時，可認得我？」

　　何仲容坦白地道：「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姑娘，故此現在雖然長大了，但一眼便認出來。不過那時不知姑娘可記得五年前之事，故此不敢上前和你說話！」

　　他由衷地道：「想不到姑娘你一位千金小姐，尚記得我這個流浪人，後來又承蒙你在水牢解開我的穴道，贈以鋼剉。此所以我一聽郁雅姑娘說及你失陷於此地，便冒死而來。我因曾經傳出死耗，除了在水渠中碰上成姑娘和後來碰上郁姑娘，她們知我尚活之外，別無他人，是以早先一聽你的叫聲，便以為是她們兩位之一。」

　　金鳳兒歡然道：「你果真為了我冒險到此麼？」他誠懇的點頭，隨即又嘆口氣，道：「但這個難題，如何解決呢？哎，難道嶺上有人居住，是那人將你囚系此地麼？」

　　金鳳兒揚一揚手上的金鏈，道：「若不是有人，難道我自己縛住自己？敢情你還不知隱居此嶺有個天孤叟瞿寒？他的大名，天下無人不知，武功之高，連我爹爹那一批人都不敢說贏得他。」

　　「天孤叟瞿寒？」他腦中閃過那面玉牌下面刻著的字，微感迷糊，然後又評道：「這個人計謀毒辣，只看壁上那塊絆住金鏈的石頭，設計之巧，可以知道這個人的是足智多謀！」

　　金鳳兒微笑道：「你著急什麼，人始終不免一死，早點死了，也無所謂。有你這樣對我，再得到我爹來見上一面，我死也無憾。」

　　何仲容聽了，心中又淒涼又興奮，正在細味她話中那句「有你這樣對我」的意思，只聽金鳳兒又道：「你可以多留一會，陪陪我麼？」他毫不考慮，昂然道：「當然可以！」

　　四目交投，忽然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片刻之後，她慢慢垂下眼光，面上浮起美麗的笑容，使人覺得既可愛，又異常可憐！

　　好些細砂從她頭髮上滾下，何仲容走近她身邊，舉手輕輕替她拂掉髮上的細沙。他的動作非常自然，根本已完全忘掉世俗上一切拘謹。

　　金鳳兒嚶然一聲，倚貼在他身上。一剎那間，這兩個年輕的幻想豐富的男女，齊齊擁抱住對方。

　　何仲容自覺已換了一個人，他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能讓金鳳兒死在此洞。

　　雄心豪情，陡然洶湧上心頭，突然鬆手退開一步，堅決地道：「我去找那天孤叟瞿寒，要他親自來解開這條金鏈！」金鳳兒還未及說話，何仲容已轉身疾奔出洞。

　　這時何仲容毫不猶疑，疾奔上山巔，他準備奔上嶺巔，打量好此嶺形勢，這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還未奔到山巔，忽聽旁邊有人冷哼一聲，這一下哼聲，直鑽入耳中，宛如有形之物，可見那人內力之精純。

　　何仲容立時止步，方一回首，只見一處岩石之後，走出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他看得出這位老人面上的神情，孤寂無比，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令人見面卻步。

　　何仲容道：「老丈可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天孤叟瞿寒？」他的話首先捧他一句，竟使得天孤叟瞿寒一時發作不出，只冷冷點頭。

　　何仲容喜道：「在下正怕此嶺地方甚大，無處找尋老前輩！」

　　天孤叟瞿寒冷澀地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一派的？來找老夫作甚？」一連三個問題，言語卻簡潔異常。

　　何仲容忙道：「在下何仲容，此生並無師承，如今膽敢來謁見老前輩，實是求情而來！那邊的一個石洞中，老前輩扣禁著一位金鳳兒姑娘，與在下有點淵源……」

　　說到這裏，天孤叟瞿寒已現不耐之色，冷冷道：「心死成灰，是曰天孤……」

　　剛剛說了這兩句，何仲容雙目一瞪，忖道：「他這兩句話，可不正是那方玉牌上刻著的麼？這樣看來，這位老人才是正式的天孤叟瞿寒哩！」

　　當下正想告訴他關於石洞秘室的經歷，那天孤叟瞿寒容色變得大大不善，冷冷續道：「老夫隱居此嶺數十寒暑，凡是擅入我禁區者，有死無生！」

　　何仲容大大不服，心想他這種口吻，比之開山立寨的盜匪更加兇橫，衝口駁道：「為什麼你有這種權力？」天孤叟瞿寒微覺一怔，這句平凡的反駁，居然令他為難了一下。

　　原來大凡人類，俱會有這種心理，便是碰上了普通人，都據理力爭，但如明知對方不可理喻，則除了動之以情之外，不會用道理駁詰。天孤叟瞿寒出了名的孤僻不近人情，是以擅入此嶺的人，一旦面對著他，都不會問他有什麼權力這麼幹。如今驟然被何仲容一問，他回心一想，果然沒有可答之言，是以不由得為之一怔。

　　何仲容察言鑑色，立刻又強調地道：「除非此嶺是你買了下來，在流沙谷四周立下告示牌，不許任何人進入，才可以斥責擅闖的人，但也不致於要處死啊！」

　　天孤叟瞿寒一來無言可對，二來他多年來未曾說話，口舌生硬，心中急時，便說不上來。

　　只見他面色一沉，眼露兇光，生澀地道：「老夫就是不准任何人擅闖，違者處死！」說罷「呼」的一掌，迎面拍到。

　　何仲容暗運真力，出掌相迎，「啪」的一響，兩人對了一掌。這一掌彼此都貨真價實，盡出全力。何仲容接是接住，但身影搖晃一下，終於退了一步。

　　天孤叟瞿寒見他年紀輕輕，功力卻高明至此，微噫一聲，倏然又運足全力，一掌拍去。

　　何仲容這回不肯硬架，一招「急流鼓棹」，先抵住了對方掌力，然後錯腕扣脈，掌心更暗藏力量，俟機外吐。這一招原是武當派絕招，變化精微之極。

　　天孤叟瞿寒一看而知這一招內蘊變化，收回肉掌，雙袖齊飛，夾拂而至。袖尚未到，已有一股腥風撲鼻。

　　何仲容心中一動，疾閃開去，「鏘」的一聲，掣出寶刀。

　　那陰森兇鷙的老人冷笑道：「成家堡的藍電刀能奈我何！」語聲中兩道寬袖，宛如雙龍出海，飄舞封拆。

　　何仲容使出少林無敵神刀，如雷霆萬鈞，猛攻勇斫，霎時已鬥了十二招。

　　天孤叟瞿寒大喝一聲，乘他刀法至此而盡，手法微挫之時，「唿」一聲左袖捲住他的藍電刀，右手袖拂到他面門之前半尺之處。

　　何仲容雖然明知對方衣袖拂不到面門，但仍然盡力往後一仰，倒躥出去。

　　老人噫一聲，屹立原處，鷙視著他。

　　何仲容冷笑道：「你袖中一定有古怪，但暗箭傷人，算得什麼本領？」

　　天孤叟瞿寒嘿然有頃，才問道：「老夫一向以一雙鐵袖和一對肉掌，便足以縱橫湖海。晚近才練成袖裏乾坤，內中藏有一對具有靈性的飛蛇。老夫雖曾以這一對飛蛇，噬斃了五六個江湖人，但因知者已死，外間終無人能知，你是如何知老夫袖中有物？」要知他說這一番話，並非無話找話，只要何仲容說出原因，他便可以在毒死何仲容之後，設法補救。

　　何仲容何嘗有什麼慧眼，只因早先對方雙袖一拂時，腥風撲鼻。他曾被那毒丐江邛以詭異手法，種毒體內，這印象深刻無比，是以一嗅聞著腥風，便直覺地留意對方雙袖之內可能有古怪。最後這一招，對方明明可以拂上身來，卻不這麼辦，僅僅拂向他面門半尺之處。這一來靈機一動，趕快退開，並且開聲喝問，誰知果然喝穿內中玄虛！

　　但這種一波三折的道理，如何說得明白，索性故作玄虛，道：「這有什麼可以驚怪的，明眼人一看而知。」

　　天孤叟瞿寒倒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怒哼一聲，縱起半空，直撲下來。這一瞬間，雙袖招數迭連變化，教人無法捉摸。何仲容朗聲大喝，舉刀來封，不知不覺又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

　　天孤叟瞿寒無隙可乘，卻仍然搶攻不已。轉眼間已使完第十二招，天孤叟瞿寒左袖拂處，又捲住藍電刀，右袖已送入何仲容胸前。

　　這一次何仲容已無法倒退，心中叫一聲「我命休矣！」只見對方鐵袖到了胸前半尺之處，便自停止前進，但袖內射出一股白線，已襲到胸口皮肉。

　　何仲容明知大難難逃，反而定睛而看，只見那道白線，竟是一條身極幼細，頭作三角形的白鱗小蛇，長度卻不清楚。那條鮮紅的蛇信，已沾上衣服。

　　天孤叟瞿寒左袖一拂，何仲容手中藍電刀飛上半空。但他卻感覺不到蛇牙咬噬，定一定神，只見那條白蛇筆直對著他胸口，蛇信吞吐不休，卻沒有咬下。正看之時，手臂一緊，右肘曲池穴已被對方五指扣住。

　　天孤叟瞿寒掌中捏住敵人性命，卻不即取，冷冷笑道：「無知小輩，這就是老夫不准任何人擅闖禁地的理由，你能反抗麼？」

　　何仲容哈哈大笑，道：「這有什麼了不起，你看看我顏色變了沒有？你儘管發令教惡蛇咬我，何仲容要是皺一下眉頭，算不了好漢！」

　　天孤叟瞿寒聽了，反而眉頭一皺，道：「小輩你在老夫面前叫字號充人物，可找錯了對象。」

　　何仲容面不改色，道：「那麼你為何不取我性命？」

　　他陰鷙地注視著他，慢慢道：「你可是天生就不怕死？」

　　何仲容道：「我向來不作違心之論，本來我也怕死，但有些情形之下，卻不會怕死。」

　　「哦，果真是那妞兒的力量。」他果然放鬆了手，收回那條白色的飛蛇，繼續道：「你明知老夫不會放過她，故此也求一死，可是這樣？」

　　何仲容見他沒有殺死自己，倒覺得不悅，冷冷道：「也許是這樣。」

　　老人眼中陰鷙之色漸收，換上茫然迷惘之情，最後嘆一口氣，道：「你去吧，老夫不殺你了。」

　　何仲容大大一楞，情勢轉得太快，使他有點迷惑，當下問道：「老丈真是放我走？」

　　天孤叟瞿寒點點頭，道：「是的，而且趕快，趁老夫心意未改，即速離開此地！」

　　何仲容問道：「那麼金鳳兒姑娘呢？老丈可肯放她離山？以後我保證她決不再來侵擾老丈清靜！」

　　天孤叟瞿寒生性孤僻，最厭恨有人嚕囌，雙目大睜，怒道：「再多說幾句，老夫連你也不放過！」

　　何仲容想起身中毒丐江邛的劇毒，明日便得自殺，遲早不過一日光景，是以夷然不懼，大聲道：「老丈不放過我可以，請放走她吧！」

　　天孤叟瞿寒不耐多言，道：「你可別後悔！」

　　何仲容抗聲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決不後悔！」

　　「很好，你伸出手來。」他說，一面探手入長衫內摸出一支銀針，尖端烏黑。

　　何仲容如言伸出左手，老人捋住他的手掌，一針刺在他脈門處，然後鬆手，將針收回袋中。

　　「你已中了老夫戮神針，只有十二個時辰之命，如今老夫去替你放開那妞兒，但你不得對任何人洩露老夫袖中秘密！」

　　何仲容乾脆地點點頭，便跟老人飛奔下山，暗自苦笑想道：「反正多加點毒素在體內，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唉，我這一生，就像一場噩夢！」

　　不久已到了金鳳兒藏身的洞中，她一見何仲容果然把著名孤僻兇毒的天孤叟瞿寒也弄了來，芳心驚訝不已。心想這何仲容本領之大，不可思議。高興起來，雙頰上迷人的酒渦一直浮現不收。何仲容看得有點發呆，暗嘆自己緣慳福薄，這位天生麗質的姑娘，分明已對自己有心，卻無福消受。

　　天孤叟瞿寒用一根頭髮，不知如何一弄，將金鏈解開。

　　金鳳兒向他道謝一聲，他卻不瞅不睬。

　　金鳳兒撲到何仲容身邊，攬住他一隻胳臂，低聲問道：「他怎肯放我呢？」

　　何仲容微笑道：「將來我才告訴你，現在你先回去吧。」

　　她訝然道：「你不走麼？為什麼呢？你不走，我也留下。」

　　天孤叟瞿寒收起金鏈，粗暴地道：「小妞兒你趁早走，他已為你換回性命，你該感到滿足。」

　　金鳳兒聰明絕頂，聞言已知不妙，尖叫道：「不，不，你騙我的。」

　　天孤叟瞿寒自顧自走出洞去，毫不理睬於她。她轉眼望著何仲容，哀求地道：「你別答應他，我們一齊回去！」

　　何仲容搖搖頭，道：「本來我不想讓你知道，但是……噢，你別這樣，我的性命算得什麼呢！」

　　金鳳兒咬唇道：「不行，我去找老傢伙算帳。」轉身便想奔出洞去。

　　何仲容吃一驚，只因他知道天孤叟瞿寒不但功力奇高，而且袖中飛蛇防不勝防，趕快猿臂一伸，攔腰把她攬住，急急道：「姑娘你萬萬不可魯莽！」

　　金鳳兒心慌意亂，嚶然一聲，倒在他的懷中，俏眼中已流下淚珠。何仲容心靈大震，這一剎那間，他已確切地知道自己在這位艷妹心中的份量。突然一陣衝動，低頭吻在她兩片櫻唇上。

　　在這熱情如火，兩情融洽的頃刻間，何仲容已忘掉自己生命短促的煩惱，而光是這麼頃刻的溫存，他覺得已補償了一生的不幸，再也沒有別的遺憾。

　　金鳳兒摟住他的頭顱，夢幻地道：「仲容哥哥，我老是記掛著你，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你見我因我的囡囡掉在田中而急得哭了，那種憐惜我的眼色！那麼冷的天氣，你居然肯涉水替我拾回來！後來我一直在想，你必定是個非常俠義的人。五年來，我盼不到你回到我們堡中，學那六手未識的無敵神刀，我更加仰慕你的骨氣。」

　　何仲容感動地道：「我一個窮小子，居然得到你這個仙女般的紅顏知己，已經不枉此生了，鳳妹妹……」兩人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又道：「我有自己的苦衷，故此請求那老丈換回你的性命！幸好是這樣，否則我們的痛苦更大。」

　　她動一下，問道：「為什麼你說幸而這樣？」

　　何仲容苦笑一下，道：「我們身份懸殊，若然我能活下去，你家中肯讓你和一個窮小子要好麼？與其一生痛苦思念，倒不如像現在這種結局。」

　　金鳳兒悲悲切切地哀哭起來，何仲容溫柔地擁抱著她，自家也暗暗垂淚。過了好一會，金鳳兒哭了一場，神思昏沉，竟然睡熟在他懷中。

　　天孤叟瞿寒突然出現，走過來一指點在她睡穴上，然後道：「你送她出谷之後，也別回來。記住你只有十二個時辰的壽命，老夫的戮神針針尖蘊有天下無二之奇毒，當世之間，除了老夫師弟藥仙公冶辛能夠解救之外，再無他人能夠救你！」

　　何仲容真恨這個老人心地惡毒，更不言語，抱著金鳳兒直奔到山下，越過流沙谷，施展腳程，趕到翡翠山下，便將她放在一叢樹後的大石上，從囊中摸出那枚燙手生熱的玉如意，放在她掌心中。

　　起來瞧瞧她睡熟的美麗姿態，悲不可抑，心想自己真是福淺緣薄，命既如此，夫復何言。終於揮淚離開，直奔回流沙谷去，原來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他奔回去時，方向稍偏，錯開原來渡谷處有數里之遙。堪堪到達流沙谷邊，忽見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沙地旁邊，一共站著二十多個人，不遠處一座小岡邊拴著二十餘匹駿馬。

　　何仲容大吃一驚，急忙縮回岡後，幸而那一堆人都全神貫注在流沙谷對面，故而沒有發覺他。

　　那一堆人他首先認出了成玉真姑娘，然後便是成老堡主、金大立堡主、衛老寨主衛效青、衛成功、柳虹影，還有曾經截阻他由水渠出來的左同功老堡主。

　　他再細細一看，許多年輕的他都在看棚上見過，如趙素之、左昆、孿生兄弟鍾智、鍾勇、柳虹影的兩個弟弟柳堅、柳城、雲紀程的妹妹雲霞。

　　光是這一些年輕人，連成玉真在內，已有十個，加上不是四堡五寨的峨嵋陰劍龔樹仁，共有十一個年輕的。年紀老的一共是人男一女，大家都在六旬上下。

　　何仲容雖然未見過其中四五個，但從他們的氣派態度來看，無疑這九人就是名震天下，四堡五寨的當家人物。

　　陰劍龔樹仁最是沒趣，這些人當中，只有成玉真曾經招呼他一下，但其後成玉真也極為擔心金鳳兒的生死，無暇理他。是以站得較遠，顯得孤零零的。

　　那九個老的，果然就是四堡五寨的當家人物，這時全都聚齊。只因他們雖然分裂為三派，但表面上仍然沒有擺明。加之這次大家都有子女失陷在死亡嶺上，單獨靠幾個人之力，絕對無法飛渡流沙谷。是以不約而同，一齊聯合起來，暫時拋棄掉心病。

　　他們帶來一捆長索，幼細僅及小指，這麼一大捆，少說也有數十丈之長。何仲容到達時，他們已開始動手。只見三個老人，一齊伸出雙手，舉在頭頂，六隻手掌上，放著一塊一尺見方的石頭。

　　何仲容沉住氣，看他們如何過谷。只聽那三個老人齊齊大喝一聲，六掌微沉，然後同時向上一推。

　　「呼」的一聲，那塊石頭斜斜飛起，帶著一道黑線，直上半天。何仲容隔得雖遠，卻已看到那條黑線，敢情是捆縛在石上的細繩。此時地上的大捆繩索一圈一圈地消失，隨著石頭飛遠而消失得更快。那塊石頭有如長了翅膀，筆直飛出數十丈遠，然後墜在流沙谷那邊的山麓。那道細小的繩子，已隨同石頭橫貫流沙谷，在雪白的沙地上，變成一道界線。

　　這邊八個老人一齊以雙手執著繩索，但並沒有扯起來，谷中的繩子依然貼在沙上。

　　那個白髮皤然的老婆婆，突然向谷中躍去，其快如風，沿著細繩直向死亡嶺疾馳而去。

　　何仲容自服小還丹後，目力迥異昔時，已自看出那婆子在沙上走了兩丈之遠，衝力已足，便改為踏在繩上飛馳。這邊的八個老人，十六隻手掌挨著執住繩子這一頭，全都顯出十分吃力的樣子。

　　何仲容方感詫異，不知他們鬧什麼玄虛，那位老婆婆已到了谷心，忽然傳來一下響聲，剛好在她腳底陷了一個大坑。但那老婆子並沒有跟著沙陷而墜下，仍然捷如飛鳥，直渡彼方山麓。

　　原來她腳下踏著的細繩，已由這邊八個老人一齊合力，運佈內家真力，故此沙陷之後，依然挺直。那老婆子乃是四堡五寨中百粵韶洲趙家寨的當家趙大娘，論起輕身武功，在九人中要算第一，故此腳下繩子雖然承力不大，她卻仍能在上面馳過谷去。

　　那趙大娘到達山麓後，立刻執起繩子那一端，這邊成永也獨自握住一頭，兩人一運力，細繩扯得筆直，高達胸口。

　　金大立堡主首先疾馳下谷，貼著繩索直奔過去，這刻縱然腳下崩陷，以他的功力，定可及時抓住繩索。

　　轉瞬間他已渡過此谷，又有一位老人縱入谷去，這位老人何仲容未曾見過，原來是西安府岳家堡堡主岳真，他也是貼著繃得直直的細繩，飛馳過谷。

　　第四位尚未縱下谷中，只見死亡嶺上，一條人影如奔雷逐電般瀉下來，一晃眼已堪堪馳到山麓。此人來勢兇猛，使得那抓著繩索另一端的趙大娘，也鬆手轉身，觀看來人是何路數。

　　那條人影驟然止步，現出身形，卻是個頎瘦老人。他洪聲喝道：「即速停止擅闖老夫禁地，否則後悔莫及！」

　　山麓那邊的金大立岳真和趙大娘豈是怕事之輩，但因此時有人質在對方手中，投鼠忌器，都不立即頂撞。

　　那老人正是天孤叟瞿寒，只見他面寒如水，又道：「你們想是四堡五寨的人了，很好，近百年來已罕能碰上你們九人俱在一起，老夫今日不緣趕上，倒要試一試號稱武林之絕的金龍八方天馬陣，有什麼出奇的能耐！」

　　趙大娘冷冷道：「若是藥仙公冶辛口出此言，我們非把他當場殺死不可！但你這個天孤地僻的老鬼，不知天高地厚，且饒你這一趟！」

　　天孤叟瞿寒聽她聲如梟鳴，口舌尖利，心中雖氣，但明知說她不過，當下陰惻惻笑一聲，道：「現在你們聽著，第一，不准再有一人過谷；第二，你們都回到那邊去，要怎樣比劃都可，老夫奉陪。如若不聽老夫之言，嘿嘿，可就後悔莫及。」

　　金大立和岳真，俱因子女失陷在死亡嶺上，唯恐那天孤叟瞿寒因他們不聽警告而一怒殺死人質，這時異口同聲道：「這兩件都可以辦到，但老朽等子女失陷於流沙谷中，前後共有五人，天孤叟你只須回答一事，便是他們可曾健在？」

　　「全部健在。」他冷冷道：「現在過去那邊，老夫一道與你們過谷。」

　　趙大娘最是氣憤，但此時不能發作，只好忍耐。

　　四人一齊越谷回到這邊，六個老人迎將上前，大家停步在谷邊平地上。

　　天孤叟瞿寒環顧九人一眼，陰聲道：「我這流沙谷死亡嶺從來罕見人跡，想不到今日如此熱鬧。但四堡五寨之名，只可欺欺庸俗之輩。」

　　趙大娘立刻道：「老鬼你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閒話休提，如今只要你贏得老身，便教你開開眼界，試一試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威力，看看是否有資格稱為武林之絕！」

　　趙大娘此言，乍聽以為她自負氣盛，其實卻極為高明。第一點封住天孤叟瞿寒責問四堡五寨之人，何故擾他清靜之罪。第二點她的武功，比之其餘八人，高低相差最多不過一線之微，故而她若輸了等於八個人單打獨鬥，都難望贏得對方。第三點，趙大娘雖是名震武林的成名人物，但天孤叟瞿寒年逾九旬，比她與及餘下八老，都大上二十多歲。細究起來，趙大娘勝了固然成名露臉，輸了一招半式，也不致對聲名有多大影響，故此這一戰對她而言，利多於害。

　　天孤叟瞿寒冷笑道：「老夫不顯點手段，你們大概不知武林尚有別人！」說著，走將開去，趙大娘卻不跟過去，因此相距已有四丈之遠。

　　天孤叟瞿寒方一站定，已聽趙大娘梟聲喝道：「瞿老鬼接招！」一道黑影，直奔對方。天孤叟瞿寒鐵袖一拂，一股潛力，將那道黑影盪開。

　　原來那趙大娘以一條長達十丈的「玄絲飛爪」成名江湖，乃是趙家寨不傳之秘，淵源深長，招數極是毒辣精妙。這時但見她施展那長長的飛爪，如臂使指，剎時間已攻了四五招。

　　天孤叟瞿寒不愧是當今武林前五位高人中藥仙公冶辛的師兄，一雙鐵袖，飛舞拆封，隨手消解了趙大娘的攻勢。

　　趙大娘又連攻了七八招，身形卻自動湊近去。原來大凡兵器越長，則內力越難貫注，尤其是玄絲飛爪上的「玄絲」，乃是軟物，更難流貫真力。此所以她雖因距離遠而佔得有攻無守之利，但對方化解她的攻勢卻甚容易。她為了要使得招數有力凌厲，就不得不自動縮短距離。

　　天孤叟瞿寒浸淫於武功達八十年之久，火候之精純和功力之高強，不在話下。此時一任對方招招猛攻，卻夷然無事，只將雙袖連揮，便自化解，由始至終，雙足未曾移動過一寸。

　　八老在四周圍觀，見此情形，已察覺趙大娘武功雖強，但比起此老，尚遜一籌，各各心想敗局已成，便早作準備。那仙霞嶺雲家寨老寨主雲希和南昌府鍾家寨寨主鍾子光，因與她同屬一派，份外關心，彼此打個眼色，特別移得近些。

　　眼看趙大娘已迫近到兩丈之內，玄絲飛爪漫天匝地般捲將過去，招數極是繁複毒辣。那天孤叟瞿寒也較見吃力，開始移步閃避。但二十招不到，天孤叟瞿寒陰惻惻長笑一聲，突然改守為攻，一袖盪開飛爪，捷逾鬼魅，直撲到趙大娘身邊，左袖是「惡風暴雨」，右袖是「女媧補天」，兩袖各挾沉重潛力，分頭襲至。

　　趙大娘猛可橫閃，「唿」地自懷中射出一道烏光，直取敵腹，去勢之快，較諸敵袖猶有過之。八老齊齊喝采助威，原來她懷中射出的烏光，乃是玄絲飛爪的另一頭，繫著一枚烏金環，以左手控制，專門對付迫近身來的敵人。

　　天孤叟瞿寒只好撤招讓開，但雙袖上下飄搖，不離趙大娘身形，二十招不到，已迫得趙大娘形勢兇險。

　　何仲容卻連連在心中叫怪，皺眉尋思一事。原來他記得那天孤叟瞿寒那對寬大而厲害的鐵袖內，還有一宗飛蛇的絕藝。

　　這刻眼看鐵袖屢屢拂到趙大娘面門胸前，如要取她性命，可說易如反掌，但天孤叟瞿寒卻沒有以劇毒飛蛇突襲。這一點頗教他不解，故此皺眉尋思。猛見那八老中，雲寨主已掣出一面狀元牌，鍾老寨主自腰間摘下一條圍腰玉帶，迫得最近，大有躍躍欲動之意。驀地恍然大悟，忖道：「天孤叟瞿寒智計出眾，心地狠冷，他那對劇毒飛蛇，一定是要等到被他們多人圍攻之時，為了突圍脫身，這才動用。」

　　方在想時，趙大娘左手玄絲烏金環飛射如電，不論上中下三路，都在烏金環威力範圍之內，然而近身苦鬥，顯然是她所短，恰又正是天孤叟瞿寒之所長。但見他那雙鐵袖，舞得勁風呼呼，趙大娘努力奮戰，仍落下風。

　　又是二十餘招過去，趙大娘使個敗式，躍出圈子，梟聲喝道：「瞿老鬼你且罷手！」

　　天孤叟瞿寒聞言立刻凝立不動。只聽她又道：「你是真個要見識我們的金龍八方天馬陣？」

　　天孤叟瞿寒仰天打個哈哈，道：「老夫正是此意！」

　　金龍堡堡主金大立環顧眾老一眼，便突然緩步出來，右手抬處，微聞鏘的一聲，如龍吟虎嘯。但見一道金虹，耀目生輝，原來他已掣出一口金光燦然的長劍！此劍雖不能斬金削鐵，但因鑄時含蘊金精，復經千錘百煉，質堅刃利，同時份量特沉，稱為「金龍劍」。四堡五寨之中，以金龍堡的武功最是正派，成就一向最佳，至今仍處在領導地位。

　　金大立緩步出來之後，彈劍長吟道：「首位金龍鎮八方！」

　　眾老齊齊復吟道：「首位金龍鎮八方！」

　　語聲方落，左老堡主左同功，手持紅光飛揚的烈火旗，離眾而出，朗吟道：「震宮天馬最堂堂！」

　　眾老一齊和道：「震宮天馬最堂堂！」

　　成老堡主成永手持指日鞭，飄身而出，落在正南方，長吟道：「赤兔南離稱威烈！」

　　眾老一齊和道：「赤兔南離稱威烈！」

　　「西方金馬是仙鄉！」岳真手捧仙人掌，縱落西方方位。

　　眾老一齊和道：「西方金馬是仙鄉！」

　　一道銀虹落在北方方位，現出身來，卻是柳老寨主柳伯聰，手中一柄銀芒四射，長長彎彎的馬刀。柳伯聰洪聲道：「坎水烏騅干御史。！」

　　眾老一齊和道：「坎水烏騅干御史！」

　　衛效青手捧御史筆，躍將出來，朗朗長吟道：「雲程萬里負忠良！」

　　眾老一齊和道：「雲程萬里負忠良！」

　　兩老同時飛出，一是雲希，手持狀元牌，一是鍾子光，雙手握住玉帶。雲希先道：「艮是狀元……」鍾子光接著朗吟道：「……坤是相！」他們接得快速有力，使人精神一振。

　　眾老也大聲道：「艮是狀元坤是相！」

　　趙大娘最後躍出，亢聲道：「東南巽位八龍驤！」

　　眾老齊齊大聲複誦道：「東南巽位八龍驤！」

　　這一首似詩般的口令說完，九人已各站好方位。只見有八人是接八卦方位，團團而立，金大立則手持金龍劍，在圈子之中，隨意站立或移動，卻無不剛好扣住整個陣勢。

　　別說天孤叟瞿寒和何仲容等未見過這金龍八方天馬陣，便四堡五寨的後輩，也從未見過九老一齊施展此陣，這時都睜大眼睛，細細端詳。

　　原來四堡五寨這一座金龍八方天馬陣，首創的九位老輩，昔年乃是結盟兄弟。此陣雖因各人散居各處，但每人仍可將本身在此陣的步法出手等傳授給下一輩，那下一輩的人，不須見面訓練過，只要四堡五寨的人到齊，湊起來便可成陣。動手之時，除了每個方位應有步法，主要還是各堡寨的獨門招數，恰好能夠彼此配合成一個整體。是以此陣被稱為武林之絕，便是因為四堡五寨的武功本已高強，復又合在一起，變成一個整體，威力何止陡增九倍。

　　且說天孤叟瞿寒孤伶伶站在陣中心，但毫無懼色。金大立洪聲道：「瞿寒你一定要試試我們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威力，如今陣已佈好，你尚有何待？」

　　趙素之尖聲道：「他想是害怕了呢！」

　　天孤叟瞿寒深深凝視她一眼，陰惻惻道：「臭丫頭你竟敢信口雌黃，罪該萬死，老夫若不是昔年那才貌傾絕天下的愛妻夭逝，因懷念於她有此生不殺女性的心願，嘿，憑你這句話，今日就教你死在當場！」話聲甫畢，鐵袖一拂，「呼」的一聲，一股潛力激拂過去。

　　趙素之離他尚有兩丈四五之遠，但對方袖上潛力湧到，但覺沖激得呼吸難通，宛如常人騎在千里馬上疾馳時，風力閉住口鼻光景。心中竟然微怯，方知此老的厲害，適才與母親趙大娘激鬥之時，竟然未出全力。

　　金大立不欲天孤叟瞿寒再說出難聽之言，便道：「令正才貌雙絕，傾絕一時，我等也曾耳聞。但現在即將動手，你似不宜分心。須知我們這座金龍八方天馬陣，昔年以六緯神功號稱天下第一位高手的雲溪老人，尚且被家祖等布下此陣，苦戰多時，仍無法脫身呢。」金大立所提及的雲溪老人和祖父輩，俱是百餘年前的武林高手，而這座金龍八方天馬陣，便是他們祖父輩所創，雲溪老人號稱為天下無敵，一生唯一受挫，便在此陣之中。

　　天孤叟瞿寒冷笑一聲，暴喝聲「好」，雙袖一揮，先取金龍堡主金大立。他也明知金大立乃是本陣之首，只一動他，此陣便算是發動。

　　金大立手中長劍一揮，金虹電射，與他鬥起來，三招已過，陣勢仍不發動。但金龍劍風力特重，招數也凌厲異常，比起趙大娘，又顯有不同。

　　天孤叟瞿寒暗中微凜，心想光是這個金大立，武功已如此之強，再加上那麼多人，天下有誰能敵？

　　岳真縱聲笑道：「金兄我等也手癢不禁呢！」

　　金大立喝聲好，劍上風雷迸發，搶攻過去。天孤叟瞿寒身形微側，正待讓開敵鋒，然後反攻。哪知金大立疾掠而過，跟著人影亂閃，數股風力已先後襲上身。

第十五章　爾虞我詐

　　好個天孤叟瞿寒，不愧是武林中前輩高人，也不枉他隱居流沙谷死亡嶺上垂五十年之久，日夕鍛煉功夫，果然身手高強，驀地踏步移宮，直搶巽位。

　　巽位上本是趙大娘所佔，但當金大立一旦發動陣勢，已改由雲希手持狀元牌，固守方位。那雲希卻也奇怪，狀元牌起處，直向身側敲拍出去，並非拍向敵人身上。

　　天孤叟瞿寒鐵袖一揮，忽見側面玉帶如靈蛇出洞，疾捲過來，恰好比他快了一線。這一來他不得不向著雲希狀元牌所落之處閃去，否則便須翻袖去擋，但他其時已疾如電光石火般想到，如若自己以鐵袖去破側面的玉帶，背面便得露出破綻，必被另外的人所乘。

　　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他陡然大喝一聲，奮全身功力一袖去封敵人玉帶，另一袖卻猛攻雲希。

　　雲希一看不妙，收牌來架，天孤叟瞿寒雙袖擋了兩人各一下，身形已移將開去，饒他已避開敵陣第一回合的兇鋒，卻也暗自心驚，情知大是不妙。

　　金大立響如洪鐘般長笑一聲，挺劍來攻。天孤叟瞿寒轉過半身，覷準時機，倏然一袖拂出，威力之勁，直刮得地上沙飛石走。金大立見他已出全力，不敢輕忽，劍走輕靈，改斜削為直戮。

　　天孤叟瞿寒正要他如此，鐵袖照舊拂出，暗中已看定那個用玄絲飛抓另一頭的烏金環攻來的趙大娘。拿捏時間，驀然大喝一聲，右袖一招「白雲出岫」，疾拂過去。趙大娘果然抵不住他全力一擊，手中烏金環直盪開去，忽見敵人五指如鉤，電急抓到。

　　那邊的金大立一劍刺去，本以為敵人袖上力量奇大，故而改用劍尖去碰，哪知金龍劍過處，直如無物。心知上當，卻仍不慌，劍化「鬼眼虛眨」之式，顫出一點點劍尖，罩住敵人十二處穴道。不過他劍式遞出時，已慢了一步，如若對方夠狠夠辣，趙大娘勢須先斃在五指之下，然後他的劍才彀得上。

　　天孤叟瞿寒果是如此想法，暗忖拼著身受敵劍輕傷，但先毀了對方一人再算。五指真力迫湧而出，疾抓下去。在這剎那之間，忽然瞥見趙大娘面上毫無懼色，心中一動，暗覺奇怪。

　　一聲長嘯起自身側，人影忽現，一團烈火，直燒五指。人影烈火出現之後，一股風力由肩側拂過，原來此人乃是從身後飛過來，腳未沾地，手中烈火旗已反手點出。這種身法，正是左家堡名揚武林的「天馬行空」奇技。

　　天孤叟瞿寒「嘿嘿」冷笑一聲，突然及時撤回右手。原來他已在窺見趙大娘神色之際，發現不妙，陡然撤回大半力量。及至烈火旗捲到，他因力量只出了三成，自是進退自如。

　　這時左同功倏然閃開去，騰出地方。果然天孤叟瞿寒身軀半轉地連退過去，這可是因為金大立的金龍劍彀上部位，大顯威力。

　　那邊廂還有四五人未曾動過手，此時不住冷笑，這種笑聲鑽入天孤叟瞿寒耳中，真比打死他還要難過。

　　在一旁偷窺的何仲容，直看得目瞪口呆，要知他的功力已非昔比，是以能夠瞧出其中奧妙，但覺此陣的是無懈可擊，攻時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任你本領再大，也來不及一一招架。

　　又看了片刻，那天孤叟瞿寒身不由己，沿著此陣的圈子移動，挨次被他們進攻。兩個圈子之後，不但是他本人，便局外的何仲容，也看得出這九人之中，以金龍劍功力最是湛深，而且招數上顯出大氣派，足可領袖群倫。遠攻以玄絲飛抓最強，但近身則大不利。成永的指日鞭，也是僅次於金龍劍一線的厲害武器。其餘烈火旗、狀元牌、仙人掌、御史筆、玉帶、馬刀等，都不相上下，比之指日鞭卻弱了一線之微！

　　何仲容忽然發生奇想，尋思道：「若然是我在陣中，如何才逃得出來呢？」

　　這個思想實在令人困擾，他苦苦思索，細看此陣變化，竟毫無頭緒。但其時他又發現一宗奇事，便是那天孤叟瞿寒，實在無法抵敵，好幾次分明已無法逃脫殺身這厄，但終於化險為夷，仍然無恙。

　　何仲容暗想道：「難道是強盜發善心，這些老魔們居然不想殺死那天孤叟麼？」想了一會忽然大悟，心想四堡五寨還有不少人被困，無怪投鼠忌器，不敢下手。

　　金大立突然宏聲喝道：「瞿寒你再不知機，今日便是你喪命之時！」

　　天孤叟瞿寒恚怒欲狂，但雙袖中的飛蛇絕技，仍沒露出來。一來敵人配合得極之神妙，一人被攻，必有兩人搶救，那被攻之人，反而不須理會，只管發招攔截自己的逃路。這種情形之下，如若發出飛蛇，殺敵機會甚微，便不敢妄動。二來他始終記得何仲容與他對手時，居然能夠事先發現，故此他失去信心，也不敢輕動。暗忖不如暫時保持高度秘密，異日也許能仗這一對飛蛇，將這干得罪過他的人，逐一誅殺。

　　這時聽到金大立之言，立刻極力抑住怒火，冷冷道：「生死之事，老夫一向不放在心上！」

　　金大立哼了一聲，道：「此陣威力如何，你已見識過，現在你只須說一聲認輸，並答應將我等子侄輩盡數釋放，你可安然出陣。」他一面說，一面仍催動陣勢。但見寒芒光影，飛舞奔騰。錯非他們都是一流身手，根本就做聲不得。此陣主腦因昔年金龍堡乃是老大，規矩是由他作主，故而其餘的人，都不說話。

　　天孤叟瞿寒陰惻測道：「老夫此生未認輸過，你們不妨割開老夫之心，看看有否輸字。！」

　　金大立默然半晌，突然厲聲道：「那麼放不放人？」

　　天孤叟瞿寒這時已戰了百餘招，頓感力乏，但仍然十分倔強，運足全力，試圖衝出陣去。可是一任他使著招數，仍然無法越雷池一步，連沖兩次失敗之後，才咬牙道：「老夫留下你們之人作甚？」

　　此言不啻答應了放人的條件，金大立仰天大笑，洪聲道：「聯袂同心，睥睨當世！」餘下七老及趙大娘一齊應道：「金龍天馬，宇內之雄。」言訖齊齊收回兵器，不再動手。

　　天孤叟瞿寒步出圈子，陰沉地道：「今日之事，算是了結，但從今而後，你們四堡五寨之人，如敢踏入流沙谷半步，老夫必取他性命！」

　　旁邊的年輕人聽到了，都十分不忿，但那九位老的，卻毫無表情。

　　天孤叟瞿寒又道：「以老夫看來，你們九人雖是名滿江湖，稱霸一方，其實都及不上一個後輩少年！」

　　衛成功怒聲道：「老匹夫你再敢無禮，別怪我罵你……」他父親衛效青正與其他八老同一心意，唯恐在自己人未曾脫困之前，再鬧翻了，那時縱然殺死天孤叟瞿寒，自己這邊卻得賠上五條性命，划算不來，故此大家都忍氣吞聲。這刻連忙阻止道：「成功不得多言，給我退下！」衛成功父命難違，只好悻悻退開。

　　「嘿嘿，老夫自會還你一個道理，試想小伙子你……」

　　他指著衛成功道：「老夫親眼看見你與你父親和另外那位小姑娘，在谷邊弄了半天，也不敢過谷。嘿嘿，其實還不只你，他們還不都是這樣！可是，卻有一個少年，孤身匹馬，直入死亡嶺，並且把他所愛的姑娘救出生天！嘿嘿，你們哪個比得上他？」

　　大家聽了此言，都面面相覷，金大立忍耐不住，問道：「他救出哪一位姑娘？他叫什麼名字？」所有的人，都屏息靜氣，等候天孤叟瞿寒答覆這一問。

　　天孤叟瞿寒故意不即回答，把他們吊得焦急難忍，這才冷冷道：「他姓何，名仲容，正是把姓金你的女兒救走。」此言一出，不論老的少的，都愕然相顧。成玉真腦中「嗡」的一聲，如被悶雷劈了一記，說不出心中滋味。只因天孤叟瞿寒，曾說及何仲容乃是將所愛的人救走。不過這時大家都十分詫愕，竟無人發現她神態有異。

　　在一旁偷聽的何仲容，卻得意異常，滿腔豪氣，騰揚九霄，幾欲挺身長嘯一聲，然後朗聲告訴他們說：「何仲容在此！」

　　「何仲容沒有死麼？」這個問題在眾人心頭閃現了無數次。金大立煩惱地嘆口氣，這回女兒被那俊美少年所救，還能不對他傾心麼？

　　天孤叟瞿寒可真怕人家誤會那何仲容乃是憑著本領，把金鳳兒救走，便又大聲道：「如今老夫頗有悔意，悔不該答允何仲容以一命換一命，因而他日後無法再在武林出現！」大家一聽這後面的出奇文章，又是一陣詫愕。

　　金大立大大透一口氣，問道：「瞿老你已處決了那廝麼？」

　　天孤叟瞿寒傲然一笑，道：「他還有幾個時辰的命，但老夫縱然後悔，卻也無法將他所中之毒解救，除非我師弟突然出現。」

　　成玉真突然尖叫一聲，道：「他不會死的。」眾人都訝然看她。成玉真驀然一震，這才發覺自己失態，忙掩飾道：「我不相信他這回會死，他這個人真有神鬼莫測的本事，千草仙姑的毒金錢，難道會遜於他的毒藥麼？」眾人聽了，雖覺得有理，但也不能盡信。

　　天孤叟瞿寒傲然道：「老夫不必自誇，但我那神針上的劇毒，乃是天底下五種絕毒之一，除了我師弟是稱藥仙，識得以毒攻毒的克制辦法之外，宇內無人能夠解救，大環島野神婆的毒金錢，也屬五絕毒之一，誰也蓋不過誰。何仲容那是死定了，無話可說。」

　　金大立吁口氣，道：「瞿老你去把我們的人放回來吧，日後我們不再犯你便是。」

　　天孤叟瞿寒得此一言，面子十足，便轉身去了。不久工夫，便將岳沖、雲紀程、左良、龔樹德等四人帶過流沙谷。

　　眾人都轉身離開、獨有成玉真走到天孤叟瞿寒面前，低聲問道：「瞿老前輩可否賜告何仲容屍體在何處麼？」

　　天孤叟瞿寒怔了一下，道：「你是要收葬他麼？」說話時聲音甚大，連遠處的何仲容也聽見了。但眾人中只有她父親成永聽到，趕緊大聲慰問友良、岳沖等，藉以遮掩眾人耳目。

　　天孤叟瞿寒又道：「想不到那孩子居然會有兩位佳人垂青，老夫真不該下那毒手。目下他尚未死，讓我算一下，他到晚上丑時，才會喪命哪！如今他已不知跑到哪裏去找埋身之地？」

　　成玉真心靈大震，緩緩回轉身，臉上一片惘然之色。

　　天孤叟瞿寒自回死亡嶺去，不一會此地只剩下成玉真一個人，太陽下只有孤單的影子。

　　何仲容心中的震盪，並不比她為輕，暗想自己一個匹夫，胸中毫無學問，也沒有顯赫家世，但這位傲視人寰的美人，居然會垂青自己。這等綺艷奇遇，教他又驚又喜。忽又想道：「縱然我能不死的話，又如何匹配得上她？何不現身出去告訴她說，她的一片柔情，繫錯了對象，免得她為我擔心？」想罷一躍而出，朗聲道：「成姑娘，在下在此！」

　　她愕然驚顧，心知自己一切情態，都被對方看入眼中，不由得因羞而嗔，冷冷道：「你在這裏便怎樣？」

　　何仲容為之一楞，一肚子的話，吃她輕輕一言，便完全堵了回去。

　　成姑娘嗔聲道：「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麼？嘿，真不要臉！」

　　他深深吸一口氣，暗想女兒家的心事真是莫測，比天氣的變幻還要教人迷惘。當下道：「在下一向沒有認為了不起呀，對不起，成姑娘，我打擾了你的清靜，但我雖在九泉之下，仍然感激你的大恩。」

　　「慢著！」她把他叫回來，道：「你上哪兒去？」

　　何仲容暗中聳聳肩，心想你管我到哪裏去，我雖然快要死了，但仍然要臉，便不答腔。

　　成玉真嗔怒的面色緩和下來，柔聲道：「我很抱歉剛才對你那種無禮的態度。但你有什麼打算呢？可不可以告訴我？」

　　他更覺得女兒家的性情行事，莫測高深，這樣子一冷一熱，誰能不為之頭昏腦脹？但他仍然坦白回答道：「我不知道，但留在這裏幹什麼呢？」

　　成玉真的聲音更加溫柔地道：「你乖乖跟我走，我替你盡力設法，試試看能否解掉體內劇毒。」

　　何仲容心中頗為她的好心柔情所感動，但面上反而裝出冷淡之色，漠然道：「不必勞姑娘費心，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說罷，拔腳轉身而去。

　　成玉真一世未曾這樣對待過任何年輕男子，因此她方才話一出口，已羞得紅暈滿頰。但她一生更加未曾被青年男子這樣冷淡過，登時羞上加羞，變成嗔怒，眼看何仲容的背影越去越遠，不由得狠狠地一頓腳，幾乎要哭出聲來。饒她沒有哭出聲來，但兩行珠淚，已奪眶而出。此時此際，她真恨不得趕上去把他一劍刺死。

　　何仲容轉入樹後，身影不見。成玉真抬手摸一摸寶劍，倏然咬牙直追上去。

　　何仲容正向前走，微覺風聲颯然，疾忙停步，只見成玉真飄落在他面前。

　　她左手舉袖拭去臉上淚痕，勉強裝出一個笑容，道：「你性情真倔強呢！」

　　何仲容其實哪是能夠對女孩子發狠的人，只不過自知體內已中了天下五種絕毒中的兩種，縱然找著能人，醫治得其一，仍難解救其二，而且時限短促。是以與其被她弄得立意求生，到頭來卻非死不可，該是多麼痛苦。還有一點，便是成玉真這樣對待自己，安知不是為了憐憫而生情？

　　這種因憐而生的感情，他一個堂堂大丈夫，決不屑於接受，同時為了她著想，最好及早讓她不歡而去，這樣不見之後，雖知他曝屍郊野，她也不會太過傷心難過。這正是何仲容為人性情值得愛慕之處。

　　他冷漠地道：「你比我更倔強，不是麼？」

　　成玉真美艷的臉上，又流露出嗔意，金蓮一頓，但隨即又抑壓住脾氣，慢慢道：「何仲容你可知道，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

　　他漠然地淡淡一笑，道：「現在你嘗到這滋味，可使你的人生經驗，又多添了一點點，這樣說來，你反而要感謝我才對呢。」

　　成玉真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裙下的金蓮，至今已頓了六七下之多。

　　何仲容實在不想使她太過難堪，便勸她道：「成姑娘，你還是回堡去吧，無論如何，我都感激你的美意。」

　　她凝眸瞧著他，心裏想到眼前這個英俊俠義和倔強的青年，不久便將要長埋黃土之中，與草木同腐，不由得迴腸欲斷，芳心痠痛。驀然發覺自己這麼關懷對方，實在太過份一些。

　　她想是想到了，但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淒婉一笑，說道：「何仲容，你覺得奇怪麼？我平生除了父親之外，便再也沒有關心過任何人……啊，現在也許知道你不久便死定了，故此我也不覺得害羞而說出我心中的話！唉，你不會知道的，我平生除了父親之外，便不曾關心過任何人，但自從那日秦東雙鳥攔劫行人，而你奮不顧身，義憤填膺地從山上衝下來，此後我便常常想到你，而且總記得你那種視死如歸的，壯烈的大丈夫氣概，自此之後，我便常常關懷你，甚至比我父親還要深刻些。」說到這裏，任她是一代巾幗奇女子，也不禁羞澀地垂下螓首。

　　何仲容為之愕然，甚至不大能夠相信這是事實，憑他一個落拓江湖的窮漢，居然親耳聽到名重武林的成玉真姑娘對他傾訴情懷，說出去也沒有人會相信。但事實就是事實，因此他還來不及浮起其他的思想，便已愕住。

　　她的幽細而嬌軟的聲音，又飄送入他耳中：「可憐我雖然在心中這樣眷戀你，而你卻好像不屑一顧，是麼？我已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但現在一切也無關重要了，我最後要告訴你的，便是等你死後，我也就削髮出家，永遠住在太白山冰屋中，侍奉我師父谷姥姥。」

　　何仲容驚問道：「為什麼你會這樣決定，世上比我何仲容好上一百倍的人，不知多少。」

　　她幽幽道：「我身雖未屬君，但心已永為君有，因此你死了之後，我的心也隨著你，永遠埋葬在黃土之下。你說的話不錯，世上必有比你更好的人，但你到底是你，別的人哪怕再好，也不是你……」

　　何仲容突然覺得十分淒慘，真想放聲痛哭，只因命運太過殘酷，當他什麼都沒有之時，一切都十分正常平靜。但他一旦得到了世上最可寶貴的東西──愛情，便只能惋惜地看上一眼，然後愴然而去。

　　他突然鼓起勇氣，澀聲道：「成姑娘……啊，不，玉真，請你走近一點，我想把你看清楚些。」

　　他們四目交投，眼光熱烈而哀傷地糾纏在一起，她漸漸移近，近得貼著他壯健的胸膛。彼此的心跳呼吸，都可以清楚感覺得到。

　　何仲容緩慢地抬起雙手，捧著她吹彈得破的面龐，黯然嘆道：「別了，可愛的人兒，我如死後有知，將你的面容倩影，長印在我心中。」說到這裏，突然仰天長笑一聲，嘯聲中蘊含著無窮怨憤，宛如向冥昧的蒼天哀問，何以此生獨多沉哀！

　　成玉真攬住他的腰，盡量貼偎在他身上，然後忽然像是失足掉墜在茫茫大海之中，此身好像已不存在於世界之上，原來兩人四片熱唇膠貼……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總算結束了這一吻，成玉真含淚苦笑道：「這就是我一生情感付出後的代價了，但願你肯將僅餘的時間，和我盤桓在一起。將來我在佛前孤燈之下，也能夠有多一點可供回憶的往事。」

　　「啊！我想我不該這樣。」他悔疚異常地道：「我應該繼續對你冷漠，使你忘掉我恨我。但你剛才說什麼呢？我當然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我……」這時，一隻柔軟白嫩的纖手，把他的嘴巴掩住，她輕輕道：「我不要聽到那個可怕的字。」

　　何仲容點點頭，道：「對，我再也不提這回事，我絕對都聽你的話！」

　　「我以前不關心任何人，但從今以後，我會想像得到，死神的降臨，能夠奪走些什麼？因此我會像你以前一樣，行俠仗義，以免孤弱的人們，遭受無邊的痛苦……」

　　他們在流沙谷邊一塊大石上坐下，親熱而悲哀地偎依在一起，成玉真不住地偷彈珠淚，使得何仲容胸前的衣服都沾濕了！她忽然說道：「我不能讓你束手待斃！」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何仲容輕輕嘆道，他本想說出自己不單是中了天孤叟瞿寒的神針劇毒，還有那毒丐江邛曾以毒甲掏破他膝下的皮膚，已將奇毒送入他體內，其後更以此事來作賭命之舉。但他忽然對成玉真極之憐憫，她僅有的幻想，何忍戮破！

　　她興奮地站起來，道：「我知道藥仙公冶辛老前輩常常在離此百餘里的寶蓋山停軒，那寶蓋山乃屬伏牛山脈中的一座靈山，雖然我不十分清楚地點，但昔日公冶老前輩與家師閒談時，彷彿說過寶蓋山有一座棲霞洞府，乃他好友棲霞山人所居，他一年之中，總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棲霞洞府中與舊友盤桓論道，或築爐煉藥。我們趕到寶蓋山去，不過兩個時辰可到，倘若吉人天相，公冶老前輩正在棲霞洞府中，你便得救啦！」

　　何仲容也站起來，卻懷疑地問道：「公冶老前輩肯出手救我麼？」

　　成玉真毅然道：「他與家師有點淵源，我只要苦苦哀求，諒他不會太過絕情。」

　　商議既畢，正想動身，忽見一個人疾若飄風，橫渡流沙谷。他們定睛一時，原來是天孤叟瞿寒。

　　眨眼間那怪僻老人已到了谷邊，大聲喝道：「你們還留在此地，意欲何為？」

　　何仲容心頭暗怒，雙目一瞪，正要還嘴，成玉真心急趕路，便悄悄拉他一把，搶著道：「你老人家何必咄咄迫人如此，我們這就走啦！」

　　天孤叟瞿寒看到她眼皮紅腫，在原有的美麗之外，另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姿，不知怎地心頭微軟，便不發作，只冷澀地道：「那麼走吧。」

　　何仲容氣他不過，粗魯地道：「我若不是武功不及你，哼，我就不信天下間可以存在這種野蠻的行為，將整片的山嶺土地，視為己有。」

　　天孤叟瞿寒怒道：「你敢再說。」

　　成玉真連忙摟住何仲容的臂膀，道：「仲容，我求求你，別出聲行不行？」

　　何仲容憤憤哼一聲，但果然不說話。

　　天孤叟瞿寒厲聲道：「你們立刻給我滾！」

　　成玉真柔聲道：「你是老前輩，不必這樣對付我們啊，再說我們也未曾踏入流沙谷，你老何必生氣嘛！」

　　天孤叟瞧著她，面色漸漸和緩過來，眼睛裏甚至閃動出溫柔的光芒，突然道：「小姑娘果真可憐，老夫本不想這樣對你，但老夫自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何仲容越來越討厭這個鼻鉤如鷹，面目陰險的老人，聽了他的話，突然靈機一動，問道：「你可是要找什麼東西？」

　　天孤叟瞿寒怔一下，反問道：「你此言何意？」

　　何仲容冷冷笑道：「你不答我也不說。」

　　「慢！」天孤叟瞿寒大喝一聲道：「老夫正要找尋一件東西，已找尋了五十年之久。」

　　何仲容傲然一笑，道：「那就是了，大概是一面刻著一位極美麗的女郎肖像的玉牌吧？我曾經親眼看見哩！」

　　天孤叟瞿寒有如大鳥橫空般掠過來，落在他跟前。

　　成玉真見他來勢兇惡，立刻橫身攔在何仲容之前，一來免得天孤叟瞿寒突施毒手，二來也防何仲容先動手。她大聲道：「有話慢慢說，不必著急！」

　　天孤叟瞿寒厲聲道：「何仲容你打誑語，老夫搜尋了五十年，尚未搜到，你除在死亡嶺地區以外得見，否則絕對無可能！」

　　何仲容冷冷道：「我就在死亡嶺上見到的，還記得最後的兩句是什麼心死成灰，號曰天孤，可對？」

　　天孤叟瞿寒面籠寒霜，那樣子簡直可以殺死天下之人而不眨眼，狠聲說道：「何仲容你即速說出地點，如若你已取出藏在身上，立即歸還，老夫饒你一死。」

　　成玉真怒聲斥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兇惡。」

　　何仲容卻長笑一聲，笑聲中說不出有多麼傲氣，他笑完之後，才慨然道：「瞿寒你以死來嚇我，豈不滑稽？」說到這裏，又仰天打個哈哈。對面的天孤叟瞿寒已被他激得暴怒欲起。何仲容忽又厲聲道：「一個人能死兩次麼？」

　　天孤叟瞿寒登時氣餒，更悔自己下了毒手，而又連自己也沒法救他，否則倒有法子可以要挾了。

　　何仲容復又放聲長笑，挽住成玉真纖腰，便待走開，天孤叟瞿寒突然靈機一動，大聲問道：「何仲容你憑一個大丈夫的身份，回答我一句話，你可曾取了那面玉牌？」

　　何仲容頭也不回，朗聲應道：「沒有！」

　　天孤叟瞿寒俯身地上，抓起兩把砂粒，突然縱上去，運足內家真力，雙掌齊揚，那兩把砂子化為兩蓬砂網，各取一人。

　　何仲容和成玉真萬萬料不到名滿天下的前輩高人如天孤叟瞿寒，也會使出這等卑鄙下流的手段，發出暗器襲人時，竟然悶聲不響，因此及至發覺之時，風聲罩體，疾忙閃避。那天孤叟瞿寒功力何等高強，哪來得及閃開！

　　兩人齊齊哼了聲，便相擁倒在地上，但已被那天孤叟瞿寒以暗器無上手法，滿天花雨打遍全身穴道，俱昏迷了過去。

　　天孤叟瞿寒冷哼一聲，過去把兩人分開，從懷中掏出金鏈，將他們分開捆在樹身上，兩人對面，相隔不及一丈。

　　弄好之後，這才在他們身上各拍三掌，成玉真首先睜開眼睛，一見對面樹上綁著的何仲容，雙眸微啟，知他無恙，這才放下心。

　　何仲容睜眼後便大罵道：「瞿老兒你好不要臉，簡直就是下三門之流，卑鄙無恥。

　　天孤叟瞿寒沉住氣，等他聲音一歇，然後陰惻惻道：「何仲容你仔細聽著，老夫知你不怕死，對麼？但她的性命你是否為她打算呢？你仔細想一想！」

　　何仲容又罵道：「無恥老匹夫，用這種下流手段，算得是人麼？」正罵之間，忽見天孤叟瞿寒臉色一沉，向成玉真走過去，登時氣餒住嘴，眼見天孤叟瞿寒越走越近，立刻道：「不要傷她，我說就是。」

　　成玉真心中一陣感激，熱淚奪眶而出，一個意念掠過她腦際，立刻以聲叫道：

　　「何仲容你如受他要挾而說了出來，我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她說得斬釘截鐵，毫無通融餘地，不但天孤叟瞿寒為之一楞，連何仲容也奇怪起來。

