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獲寶起禍端
第二章　煞星為友懲兇頑
第三章　慕容名雪顏如玉
第四章　群豪震懾腦神丸
第五章　赫然一劍群魔走
第六章　雲雨陽臺迷巫山
第七章　一人挑動天下亂
第八章　天師救駕真武觀
第九章　一陽指功顯神通
第十章　天師戲傳雙修功
第十一章　五嶽聚首議結盟
第十二章　魔尊神功懾群雄
第十三章　多情卻遭無情劫
第十四章　拼將一死酬知己
第十五章　異軍突起勤王師
第十六章　美人柔情渾如夢
第十七章　手足相殘無義戰
第十八章　結怨武林只關情
第十九章　神遊太虛雙修功
第二十章　五嶽結盟華山巔
第二十一章　十大神魔攻華山
第二十二章　大風起兮名清揚
第二十三章　雖死猶生生猶死
第二十四章　情癡魔癡總是癡
第二十五章　禪語心籟共天鳴

《大俠風清揚》金庸新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邂逅獲寶起禍端

　　玉門關外，莽莽黃沙，浩瀚無垠，一片塞外荒涼景象。

　　一入玉門關內，一股盎然春意拂面而來，草色青青，花綻蓓蕾，令人神清目爽，襟懷大暢。

　　關內的甘涼古道上，一人策馬獨行，飽覽兩側無限春意，醺然欲醉，口中不禁吟出唐代大詩人王之渙的千古絕句：「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心中感慨叢生，若非親身橫渡大漠，飽受黃沙狂風之苦，是很難切實體味到這千古絕唱的至深內涵的。此人便是一代劍豪風清揚。

　　這一年是大明永樂五年，太祖朱元璋之子燕王朱棣起兵靖難，克平南京，逐走其侄建文皇帝，自己坐了金鑾寶殿，是為成祖。太明帝國在這位雄才武略的皇帝手裏，國事日張，頗有太平盛世的氣象。

　　其時正值四月初，江南一帶早已繁花似錦，花香襲人了。甘涼一帶卻僅春意萌發，餘寒未盡。

　　久歷大漠的風清揚，身上著一襲貉皮輕裘，一劍一囊，蕭然入關。眉梢眼角似有愁思無限，鬱悶難宣。連這宜人的春色也將之化解不開，心神似乎仍留在綿延逶迤的崑崙山脈，一任胯下青花聰信步而行。

　　他不過二十出頭年紀，因他是一代大俠，武林盟主段子羽的唯一入室弟子，故爾未出道前，武林中人便送了他「華山一風」的字號，自是感佩段子羽高義，對其弟子禮讓三分。一時少年俊彥遍起江湖。名頭之響亮，位望之崇隆，卻無人敢與風清揚相比，無不艷羨他是天之驕子。

　　如此而言，風清揚正當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何以滿面憂容，愁眉不展？

　　原來其師段子羽當年統師西征，一舉蕩平明教。隨後便隱居崑崙山，退出江湖。倒未忘了他在華山派內的唯一傳人，託人捎來《獨孤九劍》劍譜，怕他武功一時難以大成，又將倚天劍送給他，作防身克敵之用。（段子羽之事請參閱《九陰九陽》一書）

　　風清揚其時不過十一二歲，他幼失怙恃，自小在華山派長大，段子羽收之為徒後，始嚐家人天倫之樂。視段子羽和師母無異親生之母，孺慕愛念之情充溢胸臆。不意師父中途遽爾拋捨，懸想成疾，不勝孺慕思念之情。

　　他八位師兄慌了手腳，百般譬諭勸慰，全不管用，只好哄他練成武功後，便放他下山尋師。

　　風清揚自此日日苦練，段子羽在華山時，原將入門根基給他打得極牢，風清揚心無旁騖，精修猛進，自是一日千里，五年中不單將華山派刀劍拳腳習得純熟，獨孤九劍亦有小成，他尋師心切，便於一日辭別師兄，跨馬出關。

　　崑崙山脈綿延千里，要找師父所在地談何容易。他知道師父與崑崙派過從甚密，便尋到崑崙派中。不料崑崙派掌門「乾坤一劍」震山子對此亦殊為惘然，段子羽與他們也絕了音訊。

　　風清揚幾乎踏遍崑崙山脈，毫無所獲、只得怏怏而返。然而在中原呆不上幾月，思師之念益切，便又出關尋訪。幾年裏，他幾乎踏遍山涯海角，依然不遂，此次已是第三次出關而回了。

　　驀然抬頭，馬已行至敦煌地界，暮色蒼茫，薄霧氤氳，便攬轡入城，尋家客棧歇息。

　　歇至中宵，風清揚輾轉不能成寐。倚天劍忽然「錚錚」自鳴，風清揚一坐而起，心中惕然。運起內功細察周遭。除夜風吹動草木的瑟瑟聲響，了無異狀。他曾聽一些武林前輩講，一些久飲人血的神兵利刃往往於遇襲之前自鳴示警，風清揚對這類荒誕之言殊不在意，哂之一笑而已。不過現今倚天劍無故自鳴，委實古怪，不由得心下疑慮，睡意全消。

　　想了半天，兀自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暗道：「或許這神物通靈，與我一般也思念起故主來了。」不禁撫劍膝頭，如對知己，唏噓不止。

　　忽聽鄰房有些微響動，幾不可聞。風清揚心中警兆又起，尋思：「莫非真的有人要尋我的晦氣？」

　　他身負《獨孤九劍》劍譜與倚天劍兩件至寶，若說有人覬覦謀奪，亦是情理中事。便調勻真氣，佈滿全身。

　　鄰房的窗子輕輕推開，一陣衣袂帶風聲傳來，跟著一人從窗中直翻到房頂，輕功已然頗具火候，接著一陣微細如貓的走動聲漸行漸遠，向北方而去。風清揚知道此人另有謀計，意不在己，全身鬆弛下來，心下釋然，好奇之心大起，便推開窗子，一躍而出，循著夜行人的蹤跡直追下去。

　　風清揚的輕功乃是其師段子羽以《九陰真經》中的輕功相授，固爾華山派雖在武林中不以輕功見長，風清揚的輕功卻獨步武林，堪稱第一。

　　片刻工夫，風清揚已和前面那人追了個首尾相接。前面那人或是心有要事，或是功力欠佳，被人侵至身後仍茫然不覺，繼續前行。風清揚興味彌增，緊躡不捨，如影隨形，其間不過咫尺之距。

　　續行出十餘里，來至一座鄉宅前。前面那人驀然止步，風清揚不防，險些撞在那人身上，幸好他輕功已臻化境，急切中將身形一拔，直沖而上，落在宅前一棵茂密的老槐樹上。

　　那人似乎發覺有異，回頭一望，四野茫茫，連個鬼影都沒有，心中不禁有些發毛，方才剎那間明明感到後面有人，莫不是撞到鬼了？一念及此，登時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

　　風清揚隱身樹葉間，借著稀疏的星光一看，見是位四十多歲的壯漢，倒是素未謀過面。

　　那人在門外逡巡須臾，確定無人跟蹤，才舉手扣門。三長兩短聲過，大門吱呀一聲開了條僅容人過的小縫，那人忙不迭側身擠入，大門旋即關上。

　　風清揚對各門派的隱私可毫無興致，見那人始終未發覺自己跟蹤在後，已然心滿意足，大感愉悅，便待下樹返回客棧。

　　他身形尚未展動，忽聽高牆內「啊」的一聲，靜謐的夜裏顯得格外恐怖，接著「你……你不是」的震驚聲，旋即「啊呀」一聲慘叫，風清揚無暇細思，仰身倒縱，躥進院內。

　　卻見所跟蹤的那名壯漢橫屍院內，胸前血如泉湧，居然被人挖去了心臟，兩隻眼睛仍睜得大大的，扭曲的臉上滿是恐怖、驚愕、詭譎的神色。

　　屍旁站立之人不防又闖進一人，滿面驚詫之色，左手上仍托著一枚微微跳動的心臟。

　　風清揚出道數年，武林兇殺之事並不少見，但如此殘忍的場面仍屬首次，厲聲喝道：「什麼人？竟爾如此辣手！」

　　那人倒似被這一喝震醒過來，掂了掂手中的人心，獰笑道：「小子，你是什麼人？敢對老子大呼小叫的。」

　　風清揚淡淡道：「華山風清揚，亮出你的萬兒來，我讓你死個明白。」

　　那人驀然一震，手中的人心滑落地面，風清揚這才看清這人兩手套著鋼爪，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心中登時雪亮，冷笑道：「原來是鷹爪門的敗類，飛爪神魔范一飛，真是幸會。」

　　范一飛鎮定下來。笑道：「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在范某人面前能如此鎮靜的，武林中還數不出幾個，好膽識，不過別人怕你們華山派，范某人可沒將華山派看在眼裏，這幾年你仗著你師父的名頭唬倒了不少人，今天范某揭揭你的底。」

　　風清揚怒氣填膺，嗆哪一聲掣出劍來。一道森寒的白光直沖范一飛咽喉奔去。

　　范一飛嘲笑之態一斂，噓道：「果然有點門道。」頭頸一側避過此劍，反手一爪攻出。

　　這一式「金龍出穴」甫攻至中途，劍氣已然襲向自己左頸，范一飛這一驚可非同小可。

　　他原已算準風清揚這一劍招式已然用老，必得撤回劍去方能發出第二招。不料風清揚招式連環，勁力不斷。一擊無功，長劍橫削而至。饒是范一飛身經百戰，也不禁亡魂皆冒，端賴他臨敵經驗豐贍，急切中身子前傾，直仆地上，就勢「滾地十八翻」，翻出十幾丈外。

　　風清揚亦不窮追，撤劍冷嘲道：「怎麼樣？又唬倒了一位。風某的萬兒就是這麼闖出來的。」口中雖這麼說，心中卻有說不出的辛酸，自從出道以來，大家衝著他師父的名頭，無不退避三舍，是以風清揚名聲雖響震武林，著實未經過正式大戰，精心練就的獨孤九劍幾乎成了屠龍之術，大有英雄無用武之地之慨。而今無意中遇到飛爪神魔這等對手，當真喜慰不勝，較諸得到奇珍異寶尤為可貴。

　　飛爪神魔立定身形，心中羞愧交迸，不意自己一念輕敵，竟爾被打得如是狼狽，真是八十老娘倒繃嬰孩手中，兩爪一錯，進身遞招，銳意將風清揚挫於爪中，以雪一劍之辱。

　　飛爪神魔原是鷹爪門數一數二的高手，後來不知何故反出師門，以一手飛爪絕技闖蕩武林，居然也無人能奈之何。

　　霍霍聲中，飛爪神魔連攻出五爪，風清揚腳下倒踩七星，輕鬆裕如地化解開來，一劍挺出，斜刺飛爪神魔小腹。此際正是飛爪神魔舊力已斷，新力未生的當口，小腹又恰恰是空門所在，這一劍時刻，方位拿捏之準，妙到毫巔，獨孤九劍精華頓現。

　　飛爪神魔不虞自己強攻之下，對方居然有餘裕反擊，而且這一劍奇妙無方，無可化解，霎時間堪堪已抵小腹，無暇思慮，雙足一蹬，身子向後躥去。

　　風清揚如影跟進，劍鋒始終抵在飛爪神魔小腹上，飛爪神魔魂飛天外，將輕功提至極處，連退五次，小腹上的劍鋒如附骨之蛆，怎樣也擺脫不掉。

　　飛爪神魔大喝一聲：「停」，身形倏然止住。

　　風清揚也聽話，旋即止步，劍尖穩穩地停在飛爪神魔的丹田要穴上，冷冷道：「你有何話說？」

　　飛爪神魔昂然道：「姓風的，你要殺便殺，何故耍戲老子？范某技不如人，今日認栽，殺剮由你。」

　　風清揚笑道：「好，是條漢子，不過你的事自有鷹爪門出面清理，我還犯不上越俎代庖。但是這件東西得讓我看上一看。」劍尖一挑，直劃過飛爪神魔胸膛。衣裳開處，一件物事挑在劍尖上，夜風中嘩嘩作響，原來是一本簿冊。

　　飛爪神魔面色大變，一爪遞出，便欲搶奪。風清揚劍尖一抖，那本簿冊已取在左手，腳下一飄，連避過飛爪神魔的兩爪，喝道：「范一飛，你好歹也是號人物，怎麼出爾反爾，食言自肥。」

　　飛爪神魔情急之下攻出幾爪，一聞此語，登時沮喪，面色如土。知道再攻下去也自討無趣，恨恨道：「罷，罷，可你用的是什麼劍法？華山劍法可沒此威力。」

　　風清揚昂然道：「便是恩師所授的獨孤九劍。」

　　飛爪神魔面色轉和，嘆道：「原來如此，在獨孤九劍下落敗，我飛爪神魔也不算冤了。」轉身衝出門外，片刻間已然不見。

　　風清揚急道：「喂，站住。」卻哪裏來得及。

　　原來風清揚在與飛爪神魔交手時，見他胸中隱隱鼓起，還當是什麼好玩的暗器，便挑出來觀瞧，哪知竟是幾張發黃的廢紙，好生失望，本來便欲擲還於他，可一見到范一飛情急的樣子，又覺得好玩，遂故意急急他，哪知范一飛竟一走了之。

　　借著月光，看封面上有四個古篆「葵花寶典」，心中暗道：「胡吹大氣。」翻開一頁，定目觀瞧，赫然大驚，上面寫道「華山岳肅、蔡子峰手錄」。忙忙跪倒，祈禱道：「兩位祖師爺恕罪則個，再晚弟子風清揚無知冒犯。」原來岳肅、蔡子峰乃華山兩大祖師，現今華山弟子泰半是這兩人的嫡系所傳。

　　風清揚戰戰兢兢又打開一頁，卻見又一行大字：「此物乃不祥之物，後代子孫敢偷看私練者，殺無赦！段子羽書。」

　　風清揚見是恩師親筆手諭，如睹師顏，砰砰叩了幾個響頭，口稱：「弟子遵命。」熱淚已潸然而下。過了片刻，心情平復，腦子卻不靈光了，忖思道：「此書既是兩位祖師爺所書，自是留與後代弟子參看研練的，何以恩師卻立下這麼一條嚴規？」有心欲一覽後面究竟，可想到段子羽的嚴諭，不禁打個寒噤，忙不迭將書合上，惟恐一不小心偷看到一字半句，有違師命，那只有引劍自裁了。

　　但此物畢竟是華山派祖師所留之物，風清揚亦不敢捨棄，將之收藏懷內，心道，此事只有回山請掌門師兄定奪了。

　　其時天已破曉，晨曦初上，風清揚返回客棧，稍事休息，便欲束裝上路，忽有人登門造訪。風清揚甚是詫異，來人竟是丐幫傳功長老，暗自思惟，此老素來坐鎮丐幫總壇，怎會忽然到這僻遠邊陲，莫非是丐幫在此有大的舉措？

　　傳功長老莊夢蝶年僅三十出頭，卻是罕見的武學奇才。丐幫至此已式微百年，不單人才凋零，許多博大精深的武學也失傳殆盡。丐幫僅以人數之眾雄踞幫會之首。到了莊夢蝶手中，短短十年裏，丐幫有如異軍突起，雖未能盡復舊觀，卻也令武林各派刮目相看，不敢等閒視之。

　　莊夢蝶一見風清揚，便哈哈笑道：「風公子，果然是你。我還以為傳言有誤呢，風公子俠駕何以逗留此處？」

　　風清揚微笑道：「莊長老貴人事忙，不會是專程尋我敘舊吧。」

　　莊夢蝶面色一紅，打個哈哈道：「風公子真是快人快語。本座為點公事來此。不想與風公子相遇，真是他鄉遇故知，來，你我兄弟先去喝上幾杯。」

　　風清揚見他面色陰晴不定，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頗有難言之隱，大感匪夷所恩。況且自己雖佩服莊夢蝶的武功才幹，卻對他總有種莫名其妙的反感，平素極少往來，根本無交情可言。見他此際大套近乎，心中忽起警覺，道：「莊長老有事何妨直言。」

　　莊夢蝶臉色又變了幾變，沉吟片刻。苦笑道：「這，這事委實不太好說。恭敬不如從命，我就直說吧。昨天夜裏敝幫設在此處的一處分舵被人挑了，可有人看見風公子從分舵中出來……」

　　風清揚訝然道：「什麼？那座宅子就是你們的分舵，可裏面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莊夢蝶道：「那是被高手盡數殺了，本座原是趕往那裏的，昨夜卻被幾名蒙面高手纏擾了一夜，清晨趕至此處才知兇耗。」

　　風清揚見他目光中隱含敵意，而且言語中亦頗示懷疑，心中忿然，強笑道：「莊長老不會是說風某挑了貴幫的分舵吧？」

　　莊夢蝶攤攤手，笑道：「按說斷斷無此可能，可風公子深夜為何闖入本幫分舵，又與敝幫兄弟遇害時辰相差不多，此事著實費解。風公子可否有個合理的解釋？」

　　風清揚渾不在意，道：「華山、丐幫世代交好，我無緣無故，挑你一所分舵作甚？」

　　莊夢蝶笑容盡斂，語含機鋒道：「這就叫慾令智昏。風公子當然是見寶起意，才下如是辣手。這寶物想必還在風公子身上，尊駕如必欲示人清白，可否讓在下搜上一搜？」

　　風清揚驀然醒悟，才知自己稀裏糊塗地成了替罪羊。捉賊捉贓。現今贓物在自己身上，縱然滿身是非也難以剖白清楚，索性死賴不認，看他能奈己何。當下斷然道：「我說沒傷貴幫的人，也沒拿過貴幫的東西，你信也罷，不信也罷，要想搜風某的身，除非先斷風某的頭。」

　　莊夢蝶笑笑道：「這倒不敢。」倏然一進身，當真如兔之脫，迅捷無論，探爪向風清揚懷中抓去。

　　風清揚怒喝：「大膽。」倒也未料他說打便打，連句場面話都沒有，殊不符一派宗匠之風範。

　　其實莊夢蝶也有說不出的苦衷，華山派十幾中來實力大增，聲望已臻頂峰，幾乎大有凌越少林、武當之勢。莊夢蝶若非迫不得已，委實不願樹此強敵，是以只求偷襲得手，掣寶遠引，日後再尋找機會化解這段樑子。華山派雖然勢大，究是名門正派，不會恃強凌弱，置武林道義於不顧。

　　手指堪堪探到風清揚胸部，風清揚急切裏不及拔劍，猛吸一口氣，胸口陡然凹進寸許，莊夢蝶這一手志在必得，是以出手前方位、力道計算奇準，沒想到風清揚內功精湛到如此境界，一念不及，精心策劃好的一手便走空了。

　　風清揚借此毫髮之機，駢指作劍，刺向莊夢蝶眉間「祖竅」穴。莊夢蝶心中叫苦不迭，知道唯一不大動干戈的機會失去了。他熟知風清揚「獨孤九劍」的威力，自己如退守一招，二十招之內不會有反攻的機會，一旦風清揚拔出無堅不摧，利可斷髮的倚天寶劍，自己難操勝券。況且風清揚輕功絕佳，若被他先行一步逸出，再想捉他可就難於上青天了。是以不守反攻，一式降龍十八掌中最具威力的「亢龍有悔」發出，走的是兩敗俱傷的路子。

　　風清揚劍指攻至中途，已感到莊夢蝶掌力襲體，他可不想毫無來由地與人拼命，身子一側，避開掌力正面，劍指攻向莊夢蝶腕上「外關」穴。

　　兩人掌劍相攻，霎時間交換了十餘招，誰也無法使全一招。風清揚倒不覺什麼，獨孤九劍原本無招式可言，其精詣要旨便是攻敵所必救，風清揚這十幾劍是見招化招，使得酣暢淋漓，大快胸臆。

　　莊夢蝶卻是愈打愈心驚，一年前，他曾見過風清揚與人過招，雖然奇妙，但自忖自己十招之內足可奪下他手中之劍，哪知十幾掌過後，風清揚愈戰愈勇，劍法增進了一個境界，大感匪夷所思。

　　其實風清揚的劍法較一年前並無兩樣，只因獨孤九劍的特點是，遇敵愈強，劍法能發揮出的威力愈大，若對手平庸，反倒看不出這套劍法的精奧秘蘊，正如大水漂物，抗力愈強，沖力愈大，但這一點連風清揚自己也不盡知，更不足為外人道了。

　　可是二十幾招過後，雖然誰也未佔上風，一個意外的場面出現了，降龍十八掌乃至剛至猛的武學，莊夢蝶雖未能將之盡善盡美地使將出來，但每一掌發出，內力均洶湧而出。風清揚避其鋒芒，腳下連連錯步換位，不知不覺間已被逼出一丈開外。風清揚醉心於化解莊夢蝶的掌法，兀自無知無覺，仍以指代劍，頻攻不已。劍法雖然精絕，卻忘了還未練到師父那般凌虛出指的功夫，徒然擺樣子而已，毫無克敵制勝之力。

　　莊夢蝶乃是聰明絕倫之人，這等情形哪裏看不出。但風清揚的師父段子羽乃大理一陽指的唯一傳人，以指力稱雄一世，是以莊夢蝶以為風清揚是故示怯弱，好於自己無備中突下殺手，也不敢過於猛攻。待十招過後，才斷定風清揚指力尚弱，不禁心中狂喜，吐氣開聲，左掌一圈，右掌穿出，直踏洪門而進，攻出威猛無窮的「亢龍有悔」。

　　風清揚劍指刺出，正是「亢龍有悔」的薄弱處，這一招如持劍在手，自能破穿掌風，將莊夢蝶串在劍上。可劍指刺出，猶如刺在一塊鐵板上，這才恍然醒悟。性命交關，浸淫十幾年的「九陰真經」心法派上了用場。身子滴溜溜一轉，於間不容髮之際橫移了三尺，宛如先前便站在那裏一般。這一式「移形換位」當真神鬼難測，其奇妙深奧，變化無方無言可喻。

　　莊夢蝶偷襲、猛攻均未奏效，已然動了真火，「飛龍在天」、「神龍回首」，連環發出，每一掌均貫注全力，必欲置風清揚於死地，只要奪得寶典，其他利害成敗便也無暇顧及了。

　　風清揚死裏逃生，連自己也不明白怎麼施出這一式身法，得脫大厄，心中悸然，周身冷汗。此際背對強敵，無暇拔劍還招。腳下錯步換位，身軀如風中之葦，左折右擺，說不出的詭異詭怪，卻堪堪避開了莊夢蝶這必殺的兩掌，莊夢蝶探身而上，提掌續發，掌雖推出，胸口忽感一窒，真氣居然不能運轉自如，登時如一桶冰水灌頂。

　　這降龍十八掌雖然威猛無儔，但使將起來所耗真力甚巨，只因對付等閒之輩，一兩掌內便可解決，是以鮮少有真力不繼之患。莊夢蝶前十幾掌被風清揚逼得換招不迭，已然影響氣機流傳，但他內功純厚，一時未感其弊。後十幾掌全力發出，真力所耗過半，他又無暇調息蓄氣，實已近強弩之末，是以這一掌眼看便可得手，真力卻發不出來。適才他欺風清揚指上不能凌虛發力，不想自己也遭此厄，當真報應不爽，釐毫不差。

　　風清揚此時猶背對莊夢蝶，也不知發生何事，一感無掌力逼迫，不遑細想，嗆然拔劍，反手撩出。莊夢蝶臨敵經驗豐富，一感有異，迅即後躍，真氣一窒後便復周轉自如，饒是他見機早，退得快，仍被風清揚一劍破腹而過，長衫中開、從腹至頸被劃開半分許的口子。

　　風清揚這一劍亦是罄盡全力，胸中氣血翻湧，已無追敵之能，拄劍於地，吐納調息。莊夢蝶自二十歲上以武功奪得傳功長老後，所向披靡，等閒宵小之輩從未在他手下走過五招，便是與各大門派一流好手切磋技藝，也從未屈居下風，不想竟敗在風清揚這稚子手中。即使他是段子羽的高徒，莊夢蝶也深感奇恥大辱，對於這可能破腹開膛之劍倒視之漠然了。試一調息，真氣只餘三四成了。再望望風清揚手中的倚天寶劍。知道今日萬難一雪恥辱了。心中憤怒至極，忿然道：「徒仗寶劍之利，算什麼英雄？」

　　風清揚調息已畢，回敬道：「偷襲暗算，也算不得好漢。」心下卻也傾佩莊夢蝶技藝之精純，應變之迅捷。回思方才交戰場景，暗嘆僥倖。

　　莊夢蝶取出金創藥，撕下衣裳，將傷口包紮停當，這點皮肉之傷他自不會放在心上。欲捨風清揚而去，又實在心有不甘，想想道：「風清揚，你若是有種，放下寶劍，咱們拳腳上分高低如何？」

　　風清揚哈哈笑道：「莊長老，在下素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既不受人逼迫，也不吃人激將，你乾脆別費心思了。」

　　莊夢蝶見此計不售，一時間倒真沒什麼法寶了。正在挖空心思，攪盡腦汁地盤算著，忽聽門外靴聲橐橐，人聲鼎沸，一人道：「莊長老真的在這兒嗎？」

　　幾個人搶著道：「就是這兒。」

　　「幫主，沒錯，莊長老的記號還標在這兒呢。」

　　莊夢蝶又驚又喜，暗忖，幫主怎會親自來了？可巧這兒正少人手。

　　霎時間門內湧進十幾人來，當先一人雖然衣裳上打有幾塊補丁，卻盡在不顯眼之處，四十許人，中等身材，肥肥胖胖的儼然是位中年發福的小財主，周身上下全無一點武林高手的跡象，眼泡浮腫，眼神渾濁，倒似酒色過度，精力不足。

　　風清揚看得目瞠口呆，絕不敢相信這便是大名鼎鼎的丐幫幫主──神龍解風。

　　莊夢蝶躬身行禮道：「屬下恭迎幫主大駕。」

　　解風擺手道：「免了，莊兄弟，你我兄弟何須客套，咦，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誰有這麼大的道行讓莊兄弟掛彩了？」

　　莊夢蝶道：「屬下辦事不力，奉職不稱，正要向幫主請罪，咱們丐幫栽在華山派手裏了。」

　　風清揚怒目道：「姓莊的，你我過招，與丐幫、華山無涉，你莫蓄意挑撥兩派關係。」

　　解風看看風清揚，大惑不解道：「這個是誰？莊兄弟莫非是被他所傷？」

　　莊夢蝶道：「稟幫主，這便是華山一風……風清揚，段子羽段大俠的高徒。」

　　解風聞言一怔，上下打量了風清揚幾眼，笑道：「原來是風兄弟，本座忙於幫中俗務，少在江湖走動，風兄弟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心慕久矣，今日幸會，當真見面勝聞名，咱哥倆親近親近。」伸出手來，便欲走近。

　　風清揚劍尖一挑，喝道：「別過來，風某無意高攀。」

　　解風心中慍怒，以他的身分地位，主動與風清揚攀交，已是屈尊降貴，不意對方竟以兵刃相向。丐幫其餘幫眾也無不怒形於色，義憤填膺，但幫規緊嚴，解風未發話，旁人也不敢有所異動。

　　解風皺眉道：「莊兄弟，你和風兄弟有什麼大不了的過節，弄到這步田地，華山、丐幫世代交好，段子羽段大俠又有大功德於武林，即便小有過節，也當看在段大快的情分上一笑了之，怎麼能難為風兄弟？」

　　風清揚聽了這幾句話，大感受用，暗道：「人不可貌相，解風看來雖平庸，處事卻大有一幫之主的氣度。」

　　莊夢蝶苦笑道：「幫主，人家把咱們的分舵都挑了，寶物也奪去了，再要容讓，丐幫就得向華山俯首稱臣了。」

　　解風一震，搖首道：「分舵的事我已略有所聞，可斷斷不會是風兄弟所為，段大俠的傳人焉能作此滅絕人性的事？莊兄弟，你再仔細訪察清楚，這其中必有誤會！」

　　莊夢蝶怫然道：「幫主，您若信不過我不妨另查，現今贓物還在那小子身上，他又是昨夜進出分舵的唯一一人，不是他會是哪個？」

　　解風知莊夢蝶不僅武功超群，而且足智多謀，精明幹練，是以自他任傳功長老後，便委以腹心之寄，事無鉅細，咸交由他處理，自己躲進溫柔鄉裏，盡享人間至樂。聽他如此說，不由不信，卻又感到匪夷所思，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居然連在一起，一時狐疑不決。

　　莊夢蝶續道：「幫主若不信，可以搜他身上，寶典若不在他身上，屬下自刎謝罪。」

　　解風笑道：「莊兄弟何必如此言重？」轉頭對風清揚道：「風兄弟，這也是不得已之事，你體諒一下老哥哥的苦衷，讓我搜上一搜，隨後老哥哥向你賠罪如何？」

　　風清揚昂然道：「不行，風某頭可斷，身不可搜。」

　　丐幫掌缽龍頭、執法長老再也忍耐不住，喝道：「狂妄無禮」、「不識好歹」。

　　莊夢蝶冷笑道：「人家自以為武林第一，連我都栽在人家手底，當然更不會將丐幫放在眼裏，兄弟們，列陣拿下。」

　　丐幫向來是莊夢蝶發號施令，解風極少露面，儼然是太上幫主，莊夢蝶倒是實際的幫主。兩名長老和幾名分舵主聞言之下，不待幫主諭示，一擁而上，列陣將風清揚圍在核心。

　　解風躊躇道：「這……這樣好嗎？」

　　莊夢蝶笑道：「幫主萬安，華山雖強，咱們丐幫也不是好欺負的，況且他們劫寶殺人，置武林道義於不顧，這江湖上畢竟還有公道可講吧，以後的事屬下會措置停當，幫主您就別為這些俗事煩心了。」

　　解風素來信重莊夢蝶，言聽計從，視若智囊，自己反倒無甚主見了，但此事總覺頗為不妥，欲加阻止，那邊刀、劍、棍棒之聲鏗鏘叮噹，不絕於耳。只得嘆息一聲，靜坐壁上觀了。

　　執法長老率先發難，一條桿棒使出打狗棒法，風清揚數次欲仗寶劍之利削斷他手中法杖，均被他以輕靈的招式避開。執法長老使出打狗棒法中「沾」「挑」「抹」「拌」諸般法訣，棒頭使得靈蛇也似，招招不離風清揚周身大穴。

　　風清揚霎時間十幾劍刺出，盡皆落空。掌缽龍頭與八名舵主已合圍上來。掌缽龍頭右手一柄小鎚敲擊左手的銅缽，唱起蓮花落來，隨著他嘶啞蒼勁的嗓音，十人遊走起來，傳功長老正鬥在熱鬧處，聽缽聲一響，眉頭一皺，卻也無可奈何，猛攻二棒，退身遊走。

　　風清揚驀感心頭一陣冰冷，丐幫只有遇到生死強敵或面臨存亡絕續關頭才肯亮出打狗陣來，自己無論是勝是敗，都將與丐幫結下不死不休之過節，縱然自己死在陣中，華山派也不免要與丐幫持個派毀幫亡。他武功雖高，江湖歷練卻少，面對如此重大的抉擇關頭，不禁全身微顫，不知如何才好。

　　掌缽龍頭見他面色茫然，似有懼意，小鎚重重一擊，霎時間，刀劍缽棒齊向風清揚身上招呼。

　　風清揚驀感呼吸一窒，周遭風聲烈烈，如驚濤怒浪般襲來，想也不想，劍式掄圓，只聽得「叮噹」「轟隆」之聲大作。

　　十人中有八人兵刃被削去半截，掌缽龍頭的銅缽較短，執法長老早有戒心，免卻此厄，其餘八人激鬥之下，忘了風清揚手中所執乃是削鐵如泥的倚天寶劍，兵刃被毀後急急後躍，可屋室狹窄，薄薄的泥牆登時現出幾個大洞，有一名舵主用力過猛竟爾從洞中直飛出去。霎時間塵土飛揚，雅賽似農莊的打穀場。

　　風清揚大喝一聲，直向執法長老衝去。執法長老見其勢頭兇甚，不敢攖其鋒芒，側身避開，手中法杖避實就虛，疾點向他足踢幾處大穴。情知自己只消纏上他三招兩式，陣式即可復原。哪知風清揚身子一轉，於疾進中如旋風般掃向掌缽龍頭，執法長老一棒失了目標，險險將助攻上來的一名舵主挑翻。

　　掌缽龍頭急切裏左手缽直擊風清揚面門，右手小鎚打他小腹氣海穴，左右各有一名舵主搶上前來，半截兵刃攔住風清揚的寶劍。殊不知風清揚這一式居然也是虛晃一槍，身子驀然後退，腳下如同踏了滑輪，人影一閃，已到了一名舵主面前。這人還未作出反應，已被風清揚一掌打得飛將起來，執法長老正欲上前纏鬥，見狀只得伸手將這名舵主接任。

　　風清揚趁此良機，身形一矮，從半人多高的洞中鑽了出去。

　　莊夢蝶在旁跌足長嘆，不想最有把握的打狗陣被他幾招便鬧得人仰馬翻，固然是料敵不足，但風清揚這幾式倏進倏退，如鬼如魅的身法更令他目瞪口呆，自愧不如遠矣，雖久聞風清揚輕功絕佳，卻不想他技精一至於斯。

　　風清揚一出洞口，得見天日，真有如猛虎歸山，魚入大海，見先前摔出來的一名舵主正向裏鑽，童心大起，倏然欺近身去，喝道：「進去吧。」一記「豹尾腳」踹在厚厚的臀上。

　　那人登時「哎喲」一聲，如騰雲駕霧般飛了進去，風清揚聽著裏面慌亂聲，心中樂甚，不敢多加逗留，展開輕功，一躍上房，跨街越巷，直向城外逸去。待得莊夢蝶等追出房來，早已鴻飛冥冥了。

　　一氣趕至城外，風清揚微微輕鬆，剛剛止步，忽聽背後一聲嬌叱：「小賊看劍！」風聲颯然而至。

　　風清揚一驚，身子一扭，劍從肋下擦過，忙飄身移開三步，卻見面前站著一位十六七歲的紫衫少女，正持劍對著他，一雙澄澈秀美的雙眸正訝然地望著他。

　　須臾，紫衫少女冷哼道：「果然有點兒道行，不過遇著本姑娘，可就流年不利了。」說話間，嗖嗖嗖嗖刺出四劍，倒也攻守兼備，法度謹嚴，頗具大家風度，但在風清揚眼中，實在算不上高明，腳跟不動，身子幾扭便輕鬆避開。

　　紫衫少女「咦」了一聲，復大怒道：「小賊，竟敢蔑視本姑娘，拔出劍來，讓你死得心服口服。」

　　風清揚倏然道：「姑娘，我可沒招你惹你，你幹麼一劍又一劍的刺我，若非有點道行，早被你刺穿了七八個窟窿，真是死也不服，變了鬼也要找你來問為什麼？」說著嘴一張，舌頭一伸作出鬼臉來，臉上的肌肉扭動、顫跳，真有股陰森、詭怖的氣氛。

　　那少女猛然間見到這副「鬼」容，唬得倒退了一大步，持劍的手微微有些發抖，道：「你，你別嚇我，本姑娘什麼也不怕。」

　　風清揚見她面頰泛青，兩足發軟，分明怕到了極點，卻仍硬撐著門面，心裏總算出口惡氣，驀地裏念頭一轉，「啊」地一聲慘叫，身子直挺挺飛起來，疾撲向紫衫少女。

　　紫衫少女只感眼前一花，那張恐怖至極的鬼臉已然貼到自己鼻子上，登時眼前一黑，直挺挺躺了下去，連叫都沒有叫出聲來。風清揚一進便退，定目一看，心裏大叫糟糕不迭，這玩笑要鬧出人命來。當下忙躍至她身旁，一摸脈息，知是驚嚇過度，暈厥過去。心中氣苦，思忖道：「我真是流年不利，怎麼碰上這麼多冤事。」

　　四下望望，四野豁如，遠處不時有行人走過，無法施術搶救，又不能一走了之，棄之不顧，只得兩手托起那少女，大搖其頭道：「我這小賊又得改行做做採花大盜了。」腳下如飛，向北擇無人處行去。

　　不多時，來至一片樹林旁的小溪邊，將少女扶坐面前，右手貼住她背心靈臺穴，輸送內力過去。盞茶工夫，那少女「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痰來，悠悠醒轉。

　　風清揚長出一口氣，嘆道：「好了，女俠，到別處去捉小賊，行俠仗義去吧。」

　　那少女聽著他的聲音，便想到那張鬼臉，餘悸未消，心頭仍突突亂跳，可一感到背後那張溫暖的手掌，便知自己上了惡人的當，這分明是人，青天白日下哪來的鬼，立時羞怒交迸，一轉身「啪」的一聲，打了風清一記耳光，聲音清脆，掌法熟極而流，較之劍法高明多了，顯是平日訓練有素，擅長此道。

　　風清揚哪料有此一變，被打得七葷八素，有生以來倒是頭一遭挨巴掌，心頭怒極，伸手便欲拔劍，一望到那少女冷然無畏的眼神，登時如洩了氣的皮球，緩緩站起道：「我嚇了你一下，你打了我一掌，兩下扯平了。」舉步欲走。

　　那少女打過之後便自悔孟浪，卻也泯然不懼，待見他怒氣頓消，輕鬆裕如的樣子，心中好生過意不去。想要說些什麼，又殊難啟齒，更拉不下臉面來。風清揚已走出數步，她忽然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風清揚有心一走了之，但聽著那如泣如訴的哭聲，終究硬不下心腸，趕回來問道：「喂，你怎麼了？哪裏不好受嗎？」哪知不問還好，一問那少女哭聲更猛，淚珠滂沱，有如天崩地坼一般。

　　風清揚真如一口咬了個刺蝟，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獨孤九劍能破解天下各門武功，各種兵器，獨獨於對付女孩子的眼淚這一招未載，即便獨孤求敗復生，對此怕也一籌莫展。風清揚更是對少女心事一竅不通，華山派雖有幾位女弟子，卻都是風清揚的晚輩，平素見到他都是恭謹有加，斂手低眉，風清揚更是昂首挺胸，拿足了小師叔的架子，惟恐這些女弟子會看輕自己。此際搓手頓足，無技可施，只有浩嘆乏術。

　　那少女本不為什麼，哭了一陣便也好了。見他焦灼如焚的樣子，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兩手張開，臉上雖仍有淚珠滾動，卻笑靨如花，陽光下艷麗不可方物。

　　風清揚看得瞠目結舌，矯舌不下，大感匪夷所思。

　　少女嬌聲道：「看不出你這小賊倒有點良心，是剛出道兒的吧？」

　　風清揚苦笑了笑，心裏卻在罵自己。今天莫非是撞著鬼了？換了別人，敢罵自己一句，早已拔劍料理了，如今偏生硬不下來。

　　那少女凝視他片刻，哪知他腦中想什麼，輕聲道：「喂，你今後別幹這一行了，以你的身手，大可有一番作為。」

　　風清揚聽她語聲甚是關切，記憶中只有師父、師娘這樣講過，情動於中，心中一酸，直欲落下淚來。那少女更覺自己所料不差，惻隱之心大發，柔聲道：「我知你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衰，只要你能改過，我保證沒人會找你麻煩的。」

　　風清揚見她武功雖不入上乘，這番話卻誠摯懇切之至，一雙秀眸中更充滿期待與鼓勵，大是感激，霎時間倒真願自己是個小賊，在這位大姐姐面前懺悔前過，趕忙搖了搖頭，暗道：「這是怎麼了？再要被她歪三瞎四地纏夾下去，非走火入魔不可。」

　　那少女會錯了意，急道：「真的，我不騙你，誰要再欺負你，除非，除非……」聲音漸漸低下去：「除非他先殺了我。」

　　風清揚直欲捧腹大笑，可一見那少女低下去的面頰漲紅如火，語音雖低卻極為堅決，只得強壓住，惟恐笑出聲來，傷了這姑娘的心。驀地裏又感一陣悲涼，自己幼失怙恃，只有師父、師娘待己最好，百般呵護，如父如母，可不到幾年便邃爾拋捨，派中師兄弟雖然情誼甚篤，可感覺上遠不及這位素不相識的姑娘來得這般真切。

　　那少女見他臉上又哭又笑，古怪之極的神情，還道他心中天人交戰，抿然一笑道：「喂，我還有事。你今後如有麻煩，持這把短劍找我。」說著，遞過一把短劍來，神態甚是羞澀。

　　風清揚只覺一陣心慌意亂，接過短劍，那少女裙袂飄飄、香澤拂拂，如朵紫雲般冉冉遠去。

　　風清揚目送她漸漸逝去的背影，悵惆久之，隨手把那柄短劍揣入懷中，邁步向大路上行去。

　　走出十餘裏，後面傳來一陣疾如驟雨的馬蹄聲，回頭一看，見一人一騎疾馳而來，這才想到將馬留在那間客棧了，累得兩足受罪。那馬片刻間已至面前，馬上人勁裝結束，背插單刀，打馬狂馳而過。風清揚心中忽發奇想，縱身一飄，神不知，鬼不覺間已乘上馬背。

　　那馬神駿非凡，雖多了一人，疾馳略不稍減，馬上豪客更是茫然無知。風清揚坐了一程，覺得面前這人遮住視線，好不氣悶，可若一掌將他打將下去，又未免於心不忍。想了一想，便在那人頸上吹口氣。那人一驚，驀然回首，風清揚先「啊」的一聲，作出驚愕欲絕的樣子。那人「砰」的一聲，倒栽下去，這才「啊呀」叫出聲來，卻是一隻腳掛在馬蹬裏，被馬拖行了幾十米，連聲大叫「救命」。

　　風清揚伸手將他腳拉出來，大聲道：「是你自己不慎，摔下馬去，可與我無關，我上來是為了救你，可不是搶你的馬。」其時馬行甚速、風清揚說話間，已馳出好遠，他也不管那人是否聽見，自得其樂地說完，連自己也相信就是這麼回事。

　　在馬鞍上坐穩身形，兩邊景物疾閃而過，頓感胸襟豁如，回想這半天來的事，恍如夢寐一般，摸摸那本簿冊還在，不禁詫異丐幫何以為了這幾張紙而大費周章，不惜傾幫而出？雖有好奇心，但憚於恩師的禁令，連多摸上一摸都不敢。手癢之下，便摸出那柄短劍來把玩。

　　拔出劍來仔細端詳，卻見劍脊上刻著三個蠅頭小字，風清揚眼力奇佳，一入眼便看清是「慕容雪」，翻過來又一行小字「江南第一家」。

　　風清揚凝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武林中何時冒出個「江南第一家」來，但這慕容雪想必是那姑娘的芳名。想到她誤認自己作小賊及那番苦口婆心的勸誨，既感好笑復又感激，沒想到偶爾做把小賊也很好玩的。想到那句「誰要欺負你，除非先殺了我」，更是盪氣迴腸，心神激越，愈想愈感意味無窮，不覺想得癡了。

　　正陶然微醉處，馬已馳入酒泉城。風清揚見路上行人甚多，不敢大意，緊勒絲韁，惟恐馬一撒起性子來，踏傷了行人。

　　這馬倒也雅馴，一入城中，便自放慢四蹄，「得得得得」地踏著碎步，逕向城心而去。

　　風清揚因身懷重寶，不欲招搖。本想揀家小飯舖喝上十幾碗酒，歇息一陣便兼程趕路，絲韁一勒，那馬「希聿聿」一聲長嘶，卻不停住，自管行走。風清揚連勒幾次，都是如此，心中大奇，索性放開絲韁，看它究竟去往何處。

　　不多時，轉過兩條巷子，那馬直奔城中最大的望仙酒樓奔去。風清揚心中樂甚，不想此馬與自己倒有同好，居然也是酒中君子，而且品味頗高，等閒酒肆不放在眼中。

　　來在酒樓前，風清揚甩鐙離鞍，飄然下馬，兩名青衣小帽的侍者早迎將出來，接住馬韁，身手敏捷，行動俐落。這一帶自古以來民風慓悍，崇尚武勇，盜賊頗多，是以富商大戶多僱請練家子保家護院，便是一般的伙計也大多會上幾手。

　　風清揚道：「伙計，給我這馬先來上幾斤好酒，再備上等的草料，好生伺候著。」

　　那兩名伙計看了看馬，又上下打量了風清揚幾眼，頗露狐疑之色，但旋即低眉斂手，一人對另一人道：「先取十斤高粱來。」

　　風清揚眉頭一皺，暗忖道：「當真無奇不有，我不過隨口說說，要唬他玩兒的，他倒真給上十斤高粱酒，豈不要將馬醉死？」可看那馬聽懂了似的，煞是歡躍。心底一沉，這馬可別是這兒的常客，要是恁地，可乖乖不得了。

　　言念及此，忙忙走進酒樓，在二樓的雅座揀了一副臨窗的座頭。卻見偌大的酒樓生意煞是清冷，空空蕩蕩的一層樓面上只有一位老者在端坐飲酒，很是詫異，卻也不去細想因由，隨手點了幾樣精緻小菜，要了十斤紹興女兒紅。

　　等上酒菜的間隙，風清揚打量那老者，見他面如金紙，滿面病容，一件漿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袍，形神甚是落拓寂寥。那老者也正向風清揚身上掃來，一雙眸子忽然精光一閃，隨即隱沒，神色木然。

　　風清揚見他眼神精光一射的霎那間，彷彿換了一個人，再凝神去看，卻不過是個半截入土的糟老頭子。心道，這老人或許昔日也曾叱吒風雲，春風得意，而今卻只能以一杯濁酒消磨時光，不覺替他難過。待侍者端上酒菜，便道：「這位老人家的賬由我付了。」

　　那侍者向老者望了一眼，那老者也甚感茫然，道：「小友，我們似乎並不相識？」

　　風清揚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何論識與不識，來，老人家，在下敬你一杯。」仰脖便乾。

　　老者溫顏一笑道：「承情。」也一飲而盡。

　　風清揚斟上一杯又敬，三杯酒落肚，兩人便坐在一起，交杯換盞，宛如舊識，一旁的侍者看得矯舌不下，匪夷所思。

　　頃刻間，二人喝了五六斤酒，老者道：「小友，你不想知道老朽是誰嗎？」

　　風清揚對此確無興致，心道，你可別抓住我嘮叨個沒完，遂婉轉道：「老人家，你我在此聚首，也是緣分，待酒闌人散，各奔東西，緣分即了，你是誰，我是誰都無緊要。」

　　老者舉杯有頃，失笑道：「小友不拘形骸，老朽倒落俗了，老朽敬你一杯。」

　　兩人酒量甚豪，片刻間酒菜齊罄。風清揚久歷沙漠，多以乾糧、清水果腹，嘴裏早淡出鳥來，而今美酒佳餚在前，杯筷齊飛，當真有風捲殘雲之勢，那老者卻是越看越是心驚，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頭，剛要發問，風清揚站起身來道：「伙計，結賬。」

　　侍者一愣，問道：「怎麼，大爺要走？」

　　風清揚怪道：「不走還住在這裏不成？」

　　侍者滿頭霧水，摸不著頭腦，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那老者卻再也忍不住了，喝道：「小友，你究竟鬧什麼玄虛？」

　　風清揚見狀，自己也鬧糊塗了，茫然道：「老先生，你這話何意？」

　　那老者道：「你不是為趙老三助拳的嗎，既已到此，又何必忙著要走？」

　　風清揚茫然道：「趙老三？哪個趙老三？我根本不認得。」

　　老者勃然變色，喝道：「你是故弄玄虛，還是消遣老夫？我約趙鶴在此評理，你騎了他的馬來，分明是代他出面。否則他視這匹『紫雲蓋雪』如性命，焉肯借與你？」

　　風清揚恍然間明白了一些，心中啼笑皆非，原來這馬的主人前來赴約，竟被自己劫了，這些人見自己乘這匹馬而來，均心生誤會，當下苦笑道：「老先生，在下委實不識得什麼趙鶴，這馬……這馬是半路拾得的。」說到這馬的來歷，他不禁面色微紅，言詞閃爍，自己心中也殊覺不大光明磊落。

　　老者諦視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尖厲刺耳，有如夜梟，震得窗子嗡嗡作響。半晌，止住笑聲道：「小兄弟，你很好，很好，替我出了口惡氣，趙鶴那小子自命非凡，硬往臉上塗金，弄出個什麼飛天神魔的名頭，老子聽著就不舒服，偏生不賣他的賬，小友你擺他一道，真是有膽有識，身手不凡，難怪我老人家一見就喜歡。」

　　風清揚方待解釋幾句，忽聽「喀喇」一聲，兩扇窗子驀然飛起，分向風清揚和老者撞去，隨之一人如頭怪鳥般飛進，喝道：「偷馬小賊，哪裏走！」

　　風清揚一閃避開，那老者卻不甘示弱，一掌推出，「砰」地一聲，窗子反撞向飛撲進來的那人。那人立足未穩，見窗上所附掌力威猛，不敢小覷，驀地裏身子一浮，直升到空中，如頭蝙蝠似的，身法極盡美妙之能事。

　　風清揚大喝一聲：「好。」他是識貨的行家，見此人腰不挺、膝不彎，便一飄幾尺高，自己雖勉強也能作到，但要如他這般瀟灑飄逸，舉重若輕，卻也大難，凝神一瞧此人，心中不住價叫苦不迭，正是自己從馬上嚇倒的那位，想必便是老者口中所說的飛天神魔趙鶴了。

　　趙鶴待窗子從腳下飛過，急使「千斤墜」落在地面，腳下纖塵不起，亦無聲響，顯見輕功已臻化境。

　　風清揚又擊掌喝采，心中詫異道，西南一帶何時冒出這麼一位輕功高手來？

　　老者譏笑道：「小友，你毋須給他喝采，這小子也就是身法快些，打人不過逃命是有兩下子的，真刀實槍地幹麼，嘿嘿……」嘴角一歪，大有鄙夷不屑之意。

　　趙鶴臉都氣綠了，伸指憤然道：「白極煞星，你我的過節押後再算，竊馬小賊，通名受死。」

　　風清揚一聽大吃一驚，對老者道：「你就是白極煞星？」

　　老者見他愕然失措的樣子，大是得意，撚鬚道：「然也，正是老夫。」

　　白極煞星乃西南道上頭一號人物，專幹打家劫舍，黑吃黑的沒本錢買賣。風清揚聽掌門師兄講武林軼事時說過，走鏢的鏢客，安窯立寨的山大王們發最毒的誓時便是以此人發誓，誰若是毀約讓他出門碰上白極煞星。但此人武功絕高，下毒手又毒，手下從未留過活口，是以雖名傳武林，卻無人識其真面。

　　風清揚手按劍柄，真沒想到適才自己竟請此人喝酒，此刻是否要為武林除此一害呢？是以趙鶴挑戰的話倒未聽進去，只考慮是不是馬上出劍一擊。

第二章　煞星為友懲兇頑

　　風清揚心中遊移未定，趙鶴早已怒不可遏，他生平從未栽過偌大的觔斗，而今竟著了後生小子的道，真是奇恥大辱。見風清揚面色漸趨凝重，手撫劍柄，大有一觸即發之勢。當下拔出背上的厚背單刀，一式「力劈華山」，進身遞招，呼呼生風，聲勢駭人。

　　風清揚以不光明的手段奪了他的馬，心中原本歉咎，然則一見此招，登時氣惱。其實不少門派的招術中都有這招「力劈華山」，不過取其形象，喻其威猛。與華山派並無關涉，可風清揚一見有人使出這種招數，不自覺的無名火起。嗖的一聲，拔劍橫掃。

　　「鏘」的一聲，刀劍相交，厚重達四十餘斤的單刀卻被削去半截。趙鶴手中一輕，急急後躍。風清揚並不追擊，冷冷道：「換兵刃來，重行打過。」

　　趙鶴和白極煞星均訝然失色，瞧這柄黑黝黝毫不起眼的劍，竟是柄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刃。兩人腦中同時電光一閃，齊聲叫道：「倚天寶劍。」不自禁地露出懼意。

　　白極煞星轉瞬即喜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華山一風風少俠，令尊師他老人家可好？」

　　風清揚對他本極具惡感，這只因白極煞星江湖聲名太過狼藉，然則見他提及恩師時態度恭謹，執禮甚恭，倒不好立時翻臉，長嘆道：「在下出關尋師一年多，可惜未能見到恩師。」

　　白極煞星嘆道：「段大俠他老人家真是人中之龍，只可惜歸隱忒煞早些，若有段大俠在，焉容這群魔崽子在江湖上橫行肆為。」言罷，悵然若失，扼腕久之。

　　風清揚不覺好笑，暗忖道：「恩師歸隱，你嘆息什麼？恩師若在，豈容你白極煞星在。」心中雖這麼想，但對他的惡感倒銳減多了，深感此人倒也不錯。

　　眼角瞥處，見趙鶴左手提了一具雷震擋。右手握一支閃電錐從樓下上來，便道：「喂，煞星老兄，在下一年多遊蕩漠外，這些後起之秀是什麼來頭？」

　　趙鶴聞言，氣得三屍神暴跳，但憚於倚天劍之利和華山一風的名頭，也不敢貿然進招。

　　細細一想，倒也不錯，自己雖然年紀大他許多，成名委實在他之後。當下壓抑浮躁之氣，淨掃靈臺，籌思對付風清揚之策。

　　白極煞星不屑道：「誰知都是些哪裏冒出來的魔教餘孽，還改頭換面，祭出個『日月神教』的招牌，以圖遮人耳目，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這位仁兄便是現今魔教護法長老中的第三位，匪號飛天神魔！」

　　風清揚心中震駭，愕然道：「魔教，這怎麼可能？魔教不是早已解散了嗎？總壇大光明頂也已被一場天火化作灰燼，怎麼又死灰復燃了？」

　　白極煞星冷笑道：「天曉得這些魔崽子鬧什麼玄虛，不過，這位飛天神魔可是當年名鎮天下的吸血蝠王──韋一笑的高足，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趙鶴怒喝道：「老東西，你活膩了。」倏然欺進，左手雷震擋向白極煞星平推而至。他果真不愧是韋蝠王的入室高足，人影一閃，雷震擋已堪堪推至白極煞星胸前，鋒利的前刃行將將之斬作兩半。

　　這一式說到便到，事先絕無半分朕兆。白極煞星雖久聞趙鶴之名，卻是首次交手過招，實不知他藝業之精一至於斯，當下避無可避，牙關一咬，上身微微後仰，一記「絕魂穿心腳」踢出，意欲玉石同焚。

　　風清揚喝道：「留人。」劍光如匹練般襲向趙鶴頸部。

　　趙鶴本想出其不意，先料理了白極煞星，再與風清揚大戰幾百回合。是以突發奇招，全力以赴。不想風清揚出劍如是之速，縱能將白極煞星腰斬當地，自己也不免身首異處。逼不得已，斜身一飄，如蒼鷹振翅，右手的閃電錐猶順帶向白極煞星足尖點去。

　　白極煞星這一腳乃是竭盡全力踢出，未留絲毫變招餘地，眼看自己腳尖如自行送到閃電錐上似的，卻又徒喚奈何。他縱橫一生，快意恩仇，而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品嚐到了英雄末路的滋味，不禁萬念俱灰。驀地裏足跺一麻，卻是足踝上部「三陰交」大穴被點中，飛踢出去的腳登時停在空中，而趙鶴的閃電錐也僅毫髮之差從足面劃過。原來風清揚見其危急，不暇細思，左手劍鞘倏出，點住了白極煞星的腳上大穴。

　　「好！」趙鶴身在空中，大聲喝采。風清揚只出兩招，便逼得趙鶴飛身逃躥，更將武林中久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白極煞星點住，招式之奇妙，直是匪夷所思。

　　雖說風清揚出劍時，正值趙鶴與白極煞星全力相拼之時，不免有漁翁得利之嫌。但這兩大高手過招，全身氣機勃發，等閒之輩根本插不進手，況且電光石火間倏出兩劍，一者退敵，一者救人，這出劍之速，時機之準較之正面應敵猶難。

　　風清揚出劍後，心中卻隱隱有些後悔，白極煞星兇名素著，趙鶴身居魔教顯要，都不是好人，我何必多此一舉，救下白極煞星，待他們拼個兩敗俱傷時，再趁勢將趙鶴除掉，豈非一舉兩得。轉念一想，不妥！白極煞星若實屬兇殘之輩，我自當親手除之。豈能乘人之危，揀現成便宜，我風清揚不成了卑鄙小人了嗎？言念及此，背上隱隱汗出，方知善惡之分實在方寸一線間。

　　白極煞星伸手解開被點穴位，暗嘆僥倖，心中更感激風清揚保全他一世威名，較諸保住這條腿尤有恩德，也不道謝，潑口罵道：「趙老三，你他媽的，好歹也是名師高弟，出手卻恁地下流，不怕將韋蝠王的名頭砸了嗎？」

　　趙鶴懶洋洋地說：「老鬼，別在三爺我面前充字號裝人，本三爺眼中沒你這號人物。」轉頭對風清揚道：「風公子，尊駕幾時與這號江湖匪類同流合污了，我看尊駕的字號也不妨改上一改，改作華山煞星，倒也相配。」

　　風清揚本欲分辯幾句，自己與白極煞星素不相識，口中卻道：「管他黑道，綠林道，只要與魔教對抗的，本少爺都願交上一交。」

　　忽聽樓下一人道：「何人敢發狂語！」話音未了，已有兩人一躍而上。

　　趙鶴一見大喜過望，心中又迷惑不解，道：「大哥、二哥，你們怎地到這兒來了？」

　　風清揚一見這二人，險些笑出聲來，這二人身材、眼飾、面盤一模一樣，絕無二致，宛如一個模子裏塑出來的，一見便知是孿生兄弟無疑。奇卻奇在這二人一副猴臉，直如孫猴王降世，即便是戲臺上的金猴王也沒這般神態酷肖，真應了古人「沐猴而冠」的後。此還罷了，二人膚色卻截然相反，老大面色金黃，熠熠閃光，老二卻面白如紙，一絲血色也無。一時間如同見了異物，上下左右細細端詳。

　　白極煞星附耳悄聲道：「風少俠，這兩位是魔教大長老、二長老，外號金猿神魔，白猿神魔，手底下硬得很。」

　　風清揚心中凜然，聽得出白極煞星語聲已然微顫，心中定是怕得要命，能令白極煞星如是畏懼的，當然不會是易與之輩，況且這二人年歲不過四十上下，居然做到魔教大長老、二長老之位，自然有超凡脫俗的藝業，自己的處境可不妙之至。可一見這二人的神態，仍然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老大金猿神魔張乘風掃了風清揚一眼，暗道：「狂妄無知的黃口小兒，待會兒大爺再好生收拾你。」對趙鶴道：「三弟，這老兒肯不肯歸順本教？」

　　趙鶴吶吶道：「大哥，小弟正要將這老兒打得心服口服，好收他入教，不料想被人從中攪了局。」

　　張乘風擺手道：「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何必比武較技，多此一舉。」眼光瞟向風清揚，皺眉道：「三弟，不會是這小子攪了你的局吧？」

　　趙鶴苦著臉道：「大哥料事如神，正是這小子。」

　　老二白猿神魔張乘雲登時笑得跳上跳下，抓耳撓腮，渾身直抖，似乎天下滑稽之事莫過於此。張乘風也失笑不已，氣苦道：「老三哪，老三，你是怎麼活的，越來越不長進，連個後生小子都擺平不了。」

　　趙鶴冷冷道：「後生小子？大哥，您可看走眼了，人家小是小，倒是前輩高人。」

　　張乘風叱道：「三弟，你失心瘋了？怎地愈說愈不像話。」

　　老二張乘雲也笑道：「是啊，三弟。他莫非是少林方丈、武當掌教、丐幫幫主，就是這幾人，也算不上咱們的前輩啊！」

　　趙鶴苦笑道：「大哥、二哥，段子羽算不算前輩。」

　　二人一聽「段子羽」三字，登時色變。張乘風道：「三弟，你提那煞星的名字作甚？」

　　張乘雲則左顧右盼，汗毛直豎，惟恐段子羽突然出現，心中忐忑，如遇鬼魅。

　　風清揚喝道：「大膽，敢口稱我恩師名諱。」

　　張氏兄弟一怔，張乘風道：「尊駕可是段前輩的門下？」

　　風清揚道：「恩師門下惟有不才一人。」

　　張乘雲「吱」的一聲尖叫，真如巫峽猿啼，顫聲道：「大哥，風緊，扯呼。」也不待張乘風有所動作，一個觔斗直翻出窗外，駭懼之下不禁把昔日黑道行話順嘴溜出來，輕功之佳連飛天神魔都自嘆不如。

　　張乘風雖強作鎮定，也做好隨時「扯呼」的準備，道：「段前輩在何處？」他當真不敢直言段子羽之名諱，適才譏笑趙鶴，而今卻有些佩服他的膽量了。

　　趙鶴想笑又不敢笑，可一想到「段子羽」三字，明知他歸隱已久，不再與聞江湖中事，更不會在這裏出現，可脊背上依然冷氣嗖嗖，涼至足心。段子羽這名字，已成為日月神教的大忌，連賭咒發誓都不敢用，趙鶴原是用來嚇嚇張氏兄弟，沒想到自己也心悸不已。

　　風清揚見狀，大暢胸臆，哈哈笑道：「你們不用怕成這樣，我師父沒在這裏。」

　　張乘風口中稍定，又追問道：「那……那在何處？」

　　風清揚沮喪道：「你問我，我又去問誰呢？」不想恩師歸隱如許多年，餘威兀自懾人如斯，自己乃他老人家衣缽傳人，這輩子想達到師父當年的地位固然不可能了，可說什麼也不能讓師父的名頭毀在自己手中，要做到這一點也大是不易，心中隱隱也生出莫名的恐懼。

　　張乘風察言觀色，猜知風清揚必是尋師不遇，獨身到此。段子羽若在此，趙老三頭上早多出五個窟窿來了，即時心中篤定，暗忖道，和段子羽朝相，自然是大限立至。可會會他的傳人，未必便凶多吉少，這小子年歲尚輕，未必能盡得其師真傳。

　　恰在此時，張乘雲又折轉回來。倒並非他膽子忽然壯了，而是兄弟二人自出娘胎，便未嘗須臾分離過。無論吃飯、睡覺、習武、對陣，莫不如是。此刻單身逃出，恍惚間彷彿天地少了一半，上不能覆下不能載，直是全無生路，是以悽悽惶惶地返回，欲與大哥死在一處，臨到近前，又不敢一躍而入，大放悲聲道：「大哥，大哥，你死了嗎？小弟我隨後就來了。」舉掌欲向頭頂擊落。

　　趙鶴知他武功雖高，全無機心，於世事更是懵懵懂懂，一竅不通，兩臂一振，平飛出去，身子一旋，直如俊鷹捉兔，一手抓住張乘雲的手，足不點地，帶著一人又飄進樓來。這一手看得白極煞星目瞠口呆，直感匪夷所思。若非親眼所見，絕不相信人的輕功能練到如此不可思議的境界。

　　張乘雲見大哥夷然無損地站在那裏，不禁怔住了。他腦筋不甚靈光，逃出樓後見大哥未跟出來，便認定是被段子羽以九陰白骨爪抓死了，此時猶轉不過彎來，一時間不知面前的大哥是人是鬼。過了半晌，方始憬悟，擁住金猿神魔，喜極而泣，泫然涕出，兄弟天性真情流露，頗令人感動。

　　白極煞星暗嘆不妙，急扯風清揚衣袖道：「風少俠，快走，這兩魔頭膽子壯起來，可就走不脫了。」

　　風清揚正悠然神往於師父當年縱橫武林，以九陰白骨爪打得群魔披靡，聞名膽落的英風俠烈中，大言道：「若我恩師在，他老人家會一走了之嗎？」

　　白極煞星登時語塞，心中罵道：「呆子，段大俠若在此，這些魔頭想上天入地都不能，哪談得到『走』字。我老人家的老命也要陪你搭在這兒了。」

　　飛天神魔趙鶴見白極煞星左顧右盼，大有逃之夭夭之意，忙道：「大哥、二哥，你們招呼風少俠，兄弟再會會這位煞星朋友。」，左手雷震擋，右手閃電錐，身形一晃，已堵住窗口，靜待白極煞星進招。

　　白極煞星知他身法極快，若被他放手來攻，倒頗難防守。二話不說，掣出一柄單刀，墊步進身，一刀砍去，噹的一聲，趙鶴左手雷震擋架住單刀，右手閃電錐疾向他胸口點去，兩人你來我往，近身肉搏起來。

　　風清揚看了十幾招，暗暗心驚，白極煞星名震西南垂二十年，確也有其過人之處。一柄單刀使得潑墨也似，招招是進手招數，兇猛狠辣，刁鑽非常。趙鶴左擋右錐，攻固攻得如雷霆疾發，守也守得穩健異常，法度謹嚴，不急不躁，委實有一派宗匠之風。兩人緊鑼密鼓，一時間未分高下。

　　白猿神魔張乘雲走上前來道：「風前輩，我們哥倆要向您討教兵刃上的功夫。」

　　風清揚愕然，不想趙鶴一句戲言，這白猿居然信以為實，這聲前輩叫得誠誠懇懇，恭謹無加，無絲毫勉強之處。他哪知白猿自有其一套區分長幼之序的方法，凡是打得過，惹得起的，一概劃歸晚輩之類，打不過，惹不起的均是前輩高人，當真是童叟無欺，口不二價，公平交易，皆大歡喜。

　　張乘雲忙不迭又道：「不過，我們討教的只是兵刃上的功夫。那九陰白骨爪、摧心掌、一陽指的功夫您不使也罷。」

　　風清揚這才明白此老是懼怕這幾種神功，是以先用言語擠兌住自己，其實這幾種功夫他也只是聽過，見過，卻未練過。不過，這是段子羽藉以成名的幾種神功，世人便以為他必然也精檀此道，便是華山派人也大多有些誤解。當下道：「好吧，咱們便只比兵刃，不較量拳掌指爪的功夫。」

　　張乘雲大喜，敲釘轉腳道：「您是前輩高人，自是一言九鼎，可萬一您忘了，誤使出來，如何？」

　　風清揚道：「那就算我輸了。」

　　張乘雲心中泰然，他倒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只是覺得被人用劍刺死較諸被九陰白骨爪抓出五個洞來，實是三生有幸，不可同日而語的，這倒並非他一己之見，大多數武林中人亦有同感。

　　張乘雲一條熟銅棍持在手，道聲「得罪」，一式「蛟龍騰淵」，長棍自下而上，霍然挑來，風清揚雙足不動，一劍刺向他臂彎曲池穴，後發先至。

　　張乘雲對他滿懷戒心，招式不敢用老，棍甫出半招便撤步後躍。張乘風從旁一棍橫掃，風清揚劍勢一轉，逕向銅棍削去。張乘風雖不識得這是倚天寶劍，但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也不敢以硬碰硬，銅棍一發即收。

　　兩猿魔一左一右，一招一式的使將出來，全無半分火氣。風清揚逐式拆解，瀟灑自得，三人儼若同門師兄弟拆招一般。

　　趙鶴與白極煞星那面，卻是殺得翻翻滾滾，難解難分。百招甫過，白極煞星已然額頭沁汗，頭上熱氣蒸騰，手上招數亦漸漸緩慢，再無凌厲兇煞之氣。

　　趙鶴仍好整以暇，左擋右錐，長攻短打，不疾不徐，卻打得白極煞星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一口大氣也透不過來，惟有提足內力，拼死抵擋，但自知過不了百招，便當內力耗竭，燈乾油枯而亡。趙鶴居然要活生生累死他，逃既不能，降又不肯，也只有捱得一時是一時了，唯一的希望便是風清揚過來援手。

　　但他為人兇悍，雖明知拖延下去絕無倖理，卻不肯出言求救，況且他也不信風清揚能一劍能敗二位長老，只盼抓住趙鶴一個破綻，拼個魚死網破。

　　趙鶴一眼看穿他的用意，守的益發嚴密，一擋一錐猶如天羅地網般將白極煞星罩在當中。

　　風清揚早已瞥見，嗖嗖兩劍將金猿、白猿逼開，縱身一躍，長劍直刺趙鶴後背，喝道：「看劍。」

　　趙鶴一驚，金猿、白猿兩位神魔雖說貌相差了些，兩條熟銅棍著實了得，否則也坐不到日月神教首席長老之位，即便打不敗風清揚，也斷不會纏他不住，真是咄咄怪事，耳聽得背後劍風嗤嗤，凌厲迅猛，不暇細想，閃身飄了出去。

　　其實兩位猿魔並非有意放水，只是白猿張乘雲膽子忒煞小了些，一條熟銅棍向風清揚招呼時，腦中總想著，這是段子羽的心愛弟子，如若打傷了他，段子羽焉敢甘休，自己全身上下非被九陰白骨爪抓個稀爛不可，是以每一棍出都猥猥瑣瑣，招數上慢了許多。

　　金猿雖比其弟膽子壯些，卻也委實怕極了九陰白骨爪、一陽指這類絕世神功，也不敢過於緊逼，惟恐逼急了，風清揚不守言諾，突放殺手出來，自己兄弟可糟糕之至。是以兩兄弟一副心腸，打得從容不迫，彬彬有禮，不過是敷衍其事罷了。

　　風清揚和金、白二猿魔拆了四五十招，卻驚詫不已，他武學上雖未大成，練獨孤九劍久了，眼光忒煞老辣，各門各派的武功一入眼底，便能鑑識出其優劣高下。二猿魔雖只使出了五成力，但武功招式俱存，形神兼備，風清揚只感這套棍法與本派的反兩儀刀法和崑崙派的正兩儀劍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直似全無弱點可尋，而兩兄弟心意隱隱相通配合默契，更將這套棍法的威力憑空增了三成。自己逐式拆解，不過是出劍快，迫其變招自救，根本破不了這套根法。這兩魔武功縱在華山派中也找不出一對來。

　　他眼見白極煞星已然不支，行將喪命飛天神魔之手。當機立斷，倏出兩劍，逐退金猿、白猿兩神魔，縱身一劍將趙鶴迫開，左手抓起白極煞星，飛身從窗口跳了下去。

　　兩人甫脫虎口，餘悸未平，只揀僻靜之處行去。

　　白極煞星盞茶工夫才恢復些精力，道：「風少俠，跟我來咱們去個這些魔崽子尋不到的所在。」

　　二人腳底風生，一個時辰左右來到一座久絕香火的城隍廟中，神像坍塌，狼藉不堪。風清揚野餐露宿是家常便飯，見此所在也不禁微皺眉頭。

　　白極煞星一笑，伸手去推一處斷壁，吱吱嘎嘎聲中，這堵斷壁竟爾移開，現出一條窄窄的洞穴來。白極煞星伸手肅客道：「蝸居簡陋，風少俠只好委屈些了。」

　　風清揚大感好奇，見白極煞星面有得色，知此處必是他的匠心傑構，更欲一探究竟，縱身跳了下去。足一著地，眼前霍然一亮，但見十六盞琉璃燈齊明，軒敞的室內鋪陳豪奢，金銀珠寶棄擲如瓦礫，種種奇珍異物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白極煞星合好機關，笑道：「風少俠請便，尊駕是這裏二十年來第一位客人。」

　　風清揚殊感榮寵。白極煞星名震西南二十年，固爾是因他武功不凡，更是因他行蹤隱秘之故。武林中縱然有人想尋他的麻煩，卻也找不到他的巢穴。而今他將自己引入這裏，當真是推心置腹，把自己當作自己人了。言念及此，又大感荒唐，自己堂堂華山名俠，怎會和這等黑道匪類結成知己？不禁搖頭苦笑，自嘲而已。

　　白極煞星請他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取出兩隻綠玉杯來，斟滿兩杯酒道：「風少俠，午間你請我喝了一頓酒，我也請你嚐嚐這異域美味。」

　　風清揚見酒色紅艷欲滴，香氣撲鼻，知是好酒，一飲而盡，果然如醇似酲，齒頰留香，較之中原各類名酒別具異味，大叫道：「好酒，莫非是波斯極品紅葡萄酒嗎？」

　　白極煞星一翹拇指道：「風少俠果然見聞廣博，一猜即中了。」

　　風清揚笑道：「我見到腳下這張波斯地毯，觸物連類，胡亂猜上一次。這酒久聞其名，如今能親口品嚐，何幸如之。」

　　白極煞星見他喜歡，更是高興，將酒杯斟滿，忽道：「風少俠不怕酒中有毒嗎？」

　　風清揚一怔，徐提內氣察查，了無異狀，笑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倘若我見面便知你是白極煞星，二話不講，只有拔劍大幹一場，莫管這酒有毒無毒，是好是壞，我都不會與你同飲的。」

　　白極煞星擊掌道：「風少俠快人快語，的確是君子風範，我白極煞星自知聲名狼藉，不敢奢望與風少俠為友，能得有此番留連，當真是死也不枉。」

　　風清揚聽他語聲微顫，神色黯然，顯是真情流露，無絲毫矯飾作偽之狀，心中一熱，衝口道：「風某便交你這朋友如何？」

　　白極煞星霎時間如中雷擊，口張舌吐，訕吶道：「你，你說什麼？」

　　風清揚雖一時衝動之言，但他素來率性任情，只有想不到的，沒有不敢做的，笑道：「如不棄嫌，風某便交交你這朋友。」

　　白極煞星喜極欲狂，伸出手去顫顫抖抖地將要握住，猛地裏掣回，汗流滿面，惶恐道：「不，不行，你是我的大恩人，我雖早已認定這一生唯你所命，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卻不能因是有累你的俠譽。」

　　風清揚伸手握住他的手，道：「白極煞星也是一方梟雄，怎麼恁地婆婆媽媽的，我風清揚又做過什麼？那點虛名都是別人送上門的。告訴你，恩師有莫大恩德於武林，我縱然作了十惡不赦之事，旁人又奈我何。」

　　白極煞星兩手握住風清揚的手，不禁嗚咽流涕，半晌猶疑身在夢中。白極煞星為人孤癖，自負武功，被他瞧上眼的本就不多，又要日日防人暗算，親人朋友一個也無，這二十年寂寞之苦實不堪擔荷，而今驀地裏得與風清揚訂交，宛若半空中掉下活龍來，欣喜慶幸之情無可言喻。

　　風清揚道：「老兄，你收集的奇珍異寶恐怕皇宮大內也不過如此，得收手時且收手，今後打家劫舍，殺人奪鏢的事還是少幹為妙。你我既是朋友。我自當奉勸一句，善惡到頭終有報，佛家果報之說亦不可不信。」

　　白極煞星連聲道：「那是當然。今後有累你俠譽的事我是半個也不做，免得你心中不安。這些東西雖然來路不正，也都是不義之財，尋常良善百姓家哪有此物，佛家果報云云，我是不信的，不過我聽你的話便是。」

　　風清揚心中釋然，笑道：「老兄，你不會真是姓白極，名諱上煞下星的吧？」

　　白極煞星失笑道：「可惜百家姓中無此一姓，不然姓上一姓何妨。我倒真是姓白，嫌父母起的名字忒俗，自己改作白自在，那是老子願如何便如何的意思，只是這名字武林中怕也無人知道了。」言下大有落寞蕭索之意。

　　風清揚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白兄，你所居如是之秘，那飛天神魔趙鶴怎樣尋到了你？」

　　白極煞星登時氣惱，道：「這群魔崽子哪有這道行，趙鶴這魔頭在這一帶揚言搦戰，語中盡多不堪之辭，也不用說來讓你煩心，我受激不過，便到望月樓赴約。不想你先騎著他的馬到來，我起初還以為你替他出面，或是來助拳的，險些鬧成誤會。」

　　風清揚沉吟道：「這幾人的武功無一不是上上之選，何以先前一點名頭也沒有，忽然之間像從地下鑽出來似的。」

　　白極煞星道：「若非如此，我何以上此惡當？我在這一帶一向驕橫慣了，突然間有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小子出言搦戰，我原以為是俠義道設的圈套。經過幾日暗訪，才知是韋蝠王的弟子，日月神教的飛天神魔，也沒將他放在眼裏，沒想到一念之差，險些賠了老命。」

　　此刻言來，他對那一場生死之戰猶餘悸未消，慄慄危懼。

　　見風清揚邊說邊飲，杯中酒早已乾了，罵自己道：「我真是老糊塗了，怎地乾坐著說話。」

　　他打開一面廚碟，裏面藏物頗豐，醬雞、糟魚、蜜餞、火腿之類應有盡有。在一張大理石桌上擺開二十幾個碟子，捧上一罈波斯紅葡萄酒，兩人大飲大嚼起來。

　　白極煞星所藏無一不是佳品，風清揚這一餐真是大快朵頤，直覺生平從未吃過如此美味，差點連舌頭也吞了下去。白極煞星見了，更是喜慰不勝。

　　風清揚酒足飯飽後，問道：「白兄，我始終在想，明教好端端的，緣何忽然改換門庭，掛起日月神教的牌子來了。」

　　白極煞星思索半晌道：「想當年尊師段大俠率中原武林傾師而出，大光明頂上一戰，當真是驚天動地，神哭鬼泣，若非張三丰真人插手，真要將明教殺個片甲不存，至今想起這一戰來，仍不禁魂失魄搖，更難怪那些魔崽子聞段大俠之名而膽落了。明教雖得殘存，元氣已然調喪淨盡。不過，中原武林各派好手也損折甚多，誠所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是以這些年來各自休養生息，武林中清靜了許多，但中原武林和明教遲遲早早必有另一場火拼。幾百年來糾纏固結的怨仇早已成不死不休之局，這一點雙方自都心照不宣。」

　　風清揚插語道：「這是自然。我華山派十幾年來多收了幾倍的弟子，亦正是為對付魔教備戰。不想前些年楊逍、韋一笑聯名傳書武林各派，將明教解散，我掌門師兄狐疑不信，專程會同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前去查察，大光明頂上果然風消雲散，幾百年的基業也被一場天火燒成灰燼。那時全派上下好生失望，都道從此沒了對手，連練武都不那麼起勁了。然則明教何以捨棄數百年的基業，另樹別幟，白手起家呢？」

　　白極煞星道：「此中因由就非外人所知了。依我的愚見，定是想藉此擺脫與武林各派代代相襲、糾纏固結的恩怨過節。但日月乃明字拆開，日月神教立教一年多來，在江湖上跋扈得很，到頭來就怕罩不住他們。」

　　風清揚道：「怎麼楊逍、韋一笑、殷野王他們又復出江湖了嗎？」

　　白極煞星道：「這倒沒有，那幾位老魔頭確是歸隱不知去向了。」

　　風清揚聞言，好生失望。倘若楊逍、韋一笑等復出，江湖中無人能制，師父也必然重履江湖，自己也就毋須天南地北、山涯海角地苦苦尋覓了。

　　白極煞星見他神情低落下來，自是猜不到他這份心思，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惹他不高興，忙道：「這些魔崽子雖然跋扈些，可是貴派的英雄們更是威風得緊，江湖中人一聽『華山派』三字，那人不從心底裏佩服，尤其是華山劍宗，當真是名震四海，大家都說便是武當、峨嵋的劍法也遜之遠矣。」

　　風清揚一聽，心中更增煩惱。華山派人數雖眾，卻不外岳、蔡兩大支流，一者自號氣宗，一者自命劍宗，所習雖盡是華山本派武功，但一支專重練氣，一支專重練劍術。一派之內儼然中分為二，這裂隙愈來愈大，已漸成水火之勢。

　　本來武功之道，以內功為體，以招數為用，體用本為一物之二面，互為所用，缺一不可。但華山派弟子卻武林千古之所未有，各趨所極，劍宗以劍道為依歸，專以劍術招式的神奇變化為修習途徑。氣宗則奉內丹大道為主旨，講究以氣御劍，以摘花飛葉皆能傷人為最高境界，是以兩宗弟子各執所是，互相指摘牴牾，斥對方為旁門左道，其實劍宗弟子也並非全然不習內功，不過是偏重劍術一端，若是一點內功沒有，劍術招式的變化也就無力展現，氣宗弟子同樣修習劍術，飛花摘葉皆能傷人的高人固然有之，但氣宗弟子也不敢奢望能達此境界，一身內功畢竟還須在利劍上發揮出來，所謂氣宗、劍宗之分，也不過各有所偏執耳。

　　此種風氣其來有漸，絕非一朝一夕所形成的，自華山前代祖師岳肅、蔡子峰始，已然開其肇端，可謂是始作俑者，至段子羽執掌華山門戶，因材施教，以天師教劍法之原理錘煉華山劍法而授華山劍宗弟子，以九陰真經內功修補華山內功心法以授氣宗弟子，經他如此整頓，華山劍術、內功俱臻上乘，威力陡增數倍，兩宗弟子愈發各以為是，互不相讓了。其後種種，固非段子羽授藝之本意，更非他所能逆料了。

　　風清揚在華山派中可謂得天獨厚，兼得九陰真經與獨孤九劍兩大絕世神功之傳授。但因他劍術通玄，無論江湖中人還是華山派人都目之為劍宗一類，他雖大不以為然，卻也不敢否認自己是華山劍宗弟子，否則必得罪劍宗一派，又不願自命為氣宗，則無異自逐出華山門戶了。

　　其實他心中雖不以劍、氣兩宗之爭為然，隱隱然卻還是覺得多練些劍法好，只是不敢公然出諸於口罷了，眼見兩宗之爭愈演愈烈，雙方弟子間已公然互斥其非，將來必有不可收拾的一天，風清揚不願有所偏袒，在派中緘默而已，自覺與兩宗均格格不入，偏又資淺望薄，無力調合，苦悶至極，是以藝有小成，便下山尋師，四處遊蕩，一則遠離紛囂是非之地，清淨耳目，閒散其心；二則要找到師父，出面彌合兩宗縫隙，普天之下也惟有他老人家能辦成此事。

　　此事他壓抑心中已久，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經白極煞星一提觸動心事，憂從中來，舉起杯來，連盡三大盞。

　　白極煞星見狀，直感匪夷所思，卻又不敢再問，惟恐惹出別的麻煩來，只有舉杯與他同飲。

　　風清揚酒入愁腸，兼且一日勞累，喝得酩酊大醉，一覺直睡到第二日早上，猶覺頭痛欲裂，盤膝調息許久，才平復過來。

　　他急於返回華山，將懷中那本《葵花寶典》交與掌門師兄掌管，遂作別而去。白極煞星苦留不住，只得送出二十里外，來到一處小鎮上，為他選了一匹好馬，二人才抱拳分手。

　　風清揚馳出十餘里，總覺得身上不對，一摸懷中，《葵花寶典》仍在，慕容雪所送的那柄短劍也好好的在那裏，背後卻多出一物，摸出一看，原來是一大包黃澄澄的金葉子，陽光下耀眼生輝，不由得暗自好笑，這必是白極煞星送他路上花費的。他對金錢之物向不在意，隨隨便便揣入懷中，卻也暗道慚愧，給人在身上作了手腳猶不覺，可也大意得很了，總是自己思慮過多，神不守舍之故。當下收攝心神，策馬狂馳。

　　行路之間，他忽然發現一件頗為怪異的事兒，甘涼大道上行人一向甚少，即或偶爾三五成群地行路，亦多是商賈之流，可今天這條路上煞是熱鬧，攜刀佩劍之士在在可見，或騎馬，或步行，或單身一人、或成幫結夥。風清揚未走出二十里，已從這些人的服飾、言談上認出十多個門派來，直感匪夷所思，不知這一帶發生什麼變故，招來這許多三山五嶽的好漢。有心一問究竟，偏生這些人中沒一個認得的，只得滿腹狐疑，繼續趕路。

　　忽聽得前面傳來叫罵打鬥聲，風清揚近前一看，不禁莞爾，原來是慕容雪姑娘和四五個大漢交手。

　　但見慕容雪如穿花蝴蝶般在幾名大漢中間倏然往來，如入無人之境，身法輕盈曼妙，煞是好看。那幾名大漢顯是被她戲耍一陣了，雙目充血，殺機畢露，拳腳並施，虎虎生風，可這些拳腳被慕容雪不知用什麼法子一撥一轉，不是打回自己身上，便是踢到同伴身上。幾人齜牙咧嘴，痛呼連連，猶不甘休，只是出拳出腳卻慢了許多，勁頭亦不如先前兇猛了。

　　旁邊圍觀了十幾人，無不喝采叫好。這些江湖豪客自是惟恐天下不亂，從旁推波助瀾，大鼓士氣。那幾名漢子也因此不肯知難而退，非要賺回幾分面子不可，是以明知再戰下去未必有好果子吃，卻仍硬著頭皮，死纏爛打到底。

　　忽聽一者者持髯微笑道：「好俊的四兩撥千斤，武當派哪位高人調教出這麼好的徒兒，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話氣中大加讚許，也不免透著倚老賣老之意。

　　風清揚初看時也和他一般想法，看了幾式，心中「哼」道：「枉你走了這麼多年江湖，可看走眼了。」又細看了幾招，只覺這手法神奇奧妙，卻想不出武林中哪門哪派有這等神妙的武功，又絕不會是武當派的「四兩撥千斤」手法。

　　武當派「四兩撥千斤」固爾是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但多是將對手的拳腳兵刃的力道移向旁處，欲像慕容雪這般輕輕巧巧將對手發出的拳腳撥到對手自身，卻也不能。雖然手法相似，但其間粗精高下之別不啻雲泥。只是慕容雪手法尚未純熟，有時便不免將拳腳移到別人身上。

　　風清揚腦中電光一閃，暗道：「難道是明教的乾坤大挪移神功？」一霎之間，不由得背生冷汗，如遇妖魅。但轉瞬間便想明白，乾坤大挪移神功固然神妙無方，具此效用，但明教二十幾代教主也惟有張無忌一人練成，而張無忌又是憑藉九陽神功的至醇至厚的內功方得練成此功，自己和慕容雪交過手，她內力和劍術俱平平無奇，斷無可能習練乾坤大挪移神功。

　　正思索推繹間，幾名大漢已被自己的拳腳打得鼻青腳腫，遍體鱗傷，氣力耗盡，萎頓於地上，連罵人的勁兒也沒有了。

　　慕容雪纖足在幾個大漢的身上踢了幾腳，大解怒氣，罵道：「不開眼的混帳東西，也不知是哪個缺德鬼調教出來的。」

　　忽聽一人陰惻惻地道：「姑娘是罵小生嗎？」

　　眾人一看，卻見一人儒生裝束，頭上一頂秀才巾，手中搖把摺扇，踱著方步從人叢中走出，有人輕聲道：「咦，是陰陽秀才。」

　　風清揚心中一驚，陰陽秀才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乃是湘西辰州僵屍門的掌門，武功詭異怪誕，近幾年來栽在他手下的好手著實不少。當下手按劍柄，一俟慕容雪有險，便拔劍出擊，至於開罪僵屍門在他心中全然不是回事兒。

　　慕容雪怒氣方消，又見有人出來搭訕，沒好氣地道：「你若願找挨罵，就算罵你怎樣？」

　　陰陽秀才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生非是找挨罵，小生不才，便是調教出這幾個混帳東西的缺德鬼。」

　　眾人轟然大笑，可驀地裏卻像被人點住啞穴，齊齊整整地截住，那自是憚於陰陽秀才的威名，怕他日後找自己的麻煩。

　　陰陽秀才巡視眾人，頗有得色。又道：「不知姑娘是武當哪位高人的高足？」他一見慕容雪的手法，也認定是武當派的「四兩撥千斤」手法，武當派聲勢顯赫，與少林共執武林牛耳，他小小的僵屍門倒還真惹不起。

　　慕容雪不屑道：「你是說武當山那些牛鼻子老道嗎？他們哪個配做我師父。」

　　陰陽秀才一怔，江湖上敢這般罵武當派人的實在沒幾個，這小姑娘若非大有來頭，便是狂妄無知，可是來頭再大也大不過武當，低頭看看地下橫躺豎臥，丟盡了自己臉面的弟子，羞惱交迸，殺機陡起，心道，管你是哪方土地，老子先出了這口鳥氣再說，摺扇一張，道：「小生領教姑娘的高招。」

　　慕容雪愕然道：「你又沒罵我，我找你做甚，這幾個是你的徒弟吧，你領回去好生管教管教也就是了。本姑娘大人大量，也不與你們計較了。」

　　陰陽秀才氣得腹內生煙，也不打話，摺扇一指，逕向慕容雪肩頭點至，喝道：「接招。」

　　慕容雪一閃避過，叱道：「你這人怎地不識好歹，我說過不與你計較，你死纏著我做甚？」

　　陰陽秀才又一扇點到，冷笑道：「我偏和你計較計較。」

　　他扇子上的招數走的是判官筆的路子，端的又狠又兇，招招不離慕容雪周身上下三十六處死穴，已殊非長者教訓晚輩的意思，竟必欲將慕容雪毀於扇下。

　　慕容雪左閃右躲，適才戲耍那幾名大漢的奇絕手法，竟施展不出來，連拔劍的機會也沒有。所幸她身法輕靈，往往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那柄毒蛇般的扇尖。但已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周遭圍觀的人無不替她捏把冷汗。

　　風清揚躲在人叢中，劍已拔出一半，數次欲刺出，但見慕容雪暫時有驚無險，便隱忍不發。不知怎的，他一想起自己被慕容雪誤會為小賊時的情景，心中便甜滋滋的，竟不願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而自己只消一出手，這身分可就隱藏不住了。

　　陰陽秀才一連十幾招均被慕容雪避開，心中羞甚，以自己的身分對付這樣一個小姑娘已然不該，十招之內仍拾奪不下更是有損顏面，當下怒喝一聲，一改好整以暇的姿態，右手扇急攻如狂風驟雨，左手勾拿點劈，極盡變化之能事，使出渾身解數。眾人無不譁然，臉上均有不忍之色。

　　果然不出五招，嗖的一聲，慕容雪避開正面，卻被陰陽秀才一爪將半隻袖子撕將開，露出白藕也似的豐腴玉臂來。慕容雪花容失色，駭得尖叫出聲。陰陽秀才扇子嘩地張開，形如利刃般向慕容雪頸上斬去。這一式乃陰陽秀才的絕招，輕易不肯使將出來，若非他恨極了慕容雪，也不會施此辣手。又見慕容雪身法滑溜之至，不出絕招亦不能將之斃於扇底，是以乘慕容雪一疏神間，當頸斬下。

　　眾人齊聲驚呼，這一招迅若閃電，縱然有人想出手相救也已不及，慕容雪避無可避，惟有閉目受死。

　　說時遲，那時快，眾人眼睛一花，一道青影一閃而至。

　　陰陽秀才驀覺右臂一麻，右肩「肩井穴」已被封住，右手的摺扇穩穩停在慕容雪秀頸上，只感有座大山壓在肩上，從臂到指縱想移動分毫也不得。他兇性大發，一時未暇細想，飛起左腳向慕容雪踢去，哪知腳尖方起，股上「環跳穴」挨了重重一擊，整條腿又痠又麻，如萬蟻爬動，好不難忍，方知是遇上高人了。

　　原來風清揚早蓄勢待發，只因怕被人看出身分，故爾捨劍不用，右手虎爪扣住陰陽秀才肩井穴，左手敲擊其環跳穴，卻是用的「搜魂手」，此手法陰毒忒甚，加諸人身，會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乃是從九陰真經心法中變化而出。風清揚習成之後，始終未得一用，今日用在陰陽秀才身上，倒是得其所哉。

　　風清揚拉起秀眸微睜，驚魂未定的慕容雪，喝道：「走！」

　　那慕容雪已如驚弓之鳥，這一番死裏逃生，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聽得一個「走」字，縱身疾躍，與風清揚攜手躍過人眾，絕塵而去。

　　眾人中有眼尖的，喝道：「是風公子『華山一風』。」

　　慕容雪卻已聽不到了。陰陽秀才倒在地上，比之幾位徒兒猶為不堪，抱著左腿慘聲呻吟，要飽受三個時辰的「萬蟻攢心」之苦了。

第三章　慕容名雪顏如玉

　　兩人奔出里許，清風拂面，沁人心脾。慕容雪芳魂漸定，忽然站住，道：「咦，怎麼是你？是你救了我？」言下大是不信。

　　風清揚道：「我哪有這個本事，那時我魂都唬沒了，叫都叫不出聲來，其實那人不過是嚇嚇你而已，我怕他真的下毒手，便忙拉著你走了。」

　　慕容雪信以為真，一跺腳道：「不行，我得回去找他，江南慕容家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風清揚忙道：「別，他這時早已走了，你便追了追不到。他就是知道你是慕容家的人才沒敢下毒手。他是怕了你們慕容家，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萬一追到他，把他打贏了，他豈非一點面子也沒有，今後在江湖上怎麼過活。你方才不就是讓著他嗎，索性讓到底，也讓世人見識見識江南慕容家的風采。」

　　慕容雪其實怕極了陰陽秀才，所謂回去找場子云云，也不過是自壯膽氣的話。偏生風清揚會幫襯湊趣，大灌迷湯，正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慕容雪雖明知不是這麼回事，心中亦大感受用，登時喜氣洋洋，面溢春花，倒像她方才真的手下留情，給陰陽秀才個面子，又問道：「依你這麼說，這次就便宜了他？」心下猶是忐忑不安。

　　風清揚道：「是啊，這次你給足了他面子，日後他非在江湖上大大宣揚你慕容小姐的名頭不可。」

　　慕容雪這才放下心來，一撇嘴道：「誰希罕這個。」此時才發現自己一條雪白的膀子露在外面，風清揚正賊忒兮兮地打量觀賞，立時羞不可抑，一巴掌打過去，嗔道：「都是你，都怪你。」

　　風清揚正入神地看著她豐美的臂膀，不想她左手打人也是這等快捷，啪的一聲打個正著，總算她心念風清揚大捧其場的好處，未用上內力，聲音雖響，並不疼痛，風清揚被這一掌打得心中清涼，適才那些非非之想盡皆被打入九霄雲外，暗罵自己該死，見慕容雪羞愧得兩頰紅脹，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甚感快意不去，忙揮袖將其臂膀遮住，他袖子寬大，倒是遮了個嚴嚴實實，只是如此一來，倒似被風清揚半摟著。

　　慕容雪益發害羞，惱道：「這樣子怎麼成？」

　　風清揚貼近她身旁，看著她滑若凝脂，膚白勝雪的秀頸，嗅著如檀如蘭的香澤，心神微醉，道：「這附近又無成衣店，也只好這樣了。那面有家酒樓，咱們先去吃飯，讓小二去代買一套衣衫來。」

　　慕容雪四下一望，果然沒有估衣舖、成衣店之類，只得罷了。被風清揚半擁著走進酒樓，觸到路人奇異驚訝的目光，羞得兩頰飛紅，芳心撩亂，如一頭小鹿般。

　　掌櫃的和店小二見二人兄妹不似兄妹，夫妻不像夫妻，神態怪異地走進來，均詫異之極，又見二人腰懸長劍，風采照人，不敢怠慢，強忍住笑將二人讓至桌邊坐下。

　　慕容雪本就彆扭之至，見小二賊忒兮兮地上下打量著，竊笑不止，蛾眉倒豎，擊桌道：「笑什麼？再笑割你的舌頭下來。」

　　小二忙低頭斂手，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道：「小人不敢。」渾身肌肉卻顫個不停，心裏笑的愈發很了，似是見到天下間滑稽不過的事兒，雖不想笑卻又忍不住。

　　慕容雪一怒欲起，可馬上想到，這一站起非露出臂膀不可，只得坐著不動，風清揚那條袍袖像條鏈子般把兩人拴在一起。回頭一見風清揚的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羞怒彌增，叱道：「你也不是好東西。」

　　風清揚心中得意，臉上一副冤沉海底的模樣，嘆道：「冤哉，冤乎哉也，姑娘若是覺得不便，在下拿開便是。」

　　慕容雪一聽，嚇的花容失色，一把按住道：「你乖乖的別動。」心中怦怦亂跳。

　　風清揚真也聽話，不但未挪開，手臂倒和她的臂膀靠在一處，貼得更緊。慕容雪明知他有揩油的意思，卻也無可奈何，私心深處未始沒有幾分情願，只是羞於睽睽眾目罷了。

　　風清揚拋出一片金葉子，笑道：「小二哥，麻煩你去給這位小姐買幾套上等衣衫來，可要挑仔細了，挑得料子不好，或是不合體，一分賞錢也沒有。」

　　掌櫃的和小二登時笑容僵住，眼中放出貪婪的光芒。其時正當太平盛世，物價極低，一席上等的酒席亦不過幾兩銀子，金子極少流通，掌櫃的見這片金葉子足抵幾百兩銀子，風清揚隨手一擲，手面豪闊闊極。

　　小二連聲道：「那是，那是。」至於「那是」個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了，捧了金葉子，撒腿便跑，飛也似的轉眼不見蹤影。掌櫃的不待吩咐，好酒好菜流水價擺將上來。風清揚偶爾充一次闊佬，方知錢之神威一至於斯，難怪白極煞星潑命地聚斂金銀了。

　　慕容雪被他貼越緊，已然半躺在他懷中了，嗅著他強烈的男子氣息，心中如醉，四肢痠軟，一絲力氣也沒有了，索性拉起他長長的袖頭，遮住半邊臉頰。

　　風清揚起初不過是想開她的玩笑，誰知愈陷愈深，欲拔不能，而今被她柔軟的胴體偎靠著，不由得丹田火熱。周身脈道中似有火苗躥上躥下，心中猛然憬覺，忙運起師傳內功心法，鎮懾元神，須臾遍體生涼，然而看著慕容雪半遮半掩，酡紅的嬌靨，丰姿怯怯地躺在自己懷中，實覺日日月月，歲歲年年永如此時方好。

　　店小二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風清揚一見，恨不得一腳把他踢出去。他讓小二仔細挑選衣料，是讓他多費些時間，誰知小二沒理解他的意圖，惟恐客人等得焦急，那份賞錢付諸流水，氣都不喘，一溜煙地跑回來，街上的人還以為這間酒樓失火了呢。

　　慕容雪一見衣服，精神一振，抬起身來，悄聲問道：「小二，這裏可有空閒房間？」

　　小二忙道：「有，有。」領二人到樓上的客房，把衣服放下，手上仍捧著一大堆銀錠，囁囁嚅嚅道：「爺臺，這，這是剩餘的銀兩。」

　　風清揚手一擺，道：「都賞了你吧。」

　　小二連聲道謝，作揖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慕容雪道：「喂，你轉過身去，我換衣服時，你可不許偷看，不然挖你眼珠出來。」口中雖兇霸霸的，一雙妙目秋波流轉，笑意盎然。

　　風清揚本想說：「你挖我眼珠我也要看。」可這調笑之語終究難以出口，忙轉過身來，聽著慕容雪換衣服時唏淅簌簌的聲響，心臟竟爾怦怦地似要跳將出來，頸子更如灌了鉛般僵硬，只感又痠又痛。此時若要他轉動脖頸，便砍了頭也不能。

　　慕容雪匆匆將衣服換好，見他如木人般僵立那裏，連手足頭髮都紋絲不動，不覺好笑，伸指彈一彈他腦袋道：「好了，轉過來吧。」

　　風清揚驀然間一激靈，如受重擊般。

　　慕容雪咯咯笑道：「看你怕成這副樣子，我還能吃你不成。」

　　風清揚轉過身來，眼前一亮，慕容雪換上新衣後更增嬌艷，婀娜秀美，飄逸若仙。

　　慕容雪見他盯著自己，神魂不屬的樣子，大是得意，拍拍他肩膀道：「看不出你這小賊倒是個誠實君子，只是這眼光賊忒兮兮的，習氣難改。」

　　風清揚素來倜儻不群，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了，嗓子眼兒發乾，半天才勉強笑道：「這叫盜亦有道。」眼神卻從她身上移開了。

　　慕容雪嬌笑道：「好，乖乖的聽話，姐姐疼你。」

　　風清揚心中一酸，自師父一去之後，派中師兄們固然當鳳凰捧著他，即使行走江湖，大家無不衝著他師父的面子，優禮有加，但這等親熱的話已是多年來第一次聽到了，胸中隱隱作痛。

　　兩人走下樓去，掌櫃的看在銀子分上，早將冷的酒菜撤去，又重新上了一桌子，兩人淺斟慢飲。慕容雪反客為主，興致彌高，為風清揚添酒佈菜，處處照拂，儼若大姐姐的樣子。

　　問風清揚的名字，風清揚因自己在派中排行第九，便稱「風九」。

　　慕容雪聽了，大加激賞，遂呼「九弟」不絕。

　　風清揚直被她的熱情攻得招架不遑，也惟有順水推舟地稱她為「雪姐」了。明知她小著自己幾歲，卻也不忍拂她一片盛情，權且顛而倒之，亦不為太過。

　　此刻酒樓中食客甚多，見這一對姐弟叱三喝四，未免礙眼，但見兩人衣衫光鮮，丰采俊雅，似是武林世家子弟。其時武林各派爭雄，幾大世家亦躍躍欲試，多遣子弟在江湖行走，一來增長見識，多些歷練，二來也刺探江湖各派的消息，是以並不為奇。

　　風清揚側著半邊臉望著窗外，惟恐有人認出他來，拆穿了西洋鏡。好在他名氣雖大，因忙於尋師，鮮少與江湖中人打交道，識得他的真面目還不多。

　　忽然有人拍他一下，風清揚心中一顫，回頭一看，是兩個素不相識的人。

　　一人大剌剌地道了「小兄弟，別處沒位子了，我們哥倆在你這將就一下。」瞧他的神情，倒似皇帝老子駕臨，給足了風清揚的面子，自己大受委屈的樣子，自顧自地坐了下去。

　　風清揚和慕容雪正四目交融，春光無限，眼睛中交流著別人固然不懂，他們自己也不懂，但心底裏甜蜜溫柔的話兒。驀地裏被人打斷，已然氣惱。見這二人七個不服，八個不憤的樣兒，更是惱上加惱，二人同時微微一笑，倏出一腳，悄無聲息地將椅子踢開。

　　這一腳火候拿捏得奇準，那二人屁股剛挨椅面，尚未坐實，臀下一空，說不得只有硬坐下去。砰的一聲，二人同時結結實實坐在地面上。

　　酒樓中人盡是武林豪客，驀睹此景，比之吃了一道上好大菜猶為過癮，轟然喝采叫好，口哨聲此起彼伏，霎時間酒樓上熱鬧非凡，雅賽戲院子一般。

　　這二人武功本來不弱，只是見風清揚二人年紀輕輕，顯是剛出道的雛兒，絲毫未加防範，誰知面前這兩位乃是兩個小煞星，便不免著了道兒。

　　這二人虎吼一聲，齊地一躍，各出一掌，向風清揚和慕容雪擊去，這二人掌心粗如石板，筋暴骨突，顯是外家掌力不凡。風清揚持筷在手，向上一迎，那人陡然間面目曲張，彷彿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事。自己掌心的勞宮穴正自行送到筷頭上，倒似是自己與自己過不去，非要廢了自己的掌功。但這一掌乃全力施為，身在半空，縱想撤掌也已不及，噗的一聲輕響，筷子直透掌心而過。

　　便在同時，攻向慕容雪的那人，不知怎地被容雪纖手一拂，掌勢一轉，回轉來擊在自己胸口，膨的一聲，肥大的身軀飛將起來，越過兩張桌面，摔在第三張桌臺上，頓時盤兒共碗兒同響，汁兒與湯水齊飛，濺了桌邊人一身一臉。

　　風清揚本欲出手替慕容雪接下那人，見慕容雪處理的猶為乾淨俐落，絲毫不帶煙火氣，較之自己的獨孤九劍，別具雍容閒雅的氣度，大喝一聲「好」，隨手抓住即將撲落桌面這人的後腰，直拋向他的同伴處，一對難兄難弟便在一張桌面上疊起羅漢來。

　　二人出手都是迅捷無倫，其間變化不過眨眼間事兒。周遭的武林豪客俱看得目瞪口呆，矯舌不下，實難相信世間會有這等匪夷所思的事，竟爾忘了喝采，只有風清揚那聲叫好顯得格外響亮。

　　慕容雪嬌笑道：「九弟，你這是老鼠上天平，自稱自讚，沒的叫人笑話。」

　　風清揚笑道：「雪姐，小弟這是為你叫好，我那一下誤打誤撞，僥倖得很。」

　　二人俱是不怕天塌地陷的人物，闖出這麼大禍仍渾不在意，談笑自若。

　　這一干武林人物固不乏識貨的行家，但風清揚和慕容雪所使的俱是絕世神功，獨孤九劍已然無人識得，空聞其名，慕容雪所使的神功絕跡江湖二百年之久，連名字都無人的聽過。

　　此時遽爾由二小施出，旁人自難看出端倪來，只覺得說不出的詭譎怪異。

　　半晌，大廳中靜寂如曠野，那一對難兄難弟連傷加恐懼，昏暈過去，此刻悠悠醒轉，不禁呻吟出聲，呼呼喘氣，顯是傷勢很重，眾人這才從震驚中醒悟過來，有幾個認識那對兄弟的，忙上前為二人拔筷療傷，中筷那人的掌功已然廢了，另一人心肺震傷，縱有名醫好藥，也非調養個一年半載不可。

　　忽聽一人道：「哈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風兄弟，你可讓我找得好苦啊。」

　　風清揚聞聲色變，循聲一看，莊夢蝶施施然走了進來。瞧他精神奕奕，創傷大概已好了。經過那樣一場生死之搏，他居然仍熱情不減地稱兄道弟，當真氣度不凡。

　　風清揚暗叫「糟糕」，他並非忌憚莊夢蝶的武功，而是怕身分暴露，可就不好玩了。一拉慕容雪的手，喝道：「快走。」兩人飛身而起，越窗而逃。

　　莊夢蝶不想他說走便走，以風清揚的性子，原本不該被人唬走的，不由得一怔，反身追出。

　　風清揚一躍出窗子，兩條桿棒掃到，有人喝道：「此路不通。」

　　風清揚早知窗外必有埋伏，莊夢蝶工於心計。腹笥良豐，斷不會無備而發，是以人在空中，長劍已然出鞘，一式「橫掃千軍」，兩條桿棒齊斷，隨手兩劍，將兩人逐退，腳一點地，騰身又起。慕容雪尚不明就裏，被他拉得如騰雲駕霧般直飛出去。

　　窗下埋伏的乃丐幫兩位長老，專為阻攔風清揚從此路逃逸，不想風清揚猛虎出柙般一輪猛攻，輕鬆逸去，但見一藍一紅兩條人影如兩溜煙般，霎時間已然不見蹤影，便知追也枉然，只是心中詫異怎麼又多出一位，視線盡處，卻見莊夢蝶一路追將下去，衣袂飄飄，真如一隻蝴蝶般輕盈快捷。

　　幾個起落下來，慕容雪便跟不上了，被風清揚拉得頭昏腦脹，五臟翻騰，直欲作嘔，大叫道：「喂，快停下，我難受得很。」

　　風清揚遽然止步，慕容雪猶被慣力帶得身向前傾，風清揚左手一伸，攬住她肩頭，慕容雪順勢撲入他懷中，風清揚感到她胸脯起伏甚劇，軟綿綿地緊貼在自己胸上，怦怦的心跳聲清晰可辨。

　　便這一止步間，莊夢蝶悠悠然追了上來。風清揚也不禁傾服他內力深厚，如此疾馳，居然如閒庭徐步，步伐絲毫不亂，他得以位居丐幫長老之首，執掌一幫權柄，果非倖致。

　　莊夢蝶見風清揚止步不逃，心下大寬，笑道：「風兄弟，前日之事都怪我太過魯莽，凡事好商量，只消將那件物事還與在下，敝幫上下均感大德，日後如有差遣，敝幫上下無不從命，何必掄刀動劍，傷了和氣。」

　　風清揚冷冷道：「莊兄，非是我不給你面子，茲事體大，我也不敢擅作主張，日後必到貴幫總舵，還你個公道如何？」

　　莊夢蝶笑容漸斂，森然道：「風兄弟，事別做絕了，好歹也要留點餘地，願你三思。」

　　風清揚怫然道：「莊兄，是你們毫沒來由找上我，又陰魂不散，死纏到底。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將出來，風某接著便是。」

　　慕容雪伏在風清揚懷中，心神剛剛寧定，便被莊夢蝶追至，羞的無地自容，伏在懷中不敢抬頭。其實莊夢蝶心中除了風清揚懷中那本《葵花寶典》，更無別物，而風清揚這等強敵委實難惹，即或勝了他也是後患無窮。若非那寶典誘惑力太強，絕非任何習武之人所能抗拒，以他如此精明之人，斷不會以丐幫存亡為代價挑此爭端，是以對慕容雪的存在毫不理會。

　　慕容雪聽了一陣，尋思終不成總是這樣子，沒奈何抬起頭來，見莊夢蝶臉上煞氣大作，一副擇人而噬的神情，她心中柔情正盛，雅不願打打殺殺，大煞風景，悄聲道：「九弟，你拿了他們什麼物事，還給他便是，有甚緊要的。」

　　風清揚苦笑不已，若非認定此物乃華山祖師所傳之物，他早雙手奉還了。雖然師父嚴令不得觀看，但畢竟是自己派中物，說什麼也不能在自己手中被人奪去，當下搖了搖頭，意甚決絕。

　　莊夢蝶長笑一聲，驀地裏猱身而上。風清揚膽子雖大，卻不敢絲毫輕忽，待其身形方展，長劍出鞘，指向他胸膛。莊夢蝶對這柄神兵利刃著實忌憚，深知無論何物均難當其一劍，身形一展，飄向左側，一記「亢龍有悔」擊出，卻是擊向慕容雪。

　　慕容雪哪知這是天底下掌功第一，威猛無儔的降龍十八掌，舉掌欲迎。

　　風清揚喝道：「不可。」一攬她的纖腰，平平滑開三尺。

　　莊夢蝶身形疾轉，圍著二人繞圈子，專向慕容雪身上招呼，那降龍十八掌何等的威力，風清揚亦不敢攖其正鋒，二人飄閃連連，猶被掌力邊風帶得衣袂飄飛，臉上作痛。

　　風清揚喝道：「莊夢蝶，你用這等卑鄙手段，不怕天下英雄齒冷嗎！」

　　莊夢蝶氣得三屍神暴跳，這等自損身分的事他平日說什麼也不肯用的，但單打獨鬥，他毫無勝算可言，為了那本《葵花寶典》，也唯有不擇手段一途了，但如此打來自己也覺得臉紅耳赤，羞辱不堪。萬一傳揚出去，自己十年苦積的江湖聲威就一墜千丈了。牙根咬的咯咯響，一掌掌連續劈出，竟意欲置二人於死地了。

　　風清揚步法、身法原較莊夢蝶高上一籌，但帶著慕容雪，身形閃動不免遲滯些，又要處處防她被掌力傷著。情知只要被莊夢蝶一掌擊實，縱然大羅金仙也難救活，分心之下，獨孤九劍難以施展如意，反成了處處挨打的局面。

　　風清揚愈打愈是心驚，見莊夢蝶掌力一掌猛逾一掌，一掌快似一掌，稍一不慎，自己和慕容雪當真要毀於他掌下。急中生智，左臂一運內力，喝道：「起」，慕容雪如彈刃般激向半空中，風清揚借力一轉，已然避開掌力正面，唰的一劍刺向莊夢蝶咽喉。

　　莊夢蝶不防他出此破釜沉舟之策，脫出自己掌力之圍，眼見利劍泛著藍光倏然而至，躲閃不及，力貫左袖，向劍上拂去。

　　風清揚激怒出劍，眉髮皆豎，這乾坤一擊何等威猛，倚天劍又鋒銳絕倫，莊夢蝶一式「流雲鐵袖」拂上，只將劍鋒震偏三寸，劍勢推進卻也慢了須臾。唰的一聲，倚天劍透袖而入，直刺莊夢蝶心房要害，他是打出真火，下手再不容情。

　　莊夢蝶所爭也正是這剎那間的時光，身子驀然後躍，右手一揚，一蓬藍汪汪的暗器向半空中的慕容雪打去，喝道：「暗青子，有毒。」

　　風清揚此時只消身形跟進，續發一劍，即可將莊夢蝶斃於劍下，但見慕容雪身在半空，萬難避開這些暗器，只得回劍一掃。倚天劍乃玄鐵所鑄，磁性極強，是各家各派暗器的剋星，莊夢蝶打出的暗器俱被倚天劍吸住。

　　風清揚見先著已失，不欲纏鬥，騰身後躍，恰恰將慕容雪接住，回過倚天劍，就鼻一嗅，一股甜腥味兒，果然餵了劇毒，怒道：「莊夢蝶，你也是俠義道頭面人物，手段卑鄙下流到這等田地，連暗青子都餵毒。」

　　莊夢蝶哈哈笑道：「風公子，好戲才開場，熱鬧的在後面呢，莊某就是要陰魂不散，不死不休地纏著你，手段卑鄙下流與否，我是全不顧了。你多留心點你的心上人。」他自知內力消耗過巨，此時已不是風清揚對手，拋下幾句恐嚇話，飄然而去。

　　慕容雪目睹這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駭得面無人色，直至莊夢蝶離去，一顆心才放了下來，悄聲道：「九弟，你怎地惹上這等厲害的對頭」

　　風清揚憤憤道：「厲害倒未必，不過仗著人多罷了。」又笑嘻嘻地道：「這些叫化子直是窮瘋了，我不過偷偷他們一條狗腿吃，便這等窮追不捨。你有無興致和他們玩上一玩。」

　　慕容雪明知他是滿口胡柴，她見聞雖少，卻也知道丐幫莊夢蝶的名頭，猜想他必是偷了丐幫極重要的寶物。說不定便是那支綠玉法杖，才惹得人家如此窮追不捨。她不愛動腦，究竟是什麼也懶得推想追問。提到玩字，興致勃然，可一想到莊夢蝶那身出神入化，威猛無比的武功，不由得慄慄而危，殊不覺得好玩。

　　風清揚見她興致低落，便知她心有畏懼，笑道：「你若是怕了，先回家去，我一人與他們周旋一番，以後再去找你。」

　　慕容雪心一急，抓住他手臂道：「哪個怕了，江南慕容家的人怕過誰來，你一人怎打得過他們，要死死在一處好了。」

　　風清揚心中大喜，緊緊抓住她手道：「好，咱們便從這裏鬧起，一直鬧到君山總舵，把他們丐幫攪得人仰馬翻，七零八落。」

　　慕容雪見他豪興迸發，目空四海的神情，啞然失笑道：「也不知是哪個老賊調教出你這麼膽大妄為的小賊來。」

　　風清揚悚然變色道：「噓，你罵我小賊不打緊，可萬萬罵不得我師父。若是被人聽到了，這江湖上要殺你的沒一萬，也有八千，切記，切記！」

　　慕容雪心下駭然，見他鄭重無比，絕非順嘴胡說，心中納罕道：「你師父有什麼了不起，左右不過是個賊罷了，我罵他一句，怎會有這麼多人維護他？」心中參詳不透，也就不想，又想，這「老賊」調教出這麼可人的「小賊」來，著實不能盡泯其功，且饒他不罵也就是了，當下心中釋然。

　　風清揚攜著她手，沿一條僻靜小徑而行。慕容雪實不願再見到那又兇又狠的莊夢蝶，惴惴問道：「九弟，咱們到哪裏去尋他們？」

　　風清揚笑道：「何必費心力找他們，他們自會送上門來。」

　　慕容雪立時想起莊夢蝶臨去時所說的「陰魂不散，不死不休」那句話，不禁毛骨悚然，依傍在風清揚身邊，方覺心安。

　　兩人攜手漫遊，山野間山花爛漫，花香襲人，小溪淙淙流水，叮叮咚咚清脆悅耳。兩人不識路徑，隨意所之，不知不覺間一堵石壁迎面而至，兩人走得意融情愜，險險撞了上去，不禁相視大笑，均感忘情之至，不免有些羞澀。

　　笑聲未歇，石壁後傳來兩聲悶哼，風清揚和慕容雪心下一凜，轉過石壁，卻見一條人影電光一閃般沒入樹林，地上兩人口噴鮮血，已然斃命。看其服飾，乃是丐幫的六袋弟子。

　　風清揚喝道：「是哪位朋友相助，請留步。」聲震山谷，久久不絕，除了清風拂拂，林濤隱隱，卻無半點回應。

　　慕容雪奇道：「那人殺人與我們有甚相干，你為何說他幫助你？」

　　風清揚道：「你看地上這兩人，擺明了是隱身在此，一俟我們轉過來，便偷襲下手，丐幫兩名舵主，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角色，竟爾作出這等下三濫的勾當。」言語中既有幾分鄙夷，復有幾分驚詫。

　　慕容雪凝神端瞧，果然一人單刀高舉，另一人兩手箕張，指縫問漏出一些藍汪汪餵毒暗器，這二人顯是於不知不覺間被人一舉擊斃，故爾姿態依然未變。她怒從心起，一腳把一具屍體踢翻，卻不由得「啊」地驚叫出聲。

　　兩人都愣怔住了，但見清風過處，那人背上衣衫如繽紛落葉片片飄飛，須臾現出一上碩大的掌痕，著掌處焦爛黑枯，如同木炭，隨即便嗅到一股濃烈的火焦氣味。

　　風清揚對各門各派武學俱略有所知，卻想不起哪家掌法具如斯神威，他把仰躺的那人衣衫撕開，卻見胸膛處赫然一處焦黑的掌印，掌的紋理都清晰可見。風清揚心中之震駭無言可喻，丐幫這兩名舵主也是江湖上一流好手，縱然少林方丈、武當掌教親臨，也絕無可能將二人一招擊斃。況且這一掌從後心直透前胸，掌力之威猛較之降龍十八掌有過之而無不及。降龍十八掌不過將人打得筋斷骨折，五臟碎裂，這一掌卻已將人五臟六腑化為焦炭。

　　慕容雪見他愣怔不語，對著兩具死屍發呆，她可看不出這裏的門道，只覺場面可怖，焦臭味又沖鼻欲嘔，擺擺手道：「九弟，快些去吧，這裏的氣味讓人受不了。」

　　風清揚幾日間迭遇高手，較之幾年裏行走江湖所遇的尤多，這位見影不見人的高人更是了得，功力之高絕直是聞所未聞，一向沉寂的西北道上何以忽然間熱鬧起來，他百思不得其解，聽慕容雪這麼說，便和她向山下走去。

　　轉過石壁，兩人又是一驚，只見光滑的石壁上有幾個大字「身處險境，小心，小心！」

　　銀鉤鐵劃，入石三分，指力之剛勁更令人驚駭。風清揚心中所驚倒非此人的指力，而是此人的身手，竟在自己身後咫尺之地在壁上刻字，而自己居然不覺，他苦練聽風辨器之術，耳力之強幾可代目，難怪丐幫兩名舵主一招之間斃命了。倘若此人意圖對自己不利，他不禁背後生冷汗，不敢想下去了。雖明知此人為自己除敵示警，似是不存敵意，但想到此人如鬼魅的行徑，依然心駭不已，此時方知自己的武功實是未臻上乘，心下不免有些沮喪。

　　慕容雪笑道：「咦，這人和咱們捉起迷藏來，咱們到石壁後看看，他或許又在那面寫字玩呢。」

　　風清揚苦笑道：「人早已去遠了，咱們下山找找看。」看著她天真爛漫，滿臉稚氣的樣子，忽然意識到想保護她，也絕非易事，心中憂慮更甚。

　　兩人一路下山，倒是風平草靜，慕容雪四下尋找那「捉迷藏」的人，然而空空寂寂，除了幾隻歸巢倦鳥，半個人影都不見。慕容雪悻悻然頗為不快，風清揚哄了半晌，才令她笑顏重開。

　　到得山底，已是日落黃昏之時，遠處炊煙四起，薄薄的霧雲含籠大地。鳥鳴鴉噪中，只覺天地間更為靜秘。

　　迎面幾個丐幫中人走來，風清揚眼尖，雖是暮色蒼茫中，仍在百米之外便即發現，一拉慕容雪，閃身隱入齊腰深的草叢中。

　　慕容雪不明就裏，問道：「你這是做甚？」

　　風清揚噓道：「別作聲，有人來了，咱們與他們捉捉迷藏，別讓他們發現了。」

　　慕容雪一聽，心下喜甚，屏息斂身，睜圓了鳳眼向外瞅去，幾名花子步聲雜遝，須臾而至，一人道：「咦，我方才好像看見兩個人影，怎麼一眨眼不見了？」

　　另一人笑道：「二禿子，你是他媽的讓人打暈了，這會兒還眼睛冒花兒呢。」

　　二禿子怒道：「你他媽的比老子強嗎？還不是一樣兒在地上挺屍。」

　　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都別吵了，什麼風光有臉面的事呢，傳揚出去沒的叫人笑掉了大牙。」過了片刻又道：「此事著實邪門，青天白日裏撞見鬼了，幾個大活人一下子都頭暈眼黑，迷乎過去，莊長老讓咱們接應陳舵主和程舵主，但願他們二位別出什麼事才好，咱們來遲了兩個多時辰，若是出了事，大家都別想好過。」

　　一名花子道：「李舵主，您老人家是多費心思了，哪能好好的都撞見鬼了。陳舵主的三十六式太極刀，程舵主那一手滿天花雨，還有不手到擒來之理。這兩位老人家什麼事失過手，對付這兩個雛兒，實在是大才小用了。」

　　那名李舵主哼道：「你曉得什麼，那女娃子固然算不了什麼，可那小賊著實了得，莊長老乃咱們丐幫第一硬把子，幾次下手都未奏功，連打狗陣法都困不住他。若不是他鬼迷了心竅，不過在哪拐來個女娃子，要向他下手還真不易。」

　　風清揚向慕容雪眨了眨眼睛，慕容雪見他神情古怪，伸手欲打，風清揚一把握住，另一手指放在嘴邊示意。慕容雪強壓住氣，小手也不抽回來，任他握著，心中卻在想著如何整治這些花子的妙招。

　　一人嘻嘻笑道：「那小賊招子倒是蠻亮的，拐來的小妞美極了，老子一見渾身癢的不得了，比翠香樓那些小婊子可有味多了，我要是能與她睡上一覺，馬上下十八層地獄也心甘情願。」

　　另一人笑道：「你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誰不想，可那小姐早在程舵主的毒針下化成血水了。」

　　慕容雪一怒欲出，風清揚急忙攬住，伸手捂住她嘴，防她罵出聲來，在她左手心寫道：「待會兒我給你出氣。」

　　慕容雪被他抱得甚緊，雖然明白了他的用意，手心卻被他搔的癢癢的，想笑又笑不出，說不出的難受，另一隻手在他身上狠擰了一把，風清揚吃痛不過，險險叫出聲來，捂著她的手鬆開了。

　　慕容雪一得自由，張口便罵，風清揚情急之下，俯身吻住了她薄嫩的雙唇，一句「臭小賊」便從口中流到風清揚嘴裏了。

　　兩人驀然之間渾身一震，這平生第一次熱吻何啻天崩地坼，風清揚也被自己嚇呆了，他心中第一個念頭便是：慕容雪定會左右開弓，打自己十幾個耳刮子，可一看慕容雪秀眸緊閉，臉色青白，手上托的嬌軀微微發顫，而自己的胸膛清晰可覺她胸部的劇烈起伏。

　　須臾，慕容雪微微睜開圓圓的鳳眼，風清揚看到那眼神中又喜、又怕、又愛、又恨。

　　慕容雪忽然緊摟住他，在他嘴唇上狠咬了一口，右手在他背上寫道：「臭小賊，臭小賊」一遍又一遍地寫著，卻比口上輕得多了。霎時間兩人緊摟在一起，渾忘了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對於身外的一切都不聞不覺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光，兩人直如做了場大夢般悠悠醒轉，慕容雪輕輕推開風清揚，風清揚忽然想起外面還有幾個丐幫人物，心下凜然，側身一聽，闃無聲息，探出頭去，空蕩蕩的不見人影，而四周景物卻朦朦朧朧看不甚清，抬頭一看，孤月高懸，疏星朗朗，已是入夜時分了。

　　慕容雪在他身旁探出頭來，恨恨地道：「臭小賊，都是你鬧的，讓那幾個爛舌頭的花子跑掉了。」

　　風清揚側頭一看，見她澄澈如水的眸子中似笑非笑，嫵媚之極，心中一蕩，忙回過頭去，只感面頰如火燙，緩緩道：「雪姐放心，那幾個花子便是逃到天邊去，我也要捉住他們，把舌頭割下來給你出氣。」心中卻尋思道：「乖乖不得了，我得懸崖勒馬，不能再陷溺下去，否則江湖中人非都罵我誘騙良家婦女不可，於她聲名大是不佳。」潛思脫身之策。

　　慕容雪一怔，須臾附到他耳邊說：「怎麼，生氣了？我是和你鬧著玩的。」

　　風清揚只感她吹氣如蘭，氣息吹得脖頸癢癢的，嬌柔的語聲更是蕩人心魄，強自震懾，不敢答話。

　　慕容雪幽幽道：「你是不是怨我咬了你？其實我那是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你剛才親我，我不怪你，其實我也好想，只是沒敢，你還痛嗎？你要是氣不過，我讓你咬我一下。」

　　風清揚聽得血脈賁張，恨不能拔腿便逃，可那一身獨步武林的輕功霎時間無影無蹤，被點了穴般，手指頭都動不了，感到那隻柔滑的小手撫上面頰，俏麗如雪的臉龐湊到面前，他心中徹底繳械了，向那美艷的櫻唇上吻去，心卻似沉向了深淵，耳聽得慕容雪輕聲道：「九弟，別咬得太重了。」

　　風清揚吻住芳唇，卻是欲咬無力，慕容雪柔嫩的香舌透過來，抵著他咬破的嘴唇，風清揚柔情大作，便吮咂起她的香舌來。兩人舌戲片刻，身子貼得更緊，擰成一團。風清揚只感丹田火熱，正要「吾欲云云」，忽聽得左側一聲低微的嘆息聲。他驀然警覺，腰身一挺，左手拔劍，疾向聲音發處刺去。

　　慕容雪嬌靨酡紅，兩眼惺忪，神馳魂搖之際，被他唬了一跳，嗔道：「九弟，這當兒你練的哪門子劍！」

　　風清揚一劍走空，順勢一抹，青草簌簌斬落，卻什麼都沒有，他側耳凝聽周遭，也絕無人跡。但適才那聲嘆息絕不會聽錯，總感到有個人在自己身側，偏生又看不到，摸不著，真如鬼臉一般，言念及此，軟玉溫香之心頓滅。

　　慕容雪羞紅著臉，撲到他懷中道：「小氣鬼，你還生氣不成？」

　　風清揚看見月光下清麗出塵的面容，低下頭去連連吻了幾下，笑道：「我哪裏會生氣，我是怕突然鑽出個野貓，野兔來嚇你一跳。」耳朵卻在查察四周，準備再有異動，便一劍把那「鬼」刺透，至於「鬼」怕不怕倚天寶劍，他就不去細想了。

　　慕容雪嬌笑道：「總算你還有點良心，不枉姐姐疼你一場。」

　　兩人調笑親熱之際，山上忽然傳來雜遝慌亂的腳步聲，兩人一驚，忙收拾心神，伏在草間，向外望去。

　　腳步聲甚是急促，片刻間已來至山底。風清揚一看，恰恰是先前在這裏喧嚷的丐幫中人，心中大喜，暗道：「這才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自來，倒省了我一番手腳了。」

　　那幾人跌跌撞撞，倒似後面有人追趕似的，風清揚大是詫異，這幾人後面分明什麼都沒有，不知他們又鬧什麼玄虛。

　　幾人甫至山底，均呼呼喘氣，有兩人虛脫似的倒在地上。

　　慕容雪悄聲道：「九弟，他們搗什麼鬼？」

　　風清揚搖搖頭，他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這幾人武功雖不是一流，卻也都不弱，尤其那名李舵主，中氣充沛，顯見內力了得，瞧他們身上，並無與人打鬥的跡象，怎會如此狼狽周章。腦中靈光一閃，笑道：「他們是遇見鬼了。」

　　慕容雪立時想起這幾人先前所說的白日裏撞見鬼的事，粲然一笑，旋即自己也有些毛骨悚然，顫聲道：「九弟，真的有鬼嗎？」

　　風清揚看她雪白的貝齒微微打戰，笑道：「哪有什麼鬼，不知是哪位高人和他們開玩笑。」

　　慕容雪將信將疑，牙齒雖穩住了，心裏卻還有些發涼，覺得這清曠的原野中，淒清的月光下，實是充滿了陰森可怖的「鬼」氣。

　　一人大喘著氣道：「李舵主，不是小的多嘴，莊長老此次忒煞也多事了些，連幫主他老人家都說這小賊惹不得，莊長老偏要虎口拔牙，這回可好，咱們下午撞上了鬼，不明不白地在草地上躺了半天，總算幸運，撿條小命回來，陳舵主和程舵主可慘了，活生生讓雷神爺給劈死了。」

　　另一人叱道：「二禿子，別滿口胡叱，舵主他老人家不是說了嗎，陳、程兩位舵主是遭武林高手殺害而殉幫的。」

　　二禿子不服道：「武林高手？武功若修到那分上，早成神仙了。雷神爺若是降世，自然是武林第一高手了，李舵主，您老人家說說，那能是人的武功嗎？」

　　李舵主手撫胸口，調息運氣，顯是對山上的慘景猶餘悸未消，半晌方道：「照說人的武功斷不會修到那般不可思議的境界，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高人異士，在在皆是，這也難說得很。陳程兩位舵主設若真的遇上了雷神，並不可怕，那必是他二位做下了暗室虧心之事，方遭此報應。我丐幫行俠仗義，數百年來聲譽不墜，雷神爺也不會專找咱們下手。」

　　那幾人聽了這番話，稍覺心安。

　　李舵主續道：「我心中始終怕著一事，便是那小賊的師父復出……」說至此處，向四處巡視半天，月光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更顯蒼白，一副恐怖之極的神色，認定四周無人，才又說道：「若是他……他重出江湖，我們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風清揚心中陡然一驚，暗道：「莫非是恩師在暗中護著我？可石壁上留字絕非恩師筆跡」，轉又想：「或許一別十多年，恩師又改習別家法書，字跡大變也未可知，若非師父，旁人怎會有那等神乎其神的武功？」

　　想至此處，心中大喜，忽然又想到，哎喲，不好，若是師父到來，適才我和雪姐親熱時，那聲嘆息必是恩師所發。我魯莽發劍，可不是忤逆犯上？背上不由得冷汗直流，轉念又想，師父他老人家隱身不現，是逗我玩呢，說不定是要在暗中考較我的武功，不會見怪。不過我和雪姐那時情景全落入他老人家眼中，可有些不妙。可是師父當年倜儻風流，好上了一個師娘又一個師娘，我這做弟子的這輩子拍馬也趕不上。說不定師父暗中高興，大誇我這弟子大肖師風呢。想著想著，臉上露出笑容。

　　慕容雪哪知他肚中這番胡思亂想，見他臉一陣白一陣紅，身子忽爾熱忽爾冷，大感匪夷所思。一雙妙目緊盯在他臉上，對外面丐幫中人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

　　風清揚想通一切，心中篤定，神情振奮，只覺莫說小小丐幫，便是整個武林中人與自己為敵，也毫不足懼，正可大顯神威，讓師父瞧著高興，當下便欲躍出，拿這幾個丐幫人物祭劍。

　　忽聽那李舵主道：「你們可聽好了，莊長老已頒下必殺令，絕不容這小賊活著過了蘭州，必須在西北道上了結他，跟這小賊不必講什麼武林規矩，下毒、暗器、偷襲、圍攻，什麼法子都使得，只是手法要乾淨俐落，切不可讓外人得知，否則後患無窮。與這小賊動手那是世上最兇險不過之事，不能有絲毫怠忽，一定要在他沒有防備前突下殺手，一擊不中，便有性命之虞，在外人面前切切不可提起那小賊的名字，以免走洩風聲。」

　　那幾人齊聲應諾，個個臉上肅穆之極。

　　風清揚怒氣填膺，萬料不到丐幫當真如此卑鄙、決絕，莊夢蝶臨去時的言語倒並非恫嚇威脅了。他在草叢中也悶得夠了，長身而起，一步躍出。

　　丐幫李舵主驚道：「什麼人？」

　　風清揚「嗆啷」一聲拔出劍來，冷冷道：「殺豬屠狗的！」手腕一抖，劍尖倏然刺進一名驚張著大口的漢子嘴中，劍尖一旋，一塊肉平平的東西飛了出來。他聽聲辨人，知道此人正是對慕容雪言語不遜的那人，那人呼呼慘叫，卻發不出聲音，手腳痙攣，扭曲一陣便暈死過去。

　　李舵主一見他現身，喝道：「並肩子上。」一掌向他肩上劈去。

　　風清揚長劍圈轉，肩頭一沉，劍光一閃中已將他右手連腕斬斷。劍勢不停，又輕輕送入另一人心房。這人一柄雁翎刀甫拔出一半，便魂赴幽冥了。餘下一人見此慘變，竟爾嚇傻了，戰既不能，逃也不能，不等他醒過神來，慕容雪從後一劍刺入，這人傻呆呆地倒下，至死也沒明白過來。

　　慕容雪嫣然一笑道：「九弟，我來幫你。」神色大是得意。

　　斷了一手的李舵主兇悍異常，料知今日絕難逃出生天，兩足迅捷飛起，鴛鴦連環腿向風清揚頸上踢去。

　　李舵主在江湖上有鐵腳羅漢之譽，腿上功夫端的不俗，雙腿起處，有如兩條怪蛇向風清揚頸上纏去。

　　慕容雪失聲道：「九弟，小心。」

　　風清揚倚天劍方刺入一人心中，耳聞烈烈腿風，大是嘆服，不想這老兒斷了一手仍如是勇猛，當下身子前衝，避開兩腿，劍甫拔出，腦後風聲又起，風清揚橫身驀移三尺，這是九陰真經中的精妙身法，李舵主料之不及，一雙腿直踢出去。

　　這五十四路「鴛鴛連擊腿法」乃李舵主生平絕技，此刻性命攸關之際，更是罄竭所能，遙運全身內力在雙腿之上，兩式走空，收勢不住，雙腿在空中連擊，攪起漫天腿影，聲勢駭人。右臂擺動之時，血如湧泉，激射而出，長髮瀰空，如鬼似魅，淒清的月光下，顯得分外異恐怖。

