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十年前
第一章　古堡寒霾
第二章　雪人之謎
第三章　膽落懸崖
第四章　有苦難言
第五章　飛瀑鳴琴
第六章　初見魔君
第七章　峰頭訣別
第八章　一波未平
第九章　無奈歸心
第十章　府號玄機
第十一章　隔牆有耳
第十二章　消弭大劫
第十三章　初見雪人
第十四章　樑上有梁
第十五章　搖身能變
第十六章　真相漸白
第十七章　柳暗花明
第十八章　人琴俱杳
第十九章　百步穿楊
第二十章　芳蹤何處
第二十一章　相逢陌路
第二十二章　勾心鬥角
第二十三章　生死冤家
第二十四章　黑道盟主
第二十五章　深霄驚變
第二十六章　往事休提
第二十七章　魔高一丈
第二十八章　大荒之客
第二十九章　存亡之戰
第三十章　了結恩仇

《劍膽琴魂記》司馬翎

《二○一七年八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楔子　二十年前

　　中午時分的杭州，十分繁盛。一個英挺的青年人，一身勁裝疾服，挾著一支粗如鴨卵，其長齊胸的黑色龍頭杖，匆匆走到一座宅門，直闖入去。有個家人迎上來，含笑躬身道：「歐少爺，您好！」

　　姓歐的英挺青年面色一沉，道：「李駿在什麼地方？」

　　那家人吃驚地應道：「我家少爺就在後面，小的立即請他出來！」

　　他劍眉一剔，厲聲道：「請他？」倏然一杖掃在天井中的金魚缸上，魚缸登時粉碎，清水滿地，許多金魚掙扎跳躍不休。「快叫他滾出來，就說我歐元平找他算帳！」

　　那家人面色絮敗地趕緊走進去，一忽兒出來一個雄壯青年，手中握住一支虎尾棍。雙方目光一觸，俱都面凝寒霜。

　　歐元平冷笑一聲，道：「我們到僻靜的地方好好打一場！」

　　李駿也昂然道：「誰還怕你？走！」

　　兩人正要出門，一個秀麗的少婦如飛追出來，駭然叫道：「你們怎麼啦？昨天還稱兄道弟，今日……」

　　歐元平面色一緩，歉然地道：「我還是尊稱你一句嫂子，不過李駿太可惡了，我已不能再忍，非跟他真幹一場不可。假如我輸了，此後江南武林算是沒有歐家烏龍杖這一宗技藝！讓你們李家虎尾棍獨霸江南，嫂子務請見諒我的苦衷！」

　　李駿突然兇暴地對那少婦道：「該死的還不回去，我一棍砸死你！」

　　那少婦似乎真怕他的兇暴，畏縮地直往後退。李駿又昂然道：「我們李歐兩家齊名，同是江南武林兩世家，早晚也得真鬥一次！現在你來得正好，我們先說定了，輸了的一方該怎樣？」

　　歐元平胸有成竹，應聲道：「分出勝負之後，輸敗的一方，日後永不得與贏方動手，縱使被贏方碰上，無故毆打甚至殺死，也不准還手！」

　　「好，一言為定，走！」

　　※※※

　　片刻間，他們已在城外一處隱藏在樹林中的空地上站住，那是一座宏偉的墳墓，墓前有好幾對石馬和石翁仲等。四周半里之內，杳無人跡。

　　李駿突然將虎尾棍插在地上，大喝道：「看你敢硬接我多少掌？」喝聲中一掌劈去，沉雄無比。

　　歐元平冷笑一聲，一手將烏龍杖插在地上，一掌硬封。「蓬」地一響，大家都震開一步。他們繼續以拳掌對劈，俱是硬架硬接，毫不施展花巧功夫。一時拳掌相碰，響聲大作，打得異常慘烈。他們的膂力恰好相等，一連打了數十拳，還不分強弱。

　　李駿打得性起，獰喝一聲，突然躍到一個石翁仲旁邊。倏地雙手一抱，把那重逾千斤的石人抱了起來，雙膂潛用真力，驀然向歐元平脫手砸去。

　　歐元平雙目圓睜，大喝一聲，雙掌平推，將石翁仲猛撞而來之勢煞住，然後雙手一抄，把沉重無倫的石人抱住，突然向外一送。

　　那個石翁仲挾著悠悠風聲，砸撞回去。李駿哪肯示弱，也是大喝一聲，雙掌力封，然後抄抱住下墜的石人，再推送過去。

　　他們本來相距一丈二三，但每當推送石翁仲一次，便跨前一步，不消三四次，已縮近了數尺。那石翁仲長達七尺，即是說現在一推送出來，只須三尺之遠便撞上對方。這樣力量自然大得多。

　　這時輪到歐元平雙掌封撞，即吃不住勁，蹬蹬蹬直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但他也明白其故，於是抱住石翁仲，衝前三步之多，才力送出去。

　　這一下可就加上連衝三步之力，李駿咬牙舉掌一拍，蹬蹬蹬連退五步，才站得住腳。

　　他兇暴地大叫一聲，抱著石翁仲急步疾衝，然後猛可一送。對面的歐元平這次為之退了一丈。

　　那具石翁仲頭腳都被他們的鐵掌拍崩了許多，但這兩人仍不罷休，繼續大逞蠻力。只因每次都退得遠些，前衝的距離便放長了，因此力量也逐次增加。有一次歐元平在兩丈之遠處，抱著石翁仲猛衝過來，李駿暴喝一聲，倏然縱上去，伸掌疾然抵住石翁仲的頭顱。

　　但他怎比得上對方前衝之勢，因此直往後退，「喀嚓」大響一聲，一株碗口粗的柏樹被李駿手肘撞著，齊腰折斷。

　　枝葉紛飛中，李駿已站穩了，趁對方前衝之勢剛剛煞住，驀然狂吼一聲，運足神力，反迫回去。

　　歐元平蹬蹬蹬直向後退，退了三丈之遠，硬生生從一叢雜樹中穿過，衣服均被樹枝掛破。李駿見了也不能再進，腳步停住，但他知對方必定會拚命反迫，故此雙掌力量毫不放鬆。

　　這一來，兩人都僵住不動，當中還隔著一叢雜樹。

　　李駿前衝之勢既住，便也無法推動對方分毫，但對方也無法令他移動，僵持片刻，李駿便怒罵道：「龜兒子，你推得動老子麼？」

　　歐元平怒哼一聲，運足氣力一頂，居然移前了半尺。

　　李駿又羞又怒，突然改直推為斜舉。這一著驟出不意，差點兒把歐元平舉起來。

　　歐元平壓穩之後，也突然力舉對方。李駿卻已有備，身形紋風不動。忽地兩人一齊用上斜舉之勁，「啪」地大響一聲，那具石翁仲居然被這兩人神力拗斷。

　　李駿心中氣忿，早先曾被對方推得退了半尺，這時棄掉手中半截石翁仲，復又另抱一具，向歐元平疾衝急撞。歐元平學他早先的辦法，突然縱上去，先一步推住石人圓顱。退了數尺，便煞住腳。

　　但兩人各執一頭，往上一舉，石翁仲便斷為兩截。李駿又抱第三個來，這一次拔起石翁仲時，已覺得十分吃力，可見得他們已耗了許多氣力。

　　四個石翁仲結果都變成兩截，兩人開始各使兵器，激戰起來。歐家烏龍杖和李家虎尾棍，俱是江南武林絕藝，但見歐元平那根黑杖，宛如一條活生生的烏龍，飛舞盤旋。李駿的虎尾棍，也靈活毒辣之極，灑出一片棍影，攻守自如。

　　劇鬥中不知時間消逝，從中午太陽高懸天心，打到日落西山，兩人尚不分勝負。

　　夜幕徐徐罩住大地，但這對青年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兀自打得難分難解。樹林中特別黑暗，因此他們越打越慢，全仗聽風辨位，閃避敵招。

　　他們雖是極度疲累，但每一招出手，都使盡全身功力，因此對方只要一時不慎，稍為失手，便得當場斃命。

　　打到天亮，大家都可以看清面孔，可是手中兵器卻更趨緩慢。這時已換了千招以上，大家都沒有新招數，只因已筋疲力盡，故此攻守一招之後，便得休息瞬間，然後才能出招。怪只怪開始時各逞神力，將四個好好的石翁仲都拗斷，氣力因之已消耗了大半，復又全力苦鬥了半日一夜，如何能不筋疲力盡！

　　歐元平但覺自己眼皮沉重，雙臂痠軟，便努力警告自己一定要勉力支持下去。

　　李駿「砰」地一棍攔腰掃至，歐元平立杖一架，「啪」地一響，李駿虎尾棍直盪開去，正要變招為「飛瀑千仞」，化為直砸之勢，但棍頭太過沉重，沒有舉起，反而支在地上。歐元平立杖一架之後，本要橫杖過頂，再架一記。但力不從心，舉之不起，正在喊糟，猛可打個盹兒。

　　李駿的眼皮也直垂下來，腦中一片混沌。

　　歐元平驀然大喝一聲，掄杖掃來。李駿勉強睜開眼睛，看準悠悠掃到之烏龍杖，咬牙招架。

　　這一招之後，大家都以兵器拄地，閉目喘息。

　　李駿忽然記得對方多攻了自己一招，努力睜眼，正要舉棍掃去，誰知無法舉起虎尾棍。他本是個易怒之人，登時狂怒起來，丟掉虎尾棍，直撲過去，一拳直搗出去。

　　說他撲去，倒不如說他走過去，動作之慢，竟不似身負絕技的人。

　　這時已是中午，太陽筆直地曬下來，曬得歐元平有點頭昏，但他卻沒有束手任得李駿攻擊，不知如何也丟掉手中烏龍杖，奮力一拳硬碰出去。

　　兩拳相觸，各退數步，突然都坐在地上，喘息不已。

　　這種筋疲力盡的苦鬥，最是殘忍。但他們此時誰也沒有現過罷戰之念。仍然繼續不斷地打打歇歇，歇歇打打。

　　越到支持不住時，越可見到平日修練功夫深淺。歐元平顯然較為支持得住，幾乎每一次攻擊，都是由他發動。李駿只剩下勉強招架的份兒。

　　看看已到了黃昏，歐元平睜大眼睛，見對方坐得前仰後合，已知他再也無力招架，便想過去攻擊，哪知自己居然也站不起來，一味想躺下去大睡一覺。當下奮起最後的氣力，四肢並用地扒過去，李駿眼皮乍啟又合，上半身搖擺不定。歐元平咬牙切齒，一拳打在李駿心窩。

　　李駿哼也不哼，倒了下去。但立刻又倔強地坐起來，歐元平這才知道自己拳頭已極無力，不能傷他。但仍然加上一拳，再次打倒李駿。

　　說也奇怪，李駿雖然連手臂也抬不起來，卻仍然能挺腰再仰起上半身。歐元平累得要死，便不用拳頭，改用手肘擊在李駿面上。

　　李駿仰跌地上之後，已真個不能坐起來。歐元平喘息著躺下去，竟和李駿滾在一起，倏然間已睡得極熟。

　　※※※

　　鳥語隨著曙光而嘈吵起來，歐元平夢中看見李駿一拳打來，自己卻無力招架，急得大叫一聲，忽然醒了。只見李駿還睡在旁邊，鼾聲未歇。

　　他趴起身，四肢仍然軟弱無力，過去把烏龍杖拾起來，輕輕敲下李駿脛骨。李駿痛醒，張目見烏龍杖在頭頂，只要一落，自己腦袋便得碎裂，不由得大駭。

　　歐元平冷冷道：「昨夜你已輸了，你可承認？」李駿不能否認，只好點頭。但對方烏龍杖仍然在他腦袋上搖晃。然後冷冷又道：「你可知道自己該死？」

　　他沒有做聲，對方再道：「我師妹宋萍是個貞烈女子，她已嫁給丁玄，肚中也有了孩子，你還想對她怎麼樣？大前日你把丁玄毆打了一頓，我還沒工夫去看他，等會兒回去，若然他竟傷殘難治，我立刻把你腦袋砸碎！」

　　李駿仍然沒有做聲，歐元平憤怒地瞪著這個秉性兇暴的人，心想當年若不是他脾氣太壞，師妹早就嫁給他了。

　　「你妻子莫芝雲稟性溫柔，為人賢淑。又是鳳陽飛鏢莫家的女兒，也是可以配得上你了，但你卻每日毆打她，你這個兇暴的人，日後必不得好死。」

　　「住嘴！」他忽然大吼道：「我知道那娼婦心中搗什麼鬼，她喜歡你！」

　　歐元平愣一下，道：「胡說八道，我也有了妻子，她怎會喜歡我？你再含血噴人，我先砸碎你腦袋！」

　　「砸吧，你有種就砸！」他暴怒狂叫道：「當日也是你這龜兒子從中阻撓，宋萍才沒嫁給我！」

　　歐元平見他越說越不像話，倏然收杖躍開，冷然道：「我沒工夫跟你胡扯，你可得記住我們的諾言，以後要好好做人，否則我專門在鬧市中央鞭捶你，折辱死你！」

　　李駿回到家去，已經中午時分，他妻子莫芝雲見他無恙歸來，稍覺放心，但登時又懸念歐元平的安危，便含笑道：「你們真是駭死人啦，究竟你們後來怎樣了事的？」

　　「你們什麼？」他暴叫道：「為什麼要說你們，單問問我不可以麼？哼，我知道了，你這賤人是在擔心那龜兒子的性命是不是？」突然一巴掌摑在她玉面上，把她摑得珠淚直流。

　　李駿越想越怒，妒火燒得他無法抑遏，把她拳打腳踢地折磨一番，這才自去睡覺。

　　自此之後，李駿可真怕那歐元平聽知自己在外生事而來辱他，故此大門也少出，但莫芝雲卻苦透了，三天兩日總得挨一頓拳腳。

　　不知不覺過了大半年，李駿聽聞宋萍已生了一個女兒，脾氣又暴躁起來，宋萍的倩影老是在他腦中出現。她那對明亮得出奇的眸子，永遠是望著遙方。這是昔年他和宋萍盤桓在一起的時候所留給他的印象。當時他已覺得十分不舒服，往往懷疑她這樣地望著遙方，不知在想念著什麼人！但現在她還會不會像少女時代那樣，用明亮得出奇的眼光，凝眺遙方？

　　又過了半年，李駿因性情暴戾，夜夜酗酒，身體日見其瘦。這天晚上，他喝了兩斤烈酒，忽然發狂地飛奔離家。

　　丁玄的家在城郊僻靜之處，風景幽美。李駿飛奔到丁家，在園外一看，只見燈光外射，室內隱隱傳來笑語之聲。

　　這笑語聲有如一記悶雷，轟在他天靈蓋上。湊近窗縫往內一窺。只見室內銀燈高掛，光照一室。各種傢具都十分精美。窗前几上，擺著一個名貴的古瓷瓶，插著鮮花。

　　繡床羅帳高懸，一位微見發胖的絕色佳人，懷中抱著一個小女孩，正逗著笑。在床前有一個青年男子，眉目韶秀，但缺乏一種男子漢的剛強。他坐在一個錦墊上，含笑瞧著嬌妻愛女。

　　李駿已有點酒意，忽地錯亂地認為那面目韶秀的丁玄，鳩佔鵲巢。登時無名火起三千丈，腳下不留神，身軀一傾，頭面撞在窗戶上。

　　床上的美麗少婦乍一抬目，兩道明亮的眼光，彷彿像電光劃過深夜長空。李駿打個寒噤。覺得她好像已經發現了他，眼光中含有責備之意。

　　丁玄突然縱到窗邊，猛可推開窗戶。忽見一條人影，已從側面繞入屋角。他遲疑一下，然後回身由房門出廳。

　　宋萍露出驚訝的神色，問道：「你看見什麼？」她丈夫擺擺手，躍出廳中，忽見一條人影有如迅雷下擊，其快絕倫地當頭撲到。丁玄功夫本來不弱，但吃虧在一向膽小，此時已發現來人乃是兇暴無比的李駿，心方一驚，對方的掌力已如山壓到。

　　丁玄只吭了半聲，胸前便中了一掌，直滾到房門邊。李駿毫不停留，跨過他的身體，直入房內。

　　這些聲響傳入宋萍耳中，以及見到李駿入室，芳心已瞭然是怎樣一回事，猛然起身奔去，懷中小女兒滾跌在地上，放聲大哭。

　　李駿伸臂一攔，啞聲道：「還要看他麼？」宋萍用力一推，李駿紋風不動，她低頭便咬在他堅實如鐵的臂上。李駿沒有縮開，只見鮮血迸湧，霎時衣袖都染紅了。

　　宋萍見他還不讓，尖叫一聲，一拳打在他胸口。李駿不敢不理，運功硬擋，「蓬」的一聲，宋萍卻反而震開一步。

　　她一抬眼，芳心盡碎，卻好和他血絲滿佈的眼睛相遇，忽然為之一愣。這時小女孩子的哭聲，變成一支支利錐，直向她心上刺戳。

　　李駿獰笑一聲，道：「你雖忘情，但我仍然發狂般愛你。今晚你必須順從我！」話聲一住，突然伸臂便抱，把宋萍緊緊抱在懷中。宋萍驟遭巨變，腦中一片混沌，竟任得他抱住。要知她本來一身武功，但出嫁之後，便擱置下來。是以剛才一拳，沒有擊倒李駿，如是昔年，這一拳足可洞穿牛腹。

　　小女兒的哭聲突然把她驚醒，她尖叫一聲，淒厲可怖，跟著掙出李駿懷抱。

　　房門外忽然縱入一人，李駿以為是丁玄未死，疾然一轉身，舉掌便劈。但目光到處，忽然失聲道：「是你？」手掌懸在半空，沒有劈下。

　　這個忽然現身的人，正是李駿髮妻莫芝雲。這時她珠淚滿腮，悲聲道：「你可知自己幹下什麼事？現在快跟我走，猶為未晚……」

　　李駿暴聲大叫道：「太遲啦，你已來得太遲！」猛可一掌劈下。莫芝雲用掌一格，「勒」地響處，玉腕已折，李駿掌力跟著擊在她胸口，登時倒栽地上，動也不動了。

　　宋萍已縮到窗邊口前，取起一柄裁紙刀，明亮的眼光掃過房門間丈夫屍體和滾在地上喊哭的女兒，便忽然變得黯淡起來。銀牙咬處，回手一刀向咽喉刺去。

　　她如不先看看丈夫和女兒然後才自殺，則李駿已不能及時撲到。李駿鐵掌一伸，五指抓著她的右腕，那柄小尖刀便空自指著她的咽喉，卻不能落下。

　　宋萍到底也是練武多年的人，此時本能地駢指疾點對方脅下的「大包穴」。李駿仍不鬆手，僅僅身形旋將開去。

　　宋萍淒厲地尖叫一聲，左手已從右掌中取過小刀，忽然向李駿脫手疾擲。李駿忙忙鬆手招架。說時遲那時快，宋萍右手一圈，玉腕勾住那個古瓷花瓶，「呼」一聲迎面擲去。

　　這時相距得近，瓷瓶擲來的力道又猛。李駿心神微亂，揮掌運勁一拍。「波」地脆響一聲，那個大瓷瓶碎為無數片，滿堂濺飛。

　　李駿雙目注定在她身上，因此早已看見一片碎瓷直射向她心窩。方自發急，冷不防另一片五寸長的碎瓷，已射到自己雙眼。

　　他努力向下一縮，額上一陣奇痛，鮮血直流下來，遮住視線。宋萍微微呻吟一聲，雙手按住背後的紅木几，那片碎瓷，其利如劍，已深深插入她的心窩。

　　李駿舉袖一抹蒙住視線的鮮血，見她這般模樣，忽然如泥塑木雕。

　　她的眼睛忽然明亮起來，口中仍然微微呻吟著，一個微笑淒涼地泛起來。李駿雙膝一軟，跪倒在她面前，但見她徐徐從几邊滑下來，終於伏在地上，不再動彈。

　　此時地上的莫芝雲忽然睜開眼睛，憤恨無比地盯著李駿的側面，卻見他額上斜斜嵌著一塊長達五寸的破瓷片，血湧如泉，此時跪在地上，像似也快要倒斃！

　　莫芝雲還未動彈，李駿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深沉地嘆口氣。

　　地上孩子的哭聲把他的注意力移轉過去，他走到小女孩面前，低頭細看，那個小女孩膚色細白，小眼中雖然含著淚珠，仍然明亮異常，不論五官輪廓以至神情，都像極她的母親。李駿撕下一塊布，伸手將額上瓷片拔下來，紮緊傷口。然後把小女孩抱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直沒有回眸看莫芝雲一眼，莫芝雲爬起來，雙目吐出怒火恨焰，也從窗子出去隱沒在黑暗中。一切都復歸於沉寂時，房門口本來僵臥不動的丁玄，驀地緩緩起身，蹣跚地走到宋萍伏屍之處，猛可跪下去，默然流淚。

第一章　古堡寒霾

　　一髮青山，遮斷遙天，黃昏時候的歸鳥，都鼓翅向群巒疊峨飛去。

　　在那山坳裏，一座小村莊遺世似的孤依山邊。村前一道溪流，沿岸俱是垂楊，隨風搖曳。那座小村莊雖然不大，但有四座石堡，分立四角，村中還有高樓，氣派不小。那座高樓最下面的一層，是個大廳，地方甚是寬敞。這時正有四個人在說著話。

　　當中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年約五旬的人，滿面于思，把整個面目的下半部掩住，額上一道疤痕，由左額一直斜垂到右眉角。可以想到這一道疤痕，在當年該是多麼兇險。這道疤痕也就掩住了他上半面目，以致別人無法猜測出他本來的面容是怎樣的。

　　他威嚴地道：「彭真那一案幹得很漂亮，至今已有半年，金陵鏢局還查不出一點頭緒。彭真雖然原是冀魯奪命銀蟬方秉的人，但如今可以信任他了！」

　　他的眼光掃過左右分坐的三人，就像兩道電光似的，那三人都為之眼皮一垂。

　　其中一個長得鼻高頦尖，身材瘦小的人道：「堡主明見自然不會錯的，小弟回頭就命人把彭真放出來。」

　　「堡主且慢，請聽在下一言。」另一個中等身材的人說，這人雙眉漆黑如墨，殺氣騰騰。他道：「彭真被禁閉了半年，雖然十分優待，究竟失去自由，不免會生怨心，這一點正副兩位堡主務請三思。」

　　大家還未說什麼話，忽然有個壯漢進來，躬身稟道：「來人已進入瞭望範圍之內！」

　　堡主眉頭一皺，額上的刀疤隱隱泛射出殺氣。他霍然離座，道：「備馬，我們去接……」

　　餘下三人趕緊起身，副堡主道：「堡主不要親自出迎吧？」

　　他陰沉地搖搖頭，道：「本來我們在堡門迎接便可，但是……但我想早點看看這干人！」

　　沒有人敢多言，一齊走出大廳，早有四匹駿馬伺候在階前，四人上馬，便縱轡出堡，馬蹄踏過滿是垂楊的溪流，那座石橋響起特別清脆的蹄聲。

　　眨眼間已馳出大半里，只見半里外一群騎士，沿著大道馳到。當先有兩騎並馳，後面共有三騎，卻是兩男一女。臨到切近，只見來的五騎俱是上好良駒，鞍韉鮮明。領先的兩騎俱是年過五旬之人，後面三人都甚年青，那位女騎士明眸皓齒，雖是花信年華，卻仍作姑娘裝束。

　　堡主一拎馬韁，迎將上去。來人立刻勒馬，一齊拱手為禮，其中一個身軀魁梧，滿面紅光的老者豪爽地大笑道：「我說絕瞞不了威鎮吳楚的天罡手楊老兄，但余老兄也同意試一下，特地兼程疾趕，哈！哈！」

　　天罡手楊堡主也抱拳還禮道：「兩位一是坐鎮河朔，一是獨霸西川，今日聯袂光臨，實在出乎楊某意料之外！」

　　楊堡主的眼光如同閃電般掃過後面三騎，然後又道：「楊某有失遠迎，實是兩位作弄之故！」

　　那位面目陰險的西川黑道第一位高手余望淡淡一笑，道：「楊迅兄太客氣了，在下與呂雄飛兄在信陽不期而遇，結伴東行。都是專程來白水堡拜訪楊兄。宗岳，上來拜見楊伯父！」話聲未歇，後面三騎中一位年青壯士，響亮地應一聲，飄身下馬，走上來向天罡手楊迅行禮。余望道：「這是犬子余宗岳。」

　　楊迅還禮道：「賢侄不要多禮，請上馬吧！」心中卻想道：「想不到余望這副尊容，卻生個如此英俊的兒子！」

　　另外那威鎮河朔呂雄飛也吩咐道：「明鳳和姜鈞快過來給楊伯父請安！」後面的一男一女，也自露了一手輕功，在鞍上直飄飛起來，一齊落在楊迅馬前。

　　呂雄飛道：「這是先師姐的徒兒水明鳳，那是劣徒姜鈞。」

　　楊迅身居吳楚黑道魁首，自然詳知江湖之事。那水明鳳芳名近五年來響亮之甚，只因她武功一來已深得呂雄飛師姐沈乞婆的真傳，一面鐵琵琶和十二子午神針，江湖人聞名膽落。二來她長得樣貌風流，令人心動。是以名聲傳遍武林。可惜她的名聲不太好，傳說她已和不少人勾搭過，因此楊迅心中不太歡迎這禍水。

　　兩人行過禮之後，退將回去。天罡手楊迅便介紹後面的三人，一是副堡主飛蛇倪盾，一是殺氣迫人總管惡屠夫郝衡。最後一位是副總管鐵算盤尹尉。這三位可都是黑道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余望呂雄飛不敢小覷他們，都謙遜一番。

　　眾人回到堡中，天罡手楊迅早有準備，設宴洗塵。酒過三巡，呂雄飛性情爽直，憋不住氣，問道：「風聞楊兄千金才貌雙絕，一身本事，比我這師侄女強勝萬倍，咱們都是江湖人，用不著拘禮，何不請出來相見？」

　　余望也附和道：「對呀，楊兄難道還被世俗禮法所拘束麼？」

　　楊迅額上的刀疤又流露出殺氣，他勉強笑一下道：「小女和小徒都去了茅山主峰那邊行獵，迄今未歸。」目光一掃，瞥見那兩個年青男子隱隱流露出失望之色，眉頭又暗暗一皺，轉面向副總管鐵算盤尹尉道：「你去吩咐一下，他們若是行獵歸來，便著他們立刻到這裏來。」

　　尹尉領命去了，余望和呂雄飛對望了一眼，似有所悟。

　　尹尉出了大廳，突然施展腳程，繞個圈子兜到樓後，猛可飛躍上樓。

　　末端一個書房中，燈燭煌然，一男一女正在燈下弈棋。尹尉敲一下門，然後進房道：「堡主請姑娘和少堡主到樓下議事廳去，但請注意堡主說過你倆位乃是出外行獵！」

　　那姑娘抬起頭來，兩道眼光明亮得出奇。

　　尹尉雖是年逾四十的老江湖，但和她明亮無比的秋波一觸，也為之心頭一震，垂下眼皮。

　　這位姑娘乃是楊迅的獨生愛女，芳名小璇，真正長得秋水為神玉為骨，特別是那兩道細長的秀眉，斜入鬢角，眉下那對眼睛，明亮無比，可是秀美絕倫中，另帶著三分淡淡的幽怨，更加動人心弦。

　　原來這位姑娘長得雖是美麗，又有一身上乘武功和滿腹文才，但標梅早過，嫁杏無期。如今已是二十三歲出頭，卻還未曾有過婚嫁之議，花前月下，燈前鏡裏，遂不免有所遐思。

　　她輕輕道：「知道了，副總管請回去！」鐵算盤尹尉慌忙應一聲，轉身走了。

　　她玉手一拂，把玉枰上棋子拂亂，微笑道：「師弟還出什麼神，我們也可以去了！」

　　她師弟猛一抬頭，緩緩道：「我不想去！」

　　「為什麼呢？」她不解地問道：「我們常年困在堡中，雖然有遠客來，人家可都是河朔西川的第一位人物。就等如在吳楚一帶父親的地位。聽說還帶著徒弟一塊，浩浩蕩蕩。啊，我真想看看那水明鳳，問她一些江湖的事跡。」

　　「師姊！」他大聲叫喊出來，但當楊小璇那對明亮而蘊著淡淡幽怨的眼光，和他的目光相觸時，他立刻變得期期艾艾起來，「師姐……你為什麼要想及江湖呢？」

　　「為什麼不？」她詫異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沒有什麼意思……」他艱困地道，那張精靈聰明的臉孔，變得呆笨起來。

　　「我不過看輕那水明鳳，不想你和她交朋友罷了！」

　　「唷，你真個長大了麼？」她不服氣地道：「我可比你大上五歲呢，我自有主張，你敢干涉麼？」

　　她的師弟不敢做聲，和她一起從橫門樓梯下樓，然後走進大廳去。

　　※※※

　　楊小璇一出現，水明鳳那幾分姿色，立刻變成糞土。但水明鳳並不在意，原來她一個勁兒瞅住楊小璇後頭跟著的邵風。

　　席上立刻添杯洗盞，天罡手楊迅露出一副前所未見的溫和笑容。客人們為之如沐春風，可是副堡主飛蛇倪盾，惡屠夫郝衡，鐵算盤尹尉反而有點惴惴然。原來他們都深知這位武功深不可測的頭兒，這麼一笑，分明殺機大盛。可是席上全是不能得罪的高朋貴客，那末他想殺誰呢？

　　宴後大家又閒坐一會，方始休息。楊迅並不就寢，獨自坐在書房裏沉思。忽然叫道：「王坤進來！」

　　書房門守著一個少年壯士，應聲走進來。只見這位少年長得劍眉虎目，熊背猿腰，面皮白淨，氣派軒昂，越看越發教人愛惜。

　　「去喚總管來！」王坤毫無懼色，領命去了！

　　這裏天罡手楊迅忽又皺皺眉頭，燈光下那張兇煞唬人的臉孔，變得有點歪曲，更加醜陋可怖。想道：「奇怪，什麼人見了我，都恐懼要發抖，唯有這王坤來了四個多月，從來未露過懼色。」

　　正在想時，惡屠夫郝衡滿懷心事地踏入書房。

　　楊迅收回思潮，沉聲道：「死囚牢中還有什麼人？」

　　惡屠夫面色為之一鬆，放心地吁口氣，道：「這半個月來並無新犯。上個月只剩下三個，但五天前已被堡主下令處死。」

　　天罡手楊迅不耐煩地道：「本堡沒有人犯規麼？」

　　「沒有。」他偷眼覷見楊迅活像要爆炸似的，忙道：「溫柔鄉中還有一個彭真呢！不過堡主曾說過此人有功……」

　　「哪兒來這麼多廢話，給我押到刑室！」

　　惡屠夫郝衡忽然沁出一身冷汗，應聲是，轉身出房。在房門碰見王坤，只見他那張白玉也似的臉上，毫無變化，心中又是一寒：「我生平殺人無數，因此有惡屠夫的外號，但比起堡主，固然望塵莫及。即使比起這廝，也得佩服他的冷面鐵心。這小子生錯了一副好臉孔，去他娘的，把人吃了人家還不知道哩！」

　　他憤憤不平地傳令打開刑室，一面親自去押那彭真。對於自己近數年來的軟弱，他的確十分不平。記得在幾年前，他懲處一些犯人，堡主有時還說他手段太辣。但曾幾何時，他反而被堡主這種殘酷的行為而震驚，時常會禁不住流冷汗。

　　就像今晚，本來他自己不大放心釋放那彭真，為的是金陵鏢局被毀鏢旗和失丟一箱價值百萬的紅貨，至今雖然已有半年，那金陵鏢局因為查不到絲毫頭緒，而偃旗息鼓，似乎已放棄追查。但郝衡仍不能完全相信，假如放掉彭真，讓他恢復自由，可能一時不慎，仍然露出馬腳。

　　當年金陵鏢局曾被獨行大盜鐵算盤尹尉劫過，鏢局約了江南不少名手，為的是尹尉後來得到楊迅撐腰。眼看一場江南黑白兩道血戰立即展開。那時江南武林名家多人，都各有絕藝，人多勢眾，勝面居多，幸為一位黑道中洗手已久的老前輩出來，為雙方調解。

　　卒之議定楊迅這一方，只交還被劫之鏢了事，不必道歉，但以後凡是金陵鏢局保的鏢，他白水堡的人決不許動，否則即是與江南武林作對。那時節金陵鏢局的局主東方樂水便可發英雄帖，召集江南武林名家來對付白水堡。

　　正因此故，關於半年前天罡手楊迅因一時暴怒，命那新近加盟白水堡的冀魯劇盜彭真去劫金陵鏢局一票。那彭真不負所望，得手歸來，劫得毫無破綻，可是楊迅和倪盾、郝衡、尹尉商議結果，一則恐怕彭真有詐，俾便江南武林有所藉口消滅白水堡，二則也真怕彭真偶然不慎，露出馬腳，故此軟禁他在一處稱為「溫柔鄉」的機關中。

　　如今楊迅脾氣一發，連這個他早先認為有功之人也要送到刑室處死。那末下次他脾氣再發，誰能擔保不把參與一切機密的人殺死，惡屠夫郝衡出了一身冷汗，正因此故。

　　刑室設在非常堅固的地窖中，只要把厚厚的木門一關，縱然在裏面殺死千萬人，外面也聽不到。裏面甚是寬敞，牆壁上掛著許多刑具，有些還有整具完整的屍體或骷髏附著，除此以外，當中已生了一盆熾火的炭爐，爐中放著種種烙人的鐵具。爐火旁邊，另有一具高高的木架，頂端扯起一把寒光閃閃的鍘刀。

　　四個大漢精赤著上身，露出一身墳突有力的肌肉。他們的面目都露出兇悍殘忍的表情。惡屠夫郝衡帶著彭真走進這刑室。彭真立刻駭得面無人色，連連問道：「郝兄你沒聽錯堡主的吩咐？」

　　那四個大漢都露出獰笑，惡屠夫郝衡打個寒噤，忖道：「這四個傢伙雖是跟我學到殺人為樂的性情，但現在看來已是青出於藍！也許有一天我自家要毀在他們手下。」一陣不祥的陰影，掠過心頭。

　　那些大漢過來把彭真扛過去。彭真正要狂叫，嘴巴張處，口中已塞住一顆胡桃核，再也做聲不得。

　　他在溫柔鄉中軟禁了半年，雖是在那幾幢屋子裏自由活動，但一身武功，已被楊迅暫時以獨門手法解掉。如今落在這四名力大無窮的大漢手中，毫無掙扎之力。

　　四條大漢把彭真仰放在一個鐵輪上，雙腳牢繫在地上的鐵環上，雙手卻繫緊在那巨大的鐵輪上面，等到用力扳動那鐵輪，他雙手便被扯得伸直，而雙腳因已拴緊在地面的鐵環，身體無法隨鐵輪移動，於是渾身的骨節便被扯得要脫散開來，筋肉也要為之繃裂。這種刑具的威力，除了身體的痛苦之外，主要還是令人覺得全身崩潰那種壓力，使受刑之人，增加無數倍的痛苦。

　　彭真被綁好之後，片刻間，堡主天罡手楊迅進來，木門立刻關住。他進來之後，一言不發，臉色鐵青得駭人，額上那道特長的刀疤似乎放出兇光。這一剎那間，偌大的一個地牢中，鴉雀無聲，空氣生像已經凝結住，氣溫低冷得使人僵木窒息，但見他繞著爐火踱圈子，一時已似忘了彭真之事！

　　楊迅的確沒有記起彭真，心頭盡自掠過一幕幕的往事，愛、恨、憐、妒，交織一片，他喃喃自語道：「我恨……我恨一切，我要毀滅一切！特別是她……」他眼前，出現了一個美人的幻影，那兩道特別明亮的眼光，卻凝視著遙方……

　　他一轉眼，忽然看見彭真。彭真嚇得哆嗦一下，鼻孔中嗯嗯有聲。天罡手楊迅粗暴地下令道：「左梅花，右十字！」

　　兩名大漢應一聲，齊齊從熊熊爐火中，各取一支烙鐵，烙鐵前端已燒得通紅，隱隱有暗紅火花跳起。他們都站在彭真身前，一支指著左大腿，一支指著右大腿。

　　楊迅咆哮一聲，兩大漢健腕沉處，「吱吱」連聲，室中飄浮起一陣肉焦香味。

　　彭真面容慘厲，滿面冷汗，但這時反而半聲不哼。他全身已被剝光衣服，因此可以清楚地瞧見他兩隻粗大而毛茸茸的大腿上，一邊是朵焦黑色的梅花，一邊卻是個十字。

　　惡屠夫郝衡這時忽然激發兇野之性，猛可一跳，跳到爐火之前，伸手取起一支烙鐵，大吼一聲，撲向彭真身前，舉鐵欲烙。

　　他的動作極快，但還有個更快的，天罡手楊迅猛然一探身，手出如風，立刻扣住他的肩頭。惡屠夫郝衡吭了半聲，全身軟癱。

　　「混帳，你想幹什麼？」

　　郝衡忽地又出了一身冷汗，吃吃地道：「在下也不知道。」忽覺楊堡主那對銳利無比的眼光直射入心裏，又是一陣凜駭，生像自家那怯懦的內心，已被他看清楚。

　　「你近來太累了！」楊迅陰沉道：「去叫王坤進來。」

　　「王坤？他豈可進入刑室？」

　　「不妨事，你帶他來，但先搜查一下他身上，別讓他帶著東西。不過搜查時別教他曉得！」

　　郝衡眨眨眼睛，現在他那殺氣騰騰的模樣，在兇殘的天罡手楊迅之前，已顯得黯然失色。不一會功夫，厚厚的木門打開，一張白玉也似的俊美面孔出現。那雙帶點懷疑的眼光在刑室中探射一匝，然後變得十分夷然地走下台階。他後面跟著的是惡屠夫郝衡。

　　天罡手楊迅道：「到這邊來！」

　　王坤走過去，先向堡主抱拳行禮，然後抬目打量彭真一眼。他的面上沒有絲毫表情，一任楊堡主那對鷹隼般的眼睛如何搜索，也沒有絲毫異狀。

　　楊迅陰沉沉地道：「這刑室乃是白水堡第一機密之地，你既是已故的嵩山少林寺叛法僧人曉月唯一徒弟，近四個月來，本堡主已細心地考察過你，記得當年曉月叛法之時，如今的老方丈心印大師尚在閉關之期，因此曉月只能學到少林正宗內功，但那十八手降龍杖法，卻殘缺不全。當日本堡主並沒有命你表演，但在其後數次過手試招中，已可看出你所學的降龍杖法，果是心印老方丈未出家時的家數。本堡主如今決定重用你，但尚須考驗你的膽色。」

　　王坤聞言後看了彭真一眼，這時他的劍眉輕輕地皺了一下，但沒有被楊迅發覺。

　　楊迅道：「你膂力頗雄，可去那鐵輪扳手處待命！」說到這裏，斜睨郝衡一眼，郝衡輕輕搖頭，表示王坤身上並無可疑之物。

　　王坤抓住扳手，面色如常，只等命令一下，他便用力扳動。鐵輪轉處，便可將彭真的身軀扯緊。

　　彭真半聲不哼，一雙眼中射擊兇厲毒恨的火焰，死盯著那殘忍可怖的天罡手楊迅。惡屠夫郝衡但覺這刑室中空氣沉重得難以承受，冷汗直淌下來！

　　天罡手楊迅默默不言，一望而知他正在沉思些什麼。

　　郝衡但願堡主趕緊下命令，好結束了這一場夢饜般的遭遇。

　　楊迅忽地頹然嘆口氣，揮手道：「把那廝暫時收禁。」說罷，邁步走出刑室。

　　惡屠夫郝衡拍拍王坤的肩頭，道：「老弟你真行，我也許是老了。」

　　王坤那俊美的臉上毫無表情，連笑容也沒有浮現。

　　郝衡聳聳肩，帶著彭真走了。

　　※※※

　　王坤慢慢走出刑室，暗中透口大氣，忽地趕上郝衡，問道：「這廝姓什麼，犯了什麼規條？」

　　郝衡道：「你去問老堡主，我可不敢說！」

　　王坤轉身走向樓房，抬頭一望，只見三樓上最末一個房間，燈光隱隱。

　　他猶疑一下，欻然掩到樓後，猛可拔起半空。忽見二樓書房人影幌動，猛吃一驚，上半身一躬，身形改直拔為橫飛，一下子縮在滴水簷下。

　　他聽出書房中的人聲，共是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天罡楊堡主的愛徒邵風。女的聲音嬌媚動人，他敢斷定不是楊堡主愛女楊小璇。那末本堡中的婦女雖然不少，但敢到這大樓上來的，還有誰呢？

　　不過他並沒有讓他的好奇心發展下去，度情衡勢，復又湧身而越，悄無聲息地閃入三樓最末的房間中。銀燈下，美人皓腕支頤，凝眸沉思。如雲秀髮披垂至肩，一種嬌慵不勝、萬般幽怨的美態，使人魂飛魄散！

　　王坤站在她身後，並不做聲。

　　她顰住秀眉，輕輕道：「王坤，你……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

　　王坤忽然發怒地道：「教我說什麼話呢？」在柔和的燈光下，他的英俊面容，表現出赤裸裸的激情，使人感覺出那是一個豐富的熱情的生命，迥非早先在刑室中冷硬如鐵石的王坤。

　　他立刻後悔地嘆口氣，道：「璇姊姊，你叫我說什麼呢？聽說近三年來，每逢有人來求親，你父親就發狂似的大發雷霆，要殺死好些人才能平靜下去，他固然這樣，堡中更是常有怪事，上回那一個不自量的小伙子，居然敢來求親，結果不是無緣無故在歸途中送了命麼？這是誰幹的呢？」

　　她驀然抬頭，道：「誰呀？」

　　「不知道，反正是暗中愛戀你的人，老堡主只用堡中的囚犯出氣。」

　　她緩緩垂下螓首，幽幽道：「這些事，我以前都不知道。若不是碰上了你，我一點也不知道，爹爹他只有我這個女兒，疼愛一些和不願我離開，那是理所當然，但我為什麼會有那麼不祥的名聲呢？我真恨死了。」

　　王坤想了一下，冷冷道：「你當然恨那廝哪，他害得你老是嫁不出去，對麼？」

　　楊小璇流下淚珠，在銀燈下閃閃生光。

　　王坤帶著恨意道：「如果不是暗中殺人那廝，就輪不到我這倒霉的人了，是不？」

　　楊小璇嘆口氣，悄悄自拋珠淚，並不答覆！

　　自從二十歲之後，她的花容月貌，與一身出色當行的文才武功，已傳遍江湖。許多知名之士，都紛紛來向楊迅提親。但楊迅總是婉拒了。他對女兒的解釋是他想小璇再陪他幾年再說。楊小璇自有記憶以來，總感到父親對她的愛護無微不至，她是個孝心女兒，因此曾經表示過要終身奉侍父親。幾年過去了，她不免會對花月而嗟傷，少女情懷總是詩，她豈能例外而不顧影自憐？

　　直到現在，王坤這個俊美的少年，闖進她的心扉，她已無力自拔，但在最後關頭，她總極力躲避。王坤最煩惱的正是這一點，似有情而無情，教他想破了心腸，也難得玉人心事，因此王坤這個極沉著的青年人，在她面前，也變得十分暴躁和多疑。

　　可是楊小璇苦在心裏，第一她覺得不能傷父親之心，第二她既知自己「不祥」之後，更不想牽累這個生平唯一心愛的人……

　　兩隻強健的臂膀從她身後穿繞過來，把她纖巧嬌小的身軀擁住。一種說不出的熱力，傳遍了她全身，心底掠過一陣顫懍！她閉上眼睛，但願時光在這時停頓，永遠地保留著這美妙的瞬息！或者是立刻毀滅，一切都煙消雲散，以後的歲月中，永遠沒有噩夢相侵……

　　王坤的面頰貼在她秀髮上，喃喃道：「璇姊姊，我此生此世，只愛上你，任是海枯石爛，此情永遠不渝，為了你，我敢擔當起一切，只求你給我一個明白。」

　　她在他充滿著男性魅力的懷抱中，沉醉了好久，然後掙脫身軀，轉面道：「你還要明白什麼？」

　　王坤眼中現出憂色，道：「是的，現在我明白了，可是當我起先擁抱你的時候，那是我們第一次親熱的動作，那時我已下了決心，準備離此而去。」

　　「其實……你早該明白呀！」她幽幽的說道，一面投身到他懷中。

　　這兩個青年男女沉浸在愛情中，各自的憂愁都暫時煙消雲散！

　　※※※

　　二樓最末的那間書房，邵風十分不安地和水明鳳在對弈。他並不討厭水明鳳的慇勤和笑謔，可是他仍然有點不安，因為他怕發展下去會變成難以應付的局面。

　　樓下傳來二更鼓聲，水明鳳推開棋枰，道：「不來了，你的棋比我高得太多，咱們還是談心吧！」

　　「談談？」邵風眨眨眼睛，顯出有點吃驚。「現在可是二更呢！」

　　「嘖，嘖，你這樣對待客人，太不禮貌吧？咱們雖相識時間不多，但已很熱絡了，對不？難道說你還被世俗禮法所拘束麼？令師早先還吩咐你好好招待客人，你就忘了不成？」

　　邵風眼珠微轉，夷然笑道：「教你這麼一說，小弟倒不好意思了！」

　　水明鳳高興地笑了，笑得甚是嬌媚，邵風心中微蕩，也陪她笑起來。她在房中嬝娜地踱了兩個圈子，走到邵風身邊，忽然停步，緩緩道：「其實也真好笑，我完全不知你的為人，諸如性情、嗜好、武功、學問等等，甚至連你是哪裏人氏還不曉得！可是，我卻在第一眼瞧見你的時候，便對你有了特殊好感。」

　　邵風並沒有被她這種大膽和赤裸裸的自白而震驚，相反的他毋寧更奇怪她怎能說出這番理論，在他所期待的，該是粗野淫蕩的挑逗！那時，他帶著嘲弄的笑容，把她推開……

　　「我在江湖的閱歷並不算少！你也許會以為我真是像傳說中那麼一個，可是我並不完全是，噢，請相信我，我並不完全是那樣子的人！」

　　邵風心道：「縱然不完全是個淫娃蕩婦，但這與完全是有什麼分別？一百步與五十步之比，豈不可笑，而且和我有什麼關係呢？」不過見她說得真誠，便也凜然道：「水姑娘你遠來是客，我邵風身為地主，不敢隨便得罪姑娘！可是姑娘若要把話往深處說，只好恕我失陪之罪。」

　　水明鳳愣一下，頹然道：「你還年輕，未曾懂得情字。」

　　邵風不服氣地瞪瞪眼睛，水明鳳立刻道：「難道你愛過什麼人？」

　　他傲然道：「告訴你也不妨，我此生只愛我師姊一人，永遠不會看上第二個女孩子。」

　　水明鳳忽然想起楊小璇那國色天香的容顏，不禁頹然！

　　※※※

　　第二日絕早，楊小璇因心事重重，又為了愛情魔力的興奮，一夜沒有睡著，因此盥洗之後，便到後花園活動一下筋骨。

　　她練了一趟掌法，身形輕靈飄忽，難以捉摸去向。掌力上火候極之精純，舉手投足間威力極大，樹叢後忽然轉出一人，宏聲道：「好俊的功力！」

　　楊小璇星眸一閃，呀了一聲道：「爹爹，好早……」

　　那人正是兇殘的天罡手楊迅，他雖是威震吳楚一帶，荼毒生靈，但這刻卻溫和無比，笑道：「不能算早了！咱們練武的人，總該早起些！剛才我看了你這套掌法，忽然想起，如果你能把你這個莫測高深的師父請來堡中一見，那就太妙了？」

　　楊小璇嫣然一笑，道：「上回我不是告訴過你老人家，我師父決不肯與男人說話，她說她恨天下的男人。」

　　天罡手楊迅定睛看看她的笑容，竟出了神，把楊小璇看得不好意思，丹暈染頰，叫了他一聲。

　　楊迅如在夢中醒來，支吾一下，道：「可見世上恨事真多！啊，你長得真像你母親。」

　　楊小璇知道父親一向不喜歡提起母親，雖然她不知為了什麼，於是她故意岔開話題，直嚷肚子餓，要吃早點。

　　父女兩人步回二樓，在一個小廳坐下，等候早點送來。楊迅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你師弟如今已長大了，我看還是命他搬到外面去住！」

　　楊小璇並不在意，楊迅看看她的表情，登時有如放下一宗心事。又道：「邵風這孩子其實也很規矩，人又老實聽話，若是不練武，我真想替他娶個好媳婦！」

　　楊小璇芳心一震，凝眸瞧著父親，暗中忖道：「我年紀可比邵風大得多哩！」

　　楊迅慢慢道：「那余望和呂雄飛帶了兒子和徒弟，遠來吳楚，他們的用意，不問可知，哼，我卻瞧不起他們，雖然一個獨霸西川，一個稱雄河朔。說起來名聲與我差不多，其實他們的武功還比我差得遠呢！」

　　楊小璇以為父親好勝，便附和地道：「那還用得著說麼，他們不過徒得虛名罷了！」

　　「那也不是，他們的武功雖比不上我，卻和倪盾、郝衡他們不相上下，足可以獨霸一方，老實告訴你，我雖然內功火候比你精深，但你的武功卻是昔年大破崇明島七指神翁的姑射仙子何靜一脈，為父的武功正是七指神翁嫡傳，剛好被克制得動彈不得，縱可力敵天下高手，卻擋不了你的蘭花掌一擊，你信不信？」

　　楊小璇果真訝異非常，道：「可是爹爹呀，你以前怎不告訴女兒？女兒若早知道，也不練這門功夫了！」

　　「傻孩子，你兼具兩家武功之長，豈不更好？其實為父還有另一身功夫，不過久已荒廢不練，而且也比不上七指神翁所傳的武功。哦，對了，我想問問你一件事。」

　　楊小璇本想問父親還有什麼功夫，但這一打岔，便忘了開口。

　　「那余、呂兩人雖不自量，但那兩個少年都還不錯，不知璇兒你可有合意的麼？」

　　楊小璇登時紅飛雙頰，垂下頭顱，因此沒有覺察楊迅是怎樣的眼光。歇了一會，她抬頭道：「爹，女兒以前不是說過要永遠奉侍你老人家嘛。」

　　楊迅哈恰一笑，額上的刀疤泛出光亮，他故意道：「你不覺得那余望的兒子余宗岳長得挺漂亮嗎？」

　　楊小璇老實地點點頭，道：「他長得的確英俊不凡，可是女兒……」

　　楊迅臉上掠過一層陰雲，但瞬即消逝，輕輕自語道：「其實呂雄飛的徒弟姜鈞也不錯，這兩個少年都好！」

　　這白水堡中的氣氛永遠陰霾沉沉，如今更加像要凝結成一塊，連余呂這些客人都感到不妥。不說年青一輩的都不肯離開，只因楊小璇陪余宗岳、姜鈞遊玩得十分暢快，邵風也整日和水明鳳對弈閒談。年青的既不願走，老的只好順情按理照原定計劃，住滿一旬之期。

　　過了四天，兩位老的已有點沉不住氣。只因那天罡手楊迅雖然日日和他們盤桓在一起，可是他那兇殘猙獰的面孔，與及冰冷殘酷的表情，已足以使得余望和呂雄飛兩人不大舒服，更兼楊迅終日不大開口，僅僅是有問方應。

　　傍晚之際，余望的兒子余宗岳和呂雄飛的徒弟姜鈞，還有天罡手楊迅的女兒楊小璇，去茅山行獵了一整天，尚未歸來。

　　天罡手楊迅於晚飯後便一如平日老規矩到後面密室打坐練功。余望和呂雄飛由副堡主飛蛇倪盾陪著，到堡外散步。

　　群巒疊嶂，掩映在黃昏晚霞中，似有似無，彷彿是仙人居住的靈山，隨時會隱沒不見似的。余望舒一口氣，道：「這裏的景色真不錯嘛！」

　　呂雄飛也有同感地鬆口氣，微笑一下，凝眸望著蒼茫暮色中的茅山。

　　忽有一騎如飛馳到，正要入堡，一見副堡主飛蛇倪盾也在，便勒韁跳下馬來，施了一禮，然後在他耳邊悄悄稟告好些話。倪盾聽完，揮手道：「你即速回堡，守在密室門前，俟堡主一出來，便向他稟告。」那人銜命入堡而去。

　　飛蛇倪盾低頭沉思，余呂兩人心知必定然發生什麼事，卻不好探問，假作不知，倪盾忽然道：「兩位都是稱雄武林已久的老江湖，必定知道剛才發生要事。小弟想了一回，覺得此事與余兄有點關係，故此擅自作主，先告知余兄。」

　　呂雄飛為了避嫌，立刻道：「兩位既然有話說，呂某先走一步，回堡去瞧瞧我那師侄女。」

　　飛蛇倪盾忙道：「呂兄請留步，此事不必瞞你。剛才敝堡之人飛騎來報之事，不過是有一個人要到敝堡來。」

　　呂雄飛頷首：「莫非此人與余望兄有什麼過節？」

　　倪盾一翹大姆指，道：「呂兄猜得不錯，此人正是峨嵋出身的鐵甲金槍陶彬，他與余兄乃是死對頭，江湖之人無不知曉。」

　　余望為人陰沉多智，雖然心中一震，但卻不露聲色，平靜地問道：「這廝幾時可以抵達本堡？」

　　「大概明日清晨吧！」

　　余望淡淡道：「這樣余某便須即晚離開了，我和他二十年來打了數十仗，都不分輸贏。但我的火彈卻能引起浩劫，連日承蒙楊迅兄招待，如何能毀損此地一草一木？只好忍讓他一次！」

　　飛蛇倪盾打個哈哈，道：「余兄到底不愧是領袖一方的人物，處處設想周全。小弟也久聞余兄霰火彈威力極大，早先還在發愁呢！但敝堡主可不知會不會怪小弟替他得罪朋友？」

　　呂雄飛道：「這一點呂某自願為倪兄作證！」

　　余望瞧瞧天色，晚霞已斂，夜幕徐徐落下。便自語道：「宗岳他們也該回來了吧？」

　　原來這余望雖說是獨霸西川，武功出眾。但他一碰到那位鐵甲金槍陶彬，便十分頭痛。這件事起源在二十年前，那時余望已出道數年，掙到一份名頭。一日忽然碰上這個鐵甲金槍陶彬，打將起來。其時鐵甲金槍陶彬剛出師門，武功雖也不錯，但火候未夠深厚，故此吃余望在五十招內，贏了一掌。

　　但陶彬的外號稱為鐵甲金槍，可知他除了手中一支金槍之外，身上尚有一付鐵甲，雖是極薄而輕，卻有絕妙的護身功用。是以吃了一掌，仍然能夠遁走而沒有當場斃命。

　　第二次是一年以後，鐵甲金槍陶彬匹馬單槍，來尋余望。一百招之後，才輸了一掌。因那副鐵甲之故，又無事遁走。

　　第三次第四次以迄第二十五次，鐵甲金槍陶彬結果都輸在余望手底。但後來的幾次，余望已不能在招數上贏他而只得施展成名暗器霰火彈。

　　這種頑敵別說他功力大有進步而令人驚心，最可怕的是這種死纏的精神。而且他身有鐵甲，連火燒也弄不死他，余望每一想起此人，便大覺頭痛。

　　最後的兩次都十分秘密，仍是鐵甲金槍陶彬匹馬單槍地去找他，這兩次都拚鬥了四百多招，余望的霰火彈出手也不濟事，竟然敗在對方金槍之下。鐵甲金槍陶彬臨走時大聲長笑，並警告他說，日後千萬不要在路上相逢，如是這樣，則他必不再留手，定然將他殺死。但除此之外，余望大可高枕無憂，因為他此後不會再到西川來找他麻煩。

　　想不到平靜了六七年之後，忽又聽聞那鐵甲金槍陶彬要來的消息。余望心知如若碰上此人，縱然不敵斃命，但也一定受辱，威名掃地。只因那鐵甲金槍陶彬一身武功，俱是峨嵋心法，進步之速，從數十次交手的情形便可看出來。

　　那鐵甲金槍陶彬為人固執，自從第一次輸了之後，便一步也不回峨嵋，自己跑到洞庭湖濱居住，勤修武功，經過許多次苦戰之後，證明峨嵋心法，的確不同凡響，雖余望亦痛下苦功，用以應付這個如附骨之蛆的頑敵，卻也不及陶彬進步得快。現在一別六七年之久，鐵甲金槍陶彬的武功必定更加精純，他為了保持威名，非得趁早溜開不可。

　　飛蛇倪盾聽見他自語的話，便道：「令郎等一定很快便能回來，尋常人如要行獵，必須磨上幾天，但他們三人一身武功，腳下又快，一日時間，已等如常人好幾日！」

　　大家信口談些閒話，一直在堡外等候，直等了一個時辰之久，仍不見余宗岳姜鈞和楊小璇姑娘回來。

　　余望覺得不好意思，便首先主張回堡。三人回到堡中，余望內心焦急異常，深恐兒子玩得忘形，要到明日方始回來，則自己這個人可是丟定了，同時以後也不能在西川稱霸。半生辛苦建立的事業，將要斷送在兒子貪玩的一念之上。

　　忽然有人氣急敗壞地匆匆來報說，楊小璇姑娘等業已回來！

　　余望起先暗中大喜，繼而得見報訊之人神色不對，心中又暗吃一驚。呂雄飛也知道是出了岔子，心中也暗自緊張起來。

　　飛蛇倪盾怒斥道：「少俠們和姑娘回來不是很好麼，幹麼弄出這等神色？」

　　那個下人忙分辯道：「副堡主暫勿生氣，小人話未說完呢。楊姑娘等雖是回來了，但只有兩人行走如常，手中合力扛著一位，小人也沒看清楚是誰？」

　　余呂兩人任是一等老江湖，至此也不禁微微變色，互相對望一眼，像在交換意見。

　　倪盾低喊聲「糟了」，飛步出去，剛出了堡門，已見楊小璇姑娘和姜鈞兩人面露疲乏之容到達堡門，在他們後面，有四五個壯漢扛著一張竹榻，榻上之人，正是余望的獨生子余宗岳。

　　呂雄飛一見愛徒姜鈞無恙，暗中鬆了口氣。余望趕上兩步，已到了壯漢旁邊，定睛看時，余宗岳面如死灰，閉目不動。

　　他大吃一驚，伸手摸摸兒子，觸手溫暖，並非已死。楊小璇美眸一閃，振起精神，大聲道：「余叔叔，宗岳兄並沒有生命之危。」

　　余望暗中舒氣，卻淡然道：「我不急呢，生死有命，若是數該如此，也就罷了！」

　　呂雄飛一把拉住徒弟，問道：「你是什麼一回事？快說出來聽聽。」後面忽然傳來一個陰沉有力的聲音道：「大家請回廳中說話，比較方便些。」

　　余望和呂雄飛回頭一瞥，發話之人，正是本堡堡主天罡手楊迅。在他身邊，還站著那個早先報告鐵甲金槍陶彬快到本堡的下人。

　　天罡手楊迅目送余宗岳的竹榻進堡之後，眼中也露出疑惑的光芒。

　　楊小璇嬌軟無力地靠在父親身上，輕輕道：「唉，我疲累死了！」

　　楊迅伸手抓住女兒的手臂，暗中運力托住她的身子，向堡內走去，一面愛惜地道：「你們跑那麼遠幹嗎，不累才怪哩！」

　　姜鈞大聲插嘴道：「楊伯父你老說錯了，我們並非因走遠而疲累……」

　　呂雄飛截住他的話道：「孩子你省點氣，到廳子裏坐定再稟告不遲。」

　　眨眼間大家已到廳中，楊小璇坐在父親身邊，姜鈞也坐在呂雄飛身邊。余望卻站在兒子竹榻前，默然無語。

　　楊小璇道：「我們今早一直深入茅山群嶺中，中午時已獵到一頭野豬和麋兔等，中午用火烤了野豬，大吃一頓，休息了一個時辰，然後又開始圍獵。我們說好的是每個人點定兩座山嶺，限在申時集合，看誰獵得最多。到了申時，我和姜鈞兄都到達指定之處，獨有宗岳兄未到。等了一會，我們便去找尋他。」

　　余望低低哼一聲，天罡手楊迅卻問道：「但你們何以如今方回堡門？兩座山嶺有什麼難搜？」

　　楊小璇疲倦地吁口氣，道：「爹爹你有所不知，這就是我們何以會累成這個樣子之故。當時我和姜鈞兄分開各搜一座山嶺，哪知踏遍那座山嶺，仍沒有宗岳兄蹤跡。回到說定的集合地點，和姜鈞兄一見面，才知道他也找不著宗岳兄。這時我們可就急了，假如宗岳兄發生意外，而我們不在天黑之前找到他，那就太危險了。於是我和姜鈞兄再劃定範圍，分頭搜索。這次因地域甚廣，又不能漏掉任何一塊大石後面山洞，而且時間有限，必須盡力趕快，因此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已累得沒有氣力。幸好姜鈞兄終於在指定時間內，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宗岳兄……」

　　她驀然中止了敘述，大家都移轉眼光去看姜鈞。這時水明鳳和邵風也都聞訊趕到。另外本堡總管惡屠夫郝衡，副總管鐵算盤尹尉也來。在大廳後面的側門邊，還有一個人悄悄佇立，側耳而聽，此人正是那忽冷忽熱，俊美而有點神秘的王坤。

　　姜鈞接著道：「我一直搜索了三座山嶺，人已累極，同時和小璇姑娘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正自失望，忽然發現宗岳兄躺在樹頂！離地面足足有四丈之高。他所躺之處，枝極幼細，此時隨風搖擺，大有摔墜下來之勢。我嚇出一身冷汗，同時也發現假如宗岳兄不是昏迷過去的話，稍微一動，便得摔了下來。當時我冷汗直冒，因為不知宗岳兄是否已經死了。但無論如何，我也得想法子把宗岳兄弄下來。這件事可把我為難住了，那株樹雖然不止四丈高，但在宗岳兄所臥之處，枝極幼細無力，難以再支承我的體重，既然無法落腳，又何能救他？

　　「我研究了好久，才因看見上面一支較粗的橫椏而想出一法，當下我攀躍到那支橫椏上，掏出囊中的飛抓，一頭擊在椏上，自己緣索下去，用牙咬住長索，吊住自己身軀，騰出雙手，用長索另一頭捆在宗岳兄身上。然後我又緣索上去，這才把宗岳兄吊上來，再抱著攀樹下地！這麼一騰折，我回到約定之地而見到楊姑娘時，已疲倦無比，不能再動！」

　　余望聽了半天，還不知兒子何故會變成這樣，暗中甚急，同時想起天明時，那死對頭鐵甲金槍陶彬便到，更加焦躁不安。

　　「我們好不容易把宗岳兄扛回來呢。」楊小璇嬌軟地說，「一路上我們還用各種方法，想把他救醒，但他似乎睡得甚甜，毫無反應！」

　　大家都細心地看看余宗岳，只見他面色灰白，雙目緊閉，但分明可以看出他的胸脯輕輕起伏，有如常人睡熟之後光景。

　　天罡手楊迅眉頭大皺，臉上神色更加陰沉可怕，但他的眼色中，分明已露出如有所悟的意思。

　　余望發覺之後，便道：「楊兄你可知小犬何故如此？」

　　天罡手楊迅微一沉吟，道：「我也不明白，但此事關係不小，現在立刻便得出動去探究原因！」余望頗感不悅，心知楊迅必有所瞞，但卻不明白他瞞些什麼。

　　楊迅一面安排好搜索的人數，一面送愛女返閨房休息，邵風跟著師父走入師姐房中，關切之情，流露無遺。天罡手楊迅渾如不知，溫語叮囑女兒安心休息之後，便帶了邵風回到大廳上。

　　這時呂雄飛也準備出動，換了勁裝疾服，以免山路荊棘樹叢勾破長衣。但余望卻沒有更衣，好似不準備參加行動似的。

　　楊迅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道：「我這個玉瓶之中，藏有千年香鹿所聚的香脂，此香擅解諸般奇毒，咱們先試上一試。」

　　余望精神一振，趕緊領先走到兒子昏臥的房中，天罡手楊迅站在床前，慎重地將玉瓶放在余宗岳鼻孔下面，然後拔開瓶塞。霎時滿室飄浮著一陣奇香，濃烈異常，室中諸人俱覺得頭腦微昏，趕快閉住呼吸。

　　余宗岳突然呼吸轉長，面色也陡然間轉變得較為紅潤。余望在這緊要關頭，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睜大眼睛，咬牙用力，生似要幫兒子呼吸似的。

　　此刻間余宗岳倏然回醒，緩緩睜開眼皮，叫道：「好香啊！」

　　余望立刻驚喜交集地道：「我兒你沒事麼？」

　　余宗岳突然記起往事，雙臂一振，意欲起床，哪知雙臂僅僅動了動，身軀卻紋絲未移。他失聲叫道：「我怎的一身無力？」

　　天罡手楊迅的陰沉的聲音響起來：「宗岳賢侄毋需心急，你可是曾經遇見什麼奇怪之物？」

　　他的語音雖然低沉，但卻沉穩有力，余宗岳躁急之氣為之少殺，長嘆一聲，道：「楊伯父說得不錯，小侄果然遇見怪獸，但也是小侄無能，方致於此！」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那頭怪獸身長尋丈，渾身白茸茸的長毛，雙目火紅，人立而走，行動迅捷如鬼魅，如今回想起來，怕是一種猿猴異種。但當時我卻以為是山魈木客之類的精怪，心膽俱寒，連忙逃走。誰知那白毛怪物比我的腳程快得多，一下子追將上來，長臂捲攫而至。我在倉惶中一刀砍去，正好砍在那條長臂上，卻如中敗絮，毫不著力。跟著我的人已被怪物抱起，只聽到它獰叫一聲，巨爪直按在我的面上。當時我鼻端嗅到一陣臭味，登時五臟翻騰，頭腦暈眩。似乎看見那隻巨爪中，嵌著一朵藍色的小花。但剛剛瞧見，便昏厥不省人事了！」

　　余望慶幸道：「你的命終於保全，未嘗不是不幸中之大幸！」

　　天罡手楊迅兇睛眨眨，射出奇光，緩緩道：「我早已猜疑茅山出現的怪物，就是這東西，宗岳賢侄如今親眼目擊，果然證實了我的疑心無訛！」

第二章　雪人之謎

　　大家都一齊轉移了視線，望著這位以陰沉殘酷著名的黑道魁首天罡手楊迅。

　　「在那西崑崙之西，大漠流沙綿延千里間亦有高山峻嶺，猿鳥絕跡。但獨有一樣生物，能夠安然居住在刺天之高，終年覆雪的山巔，那就是宗岳賢侄親眼目擊的怪物，當地土著稱之為『雪人』。土著們都嚴畏之，視之為一種邪惡的神明。」

　　他稍微歇了一下，目光掠過水明鳳，水明鳳那麼放蕩大膽的女人，平生見識無數男人，但此時一與楊迅如電的目光相觸，心中陡然湧起陰森森的悸意，竟然垂下目光，不敢望他。

　　天罡手楊迅又道：「二十年前我曾遍走天下，到過西崑崙那邊，聽過『雪人』的傳說，其後又無意在一部秘籍上看到古人曾有雪人的記錄，兩者所述都十分吻合。說那雪人行動如風，皮韌而毛滑，不畏刀槍，同時天性極淫，最喜雜交，尤於人類中的女性，更不肯放過。但這種雪人繁殖力甚弱，因此數目甚少，不能成為大害！」

　　他向室中顧盼一眼，這時水明鳳才明白楊迅剛才何以特別盯她一眼之故。敢情他的敘述中，涉及猥褻，忽又和他目光相觸，心中突然為之大跳，泛起一種說不出的味道，直覺地感到楊迅的目光之中，不但陰森可怖，而且還有一種極為邪惡的意味。

　　「在那西崑崙之巔，也是猿鳥絕跡，亙古俱無生物之跡。卻產有一種『天臭花』，不論人畜，嗅了那股臭味，便永遠昏厥不醒，以迄死亡，這天臭花可以合藥，以呂兄余兄的見識，自必聽過此物之名！」

　　余呂都一齊點頭，這時他們都越聽越緊張，暗自思忖西崑崙離此何止萬里，難道果有雪人出現？

　　「我自從十年前無意得到這一瓶千年香鹿的香脂之後，細加研究，遍覽古籍，方始盡悉這瓶千年香鹿的香脂各種妙用。如今由宗岳賢侄的話，對證我所知的情形，宗岳賢侄必定是被那雪人誤為女人，以天臭花迷暈，卻又發覺不對，因而棄之遠走。」

　　這時那余望才恍然明白早先楊迅何以不說之故，原來是他女兒在旁，許多話不便出口。

　　「宗岳賢侄目下雖無性命之憂，但如不尋到解藥，則此後終生癱疾於床榻之上，不能行走移動。」

　　余宗岳絕望地哼一聲，道：「那樣不如立刻死掉！」

　　余望柔聲道：「我兒別急，你楊伯父既識得天臭花的來歷妙用，必知解救之方。」

　　轉回頭向楊迅道：「楊兄可否指出迷津，小犬如獲痊癒，此恩此德，銘骨不忘！」

　　天罡手楊迅陰沉地搖搖頭，道：「難，難，欲治此疾，必須……」他的話突然中斷，轉面向著房門，厲聲道：「什麼人在外面？」

　　副堡主飛蛇倪盾如響斯應地疾飛出門去，但立即便縱回來，走到楊迅身邊湊在耳上，輕輕道：「是王坤守在外面！」天罡手楊迅聽了面色一沉。

　　飛蛇倪盾知他意思，立刻返身出房，沉聲道：「王坤你不便在此，即到堡外巡視！」

　　王坤白玉也似的俊臉上，毫無表情，低應了一聲，便走出院子。

　　房中的呂雄飛余望等人，都暗感詫異，一來楊迅喝得奇怪，只因目下並非什麼機密大事，縱有人聽了去，也不要緊，何必這麼緊張？其次他們暗詫那天罡手楊迅功力之高，不可思議，居然在說話之時，還能覺察房外有人，而他們這些聽說話的，卻全無所覺。

　　余望記掛兒子的事，追問道：「剛才楊兄說到解救天臭花奇毒之事，敢問解救之法為何？」

　　「啊！那太難了，雖然有兩個解法，但有等如無！余兄一定聽過世俗傳說有什麼人參或何首烏成形，化為小人小馬之事。據楊某鄙見，這都是真事，那天臭花就是要這等成形靈物的玉液，一滴入口，便可解去奇毒，但這不是太難了麼？」

　　余望為之嘿然無語，呂雄飛性情直爽，大聲道：「余兄不必發愁，剛才楊老兄說有兩個辦法，安知另一個解法不會容易一點？」

　　楊迅沉聲道：「另外一法，說了等如不說，據秘籍上所載，唐代大內藏有一樣奇珍，稱為『香夢枕』。此枕乃細瓷所制，細緻白淨，上有精美圖案，乃名師所設計，著色鮮豔中又有淡雅之致！光是這個瓷枕，已是一代奇珍，名貴無比。但還有寶貴之處，便是枕中嵌有一塊寶石，因而此枕冬暖夏涼，據說枕於其上，必有綺夢！這個香夢枕中的寶石，取出來研成粉末，以無根水沖服，可解天下諸般奇毒！余兄請想，這件寶物到哪裏去找，說了豈不是等如不說！」余望大為頹喪，卻不敢露諸聲色。

　　呂雄飛插口問道：「那香夢枕既是唐宮故物，不知後世可曾有發現此寶的傳說？」

　　楊迅頷首道：「呂兄問得大妙，據傳此寶仍在人間，百年之前，曾在江南出現，但至今便未曾聽說過此寶何在。」

　　余望奮然道：「既然有過出現消息，好歹也得盡力訪查一下，這件東西總比參仙之類好找些！」

　　話頭至此告一段落，楊迅指派了副堡主飛蛇倪盾，副總管鐵算盤尹尉隨他一同入山搜尋那雪人蹤跡。余望暗中一算，天明之前定能趕及回來，只要其時立刻便走，不要碰上鐵甲金槍，便可不致於受辱。

　　這余望要參加搜索雪人隊伍，自不為奇，呂雄飛也不能坐視，是以這一隊搜索隊伍，人數雖少，卻幾乎是集南北黑道中高手。

　　※※※

　　五人出發之後，房間裏擠滿青年人，楊小璇和姜鈞就在余宗岳病榻旁邊閒談。水明鳳仍然纏著邵風下棋。她也不知何故，特別對個少年人感到興趣。三更過後，房門突然出現一人，楊小璇首先瞧見，芳心大大一跳！原來在房門口出現的人，正是面容冷漠而又俊逸照人的王坤！

　　邵風也看見了，大聲問道：「有什麼事麼？」

　　王坤躬身道：「沒什麼事，小的不過照例到處看看而已。」

　　這時楊小璇已不再瞧他，王坤也自退隱不見。

　　楊小璇忽然對余姜兩人說去去就來，出了房門，只見王坤屹立在對面屋頂。她提氣輕身，宛如一縷輕煙般縱上去，王坤猿臂一伸，把她抱住。

　　她掙扎一下，道：「別在這裏，人家會看見！」

　　王坤煩惱地道：「隨便什麼地方也難保會有人看到。」話雖是這麼說，到底一齊縱到一處暗陬中。

　　「唉，我不知何以會這麼嫉妒難忍！」王坤慨然道：「我一想到你對那兩傢伙微笑和說話，就忍不住心頭冒火，恨不得入去把他們攆出堡外！」

　　她在黑暗中偷偷抿嘴而笑，故意道：「談笑有什麼關係呢？余宗岳的確該有此報，我們在山中行獵時，他竟然離開他的區域，跑到我那邊和我閒談，大概他見我好說話，居然敢伸手拉我。」

　　王坤瞪大眼睛，道：「可惜我不是雪人，要是我，哼，不把他扼死才怪哩！」

　　她突然投身在他懷抱中，昵聲道：「你別氣壞了自己，他們哪能跟你比呢？」

　　王坤登時熱情如沸，擁她長吻，腦中忽然想到相聚竟是如此之苦，又這麼短促，心情便沉重起來，長嘆一聲，抬頭望天。

　　楊小璇心中有一句話，實在憋不住，驀然埋首在他胸中，恨恨道：「你老是長嗟短嘆便能夠解決事情麼？為什麼你不把我娶為妻子？」說完這兩句話，心中又氣又羞，握住粉拳狠狠地擂在他壯健堅實的胸膛。

　　王坤愣了一會，又長嘆一聲，道：「你父親哪肯認這頭親事呢？」

　　「他不肯我跟你跑！」

　　剎那間，千萬個念頭掠過王坤心中，但每一個念頭都使他增加痛苦。而現在他連嘆氣的權利也不敢使用，生怕她又怪他只會長嗟短嘆。

　　楊小璇得不到反應，越發羞憤，恨恨一跺腳，轉身縱過屋頂，回到房中。不久，她便喚姜鈞一同出去散步。

　　他們在堡外的溪邊緩步而走，垂柳拂過他們的頭髮和身上。王坤遠遠在後面跟綴著，那顆充滿妒恨的心，幾乎當場炸裂。

　　姜鈞忽然得此機會，喜出望外，竭力和她親近，口中沒話找話地瞎聊一陣。可是此時楊小璇哪有心情聽他說什麼話，只知道王坤一定在遠處窺視，為了要氣氣他，便故意和姜鈞盡量貼近，幾乎挨在一起。

　　忽地一條人影如奔雷逐電般馳到，疾然縱落在他們身邊。楊小璇聽到風響，雖然不曾回頭去看。卻暗暗大吃一驚，知道一定是王坤忍耐不住，故此真要出手！

　　那條人影落地現身，原來是邵風。這個小伙子雖然恨不得一掌打死姜鈞，但他唯一的辦法，只能故意干擾。他道：「我也出來走走，屋子裏悶得慌！」

　　姜鈞趕快離開楊小璇一點，從容笑道：「是啊，尤其是不知搜尋雪人的情形究竟怎樣？你們可見過那雪人？」他說得不在意，其實心中也把邵風恨得要死。

　　邵風淡淡道：「那雪人來去無蹤，我們幸好未曾遇見過。」

　　姜鈞心中儘管把他恨得要死，但如要追求楊小璇，則非巴結好邵風不可，忙笑道：「這話也對，幸好沒曾遇上，說起來昨天我和楊姑娘都算得上十分運氣！」

　　楊小璇想起王坤，哪有心緒和他們扯搭，忽然道：「你們且多談一會，我有點事先回去。」

　　邵風訝問道：「師姐有什麼事？莫非是頭痛？」問話聲中，楊小璇已轉身走了。

　　※※※

　　她可沒有回房，左繞右轉穿過幾道長廊，忽在一座院子停步，四顧一眼，見沒有人影，便迅疾地飄身穿入一個房中。房中燈光黯淡，毫無人影，她微噫一聲，心想王坤又跑到哪兒去了。房簾響處，有人進來，她驀地轉身，兩人目光相觸，都凝定不動。

　　楊小璇的眼光是柔情如水，還夾有歉疚之色。對面王坤的目光，卻冷得驚人，有如兩支冰柱。

　　他終於恨聲道：「我的房間狹隘污穢，姑娘你提防弄髒了繡鞋！」

　　楊小璇那兩道宛如春山的細長眉毛輕輕鎖住，幽幽道：「你趕我出去麼？」

　　王坤冷笑一聲，道：「小的豈敢無禮，根本上連這個房間都屬姑娘所有，只要姑娘吩咐一聲，小的立刻就得捲鋪蓋滾蛋。」他的話每個字都像利劍般刺入她嬌嫩的心房，雖然明知王坤的話，乃是妒極之下，負氣而說。可是他詞鋒太過凌厲，使她十分悲傷和痛心。

　　但她仍然沒有強硬地反擊，緩緩垂下螓首，嘆一口氣便軟弱地走出去。

　　擦過王坤身旁時，她暗中萬分希望王坤會忽然抱住她，對她說出甜蜜的求恕的話。

　　可是她失望了，王坤動也不動，隱約還可聽到他氣呼呼地呼吸。

　　她掀起簾子，身後仍然沒有動靜，因此她由傷心失望而變為嗔怒，心中狠狠賭咒再也不理會這個硬心腸的情人。

　　走到院子的暗影中，她又心軟下來，暗想此時王坤只要叫一聲，她便立刻轉身回去，投入他的懷抱中。

　　但王坤仍然屹立在房中，宛如大理石雕塑的人像，動也不動。耳聽著她細碎的步聲，已出了院子，他實在忍不住，突然掀簾出房，直追上去，伸臂一抱，卻抱個空！

　　楊小璇身兼崇明島七指神翁和姑射仙子何靜兩大奇門武功，身法妙不可言，纖腰擺處，已脫出王坤手臂範圍。

　　王坤沒抱住她，登時氣餒萬分，呆了一下，見她仍然嬝嬝娜娜地向前走，不由得跺一下腳，痛苦地暗叫一聲「罷了」，掉轉身軀。

　　其實這時楊小璇芳心說不出多麼希望他再來一次，而這一次她一定不會教他失望。本來她早想讓他抱住，但當他手臂風力壓體之時，也許是為了自尊心的緣故，忽然躲開。

　　王坤哪會明白女兒家這種奧妙的心情，頹喪痛苦地返回房中。楊小璇既然往前走，更不好意思再回到他房中。

　　夜闌人靜，庭戶無聲，她在淒涼中回到自己繡房，和衣躺在床上，腦中思潮起伏有如萬頃重洋中的波濤。一會兒淒然長嘆，一會兒握拳切齒……

　　不知不覺，已到了五更時分。邵風突然在樓下叫她，說是師父他們已經回來。

　　她起來攏了鬢髮，忽見鏡中姿容，甚是憔悴，不由得感嘆地輕誦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多少淚珠何限恨，倚欄杆……」吟聲哀感纏綿，動人心弦。

　　樓下的邵風又在催她，並且道：「余叔叔他們這就回西川去，師父說你也該下來相送！」她懶懶應一聲，便下樓去。

　　這時余宗岳已被放好在一輛大車上，底下墊著厚褥。天罡手楊迅率領著飛蛇倪盾，惡屠夫郝衡等送出堡門，另外呂雄飛和水明鳳姜鈞兩人，也在一旁。

　　她走到大車旁邊，余宗岳瞧見她，眼睛陡現光采，輕輕道：「謝謝你來送我！」

　　楊小璇暗想這個英氣勃勃的少年，曾經對自己表示愛意。她乃是情重的人，見他如此下場，微覺心酸，柔聲道：「你回去要好好保養啊，恕我不能遠送了。」

　　余宗岳劍眉一剔，含笑道：「承你肯讓我再見一面，我已心滿意足，還請你保重玉體。」她微嘆一聲，余宗岳忽然低聲道：「有一句話我連父親也不敢告訴他，便是我很懷疑那雪人會不會是一個武功極高的人假扮的？但你也別告訴令尊，免得他心裏難過！不過你卻得小心一點，也許是楊伯父的仇家。」

　　楊小璇驚道：「這話應該告訴他們啊！」

　　「不行，我在白水堡地面內出事，如把這話說出來，楊伯父恐怕會發生誤會，反而不美。你自己小心便是。」

　　※※※

　　不久，余氏父子已經走遠，大家都回去準備休息，哪知大家尚未解衣，已有人來稟報說鐵甲金槍陶彬來訪。

　　天罡手楊迅帶了飛蛇倪盾，一齊出迎。只見那鐵甲金槍陶彬年逾半百，身材雄偉，騎著一匹白馬，鞍邊掛著一支金光燦然的長槍，威風凜凜地站在堡外。

　　大家見過禮，鐵甲金槍陶彬洪聲道：「陶某不速而至，驚動堡主大駕，心中實感不安！」

　　天罡手楊迅道：「難得陶大俠駕臨敝堡，披沐光寵，幸如何之！請到堡中稍坐。」

　　大家一齊入堡，到了大廳中，那威鎮河朔呂雄飛亦已起來，天罡手楊迅為他們介紹過，便在廳中落坐。

　　鐵甲金槍陶彬凝視姜鈞好一陣，笑道：「呂兄有此佳徒，盡傳絕藝，可喜可慰。」

　　呂雄飛心中甚喜，連忙謙遜一番，天罡手楊迅面上閃掠過一絲陰笑，卻無人發覺。

　　談了一會不著邊際的閒話，鐵甲金槍陶彬便對天罡手楊迅道：「陶某久已仰慕楊堡主威名，今日踵門拜晤，實有要事奉商，但尚希楊堡主恕我冒昧才好。」

　　天罡手楊迅淡淡一笑，道：「陶大俠英名震海內，楊迅也心儀極久，今日方始識荊，大有恨晚之意。大俠如有什事，儘管吩咐，只要楊迅微力所及，無不從命。」

　　鐵甲金槍陶彬哈哈一笑，道：「楊堡主虛懷若谷，更足見高明，陶某此來，實是有事相求。」他稍稍停頓一下，眼光迅疾地掃過姜鈞，然後又帶笑道：「陶某一向心直口快，這件大事本不應草率開口，但陶某尚有要事，不克久留，至祈楊堡主原諒！陶某此來，實是家師叔有命，著陶某先來探探堡主口氣。」

　　呂雄飛微訝道：「令師叔不是峨嵋前輩神槍手陶光宇麼？他老人家久已不理世事，縱或出現江湖，也宛如神龍見首不見尾，陶兄可是說他？」

　　鐵甲金槍陶彬明知師叔神槍手陶光宇，早年以絕世天聰，將本門槍法融會貫通，另創神槍十二式，以此成名武林，天下無不知曉他的威名。因此呂雄飛微現訝色，他也覺得甚是尋常。

　　「雄飛兄說得不錯，陶某正是奉這位師叔之命，來向堡主探探口氣。」他的眼光炯炯轉向楊迅，接著道：「家師叔門下沒有弟子，只在晚年得了一位兒子，便是陶某的小師弟陶澄，今年正好是二十歲，一身武功，已盡得家師叔真傳。又因家師叔的朋友中，多是飽學鴻儒，因此我那小師弟滿腹珠璣，文才華茂……」

　　他說到這裏，廳中諸人，包括天罡手楊迅在內，均感驚奇。各各在心中暗忖，以峨嵋高手陶光宇的威名聲望，難道會為自己的獨生兒子，向黑道中人之女求婚不成？

　　王坤佇立在廳外，側耳留心聽他們說話，這時一手抓住廳外廊上的石柱，露出緊張之色。天罡手楊迅的眉頭輕微得看不出來地皺了一下，跟著滿面浮起笑容。

　　鐵甲金槍陶彬見他神情愉暢，也自雙眉一舒，朗聲續道：「家師叔久仰楊堡主有一位千金，不但容貌絕世，武功出眾，為人更是溫柔嫻雅，知書識禮，故此特命陶某專程而來，向堡主婉達心意。」

　　此言一出，確定了大家的猜測，呂雄飛面色微變，暗忖以峨嵋前輩神槍手陶光宇的威望，欲結這頭親事，直是探囊取物，自己的愛徒姜鈞，哪還能高攀得上楊家？姜鈞也知情勢惡劣，腦海中掠過楊小璇的豔麗姿容，不由得大為氣沮。

　　鐵甲金槍陶彬又道：「按理說，這等大事，陶某不該如此草率進言，但陶某另有要事，立須動程趕去，故此再請堡主見諒。如蒙堡主不棄，有意結為秦晉之好，便請收下這件薄禮。」說時，打開手中小包袱，內中竟是一個扁形的鋼盒，精光耀目。陶彬小心地打開盒蓋，只見盒中儘是珍珠，五彩光暈隱隱流轉泛射。

　　廳中諸人，無一不是大行家，一見此物，都不禁低噫出聲，一齊離座過來觀看。

　　鐵甲金槍陶彬伸手取處，所有的珍珠俱應手而起，原來這些珠子不但都綴串在一起，還是一件上衣，款式美觀之極。

　　王坤在廳外窺見，心頭一震，忖道：「陶家挾武林崇高聲望，加上此寶，璇姊姊終身定矣！」這個念頭有如利劍烈火般刺戮煎焚著他的心，忽聽「叨嘞」連聲，王坤五指已深陷在那紋路細密，堅實無比的木柱中。

　　天罡手楊迅平生不知見過多少寶物，但這時雙目一亮，訝道：「久聞珍珠衫乃是唐代鎮宮之寶，身懷此寶，不但可以冬暖夏涼，舒暢無比，還能夠令容顏豔麗，皮膚細白，確是人間一樁至寶。陶大俠，楊迅此言說得可對？」

　　鐵甲金槍陶彬洪聲笑道：「堡主和在座諸位都是一等一的眼力，自然瞞不過各位。這件珍珠衫，果是唐代鎮宮之寶，家師叔屢代相傳，藏護甚秘，故此天下無人得知。堡主如許高攀，則此衫便是家師叔對堡主表示的一點誠意。」

　　天罡手楊迅雙目凝注在這件珍珠衫上，其上的五彩光輝，令人眼花心動！

　　陶彬見他不即回答，大感意外，便道：「堡主無妨稍作考慮，陶某來時曾稟明家師叔說，如若喜事諧合，則陶某便專程趕返江南報訊，反之則自去辦事。家師叔見我至期不返，亦知結果。」

　　天罡手楊迅的眼光在珍珠衫上收回來，舒服地笑一下道：「令師叔竟肯屈就寒門，楊迅實感榮幸！」

　　呂雄飛滿肚子不舒服地回到自己座位，一眼瞥見愛徒滿面自卑自憐之色，一陣心疼，忍不住冷笑道：「神槍手陶光宇名滿天下，單憑聲望，楊兄已算高攀啦！」

　　話方出口，便覺後悔，暗罵自己也是大風大浪過來的人物，怎會說出這等大欠思慮的話？本來惹怒任何一方，已不容易接下來，何況此言傷及陶楊兩家？不過話出如風，已收不回來。奇怪的是天罡手楊迅毫不動容，反而微笑道：「呂兄之言不錯，楊迅的確高攀。」

　　鐵甲金槍陶彬哼了一聲瞋目側視呂雄飛。

　　呂雄飛這刻正是騎虎難下，繼續道：「還有這件家傳至寶珍珠衫，世所罕見，若然好事得諧，異日楊兄大有面子。」

　　這一番話明捧暗貶，意思譏諷一方面以重寶求親，形同賄買，竟不知男方長得如何，恐怕是見不得人，因而如此。另一方面則可能為陶家名望及重寶所動，結成親家。

　　鐵甲金槍陶彬厲聲道：「呂兄此言令人費解，莫非因令徒而難過，故出此言！」

　　一轟便中要害，又不留情，呂雄飛面上一紅，怒道：「陶彬，你不得胡扯，別人怕你，姓呂的可不怕你！」

　　「哈！哈！陶某又曾怕過誰來，否則這件珍珠衫，世之所羨，陶某豈敢隨身攜帶，行走於江湖上！」

　　天罡手楊迅打圓場道：「兩位不必動氣認真，一切從長商量。」

　　呂雄飛聞言暗喜，心想楊迅此言，分明暗示他並非已決定許女給陶家。鐵甲金槍陶彬卻對呂雄飛多添一分恨意，認為他有意搗蛋。

第三章　膽落懸崖

　　大廳外的王坤，面上浮起無法形容的表情，失望、妒嫉、憤怒等情緒，一齊向他侵襲。俊眼一轉，突然回身直轉到高樓後面。仰頭一望，樓上靜悄悄，甚是安靜。

　　他四瞥一眼，見沒有人影，便迅速地騰身飛起，伸手按住二樓窗戶上的滴水簾，身形微挫，換一口真氣驀地飄身再起。

　　若在黑夜，他這番行動，不算冒險。但大白天裏，視野廣闊，加之此樓高出眾屋之上，別處的人，也極容易發現他。

　　王坤不管一切，身形升到三樓上的窗戶邊，立時停住。那扇淺綠紗窗半開半閉，他探頭一望，房中一片寂靜，門上繡簾深垂，擋住了外連房間的視線。當下暗叫一聲「天助我也」，飄身入房。

　　繡床羅帳高掛，楊小璇星目輕閉，鼻息均勻地熟睡，頰上兩朵丹暈，有如染了胭脂，美豔之極。

　　他先縱身飛到簾後，撩開一條細縫，閃眼外窺。只見外間坐著兩個十七八歲的丫鬟，各自低頭拈針繡花，偶爾也低聲地交談一兩句。

　　王坤心知這兩個侍婢雖然無故不會進房，但他卻無法和楊小璇交談，不覺為難起來。又想到時間無多，也許堡主突然要找自己，豈不糟糕。這一急，冷汗都沁了出來。

　　回頭看看楊小璇，見她睡得正甜，有心叫醒她，由她支開丫鬟，又怕弄醒她時，她忽然發出聲音，驚動了兩個丫鬟，反為不美！急了一會，驀地泛起笑容。重復回首窺看，只聽外間門口一響，似乎有人進來。

　　兩個侍婢一齊抬頭向門外望去，王坤立刻撩開簾子，疾如旋風般捲出去，在她們背上各點了一指。她們但覺微一迷忽，都昏睡過去。

　　王坤舒口大氣，轉身回來，揭開繡簾，忽見一條人影從窗外飛入來，不由得大吃一驚。

　　那條人影落地現身，竟是一位姑娘，身材婀娜，風情駘蕩，竟是呂雄飛師姊沈乞婆的愛徒水明鳳。她手中橫抱著鐵琵琶，面含冷笑，默然冷視著王坤。

　　王坤一時之間，也驚得不會做聲。現在只要水明鳳高聲一叫，他如逃不出白水堡，則必定被打在刑室中，受盡無數毒刑之後，才不支而死！

　　水明鳳本是在自己臥室中，見到王坤背影，閃入楊小璇閨房中。起先她以為是邵風，但一則背影不像，二則邵風和楊小璇乃是師姊弟的關係，大可由房門走入去，不必如此鬼祟，心中一動，暗想邵風愛極師姊楊小璇，把她當作神仙般崇拜。如今卻親眼目擊她居然和別的男子鬼混，只要被自己撞破，邵風以後便無話可說，也一定會因失望而移愛自己。

　　想到這裏，立刻隨手取了成名兵器鐵琵琶，飛縱上樓。哪知楊小璇還在作海棠春睡，並非和這人有什麼軌外行動。及至看清對方面目，不由得芳心怦然大動，竟然被王坤俊美英挺的姿容迷住。

　　她久走江湖，腦筋靈敏無比，暗自盤算一下，立刻挨到楊小璇床邊，輕輕伸指一點，楊小璇萬料不到居然有人敢侵入香閨中暗算她，因此水明鳳纖指勁風襲體時，方微微發覺，尚未回醒，便已被她點住穴道，昏迷過去。

　　王坤低吼一聲，疾撲過來，左手一晃，強奪水明鳳的鐵琵琶，右掌一招「金豹露爪」，暗藏小天星掌力，勁襲對方胸腹。

　　水明鳳一滑步，便閃開數尺，鐵琵琶力砸敵臂，迫得王坤身形半轉，撤開左臂。她竟不跟蹤追擊，反而又閃開數步。

　　王坤百忙中低頭一瞥，便知楊小璇僅僅昏迷過去，並非已遭毒手，登時氣餒起來。

　　「你可是要我驚動堡主？」

　　王坤為之失色，低聲道：「只求水姑娘留情。」

　　她得意地微笑一下，道：「是呀，我本來就留了情麼，否則我怎會把她點昏？試想她如驚醒，見你闖入她閨中，你還不倒霉麼？你叫什麼名字？」

　　「小可王坤，在本堡效力！水姑娘的芳名，早已傾慕於心。」

　　水明鳳突然面色一沉，道：「笑話，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本姑娘可不是任人隨口評議的人！」

　　王坤碰了個大釘子，露出懼色，低低道：「小可不敢，水姑娘切勿誤會！」

　　水明鳳面含嗔意，用手中鐵琵琶指著王坤，她的鐵琵琶內裝機簧，暗藏十二支子午神針，威力絕大，發必傷人。

　　王坤尚不知已陷危機，死生一髮。

　　「你趁著楊姑娘睡熟，闖入她閨房，究有何意？」

　　王坤嘆口氣，道：「姑娘如若不肯放過小可，便也不必再問！」

　　水明鳳微訝道：「你倒很坦白，難道真沒有話可以辯護？」

　　王坤又嘆口氣，樣子甚是可憐。

　　「王坤，我且問你，你是不是私心愛慕她？」

　　王坤猶疑了一下，才道：「不錯！」

　　「她除了美麗之外，還有什麼可愛之處？」她問這句話時，神情異常認真。

　　「小可……小可不知道……」

　　「你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開始露出譏諷的笑意，手中鐵琵琶也緩緩垂低。

　　「是的，其實小可也不知怎會跑到這裏來！」

　　水明鳳冷笑一聲，半信半疑地瞅住他，尋思半晌，才道：「等會兒你到我房間來，還有話要問你！」說罷，便輕靈地從窗戶縱出去。

　　※※※

　　王坤過去一瞧，水明鳳已經飄落在樓下。立刻轉身到床邊，拍開楊小璇的穴道。她一睜眼，王坤便道：「不好了，我進來時已給水明鳳看見。」

　　楊小璇吃一驚，道：「那怎麼辦呢？她一告發，我們非被爹爹處死不可！」

　　「她要我到她房間去，不知有什麼圖謀？」

　　楊小璇睜大俏眼，道：「哼，這個水明鳳要你去她房中，還有什麼好事！」

　　王坤忽然冷靜下來，道：「只要她暫時不聲張，回頭便把她殺死！」

　　「你捨得麼？」

　　王坤懊惱起來，道：「你別問我捨得不捨得，現在你父親正在決定你的親事。」

　　楊小璇聽後支開話題，心中也著惱，冷然道：「你就是專門來告訴我這件事麼？」她口中說得冰冷，其實卻極為希望王坤會溫柔地對她說：「我要你和我一起走，立刻離開這裏！」

　　王坤愕了一下，想道：「原來她並不在乎。」登時心都碎了，悲哀地凝視著她，緩緩點頭。

　　楊小璇失望之極，變得無限傷心，淒然一嘆，道：「你快走吧！」她本要接著說，水明鳳正在等你，但終於把這句話嚥住。

　　他們這對年青的戀人，都不懂得容忍之道，實自結下解不清的誤會。但這時他們都各自以為自己並沒有錯，滿肚子都是委屈。王坤決然道：「好，我走，你……你自己珍重！」

　　楊小璇忍不住流下淚來，俯伏在枕。王坤心中酸酸軟軟，嘴唇囁嚅幾下，卻沒有說出什麼話，轉念想道：「她終須要服從父母之命，決不會嫁給我！那麼，我何不趁機決裂，以免誤她終生？」

　　王坤走到窗邊，本待先向外面張望，看清楚沒有人在附近，才縱出去。

　　耳中卻聽到楊小璇的低泣聲，使人不必察看，已知她迴腸寸斷，芳心悽慘。

　　王坤遲疑一下，真想回轉身去，跪在她跟前，求她和自己復好如初。但轉念想到自己這樣做法，楊小璇當然會收淚斂聲，投身在他懷抱中，但以後卻痛苦不堪，綿綿不盡，何不如現在硬著心腸，彼此分手？

　　當下一咬牙，從窗戶縱出去。身在半空，這才想起自己太過冒失，趕快回顧，幸好沒有人影。身形墜地之時，因心神散亂，竟沒有站穩，一跤趴在地上，弄得滿面塵土。

　　他狼狽地起身，疾奔入對面院子，跨入院門時，回頭向高樓一瞥，彷彿見到三樓那扇綠紗窗後，人影一晃即隱。分明是楊小璇起身到窗邊瞧他的背影，及至他回顧轉頭，便趕快閃避。

　　因此他心中更加難過，痛苦地嘆幾口氣，也忘了滿面塵土，便走上長廊，折入靜寂的小廳內。這座院落乃是白水堡有地位的三名手下所居，王坤正是其中之一。其餘的兩人，都奉命派遣外出。

　　他沒有打算在這裏逗留，因此連房間也不回，便要到前面大廳去。

　　忽聽一聲冷笑，從廳門外傳入來，王坤舉目一瞥，認得這人乃是呂雄飛的徒弟姜鈞。心想他本來在大廳中，何故突然離開？又何以到這裏來，還發出一聲含有深意的冷笑？

　　幾個疑問在心中一掠而過，但俱找不到答案，只有第一個問題，可能是因為天罡手楊迅貪圖峨嵋陶家的聲望與那件珍珠衫，把楊小璇許字陶家公子，故此姜鈞憤然離開大廳。

　　姜鈞高視闊步地走過來，冷冷瞧著他。王坤忙道：「姜爺你老不是在前面大廳中麼？敢是坐久了起來到處走走？」

　　「不錯，但這一走，卻甚有收穫。」

　　王坤不知他言中之意指的什麼，便含糊道：「到處看看，總比悶坐強些！」

　　「嘿！嘿！豈止強些，噫，王坤師傅你長得挺英俊的，怪不得！」

　　王坤原想他怪不得什麼？但怕自露馬腳，便含笑道：「在下不過是一個下人，姜爺太喜歡取笑了！」

　　「慢著，還有下文哩。我說你英俊倒是不假，但有一宗，可惜一面泥土，把面目都掩住。嘿！嘿！」他又冷笑兩聲。

　　王坤舉手一摸，摸了一手泥沙，慌忙舉袖拂拭，一面道：「在下剛才不留神，摔了一跤。」

　　「我知道，那麼高的地方，要不是你一身武功，這一跤不摔死才怪哩。」

　　王坤暗中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這回真是大糟特糟！

　　怕只怕姜鈞等會向天罡手楊迅一說，自己今日插翅也飛不出楊迅的天羅地網。現在僅有一線希望，便是希望姜鈞根本不知那個房間乃是楊小璇姑娘的香閨。

　　於是努力鎮定下來，訕訕笑道：「小堡主就住在樓上，在下因……」

　　「算了。」姜鈞陰陰地凝視著他，打斷他正要捏造下去的故事。「光棍眼中不揉沙子，王師傅你把我姜鈞當作無知之輩，我這就去問問楊堡主，三樓最末的一個房間，究竟是什麼人居住。」

　　王坤那顆心突突大跳，但他一向機智過人，念頭一轉，已經想到掩飾之法。故意露出驚慌之容，顫聲道：「姜爺神目如電，在下豈敢隱瞞，實在該死，但求姜爺切勿向堡主提及此事，感恩不盡。」

　　姜鈞面色一變，恨聲道：「好啊，小子你居然把天鵝肉吞到肚裏。」

　　「姜爺你老有點誤會吧？」

　　「最好是誤會，否則你死無葬身之地！」

　　「在下不敢相瞞，實是和楊姑娘的貼身侍婢春雪甚是相得，姜爺千萬包涵一點。」

　　姜鈞面上透出一絲笑意，宛如在嚴寒的冰雪世界中，露出第一線春光。

　　「春雪？哦，是那個最愛穿紅衣裳的麼？她的確長得迷人！哈！哈！」

　　王坤暗中舒口大氣，陪笑道：「姜爺千萬替在下包涵，如有用在下之處，儘管吩咐。」

　　姜鈞微露喜色，心想有這個人做內應，形勢有利得多。便含笑道：「王師傅請勿怪我剛才的無禮，這件事我必定保守秘密，向任何人都不會提起。」

　　兩人由弩張劍拔的緊張情勢，一變而為輕鬆和洽，邊談邊走，看看已到大樓下的廳門。

　　王坤越想越覺得不妥，雖說暫時蒙住對方，但姜鈞和水明鳳乃是師姊弟，自然無話不談。怕只怕水明鳳為了師弟的緣故，突然向楊迅告密，那時自己直到被處死時，才知後悔莫及。想了又想，便停步道：「姜爺，到底楊姑娘的親事說得怎樣了？」

　　姜鈞也不想回廳，便跟著他停下來，慍聲道：「我看你家堡主成心要楊姑娘一世不嫁啦，他說暫時不決定這件事，等他設法誅掉雪人再說。同時陶家如果有心，必須本人前來，給楊姑娘親自看看！哼，究竟堡主想挑選個怎樣的女婿呢？」

　　王坤聞言大感意外，那楊迅居然把峨嵋神槍手陶家的親事推掉，實在令人費解。但費解儘管費解，心中卻一陣狂喜。他微笑道：「姜爺不可著惱，俗語所謂欲速則不達，你要用點水磨功夫才成！現在請跟在下來，她就在林中一道小瀑附近悶坐。」

　　姜鈞大喜，道：「我如能成功，必定要使王師傅你一生永無貧乏之憂！」他這句話未免吹牛一些，呂雄飛雖然威鎮河朔多年，收入豐裕，但他身為一方之首，開銷也大，故此家資積聚並不太多。

　　王坤道：「謝謝姜爺提拔，咱們快走。但咱們不宜一同前往，待在下領路，你老墜後一點！」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白水堡，打堡後出去，只見一片林巒，蒼茂高聳。原來白水堡三面皆是山巒環抱，地勢險惡。

　　王坤奔上山去，晃眼已鑽入林中。姜鈞提一口真氣，颼颼飛馳上山。

　　入得林中，王坤已沒了影，正在張望，忽見王坤在左方甚遠的樹木疏落處，直在招手。忙奔過去，王坤又領他再深入林中。

　　姜鈞恨不得快點見到楊小璇，腳下不停地飛奔，心中在盤算見到她時，如何說話。

　　突然前面豁然開朗，竟是一塊草坪，約有畝許之大。

　　王坤已停住身形，可知目的地已快到達。姜鈞忙躍上前，問道：「她在哪裏？」

　　王坤食指豎起，按在唇上，姜鈞便不敢聲張。

　　「她就在那邊。」王坤低低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姜鈞挨到他身邊，側耳而聽。

　　王坤湊近一點，悄悄道：「你十分聰明，不過還是棋差一著。」說到這裏，右手已按在姜鈞肩頭上，接著又道：「憑你也想吃天鵝肉，豈非做夢！」

　　姜鈞一聽他口氣不對，正要動手，猛然氣促心跳，半身麻木，原來王坤已捏住他肩膀上的「肩井」和「巨骨」兩穴。那肩井穴半身麻木，巨骨穴卻能令人精氣渙散而死。

　　但姜鈞仍然能夠開口，怒罵道：「他媽的，你算什麼好漢！」

　　王坤微笑道：「憑你這點氣候，還不費我手腳，但我沒功夫和你慢慢纏。」

　　姜鈞忽然軟化下來，叫道：「且慢，王師傅請聽我說！」

　　「好吧，有什麼遺言，趕緊說出來！」

　　「王師傅，你要得到楊姑娘，可以儘管進行，我發誓永不動她的念頭！」

　　「不行，你雖不動念頭，但你可以透露消息，借堡主手害我！」

　　「我賭咒不提一個字。」側目一看，王坤面上殺氣重重，更覺心驚膽顫，忙忙又道：「王師傅，只要你饒我一命，我不但不提一個字，還送一大筆銀子給你……」說到這裏，再偷眼一覷，見他仍然不曾動容，便繼續哀求道：「王師傅，試想人生於世，為的是什麼？不過財色二字，你饒了我，便可兼得，於你沒有絲毫損害。」

　　王坤仰天大笑道：「姜鈞你找錯主兒啦，我不妨告訴你，王坤並非我的真實姓名……少俠雖然不是家資萬貫，但一向視錢財如糞土，講究的是俠義氣節。」

　　姜鈞既然死在臨頭，但仍忍不住露出驚訝之色，須知天罡手楊迅，除了陰毒狠辣不說，更以機智計謀見稱於江湖。憑他佈置的白水堡，居然也有人敢混入來臥底，可知這人的膽勇才智，更在楊迅之上！

　　王坤又長笑道：「我知道你死得不服，特地給你一個機會。」

　　姜鈞不禁叫道：「我如死在你招式之下，決無怨言！」

　　王坤喝聲「好」字，右手鬆處，左掌已奇快如風，擊在他後背心。姜鈞打個踉蹌，差點兒撲倒在地上。

　　王坤又喝道：「好生站穩點，難為你師父怎樣教出來的廢物，下盤如此稀鬆！」

　　姜鈞怒道：「你乘人不備，算什麼本領？呔，接我一招！」只見他龍形一式，人隨掌走，凌厲撲擊而至。

　　王坤冷眼窺定他陰藏不露的左手，暗忖呂雄飛威鎮河朔多年，向以大刀神針兩樣絕技，稱霸武林。尤其是左手暗藏的子午神針，陰毒無比。中了此針，如無呂雄飛獨門解藥，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必死無疑！心念一動，不等對方撲到，已自縱迎上去，兩臂齊伸，筆直如杖，交舞猛擊。

　　兩下身法本來就快，這時大家都迎面撲上，自然更快，晃眼已碰在一起。姜鈞功行掌上，身形微偏，倏然力斫敵臂。這一掌力量最少有五百斤之重，暗料對方非撤臂不可，那時自己突然斜竄開去，左手暗藏的子午神針，乘間發出，非制敵死命不可。

　　王坤心思靈敏已極，登時看破對方心思，唇角掛上一絲冷笑，雙臂不但不收，反而加重力量。

　　說時遲，那時快，「啪」地沉響一聲，掌臂相交。姜鈞但覺掌鋒微疼，宛如擊在鐵石之上。心方一驚，敵人另一條手臂，已筆直橫掃及腰。

　　像他們這等名家好手，一招一式，均須有攻有守，否則稍一差池，只要挨上半下，便吃不消。

　　姜鈞算盤打錯，因此一掌無功，便陷於危境。

　　王坤手臂挾著悠悠風聲，攔腰掃到，宛如一根沉重的鐵杖，勁道絕大。

　　又是「啪」地一響，人影倏分，姜鈞直飛開三丈之遠，這才跌墜地上。

　　王坤仰天長笑，聲震幽林。笑聲未歇中，一絲銀光，電射而至，正巧打在面上。

　　姜鈞突然跳起來，竟然無恙，口中嘿嘿冷笑連聲，只見王坤嘴唇緊閉，已笑不出聲來。

　　「你中了我子午神針，又是在七竅之中，只須三個時辰，便遭慘死！不過……嘿嘿，我卻不要處死你，還可以給你解藥。」

　　王坤不言不語，生像是已駭住，連話都說不出。

　　姜鈞又冷笑道：「你如要解藥，可跟我來。」

　　王坤「呸」一聲，吐口唾沫，才道：「你倒是大量得很，居然還肯給我解藥！」

　　姜鈞道：「我何必殺你，空教日後天下人笑我，但是你別高興，我還有下文哩。」

　　「有什麼條件，儘管開出來！」

　　「答得乾脆，好，我也不兜圈子！你的真姓名是什麼？剛才兩臂挺得筆直，堅硬如鐵，究竟是什麼功夫？」

　　「少俠姓歐名劍川，乃是少林寺當今老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弟子。我少林七十二種絕藝，樣樣精妙。剛才少俠的一手，正是杖上的功夫，講究的是一杖在手，翻天覆地。但手中無杖，則功運雙臂，便等如兩支短杖。」

　　姜鈞喝道：「夠了，你到泉下再稱俠道義。我的解藥，回頭就送交堡主，你可向他討藥！」

　　王坤怒道：「原來你騙我說出實話，便不給藥！」

　　姜鈞倒縱開兩丈，冷笑道：「你追我不上，想拚命也不行。但你不必驚慌，憑你身為心印老和尚的徒弟，楊堡主能把你怎樣麼？」說到這裏，因王坤（歐劍川）已移前尋丈，便又縱退七八尺，保持著四丈遠的距離，接著又道：「嘗聞少林寺如今尚在世上的行輩最尊的是心字輩，以下是名字輩如字輩。你能夠得到如字輩的和尚做師父，就很不錯了，何須搬出心印老方丈出來？自下心、名、如、來、藏等五輩中，藏字輩在江湖上已享有盛名的，亦有多人。」

　　王坤頷首道：「你所知甚詳，也因此懷疑我不是心印老方丈的嫡傳弟子。但你可知我少林寺還有個規矩，便是除非是老方丈的嫡傳弟子，決不能遍習本門中七十二種絕藝麼？」

　　姜鈞聳聳肩，道：「這規矩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得很，暫時我不宣佈！姓姜你如今已佔了贏面，還敢和我動手麼？」

　　「笑話，和你動手哪能划算得來，當然不……」

　　王坤面色一沉道：「這麼說，今日之局已不能公平了斷！」

　　「公平？嘿嘿！這一套不要在爺前弄斧！」

　　王坤突然斷喝道：「姜鈞，你已中了我少林秘傳七十二樣絕藝中的『三陽絕脈手法』，命在須臾。但你還以為我中了你的子午神針，寧非做夢，你如不信，可到那邊看看，我剛才吐的一口唾沫，那根子午神針便在其中。」

　　姜鈞神色不變，冷笑：「你過去撿起來讓我瞧瞧，我就相信！」

　　王坤立刻走過去，從草地上撿起一根小如牛毛，銀光閃閃的細針。剛剛一晃，在日光下映出寒芒，姜鈞一看不錯，急得大吼一聲，疾撲過來，左手揚處，一蓬銀雨迎面急灑而至！

　　王坤突然吸口真氣，拔起半空，那蓬銀絲光雨恰從腳底掠過。

　　姜鈞單足一探地，身形暴起，雙掌齊飛，一式「鐘鼓齊鳴」，猛襲敵人雙脅要害。這種拚命招式，破綻自然甚多，但妙就妙在對方無暇還擊。王坤雙掌分推，恰恰迎著敵人雙掌，輕輕一觸，已借力飛退丈許，飄落地上。