　　柔聲道：「你別執拗好不？反正說了對咱們也沒害處。」

　　她堅決地應道：「不行，我寧願死，也不能教他稱心如意。」

　　天孤叟瞿寒怒從心起，走到她面前，喝道：「你若真不怕死，再說一句！」

　　成玉真縱聲而笑，道：「何仲容你如說出來，我立刻咬舌自盡！」

　　天孤叟瞿寒憤恚難當，一掌摑去，打她一個大嘴巴，但隨即踉蹌後退，心中湧起悔意。

　　成玉真受此侮辱，羞憤難當，含淚垂頭，一言不發。

　　何仲容破口大罵起來，罵得天孤叟瞿寒狗血淋頭。

　　天孤叟瞿寒突然轉身道：「閉嘴，老夫決定放了你們，但第一點你保證這女孩子不要和老夫廝纏。第二你立個誓言，證明那面玉牌尚在嶺上，沒被你拿跑！」

　　成玉真既是垂著頭，但也知道何仲容正用眼睛徵求她的同意，以她剛烈的性子，本來寧願死掉。但想到何仲容到底還有一線生機，只好忍受下這一掌之辱，抬頭一看，正好和何仲容的目光相觸，但覺他眼光中蘊含著說不出的愛惜憐憫之情，突然覺得自己受了一掌之辱，卻換回他的無限愛憐，倒也值得，便點頭示意。

　　何仲容道：「我答應你的條件，她不會再向你報復，而那面玉牌也仍在嶺上，如有虛言，天誅地滅！」

　　天孤叟瞿寒倒是十分相信他，立刻動手解縛，然後一言不發，越過流沙谷而去。

　　何仲容過來擁住成玉真，嘆道：「都是我沒用，才令你遭受如天恥辱。」成玉真倒在他懷中，垂淚無言，顯得十分楚楚可憐的樣子，使得何仲容心中更加憐愛。

　　不久之後，他們已一齊騎著駿馬，電掣星馳地向百餘里遠的寶蓋山進發。

　　成玉真騎著白馬，當先領路，騎在馬背上回頭看他，也不管勁烈的秋風吹亂了她的雲髮。她明知此去寶蓋山，並沒有把握可以晤著藥仙公冶辛，因此她對這僅餘的時間特別重視，是以雖在疾馳之中，也不肯放過機會而屢次回頭看看他的英姿。

　　何仲容何嘗不曉得她的深意，因此更為之感動，因而也更加悲傷，但覺造化弄人，太過殘酷，偏偏要他何仲容來嘗受此苦！

　　兩旁的樹木山石飛也似倒掠而去，耳邊只覺呼呼風生，個半時辰之後，已到了寶蓋山麓。那寶蓋山形狀清古，腰窄頂闊，有如一個蓋子，故此得名。

　　他們棄馬徒步上山，可說得健步如飛，眨眼工夫已到了山腰處。

　　成玉真忽然停步，回身摟住何仲容，含淚淒然道：「我心裏害怕得很，要是上到山頂的棲霞洞府，卻聽說藥仙老前輩不在，我如何是好呢？」

　　何仲容聽她說出如此多情的話，心中也自哀傷欲死，頻頻嘆氣，終於道：「那有什麼辦法呢，命既如斯，也只好認啦！」說完之後，又長長嘆口氣。

　　她伏首在他胸膛上，哀聲叫道：「那不行，你不能丟下我啊！」

　　大家沉默地擁抱著，各想心事。良久，成玉真幽幽道：「你不會笑我無恥吧？」

　　何仲容感慨萬千地道：「我怎會笑你呢？其實我感激還來不及。

　　想不到我何仲容庸碌無能之輩，居然得到一位像你這麼美麗嬌貴的紅粉知己，此生可說死已無憾。每個人面臨重大決定的邊緣，一定會猶疑起來，不敢揭開底牌。你這種表現，足見你對我之情……」

　　成玉真幽怨地道：「我越想越覺得可怕，真不敢和你一齊上去。」

　　何仲容眼珠微轉，忽然想到一個主意，稍一思忖，驀地一指點在她暈穴上，成玉真登時昏迷不省人事。

　　他四顧一眼，望見不遠處一棵茂盛的古松下面，有塊大石，便走過去，將她放在石上。然後不再遲疑，迅捷如猿鳥般飛奔上山。

　　靠近頂處忽現一方平地，綠草如茵，松柏疏落地點綴其上，自有一種清幽出塵的景色。

　　草地盡處便是一片石巖，巖壁上都生滿了藤蘿，是以望過去一片碧綠。當中一個石門，卻是洞開著，門上的巖壁橫刻著「棲霞洞府」四個大字。

　　他放步直走過去，在石門外俯住身形，恭敬地大聲問道：「敢問藥仙公冶老前輩可在洞府中麼？」

　　洞府內忽然傳出一個蒼勁的口音，道：「是什麼人找他？」

　　何仲容沉住氣，朗朗道：「晚輩何仲容，還有成玉真姑娘，特地趕來謁見公冶老前輩。」

　　「他今早方始離山而去，你們來遲了一步。」

　　這句答話有如旱雷轟頂，何仲容為之呆立如木雞。他可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擔憂。只因近三日來，他已從生死關頭中掙扎出來，大有視死如歸之意，但現在他卻想起自己一旦死了，成玉真的悲傷，將會是世上最深刻可憐的一種。他也明白大凡一個平日自視甚高的人，一動了感情，必定比尋常人熱烈深摯得無可比較，此所以他會為成玉真擔憂和可憐她。

　　洞府中又傳送出那蒼勁的口音，道：「成玉真可是成永之女，太白山冰屋主人谷姥姥的徒弟麼？」

　　何仲容失魂落魄地應了聲是，那蒼勁的口音又問道：「你們有什麼事，可否需要老夫代轉？」

　　他惘然道：「不……不必了，謝謝老前輩美意……」

　　洞府中的人，似也聽出他有點不妥，突然問道：「孩子你怎麼啦？何不進來一談？」

　　何仲容忽在迷惘中驚醒，並且想到一個主意，立刻振起精神，大踏步走入洞府，一轉過照壁，眼前豁然開朗，而且五光十色，繽紛映目。

　　原來這座洞府極為寬廣，洞頂和壁都是石鐘乳，天光從各處屈折透射入來，映得五色繽紛，甚為壯觀。

　　在寬大的洞府當中，有一張石几，几上擺著棋秤和黑白棋子，一個老人坐在几前石墩上，目光猶自注視在石几棋秤之上。

　　他走近去，老人抬目打量他一眼，便微詫道：「你的武功不俗，相貌堂堂，究竟有什麼心事？」

　　何仲容覺得那位老人有一種清虛脫俗的氣象，同時慈眉善目，分明是個與人為善的世外高人，立刻雙膝一屈，跪在地上恭聲道：「晚輩的確有莫大心事，但求老前輩垂憐，賜予幫助！」

　　那位清虛脫俗的老人，正是本洞府主人棲霞山人，他拂髯微笑道：「孩子起來，不要多禮，有什麼事老夫可以幫忙的，不妨說出來！」

　　何仲容嘆口氣，道：「老前輩恩許賜助，請受晚輩之禮。」

　　說完，「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然後又道：「晚輩何仲容，在流沙谷死亡嶺，因有另一位金姑娘，被困其中，晚輩與她有點舊誼，故此為換她一命，挨了天孤叟瞿寒的戮神針一下。

　　晚輩自知必死，本無所謂，但想不到成玉真姑娘，居然早已對晚輩有情，她不肯讓晚輩束手待斃。故此和晚輩趕到此處，本欲懇求藥仙公冶老前輩相救。

　　但在山腰時，她又怕公冶老前輩不在，受不住這種絕望的打擊，晚輩自覺萬死也無法報答她的恩情，故此忽然點住她的穴道，自個兒上來。果然公冶前輩已恰好離開，命已注定如此，晚輩只求老前輩大發慈悲，為晚輩隱瞞一事……」

　　棲霞老人微嗟道：「你不必說了，老夫已知會你的意思。瞿寒的戮神針，普天之下，除了公冶老弟之外，無人能解此毒，你真來得不巧！那位成姑娘用情之深，可敬可佩。但另外那位受你換命之恩的姑娘，想必更加悲傷！」

　　何仲容楞了一會，才道：「老前輩不提起，晚輩倒沒想起，但有什麼法子呢？唉……」

　　金鳳兒的面容浮上心頭，在她那笑靨如春的玉頰上，還有兩個迷人的酒渦。可是不論是她或是冷艷如雪中梅花的成玉真，都要待來世才能締結良緣，想到這裏，不覺感懷身世，灑下數滴英雄淚。

　　棲霞山人不安地站起來，嗟嘆道：「這等哀艷千古的事，老夫久已平靜無波的心湖，也為之漣漪無數，咳，可惜老夫也是愛莫能助……」

　　何仲容迷惘地起來，離開洞府，走到山腰古松下，深深呼吸幾下，然後振起精神，正要解開成玉真的穴道，忽覺風聲颯然，身邊多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揚眸一看，原來是棲霞山人，只見他手掌中托住一個玉杯，清香撲鼻，精神為之一爽。

　　棲霞山人道：「孩子且慢動手，先服下老夫積聚了數十年的古松仙露。此露尋常人服了，可以多活一百年，修道人或練武之士服下，可抵半甲子之功，雖然不能替你解毒，但對你有一樣好處。」

　　何仲容愕然問道：「老前輩既說不能替在下解毒，則在下今晚必死無疑，縱有靈藥能增進武功，但死後焉能稱雄？服下又有何益？」

　　棲霞山人道：「小友你會錯老夫之意了，老夫說出這古松仙露的好處，不過是告知你這種仙露的寶貴難求而已。但對你的好處，卻不在此，你試想你目下因心靈負擔太重，精神上頗有委靡不振之色。這位姑娘醒後，見你這副模樣，如何能隱騙得過她？但只要服下老夫的仙露，保管你神采煥發，宛如剛得公冶兄救治光景，這樣你的心願才能達到，好好陪她一個黃昏。」

　　這位遁世出塵的老人，居然這麼富於人情味，的確是何仲容始料不及之事，心想人家費了數十年心力，才始積聚了那麼一點仙露，自己如若服下，豈不糟蹋？何仲容為人天生俠骨義腸，不貪便宜。當下感謝一番，然後推辭道：「老前輩實在不必再為在下操心，這杯仙露，在下決不敢服，白白耗費了老前輩數十年苦功。」

　　棲霞山人聞言甚是欽佩他的為人，微笑道：

　　「目下世間就是少有你這種人品的少年英俠，故此混世滔滔，皆為利死，見到白花花的銀子，便不知義氣良心為何物。老夫衝著你這種態度，更非要你服下不可！老夫已是一把年紀的人，你如尊賢敬老，就請服下。」

　　何仲容被迫得說不出話來，瞪瞪眼睛，但見玉杯已舉到他唇邊，一陣奇清奇香之氣，方一入鼻，心神已為之一爽，杯中有半杯碧綠色的液體，看來其濃如膠。他取杯向口中一傾，登時都注在口中。

　　那古松仙露正是世間罕見少聞的靈藥，這一傾入口中，便化成一股清涼之氣，直注丹田，然後又化為熱氣，湧升上來。不消片刻工夫，已打通了生死玄關，貫流任督兩脈，重歸氣海。

　　何仲容四肢百骸，均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仰天長嘯一聲，抒發胸中情緒。

　　眼光閃處，四下靜悄悄的，棲霞山人已不見蹤跡，只有冷艷如仙的成玉真，兀自仰臥松下石上。

　　他服了古松仙露之後，忽然勇氣百倍，再也不像早先那樣心神不定，心知必是仙露之功，暗中微微感慨，過去把成玉真穴道拍開。

　　成玉真啊了一聲，睜開眼睛，微嗔問道：「你為什麼要點住我穴道？」

　　何仲容笑容滿面，輕鬆地反問道：「你試猜猜看！」

　　她面上嗔容忽然斂去，大喜道：「你可是已得救了？」忽見何仲容搖頭，登時駭了一跳，急急道：「不是已找到公冶老前輩了麼？」

　　何仲容笑道：「你說得太快了，我簡直沒有插嘴餘地。」

　　她噗嗤一笑，道：「你別捉弄人家好麼？看你的樣子和神情，分明已曾得救，但你為何要搖頭呢？」

　　何仲容道：「我搖頭可不是回答你的問話，而是要制止你說下去。現在我仍暫不答覆這問題，咱們從頭說起，把問題一個一個地弄明白好麼？」

　　成玉真側頭咬唇，愛嬌地凝望著他，想起第一個問題是何仲容反問她可知何以點住她的穴道，她是個聰明絕頂之人，美眸一轉，便想出緣故，輕輕道：「你可是怕我一同上去，而公冶老前輩不幸沒來，因而令我太過傷心，因此你自己先上來看看？」說出這幾句話之後，卻已玉頰飛紅，羞答答地垂下頭。

　　何仲容大喜道：「我正是這個意思，你能體會我的深意，不枉我花了這番苦心。」他歇了下，又堆出滿面笑容，喜氣洋洋地道：「我上了山頂，果然得見那棲霞洞府，公冶老前輩和棲霞老前輩正好佇立洞前，我一生都沒有跪過任何人，但為了你重視我的生命之故，我立刻拜伏於地，簡短地稟明我中毒的經過，還有和你的關係。公冶老前輩似身有要事，掏出三粒丹藥，交給我服下，話也來不及說，他便匆匆下山而去。你看我是不是神色好得多了？」

　　她鄭重地抬目注視他一番，雙眸中流露出關切情意，看了一會，才頷首道：「公冶老前輩一向最喜出難題，因此你得到他的解救，這條命撿回也不容易，必有辣手題目，隨之而來。但看了你的面色，與及他匆匆而去的情形，大概他果有要事，時間緊迫，故此無暇出難題，這番話倒甚合理。」

　　何仲容心中暗暗佩服她細密的心思，敢情她開始時並不肯輕率置信，同時又慶幸自己謊話編得正好，否則便得露出馬腳來。當下故意裝出驚訝的樣子道：「難道你曾經不信我的話麼？」

　　成玉真並不受他的話影響，認真地尋思一會，突然道：「我去去就來！」言猶未畢，「刷」地縱向山上。

　　何仲容駭一跳，足尖微一用力，跟蹤撲上。他服下仙露之後，功力已倍增，這一縱又快又遠，居然落在成玉真身前，落地時大感訝異地伸手攔她。

　　成玉真低頭一鑽，從他脅下鑽過去，一面飛奔，一面叫道：「你為何不讓我單獨去問問棲霞老前輩？」

　　何仲容暗中一笑，便任得她去，自個兒在山坡上縱躍不停，默察功力過境。不消片刻，成玉真已經回來，只見她有如一頭飛燕似的，凌空飛下，投入何仲容懷中。

　　兩人擁抱了好一會，何仲容道：「咱們下山去吧。」

　　她向他甜甜一笑，道：「到哪兒去呢？」

　　但她忽然看見他的面上，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雖然他立刻已堆上笑容，但成玉真已注意到了，便默忖其故。

　　何仲容暢朗地道：「我一肚子都是慶祝重獲生命的念頭，但還沒想到如何慶祝才好。」

　　她勉強地笑一下，道：「隨你的意思，我什麼都依你。」

　　何仲容暗中感覺到有點不對路，便率直地問道：「你怎麼啦，好像忽然懷起心事來呢？」

　　成玉真想了一下，坦白地道：「是的，我剛剛見到你露出悵然之色，因此我已完全明白了！」

　　何仲容大驚道：「你明白了什麼？」

　　她搖頭道：「你自己也明白，何必問我？」

　　「我……我的確一點也不明白。」他著急地道：「請你說出來好麼？噢，你告訴我吧！」

　　她突然嗔怨地白他一眼，掙脫了他的懷抱，緩步向山下走去。

　　何仲容在後跟著，口中不斷央她說出來，心裏卻直在埋怨自己，怎可露出神色，因而被她窺破了自己的僵局。

　　這時天色已是申酉之交，殘陽滿地，將近黃昏，秋風颯颯地刮過山頭，奏出蕭索的天籟。

　　何仲容看看天色，暗中一算自己只有三個時辰的活命，心中不無感慨，大大懊喪自己的愚笨，露出馬腳，以致不能把握住短促的珍貴的時間，和她好好地聚一下。

　　不久到了山腳，他先走一步，把馬牽過去，見她淒清地站在麓坡，滿面幽怨之容，不由得又憐又愛，但也更加悵惘，於是嘆口氣，道：「我陪你回堡吧！」

　　她眼睛望著地上，幽幽道：「我早知你一定要回到我們成家堡去。」

　　何仲容不明白她意思何指，只好默然，成玉真並不上馬，兀自佇立不動。他細看她嬌艷如桃花的面龐，越發悵惘。

　　成玉真忽然振起精神，道：「我不能耽擱你寶貴的時間。」

　　何仲容這時已想到一事，便是她縱然發現他的假話，但自己可是一片苦心，她不該發這麼大的脾氣，正要開口解釋，但轉念想到人家是一位千金小姐，脾氣本難侍候，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如何能要求得太多，這麼一想便氣餒起來，緘口無語，心中卻甚難過。

　　成玉真已接著道：「你到我成家堡去，不大方便，我索性把她約出來見你，玉成你們好事……」她的話猶未說完，已幽怨難忍，滴下兩點淚珠，催馬疾馳。

　　何仲容猛可聽出她的話中有話，這樁事居然夾纏到別處去了，不由得又驚又喜地大喊道：「喂，玉真別走，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蹄聲如雷，已疾馳而去，那匹黑駒神駿無匹，腳程之快，極是驚人。

　　何仲容來不及上馬去追，便撒步急奔。但見他有如一縷輕煙，滾滾而去，快如奔雷掣電，十五丈之內，便已追上黑馬。他提口氣一縱身，捷如鬼魅般落在成玉真鞍後，雙臂一摟，把她抱住。

　　馬馳極疾，兩人耳邊風聲呼呼，樹木山石都直往後退。

　　何仲容在她耳邊道：「好姑娘你說什麼話，難道我何仲容是這麼荒謬的人麼？」

　　她仰頭靠在他肩上，現在她已被他強有力的雙臂，摟得全身俱軟。她的頭仰靠在他肩上時，兩人的面頰便貼在一起。她無力地道：「但你忘不了她，而且你肯為她換了性命……」

　　何仲容親她一下，道：「你可知道，我肯為你換十次百次性命麼？」

　　她故意道：「我不相信，也沒這福氣，憑什麼你肯為我送掉性命呢？何況一個人只有一條性命，你已替她換了，還輪得到我？」

　　「我僅僅是為了她對我有恩，才替她換命啊！」說到這裏，何仲容忽然一陣羞愧，只因他這句話並非實話，在死亡嶺的山洞中，他曾經和她十分親熱，又超出感恩圖報的情感。

　　悔愧之情，雖然襲擊得他十分厲害，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你和金鳳兒姑娘又大不相同了，我如有機會為你交換性命之時，心中決不是想到你對我的恩德，而是另外一種情感。」

　　她的身軀更加軟了，何仲容這幾句話，簡直比鈞天仙樂還要動聽悅耳。

　　兩人在馬背上不住耳語，情意綿綿，何仲容突然失驚道：「噫，前面是什麼地方？可是南陽？」

　　成玉真抬目一望，便搖頭道：「不，是寶豐縣。」

　　他們相顧而笑，何仲容道：「想不到談談說說，便走了百餘里路，我們到城裏去吃一頓，我肚子已經餓啦！」

　　她幽幽嘆道：「路雖走了不少，但時間也消耗了許多……」

　　何仲容突然煩躁地道：「你別再提這些話好麼？啊，對不起。」他收斂起煩躁之色，抱歉地道：「對不起，我不該用這種態度，但你最好別提及時間，我希望能在這短促的時間內，和你快樂地渡過。」

　　成玉真抬起玉手，溫柔地摸在他的面上，輕輕道：「縱然你罵我，我也不會生你的氣，老實告訴你，我此生尚未被任何人對我用這種語氣說話過，因此反而覺得味道十分奇妙，你說我這種感覺奇怪不奇怪？」

　　何仲容聽了，不知她是真的如此呢？抑或故意安慰自己？因此只聳聳肩，問道：「還有兩個時辰，我們怎樣渡過呢？你出個主意行麼？」

　　成玉真沉思有頃，感嘆一聲，道：「我也沒了主意，你高興怎樣都行！」

　　說著話時，不覺已經入城，這寶豐縣算得是繁鬧城市，此時家家戶戶，都掌上燈火。成玉真知道此城有什麼好菜館，便帶何仲容去，叫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準備讓他大嚼。

　　但酒菜端上來時，何仲容卻一點也吃不下，要知他一向因無所牽掛，故此「死」對於他倒不十分威脅，但如今突然知道了有兩位絕代佳人，都對他生出情意。這一來生命對他便發生不同的意義，因此面對著滿席珍饈，卻無法下嚥。

　　成玉真心竅玲瓏得有如水晶，當然明白他的心情，因此不敢說什麼話，以免令他更加難過。

　　何仲容取酒而飲，不知不覺飲了許多，滿面通紅，成玉真也不敢阻止他。卻聽他忽然道：「我們到客店去，我要躺在床上，和你談話，然後……」成玉真突然打斷他下面悲慘的話，趕快接著道：「好的，到客店去談心，比較清靜得多！」

　　不久之後，他們已處身在客店的上房，何仲容躺在床上，成玉真斟杯茶伺候他喝著。

第十六章　疑是黃泉

　　那杯茶燙得很，但何仲容口渴，非飲不可，成玉真被他鬧得沒法，另外取了一個杯子，將熱茶倒過去，一面用口吹著。不消片刻，茶已涼了，她先試了一口，然後才給何仲容喝下去，杯邊還沾著唇脂香味。

　　何仲容舔舔嘴唇，道：「這個杯子真香，你的唇上塗了什麼？我一生都未曾識得這種香味。」

　　成玉真心中想道：「我一生也未曾這樣對待過男人呢！」口中柔聲答道：「你乖乖躺著，不要胡亂問這問那行麼？我還要替你吹涼另一杯茶呢！」

　　何仲容愉悅得有點輕狂地撫摸她的面頰，又飲了一杯茶，煩渴略止。

　　但酒力有增無減，他也越覺興奮，忽然隨口哼起小調來，既不對眼，更沒有板。

　　成玉真從未見他這麼天真過，也可以說，她從未見過年輕男子在她面前這麼地放肆。

　　要知她天生冷艷之質，任何桀傲的男子，在她面前，也得馴如羔羊，正因如此，對於何仲容的放肆，她反而覺得別有滋味，而且心靈上和他也更接近，沒有虛偽的禮貌阻隔住他們。

　　她故意冷著玉面道：「看你這種狂態，不覺得羞人麼？你正是短笛無腔信口吹，究竟哼些什麼？」

　　何仲容大笑道：「你聽著像什麼，就是什麼！」成玉真也笑得花枝亂顫。

　　「砰」地清脆一響，磁杯掉在地上，作片片碎。原來是何仲容手抱住她的纖腰，突然一扳，成玉真猝然倒在床上，玉手一鬆，磁杯落地。

　　她忽然驚慌地閉住眼睛，忍住了尖叫的衝動。

　　何仲容肆無忌憚地雙腿一盤，把她整個軟綿綿嬌軀，夾在懷中。他又嘗到茶杯緣上的香味，不過現在是直接地在她紅唇上嘗到。藉著酒意，何仲容一半清醒和一半糊塗地輕狂擁吻佳人。

　　成玉真的武功本來已列入高手之林，但在這時，卻軟弱得比普通的女孩子更為乏力。

　　她頭腦已一片混沌，十分紛亂，但她早已下了決心，準備任由何仲容怎麼樣，她也不會反抗，同時也決不後悔。因此她並非是因為昏亂而不加拒絕何仲容的輕薄，卻是成心任得他如此。

　　男人的有力手掌，好像帶著一股電流，在她底裸開的胸脯上撫過，使得她顫慄不已，最隱密的心弦，也一齊震動。

　　然後，她忽然感到自己已經完全赤裸，回覆到最初降臨人世時那種光景。

　　強健有力的手掌，其上帶著厚繭，撫摩在她的肉體上，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使得她也為之熱血沸騰，張口微呻。

　　何仲容也變成赤裸裸的，宛如一頭野獸般，倏然跨臥在成玉真身上。

　　但他忽然停止了任何動作，只不住地喘氣，成玉真看不見他的神色，根本也不理會他有什麼神色，只覺得這樣太單調和太空虛了，不由自主地咬齧在他肌肉賁突的肩膀上，何仲容如受電觸，睜大醉意朦朧的眼睛！

　　但他依然不動，成玉真又咬他一下，何仲容這回動了，卻像彈丸般蹦跳起來，趕快將薄被拉開，蓋住兩人赤裸的身體。不過在薄被之下，他們的肉體仍然相觸，但這在心理上，可就覺得安全得多。

　　何仲容定定神，忽然道：「我真該死，剛才我想幹什麼來啊？」

　　成玉真把臉龐埋在他脅下，沒有做聲。

　　何仲容又道：「我真是該死，我怎能在這短促的時間，放縱了自己，卻使你遺恨終生？」

　　她忽然低聲而堅決地道：「我不會遺恨終生，便如有兒子的話，更加令我安慰。」

　　「兒子？」他提高聲音詫道：「你可知道你說什麼嗎？我現在已等如墳墓中的枯骨，留下兒子，豈不作孽，而且你又怎麼辦呢？」

　　「我願意為你養個兒子。」她堅決地道：「即使你不留給我，我也不會嫁給任何人……」

　　何仲容默然半晌，忽然起床，穿上衣服，同時又迫她穿上，看看天色，已是戌時，死神就快臨頭。想起她的如海深情，不由得失聲流淚。

　　忽然有人扣門，何仲容雙目一瞪，怒聲道：「誰？」

　　外面的人應道：「小的是本店店夥，請問客官們可需要什麼嗎？」

　　何仲容明知人家因聽到房中聲響不大對路，故意叩門而問，當下道：「不要什麼，你別來打擾我們！」

　　外面的店夥大概在門縫中已窺見沒有異狀，便唯唯而退。

　　成玉真抽抽咽咽地哭起來，那種傷心之狀，無法形容。

　　何仲容先是過去勸她，但越勸越糟，哭聲更大了。

　　何仲容如今酒意略退，驀然醒悟起是什麼一回事，不由得猛可在自己頭上鑿個栗子。原來直到現在，他才想起方才說漏了嘴，供出自己生命短促的話，即是等如告訴她說，早先並沒有得到藥仙公冶辛的醫治。他記起古人所說「酒能亂性」，「酒最誤事」的話來。以往他一向不飲酒，故此體味不出這些經驗之言，但現在體味到時，卻已後悔莫及。

　　成玉真芳心盡碎，她越是發現真相，便越發感激何仲容的用心，因此也更加傷心，暗怨天地不仁，專妒紅顏。

　　何仲容在她耳邊道：「你哭什麼呢？我真不明白！」

　　她一面抽嚥著，一面道：「你不必裝佯了，我知道你沒有見到公冶老前輩……」

　　「胡說，你此言有何依據？」

　　「還要我說麼？你為什麼等如墳墓中的枯骨呢？短促的時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何仲容朗爽地大笑，沒有回答。

　　她倏然抬起頭，滿面淚痕地瞧著他，道：「你不要瞞騙我了，行麼？」

　　「老實告訴你，我剛才有點酒意，因此忘了得救那回事，還以為自己命在須臾，啊，相信我，快笑一笑！」

　　成玉真哪裏笑得出來，難過了一陣，才道：「何仲容你可是在玩弄我的感情？須知我此生此世，都是孤芳自賞，雖有不少男兒大獻慇勤，但我因毫不動心，故此從不稍假詞色！何仲容，我這回十分認真的呢，我可不是那種低三下四的人……」

　　說著，眼淚已流下來，宛如帶雨梨花，何仲容心中軟得不能再軟，暗想這位姑娘果是紅顏薄命，什麼人不好愛，偏偏愛上他這個福薄命苦的人，以致不久之後，則見她那份極寶貴的情感，將隨自己的軀體，一齊埋葬在漫漫黃土之中。

　　於是，他長嘆一聲，把她擁在懷中，深深吻著。成玉真正陶醉在他的熱吻中時，忽然心中一迷忽，困極欲睡，眼皮直往下沉，心知這是何仲容點她睡穴，本要掙扎回醒，但眼皮沉處，雙眸一閃，便已睡著。

　　何仲容輕輕把她放在床上，自個兒在房子躑躅了一會，然後站在床前，凝眸細看她睡後芳容，但覺她雖在睡夢中，卻仍不掩傾國傾城的花容月貌。

　　他越看越覺心灰意冷，命運的遭遇，決不是人力所能改變，此生已休而他生未卜，在他而言，真可稱「上電急流光，天生薄命」。

　　一燈昏暗，旅邸淒涼。他正要步出房門，忽然想到成玉真半夜醒來，處身在這等淒涼可憐的環境中，將不知如何難過，但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靠在門框上淚下如雨，滿腔淒涼，吐之不盡。他記得此生從來不曾覺得如此悲哀過，更不曾軟弱得垂淚不止！以往雖有不少苦難，但他只要咬咬牙，便熬過去。而現在，他才懂得人生不是那麼簡單，這世上畢竟有些東西，能令人戀戀不捨。而他也正因經歷巨變，驀地裏變得成熟，有如飽歷風霜的中年人。此時此際，已不復想及「英雄流血不流淚」這句話，只盡情地任得自己的眼淚迸湧……

　　終於他大步地奔向黝暗的荒郊，他要找尋一處最荒僻無人的地方，然後讓自己的屍體靜靜地躺在泥土中。

　　但他離房之時，卻忘了把燈弄熄，將門掩好，因此當他走到亂山之中時，那客店中陡然出現一個夜行人，身法俐落地闖入房中，一雙色眼凝注在那睡蓮似的美麗的臉上，這夜行人一轉身，將房門關好，又把燈光弄熄……

　　※※※

　　何仲容在亂山中奔馳，夜色之中，四下的樹木山石怪影幢幢，宛如山中鬼魅，正等候迷途的人來送死！他突然覺得一陣心悸，心靈上起了一種感應。他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但卻渾身不自在，「可能是毒性發作了！」他想，抬頭望望天空，只見群星羅布，沒有月亮，心中突又一陣悸然，使他十分不安，倏地一躍，飛上一株古松頂。

　　他望望四下形勢，發現右方不遠，一座山峰插天而起，甚是陡削險惡。

　　這座峰頂，不但人跡不至，便猿鳥之類，也不易飛掠。何仲容認為此峰作為埋骨之所，倒甚理想，便縱下古松，直奔那座插天險峰。

　　他自服了小還丹之後，功力已精純異常，今日又服下棲霞山人的「古松仙露」，如今已生靈效，腳尖一沾地，微一用力，已躍出四丈之遠，這時疾縱上山，宛如星拋丸擲，奇快無倫。

　　那座插天高峰起初並不陡峭，但由山腰開始，便陡直得驚人，有如千仞峭壁，矗立眼前，何仲容加上雙手，偶爾攀蘿借力，身形居然毫不停滯。

　　將近升至峰頂，他突然斜斜飄開，落腳在一塊突出尋丈的岩石上，游目四顧，只見亂山都伏在腳下，不時有雲霧在身畔飄過。

　　再抬頭一望，上升之路已變為一片垂直的石壁，大約尚有十丈，方始抵達峰頂，這十丈的距離，在平常人雖然覺得有如天塹，無法飛渡，但在何仲容此刻的身手說來，卻不算困難，只要中途有兩處可供換力，便可以一口氣騰升到頂。

　　可是這十丈石壁不但平滑，而且佈滿了青苔，肥厚青綠，一望而知滑不留手，因此他如若冒失縱起，假如無可借力的話，墜將下來，恐怕已難再落在現今落腳的石上，那時節直墜到峰下，登時變為一團肉泥。

　　他以夜眼觀看了一陣，再看看足下這塊大石附近，忽見一叢小樹生在峭壁突石之間，剛好遮住了一個洞穴。

　　何仲容鑽入洞中一看，首先感到洞中天風寒涼，因此可知此洞能夠曲折通上峰頂。

　　但他聳聳肩頭，突然退出石洞，仍然仰頭去看那片光滑的峭壁。原來他忽然轉過一個固執的念頭，便是決意要由這片十丈高的峭壁上峰，橫豎此身不久便死，何必愛惜？

　　剛看了一回，耳中突聽「蓬蓬」之聲，由峰頂隱約隨風送來。卻因相距過遠，聽不真切。到他側耳聽時，只聞一片夜籟。

　　他暗想自己決不會聽錯，大概峰上有什麼奇怪的鳥獸之類，在睡夢中發出這種聲音也說不定，便不放在心上。繼又想道：「我何仲容明知要死，故此在這千仞峰頭，茫茫黑夜之中，毫無懼色，這種經驗真不易得，可惜的是萬縷離情別意，仍然親回心頭，使我淒涼難禁……」

　　成玉真和金鳳兒的倩影如電充般掠過心頭，他暗自嘆口氣，突然提氣一躍。

　　這一躍未曾用盡全力，身形輕飄飄地升到三丈時，突然貼附向石壁上，右手疾伸想貼在石壁上，哪知驀然一滑，壁上整片的青苔隨手而落。

　　好個何仲容臨危不亂，左手暗運勁力，貫佈五指，疾如電光石火般插向石壁上，「嗤」地一響，五指刺透肥厚的青苔，插入石壁，身形登時穩穩吊在其上。

　　須知他此舉十分危險，固然他的功力深厚，指能入石，但大凡這等高峰絕壁之石，多是萬載石骨，風雨難蝕，武功再高的人，縱然能夠抓石成粉，但碰上這等石骨，卻也無法可施，是以何仲容此舉，實在危殆之甚，也算他命大，居然不是碰上石骨構成的絕壁。

　　何仲容身形既定，便換一口氣，突然上升，如法炮製，眨眼間已升至崖頂，眼光到處，忽然大吃一驚。

　　原來那崖頂面積甚大，對面靠近那邊懸崖處，有一座紅牆碧瓦的小樓，四面圍以白玉欄杆，惹眼之極。

　　在樓前一面平坦空地，有兩叢滴翠修竹，分植在門前，但此時零落不堪，每叢只剩下四五支，在夜風中搖曳。

　　空地上居然有兩個人，何仲容眼力不同凡響，已看出是一僧一俗。僧人身披一件百補袈裟，身材高大而瘦弱，另外那人穿著一件黃袍，絲絛繫腰，身量也和那僧人一般高大，但顯得強壯如牛。

　　因崖上有屋，故此發現人跡。不算稀奇，奇怪之處卻在於這兩個人面貌長得極其酷似，假使教那僧人還俗，換了衣服，何仲容知道一定認不出來。

　　還有一宗奇處，便是那僧人站都站不住腳，晃晃悠悠的，一轉眼一跤摔在地上。

　　何仲容沉住氣，並不立刻現身，細看這面貌酷似的一僧一俗，年紀都相當老，最少也有六十歲。

　　那黃衣老人洪聲一笑，道：「我如今已難生慈悲之念，你還不認輸麼？」

　　破衲老僧僵臥地上，並不作聲，黃衣老人突然發起怒來，腳尖一點，身形如大雁橫空，直飛到竹叢之旁，隨手折斷了一根長竹。

　　何仲容恍然大悟，想道：「怪不得那兩叢修竹變得如此疏落，原來是被他自家弄斷。剛才他說難生慈悲之念，是什麼意思？折竹在手，作什麼用？看他一掠數丈，分明輕功已臻絕頂，比起天孤叟瞿寒還要強勝一籌。況且那株長竹粗如碗口，一折便斷，這等功力，實在驚人……」一念及此，便低頭瞧瞧退路，卻因底下那塊突巖相隔十丈之遙，飄落時不易取準，便立刻極快地在石壁上開洞，一直到可以迅疾地飛降下面那塊突巖為止。

　　再上來一看，只見那黃衣老人，已將竹竿折斷成四尺長，握在手中，猛襲那老僧。

　　破衲老僧被他打得滿地亂滾，卻哼也不哼，何仲容已看出那黃衣老人打那老和尚時，手法十分古怪，定睛一瞧，便悟出那老僧本來已經孱弱，哪堪如此猛擊？全仗他手法特異，才能保全老和尚一命而又能夠令他痛苦不堪。

　　何仲容本是俠義之人，此時那黃衣老人一面狠戾之色，

　　猛施辣手，對方又毫無反抗能力，不由得熱血上衝，怒形於色，正要躍上崖去，忽見那黃衣老人怒沖沖地摔掉竹竿，恨聲道：「你究竟想怎樣？須知我從前遷了五處地方，雖然也有避你之意，但主要還是所居之地不佳。現在這摘星峰甚合我意，而你又冤魂不散地跟來，難道我不敢把你殺死麼？」

　　老和尚發出數聲喘息，緩緩睜目，道：「老衲二十年來飽嘗肉身苦楚，難道還不能感動你？」

　　何仲容聽了他們的話，已打消了現身之念，暗自猜詳他們話中的深意，卻聽黃衣老人洪聲喝道：「我行事自有主張，何勞你來過問！」

　　破衲老僧緩緩道：「我們同在一母腹中生長，復又同時降生於人世，憑這個關係，你如為惡，老衲豈能不管？」

　　黃衣老人聽了怒甚，一腳踢去，老和尚隨腳而起，飛起半丈高，才摔在塵埃。

　　那個老和尚果有百折不撓的精神，這一摔本來不輕，他雙目欲閉還啟，就像倦極欲眠的人，心中有事而不敢真個睡著那種苦苦支持之態。

　　何仲容雖然閱歷有限，但這時也直覺地知道這個老和尚只要真個閉上眼睛，便一定再也睜不開，無聲無息地死掉。

　　黃衣老人冷冷瞅著老和尚在生死關頭掙扎，漠不動容。

　　過了片刻，眼見那老和尚微微發出喘聲，有點掙扎不來的樣子，

　　在這最後的一剎那，他心頭突然起了一陣震動，他們兩人畢竟是孿生兄弟，因此一任那黃衣老人如何殘酷和痛恨這個手足，但在最後的剎那間，仍然不免心動。

　　他正要運玄功把老和尚喝醒，忽見老和尚雙目大睜，居然熬過險關。

　　老和尚的堅毅不撓，僅僅使得黃衣老人頭痛，卻反而感動了何仲容。

　　「我心力本來快要耗盡！」老和尚慢慢道：「但忽然獲得力量支持住，因此，我知道你已為我動心。記得在二十多年前，你我一向心意相通，故此你不大好意思動什麼壞念頭，但自從你在雲溪老人處得悉『心外心』的秘訣之後，我們相通的心意便從此隔斷。」何仲容聽到此處，但覺老和尚所提及的雲溪老人之名極熟，不知是誰曾向他提起過。

　　「老衲顧念兄弟之情，恐你遭受天譴，永淪苦獄，是以在佛前許了大心願，務必渡化你改邪歸正……」

　　黃衫老人大喝一聲，道：「住口，這些話我已聽過千萬遍，我如不是偏偏要叫你親見自己失敗的話，早就把你宰了，那時你的大心願又有什麼人為你繼續下去？」

　　老和尚長嗟一聲，道：「為了渡化你，老衲荒廢了十多年功夫，但願你回頭是岸。」

　　黃衫老人面上陡現狠戾之色，洪聲喝道：「今晚便了斷這重公案！」一腳踢去，老和尚應腳飛起，這次飛得又高又遠，恰恰落在懸崖邊，但去勢猶勁，滾了兩滾，已從崖邊滾墜下去！

　　黃衫老人面上兇狠之色突然收掉，現出迷惘的表情，懸崖上天風浩蕩，群壑有聲，但他卻感到一片空虛，十多年來他的確十分討厭這個入了佛門的孿生兄弟，但他也執拗地想要老和尚知難而退。

　　兩人一纏纏了十餘年，他已習慣了老和尚的絮聒和唸經的聲音，現在忽然一切都消失了，世上好像從未發生過這些事情。

　　在空虛中，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老了，貪嗔慾念，都不過是欺騙人的幻影！他心中彷彿聽到老和尚的哀號，驀然心碎腸軟，緩緩垂下白髮蒼蒼的頭顱，心頭一片悔疚之意，悔疚自己何以忍心得把最親的兄弟弄死！

　　突然一條人影飛上崖來，剛一沾地，黃衫老人已經發覺，猛一抬頭，雙目光芒如電掃射過去。黑夜中猶可看見來人竟是一個衣衫不整而丰神俊逸的美少年，手中抱著老和尚。

　　黃衫老人突然一震，走上兩步，雙手接住老和尚軟綿綿的身體，老和尚動也不動，生似已入昏迷狀態。

　　黃衫老人此時天良發現，靈光照心，愧怍欲死，顫聲道：「小哥哥，都是我這個小弟弟不對，以致一生受苦的你，最後還死在我手中……」

　　這幾句話出自肺腑，聲聲動人心弦，尤其是他們都是那麼一把年紀的人，居然用回舊日童髫時的稱謂，更令人聞而感動得鼻酸欲淚。

　　黃衫老人悲聲未已，又痛苦地向閉目不動的老和尚道：「小哥哥，剛才我忽然記起我們小的時候，所有情景，猶歷歷如在眼前……唉，記得那時我力氣較大，因此有人欺負我們，都由我出頭和人家打架。而你呢，處處容讓我，好的食物和好的玩具，都讓給我……可是我這個小弟弟，今晚卻取了你性命，而你並沒有得罪我，只不過要我改邪歸正而已……」

　　何仲容聽得心酸起來，暗想可惜人死不能復生，否則那老和尚見到這個比他只小上半個時辰的弟弟，已經天良發現，為他的虔心毅力而痛悔前非，他一定會含淚而笑，那時才叫他死，必定十分甘心！

　　黃衫老人痛哭失聲，在這漠漠淒涼的黑夜中，無數往事，都掠過心頭，何仲容不忍看見一個老人灑淚哀哭，便踱開去。

　　隔了好一會，身邊風聲颯然微響，轉眸一瞥，只見黃衫老人面含悲痛之色，飄落在他身旁，老人手中還抱著老和尚的身體。「小友承你救回家兄遺體，不致慘遭獸吻，老朽感恩莫宣，敢問小友貴姓大名？」

　　何仲容長長吁口氣，道：「在下何仲容，令兄乃有道高僧，在下能略效微力，已感榮幸。」

　　「老朽宇文飛，二十年前為患江湖，小友是武林中人，又是名家嫡傳，想必也會聽說過老朽惡名。」忽見何仲容搖頭，便又微訝道：「既然小友不知，老朽不須隱瞞。二十年前，我已練成『心外心』秘訣，家兄已不知我心事，老朽遂大肆淫虐，常常窺人閨閣，敗壞婦女名節，以此武林中名聲極壞。但老朽除了獨門氣功，護身極妙之外，家兄在少林數十年，鑽研所得，我因與他心意相通，都盡皆諳曉，故此所謂天下前五名高人之流，如果單打獨鬥，都無法奈何老朽。除了這五人之外，更無別人敢與老朽作對。不久家兄便出家，其時家兄在武功上造詣之深，遠勝於我。在少林寺中，算得上是輩份最尊和武功最強的和尚，為了我的緣故，他一直不肯接任少林方丈之職，但他卻不忍和我動手，十多年來，一味忍受我的凌虐，欲以恆心毅力與手足之愛來感化我。」

　　宇文飛說到這裏，長嘆一聲，低頭瞧瞧手中的老和尚，然後又道：「他最後果然成功了，我這個萬惡的人，立刻就要趕到少林，任得那些和尚們處置我，但最遺憾的是他已不能親自聽到我的懺悔……」

　　何仲容感動地道：「老前輩請聽在下一言，在下深知這位大師渴望你的改邪歸正，比自己的生命還要看得重，現在老前輩你既然知悔，他老人家雖然死了，但一定十分安慰！」

　　黃衫老人含淚長笑道：「小友你才是家兄的死去知己！我聽了你的話，更加自愧。唉，現在人死不可復生，我們何妨到室中稍憩？」

　　何仲容看看天色，發現已是子丑之交，照道理說，他在亥時便該毒發身亡，可是因有這一宗事，不知不覺中竟過了時限。想起此事，胸中便覺得十分不舒服，面色也變得又青又白。

　　黃衫老人領他走進屋中，只見陳設華麗異常，空氣中飄浮著一種淡淡香味。

　　在明亮的燈光之下，黃衫老人已看清楚他的面色，微嚏一聲，問道：「你不舒服麼？」

　　何仲容點點頭，舉手按住心口，極力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黃衫老人把老和尚遺體放在一張木榻上，老和尚雖已圓寂西歸，但相貌栩栩如生。

　　黃衫老人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響頭，然後起身來看何仲容。突然他面色一變，當胸抓住何仲容的衣服，把他整個人提起半空。

　　何仲容心中仍然記得他本是個惡人，一時忘了對方已改邪歸正，以為他兇性忽變，要加害於自己，便本能地一腿踢出，上面右掌斜切敵腕，左手駢指如戟，如風點去。

　　黃衫老人又微哦一聲，手腕一掙，何仲容被一股大力托起，「呼」一聲飛出門外。

　　須知何仲容功力奇高，剛才所使的金掌銀指功夫，招數比以前快得多，威力也大得多，但居然奈何不了敵人，明明左指已劃著對方腰脅，卻感到滑不留手，連衣服也沒劃破，這一下，總算心服口服。

　　這一摔跌得不輕，頭昏眼花地爬起來，面前風聲襲至，眼睛一抬，見是對方揮起一雙寬闊黃袖，疾捲上身。

　　他一面疾閃開去，一面張口欲嘔，猛覺胃中一陣翻騰，要嘔吐出來，趕緊閃嘴抑壓住這陣難過，暗中想道：「毒性已發，快要死啦！但我一定要在死前，教他知道我的厲害。」

　　手隨念動，奇快地掣出藍電刀，踏中宮，走洪門，揚刀一道藍虹，迎面砍去。黃衫老人洪聲一笑，揮袖自衛。

　　何仲容牙根一咬，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登時藍光如電，交織飛舞，攻勢凌厲異常。

　　這一運氣使力，腸胃中更覺離受，大有非嘔不可之感，對方衣袖飄飄飛舞時，竟然輕描淡寫便拆解開他的攻勢。何仲容第十二招之後，便使出「毒龍掌法」的變招，刀光匝地流轉中，驀然哇的一聲，張口大嘔。

　　黃衫老人洪聲一喝，那聲音就像在他耳邊響起來一般，震耳欲聾，跟著大袖風聲，已壓在上身。

　　何仲容大吃一驚，正要收刀封架，誰知因沒有運功壓住腸胃，嘔得更劇。

　　對方大袖擊在後心上，全身為之一震，倏然嘔出一團小兒拳頭般大的黑色之物。

　　黃衫老人喜道：「小友一定被老夫這番舉動迷惑，但現在已好了。」

　　何仲容不明其意，但自從嘔出那大團黑塊之後，心身俱爽暢得多，同時也不嘔了。

　　「老夫年紀較大，見識頗廣，適才見小友面現黑氣，似乎體內有毒氣上衝，又見你努力抑忍，料是胃翻欲嘔。這本是極好現象，大凡毒蘊腹中，而尚能作嘔，定是毒性未曾攻入血脈，不過其時老夫如說出來，則未必能暢嘔出來，是以老夫故作欲致你死命之狀，迫你無法分心壓住腹中之毒，不使嘔出。後來老夫更助你一袖之力，卒將毒物完全嘔出。」

　　何仲容定一定神，忙施一禮，道：「承蒙老前輩援救，在下感激不盡。」

　　黃衫老人道：「你我不必客氣，算起來老夫尚欠你的恩德……奇怪，這一大團發黑之物，老夫也看不出來歷……」

　　何仲容嘆口氣，道：「在下要走了。」

　　黃衫老人本不想留他，但覺得他這口氣嘆得古怪，便抬目凝視著他。何仲容施了一禮，便走到懸崖邊。

　　「小友不須從那邊下山，這邊另有通路……」

　　何仲容頭也不回，應道：「在下從這邊上來，仍從這邊下去，老前輩請回。」

　　突覺風聲颯然一響，黃衫老人已攔在他面前，問道：「小友何故厭棄塵世？漠視生命？」

　　何仲容心中道：「我雖幸而少了一毒，但還有一毒，當世之間，除了藥仙之外，誰也不能解救，說也沒用……」便淡淡一笑，道：「老前輩不必理我。」

　　黃衫老人察言鑒色，知他必有難言之隱，便道：「小友你一身功力，已臻化境，要知當今之世，能接住老夫三袖的人，並不多見。老夫這就到嵩山少林寺去，以後大概不會再出嵩山一步，你如有事，可到嵩山尋我……」

　　何仲容口中稱謝，心裏卻不大好受，黃衫老人走開之後，他俯望茫茫雲海，暗念自己體內另一種毒就要發作，不如早一步結果自己的生命。

　　正要跳下去，忽聽黃衫老人洪聲叫道：「小友請回來，老夫忘了一事。」

　　何仲容沒精打采地轉身回去，他這個人最重情面，但覺黃衫老人宇文飛對他十分關心，不便拂他好意。

　　宇文飛招他入屋，從老和尚遺體上，摸出一枚玉環，交給他之後，才道：「這是先兄自入少林之後，便一直攜帶在身邊的一枚少林師門信物。小友你莫看輕僅是一枚翡翠碧綠的玉環，但卻是當今少林一派最尊輩份的信物，即令是方今少林寺方丈大師，見了此環，仍要恭敬行禮。少林門中，先是俱以玉環為信物，僅在顏色上有所分別，以白玉環為最高，其次是紅色、黃色、綠色、黑色等五種。但現在少林數千僧侶中，持有玉環者僅有兩人，一是先兄，一是方丈夢智禪師。那夢智禪師雖然佛理精微，武功高強，但仍是先兄的師侄輩，所持的玉環信物，乃是黑色。自方丈夢智禪師以下，各以輩份而分用金環銀環鐵環銅環等作為信物。

　　小友大恩大德救起先兄遺體，無以為報，故代先兄贈以師門信物，異日在江湖上，遇上跳樑小丑，以你身手，自然不用小題大作，但如碰上辣手場面，或是與武林中某一家派發生誤會，那時小友你只要取出此環，告之對方說乃是少林方丈夢智禪師師叔松雪老和尚的信物，則對方暫時決不能動你，必須先找夢智禪師交代這場過節。屆時如小友確有道理，則少林全寺，將為你作前驅！」

　　何仲容一聽這枚碧綠可愛的小玉環，居然可以使得動少林一派，不覺大感興趣，細加審視。

　　只見這枚玉環雕有龍紋，精美異常，要知嵩山少林寺乃是天下武術之源，自達摩祖師一葦東來之後，歷經各代高僧，增創絕藝，那達摩院中，單是數得出來的絕藝便有七十二種之多。同時少林寺歷史悠久，寺大僧眾，如動員全寺和尚，即可成為一支聲勢浩大的羅漢大軍。

　　他向宇文飛稱謝之後，便慎重地放在囊中，但手未縮回，已想起自己體中尚有一樣劇毒，料不能久留人世，得此威力至大的信物，又有何用？不覺一陣黯然。

　　宇文飛又道：「小友你剛才使的十八路無敵神刀，似乎尚有破綻，達摩院中教練僧徒時，雖然與你所使的一般無二，但等到內功已達某一火候時，便略有變化。小友何妨施展一趟，待老夫奉告以正式的十八路神刀秘訣。」

　　何仲容暗念自己雖不久人世，但這位老人家剛剛改邪歸正，對自己無限熱心，不好意思推他美意，便誠懇地應聲「好」，掣出藍電刀，就在廳中舞起來。

　　他只懂得十二路，晃眼使完，便據實道：

　　「在下只識得其中十二手，這一路刀法，本是五年前金龍堡的老堡主傳授給我。但因他甚是冰冷，在下後來沒有再求他教足十八路。」

　　「哦，你說的定是那愛潔成癖的老怪物金鼎了，他一向都是冷面對人。這個老怪物除了怕雲溪老人獨門武功之外，恐怕只有三兩人能夠和他的金龍劍比劃比劃，老夫只因盡諳少林各種絕藝，功夫博雜，才能和他拼拼高下。」

　　「雲溪老人？在下好像也聽過他的名字。」

　　黃衫老人宇文飛微微一笑，道：「小友你方才言中之意，生似並無師承，如是這樣，何能聽過雲溪老人之名？如若他尚在人間，則高齡將超過一百五十歲呢……況且這位雲溪老人，除了武林中有限的列位高手之林的人，會知道他的大名之外，江湖上普通殊少人能知道六緯神功冠絕天下。」

　　「六緯神功？噫，在下曾從毒丐江邛處，取到一本秘笈，書名正好是六緯神經呢！」

　　宇文飛矍然道：「小友不妨取出來，待老夫看看真假。」何仲容打囊中取出秘笈，雙手奉上。

　　宇文飛翻開此書，撫髯閱看，翻得甚快，片刻間已全部看完，才道：「此書乃是六緯神經的上冊，遍載天下各派的奇功絕藝，雖然甚是有用，但六緯神功卻沒載錄其上，未免令人失望，老夫練成的『心外心』功夫，這裏也有記載呢！」

　　何仲容可並不失望，只因目下他性命且將不保，哪會有得失之念？慨然說道：「老前輩既贈我少林信物碧玉環，又傳我正宗的十八路無敵神刀，在下自愧無以為報，這本六緯神經上冊，就轉送老前輩留為紀念吧！」

　　黃衫老人宇文飛呵呵一笑，道：「小友盛情我領，但此書於我無用。須知武功之道，千頭萬緒，只要緊抓其一，不稍鬆懈，苦練到底，必有大成就。老夫已是行將就木之年，本就難以再練其他武功，加之這書中所錄的各派武功，老夫亦均略知大概，實在用不著此書，還是小友你留著，暇時翻閱，卻大有用。」

　　何仲容見他堅拒不收，只好罷了，又見他盛意拳拳，要授他十八路無敵神刀，不便違拂老人好意，便開始學習。

　　這十八路無敵神刀，本是少林寺諸般武功中的一樣絕藝，少林寺一向甚為重視，秘技自珍，外間流傳的，僅是平凡的一套。

　　何仲容學了幾遍，漸漸領悟其中精微變化，越練越上勁，不知不覺全神貫往，已忘了其他的事。

　　黃衫老人宇文飛深得個中三昧，又能循循善誘，直把何仲容學得如醉如痴。到他疲極休息之時，天色已亮。忽然大詫自己竟還未曾毒發，不覺呆呆尋思。

　　黃衫老人宇文飛洪聲道：「小友如以老夫為可信的人，何妨將困擾你的心事，說來一聽？」

　　「唉，在下也不知從何說起，老前輩如不厭煩，在下只好從頭說起……」

　　兩人坐在用白玉石雕刻的靠椅上，何仲容把自己的孤零身世，以及五年前學到金龍堡的內功刀法這段遭遇說起，一直說到目前為止，其中成玉真、金鳳兒和他發生感情的經過，以及身中兩樣劇毒之事，全部說出。最後道：「在下曾經嘔出一樣劇毒，相信是棲霞山人古松仙露的功效，但還有毒丐江邛的劇毒，在下自知無法解救，因此不時因想起此事而心亂如麻。」

　　黃衫老人宇文飛忽然放聲大笑，聲震屋瓦。

　　何仲容覺得黃衫老人宇文飛笑得沒理，心中微慍，暗忖：是你要我將內情詳說，誰知不但搏不到同情，反而遭他恥笑，慍怒間正要離座。

　　黃衫老人宇文飛笑聲未絕，倏又洪聲道：「恭喜小友，你此生必可長命百歲，決不致於毒發身亡！」

　　何仲容大感奇詫，一腔慍意，登時消散。

　　只聽宇文飛又道：「老夫雖不能為你解毒救命，但眼力卻有。目下你百脈速暢，內功湛深，同時印堂氣色又極好，主你大難已脫，交上好運徵兆。老夫膽敢斷定，你體中兩種奇毒，因俱屬天下至劇之毒，其性或有相剋，故而反因兩番中毒而自行消解。小友可曾聽過以毒攻毒的古話麼，正是此理呢！」

　　何仲容恍然大悟，喜形於色，道：「在下也覺得身體特佳，氣機舒暢，但因有先入為主之見，所以念念不忘毒性快要發作之事。老前輩這一提起，在下不須再想，已敢認為老前輩所說一定不錯。」

　　一老一少，都豪邁愉快地大笑起來，震耳笑聲，飄落峰下。

　　何仲容甚感宇文飛贈環授藝之恩，又愛他性情爽朗，戀戀不捨地送了數十里，這才真個作別。眼看黃衫老人宇文飛，帶著老和尚法體，冉冉向西北走遠，一股惜別之情，盤旋胸中，好久不散。

　　現在他既知自己已經無事，細想今後行止，本想去找成玉真。金鳳兒二女，但又考慮到她們兩人都是聰穎敏慧，心竅玲現的姑娘，自己同時愛上兩人的心思，一定幫她們不過，因此必定要惹出大麻煩，想來想去，竟沒有兩全之道，心中煩極，便決定遲一步再面對這件難題，另覓解決方法，目前不如先到揚州，看看老人周工才再說。

　　主意一定，便向揚州而去，一路上購置行裝馬匹衣服等，等他到達揚州時，已不是風塵奔走，江湖落魂的樣子，而是鞍落鮮明，英氣勃勃的少年壯士。

　　揚州向為淮鹽集中地，商業興盛，城中煙花繁華，名傳古今。

　　何仲容終是曾在鏢行混跡過的人，見多識廣，是以並不致於為了城中繁華而眼花緣亂。

　　加以內功精湛，定力特強，自然流露出沉凝風度，倒似世家子弟，而不像江湖人物。

　　在城中略事休息，用畢午膳之後，便跨馬馳出西門，江南殘秋景象，頗有可觀，不似北方一片蕭殺。何仲容雖不是騷人墨客，但眼前風物不同，亦有感於心，想起遠在中州的成玉真和金鳳兒兩人，不由得離愁黯黯。

　　經過十二圩之後，人煙漸稀，再走了十多里，忽見前面數輛牛車，載著砂石之類，駛出大道，所去之處，遠遠分佈著十多個村落。

　　何仲容靈機一動，縱馬上前，只見那條岔路乃是新近擴鋪，寬闊平坦。他轉入岔道，追上那數輛小車，向車上的鄉人探問道：「借問一聲，這些砂石可是用來修蓋房子之用麼？」

　　鄉人點頭說是，他又問知乃是沿著這條新鋪的路，走到最末的一個村莊中，正是修蓋房子之處，便越過牛車，疾馳而去。

　　大約走了七八里路，便有一座小村，屹立路的盡頭。他策馬入村，蹄聲得得，惹得村人都出來瞧看。

　　忽見一個老人，扶杖佇立，眼光到處，恰見老人向他招手。定睛看時，誰說不是周工才！心中大喜，宛如找到了親人，縱馬過去，躍下來道：「我果然沒有猜錯，是你要蓋房子……」

　　老人周工才面上露出欣喜不勝之色，指著左邊一座房子道：「這就是我連日來趕工蓋起來的，啊，我真想不到這麼快便會見到你！」

　　何仲容定睛一看，只見那幢房子，甚是寬宏，已經蓋好，但尚有許多工人，在砌園子的圍牆。

　　這座屋宇雖然寬大高朗，但乍看來卻毫不起眼，一如鄉村尋常屋宇，但鄉村中除了祠堂之類會蓋得這麼高之外，尋常住屋，甚是少見。打量了好一會，便佩服地道：「老丈設計精妙之極，如要壯麗奪目，並非難事，難就難在又要高大寬敞，又要不引人注意……」