　　風清揚和慕容雪看著這幕場景，心中均慄慄發毛。只聽得喀喇一聲，李舵主雙腿踢至丈許外的一棵樹上，啊的一聲慘叫，墜落下來。碗口粗的大樹應聲而斷，直飛出去。

　　風清揚近前一看，這位鐵腳羅漢已死於自己腿功反撞中。他臨死前拼命一擊，惟恐不猛，卻被樹幹反彈回的力道擊得筋骨齊斷，五臟錯位。

　　慕容雪咋舌道：「此人武功端的了得，幸好你閃得快，若是被踢在身上，豈不成了肉醬。」言下嘖嘖，害怕不已。

　　風清揚喟然長嘆一聲，此人腿功雖厲，若想踢到他身上，恐怕來生轉世再精修三十年才有可能，只是他與丐幫雖無交情，卻也素無嫌隙，與這幾人更是從未謀面，而今為了不明不白的一本簿冊，居然鬧到不可收拾的田地，卻非他始料之所及了。

　　他高托長劍過頂，跪在地上，朗聲道：「恩師在上，不肖弟子為護本派之寶及保持師門令譽，不得不開殺戒，尚祈恩師法鑒。」

　　慕容雪咯咯笑道：「呆子，起來吧，這裏鬼影子都不見，你說給誰聽啊？」

　　風清揚本非拘泥禮法之人，若非認定師父隱身在自己左右，不會鬧此虛文，況且段子羽授劍之時，嚴令不得輕開殺戒，只因此劍太過鋒銳，世無其匹，輕易出劍，不是取人性命，便是為斷人肢體。風清揚宅心仁厚，段子羽所固知，倒非怕他亂殺無辜，荼毒武林，而是怕他年少喜事，多所招搖，而為邪道人物之矢的，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反招殺身之禍。這也是為他在藝成之前護身著想，以獨孤九劍之精妙絕倫，原不必仗利刃顯威。

　　風清揚謹守師訓，非遇強敵，倚天劍向不出鞘。江湖各派人物聞段子羽之名便心寒膽落，更不敢動他寶貝弟子的腦筋。是以風清揚行走江湖四五年，從未遇過兇險，倚天劍自然也寂寞得很了。

　　不意那日巧遇飛爪神魔，又神差鬼使地奪來《葵花寶典》，晦氣竟也隨之附身，丐幫為奪此寶典，居然置江湖道義於不顧，必欲殺人奪寶而甘心。如此一來，風清揚縱然不想生事，亦勢所不能了。

　　至於丐幫人多勢眾，高手濟濟，縱然少林、武當亦不敢輕易招惹，風清揚以一人之力獨抗此強敵，委實兇險之至，較之履薄冰、臨深淵猶有過之，丐幫要狙殺他在蘭州以西，絕非虛言大話。

　　風清揚對這些兇危險惡渾不在意，先前不過怕因自己一人而引起華山、丐幫交惡，甚或來場大火拼乃至挑起武林混戰而成浩劫，是以出手皆留餘地，不敢痛下殺手。而今一則丐幫逼迫太甚，縱然使出渾身解數也未必能活著回歸本派，二則認準師父便在左右，登時顧慮全消，膽雄氣壯，即或將天捅出個洞來，師父也有能力將之補上。私心裏反倒希望亂子大一些，鬧到不可收拾的田地，師父自會現身收拾殘局，師徒二人便可相見了。

　　他暗中思忖半晌，慕容雪的話根本沒聽進去。慕容雪見他怔怔地跪著不動，又氣又笑，輕輕踢他一腳道：「喂，起來吧，莫讓外人看見，還以為我罰你跪呢。」

　　風清揚這才醒過神來，還劍入鞘，哂然一笑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亦風流，跪上一跪何妨。」坦然而起。

　　慕容雪雙頰飛紅，咬牙道：「下流胚子，剛正經了一會兒子，轉眼間又現出真相來。」

　　風清揚見她嬌柔怯怯，輕嗔薄怒的樣兒，不覺動情，笑道：「好，你敢罵我，我便下流給你看。」一伸手便去抱她。

　　慕容雪閃身飄出，叱道：「作死啊你，方才已給你佔了便宜，再想別的可不成。」

　　她的輕功較諸風清揚可天差地遠了，沒閃上幾閃，便被風清揚鷹捉小雞般雙手抱住，慕容雪感到他雙臂鐵鑄一般，靠在他寬厚的胸膛上，心頭突突亂跳，軟語央告道：「好九弟，姐姐罵錯了，你饒了我吧。」

　　風清揚雖然柔情似火，也不敢過於輕薄，低下頭在她吹彈得破的面頰上輕吻一下，便即放開。

　　兩人定了一會神，臉上方由灼熱至清涼，攜手沿著大道筆直向前走去。

第四章　群豪震懾腦神丸

　　兩人向前走了約有一個時辰，月光照得大地白晝也似，周遭景致俱清晰可辨，卻又都籠罩著輕紗般的霧靄，兩人直如行於夢中，心神駘蕩，一時都無話可說。

　　忽見前面一處燈火輝煌，一座大宅門前挑出一對喜字燈籠，前門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煞是熱鬧。

　　風清揚詫異道：「這麼晚了，怎地還有人家辦喜事。」

　　慕容雪笑道：「這可是你大顯身手的好時候了。」

　　風清揚不解道：「此話怎講？」

　　慕容雪伸出兩指，笑道：「渾水摸魚，大撈一把呀。」

　　風清揚失笑道：「我倒有這念頭，無奈白天沒踩盤子，萬一失了手，被人擒去作了女婿，雪姐豈非要守望門寡呀？」

　　慕容雪不想到他講出這番後來，羞惱交迸，伸手擰住他的耳朵，恨恨道：「我把你狠心短命爛舌根子的小賊，看我怎麼整治你。」另一手去擰他的嘴。

　　風清揚求饒道：「好姐姐，饒了我吧，有人來了，被人看見不雅觀的，改日再罰我吧。」

　　慕容雪眼光瞥處，果見一人向他們走來，心中雖百般不願甘休，但給人看見這般情景也委實不妥，悻悻然放開手。

　　一名家人模樣的人來至近前，躬身道：「不知公子小姐是哪家門派的，小的迎迓來遲，尚祈恕罪。」

　　風清揚搶著道：「我們是江南慕容家的，道賀來遲，勿怪勿怪。」

　　那家人笑道：「原來是慕容公子和慕容女俠，兩位到的不晚，我家公子明日才是大婚的吉日，裏面請。」說著便在前面帶路。

　　慕容雪莫名其妙，附耳道：「你又打什麼壞心思？」

　　風清揚悄聲道：「天這麼晚了，咱們備份賀禮，吃喝他一頓再說！」拉著她便走。

　　慕容雪此時方感腹中饑餒，一想這法子倒也不錯。

　　堪堪來至府門前，但見正上一塊橫匾題道：「孟嘗遺風」，龍飛鳳舞，勁力非凡，顯是練武之人手筆，左首一聯是「揖門千里客」，右首一聯是「傾財四方俠」。

　　風清揚啞然失笑，忖思道：「我怎的忘了柳孟嘗了？誤打誤撞來到這裏，真真是混飯的好所在。」

　　原來此府主人姓柳，乃西北最大牧馬場主，當真有用之不竭的金銀，此公專喜結交四方俠客，凡是到西北一帶的武林人士，他不拘門派、地位、黑白兩道，均延至家中奉為座上賓。若有武林人士窮途落魄，投到他門下，他也閒養在家中。是以他自身武功平平，在武林中卻是大大有名，提起西北柳孟嘗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當然不叫柳孟嘗，那是武林中人恭維他有古孟嘗君之遺風，久而久之，他這別號叫得響了，真名倒罕有人知了。

　　風清揚在西北道上走了兩三遭了，一則他自秘身分，不喜張揚，柳孟嘗自然不知有他這號人物過境；二則他也不願與這等附庸風雅的人打交道，是以雖久聞其名，從未見過面，不想今日竟誤撞到這兒來，不免思之可笑。

　　二人剛跨進府門，柳盂嘗得人傳報，早已迎了出來。風清揚心中暗嘆，無怪武林中人百口交讚，柳孟嘗果然有上古遺風。自己二人不過是名不見經傳的後生小子，他居然也倒履相迎。風清揚受人奉承恭維雖多，但也知那是別人看在他師父面上，便連「華山一風」的萬兒也是這般硬套上去的，於他自身無涉，如今自己匿名而入，受到這等禮遇，對柳孟嘗大生好感。

　　柳孟嘗一身團龍錦袍，果然是富翁模樣，見二人雖然年歲不大，且又面生得很，依然滿面堆笑，拱手作揖道：「小犬娶親，竟勞動二位千里迢迢而來，柳某實是感激不盡。」

　　風清揚還禮道：「前輩言重，我等武林末學，久聞前輩風采照人，無事不敢登門求見，此番不請自來，魯莽得很了。」

　　柳孟嘗笑道：「哪裏，哪裏，都是江湖朋友抬愛。薄有虛名，實是汗顏，兩位世兄光臨寒舍，那是往柳某臉上貼金了。」

　　慕容雪在旁見他二人一搭一擋謙光得肉麻，心中有氣，笑道：「柳老爺子，你別信他的，他是來騙飯吃的，也根本不知道令郎明日娶親。」

　　柳孟嘗愕然，問道：「二位不是一處的嗎？」

　　風清揚大感尷尬，狠狠瞪了慕容雪一眼。慕容雪面有得色，總算略報一下門外之仇。風清揚笑道：「舍妹年幼，口無遮攔，倒教前輩見笑了。」

　　慕容雪道：「我是你姐姐，什麼『舍妹、屋妹』的，柳老爺子，我告訴你吧，他不單來騙飯吃，還準備渾水摸魚，偷幾件東西，你可提防著點。」

　　風清揚氣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如何，想不到慕容雪會在這時節倒戈一擊，只得強顏苦笑。

　　柳孟嘗含笑看了半晌，也猜詳不透這二人的情景，呵呵一笑道：「慕容姑娘真會說笑，到寒第來吃飯，那是瞧得起柳某人，談到『騙』字，二位若喜歡什麼，臨行時柳某一定奉送。裏面請。」

　　風清揚笑著看看慕容雪，大是得意。慕容雪一時語塞，氣得臉都黃了，再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等願受騙，願挨偷的冤大頭。

　　三人到了正廳，須臾酒席傳到，柳盂嘗陪飲兩杯，便去招呼旁的客人了。

　　這正廳軒敞豁然，平時是作演武廳用的，只因來的客人太多，是以權作客廳招待酒飯。

　　廳上筵開百席，五湖四海的草莽豪傑委實到的不少，但各門各派有位望的卻一個也沒有，想來柳孟嘗雖傾財結客，卻也未必能結識到武林中的頭面人物。他若是得知風清揚的真實身分，當真要興奮得幾夜睡不著覺了。

　　慕容雪一肚子怒氣無處出，見他游目四顧，舒適自在，更是有氣，抬腿狠踢了他一腳。

　　風清揚雖然覺出，也不敢避，惟恐她一時氣急，不知又鬧出什麼事端來，暗中運氣，硬生生受了這一腳，故作疼痛道：「哎喲，你這是做什麼？」

　　慕容雪道：「喂，你為什麼冒充我哥哥？」

　　風清揚悄聲道：「你這姐姐作了一天了，也該輪到我做做哥哥了，明天再輪你做姐姐，好了吧。」

　　慕容雪啐道：「放屁，姐姐哥哥也有輪著做的。」

　　風清揚笑道：「既然不能輪著做，我只好勉為其難，這哥哥一直做下去了。」

　　慕容雪氣得話也說不出來，一杯酒劈面倒來。風清揚口一張，運起真氣一吸，散如瀑布的酒登時成一股酒線被他吸進腹中，咂舌道：「好乖的妹子。」

　　「好功夫。」柳孟嘗恰好走過來，睹狀擊掌喝采。端著一杯酒道：「慕容公子這一手俊得很哪。」

　　慕容雪氣得什麼似的，偏生這柳老兒不知中了哪門子邪，一味給風清揚湊趣。

　　風清揚卻心下惕然，可別一時貪玩漏了馬腳，豈非自找麻煩。

　　左側一人陰陽怪氣道：「什麼功夫，騙女孩子的把戲罷了。」

　　循聲望去，見一貴介公子橫踞桌首，四名長手長腳的悍僕在旁躬身侍候著。

　　慕容雪好容易得一知音，拍掌道：「還是這位公子明曉事理。」

　　柳孟嘗笑道：「歐陽公子說笑了。慕容公子，在下與你引見一下，這位是洛陽金刀門少門主歐陽飛公子，你們二位年少英雄，多多親近些。」

　　風清揚微笑不語，自他們進得廳來，這人的眼睛就沒離開過慕容雪身上，一眼便可看出是專在女孩子身上下功夫的紈絝惡少。

　　歐陽飛一見慕容雪的絕世姿容，早已眼中冒火，神魂不屬，巴不得馬上過來搭訕幾句，但見風清揚在旁，不敢造次，他卻一眼看出這二人絕非兄妹，那一番打鬧嬉戲話也盡被他聽入耳中，妒火中燒，早已按捺不住，是以出言譏刺。見慕容雪芳心大快，對自己嫣然一笑，秋波流轉，嬌媚橫生，不禁骨酥肉麻，心頭如有一百隻小老鼠爪子在撓，走下座來，兩步並作一步，來到慕容雪身邊，涎著臉道：「慕容姑娘，柳老爺子說了，讓咱們親近親近。」

　　慕容雪笑道：「好，我先敬你一杯。」端起桌上酒壺，運起內勁，向他臉上潑去。

　　歐陽飛色迷心竅，哪料有此一著，酒激射而出，打了個滿臉花，霎時襟袖淋漓，臉也打得如刀割一般，「哎喲」叫出聲來。

　　四名悍僕見少主受辱，倏然撲將過來，忽感腿上一麻，齊地跌倒在地。

　　慕容雪笑道：「哎喲，歐陽公子，我忘了你是大家公子，不會這些騙女孩子的把戲，真真對不起了。」

　　歐陽飛拭去臉上酒水，本欲發作，見慕容雪巧笑盈盈，便如綻開的桃花一般，不禁氣惱全消，吶吶道：「不怪姑娘，是在下不小心，有負盛情，慚愧。」

　　他手下四名悍僕站起身來，怒目罵道：「哪個狗崽子暗算傷人，有種的滾出來，咱們真刀實槍地大幹一場。」登時大廳裏鴉雀無聲，大家面面相覷，還不知出了何事。

　　有幾桌的人先見歐陽飛出乖露醜，方哄笑不已，見這四人著了道兒，也都目瞪口呆，矯舌不下。

　　提起這四人來，可比他們少主子有名氣得多。當年四人橫行川中，無惡不作，連青城派和峨嵋派都奈何不了他們，人稱「川中四兇」，有一次這四人到洛陽撒野，卻被金刀門門主歐陽雲龍制住。歐陽雲龍愛惜他們一身藝業修之不易，遂收進門內。這四人感佩不殺之恩，又傾服歐陽雲龍的為人，竟爾死心塌地做了他的奴僕家人，此番陪少主前來道喜，本沒將滿廳人眾放在眼中，不意平地栽了觔斗。登時兇性大作，鷹眼環顧，見誰可疑，便欲抓出來撕了。

　　這四人兇名素著，廳中人被他們盯得毛骨悚然，慄慄自危，惟恐這四人瞧自己不順眼，那可兇險立至。

　　風清揚一見這四人跌倒，險些叫出「師父」來，可轉念又覺不對，若是師父在此，豈容這四人亂罵，早將他們整治得死活不能了，雖這麼想，卻仍四處巡視，看是否能尋出些端倪來。

　　川中四兇又喝罵幾聲，震得屋頂泥灰簌簌而落，卻無人應聲。

　　慕容雪揮手拂了拂，皺眉道：「哪來的老鴉聲，嘶嘎嘎的叫人心煩。你說是不是，歐陽公子？」

　　歐陽飛早已神魂顛倒，聽著這黃鸝般的語聲，如聞綸音，忙道：「對，對，難聽極了。」回身道：「誰在這兒叫喪，再吵少爺宰了他。」他一心只在慕容雪身上，根本不知川中四兇發生甚事，更沒聽出是這四人叫嚷。況且美色當前，即便聽出，也毫無顧慮。

　　川中四兇撞了一鼻子灰，好生無趣，只得氣鼓鼓退了回去，緘口不言。這四人當然第一個懷疑風清揚，但四人撲來時面對著他，眼見他從頭至腳絲毫未動，顯然不是他做的手腳，打中腿的是四段折斷的竹筷，此人必精擅暗器，但大廳中並無暗器名家，這口惡氣也只有硬咽下去。

　　大廳中氣氛緩和下來，不少人掩口竊笑，見歐陽飛繼續糾纏慕容雪，均饒有興致地觀看。

　　慕容雪見歐陽飛直勾勾瞪著自己，恨不得把他眼睛挖出來，本想快點打發走他，待見風清揚若有所思，對自己不加理睬，又惱上心來，笑道：「歐陽公子，你手上這戒指好漂亮，我摸摸好嗎？」

　　歐陽飛忙伸出手來，手指上好大一牧鑽戒，嵌著一顆價值連城的「貓兒眼」。慕容雪纖手撫摸。歐陽飛看著這雙凝脂白玉般的柔荑的放在手上，直感心神俱醉，吃吃道：「姑娘喜歡，送給姑娘便是。」

　　慕容雪笑道：「多承盛情，只是無功不敢受祿。」抽回手來。

　　歐陽下忙道：「受得的，受得的。」伸手去拔戒指，誰知這戒指竟如長在肉上一般，費盡拔山扛鼎之力也取不下來，直漲得滿臉發紫，呼呼喘氣。

　　大廳中頓時充滿笑聲，無人不知是慕容雪暗中做了手腳，卻也均詫異這女孩怎地如此刁蠻任性，雖說是惡作劇，手段也太毒了些，大感匪夷所思。

　　慕容雪笑道：「公子不想送便算了，何必故作姿態，裝著取不下來？」

　　歐陽飛臉色登時通紅，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戒指怎會取不下來，聽慕容雪出言一激，颼地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向指上斬去。

　　廳中人齊呼聲：「使不得。」四名悍僕奮身來奪，但變起俄頃，已然不及，慕容雪也是一怔，唬得矯舌不下。

　　「噹」的一聲，匕首落在酒桌上，眾人凝眸一看，歐陽飛戴戒指的手指安然無恙，都暗笑道：「這人雷聲大，雨點小，是有色心無色膽的銀樣蠟槍頭。」

　　四名悍僕衝至桌前，扶住歐陽飛，躬身向風清揚一揖道：「金刀門下齊感足下盛德。」

　　狠狠向慕容雪瞪了一眼，扶著歐陽飛退了回去。

　　原來歐陽飛刀才下落，風清揚拾起一根竹筷倏然點出，正中歐陽飛肘端「曲池穴」。歐陽飛從肘至指登時痠麻，刀便落了下去。

　　風清揚一發即收，快如閃電，眾人均未看清，川中四兇卻看得一清二楚，雖然都是慕容雪招惹的，但風清揚保全了歐陽飛的一根手指，實令四人感激不盡，若是少主殘肢斷指，他四人可無顏回見門主了。一時也不好尋慕容雪的晦氣。

　　風清揚皺眉道：「雪妹，別胡鬧了，咱們也該歇息了。」

　　慕容雪也被這一幕驚得芳心亂跳，又見風清揚正言厲色，頗具威嚴，竟怔住了。

　　柳孟嘗在旁早唬出渾身冷汗，歐陽飛倘若真出了差錯，自己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忙道：「二位請隨我到客舍安歇。」他真怕這小姑奶奶再惹出什麼亂子，急忙親自帶路。

　　風清揚擁著慕容雪走出大廳，大廳中人竊議紛紜，都猜度諮詢這兩人是什麼來頭，歐陽飛癡癡望著慕容雪的背影，失魂落魄。

　　柳孟嘗將二人請到一套精美的套房中，自己便告罪退了出去。心中早唸了幾千句「阿彌陀佛」。這一群江湖漢子都是沒籠頭的野馬，一言不合便拔刀動傢伙。幸好這些人還都給自己幾分薄面，幾日來總算相安無事，但願這一夜平平穩穩過去，便上上大吉了。

　　慕容雪見屋中無人，一肚子委曲齊湧心頭，「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撲在床上渾身亂顫。

　　風清揚在大廳中只求息事寧人，不覺間將在華山派中師叔的架子擺將出來，旋即便悔之不迭。想慕容雪這等聰明美貌的女孩，在家中必也是被人鳳凰般捧著，那等嚴厲的話叫她如何受得了，心中負愧良深。見她轉眼間哭成淚人一般，心痛欲碎，只得打點起百般溫柔，將「好姐姐」叫了幾百幾千遍，哄她回轉頭來。

　　慕容雪猛然回過頭來，噗哧一笑道：「你也有怕的時候，方才你兇霸霸的樣子哪去了？這會兒子獻殷勤來了，若不看你怪可憐的，一輩子都不理你。」

　　風清揚見她滿面淚珠晶瑩，一雙妙目卻笑意大盛，心下啼笑皆非，她這說哭便哭，說笑即笑的本事與他日間戲耍那幾名笨漢的手法頗有異曲同工之妙，顯見也是家傳絕技了。而其行事在在出人意表，刁鑽乖僻，亦著實令人頭痛。

　　慕容雪奔波了一天，也倦極了，和風清揚咕咕呱呱說笑一陣，不知不覺兩眼酸澀，業已香夢沉酣了。

　　風清揚為她蓋好被子，卻不回自己房中，只在地上盤膝打坐，調息行動。自和丐幫結下生死樑子後，他時時刻刻不敢放鬆，自己性命是小，若使這群花子得了手，墜了師門聲譽可就百死莫贖了。

　　調息一陣，耳聽得慕容雪酣靜勻細的呼吸，自己反倒心思煩亂，欲靜不能。

　　抬頭望見慕容雪一頭青絲拖於枕畔，嬌艷的面龐猶如柔弱無助的赤子，心中不勝憐愛。

　　忽然想到：哎呀，不好，丐幫既決意不擇手段地對付我，我一死何足惜，豈不要牽累她遭池魚之殃，我若只圖兒女私情，可害得她慘了，不若趁她熟睡之際，抽身而走。丐幫意在奪寶，不會來難為她。

　　言念及此，背上冷汗涔涔，心中卻清醒許多。起身便向外行去。甫至門檻，轉念又想：不對，她孤身一人，又生得貌若天仙，難免不被江湖中登徒子之流欺辱。江湖人心詭詐萬端，她雖冰雪聰明，畢竟年齡尚稚，閱歷淺薄，況且全無機心，我撇下她，豈非送羊入虎口？想著想著，兩腳已自行折回，來到床前。

　　悄立半晌，諦視著她熟睡嬌憨的樣兒，覺得心都已融化了。那滿頭青絲，那梨渦微現的雙靨，那雪白如脂的秀頸，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那麼令人魂消魄醉。

　　風清揚忽感自慚形穢，不禁捫心自問：「我配得上她嗎？我只不過是個流落江湖的棄兒。」心中一酸，直欲流下淚來。他師父歸隱後，他便自認為師父不喜歡他，故爾拋捨不顧，心中自命為棄兒，無論周圍的師兄，師侄們對他如何愛護、尊敬，也去不掉這份自卑，每一想起，便心痛欲碎，實感生無可戀。只是要找尋師父，當面問清的念頭才支撐他活著的信念。倘若師父真的不喜歡自己，隨便找個地方，一頭撞死也就是了，是以江湖中人無不艷羨他是段子羽的唯一弟子，可謂是天之驕子。但這番辛酸苦辣也惟有他自知，頗不足為外人道也。

　　胡思亂想之際，心底深處一個聲音異常清晰地冒了出來：「你不過是貪戀這女子天香國色，才賴著不肯走，還百般尋覓緣由。其實你明知她武功雖不高，自保綽綽有餘，你想保護她，亦無非是想長伴美人身畔，殊不知恰恰足以為她招來殺身大禍，其心可誅。」

　　風清揚駭異之至，他明知這是自己心中所想，可自己不願，也不曾這樣想過，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他心中拼命道：「不對，不對。我只是想保護她周全，絕無私心雜念。」

　　那聲音卻異常頑強，揶揄道：「你愛上了她，愛得銘心刻骨，須臾不捨分離，明知丐幫已佈下天羅地網，隨處緣有濺血亡命之虞，卻仍拉著她做伴死鬼。而她不過是可憐你這個棄兒，連你師父都不要你了，她這般天仙似的美人怎會喜歡你，你這是一廂情願，癡心妄想，快離開她吧。」

　　風清揚拼命壓抑這聲音，可似乎仍看得到一張面孔鄙夷不屑地對著他，一霎間，心中忽忽若狂，一步奔至窗前，便欲從窗而遁。

　　忽聽「九弟，九弟」，風清揚一驚，暗道：「她怎的醒了？這倒要多費口舌了。」心中不知是喜是憂，遂又轉回慕容雪床前。

　　但見慕容雪秀眸緊閉，恍然失笑道：「原來她是夢中叫我。」心中酸楚彌增。

　　慕容雪吃語喃喃道：「九弟，你別走，別拋下我一個人在這裏。」

　　風清揚愕然，心中奇道：「她怎麼會知道我要走，莫非她有佛家『心眼通』功夫？」轉念又覺荒唐，不覺想起古人一句詩「身無彩翼雙飛鳳，心有靈犀一點通」，不禁癡了。

　　慕容雪又喃喃道：「九弟，你別不理我，別拋下我，我第一次看見你，心中便有了你。那天我去找我爺爺，讓他傳你武功，保護你，以後便不會有人欺負你了，可我爺爺說他忙著尋一個大對頭，無暇理會這些小事，更不會收一個小賊做徒弟。我心中一惱，半日沒跟他說話，晚上又從客棧逃出來，在那小鎮上等你，我逢人便問有沒有看到你，那些人都笑話我，可我不在乎，管他們怎麼想，怎麼說，我只要再見到你，保護你。後來你真的來了，又後來，我才知道你武功好得很，可我還是要保護你，即使我武功不行，我還有命可拼，與你死在一處就是了。」

　　風清揚聽著這番囈語，直如五雷轟頂，腳痠腿軟，頹然坐在地上。腦中空茫茫一片。

　　俄爾，慕容雪喊道：「九弟，你別走，我不搶著做姐姐了，你做哥哥好了。其實做什麼都無所謂的，柳老爺子的公子不是要娶親了嗎？將來我們也要結成連理，只要你不嫌棄我，我會做你溫柔乖順的妻子，不再調皮淘氣，不會對你使性子，再不會動手打你，我要像丫鬟侍候主人一樣服侍你，不惹你生半點氣。」

　　風清揚坐在地上，癡呆一般，這些話灌進耳朵裏，直如穿心一般，萬料不到她對自己情深若斯，自己適才倘若一走，豈不辜負她這片深情，成為薄倖寡情之人。

　　慕容雪忽然嘶聲道：「九哥，九哥，你別走，你若不信我的話，我剜心出來你看。」氣息淋淋，粉汗淫淫，兩手在胸前交扭不已，意態殊苦。

　　風清揚知她魔住了，忙伸手將她兩手扳開。慕容雪被他一動，矍然而悟，見他在自己身邊，驚愕道：「咦，你怎麼還沒睡？」

　　風清揚強顏笑道：「我正要睡，忽聽你大叫一聲，過來看看，你是做噩夢了吧？」

　　慕容回思夢中景象，歷歷在目，猶有餘悸，但見這「負心人」就在身邊，心神漸漸寧定，忐忑道：「我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夢，你聽見我說什麼沒有？」

　　風清揚道：「聽到了。」

　　慕容雪心下一沉，囁嚅道：「你，你聽見什麼了？」

　　風清揚道：「我聽你喊：『有採花大盜，快救命啊』！」

　　慕容雪呸地啐他一口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心下卻釋然，只感兩頰火燙，嬌羞不勝，思忖道：「幸好沒被他聽到，不然今後沒法做人了。」

　　風清揚暗笑道：「女人的心，海底的針，這話再對沒有了。剛剛還說待我好，自甘僕妾之位，睜開眼就不認賬了。」想著她夢中的話，柔情大作，順勢往床上一躺道：「採花大盜來了，快喊救命吧。」

　　慕容雪慌道：「喂，這是人家的客舍，可別亂來。」

　　風清揚道：「明天咱們找間自己的房子，就可亂來了。」

　　慕容雪起先怕他亂動手腳，但見他直挺挺躺在那，要多規矩有多規矩，只是舌頭不大老實，又被他抓住語病，羞澀不勝，翻身擰他嘴道：「油嘴滑舌的下作小賊，看我怎麼整治你。」

　　風清揚頭一側，慕容雪一把摸到臉上，愕然道：「咦，你怎麼哭了，再沒見過你這樣小氣鬼，一句話都受不得，我是和你鬧著玩的，又不是真罵你。」

　　風清揚伸手一摸，果然情淚滿面，想來是適才情緒波蕩，流出而不覺，遂支吾道：「不是為你，是我想起師父師娘來了。」

　　慕容雪鬆了口氣，笑道：「這有什麼好哭的，咱們馬上動身，去尋他們便是了，也值得淌眼抹淚兒的。」

　　風清揚嘆口氣道：「我從小是個孤兒，師父待我如父母，提攜抱負，百般疼我，又傳我武功。可後來不知怎的，忽然拋下我走了。我找了幾年都沒找到，我在這世上再沒一個親人，有時真想死了的好，一了百了，也勝過在這世上像浮萍般飄泊。」他這番話乃真情流露，說到後來竟爾哽咽不能成聲。其實段子羽做他師父時，他們也是離多聚少，更沒像父母那般勤勞鞠養，不過待之親逾他人罷了。風清揚只從師父身上得到親情，自不免將普天下父母的好處集於段子羽一身。是以段子羽歸隱別有情由，又託人將倚天劍和《獨孤丸劍》劍譜兩大奇寶託人送給他，照拂亦不可謂不厚，但風清揚認定師父拋棄自己，他之所以拼命習武，不過為能早日行走江湖，尋找師父，重歸師父膝下承歡。久尋不遂，鬱亙胸臆，平日顧及臉面，亦無人可以傾訴，如今不覺盡吐心中所積。雖所說不盡其實，卻俱出胸臆，觸感傷懷，不由得涕零垂膺。

　　慕容雪怎知他是少年俊彥中首屈一指的「華山一風」，還當他真是個無家可歸、被師父捨棄的流浪兒，心中酸惻，女人與生俱來的母性頓萌，不禁將他的頭抱在懷裏，用絹帕為他拭淚，寬慰道：「九弟別哭，九弟乖，你師父不要你了，姐姐要你，姐姐疼你，一輩子都疼你。」

　　真如慈愛的母親撫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風清揚吐盡心中苦水，哭了一陣，倒覺暢適許多，被她這般抱在懷中，倒是從未享過的溫馨，頭枕著她軟玉溫香的胸膛，鼻中嗅著如蘭似馨的處子體香，只覺渾身酥軟，不知覺竟睡了過去。兩人雖未深情款款，山盟海誓，但從這一夜起，便都在心中自矢，此生要生同衾，死同穴了。

　　翌日清晨，便有下人來請他們去賀禮。這一日道賀的人又添了許多，人聲鼎沸，鼓樂喧鬧，鞭炮聲中，新人花轎已到，鳳冠霞披，身姿曼妙，想必也是位美人無疑。

　　一切如儀而行，一對新人送入洞房後，百筵齊開，絲竹盈耳，柳孟嘗逐桌敬酒，沒口子的道謝，滿臉喜氣洋溢。

　　慕容雪碰碰風清揚道：「九弟，你看那小子目灼灼似賊，好生可惡，你替我把他招子廢了。」

　　風清揚順她手勢一看，果然歐陽飛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慕容雪身上，心下暗嘆道：「歐陽雲龍也算是一號人物，怎的會有這等沒教養的兒子，金刀門非毀在他手中不可。」他素性瀟灑，不拘泥小節，微微一笑道：「這恐怕不妥。」

　　慕容雪嬌嗔道：「有甚不妥，你還怕他不成？」

　　風清揚笑道：「非也。不過這也怪那小子不得，誰讓你生得恁般美，我若是一路挖將下去，這世上有眼珠的可就寥寥無幾了。」

　　慕容雪橫了他一眼，心中甜甜的大為受用，一喜之下，倒也不覺得歐陽飛的眼光太過可惡了。

　　忽聽「砰、砰」幾聲，接著便是人受傷的慘叫聲、雜遝的腳步聲。眾人俱是愕然，齊向廳外望去，心下均感匪夷所思，什麼人吃了熊心豹膽，敢到這兒來撒野。

　　大廳門口赫然闖進一人，此人黑衣黃帶，虎背熊腰，滿面煞氣，身後還跟著四五名黑衣黑帶的人。

　　柳孟嘗心陡然一沉，真應了那句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兩月前，這位自稱日月神教青海旗旗主的賀子路登門拜訪，開門見山提出要他歸附日月神教，授以香主之位。

　　柳孟嘗雖然喜武成癖，畢竟是富甲一方的財紳，要他捨卻祖業舉手送人，且為人所轄治，自是不能，當下峻詞回絕。賀子路並不糾纏，冷笑幾聲，拂袖而去。柳孟嘗知道此事難以善了，故爾提前為子娶親，遍邀江湖好友，一則示威，令日月神教有所顧忌，不敢輕易發難；二則與幾位武功較高的摯友相商，合謀化解此事，他家大業大，雅不願結下江湖仇怨，不想這起人竟爾在良辰吉日闖進群豪畢集的大廳來。

　　柳孟嘗席豐履厚，自不免有聲色犬馬之好，雖然喜武，並沒學到什麼過硬的功夫。不過是幾套花拳繡腿，練以自娛，哪裏肯真的吃苦學這勞什子，是以見這些人闖進，不免心虛膽怯，但現放著滿廳好友，膽子遂又壯起來。

　　他微咳一聲，拱手道：「原來是賀兄，今日乃犬子大喜之日，賀兄光臨，實感榮幸，下人如有得罪之處，尚祈海涵。」又對眾人道：「各位朋友，這位是日月神教青海旗主賀子路賀先生，適才是點小誤會，各位請繼續飲酒。」他雖不知外面發生何事，但家丁護院一個不見，便知是被人制住，便欲先用話穩住對方，徐籌對策。

　　賀子路雙目一翻，精光四射，冷冷道：「柳老兒，休在我面前裝神弄鬼。」雙手一抱揖道：「各位朋友請了，本教與姓柳的結算點私人恩怨，識相的請別蹚渾水。」他運足內力發聲，震得大廳嗡嗡作響，意欲炫露內力以懾伏眾人。

　　廳中眾人果然駭異非凡，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賀子路這般亮相，大家俱面面相覷，不知何時冒出這麼一位好手來。廳中群豪遍及四海，雖無絕頂高手，但均是在江湖上有名有號的人物，竟爾無一人知道此人的來歷。

　　但「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些人泰半受過柳孟嘗的恩惠，江湖中人最講究恩怨分明，「眶眥之怨必報，一飯之德必償」，至於除暴安良，維護武林正義倒大非他們所能奢望的了。

　　是以賀子路話音甫畢，便有兩人勃然而起，戟指大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日月神教是什麼東西，也配到這兒耀武揚威，若非今日乃柳公子大喜之日，早將你們腦袋摘下來當球踢，趁早給柳公磕頭賠罪，滾了出去是正理。」

　　賀子路不怒反笑，說道：「原來是洞庭雙義，怪道囂張如此。給你們一樣東西看看，賢昆仲再行裁奪不遲。」說著早有人奉上一個錦囊，賀子路手腕一抖，擲了過去。

　　洞庭雙義接過錦囊，打開一看，裏面是件做工精緻的紅絞兜肚，二人如見鬼魅，登時色變，持著錦囊的手不住顫抖，兜肚上附有一張寫滿的紙，二人匆匆閱罷，更是手痠腳軟，頹然坐於椅上，滿頭冷汗涔涔流下。眾人大感匪夷所思，不知錦囊中附了什麼魔法，令二人悸駭欲死。

　　洞庭雙義的老大神色慘然道：「不知閣下有何吩咐？」

　　賀子路淡淡一笑道：「下月十五，蘭州郊外楓樹林等我，若是遲了一天，後果自知。」

　　洞庭雙義道：「謹遵臺命，也請閣下守約。」二人淒淒惶惶，踉踉蹌蹌奔出大廳外。

　　賀子路笑向柳孟嘗道：「柳老兒，你的兩位朋友已加盟本教。本教教主好生看重你，何必執拗至斯，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本旗等你一言而決。」

　　柳孟嘗見他片言間將自己兩名最得力的幫手納入麾下，雖弄不清其中玄奧，卻已額頭見汗，預感到今日之事怕要凶多吉少，但要他就此低頭認輸，卻又不甘，眼光掃向金刀門少門主歐陽飛，盼他挺身相助。

　　孰知歐陽飛早中了邪魔，一雙眼睛竟如長在了慕容雪身上，七魂六魄早已走失大半，哪有心事理他這閒事。

　　川中四兇見少主如此模樣，自是大失身分，但對少主乖僻性子知之甚稔，這時萬萬勸不得的，沒有少主示下，他們四人也不好擅自出頭，沒來由地為金刀門樹一強敵，索性視而不見。

　　忽見一人站起笑道：「賀旗主，閣下如此好手段，談笑間折服洞庭雙義，在下好生傾佩，不知在下有無資格投身貴教。」

　　賀子路笑道：「北六省綠林道總瓢把子賽金剛吳是非吳兄，尊駕如欲加盟神教歡迎之至。」

　　吳是非施施然走出，笑道：「在下是心悅誠服，可惜這件東西不肯。」嗖的一聲，從腰間掣出柄鏈子槍來。

　　眾人哄堂大笑，熟諳內情的人均知：吳是非與柳孟嘗乃同一里巷長大，是過命的交情，雖則後來一人暴富，另一人為貧賤所迫，躋身綠林，而成為北六省盜魁。這份交情絲毫未減，是以他起始出言加入日月神教，眾人俱感匪夷所思，此時方知他是故意消遣賀子路，無不慄然。

　　賀子路臉上驀然黑色密佈，但旋即平復如初，嘿嘿一笑道：「這好辦，我會讓它肯的。」

　　吳是非鏈子槍抖的筆直，攢心直刺。賀子路負手背後，佯作不睬。吳是非這一招本是虛招，旨在誘敵出手，窺其虛實，瞅準了空檔，再行突下殺手，是以槍尖顫動，罩住他胸前三處大穴。見他大剌剌的樣子，怒從心起，力貫右臂，變虛為實，槍尖雷霆一擊般刺向賀子路「膻中」死穴。

　　只聽「叮噹」一聲，刀光一閃，吳是非驀感一股大力襲來，手臂震得痠痛欲折，鏈子槍脫手飛出，無巧無不巧恰恰落在風清揚桌上，砸得碗盤盡碎，湯汁四散。

　　風清揚和慕容雪一驚避開、總算沒鬧個漓滿衣，這兩人自昨夜一宵纏綿，情義彌篤，執手相坐，有的沒的說了幾大車的話，這番爭鬥他們直是充耳不聞，況且素知這些草莽聚在一處、打打殺殺乃極平常事，若是和和睦睦，相敬如賓，反倒是咄咄怪事了。哪有閒心理會，連賀子路率人打殺進來，亦以為是江湖中人找場子，尋晦氣，更是視如不見。

　　而今惹到自己頭上，風清揚大怒，轉頭一看，卻見一人手持鬼頭大刀向吳是非當頭劈下，使的正是「力劈華山」一式，恙怒更甚，只因觸中了他的忌諱。

　　吳是非兵器脫手，驚駭欲死，他在這條五十四斤重的鏈子槍上浸淫二十年苦功，便仗此威服遐邇，成為綠林巨擘。不意一招之下被人震飛。腳下急閃，但那人刀法精奇，三兩式間已使他避無可避，一式「橫掃千軍」甚欲將之腰斬當地。吳是非閉目待死，自覺為知己而死，心中了無遺憾，是以並不恐慌，頗有大義凜然之態。

　　眾人驚呼聲中，賀子路倏然兩指伸手，夾住刀脊，雷霆電掃般的大刀便如嵌入石中，穩穩凝住。

　　使刀人愕然道：「旗主，您……」

　　賀子路淡淡道：「教主令諭，要他活著面見。」

　　眾人先見使刀人一刀砸飛吳是非兵刃，無不驚詫駭異之至。吳是非匪號「賽金剛」，自是身軀雄壯，力大無窮，這使刀人臂力之強真乃駭人聽聞，賀子路卻以兩指輕輕拈住，大家眼明心亮，均知並非作偽，不禁轟雷價喝起采來，心中也為吳是非慶幸不已。

　　吳是非不明其意，怔了半晌，決然道：「吳某技不如人，情願認栽，殺剮悉憑尊便，若讓我俯首稱臣，為人奴僕，萬萬不能。」

　　風清揚擊掌喝道：「好漢子，不意綠林道有此肝膽照人的主兒。」

　　賀子路瞥了一眼，見他衣飾光鮮，器宇不凡，心下甚喜，並不計較他這番言語，意欲收服吳是非後便將他也納入旗下，接口笑道：「著啊，本教惟才是用，誠意延攬天下英豪於一堂，共襄武林盛舉，所需的便是柳兄、吳兄，還有小兄弟這樣的人品。」

　　吳是非插話道：「賀旗主，我意已絕，別多費心思了。」

　　賀子路詭譎一笑道：「是嗎？可別把話說滿了。」他倏出兩指，捏住吳是非雙頰「頰車穴」。吳是非雙頰一酸，嘴巴大張，賀子路左手迅即塞進一枚丸藥，滴溜溜滑進胃中。賀子路隨手一掌拍在他胸下，以內力催化藥丸，吳是非便想嘔也嘔吐不出了。

　　他手法迅捷無倫，雖則輕描淡寫般毫不費力。吳是非這等高手竟連反手之力都沒有，足見其武功之高，已非江湖上一般好手所能望其項背了。

　　眾人只覺他這連貫一氣，迅如電閃的手法如鬼似魅，無不看得驚心動魄，駭然汗下，連喝采聲也發不出來了。

　　吳是非藥一入肚，驀地裏想到一事，駭然道：「三屍腦神丸！」

　　賀子路笑道：「吳兄果然見聞廣博，正是此物。」

　　吳是非遽然色變，彷彿遇到了天下間最可驚怖的事，渾身上下抖個不停，牙齒格格打戰，說不出話來。

　　慕容雪奇道：「咦，這人好端端怎的發起瘧疾來了。」

　　風清揚亦大為不解，吳是非武功如何姑且不論，見他方才坦然受死，確是鐵骨錚錚的漢子。千古艱難唯一死，他死尚且不懼，還會有什麼令他駭懼如斯？當下搖頭不語。

　　吳是非驀然舉掌，向自己天靈蓋拍落。賀子路早知他有此下策，一指點在他「合谷」穴上，吳是非手指痙攣，欲死不能。

　　賀子路陰陰一笑道：「吳兄何須如是，你縱一死了之，我不會將你的家人弟子擒來，你那些嬌滴滴的壓寨夫人和小姐未必也如吳兄這般剛烈決絕，吳兄就在陰曹地府看看他們的模樣吧。」

　　吳是非肚裏早將賀子路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口中卻不敢有半句穢語，聞聽此言，嗒然若喪，木然呆立，臉色卻由青轉白，由白變紫，復轉慘白，顯是心中天人交戰甚劇。

　　有頃，他翻身拜倒，向柳孟嘗叩了三個頭，位道：「大哥，小弟對不起你，今生今世亦無顏再見你了，望大哥好自為之。」言罷瘋虎一般衝出大廳，依稀可聞一路哭聲。

　　吳是非在柳孟嘗所請的賓客中，乃數一數二的硬手，眾人見他猶被整治得生死不能，慘不堪言，均毛骨悚然，慄慄自危，一時間噤若寒蟬。

　　慕容雪不曉得其中厲害，咯咯笑道：「這麼個大男人，讓枚藥丸嚇成這樣，即便是孔雀膽、鶴頂紅，也不過一死罷了，他卻嚇得嚎啕大哭，真真可笑之極矣。」笑得前仰後合，似是天下間滑稽之事莫過於此。

　　賀子路道：「姑娘見的非凡，豪氣勝過鬚眉。此藥乃本教主採集天下奇藥製煉而成，得之不易。姑娘既是中意，便請嚐上一嚐。」手指一彈，一枚丸藥倏然而至她口邊。

　　慕容雪哪敢輕易一嚐，揮手拂去，道：「誰要這勞什幹甚？」

　　不料賀子路手法精妙，那丸藥倏然轉了一個彎，避過手掌，直入口內，慕容雪唬得花容失色，欲待閉口已然不及。風清揚雙指疾探，硬生生從櫻唇內掏將出來。慕容雪已是一身冷汗，身子一軟，便靠在風清揚懷裏。她雖不知這東西究竟有何厲害，但見吳是非死尚不懼，卻被這東西制得服服貼貼，便料到絕非「毒」之一字所能言喻，芳心亂跳，作聲不得。

　　風清揚正欲發難，不想旁邊早惹惱一位英雄，此人非別，正是金刀門少門主歐陽飛。

　　他昨日受慕容雪一番戲耍，險些斬下一根手指，當時雖癡迷不知，回至客舍後卻也明白了大半，仔細查察戒指，確是慕容雪假借撫摸時潛動內力，將之緊箍肌膚，只是自己意亂情迷，未能省覺，以至出乖露醜，貽笑四座。他心中卻無慍怒，回思起來，更有無限旖旎風光，恨不能再請她故技重施，折磨自己一番。

　　慕容雪的希世風姿、言容笑靨更刻刻縈繞心頭，須臾不能忘卻。是以川中四兇雖想尋慕容雪的晦氣，為金刀門賺回幾分面子，見他如此，也只得罷了。況且他們四人不明不白栽個觔斗，而風清揚一劍之威更不容小覷。思來想去，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鬧個灰頭土臉，損了自己的威名，只要護著少主平安返回便心滿意足了。

　　且說歐陽飛見風清揚二人旁若無人他說笑打鬧，兩情歡洽，他是風月場中混過來的，入眼便知哪裏是兄妹，必是情人無疑，妒火中燒，幾欲焚穿頂門，久欲借機生事，又怕失了美人歡心，只得強自忍耐，猶如置身煉獄一般。

　　此際見賀子路得罪了慕容雪，再見到慕容雪嬌怯怯地偎在風清揚懷中，心痛欲碎，虎吼一聲，操起紫金八卦刀向賀子路撲來，便似有夙世怨仇一般。

　　賀子路背後使刀人一閃怒出，迎上歐陽飛，叱道：「孺子找死！」一刀削出，歐陽飛斜向一飄，八卦刀橫斫那人肋下。兩人出招極快，頃刻間交換十餘招，卻無兵刃碰擊之聲，只是刀風凌厲，洶湧如潮。附近的人早已躲得遠遠的，惟恐二人一個失手，那不長眼睛的利刀招呼到自己身上。

　　歐陽飛乃武林世家子弟，其父雖不免溺愛過甚，但傳導武功卻是督責素嚴，歐陽飛的刀法也略得其父之彷彿，雖功力尚遜，全力使將出來，亦頗具聲威。況且他家以刀法為祖傳武功，在刀法上確有他人不及的造詣，對天下各門各派的刀法亦略知其端倪，故爾他武功雖不強逾吳是非，卻和那使刀人鬥了個旗鼓相當。

　　八卦刀法最講究步法變幻，招數神奇，歐陽飛每日都要在庭院中按八卦步法奔上幾百圈，步法熟極而流。當下步法展開，滔滔如流，形若飄風，夭矯如龍，手中刀更是奇招迭出，精華紛呈，那使刀人數次欲恃臂力磕飛他手中八卦刀，均被他以奇妙步法避開，自己反倒顯得遲滯笨拙，迭遇險境。端賴他刀法不俗，臂力渾雄，每遇險境便硬劈橫砍，迫他換招，否則便使出玉石同焚的招數，雖然跡近無賴，卻也是勢逼無奈。

　　歐陽飛愈轉愈快，如一道影子般繞著使刀人旋轉，廳上眾人此刻方透過口氣來，不住擊掌喝采。川中四兇環立左右，一俟對方有人相助，或是少主遇險，便即搶上援手。

　　柳孟嘗臉上微露笑容，心中不停地唸誦「阿彌陀佛」，且許下重願，倘能逃過此劫，定當興修廟宇，虔心皈依，奉事三寶。

　　風清揚看了有頃，搖頭嘆息不止。

　　慕容雪不解道：「九弟，這位歐陽公子刀法不好嗎？」

　　風清揚嘆道：「非是刀法不精，而是功力不逮，惜乎其屢擊不中，到頭來只怕還是要不免一敗。」

　　滿廳中人聞言，齊向他橫目而視，若非心繫這驚心動魄的大戰，早就出言叱責了。柳孟嘗臉上也頗有怨愁之色。此刻歐陽飛佔盡上風，攻勢佔了九成。使刀人左支右絀，亦不過苦苦撐持罷了。風清揚預斷歐陽飛會輸，連慕容雪都不以為然。

　　賀子路笑道：「這位小兄弟眼力奇高，不知是哪家門派的？請恕在下眼拙。」

　　風清揚焉肯與他交談，沒的損了自己身分，漠然不理。賀子路碰了一鼻子灰，心下惱怒，但見這青年適才一出手便破了自己「九曲迴旋」暗器手法，使得慕容雪脫過大劫，亦不敢小覷了他，心中盤算如何折服他成為自己臂助，至於自己的手下，他知之最稔，倒毋須為之分心。

　　忽聽得「砰」的一聲，紫金八卦刀驟然飛起，噹的一聲，釘入廳堂大樑上。川中四兇齊喝一聲，左右搶上。使刀人一招得手，刀勢不停，霍霍四刀，將四兇迫開，飛起一腳，將歐陽飛踢起。

　　大兇飛身去接，卻見一人縱身而至，一手抓住歐陽飛，一掌擊向大兇。大兇一手攬住歐陽飛手臂，也是一掌拍至，轟然一聲，兩下分開。大兇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已然受了內傷，再看那人神態安閒，提著歐陽飛便如拎隻小雞般。

　　原來那使刀人只守不攻，勢態雖然兇險，但他刀法精妙，守得滴水不漏，專耗歐陽飛的內力。歐陽飛雖得其父真傳，但平日裏走馬章臺，尋花覓柳，不免聲色過度，內力並不深厚。大戰伊始，藉一股勇氣，全力搶攻，故爾打得有聲有色，佔盡上風。那使刀人亦頗工心計，故意示之以弱，誘他傾竭全力，鬥了近三百招。歐陽飛內力消耗甚劇，不免步法輕浮滯澀，使刀人對他這路刀法已揣摩稔熟，突起一刀將其八卦刀震上屋頂，反手以刀柄封住他胸前兩處重穴，令他動彈不得，束手就擒。

　　大兇不顧內傷，猱身復上，其餘三兇更是救主心切，「忠」字當頭，各舞刀劍搶上。

　　賀子路一手按在歐陽飛「百會穴」上，喝道：「你們要他死嗎？」

第五章　赫然一劍群魔走

　　賀子路這一喝當真有分量，四兇登時止步。大兇因受內傷，用力過猛，向後跌坐，急火攻心，哇的一聲又吐出一大口血來，內傷益發嚴重。

　　二兇憤然道：「格老子，你這算什麼英雄行徑。」

　　賀子路「啪」地在歐陽飛臉上打一掌，這一掌運上內力，下手甚重，歐陽飛臉上登時指痕腫起老高，哎呀叫出聲來。

　　賀子路笑道：「你罵一句，我便賞你們主子一個耳刮子，英雄不英雄你們川中四醜還不配談論。」

　　四兇張口結舌，倒是再不敢出言不遜了，對方罵他們是四醜，也只有聽的份兒。

　　賀子路捏開歐陽飛嘴巴，便欲如法炮製，舊技重施餵他一粒「三屍腦神丸」。

　　川中四兇久走江湖，可深知此物的厲害，唬得魂飛魄散，三兇忙道：「閣下且慢，這顆丸藥我替少門主服了吧。」

　　賀子路鄙夷一笑，說道：「你們四醜自命是個人物，可還不配糟蹋這靈藥。」

　　柳孟嘗慘然道：「賀旗主，老夫來服這丸藥吧。請賀旗主網開一面，放歐陽公子一馬，得罪之處，我代他磕頭賠罪，刀鋸斧鉞我一人來擔。」

　　賀子路早已將藥丸擲進歐陽飛喉中，掌力透進，使藥丸融化，笑道：「柳兄莫急，這還有你的一粒，雖說這靈藥製煉極為不易，且有滋補強身，助長功力之妙用。本教主仁義為懷，為武林朋友著想，倒是不甚吝惜。」聽他這番言語，倒似是逼人吞藥，純係為武林朋友造福功德，頗有貪功之色。

　　州中四兇進退兩難，躊躇無策，進則少主喪身亡命，退又無計救回少主，今見少主被硬灌進三屍腦神丸，頓時面色如土，四人相望相覷，驀然舉起刀劍，一同引頸自裁了。

　　歐陽飛穴道已解，驟睹此變，慘叫一聲撲在四人身上痛哭不止。一則傷忠僕之亡，二則他也從四兇口中得知三屍腦神丸是何物事，摧心裂膽，哭了幾聲便昏暈過去。

　　慕容雪直感匪夷所思，蹙眉道：「這四人也忒煞小氣，那丸藥又不是什麼仙丹朱果，怎的沒吃到便抹脖子了。還有誰願意吃的，我九弟這裏還有一粒，可別抹脖子了。」

　　歐陽飛甫醒過來，聞聽此言，氣得又暈死過去，滿廳的人都啼笑皆非，作聲不得。

　　有幾十人見事態不妙，便也顧不得交情義氣了，推開兩側落地窗，腳底抹油，竟欲溜之大吉。

　　柳孟嘗長嘆一聲，並無怨憤，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何況朋友了。

　　猛聽得院內「喀喇」「砰砰」之聲驟起，逃出去的人竟如稻草束般被扔了進來，躺滿一地，殘肢斷臂，血流汩汩，有十幾人已然被重手法擊斃。

　　眾人向外一看，大廳窗外兩側站著幾十個勁裝武士，個個刀劍出鞘，殺氣騰騰，手上所持刀劍猶滴著鮮血。如此一來，那些膽小怕事，欲步後塵的人便打消念頭，知道已落入日月神教佈設的網中。

　　柳孟嘗諸般希冀既絕，情知大限已至，在劫難逃，心中反而平靜下來，拍案賜道：「賀旗主，你要對付的是柳某人，何必牽累我眾多朋友？有什麼手段衝著柳某來好了。」

　　賀子路仰天大笑，半晌方道：「柳老兒，你也未免自視過高了。本旗是看中了你那牧馬場和這萬貫家財，不過要對付你何必大費周章，我不過是讓你把這五湖四海的朋友請來，大家共聚一堂，好一古腦延攬入教，你果然不負所望，只是你請的這些狐朋狗友都是些不成器的二流貨色，可讓我又失望得緊，不過大海不擇溪流，泰山不讓細土，這些朋友雖幹不了大事，加入本教後搖旗吶喊，助助聲威也還馬馬虎虎，說得過去。」言下大有降尊紆貴，俯而就之之憾，他身邊幾人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廳中群豪往昔哪個是省油的燈，此際被日月神教威勢所攝，竟爾不敢出言頂撞，惟恐立招殺身之禍。逃既不能，惟有降之一途。卻被人貶損武功太低，個個面有慚怍之色，恨不得地上裂條縫鑽了進去，再不見人才好。

　　慕容雪見賀子路等囂張如斯，早欲拔劍。風清揚按住她手道：「且等等再說。」

　　慕容雪忿然道：「還等什麼，你怕我可不怕。」

　　風清揚笑道：「誰個怕了？你稍安勿躁，山人自有妙策。」

　　慕容雪疑信參半，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兒，也只好依他。至於滿廳人的死活，她可沒半分掛戀，不過要出口氣而已。

　　風清揚自幼便受俠義之教誨，自是以行俠仗義為己任，但見這些人多屬旁門左道之士，並非良善平民，武林中這般爭鬥格殺亦非罕事，是以不想出手。後來見賀子路一起人鬧的愈發不像話了，卻仍強忍，非為別因，只是他認定師父便在附近，以師父的個性斷不會任由日月神教胡作非為，是以拼著受師父重責，要借此事端激他師父露面，好重睹師顏。

　　賀子路躊躇滿志，笑道：「柳老兒，本教教門大開，接待十方英雄，卻從不強迫他人。你既不願，也就罷了。打擾府上，本旗好生過意不去，現送上一份厚禮，以表歉意。」向外喝道：「禮來。」

　　門外轟然應喏，顯是待命已久眾人均感匪夷所思。柳孟嘗更是如墜五里霧中，不知他怎會忽然轉向，還送禮賠罪，惶恐道：「不敢，賀旗主如能高抬貴手，放在下一馬，已感激不盡，這禮萬萬不敢收。」

　　賀子路冷冷笑道：「這禮很特別，你不收也得收。」早有兩人捧進兩個檀木匣子，放在柳孟嘗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柳孟嘗不敢違拗其意，道聲「多謝」，便打開匣子，驀然狂叫一聲，如狼嚎，如梟鳴，說不出的慘厲恐怖，聽者無不毛骨悚然，向那匣子一看，均驚叫出聲，矯舌不下。

　　原來兩隻匣子中盛的乃是柳孟嘗新婚兒子和媳婦的首級，顏容栩栩如生時，頸下血跡殷紅，顯是剛剛割下不久。

　　風清揚驀睹此人倫慘變，腦中「嗡」的一聲，再也克制不住，拔出劍來，口中猶大喊道：「師父，師父，您老人家沒看到嗎？您為什麼還不出來？」

　　賀子路身邊一人笑道：「旗主，這小子嚇瘋了，直喊師父救命呢，可見也是個膽小鬼。」

　　賀子路道：「柳老兒，這樣的禮我三天五日便送你一樁，直至你自願入教，雙手奉上你那造孽錢為止。」

　　柳孟嘗兩月來為此事食不知味，寢不安枕，這一日來又受太多刺激，哪裏還經得住這種打擊，腦中渾渾噩噩，已嚇成白癡，任賀子路怎樣恐嚇，也已無知無覺了。

　　風清揚一時間心神大亂，驀地裏腦中電光一閃，一個念頭浮上來：我錯了，全都錯了，師父根本沒在我左右，那或許只是個不相干的人，見事不平，隨手相助，我想師父想瘋魔了，以致延宕時機，誤了這多人的性命，皆是我一念之誤。言念及此，悲痛逾恆，恨不能砍上自己幾劍。

　　慕容雪也唬得呆了，若非親眼目睹，實不相信世上有這等殘忍之人，有這等慘絕人寰之事，欲哭無淚，欲泣無聲，反倒忘了拔劍殺人之事了。

　　賀子路摸出一把「三屍腦神丸」來，賜道：「諸位聽著，有欲生出此屋者，或者服下這希世靈藥，對本教宣誓效忠，或者在賀某手下走過十招，賀某列隊送行，餘者一體格殺。」

　　廳中眾人自料非他敵手，事勢所迫，也惟有吞服這如附骨之蛆的丸藥了，有幾人垂頭喪氣，向賀子路走去。

　　「且慢！」風清揚舌綻春雷，便如晴空一個霹雷，震得眾人渾身一抖，風清揚大踏步走過去，喝道：「我來。」

　　賀子路笑道：「這有什麼好搶的，人人有份，你手中便有一丸，倒嫌少了怎的。」

　　風清揚神色本然，頃刻間他已強行壓住激憤，知道這起惡人個個身手不凡，單打獨鬥自己穩操勝券，但若群毆亂鬥，慕容雪未必應付得了。但這些人手段殘忍毒辣，無所不用其極，要他們守江湖規矩自是行不通的，也只好冒險一戰了。

　　使刀人和另一位以掌力擊傷大兇的人見他面色不善，一左一右迎了上來。

　　風清揚喝道：「通名！」

　　賀子路等人看得匪夷所思，這小子適才還亂呼大叫「師父」，一副唬破了膽的樣兒，一會工夫竟爾換了個人似的，都滿腹疑惑，不知他鬧什麼玄虛。

　　使刀人橫刀一禮道：「五風刀匡志常。」

　　使掌的人兩掌虛抱，立好門戶，凝聲道：「開碑手元陵。」

　　這兩人見風清揚立如山嶽，行若虎豹，不敢小瞧，依足了江湖禮節。

　　風清揚淡淡道：「華山風清揚討教。」他說「華」字時，劍已刺向匡志常。匡志常一刀橫掃，意欲故技重施，砸飛長劍。刀劍相交，一聲清響，鬼頭刀中折，劍尖直入匡志常心窩。回身一旋，匡志常已成兩截。元陵一掌拍至，正拍在他回轉來的劍尖上，一條右臂倏然中分，直至前胸，較諸匡志常猶慘。風清揚恰好把這句話講完。

　　可惜兩人臨死也未聽全，不過二人同赴閻羅殿，自可在黃泉路上將話接續上。

　　此名一報，聞者無不震駭。

　　賀子路狐疑道：「尊駕瞎充字號嗎？華山一風焉能與這等人攪在一起？你用的也不是華山派劍法！」

　　旁一人附耳道：「旗主，沒錯，那是倚天劍，是他的獨家招牌，別人冒充不來的。」

　　風清揚劍尖微挑，漠然道：「請賜教。」他倒非拘泥江湖禮節，而是不給對方亂毆群鬥的口實，以便逐一解決，至於這法子行得通否，也無暇顧及，他知道世上有不少大奸大惡之輩，姦淫擄掠，無所不為，而且亦坦然不諱，津津樂道，卻甚是愛惜聲名，不肯落個以多凌寡，以大壓小的惡名。

　　賀子路登時頭大如斗，如挨了一悶棍，適才風清揚兩招解決了他兩名臂助，固然劍法不凡，亦是仗寶劍之利，而且猝然發難，那兩人也有些輕敵。是以他並不太過忌憚。而是華山派威勢日盛，派中高手如雲，足可與少林、武當較短量長，而且與少林、峨嵋、崑崙幾派聲息相同，禍福與共，創教伊始，便樹此強敵，不免有急躁冒進之嫌，忖思半晌，委實難決。

　　他身後那人見旗主沉吟不語，再看到兩名好兄弟橫屍於地，不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沉聲道：「旗主，且容屬下向風公子領教幾招。」

　　賀子路叱道：「大膽，退下。」

　　那人不禁打個寒噤，退後一步，心下卻忿忿然。不知旗主今兒是怎麼了，素日橫掃青海，折服群雄，那是何等的風光，而今竟被一名晚輩震住，連被殺了兩名弟兄都不想法找回場子。

　　賀子路卻是連珠價叫苦不迭，他此次行動佈置周密，人手調集的也都是幹練勇悍之士，誰知人算不如天算，說什麼也沒料到風清揚會攪入這場風波中。單論他一人並不足畏，自己一方幾十人，盡可將之亂刀分屍，縱然得罪華山派後患亦有限，反正遲早雙方總要有場龍爭虎鬥。

　　只是風清揚適才連呼「師父」不已，莫非那大煞星便在左右？言念及此，冷汗透衣。先前的八面威風早已隨冷汗流出，腦中只想著脫身之策。

　　當下拱手笑道：「請恕賀某有眼無珠，不識風公子金面，在下等行走江湖，可沒敢得罪了華山派的英雄。既然風公子出面，我等便揭過此節，不與這些朋友為難了。」

　　說著收回「三屍腦神丸」，一揮手，兩面窗下站立的人登時向後退去，竟是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風清揚也不虞有此一變，一場腥風血雨轉眼間便化成麗日祥雲了。這位賀子路前倨後恭，判然兩人，居然大賣交情，實屬匪夷所思，自己獨抗這幾十位好手，實是兇險萬端，況且慕容雪尚需保護，如若就此罷手，倒是逆料不到的好事。

　　賀子路又一揖道：「風公子，在下尚有公務，失陪了。請代向尊師請安。」轉身便欲走出。

　　風清揚陡然看到了檀木匣子中的兩顆人頭，熱血如沸，什麼利害得失都不顧及了，喝道：「且慢。」

　　賀子路詫異道：「尊駕有何吩咐？」

　　風清揚森然道：「留下首級再走不遲。」手中劍如匹練般襲向賀子路。

　　賀子路閃身避開，急道：「風公子何必蹚這渾水？」

　　風清揚又一劍刺到，沉聲道：「血債血償，我要為柳公子夫婦討個公道。」

　　賀子路不敢戀戰，喝道：「並肩子上。」他身後四五人蜂擁而上，將風清揚圍住。

　　風清揚使出「破箭式」，這一式乃為破解暗器所創，使到純熟處，任你成百上千的暗器從四面打來，也能在剎那間一一擊落，不單出劍要快到極點，準頭亦不能有釐毫之誤。

　　風清揚劍術雖未臻圓熟化境，但身邊不過是五個人，他所攻又皆是各人不得不守的空門。是以剎那間每人都被迫退一步，各舞刀劍防守。

　　風清揚知道對方硬手便只有七人，自己出其不意，料理了兩人，餘下這五名硬手倘若有一人去對付慕容雪，勢態便兇險萬分。手中倚天劍迅疾無倫，竟爾同時向五人發招。這五人哪見過這等神妙的劍法，每人都感到似乎獨自與風清揚交手一般，風清揚倏然間連攻五劍，五人便各守了五招，心下無不驚駭莫名。

　　這五人出道以來，橫行青海，向來是單打獨鬥，從未遭到過敗績，今日聯手對敵已是破題兒頭一遭，被人打得只守不攻更是匪夷所思之事，駭然汗下。

　　風清揚頃刻間攻出幾十劍，身形展動挪移，如影似幻，已將劍術和步法提至極境。但這五人無一不是一流高手，尤其賀子路一對判官筆得自名家真傳，若非風清揚手中倚天劍太過鋒銳，諸多擋、格、砸、崩之類對付尋常兵刃的妙著俱棄不能用，風清揚便獨自與他過招也得二百回合左右方能定勝負。

　　五人均覺太不公平，對方寶劍上佔的便宜太大，可自己一方是五人聯手，任誰公證，都要斷定他們一方佔盡便宜，殊不知雖名為五人聯手，可地方窄仄，每次能遞上劍的僅有三人，可風清揚劍出如電，飄閃如飛，五人幾乎同時遭到攻擊，欲撤不能，稍有疏虞便有利劍穿身之禍。五人圈子逐漸被風清揚劍光籠罩，愈縮愈小，大有閉塞之弊，出手間反要防著別傷著自己人，招數上的威力又減了三成，個個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

　　廳中群豪逃過大劫，暗自慶幸之餘，又目睹這番大戰，直看得目眩神迷，矯舌不下。起初尚擔憂風清揚孤木難支，而自己等不免復入虎口，無不手心裏捏把汗。待看了幾十招，風清揚劍光如絲如幕，將五人糾纏罩住，竟以一己之力圍住五人，如狼驅羊般，都不禁心癡神醉，手舞足蹈，不知身處何地。此際方知什麼叫做武功，自己那點三腳貓的莊稼把式，著實不堪一提。若遇到風清揚這樣的高手，哪能擋住一招，又不禁萬念俱灰，往日爭強鬥狠，揚威立萬兒的雄心盡皆拋到爪畦國去了。

　　慕容雪悄立一旁，更是芳心提到嗓子眼裏，一雙妙目瞬也不瞬地盯著戰局。她本欲上前助戰，但六人穿梭往來，刀光劍氣激得塵土飛揚，一丈之內無人能站穩，遑論加入戰局，心中喜怒憂懼也無絲毫，全副心神都盯在那把紫光閃爍，盤旋如龍的倚天劍上。

　　風清揚搶攻近百招後，心地一片空明，隨手揮灑，獨孤九劍的諸般奧妙法門，細微變化便在手上展現出來，越戰越是心平氣和，反無初戰時的怒氣填膺了。漸漸地幾乎忘記了這幾人是殘忍兇暴之徒，全心沉浸入劍道中，許多從未想過，從未見過的精妙招數靈感泉湧而出，似乎不是自己使劍，倒是劍在自行飛舞，自己不過隨順其勢而已。

　　這恰如王羲之書《蘭亭序》，或是張旭酒醉狂草一般，又如大畫家、大詩人驀得靈感，隨筆揮灑，不求其工而自工，不求其妙而自妙，巧奪造化，成為希世珍寶。

　　殊不知獨孤九劍玄奧猜微之處正在於斯，獨孤九劍有「破劍式」、「破刀式」、「破槍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乃至「破氣式」，那是融天下各門各派武學於一體，盡數破解之，而自身亦是以天下最高武學為基底。不立一法而破萬法，是以雖云獨孤九劍，實無劍招。全憑施劍者悟性奇高，臨機而斷，從無生有。衍化出萬千變化，克制敵招，靈殊在握、縱橫自在，無不如意。所生劍招亦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無跡可尋。

　　是以這套劍術雖妙絕無倫，卻罕有人知，歷代精於此術的更寥若晨星，只因這套劍術擇傳人要嚴，若非稟賦奇佳，天資特異的人不傳。其他各派劍術俱有招有式，即便根器遲鈍，亦可循規蹈矩，漸修而習，縱不能盡得神髓，期以二三十年苦功，也能得其皮毛，所謂「畫虎不成尚類犬」也。設若習此獨孤九劍，不能將諸般訣竅融會貫通，心領神明，豈但貽笑方家，適足以取禍喪生，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風清揚東一劍，西一劍，渾無章法可尋，嗤嗤劍聲中，一片微紫的劍氣將賀子路五人裹住。

　　賀子路五人懊喪欲死，原本以為他這般急風驟雨地搶攻，支持不了太多時刻，內力自然不敷，只消他內力衰減，劍招一慢，便不能同時兼攻五人，那時五人聯手反擊，縱然他寶刃鋒銳，亦不能將渾身上下遮護得滴水不漏。

　　孰料風清揚劍招愈發愈快，劍上嗤嗤破空聲愈形尖銳，劍身隱約透出寸許藍色劍氣，顯是內力逼發之故，堪堪打至二百招，內力非但不見衰弱，反似陡然間增長了十年功力。劍招更是愈出愈奇，幻妙無方。如長江大河，滔滔滾滾，永無止歇。

　　賀子路五人被打得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苦不堪言。起始尚是五人圍著風清揚，雖被他攻得招架不迭，無力還擊，勉強還是個合圍陣式，到得此時，不知不覺間，竟爾被風清揚一柄劍圈到一處，反是風清揚一人合圍五人了。若非聲言此乃生死之搏，五人早就棄械認輸，勢逼此處，說不得惟有苦苦撐持下去。

　　要知獨孤九劍實乃集天下劍術之大成，博大精深，妙合天機，饒是風清揚悟性絕高，先前又得段子羽這等明師闡釋指導，也不能盡悟其玄巧妙諦，充其量不過略得其彷彿。行走江湖時又罕遇強敵，單以九陰真經之內功和幾成的獨孤九劍倒也所向披靡。今日所遇乃日月神教中一等一的高手，起始仗著九陰真經輕功身法之迅捷無儔，攻得五人招架之不遑，戰到後來卻漸漸領悟獨孤九劍的秘奧，每戰一刻，便多一層領悟，手上便多幾般妙用，這五名好手竟爾成了給他餵招的幫手，將他蘊藏體內的九陰神功亦激發出來，劍招的威力益發凌厲無儔。

　　忽聽「嗚嗚嗚」幾聲連響，賀子路五人兵刃一齊落地。原來風清揚使得性起，劍尖連點，五人十隻手腕同時中劍，兵刃脫手。

　　群豪震雷價賜聲采，風清揚剎那間殊為茫然，猶心馳神往在剛剛領悟到的劍術中。賀子路便在他長劍一停頓間，倏然一掌，將面前一人打向風清揚，風清揚隨手一劍，將那人斬為兩截，這時方醒悟過來。

　　賀子路既工心計，心腸亦狠到極處，他知道自己輕功遠遜於風清揚，若是縱身而逃，頃刻之間便會被追上。竟不惜自殘手下，將四人砰砰砰擊向風清揚，希冀能阻他片刻。

　　這四人哪虞有此肘腋之變，一個個身不由主，向風清揚撲來。風清揚手起劍落，又削落三顆首級。便這麼阻得一阻，賀子路幾個起落躥出府門，眾武士睹此驚變，均手搖心顫，見旗主落荒而走，也爭先恐後作鳥獸散了。

　　待得風清揚展動身形，追出高牆，賀子路早已逃得杳無蹤影了。那些武士逃得雖慢，風清揚卻不屑於誅殺他們，任他們逃命去了。

　　風清揚恨恨不已，雖手刃了六人，卻令元兇逃逸，中心不能不有憾意，轉身回至廳中。

　　群豪紛紛上來施禮，說不盡的感激之語。風清揚一一還禮，隨口敷衍幾句，來到柳孟嘗身邊，見他仍泥望木雕殷僵立著，細察其脈息，已知端的，輕輕一掌拍在他頭頂上，送他魂歸幽幽了，心中酸痛，不禁落下淚來，再看到檀木匣中兩顆人頭，愈發克制不住，跪在地上拜了幾拜，失聲痛哭。

　　群豪見他如此，亦紛紛跪倒磕頭，登時哭聲驚天動地，一個喜宴大廳變成了靈堂，這些豪莽之士多是殺人不眨眼之徒，此等事已是司空見慣，本不足奇，更不能令他們痛心疾首。

　　但風清揚既然如此，若不照樣一做，豈非不夠意思，那哭不出來的便拼命想著自己的傷心事，想不出的便掐捏自己的麻筋酸穴，百計皆出，個個涕淚滂沱，直可以做作了。柳氏父子三人泉下有知，亦當嘉此殊榮了。

　　慕容雪眼中便只有風清揚一人，見風清揚哭的淚人一般。也不免酸心淚落，卻不隨波逐流，效而尤之。走到風清揚面前勸慰道：「好了九弟，你也為他們復了仇了，該當令他們入土為安方是。」

　　風清揚這才止住哭聲，慕容雪摸出絹巾為他拭淚。群豪見這對「假兄妹」卿卿我我的樣子，都忍俊不住，卻也沒人敢笑出聲來，臉上還得裝著痛不欲生的樣兒，這份罪也夠受的。

　　風清揚將兩隻檀木匣子抱在懷裏，走出廳去，早有人搶著將柳孟嘗屍首抬出，到得院中一看，四處橫屍滿地，柳府百餘名妾侍僕婦，家人護院均已遭難，無一倖免，血流汩汩，殷紅片片。風清揚眶眥欲裂，早知如此，斷不能讓那些武士逃出生天。

　　柳府已無活人，便在花園中起了兩座大墳，一葬柳氏父子媳三人，一葬家人僕婦及罹難的來客，川中四兇的屍首也葬於此穴，歐陽飛卻不見蹤影了，當時眾人忙於療傷葬死，亦無人顧及此節。

　　群豪穿土為穴，覆土成墳，此等事做來甚易，頓飯工夫便已告訖，風清揚在墳前灑酒禱祝，供奉祭品，揮淚而別，群豪送出老遠，才各自散去。

　　風清揚成名雖久，經此一戰，方名震四海，遐邇欽風。這些群豪散處各地，自是大大傳揚風清揚之名，不免添油加醋，渲染更甚，「華山一風」至此一飛沖天。

　　風清揚回思柳家慘變，自感負疚良深，又未能手刃賀子路，鬱臆難宣，悶悶不樂。慕容雪氣的笑道：「你這人究竟怎麼了，那姓柳的與你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你為他們報仇雪恨，葬死送生，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只管與自己過不去，這是何苦來哉，江湖上似這等事哪天沒有幾樁，你若一一煩心著惱，可有多少心才夠用？」

　　風清揚嘆道：「我若是早些出手，就不會累死這麼多人，也不致有這等慘事發生，這些人均是因我而死。誠所謂『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言下唏噓，眼睛又濕潤了。

　　慕容雪道：「這是什麼道理？他們殺了人，你反倒攬在自己頭上，真真的要氣死我，那些人進來殺人時，我們尚在廳中飲酒呢，天知道外面發生了甚事，你又不是活神仙，能掐會算，預先攔在門外。況且誰知道這些人都是什麼路數，也分不清哪方是好是壞，你總不能見人打架，便不分青紅皂白先殺光一方吧。」

　　風清揚倒被她說得笑了，細味斯言，大有道理，心中負疚感登時減輕許多，心中也暢快些了。慕容雪唸聲「阿彌陀佛」，笑道：「可有笑臉了，看你殺那六人時眼都不眨，活脫脫一個兇神惡煞。怎地卻像女孩子家似的，這麼愛哭。以後再出來時帶個奶媽吧，也好時時地哄哄你，省的我這麼煩心。」

　　風清揚窘甚，伸手去抓她，漲紅面皮道：「你這張嘴怎麼刀子似的，也不肯饒人一點。」

　　慕容雪不閃不避，任他抱在懷中，笑道：「好九弟，姐姐是逗你開心，可不是存心打趣你。」

　　風清揚也無可如何，想了想道：「我昨夜做了一個夢，甚是奇異，你想不想聽？」

　　慕容雪聽到「夢」字，怦然心動，思忖道：「我昨夜做了個好羞人的夢，不知他又夢到什麼了。」便側耳諦聽。

　　風清揚笑道：「我呼夜夢到有人要一輩子叫我哥哥，做我的乖乖好妹子，誰知醒來卻是一枕黃粱，令人好生失望。」

　　慕容雪一瞧到他狡黠的笑容，便覺知三分，待得聽完，早羞的雪頸都紅了，扭著風清揚，跺腳道：「你這該死短命的小賊，看我饒不饒你，快快招供，你偷聽了多少？」

　　風清揚見她羞慚無地，珠淚瑩瑩，自悔孟浪，忙笑道：「好姐姐，我真真只聽到這一句，那時我還在夢中呢，也沒聽得清，以後我叫你姐姐，再不搶哥哥當了。姐姐大人有大量，千萬饒我這一遭，再不敢胡說八道了。」

　　慕容雪鬧了一會兒，見他求饒之意甚是摰誠，也只得罷了。風清揚低頭見她酡顏如醉，愈增嬌媚，艷麗不可方物，不禁動情道：「雪姐，我不是做夢，我一輩子做你的好弟弟，你要不要。」

　　慕容雪如聞春雷，雖然二人近日來親密無間，但這般剖白心跡，仍如轟雷掣電一般，心神俱醉，遍體酥軟，許久說不出話來。

　　風清揚衝口而出，中心忐忑，雖昨夜親歷如夢中情語，究屬不實，非聽她親口允諾方能心安。他初嚐情之滋味，自不免神魂顛倒，喜懼參半。

　　慕容雪驀然小嘴一扁，道：「不行。」

　　風清揚如中雷擊，登時顏容慘變，額筋暴漲，直欲蹦出。

　　慕容雪輕點他額頭道：「看你急的，我不是要你這輩子做我的弟弟，我要你永生永世做我的乖弟弟。」

　　風清揚長吁一口氣，幾欲暈去，二人相擁相抱，樂也融融，便在一處小山坳中訂下終身。

　　良久，慕容雪從風清揚懷中脫身出來，咬牙道：「你也壞得可以、若不看你適才情真意切的樣，才懶得理你呢。」

　　風清揚唬了一跳，殊為茫然，不解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又做了什麼壞事？」

　　慕容雪佯裝道：「你還壞得不夠？從起始你便裝作可憐兮兮的小賊，騙得我苦口婆心勸你，又立誓保護你。昨兒個又騙我說，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大廟不收，小廟不要的孤魂野鬼，流浪小子，騙得人家……」一想到昨夜還抱著他睡了半宿，不禁羞紅飛頰，說不下去了。

　　風清揚才知是這樁公案，苦笑道：「冤哉，我並非騙你。你一見面就當我是小賊，又不容我解釋，只一味開導教誨我。小弟感姐姐不殺之思，也只有聽的份。我在派中排行第九，我師兄們都叫我風九的。」

　　慕容雪想起初見而後的鬧劇，亦不禁失笑不已，心中也自奇怪：自己怎的沒來由地喜歡上這「小賊」了，以致情根深種，不能自拔。至於「風九」、「風清揚」、抑或「華山一風」，倒是無甚分別。沉吟片刻，又道：「這也罷了，你武功這麼好，華山派中大概也沒第二個，你那些師兄弟焉有不喜歡你之理，何必為了騙人家，故意說得可憐見的，這又怎麼說？」

　　風清揚一時語塞，派中師兄們對自己照拂有加，眾師侄們對自己更是執禮恭謹，只是他自感孤單寂寞，形影相弔，和這些人面上雖親厚，實則隔閡甚深，宛若路人，但這只是一種感受罷了，殊難出諸於口。

　　慕容雪甚是得意，總算問倒他了。想他一片苦心孤詣討自己的芳心，很是受用，大度道：「算了，我也不與你斤斤計較了，以後乖點，不必說謊，姐姐也會疼你。」

　　風清揚嘿然苦笑，無以置辯。

　　慕容雪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們華山派和丐幫一向交好，緣何他們拼命追殺你？」

　　風清揚忿然道：「都是莊夢蝶那瘋子搞的，硬栽我拿了他們的東西，挑了他們一處分舵，事到如今，我也懶得與他們分辯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倒要看看這天下第一幫能奈我何，若惹得我性起，倒真要做幾件辣手的事，見一處挑一處，直挑到他們君山總舵，領教領教丐幫大俠們的手段。」

　　慕容雪不禁抽個寒氣，又想起他在柳莊殺人的場景，心底沒來由地生出幾縷寒意。

　　忽聽得幾聲「叮叮咚咚」的響聲，似激泉濺石，隨之響聲加大，似高山流水，滔滔洩洩，令人神清氣爽，心嚮往焉。

　　風清揚和慕容雪相視愣然。此處荒山濯濯，草木不生，何來此清流瀑布，抑或山坳外別有佳境？二人信步繞過山坳，視野開闊，同是一般荒涼景象。循聲瞻望，不禁大吃一驚。

　　卻見曠地之中，鋪著一張草綠色地毯，繡有青草、野花，若非四周土石磷磷，真如天然草坪無異。一人危坐毯上，手撫瑤琴，那噴珠濺玉，流水轟鳴的聲音便從指上源源而出。

　　風清揚二人暗暗心驚不已，不想此人琴技之神一至於斯，明知那是琴音，二人依然感受到森寒的水氣撲面而來，猶如置身江河之畔，觀望逝水流波。

　　那人琴音陡然一變，清越激昂，泠泠然使人有御風而行，絕塵出世之感。又如置身絕峰之巔，足踏流雲，手接星辰，天風蕩蕩，令人不知身為何物。

　　風清揚亦好此道，每孤單寂寞，百無聊賴之時，便撫琴一曲以消胸中憂鬱。但既無高人指點，不過略諸音律，聊以自娛，況且視此為小道末技，並未深研。今日驀然聆此雅奏，不禁魂飛魄醉，直感匪夷所思之至。

　　那人忽然停指不彈，站起身深深一揖道：「不知風公子駕臨，雕蟲小技，陋劣不堪，有辱清聞，不勝汗顏之至。」

　　風清揚還禮不迭，笑道：「閣下神乎其技，何謙光如是之甚。倒是在下等有擾閣下清興了。」心下卻詫異，此人怎會認得自己，見此人深目高鼻，顴骨棱棱，身軀頎長。他過目不忘。自信從未見過此人，更未聽聞有這麼一號琴道高人。

　　那人鑒貌察色笑道：「風公子人中龍鳳，自不會識得小可，小可卻仰慕已久，是以專程在此再恭候，就教於方家。」

　　風清揚聽他話中似有深意，心中惕然，笑道：「閣下投錯廟門了，我雖略諸此道，不過識得角、微、宮、羽、商而已。實不敢當閣下之謬讚。不知閣下高姓大名，倒要冒昧請教。」

　　那人說道：「小可姓沈，草字竹樓，別號『四絕』，不過是妄自尊大，倒令風公子見笑了。」

　　風清揚奇道：「沈先生琴技之神，世間當不作第二人想，此『絕』字足以當之，卻不知另外三絕是甚？」

　　二人走至沈竹樓面前，地毯四角各有一名總角童僕侍立，有兩名小童展開兩塊小毯，鋪於地上，躬身退回原處。

　　沈竹樓請他二人坐下，笑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慕容神技，才是一絕。」

　　慕容雪詫異道：「喂，你怎麼知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又怎會認得我？」

　　風清揚憬然道：「什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們二人在參禪嗎？」

　　慕容雪不理他，沉思須臾，驀然道：「我想起來了，你就是杭州西子湖畔孤山梅莊的四絕莊主吧？」

　　沈竹樓面現喜色，道：「正是小可，說起來我們還是近鄰呢。」

　　慕容雪笑道：「不敢高攀，只是聽我爺爺說起過。」

　　沈竹樓益發歡喜，身子前傾道：「慕容老先生神功蓋世，小可傾慕已久，不想他老人家居然知道小可的賤名。」

　　慕容雪道：「我爺爺見聞廣博，舉凡武林聽人或事，他沒有不知道的，我這可不是替我爺爺吹噓。」

　　沈竹樓連聲道：「那是當然，慕容老先生乃當世奇人，只是等閒之輩焉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言下大以被慕容老先生提過而欣然不已。

　　風清揚不覺好笑，心想：「武林中黑白兩道，門派如林，散兵游勇更如恒河之沙難以計數，任你何等高人如此誇口，雪姐大吹法螺，沈竹樓這等高雅之士竟爾大扇其焰，亦復可笑。」臉上神色不免帶了出來。

　　慕容雪瞪他一眼，冷笑道：「你以為我胡吹大氣嗎？」

　　風清揚道：「不敢，不敢。」嘴角含笑，卻是「敢」得很。

　　慕容雪且不理他，接著說道：「我爺爺說，孤山梅莊號稱四絕，其實只有一絕。」

　　沈竹樓心頭驀地一跳，這「四絕」乃他生平四項絕藝，自信皆可獨步武林，不想自己望若天人的慕容老先生只稱道一絕，心中不免失望。轉念又想，即便只有一項慕容老先生首肯，那也是榮於華袞，又有些欣慰，脫口問道：「哪一絕？」

　　慕容雪笑道：「我爺爺說：『梅莊的梅花天下一絕』。」

　　沈竹樓張口結舌，嗒然若喪，心下啼笑皆非。

　　風清揚竊笑不已，但見沈竹樓悵然若失的慘像，頗感過意不去，笑道：「沈先生不必當真，她是和你說笑呢。」

　　慕容雪黛眉一蹙，惱道：「我知你信不過我，就權當我的話全是騙人的，哪個要你來充好人。」

　　風清揚見她真的著惱，倒不敢攖其雌威，賠笑道：「焉有此事，我連雪姐閉眼睛說的話都銘刻心扉，何況這睜眼睛說的話，更是千真萬確，字字珠玉，擲地有聲，名垂千古，萬世不易。」

　　慕容雪嗤嗤笑出聲來，聽他提到自己夢中之語，不免羞赧一陣道：「胡說八道，我又不是聖人，哪來這些評語。」

　　沈竹樓面色稍霽，笑道：「風公子文武全才，出口成章，將來必定為武林放一異采，慕容小姐家傳絕學，精妙無倫……」

　　慕容雪打斷道：「沈莊主，梅莊幾時改成帽子舖了？」

　　沈竹樓莫名其妙道：「這是怎說？」

　　慕容雪忍笑道：「沈莊主逢人便送頂高帽，若非家中開帽子舖，可要送不起啊。」

　　沈竹樓乾笑幾聲，窘迫之至。心下憤怒，偏生這位小太歲實是招惹不起，對她那邪門武功忌憚尤甚。

　　風清揚正色道：「沈先生，尊駕不遠千里，跋涉至此，不會單為奏幾支曲子給我們聽吧。有事儘管講，不必轉彎抹角，藏頭露尾的。」

　　沈竹樓嘆道：「風公子快人快語，小可惟有從命了。」

　　他面露難色，倒似有許多難言的苦衷。

　　慕容雪一笑而起，拉著風清揚道：「九弟，瞧他猥猥崽崽的樣兒，準沒好事，咱們不用理他，正經趕路要緊。」

　　風清揚雖滿腹疑慮，心中對沈竹樓頗有反感，亦不想探知究竟，起身便行。

　　四名小童倏然一晃身形，將二人困住。風清揚一怔，這四名小童先時恭謹侍立，如四根木頭樁子，此一動倒真如狡兔之脫，迅捷俐落，搶位奇準，霎時間排成四象陣，顯是訓練有素。

　　慕容雪喝道：「沈四絕，要動武嗎？」

　　風清揚輕哼道：「怕還不配。」他突然閃動，事先絕無朕兆，那四名小童兩人使劍，兩人使判官筆，正待師父示下，驀見人影一閃，每人均被一股大力撞出。

　　沈竹樓駭極，喝道：「風公子手下留情。」

　　風清揚身子一旋，復停至原處，冷笑道：「風某不會對小孩子下毒手的。沈先生若有興致，何妨賜教。」

　　四名小童在空中身不由主連翻十幾個觔斗，方落下地來，全身上下並無異狀，均知風清揚手下容情，慚愧的是連對方用什麼手法將自己跌翻出去都不知，人人毛骨悚然，如遇鬼魅，一時摸尋不著頭腦，怔立在那裏。

　　沈竹樓心中之驚詫更勝別人，這四名小童乃他從四方精心物色到的，每人天姿穎異，根骨奇佳，得承自己一項絕藝，這四象陣亦與普通四象陣不同，是將自己四種絕藝融鑄一爐，是以這四名小童年雖在十三四間，聯手成陣卻可令一二流高手大敗虧輸，不想被風清揚舉手投足間破掉。

　　殊不知風清揚亦是憑藉身法之精絕，趁四童陣法尚未發動的剎那間先手破除，如若陣法從容展開，縱然困不住二人，亦不致敗得如是之慘。

　　慕容雪嬌笑道：「沈四絕，這便是你的『一絕』嗎？」

　　忽聽一人笑道：「不對，沈莊主的四絕乃是『琴、棋、書、畫』，與武功並不相干。」

　　從山坳裏轉出兩人，一人左手提雷震擋，右手持閃電錐，正是飛天神魔趙鶴。另一人兩手晶光閃爍，十指套著精鋼指套，卻是飛爪神魔范一飛。

　　風清揚勃然怒起，心中已明瞭七八分，冷笑道：「沈莊主何時也入了魔教？敢情早埋伏下了人手。」

　　趙鶴笑道：「風公子此言差矣，沈莊主並非加盟日月神教，乃我神教創教十大護法神魔之一，至於我等，亦非為對付風公子而來，倒是為風公子清道來著──」隨手將背後一個包裹擲了過來。

　　風清揚接過一看，赫然大驚，包裏所盛乃幾顆人頭。

　　死去未久，依稀可辨認出恰是丐幫的幾名舵主，先時曾列「打狗陣」困過他。繼柳莊之事，復睹此狀，怒不可遏，罵道：「魔教妖人，敢如此殘殺我武林同道。」

　　趙鶴笑道：「風公子瞧仔細了，可真是你的同道好友？」

　　風清揚一怔，丐幫雖傾力追殺他，但與魔教畢竟不可同日而語，所謂「兄弟鬩於牆也。」眼見幾人命喪魔教妖人之手，不免有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之感，昂然道：「正是。風某要為這幾名同道討回公道。」將包裹放在地上，拔出劍來，欲待進招。

　　趙鶴仰天大笑，笑得風清揚莫名其妙，手上的劍卻遞不出去了。

　　慕容雪嗔道：「要打便打，狂笑做甚？」

　　趙鶴笑了半晌，方道：「我是笑風公子這幾位同道好友，卻在二里外的路口鋪設陷阱，靜候風公子入彀，倒是我和六弟瞧不過他們鬼鬼祟祟的行徑，出手料理了他們，不知風公子這類的同道好友有多少，若是太多，可不妙之極。」

　　沈四絕聽罷，也忍俊不住，捧腹大笑。

　　風清揚羞慚惱怒，一時不知如何方好。他倒不怪丐幫如此對他，而是恨他們做事不秘，竟爾被魔教抓到老大把柄，日後更有說嘴的了，俠義道卻不免面上無光，貽笑天下。

　　慕容雪不聽猶可，一聽怒極，一腳將包裹踢飛，幾顆人頭在空中滴溜滴亂轉。

　　趙鶴擊掌道：「好，還是慕容小姐有膽識，這樣的同道不認也罷，免得命喪小人之手，做鬼也不心安。」

　　兩旁山壁後迅捷異常地撲出幾條人影，將人頭接住。

　　風清揚凝眸諦視，卻是丐幫四大長老，心中「哎喲」一聲，大叫「糟糕」。

第六章　雲雨陽臺迷巫山

　　趙鶴笑道：「風公子，這幾位更是你的同道好友了，卻不知他們在山壁後做些什麼？不過莊長老大名鼎鼎，想必不會幹那挖陷阱、佈毒針的下三濫勾當，當然會卑鄙得精緻，下流得周密些。」

　　沈四絕拍手道：「三哥所言極是，他們連臥底、偷盜的事都幹得出來，別的更無所顧忌了，其實他們如此對待風公子也不為過，便連他們幫主亦被玩弄於股掌之上而不知，莊長老通今博古，據說用了孫權騙劉備的招術，美其宮室，實其珍寶玩好，三日一納妾，五日一娶妻，弄得解風筋軟骨麻，日日醇酒婦人，沉溺於溫柔鄉中，這丐幫的大權自然落入莊長老手中，高明，高明。」擊掌嘆絕者再三。

　　慕容雪嗔道：「高明個屁！這等陰損見不得人的招術也虧他想得出來，不怕天下英雄齒冷嗎？」

　　沈四絕忙搖手道：「這話萬萬說不得，若論江湖上第一英雄豪傑自是非風公子莫屬。但若說第一陰險毒辣，極不好惹的英雄，那是眾口一辭，全推莊長老。笑裏藏刀，口蜜腹劍，暗箭傷人，栽贓嫁禍，瞞天過海，當面叫哥哥，背後捅刀子諸類法門應有盡有，盡善盡美，蔑以復加矣。慕容小姐若不信，大可問風公子，以風公子之神勇，尚且受害不淺，遑論他人。」神色甚是惶恐，口中大聲說著，卻掩住半邊嘴，似是惟恐莊夢蝶聽到而惹禍上身。

　　慕容雪竊笑不已，連風清揚也微露笑容，暗嘆這二人真有做戲的天才，只是口舌未免精尖酸刻薄些，可是所言之事雖有不盡屬實之處，與莊夢蝶行事作風一加印證，卻已信了大半。

　　丐幫四長老早氣得肺都炸了，若非莊夢蝶攔住，早就上前拼命了。莊夢蝶心中之氣尤盛，沈四絕一番言話恰恰觸中他心病，這二名長老均是自己親信心腹，倘若這番話傳至解風耳中，後果不堪設想。他城府極深，向來謀定而後動，是以出道以來從無敗績，聲威遠震。

　　本以為那幾名舵主喪命風清揚之手，便循蹤索驥，銜尾追至此處，意欲合四人之力斃了風清揚二人，不想與日月神教三位神魔撞個正著，他深知這三人均非易與之輩，單打獨鬥並無勝算，群毆亂打又不佔上風，當真進退維谷，忖思半晌，也沒想出克敵制勝的萬全良策，一時間心亂如麻。

　　執法長老性烈如火，見莊夢蝶久思不決，大有怯意，耳聽得沈四絕胡言亂語，恚怒益甚，奮然越出，戟指罵道：「魔頭，殺了我的兄弟，連屍首也不放過，全是沒人性的魔鬼，還敢在這裏說嘴，納命來。」

　　沈四絕嘆道：「慕容小姐，我說過你惹不得的。你才說了兩句話，這人便給你頂沒人性的魔鬼帽子戴，隨後便可名正言順，堂而皇之地下手除魔了，厲害，厲害。」

　　慕容雪明知這位長老罵的不是自己，但適才自己一腳把人頭踢飛，卻也被他罵在裏面，心下怒甚。再加沈四絕一番蠱惑，按捺不住，掣劍道：「老兒，有膽子放馬過來，胡叫亂罵算什麼本領。」

　　執法長老髮皆上豎，顯是怒到極處，兩步並作一步，竄身進前，兩根短棒一左一右向慕容雪打到。

　　慕容雪方待還擊，風清揚早一把攬住她，低喝道：「退。」腳下一飄，已退出十餘丈外。

　　慕容雪氣道：「你拉著我做甚？我還怕了他不成？」

　　風清揚笑道：「人家丐幫與魔教結算過節，咱們且作壁上觀。」

　　執法長老展眼間失了對手，兩條短棒硬生生停在空中，好生尷尬，怒吼一聲，便向飛天神魔趙鶴擊去。

　　趙鶴沒想到風清揚關鍵時刻抽身而走，他和沈四絕一抬一唱，原是要激得雙方大鬥一場，好坐收漁翁之利，方慶幸慕容雪心思單純，果然中計。風清揚卻適時將她拉開。索性再敲掉丐幫幾大長老，不愁丐幫不尋華山派拼命。

　　計議一定，手中雷震擋遞出，叮噹兩聲，執法長老兩條短棒砸在雷震擋上，火星四濺。

　　趙鶴右手閃電錐疾向執法長老胸口點至，執法長老斜身避過，左手棒繞過雷震擋向趙鶴小腹攻去。趙鶴閃電錐疾點，如雞啄米般點向執法長老腕上三處大穴。

　　執法長老性子雖暴烈，武功確是一流，收手奇快，右手橫虛點向趙鶴面上，誘他回擋來守，人卻已一縱向後，趙鶴焉肯放他輕易逸去，如影隨形，飄身而上，雷震擋當頭摟至。

　　趙鶴此番猛攻與打白極煞星白自在卻又不同，雷震擋摟、蓋、頂、劈，盡是重手法，每一擊都似有萬鈞之力，隱隱有雷鳴之聲，右手閃電錐招招不離執法長老兩腕大穴，破空尖嘯之聲大作，遠攻近打，長短搭配，招法極盡繁複變化之能事，看得眾人目眩神搖。矯舌不下，不想他輕身功夫已臻化境，臂力卻如是強勁，實屬匪夷所思。

　　慕容雪嚷道：「喂，莊長老，你的兄弟快支持不住了，你還不上去救他？」她不自覺地對執法長老心生憐憫，惟恐他一個失閃，被雷震擋砸成肉餅。

　　莊夢蝶橫她一眼，又注視二人戰況。兩掌早已蓄滿功力，一俟執法長老不支，便以一記「亢龍有悔」迫退趙鶴。

　　風清揚笑道：「堂堂丐幫執法長老，那是何等顯赫的人物，焉用旁人助拳。」

　　慕容雪輕嗔道：「狗咬呂洞賓」。

　　莊夢蝶聽在耳中，滿不是滋味，不知風清揚是真的看重執法長老，還是擠兌自己不得援手。

　　風清揚無心說出，倒提醒了沈四絕，他見莊夢蝶虎視眈眈，心中一驚，暗道：「這幾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其實無所不為，別讓他背後偷襲得手。」掣出長劍，笑道：「莊長老，你也別閒著，兄弟陪你玩兩手。」也不待他答話，一劍刺去。空中登時現出一朵梅花。

　　莊夢蝶隨手一掌「神龍擺尾」將劍花震散。沈四絕劍尖震顫，發出嗡嗡的龍吟聲，一朵朵梅花不絕湧出，日光映照下煞是好看。莊夢蝶掌風霍霍，掌風激盪，大有秋風肅殺之意。

　　他雖佔了上風，卻也無心旁顧執法長老那邊了。沈四絕只是遊鬥纏攻，每一劍刺出，劍尖五點，罩定對手五處大穴，正是他的拿手絕技「梅花劍法」，乃是將他畫梅花的技法融入劍法中。

　　執法長老雖劣居下風，但他功力深湛，雖敗不亂，兩條短棒舞得風雨不透，趙鶴一時也莫奈他何，惟有加快招式，直打得執法長老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掌棒龍頭和掌缽龍頭見勢態危急，也顧不得江湖規矩，又欲搶上。飛爪神魔鋼爪一晃，分向二人抓到。掌缽龍頭一缽砸到，噹的一聲，鋼爪抓在銅缽上，震得飛爪神魔五指欲折，心下駭然，不想這老兒功力如此深厚。

　　掌棒龍頭趁此一瞬之機，閃身向趙鶴撲去。忽然那四名小童一躍而至，雙劍雙筆齊向他身上刺來。

　　這四名小童人小心大，手下也著實栽過不少成名英雄，先時被風清揚一個照面打得人仰馬飛，驚悸之餘也是一肚子氣無處宣洩，四人心意相同，猛地裏上來圍住掌棒龍頭，手上招數更是惟恐不兇、不狠，雙劍雙筆如龍蛇盤舞。

　　掌棒龍頭哪裏將十三四歲的孩子放在眼中，隨手閃避招架，喝道：「小孩子家湊什麼熱鬧，再不下去，莫怪老子辣手了。」

　　一疏神間，兩柄長劍左右刺到，堪堪要從肋下對穿而過，掌棒龍頭登時唬得面色如土，急切裏身子一側，一劍從胸前刺過，留了一道淺淺的血糟，另一劍從背後挑過，挑下他一隻小麻袋來。掌棒龍頭一棒向一童頭頂砸落，飛起一腳踢向另一童，這二童撤劍而退，殊不在意，其餘二童雙筆翻飛，一攻掌棒龍頭手腕，一攻其腳底湧泉穴，待他收腳回捧，這二名小童一點即走，四名小童重行遊走，雙筆雙劍一攻一守，錯落有致，章法謹嚴。

　　掌棒龍頭一念輕敵，陰溝裏翻了船。慕容雪那邊早已采聲大作，又對風清揚道：「四個小鬼頭真有點道行，這位長老被挑掉一隻麻袋。回去只能降級做做舵主了。」

　　風清揚神色鄭重起來，見四名小童招法犀利，小小年紀居然有宗匠之氣度，四人聯手更是法度謹嚴，攻守轉換儼若一體，著實精妙。縱然自己此刻上場，除了將四人手削掉或重劍擊斃，亦別無良策，但俠義道的成名英雄焉能做出這等事體。驀然領悟到沈四絕用心之陰毒奸詐，背上不禁冷汗淋淋。

　　掌棒龍頭更是羞惱交迸，倘若敗在趙鶴手中，甚或沈四絕手下，也不算太丟人，而今是三十老娘倒繃孩兒手，此乃平生奇恥大辱。陡然虎吼一聲，手中棒橫掃硬攔，四名小童果真招架不住，被逼出一丈開外，掌棒龍頭看一眼地上的小小麻袋，瘋了一般直躥出去，霎時間轉過山坡，無影無蹤了。

　　其時執法長老已與趙鶴鬥了三百多招，執法長老右手棒使開「打狗棒法」。打狗棒法本來只丐幫幫主練得，歷代幫主私相授受，旁人無緣得習。執法長老卻因數次護幫偉功，得蒙幫主破例，授以打狗棒之心法秘要。不過打狗棒法綿延幾百年，因種種緣故，心法口訣已失落不少，再加近幾代幫主並無洪七公、蕭峰那樣的武學奇才，對心法的領悟日趨卑下，精妙絕倫的打狗棒法亦減色多多。否則以打狗棒法之神奇，焉能被人打得無還手餘裕。

　　莊夢蝶對沈四絕雖略佔上風，卻也明白沈四絕並未全力以赴，是以絲毫不敢輕忽，瞥見掌棒龍頭被四名小童打得掩面而逃，心下更增憂慮，惟恐一個不慎，丐幫真要盡數折在這裏，自己十幾年嘔心瀝血、慘澹經營的大業不免付諸流水。他掌法忽然一變，霎時間掌影瀰空，有若滔天波浪洶湧而至。

　　沈四絕猝不及防，倒被他逼得連連後退，莊夢蝶趁此良機，霍然一掌招向趙鶴，趙鶴反手閃電錐刺出，背後如長了眼睛，錐尖正刺向莊夢蝶掌心，左手雷震擋仍向執法長老砸去。

　　執法長老已被趙鶴一擋一錐圈入死角，惟有以雙棍硬接趙鶴的雷震擋，被震得筋骨痠痛，幾欲脫力，腳下已陷入地下半尺有餘。趙鶴打得性起，一擋又一擋，非要將他硬生生砸入地裏方甘心，如無外援，執法長老真要如木樁般被趙鶴砸入地裏，活活震死。

　　莊夢蝶拍掌倏然變指，向閃電錐上彈去，左掌一記至剛至猛、凌厲無儔的「亢龍有悔」擊向趙鶴後心。趙鶴驀感掌風有異，一記「鷂子穿天」，拔身而起，掌風直擊向執法長老。

　　執法長老雙腿深陷地中，閃避不得，拼起全身內力，棄棍出掌，雙掌向掌風迎去。情知無濟於事，心下浩嘆：不想自己居然死在丐幫絕技上。

　　莊夢蝶眼見執法長老事態危殆，救人心切，這一掌全力發出，不遺餘力，掌力發出，待要收回已然不及，剎那間雙眼圓睜，驚駭欲死，饒他智計百端，此刻亦無回天之力。

　　一條人影電閃而過，如鷹捉雞般將執法長老提向空中。轟隆一聲，執法長老所在地已被砸成深坑。正在激鬥酣戰的飛爪神魔和掌缽龍頭驟睹此變，也一齊罷手停戰，心悸神搖。

　　卻見風清揚左手提著執法長老冉冉而下，笑道：「莊長老掌力的是神勇，只是相煎太急了。」

　　莊夢蝶臉色略轉霽和，強笑道：「風公子一向光明磊落，怎地也學會架橋撥火的手段了。」心下實是感激，更驚訝他輕功之高遠出自己想像之外。

　　風清揚淡淡一笑道：「跟莊兄與這幾位朋友打交道，若不卑鄙下流些，還真有性命之虞。以後你們跟風某玩什麼手段，風某便以什麼手段相對，到時莫怪風某言之不預！」臉上登時煞氣四射，莊夢蝶和趙鶴等人均不寒而慄。

　　慕容雪笑道：「咦？你跟了我沒幾天，卻把我家的絕活學到手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只不過略得皮毛，再跟我三年五載，保管你得其神髓。」忽然掩口不迭，雙面飛紅，暗恨自己口沒遮攔，自己讓風清揚跟個三年五載，那成了什麼？私下調笑已然不當，當著這許多人說出，益發羞赧。

　　她這份擔心倒是多餘了，在場諸人均是刀山劍林滾爬過來的豪邁之士，於小兒女私情上素不留心。倒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將眾人鎮住，除沈四絕外，無不聞言色變。

　　莊夢蝶詫異道：「姑娘遮莫是江蘇姑蘇慕容家的大小姐？」

　　慕容雪見眾人未加理會自己的語病，心下大寬，嬌笑道：「是啊，你這人倒有些見識。」

　　莊夢蝶張口結舌，半晌作聲不得。執法長老卻苦不堪言，他始終被風清揚提在手中，聲名顯赫的執法長老被人如提雞鴨，傳揚出去可不用做人了。不知風清揚是忘了還是存心羞辱他，出言提醒固爾顏面掃地，奮力掙脫偏生又周身乏力，是以眾人這番對答，他隻字未曾入耳，一張老臉漲得色如紫肝，恨不能立時死了。

　　趙鶴等人自是把這光景瞧在眼中，人人幸災樂禍，竊笑不已，自然不會出聲，倒希望風清揚一輩子將執法長老如是提著，看丐幫弟子誰個能抬起頭來見人，心下亦均凜然，不想風清揚小小年歲，心計居然如此陰深。

　　幕容雪全無機心，天真爛漫，啟齒笑道：「九弟，人家丐幫長老又不是什麼東西，你只管提著做甚？」

　　風清揚佯作恍然大悟，忙將執法長老放下，一揖到地道：「小子無狀，前輩恕罪則個。」

　　執法長老見他滿面惶恐，倒不好發作，何況此時便欲發作又哪來力氣，愧怍無地。

　　風清揚又責慕容雪道：「雪姐，你說話特不加思慮，怎能說這位前輩『不是什麼東西』。」

　　慕容雪急辯道：「他分明不是東西，難不成硬說他是東西？」

　　莊夢蝶此時已寧定下來。聽這二人繞著彎罵執法長老，心下憤憤至極，但自己一方已然力單勢薄，實不足以相抗，遂扶住執法長老，沉聲道：「丐幫今日認栽，咱們過後再算這筆賬。」便欲離去。

　　風清揚喝道：「且慢。」

　　莊夢蝶濃眉一軒，森然道：「怎麼？風公子真要與魔教聯手，斬盡殺絕嗎？」

　　風清揚冷冷道：「風某要殺人還毋須與人聯手，不過有一事先得澄清，免得風某代人受過。」

　　莊夢蝶一怔，道：「何事？」

　　風清揚說道：「范一飛，風某替你擔了這多日子的黑鍋，你且說個明白出來。」

　　飛爪神魔范一飛登時面紅過耳，他雖位居日月神教十大神魔之末，一身藝業也確是不俗，那日慘敗在風清揚劍下，乃是首次受挫，此刻被風清揚拈出這段公案來，囁囁嚅嚅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趙鶴坦然道：「風公子，叫化子那座分舵是我和幾個弟兄挑的，他們居然敢派奸細到本教臥底，盜走本教鎮教之寶，莫說一個分舵，便是十個分舵也一起挑了。隨後我和四弟去攔截這位莊大長老，留十弟等待丐幫盜寶之人前去聯絡，不想計差一著，竟爾被風公子將寶物搶走，我們今日來便是向風公子討還舊物。」

　　風清揚此刻方知事情始末，一豎拇指道：「趙兄倒是爽快人，承蒙你洗刷我的罪名，盛情至感。」

　　沈四絕哈哈笑道：「風公子，你以為莊大長老是誤會你嗎？其實這事的內情他最清楚，不過是硬栽你個罪名，迫你交寶而已。」

　　風清揚狐疑不信，問道：「莊長老，事情果真如此嗎？」

　　莊夢蝶沉吟有頃，緩緩道：「事情委實如此。」

　　風清揚勃然大怒，氣道：「原來你真的如此卑鄙，明知你們分舵血案與我無關，偏要栽贓於我。」

　　莊夢蝶冷笑道：「這也是事勢所迫，逼不得已，那件寶物乃我們丐幫百餘條人命換來的，風公子竟爾橫刀奪愛，獨吞下去，天下豈有這麼便宜的事。你交出寶物還則罷了，否則不單分舵的血案算在你頭上，就連這幾位弟兄的血債也記在你賬上，我要讓武林中人皆知，『華山一風』風清揚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他一指地上那幾顆人頭。

　　風清揚氣得話都不出來。慕容雪笑道：「九弟，何必和這類陰毒小人一般見識。我就不信武林中人全是偏聽偏信的傻瓜，何況還有范一飛、趙鶴可以作證。」

　　風清揚恍然道：「是啊，我怎麼忘了。」

　　莊夢蝶嘿然道：「只可惜這幾位魔頭聲譽太差，武林中人不會聽信他們的話，反要疑惑，魔教的魔頭怎會為正教中人洗脫罪名？細細一想便都明白，原來華山一風為奪寶典，不惜自甘下流，與魔教同流合污，哈哈，華山一風便要改為『華山一魔』了。」

　　風清揚頓時手足俱軟，他也知道趙鶴等人亦是為謀寶典而來，自是讓他陷入難以自拔的困境才好下手，焉敢肯為他解脫罪責，但他所懼並非幾十人的命案，而是被莊夢蝶的陰險毒辣驚呆了，真不敢相信天下第一大幫的首席長老竟爾如是卑鄙下流。

　　趙鶴驚訝道：「莊兄，聽君一席語，勝讀十年書。江湖中人都罵我們是魔頭，我們原也自命不凡，而今與莊兄相比，真是望洋興嘆。莊兄實乃我輩中人，本教光明左使之位尚虛設而待大賢，莊兄如有意何妨屈尊俯就，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

　　莊夢蝶不加理睬，忽爾又笑道：「風公子，還有一條兩全其美的妙計在此，你我聯手將這幾名魔頭料理了，那本寶典麼，在下抄錄一冊便是，而且守口如瓶，絕不讓外人得知，風公子寶典既得，更有除魔降妖的美名，何樂而不為？」

　　風清揚有如吃了隻蒼蠅，半晌答不出話來。趙鶴、沈四絕、飛爪神魔三人唬了一跳，這兩人若是聯手，委實不好應付，均暗提真氣，蓄勢以待。

　　風清揚「嗆啷」一聲拔出劍來，厲聲道：「姓莊的，你快些滾，莫待我變了主意，拿你祭劍。回去告訴解風，看是我活不過蘭州，還是你們坐不穩君山。」

　　莊夢蝶見他滿臉似罩了一層濃濃紫雲，顯見殺機已動，強加克制，好漢不吃眼前虧，拖著執法長老便走，笑道：「風公子，多保重，後會有期，可莫讓魔崽子們得了手。」言罷連地上人頭也不顧，與掌缽龍頭一溜煙扯呼了。

　　飛爪神魔本欲截住莊夢蝶一行，卻被趙鶴攔住。趙鶴與沈四絕相視一眼，均已領會對方意圖。

　　沈四絕在趙鶴耳邊低語幾句，趙鶴悄聲苦笑道：「哪個主兒是好惹的？張老大、張老二那等神勇，說什麼也不敢來，若是尋常小事，咱們可以得過且過，偌大的事體誰能擔承得起。」

　　沈四絕毅然道：「三哥所言極是，先顧了眼前再說。」

　　二人驀然一動，如矢離弦，分從左右向風清揚撲至。

　　風清揚聽力甚佳，早聽清他們嘀咕什麼，竟是畏懼自己歸隱恩師和慕容雪的爺爺，現今狗急跳牆，不管不顧了。

　　唰唰兩劍向二人分刺。

　　趙鶴凌空一翻，竟爾躍至慕容雪身後，雷震擋平推而至。這柄雷震擋三面鋒刃，內裏圓圈內卻是一排鐵齒，專門鎖拿兵刃的。慕容雪一劍刺去，恰好刺入圓圈內，錚的一聲，長劍脫手飛向半空，雪亮的前刃已堪堪推至她的小腹。

　　風清揚嗖嗖兩劍迫退沈四絕，回身一劍刺向趙鶴咽喉。趙鶴舉錐封擋，不虞風清揚劍勢奇快，右手錐方起，劍芒已刺到咽喉。趙鶴大驚搶色，仰面倒縱出去。饒他輕功卓絕，見機得快，也已駭汗奔流，腰身微挺，人已直立起來。

　　沈四絕剎那間連攻十幾劍，每一劍均被風清揚迫得回劍自守，若非風清揚顧忌慕容雪，腳步不敢移動，他怕是只有守的份兒了。

　　趙鶴見范一飛仍怔怔立在那裏，喝聲道：「十弟，還等什麼？這當兒口不是講武林規矩的時候。」

　　一語驚醒夢中人，范一飛原是慘敗於風清揚手中，不好意思再與風清揚纏鬥，然則寶典從自己手中遺失，他去找金猿神魔張乘風、白猿神魔張乘雲，求他們援手奪回寶典。哪知這二神魔怕極了段子羽，說死也不敢招惹他的寶貝弟子，任范一飛說得口乾唇焦，只是一個「不」字。倒是趙鶴膽雄心壯，一諾無辭。范一飛又約了四絕神魔沈竹樓，先行阻住風清揚。他們十大護法神魔本來各處一方，開窯立舵，擴張勢力，許可權上亦各不統屬，只奉教主之命行事。此番因追緝失寶，才會集涼州，不想大功垂成，又被風清揚攪了局。

　　范一飛終究不能再向風清揚搦戰，心思一轉，道：「慕容姑娘，咱們都是空手，讓范某領教領教姑蘇慕容的絕技。」

　　慕容雪哪替示弱，即便明知不敵，也不能墜了姑蘇慕容的名頭，跨步而出道：「本姑娘接你幾招。」

　　風清揚急道：「不可。」伸手沒有攔住。沈四絕劍湧梅花，猛攻不止。趙鶴乘勢而上，閃電錐破空之聲大作，硬生生將二人分開。

　　風清揚霎時間汗流如雨，心中只後悔一事，那日沒將飛爪神魔斃於劍底，致有現今之患。登時一劍刺出，力貫長劍，倚天劍天紫芒突現，劍勢不停，橫劍抹去。沈四絕退已不及，縱身一躍，從風清揚頭頂翻了過去。風清揚背後如生了眼睛，反手斬去。

　　這一招三式正是華山派劍宗絕技「奪命三仙劍」，每一式出均算準敵手退路，先著封閉。三式一氣呵成，有若一式，的是劍招中之精品。這還是段子羽當年揉合天師教「天雷劍法」與華山劍法兩家之長，創出的保命制勝絕招之一。華山劍宗弟子多習此劍，但像風清揚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發若雷雷，變如電閃的卻沒有幾個。

　　風清揚自習獨孤九劍後，將天下各門各派有形有式的劍法自是瞧得淡了，暇時研習各派劍法亦不過尋其弱點，天下萬物相剋相生，武學原理亦不超此藩籬，無論何等精妙的招術，均有其弊端所在，也必有剋制它的另一招術，至若武當、峨嵋、華山幾派均以劍法馳名四海，鮮有敵手，那只是一般人窺不出其弱點，更創不出剋制的招數來。風清揚久習獨孤九劍，深得其神髓，堅信「無招勝有招」之理。但這也需到此境界，有深厚功底，絕佳的悟力，否則如莊稼漢子亂打亂砸，全然沒有道理，便稱不上武功二字了。雖均是「無形」二字，通與不通不僅天壤之別。

　　風清揚身為華山派中人，華山派的刀劍拳腳，內外兩功自是練得精熟，以九陰神功為基底，練起來更是突飛猛進，一日千里，他最喜歡的便是這招「奪命三仙劍」。今日到了危急關頭，才猝然使出，果然大奏奇功。

　　沈四絕閃避他一刺一抹已然費盡周章，這縱身翻躍更是罄竭所能，不料風清揚劍勢迅捷至斯，前兩式竟爾似是虛招，但高手過招，無不將周身護得謹嚴，每一招出都要瞧準對方空門而發，絕無亂放虛招之理。眼見利刃將腰斬而過，無奈身在半空，力已使盡，直唬得魂飛天外。

　　砰的一聲，趙鶴急中生智，在沈四絕足上猛拍一掌，沈四絕如離弦之矢，疾射而出，長劍將鞋底削去。

　　風清揚又一招奪命三仙劍，在趙鶴身上故技重施，趙鶴識得厲害，又未想出破解之法，幸好這一招三式他見過一次，身子倏然彈向左邊，便如強弓勁弩射出一般，當真迅若電閃，捷如飛魂。

　　風清揚志不在傷人，只求迫開二人以救慕容雪，但見慕容雪身形飄忽，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飛爪神魔爪出連連，居然連她衣角也未摸到，不禁怔住了，萬沒想到她步法如是奇妙，先前莫非故意藏拙不成？

　　趙鶴和沈四絕也不禁目眩神迷，趙鶴一招間奪走她手中長劍，知她手上功夫極為平常，轉瞬間卻看到如此奇妙的步法，實感匪夷所思，和沈四絕面面相覷，大惑不解。

　　風清揚研習的是九陰真經的身法，可謂天下間至美至善，至精至妙，可看到這套身法，似乎並不在自己之下，步法之變幻莫測，更有凌而過之之勢，見她並無性命之虞、暫不插手，凝眸旁觀，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趙鶴乃青翼蝠王韋一笑之高足，輕功已不遜於乃師，自信輕功一途天下間不作第二人想，見到風清揚後，才知人上有人，但風清揚乃段子羽之入室高弟，段子羽一代武學奇人，指、爪、掌、劍，輕功諸般武功均為當世第一，可謂集古今武學之大成，風清揚得與自己並駕並驅，趙鶴反與有榮焉。突然間發現一位武功二流的庸手，居然身具絕世步法，實為天下最荒謬不過之事，直感匪夷所思。

　　幾人看了半晌，均知飛爪神魔累死也抓不到慕容雪，飛爪神魔身在局中，卻不能了然，何況自己與一名少女過招已然身分大跌，人家光閃躲不還手，自己倘若還不能勝一招半式，這飛爪神魔的金字招牌可就砸了。是以虎吼連連，爪影蔽日，直累得呼呼喘氣，可每次皆是差了幾分幾寸被慕容雪飄然閃過。

　　風清揚還是擔心慕容雪，萬一有個閃失，范一飛那雙鋼爪可不是她那玉體所能抵受的，喝道：「范一飛，你要臉不要，人家讓著你，你卻不識好歹，如此死纏爛打與地痞無賴有何差異？」

　　范一飛果然要臉的很，托地跳出圈子。他平生欺師滅長，凌虐同門，殺人放火等事委實做了不少，也坦然不諱，甚至津津樂道，卻最怕人恥笑他不守道上規矩。

　　慕容雪腳下步法一時收束不住，兀自東進西退，左右飄閃。風清揚忙去拉她，哪知一伸手拉個空。風清揚面上一紅，笑道：「好步法。」這還是藝成後首次失手，亦頗感尷尬。

　　慕容雪忙收住步法，猶被慣力帶得轉了三個圈子，趔趄著跌入風清揚臂彎，儼然一笑道：「你別生氣，我這套步法練得不熟，可不是跟人顯武功來著。」

　　風清揚哪裏有氣，見她粉汗淫淫，鬢髮也亂了幾纓，亦發愛憐，只是當著眾人不好做什麼，一笑了之。

　　趙鶴知道今日難以得手了。風清揚的武功原比他們略高一籌，又有倚天寶劍在手，如虎添翼。若想擒住他，除非十大神魔齊至或是教主親臨方可，自己這次原想擒住慕容雪來交換寶典，不想這女子不知從哪學來一套如鬼似魅的步法，要想捉她比捉風清揚還難，不禁嗒然氣喪，連場面話亦不交代，匆匆離去。

　　風清揚心神漸定，兩路強敵均鎩羽而去，喜慰逾恆，遂笑道：「雪姐，你這套步法也是家傳絕技嗎？」

　　慕容雪道：「誰知是哪個人吃飽了沒事幹，編出這套步法來。我爺爺視若至寶，非逼著我練了三個月，才將步法走熟，還有個好聽的名，叫凌波微步。」

　　風清揚擊掌道：「妙，妙，這名字再貼切不過了。曹子建洛神賦云：『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我讀這些千古名句時，尚以為出諸詩人想像，哪知竟有這麼一套武功，當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慕容雪見他悠然神往，如醉如癡的樣兒，不覺好笑，道：「這勞什子步法有甚好處？練得再精熟也只能用來逃命，若是武林中推選逃命第一的武功，倒非它莫屬了。你若喜歡，我教給你如何？」

　　風清揚大喜過望，稱謝不迭。

　　慕容雪又道：「不過你先得答應我一個條件，絕不許再傳給第二人，更不許說是我教給你的。」

　　風清揚苦笑不已，想師父傳給自己九陰真經與獨孤劍法時，亦嚴令不許外傳，今日又遇著一個，便點頭允諾，知道武林各派無不秘技自珍，雖有故步自封之弊，也是各門各派綿延不絕的根基。

　　風清揚急於研習，慕容雪笑道：「你急什麼，這套步法繁複得緊，更不能錯了一步，否則不用別人打你，自己便要連摔觔斗，那就不是凌波微步，而成了瘸腳蛤蟆了。你沒看我適才便收不住腳，倒害你抓了個空。」掩口竊笑不已。

　　風清揚見她面溢春花，復想起她飄飄若仙的步法，心中一動，深感這套步法實不可不學，不可不精，否則她使開這套凌波微步，自己若想摟她翹她可著實不易了。

　　慕容雪見他眼珠亂轉，俊面微紅，眼神極為狡黠，心中也怦然而動，笑嗔道：「你又打什麼壞心思了，老實招來。」

　　風清揚攤手道：「冤哉，我哪敢起什麼壞心思，巴結還怕巴結不上呢，好雪姐，快些教我吧。」

　　慕容雪道：「看你可憐見的，不過今天不行了，你沒看太陽快落山了嗎，還是先去吃飯要緊。」

　　風清揚這才發覺，一天時光已荏苒流逝，炊煙殘照，暮色四合，青冥冥的空中有數隻歸鴉聒噪。

　　二人前行里許，尋到一家客棧，吃過酒飯後，便訂了一裏一外兩間套房歇息。

　　慕容雪摸出一本帛冊，遞與風清揚道：「這便是那勞什子步法了，你先背熟，待我明日教你。」

　　風清揚打開帛冊，赫然一方印入目，凝陣觀瞧，恰是恩師段子羽所持的大理國傳國玉璽，便知乃是恩師家傳之寶，忙將帛冊供在桌上，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響頭。

　　慕容雪直感匪夷所思，笑罵道：「喂，你搗什麼鬼？不給我當師父的叩頭也就罷了，給這勞什子叩什麼頭？」

　　風清揚起身將緣由說了，慕容雪恍然道：「這倒對了，我爺爺說過，這是大理國段家所傳的武功，他也是天緣巧合，才得了這本冊子，他說我整日價東跑西跳，不好生習武，將來免不了受人欺負，學學這逃命的本事才好，硬逼著我苦練了三個月，苦得我哭了十幾場。步法倒是練熟了，可不能手上出招，一用力便內力窒滯，大跌觔斗，氣得我把爺爺的鬍子拔掉了一半。」

　　風清揚不禁把手去摸頦下，慕容雪踢他一腳道：「小賊，你敢討我便宜？！」

　　風清揚苦笑道：「不敢，我只是盼自己的鬍子別長出來，免得被你拔盡。」

　　慕容雪嗔道：「我才懶得拔呢，你若不長鬍子，那不成了老公了。」忽然掩口不迭，「老公」二字有些地方作「丈夫」解，她本意要嘲譏風清揚做太監，卻一時忘了一詞二義，不禁羞紅飛頰，一跺腳鑽進裏屋去了。

　　風清揚卻在想此物既是恩師家傳，緣何恩師隻字未曾提過，也沒練過這套武功，是以對慕容雪之言未加理會，見她忽然跑進屋去，倒是一怔。

　　須臾，慕容雪揭開繡簾，探出半邊臉來，道：「喂，你師父是大理段家的人嗎？」

　　風清揚憬然，說道：「我恩師姓段，諱上子下羽，正是大理段家嫡系子孫，你不知道嗎？」

　　慕容雪自言自語道：「段子羽，我怎麼沒聽過啊，九弟，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學別家武功，故意編個故事哄我？」

　　風清揚目瞪口呆，若說武林中有不知當今皇上是誰的並不稀罕，若說有不知段子羽為何人的，實是天下最荒唐不過的事。

　　慕容雪見他那副神色，便知自己孤陋寡聞了，但自己委實不知段子羽是哪方神聖，一摔簾子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武林中人如恒河泥沙，誰能個個記得。」

　　風清揚愣怔半晌，忽然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跌，不能自已，似乎天下滑稽之事莫逾於此。

　　慕容雪賭氣不理他，蒙被高臥。風清揚笑了一陣，反覺沒趣，轉念一想，似乎也不是太過離奇之事。便專心看起「凌波微步」帛冊來。

　　這本帛冊乃當年大理皇家大內所製，作序之人乃段子羽先祖段譽，其中圖文亦是段譽御筆親製，美侖美奐，考究之至，冊尾附有段譽之後數代皇帝的跋文圖章，推崇寶愛之詞溢滿行間。

　　風清揚捧卷恭讀，但見一幅圖上繪有六十四卦方位，九陰真經乃道家武功至高寶典，易經上八卦之類乃是啟蒙之技，風清揚最是熟稔，不過這張圖上六十四卦方位與世上的通俗排列法迥然而異，乃是出諸上古河圖洛書。風清揚看過幾遍，便已了然於心。

　　翻過一頁，便是步法的演述了，風清揚初看幾步，平平無奇，不過是「乾位」趨「同人」，「同人」趨「無妄」，「無妄」轉「小過」，「小過」折「大有」，與九陰真經的步法大同小異，再看過兩頁，亦復如此，心下不禁大惑不解。

　　掩卷沉思，這些步法在腦中一一閃現，連貫一氣，忽然腦中電光閃爍，彷彿突然間看到一片嶄新的天地，窺見了上乘武功中前所未見的境界。不禁手舞足蹈，擊案稱絕。

　　慕容雪探出頭道：「你瘋魔什麼？好生的看吧，我先告訴你，這套步法邪得緊，我也只練會了一半，另一半說什麼也練不成，連我爺爺都參詳不透，才解了我三個月的幽禁，否則不知練到哪年哪月呢，你也別貪功，免得真氣出岔。」

　　風清揚笑道：「這有何難，待我練與你看。」他輕功身法本已深得九陰真經之精髓，是以這些艱奧繁複的步法一看即通，並不需如何演練，他看過的二十幾步步法雖與所學過的頗有相似之處，然則其中次序變化，方位轉換截然不同，一步一步看似並無卓異之處，穿連一起則化平凡為神奇，奇妙無方，是以風清揚大喜過望，當即在屋中邁起「凌波微步」來。

　　慕容雪本不信他過目即通，想當年自己每練一步，不知費多少心力，他哪裏能一覽之下便練得會。

　　孰料風清揚步子滔滔，東進西退，飄閃如電，當真有「體迅飛鳧，飄忽若神」之態，至若躥高伏低，更有輕雲蔽月，流風迴雪之妙姿，恍恍然只見滿室人影，卻似有形無質一般。

　　這固然是步法神奇無倫，也因風清揚輕功早臻化境，自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屋室雖窄仄，卻未碰到桌椅床榻，直如天馬行空，無所羈絆。

　　慕容雪看得魂搖魄蕩，忽然憬悟道：「好啊，原來你師父早已教給你了，你扮豬裝熊來耍我。」

　　風清揚急辯道：「不是……」話猶未完，人在半空忽然直挺挺摔跌下來，砰的一聲，震得桌上茶碗叮噹作響，地板上灰塵暴起，拂拂揚揚，說不出的狼狽。

　　慕容雪嚇得花容失色，一掀簾子衝了出來，急道：「九弟，你怎麼了？」

　　風清揚腰腿一挺，意欲站起，不想左半身經脈麻痹，竟未動得分毫，登即如跌進萬丈深淵，心下冰涼，右手顫抖不停。

　　慕容雪已撲至身前，見他這樣情景，胸口如受重擊，急火攻心，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噴在風清揚胸前。風清揚已無力躲閃，卻安慰道：「雪姐，不要緊，大約是一時岔亂真氣。」

　　慕容雪失聲哭道：「九弟，是我害了你，我原說過這套步法不能急著練的，我爺爺說過，練得不對會走火入魔的，我不該讓你看。」伏在風清揚胸上悲泣不止。

　　風清揚益發悲涼，不想學武之人最慘酷之事降臨自己頭上，武功亦如藥道，愈具威力的武功，其反噬力便愈強，武功每精進一層，便多幾分走火入魔的危險，不知有多少高人異士，不是死在敵手的刀劍暗算下，反死於自己所練的武功上，所謂因果相循，釐毫不爽，據說明教第二十三代教主陽頂天，少林寺前幾代數位高僧，均是絕世高手，世無其匹，卻皆在修習更高武功時走火入魔，喪了性命。

　　他試了試右手，居然還運動如常，不禁於灰心絕望中看見了一絲光明，低聲道：「雪姐，抱我到床上。」

　　慕容雪此時心亂如麻，悲痛逾恆，聞言怔怔將他抱上床上，將被枕倚在後邊，讓他斜靠著。

　　風清揚從床頭拔出倚天長劍，霎時間豪氣又生，笑道：「只消我一劍在手，那些宵小之輩就別想逞威。」

　　慕容雪兩行珠淚撲簌簌滾落，她尋出一枚繡花針，在風清揚左側身軀重穴上刺去，風清揚卻無知無覺，絲毫不感痛癢。慕容雪手足俱軟，繡花針砰然落地，聲音微細，幾不可聞，然在兩人耳中，俱不異晴空霹雷。

　　慕容雪驀然拔出一柄短劍，反手當胸刺去，風清揚長劍一抖，將短劍砸落，喝道：「使不得。」

　　慕容雪慘然泣道：「我害你成這樣，除了一死以殉，還有什麼辦法？」

　　風清揚黯然道：「這也是天命使然，與你毫無干係，我一身武功得自恩師傳授，卻又毀在恩師祖傳的武功上，若非天意，怎有這般湊巧的事。」

　　慕容雪眼睛一亮，道：「對，明日咱們便尋你師父去，這是他祖傳武功，自有解救之法。」

　　風清揚苦笑道：「恐怕我師父也不知世上有這麼一套武功，若是能找到師父，他老人家以一陽指功當然能打通我的經脈，只是怕要不能活著見他老人家了。」

　　慕容雪不通道：「難道你師父真的那麼狠心，看你這個樣子也不肯出手相救？」

　　風清揚道：「那倒不是，只是遠水解不了近火，丐幫揚言不讓我活過蘭州，魔教那批人也未必不存這心思，不想真要讓他們遂意了。」

　　慕容雪一驚道：「我倒忘了這批混蛋了，不如我們連夜起程，我抱著你逃回江南去，只要見到我爺爺，他們就是再多些高手也不怕，管教他們個個死在自己的絕技上。」

　　風清揚淡淡一笑，心中卻是說不出的苦，此處離姑蘇迢迢萬里，以慕容雪的武功心智，抱著自己逃到江南，躲過魔教和丐幫的追殺，無異癡人說夢。

　　慕容雪忽然想到一事，喜道：「有了，我爺爺說練這套步法必須有相應的內功作基礎，我雖未全練成，卻未走火入魔，想必是我家的『斗轉星移』心法有緩解之效，我現在便傳與你，不過……」伸手搔頭，似是有難解之事。

　　風清揚道：「想必是你家武功心法不許外傳，雪姐也不必費心，我這個樣子還能練什麼功。」

　　慕容雪急道：「不是，不是的，我家倒是有這條祖訓，可我現在只要你能好，就是要我命也行，還管它祖訓不祖訓，我只是怕你練得更壞了，那可如何是好？」眼淚又泉湧而出。

　　風清揚大受感動，忽然發現慕容雪烏絲拖背，只著紅綾抹胸，春痕半露，雪肌掩映，曲線玲瓏，風姿絕艷，滿臉珠淚益增嫵媚，不禁看得癡了。

　　原來慕容雪早已寬衣入寢，只因風清揚在外大呼小叫，未曾睡著，是以只探出頭來與他說話，風清揚真氣岔脈摔將下來，慕容雪一衝而出，哪管身上衣服多寡，春光外洩，兩人均被無妄之災唬得魂飛天外，居然無人意識到這點。風清揚也直到此時才發現這幅活色活香的美人圖。