　　姜鈞跟蹤急襲，明知對方剛才露的借力這一手，功力分明遠在自己之上，但此時已中敵人暗算，那「三陽絕脈手法」久聞厲害無比，自己既然必死，好歹也拼上一下。

　　王坤站定之後，便不再退，左手以大擒拿手法，封住敵人拳頭，右手尋瑕伺隙，忽拳忽掌，反攻敵人。霎時間拳風掌影，縱橫飛舞。

　　那姜鈞乃呂雄飛唯一愛徒，除了功力遠遜乃師之外，其餘的功夫都學去八九成。此時施展出呂雄飛獨門「勾雷拳」，招數精純，威力十足。每一拳打出去，都伏有一記回鉤煞手。

　　化名王坤的歐劍川左手的大擒拿手封蔽得嚴密異常，右手運功集力，忽攻忽守，牽制住敵人鋒銳之勢。嚴謹之中，流露出一片活潑，剛柔兼濟，果真不愧是一代名僧的嫡傳高弟。

　　看看戰了二十餘回合，王坤細察對方面色，見他不但青白得怕人，而且額上微現汗光。心知那姜鈞已因受傷之後，尚自妄運真力，故此再戰下去，根本不必以佛門降魔大法「獅子吼」的奇功，震斷他的心脈，他也會自行倒斃。

　　正在想時，姜鈞已發覺不妙，突然虛晃一拳，回身便走。只見他健步如飛，三個起落，已躍到樹林邊。

　　王坤心中大凜，暗忖自己功力尚淺，不能盡量發揮「三陽絕脈手法」的妙用，很可能功虧一簣，讓姜鈞逃出林外，而洩露了自己行藏。

　　姜鈞奔入林中，一心只望逃回堡中，把王坤偽裝拆穿，那時自己雖死，尚可假借天罡手楊迅把仇人擊斃。

　　正當提著最後一口氣，往林外飛奔時，忽見一株枯樹，斜斜欲倒，橫攔去路。他用力一躍，哪知已是力竭之時，身形只拔起尺許高，脛骨猛然撞在枯樹上，登時一跤摔倒。

　　這一跤跌在地上，心力交瘁，已爬不起來。王坤在後面輕嘯一聲，凌空飛墜下來，手中不知何時，已捏著一根粗枝，末端杈椏分開，有如手指。他雙腳尚未沾地，已閉上眼睛，突然用樹枝叉在姜鈞後腦勺上。「咔喳」一響，姜鈞的腦袋已完全裂開，腦漿流了一地。

　　王坤不敢睜眼，騰身而起，縱到一道山泉邊，對樹枝上的血跡腦漿都沖洗乾淨之後，這才把樹枝扔在樹林深處。腦中忽然想像到姜鈞慘死的景象，不由得打個寒顫！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殺人，儘管他膽勇超人，但想姜鈞並非十惡不赦之徒，而且年青英俊，自己這樣做法，到底太殘酷了。

　　他定一定神，一面在心中向佛祖禱告，一面奔出林去。只因耽誤時間太多，便不到水明鳳房間，逕到議事大廳去。

　　只見水明鳳赫然在廳中，不禁駭了一跳，心想她不知已對天罡手楊迅透露了消息沒有？

　　天罡手楊迅陰沉的聲音從廳裏直透出來，他道：「那雪人如此可憎，不幸乃在敝堡附近，因此楊某已決定不顧一切，先把這惡物除掉，縱使為之傾家蕩產，也在所不計。」

　　鐵甲金槍陶彬暗中好笑，心想弄了半天，敢情他的女兒不肯遽然相許任何人，卻是用來做餌，以便驅使求親的人，都要自告奮勇，為他出力。

　　眼光疾掠過呂雄飛面上，見他正要開口，便趕快道：「楊堡主既然有此決心，我陶彬恰好趕上，如不嫌棄，請算上陶彬一份。」

　　呂雄飛也宏聲道：「楊兄幸勿把小弟漏了。」

　　楊迅趕快起身，向他們拱手道：「想不到兩位都肯拔刀相助，雪人再兇狡，這次一定逃不了！」

　　王坤在門外聽到這裏，心中略定，暗想假如水明鳳已把自己闖入楊小璇姑娘香閨之事透露與他，則此刻楊迅一定不會還在從容討論殲滅雪人之事。

　　一陣香風送入鼻中，抬目一瞥，只見水明鳳已俏生生站在他身前。他本來一向以膽智自詡，但此刻懷著鬼胎，頭一件自己殺死她師弟，似乎有點對她不起；第二件自己沒有及時趕到她房間去，如被她盤出破綻，那時性命休矣。因此臉上禁不住現出慌亂的神色。

　　水明鳳冷笑一聲，毫不瞅睬他，一徑掠過他身邊，嬝嬝而去。

　　王坤愣了一會，耳中聽見楊迅在分配搜索雪人的人數，恰好聽到自己乃是跟隨威鎮河朔呂雄飛一道，決定在今晚一齊出發，天亮收兵。但他全副心思，已放在水明鳳那一聲冷笑之上。

　　他極力抑制著自己又浮起「殺人滅口」的念頭，絞盡腦汁想別的方法。可是饒他才智過人，這時卻也一籌莫展。

　　最後，他下了決心，低頭瞧瞧雙手，彷彿看到手掌上儘是淋漓鮮血。

　　一忽兒工夫，王坤已到了水明鳳房門外，他站住重新想一遍方才的決定：「現在我先進去見她，看她的反應再見機行事，必要時只好殺死她滅口，以免璇姊姊受累。但最好能拖到今晚，她也一同出發搜索，那時才下手殺死她！」他雙眼中流露出可怖的兇光，似乎已經下手把水明鳳殺死了。

　　「什麼人站在門外？」水明鳳在房中問道。

　　「是我，一個不速之客！」王坤口中應著，一面跨入房中，只見水明鳳坐在窗前，膝上橫放著那面鐵琵琶。於是又道：「水姑娘，難道你這面鐵琵琶，能夠彈奏麼？」

　　水明鳳抬目凝視著他，起初俏眼中射出嗔恨的光芒，但過了一會，漸漸變為無限幽怨。

　　王坤微微一凜，想道：「我以為她不過是個風塵蕩娃，誰知道竟具有幽深情懷。」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她哀怨地說，那樣子十分可憐，接著又道：「一個人真是錯不得，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真個一點不假！」

　　「不，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他誠懇地說，此刻他的確把對她的看法完全改變過來。

　　「那麼你為什麼不立刻找我？為什麼早先見了我，露出驚慌之色？你說！」她又變得兇狠起來，手中鐵琵琶尾部指向王坤。

　　王坤立刻接口道：「我從樓上跳下來時，你猜發生了什麼事？哼，你絕猜不著，我看見那個雪人！」

　　「雪人？」她站了起來，手中鐵琵琶已垂向地上，王坤立刻走前幾步。

　　「你親眼看見的？」

　　王坤認真地點頭，道：「當時我立刻追上去，可是現在連我自己也有點疑惑，因為轉眼間已瞧不見任何人影，我怕是自己眼花呢！」

　　水明鳳道：「我們立刻告訴堡主才好！」

　　王坤攔住她，道：「不，在未曾確定之前，最好別驚動堡主。」他的手停在水明鳳胸前，口中說著話，心裏卻想道：「我只須曲肘一撞，她便咯血而死。」

　　水明鳳忽然舉掌推開他的手臂，王坤那顆心在這頃刻間，風車也似的連轉數下，委決不下要不要立刻趁這機會把她擊斃。

　　但他的手臂終於被水明鳳推開，她道：「你們真怕楊堡主，對麼？他也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王坤鬆了口氣，道：「姑娘，剛才聽說要分三路搜的，我被委派跟隨令師叔一路，你去不去？」

　　她定睛看他好一會，才道：「我去！」

　　王坤微笑一下，俊逸風流之極。但心中卻想道：「今晚便不能放過她了！」登時在腦海中浮起一幅血淋淋的景象，於是，他忽然對她憐憫起來。

　　※※※

　　到了晚上，所有的人已準備停妥。天罡手楊迅率領總管惡屠夫郝衡和徒弟邵風。鐵甲金槍陶彬提著那支金槍，乃是和副堡主飛蛇倪盾一路。呂雄飛最是聲勢浩大，由徒弟姜鈞、水明鳳和王坤三人跟隨。

　　可是直到出發之前，沒有瞧見姜鈞。

　　呂雄飛外表裝出毫不在乎，其實心中十分焦灼，暗暗對水明鳳道：「這孩子一向性野，這會子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我真替他擔心。」

　　水明鳳忽然記起王坤見過「雪人」，芳心大驚。「師叔，今日上午時分，那個雪人曾經在附近出現過呢，鈞弟會不會遇上那雪人？」

　　呂雄飛大驚，問道：「你幾時瞧見那雪人？為何不立刻告我？」

　　「不是我……」她忽然住嘴，原來她想起若然說是王坤所見，則一會兒師叔轉告楊迅，王坤必受重責。於是連忙改口道：「不是我不稟告師叔，事實上我沒有看清楚，趕將過去，已杳無蹤影。我怕說出來的話，人家會笑我大驚小怪。」

　　呂雄飛心中一急，叫道：「楊兄請過來。」等楊迅過來後，便把此言一五一十告知楊迅。

　　楊迅沉吟一下，立刻請大家出動搜索，先在本堡附近巡視，等查不出端倪之後，再入山窮搜。

　　白水堡人手甚多，此時紛紛奉令出動，片刻間堡內外都閃現火炬，都是兩人一組，帶上刀劍弩箭等兵器。

　　半個時辰不到，姜鈞的屍體已發現了。於是大家都趕到現場去，屍首四周均站著白水堡的人，手中高擎火炬，照得亮如白晝。

　　姜鈞倒在一株枯樹旁邊，面孔向地，後腦袋完全碎裂，腦漿流了一地。旁邊都是烏黑的血跡，死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

　　呂雄飛渾身發抖，方寸已亂，倒是天罡手楊迅和鐵甲金槍陶彬兩人細驗傷痕。

　　天罡手楊迅雙眉緊鎖，回頭一瞥，忽見王坤站在老遠，大有不敢看見屍首之意，心中微微一動。

　　卻聽陶彬道：「這傷勢十分奇突，看來不似被雪人利爪所傷！但天下各種兵器，也沒有這種式樣，因此只能斷定這孩子拚命往回飛逃時，腳下一絆，俯撲地上。那雪人凌空下擊，一爪擊碎後腦。」

　　天罡手楊迅道：「陶大俠乃江湖老手，利眼足以明察秋毫。楊某也是這樣想法，不過稍稍敢比陶大俠確定一點，便是姜世兄一定是被雪人所害！」

　　水明鳳也自低頭欲泣，耳中聽到陶彬判斷姜鈞被害的時刻，細細一想，正是自己久等王坤而不見的時候。也就是王坤自己說見到「雪人」出現之時。不禁回頭瞧瞧王坤，只見他眼光轉來轉去，總不敢看那姜鈞屍首。

　　她也是久走江湖，精明無比的角色，心中突然生疑，但不立即問他。

　　不久，大家出發入山搜索「雪人」，呂雄飛這一路，乃是向茅山右邊地區搜索。呂雄飛心傷愛徒之死，領頭急馳，水明鳳緊緊跟隨，暗中留神觀察王坤，只見他不但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而且看來還未用全力。心中盤算道：「以他的腳程，已遠勝鈞弟，只不知他手上功夫如何？」

　　※※※

　　三人串珠子般極快地深入山區，水明鳳腳下略慢，漸漸墜後，王坤跟在最末，此時也跟著慢下來。

　　水明鳳突又加快，颼颼連聲，一連幾個起落，已隱入前面黑暗中。

　　王坤急忙追將上去，繞過一座大山石，已不見前面人影，心方奇詫，腳下仍然不停，加勁前馳，擦過一叢雜樹，忽覺勁風飄然，急襲上身。

　　他連轉念的時間也沒有，左掌一招「雪擁藍關」，疾拍出去，腳尖點地時猛一用力，身形由前衝之勢，滴溜溜急旋回來。

　　這時左掌擊在一件奇硬沉重的物件上，猛覺風聲又當頭壓下，自然而然使出「少林」絕藝，仍以左掌化為「天王托塔」之式，護住頭面。右掌以「大摔碑手」，猛可力劈出去。掌力如狂飆捲天，巨浪拍岸，凌厲剛猛無比。

　　須知在他心中，本有「雪人」之念，因此突然受襲，便以為是雪人出現，不期而然施展出十成功力。

　　右掌剛發，眼光到處，已看出偷襲他的哪是什麼雪人，卻是愛慕他的水明鳳。

　　水明鳳萬萬料不到王坤功力如此深厚，應變這麼神速。因此第二招鐵琵琶砸下去時，被他封住之後，前面門戶大開，避無可避。不由得花容失色，出了一身冷汗。

　　王坤陡然大喝一聲，因右掌已收不回來，猛可向上一招，掌力如山，卻從水明鳳左頰上方掠過，把她包頭的絲巾也給刮得飛上半空。

　　這一掌發了個空之後，王坤忽然後悔無比，暗怪自己何不趁這機會，把她一掌擊斃！

　　他身形去勢猶勁，向前一撞，兩人碰在一塊兒。王坤猿臂一抱一旋，把水明鳳旋到身後。

　　水明鳳險關甫脫，皓腕一翻，纖纖五指已扣在王坤腰上，食中兩指分別按在他「京門」，「章門」兩處大穴之上。

　　王坤身體一震，凝立不動。

　　水明鳳櫻口幾次欲開還閉，忽然嘆口氣，想道：「我如問出是他害死鈞弟，那麼我殺死他，抑是不殺？」

　　王坤自知稍微一動，對方兩指真力發出，便登時了帳，因此不敢動彈。心想自己並沒有露出破綻，何以水明鳳會這樣對付自己？

　　遠處忽然傳來呂雄飛的聲音道：「明鳳，明鳳，你在哪裏？」

　　水明鳳高聲回答道：「師叔，我在這兒！」

　　王坤沉聲道：「我如果把你當做雪人，一掌打死，你還能制住我麼？」

　　水明鳳冷笑一聲，心想王坤已不打自招，否則他該先問自己何以要這樣子對付他，於是又冷笑一聲，道：「你的武功出乎我意料之外，已經足夠了！」

　　王坤右手一動，水明鳳食指微按，王坤但覺氣促心跳，五臟翻騰。但他強自忍住，緩緩移動右臂，轉過來攬在水明鳳纖腰上。

　　一種無可形容的勢力，從他手臂傳到她身體上，水明鳳一陣心跳，食指微鬆。王坤便突然把她抱緊，水明鳳驀地一驚，食中兩指齊按下去，王坤嗆咳連聲，全身癱瘓。

　　水明鳳又是一驚，兩指俱鬆，喃喃道：「我……我怎麼啦？你受傷了沒有？」

　　王坤嗆咳了一陣，總算恢復過來，卻聽呂雄飛又喊道：「明鳳，你怎麼啦？」

　　水明鳳放手就跑，晃眼已沒入黑暗中，王坤暗自一嗟，對她的殺機完全泯沒！

　　這些入山搜索的人，身邊全帶著「藍焰火箭」，這種火箭可以升空達十丈之高，帶出一溜藍色火焰，十里之內，都可看見。因此每一路的人都不怕分散，只要及時施放火箭便可。

　　快到天亮之時，水明鳳又和王坤走在一起。王坤一手拿著火箭，一手拿著一支三節螺絲亮銀龍紋杖，拉開時擰緊螺絲，長及胸口。收起來時，只有尺半長。她抱著琵琶，忽然「咚咚」地彈了數響，音韻圓滑流暢，在這深夜荒山之中，別饒佳趣。王坤道：「你這一彈，可能就把雪人引了出來。」

　　「你害怕麼？」她眼波流盼地含笑道：「我們半夜裏跑來幹什麼的？還不是為了雪人麼？」

　　王坤啞然失笑，忽然問道：「水姑娘，令師沈乞婆不過是去年才棄世，她何以不替你找個如意郎君，卻任得你在江湖飄蕩？」

　　「我師父一生飄泊慣了，最怕羈束，因此她以為別人也這樣。其實我有時也十分厭倦這種生涯，恨不得安安靜靜地安頓好生活。可是你也看我不起，別的名門子弟更不敢想我。」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他非常真誠地道：「我覺得你有可愛的多情的靈魂，不過……」

　　「不要不過了，我知道你心中只有她的影子，就像邵風一樣，只有她的影子。哼，有一天，我也許會用暗算的手段，把她害死！」

　　王坤大大吃一驚，一則因為她說出要加害楊小璇的話，他知道女人善妒，心胸甚窄，可能真把楊小璇害死。二來是聽到邵風也愛上他師姊的話，這一點他從來沒有想到。

　　水明鳳又道：「只要你對我好些，我就不干擾你們。」

　　王坤沒有做聲，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做聲，便會得罪她，倒不如沉默。

　　天色漸漸現出魚肚色，濛濛曙光，已揭開夜幕。

　　王坤道：「我們該到集合之地去了！」

　　半路碰上呂雄飛，他那憂憤的面容，今早看起來特別蒼老。王坤甚感歉疚，但不敢露出聲色。

　　不久已到達會集之地，那是一座較矮的峰頂，恰當三路搜兵的回路。他們到得最早，只見三面群峰屏立，宛如無數巨人，在雲端俯視著他們。隔了一刻，天罡手楊迅和惡屠夫郝衡邵風三人也來了。

　　大家還未及說什麼話，水明鳳突然一聲驚呼，用手指著正對此峰的一座高山上，面色蒼白，震駭得說不出話來。

　　這座峰頂上一共有六個人，此時十二隻眼睛都向那座高山仰望。只見在近頂之處，有座懸崖，晨霧迷濛中，出現了兩個人影。其中一個隱隱約約看出是提金槍的陶彬，此時正揮動那名震天下的金槍，和另外那人影凶鬥。

　　大家再看清他的敵人時，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敢情正是他們窮搜了一夜的「雪人」。

　　迷茫晨霧阻礙了視線，同時相距又遠，看得不甚清楚，但從兩人身形比例上看來，那雪人足足比鐵甲金槍陶彬高上兩尺之多，身形魁偉巨碩，遍體俱是銀光閃爍的長毛。

　　大家方自看清是這樣的兩個人，只見那「雪人」一下便把鐵甲金槍陶彬當胸抓住，那支金槍飛上半空，劃出一道金虹，一下飛墜下懸崖。

　　天罡手楊迅那麼陰沉的人，此時振聲大叫道：「陶大俠快掙脫逃走！」

　　但相距那麼遠，山頂風勢又大，那邊如何聽得到。反而把旁邊的人，震得雙耳嗡嗡直響。說時遲，那時快，那個雪人把陶彬舉在頭頂，在懸崖上蹦蹦跳跳，轉了幾個圈子，然後突然一振臂，鐵甲金槍陶彬便飛出數丈，直墜向無底深壑。

　　大家都一齊閉目，不忍觀看。

　　天罡手楊迅大喝一聲，疾奔下峰。呂雄飛卻遲疑不動，心想以鐵甲金槍陶彬的武功造詣，尚且一個照面間，便被雪人拋下深壑去，自己碰上了它，還不是等如送肉於俎上，任那雪人宰割。

　　不但是他，連惡屠夫郝衡、邵風、王坤等三人，也不曾跟著楊迅奔下峰去。

　　只見楊迅身形奇快，宛如星拋丸擲，一會便到了峰腳。不久，便到了那座高山之麓。

　　剛剛上到山腰，一個人從林中鑽出來，卻是副堡主飛蛇倪盾。然後，兩人的身形消失在樹林中。

　　呂雄飛問道：「咱們能否找得著陶大俠的屍體？」

　　惡屠夫郝衡道：「找不到了，那深壑之下，遍地怪石棘叢，還有無數泥沼，幽暗無比，生滿了各種毒蟲惡蛇！飛鳥也不敢低飛，何況人類？」

　　水明鳳嘆道：「我們親眼看見陶大俠這樣死法，好像比鈞弟還要慘些！」

　　呂雄飛盤算了一會，暗忖自己既然無法為愛徒報仇，只好另尋高手幫助，想來想去，只有中州黃河南岸邙山隱居的百獸神君祈寧，這人不但獨門武功，驚世駭俗，特別是對天下各種奇種怪獸，都熟知其性。在他那邙山老巢中，養有不知多少的異獸。而他昔年和自己的師父有點淵源，大概可以把他請動。主意打定，便耐心等候天罡手楊迅回來。

　　※※※

　　旭日高掛山巔，已是卯時，天罡手楊迅才帶著飛蛇倪盾，頹喪地回來。水明鳳忽又驚道：「我們都在此處，那雪人會不會跑到白水堡去？」

　　此言一出，天罡手楊迅駭了一跳，振起精神，匆匆道：「侄女所慮極是，咱們快趕回去！」

　　大家趕回堡中，只見白水堡戒備森嚴，矛光戈影，遍佈全堡。

　　天罡手楊迅向眾人解釋道：「我知那雪人智慧甚高，報復心甚強，而又天賦極淫，尤喜人類婦女，故此我們出發後，便嚴密戒備，由副總管尹尉負責。」

　　眾人回到議事大廳中，楊小璇已在廳中等候，一見父親和眾人的頹喪樣子，大為驚異。又見陶彬沒有歸來，便詢問惡屠夫郝衡。

　　當她聽到雪人把陶彬舉起在頭上，跳了一會，才把他拋落深壑之下，那雙明亮的美眸，為之黯淡一下。

　　楊迅連連嘆息，自悔不該請陶彬幫忙，以致他身罹大難，連屍首也找不回來。呂雄飛反而安慰他一番，並說明願意為他作證，向峨嵋派的人交待。

　　楊迅當即修書一封，述明經過，並請呂雄飛在旁邊畫個花押，以證明他書中所述完全屬實，便差遣王坤做專使，將此信送到四川峨嵋陶家莊去。

　　這時已近午刻，大家騰折了一夜，都甚是疲累，各自回房安歇。

　　楊迅本命王坤好好休息一日，然後挑選莊中所蓄的上佳快馬，儘速趕到陶家莊送訊。王坤回到房中，梳洗一番之後，哪裏睡得著，換了件衣服，走到房門，突然停步想道：「我此去四川峨嵋往返總得個把月，應該去和璇姊姊說一聲。但又怕在我離開本堡的期間內，堡主把彭真那廝殺死，依我看來，金陵鏢局失去的鏢貨，彭真一定知道。」

　　他心口相商了好一會，仍然委決不下應該設法去看彭真，抑是去和心上人道別？突然房簾一動，一條人影極快地閃進來。王坤定睛一看，驚喜交集。原來入房的人，正是國色天香的楊小璇。

　　她幽怨地瞧著他，輕輕道：「你真忍心，竟不來和我道別。」

　　王坤愧怍地垂下眼光，想道：「我的確很忍心，剛剛已決定不去看她。」

　　只聽她又幽幽一嘆，道：「我真希望那雪人會突然出現，一爪把我打死，那便沒有任何煩惱和痛苦。」

　　王坤吃一驚，忙道：「璇姊姊，你千萬要小心，最好不出堡門一步。」

　　楊小璇苦笑一下，道：「你還關心我麼？」

　　「唉，你這種話，教人聽了心痛死了，我願意拿這世上任何寶貴的東西，換取你的嫣然一笑！」

　　她雙目中射出光輝，微笑道：「你不會騙我高興吧？」

　　王坤走到她身邊，伸手捉住她的玉掌，輕輕道：「我們真傻，對麼？明明覺得心中又酸又痛，但偏偏要負這種氣！啊，我真不願意到四川去。」

　　楊小璇感到他有力的雙手，傳出一陣熱力，使她芳心跳個不住。她不由自主地挨上去，靠在他壯健堅實的胸膛上，低低道：「我一切都會小心，一定不出堡外一步，但你得趕快回來，因為我師父去年和我約好，中秋節的晚上，在茅山天琴峰上會晤。你如趕回來，便可送我到天琴峰腳。」

　　王坤驚道：「你們改個地方行麼？那雪人多厲害，鐵甲金槍陶彬在武林中赫赫有名，也不過一個照面，便被雪人拋落崖下。」

　　她嫣然一笑，道：「還有一個月才是中秋節，只要你早點回來，我們再研究這問題，不過我師父行蹤靡定，想找她改期，絕無可能！」

　　王坤凜然道：「那麼我儘早趕回來就是，不過我想堡主不會讓你赴約的！」

　　他歇了一下，聲音變得異常溫柔，道：「我這趟出門，你喜歡什麼東西，我帶回來送給你。」

　　楊小璇快活地瞧著他，道：「隨便什麼，只要是你送給我的，我都覺得寶貴和喜愛。」

　　王坤想了一下，道：「你這麼美麗，所有的珠寶珍飾佩戴起來，都會黯然無光，必須要想一樣出奇出俗的禮物才成。」

　　兩個人情話綿綿，不知不覺已過了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中，他們快樂無比，以前的一切誤會以及關於她婚事的陰影，都完全消失無蹤！

　　※※※

　　水明鳳一覺醒來，起身攏攏鬢髮，便走向王坤的房間，剛剛走入廳中，忽然聽見王坤房中隱隱傳出語聲。她咳嗽了一聲，驀地想起房中的語聲，似是一男一女。立刻腳尖用力，刷地飛到門邊，揭簾一瞥。只見王坤站在房中，那張白玉似的俊面上，毫無一點表情。她闖入去，冷笑一聲，道：「她走得好快！」

　　「你說什麼？那個是她？」

　　水明鳳用銳利的眼光，環視房中一眼，暗想剛才和他說話的人，定是由後窗跑掉。如果自己猜想不假，則這人的身法太快了！

　　王坤道：「水姑娘你是不是明早回河朔去？」

　　水明鳳點點頭，道：「但你一點惜別的意思也沒有，你的心腸太硬啦！」

　　王坤微微一笑，道：「天地雖大，但卻容易相逢，希望你日後會再駕臨白水堡。」

　　她凝視著他，越看越捨不得移開眼光，過了片刻，突然道：「也許你要和別的人道別，我不妨礙你的時間，反正我們在路上仍然會碰頭。」說完，疾然轉身出房。

　　她一出了房外，後窗無風自開，楊小璇猶如落花飛絮般飄落在他面前，明亮的眼光中儘是妒嫉的光焰。

　　「你說過要殺死她的，但昨夜泡了整個晚上，她仍舊安然無事。」

　　王坤吶吶道：「我……我沒有下手。」要知王坤本非惡毒的人，水明鳳對他情深一往，不但沒把他和楊小璇的私情揭露，而且明明有點懷疑他是殺死姜鈞的兇手，也輕輕放過，這教他如何能夠下得毒手？可是這些理由，他卻覺得難以解釋。

　　楊小璇嘆口氣，幽幽道：「可見得男人家總是靠不住的，我也許是真情誤用，她說在路上會跟你碰頭呢！」

　　王坤柔聲道：「這可是她自己說的，我並沒有邀她，等到上路之後，我盡力飛馳，她一定趕不上我……璇姊姊，我的心你還不知道麼？日後你便會明白是不是誤用真情，現在我縱然解釋千言萬語，總歸無用。」

　　※※※

　　到了晚上，王坤稍稍打個盹兒，便走出院外。他裝出沒事的樣子，信步閒蕩。轉入一條巷子，只見盡頭處有扇朱紅大門，一排三座大屋，又寬又深。

　　門外靜寂無人，但他知道在牆後，有兩對眼睛日夜不停地向外面窺望。這裏就是把彭真幽囚了半年之久的「溫柔鄉」。

　　他腳下不停，仍然向那扇大門走去，臉上連一絲表情也沒有，但心中頗覺緊張。

　　到了門前，還未敲門就叫喊，門上突然開了一個三寸見方的小洞，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王頭領可是奉命而來？」

　　王坤在心中極快地盤算了好幾次，毅然道：「不是，我不過信步走到這裏來瞧瞧而已。」

　　門內忽然傳出一個威嚴的口音道：「讓他進來！」

　　王坤心中大駭，原來這個口音正是天罡手楊迅。幸而自己沒有矯說奉命而來，否則這西洋鏡豈不當面拆穿？

　　大門毫無聲息地打開，他跨過門檻，只見天罡手楊迅面色陰沉地站在那邊台階上。

　　王坤連忙躬身行禮，道：「小的聽說這幾幢大屋，稱為溫柔鄉，剛才睡不著，故此信步過來瞧瞧，不料堡主也在此處！」

　　天罡手楊迅的臉色永遠是那麼陰森可怖，此時頷首道：「年輕人總是好奇，這溫柔鄉的名字吸引力頗大，對麼？現在你可以隨意看看，但以後不奉我命，不許擅自進來。」

　　王坤諾諾連聲，面上仍不露一絲表情。

　　「這是昔年我在崇明島時，一位江湖奇人建議我師父，蓋造這樣的一處機關，可以蝕磨英雄志氣，豪士硬骨。這道綠色門進去之後，一共三間大屋，前後兩進，俱不見天日，除非由這綠門出來，否則插翅也飛不掉。內中的房間甬道俱是複壁，內可藏人，任是一代高手，也躲避不過牆壁中的各種暗算！本堡每年花在這溫柔鄉中的銀子，何止十萬，你進去一看便知。」

　　王坤再施一禮，然後走進綠門之內，只聽「砰」地一響，那道綠門關上，從那響聲中可以聽出乃是沉重的鋼門，心中不禁大為凜駭！

第四章　有苦難言

　　「當日彭真也許就是這樣，被禁錮在這溫柔鄉中的吧？」他驚想道：「我擅入虎穴，簡直是自投羅網。唉，將來提及此事，不知的人，一定以為我是自願長住溫柔鄉中，那才冤枉呢！」

　　一邊想，一邊打量眼前形勢。只見自己是處身在一個小廳中，油燈都嵌在壁裏，透過一層粉紅色或是鵝黃色的細紗，光線散佈在廳子每一個角落裏，十分柔和。

　　所有的傢具，沒有一件露出木質或石質，都籠鋪著繡錦，地上也鋪著厚厚的地氈，一片軟綿綿的綺旎的氣氛。

　　他聳聳肩，向後面一道門戶走去。這道門戶用厚厚的絨簾隔住，揭開一看，卻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卻甚是明亮。這條甬道只有丈半長，便向左轉。

　　王坤走到甬道盡頭，只見向左轉去，又是一條長僅丈半的甬道，向右卻有一道厚簾。他掀簾一看，突然吃了一驚，那張白玉似的面龐，直紅到耳根。

　　這個房間不大，但佈置精美富麗異常，靠角的一張象牙床上，粉紅色底繡著金色龍鳳的錦衾上，臥著一個女人，全身赤裸，身段豐滿之甚。在那柔和的燈光下、粉紅色的繡衾上，橫陳著這麼一個雪白豐盈的裸美人，的確令人色授魂與，心旌搖蕩。

　　他呆了一下，趕快放下簾子，回身就走，耳中聽到那位赤裸美人的嬌呼聲，更不敢停留，逕向對面前道縱去。

　　那甬道這回向右轉去，但左邊又有一道門戶，用簾子隔住。他心中已明白房中一定又有妖冶美麗的裸美人，但仍然伸手捏住簾子。

　　正要揭開視看，驀地閉目定神，忖道：「歐劍川呀！我少林師門禁條，首在戒淫，你明知房中有什麼風光，何以還要心猿意馬地一窺為快？」這麼一想，宛如服下一劑清涼散，心中莫名其妙的混亂情緒，都煙消雲散！

　　斜眸一望，只見向右的甬道，又是丈半之長，便須轉變，心想這座溫柔鄉佔地頗廣，若果儘是這等房間，哪怕沒有五六十個之多，若然每一個房間，都有一個豔麗肉感的裸女，這一筆維持費用以及弄她們來的費用，真要化掉他十萬兩銀子，如若不是黑道中人，只怕十萬兩還辦不到！

　　當下他順著甬道，左曲右轉，經過了好幾個房間，都不揭簾窺看。陡然轉入一間寬敞高大的房間中，眼光環瞥一匝，那顆心又咚咚跳起來。

　　原來在這房間中，一共有五個裸女，各有一道較為強烈的燈光，照射在她們身上。這五個裸女的身材真是骨肉停勻，眉目如畫，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瑕疵，豐滿得令人想過去撫摸痛快。

　　可是他多看一眼後，更加驚訝，原來這五個姿勢不同的裸女，竟不是活人！

　　他透一口大氣，想道：「光是要弄到這等名匠精心之作，已不知要費多少氣力心血，我且看看還有什麼出奇的東西沒有？」

　　這一回經過十多道門戶，猛覺眼前一亮，同時又有嬉笑之聲傳來，使得他腳步一窒，不敢貿然前進。

　　以他想來，前面這個彎一轉，必定又是一間寬大的房間，從嬉笑聲音中可以聽出最少有七八個女人。

　　他猶疑一下，身旁的一道門簾忽然無聲無息地掀開，從裏面伸出一隻白如羊脂的臂膀，纖纖指甲上塗著紅色的蔻丹，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

　　如在平時，王坤一身少林派嫡傳上乘武功，焉能被這隻女人玉手抓著？但此時一則他心神散亂，其次他一心注意前面的嬉笑聲，故此直到被人抓住之後，這才發覺，不禁大吃一驚。那支雪白的胳臂一縮，王坤便踉蹌地被拉入去。

　　但覺身上一熱，一個豐滿柔軟的軀體，已貼在他身上，兩隻手臂有如章魚的軟臂般纏住他的脖子。王坤看也沒看清楚這個女人長得如何，四肢微振，那個裸女便震開數步。卻聽她叫道：「喲，你居然還有一身武功哩！」

　　王坤聽了這句話，腦中「轟」一聲，如聞響徹九天的禪唱，頓時六神俱安，靈台空澈，一顆智珠活潑潑地，懸向心頭！

　　原來他聽那裸女驚訝地說他居然還有一身武功，立地極快地聯想到這句話具有極深的內涵，反過來便不啻說，凡是被天罡手楊迅囚禁在這「溫柔鄉」中的人，一定已被他用獨門手法，把一身武功暫時廢掉。於是這些不幸的人，因武功已廢，比尋常人更加無力，縱然不喜女色，卻也抗拒不了她們直往身上纏。

　　由這一句話，使他又聯想到「溫柔鄉」外，還有廣大的天地，豐富的人生等候他去創造。尤其是楊小璇的婷婷倩影一浮上心頭，所有的女人，都變成不足一顧的塵土！

　　他到底是修習上乘武功的人，越在這種劫難關頭之時，平時修養成的定力智慧，便大放光明，登時還他本來面目，再也不因毫無閱歷而情迷意亂。

　　那裸女追出來，王坤回頭一笑，低低道：「雖然你看起來，粉妝玉琢，但我卻辨認得出不過是具紅粉骷髏而已。」這幾句話又像告訴她，又像說給自己聽，只見那裸女媚眼流波，櫻唇半啟，雙臂一張，便要再撲上來。

　　王坤冷笑一聲，腳尖微一用力，便如飛折入甬道內。眼前驀地大亮，只見這座寬大房間中，影綽綽不知有多少裸女，或站或坐，各呈妙相，那種旖旎風光，難以描刻。

　　王坤此時心如止水，徐徐走入房去。定睛看時，敢情這房間四壁都鑲著明亮異常的銅鏡，連天花板也儘是明鏡，因此反映出無數裸女，其實只有五人。

　　地上鋪著厚達兩寸的猩紅毛氈，步行其上，柔軟如綿。

　　那五個裸女見他進來，都鼓噪起來，直如群鶯亂啼，根本聽不出她們在說什麼。

　　王坤木然地四瞥一眼，只見屋角有一個男人，渾身精赤，正酣睡未醒。在他懷抱中，尚有一個女人，皮膚特別細白，極其惹眼。雖然躺在那男人懷中，但渾身曲線，玲瓏浮突，足以令任何男人怦然心動。

　　那五個裸女一齊擁上來，鏡中人影也跟著移動，一時滿房俱是粉臂玉腿。

　　王坤雙掌微微向外一按，那五個裸女齊聲嬌呼，紛紛仰跌地氈上。

　　他用堅定澄澈的眼光，緩緩環視她們一眼，這些女人哪曾見過這樣的男人，不由得都怔住，竟然沒有一個人記得爬起來。

　　她們的叫聲可把那一男一女從夢中驚醒，那男人一睜眼，便詫叫道：「噫，是你！」

　　王坤含笑點頭，道：「不錯，是我。」他以挑戰的眼光，移到那特別誘惑人的裸女身上，然後又道：「彭真，你覺得奇怪麼？堡主居然命我王坤進來。」

　　彭真像觸電似的跳起來，面上毫無人色，吶吶道：「是堡主……他命你來……」

　　王坤憐憫地瞧了他大腿上的兩個烙痕，左腿上是朵焦黑色的梅花，右邊是個十字。這使得他想起陰森可怖的刑室，那兒和這溫柔鄉，是多麼強烈的對照！

　　「你先別慌，堡主不過命我進來見識一下而已，可不是要抓你出去。」

　　彭真吐一口大氣，只聽地上的裸女嚶然一聲，王坤低頭一看，只見她星眸半閉，朱唇微張，伸出雙手雙臂，風情萬種地向彭真撒嬌。彭真色心頓起，立刻抱住她，露出醜態。

　　王坤心中雖然覺得這個裸女，是一代尤物，整個溫柔鄉中，非推她做花魁不可。但他似乎更加堅定，虎目中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個裸女恰好側目睨他，原來她一番做作，不過是借彭真來誘惑這個俊美的少年。此時忽然碰上他冰冷的眼光，不由得渾身一震，心頭冒出寒氣。

　　「你叫什麼名字？」王坤毫無表情地問道：「快別裝模作樣，提防我弄點苦頭給你吃。」

　　她大驚失色，趕快道：「我叫牡丹。」歇了一下，又接著道：「除了堡主之外，再沒有別的男人，會像你這樣對付我！」

　　王坤道：「我哪敢和堡主相比，只不過我天生就討厭女人，越漂亮便越覺討厭！」他說得十分大聲，房間中嗡嗡直響。

　　彭真忽然坐起來，慚愧地道：「我已經想通了一個道理，你知道我以前本不怕死，但在這裏胡混了半年之後，忽然變得十分軟弱，那天你也看到，我實在怕得要死。」他出了一頭大汗，又道：「老弟，你真行，我明白堡主定是故意用這方法考驗我，假如我像你一樣，直到看見牡丹，還能夠無動於衷的話，那末我縱然落在敵人手中，任他們用盡世上毒刑，我也不會把秘密洩露！但我已不行了。」

　　王坤心中大動，真想直接問他是不是「劫鏢」的秘密，但他終於忍住，故意冷淡地道：「你想錯了，堡主如果重用你，就算你忍不住毒刑，洩露了本堡機密，他也會酌情原諒。」

　　彭真道：「普通的秘密當然無所謂，但這件關於白水堡命運的秘密，他就不放心了。」

　　王坤暗忖好不容易見到彭真，自己混入虎穴，冒著動輒喪命的大風大險，所為的僅僅就是要查出金陵鏢局失去的鏢貨，是否白水堡派人所幹？現在不問，更待何時？到底忍不住問道：「本堡有什麼機密，關係如此重大？」

　　彭真露出驕傲之色，道：「就是我彭真幹的，真個漂亮之極，那便是……啊……」他突然住口，凝瞥王坤一眼，緩緩問道：「你果真不知此事麼？」

　　王坤心裏道：「廢話，我就是要知道這件事才問你呀！」口中淡然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麼我更不能說了。」他驚懼地環視房中，道：「也許堡主正在旁邊聽著哩！你如是詐我洩露出機密，我犯了此罪，也得給堡主處死。假使你真個不知，說出來更加無謂。我敢相信你一旦也知道了這個秘密，堡主便不會讓你走出這溫柔鄉了。」

　　王坤道：「彭真，想不到你想得十分周全，現在你好好享受你的女人，我幹我的正經事！」

　　彭真嘆道：「這算是什麼溫柔鄉，簡直是一座吸髓蝕骨的塚墓！」

　　王坤聽了，不無感慨，不由得抬目望天。

　　牡丹那富有彈性的肉體倏然在地氈上打個滾，伸臂張掌，纖纖五指，屈曲如鉤，其快如風地抓住王坤足踝。練武的人，當然都明白足踝上有「崑崙」，「太溪」兩處穴道，如被敵人點著或扣住，全身麻痺，有力難施。

　　只見她玉指一落，正好扣緊王坤足踝這兩處穴道。王坤立刻道：「慢點，牡丹你想怎樣，不妨明言！」

　　牡丹的身體像蛇一般纏到他腳下，媚笑道：「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討厭女人？」

　　王坤冷笑一聲，道：「想不到你居然有兩手，可惜自甘墮落，我王坤縱非天生討厭女人，見了你也不會動心！滾開！」喝聲中一腳踢去，牡丹直滾開尋丈，渾圓修長的大腿上，青紫了一塊。

　　原來王坤抬頭向天，卻已從天花板上的鏡子裏，見牡丹滾過來，當下已暗自運氣，護住穴道。因此能夠一腳把她踢開。

　　彭真心痛地去抱牡丹，埋怨道：「老弟你不喜歡她也罷了，何苦踢傷她？」

　　王坤懶得開腔，轉身出房。牡丹一雙媚眼，怔怔地凝視著這個奇異的美少年的背影，心中泛湧起無限思潮，他的背影消失之後，不禁惘然長嘆一聲，

　　王坤這回從從容容地穿過甬道，到達那扇漆著綠色的鋼門。

　　他舉手敲幾下，等了一會，外面還沒有動靜。不由得暗自嘀咕，心想天罡手楊迅性情多變，無人能測。很可能一不高興，轉個念頭，便把自己長期囚禁此地！

　　這時門外站著兩人，一個是飛蛇倪盾，另一個便是天罡手楊迅。

　　飛蛇倪盾道：「在下總覺得那廝有點蹊蹺，最好別放他出來。」

　　天罡手楊迅凝眸沉吟一下，點頭道：「是的，我也覺得這廝不大對勁，你所慮未嘗沒有理由。」王坤和他們雖然只是一門之隔，但半點聲息也聽不到，心中著急非常。

　　又等了好一會，他已開始感到絕望，心中想道：「我如被禁在這溫柔鄉中，縱然過個三年五載，連璇姊姊也不會知道，更別說父親……」

　　鐵門微微一響，突然間完全打開，天罡手楊迅道：「看夠了麼？回房歇息吧。」

　　王坤真是喜出望外，連忙行個禮，又向副堡主飛蛇倪盾行禮後，才踏出這可怕的「溫柔鄉」。

　　飛蛇倪盾等王坤走了之後，才道：「堡主，你何以突然改變主意？」

　　天罡手楊迅煩惱地搖搖頭，道：「我也不明白，這廝雖然令人覺得不妥，但料他不敢搞鬼。不瞞你說，我甚愛他的不近女色，這一點正與我相同。另外他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也十分合我心意。」

　　飛蛇倪盾知趣地笑道：「堡主難得喜愛任何人，既然王坤合你心意，對他格外寬大些也無妨礙。」

　　天罡手楊迅心中大悅，道：「老弟你最是通情達理，天下瞭解我的人，只有你一個！回頭煩你將彭真秘密處死，以免咱們萬一疏虞，從他身上洩漏了秘密！早點處死他，也算得是開恩了，否則日後多受我磨折，他既痛苦不堪，你們看著也難過。」

　　飛蛇倪盾唯唯領命，馬上執行任務，那個曾經縱橫冀魯一帶的劇盜彭真，當初用盡心思手段，果然把金陵鏢局劫了一票，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滿以為立此大功，定受楊迅重用，哪知反而是殺身的禍胎，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

　　翌日早晨，呂雄飛帶著水明鳳，還有姜鈞的棺柩，辭過楊迅，徑返河朔。

　　王坤攜了楊迅的親筆函，比呂雄飛等還要早起許多，牽馬出去，經過高樓，不由得躊躇一下，心想這時璇姊姊大概還在香夢中。

　　忽見窗簾微啟，露出一張美麗無比的面龐。王坤登時心神迷惘，呆呆仰天直望。兩人的目光糾結在一起，含情脈脈，無言地傾訴著無限情愫。

　　過了好一會，楊小璇突然驚覺，生怕王坤這種動靜被人家看見；可就是一場大禍，立刻放下簾子，但伸出玉手，輕輕一彈。

　　王坤伸手一接，掌中已捏住一枚紙團。此時倩影已杳，只好悵悵牽馬出堡。不一會，他已到了大路上，晨風中秋意甚重，一片蕭瑟哀傷的氣氛，籠罩在他心頭。

　　他取出那枚紙團，攤開一看，只見上面有她娟秀的筆跡，僅寥寥十四個字。

　　王坤輕輕念道：「願得名琴時拂弄，無限清音寄相思……」

　　蹄聲急驟如雨，飛馳中他反覆地默念這兩句，最少也念了數十遍，忽地揚鞭催馬，慨然想道：「璇姐姐要我送她一面佳琴，以便在拂弄之時，藉著美妙琴音，盡訴相思之情……啊，虧得是她這等靈心慧思，才會想得出我送她這種禮物。」

　　現在他更加需要加急趕路，因為他必須盡量騰出時間，一來好趕及中秋月圓之夕，陪楊小璇到天琴峰去見她師父。二來他能多騰出一點時間的話，便可趁機訪求名琴，攜回投贈佳人。

　　一路上披星戴月，餐風櫛露，十日之後，已趕到峨嵋山下。

　　峨嵋山為我國名山之一，道家稱為「虛靈洞天」。可以分為大峨中峨小峨三大主峰。那陶家莊就在最南邊的小峨麓下。沃野百里，雞鳴犬吠之聲此起彼落。此莊約有二百來戶人家，一向甚是富庶，峨嵋派前輩高人神槍手陶光宇更是全莊首富，數十年前當他聲名最盛之時，慕名謁晤的武林中人，絡繹於途，因此陶光宇特地在莊北另蓋房舍，規模甚大。

　　王坤走入陶家莊中，但覺一片和穆安樂景象，比起白水堡那種盡日陰霾籠壓的光景，直有天壤之別。心中不禁肅然起敬，想道：「到底是高人故里，風光大不相同，正邪之分，於此已可以想見。」

　　他根本不必問路，便猜出莊北的高屋華廈，定是神槍手陶光宇宅第，當下穿莊而過，到了陶府大門，只見大門洞開，裏面大院落中，靜寂無人。

　　王坤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十分親切，便走入大門，正在張望，忽然一顆石子襲向左頰，微一偏臉，便自避過，目光到處，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一蹦一跳地走來，口中叫道：「喂，你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麼？我們屋裏的人可多著呢！」

　　這個女孩子的話，乃是警告王坤不得妄起壞心。王坤見她眉清目秀，腳下頗見功夫，猜想定是陶家千金小姐，便含笑道：「那好極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呢！請問你可是陶家小姐？」

　　他的話說得和氣，人又英俊挺拔，小孩子對他生出好感，也笑著道：「不，我姓李，名瑛，是陶家的客人！你可知道晉南地方麼？我和姐姐就是從晉南來的。」

　　王坤忙點頭道：「我知道，晉南李家刀這麼出名，天下誰不知道，離這裏可遠得很呢！」

　　李瑛高興地笑一聲，道：「我和姐姐都不怕路遠，沒有人敢欺負我們！屋裏還有武當的陸大哥，雲夢的趙大哥和魯東施家姐姐。我們每年中秋，總有許多人聚在一起，每年各人輪流做東道主。」

　　王坤聽得「嘓」一聲暗吞唾沫，心想這些正派年青的一輩，倒會開心，每年來一次賞月之聚，何等高雅！自己若不是為了金陵鏢局，定然也是這聚會中的一份子。

　　李瑛忽然想起來了，問道：「你貴姓？可有什麼事麼？」

　　王坤道：「在下王坤，有要事想面謁陶家老前輩。」

　　李瑛道：「我告訴陶大哥去。」走了幾步，突然轉身大聲問道：「我說王大哥你從哪裏來的呢？」

　　王坤怔了一下，勉強道：「請說是從白水堡來的！」

　　李瑛欣然進去，晃眼間出來了一堆人，連李瑛共是三男三女。王坤極快地逐個瞥視他們一眼，但覺男的都器宇軒昂，那兩位姑娘芳齡都在十八九之間，長得甚是秀麗，其中一個面如滿月，含著一團溫柔，長得和李瑛甚似，心知必是李瑛的姐姐。

　　一個面皮白淨的少年搶在前面，拱手道：「在下陶澄，王師傅遠道而來，敢問有何見教？」

　　王坤見人家這麼客氣，心中反而不安，道：「不敢當得少俠賞言，在下此來，乃是奉敝堡主之命，有封書信要面交陶老前輩。」

　　陶澄道：「家父適好有事他去，因未留諭，故此不知何時返家，王師傅如不匆迫，請在小莊暫憩數日如何？」

　　王坤先含笑道謝，然後道：「在下有事在身，恐怕不能敬候老前輩大駕返莊，這封書信，交給少俠也是一樣。」說著，把密函取出來，遞給陶澄，然後又道：「在下這次雖然無法逗留，但日後必有相逢之時，敢請少俠把這幾位名家高弟介紹與在下相識。」

　　陶澄此時一心一意以為好事得諧，故此對白水堡的人有特殊好感，便為他們介紹。那武當派弟子姓陸名雲，雲夢大俠石經世的弟子姓趙名遠秋。兩位姑娘一是魯北施大娘的獨生女兒施雪影，長得柳眉鳳目，姿容秀麗，但隱含剛煞之氣。另一位是名聞天下的晉南李家刀李春岩的兩個女兒之一，單名瓊，面如滿月，雖含嗔亦似微笑，真正是個溫柔女兒。

　　王坤一一見過後，自知以這等身份，夠不上資格和人家交友，便告辭而別。

　　※※※

　　大約走了三十里路，猛聽後面蹄聲大作，回頭一瞥，只見路上沙塵滾滾，有六騎如飛馳來。

　　王坤勒馬等候，果然來騎馳近後，已看出是在陶家見過的三男三女。

　　那六騎一到，便把他包圍在核心，陶澄滿面悲憤地大喝道：「我大師兄果真逝世了麼？」

　　王坤道：「在下親眼看見，那雪人把令師兄拋下千仞深壑。敝堡主的書函上，有威鎮河朔呂雄飛的畫押，決不會假。」

　　只聽那施雪影「呸」了一聲，柳眉倒豎，怒聲道：「呂雄飛是什麼東西，你這廝也是，長得雖是一表人才，但淪落為盜匪，都不是東西！」

　　王坤心想自己本非真正的黑道中人，便忍氣吞聲，不和她計較。

　　李瓊卻道：「施妹妹先別罵他，等陶大哥問完再說不遲！」

　　王坤感激地投以她一瞥，陶澄又喝道：「我大師兄這次連屍首也找不回來，你們白水堡敢是打算拆夥啦！我且問你，楊迅那混蛋何故不自己來送訊？」

　　陸雲插嘴道：「不錯，憑陶彬大哥的聲望，不幸喪命在白水堡，楊迅應該親自來報知陶師伯才對！」

　　趙遠秋性情較暴，怒聲道：「先把這小子括幾個大嘴巴，再著他回去傳話與楊迅！」

　　李瑛對王坤頗有好感，聽了趙遠秋的話，小嘴一扁，但她們家規甚嚴，姊姊在場，她再頑皮大膽，也不敢吱聲。

　　王坤心中漸怒，覺得自己雖然不是黑道中人，但像他們這樣，折辱使者，也於江湖規矩不合。於是議聲道：「各位固然因得知陶大俠噩耗而悲憤，但也不該這樣說話。在下事實上也同情陶大俠的悲慘下場。」

　　陶澄冷哼一聲，施雪影已道：「你們這些為非作歹之徒，最會裝模作樣。還是趙大哥說得對，先把他抓下馬來，好好括幾個大嘴巴！」

　　陶澄雙腿一夾，坐騎衝過去，倏然伸猿臂來抓王坤。

　　要知他去年偶經茅山，無端碰見楊小璇，回家之後，便終日相思，卒因之懨懨臥病在床。陶光宇心疼小兒子，故此以他那等名望，也肯屈尊向黑道豪雄天罡手楊迅求親。

　　這次陶澄不但親事沒攀成，還損失大師兄鐵甲金槍陶彬一命，那一肚子火，縱然泡在長江裏也不能熄滅，故此搶先動手。

　　其餘的人都認為區區一個白水堡的手下，算得什麼人物，陶澄家傳武功，何等精奧，還不是手到擒來。趙遠秋還立刻飄落下馬，準備打嘴巴。

　　哪知王坤出掌一推，竟把陶澄推得身形微晃，招數發空。陶澄大吼一聲，從馬背上躍起來，倏然當頭撲下，左臂一伸，施展出峨嵋金槍絕招「獨釣寒江」，疾插下去。

　　這一下要是插中，莫看他僅是一條臂膀，但指利如刃，足可穿心洞腹，宛如用槍刺下。

　　王坤左掌一式「推窗望月」，掌力吐處，便把對方攻勢卸掉，右掌一招「駕鶴擒龍」，驀然一撇一抓，已抓住陶澄腰帶。

　　陶澄羞怒交集，想不到自己一時大意，反而為敵人所敗，憤怒中挺腰一腳踢向王坤腿上。王坤連忙縮腿跳落馬下，手中仍然握著陶澄自己繃斷的腰帶。

　　王坤大聲喝道：「少俠且慢動手，在下還有話說！」

　　一言未畢，陶澄已如狂風驟雨般攻過來，口中罵道：「有話到閻王殿上說！」

　　陶澄乃是一代高人之子，武功不比等閒，這一急攻猛撲，來勢兇險之甚。

　　王坤本想叫破自己身份，為的不傷自己人和氣。但此時已來不及了，只好施展出少林絕藝，一味護身。他打算等陶澄攻勢稍過，才向他解釋。誰知陶澄越打越兇，煞手盡出，王坤好幾次險險被他擊死，不知不覺也用上師門絕藝，全力應付。

　　王坤本是少林老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弟子，武功之高，火候之純，年青一輩中，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否則混入白水堡的重任，也不敢讓他挑起。

　　旁觀數人，都驚噫相顧，想不通這個白水堡的手下，何以一身少林絕技，高明至此。

　　趙遠秋看看形勢不妙，大吼一聲，揮掌加入戰圈，口中喝道：「咱們別多耗時間，快把這小子打幾個嘴巴，方消得我心中之氣！」

　　晃眼又鬥了十多招，王坤動如雷電，穩如山嶽，以一敵二，兀自攻多守少。

　　陸雲和施雪影忍耐不住，一齊加入戰圈。這四個年青好手，各有一身師門絕藝，一加起來，威力之大，不可思議。

　　二十招不到，施雪影一掌推在王坤肩頭。王坤身形一側，底下已中了陶澄一腿，登時有如推金山倒玉柱般摔倒在塵埃。

　　陸雲和趙遠秋一人按頭，一人按腳，把他捺在塵土中。

　　陶澄怒叫道：「回去告訴你家混蛋堡主，說我陶家有一天要把白水堡都踩塌！」

　　跟著揮掌「噼啪」兩聲，括了王坤兩記。

　　他們鬆手，退開一旁。只是王坤仍然躺在路上，雙目射出極為奇怪的光芒。

　　李瑛的小心靈中十分同情王坤，悄悄問姊姊道：「他……他可是受傷爬不起來？」

　　李瓊輕輕嘆息一聲，道：「不是受傷，他是傷透了心，所以忘了爬起來。」

　　「姊姊，叫他起來吧，不然我們就快點走！他多麼可憐啊，堂堂一個大男人，被人這樣侮辱！」這話真是說到王坤心坎上。

　　到他爬起來時，路上只有他一個人。他摸摸兩頰，一片熱辣辣的，腫起了一點，牙齒也有點鬆動！此刻不知心裏是股什麼滋味，這些本來是好朋友的人，卻拿他當作仇敵，辱罵和摑打他。他固然很失面子，十分傷心，可是他能怪他們麼？他能夠報仇麼？他本以為總有一段長長的日子，才能夠和這幾個魯莽的少年男女們碰頭，誰知第二天下午，便又湊巧地相逢！

　　那是在群山之中，一座高崖，掛著一道急驟的大瀑布，直衝下崖底，瀑聲如雷，四周水氣迷濛。

　　王坤剛走到瀑布前面的山坡下，便看見了他們六個人！

第五章　飛瀑鳴琴

　　原來王坤這兩日向東方馳歸，渡過渠江後，便覺地勢高峻，山嶺盤郁，遮天蔽日。中午時分，他在一處名為「官圩」的市鎮上打尖，正在低頭吃麵，忽然一陣悠揚動聽的琴韻，隨風送來。他觸動心事，停筷側耳而聽。那琴曲果真美妙動人，時而高亢清越，裂石穿雲，時而低徊往復，淒淒切切！王坤擲筷而起，算了麵錢，便走出店外，循著琴聲來路，匆匆尋往。

　　堪堪走出鎮外，只見一條陋巷中，一間低矮破陋的木屋，門簷下坐著一個人，正在撫琴。四周寂無人影，只有那撫琴的人，孤獨地坐在門簷的陰影下，熟練地彈奏。竹籬笆上，爬滿了綠藤，有數朵紫花，在驕陽曬炙之下，已顯得有點憔悴。

　　他定睛瞅住那面古琴，暗自想道：「此琴能夠奏出如此美妙的音調，定然是當世名琴之一。我可不能因這陋巷破屋而小覷此琴。」想著，抬目看那奏琴之人，不覺怔住。原來那人是個中年瞎子，此時微微仰面向天，露出兩隻白眼珠。但他的面上，卻流露出一種神往的沉醉的表情，一望而知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琴韻中。

　　不久，樂聲砉然收歇，那中年瞎子輕輕吁口氣，隨手一拂琴弦，幾個急驟清越的音符跳躍在空氣中。王坤但覺滿耳俱是「仙翁」、「仙翁」之聲。

　　這時他立刻揚聲道：「高山流水，不過如是，在下得聆清音，幸何如之！」

　　那瞎子霎幾下眼皮，慢慢道：「相公可是找鄙人看相的麼？」說時，已站起身，不留神膝蓋一頂，把几撞歪，那面古琴直向地上跌墜。

　　王坤大吃一驚，雙足頓處，身形已如電掣般飛入竹籬內，伸手一撈，恰好及時把那面古琴撈住。那瞎子感到風聲特異，伸手亂摸，王坤把古琴放在他手中，道：「差一點便打碎了此琴啦！」

　　那瞎子連聲道謝，仍然把那面古琴放在几上。王坤見他不甚重視那琴，忍不住探詢道：「此琴聽起來聲音絕佳。未知可有名字麼？」

　　瞎子露出奇詫之色，反問道：「相公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坤聳肩道：「老實告訴你吧，剛才我聽到你所奏的曲調，極是悅耳，因此想到此琴可能是當世的名琴，但現在看來又不像了呢！」

　　「哦，原來你不是來看相的，我昔年曾經到過江西龍虎山，得到秘傳摸骨神術，你老不妨試一試，保管一生的兇吉禍福，絲毫不錯。」

　　王坤抱歉地笑一下，道：「你還是玩玩琴吧！」摸出一錠半兩重的銀子，塞在他手中，轉身便走。

　　剛剛走出竹籬，只聽那瞎子叫道：「相公慢走！」

　　王坤不覺停步，只聽那瞎子又道：「自古道是得人錢財，與人消災，聽相公適才的話，我王半仙也許能替相公你指點一條路徑。」這兩句話果然引起王坤注意，便走回來。

　　「你老可是想訪求名琴麼？」這瞎子一語中的，王坤不覺衝口應是。

　　只聽他又道：「我有一條門路，不過成功與否，就說不定了。在此鎮北去三十餘里的亂山中，有一道大瀑布，名為『龍掛』，但近三十年來，已改稱為『仙琴瀑』，相公你猜是何緣故？」

　　王坤俊眼連眨，在心中猜疑道：「難道這道瀑布下面，有一張仙琴，故此改了此名？但瀑布中怎會有什麼仙琴？」他為人沉潛多智，故爾沒有做聲。

　　「嘻嘻，相公你一定猜不到，原來那大瀑布內，有一面仙琴。」王坤聽了，忍住冷笑之聲，等他再說下去。「每逢清晨寅卯這兩個時辰和下午申酉兩個時辰，必有琴音冉冉傳出來，美妙絕倫，那瀑布之聲有如雷鳴，平常人在附近說話，也聽不見，但這琴音卻極之清晰，周圍十餘里之內，都可以聽到。多年都是如此，因而大家認定瀑布中有一面仙琴，傳出這種與世不同的仙曲。」

　　王坤暗自搖搖頭，但口中卻溫和地道：「在下承教了，但既是仙人的寶琴，我們凡夫俗子，哪能覬覦呢！」

　　王半仙怔了一下，才道：「相公說得不錯，但在下剛才所奏的曲調，卻是從那仙琴每日奏鳴中偷學來的。」

　　王坤微笑一下，便轉身離開，走出巷子，心中卻老是響起這瞎子最後說的話。出了巷子，腳下躊躇起來，忖道：「我不可粗心放過此事，試想他居然能從那仙琴每日鳴奏的曲調中，偷學了一首，可知那不會是仙人奏琴，否則仙籟何等神妙，凡人焉能學得？」

　　想著想著，腳下不禁便向鎮北走去，三十餘里地不久便走完，這時已聽到如雷瀑聲，隱隱傳入耳中。走近了一看，那道「仙琴瀑」約有十餘丈長，寬達三丈，在石崖上掛垂下來，底下是個深潭，中央不知多深，但四面卻全是嶙峋白石。那麼大的一條瀑布，水量甚多，但注入潭中之後，出口卻只有一道狹仄的河床，河底和兩岸都是堅岩怪石，泉水洶湧衝擊，又發出一片喧騰聲。

　　這道急流伸出三丈許，便沿著岩腳轉個彎，王坤繞到那邊看時，只見水勢陡然由急而緩，原來那邊河床極寬，因此雖然淺可見底，水勢卻不急峻。

　　瀑布的對面，也是一座石崖，但只有對面石崖一半之高，因此站在邊緣，下是白沫翻騰，水氣迷濛的深潭，對面卻是那道宛如由天上來的「仙琴瀑」。在這兒觀賞飛瀑奇景，恰是最佳所在。

　　此刻時間尚早，王坤觀看了好一會，便從右側縱躍上對面高崖，只見有七八道山泉，都流到這崖上匯合，然後由缺口處衝下潭去。在崖口左側，有一塊心形大石，尖端向地，上闊下尖。此石體積頗大，假如倒下來，剛好可以把瀑布出口填塞住大半。

　　他覺得風勢頗大，秋意瑟瑟，心想也許有一天，颳起狂風，很可能把這塊心形大石吹倒，那時這道仙琴瀑的奇景便將消失！當下又回到對面的石崖，崖後有片楓林，此時大半都被秋風染紅，他走進楓林內陰涼處，找塊石頭一坐，閉目用起功來！

　　還差不久便是申時，也就是仙琴每日下午鳴奏的時刻。他在萬慮俱消，靈台明澈中突然驚醒。側耳一聽，外面竟有人在說話。有人並不奇怪，但那些語聲好熟，他悄悄一振臂，飛上樹頂。然後以奇佳的輕功，踏枝穿葉，一直縱到林邊。目光到處，只見平崖上站著六個人！

　　王坤一看這六個人，共是三男三女，眼睛就冒出火來，原來這六個人正是峨嵋派的陶澄，武當陸雲，雲夢派的趙遠秋。另外三女一是英氣迫人，性格剛強的施雪影，一是溫柔可人的李瓊和妹妹李瑛。王坤情不自禁地摸摸面頰，前日被陶澄摑了兩下，至今餘痛猶在！

　　陶澄瀟灑地指一指對面的飛瀑，大聲道：「這個秘密，我已研究查察了兩年，現在才公諸各位師兄弟姐妹。」

　　王坤用足全神，側耳傾聽，他可看不出這道瀑布有什麼秘密。那陶澄最令他冒火，不過他也得承認陶澄真是個瀟灑人物，若不是自己處身在這尷尬的境地中，一定會和他好好交個朋友。

　　李瑛高興地叫道：「陶哥哥，你不明不白地把我們帶到這裏，原來有這麼好的景色！」

　　她姐姐李瓊白她一眼，道：「陶師兄還有下文未說，你別打岔好麼？」

　　陶澄傲然一笑，道：「去年中秋之會，我已知道這個秘密，但其時尚無把握，因此沒有向大家宣佈。如今我們先共同合力把這秘密揭破，等到中秋之夕，大家都到齊了，好教他們吃點驚！」

　　施雪影忍不住，問道：「陶師兄你說了半天，我們還不知是什麼秘密呢！」

　　陶澄笑道：「我老是愛賣關子，難怪大家心急！但大家仍請稍稍忍耐片刻，自有奇事發生，如由我說出來，味道便不大相同。」

　　大家聞言，等了好一會，忽然一陣冷冷琴音，冉冉傳入耳中，那麼響嘈的瀑聲，仍然掩不住清幽絕俗的琴聲！

　　眾人聽了一會，李瑛天真地拍手道：「妙啊！原來這裏有仙人鼓琴！」

　　施雪影、陸雲、趙遠秋三人則面露驚疑之色，彼此相顧。只有溫柔的李瓊，聽得入神。原來她性子柔和，耐性甚好，因此凡事不會胡亂猜測。

　　陶澄此時嚴肅地道：「諸位師兄妹們，你們想必已發覺可疑之處。不瞞大家說，這陣美妙琴聲，乃是有人奏弄，並非如世俗相傳此瀑之中藏有一面仙琴，自發天籟。」

　　施雪影首先同意地道：「不錯，一定是有人彈奏，而且此人武功造詣，已達超凡入聖的境地，因此連雷鳴似的飛瀑聲，也掩不住琴音。」陸雲、趙遠秋都一齊點頭。

　　施雪影又道：「陶師兄既然巴巴地把大家帶來，相信已有確切發現，我們如何能見得到這位高人呢？」

　　李瑛驚問道：「那瀑布如此勁急，怎能藏得住人？」

　　施雪影柳眉微剔，笑道：「小師妹，那人不會在瀑布中間，一定是在瀑布後面。這道瀑布，就等如一張天然的水簾，剛好把當中洞府遮住。呀，大家請看，在那崖腰之處，不是有一條極仄的石蹬道麼？可惜到了瀑布邊緣，便突出一塊大石，只有一個小洞可通，但我們都無法鑽過去，若要從大石外側攀越，卻又恰好被瀑布邊緣封住。」

　　大家定睛而看，果然那條石蹬道盡頭的小洞，一個大人決鑽不過去，否則倒可以從這小洞，鑽到瀑後，縱然不一定正對瀑布後面的洞府門口，但最少也可以知道大略形勢。這時李瓊聽得十分入神，圓圓的臉龐上，微現悲喜之容，原來是隨著琴聲而令致表情變化。

　　陶澄道：「我雖查訪不出這位彈琴的高人是誰，但七十年前，武林倒是有一位以獨門武功譽滿江湖的高人，姓沈名寒，外號冷雲仙子。」他歇一下，環視眾人，見大家都不作聲，便知道他們都未聽師長們提及此人，便微微一笑，道：「我以前從來也沒聽過這麼一號人物，原來這位冷雲仙子沈寒，芳華二十七之時，便已亡故，生前盛名，有如曇花一現，時至今日，天下除了三數老前輩尚記得她之外，幾乎已沒有人知道曾有這末一號人物！這冷雲仙子沈寒自負容顏，天生一付冷骨冰心，對人甚是疏淡，常常獨自登臨名山仙嶺，對著落霞古木，調理琴絃，撫弄一曲，相傳她在盛夏時，叩羽弦，召黃鐘，則霜雪交下，天地晦冥。深秋時叩角弦，激夾鐘，則溫風徐回，草木發榮。」

　　這時連李瓊也側耳靜聽，李瑛情不自禁地叫道：「陶師哥，你說得就像親眼見到似的，當真有這等事麼？」

　　陶澄笑道：「不瞞小師妹你說，我可不大相信呢！不過傳說是這樣，我們也就姑妄聽之。這冷雲仙子沈寒有一張古琴，名為『星郎』，聽說古今無雙，雖然不懂音律的人，隨便撫弄，十里周圍，俱能聽聞清音。如是有修養之士，彈奏此琴，則三十里周圍之內的人，不論智愚，皆聞聲感動。這面名琴，自冷雲仙子沈寒去世之後，久已絕跡人間。我在不久以前，才問出有這麼一面名琴，試到這裏一聽，果然三十里之內，清晰得如在耳邊彈奏，但三十里外，便寂然無聲，因此我敢認定是這星郎琴。」

　　陸雲道：「那好極了，想來彈奏此琴的人，必是一代高人，縱然不喜我們擾他清修，但總不至於會加害咱們。目下咱們人手足夠，何不立即想個法子，穿瀑一視究竟？」

　　陶澄道：「我便是這個意思，要請大家集思廣益，找出一個入瀑的法子來。」

　　趙遠秋性暴而力大，俯身用雙手捧起一塊徑尺見方的石頭，宏聲道：「先用此石，試試那瀑布水力再算。」

　　李瓊忽然「咦」了一聲，道：「趙師兄且慢，可曾發覺那琴音已經停歇了麼？是幾時中止的呢？」

　　施雪影笑道：「我們都因陶師兄說得離奇，聽得入神，倒不知琴音何時停歇？」

　　陶澄也捧起一塊石頭，道：「遠秋你出手之後，我也跟著擲出去，大約碰上瀑布時便撞上你的石頭，增加力量。」

　　此計果然甚妙，趙遠秋的石頭一入瀑布沖激範圍之內，力量勢必因之抵消。這時陶澄的石頭趕上來，加上一記，等如第二次發力掉擲，定可測知那瀑布的衝力，大約是多少。

　　大家都凝目觀看，只見趙遠秋吸一口氣，倏然跨步向前疾奔，一直走了二十來步，已到了崖邊。這時他身體的衝勁已極為猛烈，只見他雙臂一振，那塊大石「呼」的一聲，破空飛去，挾著嘯風之聲，直射向相距三丈遠的瀑布水簾上。他的石頭方一出手，又聽「呼」的一聲，另一方石頭從他身側疾飛出去，銜尾追上第一塊方石。

　　原來陶澄也準備好，跟著趙遠秋向前衝去，先後相差不過一線的時間。只見那兩塊大石一前一後，如流星趕月，眨眼工夫已飛入水簾邊緣。第一塊石尚未真正和瀑布之水相觸，便已突然下沉數尺，及到和水簾一碰，立刻跟著那白濛濛的飛瀑，一齊墜落深潭。

　　陶澄的石頭也是一模一樣，臨到瀑布切近，便已受不住那千丈匹練飛墜激起的風力，向下一沉，及至一觸水簾，便自跌墜得無影無蹤。

　　眾人見此情形，都驚噫連聲。陸雲皺眉道：「這道飛瀑之大，天下已不多見，無怪力量雄偉，有崩天坍地的威勢！我可不能相信有人能夠穿越過這條瀑布。」

　　施雪影也道：「說起來趙陶兩位師兄，奮力擲出的石頭，比起一個人自己縱過去，力量可要猛得多，但尚且入不了水簾之內一尺，便自跌墜潭下！如說有人敢穿瀑而入，殺了我也不肯相信。」

　　她的語音方歇，忽聽琴聲大作，先是「仙翁」「仙翁」地彈了數下，那聲音聽起來極似嘲笑之聲，跟著才奏出曲調，極為優美動聽！楓林內的王坤，一向是運足耳力，細聽各人言語。琴聲起後，他忍不住暗笑一下，想道：「瀑布後面，分明隱有高人，剛才就為了那施姑娘之言，發出冷笑，但他們當局者迷，似乎還沒有覺察呢！」

　　那邊的陶澄和趙遠秋真是服了氣，鬱鬱走回來，身上和鬢髮上都沾滿了水珠，顯出有點狼狽的樣子。

　　李瑛大聲道：「姐姐，讓我繞到對面瀑布左側，沿那條石蹬，直到瀑邊那個洞穴，或者可以看出裏面有什麼東西？」

　　李瓊大吃一驚，低聲叱道：「你別胡亂出主意！」在楓林中的王坤，也愣一下，因為他對這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極有好感，故此心中大為同意她姊姊的斥責。

　　陶澄也聽見了，他回頭一望，便道：「那洞穴雖小，但我們尚可探頭窺瞧，怕只怕裏面有什麼奇毒毒物，猝不及防，著了道兒。我痴長幾歲，見識較多，等我先過去瞧瞧。」

　　眾人一聽他要冒險，都同聲勸阻。李瓊怪不好意思，忙柔聲道：「陶師兄，反正我們誰都不是非得到那星郎琴不可，同時擾及瀑布後面那位高人清修，將來怕會被師長們怪責，不如暫時別有所行動，等調查清楚之後，大家再想法子。」

　　她流露出歉容，使人倍覺她天性溫柔。

　　陶澄立刻笑道：「師妹乃因方才阻止了瑛妹，是以覺得如任我過去，便分厚薄之嫌。但請勿放在心上，我過去不過是探頭瞧一瞧而已，毫無危險可言！」

　　施雪影道：「瓊妹，不要阻他，縱然那石洞中有什麼古怪事物，陶師兄自會及早避開，瑛妹妹可就不同了！」

　　陶澄一面相度形勢，一面道：「可惜我大哥的鐵甲不在身上，否則什麼毒物都不用懼怕。各位請看，我們這邊崖外一丈之遠，尚有一石，端尖如筆，想是年深日久，被瀑布邊緣水力不時沖壓，因此越磨越尖。假如我們自信能穿過這道飛瀑而不致墜落深潭，那塊石尖正是縱去時換力的上佳地位。好了，現在我得縱下潭邊，才能繞過去那邊的石蹬道。」

　　李瓊柔聲叮囑道：「陶師兄千萬要小心啊！」

　　大家一齊走到崖邊，任得飛瀑濺出來的水珠沾滿一身，只見陶澄身形又穩又快，躍下潭邊，然後縱過那道寬才兩丈的急流，這才攀縱上六七丈高處的石蹬道。

　　那條石蹬道只有一尺寬，石上滿生青苔，又濕又滑，加上石崖間中有數處向外隆突，使人無法直立走過。底下是吼嘯奔騰的深潭，潭邊儘是嶙峋岩石，看去便令人生出恐怖之感。

　　要是尋常之人，處在這等險惡境地中，先已駭個半死，哪還能沿著蹬道向前走？陶澄畢竟有一身峨嵋正宗內家功夫，只見他提氣輕身，嗖嗖貼壁疾奔，碰到崖壁隆突出來之處，上身便向外斜傾，雙足點著石蹬道疾移數尺，然後一振臂，身形又回復正常垂直的角度。這一手功夫乃從「鐵板橋」身形中化出來，練時不難，但像他在這等境地，膽氣最是要緊，其次地位要相度得準，若然石壁隆突之處長達一丈，則他非摔下深潭不可！

　　晃眼工夫，他已到了瀑布左側，一塊巨岩截斷了石蹬道去路，巨岩的一半乃在瀑布水簾之內，是以激濺起滿天水珠，白氣濛濛，陶澄止步換口真氣，運力掌上，蓄勢待發，然後低頭去瞧那個洞穴。

　　這時王坤已從楓林中縱出來，從右側繞到崖角，露出半邊面孔，窺看陶澄舉動。

　　只見陶澄把手掌撤回，雙手支地，整個頭顱都伸入洞中瞧看。李瓊為他捏一把汗，對施雪影道：「雪影，假如洞中突然出現一條毒蛇之類，陶師兄哪還能躲得了？」

　　陸雲大聲道：「瓊妹別擔心，他如果不看清楚不會有事，怎肯把頭顱送進去？」

　　正在說時，只見陶澄突然縮首出洞，動作太快，以致身形不穩，直向懸空處欹側傾去。李瓊首先驚得尖叫一聲，其餘四人也都駭得心頭突突大跳！

　　幸好陶澄記得地勢，猿臂一探，剛好扣住一塊石角，這才化險為夷。

　　趙遠秋大聲叫道：「你怎麼啦？可把我們都駭壞了！」

　　陶澄並不作答，只向他們作個手勢，表示沒有關係的意思，然後再次探頭入洞。

　　大家都緊張地看著他，俱是滿腹疑雲。那琴聲一直繼續彈奏，從未中歇，冷冷清音，在山搖地動的飛瀑聲中，益發悅耳，陶澄這回緩緩縮回頭顱，然後向大家作個笑容，循原路回到這邊崖上。

　　這時幾乎沒有人忍得住，都要開口問他洞中的情形。陶澄一身都濕透了，首先抹抹面上的水，然後朗聲笑道：「好得很，這個洞穴居然能夠通行瀑後，不過因為彎曲不直，故以我只能查出瀑後竟然另有洞天，卻看不到內中情形。」

　　李瓊問道：「陶師兄，你早先何以突然縮退，幾乎墜跌潭中？我們那時都駭得要死！」

　　「咳，我們都是自己人，說也無妨，這一幕其實是我自己心裏緊張，剛剛探頭進洞，但覺琴音越發清晰，如在耳邊鳴奏，這時忽然一陣冷風迎面撲到，我在凜駭之下，忙忙縮避，但那陣冷風已撲上面，水氣極重，生像被人兜頭澆一盆水似的。我穩住身形之後，這才想起瀑布後既有地方，那瀑布衝力何等強大，偶因水流不勻，空氣便會旋激亂捲。這陣冷風挾有如此濃厚的水氣，必是此故無疑！因此我二次探首入洞，果然沒有別的事。」

　　大家聽完他的敘述，都默然尋思，李瓊發現他們都不時有意無意地瞥李瑛一眼，便明白大家都急於知道瀑布後面的情形，但可惜都沒有練成縮骨法，故此鑽不進去，只有李瑛身軀嬌小玲瓏，可以鑽入。不過這到底是冒險之事，故此沒有人敢出口叫李瑛鑽進去瞧瞧。

　　李瑛好奇之心大起，她自負有一身武功，膽子一向甚大，此時搖搖姊姊的手，道：「姊姊，我去看看吧！」

　　李瓊毅然道：「好的，不過要小心些，那位奏琴的高人，見你是個小孩，相信決不會出手加害，但你卻要有禮貌，縱然被她責罵，也不准頂撞。」

　　李瑛喜道：「我知道了！」倏然便向崖左躍下。王坤見她出動，大吃一驚，便沿著崖腳悄悄躍走，片刻間已隱沒不見。

　　李瑛躍到對崖，縱上石蹬道，然後沿著蹬道疾奔。她的輕功甚為佳妙，只見一條細小人影，貼著石壁疾駛，轉眼間已到達石壁突出之處。剛才以陶澄一身武功，大家尚為他捏一把冷汗，李瑛能為再高，但怎比得上陶澄，自然更加難越險關。然而此時大家都毫不緊張，只見李瑛身形一挫，本來就夠矮小的身軀，更加矮些，宛如一團影子，貼地疾捲而過。

　　原來那處突出的崖壁，底下內陷，尚有尺許空隙可過。陶澄一個大男人，別說縮不過去，即使能夠，他也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如此醜相，李瑛可就不同了，這也是李瓊何以放心讓她獨自從石蹬道飛越之故。晃眼間，她已到達那塊突出的巨岩邊，水珠白霧，漫天彌罩，她只停了一下，身上便濕了大半。對崖的李瓊終是姐姐，嬌呼道：「妹妹小心點，不必著急！」

　　李瑛向對崖笑一下，揮揮手，便蹲低身子，眼光望入洞穴中，心頭突然一陣鹿撞，泛起怯意。可是此刻已是騎虎難下的局面，縱然害怕，也不能退回去。須知每一個人都不免會有過這種經驗，儘管在事前想好，拼著捨棄一條性命，但一旦面臨那不可知的事物，便禁不住會生出懼怯之意。但這不算是怯懦，卻是人類保護自己的一種本能，如果沒有「懼怕」這種感覺，則人人都盲目地胡衝亂攛，這樣人類不為之絕種者難矣！

　　李瑛暗中咬一下牙，便向洞穴中鑽進去。也虧得她骨軟身小，總算鑽入洞中，像條蛇般蜿蜒爬行，轉個彎，眼前豁然明亮。

　　她定睛一看，洞口外一片山石，剛好把月光擋住大部份，可是仍然看得出內裏另有洞天！這時，她已忘掉害怕之念，趕快爬出洞外，站起身倚石探頭一看，目光到處，不由得目駭神眩。敢情在她右手邊，便是那條掛天長虹般的飛瀑，此刻彷彿是一道水晶簾，把天空完全封蓋住。

　　左邊是個寬大已極的山洞，近出口處的岩壁上，儘是綠油油的厚苔，地上甚是平坦，直通山腹。洞內儘是石鐘乳，晶光映眼，千奇百怪，或如飛鳥，或如怪獸。

　　李瑛幾曾見過此等奇景，不由得目瞪口呆，竟看出了神！

　　倏然「仙翁」一響，清越異常，李瑛駭了一驚，但覺這聲琴韻，生似有形之物，猛可擊在心頭，震得百脈賁張，真氣浮動。忙忙收攝心神，回眸向琴聲起處看去，這一看又把她駭了一大跳，原來在洞內不及一丈之處，有塊形如屏風的白石，高約五尺。石屏之前，一個老人盤膝而坐，在這老人面前，還有一塊尺許高的平坦白石，上面擺著一張古琴。

　　那老人形相甚怪，頭髮甚長，直拖到地上，近頭皮處仍然漆黑烏亮，但越往下去顏色越淺，由灰而白，末端委垂地上，竟已枯槁如亂草。他身上的衣服完全破碎不堪，那兩隻瘦如鳥爪的手上，指甲長達一尺有餘。此時一隻手尚自懸在半空，似是剛剛彈了一下，便抬起手，現在緩緩下降，意欲再彈。

　　李瑛乃是高人之後，家學淵源，年紀雖輕，但眼力卻極好，心中想到陶澄早先曾經說過，以前擁有這面「星郎琴」的冷雲仙子沈寒，能以琴音變換季節，殺生役獸，證諸剛才那一響琴音，震得自己心脈欲斷，可見得此老在琴上必有驚人的功夫，連忙叫道：「老前輩啊，你可別彈那琴，我知道一定受不住！」

　　那老人倏一愣，下降之手驀地停住，但仍然面對著瀑布，毫不轉面來瞧。歇了一下，他道：「你今年可是十三歲？」聲音嘶啞難聽，宛如梟鳴。

　　李瑛心想怪事，自己十三歲怎會被他知道？便想看看他的相貌，於是從石後直跳出去，一面大聲道：「對了，老人家你怎麼知道呢？莫非你有神眼麼？」

　　她一跳已到老人面前，目光到處，忍不住驚叫一聲，蹬蹬蹬直退開去，原來那老人面目枯乾如骷髏頭，兩目無睛，只剩下兩個深洞。她這一退已退到洞外，貼近瀑布。

　　那老人梟聲怪笑，道：「果真是十三歲，但老夫偏不信邪！」兩隻鳥爪突然一落，十隻指甲，俱抓入身邊石地中。

　　李瑛但覺這怪老人形相聲音都可怖之極，又見他十隻長逾一尺的指甲，插入石中，宛如插入豆腐那般容易。這等功夫，真是聽也未曾聽到，更加驚懼，不覺又退了兩步。猛覺風力如山，捲人欲飛，原來是瀑布下墜時所激起的風力，連忙一沉真氣，身軀釘牢在地上。

　　只見那長髮破衣瞎眼的怪老人，雙爪一起，十隻指甲中已各各抓了一塊石頭。更不打話，左臂揚處，那塊比拳頭還大的石頭，飛上半空。

　　李瑛不知他這一下有什麼意思，定睛看時，只見那塊石頭從空中墜下來，離她站處尚有尋丈之遠，就在下墜之際，那怪老人右臂一動，另一塊石頭便閃電般飛出。石頭一離手，激起銳烈刺耳的嘯風之聲。李瑛此時恍然大悟，駭得尖叫一聲，不覺又向後暴退。

　　兩石相觸，「轟」的一聲，第一塊石頭已被第二塊巧妙地撞碎，化為一片方圓丈許的碎石網，罩向李瑛立足之處。這一手功夫本已夠奇，誰知那第二塊石頭，經此一撞之後，去勢更加激疾，嘯風之聲更為刺耳，比那片碎石網去得更快。

　　怪老人出手之後，便側耳凝神而聽，臉上忽然露出微訝之色，原來他已聽出那塊石頭挾著銳烈風聲，投入飛瀑之中，跟著那大片碎石，也電射到瀑布中去，竟沒有把那小女孩打中。在瀑布對崖的人，見李瑛鑽入去好一會兒，仍沒有出來報訊，不知不覺都焦慮起來。李瓊骨肉情深，自然更為焦灼。正在此時，忽見瀑布中飛出一物，直射到這邊崖上。

　　陶澄首先驚道：「噫，是塊石頭，誰的手勁這麼大，居然能射穿飛瀑？」

　　一言未畢，只見飛瀑中突有人影一閃，隨即便和瀑布一同飛墜潭下。

　　瀑中人影雖看不出面貌，但身上綠衣卻極映眼，李瑛今天正是穿著綠色衣裳。李瓊慘叫一聲，直撲到崖邊，施雪影也面色大變，但一下子縱到李瓊身後，玉臂一圈，便把李瓊抱住。大聲道：「瓊妹，且別慌亂，我們先把事情弄清楚！」

　　雲夢派的趙遠秋目眥盡裂，厲聲大叫道：「那裏面如若有人，我非把他碎屍萬段，難解心頭之恨！」

　　李瓊聽了，腦中「轟」的一聲，眼前一片迷濛，心中連連哀叫「妹妹」。原來趙遠秋這麼一叫，她已明白大家都看清楚那條人影，必是李瑛無疑！

　　陶澄大聲道：「雪影，好生把瓊妹看著，我們去查查看！」說罷，便和陸雲趙遠秋一道躍下石崖，沿著那道急流，繞到崖後。這道急流一轉到後面，立即緩慢平靜地流過那極是寬闊的河床。

　　趙遠秋裂帛般大叫一聲，道：「那是什麼？」但見在河邊一塊平坦的大石上，仰臥著一個身裹綠衣的人，三人直奔過去，相距尋丈，便一齊停步。

　　陸雲沉重地道：「當真是瑛妹妹，只不知是死是活？」

　　陶澄咬牙切齒道：「這一次我罪大如山，不論瑛妹妹是生是死，我已和瀑後那廝沒個完結！天啊！本來是多麼活潑的小姑娘，如今卻毫不動彈！」要知他們俱是俠義之士，都是至情至性的人，在這一剎那間，竟沒有一個敢先過去揭開李瑛生死之謎。

　　趙遠秋突然大吼一聲，道：「我看見瑛妹妹胸前似乎微微起伏呢！」

　　此言一出，三人都一齊撲過去，陶澄伸手一探鼻息，登時掉下兩點英雄淚，道：「謝天謝地，瑛妹妹還有一絲氣息！陸雲，快去告知瓊妹！遠秋，你助我一臂之力！」

　　陸雲應聲飛躍而去，趙遠秋蹲下來，把李瑛濕淋淋冰涼的身軀扶起來。陶澄取出一顆靈丹，兩指一捏，李瑛小嘴便自張開。他把靈丹放入她口中，忽然驚道：「奇怪，她口中還有半顆未化的丹藥呢！」

　　趙遠秋道：「不是毒藥吧？」

　　陶澄嗅了一下，搖頭道：「不是，這味道好像少林三寶之一的桫欏神丹呢！」

　　陶澄說及「桫欏神丹」的名字，使得幫忙扶著李瑛身軀的趙遠秋愕然而顧，道：「真的？那麼瑛妹只要生機未絕，便死不了！」

　　陶澄道：「但願如此。」跟著便調元運息，凝練真氣，然後將嘴貼在李瑛小嘴上，以本身純陽之體那股真元之氣，度入李瑛腹中。

　　李瓊等人聞報如飛趕到，她眼含痛淚，哀叫一聲「妹妹」，便往李瑛身上撲去。幸而施雪影眼明手快，及時攔腰抱住，柔聲道：「陶師兄正施展峨嵋秘傳的『引本歸元』救命大法，不惜耗費本身真元。你撲過去，使他心神散亂，不但他本人，連瑛妹也要蒙受其害。」

　　陸雲也在一旁勸道：「瓊妹勿急，看來瑛妹已脫離險境了！」

　　趙遠秋忙道：「陶澄剛才說，瑛妹口中尚有半顆未化的丹藥，似是少林寺三寶之一的桫欏神丹，啊，你看瑛妹面色已轉回紅潤，定必可以無恙了！」

　　頃刻工夫，陶澄已退開數步，話也不說，管自跌坐草地上，盤膝閉目，調息運功。大家都不敢作聲，以免擾亂他的心神。李瓊過去把李瑛抱在懷中，隔了片刻，李瑛緩緩張開眼睛，輕輕道：「姊姊，你哭什麼？哎，那怪人好生怕人！」眾人見她回醒，十分欣慰，李瓊又怕她身上筋骨受傷，忙命她起來走動一下，竟然完全沒事。

　　陶澄自覺已恢復八九成了，便睜目一躍而起，道：「瑛妹你受驚了，愚兄誓必為你報卻此仇！」

　　大家都搶著問李瑛那瀑後的情景，李瑛把入瀑後見到那長髮破衣的瞎眼怪人之事說出來，最後道：「我因驚怕而再退時，突然一腳踏空，身軀向後便倒，恰好瀑布飛懸下來那股風力捲壓上身，登時把我捲落洞外崖下。在那一瞬間，大片碎石從我身上飛過，若不是被風力捲落崖去，早已被那大片碎石打死。那瀑布的水，剛硬如鐵，還未濺到我身上，已感到銳烈的聲音，生像要把我撕裂成碎片，我不覺使出掌法招架，忽然已墜入潭中，以後便昏迷過去。」

　　李瓊聽出一身冷汗，憐憫地抱著妹妹。趙遠秋道：「咱們想個什麼法子，闖入瀑後，也把那老瞎子推落潭中，叫他嘗嘗這種滋味！」

　　施雪影柳眉一揚，道：「那瞎子當初如何進去的，又如何出來？若不出來，在瀑布後那洞府中，每日吃什麼東西？他既然出入自如，難道我們辦不到麼？」

　　陸雲頷首道：「到底雪影頭腦靈敏，心思聰慧，我們再研究一下，必定想得到出入之法。」

　　陶澄緩緩道：「據我的想法，這道仙琴瀑水力猛急，這麼多的泉水，從那等高處飛墜下來，可就比石頭差不了多少。假如要硬生生的衝過，只有體積細小之物，方易成功。我們這麼大的一個人，除了一面運氣護身之外，一面還得計算出水力，以刀劍等鋒利之物，破水而入，在穿越之時，更須識得特別的招數，化掉四面的勢道和墜力。」

　　大家都緘默不語，細思陶澄之言。只有李瓊在尋思什麼人先一步把妹妹救起來，還贈以少林至寶之一的桫欏神丹？

　　只聽施雪影道：「如果論起刀劍，李師伯家傳的刀法天下第一，與崑崙的劍法齊名。我們只好請李瓊傳授幾招，或可一試。」

　　李瓊聽到有人提及自己名字，這才矍然驚覺，卻只聽到下面的話，忙道：「小妹決不敢藏私，哪位師兄要學刀法？」

　　陶澄應聲道：「我，請你細想一下，有哪些招數可以穿破這道飛瀑的水力，這次一定要讓我先上。」李瓊吃一驚，這才知道是什麼一回事。當下搖搖頭，道：「那太冒險了，小妹不敢。」

　　趙遠秋忽然訝道：「怪事，你們快看，那小子在幹什麼？」

　　大家順著他手指之處望去，只見一個少年，正在瀑布對面的崖上，迅速地撿起好多石子，站在崖邊，開始一顆一顆地向瀑布勁擲。這少年舉止瀟灑，容貌英俊，正是前日被陶澄打了兩個大嘴巴的王坤！

　　陶澄急忙道：「我們快上去，看他究竟幹什麼來的，也許他識得那瀑後怪人！」

　　大家一齊縱過對岩，繞上石崖去。只見王坤正聚精會神地繼續擲石，明知他們上崖，仍然不曾回顧。

　　趙遠秋性情最暴，大吼道：「王坤，你過來！」

　　王坤的動作微微一頓，但沒有回頭，仍然小心翼翼地揚手擲出一石，跟著便凝眸瞧著那道瀑布。

　　這邊男女六人，都走到崖邊，趙遠秋見他不瞅不睬，怒氣勃勃而生，又大喝道：「不知廉恥的臭賊，難道前天兩個嘴巴還打得不夠麼？」

　　王坤倏然轉身，虎目中射出懾人寒光，怒聲道：「你憑什麼這樣罵人？難道黑道中便沒有一個好人？」

　　趙遠秋愣一下，突又放聲大笑，道：「好人倒是會有，但卻怕輪不到你這小子。」

　　飛瀑後面突然傳出「仙翁」數聲，音韻雖不高亢，卻震撼心弦，大家都為之移轉了注意，齊齊向瀑布望去。

　　施雪影皺眉道：「奇怪，琴聲已停了一段時間了呢！」說話時，趙遠秋已又和王坤怒目相對。

　　陶澄冷笑一聲，踏前一步，道：「姓王的你打算怎樣？」

　　王坤雖是極怒，但回心一想，這幾個人都是誤會自己乃是白水堡的手下，莫說他們人多勢眾，動起手來難免自取其辱。縱使能夠仗著師門絕藝取勝，他能下毒手殺死弄傷任何一個麼？這末一想，登時鬥志全消，哼了一聲，道：「我不打算怎樣，但這地方我站不得麼？」

　　這一回輪到陶澄等怔了一下，他們萬想不到王坤竟會軟下來，以理相駁。要知他們雖然有點年青氣盛，但到底是俠義中人，不能不講理由。

　　終於陶澄冷笑道：「當然可以，你高興站哪兒都成，只要別妨礙我們。」

　　王坤迅速地掃瞥眾人一眼，忽然發現李家姊妹兩人的眼光中，不但沒有敵意，那李瓊更露出同情和欽佩之色！不由得豪情頓起，心想這位李瓊姑娘，原來佩服硬骨頭的人。

　　這個念頭不過是一掠即過，復又撿起數十顆碎石，回身對著瀑布，又一顆一顆地勁襲向瀑布中。每一顆山石出手，他都十分注意地凝視和傾聽。

　　陶澄陸雲趙遠秋施雪影等正要商議破水穿瀑之法，但王坤站在不遠處，到底礙事，又不知他在弄什麼玄虛。

　　陸雲首先嚴厲地沉聲道：「王坤，我們有事商量，請你立即迴避一下。」

　　王坤全神貫注在擲出的石子上，耳中彷彿聽到他們叫喊自己的名字，便隨口道：「等一等！」他本是等一等才跟他們說話之意，但眾人都誤會了，一齊勃然大怒。

　　趙遠秋恨聲道：「這小子太狂啦！反正是白水堡的狗腿，咱們為何不敢宰了他？」

　　陶澄劍眉一豎道：「殺他則不可，但我們可以把他迫墜潭中，大概活不了。」

　　施雪影附和道：「此法大妙！」

　　李瓊卻道：「諸位師兄姐們何須這麼大火氣？把他攆跑也就算了。」

　　但其餘的人都主張把王坤迫落深潭去，那深潭被百丈飛瀑沖激得白氣迷濛，漩渦急湍。如若失足跌下，非沉在潭底淹死不可！趙遠秋首先發難，因見他手中有石子，便取出雲夢派獨門兵器「閻王鞭」。

　　此鞭顏色漆黑烏亮，長約五尺，共分七節。鞭身乃用雲夢大澤特產千年大蟒的骨節製成，奇重奇硬，比精鋼還要過之。每一節用烏金環接銜，軟硬自如。只因昔年雲夢派出了一位高手石經世，為人端方剛猛，嫉惡如仇，出手甚辣，是以這獨門蛇骨鞭變成「閻王鞭」。趙遠秋掌心輕彈，閻王鞭筆直射出，然後才大喝一聲，飛縱撲去。王坤倏然驚覺，身形如風車般疾轉過來，已見到一條人影挾著一道烏光，迎面撲到。

　　其餘陶澄陸雲施雪影三人都紛紛撤出兵刃，陶澄一支金槍，陸雲的兵器也是金光燦爛，響聲震耳，原來是一雙子母金環。施雪影撤出一對青光熒熒的雌雄劍，比平常的長劍尺寸短些以及份量較輕。李瓊李瑛姊妹都不覺跟著眾人亮出利刀。她們的父親李春岩以家傳刀法，馳名天下，為當今有數高手之一，她們家學淵源，身手也極是不凡。

　　李家刀的「刀」，形式和普通的略有不同。李家刀刀身較狹，並且作月牙形微微彎曲，都是用上好精鋼，復經千錘百煉，鋒快無匹，這一出鞘，登時銀光四射，寒氣迫人。

　　王坤右手迅速地拋掉石子，一招「金豹露爪」掌心暗蘊小天星掌力，向趙遠秋閻王鞭鞭身擊去，左手本待另出奇招襲敵，忽見又有三條人影凌空飆然撲下，連忙把掌中尚餘的五顆石子悉數向空中人影打出，口中大喝道：「你們仗著人多群毆，算什麼好漢？」

　　空中三條人影正是陶澄、陸雲、施雪影，此時見石子襲來，勁厲異常，忙忙用手中兵刃磕開，跟著墜落地上，各舉兵刃，從另外三面進攻，務使王坤無法乘隙逃出。

　　陶澄聞言也喝道：「你自恃本領，竟敢蔑視少俠們，諒你區區一個黑道小卒，死了也沒有人會記得！」

　　王坤右手一掌已把閻王鞭震開，左手本欲取出自己的亮銀龍紋杖。可是此杖分為三節，套在一起，用時必須拉出來，擰緊螺絲，此刻哪有工夫取出來慢慢拉長擰上？

　　眼見一支金槍，兩個金環和一對雌雄劍。已遞進來，忙吸一口真氣，雙腳不動，身形暴然縮退尺許之多，然後一式「雙撞掌」，猛然並掌向外推出！他乃是少林當今前輩高人老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弟子，根基扎得極佳，又遍學過七十二樣絕藝，對敵時可以隨機應變，忖度形勢而使出合用的功夫。這一式「雙撞掌」雖然平凡，但掌上發出的剛猛力量，卻是劈空掌力。首當其衝的陶澄和陸雲不敢輕覷，各揮兵器破解這股狂飆也似的劈空掌力。側面的施雪影嬌叱一聲，兩道青熒熒的劍光已分向王坤上下盤戳到。

　　王坤沉住氣，覷準來勢，直等到劍風及身之際，方始沉肩側身，避開下面一劍，左肘一撞，恰到好處地擊在上面的劍身上。施雪影微哼一聲，直退了三步之多。

　　但右側還有一支「閻王鞭」，狂風暴雨般搶攻入來。王坤顧此失彼，鞭影過處，裂帛一響，右邊衣袖已被鞭頭掛破，肩上也被鞭尖劃破皮膚，現出一道血痕。幸而王坤應變得快，隨手一掌擊去，把趙遠秋震開數尺！

　　四人都沒有立即動手，環伺在前左右三面，後面卻是水吼濤喧的深潭。李瓊低聲囑咐妹妹不得上前，自己手中橫抱銀刀，也躍過來，登時變成五人圍阻逃路之勢。

　　王坤理也不理肩上之傷，仰天長笑道：「日後你們將必後悔今日此舉。」

　　他豪氣沖霄，全然不把生死之事放在胸中。陶澄、陸雲均湧起不安的情緒，只有趙遠秋為人粗疏暴躁，怒道：「我們後悔什麼，還怕白水堡的人報復麼？」

　　王坤趁這機會，迅疾地取出亮銀龍紋杖，拉長擰緊，倏然向前面地上一塊石頭擊下，大響一聲，那塊石頭被擊成粉碎。如今形勢迫得他激發起少年狂傲之氣，心中執拗地決定一定要等到贏了他們，這才肯宣佈出自己的真正身份。

　　趙遠秋又怒喝道：「你顯什麼威風！」語聲中也自一鞭擊在面前一塊石頭，登時把那塊石砸得粉碎。

　　陶澄喝道：「你只要能支持二十回合，我們便放你走路！」

　　王坤冷笑道：「隨便你們說吧！」

　　只見兵刃齊舉，映出千重霞影萬道寒光。那武當高弟陸雲的子母金環，更震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增添不少這場劇戰的氣氛。王坤一杖在手，大見從容，運足全身功力，施展出「金剛杖法」，只見杖影如山湧起，護住四方八面，宛如銅牆鐵壁，無可動搖。

　　十個回合之後，形勢大變。原來王坤杖法端的高明神奇，加之內力渾厚，使將開來已無懈可擊。可是對方五人都是年青一輩中的好手，功力方面，本就相差無幾，加之個個一身絕學，沒有哪個出手不是妙絕招數。因此開頭數招還看不出來，但後面五個回合，可就合力迫得王坤腳下直向後面移動，不一刻已到了石崖邊緣。

　　王坤自知不妙，以他個人而言，則寧死也不會動什麼念頭，但驀然想起雙親師父與及身上所負的責任，便改變了初衷。可是此刻卻無法開口！

第六章　初見魔君

　　他本想叫破自己的身份來歷，縱然可能因此而誤了在白水堡臥底的大事。他此次在白水堡臥底，除了他的父親和金陵鏢局老局主東方樂水兩人之外，並無第三者得知，這等機密大事，必須極端秘密。但兩害權衡取其輕，假如死在他們手上，可真是死得一文不值！

　　然而此刻每個人都各施絕藝，戰圈之內，殺氣沖天，每一招一式，都達到一羽不能加的地步，王坤的嘴巴動一下也不可能，何況要說出話來，更是無法！

　　他身後已是一片虛空，無可落腳，但對方攻勢毫不減弱，繼續潛迫力壓，王坤陡然一橫心，收攝住心猿意馬，右手龍紋杖連發三招，盪開一槍二環雙劍，左手施展「百步神拳」，吐氣開聲，一拳搗向趙遠秋。這一拳力量沉雄無比，趙遠秋只好退了一步，以手中閻王鞭對蔽拳力。

　　李瓊自從上手之後，並沒有出過全力，不過她一身武功，已得李春岩真傳，故此也不會礙事。在王坤估計中，她是最弱的一環，理應設法全力向她進攻，希望可以奪路逃生。但王坤對這一對李家姊妹最具好感，誠恐自己一旦全力向她進攻，招式過於毒辣，她一個抵禦不及，便可能香消玉殞，故此始終沒有下手。這時他單單漏了李瓊沒有防禦，李瓊微微一怔，倏然皓腕一振，銀光如經天長虹般飛射而去，迎面遞入。

　　陶澄等人大喜，叱喝連聲，奮力進攻，借此牽制王坤的龍紋杖無法收回抵擋，王坤想不到李瓊武功之高，竟然還在眾人之上，這一刀戳來，自己已無法閃避！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邊廂的李瑛，眼看王坤立刻要喪命在姊姊刀下，禁不住驚叫一聲。陸雲左右手金環一齊擊落，其快如風。王坤奮起神威，大喝一聲，手中亮銀龍紋杖剛一被金環套住，便借力一推，陸雲陶澄施雪影都料不到他會兵器撒手，陸雲是因出力向後猛拉而退了一步，陶施兩人則被龍紋杖的兩端迫得掄劍運槍，先保自身。

　　王坤兵器撒手時，左手同時一拳向趙遠秋搗去，迫得趙遠秋不能前進半步。然後抽回右手，以大擒拿手法，逕扣李瓊脈門，兼奪兵器。他的動作既然快如電閃，神速已極，可是李瓊仍然比他快了一線，明晃晃的刀尖，已到達他心窩。

　　李瑛小眼一閉，不敢觀看，卻聽姐姐「哎」了一聲，忙又睜眼瞧時，只見姐姐已退開半丈，雙手空空如也，那柄銀刀竟已到了王坤手中！

　　這些動作說來費時，其實不過眨眼工夫。王坤奪得銀刀，心中極為感激李瓊，要不是她故意在最後的一剎那，突然煞住刀勢，縱有一百個王坤，也得死於當場！

　　李瓊既然退出戰圈，但陶、施、陸、趙四人，依然力攻不休，三招不到，王坤已被施雪影的利劍刺在左肩之上，血光崩現，跟著大腿上被陶澄金槍挑了一下，破綻血流。王坤心知不妙，突然大喝一聲，倒縱而起，身在半空，然後低頭找尋落腳之處。

　　石崖下本有一塊突出的岩石，約比石崖低七八尺，但卻在王坤左面丈七八之處，王坤在空中一眼瞥見，暗自叫聲「苦也」，身形已開始下降。

　　李瓊心有不忍，拼著被他們說話，突然從地上捧起一塊大半尺見方的石頭，喝一聲，雙臂振處，那方石頭夾著悠悠風聲，直向王坤身上砸去。

　　王坤暗中大喜，覷準石頭來勢，左手推出去，掌心一按到石上，內勁一吐，那方石頭直向潭中急墜，他的身形卻借力飄高兩尺，然後向右面斜斜飛落。

　　石崖上喝打之聲紛紛大作，原來陶施陸趙等四人，早在李瓊銀刀被奪之際，看出她有暗救王坤之心，此時一見王坤又因李瓊的助力，飄向岩上，知道若讓王坤平安落在岩石上，那就等如縱龍入海，放虎歸山，大家的心思都轉到此處，不約而同地俯身拾起兩把石子，權充暗器，一齊向王坤襲擊。一時滿天石雨，罩住王坤身形！

　　王坤心中暗暗凜駭，彎彎的銀刀揮處，舞出萬道光華，護住全身。那大蓬石雨觸及銀光，立即紛紛反激回來。王坤腳尖一探，恰恰落在石上。崖頂小石仍然如驟雨般電射不休，俱以內家重手法發出，又勁又急，沉重得有如鐵錘。王坤自知這種護身刀法，只能支持片刻，念頭連轉，突然橫心長嘯一聲，雙足一頓，身形破空飛起。

　　石崖上眾人大大吃驚，都停住手不發石子，原來王坤乃是向飛瀑縱去。嘯聲搖曳破空飛去，姿勢極是美觀。

　　李瑛驚問道：「姐姐，他這是幹什麼呢？」

　　「他是自尋死路，也可以說是死裏求生，反正他在石上捱不了多久，必被石子打落潭中。」

　　說到這裏，王坤已飛到掛天白練似的瀑布邊，只見他銀刀向前推出，整個人化成一道銀虹，使出「魚鷹入水」的身法，疾然投入飛瀑之中，晃眼已經不見蹤影。

　　大家都為之怔住，只聽瀑聲如雷，震響於空山之中。李瑛忽然向石崖側面縱下去，繞過對面崖腳，到達那水淺而極為寬闊的河邊，李瓊沒有阻止她，心中無端泛起一陣惘然之感，生像遺失了什麼東西似的。

　　施雪影此時頗悔自己剛才做出像男人一般兇狠的行為，輕輕嘆口氣，驀然想起一事，便大聲道：「哎，那王坤乃是少林出身，適才瑛妹口中未化的桫欏神丹，會不會就是他所贈的？而且瑛妹其時已先一步被人救起，我們在這裏不少時候，只見到王坤一個外人！」

　　大家聽了此言，都愣然相對，李瓊急忙奔下石崖，去找她妹妹。趙遠秋急得大吼一聲，道：「假如真是他及時救了瑛妹性命，我們卻恩將仇報，還算得是人麼？」

　　眾人心中都悔疚交集，沉默片刻，李瓊提著妹妹的銀刀，已回到石崖來，她道：「河上沒有他屍體漂流的影跡，也許真個被他穿瀑而入……」話猶未畢，突聽「仙翁」「仙翁」數響琴聲，從如雷般的瀑聲中升起來！

　　李瓊又驚道：「這琴聲中含著濃重殺伐之音，他大概是進洞去了！」

　　施雪影尖聲道：「我們得想法子救他一次才行！」

　　武當派的陸雲沉聲道：「我們怎樣過去呢？」這個問題，登時難倒了這一干少年英俠們。陶澄猛一咬牙，不聲不響地伸手一攫，把李瓊手中銀刀奪在手中，然後道：「瓊妹，對不起，恕我無禮。這柄銀刀借我應用一回。」聲音十分堅決。

　　李瓊明知他借用此刀，乃是冒險衝破飛瀑之意。見他說得十分堅決，知道無法攔阻，心中登時生出欽佩之意，心想陶師兄到底是風骨峻峭的俠士，生死之事，絲毫不放在心上。當下忙道：「陶師兄，小妹記得本門刀法中，有五招連環手法，頗合衝破這萬鈞墜力之用，希望陶師兄先研究一下！」

　　陶澄慨然笑道：「瓊妹不曾攔阻，足見知己之情。那五招連環刀法，就請教我。」

　　大家都不敢說什麼別的話，李瓊當即口述手比，把那五招秘傳刀法傳給陶澄。陶澄潛心體會，不消多久，便自學會。復又練習了數遍，已甚為純熟。

　　眾人擁著陶澄，走到崖邊，陶澄見大家都流露出不安之色，便豪氣地仰天長笑道：「諸位兄弟姊妹，請拭目看我把那長髮瞎眼怪人生擒出來！王坤能夠進去，我也必能進去！」

　　長笑之聲未歇，但見他雙臂一振，身形破空而起，輕飄飄落向崖外丈許處的那塊突岩，腳尖一探，身形穩穩釘住，紋風不動。他換一口真氣，收攝心神，完全貫注在右手刀上，驀然化為一道銀虹，電掣也似的向飛瀑射去。

　　大家都緊張得很，只見他到達白茫茫的水幕邊時，銀刀一揮，湧起森森光華，立時破瀑而入。

　　李瓊立即向石崖下奔去，剩下施雪影、陸雲和趙遠秋，都瞪大眼睛凝視著那道白茫茫的飛瀑。陶澄以意運刀，使出李家秘傳的「崩天陷地攻堅連環五式」，身刃合一，化成一道銀虹，星飛電馳般沖入瀑布水力之內，這五式刀法果然神妙，去勢速度竟有增無減。

　　晃眼間已穿過厚達四五尺，睜眼一看，只見自己身形尚在空中，眼前竟是一座寬廣宏大的洞府。

　　在那洞府門內不及一丈之處，一個長髮破衣的瞎眼老人盤膝而坐，面前一方白石上，擱著一面古琴。王坤渾身濕淋淋的，站在長髮瞎眼怪人右面，被那怪人扣住左手脈門。

　　那怪人指甲長達一尺，此時僅以食指拇指的長甲尖端，扣在王坤脈門上。陶澄甚覺奇詫，暗想彈琴的人，都不能留甲，似那怪人指甲如此之長，如何能夠撫弄彈奏？正想之時，身已經墜在地上，離那長髮瞽目怪人不及一丈，離後面的飛瀑也僅有五六尺遠。