　　老人周工才頓杖嘆道：「何老弟你真是天資敏慧無比，我僅僅和你談過土木之學的一點皮毛，你便大有領悟，我可算是得到一位知己啦！」

　　何仲容吃他一捧，心中飄飄然，引起無限興趣，左問右問，居然瞭解了這座屋宇的妙處。

　　原來老人周工才因為想到自己一身學問，正是勢力遍佈天下的四堡五寨最忌的人，因此考慮到安全問題，便精心設計居住之處，務必能夠憑藉屋子各種奇妙佈置，以保護自身安全。換句話說，便是周工才精心設計了各種精巧的復道秘室，遇到有險之時，只要來得及躲藏，任是武林中無數高手前來，也無法找到他的匿處。

　　何仲容興致勃勃，一面談論，一面隨他入屋，大廳中佈置得十分雅淡簡樸，轉入廳後，只見甬道迴旋，千門萬戶，越看越令人迷惑，不知如何走法才對。

　　周工才領他走到內廳，一個侍女端茶敬客。何仲容慨然嘆道：「老丈你白白花了大半生韶光，現在應該享享福，你的腿已好了麼？」

　　周工才微笑道：「我這一切，都是老弟所賜，真不知如何才能報答。我雙腿雖然不能健步如飛，但扶杖慢行，卻足能勝任。」

　　何仲容壓低聲音，問道：「那座石山，你已進去過麼？」

　　周工才搖頭道：「我可不急呢，此屋剛剛落成，哪有工夫分身？現在你來得太好了，稍為休息一兩日，我們一道去探探人間第一秘密如何？」

　　正談之間，忽有僕人來報說，門外有位女客，說是要找何大爺。

　　何仲容聞訊大詫，對周工才道：「奇怪，怎會有女客來找我？我此次南下揚州，根本沒人知道啊……」

　　老人周工才心中難過之極，只因他本打算隱居此間，以終餘年，主要還是避開四堡五寨的耳目，但想不到剛剛蓋好房子，何仲容便引鬼上門。

　　何仲容看出老人心事，便安慰他道：「老丈且慢焦慮，來人若是朋友，則沒有畏懼的理由。如是敵人，在下不是誇口，保管誅草除根，凡是知道我們居住此地的人，盡數殺死。」

　　周工才失色道：「為這件事而傷了許多人的性命，如何使得？」

　　何仲容為之啞口無言，轉面向那僕人吩咐道：「煩你駕把那位姑娘引進來吧……」

　　老人周工才忙道：「我們到前面廳子和她見面，別讓她窺知後面的奧妙。」

　　於是兩人步出外面，方在廳中落座，那僕人已引了一位姑娘進來。但見她體態嬝娜，面貌美麗，但那雙黑白分明的俏眼中，卻露出煞氣。

　　何仲容詫愕起立，問道：「郁姑娘何以知道在下行蹤？啊，請坐，這位是主人周工才老丈……」又轉面向老人道：「老丈你該記得郁姑娘，是她幫助你脫離虎口的呢！」

　　周工才那次見到女羅剎郁雅時，乃是在夜晚，故此根本看不清楚，如今見到，忙扶杖行禮，道：「郁姑娘乃是老朽恩人，請受老朽一禮。」

　　女羅剎郁雅側身讓開，淡淡道：「恩仇本來難定，也許剎那之後，你會恨我入骨，也未可料……」

　　何仲容驚道：「郁姑娘此言何意？」老人周工才也發覺她話中隱含深意，登時心中忐忑不安。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道：「何仲容你貌雖誠懇，其實城府頗深，我算是服你偽裝之高明。但事情到如今地步，你何不坦白說亮話？」

　　何仲容更加莫名其妙，道：「郁姑娘有話慢慢講，咱們何不先行落座，然後再作細談？」

　　周工才到底不是武林人物，此時心怯膽寒，起身忙忙向廳後走去，他的意思是想趁早躲人秘室中，以免受害。

　　女羅剎郁雅斥道：「站住，如敢妄動，別怪我辣手！」周工才心膽一寒，手足僵木，不會移動。

　　何仲容縱是泥人，也有土性，面色一沉，冷冷道：「郁姑娘請客氣點，何仲容雖然武功不濟，但也不容別人在我眼前胡亂欺負好人，除非……」

　　女羅剎郁雅怒道：「除非什麼？」

　　「除非先把我殺了。」他凜然說道，雙目射出堅毅不屈的光芒，女羅剎郁雅碰到他的眼光，不覺心中一軟，沉默片刻，才道：「你以為自己已經天下無敵了，是不？」

　　「我沒有這個意思，但你不能這樣對待周老丈。」

　　女羅剎郁雅芳心又嗔怒起來，暗想自己對他已出過不少力，但他卻口口聲聲袒護別人，一點不把自己以前的好處放在心上。忍不住恨聲道：「我偏要這樣，你管得著麼？」一言未畢，倏然玉掌一揚，劈出一股掌力，疾襲周工才。

　　她距老人尋丈之遠，以她的功力，絕不能傷得老人。但何仲容卻小題大作，趕緊鐵掌一揮，狂飆起處，把她迫退數步。

　　女羅剎郁雅更形嗔怒，突然撲向何仲容，拳腳交加。她的武功自成一派，詭辣異常。

　　何仲容出手封架時，猛可記起人家對自己恩深情重，不該和她動武，手腳一慢，便吃郁雅尋隙抵還，攻上身來。

　　何仲容也不是完全不招架，但也沒有出全力，因此直被郁雅逼到牆邊，情勢危殆非常。

　　何仲容叫道：「郁姑娘高抬貴手，在下……」剛說到這裏，郁雅憤恨無比地硬撲上來，奮不顧身，玉掌揚處，狂飆疾捲，使他說不下去。何仲容退無可退，欲罷不能，一時狼狽之極。

　　郁雅忽然找到破綻，一掌切到，眼見何仲容難逃一掌之厄。但這個女人情緒變化得比出手還快，突然不忍把何仲容殺死，玉掌微挫，何仲容趁機鐵臂一振，一股奇大的潛力「呼」地湧去，郁雅不由自主地退了四五步。

　　何仲容仍然站在牆邊，歉然道：「郁姑娘千萬別怪在下魯莽，在下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很好。」她恨聲道：「姑娘今日慈悲不得，接掌！」人隨聲動，湧身飛起丈許高，柳腰一折，便閃電般疾撲向何仲容頭上。

　　何仲容在這剎那間，陡然掠過一個念頭，雙足頓處，也自迎面飛起。

　　兩條人影在半空中一合，何仲容提住一口至精至純的真氣，身形左旋右轉，無不如意，剎那間已接住郁雅其快絕倫地攻出來的三掌。

　　這時郁雅已停留不住，疾墜向地，何仲容拿捏時機，這刻才發動攻勢，左手一晃，擾亂對方眼神，

　　右手已閃電般直探入去，五指落處，扣住郁雅玉臂，指頭微微點著她的脈穴，郁雅登時半邊身軀麻木。

　　她嗔怒叫道：「何仲容你快把我殺了，如果你敢說出一句半語侮辱姑娘，我可要罵了……」

　　何仲容五指仍然扣住她的手臂，凝立不動，這時忽然發覺她的側面，十分美麗，暗想自己一向沒有注意到……念頭剛轉到這裏，忽然微凜，想道：「郁姑娘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可隨意評論她的容貌？」

　　女羅剎郁雅恨恨地瞪著他，忽見他面色一怔，流露大節大義的神情，芳心一震，以往那種愛護欽佩之情，又湧佔心頭。

　　何仲容見她面色緩和下來，立刻鬆手躬聲道：「姑娘請聽在下一言……」

　　女羅剎郁雅道：「你說。」

　　「在下按道理是絕不能和姑娘動手，但因姑娘來得突兀，而且不讓在下有答辯的機會，因此斗膽冒昧，只求姑娘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

　　老人周工才此時驚魂稍定，暗忖道：「何老弟一向不是口舌便給的人，但如今侃侃暢談，如有神助。」

　　女羅剎郁雅凝眸尋思了半晌，才道：「何仲容，我且問你一句，成姑娘對你怎樣？」

　　何仲容應道：「她對在下情深義重，無法形容！」

　　女羅剎郁雅面色微變，妒火難以抑遏。

第十七章　甘作情奴

　　不過儘管女羅剎郁雅心中不好受，但事實上她也因成姑娘對何仲容不錯，才會興問罪之師。

　　她微帶酸意地道：「你自己能夠知道，那就好辦。我且問你，既然成姑娘對你很好，那麼你何以要利用她？你不覺得自己太卑鄙麼？」

　　何仲容楞了一下，才道：「郁姑娘此言，在下實在不懂。」

　　女羅剎郁雅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一定會說不明白，今日我雖奈何不了你，但自有能人會收拾你！」說罷，突然向廳外走去，何仲容的確莫名其妙，倏然一縱，飛到廳門，攔住她的去路。

　　郁雅瞋目冷笑道：「看來你要把我留下，是麼？」

　　何仲容見她認真得很，吶吶道：「在下不敢……」

　　女羅剎郁雅立刻道：「那麼你給我讓開道路！」

　　何仲容無法，撤開一旁，女羅剎郁雅裊裊從他身邊走過，一陣淡淡香風，送入何仲容鼻中。

　　女羅剎郁雅走了之後，何仲容盡在發怔，老人周工才對他道：「聽那姑娘的話，一定會有許多能人繼續來此，不知這些人可是四堡五寨的人？」

　　何仲容看看門外，又看看老人，心中一動，想道：「不論別人對我有什麼誤會，但要是因此而把周老丈辛苦經營的住宅，弄得夜夜有人潛入，如何使得？」想到這裏，立刻疾奔出門，周工才大聲叫他，他也沒回頭答理。

　　何仲容奔出大門，只見自己的駿馬還繫在門前，便一躍而上，疾馳出村。

　　只見郁雅騎著一匹白馬，已走到里許之外，忙忙縱轡追將上去，不消片刻，已追近郁雅。

　　郁雅聽到蹄聲，回頭見是何仲容追來，微覺不安，將一丈七八尺長的紅綢帶準備好，故意緩轡而行。

　　何仲容轉眼已追上來，走進一兩丈之內，郁雅倏的冷叱一聲，玉手一揚，一道紅光如飛瀑平鋪，急捲何仲容。

　　何仲容運足掌力，一擊一帶，紅綢帶本是柔軟之物，郁雅真力貫注到末端，已不甚強，吃他以巧妙手法一帶，「呼」地盪開一旁。

　　但見郁雅纖腰一扭，身形已從紅綢帶下面閃過，那道匹練也似的紅光，末端突勾捲回來，風聲颯颯，既捲敵人，復襲敵馬。何仲容見她招數精妙，不禁喝聲彩。

　　說時遲，那時快，紅綢帶挾著風聲，已經捲掃而至，莫看僅是輕飄柔軟的綢帶，但因有內家真力布貫其上，竟有如鐵板般堅硬。只見紅影閃處，已把何仲容身軀捲住，連雙臂也一齊裹在紅綢帶中。

　　郁雅冷笑忖道：「他自恃功力，故意任我的紅綢帶捆捲上身，我非叫他知道厲害不可。」念頭一掠而過，手上已用足全力，突然收回來。何仲容整個人離馬飛起，有如風車般疾旋，晃眼已轉到郁雅身前，身上已被紅綢帶捲了數十層。

　　郁雅露這一手功夫，力量不輕，只壓得下面那匹白馬嘶叫不休，四蹄一軟，伏在地上，郁雅左手一伸，頂住何仲容身上，順勢已扣住他的穴道，哪知五指落處，宛如扣在鋼板上。

　　郁雅大吃一驚，方知何仲容功力竟已精進到能夠以氣蔽穴，除了人身十八處重穴，或許未能封閉之外，其餘的穴道，已不怕侵襲。

　　這時已知自己萬萬不是他的敵手，當機立斷，突然運力一推，何仲容整個人飛開尋丈，落在地上，身上還被紅綢帶捆著。女羅剎郁雅更不遲疑，驀然抖韁抽馬起立，疾馳而去。

　　何仲容聽到蹄聲，心中甚急，怕只怕郁雅會到幫手，先一步將周工才的住址說了，那時自己縱然追上她，也沒用處。但他又不能立刻追她，只因那丈七八的紅綢帶還裹在身上，如將之震斷，郁雅必定更怒。只好沉住氣弄鬆綢帶，然後捲作一團，拿在手中，一面湧身上馬，加鞭疾追。

　　這一追足足追了十餘里，早已轉出大道。

　　女羅剎郁雅忽然落荒而逃，何仲容不肯放鬆，緊緊追趕。

　　但兩馬腳程相等，因此老追不上。何仲容一看已在荒野之中，便提一口氣，飛身下馬，施展開腳程。但見他宛似奔雷掣電，頃刻間已追近了不少。

　　女羅剎郁雅越想越不是味道，她平生縱橫黃河南北，從來沒有試過狼狽而逃的滋味。現在看看何仲容勢若奔雷般追上來，面上真掛不住，倏然勒住白馬。

　　何仲容片刻間已趕到，女羅剎郁雅一方面恨他無情，苦苦追逼，一方面也極驚訝何仲容的功力，怎的又比上一次為救自己而與左同功劇戰時高強許多。

　　她飄身下馬，冷冷道：「何仲容你想怎樣？」

　　何仲容和氣地笑一下，道：「在下根本不敢有冒瀆姑娘之意，可是姑娘總不讓在下有時間說話。」

　　郁雅一聽果是道理，面色稍緩，道：「那麼你有話便快說，我可沒工夫陪你！」

　　「在下只求姑娘回去之後，別把周老丈的住址洩漏，除了你之外，不知可還有別的人知道？你也許不明白，那位周老丈無辜被成堡主幽禁在成家堡二十年，如今好不容易逃出魔窟，那段日子，對他實在太淒慘了，因此應該讓他平靜地度過餘生。」

　　女羅剎郁雅哦了一聲道：「除我之外，還有一個人曉得，那廝是個混混，不容易教他保守秘密呢！」

　　何仲容斷然道：「只好把他殺死滅口！」

　　女羅剎郁雅愕一下，道：「你怎能吩咐我如此做法？你為什麼對那老人這麼好呢？而你對成玉真卻那麼沒良心！」

　　何仲容一想，這裏面定有文章，剛才她也曾露出了一點口氣，只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當下忙道：「郁姑娘你儘管責怪我的不對，可是成姑娘到底發生什麼事？你可以告訴我麼？」

　　女羅剎郁雅見他說得誠懇，便道：「好吧，看你承認不承認。」

　　何仲容伸長耳朵，郁雅忽然改口道：「不行，你這偽君子，可惡透頂，竟想在姑娘之前裝不知道！」

　　他急得幾乎要指天誓日，郁雅冷笑道：「姑娘行走江湖多年，眼中可不揉砂子，你這副模樣，只好騙騙成玉真、金鳳兒她們。」說罷，取回他手中的紅綢帶，策馬自去。

　　何仲容目瞪口呆，簡直被這個變幻無常的女人氣死！想來想去，自己哪有絲毫作偽的地方？但郁雅何以完全不信任他？

　　想了好久，心中難受異常，但也沒有辦法，只好嘆口氣，垂頭喪氣地向回路走去。

　　他已知道成玉真一定遭遇了什麼事，這使得他心中焦慮之極。但想到周工才也岌岌可危，也放不下心。無論如何，他得先告訴周工才，要他趕緊離開此地，另找潛匿之處，然後才能去看看成玉真。

　　走了十餘里路，遠遠已可以看見大道。他仍然是垂頭喪氣地走著，忽聽後面蹄聲大作，片刻間一匹白馬在他身邊停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便又垂頭而走。那匹白馬上的人，正是女羅剎郁雅去而復回。

　　她策馬慢慢和他一道走，忽然問道：「何仲容你究竟想不想聽我說出這回事？」

　　何仲容立刻興奮地抬目瞧她，卻見到她唇邊帶著揶揄的微笑，心中一淡，便又垂首不語。

　　走了數十步，郁雅仍然跟在旁邊，他突然回頭苦笑了一聲，道：「郁姑娘你饒了我吧！」

　　郁雅怔一下，心想何仲容已經是以硬骨頭出名，但忽然說出哀求的話，可以想到他的心情。她本對這個美男子念念不忘，否則她也不會老遠跑來。此時心中一軟，柔聲道：「你要我饒你什麼？」

　　何仲容嘆口氣，忽然改變話題，道：「我方才忽然想到是不是做個惡人更加快樂些？像我這樣老是為了別人發愁，可是太愚蠢麼？」

　　女羅剎郁雅突然下來，

　　攔住他的去路，俏眼中光芒烱烱，凝注著他，道：「你真的沒對成玉真不起麼？」

　　他茫然搖頭，郁雅接著道：「我離開時，成玉真的命運還不知道是兇是吉，也許現在早已香消玉殞。」

　　何仲容驚叫道：「這話怎麼說？」

　　「成家堡失了一件極重要的寶物，只有成玉真能夠取到手中，據說她在成堡主嚴訊之下，承認曾被你點住睡穴，之後你便不知所蹤。但她卻否認曾經動過那件寶物。」

　　何仲容咬住嘴唇，歇了一下，才緊張地問道：「難道為了那件寶物，成永肯殺死親生獨女？」

　　女羅剎郁雅一直細察他的表情，此時疑心大起，故意冷笑道：「你不必費心再猜，以我看來，成玉真一定已被她父親處死！」

　　何仲容腦中「轟」一聲，痛苦難言，想起成玉真的柔情密意，花容月貌，竟也化為黃土中一堆枯骨……

　　悲痛中突然邁步直奔，郁雅追上去，只見他一臉悲痛之色，難以形容。心中一軟，伸手攔住他，問道：「你要到哪裏去？」

　　他瞋目答道：「我要把成永的腦袋斫下來在地上踐踏，這個比惡獸還要兇殘的敵人，不可留在世上！」

　　「那好極了！」她輕鬆地道：「我就是聽到四堡五寨的頭兒，已決定聯合起來，誓必要找到你的下落，故此趕到這裏來……」她突然住口，暗悔自己無意中把真正心意洩露出來。

　　何仲容凝望她一眼，感激地道：「謝謝你！」

　　她玉面一紅，緩緩垂下頭，嘆口氣，輕輕道：「你不必謝我，反正我是賤骨頭，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他訝然注視著她，片刻之後，已微有所悟。但也令他更加驚訝，

　　要知何仲容自從經過成家堡這一番生死驚險之後，不特江湖門檻精明得多，對於男女間的感情，也比過去懂得多。是以他已略略明白女羅剎郁雅一定是對他有情，故此才不辭千里，趕來先送個訊。但以他何仲容有什麼好處，能夠得到這麼多的姑娘垂青呢？這一點正是令他驚訝之處。

　　郁雅垂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頸，雖只看了小部分面龐，卻也足以令人動心。

　　像她這麼一位美女，又有一身武功，江湖上不乏慕名追求之士，她何以獨獨看中了自己？不惜承認她是賤骨頭，也要追來報訊？

　　何仲容迷惑不已，也甚是困擾，長嘆道：「郁姑娘請別這樣說，何仲容有生之日，都不會忘記姑娘的美意！只不知成永他們從哪一路追蹤我的下落？」

　　郁雅一世也未對男人低過頭，剛才話說出口，本甚後悔，幸而何仲容沒有絲毫奚落之詞，心頭一鬆，長長呼口氣，抬頭道：「你只須在較大的城市稍為露出行蹤，這一干老魔頭便能追尋著你！」她越看何仲容，越覺可愛，真恨不得投身在他懷中。

　　何仲容毅然道：「很好，等你走遠，我便趕到金陵去，想法子鬧件事。」

　　女羅剎郁雅心中甚喜，想道：「他總算處處仍然關懷到我的安危，我一片心意，還不算落空！」當下道：「成玉真是生是死，我並不確知，你應該先探聽清楚，不可貿然和那些老魔頭碰上。要是她還活著，你只須交回那件寶物，你可無事！」

　　何仲容不悅道：「你不相信我沒有拿她的東西麼？當日我就是怕成姑娘跟著我，故意點了她的睡穴，然後離開，哪曾拿她的東西！」

　　郁雅又是一喜，忖道：「原來他並不愛成玉真！」但面上卻不露出神色，只道：「那就奇怪了，成永怎會誣賴女兒呢？」

　　何仲容道：「我這就回去成家堡，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免得含冤不白！」

　　郁雅立刻搖頭道：「你不能到成家堡去！」她接著又道：「你自己說沒有拿去寶物，世上只有我會相信，那些老魔們絕不肯輕易放過你！」

　　何仲容哪裏肯聽她的話，堅決要趕回成家堡去。女羅剎郁雅現出憂慮之色，但因勸他不住，也沒奈何。

　　兩人一同回到周工才老人新居去，何仲容向老人安慰一番，要他匿居家中，不可外出，然後和女羅剎郁雅一同向北方進發。

　　郁雅明知四堡五寨的主腦們，這次團結一致對付何仲容，事非小可。尤其是他們因所失之寶，十分重要，故此早已決定不擇手段以對付何仲容。在這種情形之下，僅僅是這段路上，已經危險無比，更別提到碰上這些老魔頭們。

　　但她知道何仲容性格倔強，一定勸他不住，暗想如有自己照應，則可以減少許多被暗算的危險。但自己當日被岳家堡堡主岳真延聘之時，曾經立過毒誓，絕不能對他有所不利，因此她實在沒有辦法可以跟著何仲容一道走。

　　過了揚州，他們便分手，何仲容心急如焚，行程直指西北方。他也明白四堡五寨勢力甚大，恐怕自己剛離揚州，便已被對方探悉。因此他一路上極之小心，打尖時提防食物中有蒙汗藥，晚上睡覺時，藍電刀壓在枕下，總不敢睡得太熟，以免被四堡五寨的小嘍囉們因武功不敵，而用迷香之類把他擒住。

　　這天傍晚到了鳳陽，開了房間，用過晚膳，休息了一會。自覺精神體力都恢復不少，便突然取了隨身包袱，跨馬馳出鳳陽城。

　　夜色中勁風撲面，甚是寒冷，但他一身武功，又屢服靈藥，絲毫不懼。馳了七十餘里，已是三更時分，荒野中只有他的坐騎蹄聲落實響著。忽見前面一座寺院，規模不小，紅牆綠瓦，氣派莊嚴。

　　他勒住坐騎，緩緩馳去，暗自盤算道：「我這樣突然離城，那些跟綴著我的四堡五寨之人，定然大感驚愕，必定設法以飛鴿之類通知前一站。我偏偏半途歇下，讓他們緊張一回。」

　　這時已馳近那座寺院的山門，只見山門大開，便忖道：「我只須在大殿中打坐到天亮，便可不用驚動此寺僧人。」

　　正想之時，忽覺寺牆邊的叢樹後，發出聲息。何仲容是對夜眼，立刻勒馬而看，似乎看到樹叢之後，有人蹲著，當下不動聲色，吸一口真氣，倏然從馬鞍上飛起來，飄落在樹叢之後。

　　眼光到處，只見一位大和尚，企膝合十在地上打坐。

　　何仲容微微一怔，忖道：「原來是位高僧，特意在寺外露天處靜坐悟道，我不可驚擾於他。」

　　那位大和尚突然睜開眼睛，側首瞥見何仲容，便誦聲佛號，道：「施主深夜策馬獨行，敢是錯過了宿頭？如不嫌棄，何妨到敝寺小憩？」

　　何仲容欣然道：「多謝大師慈悲為懷，在下正苦無容身之地。只是深夜相擾，太不應該。」

　　大和尚道：「施主不須過謙，出家人不帶生產，全賴十方善人佈施，哪敢不開方便之門，貧僧廣濟，現為龍門寺監寺之職，敢問施主高姓大名？」

　　何仲容見這位廣濟和尚言詞和靄流利，果像有道高僧，心生敬佩，便說了自己姓名。

　　兩人隨即走出大路，何仲容過去牽馬，廣濟和尚跟著後頭。

　　何仲容突然感到不妙，還未想出是怎麼一回事時，後面的廣濟和尚已驚叫道：「蛇……蛇……」

　　只見地上一道幼細而長的黑線，已射上何仲容小腿上。

　　大凡這一類形態特別，行動奇快的蛇類，必定賦有奇毒。

　　何仲容一明白是什麼事，已感到小腿被襲。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他口中低嘿了一聲，褲管突然漲彈起來。

　　毒蛇利牙咬處，本應透褲入肉，但這時宛如碰在鐵板上，不但咬不進去，反而被漲彈起來的褲管震開數尺之遠。

　　廣濟大和尚瞠目望著何仲容，忽見他無恙轉身，方自奇詫，目光一垂，只見那道黑線，疾如電閃般射向身上來。這一驚真是亡魂皆冒，全身乏力，竟不會躲避。

　　這位大和尚深知這種稱為「烏風鐵線」的毒蛇，奇毒無倫，見血之後，立刻昏厥，七日之後，反而回醒，卻痛苦萬端地熬上三數日，然後斃命。故此他一見那「烏風鐵線」電射回來，登時嚇軟了，不會躲避。

　　何仲容嘿然一喝，單掌向外微按，一股掌力如山湧出。廣濟大和尚眼看已被那「烏風鐵線」毒蛇咬上，突覺一陣潛力自側湧至，身形不由自主地斜撞開去。

　　風聲微響，那條去勢奇快的「烏風鐵線」毒蛇，掠過廣濟腳邊，直射入樹叢中，一晃即沒。

　　何仲容縱過去一手搭住廣濟肩頭，忽覺對方肩頭微微一沉，幾乎把他搭下去的手掌卸脫。這種現象，分明是精於武功的人，一種自然的反應。登時大覺詫怪，心想他身上負有武功，何以早先連躲避也不會？

　　廣濟大和尚驚魂甫定，便道：「善哉，善哉，若不是施主搭救，貧僧已化為毒蛇牙下之鬼！」

　　何仲容微笑道：「在下也幸蒙大師出聲示警，方始及時運氣護身！」

　　廣濟和尚道：「佛佑善人，何施主請入小寺稍憩，貧僧即須到佛前拜謝！」

　　何仲容見他說得虔誠，便不耽擱人家時間，牽馬走入山門，然後自己跟著廣濟和尚走入大殿中。入門之後，一片莊嚴清淨，令人肅然起敬，暫忘塵俗之慮。

　　廣濟和尚回頭道：「何施主請隨意小坐，貧僧燒過香後，便引施主安歇

　　何仲容含笑道謝，便在旁邊一條長木凳坐下。

　　只見廣濟拈香在燈上點著，便跪在佛前，喃喃唸經，不一會工夫，便站起身。

　　何仲容見他法相莊嚴，動作穩重，一片虔誠的模樣，令人肅然起敬，便站起身，道：「大師，在下也向我佛行禮。」

　　坐時不覺，這一站起來，突然一陣頭暈，心中好生詫異，正想自己一身武功，已臻上乘境界，哪會發生頭暈現象？

　　廣濟大和尚突然回頭看他，道：「何施主怎麼啦？」說話時似是傷風方愈，微見鼻塞。

　　何仲容突然大悟，怒喝一聲：「好禿驢，竟敢暗算！」提氣便欲縱去，忽覺雙足痠軟，頭暈無力，根本無法躍到那邊，立刻改變心意，一面屏住呼吸，一面反手抄起長凳，大喝一聲，倏然力擲過去。

　　廣濟和尚大笑道：「倒也，倒也……」不提防長凳劈面砸到，風聲之猛烈，使人心寒膽落。趕快腳踩連環步，跟著雙掌斜推出去。

　　「砰訇」大響一聲，長凳斜飛開去，撞向牆壁，牆上的粉漆震脫了好大一片，紛紛掉下來。

　　廣濟和尚雖然沒有正面硬擋那條長木凳，但已覺得雙臂發麻，身形也擋開好幾步之遠，暗自驚想道：「假如我不曾側身閃開，豈不是要被那廝這一記硬生生砸死？」冷汗滿頭，閃目一覷，只見何仲容搖晃了七八下，這才一跤跌倒。

　　他鬆了口大氣，心想自己的獨門攝魂香，毫無特殊味道，力量又大，可稱天下第一。這何仲容弄了這麼久，才倒下地，可見得他一身武功如何厲害。一面忖想，一面走上前去，從袍袖中取出一條軟帶。

　　這個和尚在何仲容面前，自言自語道：「總算貧僧平日香花供養得勤，故此佛祖暗佑，剛剛接到堡主的指令，要我秘密下手，假如事成而又不為人知，賞銀一萬……哈……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貧道如何花法？」

　　正在唸唸有詞，眼前但見一大堆銀元寶，晃來晃去。忽聽地上之人悶哼一聲，駭了一跳，睜目看時，只見何仲容已躍起身，虎目圓睜，鐵掌斜舉，力劈下來。

　　廣濟和尚身手本來不俗，但他已被何仲容先聲所奪，心中震懾他的威勢，等到想躲開時，已來不及，忙忙運足全力，雙掌齊出，硬封敵掌。「啪」地大響一聲，人影倏分，兩個人卻倒下一雙。

　　原來何仲容中了廣濟獨門「攝魂香」，本已不支，全仗他靈藥服得多，體質異於常人，因此早先雖然倒在地上，仍然未曾全失知覺。暗自努力運集力量，只等對方俯身捆他，便可一擊斃敵。

　　哪知廣濟命不該絕，偏偏想起白花花的銀子，樂不可支，不住自言自語，何仲容知道再過須臾，便會昏迷，這才逞餘力起來擊敵，一掌劈出之後，心中一迷糊，便倒在地上。

　　廣濟和尚飛開尋丈，一交倒在地上，動也不動。過了片刻，忽然爬起來，原來他是怕何仲容還能夠追擊，故此先躺在地上裝死。

　　他雖然幸而不死，但內臟受震甚劇，傷勢非輕，蹣跚地走到一個蒲團上趺坐，調息運功，一面服下療傷的金創藥。

　　正在全力運功之時，殿外忽然飛入一塊石子，約摸是拇指般大小，這顆小石破空飛入，疾奔廣濟和尚身上。

　　廣濟和尚正全神駕馭真氣，通行於經脈間，到他發覺有異時，石子已擊在他「太乙穴」及「天樞穴」之間，那道真氣正好走到「陽明經」和「少陰經」交會之處，這塊石子打得刁鑽可惡，廣濟僧人吭了半聲，真氣忽散，其中一股竄入任脈之中，登時全身奇癢，張口大笑起來。

　　他這一笑竟然不休不止，不消多久，已顯出聲嘶力竭之象，後面有三個和尚聞聲奔來，前頭兩個剛入大殿，「噗通」連聲，翻身栽倒於地上，剩下的那個也覺得頭暈眼花，天旋地轉，忙忙轉身飛奔而去。

　　大殿門外「刷」的一聲，飛入一人，原來是女羅剎郁雅，她一手捏住鼻子，奇快地把何仲容一手挾起來，疾躍出殿，先把何仲容藏在寺牆邊的一矮樹之後，自己又飛身回到殿門後面，隱起身形。

　　轉眼間一個老和尚帶著兩個僧人，匆匆由殿後出來，先看見地上昏迷不醒的兩僧，白眉一皺，道：「廣元可把他們抬到後面，用本門的解藥救醒！」

　　其中一個身軀魁偉的僧人，響亮地應了一聲，過去把兩僧挾起，一邊走一邊道：「原來他們是給迷昏的，我還以為有什麼對頭來了，可以大打一場哩！」

　　老和尚雙肩微晃，一飄數丈，到了廣濟僧人身邊，舉掌向他後背連擊三下。廣濟立刻停住狂笑，卻疲憊無比地躺在地上。

　　老和尚厲聲道：「廣濟你敢違背嚴誡，妄用本門『攝魂香』，想害什麼人？即速從實招來，否則從嚴懲辦！」

　　女羅剎郁雅久走江湖，見聞廣博，聽到「攝魂香」三字，便訝然想道：「攝魂香乃是昔年黑道巨孽惡頭陀太初和尚的獨門寶貝，點燃發出時，無色無臭，等到吸入鼻中，發覺有異，已來不及閉氣或解救。任是武功高強之士，也禁受不住，但剛才何仲容倒地之後，尚能起身傷敵，然後才真正昏迷，莫非那廣濟和尚的攝魂香功效較差？聽說惡頭陀太初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完全是少林秘技。但如是少林弟子，哪能加入黑道？此事至今仍然是個謎，後來那惡頭陀太初消聲匿跡，退出江湖。有人說他已被少林清除，又有的說他已改邪歸正，倒不知哪一說可靠。現在這個老和尚若是昔年的惡頭陀太初，則已改邪歸正無疑！」

　　廣濟和尚連連嗆咳，過了一會，才微弱地道：「師父你老人家暫釋雷霆之怒，弟子有下情稟告……」

　　老和尚峻聲道：「有話快說！」

　　「弟子不敢瞞您老人家，實是四堡五寨中的柳家寨寨主柳伯聰，平日和弟子交情不錯。這次據說他們四堡五寨丟了重要之物，被一個名叫何仲容的少年盜走，如今已發動全力，務必將何仲容生擒，追回失物。他派柳家寨的總管來本寺，請弟子代他留意。弟子因情面難卻，便答應下來。今晚無意碰上何仲容，故此誘他入寺……」

　　老和尚面色一沉，道：「還有什麼話說沒有？」

　　廣濟和尚一聽，便知不妙，連忙叩頭道：「師父大發慈悲，看在相隨多年份上，饒了弟子這一回！」

　　「死罪雖免，活罪難逃，廣智何在？」

　　侍立在老和尚後的僧人，宏聲而應，走前數步，向老和尚躬身道：「弟子敬候法諭！」

　　老和尚嚴厲地道：「把你廣濟師兄關在『陰魔洞』，每日送糙米飯兩碗，清水一杯，好叫他面壁思過！」

　　廣濟和尚鬆口氣，叩頭道：「多謝師父大恩大德，保存弟子蟻命！」

　　老和尚現出悲憫之色，道：「你好好思過悟道，要知攝心靜慮的功力，最是艱難！」

　　女羅剎郁雅聽得不耐煩，暗自忖道：「這個老和尚開頭時風雷交集，其勢洶洶。但現在卻婆婆媽媽，再三囑咐……哎，不好，看他這般模樣，必定最是袒護徒弟，因此不論何仲容是對是錯，他一定要找回場面！我還是趁早遁走為妙……可是帶著昏迷不醒的何仲容，如何能走得比老和尚快？」心中一猶疑，腳下欲行又止，終於決定冒個險，故意留在寺中，這一著出乎對方意料之外，相信反而更覺安全。

　　廣濟和尚跟著廣智和尚走到門口，忽然止步問道：「師父，弟子幾時才可離洞？」

　　老和尚凝視著他，隔了片刻，微笑道：「你問得好，但老衲先問你一句，當年宣佈不得妄用『攝魂香』，誓言可還記得？」

　　廣濟道：「師父已大發慈悲，饒了弟子一命，弟子哪能忘記！」

　　「那麼不妨說一遍我聽聽。」

　　「如有要用攝魂香，未得師父允准，甘願受那處死的責罰！」

　　「不錯，廣濟你仗著老衲最疼愛你，故此膽大妄為，全不把誓言放在心中。但老衲卻不能欺罔佛祖！」廣濟皺眉尋思，竟不知師父言中之意何在。

　　「孽障！」老和尚大喝一聲，繼續道：「老衲果然被你猜中，不忍將你處死。可是你得等到老衲功行圓滿，寂滅之日，便是你出陰魔洞之時，老衲等如代你了卻死罪！現在你可明白了麼？」

　　郁雅駭了一跳，渾身都覺得不自在起來。

　　廣濟和尚登時駭得怔住，廣智和尚把他推走。郁雅暗自搖搖頭，忖道：「要是我是老和尚，寧可一刀把徒弟殺死，何必要他多受活罪。」想著，正要離開，大殿中的老和尚突然朗朗誦聲佛號，道：「是哪一位高人，何妨暫現真身？」

　　女羅剎郁雅聽了一驚，想道：「莫非他在叫我？」

　　「老衲如此處斷，請問有否偏私？」

　　郁雅咬咬銀牙，嬝嬝走進大殿去，道：「大師公正無私，令人欽佩無限！」她的嚦嚦鶯聲，在寬宏的殿堂中迴響，更覺悅耳。

　　老和尚微訝抬目，兩道眼神就像冷電劃過夜空。

　　「女檀越真好膽色，可許見示芳名？」

　　「晚輩郁雅，一向在黃河兩岸走動。敢問大師，可是攝魂香的舊主人？」

　　老和尚兩道慈眉輕皺，道：「不想武林至今，尚知有惡頭陀之名！」他輕輕嗟嘆一聲，又道：「郁姑娘一定不明白老衲何以仍不重返師門，而在此寺自主門戶之故，老衲不妨向你說。」

　　郁雅含笑道：「老前輩定有禪機，晚輩洗耳恭聽！」

　　老和尚緩緩道：「聽了可能會大吃一驚，老衲只為了至今尚未能把嗔心盡除，昔年惡念，依然橫貫胸中，是以不敢返山，怕為同門輕鄙。」

　　郁雅果然大吃一驚，心想老和尚這句話，後面大有文章。

　　老和尚繼續道：「老衲平生最是護短，不容任何人辱我門下，今晚你此舉大犯老衲忌諱，此心不知如何，總難放開此事。」

　　女羅剎郁雅暗作準備，朗聲道：「大師你已是得道高僧，以慈悲為懷，何必難為晚輩？」

　　老和尚腰間微挺，人已凌空飛起，在半空大聲道：「女檀越接得住老衲十招，便可離開本寺！」

　　一言甫畢，已自當頭撲到，伸出一隻枯瘦見骨的手掌，電急抓下。

　　郁雅早已全神戒備，候得掌風臨頭，柳腰一擰，身形旋開數步，玉掌起處，掌心發出慘綠微光，拍向老和尚腕臂之間。

　　老和尚修為多年，渾身刀槍不入，但一見女羅剎郁雅居然練有外門毒功「幽磷掌」，便不敢托大，趕緊撤臂，一飄身，落在郁雅身側。

　　這時便顯出外門毒功的好處，若然郁雅不是以幽磷掌應敵，那老和尚不怕受傷，硬攫硬抓，如是這樣，一個照面就得被老和尚制住。

　　郁雅忙搶先機，嬌叱一聲，幽磷掌疾拍出去，氣勢潑辣。

　　老和尚身形側閃開三步，只聽郁雅道：「已經打了兩招啦！」

　　他雙眉一挑，運神功舉掌微推。郁雅心知厲害，但不退避，雙掌合併一齊推出，竟是硬擋這一下。但聽「蓬」地一聲，郁雅已被震退七八步遠。

　　郁雅心中大驚，俏眼一眨，有了主意。老和尚方要追蹤擒敵，突見紅光一閃，一道疋練迎面捲到。

　　老和尚一身功力，已臻絕頂，最適合對付這種軟兵器。可是目下場合不同，若果是拼個生死，那麼老和尚只須運功護身，硬挨一下，乘機搶入敵人身前，出手擊斃敵人。但如今卻不能這樣，他只要衣角被對方的紅綢帶挨著，便得認輸。當下又發出一股掌力，把紅綢帶震開。

　　郁雅精靈得很，帶上未出全力，因此收回極易，瞬時又旋捲過去，口中叫道：「大師沒有規定晚輩不許用兵器，晚輩不算撒賴！」

　　叫聲中已用出精妙招數，疾攻了三招，老和尚一一從容化解，突然閃避一邊，道：「姑娘說得不錯，但老衲如要取你性命，剩下這三招也就足夠了！」

　　郁雅躬身道：「大師手下留情，晚輩本來不敢無禮！」

　　老和尚剛才發話之時，惡念填膺，只要郁雅應付不善，便立下殺手。但郁雅既然這等說，倒不好再開殺戒！怔得一怔，女羅剎郁雅何等精明，疾躍而前，手中紅綢帶如神龍出海，倏忽間已攻了五招之多。

　　老和尚隨手一封一架，再推出一掌，便將郁雅五招都破掉，還把那大名鼎鼎的郁雅逼退丈許。

　　郁雅收回紅綢帶，道：「承蒙老前輩手下開恩，晚輩感銘五內！」

　　老和尚揮手道：「走吧，想不到你居然能接住我十招。」

　　女羅剎郁雅舒口氣，退出大殿，忽又走回去，向老和尚道：「請老前輩一發把解藥賜贈！」

　　太初老和尚沉聲道：「妮子休得多言，要得到老衲獨門解藥，除非贏得老衲！」

　　郁雅只好柔聲道：「老前輩別生氣，晚輩不要便是。但請問大師，何仲容需要多久才能回醒？」

　　「六個時辰便可回醒，不會傷及性命！」

　　「謝謝大師。」她回身便走，忽又停步，回頭問道：「雖然不會傷生，但回醒後是否一如平時？」

　　「問得好，若然老衲的攝魂香毫無後患，焉能享此大名？最厲害的中了攝魂香的人，回醒之後，渾身功力俱失，四肢癱瘓。」

　　郁雅大驚，道：「老前輩求你大發慈悲，饒了他吧！他才二十來歲呢！」

　　老和尚臉色微變，道：「若然是個老人，縱然癱瘓，也不難過，正是要他年輕，才顯出可怕！」

　　郁雅暗忖這老和尚昔年任性使氣，專門護短，平生都是為了門下而生事，今宵肯放過自己，已算是罕聞之事，看來還要進一步求他贈予解藥，必定無望，想了又想，無計可施，不覺長嘆一聲。

　　老和尚道：「你為何幫助何仲容？是他的什麼人？」

　　「我……我不是幫忙他……」

　　「胡說，你這還不是幫忙他？」

　　郁雅駭然想道：「我前曾立誓，不能作出危害岳家堡的事，但現在我幫助何仲容，見諸行動，已違背了誓言，如何是好？」

　　這時廣元廣智兩僧進來，分別稟告辦妥法諭之事。

　　他們在門口時已聽到郁雅的話，廣智因奉師命，不得不把師兄廣濟解送陰魔洞中囚禁，但心中卻甚恨害他師兄的人，這時一聲狂笑，道：「師父，這位女檀越有意來尋你開心，太已不敬，弟子膽敢請命，儆戒她一番！」

　　郁雅忙道：「大師切勿誤會，晚輩絕無如此存心！」說到這裏，忽然靈機一動，接著道：「晚輩實是被迫使然。」

　　太初老僧緩緩道：「你說出個道理來，如能教老衲滿意，老衲便送你另一種解藥！」

　　郁雅忙道：「晚輩因打不過那何仲容，被他擒住，迫令立誓這一路上要保護他。」

　　廣智和尚冷笑道：「豈有此理，你連他都打不過，怎會要你保護？」

　　女羅剎郁雅被這廣智和尚兩番搶白，實在不忿，但一來太初和尚一身武功，難以抗拒。二來又想得到解藥，因此只好忍氣吞聲。

　　「師傅有所不知，江湖上的事情，有時並非武功高強便可以恣意縱橫！」

　　太初和尚頷首道：「姑娘你可是四堡五寨的人？」

　　郁雅應聲道：「大師說得正是。」

　　太初道：「廣元把這返魂散給這位姑娘！」轉面又向郁雅道：「老衲的返魂散，雖不似本門解藥，立刻可以盡解攝魂香奇毒，但也能立即回醒，癱瘓一年之後，便可恢復常態。」

　　郁雅面色微變，但有藥總比沒有的好，便不言語，廣智怒道：「師父，請看這個無禮的人，也不道謝一聲！像她這種吃裏扒外的人，根本不該理她！」

　　女羅剎郁雅一向在黃河南北稱霸，今晚可說是平生最忍氣的一次，如今又聽廣智在囉嗦，不由得怒火沖天，殺機盈胸，面上卻反而嫣然一笑，道：「師傅你的話真不客氣，若不是衝著老禪師的面子，今晚你非吃點苦頭不可！」

　　廣智嗔道：「你敢口發狂言，貧僧就試試你究有多大能為！」

　　太初和尚皺著眉頭，並不說話。郁雅偷覷他一眼，暗忖不妙，便道：「動手試招，本是武林中平常事，師傅亦不必動氣……啊，廣元師傅把藥取來了！」

　　太初老和尚宏聲大喝道：「郁姑娘先叫小徒吃點苦頭，此藥方能取去。如若能教老衲也吃苦頭，本門解藥雙手奉上！」

　　郁雅心想還怕你的徒弟，她殺心越盛，笑容越美，盈盈道：「既然老禪師有命，不可違背，廣智師傅請準備！」

　　那廣智和尚早年隨侍惡頭陀太初，縱橫湖海多年，武功不俗，又仗著惡頭陀太初一身少林嫡傳絕藝，無人敢惹，因而連帶也使得這廣智和尚性情桀傲。

　　太初老和尚並不藏私，都把一身絕藝，傳授給廣濟、廣智、廣元三人，但這三個徒弟之中，只有一個廣元資質最好，人也謹厚用功，不似兩位師兄桀傲自大，貪酒好色。

　　是以廣智和尚如今雖然已過四旬，功夫已練了二十多年，但太初老和尚心中有數，故此早先會暗皺眉頭。不過他自己也是嗔念難除，執意要女羅剎郁雅履行要給廣智吃點苦頭之言。

　　女羅剎郁雅此時如再服軟認低，好言好語，太初和尚必定見機收蓬，不為已甚。但郁雅今晚為了何仲容而忍氣吞聲了好久，她最氣不過的又剛好是廣智和尚，此刻焉肯再軟語哀求！

　　廣智和尚踏中宮，走洪門，一掌護胸，一掌迎面擊出。這一掌乃是少林嫡傳「小天星掌力」，勇不可當。

　　女羅剎郁雅微哼一聲，身形略轉，玉掌橫掃敵臂，其快如風。廣智吃一驚，撤臂換招，郁雅順勢一托，玉掌正好托在廣智手肘上。廣智登時連退三步，方始拿樁站穩。

　　太初老和尚心中大怒，暗怪廣智托大，而又不肯痛下苦功，以致這麼簡單的解法，也使不出來。

　　郁雅一舉制了先機，趁對方心神微亂之際，使個身法搶上來，一雙玉掌變成慘綠色，疾拍如風。

　　廣智本領雖不大，但見識卻多，一望而知對方練有「幽磷掌」的外門奇功，只要挨上一下，比刀劍加身還要危險和痛苦百倍，登時手忙腳亂，招架不迭，轉瞬間已被郁雅由大殿這邊牆根，迫到對面牆下。

　　太初老和尚氣得面目失色，陡然喝道：「劣徒你辱我威名，都是平日懶慢之過，如若不死，回頭便到陰魔洞去陪你師兄！」

　　廣智耳聽師父之言，心中大驚，招數一亂，郁雅的手掌已到了他胸口。

　　他不但不曉招架，根本也來不及招架，雙目一瞪，只見女羅剎郁雅慘白面龐，煞氣四射，心頭一悸，垂手閉目待死。

　　郁雅當然也聽到老和尚的話，心想這不是故意難為自己麼？今晚之事，已急轉直下，變為老和尚有了藉口可以動手而不給解藥！這一怒非同小可，玉掌起處，「霹啪」脆響一聲，竟然摑了廣智和尚一個大嘴巴！

　　廣智和尚一陣頭暈眼花，心想已中了敵人的幽磷掌，不由得膽裂心寒，大叫道：「師父救我！」

　　女羅剎郁雅柳腰一扭，退飛開兩丈，回眸凝瞧著老和尚道：「老禪師，你這個徒弟太窩囊啦！」

　　太初老和尚仰天一聲厲笑，徐徐起身，道：「女檀越教訓得真好！」

　　廣元和尚大叫一聲，躍到郁雅身前，左手攤托著解藥，右掌一招「排山運掌」，迎面攻去。這一掌出處，狂飊暴發，勢猛力沉，果是名家氣派。

　　女羅剎郁雅心中微凜，暗忖這個和尚出手大不相同，看來已得太初和尚衣缽真傳。心中想著，身形已疾閃開去。

　　廣元和尚朗聲道：「師父，待徒兒教訓她。」單用一隻右掌，施展出少林「達摩掌法」，如影隨形地跟著郁雅，一連劈了七八掌。他的掌力雄渾之極，一時間整座殿堂，風力迴旋捲刮。

　　女羅剎郁雅不敢硬接，只好用盡身法，極力閃避，宛如隨風飄舞，好看之極。但其實兇險異常，只須稍形遲滯，便得死在當場。

　　廣元劈了七八掌之後，突然躍開，只見他面色不變，呼吸如常，左掌上的解藥，紋風不動。

　　「郁姑娘絕藝驚人，貧僧甚是佩服，待貧僧放下解藥，再決一死戰！」

　　女羅剎郁雅見到他手中的解藥，恨不得立刻取得到手，好將何仲容救醒。聽他如此一說，俏眼微轉，有了計較。她傲然道：「姑娘不過見你僅用單手，故此讓你發掌而已，你最好取出兵器，還可多打幾招！」

　　廣元本來最是通達情理的一個，此時也被她激得大怒，恨聲道：「貧僧倒要故意小覷姑娘一次！」說罷，隨即把已放下的解藥，又平托在掌心，躍上前去，施展「達摩掌法」，內中夾以「金剛指」的功夫，劈、砸、掛、掃、點、戮，一時狂飊旋捲，風聲激烈。幻出掌影如山，把女羅剎郁雅困在其中。

　　女羅剎郁雅仍然不敢硬攫其鋒，一味閃避，因此兇險百出，看得太初老和尚又喜又憂，喜的是愛徒已得真傳，功力卓絕一時。憂的是此女雖然可惡，但自己已回心向佛多年，實在不願見到徒弟重開殺戒！

　　十招之後，廣元和尚銳鋒已過，郁雅開始拆招。她的獨門武功以輕靈飄忽見長，在這種硬攻急打的情形之下，佔了不少便宜。

　　拆了數招，郁雅迎著敵掌突然一拍。廣元暗運內力，猛然一震，女羅郁雅連退四步。

　　廣元心中大喜，念她功力不及自己，當然仍以強攻硬打為上。念頭堪堪掠過，人已跟蹤飛上，又是一掌迎面擊去。

　　郁雅身形半轉，出掌相迎，那意思是擋住他一半力量之後，便閃開去。

　　廣元冷冷一笑，掌上力量陡然收回一半，忽聽太初老和尚沉聲道：「廣元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郁雅的幽磷掌突演威力，「蓬」的一聲，反把廣元震開兩步。只見她飛身一掠，從他左側擦過，已將他手心托著的解藥奪到手中。

　　廣元怒吼一聲，連發三掌，又把她牽制住，不能奪門而去。

　　女羅剎郁雅心中甚急，誠恐老和尚出手，定將解藥奪回。

　　廣元和尚的「達摩掌法」完全施展開，有如長江大河，一招一式，都威力無窮。郁雅這一分心，便迭遇險象，百忙中她還偷覷太初老和尚一眼，只見他神情不善，大有起座出手之意。

　　心中一急，突現破綻，廣元左手「分花拂柳」，震開她手掌，右手運足功力，一式「尊者屠龍」，劈到她胸前。

　　郁雅發覺時，已是勢無可避，心中剛喊一聲「我命休矣」，對方掌力忽然偏斜掠過，跟著左手一痛，那包解藥已被對方奪回。

　　她躍開三步，低頭一瞥，只見那皓白如玉的手腕上，印著三隻指痕，色呈青黑，暗自一凜，心想對方敢情已練成黑沙掌的功夫，如果不是手下留情，這一捏足可把手腕捏斷。

　　太初老和尚洪聲笑道：「女施主，老衲的靈藥不容易拿哩！」

　　女羅剎郁雅嗒然若喪，情知對方必不肯再把「返魂散」給她，那麼何仲容已不能救，

　　這個思想使得她突然變得兇悍起來，尖聲道：

　　「姑娘因雙拳難敵四手，心裏戒備著老禪師你出手，故此一時失閃，才被他奪回解藥，若然好好打一場，說明格殺勿論，姑娘的絕藝方始真正施展出來！」

　　廣元和尚冷笑道：「女施主你太抬舉我們師徒了，貧僧縱然喪命在你掌下，家師也絕不會出手！如今不必在口舌上爭雄，你即管動手，貧僧若然不敵送命，只怪學藝不精！」

　　太初老和尚嗔聲道：「就是這樣，廣元你也不必留情！」

　　廣元應一聲「弟子敬領法諭」，身形暴起，縱上丈二三尺高空，倏然撲下來，左掌右拳，一齊襲到。

　　女羅剎郁雅嬌媚一笑，雙掌一錯，身形旋開三尺，先避過對方正面攻勢，倏地玉掌一揚，巧妙無比地從對方掌影拳風中攻進去。

　　雙方各施毒手，毫不容讓，晃眼間拆了十招以上，兇險無比。

　　那郁雅並非一味誇口，一身獨門武功「幽磷掌」力，的確武林罕見。廣元和尚和她拆了十招之後，便趕緊沉住氣，小心翼翼地應敵。

　　太初老和尚端坐椅上，穩如山嶽，但他內心比誰都緊張。看看已拆了二百招之多，兩人越打越穩，都不敢冒失輕進。

　　那廣元和尚一身武功，乃是少林正宗嫡傳，因此氣脈悠長，越戰越強，驀地石破天驚般大吼一聲，左手勾處，指尖搭住郁雅手腕，往外一甩，郁雅身形傾側。廣元右拳已當心擊落，其快如風。郁雅心頭大震，卻已無法挽回頹勢，只好閉目待死。

第十八章　叢林之劫

　　廣元和尚到底不願重開殺戒，拳頭一偏，打在郁雅左肩臂上。

　　郁雅慘叫一聲，肩胛骨和臂骨都折斷破裂。這一陣攻心奇疼，使得她差點兒昏迷過去。

　　太初和尚朗聲誦道：「善哉，善哉，女施主快設法療傷，以免終生成為廢人。老衲此處有一顆靈丹，能夠暫時鎮住傷勢，不致惡化。」他從袍袖中摸出一個玉瓶，倒了一丹在手，命廣元給她。

　　女羅剎郁雅聽倒是聽見老和尚的話，她心情一向高傲，本不肯接受，但此時疼得昏昏迷迷，竟不會出言拒絕。

　　廣元和尚把靈丹放在她口中，那靈丹乃少林專治跌打刀傷聖藥，見津自化。不久工夫，郁雅已不疼了，但半邊身子完全麻木。

　　她恨道：「只要姑娘有一口氣在，總有一日取下你們的頭顱，踏平此寺！」

　　太初怫然道：「你太惡毒了！剛剛才饒了你一命，就說這等惡話出來。」

　　女羅剎郁雅恨聲不絕，又道：「姑娘倒願死在拳下，但既然不死，總有你們好看的！」

　　太初老和尚嗔念又生，怒道：「憑你這點氣候，再練二十年，也未有資格和老衲動手！」

　　郁雅鄙夷地呸一聲，道：「老和尚你的武功雖高，但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遠的不說，假使何仲容不是中了你們卑鄙的迷香，只憑他一人，就足可以踏平這個破寺！」

　　太初老和尚道：「你的話可是當真？抑是為了愛情，因此不惜捨棄性命，只求姓何的能夠醒轉？」

　　女羅剎郁雅哂笑一下，道：「我敢擔保何仲容不會逃跑，假如他敗在你手下的話，你可以再用『攝魂香』，把他迷昏！」

　　太初老和尚微一運功，渾身骨節一陣連珠脆響，繁密悅耳，但在會家耳中聽來，卻不得不因他的內家造詣之精深而心驚。

　　「廣元，你身邊可還有本門解藥？」

　　廣元和尚不敢不取出來，卻囁嚅道：「師父，這女人恐怕有詐！」

　　老和尚豪氣大笑道：「想當年我們師徒縱橫江湖，哪怕什麼詭計奸謀？廣元，你如今何以膽小至此？」

　　這幾句話激起廣元和尚豪情勝慨，也豪壯地大笑道：「師父教訓得是，弟子燒香唸佛的日子過久了，不免變得婆婆媽媽。」

　　郁雅道：「他就在外面院牆邊一叢雜樹後面，但你得小心，免得被他猛一回醒，先揍你一頓！」

　　「笑話！」廣元和尚一邊出去，一邊道：「我就不信何仲容有三頭六臂。」

　　晃眼間他已找到何仲容，當下把解藥吹入他鼻中，何仲容打個噴嚏，雙目睜開，見到廣元和尚，便突然坐起來。廣元和尚一觸他精光閃閃的眼光，不禁退了三四步。

　　何仲容定一定神，驀地記起被廣濟和尚迷昏之事，心想此寺的和尚居然會用迷香，不用說也是下三門的惡賊，這些年頭來，已不知被他們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他天性俠義公正，一想到這點，怒由心起，惡從膽生，陡然豎起劍眉，舌綻春雷，大喝一聲：「萬惡的禿驢，今番撞在我手中，休想倖免！」喝聲中一掌打去，人隨掌起，疾若飄風，直撲向廣元。

　　廣元和尚懾於他的威勢，趕緊斜踩七星步，一面閃開敵人正面兇鋒，一面五指箕張，直扣敵手脈門，點臂穴。

　　何仲容見他出手不俗，傲然長笑道：「可惜了禿驢你這一身功夫！」說話間運氣護住手臂，故意微挫去勢。

　　廣元和尚身歷無數戰陣，經驗豐富異常，這瞬息間已看出敵人心意，乃是誘自己扣住脈門，然後用奇招反攻。

　　他心中冷笑一聲，忖道：「我少林寺為天下武術總脈，絕藝之多，屈指難數！這廝雖有氣功護體，但總不是正宗功夫，我手上練有黑砂掌、大力鷹爪和降龍指等功夫，隨便施展哪一種，都能破他護身真氣，哼，這廝真是自尋死路！」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心頭一掠即過。而他們的動作可也不慢，眨眼間廣元五指如鉤，已扣在何仲容脈門之上。

　　這個當兒，廣元和尚可真是棋差一著，竟沒有施展出少林寺最負盛名的「降龍指」功夫，僅僅用大力鷹爪，暗蘊黑砂掌功夫！

　　兩人的指腕相觸，何仲容奮起神威，趁自己尚未麻木的一瞬間，左掌一招「影落千重」，挾著如山掌刀，迎面劈去，底下卻突然飛起一腿，踹向對方脛骨。

　　廣元和尚五指一落，忽見敵人尚能出招，心中大駭。原來人身除了三十六處大穴，最難封閉之外，還有便是四肢脈門，是會家必守之地。他以驚世奇功，運聚在五指之上，這一扣下去，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鐵石，也得改了形狀。尤其這脈門一扣住了，全身立刻麻木，縱欲抬掌也不可能！

　　何仲容正是窺破他這種心理，以奇兵突破。只因他屢服靈藥，一身內功，乃是名揚天下的四堡五寨中領頭的金龍堡嫡傳家學，威力最大。加上靈藥之力，已等如同樣極佳稟賦的人，苦練了一甲子之久的功力。故此廣元這一下扣下去，他也知道會吃不消，但自信仍有一線時間的空隙，可以出招傷敵。

　　事實果然不出所料，廣元和尚料錯一著，忙不迭甩手閃開對方左掌致命的一擊時，哪知下面一陣奇疼，脛骨上已著了一腳，「霹啪」一聲，飛開兩丈之遠，脛骨已被何仲容一腳踹斷。

　　何仲容略一運轉真氣，便自恢復原狀，冷笑道：「你雖不似早先那個膿包，但仍非我的敵手，寺中可還有什麼人？叫他出來為你復仇便了！」

　　大殿上忽然傳來冷峻語聲，道：「何仲容且勿猖獗，老衲不才，卻願意和你試試！」隨著語聲，一條灰影凌空飛墜，落地後現身，卻是太初老和尚。

　　廣元和尚立刻服下本門靈丹，疼痛即減，大聲道：「師父，弟子無能，脛骨已斷，有辱師門盛譽，願受嚴罰。」

　　太初老和尚緩緩道：「慢慢再說……何仲容，這邊地方大些，何不過來？」

　　何仲容洒然舉步，走出平坦草地上，忽見大殿上又出現一人，定睛看時，不覺哎了一聲，道：「郁姑娘怎的你也來了？」

　　女羅剎郁雅明知今晚何仲容如若一敗，以太初老和尚昔年惡名，與及早先屢生嗔心的情形看來，她和何仲容定然難逃大劫。這一來反而放開心事，縱聲大笑道：「廣元，我早警告過你提防，這可不是麼？平白斷了腳，多難受呀！」