　　慕容雪見他兩眼發直，低頭一看才了然，不羞反惱，恨道：「什麼時候了，還有這份壞心思，以後總有你看夠的時候。」她與風清揚日間一番山盟海誓後，已自認此身非他莫屬。

　　她本性豪邁，不是那種佯羞詐愧之輩，風清揚如此為自己神魂顛倒，她頗感欣然。

　　風清揚笑道：「我一輩子也看不夠。」

　　慕容雪氣道：「那就看兩輩子。」忽然住口，破涕為笑道：「再跟你呆幾天，我也變得貧嘴貧舌了，你倒是說這心法到底該不該練，我只怕練了反而不好，豈不更害慘了你。」尾音中又帶了哭聲。

　　風清揚雖興致不高，對她拳拳盛意感佩殊深，暗嘆道：「我何德何能，令她如此待我，縱然為她粉身碎骨，亦是貪心樂事。」當下道：「練，我已經脈錯節，縱然練不好，大不了百脈崩絕，一死了之，倒強似這般不死不活的。」

　　慕容雪亦是形格勢禁，冒險一試，遂將家傳絕技「斗轉星移」武功心法備細念與他聽。風清揚隨聽隨記，慕容雪欲重唸一遍，風清揚卻背了出來，滔滔五千言，無一字錯漏。

　　慕容雪喜道：「不想你記性這麼好，快些依法修習吧。」

　　風清揚便倚在被上，依照心法訣要，默運元功，盞茶時光，真氣自右半身迂曲回轉，說不出的難受，左半邊身子仍如冰封膠固一般，無絲毫消息，他兀自不甘心，強行運動，九陰神功在體內橫衝亂撞，身子抖顫，額上豆大的汗珠佈滿天庭。驀然痛叫出聲，依然沖不破左半邊身子經脈。

　　慕容雪泣道：「九弟，別練了，大不了我們一齊畢命於斯，別受這份罪了。」伏在風清揚身上，為他拭去額上汗珠。

　　風清揚也徹底絕望了，他是武學的大行家，慕容雪家傳這門武功心法實不亞於九陰真經，雖無九陰真經的博大精深，然而這門「斗轉星移」的法門實具無上妙用，似乎只有傳聞中明教的乾坤大挪移神功差可彷彿，既然集世上兩種絕世神功尚不能挽此危厄，也只有恩師的一陽指功可以強行打通全身經脈穴道。可自己三出玉門關，費時五年整，尚未尋到恩師蹤跡，此際強敵環伺，隨時可遭覆滅之禍，大約是命當葬身此處吧，也不禁清淚潸然，萬念俱灰。

　　慕容雪此時倒鎮定下來，人在萬般絕望時往往會清醒逾於平時，慕容雪忽然解下抹胸，美玉無瑕的胸膛赫然現於風清揚眼前，毅然道：「我今晚便嫁給你，這裏便是咱們的洞房。」

　　風清揚愣然道：「不可，我絕不能拖累你。千萬不可出此下策。風清揚一凡夫俗子，能得雪姐青眼垂顧，已是三生福緣，今生今世於願已足，不敢復有妄念。」

　　慕容雪淒然笑道：「你平時的鬼膽子都哪去了，這會兒倒裝起道學來了。我倒恨沒早日把身子給你，我們也好有幾天快樂日子，事勢如斯，我們便得做一夜夫妻，也不枉了我們的情義，難道你認為，你死了我會獨活嗎？」

　　說話間，已裙襦俱解，不著寸帛。

　　風清揚震駭欲死、實不知這是福還是罪，心中煩亂不堪，忽然想到，雪姐若死了，我自是不能獨活，雪姐與我一般心思，可見我二人心心相通，可是我值得她為我犧牲一切嗎，我又怎忍心讓她與我同遭厄運？

　　慕容雪伸手去解風清揚衣扣，風清揚伸手去攔，慕容雪一手拾起短劍，對準心房，決然道：「你若再三心二意，我先死在你面前！」手稍一用力，刀尖已有血流出，順著豐滿的乳房滴滴流下。

　　風清揚忙道：「別，我一切聽你的便是。」驀地裏熱血上湧，直欲痛哭一場，強行忍住，苦笑道：「今日遇著你這採花女盜，我風清揚認命。」

　　慕容雪啐道：「不知是誰採誰呢，剛正經一會兒，就又油嘴滑舌起來。」擲下短劍，鏗鏘入地，劍尖甫著皮肉，並無妨礙，嫣然展笑，秋波宛轉，眉目之間，風情萬態，風清揚又看得癡了。

第七章　一人挑動天下亂

　　須臾，風清揚便被繳械，與慕容雪一樣，裸袒相向。

　　看著慕容雪臉上紅潤煥發，他卻心痛欲碎。生平第一次感覺這般無助無力，悠悠然似乎又回到嬰孩時期，被母親托弄手掌上，一種溫暖寧馨的感覺霎時充塞全身。

　　隨之一個溫軟滑膩的嬌軀貼在身上，慕容雪嬌聲喃喃，口呼九弟不絕，纖秀如玉的柔荑撫遍他全身，柔軟如蛇的丁香在他臉上舒捲往來。

　　風清揚驀感丹田氣動，砰然震顫全身，兩腿間勃然而興，盡顯崢嶸。慕容雪已是豁出一切的人了，說不出來是摯愛還是憐惜，原不過想肌膚相接，略盡夫妻之道而已，不想纖手觸及異象，芳心喜慰不勝，顧不得羞羞臉面，只求一夜風流，了斷夙願，來日便可坦然攜手並死，亦不枉擔虛名，當下騰身而上，陰陽成道，款款動作起來。

　　梅開初度，自無興趣可言，慕容雪忍痛施為，全憑心中一股純摯情愛，只求在雙方身上打下深深的烙印，是以熱情如火，顛簸搖擺，床鋪為之吱吱作響。口中呻吟痛楚，卻滿含快意。

　　風清揚情慾熾熱，先前尚極力克制，哪禁慕容雪這一般猛攻，不自覺聳身相迎。戰到半酣，驀然翻身將慕容雪壓於身底，益發狂野，如渴驟奔泉，野馬脫韁，縱橫馳騁，銳進長軀。慕容雪倒不勝款洽，痛呼連連，大叫一聲，目瞪口張，舌尖冰涼，畢竟是葳蕤含苞，怎耐蝶忽蜂狂。

　　風清揚見此情景，忙斂雲息雨，忽然狂叫道：「我的手，我的手。」

　　慕容雪微睜雙眸，顫聲道：「九弟，你的手怎樣了？」

　　風清揚舞動左手，有若見到世上最奇異的景觀，狂叫道：「我的手能動了。」伸伸左腿，左半側身子居然平復如初。風清揚一個倒縱，在半空中一折，又輕輕巧巧回至床上，不禁泣不成聲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我不是在做夢吧？」

　　慕容雪本已渾身酥軟如綿，也駭詫莫名，只疑身在夢中，起身在風清揚左肩上狠咬一口，風清揚吃痛失聲，兩人均不明白怎會有這等奇蹟發生，猛地裏相擁相泣。

　　其實風清揚異並非走火入魔，只因「凌波微步」這套絕世武功本屬北宋年間逍遙派武功，必須有「北溟神功」為根基，方可習練。九陰神功雖不較「北溟神功」遜色，但兩家運氣法門迥然有別，風清揚的九陰神功練此步法，調息運氣之法門便大相徑庭，是以內氣岔入別的經脈，若是尋常內功，當真便有走火入魔之弊，但九陰神功與北溟神功同屬道家法典，殊途而同歸，是以經脈一錯，體內的九陰神功自動封固脈道，以免經脈崩絕，此乃九陰神功最具特色的自我保護法門，是以風清揚左側體內不過是九陰神功自動封閉，隨後即可自動復原，卻也因他貪功冒進，用力過巨，經脈脈氣一時不得復原，使兩人虛擔一場驚嚇，尋死覓活，了無生趣，但也因此提前促成兩人締結連理。世上之事出人意表，令人啼笑皆非之事比比皆是，倒不單這一宗。

　　風清揚卻一時間想不通這個道理，只道上蒼感念他二人之精誠，特顯奇蹟。

　　慕容雪喜極而泣道：「總算天公垂憐……」下面的話卻說不下去了。

　　風清揚道：「這都是雪姐志意赤誠，小弟當感佩終生。」

　　兩人霎時間如虛脫般，交頸枕上，這幾個時辰猶如一世，兩人均有隔世重生之感，又哭又笑，嘰嘰喳喳誰也不知自己說的什麼，心裏卻都了然對方的心思。

　　風清揚忽然瞥見殷紅染褥，歉疚良深，囁囁嚅嚅想說什麼，卻殊難啟齒，滿臉漲的通紅，慕容雪輕吻他一下，笑道：「你什麼都別說，這是我最高興的時刻。」

　　風清揚雙目含淚，吻著她乳房上微小的劍創，摩弄她羊脂白玉的玉體，恨不能立時為她闖刀山，赴火海，才能報答她的深情。

　　慕容雪被他弄得癢癢酥酥的，情興大動，摸見他下邊猶剛勁如故，便拉他上身。風清揚倒遲遲疑疑，生怕她禁受不住。

　　慕容雪哽咽道：「適才的事唬掉了我們半條命，天可憐見，還有此時的光景，不知以後還有多少磨難，我心中總有種不祥之感，我們未必會有好，且樂得一天是一天，我既做了你妻子，就一定要讓老公暢意，我沒那麼嬌弱，禁受得起。」

　　風清揚深感至情，況且被她纖手撥弄得慾火難遏，騰身復上，倒是溫情款款，極盡儒雅，兩情相洽，狂歡竟宵，不知不覺已雄雞高唱，東方泛白，兩人猶引臂替枕，情話綿綿，直至客棧中有人聲響動，方起身收拾狼藉，不禁都面紅耳赤，羞澀不堪。

　　兩人新婚燕爾，樂也融融，只覺這套客房便是人間天堂，一連幾日足不出戶，茶飯均叫到客房中用，說不盡的卿卿恩愛。

　　兩人心中也都橫有一道陰影，惟恐一離此地便遭丐幫、日月神教追殺，血戰之中，難保沒有閃失差池，若在往昔，自是夷然不懼，此時陷溺兒女情懷，不自覺都隱隱然心生畏懼。

　　慕容雪這日瞥見「凌波微步」簿冊，拿起便用火燒，風清揚一把搶下，慕容雪嗔道：「這勞什子險些害死咱倆，留它做甚？」

　　風清揚笑道：「我生平未嘗一敗，卻在這兒上裁了個大觔斗，我倒要好生瞧瞧究竟怎樣一個厲害法。」

　　慕容雪登時色變，顫聲道：「你可千萬別再練，若再出岔子，我可真的活不成了。」

　　風清揚道：「看看而已，不去練它，它也害不了人。況且這套步法委實絕妙，待我見到師父後向他老人家請教。」

　　慕容雪纖手撫摸，餘悸不消，但知風清揚外表隨和，性子最執拗不過，想來勸他亦是白勸，便不作聲了。兩人締結連理後，慕容雪的潑辣性格倒改了許多，處處謙就於他。

　　風清揚將這套步法從頭至尾細閱一遍，卻咄咄連聲，大呼不可思儀，因為有十幾卦方位風馬牛不相及，根本無法一步邁到，令人匪夷所思，怎麼也參詳不透。

　　慕容雪深恐他溺思其中，再惹禍事，便逗引他習練家傳「斗轉星移」神功。風清揚久思不解，廢卷長嘆，對慕容家的「斗轉星移」神功亦趣味濃厚，有如小孩家見到最好玩的遊戲般。他武功起步高，世上的武功被他瞧上眼的本就寥若晨星，一見到慕容神技，遠在世上一般絕技之上，一練上便著魔般不肯罷手。

　　他有九陰神功為底基，內力充沛，習練「斗轉星移」便可免卻修練內力一層，不過內力搬運、運力竅要不同，略加調整便入正軌。

　　這門神功實是借力打力的至高法門，手法之精妙已至不可思議之境界，饒是風清揚天縱奇才，幾日間亦只略得一二成，卻喜的慕容雪雀躍不止，益發崇愛無加。

　　要知這門神功入門雖易，要想練到最高境界，亦是常人所不敢企及。慕容家本五代間大燕帝國之後，綿延數百年之久，其間英才輩出，卻也僅有北宋期間一代奇人慕容博練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其後聲名不顯，實因此套絕技至精至難，共分九層功夫。

　　一、二層功夫乃是築基，不過能將敵手的勁力洩掉大部，與丐幫打狗棒法的「卸」字訣頗有相通之處，習之有成，已足以為江湖上一流好手。

　　第三、四層功夫即可將對手功力完全移注他處，自己全然不受其害，卻可趁對方勁力走空，乘隙進擊，習之有成，足可為一方霸主，不遜色於各大門派掌門。

　　第五、六層功夫卻是將對手打向自己的拳腳刀劍的招式悉數反擊在對手身上，你若以「亢龍有悔」擊來，我則撥轉使之反噬，使對手喪生在自己的絕招下，而且部位、勁力絲毫不差，到此境界方可稱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正是慕容絕技最可畏懼之處。慕容博當年亦僅修到第六層，便使慕容之名威震當世，創下了「南慕容」的赫赫聲威。（按：慕容博及其子慕容復之事詳見《天龍八部》）第七八層功夫則已無招無式，亦無練功途徑，所謂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不過將第六層功夫又提高一層境界，至此已是絕世高人，任何武功均無用武之地，惟有束手臣服，但此境界即連創建此功的慕容氏始祖亦未達到，不過窺見其境地，卻限於天分無法突破。

　　第九層功夫其實已超越武功範疇，超登仙人之位，可以搬山填海，移星換斗，幽玄難期了，不過是依第八層境界推論而出，聊備一格、與佛家五通功夫相等，雖有其名，千古以來卻無人修成，但功法名目「斗轉星移」即從此來。

　　是以此項神功共有四大境界，每個境界有兩層功夫，這兩層功夫雖屬同一境界，但功力深淺，手法精粗不僅天壤之別，層層境界間更有脫胎換骨之效用，委實高深莫測，有若一座座高峰聳立，每精進一層便登上一座高峰。

　　慕容雪冰雪聰明，自小習練，她爺爺慕容絕乃慕容博之後第一位修至第六層境界的人，她有名師指導，也僅練至第二層。她天性活潑好動，不耐苦修，她爺爺對她溺愛過甚，見她小小年紀修至第三層也著實不易，便不強逼她了。

　　風清揚本身借力打力的功夫便勝過「斗轉星移」的第二層，但他借力打力的法門卻不若慕容神技精妙，不過是武當派四兩撥千斤的境地，不過略加研練，遂廁身第二層。而他功力之深厚，見識之卓超遠非慕容雪所能比擬，是以手法之精純還在慕容雪之上。

　　慕容雪喜慰不勝，慕容家族人丁不旺，數代單傳，至她這輩卻僅有一女丁，在她幼年父母染疾雙亡，爺爺便將她當男孩兒養，慕容絕技本是傳子傳媳不傳女的，慕容絕打破祖訓，盡數傳與她，不過略慰膝下空虛之感。慕容雪倒代他招婿、傳婿，省卻他一番工夫，卻非他始料所及了。

　　慕容雪趁風清揚不注意，偷偷將「凌波微步」帛冊燒了，風清揚跌腳連連，惋惜不已，卻也無可如何，好在已記熟在心，隨後也就不甚在意了。

　　風清揚見慕容雪自成少婦後，愈發美艷驚人，映照四壁，得妻如此，夫復何求，每日裏耳鬢廝磨，為她描眉畫鬢，享不盡的溫柔艷福，閒時便拆解「斗轉星移」神功。

　　自成親後，慕容雪便稱風清揚為「風郎」，要風清揚稱她「雪兒」，但床帳之內，枕席之上，宛轉百態之間，情濃意洽之際，依然是「姐姐」「弟弟」呼聲不絕。

　　堪堪一月已過，兩人倒均詫異何以會如此風平浪靜，以日月神教之神通廣大，丐幫之消息靈通，斷不會尋不到這裏，莫非他們知難而退，偃旗息兵了？俱參詳不透，心下倒漸漸釋然，竊喜不已。

　　這一日風清揚正將慕容雪抱在懷中，百般摩娑，于飛甚樂，門上忽然響起「剝、剝」的敲門聲。

　　風清揚甚是駭詫，他早將客棧上下買通，除了小二每日按時送茶送飯，絕無人來打擾，不由得心下惕然，倚天劍出鞘，暗提真氣蓄滿全身。

　　開門一看，不禁啼笑皆非，卻是白極煞星捧著一個珠寶匣子進來，拱手作揖，連道：「恭喜。」

　　風清揚大是尷尬，不知自己私下成親，他怎地得知了，巴巴地帶著厚禮前來道貿。慕容雪更是羞不可抑，躲進裏屋去了。

　　白極煞星笑道：「風公子，你躲的好阿，我費盡心力尋找到你，聽到喜訊，更是樂不可支，些微薄禮，敬請笑納。」

　　風清揚知他此物豐贍，亦不謙讓，隨手收下，大聲道：「雪兒，出來見過白兄。」

　　慕容雪落落大方走出來，襝衽為禮，慌得白極煞星還禮不迭。

　　風清揚見白極煞星神色不太自然，便問道：「白兄難道有什麼事嗎？」

　　白極煞星支支吾吾道：「沒有，不過是來討杯喜酒喝。」

　　風清揚便叫了桌酒菜，陪他同飲。慕容雪打開珠寶匣，卻是全副的頭面首飾，珠光寶氣，輝煌燦爛，無一不是奇珍異寶，當下愛不釋手，細細賞鑒。

　　風清揚見白極煞星言語閃爍，便知他並非單為道喜而來，定是別有因由，遂舉杯道：「白兄，你我兄弟一場，無言不可講，究竟有何事，還望直言。」

　　白極煞星搔搔頭皮，苦笑道：「公子，這事本來不該在這時講，可事體甚巨，又不得不講。」

　　風清揚心下大惑，陡然一驚，急道：「難道是我華山派中有大變故？」

　　白極煞星搖頭道：「那倒不然，不過較此尤甚，武林中已鬧翻天了，簡直是百年未有的大亂。」

　　風清揚駭然，連慕容雪也靠近來側耳諦聽。

　　白極煞星續道：「華山派你那些師兄們聽聞你被丐幫追殺的消息，傾派而出，趕赴這裏來接應你，已與丐幫大戰了十餘場，揚言一日見不到你，便一日不與丐幫言和。」

　　風清揚心頭振奮激昂，於重困之中得到強援，自是歡喜逾恆，更為心慰的是諸師兄對自己果然情誼篤厚，居然不惜為自己與丐幫決戰。要知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即便少林、武當亦不敢輕易招惹，僅此一端，足見諸師兄之高情厚義。

　　白極煞星續道：「這還罷了，誰知一向不與聞武林中事的峨嵋派亦復出江湖，峨嵋門淨思師太率人直至君山總舵，找解風理論，未尋到解風，一氣之下，將君山總舵挑了。」

　　風清揚驚叫失聲，他說一直打到君山總舵，不過是氣話而已，其實連自己能否活著回到華山都毫無把握，不想峨嵋派居然插手，真將丐幫總舵毀了。如此一來，亂子可就大了，丐幫實力不容輕視，十數萬弟子絕非一般門派可比，雙拳難敵四手，華山派不過五六百人，結下這等生死過節，殊難收場，一時喜懼參半，對峨嵋派之舉動更是大惑不解，實感匪所思。

　　江湖上思恩怨怨自是日日不斷，但如丐幫、華山、峨嵋這等大幫派行事大多極有分寸，一般過節自當依武林規矩擺道兒了結，或是請出武林中大有位望的前輩出面調解，至多不過輸個臉面，誰也不敢把一幫一派之生死絕續當賭注一擲。華山派赴涼州尋丐幫理論，縱然打過十幾場，其後雙方亦可按道上規矩一定輸贏，於雙方幫派根基並無大損。

　　峨嵋派此舉無異於斷絕丐幫一切退路，已表明勢不兩立之態。峨嵋派行事素來謹慎，只因身負大派之名，派中人數不多，其中多是女流，是以向來抱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宗旨。但江湖中人輕易不敢開罪峨嵋派，只因峨嵋派報復手段極盡毒辣，峨嵋絕技更是人人推崇，不遜於少林、武當，位望之高較華山、丐幫猶有過之而無不及，武當派亦敬而遠之，門下弟子不許得罪峨嵋派人，乃武當開派宗師張三丰所定，百餘年來無人敢違。

　　慕容雪不解道：「丐幫與峨嵋派又有什麼樑子了？峨嵋派居然下這等辣手？」

　　白極煞星道：「武林中人無人知曉，誰也不知淨思師太何以蹚這渾水，即便與華山派交好，亦不至於如此，倒似風公子是峨嵋派中人，峨嵋派倒比華山派更上心，江湖中沸沸揚揚，卻無人能說明白，想必是風公子與淨思師太交誼不淺吧。」

　　風清揚苦笑道：「我還是幼時見過師太幾面，自她榮任峨嵋掌門後，我一直無緣得見，我兩派素來音信不通，大概是莊夢蝶或解幫主惹到師太頭上了吧。」

　　慕容雪沒來由打破了醋罈，心中酸酸的不是滋味，憑自己的直覺惟有對自己刻骨銘心摯愛著的人才能如此瘋狂，不計一切得失。可若想像風清揚與那位佛門高僧有什麼，卻又荒誕不稽，心下卻茫亂一片，驀然起身走進裏屋。

　　白極煞星暗悔失言，笑道：「公子，你這位夫人心眼忒煞窄仄，竟爾吃起醋來，都是我多言之失，萬望恕過。」伸手輕輕打了自己兩個耳刮子。

　　風清揚釋然，待明白他的語意後，怫然不悅道：「白兄，這等無聊的玩笑焉能出諸口？！淨思師太尋丐幫的晦氣，自是丐幫有得罪之處，與我有甚相干？」

　　白極煞星笑道：「怪就怪在這裏，丐幫與峨嵋從無嫌隙，峨嵋派此番大動干戈便是要為你討還公道，也難怪眾人有此想法。」

　　風清揚劍眉一豎道：「怎麼外面有人造這料薄不根的謠言嗎？」

　　白極煞星搖頭道：「這麼想的人當然免不了，但誰長了十個二十個腦袋，敢說這種話。」

　　風清揚心下釋然，猶森然道：「算他們識相，否則我個個挑出他們的舌頭餵狗。」

　　白極煞星一吐舌頭，苦笑道：「若真有此事，哪勞公子動手，峨嵋派交好遍天下，早有人代勞了。」想了想又道：「少林方丈和武當掌教也聯袂趕至此處了，大約是替雙方斡旋調停吧。我想貴派令師兄們未必會賣賬，解鈴終須繫鈴人，還是公子出去，此事方有化解的可能，否則武林中真要來場大火拼了。」

　　風清揚心下駭異，不想連少林方丈和武當掌教也驚動了，事情當真要不可收拾了，他於個人生死極為了然，倘若因自己而使千百人流血喪生，就百死莫贖了。緩緩問道：「不知我師兄們現在何處？」

　　白極煞星道：「令師兄四處找尋丐幫的麻煩，近來連魔教也一併收拾起來了，行蹤倒是說不準。不過，只要公子一露面，他們想必會找到你。」

　　風清揚道：「好，事不宜遲，我馬上動身。」進屋見慕容雪坐在床頭垂淚，又氣又笑，哄了幾句。慕容雪也知道這醋吃的實在沒道理，只是情感之事，微妙秘奧有過於武功，不可以常理計。

　　二人收拾行囊，結算房賬，與白極煞星走出客棧，風清揚待要與白極煞星道別。白極煞星笑道：「我便陪二位走一遭，待公子與貴派中人會集，咱們再別過，這一帶我地勢熟，打架幫不了你，做個嚮導還夠格。」

　　風清揚笑道：「白兄太謙光了。只要白兄字號一亮，這一帶還不是望風辟易。」

　　白極煞星嘆道：「若在往時，白某倒有這份能耐，而今各路英雄畢集涼州，白某的微名是提不起來了。」

　　正說笑間，一條人影嗖的一聲從身旁閃過，疾逾奔馬，勢若游龍。風清揚眼尖，一瞥之間看出是日月神教飛天神魔趙鶴，心中納罕，不知他忙忙的又去害什麼人了。

　　忽然趙鶴折身返回，原來他從風清揚身旁掠過，只覺此人好生面熟，疾馳之間想出正是風清揚，不禁心生駭異，是以折回來瞧個清楚。

　　白極煞星是被他打怕之人，見他猛地裏縱身而來，不由得慄慄危懼，手按刀柄，心下惕懼。

　　趙鶴瞧也不瞧他，左一眼，右一眼打量風清揚不止。

　　風清揚被他瞧得心中發毛，自己也周身上下看過一遍，除了衣服是新換的，並無變異之處，大感匪夷所思。

　　趙鶴問道：「風公子，你原來沒死啊？」

　　風清揚更感突兀，他知道趙鶴雖然詭計多端，手段毒辣，卻非口齒輕薄之輩，如此怪問必有情由，倒不知如何作答。

　　慕容雪嗔道：「臭烏鴉嘴，打不過人家便咒人死，這算哪門子的英雄好漢？你們這些魔頭沒死，風郎自是要活上一百年，二百年，把你們這些魔頭殺個一乾二淨。」

　　趙鶴道：「該死，該死。是我一時失言，姑娘責罵的是，風公子若是活上一二百年，我們這些魔頭也不消公子動手，乾耗也把我們耗死了。」

　　風清揚忍俊不住，慕容雪也笑出聲來，聽他自責自罵，情辭懇摯，心中恚怒也釋然無餘，反覺趙鶴首次瞧著這麼順眼。

　　趙鶴驀然「啊哈，啊哈」二聲長笑，縱身躍上一所房屋，穿房越街而去。笑聲中留下一串話語：「風公子，你既沒死，到城外五通廟瞧瞧熱鬧吧。」話語未盡，人蹤已杳。

　　風清揚聽他笑聲中有幾分快慰，更多的是狂喜，倒似自己活著對他有莫大好處似的，大惑不解，他這番來去匆匆，益發詭密難測，但瞧他神態，殊無敵意，不知他又搞什麼玄虛。

　　沉吟片刻，問道：「白兄，我蟄居多日，是否江湖上有我已死的流言蜚語？」

　　白極煞星老臉一紅，訪油道：「若非如此，貴派和峨嵋派何以不計後果，尋丐幫死戰？只是在公子的好日子裏，我沒敢把這謠傳告訴你。」

　　慕容雪「呸呸」連聲，直叫「晦氣」，道：「風郎，咱們喜日子裏，可別說不吉利的話，也不知是哪個黑心爛舌根的，造這謠言。」

　　風清揚對此倒無忌諱，問道：「白兄，五通廟在何處？瞧趙鶴神秘兮兮的樣兒，我怕與我師兄們有關。」

　　白極煞星道：「五通廟倒不遠，只是這群魔崽子狡詐多端，別是設了圈套騙咱們鑽。」

　　風清揚不屑道：「能困住我的圈套，憑趙鶴還設不出來，咱們速去那裏，我總覺有些不大妥貼。」

　　三人加快腳步，向五通廟走去。

　　明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後，大封功臣，夜裏夢見許多士卒羅拜乞恩，朱元璋道：「你們人數眾多，無從稽考，便五人為伍，處處血食可爾。」天下各州府便興建尺五小廟，祭把陣亡士卒，便是五通神廟，俗謂之「五聖廟」。

　　三人頓飯工夫已來至郊外「五通神廟」處，但見一個矮矮光禿禿的山坡上果然有座尺五小廟，遙遙望去有如蟻埂，若非白極煞星引路，還頗不易尋到。

　　山坡周圍卻聚集了千餘人，端的是汪洋如海，人聲鼎沸中夾雜著刀劍兵刃的交擊聲。

　　三人俱不知出了何事，風清揚卻隱隱約約猜到了七八分，攔住一人問道：「老兄，這裏出了何事？」

　　那人兀自翹足向裏望去，不耐煩道：「華山派人為華山一風復仇，卻被丐幫困住，看來要全軍盡沒了，你別拉我，正精采著呢。」

　　風清揚心下一沉，回身對白極煞星道：「白兄，勞駕照顧一下內子，我先進去了。」縱身一拔，上了一人肩頭，此人尚未省覺，風清揚已踏著人頭、人肩，凌虛御風般飛過去，總算他輕功高絕，不過借力立足而已，這些人紛紛仰臉看天，卻不明所以，還以為身旁人搗亂，罵聲不絕。

　　風清揚轉瞬間越過密集人叢，衝入圈裏，果然是五師兄許清陽、七師兄鄧清微率座下幾十名弟子浴血苦戰，丐幫二百餘人擺成打狗陣，逐步縮小圈子，雖不時有人受傷，旋即便補上，華山派人個個浴血，不知是受傷，還是別人鮮血濺上，許清陽、鄧清微兩把劍舞動如山，丐幫倒一時突不破兩座劍陣。

　　風清揚大喝道：「住手停鬥，風清揚來也。」這一聲舌綻春雷，宛若炸開一記霹雷，各人耳中俱感嗡嗡作響，須臾方消。

　　交戰雙方亦被此猝然之變驚得怔住，待看清是風清揚落入場中，無不驚駭莫名，霎時間千餘人鴉雀無聲，個個口中如塞了麻桃般。

　　風清揚見兩位師兄掛彩多處，不由得熱淚上湧，躬身到地，哽咽道：「見過五哥，七哥，是小弟累得兩位師哥及眾師侄如此，罪該萬死。」

　　許清陽、鄧清微這才醒過神來，兀自懷疑身在夢中，驀然棄劍，雙雙搶上，抱住風清揚，熱淚潸然，卻說不出話來，渾忘了大敵當前，身處危境。

　　其餘華山中人紛紛跪倒，口稱「見過師叔。」不少人已然哭出聲來。此番華山派人下山，原是聽聞了風清揚的「噩耗」，人情激憤，得悉丐幫主力遠征涼州，遂蜂擁而至，尋丐幫決戰，人人頭纏白布，「不」字輩人臂帶黑紗，必欲與丐幫拼個玉石俱焚。

　　不想天公戲人，在此竟爾見到生龍活虎的風清揚，人人驚詫之餘，狂喜逾恆，不知所以。華山派人數漸多，門規益發峻嚴，是以「不」字輩弟子雖在重圍之中，依然執禮謹嚴，不敢稍墮。

　　君山一役及涼州大小十餘戰，丐幫中人死傷已逾千名，總舵被挑，尤為奇恥大辱，丐幫弟子人人如喪考妣，悲憤痛恨之情殊不減於華山派人。兩路「哀師」相遇，殺得慘酷非凡，江湖各路好漢聞風而至，推波助瀾，交煽其焰，益發使情勢上漲，連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均無法排解。

　　丐幫中人見風清揚驀然現身，險些氣得暈厥過去。這些酷烈事件均由他之「死」而起，誰承想他居然完好無損從空而降，主持打狗陣的乃是掌缽龍頭陳舟，他怒火如焚，右手鎚一擊左手缽，噹的一聲丐幫打狗陣法迅即發動，遊走進招。

　　華山派人以少敵多，之所以支撐不敗，除了許、鄧二人劍招凌厲，劍氣縱橫，多賴於當年段子羽創設的四人劍陣。

　　此四人劍陣乃是融崑崙派「正兩儀劍法」和華山派「反兩儀刀法」於一爐，正反相輔，相反相生，其妙用威力足可與少林派的「羅漢陣」、武當派的「真武七截陣」一較短長，端的是天衣無縫，威猛無儔。

　　華山派「清」字輩弟子九人，除風清揚外，六人屬劍宗，兩人屬氣宗，人人自詡藝業不俗，不屑於練合擊之術，只傳於晚輩弟子，作保身克敵之用，氣宗中人視此為小道末技，專心習練內功，對此陣法倒荒疏了。

　　許、鄧二位乃劍宗一系，座下弟子劍術純熟，只是此陣用於困敵固爾威力恢宏，劍勢向外便不免威力大減，饒是如此，四人一組，配合默契，亦令丐幫受創不小，推進極慢。

　　當下許、鄧二人腳尖一挑，勾起長劍，兩人劍氣千幻，只求阻敵，不求傷人，座下弟子亦四人一組，倏進倏退，儼若走馬燈一般，煞是好看。圍觀群豪轟雷價喝采不絕，山搖地動，益增威勢。

　　風清揚情知事勢如此，已非言語所能化解，心中倒覺對丐幫負咎良深，竟爾忘了莊夢蝶諸人對自己的百般追殺，只盼此事得以快些了局，以免波及太廣。

　　心念動間，已有三四名師侄負傷仆地，他驀然脫如鷹隼，向陣外掠去。

　　許、鄧齊呼道：「九弟小心。」

　　打狗陣法環環相扣，密不透風，一環遭襲，則環環相攻，所謂「牽一髮而動全局」風清揚一臨陣之上空，登時十幾柄刀劍棍杖齊地招呼上來，風清揚陡然長吸一口氣，竟爾於絕無憑藉之空中雙腳虛踏，宛若登山般升高數尺，施出九陰真經中「上天梯」的至上輕功來，諸般兵器皆從足底盪過。

　　山坡周圍千餘人看得目眩神搖，矯舌不下，實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等不可思議的輕功。

　　風清揚兩臂一振，頭下腳上直撲掌缽龍頭陳舟而至，陳舟見其勢頭迅猛，不敢正攖其鋒，滑步避開。風清揚身子一折，雙腳分踢，將兩名丐幫弟子踢倒，飄然著地。

　　霎時間幾名丐幫中人圍到，風清揚掌劈指戳，肩頂膝撞，指東打西，勢若飄風，將幾人打倒在地。

　　眾人只道風清揚劍術精絕、輕功獨步，不想他拳腳功夫亦如是剛猛，俱轟然喝采。

　　風清揚左衝右突，意欲擒住掌缽龍頭，則打狗陣法不攻自破、掌缽龍頭自知非他敵手，只調遣人手拖伎他，自己加緊攻勢，意欲一鼓作氣將陣中華山派人料理了，再合力對付風清揚，縱然此時在風清揚手上損折些人手，亦無暇顧及了。

　　風清揚片刻間擊倒十餘名丐幫中人，這些人俱是二三流庸手，不過仗恃陣法之利使華山派人受挫，若單打獨鬥，還真不是對手。風清揚對付這些人自是綽有餘裕，若非想擊破「打狗陣」，還不屑於與此輩動手過招，勝之不武，有損身分。

　　丐幫中人亦是以死相拼，明知不敵，仍潮湧而上。風清揚不願殘傷人命，是以倚天劍始終未出，這些人的武功在他獨孤九劍的法眼中，破綻百出，不值一哂，隨手擊出，恰中要害，卻也手下留情，單點穴截脈，使之一時不得逞兇。丐幫打狗陣法雖非同小可，也是困人威力無比，反向拒敵與一般群毆亂鬥殊無二致，霎時間被風清揚擊倒一片，當者無不披靡。

　　然則掌缽龍頭視如不見，手中敲擊聲如暴雨驟至，打狗陣勢益發兇猛，陣中圈子愈縮愈小，已然近身肉博，諸般兵刃敲擊聲如黃鐘大呂，轟然雷鳴，連受傷人的呻吟慘叫均淹沒無聞。

　　風清揚心中怒急，卻仍狠不下心拔出倚天劍狂斬亂劈，忽然心思一動，直衝入丐幫人群中，使開練熟不久的「斗轉星移」功法，頓時將丐幫中人向自己發來的招術盡皆移注到他們同伴身上。他雖只練到第二層次，但內力深湛，這些人又沒有幾個真正的高手，個個著道兒，風清揚一招便擊倒二人，當真事倍功半，大奏其功。

　　丐幫中人不明所以，紛紛罵道：「你他媽的，窩裏反哪！」「你為甚打我？」諸般質問，咒罵亂成一片，登時打狗陣法斷了一處缺口。風清揚興致意飛，兩手電閃，被他手沾上的人的兵刃拳腳全招呼到同伴身上，眾人如遇鬼魅，齊聲叫喝道：「妖法，這小子死後還魂，會了妖法了。」紛紛閃避不迭，手上更是半招不敢出，打狗陣亦稀哩嘩啦，土崩瓦解。

　　掌缽龍頭見識廣博，驀地想到一事，面色陡變，噹噹噹連敲三下銅缽，卻是撤陣之令。

　　其實毋須發號施令，丐幫中人早已退潮般撤去，集結一處。

　　許清陽、鄧清微等人正感不支，忽見丐幫中人哇哇亂叫亂嚷，自行撤陣，均感匪夷所思，不知他們何以為山九仞，卻功虧一簣，風清揚的大手筆他們在圈內未能見到。這些人精力消耗殆盡，如此了局倒是意外之喜，均站立當地，調息養息。

　　掌缽龍頭臉色鐵青，哼道：「堂堂華山一風，何時又投到慕容門下？不嫌有損身分嗎？」

　　風清揚目的已達，並不窮追，見幾位師侄已然屍橫於地，傷者更不可計數，右手微顫，直欲將這起人屠盡，但四下瞻顧，丐幫中人死傷更多，所餘者不足百人，一時心中茫然，無所適從。

　　許清陽處事練達，風清揚依然活著已是意外之喜，隱隱也覺得對丐幫下手太辣，至於座下弟子損折幾位，乃武林爭奪不可避免，倒不甚著意。遂開口道：「陳大龍頭，天幸我九弟無恙，今日咱們適可而止，貴幫如有意，來日咱們再切磋技藝。」

　　陳舟岔塞胸臆，但打狗陣已破，又無人抵得風清揚神勇。許、鄧二位雖然帶傷，亦非易與之輩。許清陽既將生死之搏改為技藝切磋，自是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勢逼如此，也惟有借坡下驢，回去後從長計議，冷冷道：「丐幫永不敢忘華山大俠的恩德，他日定有重報。」一行人搶死扶傷，個個面有慚色，低頭離去。

　　圍觀群豪登時散去大半，這些人中有不少與華山派有過往來，卻又不敢得罪丐幫，便只作壁上觀。此時見華山派獲勝，忙腳底抹油，溜之乎也。惟恐被華山派人看見，不免顏面無光。倘若華山派恨起來，更是天大的禍殃。

　　風清揚為眾人包紮傷口，見到幾名師侄的屍身，垂淚不止，歉疚殊深。

　　慕容雪和白極煞星此時才走過來，適才慕容雪搓手頓足，恨不得插翅飛越人叢。叵耐她輕功平平，欲效風清揚之故技，自是不能，「凌波微步」雖然精妙，但人牆無落足之處，唯有乾著急的份兒，此刻群豪散去，才得以通過。

　　慕容雪見風清揚夷然無損，芳心大悅，衝許清陽、鄧清微二人道：「你們兩人好得很哪，我倒要好好謝謝你們。」

　　許清陽、鄧清微聽得匪夷所思，大惑不解，不知其意何指。

　　風清揚忙過來道：「雪兒，這是五哥、七哥。」

　　慕容雪襝衽為禮，口稱：「見過五哥、七哥。」

　　許、鄧二位還禮不迭，仍不解道：「九弟，這位姑娘？」

　　風清揚面色微紅，吶吶道：「這是慕容雪姑娘，是小弟的……」一時殊難措詞，說朋友固爾不對，說「內子」又這近荒唐，雖然他率性放縱，不拘禮俗，但二人無父母師長之命，亦無三媒六證，「內子」二字究難說出，登時語塞。

　　白極煞星適時湊趣道：「內子。」

　　許清陽、鄧清微轟然大笑，門下弟子們亦個個掩口竊笑，只是不敢出聲。

　　鄧清微笑道：「五哥，咱們這可真成了外人了。我們這些外人為九弟出了這麼大力，不知弟妹怎樣答謝我們？」

　　慕容雪那句話衝口而出，未加思慮，被白極煞星和鄧清微打趣得嬌羞無地。

　　許清陽見二人狼狽不堪，分解道：「我們兩人做師兄的客地相逢，也拿不出什麼見面禮，就對折了吧。」

　　鄧清微仍不依不饒，回身罵道：「一群呆子，還不過來叩見九師母。」幾十名弟子立時扶傷跪倒一片，齊聲道：「弟子叩見九師母。」當真伏身於地，叩起響頭來，實是恭謹無加。

　　慕容雪哪見過這陣仗，霎時慌了手腳，一閃身躲到風清揚身後，再不肯露面，風清揚亦是手足無措，面色紫脹。

　　許清陽笑道：「好了，七弟，你再欺負九弟，小心大師哥揭了你的皮。」

　　鄧清微一吐舌頭道：「大師哥歡喜還來不及呢，我這會兒便有什麼過錯，接了九弟大駕回去，大師哥也會赦免的。」

　　大家鬧了一通，悲戚之情大減。

　　許清陽早瞥見白極煞星神氣內斂，武功大是不弱，卻想不出是哪門哪派的成名人物，不敢怠慢，拱手道：「恕在下眼生，請教這位仁兄臺甫。」

　　風清揚忙道：「都是七師哥鬧的，我倒忘了引見，這位是白自在白兄。」他知道兩位師兄剛陽嫉惡，白極煞星聲名太過狼藉，唯恐有甚衝突。

　　白極煞星的字號江湖人無人不曉，「白自在」卻是無人得知，許清陽、鄧清微不免有疑惑，卻也未往深處想，拱手為禮，連道：「久仰。」

　　白極煞星心中雪亮，並不介意，還施一禮，便向風清揚辭別。風清揚雖有些留戀，但想此後不知有多少兇危大戰，白極煞星脫身事外自是大佳，便不強留，一揖送客。

　　華山派人人身上有傷，筋力疲殆，便都坐在小廟前的山坡上將養氣力。傷勢較輕的弟子埋鍋造飯，燒水煮茶。

　　其時已近仲夏，一陣清風颯然而至，旋即暮雨瀟瀟，淅淅瀝瀝，一掃炎威，連地上斑斑血跡也沖刷無遺。

　　華山派攜帶有帳篷，迅即支起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帳篷。許清陽將自己的帳篷讓與風清揚，與鄧清微合住一處。

　　用過晚飯，風清揚便至師兄帳篷裏敘話，他與兩師兄平時相聚不多，經過此番大戰，心生感激，親近許多。

　　許清陽見別無外人，便鄭重道：「九弟，你此番鬧得成不像話了。丐幫莊夢蝶雖鋒芒畢露，卻也未見得敢惹到咱們兄弟頭上，定是你做得太過，以致鬧得無法了局。」言語中大有責備不滿之意。

　　風清揚惶恐站起，知道五師兄為人剛正，果敢有謀，乃劍宗第二位高手，幫中一些閒雜庶務多為他所料理，是掌門師兄的左右手，是以派中上下畏他有過於掌門。風清揚聽他語氣嚴厲，不免滿肚皮委曲，一時倒不知從何說起。

　　鄧清微賠笑道：「五哥，九弟雖說頑皮愛鬧些，那也是天真未泯，但大事上不會差的。況且縱然有些微不是，丐幫也該看在段師叔分上，多加容讓。」

　　許清陽聽他提到段子羽的名頭，忙立身站起，如對其人。待鄧清微說完，正色道：「七弟，段師叔有再造武林之大功德，對我等更是恩德如海，華山派得有今日規模氣度，全仗他老人家一手之力，武林中人人知曉。我對九弟嚴些，無非怕他做出什麼事來，於段師叔清名令譽有玷。」

　　風清揚心下著惱，他這八位師兄幾乎人同此心；平時在派中不是督責他勤修武功，便是大講為人立身之道，面孔緊扳，難得見到笑容，倒似他是個賊坯子，不嚴加管教便要為害四方，荼毒武林。明知他們是為自己好，反感卻日日見長，他平時少在派中住，亦是圖個耳根清淨。

　　現今見五師兄大義相責，心中一氣，索性不將事情原委說出來了。

　　許清陽見他沉默不語，還以為自己一言而中，心下不禁焦躁起來，皺眉道：「咱們此番出師，原是誤信了傳言，以致鬧得天翻地覆，連少林、武當的面子都捲了。倘若事情果真如此，咱們佔的理正，縱然派毀人亡，亦不損華山派數百年俠譽。可是現今九弟分明好好的，這可如何向江湖同道交代，倒像咱們蓄意無事生非，挑起事端，這樣少林、武當恐怕也要站在丐幫一面了。」不禁躊躇萬端，思謀不出了局的善策。

　　風清揚怒氣上湧，面色紫脹，冷笑道：「依五哥之言，小弟倒是活著的錯了，這倒好辦，小弟自己割下頭來，你們拿去向天下武林謝罪吧。」伸手便去拔劍。

　　鄧清微急忙抱住，道：「九弟別誤會，五哥絕非此意。」

　　許清陽亦覺失言，但自己所說也確是實情，又想他闖出偌大的禍事猶不知悔過，反以死相脅；倘不借機彈壓，挫其驕性，令他守規蹈矩，日後說不上連少林寺的大雄寶殿也敢拆了。

　　當下怒道：「九弟，你這算什麼？我們學武之人，不過恪守『俠義』二字，更要拿得起，放得下，有錯必改，善莫大焉。你如執迷不悟，怙惡不悛，將來聲名掃地，連段師叔的英名亦要被你帶累。」

　　風清揚恚怒益甚，冷冷道：「我自問沒做過錯事，無過可改。我是我，我師父是我師父，請莫混為一談。師哥們的盛意小弟心領，請轉告掌門師兄，請他明日收兵回華山，我這便尋丐幫去，任他們將我千刀萬剮以洩其憤，絕不再帶累師哥們。」奮力掙脫開鄧清微，冒雨衝將出去。

　　許清陽不想他如此出言頂撞，氣得手足皆軟。

　　鄧清微沒拉住風清揚，惶急之至，連喊：「九弟，你快回來。」卻無回音。

　　鄧清微急得面如土色，許清陽憤然扯下頭上白布，氣道：「我們為他戴孝出戰，他卻這般對待我們。」

　　鄧清微與許清陽出諸一師之門，交誼最厚，平時對這位師兄頗為恭敬，此刻急得亂道：「五哥，今日之事是你的不對了。便要責罰他亦當先問清楚，怎能用重話傷他，他萬一出了事，咱們怎麼向掌門師兄交代。」

　　許清陽冷靜下來，亦感後悔，苦笑道：「七弟，我這全是為他好，嚴師出高徒，段師叔歸隱，咱們便當負起重責，方對得起段師叔委託，九弟的性子若不管束，那還了得？」

　　鄧清微沉吟道：「咱們兄弟豈有二心，只是段師叔亦從未重語呵責過九弟，咱們做師兄的如此嚴厲，我常覺不妥，九弟的性子是放縱些，可比起段師叔當年，卻差得遠了，有其師必有其徒，九弟性情已成，未必是咱們改的過來的，倘若因此真出個三差二錯。咱們倒真的對不起段師叔了。」

　　許清陽浩嘆一聲，不再言語，望著帳外陰沉沉的夜色，聽著淅瀝雨聲，心也懸到嗓眼兒了。

第八章　天師救駕真武觀

　　風清揚衝出帳篷時，便覺一隻溫軟滑膩的手抓住自己。

　　原來兩個帳篷相距甚近，慕容雪聽到他們師兄弟起了爭執，急忙趕了過來，在帳外偷聽，一旦風清揚受師兄的欺負，便要仗義拔劍了。在她眼中便只有一個風郎，可萬萬容不得旁人欺侮，管他是風郎的什麼人。

　　風清揚一握到她纖纖柔軟，登感溫暖，兩人於漆黑的夜裏不辨東西，信步行去。

　　行不多時，看見一座道觀，其時大雨如注，兩人衣衫盡濕。風清揚在大雨中疾馳，漸漸清醒過來。深怕慕容雪淋出病來，遂上前扣擊觀門。

　　誰知觀門應手而開，裏面寂無聲響。風清揚走進去，晃亮火摺，果然是座無人的道觀。

　　似乎觀中道士因故遷往別處。觀中房屋還算潔淨，竟爾有不少遺棄下來的日用物事。

　　風清揚點亮兩隻蠟燭，插在真武大帝的神像前，見真武大帝神威凜凜，塑得栩栩如生，便向神像敬了一炷香。

　　慕容雪進來，笑道：「你許什麼願呢？」

　　風清揚笑道：「我是祈請真武大帝保佑，讓我們生生世世永不分開。」

　　慕容雪道：「你就是這張嘴甜，哄的人要不得。有這本事怎麼適才不哄哄你師兄，鬧的大雨天跑出來，害的人家陪你挨淋。」

　　風清揚登時面色不悅，慕容雪自悔失言，忙岔開道：「我也來許個願。」拈了一炷香，做出恭恭敬敬施禮模樣。

　　風清揚還是破題兒頭一遭見她如此鄭重其事，轉念即悟到，她是要哄自己歡心才這麼做，心下好生感激，看她身上衣裳緊貼胴體，玲瓏曲線畢露無餘，仙姿曼妙，起拜之間煞是惹人情思，益發愛憐，將兩隻破衣櫃劈成木塊，燃起堆火讓她烤乾衣服。

　　慕容雪手持一根蠟燭，鑽進一個小屋裏換衣服。風清揚坐在火堆裏，聽著小屋內悉悉簌簌的脫衣聲，腦中浮現出慕容雪羊脂白玉般的玉體，不由得慾焰蒸騰，情思大動，忽然仰面看見真武大帝正威嚴地正視他，「啪」的一聲自己打了自己一耳光，空寂的大殿上，甚是響亮。

　　慕容雪聞聲，心下駭然，推開房門探身出來，驚問道：「出了甚事？」

　　風清揚回身一看，她半個身子傾出門外，光潔秀美的脖頸下，一對豐滿如玉的乳房上下起伏，滿面惶然之色，忙一指真武大帝道：「快回去，莫讓他看見。」

　　慕容雪縮身道：「他敢看，我刺他眼珠出來。」房門砰然合上。

　　風清揚靜坐片刻，不知不覺間，無數往事齊湧心頭，酸、甜、苦、辣無所不備，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涼，自己此番與派中最具實力的五師兄鬧翻了臉，今後在派中愈發孤獨。諸位師兄之所以不惜一切，強挑丐幫，無非是因自己之「死」，要在自己師父那裏有個交代。

　　言念及此，愈益心灰意冷，只覺自己不過是在師父大名下活著的一個影子，「風清揚」三字毫無價值。旁人無不艷羨他得天獨厚，惟有他自知這不堪之負荷，他忽然感到活的太累，而且毫無意義，師父便如真武大帝般，牢牢罩住自己，自己縱有天大的能耐，亦脫不出那神的光環籠罩中。

　　慕容雪步履如貓般掩向風清揚，意欲給他個驚喜，忽見他神態肅然，意興闌珊，還以為他在生師兄的氣，便放重腳步，走到火堆對面。

　　風清揚眼前霍然一亮，但見慕容雪雲髻高聳，宮裝艷絕，蛾眉淡掃，清麗出塵，走動之際，環佩鏘然，把白極煞星所送的珍寶首飾盡數戴上。風清揚先前見到那些珠寶，只覺其俗，不料慕容雪戴上，陡然生輝，熠熠奪目。一時間不知把她比作玉環飛燕，還是飄渺雲中的仙子來得貼切。不禁意亂神迷，矯舌不下。慕容雪固美到極點，但先前不過是江湖俠女本色，潑辣任情，敢愛敢恨，這一番妝束，大增雍容華貴之風采，令人自慚形穢，不敢逼視。

　　慕容雪得意非凡，「女為悅己者容」，自己這番功夫大具神效，心中大是受用。

　　風清揚半晌方道：「你快站開吧，否則真武大帝可要嫉妒你了，你一站那兒，他一絲風采都沒了。」

　　慕容雪咯咯笑道：「油嘴兒，重色輕友已然不對，重色輕神可要遭天譴的。」緩步走了過來。

　　風清揚伸手攬住她盈盈一掏的秀腰，慕容雪順勢跌坐在他懷裏。

　　風清揚道：「我晚上吃的清水麵，怎麼會嘴上有油？」低頭向她唇上吻去，慕容雪只求他歡心，略一撐拒，便任他狂吻面龐和秀頸，顫聲道：「九弟，小心些，別弄散了我的頭髮。」

　　風清揚聽著她顫聲柔語，益發銷魂，直親到淺露在外的椒乳，咬齧吮吸，花樣翻新，弄得慕容雪酥軟如綿，面紅如火，好弟弟已叫了幾千萬遍。

　　風清揚興不可遏，橫托起她向房內走去，見房內有張寬大的雲床，遂將自己行囊內遮禦風寒的貉皮輕襲鋪在上面，慕容雪煞費苦心的妝束霎時間被他剝得一乾二淨，兩人便在雲床上款款動作起來，房外的風雨聲與屋內的斷雲零雨融成一片，當真是天人合一。

　　兩人足狂了半宿，方鳴金收兵，慕容雪已軟癱熱化，蜷伏在風清揚懷中，溫順無比。

　　風清揚猶摩婆著冰肌玉骨，上下其手，遊走不停。忽然嘆道：「雪姐，我在這世上就只有你了。」

　　慕容雪幽幽道：「你那幾位師兄對你也蠻好的嘛，我看了他們白天的樣子，都好感動。一時言事不合，何必往心裏去。」

　　風清揚憤激道：「我何嘗不這麼想過，後來才知道，他們不過是聽到傳言，說我死了，怕對我師父沒法交代，才出來裝裝樣子，這會兒子見我沒死，又恨不得我死了好向其他門派交代。」

　　慕容雪感到他身體發顫，他們師兄弟的爭執亦是親耳所聞，親目所見，不由得為他心酸，把他的頭攬到自己雙乳間，愛憐道：「以前你說那些話我還不信，誰知句句是實，你也甭管那麼多，乾脆到我家裏住，有姐姐疼你、愛你也就夠了。」

　　兩人一個鑽牛角尖的自傷身世，一個信以為真的百般撫慰！殊不知離實際差了十萬八千里，卻也說得圓全。

　　風清揚忽然坐起，側耳諦聽，雙眉一軒道：「這麼大的雨，怎麼會有人來？」兩人迅即穿好衣服，慕容雪此次所著乃是一套勁裝，以備不虞之虞。

　　風清揚尚未出房，已聽得察察的步履聲，有人嚷道：「有人嗎？我等借宿一夜。」人已老實不客氣地走進大殿。

　　風清揚開門一看，殿上疏疏落落站了四個人，其中居然有兩人認得，一位是洛陽金刀門少門主歐陽飛，一位是北六省綠林道總瓢把子賽金剛吳是非。

　　吳是非見面愣然，歐陽飛更是老大的不自在，風清揚心下納罕：一位是俠義道名門公子，一位是綠林盜賊，怎地走到一處了？轉念交想：自己和白極煞星不也是這般不倫不類嗎？想必他們也是英雄相惜，說不定還拜了把子，心下釋然，笑道：「原來是吳大老闆和金刀公子，兩位到這裏發財？」

　　吳是非滿面堆笑，拱手道：「是風公子，邂逅相遇，倒是巧得很，前幾日謠傳公子不幸故世，兄弟我痛不欲生，今日又睹尊顏，實是三生有幸。」

　　風清揚肚裏好笑，淡淡道：「倒勞吳老闆掛懷了，不知兩位身中的毒解了沒有？」他記得這二人被賀子路逼服「三屍腦神丸」，雖不知那是什物事，從群豪聞名色變，寧死不肯服的神態上推測，必是一種控制人的慢性奇毒，甚是關心。

　　兩人聞「毒」色變，火光下面色發綠。

　　吳是非強笑道：「解了，兄弟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解瘴避蛇的藥物，姓賀的故意聳人聽聞，拿來嚇人的。」

　　風清揚半信半疑，卻也沒往心裏去，淡淡道：「如此最好，這兒有火，幾位烤烤衣裳，驅驅寒氣，風某失陪了。」輕身回到房中。慕容雪聽到金刀公子在外面，極厭惡他灼灼似賊的目光，遂不露面。

　　兩人並臥在雲床上，忽聽吳是非高聲道：「歐陽公子，木柴燒盡了，待我去尋些來。」

　　隨著便是輕輕的腳步聲走出觀外。

　　慕容雪「哧」的笑道：「這人也是個呆子，大雨天裏哪有乾柴，虧他怎麼當的強盜頭兒。」

　　風清揚登時起疑，吳是非與歐陽飛說話何以這麼大聲，倒似說給自己聽的，他心中一動，恍然明白，低聲道：「這人多半已歸順了日月神教，咱們要防他暗作手腳。」

　　話音未落，只聽得砰砰兩聲，傾窗看去，天空中陡然升起兩顆旗訊火花。這火花製得甚精，居然在大雨溶溶中久聚不散，煞是醒目，幾十里外皆能望見。

　　風清揚嗆然出劍，罵道：「好賊子，敢在我面前玩障眼法。」一腳踢開房門，搶身出去。

　　吳是非剛從外轉回，見此情景便知形跡已露，兀自強笑道：「風公子尚未安歇嗎？」

　　風清揚冷笑道：「我倒想安歇，可惜這把劍未飽飲人血，不肯老實在鞘裏呆著。」挺身一劍刺到。

　　吳是非一閃避過，低聲向歐陽飛說道：「纏住他遊鬥，耗他內力，大援馬上就到，咱們也可解終身之苦了。」

　　風清揚聞言，劍勢一頓，道：「難道魔教要你們風某的人頭交換解藥？」

　　吳是非道：「風公子真是英明，可惜太聰明的人不得長壽。」

　　歐陽飛獰然道：「風公子，那日你若早些出手，我何致到這步田地？我四位叔叔也不會自殺當場，得罪莫怪。」

　　他本是名門之子，少年俊彥，雖輕薄浮滑，本性倒不太壞，不過事勢所迫，不得不爾。

　　風清揚對幾人被逼服毒，以致不得不受人控制利用，甚是憫借，此時方恍然另外二人是洞庭雙義，只因當時他正與慕容雪說笑，一瞥間見二人接到一個繡囊便駭然奔逃，尚感匪夷所思。現今已心中雪亮，這些人均被賀子路收進教中？為虎作倀。吳是非、歐陽飛身中毒，洞庭雙義大概是有甚把柄落在賀子路手中。

　　心中一面推測，手中劍卻不絕揮出，歐陽飛一柄八卦紫金刀舞得呼呼作響，卻近不了他身周三尺之地。

　　吳是非手提鏈子槍，準備加入戰團，但見歐陽飛縱高伏低，刀風霍霍，已將風清揚罩住，似乎百八十招即可將其拾奪下，倒不免詫異莫名，暗思道：「近年來這小子名滿天下，原來也不過爾爾，早知如此，那兩枚求援火花倒可省了，只不知教主為何對他忌憚之甚，千叮萬囑。一遇風清揚，便發出訊號，合圍攻擊。」

　　正思忖間，忽聽一聲嬌叱，劍風霍霍，卻是慕容雪一劍刺來。吳是非鏈子槍一盪，鐵鏈向劍上捲去，槍頭卻筆直刺去，一招之間兼有軟鞭、長槍兩家之長，大是不俗。

　　慕容雪掣劍換招，霎時間攻出七八劍，吳是非鏈子槍抖得筆直，嗖嗖嗖連刺八槍，慕容雪連連後退，身子幾已靠在牆上。

　　風清揚喝道：「凌波微步。」

　　慕容雪身子一晃，已從層層槍影中一閃而出，吳是非眼見她被逼入死角，心中大喜，一槍刺去，倏然刺入牆壁，慕容雪已然轉到他背後，吳是非如遇鬼魅，大駭欲死，他全力刺出一槍，怎麼也料不到慕容雪會轉到他背後，深恐慕容雪在他背上刺上一劍，急切之中，無暇細思，縱身前躍，轟隆一聲將牆壁撞出個大洞。

　　饒是他匪號「賽金剛」，體壯如牛，皮粗肉厚，亦被反彈之力震得五內沸然，筋骨欲脫，當即暈了過去。

　　他卻不知慕容雪只學了一半「凌波微步」，行走起來躲避騰挪固然極妙，手上卻遞不出招式，只是個挨打還不了手的局面，不過若想打到她卻也並非易事。

　　風清揚喝聲采，身上卻冷汗直流，他關心過切，萬一慕容雪的「凌波微步」忽然不靈光了，豈非糟之極矣，縱然將這四個千刀萬剮亦難贖萬一。手上一劍削出，一聲輕響過處。歐陽飛的紫金八卦刀從中而斷，猶如切豆腐般。

　　歐陽飛心下大駭，縱身後躍，風清揚如影附形，身影一晃，已閃到他身前，五指疾出，已扣住他胸前「玉掌穴」，隨手將之拋出門外，仰天跌在雨水中。歐陽飛奮力欲起，哪知風清揚指力透處，早將穴道封死，絲毫動彈不得，一任那黃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

　　洞庭雙義見慕容雪內力平平，劍術亦不甚高明，卻以如鬼似魅的身法弄得吳是非狼狽周章，負傷不起，相顧駭然。

　　慕容雪腳步邁開，便收束不住，東一閃，西一晃，飄飄落仙般向洞庭雙義衝來。洞庭雙義固爾心中發毛，小心戒備。慕容雪更是連珠價叫苦不迭，這豈非自投虎口，偏生功力全貫注在腳上，卻又無法自控，只好閉起眼睛，聽天由命了。

　　洞庭雙義益發駭懼，不知她緊閉雙眸又是什麼邪法，還未思解明白，人已衝到，只得硬著頭皮，各挺蛾眉刺向她左右脅刺去。心下卻戰戰兢兢，刺出去的招式也慢了許多。

　　慕容雪早從二人之間倏然而過，洞庭雙義招到中途，便止而不發，倒似他兄弟二人自相爭鬥一般，二人均慶幸自己英明，這一招倘若發得急了，豈非要刺到自家兄弟身上，復想到姑蘇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頭，料想這恐怕便是了，吳是非先著了道兒，自己若非鑒於前車之覆，亦不免重蹈覆轍。

　　雙義越想越覺得所料極是，駭懼愈增，急中生智，竟爾籌思出應付之良策：你不過以我的招數反施於我，我若不出招，你無招可反，便莫奈我何了。他二人在洞庭湖上打殺遊客商賈，一對蛾眉刺殺人無算，自己可不想嚐嚐這蛾眉刺透肌入骨的滋味。

　　是以雙義兄弟見慕容雪在身邊繞來繞去，不單不再出招，反而躲避不迭，慕容雪閉目行步，滔滔不絕，亦復怪異之至。雙義兄弟躥高伏低，依然閃避不開，數次險些被慕容雪撞上，雙義兄弟更覺眼前這小姐忒煞也邪門，卻不知只消蛾眉刺亂刺亂點，即可將之除掉，倒把蛾眉刺緊藏背後，惟恐被她在手上反施過來。

　　風清揚早已將歐陽飛制住，本擬過來將雙義一併料理了，卻被這奇異的景象弄得匪夷所思，不知洞庭雙義中了什麼邪，慕容雪的「凌波微步」是挨打不還手的，這二人怎的又依樣照描起來，莫非這套步法真的是邪法？

　　洞庭雙義眼見避無可避，再退便是火堆了，把心一橫。向上一躍，雙手攀住大樑，心下驚魂方定，兀自慄慄危懼，渾身汗透，吊在大樑上再不敢下來。

　　慕容雪明知是火堆，卻也無法收慢腳步，直向火堆邁去。風清揚熟穩步法中六十四卦方位，自是知道她步子所落之處，搶先一步邁到，輕舒猿臂，將她抱了過來。

　　慕容雪睜開眼，一吐舌頭道：「好險。」

　　風清揚笑道：「不是你好險，是兩位樑上君子好險。」

　　慕容雪向上一望，奇道：「咦，他們上去做甚？是在練鐵臂功嗎？吊在上面好累的，快下來吧。」

　　雙義中老大嚷道：「小丫頭，甭想讓我們上當，你們慕容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再厲害，我們一招不出，你便無招可反，看你還有什麼道行。」

　　風清揚此時方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二位仁兄果然高明，高明之極矣。這般高明的法門除了洞庭雙義，當真無第三人能想出，佩服，佩服。」

　　雙義雖知他是出言譏刺，心中卻也不免有幾分得意，醺然如醉，只覺這是對付慕容神技的不二的法門，除了自己兄弟，斷無第三人能想出，將來武林史上，洞庭雙義的大名可要大書特書幾筆。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也。益發死吊在樑上，不肯下來。

　　忽然「嗖」的一聲，風清揚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洞庭雙義，破空之聲已至背後，風清揚聽風辨形，身子一扭，一柄鏈子槍擦脅而過，卻是吳是非暗中偷襲。

　　吳是非暈過去不久便即醒轉，越思越想懊喪愈甚，後見洞庭雙義與慕容雪那場怪戰，他身在局外，心中了然，畏懼之意大減，見二人不備，悄悄拔出鏈子槍，暗下毒手。

　　風清揚大怒，一劍當心刺去，吳是非鏈子槍一抖，向劍上捲去。風清揚冷冷一笑，任他鐵鏈捲上，劍勢一攪，鏘然一聲，半截鐵鏈帶著槍尖凌空飛去，釘入洞庭雙義所攀的樑上。

　　洞庭雙義嚇得渾身發抖，暗道：「這小子更加邪門，旁人的招式怎麼反施到我們這邊來？」心中又覺得老大的不妥，自己不出招也還罷了，他若將別人的刀劍拳腳反施過來，可如何應付？一時間搜腸刮肚，訪撞無計。

　　風清揚恨吳是非狡詐，倒不想一劍刺死他，待他揮起半截鐵鏈當短鞭掃來，心思一動，劍上用起「斗轉星移」神技，在鏈上一點，鐵鏈倏然轉去，正捲在吳是非脖頸上，登時絞得舌吐眼凸，五官挪位，竟爾自己將自己勒死了，這情形若非有人看到，還真以為他是自縊身亡的。

　　慕容雪連聲喝采，喜道：「風郎，你真行，幾天的工夫又精進了一層。」

　　風清揚這才恍然，自己用的乃是第三層功夫，可自己何以又進了一層功夫，卻也不明其所以然。

　　其實「斗轉星移」神功端賴內功精湛，手法巧妙，風清揚修習九陰神功，內力已臻化境，所欠缺者手法而已。

　　武功之道內力修為最為艱難，慕容世家幾百年來罕有大成者，即因內力修為不夠，種種精妙奇絕，匪夷所思的手法便施展不出，而內力修練絲毫勉強不來，是以代代人徒發浩嘆，乾脆不出江湖，是以近世慕容氏之名已無人知曉。

　　直至慕容絕天賦奇才，又藉數代先祖練功之經驗，至四十歲上始將「斗轉星移」練至第六層功夫，又遍習各門各派武功。近幾年方因一大變故，行走江湖，使姑蘇慕容之名再度邁出武林，大放異采。

　　風清揚其時內力之強，與慕容絕相比，已不遑多讓，悟性之高，世罕其匹，所欠缺者不過手法之精熟純粹耳，單以這一招而論，已頗有第六層功夫的景象。縱然慕容絕親自出手，亦不過如此。不過吳是非並非一流高手，是以用第三層的手法亦可達到第六層的效果。慕容雪家學淵然，眼光自是老到，所評甚是允當。

　　風清揚見吳是非已斃，不屑於去殺洞庭雙義，何況他二人堅執不出招的法門，殺之有損身分，便向殿外行去，意欲將歐陽飛搬回來，大雨中淋了如許多時，也盡夠了。

　　方行到殿門，驀然警覺，手中劍向左右刺出，哎喲兩聲慘叫，殿門兩側各有一人手捂胸口，滾倒於地，風清揚不進反退，果然一人從後窗撲入，疾向慕容雪抓去。慕容雪不虞有此，待要邁開「凌波微步」，那人手指已觸到她肩頭，唬得驚叫出聲。

　　風清揚劍如閃電，疾向那隻手腕削去，那人此時要捉住慕容雪，倒是容易，不過一隻手腕不免要被割去，他倏然縮手，疾衝之勢不停，直從風清揚頭上掠過，在殿門上輕輕一擊，身輕如燕般落了下來。笑道：「風公子好劍法。」

　　風清揚怒道：「趙鶴，你也是個人物，怎麼專幹這等沒出息的勾當。」

　　趙鶴兩手空空，笑吟吟地看著風清揚，道：「風公子，這可怪不得我，你手中倚天劍太過鋒利，無論什麼兵刃當之立折，趙某空手焉能敵得，只好向尊夫人下手了。」

　　風清揚道：「趙兄之言是說我倚仗寶劍之利嗎？」

　　趙鶴道：「正是，咱們不妨空手對空手，趙某如輸個一招半式，任憑你處置，如何？」言下頗為自負。

　　一人從殿門外施施然走進，笑道：「三哥，這話可錯了。風公子乃華山劍宗高手，一身造詣全在劍上，不似三哥這般多才博藝，以拳腳對拳腳豈非故意佔人便宜？」

　　風清揚見是沈四絕現身，這番話也陰損之至，意欲激得自己空手對敵。他自知寶劍上佔的便宜太大，若是比武較技，殊不公平，但這些人個個表面冠冕堂皇，實則陰險毒辣，萬萬不可上當，遂冷笑道：「敗軍之將，也豈在此言勇？趙鶴，咱們另訂時日，風某便空手陪你打一場，現今我卻要大開殺戒了。」提聲喝道：「房上、房下的魔賊，一齊現身吧。」

　　趙鶴愀然色變，不想轟轟雷雨聲中，風清揚竟爾能聽到房上人輕微移動和房外人的呼吸聲，耳力之佳，實是駭人聽聞，自愧不如遠矣，一拍手，房上果然躍下許多人來。

　　風清揚不禁心下大驚，原以為不過二三十人，而今細聽，居然有百人之多。趙鶴當真要用人海戰術了。這般群毆亂鬥，自己倒可保無虞，仗倚天劍之威，衝殺出去亦非難事，可慕容雪便難保萬全了，心亂如麻，籌思對策。

　　慕容雪悄聲道：「沒關係，你打你的，我待會兒使開凌波微步，料他們也捉不到我。」

　　風清揚苦笑不已，倘若她將步法學全，只消不遇上「大羅漢陣」、「打狗陣」之類的陣法，倒真不易被困住，這套步法精微玄奧，絲絲合扣，只習一半，便有另一半的缺陷，絕非保身萬全之策，但事已如此，亦惟有硬拚一途。

　　趙鶴揚聲道：「風公子莫怪我等倚多為勝了。不過風公子倘若肯將敝教之物賜還，我等立刻離去。」

　　風清揚焉肯示弱，忽然對慕容雪道：「他們既然用這等下三濫的勾當，你便用九陰白骨爪招呼他們吧。雖然這爪法太過殘忍，但勢逼無奈，也只好破戒了。」

　　慕容雪冰雪聰明，危難之中腦子益發靈光，其實她根本不知九陰白骨爪是什麼爪法，但眼角瞥處，見趙鶴、沈四絕均悚然驚畏，便順著話頭道：「可是你不是再三囑咐我，不能用九陰白骨爪傷人嗎？」

　　風清揚佯作無奈道：「生死關頭，甭顧得了許多。你便哪他們練練招，且看誰的腦殼堅逾精鋼，是抓不破的。」

　　二人一番虛言答對，倒把趙鶴一干人唬得魂不附體，膽小之人更萌退志。趙鶴為人精細，怎麼看慕容雪也不像會九陰白骨爪的樣兒，可風清揚連慕容家的「斗轉星移」功學到手，教給慕容雪九陰白骨爪亦是情理中事，倘若她真擅此道，著實可慮。

　　風清揚見他面現狐疑之色，益發大言道：「趙鶴，久聞青翼蝠王的寒冰綿掌為武林一絕，我以摧心掌與你對上三掌如何？」

　　摧心掌亦是九陰真經下卷中所載武功，中掌者外表毫無異狀，心臟卻寸寸碎裂，威力不亞於九陰白骨爪。可惜風清揚只習得九陰真經上卷中內功與輕功，段子羽嫌下卷武功太過邪毒，用之有傷天和，便未傳授，改授以「獨孤九劍」，自信憑此絕技亦可橫行四海。風清揚無奈中欲誘趙鶴對掌，伺機擒住他，便可解圍，至於自己掌力是否敵得過寒冰綿掌，也無暇顧及了。

　　趙鶴舉棋不定，逡巡莫決。對掌較力，他毫無怯意，卻是怕風清揚對掌之際，突出「一陽指」、「九陰白骨爪」之類神功，那可無福消受。即便風清揚不用這類功夫，單以慕容家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相待，更是消受不起，「寒冰綿掌」最怕的是對手掌力強逾自己，對掌時寒冰真氣倒灌反噬，則慘不堪言，是以趙鶴出道以來，鮮少與人對掌，只以雷震擋與閃電錐對敵。倘若風清揚真的習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自己出掌豈非等同自殺？

　　正思忖遊移間，忽聽庭院中有人喝道：「是誰？」跟著便是「喀喇」「叮噹」「喲喲」的亂響，轉瞬間一道人影閃至門口。

　　趙鶴忿極，一掌拍出，喝道：「躺下吧。」

　　沈四絕倏然出劍，霎時間十數朵梅花罩住來人。在這兩大高手的夾擊下，世上能全身而退的已然不多，能強衝而過的更寥寥無幾。

　　風清揚驀地裏身形一晃，已到殿門，右手劍向沈四絕劍上拔去，左掌接下了趙鶴的「寒冰綿掌」。

　　趙鶴掌力甫吐，一見是風清揚，心下大駭，忙忙將掌力撤回兩成，護住心脈。沈四絕劍招連變，依然擺脫不了風清揚的長劍，兩劍驀然相交，嗡的一聲，如磁吸鐵般黏在一起。

　　風清揚與趙鶴兩掌甫交，陡覺一般陰寒徹骨的內力排出倒海般襲來，他乃倉促出發掌，趙鶴卻是有備而發，他又需分力去對付沈四絕，危殆中不暇思慮，運起「斗轉星移」功法，將左掌之力注右手劍上。沈四絕一覺劍上內力有異，駭極驚呼：「三哥撤掌！」手上連連加力，意欲掙脫開來。

　　殊不料風清揚一柄長劍如泰山般重，沈四絕全力運功之際，風清揚的內力挾帶趙鶴的寒冰真氣一齊從劍上攻將過來，登時有若浸在冰水中，全身幾欲冰僵。他心思靈敏，雖敗不亂，驀然棄劍，向後躍起，甫至半空，砰的一聲，直挺挺摔跌地上。說來也巧，恰恰跌在飽受風吹雨淋的歐陽飛身上，兩人一同暈了過去。

　　趙鶴狡詐，掌力吐出，迅即後撤，惟恐著了風清揚的道兒，不承想風清揚「偷龍轉鳳」，將之移瀉到沈四絕身上。這其間說來話長，交手卻不過電閃石火間事。

　　被狙擊那人早趁隙穿過，風清揚亦一擊即退，身上亦感冰冷，調息片刻，方始平復，暗道「僥倖」。

　　那人正是白極煞星，金黃的臉上泛著青白之色，不知是火光映照還是駭極所致，喟然道：「我本想助公子一臂之力，公子卻又救了我一命，公子沒事吧？」

　　風清揚笑道：「沒事。」

　　看到白極煞星不顧生死，殺進重圍來助自己，心下一熱，重重拍了白極煞星一掌。

　　白極煞星險些哎喲出聲，心下卻狂喜，兩人心照不宣，自此結下生死之交。

　　白極煞星恨不能在重圍中再殺他幾個，來日縱然一死，亦毫無所憾。

　　風清揚登即心中篤定，有白極煞星照拂慕容雪，自己便可免去後顧之憂。白極煞星雖較趙鶴等人遜色一籌，實是江湖上一流好手，即使與趙鶴對敵，亦能支持四五十招，自己便可回援。顧慮一消，心胸暢適，膽識更壯，便有千軍萬馬來攻，亦泯然無畏，不自禁氣湧胸臆，清嘯大發，如秋風怒號，有席捲千里之勢，沛然不可抵禦。

　　聞者無不悚然變色，不料他內力強至於斯。風清揚自覺內力較前精進許多，卻也不明所以。殊不知趙鶴那一記「寒冰綿掌」，他只移開一半，另一半卻存留自己體中，九陰神功本是至陰至柔之功夫，趙鶴的寒冰真氣與之相較，有若江河之比大海，掌力著體後，九陰神功立起反應，將寒冰真氣融化無餘，就如冷水浸冰般，不知不覺間將之化為已有，而九陰神功經此外力激發，潛能發揮出來，使風清揚的內力修為無形中增進一層。

　　砰砰兩聲巨響，風清揚驀然轉頭，卻是洞庭雙義從大樑上掉了下來。這二人懸樑已久，內力不弱，倒不甚疲憊，待見到風清揚一招之間，將沈四絕擊得死活不知，兩人均唬得心膽懼顫。風清揚怒嘯發出，兩人便如枯乾的樹葉，再也攀附不住木樑了，手足俱軟，跌落於地。

　　白極煞星詫異莫名，還以為這二人前來偷襲，揮刀即上，唰唰兩刀將二人劈作四塊，卻不解這二人何以如此技劣，連一刀也避不過，又詫自己得手之易了。

　　其時趙鶴已料理完沈四絕的傷勢，知他不過是被自己寒冰真氣凍僵，沈四絕的內力並不比趙鶴遜色多少，只是趙鶴撤掌後，風清揚的內力抵消了他的內力，趙鶴的四成寒冰真氣乘虛而入，便將之凍僵，好在他久練「玄風指」，亦屬陰寒一類武功，雖不能與寒冰真氣相提並論，卻也可保無恙，否則寒冰真氣浸入肺腑，當真無法可施了。

　　沈四絕的四名弟子將沈四絕抬走，依照趙鶴所傳的解救法去解治去了。庭院中人均如噤若寒蟬，若非懼憚趙鶴威勢，早已一哄而散，溜之大吉了。

　　風清揚躊躇滿志，傲視群豪，喝道：「魔教賊子們，哪個上來受死？」

　　燭光搖曳下，眾人見他凜若天神般，與殿上真武大帝交相輝映，儼若真武大帝復生，均慄慄危懼，不敢作聲。

　　忽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小子休狂，我老人家來也。」

　　這聲音不高不低，聽在耳中卻是說不出的難受，每人均不寒而慄，如遇鬼魅。

　　風清揚心下更是大駭，游目四顧，卻不知聲音發自何處。這聲音四面皆是，縹縹緲緲似從數里外發出，清晰真切如在耳邊。風清揚知此人便在左近，雖說絕世高手能將聲音傳出數里外，但在數里外能聽到自己說話的「天耳通」功夫還未聽說有人練成過。

　　忽然一團黑乎乎的物事從後窗電閃而至，風清揚一劍刺去，哪團物事陡然展開，卻是一個身著黑衣的人，此人縮骨神功當真練到了頂峰。但見此人手臂暴長，避過倚天劍，逕向風清揚腕上拿至，手尚隔著寸許，幾縷指風已然著腕。

　　風清揚從未見過如此迅捷的手法，危急中驀然身子橫移，平滑開二尺。那人「咦」了一聲，似乎也未料到自己百抓百中的一手居然走了空。

　　白極煞星揮刀砍至，那人手一探，五指扣住白極煞星脈門，隨手向後擲去。白極煞星登時如騰雲駕霧，直從後窗如矢般激射而出。那人手勢不停，疾向慕容雪抓到。

　　風清揚怒吼一聲，一劍刺出，真氣貫注之下，劍身紫芒乍突，龍吟蕭蕭。

　　慕容雪邁開「凌波微步」，早已閃至右邊。那人又「咦」了一聲，殊為驚愕，反手疾抓，一閃之間風清揚一劍走空。

　　風清揚怒劍連出，步法移動更是迅捷無倫，那人一連避開十餘劍，連換了十幾種最上乘的擒拿手法，不單未捉到慕容雪，反被風清揚十幾劍追殺得迭遭險境。但此人武功著實了得，身子竟如有形無質般，風清揚十幾劍何等迅捷凌厲，那人身腰款款中竟爾輕輕避過。

　　風清揚倚天劍一刺到他身旁，便覺有股氣流回動，將劍滑開幾分。風清揚心念閃動：「護身煞氣！」心中雖然驚駭，手中劍卻益發凌厲，非要與這護身煞氣鬥上一鬥不可。

　　慕容雪一邁開凌波微步，便將一切置之度外了。只管將熟極而流的步法滔滔不絕邁將出來，是死是活一恁造化之安排了。

　　殊不知錯有錯著，她若是一邊邁步，一邊出招，甚或在邁步之時想一想如何閃避為妙，步子便不免窒滯。而她所面對的人實是武林中驚天動地的人物，只消她慢剎那，便會落入魔爪，縱然以風清揚之神武，亦救不下來。

　　那人怪笑道：「小娃娃，果然有點門道兒。」一返身，劈出一掌。

　　風清揚登時感氣息為之一窒，不由得倒退一步，只感這一掌如巨斧劈下，倚天劍橫斬，將掌風剖斷，猶被掌風餘波帶得搖晃幾下。

　　那人一掌震退風清揚，又向慕容雪抓到。風清揚隨即跟上，向那人背後刺去，那人一待風清揚攻到，便揮出一掌將之震退，如此一來，出手捉慕容雪的擒拿手更慢了幾分，連出二十餘手依然無功。此人不禁暴躁起來，面子上更覺過不去，呼呼幾掌向風清揚劈來。

　　風清揚不敢攖其正鋒，飄閃連連，九陰真經的輕功身法亦是一絕，此人連劈十餘掌，不過將風清揚震開丈餘，打得他縱高伏低，左閃右躲，卻未傷到皮毛。

　　其時大殿上掌風如潮，波濤洶湧，幾欲將道觀淹沒。

　　燭光忽明忽暗，閃爍不定。若非那人有意控制掌力，大殿上早已漆黑一片了。

　　慕容雪「哎喲」一聲跌倒於地，她邁步之際，處處均是無形的氣牆，登時如陷身沼澤中，沒邁上幾步便東跌西倒，「凌波微步」本身的內力便抵消淨盡。

　　風清揚此時已被凌厲無儔的掌風逼至神像背後，不得已只好求助真武大帝的庇護了。獨孤九劍中雖然有「破氣式」，他卻尚未臻此境界，能將這無堅不摧的掌力破掉。

　　此人久攻之下，勞而無功，羞惱交迸，長吸一口真氣，兩掌緩緩舉起，向真武大帝神像擊去。這兩掌去勢迂緩，平平無奇，遠不如先前掌風之赫赫聲威。

　　風清揚不敢怠慢，飄身閃躲，忽感周遭似乎塞滿了柔韌至極的物事，竟爾動彈不得，心下駭極，知道是那人以雄渾無涯的掌力彌亙空中，形成一面看不見的氣網，將自己罩住，這等駭人聽聞的武功實是聞所未聞。將心一橫，內力提至十二成，蓄滿雙掌，情知難敵，也要作乾坤一擲之拚。

　　那人驟然間掌力齊湧，鋪天蓋地般席捲而至。風清揚雙掌齊出，四股掌風一齊擊在真武大帝塑像上，轟然兩聲巨響。有如天崩地坼，翻江倒海，塑像寸寸碎裂，在內力激盪下四處飛散。

　　風清揚驀感渾身火燙，掌上勁力更是源源不絕，自身內力發出後，掌上內力仍不絕發出。

　　風清揚駭然莫名，不知所以，心中忐忑道：「莫非真武大帝真個顯靈了？」

　　有頃，罡風漸歇，風清揚身上火熱漸退，方覺出一隻溫熱的手掌貼在自己的後心，體內真氣活活潑潑，充溢筋脈之間。不禁驚叫道：「師父！」

　　對掌那人本擬一掌將風清揚震成重傷，哪知掌風接觸之下，初時尚感得意，認為自己所料不差，風清揚的九陰神功果然未臻大成，此刻又將他逼入死角，當能手到擒來。

　　不虞對方掌力猛然加如強數倍，那塑像碎片倒有大半向自己激射而至，這些木屑在內力貫注下，較諸鋼刀利刃，強弩暗器尤為可怖，當下騰身而起，雙袖急拂，撥打木屑，寬袍大袖上猶被刺穿幾個洞，若非一生煉就的護身罡氣，當真要受些輕傷。

　　那些木片狂風怒捲般傾瀉到庭外，除趙鶴見機得快，應變奇速，一式「鷂子沖天」拔起兩丈多高，其餘人等無不慘叫連聲，當場斃命十餘人。

　　待風清揚一聲「師父」大叫出口，這些人再無疑義，奪門越牆而逃，惶惶若漏網之魚，忙忙如喪家之犬，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趙鶴此時方顯出真本事來，一個起落已在二十丈處，雷馳電掣般滾滾而去。風清揚此時若見，必大愧不如遠矣。

　　趙鶴逃出幾里外，驀見一條黑影在前面，竟爾比自己還快，凝神一看，心中嘆服：「不想魔尊輕功之高一至於斯。」心下大為釋然，連他都率先逃命，自己的畏敵而逃的罪名也便免去了。至於讓段子羽嚇得駭然奔逃，絕非丟人的事，反倒為自己能輕鬆逃逸得意不已。

　　※※※

　　且說風清揚回頭一看，卻是一位仙風道骨的黃冠，並不是恩師段子羽，驚愣之餘，再無疑慮，惶然伏地道：「真武神君，小子無狀，先前曾有辱神靈，蒙神君不罪，復大顯神威，庇護小子，大恩大德，小子沒世不忘，必當再塑金身，以酬玄恩。」忽然想起自己曾拿真武大帝與慕容雪調笑，又在左殿行雲佈雨，著實不敬，神君既顯靈，必重重譴責，惶恐之至。

　　那人朗聲大笑，道：「人人都說風清揚膽大包天，原來也不過爾爾。起來吧，頭也磕得夠了。」

　　風清揚站起道：「謹遵法旨。」心下卻想：「真君確也神通廣大，連我闖出的禍事都知道。」

　　一個清脆的聲音道：「道長，你真是真武大帝的金身嗎？」

　　那人捋鬚笑道：「真武大帝若連這些事都管，豈不累死？」

　　風清揚見慕容雪從那人肩後露出半邊嬌媚，安然無恙，當即喜慰不勝。見此人身軀魁武，大有王者霸氣，若說不是真武大帝顯靈，誰人具此通天徹地的神通？

　　那人笑道：「你也莫猜疑了，算來你我亦是一家人，你難道忘了你大師母了？」

　　風清揚恍然大悟，方始明白面前這人原來是天師教教主張宇初天師，小時依稀見過一兩次，只是年隔時久，張宇初又是朝廷顯貴，自己無緣相見，居然忘記了。忙又躬身行禮道：「見過天師。」

　　張宇初笑道：「什麼天師不天師，小時你不是叫過我舅舅嗎？還是這麼倒親近些，你師父不在，我們也生疏許多了。」

　　風清揚亦有些感傷，恍惚記得十幾年前委實是稱他「舅舅」的，自是因他是大師母張宇真之兄，想起那時陪師父住在華山別院，與三位師母團圓如家人，不禁垂淚不止。

　　慕容雪笑道：「你又來了，見舅如見娘，你應當歡喜才是，怎的又淌眼淚兒。舅舅，你說是也不是？」

　　張宇初大笑道：「甚是，甚是。我這外甥的性情倒是和小時一樣，有你這麼好的外甥媳婦倒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

　　慕容雪並不知張天師是何等威震朝野，技壓武林的人物，但見他武功高得不可思議，似乎自己爺爺也要遜色幾分，又是風清揚的「師舅」，適才出手救了自己，又救了風清揚，諸般好處合在一處，便覺此人大大的順眼，甚感親近。聽他大讚自己，更覺受用，神色卻也不免忸怩，雙面微紅。

　　風清揚知道這位舅舅目光如炬，慕容雪是否處子之身可逃不過他的法眼，不禁大感窘迫，一時殊難啟齒。

　　張宇初看透他的心思，微笑道：「真可謂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師父的本事你倒也學到了兩三成，你回派之後便說我秉承你師父的意旨，為你二人主的婚，看世人誰敢有閒言碎語。」

　　風清揚昂然道：「甥兒行事，只憑自己意願，於世人毀譽渾不在意。」

　　張宇初擊掌道：「好，這點上你倒學個十成十，為人於世，就是要活的有風骨，有氣節，隨意所之，無拘無束，方是大丈夫行徑，守末節，專務虛譽之徒，我瞧著便生氣，只是這類人比比皆是，倒也無可奈何。」

　　這「隨意所之，無拘無束」八字可哥說到風清揚心坎上了，風清揚如遇知己，歡喜不盡。

　　張宇初又道：「這裏血腥味太重，咱們另尋處清靜所在好好敘上一敘，我在此地不便久留，若讓旁人見到，還以為我天師教不守言諾，復出江湖了呢。」

　　三人便向觀外行去，其時大雨已止，庭院中十幾具屍體被雨水泡得浮腫膨脹，慘不忍睹。風清揚回想張宇初傳功自己身上，擊敗那位不知名姓，甚至沒看清面目的絕世高手，這位功力著實令人匪夷所思，當時不覺如何，細細想來卻咋舌不已。

　　回首這座真武大帝廟，已然殘垣斷壁。自己此番死裏逃生，全屬僥倖，思之竟有隔世之感，喟然一聲長嘆。

　　三人行出不遠，前面忽然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喧鬧聲，晨霧迷濛，依稀可見十幾人迤邐而來。

　　張宇初道：「我不願跟這些人朝相，這小妮子在你身邊礙手礙腳，我帶她去也。」話音甫落，拉起慕容雪如兩道輕煙般眨眼即逝。

　　風清揚張口結舌，欲待說什麼，然而身周人蹤已杳，張宇初武功神妙莫測，他固已熟知，但見他手攜慕容雪輕功猶能如此迅疾，自己縱能勉強做到，但若如張宇初這般舉重若輕，神化無跡，卻也不能，不禁訝然色變，悵然久之。

　　此念未了，忽然又想到慕容雪。雖不知張字初為何將她帶走。必是好意無疑。她在張宇初身邊，天下更無人能動她分毫，雖說是如此，可心仍如被雙巨手憑空攫去一般，好不難受。

　　茫然癡立之時，十幾人已來至近前。當先一人一見風清揚，「啊」的一聲驚叫，叫聲中說不出的驚訝淒厲，如遇鬼魅般。其他人也隨之驚叫出聲，似是見到了天下間最不可思議的事兒。

　　風清揚走神一看，卻是丐幫四大長老陪同幾位舵主到來，見到他們臉上奇異莫名的神態，倒感匪所思，不知他們何以如是驚懼。自從得知丐幫君山總舵被峨嵋派所挑後，他心中隱隱覺得自疚，至於莊夢蝶等極力追殺他的過節倒忘在腦後了，是以先拱手笑道：「莊兄，別來可好？」

　　話甫出口，他便覺得大大的不妥。莊夢蝶十幾人無不掛彩在身，血跡淋漓，莊夢蝶一襲長袍被刺得刺蝟也似，條條布帛在晨風中飄搖，這等景象實是周章狼狽之至。風清揚一句敷衍話倒成了莫大的諷刺。

　　不過，風清揚內心震駭不已，放眼武林，武功能勝過莊夢蝶的已屬風毛麟角，而能在莊夢蝶身上留如許多劍痕卻又不傷及毫毛，跡近戲弄，其武功較諸莊夢蝶不知高出多少，可這等用劍高手卻是聞所未聞，即便武當掌教殷融陽亦無如此造詣，當下茫然不解。

　　丐幫諸人一見風清揚，早已目眥欲裂，怒氣填膺，卻又無不感到一種大解脫，說不清是喜是怒，百感叢生，一時間倒也不知如何舉措，呆立那裏。

　　原來這些日子裏，風清揚和慕容雪在客棧中新婚宴爾，卿卿我我，說不出的香艷旖旎，丐幫眾人卻吃了說不盡的苦頭，從天下第一大幫變成喪家之犬，處處挨打，可有時連對手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先是莊夢蝶等人被一批不明身分的高手纏住，欲戰不能，欲脫不得，卻又不講明緣故。

　　這起人個個本領了得，下手之際卻又頗為留情，打得莊夢蝶等人毫無還手之力，幾欲自刎。

　　不數日，風清揚的「死訊」傳遍武林，華山派傾派而出，尋上門來，不由分說，必欲與丐幫拼個玉石同焚。

　　莊夢蝶啞子吃黃蓮，有苦難分辯，也只得硬撐著與華山派周旋，好在他此番將幫中精銳調至涼州，倒不怕被華山派吞掉。雙方接仗之下，損折相當，隨後少林寺方丈智圓禪師和武當掌教真人殷融陽聯袂而至，從中斡旋調和，雖無顯效，卻也使莊夢蝶等人得一喘息機會。

　　恰在此時，峨嵋派挑了丐幫君山總舵的消息傳來，莊夢蝶登時如陷身無底深淵，丐幫立於江湖數百年，向與少林一派共執武林牛耳，相比之下，武當派亦是後起之秀，峨嵋、華山諸派更等而下之，不想竟遭此覆巢之禍，辱莫大焉。饒是莊夢蝶智謀豐贍，久歷風險，亦不禁手足無措，心膽俱喪，此際方知自己一念之貪，竟把武林撞塌了半邊天。不知何故，幫主解風竟於本幫生死存亡之秋銷聲匿跡，遍尋不獲。莊夢蝶平日仗侍幫主倚重，柄權在手，巴不得幫主不聞不問，自己特意翻雲覆雨，而今卻盼幫主能挺身而出，因為不單外人大起疑慮，丐幫內部亦猜疑不已，流言四起，均說解風已遭莊夢蝶囚禁，甚或廝殺以圖篡位。莊夢蝶已漸漸調動不了手下分舵的人馬，而自身處境愈發岌岌可危。連智圓方丈和殷融陽掌教的語意中，亦隱隱有殺莊夢蝶以謝天下的意思。

　　莊夢蝶這時方知道幫主手中那根綠玉法杖的魔力，倘或他與解風易地而處，丐幫十數萬弟子縱然流盡最後一滴血，亦不容旁人打幫主的主意，殊不料便連丐幫中人亦大有捨莊夢蝶而保丐幫的意圖，可謂內憂外患，不死不休了。

　　便在此時，風清揚突然生龍猛虎般現身面前。莊夢蝶驀然間全身乏力，幾欲暈倒，剎那間眼前光明無限。風清揚既然活著，則華山與峨嵋的舉措全然是蓄意起釁，一切罪責都移到這兩派身上，而自己不單洗脫清白，更可名正言順地還擊，少林、武當亦不能偏袒華山派了。

　　言念及此，全身精力一振，丹田中內氣蓬蓬勃勃而生，充溢周身，厲聲斷喝道：「看掌！」一記「亢龍有悔」應手而發，掌力強勁，迅疾如風，的是威猛凌厲，深得降龍十八掌精髓。

　　風清揚早見他臉上忽青忽紫，忽白忽綠，有如開了染色店般，戒意早生，見他肩頭微動，便知是降龍十八掌無疑，心念動處，早已飄身閃開。

　　莊夢蝶掌勢連貫，十八掌一氣呵成，使將出來，自感已將掌法精微玄奧處發揮得淋漓盡致，實屬生平得意之作，不想風清揚與他交手多次，對降龍十八掌的秘要雖不能盡窺，但招式、方位均了然於心，是以每一掌出，都能預搶先避開，輕鬆裕如，神采飄逸，在外人眼中倒似風清揚不屑於與他纏鬥一般。

　　莊夢蝶十八掌打過，嗒然收手，一時間倒不明白風清揚何以武功精進如此之速。忽然想到：莫非這些日子不見，這小子藏到哪裏把寶典上的功夫修成了？不禁冷汗流下，慄慄危懼，復想到傳說中此本寶典所載武功修成之後即可無敵於天下，看風清揚泰然自若，有恃無恐的神態，益發覺得必是如此無疑。

　　顧盼間見幾位長老和手下的艙主均面現狐疑之色，面面相覷，瞠目以對，並無一人上來援手，如同陌路之人。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生死大敵在前，都呆著做甚？這當兒還講什麼武林規矩，並肩子上，料理了他。」

　　執法長老悄聲道：「此事不宜操之過急，咱們此時如聯手斃了他，昔日的謠言豈不成實，反要弄巧成拙，太阿倒持，留著這小子，咱們到武林大會上在天下英雄面前討個公道。」

　　莊夢蝶情知此言甚是，自己又何嘗不這樣想，可一想到風清揚懷中那本寶典，便一切利害得失盡皆置之度外了，沉聲道：「數百名兄弟的血仇，總舵被毀之辱，全因這小子一人而起，不斃除了如何安慰死難弟兄的英靈？如何雪奇恥大辱？」他言辭便給，利口無匹，這番話倒也堂而皇之，慷慨激昂。

　　掌棒、執缽長老和十幾名舵主煞時間血脈賁張，拔刀出劍，蓄勢欲發。執法長老為人精細，處事持重，平日雖不滿莊夢蝶之跋扈，叵耐幫主倚之如長城，自己不得不多所容讓。此際群龍無首，本幫又面臨覆亡之虞，身為執法長老，不能不為本幫命脈著想，是以沉聲道：「此事關連甚巨，斷不能因莊長老一言而決，必待有幫主令諭方可裁奪。擅自亂為者幫規處置！」他兩臂一振，身上衣裳從中而裂，飄向兩邊，現出腰間一排二十四柄雪亮短巧的法刀。

　　風清揚讚道：「好。」心中暗暗詫異，不想丐幫執法長老內功精深如斯，先前交手數次，覺得他內力平平，原來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然則他先前何以對自己多所容讓呢？頓感匪夷所思。

　　掌棒龍頭以下均被執法長老的威勢懾住，個個斂神屏氣，他們雖服從慣了莊夢蝶的指揮，但一見到那雪亮的法刀，無不悚然心悸，這些人俱是血性漢子，殺頭流血等閒事耳，但受幫規處置，縱死亦難解脫罪過。

　　莊夢蝶面色紫漲得豬肝也似，他一向頤指氣使，遂隱隱然以幫主自視，視執法長老、掌缽龍頭等如無物，不料執法長老關鍵時刻使出最毒的一招，把幫規搬將出來。

第九章　一陽指功顯神通

　　丐幫慣例，幫主、副幫主而下，以執法長老權柄最重，倘若幫主猝然物故，便由執法長老暫攝幫主職權，並召集各長老、舵主推立新幫主，莊夢蝶之凌駕於執法長老之上，不過是因幫主解風之恃寵，此際幫主不知蹤影，生死不明，實屬非常時期，執法長老的位望權柄立時浮在莊夢蝶之上。可謂言出法隨，與幫主諭令無殊。是以十幾人中雖泰半是莊夢蝶之心腹，卻也無人敢藐視幫規。

　　風清揚哈哈笑道：「何必如此惺惺作態，你們使盡鬼蜮伎倆，風某也好端端地毫髮無損，還是並肩子上吧，風某掂掂你們丐幫的分量。」他倒並非生性多事，只是如此了局，倒似是丐幫有意饒而不殺，頓時怒氣填膺，掣出倚天長劍，睥睨眾人。

　　掌棒龍頭聽他辱及幫譽，首先沉不住氣，變色道：「執法大哥，我拼受三刀六洞之罰，亦不容這小子活著離去。」

　　不待執法長老有所表示，縱身一躍，一棒打到，喝道：「狂妄小子，先掂掂這一棒有多重。」

　　風清揚隨手一劍刺出，不屑道：「太輕，太輕。」

　　掌棒龍頭見劍鋒所指，恰是自己腹下氣海穴，忙不迭轉換身形，攝心凝神，一棒橫掃，已無暇去爭口舌之利了。他數棒搶攻，均被風清揚一劍逐退，登時兇悍之氣大作，潑命價猛攻不已，招招盡是同歸於盡的招數。

　　執法長老見掌棒龍頭情勢危殆，莊夢蝶斜眼相瞧，冷笑不語，其他人等摩拳擦掌，偏又恪於法令，不敢上前相助，人人怒形於色，心中怨恨極深。情知此際一個處置不當，則後患無窮，但無論如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兄弟喪生外人之手。他牙關一咬，拔出法刀，道：「風公子，兩下罷手罷。」一柄法刀向風清揚飛去。

　　風清揚若欲取掌棒龍頭性命，早已得手，待見他棒法不俗，義氣深重，倒起了惺惺相惜之心，劍劍點到為止，饒是如此，掌棒龍頭身上已著了十幾劍，布帛縷縷，與莊夢蝶無異，待見法刀飛到，刀沉力猛，迅疾如電，亦不敢小瞧，突起一腳，將掌棒龍頭踢了個觔斗。

　　這一腳乃是華山派拳腳功夫中極普通的豹尾腳，算不得上乘功夫，掌棒龍頭全副身心防著他劍式的變化，不虞他突然起腳，便著了道，被踢得仰面朝天，結結實實跌在地上。

　　風清揚劍尖一抖，使出慕容家心法，笑道：「莊兄，借花獻佛，敬謝不敏。」那刀陡然轉向，更迅更急地向莊夢蝶飛去。

　　莊夢蝶不虞有此一變，唬了一跳，他本有心冷眼旁觀，看執法長老怎生了局，以作他強行出頭之懲戒。可惜法刀無眼，不識得他乃幫中長老，一成不變地向他飛來。

　　莊夢蝶倏出龍爪手，向刀上抓去，刀未入掌心，驀然自行彈起、差了寸許未能捉到。莊夢蝶駭然色變，飛刀已直插心口，莊夢蝶好在久歷風險，應變奇速，身子驀然後折，兩截身子幾欲貼在一處，毛髮之差免卻穿心之禍。

　　這一變看得眾人目眩神搖，矯舌不下，莊夢蝶身法之精絕風清揚亦折服不已，眾人轟天價喝聲采。

　　采聲方起，奇變又生，那柄飛過的法刀驀然迴旋飛來，莊夢蝶力已用盡，欲待騰挪身形已無力為之，眼睜睜見飛刀直插頂門面來，霎時間唬得魂飛天外，閉目待死。

　　周遭人等亦無不駭然欲絕，心喪欲死，要救哪裏未得及。風清揚愀然色變，罵道：「好歹毒的刀法。」心中暗嘆僥倖不已。

　　執法長老附在刀上的變化原是對付風清揚的，不想被他以絕妙的「斗轉星移」神功，將之還施莊夢蝶。執法長老昔年與四川唐門一暗器高手交從莫逆，那人私下將此手法傳於他，不過做救急之用。是以莊夢蝶等人亦不知執法長老精擅暗器手法，心中殊無防範，疏虞之下便著了道兒。風清揚倘若未在法刀變化之前搶先將刀轉向，一俟諸般變化展開，至少也要鬧個手忙腳亂，說不定不要栽在這柄不起眼的短刀上。

　　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噹」的一聲，那柄法刀驀然碎成粉末，一粒黑黝黝的念珠彈向空中。

　　眾人「啊」的一聲驚叫失聲，無不驚喜逾恆。

　　執法長老失聲道：「是智圓大師佛駕茬臨嗎？」

　　「正是老衲。」卻見一位身著鵝黃袈娑的老和尚已現身左近，眾人俱凝神注目場中變化，是以此處雖平曠無遮攔，連有人到此亦沒察覺，此時方紛紛施禮。

　　風清揚心中說不清是喜是怒，更說不清是否真的想要莊夢蝶喪命刀下，只是覺得「人心險於山川」，古人之言信不我欺，一時間感慨良深，殊不茫然。是以雖見望重武林的少林方丈駕到，亦無心緒前去相見，望著那粒佛珠發呆。

　　忽聽一人喜聲道：「風公子，你還活在世上，真是蒼天有眼，福佑善人。」

　　風清揚循聲望去，一人已飛奔而至，握住風清揚的雙手連搖不止，驚喜之情溢於言表，殊無半分作偽之態，卻是武當派掌教真人殷融陽。

　　風清揚心中一熱，自己與這位武林泰斗並不熟悉，更談不上交誼，不想以他武當掌教之尊，居然對自己關切若斯。

　　智圓禪師分開眾人，行至風清揚面前，微笑道：「風公子風采如昔、可喜可貿。」

　　風清揚淡淡道：「在下僥倖未死，可教許多人失望了。」

　　在場眾人無不駭然，自段子羽、張無忌等前輩名宿退隱江湖後，智圓禪師已是世所公認的第一高手，據說他精研少林至高無上的寶典易筋經，一身武功已至神化無跡的境界，單從適才那手發珠救人，以其內力之精湛，手法之巧妙，方位拿捏之奇準均已至不可思議之境界。武林第一高手之譽確乎其不可移。不料風清揚居然敢傲不為禮，反臉相向，言語不遜之至。

　　殊不知風清揚心性高傲，除了他師父，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賣賬。智圓禪心澄澈，如鏡映物，高傲也罷，謙光也罷，俱是世法平等，殊無二致，是以淡淡一笑，不以為忤。

　　殷融陽忙笑道：「風公子，我和大師聽聞你被魔教中人所困，是以急急趕來，不想你與莊長老他們起了衝突。」

　　莊夢蝶滿面羞愧，幾欲鑽入地裏，說不得上前來拜謝智圓援手之德。

　　智圓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老衲習武不精，毀了貴幫的法刀，褒貶莫怪。」

　　莊夢蝶怨毒至深地看了風清揚一眼。風清揚道：「莊兄，咱們是生死冤家，我不怕你多記我一筆賬，可適才之事你最好記在別人賬上，那等暗器手法風某自愧不如。」

　　莊夢蝶一想此言甚是，定是執法長老從中大搗其鬼，遂向之望去。執法長老仰面望天，情知與莊夢蝶嫌隙已生，心中殊無愧懼，淡淡道：「風公子不單四兩撥千斤的手法精妙，這舌頭上架橋撥火的本事也高得很哪，佩服。」心中卻在思忖：風清揚何時將武當派絕藝學到了手，可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卻又似無此精妙，武當絕藝卸力而已，那刀上諸般變化如何依然故我的發出，以致連自己也逆料不到，怎生也猜詳不透，心中嘖嘖稱奇。

　　莊夢蝶無言退下，適才死裏逃生，實是險之又險，而今思之，頗有隔世重生之感，心悸不已。十年來縱橫武林，威風八面的銳氣蕩盡無遺。爭雄天下，問鼎武林盟主的念頭亦淡漠如水，見到智圓方才那手絕技，心知縱然練上一世也達不到那種化境，登時心灰意懶，只餘滿腹怨毒。

　　殷融陽聽到「四兩撥千斤」之語，頗為刺耳，倒似武當派暗助風清揚一般，可細細一想，也難怪執法長老有此想法，適才風清揚拔刀的手法與自己派中四兩撥千斤手法極似，可玄奧高妙似又有過之，遂笑道：「風公子，你何時練上我們武當的功夫了？」

　　風清揚笑道：「在下恩師所傳的功夫尚且習練不精，以致受辱於傖夫，哪有閒暇偷學貴派功夫。」

　　眾人俱感他所言甚是，段子羽幾乎集古今神功於一身，風清揚更不致下作到偷學旁門武功，個個納罕不已。

　　執法長老勃然大怒。其實風清揚語中「傖夫」乃指日月神教而言，他想起真武觀中被神秘人打得逃無可逃，若非張宇初現身援手，早已一命歸西，是以口出此言。不防揭著了丐幫的短處。

　　執法長老強忍憤怒，道：「大師，殷掌門，華山、峨嵋硬栽我們殺了風清揚，挑了我們總舵，殺了我們幾百名弟兄，這筆賬如何清算，您二位乃武林泰山北斗，丐幫只有求您二位主持公道了。」

　　殷融陽情知此事關連甚巨、遂移目智圓方丈，表面上是尊重少林方丈，實則將責任順水推舟轉給智圓了，這太極推擋的手法他是熟極而流，毋須現學的。

　　智圓年輕時鋒芒畢露，棱角崢嶸，剖決事體幹練之至，中年而後精研佛理，於這世事上倒迂滯不通了，真所謂有一得必有一失。此際見眾人凝神望著自己，渴盼之至，不由得搔搔光光的頭皮。吶吶道：「這，這賬怎個算法？」

　　眾人無不暗自竊笑，心想，你倒問起別人來了？但也均知此事棘手之至，殊難了局。

　　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道：「這筆賬貧尼來算。」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一名美貌尼姑領著十幾位男女弟子飄行而至。殷融陽忙上前施禮道：「原來是師太到此。」

　　風清揚一望便知是為了自己而挑了丐幫總舵的峨嵋掌門，遂上前施禮道：「晚輩風清揚拜見師太。」

　　淨思伸手扶住他，不讓他拜叩下去，風清揚亦不敢強行叩拜，順勢立住。

　　淨思凝神諦視他片刻，忽然雙手合十，捧於額前，泣聲道：「阿彌陀佛，天可憐見，風師弟果然還活著。」

　　風清揚霎時間熱血上湧，感噎道：「多謝師太眷顧，晚輩沒齒不忘。」

　　須臾，淨思臉上紅潮退盡，一雙妙目中仍隱隱有淚，伸手拍拍風清揚道：「風師弟，你稱我師姐便是。」

　　風清揚待要爭講，一望到她雙眼中熱切親近的神色，恍然如見親人，便拱手稱聲師姐，淨思欣然。

　　眾人無不訝然，淨思乃江湖上有名的「冷美人」，據說從未有人見她笑過，以致將之比作包拯，有「淨思笑，黃河清」之說。不知她何以對風清揚如是垂青。此事非但眾人不解，即便風清揚也茫然如墜五里霧中。

　　丐幫諸人一見淨思，無不義憤填膺，目光欲裂，華山派人誤聽傳言，為風清揚「復仇」乃屬情理中事，峨嵋派沒來由地出頭架樑子，而且行事忒也毒辣，居然將自己總舵挑了，是以無不將淨思恨之入骨，比較之下，對風清揚和華山派人怨恨稍減。若不欲在少林、武當面前擺擺道理，早就一湧而上大拼其命了。

　　智圓一怔，卻也如釋重負，自己正委實裁決不下，淨思將事攬了過去，實屬求之不得，便笑道：「師太乃佛門高人，由師太來料理自是最好不過。」

　　淨思正容道：「解風何在？」

　　執法長老聽她直稱幫主名諱，氣往上撞，但看到她清麗傲絕的神態，不由得為之氣懾，緩緩道：「敝幫主有要務在身，不在此處。」

　　淨思冷冷道：「這便沒法算了，我只尋解風講話，憑你們還不夠分量跟本座擺道。」

　　執法長老氣得心肺欲炸，注目智圓道：「大師，您老如何說？」

　　智圓登時頭大如斗，不想淨思居然是這麼個「算」法，心中殊覺不妥，可如何處置方為得當；卻又無計可想、便向殷融陽望去。

　　殷融陽卻目眺遠方，似乎心有旁騖，全然不加理會。

　　原來殷融陽自少年時便癡戀著淨思，那時淨思尚是豆蔻年華，滿頭秀髮的垂髫少女，不想於他繼任武當掌門的同一年，淨思便以及笄之年削髮為尼，繼任峨嵋掌門，武當派雖不禁婚娶，殷融陽的一段心事卻全落了空。

　　這段心事除他而外，再無旁人知曉，兩派創派祖師張三丰與郭襄交誼深厚，是以這兩派弟子為世交，如同一脈所出。殷融陽與淨思見面機會雖多，叵耐淨思總是冰山一般，令人難以接近，更不敢說一兩句風言褻瀆。

　　殷融陽見淨思待風清揚的親熱狀，心中沒來由地一陣酸痛，心底深處不免生出幾許嫉妒，只覺淨思若能待自己這樣一次，縱然為她捨棄武當掌門之尊，再為她死上百次、千次亦所甘願。情知此乃絕不可能之事，便移目天外，幻想蹁躚。好在武當的鎮定功夫獨步武林，真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糜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心裏雖翻江倒海，面上仍一絲表情也無。

　　淨思哼道：「東問西問做甚，尋著解風那老鬼，讓他找貧尼來便是，貧尼自有道理打發他。」

　　掌棒龍頭聽她辱及幫主，忍耐不住，虎吼一聲，挺棒而上。

　　風清揚喝道：「大膽。」唰唰兩劍攻得掌棒龍頭左支右絀，隨即如法炮製，一記豹尾腳將之踢飛丈外。

　　淨思拍手道：「風師弟，這一手俊得狠哪。」

　　峨嵋派人見掌門師尊興致遄飛，實屬破題兒頭一遭，無不惑然，卻也都緊隨其後，大鼓其掌，喝采之聲驚天動地，惟恐掌聲不響，采聲不亮，將峨嵋內功提至極致。

　　智圓苦笑不已，殷融陽面露微笑，對風清揚的劍法頗為讚許，只是礙於情面，不好公然喝采罷了。

　　執法長老面紅耳赤，見殷融陽明顯偏袒風清揚一方，智圓方丈又不置可否，掌棒龍頭又在眾人前出了大醜，說什麼也壓抑不住，身形一晃，一柄鋼刀向風清揚砍去。

　　淨思欲伸手接過。風清揚道：「些微小事，不勞師姐動手，讓小弟打發他。」

　　淨思果然退身一邊，卻惟恐風清揚有個閃失，提足內力，一俟其有險，便上前接下。

　　執法長老單刀展開，攻得如疾風驟雨。風清揚閃身騰挪，仗著絕妙身法，穿行於刀網之中，倚天劍乘虛蹈隙，劍氣縱橫，兩人一時間鬥了個旗鼓相當。

　　莊夢蝶在旁看得暗暗心驚，沒想到執法長老單刀技法精至於斯，而平日所顯露的僅三四成而已，不知他如此做作出於何意。復想到幫主解風的神秘失蹤，腦中電光一閃：莫非是幫主久已對自己有戒心，特命執法長老監視自己？他之隱藏武功顯是用來麻痹自己。自己搶奪寶典，追殺風清揚之行動幫主已然允諾，可在最緊要當口突然撒手不知去向，顯是要將自己當替罪羊使，言念及此，冷汗淋淋而下，益發慄慄危懼，徬徨莫適。

　　殷融陽看了有頃，笑道：「師太，您看要多少招能分出勝負？」

　　淨思置若罔聞，繼續關注場中細微變化。

　　殷融陽討了個沒趣，知她素來如此，倒也胸無芥蒂。隔了片刻又耐不住搭訕道：「不知師太與風公子這師姐弟的關係是如何論的？可否示知一二？」

　　淨思哼了一聲，兩條俏眉微皺，面現不愉之色。殷融陽心中一沉不敢再鼓唇搖舌了。倒是峨嵋派中淨慈過意不去，覺得過於冷落了這位武林領袖，便接話道：「殷師兄，這便如你我兩派互以師兄弟姐妹相稱一般，世交而已。」

　　殷融陽「啊」的一聲，故作恍然大悟之狀，淨慈這一接話，殷融陽頓感又有了機會，遂笑道：「多謝師姐示知，當年段大俠與百劫神尼委實交誼篤厚，至今傳為佳話。」

　　提到段子羽與百劫師太，淨思驀然斜掃了他一眼。殷融陽一觸及那清麗超俗的面容，胸中陡然如中重擊，竟如情懷初開的弱冠少年，耳中嗡嗡作響，竟不敢與淨思對視，忙轉過頭去。心中卻又老大的後悔，千搭訕，萬碰灰，無非為這一刻，偏偏又錯了過去，但若讓他轉過頭項來，以智圓方丈之武功怕也不易辦到。

　　場中已過百餘招，執法長老銳氣漸失，風清揚愈戰愈勇，劍聲嗤嗤不絕，紫芒吞吐之際猶如一道劍網將執法長老罩於其中。

　　淨思見風清揚已立於不敗之地，微微噓出一口長氣，將全身功力徐徐收歸丹田。

　　丐幫諸人見執法長老敗局已定，至多不過硬撐個百八十招，可在三大門派前，群毆亂鬥的勾當是說什麼也沒臉做出來的，心中無不焦慮如焚，便齊地向智圓方丈望去，目光中盡多求援之色。

　　智圓暗自思忖，亦不忍見執法長老喪命風清揚劍底，便高聲道：「兩位看貧僧薄面，就此而止吧。」

　　風清揚佔盡上風，已然意滿心足，雅不願與丐幫再結深仇，便疾攻三劍，托地跳出圈子，笑道：「好刀法，領教了。」

　　執法長老氣息極濁，心悸不已。他為人城府甚深，昔日得一異人授以「萬勝刀法」，輕易不顯露出來，此番危急之際使將出來，原指望能僥倖勝個一招半式，為丐幫換回一點顏面，亦算是大功一件，不想依然落敗。風清揚的劍法他見識過數次，覺得不甚奇奧，與他一交手方領略到其劍法的可怕之處，自己每一招出，對方均有剋制招隨之而至，倒似專為剋制自己刀法而設，若非自己極盡變幻之能事，恐怕百招之數亦不能過，思之駭然，直感匪夷所思。

　　莊夢蝶忽然道：「智圓大師，在下有一事不明，特向大師請教。」

　　智圓道：「莊施主請講。」

　　莊夢蝶道：「武林之中究竟是以道義為先，還是憑武功高下論是非？」

　　智圓道：「自然是道義為重，武林是非豈可以武功高下而定，那樣武林道不成了強梁世界了嗎？」

　　莊夢蝶道：「是啊，大師所言極是。然則敝幫現今自認武功不敵，那麼總舵被毀與數百名兄弟的血仇又當如何清算？是否該當任由兇手通遙法外，而令死難者冤沉海底？」

　　智圓沉吟有頃，知道自己又被莊夢蝶牽入當中，不過莊夢蝶所言亦不無道理，一時間委實難決。

　　殷融陽原本抱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宗旨，此番下山不過是怕華山派盡數覆沒於丐幫之手。華山派前掌門段子羽對武當有興滅繼存之功，是以欲暗助華山派一臂之力。而今淨思俏生生立於身畔，殷融陽決心早定，只要有不利於淨思之舉，他不惜舉武當派於一擲。是以對莊夢蝶的是非之論充耳不聞，心思「武當、峨嵋、華山三派結成一體，天下絕無抗手。」負手而立，微笑不語。

　　淨思道：「莊長老，你若執意要算這筆賬，待貧尼與你擺一道何如？」

　　莊夢蝶心中訝異，卻也頗想聽聽她的「高見」，道：「師太請講。」

　　淨思道：「一切過節無非是因傳言失誤，既然風師弟好好的，咱們就此兩相銷賬，無賒無欠。」

　　莊夢蝶氣得幾欲跳將起來，急道：「天下豈有此理，我們的人都白死了不成？」

　　淨思面色陡然峻厲，殺機顯現，一字一句道：「豈有此理？風師弟安然無恙，是你們天大的造化，否則不殺盡你們這群叫化子，本座絕不回峨嵋。」

　　丐幫中人紛紛鼓噪起來，嚷道：「胡說八道，他的命是命，我們的命便不是命？他是人，我們便是豬狗牛馬了？」

　　一時間群情激烈，劍拔弩張，峨嵋派人亦拔劍在手，準備廝殺，殷融陽一遞眼色，手下四名侍從道士俱手按劍柄，一俟令下便與峨嵋並肩而戰。

　　智圓登時慌了手腳，十幾年裏他遍研佛門經典，而致將數百年無人習成的少林最高武功易筋經習成，可佛典中卻無如何處置此等事體的哲訓，欲援引前例亦無從援起。雖有我佛施大法力，懾伏群魔皈依正教的許多事例，可眼前眾人俱是俠義道中的成名英雄，似乎不能歸於此類。況且自己尚未到法力無邊的境界，便欲懾服這許多武林高手亦是力所不能，心亂如麻，高聲喧起佛號來。

　　一條人影一晃，衝入丐幫陣營，倏進倏退，倏左倏右，勢若飄風，劍勢如電，霎時間叮噹、砰砰之聲不絕。

　　眾人定目觀瞧，卻見風清揚神定氣閒退回原處，還劍入鞘，丐幫諸人除莊夢蝶外，人人手腕中劍，兵刃落地。

　　原來風清揚不想武當、峨嵋一併攪入這場風波中去，猝然發難，丐幫眾人不虞他敢孤身犯險，一時被攻了個措手不及。風清揚身法快捷，仗先著之利將丐幫執法長老而下個個繳了械。

　　若是單打獨鬥，這些人除執法長老而外，亦無人能支持住十招八式，何況未加防範，是以均一著失利，個個面面相覷，駭然欲死，如遇鬼魅一般。

　　殷融陽、淨思等卻未喝出采來，風清揚所習獨孤九劍，無招無式，卻凝聚天下各門各派劍法之精髓。風清揚雖有小成，但缺乏歷練，更無臨敵經驗，是以與人交手均須摸透對方武功路數，方能一劍制其要害，初看起來較諸武當、峨嵋劍法猶遜一籌。是以先前對之雖極讚賞，不過是覺得以他之年齡有此修為已殊屬難得，並未引以為奇。

　　風清揚近些日子來屢遭兇險，所遇對手無一不是江湖上第一流高手，以實力而論，風清揚與之不過相伯仲間，難分軒輊，但他仗寶劍之利，憑增幾成功力，是以雖屢遭高手圍攻，皆能履險如夷，臨敵經驗豐贍許多，對獨孤九劍的領悟益發精到。適才一劍之出，實是融合了他多日來對九陰真經、獨孤九劍的融會貫通，不單令獨孤九劍之精髓展現無遺，九陰真經的內力、身法亦發揮盡致，所謂十年練劍，十年磨劍，所成者亦不過此一劍而已。

　　殷融陽、淨思俱是劍道宗師，腦中卻均在想：「一劍之威何以如此？」反思自己所習劍法，無論何招何式，亦不能一劍之間刺落如許多人的兵刃，而且以利劍刺中手腕，制穴而不傷及皮毛，勁力之收發自如，方位拿捏之奇準，身法、步法之契合無間，俱已至混然天成之境界。登時如河神之望大海，偶然間身心俱失，手足皆廢，作聲不得。

　　智圓習成易筋經後，已至心無所礙的境界，武功精妙也罷，粗劣也罷，全無分別，見風清揚制人而不傷人，心中大喜，又多唸了幾聲佛號。

　　至於一般門人弟子，尚未看清變化的過程，但人人心中都打個寒噤，均覺風清揚這一式實有說不出的陰森、詭厲、如妖似魅，全然不似人之所為。是以個個目眩神搖，矯舌不下，頭皮發炸，心裏發毛，口中如塞了麻核般作聲不得。

　　風清揚一劍使畢，只感說不出的受用，恍然間躋身武學另一嶄新境界，如同書法家作了幅好字，音律家譜了支新曲，猶心神陶醉，不克自制。

　　莊夢蝶向來空手對敵，是以風清揚的劍鋒未招呼到他腕上。可他腦中同樣想著一件事：「這一劍倘或向我刺來，我如何防守抵擋？這一劍實在太過神妙，而且事先無半分朕兆，在你心念未動之際，劍已刺中。」心中發一浩嘆：「不想自己白忙一場，不僅為他人作嫁衣裳，而且成了武林罪人。」他誤以為風清揚是將《葵花寶典》上的武功習成，方始技神若斯，駭然心絕。

　　其時獨孤九劍不現於江湖已數百年之久，段子羽雖習此技，但他一身所負神功太多，用獨孤九劍之時亦少、是以獨孤九劍之名已少有人知，其威力如何更無人能窺其端倪了。也難怪莊夢蝶誤作此想，即便淨思等人亦百思不得其解。

　　執法長老與莊夢蝶對視一眼，二人心中雖互存芥蒂，但當此局面亦不得不共同對外。莊夢蝶上前拱手道：「淨思師太、風公子，敝幫今日認栽。青山不敗、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淨思轉身背對他，絲毫不加理睬。

　　風清揚道：「莊長老，此事但願能如此了結，貴幫日後若欲找場子，不妨衝風某一人而來！」

　　莊夢蝶交代完場面話，拂袖而去。執法長老等亦緊隨其後，連掉在地上的成名兵器俱棄之不顧。

　　智圓合十道：「善哉，善哉，一場干戈化為玉帛，實乃可喜可貿，風公子仁心宅厚，必有後福。」

　　淨思冷哼道：「大和尚，事情哪有這麼簡單。解風那老鬼甘作縮頭烏龜，不知暗地裏弄什麼玄虛呢。風師弟，你心腸這麼軟，以後可有得你苦受。不知段師叔怎麼調教出你這個性子來。」言下對風清揚任丐幫中人離去大為不滿。

　　風清揚頗感尷尬，師父段子羽昔年確是以辣手名聞江湖，至今人思之猶為膽落。但風清揚天性率真，不善記仇，若讓他與師傅當年一般辣手摧殺，委實不能，聞言之下，苦笑而已。驀然想到淨思一出手便挑了丐幫總舵，這等大手筆倒酷肖自己師父的門風，她堅執讓自己稱之為師姐，是否別有因由？一時猜詳不透。

　　淨思自覺話重了些，自己與段子羽淵源極深，是以視風清揚為至親師弟，但其中原由怕是連風清揚亦不其清楚。遂柔聲道：「師弟，你涉世尚淺，不知這朗朗乾坤中盡是妖魔鬼怪。莊夢蝶先前俠譽何等之隆，方看穿不過是一陰毒卑鄙之小人。這等人一劍殺卻便罷，何必與他稱兄道弟，沒的玷污了自己。」

　　風清揚道：「多謝師姐教誨。」心下卻大不以為然，不知這位美貌師太遭遇過何等慘傷之事，以致對人世厭絕。

　　淨思苦笑道：「我知道說了也是白說。有些事非親身經歷者是不能體會到的，可等你體會到了，一切已經晚了。」

　　風清揚唯唯而已，忽然想到慕容雪來，心中一熱，頓感這世界充滿光明，淨思的話哪聽得進去。

　　淨思嘆道：「罷了，這些掃興的話不說也好，你我姐弟相見不易，且尋一靜處聊聊閒話吧。」言罷，也不向智圓、殷融陽打個招呼，攜著風清揚的手逕行離去。

　　殷融陽心中大慟，欲待尾隨而去，卻又太失自己身分。武當掌門位望何等尊崇，自己斷不能因兒女私情而使有玷污。言念及此，方體味到名利枷鎖之意，自己倘若是一江湖閒人，縱然驚世駭俗，大惹物議，亦當窮追不捨，寧可被心上人一劍斬卻，也勝似這日日受相思之折磨。且隨遠去的倩影，心如刀割。

　　智圓哪裏理會這些俗事，見事已了局，便與殷融陽話別，回轉少林去也。

　　其時已近午牌時分，街上行人見一美貌尼姑攜著一英俊少年的手，並肩而行，實屬匪夷所思之事，無不訝然失笑。但見這一行人懸掛佩劍，器宇不凡，均為氣勢所懾，不敢口出輕薄之語，甚或不敢諦視，惟恐招惹麻煩。

　　風清揚亦是老大的不自在，但盛情難卻，說不得只好勉為其難了，淨思問起風清揚與丐幫大起干戈的原由，風清揚便備述事情始末，但於與慕容雪相戀之事卻是閃爍其詞，不盡其實了。

　　淨思聽說不過是爭一本破本子，不禁氣笑道：「你也真是孩子氣，什麼大不了的勞什子，也值得如此賭氣，鬧得整個武林險些翻過來。」

　　風清揚爭辯道：「那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物事，可既是本派祖傳之物，怎能自我手中失去！」

　　淨思聽他這般說，目光中微露讚許之意，笑道：「這一點你倒像你師父，不過以後凡事要自重些，你不知大家心中拿你有多重，我一聽到那消息，我……」

　　她喉頭忽然哽住，「那消息」自是指江湖上誤傳的風清揚「死訊」。風清揚只感握著自己的纖細手掌冷汗沁出，微微發顫，那一聲「我」字裏更含無限的驚悸震駭。顯是淨思師太又想到了初聞「噩耗」時的情景，至今餘悸未消，懼怕不已。五根手指益發緊扣住風清揚的手，倒似怕他憑空飛去一般。

　　淨思乃佛門高手，定力原較一般高手深得多，如此失態顯是關心過切，風清揚五內俱熱，幾乎流下淚來，感激之情無以言喻，尋思：倘若我真的死了，師父自不用說，雪兒也必甘與我同死，除此而外，四海茫茫，能關心自己如斯之深的恐怕只有這位莫名其妙的師姐了，心中不禁又是一陣感傷。

　　淨思須臾間已神態回復，緩聲道：「你此次出關，見到段師叔沒有？」

　　風清揚悄然搖搖頭，心中酸楚無限。

　　淨思嘆道：「也不知段師叔是怎樣想的，我數次出關祭掃先師之墓，踏遍了崑崙也未尋到他的蹤跡。他隱退也便罷了，何以連弟子故人也一併回絕不見？」言下大是悵惋。

　　兩人一時均默默無言，門人弟子更是肅穆之至。一行人轉過一個街角，忽見兩名青衣道士飛奔而至，躬身奉上一個帖子。淨思接過一看，帖子上彎彎曲曲畫著一道符篆，便知是天師府專用之物，訝然道：「張真人也在此處？」

　　一名道士恭聲道：「天師正在府都恭候各位俠駕。」

　　淨思不願與達官顯宦交往，況且峨嵋派與天師教曾有過節，雖經段子羽調處，不能不稍存芥蒂，沉吟道：「風師弟，張真人是你娘親舅舅，你們自家人好生敘上幾日吧。咱們姐弟以後再會。」

　　風清揚雖不捨得與淨思自然分手，卻也不敢相強。

　　那名道士微笑道：「師太莫急，天師法旨，說師太見裏面便會去了。」

　　淨思詫異莫名，心中罵道：「你們天師教專會裝神唬鬼，且看你們搗什麼玄虛？」

　　打開帖子一看，上面寫道：「小丫頭，想知道段子羽近況否？」下面乃張宇初的花記。

　　淨思登時混身一顫，只覺面前便是刀山火海，亦阻攔不住，當即喝道：「帶路。」

　　兩名道士相視而笑，更加佩服天師之法力無邊了。

　　兩名道士引導下，一行人步履輕快。有頃，風清揚和淨思不約面同暗暗詫異。這兩名道士步履均勻，起落之際點塵不驚，雅似閒庭散步。峨嵋派門人弟子卻已不得不運起輕功，步子亦不若先前之整齊了。這兩人身上顯是負有上乘武功，看其服飾打扮卻不過是雜役而已，久聞天師府奇材濟濟，洵非虛言。

　　頓飯工夫，來至一處所在，諸人俱感詫異，原來竟是甘州巡撫衙門。

　　淨思笑道：「你們天師教何時還俗做起官來了？」

　　那名道士笑道：「天師極少駕臨這一帶，是以未建行宮，只得權且借巡撫衙門一用，至於官嘛，天師爺金印紫綬、一品的前程，也不過裝飾而已，誰個稀罕。」

　　淨思聽這道士言語得體，不卑不亢，卻也不無傲意。知道張宇初的天師地位乃代代世襲，與皇帝無異，在世俗百性眼中是活神仙，在天師教中便是至尊無上的了。較之佛門之釋迦如來殊無二致，心下也不以為奇。

　　風清揚納罕道：「那你們佔了巡撫衙門，巡撫一家人住到哪裏去？」

　　那道士淡然道：「誰來操這份閒心，這地方歸他管轄，總不至找不到住的地方吧。」

　　風清揚心中有氣，只覺這等行事太也霸道，殊不知此乃巡撫求之不得之事。一者可以交交這位朝廷上數一數二的權貴，於自己前程大大有利；二者無人不信鬼神之說，張天師駐地之處，自是福神聚會，兇煞遁匿，自己以後再坐這巡撫大堂便可承其餘蔭，得福神保佑，萬事順遂了。

　　兩名道士引眾人來至巡撫大堂，風清揚甫入大門，便聽一人喝道：「將來人拿下，重責五十餘杖。」

　　兩旁應聲如雷。風清揚唬了一跳，暗想：「怎麼巡撫大人正辦案子呢？」驀覺不對，向上一望，不禁大樂，笑道：「雪兒，你又在胡鬧。」

　　原來慕容雪高坐在階陛之上的交椅上、一色官服紗帽，正拿著一根籤子往下擲，活脫脫一副少年顯貴的模樣。若非風清揚聽出她的話音，一時倒也難分辨清楚。

　　兩旁雁翅排列幾十名衙役，個個器宇端凝，一看便知是張宇初的貼身高手被硬差派成小小衙役。張宇初在慕容雪身旁負手而立，笑吟吟的甚是得意。

　　淨思等人不明所以，這些人俱是首次進官府大堂，倒被這陣勢震唬住了，登時進退不得、大是尷尬。

　　慕容雪原是要與風清揚開個大大的玩笑，是以板著面孔，厲言疾色。不想被風清揚一眼看穿，多時不見，早已望眼欲穿，再也撐不住，噗哧一笑，兩手在桌上一按，人已如小鳥投林直落風清揚面前。笑道：「風郎，你看我這巡撫做得好不好？」

　　風清揚啼笑皆非，見她小巧婀娜的身軀在寬肥的官服裏、不倫不類之至。伸指給她個爆栗道：「先罰你個濫冒朝官。」

　　淨思見此情景，已猜出十之八九，見慕容雪嬌麗盈盈，天真爛漫，渾與自己十幾年前無異，不禁心生喜愛憐惜之意，驀然間想起那時與段子羽歡笑打趣的種種情事，一時竟癡了。

　　張宇初走下殿堂，朗聲笑道：「小師太，是雪兒纏著我作戲，未能遠迎，不恭之處，還請海涵。」

　　淨思心中酸楚，強笑道：「天下誰個敢挑您張天師的禮兒，不過師太便師太，作麼還加個小字？」

　　張宇初笑道：「當著你們門生弟子的面，稱你一聲師太，難不成在我面前你還要擺老吧？」

　　眾人無不突然，但除了慕容雪的咯咯嬌笑聲，其他人均竊笑而已，沒有敢出聲的。

　　當下兩相得見，慕容雪聽說這便是為風清揚打抱不平，連丐幫總舵都敢挑的峨嵋掌門，登即親熱得不得了，二人片刻間傾蓋如故，儼若嫡親姐妹一般。嘰嘰呱呱說個不停，一向沉默寡言，剛毅有威的淨思亦被她感染得如同換了個人，峨嵋門下無不瞠目結舌，嘖嘖稱奇，直感匪夷所思。

　　張宇初將眾人延至內堂，分賓主落座，張宇初手下人等一溜兒立於背後。淨思、風清揚見這些人如淵渟嶽峙，雙目澄澄，英華時現，無一不是一流高手，若在江湖之上，地位絕不會低於自己，是以隱隱覺得有些不自在，但知他天師府等級森嚴，張宇初在，這些人斷無落座之理，心中不禁為之叫屈。