　　陶澄剛剛換口真氣，正想如何設法搶救王坤，忽見那瞽目怪人獰笑一聲，那一頭披垂及地的長髮，突然都豎起來，宛如張開一把雨傘。

　　陶澄暗中大凜，敢情這個瞽目怪人的氣功，已達登峰造極的地步，連毛髮末梢能夠貫達。以這種驚世駭俗的功力，自己縱然過去砍他一刀，未必能砍得動他！驚駭中驀然想起一個人來！

　　只見那長髮老人怪笑一聲，道：「給我滾出去！」左手一揮，一股潛力疾撞過去。

　　陶澄明知人家的功力，已能夠在一丈以內，用獨門真氣傷人。故以不敢怠慢，右手銀刀一招「開天闢地」，斜斫過去。左掌一招「孤雁南飛」，發出全身真力，封住上盤。

　　果然那長髮瞽目怪人的無形潛力，僅僅襲向上盤，兩下一觸，「蓬」地一響，陶澄悶哼一聲，身形直向後面飄飛而去。這一下不是陶澄家學淵源不比等閒，見多識廣的話，先以手中銀刀破去對方潛力鋒銳之點，然後才用左掌封蔽，勢必頭面皆裂，屍橫就地。饒是這樣，他仍然吃不住那股極巨的潛勁，身形向後倒飛開去。

　　陶澄暗自叫聲「我命休矣！」心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原來他此時向後退飛，勢道甚猛，必定沖入瀑布中。這還不要緊，最慘的是他已變成平臥空中的姿勢，因為剛才僅是上半身受到壓力之故。以這種姿勢衝入瀑布中，便無法施展李家秘傳「崩天陷地攻堅連環五式」的刀法，那還能不死麼！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王坤響亮地大喝一聲「打」字，一道銀光疾射而至。

　　這時正是講究平日修養功夫的重要關頭，陶澄只要因為生死臨頭，以致心慌神亂，這時不可能看出王坤脫手射出的銀光，雖然是一口鋒利銀刀，但卻是刀柄在前，刀尖向後。

　　好個陶澄不愧是當今峨嵋前輩高人之子，忙亂中目光一瞥，已看出其中蹊蹺。突然一腳踹出去，腳底一觸刀柄，但覺刀上的力道又穩又重，趁機使出「巧燕回身」法，雙腳先是一沉，變成直立姿勢。然後已滴溜溜轉個身，面對飛瀑，手中刀光匝身湧起，剛好及時施展出「崩天陷地攻堅連環五式」，人也沖入瀑布之內。

　　王坤為他出了一身冷汗，見他居然已化險為夷，以刀光護體，破瀑而出，身法之妙，應變之佳，真值得大大喝采。可是他為人沉潛多智，反而失聲嗟嘆道：「真該死，小可意欲趕快結束他性命，誰知反而救了他一命。」

　　那長髮瞽目怪人對他似無惡意，突然鬆開指甲，澀聲道：「先把刀撿回來！」

　　王坤唯唯領命，過去把銀刀撿起。一刀在手，心中念頭連轉，一方面趁這機會衝出瀑布，但一方面又捨不得放棄取得那面古琴的機會。

　　※※※

　　原來早先在外面時，他忖測形勢，知道除了強自沖入瀑布，或可死中求活之外，如若稍緩須臾，非死在眾人如雨的石子之下不可！在此之前，他老是拿石子向瀑布投擲，正是要試出這瀑布的確實衝力，本來已有幾分把握，及至衝到瀑邊，他練過少林寺七十二樣絕藝，刀法本也甚佳。當即使出少林刀法，破瀑而入。在那絕急絕猛的水力中，收攝住心神，連使七八招，奮力一掙，居然掙出瀑布墜力之外。

　　這時一身皆水，眼睛也有點睜不開來，突覺一股大力吸住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前衝了七八步之多。

　　一股陰風襲到身上，他舉臂一架，同時勉力睜目觀看，才發覺自家已站在一個髮長垂地、渾身破衣的瞽目老人側邊。那老人五隻奇長的指甲，已疾扣他的脈門。

　　王坤乃是少林寺老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弟子，眼力絕高，忽然想起一人，心中大吃一驚，不敢縮手或是變招，任得那瞽目怪人的長指甲扣在脈門上。

　　那怪人沒有用力，指甲輕得像蚊子落在肌膚之上，幾乎感覺不出來。

　　但見他那雙眼皮，習慣地在空空洞洞的眼眥上眨了兩下，臉上現出凝神之狀，然後微噫一聲道：「你身入黑道，但居然還是童子之身，內家功力造詣甚是精深，這倒是老夫平生所罕曾聽聞。」王坤不敢胡亂說話，默然木立。

　　那怪人又道：「王坤，你可是知道老夫來歷，故此這般馴服？」

　　王坤道：「晚輩不知猜得對不對，老前輩可是昔年縱橫天下，獨來獨往的天眼秀士狄夢松麼？」

　　長髮老人愣一下，忽然嘆口氣，道：「想不到事隔一甲子之久，老夫之名尚為武林所知。」

　　王坤道：「老前輩昔年力敵峨嵋武當華山數派掌門人，聲威震動天下，雖然隱遁已久，但英名垂布，可歷千秋而不朽。」

　　「咦，倒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功夫精純，已算一奇；身入黑道，仍保童貞，此為二奇；談吐斐然成章，是見讀書不少，此為三奇！老夫久已未曾和任何人傾談過，你除了上述三奇之外，復有一巧！那便是昔年老夫和峨嵋武當等諸派掌門長老苦戰，恰好少林寺發生事情，故此諸大派中，獨獨缺了少林派掌門人，你是少林弟子，和老夫沒過節，這真是巧合之事！唉！回想當年，老夫單身匹馬，力戰諸派長老，本來也不致於落敗，後來卻因崑崙派的掌門人玉羅漢伏陀和尚趕到，仗著崑崙至寶玉劍，才把老夫打敗！六十年後的今日，驀地提起舊事，宛如一場春夢，紅粉佳人久已長埋黃土，玉骨冰肌盡皆化作輕塵，唉！」他長長嘆息一聲，臉上一派惘然之色。

　　王坤突然問道：「狄老前輩，久聞您老的『冰魄神爪』，能夠隔空傷人，中者但覺酷寒難當，僵凍而死，但此刻晚輩卻不覺出絲毫冷氣，莫非老前輩已破有相而入無相之境，收發由心，不肯輕易露出神功麼？」

　　天眼秀士狄夢松眼皮又眨了幾下，道：「老夫仗以成名的冰魄神爪，早已和天生的一對天眼，一齊失去！哼，那些對頭們以為老夫必死，誰知老夫比他們還長命哩！嘿嘿，你可是以為老夫冰魄神爪已失去麼？你且看看這一手！」話聲未歇，突然一抬左掌，向側面虛虛拍出。「轟」的大響一聲，一丈之外本有一塊突起兩尺高的石筍，突然折斷，碎石滿天飛濺，聲勢驚人之極！

　　王坤欺對方看不見，便伸伸舌頭，表示心中驚訝！一面暗想道：「若然他肯向右邊連發數掌，那塊有個小洞的巨岩，必定崩坍。以後便不須冒萬死之險穿瀑而入了！」

　　「嘿嘿！」他又怪笑兩聲，繼續道：「這一手功夫全仗著一口先天真氣，可以無堅不摧，就等如道家的罡氣和崑崙獨得的佛門心法般若大能力相似。」

　　他說到這裏，突然喘起來。王坤瞠目凝視著他，心中驚想道：「他為了示威，竟不惜耗損真元！再來幾下，不虛脫力竭而死才怪哩！難道他自家不知道這樣做有損無益麼？」

　　正在此時，陶澄突然破瀑而進，天眼秀士狄夢松雖然看不見，但聽覺靈敏，冷笑道：「你的對頭來啦。」當下吸一口真氣，運功掌上，陶澄腳一沾地，還未看清一切情形，天眼秀士狄夢松一掌拍出，陶澄的身形便震得倒飛出去。王坤一看情勢不妙，那陶澄雖然對自己不好，但總是同道中人，急中生智，以右手銀刀助他翻轉身軀，復又飛出瀑外。

　　老人命他撿刀回來，然後陰森森地責問道：「你何故出手幫助敵人？」

　　王坤眨眨眼，應道：「晚輩本來想殺死他的！」狄夢松冷笑一聲，面上露出駭人的殺氣！

　　王坤見了他的神色，知道早先的心意業已被這一代魔君看破，不禁暗暗緊張，運功調氣，準備在對方發難之時，好歹也硬拚一下。

　　※※※

　　陶澄破瀑而出之後，對崖上的趙遠秋、施雪影和陸雪均一齊看見，同聲大叫起來。陶澄出得瀑外，去勢已盡，被瀑布沖激而生的風力當頭壓下，立地翻翻滾滾，直向深潭墜下。石崖上的三人，空自看見陶澄身臨大劫，卻全無挽救之力。只見白浪翻處，陶澄已無影蹤！

　　三個人都呆在崖上，漫空霏霏水珠沾撲得一身都濕了，兀自不覺。陶澄墜入潭中之後，便一直沒有浮升上來。那水潭廣及畝許，惡水迴旋衝擊，水花濺天。別說是一個人那麼大，便鴻毛也得被這種迴旋翻騰的水力捲入水底。

　　趙遠秋大吼一聲，雙肩一晃，便要向崖外突岩縱去。陸雲一把拉住他，沉聲道：「遠秋，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衝進去把那惡人殺死啊！」他大吼道。

　　施雪影道：「陸師兄，別放手，這可不是辦法！」

　　陸雲又沉聲道：「遠秋，我心中的難過，決不比你少。但試想你我如不籌思出一個好方法，貿然破瀑而入，所遭遇的會是什麼命運？沒的教雪影和李家兩位妹妹難以做人，等如迫她們也一同往瀑布裏跳，你想想可對？」

　　趙遠秋雙睛怒突，道：「我實在忍不住這股怒氣！」

　　正在說時，忽見李瑛跑上崖來，叫道：「施姐姐，陶澄哥被姐姐從河裡拉起來，一身都是傷痕，也不會說話……」言猶未畢，施雪影和趙遠秋陸雲三人已衝下崖去。

　　繞到那邊崖側，只見河邊一塊大石上，共有兩人。一個是李瓊，另一個僵臥不動，正是陶澄。大家縱過去，趙遠秋和陸雲一齊動手替陶澄控水，但沒有控出水來。

　　施雪影道：「陶師兄豈是被漩渦捲落潭底，撞在潭底的石上，立刻撞昏，故此沒有喝進潭水。」說時，大家紛紛取出身畔靈丹，都餵到陶澄嘴裏去。

　　這時眾人都鬆了口氣，因為陶澄雖是頭破面腫，身上到處青瘀，但這都是硬傷，心窩尚有暖氣，看來不致於喪命，因此大家的心情都較為放鬆。

　　趙遠秋突然大叫道：「有了，有了，我想到一個笨主意，一定能夠容容易易地縱入瀑後的洞府。各位可看見瀑布懸墜下來的崖上，旁邊有塊心形大石磨，此石上寬下窄，體積甚巨，只要推得倒，嵌在流水出口處，這條瀑布不是中斷了麼？」

　　眾人仰頭而望，都覺得此言有理，雖是個笨主意，但只要能夠把瀑布截斷，起碼可以先觀察清楚瀑後洞府形勢，同時進退也不須冒沖瀑的奇險。

　　陸雲道：「好主意，但咱們等陶澄回醒之後才可動手。」

　　※※※

　　王坤在飛瀑之後，可不知外面有這些變故。那天眼秀士狄夢松本已流露殺機，但忽然忍不住喘息起來。王坤暗中透一口氣，忽見那天眼秀士狄夢松喘得甚劇，渾身乏力，生機一線，欲絕而未絕。他本是俠義為懷之士，此刻暗覺不忍，想道：「我雖想取他的琴，同時替李瑛出一口氣，可是他方才有維護我的恩德，雖然他不知我原是外面那些人的同路，但這番心意仍然可感，大丈夫雖受點水之恩，亦當湧泉以報！」

　　主意一決，便把銀刀插在石地上，伸手入囊，摸出師門至寶桫欏神丹。剛剛取出來，心中一動，極快地想道：「若然他服了此丹，登時可轉危為安，化弱為強。那時他舉手之間，當之者立成齏粉，我豈不是等如親手作孽？」

　　念頭一掠即過，立刻把桫欏神丹放回囊中，大聲道：「狄老前輩，可許晚輩助你一掌之力？」眼光探處，只見天眼秀士狄夢松的頭髮本來只有垂到地上的那截是白色，但晃眼間除了近頭皮半尺之處，尚是灰色之外，其餘全部乾枯雪白，可知天眼秀士狄夢松兩番逞強妄發先天真氣的奇功，已幾乎耗盡僅有的真元。

　　對方沒有回答，王坤暗中一咬牙，緩緩伸掌，按在瞽目老人背上，此時雙方都是危機重重，假如天眼秀士狄夢松疑心一起，仗著近百年的苦修之功，將殘餘氣力聚集起來，突然作那最後一擊，王坤必死在當場不可！王坤正因深知此險，故此手掌一落在對方背上，心中連動，真想發出真力，立刻把這一代魔君殺死！

　　但王坤可沒有發出真力，那天眼秀士狄夢松也沒有突然發難，王坤收攝住心神，引運本身一點元陽真火，聚於掌心，登時由掌心傳出一股熱氣，透入天眼秀士狄夢松背後的「風門穴」，然後化為兩股，一向上走，一向下流，晃眼之間，已將任督兩脈穿透。

　　狄夢松長長嘆口氣，道：「老夫平生不信任何人，但在這瀕危之際，卻忽然和命運賭了一次。小友你此舉雖對老夫無何大用，但心意卻大可感。老夫平生不受人恩，你莫教我死後也耿耿不安。」這時，他的身軀已挺直，神氣恢復不少。

　　王坤道：「晚輩因感老前輩出手維護之恩，故而冒昧為老前輩效勞，老前輩切勿放在心上。」

　　天眼秀士狄夢松沉聲道：「小友你先聽老夫說完再答話不遲，六十年前，老夫負重創遁至此間，入洞時曾向洞府之神立誓，此後負起守洞之責，有入此洞者，老夫定必將之擊出洞去，否則便是老夫絕命之時！老夫平生視人命如草芥，在江湖上縱橫了短短二十多年，所殺的人，當有數萬以上。但這並非老夫立此誓的用意，真正的用意，乃是藉著此舉，要把那幾個對頭引來。只因能入此洞的人，必是身懷武功之士，故此甚易傳入那幾個死對頭耳中。當初的三十年，老夫專心療傷練功，近三十年，才日夕鳴琴，希望把武林中好奇而有膽識之士引來。這三十年來，連你們這一撥，其有四次。但前三次那干人都喪命於飛瀑，根本不曾踏入我洞府一步。如今好不容易有峨嵋武當等派後輩出現，可是不瞞你說，老夫恐怕已難以等到那些死對頭趕來，小友你雖助我稍延時日，但你只好也留在此處，等老夫油盡燈枯之際，雖然出手擊你，也傷你不得。」

　　王坤暗吃一驚，只因他必須及早趕回白水堡去，以免楊小璇單身赴那天琴峰，不幸遭了雪人毒手。但又不便啟齒問那天眼秀士狄夢松還能支持多久，假如他能支持個一年半載，豈不糟透？話說回來，如若不聽他的勸告，狄夢松話已說明，出手時勢必出盡全力，他已練成「先天真氣」，力量出處石破天驚，自己一定接之不住，等於說非死不可。正是走既不行，不走更不行！

　　天眼秀士狄夢松垂首尋思，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伸手奏琴，數聲便止，但哀婉淒涼，扣人心弦！

　　王坤問道：「老前輩可以賜告此琴來歷麼？」

　　「提起往事，殊堪神傷。此琴乃是冷雲仙子沈寒最心愛的寶貝，老夫雖得到此琴，但這六十年的悲慘歲月，也是由這琴主人所引起！」

　　他停口不再說下去，拍一下掌，晃眼一道金影，由洞內飛射出來，落在兩人身畔。王坤驚瞥一眼，敢情是一頭老猿，渾身金毛盈尺，高及人腰，雙手捧著一盤水果，送到天眼秀士狄夢松面前，狄夢松取了一些，分給王坤一半，道：「六十年來老夫全賴此猿取果以充食糧，可惜它當年曾被玉羅漢伏陀和尚看出靈異，暗中點傷它的氣穴，否則六十年後的今日，當世之間能夠接住此猿十招的人，恐怕不及五人！現在我們回到早先的話題上。」

　　老猿奉果之後，便退回洞內。王坤瞧瞧洞右那個山岩洞，即是李瑛最先鑽入來的那個洞穴，剛好容那老猿鑽過。他又細心地瞧瞧天眼秀士狄夢松的雙腿，卻發現不到有什麼可疑之處，不過心知他雙腿一定已廢，否則怎會株守洞中多年而不出去找尋仇人？

　　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天眼秀士狄夢松的話吸引住，那天眼秀士狄夢松以精練的語句，有力地描述六十年前那幕驚心動魄的經過。他開頭便說：「老夫另有一個外號是碧眼鬼王。但這個外號只是在武林人之間秘密地流傳，雖是在背後，他們也不敢大聲說出這四個字，生怕老夫會突然出現。」

　　王坤知道這個老人並沒有渲染或誇大，因為昔年的天眼秀士狄夢松，的確睥睨當世，荼毒宇內而無人能制。

　　「……可是老夫的命運，卻在一個秋天的夜晚便決定了，那是在一個中秋的夜晚，老夫途經巫山，忽然聽到一陣飄飄琴音，從空中飄送下來。抬頭一望，但見皓月高懸，銀輝滿空。那陣琴聲，彷彿是在廣寒宮中被天風吹送到人間來，我不覺停步，靜心細聽，但覺這一闋琴曲，哀婉動人，而又暗蘊孤芳自賞的味道，於是我向神女峰走去。」

　　※※※

　　巫山十二峰，隱現於雲間，各呈峭麗奇拔之態。這時月明如洗，雲霧稀薄，那神女峰高出於眾峰之上，孤芳自賞。天眼秀士狄夢松直向神女峰而上，身上一襲白衣，迎風飄拂，顯得甚是瀟灑。他在峰腰處已停住腳步，放目向峰頂凝望，這時相距甚遠，又有迷茫雲霧繚繞峰頂，但這些障礙對天眼秀士狄夢松都不成問題。原來他天生一對鬼眼，綠光熒熒，能夠透視雲霧，黑夜視物如同白晝。自從他內功有成，視力大有進展，只要略一凝神，便可遠矚百里，纖介不遺。

　　要知人的一身都屬陰，唯有雙目屬陽，神發於目，故雙目有「陽窗」之稱。那天眼秀士狄夢松天賦異稟，雙眼與常人不同，加上他修習的正是玄門正宗內功，故此這一對眼睛能於百里之內，明察秋毫。同時任何人只要他一眼瞥過，終生便可不忘。故此他自稱天眼秀士，但他手底極辣，平生殺人無數，故此武林中卻稱他為「碧眼鬼王」。

　　狄夢松凝神向峰頂一望，只見在峰頂右後，有株古松，盤空虯旋，形狀奇古。松下一方石上，坐著一個黃衣女郎，秀髮垂肩，容貌清麗絕俗。峰頂天風吹拂不住，她的秀髮和襟袖都隨風飄動，彷彿天上仙子，偶然下駐凡塵，端的幽雅清靈。山峰和皓月都因之而生色不少！

　　狄夢松心中突然一陣震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流過心頭，使得他不屑一顧地把自尊自傲都拋棄掉，自覺異常地渺小起來。他知道自己為何覺得渺小，因為他平生隨心所欲，要笑就笑，要怒就怒，想殺就殺，想走便走。可是如今，他卻不敢冒失地走上峰頂，去和那位正在奏琴的仙女攀談。他不怕她會兇惡地對待自己，這一生以來，他從來不怕「武力」，可是他卻怕走到她面前時，只博得她不屑的一瞥，那真比殺死他還要難過和可怕，

　　那位黃衣姑娘忽然停止奏琴，玉容寂寞地輕輕喟嘆一聲，兩點珠淚沿著玉頰流下來！

　　天眼秀士狄夢松滿腔熱血上衝，驀地施展腳程，宛如長了翅膀的大鳥般，凌空飛上峰頂。在這瞬息間，他心中兇狠地想道：「誰敢對她無禮，令她鬱鬱垂淚？我一定要殺死那廝，誅滅他的家族戚黨朋友！」

　　他像神龍般突然現身在黃衣女郎跟前，那黃衣女郎的明如秋水的眼睛凝注在他面上，饒他天眼秀士狄夢松半生殺過多少人，此刻卻一陣驚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也沒有做聲，秀麗纖長的眉毛輕輕地皺了一下。天眼秀士狄夢松忽然踉蹌而退，跌跌撞撞地向峰下而走。原來他本是絕頂聰明的人，剛才不過是一時衝動，因此不顧一切地飛上峰頂。此刻卻已悟出黃衣女郎不過是情懷寂寞，她所奏的哀婉琴曲，不但感動別人，連她自己也給感動了，故此對月灑淚，決不是被什麼人欺負！

　　他走了十多步，忽聽琴聲響起來，狄夢松登時停住腳步，側耳而聽，琴聲只響了七八下，便自聲息寂然。

　　狄夢松想道：「聽那琴聲，她似乎是在詢我來意。但我這麼冒失，是不是要據實說出來？她一定會加以哂笑！」

　　正在思量，那女郎玉指一拂，又奏起琴來。這一回音節蒼涼激越，大有輕視世間所有的人的意味。

　　天眼秀士狄夢松猛然轉身，一個起落，已縱到她面前，施禮道：「久聞冷雲仙子芳名，今宵幸睹玉容，果真足以傲絕當世，冷向人間！」

　　她停住玉手，那一泓秋水，又停在他面上，卻不說話，天眼秀士狄夢松見她並無嗔色，也沒有露出不屑之容，便覺得大膽得多，又道：「狄夢松適在峰腰處，因見仙子洒淚，以為遭人欺負，一時衝動，擅闖上峰。可是到達時忽然驚覺，冷雲仙子素來與人世俗相違，應是別有懷抱，故以兩顆明珠，少掃胸臆。因此踉蹌而退，承仙子下問，敢不掬誠奉告！但求恕我鄙陋，不勝之幸。」

　　冷雲仙子沈寒秀眉輕揚，微微一笑，道：「若非天眼秀士，誰能見我峰頭垂淚。秀士不但威名鎮六合，竟也是位雅人，竟知我心，兼識琴意。今宵之會，實是沈寒平生幸遇。」

　　天眼秀士狄夢松聽她答得客氣，心中狂喜，但極力壓抑著，不敢露出神色。冷雲仙子沈寒的確夠冷，只說了那幾句話，便不再言語，也沒有撫琴，只幽幽地望著峰下雲海。

　　天眼秀士狄夢松不敢擾瀆玉人，悄悄下山。這一別足足隔了半年，他才忍不住急赴廬山。原來那冷雲仙子沈寒芳蹤最近在廬山出現。狄夢松這半年來，睜眼也見到沈寒那清麗絕俗的倩影，閉眼也是如此，夢牽魂縈，實在拋撇不開。忍了半年，相思之情更加深刻。

　　可是到了廬山，明明遠見冷雲仙子沈寒在風景幽絕之處，孤坐奏琴，卻不敢現身。冷雲仙子沈寒也真奇怪，連奏七日七夜，竟不休息。天眼秀士狄夢松在別一個山頭，隔霧遙望著她，七日七夜下來，也自神思昏昏，真元大耗。

　　冷雲仙子沈寒忽然倒在草地上，狄夢松心靈大震，振起精神，匆匆趕過去，餵她一粒靈丹，便又離開。

　　此後天眼秀士狄夢松竟然跟定了她，每當她力竭倒地，便自現身用靈丹把她救醒。不久，天眼秀士狄夢松痴戀冷雲仙子沈寒之事，武林皆已傳遍。

　　事情就壞在天眼秀士狄夢松自己身上，只因他愛上冷雲仙子沈寒之後，脾氣更加乖戾，半年當中，殺人無數。冷雲仙子沈寒自然知道，心中一方面感他相愛之摯誠，一方面又鄙薄他這等兇狠戾厲的天性，是以一直不肯用琴音召他相見。狄夢松卻變得更加乖戾。

　　武林中人本來就不滿天眼秀士狄夢松的暴虐，這一來更加激起公憤。其時峨嵋掌門景陽羽士，武當朱雀真人，華山鷹婆余曼，江南風塵異人神乞呂兌，嶺南武林怪傑何三省，一齊會商於金陵，決定連袂誅殺這個一代魔君，便查明冷雲仙子沈寒去處，布下天羅地網。

　　這天恰好是清明時節，天眼秀士狄夢松早兩日，已跟著冷雲仙子沈寒來到鶯飛草長的江南。

　　清冷琴音，從黃山天都峰上飄散下來，千山萬壑，都迴蕩著清音仙韻。

　　天眼秀士狄夢松獨自站在與天都峰並峙的蓮花峰上，隔雲遙看。忽然俯首尋思道：「怎的她今日似乎懷有心事？」方自尋思，忽然「錚」的一聲清響，竟是一根琴弦忽斷，聲音在晨風中送到這邊山巔。

　　天眼秀士狄夢松越覺不解，抬目遙視，只見冷雲仙子沈寒已停止奏弄，竟然抱著那古琴發怔！

　　忽聽身後傳來暴響，回頭一瞥，只見草坪上一排站著五個人：兩個是全真裝束，白髯飄垂，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化子，一個老婆婆，雙肩上分站著兩隻紅鷹，還有一個是個俗家人，面貌尋常，但鬢髮均已點霜沾雪。這五個人凝目瞧著他，十道眼光，都炯炯有神。

　　狄夢松仰天長笑一聲，款步走到五人前面一丈之處，輕蔑地道：「你們來幹什麼？快給我滾！」

　　景陽羽士擺一下手中拂塵，沉聲道：「秀士不要無禮，貧道等正是要會你，只要你贏得我們五人，別說要我們滾，這天下都是你的！但此刻卻不行。」

　　神乞呂兌怪笑一聲，道：「魔君呀，老叫化算出你今日氣數已盡，縱然掙扎，亦復徒勞無益！」

　　天眼秀士狄夢松碧眼微瞪，綠光四射，冷冷道：「你們只可欺欺俗人，在我狄夢松之前，卻算不了人物！」

　　這天眼秀士狄夢松口氣好大，須知以眼前這五人的身份地位，均屬武林的大家大派，無一不是長老掌門的身份。隨便挑一個走到江湖，到處都將受到最崇高的尊敬。

　　可是天眼秀士狄夢松居然視如無物，而且看他們的來勢，早已明白這五人必有聯手之議，由此可知天眼秀士何等桀驁自傲的性情。

　　另外那位全真，正是武當山朱雀真人，他招手一拂頷下白髯，洪聲道：「狄夢松你多行不義，濫積殺孽，天下蒼生，你視之如草芥。貧道等今日此來黃山，便是本著玄門慈悲之念與及俠義之道，為往昔被害的人們雪冤報仇，更要為日後無數人命打算。」

　　天眼秀士狄夢松不等他說完，已冷冷哂道：「牛鼻子莫來這一套假慈悲，我狄夢松親眼目睹過不少玄門修真之士，或是沙門中的弟子，明面上悲天憫人，說得天花亂墜，但背地裏姦淫偷奪，無所不為。」

　　驀地一聲大喝，打斷了他的話，狄夢松側目視之，原來是華山派著名高手鷹婆余曼。但見她一頭霜髮，根根豎起，樣貌兇猛之極。在她肩上的兩隻紅鷹，似知主人發怒，也自微展鐵翼，作勢欲起。狄夢松看得心中一動，暗想這鷹婆余曼素來以性情剛猛著稱，不但一身武功，已臻化境，特別是雙肩上的一對紅鷹，訓練有素，那鋼爪鐵喙，極是厲害，便立定主意在動手時，先除去這兩頭紅鷹。

　　這時鷹婆余曼暴怒斥道：「狄夢松住口，朱雀真人的話入情入理，你敢用狡詞辯駁，足見毫無是非之心！」狄夢松含慍不言，準備出手。

　　朱雀真人已道：「狄夢松你只見到壞的一面，卻不想玄門及佛門的弟子，人數眾多，其中不乏假托道佛之名，得以安身和實現其惡行，但這到底不是道佛兩門願意他們如此，你豈可以少數敗類，便硬說所有的和尚道士都是壞人。」

　　他轉面向鷹婆余曼道：「道兄暫勿動怒，我等尚望他能悔悟前非，放下屠刀，則天下間多添一個有用的人，才是莫大善舉。」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笑一聲，卻不知不覺已鬆懈下來。

　　「狄夢松，關於為善的道理，你不會明白，貧道無須多所饒舌！貧道等只奇怪像你這麼一個好人材，又有超絕當世的武功，如肯行俠仗義，必為千秋萬世景仰的大俠。退一步來說，縱然你不喜多管閒事，也大可優遊世上，何必動輒殺人，積下如山血債殺孽？」

　　天眼秀士狄夢松碧眼一瞪，道：「牛鼻子所言雖然有理，但這些道理，只有平凡的人可以適用。像我這種天縱之才，生來便握有生殺予奪之權，當然不能和一般賤民相同。在我眼中，人命和豬狗牛羊的性命，並無分別。」

　　嶺南武林怪傑何三省沉聲道：「朱雀真人你雖苦口婆心，但對這等惡人毫無用處，為世除害，就在今朝！」

　　他的聲音十分沉著有力，語聲雖低，卻字字清晰，遠傳數里，兄見一身氣功，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天眼秀士狄夢松哈哈大笑，道：「你們若是知趣，只向別人去稱俠道義，還可以苟延殘生，今朝合該數盡，居然自尋死路，且試試我『冰魄神爪』是否你們一身俗世武功能抵禦？呔！你們可以選擇，要一個一個先來試試，或者一擁而上亦可。我狄夢松尚未把你們放在心上！」言罷，復又仰天大笑。

　　神乞呂兌首先道：「這倒是快人快語，雖然太過自負了一些！諸位且替老叫化押陣助威，容老叫化先接他數招如何？」說時，已甩掉腳下的破草鞋，解下腰間的麻繩，以左手執著一端，繩長五尺，堪堪沾在地上。

　　這神乞呂兌名滿大江南北，乃是隱身風塵中的異人，平生以一支青竹杖，左手的五尺麻索，縱橫江湖凡數十年，罕逢敵手。他那支青竹杖和麻索，乃是丐幫二寶，均有來歷，不畏水火以及寶刀寶劍。而這次他甩掉腳下破草鞋，一反平生遊戲態度，可知這一戰的嚴重和緊張。

　　峨嵋景陽羽士年紀最高，隱然成為五人之首，此時徐徐道：「呂兄先打頭陣，乃是最適當人選。希望呂兄只戰五招，同時不吝施展『神光離合迴旋身法』絕藝，也讓貧道等得一開眼界如何？」

　　神乞呂兌肅然道：「謹領羽士法諭，老叫化決不會輕視這個魔君。」言訖轉身走將出去。

　　天眼秀士狄夢松百忙中向那邊天都峰頭望去，眼光透過層層雲霧，只見冷雲仙子沈寒，悄然獨立在峰頂一棵古松之下，天風吹拂起她的羅衣和秀髮，益發顯得冰肌玉骨，丰神絕代。她這時似乎有所凝思，秋波投向遙空中，惘然凝住。「她在想什麼呢？」天眼秀士狄夢松極快地想道：「她會不會知道，我因愛慕她的緣故，使這些武林高手們得以循此線索而尋獲我的行蹤呢？」

　　他最後又迅速一瞥，只見她仍然悄然觸立，凝目向著遙天。這幅景象，深刻地留在他心頭。神乞呂兌道：「狄夢松，咱們不須多禮虛讓，你無妨先動手發招，老叫化已準備好啦！」

　　天眼秀士狄夢松收攝住心神，碧眼中射出寒冷可怖的綠光，應道：「好，我可以先告訴你，我一出手，便以『冰魄神爪』攻你上中下三盤，使的是『抓字』和『戳字』兩訣。你也該知道我冰魄神爪，可在三尺之內，取人性命，你雖有一身氣功，卻也不可大意！」

　　神乞呂兌心中有點啼笑皆非，但卻不敢有絲毫忽視，一面嚴陣以待，一面應道：「你放心好了，老叫化的青竹杖和青瑣索也能在五尺以內傷人哩！」

　　鷹婆余曼雙肩微聳，那兩隻紅鷹立刻振翅飛上半空。然後折降向地，就在天眼秀士狄夢松和神乞呂兌兩人頭頂兩丈高處，不住地盤旋繞飛。

　　天眼秀士狄夢松雙手一揮，衣袖倏然倒捲至臂上，露出由手肘開始至指甲的一段臂掌，只見那十隻指甲，雪白如銀，長達尺許，此時全部伸直，宛如十口利劍。他使個身法，已欺到神乞呂兌面身，雙爪分處，各取一路。但手法怪異迅疾，不但神乞呂兌身高當沖的人，感覺出他兩手均同時威脅中盤，便旁觀的四人，也覺出這種無形的威脅，居然比起真正出手襲到還要厲害些。

　　神乞呂兌杖索齊飛，一攻一守，生似欻然間出現了兩條青色的靈蛇，一條盤舞在身前，封架敵爪，一條疾竄出去，反擊敵人。這一招攻守兼顧，果然是當代高手的氣度，旁觀四人，都回聲喝采，為他助威。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笑一聲，十指齊張，化戳為抓，一時爪影繽紛，數目化為極多。這「抓字訣」本是「冰魄神爪」最具威力的法門，那十隻長逾一尺的雪白利甲，竟能各自為敵，左右手均以一根去抓勾敵人兵器，其餘的四根箕張分指敵人身上穴道，指甲尖射出陰寒之氣，颼颼有聲。這一股陰寒之氣，能夠透甲穿牆，隔空傷人。武功出色之士，只要被這股陰寒之氣，打入穴道，轉眼間骨髓血液都一齊凝結，倒地而斃。尋常人不必穴道被傷，僅僅沾上一下，不論在身上哪個部位，也得倒斃，端的厲害無匹，乃是千古罕聞的一種奇功。

　　神乞呂兌心頭大震，心知此時如若退避，則數十招之內，決無還手之力。暗中咬牙橫心，突然收回青瑣索護身，改用青竹杖橫掃敵人雙臂。不過這一招在時間上已慢了一點，呂兌自家也知道。故此眼看敵人露出獰笑，雙爪原式襲到之時，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使出「神光離合迴旋身法」，右腳大拇指突然撐地伸直，身形倏然便在毫無任何跡象表示中退了半尺。同時右腳其餘四指齊齊用力，向右撇去，身形便向左旋開半尺，這退旋兩種動作，幾乎均在同時之間完成。

　　說時遲，那時快，天眼秀士狄夢松人在數尺以外，但爪上冰寒之氣已到，襲到神乞呂兌身上。呂兌但覺身上一陣疼痛和寒冷，如被無數鐵棍尖端撞著似的。

　　這還是神乞呂兌早已運氣護身，體堅如鐵。除了武林好手之外，尋常人以刀劍剁在他身上，毫無妨礙。但那天眼秀士狄夢松，僅是十點爪風沾身，便已重逾鐵棍，可知他的「冰魄神爪」，無愧為武林諸般絕藝中數一數二的一種。此時神乞呂兌因施展「神光離合迴旋身法」，身形錯了半尺，故此冰魄神爪那十股陰寒之氣，沒有擊中穴道。呂兌硬挨了一下，雖然又凍又疼，卻爭取到先機，雙臂一振，左索右杖，全是進手的招數。平地陡然湧起兩團青雲，籠罩住天眼秀士狄夢松的身形。

　　旁觀的四人，出了一身冷汗，這刻才又喘過一口氣，不約而同地為神乞喝采助威。采聲中只見神乞呂兌面凝寒霜，神色沉重，青瑣索及青竹杖均是全力施為，招數急驟精妙，世所罕見。

　　朱雀真人微嗟一聲，低低道：「呂道友這一身功力，武林中可和他相比的，已寥寥無幾。但這個一代魔君卻更高明，他只等呂道友銳氣稍衰，便可施展毒手，呂道友如不知機退回，貧道說不得只好出手了！」

　　鷹婆余曼聽了，突然清嘯一聲，那兩隻紅鷹聞聲便飛得更低，盤旋得也更快。這一來恰好襯映成一幅奇景，上有兩朵紅雲，來回往復地急飛疾旋，下有匝地青氤，中間閃現千縷白氣。而那兩人的身形，已幾乎辨認不出。

　　神乞呂兌一連搶攻了十二招，猛可巨喝一聲，一杖掃開天眼秀士狄夢松，便疾然倒縱出戰圈。他退得快，哪知天眼秀士狄夢松早已蓄勢待發，剛才讓開他的青竹杖，不過是故露空隙，誘他後退。此時突然厲嘯一聲，突然飛撲上前，竟然比電還疾，眨眼已追上神乞呂兌。

　　觀戰的四位武林高人，全都凜然大駭，原來天眼秀士狄夢松這一下身法，奇快絕倫，看起來生似身形隨著呂兌青竹杖收回而跟蹤撲入。這等功力，如論單打獨鬥，決不是這一代魔君的對手。他們一方面凜驚那魔君的奇高功力，一方面更為了神乞呂兌的危殆形勢而震駭。

　　神乞呂兌明知對方撲上身來，無奈自己勢道及力量已成定局，根本騰不出手腳抵禦！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時，風聲勁銳嘯鳴，只見兩團紅雲，一左一右，電掣水瀉般交叉下擊。天眼秀士狄夢松哼了一聲，雙肩微晃，人已斜斜飄開兩丈。神乞呂兌雙腳沾地，身形搖晃幾下。景陽羽士睹狀大驚，方要開口問他。卻聽空中「呱」的一聲慘叫，一朵紅雲，突然墜跌落地，正是兩隻紅鷹之一。

　　鷹婆余曼面容慘變，一躍上前，拾起那隻紅鷹一看，只見頭部已炸去半邊，竟不知如何死法！另外那隻紅鷹驚得沖天高飛，卻悲鳴不已，四山俱應。

　　鷹婆余曼悲恨交集，厲聲喝道：「惡魔你用什麼手法弄死我的鷹兒？」

　　天眼秀士狄夢松理也不理她，面含冷笑，抬頭望著天空中那一點紅影，露出意猶未甘之狀。

　　景陽羽士推推朱雀真人，兩人分別飛身躍出，景陽羽士落在神乞呂兌身邊，朱雀真人卻落向鷹婆余曼左方。原來華山派鷹婆余曼，為人孤僻，平生只有一個徒弟，便是目下已揚名天下的姑射仙人何靜。但她也不喜何靜常在身邊。因此陪伴她的，只有這兩頭俱得人性的紅鷹。經過數十年來，情逾骨肉，此刻一頭斃在她眼前，死狀又如是之慘，實不啻兒女被害那般悲傷慘痛。景陽羽士唯恐她神志未息淀之前，貿然出手，或是對方看出有可乘之機，突然發難，必吃大虧，動輒具有殺身之危。

　　這時景陽羽士細看神乞呂兌，但見他面色慘白，知是適才雖因兩頭紅鷹援救及時，幸而不遭對方毒手，卻已負傷，此時正調元運息，力圖恢復。不過因那紅鷹慘死，鷹婆余曼淒厲之聲，入耳驚心。呂兌必因此故，心神搖動，以致真氣轉濁，甚是可慮，忙沉聲道：「呂道友不可分神，一切均有定數。你必須渡過此關，然後才有力量圖謀報復之計。」

　　神乞呂兌果然臉容一整，轉為沉凝平靜。景陽羽士吁口氣，抬目一瞥，只見嶺南武林怪傑何三省已搶出去，意欲動手。他心中一動，想到那何三省雖然也列入一流高手，但在這五人中間，卻屬最弱。況且最不利的，便是何三省一向以天生神力著譽於世，練成「廿一路大力神拳」，天下無敵。因而平生不用兵器，光憑拳力，可以傷人於十步之內。

　　然而目下這個對手，乃是稱雄一代的大魔君，功力卓絕，古今罕見。何三省的大力神拳，絕難在數尺之內傷得對方，但對方的「冰魄神爪」，卻可在三尺以內，取他性命，加上指甲長達一尺，鋒利無匹，亦等如兵器。單單論及這一點，何三省已大大不利！

　　念頭一掠卻逝，這位得道全真，身形也飛墜何三省身畔，口中朗聲「無量壽佛」，道：「何道兄且慢出手，貧道尚有數言，要與這魔君說明白！」

　　何三省起初以為景陽羽士不讓他動手，乃是怕他受害，心中頗感不悅，及至一聽此言，便自心平氣和，立即停步道：「道長請吧。」

　　景陽羽士暗中叫聲「僥倖」，微一稽首答謝，便步向天眼秀士狄夢松身邊。這時狄夢松那對碧眼，已從天空上移到對面的天都峰頂，面上微現訝容。

　　在那縹緲煙雲中，玉貌仙姿的沈寒，兀自倚樹凝望遙天，未改姿勢。天眼秀士狄夢松心想兩峰相隔雖遠，但鷹鳴人嘯，均可遠傳數十里，她如何會聽不到？既然聽到，難道不會生出一點好奇心麼？縱然她不趕過來看看，也應變動姿勢，有意無意向這蓮花峰投以一瞥才對。

　　但時間已不容他多想，因為景陽羽士已到達他身前。在這五個人之中，他較為忌憚峨嵋的景陽羽士和華山的鷹婆余曼。如今可就少了一個勁敵，因為像他們這等蓋世高手交手爭鋒，情感上務須保持極端平靜，最忌心傷神亂，余曼正犯大忌，故而等如少了個勁敵。可是景陽羽士出馬，他便不得不稍加小心。當下碧睛一轉，冷冷瞅住面前的老道人。

　　景陽羽士哪有什麼話好說，不過隨口應付何三省，免得他發生誤會。可是現在卻非得無話找話不可。他到底是個大風大浪過來的人物，拂髯微微一哂，便大聲道：「貧道雖然薄負虛名，但今朝在魔君你面前，也得自認走了眼，那便是剛才你擊斃余道兄愛鷹的手法，貧道竟沒看出來。今朝之會，定必要分個強存弱亡，貧道恐怕你一會身亡之後，這一下手法便成了千古疑謎，是以趁在未動手之前，特地問你一句。」

第七章　峰頭訣別

　　天眼秀士狄夢松哈哈大笑，何三省怒吼道：「你笑什麼？景陽老道長虛懷若谷，正是一派宗匠的風度。」

　　狄夢松立刻收住笑聲，獰惡地盯何三省一眼，道：「你今朝是死定了，我暫時且容你多活一會！」跟著轉眸瞧著景陽羽士道：「牛鼻子，你知也沒用，閻王爺不會問你這個。但我也不妨告訴你，這不過是我『冰魄神爪』中的另一妙用而已，哈！哈！」

　　景陽羽士裝出怒容，故意側轉面讓何三省看見，然後取出峨嵋派獨門金槍，盛氣喝道：「冰魄神爪不過外門魔功，何足為奇，來，來，貧道要教訓你這狂妄之人！」

　　狄夢松眼睛一瞪，碧光四射，怒道：「什麼話？我這冰魄神爪，是中原上古流傳下來的兩種神功之一，非具有上乘正宗內功心法，無法練成！你僻處西蜀，哪知我中原武學，天下無雙，居然說是外門魔功，羞也不羞！」

　　景陽羽士果然老臉一熱，微現紅暈，沉聲叱道：「魔君休得多言，且接貧道三槍！」話聲方落，颼的一槍，迎面搠去。天眼秀士狄夢松腳下紋風不動，左手微抬，五隻長甲輪流彈出去，但見五縷白光，灑劃身前。景陽羽士連變兩式，俱無路可入。突見對方右手一伸，五縷白氣已襲到身側，忙掄槍一架，「叮」地微響，竟被震退一步！

　　天眼秀士狄夢松在舉手間便把大名鼎鼎的峨嵋派長老景陽羽士震退一步，這等蓋世功力，登時把一旁的朱雀真人、何三省、神乞呂兌三人看得心膽皆寒。

　　現在他們都能夠確定了一件事，便是這次五人聯袂來找這個殺人如麻的魔君，其中以景陽羽士和華山鷹婆余曼兩人功力最高，這兩人相較，則在伯仲之間。可是天眼秀士狄夢松卻又高出景陽羽士一籌，由這一點推算，若論單打獨鬥，他們五人沒有一個是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對手。

　　這時華山鷹婆余曼尚因心傷愛鷹之死，因而不曾發現景陽羽士動手的情形。她的脾氣就如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傷心了好一會，報仇之念，油然而生。突然一躍而起，怒喝一聲，掄拳揮掌，撲入戰圈中。

　　華山派素以「拳掌」稱雄武林，只見鷹婆余曼左手使的是「六合拳法」，霸道威猛中，招數極是繁複多變。右手使的是「蘭花掌法」，純以陰柔為主，飄渺輕靈。這兩路拳掌合用，因是一剛一柔，故以配合得威力奇大，比之使用兵器還要令人難以抵擋。

　　景陽羽士兩道雪白長眉微微一剔，暗想今日之事，不比等閒，如若不能取勝，從今而後，不但個人無顏在武林立足，最可慮的是這個魔君殘殺成性，極可能大開殺戒，把今日這五人的門下弟子，盡數殺戮。這個禍劫，可就不堪設想。是以他不但不退，反而提槍運足功力，凌厲攻上。這景陽羽士年逾八旬，身膺當今武林重望，已有數十年未曾動過兵器。但今日提槍取敵，招數更見精純嚴密！

　　朱雀真人和何三省見自己這方以二敵一，心中雖知那魔君難制，應該出手才對！可是他們成名了數十年，一生講究的是行俠仗義，扶弱抑強，決不肯以眾凌寡。這刻都遲遲無法出手，只能在一旁瞪眼睛。

　　天眼秀士狄夢松用足全副心神與及十成功力，施展出「冰魄神爪」，陰寒之氣，越來越重，丈半方圓之內，均可感到陰風刺骨生寒。他在景陽羽士的金槍，鷹婆余曼的拳掌夾攻之下，兀自守少攻多，直把對方兩人迫得繞圈而旋。不覺又戰了三十多招，狄夢松豪氣勃發，引吭長嘯一聲，突然使出「粘」字訣，把那支金槍粘出外門。跟著五爪一劃，迫退鷹婆余曼。然後躍開尋丈，厲聲道：「你們兩人還不是我對手，把他們都叫上來，還可一戰！」

　　鷹婆余曼那甘吃他奚落，晃身撲去，伸出右手如蘭花的五指，一招「分花拂柳」，迎面掃去。左手卻以陽剛之力，提拳疾搗下盤。這時只要對方忙著化解她的掌拳，余曼便可乘機向他臉上吐一口唾沫，大大地侮辱他一下。

　　哪知景陽羽士從側面「刷」的一槍刺到，天眼秀士狄夢松心中叫聲奇怪，使個身法，竟從鷹婆余曼拳掌這間的空隙，鑽了過去。朱雀真人和何三省只看得幾乎要為了他這一下絕妙身法而喝采。

　　狄夢松心中覺得奇怪之故，便是他也知道像這五人名望身份的高手，除了湊巧之外，決不肯以多為勝。因此他大可放心奚落相激，決不致於全被他們圍攻，但景陽羽士這一槍遞出來，分明已表示聯手合攻，這一來大出他意料之外，不由得暗懷戒心！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泛起戒懼之心，可見得若然那五人真個能夠聯合對付他時，他便將要難逃公道。狄夢松一面揮爪抵禦住兩個強敵的攻勢，一面忖想應付之方，最後決定必要時便須逃走，異日捲土重來，以逐個擊破的戰略，定可報仇雪恨！

　　神乞呂兌運功療傷之時，已想出景陽羽士何以肯自貶身價，做出以眾敵寡的行為的緣故。他本人所掌理的乞門弟子，遍佈江南，何止數千之數？如若被這魔君一一屠殺，這慘劇浩劫比哪一派都要深巨些！因此傷勢已痊好了七八成之後，立刻躍到朱雀真人和何三省身旁，低聲告以必須合力夾攻之故。景陽羽士瞥見他的舉動，心中大喜，登時氣勢如虹，那支金槍宛如神龍出海，凌厲異常。

　　那朱雀真人還在猶疑，江南神乞呂兌已領前撲入戰圈，左手青瑣索，右手青竹杖，幻出兩道青蛇，直取狄夢松，天眼秀士見他們果真群毆，本想罵他們不要臉，但記起自己曾經向他們挑戰，只好忍住不罵。

　　何三省見神乞呂兌加入戰圈之後，形勢仍未扭轉。原來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冰魄神爪」已施展開，正是順手之際，神乞呂兌吃虧在功力尚未恢復十足，不敢過於逞強遞招。情況如斯，何三省自忖也沒有考慮餘地，掄拳疾躍過去，施展出平生得意武功「大力神拳」，如狂風驟雨般猛襲核心中的狄夢松。

　　朱雀真人身為武當掌門，江湖上人人尊敬，要他參加群毆，真比殺死他還要難過！可是他也考慮到神乞呂兌之言不錯，如若今日收拾不了這個魔君，日後這幾派的弟子們，都將難逃殺身之劫！

　　正在朱雀真人為難之際，只見高空中紅雲颯然瀉墜，原來是鷹婆余曼的那頭神鷹，此刻乘隙下衝，意欲報仇殺敵。天眼秀士狄夢松倏然爪影一撒，飛出數十點白光，護住全身。大家都怕他冰魄神爪的威力，緩得一緩，只聽他厲聲怪笑一聲，「波」地脆響一聲，一點奇細的銀絲自他爪上電射向空中。鷹婆余曼睹狀裂帛般大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空中那頭紅鷹，離他尚有三丈之高，此時驀然在空中打個筋斗，便墜下地來。

　　鷹婆余曼心中痛如刀割，挺身直撲狄夢松，景陽羽士何三省神乞呂兌三人恐她有失，忙上前接應時，哪知狄夢松早已有備，趁鷹婆余曼心神散亂之際，神爪揮處，五縷陰風把鷹婆余曼撞開尋丈之遠。

　　朱雀真人忙躍到鷹婆身邊，只見她面色慘白，渾身亂抖。當下沉聲道：「余道友不可因悲痛分心，今日如不把這魔君除掉，只怕不但你我性命難保，連門下弟子們俱無噍類。」說時，取出一丸丹藥，給她服下。

　　鷹婆余曼不曾被敵人的神爪陰風擊中穴道，是以傷勢也不過像呂兌一般，真氣略見震盪浮動而已。聞言心頭大震，想到華山派弟子不在少數，雖非她的嫡傳門人，卻也是一脈同源，如俱慘罹這魔君毒手，自己的罪孽哪能償清。

　　朱雀真人撤出「銀絲拂塵」，劃出一道銀光，直取天眼秀士狄夢松。他這一加入戰圈，威勢陡增。原來鷹婆余曼雖然武功極高，但恰好對方不但武功更強，還有「冰魄神爪」的絕技，是以用赤手空拳和他對抗，不免大大吃虧。朱雀真人手中的「銀絲拂塵」，專捲敵人兵刃，雖則不能克制住對方的神爪，但比起赤手空拳的鷹婆余曼，自然要上算得多。

　　狄夢松暗感威脅，心想這樣打下去，必敗無疑，登時生出逃走之念。這時對方四人合擊之勢未成，正是逃走的大好時機。景陽羽士等人，平生不知經歷過多少陣仗，一見狄夢松碧睛連轉，已知他有逃走之念。大家不約而同地加緊進攻，希望把他困住。

　　但見千重霞影，萬道光華中，突然有數十道白光，宛如靈蛇亂掣，跟著一條人影，破空而起，縱得又高又遠，晃眼間已落在五丈外的草地上。此人正是舉世忌憚的殘酷魔君天眼秀士狄夢松。他使出一式護身絕招，震開一絲空隙，便自脫出重圍。腳方沾地，已爆出一聲大笑，然後一縱身，已到了落峰路口。

　　場中幾位正派高人，此時面面相覷，毫無辦法！

　　天眼秀士狄夢松突然停住落峰的去勢，心中極快地想道：「我這次一下蓮花峰，便須執行報復的計劃，因此便有一段悠長的時間，不再見到她了，」想到這裏，心中湧上一陣離愁，運足眼力，向天都峰頂望去。只見風姿清冷、超凡絕俗的冷雲仙子沈寒，這時右手輕扶老松樹身，秀眉微顰，竟是一副側耳靜聽的模樣！

　　狄夢松大吃一驚，想道：「原來她已知道我在這邊和他們作生死決戰。」

　　這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驀然豪壯地仰天長嘯一聲，虎軀一轉，疾撲回戰場。

　　鷹婆余曼此刻方始自行運功療好傷勢，雙臂一振，宛如一頭大鷹似的，首先迫將上來。其餘景陽羽士、朱雀真人、何三省與及神乞呂兌等四人，俱都動作如電，晃眼間已合圍上去，助那鷹婆余曼合攻狄夢松。

　　這一回再度決戰，形勢比起上一次更加兇險，彼此間每一招一式，無論進攻或是防守，都拿捏到最後的剎那。六個人雖然僅僅分為兩方面，卻無殊千軍萬馬，在這高絕入雲的峰頂上肉搏廝殺。

　　掌風拳力以及金光銀霞交織中，天眼秀士狄夢松倏然舌綻春雷，大喝聲「著」字。只見何三省應聲踉蹌退出圈子，差一點便一跤摔倒在塵埃。

　　景陽羽士大大吃驚，一面運足全力進攻，一面問道：「何道兄傷得可重？」

　　這一次大家都看得清楚，就像第二隻紅鷹被狄夢松擊斃時一樣，從他爪尖上飛出一點極細的白光，閃電似的擊在何三省左肩上。

　　何三省但覺一陣酷寒，傳入全身血脈中，因此不敢回答景陽羽士的話，一面運功閉住左肩附近十二處穴道，一面舉起拳頭，倏然擊在左肩傷口上。拳頭落處，發出「砰」的一聲，敢情何三省這一拳打得甚重。

　　峰頭山風勁烈，何三省拳頭收起，山風颳過他身上，左肩一大塊衣服隨風飛散。原來他的拳力極是剛猛沉重，方才這一拳並非兒戲，竟然把拳頭所落之處的衣服都硬生生打成粉碎。衣服破開後，便露出肌肉，只見一塊巴掌大的瘀黑痕跡，清晰地印在肌肉上。

　　何三省冷笑一聲，立刻又躍入戰圈。不過這次他只能以右拳應敵。

　　天眼秀士狄夢松心中微凜，忖道：「這五個老傢伙真有點鬼門道，換了別的人，這刻早就躺下三個了。我那『寒天飛雪』的絕技，世無知者。滿以為碰上強敵之時，才施展出這宗絕技，必可橫行無忌，哪知這何三省竟有急救的怪手法，硬生生把那片肌肉打死，這樣我那冰魄神爪自行碎折射到他身上的那塊指甲，竟已不能發生作用了。」

　　朱雀真人道：「各位要留神這廝的冰魄神爪，提防他忽然盡數震碎發射出來，籠罩範圍甚廣，不易閃避呢！」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笑一聲，施展開中原自古相傳的絕學，指東打西，似守還攻，一時尚未露出敗象。

　　三十招有如狂風驟雨般過去了，景陽羽士一條金槍，朱雀真人的「銀絲拂塵」，神乞呂兌的青竹杖及青瑣索，逐漸形成鐵桶般的合擊包圍之勢。另外鷹婆余曼，何三省的拳掌在旁邊伺虛蹈隙，長攻短襲，又和那三人的兵器變成了奇正之勢。

　　天眼秀士狄夢松碧睛連閃，心知此刻如若不走，再換個十招八招，機會稍縱即逝，便須在這蓮花峰力戰到底了！

　　各種利害關係極快地在他胸中掠過，適才的豪氣，已因形勢改變而消磨殆盡！

　　景陽羽士以蒼勁的口音喝道：「諸位道友留神，這魔君想逃出這蓮花峰哩！」

　　一言甫畢，狄夢松冷笑一聲，十爪撥、分、劃、戮，轉眼間迫住五人攻勢，突然向何三省衝過去。何三省哪敢硬攖其鋒，只好一閃。狄夢松已脫身於戰圈之外。

　　這天眼秀士狄夢松端的厲害，一躍五丈有餘，兩個起落，便縱到落峰路口。

　　景陽羽士長嗟一聲，明知追之不及，卻見狄夢松仰天大笑道：「景陽牛鼻子想拿話把我扣住，簡直是做夢！但我得向你們承認一點，便是在今日之會以前，我狄夢松可沒把你們放在眼中。但從今而後，你們總算教狄夢松增長了一點見識！這一點你們也值得自傲了！哈！」

　　朱雀真人嘆道：「這魔君果真是當今世間的奇才怪傑，難道宇內合該遭此浩劫，故而出此怪物麼？若是天命如斯，貧道等何能與天命抗爭？」

　　卻見那天眼秀士狄夢松屹立在路口，動也不動，雙眼凝視著下面，似乎見到什麼。

　　呂兌低聲道：「莫非是她出現？因此這魔君又想在佳人面前逞能？」呂兌所說的「她」，便是指的冷雲仙子沈寒。

　　大家正在懷疑，驀聽一聲清越禪唱，傳入眾人耳中。

　　五人都一齊歙然色動，神乞呂兌心直口快，喜道：「崑崙的老禪師竟然親自出馬，真出乎老叫化意料之外！」

　　天眼秀士狄夢松突然回頭厲聲道：「你們還約了什麼人？何以不把少林寺的老和尚也搬了來？」

　　景陽羽士肅容道：「魔君你荼毒生靈，橫行天下，武林中凡是俠義之士，莫不想先把你誅戮。少林老方丈恰好於一旬前圓寂，是以不能參與今日之會。」

　　狄夢松冷哼一聲，碧睛射出熒熒綠光，極為可怖。這時徐徐移向峰下來路，只見一位老和尚，身高尋丈，頭如笆斗，眉長拂肩，那對慈悲法眼極是巨大，此刻因是微微瞇縫著，因此變成兩道長線。但懾人心魄的精光，仍不時閃射出來。

　　這位老和尚適才在峰腰處發出一聲降魔禪唱，四山俱聞，轉眼間已到達峰頂，由此可知他的內功及輕功，已達何種境界。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冷道：「來者莫非是崑崙山天龍寺玉羅漢伏陀和尚？」

　　老和尚合十道：「檀樾天眼，當世無匹，老衲正是崑崙野僧！」

　　「上來吧！」他傲然道：「狄某久欲以這一身中原絕學，與及冰魄神爪，試一試號稱為『崑崙第一』的雲龍大八式！」

　　「善哉，善哉！」玉羅漢伏陀老禪師緩步走上峰頂，先向那邊廂的五人合掌打個問訊，然後又轉向狄夢松道：「老衲固然遠在崑崙，罕曾涉足中原，因此塵緣盡絕！便那邊五位道友，亦俱是一代高人，不肯與世相爭，但今日聯袂到這黃山蓮花峰絕頂，與狄檀樾兵戎相見，其中不得已的內情，難道檀樾便不肯稍為一想？」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笑道：「和尚你別說教，狄夢松自認是魔君下凡，你看這是什麼？」說著，從囊中取出一物，拋將過去。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伸手接住，只見竟是一塊上好闐玉雕琢而成的玉牌，長僅三寸，寬僅二指。這塊白玉牌一面雕刻著龍鳳交舞，雕工古樸生動。翻過另一面看時，只見其上刻著二十一個朱紅色的小字。

　　老禪師長眉輕顫，低聲誦道：「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善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

　　二十一個小字，在慈悲為懷的老禪師眼中，忽然變成了無數滴鮮血，腥膻之味，隱隱襲入鼻中。

　　他抬起笆斗般巨大的頭顱，長眉無風自動，慈目大張，那兩道眼光，宛若電光，驀地劃過山川大地！

　　「阿彌陀佛，流寇張獻忠的遺毒，竟然流傳至今。」

　　老禪師停頓了一下，眼光忽由極為威煞而變為無限慈悲，緩緩道：「檀樾請看，老衲頭顱如許大，亦是世上罕見！如今老衲願以這顆頭顱，向檀樾換取這塊七殺牌，檀樾意下如何？」

　　這位悲天憫人的有道高僧，言中之意，便是說願意以自己一條性命，換取那天眼秀士狄夢松回心轉意，從今以後，收拾起這塊代表「屠殺」的七殺牌，重新做人。

　　要知那面玉牌上的二十一個血字，大有來歷。在那明末之際，出現了一個殘酷嗜殺的大流寇張獻忠，此人陰謀多智，黃面虎頷，時人稱為「黃虎」，後來和李自成相合，連寇於晉陝等地，所過之處，屠殺極慘。在成都譖稱「大西國王」，後來為清兵殺死。他在成都縣立有一碑，碑上就是刻著這二十一個字，據說是張獻忠自己的手筆，世稱為「七殺碑」。

　　天眼秀士狄夢松既然佩戴著這塊七殺牌，不問而知他的存心便是師事那兇殘的流寇張獻忠。而最可怕的，便是他的「才」足以濟惡，這教慈悲為懷的得道高僧伏陀老禪師如何能不怦然心動？

　　狄夢松冷哂一聲，道：「玉牌還我，你的頭顱值不了這麼多！」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凝眸瞧著他，歇了一下，果然把玉牌擲還給他，朗聲道：「檀樾好生收著，老衲不大服氣，定要從你手中奪取此牌！」

　　狄夢松心想這一干人全都是當今第一流高手，尤其這個以劍術稱雄天下的老和尚，更在早先五人之上。自己決不能大意，便道：「你奪得去此牌，狄夢松自然無話可說，但看來還是另外約期較量，才公平些。」

　　何三省厲聲大笑道：「狄夢松，今日你也知道害怕的滋味了麼？」

　　狄夢松怒道：「你不必臭美，三個月內，姓狄的要把你們一個個殺死！」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何等聰慧，已看出今日的狄夢松已不會受激而自陷羅網。當下朗聲道：「檀樾放心好了，老衲雖然不才，但拼著血灑蓮花峰，也不教諸位道友出手便了！但你得交代明白，怎樣才可以使你放棄屠殺之心？」

　　那邊的五位武林異人一聽伏陀大師之言，不由得都愣住。只因他們都領教這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功夫，的確舉世無敵。玉羅漢伏陀大師一向隱遁崑崙，大家雖有見面，卻不知他武功到底精深到什麼程度。不過推想起來，頂多也比他們高上一籌，也就是說和天眼秀士不相上下。這樣鹿死誰手，便不可知！

　　鷹婆余曼恨聲道：「我老婆子兩隻愛鷹均死在這廝爪下，今日決不能和他干休！」

　　伏陀老禪師從容朗聲長笑，道：「道友不要氣急，狄檀樾也毋須急急離開這蓮花峰，且容老衲過去，自可解決。」

　　狄夢松怒道：「我要走時，憑你也攔我不住！」

　　玉羅漢伏陀大師頷首道：「這倒是平心之論。」說著，邁步走過那邊，一面拽起寬大的僧袍。

　　天眼秀士狄夢松暗想這個老和尚居然要紮住僧袍，方始應戰，便忙忙趁這時間調運真氣。

　　老和尚走到五人跟前，微笑道：「諸位道友的美意，老衲感銘於心。」他停頓了一下，向鷹婆余曼深深瞥視一眼，然後又安詳地道：「但諸位道友大可少釋垂注，老衲有備而來，縱然吃虧，也不致於不可收拾。」說時，左手已極快捷而又不露痕跡地揭開胸前的衣服，對面五人目光剛剛電掃過他胸前，老和尚已把衣服放下，口中大聲道：「諸位道友務必給老衲一個面子，答允決不出手幫助老衲。」

　　鷹婆余曼緩緩垂下白皚皚的頭顱，道：「大和尚堅執己意，老身縱有天大仇恨，今日也只好暫時擱開！」

　　玉羅漢伏陀大師誦聲佛號，轉身向天眼秀士狄夢松道：「檀樾一代奇才，卻力違天意，老衲真替檀樾可惜！」

　　狄夢松傲然道：「事在人為，人定勝天，什麼叫做天意，狄夢松從來不懂。」

　　景陽羽士道：「善哉，上天有好生之德，如若違逆，人怨而天怒。」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接著道：「譬喻老衲，久參枯禪，今日間關萬里，現身於蓮花峰頂，正符先師圓寂時所留偈言，檀樾不可不信！」

　　狄夢松哈哈大笑道：「那麼老和尚你也贈我數言如何？且看狄某之命，是否已在冥冥中安排好！」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道：「檀樾今日氣數未盡，因積孽太深，須受多年折磨，如最後仍不回心向善，將死於十三歲髫齡小女之手！」

　　狄夢松碧睛中射出嘲笑的光芒，冷笑道：「你怎知我的結果如斯？你自己呢？」

　　老和尚突然容色一整，目光遙注長天，登時現出好一幅莊嚴佛相，有如西天羅漢，金身顯現。「老衲年逾九旬，靜中時有感悟，尤以今日為甚，想是行即西歸！檀樾好自為之，一念之善，真有回天之力，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狄夢松縱聲大笑道：「原來你要歸天，可是因我超引之故麼？呔，接我一招！」喝聲中一躍兩丈，落在老和尚身前尋丈之處，便即功聚五爪，虛虛向前抓去。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左袖一拂，發出一股潛力，迫住對方冰魄神爪發出的寒風，右手已撤出長劍。果然一代名家，身手不凡，僅僅是亮劍這一下，已令人感到瀟灑從容，偏又奇快無比！

　　對方冰魄神爪發出的五縷極寒之氣，重如山嶽，復又鋒利如劍。老禪師已覺出僅以左袖發出內力，無法抵擋，心中不無凜詫之意。要知伏陀老禪師功力精純，一身真氣，已收發由心，發出時宛如一堵銅牆鐵壁。尋常刀劍，休想剁刺得動。

　　老和尚微嗟一聲，暗想自己枉費數十年苦修，卻也當不住狄夢松驚天動地的中原絕學，便如崑崙本門不是心法已佚，而能練成「先天真氣」的話，則舉手之間，便可制住這個畢生強敵！念頭如電光石火般一掠而過，口中清嘯一聲，倏然身劍合一，飛上半空。

　　那邊廂景陽羽士朱雀真人鷹婆余曼、神乞呂兌、何三省等五人，都知道崑崙高僧伏陀老禪師，乃是使出崑崙派威震天心的無上劍法「雲龍大八式」。他們雖然成名年久，也曾從別的崑崙名手處見過這一趟威力無窮的劍法。但這次卻是崑崙派掌門人親自出手，挾著將近百年的精純功力，自然非同小可。

　　齊齊凝神看時，只見伏陀大師掉頭下擊，一溜青熒熒的劍光，當頭罩下。

　　這位一代高僧不論身形上升抑下降，都顯出一種特別的瀟灑風度。同時劍光下擊時，越降越強，到了離敵人頭頂不及三尺時，青光越盛，寒芒四射，使人心駭神搖，噤不能言。

　　景陽羽士等五人，也是武林各派宗師，眼力均極高明，是以一望而知伏陀大師劍上青芒暴射，光華耀眼，乃是老和尚畢生功力，均已聚集劍上。這一擊之勢，直可破天裂地。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笑未斂，但心中卻甚為戒備，暗想武林有三句口號是「華山拳掌少林杖，峨嵋金槍李家刀，崑崙劍第一」。如今親見伏陀大師出手，果然無愧「崑崙劍第一」的盛譽。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為了要施個下馬威，當下功行十爪，拿捏時間，倏然仰天彈射出去。十縷冷風，宛如有形之物，逕從劍風銳烈呼嘯中射入。

　　玉羅漢伏陀大師驟覺不妙，本來他施展這等最上乘的劍法，劍光已堪以護體，但此刻卻感到一陣寒冷，骨髓欲凝。這一驚非同小可，劍尖一點，「錚」地微響，奇巧絕倫地點在對方十隻冰魄神爪中之一的爪尖上。

　　但見老和尚那末龐大的身形，欻然上升大半丈，在空中略一轉折，飄飛到天眼秀士狄夢松身後，這才瀟然降墜地上。

　　這「雲龍大八式」天下無雙，最妙之處便在於能在空中轉折迴旋，身法之瀟灑美妙，令人疑是仙佛現身。

　　狄夢松那麼桀驁驕傲的人，此刻也為之心折，禁不住喝聲采，道：「老和尚身手卓絕一時，足可以和狄夢松爭一日之長短。但最怕你西天絕藝，仍及不上我中原神功呢！」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碩巨的頭顱輕點，誦聲佛號，道：「檀樾之言，毫無虛誇。老衲已深服中原神功，可以無敵於天下。然而天下厭亂，尤其不喜傷殘生靈。狄檀樾只要回心向善，便足以領導宇內武林，福澤無限。」

　　狄夢松厲聲道：「假如不呢？」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並不回答，健腕一抖，劍上幻出萬道青光，何三省在那邊宏聲道：「為挽人間浩劫，老禪師只好破那殺戒。」

　　景陽羽土輕輕一擊掌，首先躍到一旁，朱雀真人等四位也隨即縱過去，圍攏在一起。

　　景陽羽士嚴肅地道：「諸位道友，今日形勢之險，大家心中應已有數。試想連崑崙伏陀老禪師出手，也無法阻擋那魔君的話，日後之事，令人不寒而慄。」

　　神乞呂兌嘆口氣，道：「想不到這狄夢松以天縱之資，激狂之性，偏又學到中原絕學，為禍於天下！難道武林合該遭遇這場浩劫麼？」

　　鷹婆余曼道：「這個魔君，決不可放他活著下山，我老婆子願意與他同歸於盡！但礙著伏陀大師，卻不好違他意思而動手。」

　　這時玉羅漢伏陀大師已仗首「雲龍大八式」，飛灑出萬點青光，把狄夢松全身罩住。劍法及身法之神奇精妙，世罕甚匹。加上這位得道高僧一副莊嚴法相，不怒不懾，而又備極剛柔之氣。只須看上數眼，便已目駭神眩。

　　那狄夢松十隻尺許長的冰魄神爪，化為一片白光，護住全身，忽而穩如淵岳，雷雨難撼，忽而遺塵絕跡，令人無能追躡。

　　這兩人各展平生所學，劇鬥在一起。景陽羽士沉聲道：「道友都已看到伏陀大師身上穿著敝派至寶『軟鐵甲』，因此在最後關頭，玉羅漢伏陀大師也許拼捨肉身，硬挨對方冰魄神爪的一擊。但各位也深知那『冰魄神爪』，世上無敵，敝派的『軟鐵甲』能抵禦天下各種陰毒掌力，與及刀槍劍戟，但能否禁受得住對方這一擊，實在大成問題。諸位雖曾聽伏陀大師親口說過，要我等置身事外，但我等何忍眼見一代高僧，命喪於蓮花峰上，而任由魔氛彌天，為禍人間呢？」

　　朱雀真人疑惑道：「貧道等縱然不想事情如此，無奈形勢禁格，計將安出？」

　　何三省嘴唇一動，正要說話，但忽又忍住，只長長吁口氣。

　　五人面面相覷，大家心中都知道應該違背伏陀大師的話，相機出手，全力把那魔君除掉，然而這等話，如何說得出口？

　　神乞呂兌一向遊戲風塵，較為不拘形跡，計謀也多，此時突然道：「諸位請皆轉身軀，各在地上把方法寫出來，假如五人均同，則說不得只好依公意行事！」

　　大家一聽這敢情好，把大家不好意思說出口來的辦法，寫在地上，如果五人俱合，便須依照公意行事。雖然跡近掩耳盜鈴，卻也是個沒有辦法中的好法子。

　　當下各各轉身，在地上寫了幾個字。呂兌道：「景陽老友高齡在上，就煩他看看，然後立刻發號施令，以免魔君漏網。」

　　景陽羽士不遑謙讓，立刻圍繞查看，只見大家俱寫著「務必當機出手」的字跡。

　　景陽羽士先用腳把字跡都擦掉，然後故意嗟道：「咱們只好聽天由命了。噫，峰下似有白影一閃，就煩何余兩位道友到峰下察看。呂道友、朱雀道兄，我們一道到那邊去為伏陀老禪師吶喊助威。」

　　大家先都露出頹喪之意，但景陽羽士跟著又發號施令，便暗自明白，不過面上仍然保留住頹然之容。

　　天眼秀士狄夢松面對生平強敵，卻仍不時偷偷向這邊五人瞥上一眼，是以把他們背轉身寫字等情都看見。他機智過人，心中已知那五人定然想毀諾出手，正思脫身之法，忽又瞥見他們露出頹喪之容，登時又大大放心。

　　鷹婆余曼和何三省兩人疾撲下山去，狄夢松心中一動，知道必是自己所豢的靈猿，已被他們發現。

　　他心神微分，玉羅漢伏陀大師的劍光陡然大盛，刷刷刷一連數劍，迫入神爪圈中。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冷喝聲好字，賣個破綻，任得敵人長劍遞到胸前，這才圈指疾彈。

　　「噹」的一響，兩人齊齊震退一步。玉羅漢伏陀老禪師身高手長，腳下不動，長腰伸臂一劍遞去。這一招在「雲龍大八式」中稱為「龍吟海裂」，長劍欺到敵人面前尚有兩尺，倏然橫撒化為一排劍光，潮湧而去。

　　狄夢松微微一凜，想不到敵人能盡量利用身形特長，在意料不到時偏能施展絕招。

　　景陽羽士朱雀真人和神乞呂兌都同聲喝采叫好。狄夢松好勝心大起，真氣沉處，雙腳直陷入地中，深達五寸。跟著雙爪往外發出，左手用彈字訣，嚴封身前門戶。右手疾然一劃，竟從劍光底下劃入去。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這一招「龍吟海裂」的威力尚未用盡，已被迫得化為「龍子初現」之式，斜閃一尺，劍尖指住敵人面前，寒風一淒，直襲敵人七竅。

　　狄夢松不閃不避，運氣護住面門七竅，左手微垂，封蔽住下盤，右手五爪電光石火般點向對方胸前。

　　他自恃冰魄神爪爪尖的極寒之氣，可於三尺之內傷敵，因此不理敵人之劍。

　　玉羅漢伏陀大師倏然驚天動地大喝一聲，青鋼劍如風疾戮，竟然不理對方已及胸前的爪風。

　　這一招雙方都是出奇制勝，事前毫無拚命跡象。狄夢松心中方一動，想玉羅漢伏陀大師居然敢在知道自己冰魄神爪的威力之後，反而拼著前胸受襲，遞出這一劍，大概其中必有玄虛。

　　心方一動，那景陽羽士朱雀真人和神乞呂兌三人，都一齊出手。景陽羽士的金槍，直取狄夢松後心要穴，神乞呂兌的青竹杖和青瑣索，分取他左右腿上的穴道。朱雀真人的銀絲拂塵去勢最慢，但毫無風聲。

　　天眼秀士狄夢松萬萬想不到以景陽羽士等人的身份地位，居然會施暗算。

　　碧睛一瞪，怒視對面的玉羅漢伏陀老和尚一眼，心想這老和尚最是可惡，若不是被他穩住，早就脫身下山去了。心頭一怒，激發了狂野之性，爪上加到十分力量，根本就不理身後的幾般兵器。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劍發極快，到了看見景陽羽士三人出手夾攻之時，他的一招「龍子初現」，已化為兩點青光，奔襲敵人雙睛。

　　說時遲，那時快，玉羅漢伏陀老禪師方一遲疑，敵人冰魄神爪上發出的五股寒風，宛如有形之物，擊在他胸前。玉羅漢伏陀大師倏覺心頭酷冷，不由得一咬牙，推劍出去。天眼秀士狄夢松慘叫一聲，那對能夠透雲穿霧的碧眼，一齊出血。

　　景陽羽士的金槍已到了狄夢松後背，卻聽玉羅漢伏陀老和尚宏聲大喝道：「道友住手！」

　　他登時懸崖勒馬，槍尖一偏，輕輕刺在狄夢松「魂門穴」上，那麼猛急的去勢，卻宛如穿針引線般恰到好處地刺入不及三分之深。

　　神乞呂兌也因伏陀老禪師這一聲大喝，改變了主意，杖尖點在敵人左腿「殷門穴」上，左手青瑣索卻點在右腿「承扶穴」上。手法細膩無比，但卻是「透骨打穴」的煞手。

　　朱雀真人的拂塵最妙，因去勢得最慢，故而聽到玉羅漢伏陀大師喝聲之後，突然一振腕，飛出兩尺大的一蓬銀雨。果然那狄夢松尚有一記煞招，他身形根本來不及動彈，左手向後微微一揚，已有四五點白光電射出來。

　　這數點白光，正是狄夢松的冰魄神爪自行折斷爪尖，彈射出來。

　　朱雀真人手中拂塵一捲，恰好把這數點白光捲住，但手中大震，拂塵玉柄脆響一聲，竟然折斷為二。

　　原來狄夢松這一下乃以畢生功力發出，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因此出手時雖平淡無奇，但暗蘊絕巨真力。若不是那銀絲拂塵的銀絲，也是寶刀寶劍難以斬斷的寶物，這一下絕捲不住。

　　狄夢松雙手掩睛，悲嘯一聲，木立不動。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丟了手中長劍，連退五六步，捧著胸口直喘。

　　景陽羽士嘆口氣，緩步走過去，道：「老禪師怎樣了？」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長眉一軒，善目圓睜，有如兩個銅鈴般巨大。他沉聲道：「諸位道友怎可背信出手？」

　　這一句責問得嚴重異常。景陽羽士淡淡一笑，道：「大師先調養一下，切勿動氣，貧道既然領頭出手，自必有個交待。」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嘿嘿冷笑一聲，但態度隨即軟化下來，道：「斬草除根，雖然不錯，可是咱們這幾派還有何顏在武林立足？」

　　天眼秀士狄夢松的碧睛已毀，奇痛攻心，加上一身氣功，均因景陽羽士的金槍刺中「魂門穴」而破掉，那震驚一代的「冰魄神爪」，已經成為昨日黃花，廣陵絕響。

　　正在此時，鷹婆余曼和何三省已飛縱而到，鷹婆余曼手中還倒提著一隻白猿。

　　她首先喜叫道：「啊呀，這魔君已誅，天下從此太平。這隻白猿是他所養，也可以摔死！」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強自忍住傷勢，緩緩道：「余道友不可殘害生靈，但此猿已具初步氣功功夫。可將之破去，日後便不能為患。」

　　鷹婆余曼運起「蘭花掌」功夫，輕輕拍在白猿背上，然後放它在地。

　　白猿哀嘯一聲，撲到主人身邊，伸臂抱住主人大腿。

　　何三省道：「這魔君尚未死哩，各位如不忍下手，老朽可以效此微勞。」

　　景陽羽士道：「就煩何道友教他結束痛苦吧！」

　　玉羅漢伏陀老和尚雖然覺得這樣不對，但又明知狄夢松一身氣功已破，此刻只餘下不到五成功夫，還有雙腿吃呂兌以獨門手法，透骨打穴，不出三旬以內，便自殘廢，而他的氣功也將於雙腿殘廢完全失去！與其教他忍受諸般痛苦，倒不如讓他早點歸天。

　　何三省走到天眼秀士狄夢松身邊，運足真力在拳頭上，方自蓄勢欲發，驀地一陣哀急琴聲，極其清晰地傳入耳中。

　　眾人均感一愣，何三省登時退開數步，心中一陣慚愧。

　　天眼秀士狄夢松放開掩目雙手，矍然轉頭四望，他雙目中流出鮮血，把面孔都染紅了，樣子可怖之極。

　　大家都像受驚而怔住，俱都木立不動。

　　一陣清香微風送入眾人鼻中，然後一位仙妹麗人，挾著一面古琴，輕盈地出現在峰頂。走動時長裙曳地，環珮有聲，自有一種冉冉出塵的風致。

　　大家都知道這位清麗無比的美人，便是冷雲仙子沈寒。在這位鄙棄世俗的仙女面前，大家都覺得異常慚愧，為了他們的不光明的手段……

　　她仍然保持著冷冷的神色，及至看清楚天眼秀士狄夢松的樣子，臉上的肌肉為之痙攣了一下，身形倏起，落時已在狄夢松身邊。

　　她伸出玉手，輕輕握住狄夢松儘是血跡的手掌，幽幽的嘆口氣。

　　狄夢松也嘆息，道：「你何必來這裏，看見我的悲慘下場！」

　　冷雲仙子沈寒慼然動容，道：「你真是百代罕見的英雄奇士，但我已經來遲了。」

　　她轉面向眾人道：「諸位可以把他一條殘命，賜給賤妾麼？」

　　狄夢松道：「只有你可以要我的性命！」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歉然道：「沈仙子一生冷傲，今日居然動容，老衲蓮花峰之行，可能錯了。」

　　景陽羽士接聲道：「大師之言，情味太重，但暫且不必理論此事。倒是冷雲仙子所命之事，貧道代表其餘四位道友說話，並無異議，就等大師裁決！」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聞言微訝，只因景陽羽士乃是得道全真，德高望重，武林無不景仰。當下道：「老衲夫復何言，狄檀樾可還記得老衲見面時的話麼？檀樾存此一身，尚可上邀天諒。老衲卻不能久留，懺悔殺孽。」

　　景陽羽士朗聲笑道：「老禪師不虞寂寞，貧道代表四位道友，願陪老禪師一程，也教冷雲仙子胸中之氣略消。」

　　「什麼？」

　　朱雀真人驚問道：「道兄之言，究是何意？」這時連冷雲仙子沈寒也舉目看著景陽羽士。

　　景陽羽士從容道：「貧道等五人來時，曾蒙四位道友推愛，忝為領袖。最後我等違背老禪師之言，出手暗算狄夢松，這罪過貧道自須承擔，決借兵解以謝天下。朱雀道兄及呂何余三位道友，日後才有面目與武林同道相見。」

　　玉羅漢伏陀大師誦聲佛號，突然跌坐地上，不住喘氣。狄夢松厲聲長笑道：「你們不須假惺惺作態，狄某只要今日死不了，總有一日，要你們在我眼前磕頭乞命！」

　　冷雲仙子沈寒平生不喜這種殺伐淒厲的場面，雙手托住狄夢松脅下，猛喝一聲「起」字。但見兩條人影，一齊凌空而起，轉眼間已從峰頂處消失。

　　朱雀真人鷹婆余曼何三省及神乞呂兌等人，一齊上前查看玉羅漢伏陀大師的傷勢。揭開前胸衣服，只見那副「軟鐵甲」完好無損。將鐵甲卸下，便見到胸口當中清晰地留下五點黑痕，形如梅花。

　　玉羅漢伏陀老禪師提一口氣，陡然睜眼，微笑道：「老衲早知今日大劫臨頭，但惡人已除，總算不負一身所學。咦，景陽道兄呢？」

　　大家都一陣黯然，沒有回答老和尚之言。玉羅漢伏陀老禪師又緩緩道：「若不是有這副鐵甲護身，老衲五臟早完全震碎。咳，中原絕學，畢竟不同凡響！這副鐵甲，請景陽道友取回，並向令師弟代致謝忱。」

　　老和尚的聲音逐漸微弱，何三省從地上撿起那副軟鐵甲，回首要遞給景陽羽士，忽見那得道全真也盤膝跌坐在兩丈外的草地上，那支金槍橫放在面前，卻用雙手掩著胸口。

　　何三省縱過去，道：「老道長不必為此事傷心，我等雖然不對，但尚可從長計議，也許另有解除心中苦惱的辦法。」原來何三省見老道人瞑目端坐，面上一片索然之色，便以為他為了暗算狄夢松和玉羅漢伏陀老禪師之死而難過。

　　景陽羽士仍不作聲，連眼皮也不抬。那邊鷹婆余曼尖聲道：「老禪師圓寂了。」跟著便是朱雀真人和呂兌的嗟嘆聲。

　　何三省突然振吭大呼道：「老道長你怎麼啦？」

　　那邊三人被他驚動，都躍過來查看。朱雀真人俯身摸在他手背上，大大一愣，道：「景陽道兄也坐化了！啊，是兵解的……」原來在那老道長掩胸雙手中，暗暗覆按住一支長僅三寸的小匕首，此刻已完全刺入心房。因他雙手抵得緊，幾乎連匕首柄也按入肉中，傷口處沒有鮮血淌流出來。

　　四人心中一陣慘然，愣了半天，然後彼此握手道別。要知他們都是一代名家，平生從未做過暗箭傷人的行徑。本來認為那天眼秀士狄夢松罪大滿天，復又武功高強，如要除他，勢非用點手段不可！因此出手前和出手時，都不免有點慚愧之外，過後也就算了。哪知景陽羽士竟然以一死代大家解羞，這一來他們反而掛不住，便都準備在這蓮花峰頭自盡。

　　道別之後，各自散開，都跌坐地上。呂兌大笑道：「想不到我們一生行俠仗義，卻得到如此下場！」

　　朱雀真人肅然道：「呂道友莫出怨言，我等正如孀婦守節，縱然守到死的一天，卻不過是份內的事，遠不如屠夫放刀，娼妓從良，貞善之念一生，便上邀天寵。」

　　鷹婆余曼笑道：「兩位都是快死的人，還爭論作什？」

　　何三省也接嘴道：「我們這麼一死，異日被人發現，不知作如何猜測呢？」

　　忽地一陣美妙琴音，隨風送來。曲調柔美舒徐，令人塵心盡滌，煩惱皆忘。眾人不覺側耳傾聽，心中都知道是冷雲仙子沈寒所奏。

　　琴曲一片和諧中，隱隱透露出暢茂生機，活力充沛之極，「青春」正放射出最美麗絢爛的光芒。

　　蓮花峰頭朵朵白雲平滑地飄過，一片恬靜。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欣欣然露出盎然生意。

　　四個盤膝跌坐在草地上的老人，俱在動手自盡前最後的一刻，停止了動作，沉醉在那美妙的，活力四射的旋律中。

　　「死亡」的陰影不知幾時已悄悄飛走。除此之外，他們都感到「生命」的可貴，但又深深覺得時光之短促，縱然極力保真養壽，尚恐這過隙駒光，不肯稍待，更何堪自己加以戕賊。他們都想起好多未了的事，譬如他們的一身絕技，尚未悉數傳給門人。又如那魔君不死，日後又大張兇焰，除了他們，誰可與之一拼？同時天下間尚有無數的不平事，要等他們去解救。

第八章　一波未平

　　離蓮花峰不遠的一座幽谷中，天眼秀士狄夢松仰臥在如茵的草地上，在他左邊便是一個清澈見底的水潭。

　　他面上的血跡已經洗淨，雙目因已被毀，故此冷雲仙子沈寒以獨門手法將眸子抉出來，點上靈藥。此時不但已經止血，而且十分滑淨。不過在面上這兩個空洞，實在令人見而心驚。

　　狄夢松也知道必定十分難看，故此一味合住眼皮，稍加遮掩。當他知道僅有他和冷雲仙子沈寒兩人之時，登時變得十分軟弱。

　　冷雲仙子沈寒十分聰明，已從他神色上，看出他的哀傷之情，但也知道他極力抑制著，不敢流露出來讓自己看見。她輕輕嘆息一聲，想道：「這該是多麼苦楚的事啊！心中蘊積著無限痛苦，卻不敢表露出來！啊，『愛』也是一樣，若然愛上一個人，而不敢表達流露，其痛苦決不少於『有苦而不敢言』。他真可憐，兩者都兼備一身，虧得他如何忍受得住？」

　　想到這裏，她突然覺得一陣暈眩，不由得抬起玉手，扶住鬢角。

　　她記起自己已經好多天沒有睡覺了，並不是她討厭睡覺，事實上她寧願在夢中追求一些她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可是她睡不著，她的情感永遠是那麼不平衡，而當她一旦沉醉在琴曲之中，哀怨之情，便不能自抑。她明知這樣是在戕戮自己的生命，可是她毫不憐惜。

　　這種情形持續了好多年，因此她自知身體極弱，除非現在立即好好休息幾個月，不然的話，再一弄琴，生命便十分危險。

　　她柔聲道：「狄夢松，假如你覺得悲哀的話，你就盡情發洩吧！你不會因我在旁邊而不敢流露出真情吧？」

　　狄夢松長嘆一聲，道：「我的真情，將要隨同我的軀體，永遠埋在泥土之中，唉！」

　　冷雲仙子沈寒感動地瞧著他，因為她瞧見他的面上，已悄悄出現了兩道淚痕。「像他這種不可一世的人物，居然流下眼淚，可想而知他心中多麼頹喪和悲傷！」她想：「我以前一向不理睬他，也許真是錯了。」

　　狄夢松倏然放聲大哭起來，淚如潮湧，一面哭著，一面含糊地道：「請……你不要……笑我……一生中從未這樣哭過……」

　　冷雲仙子沈寒鼻子一酸，也陪他流淚。幽谷中一時之間變得天愁地慘，花鳥黯然。

　　狄夢松暢懷哭了一會，收住聲音，堅決地道：「承蒙你救了我一命，但我這條命，如今已毫無價值。我決定死在這裏，請你把我埋葬，我已感心滿意足！」

　　冷雲仙子沈寒更覺淒涼，勉強抑住眼淚，道：「你不可作如此想，以你一身本事，只要奮起永生的勇氣，一定可以練回舊時功力，那時你仍然是天下無敵的高手！」

　　他道：「有什麼用呢？陽窗已閉，此生永不見天日，尤其是不能再見到你的容顏。」

　　她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龐，道：「等你練回舊時功力，我會找到你而永遠和你在一起！啊，你必須奮起求生的意志才行！」

　　天眼秀士狄夢松數年苦戀，如今方得玉人垂顧，可是他已不中用了，灰心已極，反而無言。

　　冷雲仙子沈寒曼聲吟道：「……拼將一命酬知己……」

　　狄夢松驚道：「你說什麼？」

　　她道：「等一會分手時，希望你表現出英雄氣概，不要多說兒女之言。我把愛琴贈給你，等你練回武功，便可奏琴自娛，一方面也可用琴聲把我引來。」

　　他抗議道：「我還沒有答應你，我要活下去啊！」

　　沈寒不答，逕自取琴奏拂，盎然生機，從她纖指中流躍出來，不消片刻，便已使得天眼秀士狄夢松沉醉在琴聲中，一腔豪氣，漸漸恢復。

　　這一闋琴曲直奏了四個時辰之久，冷雲仙子沈寒心力交瘁，停手喘口氣，只見狄夢松已躍起來，挺立在潭邊。

　　她捧琴走過去，放在他手中，突然一陣極劇烈的暈眩襲上來。沈寒站立不穩，倚靠在他胸懷中。

　　狄夢松舉手輕輕撫著她的秀髮，低聲道：「別了，趁我如今尚有一半功力在身，趕緊到川東一處名為天龍瀑的地方，那天龍瀑後有座洞府，可供我容身練功！日後如你聽到天龍瀑有琴聲發出的傳說，那就是說我已把功夫練回來。」他溫柔地摸著她的頭髮和面頰，突然長長嘆口氣，道：「我不知能否趕得到天龍瀑去，但我盡力為之！現在我要走了。」

　　冷雲仙子沈寒好幾番想閉目睡著，但她終於忍住，因為她知道雙目一合，便永遠不會再醒過來，而她還未曾和狄夢松道別！她道：「願你以無比的堅心毅力，平安抵達天龍瀑。別了……夢松……你為何不說再見呢？」

　　狄夢松道：「單單是『別了』兩字，令人聽了心中多麼難受！」

　　「再見，夢松，但願我們真有再見的一日！」

　　狄夢松雖覺得她的聲音十分微弱，不過他認為沈寒一定是因心中難過，是以聲音變得低弱。當下奮然道：「再見，謝謝你贈我以愛琴。」他一轉身，便向谷外躍去。此刻他雖然已經瞎了雙眼，但因耳聰特靈，仍然不會太覺妨礙。

　　冷雲仙子沈寒實在支持不住了，緩緩坐在草地上，美麗的眸子中，生命之火已逐漸黯淡……

　　終於眼皮輕輕垂下，宇宙的一切以及二十七年的生命和往事，都化為一場春夢，了無痕跡！

　　從此以後，江湖上再不曾出現過天眼秀士狄夢松、冷雲仙子沈寒、玉羅漢伏陀老禪師、景陽羽士、朱雀真人、鷹婆余曼、神乞呂兌、何三省等八個稱絕一時的魔君仙子和高人。後面的四位並沒有自盡，但他們回去之後，便不復重履江湖。不過武當、華山。江南乞幫和嶺南何門這四派，都出了不少後起名手，往來天下，修積善功。是以不久之後，江湖上對這四派都十分景仰。

　　那一代魔君天眼秀士狄夢松居然不死，隱居在天龍瀑後的洞府中，不覺已過了六十年之久。此地因他隱居三十年之後，便開始每日奏琴，因而為當地人改為「仙琴瀑」之名。狄夢松奏了三十年的琴，仍不見冷雲仙子沈寒尋來，便頗疑她已經夭亡，不過他卻不許自己這樣想。

　　在這後三十年間，也曾有過幾批人想入瀑一探，但因武功不濟，都墜入深潭而死。王坤及陶澄等人還是第一批能夠穿瀑入洞的人。

　　如今要論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功力，雖比不上當年最威猛之時，但他在洞中修為了一甲子之久，亦已深厚異常。不過，一來曾受刺穴破氣之危，冰魄神爪原也無法練成，二來年齡老耄，每次出手，消耗多而補充少，復原過程極慢。饒是這樣，目下武林能夠正面抵擋他的人，仍然罕見。

　　令人惆悵的往事，在狄夢松心中潮湧而過，這位一代魔君微微嘆口氣；記得當日離開蓮花峰時，他曾對景陽羽士等五人誇下海口，說他只要保得住殘命，日後定教他們向自己磕頭饒命！然而事隔六十年，這一干人也許均已物化，因此這個心願只好稍稍更改一下。

　　※※※

　　王坤侍立在他身後，此時一味盤算如何才能維護住瀑外那一干男女英俠的性命。權衡利害之後，頗悔早先沒有趁狄夢松真氣不繼之時，將他擊斃！

　　狄夢松忽然眉頭一皺，如有所覺。王坤沒有瞧見他的表情變化，雙目盡自凝視著洞右那塊巨岩下面的小洞。該洞正是李瑛第一次鑽入來的通路，這刻露出一顆細小的頭顱，敢情又是李瑛冒險來探。

　　王坤明知狄夢松厲害異常，一舉手間，仍可傷及李瑛，不由得大為凜駭，一直向她搖頭。

　　李瑛受教而來，只露出一個頭顱，兩隻靈活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但因不敢說話，便只好用頭顱示意，要王坤逃出洞外。

　　王坤實在怕她被瞽目魔君發覺，一味搖頭，見她仍然不退回去，便又用手勢命她回去。

　　狄夢松忽然長長吁口氣，白皚皚的頭顱無力地向前垂下。王坤大聲問道：「老前輩可是睏倦麼？」

　　老人含糊地嗯了一聲，全身顯出乏力的樣子。王坤又問道：「可要在下替你老按摩一下？」口中說著話，雙手直比手勢，要李瑛退出洞去。

　　李瑛膽子極大，趁他說話時洞中迴響著嗡嗡語聲，倏然極巧地鑽入來，一閃已到了王坤身側。

　　她拉著王坤的手，要他攤開手掌，便在他掌心寫道：「準備，瀑布一停，便相機逃出去。」

　　王坤十分懷疑地看看那道龐大雄偉的瀑布，心想這道瀑布除非請大禹來，誰能將之止住？

　　狄夢松的頭顱忽然有力地抬起來，冷峻地道：「李瑛，你的人雖小，但膽子卻大！」

　　他們兩人一聽此言，不由得駭了一跳。只聽瞽目老人繼續道：「適才讓你死裏逃生，莫非老夫一命，果真要喪在十三歲女孩手上？嘿！嘿！站住！」

　　他厲聲一喝，李瑛已移開了三尺，嚇得一怔，果然站住不動。「老夫一抬手，不論你逃得多快，也將立成齏粉，如若不信，死了不能怨老夫手毒！」

　　王坤大喜道：「莫非老前輩肯寬恕她，假如她服從你老的命令的話？」這時他也無須掩飾，便坦直詢問。

　　狄夢松枯臂一伸，不知如何已用那奇長的指甲，扣住李瑛手腕，把她拉近身來，冷冷道：「活得成活不成，連老夫也不知道。」

　　李瑛眼珠一轉，暗中運氣護身。王坤也運功調氣，力聚銀刀之上。

　　就在這弩張劍拔，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之下，狄夢松頭顱一揚，「呼」的一聲，滿頭委地長髮，飛將起來，化為一蓬白網，奇快絕倫地把王坤網住。同時之間，長甲一鬆一點，甲尖點在李瑛昏穴上。

　　李瑛低哼一聲，跌倒在老人左邊的地上。狄夢松雖覺得李瑛倒得太快，卻也不放在心上。事實上縱然李瑛機警絕倫，覷準他指甲來勢而一面運功護穴，一面先行跌倒，卸掉他指甲上大半力量，但憑狄夢松的功力，任她如何逃法，也將在一丈以內，便被他以劈空掌力擊斃。

　　王坤用力一震，誰知對方這一頭白髮，竟比鐵網還要厲害百倍，此時紋風不動。

　　狄夢松頭顱一搖，王坤摔個筋斗，手中銀刀「嗆」地飛墜地上。

　　「乖乖地躺在那兒，聽老夫說話！」狄夢松嚴厲地道：「否則老夫先把小女孩掏死！」

　　王坤自家的生死，倒不放在心上，但一聽老人以掏死李瑛為威脅，果然不敢妄動。

　　「老夫隱居此洞之時，曾向洞中立誓，除了沈仙子之外，任何人入此洞時，必將之擊斃！但老夫已容許你入洞，有負誓言，故此除非老夫無法擊斃你，否則你便須留在此洞，直到老夫逝世後方能恢復自由！」

　　王坤一聽這敢情好，說了半天，還是早先的老話，而且又不提及將李瑛如何處置，言下之意，不啻說李瑛必須處死！

　　「但你雖已得傳少林心法，卻仍不堪老夫全力一擊，你看這有什麼法子？」

　　「在下實在測不透老前輩玄機。」王坤躺在地上，振聲應道：「那位李姑娘又如何處置？」

　　狄夢松道：「老夫要你辦一件極為艱難之事，你如答應，老夫不但不傷你們，對你還大有好處！」

　　王坤尋思一下，毅然道：「只要在下辦得到而又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決不敢辭！」

　　狄夢松冷笑道：「傷天害理倒不會，但辦得到與否，卻在於你身上。事情的確十分艱鉅。」

　　王坤應聲道：「在下決不畏難，老前輩何妨明示。」

　　狄夢松道：「好，老夫要你走遍天涯，分頭找到崑崙、峨嵋、武當、華山、江南丐幫以及嶺南何家當今的掌門人，到老夫墳上叩個頭！」

　　王坤失聲道：「老前輩你想要在下得罪光武林正派的人，因而死無葬身之地麼？別說在下沒有這種能力，縱然有此力量，也不敢冒此以小犯尊的罪名，日後永為武林人唾罵。」

　　狄夢松道：「崑崙派可以剔除掉。」

　　王坤嘆道：「剩下的五派隨便挑出其一，在下也無法應付。縱然不計崑崙，又中何用？」

　　狄夢松頭顱一昂，白髮飄然飛起來，完全離開了王坤的身體。他冷笑一聲，道：「老夫有恩皆謝，無仇不報！早先曾以小友稱你，拼著違背洞神之誓，此身再受千萬苦難，也不能取你性命！本待等老朽油盡燈枯，無力傷你之際，方始放你出去。但如今方知你雖然有許多奇處，不是等閒少年，然而仍是畏首畏尾，懼怕艱難。此事你縱答應，老夫也未必肯委託你。現在你即速出洞，逃生去吧！」

　　王坤一翻身跳起來，愣了一會，然後慢慢道：「老前輩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個沒膽怕事的人吧？」

　　他問得這麼誠懇，宛如兒子問父親。天眼秀士狄夢松本已張口欲言，忽地心頭大展，這個少年的語氣和真摯的感情，已撥響了他孤獨的心弦！

　　「走吧，老夫老實告訴你，你不是怕死的人！」

　　王坤衷心地道：「謝謝你，老前輩！但我卻不能獨善其身而一走了之，那個小姑娘對我甚好，為了她的性命，我不能不答應為老前輩效力。不過希望老前輩放寬一步，不要限定要那五派的掌門人在您老墳前叩頭，只要是在各派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便可算數的話，在下誓必戮力以赴！」

　　狄夢松乾笑一聲，道：「小友你跟老友講價，未免滑稽。昔日玉羅漢伏陀和尚，因知我全身元精，盡蘊雙眼，是以使出同歸於盡的最後一招，乃是取老夫雙目。幸因景陽老道他們出手夾攻，使得玉羅漢伏陀和尚劍勢略挫。老夫知道不能倖免，及時將元精運聚天靈蓋上，故而三十年苦修，尚能練成『先天真氣』的奇功！如今有兩個辦法任你選擇，第一便是小友你維持原議，踏遍天涯把那五派的掌門迫到老夫墳前磕頭，則老夫可將這近百年苦功所聚的元精，以中原絕傳古代秘技『種玉大法』，完全傳授與你，一旬之後，你便可照老夫所傳口訣，練成宇內無敵的『冰魄神爪』！」說到這裏，忽覺洞府微晃，彷彿地震光景。

　　那天眼秀士狄夢松突然閉嘴，側耳細聽。王坤不知何故，但見到狄夢松一隻長甲，堪堪點落李瑛胸前「死穴」上時，便感到事情不妙。

　　驀地有一種極為奇異的感覺，使得王坤十分不安。天地似乎在這一剎那間消失，因為四下忽然湧來一陣極端的寂靜，因而使人覺得好像不見了什麼。

　　他忍不住回頭四顧，猛可一怔，原來洞府外那道千丈匹練似的大瀑布這時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崖站著李瓊、施雪影兩人，她們也發怔地直著眼睛向洞中凝視。

　　眨眼間陶澄、趙遠秋和陸雲三人相繼出現，他們一身都濕漉漉的。原來這三位少俠在瀑布飛墜的岩上，將那塊巨大的心形岩石推倒，剛好嵌住水口。因此這道瀑布暫時中斷。

　　他們急急撲下來，卻見到李、施二女發怔。陶澄一面觀察，一面問道：「你們發現有什可疑麼？」

　　施雪影忙道：「你可看見那王坤自由自在地站在那長髮老人身前麼？呀，瑛妹妹卻躺在老人左邊，還被他用一隻長指甲掏著哩！」

　　陶澄大吼一聲，提著金槍，首先撲過去，藉著崖下那塊突出的岩石換一次力，便飛縱到洞府門口。刷刷兩聲響處，陸雲和趙遠秋都跟蹤到了他身後。他們明白那瀑布水量甚大，不須片刻，便可漫蓋過那塊心形巨石，又將回復原來的形勢。是以此刻他們必須速戰速決，儘早設法把李瑛救出。

　　王坤心中大大凜駭，唯獨他一個人明白這位長髮老人，一舉手間便可將他們三人盡皆劈落深潭，屍首無存。也只有他可以挽回這可怕的危機。

　　許多念頭在他心中一掠而過，他已用盡他的智慧，務求在這一瞬之間，尋出一個妙計。

　　天眼秀士狄夢松冷笑一聲，右手把面前的寶琴移開，左手兩枚長甲，已掏住李瑛的身軀。

　　王坤驀然抓住一個念頭，也不管是否行得通，便抖丹田大聲喝道：「老前輩瞧我是否當得起重任？」

　　喝聲中一面迅疾地取出龍紋杖，接合起來，一面已躍到那三人身前，攔住去路。

　　陶澄不敢大意，金槍一挺，冷笑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早先瑛妹妹口中的桫欏神丹，可是你所贈的？」

　　王坤一味想他們立即出洞，以免狄夢松為了履行他的誓言，出手將他們擊斃。不暇多說，龍紋杖一揮，使出少林馳名武林的「金剛杖法」，一招「橫掃千軍」，杖出處，風雷迸發，逕取三人。

　　陸雲的子母金環互擊一下，發出「嗆啷啷」一片震耳的金鐵交鳴之聲，口中大喝道：「好狂徒，少俠今日要好好教訓你，這回可不止兩個嘴巴便算數！」喝聲中蕩出一片金光，砸擊敵杖。

　　趙遠秋的獨門閻王鞭，發出一陣特異的風響，毒辣地疾攻敵人持杖的指臂。

　　狄夢松側耳而聽，竟比眼見還要清楚戰圈中的形勢。這時王坤原式不變，只在腳下橫移半步，杖發如風，又和對方三般兵器相觸。

　　大響連聲，這位少林高弟逞著一身神力，居然僅僅震退半步。對方三人反而各退兩步，勝負已見。

　　王坤的龍紋杖一連使出「力捶天鼓」，「龍角插戟」連環兩招，每一招都有好幾種變式，滿洞銀光飛舞，風聲勁烈震耳，足見功力深厚之極。

　　陶澄等三人雖然也不弱，但對方杖勢已成，銳氣正盛，不得不連連倒退，一面封拆，轉眼已退到崖邊。

　　對崖的李瓊和施雪影嬌叱連聲，一齊縱過深潭，躍到洞府前。李瓊因陶澄借用她的刀已失落潭中，故而只好空手。施雪影則仗一對雌雄劍。兩人一到洞府這邊，便加入戰團。

　　王坤更加非把他們趕回對崖不可，否則連那溫柔可人的李瓊，也將要傷在天眼秀士狄夢松手下。

　　又戰了七八招，王坤漸見力乏。原來他不合一上手時，便一味施展「金剛杖法」中最威猛的招數，同時又非以一敵一，因此每一招都須使用十成氣力。這樣打法，任是霸王再世，也支持不了多久！

　　狄夢松突然陰沉有力地道：「小友仔細聽著！」聲音雖然不大，但交戰中的六人，無不聽得十分清晰。

　　王坤暗暗吃驚，不知他要說些什麼話，若然要他避開，他是不是真個聽命而躍開？

　　正在困惑之際，狄夢松極陰沉的聲音又升起來，他道：「左移三尺！」王坤聞言，不知不覺便向左移了三尺。

　　狄夢松跟著又道：「杖化『鳳凰點頭』之式！」

　　王坤方想這一招最多也不過對付兩個對手，其餘的人可就攻上身來啦！念頭尚未轉完，不覺已聽話地運勁力點出去，杖頭一震，猛攻趙遠秋和施雪影兩人。

　　這一招雖然普通，但配合起他突然移的三尺，與及出杖的時間，恰好攻到對方五人中的弱點，是以杖影出處，趙遠秋、施雪影兩人危殆之甚。其餘三人見狀大驚，除了李瓊在最邊處，無法援救之外！陶澄、陸雲兩人，一以金槍，一以子母金環，疾忙來救趙施兩人。

　　王坤為之微凜，心想這天眼秀士狄夢松果然不愧是舉世無敵的一代魔君，只看他隨口教了一招，直是化腐朽為神奇，以攻代守，威力無窮。

　　狄夢松又道：「上步封侯，即變為橫掃千軍！」王坤如言連使兩招，第一招恰好攻取陶澄喉咽必死的部位，陶澄忙退時，眾人便無意中排成右方較後的一字形。王坤這一改為「橫掃千軍」之式，龍紋杖出處，五人均被杖風壓著，沒有一個能夠不出手抵擋。

　　這一招真是妙到毫巔，只有王坤自己明白，他的一杖橫掃出去，因招數變得順手，是以杖上之力，已等如他全身十成力量再增加一倍。

　　王坤杖出之後，吐氣開聲，威風凜凜地大喝一聲，宛如天神下凡，金剛顯靈。對方五人硬擋了這一記，響起一片震耳的金鐵交鳴聲。響聲中那五人竟被震退兩步有多。

　　王坤一聽狄夢松說出「推窗望月」，「風剪梨花」，「橫江截斗」等招數名字，手中亮銀龍紋杖隨聲而出，勢猛力沉，化為一片銀光。最厲害的是這幾招接續而出，因都是恰到好處地攻著五人聯手時的弱點，故此以巧勝拙，以弱贏強，直把那五人迫到洞府外的峰邊。只要再有這麼神妙的三招，陶澄等五人勢將跌墜在深潭之下。

　　天眼秀士狄夢松有如親眼目睹，面上也流露出興奮之色，沉聲喝道：「白鶴亮翅！」

　　這一招王坤如言使出，龍紋杖挾著沉猛真力，直取李瓊。

　　李瓊退無可退，銀牙一咬，左掌護胸，右手使個抓訣，逕來奪杖。

　　王坤大驚，明知她手掌一觸到杖頭，自己真力已發，雖無傷她之心，但仍然一定把她的玉腕震斷。當下健腕一挫，煞住龍紋杖去勢，嘴唇向外面一呶，表示要她回去之意。

　　陶澄等四人卻大怒，以為他故意藐辱李瓊，四人一共六件兵器，一齊奮不顧身地襲到。

　　狄夢松霜眉一皺，隨即露出陰森殺氣。

　　王坤奮力招架時，忽聞異聲大作，有如山崩海裂，當頭壓下。饒他們拼得捨死忘生，但這異聲震耳欲聾，令人感到心悸膽顫。驀然一齊罷手，抬頭觀看。

　　只見一線白線，自天空飛墜，來勢神速無比，方一入眼，已飛臨頭頂。

　　王坤大驚失色，虎目一閉，腳尖點處，便退回洞內。

　　那道白線已飛墜下來，貼著崖邊，直瀉向深潭，原來乃是山泉。這時已形成薄薄的一層水簾，雖然僅是那宛似倒掛天河般的巨瀑的先鋒，卻已聲勢猛烈，異聲驚人。陶澄等人當機立斷，一齊衝破水簾，回到外面的石崖上，另尋計較。

　　王坤大大舒一口氣，忽然覺得渾身乏力，便坐倒在地上喘息。瀑聲越來越響，不一會工夫，便已恢復舊時光景。他喘息了一會，便大聲問道：「老前輩，在下的功夫還可以麼？」

　　天眼秀士狄夢松道：「也算得是武林中三流腳色了，本來也算不錯，但若是老夫的徒弟，卻還要打屁股！」

　　王坤頹然道：「老前輩要求過高，在下大概不是材料，往日我還以為自己很不錯呢。」他歇了一下，又補充道：「在老前輩眼中，在下只怕連三流腳色也算是高攀呢！只看剛才老前輩隨口指點，俱是平常不過的招式，但陡然間威力增加了十倍還不止，這等神機妙算，非天生大智大慧者決辦不到！」

　　天眼秀士微微一笑，道：「你大可以放心，這等功夫，只要你得到老夫用『種玉大法』，把苦修百年的元精傳與你，自然便會，用不著學的！」

　　王坤不做聲，狄夢松等了一會，才道：「咱們早先說完第一個辦法，現在說第二個辦法：你提議不要指定是各派的掌門人，只要是在各該派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便可。老夫對此提議也不反對，但老夫的『種玉大法』也僅僅施展一半，這樣等如你堅心苦修了半甲子，功力之深，也不是別人所可想像得到，武林中能夠和你頡頏的，大約沒有幾個人了。」