　　何仲容正自不解，廣元已厲聲喝道：「賤人住嘴，你肩胛和手臂比貧僧好不了多少！」

　　「郁姑娘你受了傷麼？」他不由得脫口驚問。

　　女羅剎郁雅款款走下草地來，含笑道：「沒有什麼，但你必須留神這老和尚，不可分心！」

　　何仲容見她額上汗光閃現，便知她傷得不輕，這一走動，必是強忍痛楚，故而出一身冷汗。心中一陣憐惜，柔聲道：「你別走動，坐下來看我替你出氣！怪不得他們會用藥解醒我，原來是你！」

　　「有話慢慢再說。」太初老和尚沉聲道：「今日之事，老衲已動殺機，拼著日後向佛祖懺悔，也不肯罷休！何仲容你準備好了沒有？」

　　何仲容冷冷道：「你儘管動手就是！」

　　太初老和尚本想讓他三招，但見他如此自傲，便不多言，潛運真力，聚在右掌上，先用左掌虛虛一推。

　　莫看他未用全力，但這老和尚在少林中惡名久著，身手之高，功力之強，同門無不佩服。近年來更潛心苦練「達摩神功」，極有成就，故此這一推已比廣元猛劈一掌更見威力。

　　何仲容使出「金指銀掌」功夫，駢指虛虛一點，一縷冷風，投入對方狂湧而來的潛力中，登時破解化掉，僅僅衣袂飄擺幾下。

　　太初老和尚心中微凜，右手往外一按，又是一股潛力，迎面襲到。

　　他們相距足足有一丈之遠，那太初老和尚運神功發出潛力，初時毫無異狀，及至到達何仲容面前不及三尺之遠時，突然風嘯飊捲，異響刺耳。

　　何仲容大吃一驚，此時方知對方竟然練成少林絕藝「達摩神功」，百忙中左手以「金指」奇功，發出一縷冷風，迎刺神功力量，右手疾如電掣般掣出「藍電刀」。可是那神功潛力來勢奇快，正當他反臂掣刀之際，已經襲上身來。他的指風擋不住太初老和尚全力發難，投入如山的狂飊中，宛如金針沉海，無影無蹤。

　　只聽他悶哼一聲，身形暴退，落腳在兩丈以外，身形搖晃幾下，方始站穩。

　　「嘿嘿，何仲容你已值得自傲，老衲這一招莫看簡單，但當得起的世上已沒有幾人！」

　　何仲容不敢回答，運氣調息，鎮住翻騰欲湧的五臟血氣。若不是他護身氣功大有進境，剛才這一下就非死不可。

　　太初老和尚腳尖一點，身形飄飛撲去，宛如一頭巨大灰鶴，凌空下擊。只見他兩隻灰袖左飄右擺，雙掌前後發出，漫空狂飊洶湧捲去。

　　何仲容疾運真力，貫注藍電刀上，忽然出手，橫劈直斫，灑出一片刀光。

　　太初和尚的達摩神功居然壓他不倒，反而兩下相接。老和尚微噫一聲，雙掌齊飛，轉眼間已換了七八招之多。

　　老和尚焉能不識何仲容這一路十八路「無敵神刀」，乃是少林不傳之秘，威力極大，只要功力達到某一境地的人，源源施展出這路刀法，任是天下第一高手，非在他十八路神刀使完之後，才能進手出招！

　　何仲容舞出一片藍森森的刀光，籠罩住老和尚身形，攻守之間，法度精嚴。雖是少林寺高手，施展這路刀法，也少有達到這麼精妙境界。

　　太初和尚正自驚異，一味以神功護身，復以精妙招數封拆，還未及喝問來歷，卻聽何仲容大喝一聲，刀法忽變。

　　女羅剎郁雅越看越喜，覺得何仲容這個奇怪的人，真是莫測高深！要知她也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一把好手，眼力不比尋常，故而已知何仲容又比上一回在家成堡替她解圍時，又高了不少。

　　最使她高興的，還是何仲容對她的關心。適才一聞她受傷，便怒不可遏。這樣看來，自己一片芳心，總不算落空。

　　何仲容使出「毒龍掌法」，化入刀法的各家絕招，刀光四射，神威凜凜，每一招一式，俱有來歷。

　　太初老和尚忽然朗聲長笑道：「想不到你竟偷了這麼多的絕藝！但還我少林神刀來！」笑喝聲中，施展出數十年精純苦功，左右掌交替源源反攻，一面發出神功潛力，迫得何仲容的藍電刀簡直遞不出來。

　　何仲容料不到這個老和尚，武功之高，不但超過四堡五寨九個主腦，還比天孤叟瞿寒高出一點！他哪知太初和尚一來深諳十八路無敵神刀，二來又有威力絕大的「達摩神功」，剛好能夠克住他手中寶刀，是以覺得束手縛腳，有力難施。

　　女羅剎郁雅此時心情沉重異常，若果她不是受傷，一定會奮不顧身，出手相助。

　　廣元和尚大聲喝采，替師父助威。他們叱吒之聲，驚動了一寺僧人，紛紛出來觀看。

　　太初和尚招數越使越急，神功潛力從四方八面向何仲容壓到。

　　何仲容一看不妙，心想必需再用十八路無敵神刀，方能支撐危局，等穩定局勢之後，再想法進攻不遲。就在他心念轉動間，太初老和尚一掌橫掃出去。這一掌他已盡聚畢生功力，如不能克敵取勝，自身便露破綻，極可能招致殺身之厄。

　　女羅剎郁雅看出厲害，驚得尖叫一聲，引得許多和尚訝然看她。

　　何仲容棋差一著，縛手縛腳，橫刀一揮，跟著左掌發力封蔽。突覺一股潛力有如山崩地坍般橫衝上身，登時大吼一聲，飛開三丈以外，「叭噠」一響，橫絕地上。

　　郁雅眼前一黑，險險昏倒。她心中極想過去看他，但渾身無力，寸步難移。

　　何仲容雙目緊閉，面色灰白，藍電刀擱在腰腹上，刀鋒向下，把自己割開一道口子，涔涔流出鮮血。

　　太初老和尚誦聲佛號，移目掃視四周的僧人們一匝，朗聲道：「爾等即速歸寢！」那些和尚們連忙四散回去，轉眼走個乾淨。

　　郁雅緩緩走下台階，走到何仲容身畔，停住腳步，突然悲嘆一聲，輕輕道：「你一生多舛多難，這回撒手塵圜，倒是好事。」

　　太初老和尚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邊，他面上煞氣猶在，冷冷道：「你是否也要陪他？」

　　郁雅抬目恨恨瞥他一眼，忽然明白老和尚並非虛聲恫嚇！處此生死關頭，驀地游移不決，竟不敢乾脆地回答是或不是。

　　老和尚冷笑一聲，俯身拾起那柄藍電刀，道：「此是成家堡家傳寶物，從今日起，已改為少林支派，本寺的鎮寺寶刀！」

　　郁雅怒道：「你取了他性命，還要留下他的東西，你算什麼佛門弟子？」

　　太初老和尚冷冷一笑，道：「你既不敢相隨何仲容於泉下，已沒有資格說話，給我站得遠遠的！」

　　郁雅滿面通紅，羞憤難當。自家忽也覺得奇怪，心中想道：「他還活在世上時，我的確甘心為他而死，但現在為何就改變了？」忽見太初老和尚定睛望著何仲容身邊的血泊中，動也不動，宛如中了邪。

　　郁雅隨著他的目光仔細一看，只見血泊中竟有不少東西，都是由何仲容被刀割破的革囊中滾出來的。其中一枚碧玉環，鮮血一點也沾濡不住，極是惹人注目。

　　正在詫訝不解之際，只見太初老和尚雙膝跪倒塵埃，用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枚碧玉環，高舉過頂，沉聲道：「弟子不知師叔祖法駕光臨，誤傷法使，罪大彌天！」

　　那廣元和尚一見師父跪下，連忙也屈膝跪倒，哪知腿傷極重，這一跪下去，觸動傷處，不由得冷汗直冒，整個人俯仆地上。他是少林弟子，當然分辨得出本門信物，是以也知道師父下跪之故。

　　太初老和尚俯首沉思，雙目緊閉，過了好一會，突然開目仰首向郁雅道：「姑娘是敝師叔祖法使之友，亦遭誤傷，貧衲極為抱歉！不過請你放心，何大俠性命決可無虞！」說罷起身，捧著玉環走入殿堂。

　　郁雅蹲下去摸摸何仲容，覺得他身體尚有暖氣，倒不知太初和尚所言是真是假。

　　片刻間，四個和尚扛著一張軟床出來，合力仔細地把何仲容搬在床上，然後走入殿去。

　　郁雅跟著他們，穿過大殿，就在殿後的一間禪房中停住。

　　只見太初老和尚已將身上寬大袈裟脫掉，渾身裝扎得十分俐落，房中飄動著陣陣藥香，還有開水沸騰之聲。

　　何仲容被放在另一張軟榻上，老和尚用利剪把他傷口附近的衣服完全剪掉，然後敏捷地用藥水洗乾淨口，灑上四五種藥粉，然後才包紮起來。

　　他對郁雅道：「這一處刀傷雖然不輕，但尚不足以致命。反而五臟被貧衲以神功潛力撞傷，真氣已散，貧衲雖有本門視為至寶的靈藥一丸，但只能保他一命！」

　　女羅剎郁雅道：「能夠保得一命，也勝於無。」

　　太初老和尚浮現一個奇怪的笑容，緩緩道：「但貧衲如何能向師門交待呢？」

　　郁雅心想你不能交待，與我何干？便不理他。

　　太初老和尚又替郁雅治傷，先用熱水敷在傷臂處，把她燙的直冒汗氣。

　　眨眼間老和尚已用極快速的手法，替她接正筋骨，敷藥包紮好。

　　「郁姑娘，你的傷勢經我少林秘傳跌打妙術施為，不出三日便可痊好如初。」說罷，又替廣元治傷，弄好之後，立刻有人進來把火爐藥物等物撤走。

　　老和尚穿回袈裟，取出一個拳頭大的玉葫蘆，拔塞倒出一顆色作火紅的丹藥，撬開何仲容牙關，用水灌下。

　　這時，寺中鐘聲徹霄而鳴，悠悠揚揚連敲九下。

　　老和尚道：「老衲召集全寺僧侶，有話交待。姑娘你好生看著何大俠，貧僧一會便回來。」

　　郁雅懶得作答，坐向椅上。

　　片刻間，全寺僧人都齊集大殿上，悄無一點聲息。

　　郁雅在房中獨坐，見何仲容面色已漸漸好轉，不似早先那麼蒼白，方自喜慰。

　　忽聽太初老和尚莊嚴地道：「自從二十年前，老衲初駐本寺，其時本寺荒涼殘坍，破敗不堪。經過二十年來修建整頓，如今不但面目全新，而且還有了寺產，可以自給自足，不須出外募化。」

　　他停了一下，大殿中靜寂異常，只聽到數十和尚的呼吸聲。

　　「但老衲原是少林弟子，今晚無心做一件錯事，犯了欺尊侮師之罪，復又因嗔心未除，曾起殺機，二十年辛苦持戒所積功果，只在一旦之間，盡赴流水。因此老衲先將後事吩咐，即將遠行。」

　　所有僧眾起先吃一驚，以為老和尚要死，但聽到最末的一句，才都放心。

　　老和尚繼續道：「當今少林寺老方丈夢智大師，乃是老衲師叔，自老衲幸列少林門牆之後，夢智師叔便最疼愛老衲，不久恩師圓寂，傳方丈大位於師叔，遺言要師叔善視老衲，務必使老衲盡得本門絕藝，從而加以發揚光大！」

　　女羅剎郁雅聽到這裏，恍然大悟，忖道：「原來他仗著師叔疼愛，故此氣盛好鬥，嗔念難除。」

　　「但老衲竟然有負師恩，於內功之道，進境極少，羞愧之餘，便離山飄泊於江湖。」眾僧全都寂然，恭容聽老和尚自道身世。

　　「……時至今日，雖然略有成就，但在未為本門立過功勞之前，仍無面目重返師門！如今爾等弟子，仔細聽老衲交待，本寺之有今日，廣元護法之功最宏，因此方丈一職，派他接任，爾等弟子如有不服，無妨當老衲之面提出！」

　　沒有一個僧人反對，因此便作定論。

　　太初老和尚起座離殿，鐘聲又悠揚地響起來。

　　老和尚面上流露出極莊嚴的神色，一眾僧人，全都跪伏相送。

　　他走到殿後，向郁雅道：「老衲要施展本門『通關破穴』大法！此法近百餘年來，本門歷代祖師，均未曾使用過，可想而知這通關破穴大法，不比等閒功夫。」

　　女羅剎郁雅道：「大師可是要我護法？」

　　「不錯，本寺僅有廣元隨侍日久，武功尚算不俗，其餘只有五個年輕弟子，可堪一戰，但如遇高手，則仍不濟！可是如今廣元傷腿，你臂傷未痊，如果你們合力出手，尚可一拼。」他歇一下，然後沉重地道：「老衲施展此一大法，須時三晝夜，以本身畢生精修之功，注入何大俠全身經脈，助他貫通生死玄關以及多處死穴，玄關及死穴一通破，功力倍增，而此後也不畏點穴！但在這三晝夜之中，我們兩人對坐於秘室中，不能有一點外界聲響驚擾，否則只要有一個心神微亂，便一齊走火入魔。」

　　女羅剎郁雅驚道：「聽聞大凡這種助長功力的大法，最招天妒，縱使安然功成，但施法之人，真元耗損極多，可能終生不能恢復，大師這種『通關破穴』大法，既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幾奪天地造化之功，想必極耗真元。」

　　「郁姑娘所言均對，但老衲不惜如此，乃對師門表示悔罪誠意！只請姑娘小心防備，在這三晝夜之內，任何人想推門進入秘室，俱所禁止，如有不從，格殺勿論！」說完之後，不久，他們已處身在一間秘室中。

　　這座秘室原是作為修練各種奇功之用，專門設計防止心神被擾，四面牆壁俱是寬厚的大石。室中另有通氣管設備，故此空氣甚佳。室門雖是木製，但厚達一尺，堅實細密，沉重無比。此門一關，任何聲息室中均聽不到。外面一連有兩間房相套，如有人想到達秘室木門，一定要經過這兩個房間。因此最外面的房間，由五名武功不錯的星字輩年輕弟子把守。第二關則由女羅剎郁雅和廣元和尚一同把守。

　　到了卯時正，天色已亮，那扇厚厚的木門便關上，一直要等到大後日的卯時，才是功德圓滿之時。

　　郁雅和廣元和尚商量好，假如有高手入侵，她因雙腿無事，同時手中紅綢帶又是長兵刃，便管遠攻。廣元和尚行動不便，但掌力拳功都沉雄凌厲，剛好適宜於近身搏鬥。

　　不過他們都認定不會有什麼事，郁雅雖擔心四堡五寨的人尋到此處，但他們只知何仲容到了南方，卻因自己這根線索已斷，哪能查訪得到？

　　果然平靜地度過兩日，郁雅和廣元和尚的傷勢，已痊好了七八成。

　　又一直平安地到了晚上子時，僅有兩個時辰，他們便可以功德圓滿。

　　外間五名弟子，全都持刀握劍，全部出動警戒。三個留在房內，兩個負責在外面三丈之內巡視。

　　忽聽一聲叱道：「是什麼人？」

　　女羅剎郁雅矍然一驚，紅綢帶已準備好，隨時可以出手。

　　只聽一聲痛哼過處，有人叫道：「師兄弟們注意，有賊人要進房，我已經被暗器傷了腿。」

　　喊叫聲中，外間房中的三名年輕和尚，各挺兵刃，一齊塞住門口。只見一人迅捷如鳥，飛落房門之前。

　　房外本來還有另一個和尚，法名星宗，大叱一聲，揮刀斜斜撲到。那人年紀不大，面目毫不驚人，但突然一揮掌，「嗆啷啷」大響連聲，星宗手中利刀已被擊落塵埃，那人冷笑道：「我岳沖尋的是何仲容，你們如敢攔阻，勿怪我岳沖手辣！」

　　內進房中的廣元和尚和女羅剎郁雅一齊聞聲色變，不過他們所驚的並不一樣。

　　廣元和尚深知這五名星字輩的年輕僧人，一身武功，已非泛泛，雖然不能和武林高手比較，但剛才那岳沖一現身間便將星宗利刀打飛，這種身手，憑他廣元和尚已未必抵擋得住，何況此刻腿傷未曾完全痊好，總不免會受到影響。

　　女羅剎郁雅驚的是這個心黑手辣的少堡主，居然跟尋到這光明寺來。在四堡五寨中，她就是怕被岳家堡之人知悉內情，而偏偏就是岳沖親自來到。

　　那岳沖手持家傳「仙人掌」，精光耀目，猛可闖入房中。星覺、星信、星海三僧各擺刀劍，攔住去路。

　　岳沖虎視他們一眼，只見當中的星信和尚手持長劍，由兩刀夾衛，心知這三人必曾練過合擊之術，便冷冷一笑道：「內房還有什麼人，趁早滾出來，免得少堡主麻煩！」

　　星海利刀微晃，喝道：「狂徒你先過了我師兄弟這一關再說！」

　　岳沖道：「那還不容易！」話聲未歇，突然運足丹田之力，大叱一聲，響如雷鳴。

　　三名僧人面色均為之微變，岳沖這一聲斷喝，本是想把何仲容喝出來，但瞥見三僧竟為之心神驟分，哪肯怠慢，仙人掌起處，一招三式，分向三僧遞去。

　　星覺、星信、星海三僧吃一驚，各自舞劍掄刀，封架敵招。

　　岳沖倏然收招，退後兩步，然後立即挺仙人掌直取當中的星信。他的動作一氣呵成，其快異常。

　　兩旁的星覺和星海二僧，見對方功力湛深，已化成一道耀目光華，力取星信，惟恐師兄有失，一齊挺刀搶救。

　　岳沖正要他們如此，運內力一震仙人掌，化出四五支之多，「鏘鏘」連響，已分別點在一劍兩刀之上。他的力道甚巧，借力生力，身形一旋，竟從星海、星信之間閃過，直撲內室。

　　女羅剎郁雅一直掀簾偷看，此時大驚，百忙中無處可避，雙足一點，騰身飛上門簾之上，但驀地想起何仲容和太初老和尚，此時正是最吃緊的關頭，如何可以任他得手？

　　心念方動，岳沖已舉掌往外微按，那門簾「呼」的一聲，直向室內飄飛起來，因此他可以盡覽房中，只見廣元和尚，當正門簾之內，已擺好門戶，雙掌舉到胸口，掌心向外。

　　岳沖一見這個和尚眼中神光奕奕，馬步極穩，便知此人以掌力剛猛沉雄見長，不敢硬衝，身形方自微挫，那道門簾「呼」的一聲，猛可垂下，立刻便定住不動，把房門遮得極之嚴密。

　　他正在猜疑其故，只見那道房簾突然無風自動，宛如靈蛇掣動，「呼」一聲捲到身前，疾忙斜斜閃開數步。

　　外面房中的三個和尚此時已撲到他身後，刀劍齊飛，岳沖大吼一聲，回身掄起仙人掌，運足真力，硬砸硬架，三招不到，一聲金鐵交鳴響處，星覺和尚手中利刀已飛上屋角，剛好插在樑上。

　　岳沖心毒手辣，仙人掌幻出千重光輝，招數驟施，如疾風暴雨般專向空手的星覺和尚進攻，不消數招，已把星覺和尚迫在牆角，若不是星信、星海二僧拼命搶救，早就得血濺禪房。

　　星信、星海二僧忘命護衛師兄，手中刀劍的招數不免流於太兇過猛，因而露出空隙。

　　岳沖狂笑連聲，仙人掌突然橫掃直砸，瞬息之間，分別擊中二僧的刀劍。那一刀一劍，同時墜地，三名年輕和尚，均剩下赤手空拳。

　　內房的廣元僧看了心中難過無比，但又明白自己如果固守在房門，則敵人要闖過此關，還須費一番手腳，僥倖尚可挨到師父功成之時！假使出房馳救三名弟子，敵人定能在短時間內，奪門而入。可是他能夠坐視那三個尚在與敵掙扎的忠心弟子們，任由敵人凌割麼？

　　他猶疑了一下，善目中掉下兩點淚珠，朗誦一聲佛號，決定不離開門口一步。

　　一聲慘叫起處，星信和尚腿骨已折，人也被對方仙人掌一擊之力，掃開丈許。

　　正在危急之際，刷地飛入一條人影，身材纖細，頭面俱被玄巾蒙住，只露出一對眼睛。

　　只見此人手中一柄長刀，寒光閃閃，但背上還斜插著一支長劍。

　　他一入房，手中長刀一擺，迅疾無倫地連發三刀，招數既毒辣，又巧妙。

　　岳沖連封兩招，仍沒沾上敵人長刀，心中微凜，抖丹田長嘯一聲，回轉身使出一招「鳳凰三點頭」，仙人掌化出巴掌大的三團寒光，直取蒙面怪客。

　　那蒙面人一聲不哼，施展開刀法，專以巧妙毒辣的招式，亦守亦攻。一面又以小巧功夫，騰挪閃避，不與岳沖硬碰。

　　但見刀光掌影，瀰漫全室。精芒電射，寒風旋捲，當真是好一場惡戰。

　　那星覺、星海二僧，拾回刀劍，先把星信和尚拉到角落去，然後兩人挺兵器守在內房門口之外。

　　晃眼間又飛入一道人影，身量高大，氣勢威猛，雙手分持著一對粗大沉重的鑌鐵雙懷杖，正是衛家寨少寨主衛成功。

　　他一入房，便大喝道：「何仲容可是在房中？還不滾出來？」

　　岳沖應道：「此中必有蹊蹺，只看這些禿驢們拼命阻攔，便可想而知

　　衛成功雙杖並舉，猛然衝向房門。

　　星覺、星海兩僧掄刀舞劍，拼命抵擋，但五招才過，便被衛成功那對重逾七十斤的雙懷杖，打得東歪西側。

　　這邊岳沖和蒙面人攻守了數招，突然「咦」了一聲，撤仙人掌躍開數步，定睛望著那蒙面人，沉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他這個人的口舌一向不大乾淨，目下這個和他對敵的蒙面人，居然使他這樣平和地詢問來歷，實在是奇事一件，內房躲著的郁雅暗暗稱奇，方想岳沖是否已從那人刀招上，看出來歷，才會這麼客氣？

　　那蒙面人哼也不哼，長刀一擺，突然如風翻電掣般攻到衛成功側翼。此人一出手，形勢立時改觀，衛成功一連揮掃了七八杖，才把蒙面人銳不可當的攻勢擋住。

　　這時岳沖豈甘寂寞，大喝一聲，施展岳家堡秘傳手法，一招「雁落平沙」，仙人掌幻出光華如練，力取蒙面人左邊空隙。

　　誰知蒙面人早已有備，左手奇快地掣下背上長劍，手腕一震，寒光滿室，敵住岳沖。

　　那間佔地不大的房間，此時霞影千重，寒光萬道，還有那刀風劍氣令人矚目驚心。

　　廣元和尚忍耐不住，大叱一聲，衝出房門，從星覺手中取了利刀，猛攻衛成功。他乃少林嫡傳弟子，也會使十八路無敵神刀，此時施展開來，神威凜凜，把門口守得如鐵桶般堅固。

　　衛成功一面盤打攻撲，一面罵道：「好禿驢，原來何仲容的刀法，真是從你們少林學到的！」

　　蒙面人收回長刀，一齊對付岳沖，只見他兩樣兵器招數不同，神妙異常，一口氣竟把岳沖逼出房外。

　　岳沖自覺丟人已極，要知他為人堅忍猛毒，十年前他才十三四歲時，便自誇要成為四堡五寨中小一輩人物中的領袖。這十年來，虧他肯吃盡苦頭，死練武功，因此一身技藝，的確不同凡響，就拿眼前的衛成功來比較，莫看他的仙人掌不似衛成功雙懷杖那麼沉重剛猛，但功力卻顯見高出一籌。

　　然而他竟然被這個疑為四堡五寨小輩人物之一的蒙面人，直迫出房外，這個人如何丟得起？只好一橫心，施展出家傳絕學，招招都是換命的煞手，這一來才把頹勢挽回，不再是一味後退。

　　衛成功的鑌鐵雙懷杖，又長大又沉重，在這小小地方，施展開來，對方已無法用小巧身法避他兇鋒，不時被迫硬封硬架。這一來廣元和尚便大為吃虧，二十招之後，已震得手腕酸麻，力量不繼。

　　女羅剎郁雅心中極急，暗暗禱告佛祖有靈，快教岳沖敗走，以免自己洩露行藏，遭那剝皮剖心的極刑。

　　猛見房簾一震，甩跌下地，她在門楣上，也險些兒被扯下地，跟著大響一聲，沙石亂飛，原來衛成功雙懷杖之一，擊在門柱上。

　　正在她吃驚之時，衛成功已衝入房來。他一見還有一道門戶，便直撲過去，掄杖擊在門上，「轟」地大響一聲！

　　女羅剎郁雅失聲尖叫，衛成功突然退後數步，回頭一瞥，見到她，便冷冷笑道：「原來女羅剎在此！」

　　郁雅見自己行藏已經敗露，面現張皇之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衛成功不理郁雅，復又舉杖，要硬砸道極厚的木門，杖尚未發，忽見那門「呀」的一聲，自動開啟，門內當中站著一人，正是何仲容。

　　女羅剎郁雅一往情深，此時驟見何仲容之面，情不自禁地大聲問道：「你怎的這麼快便出來？可曾受了驚擾？」

　　衛成功獰笑道：「郁雅，你趁早滾蛋逃命，日後四堡五寨如找不到你，算你本領高明……」

　　何仲容神采奕奕，目射威光，伸手掣出「藍電刀」，平靜地道：「衛成功，你欲得我而甘心，來吧……但你得小心點，若然今宵收拾我不下，你的性命可要留在這兒！」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自然流露出一種堅決有力的味道和令人震懾的氣度。

　　衛成功暗想後路被郁雅截斷，變成甕中之鱉，這等形勢最是不利，必須引他出房外決戰。當下道：「何仲容，你敢和我到外面決一死戰麼？」

　　何仲容傲然道：「有何不敢，你還有什麼幫手？」

　　女羅剎郁雅「哎」地叫了一聲，她正要叫何仲容設法在房中殺死衛成功，免得自己背叛的行為由衛成功傳揚出去。可是一見何仲容那等傲然自負的神色，忽然想到若要何仲容這種人不光明正大地出手，把衛成功殺死，對他一生的名譽，大是玷污，於是忽然忍住不說。

　　衛成功尚未轉身，只見何仲容手起一刀，疾砍過來，幻出一道藍森森的光華，勢道之剛猛勁急世所罕睹。心中微凜，疾忙斜踩七星步，身形斜移數尺，一面舉杖封架。

　　何仲容冷然喝道：「我先看看你有沒有資格和我決一死戰！」喝聲中又是一刀橫斫而至。

　　衛成功聽了他這等羞辱之言，心中勃然大怒，左手杖直立硬擋，右手杖已當頭砸去。

　　何仲容不慌不忙地撤回寶刀，健腕翻處，橫架敵杖。

　　衛成功暗中大喜，心想這廝過於托大，仗著手中寶刀，以為可以硬架。殊不知自己的鑌鐵雙懷杖特別沉重，這一杖運足全力砸下去，對方的寶刀非脫手墜地不可！

　　這念頭在心中一掠即過，全身真力已運聚杖上，挾著嘯風之聲，力砸下去。

　　何仲容毫無懼色，振腕相迎，晃眼刀杖相觸，發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只見藍虹倏然暴漲，電射衛成功胸前。

　　這時衛成功身形尚未站穩，一見刀光捲到，忙不迭以左手杖封架。

　　何仲容的藍電刀一抽一掃，「嗆」地一響，那麼粗大沉重的雙懷杖，已被藍電刀削斷。這時衛成功右手長杖，兀自舉在半空，不能收回護身。

　　女羅剎郁雅看得驚喜交集，知道何仲容這一趟傷癒之後，功力復又大有精進。剛才一刀磕開衛成功的右手杖，居然把那麼沉重迅猛的鑌鐵杖，震起半空，衛成功因此破綻大露，終於被何仲容削斷左手杖。

　　何仲容勝券在握，百忙中斜睨郁雅一眼，只見她一面俱是極之緊張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怔，暗想自己已贏定了對方，何以她尚如此緊張？

　　女羅剎郁雅疾然閃到秘室之內，匿起身形。衛成功卻趁何仲容微怔之際，運杖反攻，晃眼衝近門口。

　　何仲容猛可大悟，忖道：「她的緊張，定是為了這衛成功已發現她的叛跡，但又不敢叫我殺他，只在心中巴望我將對方殺死！」

　　這個念頭來得疾，走得快，只聽他長嘯一聲，身刀合一，化作一道藍虹，急躡敵蹤。刀光到處，衛成功在慌亂中招架數招，便被何仲容迫在房隅。

　　何仲容此時殺機填胸，心想此人不除，將是女羅剎郁雅一生之患，為了報答郁雅深情，非除去不可！

　　手中刀一緊，銳風大作，滿空寒光。五招之內，「嗆」的一聲，竟把衛成功僅餘的右手雙懷杖也斬為兩截！

　　但見藍森森的光直遞入衛成功胸前，衛成功魂飛膽落，閉上眼睛待死！

　　在這剎那間，何仲容突然煞住迅急去勢，寒氣侵肌的刀尖，直指著衛成功心窩，相距尚有半尺，緩緩向前迫去。

　　「我不可殺死此人，」他極快地想道：「否則這光明寺近百僧侶，將被四堡五寨之人屠殺淨盡！」原來當他出來時，老方丈太初禪師已呈顯精疲力竭，元氣大傷的狀態。

　　「我必須用這廝的性命，要挾他們以後永遠不來光明寺尋仇！至於郁雅姑娘的事，較之這光明寺闔寺近百條性命，可要好辦些。」心意一決，便收斂了殺心。

　　但他雖思索了不少事情，在時間上卻不過是瞬息之間，因此他手中藍電刀，尚自緩緩前迫，仍未到達對方心窩。

　　猛覺一股烈風從身後撲到，何仲容暗中一凜，急忙運氣護身，同時另外分辨出有一股奇猛奇雄的掌風，壓到後腦。

　　他一方面不肯撤刀放走衛成功，一方面又另有所恃。當下頭也不回，身形微微半側，左掌一式「如來痛背」，反手向身後擊出。

　　先是一蓬碧影，襲到何仲容身上，紛紛擊在他背上的穴道上。

　　跟著一條瘦長人影，其快如風，疾撲到何仲容身後，一拳搗出。

　　本來何仲容中了那一大蓬碧影，便應立刻跌倒，這人事實上無庸再度出手。由此可見得此人心狠手辣，志在必得，一定要把何仲容當場擊斃才甘心！

　　何仲容哼了一聲，背後那人拳頭出後，才大喝一聲。

　　這一聲大喝宛如睛天打個霹靂，整個房間也為之震搖欲倒。

　　霹靂聲中，何仲容卻未曾跌倒，反而一掌恰到好處地迎向敵拳。這一招「如來痛背」，乃是毒丐江邛半生武學精華所萃的「毒龍掌法」中的一招妙著，源本出自少林。

　　拳掌相觸，發出「蓬」的一聲大響，那條瘦長人影身形猛挫之後，蹬蹬蹬連退了三步。

　　何仲容實料不到敵人拳力如此之強，身形被震得移動尋尺。他手中的藍電刀本來指在衛成功心窩上，吃這外力震移身形，那寶刀何等鋒快，毫無聲息便深深刺入衛成功心窩。

　　衛成功慘吼一聲，便自屍橫就地。

　　那個勁襲何仲容的人影，正是四堡五寨中衡州府衛家寨老寨主衛效青。

　　他這一下猛襲，志在搶救兒子一命，故此一進房門之際，已用隨手摘得的一把樹葉，襲向何仲容背後穴道。這等摘葉飛花的手法，純憑絕妙氣功，方能使葉花這等輕微細小之物，變成堅硬如金鐵所製。

　　衛效青志在必得，因此打暗器時連招呼也不打一個。跟著已撲到敵人身後，使出名揚江湖的「霹靂拳」，算定敵人縱然能僥倖避開那一蓬樹葉，但決計閃不過這石破天驚的一拳，哪知這一拳反而害死了兒子。

　　何仲容猛一轉身，冷冷道：「我本無殺他之意，但你心太黑，手太辣，反而害死了……啊，你是衛老寨主！」

　　衛效青此時心中痛如刀割，但半聲不哼，也沒有過去瞧瞧兒子死了沒有，不過他眼中射出的恨火怨光，卻凌厲異常。

　　「何仲容，咱們到外面打去！」

　　何仲容一瞧他的眼光，便知道多言無益，當下頷首道：「很好，不過到外面打，不怕我逃掉麼？」

　　「諒你插翅也飛不出此寺！」衛效青冷冷道：「老夫要把你剝皮剜心以祭奠我兒！」

　　何仲容不置一詞，等他步出室外，然後舉步，忽聽郁雅低聲道：「何仲容，我先出寺等你！」

　　他不敢回答，以免敵人得知郁雅在此，昂然直踏出房外。

　　※※※

　　這時院子中正與岳沖展戰的蒙面人，大見不利，原來在兩人戰圈之外，站著一個氣度威猛的老者，正是那西安府岳家堡堡主岳真。

　　蒙面人本來功力在岳沖之上，但此時不知為何，左劍右刀兩件兵器，儘是些平凡不過的招數，吃那岳沖的仙人掌以神妙招數，打得危殆異常。

　　何仲容一眼瞥過這蒙面人身影，心中便起了異感，但究竟是什麼感覺，自家也說不出來。

　　他為人本極機智，一眼已看出蒙面人心神乃是被岳真分散，俊眼一瞪，陡然橫刀疾撲過去，這一縱足足有三丈七八之遠。

　　衛效青但覺風聲掠身而過，忙閃電般掣出那對家傳「御史筆」，但攔已不及，便即跟蹤疾追。

　　岳真卻趕得上攔截，左手一晃，右手一招「虎落平陽」，似劈似拿，口中猶自大喝道：「單憑輕功可不中用！」

　　何仲容藍電刀一揮，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夜渡關山」之式，陡見藍光四射，寒氣漫空。

　　岳真那麼老的江湖，此刻也禁不住大大失色，連忙縱開丈許。

　　須知少林寺為天下武術總源，這一路「無敵神刀」，雖然招數不多，而且施展時不會令人眼花繚亂，嘆為觀止，但這正是少林歷代高僧，經過多年創演而成的刀法，已是由燦爛歸於平淡，而在平淡中暗寓天地之妙理，威力之大，無與倫比。

　　何仲容這十八路刀法經過少林第一高手松雪大師的孿生弟弟宇文飛老人指點過正式招數之後，加上本身功力大進，每一刀施展出來，都有山搖地動之勢。岳真雖然也是罕見的武林健者，但憑他以一雙肉掌，哪敢硬攫藍電刀的鋒芒。

　　何仲容一刀驚退岳真之後，身形已自撲入岳沖與那蒙面人的戰圈中。

　　只見他迅如鬼魅，左手一伸，拉住蒙面人的手臂，把他扯到身後，右手刀挽個刀花，「嗖」的一聲斜砍出去。

　　岳沖微有怯意，躍開三尺。

　　何仲容低聲道：「兄台先走一步，解圍之德，容何某日後報答！」

　　那蒙面人一雙眼睛，有如天上寒星，怔怔地望著他。

　　何仲容正要催他快走，鼻中忽然嗅到一陣幽香，味道甚是熟悉。

　　但他還未來得及思索，老堡主岳真已掣出仙人掌，疾撲過來。另一位老寨主衛效青的兩支御史筆，也挾著銳烈風聲，分奔上下盤襲到。

　　何仲容左手使個巧勁，向外一托，蒙面人不由自主地飛開尋丈。岳沖見到蒙面人要走，肩頭一晃，捷如飛鳥般撲過去。

　　蒙面人一跺腳，縱上屋頂，身法佳妙輕靈，岳沖見了人家身法，呆了一下，蒙面人迅即隱浸在黑暗中。

　　何仲容藍電刀盤舞得如神龍出海，變幻無方。但見一道藍虹，盡在雙筆一掌之中迴旋飛翔。

　　衛效青和岳真這兩位武林高手已成了合擊之勢，威力陡增，但也僅僅和何仲容打個平手，彼此間有攻有守。

　　打了三十來招，屋頂上有人大喝道：「何仲容你還不束手就縛，更待何時？老夫柳伯聰來也！」喝聲中一道光華，宛如星飛電射，眨眼加入戰圈。

　　何仲容長嘯一聲，戰意更濃，心想對方三人都是四堡五寨的主腦，居然要全力圍攻，可知自己的武功已足以睥睨當世！

第十九章　玉人無恙

　　這時岳真的仙人掌，柳伯聰的馬刀，以及衛效青的御史筆，組成合擊之勢，各發四五招之後，便配合起來，攻堅擊銳，勢不可當。

　　任是何仲容一身奇功，已臻絕頂，但如何當得住這三位成名已久的高手合力進攻？何況人家活了數十年，戰陣經驗之豐富，遠非何仲容可及。

　　看看又戰了二十來招，何仲容自覺難支，忽然腿上一陣劇痛，原來是柳伯聰馬刀劃過，傷了皮肉，鮮血直湧。

　　又打了十招，衛效青御史筆疾然點在他左肩上。他的御史筆專點人身一百零八穴，是以每逢出手，必是穴道所在。

　　但何仲容只覺得肩胛一陣劇痛，左臂酸軟無力，卻不曾因穴道被點倒下。

　　這一下可使得對方三個老魔頭俱為之失色，岳真冷冷道：「這廝身上可能有什麼寶貝保護。兄弟們，切勿讓他逃走！」

　　何仲容兩度穴道被襲，第一次是衛效青以摘葉飛花手法，發出一大蓬葉子，擊在他全身穴道上，但何仲容只招架他的拳頭而不理會這些樹葉，結果全然無恙。這還可解釋說何仲容一身氣功，已臻化境，是以抵禦得住他的樹葉襲擊。可是剛才第二次穴道被襲，以衛效青的手勁指力，何仲容再好的氣功，也該倒地不起。但他竟然不倒，這一來岳真只能猜他身上披有護身之寶，不怕刀槍傷害。

　　何仲容乃是堅強執拗的人，本來沒有打算逃走，盡力和這三個老魔頭周旋。岳真不提猶可，這一提倒教何仲容想了起來。

　　「我戀戰力拼乃是下策，何不衝出重圍，日後才找他們，以逐個擊破之法，教他們知道我的厲害？」他極快地想著，突然裂帛一聲，胸口一涼，原來胸前衣服吃那岳真的仙人掌勾破。

　　何仲容自己尚有餘力，倏然大吼一聲，身形一側，先避開右邊衛效青的御史筆，寶刀一蕩，和身向岳真直撲過去。

　　岳真怕他寶刀厲害，不敢硬擋，退了兩步，巧妙地使出一招「風搖垂柳」，那支仙人掌忽上忽下，攔住去路，一面大喝道：「這小子想走，大家小心！」喝聲未畢，何仲容一聲長笑，運足功力，身刀合一，化作一道藍虹，衝開柳伯聰的馬刀和岳真的仙人掌，飛上屋背。

　　那三個老魔頭跟蹤追撲，何仲容居高臨下，連發數招，竟把他們迫得飄回地上，腳尖連屋簷也沒沾上。

　　何仲容朗聲道：「我何仲容平生恩怨分明，總有一天我會登門再領教四堡五寨的絕藝！」

　　岳真、柳伯聰、衛效青三人分頭撲上，何仲容一看不對路，深恐吃他們圍住，再纏一會，自己非死不可，登時長嘯一聲，越屋飛縱而去。

　　他一離開光明寺，便施展腳程，向蒙面人所走的方向追去，走了二十多里，還沒見到人影，便住腳回頭一瞥，忽然大吃一驚，原來這片刻工夫，來路遠處火光燭天，一片通紅。

　　何仲容大吼一聲，聲震四野，立刻回身狂奔。那燭天火光，分明是光明寺起火。不消說這把火一定是那岳真、衛效青、柳伯聰等人放的。

　　越走越近，已看清楚果是光明寺著火，全寺俱在火海之中，遠遠已感到炎熱迫人。

　　他一身熱血上下奔騰，怒不可遏，此時他已明白太初老和尚已因適才為自己施行「通關破穴」大法，功行將定之時，精竭神枯，剛好吃那已死的衛成功砸擊房門，發出大響，因而心神激亂，正在全力凝聚的真氣立時渙散，故此當場圓寂。

　　自己因功力奇佳，又屢服靈藥，是以提早了一點完成「通關破穴」大法，早先已試出神效，可是卻因此而使太初老和尚喪生，他一身俠膽義骨，恩怨分明，是以難過得要死。

　　尚未撲到火海，只見一條人影，從旁邊一叢樹影後疾掠而至。

　　何仲容功行雙掌之上，運集一身精修純凝的真力，心中獰笑一聲，準備一拳把敵人擊斃。

　　那條人掠到他身邊，何仲容突然洩了氣，敢情這條人影，竟是那蒙面人。

　　蒙面人來勢絕快，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旁，站定之後，身形所帶起的風力方始撲到。

　　何仲容深深吸一口氣，那股熟悉的香味又挑起他滿腹思潮。

　　他任得蒙面人抓住臂膀，但當蒙面人扯他走時，卻沉氣墜住身形，紋絲不動。

　　蒙面人焦急地回頭四顧，何仲容恨恨道：「老賊們如敢出現，我非把他們全都剝皮拆骨不可！」

　　蒙面人沒有做聲，又扯他離開。但何仲容仍然不肯移動，道：「你怕老賊出現麼？」眼見對方點點頭，便又道：「我不能跟你離開，我先得看看火場中還有沒有待救的人。」

　　蒙面人一直搖頭，表示那火海也似的光明寺中，已沒有一個逃得性命的人。

　　何仲容沉痛的仰天長嘆一聲，然後毅然道：「我必須辜負你維護我的好意。此寺為我而遭焚燬之劫，數十僧侶為我喪生，我何仲容即使萬死，也無法得辭其咎，因此我必須盡一番心，到火場內看看！」

　　蒙面人手上加勁，重達千鈞，硬拉住何仲容身形，不讓他向火場奔去，兩人僵持了一陣，何仲容突然心軟下來，嘆氣道：「你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麼？」

　　果然不出所料，那蒙面人搖頭拒絕，由開始直至如今，依然一語不發。

　　何仲容認定這個蒙面人，必定是成玉真，但她不肯出示面目，自己負愧於她，哪能相強？

　　他記起那天晚上，同宿於一個客店中，成玉真完全拋棄了少女的矜持，任得他為所欲為，甚且說出願意為他生個兒子的話！其時他身中毒丐江邛與及天孤叟瞿寒二人的劇毒，自料萬無生理，成玉真何嘗不知，但她仍然願意以一生的愛情，和他廝守那片刻時間。

　　她不嫌自己出身卑微，一介武夫的這種心意足夠叫他感恩知己，不辭以死相報，而她表現的偉大感情，更令他刻骨銘心，難以須臾去懷。因此在最後關頭，他懸崖勒馬，把她點住睡穴，然後奔出客店，孤獨地自去找尋埋骨之所。那時他認為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對她做出那種行為，而要她終生負擔著情感的重荷。

　　這回他向河南成家堡的方向急行，便是因為聽說成玉真為了自己，被她父親嚴懲，不知生死。然而這了陣熟悉的香味，正是成玉真身上特有的香味，何仲容縱然捏住鼻子，也不會弄錯！因此他才會從那三個老魔圍攻之下奪路而逃，並且向蒙面人縱走的方向跟蹤急追！

　　這時何仲容真是難過無比，一方面為了兒女柔情，使他迷惘痛苦。一方面又為了光明寺被焚，僧侶被屠而熱血填膺，恨不得立刻和那些心黑手辣的老魔們拼個生死。

　　假如這蒙面人真是成玉真，那麼為何不肯露出真面目？她是恨他那天晚上，不該棄她而去？抑是事後想起何仲容與她並不匹配，故此改變了心意，或是對他有所誤會，以為何仲容真個是利用她，盜走成家堡的重要寶物？

　　他想了又想，內心中各種矛盾的情緒，使他異常痛苦。本來他一伸手，即可把對方的蒙面青巾揭開，但何仲容心中極為尊重成玉真，假如她要這樣的話，他絕不能硬要揭開青巾。

　　他也可以直接地問她是不是成玉真，然而萬一對方不是成玉真的話，那麼和成玉真之間的秘密，豈不是由此洩露？

　　何仲容定一定神，忽然發覺身邊一片空虛，那蒙面人已不知幾時消失！驀地裏他十分後悔起來，心想假如弄清楚了那蒙面人真是成玉真的話，則不論她如何對待自己，但總可以先放了心，證明成永沒有把親生女兒處死。

　　轉眸一看火場，火勢正烈，一片霹霹啪啪的響聲，與及樑墜牆崩的巨響。

　　他努力抑壓住衝動的心情，想道：

　　「我決打不過他們聯手圍攻，如若喪命在他們手上，則光明寺數十條人命，永無報復的機會，故此我暫時不可露面，俟日後才分別到各堡寨去，把他們逐一殺死。但我到何處去找玉真呢？」

　　一面忖思，一面走上一個山崗，定睛看時，只見火場附近偶爾有人影閃現，但行動鬼祟神秘，知是四堡五寨的人尚在埋伏，等候自己出現。

　　突然他想出一個方法，便疾然奔下山崗，直向火場撲過去，他縱得甚高，因此老遠的人都極容易發現他的身形。

　　這時晨光熹微，曙色已露，何仲容剛剛躍出四五丈遠，左側忽然一塊石子飛來。

　　他鐵掌一揮，把石子擊個正著，激飛半空。扭頭一看，只見蒙面人站在一棵樹下。

　　何仲容大喜，心想自己就是要引她露面，然後設法接近，最後把她的真面目攪清楚。只要是成玉真，不論她是否不願理睬自己，也就可以真正地放心。

　　這時既見蒙面人出現，立刻撥頭飛馳過去。那蒙面人靜立樹底，等到他相距不及三丈之遠，便忽然轉身向荒野奔去。

　　何仲容展開腳程，急急追趕，不一會已馳出十餘里，晨風撲面，清新已極，天色也大亮了，但聽處處鳥語，空山中綠樹滴翠，若不是滿地枯葉，真不知已是深秋時節。

　　何仲容突然不安起來，只因蒙面人越走越快，毫無停步跡象。

　　「……要是她真不想見我，為了讓她安心，我不該再苦苦追她……」他想。

　　但腳下仍然不停，穿過一座山谷，忽見谷外竟是一片平疇，不遠之處有個小湖，水光清澈，遠山近樹與天上的白雲，倒映其中，別饒佳趣。

　　「……她為何不想和我相見？事實上我不算得罪她啊！那天晚上，她也願意的，難道我的懸崖勒馬，保全她清白之軀的行為，竟然反令她生氣麼？」

　　轉眼間已到了湖邊，只見蒙面人那纖細婀娜的身形，隱沒在一片林子中。

　　何仲容心中一陣酸痛，忽然停步，呆呆凝視著湖水。

　　他對於這種酸苦的味道，並不陌生！特別是成玉真，記得當日在西安府，那天晚上，月色甚佳，他隨意在街上蹓躂，瞧瞧月色，忽然碰見成玉真。那時她還是作書生裝束。她誤以為他是個落魄江湖的雅人，出來賞月，便和他文謅謅地說幾句話。可是何仲容聽不懂，成玉真呸了一口，哂然自去，當時他便滿腔泛起這種酸酸苦苦的滋味……然後在第二日，他出城時剛好又和成玉真碰個正著，她只淡淡瞥他一眼，便揚鞭而去……這時，他又泛起這種酸酸苦苦的味道。現在，他又被這種自卑感淹沒，想起成玉真何等嬌貴，何等美麗，復又錦心繡口，文武全才！自己區區一個匹夫窮漢，哪有一點匹配得上人家？

　　「……她在事後必定十分後悔……」他悲哀地想，不知不覺坐在湖邊的一方石頭上，恰好後面有一顆樹，他便倚在樹身上，雖然側對著湖水，但雙眼卻望著遙天。

　　「她一定要責問自己，何以會讓一個窮漢，一個鄙夫加入她的生活之中。試想多少富家公子，儘是少年英俠之士，都隨便她挑選，何以要念及一個鄙夫……唉，無論如何，我總算沒有太對不起她，那天晚上，我已做了一件非常正確的事，我可以偷偷地愛她和想念她，但卻不配真個和她結為夫婦……現在她也想通了這一點，因此我此生只能永遠孤獨可憐地懷念她。」

　　在他那張俊美的面龐上，籠罩著萬縷黯然的神色，他完全把內心的情感，表露在面上……

　　一條人影悄悄地移到他身邊，站了好一會，何仲容才驀然驚覺。

　　他舉目一望，正好和她那對眼光相觸，發覺那對眼光中，流露出無限的憐憫。

　　何仲容突然大怒，高聲叫道：「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你知道麼，我不需要！」

　　那蒙面人沒有出聲，眼中閃過疑惑的光芒，然後忽然變得十分幽怨，以致何仲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在那塊薄薄的青巾後面，竟然不知遮蓋著多少憂鬱。

　　他緩緩地垂下頭顱，對方的憂鬱似具有傳染性，使得他異常悲哀起來。

　　在他們之間，似乎有一道無形的牆，何仲容明白那道無形的牆，乃是人為的而不是天生的，以往他也不時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總是有一道高牆，隔住了各自真正的面目。然而此刻卻特別覺得這道無形的牆的可怕，他想：「何以許許多多的事，既然能夠存在於世上，卻不能坦白地說出來？」

　　蒙面人從身上掏出一個小瓶，然後蹲下來，挨近何仲容，溫柔而敏捷地撕開他肩上腿上受傷的地方的衣服，傷口的流血已經大部份凝結，但她用纖巧白嫩的手指，在傷口邊按動幾下，使得本來已經凝結的硬疤裂開，鮮血隨之滲流出來。

　　何仲容肉體上雖然疼痛，但他卻忘了一切地凝視著那纖纖十指的動作。她在小瓶中灑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傷口上，立時把流血止住，同時一陣冰涼舒適的感覺傳入何仲容心中。

　　她又低頭為他治理腿上的傷口，何仲容俯視著她纖細的微微拱起的腰背，以及那雪白嬌嫩頸子，深深嘆口氣……

　　她停止了任何動作，兩手按在他另一隻大腿上，支持著俯低的身軀。何仲容有力的手掌，落在她的腰背上，另一隻手掌，輕輕撫在她後頸上，然後她的頭已埋在他的胸前。

　　他把那條蒙住頭面的青巾解下來，輕輕道：「這條青巾剛好給我裹紮傷口……」

　　她露出一頭雲髮，但因她的頭向下俯垂，故此頭髮都從兩頰垂拂下去，遮住了她的臉龐。然而何仲容不必看見她的臉龐，已經能夠斷定她是冷艷迫人的成玉真，而現在她卻馴如羔羊，毫不動彈。

　　何仲容雙臂一攏，把她抱在懷中，激動地吻在她秀髮上，熟悉的香氣，瀰散在晨風中……

　　他一面溫柔地吻著她的秀髮，一面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要抬起她的頭。

　　她突然掙扎開去，仍然俯彎著身軀和頭顱，何仲容吃一驚，凝視著她那披垂的雲髮，暗自嘆口氣，想道：「是了，她不過為了舊情的緣故，所以替我裹傷敷藥……可是，她本來不願意和我廝混下去……」

　　他黯然地移開眼睛，迷惘地墜入無限思潮中，舊時的溫馨湧上心頭，更令他惆悵於如今的情景。

　　這時，她又繼續替他收拾傷口，從他手中取回那條青巾，撕為兩塊，然後替他包紮。

　　何仲容望著傷口，想道：「這一點傷，有什麼關係呢？我情願死在她的面前，假如我的死能夠令她永遠憶思想念我的話。」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生像凝結成一團，壓在四周圍，也壓在他們的身上。

　　原來她已替他包紮好了，已經沒有事可做。現在，第一點她要抬起頭，露出真面目。第二點，她到底對他怎樣？跟他說話麼？會留下來和他一起麼？抑是沉默地堅決地悄然而去？

　　這些決定，幾乎完全屬於情感的，而凡是牽涉及「感情」的念頭或行動，常常都是最令人困惑和無法判斷「對」抑是「錯」！

　　她一動也不動地蹲俯在那裏，然後，緩緩地站起身軀。隨著她的身軀升高，面龐也露現於何仲容眼前。

　　他睜大那雙俊眼，緊緊盯住她……

　　冷艷的容顏有如清冷的蓮花，美麗得令人覺得遙遠。這個蒙面的女郎，正是成玉真姑娘。

　　她禁止著自己去望他，可是等她站直身軀之時，已忍不住把目光移到何仲容面上。

　　她清晰地感到何仲容有一種深沉的悲哀，以及一種奇異的動人心弦的表情，這表情……

　　她記得以前見過，啊，是在西安府外，她和侍婢井秋雲騎著駿馬，掠過他的身邊。她暗中迅速地投以他一瞥，那時便見到他露出這種奇異而動人的表情。

　　她心中的嗔恨漸消，那是因為何仲容冷淡的，不大理瞅她的態度而引起。可是他那種深沉的悲哀，使得這個冰雪聰明的女郎，明白了何仲容乃是生出錯誤的自卑感，而不是冷落她。

　　但她仍然不願意先開口，淒涼地想道：「他如果一句話也不問我，那麼我就離開他，離開得越遠越好，到那天涯海角，一生一世也不要再見到他！」

　　何仲容依然默然不響，但他也逐漸軟弱下來，起初他完全溺淹在自卑之海中，因此覺得自己無須說話，不但說也沒用，同時也不願意說。但如今他有點回心轉意，心想她縱然看不起自己，不願和自己廝混下去，但為了昔日一番情意，他何妨說幾句感謝她的話？

　　於是他乾咳一聲，清理一下嗓子，然後開口說話。剛剛說了一個「你」字，心中情緒突然大大變化，本來想誠懇地向她道謝的話，一變而為酸溜溜的，有點刺激的話。

　　「謝謝你還關心我！」他道：「但我可不值得你關心！」本來他還想說「我不過是個江湖流浪的窮漢罷了」這句話，可是他終於忍住，沒有說出來。

　　成玉真玉容失色，慘然地深深地凝瞥他一眼。她覺得自己滿腔熱淚，要奪眶而出。但她勉強忍住，突然轉身放步便走。

　　何仲容有點憤怒地把眼光移到湖水上，不願意再看見她那背影。

　　不過片刻間，他又抬目遙望，只見她沿著湖邊踉踉蹌蹌地向前走。

　　他深深嘆息一聲，心中悲哀地叫道：「成玉真……永遠別了！」

　　成玉真有點昏昏沉沉的感覺，只顧向前走，一心要遠遠地離開那個薄情的、冷硬心腸的男人。情緒激盪得太劇烈，以致她不大能控制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沿湖而奔。

　　何仲容的眼光跟隨著她纖巧苗條的背影，忽然想道：「怎的她走成這個樣子？一點也不似身懷上乘武功的人，哎，你的腳提高一點啊！」他差點兒叫了出來，因為成玉真這時正走到一塊石頭之前。那方石頭高約兩尺，可是成玉真卻照舊腳底貼地那樣向前走。

　　只見成玉真一腳踢在石上，立刻仆倒。

　　何仲容腦中「轟」一聲，呆呆想道：「她怎麼這個樣子？如果她不是因為和我離開感到十分痛苦，怎會連石頭也躲不開？她……」

　　成玉真一交跌在地上，忽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在草地上抱頭放聲大哭起來。

　　何仲容心頭大震中，疾撲過去，她的哭聲也傳入耳中，使得他心酸起來。

　　眨眼間已縱到她身邊，蹲跪低身軀，伸手輕輕扳她的肩頭。

　　成玉真想不到何仲容會來理她，驚喜了一下，便更加悲哀地哭泣。

　　何仲容見她沒有反對他的動作，便用雙手搭在她左右肩膀上，輕輕一抱，把她上半身抱起來。然後自家也坐在草地上，再把她搬到懷中。

　　「玉真……玉真……請你不要哭，你把我的心都哭碎了！」他哽咽地說，鼻子一酸，也流出眼淚。

　　「唉，我為什麼這樣呢……」何仲容道：「我也說不清楚，但你……」他本想解釋一下，順便問她是不是看不起自己。但這些話從何說起？尤其是話到口邊，便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想法不大合理。

　　兩個人都陷入靜寂中，只有成玉真的抽咽聲，不時打破了這令人迷惘的岑寂……

　　※※※

　　那天晚上，她被何仲容點住睡穴，昏昏沉沉地睡著。何仲容走了之後，不久，便有一個夜行人闖入房中，把門閂上，然後拿出火摺，打亮了照著成玉真的面龐。

　　這個夜行人一對眼睛中，射出淫惡的光芒。看清楚成玉真美貌如花的面容之後，邪惡地低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合該我有此艷福，姓何的小子可得背背黑鍋啦！」自語中伸手執住被角，突然掀開。

　　就在掀開之時，房門「勒」的一聲，忽然大開。一條人影如掣電般疾飛進來，口中沉聲一喝。

　　喝聲聽來還在門邊，但那夜行人已感到風力壓到後頸，不由得大駭。他剛好掀起薄被，眼光還未來得及看那成玉真的赤裸嬌軀，卻又被人襲到，忙不迭沉肩卸步，疾轉回去，右手的火摺順勢也向敵人力擲。

　　那條人影身量高大，動作極快。只見他鐵掌翻處，已把火摺擊落地上。火光一晃即滅，但那夜行人眼力不錯，居然在這一瞥之間，看清來人是誰，不由得低哎一聲，再退開數步，準備從後窗撲出去逃生。口中卻道：「架樑的可是黃山赤面天王熊大奇麼？」

　　那人冷冷而笑，聲音甚是沉著有力：「不錯，淫賊倒有點眼力，憑你夜蜂唐英的姓名綽號，前些日子居然也敢出入於天下英雄聚集的成家堡！當時若不是大家看在成堡主面子上，不便動手，早就把你分屍啦！今晚無意教我碰上，早知你必有不軌企圖，故此一直吊住你。如今你沒得狡辯了吧！」

　　原來江湖上的人物，不論黑白兩道，都最憎惡下五門的採花淫賊。這夜蜂唐英，正是下五門中著名的採花賊，平生不知毀了多少婦女貞節。只因他為人機警狡詐，又擅於隱遁，行蹤遍及全國，故此想找他可真不容易。