　　慕容雪除卻冠袍，意猶未發，扯著張宇初袖子道：「舅舅，這坐巡撫的滋味也不過如此，哪天你跟皇上說一說，朝會之時我扮他去坐坐龍椅，看那些文武大臣是怎生模樣？」

　　張宇初唬了一跳，想不到她小小腦袋有這等無法無天的念頭，苦笑道：「乖乖，那可不成，龍椅坐上去是要砍頭滅門的。」

　　慕容雪道：「有舅舅保著，哪個敢來生事？」

　　張宇初道：「好雪兒，聽舅舅的話，這天下十三道巡撫衙門，兵部大堂，吏部大堂的位子你都可以坐一坐，這龍椅萬萬坐不得。」

　　慕容雪不依不饒，百般撒嬌放潑，倒弄得張宇初沒作道理處。風清揚暗自詫異，不知她何以半天間與張宇初混得如是親熱，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慕容雪是張宇初的千金呢。

　　原來慕容雪面目與張宇初之妹張宇真相肖，張宇初對妹妹疼愛異常，張宇真與段子羽偕隱崑崙後，見面之時鮮少，老來親情更濃，思念彌篤。偏巧慕容雪的頑皮刁鑽，喧鬧無常亦與之相類，是以張宇初不由得把疼愛妹妹的一片心移至慕容雪身上，任其百般胡鬧，自己看著取樂，稍減思念妹妹之情。

　　風清揚見狀，苦笑不已，心生一計，忽然大笑道：「我今日好險。」

　　慕容雪一聞此語，比聽了緊箍咒還靈，登時放開張宇初，急道：「怎麼了？」雖明知風清揚皮毛無損，更見精神，但情之所鍾，關心過切，坐龍椅，扮皇帝的奇思怪想早拋到爪窪國去了，拉住風清揚的手，心下猶惴惴不已。

　　風清揚緩緩道：「我適才險些挨了你五十杖。」

　　慕容雪方知是戲弄她，氣得直跳腳，心下卻又慶幸，驚悸之下，倒老實了些，斜眼著風清揚，心中盤算著如何跟他算這筆賬。

　　內堂霎時間寂靜下來，只餘各人的呼吸聲。

　　張宇初長出一口氣，笑道：「風兒，我倒服了你了。」

　　風清揚茫然不解，道：「此話怎講？」

　　張宇初道：「沒半天工夫，我就被這小妮子折騰得雲三霧四，不辨東西，幾根老骨頭都險些被她拆了，這些日子來，虧你怎麼受的。」

　　慕容雪立即面紅過耳，降道：「為老不尊。」羞赧之下，躲進內室去了，風清揚愣在那裏，窘的面紅耳赤作聲不得。

　　淨思倒暗暗詫異，張宇初中年時威毅凜然，大有王者氣象，令人不敢仰視。老來性情大變，平易得多了，實感匪夷所思。

　　其實人於青壯年時，意氣風發，膽識俱盛，覺天下事無不可為。於子女親情上倒不甚注重，老來雄圖霸業盡屬過眼雲煙，無論得遂與否，均能勘破其幻，而成犢之舐情彌深，此乃千人一轍，世人同面，非唯張宇初一人如此。

　　淨思久已不耐，意欲打聽段子羽訊息，只是話到唇邊，殊難措詞，此際便打圓場道：「張真人，不知段師叔可好？」

　　張宇初笑道：「我就等你這一問，看你耐到什麼時候？」

　　淨思立時桃腮飛紅，惱卻又惱不得，以張宇初之位望，無論與誰開幾句玩笑，都會感到榮於華袞，實屬生平之幸。淨思亦感手足無措，心中倒覺得甜甜的，除她二人而外，旁人俱不明所以，倒也不覺其異。

　　風清揚一聽有師父的消息，登時為之一振，拉住張宇初的袖子道：「舅舅，你見到我師父了？我師父、師娘可好？他們住在哪裏？他們為什麼不見我？」

　　張宇初道：「風兒，你嘴皮子也習過獨孤九劍吧，一氣攻出這麼多招，叫我應付哪招才是？」

　　風清揚急道：「好舅舅，別賣關子了，人家都快急死了。」

　　風清揚一番猛攻，倒省了淨思許多尷尬。二人一般心思，淨思兀自覺得兩頰發燙，暗道慚愧不已。

　　張宇初逗戲了一陣，襟懷大暢，遂道：「此番便是去看望你師父他們，他們都好，只是不喜外人打擾，才隱居到外人尋不到的地方，你們亦毋須掛懷。」

　　風清揚垂淚道：「那師父、師娘為何連我也不見？是不是？是不要這弟子了？」

　　張宇初摩著他頭頂，安撫道：「傻孩子，你是他唯一傳人，他怎會不要你。我每年去探望他，他總是詳細問你的情況，還託囑我照看你，別讓外人欺侮了。」

　　風清揚淚流滿面，泣道：「那他為何總不肯見我？」

　　張宇初嘆道：「為此事我也曾和他起過爭執，每年均見你從他隱居之處繞來繞去，可不論旁人如何勸說，他總不肯與你相見。他自有一番道理：說你已經大了，武功亦有成就，男子漢當自立，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來，焉能總依倚師父膝下。他知你孝心摰誠，一見面之後便難分手，他既已絕意不出江湖，不能因此而誤了你一生，你師父這片苦心，連你幾位師娘都不得而知。可你每次回轉中原之後，你師傅都必夜不能成寐，枕褥之上常見淚痕，他心中也不比你好受，你要好生體察，莫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

　　風清揚聽至此處、驀然體味到師父為自己著想的苦心，心中大慟，嘶聲道：「難道我師徒無再見之日？」

　　張宇初笑道：「傻孩子，怎生說起斷頭話來。你師父說了，待你在江湖上做出一番自己的事業，功成名就，那時如若厭倦江湖生涯，他便接你一同隱居，安享天倫之樂。」

　　風清揚道：「此話當真？」

　　張宇初氣道：「你這孩子真難纏，你師父和我是講假話的人嗎？」，

　　風清揚一吐舌頭，恍若黑暗之中驀見光明，驚喜逾恆，想到終有與師父團聚一處的日子，雖然時日尚遠，但倘若師父所傳這身武藝不能在江湖上揚威立萬，就此隱沒無聞，心中著實有所不甘，一時間雄心勃起，笑顏大綻，多年來積鬱胸中的怨氣一掃而光。

　　淨思亦已心滿意足，十幾年前她未落髮時，尚有許多非非之想，而今身為峨嵋掌門，一舉一動均為天下所矚目，況且明知所想不能成實，十餘年青燈佛下，凡心脫略殆盡，所餘的只是那銘心刻骨、亙古常存的相思之情而已。

　　張宇初道：「小師太，丐幫那起人一定是你替風兒打發了，盛情足感。」

　　淨思道：「張真人倒會偷懶，明知那起人不好惹，怎麼不親手打發了，倒留給我們這些晚輩弟子麻煩。」

　　張宇初搖頭大笑道：「本座忝居天師之位，些微預測之術若無，豈不虛活了這大年歲。況且我先前曾有誓約，天師教絕不涉入江湖是非，我若動手，一來毀戒，二來以大壓小，勝之不武，更令天下人齒冷。這等事是萬萬做不得的。」

　　淨思笑道：「可惜真人還是漏算了，那些人讓風師弟一劍便打發了，晚輩雖想動手，卻無機會。」

　　張宇初「咦」道：「一劍便打發了？莊夢蝶那幾人武功並不弱，以風兒的劍術，單打獨鬥尚可無虞，怎會如此輕易？」

　　淨思遂把交手經過描述一篇，把風清揚那突發一劍更是渲染得神乎其神，推崇備至。

　　張宇初半信半疑，笑道：「古人云：『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咱們分開不過半日工夫，怎會有如此奇變？風兒，待我考較考較你，你盡力刺我幾劍。」

　　風清揚自那一劍之後，劍術上的造詣確是精進一層，此際亦不禁技癢，但對張宇初可不敢以倚天劍招呼了，目光瞥處，見案上有一檀木劍，原是張宇初作法用的佩劍，遂持之在手，可面對張宇初這等百年難得一見的武學宗師，不免心怯，只覺無論出什麼劍招亦難入他法眼，竟遲疑不敢遞招。

　　張宇初看透他心思，笑道：「風兒，盡你生平本領刺來便是，難不成連我也一併打敗方始心甘？」

　　風清揚面色一紅，尋思，醜媳婦終不免見公婆，能聽舅舅指點一二，亦是好事一件，言念及此，收攝心神，淨掃靈臺，九陰真經、獨孤九劍的種種玄微隱奧的訣要盡現腦中，手中本劍緩緩向張宇初右肩刺去。

　　這一劍去勢極緩，張宇初卻「咦」了一聲，大現驚疑之色，雖然仍面帶微笑，神態間凝重許多。拈起一柄白玉拂麈向劍上拂去，口中道：「有點門道兒。」

　　風清揚劍勢候轉，逕刺其膝下「足三裏」穴，張宇初端坐不動，兩腿便不若上身之護衛周嚴，風清揚先前一劍實屬「拋磚引玉」，待對手應招後瞄準對方弱點再行攻擊。

　　張宇初拂麈倒捲，數百根銀絲齊向劍上捲去。風清揚變招奇快，劍勢微揚，逕刺其手背外勞宮穴。

　　霎時間兩人已拆過十餘招，張宇初雖仍端坐不動，臉上笑容卻已斂去無遺，神態凝重，如遇勁敵。他此際雖然不過使出三四成功力，但江湖上一流高手鮮有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的，況且他座下弟子武功均高，能勞他親自出手料理的屈指可數，能令刮目相看的則舉世之上一二人而已。

　　眾人無不睜大雙眼，凝神靜觀這武林中難得一見的比武，雖知這不過是張宇初考較風清揚，連切磋傳藝都談不上，但天下間夠資格向張天師遞招的又能有幾人？是以無不看得饒有興致，惟恐漏過一招一式，而成終身之憾。

　　待見風清揚十餘劍之出，迥異尋常劍術之道，而且轉換招式之間泯然無間，宛若一劍，均看得目眩神馳，嘖嘖稱奇。

　　天師教中人更是興致彌高，張宇初生平極少顯露武功，是以他武功究竟高到什麼程度，連他座下弟子亦茫然無知，只能以淵深似海，神妙莫測來形容了。而今得見天師親自出手，無不熱血上湧，只盼風清揚能多支持幾招，亦可略窺天師絕藝之端倪，大飽眼福、自己從中亦可受益匪淺。

　　風清揚十餘招甫過，腦中已然一片空靈，只餘種種心法訣要如小溪般淚淚流淌，至於對手是誰，已無暇思之，先前之畏首縮尾的心態亦一掃無遺。口中陡然一聲清嘯，腳下飄閃騰挪，劍勢一變，登時劍氣縱橫，嗤嗤聲響，招招不離張宇初周身三十六道要穴，直如疾風驟雨，沛然莫可禦之。

　　張宇初笑道：「風兒，玩真的了？」口雖如此說，卻不由得離座而起，一柄拂麈上又加了兩成功力，使將開來，直如一條神龍，盤旋飛舞，聲勢駭人，室內罡氣激盪，隱隱有風雷轟鳴之聲。

　　眾人俱感氣窒，紛紛向後退去，無不駭然失色。不意風清揚具如此功力，輕功、劍術俱臻化境。居然能拆解五十餘招而不落下風，雖然張宇初手下多所容讓，亦足以驚世駭俗了。

　　風清揚劍招愈使愈順，而張宇初拂麈上的壓力卻愈發沉重。風清揚此際於身外之物已然無知無覺，只覺周身內力如江河大海、無窮無盡，手上劍招更是不期然而然地使將出來。自己也不知是何道理，更無餘暇思之。任意揮灑，圓轉自如。種種世上絕無，匪夷所思的招式變化在一柄劍上發揮得淋漓盡致，宛若終生浸淫此術一般，木劍被內力催發得龍吟之聲響震，彷彿精鋼所鑄，劍尖一條寸許長的紫色劍芒吞吐閃爍，炙熱可感。

　　張宇初心中大駭，風清揚此時劍術造詣已深得其師精髓，雖功力之不逮，而劍術變幻無方，儀態萬千。夭矯翔靈卻似有過之而無不及。初時他尚不信淨思師太之說，心想世上武功斷無一蹴而就之理，均須精學苦練，層層遞進，而武功之境界，愈上愈難，若非天資穎異，有明師指點，自身又具大毅力者萬難習成上乘武功。

　　風清揚在真武觀中與日月神教中人相鬥，張宇初看得清清楚楚，單論劍法造詣已殊屬可觀，相較之下內力卻顯不足，但此等劍法在他眼中亦不過是「過得去」而已，與「神奇」二字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不想半日之別，風清揚一出手便令他頓改舊觀，心知其已非昔日之阿蒙了。心下甚是歡愉，十幾招中每招他均可隨手制住，但欲盡觀其所能，每一招均使半式，迫其變招而已。

　　十餘招過後，風清揚陡然間神勇大增，有若天助，張宇初心下一凜，戒意陡生，暗自思忖：「切莫八十老娘倒繃孩兒手。」一招一式均加意為之。倘若他要擊敗風清揚，亦不為難，但既要遏制住其攻勢，先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又要不使風清揚氣餒罷手，且每一招均隱隱有指點之意，這一手恰到好處的功夫可是難乎其難矣。

　　三百招過後，張宇初心中益發震駭，風清揚的武功倒似隨著每一招遞增一般，實屬匪夷所思之事。暗下嘖嘖稱奇，自己拂麈上的招數隨心念動處，益發老辣潑利，附在拂麈上的內力亦漸漸增加。

　　此時二人出招如電，風清揚繞著張宇初疾轉不已，卻又並非繞圈子，忽東忽西，倏上倏下，真所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將九陰真經中的精妙身法盡數施將開來，眾人只見一條影子躥高伏低，儼若有形無質的一道清煙，俱看得頭暈腦脹，噗通兩聲，峨嵋門下兩名功力較弱的女弟子已然暈了過去。

　　淨思疾聲喝道：「大家退出堂去，不得再看。」

　　峨嵋門下拉著兩名弟子踉踉蹌蹌奔逃出去，一過門檻，噗通、噗通、噗通，又跌倒四五人。

　　張宇初座下弟子無不訝然失色，駭然欲絕，師尊武功究竟如何高妙，雖不得而知，但師尊手上發出招式的威力卻是一目了然的，人人均想，若換了自己上場，怕是半招也接不住。不意風清揚竟爾猛攻不止，劍招益發奇幻無方，倒似有無窮無盡的劍招儲藏腦中，浸淫日久，應變如神。想到師尊對此人尊重無比，竟爾以天師之尊權屈一保護之職。從崑崙山一路護衛至此，雖屬親情，亦關世運，天地聚英靈之氣於一身，降此奇才，必是欲其有番驚天動地的作為，天師如此護持，必是凜承上帝旨意無疑。言念及此，覺得風清揚身上似有神光籠罩，想必是武曲星下凡了，不由得大生敬畏，心下肅然。

　　天師教原是仗符策驅神役鬼，齋醮祈福，消災解難。是以教中人於鬼神之說信之尤篤，作如此想亦屬情理中事，不足為奇。

　　其時風清揚已攻至五百招，張宇初已不能處之裕如，游刃有餘了。將功力提至八成，開始反攻。又察覺一異，風清揚的內力非但沒有耗損，反倒增強數倍有奇，自己以八成功力方始剋制得住，而自己生平對敵亦不過以七八成功力，以十成功力對敵僅止明教前教主張無忌一人而已，心下駭絕。

　　但他乃天師教百年中僅得一見的奇才，於武學之道更是無所不通，稍加思索便即了然：風清揚所習內功是九陰真經，所習劍術卻是獨孤九劍，二者俱為不世出之奇功，只消精擅一種，便足以橫絕四海，但兩種神功幽微玄奧之處甚多，浸淫終生亦未必有成，習之半當反受患無窮，即便以風清揚之天資挺異，悟期大成亦必待老年之時。

　　段子羽愛徒心切，於劍道造詣上較張宇初猶勝半籌，詳思之下，便將九陰真經上卷內功篇與獨孤九劍捏合一處，授與風清揚，而成另一神功，見效既速，威力亦較二功中單一者為強，以段子羽之功力，將二者融會貫通，實屬易事，但風清揚限於年歲，功力與武學上的見識，雖精修猛進，所得亦有限，並且內功是內功，劍法是劍法，二者殊難融合，一時難收奇效。

　　但日來風清揚屢與高手交戰，武學見識大增，於兩種神功領會益多，至與丐幫一戰中，內功、輕功、劍術已漸呈融合之態，此際經張宇初一番激發，便如內丹功法中龍虎交會一般，功力已臻圓滿大成，更何況張宇初意在指點，與明師之傳功督導殊無二致，風清揚以九陰真經之心法與獨孤九劍之訣要一一加以印證，先前種種幽玄難關之處豁然而通，兩種神功如水乳交融，略無窒滯，劍招更見犀利神妙、而步法、身法之契合無間有若天成。

　　張宇初心中大喜，驀然踏起天罡步法，一柄拂麈如山似海反攻過去。這路天罡步法之神妙與慕容雪的「凌波微步」有同工異曲之妙，而且二者皆源出易經六十四卦方位，只不過中間種種變化不同而已。張宇初內力雄渾之至，衣袂飄拂處罡風湧起，等閒之輩觸著這等護身罡氣，亦當筋斷骨折，遑論與之過招了。

　　風清揚登即感到氣息一窒，張宇初一柄拂麈上妙招無窮，令他眼界開拓，同時亦感身周空氣幾已凝固，一柄拂麈更如泰山之重。立時左支右絀，屈居下風，但獨孤九劍有攻無守，是以風清揚身上困境，依然強提內力，搶攻不止。

　　拆了幾十招，風清揚的身法更相形見絀，不及張宇初之天罡步法遠矣，不暇細想，腳下自然而然踏出凌波微步來。尚未踏上幾步，他心中驀然驚覺，不由得背生冷汗。但這路步法一經施為，便如有魔力一般，兩隻腳全然不聽自己支配，自行展開步法。

　　這路「凌波微步」，風清揚雖習之未成，但所有方位，變化久已熟記於心，初時亦不過見獵心喜，卻知道萬萬習之不得，無事之時也在心中揣摩其變化，總是猜詳不透，便已置諸腦後。而今勢迫之下，竟不期然而然地施為起來。心下恐懼無比，情知每邁出一步，便是向走火入魔之禍邁近一步，先時自己內力未成，不知怎的自己恢復過來，此際丹田內力澎湃，倘若走火入魔，縱然不死亦難免筋脈俱廢，思之駭然欲死。

　　但勢逼此處，想亦無補於事，風清揚牙根一咬，索性置生死於度外，步法滔滔，劍招不絕，神妙不可方物。

　　張宇初不詳內情，見他忽然步法一變，又是一驚，喝道：「好小子，還留有一手，待我看看你有多少法寶。」

　　「啊」的一聲尖叫，卻是慕容雪發出，面色慘白，叫聲慘厲，如遇鬼魅一般。

　　原來慕容雪一直在屋中籌思如何懲罰風清揚之策。輕的未免太便宜他了，重的又有些捨不得，不輕不重的法子又著實難尋。是以外間人談論什麼，她一句也未聽進去。

　　待風清揚與張宇初交手後，罡氣激盪，風雷轟鳴之聲似欲破屋而出，慕容雪看了益發有氣，尋思：舅舅真也為老不尊，跟我爺爺似的，見了人便要與人比武。可芳心深處卻又頗為惴惴，惟恐張宇初一個失手，傷了自己的寶貝郎君。是以時不時地向外瞅上幾眼。她生性不喜武功，對二人的招式變化全然不放在心上，心中兀自盤算著如何令風清揚受罰，而自己心中又過得去的善策。

　　想了半天亦沒作道理處，猛一抬頭，見風清揚陡然踏出「凌波微步」來，客棧中的場景登即浮現眼前，驚駭欲絕，慘叫一聲，疾衝出來，欲拉住風清揚。

　　其時二人內力逼出，室內為之遍佈，只有淨思和張宇初首徒運功相抗，不捨得放棄這場終生難得一見的大戰。

　　張宇初雖在激戰中，猶有餘力，待見慕容雪衝出，心中震怖，喝道：「雪兒回去。」

　　慕容雪驀然覺得撞在一面銅牆鐵壁上，全力疾衝之下，身子幾欲壓扁，變成一張薄紙一般。

　　張宇初全力拍出一掌，將她身前「氣牆」消解掉，順勢一揮，將之送回屋內。慕容雪已然人事不省，暈死過去。若非張宇初及時化解，慕容雪非撞成肉餅不可。

　　他分神分力之下，嗤的一聲，左肩紫金道袍已被風清揚一劍刺穿，張宇初大駭，移形換位，避開續發的一劍，喝道：「風兒，你失心瘋了不成。」

　　哪知風清揚恍若未聞，劍發不絕，張宇初連避幾劍，見他面如巽血，眼神迷亂，步法、劍法卻益發精妙，恍然道：「不好，風兒走火入魔了。」

　　淨思聞言大驚，待見其形容便知果真如此，高聲道：「真人，快制住他。」

　　張宇初猛攻幾招，哪知風清揚神智失控之後，劍法倒愈見其精。張宇初若欲毀掉他尚有法可想，欲制其穴道卻無力為之。情知風清揚此刻體內已然經脈大亂，是以丹田失控，不能收發自如，如若再遲片刻，體內真氣便會焚毀百脈，必死無疑。遂疾聲道：「淨思，快用一陽指制其要穴。」

　　淨思倏然食指，一道真氣疾打風清揚「大椎」穴，孰料風清揚步法有神鬼莫測之妙，指力發出，人早已飄向一旁，淨思連發十餘指均走了空。淨思又急又氣，氣的是風清揚偏生在這當口武功陡增，神妙莫測。

　　倒是張宇初熟稔道家武功，風清揚踏出三十餘步後，張宇初已約略探知其步法路數，搶先佔位，果然趨至風清揚背後，一爪抓住其大椎穴，憑空提了起來。

　　大椎災乃人體手足三陽經會聚之所。此穴受制，風清揚登時手足俱軟，張宇初驀感掌心一震。風清揚體內真氣似欲沖破而出，高聲道：「淨思，點他任督二脈。」

　　淨思指發如電，瞬息間已點遍風清揚任督二脈所有穴道，食指震得隱隱作痛，有若點到鋼板上。

　　張宇初長吁一口氣，將風清揚放置案上，掐打揉按其周身穴道，以活其氣血，和其百脈，復引之歸於丹田，雙掌按在他丹田有頃，直待其丹田氣固，百脈通和，方始收手。頭上白氣蒸騰，籠罩如霧，腳下踏出兩記寸許深的腳印。

　　張宇初一生大風大浪經過無數，卻實屬此次最為兇險，全身汗透，兩手微顫，頗有脫力之感。

　　淨思與張宇初首徒知他此時亦處緊要關頭，均緘默不語，以免打擾他行功。

　　有頃，張宇初頭上白氣漸漸回復體內，張宇初方開口道：「混小子，險些害了本座性命。」

　　淨思等知他元功康復，放下心來、忽然想起慕容雪，忙跑進裏屋去。

　　早有兩名天師教人為慕容雪服下秘製的「奪命丹」，且用真氣吊住她一口氣。

　　此番慕容雪傷勢極重，五臟俱離本位，若非天師教之「奪命丹」，極具功效，早已玉殞香消。

　　淨思搭脈後便垂淚不止，張宇初倒鎮定自如，只消人還有口氣在，在他手裏絕無不治之症，當下默運玄功，為慕容雪復正五臟，手撫其背，透氣而入，為之清除體內淤血。

　　須臾，慕容雪嘴角微動，櫻唇張處，吐血如流。淨思駭然，但見她又活轉來，驚喜逾恆，連呼「阿彌陀佛」。

　　慕容雪吐出約一碗血後，面色倒漸漸紅潤起來，雙眸微開，欲說什麼，終因體力不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危症既除，諸人方鎮定下來，張宇初又為她服下兩枚極具神效的保元丹，此乃天師府祖傳秘製，功效尤在少林寺「九轉大還丹」之上。慕容雪服下這三枚靈丹妙藥，非但身體無礙，且功力大增，亦可謂因禍得福。

　　處置好兩人後，張宇初感心力交瘁，幾欲虛脫，心下既感欣幸，又懼怕不已，遂至一靜室調息養神，恢復元氣。

　　淨思等人將風清揚和慕容雪放在一張床上，眾人環繞守候，唯恐再出意外。

　　直至掌燈時分，風清揚悠悠醒轉，只感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適，體內真氣充溢，便如吃了人參果似的，見許多人關切地望著自己，倒是一怔，兀自不知發生了何事。

　　待眾人七嘴八舌將事情告訴他，唬得他跳了起來，不想內功陡然精進，一頭撞在屋頂上，震得滿室嗡嗡作響，顫搖不已。

　　淨思氣道：「風師弟，你安分些吧，還嫌鬧得不夠，要把巡撫衙門拆了怎的？」

　　風清揚飄然落下，頭皮亦隱隱作痛，惶聲道：「舅舅在哪裏？我去向他老人家賠罪。」

　　張宇初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後，笑道：「承情了，此事也怪不得你們，而今武功大成，倒是可喜可賀。」

　　他伸指一搭慕容雪脈門，脈象洪盛，非但傷已全癒，內力亦增強許多，甚是歡愉，在她百會穴上輕輕一拍，道：「小妮子，還沒睡夠，你的風郎可早走遠了！」

　　慕容雪立時醒來，一躍而起，惶然道：「風郎，風郎到哪裏去了？」眾人均不禁莞爾。

　　慕容雪見風清揚立於床邊，羞紅滿面，無地自容。

　　張宇初轉頭道：「淨思，我倒有一不情之請，不知可講否？」

　　淨思一怔，張大天師生平何曾有求於人，她冰雪聰明，略一轉念已然明白，笑道：「可是為雪妹的事？」

　　張宇初掀鬚大笑道：「小師太料事如神，一猜便中，倒無須我多言相求了。」

　　淨思笑道：「這也是晚輩本分中事，焉敢當得真一請字。」

　　慕容雪羞暈方褪，見二人神秘兮兮的樣兒，不免心下惴惴，急道：「舅舅，你再捉弄雪兒，雪兒拔盡你鬍子。」

　　張宇初攤手道：「這世上好人難做呀。」佯作委屈之態。

　　眾人不明所以，只有跟著乾笑而已。

　　張宇初對風清揚道：「風兒，你大功初成，尚需鞏固修持，且到我靜室內打坐去。」

　　風清揚雖不明白張宇初要做什麼，但從他與淨思的對答中，知是大有裨益於雪兒之事，遂唯唯退出，到靜室打坐練功去了。

　　其他人等見風清揚尚被趕出，無不識趣退出，張宇初最後退出，卻端坐在門邊，雅賽門神一般。眾人無不感匪夷所思，驚詫之至。天師教中人卻猜到是淨思在屋中運用上乘內功做什麼，而且事關重大，不然張宇初不至於親自門外護法。

　　※※※

　　淨思對慕容雪道：「雪妹，你現今身上覺得如何？」

　　慕容雪道：「也不覺怎的，只是身上發熱，皮膚脹得慌。」

　　淨思道：「這是你服食張真人的三枚靈丹所致，功力大增，不過你內功膚淺，這些靈丹的效用吸收不到體內，待我用一陽指打通你大小周天後，便能將靈丹的功效盡數歸為己有，可憑添幾十年功力。」

　　慕容雪聽得似懂非懂，但聽說幾枚藥丸便能增添數十年功力，大覺好玩，笑道：「好姐姐，你不是騙我吧，世上若有這等靈丹，大家也不必苦練內功了，吃幾枚藥丸就成了！」

　　淨思氣得笑道：「傻妹子，你以為這藥丸是街市上的『大力神功丸』嗎？告訴你吧，這些靈丹俱是採集天下名貴藥材，秘方配製，數十年方得煉成一爐，實是可遇不可求的妙物，世人萬金難買一粒，也不知你哪世修來的福，一次吃了三粒。」

　　慕容雪更覺好玩，笑道：「那我明日再向舅舅要兩粒吃。」

　　淨思氣得無可如何，便不和她細說，道：「你先除下衣裳，待我與你行功打通周天。」

　　慕容雪見淨思神態凝重，雙手捧於腹前默運玄功，便不再說笑，依言除去裙襖，露出一具玲瓏小巧，美妙不可方物的玉體。

　　淨思開眼瞧去，饒是她情慾之念早熄，亦不禁心中一動，看著慕容雪光潔如雪，細膩如玉的胸體，尋思道：「風兒真好艷福，天生此尤物，倒也只風兒配得上消受。」驀然想到自己，顧影自憐，感慨良深，自己姿色亦不較雪兒差多少，倘能躺在段子羽懷中，得他百般憐愛，豈不快活似神仙，猛然警覺，背生冷汗，合十道：「罪過，罪過。」心下深以為愧。

　　慕容雪茫然道：「姐姐，你為我行功，也犯佛門戒律嗎？」

　　淨思收攝心神，擺手道：「這與你無干。」又道：「雪妹，待會兒我出指之時，你無論身上是痛、是癢、是冷、是熱，都不可亂動，一定要定住心神，全身放鬆。萬萬大意不得，否則你我均受其害，很可能走火入魔。」

　　慕容雪一聽「走火入魔」四字，比戴箍咒還靈，要多聽話有多聽話，盤膝床上，五心朝天，將全身肌肉放鬆。她生性好動，自幼及長除了睡覺，再無片刻安閒時候，是以以慕容氏家學之精深博大，她連皮毛尚未學全，更懶得靜坐修習內功，一聽這法子一夜之間可抵數十年苦修，焉有不心花怒發之理，縱然受些苦楚也值得。

　　淨思凝神片刻，倏然出指，疾點在慕容雪「腦中」大穴上，慕容雪忽感全身氣湧，似欲騰空而起，旋即「中胺穴」、「丹田」、「氣海」一條直線而下，均被點中，直至「會陰」穴而止，上漏之氣登時如一桶清水拂下，皮膚為之起慄。

　　淨思調息須臾，忽然後躍一步，食指如劍橫空，從她「尾周穴」沿督脈而上。直至頭頂「百會穴」，慕容雪登即如置身火爐中，煎熬難忍，但卻牢記囑咐，堅忍撐持。

　　淨思先前一路指法迅疾如電，指指點在實處，一瞬之間已然點遍十幾個穴道。慕容雪縱想躲閃，亦無能為之。後三路指法卻是凌空出指、大開大闔，森森如長槍大戟，頗有王者風度，與她嬌怯生生的身材恰為兩個極端，若有人見到，不驚得瞠目結舌才怪。

　　淨思這路指法使完，並不稍息，凌空一躍，身子平平從慕容雪頭頂掠過，這式輕功身法也頗為了得，殊不亞於武當派的「梯雲縱」輕功。雙指齊出，點在慕容雪眉間「祖竅穴」與喉中「廉泉穴」，督脈之氣遂從額頂而下，從「祖竅」、「人中」而入口中，經舌心下「廉泉」。直降十二重樓，會於「臆中」，降歸丹田。

　　慕容雪感到甘泉滿口，遍身清涼，說不出的酣適。以為功法已畢，不意淨思指力又發，將她沖脈、帶脈、陰維、陽維、陰橋、陽橋諸經脈一一打通，慕容雪身上麻癢大作，許多處如針刺般疼痛，說不出的難受，宛若身處地獄，遭受種種匪夷所思的苦刑一般，但她此時體內真氣亂躥，如火蛇般奔突不止，欲動難動，欲言不能言，這般滋味令她銘記終生，更不敢再向張宇初要丸藥吃了。

　　頓飯工夫，淨思點完慕容雪周身大穴，慕容雪忍受不住諸般折磨，已然昏睡過去，大小周天卻已俱通。那三枚靈丹化作汩汩真氣，似河水般在她周身脈道中川流不息，沖破窒滯，九轉之後，便如百川匯海，自然而然匯聚丹田，洶湧激盪良久，方始逐漸平復下來，凝成一顆內家至寶「紫金丹」。

　　淨思行功過後，周身汗如雨流，在她這等高手而言，只到油盡燈枯，內力耗竭之時才有這等現象。

　　一陽指為人療傷治病極具神效，但以之為人打通經脈，近百年來不過兩次，一次是昔年淨思傷重垂斃，段子羽便以此法為之療傷，且打通周身經脈，造就出一代高手，並將一陽指悉數傳與她，當世之上會一陽指功夫的僅她一人而已。

　　第二次便是此次了。倒不是段家之人心性殘忍，見死不救，而是用一陽指為人療傷除病後，自身功力便皆廢去，需五年時光才能回復舊觀，段家為武林世家，身在江湖，自不免樹敵，倘若自身功力廢除，這五年來便如待宰的羔羊，任人宰割了……

　　段子羽以不世出之奇才，將九陰、九陽兩大神功融為一體，內力之雄渾剛猛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以施此術救人，不過損耗些氣力而已，絕無功廢之弊。

　　淨思之內力與段子羽相比較，不啻霄壤之別。自知行功後不免成為廢人五年，但感念段子羽之情，一切後果在所不惜，所以張宇初一開口，淨思便一諾無辭。

　　張宇初天縱奇才，內力雄渾，可惜他不會一陽指，而天下任何一種指法均無一陽指這般奇妙效用，是以生平第一次向後生晚輩出言相求，若非對風清揚和慕容雪眷愛無加，即便刀劍加頸，亦不會作出這等事。

　　淨思頹然跌坐地上，只餘一口真氣護住心脈，雖然功力廢掉，亦要以意清除體內濁氣，以免後患。

　　驀然間她只感周身一震，遍身毛孔中似有真氣透入，淨思駭然，不知何以有此一變，但她此時百脈俱空，這縷縷細細的真氣不絕從毛孔中滲入，在經脈中流傳不停。

　　淨思雖參詳不明，但久練玄功，一遇此等異象便自然而然依佛家止觀法門，專心練氣，片刻間已然禪心圓潔，纖塵不染，與身外融成一片，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

　　室內二人均遭遇奇特，一者被強加了幾十年玄功，兀自昏睡不明所以，一者功廢得復，而且身周內氣如長江大河，不絕湧入。淨思不久被察覺進入體內的內氣，比自己固有的內力強盛多多，但此際心念只能隨真氣遊走，不敢有絲毫雜念，遑論細思原由了。

　　※※※

　　翌日清晨，淨思與慕容雪一同醒來。

　　慕容雪見自己仍寸縷未著，雖然只有淨思一名女尼，亦不免羞愧萬分，急急著好衣裳，身體倒不覺有異了。

　　二人推開屋門，不由得駭然欲絕，均驚叫失聲。

　　卻見張宇初坐於門外，神態疲憊，一頭烏亮的黑髮一夜間竟如白雪，光潔如童顏的面頰皺紋密佈，一下子老了幾十年，與鄉村老叟無異，哪有大天師神威凜凜，宛若天人的風采。

　　慕容雪泣道：「舅舅，你怎麼了？生了大病嗎？」

　　淨思恍然間心中雪亮，饒是她高傲自持，從未向任何人低頭下禮，亦不由得雙膝跪倒，五體投地，膜拜道：「多謝真人成全，這等大恩叫晚輩如何還報。」

　　張宇初淡淡道：「些微小事，何須行此大禮，雪兒，快扶起你師姐來。」他語中仍含有無限威嚴，只是語音微弱，中氣虛乏，便似積年癆病鬼一般。

　　慕容雪依言將淨思扶起，追問道：「師姐，究竟怎麼了，舅舅也給你靈丹吃了嗎？」

　　淨思嘴角一咧，卻笑不出來，哽咽不能成語，心中卻不禁折服張宇初功力之高了，居然與她相隔丈餘，仍能將真氣遙轉入她體內，而且正當她功力欲廢未廢之際，時刻估算之準，功力傳送之疾徐合度，實屬不可思議，若非親身經歷，說什麼也不會相信世上居然有這等高人，世人對之奉若神明，良有以也，便稱之為活神仙亦不為過，感佩之餘，淚落如雨。

　　張宇初怫然道：「淨思，你也是佛門高人，怎地定力如是這差。此事原本我求你，補還你些功力亦是理所當然，張宇初都能欠別人絲毫情分。咱們是公平交易，老少無欺，賒欠免談。」

　　淨思聽他口中居然說出市井商人的行話，倍覺可笑，忍俊不住，笑顏大開。

　　張宇初徐徐站起，呼的一掌劈出，內室窗子應掌而開，自知功力僅存二成了，故作笑顏道：「如何？做個丐幫舵主還夠格吧？」

　　淨思與慕容雪大笑，愁苦之態一掃而光。

　　※※※

　　風清揚行功完畢，倍覺精神，待知張宇初為救他夫妻二人及為淨思補氣，功力幾廢，急得抓耳撓腮，無可如何，恨不能以身相代，惟有慕容雪懵懂無知，歡笑自若。

　　張宇初斥道：「風兒，白費了我一番心血，又不是什麼殺頭斷胸之事，功力減些何妨，天下有誰吃了豹子膽，敢尋上我天師府撒野火不成，大不了我找到你師父，叫他補還與我便是。」

　　風清揚聽聞此語，漸漸寧定，暗自思忖：此言甚是。雖說張宇初當年掃蕩江湖、欲一統武林，強敵遍及四海、但這些人張宇初不尋他們的晦氣，便上上大吉了。誰個有膽子敢太歲爺頭上動土，那不是壽星佬上吊，嫌命長嗎？況且天師府英才滿堂，絕非任何門派所敢招惹的，一顆心才落下地。

　　雖作如是想，終究過意不去，遂旦夕陪侍左右，將九陰真經與獨孤九劍中極微妙難解之處向他請教。張宇初應答如流，最後笑道：「風兒，武功一途，雖門派有別，心法各異，但至極致，便殊途同歸。學武功要活學，不能學死架式，心法、訣要亦同此理，種種幽微深奧之處，絕非言語所能道明，須當神而明之，這便要看各人的天資、悟性了，你而今不過缺乏歷練，期以十年，武功中將無你一劍之敵，恐怕只有你師父能與你一較短長了。」

　　風清揚得他如此誇獎，既振奮，又惶惑，但知這位舅舅口無虛言，武學見識更是高極，一時間恍若置身雲端、輕飄飄的渾無實處可踏，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淨思早已率門人弟子回轉峨嵋，張宇初因要將養氣力，恢復元功，仍滯留巡撫衙門。風清揚和慕容雪便陪侍左右，日日喧鬧，逗他開心。

　　三日過後，張宇初功力已恢復一成，雖然白髮、皺紋依然如故，神態已與昔日無異。

　　幾天中，風清揚無事時便與張宇初座下弟子們閒談，這些人對風清揚已有神明之畏，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風清揚方知自師父隱退後，天師教全教對他負起保護之責，華山周圍不知佈有多少高手，他每次行走江湖，身前身後俱有天師教高手護持，只是這些人形貌各異，又均隱藏武功不露，是以他竟爾毫無覺察。

　　此番他出關尋師，恰逢張宇初亦至崑崙探訪段子羽夫婦。張宇初號為奇才，於諸子百家、天文地理，醫卜星曆無所不精，以此而論，可謂從古至今第一人也。

　　張宇初袖出一課，卦象顯示風清揚大有兇險，他與段子羽均茫然不解，揣摩不出何人有此膽子，敢在這小太歲頭上動土，關心過切。張宇初竟爾親率座下弟子一路護送至此。果然武林風波大起，若非張宇初暗中調護，早已身遭不測。

　　風清揚得知內情，感激不可言宣，心中激盪，百轉迴腸，方知師父愛己之深一至於斯，先前之種種胡亂猜疑，委實愧疚神明。

　　正當愧悔之時，忽聽慕容雪在內室急聲叫道：「風郎，快來。」

　　風清揚不知發生何事，心中一沉，疾向內室衝去。

第十章　天師戲傳雙修功

　　風清揚疾飄入內，直如勁矢一般。卻見慕容雪面溢春花，笑吟吟地倚在張宇初膝上，這才放下心來。

　　慕容雪笑道：「哎喲，顯你輕功俊兒似的，這幾步路也值得如此，倒像有鬼攆你似的。」

　　風清揚拿她是一點法子也沒有，氣得想狠狠擰她幾把，掂掂膽量卻又不足，訕笑道：「你嚷得那麼急，誰知出了什麼事。」

　　慕容雪笑道：「有舅舅在，那是姜子牙在此，百神退位，我說的是也不是？」

　　這幾日她灌足了張宇初迷湯，張宇初一生被人奉若神明，王公權貴姑且不論，即便朱元璋、建文帝、永樂帝亦無不待之如上賓，口稱真人而不直呼其名，受人阿諛已是尋常之極，渾不以為意，卻被慕容雪弄的暈頭轉向，只感說不出的受用。見他小倆口鬥嘴，更是歡愉，微笑不語。

　　慕容雪道：「我叫你來，是舅舅要與你參詳那路『凌波微步』罷，別無事找事做了，這兒哪是什麼武功步法，純是害人的精靈，還是不招惹它為妙。」

　　張宇初笑道：「你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又沒說讓你練，只是叫你把步法從頭到尾寫下來，待我揣摩揣摩，我總覺得這路步法有似曾相識之感。」

　　風清揚只得依言將「凌波微步」複錄下來，他記性奇佳，這路步法變化繁複至極，且有許多匪夷所思之處，卻依然毫釐不差地複錄下來，呈給張宇初。

　　張宇初細覽一遍，眉頭微皺，沉吟不語，隨之仰靠在虎皮交椅上，閉目沉思。

　　風清揚見他鬚髮皆白，惟恐其思慮過度，耗損心力，遂勸道：「舅舅，這也許是哪個瘋子胡編亂寫出來的，專門用來戲弄坑害喜武之人，咱們何必之大費氣力。」

　　張宇初開目道：「非也。如我所料不差，這必是北宋年間逍遙派武功的步法，只是其內功修練之法門失而不見，據我天師府武學志言，你師父先祖段譽公最擅此道，實有神鬼莫測之變。逍遙派屬道家流派，其武學源出莊子逍遙篇，遂以之為名，內功號為北溟神功，其實便是我道家的小無相功。」

　　慕容雪道：「既是道家武功，舅舅自然會了？」

　　張宇初笑道：「這何須問，我入門紮根基的便是小無相功。」

　　慕容雪急道：「那你快教給我們。」

　　張宇初笑道：「你又來了，內功是隨便換著練的嗎？便如風兒身上練的是九陰神功，乃天下至陰至柔之功，便不能練陽剛一類的內功，否則如水火相見，反倒隱患無窮。」

　　風清揚道：「那我師父怎麼將九陰、九陽都練成了，若依舅舅之言，豈非水火相剋，毀之於無形了。」

　　張宇初道：「你這倒考住我了，我至今也不明白他怎能將兩個極端的武功融於一體，我每次問他，他總是笑而不語，想必是要留著傳給你的。」

　　他說著說著，心中悸然一動，腦中電光一閃，仰天思索有頃，一拍腿道：「照啊，定是如此無疑。」多年來的疑慮渙然冰釋，心中說不出的快活，笑得臉上皺紋直欲脫飛而去。

　　風清揚、慕容雪茫然道：「是什麼？」

　　張宇初看看風清揚、又看看慕容雪，復搭了兩人脈象，又呵呵大笑起來，便如窮丐拾到金元寶似的。

　　風清揚、慕容雪均渾然不解，張宇初踢著腳，大有得色道：「風兒，你師父總向我賣關子，這次可讓我破，待我下次見到他，好生羞他一羞，他託我照料你，我索性再送個人情，傳你們一項無上法門，也不枉你們孝心我多日。」

　　他隨即起身進入靜室，好半天沒有出來，風清揚、慕容雪相顧駭然，直感匪夷所思。

　　一個時辰之後，張宇初才從靜室中出來，一手托著一封錦囊，煞是得意。

　　慕容雪笑道：「哎呀，舅舅又學起諸葛亮了，錦囊妙計，決勝千里之外，可我們又不行軍打仗，要此做甚？舅舅倒不如送我們兩道符，驅魔避邪來得實在些。」

　　張宇初笑罵道：「鬼丫頭，專會貧嘴貧舌，不是我自誇，這項東西，天上地下只有這一份，皇上求了我多少次，我都敷衍推搪，今兒個算你們便宜。」

　　他端坐在交椅上，驀然間神色鄭重無比，喝道：「風兒，雪兒，跪下。」

　　兩人唬了一跳，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在他身前，慕容雪待要嘲笑幾句，卻感脊背發涼，頭皮發炸，作聲不得。

　　張宇初凝聲道：「我今日傳你們這項法門，你們卻要遵守三戒，一戒濫用無度，二戒私傳外人，三戒為禍世間，若犯一戒，必遭天譴無疑，不得兒戲視之。」

　　二人聽他語氣威嚴，與平日之和藹慈愛大相徑庭，均心中凜然，肅然起敬，應語唯唯，雙手接過錦囊。

　　張宇初面色一變，笑道：「這是傳道的規矩，我一生閱人無算，法眼無訛，也知你們不至犯戒生事，才敢傳給你們。」

　　慕容雪手撫胸口，嘆氣道：「好舅舅，雪兒都快你嚇死了，什麼勞什子，也值得這般小題大做。」

　　張宇初道：「你們見後自知其妙，到那時感謝我還來不及呢。」眼中滿是狡黠神秘之色，卻嚴囑二人入夜方得拆看，子夜方可施為，疾言正色，令二人心中惴惴，凜遵不敢稍違。

　　二人有此一段心事橫亙心頭，做起別的事自然沒精打采，丟三忘四。張宇初看了只是笑，笑得二人心中發毛，不知這位行事在在出人意表的舅舅又有什麼新花招兒。

　　好不容易捱到天黑，二人如得大赦般一溜煙回到臥室。二人分別拆開錦囊，急欲一探究竟。

　　不想打開一看，二人駭然欲絕，展觀未竟，已然面紅耳赤，哪裏是什麼武功法門，竟爾是一幅幅畫工精妙的春宮圖，每幅圖上還有許多端楷小宇，原來是道家雙修一派的練功法門，與世俗所傳的房中術自然有別。

　　慕容雪面紅心跳，半晌方忿忿道：「好沒正經的舅舅，這等物事虧他有臉送給晚輩。」

　　風清揚道：「雪兒，不可如此。舅舅行事雖然古怪些，卻不會跟我們開這等玩笑，此舉必有深意。」

　　慕容雪氣得要將之扯碎，風清揚急急搶過，笑道：「食色性也，飲食男女，聖賢所不能免，咱們又不是沒經過，何必諱忌如此之深。這圖畫工精妙，實屬罕有，留之觀賞助興也未嘗不可。」

　　慕容雪只是一時激憤，覺得受了張宇初的戲弄。聽聞此語，怒氣漸息，回思畫上種種情景，倒也饒有奇趣，只是一些姿態太過不雅，羞人答答的怎生去看，便垂頭坐於床邊不語，猶感愧疚無地。

　　風清揚少年心性，血氣方剛，況且知好色而慕少艾，戀房中而不羨神仙，世人一轍，無人或免。但風清揚心中別有識見，知道張宇初贈送此物，絕不會只因娛人耳目，助發情慾，必然另有深意，遂專心看起圖上文字來。

　　細覽之下，便覺頗有所得，再覽之餘，已然領會在心，揣摩精熟後，恍然出一頭冷汗。

　　方知張宇初傳授之時，莊重無比，嚴申三戒，絕非故作姿態，良有以也。

　　此物若傳之非人，則遺禍世間，流毒無窮，不知創此功者具何等才識，勘破萬物眾生，天人同一之理，竟爾創出這等神妙不可方物的功法，心下大為折服。道家功夫本有單修、雙修之別，俱各自命正宗，數百年間爭執不休，然因雙修派所傳多非其人，傳人單戀其房中奇趣，只得其皮毛而遺其精髓，遂日趨卑劣粗陋，傳之至今，不過採陰補陽或採陽補陰，害人無數，亦復自害其身，是以聲名狼藉，為正人君子所不齒，至聞其名而洗耳，嫉惡入骨。

　　風清揚感慨之餘，不禁大為此功叫屈，但轉念又想，此功必須夫婦二人功力相若，且所練內功陰陽各異，且須定力深厚，克制有節，方可盡收其陰陽相合，功參造化之奇效，這等傳人也委實難覓，難怪雙修派之式微了。

　　想至此處，遂將慕容雪攬之入懷。慕容雪腦中翻來覆去盡是那些圖景，且畫工技藝神妙，人物栩栩如生，隱隱有靈動之態，情慾早生，身軟如綿，以為風清揚要有所作為，愈發慾焰濃烈，如飲醇釀，周身上下渾似抽去了骨骼。

　　風清揚情知此事疏虞不得，慕容雪倘不知訣要，定然蒙受其害，便於她耳旁備細說與她聽。

　　慕容雪初時猶感愧赧，待聽到後來方知其精妙，兩人並枕觀摩，精研其功法，情慾之火倒熄去大半。

　　待二人將功法竅要詳熟無誤，恰值子夜。二人便顛龍倒鳳，依法施為。

　　功法雖妙，叵耐情慾之火難以控之如意，端賴風清揚定力深厚，又以修持內功為心，數次緊要關口均能清醒如故，不至陷溺色慾火海中。直至三更時分，二人方摸清路數，漸入佳境，如磁石之相吸，二人體內之氣宛若舊年故識般，自然而然相通奔流，陰陽相融，水火互濟。

　　二人自私結夫婦以來，交會之數自不在少，每每欲仙欲死，引為人間至樂，殊不知復有此等佳境，視之昔日之樂猶糞土也。

　　天明時分，二人方始行功完畢，均有奇妙難以言喻之感，相視而笑，倍加親愛。

　　七日後，二人雙修功築基方成，二人自感功力彌增，奇趣佳境益加無窮，心意已然相通，宛若一人。

　　其實也是誤打正著，才有這一段奇緣。那日張宇初為救慕容雪，不惜血本，竟將天師教視為至寶的靈丹為她服食三粒，惟恐藥力不猛，難救其命，過後方省悟到：這些丹藥俱是至剛至陽的烈性藥物，救人固可收其奇效，然而施之女子陰柔之體已然不妥，藥性至陽，更損身體，方始紆尊降貴，向淨思求助，以一陽指打通慕容雪大小周天，使靈丹既不至暴殄天物，損傷身體，又可結成至陽紫金丹，而自身則不惜大損功力，為淨思補足內力、用心之良苦絕非外人所能詳悉。其後見到「凌波微步」步法，委實精妙無比，而二人的內力陰陽互濟。而至中正平和，無過與不及，則天下任何武功皆可習之，卻無走火入魔之虞。

　　果然風清揚與慕容雪再習凌波微步，已無內氣亂躥之感，習得幾日，步法精熟後，更有許多變化，著實有神鬼莫測之妙。

　　慕容雪尤喜這路步法，整日價習練不停，奔走之際，飄乎若仙，風姿美艷，宛若天人。

　　每走完一套，不僅不覺累，反感氣力大增，非唯風清揚不解，張宇初亦嘖嘖稱奇、只道是她功力圓滿之故，殊不知這套步法乃是一套行功。每練一次，內力便增一分，慕容雪此時內力既厚，收效益巨。

　　展眼已過半月有餘，張宇初起駕回京。風清揚與慕容雪雖然百般的難分難捨，卻也知天下無不散之宴席，直送出十幾里外，淚眼迷離，酸楚不勝。

　　臨別之際，張宇初道：「風兒，先時你師父託我照顧你，會在至親，我也本當如此，現今你內力已功德圓滿，劍術亦趨大成，此後我便可卸去這價擔子了。大丈夫當奮翼雄飛，橫絕萬里，自立功名，豈可庇於旁人羽翼之下。」

　　張宇初說罷，便拂袖而行，意頗決絕，實不忍見這二人的兒女情態，心中亦不無黯然銷魂之感。

　　風清揚二人見張宇初一行疾行若風，快逾駿馬，須臾人跡已杳，空餘一路風塵。

　　二人淒然泣下，傷感了一陣子，也便寧定下來，四顧茫茫，忽然相視一笑，二人心中均有茫然不知所適之感。

　　慕容雪想起一事，哎喲道：「了不得了，我爺爺這陣子不知急成什麼樣了。」

　　風清揚也驚叫道：「是啊！我那些師兄不知要急成什麼樣了。」

　　二人都感負疚良深，只圖自己快活，卻忘了關心自己的親人。然則到哪裏去尋這些人呢？慕容雪怕爺爺回到了江南，風清揚猜測師兄們也必然回轉華山了，於是乎一個要回江南，一個要回華山。爭執不下，但若讓二人分開，卻是萬萬不能之事。

　　二人商量之下，取個折衷法子，一同回蘭州，先見到誰的親人，便到哪方去，二人便攜手同步，此時二人內力互通，氣力悠長，雖不見急迅，奔行之速已少有人及。

　　兩人既要趕路程，又怕輕功之速駭人耳目，是以棄大路而不行，盡擇荒僻無人之處如飛而行。

　　其時正值炎夏，天熱難耐，二人體內陰陽互通，已至寒暑不侵之境界。微風拂拂，疾飛若掠，頗有御風而行之感。泠泠然、飄飄然儼若一對神仙美眷，二人心意相融，濃洽如蜜，又這般如神龍行雲，只感說不出的快活，人生在世，暢情適意，莫此為甚，到此地步，夫復何求，只覺這荒涼地界勝似西方佛土遠矣。

　　疾掠之間，經過一片茂林，忽聞一陣異聲，二人倏然止步，卻聽林中深處傳來一陣哼哼唧唧的聲音，既似痛苦，又似暢快，哎喲之聲不斷，大聲喘氣與嬌聲呻吟之聲更不絕傳入耳中。

　　二人一聽，已然心中雪亮，不由得大感尷尬，那零雲斷雨之聲不絕傳來，竟爾不知是哪對男女在林中野合。饒是二人亦是沙場老將，技藝之精湛舉世更不作第二對想，聽了這愈漲愈高的淫亂之聲亦不禁面紅耳赤，怦然心動。

　　二人急欲離開，忽聽一男子聲音道：「小翠，念在你我相好一場，饒我一命吧。」語聲惶恐之至，中氣更顯不足，且似有無限驚怖，便如死到臨頭一般。

　　風清揚心中一樂，暗道：「這男子忒煞不中用，怎地向女子告起饒來。」那種欲仙欲死的滋味，二人可是熟稔至極，但二人內力相若，每次均是旗鼓相當，並無一人有這般慘像。

　　慕容雪羞紅滿面，卻向風清揚狡黠一笑，用食指刮臉笑他，其意自然是哪日也要將他打得丟盔棄甲，繳械投降。二人俱非童男童女，一旁聽來倒也別有奇趣，一時竟捨不得離開，好在茂林深暗，亦不虞裏面人察覺。

　　又是一陣「呵呵」的聲音，那男子被扼住了喉頭，嬌聲呻吟之聲頓停，只聽一女子聲音道：「姓解的，算你有眼力，費盡心機勾搭我上手，本姑娘感你知遇之思，也讓你嚐嚐這人間奇樂，這可是旁人想都想不來的好事，你便一死也值了。」說完一陣長笑，脆如響鈴，雖相隔甚遠，亦可想見其得意之狀。

　　風清揚心中警兆驀動，細細一想，恍然道：「不好，是丐幫解幫主著了人家的道兒。」

　　說完一掠而入，藝高膽大，也不顧那「逢林莫入」的忌諱了，兩個起落，已然躍至其處。

　　但見一女子蹲坐在一男子身上，猶起落不止，驀見有人闖進，登時驚得魂飛天外，不由得立身而起，恰面對風清揚，赤光條條，妙相畢呈，纖毫無遺。

　　風清揚乍見此景，倒手足無措，倘若是一兇殘暴徒，他自然不加思慮，一劍殺卻，但眼前卻是一赤身裸體的妙齡美女，且驚嚇之下，怯生生弱質堪憐，大有初經雨露，嬌不勝衣之態。

　　風清揚一跺腳道：「還不快走！」

　　那女子聞言之下，如得大赦，雅賽驚弓之鳥般一閃而沒，連地上散亂的衣裙、褻衣均棄而不顧。

　　慕容雪隨後即至，只見一條白晃晃的影子，向地上一望，哎呀一聲驚叫失聲，雙手捂臉轉過身去，連叫「晦氣」不已。

　　風清揚見地上男子果然是解風，只是形體枯乾，兩眼翻白，便如風乾了多日的屍體似的，一搭脈象，驚詫不已，再看他皮連骨頭，有如骷髏的樣兒，便知他已被人用邪毒法子吸乾精血，登時大感後悔，竟爾放跑了那害人的妖精。

　　當下便以那女子遺留的內衣抹淨解風下體之狼污，替他著好衣裳，扶他坐起，伸雙掌貼在他命門和丹田上，為之補本還元，心下一陣淒涼，解風身為天下第一大幫之幫主，威名赫赫，武林之中誰人不聞名起敬，不想竟爾落此下場，倘若不是自己恰巧路過此地，救了下來，豈不身死名裂，為世人所不齒，連帶丐幫也要蒙受難忍之恥辱。解風素來豪爽英邁，只是近年來戀酒色，竟遭此禍，思之駭然。

　　慕容雪氣道：「這等人救他做甚，無恥之尤，死有餘辜。」話雖如此說，卻雙手按在風清揚「大椎」、「靈臺」兩處穴道上，透發內力過去，惟恐郎君大損功力。

　　兩人內力相合，何等威力，須臾，解風蘇醒過來，猶疑身在地獄，片刻後神智略復，羞憤欲死，持掌向頭上擊去。

　　風清揚伸手握住，喝道：「解幫主，你這條命是我救回來的，你豈能說死便死。」

　　解風聽聞此語，果然止掌不發，愣怔道：「解風聽憑風公子處置，千刀萬剮亦所長願。」他以為風清揚因與丐幫之過節，要百般折磨於他，即便如此，也勝於醜象現於世間，死後猶蒙其辱，是以略無所懼，頗有感激之意。

　　風清揚既不為先前之過節，亦非沽名市恩，而是深知解風乃血性漢子，受此奇辱焉能有顏活於世間，自己可阻他一時，阻不了他一世，便笑道：「解幫主果然豪勇不減當年，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若被人殺了我管不來，你若欲自裁便須先問問我，這條命可屬風某的了。」

　　解風才力亦遏非常人所及，否則焉能統攝十萬之眾，享盛譽於四海，一聽話音便明其意，感激之意不可言宣，登時納頭便拜，叩頭不止，涕淚橫流。

　　風清揚忙扶住他，惶然道：「解幫主，焉可如此，豈不折殺晚輩了，男子漢提得起，放得下，解幫主胸襟如海，何必因此小挫而輕生，丐幫數萬弟子還待解幫主統籌大局呢。」

　　解風無可為言，察覺自己性命無礙，功力亦未廢去，倒是意外之喜，愈發驚詫於風清揚之神功了，大恩不可言謝，默默而起，猶羞愧難容。

　　三人走出林間，風清揚悄聲問他何以有此一劫，解風對他自無隱諱，紅著臉吞吞吐吐盡述無遺。

　　原來自莊夢蝶崛起丐幫後，武功才略俱為上上之選，又善逢迎解風之意，解風對之激賞不已，有心培養他為自己的衣缽傳人，遂將幫中庶務交與他打點，莊夢蝶盡心悉力，將丐幫料理得有聲有色，大有中興之勢，解風益發倚重，遂事無鉅細，均交莊夢蝶處置，自己閒來無事，便徵逐酒色之間，初時不過聘一小寵。哪知莊夢蝶忠字當頭，大助其勢，華屋美女日日常新，解風益發喜之不禁。

　　適才那位小翠，便是莊夢蝶發現其天生麗質，不惜重金，使二人勾搭一處，解風自得她後，寵愛無加，後來發覺功力漸減，以為是自己酒色太過之故，渾不以為意，況且其時江湖平靜，丐幫聲威遠震，有一忠心耿耿之莊夢蝶主持大局，自己功力強弱無甚緊要，遂日日徵攻，溺於房事之樂，

　　此番他親至涼州主持奪寶大事，小翠自然形影不離，解風喜其床笫技藝，一夕不可暫捨。至此地後，亦無心俗務，專與小翠狂歡無度，馳騁枕席之上。

　　他本內力雄渾，素有「掌功第一」之譽，故爾內力凝固如山，近來被小翠蠶食之餘，屢有脫陽之感，幸賴一念清明，均能懸崖勒馬，控住勢頭，亦未有他念。

　　於溫柔鄉中驀然得知丐幫被打得大敗虧輸，連總舵總被挑了，身為幫主，自然無名火高炎萬丈，便攜小翠返回。

　　殊不知小翠本有心之人，幾年來便以房中術採化解風內力，只因解風內力凝固，一時不易得手，遂日日浸淫，已近大功告成之日，兩人行至林間休息，小翠便媚態橫生，風情萬種，較之往日更甚風騷，解風心癢難搔，忍耐不住，二人便幕天席地，幹起好事來。

　　這一次小翠方使出全身解數，解風登感不妙，但為時已晚，不得已出言氣乞命，小翠焉顧往日情義，鯨吞長吸，將解風精血攝盡。風清揚若遲到片刻，解風早已命赴黃泉了。

　　風清揚聽罷，只感生平未有之奇。武林之採花大盜在在皆有，風清揚最痛恨此類，見之便殺。不想竟爾出了個女採花大盜，而且機心之深，手段之妙，技藝之高俱屬匪夷所思，連解風這等高人名宿亦不免著了道兒可不知怎的，只覺此事好笑，對那女子並不痛恨，但願天下的採花大盜都撞在這位倒採花大盜手中方好，復想到那女子裸體妙相，艷媚風姿，不免稍涉遐想，面露微笑。

　　慕容雪隱隱猜知他想些什麼，當頭一個爆栗，不無醋意道：「你又打什麼鬼主意？」

　　風清揚登即一凜，實覺對不住慕容雪，啪啪兩聲，打了自己兩記耳光，叫道：「該死，該死。」

　　解風看得莫名其妙，但目光一瞥到慕容雪絕世風姿，登即轉頭不迭，頸項險些扭斷。他已是驚弓之鳥，一見麗色便魂飛魄散，驚悸若死，不敢久留，匆匆道別而去，兀自心驚肉跳，心神不屬，一見到女子便低頭疾趨而過，如見鬼魅。

　　慕容雪未聽清二人間談話，風清揚便轉述一遍，慕容雪大樂，抿嘴笑道：「怪道人人尋這老鬼不著，原來是被狐狸精纏住了。」

　　風清揚長嘆口氣，道：「世事多有相類者，也並非解幫主一人有此遭遇。」

　　慕容雪驚道：「還有誰被纏住了？」

　　風清揚自指道：「非我而誰？」

　　慕容雪又氣又羞，登即不依不饒，非要揭了風清揚的皮不可，兩人便追逐不休，均踏著凌波微步，飄逸閒雅恰似一對穿花蝴蝶，美妙無加。

　　慕容雪內力雖已幾近風清揚，輕功法門卻遜之遠矣，於凌波微步的精熟上也差有不逮，每次均是差著寸許沒能捉到，急得幾欲哭將出來。

　　風清揚忙止步不前，伸著臉讓她打，慕容雪一見他皮臉涎笑的樣子，頓時氣為之消，只擰了幾下他嘴角，略予薄懲而已。

　　兩人打鬧歡笑，卻未耽誤路程，午後申牌時分已來至一小鎮上，小鎮不過百十戶人家，街巷窄仄，屋矮室陋，二人怕錯過宿頭，要受風餐露宿之苦，便早早尋家客棧投宿。

　　鎮子雖小，卻是商旅必經之路，是以客棧頗為清潔。服侍周到，餚饌精美，在這附近一帶極負盛名。

　　風清揚定好房間，先付了房資，與慕容雪草草用過些茶點果子後，見天時尚早，便出去玩賞風景。

　　小鎮住戶多是買賣人家，或是製作手工以圖蠅頭小利者，四周荒涼無際，宛若沙漠上的一小片綠洲。

　　兩人轉了一周，意興闌珊，正欲返回客棧，忽見遠處有幾個黑點在動，初時不以為意，那幾個黑點卻向這方滾動不止，現出幾條人影，微聞兵刃撞擊之聲。

　　兩人不約而同驚叫出聲，攜手疾奔而去。愈行愈近，卻見一黃衣人手待寬背厚刃的鐵劍，力拒四名黑衣黃帶之人。

　　風清揚失聲道：「左師兄！」

　　黃衣人先是愣然，接著驚喜道：「是風公子！」略一失神，肩頭已中了一鉤。一面鐵盾，兩柄單刀齊地砸到。

　　風清揚嗆然出劍，如電光疾掃，一聲輕響將蜈蚣鉤削斷，旋即兩柄單刀落地，左手一掌擊在鐵盾上。

　　四人齊地後躍，持盾之人只感一股大力撞來，全身劇震，兩手一軟，盾牌脫手，直陷胸中，猶被大力撞出一丈開外，仰跌而死，兀自不明不白。

　　持單刀的兩人左手握住右手脈門，怔怔地看著滴滴鮮血，怎麼也不相信世上有如是之快的劍法。

　　使蜈蚣鉤的人倒頗為鎮定，此人在日月神教中地位不低，久聞風清揚之名，知他輕功絕世，或許只有本教魔尊和飛天神魔趙鶴能與之一較短長，現今復見其劍法、掌法精妙如斯，便知這條命交到對方手裏了，逃既不能。戰亦不得，倒不如爽爽快快留個聲名，遂棄鉤笑道：「原來是風公子駕到，我等認栽。」

　　風清揚一怔，倒未料他如是爽快，雖厭惡日月神教中人，但也不能殺這等毫無抗禦之力的人，收劍道：「好，是條漢子，你們走吧。」

　　那人亦不言謝，拱手一揖，轉身而行，兩名脈門中劍的人緊隨其後，面上猶驚悸駭怖，如遇鬼魅。

　　黃衣人豎指讚道：「風公子，幾年不見，武功竟至如此造詣，莫非是尋到尊師段大俠，受他老人家親手點撥了？」

　　風清揚自然搖頭，對慕容雪道：「雪兒。這位便是嵩山派掌門左思慈左先生，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嵩陽鐵劍』便是。」

　　慕容雪道聲：「久仰。」心中對他卻一無所知，見其險遭殺身之禍，心下不免輕視，暗道：「這些人均是浪得虛名，法螺吹得嘟嘟響，手底下的玩藝可不怎麼樣。」

　　其實嵩陽鐵劍左思慈在江湖上委實可算一流高手，慕容雪經張宇初、淨思兩大絕世高人合力，又兼用世所罕有的靈丹為其築成深厚內功，這些日子來又與風清揚雙修功法，得風清揚九陰真力之助，而成世上一等一的內功。功力既高，眼界便高，難怪他視江湖中一流高手為等閒之輩了。

　　而風清揚這一劍一掌亦佔足了便宜，那四人全神貫注在左思慈身上，酣戰已久，鬥得勝敗難分，好容易抓住空隙，遂全力以赴，對風清揚毫無防範，風清揚方能得手如是之易。

　　左思慈雖見慕容雪神情淡漠，殊無「久仰」之意，但聽說她乃是慕容世家的千金，心中一震，連稱「幸會」。

　　風清揚道：「左師兄，你怎麼到了這裏？」

　　左思慈嘆道：「風公子，說來話長。你們華山派尋丐幫為你復仇，我和衡山派、泰山派、恒山派的朋友聚議。丐幫勢力何等雄厚，貴派諸位師兄師弟雖然劍術、內功俱臻佳妙，可畢竟眾寡懸殊，獨木難支。大家感念尊師段大俠做武林盟主、抗天師，滅明教，才保全了武林，丐幫狗膽包天，竟爾敢向你下毒手，大家都動了義憤，況且咱們五嶽並稱，勢若唇齒，斷不能讓丐幫吞去一嶽。大家商略之下，便一齊趕至這裏了。誰知又轟傳你安然無恙，丐幫莊長老並傳功長老親與貴派講和，以往過節一概勾除。大家知道你好好的，已是意外的驚喜，那可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慕容雪插口道：「左掌門，你武功雖不太高，心腸倒蠻好。難怪你叫左思慈，果然心地慈祥。」她聽左思慈說風清揚的性命比一切都重要，這一句可說到心坎裏，登時大起好感，對他武功平平，浪得虛名也便不甚在意了。

　　左思慈笑道：「多謝姑娘誇獎。可大家一場歡喜後，日月神教有個什麼飛天神魔叫趙鶴的，又找上門來，說風公子已落於他們手中，讓貴派用什麼寶典去換人，可貴派成師兄卻說沒有什麼寶典，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又尋不到你的蹤跡，只好認栽，要用貴派的紫霞秘笈去換你。」

　　風清揚「啊呀」叫出聲來，跺足道：「該死的趙鶴，這等謊也撒得出來，不怕丟盡他師父青翼蝠王的名頭，待我再見到他，非斬去他雙足，讓他成爬地骷髏。」

　　慕容雪拍手道：「對，就這麼做，連他雙手也剁下來，讓他成個沒手沒足的怪魔。」

　　左思慈驚道：「如此說來，風公子並沒陷入他們手裏？」

　　慕容雪撇嘴道：「憑趙鶴那點道行，差得遠了。」

　　風清揚沉吟不語，想起真武觀那場激戰，若無張宇初出面解救，自己倒真難脫劫難，想到那神秘人的武功，著實忌憚。追問道：「那麼成師哥真的將紫霞秘笈交給他了？」心下頗為忐忑。紫霞秘笈便是華山派內功法典，二師兄寧清宇習之最精，雖算不上絕世神功如九陰真經、九陽神經等，亦是武林上乘內功法要，若盡洩於外，殊不可慮。

　　左思慈嘆道：「當時大家俱手足無措，又想青翼蝠王何等為人，雖手段毒辣，不分是非，卻也豪邁磊落，不失為英雄豪士，料想他的弟子傳人也差不到哪裏。況且事關重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莫說用紫霞秘笈，但是用我們五嶽各派所有的內功心法來換你，大家也是毫無吝惜，當即便給了他。」

　　風清揚跌足長嘆，忿忿不已。

　　左思慈又道：「哪知趙鶴接過一看，翻也不翻，隨手擲了回來，說道不是這本。可除了這本又哪有什麼秘笈寶典？時間一久，大家也漸漸覺得不對，況且既不能換人，便只有下手硬奪了，咱們五嶽派便與日月神教鬥起法來。」

　　風清揚聽到紫霞秘笈並未落到日月神教手中，心下略寬。轉念又想到：以趙鶴等人之身手，無怪其卑視華山派內功心法也。他們定是尋我不到，以為我已將葵花寶典交到掌門師兄手中，遂大行其奸，而終致大動干戈。言念及此，不由得焦慮起來，問道：「左師兄，咱們這面情勢如何？」

　　左思慈顯然不語，長嘆一聲，似乎心事重重。

　　風清揚眼光瞥到他肩頭受傷處，心中已然雪亮，連一派掌門人居然被人追逐攻擊，險遭不測，五嶽各派定然傷亡慘重，激戰之兇險慘烈可想而知，尋思到一切風波均因自己得了一本寶典所致，氣血上湧，實感負疚良深，若非那本寶典乃華山派祖師所遺留，又有師父親筆手諭在上，非將之扯成碎片，付之一炬。

　　他忽然想到師兄們的安危，大是惴惴，惟恐有什麼兇訊，卻又忍耐不住，囁嚅道：「左師兄，我，我師兄他們，怎麼樣了？」話一出口，心更是到嗓眼上，似欲跳將出來。

　　左思慈道：「我們分手時倒還都好，現令卻不知怎樣了，不過我們商定明日正午到三十里外的翠鳴谷聚集，商議一件大事，風公子既無恙歸來，那時由翠鳴谷便可知一切了，我還要尋我門下弟子，就此告辭。」拱手一禮，疾馳而去。

　　風清揚本有無數話要問他，見他神態焦灼，顯是懸念弟子門生，便隱忍不問，看他背影消逝於氳氤暮靄中，悄立良久，感慨萬千，心亂如麻。

　　慕容雪「咦」道：「風郎，你那些師兄怎麼又對你好起來了？」

　　風清揚苦笑道：「或許是我誤解了他們的好意，就跟誤解師父一樣，而今思之，倒有些對他們不住。」

　　慕容雪白眼道：「什麼好意歹意，仗著癡長幾歲，便自以為了不起，隨便訓斥人，下次讓我見到，非給他們好看不可。」

　　風清揚忙道：「不可，他們是我師兄。」

　　慕容雪不屑道：「師兄又怎樣，我爺爺要是惹了我，我一個月都不理他，非得讓他服輸認罰才行。」

　　風清揚一笑，情知她這小姐脾氣，說什麼也是無用。依稀夜色中。見她彎著嘴角煞是動人，便輕吻一下，笑道：「要是我得罪了你呢？你幾天不理我？」

　　慕容雪登時答不出來，臉紅了半晌，跌腳道：「你真真是我的冤家，也不知哪世欠你的。」轉身向客棧跑去。

　　兩人回到客棧中，已是掌燈時分，底層食客甚多，風清揚留心察看，都是商販行旅，並無佩刀接劍的武林人士，這些人所談不過是些風土人情，買賣經營，聽來無味，用過飯後，便與慕容雪上樓上房間歇息。

　　小二送上香茗，風清揚付了賞錢，摸到所剩猶豐的一包金葉子，忽然想起白極煞星白自在來，自那日真武觀後，也不知他是死是活，感念他對自己的諸般情意，悵憫若有所失。

　　慕容雪卸去衣裳，重勻鉛重，對鏡細細梳妝，所謂「女為悅己者容」，雖知用不了兩個時辰，便都凌亂狼藉，但為了郎君賞心悅目，仍一絲不苟，煞費苦心。

　　菱花鏡中，忽然現出風清揚的面容，兩人在鏡中相視而笑，兩情歡洽。

　　風清揚諦視良久，慕容雪輕點他額頭道：「賊忒兮兮地瞧什麼，一副狼相。」

　　風清揚心中卻納罕：自練雙修功已來，慕容雪愈發美艷驚人，初識她時，不過是一清貞純麗的少女，近日以來卻豐媚入骨，清香遍體，從內到外，聲、色、香、味，無不令人心惑神迷，渾忘性命之所在，想必是雙修功的神奇妙用，心下嘖嘖稱奇。

　　慕容雪梳妝完畢。燭光映照下，艷麗不可方物。風清揚心旌搖盪，目眩神迷。

　　慕容雪心念一動，將抹胸等物盡皆除去，冰肌玉雪。清香滿室。笑道：「待我使一套凌波微步給你看。」言罷便飄飄如踏水而行，依式走出凌波微步來。

　　室中甚是軒敞，燭光通明下，一位活色活香的玉美人翩然起舞，風清揚渾不知身在何處，恍然間宛如那位洛水之神復活了似的，卻又無這般香艷。

　　曹子建《洛神賦》中那些千古名句句句在腦中流過：「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盼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穠纖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皚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不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只感曹子建此賦竟似專為慕容雪而作，轉念一想，又覺有多般不到處，但覺慕容雪這等風姿神韻，實屬天地間所獨有，亙古今而絕一時。曹子建雖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又哪有福氣得以觀賞。倘若他今日復生，觀此景象，必定要自愧才學卑陋，見識不博，毀《洛神賦》於一炬，而再作《容雪神賦》了。

　　言念及此，驀地裏爐火中生，倘若曹子建復生得見。他便是一劍殺卻，此乃屬自家禁臠，絕不容旁人分一杯。至於曹子建能否復生。他可管不了那些了。

　　慕容雪其時猶有意炫露風姿，以博郎君一粲。不多時，便意貫步中，依式施為，忽東閃而西躲，忽上躥而下躍。動作無所不奇，無美不備。忽飄飄如輕風回雪，忽虛靈若羽化登仙，更有百般難描難述的景象。莫說曹子建不能復生，便能復生也要驚死回去。

　　慕容雪六十四個方位踏遍，借力一飄，輕如羽毛般撲到風清揚懷裏，風清揚久已心神俱醉，軟玉溫香在懷，益發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仙鄉何處了。

　　慕容雪嬌聲道：「風郎，我踏的可好嗎？」

　　風清揚道：「不好，不好。」

　　慕容雪愣然，她已極盡能事，殊不料仍不中風清揚之意。

　　風清揚續道：「這哪是凌波微步，便是霓裳羽衣舞亦無這般精妙，當武功步法來練，實是暴殄天物。你舞得那般好，可一千個好，一萬個好，把世上所有的好加在一處，也抵不上你舞的那般好，是以踏的不好，舞得神妙，不能說好或不好。」

　　慕容雪這才寬下心來，聽他這般稱讚，心中甜甜的極是受用，便道：「你若喜歡，我便天天舞給你看。」

　　風清揚又道：「不好。」

　　慕容雪氣道：「你今兒個怎麼了，專會說不好。」

　　風清揚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這等景象也只應天上才有，我何德何能，也配消受此福，享用太過，恐招天妒，反為不好。」

　　慕容雪又氣又笑，道：「人家為你高興，你卻專說掃興的話，看我理不理你。」轉過頭去，佯怒薄嗔。

　　風清揚一番話委實有原由，並非信口開河，滿嘴胡柴，更非矯情作態，故作張致。適才心中驀然一陣悸動，毫沒來由產生一股蒼涼之意，自揣己身為一江湖浪子，魯莽之士，能有這等際遇實是想都不敢想之事。有妻如此，夫復何求。但艷福受用不過，恐怕應了「物極必返」那句話，隱隱然間大有懼意。

　　這念頭不過一瞬即逝，旋即便興致盎然，見慕容雪輕嗔薄怒，益增嬌艷，椒乳墳起，玉股圓潤，纖腰一掏，體態動人，溢光流彩，奇香馥郁，遂攬過頸項，摩肩交股，把玩起那一對猶如處子的椒乳，順勢而下，直搗黃龍，上下其手。

　　慕容雪初時猶佯作不知，任其施為，須臾便情興勃然，紅潮滿面，待要穴被捉，登感酥麻痠軟，奇癢難耐，不禁面如巽血，嬌聲呻吟，膩聲呼「九弟」不止。

　　風清揚知火候已足，便嚼住她軟軟丁香，細嚐慢攪，移時金津玉液滿口，甘香濃郁，紛紛吞入丹田，一時間丹田內氣勃然而動，直沖雙股之間，大有躍馬揚戈之勢。

　　風清揚握慕蓉雪雙足在手，擺好功架，便合體為一，行那九淺一深之法，只覺兩物相吸如磁石，兩人丹田內氣便交流不息，靈犀暢美，奇妙無加。其勢卻如龍虎相鬥，酣戰不休。

　　兩個時辰過去，功法始畢，二人仍交股相合，掌心相對，互含其舌，各自緩緩收功溫養。均感周身舒泰，十萬八千個毛孔開合有致，丹田中內氣源源流歸，如溪流之匯大海。

　　直至丹田氣固，方開目離手，那一對龍虎相鬥，不打不相識的朋友才話別分開。二人互視其處，均暗自詫異，這兩般寶物廝磨既久。益發玉潤光潔，鮮美可愛。心下嘆服雙修功法之妙用無窮，委實是天地之間至高無上的修身法門。

　　二人神清氣足，自然安分不下來。遂作些房中秘戲，聊以遣興情懷。這等秘技素有傳法，二人具是冰雪聰明稟異天挺，於舊法之外推陳出新，變幻無方，花樣無窮，百般描述。

　　二人狂歡一夜，酣暢淋漓，情洽意歡。雙雙起身漱洗打扮，收拾行裝，用過早點後，問明翠鳴谷的方位，便疾趨而去。

第十一章　五嶽聚首議結盟

　　行出十餘里，忽聽「希聿聿」一聲馬鳴，一匹馬翻蹄跳躍，直奔風清揚而來。

　　風清揚眼尖，老遠便看清馬上之人正是飛天神魔趙鶴。卻見他雙腳緊夾馬肋，勒韁轉向，那馬卻不聽指揮，搖頭擺尾，三蹦兩跳地來到風清揚面前。

　　趙鶴雅不願與風清揚朝相，但至此地步，亦無可如何，足蹬離鞍，飄然而落，乾笑道：「風公子別來可好？」大是尷尬。

　　風清揚一見他，便氣沖頂門，手按劍柄，殺機已動，厲聲道：「趙鶴，你又去害什麼人？」

　　趙鶴一怔，尚未作答，那匹「紫雲蓋雪」寶馬一脫韁繩，便衝至風清揚身前，四蹄揚土，偎衣擦腮，好不親熱。

　　風清揚對此馬亦是愛煞，撫其額項，心中一事，殺氣便退，見此馬與自己僅同行一程，竟爾大投其懷，宛若從小隨養馴熟一般，心下頗覺有趣。

　　趙鶴見風清揚手離劍柄，心下略寬，數次交鋒，他對風清揚的劍法著實忌憚，況且真武觀一戰，連魔尊都未能討得了好，自己還是及早趨避，敬而遠之為上。

　　這匹紫雲蓋雪乃是趙鶴至愛之物，其師青翼蝠王韋一笑遠從大食國重金購來，賜予趙鶴。趙鶴輕功雖高，長途跋涉卻也要倚借馬力；但若非十萬火急之事，輕易不肯動用此馬，以免損傷。而今見此馬對風清揚親熱之狀，大惑不解，實感匪夷所思。

　　原來這匹馬靈性兀出凡馬之上，上次載風清揚一程，蒙他飼以上等美酒，而後常感此一餐之德，大有千里馬而遇伯樂的知遇之感。

　　趙鶴訕笑道：「風公子，非但人緣好，連不通人性的馬也一見如故，難怪世人對風公子之欽慕愛重了。」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風清揚原擬一見到趙鶴，非卸下他雙手雙足來不可，而今卻煞氣漸消，覺得趙鶴其人倒也不壞，仍板著面孔道：「你們日月神教除了這匹馬，再沒有好東西。」又嘆道：「這馬落在你手裏，真真辱沒了它。」

　　那馬似聽懂了一般，連連點頭俯項，大讚其意。

　　趙鶴氣得三屍神暴跳，卻又不敢發作，強笑道：「冤煞人也。其實風公子與丐幫為敵，得以無恙，兄弟亦不無微勞。」

　　風清揚一怔，怎麼也未料到他說出這種話來，問道：「此話怎講。」

　　趙鶴面有得色，笑道：「風公子想未想到貴派與峨嵋派何以來得如是之快？那是兄弟我三日三夜不歇不眠，一路傳訊到華山、峨嵋，為風公子搬來救兵。」

　　風清揚恍然大悟，這些日子來他也一直在想消息怎能傳的這樣快，始終猜詳不透，但想武林中無奇不有，便未往深處想，此時方知，竟爾是趙鶴從中大搗其鬼。若非他之絕世輕功與寶馬之力，外人實不能做到這點。

　　當下愕然不解道：「噢，你怎地忽然心性大變，莫非是天良發現，頓改前非？」旋即省悟到：趙鶴此舉實有深意，是想讓各派水火相拼，待其元氣凋喪後，便渾水摸魚，從中得利，而其目的無非是為奪自己懷中這本寶典。

　　趙鶴朗聲道：「趙某一生行事不論是非，單論性之喜忌，哪管世人之毀譽。」忽然想到還有大事要辦，耽延不得，見自己愛馬偎在風清揚身旁，殊無轉回之意，心中懊喪，心念一轉，卻又歡喜起來。至於那本寶典，他極有自知之明，單身一人是絕不敢向風清揚搦戰討還的，便笑道：「風公子既愛此馬，不妨騎上些日子，待用不著再還與兄弟不遲，後會有期。」

　　他走便走，身形展動，一路煙塵滾滾，長笑之聲不絕，大有其師韋一笑之風。

　　風清揚委實說不上此要是好是壞，心中倒隱隱有惺惺相惜之感，此人行事行徑與自己頗有幾分相似，尤其那句不管世人毀譽，單憑性之好惡更合了自己脾性，若非他是日月神教中人，實可交上一交，一時覺得此人誤投邪教，著實可惜可嘆。

　　慕容雪咯咯笑道：「趙鶴也有先見之明，好像知道咱們要留下他雙手雙腳似的，恁地送匹好馬來，用馬的四蹄換他的四蹄。」說罷，益覺有趣，嬌笑不止。

　　風清揚笑說：「說說而已，此人乃韋一笑高徒，一身功夫已不在其師之下，豈是易相與的。」

　　兩人撫弄那匹紫雲蓋雪寶馬，均喜愛之至。風清揚知其嗜好，在路邊酒店中沽了十斤好酒，親手餵飲下去，驚得店伙與過往行人張口結舌，瞠目而已。

　　那馬飲足老酒，益顯神駿，昂首嘶鳴，大有展蹄騰飛之意。風清揚與慕容雪並騎馬上，勒韁而馳，只覺既快又穩，渾無顛簸之苦，如飄行雲上一般。

　　不多時，轉過一處山坳，忽聽得一聲疾喝：「打！」

　　霎時間，陡覺天光一暗，藍芒一片，羽箭、袖鏢、梅花針、菩提子、鐵疾黎諸般暗器鋪天蓋地打至，儼若一道天網罩下，且色發藍芒，顯見得暗青子上餵了入血封喉的劇毒。

　　風清揚應變奇速，甫聞那聲疾喝，早已掣劍在手，不暇思慮使出獨九劍的第七式破箭式，登時叮叮噹噹之聲鏗鏘有如金石，激震迅疾又如瀑布急湍，饒是風清揚內力深厚，亦被震得手臂發麻，長劍幾欲脫手，喝道：「何人施此暗算？」

　　驀然一個清亮威嚴的聲音道：「住手，是自己人。」

　　風清揚游目瞻望，兩旁灌木從中現出許多人來，個個手持兵刃，左手緊握，顯然扣著暗青子，欲待續發。再見那發聲喝止之人，駭然欲絕，竟爾是泰山派掌門玉佛子，兩旁幾十人中亦認得幾名，均是五嶽派中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不知這些人何以對自己下此辣手，適才之舉勢至為兇險，能躲這等暗算的武林中絕不會超過十人，自己設若破箭式習之不精，倚天劍又有吸收暗器之效用，兩人一馬非被打成刺蝟不可。應變之時，心中空明，亦無暇惶懼，事過之後心悸不已，愣怔當場。

　　慕容雪持劍，飄身欲下。風清揚忙抓住，喝道：「不可妄動。」他不知這些人何以對自己怨毒之深至斯，但往昔交情匪淺，是以竟爾不明敵我，只得靜觀其變。

　　只聽得噢聲哎呀聲四起，亂成一片，有幾人踉踉蹌蹌奔了出來，跪於馬前，惶然道：「師叔，怎麼是您。」磕頭不止。

　　風清揚恍然明白，這其中必有誤會，馬前之人乃華山派第二代弟子，為首這人乃是二師叔座下大弟子岳不群。

　　當下飄然下馬，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頓足道：「還不起來，非把我打死才如意嗎？」

　　岳不群等人聽聞此語，駭懼欲死，磕頭如搗蒜，哪敢起來。華山派門規森嚴，首戒對上不敬，如有悸逆者，輕則廢除武功，逐出門牆，重則處死，這幾人也參與此舉，等同弒上，罪莫大焉，無不冷汗如雨，額頭幾欲磕出血來。

　　玉佛子越眾而出，連連拱手作揖道：「風兄弟，誤會，誤會。你要責怪便責怪我吧，這與他們無干。」

　　風清揚一腳一個，將幾名弟子踢飛出去。他勁力用得恰到好處，幾人不敢運功相抗，倒飛一個觔斗後卻穩穩立於地上，兀自魂飛天外，相顧駭然。有頃方始定下心來，挨了一腳反倒心下喜甚，知道小師叔不會再追究此事了。

　　風清揚雖只能在自己派中弟子身上洩氣，卻也不願讓他們在各派人眾前出乖露醜，是以略予薄懲，稍抒腹中不平之氣而已。見玉佛子連連賠罪，反覺過意不去，笑道：「玉佛大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要考較考較在下的武功嗎。」

　　玉佛子原本顏色血紅，那是日日清晨在泰山觀日峰頂，對著朝陽修練內功，吸其精華所致，此時愈加紅漲，直欲滴出血來，苦笑道：「我一時失察，魯莽行事，天幸兄弟你神功蓋世，倘若你有個三差二錯，我縱然萬死亦難贖罪愆於萬一。」語音發顫，顯見其心中亦是驚悸駭怖之極。

　　風清揚忙道：「大師言之太重，叫在下怎生承當。只是此事太過突兀，離奇之極，內中情由還盼示知。」

　　玉佛子浩然長嘆，猶驚魂不定，一指紫馬道：「這馬何以到了風兄弟手中？」

　　風清揚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大師等是將在下當作趙鶴了。」想到自己初與白極煞星相見時，白極煞星也錯把自己當作趙鶴，險些動起手來，不由得啼笑皆非。

　　原來這些日子來，趙鶴憑仗其神鬼莫測的輕功，常常突下殺手，一擊便走。五嶽派中人原無幾人能及趙鶴，自是一擊便中，著實殺了不少五嶽派中人。五嶽派中人對之又無可奈何，徒呼負負，心下自是怨毒入骨，皆欲食其肉而寢其皮，抽其筋而折其骨，但趙鶴神出鬼妙，待見其人，已遇毒手，欲追捕而殺之，趙鶴憑著輕功超卓與寶馬之力，長途、短行俱無人能追得上。

　　先是有人在前面見紫馬奔來，便以為是趙鶴，急急還報。五嶽各派約好在此谷相聚議事，惟恐日月神教埋伏偷襲，是以幾個入口處均有高手率弟子把守，以防不測。

　　此處正屬玉佛子把守，聽聞趙鶴前來，便聚集各派弟子埋伏兩側，擬欲一舉除卻此魔，殊不料陰差陽錯，乃是風清揚與慕容雪乘坐此馬。大家知道趙鶴武功，輕功俱臻佳妙，如有風吹草動，被他先一步看破，便大功盡棄，說不定還要自送上幾條性命。是以藏身灌木叢中，大氣也不敢出，各扣劇毒暗器，一俟馬到，無不全力以赴，卻險些害了自家人兩條性命。

　　風清揚舉起長劍，劍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吸附了百多件暗器，馬匹周圍亦散亂一地。

　　奮力一震，將暗器抖脫掉，笑道：「各位請取回自家法寶吧。」

　　眾人紛紛上前，拾回各自的暗器，各門各派均有獨到的暗器，式樣大小，分量輕重頗為考究，習之既久，用別的暗器便不稱手，況且打造不易，是以均不忍輕棄。卻也都面紅耳赤，心中抱愧。

　　風清揚見岳不群幾人亦上前撿拾，暗器上也餵以劇毒，眉頭微皺，覺得埋伏偷襲已然大失名門正派的風度，暗器餵毒更屬下三濫的勾當，不悅道：「岳師侄，咱們華山派幾時起用上餵毒暗青子了，是寧師兄傳給你的嗎？」

　　岳不群唬得一抖，手上暗器滑落於地，吶吶地答不上來。

　　玉佛子嘆道：「風兄弟，你有所不知，魔教這些敗類無不暗箭傷人，近來用黑血神針損傷了不少弟兄，防既難防，毒又無解，手段忒煞毒辣，是以我五嶽各派便也暗器餵毒，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對付這等邪魔外道，還講什麼武林規矩，江湖道義。」

　　風清揚對慕容雪笑道：「這倒合了你慕容家風。」心下總覺有失光明，但玉佛子位望皆在自己之上，亦不好深說，一笑置之。

　　慕容雪莞爾一笑，道：「那定是你偷偷傳出去的，作法自弊。」

　　忽聽一人高聲道：「九弟，是你嗎？想煞為兄了。」

　　眾人循聲而望，但見一書生打扮的人快步如飛，疾趨而來，風清揚喜說：「二哥。」

　　話音甫落，那人已至，扶住風清揚雙肩，不讓他行禮。顫聲道：「天可憐見，你我兄弟又見面了。」雙目濕潤，隱隱有淚光閃動。

　　風清揚感哽不能成語，他與這位二師兄寧清宇平素往來不多。二師兄乃本派氣宗之首，平日多習靜功，一年之中總要閉關數月，參研紫霞秘笈訣要，清心寡慾，不苟言談。風清揚極少見他動情生色，在派中時亦敬而遠之。不意二師兄對自己關切如是之深，真情流露，溢於言表。

　　寧清宇旋即寧定如初，淡漠的面上隱隱有層紫氣，一見慕容雪，笑道：「這便是九弟妹吧？」

　　慕容雪上前一揖，道：「見過二哥。」

　　寧清宇還禮道：「不敢當。」心下暗暗讚道：「九弟果然好眼力、好福氣，難怪他一直不肯歸派。」抓住風清揚的手，道：「快去見過大師哥，五弟、七弟把你氣跑後，趙鶴那魔子又詐稱你落入他們之手，大師哥差點沒宰了他倆，言道你若不平安回來，便拿他倆抵命，這一下他倆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風清揚想到大師哥的脾氣，不由得大樂，尋思：五哥、七哥定是吃足了苦頭……

　　寧清宇驀然看到紫馬，驚道：「咦，怎地趙鶴來過了？」

　　玉佛子苦笑道：「魔教的東西就是邪門，不單魔賊害人，連馬也害人不淺。」便把適才誤會衝突的情景講與寧清宇聽。

　　寧清宇雖未親眼得見，亦能想像出其時情勢之至危至險，不由得背生冷汗，機伶伶打個寒噤。他專意練氣，定力極強，此刻竟不禁手足發軟，拉住風清揚道：「九弟，快些去見大師哥，你再有些微閃失，咱們全派上下便沒好日子過了。」

　　當下不由分說，拽著風清揚便走。

　　玉佛子經此一鬧，亦無心把守谷口了，率一行人等隨後來至谷中。

　　翠鳴谷果真谷如其名，百草翠秀，異卉爭妍，谷徑幽深，谷中花香馥郁，百鳥啁鳴，上下其間，儼然一世外桃源。

　　華山派人見到風清揚，真如得了隻鳳凰，無不驚喜逾恆。雖已得知他安然無恙，但不見其人總覺心中空空蕩蕩，驀然見到，悲喜交加，泣笑並作，登時亂作一團。

　　風清揚拜見掌門師兄，泣道：「小弟脾性太劣，惹下這等大禍，連累眾位師兄不淺。」

　　成清銘扶住他道：「天幸你無恙而歸……」一語甫畢，竟爾說不下去。自趙鶴假傳風清揚死訊後，他寢食俱廢，肝膽皆裂，這些日子來率華山派傾師而出，統籌大局，更是心力交瘁，常常有脫力衰竭之感。而今總算了卻一樁大事，驀然頭昏目眩，險些暈了過去，眼前金星亂舞。

　　風清揚頓感有異，心中了然，倘若掌門師兄此時栽倒，於華山派顏面有損，登時氣運周身，運功過去。

　　成清銘陡感手心一熱，一股中正平和、雄渾強勁的內氣從手心直透雙臂，精神為之一振，須臾周身如浸溫水中，舒適無比，心下駭異，不意小師弟一別半載，內力之精進一至於斯，想來必是別有奇緣所致，否則少年人血氣方剛，縱然內力有成，亦必剛猛霸氣，絕不會似這般綿厚平和，幾乎已至不可思議之境界。

　　他一感內力平復，便欲收手，哪知一雙手掌卻黏在風清揚雙臂上，只感一股大力吸附，運功三次，內力一出，竟爾無影無蹤，如水歸大海，當下憚然。

　　風清揚兀自不覺，忽感師哥連施內力，還以為他要考較自己內力，益發不敢收功。成清銘心中焦慮，連使眼色，匝耐風清揚不知自己內力尚有此效用，渾然不解，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但感自己稍一運功，內力便融進風清揚體中，運功一停，一股綿厚充韌之內氣便傳送過來，足以補償自己內力之失而有餘，只是雙掌甩不脫，總這般下去如何了局？

　　旁人還道這兩兄弟乍然相逢，難捨難分，亦不以為意，心下均覺好笑：成清銘平日何等英風豪氣，不想也有這等兒女情態，足見其愛風清揚之深了。

　　時候稍久，寧清宇便瞧出蹊蹺，驀然想到一事，心中劇震，但見師哥面色紅潤，卻又大大的不像，一時間猜詳不透，卻知此中必有古怪，遂上前笑道：「大師哥對九弟這等親熱，一樣兄弟，何不略分些與我們。」雙手搭在成清銘腕上，默運紫霞神功，奮力一掙。

　　殊不料運力之下，竟爾如蜻蜓撼柱，絲毫不動，內力湧出，一般的無影無蹤，不知去向，登時認假成真，想到那件至為可懼之事，額頭冷汗洋洋，失聲說：「九弟……」開口之下，內力疾湧而出，如堤潰河決，忙襟口凝神，收功不發，一雙手掌亦黏附於成清銘腕上。

　　風清揚詫異不解，不知兩位師兄鬧什麼玄虛，竟爾抓住自己不放，還連施內力，既不似考較，又不似責罰，實感匪夷所思，猜測之下，內力川流不息，兩雙手掌再無辦法脫開。

　　慕容雪心思乖巧，身處局外，想到與風清揚合身練功時的效應，登即恍然。嫣然一笑道：「看得你們師兄弟，有多少話回去說不行，把外人閃在一旁，這便是華山派待客之道嗎？」

　　說笑之際，手掌貼在風清揚背上，運功一吸，風清揚道：「雪兒，別來胡攪。」他不明白兩位師兄心意，不願慕容雪插手他們師兄弟之間的事。

　　成清銘、寧清宇頓感內力消去，如獲大赦，疾忙撒掌後躍，兩人對視片刻，均大惑不解，隱隱復有駭怖之色，細察自身內力，非但未失，反而大增，心下嘖嘖稱奇。兩人皆知風清揚絕無害己之意，是以雖心中駭異，面上卻不露聲色，對慕容雪解脫之動尤為感激，卻不知她為何不懼此術？

　　成清銘洪手道：「九弟妹所責甚是，華山派失禮之咎難辭，愚兄特此賠罪。」言罷深深一揖。

　　慕容雪還禮不迭道：「哎喲，我是說著玩的，大師哥倒當起真了，小妹如何敢當。」

　　寧清宇在旁笑道：「這倒也是，慕容姑娘將門虎女，家學淵深，乃本派請都請不到的貴客，不過而今卻是我們華山派的內人了，禮數上可講不到了。」

　　大家轟然而笑，華山派眾人還是首次聽寧清宇說笑，是以無不絕倒，心下卻也詫異，不知這位道學先生何以開了竅，也會說起風言風語來了。

　　慕容雪羞暈飛頰，益增嬌艷，亦不忸怩作態。見大師哥成清銘矮矮胖胖，渾似市井商賈，大有和氣生財之態。二師哥寧清宇身軀頎長，形神落拓，一身青衣色澤暗淡，略見磨損，便似一不第秀才。另六位師兄形神各異，卻無江湖草莽的俗氣，暗自思忖：名門大派，果然不同凡響，只是這些人較之風郎卻差之甚遠，不知他們的功夫都練到哪去了。

　　她哪裏知道風清揚一身藝業乃段子羽單傳嫡授，其餘華山派人所習不過本派祖傳內功拳腳劍術諸項，雖經段子羽大加增損，功法益趨精嚴細膩，但與九陰真經與獨孤九劍相較，何啻天壤之別，縱然練至絕頂，亦難企及那兩種不世神功的境界。

　　成清銘將慕容雪與派中弟兄一一引見，笑語不絕，與往日沉毅威重之姿迥然有別，廝見之後，便是後輩弟子輪流拜見，慕容雪哪記得這許多人，不過敷衍過去而已。

　　成清銘待禮數過後，便道：「九弟，你隨我來，我有幾句話問你！」目注寧清宇，示意他一同而去。

　　風清揚依言隨後，慕容雪驚惶道：「喂，大哥、二哥，你們好話好說，可不許欺負他。」

　　眾人皆竊笑不已。成清銘笑道：「弟妹放心，愚兄長兩個膽子，也不敢欺負慕容家的嬌客。」

　　慕容雪見他言笑晏晏，殊無惡意，方始心寬，然則心中終覺忐忑，卻又不便跟隨過去，頗感窘迫。

　　三人行至茂草深處，運功查察四周無人。成清銘仰面向天，沉吟良久，方開口道：「九弟，你下山之後，可否與魔教中人打過交道？此事關連你一生前程，務必盡實講來，縱然你有不是之處，愚兄亦可為你擔當。」

　　風清揚聞言之下，惶怖駭然，掌門師兄之言似有深意，兼且適才大師兄、二師兄古怪舉止，益發不解，但自知言行無過，便把巧奪寶典，釁起丐幫，丐幫魔教中人交手之事備細詳陳，只是與慕容雪之事不免心中愧怍，略而不實，深得孔夫子筆削春秋，述而不作的遺意，亦屬無可奈何之事也。

　　成清銘與寧清宇對視片刻，均感不解。

　　寧清宇問道：「九弟，你此番下山，可否練過旁門內功。」

　　風清揚道：「哪有此事！」猛然想起張宇初所傳法門，登時面紅耳赤，吶吶道：「只是舅舅曾傳我一門功夫，不知有何不是？」

　　成清銘與寧清宇雖與張宇初無甚交往，卻知道他一身武功堂堂正正，霸氣十足，絕無邪門外道的東西，是以更為茫然。

　　成清銘索性單刀直入，說：「九弟，你此番必是遇有奇緣，而今你一身內力綿厚充韌，中正平和，境界之高深已非我等所能窺及，但這項吸人內力的法門從何處學來了！」說至最後，已疾言厲色，不知不覺間回復了華山掌門之雄威凜然。

　　風清揚愕然道：「小弟從未吸人內力，更不會這等法門，連聽都未聽到過，大師哥何出此言？」

　　成清銘與寧清宇從小看他長大，對他心性自是熟稔不過，復察其言色，知道此中心有玄奧，恐怕風清揚自己也不知道，便將適才兩人內力為風清揚所吸之事說了一遍。

　　風清揚此時方恍悟，難怪大師哥、二師哥舉止失措，迥異尋常，卻又懵然無知，苦笑道：「這倒奇了。我自己的內力有如何用途，我自己竟不知道。」

　　寧清宇沉思推詳，怎地也猜詳不透，便道：「九弟，你且凝神存意，吸我內力，看也如何。」

　　風清揚惶然道：「這如何使得，再說小弟委實不會這等法門。」

　　寧清宇毅然道：「不試怎知？防人之心不可有，切莫迷迷糊糊中著了人家的道，你縱然吸了過去，難道不能還給我嗎？」

　　風清揚不以為然，深知張宇初絕不會害他。無奈之下，只得掌貼寧清宇臂上，存意吸取，半晌寧清宇內力依舊，但欲擺脫風清揚手掌仍然不得，稍一運勁，內力便消。

　　風清揚留意之下，亦察覺有內力湧入，但旋即散入經脈，無影無蹤，疾忙收功，寧清宇手臂頓得解脫。

　　又試了幾十次皆是如此，風清揚吸內力固爾吸不到，但旁人運內力攻他，卻被他自身渾厚內力化掉，融為己有，周身上下各處大穴，所試皆然。

　　成清銘與寧清宇想破了也推詳不明此中玄奧，但二人均爽然而釋，先時之疑慮駭俱盡皆消釋。

　　成清宇苦笑道：「愚兄學識淺陋，此事委實離奇古怪之至。不過，倒要恭賀你練成這項神功。有這身內力，實是保命之護身符，再靈驗不過了。也毋須苦練劍術拳腳了，旁人運力打你，內力便為你所吸，打你愈多，你內力反倒愈強，天下武學無不有利有弊，惟有你這項神功有百利而無一害，真真匪夷所思。」

　　寧清宇嘆道：「張天師學究天人，功參造化，他老人家所授神功豈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臆測得出。」言下大有艷羨之意，對張宇初的武學修為更是傾倒。

　　風清揚見兩位師兄顏色轉霽，且神態安閒，才敢問道：「大哥、二哥適才如此鄭重其事，莫非世上真有專門吸人內力這等神功。」

　　寧清宇忿然作色道：「什麼神功？淫毒邪穢……」倏而住口，巡視周遭，竟似大有懼意。

　　成清銘道：「近來武林出一怪人，號稱魔尊，乃是日月神教的大首腦，不知怎地練成一身邪功，專吸旁人內力而為己用，稱其功法為吸星大法。中其術者血枯精乾，內力全失，輕則為廢人；重則當場斃命，委實淫毒至極。」

　　說到此，他也不由得一頓，瞻望四周，似乎惟恐那人聽到，驀地裏躥將過來，則兇危立至。

　　風清揚大感驚奇，少年心性，只覺好玩，並不生畏，笑道：「這功夫也妙得緊，如此一來，天下無人敢與他交手，當真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了。」

　　成清銘喝道：「什麼妙不妙，這等淫毒功夫縱然天下無敵，亦沾染不得。此人現今已為武林公敵，縱然武功通天也難逃劫數。你少不更事，而後切宜謹記。」

　　風清揚口中唯唯，心中渾不以為然，尋思：吸人內力而斃敵與一劍穿胸也無甚差別，前者非難能勝敵，兼且資敵之內力以為己用，何等妙事，不知兩位師兄為何目之為淫毒邪穢。

　　成清銘一眼便覷破其心事，亦無可如何，遂道：「愚兄之言全為你著想，廁身武林之中，自當以修練武功為要，然則持身立足，均要不愧神明，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正邪之間一線之隔，切要把持得住，以免害人害己，自貽伊戚。」

　　風清揚默然恭聽而已，心下頗不自在，暗道：「整日價這些危言高論，倒似我天生下殺人放火的惡性，非後天消磨方行。」

　　寧清宇見他面現不耐，知他牛心拙性，平日對諸位師兄恭敬有加，隨和易處，但若發起性來，便什麼都不管不顧，惟恐這二人再起爭執，便笑道：「九弟，你莫嫌大師哥言語重，段師叔把你託付給我們，我們都有不勝負荷之感，常怕你有個一差二錯，有負段師叔中興本派之莫大功德。」

　　風清揚笑道：「早知我如此累贅，當初不習武練劍多好，一生打掃庭院，侍候湯水管保什麼差錯都沒有。」

　　成、寧二人不防他說出這番話來，無不氣塞，話不投機至此，亦無以為繼了，三人僵在當場，尷尬之至。

　　風清揚摸出那本寶典，雙手呈給成清銘道：「大師哥，這便是小弟從魔教手中奪回之物，此乃本派兩位祖師爺的親手筆錄，還有我師父的一通手諭，一切衝突均因此而起，謹呈大師兄過目。」

　　成清銘接過一看，果然是本派兩位祖師筆錄的秘笈，不禁怦然心動，華山派乃陳摶老祖所創，玄奧難測，後代弟子難窺其堂奧，傳之既久，代有疏漏，且多誤解訛傳之處，以致華山派武功日趨卑下，此本秘籍既是兩位祖師恭楷謄錄，顯見鄭重之至，必是陳摶老祖嫡傳心法無疑。

　　當下成、寧二人雙眉軒動，顯見心中之驚喜，捧卷跪拜而讀。風清揚跪於其後，冷笑不語，尋思：再看一頁，你們就要大失所望了。寶典既脫手，心中重負便釋，一時間說不出的輕鬆歡愉。

　　成、寧二人翻至段子羽手令處，悚然動容，背生冷汗，心下既疑惑不定，又感失望。但段子羽這禁令畢竟不敢有違，怏怏而起，成清銘將寶典封好，藏於懷中。

　　兩人雖懾於段子羽嚴令，不敢一窺寶典之究竟。然則心中天人交戰甚烈，習武之人酷嗜之物便是功法密籍，往往三招兩式之奇，一紙半頁之心法訣要，均可受益終身。再者人之天性，愈屬禁物，愈欲染指，物禁愈大，好奇之心愈大，而致不惜一死以圖快意一時者比比皆是，代代不乏其人。

　　二人均是老成持重之士，沉思有頃，終於絕了觀覽之意，大有入寶山空手而回之憾，二人幾乎同時想到一事：風清揚神功忽成，難道是習練此寶典而致，張宇初所云云或許只是託辭掩飾，他天性百無禁忌，率性而行，此事大有可能。

　　登時兩道目光逼視風清揚，風清揚心中亦曾天人交戰，屢次欲打破禁忌，一窺其詳，均被一點靈臺不昧之直性勒住，這二人心中之思惟自可想見。但自問清白無遺行，神色坦然，殊無愧怍之意，是以二位師兄疑忌之意雖明，卻渾不為意，視如不見，如出言解釋，或信誓旦旦，指矢山河，反著形跡，使人疑塞，一念及此，索性轉過頭去，耳畔依稀傳來谷中喧鬧的人聲。

　　二人諦視良久，又都搖搖頭，情知風清揚雖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然則於師尊之言無不凜遵，不會做出大逆事體。雖作如此想，心中終不免有些疑忌，倒恨不得風清揚自承看過寶典，修過其上武功，禁忌既破，其餘人等亦可沾光了。段子羽縱然得知，亦不會拿他至愛弟子行法，他人的罪過便可免了。這等想法雖跡近卑鄙、下作，亦是人本性中之貪婪私性，以二人之豪邁磊落，道學君子亦不能苟免，二人雖靜靜思惟，實比動手過招還累上百倍，激烈之狀更難以言喻，均有心力不繼之感。

　　三人默默而回，面上若無其事，顧左右而言他，須臾便談笑風生，然而師兄弟之間隔閡益深，嫌隙愈大，寶物之益人也愈深，其害人也彌烈。

　　忽聽一聲馬鳴。聲音中甚是歡愉，隨即噗通、哎喲之聲四起，顯是有人受傷，谷中驚叫之聲大作。

　　三人齊地失聲，風清揚腦中電光一閃，喝道：「趙鶴魔賊！」三人疾展輕功，閃動身形，風清揚愧怒交迸，掠起之後，夭矯如龍，手足在草叢、樹枝上微一借力，身子如勁矢射出，迅雷疾電般瀉入谷中。

　　成清銘腳下急趕，兩足點地猶如驟雨，寧清宇卻一步躥出老遠，一步步跨將出去，顯見氣力悠長，兩兄弟倒是齊頭並馳，難分軒輊，然則一者急促，一者悠閒，氣度上便迥然有別，其實二人均全力以赴，功力相若，實難分出優劣。

　　風清揚瀉入場中，卻見谷中人群分作五團，驚叫詈罵之聲不絕，谷口處趙鶴負手而立，神態飄逸，與場中氣氛大不相稱，身前僵仆二人，看其服飾，乃是泰山派與衡山派中人。

　　風清揚戟指罵道：「趙鶴，你又來害人？」

　　趙鶴不慍不怒，笑道：「風公子此言也大奇，我趙鶴生平除了害人還會做什麼？你幾時見我行俠仗義，濟世救人了。」

　　風清揚不意他毫不狡辯，爽爽快快自承其惡，一時不禁為之語塞，心中怒甚，又說不出什麼。

　　嵩山派中一個聲音道：「狼除了吃羊還會做什麼，魔賊奪性，何足為奇。」

　　趙鶴笑道：「這位仁兄倒是趙某的知己，待趙某與你親近親近。」循聲望去，乃是嵩山派左思慈的師弟陸柏如。

　　陸柏如見趙鶴盯住自己，不由得脊背發涼，倒退了一步，猛然自覺太失風度，況且自己與他相距甚遠，也不怕他傷到自己，便挺身而出，立於派前，昂首怒視。

　　趙鶴笑道：「好，是條漢子，可惜命短了些。」他話音一出，腳下疾飄，一掌打向泰山派掌門玉佛子。

　　玉佛子忌憚他寒冰綿掌了得，見此掌勢猛甚，不敢正攖其鋒，側身略避，拔劍欲刺。

　　殊不料趙鶴乃是虛招，腳跟滴溜溜一轉，旋風般疾落陸柏如面前，陸柏如不料他如是之快，甫欲撥劍，胸口已中了一掌，砰然倒地。趙鶴一擊便退，腰、膝、足絲毫不動，身子如被人用繩子扯著般，直退回原位。

　　霎時間谷中鴉雀無聲，人人臉上均現駭怖恐懼之色，無不感匪夷所思。趙鶴膽子忒大，竟爾視五嶽各派蔑如也，突進突退，戲玉佛子，殺陸柏如，全身而退，不過眨眼間事，直可與關雲長乘赤兔馬，直闖千軍萬馬中殺顏良相媲美，前後輝映，足為一時盛事。此時成清銘、寧清宇趕至場中，驀觀此奇變，亦不由得瞪目結舌，直感匪夷所思，相視一眼，都有一絲懼意。

　　微風吹過，陸柏如胸前布帛化作蝴蝶，片片飄飛，現出一紫青色手印，手掌紋理俱細膩可觀，如同有意印上去一般，眾人觸目驚心，無不駭服趙鶴掌力之高絕。

　　趙鶴身居谷口，俯高臨下，大有一夫把關，萬夫莫開之勢，兩眼平視，渾若無人，意態之雄即便韋一笑亦頗有不及。

　　風清揚拔劍欲出，忽見泰山派中走出一人，喝道：「趙鶴，行奸使詐，暗下殺手算什麼好漢。」

　　趙鶴心中大奇，不知誰敢出來搦戰，他心中只有風清揚一人，即便與玉佛子虛晃一招，掌斃陸相如時，大半心意倒防著風清揚突下殺手。是以煞費苦心，先虛攻玉佛子，以玉佛子之地位，旁人自不會插手，猝不及防之下殺卻陸柏如。算度之深，掌動之絕，輕功之妙無不令人駭然傾倒。向面前一望，乃是玉佛子師弟玉音子，笑道：「依你之言，如若正面交手，你能在趙某手下走過幾招？」嘴角微撇，鄙夷不屑之至。

　　玉音子性子浮躁，見掌門師兄被戲弄，泰山派人人面上無光，一時衝動，站了出來，不過罵幾句以逞口舌之利，洩洩冤氣而已，並無討戰之意，聽趙鶴出言相激，一時衝口而出：「十招。」

　　眾人啞然失笑，玉音子在泰山派中也算一把好手，居然自承只能在趙鶴手下走過十招，忒也膽小怯懦，但轉念一想：自己能在這神魔手下走過多少招。五嶽各派數百人中自度能走過十招的不會過百，自度能走過百招的卻要減去半數，至於敢與趙鶴一拼勝負的，不過十人、八人而已。

　　趙鶴攤手笑道：「這位朋友爽快，咱們一言而定，你若能在我手底下走過十招，趙某當場自刎。我殺人放火，亂殺無辜無惡不作，卻絕不食言……」

　　眾人悚然色動，不意趙鶴自負如此。他武功雖高，倘若堅守不攻，拆解十招並非難事，倘若因此激得趙鶴自殺，豈非天大的好事。縱然他食言自肥，以後何顏見人？

　　登時群情聳動，竊議四起，不知有多少人想攬過這等美差來，在天下英雄面前露露臉，一時間竟爾艷羨起玉音子來了。

　　玉音子話既出口，殊難吞回，自思拆解十招絕非難事，玉佛子亦撫著光頭，深感詫異，尋思：莫非趙鶴命數當絕，天奪其魄，活該栽在我泰山派中？他自度與趙鶴相差不多，玉音子與自己拆招，亦須百招外方能奪其兵刃，對趙鶴這等乾賠不賺，兼有性命之危的約定實感不可思議。

　　玉音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下抖擻精神，運足了內力，挺劍緩攻，其意不過硬撐十招，堅守而已。

　　趙鶴視如不見，索性雙手背剪，冷觀劍尖，玉音子性子浮躁，膽子卻小，劍尖小心翼翼，一寸一寸推進。

　　眾人均感氣憤，四下亂嚷道：「快刺啊，等什麼？泰山派劍法可時成了龜爬劍法了？」

　　玉音子羞愧難當，一狠心，劍勢如電刺將過去，勁力亦不可小覷。趙鶴身形一晃，已然避過，玉音子受眾人所激，幾欲亂性發瘋，登時運起師門心法，一劍劍連綿不絕刺去。

　　「一、二、三、四……」

　　眾人雙目牢牢盯在兩人身上，那點數之音雖微細，卻聲聲如雷，震盪眾人心懷。

　　趙鶴身形疾轉，並不出招。玉音子使盡渾身解數，招招均毫釐之差貼身而過，看起來至兇至險，其實是趙鶴算準玉音子劍勢方位、力度，避得恰到好處，玉音子力已用盡，縱想變動一絲一毫也是不能，不過趙鶴之膽大狂妄亦令人驚駭。

　　「五、六、七、八……」

　　數聲幾已停頓，有幾人心房受制太過，頭暈目眩，頹倒於地，卻也無人見到。

　　風清揚忽然喝道：「不好，快退！」

　　恰在此時，九字已出，趙鶴身形一晃，突入玉音子胸前，一劍從肋下穿過，眾人齊聲驚呼，趙鶴手掌已然印在玉音子胸前，玉音子一聲慘叫，長劍落地，仰面跌倒。

　　趙鶴倏然退回，冷笑道：「趙某焉容你走到十招。」

　　兩名泰山派人疾躍而出，抬起玉音子屍身，欲架回本陣。不意那屍身驀然一挺，兩名泰山派人登即脫手，玉音子屍身立於地上，忽然一蹦一跳，慘呼不絕道：「打死我了，打死我了。」其聲淒厲若巫峽猿啼，令人不寒而慄，髮皆上豎。屍變。

　　趙鶴哈哈笑道：「老兄，我一絲內力未用，你若死不可怨不得我。」

　　玉佛子察覺有異，一躍而出，在玉音子頭頂一拍，一股渾厚內力中宮直透，喝道：「還不醒來！」

　　玉音子登即神智清明，懵然巡視周遭，不知是在黃泉路上，還是已登上望鄉臺，待見日光朗耀，方知仍在人世，驀然想到適才中掌的剎那，狂叫道：「打死我了。」又是暈死過去。

　　清風徐徐，眾人均嗅到一股臭氣，待見玉音子下體皆濕，方知他驚嚇過度，屎尿皆出，無不凜然生畏。

　　五嶽各派掌門人面面相覷，無不心喪欲死，事勢至此，五嶽各派顏面掃地。趙鶴一人掌斃三名好手。戲玉佛子，殺陸柏如，打得玉音子生死不明，醜態備出。傳揚出去，五嶽各派算是盡數栽在趙鶴一人手裏，遑論什麼連盟抗魔，維護正義。趙鶴一人已然如此，日月神教中十大神魔，個個了得，其魔尊更是兇殘至極，近日來以吸星大法連斃五嶽各派十餘名高手，死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

　　成清銘面沉如水，聚會連盟之意既由已出，自己也算得上半個主人，焉容趙鶴如是猖狂，當下邁出欲出。

　　風清揚搶先飄出，掣出長劍道：「趙鶴，咱們玩上兩手，一如前約，你若在我手中走過十招，我當場自剔。」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紛紛嚷道：「不可！」

　　成清銘面色峻變，厲聲喝道：「九弟回來，不可鬥氣。」

　　風清揚長劍斜引，目視趙鶴，趙鶴一改閒逸雅度，凝重無比，雙手虛握，如臨大敵。

　　眾人均知趙鶴只消出言應諾，風清揚便死定了，縱然少林寺方丈亦難在百招之內打敗趙鶴，一時焦慮如焚，不知風清揚何以出此下策，自尋死路，無法釘著趙鶴之口，心跳欲絕。

第十二章　魔尊神功懾群雄

　　趙鶴驀然後躍，又連換身形，恍如中了魔法，變換之疾令人眼花撩亂。

　　眾人均不解何意，風清揚紋絲未動，趙鶴卻似受人猛攻一般，左支右絀，周章狼狽，無不駭然，直感匪夷所思。

　　趙鶴剎那間連變十餘種身形，背靠谷壁，凝神道：「風公子，我不與你比，我自認在你手下走不過十招。」

　　此言一出，立驚四座，眾人譁然。誰也料不到趙鶴居然自承不敵，登時心下放寬，顏面有光，卻仍然不解何以致此？

　　風清揚冷笑道：「只怕由不得你不比。」

　　成清銘心中叫苦不迭，暗道：「九弟何以如此傻，真要送上條性命不可！」跌足搥胸，焦躁不已。

　　趙鶴驀然一躍沖天，於空中平平掠出三尺，落於地面，笑道：「風公子，你要打敗我不難，要取我性命卻不易，我只消飄身遠引，你縱然追得上，出劍殺我卻無機會。」

　　風清揚見他輕功俊極，知他所言不假，自己輕功加緊能勝他半籌，但只消一動手出劍，便予他逃躥之機，他若避而不戰，只逃不打，自己根本沒機會殺他。

　　當下收劍入鞘，斂氣還竅。

　　趙鶴如獲大赦，登即笑顏大綻，嘻嘻道：「風公子，如此最好，兄弟向來敬重風公子劍術人品，推崇備至，適才一見，神功精進，大勝往昔，兄弟自愧不如遠矣。」

　　眾人見趙鶴忽而謙光之至，心中大奇，泰半以為他是因段子羽之故不敢招惹風清揚。

　　其實風清揚自己亦無把握在十招內打敗趙鶴，自度怎麼也得大戰三四百招，勝負之數猶甚微妙難測，不過欲激得他動手，便以凌波微步與獨孤九劍竭力拼殺他，縱然招數過了，自刎以謝亦值得，如此心態除慕容雪外，再無人能測其端倪。

　　然則慕容雪心中別有所想，只消二人交上手，自己便加入戰團，合手力鬥，至於招數過後，賴賬不算在她乃是家常便飯，全然不以為意，卻不料二人忽而罷鬥，頗感意外。

　　原來趙鶴為人極工心機，初時聽風清揚出言相激，亦感愕然，環視武林，武功勝他之人已少之又少，若說能在十招內打敗他實是不可思議之事。不過他為人精細，又知風清揚口無虛言，數次交鋒，深服其能，復見其有恃無恐，信心十足的樣兒，心底一沉，不敢輕易以身相試。

　　待得風清揚長劍出鞘，引劍待發，猶如引滿之弓，登即感到周身被一股無形無質的氣機罩住，陡然間戒心大增，蓄勢以待，這種情形還是首次遇到。

　　風清揚目光所向，趙鶴心中立有感應，恰是自己空門所在，知風清揚不發則已，一發必如雷霆一擊，能否避過殊難逆測。是以連換身形，將身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可謂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方始避開風清揚的目光所指，周章狼狽實屬生平未有之事，登時氣勢為之一沮，畏懼之意便萌，愈發不敢應戰。

　　風清揚周身氣機發動，只消瞄準其弱點，便猝然發劍，管他應戰不應戰，但趙鶴空門一閃即隱，避得高明之至，風清揚竟爾無出劍一擊的機會，亦莫奈之何。趙鶴自言不敵，避而不戰，不異服輸，到此地步，也難以為繼了。如若必欲取他性命，他只要先行一步，自己便無殺他的機會。日月神教狡詐多端，趙鶴敢單身到此，必留有退步。不要一個疏虞，中了他的算計，只得斂氣歸元，收劍罷鬥。兩人這番對峙，可與交手過招無異，只是太過玄妙，非局外人所能領會得到。

　　成清銘見風清揚稀奇古怪地將趙鶴制住，大殺其兇焰，於意已足。惟恐他再多事，節外生枝，反倒不美，便道：「九弟，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妨放他一馬，叫他見識見識咱們正教的氣度風範。」

　　風清揚依言而退，心想：「師哥不愧做了這多年掌門，果然言辭便給，辭鋒犀利，這番話再得體不過了。」

　　五嶽各派歡聲雷動，雖然不明其中情由，但顏面上爭足不少光，也便喜出望外，適才沮喪、畏懼之意一掃而光。

　　慕容雪笑道：「這小子識趣得很，殺了倒也可惜。」

　　風清揚苦笑而已，如有機會，他說什麼也不會放過趙鶴，非不欲也，實不能耳。

　　五嶽各派中已有不少人嚷道：「趙鶴，風公子放你一馬，還不快滾。」種種詈罵嘲譏之言無所不備。

　　殊不知趙鶴鐵面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任眾人千嘲百罵，寂然不動，置若罔聞。

　　成清銘不解道：「這小子搗什麼鬼，打又不打，逃又不逃，九弟，你們做的什麼戲？」

　　風清揚苦笑道：「我哪知道他想什麼，待我上去將他趕走便是。」

　　一語未了，驀然間一陣嘯聲傳來，低沉雄渾，隱隱有波濤洶湧之意，恍若錢塘江大潮漲至此處，細察其音發出處，乃在數里之外，旋即四周號角轟鳴，便如有千軍萬馬疾行赴陣一般。

　　成清銘跌足道：「不好，中了魔教的埋伏，快些衝殺出去。」

　　但見翠鳴谷四周崖頂之上，人頭攢動，幾處入谷口亦有人現身。風清揚游目四顧，倒認得幾個，一處乃是金猿神魔張乘風、白猿神魔張乘雲兄弟，一處乃是四絕神魔沈竹樓的四位小童。趙鶴身後又轉出一人，乃是五爪神魔范松。

　　入口處皆密密麻麻站滿各色服飾的人，顯是倉卒調來，陣伍不整，只是人數不在千人之下，五嶽各派立時陷入重圍，要害之處均被日月神教扼守住。

　　叮叮噹噹之聲頓時響起，各派分向關口衝動去，亂鬥移時，終被日月神教逼回谷內，棄屍一路。

　　風清揚原地未動，見此陣勢心下亦不禁一涼，恍然大悟：趙鶴單身挑鬥諸派，乃是拖延時間，調集人手，竟欲聚殲正派於谷內。各派好手雖多，亦不乏智謀之士，卻不若日月神教之狡詐，一時失察，立居劣勢。

　　他將倚天劍與慕容雪換過，慕容雪不欲他失寶劍之威，風清揚故作豪語道：「放心，我便是用破銅爛鐵，也能將那對猴打個稀爛。」慕容雪嫣然一笑，二人共歷生死多次，見到這等陣仗亦不甚驚懼。

　　風清揚持把青鋼劍向二猿神魔行去，兩名神魔各持熟銅棍，將衝上來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正自得意，驀見風清揚過來，登時斂色，抱棍施禮道：「風小前輩在此，晚輩拜見前輩。」執禮甚恭。

　　其時各派已絕衝出之望，各聚陣固守，以候巨變。忽見二名猿魔居然恭恭敬敬向風清揚執後生之禮，無不詫異。這二人一張猴臉，也說不清他們有多大年歲，但大致看去，總在五十歲上下，怎地稱起風清揚前輩來了？均感生平未見之奇，是以雖憂懼滿懷，仍忍俊不住，哄笑起來。

　　成清銘皺眉道：「九弟此番下山，究竟有何際遇？忽然成了精似的，真真的叫人摸不透。與魔教中人的關係更不倫不類，怎地成了兩名神魔的前輩了。」寧清宇等面面相覷，亦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靜觀其變，抑或能有意外的轉機。慕容雪寸步不離，緊隨風清揚身後，亦不由得粲然道：「這對猴兒倒真實心。」

　　風清揚啼笑皆非，自己先前不過戲弄這兩人，這兩人竟爾念念不忘，擺擺手道：「免了。」端足長輩的派頭，心下卻也不解何故，直感匪夷所思。

　　其實猿魔兄弟就是怕煞了段子羽，說什麼也提不起膽招惹他的弟子，惟恐他一日復出，尋自己的晦氣。至於風清揚一句戲言，這二人便借坡上驢，大攀交情，自居晚輩，想來縱有得罪之處，段子羽亦不會辣手相向了，明裏口頭上吃點虧，暗裏卻佔足了便宜，是以稱過之後均面有得色，與有榮焉。

　　風清揚也鬧不清自己這前輩究竟有何權威，姑且一試，便大模大樣道：「你們閃在一旁。」

　　兩猿魔凜遵無誤，立時左右分開，恭立一旁，風清揚大喜，邁步便行，卻見一人閃出，喝道：「此路不通。」

　　風潛揚見此人比常人高出一頭有餘，手持一柄碩大無比的板斧，斧柄均精鋼所鑄，怕不有二三百斤之重，此人持在手中，宛如提根木棍，身軀粗闊，登時將谷口封死。

　　風清揚喝道：「什麼人敢攔本公子去路！」

　　張乘雲膽小如鼠，一見風清揚發怒便惶駭不已，忙道：「風小前輩，這是我十弟，號稱大力神魔范松，他不認得您，得罪莫怪……」又向范松道：「十弟，此乃段大俠之高足，萬萬惹不得，你快些閃開，前輩若發起怒來，我等可吃罪不起。」

　　范松怒聲道：「什麼前輩不前輩，且吃我一斧。」他身軀雄壯，天生神力，聲若銅鐘，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風清揚見他一斧之力足有千斤，縱然恃倚天劍在手，亦不敢硬接，身形一閃，避了開去。

　　范松一斧一斧猛劈橫斫，勢挾勁風，刮得人臉上刺痛。風清揚劍法雖妙，然則范松臂長斧長，加起來約有一丈之長，招沉力猛，怎地也攻不進圈子去。莫說被斧頭碰著，便被那股勁風撞正，亦有吃不消之感。只得左閃右避，漸漸退入谷底。

　　眾人大多初次見到這等巨無霸類的武林高手，這等身軀之人無不頭腦遲鈍，反應不靈。

　　空有一身蠻力，修習上乘武功卻是不成，但見范松斧法精奇，攻守之際法度謹嚴，攻固爾攻得凌厲無儔，然而攻勢中將周身遮護得嚴密無失，單以斧法而論，已屬上乘武功，遑論其天生神力無窮了。一時間均為風清揚捏把汗，所幸他輕功絕佳，身法翔靈飛動，倒也無虞。

　　一落平地，四野開闊，風清揚立時寧定，腳下滔滔邁開凌波微步，左閃右躲，指東到西。范松二十餘斧走空，已感咄咄怪事，倏爾之間，敵手忽然不見。

　　一愣之際，背後風生颯然，范松便知有劍攻到，隨手一斧砸去，居然以大板斧使起小巧短打的功夫來了。

　　風清揚險些被他砸中長劍，急忙踏步換形，搶攻不已，范松一柄大斧上劈、砍、斫、砸、點、抹、勾諸般小巧技法精熟無比，從斧刃到把柄無處不可應敵致用，端的是藝業精純，而一柄斧上具十多種兵器的招術，混融一體，難測端倪，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確屬武學奇才。

　　眾人先前只驚詫他神力之猛，此時方知其藝業之精一至於斯，威猛之態較之當年明教白眉鷹王殷天正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技藝之雜收博取又似光明左使楊逍，均看得目眩神搖，矯舌不下，待看到會心處，轟然喝采，山上山下采聲如雷，風清揚的凌波微步反倒無人賞識了，只因其太過飄渺，看不太清，況且風清揚輕功之妙舉世皆知，故爾無人嘆以為奇。

　　原來范松雖天生異稟，神力無窮，偏愛小巧短打一類的功夫，乃是楊逍的嫡傳弟子。

　　楊逍一生武學之雜可謂蔚然大觀，見這名弟子興趣與天賦恰為兩個極端，一時喜悅，遂將生平得意之精巧功夫盡數傳於他，范松腦筋雖不太靈光，卻是名武癡，鑽研起武學來，廢寢忘食，不以為苦，力氣太大，諸般兵刃沒有稱手的，便鑄了這一柄二百五十六斤重的精鋼大斧，並將諸般技法盡數融於斧上，練得精純無比，因他入教時晚，故爾名居十大神魔之尾，單以武功而論，實不稍遜於張氏兄弟、趙鶴等人，但十大神魔各有所精擅，亦難分其優劣。

　　風清揚步法熟極而流，心念所至，無不如意踏至。一將范松引入小巧功夫中，登時信心大增。獨孤九劍隨意揮灑，范松守得雖然精妙嚴謹，卻已屈居守勢。然則其功法神妙，極得楊逍神髓，守勢中隱隱含攻，是以風清揚一時不能得手，外人看去，兩人翻翻滾滾鬥得旗鼓相當，范松巨斧驚人，能將一柄巨斧玩得如筆、如錐、如戟、如刺，實屬武林未有之奇，均嘆為觀止，仍然為風清揚擔心不止，兩人近身相搏，至兇至險，稍有疏虞更有性命之憂，那柄巨斧威勢尤為駭人，勁風激盪中，風清揚宛若萬頃波濤中一葉小舟，隨時有覆溺之虞。

　　兩人頓飯工夫拆了三百餘招，出招之快直如電閃雷轟，風清揚亦嘆服不已，能抵受住獨孤九劍三百招之攻的委實不多，此人守中有攻，不落下風，尤屬難能，心念一轉，斜步穿劍，賣個破綻。

　　范松被攻得左支右絀，久欲反守為攻，叵耐對手步法、劍法太過玄妙，防不勝防，使出全身解數方保不敗，此際一見風清揚左肋空門現前，不暇細思，傾盡全力，一斧劈去。真如雷霆猝擊，電閃長空，沛然莫可禦之。

　　圍觀眾人齊聲驚呼，觀鬥時久，幾已忘卻敵我之分，當此勝負生死一決之際，無不驚叫出聲。

　　風清揚驀然橫移二尺，便如先前便站在那裏一般，長劍搭上斧背，圈轉外引，使出慕容世家斗轉星移神功心法。

　　范松頓感雙手扭曲，直欲骨折，巨斧憑空而飛，如化成神龍，范松身不由主，附在斧上直飛出去，噹的一聲巨響，板斧直入巖石中，窺谷底，有五丈多高，他輕功一項不及常人，這般高的崖壁說什麼也滑不下去，只得吊在斧柄上，上不得，下亦不得，艱窘之至。

　　這二奇變迥非眾人所能意料，是以剎那間山谷上下寂寂無聲，片刻後，五嶽各派采聲如雷，驚喜逾恆，無不稱道風清揚勝得巧，勝得妙。但妙在何處，卻無人知其所以然，還道他僥倖得手，慶幸不已。

　　日月神教中人面面相覷，無不愕然，均感手足無措，這等高的所在能上下自如的不乏其人，但若托著范松下來，非摔成肉餅不可，趙鶴仰望半空，甚感棘手。

　　須臾，崖頂上垂下兩條繩子，欲牽扯范松上去，范松卻又捨不得兵刃，兩腳踏壁，奮力拔之，卻如蜻蜓撼柱，紋風不動，那巨斧入石特深，只餘尺許把柄在外，殊難用力。

　　他一時發了蠻性，愈是拔不出，愈是要拔。渾沒想到倘若拔出斧來，四肢臨空，非摔死不可。

　　趙鶴喝道：「十弟，不可妄動。先上去再說。」

　　范松哪裏肯聽，額頭沁汗，神力盡發，依舊拔之不出。

　　張乘雲得意非凡，怪聲怪氣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老人家都不敢招惹風小前輩，你偏招惹，這還是風小前輩看在我兄弟面上，略予薄懲，否則早要了你的小命。」