　　王坤迅速地盤算一下，道：「在下擬請老前輩准許選擇第二個辦法。」

　　狄夢松長嘆一聲，簡短地說聲「好」字。

　　王坤回頭瞧瞧瀑布外面，只有一片晶光水影，隔住視線。那干少年男女英俠，此時都不知在作什麼安排。

　　狄夢松徐徐道：「王坤，你坐到我跟前來。」聲音異常和藹。王坤但覺一陣親切的情緒，浮上心頭，便依言走過去，在老人身前不及三尺之處，盤膝坐在地上。

　　「你得到我以中原古代秘傳『種玉大法』，傳授你以百載苦修的元精，功力陡增，等如別人半甲子修為。在種玉傳精之前，老夫先把那冰魄神爪的練法傾囊傳給你，待你增長功力以後，雖不能在短期內練成冰魄神爪，但卻可以將原有的真氣，轉化成奇寒至冷，雖比不上先天真氣，但威力卻介乎先天真氣與後天真力之間。換言之，已比任何精純苦修的上乘後天氣功要強一籌！這種至冷奇寒之氣，便是冰魄神爪的基層功夫，稱為『冰魄真氣』。你再虔修下去，日後將可在兵器上發出，那時更加厲害，一杖過處，石裂山移，無人能夠抵擋！現在你好生記著我所傳授的口訣。」

　　王坤攝神定慮，真心誠意地記著那位瞽目老人所傳的口訣。間中有些疑問，都默默記住，等老人把口訣傳完，然後才發問。狄夢松此時變得和藹異常，宛如情深義重的師父向愛徒傳藝，不厭其煩地反覆解釋，直到王坤全部記住那些口訣並毫無疑問後，才放心地吁口氣，慢慢道：「現在老朽要施展種玉大法了。」

　　王坤聽他語氣蒼涼，一時間為之感慨叢生。他明白面前這位曾經顯赫一時，縱橫天下的第一位高手，現在已走到生命的盡頭，只要他施展完「種玉大法」，壽命便所餘無幾，無怪他忽地變得如此蒼涼。加上他自己本來是縱橫湖海，睥睨天下的英雄人物，如今卻要別人替他了卻羞辱仇敵的心願，自然感到心情沉重，英雄氣短！

　　狄夢松又道：「在施展種玉大法之前，老夫尚有一件心事，希望你能為我辦到。」

　　王坤微覺黯然，道：「老前輩有什麼心事，儘管說出來，在下只要辦得到，無不從命。」

　　狄夢松的左手離開李瑛，把古琴取出來，抱在懷中，露出依依惜別之意。慢慢道：「這面星郎琴乃是冷雲仙子沈寒送我之物，老夫因六十年未曾與外界通消息，不知她生死如何。你可將此琴攜去，如若她仍在人間，則可將此琴交還給她，並說老夫對她想念之情，至死如舊。」

　　說到這裏，不禁停頓一下，輕輕嘆口氣，又道：「假如她不幸早已逝世，那麼這面寶琴，便送給你。你如遇上愛琴的知心人，轉送給她，自無所謂，否則請你珍藏此琴。唉，雖然將來自你手中流傳到別人手上時，也許棄之如遺，任其朽爛。但老夫也已盡一點心意，極力保存此琴。這一點心願，諒你必能為老夫辦到！」

　　王坤慨然道：「老前輩放心，在下能夠入洞拜識老前輩，皆因美妙琴聲所引，正是想得到一面好琴，送與在下心愛的一位姑娘。在下敢以人格保證，璇姐姐她一定會非常寶重這面古琴，尤其此琴有冷雲仙子和老前輩的一段動人心弦的故事！」

　　狄夢松頷首道：「這樣老夫就放心了！老夫種玉傳精大法施展之後，也許不會即死。因此日後你有便經過此地，如能來收老夫屍骨，埋葬於黃山蓮花峰左面的一座幽谷中，更為感銘，墓上最好立一塊墓碑……」說到這裏，突然住口，自個兒陷入沉思中。王坤知道那座幽谷，正是冷雲仙子沈寒贈他名琴之地，看他如此眷戀，足見如海深情。

　　「老夫希望墓碑上不著姓名，只刻著：『墓中人一生睥睨天下，縱橫湖海，但為情所困，孤居山洞中六十年，以迄於死！但長眠此地之意，因猶記一度在此淒然把晤也。』這篇碑文，便是老夫平生行狀了！」

　　王坤怔了一會，誠懇地道：「這件事在下一定為老前輩辦到。不過在下想到老前輩是不是可以不施展『種玉大法』？這樣老前輩可以終其天年，而在下反正也須繼續用功練武，只要老前輩肯指點，加以在下以毅力恆心克服一切困難，相信最後仍可以替老前輩完成心願！」

　　狄夢松仰天厲聲笑道：「你的情意雖可感，但老夫豈能無緣無故要你為老夫擔此重任？而且你又何能出此洞府？要多少年後你才可以抵擋得住老夫全力一擊？」

　　王坤愣了一下，心想如果他堅持必須遵守入洞之誓，自然無話可說，那就非等他功力大弱時，才能把李瑛一併挾出洞去，那時因自己武功大進，故而不怕他全力一擊。

　　當下狄夢松便教他在施展「種玉大法」時，應該如何調運真氣，抱元守一。最要緊的是不論屆時覺察何種景象，都可能是魔相幻景，只要一動念，心神搖動，陰魔便乘機入侵，立刻走火入魔，重則當場喪生，輕則一生癱瘓殘廢。

　　最後他慎重地道：「當老夫施法完畢，你將感到腹下丹田奇熱如火，忽又酷寒無比。此時萬種幻景魔相，紛至沓來，所呈現的，均是最能令你動心之人或事物。你熬過此關之後，才算功德圓滿！戒之慎之！」

　　王坤曾經修習少林正宗嫡傳的上乘內功，自然深諳其中甘苦，當下打定主意，不管屆時有什現象，俱付之不聞不見，哪怕是見到師父心印老禪師或生身嚴父駕到，也不理不睬，決不起身迎接。

　　狄夢松命他垂簾內視，雙手分按在膝上，道：「你儘管如平日用功時一般，摒除一切雜念，等到你天君通泰，靈台澄澈之際，老夫自會下手。到你乍寒乍熱之時，可能滾倒地上，但不要緊，一切任其自然！」

　　王坤真想和他握手道別，話到口邊，想想還是等大功告成之後，才作道別不遲。於是立即如言垂下眼簾，眼視鼻，鼻觀心，由渾入虛，摒除萬慮。

　　不久工夫，王坤已坐得端端正正地瞑目入定。狄夢松現出喜色，正想這少年功力深厚，攝心之功特強，自己這回拼捨一命施展這「種玉大法」，傳元授精，必能成功。

　　無數前塵往事，忽然兜上心頭，他輕輕嘆息一聲，耳際彷彿聽到行雲流水般的琴聲……

　　他默默地重溫舊夢，不勝惆悵。轉瞬間，在他面上流露出堅定的神色，雙手十指交叉一拂，「錚錚」一陣脆響過處，十根長爪斷了八根。只在左右手各剩下食指上的一根。他把斷下的八根指甲，都藏在懷中，然後雙手伸出去，兩支長甲，一上一下，點在王坤頭上的「神庭穴」和腹下的「中極穴」上。滿頭長達四五尺的白髮，忽地無風自動，加上狄夢松嚴肅的臉色，顯得情形異常緊張。

　　狄夢松也將本身修聚近百年的一點元精，化為一股極幼極勻的氣體，從兩隻指爪上發出，傳入王坤經脈之內。

　　這時狄夢松如負萬斤之重，吃力無比，但他必須奮力支持，以免功虧一簣。

　　那散垂滿地的長髮，全部由末梢開始，忽然枯敗，變成死灰般的顏色。一直到大半截已變成如此，一陣微風過處，這大半截死灰也似的頭髮，便都隨風飄散。

　　王坤喉嚨中呻吟一聲，忽然向後面仰跌下去。狄夢松的身形也跟著向前傾俯，兩手的長甲仍然點在他頭上的神庭穴和腹下的中極穴上。

　　旁邊的李瑛身軀動彈一下，雙目睜開，黑漆漆的眼珠一轉，已看見狄夢松俯身伸爪點在王坤穴道上的情形。

　　其時狄夢松不住喘氣，雙肩一起一伏。李瑛臉上流露出驚怖的神情，右手無意中一動，忽然觸到家傳銀刀。

　　她輕輕捏住刀柄，把銀刀舉起來。狄夢松忽然停止喘氣，似有所覺。但只停了一下，便又氣喘起來。

　　李瑛緊張地瞪眼咬牙，銀刀緩緩移動，直到指著狄夢松的左脈。然後慢慢遞過去，一直到離他腋窩的「極泉穴」不及三寸，然後停頓一下。

　　須知她年方十三，人雖天真大膽，但一向為父姐庇護，這等殺人之事，她從來連想也未曾想過。如今真個要她親手取刀殺人。突然間一陣無比的刺激，使得她呼吸也為之停頓。

　　狄夢松的身軀微微一動，李瑛大吃一驚，生恐他坐直身軀，那時銀刀便不復是指向他的「極泉穴」。

　　這時已不遑多想，深深吸一口氣，把全身真力俱運到刀尖上，猛可向外一吐。

　　狄夢松慘哼一聲，左肘一夾，把銀刀夾住。手掌向外一移，那根長達尺許的指甲，已到了她面門上。

　　李瑛恐怖得尖叫一聲，全身僵硬，竟然不能動彈。

　　狄夢松兩道長長的白眉緊緊地皺了一下，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左手長爪並沒有真個點落在李瑛面門。他慘笑一聲，喃喃自語道：「果然是十三歲的女孩子，傷我性命……玉羅漢伏陀和尚的話……都應驗了……」

　　李瑛驚恐無比地瞪著他的指甲，忽然發覺那條長甲，本來是溫潤如玉的顏色，轉眼間已變成灰色。

　　她定定神，全身力量都回復了，立地使個身法，疾滾開去，然後一骨碌爬起來，頭也不回，便向洞側巨岩那個小洞鑽了出去。

　　李瓊首先在對崖發現，歡喜得狂叫一聲。李瑛出到外面，忽覺雙腿痠軟，只好貼在石壁上不敢移動。

　　施雪影連忙繞過來，躍上仄徑，施展上乘輕功，飛縱到李瑛身側，單手把她抱起來，口中連連道：「瑛妹別慌，你已經脫險出來，等姐姐把你抱到平地去，便可以一齊回家！」口中安慰著時，人已沿著仄徑平穩而迅速地移動。不一會，已到了李瓊身邊，含笑把李瑛放在她懷中。李瓊妙目孕淚，緊緊摟著妹妹，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工夫，陶澄首先詢問李瑛脫險的經過。李瑛道：「我一回醒，便見到那個瞽目老人用兩隻長甲，戮在王大哥頭上和腹下兩處穴上，王大哥已仰面倒在地上，大概已經死了！我趁那老人正在喘氣的時候，摸到銀刀，一下戮在他腋下的極泉穴上。那個老人真是厲害，還能把我的刀夾住。我趕快讓開便一徑從小洞鑽出來，那老人死了沒有，我也不曉得。」

　　眾人聽罷，面面相覷，半晌做聲不得。

　　陶澄跌足悔道：「都是我不好，帶你來這裏，鬧出這許多事故來。雖然我們有驚無險，大家結果都安然無恙，但到底飽嘗虛驚。還有那王坤死在洞中，這個人行動神秘，態度曖昧，忽友忽敵，直摸不透他的心意為人！咳，回家去我要好好向大家賠罪。」

　　李瓊聽了王坤死訊之後，不知怎的，芳心極不舒服，但她為人溫柔周到，這時勉強抑住自己的心情，柔聲道：「陶大哥，事情不是你能始料得到，何況後來大家都同意一探琴聲的秘密。」

　　施雪影也道：「我們身為俠義中人，日後有機會入江湖行道，還不知要歷經多少艱險，也許連性命也得賠上。今日的事，大家都不要擺在心上！」

　　陸雲道：「我們是撒腿一走呢，抑是還要設法入洞一探？裏面究竟怎樣，我們是否須要知道？」

　　李瓊首先表示反對，在她而言，有兩點私心。第一，她姊妹的銀刀已失，目下已不能破瀑而入，那麼很可能談論到結果，又要李瑛由小洞鑽入去瞧瞧。第二，她覺得這座天然的水簾洞府，景物雄奇，王坤埋骨於洞府之內，十分安穩和適合，因此也不願有人進洞打擾。

　　陶澄卻贊成設法入洞一探，不過最後被施雪影和趙遠秋所反對，於是入洞之議便作罷。

　　一行六人，又回到峨嵋山陶家莊去。不過他們有個決議，便是等到中秋佳節過後，便須到白水堡走一遭，因為王坤已經喪命，白水堡天罡手楊迅可能以為是陶家把使者殺死，此事必須澄清。

　　※※※

　　在那仙琴瀑後的洞府中，王坤仰臥地上。當他身上覺得奇寒奇熱之際，耳中已聽到狄夢松慘哼之聲。他謹記著會有魔相幻景之事，便毫不理會。

　　不久之後，他已進入一個極為神妙的境界，沒有思慮，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安詳的，平靜的妙趣天樂。

　　日落之後，月亮升起來，然後又是日出。飛瀑日夕不變地狂瀉急衝，激起雷鳴也似的水聲。這瀑聲雖然震耳欲聾，但久而久之，也就不覺得吵耳。

　　王坤驀然睜開眼睛，但覺渾身舒泰無比，眼光首先見到洞頂晶光耀眼的石鐘乳，登時記起身在何處。當下一骨碌爬起來，四下一瞥，忽然呆住。

　　只見狄夢松倒在地上，左肘夾住一柄銀光四射的弧形利刀，全身已經僵硬。再一細看，他面上和四肢的皮膚已經變了顏色，而且極其鬆弛。

　　王坤見李瑛已無蹤跡，心知必定是她把狄夢松一刀戮死，然後匆匆逃走，連刀也來不及拔回。他彷彿還記得李瑛尖叫一聲，然後一切聲音都消失，過了一會，那頭老猿哀鳴之聲便不時迴繞耳際。這還是他未曾進入忘我境界時所聽到的，其後他便完全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曾經發生。

　　他在洞中踱個圈子，一面想道：「為何我沒有發現魔相幻景？但狄老前輩卻說得十分嚴……哎，我真不願意這樣想，可是狄老前輩一定是這個意思。他明知當我被他施法之際，洞外諸人可能入洞。他先告訴我會有魔相幻景，就是使我在他出手擊斃諸人之時，誤以為不是真事，因而置之不理。」

　　那一代之雄天眼秀士狄夢松僵死於地上，王坤輕輕感嘆一聲，先把他手肘夾著的銀刀拔出來，然後挾起他的屍身，走出洞外面。飛瀑起的旋風挾著極重的水氣，片刻間已把他的衣服弄濕，王坤毫不在意，凝神運氣，功聚刀上，陡然向瀑中衝去。身方離地，猛可覺自己這一縱之力，和以往大不相同。心念方動，人已穿入瀑中。

　　那百丈飛瀑下衝之力何等沉重猛烈，但王坤僅僅覺自己去勢微滯，一點也不似入洞時那樣透不過氣來的樣子，其時他還曾以少林刀法，拚命化解飛瀑的衝力，才幸而穿過飛瀑。

　　晃眼間他已堪堪穿出飛瀑，去勢更滯。他自然而然地一刀劈出，身形隨刀而去，化為一道銀虹，驀然破瀑而出。這時離對崖尚有五丈之遠。他提住那口真氣，毫不費力地輕飄飄落向對面突出崖外兩丈的尖岩上。腳尖一點，快得無可形容地飛上崖去。

　　王坤不由得心頭狂喜，情知自己功力已精進了幾倍，剛才在瀑布中隨手劈出一刀，刀尖上已發出一股無形勁氣，正與狄夢松所說的「冰魄真氣」相似。他真恨不得此刻有人來給他試試手，以便明白自己的功力究竟增進了多少，那中原絕學冰魄真氣究竟具有怎樣的威力。猛可一聲淒厲哀鳴，裊裊傳入耳中。王坤怔一下，循聲望去，只見在那飛瀑懸掛下來的百丈崖頂，晃動著一條影子。王坤眼力不比尋常，早已看出那影子正是天眼秀士狄夢松的靈異老猿。

　　王坤方想這頭老猿何故跑到崖頂上哀號時，只聽那老猿又發出一聲令人斷腸的哀嘯，然後往瀑布中一躍，晃眼已沒入那龍倒掛也似的瀑布中，一同向深潭飛墜。

　　淒厲斷腸的嘯聲，猶自在如雷瀑聲中裊裊縈繞，王坤不覺怔了一會，放目四瞥，山中一片闃靜。

　　這動人的一幕，隨著時間的消逝，永遠不會重現在人間。而那一世之雄的魔君，除了得到這個忠心耿耿的老猿傷心殉身之外，又曾在人間留下些什麼？他心念一動，立刻縱到一座山谷中，先把狄夢松的屍身放下，然後迅速地撿回來許多枯木，堆架起來。把狄夢松的屍身放在柴堆上，然後點火焚燒。趁這個空隙，王坤又回到那瀑後洞府中，將那面「星郎琴」攜出來。足足折騰到黃昏，才把狄夢松火化的骨灰，包裹起來，攜琴挾刀，離開這仙琴瀑。

　　走到山外，已是午夜，王坤餓得差點走不動，只好敲開一家農舍，取出銀子求食。鄉下人淳厚熱誠，立刻替他做飯。王坤一面等候，一面閒聊，忽然聽說今日已是八月初七，離中秋節只有八天，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當他在洞府接受狄夢松施展「種玉大法」時，才是七月二十六日，竟不料在洞中一臥十日，自家還以為只有一天時間，怪不得餓得這般模樣。但這些都是閒事，最可怕的便是當他離開白水堡時，楊小璇曾經告訴他說，中秋月圓之夕，她師父約好在茅山天琴峰頂見面。當時離中秋節尚有一個月，他估計自己的腳程，趕急一點二十日便可往返，尚可騰出十日工夫，為她訪尋名琴。

　　如今只剩下八天，無論如何也無法趕回白水堡去。而月圓之夕，楊小璇孤身往茅山天琴峰赴師父之約，路上不幸碰上「雪人」的話，他可就得抱恨終身了！

　　王坤想到自己一旦趕不及回白水堡去，那顆心便如被烈火焚煎，坐立難安。自個兒怔了一會，農家飯已做好，正在添盛。

　　王坤挾琴起立道：「我要趕著上路，飯不吃了，這兒有點銀子，勞你們半夜起來，權表謝意。」

　　那農家聞言大詫，道：「吃飯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少爺你何不吃完才上路？」

　　王坤把銀塞在他手中，一徑奪門而出，黑暗中放步飛奔，竟已完全忘了肚餓之事。

第九章　無奈歸心

　　由四川返白水堡，如是時間充裕，大可雇一艘快艇，由長江順流而下，一直到丹徒，才棄舟登陸，這時離白水堡便只有百餘里路。

　　但王坤此刻哪有閒豫可以這樣泛舟沿江而返，仗著腳程比駿馬還快，加以體力不比尋常的人，是以由陸路專程疾趕，五日後已抵達漢口。

　　這五日五夜兼程趕路，真稱得上披星戴月，餐風櫛露。王坤武功那麼湛深的人，臉上已露上一片憔悴之色。目眶凹陷，形容枯槁。只有那雙眸子中，依然暗蘊奕奕神光，不時如閃電般射出來。

　　他知道自己若不好好休息一下，縱然能再支持個一兩日，但勢必在最後的一程路上疲極倒下。這才是欲速則不達。是以勉強抑住如箭的歸心，先在漢水之濱的一家飯館，飽餐一頓，之後便在河濱附近，隨便找了一家客店。在樓上開了一間房間，後窗正對著漢水，空氣甚佳。

　　這時天已入黑，河上帆檣相接，燈光有如天上繁星，閃爍不定。

　　王坤小心地把那面「星郎琴」放在桌上，推窗眺望河上景色，秋夜涼風習習，輕寒暗襲。

　　店伙把茶沖好端上來，王坤道：「店家，我今天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會，但又怕誤了時候，煩你兩個時辰以後，便來喚醒我。」說著，掏出一塊碎銀，賞給店伙。

　　那店伙見了銀子，笑逐顏開，一徑下樓去了。王坤不敢倒在床上睡覺，把鞋脫了，便上床靠著牆壁，盤膝而坐。

　　但因疲倦過度，竟不能即時攝心定慮，行那內家吐納之術。腦子雖有點昏昏沉沉，但思慮如潮，紛沓而至，使他無法平靜下來。

　　坐了好一會，王坤煩躁起來，跳下床踱到窗邊，望著寬闊的大江，涼風撲面，驀地惕然忖道：「我從未曾有過這等現象，如今功力深厚了幾倍，但反而無法靜坐。這都是由於我對璇姐姐繫念太深所致。啊，天上那輪明月快要變得極圓，她見我屆期還趕不回去，一定也十分憂慮。」

　　本來他已驚覺江上有點不對，但心思一轉到楊小璇身上，便忽略過去。

　　江岸邊桅燈密密相接，倒映在水中，便平空加添了許多燈光。可是寂靜得出奇，生像那麼多的船上人家，均已酣然入夢，連小孩子夜啼之聲也沒有。

　　王坤挾起星郎琴，蹬蹬蹬走下樓梯，店伙忙忙迎上來，堆滿笑容道：「王爺敢情真有急事，這刻還沒有半個時辰呢！小的可不敢驚動你老。」

　　王坤下樓時，感覺雙膝發軟，自知實在太過疲乏，但勉強振起精神，取出一錠銀子，拋在櫃上，便走出店門。

　　店伙追了出來，悄聲問道：「王爺這是上哪兒去？」

　　王坤何等聰明，心想若非有事，店伙怎會追問客人去處？便停步道：「我要趕到丹徒去。」

　　店伙道：「對了，小的知道王爺一定要往水邊走，但王爺今晚不須前去碰釘，還是回小店好好休息一宵！」

　　王坤怔一下，道：「你這話怎說？」

　　「今晚一入黑，不論長江或漢水的舟船，全部停航。就算是巡撫大人要過江，也叫不到船隻。」

　　王坤大吃一驚，心想這回糟了。店伙又道：「若是別的客人，小的決不會饒舌，王爺請回樓上房間吧。」

　　那風塵憔悴的美少年沉吟一下，搖搖頭，一徑大踏步向江邊走去。卻見江邊所有的碼頭上，找不到一絲人影。

　　他沿著堤岸而走，忽聽身後人聲隨風送來，當下停步回頭視看，只見黑暗中轉出六個人，俱是勁裝疾服的鏢行中人打扮，直向江邊走來，腳下甚快。

　　轉眼間那六個人已擦過王坤身邊，彼此都訝異地互相打量。王坤靈機一觸，竟跟著他們後面走。

　　那六名鏢行中人，一直走到一座大碼頭上，其中一個雙掌下擊，便聽水花翻響，一艘可容十人的快船從數丈外駛過來。

　　王坤跟將上去，可就惹得那六名鏢行中全部轉身盯著他，王坤忙向他們抱拳為禮。

　　先前擊掌招船的鏢師首先沉聲道：「朋友招子放亮點，這是長蛟漢龍兩幫幫主俱點頭答應的，我們無暇多說，以免誤了兩幫幫主所限的時間。」

　　王坤心知對方必把自己誤認為長蛟漢龍兩幫中人，故此趕緊發話。心想這六位鏢師好大的口氣，不知是何來路，連雄霸長江和漢水的兩大幫也要賣帳。當下忙道：「在下已有數天沒有睡覺，為的是兼程趕往丹徒，只盼大鏢頭准許附舟渡江。」

　　那鏢師哦了一聲，在燈光下細細打量這奇怪的少年一眼，覺察出這少年並無虛言。

　　又見他脅下挾著一面古琴，形式古雅，一時想不出來路，但初步判斷這少年決不會鬧鬼，便沉聲道：「好吧，但有什麼事你不可多言。」

　　大家都轉身準備落船，忽聽那船艙頂「嘞嘞」一陣微響，為首的鏢師閱歷極豐，立刻止步，注視著那座船艙。口中急問道：「船艙裏是什麼人？」

　　「轟」的一聲，船艙驀地炸得粉碎，木屑漫天飛射中，一條人影自艙中飛起來，輕飄飄落在船頭。

　　六名鏢師和王坤都急急退回碼頭上，只見那人影竟是個穿紅衣的矮老頭，甚是肥胖。他輕笑一聲，四下江水震起了一圈圈漣漪。

　　笑聲方歇，面容一沉，陰惻惻道：「光是得到長蛟漢龍那兩個老不死點頭，有什用處？我們紅船主人未曾傳令下來，老朽焉能放你們過去？」

　　碼頭上的幾個人全都在心頭冒出涼氣，連王坤也是。

　　要知適才這紅衣矮胖老頭，露的一手炸碎船艙的功夫，那整片艙頂碎得十分均勻，可見這矮胖老頭一身內外功，已臻剛柔並濟的化境。

　　單單是這個矮胖老頭，已足以在武林中稱雄一時，但他還須聽命於「紅船主人」，這等奇事哪能不震駭住眾人？

　　為首的鏢師拱手朗聲道：「在下劉登，今晚因有要事，必須渡江立即趕返金陵。在下等久仰紅船主人威名，但無由拜謁。今宵事非得已，尚希宥諒。」

　　那身穿紅衣的矮胖老頭環眼一翻，精光閃射，仰天怪笑道：「金陵鏢局的三大鏢師之一，居然也如此低聲下氣，我火山豹子姜陽如何不賣這個交情，這又叫做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劉登聽他言中已露相讓之意，雖然明知對方嘲諷，卻也暫時忍住這口氣。

　　王坤一聽這五人敢情就是金陵鏢局的人，怪不得適才口氣如是之大。

　　忽然發覺那自稱火山豹子姜陽的紅衣矮胖老頭，那雙環眼有意無意地屢屢掃過自己脅下所挾的星郎琴。心中為之一動，暗想這老頭也許是個識貨的大行家，但願不要因這面名琴，再生出事故來才好！

　　火山豹子姜陽停頓了一下，便又怪笑一聲，飄身飛落從碼頭一路沒入水中的石階上，朗聲道：「但老朽如若讓你們輕易渡江，將來江湖傳說時，都以為紅船主人懼怕金陵鏢局的威名，此罪老朽如何擔當得起？」

　　劉登抗聲道：「姜老師的話，在下不大明白。」

　　火山豹子姜陽頷首道：「難怪尊駕不明白，老朽的意思是想請劉大鏢師露那麼一手，叫老朽心悅誠服，自然不敢阻擋去路。」

　　劉登一聽可就火了，忍了半天氣，結果還是不能善罷干休。當下長笑一聲，簡潔地道：「請姜老師劃下道兒來！」

　　火山豹子姜陽怪笑一聲，猛可俯身，雙掌扣住船舷，暴然喝聲「起」字，那艘快船悠悠離水而起。只見那姜陽雙手向上一挺，整隻快船被他舉在空中，跟著蹬蹬蹬走上碼頭。

　　劉登等五人和王坤都禁不住退開，看他如何處置。火山豹子姜陽膂力驚人，舉著那艘重達千斤的木船，如弄稻草，安安穩穩地放在碼頭上。

　　劉登正要開口，卻見紅衣矮胖老頭轉身走到碼頭旁邊，復又俯身以雙掌扣住一塊長形石條，口中喝聲起字，悠悠舉起來，走回船旁，將石條放在船中。

　　這樣地如法炮製，一直搬了五方石條，放在船中，看樣子像用這些巨石鎮壓住木船似的。

　　身為金陵鏢局三大鏢頭之一的劉登，自二十歲出道以來，在江湖上已闖蕩了二十多年，平生機智過人，閱歷豐富。

　　此時已知這火山豹子姜陽，竟是用這麼一手絕招，來與自己為難。

　　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想這回金陵鏢局的威名，可要栽倒在自己手中。不但人是丟定，而且這仇還不能報！

　　火山豹子姜陽輕鬆地拍彈手中灰塵，冷笑道：「劉大鏢師只要能使用這艘船，便請渡江！」

　　劉登正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對方已發出一聲怪笑，倏然倒縱出去，黑暗中如飛划出一隻小艇，他的人剛好落在艇上。登時江面上響起一片怪笑聲，小艇隨聲欻然遠逝。

　　名鏢師劉登這次率領四名手下，趕返金陵，時間無多，因此雖然明知這段水面有事，但仗著和長蛟漢龍兩幫幫主均有交情，是以親自去打招呼。

　　那長蛟幫幫主江舟威鎮長江一帶水面，聲勢浩大，如今已有六十餘歲。另外漢龍幫幫主許原，則三十年來佔據了漢水水面，為水道上巨頭之一。

　　這兩人都與金陵鏢局老局主東方樂水交情甚深，是以雖在這戰雲密佈，殺氣沖霄的戒嚴時候，尚許劉登等五人渡江。

　　但聲明必須在三更鼓響以前渡過江面。劉登得到兩人點頭，便忙忙趕來指定的碼頭，誰知居然半途殺出一個紅船主人的手下，雖然僅僅是個手下，但一身功夫，卻可列入武林高手之列，尤其是這一身神力，平生罕睹罕聞。那五塊石條每一條俱重達七八百斤，尋常四名壯漢，也休想扳得動，而那火山豹子姜陽卻在舉起一艘船後，復又連搬五石，依然若無其事。

　　金陵鏢局的五人中有三位乃是鏢師，其餘兩人乃是趟子手，這時其中一個名叫李大勇的鏢頭道：「這紅船主人究是什麼來歷？怎的近年始聽到一鱗半爪的傳說，卻竟然如此厲害？手下如此，主人更可想而知。」

　　另一個姓徐名東的鏢頭接口道：「劉老師你一向是咱們局中出名的神力驚人，假如這一船五石把你難倒，咱們金陵鏢局通通不必和人家比力。」

　　劉登聽了雄心陡起，奮然道：「我也許不行，但權且一試說罷！」把外面長衣服脫了，那柄慣用的吳鉤劍也交給一名趟子手，然後大踏步走到木船旁邊，先行功運氣，一面估量那些石頭的重量。

　　歇了一下，隨即俯身雙掌扣住一條石頭當中，暗暴一聲起字。那條長石應手而起，但僅僅是離地尺許，然後勢子便緩慢了。

　　劉登渾身骨節咯咯連珠輕響，可見用力之猛。終於挺直了身軀，便抱住那條長石，走開數步，雙手鬆處，落在地上，發出「轟」的一聲大響。

　　他略略休息一下，便走回船邊，俯身又扣住一條長石。但聽他吐氣開聲，那條長石應手而起，卻也只離地一尺不到。

　　他緩緩吃力地挺直身軀，旁邊的人，包括王坤在內，都禁不住暗中替他用力。

　　這一次他終於挺直了身軀，抱著那條長石，緩慢地移開數步，摔在塵埃。

　　王坤心想劉登這麼吃力，光是這五塊石頭也搬不完，何況還有一隻更重的木船。

　　這刻大家都落在同一處境，加上暗中還是自己人，這等情勢已是義不容辭，便搶到船邊，先把星郎琴慎重地放在旁邊的地上，然後俯身雙手抄住一條長石。

　　金陵鏢局的五人都睜大眼睛，瞧著這個陌生少年出奇的動作。劉登心中更泛起一股難受的滋味。王坤運功聚力，大喝一聲。

　　眾人都為之一怔，敢情他這一喝聲音倒是蠻大，但那條長石卻紋絲不動。

　　劉登本來因自己的無能為力，以至須要一個陌生少年出手相助而難受，如今一見這少年有如蜻蜓撼樹，根本動也不動，不由得一陣舒服。但他可不能形諸詞色，忙道：「朋友不要發急，這樣搬法太不好用力！等我慢慢逐塊搬開。」

　　江面上忽然傳來怪笑之聲，入耳清晰已極，但聽來最少也在里許以外。眾人一陣駭然，敢情這一聲怪笑，正是那火山豹子姜陽所發。而他定然是為了王坤搬不動那石頭而嘲笑。這刻已屆深夜，碼頭上雖有燈光，卻不甚亮。但他居然在里許以外遙望而瞭如指掌，這等眼力實是驚人。同時這麼遠而笑聲尚未模糊飄散，足見內功之精純。

　　劉登矍然道：「這廝武功之高，確實罕見，如若出手攔截，我們絕無法闖過。」

　　其餘的人聞言俱默然不語，王坤兀自面紅耳赤，慚愧無比。剛才他猛一用力，忽覺頭暈目眩，力不從心。心知自己連日奔馳趕路，未曾休息過，縱然是鐵鑄的人，也無法支持。此刻不倒在地上，已算十分了不起，何況還要運真力搬運這麼沉重的石頭！

　　大家既然默然不語，劉登不便說出撤退的話，只好拚命上前，又搬了一塊石頭。

　　可是這一次為時更久，而且因為已無餘力，不能把石頭摔開一點，假如猛一撒手，便將砸在自己腳背上。是以他抱著石頭，喘息了好一會，這才能夠運力把石頭摔在地上。

　　劉登道：「不行了，我已筋疲力盡。」

　　李大勇道：「咱們不如等到明日才渡江趕路。」

　　劉登苦笑道：「只可如此了，若是動刀動槍的玩意兒，還可以拚命。」

　　既然決定如此，大家便準備離開碼頭，劉登想起那陌生少年，便四顧找尋。忽地為之一怔，原來那陌生少年已抱著那面古琴，躲在碼頭上一塊石頭後面，盤膝而坐。對於他們的決議，毫不理會。

　　大家都知道他剛才失敗之後，定必十分難受，這刻竟又是如此灰心羞愧的模樣，益發令人同情。

　　徐東首先道：「朋友，咱們一塊走如何？」

　　王坤抱著星郎琴，並不置答。李大勇道：「你何必難過呢，我們還不是都吃癟了麼？」

　　劉登眼力高他們一等，忽地攔住他們，道：「這位朋友不是傷心難過，竟是在行那內家吐納之功呢！」

　　「哦，莫非他還想一試麼？」徐東道。

　　劉登再細細觀察一眼，這才答道：「不錯，他還要試一試，我雖瞧不出是否成功，但我們必須等候他。」

　　五個人在夜風中木立不動，都懷著沉重心事。劉登用力過度，雙膝微微發抖，卻勉強忍住。

　　李大勇忽然道：「現在已交二更，這位朋友縱然搬得動大石及船，但此處江面最是遼闊，一個更次能夠渡過對岸麼？」

　　劉登道：「長蛟幫派來的兩名水手還在那兒等候，我們可以不管時間，但求能夠上船，縱然因而葬身波底，也不致於太過折辱金陵鏢局的威名！」他說得甚是悲壯，徐東、李大勇都不敢做聲。

　　這時王坤已打坐了一個更次多一點，他可聽到了李大勇所說不夠時間的話，當下一躍而起。

　　劉登見他雙目神采奕奕，和早先滿面風塵憔悴之容，判若兩人。不覺失驚想道：「除非具有四十年以上的內家功夫精純修為，才能在這片刻之間，恢復得如此之快。假如再給他兩個時辰的時間，更加在用！」

　　王坤道：「勞諸位等候，在下務必奮力一試，如不成功，只好回客店等候一宵了。」

　　劉登慨然道：「朋友儘管一試，但願馬到成功！」

　　王坤向他們拱拱手，走到船邊。這時早已準備好，故此不必再運功聚力，一徑俯身扣住石腰，驀地雙臂一縮，上半身也跟著挺直。

　　那條長石應手而起，只見他迅速地放在一旁，然後又去搬最後的一條長石。

　　劉登立即命一名趟子手去把水手叫來，他這個老江湖在這一瞥間，已確定王坤必能連木船也搬到水面。

　　王坤搬完最後的長石之後，便學那矮胖老人，雙手扣住船舷，運足真力向上一挺，那隻木船悠悠離地而起，終於停在他的頭上。

　　李大勇和徐東兩人禁不住喝聲采，徐東替他拾起那面星郎琴，忽然訝道：「這面琴怎的如此沉重？」

　　王坤又把木船平穩地放在水面上，但氣喘不已。

　　眾人俱看出他氣力已用盡，李大勇跟在他身後，這時扶他一把，才上了船。

　　劉登坐在船頭，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艱險場面，王坤本想抱琴打坐，但徐東坐得最遠，不便叫喚，便管自閉目調息，盡量恢復疲勞。

　　櫓聲欸乃，不一刻，已搖出江上。那茫茫大江，一片迷濛，眾人都警戒地向四面眺望。

　　劉登告訴眾人道：「長蛟漢龍兩幫，本是水道上兩大巨頭。但因時間一久，不免時有磨擦衝突。積了幾十年，最後總要爆發。不過若不是最近兩幫均發生好幾件離奇的事，彼此之間也許尚能忍個十年二十年也說不定。」

　　李大勇問道：「劉老師可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劉登道：「都是他們水道中人在下手有所作為之時，忽然遭人破壞。內容我不太清楚，僅僅知道他們事後細查，都發現好些跡象是對方所為，故此兩幫終於提早算帳！然而就在定了日期之後，這長江漢水一帶便出現了神秘的紅船主人！這原不過是個把月來的事情，但水道上卻已轟傳遐邇！」

　　徐東啊一聲，道：「無怪我們都不清楚，敢情這紅船主人的出現乃是最近之事。」

　　劉登笑一下，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得較為詳細！不過據江幫主和許幫主的口氣，好像都未見過這侵入他們水道勢力範圍的紅船主人，甚至連他們的手下也未曾見過那神秘的紅船主人。這是說凡是見過紅船主人的人，竟然無一生還！」

　　李大勇聳聳肩，道：「我可不覺得奇怪了，憑那火山豹子姜陽的武功，便可想那紅船主人如何能輕易見到？」

　　「他們起初都互相懷疑是對方的詭計，但後來因雙方俱有手下死於紅船主人手底，因此才知道竟然另有強敵。可惜以前積怨已深，否則這兩幫極可能聯盟一氣對付外來強敵！據說這紅船主人專向來往水面上的官家中人下手，至於長蛟漢龍兩幫偶然按照水道規矩出手，紅船主人定必及時出現，將那些水面好漢殺死。事實上是否如此，我仍不能肯定，相信局中一定會有更詳細的消息！今晚我們渡江，只要一超過三更，這長蛟漢龍兩幫的人，見船便毀，我們卻怨不得人家。」

　　李大勇略一尋思，才道：「劉老師果真因長蛟漢龍兩幫而擔心麼？」

　　劉登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回答。這一來大家都明白這位名鏢師其實是擔心紅船主人出現。

　　劉登又道：「據說那紅船主人的座艇，全部漆上鮮紅的顏色。船身長達三丈，但又窄又高，船底尖削。入水達六七尺之深。此船外殼可能包以鐵皮，因為在這個把月中，這艘奇怪的紅船已撞毀了十餘艘極為堅固的快艇。此船另一特點是速度極快，兩幫在水道上稱雄數十年，均擁有數十艘特製快艇，但和那紅船一比，簡直相去太遠，是以根本無法追蹤這紅船的去向。」

　　徐東道：「我有這麼一艘紅船，也足可以稱霸長江漢水了，那還須什麼武功！」

　　李大勇忽然道：「現在已交三鼓，咱們還趕不了一半路程。看，江心上燈火大明！」

　　但見那遼闊已極的大江中心，忽然出現了無數燈火，照得江心一片通明，極是奇觀。燈光中照出百餘艘船隻，大小俱有，分為兩邊，各自布成陣勢，儼如兩軍對峙。

　　但寂然無聲，宛如俱是空船。右邊船陣中，一艘雙桅大船上突然升起一支紅色的三角大旗，隨風飄揚，威武已極。紅色三角大旗升起之後，便響起一陣鼓聲。右方的船隻紛紛移動，轉眼間排成一個箭頭形，由那艘雙桅大船作為尖端，銳鋒直指著對方。

　　左方船陣上仍然一片靜悄悄的，劉登輕輕道：「長蛟幫幫主江舟已到達座艦上，擺出揮軍進擊的姿態。奇怪的是漢龍幫毫無動靜，難道幫主許原準備挨打？」一言未畢，忽見左邊漢龍幫大小七十艘船中，倏然一道光華直向天空射去。

　　李大勇輕聲叫道：「啊，是火箭，看此箭飛得多麼高！」

　　那支火箭發出白色的火焰，一直飛上遙空，然後在空中爆炸，散出滿天銀芒，好看已極。

　　這時漢龍幫船陣中的一艘雙桅大船上，也升起一面淡青色的大旗，表示幫主許原已到了座艦上。

　　劉登、王坤等人所乘的這艘快艇，艇上兩名水手突然悄沒聲息地躍入水中，劉登驚覺之時，那兩人已泅出數丈之遠。

　　船上的幾個人，均是鏢行出身，竟沒一個會駕舟，大家都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卻聽長蛟幫鼓聲漸急，忽地一艘梭形快艇如飛駛出，艇上站著四個大漢，一手持盾，一手持戟。

　　這艘快艇箭也似地衝入漢龍幫船陣中，登時殺聲大起，霎眼間已被眾船包圍。

　　幫主座艦上發射起一支火箭，一溜亮光劃過夜空，但對方那梭形快艇上倏也發射出四五支一式一樣的火箭，登時滿天白光。

　　那快艇上四名大漢，俱是長蛟幫中好手，膂力沉雄，各各以左手盾牌硬擋住前後左右的長槍或鐵篙，右手大戟揮霍生風，打翻了不少船隻。

　　漢龍幫幫主發佈圍困的命令，哪知人家早已有備，跟著發射四五支之多，登時使得對方陣勢大亂。那艘快艇建功之後，便突圍收兵歸陣。

　　王坤本在閉目休息，盡量恢復氣力，但殺聲一起，便忍不住睜眼觀看。

　　劉登告訴他道：「長蛟幫故意先派一艘快艇，衝入敵陣中，打個落花流水，給對方來一個下馬威，等會兒談判時便可以抬高身價。」

　　漢龍幫船陣很快便恢復平靜，忽見一道紅色火箭，「奪」的一聲射上半空。火箭一起，便有一艘頭部特尖特長的快船疾如迅馬般衝入長蛟幫船陣中。

　　這艘形狀奇怪的快艇上也是站著四條大漢，各以圓形藤牌護身，兩個手持鉤槍，兩個手持長柄利斧。這船一下子便衝入敵陣中，對方主艦上鼓聲起時，這艘快船上也響起鼓聲。

　　只見這艘快船過處，如若讓他尖長的船頭撞著，登時便船裂桅折，那四條大漢甚為勇猛，兩柄利斧專斫敵船，一斧下去，總得讓他劈個大缺口，木屑橫飛。那兩個使鉤槍的配合這兩柄大斧，一味把敵船鉤過來，然後讓大斧猛斫。

　　鼓聲震耳中，長蛟幫的船隻已毀了六七艘之多。其餘的船隻正奉命包圍時，只見那艘尖頭快船，猛然掉頭衝出重圍，徑返本陣。

　　漢龍幫船陣中一片歡呼聲，迎接這艘建功揚威歸來的快艇。

　　劉登忽然發覺江水正好把自己的船漂向江心鏖戰之處，不由得大吃一驚，告訴眾人。

　　王坤因自小在江南長大，略識操舟之道，便要到船尾把舵，放眼一看，不由得叫聲苦，敢情那船舵和櫓槳等都不見了。

　　這時長蛟漢龍兩幫各各派出一艘平底大船，在兩陣對峙之間會合，靠在一起。

　　劉登道：「現在兩幫幫主要親自當面談判了，假如在談判時，那紅船主人尚不出現，這兩幫必定不可能聯合起來！等到他們大戰之後，元氣大傷，紅船主人乘虛而入，他們恐怕無力抗拒。」

　　王坤道：「適才那火山豹子姜陽表現得十分桀驁，相信那紅船主人不會等他們鏖戰之後，才乘危出手！」

　　劉登覺得他的話大有見地，不由得凝瞥他一眼，問道：「王師傅不常在江湖上走動吧？怎的以前沒有交上你這麼一位朋友？」

　　王坤微微一笑，突然道：「實不相瞞，在下是白水堡的人，今有要事趕返敝堡！劉大鏢師日後見到東方老局主時，請代王坤問候一聲。」

　　金陵鏢局的各人一聽這個奇異的陌生少年，居然是本局死對頭白水堡的人，偏又是處在這同舟共濟的境地中，無法對他怎樣。於是由劉登開始以至那兩名趟子手，都露出冷冷的神色。

　　徐東把手中古琴往旁邊一擱，用力稍重，發出一聲沉響。

　　王坤心中一陣疼痛，唯恐那琴被他摔壞，正要說話。那星郎琴上琴弦震動，竟然低響一聲。

　　這一聲琴響雖不低沉，但一直散佈在整個江面上，連面臨大敵的長蛟漢龍兩幫的人，都清晰地聽到這一下琴聲，俱為之回目遙望。

　　王坤忙忙起身過去把星郎琴拿在手中，心頭大感不悅，冷睨徐東一眼，道：「徐鏢頭手勁好大。」

　　徐東挺身道：「你想怎樣？」

　　王坤雖然著惱，但發作不得，只好哼了一聲，回到船頭處坐下。

　　這時雙方所派出的大船上，已上去了不少人，其中兩位鬚髮俱白的老人，對面而坐，正要開始說話。

　　驀聽雙方船陣鼓噪起來，這兩位老人眉頭大皺，各自回眸瞧著自己的船陣。

　　只見所有的水手都站在船上，翹首向東北方凝望。這兩艘並在一起的大船上，儘是兩幫好手，跟隨著本幫幫主。

　　此刻他們都看清楚雙方鼓噪之故，敢情在東北方三十來丈之遠處，一艘狹長紅色的怪船，燈火通明，正向江心駛來。

　　這艘紅船船身比普通的狹窄但卻長得多，頭首甚高，因此在船頭上的人，有居高臨下之勢。

　　最令這些一生在江上混飯吃的好漢們所驚訝的事，便是這艘船見不到一枝櫓槳。在船尾和靠近尾部的兩旁，卻水花滾滾。

　　這艘像鬼魅一般的紅船倏然出現之後，來勢極快，迅逾奔馬，三十來丈的距離，竟不須多久，便自駛近。

　　只見紅船船首上，一盞巨大的風燈下面，並排坐著三個人。當中的一個年約三旬上下，面目韶秀，身上衣著甚是華麗講究，生似富豪公子。左邊的一位年紀在六旬上下，不但面目淳樸，連身上衣服也像是鄉間農人似的。但那雙炯炯有神的利眼中，卻閃射出智慧的光芒。右邊的一位年紀也在六旬上下，面瘦身長，陰沉有威。這兩人夾傍著當中的公子，更令人對那公子刮目相看。

　　船行甚速，轉瞬間已衝到兩幫幫主坐在其上的大船邊。紅船上右邊的瘦長老人指指船上的人，向那公子說幾句話。

　　那華服公子點點頭，似乎現在才知道大船上的兩個老人，乃是威震長江漢水數十年的水道高手。

　　不過他顯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只掃瞥他們一眼，那對澄瑩有神的目光，便一直透過船陣，遙遙向茫茫江水那一片黑暗中。

　　長蛟幫幫主江舟性情較暴，睹此情狀，不由得狂笑一聲，向漢龍幫幫主許原道：「許幫主，爾我昔年成名之時，那孩子還未曾出世呢！哈！哈！」

　　漢龍幫幫主也捋鬚朗聲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江幫主你我也許都太老了！」那艘窄長而高的尖底紅船，適好從大船邊破浪而過，兩幫幫主的話，聲震數里，如何能聽不見。

　　紅船上貌如農夫的老人長笑一聲，道：「兩位幫主的話都沒有說錯，你們這一把年紀，已享盛名多年，今日應該退出這水道生涯。」

　　這老人聲如鸞鳳，十分清越，字字傳入兩幫弟子耳中，無一遺漏。說到末句時，那紅船已穿出兩邊船陣，宛如風馳電掣般向王坤等人那艘小船處駛去。

　　長蛟漢龍兩幫幫主聞言都明白這神秘的紅船主人，今晚有意正式挑釁，這時反而沉住氣，兩人對望一眼，江舟首先道：「這人中氣極足，可見內功之精純，已入高手之列。以我愚見看來，另外那老人絕非庸手。當中的少年更莫測高深！許幫主對他們有何高見？」

　　漢龍幫幫主許原拂鬚道：「我看今晚之事，應以外敵為先，江幫主以為如何？」

　　江舟頷首道：「我們總算是同道中人，自然應該如此。」當下又悄聲說了幾句話，許原不住點頭。顯然十分同意他的主張。

　　兩人計議已畢，各自分頭傳令，江心上忽然響起低沉的鼓聲，同時一道藍色火焰沖霄而起。

　　轉眼間所有的燈一齊熄滅。跟著一陣低微的撥水聲，向四外散開，只剩下這兩艘聯在一起的平底大船，依然燈火通明地停泊在江心。

　　王坤等人，這刻已見到那艘速度極高的紅船，沖波破浪而來，船頭直對著自己的船。

　　王坤凜然道：「他們定是想把我們這批強行渡江的人，弄落水中。」

　　劉登這時已忘了王坤是白水堡的人這回事，匆匆道：「你說得不錯，他們要摧毀我們的船！大家趕快準備，隨手取些木板之類，以免淹死江中！」

　　王坤可識得泅水，不過不大高明就是。他不須取船板護身，卻在盤算身上的一包骨灰和那面星郎琴，不要失落在大江中才好。

　　晃眼間那艘紅船已自駛近，因船首高翹，故此若然他們趁機躍上紅船的話，人家居高臨下，極容易將他們擊落江中。是以大家都不肯作躍上紅船之想。

　　王坤則因自家體力恢復不到一半，明知無法和船上的內家高手決一死戰。暗想只好忍一次氣，日後才來找這紅船主人算帳。主意一決，也就抱琴準備跳水。

　　眼看那紅船鋒利的船頭快要撞上小船，劉登奮起氣力，準備出手擋他一下。

　　誰知就在雙方將要碰上的一剎那，劉登揚掌尚未推出，紅船倏然一轉，整隻船擦著小船疾駛過去。

　　那紅船帶起波浪又高又急，把小船盪開老遠，猶自晃搖不停。

　　劉登透口氣，道：「這條紅船雖然又長又高，但靈活得簡直像條大魚。」

　　王坤道：「他們為何不撞上來呢？」

　　劉登尋思一下，道：「啊，我知道了，他們本來疑惑我們竟敢在兩幫對壘之際，駕船出江，定是兩幫中之一請來的幫手。因此剛才先來對付我們，假如我不是氣力用竭，剛才的一剎那間，必定躍上船去。這樣他們便知道要不要出手對付。我們都沒有一個動彈，他們必定不再疑惑，是以逕自駛走。」

　　王坤豎起大拇指，道：「大鏢師的確閱歷豐富，機智過人，他們定是因此而回頭去對付那兩幫……」言猶未畢，李大勇已低叫道：「那隻鬼船又回來啦！啊！這一回來勢更快呢！」

　　破浪之聲，已傳入耳中，一聽已知相距極近。眾人驚惶而顧，只見一道巨大的黑影，疾衝而至。

　　原來那本是燈火通明的紅船，此刻燈光全部熄滅。加之速度又快，等到快要碰上之時，才被他們發覺。

　　這一次眾人以為必定船毀落水，各自搶抓船板，作落水的準備。誰知那紅船船首一歪，又擦著木船掠將過去。

　　大家方舒一口大氣，暗中慶幸這次又不曾遇難，猛覺船身大側，原來那紅船這次來勢極快，帶起的浪頭本就猛急，加上駕船的人有意要用波浪將木船掀翻，故而這一回的浪頭特別猛急。

　　船上的六人一看不是頭路，連忙先一步跳下江去。

　　那艘木船吃急浪一掀，竟拋離水面，在空氣中翻個身，然後掉墜浪上，隨波飄得老遠。

　　王坤一手托住古琴，一手划水，黑暗中剛剛泅了兩丈許，忽然手上一輕，原來那面古琴已脫手飛開。

　　他立刻睜目四瞥，只見一艘特小的快艇，一個老人一手操槳，一手攫住他那面古琴，如飛而去。

　　王坤認得這個老人，正是剛才在紅船上坐在右邊的瘦削老人。

　　這面星郎琴他得之不易，一心要獻給心上人，孰知半路上被人劫走，這還了得，當下為之大怒，觸發了少年好勝爭強之心，大喝一聲，提氣輕身，整個人突然浮起來，僅僅雙足踏在水面，如奔雷掣電般追過去。

　　王坤有此輕身功夫，早先所以不施展的緣故，便是自知氣力有限，必須保留著以便慢慢泅回岸去。這刻動了怒氣，便不顧一切，提氣輕身，踏水疾追上去。

　　那老人猛一回顧，雖在黑夜之中，猶可見到他炯炯有光的眼睛，他噫了一聲，便停止操槳。

　　王坤追了四丈許，尚差數尺，便可徑登小艇，忽然發覺自己疲乏不堪，暗忖縱然趕上小艇，但已沒有力量可以傷敵，不由得大吃一驚，突然沉落水中。

　　老人看出他力竭之狀，右手木槳輕揮，小艇疾然退回去。王坤恰好冒上水面，老人極快地放下木槳，掌出處已抓住王坤肩膊，把他扯上艇來。

　　王坤哼也不哼，只會瞪著眼睛，原來那老人手法奇快，就在抓住他之前，已先點了他的穴道，這才把他抓上小艇。

　　故此王坤不但動彈不得，連哼哼氣也不行。

　　不久，這艘小艇已到了紅船旁邊，船上垂下一根粗纜，老人先縱上去，把古琴交給那公子，然後躍回艇中，單手扣著艇舷，另一手扯住粗纜，沉聲一嘿，連人帶艇一齊飛上紅船上。

　　老人把小艇扣在紅船甲板外側，然後挾著王坤，走到船首。卻見另一個狀如農夫的老人，審視手中那面古琴，面上流露出驚喜之色。

　　這時紅船上又點亮了燈火，一片通明，在二十丈遠處，那長蛟漢龍兩幫幫主，兀自在大船上顧盼。

　　瘦長老人道：「邵老，這廝一身輕功，不同凡俗，你可要問問來歷？免得走眼，丟個大人。」

　　那個像農夫的邵姓老人頷首道：「秦老大這一手幹得漂亮，憑他這件稀世之寶，必有來歷。」

　　秦姓老人俯身一掌拍在王坤後頸，王坤輕輕啊了一聲，便知自己已能出聲說話，但四腳仍然癱軟如故。

　　「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師承是誰？」

　　王坤猜出那邵姓老人地位比這秦老人較高，便凝視著他，道：「在下王坤，前些日子奉白水堡堡主天罡手楊迅之命，到四川辦一件事，如今因限期已屆，故此連夜趕路。那一位想必就是震動江湖的紅船主人了？在下能否知道紅船主人的大名？」

　　邵姓老人不聲不響，那華服公子定睛看看他，那雙眸子清澈得如一泓秋水，生像能夠憑這一對神目，看透任何人的心思，但他也是一聲不響。

　　秦姓老人峻聲道：「現在是老夫問你，你卻不得多言，白水堡在我們眼中算不了什麼，不用拿出來唬人！你這面古琴從何得來？是你的還是楊迅要的？」

　　王坤加入黑道以後，耳濡目染，閱歷增長甚多。此時已知身落敵手，一個應付不好，喪命倒不要緊，最怕的是讓人家折辱一番，然後弄個不死不活。聽那老人口氣，正是這種心硬手辣的人。

　　自然不肯吃這種眼前虧，忙忙爽快地道：「這面古琴是我在四川找到，如今要帶回白水堡，但既不是楊堡主要，更不是在下要。」

　　秦姓老人喝道：「本來聽你答得蠻爽快的，哪知又賣起關子來，你可是想吃點苦頭麼？」

　　王坤虎目一瞪，但立刻軟化下來，道：「我可不想吃苦頭，這面古琴乃是楊堡主的獨生愛女楊姑娘要的！」

　　「哦，楊迅只有一個女兒，她居然風雅得會愛琴，倒是奇事一宗！」

　　王坤立刻大聲道：「楊姑娘才貌雙絕，舉世無雙，唯有她才配彈奏這面古琴！」

　　秦姓老人眼珠一轉，哈哈一笑，道：「原來你和那楊姑娘已有感情，老夫之言，竟傷了你心！」

　　王坤眼光瞥掃過那華服公子，忽然發覺他眼中有譏嘲的光芒，忍不住又大聲道：「她的確舉世無儔，不但冷豔傾世，尤其才華冠絕一時，你們知道什麼！」

　　那華服公子把眼光移開，這時紅船已改為緩緩駛行，前面不及一丈處，便是那兩隻大船。

　　船上的兩位幫主與及十餘名水道上好手，都緊張地等待那神秘的紅船主人出現。

　　忽見旁邊衝出一艘快艇，艇上一人操槳，另一個矮胖的紅衣老人，屹立船頭。

　　眾人方自注意到，這個紅衣老人已飛身上了大船，朗聲輕笑道：「端木公子不願見到你們自相殘殺，削減了水道上的力量。老夫火山豹子姜陽，今晚卻要在水面上稱雄！」話聲未息，倏然一飄身已到了桅邊，伸掌向桅身輕輕一拍，然後退開數步。

　　他的動作極快，大家見那粗如水桶的船桅無事，便都重複集中注意力在火山豹子姜陽身上。

　　長蛟幫幫主江舟和漢龍幫幫主許原兩人，一生經歷過不知多少次大風大浪，眼力高人一等。這刻卻不像其餘的人移開眼光，兀自細瞧那支粗大的船桅。

　　一陣江風吹過，桅上發出「勒勒」兩聲。江舟和許原兩人齊聲大喝道：「爾等注意船桅已斷！」

　　喝聲中那支船桅直倒下來，因桅身既粗，復又奇長，這一倒下來，勢猛力沉，壓著非立成一團肉泥不可！

　　眾人一陣微亂，人人看準桅倒之勢，準備閃避。火山豹子姜陽大喝一聲，飄到船桅腳邊，雙臂一抱，把那斷折了的船桅下截抱住。

　　那船桅本已急猛地倒下來，被他一抱。登時斜斜停在半空，紋風不倒。

　　姜陽雙臂貫注真力，往外一送，那船桅不但沉重無比，加之又長又大，更難用上氣力。但此刻卻「呼」的一聲，悠悠向水面飛去。

　　「砰澎」大響一聲，江水四濺，波浪滔天，聲勢之威猛，令人目駭神眩。

　　長蛟漢龍兩幫幫主一見這火山豹子姜陽具有如此身手，不由得各自在心中嘆聲「罷了」，暗念今日定必栽倒在紅船主人手下。

　　要知火山豹子姜陽露的這一手，單論一身神力，便足以稱雄武林，何況尚有精純的內家功夫。

　　像這等內外兼修的好手，武林已是罕見，卻不過是紅船主人手下的大將之一。那紅船主人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

　　最令人奇怪的倒是這姜陽既然功力卓絕至此，何以從未聽過這一號人物？還有那紅船主人兩側陪坐的老頭，也不知是何來歷？大凡爭雄鬥勝，最忌不明對方底蘊，像紅船主人這樣神秘和突然地出現於長江漢水兩大水道上爭雄，的確教人凜駭。

　　火山豹子姜陽見這一手已鎮住了兩幫之人，便仰天怪笑一聲，道：「長蛟幫和漢龍幫威震長江漢水已數十年，想來兩幫中藏龍臥虎，必多傑出之士，老朽區區笨功夫，諒必無法難倒高手。只要兩幫有人出來也露這麼一手，姜陽方始心服！」

　　江舟和許原對望一眼，這匆匆一瞥中，兩位老江湖已明白對方心意，心頭一沉，都有點失措起來。

　　在這極度難堪之際，大船上兩幫好手群中，忽然一人挺身而出，眾人都驚愕而視。只見此人一身勁裝疾服，年紀約在五旬上下，面目不揚，但腳下極穩。大家都認得此人乃是長蛟幫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姓石名智佳，外號賽孔明。

　　這人之所以赫赫有名，並非因他武功出眾，卻是他那一肚子詭計，曾經為長蛟幫建過不少功勞。長蛟幫主江舟視之為智囊，幾乎言聽計從。

　　這賽孔明石智佳雖是一身勁裝疾服，但舉動卻十分斯文，慢條斯理地走出來，朗聲道：「姜師傅露的這一手功夫，以及一身駭世神力，的確令人有望塵莫及之嘆！但姜師傅定必也知道天下各種功夫，必須稟賦相近，方能有大成的希望，故此姜師傅實在不能要人依樣畫葫蘆，未知石智佳這番話是否尚有點道理？」

　　火山豹子姜陽肚皮一腆，一身紅衣在江風中飄拂不定，加添了幾分傲態，他也知道對方如此說法，必有下文。當下露出不耐之色，環眼微瞪，道：「有話快說！」

　　賽孔明石智佳道：「姜師傅別急，在下雖不能邯鄲學步，像姜師傅那樣大顯神威，但卻想派遣一個弟子，接姜師傅三招，三招一過，如果姜師傅贏了，自無話說，假如姜師傅不贏，只要能夠指出在下這名弟子的來歷淵源，也算姜師傅贏了如何？」

第十章　府號玄機

　　火山豹子姜陽心中暗忖這廝好沒由來，居然要考起我的眼力！但此刻當著這麼多人，卻不能絲毫示弱，何況過手的三招，相信對方接不住。當下冷冷道：「好，就這樣辦！」

　　那長蛟幫幫主江舟此時說不出多麼高興，為的是那賽孔明石智佳挺身解了窘局，又是自己這一幫的人，自然覺得大有面子。

　　漢龍幫幫主許原卻頗憾當年何以碰不上這等人才，以致長蛟幫出盡風頭。不過他仍然對賽孔明石智佳出面解圍之舉，暗存感激。

　　賽孔明石智佳朗聲叫道：「莊適何在？」

　　一個漢子應聲而出，只見他身量瘦削，面色發黃，但雙目中卻神采奕奕，顯然內功甚佳。看年紀總在三十餘歲左右，動作甚為敏捷。

　　石智佳道：「莊適，為師對姜師傅所說的一番話，諒你已聽明白，為師不再饒舌，只望你能為師門爭光！」

　　旁邊的兩幫好手，俱面面相覷，原來他們大部分不曾見過這莊適。就連長蛟幫的人，也多半未見過他。

　　莊適躬身道：「弟子自當戮力以赴，師父放心！」

　　火山豹子姜陽走到船中心寬坦之處，招手道：「過來這邊，好好打這三招。」

　　莊適一言不發，在那火山豹子姜陽面前站住，只見他腳下不丁不八，含胸拔背，沉肩墜肘。

　　火山豹子姜陽微微冷笑，已看出這莊適氣度沉穩，乃是太極門名手之象。但卻不揭破，大聲道：「我可要發招啦！」眼見對方微微頷首，心知他不敢出聲。更不多言，力聚掌心，「呼」地平擊出去。

　　鐵掌初出之際，僅覺奇快驚人，並無其他特別之處，哪知那隻肥肥厚厚的手掌，遞到對方身前不及兩尺之處，倏然掌心一吐，勁風急捲疾激，宛如迅雷忽發，威不可當。加上火山豹子姜陽這時吐氣開聲，震人耳膜，端的神威凜凜，一派霸道剛猛氣象，足以懾人心魄。

　　姜陽斷定對方必以太極拳中「如封似閉」之式來抵禦自己這一擊，因此已準備好變化，打算在一招之內，可將對方擊墜江心，一舉震住長蛟漢龍兩幫。

　　莊適似乎頗為驚心對方掌勢之強，倏然左足向外一點，身形疾如風車般轉出去。口中驀地大喝一聲，出其不意地一掌從左脅下拍出去。「噼啪」一聲，他這一掌拍得神奇絕倫，居然及時拍在對方鐵掌背面。

　　原來火山豹子姜陽應變極快，一見對方居然以極妙身法，閃避自己鋒頭，立地猱身跟蹤撲去，鐵掌挾著沉重風聲，力擊敵人腰脅。

　　莊適這一掌拍在他手背上，剛好將他手掌拍得橫移半尺，因此姜陽的如山掌力，間不容髮地從他背脊邊掠過，只差一線便波及他背脊。

　　火山豹子姜陽由輕視而變為極度重視，心想對方這一掌力量有限，可見功力尚淺，但應變之速，身法之快，與及招數之奇，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他乃是武林新近崛起的怪傑，一身所學，實足以睥睨江湖，眼力也甚高明，已看出對方這一下避敵身法，乃是武當派「九宮遁形步法」，脅下突然拍出的一掌，也正是武當派「孔雀剔羽」之式。此刻雖然十分重視對方的天份和手法，卻暗笑對方萬變不離其宗。只因太極與武當，均是內家名門大派，二者極多相似之處，故此這莊適不是太極門，則定屬武當派。

　　王坤在紅船船舷上側目而視，對大船中形勢看得十分清楚，也和火山豹子姜陽一般想法，認定那莊適必屬太極或武當兩派之人。偶然斜目一瞥，卻見那姓邵和姓秦的兩個老人，低聲交談，還用手勢比劃。

　　王坤聰明過人，一望而知他們乃在猜測那莊適所屬的家派，以他們的造詣和眼力，何須如此困惑？不由得心中一動，暗知必定另有原因。

　　火山豹子姜陽厲叱一聲，驀地轉到莊適正面，一式「雙陽沓手」，雙掌挾移山倒海的力量，凌厲撞擊，這一招本甚平凡，但因姜陽腳下似進似退，另有奧妙，是以那麼平凡的一招，被他使出來，直有石破天驚之勢。

　　莊適疾然縱身躍起六尺，觀戰的人，大半失聲驚噫，敢情那火山豹子姜陽掌力未曾發盡，定能及時移轉掌鋒，仰擊上去。莊適身在空中，如何能夠閃避？

　　王坤在少林寺中苦練了多年，極得心印大師鍾愛，遍習少林寺七十二種絕學。這時也禁不住為莊適擔心，暗想莊適除非嫻熟崑崙派「天龍圖」絕藝，能夠在空中施展各式各樣的轉身屈折的動作，今番定必不能倖免。

　　火山豹子姜陽果然微露喜色，雙掌一抬，掌心斜向空中。狂飆沖激，嘯聲刺耳，可見得他這一招已盡全力。

　　姜陽的動作本快，但莊適更快，就在對方掌心方向一變之際，突然在空中打個滾，「刺」地一腿彈踢到姜陽面門。這一腿踢得又準又辣，迫得姜陽的「雙陽沓手」化為「天王托塔」之式，反掌護頂托去。

　　莊適一腿踢在他堅如鐵板的手掌上，身形飄開尋丈，然後落地。

　　王坤暗自喝聲采，心想這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敢情那馳名天下的譚家彈腿，一旦升高數尺距離，便能發揮如此妙用。莊適化用這一招，真是化腐朽為神奇。

　　不但王坤為之喝采，連身在戰場中的火山豹子姜陽已忍不住停住身形，道：「腿法固然佳妙，變化得更加高明，老朽這二招可沒有白打。」

　　莊適一言不發，走回姜陽面前，就等他最後的一招。

　　姜陽心想這最後一招，必須迫得他極度危殆，方始會露出原形。原來大凡練武之人，不論識得多少別派的武功，但到了存亡一髮的關頭，總會施展出本門絕藝以救命。

　　他環眼一眨，迅疾地掃過側面的紅船，只見那姓邵的老人神情冷漠地搖搖頭。

　　姜陽聳聳肩，將眸凝視著對方，歇了一下，便踏中宮，走洪門，一招「力劈華山」，鐵掌由上而下，猛斫過去。

　　王坤見他使出這一招，驀然醒悟一事，那便是這紅衣矮胖老頭，連使了三招，俱是尋常招數，儘管威力極大，但變化未免不夠微妙。

　　正因此故，三招過後，那姜陽自己是什麼來歷，反而沒人知道。

　　這種情形大堪玩味，那姜陽剛才迅速將眸一瞥，莫非是請示紅船主人，可否施展出本身真正的功夫麼？念頭一轉時，那莊適驀然又使出武當派的「九宮遁形步法」，右足探地一旋，轉開數尺，右掌使出崑崙派掌法「龍尾揮風」之式，三不管向背後拍去。

　　火山豹子姜陽那麼功力卓絕之士，本待跟蹤撲擊，哪知對方兼使當今武林中兩大派的絕藝，雖然力量不強，卻無懈可擊，迫得自動罷手，退開數步。

　　賽孔明石智佳一躍而出，先對莊適笑道：「你應付得很好，可退回去！」莊適應了一聲，回到人叢中，登時那邊爆發出歡呼聲，迎接這位好漢無恙歸來。

　　「姜師傅掌下容情，居然讓徒生還，在下甚感美意。現在只要姜師傅說出拙徒武功來歷，仍算姜師傅贏了。」

　　火山豹子姜陽此時真測不透那莊適究是何派出身，怔了一下，突然怒道：「這分明是弄詭為難老朽，老朽如今反問你一句，你可知老朽武功是何派別？」

　　姜陽之言，未免強詞奪理，眾人為之一陣嘩然。姜陽環眼睜處，精光四射，怒視眾人一眼。眼光所至之處，鴉雀無聲。他冷哼一聲，叉腰道：「誰不服氣，出來和老朽打一場，別在旁邊吱吱喳喳。」

　　沒有一個人敢應聲而出，賽孔明石智佳眼珠一轉，含笑道：「今晚姜師傅及貴主人等出現得太過突然，敝幫毫無準備，在下膽敢也代漢龍幫說一句，他們也沒有準備和紅船主人作對。而適因我等有點磨擦，是以雙方的好手，除了在此之外，尚有不少留守總舵。如果姜師傅要我們心服，希望能夠約期再晤，未知是否可以接納？」

　　姜陽怔一下，隨即冷哂一聲，道：「難道以長蛟漢龍兩幫的聲威，尚且要拖延時間，請人助陣麼？」

　　長蛟幫主江舟因真有此心，故此只好冷笑一聲。漢龍幫幫主卻大聲道：「請朋友助拳，原本也是江湖上常事。但本幫主未有此心，姜師傅何得含血噴人？」

　　突然數聲清冷琴音，從紅船上響升起來，雖然只是數聲，但音色佳絕，幽雅中暗蘊圓潤之致，令人回味無窮。尤其是特別清晰，隨傳數十里之遙。

　　紅船上那位華服公子，突然從座椅中站起來，臉上顯出極為激動的神色，在明亮的燈光之下，所有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火山豹子姜陽見眾人訝視紅船，也自回眸一瞥，見到華服公子的神情，竟然連話也不說，頓足飛上紅船上。

　　這數響琴聲原是這華服公子自家所奏，這時兩旁的兩位老人，俱都站起身，面露訝色地瞧著那華服公子。

　　王坤倒在船板上，因動彈不得，只好嘆口氣，心想這回麻煩可大了。此琴被他們發現佳妙之處，日後想取回來，只怕得大大費一番氣力。

　　姓邵的老人向姜陽道：「約他們明晚在石橋灣解決，咱們即速歸去。」

　　姜陽匆匆應了一聲，反身跳下大船，道：「你們既欲改期，老朽也不便欺人過甚，明晚在石橋灣見面如何？」

　　漢龍幫幫主許原已說過不約人助拳的話，此時立刻頷首道：「本幫主並無異議。」

　　長蛟幫幫主江舟不能示弱，也大聲道：「明晚就在石橋灣見面，三更鼓響，便須到達！」

　　姜陽哂道：「還怕老朽不去麼？」話聲未畢，驀地抓住大船邊的快艇，喝聲「起」字，連人帶船，還有一片水花，一直飛上紅船。

　　眾人見他如此勇武，不由得又是一陣駭然。

　　紅船浪花起處，迅疾地向黑暗湖心滑去，不一刻工夫，只見那艘紅船，已去得老遠。船身已看不見，只剩下船上的燈光，遠遠望去，宛如一顆星星，在黑暗的湖波上飄浮。

　　王坤抬目望著天空中明滅不定的星辰，暗自嘆口大氣，想道：「我這正是欲速不達，不但渡不了江，只怕還有危險哩！縱然他們放我走路，但那星郎琴落在他們手中，無力奪回，也大是煩惱。啊，後天便是中秋佳節，今晚渡不了江，那就一定趕不回白水堡了。」

　　船身一直在震動，傳來低沉的「隆隆」聲，琴聲偶然響幾下，清幽圓潤的音韻，曼妙地投入寂夜中的大江上。

　　王坤遏抑住心中焦慮，忖道：「每個人必須自強不息，努力奮鬥。我現在陷入窘境，但如不自救，光等人家放我，這能行麼？我得趁這機會，盡力休息，希望多恢復點體力，或者有機可乘也說不定。」

　　這麼一想，便攝神定慮，暗中調息呼吸，腦中想起那一代魔君狄夢松所傳的內功心法，反正此刻沒事，便細細研思，並且按著內功心法，慢慢吐納運息。

　　半個時辰之後，紅船突然停住，卻又轉入一處河汶中。王坤正閉目運轉真氣，覺得十分流暢舒適，連日來的疲勞，居然在這頃刻間一掃而空。忽聽有步履聲走過來，他懶得睜開眼睛，仍然閉目不動。

　　那人停在他身邊，卻是那姓邵的老人，只見他手中拿著一塊黑巾，俯身蓋在王坤面上，一面道：「你乖乖躺著，不要張目偷看或出言。」

　　王坤不出一聲，耳聽姓邵的老者走開，又聽到船艙裏陸續出來六七個人，步履甚是沉重。王坤一聽而知這些人雖然健壯有力，但武功卻有限。

　　從後艙出來的六名壯漢，這刻敏捷地離船登岸，六人分為兩組，每組合力抬起一塊塊木板做的船殼，熟練地嵌在紅船船身上，不一刻工夫，那艘顏色奪目，外形奇怪的「紅船」，變成一艘巨大的普通常見的雙桅平底船，顏色也沒有絲毫特別之處。然後六名壯漢重上船上，取篙持櫓，把改頭換面過的大船，搖出河汶，逆水而上。

　　不久工夫，船靠江岸停住。王坤因面上黑巾仍然蓋住，故此不知船已改變外貌，更不知已到了什麼地方。他聽到船上的人陸續下船而去，片刻之後，船上已沒有人聲，王坤明知他們均已下船上岸，但自己穴道被點住，只好躺在這裏發悶。最使他不舒服的便是面上這條黑巾，他因此不能望見天上的星星。

　　過了一會，他忍不住鼓氣一吹，那條黑巾突然飛上半空，足足有三丈之高。上升之勢又勁又急，比普通人用手擲石還要急疾有勁。

　　王坤大大愣一下，想道：「這正是我少林門中七十二般絕藝中『玉龍吹浪』這一門功夫極難練到的境界，我何以忽能如此？」

　　正在想時，那塊黑巾飄飄墜下來，已隆至他右上方一丈之處。

　　王坤立刻又鼓氣一吹，只見那塊黑巾激箭也似地復升空中，一直飛到三丈左右，才重復飄墜下來。

　　王坤暗中大喜，心想這「玉龍吹浪」的功夫，乃須練成一種乾清之氣，凝練得如同有形之物，復以本身玄功修為，將這股乾清之氣逼出來，練到最高境界的，能夠在一丈以內，運氣傷人。

　　但縱然不能以無形之氣殺人，像他如今的成就，尋常的人在一丈以內，被他一吹，必定無法抵禦，非立即翻身跌一大跤不可！若然有物在口，借口吐出，三丈以內，已可以傷人！

　　他心中一高興，明知狄夢松所傳的內功心法與及經過他以中原絕傳秘學「種玉大法」，將他本身元精，移種自己，因而功力的確大增，連這等極難有成就的「玉龍吹浪」奇功，也在無意中得到相當成就。當下坐起身，四面一看，猛可大吃一驚，呆呆坐著不動。

　　令他驚怪的原因一共有兩個，第一是這艘紅船已面目全非，根本就不復是他曾經眼見的那艘怪船！第二是他忽地記起自己曾被人家點住穴道，但這刻他卻能夠坐起身來，寧非咄咄怪事？

　　他用心細察左近的確沒有人，便爬起身來，舒展一下筋骨，立時發現自己功力幾乎已完全恢復。於是膽子也大了，留神細細觀察這艘船，不久便發現這艘船的偽裝。

　　他聳聳肩頭，忖道：「怪不得聽他們說，這艘紅船神秘異常，雖然這長江漢水均有兩幫耳目，但總無法查到紅船去向和下落，敢情他們經過偽裝之後，儘可大搖大擺地停在兩幫的總舵門口，也不會被人看破。」

　　他走到艙門，本擬進艙搜索一番，暗中一查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究是什麼身份，但瞧見艙門鎖住，十分堅牢。想想便轉身跳上岸去，向前面直走。

　　他已瞧見離岸邊里許處，有好些房屋，以他目下的眼力，黑夜中視物宛如白晝，是以不但見到有屋宇，還可以斷定不是普通村舍，倒像是什麼富戶，在這靠著江濱之地，獨建華宅。因此他毫不猶疑，一直向那些屋宇走去。

　　到了切近，才發現那兒竟是一座小村落，但因一排五幢高屋正在村前，因此遮住那座小村。

　　屋中尚有燈光閃動，王坤軒眉一笑，想道：「這裏若不是紅船主人的巢穴，我敢打賭任何東西。」

　　他也知道人家武功高強，故此不敢有絲毫大意，提氣輕身，縱過高高的圍牆，飄落在一個院落中。

　　從院門中穿出來，掩到窗下，閃眼一覷，只見內裏地方極是寬敞，那燈光乃是從走廊的吊燈透出來，敢情從這窗子一直望進去，有院有廳，但沒有露天的地方。

　　王坤默察形勢，暗忖道：「這座屋子設計得古怪，這一進去，雖然也像其他的屋子，有院落，有廳有房，但俱不通天，真是插翅難飛。看這格局，恐怕此處最少也有數進之深。這一進去，非經由門戶，無法出來。」

　　這麼一想，不免躊躇起來。記得在白水堡中參觀過溫柔鄉，那幢屋子，也是一連數進，全不通天，加以四面皆是絕路，除了那道綠門之外，別無出口。

　　是以一旦走進去，宛如陷入龍潭虎穴。這座寬廣的屋子，正與溫柔鄉有點相類似。王坤為人小心，不想輕易犯險，故此再三打量，謀定而後動。

　　側耳一聽，似聞說話之聲，王坤心想一來自己的星郎琴已被人家奪走，二來又想查出紅船主人來歷。三來他今晚決不能渡江趕路。幾個理由一湊，便決心進屋一探。縱然有天羅地網，但憑他這一身本事，還怕什麼？當下一飄身打窗子飛進去，落在走廊上，先沿著走廊，向左方走去。約摸走了數丈，已經過兩個門口，都是廳門。

　　王坤恍然尋思道：「這座屋子形勢和溫柔鄉不同的地方，就在這一點上。那溫柔鄉的設計是全屋的重地在最後面，但此屋的重地。卻在屋子中心，四面都用廳子和院落隔開。如我所料不錯，則這道走廊，勢必可以環繞整座屋子一匝。」求知之心一起，便繼續向前疾走。這道走廊，與其稱作「走廊」，倒不如稱為「甬道」，因為兩邊俱有牆壁，頭上也不露天。

　　王坤倒是走回了原處，一路上他仔細留心外面那道牆壁，發覺連進來的那道窗戶，一共有四個窗子，另外在進來的窗戶右邊不遠，有座大門。

　　那三扇窗戶俱緊緊關著，大門也關得嚴嚴的，趕到他繞回原地，只見剛才進來時的窗戶，竟已關上。

　　王坤微凜想道：「事情不妙了，這扇窗本來打開的，如今居然已關上。從好的方面想，便是我運氣不錯，恰在離開之際，便有人出來，見窗門打開，便隨手關上。從壞的方面想，則我行蹤已洩，退路已被人家封閉。」心中轉著念頭，人已走到窗邊，忽見那扇窗戶不過是精巧的方格木框，糊上窗紙。

　　像這種窗門，普通的人一拳便可以打碎，不由得夷然一笑，想道：「我怎的那麼傻，人家縱然發現了我的蹤跡，也不會忙著把窗門關上，因而露出形跡。」

　　他啞然失笑一下，便走到一道廳門前，只見這廳子作六角形，共有三道門戶，這邊的一道及對面的一道，均已敞開，當然知道通到什麼地方。但左邊的一道，卻又掩住，不知門後是什去處。

　　王坤並不十分懷疑，一徑走進廳去，從對面的門口出去，便是一個院落。通常的院落應是通天，但此院不但不通天，頂蓋也特別矮一點，令人感到氣悶。

　　他恍然想道：「這裏蓋得矮一點，也有作用，便是要人家在外面看時，不覺得這座屋子古怪。」語聲從裏面隱隱約約傳出來。

　　他穿過院落，又走入一個廳子中，只見這座廳子特別高，白色的天花板離地約有三丈，當中開了一個窟窿，從窟窿中望上去，只見屋頂尚在一丈以上。

　　王坤覺得十分詫異，這麼漂亮堂皇的一座廳子，何以在中間開了一個窟窿，以致把一切和諧都破壞了？廳中四面均懸著一盞燈，是以十分明亮。對面的門閉住，因此看不透對面是什麼所在。

　　他悄悄進去，這廳子圓圓的，俱漆以白色，只有兩道門戶，其一已閉。他掩到門邊，輕輕按在門上，感到那門並沒有上鎖，暗中軒眉一笑，便輕巧地拉開一道小縫。

　　從縫中向外面一看，只見又是一個院落，院落過去，又是一座廳子。不過這座廳子佈置得十分雅緻，完全是供人居住使用的樣子，不似外面這兩個廳子，一眼看去便感到不是正經居住使用的地方。

　　廳中燈燭輝煌，筵開一席，上首坐著那身穿華服的端木公子。左首順序是姓邵的老人，秦姓老人和火山豹子姜陽，還有個中年婦人，長得不醜，但神情兇悍。

　　四面站著五個侍婢，其中兩個身穿紅衣，年紀較大，面目秀麗。其餘三個身穿綠衣，均是髫齡雛婢。

　　席上餚核縱橫，分明已是席散之時，但這五人兀自在談話。只有那端木公子，微微仰面向天，似是陷溺在沉思中。在端木公子右邊兩尺處，擺著一張檀木高腳几，几上擺著一面古琴，正是王坤失去的星郎琴。

　　王坤一見那琴，恨不得立刻衝進去，奪將回來。但他還為了另一件事而驚愣不已，敢情那光線黯暗的院落中，豎立著一座鐵籠，不過兩邊都有門戶，可以由他藏身的廳子穿到對面的廳去。那座鐵籠高達屋頂，兩邊也靠著牆，故此王坤如要到對面廳中，非從這個鐵籠穿行過去不可。

　　王坤掃目一瞥，只見院落兩邊都有牆壁遮住目光，因此不知隔壁可也是如此這般的院落。更不知是否都有鐵籠隔在當中，生似設阱等候他去自行投入似的。

　　廳中之人，沒有一個露出可疑之色，三個老人和那中年婦人家劇談不休。端木公子卻仰首尋思。

　　王坤心想自己如出去院中，因光線黯淡，以自己的輕身功夫，廳中之人可能決不發現。但要怎樣出去，倒是一件難事，只因自己藏身的圓廳中，十分光亮，如一啟門，勢必射出燈光，因而教人家警覺。

　　「但無論如何，他們這座屋子的佈置，的確古怪無比。難道他們已預知有人潛入，故此設伏以待？」他十分困惑地反覆尋思，卻不肯貿然出去。

　　端木公子陡然伸手琴上，隨意一拂，琴韻宛如流泉濺躍，琤琤飛鳴，令人聽入耳中，心舒神暢。

　　王坤忖道：「將來能夠和璇姐姐在一起的話，每當佳節良宵，或是風清月白之夜，聽她撫奏一曲，此樂何如！這面星郎琴我必須取回才成。」

　　但那琴放在端木公子身側，王坤可不是怕他，不過這位神秘的紅船主人，手下已如此厲害，則他本人的武功自然更高深莫測。

　　目下是在他勢力範圍之內，形勢險惡，同時好漢難敵人多。假如明奪的話，怎樣也划算不來，唯有用暗取方法，才不吃虧。不過如何暗取法？卻大費思量，特別是前面有個鐵籠在等待他。

　　端木公子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上，突然露出喜色，卻不發一言。王坤猜不透這個公子的性情，越是這樣，越發令他覺得必須謹慎從事。

　　他為人一向沉潛多智，此時俊目一轉，便回身走出這座圓形白色古廳，又穿過外面的六角大廳，到達走廊上。向窗外望了一眼，忽然為之吃了一驚。

　　原來此時窗外已露出一片曙色，大約是五更過了一會的時分，他猶疑了一下，終於決定不將星郎琴取回，決不出此怪屋，於是沿著走廊，向左邊走去。

　　走了三丈左右，便轉入一道門內，裏面竟然又是六角形的大廳，和早先那個廳子一模一樣，穿過一座不透天光的院落，又到了一間白色圓形大廳。此廳天花板高達三丈以上，也開了一個窟窿。

　　他腦筋一動，便將四壁的燈光全部弄熄，然後拉開對面的廳門，向那邊瞧去。目光到處，不覺為之一怔，敢情就在他這麼一轉之時，那邊廳上已曲終人散，殘席未撤，燈火猶明，只不見了席上五人和五名大小丫頭。

　　這種詭秘的景象，更加使王坤為之小心翼翼。門外的院戶中，也是一個鐵籠，兩面各有一道門戶，全部打開。

　　目光透過這個鐵籠，投到那邊的廳中，雖然不見人影，但可以安慰的是那面星郎琴猶在檀木几上。

　　王坤想了又想，終於下個決心，倏然拉廳門，向院子中走去，鐵籠的門敞開著，嘲笑似的等待著他。

　　王坤心中不服，昂然走進鐵籠，剛剛入去不及兩尺，「嗆嗆」連聲，兩邊兩道鐵柵門本是高懸在上面，此刻都墜下來，恰恰把門戶封住。

　　這種情形就像自投羅網的鳥獸般，王坤差點兒大吼出聲，眼光一瞥那粗如手臂的鐵柱，心想憑自己原來的功力，萬萬弄不動這麼粗的鐵柱。

　　只是最近已得到天眼秀士狄夢松以「種玉大法」，授以本身元精，因而等如苦練了半甲子之功。可就不知是否能夠扳得動這些鐵柱。

　　耳中隱約聽到那邊廳後有點聲息，知有人要出來。連忙躍到門邊，功聚雙臂，雙手握住兩枝鐵柱，猛可向兩邊用力一拉。

　　「勒勒」連響數聲，那麼粗的鐵柱，居然被他以蓋世功力，強行拉彎。柱上原本漆上極厚的紅漆，此時近彎處全部皺裂，是以發出聲響。

　　王坤疾如閃電般躍入白色圓形大廳之中，倏見來路那道門戶，忽地無風自閉，「轟」的一響，顯示出那道門乃是極為堅實厚重的木料所制。

　　他毫不猶疑，提氣一縱身，宛如大鳥升空。

　　這一縱筆直由天花板上那個窟窿中飛出，腳尖在窟窿邊緣輕輕一借力，便升到屋頂。猿臂一伸，手掌按在屋頂上，用力向上一推。那屋頂紋絲不動，入手一片冰涼。

　　王坤暗吃一驚，極快地想道：「這屋頂是鐵板鋪蓋而成，無怪不怕人破屋而去。歐劍川呀！莫非這就失陷此地，竟然無法可施麼？」想時身形已自下墜，腳下整片天花板上，都是白色。

　　他的眼力何等高明，就在身形堪堪落在天花板上時，忽然發覺板上敢情是鋪上一層白粉。

　　在這頃刻間，他迅疾如電取出他的兵器亮銀龍紋杖，運內勁一抖，那杖伸長了數尺，尖端已點在天花板上。

　　他提住一口極純的真氣，藉著龍紋杖輕點之力，便自停在空中。卻見那龍紋杖插入白粉層中，居然有五寸之深。

　　他先把螺絲擰緊，然後將末一節也拉長擰好，一面忖道：「這層白粉竟有五寸之厚，不知有何作用？但想來總非善地，一旦在這上面打起來，滿空都是粉霧，如何受得了？」

　　放目四瞥，只見這上面只有一面可通，那方向卻是右邊隔壁的圓廳上方。當下振臂借力飄飛起來，一下子飛移了三丈許，恰恰到了那個天花板上的窟窿。

　　這刻已無選擇餘地，四肢一縮，便從那窟窿裏瀉墜下去。這個圓廳是他第一次來過之地，因此不必找尋，立刻回頭一望。

　　誰知出路的廳門已經關住，王坤暗中咬咬牙，落地後立即取出一條汗巾，蒙住面孔，只露出兩隻眼睛，然後騰身又起，飛上天花板上。

　　只見他迅疾地在白粉上滾一下，登時全身都變成一個白人，連頭髮也染白了。

　　然後又從窟窿裏跳下廳中，過去一拉通到屋子中那邊的廳門，居然應手而開。

　　那邊廳上仍然沒有人影，王坤騰身撲入鐵籠中，人方進門，「噗噗」連響，兩邊門戶均告封閉。

　　王坤一直撲到對面那道鐵柱門邊，先把龍紋杖放下，力聚雙臂，硬把兩根鐵柱拉彎，露出一條尺許寬的縫隙，便自閃身過去，直撲上廳去。

　　忽又為之一愣，敢情他自家這一騰折，好不容易，來到這廳上時，那面星郎琴已不知去向。

　　他一想不好，人家怎的處處都比他早了一步，生像把他的行蹤完全看見，立刻游目四顧，只見廳子兩側均有門戶，左邊那道門，似是個通天院落。

　　更不遲疑，便向左邊撲去。他只須見到天光，便可從屋上逃走，對方縱想攔截住他，最低限度也得劇戰一場。

　　哪知門後突然躍出一人，身上紅衫映眼之極，敢情正是以神力鎮住長江漢水兩幫派的火山豹子姜陽。

　　他手中持著一支長約四尺，粗如鴨卵的精鋼降魔杵，暴聲大笑道：「好小子，你想往哪裏跑？」

　　王坤暗忖犯不著和他力碰，倏然一轉身，便向後面的那道側門躍去，剛剛躍到門邊半丈之處，門內轉出一人，冷笑道：「潛龍秦水心在此，鼠輩不要妄想逃跑！」

　　王坤認得這個老人，正是奪琴擒他的秦姓老人，如今才知道他姓秦名水心，外號「潛龍」。

　　這時兩邊皆有敵人堵截，反正不能不戰，這個敵人，正是第一個仇人。但為了不留下任何可供他們想出自己是什麼人的線索，因此悶聲不響，突然舉起龍紋杖，一招「橫江截斗」，攔腰疾掃過去。

　　這一招出手雖然平凡，但杖上功力十足，尤其是去勢不徐不疾，威猛沉穩，兼而有之，分明後面尚多變化。

　　潛龍秦水心微咦一聲，腳下紋風不動，左掌疾然劈出一股掌風，直取敵人面門，右手同時一揚，袖中飛出一道銀光，逕從杖影中反攻對方腕脈。

　　王坤見他腳下不動而身形已縮退了一尺有餘，心中一陣駭然。原來他在少林寺中，耳濡目染，眼力極為高明。對方露的這一手，分明內功精純之極，像他這等造詣，偌大的一座少林寺中，只有三四個大和尚能夠辦到。又見對方袖中飛出的銀光，乃是一條粗大的銀練，末端兩個蟹鉗似的鋒利鋼牙，能夠開闔自如，不由得又是一凜，認出這樣兵器，乃是昔年橫行一時的著名黑道高手鬼見愁吉圭的慣用兵器「天蟹鞭」。

　　憑這兩點，王坤已知此人乃是平生未見的勁敵，立刻橫移數尺，杖化「雷針轟木」之式，當頭砸下。

　　潛龍秦水心想不到對方身法之迅速，應變之高明，一至於此，忍不住又是微咦一聲，不敢再屹立當地．順著如山杖風當頭壓下之際，倏然斜斜向前一栽，左手一招「老樹盤根」，疾擊敵退，右手天蟹鞭蓄勢待發。

　　王坤學遍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是以在對敵之時，往往憑藉天賦，別出心裁，變化出一些奇招。此刻已看準對方的天蟹鞭陰毒異常，不可輕犯。立刻一沉杖頭，點在地上，教對方鐵掌擊到時，和這根亮銀龍紋杖碰碰究竟那一樣堅強些。同時之間，運氣撮唇一吹。

　　潛龍秦水心一身功夫，江湖罕見，掌鋒將要觸及對方龍紋杖時，驀地剎住去勢，忽覺一股奇勁風力，襲到面門，生似一根沉重的鐵棍射到面門似的。

　　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忙一式「懶驢打滾」，肩頭一著地，「噠噠」連聲響處，人已翻滾出大半丈以外。

　　王坤暗暗好笑，對方竟被自己新近才發現已練成的「玉龍吹浪」功夫，駭得使出這等招數，大感得意。不過對方這一滾竟沒錯半點地方，依然守住那道門戶。可見得這潛龍秦水心不但武功奇佳，頭腦也高人一等。於是便想到那火山豹子姜陽，此人性情暴烈，也許較易引他離開門戶。當下腳尖微點，便自倒飛兩丈，驀地一轉身，冷冷哼一聲，點手要姜陽過來交手。

　　火山豹子姜陽可不明潛龍秦水心何故翻滾著退開，心想也許是一時失常，判斷錯誤。此時見對方如此狂傲，為之大怒，橫杵走過來，冷笑道：「小子休得張狂，且試試老夫降魔杵的滋味！」出手一杵當頭砸下。

　　王坤心中一動，不去招架，故示力怯之意，疾轉開去，龍紋杖「呼呼」連聲，分點對方左胸右脅。姜陽狂笑一聲，降魔杵左劈右掃，勇不可當！

　　王坤手中龍紋杖雖長，卻以小巧手法應敵，連變三招，有攻有守。火山豹子姜陽狂笑不絕，道：「小子竟是少林門下，怪不得尚作垂死掙扎……」話聲未畢，手中降魔杵撩開敵杖之後，一招「大匠運斤」，迎頭砸下去。王坤驀然虎目一瞪，橫杖來架。

　　火山豹子姜陽心中大喜，杵上加足力量，宛如天坍地陷般砸下去。兩件兵器一觸，「噹」地大響一聲。王坤但覺虎口一陣火辣辣，雙臂也感到微麻。

　　卻看對面的火山豹子姜陽時，只見他環眼圓睜，臉上流露出詫愕之容。王坤心想不好，對方分明是因自己架得住他這一招，是以愣住。但他面不紅，氣不湧，可知猶有餘力，並不像自己那樣覺得有點酸麻火辣。

　　火山豹子姜陽駭了一下，隨即怪笑一聲，道：「好傢伙，老夫真是碰上硬對頭啦！但可敢再接一招麼？」

　　他手中那支精鋼打製的降魔杵，劃起一道精光，「呼」一聲又由頭上砸下來。這一下似乎更加勢猛力沉，同時門戶大開，根本便是要與王坤硬碰硬，已不考慮到招數方面。

　　王坤連轉念頭，真想趁這機會衝過敵人把守的門戶。但不知如何，竟沒有這樣做，依然雙手舉杖，橫著向上一架。

　　這回兩人就像打鐵似的，一聲震耳大響過處，姜陽更不遲疑，舉杵又來一記。

　　王坤豪氣大發，不肯示弱，又硬架了一記之後，立刻爭取主動，揮杖疾砸。「當當」之聲，震耳欲聾，眨眼間已響了七八下。

　　那邊廂的潛龍奏水心看得倒抽一口冷氣，驀然振吭大叫道：「姜老二可別讓這廝逃出去！」自家手中天蟹鞭輕輕一抖，倏然挺得筆直，疾如閃電般縱到王坤身後，驀地點去。

　　王坤雙臂雖然酸麻，但此刻正輪到他砸擊對方，正自一杖砸去之時，驀覺身後異響，不由得瞋目大叱一聲，宛如平地響個旱雷。手中龍紋杖依然用力砸下去，竟不理身後敵人的暗襲。

　　他對面的姜陽年紀雖老，性情卻甚是猛烈，此時也大吼一聲：「老大退開！」雙手運力托住那支沉重已極的降魔杵，硬架敵杖。

　　潛龍秦水心的天蟹鞭已到了王坤背心，鞭末那兩片形如蟹螯的利刃已大大張開，只要向前一點，跟著變化手法。蟹螯合處，對方縱有一身氣功，登時可以破掉。

　　但他卻被王坤憤憤不平的叱聲以及姜陽的話弄得下不了手，自個兒悶哼一聲，飆然退開尋丈。

　　「噹」的一聲大響，火山豹子姜陽退了一步。王坤劍眉一揚，心想這廝到底輸了，哪肯放鬆機會，趕上一步，揚杖便砸。

　　火山豹子姜陽面目無光，心中狂怒起來，明知情勢不妙，卻不肯改變打法，依然舉杵硬架。

　　原來這火山豹子姜陽一身神力，世罕其匹，但論到內功造詣，卻比不上剛剛得到狄夢松以中原秘傳「種玉大法」傳元授精而陡增功力的王坤。

　　是以在開始的幾下，王坤因天賦稍遜，首先感到力量微怯。但第二下也支持住以後，可就要比較長力。

　　王坤功力深厚，火候精純，加之自幼投入少林寺老方丈心印大師座下，筋骨鍛煉得比常人堅韌百倍。時候一久，火山豹子姜陽如何鬥得過他！

　　王坤這一杖砸去，明知尚運足十成力量，對方必定連退四五步，不能再戰，但這樣陡然使得潛龍秦水心立刻出手攔截。當下暗暗減少兩成力量，杖杵一觸，火山豹子姜陽額上的汗珠竟被震得滴下來，人也退了一步。他還來不及喘氣，王坤的龍紋杖又到了頭上，姜陽習慣地舉杵一架，「噹」的一響，又退了一步。

　　王坤連攻三杖，已把姜陽迫出側門外三尺餘遠，自己也剛好跨出門檻。百忙中掃目一瞥，只見天上一片魚肚白色，空氣清新異常。他大喜想道：「我到底見到天光了，這一回縱然多兩個人來攔截，也不怕他們。」

　　身後風聲颯然，王坤疾如風車般一翻身，龍紋杖奇妙無比地早一步探戮出去。「啪」地一響，杖頭點在對方的天蟹鞭上，立地將之盪開。

　　潛龍秦水心冷笑道：「好朋友想走麼？但這兒可沒有這麼稱心如意的事呢……」一言未畢，手中天蟹鞭橫掃直點，已攻了三招有多。

　　王坤的龍紋杖防守得十分嚴密，腳下分寸不移，把敵人堵在門內。心中極快地想道：「那火山豹子姜陽已不足懼，面前這老傢伙吃我堵在門內，也無法攔我，怕只怕那端木公子親自出手，還有剛才席上所見的邵姓老人和中年婦人，多半亦是武林高手！自己目下抵禦對方數招，已感到真力耗損過多，不宜再戰，如讓端木公子等出手攔截，今日非被他們收拾下不可。」

　　這念頭說時囉囌，但在他心中僅僅如電光石火般一掠而過。潛龍秦水心第四招剛剛發出，只見那天蟹鞭從上盤攻到，蟹螯大張，竟是傷人奪杖雙管齊下之意。

　　王坤心念一動，決定非冒險不可，耳中聽不到背後有敵人暗襲的朕兆，立刻抓住機會，手中龍紋杖斜舉一封，「咔嚓」一聲，敵人的解螫已咬住杖身。說時遲，那時快，王坤運起玄功，左手一招「吞雲吐霧」，劈將出去。

　　潛龍秦水心早已瞥見那邵姓老人出現在王坤背後，是以一心要咬住敵人兵器，好教邵姓老人一出手便制服這個來歷不明的敵人。此時心方微喜，猛覺敵人左掌劈出來，相隔尚有三尺，一陣奇寒之氣，侵膚入骨。這一驚非同小可，手腕一震，蟹螯自動張開，放鬆敵杖，腳尖點處，又退開半丈。

　　王坤厲笑一聲，陡然轉身，左掌疾擊上去。這一下轉身出掌，疾如星火，剛好一隻蒲扇大的手掌已抓到身後。

　　王坤目光一瞥，心中微凜，敢情那隻手掌雪白如玉，掌心處一團極為鮮紅的顏色，宛如塗上胭脂。

　　但不論他驚凜與否，這刻已來不及撤退，當下運足玄功，迫將上去。兩隻手掌奇快地撞在一起，發出「蓬」的一聲。

　　王坤心花大放，原來對方在一觸之下，立刻自動借力飄退尋丈。自己的手掌和對方那隻古怪的巨掌相觸後，竟然夷然無事。

　　目光一掠，只見襲他之人，正是那邵姓老者。此人一身裝束宛如農夫，面目也樸實老誠，只有那對眸子，遮掩不住智慧的光芒。

　　王坤在欣喜之餘，卻仍然十分小心，只因那邵姓老人掌上奇功雖然無法傷害自己，但憑他一觸即退，那等應變神速的機警和身法，似乎更在姜陽及秦水心之上。

　　邵姓老人嘿然不語，定睛瞧著他。火山豹子姜陽在一旁努力運功行氣，企圖即速恢復功力。

　　「朋友貴姓大名？何以夜探民居？老朽邵康，外號聖手老農。據老朽所想，此間主人與朋友似無過節。」

　　王坤心知自己不能做聲，否則人家便知道乃是剛才落水被擒的人，當下在鼻孔中哼一聲，倏然揮杖兇狠撲攻過去。

　　他使的是少林寺一絕「金剛杖法」，聲勢兇猛，招數神妙。那聖手老農邵康面色微變，竟不敢硬攖其鋒。當下施展出一身小巧功夫，閃躍騰挪，在如山杖影中巧妙地晃來晃去。

　　王坤本是奪路逃走之意，猛可使出金剛杖法中「挑魔蕩妖連環五招」，但見一片杖影，宛如驚濤拍岸，巨浪崩天般捲湧過去。

　　火山豹子姜陽在一旁為之目駭神搖，強自掄舞降魔杵，搶將上來。那聖手老農邵康掌法一變，幻出千百隻手掌，每一掌都摸在對方龍紋杖上。

　　這種打法真是古今罕見，一邊是杖法神奇，更兼功力卓絕，那金剛杖法本是少林寺一絕，被他使出來，杖法中蘊具的威力已發揮至十足。但那聖手老農邵康的手法更是驚人，那一份迅疾法，無法形容。每一掌都能及時地摸在對方千百根杖影上，竟然恰好抵住對方的攻勢。

　　王坤驀然杖影一收，雙足頓處，人已破空飛上左方屋頂。突覺腳下一緊，低頭一瞥，敢情屋頂上鋪著一層絲網。

　　網上綴著無數又尖又長的倒鬚細鉤，他兩腳踏在網上，整對快靴立被百十支細長利鉤鉤住。

　　卻聽那聖手老農邵康長笑一聲，聲方入耳，人也破空飛將上來。王坤俊目一轉，已經想到這片絲網雖然看來輕軟，但既用來防備高來高去之人，則必定不怕刀劍。

　　自己雖相信能夠將這一大片絲網整片扯起來，但雙腳受絆，如何逃得掉？那聖手老農邵康長笑追上來，定然也因此故。心念一動，也自怪聲大笑，俯身伸食指向靴上一劃，禿的一聲，雙靴均已裂開。

　　聖手老農邵康自己佈置這一層「天孫神羅」，自然留有自己人可供落腳之處，此時輕輕飄落在王坤右側五尺之處，誚聲道：「朋友你除非背生雙翼，今日決難飛出本府！」

　　王坤在心中叫聲「不見得吧！」轉眼一瞥，已見這片絲網所布範圍甚廣，約有四丈方圓。卻聽那聖手老農邵康忽然厲聲道：「老朽知道朋友決不是應先青應老兒，但那老兒已曾立誓不洩本府秘密，今日竟敢教你來此，這可是你們自取殺身之禍！」

　　風聲颯然而響，兩條人影相繼躍上屋頂，正是火山豹子姜陽和潛龍秦水心。姜陽暴聲喝道：「邵老快把這廝擒住，老夫定要訊問出他是什麼來歷？」潛龍秦水心因對方已隔身在「天孫神羅」中，料又不能逃走，也冷冷道：「這廝一身武功，的確高明，但竟敢夜探我們玄機府，自尋死路！邵老快點下手，老夫也想早點知道此人來歷呢！」

　　王坤趁他們說話時，已運好了真氣，此時怪笑一聲，雙足一頓，驀地破空向府外飛去。

　　聖手老農邵康潛龍秦水心火山豹子姜陽等三人，見他縱起，卻不追趕，仍然站在原地，冷笑連聲。要知這聖手老農邵康當初布下這一層「天孫神羅」之時，早就考慮到敵人大可把腳上靴子脫掉這個辦法，但因此屋位居整座玄機府的中心，敵人如要出府，還須經過外面那一道極寬的「天孫神羅」。而對方因已赤足，一旦再陷在神羅中，必定連掙扎之力都沒有。

　　王坤運足功力，一口氣躍出神羅所鋪的屋面，再兩個起落，便躍過露天院子，飄到對面大廳的屋簷邊。

　　身形下落之際，目光一掠，已看出這裏也有一層絲網，心中暗暗一笑，腰上一用力，倏然化為「魚鷹入水」之勢，頭下腳上，斜斜降向屋頂。就在離那屋簷尚有四尺之時，手中龍紋杖向前一點，跟著提氣輕身，疾然升上空中。

　　那邊廂的三個老頭子一見這等情形，不由得都微微變色。火山豹子姜陽忍不住低聲問道：「邵老，那廝輕功委實不錯，也許能夠一口氣飛越那七丈五尺寬的天孫神羅呢！」

　　聖手老農邵康低嘿一聲，道：「當今之世，只有三兩人能夠將真氣運化，精純到能夠藉著手中之物，觸地借力，便可以一下子飛越七丈餘之遠！這廝手中的杖雖然比刀劍等物稍佔便宜，但決不能……」

　　剛剛說到這裏，王坤已倏起倏落，飄飛了六丈之遠。聖手老農邵康登時住嘴，緊張地注視著空中的人影。

　　王坤心無二用，全神駕馭著體內那一口至精至純的真氣，此刻已微微變濁。但他毫不慌張，身形下降之時，早已看準屋瓦微突之處，一杖點下。

　　「嗤」的一聲，杖尖已插入兩塊鐵瓦之間的三合土上，身形立刻停住，整個人掛在杖上。

　　他抽暇回頭一看，只見那三個老人，猶自定睛遙望著他。於是他禁不住冷笑一下，忖道：「他們若果跟蹤追來，我便不可能在這杖上換氣了，嘿！嘿！」換過那口真氣，健腕一震，身形復又飛起。

　　這一次飛得又高又遠，越過了那一片寬達七丈五尺的天孫神羅，然後落在屋簷邊。回頭一瞥，三條人影疾撲而來，但相距尚有五六丈遠。他輕鬆地向身後人影揮揮手，然後躍落平地，施展開腳程，直向江濱奔去。

　　忽地想起前面大江攔路，勢必沿江而走，人家早一步分頭包抄，必能追上。當下暗喜自己醒悟得早，便抹頭向右方奔去。

　　剛剛走了里許，忽見前面有座村落，田地間已有不少起早的農人，但因他奔時毫無聲息，加之曉色迷濛，都未曾發現他。心中一動，便向村落奔去。

　　猛見一間村舍後面，躍出一條人影，身法之快，令人咋舌，王坤心想這條人影定是那端木公子親自出手，早一步在這裏攔截住去路，忍不住冷笑一聲，筆直撲過去。

第十一章　隔牆有耳

　　目光到處，雖然尚在濛濛曙色中，卻已看來那條人影竟是一個又瘦又矮的青衫老人。

　　青衫老人見他如迅雷忽發，欻然間已到了身前，面上微微變色，低喝道：「朋友止步！」

　　王坤猿臂伸處，五指如鉤，使出大擒拿手法，扣向對方肩肘之間。青衫老人身形一晃，橫移數尺。王坤見他身法之快，不在玄機府紅船主人手下聖手老農邵康等人之下，口中微噫一聲，左掌已化為「排山運掌」之勢，往前推出。一股捲地寒飆，轟然激盪衝去。

　　青衫老人單掌迎著對方掌力輕輕一按，「呼」的一聲。那又矮又瘦的身軀已借力騰空飛退。卻見王坤如影隨形，掣電似的疾追上去，就在空中陡然發招。右手捏拳隔空擊去，拳風呼嘯刺耳，聲威異常駭人。

　　對方身形猶在空中，微微左旋，倏然使個身法，斜飄落地，快得如電光石火。

　　王坤暗忖對方身法雖然神妙，但說不上是什麼路數，倒似是輕功特佳而隨機應變。自家落地之後，也就不急急追擊，瞋目凝視著對方。

　　剛才他身在空中，居然能施展出「百步神拳」一類的功夫，隔空擊敵，威力之大，迥出自己意料之外。因此王坤心中有數，知道自己承蒙那前代奇人狄夢松施展「種玉大法」，傳元授精之後，功力之精進，足可以與當代高人抗衡爭雄而毫不遜色。目下腳踏平地，只要對方口出不遜之言，立可施展師門掌法，暗蘊那「冰魄真氣」，隔空傷敵。是以不再慌忙，凝立待敵。

　　青衫老人又矮又瘦，但那對眼睛和雙掌特別大，眼中神光充足，黑白分明，乃是一生鍛煉童子功的表徵。雙掌巨大而白皙，不見浮筋，使人有精巧之感。他沉聲道：「朋友不要誤會，老朽現身並無敵意！」

　　王坤驀然想起一人，心中叫聲「慚愧」，立地抱拳道：「老丈可是天府神偷應先青麼？」

　　青衫老人點頭道：「正是老朽，朋友如不見疑，請即入屋一談，以免蹤跡敗露。」

　　王坤立時隨他走入村舍中，只見陳設簡陋，光線黝暗。青衫老人引他轉到後面，騰身飛上閣樓，俟王坤也上來後，便將樓板放下，把出入的洞口蓋住。

　　這閣樓上堆放不少雜物，此時雖然關住通路，卻仍甚光亮，原來四面俱有天窗，光線得以透射入來。

　　老人一面向窗外眺視，一面低聲道：「這幾面窗子大為有用，任是神目天生的人，在外面也無法透視入來，但我們在屋內，卻可把周圍看得一清二楚。」

　　王坤剛在疑慮這座屋高出四面村屋之上，又開著窗戶，如何可以隱身。這時聽他如此說法，便夷然一笑，道：「天府神偷的大名，數十年來威震大江南北，既說不怕外面的人瞧見，自然不假！在下王坤，適才在那玄機府中，聽那聖手老農邵康提起過老丈大名，說你曾立誓不洩秘密，不知是真是假？」

　　天府神偷應先青一面向外面察看，一面答道：「不錯，只因老朽和那聖手老農邵康源出一脈，故而略知玄機府底細。數日前無心相遇，其時老朽因未見過邵康，見他雖是農夫裝束，但舉止大異常人，便過去跟他開個玩笑。哪知聖手老農邵康已認出老朽是誰，故作不知，等老朽下手時，才以神奇手法，扣住老朽掌心『勞宮』穴。老朽此時才知道遇上深有淵源之人，但一著之差，已落下風。那聖手老農邵康深知老朽平生行蹤靡定，足跡無所不至，是以要老朽發誓，此後有關他的事情，決不能對第三者說及，老朽只好應承。」