　　夜蜂唐英久聞黃山三手仙翁宗子元，在當今武林中，乃是一流人物。這赤面天王熊大奇是他的大弟子，一身武功，已盡得真傳，俠名甚為響亮。心想今晚真糟，一時疏於防範，竟然被人家吊住行蹤，而這個敵人竟然是把硬手，自己一定抵敵不住。當下忙尋思脫身之法，卻聽赤面天王熊大奇喝道：「淫賊亮出兵刃來，熊某教你在刀下走上三招，立即返黃山重練武藝！」

　　夜蜂唐英被他威勢所懾，更加凜駭，但此時想跺腳就走，萬難辦到，只好一咬牙，掣出慣用的鬼頭刀。

　　赤面天王熊大奇暗中已運功聚力，倏然跨步欺將近身，大刀起處，一溜白光挾著虎虎風聲，迎頭斫去。

　　夜蜂唐英見對方大刀勢沉力猛，不敢硬架，忙忙移宮換位，眼前一花，只見敵人不知如何已攔在前面，那柄大刀仍然直斫下來，同時左掌砸奔自己右脅，最奇的是對方左掌來勢，竟然比大刀還要快一些！當下猛一橫心，手中鬼頭刀平推出去，根本不管對方的刀掌擊到，這叫做死裏求生的打法。

　　赤面天王熊大奇沉聲道：「淫賊，這是第三招！」只見他右手大刀化為「亂石崩雲」之式，斜向外撩，「嗆」的一響，盪開對方的鬼頭刀，左掌已挾迅雷之勢，擊在夜蜂唐英胸口。唐英慘叫之聲尚未出口，便自了帳，屍橫就地。

　　赤面天王熊大奇傲然一笑，頗因除掉一個江湖敗類而欣慰。隨即抓起唐英屍體，疾躍出店。

　　片刻間已空手回來，心想床上的女人定是受了迷香之類薰昏過去，便隨手取了一壺冷茶，走到床前，剛要打亮火摺，目光瞥處，只見床上一團雪白。

　　這赤面天王熊大奇乃是黃山三手仙翁宗子元選定為繼位掌門的人，性格坦直，雖然在這暗室之中，他仍然恪守俠義之道。剛才在黑暗中的一瞥，雖然瞧不清楚，但已可肯定床上的女人，已經赤裸裸一絲不掛。

　　熊大奇把眼睛一閉，登時轉身出房。眨眼間他已到了另一家客店之內，悄無聲息地縱入一個房中。

　　房中有張床，羅帳低垂，熊大奇叫道：「師妹，師妹……快起來，有件事要你去辦！」

　　帳內升起一個女性的嗓音，先是含糊地咿晤數聲，然後才撒嬌地道：「明日再辦吧，我睏得很哩！」

　　熊大奇心想那女子被剝得精光，又昏迷過去，如不趕緊救醒她，只怕又有第二次的危難，便道：「我們捉賊去呢，明日怎成？」話猶未畢，宗綺已從帳子中鑽出來。這時因在深秋，天氣相當寒冷，故此宗綺和衣而睡。

　　她高興地道：「走，賊在哪兒？」說時，露出一派好事的神情。

　　熊大奇暗自好笑，也不點破，把她直帶到那客店，才道：「剛才有個下五門出名的臭賊，被我一掌打死。可是……可是那房中卻是個女人。」

　　宗綺已噘起嘴巴，道：「賊都死了，我跟你來做什麼？」

　　熊大奇怎好在未出嫁的師妹面前，解釋那夜蜂唐英是個淫賊？這也是他何以沒有驚動師妹，便獨自出來暗綴淫賊之故。

　　「噢……師妹，你乖乖的進房去瞧瞧，師兄我可不便進去呀！」

　　宗綺雖然仍不高興，但大師兄之命，到底不便過於違拂，便躍入房去。

　　她一下打亮火摺，只見床上一個雪膚冰肌的裸女，閉目熟睡，這才恍然大悟。細一察看，不由得大吃一驚，轉身躍出房外，對熊大奇道：「大哥，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熊大奇搖搖頭，她又道：「她就是成家堡的大小姐成玉真呢……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居然敢對她無禮？」

　　赤面天王熊大奇道：「那是一個下五門出名的賊人夜蜂唐英，適才已被我一掌震死。當時因為沒有燈火，因此為兄竟沒有看見她是成姑娘……這一點你務必向她提一提。」

　　宗綺又躍回房中，伸手解了成玉真的睡穴。成玉真悲切地啜泣數聲，然後才清醒過來。她在夢中還惦記著何仲容即將毒發身死，因此悲哀難過。

　　宗綺已燃亮油燈，因此房中甚是光亮，成玉真猛然見到宗綺，同時又發覺自家一絲不掛，雖然彼此都是女孩子，卻也羞愧難堪，趕快取被遮身。

　　宗綺一言不發，先別轉身軀，等她穿好衣服，才道：「成姑娘，你怎會來到此地？若不是我大師兄及時趕到，你……」

　　「嚇？」她失聲驚問道：「令師兄及時趕到是什麼意思？」她還以為是何仲容去而復還，卻被赤面天王熊大奇看見，以為何仲容意圖不軌，因此把他趕跑。

　　「我大師兄說，他及時把一個名叫夜蜂唐英的下五門賊人擊斃，因為你是位姑娘，因此他叫我來，把你救醒！」

　　成玉真腦中「轟」一聲，幾十把尖刀一齊戮入她心中，使得她痛苦地哼一聲，便昏迷過去。

　　宗綺把她救醒，趕快在她耳邊說，熊大奇並沒有見到她珍貴的嬌軀玉體，因為那時房中一片黑暗！但成玉真這時卻十分迷惘，根本沒有聽見她說什麼話。

　　過了好久，宗綺見她已沒有事，便離開回到自己的客店。

　　現在剩下給成玉真的，只有羞恥、空虛、悲傷等情緒，混亂成一團，直到天色大白，她才發覺宗綺已經走了。

　　她起來把油燈弄滅，離開客店，茫然順腳而走，不知不覺反而走向成家堡的路程。

　　在那個時候，女性們所講究的貞節，不僅是肉體上的接觸，身體給男人看了，也算是失了貞節，成玉真最痛心的正是這一點。

　　因為她已認為自己嫁給何仲容，此生此世，都要為何仲容守節，可是想不到在同一天的晚上，便發生了這種事……

　　大約在路上走了兩個時辰，忽有一輛馬車，在她身邊停住，另外有兩名騎士跳下馬，恭敬地向她行個禮，然後道：「姑娘請上車吧！」

　　成玉真迷迷惘惘，竟然鑽入車廂，馬蹄和車輪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她在車中搖搖晃晃，偶然也看見那兩名騎士夾衛在馬車兩旁。

　　直至回到成家堡中，她還是十分迷惘。這世上的一切，如今似乎完全改變，變成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茫然地走到大廳中，只見父親站在面前，面色極為難看。

　　她本想撲到父親懷中大大哭泣一場，可是和成永的目光一觸，忽然驚醒。

　　成永恨聲道：「好丫頭，居然背叛老子！我且問你，那柄藍電刀可是你送給何仲容的？」

　　成玉真突然淒慘地微笑起來，同時點頭承認。

　　成永氣得鬍鬚都豎起來，又厲聲問道：「那一次在地道中搜截何仲容假扮的化子時，可是被你在暗中縱他逃走？」

　　她點點頭，緩緩道：「爹爹，你不要生氣……」她本來要說，何仲容現在已經死了，何必再生他的氣？

　　可是成永一聲斷喝，把她的話截住。「昨晚在流沙谷，你可是跟那小子一道跑的？」她只好又點點頭。

　　「很好，你居然還敢回來，你是打算非把我老頭子活活氣死才遂你心意麼？」說到這裏，成永的嗓音變得十分嘶啞，他這個城府極深的老江湖，此刻為了女兒的背叛，已傷透了心，因此竟無法掩藏不露。

　　他灑出兩點老淚，突然從袖中取出一支匕首，遞給成玉真，恨聲道：「你立刻死在我面前！」

　　成玉真眼中露出奇異的光芒，她悲哀地想道：「現在一切果真都變了，連爹也不疼愛我而要我死……唉……」

　　生命這兩字，對她原本已無意義，於是她伸手接過匕首，雙膝跪倒在成永面前，慢慢道：「不孝女兒自知鑄成大錯，惹得爹你老生氣，但願女兒這一死，能夠使爹你稍減怒氣！」

　　她徐徐垂首，眼光凝定在地上，過了片刻，她空虛地笑一下，輕輕道：「仲容，你等等我，我這就來了！」

　　成永面色急劇地變化一下，只見成玉真舉起匕首，便要向咽喉刺去。他突然飛起一腳，把匕首踢飛。

　　「丫頭，何仲容果真死了麼？」

　　成玉真珠淚紛拋，淒然道：「昨天晚上，他已毒發身死……」

　　「他的屍身在什麼地方，即速起來帶路！」

　　「爹，你不能這樣做，你老人家縱然恨透了他，但女兒這一死，還不足以令你消恨麼？」

　　成永厲聲叱道：「不得多言，立刻起來帶路！」

　　成玉真心想自己不知何仲容埋骨何處，哪能帶路？於是默然低頭。

　　成永飛起一腳，把她踢得直滾開兩丈之處，然後縱過去，落在女兒身邊，恨聲道：「賤丫頭，你竟然死命護著那廝，全然不曾記得為父二十餘載的養育之恩，你還能算是人麼？」

　　他罵的這幾句話，比拿刀子把成玉真當場殺死，還要令她難過。她哀哀道：「爹……你老何必要動他屍骨？況且女兒也不知道他葬身何處……昨天晚上，他因到了丑時，便得毒發身死，因而把女兒睡穴點住，飄然自去……」

　　成永雙目一瞪，威光四射，怒聲道：「若不是你騙我，便是何仲容騙你！本堡的『天秘牌』已經失去，你如參與盜牌之事，便是你騙我。如你不知，便是他騙你。試想他既然瀕死，何以帶走那面天秘牌？」

　　「嚇？天秘牌被他盜走？不會……不會……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四堡五寨這件勾心鬥角的大秘密！」不過成玉真的聲音並不堅強。

　　成永冷笑一聲，道：「不肖的丫頭，那廝連你也給騙了，天秘牌除了他之外，別無一人有盜走之嫌疑！在寶庫下面的石室，留有他和周工才的痕跡，而寶庫就從外面攻穿的！」

　　成玉真目瞪口呆，壓根兒就不敢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假如是真的話，那麼何仲容對她的情意，可能便是假的，當然他也不會死了，什麼「中毒」的話，全都是誑言。

　　想到這裏，心中卻不知是喜是悲，因為假如何仲容所有的話全是假的，一切都為了那面天秘牌，則他此刻便尚在人世。她就是想到這一點，心中便有點安慰……可是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虛偽，這個打擊卻太大了。

　　成永定睛凝視塵埃中的女兒，過了一會，他暗自嘆口氣，因為他已知道成玉真確實不知道這件事，那就是說，她被何仲容玩弄了純真的感情。

　　他雖十分同情女兒的不幸，可是更為了她的背叛行為而悲痛灰心，因此已作了一項冷酷的決定。

　　成玉真根本就忘了爬起來，成永匆匆走進內宅，片刻又出來，手中拿著一個小包，丟在成玉真面前，道：「這個布包之內，儘是名貴珍寶，最少也值十萬兩以上，你可取去作為今生用度，我們自此斷絕父女關係，永遠不許你再踏進成家堡一步，如有違背，我一把火把成家堡燒燬，將你殺死之後，才又自殺。你也知我的脾氣，出言不會更改。同時我立即派人送信與太白山冰屋谷姥姥，請她把你擯棄於門牆之外，也不准你到太白山去！總而言之，我們之間的一切關係，都完全斷絕！」

　　成玉真聽了此言，但覺眼前金星飛舞，天旋地轉。成永跺跺腳，便揮淚走入後宅。

　　她也不知昏了多久，回轉之後，惘然走出堡外，時已黃昏，她就站在堡外里許處的一株樹下，麻木地遙望著成家堡。

　　漸漸堡中閃出一片燈火，暮色更深了！不久，夜幕已垂罩山川大地。這一幅熟悉的夜景，忽然在轉眼之間，便成為和她毫不相干的事物！儘管她此生此世，都將忘懷不了，可是，徒增惆悵而已，她已永遠沒有份兒，永遠不能享受那燈火中的笑語……

　　她沒有想什麼，但心中卻沒有片刻安寧，但覺無限思潮，洶湧地沖激著她的心岸。

　　良久，她又昏絕地上，直到天色破曉，她才發出第一聲痛苦的呻吟而回醒。她怕被堡中的人看見，這一來她父親的名譽將受到打擊，因此她黯然地順腳而走。

　　走到晚上，她已疲乏不堪，但她不想睡覺，也不想吃飯，心中一直空空洞洞，最後，當「報復」的意念走入她心中時，她才恢復了理智。

　　這已是好幾天以後的事情，報復的念頭才燃升起來，化為一股熱力，使得她重新進食休息和練功。

　　即使是如此，那極端的空虛，仍然無法暫時排遣。她決定把何仲容殺死之後，這才自盡。可是這一切的努力，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何仲容的武藝，她知道十分高明，因此惟有另出奇謀，才可能把他殺死。不過她並不憂慮這一點，她知道自己找到他之後，一定能夠接近他，因而從容把他殺死。她咬牙切齒地要把何仲容好好折磨一番，才讓他「死」。

　　剛好這時便發現了岳家堡、柳家寨、衛家寨這一派的人，因而知道何仲容果然未死，目下正在光明寺中。第二天，她已趕到光明寺去，恰好及時把岳沖攔住，何仲容最後得以乘機逃走……

　　※※※

　　這些往事，不過在瞬息之間，便掠過了她心頭。

　　她痛苦萬端地暗自頻頻嘆息。不知何故，她老是覺得何仲容不會是欺騙她的那種人。

　　「骨董」一聲，一塊石頭被丟在湖中，那塊石子眨眼間便沉沒不見，只剩下一圈一圈的話漣，裊裊地向四面消散……

　　成玉真漸漸較為冷靜，迅速地想道：「剛才我為何會浮起放過他的念頭？想學那些漣漪一般，離開他遠遠的，直至永遠不會見到他……我惟有一法，可以永遠見不到他，便是把他殺死！」

　　這時候的何仲容，已深深沉溺在自卑之海中，無法自救。

　　成玉真忽然把背上的快刀解下來，把刀鞘拋在一旁，先用手指輕輕刮過刀鋒，感到鋒快異常，然後抬目去望何仲容。

　　他定睛看著她手中的快刀，唇邊浮現著一個淒涼的微笑。他想：「若果她肯親手把我殺死，那真是我最無遺憾的死法！不過，她當然不會這樣做，她離開我，不要我，已經足夠令她良心有愧，哪肯親手殺死我，以致良心永遠不安？」

　　成玉真第一次開口，她問道：「你在想什麼？你的表情很奇怪呢！」

　　何仲容苦笑一下，隨口道：「沒有想什麼？」心中卻忖道：「她現在有點舉棋不定，到底我們一度有過感情，一旦要決絕，總有點不好過！」

　　成玉真慢慢舉起快刀，卻想道：「他自知對不起我，因此心中的意思，不敢坦白說出來。」

　　閃閃發光的刀鋒越抬越高，何仲容有點幸災樂禍地瞧著逐漸向他咽喉升上來的刀鋒，想道：「你如失手把我殺死，我倒安心了，但你怎麼辦呢？你一生都將要為了這件事情而難過和不安。」突然間他有點懷疑起來，便問道：「玉真，假如我死了，你會想念我麼？」

　　成玉真為之一震，快刀驀地停止不動，但刀鋒已離他咽喉不及一寸。她想了一下，才沉重緩慢地道：「我不知道……也許我不讓自己有機會想念你……」

　　何仲容不懂她話中蘊含著的深意，只想到她居然說出不讓自己想念他，可見得他以前認為成玉真瞧不起他這個想法是有根據的了。當下但覺悲哀異常，嘆口氣便躺在草地上，呆呆凝視著天空。

　　成玉真把利刀丟到湖裏，然後也倒在草地上，抱頭閉目。她幾次想開口說出極決絕的話，可是終於沒說出來。

　　大凡一個人心情在極度紊亂之時，反而會變得空空洞洞。成玉真這刻正是如此，自家也不知該想些什麼，但覺心頭重甸甸的，壓得透不過氣來，忽然間，神思一昏，朦朧入睡。

　　何仲容呆木地躺了好久，忽聽成玉真含糊地說了幾句話，因聽不真切，便扭側頭看她，這才發覺她竟然睡著，姿態容貌美麗之極。

　　他細細欣賞她的睡態，過了片刻，忖道：「趁她正在夢中，我還是離開吧，省得分手時不知說什麼話好……可是我到哪裏去呢？為何這一剎那間，覺得天地茫茫，一切都是空虛。」

　　成玉真忽然尖叫一聲，露出恐怖的樣子，喃喃道：「啊……爹爹……你饒了女兒吧……饒了我吧……」

　　何仲容惕然動容，凝目瞧著她，心中想道：「看來她果真被她父親整怕了，因此在夢中也忘不了這回事……成永怎樣整治過她呢？」

　　成玉真口中咿唔作聲，伸出雙手，好像要抓住什麼似的。

　　何仲容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只見她舒服地吁一口大氣，安然地繼續沉睡。

　　四下十分寂靜，除了秋風吹過桐葉的聲音外，沒有一點別的聲音。

　　不久，何仲容也沉溺在自己的玄思冥想之中。他從來沒有幻想過這種情景，那便是他自己已擁有一個大莊院，在武林中，他有響亮的名頭，以及很多朋友，當每日賓客們盡興醉歸之後，他回到後宅，一個美麗的女人，在等候著他，這個女人正是成玉真，已變成他的妻子，也許還有孩子……他想：有一天江湖上忽然發生了什麼事，朋友們便來找他幫忙，他一口答允，然後到後宅去，設法說服她讓他去管這件閒事。她起初不肯答應，幽怨地嘟著小嘴，顰蹙住秀長的眉毛。可是她最後纏不過他，終於讓他出門……不久，他凱旋歸來，莊中大擺筵席，慶祝他的成功，所有的朋友都來參加，他喜氣洋洋地款待高朋貴友們，而她則靜默地分享他的愉悅……

　　驀然一聲尖叫，把他美麗的幻想打斷，原來成玉真又流露出恐怖的神色。

　　她呻吟地叫道：「仲容……仲容……你別走啊……你……」

　　何仲容面上顏色大變，雖然他的手被她握得很緊，換了尋常的人，恐怕掌骨已被捏碎，但他並沒有注意到，一味察看她是否真的在夢中叫他？他認為在夢中的囈語，絕對不會虛假，但會不會是她故意這樣做？她可能一時情感衝動，覺得對他留意起來！總之，他不大敢相信成玉真會是真的愛他。他又躺下來，憐憫地用另一隻手臂攬住她。

　　就這樣子一直躺到午後未時，他發覺成玉真輕微地動彈，知她已醒，一個意念突然掠過心頭，立刻緊閉眼睛，裝出睡著的樣子。

　　他感到成玉真溫柔地從他手臂中溜脫出來，但仍然坐在他身邊，大概是在瞧他。

　　「她若是悄然而去，那就一切都完結和解決……唉，我明知她會悄悄離開，但為何還在冀望？這樣不是徒然自苦麼？」想得很是理智，但事實上深心中仍在希望成玉真不會離他而去。

　　過了好一會還沒有什麼動靜，這使得何仲容幾乎以為成玉真已經走了，若不是忽然聽到她那細微的呼吸聲音的話。

　　驀地裏，他覺得臉上一陣熱呼呼的，然後一種溫柔暖和的感覺，觸沾到他的臉上。

　　那是成玉真的櫻唇，輕輕落在他的面上，然後又移到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何仲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陣狂喜湧上來，差點把他的心腔擠破。

　　只聽成玉真幽幽地道：「仲容啊，你雖對我不仁，但我卻不能對你不義……我只好悲愁地離開，到那人跡罕到的深山古廟去。」

　　何仲容睜大眼睛，雙臂一圈，把她抱個結實，問道：「為什麼你要離開我？假如你不是認為我配不上你的話！」

　　成玉真吃一驚，倒在他的懷中，沒有回答。

　　何仲容又問了一次，她才道：「難道你還不知道其中緣故麼？」

　　他的確不知道，可是現在已不慌忙了，又問道：「為什麼你要到人跡罕到的深山古廟？」

　　「你難道什麼都不知道？我既然不能回家，又不能到師父那兒，叫我到什麼地方去呢？」

　　何仲容大詫，道：「你父親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他如何忍心不讓你回去？」

　　她嘆口氣，道：「若不是他老人家太愛我，我早就被他殺死了。」她歇了一下，才道：「你把那面天秘牌送給了誰？抑或在你身邊？」

　　何仲容道：「什麼天秘牌，我從來未聽過這個名稱！」

第二十章　計藏天秘

　　成玉真大喜，俏眼中射出快樂的光輝，再問他道：「你的話可是真的？你沒有盜走我爹的天秘牌？」

　　何仲容堅定地道：「沒有，我只從寶庫中取了一串珍珠，但卻不是我自己要的，而是替你父親贈送給那位周老丈，你可知道，那位周老丈被你父親禁錮在堡中，不見天日凡二十年……」他突然停口不言，腦海中掠過一面象牙牌的影子，那是他在成家堡寶庫中，無意中從一座古銅佛像中得來的。

　　成玉真道：「你做得很對，二十年的歲月，一串珍珠其實算不了賠償……啊，你為何不說話呢？」

　　何仲容吶吶道：「真對不起你，若果那就是天秘牌的話……」

　　「你說什麼？我不懂……」

　　「當我取那串珍珠時，無意中從旁邊一座古銅佛像中，得到一面象牙牌。當時我順手放在囊中……你看，這就是那面象牙牌，上面可沒有刻著天秘牌的字樣，只有一道紅線，打左邊開始，蜒蜿伸到右邊便中斷了。莫非這面象牙牌就是『天秘牌』麼？」

　　成玉真興奮地取牌視看，過了一會，才道：「我雖未見過天秘牌，但我卻知道這天秘牌的來歷。當年我們四堡五寨第一代的九位祖爺們，各以獨門武功，名震宇內。其時他們都未曾成家立室，因此各各在江湖上闖蕩，俱介乎邪正之間。其時天下間武功最高明的人便是雲溪老人，武林都十分推崇。無巧不巧，我們四堡五寨的九位爺爺們，俱曾分別敗在雲溪老人手下。

　　他們常年浪跡江湖，故此都是相識朋友，後來機緣湊巧，九人聚在一塊兒，提起那雲溪老人，大家才知道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因此同仇敵愾，一齊同心合力，要找尋出可以贏得雲溪老人之道。其中一位爺爺說，他曾經在黃山蓮花峰上，遇見過一位老隱士，此人胸羅萬象，滿腹璇璣，只隨便擺幾塊石頭，便令他走了半天才走得出這石陣。這位爺爺說，雖然不知道這位老隱士會不會武藝，但去向他請教請教，也許有辦法。大家都贊成此議，便齊赴黃山蓮花峰。

　　那位老隱士乃是住在蓮花峰後的一個幽谷中，九位爺爺們尋到老隱士之後，便坦白道出來意。老隱士聽了，卻露出喜色，告訴他們說，他原本是雲溪老人的師叔，因為師父偏心，把六緯神功絕技，盡傳與他師兄，故此他一向已懷恨於心，及至師父死後，有一天因事而受師兄責罵，他大大不服，反唇相譏，並且說出師父偏心的話。他師兄解釋說他資質不夠，所以師父不勉強他修習最上乘的內功心法，誠恐他求功不遂，反而走火入魔，送了性命。他聽了更不服氣，憤而離山，臨走時對他師兄說，終有一天，他的武功會強勝過他。他師兄再三相勸，他還是離開了。在他離開之前，他師兄難過地說，為了希望他的志願能夠達到，從那時封劍封書一甲子，不再習練六緯神功最後的至高無上心法。

　　老隱士坦白告訴九位爺爺們說，假使他師兄把六緯神功完全參透練成，則天下間決沒有敵手了！他離開師兄之後，過了三十年，他師兄便逝世了，但卻有雲溪老人這個傳人。老隱士趁回去弔祭師兄之時，曾與雲溪老人動手，但卻不是雲溪老人的敵手，因此覓地隱修，苦研武功，直到最近，他才想出一個可贏雲溪老人的辦法。

　　九位爺爺一齊請求老隱士把這辦法說出來，老隱士說：縱然他們不請求，也會告訴他們。那便是他因一生精研陣法，最近忽然悟出，唯有以幾名高手，藉陣法之力，才能把雲溪老人擊敗！可是若然雲溪老人等到一甲子封劍封書之期一滿，取得那下半部封藏已久的六緯神經，把本門氣功完全練成，則雖以陣法對付他，也不濟事！正好再過三個月，便是一甲子期滿。因此他們九人除非在三個月內，練成一種極厲害的陣法，趕快去找到雲溪老人，才能贏得他。

　　九位爺爺起初都不大願意合力以群毆方式，去與雲溪老人較量。老隱士看出他們的心意，便叫他們九人聯手向他進攻。比劃之下，九位爺爺仍不是老隱士敵手。老隱士這時才說：以他目前的功夫，尚不是雲溪老人的敵手。他們當然更不行了。縱然再練十年，大有進步，但雲溪老人三個月後，便可取出本門『六緯神經』，那時天下全無敵手！

　　九位爺爺開始有點動搖，大家商議一下，決定向那位老隱士請教陣法，只要贏得雲溪老人，便可迫他把六緯神經獻出來。那時節他們縱或不改練人家獨門武功，但單憑這個陣法，已可無敵於天下。自此以後，他們大可以稱雄江湖，為天下黑道盟主。

　　老隱士不但教他們陣法，還指點不少有關武功方面的秘訣。兩個月後，九位爺爺便練成了至今尚是天下無敵的『金龍八方天馬陣』。就在一個月內，他們在揚州找到了雲溪老人……」

　　何仲容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那位老隱士連姓名也沒有麼？」

　　成玉真道：「沒有，直到現在，我們仍然不知道那位老隱士的姓名……」她開始追述相隔現在幾乎已有上百年的舊事。

　　※※※

　　一位清癯的老人，在揚州北面的邵伯湖邊，緩步徐行。

　　清晨的湖風中，春寒料峭，但這位年約五十左右的老人，卻毫不在意，身上依然是一襲淡青竹紗長衫。

　　他在一處寬闊平坦的沙灘上停步，晃眼間陸續出現這七八十人，全都是身手矯健的武林豪客。

　　這一干武林健者，均是自稱宇內九雄的金、左、成、岳、柳、衛、雲、鍾、趙等九人所邀來，為的是他們既然和號稱天下第一位高手的雲溪老人比劃，因有霸佔天下黑道之心，故此索性把江湖上有名的人物，都飛函邀來。

　　反正這一回若是敗了，不論有沒有觀戰，他們宇內九雄的招牌根本就算是砸了，再也沒有面目在武林中稱雄。

　　假使這一戰贏了，而這些武林名手均親眼目睹，不由得不服，這樣一舉便可鎮住天下，這算盤的確划算。

　　這雲溪老人雖然年僅五旬左右，但他以天縱之資，二十歲時便盡得乃師真傳，開始涉足江湖，增長見識閱歷。

　　不幸因情場遭受，因此看破世情，薄然物外，不到三十歲，便留起長鬚，故此如今五旬左右，已得到雲溪老人的稱號。

　　那些觀戰的武林名手，十個中倒有六七個見過雲溪老人，也曾嘗過他那深不可測的武功的苦頭，因此當雲溪老人那兩道亮如電光的眼光環視全場之際，立時變得鴉雀無聲。

　　宇內九雄一齊上前，作一字形排列在雲溪老人面前。金老大撫劍朗聲道：「雲溪老人，今日幸會，承你看得起我們九兄弟，惠然而來。我們兄弟不管勝敗如何，但為了要天下人不致誤會，特地邀約了數十位高朋貴友，蒞場觀戰！金某如今代表九兄弟說話，先請問你一句，便是今朝之會，你如輸了，可會藉詞我們宇內九雄仗著人多勢眾，因而勝負均算不得數麼？」

　　雲溪老人文雅地拂髯而笑，也朗聲道：「你們盡可以放心，本來老朽早就消泯了爭雄之心，但聽說你們將要組織幫會，荼毒天下，因此老朽為了天下蒼生著想，才肯重作馮婦！今朝之會，只要你們九位贏得老朽，將老朽頭顱取去，這天下已沒有老朽之份，自然可讓你們橫行！」

　　宇內九雄全都勃然作色，不但他們，連旁邊圍觀的武林群豪，也都流露出不安之色。

　　原來這位雲溪老人，固然武功極高，天下未逢敵手。可是凡屬黑道中的名手，除非和他碰上之外，都不甚忌憚他。原因是雲溪老人不大理會閒事，但他剛才的話，分明已發出警告說，他將要重履江湖，伸手管那不平之事。如是這樣，這些黑道豪雄焉能不驚？

　　金老大成竹在胸，稍一尋思，便縱聲大笑道：「雲溪老人你好大的口氣，但我們如贏了你，卻不會把你殺死！不過諒你在未能把我兄弟九人擊敗之後，也無面目在江湖上走動，對麼？」

　　雲溪老人微微一笑，道：「不錯！」

　　金老大踏前數步，壓低聲音道：「我們兄弟九人，今朝聯手和你孤身作對，如若輸了，任憑你吩咐。可是如若贏了，你師父那部六緯神經，便須交給我們！」

　　雲溪老人心中微楞，忖道：「他們怎知我師門秘密？況且我今朝如若輸了，便全靠師父封劍封書之期一滿，取得六緯神經之後，把本門至高無上的氣功練成，才再找回面子。假使此書落在他們手中，我哪還能把他們擊敗以報仇？」

　　金老大退了回去，仰天大笑道：「雲溪老人，你必須答允我們這個條件，否則你當著這些朋友面前，跪下去向大家磕個頭，也可以取消今朝之戰！」

　　觀戰的人可沒有聽到金老大提出什麼條件，但既然他能夠這樣大叫大喊，必定不會是無理之求！

　　雲溪老人心知今朝形勢嚴重，雖然他對本門武功，甚有信心，可是對方既然連他數日後便將取到手中的「六緯神經」也知道了，可見得人家早已謀定而後動。換句話說，人家必有制勝的把握，才會趕在取書期前來挑戰。

　　他此刻萬萬衝動不得，必須比平常要更加冷靜地考慮清楚，而且還得假定自己輸在對方手下，那麼自己如何收拾這殘局？難道真個把師門至寶，那本足以稱雄天下的「六緯神經」獻出來？那時節還有什麼人能夠制住這九個存心作惡的人？

　　他長眉緊鎖，拂髯沉吟。觀戰的人睹狀大感奇怪，忍不住都交頭接耳起來。

　　只見雲溪老人沉思片刻，便向宇內九雄道：「老朽十分奇怪諸位如何得知本門的秘事，同時也十分佩服！正因如此，老朽必須好好考慮一下！」

　　金老大是九人中代表發言的人，這時冷笑一聲道：「你可是要考慮到封劍封書期滿之後？」

　　雲溪老人楞一下，沉聲道：「你們果然都十分清楚！很好，今朝之會，算得上是老朽平生最困惑的一次約會。不過老朽只需考慮一會，你們可肯稍為等候一下？」

　　金老大慨然道：「只要你不離開這裏，我們略候無妨。」

　　雲溪老人不再做聲，轉身走到湖邊，雙手放在背後，凝望著茫茫湖水，用心尋思。

　　這種情形古今罕聞，尤其是在天下第一高手身上，更加令人疑惑。

　　金老大和餘下八人略略商量一下，便先發制人地向眾人宣佈說，這是他們和雲溪老人之間的一個秘密，恕難向各位朋友宣佈，希望大家體諒苦衷，切勿啟齒詢問。

　　雲溪老人聽到金老大的宣佈，心知他們不想把得到「六緯神經」之事洩露出來，以便將來練成功後，每一個人都可以橫行天下而武林中仍無一人知道他們的武功從何而來。

　　突然一個念頭因此而生，他深深呼吸了幾下，用心地想道：「現在我又發現了有一個矛盾，可以加以利用！希望本門神功不致為奸人所用，因而流毒天下。」

　　他以絕世的天資，迅速異常地把這個意念再三修正，然後浮起一個微笑，徐徐轉身走向宇內九雄。

　　金老大道：「你想出答案了麼？我們兄弟恭候已久了！」

　　雲溪老人點頭低聲道：「勞你們久等，甚感抱歉。老朽的答覆是：只要你們宇內九雄贏得老夫一身所學與及腰間一柄緬刀，老夫便把師門秘藏了一甲子的六緯神經之處，繪製一圖，雙手送與各位！」

　　金老大傲然大笑道：「那好極了，現在可以開始動手了吧？」

　　「且慢。」雲溪老人道：「老朽尚有附帶條件，不過絕不強人所難，均是十分容易辦到的！」

　　「咦，聽起來好像附帶條件不只一個哩！」金老大說罷，又爆出一陣大笑。

　　雲溪老人低聲道：「不錯，老朽的附帶條件，第一是這幅藏寶圖，分刻在九面象牙牌上，每人贈送一塊，合起來便是指示路徑的藏寶圖。這樣異日你們九位取得老朽師門秘笈之後，尚可將此牌收藏起來，作為紀念。」

　　「第二點呢？」

　　「第二是九位必須答允得到藏寶圖之後，即須離開此地三百里之遠，方始取出這九塊象牙牌拼湊起來，同往取書！」

　　宇內九雄不暇深思，都覺得這個附帶條件簡直沒有什麼理由。不過他們都相信雲溪老人絕不會故弄玄虛，藉此騰出時間，他自己先去取書閱看。

　　金老大為妥當起見，便道：「這一點使得，我們兄弟答允便是，但你卻不得趁機先去取書觀看，或命別人捷足先把六緯神經取去！」

　　雲溪老人肅然道：「這個自然，老朽決不致做出這等可恥的行為，諸位大可放心！」

　　話已說完，宇內九雄便開始佈陣。

　　首先是金老大掣出金龍劍，一躍而出，朗聲道：「首位金龍鎮八方。」其餘八人均同聲道：「首位金龍鎮八方。」

　　跟著左老二手持烈火旗，躍到正東位上，朗聲道：「震宮天馬最堂堂。」眾人一齊復吟一遍。

　　輪到成老三手持指日鞭，縱落在正南位上，吟道：「赤兔南離稱威烈。」眾人一齊吟道：「赤兔南離稱威烈！」

　　一個破鈸也似的聲音響升起來道：「西方金馬是仙鄉！」隨著語聲，岳老四橫持仙人掌，落在正西方位之上。眾人大聲復吟一次。

　　雲溪老人看到此處，已知那宇內九雄的確是有備而來，他已認出這陣法稱為「金龍八方天馬陣」，有神鬼莫測的玄機，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一聲罷了，便細思如何出奇制勝，突破此陣之法。以他的功力，只要覷準時機，全力一擊，必可將九人中任何一個擊斃或重創。

　　不過關鍵就在於這個陣勢變化，他能不能及時抓住機會，作那全力的一擊。

　　「刷刷」兩聲，兩個人飛縱出來，各自落在正北和西北兩個方位上，正是柳五、衛六二人。柳老五手持馬刀，寒光奪目。衛老六雙手分持一雙御史筆，殺氣騰騰。

　　這兩人一齊吟道：「坎水烏騅干乾御史，雲程萬里負忠良！」

　　眾人齊聲復吟道：「坎水烏騅干乾御史，雲程萬里負忠良！」

　　又是「刷刷」兩聲，那雲七、鍾八分躍到自家方位上，雲老七朗聲吟道：「艮是狀元……」鍾老八立刻接下去道：「坤是相。」他們接得快速有力，有如鐘鳴鼓應，使人精神一振。

　　眾人復吟一遍，趙老九挺身而出，洪聲吟道：「東南巽位八龍驤！」

　　這一回九人同聲道：「東南巽位八龍驤！」

　　聲震四野，不遠處的湖面上微波粼粼，威勢果然不凡。

　　一眾觀戰的武林豪客，早被他們這個陣勢鎮住，此時禁不住都鼓掌叫好！

　　雲溪老人神色自若，只見金老大手捧長劍站在中央，不論如何移動，總是剛好扣住整個陣勢。心想擒賊先擒王，明知金老大必是整個陣勢的總樞紐，卻也不妨一試。

　　金老大已朗聲道：「雲溪老人你只要能破了我們此陣，我們兄弟從此退出江湖！」

　　雲溪老人長笑道：「就是這麼辦，老夫來也！」人隨聲起，倏然飛投入陣，一掌拍向金老大。

　　金老大仗劍一揮，封住門戶。雲溪老人微微驚噫一聲，心想對方這一招，極似本門秘傳手法。

　　但他手上絲毫不停，掌勢忽收，寬大的長袖卻依然向金老大拂去，疾捲敵劍。

　　金老大跨步移身，「呼」地一掌封住對方衣袖，右手金龍劍已化為「順水推舟」之式，從側面攻過去。

　　雲溪老人長眉輕皺，忖道：「這一招化腐朽為神奇，正是我師門獨得的手法，為何他竟使得如此純熟？」當下收袖封住側面，猛覺身後風聲勁烈，便知對方陣勢已然發動，從兵器強勁的風力中，可知乃是雲老七的狀元牌砸到。

　　好個雲溪老人！不愧號稱天下第一位高手，只見他從從容容，反掌向身後掃半個圈子，跟著左掌又出，向身前掃半個圈子。這一剎那間，金龍八方天馬陣連連轉動，變化奇疾，一共已有四人相繼出手，但雲溪老人輕描淡寫間，僅僅以一招「宇極回環」，便把四樣兵器完全迫開。

　　陣中之人猶然未覺，在旁邊觀戰的群豪，卻聽到雲溪老人雙掌揮掃時呼嘯的風聲，還有那變幻莫測的劍氣刀光，均足以令人目駭神搖，嘆為觀止。

　　要知雲溪老人既稱天下第一高手，不但武功卓絕，不可一世，便論頭腦機智，也須是上乘之選，方能稱得上天下第一。他明知自己的「六緯神功」，剛柔兼濟，不論攻守，威力絕大。因想對方這個陣法，一則繁複多變，極難在一百數十招間看出端倪而將其破掉。二則這佈陣的九人，原本就是武林之雄，這番有備而來，結陣圍攻，自然不可當作一人看待。於是在瞬息間，他已決定採取「以靜制動」的戰略，暫時仍不掣出緬刀。

　　觀戰群豪正在眼花撩亂之際，忽地豁然開朗，一切情形都看得十分清楚。只見雲溪老人雙足牢牢釘在地面，分寸不移，單憑雙掌和那對大袖，護住全身。他在核心中既不轉動，整個陣勢便緩慢下來。

　　宇內九雄各朝自己應站的方位轉動，一面出手進攻核心中的敵人。但見一會兒是金龍劍和指日鞭雙雙夾攻，一會是狀元牌和御史筆凌厲撲擊，更有那宛如長蛇般的玄絲飛抓，不歇從空中下擊，夾攻之勢，愈形險惡。

　　雲溪老人凝立如山，以精純奇絕的神功護身，強封硬架，那金龍八方天馬陣連轉了七八匝，仍然無法奈得雲溪老人的何。

　　金老大看看時機成熟，立時大喝一聲，金龍劍一揮，幻出一片金光，直取雲溪老人胸前。餘下的八人倒有六位撤開，只有成老三和柳老五分站在雲溪老人的左右兩翼。

　　雲溪老人依照老方法揮袖一封，金老大健腕一挫，劍勢欲收未收。雲溪老人心中微訝，暗想對方這一招如化為「春絮亂飛」之式，則便是本門家數。

　　這一剎那間，左右兩翼的成老三柳老五齊齊巨喝一聲，指日鞭和馬刀一齊夾攻而到。

　　雲溪老人明知只要退後一步，不但左右兩翼的敵人招數落空，而對面金老大欲變未變的劍招，也失去大半威力。

　　陡然想起對方此舉，分明是迫自己後退。可是他們從何而能學到這麼奧妙神奇的夾攻手法？而且最絕的是這一下乃是暗中威脅大於明攻。如他不曾記住自己以靜制動的原則，這刻早已後退。

　　當下運功力，雙袖微微向左右拂去，同時之間上身向後微仰，底下已一腳踢出去。對面的金老大如化為「柳絮亂飛」之式，

　　勢須往前跨步，則必被雲溪老人一腳踢上，左右的兩人陡感潛力如山，大類隔山打牛那等奇功真力，不敢怠慢，疾竄開去。

　　金老大向左邊一跨步，劍尖微沉，虛虛指著雲溪老人的右脅。就在他移步之時，「刷刷」兩聲，岳老四手持仙人掌，落在敵人正面，雲老七則落在敵人後面。

　　金老大凝劍不發，岳、雲兩人一以仙人掌，一以狀元牌，前後猛攻。

　　雲溪老人暗中哼一聲，左掌向前拍出，五指箕張，似抓似拍，右手突然飛出一道銀虹，射向身後，「錚」地微響一聲，刀尖已點在雲老七的狀元牌上。

　　他之所以微哼一聲，便因金老夫沉劍指著自己，加上雲岳兩人的攻擊，便又變成另一種極厲害的威脅，一似將他師門「吹澈玉霞」和「橫江截斗」兩絕招，化在三人兵器上，同時使出來。因左側沒有敵人，故此他可以疾退開去。

　　但他最唸唸不釋的，便是這宇內九雄並非那天聰卓絕一代的人物，何以會具有這等神鬼莫測的手法？

　　金老大嘿地一聲，金龍劍以雷霆萬鈞之勢，突然猛攻上來。

　　雲溪老人緬刀起處，射出一溜銀光，繞身一匝，但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對方三般兵器均招呼在緬刀上。

　　這三位均是一時高手，威力非同小可，雲溪老人以絕世功力，硬擋了這一下，身軀一震，移開大半步，頭上風聲呼嘯之聲起處，一道烏光電罩而下。

　　雲溪老人嘆口氣，左掌虛虛一拍，「呼」地一聲，那道烏光倏落又起，掣將回去，原來乃是趙老九的獨門兵器「玄絲飛抓」。

　　他之所以嘆氣之故，便因他雖然退了大半步，但如不是這玄絲飛抓來勢奇險，他仍可及時移回原位，如今這一來便無法挽回局勢。果然念頭剛剛掠過，一連幾股風力，發襲上身。

　　在圈外觀戰的人，沒有一個能夠瞧出這中間的奧妙，正在替雲溪老人設想如何是好時，眼前一花，雲溪老人又自身刀合一，化作一道銀虹，在諸般兵器中盤旋飛舞。

　　金龍八方天馬陣登時發揮威力，陣中除了當中的金老大之外，其餘八人，全都如飛疾旋，按照練得極熟的方法，邊走邊發招。

　　他們的招數均已預定如何發出，故此不管前面有無敵人，照樣要發出去，還須運足內力，備極凌厲地發出去。

　　這樣看似無用，其實卻把雲溪老人牽制得一身功夫，只剩下五六成。

　　原來他仗著緬刀護身闖陣，起初尚能追擊那一陣之首的金老大。但不到片刻工夫，那金老大已變成陣中的樞紐，發動了整個陣法。他不論以何種身法要到哪個方位，都見到有敵人剛剛凌厲無匹地向那個空位發招，自己如硬要過去，無異於自取其苦。

　　他只這麼遲疑了一剎那，便已完全陷入被動，圈外的人看起來以為他尚能自如，其實他所作所為，全部為了應付綿綿不絕地攻上身來的招數。

　　最奇的是金老大在中央轉動不快，可是雲溪老人卻感到每一次最難於應付的，便是那支寒氣砭骨的金龍劍。

　　雲溪老人暗叫一聲「罷了」，便作拼命之計。

　　適好岳老三的仙人掌化一道金光，斜抓下來。雲溪老人左掌猛可劈去，「呼」的一股掌力潛撞而出，竟把仙人掌盪開，跟著化為「孤雲獨飛」之式，斜向身後砸去，恰好把鋒利無儔的馬刀劈開。真是間不容髮，死生不過一線而已。

　　他右手的緬刀可不閒著，突然一招「天王托塔」，力架迎頭砸下的「狀元牌」。

　　雲老七心中暗喜，臂上加力，意欲把對方的緬刀砸得無法立即變招換式。原來大凡他們這等高手較技，一定要招無虛發，只要一招受制，底下來不及變化，便須血濺當場。

　　雲老七也知對方名滿宇內，斷無任得自己的緬刀被人砸出手之理。是以不敢作此打算，只希望以自己的重兵器，仗著勢猛力足，能夠把對方的緬刀砸得微微一滯，便已成功。

　　哪知雲溪老人不但伸刀硬架，而且比他砸下之勢還要快得多地撩上來。「噹」地響處，刀牌相觸，雲老七叫聲不好，狀元牌已被敵人在勢子力量均未用足時，先一步迎上來，硬生生震起數尺。

　　金老大為宇內九雄之冠，得到老隱士所傳授的也極多，此時大喝一聲「龍馬精神」，便自揮劍疾攻。口令一發，八人一齊轉動。

　　雲溪老人舞刀揮掌，先封左右兩翼和身後，剩下前面門戶，大大開放。

　　金龍劍挾著破風之聲，電掣攻到，劍尖已到了雲溪老人面前不及一尺，眼看雲溪老人刀掌俱未能收回，形勢危殆時，突然又電掣回去，並不真個攻入去。

　　雲溪老人這一招本是他師門絕藝，稱為「開門揖盜」，只要對方攻將入來，拼著受點皮肉之傷，必可把對方擊斃。哪知金老大已明其中奧妙，自知功力相去尚遠，擋不住雲溪老人這一招，故而以陣法之力，反使雲溪老人自食其果。

　　說時遲，那時快，金龍劍剛一撤去，嘯風之聲大作，先是仙人掌、馬刀、御史筆這三般兵器，分由左右後三路攻到，甫一近敵，相距尚有尺許，便突然全部自動撤退，改走方位。

　　另外的指日鞭、烈火旗、白玉帶、狀元牌這四般奇形兵器，一齊以雷霆萬鈞之力，遞補上剛才三面的虛攻位置，這回卻真個攻到雲溪老人身上，毫不留情。

　　雲溪老人功力雖極精純，無奈全身真力被逼得一發再發，已難運用如意。第一次是誘金老大攻入來時，因對方臨時收劍，因而將全身真力，即速收回，尚未完全妥當。第二次仙人掌、馬刀、御史筆等的虛招又到，他又運氣聚力準備應付時，對方又撤了回去，改換另外四人真正攻到。

　　就在這諸般兵器環攻之下，金老大離地雙腳一頓，身形直拔上半空。

　　觀戰的群豪們驚訝之情未歇，只見雲溪老人突然化作一溜刀光，破空而起。

　　金老大恰好下降，兩人幾乎是貼身交錯而過，金老大連發兩劍一掌，均已用足全力。

　　雲溪老人已用盡一身功力，方始從極險中躍起空中。此刻驟然被宇內九雄中最強的金老大，用足全力進攻，仗著修為極深，勉強以一招「夕陽西墜」擋住對方一劍和一掌。

　　金老大第二劍宛如驚虹掣電般攻到時，雲溪老人實在無法，沉刀一架。「嗆」地一響，一道光華在空中劃個弧形，飛墜在數丈之外。

　　雲溪老人飄落地上時，雙手空空如也，原來手中那柄緬刀已被金老大一劍磕飛。

　　他頓腳長嘆一聲，心中難過異常。只見自家仍然陷身那「金龍八方天馬陣」中，金老大捧劍屹立在他面前，凝目瞧著他。

　　雲溪老人道：「老朽今日認輸了！」聲音朗勁中又含有淒涼之意。

　　此言一出，四周采聲四起。金老大命另外八雄去把這些觀戰的群豪敷衍去，另訂慶功日期，大擺筵席款宴他們。

　　他自家卻走到雲溪老人身前，道：「從今以後，這天下便是我們宇內九雄的了，你打算歸隱何處？」

　　雲溪老人惘然走過去把緬刀撿起來，道：「總有一天，我要破掉你們的金龍八方天馬陣！我會教出一個好徒弟來！」

　　金老大哈哈大笑道：「現在你有什麼用了呢？你師門那本可以橫行嘯傲於天下的六緯神經，已不復屬於你！而我們取得之後，武功只有比你更強！」

　　雲溪老人冷冷道：「老朽本無面目再生於人間，但就是為了你們，才含羞忍辱再活數十年。」

　　「你再活一百年也沒用！」金老大嘲笑道：「你幾時把藏寶圖交給我們？」

　　雲溪老人這時正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他最不明白的是何以對方九人有本事練成這種奇奧的陣法？又何以好像已瞭解他師門好些秘傳絕招，以致他的真正威力屢次施展不出？

　　但這個秘密直到好多年後，他才在無意中曉得。這刻他仍然忍住氣，道：「三日以內，你們可再來此處，將藏寶圖取去！」

　　宇內九雄滿意而退，雲溪老人便入城找了九塊象牙牌，將他師父封劍封書之處，繪就一個簡單明瞭的圖形，然後刻在九塊象牙牌上。這九塊象牙牌一湊起來，不但有圖，而且在每四塊交縫之處，刻著一個字，一共有四個字，註明藏寶地點。

　　三日之後的黃昏，雲溪老人提著一個包袱，又現身於揚州北方的邵伯湖邊。

　　晚風吹過湖面，綠波粼粼，雲溪老人望湖興嘆，暗想自己不但多年威名，毀於一旦，而且還要把自己尚未見過的師門秘笈，雙手奉送與外人，這種滋味，真是無法描刻。

　　遠處有人引吭高歌，紛沓而來，似有多人扶醉而至。

　　雲溪老人這時正是英雄末路，無言地凝望著蒼天，忽然想起拔山扛鼎，天下莫敵的楚霸王項羽。

　　楚霸王垓下兵敗，虞姬伏劍自刎。楚霸王奮其餘勇，十蕩十決，勇冠當世。但最後因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便在烏江渡口自刎而死。其時有漢將追到，楚霸王橫劍時，還豪壯地說把頭顱送給他們……

　　雲溪老人長喟一聲，他可沒有楚霸王的赫赫功業以及悲壯的下場，但他的心情，卻大概和那位將自己首級送人的一代之雄相似。

　　醉歌之聲越來越近，雲溪老人矍然瞥視那邊一眼、想道：「我不須無面目返見江東父老，何不設法暗施毒手，將那九個心懷叵測，欲要魚肉天下的人除掉？」

　　正在想時，宇內九雄已隨著歌聲出現。他們剛剛暢懷喝了不少酒，大家都有七分酒意，聯臂回來。這時站也站不穩，東歪西倒地向湖濱走過來。

　　金老大一改平日穩重之態，囂張地叫道：「哈……哈……雲溪老人，我們兄弟教你久等，真個抱歉……但你要知道，除了你之外，別的人想和我們兄弟見見面也不容易呢……」

　　另外那八人轟然大笑，雲老七和趙老九咿咿唔唔地唱起來，也不知在唱些什麼。

　　雲溪老人面色鐵寒，兩個念頭在胸口交戰……

　　他這刻若然出手，便可把宇內九雄除掉，往地下一埋，天下無人知悉。

　　但他能這樣做麼？不管有什麼理由，說什麼為天下生靈著想，可是宇內九雄的確贏了他，而且因他平生重言諾，為人光明正大之故，才敢醉了聯臂而來赴約！

　　他能夠在這時暗算人家麼？

　　宇內九雄散開來擁到他身邊，看來他們幾乎站不穩。

　　雲溪老人突然把手中包袱拋在地上，厲聲道：「這裏面就是你們所要的東西！老朽命名為『天秘牌』，你們還不撿去？」

　　九個醉漢一齊搶著彎腰去拾，轉眼間跌倒了八個，只剩下一個金老大，風也似地竄開丈許。

　　他醉眼一瞪，大喝道：「雲溪老人你敢暗算？」

　　雲溪老人厲聲長笑道：「姓金的，老夫如讓你在刀下走上三招，立即跳下邵伯湖淹死！」

　　金老大酒已駭醒大半，倏然掣出金龍劍，調元氣，立個門戶，準備迎敵。

　　雲溪老人又大喝道：「姓金的小心，老朽可要發招啦！」喝聲甫歇，緬刀起處，倏然光華亂顫。那柄刀運到金老大面前時，已化為十餘柄之多，令人眼花撩亂。

　　金老大功力深厚，在宇內九雄中領袖群倫，此時心雖驚而不亂，使出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疾閃出數尺以外。

　　但雲溪老人招中套招，身法只有更快，金老大腳尖剛挨地面，刀光復又如潮湧至。

　　金老大嘿然一喝，橫劍撩出。

　　雲溪老人正要他如此，緬刀化直戮而成為下斫之勢。

　　「噹」地一陣金鳴之聲響處，金老大手中金龍劍墜落塵埃。

　　金老大張開口，意欲厲聲說什麼話，哪知雲溪老人左手駢指虛虛一戮，已施展出「隔空點穴」的手法，把他穴道點住。

　　這位號稱天下第一的高手，果然在三招之內，把聲名赫赫的宇內九雄的第一把好手擊敗，不由得仰天長笑。

　　笑聲從湖面上傳出老遠，近處水波也被他這等堅實得宛如有形之物的笑聲，震得波翻浪湧……

　　雲溪老人發洩完胸中鬱氣，便開始在湖濱挖個土坑，大約挖了一丈方圓，半丈深的一個泥坑，陡然中止了挖掘的動作。

　　歇了一會，他頹然地坐倒在泥地上，望著茫茫湖水，忖道：「老天啊……我能夠做出這麼卑鄙的行為麼？唉……雖然我有很好的理由，可是我早已輸了一著，因為在開頭時，就不該答應讓他們九人聯手擺陣。縱然許可他們擺陣，便不該下這等賭注。」

　　他默默尋思了半天，深深嘆口氣，起來把泥坑填回原狀，然後過去把那九人逐個解開穴道。

　　宇內九雄這時可真不敢和他拼命，敢情對方功力果然深厚絕倫，若然九人之中有一個因把握不住時機而失手，九個人都得在頃刻之間完全被殺。

　　金老大冷笑道：「承你不曾加害我們，這份情只好等來日報答了！你既不捨把師門秘笈獻出來，我們兄弟可不是非要不可！」

　　雲溪老人拾起地上的包袱，取出九個錦盒，道：「前事休提，這裏便是九面象牙牌，只要拼湊在一起，便容容易易，但必須離此三百里路之後，方可取看。」

　　宇內九雄一人取了一個錦盒，只見盒上貼著一張白紙條，用隸書端正地寫著「天秘牌」三個字。

　　雲溪老人離開邵伯湖之後，便一直沒有音訊。那宇內九雄各人取了一面天秘牌，初時恨不得立刻從錦盒中取出來，排起來查出藏書之處，好趕快去取出練功。

　　三百里地雖然不算遠，但因他們並非趕路，故此一直走到第三天的晚上，才走了二百五十餘里。

　　投店時大家已不似以前那麼興高采烈，豪氣飛揚的樣子。在他們之間，已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矛盾……

　　這個晚上，九個人各自在床上輾轉反側，都無法入寐。

　　翌日早晨，大家都極早起來，盥洗之後，一齊到街上吃些早點，然後默默向前走。這五十里不到的路程，他們居然走了一天才走完。

　　這時應該一齊取出「天秘牌」，拼合起來，便可按圖索驥，取得載著天下無敵奇功的「六緯神經」，可是他們都沒有提及這件事，一齊投店休息。

　　第二日起來，大家都像是輕鬆了許多，儘是瞎扯一些閒話，腳下卻繼續向前走。大家都不提「天秘牌」之事，九人聯袂一直走了五年之久，把天下都走遍了。

　　然後，這九個結義兄弟，各各選擇了一個地方卜居，便是後來的四堡五寨分佈的地點。

　　他們一直到老死之時，尚不曾再見過面。不過他們的一身功夫以及那「金龍八方天馬陣」卻悉數傳下。

　　金大立、成永等人，已是第三代後人，他們反倒有見過面，可是他們之間也從來絕口不提及「天秘牌」。因此除了四堡五寨的人，外間根本就沒有人曉得「天秘牌」這一段往事。

　　※※※

　　何仲容把結局聽完之後，心中甚覺迷糊，忍不住道：「玉真，你如不把理由說出來，剛才說的一番話等如白說了。他們為什麼不拼合起天秘牌，早點把六緯神經取到手？」

　　成玉真嬌笑一聲，道：「你呀，這樣也想不出來麼？唉，要我說出來怪難為情的。但爺爺們是經過起初那三百里路所費的三夜時間，各自想到把六緯神經取到手之後的問題。」

　　「那有什麼問題？」何仲容理直氣壯地道：「雲溪老人又不會再去找他們麻煩。」

　　「唉，你這人真是……他們想了三日三夜之後，便都生出私心啊！須知那本足以無敵天下的秘笈，所載的功夫不比等閒，他們九人雖然一齊學會，可是這等奇功秘技，也必須看每一個人的天資悟力如何，才能分出成就的高下。他們每一個都不想有別人高出自己太多，最重要的是他們都自知天賦有限，均沒有信心認為自己必可練成天下無敵的身手，因此更怕別人能夠練得成，自己便太吃虧！」

　　何仲容恍然地「哦」了一聲，道：「現在我明白了，他們因知自己可能煉不成功，便怕那六緯神經一旦取得，九人之中，必有一人無敵於天下！」

　　「這個計策你說妙不妙，雲溪老人的確想得太絕了，僅僅要他們離開三百里以外，而就是這麼一段時間，那本秘笈的下落，至今仍然是個謎。」

　　何仲容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便翻眼向天，尋思了好一會，才喜道：「我有個主意，你聽聽看可使得？現在你既不敢回成家堡去，我們不如索性遍游天下，設法把九面天秘牌取到手，然後把『六緯神經』找出來。」

　　成玉真道：「你這個主意很好，但若然這麼一做，我父親便永不會原諒我，父女之情，永遠斷絕！」

　　何仲容想想也是，便道：「那麼我收回那主張，你認為該怎樣辦，便怎樣辦。」

　　「我想先取了這面象牙牌回去，求他老人家原諒你無心之失！」

　　「那麼我們這就回成家堡去。」

　　「你不能跟我一道走，只要一踏入成家堡周圍五百里之內，我父親便會曉得，因此你縱然不入堡去，我父親也許仍不肯諒解！」

　　「既然如此，我在什麼地方等你？」

　　「你說吧，時間也得寬限得長一點，以免趕不及與你見面。」

　　「我想到揚州走一趟，一來看看周老丈安危如何。二來也得助他了卻一宗心事。」當下他把老人周工才所說的石墳墓一事告知成玉真。

　　成玉真聽了，大為搖頭，道：「古語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意思就是說一個人往往因他懷有令人垂涎的寶貝，便招來罪咎。那座石山之內，既有聚寶盆和溫玉美人，如被你們攻入，取將出來，就不免為了這兩宗寶貝，引起無窮劫禍。」