　　他先前單是畏懼段子羽，此際見風清揚如此了得，大駭之下益發得意，認定自己甘居晚輩實屬英明之舉，人家輕輕一抖手便制得范松生死兩難，倘若九陰白骨爪施將出來，那還得了。是以不失時機大捧特捧風清揚，至於哪方是敵，哪方是己便無暇顧及了。

　　趙鶴等人氣得鼻內直冒黑煙，卻又莫奈他何，復見范松狼狽不堪的樣兒，不由得神情沮喪。

　　五嶽各派中人歡然轟笑，人人仰望范松，饒有奇趣，均為他思謀脫身之策，竟爾連身處圍中亦放在一邊。

　　忽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道：「范松，老實呆著別動，本尊救你來也。」

　　眾人仰首一望，崖頂站立一位身著黃龍錦衣，白髮如雪的老者。

　　趙鶴等人立時肅穆垂手，恭聲道：「屬下恭迎魔尊神駕。」崖上崖下跪倒一片。

　　那老者揚聲道：「免禮平身。」

　　趙鶴等人方始起來。風清揚大是詫異，卻見周遭人等無不面色峻變，如遇鬼魅，悄聲道：「大師哥，此人便是你說的擅使吸星大法的魔尊嗎？」

　　成清銘面有懼色，沉聲道：「噤聲，切記萬萬不可與此人交手，待會兒你與弟妹衝出，我瞧金、銀二神魔對你頗為忌憚，不會死力阻你，衝出之後，有多遠逃多遠。」語音已然發顫。

　　風清揚不通道：「此人當真神功蓋世，無人可敵。」

　　成清銘強自鎮靜道：「除非段師叔、張天師這等高人，否則無人能對付他吸星妖法，你切不可多事，今兒個我們能逃出一半便萬幸了。」當下與各派掌門私下商量，各派分頭衝出，各自殺開血路逃出再說。各派復調派人手，準備強攻關口。

　　風清揚神功初成，不知畏懼為何物，見眾人惶惶不可終日，心下忿然，被一老者嚇成這等模樣，還談什麼聯盟抗魔？與慕容雪商議道：「待會兒你我會會這煞星，我就不信他是不死神仙。」慕容雪自是歡然贊同。

　　卻見那老者垂下一條繩索，手腕一抖纏在范松身上，左手卻牽住一教眾手腕，一百餘名教眾牽手相連，站成一排。

　　寧清宇訝然道：「這煞星何以對自己手下也施起吸星妖法來了？」

　　成清銘等亦駭然不解。慕容雪笑道：「他自己功力不足，自然要借用別人內力了。」

　　她雖不知吸星妖法為何物事，但她與風清揚雙修日久，功力可以互補，便以為天下功法皆同此理，卻不料誤言誤中。

　　成清銘嘆道：「此賊已喪盡天良，實為妖孽，對自己手下也如此兇殘，魔教多行不義，必遭天譴。」

　　驀然間奇景突現，陡聽得震天價一聲大喝，恍若平空一聲霹靂，風清揚等向上一望，不禁齊地怔住。

　　但見那黃衣老者右手抖動，左手一振，先時站成一排的百多人登時飛起，手手相連，如同一條火繩，在空中蕩來蕩去。

　　轟然一聲巨震，范松連同板斧驀然飛出，光滑如鏡，堅硬似鐵的巖壁現出半丈左右的大洞，拳頭大的石塊潑天價落下，下面仰望的人奔走避之不迭。

　　黃衣老者右手一揚，如提小雞般將范松提將上去，左手一鬆，懸空擺蕩的百餘名日月神教教眾猝然摔入谷底。

　　趙鶴等人齊聲喝道：「魔尊神功，蓋世無敵，亙古至今，天下一人。」

　　黃衣老者撚鬚微笑，煞是得意，這一手實為生平得意之作，至於損殘百餘條性命，在他心中渾不為意。

　　五嶽各派中人無不面色如土，見地上被吸乾內力的教眾，均已摔得面目皆非，血肉模糊。

　　饒是風清揚和慕容雪膽大如天，亦不禁心中駭絕。兩人心中均閃過一念頭：妖孽。

　　黃衣老者高聲道：「爾等退開，放這群不識好歹的東西出來，莫讓他們說本尊仗地勢之利欺負他們。」

　　趙鶴等應聲退後，崖谷之上的教眾亦徐徐後撤。

　　成清銘等長吁一口氣，不意魔教竟爾捨棄地勢之利。否則居高臨下，扼住關口，五嶽各派怕是要全軍盡沒於此谷了。

　　各派魚貫而出，出得谷來，乃是一望無際的曠野，周遭黑壓壓的是日月神教教眾，引弓搭箭，控而不發，仍是包圍之勢。

　　卻見范松倒提大斧，直衝過來，眾人懼他神力，無不遠遠避開。范松大步如飛，直奔風清揚面前，愣頭愣腦道：「你用的什麼妖法，把我扔出去。」他性嗜武學，可風清揚那招斗轉星移，他聽都未聽過，自是不解。

　　悶頭苦思了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提斧入陣，前來請教。

　　慕容雪搶著道：「什麼妖法？這是武功，你打輸了不認怎的？」

　　范松忙搖頭道：「不是，我認輸，只是那一招使得太快，我沒看清，你再使給我看一遍。」

　　慕容雪唬了一跳，跟范松交手可不是好玩的事兒，側頭一想，笑道：「那招我也會，不如我比劃給你看看，你輕輕打一掌過來便知端的，不過出掌不要太快，掌上別運內力，否則對你不利。」

　　范松被風清揚一招斗轉星移打得心服口服，並不是來找場子，只是要弄懂自己怎麼敗的，對慕容雪這番話深信不疑，輕輕一掌拍出，果然既慢且輕，掌上亦不附內力。

　　慕容雪待他掌勢已老，伸指一搭一轉，范松原無意打她，又凝神看她如何動作，不料眼睛一花，自己手掌陡然圈轉回來，砰的一聲擊在自己胸上。

　　斗轉星移神功雖然玄妙，但范松這一掌倘若運足內力，慕容雪避之惟恐不及，焉能出手反撥。范松緩緩擊來，便不免著了道兒。

　　慕容雪面有得色道：「怎樣？你若盡出全力，豈不自己打死自己了？不過這門功夫巧妙得緊，有一千四百多種變化，待我以後有機會再比劃給你看。」

　　范松應聲連連，心下慶幸自己未出全力，又聽這門功夫有一千多種變化，更為心喜，暗自思忖：「以後一定要把這門功夫學到手。」一揖到地，提著大斧，喜滋滋地回去了。他只圖學武好玩，勝負倒不甚為意，所謂勝固欣然敗亦喜也。

　　眾人見慕容雪戲弄范松，無不驟然竊笑，卻也不解這是什麼法子。又見日月神教圍而不攻，似別有所圖，心中憂慮益甚。

　　小姑娘吹牛皮。卻見那黃衣老者飄飄搖搖而來，兩旁人眾拔劍在手，卻無一人敢上前攔阻。黃衣老者更視這些人如無物，直奔風清揚而來。

　　風清揚心下一緊，拔劍在手，挺身遮住慕容雪

　　成清銘喝道：「九弟速退。」拔劍欲上。

　　寧清宇攔住道：「大哥莫急，你我均非這魔賊對手，九弟精靈古怪的東西多得很，或許有法子抵擋一陣。」

　　成清銘一想也是，自己縱然上前，不過多送條性命，毫無裨益，便按劍不發。

　　風清揚心頭驀然一跳，脫口道：「是你！」登時想起真武觀中打得自己狼狽不堪的神秘人來。

　　黃衣老者笑道：「哈哈，小友，咱們是老相識了，你那日躲過我五十四掌，著實不易。」

　　風清揚那日被他打得暈頭轉向，哪裏記得躲過幾掌，但此人武功之高委實驚人，從頭至尾自己居然未看清他的面目，險些作了冤死鬼，益發心虛膽怯。

　　黃衣老者伸掌道：「拿來。」

　　風清揚怔道：「拿來什麼？」

　　黃衣老者怫然道：「裝什麼糊塗，寶典，拿來。」

　　風清揚方始恍然，魔教如此勞師動眾，原來是為奪回那本寶典，便道：「寶典不在我身上。」

　　黃衣老者一愣道：「不在你身上？那在哪裏。」眼光逐一向華山派人望去，每人一觸到他目光，便不禁打個寒戰，急忙避開，明知這絕非俠義風範，但此人目光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妖異詭譎、陰森可怖之色，令人不寒而慄。

　　風清揚惟恐他尋自己派中人的晦氣，便信口雌黃道：「那本寶典我送給舅舅了。」

　　黃衣老者怔道：「你舅舅是誰？」

　　風清揚昂然道：「天師教張宇初真人，你若有膽子，便尋他去要，若無膽子，便認了吧。」

　　黃衣老者登時羞怒交迸，那日在真武觀倉皇而歸，原以為是段子羽復出，後來方查知是張宇初所為。這二人他一個也招惹不起，好在這二人均已立誓歸隱，不與聞江湖中事，他才敢呼風喚雨，恣意為之，若讓他尋天師教的麻煩，著實沒這個膽量。風清揚和張宇初相處十餘日，把寶典送與張宇初亦屬情理中事，不由得他不信，一時竟感手足無措。

　　慕容雪從風清揚肩後露出頭來，笑道：「怎麼樣？沒膽子吧。」

　　黃衣老者怒從心起，厲聲道：「我不管什麼張真人，李真人的，寶典便著落在你身上，讓他拿寶典換人吧。」伸手一爪抓來。

　　風清揚倏然一劍，正刺他掌心，黃衣老者爪影連晃，風清揚劍尖方位拿捏奇準，黃衣老者一爪抓下，便是自行將掌心送到劍尖上，兩人霎時間拆了十餘招。

　　黃衣老者咦了一聲，躍後一步。他所用乃是極上乘的擒拿手，百抓百中，屢試不爽，不意竟爾十餘爪未奏寸功，若非縮手變招快，還有劍穿掌心之虞，實感匪夷所思。風清揚輕功之佳他知之已稔，不意其劍法之妙一至於斯。

　　當下愕然道：「這是什麼劍法，諒你們華山劍法絕無此能？」

　　風清揚道：「你怎知這不是華山劍法？告訴你，這一招是『青雲出峽』，這一招是『蜻蜓撼柱』這一招是『瀑布飛流』。」當下將十餘招盡數比劃出來，亂安個名目，諒他對華山劍法並無瞭解，是以信口胡謅，也不怕他看出破綻。

　　隨後又道：「這些招式俱是死的，臨敵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神而明之，便有千變萬幻之效用。」

　　慕容雪隨聲附會道：「老頭兒，這你便不懂了吧。你功力雖高，武學見識可落了下乘，墨守陳規，死學招式，自害不淺。」

　　黃衣老者倒被風清揚蒙住了，他深知華山劍法絕無如此精妙，但風清揚乃華山派人，說的又頭頭是道，不由他不信。至於那篇大道理，更是千古不移之確論，聽的雲籠霧罩。驀然省悟：這一對小鬼頭，居然教訓起本尊來了。老臉一熱，從衣底翻出一柄長劍，喝道：「胡說八道，且讓本尊領教領教華山劍法的高招。」

　　風清揚對他著實忌憚，不過是大使拖刀之策，延得一時是一時而已。見他亮出兵刃，豈敢怠慢，當先一劍攻出，黃衣老者橫劍封擋，風清揚腳下一旋，踏出凌波微步，驀然飄至黃衣老者身後，一劍刺去，黃衣老者不及還招，一躍避開，口中咄咄連聲，暗道慚愧，一念大意，險些栽在這小子手裏。

　　五嶽各派中人對黃衣老者畏如蛇蠍，早已遠遠避開，中間空出老大一個場子，日月神教不得魔尊之令，亦無異動，雙方倒也相安無事，近兩千雙眼睛齊盯著場中心。

　　風清揚先著既得，搶攻不止，一記記妙著源源不絕發出，黃衣老者飄閃騰挪，頃刻間連換三四種上乘劍術，方將局勢扳平，他疾攻三劍，風清揚忌憚他吸星大法，不敢與他雙劍相交，只得飄身避開。

　　黃衣老者喝道：「且住，你小子幾時又投到慕容老兒門下了？」

　　慕容雪呸道：「這老頭話也不會說，那是我爺爺。他是我夫君，我們本是一家人，什麼投不投的。」

　　黃衣老者聞言一驚，那慕容絕乃當世自己唯一忌憚之人。他當年偶得一本《北溟神功》殘籍，見其內功法委實精深無比。尤其吸人內力以為己用，既可克敵制勝，又可增強內力，實屬武學之冠。只是殘損破碎，難以連貫無窮，他參研多年，依然不能窺其堂奧，但這門武功威力甚巨，妙用無窮，是以仍不忍捨棄，遂以自己一生武學附會其中，強行修練，居然得以小成，以之臨敵，果然大收奇效，即或武功高逾他的，亦無不中術而斃。

　　黃衣老者大快之餘，卻又感到不妙。這些吸入來的內力極不雅馴，初時所吸之敵手內力有限，尚未察覺有異，待吸入一名當世高手的內力後。這些內力忽然如脫韁野馬，在體內衝撞往來，任意行之，竟爾不能將之循經導脈，引歸膻中氣海，以為積儲。

　　駭懼之下，方知自己習功有誤，步入歧途，但此時欲改習他術已然晚矣。稍一運息，體內便有如千軍萬馬，奔騰踐踏，全身經脈有崩毀之虞。只得隱居靜養，凝思化解之道。

　　年餘苦思，遍研經典，居然經他想出一淫邪怪異之法，嘗試之下，果爾大奏膚功，那些異己內力宛若野馬馴熟，盡數收歸己用，登時內力倍增，奇功更著，遂名之為吸星大法。

　　但他浸淫苦練之餘，自知這套功法威力無比，更令人聞名膽落，然則其中缺陷甚多，自己不過依恃內力之強，邪淫之術，強行調伏，與之自己本身原有內力不可同日而語，反噬之患依然隱伏腹心之間。是以每日苦思精研調化之術，鮮少在武林中露面。

　　此番鎮教之寶典被盜，他大為震驚，他鑽研吸星大法後，對別門武功已無興致，這本寶典鎮教而已，得失並不甚在意，但於日月神教聲名有損，遂調動十大長老追索。以十大神魔之能，自是手到擒來，再無失手之理。

　　不意各處傳訊，趙鶴等人竟爾鎩羽在一後生小子手中，不得不大駕親征。哪知半途冤家路窄，被慕容絕撞見，先前他曾至慕容世家的還施水閣偷過書，書未偷成，險被慕容絕擒住。慕容絕精通武學典籍，於各家各派武學門派瞭若指掌，一身藝業實可謂通天徹地。

　　兩人交手之下，互有忌憚，黃衣老者不欲戀戰，脫身而逃，那慕容絕竟然窮追不捨，直追到涼州，大有上窮碧落下黃泉，不追到他不甘休之勢。

　　黃衣老者一肚子說不出的苦，卻又不敢放手與慕容絕決戰。二人打打逃逃，你追我趕，到了涼州。黃衣老者屢施狡計，方擺脫開慕容絕的糾纏。真武觀中將怨氣盡數洩在風清揚身上，眼看得手，卻又被張宇初所敗。

　　而今一聽風清揚與慕容絕有這層關係，登時頭大如斗。暗自思忖：「這小子福緣怎地恁般厚，背後靠山盡屬自己招惹不起之人。」不由得心中沮喪，幾欲罷手。

　　然則轉念間想到那凌波微步之精妙，登時貪念大熾，他從《北溟神功》殘籍中得知，凌波微步乃北溟神功打根基不可或缺的功法，自己便因不知此步功法，以致陷入困境，深不可拔。倘若自己得修此功，則吸星大法中種種缺陷便可不矯而正，轉禍為福。那時縱然段子羽復出，亦無所畏憚了。他當年便因查知此「凌波微步」秘笈藏在慕容世家的還施水閣中，才潛入去盜，險遭不測。

　　登時精神一振，催運內力與風清揚激戰，必欲擒他到手，從他口中得知「凌波微步」的功法。

　　風清揚大戰伊始尚忌憚「吸星大法」待得幾十招過後，靈臺清明，空澄一片，全無顧忌和畏憚之念，手中長劍招數愈發神妙難測，將獨孤九劍的要旨盡數發揮出來。

　　兩人翻翻滾滾激戰不休，三百餘招過後依然楚漢分明，各持一半，勝負之數難料。

　　五嶽各派均是使劍的行家，無不看得驚心動魄，目眩神馳。玉佛子、左思慈等人無不暗道慚愧，此番聚義聯盟，組成五嶽劍派，以共抗魔教，這盟主一席，各派均有非我而誰之意，待見風清揚劍術通玄，已至不可思議之境地，均駭然心服。華山劍法如是卓絕，其他四派自然只有甘附驥尾了。至於風清揚將獨孤九劍混充華山派劍法，他們哪裏知道。

　　成清銘、寧清宇等亦大感驚訝。照說一派師兄弟間，武功進境當無秘密可言。然則華山派分氣劍兩宗，儼然中分為二，各成體系，雖然所習武功均是一般無二，但劍宗重劍法，講究劍招的靈變夭矯，運化入神。氣宗所重在內力修為上，視招式變化為末事，講究氣至極境，摘花飛葉均可傷人，一切陳腐平凡招式一到手中，便化腐朽為神奇，沛然莫可禦之。是以爭執不下，索性劍宗練劍宗的劍術，氣宗修氣宗的內力，兩不相干，兩宗弟子間亦不拆招過式，切磋技藝，愈演愈烈，而成兩個極端。

　　至於風清揚又別具一格，他乃段子羽單傳弟子，練功之時，旁人無不識趣避開，以免有偷學之嫌。是以他獨孤九劍造詣如何，無人得知，倒是他所習華山劍術拳腳，眾人均有目共睹，但除了招式嫺熟，變化無方外，亦別無長處，功力稚嫩，較之諸位師兄頗有不及之處，驀然見其神威凜凜，久戰不敗，無不感匪夷所思。再見那黃衣老者劍術造詣亦令人傾服，即便他不使吸星大法，五嶽各派中亦無人是他對手，難怪他統懾群魔，再振魔教了。

　　趙鶴等人欣幸不已，張乘風兄弟更是得意非凡。魔尊御下極嚴，喜怒難測，稍不如意，則嚴懲立至，種種匪夷所思，慘酷不堪刑罰加諸身上，實屬生不如死，卻又求死不得。此番奪寶鎩羽，人人均有畏罪之心，深恐魔尊大加懲處，心中巴不得風清揚勝個一招半式，則自己顏面可挽，罪責可卸。只有范松一人對周遭變化不理不睬，兀自苦思那一撥一轉，「斗轉星移」的一千多種變化呢。

　　轉瞬間五百餘招過去，黃衣老者愈戰愈是心驚，這小子劍術之精猶在自己之上，他將生平所學的上乘劍法盡數施將出來，卻盡被這小子剋制住，而且從頭至尾劍招沒重複使過一式，倒似他有無窮無盡的精妙劍招一般。

　　如此鬥將下去，千招過後，自己倒有不敵之患。況且倘若鬥到千招以外，自己顏面何存，而今已屬以大壓小，勝之不足為武，如若一敗則為終身之辱。

　　言念及此，陡生一計。左掌一掌劈出、風清揚知他劈空掌力剛猛無儔，不敢硬接，側身閃避。

　　黃衣老者疾踏一步，長劍一翻，驀然搭在風清揚劍上，使出生平絕技「吸星大法」來。

　　眾人齊地「啊呀」一聲，無論識與不識，是敵是我，均為風清揚扼腕太息，一朵武學奇葩轉眼便將毀在吸星大法之上，五嶽各派中人更是面無人色，驚叫不絕。

　　雙劍相交，風清揚驀感內力疾湧而出，如河灌大海般，當下手足俱軟，心下冰冷，不想如此小心防範，仍不免著了這邪術的道兒，一時間畏懼交加。

　　他自助學武，江湖中恩怨仇殺之事所見甚多，深知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武林中人，不論藝業高低，求一壽終正寢實難，這生死一關久已勘破，視若等閒，但這等親身感觸到生命一分分從身上流失，轉瞬間便要成為僵屍，此等恐怖實甚於死之萬倍，心中茫然一片，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忽聽得一聲嬌喝，卻是慕容雪一躍而出，成清銘與寧清宇齊聲喝道：「不可。」一左一右伸手遮攔，二人眼中滿是懼色，情知她上去也不過是白搭上條性命，風清揚已然遇難，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再次遭劫。是以出手便是華山派的擒拿絕招，欲將之扣住。

　　不想慕容雪身子疾然轉向，一飄而過，兩人的擒拿手一齊走了空，眾人見她這一式身法高妙無比，飄若雲仙，無不大聲喝采，場中陰慘氣氛為之一變。

　　成清銘與寧清宇卻不禁面上一紅，兩人自忖手上功夫均已爐火純青，單這一記擒拿手已足可與少林、武當一流高手相媲美，兩人聯手，萬無走空之理，大感匪夷所思，轉念間卻又心中暗喜，慕容世家垂名武林數百年，自有其過人之處，或許這位慕容小姐能解風清揚之大劫，亦未可知，當下注目觀瞧。

　　慕容雪邁開凌波微步，一霎間轉至風清揚背後，伸手抓住他持劍右臂，向後便拉，不想也被一股巨力吸附住了。

　　風清揚已自忖必死無疑，最擔心不過的便是這一事，只感慕容雪掌上內力不絕傳來，在自己體內流轉不停，不禁嘆道：「你這又是何苦。」心下卻隱隱感到無限的欣慰，恐懼與焦灼蕩釋無遺。

　　慕容雪笑道：「我們當然要死在一處，難道你死了，我還能獨活嗎？」笑語中不無怪責之意，二人心意貫通，登時覺得只要二人長相廝守，生死全不足慮，更無所懼之事。

　　其時雖環集千餘人，但人人如遇鬼魅，氣懾不敢作聲，二人笑語雖微，卻都聽得清清楚楚，無不欽服慕容雪之義烈。

　　須臾，風清揚忽覺內力已固，非但不向外洩，反而有股涓涓細流回饋體中，大感匪夷所思，驀地裏精神振奮，奮力一抖，兩柄劍竟爾中分，不暇細思，登即向後一躍，施著慕容雪飄退三尺。

　　那黃袍者者呆立當場，不想自己苦心練就，百試不爽的大法竟爾失效，而且其中可懼之處甚多。以自己之身分，對一後生晚輩動手，已然大損聲望，一擊不中，便不好再度出手，況且他此時隱生懼意，知道自己這大法有一致命缺陷，或許這二人所練功法正是自己的剋星，這其中細微奧妙一時難以想明白，沉思有頃，運力一抖，手上劍碎作粉末，掏出一柄五色斑斕的令旗一舞，騰空而去。

　　日月神教教眾也無不大駭，均想不通魔尊精心策劃數月之久，方得一併殲五派的良機，緣何輕易放棄，但魔尊號令極嚴，是以人人凜遵，弓箭手引弓殿後，徐徐後撤，陣勢井然有序，猶有當年明教勒兵佈陣之遺意。

　　五嶽各派救死不暇，自然無人起意追亡逐北，目送這群魔眾遠去，均長出口氣，慶幸不已。

　　成清銘等人圍住風清揚，深恐他中了邪術，風清揚遍察周身脈道，毫無異狀，眾人紛紛問他以何術卻退這魔頭，風清揚囁囁嚅嚅，口不能言，心中也引為咄咄怪事，與慕容雪相視片刻，心中均有些了然，卻又難以盡明，更無法宣諸於口。

　　成清銘、寧清宇二人心中一震，忽然想到寶典，不禁狐疑起來，雖知這位小師弟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對師尊的話絕不敢有所違背，但他年紀還小，說不定受了旁人的挑唆，暗中習練了寶典上的武功，亦不無可能，否則別無解釋，當下不再深問，心中想的卻是如何既不違段子羽嚴訓，又能習學寶典上武功，一時間倒也想不出變通辦法來。

　　風清揚得脫大難，心中既是狂喜，亦復憫然，胸中懸著老大一個疑團等待解開，渾沒心思理會眾人，排開人群，來到一處背風的山坳邊，慕容雪自是亦步亦趨，緊隨在後，眾人相視默然。

　　二人在一塊青石上並肩而坐，風清揚好半晌沒有開口說話，雙眉緊緊，眼睛定也似地瞧著遠方，顯是翻來覆去，怎麼也揣摩不透這其中的關節。

　　慕容雪悄聲道：「你可是想不明白那老魔為何猝然離去？」

　　風清揚點頭道：「正是，我明明已被他制住，命在頃刻，他怎會忽然大發善心，收手而去？連那部寶典也不索要了，我左思右想，恐怕關鍵便在你那一拉上。」

　　慕容雪嬌笑道：「不敢當，還是你風少俠功參造化，那老魔自忖不敵，當然要逃之夭夭，我可不敢貪天之功以為己有。」她倒非故意謙虛，委實不知她那一拉有何等妙用。

　　風清揚面色一紅，忽然想起張宇初遞給他們那本圖冊時，眼神裏狡黠而又意味深長的神色，似乎已預見到今日一戰，當時還以為他為老不尊，戲弄晚輩，而今方始恍然，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登時心開目明，種種疑慮豁然破解無疑。

　　慕容雪詫異道：「你又發什麼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依我說想不出來就別想，待我回去找爺爺來，給他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看他還敢猖獗不。」

　　風清揚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又想到交手時返流體中的涓涓內力，愈加證實了自己的揣測，拍掌道：「對，下次遇到他，我們便給他個慕容家風嚐嚐。」

　　慕容雪失聲道：「我們？啊，對了，你也學會了我家的絕技，怪道那老魔逃之夭夭，原來是怕了你這一手。」

　　風清揚知她會錯了意，笑道：「斗轉星移之術雖妙絕天下，可惜我還未窺堂奧，對付不入流的毛賊匪類倒綽綽有餘，若說對付這老魔，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慕容雪氣道：「你莫非是被打昏頭了，怎地說話忒也顛三倒四的，究竟要說什麼？」

　　風清揚見她輕嗔薄怒，愈顯妖媚，不由得心神俱醉，兩人結婚已有月餘，可每次凝神注視慕容雪。都會發現前所未見的美麗，暗自思忖：「易曰：『君子日新其德』難道她會『日美其貌』？」思之憫然，臉上卻是薰薰然如飲濃酒的樣子。

　　慕容雪心中也是一盪，知他為自己美色所傾倒，心中甜甜的頗為受用，佯裝出的怒容早已換作海棠春色，不知不覺間兩雙手已緊緊纏繞一起。

　　四手交握，兩人陡然間感到對方的內力如江河湖海般在體內沖激盤旋，其勢洶湧絕倫，隱隱然似可聽到內力奔騰的聲音，直如千軍萬馬驟然啟動，橫衝直撞，不可羈勒。

　　兩人心下均是凜然，不意這一次本無心練功，反響卻如是之巨，當下收攝心神，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不敢再生遐思遠想，入非非之境了。

　　其實這種雙修功法取名「情功」，其原理亦只是「情發乎中」而已。情動則心動，心動則氣動，心意所向，氣則赴之，雙修雙練，以期水火交融而自成一大千世界。原理雖簡單，修練法門卻繁複無門，而且修練過程中，鮮有脫過慾火焚身而死這一劫的。

　　雙修功原本是道家雙修派的功法。張宇初知之甚稔，於其中利弊禍福更是洞察無遺，他一生力斥這種功法，認為雙修功穢惡淫毒，害人害己，遺禍無窮，是以自他掌教以來，攘斥貶逐無虛日，雙修一脈幾於絕跡。

　　然而段子羽當年卻正是以雙修功法練成獨步武林、亙古未有的蓋世奇功，其實那也是誤打誤撞，從萬死無一生之地劈開生死門闖將出來，其間之兇險萬端，固不必言，更因為他天姿絕倫，所修習的九陰、九陽兩部真經無一不是武學中頂峰之作，方始得以無恙，段子羽也深知自己實屬僥倖，這等絕世機緣後人萬難得遇，是以對外秘而不宣，連自己唯一的親傳弟子也不露絲毫。他一生所擅絕世武功五六種之多，所傳給風清揚的卻只有九陰真經的內功卷和獨孤九劍兩種。認為憑此兩門武功，足可傲視當代，睥睨群雄了，深恐風清揚博雜不純，重蹈覆轍，用心可謂良苦。

　　張宇初屢次與段子羽商榷他那種雙修功的訣竅，段子羽均笑而不言，顧左右而言他，張宇初自負於天下武學無所不通，段子羽愈是不言，他愈是想一探其詳，不意段子羽堅不吐實，張宇初一氣之下，不再動問，心下卻終究不服氣，便欲以自己之武學見識，匯總雙修派幾十種功法，爬羅剔抉，創出一門令段子羽俯首稱臣的雙修奇功。

　　以他一代武學大宗師的武學見地，創出一門武功自是輕而易舉，不過他銳意要使段子羽折服，是以潛研覃思，積數年之功方始有成，此次原欲與段子羽一爭高下，忽然悟到，功法可謂博大精深，揉合古今雙修功之精華，而導以自己最為得意的天雷心法，既免卻覆溺之虞，又能修成世上一等一的上乘內功，不使段子羽專美於前，但轉念間心神一凜，這正是天地造化的不二法門，自己僥倖得窺天機，倘有洩失，必遭天譴，言念及此，方始悟到何以段子羽堅不肯言，並非吝惜守秘，爭強竟勝之心頓息。

　　但若就此將之毀去，又覺暴殄天物，委實不甘，是以一直藏諸高閣，秘不示人，直待慕容雪向他請教「凌波微步」這套武功，他才忽發奇想，將這份天機送與他們參研去了，至於天譴不天譴的，也無暇多慮了，想到日後這一對佳兒佳婦為武林大放異采，便老懷大暢，當時並不點破，一恁這二人猜疑，直至此時仗此奇功化險為夷，二人方始領悟到張宇初那一笑的深意，似乎早已預見到有今日一劫，才佈此先著。

　　良久，二人體內真氣歸元，均感身心舒泰，彷彿內力又進了一層，感激之情充塞胸臆，二人整理衣巾，向張宇初歸去的方向遙相禮拜，頗為虔誠。

　　風清揚欲待向慕容雪說些什麼，口齒方啟忽又怔住，本能地感到她已然知道了，果然慕容雪笑道：「我明白了。」

　　兩人仔細思忖，均感匪夷所思，「身無彩翼雙飛燕，心有靈犀一點通」竟不是詩句，而是練功境界了，兩人同時開口道：「咄咄怪事。」相視片刻，擊掌大笑。

　　忽然谷中傳來一陣笑聲，風清揚陡然驚覺，游目四顧，見不到一個人影，都已進入谷中去了，笑道：「咱們去瞧瞧，有甚樂子，笑得這麼開心。」

　　慕容雪扁扁嘴道：「別怪我說，你這些師哥師侄們也真夠義氣，你遇險是沒一人援手，饒是我出來他們還攔著，這樣的同門不要也罷，你乾脆退出華山派算了。」

　　風清揚斥道：「胡說，我自小便在派中長大，生是華山人，死是華山鬼，何況那老魔邪術忒煞淫毒，我至今思之猶有餘悸，他們攔你也是為了你好，免得多搭上一條性命。」

　　慕容雪嘖嘖連聲道：「真瞧不出你還三貞九烈的，若是生為女子，說不定能賺上一座貞節牌坊。」

　　風清揚又氣又急，伸手給她個爆栗，氣道：「還敢胡說。」卻不由得也笑了，道：「你這腦子裏哪來的鬼念頭，什麼三貞九烈，又貞節牌坊的，專會瞎三話四，沒的讓人笑話，這些話在我師哥面前千萬說不得，惹惱了大師哥，他請出祖宗家法來，喀喇一聲將我腦瓜子削了，你還真得費上三五十年工夫掙上個貞節牌坊。」

　　慕容雪粉面漲紅，伸手打了他一掌，噎道：「還說我瞎三話四，你怎麼又咒起我來了？」

　　風清揚笑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此乃慕容家風也。」

　　慕容雪登時心腸一軟，打出去的一掌摸在風清揚脖頸上，膩聲道：「好乖，學得真快，姐姐喜歡你。」

　　風清揚只感脖頸上癢酥酥的，一直酥到腳底，頭髮一根一根地的直豎，不禁心旌搖曳，忙握住她手，道：「我們去吧。」

　　慕容雪一顆芳心也似融了，再無二話，二人攜手向谷中行去。

　　行至谷口，卻見十幾人或站或坐，個個扶刀按劍，神態嚴肅，如臨大敵，慕容雪輕聲道：「賊過張弓。」

　　風清揚見其中一人乃是八師哥封清肅，忙捏了慕容雪一下，慕容雪會意，不再言語，心中對這些人充滿了鄙夷。

　　封清肅緩步走過來，笑道：「九弟，你一回來便被人擁住了，我還未向你道賀恭喜呢。」語聲平平，甚是艱澀，似乎胸中大有鬱鬱不平之意，眼神中亦頗含寂寞。

　　風清揚笑道：「八哥，你我兄弟何須此俗套。」轉頭對慕容雪道：「雪兒，這是八哥，我們哥倆最相投緣的。」

　　慕容雪見這位八師兄二十七八歲年紀，胸闊腰圓，如虎似熊，顯是孔武有力，先前亦曾聽風清揚道及過，在師兄當中，惟有和這位八師兄還談得來，往來甚密，只是他原是氣宗一派，練了幾年又研練起劍術來，以致氣宗視他為叛徒，劍宗視他為異己，兩面均沒討得好，境況頗為困窘。

　　當下二人依禮相見，風清揚舉目谷內，但見黑壓壓一片人頭，語聲嘻雜，似在爭論什麼，便問道：「谷中在作甚，適地吵鬧？」

　　封清肅淡淡道：「五派商量聯盟的事，大概在推選盟主。」語聲仍是艱澀無比，似乎在談論幾千里以外的事。

　　風清揚猛然醒悟，大師哥竟然這等輕視八師哥，將之降與二三輩弟子，幹起放哨守關的勾當來，心中一痛，憤然道：「這也未免太過分了，我找大師哥評理去。」

　　封清肅一把拉住他，喝道：「九弟莫魯莽，這是我自己討來的差使，與大師哥無關。」

　　風清揚長嘆一聲，跌足道：「都是我害了你，你往日與我往來太勤，這些人不免有幾分瞧不上眼，還談甚聯盟抗魔，自家兄弟還一個個烏眼雞似的，黨同伐異不遺餘力，氣量就也褊仄了。」

　　二人悄聲說著，封清肅不免惴惴不安，惟恐被外派之人聽見，惹出亂子來。這些二三代弟子身雖在外，心早已移向谷內了，五嶽聯盟在江湖上也是頭等大事，這些人均以不能置身其間與聞其事而引為終生遺憾。

　　谷內又飄來一陣笑聲，封清肅淡淡道：「好久未見到大師哥這等開心了，想必盟主之位已是唾手可得了。」

　　風清揚笑道：「以大師哥的武功、聲望，這盟主一席自是非他莫屬。」

　　封清肅冷冷道：「未必，若論武功、聲望，我看沒一個比得上你，單憑你今日逐退魔教老魔頭，便足可勝任有餘。」

　　慕容雪登時喜笑顏開，拍手道：「這話再對沒有了，喂，咱們進谷去搶個盟主做做，你師傅是武林總盟主，你就先做個五嶽盟主也蠻不錯的。」

　　風清揚嚇出一身冷汗，聲音都變了，連連擺手道：「噤聲，此事不是說著玩的。」

　　慕容雪怫然道：「瞧你嚇的，說說罷了，誰希罕做這一文不值的勞什子盟主，沒的丟人。」

　　風清揚聽她愈說愈不像話，又知她素性嬌貴，任性使氣慣了，接下去不定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忙不迭扯了她的手便走，急道：「好姐姐，你別亂上添亂了，我求求你，到了谷中千萬莫要亂講話。」

　　慕容雪笑道：「好吧，瞧你這麼乖的分上、我就裝聾作啞也沒什麼，看把你急的，滿頭大汗，可別受了風。」掏出一條汗巾替他拭汗。

　　風清揚明知此舉有礙觀瞻，但此時真怕了她了，不敢拂其美意，呆立若木偶，心中嘆道：「最難消受美人思，良哉斯言。」

　　慕容雪倒是落落大方，視周圍十幾名五嶽各派弟子空空如也，這些人為她姿容氣勢所懾，無人敢笑，心中艷羨至極，殊不知風清揚遭的這份罪。

　　慕容雪收好汗巾，嫣然一笑道：「我認識你這麼長時間，從沒見你怕過什麼，現今怎地恁膽小起來，得罪人比死還可怕嗎？」

　　風清揚默然半晌，擺頭苦笑道：「你這性子多虧在江湖上混的不多，莫說一言半語，有時一個臉色，甚至舉手投足稍有不當，均會招來殺身之禍。」

　　慕容雪哼道：「你騙鬼呢，想讓我少說些話，直說便可，何必繞著彎子危言聳聽，說這等大話嚇人。」

　　風清揚似是想起了什麼，悠然物外，良久方嘆道：「事非經過不知難，你哪裏知道這些，想我初出道時，也是一般的無禁無忌，隨意亂說亂動，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算師傅的名頭太響，無人敢加一指於我身上，否則十個頭也被人砍了。」

　　慕容雪見他神色莊重，毫無矯飾作偽之態，不由得心中信了幾分，攤手道：「好吧，我信你便是，今後我把嘴巴封起來，把胳膊腿兒綁起來！」說著噗哧笑了。

　　風清揚笑道：「誰讓你恁地來著，我豈是膽小怕事之人。」又附在她耳邊道：「只我這幾位師兄，你千萬看我薄面多恭維些，免得我難做人。其餘滿世界的人，你愛得罪哪個便得罪哪個，就是罵了少林方丈、武當掌教也沒甚要緊，其餘人何足道哉。」

　　慕容雪心中一振，問道：「真的？」

　　風清揚道：「誰哄你做甚！其實我並非怕這幾位師哥，不過除了師父外，他們便是我最親的人了。我實在不願沒來由的開罪他們，弄得大家都不快活。」

　　慕容雪見他向來處事明快果決，從未這般婆婆媽媽，不禁為他苦心所感動，心下一軟，道：「好吧，我就當他們都是我重生父母，再世爹娘……」說著掩口笑了起來。

　　風清揚哭笑不得，心下卻是一寬。自覺如此做法不免太委屈慕容雪了，心機一動，笑道：「雪兒，我告訴你件趣事，有一次我到嵩山去玩，聽說少林寺有不許女人入寺的規矩，我便帶了個女孩子從後山翻越過去，直抵大雄寶殿，把那些和尚們氣了個雙眼圓睜，又不敢奈我何，我便對圓智方丈說；『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又云：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少林乃天下禪宗祖庭，諸位大師皆是有道大德，緣何堅執男女二相，豈不大違佛旨？』問得幾位高僧啞口無言，我便和那女孩子揚長而去，氣得寺裏的和尚個個哭喪著臉，雅賽死了爹娘般，你說好笑不好笑。」

　　慕容雪笑得腰都彎了，險些一口氣上不來，事情可笑還在其次、敢到少林寺如此胡鬧的世上也僅此一人，復念至那些和尚的嘴臉，亦發笑得不亦樂乎。忽然心中一動，問道：「那女孩子是誰？」

　　風清揚怔道：「我也不知道，一出寺門，我們便分手了。」

　　慕容雪驀地裏笑容盡斂，粉面含霜，道：「騙人！」語音哽咽，竟爾說不下去。

　　風清揚登時手忙腳亂，心內自罵道：「多言賈禍，光告誡別人，怎地自己信口胡柴了，真真該死！」作揖不迭道：「好姐姐，我真的沒騙你，那女孩子我著實不認得，她說想到大雄寶殿上瞻拜禮佛，可惜守門的職事僧偏生不讓她進去，我一時動了義憤，便帶她走了一遭。」

　　慕容雪轉過身去，不理不睬，肩頭微微顫動，顯是強忍哭泣。風清揚心中酸痛，懊喪萬分，繞著彎作揖圈哄，殊不知他若硬到底倒也罷了，如此賠著小性，慕容雪愈加認定他是作賊心虛，愈想愈真，不由得哇的一聲哭將出來。

　　風清揚心慌意亂，手足無措，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有人喊道：「九弟，九弟。」

　　風清揚轉頭一看，原來是七師哥呂清舟，心下更是困窘，跌足道：「小姑奶奶，省省心吧，莫讓師哥看見。」

　　慕容雪忽然仰起臉來，說道：「怎麼華山派門規有不許哭這一條嗎？」面上已微有笑意，風清揚見她說不哭便不哭，倒似習練有素，不勝詫異，苦笑而已。

　　呂清舟三兩步跨至近前，笑道：「好九弟，你鑽到哪裏去了，大師哥急的不得了，三番兩次催人找你。」一瞥間看到慕容雪面上淚痕，詫異道：「咦，弟妹，是不是九弟欺負你了？回頭我叫大師哥賞他一頓板子吃，替你出氣。」

　　慕容雪笑道：「多謝七哥關心，小妹眼裏進了沙子迷的，不關他事。」斜睨了風清揚一眼，氣猶不洩。

　　呂清舟微微一笑道：「雖不關他事，也要罰他個照顧不周，且寄下一頓板子，日後如有再犯，二罪並罰。」

　　三人說說笑笑進了谷中，慕容雪渾若無事，彷彿適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風清揚倒是忐忑不安，心裏揣了個兔子似的，怦怦亂跳，自己也不明白怎地忽然間膽小如鼠了。

　　但見五嶽眾人各門派分作五團，席地而坐，或攘袂高呼，或竊竊私語，均在議論五派聯盟之事。

　　風清揚微感詫異，輕聲道：「七哥，聯盟之事不是早已議定了嗎？怎地這些人還七嘴八舌爭議不休？」

　　呂清舟搖頭苦笑道：「此事關涉五派的前途命運，焉能草率定奪，眾口難調，眾心難測，數百張口著實難捏作一處。」

　　慕容雪插口道：「依我說，多此一舉，好好的五派，聯他作甚？」

　　風清揚唬得渾身一抖，急忙伸手掩住她口，可惜還是遲了，這三人一進谷口，數百道目光已齊地射向風清揚和慕容雪二人，但見男的風流俊雅，女的清麗出塵，一個是武林第一高手的入室高弟，一個是威震武林數百年之久的慕容世家的傳人，又且聯手逐退人見人畏、聞名遠遁的魔教魔尊，這二人在眾人心中的分量自是可想而知。

　　是以慕容雪話一出口，如巨石投水，登時有許多人隨聲附和道：「是啊，慕容小姐說的對。」

　　「好好的五派，聯的甚盟，還是各為其主，各行其是吧。」

　　恒山派乃清一色的出家女尼，向來潔身自愛，不喜與別派人士打交道，此次遠征涼州，不過思及當年段子羽任天下武林盟主時，對恒山派頗加照拂，聽說他弟子有難，自然起了還報之念，原擬事畢即打道回山，不意被華山、嵩山掌門人苦苦留住，但恒山一派對聯盟一事極不贊同，聯盟之事遲遲未決，阻力泰半來自恒山。

　　然則四派掌門均表願意聯盟，恒山派頗感孤掌難鳴，此時一聽慕容雪之言，如得強援，紛紛喧嚷起來，一時間谷中多是清脆悅耳的雌音，彷彿阿彌陀佛國土上的訓陵鳥一齊鳴叫一般。

　　成清銘聽在耳中，可是大大的不受用，一怒而起，但轉念間強抑憤怒，淡淡道：「慕容姑娘，對五派聯盟有何異議？」語氣中火氣十足，若非礙於情面，早已拔劍出手了。

　　風清揚心中連連叫苦不迭，大庭廣眾之中，眾目睽睽之下，縱然有心告饒服軟，也無法作做將出來，急得搓手跺腳，眼中滿是乞哀之意。

　　慕容雪凝視他片刻，面上大有得意之色，悄聲道：「看你還敢不老實，惹惱了本姑娘、有得你受的。」聲細若蚊，幾不可聞。

　　可是這谷中不乏功力深厚之人。還是被人聽到了，立時便有數處轟笑聲，其餘人見她櫻唇緊張，卻無聲音，紛紛向左右打聽，一傳十，十傳百，頃刻間便傳得人人皆知，轟笑不已，谷中莊重肅穆的氣氛為之一掃而光。

　　成清銘性子雖豪放，卻極精細，否則華山派也不致有今日之盛況，勢權既重，便不禁有領袖群倫之心，其時少林閉門靜修，武當與日月神教淵源極深，遊移正邪之間，模棱兩可，絕不作左右袒，峨嵋獨往獨來，有犯必報，對正邪各派一視同仁，三大門派均無左右武林之意、餘下便以華山派勢力為最，成清銘欲承段子羽當年中興華山之餘烈，乘中原武林群龍無首之際，一舉奠定武林霸主的地位，況且形勢嚴峻，五派如不聯手，勢必被魔教蠶食鯨吞，各個擊破，是以借魔教發難之由，聯合五派。議此必成之事。不料恒山一派堅執不可，若捨棄恒山而成四嶽聯盟，不免名不正則言不順，傳將出去更於各派聲名有損。

　　成清銘和嵩山、泰山、衡山四位掌門，向恒山掌門德修神尼力下說詞，極盡蠱惑之能事，較之佛祖當年說法度人猶為苦口婆心。德修神尼為其精誠所感，幾乎欲脫口應諾，不意被慕容雪一句冷語插進，恒山弟子群起鼓噪，成清銘等前功盡棄，心下無不恨之入骨，只是不好發作出來而已。

　　慕容雪見風清揚已然服輸，亦不為已甚，笑道：「大師哥，依小妹愚見，要聯盟便聯大些，單僅五嶽聯盟，氣象不嫌特小嗎？」

　　成清銘一句「大師哥」入耳，心內說不出的體貼受用，一股怒氣早已冰溶雪化，慕容雪如是稱謂，自是以華山派人自居，慕容世家盛名遠播，僅此強助便勝五嶽聯盟之勢多多。又聽她口氣頗大，竟大合自己的脾胃，遂笑道：「依姑娘之見該當如何？」

　　殊不知慕容雪不過是欲將作絕了的文章翻過案來，只顧大言炎炎，心中毫無主張，但此時欲罷不能，只得隨口亂說道：「聯手抗魔乃武林大事，凡我武林中人均有降魔衛道之責。」

　　眾人轟然喝采，此話若出自成清銘等幾位掌門之口，那是毫不足奇，但出自一位嬌滴滴妙齡少女之口，愈發顯得英氣逼人，更有些少年弟子為其風姿所傾倒，采聲惟恐不高，掌聲惟恐不響，更有跺腳聲、口哨聲此起彼伏，霎時間谷中亂作一團，各派老成待重的人均不禁大皺其眉，不過心下也服其豪爽，嘆道：「果然是名家子弟，風範自是不同尋常。」

　　慕容雪本意是要圓過話頭，豈料愈拉愈遠，偏生腹內乏詞，竟爾無以為繼，但若就此收場自是絕無此理，不由得慌了手腳，被震天價的采聲一激，亦發困窘，只得連遞眼色給風清揚，搬取救兵。

　　風清揚早被她唬得矯舌不下，他自以為對她已瞭若指掌，萬沒想到她會有這一手，真不知這是否也是慕容家風，此時看見她眼色，已會見她肺腑，心中氣苦，但已無餘暇與她嘔氣，靈機一動，低聲道：「少林、武當、峨嵋、崑崙。」

　　慕容雪微一沉吟，已知其意，采聲已停，谷中靜得出奇，人人屏息凝氣恭喜她的高見，便續道：「是啊，少林啊、武當啊、崑崙、峨嵋啊……」拉長聲音，腹內卻思索著如何自圓其說，她聲若黃鸝，這般悠聲細語，愈發動聽。不少人聽得怦怦心跳，面紅過耳，連少林、武當是甚物事全不知道了。

　　成清銘失笑道：「咱們這裏議的是五嶽聯盟，與少林、武當、崑崙、峨嵋又有何干係？」

　　慕容雪道：「當然有干係了，而且干係重大，大師哥請想，五嶽都是名山勝地吧？」

　　成清銘皺眉不答，心道：「這不是廢話嗎？」卻有百餘人應聲附和道：「是啊。」

　　又有人道：「黃山、青城也是名山勝地。」

　　風清揚心喪若死，心道：「這個乖可出大了。」臉色青黃不定。

　　慕容雪卻轉瞬間穩住了心神，腦中靈光閃動，笑道：「是啊，大家住的都是名山勝地，誰也不想被魔教霸佔了，自然只有抗魔保家了，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不知我說的對不對啊？」

　　自然又是群聲附和「對，姑娘說的再有理沒有了。」

　　慕容雪亦是一身冷汗，有若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般，頗感虛乏，幸好這篇八股的破、承、轉已勉強接了下來，還算順理成章，縱然不能高科登第，亦不致交白卷了，當下已將「收」想明白，便道：「既然大家均有此心，咱們單單五派聯盟，少林、武當豈不怪罪，說咱們將他們拋在一邊，峨嵋、崑崙豈不降責，怨咱們瞧不起他們，便是黃山、青城也要腹誹不滿，是以依小妹愚見，要聯便將這些門派都聯到一起，豈不是好？」話一說完，她如釋重負，渾身虛脫了似的，只感頭暈眼花，險些坐倒在地。

　　風清揚眼明手快，伸手抄住了她後腰，運氣過去，慕容雪方始挺立得住，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

　　眾人聽完這一番高論，均面面相覷，若說與少林、武當這等大派聯盟，即便少林、武當肯屈尊俯就，亦無人有此大手筆，何況絕無此理，不過當年段子羽確是領袖天下武林，與天師教聯手毀了明教根基，迫使張無忌、楊逍、韋一笑等明教高人遠蹈方外，日月神教亦不得不改換旗號，另起爐灶，以防段子羽、張宇初等以抗禦明教為由，重出江湖，現今既欲與魔教再起爭端，不知會少林、武當等各派亦似不妥。

　　幾位掌門均是閱歷豐贍，處事練達等人，卻被慕容雪一篇胡說八道難住了。

　　德修師太微笑道：「成掌門，慕容姑娘遠識卓見，一語道出我等弊端，此事關涉武林命脈，豈可不知會智圓方丈、殷真人、淨因師姐等名宿高人，莫讓人說我們太妄自專橫。」

　　衡山派掌門麻千幻最為膽小，做事也惟以謹細持重為務，深恐得罪了那幾位高人，便一改初衷，也極力主張待與幾大門派商議後再作定奪。

　　五派已去其二，成清銘、左嵩陽、玉佛子之人相視悵然，情知今日是難以成事了，只得協商片刻，定於下月十五再聚華山，這期間分頭遣人知會各大門派，請各派首腦務必屆時光臨華山，共商抗魔大計，柬帖由五大掌門聯名簽發，以壯其勢，料來無人會拂這五大掌門的金面。

　　那邊廂風清揚深知禍闖得大了，乘各派人眾亂著，與慕容雪腳底抹油，忙忙的溜之乎也。

　　甫離山谷，一匹馬奔至近前，赫然正是趙鶴那匹紫雲蓋雪，風清揚喜極，不想這馬對自己甚有情義，居然眷戀逡巡不忍捨去，當下托著慕容雪一躍而上，那馬不候鞭策，昂首便行、四蹄翻飛。霎時已將喧鬧的荒谷遠拋在後。

　　四野寂寂，惟聞耳邊風聲。風清揚心神略定。慕容雪猶不明其心意，不解道：「你這是怎麼了？好好的為何慌裏慌張的？」

　　風清揚氣道：「明知故問，都是你做的好事、大師哥苦心經營的計畫讓你一番話砸得無影無蹤，焉肯甘休，到頭來非拿我出氣不可，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躲上十天半月，避避風頭為是。」

　　慕容雪笑眼盈盈，滿是愛意，反手勾住風清揚脖頸道：「這才好呢，沒枉費我一番苦心。」

　　風清揚心中一動，恍然道：「原來……原來你是故意胡說八道，激怒我大師哥，好讓我不得不私逃出來。」

　　慕容雪笑道：「正是。要不然五嶽聯不聯盟，什麼大事，也值得本小姐一開金口。」

　　風清揚氣得七竅生煙，偏生又無可奈何。慕容雪笑道：「你何必氣苦成這樣子，難道你不願意和我呆在一起嗎？」

　　風清揚苦笑道：「當然願意。」

　　慕容雪凝目注視了須臾，忽然眼圈一紅，哽咽道：「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人家苦心費力地想出這條苦肉計來，不領情倒也罷了，還怨恨人家，只怪我自作多情……」竟爾說不下去。

　　風清揚登時慌了手腳，知她這說哭便哭的本領甚是了得，連半點徵兆都沒有，委實招架不來，又聽她情深意摯，滿腹怨氣均化作濃濃愛意，囁嚅道：「別，別，我確是心口如一，哪有什麼怨氣，你這般待我，我若心有二意，管教天打雷劈。」

　　慕容雪伸手捂住他嘴，道：「不許你說這個。」忽然破涕為笑，刮臉羞他道：「你個有賊心沒肝膽的，被嚇成這般模樣，狗咬呂洞賓，不識好心人。」

　　風清揚「汪、汪」兩聲，學得居然也狗模狗樣。慕容雪樂不可支，笑得花枝亂顫，粉白的面頰上猶滿是晶瑩如玉的淚珠，雅賽帶雨梨花。風清揚愛憐橫溢，俯頭去吻，慕容雪欲待閃躲，哪裏避得開，風清揚如狗舔涼子般，將滿面淚珠舔得乾乾淨淨，慕容雪半推半拒之間，已然面熱如火，渾身酥軟如縮、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正兩情相洽之際，兩人驀然驚覺，齊地抬起頭來，四下望去。幸好四周無人，兩人均感失態。這幅情景若被人窺見，當真不用做人了，晚風清涼，沁人心脾。二人熱感漸退，方始感到腹中空空，已然近一天水米未進了。

　　其時雖當太平隆盛之年，明成祖朱棣連年對塞外各部用兵，大軍所至之處，如洪水猛獸，洗劫一空，兵災戰禍之慘，是以甘涼一帶荒蕪殊甚，人煙寥落，景象淒涼。

　　風清揚遙見遠處似有幾縷炊煙，心中大喜，縱馬狂馳，心知懷中金銀之物雖多，可饑不能餐，渴不能飲，倘若尋不到客棧，這風餐露宿之苦可有得受的。

　　紫雲蓋雪一經鞭策，如騰雲駕霧也似，頓飯工夫即奔至地頭，風清揚見果然是處市鎮，細一打量才知原來已至蘭州地面，忽然想到丐幫曾聲言，不令自己活至蘭州，不禁恍然失笑。

　　慕容雪笑道：「你可是想起那群臭叫化了？」

　　風清揚點頭道：「喂，其實丐幫……」忽然停口，兩人同時發現街頭巷尾居然有不少丐幫中人，望見他們二人，接頭附耳，神色怪異。

　　風清揚心頭一震，暗道：「莫非莊夢蝶等人賊心不死，欲尋機報復，在此設了圈套？莊夢蝶狡詐多端，言而無信，不得不防，且莫陰溝中翻了船。」

　　當下凝神戒備，但那些乞丐毫無異動，便不加理會，策馬直到一家客棧。

　　兩人飄然下馬，將馬交給迎上來的小二，便走進客棧。掌櫃早已迎將過來，打恭作揖道：「恕小人眼拙，二位可是風公子、慕容小姐駕到？」

　　風清揚和慕容雪對望一眼，微感詫異，風清揚笑道：「在下風清揚，不知可是你問的人否？」

　　掌櫃的笑道：「正是，已有尊府家人為您定好客房，小人這便領二位去歇息。」說著便先行領路。

　　風清揚皺眉道：「這是誰在搗鬼？」

　　慕容雪笑道：「準是莊夢蝶怕你找他算賬，是以先賠些小心，說不定還會尋出幾位有頭臉的人，從中說項，好化解你和他的樑子，否則他這後年世也要寢食難安的。」

　　風清揚細細尋思，頗以為然，失笑道：「誰和這叫化頭記仇來，不過也要防他有詐。」心下卻隱隱覺得不妥，急行兩步，抓住掌櫃的問道：「掌櫃的，那定房之人長得什麼模樣？」

　　掌櫃的一怔，心道：「你的家人，怎麼反問起我來？」

　　但見風清揚面容整肅，便笑道：「那位大爺四十多歲，紫臉膛，粗眉毛，一口江南官話，不是公子的管家嗎？」

　　慕容雪驀然哎喲一聲，叫了出來，拉著風清揚便向外走，叫道：「不好，快走。」

　　風清揚見她神色大變，如遇鬼魅，怔道：「怎麼了？」慕容雪急道：「別問了，再不走便來不及了。」當先奔馳出門，風清揚雖不解何故，卻也看出事非尋常，不遑細問，被慕容雪拽著如飛般奔出店門。

　　二人一躍飄上繫在門前的馬背上，慕容雪不及解開縛繩，拔劍斬斷，兩腿一夾，那馬如箭般直射出去。

　　慕容雪方吁出一口氣，猛地裏又尖聲大叫起來。卻見一人橫攔馬頭，那馬騰空而起，自從那人頭頂躍過，旁觀之人均不禁大叫失聲，惟恐此人喪生馬蹄之下。

　　那人兩手一伸，既快且準，十指牢牢扣住馬的前腿，一記千斤墜兩足釘牢地面，兩臂一用力，那馬昂首嘶聲，四蹄翻騰，卻似被定在空中一般。

　　那馬數次奮力猛伸，均未能衝出這人十指關，不由得頹然心喪，勁力全消。那人如舉嬰兒般，將一馬兩人輕輕放落地面。

　　風清揚亦看得目瞪口呆，矯舌不下，這匹馬一衝之下，何異千鈞，此人居然能舉重若輕將之牢牢抓住，臂力之雄勁當真駭人聽聞。

　　那人躬身唱喏，慕容雪此時方鬆開一直按著風清揚劍柄的手，否則風清揚早已怒劍出鞘了，焉能容此人如此放肆。慕容雪慢慢溜下馬背，與她躍上馬背時的輕靈飄逸大異其趣，判若兩人。

　　慕容雪情知逃不過去，轉瞬間已然定下神來，笑嘻嘻地道：「是柯叔啊，我還道是誰恁地神勇，如來佛祖扣住猴子用的是單手，您雙手扣龍駒，這道行比如來佛祖也僅一手之差啊。」

　　那人陰沉如水的面上現出幾絲笑容，卻又盡力撐住，故作怒容道：「小姐，老爺這次可真的發火了。」

　　慕容雪面容一肅，不禁向客棧裏面張望，悄聲道：「柯叔，我爺爺呢？」言下頗為恐慌。

　　那人笑道：「你也怕了，老爺有事不在這裏。」

　　慕容雪登時大為輕鬆，滿面歡愉之色，那人又道：「不過老爺吩咐下來，叫我二人將小姐捉回去，一步不許擅離，說不得只好得罪了。」

　　慕容雪秀眉緊蹙，早從容棧中衝出一中年婦人，搶上前抱住慕容雪，喜極而泣道：「小姐，天可憐見，總算見到你了。」

　　慕容雪也喜悅不勝，叫道：「二娘，您怎麼也到這兒來了？啊呀，我可問得傻了，二娘自是不捨得與柯叔分開。」

　　那婦人面上一紅，笑罵道：「死妮子，才幾個月的光景，就學得恁般壞了，這樣下去還了得。怪不得老爺要請出家法來呢，這次啊，別指望二娘給你說情。」

　　慕容雪告饒道：「二娘，是侄女言語衝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別跟侄女一般見識，侄女年紀還小，又是沒娘的孩兒，二娘不疼侄女還有誰疼。」說著愀然色變，竟真似要滴下淚來。

　　霎時間二娘和那位柯叔面容黯然，二娘跌足道：「好雪兒，乖寶寶。是二娘不好，怎地扯到這頭來了，快跟二娘說說，可有誰欺負你了，二娘殺了他給你出氣。你還是個孩子，這般亂闖江湖，可叫二娘擔心死了。你若有個一差二錯，我、我……」竟爾哽咽起來。

　　那位柯叔轉過身去，顯是不願在人前失態，兩手握拳，關節噼啪作響，如炒爆豆般。

　　風清揚在旁早已觀察過這雙手，手背筋骨突起，十指光滑，湛湛然有紫光透出，顯是紫金掌造詣極深。先時只以為他有幾分蠻力，倒是走了眼，再看那位二娘，似是三十許人，身軀豐腴，風姿艷麗，一身勁裝結束，愈發透出成熟女人的魅力。

　　風清揚自小及大，無論派中還是江湖上，無不被人鳳凰似地捧著，便是與莊夢蝶、趙鶴等人敵對，亦是大受推崇，從沒這般遭人冷落過。這二人既以自己的名頭定下客房，自當知道自己是何許人物，不料二人竟似沒看到有個大人在身旁。風清揚心中頗不是滋味，卻又不好發作，再看到這三人家人不似家人，主僕不似主僕的樣兒，益發糊塗了。

　　慕容雪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眼前這兩人她是吃準了脾氣，只消拿出已死的爹娘這絕招來，這二人立時便沒了主意，無論要他們做什麼，都是言出即行，從不打折扣，當真是百試不爽，一發即中。至於爺爺云云，那是後事，只是現今如何說出自己與風清揚的事，雖是必說不可，可畢竟太過羞人，怎樣也無法啟齒，更怕這二人當真押自己回家，豈不要與情郎生生分開嗎？一時間心中惶急，想破了頭也沒思謀出一個萬全良策。

　　二娘哽咽幾聲，又怕觸痛慕容雪的心，忙忙收淚不迭，岔開話道：「小姐想必肚饑了，二娘親手做了幾樣你喜歡的小菜，咱們快進去吧，不然全涼了可不好吃了。」當下拽著慕容雪便走。

　　風清揚進退兩難，明知這二人是故意冷落自己，可若說就此與慕容雪分開，那是無論怎樣也做不到的，不由得腳下挪動，訕訕地尾隨其後，他素以輕功自負，此時可謂舉步維艱了。

　　跟進一座小小的院落，那位柯叔忽然開口道：「風公子，給你定的房在那邊，少停自會送上酒菜，恕不奉陪。」

　　風清揚面紅似火，腳步卻止住了，慕容雪回過頭來，口唇張合幾次，卻沒說出話來，面色焦急，大有苦色，左右二人佯作不見，擁著她已進了那套三室精舍。

　　風清揚霎時間恨不得手刃這二人，冀能一出怒氣，卻也知根本不可能，非是武功不濟，而是這二人俱是慕容雪極為親密之人，此刻他才知道無可奈何這四字的分量。

　　走進自己的客房中，果然不一會兒的工夫，已有人送進一桌酒菜，餚饌精美，酒味極佳，叵耐此時心神不屬，聽著對面隱隱傳來的慕容雪的笑聲，益發焦躁，直欲拔劍殺人。

　　幾次推開房門，意欲闖對面屋中去，可每到庭中，便不禁止步不行，頹然返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能阻住自己。

　　無可奈何之下，只有痛飲美酒以求一醉，誰知酒之一物也最會作怪，愈想醉頭腦反愈加清明，喝了一罈陳年老酒，倒絲毫酒意沒有，對慕容雪思念更切，彷彿二人已分別了二三十年似的。

　　聽著對面笑聲漸歇，隱隱約約的話聲也聽不到了。風清揚陡然間如置身無邊曠野中，說不出的寂寞空虛。

　　良久，他一躍而起，整衣結束，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去找雪兒，他們笑話、恥笑便隨他們去好了，我寧可不作什麼大丈夫，也要與雪兒廝守一處，生死不分。」

　　臨推門時，他驀然間心念一動，到窗前將簾子放好，都見對面窗簾早已放下，自是絕他偷竊之念，不由得冷笑一聲，翻身從後窗偷躍出去，如貓般躍上屋頂。

　　卻見一月中天，清光如冰，蟲聲唧唧，響徹周遭。猛聽得遠處瞧樓更鼓，已是三更時分。

　　風清揚繞屋疾奔，轉瞬間已到對面屋頂，他知下面二人功力不俗，耳力自然超卓，將輕功提至極致，惟恐腳下發出些輕微聲響，驚動對方，壞了好事。心下卻也苦笑道：「師父若知我將這身絕世輕功用於踰牆穴隙上，不知怎地痛心疾首，大罵傳人不肖呢。」

　　他俯首下望，卻見只有一室亮著燈，心中一酸，暗道：「雪兒果然在秉燭待我，我若不來，豈非辜負了她一番深情。」

　　如此想著，火熱更甚，直欲打開窗子，一躍而入。忽然窗子打開，簾子響動，他心中狂喜道：「原來雪兒和我一般心思，也要出來尋我。」

　　等了半晌，卻再無動靜，風清揚心下疑惑，顧不得嫌疑，一式金鉤倒掛，輕輕巧巧吊在房檐上，向窗中望去，不望猶可，一望之下險些大叫失聲。

第十三章　多情卻遭無情劫

　　原來屋中哪裏有慕容雪，卻是那一對柯叔和二娘，二人正透過窗子盯著對面。

　　卻見二人面色沉重，良久不語，風清揚見屋中沒有慕容雪，魂魄皆失，險些栽了下去，所幸功力深湛，於不自覺中猶能定住身形，沒有出乖露醜。

　　只聽二娘開口道：「風公子敢情是醉了，恁長時間沒有個聲響。」

　　風清揚慄然一驚，不知她緣何提到自己，凝神諦聽。

　　柯叔低聲笑道：「這小子也真行，一罈老酒，他喝涼水似的全灌到肚裏，不醉上三天三夜才怪。」忽然又怒道：「你老是公子公子的，這小子是他媽的哪門子公子，我恨不得拍碎他的頭。」

　　風清揚唬了一跳，暗道：「我幾時招惹你了，竟恁地恨我。」

　　二娘哼道：「你就是多事，沒事由地開罪他作甚，你沒看把小姐難的，我現在心還痛呢。」

　　柯叔怒道：「沒來由？你沒看出小姐已經失身給他了？」

　　二娘叱道：「噤聲。」轉頭向一側看去，風清揚隨她目光看去，才發現有一道門通向裏邊，登時心中雪亮。慕容雪必是被安置裏邊，這二人把守門戶。心神略定，卻也既羞且愧，彷彿真犯不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歉疚殊深。

　　二娘悠悠道：「你以為我自活了這把子年歲，一見面我便瞧出來了，可這又有什麼呢？小姐對風公子一往情深，風公子對小姐的情意，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郎情妾意，神仙美眷，我看也好得很哪。」

　　柯叔怒道：「好個甚，小姐年輕識淺，被那小子花言巧語騙上了手，此事若被老爺得知，那還了得！且莫論那小子如何，大家小姐未婚先失節操，豈非玷辱了慕容家的清白聲譽。」

　　二娘冷冷道：「咦，我現今才知道你還是個道學先生，這會子在我面前說嘴來，當年怎地花言巧語騙得我失身給你，原來也玷辱了我孫家門聲。」

　　柯叔登時紫臉脹紅，搓手連連，吶吶道：「二娘，那本舊賬還翻它作甚。」

　　風清揚此時方知這位二娘似乎芳名便如此，娘家姓孫，心中唸道：「孫二娘，孫二奶奶，你是天底下第一好人。」

　　孫二娘冷笑道：「我偏要翻這舊賬。你們男人全是一路貨色。嘴上說得漂亮，千方百計把人家姑娘身子騙到手，肚裏卻笑她，罵她賤，罵她濫，自己倒是道貌岸然，我知道你是甚心思，小姐千金貴體，失身為大，莫非當初我的姑娘身子便一文不值？」她越說越響，幾欲嚷起來。

　　那位柯叔不虞惹火燒身，欲待阻攔，無奈素來乾綱不振，又被揭著短處，不自覺雙膝發軟，已然跪在面前，作揖道：「好二娘，好奶奶，給我留些顏面吧，若被小姐聽到，我真別做人了。」

　　孫二娘噗哧一笑，點他額頭道：「這會子服了吧，你是丈人燈檯，光能照到別人，就照不到自己是副什麼德性，看你以後還敢在我面前說嘴不。」

　　風清揚霎時間愧怍盡釋，膽雄氣壯，趁二人正亂著，兩腳交替移動，在慕容雪屋簷下悄悄揭開窗子，裏面一雙秀睛晶瑩雪亮，恰與他對個正著。

　　兩手相握，風清揚稍一用力，已然將她拽到屋頂，縱身一躍，如兩頭大鳥般落向屋後，兩人哪敢怠慢，腳尖一點，身形又起，幾個起落便已遠離客棧，惶急之下，連那匹希世寶馬亦無暇顧及了，當真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兩人出道以來，頻遇強敵，亦未有如這遭狼狽過。

　　一氣疾馳十餘里，先是青石大道，而後是黃土軟地，最後竟爾直入齊腰深的篙草中。

　　兩人專擇草深茂密處行去，驚得草叢中的野兔、土撥鼠等四處奔逃。忽然一陣清風吹過。兩人驀然停住腳步，淡淡的花草香氣中夾雜著濃濃的血腥氣味，兩人不約而同現出驚懼神色，在這茂密從中倘若遇伏，著實危險之至。

　　兩人拔出劍來，小心翼翼撥草而行，愈走血腥味愈是濃烈，兩人心下惕然，凝神戒備。

　　左側草叢喀喇一響，風清揚一劍刺去。聽得哎喲一聲痛叫，風清揚撥草一看，卻是一中年乞丐被刺穿赤足，釘在地上。

　　風清揚怒喝道：「果然是你們這群狗賊，快說莊夢蝶那廝在哪！」

　　這乞丐頗為硬朗，痛叫一聲便堅忍不叫，此時滿面驚詫之色，齜牙咧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慕容雪恨道：「殺賊不死，果然貽患，先殺了此賊再說，料那莊夢蝶也飛不到天上去。」挺劍逕刺。

　　風清揚驀地裏心頭一震，眼角餘光瞥處，草叢裏還有兩具屍體，忙抽劍一攔道：「且慢。」暗自思忖：「莊夢蝶決計不會弄幾具死屍來伏擊我，況且面前這人武功平平，莊夢蝶焉能派這樣的人出手？」

　　那名乞丐此刻方定下神來，忽然問道：「閣下可是華山風公子？」

　　慕容雪叱道：「明知故問，你們這群臭叫化有何手段，儘管施將出來。」

　　那名乞丐恍然失笑道：「這位定是慕容小姐了。誤會，是場誤會。」撮唇一呼，哨聲尖銳。

　　慕容雪急道：「還不快斃了他，任他通知莊夢蝶，好來對付我們。」

　　風清揚笑道：「稍安勿躁。」又問道：「這位大哥可是解幫主的人？」

　　乞丐忽然面上一紅，點頭道：「風公子好眼力。」

　　風清揚不解道：「貴幫搗甚玄虛，神秘兮兮的。」一陣撥草的聲音，轉瞬間一人分開草叢而至，風清揚和慕容雪定目觀瞧，來人華裳麗服，正是解風。

　　解風亦是為之憚然，期期道：「風……風兄弟，怎地是二位到此？」

　　風清揚見他腳步虛浮，面色慘白，便知他功力未復，卻也不解堂堂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緣何龜縮草叢之中。

　　慕容雪卻是大樂，不由得想起前幾日，這位幫主在一片樹林中，被位少女整治得生死兩難的事，笑道：「解幫主，您又和哪家姑娘躲在這兒高興了。」

　　解風登時脹得臉血也似紅，吶吶道：「姑娘說笑了，解某現今是見色如虎，焉敢重蹈胭脂陷阱。」

　　慕容雪笑道：「聖人不貳過，解幫主之謂也。」

　　解風打恭作揖道：「姑娘，你饒了在下吧。我現今已成過街老鼠，喪幫之犬了。」言下雙目盈淚，臉上肌肉不住顫動。

　　慕容雪還要打趣，風清揚忙道：「雪兒，別鬧了。」又對解風道：「解幫主，是魔教哪個魔頭把你害得恁地慘。」

　　解風搖頭道：「罷罷，不提也罷。」驀見那乞丐腳上兀自血流不止，詫異道：「何賢弟，你怎地又受傷了？」

　　風清揚此時已知確屬誤會，忙道：「解幫主，是小弟一時失察，傷了這位大哥。」取出療傷之藥，為這人包紮好傷口，歉疚殊深。此人一隻腳是廢了。

　　那乞丐坦然笑道：「風公子，您也毋需自責，小人這條命活到這時已嫌長了，若非為了幫主，早與莊夢蝶那狗賊拼了。」

　　風清揚怪道：「莊長老？莫非是莊長老……」

　　解風慨然道：「此事說來慚愧，好在風兄弟不是外人。風兄弟既已見到，且過這面，待我與你細說。」

　　眾人分開草叢，來到十幾丈遠處的一塊曠地，四人坐地，解風這才將事情原委細述一遍。

　　原來解風那日被風清揚救出後，感念他的情分，便欲懲治莊夢蝶為他洩憤。不意莊夢蝶羽翼已成，此番所至涼州的高手都是他的親信，消息走露，莊夢蝶自不甘束手律斃，居然遣人刺殺解風，幸好涼州分舵舵主何之綸乃解風心腹，率人拼死禦敵，邊走邊戰，一路逃至此處，一舵弟子盡數斃命，何之綸亦傷在風清揚劍下。

　　風清揚愕然道：「莊夢蝶竟敢大逆不道，弒上作亂？」

　　解風慘然道：「都是我豬油迷了心竅，勾賊破家，養虎貽患，只可惜我功力未復，不然焉能容這賊子橫行無忌。」

　　風清揚默然有頃，似這等幫中內務，外人頗難置喙。

　　一旁卻惹惱了慕容雪，忿然道：「賊子敢爾！解幫主，這廝現在何處，待我與風郎料理他。」

　　解風苦笑道：「我哪裏知道他在何處，也是我不該一時衝動壞了幫規，將降龍十八掌與打狗棒法盡數傳與他，而今竟遭反噬之禍，可謂咎由自取。」

　　風清揚勸慰道：「解幫主且放寬心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暗思道：「丐幫前任幫主乃恩師岳母，設若師傅仍留中原，此任幫主當是自己的師母，丐幫與自己的淵源亦復不淺。況且解幫主往日待自己極好，他現今落難，我豈可坐視不管。」言念及此，毅然道：「解幫主，你武功未復，且由在下護送你回轉總舵，莊夢蝶再橫，亦未必能將所有人都拉過去。」

　　解風冷笑道：「風兄弟還是置身事外的好，莊夢蝶這廝既翻了臉，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牽連這一舵弟兄，我已於心不忍，如若二位有個一差二錯，解某可就萬死莫贖了。」

　　風清揚笑道：「解幫主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莊夢蝶的手段我領教多了，他追殺我的那筆賬尚未清算呢。原以為衝著解幫主的金面，揭過算了。不意這廝喪心病狂，所謂：『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終究叫他栽在我手裏。」

　　解風知他少年氣盛，難以勸說，復思自己孤家寡人，形同廢人，此地距總舵千里之遙，若無人護駕，決計到不了總舵。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風兄弟，你們怎地恁地巧，也趕到這兒來了。」

　　風清揚不由得一怔，半晌方道：「說的也是，我們怎的深更半夜闖到這兒了，或許上天有意眷護解幫主，神差鬼使地把我們調了來，專為您護駕的。」

　　解風見二人面色怪怪的，情知其中必有古怪，卻也不便深間，打個哈哈道：「如此有勞二位，咱們這便上路吧。」

　　四人鑽出草叢，上了大道，已是晨光曦微時分了。解風忽然腳下一軟，險些栽倒，風清揚伸手扶住，大為詫異。見他面如金紙，滿身冷汗，身體虛弱之至。

　　一問方知，原來數日來逃命不暇，幾乎水米未進，只吃青澀的野果充饑，復加用力過度，急怒攻心，以致呈虛脫之象，先時猶勉力支撐，此刻既得大援，心念一鬆，便內外交潰矣。

　　風清揚見那何之綸舵主也好不了多少，知是疲勞饑餓所致，並無大事，只是行路難於上青天了。一時懊悔不應將那匹紫雲蓋雪棄置客棧，附近並無村屯市鎮，縱有錢亦無處買馬去。

　　正焦慮間，忽聽蹄聲得得，風清揚和慕容雪相視一笑，暗道：「運道好極了。」

　　須臾，一輛四匹馬拉的車飛快駛來。風清揚皺眉道：「不好，這是朝廷的驛車，不好截的。」

　　慕容雪笑道：「管他朝廷夕廷的，是車便截，難道堂堂解幫主還沒資格坐這車？」

　　風清揚見車已駛近，無暇細思，躥到路中，張手攔車，解風忙道：「風兄弟，放過算了，惹上官府不是耍的。」

　　慕容雪道：「解幫主恁地膽小，左右不過是個幾品小官，你又不在他治下，怕他作甚。」

　　風清揚笑道：「雪兒，虧你在世家大族，還這般匪氣十足，若是生在小家子，還不嘯聚山澤，落草為王了？」

　　慕容雪笑道：「便這麼辦，以後尋處風水寶地，扯起竿子，解幫主作龍頭大哥，南七北六十三省怕不是咱們的天下。」

　　解風忍俊不住，笑道：「姑娘若真有此意，我將君山總舵借給你，讓你過足山大王的癮頭。」

　　馬車駛到近前，緩緩停住，車上跳下一人，喝道：「何人大膽，敢攔本府車駕？」

　　風清揚心中暗笑道：「憑你是什麼官，便是皇帝老子的龍車亦要借用借用。」隨手抓住鞭梢，運力一抖，意欲將那人甩將出去。

　　那人果然飛了出去，風清揚方待鬆鞭，驀地裏鞭上一股大力傳來，大意之下竟被帶了出去。

　　風清揚心下一凜，喝道：「什麼人裝神弄鬼？」身形疾撲，一掌拍去。

　　掌至中途，風清揚腦中電光一閃，恍然大悟，登時手足皆軟，那鞭上的力道分明與慕容家的家傳絕技頗相類似，否則風清揚縱然大意，亦不致輕易著了人家的道兒。

　　風清揚掌勢疾變，一掌擊向地面，借反彈之力，身子輕折，如彈丸般反射而回。

　　卻見馬車猝然啟動，慕容雪卻已不見，解風與何之綸均被重手法點倒地上。風清揚拔劍疾追，兩個起落已追了個首尾相銜，耳中傳來慕容雪的聲音：「九弟，你莫追來，過些日子到慕容莊來找我，切莫忘了。」

　　風清揚胸中如中鎚擊，頹然而止，目送馬車遠去，彷彿平空生出一交手，硬生生地把心摘了去，一陣頭暈目眩，險些栽倒於地。

　　解風步履蹣跚地走過來，愕然道：「風兄弟，怎地不追上去？」

　　風清揚木然道：「追又何益。」

　　解風仰天吸道：「我而今是龍臥淺灘，虎落平原，居然有人在我身邊把人劫走，嘿，嘿。」

　　風清揚苦笑道：「解幫主，您是遭人暗算，功力未復，何況對頭是慕容世家的高手，否則我豈能容他們逍遙離去？」

　　解風奇道：「什麼？慕容世家的人？他們怎會綁架起自己的人來了？你沒看錯？」

　　風清揚道：「這些世家子弟行事偏愛出人意表，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表現自己的特行獨立，矯矯不群，誰有閒心理他們。」話雖這麼說，心下卻仍感匪夷所思，不知慕容家人究竟是何意圖，竟行此非常手段，莫非是怕自己恃強留人？可想想又感不對，思忖半天亦沒想出個眉目來。

　　解風沉吟良久，忽然道：「他們莫非是不喜歡慕容姑娘與我攪在一起，又無法出諸於口，是以故作姿態，將……

【此處應有缺文。惟據上文下理，應是慕容雪被劫走，解風思量此事的來龍去脈，忽然想起一己遭遇，兩相契合，發覺當中可能有內情。這是一項武林陰謀。】

　　風清揚頭心一震，詫異道：「解幫主，你這是何意？」

　　解風雙眉緊瘦，顯是沉思推敲，他功力量未復原，但迭遭生死大動，腦筋愈見靈光，況且他江湖經驗豐富，驀然間從這樁小事發現一大破綻，而由此破綻才發現先前種種居然是精心策劃、周密安排的大騙局；只是這騙局太過完美，以致自己墮入彀中竟爾絲毫不覺，他此刻腦中靈光連閃，彷彿一盞明燈照亮了腦中幽暗深邃之處，頃刻間疑雲盡掃，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血液已幾冰凍。

　　風清揚見他神情大變，一副恐懼至深的模樣，他素知這位幫主的為人，武功雖不能稱絕論霸，但膽量之豪可謂舉世一人而已，縱然十殿閻羅齊至，亦不能將他唬成這般模樣。霎時間自己也感毛骨悚然，明知四周空空蕩蕩，依然忍不住四下張望，凝神誦聽，耳邊只有風吹野草的簌簌聲，一對土撥鼠在洞中打架的吱吱聲。

　　有頃，風清揚大惑不解地問道：「解幫主，你這是怎麼了？」見他茫然無知的神態，不禁伸手推他一把，卻感他肌膚冰冷，其時正值盛夏，不知他如何冰冷如斯。

　　解風身軀一震，方始了悟，自感失態，然則恐懼的陰影籠罩心神，連慚愧亦無從慚起了。勉強一笑道：「風兄弟，你和慕容姑娘是如何結識的？」

　　風清揚一怔道：「解幫主，此事與你有何干係？」

　　解風道：「此事非但與我有關，與丐幫存亡有關，而且與武林命運息息相關。」

　　風清揚心下駭異，惶然道：「解幫主，你也忒抬舉兄弟了，兄弟一介庸夫，雪兒亦不過是少不更事的姑娘，我們識與不識與別人有何相干，遑論丐幫、武林的命運了。」

　　解風神色凝重，緩緩道：「此事說來未免聳人聽聞，可以我數十年之經驗，料來雖不中亦不遠矣，只是此事過於神秘，我雖揣摩出十之六七，最關鍵的所在依然無法知曉。但願我所料皆虛，否則風兄弟和華山派的命運亦不容樂觀。」

　　風清揚怫然道：「解幫主，依你之言，雪兒倒成了禍水，可你們丐幫與雪兒毫無關聯，落到這步田地莫非也與雪兒有關？雪兒又沒得罪你，何苦來這般咒她。」

　　解風苦笑道：「慕容姑娘對我有救命大德，我恭敬還惟嫌不足，焉敢咒她，只是我自命英雄俠義，卻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達數年之久，天可憐見，被我今日瞧出破綻，只是這人心地太毒，心計太工，佈局之密，手段之狠直令人匪夷所思，若非慕容姑娘的事，我或許到死仍是個糊塗冤鬼。」

　　風清揚更加憤然，氣得笑道：「我看你是被莊夢蝶氣得發昏，好好的怎地又將雪兒與莊夢蝶那廝扯到一起。」

　　解風哼道：「莊夢蝶？他還不配。他充其量不過是個馬前卒，急先鋒，我一直迷惑，幫中八大長老、十六分舵怎會群起反叛，如今方始明白，可惜太晚了。」

　　風清揚聽他愈說愈奇，也不禁好奇心大起，直欲問個究竟，可他每句話隱隱約約均與慕容雪有關，又大為反感，假借去看那倒地不起的何之綸，抽身走開。

　　到了近前，卻不禁啊的一聲，驚叫失聲，卻見何之綸雙目圓睜，肢體僵硬，顯是已氣絕多時。

　　隨後趕來的解風激憤難當，慘然道：「何兄弟也死了，甘涼舵的弟兄當真被斬盡殺絕了，他們為什麼要留下我這孤家寡人，為什麼不把我一齊解決掉。」虎目含淚，哽咽不止。

　　風清揚既感意外，亦復歉疚。慕容家的人下的手，他自然覺得與自己有關，勸慰道：「解幫主，只是一時大意失手，他們絕無惡意，先前我不也失手傷了何舵主嗎？」

　　解風慘痛之餘，恐懼之心又起，拉著風清揚的手連聲道：「風兄弟，你速離此處，我解風憑他們擺佈好了，你莫跟著我，會牽連到你。」

　　風清揚笑道：「解幫主，不把你送到君山，兄弟絕不離開你一步，恁你有天大的麻煩，兄弟替你頂著。」

　　解風連連擺手，倒退幾步道：「兄弟，此事不是逞血氣之勇所能解決的，你快快離開我，回到你師兄那裏，不論聽到我出了什麼事，千萬不可為我出頭，切記，切記。」說罷轉身便走。

　　風清揚啼笑皆非，不知堂堂弟一大幫幫主如何被唬破了膽，直感匪夷所思，不及細想，縱身一躍，已然趕上解風，扶著他的身子道：「解幫主，兄弟跟定你了。」

　　解風情知勸他不動，說出來他也不會相信，何況此事自己究屬臆測，只得隨他所欲了。

　　二人行出十餘里，才見到一個酒館，揀張桌子坐下，須臾間酒菜流水般送上。

　　風清揚舉杯欲飲，解風伸手攔住，從懷中取出一支雕縷精細的銀釵一一將酒菜試過，方始放心飲用。

　　風清揚笑道：「解幫主，你也未免小心忒過了，憑這小酒店還能弄出什麼鬼來。」

　　解風不斷狼吞虎飲，略略安穩住了五臟神，長長吐出口氣，淡淡道：「兄弟，你既跟著我，咱哥倆便須處處小心，縱然如此亦未必到得了君山，若有絲毫疏虞，怕隨處都是咱們的葬身之地。」

　　風清揚皺眉苦笑，惟恐他絮絮煩煩沒完沒了，忙轉開話題道：「解幫主，這根鳳釵好做工，準備送給哪位姑娘的？」

　　解風登時面色柔和，舉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副悠然神往的模樣，半晌方道：「這是她送給我的，十年來我始終帶在身上，不知這一次是否還能見上她一面。」

　　風清揚原擬調侃他幾句，不意這位談色色變的風流幫主，提起舊相好來，依然情意纏綿，驀地裏想起慕容雪來，一陣錐心刺痛，聽他語意淒然，大起同病相憐之感，慨然道：「這位姑娘現在何處，咱們飯後選兩匹快馬，晝夜兼程趕到那裏，讓你們相聚。」

　　解風笑道：「老夫老妻了，可沒你們少年人這股勁頭，飯後還是找你的雪兒姑娘吧。」

　　風清揚被他說中心事，面色一紅，心下固然大讚特讚這主意，卻也知根本行不通，婚姻之事畢竟不是刀劍所能解決的，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解幫主，從未聽說你大婚的消息，莫非貴幫連幫主大婚的消息亦密而不宣。」

　　解風笑道：「傻兄弟，丐幫中人任你何等風光，在別人眼中終究是臭要飯的，我若堂堂正正地娶妻納妄，天下人都會說：臭要飯的，老婆討得起，哪會沒飯吃？如此一來，我的幾萬兄弟可就無處討飯了，丐幫也要換招牌了。」

　　風清揚失笑道：「豈有此理，大明律也沒恁一條，不許叫化娶妻，貴幫幾萬弟兄都打光棍不成了。」

　　解風道：「那倒未必，只是此事只可暗做，不許明來，彼此心照而已，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對了，風兄弟，你這稱呼也當政上一改，我是什麼幫主，不過是漏網之魚，過街老鼠，你若不怕辱沒了身分，咱們便兄弟相稱。」

　　風清揚道：「我有甚身分，大哥既肯下顧，咱們結為義兄義弟如何？」

　　解風道：「好，有你這樣的好兄弟，為兄死而無憾了。」

　　二人斟滿酒，一飲而盡，便當是結拜的禮儀。

　　解風窮途末路之際，忽然結拜了這等好兄弟，登時精神大振，失位亡命之事亦看得輕了，二人興致遄飛，你一杯，我一碗，豪飲不已，直看得堂官瞪目結舌。

　　酒酣耳熱之際，忽然瞥見窗外隱隱約約人影閃動，兼雜有細微的腳步聲，風清揚耳力奇佳，入耳便如有十幾人提起輕功躥來躍去，似是佈置埋伏，當下冷笑一聲，渾不著意。

　　解風見他停杯不飲，不明其意，問道：「二弟，正喝上興致來，怎地不喝了？」

　　風清揚笑道：「大哥，你那些好部屬來給我請安了。」

　　解風忿然道：「這群王八蛋，專會敗人興致。」擊案喝道：「誰在外面？給本座滾進來。」

　　兩名瘦長漢子晃身而入，分立店站兩邊，隨即莊夢蝶手持綠玉法杖，施施然踱了進來，冷笑道：「解大幫主，死到臨頭，還要什麼威風，識相些乖乖就擒，念在往日情分上，莊某會給你個公道。」

　　解風心中氣苦，等著這位慧眼所識，破格拔擢，數年間由一無品弟子而成九袋長老的當世俊彥，膽汁幾欲嘔出，一時間竟爾說不出話來。

　　風清揚森然道：「尚不知是誰死到臨頭呢，莊長老，咱們的賬也該作一了斷了。」

　　莊夢蝶一怔，此時方知背對自己的居然是風清揚，不禁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心下暗自詫異，風清揚分明應在遠隔百里之外的山谷中，何以突然在此處現身，其中原由他自然無暇細想，只感手足無措，他既欲將解風除去，取而代之，便不好公然與華山派為敵，否則縱然登上丐幫幫主的大位，有此強敵亦要寢食難安，姑且不論風清揚與天師府、峨嵋派的關係，單以他那出神入化的劍術，已足夠自己頭大如斗的了，先前追殺解寶，不過因寶典忒煞誘人，不禁懷有僥倖之心，而今鬧得雞飛蛋打，灰頭土臉，已然懊悔萬端，所幸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出面斡旋，得以揭過樑子，此對此刻雅不願再招惹這位小太歲，免得節外生枝。

　　風清揚轉過身來，見他手持綠玉法杖，儼然幫主模樣，不由得氣往上沖，伸手便欲拔劍，卻聽解風厲聲喝道：「莊夢蝶，是誰指使你犯上作亂，謀佔我丐幫基業？」

　　莊夢蝶正思量如何打發風清揚，不期有此一間，登時神色峻然，緩緩道：「解風，你沉溺酒色，荒廢幫中事務，幫中上下早已怨聲如沸，你不深思悔改，反欲屠戮有功之人，長老會已然廢黜你幫主職位，現已傳書天下，海內皆知，到此時狡言詭辯又有何益？」

　　解風怒道：「放屁，什麼勞什子長老會，還不是你那群狐狗黨，朋比為奸，也是我瞎了眼，居然重用你們這群匪類。姓莊的，算你狠，我解風認栽，只是我臨死也要做個明白鬼，你告訴我，究竟我栽在哪位高人手上，不用你們動手，我自行了斷。」

　　莊夢蝶聞言，面露喜色，笑道：「告訴你又有何難，只是不知閣下是否言而有信？」

　　解風慘然道：「你們擺下這等陣仗，我縱然想活還活得了嗎？我不過想死得風光些、明白些而已。」

　　風清揚驚道：「大哥何出此言，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解風截住話頭道：「兄弟，這是我丐幫家務事，你是外人，切莫涉足其間，我如今廢人一個，縱然活著有何生趣，倒不如早死早投胎，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那時還與你做好兄弟。」

　　風清揚急道：「大哥？」

　　解風不理會他，轉頭道：「莊夢蝶，你肯不肯講？」

　　莊夢蝶諦視良久，哈哈笑道：「解兄從何時起學會做戲，何需如此做作，告訴你何難，便是區區在下。」

　　解風啐道：「呸，憑你還不夠分量，也罷，我知道你也不過是個奴才，更沒膽量說出你主子的名頭。」

　　莊夢蝶不倔不惱，神色自若，微笑道：「解兄，激將也是無用，還是想想有何未了之願，念在往日你待我不薄，在下一定替你了結。」

　　風清揚早已忍耐不住，挺劍疾攻，喝道：「我先了結了你這反賊。」

　　莊夢蝶不虞他說打便打，本已擬好的，說詞竟然無用武之地，眼見劍勢迅急，只得退後一步，舉杖還擊。

　　上乘武功本講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獨孤九劍的訣要卻是先發制人，不發則已，一發即制敵死命，是以風清揚先進招，佔盡先手之利，不待莊夢蝶反擊勢成，劍勢連環，一劍逕刺莊夢蝶右臂，兩招之間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有若一式。

　　莊夢蝶甫出半式，冷森森的劍氣已逼得肌膚生栗，當下不及還招，托地向後躍去。

　　風清揚如影隨形，緊跟不捨，劍氣縱橫，招招不離莊夢蝶方寸要害之處，頃刻間連發十幾劍，登時打得莊夢蝶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以莊夢蝶的身手，竟然緩不過一口氣來。

　　莊夢蝶心下駭然，不意風清揚武功精進如斯，先前數次交鋒，莊夢蝶忌憚手中倚天劍之鋒利無匹，不能得手，卻也鬥了個旗鼓相當。而今風清揚手中不過是柄極普通的青鋼劍，可劍上威力卻陡增三四成，已非昔日之境界可比。

　　霎時間已然退至門邊，眼見要被逼出門外，莊夢蝶心中氣苦，腦中卻絲毫不亂，此次所帶人手雖無一不是好手，卻無強過自己的，對付風清揚這等高手，群鬥徒然自擾，絕難奏效，腦中念如電閃，饒他智謀百端，此刻卻全然無用。

　　守在門邊的兩名瘦長漢子見莊夢蝶周章狼狽，均感匪夷所思，平日這位長老闖蕩江湖，掌下罕遇敵手，端的是威風八面，銳不可當，何以今日被名後生小子打得無還手之能。眼見形勢危殆，不由得一出長劍、一出單刀，向前夾攻。

　　風清揚劍勢圈轉，叮噹兩聲，單刀、長劍同時落地，兩名漢子各挽手腕，眼中滿是驚訝之色，實難相信世上竟會有這等神奇的武功，片刻後方始感到無名的恐懼，頹然倒地。

　　莊夢蝶趁此電光石火般的空隙，才把蓄勢已久的後半招發了出去，他身居丐幫八大長老之首，的確是名下無虛，何況這半招棍式蓄勢已久，只是無暇展開，是以不待念動，手上已然施將開來。輕靈小巧的打狗棒登時演化成一道綠瑩瑩的光牆，護住周身大穴，僅此一棒，足可封盡天下各門各派的攻招，守得嚴密至極……

　　風清揚連刺數劍，均被打狗棒法的封字訣反彈而出，身形連變，怎耐莊夢蝶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管風清揚如何攻來，只是謹封密守，風清揚喝道：「好功夫，丐幫棒法果然天下一絕。」

　　解風在旁撚鬚微笑，風清揚佔盡上風，只消莊夢蝶被逐出門外，他再厚的面皮也只有日後找場子，今日這場劫難便可消弭無蹤。待見到莊夢蝶連施丐棒絕技，穩如泰山之固，心下凜然，暗嘆莊夢蝶果然是不世之才，姑且不論他智謀豐贍，詭計百出，單論這一式棒法，已然至登峰造極之境，縱然棒法創始人洪七公復生，親手施將出來，亦不過如此，自己則暗愧不如遠矣。復思至自己堂堂一幫之主，有亂不能自平，反要借外人之力苟全性命，不禁汗顏無地。

　　風清揚猛攻不下，豪情益增，一柄劍暴風驟雨般疾刺不已，此時已然勢成騎虎，欲罷不能，稍一鬆懈，則莊夢蝶反撲之力必然迅若雷霆，威不可當。

　　莊夢蝶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不意一招失先，竟爾滿盤受制，雖無性命之憂，亦已顏面大損，眼見風清揚愈戰愈勇，棒上壓力亦漸趨沉重，出招之時已略形帶澀，心中了然，倘若風清揚死戰到底，自己能否接住二十招已成問題，二十招外只有安於天命了。

　　旁觀諸人直看得目眩神搖，矯舌不下，這些人均是武林中大有字號的人物，手底下的功夫自然非同小可，風清揚每一劍出，眾人均感一震，自忖這一劍倘若刺向自己，無論如何也躲閃不開，只有乖乖送命的價兒。而莊夢蝶棒勢如環，循環不斷，一任風清揚劍勢如雨，劍氣千幻，輕輕一轉，便將其攻勢化解無遺。攻固然攻得凌厲無儔，守亦守得穩如泰山，一者純守，一者純攻，動靜分明，煞是好看。但這情形太過兇險，雙方均已將內力提至極致，拼出真火，招式上已無多少變化，幾近以內力相搏的地步，如此一來，必至一方油盡燈枯，內力耗竭方有了局，而這一方看來非莊夢蝶莫屬。

　　丐幫執法長老卻看得莫名其妙，問掌棒龍頭道：「老弟，咱們此次所為何來？」

　　掌棒龍頭不明真意，怔了半晌，方道：「是……是捉拿叛逆。」

　　執法長老又道：「咱們丐幫與華山派群俠有仇無仇？」

　　掌棒龍頭應聲道：「沒有，先前雖和風少俠有些過節，可早已揭過了。丐幫、華山數代交好，豈會因些微小事反目成仇。」至此他才有些明白執法長老的用意。

　　執法長老笑道：「著哇，叛逆在此，咱們不著手擒拿，無緣無故與風少俠比什麼武，較什麼技啊！」

　　掌棒龍頭登時笑逐顏開，道：「小弟等愚魯，若非大哥指點，幾乎誤了大事。」遂揚聲道：「風少俠，你和莊長老罷手吧，若有印證武功的雅意，改日悉聽尊便，現下敝幫有大事待辦。」一揮手，幾名好手將解風圍在當中，一俟令下，便行擒拿。

　　風清揚雖在激戰之中，於周遭情勢卻了然無遺，登時心中叫苦，暗罵執法長老老奸巨滑，居然使出這等狡計來，自己分身乏術，說不得只有捨棄莊夢蝶而保解風了，是戰連攻三劍，迫得莊夢蝶左閃右躲，清嘯一聲，身子輕折，縱身翻到解風身旁，長劍圈轉，將幾名丐幫中人逼退開來。

　　莊夢蝶冷汗涔涔，身虛乏力，拄杖調息不語。執法長老環顧眾人，知道非自己出面主持大局不可。遂分開眾人走進圈子中，笑道：「風公子，您俠義心腸，敝幫中人無不知曉，可此事乃敝幫家務事，況且並非我等凡人私相廢黜，乃是八大長老公決，此事已傳書天下，是非曲直自有公道論，倘若處置不公，難道天下英雄好漢能任由我等行暴逆之舉而置之不論嗎？我等兄弟又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成天下之矢的嗎？尚望風公子三思。」

　　風清揚細味斯言，倒也入情入理，殊難辯駁。可若任由這些人將解風帶走，又委實不願。其實他與解風過往不多，談不上有甚豐厚情誼，不過是見他遭遇太慘，一時動了惻隱之心，遂攬事上身，抱打不平。兼之對莊夢蝶為人深惡痛絕，便不惜捨命周旋。單以現下情形而論，自己欲全身而退不難。若想保護解風平安離開，實非容易，一時間猶豫徬徨，著實難以裁決。

　　執法長老見其心意已動，心下大喜，亦不敢過分逼迫，以免弄巧成拙，一揮手，與眾人退開幾步，仍隱隱成包圍之勢，他對解風已視為甕中之鱉，渾不在意，只消風清揚退出，便可手到擒來。

　　解風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目光呆滯，對周遭事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似是思索一件極為難解的謎。

　　風清揚見他頓飯工夫內，似是衰老許多，顏面戚苦，心中一熱，決然道：「不可，我既與解大哥義結金蘭，便當同生共死，不管他做錯了甚事，出賣朋友的事我是不做的。」

　　執法長老登即惶急無著，不意風清揚當真一點面子也不給，正躊躇無策之時，忽聽門外步履雜沓，回頭看時，不禁大吃一驚。

第十四章　拼將一死酬知己

　　卻見趙鶴、沈竹樓與兩個猴兒模樣的怪物走了進來。

　　趙鶴瞥見風清揚，當下便欲開溜，但腦中一轉，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心下一喜，笑道：「風公子，別來可好。」

　　風清揚的心陡然沉落，若說丐幫眾人殊不足畏，這幾個魔頭可無一是好相與的，單只趙鶴一人已然頭痛，不想眾人齊至，不意自己竟要陷身此處了，當下苦笑道：「不好。」

　　趙鶴佯作驚詫道：「嚷，這些臭化子又來欺負風公子了。他媽的，風公子大人大量，不與你們一般見識，你們倒得寸進尺了，風公子，兄弟替你出口氣。」他話音未落，兩掌飛起，兩名丐幫弟子應聲飛出，仆跌於地，當即斃命，臉上黑氣瀰漫，面目猙獰，顯是中了趙鶴的拿手絕技寒冰綿掌。

　　執法長老大怒，罵道：「魔頭，居然乘人不備下手。」

　　趙鶴淡淡一笑，道：「有備無備都是一樣，我若叫你二更死，閻王不敢留你到三更。」說罷虛拍一掌。

　　執法長老知他武功著實了得，絲毫不敢輕視，手中短棒一舞，護住胸腹要穴。哪知趙鶴意不在此，身形晃動，倏然閃至一人身旁，手起掌落，將此人斃於掌下，身形疾閃，退回原位，冷冷笑道：「此番有備無備？」

　　執法長老怒氣填膺，偏生又無奈他何，自忖武功非他對手，何況還有三位魔頭虎視眈眈，如若硬拼，勢必大敗虧輸，若說不戰而逃，莫說沒這麼厚的面皮，而在幾大魔頭的眼皮底下，縱想逃走亦頗為不易，這位長老乃丐幫元老，為人城府甚深，處事幹練，凡事均以幫中利益為重，一己之得失榮辱殊不掛懷，是以在江湖中聲名不顯，在丐幫中威權甚重。

　　丐幫中人無不心下惴惴，唯恐趙鶴下一個目標便是自己，他那等如鬼似魅的身法，霹靂如電的手段當真令人防不勝防，眼見三名同伴相繼亡命，人人慄慄自危，目中滿是懼意。

　　莊夢蝶已然調息完畢，見趙鶴負手而立，意態閒雅，渾沒將面前諸人放在眼中，沈四絕等人更自行取來酒菜，淺斟慢飲，談笑自若，直將丐幫中人視作俎上魚肉，怒氣攻心，一口鮮血箭也般直射出來，幾欲暈倒，重又拄杖喘息。

　　執法長老浩嘆一聲，緩緩道：「尊駕是執意要滅我丐幫了？」

　　趙鶴笑道：「這倒不然。我只是瞧著你們仗恃人多，欺負風公子，心下老大的不舒服，不過是替風公子出口氣而已。」

　　金猿神魔張乘風、銀猿神魔張乘雲哄笑道：「著啊，我們兄弟最看不得的便是有人對風公子不敬，風公子，你這口惡氣出了沒有，你還瞧著哪個不順服，待我兄弟兩個替你料理了。」

　　兩人挺起雙棍，逐個點過，道：「是這個嗎？嘿，是這個，這也不是，那麼必是這一個了。」

　　丐幫中每一人被他點到，均心中發毛，股慄不止，知道這兩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較諸趙鶴更為兇殘，只消風清揚點頭應諾，自己只有到閻羅殿銷賬的份了，每一人均向風清揚望去，目光中恐懼、氣憐、羞慚交集一起。

　　風清揚直感匪夷所思，不知這幾大魔頭又搗什麼玄虛，倒不知如何應對才好，待見丐幫中人瑟縮畏懼的模樣，怒氣上湧，喝道：「別指指點點了，我便瞧你們兩個不順眼。」

　　金、銀兩猿魔不想拍馬屁拍到馬腿上，鬧個灰頭土臉，大是委曲道：「風公子，我們兄弟長得醜，那是天生父母養的，有甚法子，我們可沒敢得罪您。」

　　風清揚不禁莞爾失笑，這兩位猿魔雙棍合擊之術堪稱海內一絕，藝業之精尚在自己之上，不知這二人緣何對自己恭敬有加，如對長輩，他哪知這二人心內苦衷。遂笑道：「我不是瞧你們長相不順眼，其實三位濃眉大眼，五官齊全，堪稱英俊。」

　　兩位神魔聞此讚語，直感榮袞華冕，眉開眼笑，自己摸摸臉上，五官確也一件不少，排列有序，至於濃眉大眼，那是想當然的事，心中踴躍，直欲舞之蹈之，連聲道：「多謝公子謬讚，英俊二字不敢當，在公子面前，誰人敢稱英俊二字。」

　　風清揚忍笑不語，實不知這兩頭呆鵝怎地練成這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真是咄咄怪事。

　　金、銀兩位神魔在人前露足了臉，只覺若不為風清揚做點兒什麼，實在有負公子厚愛，又不敢自作主張，惟恐再觸霉頭，遂起身垂手道：「公子，不知您有何差遣，我兄弟倆願為公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您儘管吩咐。」

　　風清揚粲然，不知這二人吃錯了哪門子藥，竟爾向自己討起差使來了。

　　趙鶴和沈四絕相視苦笑，深知這兩位把兄的呆勁，又不敢出言勸阻，莫看他們對風清揚趨奉惟恐不及的模樣，對旁人可是半點情面也不講，在教中也只有魔尊的嚴令可以飭束得住。

　　丐幫執法長老看得瞠目結舌，直感匪夷所思，莊夢蝶忽然開口道：「風清揚，你們華山派標榜俠義，居然與魔教暗通款曲、而今公然唱合，魔教給了你什麼好處？」

　　風清揚怒道：「莊夢蝶，你莫血口噴人，我與他們相識而已，素無瓜葛，什麼款曲、唱合？」

　　莊夢蝶狂笑道：「風清揚，任你如何狡辯也是枉然，這裏幾十雙眼睛看著，你還有何話講？你若真的清白，就提劍把這幾個魔頭殺了，我莊夢蝶向你即頭謝罪。」

　　風清揚心中一沉，情知莊夢蝶所說不差，自己理應遇這幾個魔頭提劍便殺，可心念一轉，尋思道：「這幾人與我無怨無仇，我為何要殺他？何況他們對我毫無敵意，甚則曲意結好，我縱然不屑與之為伍，卻也不致毫沒來由地殺人啊。」心思忽然轉到日月神教究竟是好是歹，教中人是否都是該殺之人，一時間茫然失措。

　　金、銀二猿魔心頭火起，罵道：「直娘賊，你掌上功夫稀鬆平常，架橋撥火的功夫倒是不錯，且吃你家爺爺一棍。」二人猱身而上，雙棍齊發，夾頸而至。

　　莊夢蝶早有防範，飄身閃開，二猿魔棍隨身進，兩根熟銅棍上下翻飛，登時將莊夢蝶罩在棍網中。他倆恨莊夢蝶挑動風清揚殺他們，那可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恚怒至極，上手便是致命絕招，立意要將莊夢蝶斃於棍底，饒是莊夢蝶技藝精湛，也被這二人攻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執法長老眼見形勢危殆，挺棒便上，喝道：「休要以多欺少。」

　　趙鶴並不阻攔，反旋身坐到桌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道：「以多欺少那是你們丐幫的拿手絕活，我們神教中人可不會，只要你們堂堂正正過招，隨你們多少人一起上好了。」

　　沈四絕笑道：「正是，也叫你們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什麼是武功，大哥、二哥，這幾日正手癢得緊，你們權當孝心，替他們殺殺手癢。」這二人有恃無恐，邊飲酒邊奚落嘲諷，其實心下也頗忐忑，惟恐風清揚忽然翻臉，但見風清揚一副苦思不解的模樣，雖不明就裏，卻也樂得清閒。

　　執法長老肚子幾乎氣破，但情知今日已然無幸，只有捱一時是半刻，走到哪河脫哪鞋了，一棒橫掃，逕襲二猿魔中路，喝道：「接招。」雖人處劣勢，出招時仍先行喝破，不思落個背後襲人的口實。趙鶴也微微頷首，大是讚許。

　　這一棒全力而發，招沉力猛，火候老到。沈四絕不禁喝采道：「好，丐幫長老果然有些道行，並非浪得虛名。」

　　金猿、銀猿二神魔王使一招天網恢恢，將莊夢蝶壓入棍網死角，下一招便是疏而不漏了，聽得背後風聲颯然，不敢怠慢，回身一記雲封霧鎖，雙棍交叉攔下，只消棍棒相交，便可將之大力絞飛。

　　這二人一套棍法乃一奇人專為二人苦心創製的雙人棍法，單人只棍便不成式，是以這二人習武之日起，便秤不離錠，無時無刻不在一處，出手對敵更是如此，雖然不大便利，但四手雙棍而習一套棍術，較之雙手一棍自然威力倍增，便如一人有四隻手、四條腿一般。創製這套武功雖難，更難的是習此武功的二人務必同心同德，不能有絲毫隔閡，否則非但棍上威力大減。招術之上反倒牽手礙腳，破綻百出，不攻自破。是以這類武功泰半由孿生兄弟或姐妹習練，而習成者又不過十之一二，以之揚名江湖、技壓群雄的實屬鳳毛麟角，蓋雙生子女雖多，但若欲令二人心意如一，纖芥不存，至死不移，何異癡人說夢。然則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金猿、銀猿二神魔自幼生長荒山野谷中，心地單純，全無機心，十幾歲時為一異人發現，喜其根骨奇佳，是對練武的好料，便創此武功相授，這二人果然不負重望，將這套武功練得爐火純青，其實正因這二人單純之至，既無機心，又無私心，才能將這套武功的內在潛力盡數發揮出來。

　　只聽得「砰」的一聲，執法長老的短棒脫手飛出，執法長老震得雙臂痠麻，騰騰騰倒退幾步，心下駭然，自己闖蕩江湖一生，一根短棒下不知會過多少英雄，竟然會在一招下被人奪走兵刃，直是不可思議之事。

　　兩猿魔並不續下殺手，反身發棍繼續圍攻莊夢蝶。莊夢蝶已然吃足了苦頭，這才知道這兩名人不人、鬼不鬼的魔頭近些年在江湖享譽之隆，委實無虛，自己一向目空四海，心雄萬丈，而今方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只得打點精神，使出渾身解數，躥高伏低，閃展騰挪，極盡身法變化之能事，手上凌厲無儔的降龍十八掌亦令兩猿魔頗多顧忌，但仍是守多攻少，勢窮力絀。

　　這一聲巨響卻震醒了陷入沉思，不克自拔的風清揚。

　　風清揚眼望場中情形，亦不禁憚然，兩名猿魔招術精妙，功力老到。相互配合默契無間，宛若長著四手四腳的人，尤奇在這兩人打的章法謹嚴，不急不躁，每一式連削帶打，不但將莊夢蝶的反攻化解無餘，自身攻勢亦盛，卻又饒有餘力，顯得輕鬆裕如，無隙可乘，是以莊夢蝶連施狡計，故賣破綻，希冀敗中求勝，行險僥倖，兩猿絲毫不為所動，我行我素。

　　打得莊夢蝶苦不堪言，幾欲吐血，不意這兩人呆頭呆腦，心機如是之深，定力如是之高，眼光之老到，臨敵經驗之豐贍又毋庸多言了。

　　風清揚拔劍徬徨，不知是否該上，場上雙方無一是自己喜歡的人，相較之下，倒是張氏二兄弟瞧著比較順眼，可華山派剛與嵩山、泰山、恒山、衡山四派結盟抗魔，自己若任由這幾人橫行無忌，似乎又說不過去。然則若助莊夢蝶，心中更加說不過去，焉知此人掉過頭來會不會再咬自己一日？以他的為人而言，十有八九會如此做，一時間躊躇百端，委實難決。

　　趙鶴見風清揚拔劍而立，唬了一跳，情知自己與沈竹樓聯手也未必攔得住他，兩位把兄雖說不遜於風清揚，偏生見了風清揚便魂飛魄散，莫說動手過招，連句硬話也沒有，即便對魔尊也沒這般恭敬，心下惴惴，面色峻變。

　　恰在此時，解風忽如老僧出定般長吁出了口氣，看到場中情形，猶詫異莫名。風清揚正沒開交處，忙問道：「大哥，咱們怎麼辦？」

　　解風道：「走。」

　　風清揚大為不解，愕然道：「那你這些屬下怎麼辦？」

　　解風恨恨道：「叛逆賊子，死有餘辜。」

　　風清揚雖對他借魔教之力誅除異己的手法不盡贊同，但除此而外，實無良策，況且解風功力未復，自己負保護之責、能少些是非亦是好事，當下仗劍先行，解風緊隨其後，場中爭鬥益烈，雙方均眼睜睜望著二人揚長而去。趙鶴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但轉瞬間即意識到丐幫必是出了重大變故，不由得望著二人背影怔怔出神。

　　二人走出酒店，均感心下一寬，若非趙鶴等人不速闖入，亂攪一通，若想這般輕鬆走脫絕無可能，只是這四魔齊聚一處，斷不會只為尋尋莊夢蝶的晦氣，必有重大圖謀，二人心中都罩著一層陰影，只是此時脫身要緊，無暇顧及身外閒事了。

　　其時正值盛夏，驕陽似火，酷暑難當，二人頭頂烈日而行，不多時已然大汗淋漓。

　　忽聽一人道：「風公子，如此行色匆匆，要到哪裏去？」

　　風清揚定目一瞧，竟然是白極煞星白自在，不由得喜出望外，奇道：「白兄，你怎地在這裏？」

　　白極煞星飛步上前，抱住風清揚道：「風公子，想煞兄弟了，我在這裏等了你數日，果然讓我等到了。」言下喜極欲泣。

　　風清揚面上微紅，自真武宮一別，自己幾乎將此人忘得一乾二淨，頗感愧疚。自己正感形單勢孤，驟然得了這麼一位幫手實是不勝之喜。

　　當下為解風和白自在介紹一番，白自在登時不自在起來，不意這位貌相平庸的中年人居然會是丐幫幫主，解風也直感匪夷所思，不知風清揚如何會結識江湖中聲名狼藉的獨腳大盜，但他為人豁達，既是風清揚的朋友，便不好冷落了他，只得紆尊降貴，拱手一揖道：「白兄威鎮青海，解某神交已久，今日識荊，幸何如之。」

　　白自在面上大有得色，自他在青海成名立萬以來，就無人敢在青海開宗立派，青海一帶可謂唯我獨尊，威風八面。

　　風清揚笑問他別後情形。白自在略述梗概，原來他那日在會武觀中被人一掌擊出，便已昏暈過去。待得醒轉，已然人去觀空，白自在懸念風清揚二人安危，遂四處打聽二人消息，他在這一帶耳目極廣，是以不消幾日便探聽到，日月神教鎩羽而逃，風清揚二人被天師教張天師救走。

　　白自在聽到天師教的名頭，便如老鼠見到貓，逃避尚且不及，遑言去尋人了。如是蟄伏了十幾日，天師教人離開青海，他才敢露面，只是想與風清揚再見一面，便一路猛追，不想又追過了頭，到了此處，方知五嶽各派尚未回歸，便株守此處，倒真被他等個正著。

　　風清揚大是感動，執手唏噓，不知說什麼好。解風笑道：「白兄大有古君子風範，難怪我這把弟輕易不肯與人結交，竟與白兄如此投契，解某得見高賢，足慰平生。」

　　白自在謙謝不遑，心下卻也納罕，這位素稱掌功天下第一的丐幫幫主怎地步履虛浮，中氣不足，與江湖傳聞迥然有別。

　　風清揚將白自在拉到一旁，悄聲問道：「白兄，可能找到僻靜的地方？」

　　白自在笑道：「這還不容易。我別無所能，找幾處叫旁人找不到的藏身之處最為在行，只不知你有何用？」

　　風清揚故作神秘道：「天機不可洩露。」

　　白自在亦不多問，心中卻以為風清揚是要尋一幽靜所在與慕容雪歡會之用，慕容雪芳蹤未現，白自在久已納罕，只是礙著解風在旁未敢造次動問。

　　當下左彎右轉，領著二人來到一座廟前。

　　正在灑掃石階的小沙彌見到白自在，早已飛奔入內，須臾，幾位青衣布履，滿面紅光的胖大和尚迎了出來，合掌施禮，神色恭謹之至，儼若見到了什麼大德高僧。

　　風清揚大是詫異，這幾名和尚身軀雖偉，但入眼便知絕非武林中人，奇則奇在白極煞星怎會與佛門之人交誼甚篤，直是匪夷所思。

　　白自在在為首和尚耳旁低語幾句，便領著二人逕自向裏走去。沿途遇到幾個和尚、沙彌，均躬身合十，狀極恭謹。

　　寺內極為整潔，翠竹修篁搖曳生姿，三人來到最後一間的精舍，風清揚一見，果然清幽雅靜，令人俗念頓消。

　　風清揚問道：「白兄，這些人可靠嗎？」

　　白自在笑道：「盡可放心，這座廟是兄弟出資修建的。這些和尚也都是兄弟買的度牒度來的。他們可不知道有白極煞星這號人物，只知道白員外、白大財主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風清揚恍然失笑，道：「白兄莫不是自悔殺人太多，血腥太重，做做佛事來修來生？」

　　白自在笑道：「我哪有閒心理會來生後世，不過是有錢無處花，造幾處藏身之窟罷了。」又低聲道：「你別把這當作寺院，只作自己家裏好了，何時把慕容姑娘接來呀？兄弟給你預備車馬？」

　　風清揚這才知道他心裏想的什麼，既感好笑，亦復憫然，喟然長嘆，把慕容雪被家中人強行拉回去一事略述一遍。

　　白自在大感差異，良久方道：「慕容家的人吃錯了什麼藥，找到恁般東床佳婿還不滿意，論武功、論門弟、論人品，公子哪樣不是上上之選。」

　　解風在旁道：「此事並不簡單，其中大有古怪，風公子或許是沾了我的晦氣，才遭此難。」

　　風清揚不知他緣何對慕容雪家成見甚深，一心以為是慕容家在背後算計他，心下大不以為然，截斷話頭道：「大哥，你是被女人害慘了，便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像那個妖女一樣，專會害人。」

　　解風苦笑幾聲，甚是酸澀，情知此事難以取信於人，不說也罷，但願設此局詐的人僅以丐幫為對象。便強笑道：「兄弟，你給我找到這麼好的藏身之處，也可安心離去了。」

　　風清揚一怔，旋即憬悟，笑道：「大哥，你誤會了，我領你到這裏來是為了幫你恢復功力。」

　　解風道：「恢復功力？兄弟，這可不是三兩日的事兒，時日一久，咱們就算鑽入地裏，這些魔崽子也會把咱們挖出來，況且此事太過兇險，還是以後再說吧。」

　　白自在驚詫道：「解幫主受了內傷？我這裏療治內傷的丸散膏丹盡全，不知需要什麼傷藥？」

　　解風大感尷尬，這等丟人的事自是不能讓人知道，況且這種「內傷」絕非丸散膏丹所能奏效的。

　　風清揚笑道：「多謝白兄好意，我大哥只是損耗功力過甚，一時難以平復。我想用九陰真經上的功法為他恢復功力。」

　　二人聞言，均不禁憚然。九陰真經自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珍寶，為了這部真經，數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喪身失命，亡德敗節，一念貪著，直可使貞婦變蕩女，賢聖變禽獸。至若父子反目，師徒成仇，同門相殘，夫妻相煎更是等而閒之，不消多說了。

　　二人均知，這等恢復功力的法子便是將功法訣要告訴解風，使他自行修練，無異於將九陰真經拱手相贈，這位禮物忒也重了些，是以均感震駭。

　　解風道：「兄弟，盛情足感。只是這九陰真經乃尊師單傳於你的，你八位師兄似乎也未得傳授，我自然更無此福緣。此種神功焉可隨便私相授受。」

　　風清揚氣道：「大哥素來豪爽，今日怎地婆婆媽媽起來，九陰真經又是什麼了不起的物事，況且現今你不習此功便無法恢復功力，強敵環列，保命不暇，還有甚顧忌。」

　　解風堅辭道：「兄弟，你還年輕，慮事尚淺，當年令師獨將此經傳授於你，而你八位師兄概不得傳，其中自有深意，你我縱然是盟兄拜弟，也難比與你朝夕共處、情同骨肉的師兄。今日你將此功傳我，倘若他日你那些師兄向你開口，你又如何處？」

　　風清揚聽聞此語，當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先前從未考慮過這問題，是以視作等閒，經他細加剖析，登時背生冷汗。自己八位師兄所習華山內功顯然不及九陰真經遠矣，他們明知自己修習九陰真經，為何始終無人出言求懇，這其中必有不可逾越的厲禁，自己險些一念之誤鑄成大錯。

　　白自在翹起拇指讚道：「解幫主，您名高位崇，可謂是白道領袖，白某對你也不過久仰而已，可現下對你傾服備至。老實說，若非風公子對我有援手之德，又折節下交，我倒要不自量力，動動他的腦筋了。」

　　解風淡淡一笑，其實他之拒絕風清揚的饋贈，雖大半出於為風清揚著想，一小半卻也出於自尊，自己堂堂一幫之主，雖說與風清揚平輩論交，實則是他的長輩，自己已然受了他太多恩惠，焉能厚著面皮再受這等重的人情，豈非將自己降至風清揚弟子之列去了，是以雖對九陰真經渴盼至極，還是硬著心腸推了開去，心中卻是酸甜苦辣辛五味俱全，淒苦悲愴，幾欲淚落。

　　風清揚不想自己苦心冥慮的妙計全不管用，大是躊躇，心寧念轉，思慮如潮，卻無一合用者。

　　解風見他愁眉緊庭、絞盡腦汁的模樣，頗為感激，一拍他肩頭道：「兄弟，此事毋須多慮，為兄雖只有二三成功夫，自保尚且有餘，面前困境亦並非武功高強便可解決，為兄自有道理，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怕是來不及了。」

　　風清揚眼中霍然一亮，失笑道：「我也真笨的可以，我師哥他們隨後便到，還有泰山、嵩山、衡山、恒山的高手，請他們出手，便有十個莊夢蝶也成了不了氣候。」

　　解風苦笑道：「丐幫門戶之變，外人是根本不能插手的，否則我闖蕩半生，難道就沒些江湖朋友？只是此事他們既難插手，我亦不能出言求助，否則縱然奪回幫主之位，亦要貽譏江湖，連累本幫兄弟在江湖上都抬不起頭來。」

　　風清揚不快道：「豈有此理，難道幫朋友的忙還有錯不成！我們素來講究俠義為懷，路見不平，尚要拔刀相助，朋友有難，反倒要形同路人，默默作壁上觀？」

　　白自在插言道：「天下間豈有此理的事多的是，只是公子一直未曾介入江湖事端，便以為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其實江湖中事泰半皆是『豈有此理』，只是無人管得了，久而久之，便成了『實有此理』了，解幫主所言句句是實。」

　　風清揚搔搔頭皮道：「依你們之言，連我也不能幫大哥了？」

　　解風道：「你脫身事外自是最好，只是你介入此事倒還有一藉口，便是莊夢蝶他們曾四處追殺你，你向他們下手也無可非議。況且華山派勢頭極盛，莊夢蝶若想在江湖立足，就不敢向你下毒手。先前尚有我作擋箭牌，現今他可要擔罪責了。」

　　風清揚聽得雲三霧四，不知這些人的機心怎地較諸武功猶玄奧莫測。他武功雖高，涉世甚淺，於武林中的波譎雲詭，狡詐技倆幾無所知，而今方始略窺門徑，已然厭憎殊甚。

　　白自在道：「解幫主，你適才所說遠水近火云云，是什麼意思？」

　　解風欲語又止，沉吟有頃，手持長鬚，似是頗有難處。

　　白自在是成了精的老江湖，自是一點即透，觀其顏，察其色已猜到了八九分，微微笑道：「解幫主有何想法，盡可講出來，若有用得著兄弟的事，儘管吩咐，看在風公子的面上，便是刀山火海白某也走上一遭。」

　　解風被人看透了心事，略感赧然，但勢逼此處，只得硬著頭皮道：「正要借重白兄，只是與白兄初次見面，怎好勞動大駕？」

　　風清揚苦笑道：「大哥，性命攸關，你怎地一味婆婆媽媽起來，白兄又不是外人，何須客套。」

　　解風從懷中摸出一遍火漆封固的書信，遞到白自在手中道：「請白兄將此物送至開封府恒通莊侯君集手中。」

　　白自在訝然道：「恒通四海侯君集？」

　　解風道：「正是，白兄可曾相識？」

　　白自在失笑道：「恒通莊的銀票四海通行，何人不知這位侯大莊主，只是不知解幫主何以向他求援？」

　　解風淡淡道：「此中原由便不足為外人道了，白兄恕罪。」

　　白自在一拍額頭道：「是我多嘴。既然如此，兩位在此靜候佳音，我即刻便去，多則半月，少則十天，一定將信送到。」他說走便走，一陣風似地衝了出去。

　　解風望著他的背影，長嘆一聲，緩緩道：「十天半月，不知我還能捱到那時否。」

　　風清揚奇道：「大哥，你不是說不能向江湖朋友求助嗎？怎地大老遠求起一個商人來了。」

　　解風笑道：「兄弟，這位商人不是外人。跟你說說無妨，他本就是我丐幫中人，只是絕少有人知道而已。」

　　風清揚直感匪夷所思，道：「從未聽說過貴幫還有經商的，這當真是咄咄怪事。」

　　解風頗感好笑，這位把弟武功高絕，江湖經驗卻少得可憐，便解釋道：「你以為我們丐幫數萬人眾，真的靠討殘湯剩飯過活？那不過是最低一層幫眾的營生，有職事者整日忙於幫中事務，哪有空閒挨門乞討？這樣的人本幫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這些人衣食從何而來？終不成去打家劫舍吧。」

　　風清揚愣怔不語，心中倒也想：是啊，丐幫中有袋弟子從不討飯，這些人是如何過活的？百思不得其解。

　　解風笑道：「兄弟，你交了我這大哥，武功上不會得益，江湖上的知識管教你日日長進。」

　　風清揚深深一揖道：「敬請大哥指點，小弟洗耳恭聽。」

　　解風哈哈一笑，胸中鬱悶之氣為之稍減，續道：「兄弟，我教你個乖，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此事聽過便了，千萬不能向任何人說起，就連慕容姑娘也不能說。」

　　風清揚見他忽然間嬉笑之態盡斂，神色莊重肅然，雖不盡情願，卻不自禁地點點頭。

　　解風探頭門外，察查動靜，風清揚道：「大哥放心，憑我的耳力，方圓二十丈內絕不會被人欺入而不知。」心下卻暗自嘀咕：「大哥會不會是尋我的開心，故作神秘。」

　　解風聽四周沉寂，只有前面僧房中叮叮的木魚聲和低低的禪唱聲，卻仍壓低聲音，道：「這是本幫絕大機密，恒通莊乃本幫金錢聚集之地，侯君集便是掌管銀錢的長老，此事惟有我一人得知，也唯有我一人才能調動裏面的錢財。」

　　風清揚既感新奇，亦復有些失望，此事雖首次聽聞，卻也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頗有些上當之感。

　　解風自是一眼便看穿他的心事，也不以為異，笑道：「兄弟，你說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麼？」

　　風清揚道：「自然是武功了。」

　　解風冷笑道：「倘若你囊中空空，身無分文，你能支持幾天？」

　　風清揚一怔，金錢之事他從未在意，也從未缺過，每次下山時，他掌門師兄都將碎銀、銀票塞滿腰囊，前些日子得了白自在一大包金葉子，更是不虞匱乏，是以從未想過黃白之物有何重要，但卻也隱隱覺得，倘若一文不名，這江湖上的日子怕是不大好過。

　　解風笑道：「兄弟想通了吧，成幫立派若無銀錢，任你何等俠義幫派，不出三天便會作鳥獸散。古人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自古及今，自天子而至庶民，奔波爭逐，焦思苦慮無非為錢之一物，咱們武林中人亦不能脫俗，任你武功怎樣高，只消未到餐風飲露的神仙境界，一點銅臭總是要沾沾的。」

　　風清揚漸漸聽出些味道來，其實這些道理至為淺顯，七八歲的農家孩子也懂，可風清揚自幼及長，從未經歷過，貧窮艱窘，華山派雖非豪富，日用卻充裕有餘，他一直專心習武，銀錢瑣事自是不勞他費心，是以這些最淺顯的道理，在他而言直是高深莫測，正如晉朝一位皇帝，見到滿城饑民，卻問他們為何不食肉粥一樣，匪夷所思。

　　解風見他興致盎然，便又道：「想本幫創幫伊始，倒也是以乞討為生，久而久之，聚成大幫，江湖中各類英雄多有加幫入會的，其中不乏宮室子弟，貴介公子，這些人只是慕丐幫江湖上的聲名，卻非羨慕乞丐生涯，正如少林俗家弟子只學武功，不參佛學一樣，這些人自是不能逐門要飯，卻也不能打家劫舍，做沒本錢的買賣，開鏢局、設武揚固然無可非議，卻又大違本幫宗旨，不管自砸招牌，逼不得已，只好選出一批精幹人才專心經商，逐本求利，維持本派日常支出，這事行之已久，只是始終秘密行之，江湖中鮮少有人得知，數代下來，即便本幫弟子中也罕有人知，金銀總舵的所在及人手配置只有幫主一人知道，新舊幫主接替之時，這份名單及信物便連同綠玉法杖一併交接，可綠玉法杖能丟，這份名單和信物卻丟不得的。」

　　風清揚道：「我明白了，原來還有一個秘密丐幫。」

　　解風笑道：「多虧這張王牌，我才得以活到現在，莊夢蝶若非一心想逼問出這秘密，非欲生擒我不可，早已將我除去了，你想我丐幫數百年基業，代代蓄積，富可故國，相較之下，我可一文不值了。」

　　風清揚望著解風，心中一陣憐憫，丐幫幫主固然風光，做人也未免太累了。凡事他只願一劍而決，這等繁富機心他是學不來的，殊不知世上許多事並非刀劍武功所能解決的。

　　他忽然拍掌道：「大哥，你是讓你那位秘密長老聞風遠遁，莫讓莊夢蝶捉到……」

　　解風搖頭道：「非也，我是令他盡起精銳，火速前來救我。過不了一月，江湖中人均會震駭，不知從哪裏鑽出許多籍籍無名的高手，我若非身處絕境，斷不會出此下策，如此一來，江湖中人終會查探明白，再將之轉入隱密處，不知又要費多少手腳。」

　　風清揚忽然止住他，道：「有人來了！」

　　解風望向門外，不多時但見四人提擔物事而來，到得門前才看清是四名和尚提著兩罈酒，擔著一碩大無比的食盒。

　　四個和尚進門來放下東西，合十問訊。解風二人忙還禮不迭，一個和尚道：「兩位施主請用晚膳，這是白員外臨行時吩咐下來的，兩位施主如另有所需，儘管吩咐，小僧一定為兩位施主辦到。」

　　解風笑道：「多擾了，四位師傅何妨共用？」

　　那和尚登時赧然，似是有甚虧心之處，囁嚅半晌方道：「施主慢用，小僧告退。」轉頭一溜煙似地逃走了。

　　風清揚詫異道：「這小和尚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當下小心翼翼揭開食盒，卻是一具烤乳豬。兩人相視大笑，方始明白那四位和尚奪路而逃的原由。

　　解風笑道：「想當年廬山慧遠和尚設美酒烤豬款待陶淵明，而成千吉佳事，這裏的和尚倒也不俗，只是你我愧無淵明之詩酒風流了。」口中說笑，手上卻拿著銀釵一一驗過，方敢享用。

　　二人飽餐一頓，已是入夜時分。

　　解風推開窗子，望著黑漆漆的荒野，沉聲道：「兄弟，咱們該上路了。」

　　風清揚怔道：「大哥，什麼事這麼急？」

　　解風道：「逃命！兄弟，咱們以後便得晝伏夜出，在每個地方絕不可待過一天。」

　　風清揚叫道：「大哥，你真是嚇破膽了，不是我瞧不起你們丐幫，就憑莊夢蝶和那幾位長老，就把咱們追得滿天下逃？我可丟不起這人。」仰身躺在禪床上，合起雙眼，須臾已然鼾聲大作。

　　解風苦笑幾聲，情知此事說出來亦難取信於人，況且多半盡屬自己臆測，雖說憑自己幾十年的歷練感覺，但若確實指證，卻也不能。此事太過兇險，倘若自己所料不差，則自己終將死無葬身之地，不管自己逃到哪裏，等待自己的總是那張編織精密、無形無質的網。言念及此，數日來苦苦撐持的力氣霎時間崩潰無餘，只感全身痠痛，舉手投足均感疲累，倒在另一張禪床上，倒真的熟睡過去。

　　風清揚假寐一會兒，聽解風呼吸深沉，知他真的睡熟了，心中暗笑，真是江湖走老，膽子變小，他原是要氣氣這位把兄，見他睡著了，又甚感無味，躺在枕上卻說什麼也睡不著了。

　　自慕容雪去後，風清揚心中一股鬱勃之氣無處宣洩，只想和什麼人大砍大殺大鬧一場方好，不意身邊帶著解風，不免顧忌良多，畏手畏腳的難以施展，這胸中塊壘橫亙不消，靜夜之中愈發枯寂無聊，思來想去，總無事可消此寂寞。

　　忽聽得咯咯幾聲嬌笑，風清揚心頭狂震，衝口道：「雪兒？」

　　迷濛月光下，數十種不知名的野花芬芳吐艷，花香襲人。

　　然則周遭寂寂，鬼影子都不見一個，遑論那嬌而無儔的慕容雪了。

　　風清揚側耳諦聽，卻再無嬌笑聲傳來，風清揚大失所望，知道如是慕容雪，縱然不現身相見，亦必有其他古怪精靈的促狹舉動，以她之心性，斷不能深沉如斯。

　　只做長嘆一聲，方欲啟窗，耳邊清晰聽到一聲嘆息，其聲雖微，可在風清揚耳中，不啻春初驚雷，霎時間手足俱軟，心頭狂喜，略一定神，已如潛龍出淵般飛了出去。

　　循聲往尋，卻是在僧舍約有邊，荒野中全無路徑，風清揚縱身連躍，月光中如一道青影相似，疾奔至測定的所在，可然在百丈開外，駐足觀瞧，但見一條淺溪緩緩流過，小溪旁青條石上坐著一位少女，正臨流浣足，手中不知拿著什麼物事，喃喃低語，忽爾嬌笑，忽爾嘆息，瘋魔了一般。