　　王坤恍然道：「原來如此，但現在卻多了一個我，知道他們玄機府中的秘密。」

　　天府神偷應先青一直向外面察看，頭也不回，道：「其實老朽可不知道他們玄機府內有什秘密，僅是聖手老農邵康佈置的埋伏和屋宇的設計，認出邵康乃是與老朽源出一脈。不瞞你說，老朽正因此故，才在此處安下隱蔽之所，好就近調查他的來歷，還有那紅船主人，極為神秘，也惹起老朽的好奇心，試想玄機府中，除了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不說，手下四人，俱是武功卓絕一時之輩，隨你哪一個踏入江湖，都能夠威震一方。但他們對那端木公子卻極為恭謹，人前背後，均是這樣。」

　　王坤順手取起旁邊一條布，擦掉頭臉上的白粉，露出一張英俊照人的面孔。同時拍掉身上的白粉，恢復原狀。他同意地道：「我也這麼想過，像火山豹子姜陽，潛龍秦水心，都是武林高手，邵康更不必提，手法之神妙，我從來未聽說過。啊，你說是四個人，還有一個是誰？我只碰上三個，莫非就是那個面貌兇悍的中年婦人？」

　　天府神偷應先青道：「我不便說是不是，但你是個聰明人，也不必我說出來。噫，有人來了。」

　　王坤暗暗一笑，便向窗外望去，只見火山豹子姜陽，緩緩走入村中，兩隻豹眼左張右望，眼光屢屢掃過他們藏身的屋子，卻沒有停留，分明沒有留下可疑的線索。

　　青衫老人道：「他如轉過來，便可瞧見地下留有你身上的粉屑，幸而這廝根本不懷疑此村。」

　　火山豹子姜陽走出村子以後，天府神偷應先青才透一口氣，輕鬆地笑道：「此村離他玄機府太近，故此他們反而毫不疑惑藏有窺探他們秘密的人。」說著，回頭打量王坤，忽見剛才頭腳都白的武林高手，竟是個俊美少年，不由得睜大眼睛。

　　王坤微覺好笑，只因這天府神偷應先青又矮又瘦，雙眼特大，本來就令人覺得奇形怪狀，如今一睜大雙眼，更加令人感到這個以「神偷八法」馳名江湖的奇人，只有一對大眼睛之感。

　　應先青道：「本來我已聽出你嗓音甚嫩，但一想哪有年紀輕輕，便具有如許精純功力？必定也是像老朽般修習童子功，故此嗓音聽起來才那麼稚嫩！」

　　王坤笑道：「我故意滾了一身白粉，為的是不教玄機府之人認出來，倒不是要瞞過你。」

　　須知王坤的師父心印大師，乃當今少林寺老方丈，行輩甚尊。加上這天府神偷應先青，一生遊戲風塵，行為未免有不檢點之處。故以王坤年紀甚輕，卻不能隨便稱人家做老前輩，僅以平輩相識稱謂以交談。

　　應先青在江湖上縱橫了數十年，如何不知這個少年頗為自矜身份，是以猜他必定大有來歷。這天府神偷應先青一身獨門的氣功，極負盛名，但適才對方的一掌一拳，所挾的真力平生罕見，簡直抵擋不住。幸虧他秘傳「神偷八法」，講究隨機應變。故此他不按成規地施展身法，才無恙避開對方威力至大的攻擊。他真想動問對方來歷，但轉念卻想到自己枉負威名，縱然在武功上贏不了對方，但眼力上居然也自認不濟事，還能在江湖上混下去麼？因此好幾次話到口邊，都嚥回去。

　　王坤樂得他不問，省得砌詞以對，當下道：「那玄機府雖然殺機重重，布有天羅地網，但我還要入府走上一趟，應老師是否也乘便入探？」

　　應先青道：「老朽並不急於探知他們的秘密，但老朽卻非鬥一鬥那聖手老農邵康不可！」

　　王坤暗中一笑，想道：「這個老狐狸露出尾巴來了，他分明曾折辱在聖手老農手下，卻說什麼人家先已知道他的底細，故此才被對方扣住勞宮穴。」

　　那天府神偷應先青自去弄些吃食，以充早點。王坤獨自坐在閣樓上，尋思道：「我必須早作決定，那星郎琴固然重要，但璇姐姐孤身赴師父之約，我如趕不及陪伴她，一旦遇上雪人，如何是好？這件事自然比星郎琴更重要！不過也許吉人天相，璇姐姐不一定會碰上雪人。」

　　天府神偷應先青取了食物和開水上來，便對他說出去探聽一下消息，匆匆走了。

　　王坤吃飽之後，便盤膝閉目，按照狄夢松所傳心法，打坐入定。他連日困勞，昨晚和今晨又屢逢大敵，實在筋疲力盡。這一坐竟然直到午時過後，才睜開眼睛。

　　天府神偷應先青聽到響動，便上樓來，笑道：「老朽出去一趟，只打聽到長蛟漢龍兩幫今晚要在石橋灣和紅船主人相會之事以及你的來歷，老朽真想不通以你如此身手的人，如何肯被白水堡天罡手楊迅差遣？」

　　王坤忍住深心中那一絲不安，笑道：「楊堡主武功之高，武林無人知悉，我這一點本領，可算不了什麼。」

　　應先青訝道：「楊迅果真如此厲害麼？但他對那雪人仍然無法可施，這麼說來，那個雪人更加不可思議了！」

　　王坤道：「江湖上已知道雪人的事麼？不瞞你說，當日鐵甲金槍陶彬碰上那雪人時，我們都在隔峰目擊，不到一個照面，便被雪人當胸抓住，舉將起來，毫不費力地拋落崖下。其時威震河朔的呂雄飛也在場，連他也震駭得不敢趕去，只有楊堡主奮不顧身，急急撲去，但那雪人腳程奇快，一轉眼已不見蹤跡。」

　　他自家說起雪人之事，心中便禁不住大大耽憂。應先青已看出他懷有心事，便問道：「這麼說來，那雪人的確是白水堡一大隱憂了？」

　　王坤點頭道：「我怕白水堡終有一天，要被那雪人毀掉！現在已是午時，不知可有船隻渡江不？我決定立刻趕返白水堡去。」

　　天府神偷應先青眼睛微轉，答道：「長江漢水已全部封鎖，除非你泅水過江，否則插翅也難以飛渡，目下數千行旅，被大江隔住，莫不叫苦連天！」

　　王坤大大嘆口氣，道：「這如何是好呢？」

　　應先青道：「今晚三更以前，老朽決意到那紅船主人的玄機府一探，你去不去？」

　　王坤道：「但最好有法子教他們無法辨認出我的真面目。你可知道我本是落水被擒在紅船上，但他們沒有防備，是以我終於逃走了。假如不露出真面目，他們可能懷疑我是另外一人，至於在紅船上被擒的人，卻是被人所救，這樣便不致於牽連上白水堡了！」

　　應先青笑道：「這等事你算是找對了人，老朽平生對移骨易容之術，最有研究，只須一粒易容丸，便可把你的面貌完全改變，再教你如何移骨，隨你之心意，短此長彼，決無人能夠認得出你。」

　　王坤微一思忖，便道：「我們何不趁現在立刻潛赴玄機府，反正有這種神術，不愁他們認得出來。再者他們決想不到我們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潛襲他們！」

　　應先青連連點頭，忽然大笑道：「小老弟，你何妨將內情坦白告我？」

　　王坤暗忖這位矮瘦老人真是比一頭老狐狸還要厲害，人家在江湖上混了數十年，腦筋真不簡單。當下坦然道：「我有一面名琴，乃是楊堡主的愛女所要之物，如今尚在紅船主人手中，我非把那琴取回，難以甘心！」

　　天府神偷應先青面上露出喜色，道：「我的遭遇也和你差不多，但因我已立誓，故而詳情不便告你。那聖手老農邵康因與我同一源流，是以深悉我神偷八法之奧秘，連日來我竟無法下手，現在形勢又大不相同，我先替你變容顏，然後教你移骨之術，最後才談一談下手之法！」

　　他從囊中取出一粒藥丸，大如鴿卵，色作深黃。先剝掉外面的蠟殼，然後平放在掌心，舉到嘴邊不住吹噓，晃眼功夫，那顆黃丸已露出溶化之象。應先青手法嫻熟地一下子按在王坤額上，然後又輕又快地塗遍他整個面部。

　　王坤閉上眼睛，但覺面上甚是涼快，過了一會，對方已停止動作，囑他睜開眼睛。他如言開眼，應先青已取過一面鏡子，讓他照著。但見鏡中出現一個面目蠟黃的面龐，兩顴和鼻子都比平時高了許多，下頷突出，因此簡直完全變了形狀。

　　應先青道：「老朽這易容丸近十年方始試驗成功，江湖上尚無人知道。現在你小心體會我教你的移骨秘訣。」

　　王坤聽完他所傳的口訣，敢情必須內功精湛之士，方能辦到，當下如言一試，把身軀縮短三寸，雙手卻各自伸長了一寸半，站起來一走動，手長過膝，頗似猿猴。

　　應先青大笑道：「如今擔保楊迅的女兒也認不出你了！那易容丸一年內有效，不論如何洗濯，都不會褪色。不要時只需取白醋一斤，洗上一會，便可完全洗掉。至於這移骨之術，則在乎你本身的武功如何，如果功力精深，甚至可在動手對敵時，仍然保持原狀而不礙施展！」

　　王坤聽他提起楊小璇，心中頗為不悅。那位國色天香的楊小璇，在他心目中聖潔崇高之極。天府神偷應先青隨隨便便地談及她，實在使他覺得不舒服。虎目一眨，朗聲笑道：「承蒙你助我易容移骨，潛蔽住真面目，你亦何妨將內情說出來，也許到時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應先青嘿然不響，過了片刻，才道：「老朽已有誓言，不便明說，到時你自會知道。」

　　王坤蹶然而起，道：「現在我們可以去探探道啦！」

　　應先青笑道：「你身上衣著尚未改變，一去保管漏出馬腳，等我替你找一身衣服來，改扮成農人模樣！還有一件事，尚須向你說明一下！」

　　他匆匆下樓而去，王坤在鏡子中左顧右盼，實在找不出原來容貌的一點痕跡。一會兒應先青取了衣服來，王坤換過之後，簡直變成一個道道地地的農家子弟，看來有點愚蠢的味道。

　　應先青另外取出一粒比桂圓略大的紅色彈丸，道：「這是老朽精心研製的飛霧彈，使用時極為方便，只須以內力捏碎外殼，然後往硬物上一擲，立時冒出一陣濃煙，蔓延極快，晃眼便分佈三丈方圓，高達五丈，普通的清風無法吹散，約摸一盞茶之久，方始漸漸自動消散。當濃煙初冒之時，或有武功高強之士，想以掌力硬給擊散，卻徒然使這一層飛霧濃煙分佈得更廣，是為老朽防身至寶之一。」

　　王坤接在手中，沉吟不語，心想這位天府神偷應先青，平生為人善善惡惡，甚難加以判斷。他這回不惜用易容丸替自己改變容貌，又傳以移骨之術。本來已經足夠了，但臨行時又贈以獨門防身至寶飛霧彈，這飛霧彈在江湖久負盛名，是他獨一無二的標誌。如此想來，會不會是他另有用心？可能是利用自己的替身，蹈入死地。以後聖手老農邵康自然無從得知天府神偷應先青實在未死！當然也可能是真心要自己幫助，故此連防身之寶也慨然相贈，以免遇險可以脫身。

　　他認為無論如何也該小心一些，微一考慮，便含笑道：「應老予我頗厚，不知何以為報！但俗語說，送佛送上西天。應老如肯慨然再贈予易容丸及飛霧彈各一，那就更加萬無一失，也許日後用上，更難忘應老厚誼！」

　　這王坤原是當代高僧少林寺老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弟子，原名歐劍川，原本就是家學淵源，文武全才。復經過少林寺諸位高僧十餘年熏陶，不但為人天生機智，再加上耳熏目染，閱歷之豐富，同輩人物不可與他同日而語，這一番說話極為大方得體，明裏捧那應先青的寶物神效，十分借重，暗裏卻防人家一手，兼可防身備用，正是一石二鳥之計。

　　他防範的是將來如果自己這副改裝後的尊容，會闖下什麼令人誤會之禍時，世事常常口舌辯說不清，而他有了另一粒易容丸，那時就可以利用此物，加以解釋，免得誤會難釋。

　　天府神偷應先青道：「老朽的易容丸及飛霧彈，製時均極耗心血，實在寶貴異常。」他停了一下，舉目凝瞧屋頂，若有所思。王坤也不打岔，靜靜等他再說下去。

　　「可是老朽實在要借重王兄你的力量，以此二物為酬，並不為過，只望王兄接受。」

　　王坤心中嘿然一笑，忖道：「這老傢伙反咬一口，真正厲害，我如接受了他的易容丸和飛霧彈，便無異答允要幫他的忙，到底是老江湖，半點也不吃虧！不過我身負重任，正宜廣結黨羽，或可有借力之處，此刻先助一趟，有何不可？」當下決然道：「應老放心，只要我力之所及，定然珍重這番見面之情，我們心照不宣好了！」

　　天府神偷應先青那麼老於世故的人，此時也喜動顏色，道：「那就好了，在紅船主人的玄機府內，當中的大廳如把屏風等物撤去，足足有五丈之大，高達六丈，你對這個地方多注意些！現在咱們可以動身，老朽有縮骨之法，早已查出玄機府的水道有許多漏洞，可容老朽潛入。你則自行設法進去，縱然敗露行跡。也不十分要緊。老朽當在漢水江濱向西十里之處的一個墳場內和你相會。大家不見不散，你意下如何？」

　　王坤完全瞭解對方話中的暗示，第一，那座大廳因寬逾五丈，高達六丈，是以他本人一粒飛霧彈無法掩蔽全廳，必須另有一人，替他設法配合時間，再施放一彈，方可把整座大廳用煙霧封住。第二，他如露出形跡，因武功高強，一定可以牽掣住敵人耳目，其時天府神偷便可以覓機將東西取到手。他不知要什麼，但對王坤而言，便指那面星郎琴。取到手之後，便分頭逃逸，然後在江濱墳場見面！

　　假如事情有什麼意外，王坤先一步得手，也到那邊見面！

　　兩人一同下樓，王坤忽然停步道：「不好，我的慣用兵器已亮過相，這番前去，倘若又用我的亮銀龍紋杖，豈不是不打自招？應老可有其他辦法？」

　　天府神偷應先青微笑道：「你要用什麼兵器，老朽都有法子替你弄來！」

　　「哦？你意思是在那玄機府內弄出來麼？」

　　「不錯，唯其如此，他們才會誤你作我，最好從他們手下人身上取來，更加有趣！」

　　王坤笑道：「我若能跟著開點眼界，便不虛識你一場，順便也許學到一手。」

　　應先青道：「老朽那馳名天下的神偷八法，除了一些開鎖撬門，探囊解結等手法，必須細加講究，另有專門技術之外，其餘在運用之時，全在乎一心之妙，最注重在頭腦冷靜和迅速，眼光銳利，剎那間便須判斷出對方弱點，然後加以利用。這頭腦和技術兩者，缺一不行。不是老朽自己吹牛，這等兩全之材，世間殊不多見。譬喻以你來說，你的身手反應和目力，均是一時之選，武林中百載罕見。但若然要在神偷八法中得到什麼成就，便不容易，這是因為你沒有這種詭變多詐的天賦！」

　　王坤挑一下大拇指，道：「應老此言一點也不吹牛，教我觀察一個人的弱點，也許並不困難，縱然要學，相信很快便諳熟個中三昧，但如何加以利用，這一點便非要天才不可了。走！應老你施展一次讓我開開眼界。日後那些剪綹之徒碰上我，我要告訴他們說，他們這一行的老祖宗曾經表演過絕技給我看，我想他們一定十分吃驚！」

　　天府神偷應先青倒不忌諱這些，反而哈哈笑道：「剪綹之輩，多是初入門的粗淺功夫，像老朽如今，已達最微妙的境地，就像世上所稱畫工與畫家的分別，畫工們圖像繪形，不乏好手能夠擬模到分毫不差，但身份仍是畫工。畫家則能獨出己見，神韻浮出於物象之上，以此千秋萬載以後的人，見畫而各各有感於心，這種境界分別得十分微妙。」

　　一路說著，已走出村莊。應先青又道：「在玄機府後面那個村落，甚是富庶，故此有一間門面不小的酒樓。那玄機府十八個下人，每日均流連其中，我們到那邊去，便可以碰上他們！」

　　王坤道：「他們身上帶著什麼，我就用什麼，主要的還是讓我開開眼界！」

　　應先青當先頷首，不久工夫便到了那村莊。從村莊四周遙觀，那玄機府只是建築得特別高一點，卻不顯得十分寬廣，更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天府神偷應先青指著那高聳的屋頂道：「你已進過那玄機府，自然明白府中設計得十分奇怪而奧妙。這座玄機府，老朽敢擔保一定是昔年和崇明島七指神翁嚴獨最稱莫逆的冰心神算玉局散人所設計。但想不通的一點，便是十餘年前崇明島七指神翁大肆兇焰，暴虐江湖，被華山一代名家姑射仙子何靜，以華山派獨門武功『蘭花掌』，破去七指神翁秘傳護身氣功和威力剛猛絕倫的青罡掌力。

　　「七指神翁嚴獨負重創向大海外逸去，想必死於海上。崇明島自茲風流雲散。那冰心神算玉局散人傳說也被仇家打落水狗，身負數處重傷。不過因崇明島上他設計的『青罡別館』之內，秘道極多，卒於秘徑之中。這冰心神算玉局散人平生好色如命，因此風流罪過極多，即使一死以謝被害的芳魂，也不為過。江湖上傳言都說他不治而死，因為那仇家的刀上，淬過毒藥，據說這種毒藥，只有少林寺的桫欏神丹和三十年前享盛譽於大江南北的大俠鐵指青環百步勾魂端木令祖傳的廣寒玉液可以有起死回生的神效。但少林之寶桫欏神丹何等寶貴？而端木大俠則方正端行，清名滿天下，怎肯耗費那配製極難的廣寒玉液來救這玉局散人？」

　　王坤瞪眼道：「慢點，你這麼一提，我倒想起了一件事來……」

　　天府神偷應先青舉手截斷他的話，道：「你不必說了，你可是要說想起那端木公子？」

　　王坤詫道：「難道我所想的沒有道理麼？」

　　「有道理，不過你要知道，端木令大俠清名滿天下，雖然三十年前已經隱退江湖，不知所終。那端木公子年齡約在三旬上下，算起來很像是端木大俠的後人。可是以端木大俠的家教，他的兒子不可能墜落江湖，恣意殺戮。只要想到這一點，便敢斷定兩者間不會有什麼關係。不過我真想不通玉局散人的絕技，何以會流傳到那聖手老農邵康身上？咱們到了，你看前面村落中的那座木樓，就是本村唯一的酒館杏花村，咱們必須分開來，你先走一步，然後我才進去，免得纏夾到你頭上。」

　　王坤應聲好，大踏步向前走。天府神偷應先青追上來，道：「喂，你走得氣昂昂的，誰都能一眼看出你不是普通的農人，最好裝得畏畏縮縮的，人家才不疑心。」

　　「咳，我倒忘了自己的形狀已改變。」他搖搖頭，不滿地嘆口氣，然後放步再走，這回真改變得十分猥瑣，蹣跚地向前移動。走了一段路程，回頭一望，只見那老偷兒還站在樹下。於是微微一笑，繼續向林中走去，心中想道：「我必須表現一點糊塗，以免這老神偷把我估出斤兩。難道我笨得連改變走路也不曉得麼？」

　　不久已走入村中，這刻已是午後未申之交，村中已開始下午的活動，頗有熱鬧光景。原來這個村落雖不大，但一來村人較為富庶，二來瀕臨漢水，向來是附近百餘里內各村莊與漢口的樞紐，是以特別繁榮。

　　王坤走到杏花村門外，只聽鍋勺亂響，人聲嘈雜。抬頭一望，二樓上向街這一面完全敞開，隱隱可以見到樓上的食客。他首先便注意到樓上最靠街口的一張圓桌圍坐著的食客，全都是彪形大漢，身強力壯，並且都帶著刀劍。其中幾個已喝得有點酒意，把胸脯敞開來，露出茸茸的黑毛。他極力收斂住眼神，因此明明和其中兩三人目光相觸，卻也不曾令他們疑心。

　　他在樓下徘徊了好一會，不住探手入懷，裝出暗中數錢的模樣。果然一會兒便得到樓上那一桌大漢們都俯看著他而說笑。王坤裝完腔之後，便閃閃縮縮地走入杏花村內。堂倌見他一身俗氣，都愛理不理的。王坤走上樓去，便在角落裏的雅座落坐。堂倌過來，他故意嚕囌了半天，才要了兩個小菜，四兩白干。

　　酒菜送來時，樓梯響處，天府神偷應先青搖搖擺擺地上來。他本來長得又矮又瘦，但偏要做出大搖大擺的神情，惹得全樓之人的目光都投向他身上。只見他笑容可掬地徑直走到當中一張桌子旁邊，大聲招呼道：「王老兄，你來得真早啊！」

　　這張桌子坐著兩位客人，一個是中年商人，另一個年紀較老，也是商賈裝束。老人一瞪眼，道：「老兄你認錯人了吧？」

　　應先青臉色一正，向他左看右看，然後驚訝地道：「哎，真對不起，你老和我一位朋友長得真像！」

　　他打恭作揖地退開來，一下不慎，屁股碰著另外一張桌子的客人。那客人倒不怎樣，反而應先青嚇得跳起來。他這一跳，樓上便發出不少笑聲。

　　應先青回頭一看，那客人是個讀書人打扮。他那又尖又細的腦瓜子一搖，笑吟吟道：「巧極了，碰上了好朋友啦，李先生你怎麼跑到這裏來喝酒，真是雅興不淺！」

　　那讀書人茫然道：「你老可是跟小生說話？但小生卻不姓李呀！」樓上登時爆出一片笑聲，大家都猜那矮瘦老頭必定得了個糊塗病，專門認錯人。

　　天府神偷應先青為之一怔，搔首道：「奇怪，怎的今日老是看錯了人？」他頓一下，眼光射到靠街那邊的圓桌，立刻流露出喜色，忙忙走過來，高興地笑道：「嘻，嘻，這一回可不會認錯了吧？你不是楊兄麼？」

　　那個大漢大笑道：「這回可沒錯了，來，來，坐下喝點酒！」笑聲中隱隱流露出不善之意。

　　王坤暗暗擔心，忖道：「老神偷今日除非露出身手，否則便要被這干大漢侮辱一番。」

　　天府神偷應先青面色一正，大聲道：「不行，雖是好朋友，也不能碰上便白吃白喝的，楊老兄你可看見剛才我老是認錯人麼？我真難為情死了。」他說著話時，腳下不停，繞著圓桌走一圈。那姓楊的大漢本以為這個老頭子有心蒙吃蒙喝，故意要他坐下來，等他一張嘴，便揪住他取笑一頓，然後把他摔下樓去。可沒想到這老頭子居然不坐下來吃喝，口中卻胡扯一氣，倒也覺得有趣，全桌都大笑不已。

　　應先青突然抖嗓子大叫道：「王老兄，你可真個來了，真把我等急啦！」他的眼睛一直瞅住樓梯，大家都跟著他的目光，向樓梯處望去，卻連鬼影也沒一個。

　　應先青蹬蹬蹬直奔向樓梯口中大嚷道：「喂，老王別走，你這一走可真不夠朋友！」

　　樓上所有的客人們全都又好笑又驚疑，圍坐在圓桌的大漢們，其中一個突聲道：「這老小子準是有點瘋了，真是活見鬼，哪有人上來呢？」

　　只有王坤心中明白，剛才應先青向樓梯口一嚷，大家都注意那邊時，他已迅疾輕快地一連解下四個人身上的兵器，藏在長衫下，然後大嚷地溜掉。直到這時，那些大漢們還未曾發現丟了身上的兵器。

　　他也離座而起，逕自下樓，轉到村口，只見應先青從小巷中閃出來，道：「我要施展功夫，必須時地配合，才能弄得好看。像他們這些人圍桌飲酒，根本不必多費手腳，不過你說要看看我的手段，故此特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然後才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們的幾件兵器弄到手。這樣免得你太過失望。」

　　王坤豎起大拇指，道：「應老你真行，所謂攻心為上，你已得要旨。這干人鎮日飲酒無聊，你上去胡弄一氣，他們為了得點笑料，對你十分歡迎，卻反而中了你的道兒。等會兒發現失物之後，便有一陣驚亂好受了！」

　　應先青大笑道：「王老弟真是我的知己，抉出攻心兩字，正是神偷八法中的要旨，現在咱們可以潛入玄機府中，大大鬧他一番，好教紅船主人，別小覷天下英雄！」

　　王坤揀了一口利刀，握在手中，不由得想起李瓊，那一干少年英俠的影子在他心中極快地掠過，使得他嘆口氣，暗想自己如今掙扎不休，幾時才可以和這些年紀相若的英俠們往來酬酢，過著正常快樂的生活？

　　應先青道：「你入了玄機府之後，千萬別想心事！否則那聖手老農邵康、潛龍秦水心、火山豹子姜陽以及針雨釵風薛三娘，全是極為扎手的人物，半著之差，可能便慘罹毒手，不能活著走出玄機府了。」

　　王坤矍然道：「針雨釵風薛三娘我未會過，不知他的武功路數如何？」

　　「這個女人厲害得很，左袖中暗藏一囊青芒針，共計一百零八根，右手的鳳玉釵，粗大如指，長達一尺，練有特別的招數，極不好擋。同時釵中又可發射青芒針，左右手配合起來，兩丈以內，當者必死！」

　　王坤點點頭道：「我提防著她的青芒針就是了。」

　　應先青取出一個小包給他，道：「這裏面是一粒易容丸和一顆飛霧彈，你好生收起來。唉，咱們此入玄機府，說不定永無再見之日呢！」

　　王坤奮然道：「應老何以說得如此衰頹？若果大家放手真打一場，咱們可不一定會輸呢？」

　　天府神偷應先青大搖其頭，道：「我得先解決了切身問題，才可以跟他們明幹。不過他們若是一擁而上，我決走不上二十招。這是我的老實話。」

　　王坤暗想自己真正的功夫，一直未曾施展過，到底不十分有把握，便不再說。應先青領他走到玄機府的左側，王坤認得正是他上一次進入玄機府的窗戶。不過這回卻已緊緊閉住，便笑道：「這路我熟得很！」

　　應先青道：「你莫看輕這扇窗戶，以你的武功而言，怕也弄它不破。這些窗紙糊在小格子上，看來和平常窗戶毫無分別，其實那些小格子乃是軟金所製，富有彈性，你一掌擊落去，整扇窗戶可以顫上半日，但一點事也沒有，你最好記著我一句話，便是進府之後，最好能夠足不沾地。」說罷，便開始動手去撬那窗戶，只聽輕輕一響，窗戶已應手而開。

　　王坤問道：「要我足不沾地，如何使得？」

　　應先青呼口氣，道：「這是玄機府的秘密，我不能加以說明，反正你多加小心就是！這扇窗戶一閉上之後，你便不必打主意從這裏出來，最好還是用今天早上的辦法。我也得去了，祝你此行順利！」

　　王坤等他轉過牆角，這才探頭望望窗內，忽地靈機一動，倏然飛身進去，一直飛到廊上的圓柱，猿臂一勾，身軀掛在柱上。府內的路徑方向都甚熟悉，但因要足不沾地，便得重新研究一番。

　　看來看去，只有一個辦法可行，不過事後會留下痕跡，也不十分妥當。原來他想到自己武功已今非昔比，不但在內力上威勢陡增，輕身功夫也比以前高明得多。是以大可以沿著牆壁用壁虎功遊行過去，遇到沒有牆壁可資遊或時間太久而真氣不繼，他便用手中利刀，硬插入壁中，借力換氣之後，才縱躍過去。

　　這法子固然可以足不沾地便潛入玄機府中心，但刀尖插在牆壁上，遺下的痕跡十分明顯地告訴對方自己是如何潛進來。這法子不大妥當，但目下只好一試。當下調元運氣，雙足一蹬圓柱，便飛到廳門，先在門上停了一下，然後沿著牆壁，向內遊行過去。

　　這座廳子成八角形，因此一會兒便要轉彎。王坤驀地向上游去，晃眼已達屋頂，伸手抓住一根橫樑，然後換一口真氣，下身開始擺盪起來，藉著向前蕩去之勢，雙掌又在樑上一按，身形平貼著屋頂，直飛過去，這樣兩次便穿出了廳門。

　　出了廳門，外面又是一條走廊，屋後是個院子，再過去便是那個圓形白色的大廳。

　　他瞅住院子的圍牆，心想只要縱到牆上，墊腳借力，便可縱入圓形大廳之內。可是念頭一轉，心想這府中地面既不可沾，則牆頭自然更不可踐踏。便改變辦法，先飛到廊柱上，然後運足力量，雙足一蹬廊柱，人已有如激矢般飛越過牆頭，飛到廳門。

　　這一次如法炮製，先在門邊停了一下，換一口氣，然後沿壁游上。他記得天花板上面鋪滿白粉，便不翻上去，藉著天花板的雕空圖案，可供手攀抓借力，一直迅速地移過去，轉眼已到了對面的廳門。

　　他知道從這道廳門出去，外面有個不通天的院子，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鐵籠。再過去便是玄機府中心大廳。根據天府神偷應先青的話，這座大廳如把屏風等物拆去，共有五丈方圓之大，足可以容納二三百人。

　　這是最須要小心的時候，他沿牆游到廳門上面，雙手輕輕抵住門楣，身形便穩穩貼停在上面。這時頭下腳上，緩緩沉下去，露出雙眼，向外面窺看。

　　只見院子裏那個大鐵籠兩頭完全敞開，若不是靠壁有兩排鐵柱以及上空尚有一層鐵柵，真看不出那就是一個巨大的鐵籠，光等敵人自動進去，便可囚住。目下因兩頭完全撤去，看起來倒像是因怕屋頂坍下來，故此弄一個鐵枝棚架來防備似的。

　　目光穿過院子，只見廳上坐著四人，獨獨少了紅船主人端木公子。他們正在交談，王坤不敢出去，便攝心定慮，按著少林秘傳「天視地聽」之法，凝神細聽。他本沒有把握能夠聽到數丈外的低語聲，也不過是閒著無事，姑妄聽之而已。誰知心神一攝，登時聽得清清楚楚，彷彿自己也處身在其中似的。

　　聖手老農邵康道：「今晚咱們必須佈置好，一舉鎮住江漢兩幫之人，把江舟、許原兩個老頭趕跑，不可殺害他們，那些幫眾才肯乖乖聽話！」

　　針雨釵風薛三娘道：「哼，我不信你這方法，能夠鎮住這些幫眾，除非大開殺戒，不但宰了兩個老頭，還得將我們調查出的幾十個著名強梁之輩，盡行處死，他們才會因懼而懾伏。」

　　聖手老農邵康眉頭一皺，道：「你老是和我辯論這問題，須知我不是愛惜那幾十人的生命，但一則我認為此法不大妥當，二則那數十人都有可用之處，何必將他們處死？秦姜兩位老弟以為如何？」

　　秦水心道：「我沒有什麼意見，但姜老二曾經對我提過，還是多殺幾個比較有效。那些亡命之徒，別看愍不畏法，但咱們大舉屠宰之後，他們日後連屁也不敢放！」

　　聖手老農邵康微笑道：「好吧，咱們就決定這樣大幹一下。不過我不妨先把話說在頭裏。你們莫看那長蛟漢龍兩幫，沒有什麼高人，但仗義多從屠狗輩，幫眾之中，不乏義烈之士，目前既能暫時使得他們噤若寒蟬，但日子久了，一旦有隙可乘，定必對我等不利。不過咱們放手大幹一番，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咱們的名聲立刻震動江湖，不似以往幹的幾次，無聲無息！」

　　火山豹子姜陽環眼一眨，道：「小主知道了，也許不高興呢。今天他獨個兒老皺著眉頭，不知在想什麼心事，也許他已不大高興我們對付長蛟漢龍兩幫的行為！這一次出手，要不要瞞著他？」

　　聖手老農邵康朗笑道：「姜老二你放心好了，小主可沒有絲毫不悅之意，他一向對這些事情十分冷漠。我認為他是想起白水堡之事，那面寶琴屬於白水堡所有，偏生那廝已失蹤跡，久聞天罡手楊迅武功深不可測，已盡得昔年崇明島七指神翁嚴獨真傳，若果是他派人將那廝救出，則咱們日後還有一番麻煩哩！」

　　針雨釵風薛三娘霍地起座，道：「你這麼一提，我倒觸起一樁心事。小主年事漸長，如今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他會不會有家室之思？那張寶琴乃是楊迅女兒之物，他得知此事，大概頗涉遐想。」

　　王坤遠遠聽到這句話，腦中「轟」一聲，十分慍怒，真恨不得立刻把那張星郎琴奪回來，還將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好好教訓一頓，免得他抱琴思人！

　　聖手老農邵康笑道：「三娘之言有理，小主頗有意思到白水堡瞧瞧去呢，我希望那楊迅的女兒長得漂漂亮亮，小主一動心，咱們便把他們撮合成功，哈！哈！」

　　潛龍秦水心道：「這樣自然最好，還有你以前提過的天府神偷應先青，這幾天都不見露面。限期只有三天，難道他會有什麼古怪不成？昨夜那個怪客一定不會是他，那小子一身少林派的武功，已經出神入化，尤其是杖上真力沉重凝實得如同有形之物。我又不怕在自己人面前說實話，那廝的功夫不但不知什麼來歷，同時我們這裏四個人，若然以一敵一，誰都不是他的敵手！」

　　針雨釵風薛三娘是唯一沒有和王坤交過手的人，此時詫異問道：「秦老大你的話真糊塗，起先又說那廝是少林派的，後來又說不知道他的武功來歷。」

　　潛龍秦水心正色道：「我一點也不糊塗，那廝動手時使的乃是少林杖法，雖然江湖罕見這等秘傳杖法，但仍可認出乃是少林手法。可是那廝杖上的力量，不但極為沉重，而且凝實異常。我從未聽過少林有這等功夫，要知少林杖法可以偷學，但這等內功心法，卻不是沒有師承而能夠練得成功，故此最後我說不知道他的武功來歷！」

　　薛三娘白他一眼，道：「兜了個這麼大的圈子，敢情是這樣。這個人會不會就是白水堡的好手？」

　　聖手老農邵康搖頭道：「不會，不會，天罡手楊迅雖是一代梟雄，但絕對收羅不到這等人材！」

　　白色圓形大廳內竊聽的王坤暗自傲然一笑，想道：「楊迅當然用不了我！嘿，這些老傢伙不但心黑手辣，眼力也極為高明。已經看出的冰魄真氣不屬少林心法，今晚他們便要對長蛟漢龍兩幫的人大加殺戮。想那兩幫徒眾，雖是黑道中人，但水道規矩素嚴，都不是窮兇極惡之輩，王坤啊，你能不管此事麼？」

　　他再聽那四人說下去，卻都是如何分頭對付長蛟漢龍兩幫的話，方想如何轉到隔壁的廳子，以便找尋星郎琴。忽聽數聲琴韻，傳入耳中，雖然極為低沉，卻十分清晰。

　　王坤聞琴動心，想起早先他們說過的話，登時如被火焚，真想立刻縱出去，設法把那四人擊敗，然後奪回寶琴。想是這樣想，幸而他生性沉穩多智，終於沒有妄動。

　　卻聽聖手老農邵康道：「昨夜歸來之後，已把今晚石橋灣之約告訴小主，現在我們既然決定放手去做，無論如何也得稟明他。」

　　王坤大詫忖道：「當晚那端木公子也在船上，連我也聽清楚約會之事，何以回來後還由這聖手老農告訴他？這些人說的話有時十分奇怪，真想不透是怎麼回事？」

　　那四人都離開大廳，轉入後面。

　　王坤咬咬牙，倏然飄飛出門，抓住靠牆鐵欄柵，疾移過去，頃刻間已過了院子，雙掌運勁一按鐵枝，整個身軀疾射入廳中，落在一張靠背椅上。

　　耳中猶自聽到語聲，但相距已遠，想是在這廳後的房間內說話。王坤微微放心，仍然謹記著天府神偷應先青的話，雙足不肯落地，一徑飛縱到隔住目光的一扇巨大屏風頂端，伸手一扣，掛住身形。

　　伸頭向屏風後一看，只見那邊同屬一個廳，地方比這邊還要大些，假如把屏風撤去，足足有五丈方圓。

　　整座大廳一共有四道門，可見得這座大廳之外，尚有許多地方。王坤推想這座大廳位置應該是整座玄機府的中心，另外可能尚有兩三座院落，附屬在這座大廳的周圍，這些院落，便是府中之人所居住。此外四面俱是一式一樣，要通過一個八角廳一個圓形白色大廳，方始能夠抵達本府中心。這是他昨夜來時，曾經沿著那道長廊走了一個大圈，結果繞回原處，一路所見均是同樣的八角廳，然後便是圓廳。

　　王坤唯一想不通的，便是這座玄機府何須蓋建得那麼大，浪費了許多地方、而又不能四通八達，想找個人，也極為困難。不過現在不是研究屋子的時候，以後有時間再慢慢想。他目光到處，但見廳中得體地陳設幾套几椅，靠左邊是一套紫檀木的傢具，几上放著一個錦盒，盒蓋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用硃筆寫著「救命奇方」四個字。

　　王坤驚訝地瞧著這個錦盒，心想這盒內一定擺著什麼靈藥之類的寶物，可是為何如此大意地放在這裏，又在盒上注得明明白白？

　　「這一定是個圈套！」他肯定地想，目光轉移到几椅上，忽然發覺這些几椅，全都嵌入地內似的。「嘿嘿，幸而我細心，這些几椅分明是機關，人落在其上，定然翻落地底！我雖不怕，但不免驚動了他們。」

　　再移目看過去，只見那套紫檀木几椅右邊丈許之處，另有一套桃木的桌椅。

　　他細心查看一會，然後翻上屏風頂，調勻真氣，驀地向前一縱。但見他有如大鳥似的，斜斜掠過那個紫檀木的茶几，然後飛到右邊那套桃木桌椅上空，方始落下，輕靈得有如落葉停在桌面上。

　　在他身形掠過紫檀木几的剎那間，好個王坤已極為輕巧地掀開錦盒蓋子，迅速地瞥上一眼。

　　這刻他已停在桃木桌上，便皺眉想道：「怪呀，那錦盒中哪有什麼丹藥？只有一張白紙，寫著好些細字。啊，莫非紙上字跡，乃是配裝靈藥的秘方？假如不錯的話，我倒要看一看。」當下又依照前法，斜掠而過，身軀落在屏風後時，手中已多了一張白紙。

　　定睛看時，只見白紙上寫著四行字。第一行是「酉時按陽蹺，攻璇璣。」第二行是「子時按陰維，攻內關。」第三行是「寅時按督脈，攻橫骨。」第四行是「辰時按任脈，攻玉堂。」

　　王坤看罷，更加狐疑，忖道：「這四行字蘊藏著什麼意思？第一行中，必有奇經八脈中的一脈，又有三十六大穴的一穴，若照紙上所說，按住血脈，攻打穴道，就是金剛再世，也得當場斃命！」

　　他無法想通，只好又用前法，先縱過去，把白紙放回錦盒之內，然後縱回來，又把錦盒蓋好。

　　※※※

　　就在他來來回回，以及忖思錦盒內白紙上所寫字跡的意義時，天府神偷應先青，在一個通天院子的角落冒出頭顱，他竟是從水溝內冒出來。卻因渠道寬大，加上他有縮骨之術，渠內原有數十道鐵欄，由府外一直欄到這院子內。如若有人毀壞或搖動鐵欄，便有警鈴報訊。可是應先青不愧號稱天府神偷，仗著縮骨之術，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府中。

　　他剛一冒出頭，便立刻又縮回渠內，那方石板毫無聲息地蓋住渠洞。

　　潛龍秦水心匆匆從房中出來，穿過院子，走入那邊大廳。應先青奇快地又冒出來，把石板放好，跟著縱上走廊，身形起處，已飛上簷角。

第十二章　消弭大劫

　　他那本來就瘦小的身形，此刻縮得更小，吃橫樑一擋，雖在大白天，但只要不是在下面走過，絕看不見。

　　房內傳出陣陣語聲，應先青留心一聽，恰好是提到自己。薛三娘道：「老偷兒過了十日期限的話，便得傷發身死，我倒愛惜他一身功夫，能把他收服了倒也不錯！」

　　聖手老農邵康道：「但你可沒有考慮到小主會不會喜歡的問題，像他這種老鬼，日後必不安份。大概他決無法把那方子取到手中，咱們玄機府除非碰上長了翅膀的人，才能在我們不知不覺中潛得進來！目下秦水心已去抱住那盒子打盹，他能偷得去麼？」

　　「他死了多可惜啊。」薛三娘猶自咕噥。

　　琴韻在午後靜靜的院落中飄散迴響，應先青以他受過特別訓練的耳朵，已聽出琴聲出自隔壁一個房間內。他憂惶地看著那大廳的入口，不但廳內還有對頭把守，光是房中諸人，因房門可以看到大廳入門，這一關就過不去。

　　這座玄機府中一隻貓都沒有，因此他想扮貓捕鼠而乘機竄入廳中也不可能。他這次是第三次進入玄機府中，按照他們的規定，乃是限他在十日以內得手，如若超過此限，當日聖手老農邵康曾經趁他出手盜取身上之物時，因已知道他的來歷，是以及時扣住他的穴道，順勢已用獨門鬼手，點傷了他氣海大穴，逾了期限，便將傷發而死。這十日內雖然准他入府盜取解救之方，但只准以兩次為限，頭兩次雖然發現，但不取他性命，僅僅趕出府去。可是第三次聲明不再容情。這一次已是第三次，因此這個一生以「神偷」擅名的應先青，也自心驚膽戰，生怕洩漏蹤跡。

　　他咬咬牙，從簷角裏飄下來，輕如飛絮地落在廊上，再一轉便閃到一根柱後。

　　這時他雖可看見房內的情形，但如果聖手老農等人談話的房內有人出來，或是潛龍秦水心在廳中回來，便立刻可以發現他。

　　說起來真是危險重重，生與死不過像一紙之隔。應先青定睛看著房內，只見那端木公子，憑窗而坐，身畔一張木几上，擺著一張形式奇古的琴。

　　端木公子打個呵欠，緩緩起身，走到床邊，然後躺下去。又懶散地打個呵欠。

　　應先青詫異地想道：「這端木公子眼神極足，看來應該武功冠絕一時，但何以還像常人一般，露出神疲氣倦之象。」

　　只見那端木公子在床上翻個身，面向牆壁而臥。應先青又想道：「如果他真的疲倦而眠，我便可趁此機會進房去把琴盜將出來。」這個假定十分大膽，如若差池，他一條老命就送在這一念之間。

　　但見他雙足一頓，破空而起，輕輕迅疾地縱入房內，轉眼間已退了出來，然後毫不停留，揭開水渠石板，欻忽已隱沒在渠內。

　　※※※

　　他退走之後，王坤卻碰到大大的難題。

　　原來當那潛龍秦水心走入大廳來時，他的人尚在屏風上，幸而發覺得早，輕巧無比地向另一邊翻下去，僅僅用兩個指頭，勾在屏風上端，懸掛住身軀。

　　聖手老農邵康薛三娘等人的談話，他已聽得一清二楚，如今難題就在怎樣可以不聲不響地脫身。

　　他一點也不懼怕這個潛龍秦水心能夠攔截住他，而是想到自己應保持秘密，既然對方不曉得府中曾有敵人潛入，最好把他們瞞到底，這樣下次重入玄機府下手時，才會方便些。目下就是因為那潛龍秦水心在那套桃木桌椅處坐下來，悠悠然注視著紫檀几上的錦盒，若有所待。這一來王坤只好動也不動，連呼吸也得屏住，以免吃這個老魔頭發覺。

　　過了好一會，那潛龍秦水心似乎毫無離開之意，王坤越等越急，緩緩轉目四瞧，看看是否有脫身之法。看來看去，真是一籌莫展，目光掃到秦水心面上，只見他雙目已閉，正在假寐。

　　他雖然可以趁這時縱回這邊廳門，在門框上借一下力，飄到院子裏。但他估計出自己身形一動，所帶出的風聲，必定把對方驚起。躊躇了一會，驀然想起飛霧彈的妙用。心中大喜，忖道：「反正我要他們誤會入府的人，乃是天府神偷，這顆飛霧彈正好合用。」

　　當下取出一顆，潛運真力，只捏碎了一點外殼，然後向空中一拋，那顆飛霧彈在空中走個弧形，落在廳門外，發出極輕微的聲息。

　　潛龍秦水心動也不動，眼睛卻微微睜開，暗中向門外窺看。忽地一躍而起，敢情地上四下冒出一蓬白煙，恍如燒著了什麼東西。

　　他方向廳門飛去，王坤指上一用力，便如飛鳥橫空般朝另外那道廳門飛去，伸手一按門框，又加急向院中射去。不消片刻，他已穿過兩重形式奇特的廳子，到了走廊上。但見那扇窗戶悠悠無風自閉，王坤大吃一驚，飛縱上去，一掌擊去，「蓬」地響處，窗門大開。他的人也跟著掌力去勢，飛出窗外。

　　雙足著地，登時精神百倍，毫不停留，逕向西方馳去。約摸走了十里左右，轉向漢水之濱。

　　面前一座墳場橫亙去路，王坤縱入墳場之內，連擊三掌，忽見一條人影在墳後轉出來，叫道：「王老弟快來，我有點等急啦！」

　　王坤縱過去，天府神偷面上笑容可掬，問道：「你出來時可曾被他們發覺？」

　　他點點頭，道：「他們雖被驚動，但卻是我故意搗鬼。」當下把如何不能脫身，因而使用飛霧彈的前事說出來。

　　天府神偷應先青笑道：「這敢情好，我因一無所得，循舊路退了出來，你卻代我留下一點標記，這樣可以教他們驚動一番，不敢小覷我天府神偷了。」

　　這老偷兒一句也不提及星郎琴之事，約略說自己由水渠進府，因腹背受敵，不敢現身，故而循原路退出玄機府。在此處已等候好一會兒，還在憂慮王坤脫身不得。王坤微笑道：「應老，我看到一個錦盒，真有意思！」

　　天府神偷應先青立刻瞪眼追問道：「那個錦盒呢？」

　　「還在玄機府中，我沒有取出來！」

　　應先青跌足道：「真真可惜，那錦盒之內，必定是我欲得之物。你為何不取出來呢？」

　　王坤道：「應老別發急，我雖不曾取出來，但卻看到盒中之物。初時我見到盒面寫著『救命奇方』，還以為裏面裝盛著什麼靈丹，誰知卻只是一張白紙。」

　　應先青嘿然低頭，似乎十分痛惜他失去這個機會。

　　王坤接著又道：「我還把那張白紙看了一遍，卻是四行練功口訣之類，但後來一聽他們對答，這才知道是你需要的療傷口訣，我這麼說可沒錯吧？」

　　應先青跳將起來，埋怨道：「老弟你真是促狹，這關子賣得我好慘！」

　　王坤道：「現在恰是酉末，那紙上說：酉時按陽蹺，攻璇璣！不過這一下也許會致你死命呢！」

　　天府神偷應先青決然道：「死也無法，就煩老弟你替我如法施救！」

　　王坤一伸手按住他陽蹺脈上，跟著駢指如戟，宛如閃電般點在他璇璣穴上。下手雖然又急又快，力量卻輕。

　　應先青一陣狂咳，久久不止。王坤駭了一大跳，忙忙替他推血過宮，摩揉胸腹。過了一陣，應先青平復一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斷斷續續地道：「完了！這些混蛋們毫無信用，我的真氣似乎已散了大半……」

　　王坤道：「你別說話，我有靈丹一粒，可助你增長真氣。然後再以我本身元炁，助你打通全身經脈。」

　　應先青連連喘息，只見王坤取出一粒丹藥，約有龍眼般大小，顏色碧翠，一眼望去，宛如透明琉璃。這位以神偷擅名天下的老江湖不由得心頭一震，認出乃是少林寺三寶之一的「桫欏神丹」。王坤迅速地讓他服下，那桫欏神丹入口便化，轉眼已流人應先青腹中。

　　王坤雙目微閉，雙掌按在應先青胸口，片刻間，一陣奇熱傳入應先青體內。應先青連忙抑捺住心中驚訝，全心全意地駕馭真氣，順著對方雙掌移動的方向。緩緩運流，晃眼間已行經全身經脈，那生死玄關本來隱隱有麻痛之感，此刻完全消除。

　　王坤睜開眼睛，道：「我們都得用一會功，有話等用完功再說如何？」

　　應先青點點頭，兩人盤膝對坐。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王坤首先睜開眼睛，自覺適才雖然冒險施展少林秘傳絕學，以本身元炁，聚集掌心，幫助對方真元運行。這種心法，連他師父一代高僧心印大師也不敢輕易施展，只因一個不巧，不但白白耗損極多真氣，動輒還有走火入魔之險。然而冒險施為之後，僅僅打坐用功了一個時辰，便覺得完全恢復，真元也不見耗損，可見那一代怪傑天眼秀士狄夢松的「種玉大法」，的確是古今罕聞的神功。

　　天府神偷應先青片刻之後，這才睜眼，只見王坤笑吟吟注視著自己，眼中流露出真誠關切之光。這個老偷兒驀地一陣感動，長長嘆口氣，道：「王老弟，我這一把年紀真是白活了！」

　　王坤訝然道：「應老何出此言？莫非尚未能療好傷勢麼？」

　　應先青搖搖頭，又嘆口氣，道：「老弟你以血性交友，我已經太老了，世故之習，無法更改。今日見你掏心披肝交我這個老頭子，益增慚愧！」

　　王坤不解道：「你的話似乎扯得太遠了，我真不懂你的意思。」

　　「咳，你慨然以少林至寶相贈，復又不惜耗損真元，冒險施為，助我打通全身經脈，這等情份，在今日世風日薄的江湖間，說出去恐怕無人相信，縱然是父子，也不一定肯冒此大險和贈予神丹至寶。老弟你可謂予我良多，待我極厚！但我卻暗藏私心，早先不曾將一事告你！」

　　王坤釋然一笑，道：「我們總是有緣，故此才碰在一起，我的靈丹和一身功夫，如不用以濟世救人，又中何用？是以應老不必將此事耿耿記在心中！」他不肯詢問對方有什麼話說出來，這正是名門高弟的襟懷和風度。

　　應先青道：「我已將你的寶琴偷到手，但因救命之方未得，是以私心自用，因知此琴對那端木公子極為重要，是以打算隱瞞住你，暗中好用此琴要挾玄機府的人，換回一條老命。」說著，轉到另一座墓墳後面，取出那張星郎琴，雙手送給王坤。

　　王坤接過古琴，喜動顏色，道：「應老你毋須自責過深。這樣做法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失物既得，我歡喜還來不及呢，我們以後誰也不許再提起此事如何？」

　　天府神偷應先青對這位少年人的風度胸襟，實在傾心之極，慨然道：「大丈夫受恩不言謝，將來老弟自然會知道應先青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王坤因知此琴聲音可傳三十里之遠，故此不敢撫弄。喜孜孜地注視著此琴，眼中卻隱隱看見楊小璇那張傾國傾城，豔麗無匹的嬌容。

　　「王老弟的口氣，聽來決不似是天罡手楊迅的爪牙，這一點使我疑惑莫釋，老弟何妨明白見示？」

　　王坤暗中一驚，抬起眼睛，忽然與他目光相遇，但覺那對銳利的目光中，蘊含著十分誠懇的意味。當下心念一轉，坦然道：「我今日既露行藏，復又承應老你視為知己，說不得只好把內情奉告，但望應老代為守秘，不勝之幸。」

　　應先青一語不發，但眼中之意，已足夠叫王坤放心。

　　「我本是少林弟子，家師心印大師，最近因技藝略有成就，回家探親。家父歐元平因與金陵鏢局的老局主東方樂水素稱莫逆。因金陵鏢局發生了一件離奇失鏢案，至今不知哪一路人馬下的手。老局主頗疑是白水堡楊迅所為，屢想派人臥底以探察真情，因我離師門，江湖無人認識，是以家父命我喬裝前往白水堡投效，詭稱是少林叛徒曉月禪師的弟子。楊迅考察了好久，近來已深信不疑。約在一個月前，因鐵甲金槍陶彬喪命於雪人之手，遂派我送訊！」

　　天府神偷應先青道：「這件事早已轟傳江湖，聽說不少武林奇士高人，都有意一探那雪人的秘密！」

　　「那可不是假的。」王坤正色道：「我親眼見到鐵甲金槍陶彬，被那雪人在一個照面間當胸抓住，在頭頂舞了幾下，便拋落懸崖之下！」

　　應先青伸伸舌頭，道：「我老偷兒不自量力，本也想到茅山瞧瞧，聽你這麼一說，此險還是不冒為宜。」

　　王坤想起楊小璇明晚便要獨赴茅山天琴峰和她的師父會晤，因聽說那雪人秉賦極淫，尤喜人類婦女，登時又擔起心事。兩道劍眉緊緊鎖住，怔怔直想心事。

　　應先青微一忖思，記得王坤露出過對楊迅女兒頗有情意的口氣，但如今既知底蘊，這可不是一件大大的難題了麼？料他因此而怔忡不安，自家著實為這個少年難受。想了一會，道：「老弟莫怪我多言，你雖然嚴命難違，但以我想來，你還是即速離開白水堡為是！」

　　王坤驚醒過來，吁一口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天下之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已達到不能自拔之境。咳，老哥哥你如見我那璇姐姐，便不用我解釋了！」

　　矮瘦老人同情地點點頭，道：「這件東西最是困擾人，任是天下英雄，也沒有一點辦法！目下我們既是知心好友，你如有用我之處，不妨說出來，我一定盡力去做！」

　　王坤想了一下，喜道：「以後的事且莫想它，現在只要老哥哥你幫我一個大忙。那便是請你立即設法攜琴過江，趕到白水堡去。璇姐姐將於明晚前赴天琴峰，因為一年前她的一位神秘師父約定她在峰頂見面。」

　　天府神偷應先青慨然道：「老弟你放心，我先趕到白水堡去，陪你璇姐姐同赴天琴峰，如那雪人出現，我盡一身所學，務必纏住那雪人，總不教你璇姐姐吃虧！」

　　王坤感激地投他一瞥，心想這位老神偷的確是血性中人，剛才他還說不敢惹那雪人，但此刻卻奮不顧身。當下答道：「老哥哥盛情隆誼，小弟心感！」他的稱謂已大大改變。「不過老哥哥此去，只要告訴她，我為了數十生靈，無法兼程趕回，務請她原諒，同時無論如何，也得等到我回堡，才可赴天琴峰。假如她師父已不等她，我王坤踏遍天涯，也要替她找回師父！這面星郎琴，乃是昔年冷雲仙子沈寒故物，極是貴重，我為此琴差點兒粉身碎骨，請她看此琴份上，務須等候。」

　　應先青矍然道：「是那冷豔絕世，武林欽羨的冷雲仙子沈寒麼？啊，得之不易，得之不易。此琴帶返白水堡後，只怕紅船主人魔氛東移，白水堡難有寧日呢！」

　　王坤咬牙怒道：「今晚我就要一挫他們的氣焰。他們為了要鎮懾長蛟漢龍兩幫之眾，已預定要屠戮數十人，我王坤除非不知，既然知道，焉能袖手不管？」

　　應先青道：「我就是佩服老弟你這顆俠心義膽，哼！老偷兒從今日開始，倒要改邪歸正，好好助老弟闖一番事業！」他含笑而言，但目光中和語氣中，極為真摯誠懇。

　　王坤大為感動，道：「老哥哥如若不棄，我們就此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應先青大喜道：「我可是愧不敢當呢！」

　　王坤含笑拉他一同對天磕頭，然後又對師行禮。兩人起立之後，王坤道：「大哥，小弟之事重重拜託了！」

　　應先青道：「義弟之事，即是愚兄之事，何用多言。不過還有一點可慮，便是時間恐已不夠，明晚午夜之前，決難趕到白水堡去，這可如何是好？」

　　王坤呆了半晌，道：「小弟也知時間不夠，大哥你盡力而為，一切只好聽天由命。還有渡江之事，恐怕也大費一番手腳呢。」

　　應先青尷尬地笑道：「說起來愚兄又殊覺慚愧，其實長蛟漢龍兩幫並未封江，愚兄為了要留義弟幫忙，是以打誑。愚兄這就動身，兼程疾趕，你也得趕緊隨後返堡，也許就全靠你及時趕回，事情往往如此，義弟一切小心。」

　　王坤才要說出感謝的話，應先青已挾琴縱去，看他似乎比自己還急，一分一秒也不肯再浪費。當下按住滿腹心事，撥頭向漢口走去。一路上倒沒有發生什麼事，到了城內，復又從東門出去，走到江濱。

　　只見舟船往來，一切似乎毫無變化。但王坤卻看得出弩張劍拔的緊張情形。驀地兩個漢子橫眉豎目地攔住去路，四隻眼睛直瞪著他。

　　王坤暗想自己已經易容，裝扮得如同鄉下農人，這兩個水道之人，怎會這樣對付自己？但隨即已恍然醒悟自己身上攜帶著一把利刀，想是因此而教人家覺得可疑。

　　其中一個漢子怒罵一聲，道：「小子快滾，不然老子打破你的狗頭。」另外那個也接口道：「老子就不信你這小子能把我們弟兄們都宰了！」

　　王坤聽了側目一看，其時已是戌時，到處一片燈火。這湖邊熱鬧得很，卻有十餘個壯漢攜帶著兵刃，在四周有意無意地轉來轉去。他暗中一笑，應道：「你們不必仗著人多，老實告訴你們，那火山豹子姜陽的功夫，還是我老人家傳授的呢！嘿！嘿！」

　　這些漢子敢情是漢龍幫的人，他們都知道火山豹子姜陽昨夜拗折巨桅，大露神力之事，此時一聽這個鄉巴佬竟然自稱是姜陽的師父，氣焰登時挫了大半。須知紅船主人的手下，佩帶的刀劍均有記號，是以他們一見王坤身上的利刀，便認出乃是神秘的紅船主人手下。

　　其中一個大漢啞聲道：「你總得露一手看看吧！」語氣已變得相當緩和，當然他們可真怕人家拿他來露一手，是以話不敢說得太硬。

　　「這個自然。」王坤慢吞吞道：「但我話說在前頭，我此來就是要見你們幫主，有話要說。露了一手之後，你們須為我引路傳報，免得我大開殺戒，我的話可聽清楚了？」說到末句，虎目一瞪，威光四射，對面兩名大漢登時移開眼睛，不敢和他對覷。

　　其中一人聽他之言，十分合理，便道：「就是這樣，你先露一手瞧瞧。」

　　王坤颼一聲拔出利刀，駭得兩人連退數步。王坤手掌平搭在鋒刃上一抹，但見鋒刃完全捲起來！

　　對面兩個大漢在心中叫聲：「我的媽呀，這人的手掌敢情是鐵鑄的？」面上已露出佩服相信的神色。

　　其中一個道：「老周，咱們帶這位老師傅去見幫主，大概不妨事吧？」

　　那個被叫做老周的應道：「我看不妨事，要不然人家在碼頭上大鬧一通，咱們更是丟臉！」

　　他們隨即帶路，沿江而走，王坤在後面問道：「你們幫主不住在陸地上的麼？」

　　老周回頭答道：「敝幫主因今晚有事，故此在議事大船上。」

　　又走了幾步，只見前面有一艘大船，桅頂飄揚著一支藍色的三角旗，王坤遠遠已瞧見艙中人數不少，心知這艘大船，必是他們所說的議事大船，暗念如由這兩人通報，怕會滋生誤會。心念一動，便疾然一伸手，分別點住那兩人的穴道。

　　他們睜大眼睛，雖不能做聲，但卻可從他們眼中看出心中的忿怒。王坤微笑道：「你們不須著急，等會兒幫主自會派人來解救，還會厚賞你們帶路之功呢！」說罷，趁黃昏時候視線模糊，迅速地把兩人放在一堆木材後面。

　　他自個兒一搖三擺，筆直走向那艘大船。離船尚有兩丈，旁邊一艘船內，倏然有人沉聲喝道：「來人停步！」

　　王坤目光一掃，只見那人身軀壯實，右手按在腰間刀把上，分明是幫中兄弟在議事大船左右放哨。當下笑道：「你們的許幫主專誠請我來的，何故卻攔阻我去路？」

　　那壯漢吃一驚，道：「貴客高姓大名？」

　　王坤眼睛一轉，暗想現在倒可以借這機會，把真姓名揚露江湖，但必須事先自取一個外號，免得自家這副形狀先被別人起了綽號。他腦筋動得真快，微一停頓，便應道：「你但去報說，武林隱俠冰魂秀士歐劍川來訪！」

　　所謂「冰魂秀士」，乃是紀念那天眼秀士，冰魂二字是從狄夢松所傳的「冰魄真氣」轉用。秀士二字，也是表示不忘狄夢松之意。他因答應過狄夢松，要設法令峨嵋、武當、華山、嶺南何家、江南丐幫這五派中的高手，弄到他墳前磕頭行禮，故此不敢露出少林的痕跡。

　　那壯漢轉身如飛縱上大船，入艙稟報。王坤微笑忖道：「他們從未聽過歐劍川的名字，聞言不知如何驚訝法，且看他們如何對付我。」

　　轉眼間，艙門大開，透射出燈光。另外有人迅速地在外面掛著兩盞風燈，點得甲板一片通明。

　　原先那個壯漢匆匆出來，用奇怪的目光看他一眼，然後道：「敝幫主有請，貴客請上船吧！」

　　王坤傲然由踏板走上船去，剛剛踏在船上，艙內走出數人，為首的一位老者，眉梢暗籠憂色，目光卻極銳利，生似一下子便可看透別人的內心似的。

　　「閣下就是冰魂秀士歐劍川老師麼？老夫許原，歐老師有何見教，便請明言見示！」

　　王坤笑道：「許幫主不愧稱雄漢水多年，風度大佳。區區冒昧而來，承蒙接見，又在這等危難前夕，益見膽識過人，氣量寬大。區區此來，自然對幫主有點好處，但此處不是說話處所，可否入艙一談？」

　　許原身後走出一人，道：「幫主雖然能容天下士，但目下時候無多，不可浪費！」這人說到這裏，微微一頓，轉目銳視王坤，又道：「歐老師既然有心，自然不會怪我宋一雄的話。歐老師你只要露一手，教我們開開眼界，敝幫主自然以上賓接待。」

　　王坤一抬頭，只見一盞風燈，懸掛在一丈之遠，當下提聚真氣，向那風燈一吹。那盞風燈「蓬」地一響，如被硬物擊中，因是掛在釘上而不是縛住，是以脫釘而飛，直射入江中，大約飛出三丈之遠，方始墜落江中。

　　漢龍幫的人包括幫主許原在內，無不駭然色變。許原伸手推開宋一雄，深深一揖，道：「隱俠忽然駕臨，老朽無任感激，請到艙中再談如何？」

　　王坤入艙之後，在上座坐好，許原此時恭恭敬敬，不敢絲毫怠慢。其餘的幫中好手們，全都面露喜色。所有的目光，都定在這位武功深不可測的來客身上。

　　「許幫主一定甚感詫異，區區與貴幫本來毫無淵源，但因知貴幫與及長蛟幫，分據長江漢水數十年，幫規綦嚴，行旅均蒙其利。因從紅船主人處聽知一事，故此特來奉告！」他停了一下，瞥見眾人微露失望之色，便慨然又道：「當然區區不會置身事外，今晚之約，一定參與！」

　　眾人齊齊露出喜色，許原離座一揖，道：「歐老師以俠義之心，拔刀相助，老朽卻愧無以為報！」

　　王坤微哂道：「若然談到酬報，區區本有要事在身，如何肯因此而耽擱！許幫主請歸座，且容區區將所見所聞，轉告各位……」他微微一頓，然後道：「今日區區曾經潛入紅船主人端木公子的玄機府中，聽得他們對貴幫與及長蛟幫關於今晚之會的決策。他們準備大加殺戮，凡是你們兩幫中名聲高隆的，盡皆下毒手予以誅戮！」

　　艙中一片寂靜，大部份的人都在細味他的話，最主要的是這個人出現得十分突然，不知所說的話是否靠得住？

　　冰魂秀士歐劍川黃黃的臉上，露出鄭重之色，又道：「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便是那端木公子手下有四個人，俱是武林奇人，武功之高，令人咋舌！」

　　許原頷首道：「歐老師的話，果是令敝幫驚惕。老朽雖然查不出紅船主人的底蘊，但卻深知他手下的幾個人，無一不是武林高手。歐老師既然移駕相見，何不一發指示明路？」

　　這位老幫主在江湖闖蕩數十年，的確不同凡俗。他雖心有所疑，但並不露出絲毫痕跡，卻以旁敲側擊之法，慢慢套出對方真情。

　　王坤道：「區區就是因對方人多，是以才冒昧來找幫主談談。以我的估計，對方如用車輪戰法，我可以抵擋三人，然後力盡。如是一湧而上，則區區只能敵住兩人，其餘的兩個以及那端木公子，則必須設法另行對付。」

　　眾人都半信半疑地瞅住他，須知那火山豹子姜陽露的神力與及武功，的確鎮住了兩幫之人。但這個自稱隱俠冰魂秀士歐劍川適才一下把風燈吹出三丈之遠，這一手當然也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奇功。是以他們既相信王坤自稱可以敵住對方多少人的話，卻因想起姜陽的蓋世神力，便又不敢相信。同時這個奇怪的陌生來客，是不是真個仗義拔刀，抑是對方派來的人，故意攪亂這一邊的陣腳？這一點眾人仍然十分疑惑。

　　許原尋思半晌，決然傳令道：「宋一雄，煩你立刻去請長蛟幫幫主等人來此一談，先別說是什麼事！」宋一雄應聲去了。

　　王坤暗暗點頭，心知許原已下決斷，寧可冒中敵人之計的危險，也相信自己乃是真心相助之人。當下談了一些閒話，許原用極巧妙的話來套問王坤來歷。王坤既然年紀不大，但因有白水堡臥底這一段經歷，故此無論對方如何套法，也不曾洩漏半點來歷。

　　不久長蛟幫幫主江舟，率著石智佳等幾位得力好手，匆匆趕到。許原立刻替大家介紹認識這位冰魂秀士歐劍川，並且扼要地把王坤適才的話告知江舟。

　　石智佳的眼睛轉呀轉的，王坤知道此人的外號賽孔明，必定一肚子計謀，便向他一笑，道：「希望尊駕的腦筋多多花在那紅船主人身上，否則你是長蛟幫中有數人物，當在他們黑名單之內。」

　　這話是暗點他不要老在那探自己來歷方面傷腦筋。石智佳如何不懂，兩下目光一觸，忽地肅然道：「歐老師的話真是金玉良言，在下焉敢不從！」說罷，退開一旁。

　　有人輕輕問他道：「石老，你真個相信這人麼？」

　　石智佳頷首低低答道：「我看他眼中一片湛然之光，可見心地光明，言詞出自肺腑，我們非深深相信這位隱俠不可！今晚借重之處尚多呢！」

　　冰魂秀士歐劍川道：「請各位籌思出對付其餘數人之法，區區僅可擔當其二。可惜我好友天府神偷應先青代我辦一件要緊的事，否則他也可以分擔其一！」

　　天府神偷這四個字，在江湖上極為響亮，尤其是在黑道中，極是顯赫。眾人一聽這隱俠冰魂秀士歐劍川雖然籍籍無名，但天府神偷應先青卻是他的好友，這一來足以證明他的身份不比等閒。何況聽他言中之意，那天府神偷應先青的武功，比他尚遜一籌！當下眾人俱泯去疑懼之心，共同坦誠商討對策。

　　許原首先道：「我等蒙歐老師錯愛，拔刀義助。但慚愧的是老朽無能，雖然忝為一幫幫主，卻不敢誇說能夠牽掣住像火山豹子姜陽身手的人，江兄有何高見，多請提出研究。」

　　長蛟幫幫主江舟慨然道：「老朽也有同感，思之實在汗顏無地。」此言一出，等如說長蛟漢龍兩幫，均已束手無策，只好任人宰割。

　　歐劍川一想這也沒法，武功這樣東西，急也急不來，今晚的形勢，看來只好盡力一拼。但預料必定輸多勝少，自己有心逗留在此相助，竟無用處！

　　江舟可就不返自己幫中，一徑在這邊歇留，等到快到三更，許原下令開船赴石橋灣應約。船行甚快，不久便抵達石橋灣。歐劍川眼力特佳，即在黑夜中，卻如白晝。縱目一看，只見此灣又寬又深，半月形的江岸，植滿垂楊。此時在夜風中飄拂，別饒風趣。

　　三更一到，天上浮雲忽然移開，露出一輪明月，照得一灣皆亮。銀波粼粼，垂柳拂水，景物清幽之極。

　　大船駛入灣中，只見岸上一片草坪之上，有人豎起四支高腳火炬，把整片草坪照得十分明亮。許原苦笑一下，顧視歐劍川和江舟道：「他們倒也小心，生怕我們在水中施以暗算，是以要我們上陸。」

　　石智佳插嘴道：「小可愚見，認為不妨堅持在水面決戰，兩位幫主如若出手，可以約他們較量水上功夫！」

　　歐劍川搖頭道：「此言雖然有理，但人家既敢挑戰，必曾考慮到這一點，何況對方四人之中，秦水心外號潛龍，名字又是水心二字，寓有深意。大凡這等奇人，必有非常的絕藝，是以區區之意，卻認為不宜水戰！」

　　這番話說得連石智佳也連連稱是，這時船已緩緩駛抵岸邊，只見那草坪靠著最內的邊緣處，恰有兩棵高樹並排而立。此時兩樹之間，有一重碧紗張掛著，碧紗之後，因較黑暗，故此看不出有多少人在後面。

　　眾人擁著兩位幫主，走上岸去，踏入草坪。王坤夾在眾人中，絲毫不露行跡。碧紗帳後突然發出一聲長笑，清朗異常。歐劍川一聽，便知是潛龍秦水心口音，心中為之一動，暗想以自己所知，那端木公子手下四人，當以聖手老農邵康為首，其次大概就是針雨釵風薛三娘。那潛龍秦水心和火山豹子姜陽以老大老二相稱，卻居於前兩人之下。此刻本應由端木公子先行發言，縱然不然，也該由聖手老農邵康開腔，怎會讓潛龍秦水心僭先？

　　碧紗帳後笑聲一歇，便有人朗聲道：「兩位幫主真是信人，如約而至。」語氣中帶著譏嘲意味，跟著一個瘦長身影從帳後閃出來，踏入草坪中，正是那潛龍秦水心。

　　長蛟漢龍兩幫的人，就在草坪邊緣處站住，只有兩位老幫主，向前多走數步。許原冷冷道：「就憑潛龍秦水心，便想稱雄長江漢水麼？」

　　潛龍秦水心一愣，暗訝對方如何會知道他的姓名？難怪人家威震水道上數十年之久，果有神鬼莫測之能。

　　冰魂秀士歐劍川從人叢中走出來，他蹣跚而行，加上他的外形，無論怎樣看，都不似是武林中人。

　　可是秦水心卻不敢輕覷，那對銳利的目光，一直凝注在這個面色蠟黃、身短手長的農家裝束的人身上。

　　歐劍川向兩位幫主抱抱拳，道：「兩位幫主請恕區區失禮，這第一場讓給區區吧！」

　　許原和江舟真是求之不得，忙都客氣地向他還禮，道聲：「有勞歐師父！」

　　他蹣跚地走到潛龍秦水心面前，微笑道：「秦水心你有什麼話要交待，不妨說了再打！」

　　潛龍秦水心聽他口音好熟，本已暗訝，目光掃過他脅下懸掛的利刀，認出是手下之物，登時瞋目叱道：「你是天府神偷應先青的什麼人？」

　　歐劍川打個哈哈，道：「應先青自恃神偷絕技，在我冰魂秀士歐劍川面前，盜去你們手下的刀劍，我立刻從他手中取回此刀，尚有一顆飛霧彈，你可明白我的意思麼？」

　　潛龍秦水心立刻躍回碧紗帳後，低聲與人交語。歐劍川施展出「地聽」之術，對方的話，一字無遺地送入耳中。原來那秦水心低低道：「老二，這回糟了，那張寶琴竟是這廝盜走的，公子等人已星夜趕去白水堡，咱們得立即將他們追回才是！好在船行雖快，我們仍趕得上！」

　　火山豹子姜陽低啞地道：「這裏的事咱們扔下不管麼？那廝要是溜跑了，上哪兒去找人？」

　　潛龍秦水心沉吟道：「不會呀，他既是長蛟漢龍兩幫請來的人，日後找到這兩幫頭上，不愁找不到他！」

　　冰魂秀士歐劍川迅疾絕倫地躍回許原、江舟跟前，低語兩句，便又躍回原地。恰好那潛龍秦水心和火山豹子姜陽一同由帳後出來，面上都帶著詭秘的笑容。

　　兩位老幫主也走上前來，江舟埋怨地道：「歐兄，你不該洩露身份，害得他們嘀咕半天，看來怕要逃走呢！」

　　許原接著道：「是呀，我想這一面碧紗帳的意思，就是用來視察勢色，假如形勢不妙，他們的主人乘機溜走，剩下一兩個人，你可說主人不在，無法作主？」

　　姜陽性情暴甚，又不曾把對方看在眼內，聞言氣得厲吼一聲「住嘴」，然後獰笑道：「憑你們也配說這話麼？不錯，我家小主目下不在此地，但此間一切，我姜陽和秦老大可以作主。本來想容你們多做幾日幫主，如今衝著你們這一說，非把你們趕盡殺絕不可！」

　　江舟厲聲道：「許兄你代我說話吧！」

　　許原一拂長髯，沉聲道：「姓姜的不必吹牛，今晚約會，決難善罷干休，你贏得我們，這兩條水道自然任你稱雄，但輸了卻怎說？」他的話說得堅決有力，果真是一幫之主的氣派。

　　潛龍秦水心已下不了台，陰聲一笑，道：「今晚你們如能贏得我兄弟二人，你們儘管當你們的幫主。我玄機府日後永不干預長江漢水的事。但有一點事先聲明，假如你們不自量力，派庸手出戰。我兄弟照例出手不容情！」

　　冰魂秀士歐劍川冷笑一聲，回頭朗聲道：「各位幫中朋友想必都聽到此言，你們日後都是證人！」又對江舟許原道：「區區先擋頭陣，兩位請為我押住陣腳如何？」

　　許原江舟便退回去，場中只剩下三人對峙。歐劍川又仰天大笑道：「今日只道有一場激戰，可以煞煞手癢，誰知聖手老農邵康和針雨釵風薛三娘俱不在此地，合該你們倒霉！你們是一個一個上來應戰，抑是兩人一齊聯手？」說著，拔出鞘中利刀。

　　火山豹子姜陽大怒，取出降魔杵，厲聲道：「憑你這糟小子，還要我們兄弟一同出手麼！廢話少說，吃我一杵！」話聲未歇，「呼」的一聲一杵當頭砸到。

　　歐劍川大喝一聲且慢，縱退三步，舉起手中之刀，道：「姜老兒你看不見我此刀鋒刃盡皆捲起來麼？」

　　火山豹子姜陽環眼一掃，看見他手中利刀果真鋒刃完全捲起來，別說拿著對付武功精湛之士，就是拿來殺雞，也不管用。當下冷笑一聲，道：「你在拖延時間還是怎地？即速換過一把刀來，老夫決不會乘危動手！」

　　冰魂秀士歐劍川朗聲道：「老豹子你走了眼啦，此刀已管用，何須去換？」說時，手掌輕輕在刀鋒上一抹，登時返本還原，恢復以前一般鋒快。這一手看得長蛟漢龍兩幫之人盡皆駭然驚佩，便對面前兩個不見經傳的武林怪傑，也微微動容，完全收起小覷之心。

　　歐劍川心中想道：「我也賣弄得夠了，日後江湖傳說起我這個人時，這等肉掌磨刀的絕技，也就夠他們議論的。目下當務之急，便是把這兩個對頭擊敗，然後趕返白水堡，以免那星郎琴又落在端木公子手中！」這念頭在心中一掠即逝，舉刀迫前數步，冷冷道：「老豹子動手吧！」

　　火山豹子姜陽挺杵一送，杵尖直搗他胸前大穴。歐劍川揮刀一架，「噹」地大響一聲，兩人一齊分開，力量不分高下。

　　潛龍秦水心暗中一凜，忖道：「怎的當今之世，能人如此之多？前晚一個夜行人闖入玄機府中，一身神力，竟在姜老二之上，哪知今晚這個冰魂秀士歐劍川也是一身神力，若不是身材相差太遠，真會懷疑他們是二而一呢！」

　　正忖想間，火山豹子姜陽已施展開六六三十六路降魔杵法，一片風響中，籠罩住對方身形。卻見那冰魂秀士歐劍川刀法平常，但手急眼快，每遇險招，都能及時封架或閃避。但這麼一來外表上看去，歐劍川整個人被那大片杵影裹住，兇險迭出。駭得旁邊長蛟漢龍兩幫的人，全都屏息噤聲，暗中希望那仗義出頭的歐劍川不要敗在當場。

　　許原輕輕喟嘆一聲，江舟低聲問道：「許兄為何嘆氣？」

　　許原道：「那火山豹子姜陽不過是對頭手下一員大將，便已如此厲害。實不相瞞，老朽只怕接不住他一百招呢！是以不免驚心動魄，卻嘆以往數十年間，總不曾遇過這等高手。」

　　江舟輕輕道：「許兄真是說到我心裏頭去，兄弟我看了這一場龍爭虎鬥，不覺汗顏無地。這一回縱然幸而無事的話，回去也立即宣佈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這時場中激戰的兩人，已拆了五十招以上。歐劍川那張黃蠟的臉上，始終神色夷然，不驚不喜。火山豹子姜陽越戰越勇，一派進手招數，杵風勁烈異常，加上叱吒之聲，直有山搖地動之勢。

　　潛龍秦水心稍覺放心，因此不時側睨著長蛟漢龍兩幫的人動靜。

　　方一轉眼，忽聽歐劍川大喝一聲，忙忙注視，只見那神秘的冰魂秀士歐劍川忽地使出一路刀法，兇猛異常。潛龍秦水心僅須一瞥，便已看出這一路刀法，乃是江湖上常見的少林寺十八路羅漢刀法。不過細細看時，又和江湖上一般常見的羅漢刀法有點不同。

　　五招不到，主客之形，攻守之勢完全變易。歐劍川的刀光驀然大盛，宛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最厲害的是這位隱俠腕力極強，居然不怕姜陽的重兵器降魔杵，每每使出兇猛的招數，硬架硬斫，姜陽竟佔不到絲毫便宜。

　　那邊喝采之聲此起彼落，連長蛟漢龍兩位閱歷極豐的老幫主，也眉飛色舞。火山豹子姜陽厲聲喝道：「你的杖為何不取出來？」

　　歐劍川朗聲大笑道：「你說什麼？」又攻了兩刀，把火山豹子姜陽迫得站不住腳，連連倒退。

　　跟著又道：「本秀士精通十八般武藝，任何兵器皆是一樣！你可是想考考本秀士的功夫？」

　　潛龍秦水心忽地喝道：「老二小心，不要分神！」

　　歐劍川好不容易等到對方杵法告一段落，正待重新施展之時。口中驀地大喝一聲，運足真力，刀化「神龍入海」之式，只見一道白光，疾地捲入敵人杵影中。砉然一響，對方的降魔杵已被他以「冰魄真氣」貫注在刀身上，一下盪開，刀尖直探進去。

　　火山豹子姜陽但覺一縷冷風，砭骨生寒，已襲到他胸口，心中一驚，腰上叫足勁力，使出鐵板橋身法，快如電光石火般向後仰倒。百忙中已瞥見對方刀尖，在胸前劃過，只差毫釐之微，便被所傷。心方慶幸，虎口驀然大震，那支重逾五十斤的降魔杵，已被對方用極巧妙手法，挑起半空。

　　潛龍秦水心飛縱出來，手中天蟹鞭化為一道銀光，直取歐劍川。口中大喝道：「老二且退，勝敗乃兵家常事，不須介懷。」哪知火山豹子姜陽倒在地上，宛如洩了氣的皮球，動也不動，秦水心的話，他宛如一字不聞。

　　冰魂秀士歐劍川虎目一眨，倏然縱退數步，朗聲道：「秦水心你把老豹子勸回去，咱們再戰不遲。」

　　這時眾目睽睽，都注視在地上的火山豹子姜陽身上。但見他仰臥地上，一身紅光在明亮的目光之下，甚為搶眼。那雙殺氣騰騰、令人不敢迫視的環眼中，隱隱閃動著淚光。

　　眾人當然都看見了，但沒有一個人發出嘲笑聲。一種英雄落魄，壯士無顏的氣氛，使得這些江湖人物，全都默默注視，不忍向他哂笑。

　　要知火山豹子姜陽，乃是唯一曾經大顯身手，鎮住長江漢水兩路好漢的人。當時他那種叱吒風雲，拔山扛鼎的氣概，曾經在這些江湖人的心中，留下極深的印象。但此刻他竟然仰臥地上，雙目噙淚，直是生不如死！可就教在場所有崇拜英雄的江湖人物，全都為之惻然。

　　潛龍秦水心一低頭，見到姜陽這副樣子，不由得長長嘆息一聲，緩步過去，沉聲道：「老二，今日之事，我們兄弟一力擔起，且讓他們繼續稱雄。你我三年之內，再去找那廝一較高下！」話聲方歇，身邊風聲颯然，只見那支降魔杵，已插在他旁邊。

　　火山豹子姜陽一躍而起，仰天悲嘯一聲，環眼圓瞪，凝視著冰魂秀士歐劍川，沉重地道：「秀士一身功夫，老朽今晚甘拜下風，三年後中秋之夕，秀士可否約下地點，以便老朽請教？」

　　歐劍川微一沉吟，便頷首道：「兩位不失英雄行徑，言而有信。今晚承讓，本秀士心領盛情。三年後中秋之會，訂在武昌黃鶴樓見面，然後另覓地方如何？」

　　姜陽豹頭一搖，兩點淚珠飛濺開尋丈遠，沉聲道：「如此三年以後再見，老大咱們走吧！」潛龍秦水心長嘯一聲，騰空飛起，姜陽跟跑而去，眨眼間沒入林中。

　　兩人一走，草坪上爆發出歡呼之聲。許原、江舟一同走到歐劍川面前，深深一揖。歐劍川忙忙回禮，道：「兩位幫主切勿多禮，區區今晚可有點僥倖呢！」

　　許原道：「救命之恩，不可言謝。適才老朽和江兄商量過，我等實在老邁無用，應該退出江湖，以養殘年。歐老師不但武功卓絕一時，為人更是膽識俱佳，這長江漢水數千兄弟，自今晚開始，便請歐老師予以照拂！」

　　冰魂秀士歐劍川為之一怔，道：「兩位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要區區當起幫主之職麼？」

　　江舟道：「老朽等明知有辱歐老師英名，但數千弟兄，事也不小，歐老師萬萬不可置身事外！」

　　歐劍川肚中一笑，忖道：「我已混入白水堡中，變成黑道中人，想不到還有當兩大水道幫主的機會。」面色一正，道：「區區一向如閒雲野鶴，不理世事。兩位幫主這麼一說，不但使區區惶恐，而且有點強人所難。區區目下自身尚有要事，必須立刻渡江。但求有一舟相載，於願已足。」他說得誠懇而堅決，許原和江舟知道不能相強，只好住口。

　　兩人略一商量，便各自取出一支小小三角旗，一支紅色的當中繡著「長」字，另一面青色的卻繡著「漢」字。他們把這兩面小旗用銀針扣起來，遞給歐劍川道：「這兩面小旗，本是我們傳令信物，如今敬贈歐老師，不論何時何地，兩幫弟兄只要見到這『雙旗令』，便聽由調度派遣，生死不辭。歐老師如看得起我們，務請收下這件信物。」

　　歐劍川鄭重收起來，道：「今晚區區出了一點氣力，便交到水道上許多朋友，區區已心滿意足。日後區區自會轉請好友天府神偷應先青和兩位幫主聯絡，若然有事，區區力之所及，自當略效綿薄。」

　　當下由許原傳令，著人立刻準備快艇，然後陪著歐劍川一同走到江邊。他們情意殷殷，這一送竟送到對岸。歐劍川實在心急，上岸之後，便施展腳程，疾馳而去。

　　※※※

　　在白水堡中，一個月來十分平靜，那神秘厲害的雪人竟未曾出現過。楊小璇因歐劍川屆期仍然未曾返堡，不免有點心神恍惚，鎮日胡思亂想，一會兒想到他可能是遊山玩水，誤了歸期；一會兒卻想到他為人情深義重，決不可能因遊玩而耽誤，必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故。最令人憂慮的是他被峨嵋派的人羞辱，他忍不住氣和他們動手，因此傷在對方手下。她又曾想到這位俊俏的郎君，可能在路上遇到勾情嬌娃，因此樂而忘返……

　　這天已是中秋佳節，堡中家家戶戶張燈掛綵。小孩子們持著各式各樣的紙燈，到處亂竄。楊小璇陪父親賞了一會月，便推說頭痛，回房歇息。回房後立刻換了衣裳，帶著長劍，便潛躍出堡外。

　　皓月當空，銀光灑遍大地，峰密林梢染上一層神秘朦朧的輕霧，更加清幽絕俗。楊小璇邊走邊想，這等清幽美麗的景色，如果有他在一起觀賞，該是如何愉悅的事？

　　走入山中，完全不聞人聲，她驀然想起那「雪人」，不禁微微一凜，俏眼迅速地向四下探視一匝，然後展開腳程，直向天琴峰馳去。剛剛越過兩個峰頭，忽然發覺有點不對，連忙躲入旁邊的密林內，然後向外窺視。隔了一會，來路上突然出現一條白影，晃已馳近。楊小璇芳心大悸，差點兒叫出聲，敢情那白影正是神秘可怖的「雪人」。

第十三章　初見雪人

　　楊小璇駭得芳心一陣鹿撞，自然而然地連呼吸也屏住。

　　那雪人來得好快，眨眼間已到了林前，在明亮的月光下，但見這雪人比普通人足足要高出大半截，頭顱奇大。額頭突出，雙目深陷，嘴裂至腮，露出四五隻銳牙。

　　這雪人手腳均長，身軀碩巨，渾身白毛在月色之下，映出濛濛銀光，令人生出「冰冷」之感。他在林前迅速地四顧一下，便逕自疾馳而過。當他四顧之時，楊小璇可瞧見他的眼睛，心底禁不住冒出涼意，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原來那雪人的一對眼睛，竟像兩團慘綠色的鬼火。偏又那麼死板，彷彿不能轉動。使得楊小璇從這對死氣沉沉的眼睛，聯想到陰風陣陣的鬼域，心頭涼氣直冒，滿腔俱是悸懼之意。

　　雪人像一陣風似的捲過去，轉眼便被樹木山石遮住了影跡。楊小璇等了一會，舉手揩拭額上冷汗，想道：「真糟糕，若果是人，縱然武功高強，我也可以用一身所學與他一拼。但碰上這等怪物，一對上面，我便駭得四肢皆軟，連想逃跑也辦不到，更別說掙扎拚鬥。我怎的這麼沒膽子？以前未見雪人時，一點都不在意。但今晚真個碰上，卻慌成這樣子！」

　　須知楊小璇為人既然是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但既冷豔而不大膽，其實還保存著十足的女兒溫柔。加之一向受到天罡手楊迅無微不至的愛護照顧，心靈上已有了依恃習慣，今晚卻教她獨自對付一種可怖的怪物，沒有任何依恃，這一來便生出恐懼之心，簡直和沒有武功的女孩子一樣。

　　她躲了好一會，老在盤算要不要立刻趕回堡中，免得此去天琴峰，在路上被那雪人攔截著。想到那雪人若然驀地出現在她眼前，準會驚駭得雙膝一軟，倒在地上。

　　她從繁枝密葉中悄悄出來，走到路中，遙望四山，但覺一片陰森黯澹，本來極是幽雅清麗的景色，此刻變得十分恐怖，生似到處都隱伏著危險。

　　然而她沒有向回路馳去，就在林外站了一會，心靈逐漸恢復平靜，壯膽似的微微一笑，想道：「那雪人被他們描聲繪形地說得那麼厲害，其實我看也不過是個蠢物罷了！若然他十分靈警，則剛才我躲在林中，他如何會不曾發覺。照這樣推論，縱然我在路上再度碰上，被他瞧見。但我只要縱入黑暗的林中，和他捉迷藏，他也沒我奈何，這樣怕他何來？師父她可在候我哩！」

　　想起師父，一陣溫暖的感覺便泛上心頭。自從五年前她到山中遊玩，無意邂逅師父，一直到現在，她老是用極為親切慈愛的眼光看著自己如今既在這等令人心悸的環境中，一想起師父，便禁不住泛起依戀母親的那種情懷，因而為之勇敢起來她已和這位慈母般的師父離開了將近一年，她是多麼渴望能夠再見到她，躺在她的懷中，傾訴自己的一切心事。特別是英俊沉毅的王坤離堡多日，她覺得自己三魂七魄彷彿都跟著王坤去了。因而終日痴痴然。現在正是最需要向慈母傾訴心事的時候，她能錯過這個機會麼？

　　月光照在楊小璇美麗絕世的面龐上，照出她眉宇間的幽怨，也照出她嘴角泛出來那一絲堅決的表情。

　　她終於邁步飄飄向天琴峰奔去，一面飛奔，一面想道：「假如我今晚錯過了約期，師父她因痛恨天下的男人，故此決不會到堡中找我！她是連一眼也不願意投在男人身上，這是她說過的。那麼可能又要過一年半載才能夠見到她，我怎能再等候這麼悠長的日子呢？」

　　奔過一座山峰，月色下的景物漸漸恢復幽雅清麗。

　　她覺得剛才見到的那個雪人，生像一場可怕的夢魘幻景，現在掙扎醒過來，便自然而然地消失。

　　又越過一座峰頭，那天琴峰就在前面，因比這座峰頭高出許多，故此她抬頭遙望時，宛如感到慈愛的師父，正在高峰上俯瞰著她，那兩道充滿親切摯愛的眼光，已注入她心上，她覺得異常欣慰。

　　從峰頂奔下去，約摸走了三丈，轉過一座山岩，驀然眼前白影一閃。楊小璇駭得芳心大跳，差點兒失聲驚呼，定睛看時，敢情只是一根灰白色的石筍，在那岩後兩丈之處。

　　卻因她深心底仍然有那雪人的魔影，是以乍然一見這根人立的灰白石筍，便駭得魂飛魄散。

　　她撫撫胸口，長長吁口氣，便緩步走過去。那石筍在道旁尋丈之遠，她走過那石筍，特意從容地側睨一眼。

　　這一眼可就看出了大禍，敢情在那石筍後面，那可怖的雪人竟蹲在那兒，就像一座銀白的小山，動也不動，那對綠螢螢的巨眼，宛如死人般瞪視著她。

　　楊小璇登時魂飛魄散，雙腳軟得幾乎站不住，一雙眼睛極不願意再瞧那恐怖的雪人，但偏又不由自主，一味定在那雪人身上。她也想立刻放腿飛跑逃走，然而腿早軟了，哪裏還命令得動！

　　雪人發出一聲低嘯，聲音異常低沉有力。楊小璇一生都未聽過這種可怕的聲音。

　　在這一瞬間，她忽然萬分後悔起來。她想：師父應該知道「雪人」的事，因此縱使她失了約，師父一定不會怪她。但她偏偏當時沒有想到這一點，直到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她也奇怪自己如何會在這種大劫臨頭的時刻，還能夠浮起後悔之情，同時還想出好些道理！然而不管她怎麼想法，那雪人已緩緩站起來，邁動那奇大的步伐。

　　那雪人足足有一丈以上之高，身體巨碩得像一座小山，渾身銀白色的長毛約有尺許長，柔軟地披垂在身體上。

　　「那些長毛多半能夠抵禦刀劍之類的利器攻擊！」她想，開始覺得雙膝微微顫抖，心中那股寒氣，直往上冒，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以及無名的恐懼，這位身手本來佳絕的美人，連動一動都不會。

　　那雪人想是看出她的驚懼，是以沒有急急撲到。但這雪人腿長步大，晃眼已到了她身前，毛茸茸的大手也握住了她的細頸。

　　她感到雪人的手掌竟是出奇的冷，同時他那對綠螢螢的眼睛十分呆板，泛出死亡之光。她像是墜入可怖的夢魘中，儘管內心極力掙扎，然而四肢完全不聽指揮，嘴巴也張不開來……

　　另一隻毛茸茸的怪手抄住她的臀部，一下子把她舉起來。楊小璇芳心中掠過父親所警告過的：那雪人秉賦極淫，尤喜人類婦女。登時全身淌出冷汗，直認為那雪人必是要將她擄回巢穴之內，加以蹂躪。

　　這時她被雪人舉起來，因此已看不見那對閃著死亡之光的綠睛，卻瞧見了矗立在前面的「天琴峰」。

　　她驀地尖叫一聲，聲音撕破了月色中四山的岑寂。

　　天琴峰頂倏然出現一條人影，宛如虹射星飛般疾瀉下來，晃眼間已快到峰腳，兩下相距也不過是十七八丈之遙。

　　那雪人忽已瞧見，那條人影，竟是一位白衣如雪的中年婦人，腰間插著一把形式奇古的短劍，長僅一尺，因為劍鞘和劍柄顏色都是墨綠，襯在白衣之上，是以看得十分清楚。

　　這位白衣婦人雲寰霧鬢，丰容盛鬋，姿色不俗，身法之妙，宛如仙子凌波，冉冉飛來。

　　那位白衣婦人這刻因雪人扭頭瞧她，相距尚有十餘丈，誠恐他挾著楊小璇逃掉，遠遠便厲聲清叱道：「孽畜還不放下我愛徒！」左手已拔出短劍，劍身上泛射出墨綠色的光華。

　　那雪人似是一怔，龐大的身軀搖擺一下，似乎在猶疑去留或者要向哪一方逃遁。但這一猶疑，白衣婦人一掠三四丈，晃眼已迫近到十丈以內。

　　雪人倏然垂下雙臂，把楊小璇放在草地上，動作竟甚溫柔，生似不願摔傷楊小璇似的。然後在咽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嘆聲，倏然轉身奔入林中。

　　白衣婦人像一陣狂風般捲到楊小璇身邊，既然這刻離那雪人不及三四丈，憑她一身絕世輕功，也許可以追上，然而到底楊小璇比追擊怪物重要。她猝爾在楊小璇身畔停住，低頭一看，只見楊小璇星眸緊閉，人已昏迷過去。竟不知是生是死，忙一抬目，只見那雪人已隱入林中。

　　白衣婦人頓一頓足，蹲下來仔細檢查楊小璇，先是發現她胸前衣服已被撕裂了一道長縫，褻衣也裂了一點，露出羊脂白玉也似的胸脯。雖然露出不多，但這種撕裂的樣子，生像那雪人想把她的衣服撕裂掉，然後加以淫辱。

　　再細看時，心頭一震，敢情楊小璇督脈甕滯，是以陷入昏迷狀態，假如無法救治，則半個時辰以內，楊小璇便將香消玉殞！

　　她伸手按在楊小璇天靈蓋的「上星穴」上，驀然一驚，敢情這位屬督脈要穴的「上星穴」竟無絲毫異狀。她微微失色忖道：「此穴毫無異狀，可就教我無從著手救治啦，難道璇兒一命竟喪在這雪人手中？」

　　歇了一下，復又忖道：「普天之下，任何武林派別或是墮地誤傷了督脈，俱從這上星穴著手救治，只有崇明島七指神翁的獨門手法，須從『神庭穴』下手。但這怎麼可能？我知道天罡手楊迅乃是盡得七指神翁嚴獨真傳之人，聽說他的功力和手段，已是冰寒於水，青出於藍，更在昔年老怪之上。這雪人掌巨力重，無意震傷了璇兒督脈，難道那麼巧，竟與七指神翁嫡傳秘法相同？而恰恰又碰上我這一派武功的對頭剋星，是以識得解救之法！啊，不可能，事情決不會這麼巧，但讓我先看看畢竟神庭穴上有無異狀？」

　　伸手一按楊小璇的神庭穴，不由得面色大變，敢情觸手便覺炙熱，並且略呈浮腫。這現象分明是七指神翁的獨門真力，震傷督脈之穴，才會如此。

　　白衣婦人儘管心中極為驚訝，卻立刻替她施救。剛剛拍散督脈被塞的瘀血，楊小璇尚未回醒，林中一陣響聲，那個像座山似的雪人，竟然出現。

　　她立刻縱前數步，以免那雪人衝過來，誤傷了昏迷中的小璇。她也不出手攻擊，凝目而視，左手墨綠色的短劍，暗暗貫足真力，全神戒備。

　　只要拖延一會兒，楊小璇便可回醒，那時她可以自行走動，便不致於累贅住她，這樣危險自然減少許多。

　　那雪人低沉可怕地咆哮一聲，倏然一揮巨臂，擊在身邊一棵兩人合抱粗的樹身上。「喀嚓」暴響一聲，那株大樹竟然應臂而折，但幸好是向橫倒下，是以儘管山搖地動，枝葉亂飛，白衣婦人卻不須躲避。

　　她心中一陣凜駭，暗想那雪人一臂擊斷巨樹，已顯示他決不是人類假扮，要知那麼粗的巨樹，縱然是當今世上第一等高手，想要擊斷此樹，能夠在三掌以內辦到，也非得盡出全力不可。

　　那雪人又沉聲咆哮，卻沒有撲來。白衣婦人心念一動，斜斜一躍，落在旁邊數尺處那株巨樹下面。這株巨樹比雪人擊折的較為幼了一點，但直徑也在尺半左右，上面枝葉交柯，覆蔭範圍極廣。白衣婦人左手短劍疾然一揮，那劍身上突然射出一尺長的墨綠光華，加上劍身原本的一尺長度，共有兩尺之長。這道劍光在那株巨樹樹身一劃便過，白衣婦人跟著一掌擊向樹上。「嘩啦啦」暴響聲中，極大的一團黑雲從空中瀉墜下來，直壓向那雪人。

　　雪人似乎不敢那斷樹壓著，迅疾橫移閃避。白衣婦人右手一揚，一點墨綠色的光華電射出去，在那枝葉紛飛和暴響震耳聲中，這一點毫不起眼的墨綠光華，悄無聲息地打到雪人身前。直到堪堪打上，雪人這才發覺，百般無奈中揮左臂一擋，「嗤」的一聲，那點綠光竟然打入雪人巨臂之中。但聽雪人負痛厲嗥一聲，巨臂振處，一點墨綠光華跳彈出來，墮在地上。接著，他龐大的身軀也隱入林中。

　　白衣婦人透一口氣，躍過去把那點墨綠色的暗器撿起來，竟是一枚古錢。

　　她立刻回到楊小璇身邊，左手短劍也收起來。楊小璇不知何時業已回醒，一見白衣婦人，登時蹦跳起來，一頭撞入她懷中，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

　　白衣婦人柔聲道：「璇兒別哭，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此地，免得那雪人自療傷勢之後，重來尋仇。」

　　楊小璇想起那個雪人，不由得打個寒噤，趕快站直身軀，還未開步，白衣婦人忽然把她拉住，在月光下細細端詳她的面孔。

　　楊小璇道：「師父，你認不出璇兒了麼？」

　　她搖搖頭，眸中忽然露出惘然之色，像是勾起遙遠的往事。楊小璇一手掩住胸口衣服被撕裂處，雙眼卻猶有餘怖地向四下張望。

　　白衣婦人幽深地嘆口氣，輕輕道：「你真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啊！長得真像。我們隔別了一年，你的樣子改變了不少呢！」

　　楊小璇有點心不在焉地道：「是麼？我這麼大了，難道樣子還會改變？」

　　「怎麼不會，我的師父即是你師祖這次見到我，也說我數年不見，樣子又改變了許多。這就是說，我二十餘歲的時候，和跟隨你師祖十餘年後的容貌已大大改變，近數年仍有改變。據你師祖說，以前認識我的人，此刻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認得我哩！」

　　楊小璇嗯了一聲，道：「師父，我們不趕緊離開這裏麼？師父你何不到我們堡中，就在我樓上居住，沒有人敢闖到我的臥室，只除了我父親。」

　　白衣婦人沉吟一下，心中想起早先楊小璇昏迷之故，乃是督脈血液阻滯。奇怪的是那傷竟是七指神翁獨門武功才會這樣，然而事情可能是這樣麼？她的父親楊迅固然是崇明島七指神翁傳人，但他縱然真個假扮雪人的話，也不該撕破女兒的褻衣。

　　她想了好一會，斷定這種傷勢必定是巧合，決不會是天罡手楊迅。當下道：「璇兒你不是不知道師父的脾氣，即使是你父親，我也不願見到。我看這樣吧，今晚就此和你暫別，我這就趕回華山，因為你師祖閉關練功。她的外號雖然叫做姑射仙子，十分悅耳，但她十多年前，足跡遍天下，凡是宇內妖邪之輩，莫不聞名喪膽，因此也結下極多厲害的仇家。我本應為她一直護法到開關之期，但為了你的約會，不能不趕來。目下我趕回去護法，好在只有一個月時間，你師祖便功行圓滿，那時我自會設法通知你，約你見面！」

　　楊小璇嬌聲叫道：「師父，我們還未曾說過什麼話哩，你……你留一晚也不行麼？」

　　白衣婦人微微一笑，道：「一個月後，我便可以和你多敘些時候，甚至帶你返華山謁見師祖，走吧，我送你回堡才離開，免得路上發生事故！」

　　當下兩人一同向白水堡馳去，路上白衣婦人把那支短劍和那枚古錢都交給楊小璇，道：「這是我經過千辛萬苦，才從華山飛來峰後的絕壑，得到這兩件古仙人庾谷留下的寶貝。此劍稱為『龍魂』，揮動時有劍光吐出，視乎功力之強弱，最多可以伸長到兩尺，連劍身一共三尺，均能切金削玉，無堅不摧。這枚古錢稱為『虎魄』，擊敵時風聲特異，雖然已近至咫尺，猶似在尋丈以外。加上能夠穿木裂石，是以多好功夫的人，碰上這虎魄古錢，勢必受傷甚至喪命。剛才我就是用這枚虎魄古錢，把那雪人左臂擊傷。你把這兩件東西留在身邊，自有大用。」

　　楊小璇十分歡喜地收下這兩樣寶貝，不久便到達白水堡，白衣婦人逕自離開，楊小璇不免愴然久之，然後才獨自入堡。這時已敲過三更，堡中一片寂靜。此堡四角本有碉樓，因月色極清，遠遠已可見楊小璇，故此守衛之人，並不出來喝問口令。

　　她走到樓下，眼角忽然瞥見廳內人影一閃，當下疾躍入去，燈光下只見一個人倚壁而立，竟是那副堡主飛蛇倪盾。兩人目光一觸，倪盾含笑道：「姑娘雅興不淺，居然下樓步月。」

　　楊小璇見是這位倪叔叔，便釋然地笑一下，道：「你的雅興也不差啊。」

　　腦中忽然閃過王坤的面容，忍不住問道：「今晚可有什麼特別的事麼？」

　　飛蛇倪盾怔了一下，道：「姑娘你指的是什麼事？」

　　卻見楊小璇欲言又止，料不到她是決定不下要不要坦率詢問王坤回來沒有，卻以為她知道了另一事，忙忙接下去道：「事倒沒有什麼，但我卻不慎弄傷了左手。這是晚飯後不久發生，我和郝衡兩人，仗著酒興，試試堡主天罡手的威力，不慎吃他指風掃著左臂，奇疼異常，至今尚不能動彈呢！」

　　楊小璇微愣忖道：「不知可是真的，那雪人也被師父用虎魄古錢傷了左臂呢！」這時卻怕對方看出自己疑心，趕快笑道：「倪叔叔喝了酒，功夫當然不及平時。」

　　她道聲晚安，便說上二樓，衝到父親的房間裏。只見銀燈甚暗，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天罡手楊迅，向壁而臥。

　　楊小璇跳到床前，伸手扳住他向上的左邊臂膀，叫道：「爹，你醒一醒，我有話問你。」

　　楊迅身軀一震，倏然坐起身，甩開她的手。楊小璇吃一驚，道：「爹，你怎麼啦？」

　　楊迅雙目毫無睡意，含糊道：「我以為是誰呢，把我駭一跳，可沒把你驚著吧？」

　　楊小璇道：「有一點兒，爹你從來都不會這樣的，我真怕你一掌打死我！」

　　她一隻手仍然掩住胸口，又道：「爹，你怎麼把倪叔叔打傷了？」

　　楊迅定睛看著她，緩緩道：「爹怎會打傷他，不過指風掃了一下罷了。你這副樣子怎麼搞的？」

　　楊小璇忙把今晚經過情形，告訴父親，最後還說出她的懷疑。同時把那龍魂劍和虎魄錢都取出來給父親觀賞。天罡手楊迅聽完她的話，便笑道：「傻孩子，難道雪人會是他假扮的麼？試想那鐵甲金槍陶彬何等厲害，倪盾豈能在一個照面間，便把陶彬制住？你說你懷疑那棵大樹被雪人一臂撞折，可能是事先弄好手腳，這一說雖然講得通，但試想想陶彬，便不須多疑了！」說時，隨手取起龍魂劍，光是看看外表，然後把劍放下，又拿起那枚虎魄錢觀看。他道：「璇兒，快去睡吧，我多飲了幾杯，此時渴睡得很，這兩件寶貝明日再細細觀賞吧。」

　　楊小璇嘟嘟小嘴，便向他道了晚安，逕自上樓就寢。

　　※※※

　　天方黎明，楊小璇正睡得甜酣，忽地一種聲音把她驚醒。楊小璇睜開眼睛，便聽到窗外傳來彈甲之聲。

　　她訝然地側耳而聽，那窗門低響一聲，打將開來，一條人影宛如輕絮般飄飛小房，落地無聲，身法之輕靈美妙，武林罕見。

　　楊小璇在帳裏坐起來，一手拔出龍魂劍，一手捏住那枚虎魄古錢，凝目看著入房的人。

　　卻見那人好生大膽，轉身把窗門關上，這才轉身走到床前。楊小璇咬牙想道：「本堡守衛嚴密，只要我一做聲，你這廝絕逃不了。但只要這廝敢揭開帳子，我非親手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這刻她已看出來人不是她父親，身材卻和飛蛇倪盾有點相似。她本在心中有點疑念，是以便認定必是倪盾。

　　桌上銀燈已滅，外間的丫鬟睡得正熟。窗上曙色漸明，而那人卻毫不慌忙，生似雖然天色大亮，他還能從容出堡似的。

　　楊小璇的目光跟隨著那人。在床前移動了片刻之後，卻聽到那人又彈甲作聲，那意思竟是要驚醒她似的。

　　她立刻微嗽一聲，那人倏然止步，但從開始到現在，雙目都沒有向床上瞧看。

　　「璇姑娘醒了麼？」那人悄聲道：「我由江北兼程趕來，幸而知姑娘無恙，實感快慰！」

　　楊小璇測不透那人來歷，一時沒有出聲回答。那人又道：「在下應先青，因受王坤之托，特地兼程趕到這白水堡來。」

　　楊小璇這才啊了一聲，躍出帳外，低聲但急切地問道：「王坤呢？他為什麼不回來？」

　　天府神偷應先青微微一怔，忖道：「不好，璇姑娘不知是否已深悉王坤底蘊，若然不知，則王坤老弟最近才進步的一身武功，自然不洩漏為宜，也就是說他為了長蛟漢龍兩幫數十生靈而與紅船主人作對之事，不宜說出。那麼我怎麼說呢？」

　　這位老江湖眉頭輕皺，計上心來，輕輕道：「隔牆可有耳麼？」

　　楊小璇道：「有兩個侍婢，你別大聲就行了。」

　　應先青躍到房門邊，揭簾一看，只見一大一小兩名侍婢，睡得正香。他躍將出去，在她們睡穴上輕點一下，這才慢吞吞地走回房中。

　　這一段緩衝時間，應先青已想出了七八個理由。他微微一笑，走回楊小璇閨房內。

　　楊小璇急得要命地問他道：「王坤沒有出事吧？他為什麼不趕回來？」

　　「噢，他當然出了事，不過並不要緊！你大概不知道，在那長江漢水匯合處，出現了一位紅船主人。這人武功如何，我不知道。但他的手下四名大將，卻厲害異常。啊，我還是快點說，天都亮了。」

　　楊小璇看看窗門，果然一片濛濛曙色，不由得急上加急，心想這位應先青等會兒不知如何出堡法？

　　應先青雖然這樣說，卻不顯出慌急，繼續道：「王坤渡江時，恰值紅船主人要奪取那長江漢水兩條水道上的勢力，是以王坤被阻，無法渡江。其時我也被紅船主人所窘迫，幸而王坤幫忙，才解決了問題。經過詳情以後再告訴你，現在我簡單地說，便是其時王坤帶了一張價值連城的古琴，要送給你。但又被紅船主人為難，要奪此琴。我們會合之後，王坤便托我把寶琴帶來給你，並且阻止你晚上赴令師之約。他本人則誘開敵人，以免中途又把我攔住，這就是大略的經過情形。」

　　楊小璇急得幾乎叫出聲來，道：「他……他怎生誘敵法？你不是說那紅船主人十分厲害麼？」

　　「不錯，但王坤是白水堡的人，大概那紅船主人雖然厲害，但對白水堡也得賣一點帳。」

　　楊小璇覺得大有道理，這才鬆了口氣，道：「但願如此。啊，你如何進堡來的？本堡守衛得很嚴密呢！現在天色已亮，你怎生出去？」

　　天府神偷應先青微微一笑，心想敢情她不知江湖上有這麼一位偷兒的祖師爺，故此才覺得驚訝！

　　楊小璇不等他回答，又問道：「哎，我還未請教你貴姓名呢！」

　　應先青含笑又說了一遍，楊小璇輕輕啊一聲，道：「原來是鼎鼎大名的天府神偷，我剛才的話可真是失敬了！這一來我也不用擔心你出不去啦！應老師，請問那張寶琴在什麼地方？」

　　應先青道：「我沒有帶入堡來，因為此刻給了你，反添麻煩，還是等王坤回來，由他送給你，這樣我的蹤跡便可不致洩露。」

　　楊小璇道：「應老師你幫了王坤的忙，此刻讓我去稟告家父。他一定會以上賓之禮熱誠招待。當然單以應老師的威名，家父也會敬如上賓。」

　　天府神偷應先青笑一下，道：「璇姑娘如不介意的話，我的確不想露出行藏呢！」

　　楊小璇道：「那麼王坤回來後，到什麼地方找你？」

　　應先青道：「你不須擔憂，只要他回來，我便能及時出現在你們眼前！」

　　楊小璇聽了，心中大有不信之意，但卻不便說出來。

　　應先青也不管她信不信，一徑掀簾出去，口中道：「我走了，你不要出來。」

　　楊小璇呆了一下，心想這位老神偷不知用什麼法子，能夠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出本堡。想了一想，便也掀簾出去，經過外間，推開外面房門，便到了走廊。