　　何仲容矍然道：「你說得不錯，我非把這道理告訴周老丈不可……慢著，我記起了什麼事情？」

　　他的面色變得如此嚴肅，以致成玉真不敢和他開玩笑。她本想笑他哪有自己記起了事情卻又問別人自己究竟記起什麼的。

　　何仲容搖頭道：「不可能吧……除非雲溪老人活上兩百多歲……」

　　「雲溪老人？你何以提起他？」成玉真詫訝地問道。

　　「大概不可能的。」他對自己下個結論，然後才向成玉真道：「周老丈在你家堡中的石室內，告訴我關於石山的故事時，曾告訴我說，他的師父便是雲溪老人。他說雲溪老人有兩樣絕學，一是冠絕天下的六緯神功，一是土木之學。而周老丈他僅僅學到雲溪老人的土木之學！照你早先所說雲溪老人與及首創四堡五寨九位老人家的往事，從年代推算起來，是不是雲溪老人活了兩百多歲，才可能做周老丈的師父？」

　　成玉真笑道：「這一點無怪你懷疑，昔年在邵伯湖大戰時，雲溪老人才五旬上下，我們九位爺爺方在三旬左右的壯年。他們均已娶妻生子，而我的祖父輩也極年輕便娶妻生子，他們的壽命均不長，故而至今俱已凋喪殆盡。那周老丈如是二十來歲投師，當是四五十年前的事，那時雲溪老人尚未滿一百歲呢！」

　　「這就是了，雲溪老人的六緯神功，既是天下正宗內家功夫，自可延年益壽，活上一百來歲不算希奇！」

　　成玉真執著他的手，道：「我們三個月後，在廬州見面好嗎？」

　　何仲容想了一下，道：「很好，廬州恰當成家堡和揚州之間，我們約定一個暗號，屆時便可以互相尋到。」當下約好暗號，成玉真取了那塊象牙牌，依依而別。何仲容返身向揚州而去。

　　不須多少日，便到了揚州。出了城西，過十二圩，轉到周老人新蓋的屋子門前。

　　何仲容上前叩門，隔了片刻，木門開了，他一看開門的人，不由得為之怔住。

　　原來開門的人，乃是暗中痴戀他的女羅剎郁雅，她露出驚喜之色，道：「啊，想不到你來得這麼快。我料你必會回來，因此先來等候，一方面也可盡力保護周老丈。」

　　何仲容心中陡然有點不安，要知何仲容人雖老實，卻不是木頭，郁雅對他有情，他能不知道麼？以前還無所謂，但如今已和成玉真有噬臂之盟，別的女人，在道義上，他決不可接近！

　　兩人一同走進廳中，女羅剎郁雅見有使女出來，便吩咐她去請周工才出來，一面問他道：「那天你如何脫身的？那蒙面人是誰呢？你知道麼？」

　　何仲容含糊地搖搖頭，不知如何說才好。郁雅見他神色不定，忽然錯猜為何仲容後來探聽到成玉真的兇耗，是以至今心情紊亂。雖然有點嫉妒，但也就體諒不說什麼話。

　　片刻間周工才扶杖出來，滿面慈靄笑容，宛如聽到遠遊的兒子歸來。

　　到了晚上，周工才到何仲容房中，談起設法去探石山之事，何仲容便勸他放棄此念，免得為人間招禍。

　　老人顯得有點頹喪，道：「你的話果真有理，但我花了二十年心血，好不容易才想出建造這座四方形石山的秘密，如今可以去探時，你卻勸我罷手，這教我死後也難瞑目！」

　　何仲容道：「我並非決意不幫助你探那石山，不過希望你想想而已！還有請你告訴我，令師兄申伯賢住在什麼地方？」

　　「他就住在揚州附近，你想找他麼？」

　　「正是此意，現在我才知道令師雲溪老人武功果然是天下第一！因此假如令師兄肯傳授我一點武功，那就太好了！」

　　「你不必想了。縱然你見到他，他也決不肯承認懂得武功，我可不敢出面，否則他會嚴重處罰我！」

　　何仲容道：「唉，即使學不到什麼，也希望能開開眼界，不知那天下第一的功夫，究是如何神奇？」

　　老人周工才道：「有辦法，你一到他家裏，便藉故搗屋打人，那時不由得他不出手制你。」

　　何仲容搖頭道：「使不得，一則他是位老人家，我怎可無禮撒野？二則他一身武功，定然遠在我上，一個弄不好可能便當場送命！」

第廿一章　疑是登徒

　　正在談論之時，女羅剎郁雅忽然在房門出現，人未到香風先送。

　　她嬌嬈的笑道：「喲，你們兩位談些什麼呀。我可以聽聽麼？」

　　何仲容笑了笑，道：「沒有談什麼。」心中卻忖想道：「女人總愛大驚小怪，又喜歡串門子東談西論，郁姑娘雖是巾幗奇人，不比尋常的脂粉，但在這一點上，卻也和普通女人一般。」

　　周老丈明知郁雅對何仲容有情，因心感郁雅昔日送他來揚州之恩，便打個哈哈，起身道：「老朽還有點事，去去就來。」

　　房中剩下這對青年男女，何仲容當然也知道郁雅的情意，可是他已把全部愛情獻給成玉真，只能辜負郁雅一片柔情。

　　郁雅在房中坐了一會，閒談了幾句，見何仲容直打呵欠，只好悵悵回房安寢。

　　次日何仲容洗盥之後，便上街買了數色禮物，寫了一張名帖，自個兒溜到東門，按址探詢，不一會走入一條陋巷中。

　　只見陋巷外面只有十餘間破屋，內裏左邊是一塊曠地，右邊卻是一片菜園。

　　他走到最末的一家，柴門半掩，十分靜寂。

　　這位俊美的少年在門外遲疑著，不敢立即叩門。心想聽周老丈說，他師兄孑然一身，為人沉默寡言，對世情看得十分淡泊。雖有一身天下不測的武功，但一向以種菜為生。

　　當下瞧瞧那片菜園，估量大約有三畝大小，四周俱圍植著荊棘，又厚又密，高達尋丈，真是老鼠也鑽不進。除了從木屋的門外這一面棘牆當中開了一道門戶，因此看得見園中情形之外，不論在哪一邊，都不能窺望見園中。

　　何仲容微覺好笑，心想以申伯老人的武功，別說這麼一個三畝大小的菜園，便是數十里周圍，只要他留心，所有人畜經過動靜，均可察知，有如目睹，因此何必弄了這麼一道荊棘圍牆？難道還怕人偷菜麼？

　　菜園中除了縱橫排列得齊齊整整的菜畦之外，當中有個土丘，樹立著一方石碑，似是墳墓。墓上青草油綠得異常悅目，在墳墓四周，植立著二十餘棵桃樹，此時因在深秋，故此枝椏禿立在秋風中，顯得十分淒冷。

　　何仲容看罷，便步到木門前，正要舉手去敲，忽聽屋內一陣步聲出來，連忙退了幾步。

　　卻見一位大姑娘，蓬鬆著頭髮，臉上一片潮紅，一面整理著衣裳出來。

　　何仲容冷不妨這個孤身老人的屋中，會出來這麼一個大姑娘，而且又是這般模樣，使人想到猥褻事情上頭去。不由得在驚訝之中，加上幾分研判隱情的眼光。

　　那位姑娘看來似是小家碧玉，此時乍見有位年輕俊美的公子，直著眼睛看她，不由得臉上一熱，心兒直跳，把頭一低，扭扭捏捏地走出陋巷。

　　何仲容怔怔地站在原處，極力要自己不要想到壞事上面去。可是他為人天生正直，竟無法以袒護的心情，硬替申伯賢老人辯解。

　　屋內傳出一下吁氣之聲，甚是蒼老，似乎是那老人做了一件令人疲乏的事後，舒服地坐下或臥倒時，發出的吁氣聲。

　　何仲容勃然大怒，回身便走，到了巷口，只見一個婦人在屋外晾晒衣服。當下過去，向她點點頭，問道：「請問大嬸，這巷子最後的一家，可是姓沈的夫婦兩人住的？」

　　那婦人見是位公子，忙道：「啊，不是，那一家姓申，只有一位老人家，已住了幾十年。」

　　何仲容謝她一聲，便走出巷子，心中忿忿地道：「這個老傢伙還能是好人麼？他今年可能超過八十歲，但以他練有上乘武功的人，體力自然比常人不同，哼，居然勾引無知的女孩來洩慾，怪不得他隱姓埋名，不肯露面江湖，敢情這一手比下五門那些淫賊可要高明得多！我如不是無意攛破，只怕還認定他是個德高望重的一代高人哩！」

　　他口中發出「嘿嘿」笑聲，折出巷子不遠，只見屋簷下有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長得甚是清秀，手中拿著一本書在看著。

　　何仲容望望手中挽著的四色禮物，餘怒猶在，卻又頗喜這孩子勤奮用功，便停在他面前，柔聲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子眼光由書本上移到何仲容面上，口齒伶俐地應道：「我姓高，名叫啟福！」

　　何仲容勉強笑一下，道：「高小弟，你真用功，我這幾包禮物送給你吧。」

　　高啟福眼珠一轉，雙手縮到背後，露出拒絕之狀。何仲容忙道：「我因訪友而找不到地方，故此打算回去，這幾包禮物帶著沒用……」

　　說到這裏，門內走出一人，何仲容停口舉目一瞥，微覺一驚，原來那出來的人，正是早先見到從申伯賢家中出來的大姑娘。

　　高啟福大聲道：「妹姊，他要給我禮物……」

　　何仲容真想拔腳走開，這是因為心中厭惡這姑娘之故。可是此時形勢卻不許他這樣做。

　　他必須先解釋清楚何以要送這些禮物給高啟福，否則一片好心倒變成了誘拐孩子之嫌。

　　那姑娘直著眼睛瞪著他，何仲容苦笑一下，道：「我本來要拜訪一個人，但找不到他住處，買了這些禮物，帶回客店也沒用。」剛剛說到此處，那姑娘嘴角一撇，大聲道：「小福，回屋子裏面去！」

　　何仲容怫然道：「難道姑娘不信，以為我故意編的謊話麼？」

　　那位高姑娘眼睛一翻，白他一眼，道：「我又沒說不信，莫不成你的話有不可信之處？」

　　何仲容想不到一個小家碧玉，嘴上如此厲害，自己確實無話可說。

　　雖然沒話可說，卻也不能拔腳便走，一時倒僵住在當地。

　　高姑娘又白他一眼，露出又懷疑又不屑的神氣，並且不肯示弱，仍然站在原地。

　　何仲容自覺老大沒趣，站了一下，心想拔腳一走，固然不大好。但老是呆站此地，人家卻是住在這裏的人，自沒話說，但自家一個男人，竟呆立著和人家一個大姑娘對耗，更不像話！

　　他苦笑一下，自個兒訕訕轉身走開，一面想道：「這個大姑娘這麼不畏羞，哼，還算是什麼好人麼？」

　　剛走了三四步，耳中聽到那姑娘咕噥道：「算你識得進退，不然姑娘非要給你好看不可！」

　　何仲容心中一動，突然停步，回頭冷冷瞥一眼那姑娘。

　　他的眼光有如閃電一般，明亮銳利之極。加上他那俊美異常的面龐，越發英姿勃勃。

　　高姑娘不知如何，芳心一怵，竟然垂低頭顱，不敢看他。

　　何仲容冷笑一聲，心想這位姑娘原來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一戮就破。

　　高姑娘也在心中叫聲「怪」，暗想自己怎會突然不敢和他正視，當下倔強地抬起頭來，凝視著那俊美公子，尖聲質問道：「你冷笑什麼？」

　　何仲容本來不會和女子鬥口，但他另有企圖，當下故意又冷笑一聲。

　　高姑娘氣勢洶洶地衝過來，何仲容退了一步，道：「咦，你是一位大姑娘，居然也管人家冷笑。你這是要對付我麼？」

　　她也冷笑一聲，道：「對付你？哼，憑你也配？姑娘今日可要教訓你這狂徒！早先在申老爹家門口，姑娘已覺得你不是東西！」

　　何仲容雖是有意撩撥，但好男不與女鬥的觀念，到底十分根深蒂固。因此不知不覺中又退了兩步，道：「你不得胡說，當時我……」說到這裏，猛然想起在申伯賢老人的木門前碰見她時，因她神情可異，果曾用力盯她一眼，但這等話卻不便宣之於口，因此只好嚥住下面的話。

　　她冷笑一聲，追將上來，突然間玉掌已到了他頰上。

　　以何仲容此刻的身法眼力，居然還在對方手掌堪堪沾上自己面頰時，方始發覺，心中不由得一陣駭然，疾忙使個身法，旋將開去。

　　饒他閃避得快，但鬢角已被高姑娘指甲挑刮著，掌風拂面而過，勁而不猛。

　　何仲容更加驚訝，暗忖這姑娘的掌力，分明已練到剛柔兼濟，收發自如之境。這等功力，出諸於一個容貌平常的小家碧玉身上，不免令人奇怪。

　　高姑娘一掌摑不到他，並無驚奇之色，身形一側一旋，雙掌一齊交叉摑出。

　　何仲容登時大感為難，但覺對方這兩掌夾攻上來，真是妙到毫巔。自己除了使出重手法，取她胸前大穴之外，別無閃避之方。

　　這原是剎那間的事，何仲容不暇多想，左手壓住胸前的「鳩尾穴」，以免被敵人打著時，把真氣擊散，右手使出一招「推窗望月」，掌上含勁蘊力，蓄而不發，是以只有極微弱的風力，鐵掌直向對方左胸擊去。

　　高姑娘面上微微變色，但其時不但自己雙掌已交叉向對方面頰上擊到。而對方的鐵掌，也只差分寸便觸及自己左胸的「膺窗穴」。

　　何仲容這一招發出去，非迫對方撤掌不可，否則兩敗俱傷。自己可以不死，對方卻非當場斃命不可，是以他的招數有發無收。

　　「霹啪」脆響一聲，何仲容面上一陣熱辣辣的，但連牙齒也沒動搖。這時他的鐵掌也按到對方左胸上，手觸處一片柔軟中而又蘊有彈性。

　　何仲容在這剎那間，暗罵自己一聲「該死」，倏然奇快地把鐵掌撤回來。

　　高姑娘的面上泛起紅潮，轉眼間連耳根都紅了。她左胸被何仲容摸了一下──其實是按了一下──比時尚感到一陣奇異的滋味。

　　何仲容罵自己該死的原因，十分簡單。只因他在掌力欲吐未吐之時，驀然醒起以自己目下的功力，擊斃一個籍籍無名的姑娘，不論事情的是非曲直如何，也將遭到江湖嘲笑。而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他對一個姑娘家，居然用這一招把她擊斃，明眼人一看便知，更加會被武林不齒。

　　高姑娘銀牙一咬，沉聲道：「好狂徒，你敢仗著練過幾手武藝，便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姑娘今日非教你死無葬身之地不可！」

　　何仲容一聽，敢情這個不起眼的姑娘，語氣中倒真有江湖味道，正要道歉賠罪。高姑娘又道：「這兒是通衝大道，不便動手。你要是還有點男子氣概，可敢跟姑娘到申老爺的菜園中比劃一下麼？」

　　何仲容極快地想了一下，還未想清楚時，一眼省見高姑娘面含鄙視之色，登時激起執拗之性，朗朗道：「姑娘先請！」

　　高姑娘冷笑道：「你先走，我可怕你撤腿逃跑！」

　　何仲容大為不悅，但此時此地，不便再鬥口舌，便爽快地向那陋巷走去。

　　轉眼間已走到菜園門口，他大踏步進去，回頭一瞥，卻不見了高姑娘。

　　正在訝異間，旁邊那間木屋「呀」地開了一道後門，高姑娘自門內走出來。

　　何仲容明知這間木屋，便是申伯賢老人所居，心想高姑娘必定已將事情告知申伯賢，便睜大眼睛，等那申伯賢老人出來。

　　哪知高姑娘出來之後，那道後門靜悄悄的，並無第二個人出現。

　　高姑娘先過去把菜園門關好，然後轉身厲聲道：「大膽狂徒，你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街調戲婦女，想來姑娘不會是第一個被害的人。今日姑娘要替那些被害的姊妹們，盡報仇恨！」

　　何仲容忍耐不住，面色一沉，嚴肅地道：「姑娘你不能含血噴人，適才我發的一招，便是臨時醒悟，因此才不發掌力，否則你此刻還能胡亂加罪於何某人麼？」

　　高姑娘怔一下，似乎覺得有理，何仲容又道：「何某可以向姑娘道歉賠罪，但縱使斧鉞加身，決不肯承認姑娘所加的罪名！」他說得如此慷慨激昂，語氣嚴肅，那姑娘已軟了一半。

　　何仲容閉口靜候她的回答，忽見她頭顱微側，似是凝神傾聽什麼。他不禁訝異起來，也自凝神查聽，卻聽不到有什麼可疑的聲息。

　　高姑娘點點頭，輕輕道：「我知道了。」何仲容還以為她對自己說的，方在揣想言中之意。又聽她大聲道：「你的狡辯誠然動人，但姑娘不吃這一套，除非你站著不動，讓姑娘摑你幾巴掌，或可饒你一趟。」

　　何仲容心中慍怒，便不言語。她款款走上來，又道：「一動上手，你的苦頭可就吃得大啦！你不信麼，看掌！」喝聲中一掌飄飄拍過來，何仲容出手封閉來路。

　　只見她右肩一沉，便知她底下踢出左腳，連忙分一掌封住下盤。

　　微風拂處，她另外未動的左手，不知如何已拍到頰邊。這時何仲容才知道中計，敢情對方招數奇異奧妙，出手都從意想不到之處攻到。

　　百忙中不暇多想，仗著內功湛深，猛可施展出「仰觀天象」一招，上半身向後一仰，雙掌已連續攻出，狂飊驀起，潛力如山，果然把對方迫住。

　　他橫躍數尺，然後仰天笑道：「想不到十步之內，竟有芳草。呔，你也接我一招！」雙掌一分，欺身撲去，虛虛實實地使出劈砸拍抓四種手法。

　　高姑娘左手在面前劃個圓圈，右掌疾然從圓圈中拍出去。

　　何仲容收掌不迭，退開數步，定定神想道：「她的出手奇奧無匹，輕描淡寫間便把我的辛辣攻勢消解。但假如她知道我這一出手，連四堡五寨那幾個老頭也招架維艱，而她卻這麼從容輕易的話，她一定不會自甘寂寞，默默無聞地住在揚州城中……哎呀，我必需找出她的弱點才行。」想得雖不少，但也不過是一剎那而已。

　　高姑娘移宮換位，嬌喝一聲「狂徒看掌」，右掌一晃，忽地踏入奇門，左掌已堪堪摑到他面上。

　　她每一出手，全都是摑嘴巴的絕妙手法。何仲容大大一凜，一招「星移斗轉」，身形疾旋開去，他的身法已奇快絕倫，但面上仍然感覺到對方掌風刮過，只差一線便吃她纖指刮著。

　　當下使出「毒龍掌法」，左手半招「少陽再引」，攻取對方右臂。右手一招「急流鼓棹」，疾取對方中盤。前一招是華山派絕招，後一招是武當派煞手。兩招同時使出，威力之大，一時無兩。

　　何仲容招數出手，猛可發覺自己功力大進，對敵時已可不拘法度。這兩招同時並使，正是要對付對方那一招怪異手法。而他以往一向不曾練過以左右手分使不同的招數，此時卻因時隨勢，自然而然地便施展出來，由此可見得功力大進。

　　高姑娘左手又劃個圓圈，右手從圓圈中擊出去。這一次左手所劃的圓圈較大，威力迥異。

　　何仲容咦一聲，自動收招疾躍開去。

　　高姑娘冷笑道：「你就學會跳跳躍躍的本領麼？姑娘至今腳下未移動過一下呢！」

　　何仲容無話可答，心中一味尋思破她這一手怪招之法。

　　高姑娘忽然退到縱橫排列的菜畦中，冷笑招手道：「狂徒敢過這邊來比劃麼？我們約定不許踏上菜畦如何？」

　　何仲容豈甘示弱，縱將過去。那菜畦每一行相距不過一尺，因此只能直攻直退。

　　她迫上來，左掌一晃，右手已拍到面門。何仲容驀地悟出對方掌法的奧妙，全在腳下。原來當她左手虛晃時，身形忽在無聲無息中移前尺許，故此她早已舉起欲拍的右掌，忽然已到了他面門。當下真氣一沉，力聚右腳，身形驀然向右邊欹到。

　　那高姑娘右掌掃空，左手一沉，便已摑到。好個何仲容，內功精純，提住那口真氣，身形倏地側貼地上。

　　高姑娘兩掌皆落空時，何仲容右手虛虛向地面按下，左掌力劈對方脛骨。高姑娘只好退了一步，何仲容已站將起來，朗聲大笑道：「這一次姑娘可移動了吧？」

　　話雖如此，但何仲容心中卻十分煩惱，只因對方這個姑娘，打到如今，總是那麼兩三招，自己卻已使出好多種身法和招數，卻還未贏得人家。這一來他可就想到假使是那個傳授她武功的人，親自出手的話，他如何能吃得消？

　　高姑娘一連摑了數次，俱告落空，已有怯戰之意。何仲容驀地大喝一聲，縱身躍上半空，由空中俯攻下來。

　　那姑娘仰面向天，仍然以左手劃圈，右手從圓圈中擊出來。

　　何仲容但覺無懈可乘，提著那口真氣，斜斜飄落左方町畦中，腳一沾地，復又騰身而起，極快地從她身邊掠過，順手攻出一招。

　　他明知對方只要看得見自己攻到，使出那一下怪異手法，自己便攻不進去。因此一掠即過，身形落在右邊隔了一道菜畦的畔埒時，復又疾掠回來。

　　轉眼間何仲容已化出四五個之多，四面包圍急攻，這刻他盡量施展輕功，雖不能落腳在菜畦上，但菜畦不寬，四方八面盡有畔埒可供落腳。

　　高姑娘面上失色，一味使出那一式護身奇招，不過目下改為左右手並開，腳下直向菜園中心退去。

　　何仲容攻得甚急，有幾次他已有取勝之機，但因必需用極霸道的招數，是以縱然勝了，對方也得立斃自己掌下。他是個俠義為懷的人，豈能無端取她性命？只好輕輕把機會放過。

　　不覺已移了兩丈許，本來都是直著排列的菜畦，如今已變為橫直相間。何仲容奇快地左起右落，每逢貼著對方身形掠過之際，便順手攻上一招。

　　驀地情勢大變，原來他算好落腳之地，臨到快要到達時，忽然發覺仍是菜畦。忙不迭仍然就著去勢，提氣一飄，果然飄前數尺，剛好踏在町畦間。

　　這一來攻勢為之一挫，只因他一向仗著身形奇快，使得對方應付艱難。目下慢了這一線時間，那幻化出來的人影便立時消滅。

　　他也不急急繼續攻擊，徐徐轉身，驀地訝疑交集，原來高姑娘在這一瞬間，又遠在八九丈以外。

　　「真是咄咄怪事，以她的腳程，如何能走到那麼快？」何仲容想道：「莫非她從申伯賢老人處，只學到那兩三招和這奇快的輕功麼？」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自個兒仍然屹立當地，不肯追趕。

　　卻見高姑娘回頭冷笑，似是笑他毫無法子對付她。何仲容心中雖然不忿，卻依然不追。

　　高姑娘轉眼間已隱人菜園中心那二十來株樹木之後，不復再現出身形。

　　何仲容等了一刻，本待逕自走出菜園，回心一想，那申伯賢老人武功之高，如今已可窺見一斑，這等當代高人，卻不能與之一見，未免是件大大的憾事。

　　這麼一想，不知不覺戀戀不捨離開此地，同時覺得菜園中心那塊墓地十分可怪，是以動了好奇之心。

　　當下舉步向那塊墓地走去，準備瞧瞧那方墓碑，究竟葬著的是什麼人？如能見到高姑娘，設法把過節化解，不要再打。

　　晃眼間躍過菜畦，到達墓地邊緣。

　　只見高姑娘在左面一棵樹後，現出身形，嚴厲地道：「站住，姑娘有話交待！」

　　何仲容如言止步，也自沉下臉色，凝視著她。忽然發覺這個貌不驚人的姑娘，眉宇間隱泛煞氣，那雙眸子中，流露出聰慧過人的光芒。這一剎那間，對她的印象大為改變，已不敢過於輕視。

　　「姑娘先警告你，第一不得擅自踏入這片墓地，否則有死無生！」

　　她的話聲極為堅決，一聽便知絕無通融餘地。何仲容正要回答，卻聽她又堅決地道：「其次你如無法出得此園，而又不敢妄自尊大，侵犯聖地，可跪倒向天立誓，此後不向第二人提及今日之事，便可放你逃生，你聽清楚了沒有？」﻿

　　何仲容抑住一肚子怒氣，反而仰天朗聲大笑，應道：「何某人聽得清清楚楚。」

　　高姑娘立刻接著道：「很好，生死禍福，唯你自招，就看你自己如何決定。」說罷，復又隱入樹後。

　　何仲容極快地想道：「她無端說這番話，決不會虛聲恫嚇，難道申伯賢老人已決定出手攔截？好極了，我何仲容今日得會天下第一高手，死亦何憾？」

　　想畢便邁步前走，剛剛走了兩步，忽又想道：「這塊墓地既稱為聖地，一定是申伯賢老人本門中的禁區，這等情形在天下各派也不是沒有，我可不能為了私忿，因而犯人大忌。」一念之轉，便自回身而走，準備一徑出園，堂堂正正地叩門找那申伯賢老人。或是他中途攔截，亦可一睹稱絕天下的六緯神功。

　　走入菜畦中施展出輕身功夫，直向園門那面縱去，一掠三丈許。幾個起落之後，忽然驚訝得直瞪眼睛，放情眨眼間方向全變，那道園門已移到右後方。

　　他覺得十分迷惑，改變方向，又是幾個起落。一眨眼間，那道園門雖然仍在前面，但似乎離得越遠。

　　他停住腳步，暗中咬咬舌尖，疼痛之感尚在，便確定沒有白日見鬼，可是為何越走越遠？

　　回頭一瞥，那片墓地依然在身後，光禿禿的桃樹在微風中顯得十分孤零冷落。

　　他繼續向園門躍去，奮力急縱，然而半晌仍然未曾到達門口。

　　這種奇異的情景，使得他覺得恍如墜入夢境中。在夢中常常會發生好些奇怪的現象，明明一件極為輕而易舉的事，卻變成十分艱難。譬如想走得快些，偏偏雙腿沉重無比，或在高處俯瞰下面，本想站得穩些，偏偏不由自主地向下面跌墜。

　　何仲容此刻便是生出這等恍惚的感覺，奔躍了好一會，漸覺視線模糊，那道園門已瞧得不大真切。

　　何仲容又奔躍了一會，前面一片迷茫，園門已不知在何處，同時人也有點睏倦欲睡的感覺。

　　這時他腳下越來越慢，但他自己還不知道。

　　過了片刻，何仲容倦眼朦朧地踉蹌而行，心中迷迷忽忽，已忘了自己何故在此。

　　無意中一回頭，只見不遠處一片碧綠墓地，墓地上錯落地挺立著二十餘株桃樹。

　　這景象是那麼熟悉，以致何仲容不由自主地向墓地走去。

　　踏上墓地邊緣，心頭逐漸明白過來。但到他陡然想起前事，人已走進桃林之內。

　　這二十餘株光禿禿的桃樹散佈在墓地四周，故此甚是疏落。

　　但他走進桃林之後，立刻感到好像走入重重埋伏之中。四方八面，都屯駐著堅甲精兵，生像只等他一出來，便衝殺過去。

　　何仲容定定神，覺得太以奇怪。穿過兩株桃樹，這種感覺更加深切動人心魄。

　　猛一回頭，只見桃樹上釘著一個白色的木牌，上面寫著好些字。

　　何仲容好奇心一動，便走回去瞧著。只見那方白色的木牌上，用硃筆寫著：「桃神守墓，窺秘者殛！」等八個隸書。

　　他悚然一驚，心想自己雖然讀書不多，但這八個字，意思卻甚明顯。是說這個墳墓是一件秘密，故此由桃樹之神守護，窺探墳墓秘密的人，桃神便要將他殛斃。

　　眼光一閃，又見隔鄰那株桃樹上，釘著同樣的一方木牌。

　　過去一看，那牌上寫著：「避劫之門，近在眼前！」等八個硃筆隸書。

　　這八個字他可就參詳不出其中意思，楞了一會，想道：「怪不得剛才那姑娘一閃入樹後，便自不見，本來這些桃樹並不粗大，一個人決不可能躲在後面而不露出形跡。原來這些桃樹有神，因此我在外面瞧不見她。但是不是真的有神？」當下決定不去窺看那墳墓秘密，只因自己本來不是為了刺探人家秘密而來。

　　轉身向桃林外走出去，只見桃樹一株一株不斷地掠過，但走了半晌，還未走出墓地。

　　這次他已經留上神，因此一直保持著頭腦清醒。這種奇怪的情形，他很快便已發現。但發現了也沒用，他走了好久，仍然在墓地內轉來兜去。

　　不覺已轉近中心那座墳墓，只見墓碑上刻有字跡，大概是墓中人的姓名。

　　這時忍不住奔到墓邊，那方長形的高達五尺的墓碑兩邊均刻著同樣的字跡。

　　何仲容看時，只見上面刻著「天機地秘之墓」等六個斗大的字。

　　轉過後面一看，也是刻著這麼六個大字。

　　何仲容面上露出一片茫然之色，舉手搔搔頭，忖道：「天機地秘一定是兩個人的名字，但這名字真怪，我從來未聽說過。」舉頭四望，只見天色暗沉，四面都有點迷濛灰黯。

　　何仲容大詫，想道：「適才分明太陽高懸，天氣晴朗，嘿，這裏真有點邪氣。」轉念又想道：「我不如躍上墳頂，加上這墓高出地面，視線自可越過桃林，看到整座菜園的一切。」想畢便做，騰身一躍，腳方離地，斜刺裏突然一股吸力襲上身來，把他扯得向橫邊飛開。

　　何仲容借勢飄落地上，虎目電掃四周一眼，只見一個白髮龍鍾的老頭子，身穿藍布大褂，足踏布鞋，逕由桃樹後走出來。

　　何仲容心知是申伯賢老人，暗忖如今已有過節，不可道出他姓名，以免吃他查問出乃是他師弟周工才洩的底。周老丈可能因此遭受師兄處罰，因為這可不同於以禮求見。當下故意朗聲大笑，道：「何某還以為桃神出現哩！但桃神既會殛人，不該像老丈您這般模樣，應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才對。」

　　那老頭子身量甚是高大，但因腰彎背駝，是以看不出來。一雙老眼皮浮腫，眉毛長長垂遮眼蓋，沒有一點神氣。

　　何仲容如不是早得周老丈告訴他這申伯賢來歷，怎樣也不會想到這個糟老頭子會是當今宇內武林第一位高手。即便現在已知他底蘊，但也不大相信他已承繼了雲溪老人的衣缽真傳。

　　老頭子眼皮抬也抬不起來似的，緩緩道：「老朽雖不是桃神，但年輕人你將不會覺得比遇到桃神好受些。年輕人你不相信麼？這也難怪，你叫什麼名字？何故欺負老朽義女？」

　　何仲容諷嘲的笑容未斂，應道：「在下何仲容，無意中遇到那姑娘，因誤會而動手。在下豈能欺負於她？不信可以請她出來當面問明白。但你別誤會，在下並無懼怕之意，剛才我手下留情，沒有使出重手法，否則你的義女早在未進這菜園之前，便已死在我掌下。哦，老丈貴姓高名？可肯見示？」

　　糟老頭子眼皮微微一抬，何仲容已看到一線奇亮如電的光芒，微閃即逝。

　　「老朽申伯賢，隱居此地數十年，從來不肯和江湖人交往，因此你不會聽過老朽之名！但你不必在老朽跟前吹牛，你大概是個後起之秀，因此目空一切，以為天下人都不過如是，今日你可要碰個釘子，得到一個寶貴的教訓。秀兒出來，再露兩手給這個年輕人瞧瞧。」

　　先前那位高姑娘應聲由一株桃樹後轉出來，何仲容大感詫異，只因那株桃樹不過比碗口還粗一點，怎能掩蔽住一個人的身形而不露出來？

　　正在詫訝之際，卻見那姑娘眉頭鎖起來，露出為難之色道：「義父，你老只教我幾手，此刻叫我上哪兒再露兩手呢？」

　　申伯賢道：「你這丫頭真夠笨的；老朽叫你出來，難道還會使你吃虧麼？」

　　何仲容聽了又在心中叫怪，同時也有點慚愧，暗想自己這回可真得到一點教訓，人家一個大姑娘，內家功力分明遠不如自己，輕功也不能和自己相比，但僅僅憑著一手劃圈的招數，便足夠將自己凌厲進攻的任何招數擋住，甚且兩次三番差點兒摑到自己一個大嘴巴！由此可以想見那老人申伯賢，本身的武功將是何等厲害。

　　他一面想，一面向附近的桃樹張望。

　　高姑娘嘴巴一嘟，道：「義父你先把他治住，秀兒才摑他嘴巴，同時還得把他的武功廢了，免得將來又去害人。」

　　老頭子笑一聲，道：「秀兒，你看清楚這傢伙不是好人麼？」

　　她頓頓腳，道：「一定是壞人，他竟敢……」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自家因提起而想到剛才的一幕，不由得氣得粉臉漲紅。

　　何仲容因她在一旁，不便把情形說出來然後加以解釋，當下只好歉然道：「在下縱有過失，亦屬無心，老丈不可盡信一面之詞。」

　　申伯賢老人眼睛一瞪，道：「難道秀兒會哄騙我麼？她還說要廢你武功呢！秀兒，聽我的話，過去給他一個嘴巴。」

　　高姑娘縱過去，大聲道：「義父，這回一定要摑得到才行啊！」叫聲中一掌摑去，出手奇突，來勢雖不快，但何仲容因不能立刻判斷她如何變化，只好挨到她手掌快要摑到臉上之時，這才倏然閃開。

　　申伯賢道：「秀兒，你為何不摑他嘴巴？」

　　高姑娘楞一下，停手道：「他不是閃開了麼？」

　　申伯賢道：「設法別讓他閃開不就行了？我教你一個法子，你一掌摑去，順便吐口唾沫，迫他非向左右閃避不可，然後用『左右分花』的手法，必定可以摑他一掌。這可夠簡單麼？」

　　高姑娘道：「你老該暗中告訴我問啊！」

　　何仲容想道：「難道我不會招架麼？啊，不行，老頭子這些話，分明要引我出手招架。」

　　高姑娘嬌聲喝道：「狂徒小心看掌！」一掌橫摑過去。

　　何仲容見她掌勢來得奇怪，單是這麼一伸手時，途中已連變了兩下，生像變化太多，一時反而不曾變出來，心中不禁微凜，決定不出手封架。

　　高姑娘手掌堪堪擊到何仲容面上時，何仲容根本不必瞧看，一雙虎目，卻緊緊盯在她的面上。果然瞧見她嘴巴一呶，直是要吐唾沫的樣子，猛吃一驚，忙忙左閃。

　　高姑娘唾沫沒吐出來，但手掌一翻，手背已拍到何仲容面上。

　　何仲容到底功力高強，就在她手掌已拍在臉上的一剎那，居然還能改左閃為直退。這一下變化得快，因此雖然到底吃高姑娘摑著面孔，卻沒有響聲。

　　然而這已夠何仲容羞愧交集，大吼一聲，疾如奔雷閃電般反撲回去，使出毒龍掌法，雙掌翻飛，宛如長江大河般綿綿力攻。

　　高姑娘左手劃個圈，右手劃個圈，神妙無倫，居然封得嚴嚴密密。可是何仲容內力太強，迫得她立足不住，直往後退。

　　何仲容的毒龍掌法，乃是毒丐江邛把他師父毒死之後，把他師父的一本秘笈「六緯神經」的上冊取到手中。這本秘笈遍載天下各大門派的精奧武功，毒丐江邛苦練了三十年之後，攘精取華，一共選了十三招，加以細微變化，使之能貫通連接，一氣呵成。

　　這套掌法威力不比等閒，尤其有一點妙處，你如功力越高，則這套掌法的威力越大。

　　何仲容以全力使出來，但見人影兔起鶻落，迅疾如風，雙掌前攻後守，聲東擊西，忽而有雷霆萬鈞之成，忽而似冰雪一片。

　　堪堪攻了七招，高姑娘已香汗涔涔，面目失色。

　　要知何仲容本是俠義中人，當初雖覺得自己受了冤屈，但對方一介女流，勝之不武，更不能把她殺死，故以動手時，不曾像現在這麼兇狠，目下那申伯賢既是一代高手，虎視在側，自己又被那姑娘所辱，幾方面一湊，不覺使用了全力。倒沒有想到自己這麼一出手，對方假如失閃一招半招，勢必命喪當場！

　　申伯賢本來漫不經心，這俊美公子功力之深，雖然令他訝異了一下，但萬萬想不到他竟能溶會聚集天下各大門派的絕招於一身，是以連他師門秘傳無上護身絕招「圈裏乾坤」也抵禦不住！這固然是由於高秀的功力太差，但單單這樣，也就夠使這位天下無雙的武林高人申伯賢為之動容。

　　何仲容招數使得方自順手，猛可施展毒龍掌法中得自岳家散手的「直搗黃龍」一招，拳頭上風雷迸發，剛猛絕倫地直擊出去。這一招對方如仍劃圈封架，非吃他震出尋丈以外不可。

　　高秀驚噫一聲，現出慌亂之象。說時遲，那時快，何仲容的拳頭已到了她胸前尺許之處，拳風有如狂飊巨浪，排空激捲。

　　老人申伯賢本來離開他們兩丈以外之遠，此時人影一閃，已到了高秀身側，伸臂一架，何仲容的拳頭恰好擊在他臂上。

　　何仲容這一拳運足全力，又極得勢，拳力之重，天下罕睹。申伯賢老人竟然視若無睹，任得他一拳擊在臂上。「啪」地響處，何仲容虎吼一聲，「蹬蹬蹬」退了三步之多。

　　卻看那白髮蒼蒼的老人時，只見他身形紋風不動，此時竟不理他，一逕低頭向高秀道：「秀兒，可是給駭著了麼？等義父先替你摑他一個大嘴巴出出氣如何？」

　　高秀吁口氣，道：「不，我要親手摑他！」

　　申伯賢老人笑道：「那也使得！」

　　「義父，他想逃跑呢！」

　　「逃跑？你放心，他逃不了……」

　　何仲容勃然道：「何某雖然武藝平常，但從來不曾試過臨陣退縮。」

　　申伯賢老人笑道：「小伙子，你讓我義女用話扣住啦，看來你也是個笨蛋！」

　　何仲容心想這位老人大概喜歡罵人家「笨」，故此早先連他的義女也挨一句「笨丫頭」，現在卻叫自己做「笨蛋」。不過他的話不無道理，那高姑娘的話，分明是擺個圈套。

　　老人道：「你把刀亮出來吧！」

　　何仲容哼一聲，道：「除非你也用兵器！」

　　申伯賢白眉一皺，道：「笨蛋，憑你那點道行，也敢空手和我老人家動手麼？」

　　何仲容道：「你愛怎樣想我管不著，但我決不能用兵器對付一徒手的老人！」

　　老人先是搖搖頭，跟著笑一下，道：「這一點執拗還算可取，碰上疑難微妙之處，也許能夠執拗地非弄個明白不肯罷手！」

　　何仲容不明白他的說話有何含意，一徑行功運氣，準備應付這位天下第一的武學大師。

　　有一點令他大惑不解的，便是剛才使的一招「直搗黃龍」，勢猛力沉，無與倫比。以他歷經大小許多次廝殺的經驗，知道這一拳換了四堡五寨任何一個老的主兒，縱然抵擋得住，卻也比他多退一步。只因他除了如今功力更為深厚之外，還加上拳勢已順，故而拳上的力量，何止增加了一倍！這樣說來，申伯賢老人功力之強，豈不是比四堡五寨如金大立成永等人要高出數倍？

　　當年號稱天下無敵的雲溪老人，聽成玉真敘述，似乎並不比四堡五寨最老一輩的人物高出這麼多。要是改為現在四堡五寨的九人施展出金龍八方天馬陣，是不是仍然可以贏得申伯賢？

　　這個疑問有如電光一閃，便自掠過心頭，此刻他沒法子詢問，也不暇詢問，揚手一掌，逕砸對方左脅。

　　申伯賢動也不動，等他手掌已堪堪砸到左脅上時，這才一吸氣，身軀驟然伸長尺許，因此腰腹間最少因而幼細了大半。何仲容這一掌竟然變成擊向虛空，連對方的衣服也沒擦著。

　　何仲容暗自一驚，心想這等精純功力，不論天孤叟瞿寒或是黃衣老人宇文飛，即是當今少林方丈夢智老禪師的師叔松雪大師的孿生兄弟，也比不上他。

　　這念頭在心上一掠而過，心中尚不敢確定，當下使出「金指銀掌」的功夫，因他如今武功已入化境，相情度勢，居然不依照好友高棄所傳的出手，竟是先以一招「天女散花」，雙掌疾出，幻出七八隻掌影，待到掌影已臨敵人身上，方始化為左掌右指，招式大變。

　　這一下手法變得高明神妙，雖是山右老農孔廷式親自到此，見他居然能夠以崑崙派的絕招先行掩護，然後才施展出他獨門「金指銀掌」的功夫，也得為之心悅誠服。

　　申伯賢老人淡淡一笑，面上神色如故，但其實心中大震，這時才知道這個少年，竟然堪以稱雄於天下高人之中。

　　何仲容吐氣開聲，嘿然一喝，宛如平地起個響雷，端的神威凜凜。

　　喝聲中，右指左掌均已擊在申伯賢老人身上。但他掌指上的功夫只用上五成不到，只因他明白像申伯賢這等不可一世的高手，一定練有特別厲害的氣功。假如他這一下用足全力，而又不是擊在對方畏忌的穴道上時，勢必反被對方借力反擊。自己用力越大，便受傷越重。

　　那申伯賢老人在他掌指及體的一瞬間，身形暴然縮小許多。因此何仲容本來取的是死穴部位，但在擊到他身上時，卻有了些微變化。

　　何仲容一擊中對方，猛覺掌指所及之處，暗具彈性，便知不妙。申伯賢老人運動六緯神功護體，此時體內真氣有如珠走玉盤，將對方力量卸開，驀然反震出去。

　　何仲容站立不穩，連退四五步，不由得一陣駭然，定睛凝視著面前的老人。

　　申伯賢老人冷冷一笑，道：「你雖學會天下各家派的功夫，卻也奈何不得老夫！」

　　何仲容心知自己決非其敵，但此刻絕無退走之理，驀然靈機一動，從容笑道：

　　「想不到在這市廛之地，居然除有當世第一位高手！何某雖然不才，但方今敢垂手讓何某一擊的，只有『六緯神功』能夠抵擋得住……」

　　申伯賢老人驀地神色一變，道：「何仲容，你既知道老夫來歷，今日想出此園，只怕已辦不到！」

　　何仲容訝道：「為什麼呢？難道昔年威鎮天下的雲溪老人，有什麼事不能讓別人曉得，故此老丈你傳承衣缽之後，也被迫隱遁於此？」

　　「老夫不必瞞你，這一點果然是老夫不肯露面於世的理由，但認真講究起來，老夫淡泊斷絕塵欲，卻是最要緊的……今日你既不能生出此園，老夫要大展身手，教你死得心悅誠服……」

　　何仲容夷然不懼，道：「何某雖不想如今便死，但如死在當世第一位高人手下，卻也光榮之至！」

　　申伯賢老人頗為驚訝，心中疑念潮生，但此時不經細想，口中喝聲：「你仔細防守吧！」人隨聲動，迅疾如風，飊忽間已欺到何仲容身前，只見他一掌拍到，竟不知何時出手，更摸不準來路。

　　何仲容心中大不服氣，右手一招「手揮琵琶」，欲攻還守，左手驀然使出少林十八路無敵神刀的絕妙招數，伸掌如刀，急斫敵人腕脈。

　　這一掌發出之後，連何仲容自己也感到驚奇。敢情掌發如刀，又快又狠，威力之大，不可思議。

　　申伯賢老人微噫一聲，掌勢化為擒拿，扣擒他那如利刀般的左掌。

　　何仲容拼著左手被扣，爭取一線機會，右手又化為刀勢，使出無敵神刀中「夜渡關山」之式，猛可疾取對方胸腹。掌風銳烈驚人，比利刀劈風之聲尚見功力。

　　申伯賢老人飊然退開半丈，朗聲大笑道：「真有你的一手，老夫竟也差點走了眼，如今你可掣出寶刀來，且讓老夫瞧瞧少林寺十八路無敵神刀，是否真個無法可破！」

　　這刻老人雪白的鬚髮，無風自動，豪雄中又極是威猛，高姑娘失聲道：「義父，你別太生氣，提防氣壞了身體……」

　　她哪知申伯賢老人「淡泊」二字上，下了數十年功夫，因而養成了與世不爭的性情。然而他既能練到天下無雙的功夫，當初必有爭雄要勝之心，方克成功。是以細究起來，淡泊二字，不過是另一種境界，豈能完全泯滅了雄心？因為他之所以求淡泊，一方面是覺得塵世一切，均不值他一爭。但另一方面說來，他此舉是要特立獨行，超乎天下武林之上。這刻卻因何仲容驚世駭俗的武功，觸發了他一腔豪情雄心，是以命何仲容亮出刀來。

　　那少林寺十八路無敵神刀，雲溪老人昔年曾經加以研究，深知其中三昧，故此申伯賢老人所說的話，卻是甘苦之言。

　　高姑娘哪能明白這等武林豪俠對武學上的感情，是以見到申伯賢老人鬚髮俱動，便誤以為他老人家十分生氣。

　　申伯賢道：「秀兒，你站遠一點，你不會明白義父的心情……可還記得義父曾對你豪氣地說過，當今宇內，能夠接得住你義父三招的人，不會超過七人，是以早先我先讓他兩招，留下一招出手。那知居然出手無功，這一來義父的話可得改七個人為八個人了。」

　　何仲容聽了矍然動容，立刻掣下藍電刀，抱元守一，調運好真力。

　　申伯賢老人拂鬚道：「你無庸客氣，儘管動手！」

　　何仲容應聲「好」，迎面一刀削去，化出大片刀光。

第廿二章　還尋舊燕

　　這一招乃是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起手式「大江茫茫」，妙處在攻守兼備，進退無不如意。

　　申伯賢老人喝聲「好刀法」，兩掌箕張，竟從刀光中探進來。左掌忽然攫刀，右掌卻直取何仲容。

　　何仲容在這剎那間電急想道：「六緯神功真乃天下第一，看他居然空手奪我寶刀，也許真不怕我寶刀鋒利，我可不能讓他攫奪過去……」念頭一轉時，手中刀突然化為第十八式「雷在澤中」。

　　這一招原是十八路無敵神刀中最後的一招，何仲容不久以前，剛從宇文飛老人處學曉。

　　所謂「雷在澤中」，就是說雷已收聲蟄伏，表示「休息」或「完結」的意思。

　　這一招是無敵神刀的結尾，竟然先是大開大闔，然後悄然引退，結束於無聲無息之中，委實奧妙之極。

　　但見何仲容身形突然一閃，已退開數尺，手中寶刀橫護胸前。

　　申伯賢老人笑道：「你這十八路刀法未免結束得太快吧？」

　　何仲容道：「老丈武功深不可測，在下無法使出其他各招。」

　　申伯賢嘆口氣，喃喃道：「難道只有這個法，可破無敵神刀麼？」

　　何仲容心實不解，道：「老丈手法既奇絕一時，但還談不上破了我這路刀法……」

　　老人輕哂一聲，道：「不信你就再試一次。」

　　何仲容大喜，心想這次絕不能教你這麼容易一手攫刀，一手擊人。當下運足真力，一刀迎面削去，但這一刀勢蓄而不盡，尤其左手已護住前胸，準備以毒龍掌法中，峨嵋派絕招「乍陰似陽」之式，防守住前胸。

　　申伯賢老人等刀光劃到，喝了一聲，雙掌電閃般擊出去，左掌橫掃刀身，右掌從刀光中遞入來，掌風已堪堪擊上他左脅。

　　何仲容準備迎敵的左掌未及施為，先顧寶刀不讓敵人擊墜塵埃，登時自然而然又使出第十八招「雷在澤中」，閃退開數尺。

　　人方退開，腦中已想起自己這一招，可不正是自行結束這一路刀法麼？

　　念頭剛剛掠過，申伯賢老人的掌風又到了身上。目光電急一瞥，覷準對方掌勢來路，忙忙使出毒龍掌法的招數，化在刀法上，一式「天龍豎指」，護住身前上中下三盤。

　　這一招原是武當精妙無匹的劍術，但以何仲容藍電刀使出來，威力毫不因乃刀而非劍，便見遜色。

　　申伯賢老人也無法不為之移宮換位，右掌一圈，綽住對方刀招和眼神，右手已神鬼莫測地攻到何仲容左肩上。

　　何仲容大吃一驚，藍電刀化為「月湧星垂」之式，這一招乃是十八路無敵神刀中的第三招。那知刀勢尚未使盡，已覺得對方掌影從四方八面襲到，百忙中只好用出一招「如來痛背」，灑出一片刀光，封住背後。

　　申伯賢老人此時招數使開，僅僅雙掌上擊下拍，腳下不甚移動，但何仲容已舞刀如風，唯恐封架不及。

　　高秀歡然道：「義父，這狂徒的刀法根本已不成為招數啦！」

　　申伯賢老人哈哈一笑道：「若讓他把十八路無敵神刀施展出來，你義父在這十八招未使完之前，只能乾瞪眼睛呢……」

　　何仲容此時方始恍然大悟，敢情老人所說「唯一破法」的話，確實不假。

　　驀然覺察有隙可乘，登時大喝一聲，刀轉如飛，風馳電逐般使出十八路無敵神刀。

　　這一回可沒有在第一招出手時便被對方搶先一線時間制住，故而能夠一直綿綿不絕地使下去。

　　他自從得了老人宇文飛指點過這一路無敵神刀之後，早已揣摩出其中三昧。是以此刻使將開來，因時制宜，刀招中的變化精妙無比。加上他內力深厚，不比等閒，連高手如申伯賢老人，都無法突入刀光之內，只能夠一味在刀光圈外盤旋，等候下手機會。

　　何仲容威風凜凜地施展這十八路無敵神刀，不久使完，但跟著又從頭開始，有如玉環銜接，毫無痕跡。

　　這一趟雖然仍是那麼十八招，但變化大有不同，第一次僅是守多攻少，乃是「只求無過」的心思。但如今攻守均等，已露出躍躍欲動之態。

　　申伯賢老人以一雙肉掌，把他十八招無敵神刀完全接住，腳下不曾移動分毫。

　　何仲容第三次使出這路刀法，攻勢更盛，已變為取勝求攻的心思。

　　申伯賢老人抵禦了十二招，便感艱難，終於在第十五招時，退了一步。

　　老人面現怒色，突然清嘯一聲，展開身形，繞住何仲容四面遊走，同時出手進攻。

　　何仲容先前向一個固定目標進攻，每一招都著著實實地用上力量，這刻忽然摸不準敵人奇快的身法，銳氣頓時大挫，手中刀法也改攻為守，數招過去，竟然比起第一次謹謹慎慎地固守還要吃力的多。

　　申伯賢這時才露出笑容，道：「且看你還抵擋得多久，秀兒你能夠數著多少招麼？」

　　高秀眨眨眼睛，道：「義父你走得太快，若果慢些，我便數得出來……」

　　申伯賢暗想這簡直是廢話，對敵爭鋒之際，豈能疏慢。當下左手劃個圈子，右手極快地從圈中擊出，「蓬」地一響，那股掌力把何仲容震退四五步之遠。

　　這一掌已使出六緯神功，果然不同凡響，何仲容但覺對方掌上的潛力不絕沉重逾山，無法抵擋，最奇的是前柔後剛，宛如在那至剛的力量前面，隔著一層極軟的墊子。

　　申伯賢老人並不停手，左劃一圈，擊出一掌，右劃一個圈，又擊出一掌，直把個何仲容打得暈頭轉向，翻翻滾滾，旋傾不定。

　　高秀在旁邊喝采叫好，一面奚落道：「狂徒你這是自討苦吃，誰叫你吃了豹膽虎心，竟敢向姑娘討便宜，今日你出得此園，算你本領大……」

　　何仲容心頭十分難受，他自念敗在申伯賢老人手下，本來不算稀奇。但那姑娘奚落之言，可就不容易受。加上她一味說自己討便宜，這個罪名看來已無法洗脫。

　　要不是他手中的藍電刀削鐵如泥，加上那十八路無敵神刀，的是無上心法，毫無懈隙可乘的話，申伯賢老人早已把他生擒活捉。

　　何仲容被申伯賢老人在旁邊一掌推得橫跌開丈許，眼光一掃，恰好高秀已被一棵桃樹擋住，登時瞧不見她的身形。

　　這位年輕的後起俠客倏地靈機一動，手中刀虛晃一招，身形改進為退，驀然隱入一棵桃樹後面。

　　他自己卻發覺兩邊肩膊均露在樹外，但一瞧高秀，卻發覺她露出茫然之色，似乎已瞧不見他的人。可是申伯賢老人卻凝目看著自己，一點也沒有看不見自己的神色。

　　何仲容想道：「這位老人經驗豐富，當然不會露出任何神情……但是不是真的可以隱住身形？卻要設法一試方知……」俊眼一轉，忽然想起一法，迅速地低頭看看地上，見到果有兩塊鵝卵般大的石塊，便撿起來。

　　當下聚精會神，觀察兩人神情，右手一揚，那顆石塊飛將出去，恰恰落在右邊兩丈外那株桃樹後面。

　　就在石塊飛出之際，左手同時一揚，掌中的石塊疾向左邊兩丈外的桃樹飛去。

　　高秀矍然瞧著左邊的石塊，右方的石塊雖然先出手但她卻宛如不見，直到石頭落地，發出聲息，她始向右邊那株桃樹注視。

　　申伯賢老人雙目完全不曾轉動，生像一切早已瞧見似的。

　　何仲容大為吃驚，心想申伯賢老人一定由自己撿石時開始，一直到把石拋出，均看在眼中，是以根本就不須轉眼去瞧，就像在看猴子耍把戲……

　　驀又轉念忖道：「嘖，嘖，我莫中了老人鬼計。他何等老謀深算，既不曾轉眼，但也該看到左邊的是塊石頭，因此右邊桃樹後雖有聲響，但他已聽出乃是另一塊石頭的聲音……」這念頭一掠即逝，當下毫不遲疑，逕向右邊縱去，輕靈地落在右邊的樹後。

　　但驀地一驚，原來他由縱起時開始，一直到落在地上時，雙目一直凝視著老人。卻見他在自己雙腳落地時，便轉面看著自己，面上露出哂笑之容。

　　「糟透了，我簡直在耍猴兒戲啦……」他想道：「但他為何不撲過來？噫，那位姑娘左瞧右瞧，似乎不知我在這兒……」

　　申伯賢老人面上帶著哂笑之色，一步一步向他藏身之處走過來。

　　何仲容咬著牙根，心想乾脆再打一場，這樣子左猜右疑，多麼難受。

　　老人走到桃樹前五尺之處，突然停住腳步，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何仲容但覺窘得很，不知這老人懷的什麼鬼主意。但他仍然屏住呼吸，動也不動。

　　高秀忽然尖聲問道：「義父，那狂徒怎會懂得你這桃樹迷魂陣的奧妙？」

　　老人申伯賢忍不住回頭道：「蠢丫頭，你這不是給我洩了底麼？」

　　何仲容聽了，也覺得好笑，抬目一瞥，只見樹上釘著一塊三角牌，有一面尖端向著右邊。陡然記起第一棵桃樹似乎也釘著這樣的一塊木牌，只不過其時自己全神視察對方兩人的表情，是以沒有留心。這時可就認真考慮起這塊三角牌是什麼意思？

　　他想：「這塊三角牌決不能毫無意義，尤其是方纔那棵樹上也釘著，一定是表示某種意義？啊！難道是表示這個桃樹迷魂陣的轉動方向？不，能夠擺陣的人，哪裏還需要指示？這不變成笑話了麼？」

　　這些思想不過是轉瞬間便自掠過，忽地恍然大悟，想道：「錯不了，假如只有申伯賢老人自己，則這些三角形木牌決不會表示陣勢方向，但因為多了一個高姑娘，因此老人特地為她釘上這些木牌。」

　　他自覺這些想法極對，立刻遵照三角牌尖所指示的方向，躍到右邊的桃樹後。只見桃樹上也有一塊三角形的木牌，尖端向著右前方的桃樹。

　　他完全放心大膽，因為他按照著這個推想，遵照著三角木牌的指示，反而繞到高秀後面，那位姑娘依然瞪著眼睛，四面亂望。

　　申伯賢老人仰天長笑一聲，道：「好傢伙，老朽算是走了眼，起初還以為是個笨蛋，誰知竟聰明得可以！哈……哈……」

　　何仲容聽他的笑聲，似乎十分開心，登時疑慮起來，當下又縱到另一棵桃樹後，忽然吃一驚，原來那棵桃樹上釘著一方木牌，正是他開始進桃林時所見的第二塊，上面寫著「避劫之門，近在眼前」。

　　這一來已沒有了指示，便不知如何走法，才不致露出破綻。想了一下，轉眸四望，忽又駭了一跳，原來那申伯賢老人已失去蹤跡。周圍一片靜悄悄的，只有高秀的背影還依約可見，但她宛如石像般在那兒，動也不動。

　　何仲容無端端對她憐憫起來，但他此刻自救不遑，豈能過去安慰她？

　　當下想道：「記得進這桃林時，先是穿過兩株桃樹，便見到那株釘著一方木牌上寫『桃神守墓，竊秘者殛』的桃樹，然後便經過這一株。我只要按著這方向，相信可以退出這片墓地！」

　　退路方向既已想好，但他仍然沒有立即行動，雙目瞅住高秀的背影，心中卻想著別的事：「可是那菜園十分討厭，我縱然退得出這座桃樹迷魂陣，但怎樣能夠出得菜園？」

　　這件事果真把他難住，不但如此，他還回想到早先進入這片墓地時，驀然感到桃林內似屯有精銳重兵，殺氣騰騰，而直到現在，心中仍然有此感覺。

　　他嘆口氣，暗暗決定出了墓地再作計較。忽見高秀雙肩微聳，似乎在哭泣。

　　「這也難怪她不好受，剛才我失手觸摸到她胸脯，隨便換了哪個女孩子也會如是……」他想道，心中憐憫之情更濃厚。

　　前此因見她頭髮蓬鬆，面現紅暈地從申伯賢的木屋中出來，本以為她不是正經的女人。但如今既知她是申伯賢義女，又向他學藝，自然不會有什麼曖昧關係。

　　他本是俠義之人，驀一轉念，便縱身出去，在空中略一回頭，認住這株桃樹。然後幾個起落，便到了高秀身後。

　　她尚自不覺有人落在她身後，何仲容輕咳了一聲，她才猛可也轉身，一見是他，面上露出驚訝之色。

　　何仲容見她面上果有淚痕，心中甚為歉疚，便道：「姑娘請容我說幾句話，然後你愛怎樣就怎樣……」

　　高秀眼睛一眨，道：「你這人雖狂，但本領真行，我還以為你已被義父捉住了……」

　　何仲容立即問道：「假如被他捉住，便會怎樣？」

　　她凝視他一眼道：「大概和他老人家的秘密一起埋葬在這座墓中，你可知道，這座墓下面有通路，地方甚大，葬一百幾十個人一點也不擠呢？」

　　他聳聳肩，道：「這個且不管他，我剛才本來可以出此墓地，但我見你呆立在這裏，似乎十分難過！因此我覺得向你解釋個明白，或許因我這一現身，才被你義父捉住也說不定，不過我卻不在乎……我知道你為了我剛才的失禮而難過，但請你盡力忘掉吧，誰都免不了有無心之失……」