　　風清揚既感失望，亦復愕然，這少女入眼便知絕非慕容雪，雖然看到的只是背面，可慕容雪的身影一日內不知在風清揚心中縈迴幾千萬遍，是混淆不了的。風清揚聞聲記覺不對，卻希冀自己耳力不正，真是慕容雪也未可知。而今目睹其人，方始絕望，本想轉身便走，可面前情形過於詭異，隱隱然有股陰森森的妖氣，倘若小溪旁臥著一條老虎，或者兩隻狐狸，即便是頭大象也無足為奇。

　　想到狐狸，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別真是遇上狐狸精了。神鬼之說雖屬渺茫，卻也不可盡信其無，說不定真有。天資聰穎，毅力非凡的野狐參禪得道，而幻化人身了。言念及此，心中有些發毛，腳下輕移，便欲逃之夭夭。

　　忽聽那少女一聲長嘆後，竟嗚嗚咽咽飲泣不止，風清揚究屬少年心性，見了這天底下頭等稀奇之事，焉能不瞧個仔細，至於性命安危，倒無暇顧及了。好奇之心既起，畏懼之念大減，將輕功提至極詣，一躍之下已如樹葉般取落那人身旁。

　　那少女掩面低泣，兩肩微微聳動，顯是傷懷欲絕。風清揚左看右看，怎樣也看不出有何狐狸跡象來。見她泫然欲絕的模樣，倒是大起憐惜之感，若非猶有顧忌，早已出聲相詢了。

　　溪水澄澈，映出少女一雙小小巧巧，柔若無骨，膚若凝脂的素足，風清揚不禁怦然心動，只恨沒長在慕容雪腳上，自己沒福摸上一摸，當下不敢久視，移目上瞧，卻見岸邊沙土上放著兩個泥娃娃，塑製精巧，眉目口鼻極為傳神，風清揚險些啊了一聲，掩口不送。卻見兩個泥娃娃顯是一男一女，那女的當是那少女無疑，那男的卻像極了一人，此人極為熟穩，偏生一時間怎麼也想不出來，自己所熟識的人一一在心中流過，卻均對不上號，他對自己過目不忘的本領推為自負，怎耐緊要關頭卻失了靈。

　　再看那女娃娃，心頭又是一震，分明也是自己見過的，可自己向來認識的女子中，除了三位師娘，便是派中幾位師嫂，幾十位師侄女，依然對不上號，心下之詫異，莫此為甚。苦思良久亦無分曉，只得作罷。心中卻也明白，這少女必絕非狐狸仙鬼，極可能是自己一位好友的朋友，霎時間對這少女大生親近之感，見她仍低泣不止，忍不住便要出聲勸慰。

　　那少女忽然止泣，長嘆一聲，放下雙手，拿起兩隻泥娃娃，風清揚此時才看清少女的容顏。

　　溶溶月色中，但見她容顏俏麗，清減的雙頰上猶有淚珠滾落，眉目間淒惋酸楚，愈發惹人愛憐。她的面容與泥娃娃的模樣幾乎是用模子鑄出來的。只是少了活人面上秋波宛轉，哀戚愁怨的神采。她清白的面頰上淚流不止，忽然長嘆一聲，輕聲道：「好哥哥，好郎君。我們就要在一處了，你陰曹地府有知，就在鬼門關口等我。妹子原想與你並骨一處，可惜只能到此了。」說著用手在地上挖了一個坑，便將兩個泥娃娃埋了。

　　風清揚見她面上癡癡迷迷，喃喃吶吶滿口胡話，心中恍然道：「原來是個瘋子，可惜了這等靈秀人物，深為扼腕。」轉念間忽然癡了，忖道：「她必是因心上人先她而死，才成這個模樣，假若是我，或者雪兒，那又如何？」登時渾身發涼，心底湧起無名的恐懼，忙遣開這些念頭，暗道：「這瘋女身上有邪氣，我莫讓她魔住，還是速離此處為妙。」心隨念轉，腳下一動，便欲飄身而退。

　　眼光瞥處，驀見那少女仰面望月，雙躥微閉，現吐一副滿足得意的神情，雙手握住一柄短劍，緩緩向胸口刺去。

　　風清揚大駭，想已不想，身子一飄而過，將短劍輕輕夾過，衝口而出道：「不可，使不得。」

　　那少女正芳魂幽幽，尋覓幽冥之途，驀然手中一輕，也是駭異，睜眼一看，卻是一位青年站在面前，兩指間白光閃閃，不由得騰地跳起身來，喝道：「什麼人？」

　　風清揚背生冷汗，暗道僥倖，自己倘若早退須臾，面前這位俏生生的美人不免就香銷玉殞了，雖說出於自願，但自己說什麼也要勸得她轉來，切莫尋此短見。想到此處，心中感到一陣快慰，正自沉吟該當如何措辭方具靈效，怎耐這種事先前從未遇過，一時間翻上倒下，倒也殊難啟齒。

　　少女見他笑吟吟的只是不語，心頭火起，上步進身，奪過短劍，反手又向心窩刺去，倏然手上一鬆，短劍又被奪去，心中氣苦，罵道：「好賊子，消遣姑娘來著。」

　　風清揚忙道：「姑娘莫誤會，在下絕非此意，只是此死去，豈非暴殄天物，辜負了造物主的一番苦心。」這些話卻是不便出諸於口了。

　　那少女見他左一眼、右一眼向她上下打量，言事閃爍其辭，不知打何主意，愈發著惱，登時羞紅滿面，貝齒輕咬，恨恨道：「好個登徒子，連將死的人都不放過，本姑娘和你拼了。」劈頭一掌，不待掌勢使老，素足疾擺，連環雙擊，腿風霍霍，倒也頗有威勢。

　　風清揚飄閃連連，叫道：「姑娘認錯人了，在下既不姓登，也不叫徒子，有話好說。」

　　那少女不料自己拼死發出的三擊盡數走空，對方肩擺腰扭之間，已將自己攻勢化解無餘。顯得輕鬆裕如，知道對方武功高過自己太多，倘不立下決斷，後果不堪設想，雙足甫著地，疾向河中跳去，左手一揮，三點精光暴射，竟是先斷其追路，免得阻斷自己的死路，顯是死志已絕。

　　風清揚身子前仆跌出，三枚暗器從頭頂飛過，暗器的手法與勁力倒是平常，只是相距忒近，又無戒備，險些著了道兒，背後呼的一聲，仰頭一望，卻是那少女從頭上飛過，疾向河中落去。

　　風清揚這一撲之勢躥出二丈有餘，竟爾後發先至，已然到了河邊，眼見少女飛過，雙手一舉，扣住少女足踝，腳尖一點，飄回原地，他不敢疏虞，一手抓住少女足踝，另一手運指成風，頃刻間遍點少女四肢要穴，待要將她放回地面，少女只有睜眼扭頭的餘地了。

　　少女絕望至極，心下只懊悔未早尋了斷，竟然失落登徒子之手，欲死不能了，傷心之餘，淚珠如斷了線的珍珠滾滿面頰，咽喉中發出哽哽咽咽的哭聲。

　　風清揚登時手忙腳亂道：「姑娘莫哭，我只給解穴就是，其實姑娘真的是認錯人了，在下絕不姓登，更不叫徒子。」

　　他嘮嘮叨叨，忙手忙腳將穴道解開，哪知少女霍然坐起，伸手便是兩記耳光，風清揚正低頭為她解開腿上三陰交大穴，絲毫未加防範，饒他身負九陰神功，也被這兩掌打得暈頭轉向，七葷八素，兀自不解何故。

　　少女怒道：「你要如何便如何，緣何這般戲弄姑娘。」

　　兩掌打出後，雖然已是豁出去了，心底裏仍是恐懼至深，不知此人該當以何等辣手羞辱自己。

第十五章　異軍突起勤王師

　　風清揚雖從不與女子計較，更不與美貌女子鬥氣，這兩掌卻也打得他火從心上起，怒向膽邊生。霎時間目中精光暴射，殺意盡露，一掌向那女子拍去。

　　少女雙眸緊閉，心中一陣快意，如此死法亦可謂求仁得仁矣。然則臨死的剎那間，平生往事一件件如急流般湧過，卻又格外清晰，種種得意、失意、喜怒哀樂之感從心底升浮起來，片刻間已如經歷了一生，良久過去，全身輕飄飄如在雲端。

　　卻聽一人道：「喂，姑娘醒醒吧。」

　　她霍然睜開眼睛，但見那人依然坐在自己對面，嚷道：「怎地我還在這裏？」

　　風清揚一掌拍下，掌至中途便即收住，暗道：「這姑娘死迷心竅，我風清揚何等樣人，焉可與她一般見識，這兩記耳光權當我多管閒事的懲戒吧，今後再遇有人抹脖子跳河，千萬走遠些，別自討沒趣。」

　　心中嚕嚕囌囌勸了自己一陣，氣也平了，臉上也不熱了，待見到少女臉上一陣羞紅，一陣慘白，兩道秀眉忽爾緊蹙，忽爾發舒，胸部顫動不止，還以為是被自己唬著了，愈加自責，見她始終閉緊雙眼，方始出聲提醒。

　　風清揚見她醒轉過來，心下一寬，嘆道：「姑娘，算你對，你說我是登徒子，我就叫登徒子，名字不過是個記號，有甚要緊，登徒子得罪了姑娘，謹向姑娘謝罪。」站起身來，一揖到地，其意甚誠。

　　少女愣了半晌，不知他是真不懂還是裝傻，聽他自稱登徒子，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風清揚笑道：「阿彌陀佛，太陽可出來了。」

　　少女訝然，仰頭望天，星月朦朧，何曾有甚太陽，旋即會意，抿嘴笑道：「油嘴滑舌，分明不是好東西。」

　　風清揚見她笑意盎然，面溢春花，月光下艷麗不可萬物，心下說不出的喜歡，笑道：「姑娘放心，我不是壞人。」

　　少女扁扁嘴道：「壞人都這的說。」

　　風清揚不願與她鬥口，免得又生出是非，笑道：「姑娘金口王言，說什麼便是什麼，我叫登徒子，是壞人，這可好了吧。」

　　少女默然，臉上笑容漸斂。風清揚心下惴惴，不知自己那句話又出了甚錯，惹得她不高興起來，忙轉開話題道：「姑娘，你家住何處，我送你回去。」此時他但求把這潑辣無常的姑娘送到她家人手中，扔掉這燙手山芋。

　　少女慘然道：「這位公子，你是個好人。」

　　風清揚忙道：「好人壞人都無甚緊要，姑娘家住何處？」

　　少女苦笑道：「給你賠罪。」順勢跪倒，即下頭去。

　　風清揚忙架住她雙臂，道：「些微小事，何必掛在心上，姑娘請起。」哪知少女堅不肯起，道：「公子請受我一禮，我不願死後還欠你一個人情。」

　　風清揚大駭道：「怎地你還要死？」

　　那少女昂起頭道：「我意已決，公子何苦強加阻攔，而不成人之美，你縱然攔得我一時，又能攔得我一生嗎？」

　　風清揚望著她，竟為她秀眸中剛毅的神色震懾，頹然放開手，茫然道：「這是何苦，這又是為何？」雙手發顫不知所措。

　　少女磕了一個頭，竟也覺太拂他好意，不免歉疚良深，坐好道：「公子這片情，我只能帶到地下了，他生如有緣，我們再會吧。」

　　風清揚胸中大慟，仍不死心，幾近哀求道：「姑娘，你不能不死嗎？」

　　少女望著他真情流露，至誠懇摯的目光，不禁柔情一動，但轉瞬間又寧定如初，側過頭去，幽幽道：「公子，一個人假如失去了自己最心愛的人，縱然活著去何生趣可言，況且我當時發誓要與他共生死，他先我而去，我此時死已嫌遲了，焉能苟活世上，這世上沒了他，還有甚可留戀的。」

　　風清揚徹底絕望了，心下對這少女卻大生欽佩之感，一揖到地道：「姑娘乃至情至性中人，倒是在下多事了。既然如此，便順從姑娘之意，我登徒子便為姑娘在此立碑造墳，年年今日為姑娘掃墓上祭，姑娘芳魂有靈，還望常常託夢於我，亦可慰我懸心。」說完，將那柄短劍交還給少女。

　　那少女聽他自稱登徒子，險些笑出聲，但聽他這番話，顯是遇到了知音，又感觸良深，妙目凝視，幾欲淚落，接過短劍，一時竟不能倒刺下去。

　　風清揚轉過頭去不忍再看，心下讚道：「好個至情至性的剛烈女子，若是我跟雪兒，該死，怎地想到這上頭來了。」伸手給自己一個爆栗，忽然想到一事，急道：「姑娘且慢，在下有一不情之請，可否告知我令你甘願以死相殉的那人是誰嗎？」

　　少女以為他又來阻攔自己，兩手高舉，向下刺落，一邊大聲道：「他叫風清揚。」

　　風清揚腦中轟隆隆一聲霹靂炸開，頭皮幾欲迸裂，嘶聲道：「且慢，使不得。」回手一撈，恰好抓住少女雙手，向外大力崩去。颼的一聲，一道白光疾飛而過，大力帶得少女身子飛了過來，風清揚雙手抱住，凝神一看，唬得魂飛魄散。

　　但見少女胸口流血如注，衣裳皆透，不意自己出手如此之快，居然還是慢了一步。當下顧不得避嫌，伸指閉了她胸口八道大穴，將她放在地上，撕開衣服，取出金創藥敷上，所幸下手得早，劍尖入肉三分，尚未傷到心肺，只是劍創也是不輕。

　　救下人來，耳中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舞，腦中猶震雷般轟鳴著風清揚三字，然則此時已被震得木訥，全然不知這三字是何意思，與自己有何關聯。

　　他所攜帶的金創藥甚具靈效，須臾傷口嘶嘶泛起黃泡，流血已然止住，那少女幽幽醒轉，呻吟兩聲。風清揚心中大唸阿彌陀佛，見少女雙眸微閉，氣息微弱，但命總是從閻王手中奪了回來，扶她坐起，手貼其背部，輸送內力過去。頓飯工夫，少女慘白的臉上復現血色，睜眼吼道：「你這人和我有甚怨仇，連死都不讓人家好好死？」

　　風清揚問道：「姑娘，你說你是為風清揚而死？」

　　少女喘息一陣，厲聲道：「是又怎地，我還以為你也是我輩中人，才告訴你，不想看走眼了。」

　　風清揚道：「姑娘且莫急，把話說明白再死不遲，不知你所說風清揚是哪個？」

　　少女求死不得，恨之入骨，罵道：「放屁，天下便只一個風清揚，哪兒還有第二個，當然是華山少俠風清揚了。」

　　風清揚此時說不出是什麼感覺，直如夢魘一般，茫然道：「若是為他，姑娘不必尋死了，你到陰曹地府也找不著他，他還活在世上，可惜那時閻王爺未必會放你回到陽世來了。」

　　少女悚然，驚道：「風哥還活在世上？」搖搖頭又道：「你又在騙我！華山派都為他帶孝了，你何苦騙我活在這世上。」

　　風清揚莫名其妙，想破了頭也想不出自己何時結識過這位姑娘，更別說情深義重而至以死相殉的地步，這事忒也邪門，見少女一雙妙目企盼若渴地望著自己，心道：「不管如何先穩住她再說。」便緩緩道：「我何必騙你，風清揚當真沒有死，日間還在鎮上的酒樓喝酒，與幾個人打了一架，現正在回華山的路上。」

　　少女驟然間得此喜訊，猶恐不真，追問道：「真的！」

　　風清揚笑道：「當然是真的，過幾天你到華山就見到他了，你我既無怨仇，又無交情，我騙你多活幾日作甚？」

　　少女雖然猶有懷疑，卻也信了大半，不禁悠然神往，道：「喝酒、打架，還是恁地愛鬧，他受傷了沒有？」

　　風清揚道：「風清揚是何等人物，哪有人能令他受傷。」

　　少女感激不盡地望了他一眼，道：「謝謝你，你真是好人！」頭向後一仰，暈了過去。

　　風清揚知道她於絕望灰心之時驟然狂喜，心智耗損過劇，兼且劍創又深，以致虛脫過去。當下將她抱在懷中，把長衣脫下蓋在她的胸上，腳下疾點，回到僧舍。

　　卻見僧舍中燭火通明，解風危坐床上，見他抱個女人躍窗而入，大感匪夷所思，笑道：「兄弟，你當真一夜寂寞也捱不得，偷偷溜出去採花盜柳了。」

　　風清揚苦笑而已，將少女放在榻上，按她脈跳平穩，知道傷勢已然穩住，只消歇息一夜即可。自己亦感虛乏無力，坐到地上，頹然道：「大哥，小弟遇上麻煩了，你快救救我。」

　　解風一驚，霍然道：「兄弟，你莫非真的。遇上倒採花的高手了？」向窗外望了望，又向榻上少女望去，心下揣恐，直欲拔腿便溜。

　　風清揚啼笑皆非，道：「大哥，這當口你開甚玩笑，你見多識廣，替兄弟剖析剖析這事。」

　　他提起酒甕，連喝了幾大口，提提心神，才將方才所遇之事詳述一遍，問道：「大哥，世上怎會有這等事，小弟頭都要裂了。可怎地也想不通。」

　　解風聽得目瞪口呆，矯舌不下，直覺天下事無有奇逾此者，倒與風清揚感觸相同，沉吟良久，忽然笑了起來，道：「兄弟，這事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不知你甚時風流一夜，種下這禍胎，現下找上頭來，不還債怕是不行的。好在慕容姑娘不在，否則亂子可大了，你還是趕緊擺平的好。」

　　風清揚氣道：「哪有此事，你知道我不是這種人。」

　　解風擺手道：「你劍法高超，心腸俠義，這我知道，別的我可不肯保了。其實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這種事算個甚。老實說這種荒唐事愚兄也有過幾樁，只不過沒人對我恁地傾心罷了，還是兄弟的技藝高超，愚兄甘拜下風。」

　　風清揚虎起臉道：「大哥，你再恁地說，兄弟跟你恩斷義絕。」

　　解風忙道：「兄弟別急，何必如此，沒有便沒有，愚兄信得過你，等這位姑娘醒過來，你好生問問她不就結了。」

　　風清揚頹然道：「我正是怕她醒來沒法跟她解釋，才請你幫我參詳參詳，我著實怕面對她，將來我怎地交給她另一個我。」

　　解風不敢再取笑他，同時想起自己的一段往事，不由得悸上心來，喃喃道：「莫非是他們對付完了我，真的要向你招呼了。」雙手發顫，面上神色痛苦至極。

　　風清揚心中亦不無懷疑，然則細思適才情景，自己奪劍時倘若慢了剎那，自己抱回來的便是具香屍艷骨了，那一劍的力道沉猛凌厲，顯是未留餘力，若說以此種手法算計自己，未免太也說不過去，苦笑著搖搖頭。

　　解風道：「兄弟，你自己好生想吧。愚兄實在支撐不住，先睡了。」

　　風清揚微微一笑，知他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餘悸猶存，假託睡覺以免失態。

　　其時已是子夜，四下裏蟲聲唧唧，不遠處一片蛙聲如潮，風清揚驀地裏只感心中空空蕩蕩，身心飄越，竟爾無處可以附麗，須臾一股悲涼淒愴之意湧遍全身，直欲拔劍起舞，長歌當哭，方可一抒胸懷積鬱之氣。

　　嘿的一聲，風清揚起身一看，禪床上那位少女秀眉微蹙，雙眸緊閉，顯是睡夢中感到創痛，是以出聲呻吟，心中一喜，她既已感覺疼痛，劍創處幾條經脈尚未大損，些微疼痛倒無關緊要了。

　　轉頭一瞥，另一側禪床上卻不見了解風，不知他何時離屋而去。風清揚登時倏然汗出，倒不是擔心解風一去不返，也不是掛慮他的安全，而是心下慚愧，解風功力已失，與平常人無異，他離榻起身，越窗出去，自己全然不察，十幾年的武功不知練到哪裏去了，倘若敵人侵入，自己無異是將性命交了出去，雖不是與人比武賭勝，卻也栽到家了。言念及此，由頂至踵，一片清涼。

　　那少女又呻吟幾聲，顯是痛楚不勝，風清揚見她額上汗出，雙拳緊握，心下憐惜不已，摸出一方汗巾為她拭去汗珠，雙手微運內力，按摩撫鬆她雙拳。

　　哪知不搭猶可，雙手搭上少女雙拳，摩動之下恍如晴空響個霹靂，直貫頭頂而入，登時心向下沉，沉落下無底深淵，少女雙拳竟爾拘攣如雞爪，筋肉僵滯，已然無法扳開。

　　風清揚心頭電閃：牽機毒？他聽人說過，中了牽機毒後，便會全身拘攣一團而死，狀極慘厲。可此毒一向是皇宮大內專用，用以賜死龍心不喜的嬪姬大臣，江湖中從未有人用過。況且此毒中則立發，無藥可解，卻又不是這等情狀，想到這裏，心下一寬，額頭冷汗卻已涔涔流下。

　　當下再也顧不得男女之別，聖人哲訓，關好門窗，將少女上下衣裙中衣小衣一併除去，從頭髮而至腳趾逐一探察，手撫溫軟玉體、心中卻是戰戰兢兢，如願薄冰。自骨骼、皮膚、肌肉、筋脈均細細查察，除了胸部左乳上一處劍創外，了無異狀，連破皮、紅腫、發青的跡象都沒有。

　　風清揚檢視一番後，心中愈發沉重，倒希冀發現有甚內傷外創、足以導致雙手筋骨痙攣之狀，縱然自己功力淺薄，無能醫治，大可求張天師、峨嵋淨思師太這等高人出手，只消不是立死之人，多重的內外傷均可治癒，可這等無影無蹤的病象著實令人束手無措。

　　他怔怔地為少女穿好衣裙，少女此時疼痛已止。秀眉舒展，長長的睫毛覆蓋眼瞼，雙頰現出一對淺淺的酒窩，隱隱然若有笑意，嬌美艷麗不可方物。風清揚望著那纖秀如水蔥的十根玉指，拘攣僵硬如雞爪，復想至少女拘攣成一團的死狀，不由得心中大慟，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一人拍他肩頭道：「兄弟，莫急。」

　　風清揚一口鮮血噴出，神智倒清醒許多。回頭看時，原來是解風提著一包物事站在身後，欲待開口。解風道：「我看到了，好高明的下毒手法。」面上滿是不忍之色。

　　風清揚訝然道：「是毒？」

　　解風道：「若是武功，哪一門哪一派的手法能逃過你的法眼。你既檢視不出原由。必是中毒無疑，只是這下毒的手法忒煞高明，也太過毒辣。」

　　風清揚先已料定這少女是中了奇毒，卻仍僥倖其萬一，聽解風一說，是徹底絕望了。饒他身負武林中最高明的武功──九陰神功，對毒卻是一籌莫展，跌足嘆道：「這位姑娘年齒尚稚，武功平平，怎會惹上這等高明的使毒大行家？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何人恁地狠心，竟爾用如此陰損毒辣的手法？」

　　解風嘆道：「江湖上人心險惡，有些事是想破了頭也猜不出來的，不過我看此事是對著我們來的，這位姑娘不過是紅顏命薄，被人做了魚餌，誘使我們吞鉤。」

　　風清揚愣然道：「魚餌？此人如此高明，既是衝著我們，直接向我們下手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解風道：「此人高明之處便在於此，一則向我們下毒未必能輕易得手，反有暴露之虞，此人使毒手法如是高超，想必武功不會怎麼高明，一旦洩露行藏，便有殺身亡命之禍；二則他或許另有用意，一時不想毒死我們，卻送給我們一道誘餌，我們已然吞之在口，想不聽命於他都不成了。」

　　風清揚聽得半明不白，不通道：「誰有這麼大的本領，想讓我們乖乖聽命於他？」

　　解風道：「你聽我仔細給你說，本來我們可以隨意躲藏，以你的武功修為，任何人欲跟蹤、攔截均屬不易，如此一來，我們大可藏在暗處，看清是何人與我們作對。可現下我們卻得從暗處走到明處了，而對手卻可以洞燭一切，隨意而為了。」

　　風清揚搖頭道：「我還是不明白。」

　　解風笑道：「你現下是不是即刻就要四處為這位姑娘搜尋解藥，尋覓解毒之人？這正是對手逼我們走的第一步棋，江湖雖大，可使毒用毒的門派不外百藥門、五毒教兩家，餘者碌碌，不足為數，可在解藥上，對手必然已做好文章，佈下機關陷阱，就等我們自投羅網了。」

　　風清揚至此方始恍然大悟，駭異於人之機心深不可測，若非解風細加剖白，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些，不由得躊躇道：「那我們怎麼辦？」

　　解風慨然道：「兄弟，你真當愚兄是貪生怕死之人？我不過不願無謂的死，莫說這位姑娘對你情深至斯，即便陌不相識，只消叫我們遇上，自是義無反顧，至於陷阱機關、陰謀詭計，我們就闖他，且看這條命交在誰的手上。」

　　風清揚豪情頓生，道：「大哥，咱哥倆並肩闖一闖，且看是魚死還是網破。」轉頭看到那少女雙手，不禁毛骨悚然，深知與這等使毒大家鬥法，對非武功相爭可比，若有疏虞，被人弄得生死兩難，較諸被魔教魔尊以吸星大法吸盡精血而亡猶為可怖。

　　解風嘆道：「我原以為這位姑娘玩甚花樣，不想卻是她被人作了魚餌，可憐她還蒙在鼓裏，這一醒過來不知要難過成甚麼樣子。」

　　風清揚一直惴惴不安的便是此事，想這少女性子何等剛烈，醒來後發現自己變成這副模樣，便氣也要氣死了。見她始終酣睡，臉上天真無邪宛若赤子，倒真希望她一睡不醒才好，心中酸痛，不由得潸然淚下。他雙手緊握，沉聲道：「大哥認為下毒之人是五毒教或百藥門的嗎？」

　　解風見他目中殺機大盛，心下一凜，道：「江湖中精擅使毒的便以這二家為著，使毒下毒雖是小道末技，其中亦大有學問，若非名師高弟，大家鉅子，絕難有這般高明手法。」

　　風清揚點頭道：「大哥言之有理，倘若這姑娘一命不保，五毒教、百藥門就從江湖上除名。」

　　解風渾身發冷，雖是盟兄拜弟，但見到風清揚滿目怨毒，飽蘊殺機的模樣，亦不由得凜然生畏，其師段子羽當年便以辣手之名威震江湖，雖然所作所為不失俠義行徑，然則手段之毒令人聞聲膽落，至今思之餘威兀自懾人。風清揚弱冠漫遊江湖，身懷九陰真經與倚天劍兩大至寶，卻無人敢生絲毫邪念，便是託賴於他師傅的聲威。

　　各派掌門、幫主對這位天子門生無不恭謹有加，惟恐有絲毫怠慢處，亦皆因此。自己與這位把弟相處雖短，但他一向恂恂儒雅，有若清華高貴的大家公子，偶而鋒芒畢露些，亦不過少年銳氣，有待琢磨，而今卻大動殺機，酷肖師風，五毒教、百藥門不免要因此而遭殃，江湖中從此亦要多事了。

　　風清揚心中也是思緒萬千，遙想師傅當年風采，莫說各大門派趨避下風，數百年來與中原武林對抗爭雄，始終佔盡上風的大光明教亦被殺得落花流水，幾遭全殲之禍，何曾有人敢捋虎鬚，不想自己近幾月來，莊夢蝶欺之在先，魔教繼之以後，現今連百藥門、五毒教這等二流角色也敢向自己下手，師傅昔日的名頭可快讓自己墮盡了。自己若再不思振作，當真愧負恩師期望之殷。言念及此，胸中一股鬱勃之氣湧將上來，舌綻春雷，衝口而出，一陣清嘯有若錢塘江大潮鋪天蓋地，聲震數里，直震得鳥飛獸走，眠人皆起，忙忙披衣而起，中屋觀看何處來此江水狂潮。

　　其時已是黎明時分，晨暖透窗，映得風清揚面上紅光爛漫，神威凜然，解風亦被這一嘯之威震得兩耳發麻，心中且驚且喜，驚的是沒想到風清揚武功已至此境界，放眼江湖，罕有其匹，喜的是有此強助，則自己復位之望又多了幾成。

　　風清揚胸中鬱氣盡數宣洩出去，襟懷暢爽，雖數日未得好生休息，精神反愈加旺盛，周身舒適，渾無疲意。

　　早飯過後，那姑娘依然未醒，解風兩眼發沉，到另一間精舍中睡去了。風清揚坐在床邊，尚在盤算姑娘醒來後，如何向她大下說詞、先則使她不萌死志，次則稍減其哀痛之情，思來想去，一句得當有效的話也想不出來，殊覺人生遭此大難，委實無辭可以寬慰。

　　轉頭間，瞥見地上一堆物事，竟是那姑娘埋在地裏的一對泥偶，一雙極尋常的青布女鞋，一個小小包袱，想是解風夜裏出去尋回，欲在這些東西上找出姑娘的身分來歷，不知何故始終未說。

　　風清揚拾起那對泥偶，仔細端詳，尋思那姑娘如此鄭而重之地將這對泥偶埋在土中，想必有甚深意。

　　這對泥偶製作極精，非但面目五官酷似生人，髮縷、眉毛皆清晰可數，面上隱隱然似有靈光閃動。

　　風清揚將女娃泥像與那姑娘兩相比較，面目逼肖，神態殊無二致，只是泥娃是垂髫少女，髮式與現下有異，他端詳許久，依然想不出自己何時與這位姑娘有過交往。

　　放下女泥偶，拿起男泥偶來，不禁啞然失笑，這泥偶想必塑得便是自己了，可泥像稚氣可掏宛若童子，眉目五官亦僅略具彷彿而已，若非知道這位姑娘心中的情郎便是自己，說甚麼也不能對號入座，心下咄咄稱奇。

　　那姑娘幽幽醒來，見風清揚把玩泥偶，急道：「放下，不許碰它。」便欲起身來搶，不想身子痠軟，竟爾未能坐起，心中氣急，咳嗽起來。

　　風清揚心下一喜，忙將泥偶放到她枕邊，道：「別動，你創口剛好，小心扯著。」

　　那姑娘喘咳愈烈，一口氣順不過來，脹得臉色紫青。風清揚忙將她扶起，在她頸背推拿按摩，有頃方始氣順，她長吁一口氣，伸手去拿泥偶，忽覺有異，瞥眼望去，驀然怔住，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面上神色詭異至極。

　　風清揚雖早知有此一幕，事到臨頭，依然驚惶誠恐，手足無措。轉過頭去，不忍卒睹。

　　良久，那姑娘發出一聲尖叫，淒厲有如雷鳴，風清揚心頭刺痛，耳鳴眼花。

　　那姑娘嘶聲道：「我的手，我一我的……手怎麼了？」

　　風清揚忽生急智道：「姑娘莫急，你受創太重，經脈有損，在下用盤龍曲鳳之術為姑娘接續上了。十指曲盤正是此術關鍵，七七四十九天後方可舒開。否則姑娘兩臂怕落殘疾。」

　　那姑娘將信將疑道：「真的？你沒騙我？」

　　風清揚佯笑道：「我騙你作甚？都是你性子太急，話未說完便尋死覓活的，若非在下會幾手三腳貓的玩藝，姑娘可見不到這世上的日頭了。」

　　那姑娘放下心來，忽然暈紅雙頰，羞澀道：「多謝公子了。」

　　風清揚計已得售，心下甚喜，卻怕言語之際露出馬腳，忙道：「姑娘怕是餓了吧，我替姑娘取飯去。」轉身出房。

　　到得院中，兀自懼怕不已，心頭怦怦亂跳，倘若被姑娘得知實情，真不知該如何了局。

　　解風從屋中跟了出采，苦笑道：「兄弟：你這一招能撐幾時？紙包不住火，終有瞞不下去的一天。」

　　風清揚道：「捱得一時是一時，若是尋不到解藥，她也沒幾天活頭，能騙得她安心入土，也是功德無量。」

　　解風見他神色悽楚，兩目含淚，勸道：「兄弟也不必太過傷心，這姑娘所中的是慢性劇毒，想來不致發作太快，本月十五乃五嶽各派聯盟之日，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到場祝貿，以數百位高人異士之能，未必便解不了這區區小毒。」

　　風清揚聞言，登即心開目明，拍手道：「我怎地忘了此節，有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峨嵋掌門這些高人，還有甚辦不到的事。」喜笑顏開地取了粥來，餵那姑娘吃下，姑娘嬌羞不勝，但雙手團攣，實是無法自理，只得紅著臉喝了碗粥。

　　寺中有一輛馬車，風清揚將那姑娘抱上馬車，與解風坐在前面，揚鞭催馬，向華山進發。

　　大車疾馳數日，已進華山地界，路上武林中人逐漸多了起來，客棧、飯店皆人滿為患。

　　解風嘆道：「五嶽結盟，果然驚動武林，有許多數十年未出的名宿高人也靜極思動了。」

　　風清揚全副心思放在車裏的姑娘上，對過路行人未加注意，兼且一向少與武林中人交往，縱然注意也認不出幾人，聽了解風的話一怔，說道：「五嶽結盟旨在聯手抗魔，這些隱居已久的高手出來湊甚趣？」

　　解風笑道：「他們哪裏是清高自持，甘心歸隱，只不過是尊師段大俠當年鋒芒成盛，這些人自忖不是對手，有的愛惜羽毛，惟恐墮了名頭，有的畏禍自重，閉門不出，名為歸隱，實則是龜縮，這幾十年的日子怕不好過。而今見尊師真的堅隱不出，他們倒耐不得寂寞，頗思東山再起，有番作為了。」

　　風清揚聽他隨口道出幾位世家子弟的名號，亦無心理會，掀起車帳，向裏望去。

　　那位姑娘數日來一直昏昏沉睡，據解風推測，她所中的奇毒乃是漸漸消耗人的精血體能，到得死時怕只會剩下一包皮和骨頭了，所幸筋脈拘攣的情狀沒再繼續，但氣力卻日減一日，近兩日來若非風清揚隔幾個時辰便為她輸注一次內力，鼓動氣血流動，此時大概已是半個死人了。

　　風清揚和解風均有滿肚子話要向這位姑娘詢問，卻也只好免開尊口了，而預期的攔截、襲擊等等俱無，看來那位神秘的幕後人耐性也是一等一的。二人愈行愈是心情沉重，對方下手愈晚，準備得便愈是充分，發動之時想必是雷霆一擊，令人掩耳不暇，風清揚武功雖高，要想護得兩人周全，也殊無把握。

　　天色已晚、風清揚不願投宿客棧，以免被宵小之輩所乘，迴旋餘地太小，則難以脫身，野外空曠，獨孤九劍八面威風，縱有強敵攻襲，亦可自保有餘，韁繩一抖，驅車逕向路旁的一條小路，意欲尋所荒廟古剎存身。

　　行出不遠，忽聽得前面打鬥聲急，人聲摻雜。似有多人群毆。風清揚心下一喜，暗道：「等了多日。正點子總算出現了，且看是何方高人？」揚鞭催馬，疾馳過去。

　　只聽得「啊呀」「噼啪」之聲中，夾雜著五人詈罵之聲：「你他媽的，臭化子，敢在葛家太爺頭上動土。」

　　「你家太爺幾年沒在江湖走動，小兔崽子以為江湖沒王法了。」

　　「二哥，你忒多話作甚，多殺幾個臭化子為公子爺報仇是正經。」

　　「三哥，你這話大有語病，不是多殺幾個，而是殺盡臭化子。」

　　爭執聲中，嗡嗡之聲不斷。

　　風清揚愣然，尋思：「怎地是這五人？」

　　解風也是訝異之至，不知何人如此膽大，竟揚言滅了丐幫。

　　風清揚微一沉吟，已知端的，運氣揚聲，喝道：「是葛大叔、葛二叔……葛五叔嗎？丐幫是自家人，快些停手。」

　　解風一聽他喝出這五人來，登即恍然，心中卻又詫異：「這五人久已不出江湖，怎地在此露面，再者這五人手上功夫平常得很，縱是遇上自己幫中尋常一般弟子，也不能打得這般有聲有色。」他不知前面是自己這面的弟子，還是莊夢蝶一方的，是以並不出言喝阻。

　　四馬飛馳，轉瞬即至，但見空曠的平地上，百多人圍著五人兀自酣鬥不止，圈中五人身軀雄偉，膀闊腰圓，身形閃動之際，便有三兩名攻到身旁之人被拋擲出來，手法精熟。

　　這五人正是昔年追隨段子羽麾下的葛氏五雄，段子羽喜其樸實，全無機心，收留身旁加以調教，時時聽他們渾話連篇，亦足以解頤，退隱之後卻將他們留在中原，雖未明言，卻是留作他日風清揚之臂助，是以傳授他們一套五人合擊之術。

　　五兄弟年近半百，本非習武的年齡，但這五人根基紮的倒也不壞，一得段子羽這等百年罕遇的武學大宗師細加指點，自是突飛猛進，數年之間，武學進境已與昔日迥然有別，全非昔日之阿蒙了。他們五人視段子羽有若天人，段子羽交代下來的事，哪有不全力以赴的，十數年裏，便在潼關附近的段子羽故居中精修苦練，均覺若不練得爐火純青，未免有負段子羽之雅望，是以江湖中便沒了他們的蹤跡，江湖中人還以為他們隨段子羽隱居崑崙了呢。

　　風清揚原是住在段子羽府上的，與這五人熟絡異常。

　　段子羽歸穩後，風清揚被師兄們接到華山習武，但段府故宅原是留給風清揚的。葛氏五雄便成了風清揚看家護院的老僕。其實段府早已成為武林禁地，大內皇宮有人敢闖，可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望著莊外高懸的六大門派合送的「武林第一家」的金字牌匾，亦要遠望逡巡，轉身逃命的。

　　卻說解風站在車上，見人圈外站著二十幾人高矮不等、服飾齊整的人，對這場大戰袖手旁觀，想是自恃身分，不屑與五雄交手過招、再見圈中、五六十人結成打狗陣，服飾也是一模一樣，圈外橫七豎八躺了二三十人，顯是被葛氏五雄抓住後點了穴道又拋出來的，心下駭異，本幫打狗陣雖不若少林寺的大羅漢陣、武當派的真武七截陣，卻也是一等一的陣法，陣成之後，尚無人能脫陣而出，即便在陣中支持個把時辰亦頗為不易，不想葛氏五雄酣鬥多時，竟爾不落下風，五六十人只在五人身外一丈開外遊走，稍有侵近便落入敵手，不免點穴、拋擲之運。

　　只聽葛氏五雄「呀」「哇」地亂跳亂叫，神情喜悅不勝，一人道：「大哥，是公子爺的聲音。」

　　另一人道：「啊哈，不是公子爺是誰，旁人誰敢叫咱們大叔、二叔……五叔的。」

　　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道：「不是不敢，而是不願，平白無故的，人家叫咱們大叔、二叔的作甚？」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道：「老四，你這話忒也無理，公子爺叫咱們大叔、二叔的，那是給咱們臉上貼金，若是旁人叫咱們大叔、二叔的，豈不是要和公子爺比美，那還了得，老子非一手捏死他不可。」

　　最後一人接聲道：「是啊，想咱們葛氏五雄響噹噹的字號，江湖小輩見了咱們，誰不尊稱一聲太爺，還是大哥德高望重，年老成精，出言如金，如假包換，不服就捏死他媽的。」

　　圈外之人聽他們一派胡言，既感匪夷所思，亦復忍俊不住，哄然大笑，適才風清揚一聲大喝他們是全聽到了，只是不知發話人是誰，但人家既言明是自家人，便怕事有誤會，一個矮矮胖胖的人手中旗一搖，攻勢登緩，只是困住五雄，五雄爭辯正急，亦無突圍而出的打算，雙方倒是相安無事。

　　那矮矮胖胖的人一見解風站在車轅上，登即飛身過來，輕功身法甚佳，與他的身材頗不相符，拜倒在地道：「幫主，是您老人家嗎？」言下哽咽，竟爾不能接續。

　　解風跳下車，扶住他道：「君集兄弟，哥哥險些見不到你了。」言下也是心情激盪，不克自制，一路千里亡命，生死之域一線之隔，而今見到自己的心腹，總算自保無虞了，回首前塵，恍如隔世，他功力失去後，定力大減，不禁涕淚交流，哽咽出聲。

　　那百多人轟然一聲圍了過來，齊地拜倒車下。風清揚忙不迭飛身躍起相避，免有受禮之嫌。

　　身未落地，卻被五人抓住，五人分執四肢，一人捧著腦袋，似要將之五馬分屍似的。風清揚叫道：「五位大叔，是我。大叔們的功夫又長進了許多。」

　　五人得他一言相讚，固是喜悅，但均以為他是已死之人，此時驟然得了一位生龍活虎、完好無損的公子爺，直如天上掉下來的活龍，哪肯捨得把他施下，口中哇哇亂叫，將他顛來倒去，就著蒼茫夜色將他看個仔細。

　　葛無病道：「直娘賊，這些瘟死的東西，硬咒公子遇難了，累得我們兄弟哭了三天三夜，這才一路上殺盡該死的化子而來。」

　　葛無痛道：「大哥這話可有紕漏，前兩日咱們見到兩個化子便沒殺，打得他們落花流水，望風而逃是真，殺盡云云便名不副實了。」

　　葛無病濃毛一軒，剛要反駁，葛無傷搶著道：「不對，那兩個化子又老又病，葛氏五雄手下，向來不殺老弱病殘、無力還手之人。」

　　葛無災道：「是啊，咱們要殺伸手便殺了，留而不殺叫作不殺之殺……」

　　五人爭辯聲中，風清揚手足首領方得自由，從五人手中溜將下來，心下卻是尷尬異常，從五人的言語中，依稀得知，這五人不知怎地在莊內也聽到了傳聞，一怒之下見化子便殺，意欲到涼州與丐幫首腦一決生死，其意雖嘉，於解風面上不免難堪。忙岔開道：「五位大叔，你們怎地和這些人又起爭執？」他見這些人衣衫光鮮，以葛氏五雄的智能，絕想不到是丐幫中人。

　　葛無病道：「公子爺有所不知，我們兄弟一路殺來，真化子都逃得遠遠的，可這些不長眼睛的東西偏要裝成假化子，這不擺明了與我們兄弟過不去嗎。」

　　風清揚奇道：「假化子？」

　　葛無痛道：「是啊，我們兄弟一看就大為光火，問他們是不是故意和我們作對，這些假化子橫得很，理都不理，結果我們兄弟也不管真的假的，就打了起來。」

　　葛無傷道：「怎的沒管，就是不知是真是假，才沒要他們的狗命，否則早將他們撕成五塊了。」

　　風清揚游目四顧，卻見周遭果然橫七豎八躺著二三十人，先還以為丐幫中人急於與幫主會面，無暇為他們解穴，不料過了良久，依然無人為他們解穴，直感匪夷所思，微一思忖，已明其理。

　　原來段子羽所傳五人合擊之術甚是陰毒，出手便拿人頭面四肢，只消一人得手，被拿之人便身非己有了。五人拿住之後，此人四肢頭面要穴便被制住，要五人分屍還是留其活命全憑五人之意了。五人點穴手法各異，下手時力道之陰陽剛柔更是千變萬化，詭異難測，旁人殊難解開，這是段子羽從崆峒派的七傷拳理中悟得，分授五人，五人昔年深受其苦，而今以此術制人，當真太快其心，令人身受萬般煎熬如入十八層地獄，偏生又叫喊不出，可謂歹毒之甚，至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聖訓，這五人當然是從未聽聞。想必丐幫諸高手為這些人解穴不成，反更增其苦楚，只是罷手。

　　言念及此，笑道：「五位大叔，這些人是我義兄手下，還請為他們解開穴道吧，解穴點穴的功夫，小侄可遠不如五位大叔了，說甚麼也解不開。」

　　五人齊聲道：「那是，你劍法拳腳內功是無人能比的，這點穴解穴的功夫還得練上幾年才趕上我們。」

　　葛無病似覺如此說法對公子跡近不尊，忙道：「其實穩去差也差不了幾分幾釐幾……」他還想說的再接近些，卻想不出詞了。

　　其餘四人亦是張口結舌，苦思不已。

　　風清揚忙道：「大叔不必謙光，點穴一途小侄甘拜下風，還請五位大叔一展神功，讓小侄開開眼界。」

　　五人歡天喜地，爭先恐後地跑過去，將地上人逐一拋起，抓在手裏，解開穴道，輕輕放在地上，動作輕柔緩慢，惟恐風清揚看不清楚，解開穴道的人痛楚甫去，心力交疲，躺在地上一時竟不能起來，幾名時候稍長的人已然虛脫過去。

　　丐幫那面百餘人怒目而視，目眥欲裂，恨不將這五人亂刃分屍。只是見風清揚喝住五人，五人又為本幫弟子解穴，全無敵意，況且知這五人實是了得，所使手法更是從所未見，心存忌憚，只得靜觀其變。風清揚名頭雖響，這些人卻不識得，竟不知此人是何來路。

　　風清揚見地上人萎頓不堪，心想如何也要全丐幫的面子，飛身過去，逐一拉起，拉手之際，輸力過去，這些人均感一股熱流湧入，直如醍醐灌頂，說不出的舒適通泰、煩惡疲殆之感盡去，躬身道謝。

　　解風眼力老到，忙叫道：「兄弟，叫他們歇息陣子便是，不可太耗內力。」

　　葛氏五雄也看出門道，忙道：「公子歇手，看我們兄弟的。」手下不停，解穴之後，續拍一掌，隨手一拋，那人腰挺腿健，落下地來精神突變，旁觀眾人盡皆駭然，不意這五個渾人內力也如此了得，這一場栽得也不算太冤。

　　解風道：「兄弟，我來給你引見引見我的好弟兄。」

　　風清揚手下沒了生意，見五雄解得熟極而流，正思如何與丐幫中人解釋。聽解風喊他，便移步過去。

　　解風拉著他的手向眾人道：「各位好兄弟，這便是我新結拜的兄弟，華山風清揚。」

　　眾人登時悚然，不禁竊竊私語道：「啊，他就是風公子。」

　　「原來是他，怪道如此了得……」

　　解風朗聲道：「本座數遭太難，是風公子出手救下，承他不棄，在本座四處亡命、生死難料之際認我作盟兄，不止本座面上有光，也是我丐幫之榮。」

　　眾人唰地跪倒一片，齊聲道：「公子大恩大德，敝幫存歿俱感。」

　　風清揚跪倒還禮不迭，惶然道：「不敢當，眾位兄臺請起。」

　　解風笑道：「你是我兄弟，又是我救命恩人，受他們一拜亦無不可，不過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眾人紛紛站起，抖去膝上泥土，解風拉著那矮矮胖胖的人道：「兄弟，這位便是我丐幫首席護法侯君集。」

　　兩人拱手見過，互道久仰。

　　風清揚見此人矮矮胖胖，有如土撥鼠模樣，幾支火把照映下，滿面紅光，大顯富貴之氣，乃是一標準不打折扣之富商豪賈，若與破衣鶉結、面黃肌瘦的丐幫形象有甚關連，已是匪夷所思，兼且身任丐幫首席護法，更是不可思議。

　　再向其身上瞧去，不禁笑出聲來，暗道：「難怪幾位大叔說他們是假化子，實是不倫不類。」

　　解風奇道：「兄弟，你笑什麼？」

　　風清揚拱手道：「大哥莫怪，這幾位兄臺的法服……」

　　解風凝神望去，也險些笑了出來。只見侯君集身上所穿乃是各色錦綢絲緞剪成條塊狀拼湊而成，哪裏是丐幫法服，倒像是孩童穿的百家衣。

　　侯君集大是尷尬，笑道：「風公子見笑了，兄弟們出來得急，一時搜羅不到破舊衣裳，只好想個笨法子，臨時湊合湊合。」

　　其實以他之財力，破衣萬襲也是舉手立辦，只是這些人雖屬丐幫，卻未穿過一日破衣，更未托缽要過一次飯，平日居奇贏積，銀錢充裕，的確是席豐履厚，此次雖接密令集結出征，又要表明自己的身分，可若讓他們穿別人穿破的破衣爛衫，如何能夠，單那股臭味已足以令他們作三日嘔了。

　　侯君集遂想出這一變通法子，只是手下裁縫們不知何意，只道這些老爺們想要鬥彩，個個抖起精神，各顯本領，條塊格插得花樣繁多，異采紛呈，穿在身上更是花團錦簇，愈見精神，只是與丐幫牽連一起，便使人笑不可耐了。

　　風清揚逐一與那二十幾位等級不一的護法見面，法服自是相同，只是花樣有別，但見這些人個個身形端凝，兩目精光湛然，內力大是不弱，身負藝業自是可想而知，又不禁為他們嘆息，假若解風不遭此厄，這些人豈非要沒沒而終，空負一身武藝而無用武之地嗎？思之駭然。

　　葛氏五雄好生不耐，只盼風清揚過來與自己敘敘離情，哪知他與這些不知真假的化子歪纏，如同作戲，焦急不忿之色溢於面上。

　　解風招呼道：「五位兄臺既是我兄弟的好友，何妨一同過來敘話？」

　　五人正感焦躁，聽他之言怒不可抑，葛無病道：「他叫我什麼？」

　　葛無痛道：「這還其次，他叫公子什麼？」

　　葛無傷道：「他叫我們兄臺，叫公子是兄弟？」

　　五人哇哇大叫，道：「好東西，敢佔我們的便宜。」

　　五人躍起身形，驀地裏將解風抓在手裏，道：「兔崽子，撕了你。」

　　旁邊眾人駭然失色，齊聲大叫。誰也未料他們忽起敵意，出手又沒半點兒朕兆，均是出手不及。解風功力已失，縱是功力未失時欲躲開這全力一抓也無把握，自是應聲入手，眼見被撕裂五塊，兀自不明何故。

　　風清揚疾喝道：「快放下，這是我大哥。」倏然出劍，點向五人手腕，心下卻也忐忑，不知這一劍能否阻住五人下手，饒是他定力如山，出劍之時，手竟爾有些發顫。

　　眾人驚叫聲中，五雄齊地鬆手向後躍去。

　　解風猝遭變故，當此生死一線之際，亦唬得魂飛魄散，雙足落地兩腿微微發抖，說不出話來。

　　風清揚訕訕收劍，大是困窘。五雄追隨師傅日久，又是江湖上久已成名的人物，自己幼時最喜與這五個大伴玩耍，若要當真擺出公子架子來，訓斥他們一通，實覺於情於理不合。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他們擺了解風一道，於丐幫面上太也過不去。只得訕訕道：「各位休怪，我這五位叔叔最愛與人鬧著玩，我以前便常被他們抓在手裏，拋上拋下的。」

　　丐幫二十餘位護法無不怒氣填膺，目注解風，只待他一聲令下，便將這五個動輒撕人的怪物亂刃分屍，縱然得罪風清揚和華山派也是在所不惜了。

　　解風片刻間便即寧定，笑道：「大家稍安勿躁，這五位叔叔乃是名聞江湖的大英雄。」

　　五雄聽他見風轉舵，不稱「兄臺」改稱「叔叔」，先是一喜，旋即又是一怒，作勢欲止。風清揚見機較快，身形一晃，已然攔在解風身前，然則五雄一聽「大英雄」三字，登時眉花眼笑，原已不大的三角眼早眯成一條縫了，齊聲道：「小子有見識。」

　　葛無難細聲細氣，忸怩作態道：「大英雄是不敢當的。」臉上一紅一自，有如十七八歲的大姑娘。

　　眾人哄然大笑，心中怒氣亦漸平，均覺與這五人鬥氣實在有失身分。

　　侯君集在旁湊趣道：「當得的，五位若非大英雄，江湖上還有誰敢稱雄立萬。」

　　另四雄也不解道：「是啊，老五，我們怎當不得大英雄三字？」

　　葛無難道：「我們恩公段大俠是天下大英雄，對不對？」

　　眾人異口同聲，應道：「對。」這一點倒是無人有異議，段子羽被公認為武林第一高手，「大英雄」三字當之無愧。

　　葛無難又道：「我們公子是天下小英雄，對不對？」

　　眾人又異口同聲，哄然應道：「對。」只是不解英雄何來大小之分，均豎耳諦聽。

　　葛無難又道：「我們雖然也英雄了得，那是眾口一辭，眾望所歸，眾志成城，招之不來，揮之不去的……」

　　眾人不待他說完，便擊掌應道：「是。」

　　葛無病先前還細聲細氣，有些心怯，待見眾人喝采連連，漸漸心雄膽壯起來，續道：「我們兄弟說甚麼也不敢爭恩公和公子的位置，是以大英雄不敢當，小英雄不敢當，不大不小中英雄嗎，那自是非我們兄弟莫屬了。」

　　眾人此時方始明白，他繞了俗大個彎兒，原來是要爭這個中英雄的位次，齊聲應道：「對，五位乃是當之無愧，不折不扣的中英雄。」腹中竊笑不止，只是誰也不敢笑出聲來，生怕又惹惱了這五位不大不小、不老不少的中英雄。

　　風清揚和解風相視莞爾，五雄本相一露，倒把眾人適才的怒氣盡皆驅除，雙方的樑子自是就此揭過，如此了局，實屬最佳。

　　解風道：「五位中英雄。」

　　五雄喜笑顏開，答應之不暇，彷彿人人拾了個金元寶似的。

　　解風道：「適才小可言語中並無得罪之處，不知何處得罪了五位中英雄。說小可佔了五位中英雄的便宜，小可愚鈍，還望不吝賜教。」

　　葛無病道：「喂，我們兄弟向來是只管抓人撕人，從不教人的，你小子恁地乖，我們便不吝賜教了。本來普天之下，只有恩公和公子在我們之上，可你不識好歹，居然先和我們稱兄道弟，又自稱是公子大哥，那不是排在我們之上了嗎？這實屬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總之是該死該撕的。」

　　解風方始恍然，不想與風清揚結拜一場，險些招來分身之禍，點頭道：「小可明白了。」

　　眾人無一不是久經江湖、世故練達之人，聽了這一篇歪理，只有相對苦笑，均感匪夷所思。

　　風清揚笑道：「大家鬧了一場，想必肚子都餓了，咱們還是邊吃邊聊吧。」

　　侯君集道：「可是我糊塗了，弟兄們，擺宴為幫主、風公子還有五位中英雄接風洗塵。」

　　雖在荒野之上，侯君集依然不失豪富的氣派，十餘輛的大車中，滿載著一應日常用具，美酒、鮮果、各類飛禽走獸應有盡有，近百名武士支案搭臺，砌灶生火，須臾之間十幾桌豐盛佳餚已然粗備，侯君集尚連稱「簡慢」。

　　風清揚看得瞠目結舌，如此排場恐怕除武當派外，尚無哪家門派擺得出，可武當派每年有永樂大帝朱棣的香火銀供著，丐幫一個窮哈哈居然有如此財力，先前雖聽解風講過，可親眼目睹，依然嘆為觀止，直感匪夷所思。

　　葛氏五雄可不管甚麼主賓客儀，高踞案首，手撕口嚼，捧罈喝酒，襟衫淋漓，吃喝得不亦樂乎。

　　風清揚心中一動，轉身走向大車。解風也失聲道：「糟了，怎地忘了這小妹子了。」跟著走近大車。

　　風清揚將姑娘抱出來，但見她鼻息微弱，面白如紙，四肢冰冷，顯是又到輸氣之時了。

　　風清揚扶她坐好，一掌貼背，輸送內力過去。

　　解風道：「兄弟，我這裏內力過得去的還有幾位，讓他們為你分分勞，這幾日你照顧我們一殘一病，忒煞辛苦了。」

　　幫主令下，丐幫眾護法自是人人踴躍。

　　風清揚笑道：「小弟對這姑娘內力脈絡較為清楚，若換旁人怕要多費手腳。」

　　侯君集問道：「幫主，這位姑娘受的甚麼傷？」

　　解風道：「不是受傷，是中的甚麼毒，我可弄不懂了。」

　　侯君集笑道：「唐護法，你的買賣上門了。」

　　解風一拍腦門道：「我可真是老糊塗了，唐兄弟，你是大行家了，這位姑娘是風公子的紅顏知己，頂要緊的人物。快拿出你看家本事來，為風公子解憂。」

　　卻見一人越眾而出，三十五六歲年紀，氣度沉凝，拱手道：「幫主法諭，自當效力，只是唐睽功力淺薄，怕難濟大事。」

　　解風笑罵道：「你小子幾日不見也會玩起花樣來了，都是自家兄弟，謙光個鳥。不把這姑娘的毒解了，本座罰你去當三年沒袋弟子。」對風清揚道：「兄弟，撒手吧，唐睽唐兄弟乃四川唐門頂尖高手，有他出面，那是手到毒除。」

　　風清揚驚喜逾恆，四川唐門素以餵毒暗器威震武林，常言道：「善泳溺水，平地覆車。」舉凡使毒的人對毒之畏憚較諸常人尤甚，是以使毒的行家解毒本事更高一籌。

　　當下拱手道：「有勞唐兄。」

　　唐睽亦不謙遜，哂然一笑坐在姑娘面前，兩根手指搭住腕脈，眾人皆屏住呼吸，靜觀他診脈。

　　唐逐默然有頃，忽然咦了一聲，神情甚是古怪，再搭一會兒，臉色愈發陰沉。風清揚心中縮緊，身上亦是一冷一熱，兩手滿是冷汗，目光緊緊盯在唐睽臉上。

　　唐逐換過手再搭脈，神色卻無變化，看不出是喜是憂，診脈過後，一語不發，又察看十隻手指甲，撩開眼皮察看良久，神色木然。眾人雖與這姑娘素不相識，此時亦不禁為她性命擔憂，唐睽查了許久仍未查出，這毒必是世上罕見的奇毒怪毒，均被場中氣勢所懾，呼吸不敢稍重，百多號人的荒野只有五雄的咀嚼聲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唐睽收手沉思，頓飯工夫過去，兀自寂然不動，形如老僧面壁。風清揚渾身冰冷，知道令唐門高手束手無策的奇毒怕是無人能解了。心既絕望，反倒寧定下來。

　　唐睽伸手拔下姑娘一根頭髮，燒成灰末後放在鼻下嗅聞，良久，慘然笑道：「幫主，您讓我去作沒袋弟子吧。」

　　伸手便去解背上三隻一疊，一共三疊的九隻小綢袋。

　　解風訝然道：「唐兄弟且慢，一句戲言如何能作得數，只是這毒真有恁地厲毒，你老弟一點法子都沒有？」

第十六章　美人柔情渾如夢

　　唐睽道：「毒倒不算厲毒，只是使毒之人太過歹毒，這毒共有三十六味，為君的便是牽機毒，本來此毒入口即斃，可稱無救。他又兌進十六味奇藥，延緩毒性發作，如此一來此毒倒可解了，然則此人又有十九味各門奇毒，互相牽制、壓擾、糾纏固結將牽機毒包於其中，如此一來，解牽機毒則其他奇毒俱發，先解其他奇毒則牽機毒又立時發作，是以屬下思忖多時，竟無辦法，不知此人究竟是何用意，若欲毒死這姑娘，單只牽機一味足矣，若欲脅制這姑娘，便不該下此無解奇毒，此人多半是個使毒的瘋子，屬下實在參詳不透，只有向風公子請罪了。」

　　眾人相顧駭然，不意使毒藥人猶有這麼多的學問。

　　風清揚黯然道：「生死有命，聖賢所難免，唐兄已然盡力了，小弟感激不盡。」

　　唐睽自負身為唐門弟一使毒高手，用毒、解毒早已不作第二人想，不料竟爾遇上一例無解奇毒，使毒人雖非向他下手，可他卻似與人鬥毒輸了一般，心下好不難過，復思此毒用法之巧，愈鑽研揣摩愈覺興趣無窮，便如習武之人見到一門怎麼也學不會的奇妙武功，不但不會知難而退，反而更加精研覃思，絕不會半途而廢。

　　他情知此毒非一時三刻所能破解得出的，心下早有計較，從懷中摸出一個蜀錦繡囊，取出一枚通體瑩潤，隱隱若有紅光射出的玉蟾蜍來，遞給風清揚道：「風公子，此乃兄弟世代傳家寶物，通犀玉蟾蜍，佩在身上，萬毒不侵，將它放到姑娘口中，或可起解毒之效，不過此毒詭異莫名，能否保住性命也難說得很。」

　　風清揚大喜，不管有無大用，總算有希望，當下一揖到地，道：「多旋唐兄。」將姑娘口齒撬開，放進鴿蛋大小的通犀玉蟾蜍。

　　眾人此時方有時間坐下來享受美酒佳餚，葛氏五雄已然酒足飯飽，見風清揚身邊躺著一位美貌少女，大感興趣，品頭論足。

　　風清揚飲乾一杯酒，問唐睽道：「唐兄，你是使毒行家，可否由下毒手法上推測出是何門何派所為？」

　　唐睽道：「風公子有所不知，使毒一道與武功並無二致，我們見到某人所負刀劍拳掌的傷，往往便可推算出是哪門哪派的武功，甚至推算出是何人所下的手也不是難事，使毒也是這般。」

　　風清揚一喜，道：「唐兄可知這位姑娘的毒是何門何派所制，是何人下手？」

　　唐睽道：「照說兄弟一見所中的毒，便可知曉，各門各派所居地域有別，所產毒物自也不同，配製之毒因此便有涇渭之分，此其一；各家祖傳毒方與下毒手法沿襲已久，也與武功一般代代相傳，中間雖有小異，大致總是不錯的，此其二。各人所習手法便因師門關係而有一定路數可尋，其中還有許多禁忌，比如我唐門子弟只許在暗青子上餵毒，卻不可在食物、飲水及衣物等上下毒，至於其他門派，亦各有規矩，行走江湖時縱然性命交關，也不可壞了規矩，此其三。」

　　解風笑道：「唐兄弟，這些你不妨以後再講，先說說下毒之人姓甚名誰，何家門派，風公子可要急瘋了。」

　　唐睽面色一紅道：「幫主，屬下正是猜不出此人來路，才將這些門道說給大家聽，風公子和眾位兄長都是見多識廣的人，或許能幫兄弟想出來。」

　　解風道：「既是如此，那就往下說吧。」

　　唐睽續道：「由此三項，一般毒傷落入行家眼中，自是一望便知。」

　　葛無病道：「照啊，你說一望便知，現今望十望百望也望了，怎地還不知啊？」

　　葛無傷道：「這小子定是看人家姑娘貌美，是以左望右望上望下望，偏不說出個名堂，那是想以後再望。」

　　葛無痛道：「他豈止十望百望而已，還捏著人家的手，左摸右摸上摸下摸，分明是乘機揩油。」

　　葛無災道：「這還不過癮，還偷了人家一根頭髮，大嗅而特嗅，分明是不懷好意。」

　　風清揚忙喝道：「幾位叔叔別打岔，這位姑娘是我師傅喜愛的人，你們一打岔，唐兄想不起來，轉頭師傅怪罪下來，你們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們。」

　　五人一聽段子羽的名頭，登時嬉笑之態盡斂，只有葛無難適才沒搶到發話，憋得著實難忍，開口道：「這姑娘不是你媳婦嗎，怎地你師傅又喜愛上了？」

　　風清揚不虞這五人好辯成性，六親不認，連自己的話也不依不饒的，何況這番話確是大有語病，一時竟爾語塞。

　　解風忙道：「這姑娘是段大俠的徒弟媳婦，段大俠焉有不喜愛之理。」

　　五雄一聽倒也言之成理，當下不敢再辯，惟恐一時忍不住壞了大事，盤膝坐好，口觀鼻，鼻觀眼，眼觀心，依照段子羽所傳內功心法入定去了。

　　風清揚長嘆一口氣，知道縱然砍他們兩刀，他們也不敢出聲叫痛的，但解風當眾說這姑娘是他媳婦，卻也大感尷尬，道：「大哥千萬別亂說。」

　　解風哈哈笑道：「兄弟，人家已為你死過一次了。這次就怕救不活，倘若活轉來，你不娶她，叫她死第二回嗎？最難消受美人思，哥哥我是怕了，這回輪到你受罪了。」言下大有幸災樂禍之意。

　　風清揚面上一紅，尋思這姑娘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以後的事不過是好好安葬她罷了，大哥喜歡說笑便由他說去，遂道：「唐兄，還請接著說下去。」

　　唐睽說道：「使毒害人，世人都以為卑鄙下流，其實以毒制人較之刀劍加身那是慈悲得多。」

　　解風笑道：「唐兄弟，你自家用毒便如是說，旁人忌憚你的暗青子可遠在刀劍拳腳之上啊。」

　　唐睽笑道：「屬下絕非此意，只是刀劍拳掌不長眼睛，不是取人性命，便是殘人四肢，總是死殘者多，生全者少。以毒藥制人，卻可制人而不傷人。制住對手後亦可解去毒性，使對手毫髮無損，豈非慈悲之舉？」

　　眾人均感有理，然則內心無不覺得，寧可面對一武功高強的對手，也不去應付一個使毒行家，一劍加頸較諸被人毒得生死兩難可痛快多了，是以應聲不甚響亮。

　　唐睽道：「我說了這些，是讓大家知道。使毒的手段並不陰毒，只是大家用劍用慣了，自然覺得使毒有失光明。其實用毒方面一向懸有厲禁，凡習練毒術者均須凜遵不得觸犯，第一條便是不許使用無解的毒藥，各家門派鬥毒較技，在所難免，倘若均下誰也不能解之奇毒，便是徒傷人命，於人於己均無好處，縱然贏了也無光彩。反要招致使毒門派的群起之攻。便和習武之人不分青紅皂白，不論有仇無仇，一味濫殺無辜一樣，向這位姑娘下毒之人毒理精湛，手法高明，想來必是名家，不知何以甘犯禁條，這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所在。」

　　眾人聽他講述一篇毒經，均興致盎然，他既百思不得其解，旁人更難想清其中奧妙。

　　忽聽遠處一個聲音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道行。」

　　風清揚霍然長身而起，循聲撲去，兩個起落，已然撲至聲音發出處。

　　一叢矮樹後，一條黑影倏然飄去，風清揚一撲未中，心下微感驚異，腳尖點地，銜尾直追。

　　前面那人身法飄忽，猶如急風飄萍，風清揚輕功展開，疾逾奔馬，卻未將距離拉近，心下駭異，猛然道：「趙鶴，又是你在搗鬼。」

　　前面那人朗聲道：「趙鶴是甚麼東西，風公子看走眼了。」

　　兩人說話之際已奔出一里有餘，風清揚大是納罕，武林中輕功堪與自己比肩的僅趙鶴一人而已，幾時又冒出這麼一位輕功高手，再細瞧那身法，果然與趙鶴迥然有異，輕靈飄忽中似有一股說不出的妖魔之氣。

　　直奔出十餘里外，那人轉身上了一座山坡，風清揚驀然有覺，此人莫非使的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計？心中一猶豫，腳下便緩，轉念又想，大哥那裏高手濟濟，全幫精華盡萃於彼，此人使計不假，卻不是調虎離山，而是誘我入彀。

　　前面那人立於高坡之上，道：「風公子不敢上來嗎？要不要我下去接你一程？」

　　風清揚心頭火起，明知此人使的激將法，偏生受不起激，身形展開，如電般躥上高坡。

　　那人朗聲長笑，向上疾奔，縱躍之間，宛若無物，直如秋日曠野中飄閃不走的鬼火，風清揚近日來提心吊膽，處處小心，心中積怒已久，被此人引逗性起，長嘯一聲，提氣疾躍，林木在身旁如飛駛過，兩耳風生，胸襟大爽。

　　兩人一前一後，疾奔了兩個時辰，已然奔至山頂，那人路徑似乎熟稔，東一閃西一躥甚是快捷，風清揚於轉折之際卻要凝神戒備，以防兩側隨時發動的伏擊，直至山頂才與那人追了個首尾相接。

　　只聽那人喘吁吁道：「風公子果然好輕功，若在平地，我早已被你追上了。」

　　風清揚伸手抓去，喝道：「閣下引我來究屬何意？」一爪抓住，竟將那人扳了過來，風清揚不意得手如此之易，一時竟怔住了。

　　那人全無敵意，笑道：「風公子別來無恙？」

　　風清揚「啊」的一聲驚叫出來，但見朦朧月光下一張端整俏麗的臉，神色似笑非笑，頗具妖媚，竟是那日在草叢中整治得解風生死兩難，至今尚談「色」色變的少女。

　　風清揚訝然道：「怎會是你？你在這兒作甚？還不快走。」言下頗是關切。

　　少女儼然笑道：「你是怕你盟兄殺了我？多謝好意。」

　　驀然花容微變，轉過身去，哀哀切切哭泣起來。

　　風清揚登時慌了手腳，他是最見不得女孩子哭的，上前道：「姑娘怎麼了？有誰欺負你？」

　　少女泣道：「除了你還有誰。」

　　風清揚奇道：「在下與姑娘只見過兩次面，話未說上十句，幾曾欺負過姑娘？」

　　少女哭得愈發兇了，半晌才道：「我害了你大哥，你為什麼不殺我？還這般關心人家，不是欺負我怎的？」

　　風清揚如墜五里霧中，直感匪夷所思，自己關心她，不殺她為盟兄雪恥，反成了欺負她，天下寧有是理？他與女孩子打交道甚少，慕容雪偏生也是刁蠻任性，喜怒無常的主兒，只當女孩子全是這般心性，可內心深處卻也覺得，這女孩子妖艷淫蕩，害大哥不淺，自己確是該當拔劍殺掉，可連動武的一點念頭也沒有，不由得對自己也甚是忿然。木然半晌，柔聲道：「姑娘保重，在下告辭。」

　　少女驀然止啼，喝道：「哪裏去？」

　　風清揚道：「來自何處，復歸何處。」舉步又行。

　　少女急道：「不許走，我拼著性命不要，將你引出來，你就一走了之？」

　　風清揚不禁停住，心想這話倒也不假，假若被解風看見，手下高手群起攻之，這姑娘多半性命不保，便回身道：「姑娘有何賜教？」

　　少女見他轉過身來，心中一喜，依然展笑，風情萬種，嬌聲道：「甚麼賜教不賜教的，陪我說會兒話，小女子感激不盡了。」

　　風清揚雙眉一軒，便欲動怒，氣還沒上頭便無影無蹤了，苦笑道：「姑娘何苦消遣在下。」轉身又行。

　　那少女急道：「回來。」

　　風清揚腳下加快，惟恐自己莫名其妙地心一發軟，當真會應聲而回，霎時間已飄出三十餘丈。

　　忽聽少女道：「那解藥你是不要了？我可扔到山崖裏了。」

　　風清揚心頭一震，飄身又回，厲聲道：「甚麼解藥？」

　　少女啟齒笑道：「當然是你身邊那位，甘願與你死同穴的多情女子的解藥了。」

　　風清揚驚喜參半，狐疑道：「姑娘有解藥？」

　　少女昂然道：「這『牽機百解百死』毒，除了本姑娘還有誰配得出。可笑唐睽那小子不自量力，還想解去我下的毒，他唐門那點道行也配接本姑娘的道兒？」

　　風清揚猶疑有詐，怎麼也不相信這千嬌百媚的少女竟然會是一個使毒名家，急中生智，試探道：「這毒名怎的怪，不知作何解釋？」

　　少女笑道：「你是不信我有此手段，告訴你，此毒是三十五種奇毒拱衛牽機毒為君，毒中藏毒，毒又制毒，解此則彼發。解中則外發，俱解俱發，是以稱之『百解百死毒』，若非如此，怎難得倒唐門使毒第一的唐睽。」

　　風清揚至此堅信不疑，大喜過望，上前一揖道：「請姑娘賜還解藥，風某終生感佩大德。」

　　少女笑容峻斂，粉面含霜道：「憑什麼？」

　　風清揚怔住了，少女接著道：「莫以為你不殺我，我會領你的情，感你的恩，說不定你殺了我倒會好些。」

　　風清揚苦笑道：「姑娘說笑了，如肯賜給解藥，風某可以保證武林中無人敢動你一根手指。」

　　少女似是動容，登即又怒道：「華山風公子，倒是有此道行，可惜本姑娘不希罕，解藥沒有，要命一條，你殺了我，解藥管保有了。」

　　風清揚啼笑皆非，但見她俏容整肅，語氣堅決，全無說笑意味，心道：「是你下的毒便好，你不給我不會搶嗎？」道聲「得罪」，猱身而上，一指點去。

　　少女嬌笑道：「怎麼動武嗎？」全然不加閃躲，應指而倒，風清揚從她輕功身法上已然看出，此女武功著實不弱，原擬十幾招外得手，不意一指奏功，一失神間，少女向後跌去，風清揚不忍，伸手撈去，也不知是他用力過大，還是少女猶有餘力，嬌軀直撲向懷中。

　　那少女面頰貼在他胸上，呼吸漸促，暈紅雙頰，顫聲道：「你終於抱了我。」言下大是滿足。

　　風清揚嗅到鼻端一股馥郁醇香，亦不禁心中一盪，胸口已可感覺到那少女的怦怦心跳聲，忙鎮懾心神，凝聲道：「解藥在哪裏，還請姑娘說出，否則得罪莫怪。」

　　少女淡淡道：「隨便。」

　　風清揚勢逼無奈，猶不忍辣手待之，解下自己長衫鋪在地上，將那少女輕輕放倒。

　　少女讚道：「好體貼的郎君，難怪人見人愛，月白風清，真是談風說月的良宵。」

　　風清揚面上一紅，不加理睬，伸手向懷中搜去。少女膩聲道：「好郎君，親親郎君，請你溫柔些。」

　　風清揚一怒停手，少女笑道：「不敢了吧。」甚是得意。

　　風清揚氣得臉色發紫，偏生又無處出氣，只得悶聲不響，繼續搜去。少女微合雙眸，口中呢呢喃喃，哼哼呀呀，道：「輕點，別這麼重，這裏再摸一摸。」

　　風清揚雙手發抖，額頭汗出，強懾心神搜完少女全身，這解藥關涉一人生死，是以連褒衣內也沒放過。少女更是嬌喘吁吁，喂唔有聲，秀頸上筋脈皆突，渾身抖顫不已。

　　風清揚頹然罷手，除了絹帕、梳子、銅鏡、脂粉盒之屬，這姑娘身無長物，待要出言求懇亦知無用，這等陣仗他還是頭一道經過，只感心力之消耗遠比一場大戰更甚，頗有疲乏之感，伸手解開那女子穴道，木然不語。

　　少女一躍坐起，面上香汗淋漓，拿起絹帕揩拭一番，嬌嗔道：「看你把人家弄的，衣服都亂了。」將上下衣服沾的雜草逐一除去，恨聲道：「你要搜，我脫光了給你看，看有解藥沒有。」

　　空山寂寂，月流無聲，一個活色活香的玉美人蹁躚起舞，這情景太過香艷，也太過詭異。

　　風清揚手撫溫軟玉肌之時，已然心蕩意馳，此刻看到這般情景，反倒綺念頓消，只覺難以言喻的銷魂。少女舞了一陣，慢慢逐件穿好衣服，一遮一掩之間，風清揚倒覺腹中火熱，忙轉過頭去不敢再看。

　　少女笑道：「哎喲，還害羞呢，一回生，兩回熟，你可是見識過兩遭了，你說好不好？」

　　風清揚脫口而出道：「好。」登時面上火熱。

　　少女挨過身道：「好便送給你吧。」

　　風清揚如遭蜂蟄，倒退不迭道：「不要。」

　　少女狡黠一笑道：「當真不要？」

　　風清揚道：「不要。」

　　少女攤手道：「你這人也真怪，不給你強索硬奪，給你了又拒之千里，不要便不要吧，可別說我不給你。」

　　風清揚氣急道：「我要的是解藥。」

　　少女拍手道：「我便是解藥啊。」

　　風清揚情知和她歪纏下去，絕無了局，況且她忽爾妖冶放蕩，忽爾天真有若孩童，令人琢磨不定。正欲出言告退，少女又道：「其實解藥有甚麼，你若真的想要，只要本姑娘高興，給你便是。」

　　風清揚聽她說的誠摯，心下一喜，暗道：「我也真笨，她有備而來，定是將解藥藏在隱密所在，焉能帶在身上被我搜去。偌大一座山林，搜尋解藥無異是大海撈針。」

　　但怎樣才能使這位變幻不定的姑娘高興，卻是計無所出了。

　　少女凝神望了他半晌，道：「你是一定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了？」

　　風清揚心領神會，拱手道：「請恕在下唐突，不敢請教姑娘芳名？」

　　少女忽然忸怩道：「我的閨名本來誰也不知道的，說給你一個人聽好了，你可不許說給旁人聽。」

　　風清揚恭聲應諾，心道：「我左耳聽右耳出，莫說不對外人說，連我自己也記不得了。」見這少女居然也會忸怩羞澀，大感奇異，不知這名字何以諱莫如深。

　　少女悄聲道：「我姓桑，叫小蛾，甲子年六月十三子時生，記住了嗎？」

　　風清揚道：「記住了。」心下一算，竟比自己大了兩歲，妙齡二十有二了。

　　少女道：「我知道你是丙寅年生人，小我兩歲，你一定不肯叫我一聲蛾姐了？」

　　風清揚忙道：「哪裏，蒙蛾姐青睞，小弟受寵若驚。」

　　心中委實沒有委屈之感，連自己都詫異，何以脾氣如是之好。

　　少女登時面溢春花，道：「乖，姐姐疼你，姐姐給你磕瓜子吃。」衣袖一翻，當真摸出一包瓜子來，風清揚駭異更甚，自己明明連衣帶人絲毫沒漏過，這包瓜子如何逃過自己的手眼？

　　少女拉他並肩坐下，磕一枚瓜子，便纖手送到他唇邊。風清揚有求於人，不敢違拗，一枚枚嚼吃下去。這些瓜子不知是怎麼炒出來的，入口酥脆，異香滿口。少女邊磕邊說，有一搭沒一搭的盡揀些沒要緊的話說，格格咯咯笑語不斷，神情歡愉無限，風清揚隨口應承，心中雖急，面上卻不敢有所表露。

　　少女忽然自顧自磕了起來，連話也不說了，風清揚大感輕鬆，賠笑道：「都是小弟貪吃，竟忘了請蛾姐吃了。」

　　少女回眸一笑，秋波宛轉，蕩人心魄，勾住風清揚脖頸，櫻唇湊了上來，風清揚躲無可躲，避不敢避，只感兩片薄軟膩滑的嘴唇吻住自己，丁香款吐，口中登時塞滿瓜子瓤，只得連吞帶咽吃了下去，脂香滿唇。

　　桑小蛾雙眸含笑，意甚嘉許，笑道：「你不單武功高，忍耐力也是不凡，居然沒吐出來。」

　　風清揚不解道：「幹嘛吐出來，你在裏面下了毒嗎？」

　　忙運氣察看，殊無異狀。

　　桑小蛾道：「要下毒你早死過百次千回了，只是你抱著我這樣的女人，吃我嘴裏的東西，不覺噁心嗎？」

　　風清揚見她雙目含怨，淒然欲泣，面上卻又似燃燒著火一般，心頭一顫，半晌方道：「蛾姐所作所為，小弟著實不敢苟同，可蛾姐如此作，想必有其因由，小弟不敢妄加評判，其實蛾姐又何必妄自菲薄，小弟絕無厭嫌之意。」

　　桑小蛾慘然一笑道：「這可是違心之言了，若非要得到解藥，你會怎的千依百順，算了，解藥我給你。」

　　風清揚大喜，待見桑小蛾哀戚之狀，欲出言勸慰，卻又殊難措辭，自己縱然不厭憎她，喜愛二字總是談不上的，隱隱然大有畏懼之感，別愈陷愈深，作「解風第二」可不是耍的。

　　桑小蛾仰天沉思片刻，道：「我還有些恩怨大事未了，你給我七天時間如何？」

　　風清揚心念疾轉，恍然省悟，笑道：「蛾姐的對頭都是甚麼人，不知小弟可否幫上忙？」心中卻在叫苦不迭：「乖乖不得了，她這是用解藥迫我幫她殺人，這一著忒煞毒辣。」

　　桑小蛾淡淡一笑道：「都是些宵小之輩，豈敢勞動風公子動手，七日後我到何處找你？華山我是不去的，你那八位師兄可沒你這等涵養，不把我亂劍分屍才怪，再者華山一風結交上我這樣淫賤女子，更要讓武林人笑掉大牙。」

　　風清揚一股熱血上湧，幸賴九陰神功定力天下無雙，方始鎮懾住心海波濤，想了一下，道：「那就到潼關我師傅府上來吧。」

　　桑小蛾一怔，哈哈大笑道：「你倒真瞧得起我，武林第一家，武林聖地，不怕我這淫賤女子玷污了嗎？」

　　風清揚正色道：「不管你怎樣想，但在我心裏，你並不是這樣的人，解藥賜否悉聽尊便，七日後我治酒恭候。」

　　轉身便行，桑小蛾忽然道：「且慢。」

　　風清揚轉過身來，見她已然滿面清淚，迷惘徬徨，孤弱無依的模樣，惻然心動，悄聲道：「還有事嗎？」

　　桑小蛾道：「你親親我好嗎？」

　　風清揚緩步上前，在她滿是淚水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全身驀然一震，飛身下山，後邊傳來桑小蛾尖細的叫聲：「風清揚，我願為你死。」

　　風清揚心頭狂跳，逃得更快了。

　　心情迷亂之下，居然將來時路徑忘了。他來時便只盯著前面人影，於路旁標誌之屬未曾注意，他連走了幾條路，根據時辰判斷，已應回到原來地點，不想依然是茫茫原野。

　　如此折騰了半夜，連東南西北也辨不清了，索性坐在草地上，運起內功心法，化去內心紛紛雜亂的念頭。

　　過不多時，內氣疾轉三周天，漸漸心宇澄靜，內外空明，疲殆燥熱之感盡釋無餘。神清氣爽之下，隱隱約約聽到遠處金鐵交鳴，馬嘶蹄踏之聲，心中大喜，疾步向聲音處行去。

　　行出里許，不禁啞然失笑，自己一直以為所走的是直路，哪知竟是在荒野中轉了個圈子，此際方始尋到來時的路。

　　只見前面黑壓壓一片人群，風清揚心下一驚，知道必是解風遇到了強敵，不是魔教中人便是莊夢蝶一夥，待想到魔教魔尊的毒辣手段，深不可測、詭異奇絕的武功，慄然危懼，提氣疾躍，幾個起落趕至當場。

　　人群稠密，風清揚縱身躍上一棵枝葉繁茂的白楊樹，場中情景登即了然於心，不由得好笑，場中唱主角的居然是葛氏五雄，再見對方果然是莊夢蝶領頭，此次他當真是有備而發，所帶人手超出解風一面五倍有餘，大多是生面孔。眼見解風等人並無危險，一時倒不急於下去了。

　　葛氏五雄在場中蹬著方步，神態煞是威猛，腳邊是幾具被撕成五塊的屍首，不單首領四肢盡皆分家，內腑五臟之屬亦流滿草地，死狀淒慘之極，場中人均掩面不卒睹。

　　原來莊夢蝶為欲得到丐幫雄厚的財源，數次將解風逼至絕處卻留而不殺，便是等他打出這最後一張王牌，方始一鼓全殲。他以十年之功為丐幫立下汗馬功勞，取得解風的寵信，逐步操持權柄，將八大長老或計除，或排擠，盡數換成自己心腹，這才猝然發難，將解風廢除，自己取而代之。

　　不料得到綠玉法杖後，才發現解風城府之深猶在自己之上。原以為丐幫的一切均已落到自己手中，沒想到還是疏漏了一點，便是丐幫富可敵國的財源，武林第一大幫人數十餘萬，畢竟不是靠求乞可以過活的，財源一斷，不霄是抽乾了丐幫的血液，莊夢蝶縱然得到大位，卻又不能安安穩穩地坐上一天。是以千里追殺，便是逼迫解風將這批人馬召集出來。

　　他江湖上耳目極多，這批服飾奇異的武林高手一露面，他早已得報，便傳書各處，調集人手，意欲畢全功於一役。恰巧在此處，雙方人手齊集，撞個正著。

　　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雙方蓄勢已久，更不多話，蜂擁而上，捉對廝殺，正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孰料地上躍起五個瘟神惡煞，遇著打著補釘、背著小麻袋、真材實料的化子，便是一記「五馬分屍」。猝不及防之下，當場便有四五人死於非命。

　　這些人均是準備惡戰一場，拼他個血流成河的，但如此慘厲的殺人場面皆是頭一遭見到，無不駭然色變，慄慄危懼，雙方不約而同退開十幾丈，只留下葛氏五雄在場中耀武揚威，出足了風頭。

　　莊夢蝶出道時，這五人正閉門不出，苦修武功，是以並不知道這五人的來路，待見到這五個的武功，更是奇詭無比，雖不畏懼，但此刻急於擒到解風等人，不願節外生枝，倘若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動他們，化干戈為玉帛，倒是意外之喜，至於死幾個手下，殊不足數。遂越眾而出，開口道：「五位大英雄……」

　　五雄齊聲稱道：「呸，不識好歹，不明是非，不知忌諱，不知死活的混帳王八蛋。」

　　莊夢蝶萬萬沒想到馬屁拍到馬腿上，一句恭維反招來一場惡罵，兀自雲三霧四，不明原由，忍氣道：「不知晚輩何處得罪了前輩，還望指教。」

　　葛無病道：「我老人家的心事，不說諒你這黃毛小子也不知道。我家公子吩咐我們好生呆著，不許出聲，免得打擾了給我家公子媳婦治病，我老人家都不敢出聲，你們憑仗甚麼敢到這裏亂吵亂鬧？」

　　葛無痛搶著道：「這還不算，你們居然把我們和恩公相提並論，豈非大逆不道，死上十萬次都不多。」

　　莊夢蝶不知這幾人是真傻還是裝瘋，聽到的話更是不知所云。

　　解風等人適才已吃過這五人的苦頭，此時不絕幸災樂禍，眼見對方人數大出自己所料，許多非但不是丐幫中人，而且鮮少在江湖上走勸，不知莊夢蝶從何處請來這許多旁門左道之士，心下均有深憂。葛氏五雄一攪場子，倒令解風等人得一喘息之機，幾名頭領湊在一處，籌思退敵方略。

　　莊夢蝶微一沉吟，喝道：「解風，你這縮頭烏龜還未當夠嗎？現今武林各派無一不知你解風已被逐出幫外，你如果還有血性，早該自尋了斷了，為何還不自量力地圖謀復辟？」

　　解風尚未作答，一旁早惹惱了本該他發話的葛無傷，怒道：「直娘賊，解小子雖不成器，總是我家公子的結拜兄弟，你敢欺負他，不是擺明了和我們兄弟過不去嗎？」

　　此言一出，其餘四人隨聲附和，哇哇亂叫。莊夢蝶身旁一人忿然道：「莊兄，在下先打發了這五個神憎鬼厭的東西再說。」縱身挺出，拔劍便刺。

　　五雄聽他斥自己為「神憎鬼厭」，早已憤滿胸臆，不待劍到，五人倏然分開，各據方位，合圍撲擊。

　　那人一劍攻出，立覺不妙，此時方知適才那幾人被撕成五片並非只因猝不及防，五雄佔位奇特，撲擊迅猛，自己五處受敵，攻一處則漏四面，若說一劍於瞬息之間連攻五處，這等劍法不知有沒有，反正他師傅沒教過他，當下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但此時勢成騎虎，莫說全身而退，手上劍稍使得慢些，便有被擒裂體之虞，逼不得已，只好一式式「八方風雨」劍上連演，護住周身，只盼莊夢蝶派人將自己救下。

　　莊夢蝶對此人不待命而戰雖大為不滿，但見他陷在五人爪影之中，倒也頗思遣人出援，但向眾人臉上望去，人人和他眼光甫接，便現出懼意，有些人不待他望到，早已仰臉向天或者俯首向地，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古良將風範。只得浩然長嘆，若說自己出擊或能將人救出，但對方一將未動，己方主帥便出，氣勢上不免大打折扣，況且與這五人勝負之數殊難逆料，沒有十分把握的事莊夢蝶是不會做的。

　　他這裏思忖未定，場中勝負已判，出戰那人鬥得十幾回合，招招緊守，未曾攻出一式，不想還是在十四招上，驀感頭皮一緊，身子一輕，已被人提了起來，霎時間苦膽已然駭破，一聲淒厲的慘叫衝口而出，自己也聽得清清楚楚，倒似聽旁人慘叫一般，旋即眼前一黑，真魂出竅，悠悠緲緲黃泉路上漫遊去也。

　　五人手執一肢、一首，頗感快慰，只盼再有人上來交手，自己便可如法炮製，雙方眾人見他們這手空手碎屍的絕技，無不心中發毛，莫說上來過招，便連采聲也沒有。

　　五雄技懾群雄，好不得意，在場中蹬來蹬去，渾似閒庭散步，更不將眾人放在眼裏。

　　莊夢蝶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忽聽一人道：「解風解大俠。」

　　解風抬頭望去，人群中走出一位身著白衣的中年人，手持摺扇，神態瀟灑，卻不認得，道：「怨在下眼拙，不知這位兄臺甫如何稱呼？」

　　那人摺扇輕搖道：「在下無名小卒，何敢勞解大俠動問，賤名說將出來沒的辱了眾位英雄的清耳，不說也罷，只是天下事天下人管得，更何況丐幫幫主易位的大事，更與千千萬萬武林同道的身家性命有關，古人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在下武功低微，聲名菲薄，卻也不敢有念斯言，是以要出來說句公道話。」

　　解風見此人器宇不見，吐屬風雅，顯是莊夢蝶邀來的幫手，只是以此人的身手，早應在江湖上成名。怎地自己卻一點兒印象也沒有。轉頭向侯君集望去，意示詢問。侯君集微微搖頭，其餘二十幾名護法也均搖頭，示意不識此人來歷。

　　那人哈哈笑道：「解大俠毋庸勞心費神，探在下的底子了……」一語未了，葛氏五雄忽然一湧而上，喝道：「哪裏鑽出來的野小子，嘮嘮叨叨惹人心煩。」

　　這五人正愁沒有對手，眼見一人臨危不懼，挺身而出，俱是喜動顏色，只是以自己中英雄的身分，說甚麼也不能先行向晚輩非英雄出手。不意此人閒話連篇，並無絲毫動手的意思。五人著實耐不得，尋個由頭便上。

　　那人腳下一滑，似是踩到了西瓜皮上，一跌一撞之際，已然從葛無病和葛無傷合擊中脫身而出，猶自好整以暇，仰臉望天道：「這兩天也沒下雨呀，地上怎地恁般滑。」

　　眾人無不悚然動容，采聲四起，喝道：「好身法。」

　　五雄大是錯愣，自這合擊之術習成後，向來是手到擒來，百不失一，再聽四面轟雷價的采聲，愈發氣惱，虎吼一聲，繼續抓去。

　　那人恍如未覺，待五人撲至身邊，腰身扭擺，又從葛無痛與葛無難之間擦身而過，兩雄雙爪毫釐之差一齊走空，這一式避得巧到極處，卻也險而又險。

　　那人不欲戀戰，邁步便出，道：「解大俠既不願聽我良言相勸，我留在此處，還有甚麼趣味，不如走的好。」

　　五雄兩次失手，焉肯放過他，虎吼連連，緊追不捨。

　　那人跨步一飄，便是丈餘，較之五雄奮力跳縱猶遠，而意態閒雅，殊無運氣著力的跡象。

　　五雄所至，人群早已閃開一條通道，六人一前一後，一走一躍，相繼走出人群。

　　眾人見五雄縱躍撲擊，距那人身後總是差著寸許。清朗月光中，那人飄然而行，背後卻跟著五個蹦蹦跳跳的怪物，這情景既好笑又詭異，眾人看在眼中，皆感後背微涼。

第十七章　手足相殘無義戰

　　五雄虎吼聲愈去愈遠，漸至幾不可聞，眾人方始定下心來，回思適才情景，恍如夢寐。

　　莊夢蝶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他也不知此人是何來歷，為甚麼出面幫助自己，但無論如何總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一時間亦無暇細推其根由。走到場中，揚聲道：「解風，你先前也是丐幫的首腦人物，不會連祖傳幫規都忘記了吧。」

　　解風心下一凜，喝道：「叛逆賊子，你還有臉面跟我談甚麼幫規？待我拿下你，你自然就知道幫規的厲害了。」

　　莊夢蝶哈哈笑道：「解風，空言恫嚇有甚麼用處，既然都是同幫兄弟，何必掄刀動劍，自相殘殺！咱們還是坐下來，依照祖宗家法行事，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想我丐幫列代幫主長老開基劍業，在江湖上號稱『天下第一幫』，中經無數大風大浪，迄今聲威不墜，何等的艱辛、困苦，又是何等的英風俠烈，這基業傳到吾輩手中，吾輩雖不肖，又怎忍將祖宗一刀一劍、流血拼命創下的基業毀之一旦。」

　　這番話說得大仁大義，慷慨激昂，丐幫中人群聳動竊竊私語，對莊夢蝶之語大是贊同。

　　解風冷笑道：「話倒是不錯，可惜不該由你口中說出，你身為部屬，竟然與人合謀造反，意圖顛覆我丐幫數百年的基業，實屬大逆不道，還有何顏提起本幫列代幫主？」

　　莊夢蝶道：「究竟誰是叛逆，咱們便以祖宗家法衡量一下，幫規第四十八條寫道『如若幫主瀆職，需會同幫中長老聚議裁決，倘若長老均表應予廢除，即便廢除，另立幫主，如有一人異議，則此裁決無效。如被廢人不服裁決，即視為叛逆，格殺不赦，凡屬我幫弟子，務須全力以赴，怠慢縱敵者死，下手誅殺者賞。此條三款後世幫主、長老不許改易一字，觸犯者死。』解風，我沒背錯一字吧。」

　　解風倒吸一口冷氣，丐幫除一般弟子應遵行的幫規外，尚有一部《家法會典》，舉凡應急，非常時期，新舊幫主接替，選立新幫主等可以想見的事均有一定法規，便載在這部會典上，中間因朝代不一，幫主作風又不盡相同，武林形勢更是千變萬比，為適合環境，弘揚幫威，歷代幫主均有所更易，只有這最後一條自丐幫創幫以來直至今日無人敢易一字。

　　只是丐幫幫主威權至重，手下長老又大是自己親手提拔，縱然是新立的幫主，也是眾長老共同挑選出來的，是以極少有幫主被廢之事。

　　二百年前，丐幫幫主喬峰因身世之故，為幫中長老所不容，一氣之下自逐出幫（事見《天龍八部》）自此以前。自此以後，均無幫主被廢之例。久而久之，幾乎已無人記得這一條三款了。何況這部會典原只有長老們才有權翻閱，卻也是在應急無措時才會想起查閱會典，平時便壓在幫主枕頭底下，倒成了幫主的私人物品，是以在場丐幫中長老以下的人還是首次聽到居然有這麼一條家法。

　　解風嘆道：「莊夢蝶，你倒真有心計，居然將會典竊到手。其實你又何苦如此煞費苦心，鋌而走險，只消再等得幾年，這幫主之位還跑得了你的手嗎？」

　　莊夢蝶冷笑道：「幫中重器，豈容我私相授受。我只問你，是服從長老會裁決，束手就擒？還是頑固到底，弄得身敗名裂，落個千古罵名？」

　　解風五內如焚，眼見莊夢蝶所帶人手盡皆是近十年來丐幫藉以立足江湖、揚威武林的好手，可說丐幫實力盡集於斯。倘若火拼一場，縱然殺得莊夢蝶，奪回幫主之位，所剩人手亦已寥寥無幾，以後憑什麼在江湖中立足？是以積怒在心，卻遲遲不敢發動攻勢，可除此之外，實無良策。

　　他逐一向八大長老臉上望去，這八大長老雖說是在莊夢蝶假借解風權柄提拔起來的，畢竟對解風也有些慚愧。見他望來，均不禁臉紅心跳，解風掃到執法長老面上，凝視許久，喟然道：「陳兄，你我是老兄弟了，可說是過命的交情，解某自問並無虧待你之處，你何以夥同眾人叛我？這句話我憋在肚裏很久了，望你直言相告，否則我死不螟目。」

　　執法長老陳子良面上脹紅，身子一陣微顫，向前兩步拱手道：「解兄，子良並非忘恩負義的小人。你沉溺酒色，不理幫務，子良多次流淚苦諫，你均不聽納，莊長老年輕有為、智勇雙全，丐幫在他手中整頓得好不興旺，數年之前你便有退位讓賢、頤養天年之想，讓子良盡心輔佐莊長老，這意思雖僅子良一人得知，幫中上上下下也都猜到些，前些日子，解兄與莊長老為眥睚之怨反目成仇，兄弟好生為難，俗話道『一山不容二虎』，莊長老羽翼豐滿，繼任幫主已是順理成章，不可挽回的了。子良焦心苦慮了三日夜，才決意請解兄避位讓賢，其實也不過是個名位而已。解兄久已視幫主之位為苦差，何不趁此時卸任息肩，至於後半生的衣食供奉，絕不敢有缺，如此豈不兩便。孰料解兄居然又戀起權位來了，前後矛盾，莫此為甚，子良為本幫前途所著想，也只有對不住解兄了。」

　　解風聽完這番話，如中雷擊，他與陳子良私人交厚，初任幫主時，得他輔弼之力最巨，是以始終不相信他會背叛自己，兼且追擊之時多次手下留情，頗存故人之意，便以為他是受人裹脅，眼見此時他只要出言反對，長老會裁決便可失效，幫中弟子並非全是莊夢蝶親信，不過是聽從長老決議而已，只消陳子良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平叛擒逆翻手覆手而已，此際聽他指責自己昔日之失，陳說利害，俱甚剴切，登時額頭汗出，心生絕望。

　　莊夢蝶敲釘轉腳，高聲道：「解兄，為你我之爭累得幫中弟子無辜而死者甚多，殊屬無謂，前日之言依然有效。只消你交出權柄，便為我丐幫太上供奉，要金有金，要銀有銀，醇酒婦人任解兄快活，如若有人敢對解兄不利，我丐幫上下將他剁成肉泥，倘若莊某食言背信，叫我有如此刀。」他反手從一人腰中拔出一柄厚背鬼頭刀，奮力一震，內力到處，將刀身震成碎片。

　　解風慘然道：「罷了，我既已眾叛親離，復有何顏苟活世上，陳子良，你請出法刀來，我要死在祖宗家法上，以血洗我昔日罪惡。」

　　陳子良等相顧駭然，不意解風自尋了斷，事情如果就此了結，倒是皆大歡喜，俱喜動顏色。莊夢蝶佯作勸慰道：「解兄想開了就好，何必如此。」

　　解風厲聲道：「少廢話，請出法刀來，我要讓天下人得知，丐幫此任幫主雖然庸碌無能，貪酒好色，卻也不是苟且貪生，不顧弟兄們死活的卑鄙小人。」

　　陳子良想到昔日解風待自己的情分，不禁愴然於懷，垂淚道：「解兄既已意決，子良只有從命了。子良輔弼不力，致今主上失德，罪該萬死。」

　　坐在樹上的風清揚不意有此變故，正欲跳下去，丐幫肯捨一幫主，他可捨不了這位義兄，不想下面一人身影閃動，卻見一人勢若飄風，疾捲而至，舉手抬足，踢倒一名執法弟子，便搶到一柄法刀，連踢倒九人，搶得九柄法刀在手。縱身一躍。退了回來。大家走神一看，原來是侯君集。

　　風清揚心下駭然，想不到矮矮胖胖有如土撥鼠的侯君集身手如此了得，他既出面，自己也樂得清閒了。

　　侯君集將九柄法刀持在手，就著刀光審視，問道：「幫主，法刀無誤吧？」

　　解風道：「這是祖傳法刀，當然無訛。」卻也不解他費力奪這幾柄法刀何用。

　　侯君集道：「好，待會兒擒下逆賊，若不以法刀處置，倒顯得名不正言不順了，來人，將法刀收好。」

　　九名武士上前，接過法刀，藏在懷中。

　　莊夢蝶怒道：「你是何人，敢出頭攪局？」

　　侯君集傲然道：「連我都不認識，還想做什麼幫主，發你的清秋大夢去吧。我便是本幫總護法，姓侯名君集。你們圖謀造反，還要欺世盜名，甚麼勞什子長老會裁決，沒有本護法簽書，一切廢立幫主的裁決文書均不生效。這才是祖宗家法，不過你們在幫中日短，怕是不會知道的。」

　　解風登時驚喜不禁，其實他與莊夢蝶、陳子良等人一樣，對廢除幫主應具備的手續並不深悉，他身為幫主，自然不會研究廢除幫主的事項，莊夢蝶與陳子良雖然研究透徹，卻也只在那一條三款上，而最後一條則是：凡選立新幫主，及緊急、非常、廢除瀆職幫主事項，均須由得長老會共議成文，經總護法簽書後方可生效。這一條雖然看過，可除解風外，並無人知道本幫還有位總護法。陳子良登時想起，在策立解風為幫主時，文書右角上委實有一倒寫的「侯」字鑒押，他還以為是丐幫文書特有的徽號，未予理會，此際想來，事事相符，不禁手足冰冷。

　　侯君集做了二十幾年的丐幫總護法，雖然富強王侯，卻也只是一個商人，不得在江湖上快意恩仇，揚名立萬，心下頗以為憾，但限於幫規，平索不能顯露半點武功，空負一身絕藝，不得施展，更是心癢難熬，此番接到解風的手令，當真驚喜逾恆，即時召集部屬，西進勤王，養兵數十載，總算有一顯身手的機會了。

　　侯君集見莊夢蝶、陳子良等人面色驚惶，愈發得意，笑道：「哈哈，你們以為本人這總護法是白設的嗎？就是為了在非常時期處理非常事務，平叛除奸義不容辭。」

　　他身後百餘人齊地拔刀佩劍。振臂高呼：「平叛除奸，保幫護法。」百餘人疾呼，聲震荒野，氣勢亦頗駭人。

　　侯君集高聲道：「本幫眾家兄弟聽著，本護法此番受命平亂，旨在捉拿元兇首惡，脅從者不問，反戈除奸者有功。」

　　莊夢蝶自知腳跟尚未站穩，除幾位長老是自己的死黨，餘者不過是聽從長老會裁決，而今不知從哪裏冒出個總護法來，居然將裁決變為一紙空文，自己等人反要負上叛逆罪名，眼見人心已有些動搖，知道如不速下決斷，法理上既已站不住腳，恐怕便有人心渙散，甚且倒戈反擊之虞。

　　當下一棒遞出，喝道：「甚麼狗屁護法，不知是哪裏來的孤魂野鬼，與解風串通一氣，做的好戲，我先斃了你再說。」

　　侯君集也是一棒封出，使的正是丐幫正宗打狗棒法。

　　這打狗棒法乃丐幫鎮幫之寶，向來只有幫主一人會使，行走江湖，駕御幫眾，危急關頭屢建奇功，威力泰大，端的是天下第一棒法，傳到解風手中，他本出身富貴門庭，資質雖高，性情疏懶，酒色財氣無一不好，每日行走江湖，餐風飲露的日子委實難過，初任幫主伊始，猶有一股剛銳之氣，頗以中興丐幫為己任，待得人到中年，迷花戀柳，剛銳之氣早已銷磨殆盡，只願老死於溫柔鄉中，幫中事務盡付與莊夢蝶等人，連打狗棒法也破例傳與莊夢蝶與陳子良，侯君集身為總護法，也學到了這套棒法。

　　侯君集一棒封出，眾人無不「咦」了一聲，臉上驚奇、憂懼、歡喜、狐疑種種神色現了出來，但侯君集是丐幫總護法卻是毋庸置疑的了。

　　兩人對這套棒法均深悉竅要，霎時間各自攻防十幾招，即便師兄弟拆招也沒這般整齊、好看。兩人棒勢悠悠，並不甚快，深得打狗棒法悠、圓、純、淨的訣要。

　　莊夢蝶心中暗罵：「死胖子，內力竟如是醇厚，看來非五百招以外才能見出勝負來。」

　　兩人棒法招數俱是嫺熟無比，縱在睡夢中亦可拆解無誤，手上招數源源遞出，口中吐調兵遣將，圍攻對方。

　　莊夢蝶所帶來的幾名舵主面色猶豫徬徨，私下竊議有頃，忽然一招手，將手下人聚集一處，退出十幾丈外，意欲做壁上觀。

　　解風見狀，哈哈笑道：「吳良、秦邦柱，你們總算識時務，本座言而有信，過去的事一概不予追究。你們如果殺了這幾名叛賊，舵主升長老，弟子人加一袋，功多者多賞。」

　　他叫的正是那幾名舵主的名字，幾名舵主猝遭變故，均不知何所適從，為自身計也只有脫身事外，靜觀其變，是以解風賞格雖高，卻都相顧搖頭。

　　八名長老已與八名護法交上手，這八對各展奇功，打得塵土飛揚，花落草拆。

　　風清揚坐在樹上，眼見解風一面已在正統地位，莊夢蝶一方反陷叛逆，丐幫中人心動搖，頗思故主，解風此次贏面甚高，並不急於下去助戰。

　　場中人均是拼出了真火，金鐵鏘鏘，掌風霍霍，罡風激盪，逼得眾人不住後退。

　　莊夢蝶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沒想到這鳥公子哥兒似的商賈，身上藝業如此精純，自己還是過於輕敵，眼見對方尚有十餘位好手，自己這面高手盡出、餘下幾人又臨陣脫逃，不知請來的客兵功夫如何？倘若稀鬆平常，這一戰可要全軍盡沒了，言念及此，手中短棒疾攻三招，向後躍去。

　　侯君集哪容他從容脫身，如影附形，身隨棒進，一式「開門打狗」劈頭蓋腦打將下來。

　　莊夢蝶不虞他跟進如是之速，本擬脫開身後，重新佈置人手，此際若是再退，被他接續幾個後著發出，自己反要處於下風。當下一棒反撩，向侯君集棒上崩去，意欲以大力將其兵刃奪去。

　　雙棒甫交，卻無聲響發出，莊夢蝶只覺這一棒似是打在棉花堆裏，毫無著力之處，旋即一股韌力向外引去，竟不自禁地踏進一步，當即暗叫一聲：「不好。」

　　侯君集一著得手，毫不猶豫，左手一記「雙龍吸珠」，逕取莊夢蝶雙目，右足飛起，直踢莊夢蝶小腹，這一式乃打狗棒法中最後一式「獒口奪杖」，乃是棒落人手後下手奪回的絕招。招式雖簡，威力泰大，以之奪杖，更是百試百靈，釐毫不爽。

　　莊夢蝶識得此招厲害，知道除撒手棄棒外，無可化解，雖百般不願捨棄這柄代表幫主威權的法杖，畢竟性命要緊，手一離棒，腦袋後仰，如箭離弦般疾射出去。眼皮被侯君集指風刺得酸痛流淚，倘若慢得剎那，這雙招子是廢定了。

　　侯君集持杖在手，甚是得意，倒縱而回，雙手棒過頭頂，恭聲道：「幫主，屬下把法杖請回來了。」

　　解風接過法杖，月光下瑩瑩生輝，撫之玉潤溫涼，不禁虎目含淚，心神激盪，噎咽道：「侯兄弟，你為本幫立了首功。」他法杖在手，登時回復了幫主的神威，持棒在手，高聲道：「兄弟們，本幫正值生死存亡春秋，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此時，奮勇殺敵。」

　　他身周百餘人轟聲應躇，此時場中八對已見分曉，八名長老四死一傷，接戰的八名護法也是二死二傷，死傷之人隨即有人接下，已是兩三名護法圍攻一名長老的局面。

　　解風見勝券已然在握，顧盼自雄，胸襟大爽，喝道：「子良兄，先前是我不聽你良言，咎皆在我，你棄棒吧，咱們仍是好兄弟，解風雖然德行有虧，卻還是一諾千金，你總信得過吧？」

　　執法長老陳子良已然殺紅了眼，聽解風如此說，運棒如風，逼開三名護法，望著解風誠摯懇切的目光，心中悲愴，喝道：「解兄，非是兄弟負你，實是不願因你與莊長老二人失和，而致同室操戈，自毀本幫元氣，我雖負叛逆之名，卻對得起列祖列宗，你雖恕我之罪，我卻不願作反覆無常的小人，子良這便去地下見列祖列宗請罪去了。」他一棒反砸，登時一顆花白頭顱血流迸濺，氣絕身亡。

　　眾人無不訝然驚呼，眼見他適才猶酣呼力戰，威不可擋，解風赦免他反罪後，倒自尋了斷了，終感匪夷所思。

　　解風心下慘然，對陳子良之死負疚良深，知他也是為本幫大業，權衡輕重，不得已方出此謀反下策。垂淚道：「子良兄，這又何苦，我著實無意殺你。」

　　侯君集乘眾人羞悟之際，高聲道：「本幫弟兄聽著，幫主老人家仁心為懷，胸襟如海，念爾等皆係受莊夢蝶蠱惑利用，威逼脅迫，才有此逆行，今已赦免你們罪惡。陳子良怙惡不悛，畏罪自裁，首惡尚餘莊夢蝶一人，有擒拿格殺此賊者即以長老之位賞之。」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吳良、秦邦柱幾位舵主觀望良久，見莊夢蝶一方大勢已去，陳子良竟爾畏罪自殺，心下慄慄危懼，聽侯君集重申前言，再頒重賞，自思罪孽實深，不趁機立功折罪，必蹈陳子良之覆轍，況且如僥倖殺了莊夢蝶，弄個長老當當豈非因禍得福，當下人人踴躍，一窩蜂般將莊夢蝶圍住。

　　莊夢蝶掌劈腳踢，登時除掉幾人，但這些人既畏罪責，亦復貪功，悍不懼死，刀劍拳腳，斧棍鉤索，十八般兵器，二十幾門拳腳功夫，上中下三盤，前後左右無一不是要命的閻羅、索魂惡鬼，饒是莊夢蝶藝高膽大，智略豐贍，此際也是首尾難顧，藝淺膽小，計無所出，眼見要嗚呼哀哉了。

　　餘下兩名長老渾身浴血，鬥志早衰，這兩人乃莊夢蝶死黨，不敢存僥倖之心，情知戰是死，降更是慘不堪言，丐幫對付謀逆大罪的萬蛇囓體大法可絕非凌遲處死那麼好熬。兩人虎吼一聲，亂砍亂殺，勢若瘋虎，勇不可擋，圍攻他們的六名護法眼見他們已是釜底遊魂，焉肯與他們拼命，各自退讓不迭。二人衝到一處，一舉銅缽，一舉鐵棒，四目相對，心意相同，齊聲喝道：「一二三。」數到三，缽、棒齊下，雙雙斃命。

　　風清揚在樹上看得驚心動魄，矯舌不下，這丐幫八大長老久負盛名，一身藝業均是不俗，八人聯手闖蕩江湖，從未敗績。為丐幫闖下赫赫聲威，不意到頭來晚節不保，竟爾死在自己人手上，又死得如此淒慘。

　　解風心下不忍，揮手道：「侯兄弟，網開一面，放莊夢蝶走吧。」

　　侯君集躬身道：「幫主，除惡務盡，況且莊夢蝶乃元兇大惡，萬萬不可饒恕，還望幫主三思。」

　　解風對莊夢蝶文才武略極為賞識，喜愛之至，早已定他為下任幫主，除了侯君集這一批護法兵外，其餘權柄也盡移交給他，前些日子因莊夢蝶追殺風清揚挑起武林大亂，為平息內外眾怒，不得已命他與八大長老自縛向華山派請罪，原是為了彌縫華山、丐幫兩派間的裂隙，不想莊夢蝶誤以為反謀已漏，竟乘解風身旁無人保護之際發動叛亂，以致身陷亂刃之中。解風雖猶有保全之意，但知莊夢蝶罪過太重，放過他的話也就不再堅持了。

　　莊夢蝶身陷重圍，激發起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武功使得愈發出神入化，凌厲無儔，叵耐這百餘人皆是他從各舵精心挑選的高手，雖然連斃了十餘人，卻攻不出來，可謂作法自斃。他一記記降龍十八掌打出，額頭已然見汗，情知如此打將下去，用不了一個時辰，便要內力耗竭。落到這些人手上，當真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情急之下，大聲叫道：「司馬兄、歐陽掌門、劉一抓，你還看甚麼？貽誤戰機、誤了大事，不怕太上責罰嗎？」

　　一人笑道：「莊幫主，太上早已吩咐過，一切均聽他老人家令旨而動，現今無太上令旨，誰敢妄動？莊幫主神武天縱，這些兔崽子怎能困住你，你還是大展神威，把他們料理了，也讓我們兄弟開開眼界。」言下頗具譏刺嘲諷之意，臉上神態更是幸災樂禍。

　　又一人道：「莊幫主，你們莫手下留情，殺光了這批不成材的東西，只消你幫主大旗一豎，三山五嶽的好漢還不是聞風而至，屁滾尿流地趕到你麾下，天下第一幫的牌子砸不了。」

　　莊夢蝶心中氣苦，知道自己平素倨傲成性，樹敵頗多，這些人存心看自己的笑話。當下不再多話，一掌掌發出，將圍攻上來的人又迫退開去。雖明知此舉不啻慢性自殺，但勢逼此處，也只有推得一時是一時了。

　　風清揚和解風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這一旁閒立的百多人是何用意，這些人分明是莊夢蝶請來助拳的。可自始至終神態冷漠，場中打得血肉橫飛，慘酷無比，他們卻既不助戰，也不退開，言辭間對莊夢蝶又頗不客氣，直感匪夷所思。至於他們口中的「太上」云云，更是莫名其妙，想不出武林中有甚麼「太上」字號的人物。

　　莊夢蝶身上已負十來處刀劍創傷，所幸他降龍十八掌威猛無儔，刀劍招呼上來時已失了準頭，方始留得命在。他此時內力消耗已然過半，可這些人攻勢不減，為保性命立功贖罪，又為那長老權位，自然是忠字當頭，奮身許幫了。

　　莊夢蝶生平經歷過大小陣仗無數，卻屬這一次最為兇險艱難。他掌勢稍緩，一條鉤索著地掃進，兩刀一劍前後砍至，上面猶有一柄巨斧當頭，專待他躍起，好撿個現成便宜。

　　莊夢蝶牙根一咬，覷得分明，一腳踏住鉤索，反身一腳將刀劍踢飛，一記「神龍擺尾」拍在後背砍至的單刀上，震得單刀碎裂，大力至處，將那人震得吐血而亡。

　　不想惶急之中，踏在鉤索的鉤子上，這柄鉤索是專用來鎖拿兵刃的，無論甚麼物事一入鉤中，鉤頭鉤尾機簧震動，便緊扣一處，再也休想脫開。莊夢蝶劇痛攻心，低頭一看，登時從頭頂直涼到腳底，鉤尖從腳心直透腳背，鉤尾反扣在腳背上，除非將左腳砍去，否則怕是無力擺脫這鉤索之制了。

　　使鉤索那人狂喜叫道：「我得手了，這狗賊被我制住了。」抖動鉤索，便欲向解風請功。

　　莊夢蝶力沉左足，忍住劇痛咬破舌尖，哇的一口血噴出，登時將全身潛力激發出來，大吼一聲，凌空一掌劈去，那人狂喜之餘，連連扯動繩索，卻如蜻蜓撼柱一般，紋絲不動，驀覺一股勁風當頭，欲待逃避已然不及，氣息一窒，仰天摔倒，手上卻仍死扯著繩索不放，旁邊幾人瞧出便宜，不顧莊夢蝶劈空神掌，齊地抓住繩索向外扯去，另幾人刀劍拐杖一齊向莊夢蝶身上招呼。

　　莊夢蝶接連幾記劈空掌發出，連斃數人，已然心力衰竭，眾人見他血人也似，猶有如此神威，一時不敢太過欺近。

　　莊夢蝶長嘆一聲道：「罷了，不想我莊某人英雄一世，竟爾命喪鼠輩之手，天不佑我，夫復何言。」抬手一掌，擊向天靈蓋，掌落人倒，雙目兀自圓睜。

　　眾人一擁而上，如眾狗搶食般將莊夢蝶斬成碎塊，人人所用兵刃不一，所搶到的肢體形狀各異。

　　解風、侯君集等人相顧駭然，皆現不忍之色，一時全場寂寂，唯聞風蕭馬嘶。

　　風清揚正欲向下跳，忽聽一物破空而至，晨光輝微中，只見一面綢旗插在地上，兩面俱是血紅大字「令」。

　　那些服飾不一、言行古怪的漢子悚然動容，齊地躬身道：「恭迎太上法駕。」

　　風清揚坐在樹上，循聲望去，西北角上一道黃塵滾滾而來，猶如飆風也似，霎時間已至場中，原來是一身著黃衣的中年人，身後又有幾道人影銜尾追至，當先一人疾逾奔馬，身法卻顯得瀟灑飄逸。風清揚一愣，暗道：「趙鶴這個又和誰較上勁了？」後面跟至三人，乃是四絕神魔沈四絕、金猿神魔張乘風、銀猿神魔張乘雲。風清揚心下憎然，不知這幾大魔頭又搞甚麼玄虛。

　　身著黃衣之人面部古板，若非眼珠骨碌碌亂轉，全然一副僵屍模樣，他對身後的趙鶴等人不加理睬，巡視場中情景，黃衫飄動，顯是心神震盪，嘶啞著嗓子道：「怎麼會這樣？莊夢蝶呢？叫他來見我。」語聲尖銳，如金石摩擦發出的聲音，聽在耳中，說不出的難受。

　　丐幫一名舵主身高捷足，搶到了莊夢蝶的首級，正思向幫主討封，見此人大剌剌的模樣，心中有氣，道：「莊夢蝶這個在此，你要問他話可得到閻羅殿走一遭了。」

　　黃衣人聞聲回首，驀然大震，身形一動，手掌已按在那名舵主頭上，一飄而回，莊夢蝶的首級已然落在他手上，那名舵主「啊」的一聲尚未叫出口，已然中掌身亡，口大張著，雙目圓睜，半晌方轟然倒地，兀自不明白是怎麼死的。

　　解風與侯君集相視駭然，這人與那名舵主之間也有五六丈之距，他一動一返之間已然殺人奪物，旁人莫說阻攔，連反應尚未過來，此人已回復原狀，武功固是高極，行動之間總有股令人心寒的妖魔之氣。

　　趙鶴擊掌道：「好，單憑這一掌，世上便尋不出幾名對手，咱們打了一夜，尚未分出勝負，咱們再對他十掌八掌如何？」

　　那人凝視趙鶴，殺機暴現，轉瞬間便即隱去，淡淡道：「飛天神魔名下果然無虛，只是還沒學到你師傅武功的七成，與我對掌怕還不配。」

　　趙鶴笑道：「我自己當然不行，可我們哥四個便足可應付閣下了。」

　　那人怒道：「無恥，日月神教十大神魔也有聯手對敵，以多欺少的？不怕砸了自家招牌？」

　　趙鶴渾不在意，笑道：「那看對誰，設若第一高手段大俠或是天師教張真人復出，我們十大神魔聯手也只有逃的份，遇上少林方丈和武當掌教、峨嵋掌門或是華山風清揚少俠，我們是能攻則攻，不能攻則逃，傳出去也沒甚丟人的，誰若不服，自可找這些人比試比試，看看自己能走幾招幾式。」

　　那人不怒反笑道：「武林中都說飛天神魔是狡黠無常的小人，看來也不盡然，閣下倒是直爽得很。」

　　趙鶴笑道：「我們都有個『魔』字號，那是擺明了要作真小人，不作偽君子，狡黠無常正是我們對付偽君子的無雙絕計。閣下如此大好身手，盡可在武林中揚威立萬，又何苦裝神弄鬼，易容改裝，我們兄弟不見則已，一見非拆除你們偽君子的假面。」

　　風清揚在樹上暗暗喝采，趙鶴其人有時陰損毒辣，有時卻又光明磊落，風清揚數次想與其一決生死，卻總覺恨不起來，至於他將自己與少林方丈、武當掌教、峨嵋掌門相提並論，卻是惶惑萬分，不敢承當。

　　那人也是沉思有頃，道：「華山一風，果真恁了得，竟令你飛天神魔自承不敵？」

　　趙鶴道：「風少俠人中龍鳳，趙鶴向不服人，與他交手卻是屢戰屢北，是心服口服，對閣下卻是心服口不服。」

　　那人哈哈一笑，有若梟鳴，仰面向天，似是沉思甚麼。

　　金猿埋怨道：「三弟，我們勸過你多少回了，見了風少俠一定要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前輩，也不見得就把咱們比小了，這麼一叫，他自然不好意思與咱們計較，更不會以大壓小，向咱們晚輩弟子動手了。你吃了幾回虧還是不聽勸，魔尊老人家如何，還不是在風小前輩手下吃了癟頭，何況咱們。」

　　那人聞言憚然，不通道：「豈有此理，就是少林方丈、武當掌教也未必是你們魔尊的對手，風清揚小小年紀，他有甚本事不怕你們魔尊的吸星大法？」

　　銀猿道：「那自是風小前輩九陰真經練得到家，若像你這樣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的本事，見了我們魔尊的吸星大法，自然只好夾著尾巴逃了。」

　　那人搖搖頭，意似不信，他被趙鶴四人整纏了一夜，從咸陽打到寶雞，又從寶雞打到這裏，往返五六百里，居然未分出勝負來，旁人若知道他力戰四大神魔一夜猶不落下風，自會驚得目瞪口呆，他卻知這四人委實了得，不知受何人差遣，將自己引走纏住，使自己不能到這裏對付丐幫，按說日月神教與丐幫絕無情分可言，怎會派出四名神魔狙擊自己，直感匪夷所思。

　　他將人頭遞給恭立身旁的一人道：「把他帶好，回去厚葬。」冰冷陰鷙的目光掃視了一遍面前十三個人，為首十三個人均是心中一跳，慄慄危懼。

　　趙鶴隨他目光一看，「咦」的一聲，奇道：「東海神拳門、洛陽金刀門、雷州一字劍門、川中玄武堡、遼東果參幫、湘南排教……」他一口氣道出十三家武林門派的字號，奇道：「喂，你自稱十三家太上總掌門，收的便是這些旁門左道，下三濫的東西，不嫌辱沒了你大好身手嗎？」

　　那十三家掌門、門主、堡主等無不怒目而視。趙鶴不屑道：「怎麼心中不服是嗎？要不要上來過兩招，趙某只用一隻手，若多用了一手一腳便算輸。」

　　那十三人果然不服，這些人散處各地，雖不如幾大門派那等聲威遠震，卻也皆是一方霸主，平日驕橫慣了，只有在這位「太上」面前不得不束手臣服。

　　趙鶴揚威中原，邊陲小派對之並不熟知，即令知道他本事的，也不信自己苦修半生，朝夕浸淫的藝業會鬥不過他一隻手，是以人人思戰。

　　那位「太上」被四魔纏了一夜，因心懸此地戰局，始終不敢全力相搏，正思探探這位飛天神魔的底蘊，見手下這些人躍躍欲試，恰合己意，便道：「你們誰有興致，向趙爺請教幾招也好。」

　　一人邁步便出，趙鶴笑道：「是鷹爪門劉老師吧？聽說尊駕綽號『一抓斃命』，尚請爪下留情。」

　　劉一抓乃鷹爪門門主，一身功力全在爪上，抓上斃命委實無虛，但想飛天神魔名頭何等響亮，一抓未必奏功，便道：「久仰飛天神魔威名，在下不自量力，要討教幾招，輕功身法在下自愧不如，咱們就較量一下手上的功力吧。」

　　趙鶴道：「毋庸過謙，請賜招。」

　　劉一抓默運玄功，一爪緩緩抓出，趙鶴視如未見，道：「十三家太上掌門，你這字號叫起來忒煞繞口，能不能換個字號？」

　　劉一抓凝神戒備，防他變換身形，孰料他全然不加理會。心下恚怒，暗道：「我就不信你練成金剛不壞之身。」

　　一爪疾抓而下，當真是迅若電閃，堪堪抓個正著，心頭狂喜，不暇細思，全力發出。

　　旁觀眾人無不驚呼出聲，均思趙鶴太過托大，劉一抓可謂豎子成名了，眨眼間，卻見趙鶴如影子般從爪下脫身而出，疾發一掌，喝道：「你抓我一爪，我還你一掌，看看是誰斃命。」

　　劉一抓內力盡出，陡然爪下一空，趙鶴的身子竟如油脂般從手下滑走，登知不妙，直嚇得魂飛魄散，再被他冰冷的手掌印上，倒飛而回，仰面摔倒，已然氣絕。

　　他的門人弟子失聲痛哭，有的撫屍哀叫，有的勢若瘋虎，衝上來尋趙鶴拼命，趙鶴哪把他們放在眼中，眾目睽睽之下，又不願落個以大欺小的名，一腳一個，盡數踢了回去，力道卻把握得恰到火候，退敵而不傷人。

　　十幾名門人弟子自知武功相差太多，一齊伏在「太上」腳下哀哭道：「太上，您老人家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太上」不意趙鶴上來便下殺手，難怪他公然稱魔，端的是心狠手辣，不類常人。再見那些掌門、堡主之屬皆生懼意，望著劉一抓的死屍，頗有兔死狐悲之感，自思若不出手找回場子，這「太上」做的也忒煞無名，當下笑道：「趙兄端的好寒冰綿掌，在下常恨晚生了一二十年，不得向青翼蝠王韋一笑前輩請益，現今能與他的入室高徒相遇。幸何如之，趙兄不會不給面子吧？」

　　趙鶴笑道：「閣下想要我的命何妨直說。」心下也頗惴惴，此人武功高深莫測，直可與魔尊比肩，自己兄弟四人纏鬥他一夜，竟爾佔不到絲毫便宜。直是不可思議，他既提出師傅的名頭，為維護師門令譽，自不能避而不戰，好在自己身法靈活，應付個一二百招不成問題，若是不敵，當然故技重施，四兄弟一擁而上。

　　太上右腳一跨，腳下不丁不八，雙手垂下，道：「趙兄請。」

　　趙鶴忽覺一股氣息罩住自己，陰森森直涼到心裏，腳下一飄，退了一步，身形連展，猶如舞蹈一般。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又施展甚麼魔功，金猿怔道：「三弟，你搗什麼鬼？」

　　趙鶴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連變身形，方始擺脫那股殺氣的籠罩，身形一定，卻將大半個背部賣給對方了，待要再動，驀感對方即將發動，心神一凜，不敢妄動，暗道：「老子此番要大事不妙，悔不該中了這怪物的激將法。」

　　沈四絕與趙鶴交誼深厚，知之最稔，一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不妙，掣劍在手，低聲道：「大哥、二哥，準備接應。」

　　太上欲動未動，驀然後退一步，喝道：「趙鶴，險些又中了你的奸計，你上面還伏有幫手。」

　　趙鶴大感輕鬆，背上卻已沁汗，清風吹來，微感涼意，聞言一怔，抬頭望樹，並無人蹤，以自己的功力，斷不會讓入伏在頭頂而不知，但知這位太上內力高出自己多多，不會無的放矢，笑道：「哪位仁兄藏在上面，請現身吧。」

　　風清揚不虞被人偵破行藏，他已然閉住氣息，又運起「收筋縮骨法」，將身子縮成一團，藏在枝葉繁茂處，只道無人可以看破。殊不知那位太上全力運功之時，氣機上沖，遇到風清揚周身罡氣，反彈而回，當即大吃一驚，樹上所伏竟是一位高手，功力猶在趙鶴之上，不敢怠忽，收勢後退，一口喝破。

　　風清揚踴身下跳，身子迎風疾伸，落地時已然回復原狀。那位「太上」愈發駭然，喝道：「好縮骨功。」

　　眼見他離樹伊始，不過醋缽大小，這般身法暴長，竟爾毫無聲響，顯是縮骨功已練至極詣，筋骨俱柔，大小關節滑膩如油。方臻此境界，待見此人不過二十上下年歲，稚氣猶存，心下駭異，直感匪夷所思。

　　趙鶴擊掌道：「風公子，果真是你，兄弟這次栽的可不冤。」

　　金猿、銀猿上前請安如儀，金猿嘻嘻笑道：「風小前輩，你真會玩。樹上可是涼爽多了。」

　　那位「太上」冷哼道：「堂堂俠義道少俠，和這些妖魔打得火熱，可見也是心性邪僻，華山派只聽說要與衡山、泰山等四嶽聯盟，不知何時先與日月神教聯上了？」

　　風清揚心下忿然，自出道以來尚是首次有人用長輩口吻指責他，冷冷道：「不知閣下又是哪方妖魔，我寧可和真魔真鬼打交道，也絕不和閣下這種裝魔假鬼論交情。」

　　趙鶴等人擊掌喝采，金猿、銀猿更是樂不可支，抓耳搔腮，猴態儼然。

　　那人雙目一瞪，精光暴盛。風清揚不禁心下凜然，手握劍柄，防他暴起傷人。

　　趙鶴眼珠一轉，笑道：「風公子，兄弟還有要事，容後相會。這位朋友武功不錯，你代我接一場如何？」不待風清揚答話，轉身飄然離去，金猿、銀猿和沈四絕也隨之而去。

　　風清揚不虞趙鶴一記「順水推舟」，把麻煩轉給自己，雖然不懼，心下卻也老大不情願。

　　那位「太上」卻無意動手，望著趙鶴遠去的背影，沉思有頃，忽然把手一揮，一言不發地率領十三家門人弟子走了。

　　風清揚原以為這位「太上」一到，必另有一番兇險絕倫的惡戰，不料他去的比來時猶快，直感匪夷所思。

　　解風與侯君集等人相顧駭異，心下卻大大地鬆了口氣，雖不知這位「太上」究是何人，既連趙鶴等四魔聯手尚且拾奪不下，武功修為必是駭人聽聞的了，想必是見風清揚在場，心存顧忌，故爾罷手，然則前途方艱，憂心更甚。風清揚上前道：「恭喜大哥平亂功成。」

　　解風游目四顧，但見滿場狼藉，猶如修羅王的戰場一般，損折的皆是幫中精英，心下慘然，嘆道：「愚兄不德，致令內亂騷然，雖然仗諸護法兄弟之力，掃除兇逆，已然元氣大傷，便如愚兄這身子一樣，功力既失，修復談何容易。」

　　風清揚無言以慰，丐幫這場內亂雖始發於莊夢蝶，究其內因，還是因解風失德所致，他看見那駕馬車，驚道：「糟了，不知那位姑娘怎樣了？」

　　侯君集笑道：「風公子放心，唐睽兄弟一直守在那姑娘身旁，出不了差錯，風公子真是多情郎，可惜我那千金還太小，不然倒要央求幫主作伐，風公子這樣的佳婿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眾人哄然一笑，一人道：「總護法，府上兄弟也是常客了，幾位尊嫂也是常常見到，怎地沒見過令千金哪？」

　　侯君集笑道：「小女還在我七姨太肚子裏呢，讓你見到還了得。」眾人又是哄堂大笑。

　　解風也撐不住笑了，罵道：「你這狗頭，風公子是我拜弟，你倒想作起他泰山老丈人了，豈不是我屬矮了你一輩，你這不是繞著彎兒踩我嗎？」

　　侯君集打恭作揖道：「幫主恕罪則個，沒想到伐一木損一林，倒把幫主忘了，不過若想輩分平等倒也不難，我還有個妹子，和風公子正相當。」

　　解風知他說笑，卻忍不住問道：「令妹不是早已嫁到海寧了嗎，莫非還有一個？」

　　侯君集道：「哪裏還有，不過舍妹與一般女子不同，甚麼言容德工是半點也說不上，三從四德更是聞所未聞，倒是懷有三夫四夫之心，兄弟與她一同長大，自是深知其意，是以想在這面也給她尋上一門夫婿，聊表同胞之情。」

　　解風氣得一腳虛踢，罵道：「狗材，怎地消遣起我把弟來了，若依你說，豈不將天下英雄都招成你妹婿了？」

　　侯君集笑道：「正是此意。」

　　一人笑道：「總護法延攬天下英豪的招術委實高明，只是將來恐怕要有亂子。」

　　侯君集故作訝異道：「何亂之有？」

　　那人道：「將來令千金長大成人，一見滿天下英雄都是他姑父，她卻尋不到如意郎君，非和你們兄妹拼命不可。」

　　眾人哄然稱是，侯君集搖頭晃腦道：「不然，老弟的眼光忒煞低淺，俗話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待我姑娘長成，又有一批少年俊彥，何愁無人。」

　　眾人忍笑道：「是極，還是總護法高瞻遠矚，深謀遠慮。」

　　侯君集又道：「風公子，這一次你若不願意，到小女時你可是首選了，就不知你等不等得起。」

　　眾人譁然，解風更是眼睛瞇成縫，直嚷肚痛，風清揚滿面通紅，又不好發作，只得訕訕走到那姑娘身邊。

　　唐睽雙眉緊張，對眾人的戲稱直如未聞，面色甚是苦澀，風清揚不忍道：「唐兄，生死有命，既然解不了毒，盡到人事也就是了，何必自苦如此。」

　　唐睽一驚，旋即寧神道：「風公子，你不知我們玩毒的規矩，用毒藥將人毒斃，並沒甚麼。但倘若將人不即時毒斃，便是擺下道兒來，如若有人自認不敵，或是從下毒手法上認出是自己同門或朋友使的毒，不予解毒也就是了，然則如若有人接手解毒，便是和下毒人較藝鬥勝，倘若化解了仲介人所中之毒，下毒之人便當服輸認栽，聽憑對方處置，反之亦然。但如果下毒之人下的是無解之毒，那便違背了道上規矩，一旦證實，便當自己服下這無解奇毒而死，否則使毒諸派必圍而攻之，死得慘不堪言。我唐家暗器皆餵劇毒，但囊中均有化解的解藥。倘若哪種解藥用光了，那種餵毒暗器便不可發，如果對方認輸，自己卻解不了自己餵的毒，雖勝實輸。」