　　卻見廊上靜悄悄，因是三樓之高，故此憑欄下望，視野極寬，但見堡中轉彎抹角處特地建造了暗卡，這些暗卡之內，不分晝夜，都有人輪值監視著全堡。此刻卻一片靜悄悄，毫無動靜。那應先青竟不知如何能夠走出本堡。

　　一直到傍晚時分，楊迅突然匆匆上樓，在二樓的暖廳中，把楊小璇和邵風叫了來，嚴肅地道：「你們必須多加小心，本堡目下面臨強敵，我雖已有佈置，但對方深淺仍未盡悉，是以特地告誡你們，不可輕離本堡！」

　　楊小璇驚道：「爹，是什麼強敵，連你也這麼謹慎小心起來？來人總不會比威鎮河朔呂雄飛他們厲害吧？」

　　天罡手楊迅面上露出前所未有過的凝重神色，緩緩道：「我們白水堡佈置在百里周圍的眼線，已用飛鴿傳出，說這一路人馬來勢前頭直指白水堡，從他們極小心的言談中，查出果然要來本堡奪取什麼東西！你們也知道最近已有數撥武林好手來到我們白水堡附近，但他們均是想查出雪人的真相，並不是與本堡為難。但這一路人馬，卻是針對本堡，此所以你們不可大意，以免我被對方要挾，只好俯首聽命。」

　　邵風徐徐道：「師父，我們雖然武功有限，但武林中能夠把我們生擒的人，恐怕不多吧？」

　　楊迅見他說得冷靜，一言一字都經過考慮，不覺期許地點點頭，道：「邵風你雖說得不錯，但這一路奇怪的敵人，卻不比等閒。我剛剛接到鴿書，才知道他們竟是近兩旬在長江漢水出現的『紅船主人』，主腦是個三旬上下的年青公子，他們稱為端木公子。據說此人一身本領，無人知道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只因這端木公子，為人之沉潛，天下罕見。所有曾經見過他們的江湖人物，竟無一人曾見過他說話或露出悲喜之情。當然更不曾顯露過武功。你們想想這人夠多麼深沉？」

　　楊小璇道：「爹，既然如此，人家又何以知他一定本領很大？」

　　楊迅道：「你且聽聽他手下四人的本領，便可知道這位主子，應該何等厲害。這端木公子手下的四人是聖手老農邵康、針雨釵風薛三娘，潛龍秦水心，火山豹子姜陽。四人的順序是火山豹子姜陽最後，但前晚在漢口江面上，火山豹子姜陽在長蛟漢龍兩幫如雲高手之前，露了一手，登時鎮住所有的水道好漢。據說那姜陽輕輕一掌，便把一個人都抱不過來的船桅震斷，然後抱住船桅，向江水拋去，竟然拋出三丈以外。」

　　楊小璇和邵風聽得一陣駭然，楊小璇道：「世上真有這麼巨大神力的人麼？這樣說來，就憑他一個人我們白水堡已無人可以抵擋。」

　　楊迅笑一下，道：「起初我也嚇一跳，以他這等神力，我數十年修為，又以天罡掌力稱雄，卻也禁不住人家一掌。但後來一想，長江漢水我都熟悉，記得那兒的船舶，絕沒有一個人還抱不過來的船桅，是以知道這等消息以訛傳訛，已被誇大了許多。不過無論如何，那火山豹子姜陽既然能夠鎮住長蛟漢龍兩幫的人，所露的武功必非等閒。當然是極為棘手的強敵。這樣再推論下去，火山豹子姜陽尚且居於末位，則其餘的人，更加不易對付。據報此次來犯本堡，卻是端木公子親率聖手老農邵康和針雨釵風薛三娘，是以我們必須多方佈置，及早為計！可惜不能深悉那端木公子的武功深淺，甚至連他們手下這兩個最厲害的人，也不甚清楚，對付起來，未免困難。」

　　楊小璇面上現出愁色，道：「這怎麼辦呢？」

　　楊迅笑道：「但這樣卻足見本堡在江湖上的威望！」

　　邵風謹慎地問道：「他們既已踏入百里以內，相信馬上便會到達本堡了，對麼？師父，您老可曾想到早些日子抵達本堡附近的武林好手，或會和那端木公子早有預謀，乘隙搗亂這一點麼？是不是可以先派人迎上那端木公子，見機行事，試探一下他們的功夫和來意？」

　　天罡手楊迅雙目射出寒光，凜然道：「邵風你想得真周到，為師居然大意，放過了先來的人。不過以我想來，君山二友年逾六旬，平生以高潔自許，極少朋友。這次二友中的玉桿挑魂冷恆孤身到此，相信一定真個為了雪人。只有武當派高手子母金環陸璣和江南丐幫的長老鄧雲松，尚有可能和那端木公子聯手，打擊本堡威名！」

　　邵風慨然道：「師父，徒兒迎上那端木公子，智誘力取，見機行事，總要設法弄點眉目出來，此計如何？」

　　楊迅道：「很好，你立刻和倪盾一同出發，但無論如何，須在對頭到達本堡之前，回到堡中。」

　　邵風精神百倍，跳起來回到房中，取了慣用兵器三環刀，便匆匆去找倪盾，同乘快馬急馳離堡。

　　這裏只剩下楊小璇和楊迅，小璇秀眉輕蹙，道：「爹，那雪人已經令人心悸，又強敵來犯，其實爹你已經相當富有，何不從江湖隱退，安安樂樂過一輩子？」

　　楊迅微嘆一聲，道：「孩子，你總要嫁人的，剩下父親一個人，在家中怎生過？倒不如這樣幹下去，大約不久南方黑道，要以白水堡為盟主。那時縱然你不在我身邊，便不致覺得孤零零的。」

　　楊小璇道：「女兒一生都不嫁，永遠陪侍你老，這樣你便可以退隱了，是麼？」

　　「真的？你肯不嫁？」楊迅認真地追問道：「縱然有一天，你碰上了非常心愛的男人，你也忍得住不嫁麼？」

　　楊小璇遲疑了一下，才道：「女兒一定不嫁！」

　　楊迅見她遲疑了一下，登時洩了氣，長嘆一聲，道：「為父雖然愛你，但終究不能娶你為妻，算了，這件事日後再談。噢，如今你可有合意的人麼？」他輕描淡寫地問，但雙目卻禁不住露出緊張的光芒，凝注在女兒面上。

　　楊小璇極快地回答道：「沒有，假如有的話，女兒一定先告訴你老。」樓下傳來雲板響聲，楊迅匆匆起立，道：「又有消息來了，我去看……」

　　楊小璇也起身跟著父親下樓，走進議事大廳中，一個壯漢雙手遞上一枚小紙卷，楊迅拆開看時，楊小璇挨在他身邊，也注目紙上，只見紙捲上寫著「王坤已兼程返」，下面署著「西六」兩字。

　　楊小璇芳心大喜，但面上絲毫不露出來。她知道下面西六二字，乃是表示這個消息由西面第六個站呈報。每一站相距三十里，即是說王坤離白水堡只有一百八十里。不過她隨即便擔心起來，暗忖王坤和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曾結下過節，這次急急返堡，假如追上端木公子，反而遭了毒手，豈不無辜？驀然又想到那端木公子等人此來，很可能便是為了王坤。假如屆時父親無法退敵，迫於無奈，犧牲王坤以保全白水堡的地位和聲望，那就更糟！

　　她一時間想得呆了，一直靠著父親。天罡手楊迅卻也呆立不動，假如他們是對戀人，尚可解釋楊迅沉醉在這種依偎的溫馨中。可是楊小璇是他的女兒，他當然不可能如是想！

　　不過天罡手楊迅卻流露出異於常態的表情，他那張陰森嚴峻的臉上，隱隱閃動著溫柔的光輝。那對比鷹隼還要銳利的目光，變得十分朦朧迷惘，一似是沉浸在愛戀的溫柔中，又似是思憶起遙遠古舊的夢境……

　　楊小璇驀然醒來，暗驚老父或許會從她的失態發現她和王坤之間的秘密。連忙掩飾道：「爹，我在想，倪叔叔和邵風能不能及時退回來？若果被對方警覺，先下毒手，豈不糟透了？」

　　天罡手楊迅微微一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倪盾的本事麼？他袖中那條飛蛇鏈固然極為厲害，但武林中還不知道他另有一樁絕技，那便是近十年才認真練到家的『馴蛇絕技』。在他的囊中，有兩條奇毒的小蛇，他稱為飛蛇，但其實可不會飛，不過行動迅速，體積又小，襲敵時無聲無息，任何武林高手，如真對他不利，哼！我看縱然當場能把倪盾殺死，但不出五步，那對頭自家也得被那飛蛇咬死！這件事你決不能洩露，今日午間我才得到一張經過精心加工的鼬鼠皮，這張皮不但其薄如紙，同時又輕又軟，用來貼在鞋的內層，便可不怕飛蛇。」

　　楊小璇啊了一聲，道：「爹你弄的這張鼠皮，竟是用來防備倪叔叔的？」

　　天罡手楊迅道：「此所以我要你極端保持秘密，甚至連邵風也不可告知，以免他因年青之故，無意洩漏。等會兒我自會著人把鞋送到你房中！」

　　楊小璇自不能批評老父太過多疑，連邵風也不放心。又問道：「倪叔叔的飛蛇在動手時能夠放出傷敵麼？」

　　「當然可以！他的蛇囊就在右腿側，幾乎到膝頭那麼低，一邊動手，一邊仍可放出。你只要看見他忽然把飛蛇鏈掛在腰間，單以雙掌應敵時，便是放出飛蛇之時。他那條飛蛇鏈因有倒勾鬚，他乘著掛腰帶上時，便已用獨門手法，勾開蛇囊出口。他這對飛蛇不但奇毒，同時還有一宗特性，便是只要一放它們出囊，見了天光，非餵以人血，不能收回。倪盾為了此故，自家吃了不少苦頭。因為有時他找不到可殺之人，便只好取自身上之血，餵飼那對飛蛇。」

　　楊小璇聽得芳心一陣寒冷，道：「這種毒物，送給我也不要，難為他如何養的！」

　　楊迅冷笑一聲，道：「倪盾連我也瞞起來，誰知我早就曉得，一直看著他訓練成功，哼，他還以為我不曉得呢！嘿，嘿！」

　　這時大廳中已燃亮燈燭，一片光明。楊迅瞧瞧門外天空，見天色已暗，便沉聲道：「他們該回來了！對頭們也該到了，璇兒你也準備一下，把兵器帶在身上。」

　　楊小璇連忙回身，一面收拾，一面暗暗禱告神明保祐王坤不要趕在對頭之前回堡。

　　侍婢春雪在外面低叫道：「姑娘，對頭們已經來啦！」

　　楊小璇嗯一聲，忙忙出房。只見貼身侍婢春雪穿著一身最愛的紅衣，站在走廊上，不時回首向下張望。

　　她也跟著向樓下寬大廣闊的天井望去，只見倪盾和邵風匆匆走過天井。他們手中拿著竹笠，一身農夫裝束，下面赤著雙足，因皮膚較下田的農人白得多，是以塗滿了泥漿。這副樣子，委實連老江湖也瞧不出破綻來。

　　倪盾急匆匆和天罡手楊迅說了幾句話，便和邵風去更衣。楊迅帶著惡屠夫郝衡，鐵算盤尹尉，步回大廳中落座，好整以暇地圍坐閒談。

　　一陣吵嚷聲從外面傳來，只見堡中七八個壯漢，擁著三人進來。其實那三人乃是衝入堡來，堡丁們攔之不住，邊噪邊退。

　　天罡手楊迅冷冷道：「你們都退回去！」一語剛出，那七八名喧嚷中的壯漢，立刻靜靜散掉。

　　轉眼間那佔地極廣的天井中，十分光亮。敢情突然有六個堡丁，手中均持著火炬，分從四面門口進來，站在牆邊，高舉著火炬。

　　天罡手楊迅冷笑一聲，心中極感不悅，雖然來人有意到白水堡尋事，但他楊迅可不是好惹的人物，無論怎樣說法，都該先禮後兵。像這樣毫不按照江湖過節，筆直衝入堡來，簡直表示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中。

　　他也不起座相迎，陰沉地注視著來人，但見當中的一個乃是年約三旬上下的華服公子，左邊是聖手老農邵康，右邊是針雨釵風薛三娘。

　　哪知端木公子比他架子還大，傲然走入大廳，用手向楊迅一比。聖手老農邵康道：「座上可是白水堡楊堡主？老夫邵康，今奉端木公子之命，想問堡主一事！」

　　天罡手楊迅舉手作個手勢，右邊的惡屠夫郝衡暴聲應道：「不錯，你們想知道什麼事？」

　　雙方表現得都是傲慢之極，以端木公子等來勢這麼洶洶，此刻還不動手，真是奇事。

　　惡屠夫郝衡和鐵算盤尹尉兩人，固然已運功戒備，便天罡手楊迅，此刻全神嚴密監視著對方三人的動靜。

　　哪知端木公子宛如不聞，那對炯炯有神的俊眼，四下掃瞥。聖手老農邵康面色絲毫不變，道：「貴堡可有一個姓王名坤的人？現在何處？」

　　天罡手楊迅聞言微怔，輕嗽一聲，惡屠夫郝衡會意，態度便轉為和緩，起身問道：「本堡倒是有這麼一個人，邵老師何以動問及他？」

　　聖手老農邵康道：「他可曾返堡了？」

　　郝衡絲毫不肯吃虧，道：「邵老師如不明言何事，郝某不能奉告。」

　　聖手老農邵康見他態度堅決，冷冷一笑，道：「尊駕敢是看不起我們這三個不速之客？」

　　郝衡傲然道：「豈敢，豈敢，邵老師有何指教，不妨明白見示。白水堡從來未曾教客人失望過！」

　　薛三娘挺身走前七八步，尖聲喝道：「姓郝的你過來，老娘要教你明白以後說話客氣一點！」

　　惡屠夫郝衡一身武功，在黑道中也屬出類拔萃的人物，聞言冷笑一聲，向楊迅道：「請示堡主，在下可否出戰？」

　　天罡手楊迅陰沉地道：「你暫時忍一忍，先問明白他們來意才動手不遲。」

　　這時一個其貌不揚，身材矮瘦的人走入大廳中，先停步打量端木公子等人，然後問道：「堡主，這是怎麼一回事？紅船主人果真衝著咱們白水堡來的？」

　　薛三娘怒目而視，這位副堡主倪盾迫將上前，冷笑道：「薛三娘你可唬不了白水堡的人！」

　　薛三娘躍過來，倏然一掌當胸擊到，出手快逾閃電，掌風甚陰柔。飛蛇倪盾雙足釘立在原地，舉掌拍出。「蓬」地一響，兩人都一齊退開三步。

　　天罡手楊迅陰森森地長笑一聲，道：「這等功夫，便要縱橫天下，未免太不自量力。」

　　聖手老農邵康微感不安，記得適才來時，在堡外曾經見到兩個農人，其中一個矮矮瘦瘦的騎著一頭青牛，橫攔去路，及至他們到達青牛旁邊，那農夫大聲喝叱那牛走開，又用手中繫牛繩尾鞭打那牛，但那繩一翻，竟然拂向薛三娘面門，繩尖又快又準地直取鼻梁。這時因猝出不意，薛三娘方自向後一仰身，騰出尋丈地方，但那一點繩尖，仍然跟蹤打到。幸而聖手老農邵康一生鍛煉雙手，此時左手一拍，把那條繫牛繩拍開，繩尖便擦著薛三娘的鬢邊劃過。那繩上的力道奇勁，當時把他弄得微怔，旁邊的一個青年農夫抱住青牛後股，一下掀起來，便從前走。青牛只用前面雙蹄，踏著田塍，一下子轉到不遠的一座小丘之後。等到聖手老農邵康想起有異，趕過去一瞧，只見那青牛好好地在丘後嗑草，那兒另有兩名農夫，但他一眼便認出不是早先的兩人。再一觀察地勢，已知那兩人藉著起伏連綿小丘和叢樹，早走遠了。如今想起此事，不由得暗自嘀咕，假如那兩個農夫不過是白水堡中得力手下，則從那等身手功力上推論起來，天罡手楊迅剛才的話，決不是虛聲恫嚇。

　　這些念頭在他心中就像電光石火般一閃即逝，冷冷瞅著飛蛇倪盾，暗中把自己多年精心研究出來的「誅心環」由食指近掌心處旋到指尖，並將環套收緊。那誅心環顏色黝黑，毫不起眼，環身不粗，就像普通戒指。環外附著一塊黑石，大如拇指甲，內藏極精巧的機件，只要食指點到敵人身體五寸以內，環上黑石內能隨心所欲地射出一支黑色鋼針，其幼如線，針尖附有倒勾鬚，俱極尖利，此針不但可以刺入敵體，仗著針尖上劇毒取敵性命。最重要的是這聖手老農邵康得傳神偷心法，雙手的功夫高人一等，通常武林中各家派的功夫，俱須講究一點，便是自己的招數夠上敵人之後，還要發得出力量，否則這一招等如白廢。如果不必考慮能不能發力傷人，則要摸到敵人，自不是難事。聖手老農邵康因深諳神偷心法，專門研究如何從敵人想不到的形勢之下出手，探囊取物。但他卻知道雖然可以取物，卻無法發力傷人。針對著這一點，他們創研出這一件武器。

　　那「誅心環」既能彈射出五寸之長，針尖附有奇毒，那就是說他的手可以用出不能發力的招數，只要摸近敵人，便可斃敵。這一著乃是他平生智慧之所聚，是以等閒不肯應用。至於那支毒針針尖的倒勾鬚，在他卻另有大用。因他手法精妙，故此可以利用這針尖的倒勾鬚，將敵人身上任何東西勾取到手！

　　他把「誅心環」旋到食指尖之後，這才冷笑一聲，道：「老夫要取你等性命，易如反掌，但目下尚不須下此毒手。老夫如今只問楊堡主你一句，便是那王坤可在堡中？他攜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天罡手楊迅心中極怒，但卻命倪盾退回來。倪盾暗感奇怪，測不透堡主今日何以這麼忍氣，露出不敢和對方動手的怯意，但他還是聽命退下。

　　「王坤尚未返堡。」楊迅陰森森地道：「這一點信不信由你！你們今宵的行為，本堡主決不忘記，等王坤返堡之後，本堡主查明內中因果之後，定會和各位再見！」

　　聖手老農邵康仰天笑道：「楊堡主不愧是一時俊傑，老夫當然相信堡主之言。但老夫還要交待一句話，便是貴手下歸來所帶的東西，如肯送與家主人，則老夫等決不忘記堡主好意，日後有事，誓為後盾。」

　　他說完之後，向那始終一言不發的端木公子微笑點頭，端木公子默然掃瞥楊迅眾人一眼，便轉身出去。

　　惡屠夫郝衡性情最暴，忍不住在喉嚨中低吼一聲，但楊迅卻低聲道：「火速傳令開放門戶，讓他們出堡！」副總管尹尉忙忙起身傳令，雲板兩響升起來，全堡均已接到放人出堡之令。

　　端木公子出了大廳之外，回頭再看這座高樓，忽見二樓一位姑娘憑欄俯視，在她旁邊還有一個英俊少年。

　　那位姑娘長得玉面朱唇，柳眉鳳目，顧盼之間，雖是極為豔麗，但冷若冰霜，一股拒人於千里以外的神氣。端木公子竟看得呆了，停步不走。

　　聖手老農邵康和針雨釵風薛三娘都看見端木公子何故發怔，邵康口中竟低叫一聲「糟了」，肩頭微微一碰端木公子。

　　樓上和楊小璇並肩憑欄的英俊少年，乃是楊迅的徒弟邵風，一見那端木公子如此無禮地直直注視著師姐，不由得勃然大怒，罵道：「混蛋，你看什麼？」

　　端木公子充耳不聞，猶自凝視著楊小璇。楊小璇這一生從未有過一個異性竟敢向她作無禮平視，是以對端木公子這種行為，不免覺得十分奇怪，忍不住也向對方的目光迎上去。一觸之下，楊小璇心靈大震，她發現從未曾見過這麼銳利的眼光，最特別的是對方的目光，竟然感情洋溢，似乎能夠把他心中的一切，俱從眸子中表露出來，而不須用言語來表達。

　　「一個人怎能在眼光中說出這麼多的事情？」楊小璇驚訝地想，這時她如受催眠地移不開自己的目光，一徑凝瞧著對方銳利而又充滿感情的眼睛。她竟然能夠讀出對方的心意，而且是非常自然地能夠如此。

第十四章　樑上有梁

　　邵風本想再罵，回眸一瞥，忽然吃驚地怔住，心想師姐這是怎麼啦？難道是和端木公子一見鍾情？

　　楊小璇驀然醒悟自己的失態，急急收回眼光，芳心中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她自知對這個端木公子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意思，但她為何能夠在一個陌生的男子眼中，讀出他的心事？她為何有一度對這個陌生男子生出憐憫之情？雖然這種憐憫之情，乃是因對方眸子中表達出來的意思令她感動而生，那末她何以會為對方所感動？她這種行為是否對得住王坤？

　　她苦惱地背轉身，走入父親的房中，一下子躺在父親床上，怔怔尋思。

　　過了好一會，她想那端木公子一定走了，自個兒輕輕嘆口氣，坐起身來，忽然覺得床褥下似乎塞著什麼東西，翻起來一看，敢情是父親一件長袖內衣，但奇怪的是缺了左袖，同時在襟邊似乎有幾點血跡。她想了一下，想不通其中緣故，便仍舊把這件沒有左袖的內衣塞回床褥下面，決心把一切令她困惑的事情拋開。起身走出房外，果然端木公子等人都不見蹤跡，也看不見邵風的影子。

　　她立刻下樓，心想邵風一定會把剛才的情形告訴父親。走入廳中，只見父親等人正在談論，邵風站在一旁，看來好像還未把剛才的情形告訴父親。當下走過去，恰好聽到父親說，決定等王坤回來之後，才研究如何對付端木公子。她一招手，把邵風喚到一邊去。

　　邵風忙跟過去，楊小璇低聲道：「那姓端木的真討厭，但你別把剛才的情形告知爹爹！」

　　邵風細味她言中之意，沉聲道：「好吧，但若然師父問起，我卻不敢不據實回答！」他認定楊小璇對那端木公子有點意思，因此故意巧妙地回答，其實心中已決定不管楊迅問不問，等會兒便告訴楊迅。

　　楊小璇逕自回房，怔了好久，細算王坤應該快回到堡中了，芳心不住翻騰，雖是就寢之時，卻哪裏睡得著！

　　房門有人輕輕道：「璇姑娘，你可曾睡了？」

　　她吃一驚，但隨即想起這人口音，竟是那天府神偷應先青，忙忙應道：「沒有。」房簾掀處，一條瘦小人影閃入來，果然是天府神偷應先青。

　　他微笑道：「你別驚訝，我一直躺在那個貯物室內，悶了一天。怎樣？王坤可有消息麼？」

　　楊小璇忙把今日一切詳情告訴他，應先青聽了，沉吟片刻，便道：「我料端木公子等人定然迎上去攔截王坤，這可糟了，他一個人如何抵擋得住這些強敵？現在我非立刻趕去找他不可，但在離開之前，希望你能把本堡的藍圖讓我瞧瞧。以後我出入此堡便方便得多。」

　　她睜大了眼睛，顯然是猶疑起來。應先青立刻道：「不過也不要緊，你如果為難，那就算了！」

　　楊小璇低聲道：「我也未見過本堡設計藍圖，但我卻知道在父親的房間裏，有個巨大的鋼箱，盛放著所有的秘密文件以及一些寶貴東西，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開啟之法！」

　　天府神偷應先青笑道：「你可記得我的外號麼？不論何等精巧秘密的藏寶箱，我只須看上兩眼，便能開啟，而且事後一絲痕跡也不留下！走，你帶我去，你只要替我把風，令尊來時早點通個暗號就行啦！」

　　楊小璇道：「那麼我先出去，一路如沒有人，我便不作聲，如果有人，我就咳嗽兩聲。我父親的房間在二樓第一間，也是套房，在裏面的一間，靠著右邊牆壁有座大衣櫥，那鋼箱就在後面。」

　　她還未曾說出開啟鋼箱之法，天府神偷應先青已截斷她的話，道：「夠了，等我看過本堡建築藍圖，以後王坤和你也較為容易見面了！」

　　楊小璇輕喟一聲，道：「我不知道為什麼能夠相信你，假如你是我父親的敵人，那就太糟了！」

　　應先青笑一下，道：「我和令尊毫無瓜葛，怎會是對頭？不過你這句話，倒觸起我一個奇怪而難解的問題！」

　　楊小璇道：「有話下次再談吧，現在得趕快，否則我爹要回房安歇，他一向作息守時。」

　　「不忙，你先聽聽我的奇怪問題。我忽然聯想到，你和王坤老弟身份相去懸殊，似乎前途困難甚多。但這都不要緊，只要兩心如一，什麼困難都可以用耐心和智慧克服。然而假如王坤老弟是你爹的對頭，你怎麼辦？你幫哪一邊？當然這是假設的問題，並非事實！」

　　楊小璇明亮美麗的眼光，凝注在這位名震宇內的老神偷面上，生似要看透他的心意。天府神偷應先青和她的真誠無邪而極為美麗的目光相接，忽然有點兒心虛起來，也有點兒心軟，覺得這麼一位美好可愛的姑娘，誰能忍心欺騙她和令她痛苦？可是事實又不能不對她這樣做。他奇怪地自忖道：「我一生以來，不知經歷過多少事和見過千萬人，但如何以我這麼一個老江湖，也會在這位姑娘面前心虛起來，而且十分不忍？哎，我明白了，是她的真情感動了我！王坤也曾以真摯的感情打動了我，她現在也正是這樣。」

　　楊小璇流露出幽怨的神色，檀口微張，正要回答，應先青已道：「慢著，你不必回答我，你要知道我和王坤老弟的感情很好，因此我會把你的話告訴他！但我卻不忍做出任何傷你心的事，因此你不必說了！」

　　她驚喜地道：「啊，你對我真好，我真高興！這才是我所渴望的，因為別的人對我好，總有他的企圖。無論如何我仍然要回答你，老實說我不知道要幫哪一邊！」

　　天府神偷應先青暗自慚愧起來，聳聳肩膊，道：「我們耽擱了不少時間了呢！」

　　楊小璇忙忙動身，掀簾出去，只見兩名侍婢睡得十分酣甜。於是她走出外面走廊，但見四下無人，便走下二樓去。二樓的走廊上也沒有人，楊迅的房間沒有掌燈，因此她知道父親還在樓下議事大廳中。

　　隔了片刻，一條人影極為輕快地擦過她，欻然隱沒在楊迅的房間中。

　　楊小璇倚欄而立，還不到一盞茶時候，楊迅走上來，急步走向房間。

　　楊小璇大吃一驚，叫聲：「爹！」但只叫了一聲，便不知該胡扯些什麼話。

　　天罡手楊迅已掀起房簾，他一上來便已見到女兒憑欄而立，但他有事回房，故此先沒有理她。這時聽她叫了一聲，便停住腳步，回頭瞧瞧女兒。

　　楊小璇一直沒有再做聲，楊迅疑惑起來，回身走到她身邊，沉聲問道：「你想說什麼？」

　　他的語氣顯得不大高興和懷疑，楊小璇芳心大跳，暗想父親莫非發現房中有異，故此這樣對待她？

　　楊迅藉著走廊上不大明亮的燈光，細看女兒面色，發覺不大對勁，雙目中登時射出嚴厲的光芒。

　　楊小璇做賊心虛，嚇得芳心無主，一低頭撞入父親壯健的胸前。

　　天罡手楊迅眼中嚴厲可怕的光芒突然消失，換上溫柔的神色，他輕輕摟著女兒，柔聲問道：「璇兒，這是怎麼啦？難道有人敢欺負你麼？」

　　楊小璇突然想起題目，便道：「爹，今晚那幾個人真的很兇麼？咳，我師父在這裏就好了。」

　　天罡手楊迅登時開朗地笑起來，楊小璇無意扳著他左臂上半截，他眉頭為之一皺，笑聲便低沉了。他道：「傻孩子，你不必為我擔憂，我還不在乎這幾個人。話說回來，你師父明知我是崇明島一脈，決不會伸手幫忙！」

　　楊小璇暗想這一會功夫，天府神偷應先青應該及時躲開，便放開父親，道：「假如師父在的話，我一定哀求到她老人家肯出手為止！」

　　天罡手楊迅笑一下，轉身入房，忽然在房中叫道：「璇兒，進來！」

　　楊小璇心中微駭，走入房去，只見父親已亮起燈，濃眉緊皺，沉聲道：「誰入過我的房間？」

　　楊小璇怔了一下，反問道：「爹可是丟了東西？」

　　「我的床有人動過！」

　　她放心地笑一下，道：「下午時我入來過，在你床上躺了一下，發現你把一件破衣塞在床褥下，但女兒可沒有動什麼東西。」

　　天罡手楊迅銳利的目光四掃一匝，然後放緩了臉色，道：「只要是你，那就沒有關係，你知道我到了這種地位，一切都得小心些！」

　　楊小璇向父親道聲晚安，逕自回房安歇。但因神經緊張過度，故此睡不著。心中十分詫異那天府神偷如何逃出父親房間，他會不會及時去救助王坤？還有她想起天府神偷應先青的奇怪問題，假如王坤真是父親的對頭，那麼她幫哪一邊呢？

　　※※※

　　這時離白水堡大約三十里之遠，王坤正被端木公子等三人攔住去路。

　　須知王坤為人冷靜機智，膽大心細。早在踏入白水堡勢力範圍之內時，便已把易容丸的藥力洗掉，恢復本來面目。之後和本堡之人一接觸，聽知堡中十分安靜，中秋之夕沒有發生任何事，便放了心，故意放緩速度回堡。端木公子之事，他已知道，是以算定途中必會碰上。

　　他仗著熟悉本堡周圍百里的形勢，特地兜個圈子，所以直到初更時分，才碰上端木公子。

　　聖手老農邵康冷笑一聲，道：「王坤，你可認得我們？那面琴你藏在何處？」

　　王坤心知目下決不能露出本身技藝，如果所料不差，則只要憑著機智膽力捱過一段時間，堡主天罡手楊迅一定趕到，那時節坐山觀虎鬥，最是有利。

　　他露出驚訝之色，道：「啊，你們竟趕在我前面，有什麼話，可向我堡主去說！」

　　邵康冷笑道：「楊迅可嚇不了我們！」突然厲聲道：「到底那面琴在什麼地方？你識相的，把琴獻出，我們可以和氣收場。否則白水堡說不定從此跨台！」

　　王坤道：「那面寶琴已送回堡中，但也許還未送到，這件事我可不能做主！」

　　針雨釵風薛三娘道：「邵老，先把這廝扣下來，還怕問不出道理麼？」

　　聖手老農邵康喝聲有理，倏然欺到王坤面前。王坤托地一跳，躍到兩丈遠處一棵樹下，聖手老農邵康冷冷道：「你還敢作困獸之鬥麼？」

　　王坤道：「豈敢，你不露兩手，王爺豈能甘心！」說時雙手抱著那株碗口粗的樹，用力一拔。塵土飛揚中，那樹已被他拔在手中。

　　聖手老農邵康早已知道此人一身力量極大，才把火山豹子姜陽窘住金陵鏢局的手腳破掉，後來還露了一手輕功，能夠在江面上奔馳。不過又知道此人內功有限，故此一下便自力竭，見狀並不驚奇，緩步上前。

　　王坤等他走入手中樹身所及之處，這才發動，暴喝一聲，橫掃過去。聖手老農邵康輕輕一縱，眼見樹葉擦地掃過，方自暗笑對方自耗氣力，以他的功力，使出這等猛烈的招數，哪能留手得住？心念方轉，王坤又暴喝一聲，那一大團樹葉椏枝本已掃過雙方腳底，卻倏然中止，反挑上來。

　　這一手起碼要有二十年精純的功力，王坤不過二十出頭一點的歲數，故此聖手老農邵康根本沒想到對方居然能夠懸崖勒馬，挑將上來。

　　此時已無別法，只好提氣輕身，疾然一腳踩在枝上，借力而起。

　　王坤手中的樹猛可一挑，直把聖手老農邵康送上半空，最少也飄開五丈之遠。

　　他更不遲疑，猛可揮樹向薛三娘迎頭擊去。只因那樹葉枝椏籠罩的地方甚大，薛三娘不得不縱開一旁。王坤哈哈大笑道：「王爺再不濟事，也算曾經力敵你們兩人。依我看來，若然真打的話，你們如不聯手同上，只怕真不是王爺對手呢！」

　　薛三娘怒叱道：「住口，諒你有多大火候，居然敢亂誇海口，薛三娘如不能在十招以內，把你打倒，算你造化大，今晚放你走路！」

　　王坤心中暗喜，但面上卻絲毫不露出來。

　　卻見薛三娘隨手抖一抖左袖，然後取出兵器，敢情是根長約一尺，通體碧綠的玉釵。

　　王坤雖看不出對方左袖內有什麼古怪，但暗想對方斷不會有在對敵之前，先整理一下左袖的習慣之量！當下暗暗留心，口中大喝道：「薛三娘你的話可算數？端木公子和姓邵的是否承認？」

　　端木公子站在老遠一旁，理也不理。邵康卻沉聲應道：「你走得上十招，算你白水堡之人能為出眾，我們明日自會尋楊迅理論。」

　　王坤應聲好，挺樹便向薛三娘衝去。薛三娘這時方始發覺自己一時大意，先吃了不少虧，敢情對方用這株樹做兵器，幹長葉多，一來擅於遠攻，二來枝葉亂掃，自己的青芒針不易取準。怪不得聖手老農邵康聲音如此深沉，露出言外之意。

　　對方的樹枝樹葉已衝到身邊，薛三娘向左一晃，閃開七八尺遠，左袖拂處，一根青芒針已悄無聲息地發出去。

　　王坤雖然功力精進極多，今非昔比，但如果不是為人機警，一直便留意對方的左袖，像這種不聲不響地發出飛針暗器，也是無法防備。

　　卻見他趁勢一掄，強風勁捲，但正因他用力過甚，以致身形反為樹幹帶得多跨了一步，薛三娘的青芒針恰恰從他身邊擦過。

　　薛三娘暗中頗被對方這種好運氣激怒，倏然一掌劈去，左袖拂處，又是一枝青芒針暗中發出。

　　王坤驚天動地般大喝一聲，身形隨著樹幹轉了半圈，這一下恰好又避過對方一針。王坤轉了半圈，樹梢的大片枝葉便變成和他的人成一直線。虎吼聲中，他又連人帶樹向薛三娘猛衝過去。

　　這等打法雖不免有點笨拙，但仍有他的道理。這一衝恰好迎上薛三娘劈出來的右掌，登時大響一聲，枝葉分飛。

　　王坤連退三步，薛三娘已借力躍起半丈高，左袖連拂，先後射出兩針。

　　誰知王坤退了三步之後，到底站不住腳，一屁股倒坐在地上，手上的樹因而向上一掀。薛三娘青芒針方脫手而出，竟已被對方的樹葉枝椏捲住。

　　薛三娘一方面十分奇怪對方何以如此好運道，一方面極不服氣，努力提住一口真氣，橫著飄開數尺，左袖一揚，三針齊發。

　　王坤頗似腿力甚強，恰好在這時像彈簧般彈起來，連人帶樹向前衝去，無巧不巧，又把那三針避過。

　　他這一衝落了空，立刻就勢變化，那棵樹橫掃而來，聲勢兇猛。

　　聖手老農邵康眉頭大皺，直到此時，他還看不出白水堡那人到底是運氣好抑是武功極高，故意戲弄三娘。須知他早先在白水堡撤退出來，就是為了要截住王坤，不管怎樣，先把那面和端木公子關係重大的寶琴奪到手再說。

　　但目下這種情勢，倒不急於把王坤殺死，因為對方分明已有警覺，早一步把寶琴另行運送回堡。是以此刻擒住王坤的話，固然可以問出如何把琴轉手送堡，但他們終不免要重到白水堡會會天罡手楊迅。

　　薛三娘十分慍怒，自覺丟臉之極，連這麼一個下人她也制服不了，還能在楊迅面前矜誇麼？

　　王坤三不管疾舞手中大樹，雖然不成章法，但卻極擅於利用樹長勢猛的優點。是以砂飛石走，狂飆旋激。晃眼迫得薛三娘出了三招。

　　薛三娘殺心陡盛，須知她一直都著眼在活擒對方這一點上，故此青芒針出手時，不免諸多顧忌拘束。如今心思一變，可就大不相同。

　　王坤一對夜眼，竟把薛三娘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想自己雖然一定能夠避開對方的青芒針，但此刻對方眼中已露殺機，手法定然十分歹毒，若不施展真正功夫，只怕躲避不了，可是這一來豈不是露出馬腳？

　　薛三娘冷叱一聲，道：「你這可是自尋死路，看針！」說話時人又退開尋丈，左袖連揚兩下，只見先是飛出三絲極是微細的青光，斜斜飛上天空，剛剛到達王坤頭頂之時，另外三絲青光已如電掣星飛般銜尾追上。

　　王坤微微一凜，他身為當代高僧少林寺老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弟子，見聞廣博，眼力奇佳，認出對方這一下手法，乃是昔年號稱暗器大宗師的妙手散花苟飛音的獨創手法，稱為「三花聚頂」。這前面三針所蘊的真力十分奇特，竟是沉凝鬱結，看起來生似遲滯不前，但等到後三針追上時，兩下一觸，便即引發所蘊郁的力量，六支飛針一齊罩射下來，算定了對方所有可以逃走的方位，不論如何躲避，總逃不了一針之厄。

　　那妙手散花苟飛音成名極早，暗器手法為宇內一絕，任何物件到他手中，均可變為暗器，按照著這物件的體積大小和重量，隨意發出。手法極為出奇，總令人防不勝防，無法捉摸。

　　相傳武林中有兩人得到他這種「三花聚頂」的獨門手法，這兩人一正一邪，一位是鐵指青環百步勾魂端木令大俠，另一位是西極大荒山龐駝子。目下這個針雨釵風薛三娘何以能夠得傳這宗絕藝？真是武林一件費解的秘密。

　　這些念頭在王坤心中快得如電光石火般一掠而過，眼見對方後三針已經出手，不須眨眼工夫，自己非施展出全身絕藝不可！

　　驀地一宗黑忽忽的東西，從左側一塊山石後面飛出來，竟比薛三娘的後三針快了一步，先捲住前面的三支青芒針。王坤虎目微閃，已看出那宗黑忽忽的東西，竟是一個麻袋，故此能夠把三支青芒針完全捲著。連忙裝出發現頭上這個麻袋的神情，一面縱開，一面用大樹疾撥。

　　薛三娘已不理會王坤，凝目瞧著那塊山石。只見石後轉出一人，竟是個鶉衣百結，手持鐵棍的老化子。她冷笑一聲，縱到那老化子面前。

　　王坤噫了一聲，停手問道：「你們怎麼啦？」

　　但沒有人理會他，王坤目光掃到端木公子面上，只見他微微翹首，望著黑暗的長空，一片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這時可就真的迷糊起來，想不透這端木公子何以對目前所發生的一切，都似乎不放在心上。

　　那老化子先開口道：「我老叫化鄧雲松和白水堡沒有半點交情，但薛三娘你手法太毒，故此不得不伸手管閒事！」

　　薛三娘冷冷道：「很好，先試試你有沒有管閒事的資格！」左袖一拂，人已如行雲流水般從側翼攻上，右手一尺長的碧玉釵奇快無倫地疾劃過去。

　　那老化子鄧雲松先被她左袖唬了一下，身形微晃，是以對方右手釵如風劃到時，幾乎無法躲避。眼看釵尖已堪堪沾到左臂，忙忙一塌身，轉了半步，右手一肘撞將出去。薛三娘微微一閃，便已讓開，手中碧玉釵快如風旋飆轉，疾攻過去。

　　鄧雲松連鐵棍也來不及施展，單憑左手接了五招之多。薛三娘果然不愧外號中有「釵風」二字，那支碧玉釵直是比風還快，鄧雲松仗著一身精純武功，數十年火候，又接了三招，已陷入危殆境地。

　　王坤及時出手，虎吼一聲，撲將過來，人未到樹先到，連鄧雲松也算在內，猛掃過去。

　　鄧雲松暗罵一聲「混帳」，露了一手丐門絕技，倏然平平跌在地上，一陣狂風恰從面上掃過。薛三娘早已躍開丈許，回眸怒視。

　　聖手老農邵康低嘯一聲，突然縱到鄧雲松側邊數尺之處，先向王坤喝道：「有人為你架樑，你還不走麼？」

　　又轉面向鄧雲松道：「你莫仗著身為丐幫長老，以老朽看來，丐幫除了你們幫主沙一足，真個深得神乞呂兌真傳之外，其餘的都是飯桶而已！」

　　鄧雲松哼了一聲，道：「原來今年春間被沙幫主打跑的就是你麼？」

　　聖手老農邵康打個哈哈道：「此話怎說？你且看看這是什麼東西？」手掌一攤，掌中放著一面寬約三指，長約四寸的竹牌。鄧雲松登時臉色一變，退了數步，卻向邵康行了一禮。

　　王坤心思聰敏，猛可醒悟邵康掌中的竹牌，乃是丐幫幫主的令符，凡是丐幫中人，見了此符，都得聽命任由差遣。假如邵康命那丐幫長老鄧雲松擒捉自己，那麼要不要動手拚命？是以此時必須立刻逃走，忙忙轉身疾奔。

　　剛剛走了丈許，卻聽一聲如鸞鳳的笑聲，劃空而來。王坤真氣一沉，立時釘在地上，扭頭而看。敢情他的好奇心竟然戰勝一切，心想這是什麼人，功力如此之高，單憑這遠傳十數里的笑聲和身法，已經足以躋身武林前數位高人之內。

　　目光到處，只見一位鬚髮如雪的黃衫老人，宛如馭風而至，欻然落在聖手老農邵康身前五尺之處，長笑道：「那是什麼東西，老夫能開開眼界麼？」這黃衫老人聲如洪鐘，竟把邵康的話聲完全淹沒，是以王坤空自見到邵康嘴皮亂動，竟聽不出他在說什麼話！

　　那位丐幫長老鄧雲松乘機退開一旁，聖手老農邵康心中明知鄧雲松退走之故，便是要避開他手中這塊丐幫至寶「竹符」，免得被他發號施令，做出違心之事。可是眼前的敵人太強，乃是他平生未曾遇過的武林異人，是以絲毫不敢大意，一任鄧雲松退開，暗中打個手勢，叫針雨釵風薛三娘別去攔阻，早作準備以便聯手對付這個黃衫老人。

　　黃衫老人想已早就見到一切情形，故此知道聖手老農邵康的斤兩，此刻又見對方如此深沉不亂，果有大將風度。便也不敢輕忽，洪聲道：「老夫辛石帆，這一打岔，不知是否已破壞閣下之事？」

　　邵康微哼一聲，道：「原來是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客辛石老，當真有資格輕覷天下之士。在下邵康，那位是薛三娘。」

　　王坤聽見邵康自稱在下，微感驚訝，暗想這個老傢伙真是善觀風色，如今一旦面對武林中無不知名的君山二友天風劍客辛石帆時，便立刻盡除昔日傲態。

　　只聽那聖手老農邵康提高聲音道：「在那兒負手仰天的便是在下等的小主端木公子！」

　　君山二友平生以孤高自許，不肯與世俗隨波俯仰，不過他們名望既高，對於武林中名家各派的武功及人物，均都知悉。然而此刻聽了對方介紹，心中思忖片刻，依然想不起幾時出過這麼一位人物，連這個聖手老農邵康、針雨釵風，薛三娘那等身負驚世武功之士，尚且稱之為小主？這一來不免向那端木公子多看兩眼，只見那年青公子似乎對這邊所發生的一切都無動於衷，臉上微現迷惘之色地仰望遙空。

　　天風劍客辛石帆頷首道：「貴主人氣質不凡，英華內斂，使人看不出深淺，老夫甚感佩服！不過你們所作所為，老夫仍然略有所聞，似乎不大獲江湖好評，適才連丐幫中人也因而出手，可見老夫路聞之言不訛。此刻老夫既然現身，你們不妨衝著老夫來，如果贏得老夫手中三尺青鋒，老夫自無話說。如若不敵，從此江湖之上，你們便不能稱字號充人物，老夫平生爽脆不過，就是這麼多的話！」

　　聖手老農邵康面色絲毫不變，凝眸細聽對方的話。這種沉著的態度，連王坤也驚奇起來。心想當日自己第一次入玄機府闖將出來時，曾經見到聖手老農邵康露出驚訝之色。自己尚且能令他動容，何以這位大名鼎鼎的君山二友之一的天風劍客辛石帆，反倒視如無物？

　　「辛石老果是快人快語，天風劍法又以輕快神速見長，實在無怪其然。在下不自量力，今日要在老劍客手下領教幾招。」

　　天風劍客辛石帆微笑道：「閣下謙和有禮，這一點和傳說卻不相同，既是如此抬舉老夫，我們就此試上幾招。老夫殺心早已泯滅，這一點不妨向閣下提一提！」

　　聖手老農邵康心中暗喜，情知自己已站穩腳步，當下暗中把左手食指上的「誅心環」旋到指尖，右手衣袖一抖，露出一柄明亮奪目長僅一尺的匕首。

　　君山二友眼力何等高明，見他這一抖袖，竟然不拘尺寸，便自乾淨俐落地亮出匕首，連出鞘的動作也包括在內。這等手法，天下已無人能出其右。心中微動，再瞥見對方左手食指尖上的黑石戒指，當下長笑一聲，問道：「老夫自問見識頗多，但怎的以前未見過像閣下左手指尖上的戒指？老夫十分慚愧，竟然認不出這枚指環的來歷，閣下可能見告麼？」

　　聖手老農邵康也笑道：「辛石老眼力太厲害，這枚指環乃是在下自製的防身之寶，名叫誅心環，頗有一點巧妙！辛老如不吝指教，何妨亮劍？」

　　辛石帆應聲好，掣出青鋼劍來，只見他的利劍比普通之劍略短，大約只有三尺之長，劍身又薄又窄，乍看有點不似劍。

　　聖手老農邵康目光如炬，一瞥之下，已看清對方手中兵器一切特異之點，當下道：「請」字，便握著匕首，向左方盤旋繞走。

　　他的身法施展出來，但見快若飄風，轉眼間已繞著天風劍辛石帆走了兩個圈子。

　　繞到第三圈時，天風劍辛石帆洪鐘也似地喝聲「好腳法」，也自橫劍疾走，和對方互繞圈子。

　　雙方一施展開身形，晃眼間已瞧不清面貌，快得有如同時出現了七八個人，互相奔騰追逐。

　　王坤認出聖手老農邵康的身法，乃是武當派不傳秘藝「九宮遁形步法」，這邵康竟不知如何能夠學到，火候精深之極，不由得驚訝不置，暗想這個聖手老農邵康，一定不是等閒人物，否則不可能發生如此多的令人驚奇之事。

　　不過那天風劍辛石帆的自創身法，也令他十分佩服，只因雖與武當派不傳秘藝相形之下，居然也毫不遜色。

　　聖手老農邵康首先發難，右手匕首欻然電劃對方左臂，出手狠疾異常。

　　天風劍辛石帆為了維持數十年盛譽，故此已用足全副心神。一見敵人匕首劃到，口中長嘯一聲，身形微塌，電急轉了半個身，避開對方兇鋒，跟著手中利劍出處，疾如風雨般反攻過去，眨眼間連發七八招，每一招都是劍光如雨，漩飛芒射。

　　他的成名秘藝天風劍法，乃是昔年一代大劍客張布衣晚年所創，因辛石帆崛起於武林間，以勁節清名見重當時，遂為張布衣所賞識，臨終時派弟子送一封密函給他，函中便是這套天風劍法，因為張布衣創演成功這套劍法之後，後來未為江湖所知，連張布衣的門下弟子們也不知道，故此武林人都以為是辛石帆自己所創。

　　那位大劍客張布衣極早成名，天資之高，一時無兩。中年後曾上崑崙山和當時掌門人玉羅漢伏陀大師論劍，自知尚遜一籌，此後便專心致力於如何和崑崙派爭一日之長短，經他虔心苦志，探集天下各派劍法之長，融冶於一爐，復加以悠悠歲月之功，到了臨死之時，才創成這套天風劍法。是以可知這一路劍法，實在不比等閒，而天風劍辛石帆的成名，也非幸致。

　　他攻出的七八招一氣呵成，青光暴射，劍花亂飛。王坤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又狂喜不禁。原來僅僅看了這七八招，他已發現非常重要的一點，便是當那天風劍辛石帆出手急攻之際，王坤也在心中本能地浮現出應付之法，同時又看到聖手老農邵康應付的招數，兩下一比，竟然發現自己應付之方，要比聖手老農邵康高明一籌。

　　須知武功之道，分毫差錯不得，除非恰好碰上本門心法的剋星，因而不能以常理推論之外，其餘千百種武功招數，都須根源於本身功力深淺與及頭腦反應，在當時當地而決定如何應付。只要一著失算，便滿盤皆錯。

　　王坤再看了三招，便已推想到聖手老農邵康一定會碰上怎樣的險關。

　　他睜大眼細看下去，果然在第十五招時，突然響起一聲極為清脆的金鐵交鳴聲，聖手老農邵康手中匕首，竟然應聲脫手。

　　兵器既然脫手，還有什麼可打的？天風劍辛石帆說過不傷對方性命，是以劍勢微緩，說時遲，那時快，聖手老農邵康反而極巧妙地欺近敵人身前，左手伸處，已到了對方胸前。

　　邵康這一招用得十分彆扭，因此雖然可以摸到對方胸口，但絕對無法發力傷敵。

　　辛石帆一時名家，如何判斷不出對方這一招毫無效力？否則聖手老農邵康的左手也撲不到他身上了。

　　就在聖手老農邵康左手疾出之際，辛石帆本該任得他碰一下胸口而回劍反擊，一舉敗敵。那知這位黃衫老人冷笑一聲，驀然改進為退，兩人登時又拉開了兩尺距離。

　　聖手老農邵康喝聲「高明之至」，右手刀光起處，橫劃過去，那支匕首竟仍在他手中！

　　王坤怔了一怔，忖道：「古怪得很，辛石帆何以不進反退？聖手老農邵康的匕首居然甩而復還，真個都是匪夷所思的變化。」須知他並不是沒有見到聖手老農邵康的匕首柄上，有一條極幼的銀鏈，分繫在匕首柄和他手腕之上，奇怪的是聖手老農邵康何以寧肯讓對方擊甩手中匕首而使出剛才那一著無敵的招數。又因這一著而才能抖銀鏈收回匕首？他的腦筋動得極快，轉瞬間已悟出其中緣故。

　　天風劍法名不虛傳，三十招之內，已把聖手老農邵康迫得險象環生。須知聖手老農邵康雙手的兵器，均是利於近身肉搏，因而他必須對步法特別有心得，方始有效，本來那武當派絕技「九宮遁形步法」十分精妙，宛如穿花蝴蝶，進退輕靈迅疾，又如孤鶴高飛，一去無跡。誰知偏生碰上那天風劍辛石帆，也是以迅快神速見長，而他除此之外，手中之劍可以攻遠，邵康便因而先吃大虧。

　　薛三娘面上失色，敢情她竟是第一次見到聖手老農邵康吃敗仗。直到現在，她才心悅誠服地相信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話。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掠過，當下嬌叱一聲，道：「天風劍也試試我的飛針！」左袖連揚，那青芒針一根接一根，銜尾電射出去。

　　天風劍辛石帆不敢大意，腳下走得更快，同時劍上內力陡增，發出一股刺耳驚心的嘯聲。他走得雖快，但薛三娘以靜制動，青芒針一根接一根地射出來，自然追得上他。但一近他身形五尺以內，便被他劍上奇重的內力迫落地上。不過這一來聖手老農邵康卻又脫了險境，倏然一式「金蟬脫殼」，身形似進實退，極快地退出對方辛辣無比的劍圈之外。

　　天風劍辛石帆兩道冷電也似的目光停在薛三娘面上，大有撲過去動手之勢。薛三娘心中微凜，便停手不發青芒針。

　　王坤轉目一瞥，那位丐幫長老鄧雲松早已不見蹤跡，正想這位隱身風塵中的異人，身法好快。同時又想到丐幫怪不得名震江南，敢情丐幫中人，都是俠骨義膽之輩，專管不平之事。不由得暗生敬慕之心，決定日後有機會的話，必須找到鄧雲松好好結交一下。念頭轉到這裏，驀然一陣陰影襲上心頭，使得他輕輕嘆口氣。原來他忽又記起自己對狄夢松的諾言來。

　　這時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辛石帆，抱劍筆直向薛三娘走去，面色沉凝。聖手老農邵康明知對方這等俠義中人，必定又因薛三娘早先向王坤所施的毒手而不滿，目下又出手夾攻，是以特別生氣。心念微動，口中大喝道：「辛石老且停貴步，在下有一物相示！」

　　天風劍辛石帆果然停步，冷然側顧道：「難道你有什麼萬應靈符不成？老夫非瞧瞧不可！」

　　聖手老農邵康搶前一步，伸掌向辛石帆一揚。天風劍辛石帆見了一怔，先打量邵康和薛三娘一眼，然後目光落在那邊凝望著遙空的端木公子。

　　他輕輕嗟一聲，道：「便是他麼？請他過來一談如何？」辛石帆雙目望著端木公子，是以話中的他，自然指的是端木公子。

　　聖手老農邵康低低說了一句話，王坤竟沒有聽見，但瞧見辛石帆那種錯愕的樣子，便知這句話的內容一定十分驚人，故此十分可惜自己一時疏忽，沒有施展天視地聽之術，因而錯過了機會。

　　天風劍辛石帆把劍收起來，略一凝神，便道：「雖然老夫不管你們，但你們的所作所為，你卻要負責！」

　　聖手老農邵康哈哈大笑道：「在下當然能夠作主，辛石老你請吧！」

　　王坤聽到這裏，連忙撒腿便跑，眨眼間又跑了六七里路。當他動身之際，已感到好像有人綴住他，起先他險些施展出真正絕藝，以便把那人甩掉。但隨即想到自己的行蹤無須秘密，綴他之人可以想到是什麼來歷。

　　果然一條人影迅如奔馬般從路邊飛出來，攔住去路，王坤忙收住腳，只見來人正是白水堡堡主楊迅。他連忙施一禮，開口便要把剛才之事說出，楊迅擺擺手，道：「我都知道了，他們要的東西呢？」

　　王坤微微一驚，只因他還未碰見天府神偷應先青，未知那張星郎琴在何處？同時聽楊迅口氣，似乎尚不知是什麼東西，他一方面不願把應先青的名字說出來，另一方面，又不知是否要把那件東西乃是一張寶琴說出來？是以他迅速地考慮一下，才道：「小可乃是和他們嘔氣，故此不肯把那張寶琴交給他們！」

　　「哦！是一面寶琴，有什麼好處值得他們這等重視，不惜一切地追截你？」

　　「小可也不知道。當日小可奉命到峨嵋山去，那神槍手陶光宇不在，小可把書函交給他的小兒子陶澄，正往回走，陶澄率著五個什麼武當派雲夢派的人追上來，男男女女把小可圍住，口出不遜。小可氣不過和他們動上手，他們人多，小可只好衝出重圍，無意走到一個山谷中，見到一個已死的瞎眼老人，抱著一面古琴，手中還有一張紙條，說是請見到他的人把他火化，將骨灰攜往黃山埋葬，便以此琴為贈，小可便將屍體焚化，取了那琴，竟在亂山中轉了一旬之久，才能出山。然後趕路趕到漢口，便因他們在對付長蛟漢龍兩幫，封鎖水面。小可因搭上金陵鏢局的船，故此能夠強行渡江，誰知便發生了事情。那端木公子的紅船簡直是艘鬼船，一下子把我們的船撞翻！」

　　天罡手楊迅立刻追問道：「金陵鏢局有些什麼人？結局可曾遇難？」

　　王坤道：「小可不知道，船翻之後，小可便被那端木公子的一個手下叫做潛龍秦水心的擒上大船，他們取了小可的古琴，便把小可點住穴道，擱在船面。到了半夜，忽然有個黃面漢子，自稱是歐劍川，把小可拍開穴道。他脅下還挾著那面古琴，小可當時對他說，這原本是小可之物，要帶回白水堡。那歐劍川叫小的快走，說是那琴自會派人送到白水堡來。」

　　天罡手楊迅哦了一聲，道：「這是移禍東吳之計，歐劍川明知他們十分重視那琴，故此肯送回古琴！」

　　王坤故作詫色，問道：「堡主識得那歐劍川麼？據說這個人十分厲害。」

　　「我不認識，現在你先返堡，好好休息一下，或許有極重要的事要你去辦。」

　　王坤應了一聲，正要舉步，忽聽楊迅喃喃自語道：「奇怪，丐幫的人居然肯為白水堡伸手，奇怪。」

　　王坤暗中好笑，忖道：「這有什麼奇怪的，雖然丐幫不值白水堡的所作所為，但他們均是俠義之輩，見到不平之事，哪怕是大仇家，也先把自己的私怨拋開，而為人間主持公道，像你這等黑道梟雄，哪能領略這等胸襟？」

　　不久便回到白水堡中，又向副堡主飛蛇倪盾等人說了半天，直到四更過後，這才能夠回房安歇。

　　他本想趁這時去找楊小璇，但因今晚本堡戒嚴，不易隱蔽蹤跡，想想便自放過，準備明日方始找機會和楊小璇會面。

　　躺在床上，雖然十分疲乏，誰知竟睡不著，翻來覆去。那位使他日夕相思縈懷的絕代佳人，相隔不過咫尺，然而他卻無法會面，細訴衷情。這個遺憾越來越覺得沉重，他難以忍受地頻頻嘆息。

　　房門忽然無風自開，一條黑影閃入來。王坤故意閉上雙眼，心中忖道：「這個人的來意不論是善是惡，我總覺得十分感激，因為若不是他進來岔開我的思路，只怕我的心要碎裂成無數破片。」

　　那人一點聲息也沒有地走到他床頭，王坤從空氣極為微弱地移動而知道那人已到了床前，當下故意咿唔一聲，身軀轉側一下，把右手擱在床沿邊。

　　那條人影現在已站定在他床前，輕輕伸手點向他面門上。王坤感到微風拂到面上，右手突然起處，剛好托著那人的手臂，使他不能下落。

　　但那人竟沒有做聲，王坤一睜眼，看清那人竟是天府神偷應先青，便忙忙鬆手，低聲道：「小弟不知是大哥你，虛驚了一場。」

　　天府神偷應先青本想摸摸他的鼻子，開他一個玩笑，哪知竟被這位機智過人的義弟托住手臂，動彈不得。心中一陣難受，敢情這是他生平第二次被人在他下手時制住。雖說這次僅是開玩笑性質，但他枉負「神偷」之名，仍舊被人抓住，也就等如刮了面皮。

　　「外面已沒有人巡邏戒嚴了麼？」王坤問道：「連我也不知口令，所以只好蒙頭睡覺。」

　　應先青在黑暗中苦笑一下，盡力把心中那份難過拋開，解嘲地道：「賢弟你忘了老哥哥的外號麼？」

　　他歇了一下，又道：「我擔保你正在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對麼？所以我趕快找你，和你談談。」

　　王坤長長吁口氣，道：「大哥別笑我，真是睡不著呢，可憐我千里奔波，好不容易趕回來，卻連一面也見不到！」

　　天府神偷應先青自然知道他所說要見的是什麼人，同情地點點頭，道：「她很好，雖然遇見過雪人。」

　　當下把楊小璇遇險的經過說了，不過十分簡略，因為他自家也知道得不詳細，最後道：「早先承璇姑娘幫助，得以看到白水堡的建築藍圖，因此此堡所有的地下水道及好些秘密通路，我都瞭如指掌。那溫柔鄉的確了不起，敢說當今之世，除了我之外，再沒有人能夠在溫柔鄉進出自如。」

　　王坤大喜道：「那好極了，大哥，你幾時帶我到溫柔鄉中，我們把彭真弄出來，盤問出金陵鏢局失鏢之事。」

　　老神偷把細小的頭顱一搖，道：「不行，只有我能夠進去，那條水道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孩鑽得過，你辦得到麼？何況你進去，如何盤問那廝呢？倒不如由老哥哥自個兒見機行事為妙。」

　　王坤起來，在房中踱了幾個圈子，道：「大哥為小弟之事，冒這等奇險，小弟實在過意不去！」

　　天府神偷應先青笑道：「賢弟說什麼話？你當日助我恢復功力，救我性命，豈不是也冒著殺身之險？尤其運用那等內功，一旦失手，便絕無可救。算了，自家兄弟，提起這些話便俗了，那面星郎琴我放在貯物室中，現在取來給你，抑是怎樣？」

　　王坤忙把自己如何對楊迅扯謊的話說了，應先青笑道：「你編得真好，等明晚我把星郎琴放在堡門口，寫明交給你，那就萬無一失，等他們去追究那個黃面漢子歐劍川吧！哈，哈！那麼今晚我想入溫柔鄉中探個究竟，只要弄清來龍去脈，假如彭真當真不曾幹那一票，你和楊小璇的喜事大概就沒有問題了！」

　　王坤道：「但願如此，不過我已敢肯定該案必是楊迅所為，目前就缺少人證或物證，因而東方老局主師出無名，沒法子召集江南武林同道，一齊討伐白水堡而已！」

　　天府神偷應先青拍拍他的肩膊，道：「賢弟先別洩氣，且等事實揭曉！不過我見到彭真之後，如何才能問出究竟來？」

　　兩人想了大半天，王坤道：「我這裏有東方老局主的戒指，是他老人家平生所用的信物，江湖無不知道！」

　　「只好這樣試一下了。」應先青等他說明如何使用這件信物，便笑答道：「我想彭真會相信我是金陵鏢局請來查詢該案的人，為了能有逃走的希望，他一定會據實回答。萬一他不肯回答，賢弟啊，我只好下毒手滅口了。假如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唯一的證人已死，金陵鏢局只好永遠關門大吉。」

　　王坤毅然道：「這是唯一可以一試的方法，若然真個那麼糟，只好認命。但最要緊還是大哥你一切小心，平安歸來。」

　　應先青夷然一笑，道：「諒這溫柔鄉還困不住你老哥哥，我去了，你好好睡一覺！」

　　他接過那枚白金戒指，便躍出房門，不久，他已到了一個水渠入口。

　　這位老神偷把衣服結束一下，免得自己施展縮骨功夫時，被衣服絆礙手腳，但聽他身上一片輕響過處，本來瘦小的身形，已縮得像個七八歲小的孩子大小。

　　他毫不困難地鑽入洞中，爬了三丈，心知已在溫柔鄉內的第一進院落中。他聽王坤說過彭真是在最末一進，因此不上去查看，繼續向內爬去。

　　那張建築藍圖上繪得明明白白，在這溫柔鄉內每一堵牆壁，都有複道，應先青乃是積年老偷，天下第一，自然知道在這些牆壁內複道中，日夕都有楊迅的心腹在巡視，故此他一直到了最內的一進，這才冒險鑽出水堡。

　　他的臉色已變得十分青白，鼻子高得驚人，下巴向外突出，形狀十分奇特，教人看上一眼以後，一世也忘不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入一個寬敞的房間中，驀然駭了一跳，原來房間中突然出現了數十人。他一面運功待敵，一面定睛而看，忽又吃一驚，原來地上到處都躺著赤身裸體的美女，燈光十分柔和，蕩漾著一片綺旎香豔的氣氛。

第十五章　搖身能變

　　滿室春光，方一入眼，已教這位老神偷面紅耳赤，暗自呸了一口，然後再看那數十人影。這刻縱使是白水堡的人出現，他也不須十分畏懼，大不了走為上著，不似其他的人，在這溫柔鄉中，插翅難飛。

　　定神一看，哪有什麼敵人？敢情這個寬敞的房間中，四壁均嵌著明鏡，連天花板也儘是巨大的鏡子。他在門口一現身，四方八面都出現他自己的影子。

　　室內燈光柔和，地上鋪著一層厚達寸許的氍氈，踏在上面，使人湧起膩膩的感覺。

　　老神偷應先青這時也看清那許多裸體女郎，其實只有一個，這個女子膚若凝脂，身材豐滿，雖然閉目酣睡，但豔麗的容顏上，孕著一個令人神蕩魂飛的春意。

　　應先青聽過王坤述說進入溫柔鄉的經過，心想這個妖豔逾於尋常的裸女，必定就是「牡丹」。想了一想，便退出此室，返身向外奔去。他的行動疾若飄風，適才整座溫柔鄉中的女孩子們，都酣睡未醒。應先青一去一回，竟沒有一人發覺。但應先青也沒有見到彭真的下落。

　　他可不甘就此退出溫柔鄉，便走入那個儘是明鏡的房間內，用腳尖輕踢牡丹。

　　她打個呵欠，伸臂張腿，妙相畢呈，真個妖豔到極點。

　　應先青大大駭然，心想自己平生不知見過多少場面，但都沒有一次會像如今這般怦然心動。

　　須知他自幼便修習上乘內功，至今猶是童身，是以像內家中縮骨之類的奇功，在他易如反掌，假如他一旦受不起誘惑，陷身在這溫柔鄉中。別說他試過那豔絕一時得天獨厚的牡丹的奇趣之後，捨不得離開這溫柔鄉，縱然他想出去，卻因童身已失，無法縮骨，也非被困不可。

　　牡丹微嚶一聲，香夢初回，媚眸乍啟，忽見一個相貌陰毒的人站在她身前，不覺為之一怔。

　　應先青按捺住心神，緩聲低問道：「牡丹，彭真哪兒去了？」

　　牡丹呆呆地瞧著他，直到這個外貌驚人的怪客眸子中露出溫柔的光芒，這才嫣然一笑，膩聲問道：「你是誰？你不會傷害我吧？」

　　應先青不知怎的，心頭在發軟，應道：「你別管我是誰，我不傷害你就是。」

　　她欣喜地跳起來，抱住應先青，那滑膩膩像蛇一般的胴體，直在應先青懷中扭動。

　　四方八面都出現這對人扭抱在一起的影子，把個天府神偷應先青刺激得心蕩神搖，幾乎忘掉身在何處。

　　這個房間內主要是蕩漾著一種朦朧神秘和極為綺旎動人的氣氛。那個妖豔的女人已替應先青解開上身的衣服。應先青已忘其所以地狂吻著這個人間少見的尤物。

　　牡丹憑她的經驗，已知道這條入網之魚，無法逃掉，而且浮起滿意的笑容，膩聲道：「你呀……又可愛又可憐……楊堡主很難惹，對麼？但他對你真不錯，教你來這裏享受一段人間最快樂的時間。」

　　應青先突然停止了醜惡的動作，轉眼向壁間望去，鏡子中把那張陰毒的臉龐反映得十分清晰。

　　他突然用快極的速度，把自己的長衣脫掉。牡丹睹狀，不禁嬌笑一聲，應先青一指點在她胸脯上。她格格一笑，道：「我怕癢呢！」一面想抬臂作態，哪知全身都沒有絲毫力量，根本動彈不得。

　　應先青把長衣遮蓋在她身上，把她平放在地上。

　　牡丹張口要嚷，應先青的手掌奇快地掩住她的小嘴，但一言不發，一味凝目瞧著她。

　　片刻間，她驚惶地探索著對方的眼色，她發現那對眼光中，已沒有了溫柔的光芒。

　　應先青低聲嚴厲地道：「對你而言，每一個男人都是可愛的吧？我這副樣子，你也說是可愛，世上還有不可愛的麼？」他歇一下，空氣變得十分沉重，牡丹的目光露出更多驚慌之意。

　　「現在你好生回答我的話，不得裝模作樣，提防我把你的眼珠挖出來，把你的鼻子割掉！」應先青口中說得驚心動魄，但在他深心之中，卻泛起一陣慚愧。這刻他才發覺他的義弟歐劍川（王坤），雖然是福緣深厚，得到一代怪傑狄夢松助長功力，但若不是他具有堅定沉毅的根骨，像那等極高深的功力，人家狄夢松根本不會挑到他。他在溫柔鄉中出入自如，而自己枉自一大把年紀，卻居然差點失足，其中微妙之處，可想而知。最令他慚愧的是他必須用極惡毒的話來嚇住牡丹，等如說，牡丹如果繼續向他施展誘惑的話，他已毫無信心可以忍受得住。

　　他把手掌移開，問道：「彭真哪兒去了？」

　　牡丹道：「不知道，自從兩個月前，一個年青小伙子進來之後，第二天彭真便被楊堡主帶出去！」

　　「是楊迅自己進來把人帶走的？」

　　「是的，楊堡主，別的人不敢進來。不過現在連你老在內，一共是三個人了。」

　　「哦，只有我們三個人能忍得住你的撩撥麼？」應先青說時，心中慚愧之感登時消滅，微微升起一陣傲意。暗想到底自己功力深厚，不同凡響。

　　「自從那次之後，彭真便一直沒有再來過。」

　　應先青暗叫一聲糟糕，心想那天罡手楊迅果然厲害，及時把彭真處死，斷絕禍根。不過這麼一來，天府神偷應先青這個老江湖，可就料到金陵鏢局那件案子，八成是白水堡所為，但現在人證已經消滅，這個案子便就永遠無法偵破。

　　牡丹忽然道：「你老是楊堡主的對頭麼？你老進來時，難道沒人知道？」

　　應先青臉色一沉，其寒如冰，道：「你問這作什？」

　　牡丹驚道：「你老別動怒，我……我不說話就是！」

　　應先青冷冷道：「不說話也不行，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否則我決不能放過你。」

　　她連連點頭，妖媚的眼睛中，流露出哀求之色。應先青陡然心軟，忙忙裝作仰頭尋思，避開她的目光。

　　「彭真在這裏的時間甚久，你必定知道他為何被囚禁此地，即速據實供出。」

　　牡丹道：「我還以為什麼問題呢？這件事他已對我說過幾次，他說他本是冀魯奪命銀蟬方秉的人，半年前投奔楊堡主，楊堡主命他去劫金陵鏢局的鏢銀。他說那次連楊堡主自己也出動，連他一共四個人。當時由他出面攔劫，十分順手。回來之後，楊堡主大大誇獎他的機智和手段，便讓他在這溫柔鄉享福，過一段時間後才讓他出去，以免洩漏了秘密。」

　　天府神偷應先青喜道：「你沒有隱瞞，我也不難為你，還要……」說到這裏，突然停口尋思。

　　他本想告訴牡丹說，還要把她救出去，日後可以做金陵鏢局的人證。但驀地想到這樣一個女人的話，那夠份量做這種驚動江南武林的大事的證人？憑她一面之詞，楊迅儘可發綠林箭，邀請南北同道為他撐腰，故此縱然把她救出溫柔鄉，實在也沒用處。

　　再說這座溫柔鄉實在不亞銅牆鐵壁的監牢，他要救出這個女人，委實不是容易的事。而他假如說出救她的話後，無論如何也得兌現。

　　牡丹甚為聰明，見他一頓，立刻問道：「你老可是要說，把我救出此地麼？」

　　兩顆淚珠從她那對媚眼中滾出來，應先青的目光和她的眼睛一觸，忽地一怔，忖道：「僅僅在這一剎那間，這個煙視媚行，人盡可夫的女人，為何便變得如此可憐和純潔？」

　　牡丹已抽抽咽咽地道：「你老千萬可憐可憐我這個苦命女子，我其實不願這樣的啊！但我沒有辦法。天啊，哪怕讓我出去，看一看外面的陽光、樹木和田野，我死了也甘心情願。」

　　「你在這裏不是十分舒服麼？任什麼事都不必操心，還有許多享受。」

　　她緩緩閉上眼睛，一派楚楚可憐的樣子。

　　「你不願說話麼？」應先青心中陣陣發軟，他無端端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個女人救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苦呢，尤其你一個女人，長得又漂亮。」

　　她軟弱地道：「我不要漂亮，就是漂亮，我才會弄到這個地方來。以前我雖然是一個歌姬，也沒有什麼自由，但總比現在好上千百倍。」

　　應先青忽然冷冰地道：「你胡說八道，既然你不是願意，為何見到男人都露出那副樣子？」

　　「我不是胡說。」她睜開眼睛，不服氣地反駁道：「我親眼見過好幾個不聽楊堡主的話的女人，就在外面的甬道上，被他活活鞭死。」她露出悸懼猶存的神色，應先青一見便信了，因此倍覺這個女人的可憐。

　　他心念一轉，便道：「好吧，我設法救你出去便是，但一時之間卻沒有好法子，你且耐心等候，不要洩漏風聲，我一定為你設法便是。」

　　牡丹輕輕嘆口氣，她一點也不相信這個怪客，應先青伸掌一拍，解開她的穴道，左手取起她身上那件長衣，疾然飄出門外，連一眼也不敢再望見那個裸體的女人。

　　他以奇快絕倫的速度，鑽入水渠之內，自信縱然剛才他在室內和牡丹說話時，被白水堡之人發覺，但他行動極快，料他們從複壁中追查時，一定來不及查見他從水渠內逃走。

　　※※※

　　王坤翌日起身盥洗之後，自覺精神十分充沛。他一醒來，便老是想起楊小璇。總管郝衡走進來，笑道：「王坤你這一趟辛苦了，堡主的意思，讓你休息兩三日，我特來關照你一聲，這三日你不必如往常般到堡主處報到，可以隨意玩玩，輕鬆一下。不過不可離堡太久，晚上更不能外宿，以免有事時，找不到你。這幾天事情較多，今晨又有三撥人踏入本堡所轄的地面，他們的來意表面上是衝著雪人，但我們卻不能大意。」

　　王坤先道謝了這三天的假期，心中暗想白水堡所轄的地面極為遼廣，數百里以內，黑道中人如有所圖，均須先向白水堡打個招呼，那三撥人不知是哪一路的人馬，能夠令楊迅如此注意。平時總有些武林人經過白水堡地面，這三撥人也可能是路過，但楊迅卻小心翼翼地查清楚他們的動向，是以足見這些人來頭不小。

　　郝衡又道：「我也省得你追問了，這三撥人一是嶺南以大力神拳馳名武林的何家，共是四人。一撥是一個退隱十年之久的老鏢頭錢矛飛斧夏侯山和一個弟子田鼎。另一撥便是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的手下潛龍秦水心和火山豹子姜陽。」

　　王坤聽到這裏，已忍不住問道：「總管，那夏侯山是什麼來歷，值得本堡重視？」其實他卻是明知故問。

　　「你還年輕，不知道這個夏侯山，正是本堡昔年建立之時，列為第一個大對頭。他雖然在十年前方始正式退出江湖，但事實上在此之前，早已不大管事。這夏侯山以三支鐵矛，一支大斧，崛起於鏢行中，名聲之盛，比現在的金陵鏢局老局主東方樂水還要響亮。不論黑白兩道，都公推他南七路總鏢頭，和北方有名的老鏢客萬里關山姬雨亭，並稱南斧北戟！」

　　王坤道：「原來這人來頭真不小，他已退隱了十年之久，此番又出現於江湖，不消說是靜極思動，這人必須嚴加防範才好。」

　　惡屠夫郝衡道：「那還用說，這些傢伙和東方樂水都是極好的朋友。」說到這裏，突然住口不說下去，匆匆轉身出門，一面道：「你如果有興致，可以去找副總管問問，他還有一個十分駭人聽聞的消息呢！」王坤聽了，好奇心大起，便也出房去找副總管鐵算盤尹尉。

　　他一踏出房門，立刻就變回昔日的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的王坤。一些人和他打招呼，他答話和回禮之時，連一絲笑容也沒有。

　　剛剛走到議事大廳前，即是那座三層高樓之前，忽見天罡手楊迅和楊小璇一道從廳中出來，看樣子他們父女乃是要回到樓上去。王坤遠遠一見楊小璇，心中登時湧起一陣波瀾，再也忍熬不住，加快腳步，穿過廣場。

　　楊小璇也瞧見了他，心弦大震，不覺怔了一怔。楊迅因她的失態而發現王坤走過來，濃眉一皺，疑惑地忖思其中之故。

　　王坤走過來，先向楊迅行個禮，然後又冷冰冰地向楊小璇道：「小姐您早。」

　　楊小璇只在鼻孔中低嗯一聲，便向父親耳邊悄聲道：「這個人怎的老是這麼冷冷的，他討厭我麼？」

　　天罡手楊迅暢然微笑，沒有回答女兒的話。王坤平靜地道：「適才郝總管傳令說，小的可以偷懶三兩日，因此小的膽敢向堡主請命去查一查那面古琴的下落！」

　　楊迅道：「可要離堡遠出麼？」

　　「不必，那廝如果真個送來，小的總得查出他的來歷和用心才行。」

　　天罡手楊迅略一忖思，便取出一支令箭給他，道：「你無妨設法一查，但那歐劍川武功極為高強，必須小心行事。詳細可去問問尹尉。」

　　鐵算盤尹尉就站在大廳門口，聞言高聲道：「王坤，你到這邊來！」

　　天罡手楊迅已轉身向樓梯走去，王坤口中朗聲而應，目光極迅速地掃過楊小璇，正好和她那對含情脈脈的目光相觸，在這極快的一瞥中，這對情侶的心中各自湧起酸甜苦辣等滋味。

　　王坤雖向廳門走去，但耳中留神地聽那父女的說話。卻聽楊小璇道：「爹，我真討厭那廝，好像自己十分了不起似的。」楊迅聽了只笑一聲，沒有回答。

　　王坤在心中大大嘆口氣，他雖然知道楊小璇故意這樣說，但這時教他親耳聽到，這種滋味到底太難受些。

　　尹尉那對精明之極的目光，凝視著王坤，突然問道：「王坤，你想怎樣？」

　　王坤吃一驚，以為尹尉問他在想什麼，忙答道：「沒有，沒有什麼。」

　　尹尉道：「我問你想怎樣查探那歐劍川？」

　　王坤力持鎮靜地道：「小可還未細細想過！」心中卻微凜忖道：「這位副總管外號鐵算盤，果真精得要命，我已露出一點馬腳，以後必須格外小心。」

　　尹尉也不說什麼，招他入廳落坐，然後道：「本堡剛剛接到消息，便是關於你要查的那個歐劍川。長蛟漢龍兩幫不知如何請到這個人為他們出頭，對方紅船主人則已來白水堡，只由潛龍秦水心火山豹子姜陽赴那石橋灣之約，那歐劍川貌不驚人，但手上功夫卻足以驚世駭俗，居然把火山豹子姜陽從容擊敗。」

　　王坤胸中豪氣飛揚，暗想「歐劍川」三個字從此已傳揚在武林中。但面上卻不能露出來，故意道：「那還得了？火山豹子姜陽的厲害，小可親眼目睹，他那一身神力真是駭人聽聞，那麼粗的船桅被他一下子抱起來，摔出數丈之遠。當時把數百水道群雄都給鎮住。」

　　尹尉道：「這些我們都知道了，現在武林中不論黑白兩道，都想知道這個有如彗星般崛起於武林的高手究竟是什麼來歷？他為何要替長蛟漢龍兩幫出手？就像本堡後面茅山中的雪人和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的身世來歷，合稱三大奇謎。你如查得出那歐劍川的來歷，你就算是成名露臉啦！」

　　王坤面上絲毫不現任何表情，道：「小可一定盡力查出那廝的來歷，或者會在無意中查出端木公子的來歷也說不定，這關鍵全在……」

　　他還未曾說出關鍵何在，尹尉已笑道：「堡主早已想到，今晨已命副堡主親自出動，設法由那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辛石帆處密查端木公子的來歷。」

　　王坤道：「小可正是此意，不料已被堡主佔先一著。副總管還有什麼吩咐麼？假如沒事，小的可就要出動了！」

　　尹尉道：「你去吧，但務必小心從事！」

　　王坤行禮退出大廳，一面向堡外走去，一面後悔地想道：「我真不該為了要走近一點看看璇姐姐，隨口向堡主編了這麼一個理由，現在真是作繭自縛，但最遺憾的還是沒有好好地瞧瞧璇姐姐的嬌容！啊，那深情的一瞥，令人一生一世都難以忘記！我和她日後如何結局，真不敢想。」

　　剛剛走出堡外吊橋上，忽見路上塵頭大起，蹄聲如雷，疾馳而來。王坤定睛而視，來的一共三騎，當先的是副堡主飛蛇倪盾，第二個是邵風，第三個是本堡五位管領之一，姓蘇名進。此人一身硬功，黑道知名，亦非泛泛之士。王坤暗暗一驚，想道：「本堡看來情勢相當嚴重，這東南西北中五路管領，一向極少返堡，都在外面佈置。這位中路管領蘇進長駐金陵，相隔最近，已首先應召返堡，唔！莫非真個有人要借雪人之事，查探白水堡虛實之後，便大舉進攻？但我卻得不到一點消息！」

　　那三騎來得好快，眨眼已到了吊橋前，三人一齊翻身落馬。副堡主倪盾一見王坤，便問道：「堡主呢？」

　　「他在樓上！」王坤應著，一面向他們行禮。

　　倪盾灑步便走，王坤忙上前道：「小可奉命查一查那冰魂秀士歐劍川的行蹤，適才忽然想到，歐劍川若是來時，必由長江到金陵，然後經句容來此，是以有心沿此路查探，小的見過那廝，碰面一定認得。」

　　倪盾聞言停步，微一尋思，便道：「很好，我自會代你轉稟堡主！」說罷，便匆匆入堡，邵風緊緊跟著走去。剩下中路管領蘇進率著三匹馬，等手下人來接去。

　　王坤乘機搭話道：「蘇管領幾時從金陵來的？可是為了那君山二友的天風劍辛石帆麼？」

　　蘇進管的一路，範圍最大，人數最多，乃是五路管領之首。身份本來甚高，連郝衡尹尉等見了他，也甚為客氣。

　　但他又知道王坤乃是堡主跟前的人，最不可得罪，忙忙笑道：「王兄可好？我今晨已抵達本堡，剛剛和副堡主他們出去，果是為了那天風劍辛石帆。那廝今晨已從茅山中搬出來，就在二十里外那座三清宮中居住。我們去見他時，卻被他拒絕晤面。因堡主吩咐過不準得罪此人，故此只好立即趕回來。」

　　王坤道：「這人昨晚曾經幫著我們白水堡，故此堡主不肯得罪他。除了他以外，丐幫的鄧雲松和武當派名手子母金環陸璣不知落腳何處？小可昨夜才趕回來，今晨又奉命出去，竟來不及叩詢堡主。」

　　中路管領蘇進道：「丐幫長老鄧雲松哪有一定的住所？他們丐幫的人，都是露天席地，隨處歇宿。至於武當派的陸璣，聽說就在堡西的安裏村中。你如前赴金陵，路上必經該村，見到咱們的人，一問便知！」

　　王坤含笑道：「小可不能耽擱了，這就動身，但還請蘇管領指點一下！」

　　蘇進見他如此謙虛，心中大為高興，便道：「那冰魂秀士歐劍川如何來法，我不得而知。但因峨嵋的鐵甲金槍陶彬慘死雪人手下，此人在武林中交情極廣，是以五派名手，大有趕來茅山查訪雪人之意。而這些人絕大多數和金陵鏢局淵源極深，故此連帶對白水堡極不滿意。目下的情勢對本堡十分不利，只要生點事故，這些人可能就聯手來對付我們，是以本堡已開始警戒，你千萬不可像往日般大搖大擺，碰上那些人趕快避開上算些。」

　　王坤聽到這裏，心頭上靈光一閃，想起一計。嘴上卻連聲稱謝。蘇進逕自入堡，他也邁開大步，向西北走去。

　　大約走了十餘里，只見左面半里外一座村莊，後面靠著高山，前面卻有兩個大池塘。村中地方頗為寬廣，居民不少，總有千來戶人家。村口道旁有個竹棚，售賣酒茶零食。

　　王坤大踏步過去，走入竹棚，大聲道：「我要一碗茶。」一個中年男人端了一碗茶過來，王坤悄悄露出白水堡令箭。那人一眼瞧見，便回身走到棚後。

　　王坤跟過去，問道：「武當派的陸璣就在這安裏村中麼？有沒有出去？」

　　那人恭身回答道：「他幾乎每日都出去，但今日卻沒有！入村後左邊第三家便是。」

　　王坤點點頭，便向村中走去，走過那條石堤，隨意瀏覽兩邊，但見池水粼粼，再過去便都是田野，一派鄉村寧謐的風光，甚是賞心悅目。

　　走完那道石堤，穿過村前的曬穀場，便入村內。目光一掠，只見左邊第三家屋宇高大，雖然仍是鄉村古樸的形式，但也可看出這家人必是此村中的富戶。

　　王坤先不忙著窺探，隨步走入一條小巷，在一道矮牆上坐下，暗自尋思道：「我向副堡主討令往金陵是假，主要便是想獲得數日自由身。今晚設法和璇姐姐見面，好好聚上一下，目下時間尚多，我適才想到，為了配合我向楊迅說的話，我這個冰魂秀士歐劍川總得出現一下。適才便忽然想到，假如我以冰魂秀士歐劍川的面目出現，和那武當派名手子母金環陸璣鬧一點事，楊迅自會知道。這一來他必定會對我這個冰魂秀士歐劍川減去不少戒心！況且我曾有諾言，要使曾與狄夢松老前輩對敵的五派名手，到他墳前叩首，目下縱然和那陸璣鬧一鬧，也無關緊要！唉！但日後怎樣化解呢？」

　　一想到這裏，便為之愁眉不展，想了好一會，卻越想越亂。坐了老大一會，沒精打采地起身，走出村去。這時他當真渴了，便到竹棚處喝碗茶，乘間告訴那人說，他這就要趕赴金陵，命他好好看住那陸璣的動靜。

　　不久工夫，他已變易了容顏，而且體型也大不相同，弄了一套農人衣服穿上，打安裏村後的高山翻過來，落在村中。走到陸璣所居的那座屋門前，只見一個婦人正在門前籬笆內餵雞。冰魂秀士歐劍川停了一下，邁步向籬內走進去，一腳踏死一隻母雞。

　　那婦人立刻大聲質問他，一陣喧嘈，門內走出兩個五旬上下的人，其中一個眉濃嘴闊，兩鬢角太陽穴高高鼓起，一望而知乃是內家好手。

　　另外那個看去似是本宅主人，大約也到過江湖上闖蕩，老眼流露出精明之色。他先打量一下歐劍川，隨即問那婦人何事。婦人趕快說出來，那人便道：「老兄也聽到我這個媳婦的話，可有冤枉你麼？」

　　歐劍川懶洋洋道：「沒有！你貴姓名啊？」

　　那人道：「我姓余名國梁，是本地人氏。我可不是仗著本地人來欺負你一個外鄉客，但這事你實在不該！」

　　歐劍川道：「我可不是故意的。」

　　他的話說得平和，對方一聽倒也氣消了，旁邊的那位老者道：「余兄，咱們把那殘局著完，一隻雞算不了什麼。」

　　余國梁的媳婦氣忿地道：「這人好生沒禮，踏死我們的雞，說他時還直翻白眼。」

　　歐劍川道：「大嫂你要我賠麼？一隻母雞算得什麼，我走路沒看清楚，這能怪我麼？」

　　余國梁一聽此言，登時火起，心想這廝的道理好橫，姑且算他走路可以不帶眼睛，但走路怎會走到人家籬笆內來？

　　旁邊那位老者濃眉微掀，目現精光，沉聲道：「老朽陸璣，朋友你貴姓大名？可是衝著陸某來的？」

　　歐劍川眼睛一翻，道：「喲，原來這兒有個江湖朋友，怪不得這麼橫！我冰魂秀士歐劍川最不吃這一套。但我卻真不想惹事，你說怎樣便怎樣好了？」

　　子母金環陸璣暗中冒火，但面上卻不現出來。心想這冰魂秀士歐劍川的姓名，剛剛在昨夜無意碰上丐幫長老鄧雲松說起，說他力折紅船主人端木公子手下大將火山豹子姜陽之事，如今他自報字號，分明有心尋事，只不知何故找到自己頭上？

　　余國梁昔年在江湖上行走，曾因嗜弈而和武當名手陸璣攀上不淺的交情。是以陸璣這次南來，便住在他家中。他聽了歐劍川的話，已忍不住怒道：「真正是放狗屁，又說不想惹事，又要人劃出道來。」

　　子母金環陸璣冷笑道：「余兄你不必插嘴，這事我陸某自會解決。此間村人糜聚不少，冰魂秀士何妨入屋一談？」他那句冰魂秀士出口時，甚覺彆扭。須知歐劍川一身農人裝束，面色蠟黃，身短手長，看上去猥猥瑣瑣，哪有半點秀士味道。

　　歐劍川暗忖道：「我這麼一鬧會不會太過火了？若然太過令他下不了台，日後如何能夠化解得開？」這一想令他為之眉頭大皺，猶疑道：「不必了吧？」

　　子母金環陸璣銳目四射，已見四下圍看熱鬧的人群中，夾有幾個健壯漢子，雙目炯炯，分明不是普通村人。

　　他已知白水堡近在咫尺，對於他此行，因甚不放心，一直派人監視。是以估料這幾個壯漢必是白水堡手下，很可能這個冰魂秀士歐劍川也是被天罡手楊迅請來試探自己，相機把自己攆走。心念連轉，越發認定對方猶疑之態，乃是故意裝作。當下朗聲一笑，道：「既然不肯入宅，陸某也不管驚世駭俗，就在此處了斷也好。」

　　歐劍川退了兩步，認真考慮一下，竟不知自己立刻走開抑是和陸璣鬧到底好些？

　　子母金環陸璣乃是武當派名手，在他本派中，除了號稱為「武當三石」的三人，一個是當今掌門，即是他的師伯石田真人和另外兩位師叔石龍真人石虎真人以外，誰都不在他眼內。而且他自入江湖以來，直到此刻闖出偌大名頭，這中間二十年來簡直是罕逢敵手。雖然他出身名門，不致於恃技凌人，但不免較為氣盛些。是以哪肯被歐劍川隨意戲弄，話聲中已跨下台階，相距尚有一丈之遙，便抱拳微拱，道：「陸某請問一事。」他借這抱拳微拱之勢，暗運玄功，聚集一身功力，發出一股無形勁氣，遙遙襲去。

　　冰魂秀士歐劍川心中儘管遲疑，但應變卻快，暗念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露出真正功力，便也抱拳還禮道：「陸老師請指教。」話聲未歇，微聞「蓬」的一聲，兩股勁氣相觸。子母金環陸璣身形搖晃一下，但立刻從容定住。歐劍川卻退了半步，驚愕地睜大雙眼。

　　陸璣哈哈一笑，道：「見面勝似聞名，江湖所傳，未免過甚其詞。」

　　余國梁聽不懂，詫問道：「陸兄你說什麼？」

　　陸璣並不解釋，又道：「陸某請問閣下何故枉駕過訪？自問平生並無對不起朋友之事。」

　　歐劍川道：「陸老師光明磊落，為當今有數俠客之一，自然不會有對不起朋友之事。」

　　陸璣面色微沉，道：「那麼是陸某劣子惹下是非？」

　　歐劍川想起那年青的陸雲，忙搖頭道：「不是。」他本說不關別人的事，但陸璣質問之詞，逼人而來。

　　「那麼是陸某師門開罪了閣下？」

　　歐劍川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六十年前，武當派掌門朱雀真人，正是以眾欺寡的五人中一份子。方自思忖，耳中又聽陸璣厲聲道：「可是陸某師門開罪了閣下？」

　　冰魂秀士歐劍川被他逼得點一點頭，道：「但不是對我做錯。」剛說了一句，瞥見對方唇掛冷笑，登時忍不住道：「是六十年前舊事，你未必知道。」

　　「不錯，我不知道。」陸璣答道：「但我也不須詳詢，只要你說出敝派何人在六十年前做錯，便可了斷！」

　　歐劍川眼珠一轉道：「是的，你已有資格了斷。」他歇一下，心知對方當然不明白自己話中之意，乃是說只要他在狄夢松墳前叩個頭，便可了斷舊怨。這時並不解釋，繼續道：「那是六十年前貴派祖師朱雀真人做錯的舊事！」

　　子母金環陸璣雖然名望甚大，在武當派中輩份亦尊，但提起師祖朱雀真人，這件事可真不小。這時反倒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擔承此事？他肅容道：「你可不能信口胡言。」

　　歐劍川道：「我絕非打誑，但目前卻未暇了斷此事，不過事先向你打個招呼罷了。」

　　陸璣眉頭一皺，驀地放聲大笑道：「狂徒你敢戲弄陸某，如果真讓你這樣來去自如，教陸某如何向武林朋友說得清楚？」話聲未歇，身形微塌，已如行雲流水般滑到歐劍川面前，一招「仙猿獻果」，右掌疾擊出來。

　　歐劍川本是少林嫡傳弟子，深悉對方這一招乃是由本門「金豹露爪」的招數變化出來，配合起獨門九宮遁形步法，威力更大。心想對方的功力，已試出比潛龍秦水心或火山豹子姜陽要高強一些，如今看他出手神速，攻守兼顧，果然不愧一時名家，哪敢大意。左手一招「懸崖摘果」，五指如鉤，疾抓敵手脈門，右手使出少林心法「旋風掃葉」，一股掌力橫掃過去。

　　武當和少林兩派原本是一家，因此陸璣一眼便認出對方手法，非少林門下嫡傳弟子決學不到。但只因這樣，更使他既疑且凜，敢情對方出手雖是少林心法，但掌力卻冷森逼人生寒，而且剛柔兼有，分明是一種從未見識過的奇功真力。少林寺決沒有這等神奇毒辣甲於天下的功夫。是以這一來便想不透對方究竟是什麼來歷？當下疾使「春蠶自縛」之式，身形轉處，雙手一圈一推，已把對方攻勢完全封出外門。

　　四下圍觀的村人都不知道他們剛才說什麼話，此刻卻見到兩人玩笑也似地轉個圈子，哪知其中已蘊藏無限危機，有些人便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下走開。但聚觀的人仍然不少。其中有些鼓噪起來，都認為冰魂秀士歐劍川不對。

　　籬笆內兩位武林高手又奇快地換了五招，最後的三招都是硬碰硬。歐劍川把不定主意，掌上力量忽強忽弱，竟被陸璣逼退五六步之多。

　　他想想實在不是頭路，如不真真正正打上一場，則可能會喪命在對方掌下。但真打又無此必要，自己這番攪鬧，實在沒有半點道理。不由得暗罵自己混蛋，驀地一招「東海屠龍」，掌發如風，疾襲對方項肩。

　　陸璣全力施為，一掌迎去，另一掌卻暗蓄真力，準備把對方身形震退，便騰身飛起罩撲下去。

　　哪知歐劍川那一招「東海屠龍」竟沒有用足，突然化為指戮，一縷剛勁烈風，直襲陸璣胸前。陸璣忍不住喝道：「你是少林哪一位大師的門下？」身形隨聲暴退尋丈。

　　歐劍川又在心中罵自己一聲混蛋，對方乃是武當名家，自然深悉少林各種絕藝，自己這一手「羅漢指」的秘藝，換了別的人，哪怕也是武林高手，未必認得出是少林七十二種絕藝之一。但對付陸璣，哪裏蒙得住他？反而被他確定自己乃是少林弟子。

　　他一面自責，一面縱身而退，但見他宛如大鳥橫空，一掠三丈有餘，逕從村人頭上躍過，然後急如離弦之箭，向村後電射而去，晃已隱沒在山中。

　　翻過高山，沒頭沒腦地在荒野中奔馳了七八里路，這才緩下腳步，無精打采地前走。

　　他嘆口氣，忖道：「怎的我如此愚蠢，胡亂惹事？剛才無端端去招惹陸璣，有什麼作用？唉，我真有點倒行逆施的模樣！日後白水堡之事一了，我回復本來面目時，還能用歐劍川的名字麼？縱或我不想用，但父親或師父會讓改名換姓麼？哎，我真是一著之差，全盤皆錯，當初我在石橋灣之會時，便該改個別的名字，這樣我日後履行狄老前輩的諾言時，便可以一直假面目。頂多回復歐劍川時，不露出狄老前輩的武功家數！但現在已經錯了，再沒有補救的辦法啦！」

　　他自怨自嗟地走到一座山神祠外，心中難過得停住步，就在門口坐下。驀地拍一下大腿，發出清脆的聲音，恍然大悟地想道：「是了，原來我竟是因為璇姐姐的緣故，心神不定，所以糊糊塗塗，思慮欠周。啊，她如果也在這裏，那多好啊，我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

　　祠內突然有人輕輕哼了一聲，歐劍川忙一回頭，只見祠內十分乾淨，供桌前面有個老化子，盤膝而坐，此時也注目看他。

　　這個老乞丐的相貌一映入眼中，歐劍川便微微一怔，敢情正是丐幫長老鄧雲松。他的一支鐵棍，橫擱在大腿邊的地上。歐劍川怔一怔之後，便回轉頭，對於這位曾經仗義出手助他的人，他的確不忍點定為日後向狄夢松墳頭叩首的人。

　　鄧雲松何等眼力，已看出這個滿面病容的漢子，眼神湛湛，不是凡俗之流。當下痰嗽一聲，道：「我老叫化可真被尊駕嚇了一跳，外面風大，何不進祠一坐？」

　　歐劍川聞言起身，走入祠中，在老叫化對面坐下。

　　丐幫長老鄧雲松微笑道：「朋友有什麼心事麼？」

　　歐劍川老實地道：「心事多著呢，可惜只能悶在心中！老兄貴姓大名啊？」

　　鄧雲松說了自己姓名，然後道：「朋友的口音好熟，但老叫化年老昏庸，一時卻想不起來，你貴姓名啊？」

　　歐劍川遲疑一下，含糊道：「我姓歐，真想不到在此地遇見丐幫長老，可惜我的事情無法請你幫助！」此言出後，見對方毫無驚訝之色，心知對方已看出他是武林中人，暗自微惕忖道：「我面對這等老江湖，必須小心翼翼，剛才他提及我的口音，便是我疏忽之處。」當下又道：「長老駕臨此間，有什麼貴幹麼？」

　　鄧雲松視他半晌，反問道：「你猜我有什麼事？」

　　歐劍川被他反問得愣一下，卻深知對方此問，必有深意，不敢隨便作答，便搖搖頭。

　　鄧雲松伸手入懷，歐劍川不知他幹什麼，連忙暗運真力聚在右掌之上，有意無意地護住前胸。

　　鄧雲松的手倏然抬起來，黃光一閃。歐劍川眼快，已看出是條黃布包袱，約有兩尺見方，似乎有點血跡。自家那隻右掌不發出去。鄧雲松見他沒有動靜，便把手中黃巾放在膝上，冷冷一笑，道：「朋友可曾見過這條黃布？」

　　歐劍川立刻搖頭道：「這是什麼？我從未見過。」

　　鄧雲松聳聳肩，道：「既然你未見過，那就不必再談。咦，你好像還想談談這件事呢？」

　　歐劍川道：「不錯，長老的話使人十分費解。」

　　鄧雲松雙目緊緊凝視著他，似是在他面上找出什麼表情。但他卻沒有成功，沉吟一下，道：「算了，這件事我也弄不清楚。」

　　歐劍川聽了，越發觸動好奇心，心想這條黃布，必定隱含著一件什麼事，故此鄧雲松才會突然取出來，乘機細看自己的反應。目下關於白水堡是否當日劫鏢的正主，已達揭曉階段，自己再查不出的話，便要放棄。這件事日夕壓在歐劍川心上，是以此刻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這件事去。因此他決不肯放鬆任何線索，當下道：「這條黃布上似乎染有血跡，長老如何得到的？」

　　鄧雲松道：「你好像真很關心呢？我不妨告訴你，我在離此二十餘里處的一個山坳裏，無意見到一個人，滿面血跡，手中握此布，人已死去多時。」

　　他說到這裏，歐劍川已明白對方說出事情經過，主要目的還是要借此觀察自己的神色。當下將計就計，故意露出非常注意之色。

　　「這個人雖已僵死兩三個時辰，但看他的姿勢，卻可以推斷出他被人從側背暗襲，立受重傷，但雙手仍然握緊這個黃布包著的東西。那個暗襲他的人，復來奪人手中之物，用鋒利的匕首還割裂他的手指，是以有血跡沾在黃布上。這個被害之人，功力不弱，仍然能緊聚集最後一點真力，一掌擊去。對方把布中之物取了便走，於是留下這條黃布及那人死時的一切跡象！」

　　歐劍川忖在白水堡數十里之內，竟然出了這等兇殺案，而堡中尚不知道，實在奇之又奇。忍不住問道：「鄧長老可知那人姓名來歷？兇殺地點在哪裏？」

　　「問得中肯之至！」鄧雲松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道：「地點就在一處稱為青松岬的山坳裏，那人的來歷姓名，我卻不便宣佈。」

　　歐劍川聽說地點在青松岬，不禁微微一怔，道：「那人屍體還在那兒麼？」

　　鄧雲松目射奇光，沉聲道：「在，你想去看？」

　　歐劍川當真站起身，意欲出門，鄧雲松長笑一聲，道：「朋友慢走，我的話是真是假，你已知道麼？」

　　歐劍川一聽有理，暗想那青松岬乃是白水堡一處秘密通路，堡中只有幾個人知道，對方如何能說出地名？

　　他本人正因該處屬於白水堡的秘密通路，就在他出發四川峨嵋報訊之前，暗中已告知金陵鏢局，老局主東方樂水，請他派出好手，日夕在青松岬附近窺伺。假如白水堡有人從此通路出現，定有驚人的任務，必須設法查出該人所負的任務。是以他一聽竟是在那地方死的人，故十分疑心乃是金陵鏢局所派好手罹難。他那麼深沉的人，居然也禁不住急急起身，想到那邊查看究竟。

　　目下對方的話一兜回來，歐劍川便覺得有問清楚的必要，當下轉身向鄧雲松，道：「鄧長老之言何意？」

　　丐幫長老鄧雲松道：「此路乃是往青松岬必經之地，莫非你本來就要去？抑是在此等人？」

　　歐劍川道：「長老且莫盤問我，究竟那個被害的人，是何路數？」

　　鄧雲松站起身來，道：「我正要問問楊迅！」

　　歐劍川立刻聯想到昨夜對方出手救了自己，其時他明知自己乃是白水堡的人，居然還肯出手，如今又是這等口氣，莫非他乃是楊迅請來的能手？這個想法大有道理，登時使他生出敵視之心，冷冷道：「楊迅會回答你麼？」

　　鄧雲松冷笑道：「你何以見得他不肯告訴我？」這位丐幫長老也自誤會歐劍川之言，乃是等如代楊迅說話，是以不問而知乃是白水堡之人。

　　歐劍川退出神祠，道：「那麼你去問問楊迅，我卻無暇陪你淨說廢話。」腳尖一點，人已倒縱兩丈以外。

　　丐幫長老鄧雲松喝聲：「哪裏走？」展開身法，宛如一縷輕煙般疾追而至，鐵棍一掄，勁風「呼呼」直響，橫掃歐劍川腰部。

　　歐劍川心想此人枉為丐幫長老，卻助紂為虐，暗助楊迅，真想盡量施展全身武功，把他打倒。但陡然一凜，暗念附近不知可有其他高手埋伏？如一接戰，立刻現身出手，自己可能反而遭遇毒手。

　　念頭如電光一閃，立刻一沉真氣，這時身形尚是倒退之勢，驀地墜在地上，塌腰伏身，虛虛一掌推出。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迅捷無比。鄧雲松大吃一驚，立刻也一沉真氣，驟然中止前衝之勢，手中鐵棍疾然拄向地上，恰好攔住對方擊來掌勢。

　　歐劍川爭取到主動之勢，驀然往橫掠去，這時已用出真正本事。但見他宛如孤鶴振翅，欻忽間已飛開數丈之遙。這一手直把鼎鼎大名的丐幫長老鄧雲松看得一愣一愣的，暗想這個黃面漢子不見經傳，武功卻如此神妙，光是這一手輕功，就非有四五十年以上的功力不可。

　　歐劍川胸有成竹，迅疾地向青松岬相反的方向退走，轉眼間已隱入荒野中，繞個大圈，復又奔到青松岬。

　　但見四面俱是青綠松林，連岬口那片石壁上也長滿了青松。他轉入岬去，走了數丈，便是一個山坳。

　　他毫不遲疑，轉入山坳內，四望一眼，哪有死屍蹤跡？幸而聽鄧雲松說過此事，此刻留心一看，坳石地上果然還有血跡，可見得那鄧雲松的話並非全部虛構。他的身形倏然隱入密密的松林中，聲息毫無。

　　那松林綿密廣闊，竟不知有多深多遠。歐劍川隱入林中，本意是在松林秘徑內搜查一下，準備一直搜查到離白水堡五里遠的亂林中那個秘密地道的入口處，看看還有什麼遺跡沒有。但他一進了松林，卻不立即展開搜查行動，身形即隱伏樹叢後，凝神向山坳內注視。

　　這個機智過人的武林新秀預料自己身形一隱，定必有人現身追蹤，是以他以退為進，反而匿伏在一旁。哪知伺伏了好一會，仍然不見有詭秘人影出現。

　　他不覺大失所望，想道：「假如此地沒有人守候，則鄧雲松的話便毫無意義！不過無論如何，東方老局主所請派在此地的好手，也該出現啊。」

　　想了一想，便向密林內走去，剛剛走了兩丈，耳中忽然聽到外面山坳間傳來人聲，但同時他眼前赫然出現一個人，橫臥地上。這一剎那間，竟使他不知要先顧哪一件事才好。

　　眼前橫臥地上的人，身上裝束一望而知乃是白水堡中的人，看他面目口鼻都貼在泥地上的樣子，分明已經僵斃多時。從他所臥之處及身後來路樹斷枝折的跡象判斷。這人必定是從那邊來時，正向山坳方向馳去，忽然被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從後側施以暗算，一掌擊在後背，打得他向前飛開丈許撞斷了不少樹枝，然後俯撲地上，再也不會動彈！

　　因此一連串問題便由此產生。第一點，這個人乃是白水堡中的人，如是東方老局主所派的好手，向他施以暗算，則得手後斷無不將對方屍體移走，把現場痕跡消滅之理！假如這是另一路人馬向白水堡之人下的毒手，那麼這一路人馬何以知白水堡的秘密通路？為何要對白水堡之人加以暗算？假如這人是被白水堡的人自行殺死，則誰敢反叛楊迅？為何要這樣留下痕跡線索？

　　這些問題一瞬間掠過他心頭，但他不遑慢慢推究，便當機立斷，疾如飛鳥縱落那人身邊，猿臂伸處，便把那人攔腰抱起，跟著足尖一用力，復向原路倒退，轉眼間已回到適才他隱伏之處。

　　他剛才聽到的人聲，其實僅僅是一聲微噫，此時從枝葉縫隙間望出去，只見一個人正在山坳中，目光遙注右方似有所待。

第十六章　真相漸白

　　這個人身材矮小，面目黧黑，身上那件衣服千釘百補，足下蹬著一對破草鞋，敢情竟是丐幫之人，看年紀大約在四旬左右。這人雖然衣服破爛，但頭面雙手以及身上破衣，卻十分乾淨。雙目神光奕奕，顯然是丐幫中一名好手。歐劍川久聞丐幫幫主沙一足，以歷代相傳的一支青竹杖和一條青瑣索稱雄於江湖。眼前這位丐幫中人，手中雖也執著一支竹杖，但顏色黃澄澄，似非丐幫相傳之寶。再看他腰間繫著的腰帶，顏色烏黑，雖然看得出這條腰帶可以當作兵器使用，但決不是「青瑣索」。而這人雙足俱在，更不是獨腳的沙一足。

　　歐劍川這時真是耳目並用，一方面打量來人，一方面要看手中之人是誰？另外還要觀察好退路，以便閃避。

　　他僅須低頭一瞥，便看出手上的死人，正是天罡手楊迅的得力心腹陳忠，這人武功平常，但天生一對飛毛腿，腳程甚快，是以凡是有何火急差使，總是差遣此人。

　　同時他已看好地勢，假如外面的人進林搜索，他可以毫無聲息地轉到三丈以外。

　　剛剛看完手中之人和退路，目光投出林外，只見右邊一條人影疾馳而來，欻然落在那個丐幫好手身邊。

　　歐劍川直到此時，才微微一笑，忖道：「他早該現身了，不然我真為我的頭腦耽憂呢！」

　　那人正是丐幫長老鄧雲松，他一現身，先前那個乞丐便恭身施禮，低聲道：「長老，那廝行動真奇怪，委實令人莫測高深。」

　　鄧雲松向松林略一注目，道：「我們分在兩面峰頭監視，卻不料那廝會遁入林中。哼，說不定那廝現在正在林中窺視我們哩！」他歇一下，又道：「但無論如何，此人身份已明，總是一大收穫，我們可以離開了。」說罷，領著那名乞丐，向山坳外走去。

　　歐劍川暗中好笑，忖道：「你們怎能明白我的身份？反而你們丐幫暗助白水堡之事，已被我知道。」想著，正要出林。

　　驀地停止前縱之勢，想道：「鄧雲松說我可能在林中窺伺，卻不顧而去，分明有詐。」

　　果然轉眼間兩條人影由山坳上面直撲下來，一齊縱到松林，毫不遲疑，直欺入林內。

　　歐劍川早已有備，疾然後退，分枝拂葉，退了三丈有餘，一點聲息也不曾弄出去。眼見對方兩道人影，入林之後，分頭搜索。身形行動迅速無聲，果然是久歷江湖的好手。

　　歐劍川念頭連轉，忽然衝出林去，施展腳程，直向岬外一座山峰奔去。不久已到了峰頂，居高下望，整個青松岬都收在眼中。

　　等了片刻，松林中躍出兩人，此時相距既遙，但歐劍川目力奇佳，已看出正是丐幫那兩人。當下忖道：「看來我衝出松林時，他們竟未發覺。現在再看看我想得對不對，這兩人其中之一，應該到我這座山峰或者對面那座峰頂，繼續監視，假如真是這樣，我剛才縱然可以避過他們的搜索，但也無法逃過監視的人。如果往白水堡那邊去，恐怕也有人伺伏。」

　　只覺鄧雲松和那名丐幫好手商議一下，便分頭馳走，那名丐幫好手一徑馳向對面那座峰頭，果然是留守監視的意思。

　　歐劍川便不再看，心想鄧雲松多半會回到早先那座山神祠去，繼續窺視經過的人。於是找個地方，把陳忠的屍體放下，細細檢查。

　　陳忠背脊骨已斷，料是挨了一掌，不但把脊骨擊斷，還把內臟震碎，是以立刻倒地而死。但這一掌如此急猛，縱然是不懂武功之士，也會察覺掌風。陳忠何故會任得對方一掌擊中？疑念一生，檢查全身，果然在他右小腿上，發現一支細如小指的小箭。