　　她的眼睛又瞪得大大的，何仲容立刻補充道：「可惜你不曾涉足江湖，否則你在江湖上一打聽，你可以明白我何仲容是一個怎樣的人，我雖然不是什麼名門出身或是世家子弟，但對於俠義之事，諸如抑強扶弱，除暴安民等事情，我何仲容從不肯後人。」他說得十分真誠，面上流露出一片凜然之色。這種自然流露的凜然大義的態度，令人無法對他不相信。

　　高秀怔了一下，才道：「我沒有踏入過江湖，所以不知你的為人……」

　　何仲容淡然一笑，道：「我何仲容出生入死，歷盡無數艱危，雖沒有建立什麼功業，可是從來沒有做過背信棄義的事情，對於生死兩字，也看得極淡。因此請你相信我，我可不是為了要你為我向你義父求情才對你解釋，根本上我可以出得這桃樹迷魂陣。」

　　她訝然道：「你真出得此陣？義父常常告訴我說，這個迷魂陣十分奧妙，陷陣的人往往自投死路還不曉得呢！」

　　何仲容微微一笑，道：「聽姑娘的口氣，似乎已相信並且原諒了我的過失。我先謝謝姑娘……」說罷，向她抱拳為禮，然後轉身縱回那株桃樹後面。

　　先定一定神，然後向左後方那株桃樹縱去，轉到樹後一看，果然見到上面釘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桃神守墓，窺秘者殛」等八個字。

　　他笑一下，心想無論前面是何景象，他仍然要向前衝去，必定可以衝破幽景而出桃樹陣。

　　當下按著記憶中的方向，直向左邊縱去，腳方沾地，忽見前面竟是一塊長方形的泥沼。寬約八尺，長約三丈。

　　他不服氣地眨了眨眼睛，但那塊泥沼依然存在，並沒有像幻景一般消失。

　　何仲容心念一動，忖道：「這有何難之有，反正這泥沼寬只八尺，我不妨逕自躍去，落腳時如發現竟是真泥沼，這才借一點力量向橫邊縱開，必定不致於弄得一身泥漿……」

　　正要縱起之時，耳中忽然聽到叫喊聲，似是高秀叫他。

　　可是到他側耳留心而聽，卻沒有了聲息，何仲容不覺暗笑自己多疑，想到可能又是這桃樹迷魂陣的古怪，使自己分散注意力，或者中計回去。更不遲疑，便向那塊長形泥沼縱去。

　　這一縱直到泥沼的三分之二處才飄飄落下，雙腳快要黏在泥沼上面，何仲容留神觀察，極為希望那泥沼忽然會變成青草。

　　但直到他雙腳沾在泥沼面上時，那豬紅色的泥沼仍然沒有變化。

　　雙腳落時，倏覺一軟。何仲容搖一搖頭，心想自己這回可弄錯了。

　　但他並不慌忙，別說這是泥沼，縱然是一片水池，他也能藉著腳板踩拍水面時一點點微力，向橫邊移開尋丈。

　　這刻迅疾地往上提氣，雙腳一觸泥面，便欲縱起身形。

　　哪知這一縱竟然沒縱起來，敢情雙足已黏在泥沼上。

　　他一縱之力非同小可，差點兒岔了真氣，這時已知鞋底被那藥紅色的泥漿黏住，便穩住身形，極快地換一口真氣，然後雙臂一振，根本腳下不用力，身形硬往上拔。誰知雙足竟然黏住在泥面上，這一拔仍然無功。

　　何仲容吃驚地想道：「這是什麼呢？如此黏法？」方轉念間，身形已往下沉，晃眼已沉到足踝之深。

　　這還是提著一口真氣，故此身形化得極輕。如是常人，此刻大約已沒頂了。

　　何仲容此時有如蒼蠅跌在糖漿上，毫無辦法移動。

　　旁邊的桃樹後突然出現一人，何仲容轉眼瞧時，敢情正是那申伯賢老人。

　　他仰天大笑，道：「你的腦中想些什麼？為何眼睜睜自投我這赤地神膠所塗的坑上？」

　　何仲容提住那口真氣，不敢出聲回答，只好眨眨眼睛。

　　申伯賢老人見他已沉沒雙膝，便走到坑邊，伸手向他虛虛一抓，一股吸力襲到何仲容身上，竟把他吸住，不再下沉。

　　「老夫這赤地神膠神妙異常，縱然是飛鳥誤落其上，不須多久，也得沉沒。這坑深達一丈，尋常人必能沒頂。等你悶死其中，經過七日七夜，便亦化為泥土，溶在這赤地神膠中，增加神膠的威力……」

　　何仲容見他已把自己吸住，便不再提氣輕身，奇怪地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讓我沉沒？難道你要奚落夠了，才肯讓我沉下去麼？」

　　「咦，你果然不大怕死呢！」老人睜大眼睛，腰肢一挺，登時高了許多，雙目中也神采奕奕，迥非初時見到時那種龍鍾疲憊的樣子。

　　他突然用嚴厲的聲音問道：「不管你怕不怕死，但你必須回答老夫的問話！誰派你到這裏來的？」

　　何仲容不喜歡他這種態度，便不回答。

　　申伯賢老人見他不答，冷笑一聲，道：「那藍電刀本是洛陽毛家之物，世代相傳，但後來落在成老三成安手中，你可是從成家堡來的？」

　　何仲容傲然點點頭，道：「不錯！」他故意不說自己雖是從成家堡來，卻非成家派來。

　　老人口中提及的成老三成安，他明白一定是成永的上輩。

　　申伯賢老人慢慢放寬臉道：「你倒乾脆得很！」說著，左手虛虛向他一抓，另一股吸力把何仲容吸住，收回右手。

　　何仲容道：「可惜你沒有把六緯神功練成，否則便用不著換手了！」

　　申伯賢道：「你果然已知詳細情形，他們四堡五寨可是已聯合起來？抑是只有成家堡？」

　　何仲容搖搖頭，道：「都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申伯賢老人面色一沉，道：「那九面天秘牌都在你處麼？」

　　何仲容忙道：「沒有，提起那天秘牌，以前好像得過一塊，但又送還給成堡主，不過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那塊象牙牌是否就是天秘牌……」

　　老人厲聲道：「他們四堡五寨的這件秘密，決不洩與外人知道，你如何得知這件秘密？又如何得過那面天秘牌？」

　　原來老人不知道那九塊天秘牌乃是象牙所雕，是以一聽何仲容之言，便知他得過的象牙牌，定是天秘牌無疑。

　　何仲容見他咄咄逼人，便閉口不言。要知他本是個天生硬漢，從不怕死。申伯賢如果好語相詢，何仲容一定不會隱瞞，從實說出前情。但申伯賢老人因急於知道，因而聲色俱厲，何仲容反而不肯回答。

　　申伯賢低哼一聲，伸指隔空一點，已點住何仲容的穴道。然後縱身一躍，疾然掠過何仲容身邊，隨手一帶，便把何仲容抓出神膠泥坑。

　　何仲容吃老人抓住手臂這麼一提，因腳底黏得極緊，

　　骨頭差點吃他拉斷，疼痛異常，心中暗暗慍怒，但此刻卻無可如何，只好發狠地想道：「好傢伙，這樣來作賤我，除非今日我死在你手下，否則終有一日，我要顯點顏色給你看……對了，總有那麼一天，我把九面天秘牌取到手中，然後按圖索驥，把那六緯神經取到手中，反過來把他教訓一下……」

　　申伯賢挾著他直向墓地中心縱去，頃刻間已到了墓上。

　　高秀望見他們，忙忙奔過來。申伯賢道：「你先回到屋子去，我等會兒再回去！」

　　她應了一聲，作勢欲行，忽然問道：「義父，你老想怎樣處置他？」

　　申伯賢道：「你女孩兒家不要管這些閒事，快點回去！」

　　她低著頭走出桃林，何仲容用心傾聽著她的腳步聲，忽地如有所悟，可惜沒有法子看見她如何走出菜園。

　　申伯賢等高秀出了菜園，這才把何仲容挾在脅下，走到墓碑之前，俯手駢指按在那「天機地秘之墓」其中「之」字的那一點上，發出一響低微的「滴答」聲。

　　老人跟著把石碑向左一推，復向右邊一扳，那塊巨大的石碑倏然滴溜溜轉開一旁，露出一道矮鐵門。

　　鐵門上沒縫沒隙，連個鑰匙洞也沒有，只見老人伸手扳住石碑，微微一移。那道鐵門跟著石門的移動而露出一寸空隙。

　　申伯賢奇快地伸手插入那條縫隙中，運力一拉，「隆」的一聲，整扇鐵門吃他拉入石壁內。

　　老人挾著何仲容鑽入洞中，反手一拉，鐵門復又關上，登時眼前一片漆黑，老人極是熟悉這裏的地勢，挾著何仲容，便向內走。

　　何仲容雖看不見，卻感覺得到地勢下斜，同時轉彎甚多。

　　申伯賢走了一會，突然停步，伸手在壁上摸索一下，取出一枚火摺，打亮之後，便點燃一盞巨大的油燈。

　　燈光灑在四下，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這兒敢情是個石室，相當寬廣，當中有三個石棺，都有棺蓋蓋住。

　　申伯賢把何仲容放在地下，然後自己走到左邊那具石棺前，低首沉思。

　　何仲容覺得他的舉動有點神秘的味道，同時猜疑著這三具石棺中，藏著什麼人的屍體？

　　申伯賢老人俯首沉思良久，然後才轉身走到何仲容身前。

　　何仲容看見他面上露出奇異的神情，便知今日要糟。

　　申伯賢用極為陰沉的聲調道：「你本是個大有前途的少年，可是不幸已捲入老夫師門與及四堡五寨的漩渦，故此老夫迫得非把你殺死不可……」

　　何仲容眼中射出毫無懼色的光芒，假如他如今能開口說話，一定會冷笑地說出請他動手的話。

　　老人點點皚白的頭顱，道：「你是個勇敢的少年，我已經明白了！老夫再說下去吧，剛才老夫說非殺死你不可，但老夫門規素嚴，非十惡不赦之徒，不得加以殺害，因此適才老夫在家師棺前沉思此事，幸好想出解決之法！」

　　何仲容連眨眨眼睛也不行，因此沒有任何表情或反應。

　　老人又道：「這個解決之法雖然殘忍，但到底比殺死你會好些……」

　　他略露不忍之色，緩緩道：「這個法子便是把你雙目點瞎，使你無法看見路徑！」

　　何仲容心想道：「還說是好主意，殊不知我心中一恨，縱然本來不想告知四堡五寨，但這一來卻非向他們洩露不可！」

　　老人只沉重地道：「可是你瞎了之後，還能用言語告訴別人，因此還須將你弄啞。」

　　何仲容一陣悚然，忖道：「似此又瞎又啞，活在世上，尚有何趣味？」

　　申伯賢老人定睛瞅住他，歇了一會，又道：「雖然你又瞎又啞，可是仍然可以聽見別人的問話，而以筆墨表達出來，因此……」

　　「因此什麼？」何仲容發狠地想道：「難道把我囚禁起來，不讓我與別人談話？」

　　老人道：「因此我迫得要把你弄聾，以免聽見別人的問話！」

　　何仲容大為憤慨，暗想這種手段的殘酷確實千古罕聞。照他如此推理下去，非得把自己在弄得又瞎又聾又啞之後，還將雙手斬斷才可擔保秘密不致於外洩，否則自己仍可寫在紙上，告知四堡五寨的人。

　　申伯賢老人道：「你在聾啞瞎之後，雖然對老朽十分憤恨，意欲洩露此間秘密於外人，但也找不到人傳遞消息……」

　　何仲容在極度憤怒之下，極力尋思傳遞消息之法。先是往深處想，即是挖心思想那巧妙方法。但隨即醒悟過來，敢情自己僅僅要洩露他的秘密於武林的話，那真是太容易了，根本不必巧妙之法。

　　申老人察言鑒色，不覺凝眸苦究這少年尚有何法，可以使自己保密的方法失敗。

　　想了半晌，仍然想不出所以然來，於是嘆口氣道：「難道我非把你殺死，或者將你一世囚禁在此，方始不洩露秘密麼？」

　　何仲容聽他這麼說，不由得大吃一驚，暗想死了倒也乾淨，若然一生被囚此處，那真比死還要難過。

　　申伯賢突然一掌拍在他胸前，何仲容「哎」了一聲，竟然能夠出聲，但四肢仍然沒有半點力氣。

　　「在你被老夫下手弄成殘廢之前，你有何遺言，可即告知老夫，無論如何艱難，老夫也必能替你傳到！」

　　何仲容直想破口大罵，繼而一想，這老頭兒到底還算是正派中人，下那不得已的毒手前，仍然留給自己清結心事的機會。當下忍回那口氣，細想一下，覺得這世上一個成玉真，必須把情緣斬斷！還有一個金鳳兒，也須叫她知道。

　　不過關於金鳳兒，他轉念一想，記得當日和她分手時，她尚不知自己後來不曾死掉，倒是光明寺的一戰，可能傳入她耳中。假如光明寺血戰之事她不知道的話，那麼她以為自己已死，此刻便無須捏造死訊告訴她了。

　　驀地一陣慚愧之念泛上心頭，那是他想起了另一位女性──女羅剎郁雅。郁雅曾經幫助他使周工才老丈脫險，在光明寺中，更不惜為他而與衛成功交手。這些恩德不能算小，同時她相愛傾心之意，也完全流露出來。但在這最後的一剎那，他卻幾乎忘掉了她……

　　何仲容低頭沉思了好一會，才抬目緩緩道：「我此生無親無故，本來沒有什麼牽掛。但最近卻有兩位姑娘對我極好，因此我必須設法令她們以為我已經死了，這樣她們悲傷一會以後便可忘掉我這個人！」

　　申伯賢欣然道：「你儘管告訴我，定必能夠替你傳到！」

　　何仲容尚未做聲，申老人面色一弛，含笑道：「以你這種人才，怪不得女孩子們傾倒。從你剛才那番話上推想，又可知道你是個極重情義的人……」

　　他低低哼一聲，才道：「第一位是四堡五寨中成家堡的成姑娘玉真，她因天秘牌被盜，成堡主以為是她暗助我將牌盜走，故此和她斷絕父女關係。而我卻在無意中，得到一塊象牙牌，不知是否天秘牌，已交給她送回成家堡，卻不知她父親准否她謁見……」

　　老人睜大眼睛，道：「哦，原來如此，你可是要老夫傳話給她？」

　　「不錯，請你報告她說，何仲容其實體內劇毒未曾消除，忽然復發，痛苦難當，故此投江自盡！」

　　申伯賢不解道：「什麼叫做體內劇毒未曾消除？莫非你以前中過毒？」

　　「正是如此，以往的事說來話長，我也不必多所耽誤，你這樣說她就明白了！」

　　「不如你寫封信，由老夫轉交給她，豈不是更妥當？」

　　「不行，要我寫一封信，非花上半天工夫不可！」

　　申伯賢為之微訝，惋惜地想道：「這少年如此英俊，武功又高強無比，哪知竟缺少文學一樣，真真可惜！」

　　何仲容又道：「請你就說我投在長江裏，眨眼便被江水沖得無影無蹤便可以了！」

　　申伯賢頷首道：「使得，老夫一生不打誑語，但為了你這樁事乃因老夫而起，不得不破戒一趟！」

　　「第二位是一位外號女羅剎的郁雅姑娘，她對我十分好，假如我忽然失蹤的話，她或許會踏遍天涯尋找我的下落……因此我想請你轉告她說，何仲容已碰上另一位十分合心意的女孩子，為她而放棄了武功，在一處偏僻的鄉間務農為生……」

　　申伯賢老人聳聳肩，問道：「你何以不告以假死之訊呢？」

　　何仲容道：「她不知道我以前的經歷，假如要從頭說起，她未必相信。再者她自會打聽成玉真的近況，見我沒有和她在一起，必定相信你代傳的話乃是真事！」

　　老人捋一下白鬚，道：「要得，你把女人的心事摸得挺透徹的，老夫空自比你多活一大把年紀，但在這等事上，卻自認望塵不及。」

　　何仲容道：「你老練的是童子功，當然不會想到這一方面去。」

　　「不錯，這就是我獨門武學的一大可哀之處，誰要練這功夫，必須一生不娶！不過話說回來，假如那下半部神經取到手，便沒有這弊病了……」

　　何仲容道：「你可以下手了，我已沒有後事可托！」。

　　老人硬起心腸，走到何仲容身邊，道：

　　「老夫覺得十分對不起你，你是這麼年輕，還未享受過人生，但卻要遭遇到這麼淒慘的事……」

　　何仲容昂然道：「你不須憐憫我，俗語說爬得高，跌得重。我何仲容出身賤役，忽然得到相當成就，未免太過出奇，是以應有這等下場！」

　　申老人見他神色自若，這等膽氣世所罕見，不由得衷心讚道：「好一條漢子，可惜我不能心軟……」

　　說罷，駢指如戟，指著他咽喉的「天突穴」，此穴屬奇經八脈中的任脈，若非有獨門手法，指落必死。

　　這申伯賢老人為天下無敵手的雲溪老人的嫡傳門人，手法精妙異常，這一指下去，可使對方終生瘖啞，但卻不致於死！

　　何仲容閉目長嘆一聲，申伯賢老人忽然停手，面上泛起極為奇異的表情。

　　這位老人怔怔忖道：「我已一大把年紀，數十年來，均未找到傳人……眼看不久便將油盡燈枯，老死窗下。這個少年忽然會探到我師長『天機地秘之墓』來，寧非緣法？」

　　何仲容睜眼一看，見老人神色有異，自家便也不作一聲。

　　老人繼續想道：「我如學得師門秘笈中的六緯神功真傳，那時壽命便可延長數十年以上，找尋傳人之事，便可以慢慢計較了。」

　　在地上的何仲容細察老人面上表情變化，忽然感到這些複雜的表情中，隱隱流露出惡毒的意味。

　　他心中一動，猜忖道：

　　「這老人不知想出什麼古怪可怕的主意，因此兇氣外露。哼，何仲容寧願被你殺死，也不能被你利用……」

　　老人看也不看他，逕自沉吟，內心中善惡之念，正在交戰。

　　最後他收回右手，微笑道：「老夫忽然記起一事，此時不願殺你……」他頓一下，見何仲容漠然地瞪視著他，毫不露出歡喜之色，不由得暗覺奇怪。

　　但他只停了一下，便又繼續道：「不過我師門秘密，舉世無雙的六緯神經就在這古墓地窖中，你已知道，此刻如放你走，必定洩露秘密，天下武林中人，都將在咄嗟之間，雲集此地……」

　　何仲容在心中反駁道：「我只要答應過不說，誰也別想從我口中獲此這個秘密……那麼武林中人，怎會群集此地？」

　　申伯賢老人又道：「所以我得暫時把你囚禁起來，容老夫細想一下，瞧瞧是否另有良策……」

　　何仲容因見到他曾露出兇毒的神色，是以心中不肯相信他此舉乃是善意，便冷笑一聲，卻不說話。

　　申伯賢誤會他冷笑之意，稍一尋思，便道：「你可是認為老夫既有一身武功，怎會怕武林人來覦覷師門秘笈麼？不錯，你這麼一想本有道理，可是昔年家師雲溪老人，敗於當今四堡五寨始創那九人的金龍八方天馬陣，根據約定，這本秘笈已屬四堡五寨所有。假如他們聞風而來，這本秘笈勢非交還給他們不可……」

　　何仲容忍不住問道：「那麼雲溪老人為何命你守在此處？」

　　申伯賢老人道：「他老人家怕自己一番心機，雖然成功，使得對方各懷貳心，因而無法聯合而取去神經。但假如一個不巧，吃一些不肖的江湖人，無意中入墓取到神經，這樣便會發生兩種可能的結果。一是那江湖人把神經所載的武功練成，出而荼毒天下。一是那人根本看不懂，因而失掉這本天下無雙的秘笈……」

　　何仲容聽了，微微頷首。申伯賢老人道：「此所以家師親自在這裏守至逝世之後，便由老夫負起護經之責，一晃便過了數十年……」

　　何仲容突然問道：「你的武功固然舉世無匹，足可以負起守經之責，但人的壽元終有窮極之日，以後你怎麼辦呢？要那高姑娘擔負此責麼？」

　　申老人微笑一下，道：「老夫自有預謀，但必須等待機會而已。」

　　何仲容又在他眼中看到那一絲詭異之光，心頭微凜，忖道：「但盼不是利用我才好……」

　　申伯賢想了一下，便把他扶起來，向室外走去。他走得不快，因此何仲容甚為容易地記住他所走的路線。

　　轉了四五個彎，便到達一個地室中，此室只有丈許大小，燈光雖然微弱，但仍然可以看出四壁皆石，堅牢無比。

　　申伯賢老人把他放在地下，然後伸手在他背上抓了一把。何仲容全身一震，手足業能活動，但背上被抓之處，卻覺得微微麻木。

　　申老人冷笑道：「現在你已吃我用獨門手法，制住元精之樞，只要你妄一用力，便會突然癱瘓，飽受痛苦，三日以後，方始死亡。」

　　何仲容站起來，大怒道：「你為何這樣治我？何不乾脆把我殺死？」

　　申伯賢老人退到門邊，答道：「因我怕你逃走，這扇石門，重達千斤，你如用力推開，則必定自食其果，只要你不妄自用力，一旬以後，再行計較。」

　　何仲容這才明白對方用意，微嘿一聲，不再理會那個老人。

　　申伯賢逕自走了，石門關起來，遮住他的背影。

　　何仲容聽不到下鍵或落閂聲，是以知道那道石門並無鎖閂之設，怪不得他會這樣整治自己。

　　悶坐了好久，石門上打開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口，跟著露出一對眼睛。

　　何仲容隨意一瞥，便認出這對眼睛，正是那高秀姑娘。

　　他想起自己無端端被困在這裏，都是這個村姑惹起的禍害，心中著實討厭她，便移開目光，不去理睬。

　　高秀輕輕道：「喂，你肚子可覺得餓麼？我給你送飯來啦。」

　　何仲容聽她一提，倒覺得饑餓似起來，但不愛理地，故此不作一聲。

　　高秀又重複地問他，何仲容依然不理。誰知高秀執拗異常，並不放下飯菜走開，一直不嫌煩地問他。

　　何仲容雖然討厭她，但人家到底是送飯給他吃，總是一片好心，弄來弄去，卻不好意思起來，只好放棄緘默政策，沒好氣地道：「我不吃，你帶回去！」

　　高秀聽他回答了，便笑道：「不管你吃不吃，這份飯菜仍然留給你。」說罷，從門洞中把飯菜逐樣塞進來，因那洞口離地不過一尺，所以高秀能夠穩穩放在地上。

　　何仲容見她的手臂伸進來，心中一動，忖道：「我大可趁這機會，抓住她的手臂，那就可以威脅老人把我放出去，否則我可以和她同歸於盡……」但想儘管這樣想，直到高秀把東西都塞進來，他還遲遲不動。

　　高秀在外面笑道：「我勸你還是吃了吧！我義父告訴我說，假如你肯答話，也就是說你尚有逃生之想。因此你不必怕難為情，反正你想逃走的心思，早就給我義父瞧破了……」

　　何仲容哼了一聲，心想這個丫頭可惡之至，早知這樣，不如下手把她臂膀抓住，何必講究什麼過節。

　　一會兒，高秀已走遠，四下一片靜悄悄。何仲容瞅住那些飯菜，肚子中著實感到飢餓，真想過去端起吃掉……

　　過了好久，他仍然不曾取飯食用。

　　石門外那申伯賢老人，十分小心地躲在地道轉彎處。這位武功蓋世的老人，僅僅用靈敏異常的聽覺，便知道何仲容動也沒動，面上微微現出失望之色。

　　又過了三個時辰，又是下午申時左右，高秀捧著一份菜飯，走到石門前。打開小洞門一看，日間那份飯菜依然擺在原位，何仲容卻不知躲在哪裏。

　　但她決不怕何仲容會逃走，因為她義父一直在轉角處，像隻貓在等候耗子般，非常耐心。

　　她大聲問道：「何仲容，你在哪裏？」裏面沒有一點聲息，她便自言自語道：「噢，莫非逃走？何仲容……何仲容……」

　　裏面仍然一片寂靜，她停了一會，才伸手進去把原先的飯菜取出來。

　　何仲容這時躲在門邊，因此高秀看不見他。他那雙虎目睜得極大，凝視著那隻女性的纖細的手，心中極快地轉動不停。

　　「我此刻決不可㩴住她的手，等她覺得奇怪起來，也許就會拉開石門瞧瞧，我乘那機會，希望能夠一下子把她擊昏……」

　　眼見她飯和菜一樣一樣地取回，跟著她把另外一碗熱騰騰的白飯端進來，同時聽的口中嘟囔道：「我知道你一定躲在角落裏，決不是逃走了……」

　　何仲容聽了，心頭一沉，忖道：「假如她不拉開石門瞧看而去告知申老人，那老傢伙自家來查看，我的心機豈非白費……」

　　正在想時，高秀已端了一碟菜進來，又把手縮回去，口中說道：「還有一碗湯哩，總算待你不壞了吧！」

　　何仲容念頭電急運轉，驀地一伸手，攫住她的手臂。

　　高秀手腕被攫，驚得尖聲道：「義父救命……義父救命……」

　　何仲容因怕用力，以致內傷發作，故此一攫抓住她的手腕，便貼在她臂上，把她的手夾在胳膊下。這時聽她大叫義父救命，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想申伯賢莫非就在旁邊？

　　高秀拼命用力掙扎，但何仲容坐在地上，把她的手臂壓在洞口邊緣，只須再以身軀的重量壓下去，她的手臂非折不可。

　　她高聲叫著義父救命，一面罵何仲容不是東西，趁人家好心送飯之時，加以暗算。

　　何仲容悶聲不哼，等了好一會，見申伯賢老人尚未出現，這才把想過又想的話說出來道：「你罵我糟蹋了你的好心，其實你這種好心人，等如貓哭耗子，難道那也是慈悲好心麼？」

　　他憤憤不平地辯駁，要知他遭了申伯賢獨門手法，制住一身元精之樞，如果妄用真力，則全身突然癱瘓，飽受三日三夜無邊痛苦之後，方始死亡。如不用力，則一旬以後，也難以活命。這種情形之下，就等如已被貓咬傷的耗子，不久便告斃命。高秀的好心，不是假慈悲是什麼？

　　高秀急得流出兩行眼淚，咬牙切齒，用力向外猛拉。

　　何仲容真怕她用力掙扎，因為他自己不知用多少力，才可以不致於內傷發作，猝然癱瘓。

　　但他其勢又不能放手，只好盡量利用體重，壓住她的手臂在洞框上。

　　高秀不顧一切地拼命向外拉，那石門重及千斤，雖然有靈巧的門軸，故此不須千斤力氣才能移動，但也十分沉重，等閒移之不動。

　　她掙了一會，沒法掙脫，當下用雙腳撐在牆根，再用力猛拉。突然微風颯然，衣襟為之微微飄擺，那扇石門忽然毫不費力地吃她拉開。

　　那扇門加上何仲容的重量，頗有可觀，但她居然不費吹灰之力便拉開了，其中大有蹊蹺。

　　她本不是要拉開石門，根本她以為石門必定鎖住，誰知自己居然在無心中把何仲容放了出來。

　　何仲容見石門一開，本想立刻出去，但想想不對，便仍然抓緊她的手臂。

　　高秀驚慌起來，反而顫聲問道：「你……你為何不逃走？」

　　何仲容冷笑一聲，故意唬他道：「我一放手，你一定逃去，我為了不洩漏秘密，只好把你擊斃……」

　　她震動一下，沒有做聲，顯然現在她已害怕，為的是這個年輕人的確有殺死她的能耐。

　　「我可不願意殺死一個女孩子，但這叫我怎麼辦呢？」何仲容又說。

第廿三章　瞞天過海

　　高秀顫聲道：「我不做聲就是。」

　　何仲容靈機一觸，努力裝出十分嚴厲的聲音道：「既然這樣，你自動走進這個石室中，好好地待在裏面，我便可以答應不殺死你！」

　　高秀回頭四顧，忽然十分順從地答應道：「就是這樣，你放了我吧……」

　　何仲容放開手，站起身來，高秀已挨著他身軀，走入石室中。

　　何仲容本想關住石門，但又怕自己一用力，便惹得內傷發作，於是故作大方，道：「你有信用，我也不必關起你，一個時辰以後，你方可出來，否則碰上我，我可不能對你客氣留情。」

　　高秀縮到角落裏，哼也不哼。

　　何仲容暗自一笑，先站在原地，摒去雜念，細想早先由老人挾持到這兒來的路徑。

　　他將之分為兩截，第一截是由墓口到達那個擺著三個石棺的石室，第二截路程是由那石室到這裏來。因他早有存心，故此如何轉法，他都記得。

　　想清楚之後，便疾奔而去，眨眼間已到了那個擺著三個石棺的石室中。

　　他不慌不忙地停住身形，細看那三口石棺，只見第一口刻著「先師鬼谷子靈柩」等七個細字。

　　何仲容想道：「這位鬼谷子是誰？莫非就是雲溪老人的別號？」

　　眼光掃到第二口和第三口，第二口石棺沒有刻字，第三口卻刻著「享壽一百五十有三」等細字。

　　何仲容又忖道：「若果這兩口石棺中俱是雲溪老人所用，難道他把自己劈為兩邊麼？不對，不對，我且到那一頭瞧瞧……」當下繞到那邊，目光到處，三口石棺均刻著字跡。

　　他先看第一口，即是剛才在那一頭的第三口，只見上面刻著「先師雲溪老人靈柩」等字樣。

　　何仲容恍然大悟，想道：「這就是了，此棺內藏雲溪老人的遺體，那一頭註明他老人家享壽一百五十多歲……啊，活得這麼長久，一定是他的六緯神功緣故……」

　　想著，眼光移到第二口石棺，忽然一怔，敢情上面刻著「天機地秘之靈柩」等七個朱字，在這七個字下面，又有四個字是「普渡有緣」。

　　何仲容肚中文墨有限，疑惑地尋思道：「這天機地秘不知是什麼人？記得在許多道觀佛寺都看見過『普渡有緣』這句話，意思就是佛門和玄門，都要廣泛地引渡有緣的人！但這天機地秘既然已死，還普渡那一門的有緣？」

　　他想了好一會，都解答不出此謎，當下又移目去瞧第三口石棺。只見上面刻著「享壽二百二十餘」等字樣。

　　何仲容又楞了一下，忖道：「這具石棺是鬼谷子的，他竟然比天下第一位高手雲溪老人還要活得長久些！莫非他比雲溪老人還要厲害？啊，我知道了，這位鬼谷子一定是雲溪老人的師父，他比雲溪老人先死，故此雲溪老人為他制刻石棺，稱為先師。而雲溪老人死後，由申伯賢替他裝殮，故此也刻著先師二字……」

　　這麼一想，果然合情合理，現在只剩下當中的那具石棺，猜不出是什麼來歷。

　　何仲容不能久待，便轉身走出石室，一隻腳剛剛踏出去，忽然剎住去勢，跟著舉手在自己頭上狠狠地鑿個栗子，心中罵道：「蠢才呀蠢才，你這是給油糊了心，簡直笨到了家，這天機地秘之靈柩，分明就是藏著六緯神經……」

　　他立刻轉身回去，又想道：「那六緯神經所載的武功，天下第一，所以稱為『天機地秘』。人家四堡五寨的勾心鬥角，正是要想盡心思到這裏來取神經……而何仲容你這蠢才，卻差點兒看都不看，便自錯過！」

　　這位俊美的少年，屹立在石棺前，心中一半兒喜，一半兒驚。喜的是這本天下武林人都渴慕的第一奇書，已在自己面前。驚的是自己如一窺秘，吃申老人知道了，非把自己碎屍萬段不可……

　　他想了又想，忽地冷笑一聲，堅決地忖道：「我反正沒有幾天好活，還怕什麼死不死？有這種奇緣，能夠看上一眼，死也瞑目。」當下伸手去掀棺蓋，那棺蓋雖能移動，但甚為沉重，何仲容可真怕稍一用力，便全身癱瘓，那時縱然這「六緯神經」近在咫尺，卻連看上一眼也不能。

　　他在心中默默說道：「兩位曾經是天下第一的老前輩，務請原諒在下冒瀆，更希望英靈猶在，暗中助在下一臂之力……」一面蹲低身軀，用肩頭去扛那棺蓋。

　　要在平日，這麼一面棺蓋，何仲容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掀開。但此時卻異常慎重和艱苦地用肩頭去抬起那石板。

　　他一面緩緩運力，一面忖道：「六緯神經的上冊在我囊中，但只載著天下各家派的武功，聽聞武林五派每逢收徒，必先教他療傷之法，正是未學打人，先防被打的意思……」

　　那面棺蓋已吃他掀起半尺，他繼續想道：「我敢打賭那本六緯神經下冊上，必有獨門療傷之法，但願上天可憐，那部神經中的文字不要太深，使我看不懂。如果像上冊一樣，多是圖形和十分顯淺的註解，那就謝天謝地了……」

　　他終於把棺蓋掀開在一邊，然後誠惶誠恐地站起來，向棺中一瞧。只見這石棺內十分乾淨，內中擺著一支劍和一卷黃絹裝訂的薄本子，此外別無一物。

　　那本薄薄的秘笈看起來十分眼熟，何仲容心頭大震，忖道：「這本天下武林高手都夢想得到的秘笈，居然在我眼前……」

　　卻看那柄長劍，敢情是用桃木刻成，顏色黝黑，刻工卻十分精美。

　　何仲容想道：「以雲溪老人的聲望和身手還須要用兵器麼？這柄長劍雖然是桃木所製，但在那等一代高人的手中，實不啻斬金切玉的神兵……啊，現在這柄劍寂寞地躺在棺中，和它的主人並排默默地靜息不動，但想當年，叱吒群雄，縱橫天下，有誰見了此劍而不駭然色變……」

　　撫今追昔，大有「而今安在哉」之慨。當下伸手入棺，先摸摸那支桃心木劍，手指著處，已感到此劍原來已經朽壞。

　　他吃了一驚，急急移開手指，以免把那劍弄碎，手掌一移，棺內勁風微拂，竟把那本「六緯神經」的第一頁吹開。

　　何仲容停住任何動作，先看看神經中所錄的奇功，自己是否看得懂。

　　只見首一行的題目寫著的是「潛真化元內視性命大法」。

　　何仲容倒抽一口冷氣，微覺灰心地忖道：「光是這個題目，我已茫然不知作何解法，這本秘笈縱然到手，又有何用？」

　　他嘆口氣，腦中突然想到成玉真，突然勇氣百倍，心想自己雖看不懂，但她文武全才，必定能夠參透這本神經秘笈。

　　於是繼續看書中文字，只見劈頭第一句便說：「夫功無造化，藝適神明者，百邪莫侵，水火不傷。然天心不喜十全，是故必有缺陷。」

　　何仲容看到這裏，眼睛一睜，想道：「這個道理真對，哈……哈……我居然看得懂呢！」

　　再看下去，書上寫道：「茲於開卷練功之前，先授以內視性命，察尋百脈大法，如為強敵所乘，或以正道，或以詭謀，總不外於百脈中露其端倪。查明後復以潛真化元之法，自療其傷，多則三日，少則頃刻之間，便可霍然而愈。」

　　何仲容讀到這裏，高興得差點流下眼淚，忙忙再看那內視性命查尋百脈之法，看看自己能否做到。跟著又急忙看那「潛真化元」自療傷勢之法，看完之後，心中十分安慰，原來這等最上乘的自療大法，在具有深厚內功之人，根本不難辦到，即使是武功平常之輩，雖不能運功自療，但仍可運用內視性命查尋百脈的秘法，查出傷勢所在與及輕重。

　　他異常用心地默默記住那些口訣，不須兩遍，已全部記熟。跟著便屹立在石棺前，依照神經所傳之法，默默檢查自己全身經脈，結果卻令他大吃一驚。

　　原來何仲容依照書中之法，寧神定慮，從呼吸中先查看梗概，然後再進一步，依法內視，但他空自誠惶誠恐地施展了一遍，身體內卻毫無異狀。

　　他記得那申伯賢老人曾在他背上穴道按了一下，當時全身微麻，據申伯賢自己說，已用獨門手法，禁制住他的元精，只要略一用力，便會猝然癱軟，但此刻卻查不出一點異狀，寧不奇怪？

　　難道是申伯賢的獨門手法，因是一脈同源，故此雖然施展神經所載的「潛真化元內視性命大法」也不管用麼？

　　抑是他天資魯鈍，讀書不多，尚不曾真個參透此法個中三昧，是以查不出來？

　　當下忙忙再看那神經，但見上面明明寫著可治天下任何陰柔陽剛手法的傷勢，連中了任何奇毒，均可查出，不過關於「中毒」一項，雖不一定能夠自行治癒，卻必定可以將那奇毒迫聚起來，最好當然能用藥物解救。不然的話，也可以拼著殘毀肢體，把毒迫到手足上，任其潰爛放出體外等語。

　　何仲容又細細研究運用之法，看來看去，自己都沒有弄錯。

　　於是又屏慮寧神，運起「內視性命」的奇功，一忽兒之後，已查遍全身，依然找不到任何可疑之處。

　　當他運功內視之時，因極為寧神專注，是以耳目比平時機靈百倍，無意中發覺門外似乎有人，但到他移轉注意力查聽時，卻又毫無聲息。

　　何仲容本來聰慧過人，此時已想到假如門外真有人的話，這種功力，世上只有一個申伯賢老人可以辦得到。

　　他相信自己不會弄錯，微微一忖，已確定剛才感覺到的聲息，決不會是幻覺，登時便忙忙尋思何以申伯賢到了門外，卻不進來干涉自己之故？

　　關於他查不出自己傷勢如何，尚不十分奇怪，而這申伯賢老人詭秘之舉，卻大大值得尋味。

　　莫說何仲容如今身已負傷，縱然沒事，他也不是申老人的敵手，那麼申伯賢何以肯讓一個外人，任意窺閱師門的秘藝而不加以干擾？

　　他動也不動，堅決地認為自己必須想通了這個道理，才可以作任何行動。反正那申伯賢如果不出手干涉，則何妨多多考慮。

　　想了好久，心頭又湧起成玉真那冷艷絕世的面龐，不由得輕輕噓口氣，忖道：「假如她在這裏就好了，她可以幫我出點主意……啊，哪怕是金鳳兒姑娘或者是女羅剎郁雅在此，都可以商量一下……」

　　想起這些人，雖然僅僅是一掠即逝，但心中卻引起兩三種不同的感覺。成玉真使他奮起求生之念，令他覺得非常想和她在一起！每一次想起她，都好像浮起甜蜜滿足的情緒。對於金鳳兒，他有點歉疚，不過他曾為她捨命贖回她的自由，總算可以抵償。對於女羅剎郁雅，他感到她的情意，但十分抱歉，他已不能接受。

　　這些思潮感觸一掠而過之後，驀地心靈上閃現過一道光芒，他竟在無意之中，悟出申伯賢老人的用意。再想了一下，整理好思路之後，倏然回頭大笑道：「申老丈，何不現身一談？」

　　話聲甫落，那白髮蒼然的申伯賢果然出現在門外，他冷冷道：「何仲容你好大膽，居然敢窺探老朽師門之秘！」

　　何仲容道：「老丈你的心意我業已窺破，我們何妨坦白相對？」

　　申伯賢老人真不信這少年看得透他的用心，只冷冷一笑，道：「老朽可以聽聽你的幻想！」

　　「你沒有用獨門手法，禁制住我吧？」何仲容忽然厲聲問道。

　　申伯賢仍不回答，何仲容已得默示，又厲聲道：「那六緯神經上第一篇載的潛真化無內視性命大法果真神妙無比，我差點為你所利用……」

　　他在老人眼中，似乎看到一絲頹色，那是失敗者常有的眼色，於是繼續道：「假如老丈你一直懷著善意，則此刻雖利用我，我仍可詐作不知，雙手把六緯神經送到你面前，可是現在……」

　　老人倏然跨入石室中，何仲容先發制人，運足功力，一掌劈去。石室內狂飆忽發，勁風激烈。申伯賢舉掌相迎，「啪」的一聲，何仲容被震退了兩步，挨在石棺上。

　　申伯賢面色倏明倏暗，但終於退開兩步，道：「何仲容你這一身出奇的功力，已可以和天下任何高手抗衡，可你卻偏偏遇著老朽……」

　　何仲容道：「你不必把話題扯開，你把我囚在那石室中，故意不閂住石門，目的就是要我逃出來，偷取到這本六緯神經，然後你等我出去，才奪回來。這樣你便可以不違背師門誓言而看到這本神經的內容。我告訴你，除非我不能生出此墓，否則必有一天，我會名正言順地重來此處，把神經取走！」

　　申伯賢嘿然道：「你能把九面天秘牌都取到？」

　　何仲容道：「我有我的辦法。」

　　申伯賢微一思忖，突然轉身出石室，蹲在門口，以後背向著何仲容。

　　何仲容被他此舉弄得糊塗起來，心想這老人莫非在背上練有什麼功夫，所以到我衝出去時向他背上襲擊？抑或他料我不敢衝出去，故此這樣和我對耗，等到我餓死在石室中？

　　正因他猜不透人家心意，反而不敢妄動，呆呆地端立在石室中，兩眼盯住那佝僂的背影，直在發怔。

　　過了好久，申伯賢忽然嘆氣道：「真是蠢才！」

　　何仲容瞧瞧外面，並無別人，那末不問而知，這句蠢才乃是向自己而發？越想越糊塗，暗忖自己果然是個蠢才，也許是被老人愚弄了也不覺悟，心中大大煩惱起來，便在石室中踱起圈子。

　　無意中一眼瞥過那掀開了蓋子的石棺，想起那本六緯神經，便順腳走過去，剛剛伸手去掀書，忽然警覺，便在眼角留神窺看申伯賢的動靜。

　　他故意掀弄有聲，好教申伯賢聽見，但等了一會，申伯賢仍然動也不動。

　　何仲容忍不住把目光移到神經上，只見第二篇的題目是「迷魂大陣出入法」等字樣。

　　何仲容大喜，

　　忙看下去，忽然大大失望起來，原來那內邊的文字深奧無比，

　　他完全看不懂，看來看去，驀然在後面發現一個段目是「簡便出陣法」，他不敢抱著任何希望看下去，這一回居然看得懂了。那一段文字十分簡單明瞭地教人如何走出「桃樹迷魂陣」，還說菜圃中那些縱橫排列的菜畦，乃是迷魂陣法的變式，只須按照前法，同樣可以出陣。

　　何仲容用心記住出陣之法後，抬目看那申伯賢老人，只見他仍然背向著石室，蹲著不動。

　　他走到門邊，停住腳步，正不知如何開口，老人痰嗽一聲，頭也不轉，卻道：「你能不能以俠義為懷，一生不仗著武功去為非作歹？」

　　何仲容望望門外，哪有人影，不由得問道：「喂，老丈，你可是問我戶

　　卻聽老人低低罵聲蠢才，可沒有回答他的話，不覺甚是氣惱。不過他認為這一點可不能令人誤會，不管人家是否問他，逕自回答道：「我何仲容雖然不是出自名門，也沒有師父教誨，但俠義之心，卻是與生俱來……」

　　老人長笑一聲，倏然縱開一旁，回頭一瞥，那兩道目光就像閃電似的，何仲容踏出門外，雙手一攤，道：「我可沒有拿你的神經秘笈！」

　　申伯賢已瞥見棺中的神經依然放在原處，便沉聲道：「只要你不為非作歹，日後可以用九面天秘牌，來換取天下第一的絕藝。」

　　何仲容見他說得十分認真，神情凜然，忽地浮起一陣慚愧，囁嚅一下，卻終於沒有說話，但立即回身到石棺邊，把棺蓋蓋好。

　　猛一回頭，老人已失去蹤跡，於是走出石室，按著記憶中來時走法，不久已出了墓外。

　　見到天光，胸襟為之一爽，長長透一口氣，低頭看看石碑，心中想道：「我此生恐怕不會再來這裏了，請你埋藏住天下最大的秘密吧！」

　　他按著六緯神經中的方法，容容易易便出了桃林，不久，便出了這個菜園。

　　只見木屋門前站著那鬢髮俱白的老人。他此刻面現一種奇怪的笑容，何仲容感到其中包含著鼓勵、期待和恐懼等等味道，不由得惘然想道：「他希望我能夠取得那九面天秘牌，然後把六緯神經取走，以免落在奸人之手，貽害天下，但又怕我做不到，反而洩了機密，惹得天下武林都到這裏來爭奪那本奇書。唉！他的心意，我是辜負定了，也許他到死的那一天，還在盼望我忽然出現，否則他便無法向他師父雲溪老人的英靈交待……」

　　想著，已走出小巷，忽見轉角處站著高秀，他大踏步走過去，誠懇異常地道：「請你轉告你義父，說我何仲容決不會為非作歹，可是此生多半不會再來！」

　　高秀怔了一下，道：「為什麼你不再來？啊，難道義父要你再來？」

　　何仲容輕輕嘆口氣，不再說話，逕自走了。

　　這時天已入暮，回到周工才老人家裏時，更加黑了。

　　女羅剎郁雅十分高興地迎接他，一直跟著他到了臥室，替他取了沐浴替換的衣服，又端了一杯熱茶給他。

　　何仲容雖然覺得這種侍候十分舒服，但心中卻有點不安。

　　周工才老人匆匆扶杖進來，但因郁雅在一旁，不好詢問。何仲容卻道：「周老丈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去……」

　　周工才和郁雅一齊注意地看著他，何仲容道：「我有點要緊事，必須離開一趟，大約三四個月後，才能回來……」

　　周工才老人露出喜色，道：「你如有事，老朽不好留你，但你事完之後，卻記得回來才好！」

　　這個老人還以為何仲容得到他師兄允許傳藝，故此要離開，所以才秘密地不說出是什麼事和上什麼地方。

　　女羅剎郁雅怔一下，道：「你有什麼要緊事？現在風聲緊得很，最好不要出去！」

　　何仲容笑一下，道：「整天躲著也不是辦法，況且只要不是用陰謀詭計，我決不怕四堡五寨的人！我還未曾想好，也許是明天一早便走，但也許今晚便走，這樣比較機密些！」

　　女羅剎郁雅心中甚是難受，自己雖是一片痴心，但對方可沒有一點表示，這正是「我本將心向明月，誰知明月向溝渠」。

　　周工才自然知道女羅剎郁雅心中不好受，暗想總該給她一點機會，便扶杖出房，一面道：「你好好休息，反正我們日後還要見面。不過在你走之前，希望能夠讓我知道！」

　　何仲容道：「我真有點事要跟你商量，但等我走時再說吧！」

　　郁雅等老人出房去了，才問道：「你可是要錢用，要找周老丈麼？」

　　何仲容搖頭道：「不。是關於他的事。」

　　眼見那稱雄一方的女魔頭，含情俯首地坐在椅上，何仲容自家也覺得難過起來，心想這位女羅剎對自己真是情深義重，可是自己偏生要辜負了她的情意。這次離開周家，有一半是為了要避開她，不過事到臨頭，見她如此楚楚可憐，便禁不住對她十分憐惜，原本要對她坦白說出自己和成玉真已有了盟誓的決心，這刻驀地煙消雲散，怎樣也不能說出口。

　　郁雅沉默了一會，抬頭道：「你不肯告訴我為什麼事，我也不便詢問，只盼你出門後一切小心，慎防對頭暗算！」

　　何仲容道：「我會小心的！」

　　郁雅慢慢起身，道：「你早點休息，最好明早才走，我可以送你一程！」

　　何仲容起來相送，嘴唇囁嚅一下，才道：「好吧！我好好睡一覺再走。」

　　女羅剎郁雅露出笑容，嬝嬝走了。

　　何仲容立刻收拾一下，把藍電刀背好，挽住一個包袱，悄悄走到周工才臥房去。

　　周工才見他的裝束，便訝道：「你今晚就要走了？」

　　「是的，我特地來請你幫個忙。」

　　「老朽如有可以效力的地方，自是義不容辭！」

　　「唉！說出來我也很難過，郁姑娘對我很好，我也不是個木頭人，自然知道她的心意，可是我和成家堡堡主的小姐成玉真，已經有了山盟海誓，三個月後在廬州見面，那時我們便正式成親，對於郁姑娘，我已沒有福氣可以消受她的情意。」

　　老人搖搖頭，道：「那真太可惜了，你可是要老朽替你轉告她麼？」

　　「正是這樣！」何仲容惘然道：「老丈你一定要設法讓她明白，我今生今世只能愛成玉真一個人，假如我能對成玉真負情的話，她也應該鄙視我！」

　　老人點頭道：「我省得了，雖然這是件苦差，但老朽也曾受過郁姑娘的恩，故此也希望早點使她對你斷念，才不會太過痛苦。你這樣做法極對，免得日後大家痛苦不堪。不過太可惜了，她的容貌性情都很好啊！」

　　何仲容腦海中掠過成玉真的影子，那張冷艷絕世的面龐，郁雅如何比得上？當下只笑了笑，不予置理。

　　「你可是要找我師兄去？他肯傳你武功？」

　　「啊！不……」何仲容露出一絲慚愧的神情：「我自己要到一個地方去，辦好一件事，等到三個月期滿，到廬州會著成玉真，便也許回到這裏來，助你完成心願……」

　　周工才發現他慚愧的神色，但猜不出是什麼緣故，當下珍重道別，再三堅約他和成玉真會面之後，要到揚州來一趟。

　　※※※

　　冬天匆匆過去，廬州城中，新年晨象方興未艾，爆竹之聲處處可聞，但城西近郊處的一座佛寺，卻安靜得一如平日。

　　寺後寬大的園中，一座小樓，孤立在竹叢樹影間，樓上一個少年，正倚欄遙望。

　　園外是一片田野，寂寂無人，午後的太陽晒在地上，春寒稍減。

　　忽見一條人影，沿著田野間的塍陌疾走而來，卻是一位女郎。樓上的少年喜動顏色，振聲大叫道：「玉真，我在這裏！」

　　那位女郎一直走到樓下，然後停步仰頭望上來，冷艷絕世的臉龐上，雖然略現風塵憔悴之色，但兩道細而長的秀眉末梢，卻挑著喜意。那兩道明亮澄澈的目光，宛如兩支利劍，直插入何仲容的心房。

　　三個月的分離，在情人的感覺中，直等如千萬年，而那說不盡的相思，更加刻骨銘心，可是此時驀地一見，四目交投，無量的苦楚，都化作煙消雲散。

　　兩人脈脈對覷著，誰也沒有言語和動作，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雖然有一段距離，然而他們的心，已緊緊摟抱在一起。

　　何仲容忽然大驚，縱身飄落樓下，連聲問道：「玉真……玉真……誰欺負你了？」說時，猿臂伸處，把成玉真整個兒攬在懷中。

　　成玉真睫毛上猶自掛著兩滴淚珠，但她連連搖頭，含糊不清地道：「沒有……人欺負我……我只是見到你，覺得太快樂了……」

　　何仲容感嘆一聲，仰天望著天空，心中默默祈禱道：「老天爺呀，但求您可憐可憐我們，再別教我們分離……」

　　成玉真在他胸襟上拭掉眼淚，見他仰天沉吟，便疑惑地問道：「仲容，你想什麼？」

　　何仲容道：「我不是在想，而是祈禱上天可憐我們，別再要我們分離

　　成玉真喜道：「你祈禱得真好，足見你的真心，現在我們一齊跪下來，向老天爺懇求，你說好麼？」

　　何仲容連聲讚好，於是兩個人一齊跪在地上，同樣地仰頭向天，默默祈禱。

　　遠處隱隱傳來爆竹聲，新年的歡樂，到處瀰漫著。

　　好久，他們才相視一笑，站起身來，何仲容溫柔地抱起她，雙足一頓，便飛上樓去。

　　他們一同在陳設簡陋的房間內憩息，並肩坐在竹榻上。

　　何仲容道：「在你未來之前，那爆竹聲聲，挑起我內心的惆悵，那時更加萬分想念你……」

　　成玉真嫣然一笑，道：「我也是這樣……啊，仲容，怎的你神采奕奕，比以前更加煥發，尤其雙目中神瑩內映，假如我不知你的年紀，真以為你已練了一百年以上的功夫！」

　　何仲容淡淡一笑，道：「真的麼？我們慢慢再談這個，你先把回堡的經過告訴我！」

　　她那美麗的面上，立刻掠過一層黯淡之色，輕輕嘆口氣，道：「仲容，為了你，我把養育我到這麼大，愛我至深的父親也拋下，任得他老人家孤孤零零地獨居堡中……」

　　何仲容一陣歉然，但跟著想到她這樣說法，不啻說他在她心目中，比她父親成永還要重要，於是又一陣狂喜。

　　她又嘆口氣，然後道：「我帶了一個壞消息，你聽了可別生氣！」

　　何仲容戛然一笑，道：「你快說吧，只要有你在身旁，任何壞消息我都不在乎……」

　　成玉真深深瞥他一眼，沉重地道：「我能夠順利地來找你，當然事情不會簡單。

　　當我把那塊象牙牌送回堡去時，一踏入百里之內，我父親便派人出面阻止。

　　我寫了一函，告訴他老人家說，我帶回一塊象牙牌，卻不知是否『天秘牌』，並且告訴他說，你也不知此牌是什麼來歷。此函一送達我父親之手，他便讓我回去，我把那塊象牙牌獻上之後，他立刻收起來，也不說是與不是，當下便要我在他和你之間選擇其一。我痛苦地想了許久，終於說要回到你身邊。

　　父親面色十分難看，對我說既然我要嫁給你，他也不加干涉，但他又說因四堡五寨和你已結下不解之仇，是以要把我囚禁堡中，等你前來探視時，可以清算舊帳。我不敢違逆他的命令，只好苦苦哀求。住了兩個月之久，四堡五寨的人都齊集我家，父親便對我說，還有一條路可走，便是由我先來找你，約定在見面半個月後，即是正月二十，在銅山城外十五里的報恩寺見面。這半個月的時間，就是給你作充分的準備……」

　　說到這裏，她已泣不成聲，何仲容反而覺得奇怪起來，問道：「玉真，這消息雖然十分壞，但你不必哭得這麼傷心啊！我們商量一下，也許有法子想！」

　　成玉真搖頭道：「我們四堡五寨家傳的金龍八方天馬陣，天下無人能破。你縱然武功高強，別說孤掌難鳴，就算能夠以一敵眾，卻也無法過得金龍八方天馬陣的一關！你還要明白一件事，我到了這裏，等如四堡五寨的人也到了此地，我們即使想逃走，也辦不到！」

　　何仲容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一定沒有生路的了，讓我想想看……」

　　她偎依在他懷中，悲不可抑，當時她在成家堡中，已經仔細考慮過，假如不答允第二個辦法，則何仲容在過了期限之後，一定會來成家堡，

　　那時連話也無法說上一句，便須目擊他喪身在那威力重大，天下無雙的「金龍八方天馬陣」中，因此她選擇了這條路，她打算和何仲容好好享受完這半個月的溫馨日子，然後陪他到銅山去，她要在群雄之前，演出從容殉夫的一幕……

　　何仲容兩眼直眨，不住焦思，成玉真又道：「你的好友高棄本已和我的侍婢秋雲成了親，不久以前竟然到成家堡查探你的生死消息，吃我父親把他們軟禁起來，其餘的人聽說是山右老農孔廷式的嫡傳弟子，便都不肯放過他。幸而我父親力排眾議，才決定等到和你會過面之後，方始輪到處置他們。」

　　何仲容虎軀一震，輕輕啊了一聲，道：「再過一年，我便有把握，可是這一年期限，談何容易，尤其是高棄夫婦已陷虎穴，哪能熬得過一年？但又迫得我不能不孤注一擲……」

　　成玉真詫道：「仲容，你說的話我一點也不懂，難道一年以後，你便破得金龍八方天馬陣？」

　　何仲容嘆口氣，道：「一年以後也許可能，但現在決辦不到！玉真，以四堡五寨的威名，天下有什麼人還能和他們相比？」

　　成玉真聳聳肩，道：「有還是有的，但根本不可能。目下天下武林中，只有武當、少林、峨嵋三大派人多勢眾，四堡五寨與這三派中任何一派，都得保持客氣，互不相犯，以免兩敗俱傷……如以個人而言，據我父親他們講究，那流沙谷死亡嶺中的天孤叟瞿寒，身手已與當今武林前五位高人不相上下，但一入金龍八方天馬陣中，簡直暈頭轉向，不堪一擊。故而由此推論，那前五位高人出手也無濟於事，除非有兩位或三位聯合起來出面干涉，則又不同說法……」

　　何仲容搖頭道：「要請那等高人出手，根本不可能，別說沒有交情，就算是這種交情，此時也來不及逐位通知！這麼說來，我豈不是死定？」

　　成玉真泫然涕下，一片玉殘花愁之色，極是動人。何仲容忽然豪氣奔放地大笑道：「何仲容一生運多蹇命多舛，想不到居然掙到今天地位，不但名震宇內的四堡五寨要聯手來對付我，最難忘的還是你的情意，何仲容既然已得到不少，就死又有何憾……」

　　話說得雖是豪壯，但成玉真卻宛如被千百口利刃刺在心上，痛不可當，登時悲慟哀啼！

　　何仲容不甘就此束手引頸就戮，抱起成玉真，在房間中踱起圈子來。成玉真緊緊埋首在他胸前，淚水把他的衣襟染濕了一大片。

　　何仲容想了又想，突然長嘆一聲，道：「我真是世上最蠢之人，放著現成的救兵不去搬請，空自提心吊膽了很久！」

　　成玉真一味悲慟，倒沒聽清楚他的話。

　　何仲容把她放下來，道：「玉真，為了我的性命，可得勞你辛苦一趟了。」

　　成玉真愕然睜大眼睛，這時她感到何仲容那種十分神秘堅強的潛力，像以往一般，他每一次出現，總有好些不同的地方令人震愕，同時他屢次遇難，都逢兇化吉，一直是有驚無險，現在又不知有什麼辦法想出來，說得這麼肯定有力。

　　何仲容道：「現在我有一個機會，可以爭取多一年的時間，只不知十五天的時間夠不夠……我的辦法是你馬上帶一件信物，急赴嵩山少林寺，將全寺精銳好手全部調到銅山，連少林寺當今方丈夢智老禪師，也得立刻剋期趕到銅山報恩寺去，助我對抗四堡五寨的人！」