　　風清揚訝異道：「不想你們使毒猶有這多規矩，設若你其他暗器用光了，囊中只餘沒解藥的餵毒暗器，性命關頭也要棄而不用嗎？」

　　唐睽道：「如果要用，便是用來自殺，死在自己的毒藥下，可比被別人用千奇百怪的奇毒擺佈得生死兩難強得多。」

　　風清揚心下大不以為然，但知唐睽絕不會謊話欺人，忽然為那桑小蛾擔起心來了，她既下此無解奇毒，豈非成為四海使毒之人的矢的，眼望遠方，竟爾憂從中來。

第十八章　結怨武林只關情

　　唐睽見他憂容滿面，心下著實過意不去，忿然道：「哪個龜兒子，竟使這等絕戶手段，我稟明幫主，即刻趕回家中，向我伯伯叔叔們請教，我就不信天底下有我唐門解不了的毒。」

　　風清揚道：「既稱無解，那自然是誰也化解不了，唐兄也毋庸自責，即便傳揚出去，於唐兄聲名亦無稍損。」

　　唐遙道：「不然，世上無絕對化解不了之毒，所謂無解，只是尚未研究出解藥而已。」

　　風清揚原想把桑小蛾應求七天後將解藥送去的事說出來，忽然又想，桑小蛾之言未必可信，唐門使毒技藝獨步海內，門中華宿名家濟濟，倘肯全力救治，倒頗有希望，便道：「如此多勞唐兄費心了，我代這位姑娘答謝盛情。」一揖到地。

　　唐睽避之不遑，悚然道：「豈敢，這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成與不成殊難逆料，風公子不加罪責也就是了，豈敢當此大禮。」

　　當下計議已定，唐睽乘快馬直赴川中，回家研製解藥。解風和侯君集一行趕赴洛陽，自知內亂雖平，外敵仍強，喪亂之餘，倘有強敵圍攻，便可就近向少林、武當求援。這意思雖然誰也沒說，卻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相照不宣。

　　風清揚驅車載著那位姑娘逕回潼關附近的段府，唐門的玉蟾蜍果然非同尋常，那姑娘含在口中一日一夜。拘攣的手爪已然鬆舒，恢復原狀，看來此物雖解不了毒，卻可壓制住體內毒素，使之不致猝然發作，心下寬鬆不少。

　　過了兩日，華山派大隊人馬回轉華山，風清揚到山上見過八位師兄，卻見嵩山、泰山、衡山、恒山四派掌門均在山上作客，知道這五派掌們是在商議聯盟事宜。

　　恒山派雖潔身自好，不喜與別派人士多所往來，終究敵不過華山、嵩山、泰山三位掌門的勸說，況且既與日月神教結了樑子，縱想息事寧人、與世無爭也是不能，結成聯盟對恒山派亦大有裨益。

　　成清銘這些日子來興致極好，見到風清揚更是高興，見慕容雪沒跟隨上山，大是詫異，知道這對小夫妻伉儷情深，一步也捨不得分離的，急忙問起，風清揚將事情說了一遍，神色悄然。

　　成清銘「咦」道：「這倒奇了，姑蘇慕容名頭雖響，百餘年來毫無作為，也不過是點虛名罷了，還強過咱華山派了？憑九弟這人品武功，他打著燈籠也找不著，這般把姑娘搶回去是甚事體？」

　　寧清宇笑道：「武林世家往往有些窮規陋矩，不過此事就這麼下去可也不是法子。九弟的婚事雖說是張天師主婚，料來天下無人敢駁這個面子，可畢竟未成大典，咱們隨便慣了，人家可是千金小姐，若無三媒六證、花轎鼓吹接來，人家也沒面子。只怕有些人要說，姑蘇慕容貪圖我華山派威名，自行送女上門。」

　　成清銘恍然道：「正是，還是二師弟思慮周詳。九弟，你們小倆口沒鬧彆扭吧？」

　　風清揚忙道：「沒有。」經寧清宇一加剖白，他登時心開目明，心裏的結也解開了，說不出的輕鬆歡愉，笑道：「二師哥真是智囊，無論甚麼難事，到了二師哥手中皆是迎刃而解。」

　　寧清宇笑道：「你少拍我馬屁，小心大師哥揍你。」眾兄弟哄然大笑。風清揚不好意思道：「大師哥當然也對我好，只是大師哥豪邁過人，兒女小事上就想不太清了。」

　　寧清宇笑道：「那你是說我小家子氣了？你是高興得過了頭了。其實我也不是比別人細心，只是我也有個女兒，將自心比人心，自然也就料得七八分了。」

　　成清銘道：「九弟，你把心放到肚子裏，待聯盟大事過後，我親自到姑蘇慕容家走一著，就是搶也把弟妹搶回來了。」

　　大家說笑了一陣，風清揚鼓起勇氣，把邂逅救下的那位姑娘的事也說了一遍，成清銘憤然道：「天下間竟有這等事？我若非知道你從無虛言，這事可實難令我相信，不管這女子來歷如何，事情原由怎樣，咱們也要盡全力救她，不然豈不枉稱俠義道英雄了。」

　　大家點頭稱是，許清陽一拍腦門道：「怪哉，我行走江湖年頭也不少了，這等事竟不叫我遇上一樁呢？」

　　寧清宇笑道：「九弟都急成這般模樣了，你不說替他分憂解愁，還有心思打趣他，你這師兄是怎生做的。」

　　許清陽道：「若說有甚差遣，只消大師哥、二師哥吩咐一聲，小弟立馬就辦，毒之一道小弟可是一竅不通。」

　　寧清宇道：「都是一樣，咱們連暗器都不願用，使毒下毒更非我輩所為，不知哪位兄弟識得使毒行家，咱們請將出來，給這姑娘治上一治，還不會有人不給咱們九兄弟面子吧。」

　　眾人面面相覷，俱不作聲，顯是誰也沒結交過毒門高人，風清揚笑道：「多謝眾位師兄，連唐睽對此毒都束手無措，看來是無藥可解了。」

　　成清銘道：「你也不必灰心，此次咱五嶽聯盟，我已給各門各派送去請柬，到那日高人薈萃，不愁沒法子想。」

　　風清揚心中一動，道：「少林、武當、峨嵋幾派的前輩都來嗎？」

　　成清銘沉吟道：「請柬是派人送去了、但圓覺大師、殷真人、淨思師太三位高人自重身分，怕是未必會來，多半是派弟子來觀禮。」

　　風清揚微感失望，這三人倘若齊至，希望倒還大些，卻也知不大可能，五嶽聯盟雖是轟動武林的大事，卻也難驚動這三人的大駕。又和師兄們閒聊一陣，說起丐幫內鬨自相殘殺的慘狀，眾人都不禁唏噓扼腕，感慨萬千。

　　因心懸那位姑娘毒傷，午牌時分便回轉段府了。這座府宅雖然已留給風清揚，他卻使一切依舊，保持師傅住時的原貌，他住在原來師傅專門為自己收拾的居室中。

　　那位姑娘手指雖然恢復原狀，但神智昏昏，百事不知，風清揚每隔幾個時辰輸送內力過去，她便睜開雙眼，喝些米飯，隨即又昏昏睡去。

　　風清揚每日為她輸力、餵飯、洗浴，連大小便溺也得照顧到，如同侍候一個嬰兒，心中卻覺得好過些。他在涼州遭逢劫難，武林各派為之喪身失命的不計其數，他，對這位姑娘負疚最深，心中打定主意，即便不能為她解毒，也要服侍她到入土。

　　華山派人忙於打點聯盟慶典，無暇到這裏來，他上山兩次，全派上下無不喜氣洋洋，他卻漠不關切，只有那姑娘偶爾清醒過來時羞澀一笑，才令他心蕩神情。

　　第四日上，葛氏五雄施施然回來了，一個說直追到大漠才將引逗他們的那小子撕成五塊，另一個說直追到遼東，你一言我一語爭辯不休。風清揚一聽便知，他們五人定是被那人甩了，不好意思馬上回來，不知在甚麼地方兜了個大圈子，好回來表功，心下不以為意，專等第七日上桑小蛾的解藥。

　　時日如流，眨眼已是第七日了，風清揚望穿秋水，翹足企盼，這座府第地處偏僻，武林中人又相誡不得在左近滋事生非，一天光景堪堪過去，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

　　掌燈以後，風清揚已然絕望，只盼唐睽回轉唐門，能僥倖製出解藥來。

　　葛氏五雄上了華山，整座府第死一般沉寂，風清揚鬧極無聊，手持太史公的《遊俠列傳》看了起來，正在入神處，忽聽「嗤嗤」兩聲輕響，抬頭一看，卻是隻飛蛾撲在燭火上，一雙翅膀燒出響聲，轉了一圈，依然向火上撲去，撲得幾撲便被燭火燒焦，死在書案上。

　　風清揚驀然心中一動，喃喃道：「飛蛾，小蛾，小蛾，飛蛾。」腦中竟爾滿是桑小蛾的影子。眼見又有幾隻飛蛾撲向燭火，心中不忍，拿起一隻紗罩扣在蠟燭上，只聽得飛蛾撲擊紗罩的聲音。

　　方寸既亂，書是一行也看不下去了。轉頭看床上那位姑娘香夢沉酣，面上隱隱若有笑意，額上微沁汗珠，當下移椅過去，為她拭去汗珠，手執一柄摺扇為之扇風取涼，驅蚊趕蠅。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一人道：「好個溫柔體貼的郎君。」

　　風清揚聽聲音便知是桑小蛾，驚喜逾恆，回頭看時，卻驚呆了。但見桑小蛾披頭散髮，衣衫不整，身上頗有血跡，一隻腳猶打著赤足，一手扶著門框，氣息濁亂，顯是受了內傷。

　　心中一急，身子平平飛出，來到桑小蛾身邊，問道：「你怎麼了？是誰傷了你？」語聲惶急。

　　桑小蛾見到他這副關切的神態，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眼望桌上鐘漏，笑道：「總算沒對你失信，謝天謝地。」

　　風清揚急道：「先別說這些沒要緊的，讓我看看你的傷。」見她背部衣衫破碎，露出一大塊白膩的肌膚，正中卻是青紫色的手印，驚道：「寒冰綿掌，你與趙鶴交過手了？」

　　桑小蛾苦笑道：「豈止趙鶴，我的對頭可多了，來不及和你多說，趁我失血不多，快取解藥。」

　　風清揚道：「解藥不急，我先治好你的傷再說。」運指成風，在她所受刀傷劍創附近封住穴道，有一處創口太深，血流不止，又急忙找出金創藥。

　　桑小蛾急道：「這當日還忙個甚，快趁我失血不多，取解藥救人，血失的再多些，就夠分量了。」

　　風清揚奇道：「失血多少與解藥有甚關連，你是怕傷重不治嗎？放心，毒我解不了，刀劍拳腳內外傷我是包治包靈。」

　　桑小蛾道：「呆子，我這血便是解藥，那毒我下得分量太重，若是血失多了，就夠解毒的了。」

　　風清揚一怔，苦笑道：「你專會尋我的開心，哪有用人血作解藥的。」

　　桑小蛾道：「我自小服食百毒，血液中亦含劇毒，我所下的牽機百解百死毒只有用我一身的血液才能化解，那天我不是告訴過你，解藥沒有，殺了我才有，便是此意。」

　　風清揚見傷口仍在流血，不由分說，敷上金創藥，熟極而流地包好傷口。將她平放在自己的床上，道：「給不給解藥悉聽尊便，我不會強逼你，便希望你實言相告，究竟有沒有解藥？」

　　桑小蛾泫然欲泣道：「到這地步你還不信我的話，這毒實實只有我一身血液可以化解，我難道願意血流而死嗎？」

　　風清揚此時方始相信，不禁如雷轟頂，喟然嘆道：「或許真是她壽數到了，天假你手，以成其禍，我給你解去寒冰綿掌之傷，你走吧。」

　　桑小蛾攔住他道：「不必費事了，我怎麼也活不了的，你還是快些取我的血為那姑娘解毒吧。」

　　風清揚沉聲道：「解毒之事再也休提，你倒幸好血液含毒，不懼寒冰綿掌之毒，趙鶴那廝內力了得，你支撐到現下已殊為不易，若不及時療治，恐怕真要不治了。」

　　桑小蛾淒然道：「就算你治得了我的傷，我恐怕也活不過今夜，你到外一看便知。」

　　風清揚走到窗前，赫然震驚，但見高牆外燈火通明，不知有幾百盞燈籠火把，照得曠野亮如白晝，不禁悚然動容道：「外邊那些人都是追你來的？」

　　桑小蛾道：「不是我還有誰能招惹恁多仇家？」言下頗具傲意。

　　風清揚苦笑道：「你道行真高，我是甘拜下風。不過就憑這些人就想在這裏搶人，怕還不夠。」他一躍而出，須臾便回，拍拍手道：「你安心藏在這裏吧，沒人能動得了你。」

　　桑小蛾正容道：「我雖然窮途末路，卻不是賴在你這兒求生，你既不要解藥，解去我之傷，我出去與這些兔崽子決一死戰。」

　　風清揚笑道：「是我說錯了話，蛾姐怨過則個。當然不是你賴在我這裏，是我誠心留蛾姐作幾天客。你就看小弟的薄面，別和外面那些人計較。」

　　桑小蛾噗哧一笑，隨即又斂容正色，輕聲道：「我知道你不會讓人欺負我，可是為了我開罪這麼多人，甚是無謂。我七天裏已把我生平仇人都殺光了，死無所憾。你還是讓我給這姑娘解毒，然後把屍體交給外面的人，沒人會說你膽小怕事，反都會讚你是是非分明，俠義為懷的少年英雄，豈不皆大歡喜。」妙目凝盼，柔情無限，語聲懇摯，並無絲毫作偽狡黠之色。

　　風清揚不耐道：「這等話不消再說，你是我請來的客人，若讓人從我家中把人帶走，我今後還用做人嗎？」伸掌貼住她背部，運功療傷。《九陰真經》的療傷手法甚具靈效，盞茶工夫已然將掌傷治癒，那些刀傷劍創將養幾日自會平復。

　　風清揚拿出一襲女人衣裙遞給桑小蛾道：「你換上衣服好生歇著，我倒要見識一下你究竟給我引來多少對頭。」

　　桑小蛾惶然道：「你別出去，那些人厲害得緊，你打不過的。」

　　風清揚道：「放心吧，在自己家門口還能讓人吃了？你千萬別露面，麻煩再多我也擔承得起。」

　　桑小蛾突然一笑道：「這可是你自找的。正經按我說的做，一點麻煩都沒有，不過你出去給他來個死不認賬，這些人未必敢進來搜人。房屋這般多，他們便搜也搜不到。」

　　風清揚正色道：「蛾姐，現下這座宅裏遍佈機關消息，千萬不可隨便走動。這些人既不登門求見，還賴在這裏不走，我去看看他們搞甚名堂。」

　　桑小蛾見他一躍從窗子飛出，不走大門，甚是詫異，轉念想到：或許門上裝了機關，他適才出去一會兒，自是啟動久已不用的機關消息。望著庭院中一起一落，身法美妙的風清揚，喜悅不勝，柔情蜜意充寒胸臆，不由得珠淚盈然，低聲飲泣。

　　風清揚躍上牆頭，向下俯瞰，但見燈籠火把之下黑壓壓一片人群，足有四五百人之多，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竊議不休，人人望著門上兩塊牌額，一塊乃是天師教張宇初天師手書「段府」二字，另一塊卻是少林方丈圓覺大師，武當上任掌門、峨嵋上任掌門，崑崙、華山、崆峒上任掌門聯名贈送的「武林第一家」匾額，這兩塊匾額當真有驅邪走鬼之妙用。

　　那些人眼望府門，神情怪異，逡巡徘徊不忍遁去，彼此觀望，希冀有人敢為天下先，上前叩門，然則良久過去，依然寂無所聞，似乎誰也沒生這副膽子。

　　風清揚心中暗笑，運足內力揚聲道：「諸位朋友夤夜降臨，不知有何指教？」

　　登時群相悚然，萬目齊矚，見到有人出來，均是驚喜不禁，一時俱皆語塞。

　　有十幾人轉身即走，風清揚站在高處，看得分明，高聲道：「是少林、武當的朋友嗎？」

　　那些人聞聲停住，走了過來，風清揚凝神諦視，心下一驚，竟爾是少林寺戒律堂首座圓音大師領著十幾個年輕和尚，另幾人卻是殷融陽座下弟子，叫苦不迭道：「蛾姐真不識厲害，怎地惹上這兩大對頭。」他倒非懼憚這兩派聲勢，只因這兩派掌門對他頗有情分，若非萬不得已，實不願與他們門人弟子交手。

　　當下不敢怠慢，躍下牆頭，迎了上去，一揖到地道：「不知大師佛駕光臨，有失迎迓，恕罪則個。」

　　圓音合十還禮道：「老衲奉掌門師兄之命，率幾位師侄趕赴華山，一者祝賀五嶽各派聯盟，二者也好教晚輩弟子歷練歷練，見識一下這次武林盛舉。不意行到附近卻見這些朋友聚集此處，惟恐魚龍混雜，有騷擾寶府之事，是以來此……」他忽然止住。

　　風清揚自是明白其意，心下好生感激，方始省悟：「這些朋友猶豫不走，與少林高僧在此彈壓亦不無關係，」拱手道：「大師請進內奉茶。」

　　圓音笑道：「風公子在此，老衲就不須多事了，這便趕往華山。」轉身率領弟子走了。

　　風清揚笑著對幾位武當派人道：「幾位道長可是奉殷真人之命，來敝派道賀的？」

　　為首一人乃是殷融陽首徒，道號「沖冠」，面上一紅，頗為尷尬，笑道：「貧道等與圓音大師使命相同，途中卻被千面妖狐傷了敝師弟，貧道等一路追下，追到此處卻把人追丟了。」

　　風清揚怔道：「千面妖狐？何時又有這麼一號人物？」

　　他情知所追之人必是桑小蛾無疑，但「千面妖狐」四字卻與桑小蛾怎生也聯繫不到一處，不禁出言相詢。

　　沖冠道人圓滑老練，他明知千面妖狐必在府中，然則若說風清揚會藏匿這等淫邪女子，委實匪夷所思，他心思縝密，不說不便入府搜人，假稱將人追丟了。但見風清揚神色錯愕，真似不知，心念一轉道：「風公子何等人物，怎會知道這號匪類，貧道等這便告辭，咱們華山上再會。」一轉身也走了。

　　風清揚心下疑惑，以自己所知之桑小蛾行為，妖狐二字確也恰當，千面二字卻從何說起？莫非她善於易容，可自己見過她三次，全然一樣，懷中亦無易容器物。

　　少林、武當一去，許多人均萌退意，三五成群地散去幾十人。風清揚心下暗喜。卻聽院內傳來幾聲慘叫其聲淒厲，猶如巫峽猿啼，聞之令人毛骨悚然。

　　原來有幾人報仇心切，見風清揚正與少林、武當兩派人敘話，偷偷潛入院中，不料轉得幾轉便觸中機關，死於非命。

　　只聽一人厲聲道：「風公子，這幾人是為千面妖狐而來，並非有意得罪，何必斬盡殺絕，手段不嫌特辣嗎？」

　　風清揚循聲望去，只見一紅面老者鬚髮賁張，狀若關公。他少在江湖走動，各門各派人士識得極少，聽這老者厲聲指責，心下忿然，冷冷道：「不知尊駕名號，恕不見禮了，夤夜入宅，非偷即搶，是他們自尋死路，怨得誰來。」

　　那老者乃過家拳掌門人過壯纓，獨生愛子過延齡死於千面妖狐之手，一路追來，不意千面妖狐仇家太多，這幾日又接連作案，形蹤一洩，紛紛追至，哪想到竟追到武林第一家來。

　　眾人多半相識，即便不識，也是互聞名號，談起尋仇根由，有的戟指大罵，有的卻避而不談，只因死者死的殊不光彩，自己也感臉上無光，但這仇卻是非報不可的。

　　先前有少林、武當人在，眾人頗存忌憚，知道這兩派與華山派交好，又素喜多管江湖閒事，單一華山派已開罪不起，若是一併惹惱三派，哪個門派也擔承不起，是以皆默默如立朝馬，卻又捨不得放卻誅殺千面妖狐的良機。

　　死於院內的人中，便有兩名過壯纓的得意門徒，他心傷愛子之亡，復痛弟子之失，痛憤交加，出言自然好聽不了。眼見風清揚神態倨傲，語氣冰冷，愈發恚怒，道：「好，我倒要看看府上是怎樣一座龍潭虎穴。」作勢向牆上撲去。

　　風清揚身形疾展，攔在他面前，喝道：「回去。」

　　過壯纓急怒攻心，無暇細思後果，一拳搗出，吐氣發聲，喝道：「閃開。」

　　風清揚一掌拍出，拳掌相交，砰的一聲，過壯纓退了一步，正欲發話，不想巨力猶存，蹬蹬蹬連退三步，立樁站好，一張口欲猶未說，一股血箭噴將出來，雅賽關公的紅臉登時晏如紙也白，身軀一軟，坐倒在地。

　　眾人相顧駭然，風清揚名聲雖響，真實武功究竟如何，卻是誰也沒見過，過壯纓的武功卻是人所周知，他綽號「賽關公」，非但形似，脾性剛烈，武功亦趨剛猛一路，過家的「百步神拳」已然登峰造極，江湖中人鮮少有人敢硬接他一拳。

　　風清揚急切之間亦無法拿捏力道火候，見對方拳風烈烈，顯是全力施為，不敢輕忽，也是一掌全力拍出，原擬將對手拳力封住即可，不意過壯纓拳法剛猛有餘，柔韌不足，傷敵不成，反傷自己，風清揚雖及時收回五成掌力，其餘五成掌力挾帶過壯纓的拳力反擊過去，將他擊得嘔血重傷。「賽關公」變成「老溫侯」了。

　　眾人原不相信段府會窩藏一個江湖聲名狼藉不堪的淫毒妖女，但眼見府中佈有埋伏，均不知是機關消息之屬，還以為是華山派人在內殺人，又見風清揚全力阻截，一掌之下，竟把威震豫中的過家拳掌門人擊成重傷，心內了然，千里妖狐定是藏身府內，只是不解風清揚與華山派何以全力維護？群情激憤，大起同仇敵愾之心，只是華山派盛名之下，一時尚無人敢率先發難。

　　風清揚好生過意不去，待要解釋卻又殊難措辭。僵持有頃，一人道：「風公子，尊駕是執意要和大夥過不去了？」

　　風清揚怔道：「這話從何說起，我在家中坐著，又沒招誰惹誰，是你們明火執仗打門來，分明是你們放野火，怎地栽派起我的是非來了？」

　　一位老成持重的人出面道：「風公子，我們大家對公子都是久仰的，若說誰敢和公子過不去，那是沒有的事兒。只不過千面妖狐逃到尊府，我們既不能入府搜人，又怕千面妖狐傷了尊府寶眷，都好生心焦。各位兄弟都和千面妖狐有不解之仇，一時氣昏了頭，出言無狀，還望公子體諒。」

　　風清揚笑道：「老先生好會說話，舍下雖小，卻也不是任由人來去自如的，我雖不知各位要找的『千面妖狐』是何許人物，但絕不會藏在舍下。」他心中打定主意。

　　文攻文守，武打武衛，軟硬不吃，死不認賬，說甚麼也不能把人交出去。

　　那人沉吟道：「不會吧，這裏幾百雙眼睛看得真真切切，若非如此，我們豈敢甘犯武林大忌，在武林第一家門前生事，別是公子貴人事忙，疏於查點，被那妖女藏過了也未可知。是不是請公子回府再巡視一番。」

　　風清揚道：「不必了，這雖是我師傅的宅邸，卻也和我家中一樣，就算多隻老鼠我也查得出來。」

　　那人聽風清揚語意決絕，絲毫不留餘地，長嘆一聲退了回去。其他人心生不忿，一人冷哼道：「風公子敢情是屬貓的，對老鼠多少知道得這麼清楚？不過這年頭世風不古，貓性也大變，不但不捉老鼠，反倒與老鼠狼狽為奸。」

　　風清揚驀然色變，低聲喝道：「哪位朋友說話，請出來相見。」

　　那人本沒膽量與風清揚對陣，但風清揚目光已盯住他發聲之處，周圍人怕無端端惹禍上身，俱避開身子，登時在他身周空出一片場子，他雖沒出來，倒顯得比別人突出一塊。當下嘀咕道：「我是罵貓，又沒罵你。出來便出來，誰怕了誰了？」話雖如此說，兩足卻不聽話，釘子般釘在地上，便想挪動分毫也難。

　　風清揚冷冷道：「朋友指雞罵狗的本事甚是高明，手上功夫想必更高了，在下倒想請教幾招。」

　　那人眼見素有「神拳」之稱的過壯纓尚且一招受傷，焉敢出面應戰，可眾目睽睽之下，不戰臉上又接不住，傳揚出去日後沒法做人，鼓足了勇氣欲待出來，可雙足發軟，怎樣也邁不動步，羞怒交迸，哇地一聲竟爾大哭起來，二十幾歲的人竟如一個孩子。

　　風清揚心中一軟，溫言道：「朋友不願賜教也就是了，何必這個樣子。」

　　那人聞言更是羞憤，分開人群，掩面疾奔，功夫也不算太差，風清揚扼腕嘆息，知道這人的江湖聲名算是毀了。

　　眾人雖在激憤之餘，眼見風清揚神威凜凜，一招打得過壯纓重傷嘔血，一招未出嚇得一人大哭而逃，均生懼意，先前那位言語得體的老者又出來打圓場道：「風公子，我們大家守候半夜，怎地也不能讓我們空手而歸吧？」

　　風清揚道：「老先生的意思是打秋風吧？可惜在下身無長物，府中一草一木均是恩師所留，任何人都動不得。」

　　老者老臉脹紅，分辯道：「絕非此意，老朽是說公子也該給我們個情面，讓我們走的也光彩些。」

　　風清揚不解道：「此話何意，尚望指教。」

　　老者道：「只消公子對天盟誓，說千面妖狐不在尊府，我們立刻就走。」

　　眾人齊聲附和，有人道：「對，你以你師傅的名義發誓。」

　　有人道：「你要是違了誓言，就讓你死在那妖女手上，死得丟人現眼，慘不堪言。」

　　七嘴八舌，亂成一團。

　　老者之意原是讓風清揚虛說幾句，大家也不算灰頭土臉，心照不宣，留些情面，就此一拍兩散，皆大歡喜，不意有人推波助瀾，大壯聲勢，倒變成逼迫風清揚立誓了。

　　風清揚氣得仰天長笑，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須臾，笑聲倏然而止，面上紫氣氳氤，冷冷道：「誓我是不會立的，諸位有何手段，盡施將出來，是單打是群毆，我一人接著，管保不會令你們失望，各位請劃出道兒來吧。」

　　先前那老者急得搓手跌足，道：「這是怎說的，算了，風公子既說沒有，就是沒有，我們大家信得過便是。」

　　眾人起哄有餘，擺道較藝卻嫌不足，這些人分屬幾十個大小門派，有不少人無門無派，不過是些江湖散人，既無人領頭統領，人心不一，均希望旁人先上，自己觀觀虛實，看看風向，倘若風清揚後勁不足，便可乘機撿個現成便宜。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竟爾無人出面劃道，卻也無人知難而退，雙方又呈僵局。

　　風清揚自知理虧，也不願毫無來由地與各派人士大起衝突，便欲趁勢收篷，打道回府。

　　轉過身沒走兩步，驀然「呀」的一聲，兩眼圓睜，有如見到世上最不可思議之事。

　　朗朗星光下，但見牆頭露出一張俏麗、驚恐的面孔，不是群雄所極欲追拿，必殺之而後快的桑小蛾還會是誰。

　　饒是風清揚定力如山，一霎時只如高樓踏空了一般，一顆心沉向無底深淵，自己智辯力戰，使出渾身解數，才把群雄弄得束手無措，眼見將收全功，不意她在這節骨眼上現出身形，半夜的努力盡皆付諸東流。

　　早有人望見，嚷道：「千面妖狐！騷狐狸果然在此。」

　　「騷蹄子快出來，與你家道爺大戰三百回合。」

　　風清揚滿嘴苦澀，一躍上牆，氣道：「你怎地出來了？」

　　桑小蛾江湖閱歷豐贍，適才一看場中情景，已知端的，方欲回轉，不虞被人看破，登時知道又闖了大禍。見風清揚面色不快，語聲嚴厲，心下委屈，扁扁嘴道：「人家怕你被這些烏龜王八蛋打傷了，這才出來瞧瞧，有甚可怕的，我出去抵命給他們便是。」奮力一躍，從牆頭滾落下去。

　　風清揚隨即下落，甫至桑小蛾身邊，風聲銳厲。一刀一劍已然砍至，風清揚手中無劍，分明看到這一刀一劍中都潛生出四五個破綻，偏生無法攻出，心念一轉，運起姑蘇慕容的「斗轉星移」心法，疾伸兩指，搭在刀背上，一按一轉，那柄單刀驀然轉向，雷霆萬鈞般砍向長劍。

　　「噹」的一聲，長劍落地、使劍人急忙後躍，怒道：「商震，你這狗頭，怎地打起自家人了？」

　　商震也不明白何以刀在中途變了方向，卻也知道被風清揚做了手腳，扔刀後退道：「不是我，是這小子使妖法。」情急之下，連公子也不叫了，直呼起小子來。

　　桑小蛾咯咯笑道：「河洛雙英，平日法螺吹得嗚嗚響，怎地一招也接不下，連兵刃都丟下了，是要繳械投降嗎？」

　　河洛雙英齊聲怒喝：「妖女，又是你在搗鬼？」

　　適才風清揚出指太快，這二人志在斫殺桑小蛾，均未見到他有何舉動，是以轉念間便認定桑小蛾從中搞鬼。

　　這些人多半吃足了「妖狐」的苦頭，此次圍截追殺，雖幾近得手，卻也被她古怪精靈、變幻無方的手法戲耍個夠，若非如此，僅憑風清揚出面，群雄也未必不給面子，遑論圍攻段府，甘冒武林之大不韙了。

　　桑小蛾笑道：「蠢才，栽在誰手裏尚且不知，不服重新來過。」抓起刀劍向兩人擲去。

　　雙英怒道：「妖女，老子服你做甚？」伸手抓住刀劍，猛地「啊」的一聲大叫，道：「刀劍有毒。」就著星光一看，整個手掌並無異樣，只是灼熱火燎，猶如放在燒紅的鐵砧上。

　　眾人無不駭異，自桑小蛾一出現，群雄目光均集中到她身上，再細微的舉止亦覷得分明，並未見她取毒下毒，不知她怎地在瞬息間將毒敷在刀劍柄上。

　　桑小蛾道：「饒你奸似鬼，也喝老娘洗腳水。就憑你們兩個呆鳥，也配跟老娘作對，乖乖地滾回洛中，向少林寺的臭和尚要幾丸解毒丹吃，三日三夜不得動用內力，過了二天，這兩隻膀子便別想要了，不過一人一臂，改稱『河洛單英』倒也無妨。」

　　雙英相視一眼，情知討要解藥是無望了，只希望她此言不虛，少林寺慈悲為懷，討幾枚解毒丹倒是易事，兩人疾奔而去。

　　桑小蛾哈哈笑道：「兩頭呆鳥，老娘下了毒不會解嗎？三日後此毒自消，少林寺的解毒丹倒是毒藥了！龜兒子慢慢享用去吧。」

　　群雄憚然，不虞她心地恁地歹毒，均感背上微生涼意，一人越眾而出，肅然道：「風公子，這妖女的手段你也見過了，先前你維護她，或許不知她的為人，現下還要庇護她嗎？」

　　風清揚意頗猶豫，親眼目睹了桑小蛾的手段，「妖狐」二字委實不虛，只是不解何以沒加上「毒」之一字。

　　低頭望去，只見她面容冰冷，脖子中又燃起了地獄般的煉火，似能將世上一切罪惡吞噬，心意立決，開口道：「我不知她是不是你們所說的『千面妖狐』，不過她是我請來的客人，現下你們不能動她，風某雖然不才，卻也不至連一受傷女子都保護不了，更不會讓我的客人受人欺侮。」

　　那人上前一步道：「公子，女色禍人，自古皆然。公子俠名播於四海，武林中人誰不欽仰，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何苦為這等淫賤人自損聲威。」

　　風清揚道：「閒話少敘，你們勝得了風某，不妨將風某也一併殺了，否則一切免談。」

　　那人好話說盡，並無絲毫效驗，惱怒殊甚，桑小蛾卻暈生雙頰，媚眼流波，一雙妙目盯住風清揚，愛意盡露。

　　群雄中有人嚷道：「這小子枉稱俠義，卻是重色輕義、戀姦情熱之徒，多說做甚，並肩子上，先做了這妖女。」

　　桑小蛾面色候變，手指輕揚，一丸閃亮的東西堪堪射入說話人口中，那人「哇」的一聲欲待吐出，卻是甚麼東西也沒有，正詫異間，忽感舌頭麻脹，方欲收回，卻被什麼物事擋住了。頃刻間便明白過來，嚇得魂飛魄散，喉頭「荷荷」作響，面容痙攣，如遇鬼魅，僵在那裏，手兀自在空中舞動。

　　群雄見此人一條烏黑油亮的舌體齊出口外，脹得饅頭也似，眼中滿是詭異恐怖之色，狀若惡鬼，俱皆駭然，心下慄慄危懼，不由得以手遮口，守住入口要道。

　　一人喝道：「事已至此，還顧忌甚麼，咱們便與華山派拼了。」

　　桑小蛾雖能偶爾發出毒物，然則重傷之下，已無還手之力，是以此人知道，殺桑小蛾不難，卻要先過華山派這一關。

　　眾人早已將桑小蛾恨之入骨，直欲食其肉寢其皮，眼見仇人在前，分外眼紅，但對風清揚總是心存忌憚，不敢放手一搏，待見桑小蛾接連傷人，手段之辣聳人聽聞。

　　群雄均是血性漢子，至此熱血沸騰，目眥欲裂，一人倡儀，群相附和，登時將甚前因後果盡皆拋諸腦後，人人拔出兵刃，蜂擁而上。

　　桑小蛾惶急道：「你快走，他們攔不住你。」

　　風清揚搖搖頭，腦中卻現出莊夢蝶被眾人圍攻而死的情景，嘆道：「想不到我也會這個死法。」

　　桑小蛾見他執意不走，甘願為自己而死，心中激盪，道：「你如此為我，我早已心滿意足了，你快走，我要先走一步了。」便欲嚼舌自盡以銷眾怒。

　　風清揚早防她此著，伸指點中她「頰車」穴，斥道：「傻子，事已至此，他們哪會放過我，與其自殘性命，何若力戰而死。」反身一腳將一人踢飛，手爪伸處已扣住一人脈門，順勢下了他手中長劍，將他整個人掄起一式「橫掃千軍」，向十幾件兵刃上砸去。

　　這些人殺紅了眼，竟不收刃，十幾般兵刃盡數招呼到那人身上，「啊呀」幾聲，便已分成幾截。

　　風清揚持劍在手，疾刺十幾劍，使出獨孤九劍中的「破箭式」，將身周攻至的刀劍斧鎚盡數盪開，喝道：「別迫我太甚，逼我大開殺戒。」見到這些人勢若瘋虎的打法，亦不禁心寒。

　　一人罵道：「兔崽子，這當口還說風涼話，且吃我一刀。」

　　風清揚一劍刺出，正是那人左肋空門，那人眼見此招太過精妙，無招可解，逼不得已向右一撲，使出地滾功夫，向後滾去，險險避開這一劍。

　　後面人潮水般湧上，風清揚背靠圍牆，三面受敵，情勢委實堪慮，只消疏露一刀一劍，便有性命之虞。

　　風清揚見這些人均非一流高手，出手之間漏洞極多，若是單打獨鬥，一招便足以制其死命，然則同時有十幾般兵刃攻至，若欲在電光石火的瞬間，一一向各人攻到，卻也太難，只得劍式成環，運起內力，將攻至的兵刃盡數震開，封在外緣。

　　如此打法卻是有敗無勝的局面，群雄人數幾近三百。

　　輪番大戰，風清揚內力雖強，耗得一分便是一分，而群雄一輪過後，一輪接上，下去之人不多時便內力充沛，全無所損。

　　風清揚連接十餘輪，已然氣息不繼，內息竟勻不暢，手臂隱隱作痛，情知如此下去，再有二二十輪，劍網便會被眾人攻破，心意一決，內力上使出「斗轉星移」神功心法。

　　這門神功習成之後，僅與人單打獨鬥時用過幾次，倒是靈光得很，但同時對付恁多兵刃。靈驗與否殊無把握，倘若不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要「以彼之道，引施自身」了。

　　腦中將神功心法疾速想了一遍，將功力提至極致，施出「斗轉星移」第五成功夫來，全力一搏。

　　只聽得叮叮噹噹轟轟隆隆聲不斷，如金玉相擊，清脆動聽，隨即啊喲喲一片慘叫，但見十幾人仰面跌倒，各人兵刃盡皆插在自己身上，便如集體自殺一般，齊豎豎佈成一圈，說不出的奇詭淒厲。

　　風清揚也被自己的新構傑作震呆了，說甚麼也想不到這一式竟具如是威力，全然不似人之所為。

　　後面正擬接續而戰的人恍若晴天一記霹雷，好半晌才發出一聲尖叫，返身狂奔，其餘人呆視半晌，齊地發聲喊，沒命價四處奔逃。已是心寒膽落，魂飛魄散。

　　桑小蛾面色慘白，訕訕道：「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武功，你真的會妖法？」

　　風清揚道：「無稽之談。」心下卻也疑惑這心法究竟是不是妖法，「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固然已是武林中人口碑，但數百年來，卻無人見到過誰當真精擅這門絕藝，均以為不過是武林神話而已。

　　風清揚先前亦曾試使過「斗轉星移」。但不過是將對手的兵刃轉向，較之武當派的「四兩撥千斤」固然精微過之，卻也大同小異。若非熟知內力運使的外人看來，更是一般無二，如眼前這般將十幾位對手的招數釐毫不爽地還施彼身，著實匪夷所思，風清揚雖然在手上施出神功，卻是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了。

　　一夜大戰，不知東方之既白，清風徐來，草木不驚，惟見屍體中，相與枕藉于門前。

第十九章　神遊太虛雙修功

　　風清揚將屍體收拾停當，架起火，桑小蛾不知撤進些甚麼藥粉，火苗碧油油地甚是妖魔。頓飯工夫，便將屍體火化完畢，尋處空地，掘個大坑，使他們入土為安了。

　　回至府中將機關封閉，桑小蛾早已疲殆不堪，歪身在風清揚床上，即已入睡。

　　風清揚方欲休息，大門一響，葛氏五雄一陣風般奔了進來，隨後還有成清銘座下弟子，前來打探消息。

　　少林、武當兩派人到了華山，說起一批旁門左道之士聚集段府門前，追拿「千面妖狐」。

　　成清銘聞言，勃然大怒，這分明是大削華山派面子，當下便欲點齊人馬，前來驅逐，卻被各派人士勸住，均說這些人未必敢在武林聖地尋事生非，又有風清揚坐鎮府中，便有天大的事亦可從容化解，不值得興師動眾。

　　葛氏五雄皆是惟恐天下不亂之徒，大喜過望，惟恐公子心慈，白白放過一次太過手癮的機會，匆匆下山，趕了回來，成清銘終究不放心，遣一名腳程快的弟子前來打探。

　　待得風清揚謊稱那些人尋人不果，早已離去，葛氏五雄搥胸跌足，唉聲嘆氣，互相埋怨不該留宿山上，便追究起是誰提議住在華山的，爭辯了半個時辰，也未究出其人。

　　成清銘的弟子惟恐師尊擔憂，早已折回華山報訊去了。葛氏五雄奔波半宿，俱感腹饑，忙到廚下收拾茶飯。

　　這五人呆頭呆腦，烹飪手段極精，五個好辯之下便是好吃，好戰猶在其次。頃刻間擺上一桌細點香茶，請風清揚首位坐地，一齊用過早餐。

　　正飲茶間，葛無難忽然問道：「公子，你那小媳婦死了沒有？」

　　眾人俱是愕然。

　　葛無病桌下踢他一腳道：「不知禮數的傢伙，公子的媳婦咱們該叫甚麼？」

　　葛無難抗辯道：「我怎地不知，那自然是壓寨夫人了。想咱們在伏牛山開山立櫃時，只因沒有五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偶爾遇到，也是一位兩位，怕傷了兄弟和氣，才沒娶壓寨夫人。」

　　葛無痛道：「這又不是伏牛山，公子爺也不是山大王，怎會娶壓寨夫人，應該叫……叫鎮府娘子。」好容易想出恁個名目，大是得意，眼望四兄弟張口結舌、對答不上的模樣，心內大樂。

　　葛無傷半晌道：「那也不對，這府中又無妖無鬼，為甚要鎮？」

　　葛無災道：「是呀，有冤鬼、狐狸精的，才要鎮。咱們府中百邪不侵，緣何要鎮？」

　　葛無痛彼人抓住痛腳，登即反駁道：「咱們在伏牛山時，又有甚麼冤鬼野狐了，緣何要壓。莫非你們幾位是冤鬼、是狐狸精不成？」

　　風清揚司空見慣，不以為異，若是哪頓飯聽不到他們胡言亂語，當真是日頭從西邊出來了，端起一盤細點、一壺茶，回自己房中去了，身後猶傳來五人力辯的聲音。

　　回到房中，桑小蛾已然醒了，正對著一枚菱花小鏡梳髮，長髮垂及腰間，黑亮如漆，見他進來，笑道：「你以後真要娶位鎮府夫人了，現下便有個妖狐纏身。」

　　風清揚一笑道：「你都聽到了。不過最好的法子不是鎮，而是以毒攻毒，最好留你在此，永鎮山門。」

　　桑小蛾身子驀然劇震，象牙梳子滑落地上，慢慢轉過頭來。風清揚見她明眸皓齒，容光艷麗，只是眼中頗有哀怨之色，令人惻然，不覺心動。

　　桑小蛾強顏一笑，風清揚心弦一陣抖顫，便如當胸中了一記重拳。桑小蛾面貌雖美，究不及慕容雪，兼且頗有風塵之色，更不若慕容雪之清麗出塵、絕世風姿了。但她身上總是瀰漫著一股憂鬱的氣息，眼中面上那種淺淺哀愁愈發打動了風清揚的俠義心腸，心中沒來由地想到，她必是受盡了千般苦楚、萬種磨難，方激成悍辣的個性，種種作為，或許皆是出於逼不得已，便因此念橫亙胸中，才置她種種歹毒手段而不顧，不惜為之殺身亡軀。

　　桑小蛾不知他心中打什麼念頭，見他凝視自己，目不稍瞬，心下甜甜的甚是受用，竟爾有些羞澀，噎道：「看甚麼，沒見過嗎？」

　　風清揚方始有悟，登覺失態，笑道：「對不起，竟說些沒用的，連茶點都忘了，快些趁熱吃吧。」

　　桑小蛾喝下一杯熱茶，心神始定。她食量甚小，吃了幾塊細點便推而不吃，品起茶來。

　　兩人對坐，眼光卻是南轅北轍，一時俱皆無語。良久過去，桑小蛾忽然道：「咳，這茶怎地有股怪味？你莫非是下了毒。」

　　風清揚一怔道：「胡說八道，要下毒也是你下的，旁人哪會這些鬼畫符。」

　　桑小蛾道：「不是毒那是甚麼？喂，或許這水太陳了，落進了別的物事，不然怎會有這股怪味？」

　　風清揚聽她言莊色正，亦不禁起疑，詫異道：「這怎麼會？水都是從山上新汲的泉水，待我嚐嚐。」就著桑小蛾的杯子飲了一口，細細品嚐，殊無少異。

　　桑小蛾咯咯一笑，面上大有得色。風清揚方始悟到，她原來是騙自己喝她杯中的茶，不由得心中一盪，笑道：「我沒品出味來，讓我再嚐一口。」

　　桑小蛾笑道：「不給了，要喝自己倒去，我這茶裏有毒。」

　　風清揚見她面溢春花，歡愉無比，心中大是暢爽，道：「就這樣笑才好看。」

　　桑小蛾不解道：「笑還不一樣，有甚好看賴看的，人家生得醜，不入你公子爺的法眼也就是了，何必來嘲諷挖苦。」當下變了臉色，扭過頭去。

　　風清揚不虞她說變臉就變臉，若是慕容雪這般撒嬌作態，自己自然要打疊起千般溫柔，叫上一萬聲「好姐姐」，哄得她歡喜，可對桑小蛾卻萬萬作不出來，竟爾呆了。

　　桑小蛾見他全然不懂風情，微感失望，暗暗罵了一句「呆子」。轉念間便意識到，他是佯裝癡呆，不屑於和自己調笑。言念及此，滿腔情熱俱化作冰水，眼中又現出那種莫可奈何、哀怨戚苦之色，面色也由桃紅轉為青白。

　　風清揚觸到她這般眼神，再也忍耐不住，心內傷痛，抱著她頭道：「不要這樣，我求你快樂些好嗎？你有甚委屈，就向我說說吧，我知道你心裏苦得很。」

　　桑小蛾猛地撥開他雙手，尖聲道：「我一直很快樂，心裏更是高興，江湖上的臭男人有多少拜倒在我膝下，情願用武功、權勢、金銀來換取我一夕之歡，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就想憐憫我，發慈悲嗎？」

　　風清揚靜靜地諦視她，愈益感到在她這乖戾狠毒的外表裏，卻是怎樣一顆破碎、脆弱的心，輕輕撫著她的頭髮道：「我不是可憐你，我也不配，我只想讓你說出你的痛苦，我與你一起擔荷。」

　　桑小蛾注視風清揚的眼睛，秀眸中又升起煉火，有頃那火焰熄滅，化作澄波秋水，猛地撲到風清揚懷中，大哭道：「不要逼我，我不能說，我也不要想，千萬別迫我，我受不了的。」

　　風清揚心神激盪，知道自己猜測無誤，她定是忍受過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才變成這個樣子，也不勸慰，輕撫著她起伏顫抖的肩背，任她哭個痛快。

　　桑小蛾這一哭竟不可收拾，直如無有已時。正在沒開交處，大門一響，五個人跳將進去。笑道：「哈哈，公子，你媳婦活過來了，會哭便死不了了。」

　　五人大辯了幾千回合，兀自沒辯明白公子媳婦該怎樣稱呼，聽到這壁廂哭聲，忙忙休戰，起來瞧一究竟。

　　風清揚大是尷尬，桑小蛾驀然被人撞見，更是羞不可抑，跳起身來鑽進裏屋梳洗去了。

　　慕無難眼尖，大叫道：「不對，不是這個。公子，你幾時又換媳婦兒了？」

　　風清揚忙道：「四叔，您老可要嘴上積德。」

　　葛無難瞪眼道：「我又沒子沒孫，積德作甚？」

　　風清揚不虞他如是答覆，一時間竟爾語塞。

　　葛無病當仁不讓，道：「沒子沒孫便不積德了？積些德在閻王老子那也好交代，至少少下一層地獄。」

　　葛無難不服道：「多下一層少下一層有甚干係，閻羅是馬屁精嗎？說得好聽些便少打下一層？」

　　眾人一時倒也駁難他不倒，「無難」當真是名實相副。

　　葛無傷旋即避實擊虛，掀開床帳道：「咦，這兒還有一個，啊哈，老四，你可說錯了，公子不是換了個媳婦兒，而是添了個媳婦兒。」終於找到駁斥葛無難的口實，心下這份得意無言可喻，樂得手舞足蹈，前仰後跌。

　　葛無難趨前一看，果真不假，大搔其頭，連稱怪哉，道：「人家娶媳婦都是添子添女，哪有添媳婦的，公子你這是怎麼攪的？」

　　風清揚氣得渾身發抖，若非看在他們服侍自己多年的分上，早一腳一個踢將出去。

　　其餘四雄尚以為他是被葛無難難住了，各自抓耳搔腮，攪盡腦汁參悟這「怪事」，個個氣得臉紅頸租，氣喘有聲。

　　葛無災道：「這等怪事委實少見，倒也不難明白，只是你沒娶過老婆，是以不知。」

　　葛無難道：「我沒娶過老婆，你娶過嗎？」

　　葛無災道：「就因我沒娶過，才不知道，若是娶過，我早告訴你了，好啊，你明知我沒娶過老婆，偏來問我，分明是和我過不去，兄弟情分何在，我揍你這小子。」出拳便打。

　　兩人你來我往，各中了十幾拳，所幸皮堅肉厚，不怕傷到筋骨，口中兀自大叫：「好小子，你真打呀。哎喲，大哥，你怎的拉偏架。」

　　「三哥，你也不是好東西，打太平拳。」

　　其餘三雄見二人打架，手癢難熬，紛紛加入戰團，五個拳來腳往，煞是熱鬧。

　　風清揚高聲嚷道：「停。」

　　五人真還聽話，齊地收住拳腳道：「公證有何話說。」

　　這五人閒時一打架，便是風清揚作公證，查數各人所中拳腳以定輸贏。

　　風清揚道：「五位叔叔武功太高，屋中狹仄，施展不開，還是到院中一分高下吧。」

　　五人各得一頂高帽，樂不可支，前呼後擁跑到庭院中大顯身手去了。

　　風清揚搖頭苦笑，桑小蛾從裏間出來，笑得直打跌。風清揚苦笑道：「我這五位叔叔腦筋是不大靈光，心地卻好，時間長了你就會喜歡他們。」

　　桑小蛾心下一喜，風清揚話中之意分明是要留自己長住府中了，一陣酸楚襲上心頭，苦笑著點點頭。

　　風清揚正想著五兄弟大戰的情景，沒注意她臉上表情，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傷口該換藥了，我險些忘了。」

　　桑小蛾大是極倔，竟不肯讓他看傷口，低聲道：「我自己來吧。」

　　風清揚怪道：「這倒奇了，你素來落落大方，何以忽然間又恁地了？」

　　桑小蛾臉色候變，冷冷道：「你是說我不識羞。」

　　風清揚驀然怔住，痛聲道：「你又來了，你明知我不是這意思。我若有瞧不起蛾姐的意思，叫我……」

　　桑小蛾猛然撲上，捂住他嘴，惶聲道：「不要，不要發誓，我當不起的。」

　　風清揚握住她手，柔聲道：「蛾姐，小弟年輕識淺，說話不防頭，若有得罪你的地方，千萬別記恨我。」

　　桑小蛾失聲哭道：「別說這樣話，你為什麼對我這般好。你還不如一掌打死我，我心裏更好受些，我實在受不了你這樣待我。」她忽然伏在地上，狂吻起風清揚的腳。

　　風清揚哪曾經過這陣仗，嚇得駭然色變，嘶聲道：「使不得，蛾姐快起來，折殺小弟了。」欲待撒腳，卻被她死命抱住，竟爾掙脫不開，知她身上有傷，不敢全力掙脫，一時間心頭狂跳，手足皆軟，便欲使力亦無力可使。

　　有頃，桑小蛾臉頰伏在他腳上，寂然不動，風清揚將她抱起，見她面白如紙，嬌喘吁吁，顯是激動過度。

　　桑小蛾粲然一笑，低聲道：「我真高興。」

　　風清揚好半天方始寧定，將桑小蛾放在床上，為她檢視傷口，桑小蛾不再極倔，任由風清揚解開衣裙，給她換藥，包紮傷口。眼望天棚，出了會兒神，羞澀一笑道：「我這是怎麼了，甚麼陣仗沒經過，遇上你反成了小姑娘了，真真不可思議，誰會相信廉恥喪盡，人盡可夫──」她忽覺有異，停口不說，卻見風清揚臉上現出痛苦之色，歉仄道：「好，我不說了，你別生氣！我今後不再說讓你掃興的話。」抓起風清揚的手，吻了一下。

　　風清揚餵她服下幾粒止痛療傷的聖藥。桑小蛾柔順如貓，偎在他懷裏，動也不動，直至葛無病喚他們吃飯，方始知道，竟已到了午牌時分，均詫異時光之速。

　　午飯過後，風清揚又為那中毒姑娘輸氣，餵了一碗粥，桑小蛾在旁瞧著暗自慚愧。

　　風清揚頗想知道這位姑娘身分來歷，卻怕觸動桑小蛾傷懷，隱忍不問，桑小蛾見他服侍這般體貼周到，還以為二人已有夫妻名分，歉疚良深，苦思這無藥可解的解法。

　　整個下午，兩人俱是無言，偶爾四目交投，便會停上半天，言語殊屬多餘，府內惟聞葛氏五雄的胡言亂語，倒也頗不寂寞。

　　到得晚上，風清揚將桑小蛾領至師傅房中歇息，桑小蛾這屋子軒敞，較之風清揚寢居大逾數倍，房中陳設豪華典雅，珠玉寶玩觸目皆是，四壁懸滿古人字畫，全然不似武林中人所居，倒似王公諸侯的殿所，心內已知是段子羽的寢居，不由得一吐舌頭。

　　風清揚又為桑小蛾檢視傷口，天師府研製的療傷聖藥非同凡品，一日工夫，刀傷劍創俱已平復，僅隱隱有些疤痕。風清揚大喜，便為她鋪設枕罩，讓她休息。

　　方欲告辭退出，桑小蛾面泛紅潮，胸部起伏，欲言又止，風清揚已然約略猜知其意，深覺不妥。他與慕容雪一別彌月，久曠幽懷，與桑小蛾頗混一日，雖無越禮舉止，卻也難免情動。只是怕桑小蛾把他當作一般的好色之徒，二者也覺得對慕容雪不起，始終調息鎮懾，不敢萌絲毫綺念遐思。

　　桑小蛾忽然抱住他的腰，亦不言語，只是嬌喘，半晌方囁嚅道：「你，你留下好嗎？我還沒……沒和我愛過的人在一起過，你要是一要是嫌我髒。」

　　風清揚情懷大動，慾念如沸，猶在強力按捺，聽她軟語央求，亦復淒涼，俯下頭吻住她櫻唇，兩張口便如磁石相吸，牢牢黏在一起，風清揚一掌打滅燭火，抱著桑小蛾上了床。

　　兩人均是如饑似渴，放縱情懷，神遊萬里，彷彿如置身太虛，渾不知天上人間。

　　風清揚與慕容雪交歡，均是按兵法部勒，循規蹈矩，雖然奧妙無窮，終究心神不昧，未若這番屢兵野戰，殺得昏天黑地，別具情趣。桑小蛾枕邊風月自不待言，心中愛煞風清揚，使出渾身解數，宛轉逢迎，益助情興。雖是初會，卻大相投契。

　　雲收雨歇，風清揚竟爾頭一遭覺得有些疲累。他並未用上張宇初所授的雙修功，桑小蛾亦未動採補之念，但兩人均是習練有素的高手，雖然一正一邪，功夫高下亦不可同日而語，卻也鬥了個旗鼓相當，不亦樂乎。

　　桑小蛾嬌喘微聞，香汗淋漓，軟癱熱化般的身子似已不屬己有。風清揚摸出絹帕為她揩拭乾淨，見她鼻翼翕動，口舌冰冷，雙眸似閉非閉，忽然想到她所練的邪功最懼元陰走洩，對身子大損，忙含住她舌尖，度氣過去。連度三日，聽得胸腹間咕咕作響，身子亦由冰冷轉為溫熱，方始收功。

　　桑小蛾得他三口真氣之助，精氣回復，羞澀一笑，嘆道：「有此一宵，當真死亦不枉了。」

　　風清揚把她抱在身上，手撫玉體道：「不許說這種斷頭話，你我恩愛還在後頭。」

　　桑小蛾微閉雙眸，聽憑他百般愛撫，心中甜滋滋的甚是受用。須臾，撐起身子，從風清揚頭髮直吻到腳底，恨不得將他吞到肚裏，吻得風清揚情熱如火，將她翻轉來二度施為。桑小蛾不敢施用採補功，竟然相形見絀，有些禁受不住，嬌柔宛轉，呻吟不勝，風清揚方欲休止，桑小蛾卻摟住他道：「別停，我受得住的。」聳身逢迎。

　　二人情興濃處，風清揚察覺她元陰欲洩，早已有備，施用張宇初所授心法，逆轉陰陽。

　　桑小蛾詫異道：「別這樣，會損身子的。」用手力撐。

　　風清揚道：「休慌，我這是雙修功法，有益無損。」說著施功已畢。

　　桑小蛾奇道：「咦，你怎地也會這種功夫？」

　　風清揚笑道：「不是也會，我這是雙修功的不二法門。」

　　桑小蛾道：「甚麼勞什子法門，不過是些不正經的東西，你別是中了人家的道，學上這等下流穢技。」

　　風清揚正色道：「夫婦居室，人之大倫，這是聖人的話，可不是我杜撰出來的，只有假道學、偽君子才諱言之，其實私下裏卻比誰都齷齪，朱熹可謂是道學的鼻祖了，『存天理，滅人欲』便是他的名言，可自己卻為名營妓與同僚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卒為天下笑。」

　　桑小蛾厲聲道：「別說了。」

　　風清揚不虞情話纏綿間，她竟突發重怒，大是憚然。

　　感到她綿軟的身子一陣抖顫，扳過她的臉，卻見她面容扭曲，痛苦之至。心下痛惜，歉疚道：「都是我不好，又惹你生氣了。」心中揣測，或許朱熹是她的先祖，這段醜事他的後人自是避諱言之，自己當她的面大罵朱熹，豈非當著和尚罵禿驢，難怪她如此著怒了，想想不錯，便道：「其實朱老夫子人品道德文章俱為後世推崇，他老人家雖有這段傳聞，也未見得屬實，即便屬實，所謂『聖人不貳過』，他老人家說不定便從此悟出人生真諦，而為一代理學宗師。」

　　桑小蛾苦笑道：「你莫違心讚甚朱熹夫子的了，他和我絲毫干係都沒有，他的名字我還是首次聽聞。」

　　風清揚說完那篇「朱熹頌」後，確是面如火熱。連自己都詫異自己作「翻案文章」竟如是迅捷有力，朱老夫子地下有知，亦當心慰矣，待得聽完桑小蛾的話，直如一腳踏空，卻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先前那番話中哪一句能令她大發雷霆，直感匪夷所思。

　　桑小蛾悠悠出神，半晌方道：「我身子已然給了你，索性把心也掏給你吧。」

　　風清揚聽她淡淡的話中竟似蘊含著極大的痛苦，忙道：「你的心就在這兒，我摸得到的。」握住她豐滿柔軟的乳房，用力揉搓，希冀藉此打消她的念頭。

　　桑小蛾呻吟兩聲，氣息漸促，驀然抓住他手道：「別鬧，我終須讓你知道我先前是怎樣的人！」

　　風清揚嘆道：「過去的事只不是場噩夢，忘記它就是了，何必再提這些陳年老賬。」

　　桑小蛾感激道：「我知道你是憐惜我，可我若不說出來，你我總會心存芥蒂，我不要和你隔著心，再則，我若不對你說，以後絕不會對第二人講，世人只知有個淫賤狠毒的千面妖狐，卻不知有個人間地獄中逃生出來的桑小蛾。」

　　風清揚聽她語意甚堅，不再阻攔，靜靜靜聽。

　　桑小蛾道：「我祖上原在大元位居高官，京城破後降了朱元璋。」

　　風清揚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令祖又是棄暗投明，深明大義，想來必是青史有傳了。」

　　桑小蛾道：「你別混攪，我祖上雖也是天下知名的元室重臣，我卻恨死他了，當時為何不一劍鍘頸，再不舉家自焚，便將我媽殺了，也可免身後之羞。」

　　風清揚聽得毛骨悚然，不意她竟恨她祖上來，將她媽殺了，心地之毒駭人聽聞。

　　桑小蛾續道：「我祖上降明之後，卻不願作大明的官，執意回鄉務農，以了餘生。」

　　風清揚道：「激流勇退，實屬明哲保身的上策，令祖必是勤參禪理，勘破權勢虛榮，了不起。」

　　桑小蛾氣得咬他一口道：「你別混攪成不成，讓我說完，便是你聽完後嫌棄我、憎厭我，我也認了。」

　　風清揚柔聲道：「莫說你受盡人間萬苦，便當真是十惡不赦，我也一樣憐你、愛你。」

　　桑小蛾奇道：「你為甚要對我這般好？」

　　風清揚道：「或許我們前生已訂了今生緣，逃都逃不掉的。」

　　桑小蛾面色一紅道：「貧嘴。」心中卻歡愉無比，道：「我說到哪了？都讓你攪忘了。」

　　風清揚道：「你說到令祖高風亮節，不願登仕新朝，急流勇退，掛冠歸里了。」

　　桑小蛾道：「冠是掛了，里也歸了，只不過不是故里，而是幽幽地獄。」

　　風清揚雖早料知他祖上必無好結果，悚然驚道：「怎樣了？」

　　桑小蛾道：「朱元璋說我祖上看不起他，一惱之下，將我家滿門抄斬。」

　　風清揚失聲道：「啊呀，你是怎樣逃出來的，喂，我明白了，必是有一武林異人，念你滿門忠良，將你救了出來。」

　　桑小蛾雖在悲痛之餘，也不禁噗哧一笑，按他一拳道：「專會瞎說白道，那時還沒有我呢，哪來的武林異人？」

　　風清揚恍然省悟，國初距此數十年，那時哪會有桑小蛾，心下卻疑惑，他家滿門抄斬，她是怎樣出來的？

　　桑小蛾續道：「宋元璋覺得將我家刀刀斬絕猶不解氣，卻將我家年青女子抓去充為營妓。」

　　風清揚登時恍然，自己先前那番話中，說朱熹為營妓爭風吃醋，是這般觸動了她心事，當下恨不得打自己十記二十記耳光。

　　桑小蛾忽然問道：「你知道營妓是幹甚麼的嗎？」

　　風清揚登時語塞，他看過不少宋人筆記，上面載有官家請客，營妓清舞倍酒，文人騷客亦與營妓流連唱和，傳為佳話，先前以為不過是舞女而已，現下卻知不對，隱隱猜得出來，卻實難說出口，心中已然作痛。

　　桑小蛾自答道：「便是在每座宮營裏輪番當妓女，讓那些滿身汗臭、豬狗不如的丘八發洩淫慾，朱元璋覺得如此羞辱他的對頭才算洩怒，這還不算，營妓生下的男孩去勢後作太監、龜奴，生下的女孩依然要作營妓，要讓這羞恥代代延續下去，永無止日。」

　　風清揚的肺幾欲氣炸，怒道：「豈有此理，一人有罪一人當，與他妻女何干。陰司中尚有六道輪迴，他竟然……」

　　桑小蛾冷冷道：「就為這個，我從不信這世上有甚麼天理、公道，有的只是人慾，他朱天子一句話，不僅定了我家世世代代的命運，還列為祖制，子孫萬代奉行，遭殃的非僅我一家，便是那些助紂為虐的所謂功臣，又有幾家逃過這命運。天道循環，因果報應倒是不錯。」

　　風清揚不敢相信世上竟會有這等慘無人道的事，巍巍廟堂之上，高居九五之尊的天下共主心地歹毒如斯。

　　桑小蛾續道：「那時我媽年方十四，家破之時便欲自盡，卻被把守的人攔住，擄進軍營作了營妓。」

　　她停頓須臾，身子忽冷忽熱，抖顫如秋風的枝葉，風清揚緊緊抱住她，道：「不要說了。」

　　桑小蛾苦澀道：「那種人間地獄的日子過都過來了，說說又有甚麼？我媽媽自此便在每座軍營裏輪轉，每日少則數十人，多則上百人，在她身上發洩獸慾，每天都要昏死數次，到得最後精疲力竭，縱想自盡亦已不能。

　　「螻蟻尚且貪生，在那種日子裏，甚麼節義廉恥、臉面自尊，早銷蝕得一乾二淨，幾年下來也就安於屈辱了，那一年有了我，我卻不知生身父親是哪個丘八。」

　　她語音冷靜得出奇，似乎不帶絲毫感情，風清揚聽了，卻似一根根鋼針刺進肉裏。

　　桑小蛾道：「我長到三歲上，營裏一位軍醫忽然大發奇想，要尋個人試驗他新研製出的毒藥，便將我要了去，我媽想與其將來與她一樣日日遭受淫辱，倒不如毒死了乾淨，便一口答應。

　　「不知是我天生命硬，還是那軍醫毒藥配的不高明，幾種毒藥入肚，卻越長越壯，那名軍醫興致上來，拚命研製更新更毒的藥，豈知越吃抗毒能力越強，到得八歲上已然百毒不侵，毒蛇、蠍子咬我一口，反被我毒死，再厲害的毒藥我也能拿來當飯吃。」

　　風清揚聽得瞠目結舌，直感匪夷所思，世上怎會有毒不死的人？然則細思這五年中，她每吃一劑藥便過一番鬼門關，其間兇險之狀較之武林兇殺尤為驚心動魄。

　　桑小蛾接著道：「那軍醫到得最後，實是智窮力竭，只得將我又送回那人間地獄。那些丘八根本不當我們是人，常常當著我的面淫辱我媽媽，人人都知我將來也是一樣，倒也不以為異。

　　「到得十三歲上，眼見也要作營妓了，那名軍醫的一位師兄到了營中，聽他師弟說起這樁怪事，大為駭異，便花了三千兩銀子將我贖了出來，帶我離開了人間地獄。」

　　風清揚以手加額，連連為她慶幸，不禁問道：「後來怎樣？」話一出口，便知不妥，她後來的遭遇也會是極慘，便想甚麼遭遇會比那人間地獄更慘，卻實實想不出了。

　　桑小蛾道：「後來怎樣？我那時也只道逃脫苦海，豈知甫出虎口，又入獅吻。

　　「那道人將我帶到一座道觀，觀中有間密室，便將我關在那裏，當天晚上，便破了我的童貞，竟欲用邪法吸取我的元陰。我自知必死，倒也不怎麼恐懼，一任他擺佈，豈知將養數日、竟爾平復，那道人也咄咄稱奇，他又想出另一招來，教我習練『素女吞陽大法』一年有成後，他便帶各色武林人物與我睡覺，逼我吸取這些人的精血功力。然後將我全身穴道封住，施用『採陰術』，將功力吸到他身上，如此循環往復，我竟又進了人間地獄。」

　　風清揚怒道：「這道人是誰？」

　　桑小蛾道：「你不用費心，他已遭報應了。如是四五年的光景，我也記不清吸乾了多少人的元陽，又轉輸到那道人身上。有時他騙不來人，便在我身上大逞淫虐，變盡了花樣折磨我、蹂躪我，那些丘八好賴還是個人，這妖道簡直不是人。」

　　她身子又一陣顫抖，忽冷忽熱有如發瘧疾一般，顯是回思那些不堪回首的慘事。風清揚已然說不出話來，痛恨、驚訝、憐惜、情愛百感交集。

　　桑小蛾須臾又道：「在我十八歲那年，妖道忽發奇想，欲將我元陰吸去，便可百毒不侵，功力倍增。那天晚上，他將我穴道封閉，施用邪法，我原以為死期已至。不想那妖道惡貫滿盈，報應臨頭，居然弄個漆桶底脫，元陽走洩，一身精血功力倒灌入我體中。」

　　風清揚心內總算舒了口氣，桑小蛾道：「我僥倖脫生後，便去京中大營尋找媽媽，潛入大營後方知我媽媽熬乾精血，染上色癆死了，我一氣之下下毒將整座軍營的人都毒死了。」

　　風清揚失聲道：「原來是你幹的。」

　　風聞前些年京師兩座軍營士卒中毒身亡，傳為奇聞，查了數年均無端倪，原來是桑小蛾下的手。

　　桑小蛾道：「那妖道總算也做了點兒好事，傳了我武功、毒術，一則使我吸人精血的本領增強，二則好使我服服貼貼供他玩弄。我仗著這點技藝闖蕩江湖，不想江湖上的事我絲毫不懂、那些色鬼便打我的主意，我又何所畏懼，來者不拒，與每個人鬼混些時，騙他些武功，最後吸乾他功力、送地上西天極樂去了。幾年下來，江湖上不知我姓名來歷，便稱我『千面妖狐』。」

　　風清揚聽她說完，恍如自身從十八層地獄起遍受煎熬，即便是人間地獄亦無這般黑暗慘酷，心中叫道：「佛祖慈悲吧。」他素來不信佛道，此際卻虔誠向佛，只因除佛菩薩外再無可祈求者。

　　向桑小蛾看去，看她雙目呆視，仍沉浸在往事中，受盡苦難的面容上隱隱若有聖潔的光輝，驀然間似已崩潰，跪俯在桑小蛾身上，埋首雙峰之間，低泣起來。

　　桑小蛾撫著他的背，把乳頭塞到他口中，如哄嬰兒狀。忽然笑道：「你毋須難過，我自小便咒罵天老爺瞎了眼，可我終究得能與你在一處，有這麼一天的幸福，便讓我重下一回人間地獄我都情願，天老爺還是開了眼了。」

　　風清揚泣聲道：「別說了，我真的受不住了。」他用力吸吮桑小蛾的乳頭，似欲將她體內的苦難都吮吸到自己身上。桑小蛾把他的頭靠在豐滿的胸上，撫著他的頭，百殷撫慰。

　　兩人相擁相泣直至天明，起身梳洗。葛氏五雄早已收拾好早餐，專等二人食用，五兄弟雖然好辯成性，瘋話連篇，上下尊卑卻看得極重，不敢對二人有絲毫逾禮犯上的言行。

　　風清揚日間思索桑小蛾身上邪功的致命缺陷，張宇初在授予他的雙修功序中，將道家雙修流派條分縷析，指出其各自缺陷所在，竟無一完法，大概是損人利己以求長生，乃逆天行事，一時雖得其濟，到頭來卻如沙上築樓，終會毀於一旦，功力愈高，死得愈慘，散功之時百脈崩絕，精血四溢，皮膚寸寸斷裂而亡，慘不堪言。似那妖道之「漆桶底脫」，倒是不幸中之大幸。

　　苦思半日，竟爾找不出可以彌補桑小蛾功法的良策，憂慮殊甚。只得走進屋子，問桑小蛾那邪功法訣。

　　桑小蛾正坐在那中毒姑娘床前，亦是苦思解毒之法，聽風清揚一問，白他一眼，瞪道：「小沒正經的，問這作甚？」

　　風清揚道：「昨日我已察覺你體內真氣紊亂，元氣不固，長此以往，恐有崩脈之虞。」

　　桑小蛾攏攏鬢髮，淡然道：「我早就知道有那一天，人生難活百年，怎樣死都是死，死在刀劍下還是死在功法上，還不是一樣。」

　　風清揚道：「你把功法告訴我，或許可以找到解決辦法。」

　　桑小蛾笑道：「你不是想偷學吧？告訴你又有甚麼，只是你可別練。這法子好玩到是好玩，卻是玩命。」便將功訣說了出來。

　　風清揚一聽，果真是邪門功夫，卻也尋覓不出對應的解法。桑小蛾道：「你別勞心費神了，便和這牽機百解百死丹一樣，無解，不過日後我不再用這法子害人，想來可以發作得遲些，哪天我享福享夠了，便將這身功力轉輸給你，也算我對你的報答了。」

　　風清揚返身便走，心中計議已定，解治辦法並非沒有，將張宇初所授雙修功傳授她，兩人合練即可。只是他曾發誓不將此功法外傳，但為了救桑小蛾，也只得破誓了。至於遭天譴云云，也顧不得了，至多一併打入十八層地獄受苦，倒要免卻一番相思之苦。

　　一日無話，到了晚間，風清揚走進房來，桑小蛾刻意修飾一番，宮裝艷絕，高髻蓬鬆，眉彎新月，一雙秀眸春意濃濃，似欲滴出水來，燭光下艷麗不可方物。

　　風清揚在椅子上坐定，肅容道：「你跪下。」

　　桑小蛾愣然，道：「你又攪甚鬼來？」

　　風清揚道：「你跪下便知。」

　　桑小蛾以為他要作甚房中秘技，倒也情願，笑吟吟跪在他面前，道：「奴僕遵命。」

　　風清揚笑道：「叩三個頭。」

　　桑小蛾毫不遲疑，便叩了三個頭。風清揚拉她起來，道：「好了，適才我是代舅舅受你的禮，好代舅舅傳你一門絕藝。」說著摸出一冊圖頁來。

　　桑小蛾登感受騙，不依道：「好人，你讓我怎樣我便怎樣，便是天天給你跪拜叩頭也成，怎地弄出別的人來騙我，以後可不許這樣，不然我可要惱你了。」

　　風清揚笑道：「我怎敢平白無故受你的拜，舅舅乃當今天師，委實有通天徹地之能，你拜他幾拜也不冤梗。這卷物事你瞧瞧，管保你一看便放不下，那時便知我的苦心了。」

　　桑小蛾翻開圖頁一閱，嚇了一跳，連呼上當。

　　風清揚笑道：「稍安勿躁，全部看完再說。」

　　桑小蛾只得耐著性子逐字逐句看，看過篇首總訣已然怦怦心跳，自己以為所練的功夫乃是天下間獨一無二的秘法，不想早被張宇初在此駁得體無完膚，直斥為邪魔外道，謂其功法為「飲鳩止渴」，害人害己，為害尤烈，乃是雙修流派十大禁功之首，只是功法本身構織精密，是以一時間收效甚巨，其害不顯，到得症狀發作時，已然病入膏肓，無藥救治。

　　這一段所述正與她現下狀況相符，饒是她早已有所察覺，卻不意已然一腳踏入鬼門關，不由得駭然汗下。

　　張宇初接下筆鋒一轉，便到他所創治的雙修功了，自謂一生對房中穢技厭憎至極，是以在他治下雙修一派已趨絕滅。然則先賢創意，未必無由，多因後世，捨己從欲，逆天道而行，遂使流毒無窮、禍遍天下。身為道教之尊，不可不為之一雪恥辱，是以潛研深思，盡集各門功法於此處，付之一炬，創述完善法門於今朝，以待佳人，不單期頤可求，且可糾治各門之偏，可謂無上大道。

　　桑小蛾於生死看得極淡，倒非勘破生死，而是所受苦楚太多，死倒是一種解脫，但與風清揚喜結鴛盟後，求生之念頓切，自知命不久長，心中未嘗不惕懼交加，驟然得此金丹要鑰，當真驚喜逾恆，持冊的手不住顫動。

　　待她閱完全書，掩卷沉思，良久道：「天師舅舅真乃神人也。」

　　風清揚笑道：「怎樣，我沒騙你吧！」

　　桑小蛾臉紅道：「只是我入邪太久，不知還能否糾治過來。」

　　風清揚道：「靈驗與否，不試怎知，你只依功訣行事，其餘均由我來。」

　　桑小蛾忽然道：「倘若不靈，豈非要累及於你。我看還是別冒這個險，咱們好生做幾日夫妻於願已足，別鬧個樂極生悲反為不美。」

　　風清揚道：「偏你有恁多顧慮，一切有我，告訴你吧，我在這上面的造詣比拳腳兵刃上的造詣還深。」

　　桑小蛾啐他一口，心下卻已春意蕩漾，兩個滅燭登榻，依法修為。

　　桑小蛾體內邪功作祟，兼且功法不熟，不多時便險象環生。幸賴風清揚功力深湛，功法精熟，數次化險為夷，渡過鬼門關。

　　良久過去，方始將桑小蛾體內雜息馴服調熟，歸元固本，桑小蛾此時才略窺門徑，二人心意相授，均願捨己從人，大收陰陽互濟之效。

　　桑小蛾暗自慚愧，自以為衽席上的技法自己早已至矣、盡矣，蔑以加矣，至此方知向上一路別有境地，回思以往，恍若隔世。

第二十章　五嶽結盟華山巔

　　彈指間十五已屆，五嶽聯盟慶典即定於此日。

　　風清揚雖與桑小蛾情熱，這等大事卻不敢怠忽，一大清早即上了華山。

　　五派人數眾多，山上屋舍皆滿，運送酒肉食物，慶典用品的挑擔更是絡繹不絕、接肩摩踵，揮汗成雨。

　　各派前來致賀的人均已呈上禮物，各大派中少林、峨嵋、武當、崑崙、崆峒、丐幫掌門幫主俱未親至，各遣派中顯要人物到山致賀，成清銘雖然臉上堆笑，沒口子地道謝，心下卻大為不怪，丐幫新遭喪亂，解風未至還則罷了，其餘五派掌門皆稱正值閉關，不克分身前來，分明是自高身分，豈有五派掌門約齊了閉關之理。

　　風清揚沒有職事，只好在山中閒蕩，見五派中人皆喜氣洋洋，心下好笑，暗道：「聯不聯盟還不一樣，能將五座山搬到一處嗎？即便挪至一處又如何，自家兄弟尚且為甚劍、氣之爭鬥得烏眼雞似的，這五派之間只怕更熱鬧了。」

　　想到派中劍氣二宗十幾年來的明爭暗鬥，心下一憂，轉念一想：「或許因此聯盟，眾位師兄眼界大開，將這節揭開了也未可知，如此說來，五嶽聯盟倒是好事。」言念及此，不由得也興致盎然，四處看師侄們搬桌抬椅，起灶炊飯，打點慶典。

　　弟子們見到他，俱躬身唱喏，轉頭又忙起來。風清揚看了半日，興味索然，各派中人多有識得他的，亦上前問好敘話，風清揚識得的不多，只好隨口敷衍。

　　正閒極無聊，忽聽有人叫他，轉頭一看，喜道：「八哥，想煞小弟了。」正是八師兄封清肅。

　　封清肅道：「虧你有股說想我，這麼多天也不上來瞧瞧我，適才若不是我叫你，只怕假裝沒看見繞過去了。」

　　風清揚急道：「天地良心，我真的沒看到八哥，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封清肅笑道：「我逗你玩的，瞧你急成這樣子。」他四下望了望，走近來道：「九弟，你隨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風清揚怔道：「怎地你沒活計？」

　　封清肅道：「這等出頭露臉的事哪還輪到我，不過呆會兒怕又要派我去守山門了。」言下神情落寞。

　　風清揚聞言便知，這位「劍氣並重」的八師哥仍為劍氣二宗所不容，不由得苦笑道：「五嶽尚且要聯盟，自家人卻分成了幾派，這算是怎麼回事？」

　　封清肅道：「這裏人多耳雜，說話不便，你隨我來，我有幾句極要緊的話對你說。」

　　二人來到風清揚在山上的住所，背靠山崖，三面皆是空地，孤零零甚是突兀。

　　封清肅探出頭來四下張望，確定左近無人，關好門窗。風清揚心下暗笑，這位八哥已被劍氣二宗逼得草木皆兵了。

　　封清肅沉吟有頃，說道：「八弟，你弄回來的那本勞什子寶典究竟看過沒有？」

　　風清揚知他所說的是那本《葵花寶典》，登時火起，不說道：「八哥，你也不信小弟的話？」

　　封清肅嘆道：「不是我不信你，而是那本勞什子寶典險些釀成大禍，以後更不知會怎樣。」

　　風清揚不解道：「究竟怎麼回事？」

　　封清肅道：「那本寶典你交給大師哥，大師哥便貼身藏著，誰也沒給看過，先前我也不知道，那天大師哥和二師哥吵了起來，我才知道這檔子事。」

　　風清揚驚道：「大師哥、二師哥吵架了？」他知道大師哥雖然性烈如火，處事卻一秉至公，雖說瞧不起氣宗鎮日價打坐練氣的樣兒，卻從未說過甚麼，對二師哥更是多所容讓。

　　二師哥為人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對大師哥面子上還恭敬，未嘗缺了禮數。

　　是以兩宗弟子屢起爭端，端賴二人彈壓調和，始能相安無事。他二人也吵了起來，劍氣二宗豈非要公然翻臉？心下甚憂。

　　封清肅道：「豈止吵架，險些動起劍來，二師哥要瞧瞧那本勞什子寶典，大師哥不肯，說道上有段師叔手諭華山弟子嚴禁翻閱，違者立殺不赦。」

　　風清揚道：「是啊，我就因此一個字也沒敢看，大師哥如此做對極了，二師哥也知道我師傅的手諭，怎能向大師哥強行索要？」

　　封清肅道：「二師哥說，那道手諭未必是真的。」

　　風清揚道：「這怎麼可能，我連我師傅的字都認不得嗎？」

　　封清肅道：「大師哥也是恁地說，還翻臉撿出段師叔當年下過的手諭對照，二師哥卻說……說……」

　　風清揚道：「他說甚麼？」見封清肅遲遲疑疑，半吞不吐的樣子，情知與自己有關。

　　封清肅道：「他說你連段師叔的武功都學得到手，幾筆字怎能學不像。」

　　風清揚恍如焦雷轟頂，半晌方道：「二師哥是說那道手諭是我偽造的？」

　　封清肅道：「你也不用氣成這樣子，二師哥也是想這寶典想瘋了，一時口不擇言，這次連三師哥也說是二師哥的不是，三師哥說，你自小便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的為人自是無人不知，莫說只是本武功秘笈，便是性命攸關，也絕不會做半點對不起段師叔的事。」

　　風清揚心下對三師兄許清陽好生感激，道：「二師哥沒話說了吧？」

　　封清肅道：「二師哥聽了三師哥的話，只是冷笑不語，大師哥氣不過，找來山下典當舖中專門鑒定字畫古玩的老朝奉來，那位朝奉說手諭是十幾年前寫就的，那時你還是個孩子，自不會偽造甚麼手偷。」

　　風清揚滿口苦澀，沒來由惹來一身嫌疑，道：「二師哥這回可相信了？」

　　封清肅道：「二師哥說，即便真是段師叔手諭，可段師叔先前並非本派中人，做了一段掌門後又自行離去，寶典乃先代祖師爺所創，段師叔根本無權封固，分明是欲佔寶物為已有。」

　　風清揚怒道：「放……」使盡全身氣力，才把屁字忍住，眼望窗外，面露殺機，須臾，又現出無可奈何的神色。

　　封清肅道：「大師哥就為這話拔出劍來，說二師哥藐視祖師。以下犯上，非要殺了他不可，總算被三師哥和五師哥兩人拉住了。二師哥還說，你奪到寶典後，失蹤了一段日子，分明是躲起來修練寶典上的武功，不然何以武功路子大變，進境神速，連魔教尊尚且不敵自去，前幾日，幾百人聚集段府之前，都被你一柄劍殺得大敗虧輸。」

　　風清揚詫異道：「這事你們怎地知道了？」

　　封清肅道：「這等大事早已鬧得沸沸揚揚，都說你為了包庇千面妖狐，把幾十個門派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大師哥知道後很是高興，說包庇千面妖狐是絕沒有的事，這些不長眼睛的東西敢在段府生事，那是活膩了，殺他一些振振華山派的雄風。只是這麼一來，我看連大師哥都有些懷疑你是學了寶典上的武功。」

　　風清揚默不作聲，知道此事縱然滿身是嘴，也辯白不清，自己得到寶典後，為逃避莊夢蝶追殺，躲在一家客棧內，與慕容雪過了一段新婚燕爾的日子，爾後遇到張宇初，習練雙修功，以致武功路數奇異先前，至於前些日子驚退那些人，乃是用的「斗轉星移」神功。這門神功數百年來未在武林出現，大師哥、二師哥得知後，自然以為是寶典上的武功，言念及此，手足皆冷。

　　封清肅接著道：「二師哥說，既然寶典是先代祖師爺傳下來的，本派弟子為何練不得？又為甚你一個人能練，還不是段師叔偏愛徒弟，意欲私相授受，你數次出關，遠赴絕域，必是查訪這寶典下落，不然怎能恁地巧，便在玉門關內得到了？」

　　風清揚是最受不得冤枉的了，偏偏這些事委實太巧，倒似有意合起來的一般，欲辯又無從辯起，怔在那裏呆若木雞。

　　封清肅還要說下去，忽聽屋外傳來腳步聲，急忙住口，門一開，許清陽進來道：「好哇，你們果真躲在這兒。哥倆又說甚悄悄話來？都是一樣的師兄弟，你倒分出厚薄了。」他口中說笑著，卻斜視封清肅一眼，猜測他對風清揚說些甚麼。

　　風清揚笑道：「甚麼厚薄，你們都忙著，我們兩個大閒人，不在一塊聊聊天，這日子可怎麼打發？」

　　許清揚道：「好，該你們登場了，八弟，這迎來送往的事你最拿手，還得偏勞你了。」

　　封清肅一聽果真是派他守山門，早在意料之中，淡淡道：「師兄們瞧得起，甚麼偏勞不偏勞的。」

　　風清揚道：「我也陪八哥去，咱們一左一右，作個哼哈二將。」他聽封清肅的話尚未聽完，便欲陪他一起守門，一則聽他把話講完，二則也可陪他解悶。

　　許清陽道：「罷了，你站在哪，誰敢上山來，不是接客反成逐客了。峨嵋掌門師太佛駕親臨，上山便逼著大師哥找你，我尋了半日才找到你，快去見見師太吧。」

　　風清揚無奈，也急欲見見淨思師太，接著許清陽道：「師太不是說閉關不來了嗎，怎地又來了？」

　　許清陽道：「這些高人難說得很，她剛到不久，殷真人也到了，說是出關後知道此事，匆匆起來，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二人一到，可給咱們臉上貼金了。」

　　一路拉著風清揚直上主峰絕頂，但見漫山遍野俱是人頭攢動，非僅五派齊集，趕來觀禮看熱鬧的更是如恒河沙數。規模之盛，可稱空前。

　　賓客席上設了兩個首位，右首位上端坐的果然是淨思師太，風清揚急趨近前，躬身行禮。

　　淨思拉著他手道：「小師弟，你我姐弟不用這些俗禮了，來，坐我這兒。」

　　風清揚見她身後侍立著一排弟子，俱是近些年在武林中大有聲譽的人，不敢就坐。

　　淨思回身道：「你們不用在這立規矩了，各自散去吧。」

　　眾人齊聲應邀，走到下面，早有華山派知客弟子將她們讓至席上。

　　風清揚這才坐在淨思身側，淨思拉著他的手，問有沒有人欺負過他，是住在山上還是府裏，府裏的花草長得可好？二人敘著家常，直如嫡親姐弟一般，看得眾人瞪目結舌。

　　左首位上站起一人，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婉好如美女，金冠束髮，身著逍遙袍，手執白玉塵柄，走過來笑道：「你們姐弟聊些甚麼？可容在下聽聽？」

　　風清揚抬頭一看，急忙起身，躬身道：「晚生見過真人。」手卻被淨思拉著不放，甚是尷尬。

　　淨思道：「你坐你的，咱們聊天，不用管旁人。」

　　殷融陽道：「風公子坐，你們聊你們的，我也鬧得慌，想聽聽你們聊些甚麼趣事。」

　　他站在一旁，風清揚說甚麼也不敢落座。淨思雙眉一軒，冷冷道：「敢情我們姐弟是給真人說笑解悶的？」

　　般融陽惶然道：「師太何出此言，在下實是當不起。」轉身欲行，卻是百般不願，腦中靈光一閃，回身道：「風公子，我聽小徒說，前幾日你被幾十個門派中人圍攻，未曾負傷吧？」

　　淨思道：「廢話，受沒受傷你看不出來？」

　　殷融陽窘然一笑，大是尷尬。淨思心內卻著了慌，道：「小師弟，真有此事，告訴師姐，受過傷不曾。」

　　風清揚道：「沒有，打了一會兒那些人就散了。」

　　淨思見他始終不敢坐下，怒道：「殷大真人，你要麼坐下，要麼走開，是不是要我站起來給真人見禮呀？」

　　殷融陽忙道：「豈敢，豈敢。」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二人下首，終究不敢太近，離了有三尺之遙，心內已是大喜過望。見淨思拉著風清揚的手，噓寒問暖，心下一酸，幾欲落淚，倘若他能與風清揚易地而處，便是讓出武當掌門也是心甘情願。

　　眾人均把目光投向別處，情知這位美貌尼姑最是難惹，武當殷真人尚且連吃癟頭，遑論他人，丐幫被挑了君山總舵，也只有自認倒霉，其他門派焉敢招惹。

　　淨思問明當日情景，勃然大怒，道：「逃走那些人都是哪門哪派的，待會咱們姐弟挨門逐戶討教去。」

　　風清揚忙道：「算了，我又沒吃虧，那些人武功差勁得很，贏之不武，沒的辱沒了師姐的身分。」

　　淨思聽他這麼說，氣消了大半，瞥見殷融陽，怒氣又生，道：「殷大真人，你那四名高徒眼見我師弟有麻煩，卻一走了之，你就是恁地教他們行俠江湖嗎？」

　　殷融陽不虞遭此無妄之災，忙道：「師太息怒，劣徒此事處置不當，卻係在下疏於訓導之過，請師太責罰。」

　　淨思哼道：「總算我師弟無事，便宜你們武當了。」

　　旁邊席上俱是內家高手，這番話自是聽得清清楚楚，無不腹內竊笑，面上卻是板緊面孔，不敢放鬆一絲肌肉，惟恐有「笑」之嫌疑，稍有疏虞，便是惹惱了峨嵋、武當兩派，恁誰也吃罪不起。

　　殷融陽微感失望，倘若淨思責罰自己一通，便可多和她說幾句話，多看她幾眼，不想她竟爾輕輕放過，都是四名劣徒禍闖的太小，以致累及師尊。但若說闖出甚大禍，卻是想也不敢想。

　　吉時已至，成清銘清了清嗓子，拍掌道：「承蒙眾位英雄抬愛，今日惠臨華山，我五派同仁均感榮寵，謹表謝忱。」

　　山上山下登時采聲如雷，震得山谷嗡嗡作響，聲音直送出十幾里外，隨即鞭炮齊鳴，鑼鼓絲竹齊奏，煞是好聽。

　　成清銘待樂聲一停，道：「我五嶽各派感於現下魔氛重重，一派單枝未免勢孤力單，是以意欲組成五嶽劍派聯盟，協力抗魔，以衛武林正義。」

　　有人喊道：「盟主想必是成大俠了？」

　　成清銘道：「在下才疏學淺，本不足克當此任，承蒙四派師兄師姐錯愛，公推在下出任第一任盟主，還望諸位江湖同道鼎力支持，多賜教誨，成某在此有禮了。」向四方團團作揖。

　　那人喊道：「不知這盟主是終身制哪，還是華山派世襲？」

　　成清銘面色微有不善，向那人望去，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背倚一塊巖石，並不認識，緩緩道：「這位朋友說笑了，五嶽劍派盟主可不是皇帝王侯，焉有世襲之理，即便在下出任，也不過是拋磚引玉之意，一俟五派有賢才俊彥，即退位讓賢。」

　　眾人轟然喝采，那人「哦」了一聲，道：「也是，五嶽各派均是平庸之輩，成大俠雖非高人，勉勉強強倒也非你莫屬。」

　　眾人譁然，不知此人是何來歷，公然出語譏諷五嶽各派，紛紛竊議，卻無人識得，皆是大為詫異。

　　成清銘面色一寒，便欲發作，但轉念一想，今日乃是五嶽劍派開山的好日子，若為幾句言語與人爭鬥，未免有容人無量之誚，當下隱忍不發，笑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

　　那人道：「你盤我底子，是欲會後殺我是不是？」

　　成清銘一怔，他確是此意，此人倒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俗話道「者來不善，善者不來」，切莫陰溝裏翻了運糧船。淡然一笑道：「這位朋友不願說便罷了，我五嶽聯盟旨在聯手抗魔，並非為了江湖中的雞蟲得失，朋友莫說只是幾句謊言。便當真得罪了成某，那也只是成某與你個人的恩怨，與五嶽劍派無涉。」

　　眾人又是轟然喝采。此次五嶽聯盟，江湖中許多有識之士均甚是擔憂。眼見華山派近幾年聲威日隆，已是少林、武當、峨嵋三大派外勢力最強的一派，又與四嶽組成五嶽劍派，人數之多已然超過少林、武當、峨嵋，幾乎有凌駕三大派之勢，倘若盟主被居心歹毒之人竊據，為禍江湖將流毒天下。成清銘這番話表明，五嶽各派只是對抗魔教時聯手一致，其他事務各派自理，恩恩怨怨也只是各派的事，與五嶽劍派無干，均感輕鬆，掌聲也較前更響。

　　先前那人道：「噢，五嶽聯盟只是為了抗魔，好倒是好，就是眼界短淺，胸襟不廣些。」

　　成清銘聽此人話中有話，不禁問道：「依閣下之意呢？」

　　那人道：「想當年段子羽段大俠統率中原武林，誓師出關，一舉搗毀明教老巢，那是何等的風采，落到他徒子徒孫手中，可就等而下之了，可嘆，可嘆。」

　　成清銘不知此人是瘋了還是豬油迷了心竅，敢在這等場合大言炎炎，起了好奇之心，問道：「莫非閣下也想效仿段大俠壯舉？」

　　那人道：「在下雖不敢媲美先賢，卻也比成大俠等看得遠些，聯手抗魔只一『抗』字，便自甘下流，現今魔教雖強，難道強得過昔日的大光明教嗎？」

　　眾人均是愣然，不少人脫口道：「當然不如。」

　　大光明教立教數百年，中原武林對之無年不征，無日不戰，卻是敗多勝少，直至段子羽出任武林盟主，統率各派與張宇初天師教攜手，方將大光明教打得一敗塗地，雖經張三丰真人出面化解，得保餘生，爾後竟無疾而終。現今日月神教尚不及大光明教十分之一，眾人也均覺五嶽劍派一「抗」字分明是承認自己實力不如，大有示弱之意。

　　那人停頓須臾又道：「在下近些年來四處奔走，聯絡武林同道，為鏟除魔教，永安武林，組建了十三家滅魔門，在下承蒙十三家掌門錯愛，不得已出任太上總掌門之職。」

　　眾人譁然大笑，這人分明是失心瘋了，跑這胡言亂語，大攪一通，沒聽過有甚「太上總掌門」的字號。

　　風清揚悚然變色，此人出言狂妄，武功卻是高極，丐幫尚且被他一手搞得腥風血雨，險遭覆滅之禍，不知他到這來是何居心，倒是不可輕鬆。

　　成清銘不知他是真瘋還是裝傻，尋思：「武林中往往有世外高人。放浪形骸，遊戲風塵，別管他是真是假，且莫失了禮數，也顯得我五嶽劍派胸襟如海。」便道：「閣下能得十三家門派公推為總掌門，想必也是武學宗匠了，請教閣下的萬兒。」

　　那人道：「武學之道淵深如海，誰敢稱甚宗師、宗匠的，在下勉勉強強也算半個，你叫我太上便是了，有甚武學上不解的難題，儘管請教，我是誨人不倦，絕不會白讓你叫我『太上』。」

　　成清銘涵養再好，也忍耐不住，掣劍在手道：「本座這裏請教幾招。」邁步從高臺上走下來。

　　那人懶洋洋地道：「好吧，若是少林方丈向我請教易筋經，我還真得動動腦筋。華山派這點粗淺武學，我還教得了你。」

　　風清揚一躍而出，急急攔在成清銘身前道：「掌門師兄，何必與這等狂人計較，待小弟與他過幾招便是。」他深知成清銘底蘊，怕還真不是這人的對手。

　　成清銘道：「你與他過幾招，讓他知道知道華山派的武學。」轉身返回臺上。

　　那人上下打量風清揚幾眼，眼光銳利如刀，冷冷道：「貪淫好色，自甘下流的東西，憑你也配與我動手？」

　　風清揚本已掣劍在手，欲待出招，聽到這八字評語，心頭一震，便知他話中所指乃是桑小蛾這段公案，勃然大怒，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出言不遜，吃我一劍。」

　　旁觀群雄紛紛嚷道：「宰了這血口噴人的東西。」先前此人出言狂妄，眾人卻還覺得有幾分道理，待得他給了風清揚「貪淫好色，自甘下流」八字評語，當真是肆言誣衊，登時激起眾怒。

　　風清揚心中有數，隱隱覺得並不冤枉，心中如此想，手上出劍不免凌厲不足，那人閃身避開。風清揚這才發覺，此人竟是空手，喝道：「請亮劍。」

　　那人傲然道：「你以為憑你師傅傳的幾手絕學，便當真天下無敵嗎？若是十招之內能沾到我一片衣角，這十三家太上總掌門便你的了。」

　　風清揚啼笑皆非，倒似自己與他爭奪勞什子太上總掌門一般，心中一動，忽然道：「若是在下輸了呢？」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忒煞自薄，武林中絕無人能空手避過自己連環十擊。

　　那人道：「念你是後生晚輩，我老人家當然不會佔你便宜，要你甚麼物事，你只要依我吩咐，做件極容易的事即可。」

　　風清揚大是躊躇，分明是有贏無輸的賭局，竟爾不敢允諾，十三家太上總掌門自己自是不稀罕，便送到手來也決計不要，倘若一輸，此人詭計多端，說不定出甚難題讓自己做。當下答道：「咱們只較勝負，不賭東道，前輩如有他命，恕不敢從。」當下口氣不禁軟了，氣勢已不若先前之盛。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倒頗有自知之明，還不算狂妄到家，不過這件東西你賭不賭？」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柄短劍來，在風清揚眼前晃了晃，風清揚登時怔住，不由得向懷中摸去，自己的那柄還在。這對短劍乃慕容氏家家傳珍寶，絕無第二對，上面猶刻有慕容雪的名字，更加錯不了，當下驚聲道：「你……」

　　那人怫然道：「甚麼你我的，一點規矩都不懂。你數次壞我好事，念你無知，暫且恕過，若依我言，我便把它給你，讓這對劍成雙成對。」

　　風清揚心中雪亮，慕容雪多次提過她爺爺，那是她唯一親人，此人便是慕容雪爺爺無疑，別人不會懷有此劍，更不會向他提出將慕容雪許配於他的承諾。想到在幕後指使莊夢蝶盜取《葵花寶典》，竊據丐幫千百年基業的竟爾是慕容雪的爺爺，又驚又懼，莊夢蝶數次陰謀均被自己無意中撞破，可著實開罪了這位「爺爺」，正欲改口稱「爺爺」，忽覺此人身材壯健，絕不像年過花甲之人，臉上精心易過容，灰濛濛的無法辨清年歲，暗道：「別是奸人盜名，誘我上當。」心生急智，隨手一劍刺出，正是慕容家傳劍法中最具威力的絕招「參合劫」。

　　那人詫異莫名，眼見此招使的火候老到，法度謹嚴，縱然自己出手，亦不過功力稍強而已，直感匪夷所思。

　　心下雖駭異不過，卻知此招威力較大，乃是融會數百家劍法之精髓，苦心孤詣創制而出，除閃避外，別無他途，以他的身分，自不能被後生晚輩一劍逼得躲閃不迭勢逼無奈，只得短劍遞出，也是一招「參合劫」。

　　雙劍相交，噹的一聲，龍吟之聲大作，風清揚被震退三步，登時心中雪亮，此人是慕容雪爺爺無疑，旁的均可假冒，這內功家數卻是假冒不來的。風清揚對慕容雪的內功家數知之最稔，一試之下便知是慕容家嫡傳心法。

　　當下收劍躬身道：「前輩有何吩咐，晚生惟命是從。」

　　登時群相聳動，語聲大嘩，均以為風清揚比武不勝，認輸服栽，直感匪夷所思。

　　淨思道：「師弟回來，待我會會這位高人。」殷融陽亦作勢欲起。

　　風清揚忙道：「師姐，這位前輩是自家人。」

　　淨思大為錯愕，但知這位小師弟人小鬼大，做事在出人意表，遂端坐如初，靜觀其變。

　　那人目中微蘊笑意，頷首道：「孺子可教也，小小年紀能將這式『參合劫』使到這般境界，委實不易，不枉雪兒對你用情之深了，千面妖狐淫聲佈於江湖，我久欲誅之，卻嫌污了自己的手。你年少無知，涉世太淺，偶爾失足我也不忍深責，不過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說到最後一句，語聲突轉冷峻。

　　風清揚聰明絕頂，焉能不知其話中含意。自己與桑小蛾私約密會，雙宿雙飛，雖說寧願負天下之謗，但面對慕容雪的家人，心中不能無愧，兩頰赤紅，背生冷汗，但讓他手刃桑小蛾以洗刷自己的清白，卻也是寧死不肯為的，躊躇有頃，心意早決，毅然道：「前輩如有他命，晚生無不奉從，僅此一樁，萬萬不敢從命。」

　　那人勃然大怒，手起處，短劍便欲刺下，卻又強行忍住，目中殺意屢隱屢現，閃爍不定，半晌峻色道：「我對你已仁至義盡，若非雪兒苦苦哀求，我豈容你活到今日，現下給你一條自新之途，如若懸崖勒馬，為時不晚。」

　　風清揚吭聲道：「我自認對不起雪兒，可對得起天地良心，他日自當向雪兒負荊請罪，隨她處罰好了。」

　　那人厲聲道：「孽障，你是吃準了雪兒心軟，不能與你為難，存心辱我慕容門風，莫非老夫殺你不得嗎？」

　　風清揚決然道：「殺剮任由前輩，小子萬萬不敢從命。」

　　那人震怒益盛，一劍刺下，風清揚不閃不避，心底裏隱隱有種解脫的快感，以一死報兩知己死亦大快。

　　眾人驚呼之聲頓起，兩道風聲大作，卻是淨思以一陽指擊向短劍，殷融陽拂麈脫手，直貫那人胸口膻中大穴，攻其必救。周遭人數雖眾，但變起俄頃，禍生眉睫，一時間均驚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淨思一雙妙目早已盯住那人，待其手腕稍動，一陽指已然發出，她不知風清揚與此人究屬甚麼關係，是以只求救人，不欲傷人。

　　殷融陽年歲雖輕，位望卻極尊崇，武林中人倒還無人見過他的武功，而今見這一擲之勢真如雷厲閃電，沛然莫可禦之，無不大為嘆服，若非心憂風清揚的生死，早已采聲大作了。

　　兩位武學宗師聯手對敵，倒是武林前所未有的盛舉，那人雖自視絕高，目空四海，亦不敢輕鬆。心下對風清揚恚怒至極，卻無餘暇斃之，短劍撥轉，噹的一聲，竟將指力挪移到拂麈上，拿捏方位亦是奇準，拂麈從中截斷，竟爾一式之下接了兩位宗師的全力一擊，饒是他功力通玄，亦不禁被震退幾步。

　　那人怒發如狂，喝道：「怪道孽障敢如此蔑視我慕容氏，原來是武當、峨嵋在後面撐腰了，老夫不信今天殺不了你。」左掌一圈，護住上盤，右手劍迅雷閃電般擊下。

　　淨思和殷融陽卻被他一記「斗轉星移」震住了，不知這是甚麼邪門武功，一時間同聲道：「張無忌！」「張師哥！」

　　大光明教最後一位教主張無忌以「乾坤大挪移神功」威震武林，原是武當第五俠客張翠山之子，與殷融陽屬同輩兄弟，是以二人同時想起他來。

　　風清揚閉目待死，淨思與殷融陽震憚之餘，救援不及，忽聽一聲尖叫：「爺爺不可。」

　　風清揚一聞此聲，狂呼道：「雪兒。」一時間生死利害俱皆拋之腦後，想也不想，騰身躍起，向聲音發出處撲去。

　　正是這聲尖叫救了風清揚一命，倘若是旁人出聲，風清揚只消想上一想，短劍早已穿胸而過，驀然得聞慕容雪的聲音，周身血液沸騰，自然而然撲將過去，短劍插肩而過。

　　風清揚狂喜之餘，前撲之勢迅若電閃，發若雷鳴，短劍竟爾被他一衝之勢帶走，此時方覺劇痛穿心，眼見一條嬌小的人影向山下疾躥，劍也不及拔出，提足輕功，向下追去，眾人只見一條青影滾滾，剎那間已蹤跡杳然。

　　那人正是慕容雪的爺爺慕容絕，一劍刺出，耳聽孫女淒厲的叫聲，心下終是不忍，欲待收力已然不及，手上一軟，短劍遂脫手而去，眼望山下，愴然若有所失。

　　風清揚只聽耳畔風嘯如濤，全然不顧腳下凹凸平陡，儼然如御風而行，眼中只有慕容雪愈來愈清晰的身影，嗓眼發乾，欲叫已發不聲音。

　　追出數里，才追到慕容雪面前，一見到那張念念在茲，無日或忘的面龐，心頭狂震，甚麼也說不出來。

　　慕容雪面色數變，眼淚潸然滾落，跺腳道：「你還有臉見我？」

　　風清揚心下愧甚，雙膝跪倒道：「雪兒，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我情願死在你的手上。」

　　慕容雪面色慘白，幾次伸手欲為他起劍，均是半途而回，掩面泣道：「你怎的做出這種事來，叫我今後怎麼見人？我爺爺早就要殺你，若非我以死相脅，你還有命在嗎？」

　　風清揚見她容顏清減，弱不勝衣，深知此事對她創傷甚重，迥非自己肩上劍傷可比，一時間只感無地自容，右手起出短劍，向心窩刺去。

　　慕容雪飛起一腳，將劍踢飛，道：「誰叫你死來，你聽我爺爺的話，將那妖女一劍殺了，你便是下一代的慕容家主。」

　　風清揚緩緩道：「雪兒，你要我的命我情願給你，小蛾不是妖女、淫女，她受的苦難絕非我們能想到的，你聽我把她的身世告訴你好嗎？」

　　慕容雪厲聲道：「我不聽你說東道西，我只問你，殺不殺那妖女？」

　　風清揚緩緩搖頭，表情卻甚是堅決。

　　慕容雪痛哭失聲，掩面疾奔而去，只留下一路哭聲。

　　風清揚如泥雕木塑般跪在那裏，任憑肩上的血汩汩流下，腦中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一人走過來，替他包紮肩上的傷口。他定神一看，訝然道：「是你？」

　　桑小蛾苦笑道：「你甚麼都甭說，我都看到，聽到了，原以為雪姑娘會回來，才沒敢露面，看來她不會回來了，讓你多流了這麼多血，真是該死。」

　　風清揚四下望望，哪有慕容雪的人影，面對桑小蛾，又感無話可說，四目交融，俱是苦澀。

　　包紮停當，桑小蛾道：「風郎，慕容老爺子的為人我很清楚，他是言出必踐，一會兒你提著我的首級去見他，他會原諒你的。」

　　風清揚怒道：「這當口又說這話，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心嗎？」

　　桑小蛾冷冷道：「人心隔肚皮，我怎知道你心裏打甚麼主意？說不定你也和那些混蛋一樣，迷戀我的姿色和床笫功夫才捨不得殺我。」

　　風清揚萬萬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種話來，忍無可忍，伸手便是兩記耳刮子，雖未用上內力，亦打得桑小蛾兩頰紅腫。

　　桑小蛾面無表情，雙眸中又燃起令人發冷的火焰，風清揚把她擁入懷中，氣道：「你何苦用這法子來氣我，我知道你的心思，我絕不會用你來換任何物事。」

　　桑小蛾低聲道：「連雪姑娘也不能？」

　　風清揚道：「不能。」

　　桑小蛾泣道：「我有甚麼好，值得你這麼珍視？」

　　風清揚輕撫她面頰，諦視她眼睛道：「你毋須白費心思了，除非我死了，否則絕不容任何人加一指於你身上。」

　　桑小蛾道：「我們的事幾日內便要天下皆知，你若要強行保護我，怕要與整個武林為敵，我們選處荒山大澤過一世夫妻生活吧！」

　　風清揚沉吟有頃，道：「我何嘗沒這麼想過，先前只想見到雪兒，求她饒恕我、今天見到她，我才知道，沒有她我也活不下去。」

　　桑小蛾急道：「你丟不下她又捨不得我，可我們二人分明不能兼得，你總要有所選擇才是，我當然不是讓你選我……」

　　風清揚截住話頭道：「我無可選擇，我能選擇的只有一條路──死。」

　　桑小蛾憎然道：「你居然要為我殉情，這怎麼值得，豈不讓天下人笑掉了下巴。」

　　風清揚道：「值不值得只有我知道，我能向雪兒贖罪的也只有一死相報了，你當然願意和我作伴了？」

　　桑小蛾驚喜逾恆，顫聲道：「不勝榮幸，只怕我不配。」

　　忽聽一人道：「好好的殉的哪門子情啊？」

　　兩人一驚，四下看時，周遭聚集了幾十人。

第二十一章　十大神魔攻華山

　　說話之人正是淨思、殷融陽及五嶽各派掌門，一些觀禮要人亦在周圍。

　　成清銘面色鐵青，前幾日便有人向他察告風清揚將千面妖狐窩藏在府內，成清銘嗤之以鼻，全然不信，不意風清揚果真甘冒武林之大不韙，做出這等人人不齒的事體，若非親眼所見，委實不能置信，心下羞愧難當。

　　淨思見人人面上都露出驚悟、鄙夷、憐惜種種神色，有些人不免幸災樂禍。華山派的名頭算是栽到家了。心下對風清揚此舉亦大不以為然，不過她最為護短，兼且對風清揚較諸同路姐弟尤為篤厚，當下笑道：「傻師弟，天下人若都像你這般，小倆口嘔點氣便尋死覓活的，十成可也剩不下三成了。桑姑娘雖是行事乖僻些，卻肯將終身託付給你，足證她慧眼識英雄，較之聲名煊赫的慕容莊主可勝上幾籌了。」

　　風清揚苦笑道：「師姐，你也毋須為我遮羞，我做得出來便不後悔，我自知今後將不容於武林各派……」

　　淨思截住道：「胡說，哪個容不得你，殷真人，你們武當容不得嗎？」

　　殷融陽忙道：「哪裏，風公子至情至性，敢為天下人所不敢為，在下自愧不如，佩服得緊。」

　　淨思登時面溢春花，大有得色，殷融陽瞥見她嬌艷無儔的麗容，心頭狂跳，不克自制，十幾年前，他隨父親、師伯到峨嵋山去，其時淨思猶未落髮，長髮飄拂，香風洋溢，自此一面，情債遂生，回山後便央求父親求親，武當四俠亦大為中意，融陽將門虎子，若非淨思這等名門高弟，委實不配，武當、峨嵋向來秉承開山祖師郭襄、張三丰的旨意，同榮同辱，共進共退，交誼敦厚，若能就此聯姻，更是武林一大佳話，俞蓮舟以掌門之尊，親赴峨嵋，向淨思師傅百劫求親。

　　百劫倒也願意，知道武當四俠傾力栽培殷融陽，他日必為武當掌門，前程無量，淨思得此佳婿倒也不為辱沒，不意淨思情意早開，暗戀段子羽，竟爾一口回絕。百劫雖不明其意，但素來疼愛無加，不忍違拂其意，況且早有意傳位於淨思，武當雖不禁婚嫁，峨嵋掌門絕無嫁人之說，遂也回絕了俞蓮舟。

　　俞蓮舟怏怏而返，殷融陽雖知無望，情意卻有增無減，當上武當掌門後，位望之崇無與倫比，言出為法，動則成軌，一言一行均為天下所瞻矚，這段心事只能深埋心中。心裏倒嘆服風清揚的率性而為，恨不能自己也效而尤之，卻知是萬萬不能的，心中酸惻，幾欲落淚，忙轉過身去。

　　淨思對少林戒律堂首座圓音道：「少林容不下我師弟嗎？」

　　圓音合十道：「豈敢，出家人四大皆空，焉能執著善惡邪正之色相，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並非空言，桑施主倘能一念向善，便是自種福田，於人於己善莫大焉，於我武林同道亦是令人心慰的快事，老衲回轉寺後便當忠告方丈，宣諭我少林僧俗弟子不得與桑施主為難。」

　　淨思心花怒放，她不過是強打圓場，硬做保山。不想這兩位高人竟說得有理有據，將一件天大的荒唐事說成一大善舉，嘆服不已，笑道：「圓音大師和殷真人都這般說，想來旁人自無異議？」

　　眾人無不竊笑腹誹，這兩個和尚道士名高望重，卻是一般的不通世故，然則這二人說出的話便是武林的法，無人敢駁，均應道：「兩位前輩高見卓識，我等萬萬不如。」

　　成清銘面色轉和，少林、武當、峨嵋硬做保山，華山派的聲譽可保無恙，總算鬆了口氣，對這小師弟也實是無法可想。

　　風清揚心下雖銘感五衷，卻也啼笑皆非，知道這些人是看在恩師當年澤及武林的情分上，不惜強辭奪理，全力維護自己，天下人的毀譽皆可置之度外，不能見恕於慕容雪卻是萬難忍受的，喟嘆不語。

　　淨思已揣測出他的心思，笑道：「慕容老先生武功高絕，脾氣也貳煞古怪，我們和他沒說上兩句，掉頭就走，大家知道他是雪姑娘的爺爺，自不好攔他。不過此事未必沒有轉機，少停我與殷真人、圓音大師便為你走一遭姑蘇參合莊，大概不會一點面子都不給吧。」

　　風清揚怦然心動，三大門派掌門首腦聯袂求親，可是天大的面子，便有再大的過節亦不難化解，只是方外之人竟爾管起俗世婚姻來，未免令人匪夷所思。轉念想到慕容雪臨去時決絕的樣子，又不禁心憂，倘若慕容家當真不賣賬，又當如何？

　　淨思望著他忽喜忽憂，閃爍不定的眼神，心下暗嘆：「不意情之累人，一至於斯，都是前生冤孽。」轉頭道：「殷真人、圓音大師，兩位意下如何，不會怪我忒自專了吧？」

　　殷融陽笑道：「應當效勞。」想到得與淨思並行千里，當真是不勝之喜，便是刀山火海也蹈之不疑。

　　圓音道：「老衲此番正為帶幾位師侄增些江湖歷練，姑蘇慕容乃武林勝地，正當一見才是。」

　　淨思一拍風清揚肩頭道：「放心吧，殷真人出馬，便是皇家公主也求得到手。」她行事果決，大具師風，說走便走，眨眼間三派人馬已向姑蘇而去。

　　其餘賀客目睹此事，均感將有大事發生，千面妖狐仇敵滿天下，未必皆肯因幾大派庇護而置之不問，惟恐惹事上身，紛紛揖退，抽身事外。

　　成清銘與寧清宇將眾人送出老遠，方始回山，華山上頓時顯得冷冷清清，但見漫山遍野的雜物，猶可想見先時的盛況，對風清揚愈發光火，想到華山派居然和千面妖狐拉扯到一處，直是奇恥大辱，其餘四派中人亦頗有同感，只是誰也不好說出來。

　　眾人方將山上器物收拾停當，忽然有弟子傳報，山腳下有日月神教十大長老前來叫陣。

　　五派掌門大是愣然，不虞魔教中人來得如是之快，素聞日月神教有十大長老，但所知道的也不過是金猿神魔張乘風、銀猿神魔張乘雲、飛天神魔趙鶴、四絕神魔沈竹樓、大力神魔范松等，其餘幾位只聞其人，未見其面，此番十長老齊集華山，倒是給足了五嶽派的面子，自然是有所為而來。

　　成清銘與四派掌門率五派精幹弟子百餘人下了華山，但見山腳下一處平地上，站著十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形狀雖然有別，服飾甚是整齊，一色的黑衣，腰繫黃縷帶子，衣袖上左日右月，胸口上刺繡了一位面容猙獰可怖，踞坐怒目似欲擇人而噬的魔像。想必這便是長老的法衣了。

　　成清銘尚未開口，趙鶴搶先道：「成掌門，聽聞五派有此盛舉，魔尊特遣我們十兄弟送上一份薄禮。」

　　隨手揭開一個錦縷盒子，遞了過來，成清銘明知他們絕無善意，卻也不願太過小家子氣，淡淡道：「謝了。」接過一看，珠光寶氣赫然入目，卻是一面鑲滿珍珠，鑽石的五嶽旗，五嶽各派均繡在上面，繡工極為精緻，儼如將五嶽各山濃縮了放在旗上一般，具體而微，的確是一件珍品。

　　五嶽各派掌門無不駭異，不知日月神教搞甚玄虛，這份薄禮倒確是大手筆。

　　成清銘不動聲色，淡淡道：「貴教如此破費，倒令我五嶽劍派慚愧了，幾位不會單單為送禮而來吧。」

　　趙鶴笑道：「敝教雖小，也不乏奔走使喚之人，我們十兄弟向來各處東西，一年中也難得聚首幾次。此番卻是向成掌門討個人情，是以恁地聚齊，以表誠意。」

　　成清銘道：「有話便請直說，我們五嶽劍派打的便是聯手抗魔的旗號，諸位欲文來還是武來，劃出道來，我們接著便是。」

　　趙鶴道：「成盟主快人快語，令人佩服，我等前來，一則是為道賀，二則是要討回敝教失落的鎮教寶典。」

　　成清銘道：「好說。只要閣下將我們五嶽劍派打得大敗虧輸，便將五嶽一併拿去也無妨，何必強辭奪理，硬佔物事。」

　　趙鶴怫然道：「成盟主，這便是尊駕的不是了，我們兄弟單揀五嶽聯盟的好日子來，便是為了不傷和氣，打打殺殺豈不沖了貴盟的喜氣，諸位都是自命名俠的正教人物，難道連半途拾到的東西亦欲佔為己有，豈不愧對俠義二字。」

　　風清揚勃然道：「趙鶴，寶典乃我華山派祖傳之物，不知因何落入你們手上。是我從飛爪神魔手中奪回，物歸原主，理所當然。若要寶典，先勝我手中劍再說。」

　　趙鶴訝然道：「風公子何出此言，寶典來歷我雖然不知，但自敝教開山以來，即為鎮教寶物。其實裏面記些什麼，便連魔尊也不知道，不過是一吉物而已，風公子這般說可有憑據？」

　　風清揚道：「我是說謊話的人嗎？」

　　趙鶴道：「在下並無此意，既是風公子這樣說，我們自然信得過，不過寶物無主，唯有德者居之，江山還有易主之時，遑論一本寶典，不過此物既為敝教鎮教之物，斷乎不可失落，風公子不妨將寶典抄錄副本，將原物賜還，既可使我等不辱使命，又能得回貴派之物，豈不皆大歡喜。」

　　成清銘喝道：「九弟，與他囉嗦做甚，莫說寶典是我華山祖傳寶物，縱然是無主之物，亦不能任由落入你們手中，為虎添翼，助紂為虐。」

　　趙鶴勃然變色道：「成盟主，我等雖武功低微，卻也沒將寶典看得比天大，更沒指望從中學個三招兩式，我是看在風公子的面子上才好言相求，若憑成盟主還不配。」言下極是倨傲。

　　成清銘大怒，趙鶴此語正觸中他痛腳，《葵花寶典》由他保管，始終不給寧清宇等瞧上一眼，全派上下均疑心他要佔為己有，從中學藝。寧清宇更是公然出言譏諷，一改往日風度。其餘人口上不說，面上神色卻益發令人難堪。成清銘久已積怒心中，登時爆發出來，嗆啷一聲，拔劍便刺。

　　趙鶴左手雷震擋輕撥，右手閃電錐還了一招，成清銘變招疾刺，他索有「劍氣千幻」之譽，這一使發開來，登時劍氣縱橫，威勢駭人，趙鶴左擋右錐，在成清銘快劍猛攻下，絲毫不落下風，數十斤重的雷震擋在他手中便如紙做的一般，小小的閃電錐倒使人有泰山壓頂之感，已到舉重若輕，舉輕若重，返樸歸真之境地。

　　五嶽劍派中人大多尚未見過趙鶴用過兵器，此番真是大開眼界，均瞧得心神俱醉，矯舌不下。自己夢寐以求的武功境界便在這一擋一錐中發揮得淋漓盡致，飛天神魔享大名於武林，果非倖致。

　　相較之下，成清銘卻顯得過於急迫，有失名家氣度，數十招快劍均被趙鶴輕鬆化解，雖未呈敗象，但人人都擔憂他後續之力不足，一旦招數稍緩、被趙鶴乘勢反攻，前景不容樂觀。

　　成清銘更是越打越是心驚，他為劍宗之首，平日精擅的便是劍招的巧妙變化，這一輪快攻實已竭盡全力，罄其所能。不意竟爾未奏寸功，趙鶴穩守之餘，反擊之勢愈來愈強，成清銘出劍已不若先時之犀利了。

　　風清揚早已看清態勢，情知百招之外，便是趙鶴反攻之時，大師兄的劍法中，守禦是最大弱點，大師兄素來講究以攻代守，令對手防不勝防，自己便無被攻之虞，是以所習劍法中盡揀凌厲繁複的殺著演練，而今遇到趙鶴這等攻守俱臻化境的名家，攻既不能得利，守又分明守不住，惟有大敗虧輸了，心下急得不得了，又不好馬上拉下大師兄，以免有損他聲名。

　　瞥眼見到金猿、銀猿兩神魔、心下奇道：「咦，這兩位老晚輩怎地不向我請安了？」笑道：「金猿、銀猿，賢昆仲一向可好？」

　　金猿、銀猿對風清揚奉承惟恐不及，被魔尊嚴詞訓斥一通，眾兄弟面前，亦不好過於卑禮，心下窘迫之至，聽風清揚一叫，均是面紅耳赤，大感尷尬，逼不得已進前躬身道：「謝風公子掛懷，罷了，我們還好。」

　　風清揚面色一變道：「虧你哥倆平日前輩長、前輩短的，怎地帶這些人到我華山腳下撒野火。」

　　金猿登時著慌，分辯道：「不關我兄弟的事，是魔尊老人家的法旨，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風公子恕量則個。」

　　風清揚道：「好，我一向瞧你們還恭敬的分上，懶得理會你們，現下可是你們找上門來，休怪我不客氣了。」出劍便刺。

　　金猿、銀猿躲閃不迭，連連道：「風公子，你不能以大欺小。」

　　眾人哄然大笑，這二人猴頭猴臉，雖辨不清真實年歲，總也在五十開外了，居然甘以後生晚輩自居。風清揚也啼笑皆非，原欲找岔挑起一起混戰，便可趁機向趙鶴下手，解救大師兄的危機，不意這二人只是一味閃躲，堅不還招，還尋出「以大欺小」的理由來，倒不好繼續出手了。

　　趙鶴心中好氣又好笑，這二人武功除魔尊外，是教中最為高明的。不意他倆說甚麼也不肯與風清揚為敵，縱然魔尊嚴令亦屬無用，以他二人的武功，縱然制不住風清揚亦可打個平手，在趙鶴眼中，五嶽派中，除風清揚而外，皆是欺世盜名之輩，全不足數，此番十大神魔齊至，便是全為合力制住風清揚的神劍。

　　趙鶴擋上加力，登時春風激盪，成清銘雖劍招精妙，未被他鎖到長劍，卻已逼處下風，暗叫不好。

　　趙鶴並不乘勢追擊，閃電鏈疾刺幾下，迫得成清銘回劍自保，驀然收回，一跳躍出圈子，喝道：「且住。」

　　成清銘不意他搶佔上風後，居然不戰而退，大是詫異，問道：「閣下有何話說？」氣勢已弱了許多。

　　趙鶴道：「我們兄弟既然敢來，就沒怕五嶽劍派將我們除魔滅掉，不過大家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角色。這般沒來由的死纏爛鬥豈不有失體統，傳揚出去，更讓天下人笑掉了大牙，總該劃出道來，勝亦勝得光采，敗亦敗得體面，庶幾不失大家的身分。」

　　風清揚喝采道：「好張利口，趙鶴，且別口頭上漂亮，咱們手底下見見真章，你總不會說我以大欺小吧。」

　　趙鶴啞然失笑，金猿、銀猿面上卻大有得色，宛如偷吃了王母娘娘的播桃，老君爐裏的仙丹，見到眾人的訕笑，渾不在意。暗道：「我們自居小輩，卻是保身之不二法門，看你趙老三怎生處？」

　　趙鶴搖頭道：「風公子有此雅興，自當捨命相陪，然則風公子身上有傷，趙某絕不佔這個便宜。」

　　風清揚不虞他尋此藉口，嗆然出劍，道：「莫說在下負點輕傷，便只一隻手，也鬥得過你。」

　　趙鶴凜然無畏，道：「趙某生平從不與負傷之人動手，你殺了我可以，叫我破戒萬萬不能。」

　　風清揚氣得兩手冰冷，眼見這一劍刺下，便可除去一魔，偏生這一劍怎生也刺不下去，罵道：「無賴。」

　　金猿、銀猿擊掌喝采，心下卻甚是後悔，自己怎地沒找到這個口實，以致多做了一次晚輩，讓趙鶴撿了個大便宜。

　　成清銘亦感好笑，以趙鶴的名頭，竟爾高懸免戰牌，不惜自損身價，自己與他鬥了五十餘招，兀自沒探清他底蘊，深感其武功淵深莫測。青翼蝠王韋一笑的武功無緣見到，從他入室高弟的武功上亦可想見其高明了。復想到段子羽居然以一人之力盡敗明教諸多高人，真是不可思議。

　　趙鶴道：「成盟主，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兄弟十人既敢來到華山腳下，便不惜埋骨華山，成盟主若仗恃人多，意欲群毆，我們自當奉陪。若欲單打獨鬥，便以場數定勝負，如何比法，尚請成盟主定奪。」

　　成清銘大是躊躇，若說群毆，似乎己方佔了便宜，倘能挫敗十大神魔，縱然丟些面子亦在所不惜。然則就自己所知幾大神魔無一不是頂尖高手，人多未必困得住他們。弄不好反要多折人手，若論單打獨鬥，自是最為堂皇的比法，雖然贏面不大，不過十神魔未必皆如金猿、銀猿、趙鶴這等修為，否則日月神教早已一統江湖了，算來倒還有些把握。

　　忖思良久，道：「久仰十大神魔的威名，現下方始得識全豹，五嶽劍派雖然不濟，卻也絕非恃眾凌寡的小人，便依趙神魔之言，以十場定輸贏。卻不知趙神魔欲賭甚東道？」

　　趙鶴道：「倘若我們兄弟多輸了一場，十大神魔從此除名。」

　　五嶽派中人均訝然失聲，不意這賭注下得如是之大，向趙鶴身後人望去，其餘九人或神色淡漠，或滿不在乎，顯是早已計議妥當，人人面面相覷，直感匪夷所思。

　　成清銘怦然心動，知道趙鶴為人雖然歹毒，卻非毀諾爽約、有言不踐的小人，倘能僥倖勝個一場半場，五嶽劍派可為武林正道立了半功。然則趙鶴既敢傾力一擲，自有其取勝之道，轉念道：「倘若我們輸了呢？莫非讓我們五嶽派除名嗎？」

　　趙鶴笑道：「豈敢。設若我們贏了一場半場，只消將《葵花寶典》擲還。我們兄弟立馬走人，日後絕口不提此事。」

　　成清銘啊的一聲。看來日月神教對這本寶典是志在必得，寶典縱然珍貴，但與十大神魔的名頭相比，實是不可同日而語，轉頭看向寧清宇，意示垂詢。

　　寧清宇不置可否，對這番豪賭似乎置若罔聞，成清銘大是不怪，轉頭向其餘四派掌門望去，四派掌門自是情願，只是輸的不是自家物事，便不好公然出言贊同，然則面上神色一望便知，四派是同意雙方賭注了。

　　成清銘毅然道：「好，便依趙神魔所言，不知是只較勝負呢，抑或是不死不休？」

　　趙鶴道：「比武較技，自然是點到為止，得招者勝，失招者負，然則刀劍無眼，誰也無把握勝人而不傷人。好在大家招子都是亮的，是為取勝而傷人還是故意傷人，自然瞧得出來，咱們便先訂一約：故意傷人者判負。」

　　五嶽劍派中人無不大表贊同，遇到趙鶴這等對手，莫說求勝不易，即便全身而敗亦難，只較招數上的輸贏而不危及性命，實屬大佳。殊不知趙鶴卻是為自己一方打算，雙方實力他自是了然，己方惟有張氏兄弟堪與風清揚一鬥，可這二人卻派不上用場。只能用來贏別人兩場了，自己也要穩贏一場，揀個最弱的與風清揚鬥，甘負一場，其餘人贏面均居七八成，十場六七勝乃至九勝都是可能的，倘若風清揚見求勝無望，惱將上來，殺了自己一位兄弟，九大神魔可就不太好聽了，是以故示大方，將風清揚擠兌住。

　　雙方互用機心，也不知道誰上了誰的套，竟是兩廂情願，一場武林罕見的豪賭就此開場。

　　金猿、銀猿率先出列，道：「成盟主，我們兄弟向來是秤不離鎚，你們出單人也罷，雙人也可，便是多人劍陣也是我們哥倆接著，贏了我們便是贏了兩場，如或輸了一場還可換人再來，算不得車輪大戰，不知成盟主認為公平否？」

　　成清銘心下忖度，兩猿魔條件開得公平之至，武林中雙劍、雙刀乃至雙棍合璧的武功甚多，向來便是兩人作一人數，他們先鬥一場，內力損耗必大，後一場便有便宜可佔，笑道：「兩位的確大方。」心下卻躊躇該當派誰迎戰才好。

　　風清揚一聽勝一場便算贏兩場，心中大喜，亮劍道：「待風某先輸一場與賢昆仲，為大家助助興。」

　　金猿、銀猿登時惶急無著，抓耳撓腮，向趙鶴望去，意示求援，二人心機甚淺，畏懼之態盡溢言表，眾人看在眼中，無不竊笑，這二人打遍江湖幾無對手，不知緣何對風清揚忌憚如是之深，殊無名家高手的風範。

　　趙鶴氣得腹內生煙，卻又不敢出言激將，這二人對旁人脾氣要多壞有多壞，縱然是自家兄弟也不敢捋他們的虎鬚，惟恐這二人一時口軟，認栽服輸，方要自己出場接過來，身後一人越眾而出，道：「待在下接風公子的高招。」

　　風清揚定目觀瞧，原來是位四十上下的粗壯漢子，手執一柄弧形劍，心下一喜，他最喜與用劍之人過招，獨孤九劍雖能破盡百家兵器，最為高深的還是破劍術。

　　趙鶴正沒作開交處，不意有人不避艱危，挺身出戰，喜悅不禁，笑道：「風公子，這是我七弟，入地神魔司馬凝煙，一向少在中原走動，你們多親近親近。」

　　司馬凝煙沉聲道：「風公子，久欲向閣下討教劍道，不想緣慳一面，現今方得識荊，幸何如之。我不是你後生晚輩，你也毋須手下留情，說得侮妄些，我和尊師母司徒明月門主尚屬同門師兄妹，算來該是風公子的長輩了。」

　　風清揚登時斂容施禮，道：「弟子見過前輩。」他雖狂放不羈，但只消與師父師母沾些關連，便是隻貓、狗，也要禮敬有加，遑論是師母的師兄了。

　　不想一旁惹惱了金猿、銀猿，氣得三屍神暴跳，吼道：「七弟，你這是甚麼意思，分明是要騎到我們頭上來。」

　　司馬凝煙就是看不慣金猿、銀猿對風清揚如同耗子見了貓的模樣，蓄意要殺殺風清揚的銳氣，他委實是明教左光明使者楊逍的高徒，是司徒明月的師兄亦屬真材實料，絕無欺瞞，見大哥二哥暴跳如雷的樣子，冷冷道：「你們自甘裝小，關我甚事，終不成帶累我們兄弟都矮下一輩去。」

　　金猿、銀猿怒不可抑，舞棍便上，吼道：「我先斃了你這混蛋，讓你灰孫子都做不成。」

　　趙鶴、沈四絕忙忙扯住，好說歹說才把二人說服。銀猿道：「風公子，這小子仗侍從楊左使那學來幾手三腳貓的玩藝，誰都不放在眼中，你狠狠揍他，替我們兄弟出口氣。」

　　司馬凝煙氣道：「大哥、二哥，這可是你們的不是了，怎地胳膊肘向外拐，幫起別人來了？」

　　金猿洋洋不睬道：「往哪兒拐都是一樣，你只有挨揍的份，風公子，你若氣不過，宰了他也不算違約犯規。」

　　成清銘等相見莞爾，這些人真也魔到了家，先自家反了起來，但聽說此人是楊逍調教出來的，勝負之數亦難逆料。

　　司馬凝煙氣得幾欲生煙，叵耐兩位把兄全然不識大體，亦無可如何，弧形劍一擺，道：「風公子，進招吧。」

　　風清揚緩緩出劍，道：「請前輩指教。」

　　司馬凝煙亦是武學大家，一見風清揚出劍的方位、力道，登時如股清風拂體，暴躁盡釋，凝神觀瞧，弧形劍反擊刺向風清揚小腹。

　　風清揚此招乃是虛招，意在引發敵招，窺其虛實。長劍一斜，司馬凝煙變招不迭，倘若直刺下去，便如自行將手腕送到他劍刃上一般，自己尚未刺到人身，手腕反要先斷。

　　風清揚連施數招，司馬凝煙左閃右避，人見勢凝。心下駭異，如遇鬼臉，自己縱橫西域，雄長一方，即便崑崙派掌門震山子亦非自己百招之敵，怎地不上十招，便處下風，手上招數連變，頃刻間變了十幾種劍法。

　　眾人轟然喝采，這入地神魔果真不愧是楊逍的高弟，一柄劍上妙招紛呈，極盡巧思，劍花繽紛如秋日落英，氣象森嚴。華山派劍宗高手大加激賞，正是自己平日切磋揣摩，苦練不至的境地，俱看得心神俱醉，直欲手舞足蹈。

　　風清揚的劍招卻不那麼好看了，他出劍極短，有時僅成劍式，抑揚頓挫之間已然將司馬凝煙的劍路封死，若非看在師母司徒明月的分上，三十招上即可取勝。

　　金猿譏笑道：「老七，淨玩那些花哨虛套頂屁用，要是打場子賣藝倒還能騙點小錢，我看你還是鑽到地底下的好，省得在這世上丟人現眼。」

　　司馬凝煙面色紫青，手上劍式更加暴風驟雨般施出，全然是拼命招術。

　　風清揚凝神接戰，見招拆招，不欲與他打個兩敗俱傷，先前只想讓他知難而退，不意他忽然捨棄空門不守招招搶攻，倒把風清揚鬧得手忙腳亂，閃展騰挪極盡身法變幻之能事。

　　寧清宇搖頭嘆道：「沒用的，內力不到家，怎生變化也是幻人耳目的把戲，拆穿了一文不值。」

　　成清銘冷哼道：「拙得跟塊木頭似的，也未見得便是大巧若拙。」

　　重內力還是重劍術向來是這二人爭議不休的焦點，成清銘眼見司馬凝煙劍術精妙，許多變化是自己想不出來的，一見到卻正是自己想創出的劍式，大起知己之感，心底深處竟爾希望司馬凝煙贏這一場，好證實自己劍宗的理論，轉念想到風清揚豈非也是劍宗高手，只是他的劍法高出儕輩，已至大巧若拙，返樸歸真之境，洵非自己兄弟可望其項背，言念及此，又是一喜，聽寧清宇出言譏諷，便反唇相譏，心下大為光火。