　　這支小箭通體皆是精鋼打造而成，連箭末風羽也是鋼製，箭頭特長，尖尖細細，鋒利無匹。這支小箭沒入小腿肉達數寸之深，只剩下兩寸在外面。歐劍川折了一支樹枝，當作筷子般夾著箭末，輕輕一拔。那支精鋼小箭帶著一團凝結住的紫血塊，應手而出。

　　歐劍川出身少林寺這等名門大派，閒常耳濡目染，對於暗器一道，算得上是個大行家。

　　此時目光一瞥過那支精鋼小箭，便發現箭上並沒有淬過毒藥。

　　他自個兒點點頭，忖道：「昔年百步穿楊施海以箭法擅名宇內，一種用強弓發射，號曰破雲。一種用手指發射，稱為流光。尤其這後一種因是純鋼所製，份量極重，能夠遠及五十步，箭鏃上還淬有奇毒，是暗器中極霸道的一種，最擅於在遠處暗襲。適才我還以為此箭有毒，誰知竟然沒有。陳忠必定是由松林秘徑疾馳之時，因腳程極快，施海怕攔截不住，是以等他過去，先發流光箭把他打傷，然後追上去一掌擊在他的後背，把陳忠擊斃。現在暗算陳忠的人，已有了答案。那麼施海這等老謀深算之人，怎能把自己慣用暗器遺留陳忠腿上？莫非其時便有其他的人現身？假如是丐幫長老鄧雲松之流，百步穿楊施海當然來不及取回流光箭，便須匆匆迎敵。」

　　他覺得一切都十分混淆，無論他如何假定，都有不合理之處。譬如以這百步穿楊施海而言，他雖然沒有什麼出奇的武功，但此人成名多年，光是憑數十年苦修之功，手底已稱得上不弱。加上他的金弦鐵胎弓和五支破雲箭，確是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也無人敢說必定抵禦得住。這些條件合起來，百步穿楊施海真不可能被人攔得住。

　　再從另一方面著想，百步穿楊施海往昔雖曾在鏢行混跡，但那已是多年前的事。早在六七年前，施海已不再出現於江湖。東方樂水雖然交情廣闊，但像施海這等成名人物，年歲又是逾六旬的人，如果是堂堂正正之陣，他也許肯出手相助。但這等埋伏伺敵之事，他豈肯屈就？假如不是他的話，則流光箭從何而來？他的思路轉到丐幫那兩名好手，不由得記起那丐幫長老鄧雲松忽然取出黃布的舉動。

　　「這一著必定含有深意。」歐劍川一面把小箭抹乾淨，放在自己囊中，一面想道：「但那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估計那方黃布，對於那些攔截陳忠的一路人馬必有極深關係？除非他斷定一露出這方黃布，對方便會禁不住露出可疑形色，則他決不會這樣做。」

　　對面峰頂那個丐幫好手，毫不放鬆地向下面瞭望。因此歐劍川本想冒險從松林秘徑潛回白水堡附近的主意只好暫時打消。

　　不但如此，假如他要離開此處，回到早先碰見鄧雲松的神祠，或者前赴通向句容的官道，都難以避開這名丐幫好手的監視。

　　因此他只好平心靜氣地耐心等候，左右沒事，便在一塊岩石後面，慢慢挖個土坑，把陳忠的屍體埋起來。看看已過了午時，便縱落峰後，尋到一道山泉。

　　他先洗淨雙手，然後喝了幾口，又回到峰頂一叢樹陰之下，躺下來大睡一覺。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驀然一聲喝叱，把他驚醒。起身一看，已是申牌時刻。剛才喝叱之聲，竟是從青松岬傳來。俯首看時，只見那個監守對面峰頭的丐幫好手，已經站在青松岬外面那片長滿了青松的石壁之下。

　　在他對面三丈之處，站著一個又矮又瘦的青衣老人，似是剛剛由青松岬內轉出來，便被對方攔住。

　　歐劍川差點兒大叫出聲，原來那個青衣老人，正是新近結為異姓兄弟的天府神偷應先青。

　　他俊眼一眨，忙忙抓住機會，施展開腳程，宛如飛雲掣電般馳下峰頭，瞬息間繞到青松岬附近，躲在那片石壁的轉角處。

　　天府神偷應先青的聲音傳過來，只聽他帶笑道：「丐幫之名響遍江南，你怎的不敢道出字號來？」

　　那丐幫好手冷笑道：「我先問你，你為何不答？我如今再問一遍你從什麼地方來？叫什麼名字？」

　　應先青哈哈一笑，道：「既然你也不肯說，我也不必作答。咱們本來沒有半點仇怨，更不是舊時相識，說這些閒話作什？」

　　對方微笑道：「你說得有理，但既然認為沒有過節，為何不肯亮出萬兒？」

　　應先青一生遊戲風塵，名傳大江南北，心中暗笑對方枉自是丐幫門下，看來功力不弱，但居然連自己這副特別的形相也認不出來，豈不可笑。

　　當下故意解掉戒備之色，四面一瞥，然後直向對方走去，一面道：「你要不是準備攔截我的人，那就不要緊了。」

　　對面那個丐幫好手見他一直迫過來，倒不知他有什麼陰謀，本能地漸漸後退。

　　「我告訴你，後面有人在追我，想把我置諸死地，等會兒如因你攔住我囉囌而出了岔子，我可要你賠命。」

　　「胡說八道，誰在追你？」

　　應先青神色一怔，道：「你多大年紀？竟然對我這等老人家信口亂罵？」

　　對方被他責問得怔了一怔，應先青又道：「我提一個人，你一定認識，貴幫幫主沙一足兄可好？」

　　丐幫那人又怔一下，突然長笑道：「江湖上誰人不識本幫幫主的大名？我葛洪今日非鬥一鬥你這老狐狸不可！」手中黃竹杖一橫，迎將上去。

　　天府神偷應先青現出驚色，舉手道：「且慢，有人來了！」說時，側耳傾聽。

　　葛洪冷冷笑道：「我怎的聽不見呢？」身形仍然欺過去，兩下相距不過一丈，應先青突然大叫一聲，跌倒地上，沙石四濺。葛洪橫杖戒備，凝神注視側臥地上的青衫老人，正要笑他詐得愚蠢，忽見他左脅處露出一支箭柄，箭頭已深深插入脅內，不由得吃一驚，揚目回望。

　　但左面是插天石壁，右面松葉蕭蕭，哪有一絲可疑蹤跡？況且以他的目力，那支利箭飛來，插在他脅下，他也斷無不知之理？

　　天府神偷應先青這一手，連石壁角處的歐劍川也覺得太不高明，暗自搖搖頭，摸出應先青所贈的飛霧彈，捏在掌心，準備必要時助他一臂之力。人也乘機轉出去貼壁疾縱，晃眼間已隱在葛洪身後兩丈左右處石壁上的松樹之中。

　　葛洪舉起竹杖，緩緩點下去，快要點到天府神偷胸前大穴。後面的歐劍川幾乎忍不住，手中飛霧彈便要發出。

　　但葛洪忽然住手，低噫一聲，雙目凝視在天府神偷應先青的小腿上，敢情那兒金光微閃，竟是一支金針的針尾露出在腿肉之外。

　　葛洪恍然大悟，忖道：「原來這個老頭先被這支金針射死，跌倒地上，其時砂石四濺，那個施以暗算之人，又乘機加上一箭。我耳目被砂石所惑，故此沒有發現那箭。」這一想疑心盡消，拄杖俯身去瞧他腿上的金針，一時看不出是什麼來歷，便撕下對方一點衣襟，裹住那支金針針尾，拔將出來。

　　後面的歐劍川看得直要發笑，原來當那葛洪撕應先青衣襟之時，應先青左手肘不動，但手掌卻又輕又快地在對方身上一掃而過。

　　他佩服忖道：「大哥到底神機妙算，世罕其匹，雖然露出破綻，對方仍然墜入彀中！但不知他左手動了一下，有什麼深意？而且他故意露出破綻，又是什麼意思？」

　　葛洪拔了金針在手中，細看一眼，發覺那針並非毒藥暗器，不由得眉頭一皺，想不通這一支小小金針，既不是插在穴道上，又不曾淬過毒藥，這青衫老人何以倒地不起？而且暗算他的人，何以這忽兒工夫，仍不現身？當下忍不住挾杖向右邊松林內縱過去，耳目並用地留心查看。

　　猛一回頭，地上那個青衫老人蹤跡已失，這時才恍然醒悟，怒罵一聲「老狐狸」，翻身撲回原處。只見那片沙地上，清晰地寫著「活捉你」三個半尺大的字。

　　葛洪含怒用竹杖一撥，厲聲道：「老狐狸你敢出來和我大戰三百合麼？」話猶未畢，忽然一股濃濃的白煙，從身畔冒起來，方一發覺，那股濃煙已把他整個人裹住。

　　葛洪大驚，這時他已知道剛才那個青衫老人竟然就是遊戲人間的天府神偷應先青，怪不得他對丐幫威名，絲毫沒有忌憚。

　　裹身白煙並不嗆人，但卻把視線完全隔住。葛洪並不知這些白煙從何而來。但無論如何，他得趕緊躍開此處。當下伸手去摸腰間的玄蛇帶，一面向斜右方躍開。身在空中時，左手摸到腰間，那條玄蛇帶竟然不見蹤影，不覺大吃一驚。但令他更驚駭的是那陣迷眼白煙，居然隨著他移動。

　　那天府神偷應先青的「飛霧彈」，神效驚人。此時因是在葛洪身上冒起來，又密又快，故此葛洪縱開時，原地上留有一陣白煙，但因他身上仍然冒個不止，是以雖然縱出兩丈之遠，眼目仍然被濃密的白煙蒙住。

　　葛洪不知此故，以為那陣白煙籠罩方向極廣，便又橫躍開去。但見他身形過處，便留下一道白煙長龍。

　　這樣四五次縱躍之後，方圓四丈以內，白煙迷濛。天府神偷應先青從石壁上的松樹中躍出來，在地上撿起一條黑色的長帶。原來他適才把飛霧彈放在對方身上時，順勢還把葛洪的玄蛇帶帶扣摘開，葛洪一躍，腰帶墜在地上。

　　應先青以靜制動，來到原地，等候對方撞過來時，突然出手，便可把對方制住。

　　這四丈方圓之內的白煙沸沸騰騰，一瞬間便完全看不見人影。

　　天府神偷應先青智計出眾，早已料定對方必定會繞了回來，撞入自己出手可及的範圍之內。是以他靜立不動單以感覺查察對方身形所帶的風聲。

　　驀地聲息全無，那葛洪似乎也不亂躍。應先青微微一驚，忖道：「丐幫中有這等出色的新起好手，前途不可限量。」

　　要知他縱橫江湖，見識極廣，丐幫中出名人物，他都知道，但這葛洪之名，卻是首次聽到，故此能夠斷定葛洪乃是新近出道的好手。

　　他在白煙中僵持了好一會，隱約聽到一點異聲，但一時分辨不出那是什麼聲息。

　　這位老神偷微覺駭然，極快地忖道：「莫非那廝站定之後，居然發覺我所施的手腳，把身上那枚飛霧彈弄掉，然後躡足走出煙霧圈外，若是如此，我自家站在煙中？豈不笑話？」

　　念頭一掠而過，他也採取行動，躡足向松林那邊輕輕走去，走了兩丈許，眼前漸可瞧見景物，忙忙一躍而出，回頭看時，那一大片飛煙白霧中，兀自籠罩當地，竟無一點可疑之象。

　　他一時查不出那葛洪是否還站立在煙霧中，便耐心等待，過了好一會，煙霧中依然毫無動靜。

　　那葛洪如果還在其中，過了這麼久的時間，一定忍不住試行走出濃煙區域。他即以銳利的目光開始向別處搜索。

　　忽見對面石壁松樹間繚繞著一縷白煙，應先青冷冷一笑，縱入霧中。

　　欻忽間他已從煙霧區域離那處石壁最近的地方縱出來，一下子落在石壁前，冷冷道：「葛洪，你的腰帶還在老夫手中哩！可是因此而躲起來麼？」

　　石壁上的松樹驀然一陣亂顫，風聲響處，一道黃光向他疾射而至。

　　應先青伸手一綽，入眼已知乃是葛洪手中的竹杖，方自驚疑，松樹中發出響亮的笑聲，迴盪於山谷之間。

　　天府神偷應先青覺得那笑聲好熟，眉頭一皺，左手探入囊中。卻見樹木搖震，一條人影飛出來，落地現身，笑道：「大哥，你的法寶別使出來。」

　　應先青喜上眉梢，呵呵笑道：「賢弟你把老哥哥耍苦啦，你怎的變易了容顏。」

　　這個現身的人，正是自稱隱俠冰魂秀士的歐劍川，他的脅下還挾著一個人，此時欠身行禮道：「大哥不會怪我吧，小弟見你把這個狂妄的傢伙戲弄得團團轉，心想忝為結盟兄弟，若不露上一手，豈不折了大哥的威名？故此看準地方，摸入去把這廝的穴道點住。」

　　兩人相對哈哈大笑，歐劍川又道：「這廝已被我點住昏穴，耳目失效，我們暢談也不妨事。」

　　應先青道：「這廝武功不弱，賢弟出手成功，足見賢弟一身武功，已入化境！」

　　「大哥之言過於誇獎小弟，不過你的話倒使我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此地不宜久留，因為這廝不止一人，還有丐幫長老鄧雲松，現下雖然不在，但萬一掩來時，這段深仇大恨可真解不開了！」

　　兩人便走出岬外，天府神偷應先青左顧右盼，憑他專家的眼光，選了路上一座山峰的峰腰，兩人席地而坐。

　　歐劍川道：「大哥真行，這裏能夠遙望到前左右三方，附近隱蔽之處又多，隨時可以隱匿身形。鄧雲松縱然聽見我們的聲音，決無法見到我們的身形。哦，對了，剛才我要說的奇怪之事，便是我走入飛霧白煙範圍內時，行動甚緩，因怕身形帶起風聲，被對方發覺。無意中睜眼一看，居然看得見煙霧中的人影，尤其在五尺以內，更加清晰。小弟剛才想起來，莫非大哥你的飛霧彈配製時日太久，是以靈效已失去不少？」

　　天府神偷應先青詫道：「不會呀，適才我在煙霧中，也是睜大眼睛，卻不曾發覺我的防身至寶失去效力。」說時，凝目尋思。

　　歐劍川指指地上閉目仰臥的丐幫好手葛洪，笑道：「那時我瞧見這廝閉著眼睛，橫杖護身，情景十分可笑。當下悄悄移過去，慢慢伸手點在他的穴道上。到他發覺之時，人也立刻昏迷，他一定以為是被你所擒哩！」

　　天府神偷應先青一躍而起，放聲大笑道：「恭喜賢弟，你的造化真大！」

　　歐劍川愕然望著他，應先青便繼續道：「那天眼秀士狄夢松昔年不但武功凌蓋寰宇，還有他的那雙碧眼，能夠透視雲霧。你得他傳授功力，武功固然大為精進，現在連眼力也異於常人，必定是這個緣故，老哥哥再也不會猜錯。」

　　「那敢情好！」歐劍川道：「但如果也變成一對碧眼，大哥你的易容丹也不管用啦！」

　　天府神偷應先青定睛注視他的眼珠，然後道：「不會吧！你看上去似乎沒有轉變顏色的跡象呢！」

　　冰魂秀士歐劍川囁嚅一下，道：「大哥，你的易容丹還可以送兩粒給小弟用用麼？」

　　「當然可以。」應先青爽快地應道，一面從囊中取出三顆用蠟固封住的丹丸，遞給他道：「索性多給你一顆，免得要用時拿不出來！賢弟，咱們相交時日雖短，但交情不比泛泛，你幾時需要，隨便開口好了，或者托人來取也可以。」

　　歐劍川稱謝收下，兩人便談起別後情形。應先青把昨夜往探溫柔鄉之事說了出來，歐劍川一聽彭真早已不在溫柔鄉，不由得大大失望，道：「這一回小弟多月來混在白水堡的苦心都白費啦，這根線索一斷，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證明是白水堡幹的呢？」

　　天府神偷應先青也點點頭道：「不錯，假如真是白水堡佈置好，而由彭真獨力去幹，則此人一死，線索便斷，目下你只好趁早從白水堡中抽身，脫離此堡。」

　　歐劍川輕輕喟嘆一聲，道：「大哥你不是不知，我如果脫離了白水堡之後，還能夠和璇姐姐見面麼？」

　　應先青笑道：「賢弟，你已在情海中沒頂，故此想不出辦法來。其實還不容易？憑你身為江南武林名家之後，又是當今少林寺老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徒弟，若然正正式式央媒到白水堡中求親，天罡手楊迅還能不滿意這頭親事麼？」

　　歐劍川嘴巴一張，正想說話。應先青擺擺手，道：「你先聽我說。當然事情不能想得一廂情願，楊迅可能不肯攀這頭親事，甚且以你曾經在白水堡臥底，分明有對他不利之心作為推托的口實。但賢弟啊，這叫做先禮後兵，你一面向楊迅進行，一面也得向他女兒下功夫。假如天罡手楊迅峻拒了此事，你便鼓勵璇姑娘和你私奔！天地這麼闊大，何處不可容身？」

　　天府神偷應先青這一番話，直把歐劍川聽得目瞪口呆，痴痴而想。

　　歇了片刻，他頹然道：「不行，璇姐姐最是孝順，她父親也對她極好，她豈忍背叛父親？」

　　應先青呵呵一笑，道：「賢弟，不怕她肯不肯，怕只怕你放不開手去做。你老哥哥雖然一世練的童子功，從不想及男女情愛之事。但老哥哥可不是草木，也懂得情之偉大，依老哥哥的看法，除非不是有情，如果已經情根深種，必須有視錦繡河山如同糞土的胸襟，寧為那意中人而犧牲一切。」

　　歐劍川肅然道：「大哥教訓得極是，小弟正是沒有這種胸襟。」

　　應先青何等世故，見他面上為難痛苦的神色，便明白這位老弟，一生循規蹈矩，男女之間，固然要發乎情，止乎禮，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決不敢去動楊小璇。暗想心印大師乃是當世高僧，他父親歐元平也是武林有名人物，為人十分正派，對於兒子、徒弟戀上白水堡堡主愛女之事，不用說也會反對。單單這兩人反對，歐劍川便絕對無法成功，何況還有一個楊迅！

　　他為難地嘆口氣，道：「賢弟，你當然也有你的苦衷，以你這等心性人品，決不肯背棄父師，是以我本來還有一個法子，但對你卻毫無用處！」

　　歐劍川忙道：「大哥，不管有用沒用，你說出來聽聽，行麼？」

　　「那又有何不可，我本想告訴你，縱然璇姑娘不肯背父私奔，但如果她當真對你有情，老哥哥我別的不敢誇口，但把她偷出來給你，這一點卻絕對辦得到。就算天罡手楊迅百計防衛，老哥哥用盡一身技藝和法寶，定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把她偷出白水堡，送入你懷抱中，等到生米煮成熟飯時，你們兩家的家長再兇，也拗不過這已成的事實。」

　　歐劍川劍眉緊鎖，不假思索地道：「小弟的確不敢如此大膽妄為。」他抬頭看看盟兄的面色，忙忙又道：「大哥，你不會以為小弟的愛情是假的吧？」

　　應先青微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不會那麼想，賢弟你是至情至性之人，做事一定要各方面顧到，否則寧願自家痛苦一輩子。」

　　歐劍川長嘆一聲，道：「大哥真是我的知己。」

　　「你這種想法自然有某種限度的道理，但愚兄一向無羈無束，總覺得這樣不免太迂腐些。」

　　歐劍川低頭無話，不時搓掌拗指，流露出一付心事重重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應先青自從和這個義弟結盟之後，對他一直盤郁著一種疼愛之情，他本身沒有一個親人，年紀也相當老了，是以有時又把歐劍川當作兒子看待。這刻見他痛苦之狀，心中大是不忍，便也低頭凝思，過了好一會，才道：「賢弟，你包攬在身的事情，無一不是極大的麻煩，試想異日你履行狄老前輩的諾言時，所得罪的全是當今武林的正派名家，那時節恐怕你師父和令尊都不會諒解你。但如事先和他們磋商，更加辦不通，他們一定不肯讓你向那些人動手。」

　　歐劍川道：「是啊，這也是一樁極傷腦筋之事！」他的話戛然而止，原來這時那天府神偷應先青正俯首凝思，露出十分鄭重的樣子！

　　等了片刻，應先青仰天打個哈哈，道：「我忽然得到一個古怪的主意，但此刻尚未周密地想妥。但可以告訴你的，便是我這主意如果細細推敲過，完全沒有毛病的話，你所有的困難都可以解決。呵呵，可惜我這主意不能事先告訴你。」

　　冰魂秀士歐劍川道：「大哥，你莫作弄我，透露一點點可以麼？」

　　「不行！」他斷然拒絕了，又道：「你知道了反而無益，何況我還未想得透徹呢！現在我們討論一下目前之事，這傢伙為何要攔截我去路？」

　　「他們丐幫已被白水堡羅致了。」歐劍川道：「因此你從那條秘徑出來，卻不是白水堡的人，他自然要攔住你。」

　　「哦，楊迅真有兩下子，連丐幫也能網羅旗下，為他效力，真不簡單。」他以為歐劍川的話是內幕消息，故而深信不疑，殊不知歐劍川也是猜測之詞。

　　歐劍川當下又把自己如何入安裏村和武當派的名手子母金環陸璣鬧過一場事，之後在山神祠碰見鄧雲松，他如何取出黃布來訛嚇自己，剛才又曾現身。最後他道：「鄧雲松昨晚替我架樑，其後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辛石帆又為他出頭，奇怪的是那聖手老農邵康手中不知拿著什麼東西，使得辛石帆看了一眼，便收劍走開。」

　　應先青想了一會，才道：「這樣說來，那端木公子必是個大有來頭的人，連天風劍辛石帆那等名望的劍客，也惹不起他……一點也不錯，試想端木公子手下四個大將，一身武功不但高強深奧，而且路子極雜，每個人的師承都不相同。身為主人的端木公子，自然大有來頭，方能駕馭這四個兇毒成性的手下。」

　　他歇一下，含有深意地望歐劍川一眼，然後沉重地道：「賢弟，你想贈給楊小璇的星郎琴一定靠不住，多半會被端木公子取走。其次天罡手楊迅縱然是百世罕見的黑道梟雄，足可以領導天下，成為黑道盟主，但對於這個端木公子，他恐怕也惹不起。璇姑娘極可能會被他奪去呢！」

　　歐劍川虎吼一聲，道：「端木公子再大的來頭，我也不賣他的帳！」說到這裏，豪氣忽消，忖道：「但楊迅高興把女兒許配給他的話，我有什麼辦法？」

　　天府神偷看透他的心意，微喟一聲，然後道：「賢弟，天快黑了，我這就回到白水堡去，你想在什麼地方和璇姑娘見面，我替你轉告一聲。其次這個丐幫之人，就留給你處理好了，反正狄老前輩的諾言，有丐幫的一份，你不妨借此機會，設法和他約定時日，在黃山蓮花峰見面，屆時再和他賭約，以墳上叩頭為賭注。還有那面星郎琴是不是還要放在堡門？」

　　歐劍川道：「大哥，你看怎樣辦？小弟頭昏腦脹，已無法好好思索。」

　　應先青憫然地看他一眼，道：「為了儘速解決璇姑娘之事，那面古琴還是按原定計劃，放在堡門。你即速通知金陵鏢局，說是線索已斷，準備放棄。最後於你們會面之處，老哥哥可不便出主意了。」

　　歐劍川道：「本來堡後群山之內，乃是約會最佳地點，可惜又有雪人，太過危險。」

　　應先青道：「本來真不該涉險，但一來沒有更好的地方，二來你的武功今非昔比，身上又有我的飛霧彈，三來璇姑娘的師父贈她一支龍魂短劍，一枚虎魄古錢，據說雪人的左臂也曾被那虎魄古錢所傷。有這兩件寶貝護身，大概不怕什麼雪人了。」

　　「那麼就煩大哥轉告，今晚二更正，小弟在堡後的古梅谷等她，請她不可過早，也不可遲到！」

　　天府神偷應先青道：「目下一別，我也許有些別的事要趕著辦，故此不一定短期內能夠再見到你。我們結盟一場，我這個老哥哥必定盡我之力，為你安排一下，如今先告訴你，便是日後關於璇姑娘和那五派墳頭叩首這兩件事，你可放手去做！」

　　「放手去做？」歐劍川問道：「大哥此言有什麼玄機？小弟真聽不懂。」

　　天府神偷應先青十分嚴肅地道：「就是放手去做，不必顧慮到家庭及師門的看法，我自會在這方面為你妥善安排。」

　　歐劍川喜道：「小弟單單擔心家父和家師會不諒解，如果大哥肯替小弟安排，擔承一切，小弟便無後顧之憂了。」

　　應先青道：「那麼我先走一步，你必須早到一步，以免那雪人出現。」

　　兩人分手，歐劍川等應先青走得不見蹤影之後，這才把那丐幫新出江湖的好手葛洪的穴道解開。

　　葛洪睜開眼睛，凝視歐劍川片刻，才道：「朋友，你貴姓大名？可曾見到那天府神偷應先青？」

　　歐劍川啞聲而笑，道：「我是冰魂秀士歐劍川，適才見你有眼不識泰山，居然敢和天府神偷應先青胡纏，是以乘煙霧迷濛，把你穴道點住，隱身石壁松樹之中，應先青狐疑了一陣，居然走開。」

　　葛洪暗中已運氣調元，對方話一說完，便站起身，冷冷道：「今晨方始聽聞冰魂秀士在江漢之間，力挫紅船主人手下兩名大將，今日承蒙秀士出手，這點穴之恩，日後自會報答。」

　　歐劍川笑一下，道：「你不須生氣，我們先定下一個日期和時間，再碰碰面如何？」

　　葛洪心中忿怒之極，對方分明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內，但他目下奉本幫長老之命，看守此地，如見有任何人出現，攔阻不住，便需立即馳報。他們丐幫幫規極嚴，是以不敢先料理個人恩怨，誤了長老之命。當下道：「秀士之言正合我心，何時何地能夠再領教一番，就請秀士示下！」

　　歐劍川道：「明年端午，在黃山蓮花峰頂見面如何？」

　　眼見對方點頭，便立刻繼續道：「既然約會之期已定，目下我們仍是朋友，對不對？」

　　葛洪想不透對方言中含意，隨口道：「不錯。」

　　歐劍川大笑道：「這才不枉我拼著得罪應先青而把你救出險地之舉。不瞞你說，早先我見到貴幫長老鄧雲松，他沒頭沒腦地告訴我一些話，又取出一塊黃布，上染血跡，敢問這是什麼意思？我為了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才到這青松岬來！」

　　葛洪道：「你既坦白下問，我不妨告訴你。今日早晨我和師叔經過這裏，忽見山坳處一個人坐著不動。過去一看，敢情已死去個把時辰。這人面目陌生，不知是何道路。雙手指均被利劍削斷，在他面前的地上有塊黃色布袱，沾染好些血跡。我們細查此人何故致死，敢情他先是中了一種極為霸道的暗器『紅焰砂』，然後又被鐵棒之類的兵器，打破了後腦袋。但此人仍然緊持手中之物，跌坐在山坳角落，被那暗算他的人用利劍削斷他的手指，把手中之物取去，因為黃布上已沾了血跡，故此沒有拿走。」

　　歐劍川邊聽邊想，這時忍不住插口道：「那個奪他手上物件的人，何須如此匆忙，連屍體也不移走？」

　　葛洪道：「這一點正要問你，午間你隱沒的松林中，我們早上竟沒有進去搜查，但後來你閃入林中之後，我們進去一搜，卻發現林內似乎有動過手的痕跡。直到其時，我們才知道該處生似一條棧道！」

　　歐劍川微微一怔，道：「如此說來，你們丐幫沒有被天罡手楊迅羅致過去？」

　　葛洪想不到他有此一問，冷笑道：「楊迅配麼？」

　　歐劍川扶頭凝思，半晌才道：「紅焰砂是白水堡五路管領之一的東路管領赤猊狻林剛的成名暗器，因此這個被害的人乃是白水堡的對頭，已無疑義。」

　　葛洪道：「冰魂秀士，你不會是楊迅的爪牙吧？」

　　歐劍川含糊地笑一下，道：「現在我可要走了，見到鄧長老，請代致意。如果鄧長老有興致，明年端午之約，不妨同來。」

　　葛洪沉聲道：「我葛洪之事，自會了斷，不須倚仗長老欺你。」

　　歐劍川見他口氣不小，微微一笑，道：「那隨便你，明年再見！」雙足一頓，身形破空而起，一縱三丈有餘，宛如星馳雲飛般縱下峰去。

　　葛洪心中大驚，忙忙也奔下峰去，找到鄧雲松，便說出這段事的經過，鄧雲松聽說那黃面漢子竟是今日方始聽到傳聞的冰魂秀士歐劍川，也自驚心。

　　葛洪道：「弟子來時，恩師本說弟子武功尚未足以在武林中出人頭地，但弟子堅請要跟隨長老增長閱歷，恩師卒於准許。但弟子如今卻頗後悔，決意立即回去苦練師門絕學，長老意下如何？」

　　鄧雲松點頭道：「沙幫主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你如真肯虔心苦學，沙幫主準備傳你衣缽真傳。本長老斷無阻你發奮之理，你可以隨時動身。」

　　葛洪拜別過鄧長老，連夜動身回去，再跟從丐幫幫主沙一足苦練武功。

　　※※※

　　這天晚上二更未到，楊小璇已悄悄溜出堡外。以往她每次離堡，不論如何秘密，仍為楊迅所知。但這一次她得到天府神偷應先青先行安排，指點出堡之法，天罡手楊迅竟毫不知情。

　　楊迅因不少武林高手趕來此間，加上紅船主人端木公子來頭似乎極大，自從昨日來堡之後，竟一直不走，停留在附近。而他手下另兩員大將又已於午間趕到，力量大增。他無法估料端木公子的用意，因此十分不安。

　　晚上他真睡不著，耳聽二更打過，忽然起身到處巡視，最後走向三樓楊小璇的房間。

　　這時楊小璇已在堡後的古梅谷中，和王坤會面。疏影橫斜下的一塊山石上，這對情侶相偎而坐，款款低談。別後多少相思，一直忍到現在才能傾訴，兩人心中都有千言萬語，但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但一旦開始談起來，兩人都說個不完，王坤聽楊小璇重說一遍當日遇到雪人詳情，當她說到胸前衣服皆裂，險被雪人加以強暴淫辱，不由得怒火熊熊，眼眥欲裂。關於這一點，楊小璇當然不好意思對應先青說，是以王坤以前沒聽應先青說過。

　　她又把那柄短劍和古錢取出來給王坤觀看，這兩件古代仙人所遺之寶，形式古雅，色作墨綠，入手極為沉重。王坤讚不絕口，尤其那支龍魂短劍在揮動之間，劍尖射出尋尺光華，這道光華宛如有形之物，無堅不摧。

　　「璇姐姐你已得了兩寶，再加上我得到的那面星郎琴，可以合稱三寶了！你可聽過昔年武林第一美人冷雲仙子沈寒的名字麼？那面星郎琴便是她的遺物。」當下他將冷雲仙子沈寒的傳說告訴楊小璇，並且也將天眼秀士狄夢松對她一番痴戀，與及其後力戰五派掌門，終於敗在崑崙一代高僧玉羅漢伏陀和尚手下之事說出來。

　　楊小璇聽得時而纏綿感嘆，時而感慨激昂。她想像到往昔的異人奇士，灑脫地縱橫天下，而風華絕代的沈寒，卻幽獨地鳴琴於千山群壑之巔，與俗者相違。但年華如水，百十年恍如一夢，這些人都終於長埋於黃土之中。

　　她幽幽嘆息一聲，道：「但願我們會有一個好的結局，可是我真不敢想。」

　　歐劍川（王坤）忖道：「她的話已將入正題，目下我必須決定如何處理……歐劍川啊，你應該像個大丈夫一般擔承起一切！」

　　他用健壯有力的臂膀擁住楊小璇，道：「璇姐姐，我這趟到四川峨嵋去了一遭，增長了不少見識，而且最要緊的一點，便是那天眼秀士狄夢松老前輩，曾把他的一身古中原絕學傳授於我，使我平步躋身於武林高手之列。正因此故，我才有信心為我們的前途打算！你以前曾經表示過願意不惜拋棄一切，跟隨我到天涯海角，但試想你父親手段何等厲害，萬一讓他發覺，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

　　楊小璇打個寒噤，道：「別說這些話行麼？」

　　「不，今晚我一定要說個痛快，現在我自信有能力保護我們的安全，因此我們可以開始設法，當然最好是得到你父親同意，假如不行的話，天地之大何愁沒有我們容身之所？」

　　楊小璇興奮起來，道：「我們可以去南方或北方，必要時遠走塞外或者北方大漠……」

　　歇了片刻，雙方的興奮稍稍減退，登時各自想起自身的難處，楊小璇方面是撇捨不下老父孤零零地留在白水堡。歐劍川卻想到假如他要和楊小璇私奔，他父親和師父知道了之後，怎能夠原諒他？

　　但他們這時都不便說出心事，默然相對。楊小璇覺得十分慚愧，她想起以前王坤對自己毫無任何表示之時，她惱恨地要他帶自己遠走高飛。但如今王坤已下了決心，她卻惦掛起父親，因而不能決定到時是否當真跟他走。

　　但這種矛盾的心事卻不敢告訴王坤，她幽幽嘆口氣，道：「為什麼我們會有這麼多的阻礙？為什麼我們不能像普通的人一般？」

　　歐劍川決意暫時忘掉前途的陰雲荊棘，笑道：「你不要因此而煩惱，我們還有不少時間呢！」但他隨即想起自己留在白水堡的時間無多，只要告知東方老局主說僅有的線索已斷，便須離開此地。是以登時說不下去，痴痴尋思。

　　他們一方面因見面而無比歡忭，一方面又因這些心事而暗暗痛苦。不過無論如何，時光仍然消逝得極快，不知不覺已快到五更時分，約好了明晚二更仍在此見面之後，楊小璇便匆匆回堡。

　　歐劍川早已準備好食物之類，打算今天整日躲在這古梅谷中，省得出谷的話，又得糟蹋掉一粒易容丸。

　　楊小璇走了一個時辰左右，天已大亮，忽見應先青縱入谷來。

　　歐劍川也自現身相見，應先青道：「我算料你大概不會離開此地，故此趕來和你談談。適才我等璇姑娘返堡之後，我才走開，順手把那星郎琴放在堡門。」

　　老神偷精神十分矍鑠，又道：「端木公子等人就在白水堡附近的一個小村落腳，只要楊迅一動那琴，聲傳三十里以內，他們便能夠知道，而到白水堡要琴，我看定有一場好戲哩！」

　　他歇一下，又道：「昨晚上幾乎出了紕漏，楊迅居然在半夜裏巡視全堡，害得我和他大捉迷藏。他的腳程身法及頭腦，都是上乘之材，我險些兒沒露出馬腳。後來他巡上三樓，直把我駭一大跳，忙忙從後面翻上去，早一步躲在璇姑娘床底下。他居然走入房來，那意思要叫醒璇姑娘說話。」

　　歐劍川大吃一驚，道：「那不是大糟特糟了麼？」

　　「當然很糟，我在床底動也不動，眼見他走到床前，伸手揭帳。這時我心想事情一旦敗露，只好設法及早去通知你們，遠走高飛。其實如是這樣，你們也可以早點解決掉一件心事！可惜楊迅終於沒有揭帳，低喚兩聲之後，見沒有應聲，便湊近帳上看看。」

　　歐劍川又驚道：「楊迅這個大行家，怎能瞞得過他？難道璇姐姐有這等本事？」

　　應先青微微一笑，道：「賢弟你不須捧我，當然床上的假人是老哥哥弄的手腳，璇姑娘走了之後，我已立刻替她佈置好一切。楊迅看了一眼，便轉身出房，我還故意弄點聲息，生似床上的人在翻身。」

　　歐劍川大為佩服，道：「這臨去的一手，小弟真想不到！啊，大哥，這如何是好？我如何報告東方老伯說，白水堡已沒有任何線索，家父必召我回去。前兩個月我認定那一案必是白水堡所為，故此已通知東方老伯及早佈置，只等我回來後，一查出真是彭真奉師命所為，東方老伯這邊你立刻發動攻勢，使楊迅措手不及，連救兵也沒法子搬。」

　　天府神偷應先青道：「你的處境的確十分為難，這樣說來，最近許多武林輕易不露面目的高手，紛紛南來，其中必定有些是東方局主請來！咳，可惜彭真已死，那牡丹雖然知道一點內情，但她一個女人說的話豈能算數？我已設計救她出來，但並不中用！」

　　歐劍川訝道：「溫柔鄉不啻龍潭虎穴，大哥你以何法救那牡丹出來？她真的想重新做人麼？」

　　「她以後的事，我管不著。但為了報答她代我保守秘密之情，我後來動動腦筋，便送她一粒易容丸，著她依我之法，緩緩改易容貌。等到她容貌越變越醜，楊迅必定放她走路！當然這件事相當冒險，楊迅可能為了溫柔鄉的秘密，而把她殺死滅口，這可要看她的運氣了！」

　　歐劍川輕喟道：「許多人都為命運捉弄，一點都不由自主，像她也是這等可憐之人……」說到這裏，驀地想起自己，景況也差不多，不覺嘿然不語。

　　應先青道：「賢弟何須嘆息造化弄人，古今有誰能逃出命運的支配？老哥哥倒有一件事頗覺遺憾，便是前日打開楊迅的秘密藏寶箱，查閱白水堡建築藍圖時，看見其中無數名貴珠寶，那時我認為既然璇姑娘指點我此箱所在，不好意思順手牽羊，如今一想，其實真該把其中一兩件價值連城的寶物取走。」

　　歐劍川微笑道：「大哥你既有神偷的外號，不如你專去偷那些雄霸黑道的首腦們的寶貝。唉，大哥，你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天府神偷應先青哈哈一笑，尖尖細細的腦瓜子搖個不停，道：「賢弟你素來沉穩，這一回真把老哥哥駭了一驚，你究竟發現什麼？」

　　歐劍川道：「大哥你剛才說到什麼藏寶箱，小弟因而觸想到最後一個辦法，便是請你再去查一查，金陵鏢局被劫的乃是一件極貴重的寶物。假如在楊迅藏寶箱中發現，他還能狡辯麼？」

　　應先青道：「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現在你告訴我金陵鏢局失了什麼，我不必再去查，也能記得。」

　　「是一隻一尺二寸高的白鶴，用最佳羊脂白玉雕成，玉質之佳和雕工之精，並稱雙絕！」

　　天府神偷應先青露出興奮之色，道：「是不是用一個上窄下闊，高達尺半的檀木箱裝住？」

　　歐劍川跳起來，道：「對了，大哥你已見過那木箱？」

　　「就在楊迅的藏寶箱內，我雖知道內中必有極為寶貴之物，但其時無暇開箱觀看。你這麼一提，準就是那隻一尺二寸高的玉鶴了！等我再去瞧瞧，便能確定！」

　　歐劍川匆匆起身，道：「這一次白水堡再也逃不了覆亡的惡運，我這就去通消息與東方老伯，請他邀約江南同道，大興問罪之師！」

　　應先青道：「早點通知也好，免得楊迅疑心一動，早一步搬請救兵！我這就潛入堡中，為了慎重起見，我也易了容貌，以免出岔。」

第十七章　柳暗花明

　　事情決定之後，便須立即動手，天府神偷應先青道：「我先去查清楚，賢弟你用什麼方法通知東方老局主？先讓我知道，待我研究一下。」

　　「東方老局主佈置了七道通訊線，其中兩道是平常聯絡消息之用，另外五線乃是東方老伯向那號稱『仙子鴿』的崔老人借了五頭極佳信鴿，分佈五地。我如得到確實證據，方始與此五線聯絡，他們一齊放出信鴿，我向金陵報告，這樣縱然其中有一兩隻被楊迅攔截住，卻決不致於全部被封鎖！我自己直接聯絡三線，其餘兩線，就由那平時聯絡的兩人去通知。」

　　應先青頷首道：「東方老局主老謀深算，佈置如此嚴密，必無意外！怪不得他成名多少年，穩如泰山，實在不是幸致。我看這樣好了，你仍在此地等我，大約不久便能回來。」

　　歐劍川道：「大哥，其實我們不須太急，你白天進堡，固然不易，還要向楊迅的藏寶箱下手，更是難上加難。何不等到晚上才動手？」

　　應先青笑道：「白天固然容易被人發現形跡，但有一樁好處是在大白天堡中防衛定然較為疏忽，而且楊迅不可能老是躲在房中，下手機會要比晚上好得多，這叫做攻其無備。」

　　歐劍川道：「大哥之言自然有理，但小弟仍然覺得擔心。」正說之時，忽聽數響清冷琴音，隨風冉冉送來，入耳便令人心舒神暢，煩慮全消。

　　歐劍川拉住應先青的手臂，道：「大哥你聽，那是星郎琴的聲音！」

　　天府神偷應先青側耳而聽，口中應道：「不錯，我曾聽過那端木公子隨手撫弄，當真是這麼優美悅耳的聲音。如今好戲馬上便上場啦，可惜你沒有機會看！」

　　歐劍川道：「我可以變回王坤的身份，回到白水堡中。」

　　應先青笑道：「賢弟何以沉不住氣，其實你已得到佳人芳心，何須呷端木公子的醋？」他一語中的，歐劍川說不出話，低頭不語。

　　「賢弟你還是在這兒等候好了，老哥哥去去就來，趁堡中有事，混水摸魚，豈不妙哉！」

　　老神偷展開腳程，一直出谷。那美妙如九天仙樂的琴韻隨風繼續飄散，生像由雲端落下來，美不可言。

　　※※※

　　一個壯漢飛馳入堡，急匆匆向副堡主倪盾報說，那端木公子率著一女三男，直向白水堡而來。

　　飛蛇倪盾心知事態嚴重，忙忙親自闖上三樓，只見在走廊上，天罡手楊迅倚欄凝眸望天，邵風卻在近樓梯這邊緩緩踱著方步。

　　他知道這對師徒正在欣賞房中的楊小璇奏弄那面古琴。如在往常，他真不敢驚動楊迅，什麼事他都自行作主便算數。

　　但目下來的俱是莫名底蘊的勁敵，憑他倪盾真架不住這等事。他過去把邵風攔住，輕輕道：「少堡主快去把堡主悄悄請來！」

　　邵風訝道：「有什麼事？啊，一定很重要，是不？你等一等……」他隨即急步過去，在楊迅耳邊輕輕喚道：「師父，師父……」

　　楊迅望著蔚藍色的明淨的天空，正在出神。

　　這刻他自覺心頭一片寧靜，所有的機心和貪嗔狠毒的性情，就像布上的皺紋，在這俄頃間已被那美妙絕倫的琴聲撫平。他正在想：「假如這一闋樂曲，是別的人所奏弄的話，我會不會覺得這麼動聽和恬適？」

　　他輕輕喟嘆一聲，眼前陸續閃過許多人的面容，男男女女，都是綠鬢朱顏，青春煥發！

　　他又想道：「少年時代已隨年華消逝，我原以為我的情感也跟著時光枯萎了，誰知不是……」

　　耳邊的邵風已叫了三次，現在開始第四次叫他。

　　他轉頭看看邵風，眼光中蘊含著一片柔情，比起他平日那種陰沉冰冷，真不可同日而語。邵風一看，竟然怔住。

　　楊迅溫和地道：「孩子，有什麼事？」

　　邵風啊了一聲，心中突然十分衝動，道：「師父，你從來沒有這樣叫過我！」

　　「噢，是麼？那是因為我把一切都深藏在心中的緣故，你不必為此而驚訝。」

　　邵風率然道：「師父，單單為了你叫我的一聲孩子和這等眼色，邵風縱然為你老死上百十趟，也不後悔！」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情，因此雖然措詞不大恰當，卻也使人十分明了。

　　楊迅怔了一下，轉眼忽見飛蛇倪盾站在那廂，登時料到必定有什麼重大之事發生，於是眼中的柔情驀地收起，只有無限冰冷。

　　邵風道：「副堡主請師父立即過去。」

　　楊迅用手按在唇邊，噓了一聲，道：「別驚動你師姐。」說罷回頭瞥一眼那房間，然後戀戀地掃過蔚藍色的天空。

　　適才的兒時情景，少年舊夢，如今已飛向九霄雲外！他自知難得這樣重溫一次舊時夢境，是以對於恰巧有事發生，不免甚為懊惱。

　　他們一徑走到樓下議事大廳中，楊迅這才聽倪盾的報告。然後傳令著總管副總管與及現下尚在堡中的中路管領蘇進和北路管領蕭同立刻來此。眨眼工夫，議事廳中已多出數人。

　　天罡手楊迅慎重地道：「大家務必打醒精神，今日這路對頭，後台極硬。而他們這五人我們便已不易接下來，讓我看看，我們這裏頭只有我和副堡主，正副總管四人可以動手。蘇進、蕭同兩位藝業雖然不弱，但對方無一不是武林頂尖好手，你們恐怕仍然接不住！」

　　蘇進蕭同兩人平日在外面那麼威風八面的人，此刻卻不敢做聲。

　　須知楊迅所收羅的人材，全是黑道中一流高手，倪盾、郝衡尹尉這三人武功高強，固然不用多說。

　　便那五路管領，無一不是足以獨當一面黑道巨擘，各有獨門功夫，極不好惹。可是當年楊迅創立白水堡，有稱霸天下黑道的雄心，故此千挑萬揀，認定了這幾個人，足以助他完成大業，是以百計收羅。這些人加盟之時，楊迅曾分別向他們露過功夫，使得這些人全都心服口服。

　　只聽天罡手楊迅又道：「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便是那端木公子決不會親自出手，是以今我們的目標僅僅針對端木公子手下四名大將。」

　　他歇了一下，先對蘇進、蕭同道：「蘇進你負責巡查本堡，莫讓仇家乘我等有事而潛入堡中生事！」

　　蘇進應了，楊迅又道：「蕭同你負責巡查本堡五里方圓之內，如若對方尚有其他援兵，你須在敵人援兵未到本堡之前，即速報明！」

　　當下蘇進、蕭同兩人，各各率了得力手下，分頭而去。

　　議事大廳中只剩下楊迅、邵風等五人，楊迅嚴命邵風不准出手，只准在一旁侍立觀看。然後向大家道：「端木公子來意，明面是為了那面古琴，其實卻不知打什麼主意，諸位對此有何高見？」

　　大家默思一會，倪盾道：「堡主願意結此強仇，抑是寧可要姑娘割愛那面古琴？」

　　楊迅伸手撫面上濃髭，慢聲道：「白水堡還能怕結仇生事麼？」

　　鐵算盤尹尉道：「堡主說得不錯，如若為了息事寧人，把古琴送還他們，咱們白水堡乾脆散伙，那樣還能混麼？」

　　惡屠夫郝衡濃眉一挑，道：「他們來得正好，咱們安樂已久，這等對方真不易找到，再說咱們哪能怕事？」

　　主戰者已有兩人，天罡手楊迅凝眸看看飛蛇、倪盾，等他發表意見。

　　倪盾道：「咱們白水堡當然不能怕事，不過我卻覺得奇怪，那端木公子手下既有這樣子的四員大將，什麼寶貝弄不到？何必拼著結下冤仇，竟來到白水堡要琴？所以我想他們此舉，不過是個借口，真正用意何在，必須設法瞭解。」

　　楊迅道：「敵人快到了，老倪別賣弄關子。」

　　飛蛇倪盾道：「若要知道內情，只有一條線索，便是惹起此事的王坤！」

　　天罡手楊迅道：「他的人現在何處？」

　　倪盾道：「昨日他出去時，我已傳令各處關卡飛報他的行蹤。但他不久便失去蹤跡，而這面古琴卻於他失蹤以後出現於大門，其間蛛絲馬跡，不無可疑。」

　　楊迅眉上現出煞氣，道：「處置他是以後的事！」

　　倪盾道：「但目下必須把琴還給端木公子！」

　　天罡手楊迅是何等人物，自然不須倪盾細說，已明其意。惡屠夫郝衡道：「副座緩敵之計，雖然有理，但送琴容易，取回卻難。此計尚須三思。」

　　天罡手楊迅當機立斷，道：「各位準備一下，王坤一旦回堡，不可讓他逃走。關於這端木公子，我自有計策絆住他們。」

　　不一會有人入報端木公子率著四人來到堡門，要見堡主。

　　楊迅親自出迎，只見端木公子當先走來，神態從容，聖手老農邵康等四人跟在後面。

　　他先打量未見過的潛龍秦水心和火山豹子姜陽兩人。只見他們目中神光內蘊，腳下輕健，一望而知乃是內家造詣極深的好手。

　　雙方走近，楊迅抱拳堆笑道：「端木公子來得真巧，王坤剛剛才著人送來一面古琴。」

　　端木公子架子甚大，只回了一揖，竟不說話。後面的聖手老農邵康朗聲道：「堡主快人快語，實不相瞞，我等乃是聽到琴聲，這才趨堡謁見！」

　　天罡手楊迅心中極是恚怒那端木公子的無禮，面上卻不顯露出來，揖客到議事大廳落坐。

　　端木公子身在廳中，雙目卻一直望著廳外，不知他要等看什麼人？聖手老農邵康道：「我等二度謁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為的就是那面古琴。楊堡主如肯割愛，任何條件均可提出！」

　　天罡手楊迅心想憑那端木公子這副神氣，說什麼也不能相讓。但他為人陰鷙，而且思慮周詳，處處顧全大局。如若立刻翻臉動手，不論勝敗，王坤得知之後，多半不會回來。當下陰沉一笑，道：「那面古琴雖然形式古雅，音色絕美，但本堡主卻看不出有什麼好處。送與諸位亦無所謂，可談不上什麼條件。」

　　但見對方四人聽了此言，全都把緊張的神色斂掉，只有端木公子宛若不聞，雙目灼灼，一徑凝視廳外。饒他楊迅自視不凡，目空四海，這時也被那端木公子的冗凝氣度所懾。

　　「本堡主說話一向算數，此琴我留之無用，送與諸位便是。但琴未取來之前，敢問此琴有什麼好處？」

　　聖手老農邵康道：「楊迅堡主有意考一考老朽的眼力，老朽只好將所知的奉答。此琴稱為星郎琴，乃是昔年冷雲仙子沈寒之物，不知如何落在貴堡王師傅手中。此琴有一宗特異之處，便是琴聲能夠遠傳三十里之遙，音色之佳，天下無雙。」

　　天罡手楊迅頷首道：「邵老師啟我茅塞，原來此琴乃是冷雲仙子故物。」說到這裏，廳門忽然出現一人，卻是一位女郎。

　　大家的眼光都移到廳門口，只有楊迅一人，暗中冷冷瞪住端木公子。但見廳門突然出現的女郎，一身縞衣勝雪，明眸皓齒，容華冷豔，有如謫降凡塵的天上仙子。

　　她手中抱著一面古琴，入廳之時，那對澄澈清冷的眼光，迅速地先瞥掃過端木公子。

　　端木公子身軀一震，不知不覺站起身迎接。

　　來人正是楊迅獨生愛女楊小璇，她抱琴翩若驚鴻般走進來，一徑走到父親身邊，把琴交給父親。

　　天罡手楊迅替大家介紹，端木公子目光矍鑠，時而仰望屋頂，時而掠過楊小璇玉面。楊小璇向他們萬福時，他才急忙起身還禮，生似連楊迅介紹的話也沒聽見。

　　楊小璇見他如此失態，記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於是不敢望他。

　　聖手老農邵康朗聲笑道：「久仰楊堡主令嬡才貌無雙，今日得見芳顏，方知道路傳說，竟不及真人的萬分之一呢！」

　　天罡手楊迅已把端木公子的慌張態度及女兒的神色看在眼內，此時突然朗爽地放聲大笑道：「邵老師真說到我心癢處。楊迅平生毫無足誇，只有這個女兒，卻自以為真不錯哩！」

　　針雨釵風薛三娘問道：「姑娘已有婆家了麼？」

　　楊小璇吃了一驚，連忙躲到父親身後，芳心中湧起王坤的英俊影子。

　　楊迅道：「這丫頭命硬，真不容易對上親事！」

　　薛三娘笑吟吟道：「姑娘這麼美，自然難以找到堪以匹配的如意郎君！」她本來還有下文，卻被聖手老農邵康打斷。

　　邵康道：「楊堡主如此大度容人，老朽等實在欽佩，怪不得天下之士都望風依歸。老朽等煩瀆已久，就此告辭，日後再圖良晤如何？」

　　他一站起身，其餘薛三娘、秦水心、姜陽等都紛紛離座，端木公子最後才失魂落魄地起身，楊迅把星郎琴遞給他時，聖手老農邵康走前兩步，把琴接過，滿口道謝。

　　楊迅忽然道：「對了，還有一事忘記提起，便是關於此琴到王坤手中時，似乎有點糾纏。目下此琴既然送給你們，則由此琴引起的事，白水堡犯不上擔起來，邵老師怎麼說？」

　　聖手老農邵康毫不考慮，道：「這個自然，有什麼麻煩，我們擔承過來就是！」

　　楊迅道：「那好極了，就請各位再勾留五日，如果有人尋來，便著他去找你們。過了五日的話，便請你們留下地址。」

　　聖手老農邵康道：「老朽等一定遵命辦理！究竟王師父惹下什麼人？」

　　楊迅道：「他也說不清楚，好像是那個曾與諸位作對的冰魂秀士歐劍川呢！」

　　邵康笑一笑，道：「老朽已料到是他，昨日此人已在附近露過一面，我們正愁找不到他呢！」當下告辭出去，端木公子自始到終，一語不發，臨走之時，先向楊小璇拱拱手，然後才向楊迅抱一抱拳，轉身便走出廳門。

　　楊迅送走這一干人之後，回來安慰了楊小璇幾句，便著她回到樓上去。

　　一個壯漢匆匆來報，說是王坤已經返堡。楊迅濃眉一掀，道：「命他到這兒來！」

　　不久王坤走入大廳，向廳中諸人一一行禮之後，便道：「小的聽說紅船主人端木公子又來本堡，故此加急趕回來。不知堡主如何把他們打發走？」

　　天罡手楊迅陰森森道：「你可是奇怪本堡為何不曾與他們火拚麼？」

　　王坤面上神色絲毫不變，道：「堡主之言有何深意？小的確實奇怪他們何以能夠如此順利取走那面古琴！」

　　惡屠夫郝衡獰笑一聲，道：「王坤你因此十分失望麼？」

　　倪盾跟著道：「王坤，你總共到了些什麼地方？一一報來！」

　　化名為王坤的歐劍川暗自大驚，第一點他們何以忽然對自己起了疑心？第二點他離堡之後的去處，的確無以奉告，因為他出去不久，便搖身變成冰魂秀士歐劍川。

　　在這一剎那間，他一面籌思如何回答，一面卻泛起後悔之意。只因他如聽從義兄天府神偷應先青的話，老老實實地留在古梅谷中，那就不必節外生枝，竟在應先青複查清楚金陵鏢局失物之前發生事故！同時這種事故發生得太冤枉，竟是由毫不相干的端木公子身上引起來。

　　這些念頭和情緒雖是一掠即過，但他一時卻想不出如何回答才對，略一猶疑，楊迅何等厲害，已看出來，冷笑一聲，道：「給我綁了，送到刑室去！」

　　鐵算盤尹尉肩頭一晃，已躍到歐劍川身邊，五指如鉤，搭向他的肩頭。

　　歐劍川明知以自己目下這一身功力，出其不意一肩撞去，尹尉不死也得重傷，但這一來勢必洩漏出自己便是冰魂秀士歐劍川這個秘密。

　　關於這個秘密，他認為非等到自己把狄夢松對頭的五派中人，弄到他墳前叩完頭之後，絕對不能洩露。不但如此，甚至事畢以後，他可能一輩子都不再以冰魂秀士歐劍川的身份出現，免得那五派的人，群起與老父和師門作對，平添無窮麻煩。

　　方轉念間，尹尉何等快速，五指已扣住他肩上穴道，沉聲道：「跟我走吧！」

　　一行六人，走向刑室，楊迅吩咐邵風去陪師姊弈棋，把他支開之後，連歐劍川一共五人，走入刑室中。

　　厚厚的木門一關上，內外聲息完全隔絕。

　　尹尉鬆開手，道：「王坤，你不是不知道這地方的厲害，我勸你少受點活罪也罷！」

　　直到這時，王坤那張一向毫無表情的俊面上，第一次露出驚恐之色。

　　惡屠夫郝衡瞥見他現出懼怕之色，不覺放聲大笑。楊迅瞪他一眼，問道：「郝總管，有什麼好笑的？」

　　郝衡登時怔住，須知他以前曾因王坤的面無表情而暗暗嫉妒，因為他雖然平生殺人如麻，心腸殘酷，搏得了「惡屠夫」的外號。

　　但近數年來，眼見天罡手楊迅的狠毒殘忍，比他更甚，漸漸已禁受不住。王坤年紀輕輕，卻表示得比他冷酷無情，是以郝衡不知不覺中甚是妒嫉王坤。

　　此刻見他第一次露出驚恐之色，便不禁得意大笑。楊迅這一問，他如何答得出來，只好怔住不語。

　　木門開處，四名面目猙獰的彪形大漢魚貫進來。這四人正是惡屠夫郝衡一手訓練出來的行刑好手。

　　楊迅伸手一點歐劍川，那四名大漢走過去，一下子把歐劍川弄翻，抓髮控頭，擒臂捉腿，轉眼便將歐劍川綁在那個巨大的鐵輪上。

　　這時歐劍川全身功力尚在，只要運足真力一掙，渾身的繩索都捆不住他。但他卻是有力不敢使，生恐露出本相。

　　刑室中一片肅殺的氣氛，陰森可怖。但在那扇厚厚的木門外，卻是陽光遍地，天氣晴朗。

　　楊小璇剛好聽到邵風告訴她王坤被捕的消息，芳心大震，推開棋枰，道：「我有點頭痛，要回房睡一會。」說罷，也不理邵風的驚訝，一徑走出書房，回到三樓臥室中。

　　她把龍魂短劍和虎魄古錢藏在身上，另外又取了一口長劍，忽地躊躇忖道：「難道我去和父親打一架，把王坤放走麼？別說我孤掌難鳴，縱然我有此力量，我便下得手麼？」想到這裏，真是左右為難，獨自站在內間門口，扶住房簾，流下兩行淚珠。

　　身後忽然傳來一點聲息，她回頭看時，只見天府神偷應先青站在後面。

　　應先青悄聲道：「奇怪，令尊等人都到哪兒去了？噫！你可是哭泣麼？為什麼呢？」

　　楊小璇如見親人，撲過去扯住應先青的袖子，低聲泣道：「他們把王坤捉到刑室去了，如何是好？邵風說那刑室十分厲害，從來沒有人能活著出來。」

　　應先青駭一跳，道：「我也聽二弟說過，因此前幾日我查閱本堡建築藍圖時，特別看過這座刑室的位置和結構。」

　　楊小璇哀聲道：「可有什麼辦法麼？」

　　「難難，除了變成蚊蟲，從通氣管中飛進去，裏面連水溝暗渠都沒有，簡直有如銅牆鐵壁。你先告訴我，為何令尊要把二弟捉去刑室？」

　　「邵風說父親他們疑心他是奸細，故意教白水堡和端木公子這一路人馬火拚。」

　　天府神偷應先青尖細的腦瓜子直搖晃，心中連連叫糟，苦思一會，毫無辦法，額上不由得冒冷汗，最後道：「我總得出去瞧瞧，咳，這孩子為什麼肯束手被擒呢？」

　　應先青一面嘟嚕，一面踏出房外。外間本有兩個丫鬟，俱吃應先青的絕妙手法點住睡穴，此刻猶自七歪八倒地熟睡未醒。

　　應先青和楊小璇都明白王坤被捕往刑室的時間已相當久，正是最兇險的時候。故此兩人心中那份焦急，真個無可形容。

　　楊小璇追出房外，美眸中孕著兩點晶瑩的淚珠。

　　天府神偷應先青猛可停步攔住她，沉聲問道：「璇姑娘，你想幹什麼？」

　　她道：「我去向爹爹求情，拼著把事情揭穿，實在已無別的法子。」

　　「你父親衝著你此舉，也非把王坤處死不可！」

　　楊小璇毅然道：「他如死了，我也不能獨活！」

　　應先青道：「這又何苦呢？」他忽然住口，凝目尋思。他的表情是這麼認真，因此楊小璇奇怪地靜立一旁，讓他好好思索。

　　應先青最後道：「璇姑娘，你附耳過來！」

　　兩人咬一回耳朵，應先青便疾如一縷青煙般縱下樓去。

　　※※※

　　歇了片刻，楊小璇靠在欄杆處叫道：「邵風，邵風……」

　　邵風正悶坐房中，忽聽師姐叫喚，忙忙躍起飛出廊上，上身探出欄杆外，仰頭應道：「師姐，你叫我麼？」

　　只見楊小璇俯首瞧著他，問道：「你為何從欄外縱上來？」

　　邵風道：「沒有呀，我一直在房裏。」

　　楊小璇驚訝道：「那麼難道是爹爹，你去看看他在不在？我剛才見到有條人影一晃便飛閃入二樓廊內，起先我還以為是你呢？」

　　邵風急步走到楊迅房門，叫道：「師父，你回來了？」

　　房內無人回答，邵風為人機警，凝神查聽。微聞房中傳出物件移動之聲，邵風吃一驚，他身上沒帶兵器，因此功運雙掌，直搶入房。

　　眼光到處，心頭大震，原來楊迅內房的牆壁上開了一個四方洞，那兒本是掛著一幅宋人沈子蕃絹絲精繡的山水短軸。此刻已被掀開一旁。

　　邵風看清楚那個壁洞乃是秘密藏物的地方，這一驚非同小可，四瞥一眼，只見房中一張椅子翻倒地上，剛才他聽到的移物之聲，正是此椅翻倒時的聲音。

　　當下拉開側面一道房門，這個緊連著內室的房間，甚為寬大，佈置得像個小廳。房中闃然無人，但有一扇窗門已打開。

　　邵風過去一瞧，窗外是個小天井。他知道天井對面的房間內日夕有人把守，便揚聲招呼。

　　但他叫了幾聲，仍然沒有人回答，邵風自語道：「他們已被大膽賊人做翻啦。」

　　轉身走出去，眼前人影一閃，邵風口中沉聲一喝，雷奔也似地一掌劈去。

　　掌力出時，方始看清那人影乃是楊小璇，不由得又是一驚，忙忙撤回掌力。楊小璇也及時閃開，嗔道：「邵風你怎可胡亂出手？」

　　邵風忙道：「師姐先別罵我，你看師父的房間已被敵人侵入，撬開了壁上鋼箱。」

　　楊小璇頓腳道：「真該死，你快去報告爹爹，我在這裏等候。」說罷拔出那支龍魂短劍，柳眉凝聚煞氣，回首四瞥。

　　邵風忙衝下樓去，楊小璇舒一口氣，但心中仍然焦急如焚，不知邵風趕到報訊時，王坤可還依舊活在世間。

　　片刻工夫，楊迅已匆匆走入房來，楊小璇道：「爹，我在這裏守候的時間內，已沒有任何動靜。」

　　楊迅沉著那張陰森可怕的臉上，更加駭人。他點一點頭，走到壁洞邊，略略一瞥，他把鋼門關起來。只見鋼門上呈現被撬過的遺痕。

　　那幅絹繡山水放下之後，房中一切都沒有異樣之處。

　　楊迅走入旁邊那個寬大房內，在那扇敞開的窗戶上細察一會，冷冷道：「好大膽的賊子，果真打這裏出入！嘿，嘿！但我棋高一著，你們再也找不出什麼東西！」

　　楊小璇走過去，勾住父親的手臂，道：「爹，你說什麼？剛才我一個人在這裏，心中著實駭怕呢！但我仍然裝出兇惡的樣子。」

　　天罡手楊迅忽地變得無比溫柔，輕輕撫摸女兒那一頭如雲秀髮，道：「你說什麼傻話，難道在白水堡中還須害怕麼？」

　　楊小璇道：「我想那賊人既敢在大白天混入來，一定武功極高，你又不知到哪裏去了，駭得我緊緊握住這支短劍。」

　　天罡手楊迅開始在心中推想各種可能的情形，因此剛才眼中露出的溫柔光輝，立地完全消失。

　　天井對面三扇窗戶幾乎同時打開，窗內各站一人，竟是副堡主倪盾，邵風和副總管鐵算盤尹尉。

　　他們都向楊迅比手勢，楊迅陰森森地道：「那賊人真不是凡庸之輩，居然把我們的三個暗樁挑掉。」一面說著，一面出房，直向樓下走去。

　　走到樓下大廳門口，楊迅回頭道：「璇兒，從現在起，你不可須臾離開我身邊。對方如知道我愛你勝於世上一切，甚至勝於我的生命時，這些人也該會利用這一點。」

　　楊小璇感激地叫一聲「爹」，趕上一步，偎在父親的臂膀上。

　　天罡手楊迅平日陰沉異常，性情冷酷，任何人都別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句含有情感的話。連楊小璇也是第一次聽到父親如此明白地表示摯愛情意，是以特別覺得感動，芳心中不由得十分慚愧起來。

　　這時她衝動得想把自己和王坤的事說出來，她想：「父親這麼愛我，一定也同樣愛我所愛的人。我實在不該再瞞住他施詭弄詐，日後如讓他知道了，一定傷心到極點。我把實情告訴他，那末我便可以和王坤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他一定肯聽我的話，一同隨侍父親。」

　　楊迅回頭忽然注意到女兒那對極美麗的眼睛中，射出憧憬未來的快樂光芒，他微覺驚訝，便停住步，問道：「璇兒，你想到什麼？」

　　「爹，我有話要告訴你！」她鄭重地說，一面把楊迅拉到一旁。

　　楊迅好笑起來，道：「你會有什麼秘密的話麼？好吧！」他跟她走到旁邊，又道：「在這等緊張的時刻，我們父女還在密談，別人怎樣想呢？」

　　步履之聲起處，竟是倪盾等人走近來，他們可是故意把腳步聲放重。

　　楊迅先回頭向他們揮手，著他們先進廳去。

　　楊小璇在這一剎那間，忽然從幻想中驚醒，往昔許多可怕的經驗，驀地兜上心頭。

　　她記起許多仰慕她芳名的年青人，結果都遭遇到悲慘的意外，雖然她一直拒絕自己相信那是父親下的毒手，那麼一想之後，便非聯想起一些不正常和不能解釋的疑點不可！

　　她深深愛她的父親，故此她只好堅拒那些悲慘可怕的事和父親有什麼關係，然而那沉重的陰霾，終不免壓在她心靈深處。

　　現在有一點最大的區別，便是王坤是她此生唯一真心相愛的人，不比以前對那些少年郎們毫無情感。

　　是以儘管許多年青人因她而遭逢意外，她還可以置之不理，但萬一王坤也這樣遭逢到意外的話，卻如何是好？

　　想到這裏，她又記起王坤已關閉在刑室中，是死是活，目下尚不知道。

　　假如父親不喜歡她嫁給王坤的話，只要略使手段，先命人把王坤處死，然後帶自己去看，那時縱然怨恨父親一生，卻已於事無補……總之，她在瞬息之間已直覺地感到自己剛才要向父親剖白心事的想法，十分荒謬和危險。

　　楊迅已催問道：「璇兒，你要告訴我什麼話？」

　　楊小璇囁嚅了一下，實在無法編出假話，又怕父親因此而滋生疑竇，以後不難窺破她的秘密，一時慌亂異常。

　　楊迅又催問一聲，楊小璇嬌軀一扭，道：「等會兒再告訴你。」她勉強鎮定地望著父親。

　　誰知楊迅根本沒有一絲一毫懷疑她的念頭，此刻自然不會深想，笑了一下，便點點頭走入大廳去。

　　楊小璇正要進廳，忽然聽到旁邊有人彈甲傳聲，轉眸一瞥，只見石階下一塊石板掀起半尺高，從那縫隙中露出一對閃閃有光的眼睛。

　　她走過去，站在石板旁邊，雙目卻向四下游視，口中低聲道：「應老師，是你麼？」

　　「不錯，你把龍魂劍借我一用，等一會兒你出來在這裏取回。」

　　楊小璇慌忙把那支短劍丟在地上，然後舉步向廳門走去。

　　走到廳門，佯作無意地回頭瞧一眼，那支短劍已經失蹤，石板已蓋得嚴嚴的。這時楊小璇可不知道有沒有人瞧見她的動靜，硬著頭皮走入廳去。

　　只見大廳中一片靜寂，楊迅等五個人十隻眼睛，都在瞧著她。

　　楊小璇一陣心悸，暗想一定是剛才的舉動，已被爹爹他們發覺。

　　天罡手楊迅沉聲道：「璇兒過來！」

　　這一聲叫喚，直把楊小璇三魂七魄都嚇散了，茫然走將過去。

　　天罡手楊迅等她在身邊坐下之後，才道：「從現在開始，本堡已正式面對著存亡的命運。璇兒和邵風你們一直都不知道，半年前金陵鏢局的那票，事實上真是我們白水堡所為。適才有賊人開啟我房中的藏寶箱，目的便是要找出金陵鏢局所失的『玉鶴』，但我早已派人把玉鶴送走，對頭們一時還找不出證據！不過千密必有一疏，怕只怕那玉鶴途中會被人攔截住。」

　　楊小璇見父親神情嚴肅異常，倪盾等人則露出緊張之色，真想把內幕揭穿，好教父親不用胡亂擔憂。

　　楊迅又道：「從今日的賊人下手之快及事先安排好退路的情形看來，本堡內必有奸細，而且這奸細決不會是低級的人，否則無從得知本堡在佈置暗樁上的許多機密。」此言一出，眾人均面面相覷，楊小璇這時已打消了坦白供出的念頭。

　　須知在這等情勢之下，如果供出實情，縱然父親有心宥恕，但如何能向其他的人交待？況且以父親那等殘酷的性情，說不定他第一個饒恕不了自己。

　　副堡主飛蛇倪盾冷靜地道：「堡主之言雖然有理，但事情常會出乎意料之外。也許對頭們派來的這位高手，不但武功佳絕，同時對江湖門檻也十分內行。則我們堡中的佈置，未必完全瞞得過人家！」

　　天罡手楊迅那對陰冷異常的眼光緩緩掃過在座每個人的面上，道：「但願如此！」

　　所有的人當楊迅的眼光掃過自己面上時，心中都禁不住冒起一股冷氣，連楊小璇也是這樣。

　　楊迅道：「那件事暫且不提，現在我們須採取主動，不能老是讓對方困擾我們！倪老弟，煩你潛赴金陵，著實調查一下，有機會時順便教他們吃點苦頭！」

　　倪盾起身道：「堡主放心，這一回總得叫對頭們不敢輕視白水堡！」

　　楊迅道：「別忙，等一切佈置妥後才動身不遲。尹副總管，請立即秘密派人傳帖與南七省同道，把那六七位有點絕活的主兒請來！」

　　惡屠夫郝衡十分興奮地道：「這樣辦就對了，咱們已悶了很久，這回索性鬧大一些！」此言一出，不但邵風躍躍欲動，連副堡主倪盾那等老江湖，也流露出豪氣飛揚的樣子。

　　天罡手楊迅陰森森笑道：「郝老弟總是藏不住話，大家既然悶得難過，此後可以放手去做，我們佈置已久，總得試一試實力如何？」

　　鐵算盤尹尉道：「堡主與及各位且談一下，小弟去擬那帖子！」

　　楊小璇惦記著那柄龍魂劍，生怕如不及早取回，等到王坤被救走的消息傳出來，這些老江湖哪有看不出人被救時是否用過寶刃之理？其時楊迅藉詞一查自己的龍魂劍，馬腳便露了出來。

　　她附在父親耳邊，輕輕道：「爹，女兒去去就來！」

　　楊迅點點頭，楊小璇便裊裊走出大廳。石階下那方石板動也不動，她暗暗擔心起來，卻不便停留，便沿著走廊向右側走去。

　　還未曾走到樓梯口，腳下微微一響，低頭看時，那柄墨綠色的短劍掉在腳邊。連忙拾起來，轉目四瞥，想找到應先青問問王坤的安危，但四下的地面毫無動靜。

　　她嘆口氣，便上樓轉了一圈，又下樓回到大廳。楊迅等人只道她去解手回來，哪知這一轉工夫，已把那支龍魂短劍取回藏在身上。

　　楊小璇剛剛坐下，尹尉匆匆進來，道：「王坤那小子果然是奸細，本堡刑室已被敵人破開，把王坤救走。」

　　楊迅的臉色看來更加陰沉，冷冷道：「來人可曾留下什麼形跡？」

　　尹尉道：「刑室的木門從內面閂住，被人以極鋒快的寶刀硬從門縫中插入去斫斷。室內四人完全吃對頭擊斃。」

　　「寶刀？」楊迅輕輕道，目光一轉，掃在女兒面上。楊小璇此時因寶劍在懷中，毫不驚慌。「敵人用什麼手法擊斃刑室四人？」

　　「看不出家數。」尹尉道：「都是用內家重手法震碎內臟，沒有特別的記號！」

　　楊迅此時已不疑心女兒，因為他知道女兒最是膽小，如果她的寶劍不在的話，定然會露出神色。

　　他思索一下，陰笑一聲，起身道：「各位可以準備一下，如今已知王坤乃是奸細，既是被人救回，咱們也得向端木公子算帳，取回那面古琴。那面古琴不是凡品，王坤不知向誰借來，一定不肯留在白水堡中，這樣才可以查出端倪！」言罷首先走出大廳。

　　眾人紛紛起座，都去準備。

　　大約到了申時，八匹駿馬揚起大片塵頭，滾滾向白水堡西南方馳去，十來里路不久便自馳過。一個市鎮出現在前面。

　　這八匹駿馬毫不停留，一直馳入市中，在一座大宅門前停住。

　　馬上的人紛紛落馬，身手矯健之極。其中一個身量瘦瘦高高的人，上前拍門。

　　不一會大門打開，一個壯漢站在門內，瞪大眼睛直在瞧外面的人們。

　　那個高瘦漢子道：「即速報知你家公子，就說白水堡堡主前來拜會。」

　　那壯漢眼光一掃過楊迅陰森森的臉容，立地打個寒噤，轉身急步進去。

　　片刻間一個肥肥矮矮，身穿紅衣的老頭出來，洪聲道：「楊堡主居然枉駕過訪，家小主實感榮幸，各位請進來，老朽火山豹子姜陽，代表家小主歡迎。」

　　天罡手楊迅心中更加不悅，暗忖那端木公子架子好大，竟不親自出來迎接。當下冷笑一聲，領先跨入門去。

　　姜陽帶領他們在一個大廳坐下，自有下人沖茶敬客。

　　轉眼間聖手老農邵康和潛龍秦水心一齊出來，聖手老農邵康朗聲道：「老朽等正在用功，倉卒間未及出迎，楊堡主千萬見諒。」

　　楊迅本想問他端木公子何在，但轉念一想，橫豎端木公子沒有現身，不如絕口不提，以示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

　　他連一絲微笑也沒有，冷冷道：「本堡主此來，乃是要取回星郎琴！」

　　姜陽見他傲慢之極，低哼一聲。潛龍秦水心心眼較多，因見對方人多，不知是些什麼人物，便道：「邵老別忙，你不先請堡主介紹一下這些朋友們？」

　　楊迅立即接口道：「這位是副堡主飛蛇倪盾，總管惡屠夫郝衡，副總管鐵算盤尹尉，中路管領蘇進，南路管領顧雄，西路管領劉辰。還有小徒邵風。」

　　他介紹得乾淨俐落，對方簡直無可發問。聖手老農邵康微微一笑，徐徐道：「家小主下午忽然有點不舒服，此刻仍在抱琴而眠，楊堡主何以如此急忙？莫非有什麼好朋友抵達貴堡？」他話中的「好朋友」，其實就是「大對頭」的意思。

　　楊迅道：「星郎琴應屬白水堡，故此特地來此取回。邵老師如何決定，便請明言！」

　　火山豹子姜陽大笑一聲，道：「看來楊堡主比老朽還要性急，邵老怎麼說？好朋友們在等著呢。」

　　邵康眉頭一皺，問道：「假如我們拒絕堡主所求，堡主怎樣對付我們？」

　　楊迅陰森森道：「那就不用多說閒話，這廳前的院子足夠應用，你們哪一位先出來賜教？」

　　火山豹子姜陽天生性如烈火，此時實在忍捺不住，仰天狂笑一聲，邁步先出廳子，站定在院落中。

　　南路管領顧雄挺身出來，向楊迅討令道：「在下願意領教這位姜老師的絕藝。」

　　天罡手楊迅招他走近一點，密授機宜道：「你出場正合我意，憑你手中的三尖刀和一囊餵毒三才釘，勝敵不足，護身有餘。此仗你只需耗上五十回合，便算你大功一件。」

　　顧雄領命出廳，走到院落中，不待火山豹子姜陽說話，先已亮出三尖兩刃刀，精光奪目，左手往囊中一伸，已戴上鹿皮手套。

　　這正是先聲奪人，他的鹿皮手套一戴，火山豹子姜陽再高的氣焰，也不敢冒失。立刻也撤出降魔杵，厲聲道：「老朽平生最愛增長見識，顧管領你的餵毒三才釘已馳名江南，今日可別吝惜不肯出手。」

　　顧雄冷冷一笑，道：「顧某一定教姜老師如願以償，看刀！」喝聲中刀尖如電奔疾襲敵人左胸，卻見對方凝立如山，豎杵待敵，心中便記起楊迅那句「勝敵不足」的話，登時變化招數，使出「二郎刀法」中最精微的招數，身形驀然向左方疾旋開去，手中刀只吐出兩尺左右，橫抹敵肋。

　　火山豹子姜陽聳然動容，喝聲「好一招仙侶解珮」，腳尖輕點處，自家已飄開兩步。跟著降魔杵已挾著雷霆之威，直向身側空門砸去。

　　顧雄怔了一怔，疾忙極力躍開數步，果然對方一杵砸空之後，跟著猛衝過來，勢如翻江倒海。幸好顧雄知機，早一步躍開，否則對方這一衝之勢，縱然不能把他立斃杵下，但勢須硬封硬架，這等打法直是非敗不可。

　　須知顧雄十年前崛起於南方黑道中，仗著七十二路二郎刀法與及一囊餵毒三才釘，當時目空一切，專門幹黑吃黑的買賣，他的二郎刀法在南七省極負盛名，除開晉南李家刀乃是天下無雙的刀法以外，下來恐怕就要數到顧雄師門秘傳「二郎刀法」了。但他縱橫不久，便連碰白水堡幾個大釘子，終於被楊迅收羅旗下，當起南路管領。由此也可以窺知天罡手楊迅一身武功，確實足以睥睨南七省黑道。

　　顧雄奇怪的是剛才自己使出二郎刀法中「仙侶解珮」之式，對方如何便能一口叫出？不但如此，連他那一杵砸向空門，也是絕妙手法，竟然先一步迫得自己無法連環出手，主動之勢輕輕便被對方奪回。

　　他心中雖然在驚詫，腳下卻不曾停頓，繞圈而走。火山豹子姜陽挺杵而追，口中洪聲喝道：「餵毒的玩意兒還不露出來瞧瞧麼？」

　　顧雄心中覺得甚為彆扭，敢情他所有的算計都被對方覷破。心念連轉間，敵人已堪堪趕上來，當下左手一甩，三點寒星電射而去。

　　像這等近的距離使用暗器，可不是容易的事。

　　顧雄的三才釘共分兩種，一種體短而有三稜，俱極鋒利，稜角上拘淬有劇毒，是以可以不均頭尾正反，隨手打出便可傷敵。正因此故，才可以在近距離內出手襲敵。另外一種頭重尾輕，釘身奇幼如針，鋒快無比，這一種另有作用，故此通常極少使用。

第十八章　人琴俱杳

　　火山豹子姜陽瞥見三點寒星迎面打來，卻毫不忌憚，使個身法，已自閃開。顧雄乘機把距離拉長一點，姜陽長笑道：「原來二郎刀法是這樣子的！」

　　顧雄冷笑道：「姓姜的且慢冒大氣！」左手揚處，飛出一蓬精光。其中只有三四點寒星直取敵人，手法平常。其餘的在中途時已紛紛掉在地上。

　　火山豹子姜陽舉杵一揮，杵上如山潛力，把對方數枚三才釘捲飛老遠。顧雄揚手又是一蓬精光，電射而到。

　　姜陽本來不是托大，他自家雖不擅使用暗器，但端木公子手下四個人中，卻有個暗器大行家，針雨釵風薛三娘，是以姜陽對暗器一門也甚為內行。

　　當初顧雄一戴上鹿皮手套，他雖然多加點小心，以免吃對方的餵毒暗器傷著便無法救治。但卻又因對方戴上手套而暗暗歡喜，這是因為暗器手法雖然層出不窮，往往出乎意外，但一旦戴上手套，便只能直打，絕對無法以內家真力使暗器中途變化方向，因此只須防備一個方向。以姜陽這等身法，自然不成問題。

　　此時對方又是一蓬精光射到，他左掌起處，掌力如怒濤狂潮般衝擊出去，登時把對方那一大把暗器擊得滿空紛飛，光芒如雨，好看之極。

　　姜陽人隨掌進，搶到五尺以內，仗著掌力雄渾無比，復又揮鐵掌猛擊出去，竟是隔空傷敵的主意。顧雄三尖刀迅疾如風地劃過他的無形掌力，喪然一響，居然破掉。

　　兩人身形一合，刀杵齊飛，一口氣已換了四五招之多，那顧雄的「二郎刀法」果然精微神奇，雖然內力遠遜姜陽，猶能支撐局面。

　　姜陽打到第七招上，奮起神威，嘿然一喝，杵掌齊出，顧雄無暇攻敵，只圖自保，收刀封住門戶。對方掌力湧到，一下子把他衝退五六步之多。

　　姜陽跟蹤急撲，肥肥矮矮的身形飛起尋丈高，一身紅衣刺目之極。這一撲宛如迅雷般當頭擊落，形兇勢險。

　　顧雄敗像已呈，連楊迅也微覺心驚，暗想憑顧雄馳名南七省的二郎刀法，居然也有力難施，抵擋不住對方一身神力。

　　聖手老農邵康大聲喝道：「姜老二小心地上的釘子！」

　　好個姜陽當真武功高強，雖在星擲虹瀉向下猛攻的一瞬間，仍然能夠偷眼電瞥地上。只見在那顧雄周圍二三丈方圓之內，到處都有閃閃精光，竟是適才對方連續發出的兩蓬光雨，此刻散佈地上，這些三才釘和平常的大不相同，竟是頭大身細，尾幼如針，針尾全部向天。

　　顧雄冷笑一聲，三尖刀化為「翠雲蓋頂」之式。姜陽電瞥一眼之後，手中降魔杵撤回三成力量，砸將下去。「噹」地一響，杵刀相觸，顧雄手腕一陣酸麻，借勢退開數尺。

　　姜陽這一杵下去，也是借力的意思，但見他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頓，然後倒飛數尺，看準地上沒有釘子，這才飄身落地。

　　潛龍秦水心道：「這叫做什麼功夫，全沒有痛痛快快的打法。」

　　飛蛇倪盾哂笑一聲，道：「這名堂叫做地網擒豹子，你這條孽龍不妨上去試試！」

　　潛龍秦水心怒道：「臭蛇你想找死還不容易，咱們下去比比！」

　　兩人剛鬥了幾句，廳外形勢已大有改變，只見那顧雄仗著一囊三才釘，遠遠向火山豹子姜陽發射不休。姜陽因地上有那種歹毒的釘子，不敢胡亂縱躍，只好站在原地，掌杵齊揮，嚴密護住全身。

　　顧雄有時一發數釘，有時一根接一根發出，總沒有停頓的時候，使得對方無暇視察地上釘子分佈形勢。於是兩人都沒有移動，姜陽變成只有捱打的份兒。

　　天罡手楊迅暗暗高興，心想顧雄果然機智過人，深知自己耗時間的意思，故出此手段。其實顧雄因手腕酸麻未過，是以一面運功行氣，一面發釘牽制住敵人，好在他囊中三才釘為數極多，不怕用完。

　　天罡手楊迅用白水堡自創暗語說了幾句，飛蛇倪盾便用心盯著潛龍秦水心的一舉一動。惡屠夫郝衡右手按在他的成名兵器「黑屠刀」刀柄上，那雙兇睛凝注廳外。

　　顧雄倏然大喝一聲，左手揚處，七八枚三才釘一齊發出，人也隨著釘光急撲上去。這一回他的「二郎刀法」才有機會盡情施展，但見平地湧起朵朵刀花，旋風電舞，眨眼間把個功力絕高的火山豹子姜陽困在刀光之中。

　　聖手老農邵康眼珠一轉，便在潛龍秦水心耳邊說了幾句話。

　　潛龍秦水心點點頭，驀然橫縱過去。飛蛇倪盾見他一動，也電閃般縱出去，誰知秦水心一來是橫著縱出，二來有心如此，晃眼間人影交錯閃過，飛蛇倪盾反而出了廳門，秦水心卻攔在後面。

　　聖手老農邵康一聲不響，忽地躍出去，快如飛風般閃過秦水心身邊，跟著掠過倪盾，落在廳外。

　　天罡手楊迅冷哼一聲，心中明白對方此舉，分明要秦水心攔住自己，好讓聖手老農邵康出去。

　　本來楊迅決定自己對付聖手老農邵康，他在前幾天晚上，曾經見過邵康和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客辛石帆動手，是以已明白邵康的虛實。但如今這一來卻被對方擾亂了預定的佈置。

　　飛蛇倪盾動作如電，也自跟著對方躍出廳去。

　　那聖手老農邵康出了廳子，可沒有出手夾攻南路管領顧雄，卻是佝僂著身軀極快地繞著交戰中的兩人兜圈子。

　　飛蛇倪盾兜截住聖手老農時，他已轉了整整一個圈子。眾人都看得清楚，那聖手老農邵康繞圈之時，那對特別長的臂膀不住的向地上掃括，僅僅在這瞬息間，地面上那許多尖端向上的特製三才釘已吃他撿拾起大半，其餘的也被他全部掃到牆根。

　　火山豹子姜陽見腳下束縛已除，登時發威，怒吼一聲，手中降魔杵施展出絕藝，勇不可當。

　　顧雄見他有如狂獅，雄威懾人，加之自己的「二郎刀法」對方似乎洞悉奧妙，十招不到，已打得他倒退不迭，心中為之大凜。

　　天罡手楊迅見形勢大變，不但南路管領顧雄甚是危殆，便那飛蛇倪盾有和聖手老農邵康剛剛動手的一對，也可見出聖手老農邵康仗著神妙手法和深厚內力，比倪盾略勝一籌。當下起身出去，潛龍秦水心來攔。天罡手楊迅冷笑一聲，舉掌緩緩推去。

　　秦水心久聞楊迅的天罡手掌力雄渾，不比等閒，此刻絲毫不敢大意，忙用雙掌護胸，加意提防。

　　人影一閃，惡屠夫郝衡已奇快地從潛龍秦水心身邊掠過，直奔廳外院中，「鬼屠刀」抖起一道寒光，直取火山豹子姜陽。

　　他來得十分及時，顧雄堪堪險被火山豹子姜陽砸死，幸好郝衡刀光遞至，解卻殺身之厄。

　　天罡手楊迅見郝衡已奔了出去，掌上潛力陡生。潛龍秦水心但覺對方那隻相隔尚有三尺之遠的鐵掌上，忽然湧來一股奇重的力量，忙也發力抵拒。誰知楊迅掌力忽然變前推為吸引之勢。

　　秦水心氣墜丹田，打個千斤墜，身形紋風不動。天罡手楊迅驀地大喝一聲，單掌一推。

　　潛龍秦水心那麼高功力的人，被他忽推忽吸，震於對方威名，竟然已亂了步驟。此刻楊迅一掌挾移山倒海之勢擊出來，再也釘不牢在地面，悶哼了一聲，身形已被楊迅震飛凌空倒退了尋丈，這才墜落地面。

　　聖手老農邵康和火山豹子姜陽都瞧見楊迅天罡手的威勢，各各凜然。

　　天罡手楊迅厲聲道：「大家都住手！」院中的數人被他威勢所懾，果然依言住手。

　　楊迅冷冷道：「聖手老農邵康你不妨隨本堡主縱上屋頂瞧一瞧，然後要打的話，本堡主奉陪！」

　　邵康一點也不矜持作態，立刻縱上屋頂，耳聽風聲颯然一響，楊迅已跟著縱到他身邊。

　　這座大廳屋頂最高，因此人在其上，看得四下分明。只見在後進一座院落處，屋頂和四面圍牆都站滿了勁裝壯漢，每人手中一把勁弓，弓上搭著長箭，此刻都引滿待發。

　　箭頭團團指向院落中那幢房子。長弩硬箭本不足奇，但因其中多半是火焰熊熊的火箭，事情便大不相同。

　　天罡手楊迅沉聲道：「院落中只有針雨釵風薛三娘一個人陪侍端木公子，她抵擋得住那些餵毒長箭，也抵擋不了無情烈火！」

　　聖手老農邵康忖度形勢，心想自己目下已被楊迅釘住，其餘潛龍秦水心火山豹子姜陽均被對方事先佈置妥當，分有強手負責釘纏。因此這邊三人已無法過去撲救。

　　同時眼見和楊迅同來而剩下的數名白水堡好手，此刻業已趕到那邊去，縱然針雨釵風薛三娘衝得出重圍，也無法和這數人為敵！心念如電般一轉，立即沉聲問道：「楊堡主你想怎樣，何妨明言？」

　　天罡手楊迅冷森森道：「白水堡犯不上和你們拚命，故此出此下策。第一件你把星郎琴還我，第二件你把當晚給天風劍客辛石帆的信物也給我看上一眼！」

　　聖手老農邵康明知這位黑道梟雄出名的心黑手辣，為人果敢決斷，當下不敢逆他，道：「一言為定，楊堡主請即撤退手下。」

　　楊迅道：「先把星郎琴交給我，還有那件信物！」

　　邵康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一閃即逝，伸手在囊中取出一枚青色的鐵指青環朝前一揚。

　　楊迅低聲道：「哦，是鐵指青環百步勾魂端木令大俠的後人？」

　　聖手老農邵康不答，仰天長嘯一聲，然後道：「堡主可以派人入屋取琴。」

　　天罡手楊迅朗聲道：「邵風，入屋取回星郎琴，別的人不許跟隨他！」

　　邵風刷地躍入院落之內，昂然踏入屋內，只見端木公子盤膝坐在中間一張蒲蓆上，面前擺著一張矮腳長几，几上放著一部書，正在低頭閱讀。

　　軒窗下的檀木圓桌上，擺著一個古香爐，此時猶煙氣裊裊，香滿一室。

　　邵風一見房內如此安靜，反而微怔。

　　驀覺腰上一麻，眼光一閃，只見薛三娘走過來，冷冷道：「你已被我青芒針打中京門穴，我的手法乃獨門秘傳，只要你妄運真力，立刻功夫散盡，永變廢人。」

　　邵風怒道：「你此舉太不聰明，我不怕什麼獨門手法，你有本事便殺死我。」

　　薛三娘冷笑道：「那也不必，我不但不殺你，還把星郎琴還給你們。但你如要復原，今晚到堡門外一里處找我，逾二更不候！」說罷便取了星郎琴，交給邵風。

　　端木公子只在邵風進來時，抬頭看他一眼，之後便一直低頭看書，一切事宛如不見不聞。

　　邵風接過星郎琴，心想這回倒把自己難住，只因對方說過不能妄運真力，那末如何縱得上屋？薛三娘和他一道出去，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臂膀，暗運真力托住他的身形，一齊飛上牆頭。

　　她大聲道：「邵老，星郎琴已交給這廝！」

　　天罡手楊迅道：「薛三娘放手退回屋去！」

　　薛三娘笑一聲，向邵風道：「你師父要不理你呢。」說著又暗運真力，托住邵風，一起縱落地面。

　　楊迅甚覺懷疑，大聲問道：「邵風你沒事麼？」

　　邵風年少好勝，不肯在數十名手之前，說出自己已受暗算。便應道：「我沒事。」一面尋門覓戶，疾步出去。

　　楊迅這才下令撤退，白水堡數十名手下矯健地向四面散走，一忽兒已撤個乾淨。

　　邵康冷笑道：「楊堡主手段高明，老夫可真碰上對手。但若然使用計謀，堡主的星郎琴只怕保存不多時呢！」

　　天罡手楊迅冷森森道：「本堡主今日已算留情，你們如敢再犯我白水堡，可就別怪楊某心黑手辣！」

　　聖手老農邵康哈哈一笑，道：「我們無須在口舌上稱雄，不久便知分曉！」

　　天罡手楊迅率領著諸人退出宅外，各自上馬。楊迅把邵風手中的星郎琴取過來。端木公子手下四人一個也沒出來。楊迅隨手在琴上一拂，發出兩三「仙翁」之聲，音清韻妙，隨風傳出老遠。

　　他向大門顧盼一眼，然後惋惜地道：「那四人都是一時之選，可惜名花有主。」

　　眾人都默然不語，細味堡主的話。楊迅圈轉馬頭，又道：「怪不得辛石帆也為之收劍讓路，確是耐人尋味。」

　　大家都不解他話中之意，卻見楊迅已催馬先走，於是都紛紛提韁催馬，簇擁返回白水堡去。

　　楊迅回到堡中，略作安排之後，便挾琴走到女兒閨房。楊小璇見到星郎琴，大為歡悅，忙忙接過去。

　　楊迅見到女兒，那張陰森森的臉龐上，忍不住流露出溫柔的笑容。他把此行經過略略告訴女兒之後，便道：「璇兒你從現在起，不論睡覺或進食，都不可須臾離開此琴。我立刻命人秘密裝置警鈴，有事時你只要暗暗扯動警鈴，下面有三處地方同時鳴鐘報警。賊人插翅也休想出得此堡。因此你不要和來人抗拒，敵人要琴的話，你便給他，切記切記！」

　　楊小璇笑道：「爹你可忘了女兒身手不弱哩！」話雖如此，到底答應了。

　　楊迅又道：「只要小心度過三日，援兵一到，本堡便穩如泰山。那紅船主人目下已震動武林，他們若敢再犯本堡，我決計把他們除掉，借此一舉懾伏南北同道，那時便可以邀集天下同仁，推舉盟主！」

　　他雖有心和女兒多聊幾句，但事務倥傯，到底坐不住。楊小璇一心懸掛王坤，真沒有心情和父親談笑，巴不得他快點走開，自個兒好冥思默想那英俊的王坤。

　　邵風一直沒把受到暗算之事告訴師父，到了晚上天色剛剛入黑之時，忽然警鐘大鳴，全堡登時為之震動。

　　天罡手楊迅行動神速，眨眼間便上三樓，衝入女兒房中一瞧，最先瞧見服侍楊小璇的兩名丫鬟，臥在外間榻上，已經熟睡如豬。

　　他暗中叫聲不好，搶入內室，只見房中空空蕩蕩，果然不見了女兒人影。放目略一搜索，連那面星郎琴也不知去向。

　　任是天罡手楊迅被認為黑道中不可一世的梟雄，此刻但覺熱血攻心，陰森森連嘿數聲，身軀靠在牆壁上，差點兒為之昏絕。

　　過了片刻，楊迅漸漸恢復冷靜，忽地想起本來分派邵風的任務是一聽到警鐘，立刻便須趕來楊小璇房間，但直至如今尚不見人，寧不可怪？他考慮一下，便知不妙，強自定下心神，鼻端已嗅到一陣極淡的香味。

　　走出外間一瞧，那兩名丫鬟熟睡如泥，面上都含著笑容。

　　天罡手楊迅驚想道：「敵人一定是利用迷香，把房間的人完全熏倒，這才進房把璇兒和星郎琴一併帶走。如不是使用迷香，憑璇兒那一身武功，勝敵雖不足，但護身卻有餘，焉能在咄嗟間吃對方擄走？」這想法本來合理，但假如房中之人完全中了迷香，則警鐘何故能鳴？

　　天罡手楊迅復又走入房內，細察那三個剛剛裝上的警鈴。這三個警鈴分別裝在床頭，妝台鏡後與及房門門框側邊。

　　這些警鈴設計精巧，乃是昔年稱雄一代的七指神翁嚴獨所盤踞的崇明島上的獨門秘藝，由馳名天下的冰心神算玉局散人研思出來。

　　警鈴安置在樓下，各用一根極幼的鋼線通上來，鋼線外面包著一根幼細的鋼管，須著地勢敷設，極為隱秘。鋼線末端有個小環，只要輕輕一扯那環，樓上的警鈴便響起來。因設有專人看管，警鈴一響，立刻鳴鐘傳警，登時全堡均可聽見那警鐘之聲。

　　這間房中共有三處警鈴，因此只要楊小璇不曾被迷香熏倒，無論在床上或妝台邊，甚至在門口，只要假裝取物或是扶門，即可以告警。

　　楊迅細細一查，只見床頭那個警鈴小環，繫著一根堅韌的長絲，床邊地上尚有一撮香灰。

　　他為之大惑不解，心想這撮香灰可能就是燃點迷香的遺跡，但這根長絲是何緣故？再者楊小璇耳目決不致遲鈍到任得敵人潛入，在她床前燃點熏香。

　　這想法不但不通，同時楊迅因看到外間兩名侍婢的睡容，早已想到敵人乃是使用江湖馳名的「夢香星」，這種迷香乃是昔年暗器大宗師妙手散花苟飛音的獨門迷魂暗器。

　　那「夢星香」體積細如米粒，藏在蠟殼之內，用時先把蠟殼去掉，將夢香星打出，見風即化，在落處周圍三丈以內，嗅者立刻睡著，非過了五個時辰，決不回醒，據說睡著之後，好夢連綿，故此稱為「夢星香」。那苟飛音早在三十年前亡故，但她的暗器手法及好幾種別出心裁的獨門暗器，至今尚為武林人津津樂道。其中尤以這等神奇的迷魂暗器，更為人盛傳不衰。

　　當今曾得到妙手散花苟飛音傳授暗器手法的共有兩人。一是三十年前大江南北家傳戶曉的鐵指青環百步追魂端木令大俠，此人退出江湖已久，如今已無人得知他的下落。另一個便是西極大荒山老魔頭龐駝子。不過這等武林秘事，極少人知。

　　天罡手楊迅記得那「夢香星」無色無味，但剛才卻嗅到一陣極淡的香氣，因此頗為迷惑。如今床邊地上發現了香灰，更拿不準敵人到底用什麼迷香。

　　他匆匆出房下樓，四處巡視，只見自己安排好的天羅地網，都完好無缺。同時沒有一處有發現敵蹤的報告。

　　副堡主飛蛇倪盾負責外圍巡查，此時趕入堡來，找到楊迅，便問道：「真奇怪，外面各路暗樁都沒有發現敵人。哦，可是已發生什麼事故，在下還以為是一場虛驚呢！」

　　天罡手楊迅道：「我從來喜怒不形於色，如今你從我神色已看出發生事故，可知這事故必不小。我正要找你研究一下，璇兒和星郎琴居然失去蹤跡，我就不信敵人走得這麼快！」

　　倪盾道：「璇姑娘房間內有什麼線索沒有？」

　　楊迅便把一切痕跡說出來，最後又道：「我已命人去找邵風，假如找不到，那就連他也失蹤了！」

　　飛蛇倪盾到底是旁觀者清，想了一會，道：「以我初步判斷，敵人必定使用『夢香星』無疑，如用普通迷魂香，一來必需迫近房間，二來香味刺鼻，像璇姑娘這等靈慧之人，必能及早發覺。」

　　「那麼那一撮香灰與及警鈴環上的那條長絲是何意思？」

　　飛蛇倪盾道：「我有個奇怪的想法，但須實地勘查一下！那條長絲決不會是璇姑娘用來繫在自己身上而用的！」

　　天罡手楊迅苦笑一下，道：「我一向就擔心璇兒和邵風出事，我知道他們如被敵人擄走，非弄得我心慌意亂不可！」

　　兩人走回三樓上，倪盾細細勘查一遍，想了片刻，然後道：「以在下看來，敵人乃是先使用夢香星，把姑娘和兩名侍婢迷倒，然後進房來，故意露上一手，先用這根長絲繫住警鈴小環，另一頭也繫在床柱上。然後又用另一根長絲，吊住一付金鐲。」

　　他隨手在繡被中翻出一枚沉重的金鐲，果然有一根長絲繫住。然後深思地道：「那對頭利用一節燃著的香，擱在長絲上，等到那節香燒盡時，恰好也把細絲燒斷。那枚金鐲掉下來，繫在繃住警鈴小環的長絲上，因此警鈴振響。」

　　天罡手楊迅恍然大悟，但也因此更為心焦，他道：「倪老弟，依你看來，這是那一路人馬幹的？既然燃香示警，則來人此刻已遠颺數十里以外，我們如何追法？」

　　飛蛇倪盾見這位陰沉多智的堡主，此時全無主意，不覺暗罵他們父女情深，以致如此。

　　「依小弟的看法，敵人本來極可能是以前潛入堡主你房中的人所為，他們得王坤為內應，是以本堡出入途徑，均極熟悉，但此一路如是金陵鏢局之人，決不致做下擄掠姑娘這等犯忌的事情。因此小弟敢斷定必是紅船主人端木公子所為！」

　　他停頓一下，凝眸尋思半晌，然後才道：「如是這路敵人所為，則必從水路逃逸。」

　　天罡手楊迅拍一下大腿，道：「倪老弟的猜測正合我心，如今事不宜遲，我立即單騎追躡敵蹤，你代我主持堡中事務，但璇兒失蹤之事，卻須叮囑全堡不可洩漏，以免傳揚出去，成為笑柄！」他說走就走，夜色黯黯中，但聽一騎蹄聲，由近而遠，轉瞬便逝。

　　飛蛇倪盾立刻召集惡屠夫郝衡，鐵算盤尹尉，中路管領蘇進，北路管領蕭同，南路管領顧雄，西路管領劉辰等六人到大廳中議事。大家一聽楊小璇和邵風俱已失蹤，天罡手楊迅單騎追躡。郝衡便首先主張大家離堡馳援。

　　倪盾道：「老郝你不明白堡主兩全之意，故此有此提議。堡主在這白水堡花了多少年心血，目下已隱然成為江南同道盟主，這根本重地如若被人家一把火燒光，那就等如多年心血所建的基業，完全毀掉。誰也不會相信咱們白水堡中完全沒有人防守，一定以為咱們全給打跑。」

　　鐵算盤尹尉道：「副座之言有理，我們只應盡心盡力，為堡主守住此堡！」

　　倪盾道：「目下第一要緊事，便是咱們須先決定，假如金陵鏢局方面的人在這三數日內興問罪之師，咱們是告以堡主不在，抑是替堡主接下來？」

　　西路管領劉辰道：「副座此言何意？難道堡主不在，這等大事也可以做主接下來？」

　　倪盾冷冷道：「咱們跟隨堡主多年，這可是賣命之事，堡主已命本座全權主持一切，因此資格足有，就看各位勇氣如何而已，本座大膽說一句話，咱們這幾個人隨便哪一位出去，誰不能獨當一面！難道金陵鏢局便能把咱哥們怎樣？」

　　眾人聽了雄心大為奮發，便都無異議。正在說時，倪盾突然道：「各位可覺得周圍靜得奇怪？」

　　惡屠夫郝衡道：「正有此感！」

　　中路管領蘇進道：「往常的夜晚不論什麼時候，總可以聽到犬吠之聲，如今何以周圍均無吠聲？」

　　正說之時，忽然一個得力手下來報說，堡中所飼的巡夜猛犬，此刻全部噤不敢吠，露出縮瑟之態！

　　大家一聽更覺奇怪，須知白水堡中所飼猛犬，乃是有名異種，性極通靈。為數雖然不多，用於對付大敵不大中用，但用以巡夜警戒，卻比人還要靈警。

　　飛蛇倪盾起座道：「這可是江湖上罕曾聽聞之事，咱們這就各率數人，先在堡中巡起，然後擴大範圍。」

　　他們平日已擬定巡查範圍，因此不必多說，各各召集手下，便開始巡查。

　　白水堡中一片寂靜，但黑暗中卻不時有人影晃動。在白水堡周圍十里之內，除了堡後那一面依著茅山群巒，因此沒有村莊之外，其餘三面都散佈有大小村莊。此時卻一片死寂，生似十里之內，所有村莊的生物俱已死亡。

　　飛蛇倪盾是總巡查，在堡中轉了一圈之後，便沿著白水堡四角的碉堡逐個巡視。

　　查到堡後那角碉堡，卻聽手下報告道：「適才蕭管領因發現山坡間似乎有黑影疾閃過去，因此立刻率著三人追去。」

　　飛蛇倪盾「唔」了一聲，命人發出信號，把總管郝衡召來。

　　那幾名守在碉堡內的手下，其中一個似乎忍耐不住，結結巴巴地問道：「副堡主，那黑影是不是雪人？」

　　飛蛇倪盾道：「有這種可能，但我記得往昔雪人出現時，堡中的猛犬並無如今畏懾驚懼的樣子，是以我猜大概不是雪人。」

　　那幾名手下放心地吁口氣，倪盾又道：「縱然是雪人出現，你們也毋須害怕。在這碉堡之內，十分安全，只須鳴鐘報警，不可出去和雪人對敵，便可無慮！」

　　那些人聽了，更覺心安。片刻工夫，惡屠夫郝衡已經到達。倪盾囑他留心堡後一帶，自己便率著三人，從後門出去，縱上山坡。

　　四下毫無可疑跡象，當下沿著山坡向堡前繞查過去，忽見一支火箭射上半空，沉沉黑夜中極為惹眼。

　　飛蛇倪盾暗中檢查一下膝邊的蛇囊，然後飛馳到堡前，只見鐵算盤尹尉也率人馳到，正向負責堡門這一帶的中路管領蘇進詢問。那西路管領劉辰也在這兒。

　　蘇進向倪盾報告道：「在下方要出堡巡視，還未踏出堡門，忽見兩道黑影從堡後那邊繞出來，晃眼便隱沒在黑暗中。去勢絕快，極是罕見。跟著不久劉管領便追過來！我們一商量，斷定不是眼花，當即發出火箭，請副座和總管等前來。」

　　倪盾問道：「那兩條黑影可看得清楚？」

　　蘇進搖頭道：「若不是在下剛好向那邊注視，那就一定發覺不到！在下只依稀見到一高一矮，高的比普通人高上一點，矮的卻極矮，恐怕還沒有三尺高。」

　　「這樣說來，那個矮的黑影可能不是人類！」倪盾沉吟自語說。

　　鐵算盤尹尉道：「會不會是雪人出現？」

　　倪盾衝口道：「不會！」語氣中帶著不耐煩，就像一件極顯明之事，別人猶在嘵嘵詢問。

　　鐵算盤尹尉有點不服氣，但卻不敢頂撞，歇了一下，才道：「副座何以見得不是雪人？」

　　飛蛇倪盾微微一怔，然後道：「我覺得不像，那雪人並非今晚才出現，但以前並無此等情形！」

　　沉沉黑夜中，只有他們十餘個人在堡門前，低聲交談。

　　大家本就心中懷疑是「雪人」出現，因此俱有凜懼之心。此時被尹尉提將出來，更覺心寒。蘇進和劉辰尚沉得住氣，但他們所率領的十餘名手下便禁不住左張右望，心頭直冒寒氣。

　　驀地其中一人失聲一叫，舉手直指著堡門大路。那些本就膽寒心驚的手下被那人驟然大叫之聲嚇得紛紛後退不迭，當地登時只剩下倪盾、尹尉、蘇進、劉辰等四人。

　　尹尉、蘇進、劉辰三人雖然不曾倒退，但驚叫之聲一起，俱都撤出兵器，凝目瞪視大路。

　　只見一堆黑影緩緩向堡門移過來，飛蛇倪盾沉聲傳令道：「速燃火炬，副總管和管領們收起兵器！」

　　火炬尚未點起，那相隔尚有數丈遠的黑影中，突然傳來一聲慘厲長笑，這邊的人們，聽到這聲不似人類的怪笑，都認定乃是「雪人」出現，不約而同地倒抽冷氣，睜大眼睛瞧著。

　　轉瞬間七八支火炬點燃起來，火光直達兩丈之遠。

　　飛蛇倪盾厲聲道：「是什麼人？倪盾等已候駕多時。」

　　那團黑影逐漸移近，但尚未走入火光照射得到的範圍內。

　　陡然間一聲震天響的大吼之聲，從那邊傳出來，跟著左右兩面十餘丈的陰影中，同時發出兩聲虎吼。這三頭山君吼嘯之聲一起，登時狂風大作，倍增聲威。

　　大家都聽出當真是老虎吼聲，而且有三頭之多，不由得大為凜駭，嗆嗆連聲都撤出兵刃。

　　適才那慘厲笑聲又起，忽地拔空直上，眾人均可瞧見一道黑影，帶著那驚心動魄的慘厲笑聲，一直飛上四丈高的空中，然後劃空飛過來，欻然間落在火光照射範圍之內。

　　這一下可就連飛蛇倪盾都被鎮住，心想此人功力如此高強，看來連楊迅也趕不上人家的輕功。

　　那道黑影在火光中一亮相，眾人又是一驚，不知是誰脫口大叫道：「雪人！」

　　只見火光中站著一隻比常人略高的猿猴，渾身金色長毛，根根豎起。頭顱甚小，雙臂特長，微微佝僂地站在地上，如果伸直腰肢，可就更高些。

　　這頭形狀駭人的人猿裂開大嘴，又是慘厲一叫，長臂一揮，一道白光直射向副堡主飛蛇倪盾。

　　尹尉低聲道：「這不是雪人，我猜是雪人的兒子。」

　　副堡主飛蛇倪盾抬手綽住那頭金色人猿射來的白光，入手便知乃是函帖之類，低頭一看，果然正是一個帖子，上面寫著「百獸神君祈寧拜」等字樣。

　　這時那頭金黃色的人猿業已退後，轉眼間三個人走入火光圈中。

　　眾人看時，當中的一人身穿長衣，頗覺斯文。可是頭臉上髮鬚甚長，又不整理，因此亂糟糟一團。若然單看頭顱以下，誰都以為是學究夫子。但光看上面的話，準保以為哪兒跑出一個野人來。

　　在這個怪人兩邊，乃是一男一女，眾人都認出是曾經來過白水堡作客的河朔名家呂雄飛和他的師侄女水明鳳。

　　上一回呂雄飛率著徒弟姜鈞和水明鳳來白水堡作客，呂雄飛為徒弟向楊迅提親，後來姜鈞撞破了歐劍川和楊小璇的戀情，歐劍川無可奈何，只好把他殺死。

　　只有水明鳳曉得是歐劍川所為，呂雄飛卻以為是雪人下的毒手。悲痛之極，因曾親見雪人把名震一時的鐵甲金槍陶彬擲下懸崖，自知不敵，便匆匆言歸，親自到黃河南岸邙山把百獸神君祈寧請出山來。