　　成玉真聽了，真不知信他的話好呢還是不信！想那少林寺為武林百家之總源，何等威名。當今方丈夢智大師更是一代高僧，從不離寺，更不以武功與人爭雄，故此武林前五位高人中，不把這位高僧列入，可是聽何仲容的口氣，好像還不是求請救兵，簡直是把少林寺全部高手敕令召來救駕。她又想到何仲容在這時總不會還有開玩笑的心情，是以不信之中，又不能不相信！

　　只見何仲容在囊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環，慎重其事地交給她，道：「憑這件信物，少林寺的高僧大師們，都得離寺來助我，你好好收起來，我們一同出發，到了銅山，我趁還有十日工夫，好好準備一下，你則疾赴嵩山少林！」

　　成玉真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們還未曾好好相聚一下呢！但事情已急，我們五天工夫，不知可趕得到銅山否？剩下的十天工夫，又不知是否能從少林把救兵搬請回來！現在立刻就得動身，爭取時間……」

　　何仲容擁著她深深吻一下，然後把藍電刀背好，便和她一同躍下小樓，逕向西北方奔去。

　　一路上倒沒有什麼事故發生，晚上他們僅僅休息兩三個時辰，天尚未亮，便自趕路，大家都是心事重重，一直沒有露出過歡笑之色。

　　第四天的中午，已到了銅山。成玉真長長透口氣，道：「尚有十一日的時間，相信一定趕得回來，只怕少林寺的和尚們行動不夠快，那就糟了！」

　　何仲容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盡力而為，我也盡力準備，只盼望能以一身之力，便可以應付此次危機。我在城內隨便找家客店，正月十五那一天，我便到城外的報恩寺赴約。你回來時，便可以直接到報恩寺去！」

　　成玉真道：「這約會是在晚上二更才開始，也就是元宵節人家賞燈最高興的時候！你白天仍可以在店裏休息準備！」

　　何仲容道：「不，我白天就去，或許你明日已趕回來，我們也可以見見面。」

　　當下何仲容把她送到城外官道，成玉真和他拉拉手，含淚道：「你千萬小心，我去了……」

　　何仲容一陣默然，心想這次生離，也就和死別差不了多少，心頭大震，竟說不出話，驀一驚醒時，成玉真已去得遠遠，只看到那嬝娜的身影。

　　※※※

　　日子一天一天地溜過，何仲容整日耽在客店中，努力練功。

　　對於少林寺的援兵，起先他一點也不擔心，但數日之後，他忽然想到四堡五寨乃是當今天下黑道中最強的人物，分頭領袖各地黑道之雄，假如少林的方丈大師夢智老禪師不是親自出馬的話，四堡五寨的人，可能不賣帳。但那夢智老禪師平生幾乎未入過江湖，這一趟會不會為了一個無名小輩而破例下山？那枚玉環雖然是他師叔松雪大師的信物，但夢智大師身為方丈，自然有權不聽師叔的命令，更何況不是松雪大師親自發令？

　　疑懼與日俱增，他倒不是怕死，而是覺得自己假如不能從這一劫逃生，太過辜負了成玉真的情意，也辜負了自己一身武功！

　　元宵佳節已到，他一早就跑到城外的報恩寺去，發現寺側有座寬大的園子，其中有個草坪，少說也有兩畝之大，他看看這草坪正是決鬥最佳之處，便先回到寺內禪房休息。

　　一直等到黃昏，成玉真仍然沒有消息，但有一件奇事。

　　原來這報恩寺本就香火零落，甚是蕭索，加上今日是元宵佳節，更見冷清清的，但由下午開始，卻有不少和尚陸續來到，每一批三兩個不等，直到黃昏時，寺中到處都是和尚。

　　何仲容頗有所疑，但因見這些和尚們全都表示出彼此並不相識，是以又想到如是少林援兵開到，決不會這種態度。

　　成玉真一直芳蹤杳然，何仲容暗中極為焦灼，不但為了她不能及時趕回而焦心，同時更胡思亂想到她可能在路上出了什麼岔子……

　　越在這種情形之下，時間過得越快。

　　將近二更時分，何仲容走到那座園子的草坪上，靜靜等候。

　　二更才到，樹林黑暗中有人洪聲大笑道：「何仲容，你倒是個守約君子，但老夫等亦已到了好一會……哈……」

　　何仲容站在明亮的月光下，宛如玉樹臨風，英姿煥發。聞言之後，臉上毫無變化，只微微一笑，道：「請各位現身相見！」

　　樹後魚貫走出九個老人，其中一個是個老嫗。

　　何仲容眼光瞥掃一匝，面上神色絲毫不變。這九人他早就見過，正是當今天下都畏懼三分的四堡五寨的主腦人物。

　　帶頭的一個正是金龍堡堡主金大立，他獨自走到何仲容眼前，洪聲道：「看你神色力持鎮定，雖然我等出現，早在你意料之中，但你決不是早已察知我們到達而隱匿在黑暗中吧？」

　　何仲容微微一笑，忖道：「這位金龍堡堡主斷無找話閒扯之理！但何以又有此一問？」這麼一想，登時用心細想其故，幾乎在同時已想出了道理。敢情那金大立這一問，旨在探究何仲容的真正功力，到達了什麼程度？他們到達之時，曾經盡力隱蔽行藏，假如何仲容仍然發覺，則何仲容的功力，定比他們都要高出一籌。

　　何仲容想出這個道理，便冷冷一笑，道：「這些閒話何必多提，各位約我今宵在此見面，有什麼見教，何妨立即明示？」

　　成永大聲道：「何仲容，你已知道我們四堡五寨天秘牌的秘密，老夫如今先問你一句，這件事你可曾告訴別人？」

　　何仲容心想對方這一問，分明是先問出這秘密有否洩露，然後相機加以滅口，念頭一轉，便淡淡道：「這問題我也不答覆，你們一定要殺我滅口，我也無法！」

　　趙大娘尖聲叫道：「何仲容，你以為不說出來，我們便沒有辦法麼？老身不妨告訴你，假如你不回答的話，我們等殺掉你之後，便一路追查你這兩三個月的行蹤，凡是和你見過和說過話的人，都一律殺死，這總可以了吧！」

　　何仲容憤然瞪她一眼，道：「憑你也能動我麼？哼，九個人一湧而上，算什麼英雄？」

　　岳堡主怒叱道：「何仲容休得口出不遜，我們這個金龍八方天馬陣，必須九人一齊施為，你豈能以此為藉口？」

　　何仲容冷笑一聲，道：「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何你不肯承認單打獨鬥，不是何某人的對手！」末後兩句，說得聲色俱厲，岳真面上一熱，竟然說不出話。

　　金大立厲聲道：「你不必張狂，我們可是瞧得起你，單打獨鬥，吃你逃走，便是我們四堡五寨的心腹大患！你如今可曾明白了？」

　　何仲容自知用盡言語相激，仍然不能使他們改變初衷，再說也是無用，目下再延晏下去，救兵之事，終是渺茫。反正情勢如此，總該表現得英雄一些，當下朗笑一聲，打肩上掣下藍電刀，戟指道：「你們快佈陣勢，何某要見識見識名滿天下的金龍八方天馬陣，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金大立拔出金龍劍，緩緩一揮，餘下的八人立即各佔方位，把個何仲容團團圍住。

　　何仲容又是一聲朗笑，道：「你們不是有咒語的麼？今宵為何不念？」

　　金大立沉聲道：「何仲容，要打就打，何必尚在口舌上稱能？」

　　何仲容面色一正，道：「金堡主說得是，何某這就出手了！」

　　金大立屹立不動，其餘八人卻立刻走動，繞著何仲容走圈子。

　　何仲容陡然舌綻春雷，喝聲「看刀」，一道藍森森的光華暴然疾封金大立。

　　金大立佇立不動，直到刀光及體，這才一劍封去。「鐺」的一聲大響，刀劍相交，兩者均是神兵利器，各無損傷，但金大立卻抵擋不住對方的如山潛力，一連退了三步，方始穩得住身形。

　　九位一時之雄都為之大大失驚，敢情這個何仲容真有神鬼莫測之功，每一次出現，武功上總是大有精進，這一次出手，居然比之天孤叟瞿寒還要高出些，假如單打獨鬥，別說他們九人無一是對手，便找到武林中號稱前五位高人中任何一位，恐怕也要驚服這個少年的武功。因此也可以說何仲容目下的武功，已達到天下最強的地步。

　　何仲容這一刀試出自己的功力，不由得豪情飛揚，仰天長嘯一聲，便要再發出來。

　　驀地四周升起一片梵唄之聲，草坪中十個手持兵器的人，全都為之一愕，齊齊停止動作，回頭觀看。

　　只見四周出現了無數和尚，全部一律手持戒刀。

　　何仲容、四堡五寨等十人目光到處，只見一位老和尚，胸前掛著一串長長的念珠，雙手合十當胸，緩步走過來，在這位老和尚身後，另有三位灰衣老僧，也跟著走來。

　　當前這位老和尚耳輪垂肩，慈眉善目，但自然流露出一種震懾人心的莊嚴氣象。

　　他身後一位侍者，扛著一根粗大的禪杖，顏色黑黝黝而發亮，一望而知乃是精鋼打造，份量之重，令人見而咋舌。那侍者頗為魁偉，但扛著這根禪杖，顯得相當吃力。

　　再後面的三位老和尚，兩位手持戒刀，連鞘拿著。當中的一位相貌威猛，雙眸轉動間，精光四射，手中倒提著一柄月牙方便鏟，柄端小鋼環不住地響著。這位和尚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乃是少林寺在武林中最負盛譽的人物，現任少林寺達摩院首座大師，法號聚石，武功之高，世罕其匹。

　　這聚石大師十年前方始現跡於江湖，因他不但相貌威猛，心腸更是硬如鐵石，逢著武林敗類或是江湖上為非作歹之徒，必定重重懲治，是以這聚石大師不過下山雲遊一年，便已威名遍天下。正因他一向勤練武功，從未下山，直到十年前方始如神龍一現，是以威名響遍天下，卻未曾列入前五位高人之內。

　　且說四堡五寨的九位老人，初時雖認不出領頭的和尚，但一見聚石大師，便都不禁為之凜然，登時猜出領頭的老和尚，定是宇內武林萬派歸宗的少林寺老方丈夢智大師，這位一派之尊今宵居然在此地出現，可知事情絕不尋常。

　　老和尚誦聲佛號，聲音清越之極，直入雲霄，然後展顏微笑，道：「九位是散佈天下，威鎮一方的四堡五寨的老當家了？老衲夢智，今宵打擾各位，實在不安，但老衲有幾句話要和這位何檀越一談，是以不得不耽擱老當家們的寶貴時間！」

　　金大立暗中透一口氣，立刻抱拳還禮，道：「老方丈等閒不離寶寺，今宵履踏紅塵，老朽等幸睹金面，實在有緣，老方丈自管請便，老朽等不妨等候！」他可以為夢智大師竟是對付何仲容來的，是以鬆一口大氣。這想法也未始沒理，那何仲容到處都生事惹非，凡是與他有關連的，都不是平常之事。

　　夢智老和尚朗聲道：「敝師叔松雪大師的玉環信物，可是何檀越差人送來？」

　　何仲容大喜道：「不錯，小可雖不敢驚動大師，但勢迫於此，萬望大師海涵慈悲！」

　　夢智老方丈莊容道：「看這形勢，果然非老衲等親自到此不可！何檀越有話儘管吩咐……」

　　此言一出，四堡五寨的九個老人都驚得呆了，敢情弄了半天，這批少林高手，竟是何仲容的援兵，又聽他們提到松雪大師，這位少林寺第一位高手，早在七八十年前，便自享譽武林，卻和何仲容有極深淵源！

　　他們正在驚疑，何仲容已道：

　　「幾個月前，貴寺的太初禪師在鳳陽光明寺，慘遭他們毒手，全寺焚為平地。此事是因小可引起，因此等今晚事完之後，小可正要向老方丈請罪，任憑處罰！」

　　老方丈面色一沉，道：「何檀越毋須自責過深，此事自有下毒手之人可以承擔！」

　　何仲容立刻道：「小可請大師等前來，只請大師幫忙一事……」

第廿四章　古寺戰雲

　　何仲容歇了下，虎目一睜，掃瞥過九個老人面上，只見那岳真、柳伯聰、衛效青等三人，露出特別的神色，心知他們是因火焚光明寺之故，懼怕少林寺的威勢。

　　當下冷冷一笑，道：「小可所求之事，便是請大師為小可作主，和他們四堡五寨約定一年之後，再在此地見面。屆時小可要以雙掌單刀，力鬥四堡五寨的金龍八方天馬陣！」

　　此言一出，四周百來個和尚都歙然色變。

　　聚石大師在少林寺中除了方丈以外，身份最高，同時昔年又最崇拜松雪大師，是以忍之不住，厲聲道：「何檀越，你可知道金龍八方天馬陣，乃是合九人之力，加上組織變化，是以威力不能以人力計算麼？」

　　何仲容微微一笑，道：「小可知道！」

　　四堡五寨的九位老人全都放下心事，只要他不叫少林寺幫忙出手，別說等上一年，就是十年也無所謂。

　　何仲容又朗聲道：「但今宵既然他們都來了，若是教他們這樣回去，小可也過意不去，就請老方丈和諸位大師做個見證，准許他們以一敵一，隨便哪個出來和小可動手，他們可以輪流上陣，小可力戰到底！」他說得雄壯無比，一副大丈夫凜凜之色，令人心折不已。

　　聚石大師大聲道：「壯哉此言，何檀越前程未可限量！」

　　夢智大師道：「老衲就憑一根伏魔禪杖，身後二院一樓的三位首座，以及一百零八位本寺弟子的羅漢陣，向九位討取一句話，今宵是否能如何檀越之言？老衲在此洗耳恭聽……」

　　金大立面色變了幾次，回身向八人一瞥，也不說話，便自了然大家意思，回頭道：「老朽等衝著一百零八位大師的羅漢陣答應一切！」

　　夢智大師佛法精深，聞言只是輕輕一笑，聚石大師卻忍不住，厲聲道：「你們哪一位在老衲方便鏟下走得上一百招，老衲自此回山練藝，一生不再踏入江湖一步！」

　　雲希性情最暴，聞言大怒，方要挺身出去，卻吃趙大娘一把拖住，連連搖頭，其餘的人，都不做聲。

　　金大立在九人之中，武功最高，但他為人沉穩多智，不做沒有把握之事。

　　這時己方既然無人應戰，便也不肯冒險，冷笑一聲，道：「老朽等今宵並非要向聚石大師生事，這是其一。老朽剛才之言，乃是以金龍八方天馬陣而答話，這是其二！聚石大師莫非想試試此陣的威力麼？」

　　夢智大師一聽這老狐狸把話扯到這一頭，聚石大師如若不服，定然先吃眼前虧，他這位一代高僧，僅僅一瞥之間，已看出何仲容身負絕技，非同小可，因見金大立狡黠毒辣，想教聚石吃個大虧。這金龍八方天馬陣昔年天下第一的高手雲溪老人尚且認輸，何況聚石？當下朗聲道：「聚石不得多言，今宵是何檀越為主，本寺的一段過節，以後再提！」

　　何仲容接著道：「九位堡主寨主如果急於報仇，不用客氣，小可已在這裏恭候。」

　　衛效青一躍而出，恨聲道：「何仲容你還我兒子命來！」

　　何仲容應聲道：「小可性命在此，你來！」

　　衛效青那對御史筆一分，疾襲而至，何仲容仰天長嘯，藍電刀一豎，封住面門。「噹」地清響一聲，衛效青左手筆尖點在刀身上，震得手腕一麻，但同時之間，右手筆已疾然點在何仲容小腹的「大巨穴」上。

　　少林寺老方丈夢智大師與及身後二院一樓的三位首座高僧，睹狀均暗中一凜，可是要出手救援卻已無及。

　　衛效青倏然退開去，嘿然凝目，何仲容哼了一聲，一隻手按住小腹的「大巨穴」上，身形搖搖欲仆，夢智大師寬袖一展，把身後三位正要上前的高僧擋住。

　　只見何仲容搖擺了幾下，終於沒有摔倒，有氣無力地道：「衛寨主，你何不取我性命？」

　　衛效青又驚又疑，須知他那一筆點下去，便是岩石，也能點碎，但他卻感到對方小腹上有一種潛力輕輕一震，便把自己筆尖上蘊聚的真力完全卸掉，這真是從來未有的經驗。

　　當日在鳳陽光明寺中，他曾以摘葉飛花的手法，用一蓬樹葉擊在何仲容後背，何仲容不曾倒地。其後更曾點在他肩胛骨上的穴道，但筆尖著處，可沒有方纔這種潛力，是以上一次還以為是他身有至寶，可以護住穴道。

　　現在姑勿論何仲容是不是傷重得快死，但他居然不在筆尖著穴之時，立刻倒斃，這就是夠使得天下武林名家為之驚疑不解，包括夢智大師等在內。

　　何仲容掩住小腹，向前走兩步，道：「你兒子雖然死在我的刀下，但當時我僅僅用刀尖指住他心窩，你卻施以暗算，在後面打我一拳，我被你拳力震得向前一動，才把你兒子殺死，他的死我能負其咎麼？」

　　衛效青還未答話，旁邊的夢智老禪師朗朗誦聲佛號，道：「何檀越且容老衲說幾句話如何？」

　　何仲容突然放開掩腹之手，仰天大笑一聲，聲音清越高亢，哪有一絲受傷之跡？笑罷面容一正，向老禪師道：「大師請指教。」

　　夢智老禪師道：「光明寺被毀之事。老衲早已聞悉，後來查出衛寨主愛子死在寺中，因而放火毀寺。

　　老衲因未明其中因果，故此不能率爾向衛寨主責問，同時以老衲所知，光明寺主持太初師侄的功夫，因經過二十年苦修，在我少林門中，已可列為數一數二的高手，應比四堡五寨列位略高些許，何以輕易讓人焚燬寺院，門下弟子竟然無一生還？這些疑問，使老衲苦思不得其解。如今見衛寨主的武功，果與老衲忖度者相同，何檀越既曾身歷其境，可否說出詳細內情？」

　　何仲容道：「當日小可路經光明寺……」他簡要地告訴老禪師，當日因身邊有松雪大師的信物，太初禪師為了起初誤會動手，把他擊得重傷而大表歉疚，又悔恨二十年持戒之功，一旦化為烏有，便施展少林秘傳「通關破穴」大法，為他助長功力，打通死穴。恰巧大功告成之時，岳真、柳伯聰、衛效青等三人率兒子們來到找他，他本來為了寺中僧侶的生命，要用衛成功的性命威脅他們，但衛效青在後面偷襲，故此誤殺衛成功。

　　其後因敵不過岳真、衛效青、柳伯聰三人合力攻擊，故此匆匆逃走，想不到他們趁太初禪師施展大法之後，筋疲力盡，竟然放火毀寺，把全寺僧侶全部燒死……

　　夢智老禪師面上神色絲毫不變，但那對善目中卻射出懾人光芒，沉聲道：「謝謝何檀越見告一切，敝師侄的怨仇，本門一定會為他清理……」

　　那邊金大立等九人一聽，便知要糟，尤其是目下根本已陷在對方羅漢陣中，縱然不顧面子而逃走，也十分困難。

　　夢智大師面向九人，朗聲道：「這段過節，當俟何檀越之事了畢，方始向各位請教。」

　　聚石大師低聲問道：「敢問方丈大師，何檀越雖然得到太初為之通關破穴，但如何能當得起適才的一擊？」

　　夢智大師道：「他除了打通了死穴之外，尚有奇功護身，此人目下一身武功，相信天下已無人能出其右……」

　　那邊的衛效青吃夢智大師這一打岔，勇氣已消，事實上何仲容露這一手驚世的護身功夫，他們九人非回去好好商量一番不可。最令人難解的是當日在光明寺時，何仲容武功已比在成家堡時高出許多，這本就夠稀奇了。哪知這番重逢，何仲容又有極大的精進。這個人如此神鬼莫測，一年以後見面，又不知怎樣？他們必須另想對策不可，當下已打消再戰之意，退將回去。

　　金大立道：「今宵之會，可以暫告結束，何仲容你意下如何？還有夢智大師是否尚有見教？」

　　何仲容道：「我們一年後的元宵節，在這裏見面。」

　　老方丈夢智禪師朗聲道：「關於光明寺之事，等你們一年之約過後，老衲自會出面清理！」

　　金大立收起金龍劍，大聲道：「這樣老夫等且先歸去，一切都等一年後的今宵，方始計較。」

　　夢智大師誦聲佛號，只見圍在四周的一百零八個和尚，閃開一條道路。金大立等九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帶著沮喪的心情，穿過和尚群，出寺去了。

　　夢智大師向何仲容微笑道：「何檀越乃當代奇才，老衲十分心折，來時宇文飛師叔曾托老衲向檀越致候。目下他已隱居寺中，不問世事。今宵之事，已告結束，明年今晚再和檀樾相見，事後方始與檀越略作盤桓……」

　　何仲容明知這些高僧們不耐在此間逗留太久，忙忙躬身行禮致謝，送他們出寺。

　　眼見一大群和尚冉冉隱沒在遠處的黑暗中，心頭記起成玉真，不由得十分迷惘。

　　忽覺身後兩丈許處，有一點聲息，當下微微一笑，倏然側躍，一眼瞥見一條人影，悄然站在山門內，可不正是那艷絕人鬟的成玉真？

　　他喜喚一聲「玉真」，便把她摟在懷中……

　　在那揚州周工才家中的女羅剎郁雅，在這元宵佳節，頗不寂寞，原來周工才擺了筵席，請了他師兄申伯賢老人和他的義女高秀來家中共度佳節。郁雅認作周工才的義女，其時她早已探聽出申伯賢的來歷，並且得到申伯賢的期許，授以絕藝。

　　不過申伯賢可不知何仲容乃是周工才的忘年好友，郁雅也不知道何仲容曾到申伯賢處擾亂了一場的事，她已被周工才囑咐過，不可提及何仲容的名字。故此她向申伯賢學藝已兩個多月，大家都不曾提起過何仲容。

　　申伯賢甚是欣賞這女羅剎郁雅，認為她天資穎慧，武功亦已有根底。他受了何仲容的刺激，觀念大變，這一晚元宵佳節，便是郁雅正式拜在申伯賢門下，而由周工才擺下酒筵大大慶祝一番。

　　過了幾天，女羅剎郁雅回到周府，竟然閉住房門，痛哭不已！

　　周工才這時視她有如親生女兒，心中十分著急，好久以後，才能叫開房門，進去勸慰她。郁雅滿面幽怨，告訴周工才說，她從一些江湖人口中，探知何仲容已和成玉真結成夫妻，因何仲容在武林中已是赫赫有名的大俠，故此不少武林朋友曾經擺酒道賀。

　　周工才心中本知何仲容對成玉真一往情深，此時雖替郁雅難過，但回心一想，這樣也好，趁早教郁雅死了這條心，免得誤她一輩子。

　　又過了幾日，一個早晨，女羅剎郁雅淡妝素服，走到她師父家門，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便停步不前，隨即掩到菜園園門旁邊向內窺覷，猛可大吃一驚，敢情菜園中一共站著九個老人，其中一個乃是老嫗。

　　她一眼便認出這九人乃是四堡五寨的老當家們，竟不知何故齊聚此地，好像要向師父尋事似的。她看見桃樹後面光影微閃，心知師父已經隱身該處，當下一方面奇怪他老人家何故不出面阻攔，一方面暗幸自己沒有露出形跡。

　　金大立等九人為了怕一年之後敵不過何仲容，故此在報恩寺出來之後，大家一商量，都因外敵太強，除了何仲容以外，尚有少林一派。故此九人都捐棄成見，大家取出天秘牌來，湊在一起，登時知道那本天下無敵的「六緯神經」，乃是放在揚州城內一座菜園中的古墓之內。

　　天秘牌上清晰地載著到達藏書之處的路線，因此他們趕到這座菜園中，大家都浮起一陣興奮。

　　這九個震驚江湖的一時之雄，

　　一旦步入菜園，便發現這座菜園佈置有異，好像暗中擺有一個玄奇奧妙的陣勢。是以九人小心翼翼地向那座古墓走去，但直到踏入桃樹植立範圍之內，仍然沒有什麼動靜，當下便比較放心，一直走到墓碑處，見到碑上刻著「天機地秘之墓」等六個大字時，九個老人都鬆一口氣，彼此會心一笑。

　　揭開墓碑，九人魚貫走入墓中，轉兩個彎，便抵達那個放著三具石棺的石室。

　　他們上前一看，金大立道：「鼎鼎大名的雲溪老人遺屍便在此處，啊，還有他的師父……」

　　大家嗟訝一陣，便由金大立搶開當中的石棺，只見一本裝訂精美的卷冊，放在棺中，上面寫著「六緯神經」四個字。

　　金大立道：「這本秘笈在此棺中置放了將近百年，卻毫無塵埃，真是奇怪。」

　　成永道：「金老大快點取出，好離開此地，設法練功，咱們時間可不算多呢……」

　　金大立伸手取起六緯神經，並不觀看，放在囊中，然後九人一齊走出古墓。

　　出了墓外，這九位老人可能走了好久，還沒曾走得出那「桃樹迷魂陣」。他們不久便發覺身陷險地，全都露出憤怒之色。

　　趙大娘尖聲罵道：「雲溪老賊好小氣，既然輸了師門秘笈，為何不大大方方送給人家？」

　　九人之中岳真、左同功和鍾子光三人，略識這等陣圖變化，五行生剋之學，當下三人湊在一起商量，當先帶路，但走了半天，仍然轉回原處。

　　九人都怒不可遏，岳真打量了一會，畢直走回墓中。

　　大家都不知他此舉何意，岳真嘿嘿冷笑連聲，道：

　　「諸位兄弟，我們不慎誤陷險地，總算無能，但那雲溪老兒此舉太不光明磊落，合該遭受鞭屍之苦，連他師父也得被這老賊連累！各位稍等一等，我把那兩具石棺毀了再設法出去！」

　　眾人都不阻止他，雖然覺得此舉未免多餘。

　　岳真正要舉步，驀地一聲喝叱，風聲颯然一響，墓上多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子。

　　岳真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你不肯現身呢！現在可好了，請問當年雲溪老人可有遺命，要困住取書之人？」

　　那老人正是申伯賢，他冷笑一聲，道：「你們枉稱是當今黑道之雄主，剛才空自研究了半天，我那桃樹上釘著的木牌，分明已指出破陣之法，你們自己找不出道理，卻怪起別人……」

　　那九人聽了此言，心中一陣迷惑，桃樹上釘著的木牌他們都小心研究過，其中一方寫著「生死之門，近在咫尺」，似是含有深意，但最後卻尋不出哪兒有生死之門。

　　申伯賢又道：「出陣之法，就在你們取到手中的六緯神經上載著，你們自己不悟，如何能怪別人！這地方不願再讓你們踐踏，即速隨我出陣，以後不許再來！」

　　雲希冷冷道：「以後來不來，是我們的事！」

　　申伯賢瞋目而視，鐵掌一揮，發出一股劈空掌力，直襲尋丈遠的雲希，雲希出掌一擋，退了兩步，九人都為之失色，雲希也不敢再說話。

　　不消一會，申伯賢已把他們領出菜園，容色冷峻地等到九人完全離開，這才頹喪異常地回到木屋中。

　　郁雅早已躲在屋中，見他十分不歡，當時不敢詢問，直到傍晚，申伯賢才告訴她昔年雲溪老人敗於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往事，郁雅這才恍然大悟那四堡五寨何以一向勾心鬥角。

　　第二日早晨，申伯賢已沒有那麼垂頭喪氣，反而覺得十分輕鬆，郁雅也暗暗歡喜。

　　菜園中忽然出現了九個人，其中一個抖丹田大喝道：「無恥老賊快滾出來，嘗一嘗我們這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威力……」聲音嘹亮之極，正是金大立的聲音。

　　申伯賢大奇，自個兒匆匆走出菜園，只見那九人一臉憤恨之色！

　　申伯賢見他們十分無禮，也自大怒起來，厲聲道：「昨日任你們揚長而去，那是格於先師遺言，只好如此，你們當老夫是怕事的麼？」

　　衛效青最是心急著要報子死之仇，怒道：「老賊你真會裝孫子，若然你尊重師父遺言，就不應佈下那瞞天過海之計！」

　　申伯賢雖然不知他所說的瞞天過海之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存了私心，暗念暫時不必把事情真相弄清楚，否則可能就不便動手。

　　當下點頭冷冷道：「你出來，老夫讓你走上十招，便枉為天下無敵的雲溪老人門下……」

　　衛效青明知對方一定武功極高，可是他哪能嚥下這口氣，只好挺身出來，疾如閃電般掣出那對擅打人身一百零八處穴道的御史筆，冷笑一聲，道：「老賊你來！」

　　申伯賢雙手叉腰，嘲諷地道：「你的年紀不小，但卻像二十歲的無賴，難道老夫十招之諾，真個換不到你一句話？」說罷，冷笑不止。

　　金大立沉聲道：「老賊你想用激將之計，那是做夢……」

　　衛效青盤算了一下，厲聲道：「我衛效青若果在你手下走不上十招……」金大立沉聲道：「衛老六你想清楚了麼？他可是激將之計哩！」

　　衛效青面色鐵青，道：「金老大你想想，若然我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縱然得到那秘笈，也不中用啊！」

　　金大立頓一頓腳，道：「既然如此，老六便多加小心……」

　　原來衛效青話中之意，便是說那雲溪老人門下武功雖高，但如在十招內贏得他數十年修為，則那何仲容之仇，根本也就不必去報了。雖然得到那本秘笈，然而自己年事已大，能不能重新鍛煉那絕世無雙的武功真成問題。

　　金大立瞭解他的意思，是以不再攔阻，衛效青道：「我如輸了，日後決不再和你動手！」

　　申伯賢從長衣下面掣出緬刀，冷笑道：「你動手時千萬要注意我左手的六緯神功。」

　　衛效青喝聲「很好」，人隨聲起，雙筆一分，迅疾如奔雷閃電般襲到，兩縷冷風，分頭籠罩住對方上盤中盤一共八處穴道。

　　申伯賢左手微微向外一按，「呼」的一聲，一股潛力撞過去，竟把衛效青整個人撞退數尺。

　　旁邊金大立等人見了，俱都一陣駭然，敢情他們目下的武功造詣比起當年宇內九雄向雲溪老人挑戰時要高明一些，但雲溪老人的傳人卻也比之當日的雲溪老人也高出不少。

　　衛效青心念一轉，當知今日如果失敗，便身敗名裂，與其日後痛苦化生，倒不如目下捨命一拼。當下施展出他雙筆浸淫了數十年的「風侵雨蝕二十四打」招數。

　　這一路筆法，他自出道至今，尚未曾施展過，即使是那日和何仲容交手，也沒有施展出來，原來這一路筆法，潑辣兇殘，每一招都是與敵偕亡的攻勢，如果不是碰上像申伯賢這等極有份量的敵人，他與敵人偕亡，自然划算不來。他雙筆招數一出，眾人立時傳出一片驚噫之聲。

　　岳真低聲道：「想不到衛老六還有這麼一手……」

　　衛效青施展出「風侵雨蝕二十四打」，筆影如山，風聲怒吼，兩支御史筆簡直像重兵器般，威力極大。晃眼間已打了七招，連開頭的一下算是一招，一共八招。

　　申伯賢神色不變，左手驀然乘間一推，神功潛力如山湧出，卻見對方奮身直撲，居然不避他的神功潛力。

　　在這一剎間，申伯賢已轉了幾個念頭，他已想自己的神功若然全部發出，則對方這一下非被這股神功潛力震碎五臟六腑，立刻屍橫就地不可，然而對方這一撲，雙筆勢道奇怪，大有甩手傷人之意。假如自己發出了十成力量，則因已無餘力閃避，勢非鬧個同歸於盡不可。

　　好個申伯賢不愧是一代高手，念頭一轉，捨易就難，左掌之力陡然一撤，腳下巧踩九宮，身形又轉到左邊，緬刀化為一道寒光，電掣般地向對方身上擲去。

　　衛效青口中大喝道：「第十招了……」雙筆倏然交叉，奮力封架。

　　申伯賢直到現在，才第一次將神功潛力，由刀上運出，這正是他誘敵之計，連戰了九招，都沒從刀上施展神功，以致對方以為他緬刀不能施展那種無法抗拒的神功潛力，是以徑敢封架。

　　刀筆一觸，倏然大震一聲，那對御史筆突然盪開，門戶大張，一縷冷風，已到了衛效青咽喉。

　　衛效青面上顏色大變，閉目等死，申伯賢那柄削鐵如泥的緬刀刀尖，竟自停在他喉嚨邊，只須推前一寸，便可把衛效青氣管割破。

　　申伯賢冷笑道：「姓衛的你服氣麼？」

　　金大立朗聲道：「他服輸又何妨！反正你決過不了我們金龍八方天馬陣！」

　　申伯賢收回緬刀，冷冷道：「你們那陣缺了一個人，如何湊得起來？」

　　金大立正要說話，申伯賢一擺手，道：「你且慢分說，老夫如今倒要問問你們，昨日既把老夫師門秘笈取走，今日再來作甚，難道以為老夫好欺侮麼？」

　　金大立瞋目道：「你真不知，抑是裝糊塗？」

　　申伯賢收起緬刀，道：「老夫為何要裝糊塗？」

　　金大立從囊中取出那本六緯神經，向他一扔，道：「你自己看看！」

　　申伯賢接書在手，怒道：「這不是六緯神經麼？難道老夫假造一本不成……」他低頭翻書一看，突然一怔，道：「這是上冊，奇怪，為什麼變成上冊？」

　　成永厲聲道：「你把下冊藏起來，卻用這本無用的上冊亂矇混……」

　　申伯賢怒道：「老夫決不幹這等無恥之事，這本六緯神經的下冊我看守了數十年，連翻一翻都不敢！至於這本上冊，早在先師尚未仙逝之前，已送給一位混跡風塵中的好友……啊，老夫知道了，老夫知道了！哈……哈……」

　　金大立道：「你師父的諾言，你必須遵守，快把下冊拿出來給我們！」

　　申伯賢面色一沉，道：「老夫把內情說出來之後，你們快滾，否則老夫可就不再客氣了！」

　　他雙目如電，掃過九人面上，然後又道：「那本六緯神經下冊，已被一個名叫何仲容的年輕人，以偷龍轉鳳的手法給掉了包，老夫也是現在才知道！你們數十年以後才來取書，先師卻沒有囑咐老夫一定要替你們看守住這本秘笈，只要老夫沒有擅自翻閱，練那本門無上心法，便算守約……」

　　他稍為歇一下，看他們神色，已知這番話被對方接受，便又道：「你們奪不回那本秘笈的話，老夫才出馬便了，不過老夫奪回來之後，便不須遵守先師之約了……」

　　金大立沉聲道：「等一下，我們要略作商量，你的話僅是片面的理由，總不能強迫我們立刻承認！」

　　申伯賢微哼一聲，走開一旁。

　　金大立低聲道：「各位兄弟，現在咱們必須立刻作個決斷，這本秘笈讓何仲容得到好呢？抑是讓這老不死得回好些？這話是假定咱們都得不到而言！」

　　衛效青道：「當然讓何仲容那小子得到好些，在他手中，咱們才有機會奪回來！不過小弟仍不十分明白老大你的話中深意！」

　　金大立道：「假如咱們決定寧可讓老不死得回他師門秘笈，也不讓何仲容稱雄天下的話，咱們此刻便須向那老不死宣佈以前之約撤消，他能得回秘笈，便歸他所有。這樣那老不死必定立刻追蹤，咱們再供給線索，大概沒有什麼問題。如果咱們不敢取消前約，則老不死一定要等咱們無功之後，才能出手。這樣時間拖延過久，恐怕何仲容那廝已把那本秘笈記熟，縱然讓老不死奪回，已不中用……」

　　岳真挺身道：「六緯神經不可讓何仲容繼續持有，除非咱們有把握在短期內奪到手，否則那廝不久之後，定能天下無敵。各位當能記得他在報恩寺時的身手，已在咱們每一個之上，如不當機立斷，教那老不死奪回來的話，定必稽延時日，徒然助他成功！哪一位敢認為從他手中奪回秘笈，比從這老不死手中奪回容易些？」

　　大家都默然不語，金大立這刻明知這本秘笈，將不屬四堡五寨所有，既是已定的形勢，心情便大不相同。他和何仲容本來沒有仇恨，反而受他救女之恩，此刻心中掠過愛女的影子，心中一動，便想替何仲容暗出點力，好使他能夠練成六緯神功，天下無敵。當下沉聲道：「咱們還有一線希望，可以奪回那本秘笈，但必須保留在何仲容手中，方有辦法！」

　　成永道：「老大快說出來，那老兒不耐煩了呢！」

　　「看來只有請出家父和柳五叔、雲七叔這三位老人家，再加上咱們九人。老實說，何仲容就算他練上一年，但他出身不同，不比那老不死是本門底子。是以就算給何仲容一年時間，他也練不到太驚人的地步，我們仍可把秘笈奪回……」

　　眾人聽了他的話，都表示同意，於是金大立大聲道：「我們已商量好了……」

　　申伯賢走回來，只聽金大立道：「我們有個公平的辦法，那就是我們要兩年時間，如奪不回那本秘笈，以後的事，我們都不管。」

　　申伯賢道：「你們故意給他兩年時間，好教我難以下手麼？不行！」

　　金大立冷笑道：「他練上兩年，難道就能把你打敗？」

　　申伯賢怔了一下，然後道：「就這樣一言為定，你們快走，我真不願意瞧見你們！」

　　那九人面色都變了，還是金大立忍得住，揮手道：「各位兄弟走吧，來日方長哩……」

　　申伯賢回到木屋中，對女羅剎郁雅道：「你以後搬到這邊來住，為師要把一身絕藝，完全傳給你，同時還有別的法子，可以助長你的功力，兩年以後，為師敢擔保你的武功縱然超不過我現在，但也絕對差不了，準保贏得那何仲容，然後我們一同去把本門秘笈奪回來！

　　現在你必須在祖師靈柩前立個重誓，不管多少年的時間，也不管我死了沒有，你為了本門，必須盡力把秘笈奪回！」

　　這一來武林又現奇葩，日後女羅剎郁雅出世，竟把江湖鬧得天翻地覆，而何仲容也情海興波，弄得難解難分，但這都是後話，將來再表。

　　※※※

　　金大立等回去以後，便廣派眼線，到處查跡何仲容的下落，但他們雖然幾乎把天地都掀個轉身，仍然查不到何仲容的下落。

　　高棄井秋雲夫婦，被成永釋放之後，便在成家堡旁邊住下。成永倒沒有干涉他們，這對夫婦日子過的十分平靜快樂，不明底蘊之人，決想不到他們竟是武林中人。

　　三個月後，天孤叟瞿寒和大環島野神婆都踏入江湖，掀起許多波浪。這兩人原是宿仇，不過這一回經過一次大戰之後，竟然暫時和好，訂明找到何仲容之後，查問出彼此心中疑念，這才再分勝負。

　　四堡五寨在江湖上本來已經不可一世，加上天孤叟瞿寒和野神婆這兩個孤僻怪物天天找尋何仲容，弄得何仲容的名頭比什麼人都要響亮。而何仲容因為種種奇事，以及那些俠義行徑，被人傳來傳去，竟變成宇內景仰的大俠和神秘莫測的傳奇人物。

　　一年容易消逝，轉眼已到了新春佳節。

　　高棄的家中，突然出現了兩位貴賓，一個是儀容俊逸，丰神照人的美少年，另一位卻是風華絕代，艷容傾國的麗人，他們神態親密，直如夫婦。

　　井秋雲弄了豐盛的酒席，四人圍坐，傳盞飛觴。

　　高棄小眼睛眨一下，興高采烈地道：「仲容，我敬你們賢伉儷一杯，明日此行，祝你如潛龍出蟄，飛舞於九天雲霄……」

　　何仲容和那艷絕當代的成玉真都舉杯回敬，氣氛異常融洽。

　　斗室的窗外，一條瘦長的人影，貼在窗邊，正向內窺看，他已在窗外看了好一會，卻沒有動靜。

　　室內四人，乾了幾杯之後，忽然都昏然扒在桌上……

　　那條人影欻然閃入室中，竟是那成家堡堡主成永，只見他嚴峻的面上，露出一絲冷笑。

　　成永伸手把何仲容帶著的藍電刀撤出來，刀尖遞到何仲容頭上，驀地一落，微聞脆響一聲，何仲容面前的酒杯中分為二，他的頭顱卻沒有被劈開兩片。

　　他的面上雖然流露出令人驚悸的煞氣，但他手中寶刀，卻遲疑不決，總無法向何仲容落下。

　　要知何仲容雖然一身武功，不畏尋常刀劍，但像藍電刀這等神物利器，卻禁不住輕輕一砍。

　　成永用左手把女兒的頭顱托起來，定睛一看，只見她嬌艷如花，一點也沒改變。然而一年時光，到底在她嬌顏上留下了一點什麼。

　　成永細看片刻，輕輕嘆一聲，忖道：「她已經完全長成了，剛才我在窗外見到她的言談舉止，比從前老成了不少……唉，悠悠一載，不但是她，連我也改變了呢……」

　　須知他的感慨並非無因而發，如是一年以前，他手中的藍電刀，早就毫不遲疑地砍下去，把何仲容的頭顱割了下來，但一年之後，他竟然下不得手，雖然這僅僅是看在女兒份上，捨不得立下毒手，而不是他的為人改變，不再殺戮。可是如果不是經過一年孤寂的生活，使他不時想念起唯一的骨肉，何仲容此刻哪有命在？

　　成永把手收回來，藍電刀倏然疾揮，寒氣滿室，刀光四射。之後，他把藍電刀放回何仲容身邊的刀鞘內，憤然出室而去。

　　翌日早晨，何仲容等四人相繼回醒，其時陽光滿地，舊的一年完全消逝，展開在眼前的卻是新的日子。

　　何仲容一眼瞧見面前的酒杯中分為二，旁邊還有一束頭髮，不由得大驚失色，猛又站起來，驀覺一陣暈眩，幾乎立足不穩。

　　高棄打個呵欠，大聲道：「真有趣，居然醉了一夜，嘻，嘻……」小眼睛一眨，也自見到面前一束頭髮，微微一訝，舉手摸處，便不禁大叫道：「噫，我的頭髮……」

　　成玉真和井秋雲都呆呆地注視著前面桌上的一束頭髮，她們不必舉手去摸，已知道這些乃是她們本人的頭髮。不過因為數不多，故此她們都知道頭上青絲並未被人剪光，僅僅是警告性質地剪下一束。

　　何仲容重復坐下來，道：「高兄，你的酒有什麼毛病？快檢查一下……」其時高棄面前的酒杯尚有半杯酒，聞言取出一看，卻無異狀。

　　成玉真失色道：「完了，這是我父親的預謀……」

　　井秋雲失聲道：「他老人家不會向我們使用銷形毀骨液吧？」

　　成玉真道：「你試站起來看……」

　　何仲容道：「我已試過，頭暈得站不住腳……」

　　成玉真眼中露出黯然之色，道：「這就是了，我們四人都完啦！

　　這銷形毀骨液藥性奇特，初時只覺得頭昏，但一日比一日厲害，一百日以後，便瘦得形銷骨立，隨便往什麼地方一倒下，便永遠死掉……」

　　何仲容眼中露出忿怒之光，正要開口，但忽又忍住，只嘆一口氣，不再作聲。

　　高棄斂掉驚慌之色，嘻嘻一笑，道：「何老兄你的老丈總算對你有點感情，否則你我的頭顱，早就像你面前的酒杯一樣，中分為二了……」

　　何仲容本要說，成永為人歹毒，這樣做乃是要大家多受活罪，然後在痛苦中而死，但他想起成玉真到底是他的女兒，因此又忍住不作聲。

　　成玉真道：「爹這樣做太不對了，一年之約，只有十餘日便屆滿，應該大家各以本領，光明正大地比個高下才是，唉……」

　　何仲容奮然起立，這次頭已不像上一次那麼暈眩，他道：「我們到堡中找他理論去，玉真，你不要去，由我和高大哥前往，看他如何說法……」

　　成玉真看看這位英俊軒昂的丈夫（這時還是名義上的夫妻），心中想起孤獨的老父，不由得流下淚來。

　　※※※

　　一年以前他們商議結果，何仲容記得成家堡地下有許多秘室，便提議潛藏其中，這樣人家反而無法猜測得到。

　　果然此舉竟使四堡五寨的搜索網徒勞了一年，迄未曾發現他們夫婦的下落。這一年來，飲食全由高棄井秋雲夫婦暗中供給，出入全由地底秘道，是以十分安全。

　　這一年期間內，成玉真對老父的起居飲食，都瞭如指掌，她暗中看到父親那種孤寂落寞的悲哀，是以這時想起來，不免有左右為難之苦。至於他們的蹤跡，乃是最近數日，因過年後要動身赴約，故此便大意起來，不時到高家談笑。

　　只有她深深感到老父的情意，因她知道老父為人，心硬如鐵，手段毒辣，昨晚沒有立刻殺死何仲容，已經顯示出他對自己的情份。可是她卻不能向何仲容解釋，因為何仲容一定會以為她為父辯護。

　　然而何仲容目下到成家堡中找尋老父的話，何仲容這一年來依照「六緯神經」上鍛煉成功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測，六緯神功已有無堅不摧之威力，還有藍電刀的招數，更是精緻奧妙，天下無人能擋，即使是她本人，武功也進步了不知多少，假如丈夫和老父一旦說僵，動起手來，何仲容一施展全力，老父非死不可。但她能說什麼呢？這時只好幽幽一嘆，垂下頭顱。

　　何仲容既然知道愛妻心事，但仍然推開椅子，走到門口，高棄跟在後面，還未踏出門外，何仲容忽然轉身，雙目烱烱，凝視著成玉真。

　　兩人目光相觸，僅僅一瞬間，成玉真便垂下目光。

　　何仲容吁口氣，心想愛妻目光中表示出如此憂傷，自己豈能決然而去？當下吁口氣，道：「高大哥且慢，我看看可有別的方法沒有。」

　　成玉真向他投以感激的一瞥，但面上仍然流露出憂傷的神色，何仲容站在門口處，雙目半瞌，調運呼吸，然後照著六緯神經上記載的「潛真化元內視性命大法」先查看自己所受的毒力，已侵入到什麼部位。

　　大家都不知他在幹什麼，怔怔注視著他。

　　何仲容不久便張開眼睛，道：「我查出毒力剛剛侵到胸腹間的『中脘穴』，這股毒力，只要下達『合陰穴』，再升起來，便無法可治……」當下他把那「潛真化元內視性命大法」告知三人，著他們如法內視體內的情形。

　　片刻之後，他們都查出情形，成玉真比何仲容快一點，但最厲害的是井秋雲，這是因為四個人之中，以她功力最弱。

　　何仲容心中微驚，暗忖自己雖然未曾修成金剛不壞之身，但六緯神經已練到七八成火候，目下已是寒暑不侵，刀槍不損，可是成永的「銷形毀骨液」竟然如此厲害，看來非用上半載苦功，無法復原，但自己這種驅毒療傷的無上心法，以成玉真等三人，恐怕要三年兩載，才能完全復原，可見得成永這種慢性毒藥何等厲害。

　　他道：「目下我們只有一法，便是立刻找個極隱僻安全的地方，埋首一隱，我另有驅毒療傷之法，必可無礙，不過何時方能痊癒，卻說不定了！」

　　高棄道：「什麼地方才算安全？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到這等地方……」

　　何仲容笑道：「那也不然，目下你們既不宜運氣用力，但我仍然可以，只要我有二十日安安靜靜的日子，便可以初步抑止毒力，那時隨便動手，都不妨礙，不過每一次動過手之後，因強運真力，毒力便深入一步，療治起來，不免又多費時間。」

　　「你這麼說來，即是說縱然有敵人尋上門，但只要在你療傷二十日以後，便可無礙了麼？那還不容易，我們總有辦法對付過二十日……」

　　成玉真道：「仲容你別站在門口，什麼人都看得見你……」

　　何仲容道：「怕什麼？反正已知道我們在此……」但他到底走入屋內，順手把門關好。

　　成玉真道：「我倒是有一個地方，乃是以前聽我師父說的，在那東嶽泰山中，有一個極大的洞，據稱周圍百里，而洞中卻無寒無暑，乃是道家十大洞天之一，稱為委羽山洞，亦稱為『大有空明之天』。我們四個人隱在那兒，大概躲個一年半載，都無問題，只要事先籌備好食糧等物，便可無礙……」

　　大家都覺得只好如此，當下便決定到委羽山洞去療治傷勢，暫時不能到廬州城外報恩寺赴那一年之約。

　　何仲容想起這一次約會，乃是少林寺老方丈夢智大師作保，自己不去，豈不是令他為難？

　　他說出困難之處，大家都覺得不錯，成玉真想來想去，忽地明白成永下毒之意，便因少林夢智大師已經說過，等這一次何仲容之約事後，便要根究惡頭陀太初大和尚的慘死事。假如少林寺傾全寺之力，來向四堡五寨尋仇，他們可禁受不了。故此阻延何仲容赴約，等如解救這個危機，因為夢智方丈替何仲容作保，假如何仲容不赴約，則少林也不能報仇。

　　她並不隱瞞，卻坦白地把這想法說出來。

　　何仲容在心中直罵成永手段卑鄙，但礙著成玉真，卻沒有說出口來，而且以他的心性，若不是另外有三人中毒，都要由他運功幫忙的話，根本便不作療傷之計，逕自赴約，縱然死在當場，諒那夢智大師也會替他報仇。

　　正在急時，窗外忽然有個女性口音叫道：「何仲容，請你出來一下……」

　　大家都為之一怔，何仲容苦笑一下，他已聽出這口音乃是女羅剎郁雅的口音。

　　他對成玉真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

　　成玉真對他十分相信，便道：「你快去快回，有什麼事回來再告訴我吧……」

　　何仲容推門出去，只見女羅剎郁雅站在對面巷口，當下走過去，只見她神采煥發，比一年前顯得更加美麗，不過他卻能夠從她眼中，瞧出那萬般幽怨。

　　何仲容含笑道：「郁姑娘，好久不見了……」

　　郁雅道：「你果真躲在成家堡地下秘室中，可惜我昨夜只能在秘室中找到你們居住的遺跡，剛才正要離開，遠遠見到這門口一個人，生像是你，便趕過來……」說到這裏，她的眼中突然射出情焰，輕輕問道：「你一年來都和成玉真分床隔室麼？你們還不是夫妻麼？」

　　何仲容聽了這等問話，自家面都紅了，對方也深深垂下頭。他暗自想道：「她還是對我那麼好，唉，我和玉真早已山盟海誓，她對我再有情意，也不中用……」當下堅決地道：「玉真她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郁雅的嬌軀震動一下，卻沒有做聲，歇了半晌，才道：「那麼你和我去見一個人……」

　　何仲容道：「不行，我有急事尚待處理！」

　　郁雅怒道：「你這個人太無情義了……」

　　何仲容念頭一轉，道：「郁雅姑娘，你可能對我不利，是麼？」

　　郁雅冷哼一聲，道：「你以為我不敢麼？」

　　何仲容坦然道：「你為什麼不敢？我老實告訴你吧，我昨夜已中了成永的『銷形毀骨液』，毒入任脈，現在我一定打不過你，但我不跟你去……」

　　郁雅聽了，面色連變，何仲容知道她正在考慮要不要乘機動手，便道：「你現在殺死我，有什麼用處，倒不如假手四堡五寨的人……」

　　她沉默了好一會，然後道：「不管怎樣，你得跟我去見一個人……」突然提高聲音，尖叫道：「去看金鳳兒！」

　　這次輪到何仲容身軀一震，臉色微變，然後道：「好吧，你別大呼小叫，我跟你去就是……」

　　成玉真在屋內也聽見金鳳兒三字，立刻走向門口，但忽然止步，垂頭沉思半晌，才幽幽嘆道：「鳳兒妹妹也太可憐，我讓他去見見她吧……」

　　何仲容跟著郁雅走入堡內，許多人認得何仲容，都大驚失色，急急去報與成永知道，郁雅冷笑道：「昨夜成永吃過我虧，他不會出來的……」說著，一徑帶他走入內堡，穿過六七座院落，已到了後宅，走入一間上房中，何仲容又見到金鳳兒美麗甜蜜的面龐。

　　但金鳳兒的臉龐顯然清瘦了許多，半倚半坐地躺在香榻上，房間內飄動著一種甜蜜但仍然十分清幽的香氣。

　　何仲容驚問道：「啊，你生病了麼？」

　　她凝視著他，默默無言，可是那對秋水般的眸子中，卻說出了比千言萬語還要深刻的意思，她面上的笑容，早已斂掉，因此那兩個迷人的酒渦，已經消失。

　　何仲容真想請她笑一下，以便重睹那對酒渦，但他隨即想到自己沒有這種權利，於是他黯然低喟，心中想道：「我從現在開始，永遠失去了我多年的夢中人，唉，既然曾有一度，我們十分接近……夢到底是夢，不可能變成真實，假如一個人能有兩顆心，那麼我便可以分出一個心去愛她，啊！我的夢早已完了……」

　　他那黯然的神色，完全流露出來，金鳳兒瞭解地和體貼地道：「你要好好對待玉真姊姊啊……」

　　女羅剎郁雅卻罵道：「混蛋，負心的混蛋！」

　　何仲容悵然轉身，要走出房去，他認為已沒有話可讓金鳳兒說，尤其是她這麼大方慷慨。

　　金鳳兒叫道：「仲容，慢點兒走……」

　　何仲容停步扭頭一看，忽見金鳳兒從枕下取出一柄明晃晃的利剪，疾向咽喉插去。

　　何仲容驚得出了一身冷汗，雙目一閉，不敢再看，但等了一會，沒有聽見什麼聲響，便狐疑地慢慢睜開眼睛。

　　以他想來，金鳳兒一定已仰臥在血泊中，郁雅卻因變生倉卒，所以呆住了，故此他首先向郁雅望去，只見她面上露出深深的悲哀和同情，凝目望著金鳳兒。

　　於是他移目瞧去，只見金鳳兒的表情十分奇異，但卻沒有流血，她怔怔地注視著左手一樣東西，何仲容目光一轉，禁不住輕叫一聲，敢情是一束頭髮。

　　她道：「仲容，這一束青絲，請你帶給玉真姊姊，你告訴她說，三千煩惱既然盡除，但心中仍然不禁惘然！」

　　何仲容明知這頭髮和這些說話不好轉給成玉真，但他仍然過去接到手中，只見那一束頭髮又黑又軟，似乎還有點香味。

　　他不禁嘆口氣，轉身疾奔出房去，耳中好像聽到微微的嘆息聲，但他不敢回頭，一直走出成家堡去。

　　回到高棄家中，他已把那束頭髮收起，什麼話都不告訴成玉真，她也不問，大家便收拾衣物，不消片刻，四人已踏上征途。

　　走了兩日，才踏入許州地面，四人已買了坐騎，不徐不疾向東北方走。

　　天上彤雲密佈，雷聲隱隱，似是要下大雨光景，天氣冷得驚人，四匹馬嘶出濃濃的白氣。

　　成玉真道：「仲容，我們不能趕路了，假如下雨，不但坐騎禁不住，連我們也要得病，要知我們都今非昔比呢！反正已是日暮，早點找個地方歇一晚再說！」

　　言猶未畢，卻聽高棄喜道：「看，前面有座破廟，大概可以將就一個晚上……」果然前面里許的樹林邊，有座兩進的廟宇，遠遠看去，覺得殘破之甚。

　　四人一齊催馬趕去，那座破廟因前後離市鎮均極遠，故此連個乞丐也沒有。

　　大家入廟下馬，何仲容先到後進一看，忽然微怔，凝目而視。

　　敢情那後進右邊廡下，站著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婆子，懷中抱著一支拂塵，雙目烱烱，正注視著進來的何仲容。

　　從這老婆婆的眼光中，一望而知不是等閒人物，料想她的年紀，總有七八十歲，何仲容怔了一下，便含笑向她頷首，然後想走到後面神堂去。

　　「你可是何仲容麼？」那老婆婆忽然問道，聲音宛如梟鳴，刺耳之極。

　　何仲容差點一跳，心中大詫，便笑一笑，道：「正是在下！」

　　老婆婆冷冷道：「好極了，老身乃大環島野神婆，接招！」只見她一掌從懷中推出來，登時風捲飆轉，相距尚有五尺，掌力如山壓到。

　　何仲容暗吃一驚，心想這野神婆可比四堡五寨的當家們高出一籌。自己如不是中了成永之毒，卻還不怕，如今可不行了，忙忙以左手劃個圈，右手從圈中拍出去，「蓬」地一響，何仲容退了四五步，但因沒有妄動真力，故此毒傷不致受影響。

　　老婆婆微微一怔，道：「好妙的招數，居然不必使用真力！」話聲甫歇，便又舉掌作勢，準備再度出手。

　　何仲容面上露出十分為難之色，正在百般無奈之際，後面神堂中走出一人，道：「野神婆且慢，問完話再動手不成麼？」

　　野神婆立刻停手，梟聲道：「老身可急於試一試他的本事！」

　　何仲容揚目一瞥那人，發現竟是隱居流沙谷死亡嶺百蟲洞的天孤叟瞿寒，心中暗暗長嘆一聲，自忖這番性命休矣。

　　天孤叟瞿寒笑道：「他既能向四堡五寨約期大戰，必有把握。他的為人，我十分清楚。」轉面向何仲容道：「何仲容，別來無恙，我坦白告訴你，我找不到那件東西！」

　　何仲容立刻道：「那真不如我，有一個石洞中有個八角石花盆，嵌在壁上，只要推移那花盆，便現出一個秘室，你的東西就在裏面！」

　　瞿寒大喜道：「謝謝你，你真慷慨！」

　　野神婆也問道：「何仲容，我徒弟千草仙姑的毒金錢為何打你不死？」

　　何仲容坦然道：「我拿捏時間，等那枚毒金錢快要打到之時，暗運內力在舌尖把門牙頂出去，根本沒打中我！」

　　野神婆仰天大笑，顯然快意之極。

　　瞿寒又問道：「何仲容，我的戮神針為何刺你不死？」

　　何仲容真是有問必答，應道：「我因先中了毒丐江邛的一樣劇毒，據宇文飛前輩說，那是以毒攻毒，其毒自解！」

　　瞿寒肅容道：「何仲容，承你慷慨解答了我們的疑難，我和她都是有恩必報，你可有什麼事要我們去辦？我們辦妥後，便放手一決生死！」

　　何仲容見識過野神婆的功力，想了一會，便道：「有，第一件請你們代我到廬州報恩寺，宣佈我因被成永暗算，迫得改期，日期另訂。第二件你們之間的生死戰，希望押後兩年舉行，我要做雙方的見證人！」

　　天孤叟瞿寒默默無語，野神婆想了一會，也不反對，當下約好了地點，他們立刻趕往廬州。

　　成玉真進來，挨在他身邊，何仲容輕輕道：「我像是經歷了一場大夢，但覺一切事情，都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她溫柔地道：「每個人的一生，都有許多磨難，我們此去委羽山洞，把身體養好之後，那時大概可以舒服一點了……」

　　何仲容的目光穿過天井，投向天空，但見天色陰沉，彤雲密佈，不禁輕喟一聲，道：「人生真不容易啊，對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