　　寧清宇冷笑一聲，沒有作聲，自二人為《葵花寶典》吵翻後。劍氣二宗已勢成水火，寧清宇公然以一宗之長自居，處處與成清銘分庭抗禮，一改往日恭謹謙讓的君子風度。

　　旁人自是不知這二人搞甚名堂，司馬凝煙聽在耳中，卻是大大的不受用，劍式連展，迭施騙招，故意賣出許多破綻，誘風清揚來攻，好與他拼個玉石同焚。

　　風清揚越打越是心驚，此人交手伊始法度謹嚴，劍式上雖過於追求巧思、華美，那定是承襲了楊逍的特點，的是名家風範，不意愈打章法愈亂，破綻百出，勢若瘋虎，便如同比自己武功高得多的生死仇家拚命一般，已然降至三流水準。

　　他此時若欲取勝不難，若欲不傷人可難了，他與此人初次謀面，亦未聽聞有甚惡行劣跡，兼且又是師母的師兄，是以腳下飄飄，遊走不停，他身法高妙，雖在躥高伏低之際，依然瀟灑飄逸，愈見功力，絲毫無紊亂之象。

　　趙鶴大聲喝采，道：「七弟，你不是風公子的對手，這一場咱們認輸吧。」

　　司馬凝煙使盡渾身解數，兀自沾不到風清揚一片衣角，氣得虎吼連連，忽然劍式一緩，蓄力不發。

　　風清揚以為他要認輸，身勢一收，方待開口，司馬凝煙趁他立足未穩，舊力已去，新力甫生之際，暴身而起，弧形劍中宮直透，作乾坤一擲之擊。

　　趙鶴失聲道：「不可。」

　　風清揚不虞有此一變，倉卒間已不及閃避，不暇細思。一劍迎上，一聲輕響、劍尖已刺入司馬凝煙肩窩，身形驀然橫移，正是九陰真經中最高明的挪移術。

　　司馬凝煙一劍走空，右肩已被刺穿，登時心灰意冷，自己不惜自損身分，連施騙詐，竟爾還是傷不了對方一根毫毛，委實是武功修為相去深遠，忍住肩痛，勁力運處，弧形劍斷為碎片。

　　風清揚嘆道：「前輩這又何必，不過是一招半式的得失而已。」抽出劍尖，負疚良深。

　　司馬凝煙瞪視他有頃，拂袖而去。縱躍之間頗見功夫，眾人不想他性子如是剛烈，都不禁苦笑搖頭。

　　風清揚一抖長劍，龍吟之聲大作。喝道：「還有哪位下場？」

　　趙鶴忙道：「風公子，一人只許鬥一場，風公子贏了這場，便請下去歇息，我們兄弟意欲會會五嶽劍派諸位名家，莫非除風公子之外，便無人可堪一戰了？」

　　此話說的甚是陰損，風清揚明知除自己外，無人是趙鶴、二猿魔的對手，叵耐趙鶴先用言語擠兌住了，自己若強行搦戰，反倒成了藐視各派了，只得怏怏退下，怒道：「趙鶴，我早晚殺了你。」

　　趙鶴笑道：「能死在風公子劍下，也算不枉了，高過我趙鶴的。風公子殺不了，低於我趙鶴的，風公子又不屑殺，天生我趙鶴，大概就是讓風公子開開殺戒的。」

　　眾人無不粲然，風清揚亦氣得笑了出來，真不知下次見到趙鶴，會不會狠下心來，捨得殺他。轉念一想，趙鶴武功與自己實在伯仲間，縱欲殺他亦殊非易事。

　　寧清宇邁步而出，笑道：「趙神魔妙語連珠，令人神往，在下自忖殺不了趙神魔，卻也不怕被趙神魔殺了，久仰寒冰綿掌的威名，咱們鬥鬥掌上功夫如何？」

　　趙鶴道：「寧二俠自謙光了。」心下惕然，自己輕功身法與寒冰綿掌功夫俱不如師傅遠甚，只是寒冰綿掌威名素著，以致人人談之色變，自己知道天賦不及師傅，這一生怕也達不到師傅的武學境地，是以兼習兵刃，用功尤勤，一般人以為他是韋一笑的弟子，自然以輕功和掌功最為高明了，其實他最具威力的乃是那雷震擋和閃電錐上，不意被寧清宇冷眼覷破，撿自己弱點下手。

　　素聞這位寧二俠心機淵深，較之成清銘難鬥得多，可莫一時疏虞栽個觔斗，潛動內力，聚於掌上。

　　寧清宇伸足在地上劃了兩個圈子，笑道：「趙神魔，咱們站在圈內，誰先被震出圈外便作負論，閣下意下如何。」

　　眾人無不憚然，均知寧清宇城府極深，若非有把握取勝絕不輕易出手，不意他今日竟爾急功近利，向武林最負盛名的寒冰綿掌挑戰，迥出眾人意表，直感匪夷所思。

　　其實寧清宇此番舉措早已熟慮在心，自己最為精擅的乃是紫霞神功，劍術上的小巧變化，身法上的閃展騰挪俱非己之所長，一見趙鶴兵刃上的高深境界便知他掌法絕未到出神入化之境，自己差堪一戰。成清銘與趙鶴大戰一番，雖未落敗，卻是高下判然，自己倘能僥倖將趙鶴擊敗，氣宗便可凌駕劍宗之上，看他們還有甚說嘴的，計議一定，便出面挑戰。

　　趙鶴原沒將寧清宇放在眼中，此際窺見他心機，反倒大增戒意，二人站在圈內，提掌運氣，緩緩出掌。

　　雙掌甫交，趙鶴身形未勸，寧清宇卻身向後仰，幾欲倒下，華山派中人險些驚叫出聲。

　　趙鶴心內疑慮頓生，自己此掌只因不明對手實力如何，只用五成內力，餘下五成用以保身，不想寧清宇掌力極弱，與他的聲名頗為不符。

　　尋思：「莫非此人真是個浪得虛名的騙子？」總覺這想法太過荒唐，依然以五成內力發出一掌。

　　寧清宇白淨的面上罩了層紫氣，掌上也氳氤生紫，緩緩一掌拍出，砰的一聲，身子向後退了一步，險些踏出圈外。

　　趙鶴心內大喜，心道：「紫霞神功不過爾爾，江湖中渲染得神乎其神，以致讓這豎子成名，待我趙鶴拆穿這西洋鏡。」當下戒心盡釋，一掌擊出，意欲將寧清宇震飛。

　　雙掌三度相交。趙鶴正喜得手，驀覺對方掌力綿韌至極，反有一般鋪天蓋地之力向自己襲來，登時心內發冷，情知上當，急忙續發內力。

　　不想寧清宇內力忽變剛勁，巨力有如波濤洶湧，趙鶴只感胸口如中重擊，身子一輕，已被震飛出去。

　　五嶽派中人不虞有此奇變，轟雷價一聲喝采，寧清宇身子僵立移時，忽然倒退幾步，砰的一聲跌坐在地，幾縷鮮血從唇旁流了出來。他為求一勝，故施苦肉計，不惜受內傷，讓趙鶴相信自己內力淺弱，然後聚全力於一掌，將趙鶴震飛。

　　然則趙鶴的五成內力亦非容易受得，末後續發內力雖未穩住身形，卻將寧清宇紫霞神功震回體內，受創不輕。

　　寧清宇的弟子忙將師傅扶回，餵他服下華山派特製的九轉護心丸。成清銘大喜，竟忘了二人間的嫌隙，為他搭脈診傷，傷勢雖重，卻無性命之憂，服下丹藥，將養半日即可。

　　趙鶴懊喪欲死，不意戒惕半日，仍是一念疏虞，致敗於豎子手下，直是奇恥大辱。連傷帶痛，一口鮮血噴出，竟爾無力站起。

　　沈四絕與他交好篤厚，忙為他療傷，勸慰道：「三哥，這等偽君子無不是仁義面孔，蛇蠍心腸，著一回道算個甚，下次找回來便是。」

　　大力神范松舞動開山巨斧越眾而出，喝道：「哪位下場指教？」

　　嵩山掌門左嵩陽見華山派已然贏了兩場，不欲令華山專美於前，應聲而出道：「嵩山左嵩陽領教。」

　　二人更不多話，范松掄斧便劈。

　　左嵩陽所持乃是柄鐵劍，面寬刃厚，劍法亦是大開大闔，氣象森嚴，頗有王者霸氣，這一使開來，但見瀰空劍影，威勢駭人。

　　范松巨斧橫空，招數上卻極盡小巧變化之能，便如一關東大漢持柄鐵鏈繡花一般，令人耳目一新，嘆為觀止。

　　二人上手便是四十餘招快攻，鬥得旗鼓相當，不分高下，武功到了二人這般境界，兵器輕重已殊不足數，端憑招術精妙與運用之巧了，范松貌相粗魯，為人卻極精細。頗不似金猿、銀猿之表裏如一，一柄巨斧上下翻轉，真如使根繡花針般，變招之快，應變之捷迥出眾人意外，觀者皆為咋舌。

　　左嵩陽乃嵩山派百餘年來最為傑出的人材，嵩山派武功在江湖上聲名甚低，全憑他推陳出新，以天賦奇才創出幾套精絕武功，嵩山派方得與華山比肩，躋身江湖中幾大劍派之列，儼然已凌駕於泰山、恒山、衡山之上。

　　他面對勁敵，不敢冒進，將自己最得意的一套「嵩陽一百零八式」劍法使得法度謹嚴，攻守兼備，不愧為一代武學宗匠。

　　二人翻翻滾滾，激鬥了二百餘招，兀自不分勝負。成清銘心下駭異，不想左嵩陽武功精妙至斯，似乎猶在自己之上，為何拱手將劍派盟主之位讓與自己？轉頭看到風清揚，方始省悟，全憑九師弟劍法高超，華山方得主盟，不由得微感慚愧。

　　風清揚凝神觀戰，見二人鬥得兇險無敵，左嵩陽雖不落下風，卻也無絲毫優勢，范松神力無窮，自是利於久戰，左嵩陽若在三百招內拾奪不下范松，內力必有不繼之虞，心下好生擔憂。

　　堪堪打至三百招，依然是平手局面，范松斧勢稍緩，內力催運，招法一變而為大開大闔，全然是砍、砸、崩、劈的招式，逼迫左嵩陽與他鬥力。

　　左嵩陽自是曉得利害，劍法隨之一變，均是閃展騰挪的小巧功夫，左手使出大嵩陽掌法，欺身而入。

　　范松巨斧在外，左手點、戳、拍、拿，一隻手上妙招紛呈，與左嵩陽的掌法鬥將起來，竟爾不落下風。

　　二人忽爾遠攻，忽爾近戰肉搏，均是險至極點，旁觀眾人每至驚險關頭，皆不敢觀看，無論哪人稍有疏虞，必遭殺身之禍，人人手心均捏了把冷汗。

　　堪堪打至五百招，范松心裏沉不住氣了，雖感到左嵩陽內力一分分減弱，然則讓他支撐到五百招，卻是想像不到的。自己一方已然輸了兩場，這一場倘若再輸，十大神魔怕真要除名了。

　　言念及此，斧上加力，招數更見精妙，左嵩陽雖處下風，卻無敗象，十招中猶能還攻兩三招，令范松防守不迭，不敢放手搶攻。

　　二人鬥得緊鑼密鼓，兇險百出，周遭眾人屏息靜氣，心跳似乎也停止了。二人招招精絕，更使眾人喝采不及。

　　風清揚持劍在手，意欲一俟二人鬥至兩敗俱傷時，便出手將二人分開，五嶽劍派甫成，倘開張之日便折損一派掌門，縱能勝了十大神魔亦是得不償失。

　　范松疾砍三斧，驀然巨斧脫手飛擲，如長虹貫日劈向左嵩陽胸膛，左嵩陽不虞有此，嚇得亡魂皆冒，巨斧一擲之勢足有萬鈞之重，饒是他劍招沉猛，亦不敢擋格，身形已被范松前三斧逼得竭盡全力閃避，再要躥高伏低已然不及。

　　風清揚縱身而上，劍尖在巨斧上一點一撥，巨斧驀然轉向，向一旁飛去，堪堪擦著左嵩陽胸襟而過，左嵩陽被巨斧罡風震得翹起幾步，方始站穩。

　　范松怒道：「風公子何故違約出手？」

　　風清揚笑道：「這一場便算我們輸。」

　　范松悻悻退回，對風清揚這式「斗轉星移」傾服備至，總算為本教扳回一局，雖未殺了左嵩陽，也可心滿意足了。

　　左嵩陽面色慘白，回思適才情景，兀自危懼不已，向風清揚道聲謝，回轉本派中去。

　　金猿、銀猿跑出老遠將巨斧拾了回來，心下納罕不已，不解風清揚一柄尋常長劍如何能將這巨斧彈飛，越想越是發毛。先前不過因怕段子羽尋自己的晦氣，才對風清揚畢恭畢敬，現今對風清揚本人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暗自僥倖沒有得罪過他。

　　泰山掌門玉佛子見左嵩陽失利，心內忿然，他雖有一「佛」字，卻是性如烈火，佛家的經義法言是一句不通，更不知修心養性為何物，登即走到圈內，長劍斜指道：「泰山玉佛子在此，哪位魔頭下場？」

　　金猿、銀猿見不是華山派中人，暗自忖思：「華山、泰山隔著老遠，打了他也不算得罪華山派，風公子亦不會降責。」怕被搶去這美差，急急搶出道：「我們哥倆接你一場。」

　　看到風清揚站立一旁，躬身道：「風公子，您老人家身上有傷，還是回去歇著吧，我們保管不殺這牛鼻子便是。」

　　風清揚大是尷尬，不意這兩人呆頭呆腦，腦子也有靈光之時，竟將自己用意一口道破，雖不放心玉佛子，也只有折回，知道這二人既如此說，多半會手下留情。

　　眾人相視苦笑，看到金猿、銀猿對風清揚的恭謹之態，實在太過詭異，全然不可思議。

第二十二章　大風起兮名清揚

　　金猿、銀猿舉棍架住，喝道：「說打就打嗎？」

　　玉佛子抽劍便刺，上手便是泰山派「上八盤」劍法，便在平地，步法卻似上山一般，頗有峻峭之意，手上劍招更是一劍快似一劍，眨眼間已攻出五十餘招。

　　眾人轟雷價喝采，這套劍法並不陌生，但如玉佛子這般形神兼備，法度謹嚴，急風驟雨般的攻勢中兀自不失穩健，倒是頭一遭見到，俱看得心醉神迷，矯舌不下。

　　金猿、銀猿亦悚然動容，「咦」道：「牛鼻子有點道行。」轉頭道：「風公子，這牛鼻子有些扎手，不殺他傷他行否？」

　　風清揚氣得直欲提劍殺了這兩個怪物，甚麼話也說不出來，成清銘等人笑得直打跌，不知這兩猿是真傻還是賣瘋。

　　玉佛子肺幾欲氣炸，然則一套得意劍法使完，均被二猿魔雙棍擋回，棍上反擊之力震得右臂痠麻作痛。他終是武學名家，知道心浮氣躁乃對敵應變之大忌，強懾心神，按捺怒氣，一柄劍潑命般攻上，劍上隱隱有紅光透射。

　　金猿、銀猿嘻笑自若，隨手舞棍，渾若漫不經心，便將玉佛子一式式攻勢化解無遺。

　　這場比鬥頗不如范松對左嵩陽那場驚心動魄，甫過百招，大家便知玉佛子必敗無疑。單從氣勢上看，已然高下判然。只是不解二猿魔為何只守不攻。

　　其實金猿、銀猿何嘗不想早些取勝，只是玉佛子攻勢忒煞峻急，從容化解已然不易，反擊取勝一時也做不到。只因二人雙棍合璧天衣無縫，是以眾人看不到有甚兇險狀，遂以為二猿魔高出玉佛子太多，隨時有取勝之道。

　　玉佛子連換數套劍法，均是無功，心下焦燥，放手搶攻，心氣一浮，劍法中登時現出老大破綻，金猿、銀猿覷得準，二人倏然分開，閃過一劍，雙棍倏合，已然夾住玉佛子腰腹，奮力一舉，喝道：「回你姥姥家吧。」將玉佛子擲了回來。

　　玉音子、玉瑤子接住掌門師兄，但見他滿面黃豆大的汗珠，原來腰腎與小腹丹田俱受重創，疼痛難忍，強自忍住不叫一聲。

　　這一變太過突兀，眾人眼見玉佛子劍勢暴盛，以為他縱然不濟，亦可再支持百招，不意二猿魔突下殺手，竟將一派掌門打得一敗塗地，慘不堪言。

　　玉佛子一敗，泰山派中再無人敢應戰，成清銘欲待出戰，卻被許清陽扯住，連使眼色，成清銘登即省悟，自己身為盟主，萬萬敗不得的，不由得大是躊躇，這等有敗無勝的比鬥總不能推到旁人頭上，向衡山、恒山兩個未曾出戰過的派中望去，人人面面相覷，殊無出戰之意。

　　當下喟嘆一聲，方欲認此場作負，封清肅一躍而出，亮劍道：「我來會會兩位神魔。」

　　風清揚急道：「八哥回來，認輸也罷。」

　　封清肅朗聲道：「九弟，別為我擔心。」挺劍疾刺。

　　金猿、銀猿舞棍格擋，封清肅繞圈遊走，掌中劍招不絕遞出，夭矯如龍。

　　金猿、銀猿大是惶急，從風清揚的語聲中可知，這二人關係非同小可，設若失手傷了他，可是吃罪不起。

　　先有一懼字在心，出招時不免畏首畏尾，一些頗具威力的招式更不敢使出，棍法登見遲滯。

　　封清肅武功並不弱，只因說了句「劍氣並重」弄得兩面不討好。劍宗切磋技藝時固然將之排斥在外，氣宗較量內力進境時亦拒之千里，兩宗間或鬥鬥法，他便是門神的角色，是以封清肅武功如何，除風清揚外，竟爾無人知道。

　　封清肅久欲在人前一顯身手，盡抒冤氣，叵耐這等露臉的事等閒輪不到他頭上。此際見人人怯戰，積鬱已久的不平之氣登時爆發出來，顧不得對手忒強，欲讓人們見識一下自己的手段。

　　華山劍法素以招術繁富，變化小巧享譽武林，封清肅劍勢展開，劍花耀眼，劍上所附內力亦大是不弱，兼且金猿、銀猿神魂不定，下上手居然大佔上風。

　　成清銘等大是駭異，竟不知派中還有這一號人物，平日竟是太小覷他了，聽著四派人眾的喝采聲，讚許聲，人人面有喜色，與有榮焉，倘若封清肅贏二猿魔個一招半式，華山派可是露足了臉，主盟地位更如磐石之固。

　　風清揚心下甚憂，他雖未與二猿魔交過手，卻見過他們幾次施展武功，知道這套棍法的是高妙無加。二猿魔的修為更是到家，誠為數百年來合璧武功的最為卓絕者。封清肅的劍法、內力俱未登堂入室，即便苦練一生，亦未必能達到二猿魔的境界，只盼二猿魔三招兩式將他拾奪下，敗在二猿魔手下，並無損顏面。

　　孰料二猿魔會錯了意，生怕將封清肅打敗，會惹得風清揚老大不高興，但若故意輸掉，卻又百般不願，是以左右為難，進退維谷，不知如何是好。

　　封清肅可是全無顧慮，使出渾身解數，將一柄劍使得如條活龍般上下飛舞，極是壯觀，不時招來一片喝采聲。

　　二猿魔雖敗不亂，雙棍合成一片棍網，將周身護住，時不時向風清揚瞥上一眼，心下忐忑不安，是以雖然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只因守的不夠嚴謹，以致被封清肅乘隙攻入，但每至性命關頭，本能地使出奇招，將封清肅長劍反彈回去，夷然無險。

　　風清揚見此情景，心下一寬，知道二猿魔不會傷害封清肅，卻恨極了這兩個自稱晚輩的老後生，情知或許便是日後的禍胎，但人家笑臉相向，欲怒亦無從怒起，只得徒喚奈何了。

　　封清肅久攻不下，竟忘了對手是何等高人，只覺自己初次亮相便鬧個灰頭土臉，日後在派中如何過活，直是生不如死。言念及此，五內如焚，一劍刺出，即是華山派的絕技「有鳳來儀」。

　　二猿魔已數次見他施出這式絕招，對其後續變化早已了然於心，登即雙棍一合，不單將此招破掉，後續招數亦盡皆封死，意欲迫他認輸。

　　風清揚見這一式破得高明至極，腦中電光一閃，疾喝道：「八哥，棄劍後躍。」

　　封清肅不虞二猿魔早已擬好破解招式，但此式已然使老，欲待變招已無餘地，目中滿是駭懼之色，想不到自己竟要一敗塗地，耳聽風清揚叫聲，知道除了棄劍後躍別無他途。

　　華山派雖無武當派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嚴訓，但作為一名劍客，棄劍不啻於輸掉性命，與之屈膝求饒殊無二致，倘若能敗中求勝，行險一搏尚有可說，被人逼得棄劍可是丟人至極。

　　驀然間渾身血脈賁張，髮皆上豎，朗聲長嘯，手中劍全力刺去，噹的一聲，刺在熟銅棍上，劍尖反折，刺入封清肅胸中。

　　二猿魔不意他如此拚命，知闖了大禍，便如小孩子般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封清肅奮身撲上，半截劍作乾坤一探之擊，二猿魔一疏神間，劍已破過棍網而入，正刺在銀猿的左肩上。

　　金猿兇性大發，隨手一棍，將封清肅打得腦漿迸出，登即斃命。

　　風清揚早已搶出，毫髮之差未能接過金猿這一棍，眼見與自己交誼最厚的八師兄死於非命。厲聲長嘯，有若梟鳴，一劍刺出，正中金猿持劍右臂。

　　金猿熟銅棍落地，兀自不解何故，待見到風清揚瘋虎般的神態，嚇得魂飛天外。

　　風清揚喝道：「我先斃了你。」一劍刺向金猿咽喉，金猿呆立不知閃避，銀猿一把將他拖過，用自己身子遮住大哥，劍尖刺入他左背，銀猿目中滿是委屈，說道：「我大哥不是有意的。」

　　風清揚心下一軟，瞥見封清肅腦殼碎裂的慘狀，悲慟欲絕，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該當殺了二猿魔。

　　斜刺裏一劍攻上，喝道：「風公子，比鬥失手傷人亦屬常情，你何故違約？」

　　風清揚聽聲便知是沈四絕，登時將怒氣遷移到他身上，怒道：「我偏違約你待怎地。」回手一劍刺向沈四絕手腕。

　　沈四絕縮手不迭，不意他出劍如是之快，險些被刺中脈門。

　　范松掄斧馳援，道：「風公子，咱們退下去公平裁決誰輸誰贏。」

　　風清揚自慕容雪絕裾而去，已萌死意，待見親如同胞的封清肅死去，益感生趣全無，冷冷道：「人都死了，論甚輸贏，待我鬥鬥你們十大神魔。」

　　反手一劍點向范松，范松變招不迭，惟恐他又將自己兵刃點飛。

　　風清揚劍勢一圈，將方欲退下的沈四絕罩住，喝道：「並肩子上吧，本公子掂掂你們日月神教的斤兩。」

　　沈四絕欲退不得，只得出劍還攻。

　　風清揚腳下一滑，踏出凌波微步，倏然閃出圈子、攻向飛爪神魔，喝道：「怎地不上？怕我鬥不過你們嗎？」

　　飛爪神魔見他鬼神般欺至自己身邊，出手一劍更是精絕，嚇得心驚膽戰，躍身閃避，方欲還招，風清揚已一衝而過，向另三位神魔各攻一劍。

　　五嶽劍派中人無不駭然欲死，不想他居然與六大神魔一齊宣戰，腳下步法更是詭異奇絕，人人如遇鬼怪，後背微感涼意。

　　成清銘疾聲喝道：「九弟回來。」

　　風清揚置若罔聞，腳下凌波微步展開。東飄西蕩，手上劍招不絕向各人身上招呼，一時間不知是他圍鬥六大神魔，抑或是六大神魔圍攻風清揚。

　　許清陽奇道：「九弟瘋了怎的？」

　　寧清宇冷冷道：「都是鎮日價練劍練邪了，走火入魔。」

　　成清銘怒道：「你……」

　　寧清宇凜然不懼，對視須臾轉過頭去，甚是得意，嘴角邊猶接著幾絲嘲諷的冷笑。

　　六大神魔被風清揚攻得暈頭轉向，手忙腳亂，沈四絕道：「風公子且住，咱們一對一決戰。」

　　風清揚朗聲道：「你還不配。」一劍攻向范松，范松戰戰兢兢舉斧還招，出招力道甚是微弱。風清揚點按撥轉，毫不費力將巨斧轉向沈四絕，喝道：「接這一招。」

　　沈四絕舉劍架住，與范松相視駭然，皆生懼意，風清揚已然轉身攻向飛爪神魔。

　　飛爪神魔見他手中所持並非倚天寶劍，忌憚稍減，仗恃十指精鋼爪指不畏刀劍，向劍上抓去。

　　風清揚劍勢圈轉，飛爪神魔驀覺十指鬆動，精鋼爪指竟爾脫指反擊，登時嚇得魂不附體。

　　碧血神魔舞動一柄鋼叉，噹的一聲，擊飛抓向飛爪神魔咽喉的爪指，另一副爪指卻牢牢扣入飛爪神魔的胸上，方位、力道便與飛爪神魔扣向長劍的招數一般無二。

　　沈四絕喝道：「大家小心出招，這是慕容世家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碧血神魔怒道：「那又怎樣，光挨打不還手嗎？」

　　他碧眼黃髮，面上也是碧油油的，是以便以碧血為名，舞動鋼叉道：「看你怎地還施我身？」叉出時，風清揚已然沒了蹤影，又攻向千手神魔與范松。

　　風清揚身形飄忽，如鬼似般，六大神魔竟爾被他一柄長劍圈住，既不知他下一招攻向誰，更不知這一招從哪個方向攻來，每人均四面受敵，防不勝防，一時間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趙鶴和金、銀二猿魔身負重傷，置身圈外，相顧駭然，冷汗沁背。不意風清揚武功精進之速一至於此，實有神鬼莫測之能。

　　五嶽劍派中人均默默觀看，竟無一人喝果，眼見風清揚如此神勇，有若天人，內心深處竟隱隱然大生恐懼，簡直不敢相信人能修到這種武功境界。

　　噹的一聲，范松巨斧飛出，他雖時刻防範，終究不能不出招，出招之際徘徊不決，心存忌憚，反更讓風清揚易於得手。

　　隨即范松一聲痛叫，卻是碧血神魔的鋼叉被引到范松身上，幸好碧血神魔早有防範，收力較早，鋼叉刺入范松小腹寸許便即止住，饒是如此，受創亦已不輕。

　　碧血神魔吼道：「耍賴，你若真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為何施到別人身上。」

　　風清揚長劍一挺，喝道：「這個給你。」一劍洞穿他右肋。

　　忽聽背後劍風颯然，風清揚腳一飄，影子般躥向一旁，倏出一劍刺穿千手神魔的手腕。

　　沈四絕等待已久，準擬一擊成功的一劍走了空，險險將范松穿個透心，他劍術內力俱臻上乘，緊要關頭，奮力一震，劍身寸寸斷折，只餘劍柄在手。

　　千手神魔素以掌法變幻無端著稱於世，不想一招尚未遞出，便被人刺穿手腕，望著猶在滴血的手腕，心駭欲死，渾如中了夢寐，怎麼也不能相信會有這等事。

　　第十位神魔連出數招均是找不到對手，但見風清揚身影飄忽，宛若有形無質一般，駭然膽落，轉身欲逃，不想風清揚已從後面侵近，一劍從後背刺到前胸。

　　這位神魔望著胸前透出的劍尖，雙目幾欲脫眶而出，奮力一掙，前衝三步，栽倒地上，生死不明。

　　沈四絕惟恐他續下殺手，換柄長劍從後襲至。

　　風清揚彷彿後背生了眼睛，反手一刺，正是沈四絕肋下空門，沈四絕大駭，揮劍砸去。風清揚步下一飄一步竟繞到他背後，一劍斬在他後背。

　　沈四絕魂飛天外，奮力一縱，後背卻被劃開一道血溝。

　　趙鶴面色慘白，疾聲喝道：「成盟主。」

　　成清銘正看得瞠目結舌，吃他一喝，嚇了一跳，道：「甚麼事？」

　　趙鶴厲聲道：「我們兄弟十人前來約鬥，已與成盟主定好約章，為何中途毀約，五嶽劍派成立第一日，便欲失信於天下嗎？」

　　成清銘道：「這是我九弟與你們十大神魔個人間的恩怨，與我們賭鬥無干！」

　　趙鶴道：「今日我們栽在風公子一人手下，卻不是栽在五嶽劍派手裏，五場比鬥我們勝了三場，現下是無法再比了，今日怎生了局？」

　　成清銘見風清揚大展神威，力創七大神魔，有若段子羽復出，則華山派不單主盟五嶽，即欲成為武林霸主亦是時日之事，心花怒放，見十大神魔盡皆重創，亦不過為已甚，笑道：「我五嶽劍派豈是失信毀約的，既是你們多勝了一陣，寶典暫由你們保管，你們傷勢痊癒後，咱們再鬥五場，來定寶典的得主和十神魔的存亡。」從懷中掏出寶典，擲了過去。

　　寧清宇、許清陽等人欲持攔阻攔已然不及，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出言指責，以免損了盟主聲望。無不面現焦慮，均知此舉大大的不妥，不知成清銘此舉何意。

　　成清銘乃是一時間得意得忘了形，儼若已然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天下武林予取予奪，生殺由意，一本寶典自不在話下。甫扔出寶典，便知不妥，但寶典已出手，勢無奪回之理，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下懊喪百端，續道：「趙鶴，寶典只許你們保管，不許私自偷看、抄錄，更不得有絲毫損傷，否則惟你是問。」

　　趙鶴應道：「成盟主乃天下信人，我等豈敢有負重託，容後相見。」將寶典揣入懷中，一揮手，九大神魔相互扶持，迤邐而去，步履蹣跚，甚是蒼涼。

　　風清揚手創六大神魔，殊無歡驚愉悅之意，望著封清肅的屍體、呆怔住了，連九大神魔離去亦無所知，有頃，忽然撲在封清肅屍體上，失聲痛哭。

　　派中人素知這二人交好莫逆，先前無不厭憎封清肅，只因門戶之見，此際不由得想到封清肅平日多般好處來，無不落淚。

　　風清揚哭夠多時，捧起封清肅屍體向山上走去，眾人見過他如鬼似般的武功，隱隱均覺畏懼，不敢親近於他，看他此際雙目紅腫，淒然欲絕的模樣，默默避開。

　　風清揚將封清肅葬在自己的危崖旁，低聲道：「八哥，小弟以後日日在此陪你，不會讓你寂寞，只怕小弟在世之日也不多了。咱們陰曹地府作好兄弟吧。」

　　眾人見他舉動失常，渾如失心一般，知他傷痛過甚，欲勸又殊難措辭，想到平日苛待封清肅之種種，不由得暗自慚愧。

　　風清揚也不道別，飄然下山，逕自回到府第中。

　　葛氏五雄和桑小蛾見他這般模樣，無不駭然，七嘴八舌問個不休。風清揚略述始末，只感身心交瘁，回房便睡。

　　一覺醒來，已是翌日午後，卻見桑小蛾坐在床邊，鳳目含情，凝注自己。

　　二人俱皆無言，默默親熱一會，風清揚起身梳洗，肩上劍創已然無礙，風清揚望著劍創出神半晌，方和桑小蛾一起去和葛氏五雄用飯。

　　席上，正舉箸間，風清揚忽感有異，怎地沒聽到五雄的爭吵聲，轉頭看時，頭頸竟如鑄住一般，扭轉不得。大駭之下，舉箸之手亦鬆軟無力，一聲輕響，筷子掉在桌上，驚叫一聲，卻發現不知是耳朵聾了還是根本沒發出聲音，登時嚇得魂飛天外。

　　桑小蛾癡癡諦視他，一雙妙目愛憐橫溢，見他這副模樣，知道酒餚中的蒙汗藥已然生效，當然一笑道：「風郎，你以為我會害你嗎？」

　　風清揚只因事出不測，是以恐慌，轉瞬間便即寧定，向桑小蛾會意一笑。

　　桑小蛾搖頭道：「你以為我要和你一起死嗎？錯了，是我死而不是你死。」

　　風清揚憚然，倒真有些揣摩不定她的用意了。

　　桑小蛾俯身將他抱起，走至風清揚的寢居，將他和那位中毒不醒的少女並頭放在一起，柔聲道：「風郎，丐幫唐睽來過了，非但唐門配製不出解藥，百草門、五毒教也都束手無策，其實這也是明擺著的，我下的本是無解奇毒，哪會尋得到解藥。」

　　風清揚大惑不解，不知這與作翻自己有甚關連。他全身雖不能動，腦筋甚是靈光，驀然猜到她的用意，駭懼欲死，心下狂喊道：「不可，不可。」可惜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桑小蛾取出一柄短劍，風清揚認得正是慕容雪那柄，必是在野外被她拾去。

　　桑小蛾割破腕脈，撬開那少女勞唇，鮮血一滴滴流入那少女口，風清揚聽到那滴滴的聲音，頭皮發麻，直感世上最為恐怖的聲音無有逾於此者。

　　桑小蛾淒然一笑，道：「風郎，我知道無論甚麼，我都及不上雪姑娘半根汗毛，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與雪姑娘並提。慕容老爺子的脾性我知道，只要我不死，慕容家永遠不會原諒你的。峨嵋、武當、少林要踏平燕子塢參合莊容易，要說服慕容家卻是難比登天。」

　　她頓了頓，又道：「現下我用這柄劍了結我的一生，雪姑娘便會回到你身邊。倘若我私下時這樣做，你一定會負疚終生，說不定真要為我而死，那可大大的不值了。」

　　風清揚聽著血滴聲，全身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只感到無邊的恐懼數次強運內力，意欲逼毒化毒，叵耐桑小蛾蒙汗藥配製得高明至極，便連手指尖也動不得分毫。內力早已無影無蹤了，她的話聽到耳中。益感悲戚。

　　桑小蛾續道：「我若不死，雪姑娘不會回來，這位姑娘也活不了，其實這位姑娘姓甚名誰我也不知道，那一天我在飯舖中遇到她，見她神情古怪，面有戚容，一時起了好奇之心，便上前盤她的根柢，她便哭哭啼啼向我述說如何銘心刻骨地愛著你，聽說你死了，要尋到你的墓地殉情。

　　「我不知怎的，竟然頭一遭嫉妒起人來，嫉妒得發狂，便在麵中下了那奇毒，當時我不知道，現今才明白，我竟是讓你在我倆中選擇一個，我居然和個黃毛丫頭賭起勝來。

　　「沒想到你真的選擇了我，寧肯放棄雪姑娘的寬怨也不放棄我。我知道你是聽了我的身世後，認為這世界對我太不公平了，你要犧牲自己來補償給我。其實你早已補償夠了，我已不需要太多。

　　「我讓你看著我死，便是讓你知道，我的血，我的魂靈都灌注到這位姑娘身上，以後你愛著她。便如愛著我一樣，你絕不要死，否則我真是白白死了。」

　　她越說氣力越弱，血滴聲亦漸漸慢了下來，呢喃道：「夠了，足夠了，風郎，不要尋我的屍體，別看我死時的醜樣。」她俯身在風清揚唇上一吻，返身盡力奔了出去。

　　風清揚被她冰冷的柔唇一觸，有若掉進冰水裏，直冷到骨髓深處，恐懼焦慮竟使他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方始悠悠醒轉，驀然感到渾身是力，一躍而起，身邊那位姑娘兀自酣睡，面上卻充滿血色。

　　風清揚疾衝出屋，沿著隱約血跡尋去，直衝出府外，尋出里許，四野蒼蒼，血跡固然消失，人也沒個蹤影。

　　風清揚瘋子般在周遭尋覓，方圓十幾里盡皆尋遍，卻找不到桑小蛾的屍體，心裏不由得洩了氣，知道桑小蛾仇敵遍佈武林，府第左近常有生人面孔，必是她衝出府後，被仇人乘機擄走，想到她雖死之後，怕也得不了個全屍，心內如絞。

　　他茫然無緒亂走一氣，已是暮色降臨時分，四處炊煙裊裊，群鴉鳴噪，高曠的天宇益發顯得寧謐、安詳。

　　風清揚忽然感到心神出奇的平靜，似乎這一切都已遠離自己而去，心裏竟爾有些愉悅輕鬆，悲傷、哀戚、痛苦與絕望剎那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來到一處土丘旁，四處望了望，笑道：「這裏便好。」慢慢跪下來，取出桑小蛾用以割斷腕脈的短劍，愛撫有頃，緩緩向頸上抹去。

　　忽聽得一聲刺耳尖叫，循聲望去，大石旁露出那位不知名少女驚愣、恐懼的面孔。

第二十三章　雖死猶生生猶死

　　風清揚一劍刺下，又聽到一聲尖叫，此時尚神智清明，心底泛起一股淒涼的酸澀，他至今尚不知這位少女姓甚名誰，倒真想臨終前問個清楚，旋即一陣崩潰瓦解的感覺浸透全身，他自知已經死了。

　　不知是否閻羅王亦懾於段子羽的名頭，感到十八層地獄容不下這位天子門生，經過三日三夜，風清揚又蘇醒過來。

　　睜開眼睛，便看到六雙遍佈血絲，焦慮關切的鬥雞眼，登即這六雙眼珠如陀螺般爭轉不停，「啊」「天啊」「媽呀」一陣亂叫，屋子裏也人聲鼎沸。

　　成清銘亦不禁雙手撫額，虎目淚湧，腦裏一陣眩暈，幾欲暈倒，連叫也叫不出來。

　　相較之下，還是葛氏五雄定力奇高，幾聲狂吼亂叫後便回復常態，葛無病泣道：「公子，你可回來了。」自風清揚自裁後，他還是首次流出眼淚。

　　葛無難道：「屁話，公子不是始終在這兒睡覺，何時走了？公子是死了又活過來了，不是走了又回過來了。」

　　葛無痛怒道：「大放狗屁，誰敢說公子死過，人死豈能復活，待我把你殺了，看你活不活得過來。」

　　葛無災細聲細氣道：「臭，臭，全是大放狗屁，要知端的，一試便知，嚷個甚麼。」

　　葛無難怒道：「好啊五弟，窩裏反了，敢叫二哥殺我，我先和你拼了。」揮拳便上。

　　葛無災躲閃不迭，辯道：「我是讓二哥試試，又沒讓他殺你，試是試，殺是殺，全然不是一回事。」

　　葛無難道：「試就是殺，殺就是試，你居心不良，我先在你身上試試，看看是不是殺。」

　　登時五人亂作一團，有佯裝勸架偷施拳腳者，有奮袂攘拳直欲一決生死者，屋內其他人均避之不迭，惟恐遭池魚之殃。

　　這五人一見那位姑娘抱著胸插長劍的風清揚「屍身」回府，如遭雷擊，三魂六魄亡失大半，呆呆怔怔如傻子般。

　　成清銘等聞訊趕來，無不搥胸跌足，痛不欲生。以風清揚的劍術，這一劍之下焉有生理，當即便籌措喪事。

　　不意剛談了幾句，葛氏五雄便如瘋虎般撲過來，銳意要將商議的幾人撕成碎塊。

　　成清銘等奮力抵抗，知這五人已失去理智，全然不可理喻了，又不好當真聯手將他們殺了，打得異常兇險。

　　若非那位姑娘說了句「公子還活著」，結盟伊始的五嶽劍派非折在葛氏五雄手中不可。

　　一聞此語，不僅佛旨綸音，亂戰諸人齊收刀劍拳腳，團團圍在風清揚身旁，似乎適才那場惡戰壓根便沒發生過。

　　成清銘一摸風清揚，果然身子尚溫，鼻息微微，脈搏雖弱，但確然不是死人。

　　眾人狂喜之下，均感匪夷所思，劍刺方位分明是心肺要害，一劍穿心而過，斷無生理，若非如此，成清銘等焉會不驗屍身，匆忙商議後事，險遭身首五塊之厄。

　　雖然如此，眾人望著那柄直透胸背的長劍，如臨大敵，均知首要之務便是將長劍取出，敷藥療傷，但這柄劍所處位置成也險惡，設若拔劍之後，風清揚一命嗚呼，此人縱不被葛氏五雄撕成碎片，亦無顏活於人世了。

　　那位少女不知是否看穿了這些英雄俠士的心事，伸手便將長劍拔出，眾人瞠目結舌，手足俱軟，儼如天崩地坼一級。

　　劍拔出後，須臾眾人方一湧而上，取藥的取藥，包紮的包紮，葛氏五雄分據五處，為風清揚輸送內力療傷。

　　五嶽劍派不乏療傷聖手，尤以衡山派異人為多，千般法門用過，均如石沉大海，毫無效驗，最後連風清揚之傷是輕是重，是否致命均查驗不出，最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劍創如是致命，從脈象上看全無受傷跡象，彷彿這一劍擦身而過，根本沒刺到身上。

　　然則任憑眾人千呼萬喚，風清揚絲毫反應沒有，從這方面看，風清揚確是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無不駭異，咄咄稱奇。

　　各路信使從潼關飛馳各方求援，眾人把希望寄託在天師教上，若是張宇初天師趕來，或許有起死回生之能，只不知風清揚是否握得到那時，是以附近州府的名醫也絡繹途中，向盟主府趕來。

　　葛氏五雄不吃不喝，守在風清揚床邊，連不可或缺的爭吵打鬧也沒了，渾如五個乍失爹娘的孤兒。只是那五雙遍佈血絲，殺氣騰騰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慄，成清銘亦不敢勸上半句。

　　眾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全然不知在幹些甚麼，偌大的盟主府一片死寂。眾人心中無不壓著一座大山，走路也運起輕功，惟恐弄出聲響惹禍上身。

　　只有那位少女每日做好飯菜茶水，餘下時間便守在風清揚身邊，凝視著他。

　　眾人見到她，均暗自慚愧，都是武林中大有字號的人物，事到臨頭反不如這位弱不禁風的少女有定力。

　　除葛氏五雄外，其餘人等均不認識她。只是眾人全副心思放在風清揚身上，全然忘了問問她是誰，葛氏五雄也沒心思問她怎地忽然間痊癒了。

　　十數個名醫趕到，無不愁眉苦臉，苦思不得其解，搖頭嘆息，束手無策，直覺天下之奇無逾此者。成清銘等原知這類名醫泰半是欺世盜名之輩，若論療治金創內傷，還抵不上一些武林高手，不過是迫於無奈，希冀萬一而已，見此情景，倒不感意外，心事更為沉重，惟有等張宇初的仙蹤罷了。

　　孰料忽然間風清揚居然自己醒來，眾人喜出望外，葛氏五雄益發精神振奮，強忍三日不得爭吵的苦刑終於解脫了，稍有由頭便大叫大鬧起來，大過其癮。

　　旁觀眾人雖然大皺眉頭，卻無人再敢觸這五位兇神惡煞的霉頭，腹誹而已。

　　風清揚輕聲叫道：「五位叔叔。」

　　葛氏五雄登即罷手停戰，齊地圍過來問道：「公子爺有何吩咐？」

　　風清揚見到張張熟悉、關切的面孔，彷彿闊別多年後重返家中一般，心中溫馨無比，忽然道：「我怎地沒死？」

　　葛無病道：「公子說甚話來，公子怎會死？不過公子這玩笑開得成大了些，我們兄弟險些嚇死，下次若要逗我們兄弟，可別把劍插在自己身上了，別的法子有的是。」

　　風清揚此時方明白自己的的確確還活著，一陣羞辱之感充塞胸臆，自己苦練《九陰真經》與獨孤九劍，到頭來連自己都殺不死，真是奇恥大辱。

　　一時間他蒼白的面頰變得血也似紅，真想再了斷一回。

　　成清銘忙道：「九弟，千萬別激動，先安心靜養，有話以後慢慢說。」

　　葛無痛怒道：「公子無病無災，養個甚麼？人生世上不說話怎成，你叫我家公子不說話，豈非要將他活活憋死，成老大，你是何居心？我們兄弟先教訓教訓你再說。」

　　風清揚斥道：「二叔，不可對我大師哥無禮。」

　　葛無痛斂怒為笑，悻悻然道：「成老大，算我怕你一回。」他倒也不是故意尋事，他們五兄弟看來，世上最令人不堪忍受的便是不能開口說話。至於病痛傷難災倒在其次，只要舌頭靈活，即便五者齊至也無所謂。

　　成清銘一笑置之，不以為忤，知道這五人眼中只有段子羽、風清揚二人，其餘眾生，均不足論。這等愚人既不可理喻，也不值得與他們鬥氣。

　　風清揚苦笑道：「大師哥，小弟學藝不精，失手了。」

　　成清銘嚇了一跳，流淚道：「九弟，你這是何苦來哉？桑姑娘的事愚兄是說過你幾旬，但事既做下，也沒甚大不了的，天下間沒有咱弟兄擔不起的事兒。」

　　風清揚默然有頃，道：「就是謗滿天下我有何懼？只是對不起慕容姑娘。」言罷已然淚流滿面。

　　眾人方始恍然風清揚自尋短見的原由，大家是見不到桑小蛾的蹤影，卻也知道憑她的修為，傷不了風清揚半根毫毛，均不知風清揚為了甚麼。而今得知內因，不禁面面相凝，大是尷尬。

　　風清揚又道：「大哥，小弟求你一件事。」

　　成清銘忙道：「好說，你我弟兄何談求字，有甚麼事儘管說，我們立馬就辦。」

　　風清揚道：「替我查出桑姑娘的下落，查明是誰擄走了她。」

　　成清銘愣然道：「桑姑娘怎地被人擄走了？」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葛氏五雄登即鼓噪起來，亂嚷道：「這小妮子下毒擺了我們一道，這筆賬還沒算呢。」

　　「成老大，你貴人事忙，我們兄弟為你代勞。」

　　「若不然我們五兄弟早把那臭妮子抓回來了，只是她輕功太差，若不讓她多跑幾天，一會兒工夫就把她追上了，太沒意思。」

　　五人深怕這美差被別人搶走，邊嚷邊行，五道旋風般捲出門外。

　　五嶽劍派的首腦要人愈聽愈是糊塗，不知這中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欲問又怕觸動風清揚傷懷，殊難啟齒。

　　風清揚道：「大哥，此事還是你派人去辦為好。」

　　成清銘道：「好，愚兄這便撒出人馬，任憑天涯海角，也要給你查個水落石出。」

　　眾人見風清揚已然無恙，均大感輕鬆，三日三夜來幾乎無人合過眼睛，都大現疲態，逐一安慰風清揚幾句，回客棧休息去了。

　　人去室空，風清揚悲從中來，直欲放聲大哭，卻怕驚動了眾人。這番死裏逃生既未給他以狂喜愉悅、卻也沒有再度輕生的念頭。他認為無論他欠這世界多少，都可因這一劍而償清了。

　　相反倒是恥辱感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練劍十餘年居然會殺自己不死，傳揚出去誰會相信？一定會以為他在做戲給世人看，即便他自己也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等事。

　　他手撫傷口，分明是心臟要害，以他的手法，自不會刺偏，卻感覺到心臟夷然無損，若非一前一後兩處劍創，他真要以為自己不過是做了個噩夢。

　　他忽然喝道：「誰？」本能地向枕邊抓去，劍卻不在那裏，轉頭一看，原來是那位不知名的少女瑟縮在床腳，宛如一隻受傷的小鳥。

　　風清揚益增酸楚，不意這一劍之下，人雖未死，卻連連失手，竟爾連腳邊臥著一個大活人都未能察覺。伸手摸不到劍更是頭一遭。雖說也明白劍是被師兄們藏了起來，自己全副心思用於思索這一劍怎會刺不死人，以致有此疏虞，並不表明自己武功減退，可就像常勝將軍稍遇小挫，較之屢戰屢敗的將軍全軍皆沒更為痛楚。不自禁地滋生一種英雄末路的心境。

　　那少女驀然驚醒，望著風清揚痛楚、激憤、絕望的表情，吶吶道：「公子，我做錯了甚麼？」

　　風清揚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頗感過意不去，溫顏道：「不是，是我一時失態，你身上的傷全好了嗎？」

　　少女點點頭，一行珠淚奪眶而出。她當初決意追隨風清揚於地下，以免他九泉之下孤寂無侶，想不到卻是風清揚救了她，莫名其妙的中毒，又莫名其妙的解毒，然則在她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卻是風清揚自殺的情景。

　　她當時尚不知懷中所抱的便是風清揚，否則她會毫不遲疑地把劍插入自己的心房，只知這是自己的恩人，要抱他回家。

　　待她得知他便是風清揚後，直覺得上蒼與她開了個大玩笑，以致她欲哭無淚，欲死無門。這其中種種詭異莫測的變化她雖然不知，但單此結局已令她痛不欲生，好在風清揚還活著，又令她感激上蒼，日日祈禱，惟願風清揚早日清醒過來，至於加諸自己身上的種種磨難已不屑一顧了。

　　風清揚不禁想起救下這姑娘時，她表述的對自己的至情，大是尷尬，沉吟有頃道：「姑娘傷勢既癒，明日我叫人送你回家。」

　　少女如中雷擊，面色紙也似白，怔怔地望了風清揚半晌，以袖遮面，轉身疾奔出去。

　　風清揚默默看著少女逝去的身影，驚異地發覺自己居然無動於衷。昔日的他卻是最看不得女孩子的眼淚與痛苦的，否則也不會甘冒武林之大不韙，拼卻一死來回護聲名狼藉的桑小蛾，他不知是愉悅還是悲哀地承認，昔日的風清揚確是死了，至於現在的他是誰，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盟主府的日子單調而不乏味，風清揚每日三餐外，便是面壁靜坐，如老僧入定般。

　　派中弟兄知他傷心過度，話也不敢輕易對他說，想要勸慰他亦無從勸起。派中上下無不焦心如焚，如此下去該當如何了局？卻無人敢斗膽進言幾句。

　　從天師教急馳而回的信使並未帶來人們期望的張天師的莅臨，倒是帶來了噩耗。張宇初已於日前仙逝，仙逝之時恰是風清揚自殺之時。

　　風清揚聞訊，陡然一震，心口如劍刺般劇痛，腦中電光一閃，豁然大悟道：「是舅舅捨身救了我。他用無上法術使了招『偷樑換柱』？」忙問道：「天師仙逝時可有異狀？」

　　信使面露難色，遲疑道：「我去時天師府上下一片忙亂，聽說我是為救風公子前去求醫。倒未將我當外人。只說天師預有諭旨，風公子雖有小劫，並無大患，不必遣人施術療傷。」

　　成清銘等無不愣然，張宇初武功蓋世，他們素所欽服，但天師種種神異的法術他們多半不信，只以為那不過是正一道士混飯吃的騙人把戲。待聞此語，不由得疑信參半，直感匪夷所思。

　　信使又道：「我也是無意中聽下人們議論，說天師死的大是蹊蹺。歷代天師無不坐化成仙，這位天師卻是胸中巨創，心臟洞穿而亡，是以下人們竊議紛紛，有的說天師掃蕩江湖，撲滅魔教時殺孽太重，故爾遭受天譴，有的說天師行事在在出人意表，或是兵解成仙了。我聽的也是稀裏糊塗，見他們無意派人前來，便急急趕回來了。臨行時，他們還叮囑我不得將在天師府所見所聞漏出半字，既是風公子見問，我也不敢不盡實回答，其實這又有甚麼好瞞人的。」

　　成清銘等頗有同感，天師是否得道成仙，是白日飛升，抑或是兵解，既非他們所關心，亦非他們所能理解。

　　風清揚眼神散亂，面上筋鼓肉跳，顯是痛苦至極，成清銘等倒被這副模樣嚇得心神大亂。

　　有頃，風清揚失聲痛叫道：「舅舅，是我殺了你，是我殺了你。」伏在床上如孩子般痛哭起來，涕淚橫流，定力全失。

　　成清銘慌得手足無措，以為他悲傷過度，失心瘋了，緊緊抱住他百般勸慰，至於他說的話沒人在意，俱以為是瘋話。

　　許清陽卻暗暗鬆了口氣，一月來見風清揚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他真怕這位小師弟就此抑鬱而終，哀莫大於心死，現今見風清揚痛不欲生的模樣、心下卻為他高興，只要還能感受到痛苦悲哀，這人就還活著。

　　又一月後，風清揚終於破「關」而出了。重傷初癒，面容顯得清臞憔悴，但卻發現他已變得成熟了，先前種種稚氣一掃而光，但是過於冷靜漠然了。

　　徐步庭中，卻見一位女子從柴房走出，四目相投，俱是一怔。風清揚尚以為她一氣之下早已走了，不意她依然滯留府中。

　　那名少女正抱著一綑柴，準備生火煮飯，驀然與風清揚打個照面，一陣慌亂，木柴砸落腳面，竟爾毫無感覺。

　　坐鎮盟主府的許清陽走過來，見此情景，忙將木柴挑開，笑道：「九弟，不是為兄不懂待客之道，實在是這位妹子性子太拗，那天三不知跑到外面一間破草屋中去住，還是大哥大嫂作好作歹將她請了回來，不讓她幹廚下粗活，她便不吃不喝，話也不說，為兄只得請她隨意了。」

　　少女喃喃道：「公子若是覺得不好，我還是搬出去住吧。」

　　風清揚心頭激盪，苦笑道：「姑娘若不嫌棄，就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吧，只是這廚下的粗活自有人做，姑娘還是不幹為好，免得讓我們兄弟難堪。」

　　少女聞言之下，驚喜逾恆，惟恐風清揚出言反悔，一溜煙般鑽進自己的客房中了。

　　許清陽看得啼笑皆非，苦笑道：「九弟，你們這到底是怎麼一檔子事？」

　　風清揚話甫出口，便知自找麻煩，有可能終生擺脫不開，可怎地也不能硬將她轟出去，苦笑而已。

　　許清陽嘆道：「真是夙孽。九弟，少林圓智大師數日前啟關，你面壁月餘，或許心有所悟，何不到少林與圓智大師印證一番，或許從佛法上得大解脫也未可知。」

　　風清揚啞然失笑，知道師兄是讓他出去暫避一時，以免去了位桑小蛾，又多了位絆腳石，慕容雪那面更難斡旋了。

　　他頗有些躊躇地望了望姑娘所住的客房，猶疑不定。

　　許清陽會意道：「毋須多慮，有你幾位嫂子在，盡會安撫這位姑娘了。我活了大半輩子，尚未見過這般倔拙的人，任我怎樣軟求硬套，她只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到得現在，我們連她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風清揚喟然道：「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她若喜歡這裏，我讓給她便是。」

　　許清陽笑道：「你也就大方些了，你不知這府第價值連城，讓給她反倒是給她招禍呢。」

　　風清揚淡然一笑，轉身回寢居收拾行囊，收拾未半，卻見到幾件桑小蛾穿過的衣裙，久已麻木的心劇痛如絞，眼前金星亂冒，兩手瑟瑟抖顫。

　　忽聽身後一人道：「公子，我來給您收拾吧。」

　　風清揚一聽便知又是那位神秘少女，惱既惱不得，笑又笑不出，只感身子虛乏，坐在太師椅上調息寧心。

　　姑娘默默收拾好行囊，便要將那幾件衣裙收好，風清揚輕聲道：「這個給我。」

　　姑娘道：「公子是不是要將這些衣服埋了。」

　　風清揚詫異道：「你怎麼知道？」

　　姑娘笑道：「我知道這是桑姐姐的遺物，公子若不想珍藏，當然是要為她立衣冠塚了。」

　　風清揚瞠目結舌，微感隨起，一個人心事被人當場揭穿，不禁有赤身裸體之感，一時間作聲不得，對這位嬌弱怯怯的女子刮目相看了。

　　姑娘回眸一笑道：「公子不是要送我回家嗎？公子此番遠行，可否順路送我一程。」

　　風清揚大喜過望，不意這姑娘自動提出，恰好可拋開這枚燙手山芋，待發覺自己用心如此不堪，又感到難為情，嘀咕道：「姑娘若是喜歡，儘管住在這兒好了。」

　　姑娘幽幽道：「這可是違心之談了，我住在這裏，把你逼得逃往少林，將來大概要移居華山，小女子命薄運淺，可擔不起這萬貫家私。況且我一江湖女子，住在這盟主府裏，豈非沐猴而冠，把天下人的下巴都笑掉了。」

　　風清揚苦笑不已，方始知道適才與許清陽一番對話盡被她聽入耳中。

　　姑娘自然一笑道：「可不是我有心偷聽你們談話，實在是你們聲音太大了，想不聽也不成。」

　　風清揚一笑置之，連她仙鄉何處都懶得問了，背起行囊向外行去，那姑娘緊隨其後，如影附形。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府去，看得許清陽等矯舌不下，直感匪夷所思，許清陽心情益發沉重。

　　風清揚來到先前自殺之處，用劍掘出一個坑穴，將桑小蛾衣物埋葬下去。

　　跪在墓前，不由得前塵往事湧上心來，一一在腦海中流過，一切如昨，心下百感交集，剎那間的回想有如一生那樣漫長。口中喃喃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在他身後跪著的少女嚇得魂不附體，待見他並無異動，一顆心兀自嘭嘭亂跳，餘悸不消，真怕他再來一手殉情壯舉。

　　風清揚瞥目看到一叢叢野花燦爛，心中一陣波動，原以為已死的心忽然間復活過來，一陣陣隱隱的刺痛卻令他感到欣喜愉悅。彷彿刀割火燒過的原野，雖經冰封雪凍，一俟春雷震鳴，依然會嫩草勃發，生機盎然。

　　他近乎驚喜地跳了起來，摘下十餘朵鮮花，不由分說地插在那姑娘頭上。

　　姑娘被他這番異動震住了，驚喜狐疑，珠淚撲簌簌滾落下來，待他插完，已然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二人一路向少林少室山行去，行出五里之遙，風清揚才開口問道：「尚未請教姑娘芳名，仙鄉何處？」

　　少女噗嗤笑道：「公子怎地想到這節了，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想知道我叫什麼，家住哪裏，小女子人輕命薄，實在不敢煩勞公子過問。」

　　風清揚紅著臉道：「不是我有意失禮，經過那件事後，我實在無顏再面對任何一位姑娘。」言下戚然。

　　那姑娘登時笑容盡斂，悔不該又觸動他傷懷，忙道：「公子這是甚麼話，不管您做過甚麼，在我心中，永遠……」

　　風清揚懊悔莫及，「最難消受美人恩」，他聽得多了，先前總笑解風畏色如虎，不意而今自己比他也強不了多少，盟兄盟弟變成了難兄難弟，世事變幻豈如棋局所堪比擬，直是飄渺幻夢。

　　姑娘脹紅臉道：「我告訴公子名字，可不是癡心妄想嫁給您，只是為了稱呼方便，您叫我秋夢吧。」

　　風清揚艱窘無著，倒沒想到如此灑落，一時間作聲不得。

　　二人默默前行，許久秋夢又道：「公子，我知道您處處躲著我，其實大可不必，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先前都是一枕黃粱，我不該叫秋夢，叫癡夢才對。」言下已是泫然欲泣。

　　風清揚看著她悽楚哀婉的神情，如同被人刺了一刀。

　　相遇伊始，秋夢因不知他是誰，方將心中一片癡情和盤托出，風清揚聞言之下，便知莫名其妙地欠了一身風流債。卻不知事從何起，迭遭慘變，雅不願探明底蘊，惟恐愈陷愈深，不能自拔，於人於己兩無裨益。

　　現今被秋夢一語道穿，風清揚避無可避，窘迫之餘苦苦思索，自己何時何地種下這孽因。

　　秋夢幽幽道：「公子不必苦思了，您貴人多忘事，怎會還記得我。」話中不無哀怨自憐之意。

　　風清揚憋得頭如斗大，全然無用，急道：「姑娘，絕非我有意規避，實在是想不起來何時結識過姑娘，我生來記性就好，結識的人又不多，不可能忘得一乾二淨。」

　　秋夢猝然變色，苦笑道：「您就當我在夢中結識的您吧。」舉步便行，風清揚欲攔又止，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怎生處。

　　愣怔半晌，方運起輕功直追下去，轉過一個路口，卻見秋夢手中拈著朵花正在等他，口中讚道：「果然好輕功。」

　　風清揚默然無語，四目交投，忽然間兩人都笑了起來，風清揚心下一輕，卻不知自己緣何發笑。

　　秋夢道：「公子，都是我不好，惹您心煩，您把這事忘了吧。只當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風清揚搖頭道：「忘是忘不掉的，我與姑娘雖相識不久，姑娘應當相信，我絕不是心口不一，欠債不還的小人。」

　　秋夢掩口笑道：「信，當然信，我親眼見到的麼，也不知為了點甚麼事。尋死覓活的，險些沒把人家嚇死。」

　　風清揚驀然色變，冷冷道：「在姑娘而言，或許算不了甚麼，可我唯有一命相償。才得心安，設若我也欠了姑娘這麼多，也同樣會一命償還。」

　　秋夢嚇得花容失色，追悔莫及。自風清揚傷癒後，華山派上下無一人敢提及此事，自己原不過想勸他看淡些，卻不虞觸中他痛腳，俯首低聲道：「公子，我不會說話，絕不是有心取笑您，我只是……」

　　風清揚也覺得語氣忒重了些，一見到秋夢，他便不禁想到那夜秋夢銳意為他殉情的情景，雖然迄今尚不明緣由何在，心下卻負疚良深，幾乎不敢正視她那雙多情如水的秀眼。

　　當下放緩語氣道：「是我自己一時衝動，唐突莫怪。」

　　秋夢垂淚道：「其實我和公子一樣心思，只是不管發生了甚麼事，我都不敢想像這世上沒有了公子，寧願我替您死上千遍萬遍，就算是上蒼對我的恩典了。」

　　風清揚胸中酸楚，幾欲相對而泣，強自忍住，愧然嘆道：「傻丫頭，人都是要死的，誰也替代不了誰。」驀然想到：「不對，舅舅豈非代我死了。以他的內力修為，活至百齡何難，皆因我行事荒唐，他不得已毀掉畢生道行，為我應了一劫。」清淚滾滾，滿目潸然。

　　秋夢踮起腳尖，用衣袖為他拭淚。風清揚推開她手，忿然道：「我一個不忠負義，忘恩弒上的小人，你們為甚麼要待我恁地好。」發足狂奔，迅若飛鴻。

　　秋夢震駭得如同被點了穴道，手舉在半空放不下來，再想不出他竟爾給自己定了「不忠負義，忘恩弒上」八字評語，直感匪夷所思，不知所云。

　　待她醒過神來，欲要追趕，卻見風清揚飄飄而回，除面容冷峻外，了無異狀，大是詫異。

　　風清揚笑道：「我怕你擔心，其實你以後不必為我掛慮，我現在已是身非己有，為他人活著，絕不會再幹蠢事的。」

　　秋夢斷定他是刺激過度，有些瘋了，並不在意。歲月如水，無論多重的創痕，也會在這流水的沖刷下變淡、變薄，乃至無影無蹤，杳如春夢。

　　然而瞥到風清揚嘴角的苦澀的笑容，心頭陡然一震，彷彿被隻無形的巨手緊緊握住，似乎感受到他心靈所承擔的負荷，是常人所不堪忍受的折磨。

第二十四章　情癡魔癡總是癡

　　兩人當晚在一家小客棧投宿，次日又行，如此曉行夜宿，這一日來到風陵渡口。

　　風陵渡口人來如蟻，萬帆如梭，不知正在搶運什麼貨物，竟爾尋不到一隻渡船。好在二人並不急於趕路，便在一家僻靜的酒店淺斟啜飲，享用起美酒來。

　　秋夢用心體察風清揚的言談舉止，殊無瘋狂跡象，心下大喜，一路上伴他同行，指點風物，妙語解頤，風清揚不知不覺間心境大開，襟懷暢爽。只是二人之間已有默契，對於先前發生的種種事端隻字不提，稍有涉及便繞彎避開，兩人均做得不著痕跡，卻也常常引發一場會意的笑聲。

　　秋夢原不曾沾過酒，只為陪風清揚，方始硬吞這又辣又燙的物事，輒料一試之下酒量甚豪，第一次險些將風清揚灌得酩酊大醉，真不明白怎地看到那麼多人被這東西弄得神昏顛倒，胡語連篇？直感天下之事無有奇逾此者。

　　喝過三杯，秋夢忽爾停住杯箸，望向窗外，呆呆出神。

　　風清揚隨她目光望去，但見一片空曠的場子，先前或是堆放貨物用的，並無稀罕之處，不禁問道：「秋姑娘，那裏並沒長花呀？」

　　秋夢一怔，失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先前從此處路過時，恰好盤纏用光了，只好單人在那兒打場子賣解，如今想起來還羞的慌，我那三腳貓似的莊稼把式怎麼敢在眾人面前現醜。」說完已是紅暈滿腮，掩面伏在桌上。

　　風清揚心下一酸，忙飲杯酒壓住。情知她必是長途跋涉，遠至甘州尋找自己，一個弱質女子不惜拋頭露面，以自己的技藝換取幾文錢來湊足路費，當時是怎樣一種屈辱的感受？不似自己，單憑師傅留下的財產已富可敵國，十世八世吃用不盡，不意錢之害人一至於斯。

　　他伸手懷中，摸出一對泥娃娃來擺在桌上，秋夢抬眼望到，心頭狂跳，驚道：「你……你還留著它？」

　　風清揚漠然道：「這本是姑娘的物事，我怎有權拋置，本想送姑娘到家時還給你的。」

　　秋夢慘然道：「這害人的勞什子還留著做甚？」伸手抓起，向窗外拋去。

　　風清揚起身探臂，一抓即著，笑道：「姑娘既不要，便送給我吧。」

　　秋夢澀聲道：「不是我不願意，你還是扔了的好。」

　　風清揚隱隱約約也覺得不妥，正思量處，忽聽背後有人冷哼道：「身手是不錯，可惜沒用到正處，卿本佳人，奈何作賊。」言下長聲浩嘆，惋息不已。

　　風清揚回身一看，大吃一驚，一躬到地，道：「是柯叔到此，晚生失禮了。」

　　背後所站之人正是慕容莊的管家，慕容雪稱作柯叔的，風清揚一時間背上冷汗流動，心痛胸痹，幾欲說不出話來。

　　柯叔閃身避開，厲顏道：「對我失不失禮算個甚，你對我家小姐……」他猛然轉過身去，長吁短嘆，對風清揚既痛恨，又失望。

　　風清揚呆怔了一般，直不起身來，又一人怒道：「死鬼，你看他這副德行，不教訓教訓他還成，你為甚總攔著我？」

　　風清揚聞聲即知來者是性如烈火的什麼二娘了，吃她一罵，神智倒清醒過來，直起身子笑道：「看來柯叔和二娘是特來興師伐罪的，晚生甘領責罰。」

　　二娘怒道：「罰你個大頭鬼，若非老莊主有令，我早已取下你項上人頭來。虧得你大師兄巍顛顛跑到我們莊去，說甚麼你已悔過，甘願自殺謝罰，求老莊主看在段大俠的情面上，給你一次自新的機會。」

　　風清揚方始恍然為何近月來未曾見過大師哥的蹤影，原來是替自己向慕容家賠禮求情去了。想到大師哥素來強項，無論何種境地也不肯低頭的性子，心中一熱，流出淚來。

　　二娘哼道：「裝模作樣騙得了誰？這才幾日不見，你又勾三搭四地拐上一位，我看你是沒救了，先殺了你再說。」揮拳欲上。

　　柯叔忙駕住道：「使不得，老莊主的令旨你忘了？」

　　二娘目眥欲裂，斥道：「死鬼，你還敢攔我？老莊主怎知現下的情景，你親眼目睹，就忍得下嗎？」

　　柯叔沉聲道：「若非為了顧全老莊主的大事，我早和這小子拼命了，茲事體大，不得老莊主之命萬萬莽撞不得。況且你就算殺了他，就能救活雪兒嗎？」

　　二娘聞言，大放悲聲，哭道：「我那苦命的雪兒啊，你叫二娘怎麼辦哪！」

　　風清揚胸口如中重鎚，跌坐在椅上，幾乎聽不到自己在問：「雪兒，雪兒怎麼了？」哇地一口鮮血噴出，只感天旋地轉，幾欲暈倒。

　　柯叔滿含怨毒的盯視著他，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道：「虧你有臉問，虧你還有心問？你恁地待她，她還有法活嗎？若非我等晝夜監護，她早已死過十次八次了，可她心已死了，我們能監護她一生嗎？」

　　風清揚感到這一字一句均如利劍穿心，但聽得慕容雪尚活在人世，提在嗓眼的心總算放了下來，現今就算讓他為慕容雪嚐盡十八層地獄的種種酷刑，他也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二娘一口氣總是咽不下，哭夠一氣，赫然怒道：「提這小子回去，讓雪兒親手剮了他，我先殺了他的姘頭再說。」猱身而上，疾拍一掌直取秋夢頸項。

　　秋夢對周遭一切不聞不見，對這一掌更是紋絲不動。心中倒情願死在這一掌之下，讓慕容家的人洩盡怒氣，成全風清揚。

　　風清揚其時已感心力交瘁，這一掌若打向他，自是坦然承受，卻不能讓秋夢遭池魚之殃，竹筷逕出，啞著嗓子道：「不得濫殺無辜，我隨你們走。」

　　二娘眼見得手，不意掌若再進二分，人未傷到，自己倒被竹筷透掌而過，她練功罩門恰在掌心勞宮穴上，此穴被傷，一身武功便毀之一旦。

　　當下收掌不及，奮力後躍。風清揚只是迫她收掌，一俟她收力，便將竹筷收回。

　　柯叔厲聲道：「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你是護定了這賤女人，與我們作對？」

　　風清揚直感嗓眼處如刀割火灸，強提力氣，弱聲道：「柯叔請自重些，我是看在雪兒的情面上敬你們十分，一人做事一人當，天大的責罰我一人領受，閣下一定要傷及無辜，在下也只有得罪了。」

　　二娘怒道：「混帳小子，敢恁地放屁。」探身復上，雙掌連環，齊地攻向二人，對風清揚意在迫其自保，對秋夢卻記記是殺招。

　　風清揚無暇細思，情知自己若落入他們手中，秋夢定然性命不保，是以凝起心神，竹筷連點，專向二娘的掌心勞宮穴上招呼。

　　二娘連出十幾掌皆是半途而廢，若待使全招式，竹筷早穿在掌上了，氣得尖叫厲嘯，狀若瘋虎，直欲與風清揚拼命，然則十幾掌下來，方知自己連拼命的本錢也沒有，腳下一滑，退了開去。

　　柯叔久欲參戰，叵耐店小狹仄，容不得三人混戰，兼且受慕容絕指點多年，自信武功已登堂入室，不禁有些愛惜聲名，不欲落個以多欺少的惡名。

　　待見到風清揚神幻莫測的劍法，心頭一震，渾沒看出是哪家路數，但隱隱猜得出是獨孤九劍。他外貌粗魯，實則城府極深，慕容世家的大小事務均是他一手料理，深得慕容絕賞識，視為心腹智囊，倚若長城。

　　他見二娘無功而退，情知自己上去也無勝算可言，但從風清揚十幾招劍法上看出，風清揚絕無傷人之意，吃準這點，登即百無顧忌，大不過打個平手，或者可以計勝之亦未可知，當下開口道：「好，待柯某領教幾招。」

　　秋夢霍然長身而起，凜然道：「一切皆因我而起，你們別爭來鬥去，殺了我就天下太平了。」

　　風清揚正調運內力，無奈聽聞慕容雪的消息後，心頭如壓了座大山，九陰神功雖精妙絕倫，卻最忌情慾上的斬伐，只感內力僅餘兩成左右，再也提調不出。聞言嘆道：「是我行止不端，與人何干。」

　　秋夢柔聲道：「公子，你已為桑姑娘死過一回了。你還有幾條命可送？我離開你後就會活得好嗎？倒是讓我這樣死的好。」

　　風清揚心神激盪，全然說不出話來，只是決然地搖搖頭。

　　柯叔和二娘對視一眼，愈加斷定這二人不清不白，益增恚怒，柯叔冷冷道：「混帳東西，這會兒子講起情意來了，卻對雪兒負義，今天不斃了你算我柯某人白在世上走一遭。」

　　門外一人道：「咦，今兒個風不小啊，誰敢伸著舌頭說大話，不怕閃著嗎？」

　　柯叔大怒，但旋即鎮定如初，說話的人尚未進門，兩道陰森森的殺氣已然湧來，登知又來了高人。深知怠慢不得，雙掌蓄滿功力，以侯大敵。

　　風清揚看去，如同吃了隻蒼蠅，連酒帶菜吐了出來，居然會是金猿張乘風與銀猿張乘雲兩大神魔。

　　他一怒拔劍，卻瞥見二娘怨毒至極的眼神，心下一凜，心道：「可莫讓她乘虛而入。」

　　他也知道，憑他現下的內力，根本鬥不過兩大神魔，遑論還有兩大強敵虎視眈眈，手撫劍柄，冷眼旁觀。

　　兩神魔自從失手殺了封清肅，如同大禍臨頭，食不知味，寢不安枕，惟恐風清揚尋他們的晦氣，不敢呆在黑木崖上，四處遊蕩，希冀僥倖不被尋到，不意晃來晃去竟撞在刀刃上，真是啞子吃黃蓮，說不出話來。

　　兩人在店外一看到風清揚的身影，登即如被定身法定住，連拔足扯乎的力氣都沒有，相視而泣，都以為是死到臨頭了，不意過了半晌，風清揚根本沒理會他們，不由得心下狐疑，絕望之餘生出希望來，以為風清揚或許會饒過他們也未可知。若有人告訴他們，風清揚根本沒發現他們，只要溜之乎也即可，他們是絕對不相信的。

　　待聽得有人對風清揚出言不遜，兩人幾欲氣炸了肺，竟爾有人敢對他們敬若天神的人不敬，豈非沒將金、銀二猿魔放在眼中？是可忍，孰不可忍！兩人若非怕惹風清揚生厭，早已進來立功贖罪了，聽了半晌，著實忍不住，邁步便走了進來，卻不敢看風清揚一眼，心裏猶如十五個水桶提水，七上八下的。

　　柯叔看清是這二人，倒吸口冷氣，後退一步，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真是流年不利，怎地遇上這兩位最難招惹的魔頭。

　　張乘風強攝心神，開口道：「兄弟，咱們最喜歡的是甚事？」

　　張乘雲接口道：「當然是風公子福體安康，千秋萬歲。」

　　張乘風又道：「咱們最恨的是甚麼事？」

　　張乘雲道：「當然是對風公子不恭不敬的事。」

　　除風清揚外，其餘三人聽得滿頭霧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秋夢更是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張乘風一聽這笑聲，如聞佛旨綸音，風清揚雖無表示，但風清揚身邊的人卻對自己兄弟大是讚賞，一定會為自己說些好話，這腦袋已有三成把握，精神一振，續道：「對風公子不敬的人怎麼辦？」

　　張乘雲道：「殺！」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桑二娘並不識得這二人，但見丈夫的神態便知是遇了生死大敵，她在莊中驕橫慣了，慕容絕對她也容讓三分，聽著二人一哼一哈地胡說八道，哮道：「哪裏鑽出來的猴崽子，滿嘴混話，這小子得罪了十幾家門派，你們殺得過來嗎？」

　　柯叔面色峻變，望向二娘，眼睛裏滿是恐怖之色，低聲道：「是金猿神魔、白猿神魔。」

　　二娘登即嘿聲，臉色慘白，雙手微微發抖，方知丈夫畏懼之所在，頂撞了這兩大魔頭，焉有生理。

　　若在平時，二猿魔早已揮棍直上，但此時他們心中的恐懼較之柯叔二人尤甚，昔日的兇威早跑到爪窪國去了。張乘風道：「殺不過來也要殺，兄弟，咱們這些日子幹甚麼來著？」

　　張乘雲道：「當然是為風公子效犬馬之勞，咱哥倆雖不學無術，這有事弟子服其勞的道理還是懂的，有些不開眼的傢伙居然尋事尋到風公子府上了，這還了得，風公子大人不計小人過，我們兄弟可是眼裏揉不得沙子，兩月來，我們殺了山東諸家、山西過家、遼東神鷹門，殺得成多，也記不過來，總有幾百號人吧，只是這些人散在各方，一時真還不易殺盡，不過三二年裏，總殺得光的。」

　　柯叔和二娘懼意益增，知道這二人是要動真章了，只是不解憑這二人的武功聲望，緣何甘心為風清揚效犬馬之勞。

　　風清揚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他雖不忿那些上府索人的群豪，卻也知各有緣由，並非無事生非，自己恃強回護桑小蛾，倒有理虧之處，事過之後早置諸腦後，不意這二人會錯了意，表錯了情，毫沒來由地屠滅各派，豈非在自己的罪孽上更增一層，喝道：「兩個混蛋。」

　　張乘風兄弟俱是心下一震，情知終須過這一關，連聲應喏，近前請安。

　　風清揚緩緩抽出長劍，二猿魔面色灰敗，自知罪孽太深，小小微勞贖救不得，全然想不到反抗二字上，只等死之降臨。

　　張乘雲膽子最小，滿眼濁淚，可憐今中地望向秋夢，意示乞援，秋夢不知這三人之間有何過節，但張氏兄弟適才一番對話可是字字句句說到她心坎裏去了，大起知音之感，覺得這兩個猴模猴樣的較諸許多道貌岸然，心險如川的君子大俠們強過多多。待見二人如待宰羔羊的神情，心下一軟，出言道：「公子，這二人好得很哪，若是以前做過對不起您的事，那也是無心之失，您就看在他們一片忠心上，饒過他們吧。」

　　張乘雲感恩涕零道：「姑娘真是仙人，我兄弟著實無意傷封大俠，還望公子饒恕則個。」

　　風清揚拔出劍來便沒了主意，姑且不論這二人該不該殺，若真動手，自己此時絕非對手，若說殺兩個認死不抵抗的人，更非自己的作風，聽了秋夢的話，順勢道：「權且看在秋姑娘面上，饒過你們一次，這筆賬以後再算。」

　　兩人驚喜逾恆，真如得了郊天大赦般，直欲舞舞蹈蹈。

　　柯叔暗想，不趁此時走人還待何時，沉聲道：「風清揚，你居然與魔教妖人打成一片，自甘下流，莫說我們慕容家沒給你自新之路。今日暫且別過，改日再取你的項上人頭。」兩人奪門而出。

　　張乘風怒道：「直娘賊，我們兄弟的大號上是有個『魔』字，可從未習過妖法，你憑什麼說我們是妖人，看看是誰取誰的項上人頭。」一路之下，銜尾直追。

　　風清揚如同洩了氣的氣球，癱在椅上動也動不得，渾身上下散了架般。

　　秋夢忙問道：「公子，你怎麼了？」

　　風清揚苦笑道：「好險，我欲送你回家，險些與你命赴黃泉。」

　　秋夢坦然道：「那好得很哪，就怕我沒這個命。」

　　風清揚心中一痛，呻吟失聲，伏在桌上喘息起來。秋夢心下懊悔不迭，可要將真情實情，萬般柔情盡皆藏得絲毫不露，卻又做不到，雙目濕潤，呆呆出神。

　　酒店的掌櫃、伙計早被幾位兇神惡煞嚇得溜之乎也，店中只有風清揚的喘息聲和秋夢的飲泣聲。

　　不知過了多時，有人嚷道：「店家，來碗素麵。」隨聲走進兩個小和尚，俱在十六七歲上下。

　　秋夢忙拭乾眼淚，只覺這聲音好熟，定神一看，道：「這不是方證、方生兩位小師傅嗎？」

　　前面一位清眉秀目，面色莊嚴，走路輕手輕腳，唯恐一不小心，踩死了地上的螞蟻，後面一位劍眉星目，頗有佻達不囂的豪氣。

　　面色莊嚴的方證俯首垂眉，合十道：「原來是秋施主在此，小僧這廂有禮了。」

　　秋夢他鄉遇故知，喜出望外，咯咯笑道：「方證，我可不是施主，倒是你們曾施捨過我。」

　　方證道：「施捨者，非僅財物金銀之謂也。」

　　秋夢笑道：「如此說來，我更不能當施主了，你這小師傅也忒煞狠了些，金銀財物都不要，還要人不成？」

　　方證登時面紅過耳，他熟讀佛經，情知施捨不單指施捨錢財，可還該施捨些甚麼，卻答不上來了。

　　後面的方生笑道：「秋姐姐，你甭逗弄我師兄了，咦，這裏怎的沒人？」

　　秋夢氣道：「我不是人是鬼不成？」

　　方生單手合十道：「得罪，得罪，秋姐饒恕則個。」

　　秋夢笑道：「我逗你玩的，這小店便是我開的，待我給你們煮碗素麵來。」說罷真個到廚下煮麵去了。

　　風清揚喘息一陣，好了許多，漸感內力回復了四五成，耳聽秋夢消遣兩個小和尚，詫異莫名，卻也覺得好笑，回身道：「兩位小師傅從何處來？」

　　方生搶著道：「我們從少林寺來。」

　　風清揚佯驚道：「哎喲，失敬失敬，一看這位小師父的模樣，便是身手不凡。」

　　方生面露得色，故作謙光道：「不敢當先生誇獎，也就練了幾手拳腳，我師父的武功那才叫高呢，我們邊都沒摸到呢。」

　　風清揚忍笑道：「不知尊師是哪位高僧？」

　　方證插話道：「師弟，咱們是下山辦事的，可不是炫耀師門來著。」

　　方生大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麼好該耀的，我師傅法號圓智，乃本寺住持。」

　　風清揚大是駭異，不想以圓智大師之法眼，竟爾選中這兩個弟子，一個輕浮佻脫，一個木訥樸拙，直感匪夷所思。

　　方生以為風清揚被師父的名頭震住了，益增得色，揚揚道：「看樣子先生也是練家子吧？」言下大是倨傲。

　　風清揚道：「哪裏，在下一介書生，久慕少林武功之威名，只是資質太差，天賦又弱，不是練武的材料。咱們在此相逢，亦是緣分。可否讓在在見識一下少林武學的風采？」

　　方生道：「這有何難。」並不謙遜，伸臂捋袖，立好門戶，打了一套羅漢拳。

　　少林拳法素稱「拳打鬥牛之地」，一套拳法下來，倒也未將桌椅撞翻，只是酒杯碗盤叮噹作響，彷彿伴奏一般。

　　秋夢端著兩碗麵出來，見到風清揚逗弄方生的情形，笑得直打跌，險些將麵扔了。

　　風清揚擊掌喝采道：「好，真不愧天下武林之淵源，在下真想明日便到少林出家，便有小師傅這樣的名師指點，那也是一生之福了。」

　　方生正色道：「那可不成，一則小僧尚未習成，根本不能收徒，二則本寺挑選弟子不單要講天分、資質，更要講緣分，難得很哪。」言下既為自己是少林弟子自豪，也不乏對風清揚難以入選的同情。

　　秋夢笑得肚子痛，實在無法看下去，貓著腰跑出廚房去了。

　　方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頭，上下端詳了風清揚半晌，戰戰兢兢道：「敢問先生大名？」

　　風清揚覺得也夠了，再鬧下去未免愧對圓智大師，微笑道：「在下風清揚。」

　　對方生而言，天下間再沒有比這三個字更驚心動魄的了，方生只感當頭挨了一記重擊，面上現出震駭、狐疑、受騙、羞辱種種表情，額筋亂跳，面紅如火，大粒大粒的汗珠從頭上流落下來。

　　方證也呆怔住了，望著風清揚，雙目瞬也不瞬地打量。

　　秋夢捂著肚子跑出來，笑道：「公子，你壞的也夠了，看把方證、方生弄得這樣。」

　　風清揚見方生急成這副模樣，登感歉疚，拍拍他肩頭道：「方生，我與尊師交好多年，是以和你開一個玩笑，千萬別介意。」

　　方生驚醒過來，渾身如蒸籠般汗透衣裳，拉著風清揚的手，滿臉崇拜敬仰之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證合十道：「晚輩方證拜見風公子。」

　　風清揚托住他，心下卻是一驚，這位方證外貌樸拙，內力根基著實可觀，較其師弟不可同日而語，不由得刮目相看。

　　秋夢此時才止住笑聲，道：「方證，你們這是要到哪裏去化緣哪？」

　　方證道：「小僧與方生是奉師傅之命前去華山請風公子到本寺走一遭，可巧兒在這兒碰上了，倒少走了許多路。」

　　風清揚怪道：「這可真巧了，我正要去拜會尊師，不知尊師有何要事？」

　　方證道：「家師數日前啟關，便接到段大俠一封書函，家師閱過後便命我二人前來相請。」

　　風清揚已時間熱血沸騰，連聲問道：「我師父的信，信上說些甚麼？是誰送去的信？」

　　方證搖頭道：「這些我不知道。」

　　風清揚驟得師父信息，真如久早逢甘雨，喜得沒入腳處，連連催促道：「你們快吃麵，咱們好上路。」

　　秋夢還是首次見到風清揚喜得孩子般，搓手頓足在地上走來走去，心下也為他高興。

　　方生狼吞虎嚥將一碗麵吃下，方證卻是不急不忙，細嚼慢嚥，氣得風清揚恨不得把麵直灌進他肚裏去。

　　好容易等他吃完了，風清揚扯著方生便走，行出幾十步，方生回頭見方證和秋夢跟上來，奇道：「咳，秋姐，你怎的也跟來了，店不要了？」

　　風清揚氣道：「你信她的，快些走吧。」

　　四人僱船渡過風陵渡，滔滔流水中，風清揚略微平靜下來，見方證寡言少語，行不逾矩，正是他最討厭的道學氣，遂道：「方證，你聽過小和尚和老虎的故事嗎？」

　　方生忙道：「沒聽過，公子給我們講講吧。」

　　方證顯是聽過，不由得臉紅起來。

　　秋夢笑道：「公子，你別捉弄他們了。」

　　方生忙不迭縮身回去，惟恐再上風清揚的大當。

　　風清揚倒不好意思講出來了，出神須臾，忽然望著秋夢嘆道：「老虎可畏，可畏！」

　　秋夢暈紅雙頰，轉過頭去，方證來個聽而不聞，觀心入靜，方生卻大是不解。不知以風清揚武功之高何以會怕老虎？更不明白秋姐姐為什麼會臉紅，大睜著雙眼，張口結舌，直感匪夷所思。

　　四人一路急行，翌日午時已至澠池地界，忽聽前面一段狹仄的山路中呼鬥之聲甚急。

　　風清揚游目四顧，卻只有這一條通道，他急欲得知師父的消息，雅不願於途中生出事端，耽延行程，事逼無奈，也只有挺身而上了。回身對三人道：「待會兒若有爭鬥，切不可離我左右。」

　　三人皆應喏，方生分外激動，一路上，他向風清揚討教了許多武學上的質疑，風清揚自是應答如流，略無滯澀。方生聽得如癡如醉，自感得益匪淺，益發把風清揚視作天人。想到一會兒或許能看到風清揚的絕世風采，血都要沸了。

　　登上山路，耳旁聽得松濤如海，走在鬆軟的土地上，竟有如同水上蹈波之感。

　　風清揚掣劍在手，以防山路兩側猝然的狙擊，前面金鐵鏗鏘之聲愈加響亮。

　　只聽得「噹」的一聲，一物破空飛至，風清揚劍尖一抖，將來物震飛，五指一顫，暗下讚道：「好腕力。」揚聲道：「那位朋友如此相戲？」

　　當世之上在暗器上附有如此沉猛力道的暗器名家著實不多，而功力到此境界絕不會暗中傷人，是以風清揚以為是哪位故交的惡作劇。

　　孰料無人應答，嗖嗖嗖幾枚暗器飛出，有鐵蒺藜、梅花鏢、袖箭，尤以鐵蒺藜為多。風清揚一一將之震飛，喝道：「唐門哪位高手在此，風清揚請教。」

　　此語一出，狹谷內「啊啊」幾聲，金鐵交鳴之聲立時止歇，也不再有暗器飛出。

　　風清揚趁機衝進谷內，卻見有四人神色驚慌地望著他，果然是舊相識，原來是金白二猿魔大戰慕容家的柯叔與桑二娘。

　　金猿神魔搔搔頭皮，尷尬道：「風公子，不是我們兄弟不盡力，實在是點子有些扎手。」

　　風清揚未加理會，看見二娘手中仍扣著兩枚鐵蒺藜，疑慮頓消，近前幾步道：「尊駕可是姓唐？」

　　桑二娘猝然間面容峻變，猶如當胸挨了一記重擊，退後一步靠在谷壁上，冷冷道：「在下姓桑，五族之內沒有姓唐的人。」

　　風清揚武功不敢稱第一，於這辨析武林各家門派的功力招式卻最為高明，便如一位美食家，只消嚐一口菜餚，便能說出是何物所烹，火候老嫩，調料品類多寡，釐毫不爽，恁你怎的將菜餚搗爛以圖掩飾，亦屬無用。

　　風清揚一接暗器，立時便知是出自唐門高手，因他與唐門素無瓜葛，是以料不準對方是敵是友，只將之震飛，沒用慕容家的「斗轉星移」神功反施回去。

　　他一見桑二娘便即了然，手法確然精妙，但內力尚未臻此境地，而是金白二猿魔撥開時增加了力道，然則暗器上的基本力依然清晰可辨。

　　風清揚原不過納罕，桑二娘不過是慕容家的女管家，與她出身唐門貳不相稱，方始出言質詢。待見桑二娘狡辯的神態，疑慮愈深，不知是慕容老莊主網羅了這位唐門高手，還是她設法打入慕容家作臥底，抑或是做下不能在唐門安身的事，以致託庇於慕容老莊主的威名下，他思來想去，本欲窮追到底，然則一想到她與慕容雪之間淵源甚深，委實不願傷了和氣。

　　沉吟有頃，冷笑道：「在下不管你姓桑還是姓柳，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對雪兒有沒有歹意？若不實言相告，莫怪我劍下無情。」

　　桑二娘冷哼道：「雪兒是我一手帶大的，我們名雖主僕，就跟母女一樣，我對她有甚歹意──」

　　風清揚身影暴起，一劍已然遞到她頦下，劍芒閃爍，刺得孫二娘說不下去。

　　柯叔關心情切，飛身來救，一掌甫出，已知不及，登時駭得魂飛天外。

　　風清揚劍式一收，飄然退後，沉聲道：「在下無意得罪，還是想讓兩位知道，若不如實相告，今日絕逃不出在下的劍底，我不知道便罷，既然知道你們有詐，絕不能看著雪兒落在你們手中。」

　　桑二娘怒道：「你讓我說什麼，雪兒還不是讓你害的……」

　　風清揚劍尖前遞，厲聲道：「我不想盤你的老底，你也少亂攪和，我自己的過錯我自己補償，我要你憑你手中的暗青子起誓，對雪兒有無歹意。」

　　柯叔怒道：「風清揚，你欺人太甚，我們夫妻與你拼了。」

　　張乘風挺棍欲上，怪笑道：「小輩，恁地張狂。風公子，給我們兄弟一炷香時間，若料理不了他們我們兄弟自尋了斷。」

　　風清揚怒道：「你們兩個滾得遠遠的，莫讓我再看見你們。」

　　張氏兄弟不虞拍到馬腿上，大是尷尬，紅臉的更紅，白臉的更白，但見風清揚眼中暴射出的殺氣，知道他殺機已動，忙不迭攀巖爬壁，片刻間已然登上谷頂，倉皇逃去。

　　風清揚緩緩道：「柯叔、二娘，我敬你們是長輩，不管你們身世如何，我無意過問，但我不能不為雪兒著想，絕不能放任兩個令我疑心的人朝夕在她身邊，兩位是老江湖了，或許有不願人知的身世，我尊重你們的隱私，但兩位必須憑手中利器起誓。」

　　柯叔和桑二娘對視須臾，柯叔緩緩搖了搖頭，似是有極難言明的心事。

　　風清揚冷冷道：「柯叔，何必執拗如此，我若想逼出你的武功家數是輕而易舉，二娘若是強辯，我可以擒你到唐門一辨真偽。咱們是清水下雜麵，你吃我看見，彼此心裏有數，千萬別裝糊塗。扯著人影子做戲，好歹別戳破了這層紙。」

　　柯叔雙手一攤道：「我們對雪兒如何？天知，地知，慕容莊主知，慕容家上下尊卑均知。我們沒甚可說的，你動手吧。」

　　風清揚面上殺機愈盛，冷冷道：「柯叔是真不給面子，那我寧可錯殺於前，絕不貽患將來，請亮出你的紫金三十六式吧。」

　　柯叔陡然一震，失聲道：「你怎麼知道？」

　　風清揚冷笑道：「看你的手掌便猜得出，本來慕容老先生麾下能人奇士多多，無足為奇，但唐門好手絕無甘為人奴僕之理。若非看到二娘的身手，我真要縱虎為患了，柯叔何不三思。」

　　桑二娘嘶聲道：「魔鬼，你簡直不是人，你既然知道了，還逼我們說甚麼？」

　　風清揚道：「我只是知道你們的出身門派，卻不知你們這麼做動機何在？倘若威脅不到雪兒，我樂得任你們逍遙，雪兒視你們如父如母，我不願失手傷了她的心。」

　　柯叔和桑二娘悚然動容。柯叔道：「我們說你能相信嗎？」

　　風清揚道：「不能，必須按我說的起誓。」

　　桑二娘道：「我們隨便起個誓你就相信嗎？」

　　風清揚冷笑道：「旁人的誓我不信，可唐門和紫金門的誓我信，沒人敢拿這種誓言作戲。」

　　柯叔和桑二娘汗如雨下，幾欲虛脫。萬沒想到風清揚招子恁地毒，一眼便覷破他們的底蘊，這誓本來是死也不肯立的，卻怕風清揚將他們擒回本門，一旦敗露真要求生不得，求死無門了。

　　二人低低發了幾句誓言，遠在身後的秋夢三人未聞，三人均被風清揚凜凜神威懾住了。

　　風清揚收劍入鞘，一揖到地，道：「多有得罪，賢伉儷的動機我遲早會查個明明白白，望你們好生看待雪兒，慕容家若有個風吹草動，我管叫你們應誓。」

　　柯叔和桑二娘神色怨毒之至，卻懾於風清揚的神威，不敢發作，兩人面色灰敗地走出谷去，蹣跚步履，彷彿剎那間老了二十年。

　　風清揚心懷隱憂，若非曾見到慕容雪與這二人家人般的親熱情景，被他窺破這天大的破綻，絕不容這二人活出谷去，當下心意已決，一俟送秋夢回到家中，自己便當明查暗訪，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行出狹谷，視野豁然開闊，清風入懷，殊足暢意。

　　風清揚趕路心切，以他的輕功，此時早到少林了，可帶著這三人委實心焦，是以三餐外便是行路，走上大半天，秋夢便已嬌喘吁吁，卻不肯出聲。

　　風清揚見狀只得放棄急行的計畫，眼見已是暮夜時分，前後左右卻找不到住宿之所，大是躊躇。

　　其時已是仲秋時節，白天倒是涼爽舒適，一入中夜，卻是風寒露重。

　　風清揚內功精湛，於體外寒暑冷熱均能適應，兩位小和尚練的是正宗少林功夫，倒也挺得住，只是秋夢內力太差，露宿荒野怕不適應，萬一有個風寒體熱，頭痛身痛的反要耽誤多了。

　　一邊緩行，一邊思索，但見夜色愈深，周遭俱是野草荒田，連個遮風的地方都沒有，不禁暗自埋怨自己，不該只顧行路，卻忘了照顧秋夢。

　　正自怨自艾間，忽見遠處似有燈火閃爍，心下大喜，笑道：「天無絕人之路，前面似乎有人家，我們前去借個宿吧。」

　　秋夢三人自唯他馬首是瞻，兩日來的奔波也使三人疲憊不堪，聽到有人家，均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向前趕去。

　　到得近前，風清揚微感失望，原來只是幾間竹籬茅廬，搭的甚是簡陋。

　　風清揚走進屋子，欲尋主人借宿，忽然感到茅屋四周並沒有人，當即怔住了。

　　他運起功力，繞室疾走，察查周遭，寂無人跡，可室內一燈卻是誰點的？

　　秋夢茫然道：「公子，有甚不妥嗎？」

　　風清揚笑道：「沒事，我只是納悶這屋主人哪去了，這燈倒似專為我們點的。」

　　秋夢聞言便知其意，忙道：「那我們換個地方吧，可別稀裏糊塗著了人家的道。」

　　風清揚擺手道：「不必，也或是這屋主人有急事離去，忘了滅燈，一路上設伏之處盡多，何必選擇這處高崗，就算有人有心如此，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胃口。」

　　方生笑道：「就是，敢對風公子設圈套，還不是壽星佬吃砒霜，嫌命長了。」

　　風清揚莞爾一笑，卻也覺得當今世上堪與自己為敵的已少之又少，屈指可數的幾位均是絕世高人，斷不會出此下策，至若無名鼠輩，暗施偷襲也絕得不了好去。

　　言念及此，遂道：「你們三人各找地方隨便歇宿一夜，待明日我們再尋些食物充饑，屋子內外我都看了，沒什麼可吃的。」

　　三人並不感到腹饑，而是累得渾身痠痛，方生倒在一堆乾草上，片刻間已然入夢。

　　風清揚見裏屋雖有張竹床，卻污穢不堪，只得尋些乾草鋪在地上，從行囊中取出兩件夾衫，一件鋪在草上，一件則秋夢蓋在身上，道：「都是我料理不同，累你們跟著受苦，好好睡一覺，有我守著，這麼事也不會有的。」

　　秋夢笑道：「比這苦的日子我也習慣了，這裏就算不錯了。」

　　風清揚一笑走出，見方證坐在外間，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地做起功課來，奇道：「方證，你還不好生歇一歇，恁地用功。」

　　方證睜眼道：「這一年多來，我便跟著師父以坐代臥，倒也習慣了，坐上兩三個時辰，也就不累了。」

　　風清揚道：「對了，有件事我很奇怪，你和方生年歲相若，又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怎的武功路數截然相反，是何道理？」

　　方證道：「我生性喜靜，師弟喜動，我師父便傳他些外功拳法，我學的只是內功，拳腳上一竅不通，所謂內功，也不過是入靜而已。」

　　風清揚笑道：「尊師倒真會因材施教，果然兩塊良材美玉，將來必成大器。」

　　方證惶恐道：「不敢當公子誇獎，小僧愚鈍之至，每習靜功入門倒易，時辰一長便魔障叢生，練不下去，我師傅說是因緣未熟，故爾有此魔境，長練下去便會好的。守在師父身邊還好一些，出來這幾日壓根練不下去。」

　　風清揚笑道：「魔障佛障的我不懂，可內力法門還略知一二，我若沒猜錯，你練的必是尊師精擅的達摩易筋經吧。」

　　方證驚道：「正是，公子怎麼知道的，便連我師弟也不知我練的什麼功法。」

　　風清揚笑道：「若不是習練易筋經，你的內力焉能恁地差？」

　　方證慌道：「依公子之言，小僧是學錯了，怪道別的師弟們武功都比我強，我還一直埋怨自己太笨，原來是功法學錯了。」

　　風清揚道：「別混猜疑，功法沒錯，練的也不錯，易筋經豈是易於領悟的，大器晚成，進境自然要慢一些。可修成之後，便非其他功法所堪比擬的了，尊師之用心可謂良苦。易筋經我不懂，卻可助你驅除魔障。」

　　風清揚把掌貼在他後心靈臺穴上，笑道：「你只管感受這股內力，切不可思想其他。」

　　方證只感背後一股暖流灌入，將心念繫在這暖流上，頃下便三神遊物中，靈臺空明。

　　風清揚撤回掌來，心下嘖嘖讚嘆：「這小和尚內力根基已然可觀，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易筋經》素稱武林第一瑰寶，這小和尚的前程委實不可限量。」

　　月上中天，風清揚撫劍膝頭，靜候動靜。誰知前半夜過去了，鬼影子都沒有。

　　眼望山崗四周，被月色照得亮如白晝，便不用內力搜索也絕不會有什麼物事能逃過他的利眼，心下益發篤定，不禁自笑，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圓月西移，只聽得秋夢與方生的呼吸聲和方證微細勻長的入息，風清揚不禁思潮洶湧，往事歷歷如昨，清晰如在面前。

　　最令他心痛而絕望的自然莫過於慕容雪之事了。他不知將來會如何了局，更不知該怎樣做才能擺脫這神困境。

　　胡思亂想了一陣，忽感眼前一黑，登起警兆，抬頭望去，原來月亮移到一片烏雲後面去了，高崗周遭立時一片黑暗。

　　他不及思索，躍身躥入裏屋，卻見屋內的燈已然熄了，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秋夢依然睡在地上，並無變故，方始安心。

　　他其實也知道縱然有人設計害他，也不會將目標對準這三人，但對手也會想到，向這三人下手正是擾亂他心智的攻心良策，幾乎可說是打敗他的不二法門。

　　一道清風吹過，風清揚毫不猶豫，反手一劍刺了出去，一劍走空，風清揚卻明白果然中伏，那道清風乃是內家高手的劈空掌力，意在投石問路。

　　忽聽方生叫了一聲，風清揚旋身衝出，大吃一驚，但見方生似被什麼物事憑空扯向門外，風清揚縱身追出，劍隨身走，向中間砍去。

　　門外草叢中一人身形暴長，一掌拍出，喝道：「接本座一掌。」

　　風清揚只感飆風狂潮般湧來，剛猛無儔，心中立時雪亮，叫道：「是你，魔尊。」閃身避了開去。

　　那人哈哈笑道：「風清揚果然不凡，一掌之下便識破本座的來歷，久違了。」

　　風清揚登時如掉進冰水裏，當世之上，最令他忌憚的便是日月神教的魔尊、慕容世家的慕容絕，這兩人他自認不是敵手，但仗著「凌波微步」和蓋世輕功，逃總逃得掉的。

　　魔尊不惜自降身分，設計對付他一個晚輩，已然出師無名，竟爾劫持一個武功低微的少林弟子，更是自砸招牌，可這一切也說明，魔尊已然不惜一切代價要除去他了，劫走方生便是封死他逃走之路。

　　思忖已定，心中倒沒甚恐懼的了，知道若無意外變故，怕是要埋骨荒山了。若說讓他棄掉三人保全自己，自然是想都不能想的，好在這條命已是撿來的，若能重創這老魔，亦可謂死得其所了。

　　當下朗聲道：「魔尊，閣下自認英雄無敵，怎的對後生晚輩們開起這等玩笑來了，不怕墮了黑木崖的名頭嗎？」

　　魔尊面上直發燙，他佈設此計其實只是為了對付風清揚，故意留下破綻，知道風清揚心高氣傲，明知是圈套也要鑽上一鑽，但他以日月神教教主之尊，做這等勾當委實忒也損顏面，傳揚出去真要砸了招牌，好在荒野無人，悄悄將這四人一齊作了，也沒人會知道。

　　那道清風便是他打出的第一記劈空掌，能將剛猛無儔的劈空掌力使得如此輕柔緩慢，得心應手，自己也頗以為傲，原在試探風清揚警覺如何，準擬在第二記上全力攻出一掌，攻他個措手不及。

　　風清揚劍招一出。他便知難以得手，靈機一動，揮出天蠶絲，先將方生抓到手中，勝面便又多了一二成。

　　但風清揚一問，便如做了甚麼虧心事似的，他一生可謂無惡不作，卻甚是愛惜名聲，言必踐，行必果，這也正是他能統率一教，懾服眾魔之長處。乾笑了幾聲，道：「風公子，本座與你兩番交手，能在本座下支持三五百招而不敗的也惟有你一人了，真是後生可畏。」

　　風清揚笑道：「魔尊是要與在下再大戰它幾百回合，些微小事，何必這般小題大作，你把小師父放了，在下捨命奉陪就是。」

　　魔尊搖頭道：「非也，你武功雖高，現下還不是我的敵手，我也無意與你在劍法上一爭高下。本座此次來是想與你賭一場。」

　　風清揚奇道：「賭什麼？」

　　魔尊道：「便以敝教的鎮教之寶《葵花寶典》與你的《凌波微步》秘笈做賭本，誰輸個千招半式便將寶典或秘笈雙手奉上。」

　　風清揚笑道：「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閣下不用，何以學起下三濫的勾當來了，倒教在下不解了。」心中暗想：「這老魔居然要用寶典賭秘笈，可見是志在必得，難道這秘笈對他如此重要？」驀地裏想起二次激戰，老魔中途而退，雖未呈敗象，卻一定內有因由，自己曾反覆苦思，料定他吸星大法中有甚致命缺陷處，他要這秘笈必是借此補足自己功法中的弊端。

　　這其中細節他雖然無法敲實，大概原由還是判斷得出的，既看出魔尊已沒有豪賭之意，樂得故示大方，顯出願賭之情。

　　魔尊果然懊悔，原以為風清揚不會輕易就範，倘若施開凌波微步，自己萬難捉到，這才出此下策，擒方生為人質。

　　月亮從烏雲後溜了出來，高崗周遭又是清明世界。魔尊心機深沉，智謀豐贍，見到風清揚面上狡黠的微笑，已然覺察其意，暗道：「難怪十大神魔聯手尚且栽在他手中，本座也險些墮入其計中。」

　　適才他真要放掉方生，與風清揚公平一賭，《葵花寶典》對他不過是廢紙一堆，《凌波微步》卻可使他的吸星大法盡善盡美。輸了不值一哂，贏了卻可得到無價之寶，這一場豪賭可是便宜到家了。

　　暫態間他便明白風清揚的真實用意，只消一放方生，風清揚便會與他纏鬥，其餘三人盡可從容離去，纏鬥到一定時候，便要拔足開溜了。

　　方證、秋夢早已醒來，怔怔地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方生被魔尊扣在掌中，明知命在頃刻卻不肯出言求救。

　　魔尊笑道：「風公子，本座也不必與你賭甚勝負了。你的人在我手中，便已輸了一局，這小和尚雖然本事低微，卻是奇貨可居，圓智老和尚的弟子怎麼說也夠分量了，風公子，你將《凌波微步》秘笈拋將過來，我還你這小和尚便是，免得你見到圓智老和尚不好作人。」

　　風清揚笑道：「這倒容易，不過你詭計多端，萬一放人時動了手腳，我豈不大輸而特輸。」

　　魔尊不屑道：「就憑這小和尚，也值得我動手腳，你這是擔心過了頭了。」

　　風清揚見人在他手中，投鼠忌器，焉知他在四周伏下多少人，時間越長，危險越大，惟有當機立斷，救得一人是一人，縱然自己與方生折在這裏，也強勝四人並骨多多，他一見魔尊現身，已然知道在劫難逃，若有慕容雪在此，尚可故伎重施，戰退此魔，單身一人，實難抵住他的吸星大法。

　　當下計較已定，笑道：「好吧，不過我要先查驗一下這位小師傅是否中了你的暗算。」

　　魔尊人質在手，不怕他玩甚花樣，坦然道：「好吧，你一查便知。本座秘笈到手，立時放你們走路，絕無戲言。」

　　風清揚近前道：「那你在附近安置那麼多人手做甚麼？」

　　魔尊將手下人遠遠佈置好，不虞被他一口道破，調侃道：「那是本座的警戒線，以免有不知情的人闖進來打擾，並非為你們而設。」

　　風清揚一笑置之，伸手向方生腕上抓去，故作察查狀，勃然怒道：「魔尊，你怎的封了他陰橋、陰維兩脈，還說沒做手腳？」

　　魔尊一驚，咦道：「不能，是不是我用力過大，傷了這兩條脈？」他惟恐風清揚不做交換，忙伸指按在方生另一隻手腕上運功查察。

　　驀地裏，劍光暴起，劍芒直撲面門，魔尊登知上當，處變不驚，向後疾躍，真如電閃雷發，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這一劍，右手猶緊扣著方生。

　　風清揚知他武功已臻通會之境，這一劍未必傷得到他，只盼能將方生奪回，至於隨後的一場血戰只有各安天命了。

　　一劍走空，無暇思索，身隨劍進，第二劍發出，魔尊拖著方生，身法不能如意，這一退少退了半尺，身形未定，劍芒已然襲向胸膛，事逼無奈，只得拋開方生，左手亮出一支短劍格去，右掌劈空掌發出。

　　風清揚一發即收，左手拉著方生飄然退回，身形一側，劍發雷霆向掌力中心刺去。

　　轟然一聲巨震，風清揚腳下連旋，借凌波微步的步法卸去劍上的重力，三轉兩轉竟轉到魔尊的左側，一劍攻出，魔尊揮劍反攻，兩人翻翻滾滾鬥在一起。

　　兩人已是第三番交手，對對手的劍術，功力均已熟稔，兩位劍道宗匠在丈許之內頃刻間鬥了二百餘招，旗鼓相當，優劣難判。

　　魔尊交手之下大是駭異，他自前番被風清揚與慕容雪聯手將內力震得失控，將息了近半年時光方將真氣收固，如此一來卻不肯輕易施用此術了。他對風清揚甚是忌憚，慕容雪的功力他視之蔑如，是以只認為風清揚內力獨特，歪打正著地成了吸星大法的剋星。

　　眼見風清揚劍招愈發愈奇，已遠非昔日可比，鬥到三百餘招，益發空靈幻妙，奇變無窮，似已與腳下「凌波微步」步法融為一體，而成另一門絕妙武功。

　　他知今日斷難得手，惟恐重蹈昔日覆轍，急攻數劍。飄然後躍，道：「今日到此為止，改日再來比過。」呼嘯一聲，飄下崗去。

　　風清揚茫然不解，不知他何以又不戰而退，直感匪夷所思。

　　秋夢、方證、方生自是喝采不止，風清揚卻是陣陣懼怕。天方破曉，便率三人急急離去，向少林山行進。

第二十五章　禪語心籟共天鳴

　　到得少室山時，已是午牌時分了，遙望悠悠白雲隱隱約約的紅牆綠瓦，風清揚登即精神一振，加快步子拾階而上。

　　不多時已然來到山門前，卻見十幾位身著鵝黃袈娑的高僧恭候寺前，似是已預知他們的到來。

　　風清揚怔然，怎麼也想不到少林寺會排下恁大的陣仗，為首之人正是少林寺方丈圓智大師，還有幾位是羅漢堂、達摩堂、戒律院、藏經閣的首座，其餘幾位白鬚垂胸，寶相莊嚴，顯是心禪堂長老無疑，他一驚之下，急趨上前，拜伏於地道：「弟子一介末學，焉敢當眾位大師盛情。」

　　圓智扶起他道：「若論江湖地位，風公子卻嫌不足，只是老衲等是代段大俠待客，你若回到尊師家中，尊師府上豈有不上下盡出相迎之理？況且以公子之才情，又何必看重這些俗禮？」

　　風清揚道：「只是勞動各位大師，實不敢當。」

　　戒律堂首座圓音道：「公子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客套。倒是貧僧為公子謀事未成，愧對公子。」

　　風清揚知道他所說，乃是當日峨嵋淨思、武當殷融陽與他聯袂去慕容世家斡旋婚姻之事，其時他已萌死意，是以明知不要也未加阻攔，以免被人窺破心事，其後也一直沒想過此事，經圓音一提，倒頗詫異何以始終沒有回音？既知未成，於其中種種細節也便懶得問了，深深一揖道：「謝過大師。」

　　圓智道：「逢緣則生，緣盡則滅，事理如是，豈是人力所可強移的，師弟所言，過於著相了。」

　　圓音合十道：「謝師兄點撥。」

　　方生跑上來道：「師父，徒兒若非得風公子相救，險些見不到您了。」牽著圓智的衣袖，哽咽欲泣。

　　圓智失笑道：「也叫你見見世面。」轉頭對風清揚道：「公子，外面山風大了些，咱們入內談。」對風清揚如何救下方生，渾不著意，更不稱謝。

　　風清揚只覺這圓智大師換了個人似的，先前的圓智練達事務，鋒芒畢露，令人凜然生畏。而今的圓智已十足是位得道高僧，渾身上下不帶絲毫煙火氣味，令人如照春風，俗念頓消。

　　謙讓不獲，只得與圓智並肩走進山門，卻瞥見秋夢逡巡徘徊，登時想起少林寺禁絕女客入內的戒規，不由得停住腳步。

　　圓智回頭看時，已然知曉，笑道：「秋姑娘，怎地不進來？」

　　秋夢囁嚅道：「小女子豈敢壞了貴寺的千年清規？」

　　圓音笑道：「秋姑娘，你這時想到我們寺規來了，忘了你十四歲那年，央懇風公子從山崖後爬到大雄寶殿的事了？」

　　風清揚腦中電光一閃，訝然失聲道：「是你？」

　　秋夢面溢春花，大有得色道：「怎麼樣，終於想起來了吧。」

　　圓音奇道：「風公子，你裝什麼糊塗？那次你們兩人差點把大雄寶殿踩塌，現下倒忘得一乾二淨了？」

　　圓智道：「師弟，不可對客人無禮。」

　　圓音笑道：「我和風公子、秋姑娘都是老友了，他們不會見怪的。秋姑娘，你還是進來的好，山崖陡峭，滑不溜手，可不是好耍的。」

　　秋夢被他說得滿面飛紅，羞不可抑，真欲鑽進地裏。

　　其他幾位高僧也不禁莞然，風清揚那次壯舉使他們大夫面子，雖不好發作，亦不免心存芥蒂，借此亦可千消惡氣。

　　風清揚腦中急速運轉，方始想通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這樁奇「緣」，只是怎麼也不能把眼前這位婀娜的少女同那個疲弱兮兮的黃毛丫頭對上號，直感匪夷所思。

　　圓智看著二人情形，暗下嘆了口氣。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殿庭、雨道，兩旁盡是少林僧人，列隊歡迎風清揚益發不安，如背生芒刺，道：「大師，貴寺如此款待，不無太過吧？」

　　圓智笑道：「這倒並非單為公子而設，倒是滿寺僧人皆欲一睹公子之風采，老衲不過是順從眾情罷了。」

　　風清揚心頭一熱，旋即又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悲涼，澀然苦笑道：「弟子放浪無行，惡名佈於四海，不知貴寺大師們何具青眼，如此看重，倒叫我好生不解。」

　　圓智淡淡道：「出家人別無他能，修禪多年，雖修不到四大皆空，五蘊非實，於世上的是百非界限，恩怨糾葛卻也看得淡了，公子大敗日月神教十大神魔，聲名已如日中天，四海之內，聞名而生欽仰之心欲一睹風範的何止敝寺僧人，不知公子何以妄自菲薄，自貶如斯。」

　　風清揚心神激盪，不意自己拼死回護桑小蛾之事後，武林同道仍如此看重自己，望著少林僧人們一雙雙渴慕、欽佩的目光，不由得雙目濕潤。

　　來到方丈室坐地，眾高僧先行告退，各司其職去了，唯有圓音作陪。

　　風清揚按捺不住，問道：「大師，我師父的信呢？」

　　圓智微笑道：「段大俠向佛心久，不欲再有隻字片紙留存塵世，特囑老衲閱後即焚，老衲雖知公子到來，必欲索信觀瞻，如接師顏，可段大俠之命又不可違，老衲思量再三，還是遵命焚毀了。」

　　風清揚好生失望，不知師父何以隱匿如是之深，竟爾連書信也不願讓自己看到，不由得心下悲苦，怔怔出神。

　　圓智笑道：「公子也不必恁地失望，段大俠於信中言道：『遁隱世外多年，世俗之念早絕，唯不能泯舐犢之情，有愧先賢』，對公子鍾愛掛牽之情充溢字裏行間，即便老衲看了，也不禁有感於中。」

　　風清揚再也撐持不住，清淚潸然。

　　圓智續道：「段大俠還於信中言道，本欲與你相聚幾日，機緣卻未成熟，是以託老衲代他接你到寺中小住幾日，以解愁懷。」

　　風清揚昂首道：「不知師父在信中可否提到弟子近日的胡作非為？」

　　圓智詫異道：「這倒未曾，段大俠只是說，他高蹈遠引，決意隔絕紅塵，不便攜你同去，留下你孤零零一人，甚感過意不去，得知你近日來心緒不佳，頗為憂慮，是以特命老衲接公子入寺散心，老衲前幾日才啟關，倒不知公子又闖下了什麼禍？是拆了武當的紫霄宮抑或是放火燒毀峨嵋金項？」

　　風清揚知他有意調侃，搔搔頭皮倒是說不出來了，只以為這些事天下皆知，孰料對方來個假作糊塗，登時大是尷尬。

　　圓音在旁笑道：「還不是為了桑姑娘那檔子事。」

　　圓智「啊」了一聲，似乎對此事確是不甚瞭解，沉思須臾道：「天下皆曰可殺，我獨憐其才。公子這麼做沒錯啊，設若桑姑娘一念向佛，投到敝寺來，便是整個武林的人登門索人，敝寺也唯有周旋到底，寧願寺毀人亡也絕不會交出人去。」

　　風清揚駭異莫名，萬萬想不到這老和尚會講出這等話來，自己也細細品味著「天下皆曰可殺，我獨憐其才」這句話，直覺字字打入自己心坎裏去了，真如醍醐灌頂，心境豁然開朗，說不出的輕爽適意，只是這句話若用在他身上，須把「才」字改作「情」字方始恰當。

　　圓音讚道：「師兄閉關三月，禪修功夫又精進許多，我等望塵莫及。」

　　圓智淡淡道：「外人面前，沒的讓人笑話。」

　　風清揚臉上似憂非憂，似喜非喜，直如參禪悟道般，忽然起身向圓智五體投地，頂禮膜拜道：「謝大師慈悲。」

　　室內三人均是怔然，尚未見過風清揚對誰如此恭敬過，自段子羽歸隱，風清揚此禮從未用過，此番倒是第一遭。

　　圓智方欲避開，但見他臉上虔誠的神色下壓抑不住的喜氣，便知他胸中塊壘已消，亦不禁心下一輕，坦然受禮，道：「老衲權且代尊師受公子一拜。」

　　圓音在旁佩服得五體投地，風清揚自殺之訊傳來，武林震駭，均想不出是什麼？令他輕生喪志，圓音也是一樣的如墮五里霧中，待段子羽書信到來，方從信中得悉一切，段子羽在信中將事情原委鉅細述說一遍，請圓智開導勸慰風清揚。

　　圓音既感榮寵，亦復感到棘手，不料師兄渾不著意，吩咐座下弟子前去促駕，一面佈置接待事宜，此時見師兄片言隻語便解開了風清揚心中的死結，不禁又是詫異，又是傾倒，亦堅向佛之心。

　　風清揚拜過之後，宛如釋去了心頭千斤重擔，全身輕飄飄的，面上愁苦怫鬱之色盡去，平靜莊重之中透射出神采飛揚。

　　圓智長吁一口氣，也未料到事情如此順利，大是愉悅，見到端坐一旁的秋夢，笑道：「秋姑娘，你幾時持『不語戒』了。」

　　秋夢笑道：「你們又是佛理，又是禪機的，小女子怎聽得懂。」

　　圓智笑道：「怠慢，怠慢，聽小徒說你在別處開了家小酒店，生意可好？」

　　秋夢失笑道：「方證小師傅心也忒實些，人家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圓智也笑了，道：「我說這事有些蹊蹺，不過也怨不得這孩子，他哪知世上還有說謊之人。」

　　風清揚見他們熟絡異常，直感匪夷所思。問道：「大師，你怎的和秋姑娘這等熟？」

　　圓智氣道：「還不是公子攪的，這會兒倒來說風涼話了。」

　　風清揚滿頭霧水，不解道：「怎地是我攪的？」

　　秋夢忙插口道：「大師，佛曰『不可說』。」

　　圓音望著這二人，鬧不明這二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攤手道：「不說便不說，風公子沒事慢慢猜著玩好了。」

　　圓智笑道：「師弟，你這脾氣就是改不了，也不怕後生家笑話。」

　　秋夢道：「方丈，不怕你笑，我倒願聽首座大師說話，他說的我能聽懂，可您說的我怎麼聽也聽不明白。」

　　圓智故作訝異道：「這倒奇了，老衲也是說華語，從沒說過外國話呀。」

　　四人不禁撫掌大笑，侍候在方丈室外的方證、方生卻大是駭異，一向莊嚴肅穆的方丈室裏怎會有這等笑聲。

　　翌日清晨，風清揚從客房出來，意欲尋圓智方丈講談武學。

　　經過大雄寶殿時，驀地裏看到一個身影伏在殿後絕崖的白玉欄杆上，秀髮飄拂，便知必是秋夢，滿寺裏絕對尋不出第二個長頭髮的人，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秋夢回過頭來，見風清揚白衣勝雪，益發襯得如玉樹臨風，心下酸楚，又轉過頭去。

　　風清揚來到近前，向下一望，但見千尺絕崖如刀砍斧削般平滑異常，不禁咋舌，喃喃道：「這崖似乎陡了許多，難為當初我和你怎麼上來的。」

　　秋夢道：「那只是公子你，我是伏在你的背上，嚇得閉上眼睛，天知道是怎麼上來的。」

　　風清揚想起往事，亦不禁自笑，他今日心境極佳，渾沒在意秋夢面上隱約可見的淒涼。

　　忽聽背後一人道：「公子在這裏回首往事，有何感想？」

　　風清揚見是圓智、圓音二人到來，笑道：「弟子正納罕當初是怎麼上來的，便在現下也極難空手爬上來，何況背負一人。」

　　圓智笑道：「當初山崖並沒想的平滑，也沒這道護欄，年歲多了，公子大概是忘了。」

　　風清揚道：「可不是，真像做了場夢似的。」

　　秋夢猛然轉身，欲言又止，逕自拂袖而去。

　　風清揚望著她的背影，喟然長嘆，心下負疚良深。

　　圓智搖頭道：「汝憐我情，我愛汝色，如是輪迴，經百千劫不能解脫。」

　　風清揚聽的不明不白，茫然道：「大師說什麼？」

　　圓智淡淡道：「沒什麼，老衲在唸一段經文。」

　　圓音插話道：「公子，你不知道，自你從山後爬上來後，不少人便小覷了少林，不自量力地效而尤之，結果上來的沒一個，全掉在山下摔死了。」

　　風清揚驚詫道：「還有這事？」

　　圓音道：「方丈師兄悲天憫人，惟恐有人自蹈死路，是以親率我等攀下懸崖，將可以駐足借力之處盡皆削去，可著實費了不少力啊。」

　　風清揚雖未將這件事當作什麼豪舉，但偶爾想起來還是頗以為傲，而今思之，方知罪過非小，歉疚道：「大師，弟子昔年少不更事，以致做下有損貴寺顏面之事，弟子意欲到佛前懺悔。」

　　圓智道：「公子有此心意便已足矣，也不必耿耿於懷，少林顏面只在自身所行如何，並非外人的所作所為能加損益的。」

　　他扶欄遠眺，似是望著滾滾紅塵的芸芸眾生，寶相莊嚴的面上竟爾蘊含著痛苦之色。

　　風清揚剎那間似乎悟到了佛家慈悲之意，望著圓智方丈，恍如面對大雄寶殿上的如來法身，肅然起敬。

　　第三日上，風清揚拜別圓智、圓音，攜秋夢飄然下山。

　　回思初上山來的自己，僅僅兩日之間，已然恍若隔世，不禁頻頻回首，望著漸漸遠離的寺廟，低首徘徊，不忍遙去，自己先前並未將少林放在眼中，而今方知少林所以能千百年來執武林牛耳，並非因僧侶尚武，七十二項絕藝驚人，而是那種內在的少林精神。

　　來到山下，秋夢忽然一笑道：「公子，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風清揚怔道：「這怎麼行，我說過送姑娘回府，一定要親眼見到姑娘走進家門才能安心。莫不是我言語上有甚得罪之處，姑娘堅執不肯讓我送你。」

　　兩日來秋夢始終寡言少語，鬱鬱不歡，風清揚看在眼中，自是明白她的心事。只是情愛慘變後，委實不願再惹麻煩，是以硬下心腸，假作不知，寧可負之於前，也不願其後再有慕容雪之類的事發生。

　　秋夢強笑道：「怎麼會，公子既這麼說，便隨我來吧。」

　　二人又行了一程，秋夢忽然道：「這可到了，公子可以安心地離去了。」

　　風清揚大為詫異，但見林邊一間半塌的茅草屋，滿是狐狸、野貓的爪跡，絕無絲毫住人的跡象。

　　秋夢喃喃道：「離家這些日子，被這些山貓野兔糟蹋壞了，須得好生收拾一番。」

　　她自顧自地前扶起傾頹的屋柱，驀地裏「哎喲」一聲驚叫，野草叢中暴起一物。

　　風清揚意到身到，隨手一掌招去，「吱」的一聲，卻是一隻野兔慌張逃走，卻撞到了風清揚的掌上，以它那點微末道行，自然唯有嗚呼哀哉了。

　　風清揚扶住秋夢，待看清手下敗將，不禁失聲道：「真是殺雞用牛刀，可叫姑娘見笑了。」

　　秋夢驚魂甫定，心頭兀自怦怦亂跳，她對這些山貓野兔原是司空見慣，可適才全副心思想著旁的事，心神不屬，魂不守舍，這兔子暴起也太突然，才嚇成這副模樣。

　　風清揚皺眉道：「秋姑娘，不是我多嘴，尊府委實住不得，待我到鎮上為姑娘購置一所房屋為好。」

　　秋夢笑道：「最好再有幾十頃良田。」

　　風清揚隨口道：「那也容易，隨姑娘的意撿著買。」

　　秋夢粲然道：「多謝了，華宅美田我都不要，我父母墳墓便在上面，我哪都不去，只守著父母墳墓過一世也就是了。」

　　風清揚急道：「那怎麼成？這裏如此荒涼，難保沒有老虎、野狼之類的猛獸，姑娘單身一人豈可住這虎狼之地。」

　　秋夢淡淡笑道：「我在這裏孤身住了四年了，也沒讓老虎吃了，對了，公子不是說我是老虎嗎，你倒是快些離去，莫讓我吃掉的好。」

　　風清揚窘迫萬端，那日自己在船上作弄方證，拈出和尚與老虎的話頭，不提防惹惱了她，更沒想到她居然耿耿於懷，至今不能釋然，欲待解釋又無從解釋，只脹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正沒生處，山角處轉出五個人來，一見風清揚，登時大嚷大叫，歡聲雷動。

　　風清揚心下一喜，這五位來得恰是時候，叫道：「五位叔叔，你們怎地找到這兒來了？」

　　葛無病道：「公子，我們聽說你單人闖少林，怕你吃了那些和尚的虧，恁地給你助拳來的。」

　　風清揚笑道：「我是到少林找圓智方丈聊天的，又不是打架，哪用助什麼拳哪。」

　　葛無病登即啞然，半晌埋怨道：「五弟，都是你聽信謠言，弄得咱們急急趕來，白歡喜一場。」

　　葛無憂抗辯道：「我聽說公子到少林來了，心道當年恩公三打少林，公子至不濟也要趕上這個數，到少林不打架還有什麼好幹的。」言下頗有不滿之意。

　　葛無痛眼尖，一眼看到死兔，笑道：「哈哈，公子是來打獵的，待我們也打上一圍。」

　　五人一聽沒架可打，手癢得不得了。既然沒人可打，打打野獸也是好的，立時散了開去，在草叢中覓起獵物來。

　　風清揚笑道：「五位叔叔一到，這兒可成了修羅場了，姑娘若不願見，還是隨我到鎮上小酌幾杯，求個眼不見，心不煩，不知意下如何？」

　　秋夢委實不願看這鬧烘，少室山下的居民多年來受少林僧人的開導勸化，鮮少殺生，這山中的野獸可是得其所哉，悠遊往來，橫行無忌，繁衍日多，多能終其天年，不意這一日劫難臨頭，遇到這五位殺星，秋夢知道勸說不了，便隨風清揚走去。葛氏五雄圍得興致盎然，渾沒注意到二人離去。

　　山下一間小酒店內，風清揚手持酒杯，卻是難以下嚥。

　　秋夢默默而執著地暖飲著烈酒，似是吞咽著人生的艱辛。好夢由來不願醒，可畢竟總有夢醒之時，或許她在夢中便已知道這不過是常何，卻寧死不願打破這美好的幻境，是以當初匆匆西上，不過是欲以一死來圓全這夢境。

　　夢醒之後，她還一直追尋著夢中的感覺，意欲在生活中重現夢境，然則一切都是那樣的真實與殘酷，夢境便如稚童吹出的水泡般幻滅了，也正在此時，她才感到面前的風清揚是如此陌生，如此遙遠，根本不是自己夢中摯愛纏綿的夢中人，他高高在上已然高不可攀了。

　　風清揚不敢與她時而狂熱，時而呆滯的目光相對，出神地望著窗外。

　　一條大街上，店舖林立，叫賣聲、喝聲連成一片，熙來攘往的人們，肩扛手提，為衣食而奔走如蟻。風清揚竟爾被這景象吸引住了，他還是第一次用全副心神觀察世上凡俗的生活，驀地裏感到這種一向不屑一顧的生活居然會有這麼巨大的吸引力，原來正是自己多年來嚮往、企盼卻又朦朦朧說不出來的東西，剎那間，他彷彿尋回了自己早已失去的奇珍異寶，多年來四處奔走，受盡艱辛也未尋到的物事，竟爾就在自己的身邊，始終沒有失去，一時間又是激動，又感好笑，心裏卻洋溢著平和安靜的歡樂。

　　秋夢方要啟齒告辭，見他面上神色大是詫異，向外望去，了無異常，暗想他不知又著什麼魔了，心下一憂，欲言又止。

　　風清揚回過頭來，嘆道：「我真蠢，蠢不可及。」

　　秋夢奇道：「好好的又發起哪門子感慨？若說公子蠢，我們這些人就甭活了。」

　　風清揚正陶醉在歡樂中，對她的話渾不著意，續道：「最美的其實就在我身旁，我卻東奔西走，勞心費神地尋覓，你說這不是蠢不可及嗎？」

　　秋夢登時驚呆了，大張著口說不出話來，簡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頭鹿撞，粉面潮紅，幾乎聽得到血液在體內的奔流聲。

　　風清揚醒過神來，問道：「秋姑娘，你怎麼了？」

　　秋夢強懾心神，道：「公子，你又何必用好話來安慰我。」

　　風清揚一怔道：「我沒說假話呀，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哎喲，我適才說什麼了？」

　　秋夢「嘿」的一聲嬌嗔道：「公子，你真壞。」臉上火燒一般，羞不可抑，掩面伏在桌上。

　　風清揚倒是第一次見她露出兒女情態，嬌柔婉轉，的是可人，也不禁心中一動，卻又丈二和尚摸不著腦，不知何所從來，自己心中問著自己：「我說什麼了？」猛然間大悟過來，心中連珠價叫苦不迭，方知她會錯了意。卻又怪不得她。原是自己言語不慎，感慨變成了表情，有心人聽去，焉有不會錯意之理。事勢如此，已然無法解釋過來，一時之間如中夢魘般怔在那裏。

　　秋夢伏案良久，緩緩抬起頭來，面上兀自溢彩流霞，艷麗不可方物，輕聲道：「能聽到你親口說出這句話，我真是死也不枉了。」

　　風清揚唇吻翕張，卻是說不出話來。心下百感交集，苦不堪言，只覺失足掉進了無底深淵。

　　秋夢又道：「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已是心滿意足，何必把我虛捧得那麼高，你也別難為情，我的心事你不是早知道的一清二楚，多虧那時我不知道你是誰，若不然我說什麼也說不出那番話來，我一直等著你答覆我，天可憐見，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了。」

　　風清揚片刻間已然回復常態，多年練就的定力牢牢緊攝著心神，望著秋夢如癡如醉的神情，便知事態愈演愈烈，全然不可收拾了。

　　秋夢幽幽道：「我原以為你看不上我，現今才明白你恐怕對不起死去的桑姐姐，其實我身上流的也是她的血。」

　　風清揚忽然發現，秋夢的神色中依稀似有桑小蛾的樣子。不知是自己的錯覺抑或是血液在她體內起的作用，居然越看越像，這在外人是萬難看出的，在風清揚看來，卻是最易於辨析的，那神采、體態，早已與自己的感覺融為一體，只是自己一直分心旁騖，從沒好生打量過秋夢，心中思惟道：「天意如此，夫復何言。」知道除了簽訂城下之盟已然別無他途，主意既定，登時輕鬆許多，反覺能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相伴，倒也不錯，兼且能在她身上看到桑小蛾的影子，亦可聊慰無盡的相思苦了。

　　秋夢被他諦視得羞澀不過，轉過頭去，嗔道：「日日相對，還有甚好看的。」

　　風清揚從這薄怒微嗔中益發印證了自己的感覺。耳邊似乎響起桑小蛾的聲音，心下酸惻，突然他想到一件事，登時悚然汗出，脊背發涼。桑小蛾毒術高明，當初為什麼不將秋夢毒死，卻下了這樣一種奇毒，是否認定自己只能選擇二人中的一人，她自知聲名不佳，難以如願，下毒伊始便已決意要將自己的生命移植到另一個軀體中，這想法雖然荒誕不稽，但以桑小蛾素日之為人卻是想當然的事。

　　想通這一層，風清揚才明瞭桑小蛾為何要在死前了結夙怨，登門送「藥」，其實不過是要拋棄自己蒙塵的軀殼，在他人純潔的肉體中復活。

　　秋夢詫異地看他苦苦思索的模樣，中心忐忑，惟恐他出言反悔，自己可不用做人了。

　　風清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道：「該上路了，我們回家吧。」

　　秋夢驚道：「我們？回家。」

　　風清揚微笑道：「回家。」

　　秋夢從他堅毅的笑容裏領悟了一切，巨大的歡樂如潮水般淹沒了她，雙手捧起風清揚的手捂在自己的臉上，痛快淋漓地哭將起來。

　　風清揚不知是喜是憂，只感到心裏沉甸甸的。

　　門外響起葛氏五雄的聲音：「公子，野味來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