　　飛蛇倪盾久聞百獸神君祈寧之名，知他天生有伏獸之能，在他邙山故居，豢養有十種奇奇怪怪的猛獸，都能聽他意旨，依命行事。同時這祈寧脾氣古怪，十分自大，江湖之人，誰都不敢到邙山去。當下迎將上去，大聲笑道：「原來雄飛兄居然把名震武林的異人百獸神君請來，怪不得風雲隨護，驚世駭俗，在下謹代敝堡主迎接神君大駕，並表歡迎之意。」

　　這一番話不但客氣，而且奉承之至，百獸神君祈寧為之大悅，向呂雄飛道：「誰說白水堡驕狂自大，你看人家副堡主多客氣？」轉面又向倪盾道：「老夫數十年足跡未曾離山，今宵拜訪貴堡，承副堡主還記得我這老傢伙的名字，心中甚為高興。煩副堡主傳令貴堡手下各人知悉，老夫帶來的天山金狒和三頭通靈大虎，碰上時不須理會，它們未得老夫之令，在百里之外，決不敢傷及人畜！」

　　副堡主飛蛇倪盾讚美兩句，然後依言傳令。那些手下們聽了都半信半疑。

　　倪盾又和呂雄飛客氣幾句，然後請對方三人一狒以及三頭猛虎一同入堡。那頭金狒到底有點像人，令人看了還沒有那麼害怕。

　　但三頭猛虎卻不相同，終是百獸懾伏的山君，而且這三類老虎又比平常見到的特別龐大些，走動之時威風凜凜，形相兇猛異常，一時白水堡之人都躲得遠遠，但又吸引了許多人半夜起身，遠遠觀看。

　　倪盾領了客人們到大廳中落坐，此時，總管、副總管以及尚留在堡中的四路管領都聚在廳中，倪盾替他們引見過前輩高人百獸神君祈寧之後，便對祈寧道：「堡主因有要事，半個時辰以前，已匆匆離堡他去，故此未能親自歡迎神君等大駕！」

　　百獸神君祈寧銳利的眼光從亂須亂髮中射出來，形相自然而然顯得十分兇殘。「老夫不喜計較這些禮數，卻要請問副堡主一件事！」

　　倪盾道：「神君隨便賜教。」

　　「適才老夫等來到貴堡附近時，曾命天山金狒和三頭猛虎先一步到茅山群巒中略略搜索一遍。這一狒三虎俱有異稟和得過老夫悉心訓練，擅能偵察宇內各種奇異獸類。但據他們回報，茅山中除了普通的蛇獸之外，並無可疑之處，老夫因此甚覺不解。」

　　飛蛇倪盾道：「神君可是指那『雪人』麼？自從雄飛兄等走後，那雪人只出現過一次，險些把堡主愛女璇姑娘駭著，那也不過是數日之前的事呢！」

　　百獸神君祈寧怔一下，道：「那就奇怪了，老夫的天山金狒從來不會弄錯，難道那雪人除了這茅山群嶺之外，尚有別的匿處？」

　　飛蛇倪盾眸子一轉，立刻道：「在下有個愚見，神君請聽聽可合理不！那雪人古今未曾聽說過，更無人見過，會不會乃是人類的異種，因此神君手下的仙獸金狒查不出來？」

　　百獸神君祈寧輕輕頷首，倪盾又道：「敝堡主因日夕留心此事，故此對雪人行蹤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些，也許等敝堡主歸來之後，神君略為聽取他的意見，便能查出那雪人的蹤跡也未可知呢！」

　　百獸神君祈寧道：「副堡主之言甚有道理，只不知楊堡主幾時回來？」

　　倪盾怔一下，面上露出為難之色。其餘郝衡、尹尉等人見了甚覺詫異，以飛蛇倪盾這等老練之極的人，如何會露出神色？隨便編幾句話，不就可以搪塞過去？

　　呂雄飛問道：「倪兄如覺為難，便不說，神君也不會怪你！」

　　倪盾嘆口氣，道：「神君是老前輩，雄飛兄則是同聲同氣的好朋友，在下不必隱瞞實情，事實上敝堡主正遭遇極大麻煩。」

　　百獸神君祈寧道：「老夫等既然趕上，副堡主何不明說？也許老夫等可以幫點忙？」

　　飛蛇倪盾大喜道：「神君和雄飛兄如肯伸手，還有什麼麻煩解決不了？」說了這兩句，郝衡、尹尉等人才恍然大悟，敢情倪盾乃是故意露出那等神情，好使對方自動說出幫忙的話。

　　他們都十分同意倪盾此舉，也慶幸楊迅適好不在堡中，否則以楊迅的性情，決不肯請毫無淵源的人幫忙。像那紅船主人端木公子手下的四人，何等厲害，只要楊迅肯把名琴慨贈，那四人便肯為白水堡出力。可是楊迅卻不肯這樣幹，其中雖然夾有楊小璇的緣故，但楊迅天生硬脾氣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水明鳳忽然問道：「王坤呢？」

　　副堡主飛蛇倪盾道：「那廝原來是金陵鏢局派來臥底之人，本堡剛剛發現時，那廝已知機遁走。」

　　水明鳳那對媚眼睜得大大的，「哦」了一聲，跟著又問道：「楊姑娘呢？」

　　倪盾道：「這事在下正要告知神君……」當下把端木公子來要琴，前後經過說了，最後下結論道：「楊姑娘一定是被聖手老農邵康擄走，除了這人之外，別無他人能夠出入本堡。」他又補充道：「那聖手老農邵康不知如何能夠得到昔年冰心神算玉局散人的許多秘傳絕藝，本堡主的建築設計圖樣，正是源出玉局散人！」

　　這一番說話及解釋合情合理，誰知水明鳳卻冷笑一聲，道：「侄女卻另有想法，副堡主你要不要聽？」

　　她說得十分自信，倪盾等人都因之不敢輕視她。倪盾道：「水姑娘仙姿慧心，見解自然不同凡俗，我們願意洗耳恭聽高見！」

　　水明鳳被這老江湖捧得十分舒服，便道：「依侄女看法，楊姑娘失蹤不只一條線索，尚有一條並重的可疑線索，便是她自家帶著琴悄悄跟王坤跑了！」

　　倪盾等人大吃一驚，道：「她自己跟他跑？」

　　水明鳳說到這裏，勾起滿腔醋意，冷笑道：「可笑你們至今仍然無人知道，楊姑娘暗中和王坤要好，為時已不短，王坤既然被迫要離開，他說動楊姑娘一同離開，難道不可能麼？」

　　飛蛇倪盾登時想到那天要處置王坤之時，楊迅房中有人侵入，此事乃是楊小璇先發現，然後才叫邵風入楊迅房間查看。如今一想，事情焉會這麼巧？偏偏在要緊之時，楊小璇便發現有人入堡主臥室？而且只有她知道楊迅房中的各種裝置。

　　越想越對，不由得站起來，先向水明鳳抱拳道：「謝謝水姑娘指點，這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我等因不知王坤已打動楊姑娘芳心，故此從來沒想到這一點上面去。」

　　他又向百獸神君祈寧、呂雄飛兩人抱拳致歉道：「在下必須立刻重新部署一下，請恕失陪之罪。郝總管幾位且陪神君和雄飛兄談談，在下去去就來。」

　　他匆匆出廳，立刻召來負責通訊的管領霍聲，命他立刻放出所有最好的信鴿，通知白水堡各地的人，立刻動員找尋堡主楊迅，請他即速返回白水堡，有十萬火急之事奉商。

　　信鴿發出之後，倪盾又命人把中路管領蘇進請了出來，兩人悄悄計議一番，蘇進便奉命即夜趕赴金陵，全力偵查王坤下落以及加強部署對金陵鏢局的監視。

　　倪盾回到大廳中，和百獸神君祈寧等人談了一會，便帶他們到客房安寢。

　　※※※

　　翌日凌晨，剛派出去的中路管領蘇進極為緊張地回來。

　　他把副堡主倪盾叫起來，緊張地報告道：「在下奉命趕赴金陵，誰知走了不及一百里路，便發現對方大舉來犯本堡。」

　　倪盾問道：「他們有什麼人？」

　　蘇進不愧為五路管領之首，業已調查得一清二楚，道：「在下數年以前佈置在金陵鏢局的人，這回真派上用場。他們的來人當真扎手，數目也不少。計有金陵鏢局東方樂水和手下三大鏢師劉登、孔輝、鍾淮、鐵矛飛斧夏侯山、丐幫長老鄧雲松、武當子母金環陸璣、嶺南何家四人，雲夢大俠石經世的徒弟趙遠秋，峨嵋神槍手陶光宇的兒子陶澄，魯東施家的施雪影，晉南李家刀李春岩的兩個女兒李瓊李瑛。男女一共十六人，另有四名得力的趟子手，齊齊整整二十人，昨夜已經由東方樂水發出請帖，通知在今日中午時分，到咱們白水堡來。這些人之中，便是以鐵矛飛斧夏侯山，何家四人和雲夢大俠的門人趙遠秋，還有丐幫長老鄧雲松，代表了南方武林。其餘的便代表北方武林。」

　　飛蛇倪盾雖然經過大風大浪不知多少次，但這一回卻變了顏色，道：「蘇管領，你看糟不糟，堡主一走開，便碰上這等存亡榮辱的大事！」

　　他嘆了一下，又道：「對了，君山二友本來聽說是玉桿挑魂冷恆孤身來此，但後來卻出現了天風劍客辛石帆，這一回他們可沒參加吧？」

　　中路管領蘇進道：「在下可沒聽到他們也出手的消息。」

　　「那就好了，有他們君山二友出手，咱們乾脆即日散夥算啦！」

　　蘇進面色十分沉重，道：「其餘的人雖不如君山二友這麼著名，但其中如夏侯山號稱南七路總鏢頭，丐幫長老鄧雲松、子母金環陸璣、何家四人等都無一好惹，我們必須妥善佈置才好！」

　　飛蛇倪盾立刻召集正副總管和數位管領，共同討論此事。

　　大家一聽，自忖白水堡缺了一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天罡手楊迅，金陵鏢局請來的一幫人，無法接得住。不由得面面相覷，都無言語。

　　嘆了片刻，飛蛇倪盾道：「金陵鏢局此番大舉，真出乎我們意料之外。他們一定找到了證據，才能如此舉事。但本堡枉自安排了許多眼線，但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有，以致請人幫忙，也辦不到。」

　　惡屠夫郝衡道：「縱然事先得知，也無法以綠林箭召集同道，他們出動之時，必定先派帖子與江南黑白兩道，說明這是進犯白水堡的理由和提出確鑿證據。試問誰敢冒這等大不韙，來與這些武林名家作對？」

　　尹尉也道：「郝總管說得是，他們只要得到證據，同道便無法來增援，只怕堡主在此也無計可施！」

　　大廳中空氣十分沉重，眾人都默想心事，沒有人做聲。

第十九章　百步穿楊

　　過了許久，飛蛇倪盾忽然拍一下手掌，道：「有了，此計雖不光明，但卻可以應付一時！」

　　大家都凝神聽他的妙計，倪盾向大家說了之後，便匆匆出去。

　　過了大半個時辰，昨夜裏的不速之客百獸神君祈寧和呂雄飛、水明鳳二人，都起床到大廳來坐。

　　但見眾人都面現憂色，倪盾卻不知何往。百獸神君祈寧不由得暗暗納悶，和他們聊了一會，那天山金狒帶著三頭猛虎，都到大廳來，在角落處各自盤踞。

　　百獸神君祈寧實在忍不住，便問道：「各位神色間隱隱不安，可是貴堡發生什麼事？」

　　眾人都強笑回答沒有事，百獸神君祈寧也不便往下深問。

　　飛蛇倪盾忽然進廳，向百獸神君祈寧等三人道歉之後，便說道：「本堡今晨才接到消息，午間便有事發生。神君和雄飛兄等皆為敝堡上賓，這件事不便把三位牽涉進去，而且堡主不在，簡慢了貴客，在下實在不敢留客。俟本堡平靜無事之後，再由敝堡主專程前往拜謁，並致歉意。」

　　百獸神君祈寧吹開垂拂在眼前的凌亂白髮，道：「副堡主既然這麼說法，老夫等自然不便打擾，可惜千里而來，終究無法探知雪人底蘊！」

　　倪盾感慨地道：「別提那雪人了，如不是它，敝堡還不致於這樣！」

　　這幾句話可就把百獸神君祈寧的好奇心惹起來，問道：「假使副堡主可以賜告的話，何妨教老夫等明白雪人怎會有此神通，能令貴堡大感困擾？」

　　飛蛇倪盾就是要等他這句話，忙道：「神君既然下問，哪有不能奉告之理。今日敝堡之事，乃因金陵鏢局的東方老局主請了南北武林名家多人，將於午間抵達白水堡，了斷昔年舊怨。本堡一向密切注意他們的舉動，但這一次因出現了雪人，因此引來許多好奇的武林人，其中大部份乃是東方樂水所請的人，借此原因堂皇來到敝堡附近，以致敝堡無法預先發覺東方樂水的調兵遣將，楊堡主更因而有事外出，今日便為對頭們乘虛而入，推究起來，都是那雪人該死，以致混淆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東方樂水直到昨夜才發出請帖，請這些已落腳在本堡附近的武林高手們在今日午間齊赴敝堡！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確是高明，敝堡如今群龍無首，只怕應付艱難。」

　　百獸神君祈寧沉思一會，問道：「東方樂水是昨夜才發的帖子麼？他的人呢？可在金陵？」

　　「不，他昨夜已抵達本堡數十里外的一個地方，行蹤雖甚秘密，但今日凌晨我們已查出來！」

　　「這麼說來，那東方樂水明知老夫已作貴堡客人了？」

　　飛蛇倪盾何等奸猾，他明明要借重百獸神君祈寧的力量，但欲擒故縱，這時還接口道：「這一點神君不要多心，他如知道神君在此，決不敢如此放肆。」

　　百獸神君祈寧冷笑一聲，轉眸瞧著呂雄飛，問道：「雄飛你說他們可知道？」

　　呂雄飛雖然不想蹚入這場渾水中，但此時明知百獸神君祈寧已激發了狂野之性，只好道：「東方樂水為人精明能幹，焉有不知神君在白水堡作客之理？」

　　百獸神君祈寧伸手抓住頭上亂髮，含怒用力地撕扯，一面道：「好傢伙，居然把老夫視如無物，老夫如不教他們知道厲害，還以為我在北方乃是虛有其名之輩哩，嘿！嘿！」

　　飛蛇倪盾忙道：「神君有意仗義相助，敝堡無任榮幸。但敝堡主適好不在，在下自問可沒有這麼大的面子勞動神君。」

　　呂雄飛剛剛道：「倪兄不須如此客氣。」

　　百獸神君祈寧已怒嘯一聲，道：「老夫和他們撇開白水堡之事，副堡主你不須多管！」他一聲怒嘯，登時惹得廳角的三頭猛虎連聲低哮發威，那頭天山金狒厲嘯一聲，那聲音似哭似笑，難聽已極。整座白水堡以及周圍十里以內的村鎮，所有的犬馬都為之貼首懾伏。

　　飛蛇倪盾豪壯地大笑道：「神君果然不愧是前輩高人，這一份氣概，已教倪某佩服之極。既然如此，在下不便多說，反而弱了神君威風。等午間對頭們真敢來時，在下與及本堡弟兄，自當跟隨神君，和對頭決一死戰。」

　　神君怒氣漸息，不住頷首。

　　總管郝衡提醒倪盾道：「副座，堡主不在，我們似乎不便作主。」

　　百獸神君祈寧立刻道：「這樣好了，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來時，老夫出頭命他們滾出去，並說明楊堡主不在，這是老夫架的梁，著他們衝著我來。假如老夫不敵的話，那就等楊堡主回來，他們再到白水堡來！」

　　飛蛇倪盾道：「神君出手的話，對方雖然也有幾個硬手，但比起神君可就差多了，神君適才之言，根本不須提及。」

　　座中獨有呂雄飛暗中大叫不值，只因他惦記著愛徒慘斃之仇，一心一意把這著名兇人搬弄出山，要把雪人置諸死地，哪知憑空鬧出這等事故。他的人雖然較為率直，但也是出名的老江湖，不比百獸神君祈寧那等目空一切，是以猜想到白水堡的對頭，決不好惹。假如百獸神君不幸敗陣，他徒弟之仇，可就不知幾時才能清雪了！

　　到了正午時分，有人入廳報告說，有二十人正向白水堡馳來，相距不過數里。

　　飛蛇倪盾等陪了百獸神君等人到正門堡樓上眺望，不久已見二十騎直馳而來，百獸神君祈寧怒叫一聲，登時虎狒齊嘯，但見那二十匹駿馬一齊跪伏地上。

　　白水堡這邊的人見此情形，都放聲大笑。

　　笑聲震耳中，忽然響起一聲極為銳厲驚心的破風之聲，聲方入耳，一頭猛虎大吼連聲，響徹四野。這頭山君一負痛發威，登時狂風大作，砂飛石走。

　　百獸神君祈寧和飛蛇倪盾都微微變色，注目看時，只見那頭負痛大吼的猛虎，右前腳爪上釘著一支長箭，箭桿長約三尺，此時已沒入地中尺半之深。

　　那頭猛虎的腳爪被這支勁箭穿過，釘在地上，因整支長箭穿透過去，雖能從地上拔起來，但疼不可當，而且不會從腳爪上墜下來，是以越甩越痛，後來竟不敢動。

　　眾人一瞧這支長箭顏色雪白，箭鏃又細又長，和普通的大不相同。

　　飛蛇倪盾低聲道：「這是百步穿楊施海來了，神君千萬小心，別讓他在遠處把神獸暗算著了。」

　　百獸神君祈寧此刻頗為心驚，敢情這百步穿楊施海在武林中負有盛名，的確不是僥倖得來。適才剛剛聽到銳烈破風之聲，便見白光電掣一閃，自己的通靈猛虎已負傷大吼。

　　他心中有數，這三頭猛虎乃是由他手下數十頭猛虎中挑選出來的最通靈的惡獸，不但精於辨別他的命令，而且富於戰鬥經驗，擅長躲避暗箭。但目下那百步穿楊施海一箭射來，不但箭上風聲銳烈驚人，而且射的正是虎爪部位，猛虎最易躲避。饒是這樣，手下猛虎仍然無法躲過這一箭之厄。假如對方射的是老虎心窩，以那支白色長箭的勁道，非深入心臟不可。

　　他的一頭亂鬚亂髮輕輕拂動，冷冷道：「這就是他的破雲流光兩種利箭中的破雲箭麼？」

　　威鎮河朔呂雄飛應道：「不錯，這就是破雲箭了，昔年施海就靠五支破雲箭，一把金弦鐵胎弓，還有三十二支流光箭，押鏢走遍大江南北，一路上連傷二十餘位黑道巨擘，以此名震一時。他的破雲箭每一支發出時的聲音均不相同，無論哪一支箭發出時，如想從聲音判斷距離和速度，非上當不可！」

　　這話剛剛說完，那邊二十人已棄騎步行過來，首先是一名趟子手手捧名帖，急步奔來。

　　百獸神君祈寧雖見那猛虎痛哼不止，但卻沒有去理會，任得那支破雲箭穿在虎掌上。

　　飛蛇倪盾率著眾人，由碉樓上下來，走出堡門之外。這時那一狒三虎均在堡門左邊，因其中一虎負痛發威，大家對此虎不免有點顧忌。

　　對方那名趟子手奔到，利眼一瞥，便知飛蛇倪盾乃是眾人之中的首領，但看著此人形貌又不似天罡手楊迅，當下雙手捧帖，躬身施禮道：「小可奉老局主之命，特地奉上拜帖。」

　　倪盾哼了一聲，取帖一看，只見百步穿楊施海大名，赫然在內。他微感詫異地斜睨中路管領蘇進一眼，蘇進在旁邊已看了名帖，當下道：「原來李春岩兩個女兒只到了一個，換上百步穿楊施海，還是一樣人數。」話雖是這樣說，但不免暗自慚愧。

　　倪盾向那趟子手道：「勞你歸報東方老局主，就是不才飛蛇倪盾，已在堡外迎候各位大駕。」

　　那名趟子手應了一聲，轉身便走，走了七八步，驀地一聲淒厲長笑之聲，從天而降。黃影一閃，那頭天山金狒已落在那趟子手面前，齜牙怒吼。

　　這天山金狒的叫聲特別難聽，宛如有人碰上極為傷心的慘事，一時失了常性，發那種淒厲驚心的長笑。

　　趟子手為之大驚失色，忙忙閃開，須知野獸可不比人。假如此刻攔路的是個蓋世高手，他也不致於驚慌，縱然一死，也搏回一點名聲。但這頭惡獸破壞規矩，攔住去路，用言語責備毫無用處，如被它抓死，死得不值一錢，是以這個膽力過人的趟子手，此刻也禁不住大驚失色。

　　金狒長臂一伸，巨大的手掌抓住趟子手胸前衣服，一下子舉起半空。

　　那邊的東方老局主與及群俠相距尚有七八丈遠，無法馳援。丐幫長老鄧雲松怒氣陡生，抖丹田大喝道：「惡獸竟敢無禮，就請施兄使出穿楊絕技，教訓教訓這等兇殘獸類！」他的喝聲宏亮異常，雖然虎吼震天，但眾人仍然聽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一位年逾六旬的魁梧老人，響亮地應道：「鄧兄且看老朽收拾這頭惡獸！」說時已搭箭拽弓，動作甚為神速。

　　弓弦驚心奪魄地響了一下，跟著一陣風雷之聲，劃空飛到。

　　這正是先聲奪人，弓弦響時，百獸神君祈寧那等自負的老魔頭，也禁不住疾如電光石火般縱上前去，遮擋在天山金狒前面，手中同時已撤出擅用兵器右手虎尾鞭，左手一尺方圓的鋼鈸。

　　那陣風雷之聲，沖霄而起，果然不愧有「破雲箭」之稱。眾人俱看到一道白光，帶著隱隱風雷，斜斜掠過頭上，直沒入遙空中，去勢之勁疾神速，一似要把青天射破。

　　因白水堡眾人正在驚詫，百步穿楊施海已厲聲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你們如不即速將使者放回，老夫的破雲箭可就不客氣了！」

　　百獸神君祈寧暗運真氣，迫出冷森的聲音，道：「這是老夫手下仙獸，因同伴受傷，故而急怒。難道老夫還能傷你們進來的一個膿包麼？你們且看看這膿包可站得穩不？」他的聲音不高，但在虎吼人叫聲中，依然字字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那天山金狒似乎懂得他的說話，驀然把那趟子手放在地上。但見那人蹌踉數步，終於雙腿一軟，跌在地上，爬不起來。

　　白水堡的人故意哈哈大笑，對面驀然弓弦一響，跟著一陣穿雲裂石的高亢嘯聲，破空飛來。眾人一陣大亂，各各撤出兵器，哄笑之聲因而忽地中輟。

　　那一陣極是高亢的嘯聲頃刻間已到了眾人頭上，眾人紛紛低頭躲避時，白光已如奔虹掣電般疾劃而過，帶著那一聲尖嘯，衝向眾人身後，跟著「砰」地大響一聲，然後音響皆歇。

　　眾人回頭一瞥，只見滿空碎石飛射，那座高達兩丈跨在堡門上空的石築碉樓，右下角一方石頭，已被那支破雲箭射個正著，通體粉碎，塵屑碎片飛滿一天。石牆上平添了一個尺許方圓的深洞。

　　這等威力，別說親眼瞧見，直是連聽也未曾聽過。那方石頭就是用大鐵錘硬砸，也未必砸得這等粉碎，何況用一支長箭，便有如此威力！這時輪到對面眾人大聲嘩笑，白水堡諸人也感到適才大是狼狽，不由得羞怒交集。

　　子母金環陸璣朗聲道：「百獸神君隱居多年，何故又入江湖？莫非你昔年自誇之言已驗，故此意欲橫行天下麼？」

　　百獸神君祈寧冷冷道：「老夫高興怎樣，不干別人之事！」大家相距尚有六七丈遠，但對答的語聲，卻無人不聞。

　　那百獸神君祈寧昔年隱居邙山時，曾經誇口說有一天他重出江湖，僅須帶著訓練好的幾隻猛獸，便可以橫行天下。子母金環陸璣乃是武當派名家，見聞極廣，是以曉得百獸神君祈寧有此自誇之言。

　　百步穿楊施海朗朗道：「百獸神君你這頭似猿怪獸，行動敏捷，身上相信不易被刀槍所傷。老朽卻敢用一生聲名賭上一下，就以鞘中僅餘的三支破雲箭，如果不把這頭怪物射死，我施海從此退出武林，就算是沒有我這號人物如何？」

　　威鎮河朔呂雄飛忙道：「神君不可輕易用仙獸賭賽，這廝必有把握，方敢誇口！」

　　百獸神君祈寧聽了呂雄飛的話，心中不覺叫苦，含怒忖道：「呂雄飛這廝雖然是一片好心，但這麼一說，豈不是反而迫得我非賭不可？」

　　丐幫長老鄧雲松呵呵大笑道：「神君如不敢賭，把這些怪獸趕緊驅走，免得人間一片腥風羶氣！」

　　百獸神君祈寧更下不得台，方自含怒要說話，飛蛇倪盾卻在旁邊低聲道：「神君可稍稍拖延一會……」

　　老魔頭立刻會意，陰沉地回答道：「施海你不必大呼小叫，我們的帳清算有時，稍等片刻，自然會鬥一鬥你的破雲箭。」

　　飛蛇倪盾跟著大聲道：「東方老局主及諸位遠道而來，難道就為了神君麼？」

　　雙方不一會便湊近在兩丈以內，飛蛇倪盾仔細一看，那金陵鏢局老局主東方樂水長得方面豐頤，氣派甚大。鬚髮雖然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鑠。

　　丐幫長老鄧雲松和子母金環陸璣他都見過，只有這先聲奪人的百步穿楊施海未曾見過，但見他左手鉤著一支巨大的金弦鐵胎弓，背上箭鞘中還插著七八支白色長箭，這才明白他昔年本以五支破雲箭成名，但剛才已發射了三支，為何後來挑戰天山金狒之時，卻稱只剩三支破雲箭，敢情他除了五支破雲箭之外，尚有好幾枝別的長箭。而方才用了的三支之中，第一支射在虎掌與第三支射碎碉樓方石的箭，才是五支破雲箭中的兩支。

　　這百步穿楊施海身量魁梧，頭已半禿，雙目神光炯炯，足見眼力特佳。

　　但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倒是一位從未出聲過的老頭子，這個老頭子長得不高，身軀渾圓紮實，頭顱巨大，臂膀粗壯，肩背甚寬。

　　他背上斜插著三支鐵矛，各繫一支紅旗，手中提著一面巨斧，斧柄長僅四尺，斧頭又厚又大，看去哪怕沒有七八十斤之重。

　　光是這面大斧，已足以教武林中人震懾氣餒。誰都能夠擬想到，這面巨斧劈下來時，哪怕不重逾千斤！就算用鐵棍招架，看起來非被他的巨斧硬生生斫斷不可。

　　白水堡諸人一看便知這人正是全國近百年來鏢行中兩位最出色的人物之一。

　　這兩人便是北方的萬里關山姬雨亭，南方的鐵矛飛斧夏侯山，合稱為「南斧北戟」，因夏侯山用斧，而姬雨亭則使一對極為沉重的鋼戟。

　　夏侯山的樣子十分渾厚，一望而知是個熱腸厚道之人，但偏生武功極強，南七路所有黑道人物，無不畏懼這個名鏢師。

　　不過這已是多年前的舊事了，像如今的白水堡群豪以及另外數處的黑道豪雄，均未吃過鐵矛大斧的苦頭，是以不知他到底有多麼厲害。

　　百獸神君祈寧雙目凝視著這個沉默的老頭，心中已盤算好等會兒決不能讓狒虎碰上這種霸道強猛的好手。

　　除了這幾位長老之外，還有一個年約五旬左右的中年人，也是長得身高肩闊，雙袖捲到肘間，露出那對筋肉虯突、極為粗壯的前臂，他的手腕起碼比尋常壯漢要粗上一倍，那對手掌又厚又大，手指粗得像十根蘿蔔。

　　這等形相一望而知必是硬功中高手，他們可沒有猜錯，此人正是嶺南怪傑何三省的嫡親孫子何蒙。那何三省七八十年之前，忽然以「大力神拳」崛起江湖，武林為之震動。自從何三省之後，何家的大力神拳，算是在武林派中得到一席位。

　　此外便都是些年青男女，個個英氣勃勃，精神煥發，其中以李瓊那張圓圓的甜蜜的面龐，博得最多目光注視。

　　這時東方樂水上前一步，拂髯大聲笑道：「副堡主問得好，老夫遠道而來，還有這麼多位高朋貴友，不辭跋涉，一同來到白水堡，當然不是衝著百獸神君祈老師！」他歇了一下，忽然厲聲大喝道：「敢問楊堡主楊迅何在？」末後這一問，聲色俱厲，氣勢威猛，果然不愧是全國聞名的大鏢局老局主身份。

　　飛蛇倪盾囁嚅了一下，才答得出話。他道：「敝莊主適因要事，離開了白水堡，老局主信不信？」

　　那邊幾個人一齊冷哼出聲，這幾個人便是子母金環陸璣，丐幫長老鄧雲松，百步穿楊施海等，但因礙於東方樂水在前頭，不便喧賓奪主，故此都不作聲。

　　百獸神君祈寧忽地向那三隻猛虎走去，走到那頭受傷大虎之前，便俯腰伸手捏住那支猶自穿在虎掌上的破雲箭，兩指夾住箭桿，暗中運勁一夾，那支精鋼為蕊的破雲箭，竟然中分為二。他把兩截破雲箭拿在手中，仰天陰笑一聲，便步回來，卻不發一言。

　　他露的這一手可真把群俠看得一陣駭然，馳名天下的破雲箭居然一夾便斷，可見得這個神君指上功夫，威力之大，不可思議。

　　東方老局主沉聲道：「天罡手楊迅一代之雄，想來不會因害怕而躲藏起來。」

　　旁邊一個面如冠玉的英俊少年大聲道：「東方老局主，楊迅不過是個不擇手段的強盜頭子罷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眾人驚顧發話的人，原來是峨嵋前輩高手神槍手陶光宇的愛子陶澄。這個年青俠客為自己當初因痴想楊小璇，而師兄鐵甲金槍陶彬在白水堡被害之事，大感內疚。這一來可就把他單思病治好了，同時也把楊迅恨得入骨。

　　話可要說回來，鐵甲金槍死在「雪人」毒手之下，天下武林皆知，陶澄本不應遷恨於楊迅如此厲害。但內中有一樁緣故，使得他這樣。

　　原來自陶彬死在雪人之手的消息傳揚開後，武林中便有不少高人紛紛趕到這茅山，其中如江湖罕見蹤跡的君山二友玉桿挑魂冷恆，天風劍客辛石帆等，是何等身手和眼力？再加上子母金環陸璣、丐幫長老鄧雲松等人，搜索多日，都找不到一點可疑蹤跡，是以大家一交換搜索經過，都斷定了這個「雪人」，如不是像魔鬼一般通靈能變的話，斷沒有查不出來之理。那麼目下既查不出來，只好認為是白水堡弄的玄虛。這等手法武林以往並非沒有例子陶澄等人見到東方樂水之後，得知這個判斷，陶澄便把一腔恨意，發向楊迅頭上。

　　此刻他這麼鋒利地誚罵楊迅，副堡主飛蛇倪盾還沉得住氣，總管惡屠夫郝衡卻忍不住，怒叱一聲，道：「小子你是什麼東西，竟敢侮辱堡主？」

　　陶澄冷冷瞪他一眼，怒罵道：「你們一窩子都是賊！」

　　惡屠夫郝衡氣得鬚髮蝟立，忽然聽到倪盾低聲道：「出去宰那小子！」

　　這飛蛇倪盾為人狡詐多智，說這話時，聲音既低，嘴皮也不動，是以對方沒有人能發覺。惡屠夫郝衡明白倪盾的意思是要自己藉著狂怒之態，躍出去向那出言不遜的年青人挑戰，好歹先挫一下對方銳氣。等對方想大幹時，才由飛蛇倪盾用江湖規矩把事情按住。

　　這法子當然陰損，當下大吼一聲，跳將出去，同時之間已撤出「黑屠刀」，橫在胸前，厲聲道：「小子你滿口胡說八道，有種的便出來和郝爺比劃比劃！」

　　陶澄豈肯弱了家門威名，先躬身向東方樂水道：「老局主恕小可放肆，出戰此賊！」

　　東方樂水那麼老的江湖，此時卻無法阻攔，只好道：「小俠務須小心。」

　　陶澄應了一聲，唰一聲掣出家傳金槍，縱出場心。

　　惡屠夫郝衡真想不到這個少年，竟是峨嵋派的人。但此刻卻不便退回。他到底是個老江湖，濃眉一皺，計上心來，宏聲道：「郝爺教訓完你之後，才問你一句話！」

　　陶澄眉籠殺氣，目射寒光，冷冷道：「惡賊你還有性命問話麼？接招！」

　　接招兩字方自出口，手中金槍已演出家傳絕學，嗖嗖嗖，一連六七槍，登時滿空金蛇亂掣，都向對方攻去，惡屠夫郝衡見他銳氣正盛，黑屠刀疾舞如風，護住全身，一面後退避敵。

　　陶澄朗聲長笑，施展一身家傳秘藝，出手全是迫攻毒招，氣勢如虹，眨眼間攻出二十餘招之多。

　　惡屠夫郝衡原以膂力沉雄見長，碰上對方繡花也似的精巧槍法，相形之下，頗覺笨拙。但他儘管被對方疾攻得無法還招，卻不曾露出敗象。

　　兩邊的人都十分沉重地注視著這一場惡鬥。在白水堡方面，惡屠夫郝衡這一陣決不能失敗，否則白水堡的威名，便已墜折九成。

　　在群俠方面，對於聲名倒不大放在心上，卻因陶澄乃是峨嵋前輩高人神槍手陶光宇的獨生愛子，性命極是珍貴。假如有個三長兩短，這一幫人如何能向陶光宇交代？

　　東方樂水輕輕用手肘撞一下交情最深的鐵矛飛斧夏侯山。那位譽滿江湖數十年的老鏢師立刻會意，暗作準備。

　　場中郝陶兩人又戰了三十招左右，漸漸變成互有攻守的局勢。這時刀光霍霍中裹著一個虯髯滿頰的兇猛大漢，而在金蛇電掣中，卻是個英俊少年。對襯之下，更顯得郝衡像個兇殘絕倫的屠夫。

　　又打了七八招，惡屠夫郝衡業已發動全力，向對方反攻。他每逢發出兇猛招數，必定吐氣大叱，加添了不少威勢，十餘招過處，陶澄已呈露不支之象。

　　惡屠夫郝衡打得性起，已生出殺死對方之心，故意獰笑連聲，道：「小子還不收槍認輸，更待何時！」果然陶澄怒罵一聲，手中金槍拚命反攻，這一來不免要露出破綻。

　　但見刀光飛旋，金槍亂掣之際，那惡屠夫郝衡猛可大喝一聲，左手捏拳力劈出去。這一拳打在金槍槍身，登時把金槍震開，陶澄門戶大開，惡屠夫郝衡早已算計好形勢，黑屠刀圈回來，兇猛無比地迎面斫入。

　　東方老局主這邊的人，見那惡屠夫郝衡名不虛傳，果然心黑手辣，堪堪可取陶澄性命，不由得人人渾身冒汗。李瓊天性最是溫柔多情，驚駭得叫也叫不出來，而且還把雙目閉上，不敢再看。

　　可是在白水堡那一邊的人，此時也極為驚駭，敢情陶澄家傳金槍絕學，確是不凡。雖然棋差一著，性命危在須臾，但他雖不能逃生，卻能與敵偕亡。五指一鬆一緊，那支金槍靈活得有如靈蛇般滑回來，不過卻變成槍柄在前，槍尖反而變成槍柄。

　　莫看此刻那支金槍不是用槍尖向郝衡身上招呼，但因一來陶澄這一著拚命奇招看上去順手就勢，真力能夠全都發出，二來槍柄對正惡屠夫郝衡脅下重穴戳去，根本不須多大力量，便可致郝衡死命。是以白水堡諸人一眼瞥見陶澄變化神速，郝衡亦已同陷險境，不覺都大驚失色。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但見人影一閃，已到了鏖戰中兩人身邊，猛一伸手，雙指穩穩箝住陶澄那支金槍！

　　這一瞬間，雙方均已看出那條人影正是百獸神君祈寧。他露了這一手，身法神速得如鬼魅出沒，同時指上功夫之佳，武林罕見，陶澄本已全力施為，卻被他兩指輕輕箝住，順手便奪過那支金槍。

　　雙方的人雖已看清是百獸神君祈寧出手，但驚訝之情還來不及泛上心頭，同時之間紅光一閃，「噹」地大喝一聲，惡屠夫郝衡的黑屠刀已飛上半空，刀身上猶自被一支紅旗飄飄的鐵矛釘住，一齊飛到兩丈以外，方始墜下。惡屠夫郝衡虎口險險震裂，這一驚非同小可，欻然退開尋丈。

　　陶澄那張有如冠玉般的臉龐上，此時留下一道血痕，敢情那惡屠夫郝衡快了一點，雖然黑屠刀沒有把他的頭顱斫開兩片，但刀鋒已在他面上留下一道長達三寸的傷痕。

　　雙方的人都知道惡屠夫郝衡的兵器脫手之故，乃是名震江湖數十年的南七路總鏢鐵頭矛飛斧夏侯山突然出手，遠遠發射鐵矛。

　　看他這一下威力之大，比起適才百步穿楊施海的「破雲箭」似乎毫無遜色，眾人都為之心驚膽裂。不但確信這位夏侯山威名不虛，而且十分想不通一個人的手力如何能夠這麼雄渾剛勁？

　　那位貌不驚人，頭大身短的「南斧」夏侯山鐵矛出手之後，身形也同時向前縱去，快如掣電，恰好是惡屠夫郝衡退開之時，他已站在陶澄身邊，右手大斧提起來，掩在臉前。

　　百獸神君祈寧陰冷的目光停在他面上，沉聲道：「老鏢頭發射鐵矛竟不出聲麼？」

　　南斧夏侯山不答，卻向陶澄道：「勝負乃兵家常事，陶少俠且退回去敷治傷勢。」他說的那麼坦誠，教人聽了，深信這位名震一時的老鏢師的話，絲毫沒有替人掩飾遮羞的成份，而是他自己本人確信「勝負乃兵家常事」這句話。

　　陶澄心中的難過登時減了一半，退將回去。李瓊最先迎上來，道：「啊，險些駭死我了！陶師兄你覺得痛麼？」施雪影、陸雲、趙遠秋等人也圍攏過來，人多手快，一會工夫便替他上了最好的金創藥，由陶澄自己用一條汗巾掩住面頰傷處。

　　陶澄深深嘆口氣，這時才回答李瓊的話，道：「這一點點小傷當然不痛，但心裏卻痛得難受。」

　　李瓊忽然流下眼淚，她一方面是為了陶澄說得淒涼沉痛而十分難過，另一方面卻忽然因而想起王坤，當日王坤被他們幾個人追上，被趙遠秋、陸雲兩人按在地上，陶澄打了他兩個耳光。他們走開之後，王坤仍然躺在塵埃中，面上流露出一副說不出的表情。那時她的妹妹李瑛曾經詢問她為何王坤不起身，她告訴妹妹說，王坤心裏難受得忘了起身……

　　這幅景象像閃電般掣過她心頭，使她忽然泛起一股幽怨，加上陶澄的沉痛淒涼，於是她不知不覺垂下兩行珠淚。

　　施雪影伸手輕輕撫摸她的秀髮，柔聲道：「瓊妹別這樣，這點子事可算不了什麼！」

　　但這些年青人都沒有一點笑她的意思，趙遠秋故意道：「雪影你的金創藥靈不靈，陶師兄不會在面上留下疤痕吧！」

　　施雪影道：「大概不會有疤痕吧？」

　　旁邊的陶澄已蒼涼地道：「留下刀痕更好，教我以後練功時永不疏懶，而且也別忘了這一刀之仇！」

　　這時南斧夏侯山也退了回來，百獸神君祈寧仍然站在雙方之間，手中還捏著陶澄那支金槍。

　　飛蛇倪盾大聲道：「今日東方老局主會同眾位到白水堡來，適巧楊堡主外出，不知倪某是否擔當得起？」

　　東方樂水朗聲道：「楊迅昨日尚在此地，怎的今日便不在？老夫此來，非見楊堡主不可！」

　　倪盾冷笑道：「楊堡主可還沒把金陵鏢局放在眼中，但他的確在昨日傍晚離開，因為……」他故意歇了一下，加倍小心地注視著對方眾人的表情，繼續道：「因為堡主愛女忽然失蹤，故此楊堡主非出去不可！」

　　東方樂水等人無不露出驚訝奇詫之色，東方老局主先不答理倪盾，回身和眾人低聲交談。

　　這種情形落在倪盾眼中，也自眉頭大皺，低聲對尹尉等人道：「糟透了，難道不是王坤所為？抑或王坤根本不是他們一路人？」

　　對面眾人交談之後，東方老局主才向倪盾道：「既然楊堡主遭遇這不幸之事，老夫不便乘人之危，只好等他回來，只不知貴堡對此事可曾已有線索？」

　　以東方樂水這等身份的人，本來不會詢問對方關於楊小璇失蹤的線索這個問題。可是因為陶澄聽到楊小璇居然失蹤，忽然忍住傷痛和羞愧，上前請東方樂水詢問對方，因此東方樂水才會在最後搭上這個問題。

　　飛蛇倪盾聞言暗喜，忖道：「這班人自命俠義，必定有心幫助找回楊姑娘，然後才找堡主算帳。像他們這些幫手，真是求之不得。」當下立刻爽快地道：「既然諸位非見到楊堡主不可，那麼只好略為等待。在下敢擔保楊堡主決不是畏事之人，會因諸位人多而不敢露面。在下如不把楊姑娘失蹤事說得詳細些，只恐諸位會發生誤會。」

　　他頓一下，旁邊的百獸神君祈寧冷冷道：「副堡主快點說，說完之後，可要輪到老夫了。」

　　倪盾忙道：「以本堡所得到的線索，楊姑娘的失蹤，有兩撥人可疑。第一路是紅船主人端木公子，他率了數人來本堡求取一面古琴，聲明如果楊堡主允許贈予的話，便肯為本堡做任何事。但楊堡主因那面古琴是楊姑娘心愛之物，故此拒絕了。昨日傍晚時分，楊姑娘連人帶琴一齊失蹤。另一個可疑之人，便是本堡有個姓王名坤的人……」

　　此言一出，李瓊為之嬌軀一震，這時她和另外幾位少俠們都明白倪盾提及的古琴，竟是那鳴琴瀑瀑內山洞怪老人的那面古琴。他們本以為王坤已死洞中，誰知他不但沒死，還把古琴帶回白水堡，獻給楊小璇。

　　陶澄厲聲道：「那廝居然沒死麼？楊姑娘如此鍾愛那張古琴，莫非是因贈琴之人而使然麼？」

　　飛蛇倪盾噫了一聲，道：「奇怪，你們倒曉得了！不錯，楊姑娘和這廝大概有點感情，相信王坤定因身份懸殊，故此設法把楊姑娘拐走。」

　　「拐走？哈！哈！」陶澄仰天大笑，他也不知何以忍耐不住，笑聲一歇，便譏嘲道：「久聞楊姑娘不但姿容無雙，那一身文才武功，也是舉世罕儔，她能被人拐跑麼？」

　　東方樂水實在忍不住，霜眉一皺，低聲但有力地道：「陶少俠不可涉及人家姑娘私德！」

　　陶澄登時一陣赧然，低聲道：「老局主說得是，小可失禮放肆，慚愧無地。」

　　東方樂水那麼老的江湖，此時卻咿唔以應，大為失態，一似在心中究思一件極為重大的事情。

　　對面的百獸神君祈寧突然獰聲長嘯一聲，道：「各位武林高人既然來到白水堡，適巧老夫也在此地，看來老夫雖想袖手不理，這塊老面皮卻沒處放。」

　　這邊群俠都等東方樂水答話，雖知這位老局主仍在尋思，竟沒做聲。

　　祈寧桀桀怪笑道：「老夫久已不曾動手，這次架樑卻也頗夠份量，值得破例出手。諸位！」他停了一下，然後又沉重地道：「諸位如不能把老夫趕走，別想見到楊迅！」

　　東方樂水矍然一震，道：「哦，他要架樑！」又似自語，又像跟旁邊的人說。

　　南斧夏侯山和他交情不比泛泛，因此才肯再度現跡於江湖。此刻見他心神不定，暗中大奇。只因這位東方樂水平生智過於勇，應付任何大事，從未曾有過失態。今日居然這般模樣，足見他心中定有極為疑難不決的事擾亂了心神。當下緩步走出尋丈，緩緩道：「百獸神君為友熱心，誠然可佩，但今日之事，關係甚大，尊駕可以留在白水堡中，等楊迅歸來，然後幫拳助陣，我決無話可說！」

　　百獸神君祈寧見他慢吞吞的，似有退讓之意，不由得囂張起來，狂笑一聲，問道：「假如硬要架呢？」

　　夏侯山突然瞋目大叱道：「那就莫怪我等不再留情！」這位貌不驚人的老鏢頭突然發威，鬚髮蝟立，環眼圓睜，氣派威猛異常，把白水堡方面的人，駭了一跳。

　　百獸神君祈寧桀桀大笑道：「這才像個名震南七省的大鏢頭！」然後道：「施海，你剛才要用三支破雲箭，對付老夫金狒，但那天山金狒乃是獸類，與你較量，不免降低你身份。老夫如向你挑戰，憑著手中一支虎尾鞭，一面鋼鈸，要接你三支破雲箭！」

　　百步穿楊施海朗聲道：「神君瞧得起老朽的朽弓破箭，老朽不勝榮幸！」

　　東方樂水雙目射出光芒，迅速地接口道：「百獸神君威名久著武林，今日既想試施兄破雲箭的威力，自是武林罕見的盛事。好在神君的鋼鈸乃是防禦鏢器的上佳兵器，這一場想來雙方都沒甚便宜可撿，兩位就請動手，老夫等自當拭目以待兩位各施絕技！」

　　南斧夏侯山微微一笑，退將回來，心想東方樂水一拋開心事，便露出本色，憑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對方便陷入局中，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萬一被施海一箭射死，而叫做倒霉。但躲過三箭的話，卻無法報復。

　　百獸神君祈寧當然知道對方用話把他套住，但此刻他卻是明知是圈套也得往套裏鑽的情勢。當下把手中金槍一甩手扔過來，口中大喝道：「小娃娃把兵器取回！」金槍脫手飛出，帶起一股銳烈破空之聲，直向人叢射來。

　　陶澄含愧搶上前去，正想接槍。南斧夏侯山哈哈一笑，道：「他是衝著老朽的鐵矛而出手，還是由老朽接回來才對！」口中說時，右手大斧一攔，把陶澄身形阻住，跟著上身向前一欺，鐵掌一綽，硬把那支金槍接住。

　　須知他外號鐵矛飛斧，背上那三支紅旗鐵矛，雄勁無匹，百步之內，能夠摧木裂石。是以此時去接對方甩射過來的金槍，自然能夠接住。

　　可是那支金槍入手時，但覺奇勁奇重，憑他的鐵掌鋼臂，也須運足全力，方始抓牢，不禁低低讚了一聲，向施海道：「那老魔功力不比等閒，施老莫在他鈸上白費功夫。」

　　百步穿楊施海點頭會意，便斜向左方退去，以便騰出足夠的地方發射勁箭。

　　陶澄聽南斧夏侯山這麼一說，心中便明白對方甩回來的金槍上力道不同尋常，暗自叫聲僥倖，自忖假如不是南斧夏侯山老練，代為接去，這一下非又一次出乖露醜不可。於是痛下苦練之心，更加堅決。

　　百步穿楊施海走了一段路，回頭一看，估量相隔已在八十步以上，便揚聲叫道：「百獸神君祈寧請注意，老朽可要獻醜了！」

　　白水堡眾人都撇開一旁，剩下百獸神君祈寧一個人在場中。他左手鋼鈸映日生光，掩在胸前，右手虎尾鞭卻斜指前方，放聲大笑道：「儘管動手好了，老夫已瞪大眼睛啦！」語氣中露出毫不在乎的意思。

　　事實上以他們這等武林高手，對於相距八十步以上的勁箭，的確不須擺在心上。若不是百步穿楊施海先聲奪人，當年的事跡誰也記得，而適才的兩支破雲箭，威勢的確不比等閒，這才使得魔頭祈寧取出兵器護身。否則他一定會以空手接箭。

　　雙方的人都屏神靜息，數十對眼光全部注定在百步穿楊施海身上。

　　施海朗聲道：「神君不會介意老朽施展一點詭計吧？老朽事先聲明，射到神君身上的，絕對只有三支破雲箭！」

　　百獸神君祈寧哂道：「施老兒你如沒有一點花樣，老夫倒要看輕你了。」

　　百步穿楊施海並不因對方口吻態度張狂輕佻而生氣，微微一笑，取下金弦鐵胎弓，另一手從箭壺中取出一支長箭，搭在弓上。遠遠望去，他的金弦鐵胎弓固然比普通長大，那支破雲箭也是又長又粗。

　　只見他拽開弓弦，有如滿月，然後三指一放，「崩」的一聲脆響，清晰異常地傳入眾人耳中。

　　百獸神君祈寧聽到弓弦一響，疾忙凝神瞥視。但卻尋不到長箭射來蹤跡。

　　他張大口意欲長笑，卻又聽到弓弦一響。這一下弦聲接得極快，真教人懷疑是兩張弓緊接著發射，方始能有這等快捷。

　　百獸神君祈寧這時才為之一凜，衝到唇邊的笑聲，硬給嚥回肚中。

　　原來這一聲弦響，比第一響亮清越得多，同時緊跟著弦響之後，一聲尖銳刺耳的勁箭破空之聲，橫空射至，來勢之神速，果真有「穿空破雲」之意。

　　百獸神君祈寧憑他數十年修為，耳目靈警之極，發覺那箭竟是射向自己天靈蓋。來勢雖然神速，但以他這一身造詣，大可縮頭藏頂或是舉鈸抵擋。他當然不肯縮頭躲避，當下舉起鋼鈸，恰恰遮住天靈蓋。

　　這原不過是轉眼間事，他剛舉鈸，箭就到了。這時百獸神君祈寧方始想起，對方的破雲箭威力極大，可能把鋼鈸炸裂。但這時想收鈸已來不及，只好運足真力，流布鈸上。

　　這百獸神君祈寧臉色微變之際，已被南斧夏侯山瞧得一清二楚。夏侯山這位老名家外貌雖是忠厚老實，其實腦筋也真快，眼利如刀，要不然光憑武功，決混不到南七路總鏢頭的盛譽。

　　他霜眉輕皺之間，已明其故，心想那百獸神君祈寧敢情一生都沒曾想到過有這麼一日，居然會碰上這等對手。是以從來沒有在那面鋼鈸上，下過特別的苦功。照道理來想，那面精鋼打造的鋼鈸，足足可以抵擋住任何暗器，加上他一身內家功夫，無論如何也不須顧慮到這一點。偏偏今日碰上以箭法稱雄武林的百步穿楊施海，他的破雲箭能夠在百步以外，將石頭炸裂，此刻用足全力施為，他的鋼鈸保不住並不稀奇。南斧夏侯山只要明白對方不曾在鈸上下過特別功夫，便已足夠了。

　　就在夏侯山轉念之時，那支箭已到了百獸神君祈寧頭上。在場觀戰之人全部均是武林健者，眼力不比尋常。只見那百獸神君祈寧身形紋風不動，手中的鋼鈸分毫不差地護住天靈蓋。

　　但那支來勢極快的勁箭呼嘯一聲，貼著祈寧頭上擦過，一直飛到遠處，方始墜地。

　　大家都為之一怔，光華閃處，另一支長劍已射到百獸神君祈寧小腹之處。

　　弓弦的響聲，已被第一枝箭的尖嘯聲淹沒。而這支箭本身的響聲，卻直到箭尖離百獸神君祈寧的小腹不及兩尺之時，這才劃空而響，彷彿是施海又發射另一枝勁箭似的。

　　這時所有的人，包括百獸神君祈寧在內，方始明白那百步穿楊施海所謂詭計，竟是這麼一回事。第一枝箭不用說也知道不是「破雲箭」。但施海如何能夠在頃刻之間，連發兩箭，竟連舉手取箭的動作也不需要？這一點卻無人能夠參詳出來。

　　百獸神君祈寧到底是一代之雄，武功高極。目光一瞥見敵人之箭已堪堪插在小腹上時，明知像平常人那樣閃避，或是用鋼鈸抵擋，已來不及。立刻疾如電光石火般一側身。

　　那支破雲箭勁疾無倫地插在他身上，忽然裂帛一聲，長箭已透體而過，飛出老遠，方始墜地。

　　眾人驚看百獸神君祈寧時，只見他屹然直立，似乎並未受傷。

　　老一輩的高手這時都忍不住暗讚那百獸神君祈寧功力之高，應變之快，的確出乎意料之外。但那些年青的與及眼力略差的，都無法想出百獸神君祈寧如何能夠中箭不傷，甚至能夠讓那勁箭透體而過，宛如穿透空氣，一直飛出老遠，方始墜地。

第二十章　芳蹤何處

　　百獸神君祈寧桀桀怪笑道：「施海，你見過有人這樣閃避的麼？」

　　施海嘿嘿冷笑一聲，道：「這理由真好啊。」

　　南斧夏侯山宏聲道：「老朽真想不到祈神君有此一手，剛才的想法敢情錯了。」

　　百獸神君祈寧怒聲道：「什麼好理由不好理由，難道你見過有人這樣閃避法麼？」

　　百步穿楊施海心中回味著南斧夏侯山的話，竟把對方之言，置諸不理。頓了一下，這才恍然地「啊」了一聲，滿面浮起笑容，道：「祈寧你不須大呼小叫，老朽尚有兩支破雲箭哩！」

　　這三個人的話，直把在場的人，大部份都弄得莫名其妙。東方樂水卻含笑道：「兩位別在口舌上失了和氣，還是繼續為是。」

　　飛蛇倪盾聽了此言，眉頭一皺，悄聲對郝衡、尹尉等人道：「糟了，東方老頭的話大有催促之意，此人一向穩如淵岳，言無不中。他也催促，神君可就輸定這一場了。」

　　尹尉低聲道：「小弟怎樣也想不出道理來。」

　　這邊的年青俠客陸雲也問他父親子母金環陸璣道：「父親，這是怎麼一回事？」

　　陸璣道：「那百獸神君祈寧側身避箭，看起來箭雖及體，其實因他在這一瞬間，運功吸氣，小腹處薄如紙片。是以事實上施兄的破雲箭乃是透衣而過，並沒有傷到他的身體，可是祈寧衣服已破，自應認敗服輸。而他居然說他是故意用此法閃避，此所以施海兄出言譏諷他一頓。」

　　「但夏侯老伯的話是什麼意思？東方老伯何故出言催戰？」

　　「孩子問得好，這一點連為父也沒曾參透！」

　　那邊的百步穿楊施海已從箭壺內取下另一支長箭，看起來可沒有第一支那麼粗，長度卻相同。

　　施海拉滿弓弦，一點也不像第一次拉弓時那麼用力。

　　夏侯山為人熱心，提掖後進，素常待人也十分親切和藹。這時低聲解答陸雲的疑問道：「早先我從祈神君擲過來的金槍上，發現他內力奇重，便暗示施兄不可打那射碎對方鋼鈸的主意。可是適才我又發現他沒有在鋼鈸上落過特別的功夫，因此施兄的破雲箭，可能把那鋼鈸炸碎。於是趕快暗示他說，我方才的看法錯了，請他全力施為。」

　　剛剛說到這裏，百步穿楊施海已朗聲大喝道：「老朽這支破雲箭所有的手法，乃是漢代飛將軍李廣嫡傳心法，稱為『飛矢沒石』，祈寧你小心應付！」

　　百獸神君祈寧大吼一聲，道：「少囉嗦，老夫何懼之有？」他含怒大吼，一旁的虎狒因而同時吼嘯，登時平地捲括起一陣狂風，威勢駭人。

　　可是百步穿楊施海並非虛聲恫嚇，他這一箭射去，碰上巨岩大石的話，能夠深沒石中。就像漢代的飛將軍李廣，有一次出獵，見草中一石，誤以為猛虎，引弓射之，勁矢沒入石中。李廣知道是誤看石頭是老虎之後，大感詫異，因為他雖是猿臂善射，但從未曾試過能夠射透石頭。果然再試時，便無法射入石中。後來他才發現其中奧妙的道理，從此這心法秘傳於世間，直到現在，才由百步穿楊施海親口說出來。

　　百獸神君祈寧冷笑一聲，心想適才中了他的詭計，以致第二枝箭來時，幾乎不曾發覺，這一回決不讓他得手。

　　百步穿楊施海拉滿弓弦，正心誠意，全神貫注箭上，驀地大喝一聲，三指一鬆。一聲尖銳異響搖曳而起，但見光華一掣，長箭電閃般飛到。

　　百獸神君祈寧冷冷一笑，舉鈸護住左胸。雙目卻瞬也不瞬，凝視住對方。以他測度對方此箭，雖然向左胸射到，但似乎仍然相差一尺左右，大概也像上一次那樣，頭支箭擦身射過，威力卻在第二支真正的破雲箭上。

　　眨眼間長箭已到，百獸神君祈寧屹然不動，目光到處，卻見對方發箭之後，凝立如山，那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教人一見便感覺出這施海全部精神和力量，都跟著此箭飛襲敵人似的。

　　他心中方自一動，勁風微拂間，對方那支好像射不著身上的長箭，箭鏃光芒閃處，已堪堪射在護胸鋼鈸之上。

　　百獸神君祈寧不愧是出名的魔頭，念頭還來不及轉，已自微一塌身，登時已改變了位置，對方長箭只能射到他的左肩而非左胸。

　　雙方的人都凝神注視這一剎那間的結果。那南斧夏侯山何等老練，但為了施海的聲譽，為了自己的推想，此時也禁不住環目大睜，盯住百獸神君祈寧。

　　只聽「錚」一聲脆響過處，百獸神君祈寧身形一歪，退了一步。

　　南斧夏侯山眼力銳利，看清楚了那支破雲箭到處，竟把對方的鋼鈸邊緣射崩了一寸左右的缺口。他登時大大舒口氣，向東方樂水道：「楊迅減少一條有力臂膀矣！」

　　東方樂水頷首道：「真不容易，事前誰能預測這一箭到底如何呢？」

　　百獸神君祈寧雖然不曾受傷，但面色卻陡然變得慘白驚人，凝目瞧著手中鋼鈸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望向百步穿楊施海，喉嚨中咆哮一聲，然後厲聲道：「老夫今日折辱當場，沒話可說，但只要老夫一口氣在，此仇終要百倍清償！」他回眸向倪盾又道：「老夫今日情形，你們均已目擊，如今已無顏留此，貴堡之事，愧未一肩擔當。但料想不久，將可再行相見！」

　　威鎮河朔呂雄飛上前道：「神君這就要回山麼？」

　　百獸神君祈寧點頭道：「請你過來，老夫有事要告訴你。」

　　兩人去開一旁，百獸神君祈寧道：「你不可與我一同離開，老夫這就趕回邙山，把老夫那隻留守山中的碧眼夜鷹和那隻原本留以對付死對頭千蟲老人谷郎的神獸土螻一同帶來，以對付這些仇敵。老夫要你留在此地之故，便因老夫的天山金狒，天性善克百獸，猶其靈警異常，眼力最佳。茅山群巒經它搜遍，尚不見雪人蹤跡，則可以確定本來沒有雪人這回事。」

　　呂雄飛道：「可是在下的確親眼目睹那雪人，把鐵甲金槍陶彬揮下懸崖的啊！」

　　百獸神君祈寧哼了一聲，道：「這事老夫也不解，是以你最好多用心機，或許查得出端倪來。」

　　呂雄飛怔了一下，道：「在下一向堅持親眼所見的事實，是以從沒有轉腦筋想向別的方面。神君此言，頓啟茅塞。」

　　百獸神君祈寧長嘯一聲，逕自帶了一狒三虎，向西北方馳去。去勢好快，眨眼間人獸均隱沒在丘陵樹木之後。

　　東方樂水沉聲道：「既然楊迅不在堡中，老朽等也暫且離開，天罡手楊迅何日返堡，老朽等便幾時再來尋他便了。」

　　飛蛇倪盾情知憑此時人手決不敵對方這些高人，忙忙說了幾句場面話之後，便送他們離堡。

　　東方樂水在白水堡東南十里處的塔頭鎮上，早已備有歇腳的地方。此時率著眾人，上馬馳到塔頭鎮去。此鎮居民頗多，相當熱鬧。鎮民見這一群人男女老少均有，其中有些鮮衣怒馬，有些褸襤不堪，形形色色，不覺都投以奇詫的目光。

　　但這時眾人已不須斂藏行蹤，是以毫無顧忌，逕行驅馬到達一座大宅門前，紛紛下馬入屋。大家略事洗盥，便都聚在大廳中閒談。

　　東方樂水老謀深算，直到此時，座中尚沒有別的人知道王坤便是歐劍川，乃由他派到白水堡臥底的機密。

　　他剛才由倪盾口中，得悉王坤暗戀楊小璇，此刻又一齊失蹤之事，心中大為憂慮，心想好友歐元平慨然命獨生子歐劍川不辭艱危，協助自己，又承歐劍川師父少林方丈心印大師允許下山。這兩個人如此重情重義，若然歐劍川在這一場艱苦暗鬥中，失去性命，尚有話說，但因而鬧出這等情愛的糾紛，事情可就大了。

　　老局主霜眉大皺，暗想心事，那邊百步穿楊施海卻給幾個少年男女圍住，紛紛請問他剛才的玄妙手法。

　　百步穿楊施海道：「說穿了可沒有什麼稀奇，你們大家瞧一瞧老朽的金弦鐵胎弓和壺中之箭，便可發現其中奧妙。」

　　眾人個個察看，施雪影首先叫道：「啊，施老伯的金弦竟有兩根之多……」話猶未畢，趙遠秋也道：「我看出來了，壺中的箭有些特別粗的，竟是兩枝箭嵌在一起！」

　　「這就是了。」施海含笑說。他又解釋道：「此所以老朽能夠在瞬息之間，連發兩箭。但像剛才第二箭射崩那百獸神君祈寧手中鋼鈸時，我只能用一根主弦。」

　　眾人這時都明白了，陸雲道：「施老伯的弓箭上都有玄妙，加上施老伯的秘傳心法，就算敵人知道底蘊，也無法躲得開。」

　　趙遠秋久居南方，和施海較熟，當下問道：「施老伯，今日為何不見孟師兄？」

　　施海嘆口氣，喟然道：「孟歷已被天罡手楊迅害死，詳情此刻尚不能告訴你們。」

　　施雪影啊了一聲，道：「聽說施老伯只有孟師兄一位弟子，那楊迅真該死！」

　　東方樂水忽然向大家道：「目下楊迅愛女失蹤，這一查不知幾時才查得出來。我等俠義為懷，又聽說楊迅為人雖然殘暴該誅，但他的女兒卻十分嫻靜賢美。我們也出點力，助他訪查一下如何？」

　　南斧夏侯山道：「東方兄用意崇高，我等本應如此，可是有一點必須考慮的，便是我們一旦分散，單獨碰上那天罡手楊迅的話，那廝可能不擇手段，甚為可慮！」

　　一旁的陶澄和李瓊一直都默然不語，但聽到東方樂水的話後，便露出興奮之色。陶澄對施雪影、趙遠秋等人道：「我看多半是王坤那小子把楊小璇劫走，決不是紅船主人端木公子所為！」

　　李瓊見他污蔑王坤，忍不住道：「剛才倪盾說過，楊小璇和王坤互有感情，或許是楊小璇跟他走也說不定，況且楊小璇聽說武功極佳，王坤劫得走她麼？如說劫走，只有端木公子有此本領。」

　　趙遠秋道：「瓊妹說得對，但這麼一來，他們既是甘心情願地一同遠走高飛，別說難以尋到，縱使尋到他們，我們應該讓那殘暴的天罡手楊迅把他們捉回來，用毒刑處死麼？」

　　他們還在議論，東方樂水已提高聲音道：「夏侯兄思慮周詳，此事果須小心。可是我等守株待兔，也不是辦法。老朽適才想過，若是把大家分成若干路，調配好實力，再約定見面期限，相信不成問題。未知夏侯兄與及各位意見如何？」

　　夏侯山何等老練，見東方樂水仍然堅持，雖然想不到他的真意其實是要尋出王坤（歐劍川）下落，但已明白內中必定另有道理，便含笑點頭，不再談論。

　　子母金環陸璣和丐幫長老鄧雲松都表示贊同。鄧雲松道：「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位怪人，自稱是隱俠冰魂秀士歐劍川。這人面孔黃黃，身矮手長，十分好認。目下此人善惡未分，老朽曾經與他見過面，發覺他功力之高，不可思議。諸位務必留意此人。」

　　陸璣也道：「這個冰魂秀士歐劍川，老朽也會過，似乎對我等不懷好意。起初我們潛較內力，我以為他不過爾爾，誰知此人深不可測，臨走時露了一手輕功，真是駭人聽聞，大家必須特別注意才好。」

　　座中的老局東方樂水，白眉輕輕一揚，忖道：「那冰魂秀士名字叫歐劍川，正與我那世侄姓名一樣，難道世事如此之巧，居然在武林中，出現兩個同姓同名之人？歐劍川這個姓氏和名字，都不通俗，我可不能相信當真有這等湊巧的事。」

　　他趁著那些年青人向鄧雲松和陸璣探詢那冰魂秀士歐劍川的生平事跡之時，便整理一下思緒，細細研究心中一些疑問。

　　當年他失鏢之後，追查而無所得，愁悶中到了忘年好友歐元平家中，說起此事。他便把自己懷疑乃是白水堡楊迅的想法說出來，又說苦於沒有一個年輕而智勇雙全的人，到白水堡去臥底。

　　歐元平聽了，立即慨然告訴他說，他有個兒子歐劍川在嵩山少林寺跟隨當今方丈大師心印老和尚習藝。歐劍川從來未涉足江湖，面貌無人認得，正是最恰當的人選。

　　歐元平不容許他推辭，為了機密計，便親自到嵩山少林寺，向心印大師說明此事，請求准許歐劍川下山。

　　在前赴少林寺之前，東方樂水趕緊慎密安排一切，譬如傳遞消息，都弄得妥妥當當，由歐元平親口告知他的兒子。正因他們十分機密，歐劍川才能混入白水堡中，安然做了半年有多的奸細。

　　東方樂水記得在昨日上午，便接到五處從未動用過的飛鴿傳出，說是曾在楊迅臥室藏寶箱內發現過那隻「玉鶴」。但隨即已被楊迅秘密運走，不知所蹤。同時又說明下手劫鏢的是彭真，自從下手以後，便被軟禁在堡內溫柔鄉中，前兩個月已被處死，以免洩漏秘密。彭真在溫柔鄉中，曾對內中一個美女牡丹說出實話，雖然牡丹的話不能用來定楊迅之罪，但卻足以證明彭真曾經被困在溫柔鄉中。

　　東方樂水得到這個報告之後，立刻發動部署好的幫手，這時恰好鄧雲松與陸璣連絡之後，得知青松岬秘徑乃是白水堡最秘密的出路，同時又由陸璣處得知慘死在青松岬口的人，正是東方樂水佈置在那兒監視白水堡動靜的孟歷，即是百步穿楊施海的弟子。鄧雲松便將一切詳情告知東方樂水。

　　老局主細加推究，登時認定要是白水堡之人，攜帶玉鶴由秘徑潛行離開，被孟歷認出那形狀惹目的玉鶴，唯恐失去，立刻出手搶奪，被敵人當場擊斃。

　　敵人因事出倉促，恐怕尚有別的人趕來，慌忙攜鶴而遁，竟連包裹木匣的一方黃包袱，仍然留在孟歷手中而來不及取走。當然一方面也是包袱上染有血跡，取回也是沒用。

　　東方樂水立刻趕來向白水堡攤牌，另一方面已飛帖請幾路好友出馬搜查玉鶴去向。

　　但歐劍川自從那次回報消息之後，便一直斷無音訊。東方樂水不久以前聽到冰魂秀士歐劍川的名字，便十分奇怪，雖然因那冰魂秀士的外貌決不似這個世侄歐劍川，但卻想當面問一問，方始心息。

　　如今已從敵人口中得知化名王坤的歐劍川已失蹤，他老人家怕就怕歐劍川不明不白地遭害，卻反而被對方誣蔑，九泉之下，英靈也難瞑目。故此他必須出動所有的人手，幫忙白水堡找尋歐劍川的下落。可是他卻不能向眾人說明內情，必須等白水堡之事完全解決之後，方能公佈。

　　老局主想了又想，當下請鄧雲松和百步穿楊施海一路，嶺南何家四人一路，子母金環陸璣率領一眾男女少俠又是一路，分頭去訪查楊小璇下落，並且向這三路人馬說明，假如見到楊小璇，切切不可現身，尤其是碰上王坤或其他的人，也不可動手。

　　子母金環陸璣登時明白東方樂水何以要請自己率領男女少俠們的道理。原來因他為武當高手，又是陸雲之父，這一班少年男女，誰都不好意思不聽他的話，換了別人，就不一定管束得住。

　　東方樂水和南斧夏侯山兩人座鎮此間，以便萬一天罡手楊迅回來，到此尋他，也不致找不到人。

　　百步穿楊施海和鄧雲松都是極老的江湖道，略一商量，便先離開。何家四人跟著也去了。子母金環陸璣率了陸雲、陶澄、趙遠秋、施雪影、李瓊等五人，也匆匆出發。

　　※※※

　　東方樂水料事如神，當日傍晚時分，天罡手楊迅單騎匹馬，來到塔頭鎮，拜會東方樂水。雖說是仇冤已深，但大家見面時仍然客客氣氣。

　　天罡手楊迅單刀直入，道：「東方局主來意，楊某已經得悉，今晚楊某前來拜會，便是請局主忍耐數日，待楊某把小女找回，方始把舊帳清結如何？」

　　東方樂水拂髯笑道：「理該如此，楊堡主儘可放心先辦妥此事。」他頓了一下，忽然問道：「關於此事，楊堡主是否已有線索？」

　　天罡手楊迅怔了一下，心想對方在江南人面寬廣，眼線極多，也許已得到一點消息。因此自己如不坦白直說，對方也許便不告知自己。

　　「這次楊某栽了個大觔斗，不但小女失蹤，連小徒也不知去向。那紅船主人端木小賊行蹤詭秘異常，只知道他們到了長江，便失蹤跡。楊某本要沿著長江訪查，但得知局主等駕臨敝堡，因此又匆匆趕回。目下尚不知道小女與小徒是一同失蹤，抑是分為兩路。楊某僅有的線索，便是小徒在東面的金壇曾經留下暗記，但楊某迄未有時間搜索。」

　　東方樂水輕輕哦了一聲，道：「看來此事不易解決，楊堡主是否要約個期？」

　　夏侯山道：「期限長一點也無妨！」

　　天罡手楊迅不經思索，立刻道：「我有十日工夫，便足夠了！」

　　夏侯山道：「恐怕不夠吧？」

　　楊迅傲然道：「就是十日，楊某將於該日下午未申之交，在敝堡恭候局主及各位大駕！」

　　東方樂水本不願乘人之危，但既然對方堅持，也沒有理由不答應。

　　天罡手楊迅走了之後，東方樂水和夏侯山兩人計議一番，決計分頭出動，也去訪查楊小璇及王坤的下落，忽然發覺廳後傳來一點聲息。夏侯山以目示意，大聲道：「老友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說罷大踏步走出廳外，身形一晃，打右邊繞向廳後。那廳後乃是一座院落，老鏢師在屋上窺視，只見院中臥著一人，動也不動。

　　鐵矛飛斧夏侯山眼力高明，一望而知那人已被別人制住，僵臥院中，但又認不出是誰，不由得暗吃一驚，隱住身形，四下搜索。

　　片刻間東方樂水從院門走進來，一見地上之人，便過去瞧看。南斧夏侯山立地縱退，匿在另外一處牆角中。

　　東方樂水入院後見地上的人，年紀甚輕，大約還不到二十歲，長得一表人材，衣服華麗，卻認不出是什麼人，心中十分詫異。暗念是誰把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放在此地，還點了昏穴，此舉有什麼用意？

　　他知道單靠自己推想，不會有什麼結果。早先夏侯山以目示意，暗示他在右邊，因此更不遲疑，突然躍向左邊院牆，一直搜索過去。

　　南斧夏侯山手持巨斧，匿在牆角。忽見一條人影，宛如一縷輕煙般疾射而來，心裏一方面因此人快得出奇的輕功而大感詫駭，一方面卻暗笑此人雖然故弄玄虛，無奈碰上他和東方樂水，終未能逃出掌心。

　　那條人影晃眼間已飛上前面的牆頭，南斧夏侯山從牆角躍出來，宏聲道：「朋友留步，夏侯山候駕多時。」眼光一瞥，已發覺那人身材極為矮瘦，但年紀卻總在五旬以上。

　　那人在牆頭驀然停住身形，絲毫不顯驚慌之色，兩道電光也似的眼神掃過來，瞧見南斧夏侯山一手提斧，一手已捏住一支名震武林的紅旗鐵矛，立刻哈哈一笑，道：「老鏢頭你的鐵矛發不得，我可不願意嘗試這等滋味！」

　　此人一開口，南斧夏侯山便明白對方必是玩世不恭的奇人異士，當下收回鐵矛，微笑道：「老朽的鐵矛也不過是徒具虛名而已。朋友的絕世輕功，老朽一見便已心折！何不下來一談？」

　　那人一颺身，飛墜下來，看似飄墜在身前七八尺處，誰知等到他身形站定，竟是在五尺以內。

　　南斧夏侯山登時含笑道：「敢情是天府神偷應兄駕到，老朽有失遠迎！」

　　那人抱拳道：「不敢當得老鏢師此言，應某久仰威名，於今方始識荊，大有恨晚之意！」

　　剛剛說了這一句，牆上有人接口道：「原來是應兄的傑作，差點兒把老朽和夏侯兄駭住。」

　　天府神偷應先青以前和東方樂水見過，這時回頭應道：「老局主千萬別介意，應某有心偷學一招，故此弄點玄虛！」

　　東方樂水從牆上飄下來，笑道：「我們有什麼值得應兄下手的麼？」

　　應先青道：「兩位均是鏢行中百年罕見的高手，應某想知道兩位碰上這等情形，如何應付。果然高明之極，令人佩服。」

　　三人都一起笑起來，一面向大廳走去。經過那座院落，應先青把地上的人提起來，走入廳中，放在一張椅上，並不解開穴道，便向東方樂水等道：「此人便是楊迅的唯一愛徒邵風，手底十分不弱。早已被我制住，因此不會知道此刻身在離白水堡不到十里的地方！」

　　東方樂水問道：「適才天罡手楊迅提及徒弟失蹤，但尚不知是不是與他女兒做一路。應兄何故把此人弄走？」

　　應先青道：「說起來話長，我可是代一位朋友把此人送來給老局主的！」

　　東方樂水道：「貴友是誰？」

　　應先青道：「便是冰魂秀士歐劍川。」

　　東方樂水為之一震，登時心中大亂。這刻他已明白此一歐劍川，正是彼一歐劍川。他已聽過鄧雲松和子母金環陸璣詳說遇見冰魂秀士歐劍川的情形，正因歐劍川對他們似甚不敬，加上面貌身材均全不相同，這才使他認為是個巧合，決不會就是世侄歐劍川。目下令他心亂的，便是第一點歐劍川何以要對陸璣等上一輩的人不敬？日後實難解釋。第二歐劍川既把邵風擒住，不用說楊小璇也在他手中。這件事最是糟糕，以他師門和嚴父的名望為人，絕對不肯原諒他這等作為。

　　但他面上絲毫不曾露出神色，卻追問道：「如今他在何處？擒捉楊迅的徒弟有什麼用意？」

　　南斧夏侯山一聽，敢情這位東方老友識得冰魂秀士歐劍川，忍不住問道：「聽說冰魂秀士功力蓋世，應兄可曉得他是什麼家數？」

　　天府神偷應先青道：「他是六十年前天下無敵的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傳人！」

　　東方樂水嗄了一聲，迷惑之極。假如這個歐劍川乃是狄夢松的傳人，那就不可能是化名王坤，而為少林寺心印老方丈關門徒弟的歐劍川了。

　　應先青又回答東方樂水道：「歐劍川聽說楊迅的女兒被端木公子劫走，因此匆匆追蹤，特地托我把邵風帶來。他說邵風的失蹤，足可困擾楊迅，或者用來迫他交換失寶，楊迅無法不答應。」

　　「啊，天眼秀士狄夢松的絕藝，又重現於江湖！」

　　南斧夏侯山大大驚嗟一聲，又道：「冰魂秀士歐劍川可曾把狄夢松的冰魄神爪練成？」

　　天府神偷應先青道：「也差不多了！」

　　夏侯山和東方樂水對望一眼，夏侯山又道：「這真是驚天動地的武林大事，但願這位冰魂秀士與白道上的朋友們全無恩怨。」

　　應先青眉頭輕皺，道：「六十年前舊事，至今餘波未息。內情應某也不甚知悉。關於邵風之事，老局主隨意處置好了，應某有事在身，這就告辭，失禮之罪，萬望兩位宥恕則個。」當下辭別離開塔頭鎮，放開腳程，直奔金陵。他這一去乃是先找歐劍川的父親歐元平，設法替歐劍川釜底抽薪，免得日後弄出不可解決的大禍。之後還要西赴嵩山少林寺，謁見老方丈心印大師。

　　※※※

　　那冰魂秀士歐劍川自與天府神偷應先青分手之後，便急撲長安。

　　一路上想來想去，覺得這紅船主人端木公子真不好找，就算找到，他手下那四人不比等閒，自己大有獨力難支之苦。可是楊小璇落在他們手中，真真是件危險不過的事。想到這裏便禁不住心急如焚，坐臥不寧。要知楊小璇一個清白女兒，落在這種人的手中，別說貞節難保，縱然那端木公子沒有侵犯於她，但傳出江湖有誰肯相信？楊小璇那時不死也不成！

　　這一點最是令他心神不寧，煩躁之極。這時他面上已用易容丸掩住本來面目，不但面黃如蠟，而且身短手長，看起來猥瑣之極，路人誰也不注意他。

　　趕了一夜路，天明時已過了新豐，又走到中午時分，前面不遠處已是丹徒。他並沒有任何線索追蹤那紅船主人，但以他想來，那紅船速度極快，而且擅破江浪，這一次也許會向東海逃遁。在那茫茫大海之中，誰也無法追上他們。假如真是這樣的話，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他不向金陵那邊追去，同時因紅船主人以前曾在漢口生事，這一回多半不會向那邊去。

　　他為了要爭取每一秒鐘的時間，因此雖然又疲乏又飢餓，卻仍然向丹徒走去。

　　身後蹄聲大作，他沒有回頭張望。這時一個挑著兩個空筐的鄉人橫過他前頭，忽然停步向別人打個招呼，以致一個竹筐把歐劍川碰了一下。

　　歐劍川平日汪汪大度，決不計較，但此刻心情極壞，加上飢餓疲乏，火氣特猛。當下一手把竹筐推開，口中怒罵一聲「死瞎子」。

　　那鄉人被他這一推，身形打個旋，踉蹌數步，總算不曾倒在塵埃。他忙忙分辯道：「我不是故意的。」

　　歐劍川怒道：「我卻是故意的，你想怎樣？」

　　那鄉人見他兇惡，不敢坐聲，趔趄走開。後面蹄聲忽響，敢情四騎早已停在歐劍川身後。

　　這蹄聲一起，四匹駿馬揚起一股塵頭，擦過歐劍川徑向丹徒馳去。但馬上四人全都扭轉頭來瞧這個兇惡的人。

　　歐劍川眼光一掃，已瞧出這四人乃是武林人物，但面目陌生，裝束衣著也不似是江南人物。他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洩，當下也怒沖沖地向他們瞪眼睛。只聽其中一個年紀輕輕的冷笑一聲，道：「這廝好橫！」

　　旁邊一個年約中旬的人道：「別理會他，我們自己的事要緊。」這兩人的語聲一忽兒便去遠，而且在蹄聲紛沓中，若不是歐劍川，根本聽不到。

　　歐劍川從他們的口音中，聽出乃是南方人，大概是嶺南來的，心中一動，暗想這四人不知是不是嶺南何家的人，若然是他們，而又下馬向自己生事，那就太好了。不但可以打一場架出出氣，而且還可以約在明年到黃山再打一場，順便解決對狄夢松許下的諾言。

　　但那四騎眨眼間已馳得老遠，他跟著那股煙塵，不久便走到丹徒市街之內。此地當長江運河交會之點，淮河一帶商賈貨物，均集中於此，是以人煙稠密，甚是繁榮。

　　他停也不停，一直走到江邊，放目一瞥，但見江中帆檣如鯽，舟楫往來不可勝數。碼頭極多，貨物上下裝卸，人聲一片。

　　這時誰都沒有注意他，時在初冬，江邊風大，寒意襲人。碼頭上的腳伕們赤著膊，扛抬貨物，幹得十分起勁，否則便會覺得寒冷。除了腳伕以外，尚有不少商賈船伕和一些閒人。

　　他隨意走上一個碼頭，忽然一聲吆喝起自身邊，側目一瞧，卻是個面目兇橫的大漢，叉著雙手，瞪視著他。兩人目光一接，那大漢便粗暴地道：「小子讓開，你沒有瞧見這裏正忙麼？」

　　歐劍川火爆爆地反駁道：「我又不礙你們道路，你這副樣子要嚇誰？」

　　那大漢乃是本地碼頭上的一霸，姓趙名深，一瞧這個黃面漢子竟敢頂撞，登時怒氣沖天，咬牙道：「小子你敢找事，今天趙爺非打斷你幾根瘦骨頭不可！」罵聲中用左掌一晃，右拳已向對方左肘擊去。

　　歐劍川眼睛一瞇，左掌封住對方右拳，右手疾出，「啪」的一聲，打了趙深一個大嘴巴。

　　趙深受了此辱，面子上如何掛得住？同時又知道如果不能打倒對方，今後便不能再在丹徒碼頭上混，這也就是說除了面子以外，還有一家數口的吃飯問題。於是破口大罵一聲，拳出如風，奮不顧身地猛撲對方。

　　歐劍川一肚子火氣，正沒處出。這時但覺對方兇橫太甚，想來平日必是欺壓良善之輩，更不矜憐，退了兩三步之後，驀地冷笑一聲，一掌砸在對方肋上。趙深狂叫一聲，倒退飛開尋丈，雙腳落地時，又站不住，蹬蹬蹬連退六七步，一跤跌在江水裏。

　　他們吵嚷之時，早已引起碼頭上和附近的人注意，這時見趙深跌落水中，便有人大叫「殺人哪，殺人哪！」又有人喝道：「不可放走兇手，快抓住他！」

　　歐劍川心頭一震，這刻才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人打落水中，已犯了王法。此地不比在白水堡，不走何待？忙忙躍出碼頭，奔入市內。

　　他走到一條僻靜的街道上，看見一間小館子，便鑽進去。隨便要了飯菜，邊吃邊想，漸漸後悔起來。心想自己以蓋世武功，與那個僅僅會幾手的人動手，已經大失身份。況且適才一掌，對方肋骨最少斷了四五根，掉下江中，不知有人救起沒有，還有自己本是少林高僧徒弟，江南武林名家之後，豈可以隨便出手傷人？

　　總之越想越不對，悔恨交集，連飯也吃不下。陡然間又記起楊小璇遇難之事，心情更加紊亂，便命店伙取酒來，大碗大碗的喝，也不知喝了多少，但覺頭腦昏沉，胸悶欲嘔。想起楊小璇，忽地悲從中來，竟自放聲大哭。

　　他這一生幾乎未曾哭過，如今盡情發洩出來，極其暢快，再也不肯收聲。

　　醉漢哭鬧，原是常事，但這人說醉不醉，身形穩如泰山，哭聲又宏亮，簡直把附近幾條街的人都驚動了。不久以後，飯館門外圍了一大堆人。

　　一個店伙出去勸那些擠在門前觀看熱鬧的人散開，面上帶著苦笑，連連道：「得啦，得啦，大家回去吧，小店從來就請不到諸位……」可是圍觀的人死也不肯散去，而且越來越多。

　　歐劍川自個兒哭得天昏地黯，他好不容易藉著酒力，把世俗一切顧忌拋開，盡情慟哭，正在暢快之時，如何肯收聲止哭。

　　門外許多人都竊竊私語，大家一致認為這個酒漢聲音之大，從來未曾聽到過。而他醉態之斯文，也是第一。

　　忽然有六七個人擠入館子內，店伙無法攔得住，其中四個擠在歐劍川身後，另外有一個站在他桌子前面，大聲道：「朋友，去打官司吧，你打死人淨哭也不管用！」

　　所有看熱鬧的人聽了此言，登時升起一陣嗡嗡語聲。那人又大聲說了一遍，歐劍川仍不理他。

　　那人拍拍歐劍川的肩頭，道：「本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朋友你得走一趟！來，你身邊有銀子吧？先付了酒帳再說。」

　　他先抬頭向旁邊的人道：「兄弟不是公人，但這帳總要付的，煩大家做個見證。」說著，伸手入他囊中取錢。但驀地面色一變，抬目瞧一瞧旁邊和他同來的另外兩人。

　　旁邊有人道：「老李，你怎麼啦？」

　　姓李的漢子從他囊中取出一物，卻是兩面三角旗貼在一起，旁邊的兩人一見此物，都為之變色。

　　李姓漢子立即把三角旗放回他囊中，大聲道：「咱們把這位朋友帶走，官司才有人打！」旁邊的兩人也伸出手來幫忙。哪知忽然有人喝道：「且慢，這障眼法想騙誰？」

　　制止他們動手之人，正是和他們一齊擠入館子中的四人之一，他們都站在歐劍川身後，這話乃是一個中年人所說。

　　姓李的漢子道：「我們和趙深都是朋友，你們是誰？可是公人？」

　　那中年人冷冷不語，旁邊一個年青人卻粗聲道：「我們是誰你管不著，等公人來了，自會帶他走。」

　　歐劍川此時哭聲漸止，用手扶頭，昏然欲睡。

　　姓李的漢子無言可對，向同伴打個眼色，於是一個人匆匆擠出飯館去。他等了一會，才道：「大家都是主持公道，兄弟沒得話說，等公人來處理好了。」

　　歐劍川哭聲一收，門外的人便散去不少，但前面那些聽見什麼殺人打官司的話的人們，卻不肯散去，因此仍把小飯館擠得滿滿的。

　　等了好久，仍然沒有公人來到。早先發過話的年輕人道：「二叔，太奇怪了，為何還無公人來此？」

　　人叢中有人道：「公人來過又走啦。」

　　中年人矍然睜目，瞧著姓李的漢子，道：「噫，手眼頗不小呢！」

　　姓李的漢子詐作聽不見，再拍拍歐劍川的肩頭，道：「喂，朋友，走吧！」

　　歐劍川迷迷糊糊地問道：「上哪兒……去？」

　　「我們去見官呀！」

　　歐劍川突然抬頭，睜大那對佈滿紅絲的眼睛，哼一聲，道：「見官？你敢動手麼？」

　　姓李的漢子駭得連連搖手，須知他乃是長蛟幫中人物，適才忽然見到長蛟漢龍兩幫幫主所贈的令旗，登時已明白這人便是救過本幫的大英雄冰魂秀士歐劍川。別說他不敢得罪幫主貴客、本幫恩人單單以歐劍川那種神奇的傳說，他便有自量挨不起人家一根小指頭。

　　歐劍川四面一瞧，突然哈哈大笑道：「這麼多的官兵要擒捉我麼？哈！哈！」狂笑聲中正要站起，肩上忽然被萬斤重般的大力壓住，竟然站不起來。

　　歐劍川到底出身名門，一身武功不比等閒，同時許多地方已變成了本能。

　　這時肩上一被壓住，登時運氣抗拒，眼光朦朧地向身後望去。

　　一個年輕人雙手搭住他肩頭，手指更扣住他肩上穴道，只要他一反抗，指上便用力扣緊穴道，對方縱有天大能為，此時已等如被廢去武功。

　　歐劍川只朦朧地瞧了一眼，便又狂笑連聲，重新要站起來。

　　那年輕人指頭不扣他穴道，僅僅雙掌用力，那意思是要硬生生壓住他。誰知歐劍川用身軀一點一點向上冒，那年青人面上已露出吃力之色，同時也夾著忿怒之色。這時那年青人更加不肯扣他穴道，敢情已憋上勁，非用力把這醉漢壓住不可。

　　歐劍川仍然能夠緩緩站起來，那個想壓得他不能站起來的少年，臉龐已變成豬肝色，羞憤交集。旁邊的中年人冷峻的臉上，此時也禁不住露出訝色。

　　李姓漢子倏然把胸前衣服一敞，挺起胸膛，大聲道：「朋友們，這位師父已經醉了，好漢不趕乏兔兒，你們衝著我李炳來就得啦！」

　　在中年人旁邊還有兩個年青人，其中一個冷笑道：「你算什麼東西？」

　　李炳脖子都紅了，怒聲道：「李爺在長江上混了十多年，乃是長蛟幫的弟兄，你們打那塊石頭冒出來，竟敢這等目中無人？」

　　那少年也怒哼一聲，一掌拍在桌子上，砰地一聲大響，那張木桌子已震成無數碎片。

　　李炳駭一跳，像人家這等功夫，自己再橫也兇不起來。那少年已冷冷道：「這廝必定也是個賊人，只看這姓李的庇護著他便可想而知。」他的話乃是向那中年人說的。這時歐劍川已站起了三分之二，還在逐寸向上冒。

　　那少年又道：「二叔，不如把姓李的一發擒住，送到官裏去。」中年人嗯了一聲，微微頷首，第三個少年驀然伸掌，搭在李炳肩頭。

　　李炳忙忙沉肩欲退，右手捏拳疾擊對方。誰知這些動作只做了一點兒，便自渾身癱軟。

　　那中年人沉聲道：「鈞兒不必嘔氣，我們沒時間再廝纏。」

　　和歐劍川鬥力的少年聞言不敢違拗，手指一扣，歐劍川立刻跌坐回椅上。

　　李炳怒聲道：「他就是冰魂秀士歐劍川老師，若果他清醒時，他們禁不住他一根指頭！」

　　那中年人啊了一聲，雙目如炬，上下打量歐劍川。

　　關於歐劍川義助長蛟漢龍兩幫的事，江湖上早已傳遍。是以這位中年人馬上明白李炳何以忽然幫起歐劍川之故，同時也知道歐劍川不是他們所想的普通黑道人物。

　　他眉頭一皺，道：「鈞兒可把那廝帶走，鉦兒，你把姓李的放開。」說罷，他自個兒大踏步向館子外走，那些擠在館子裏看熱鬧的人，被他雙手輕輕一排，立地中分，讓出一條道路。

　　這中年人和三個年青人出了門外，立刻施展腳程，疾如奔馬，頃刻間已不知所蹤。李炳和兩個同伴分頭辦事，兩個盡力釘梢，一個去報警召請援兵。

　　帶走歐劍川的四人，大有來頭，乃是嶺南何家的人。他們叔侄四個，隨意取道丹徒，打算沿江訪查，卻不料在江邊聽到有人驚叫殺人，俠心一動，趕過來問清內情，便四下找尋兇手。忽然聽到一陣哭聲，中氣充沛之極，鏗鏘震耳，知道不是尋常的人便循聲找來，恰好和李炳等人一同擠入那間飯館。

　　他們也覺得事情令人難以逆料，這個鼎鼎大名的江湖怪傑冰魂秀士歐劍川居然被他們活擒在手中。

　　那中年人一面領頭疾走，一面盤算如何處置。轉眼間出了城郊，他專撿僻靜的所在走，大約走了三四里路，只見前面一條河流，相當寬闊，河中不少船隻往來。

　　他在樹蔭下停步，想了一下，便道：「這條河定是大江支流，我們過河也沒有用處，不如把這廝帶回塔頭鎮，由得東方兄處置。」

　　三個少年都不作聲，中年人轉眼望著一個少年道：「銓兒，你回客店把馬匹取來，但必須小心點，別讓人家跟來。」

　　何銓應了一聲，立即向來路馳走。

　　歐劍川此時不知是被點了昏穴而失去知覺，抑是酒醉睡熟，鼾聲均勻地響著。

　　何鈞把他放在樹下的草地上，向他叔父道：「怪不得我無法把他壓住，敢情這廝就是歐劍川，我們把他帶回去，鄧長老和陸師伯他們一定十分高興！」

　　中年人一邊聽著，一邊向河中視察，驀然低聲道：「你們準備一下，這艘大船來得怪，如果是長蛟幫的人，我們不必講理，一講理便無法把這廝帶走。因此鈞兒要特別注意，或者你須先走一步。」

　　何鈞答應了，然後道：「長蛟幫也想攔住我們麼？我真不相信河中一艘雙桅大船，緩緩向岸邊靠攏。船上都是尋常水手，並沒有可疑扎眼之人。」

　　眼見那艘大船剛剛靠岸，兩下相距不過三丈左右。船艙中驀然射出兩條人影，來勢好快，宛如大鳥橫空，筆直飛到何家三人身前之處，方始墜地。

　　光是這等輕身功夫，已入武林一流高手之列，那中年人心中一凜，定睛打量時，只見這兩人身量都差不多高，年約均在五旬以上。一個衣著樸素之極，宛如田間老農，面貌也甚老實。另一個面瘦鼻尖，神情冷峻。

　　老農裝束的人問道：「真的是他麼？」這話敢情是向自己同伴問的。

　　那個面目冷峻的瘦老人道：「不錯，此人正是冰魂秀士歐劍川！」

第二十一章　相逢陌路

　　老農裝束的人口中清嘯一聲，河邊大船上立地又飛來兩條人影，竟是一男一女。

　　落地現身，男的是個矮矮胖胖的老人，身穿紅衣，極為扎眼。女的面貌粗陋，也是中年以上的人。

　　這四人一齊出現，這邊何家的人登時都知道他們是誰。那中年人徐徐道：「諸位可是紅船主人手下四位武林高手？」

　　那老農裝束的人拂髯道：「不錯，尊駕既與歐劍川一起，當然明白我等來意。你們自量一下，如果不想多事，就把歐劍川交給我們。不然的話……」

　　中年人冷哼一聲，沒等對方說完下面難聽的話，已接口道：「你們誰先上來？」

　　對方矮矮胖胖身穿紅衣的老頭怒聲道：「這廝真狂，邵老，誰先教訓教訓他？」

　　聖手老農邵康道：「就煩姜老二你出手！」

　　火山豹子姜陽走前幾步，邵康又在後面道：「姜老二先問問他們來歷！」

　　姜陽環眼一瞪，道：「你們聽見麼？都給我報上名來！如若不說，可就無處替你們報喪了！」

　　那中年人神色不變，峻聲道：「我是嶺南何聰，這兩個是我侄兒何鈞何鉦。聞說姜陽你在長江上，大演神力，鎮住長蛟漢龍兩幫之人。今日我何聰偏要試一試你到底有多大力氣？」

　　火山豹子姜陽洪聲笑道：「嶺南何家以大力神拳稱雄武林，我早就不大服氣，這一回碰得真巧，讓我瞧瞧大力神拳有什麼驚人之處？」

　　何聰喝道：「狂徒小心！」呼地一拳當胸打去。拳風銳烈驚人，連姜陽後面的邵康等三人衣袂均為之擺飛起來。

　　火山豹子姜陽不閃不避，一招「排山運掌」，雙掌平平推出。拳掌相觸，發出「噼啪」一聲大響，只見兩人身形都搖晃了幾下，卻沒有移動。

　　何聰喝道：「且慢！」說時已退了兩步。

　　火山豹子姜陽怪笑一聲，道：「怎麼啦？可是想投降認輸？」何鉦、何鈞兩個年輕人齊齊怒罵一聲，何聰卻舉手止住他們，逕向火山豹子姜陽道：「這歐劍川本是我要帶走的，但想來你們也必十分希望擒捉此人，對麼？可是我們費了不少手腳，你們如要得到他，我可以爽爽脆脆答應！」

　　火山豹子姜陽最爽直，聽了這話，不覺哦了一聲，敵意全消，道：「原來他不是你的朋友。」

　　潛龍秦水心道：「他身上一股酒味呢！」

　　何聰道：「不錯，剛剛我讓他喝了不少酒，正因這樣，我才有這番說話！我的意思是你們要歐劍川不難，但必須等他酒醒，然後你們有本事便捉他去！」

　　姜陽怒道：「他媽的，說了半天都是廢話！」

　　何聰雙目一睜，道：「什麼廢話，你怕不怕他酒醒？你說！你說！」

　　姜陽大怒道：「我怕什麼？」這一下可就僵在虎背之上。

　　何聰先發制人，不等聖手老農邵康說話，已仰天哈哈一笑，朗聲道：「這話才不愧是一條漢子，好極了，但除此之外，尚有一個方法，就是你們四位之中，挑出一人，來與何某單打獨鬥，何某僥倖贏了，你們拱手送我叔侄離開。若然何某輸了，這歐劍川就是你們的，同時何某從此不再踏出嶺南地域！」

　　對方四人尚未回答，何鈞誚聲道：「喂！你們敢不敢答應？」

　　聖手老農邵康冷笑一聲，微微示意，薛三娘雙手齊揚，對面兩個少年應聲倒地！

　　須知薛三娘的青芒針極為厲害，對方縱然小心翼翼，尚且難防。何況一語不發，便自施展。

　　兩少年一倒地，何聰又驚又怒，低頭去瞧地上的兩個侄兒。針風釵雨薛三娘訕道：「何聰，大敵當前，你尚且分心，我如乘機向你下手，此刻你已倒在地上，和那兩個少年做伴了。」

　　何聰聞言，心頭一震，只因這薛三娘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他抬目掃過對面四人，冷冷道：「你們出此手段，意欲何為？」

　　聖手老農邵康應道：「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老朽平生決不做沒有勝算之事，也不喜聽後生少年們狂妄之言，故此叫他們靜一會。」

　　薛三娘接口道：「他們決不會死，何聰你大可以放心。」

　　何聰虎目一睜，道：「那麼姜陽你我再續前戰！」

　　姜陽立即擺開門戶，準備應戰。何聰忽然聽到邵康低聲問薛三娘道：「你的青芒針用什麼手法？」

　　她低低答道：「用的是斷經絕脈陰手，天下無人識得解救之法！」

　　何聰心頭大震，退開兩步，沉聲道：「薛三娘，你替我兩個侄兒取出青芒針，何聰帶他們轉頭就走！」

　　聖手老農邵康笑道：「何老師不愧是俊傑之士，這樣不傷和氣最好。」

　　河邊的大船上忽然傳來一聲清冷妙絕的琴韻，何聰忍不住向大船上望去。

　　聖手老農邵康命潛龍秦水心回大船上去，一面向何聰道：「何老師不必把碰見我們之事告訴別人。」

　　何聰沉默片刻，然後道：「可以，但你們如何處置這冰魂秀士歐劍川？能不能告訴我？」

　　聖手老農邵康道：「老朽也不知道，這要看他的造化了。」

　　薛三娘過去把兩個少年救醒，順手用一枚青芒針，扎至歐劍川胸前「紫宮穴」上。

　　何聰不復多言，帶著兩個侄兒，轉身自去。

　　聖手老農邵康仰天打個哈哈，道：「我們的運氣真不錯，姜老二，煩你把這廝帶上船去。」

　　火山豹子姜陽抱起歐劍川，一齊回到大船上，隨即解纜開船，向長江徐徐駛去。

　　※※※

　　在那寬敞潔淨的船艙中，端木公子盤膝而坐，膝上擺著那張古琴。他對面的一位清麗絕世的妙齡女郎，倚在繡衾上，用半坐半躺的姿勢，凝視著那端木公子。

　　這位女郎正是國色天香，武林知名的楊小璇姑娘，此刻她似乎並不介意那端木公子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她的眼光，甚至她還與他對望。乍看時生似一對情人，互相脈脈含情地對視。

　　不過楊小璇的眼光中並沒有流露出兒女柔情，僅僅是不曾表示不悅之意而已。

　　然而這就十分值得外人疑惑和回味，她怎肯許可一個陌生男人向她含情凝視，而又不表示一點兒惱怒或不悅？

　　艙門簾子一掀，出現聖手老農邵康和冰魂秀士歐劍川。

　　這時歐劍川的酒意已被聖手老農邵康用藥物解掉，清醒後能夠行動自如，但四肢無力，想縱高跳遠的話，決難辦到。

　　聖手老農邵康告訴他說，不必妄想逃走，否則徒自招致凌辱，同時又告訴他說，現在去見主人端木公子。

　　歐劍川竭力追想前事，但僅僅記得在江邊把一個人打落江中，然後便在一間飯館喝酒，究竟如何會落在紅船主人手中，一點也不知道。他為人深沉多智，一言不發，只點點頭。

　　聖手老農邵康挽住他的手臂，走到前艙，撩起艙門門簾。

　　歐劍川方想這人為何如此不懂禮數，連個招呼也不打，便揭起門簾。

　　目光到處，只見艙中除了端木公子之外，還有一人，正是他追蹤而來，意圖相救的楊小璇。

　　這還不奇，最使他心神激盪的是楊小璇竟然默然無語，和那端木公子相對而坐。

　　光是對坐還不要緊，他們居然還互相凝視。冰魂秀士歐劍川使勁咬牙壓住胸中那股妒火，卻幾乎把滿口牙齒咬碎。

　　楊小璇聽到聲音，側頭一看，眼光漠然地掃過歐劍川的面孔。

　　冰魂秀士歐劍川雖然盡力把妒火遏制住，但卻無法不在眼中射出恨怒怨毒的心意。

　　楊小璇的眼光再掠回來，看真這個黃面漢子果然是用蘊憤含恨的眼光掃射她和那端木公子，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聲音溫柔異常。她道：「邵老師，這人是誰？」

　　聖手老農邵康道：「這廝就是前此與我們作對的冰魂秀士歐劍川。」

　　楊小璇秀眉輕皺，道：「他為何這樣看我呢？」

　　聖手老農邵康不知其故，無法作答。端木公子已看出歐劍川向他們掃射過來的怨毒眼色，又見楊小璇秀眉顰蹙，露出不開心的神色，立刻揮手示意。

　　聖手老農邵康道：「歐劍川，可以出去了。」

　　冰魂秀士歐劍川此時心中的痛苦，真比世上任何毒刑加身還要厲害些。他努力在面上擠出一絲笑容，啞聲道：「楊姑娘你好麼？令尊和其他許多人正在苦苦找尋你呢！」

　　聖手老農邵康冷不防聽他對楊小璇說出這等話，獰聲喝道：「閉口，你這是自取其辱！」

　　冰魂秀士歐劍川也獰聲道：「我在乎麼？」

　　楊小璇大聲叫道：「邵老師你別把他帶走，我要問問外面的情形！」

　　聖手老農邵康目光迅速地瞥過端木公子，端木公子瞧瞧他，又瞧瞧楊小璇，這時她已轉眼凝視著他，目光露出堅定之意。

　　端木公子一言不發，做個手勢。

　　楊小璇向他微微一笑，然後轉眼看那冰魂秀士歐劍川，恰好發現他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她不能解釋這種奇異的眼光是什麼意思，只能直覺地感到這個奇怪的人心中似乎無比憤怒，同時又萬分痛苦。

　　她等待片刻，希望對方平靜下去，然後才詢問他。但等了好一會，歐劍川眼中仍然閃動著這種憤怒與痛苦揉合在一起的光芒。

　　楊小璇轉念一想，這冰魂秀士歐劍川聽說武功深不可測，當日偶然出手，便把火山豹子姜陽擊敗，以他這等身手之人，如今變成階下囚，還要讓一個女子像審訊般詢問，自然十分憤怒和痛苦。她輕輕喟嘆一聲，道：「歐老師，假如你不願意和我說話，那就算了，你不必生氣和不安啊！」

　　冰魂秀士歐劍川用力捏一下拳頭，手指甲差點兒把掌心戳破。他啞聲道：「我沒有什麼願不願意，你愛問什麼，只要我曉得，都可以奉告。」

　　楊小璇看得出他心中的激動，但既然他這樣回答，便柔聲問道：「你可是見過家父麼？」歐劍川點點頭。

　　聖手老農邵康在旁邊沉聲道：「歐劍川，你最好放明白點，楊姑娘問你時，別不作聲！」

　　楊小璇忙道：「不要緊，反正我知道他的意思就行啦！」

　　歐劍川此時一點也不理邵康和端木公子，忽然啞聲問道：「楊姑娘，難道你只記掛著令尊一個人麼？」

　　她怔一下，反問道：「除了家父之外，還該有誰？」

　　「我不知道，但反過來說，也可說是無所不知。」他故意停頓一下，果然見到楊小璇露出尋思之色，當下又繼續道：「只要你問出來，我無所不知，沒有不能回答的。」

　　楊小璇似乎大為動心，但又不能十分相信，問道：「你的話可當真？隨便我問那個的近況，你都能夠回答？」歐劍川點點頭。

　　楊小璇瞧瞧聖手老農邵康，輕輕道：「邵老師你可以迴避一下麼？」

　　邵康立刻道：「當然可以。」立時退出門外。

　　冰魂秀士歐劍川此時心中更加難受，心想楊小璇不知要問什麼問題，竟要邵康迴避，但卻不怕端木公子聽到，豈不是等如表示一切都無須避開端木公子。這個思想變成毒焰烈火，焚燒著他的心，使他痛苦得呻吟出聲。

　　端木公子用那對澄朗明亮得迥異尋常的眼光，凝定在歐劍川面上。他的目光極是銳利有力，因此歐劍川雖然不曾旁瞬，卻也感覺得出來，並且知道自己心中隱蔽不住的痛苦，已讓那默不作聲的敵人細細觀察了去。

　　楊小璇柔聲道：「歐老師，你的心裏可是覺得不安？」

　　歐劍川澀聲道：「你有什麼問題，快點問！」

　　楊小璇便問道：「家父如今已返白水堡中麼？」

　　「不錯，他已被逼放棄找尋你。」歐劍川說，心裏卻在想，自己說出楊迅處境，不知道是否能夠使她痛苦。

　　「令尊天罡手楊迅目下已面臨他一生中死生存亡的危急關頭，因為金陵鏢局已得到確切證明，昔日他們所失的鏢，確是你父親下的手。因他此舉破壞了當初所訂的互不侵犯的盟約，金陵鏢局老局主東方樂水已邀約了大江南北武林高手，向白水堡大興問罪之師！」

　　楊小璇的臉色果然大變，急急問道：「那東方樂水請的什麼人？家父有法子抵擋？」

　　歐劍川鄭重地道：「令尊雖然是近十數年來武林罕見的怪傑，但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東方樂水請來的都是久已從江湖上隱退了的武林高手，譬如名列南斧北戟中的鐵矛飛斧夏侯山這種前輩高人，他昔年走遍南七省，開始保鏢之時，不用交情，全仗手中一面大斧，背上三支紅旗鐵矛，闖出聲名，其後被推尊為南七路總鏢頭。一生數百戰，未曾敗過。像他這麼一個人，令尊已無法應付。何況還有丐幫長老鄧雲松，武當高手子母金環陸璣之類的硬手幫忙。以我看來，雙方如若交鋒，白水堡辛苦經營了十年，將要毀於一旦。」

　　楊小璇聽到父親陷在這等危難之中，不由得淚光閃閃，憂焚百端。

　　歐劍川心想可惜天罡手楊迅還未曾死，否則她的痛苦，定要加倍。他恨不得發明出一種最惡毒的方法，去折磨面前這國色天香、美絕人寰的楊小璇。

　　他知道自己可以親眼看著楊小璇在極度痛苦中香消玉殞而決不皺一下眉頭。此刻他心中的怨恨，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正如他在這一剎之前，對她的真誠摯愛，也是到了感情能夠達到的頂點。

　　「愛」與「恨」之間，原本僅是一線之隔。而且這兩種感情，互相關連。愛得越深，反過來便恨之愈切。有一分愛，便有一分恨。假如他有辦法令得楊小璇痛苦呻吟在他腳下輾轉而死的話，也難以令他稍稍觸動惻隱憐憫之心。

　　楊小璇深深長嘆，痛苦地道：「啊，可憐的爹爹，要是我師父在這裏的話，我會苦苦哀求她老人家出手，幫助爹爹？」

　　歐劍川冷然道：「你師父是華山派的人，怎肯出手幫助令尊？」

　　楊小璇覺得這人真奇怪，居然知道她的師父是華山派的人。她大聲道：「她一定肯的，我非哀求到她老人家出手不可。」

　　「她不會肯的，別說正邪兩道有如水火之不相容。但論華山派，昔日姑射仙子何靜大破崇明島七指神翁，即是與令尊已有怨隙。」

　　楊小璇哭叫道：「你胡說，師父她一定不會袖手不理的，我不要聽你的話。」

　　歐劍川簡短冰冷地道：「隨便你！」

　　楊小璇低泣數聲，然後又抬頭問道：「你真是無所不知？你怎知我是華山派的？你又為何肯把詳情告訴我？」

　　歐劍川沉痛地哼了一聲，道：「我當真是無所不知，白水堡的一切在我是瞭如指掌。」他停歇了一下，然後又道：「凡是使別人痛苦太多的，本身終會遭到報應。」

　　說到這裏，他的情感幾乎遏制不住，因為他要告訴她，為什麼唯恐沒有機會把白水堡的一切告訴她的原因。他道：「因為我希望你感覺痛苦，而在目前，我無法用別的方法，因此只好把你父親的近況真相說出來。你痛苦麼？哈！哈！」

　　楊小璇嬌軀大大顫慄一下，她真想不到這人竟是存心要她痛苦。不但如此，當他越說越激動時，嗓子曾經一度不啞，話聲之熟悉，使她想起那年少英俊的愛侶王坤！

　　她當然不會想到面前這個心狠意毒的黃面漢子，居然就是她心中的王坤，但因而令她無法不向他詢問，她之所以要屏退聖手老農邵康，也是為此故。

　　她咬咬牙，淚珠不住灑滴在衣襟上，一面低聲問道：「你既然知道白水堡一切情形，我試試你是不是真的？」

　　歐劍川閉口等待，他極為渴望對方會提起「王坤」兩字，雖然她縱是提及，露出關心之意，已不中用，但他仍然莫名其妙地希望聽到。

　　她張了兩三下嘴巴，終於問道：「家父做事素來周嚴秘密，他的對頭們能夠查出證據？」

　　歐劍川大失所望，眼珠微轉，道：「你問得好，若然金陵鏢局方面，不是處心積慮，派了奸細在白水堡中臥底，的確無法查得出來！」

　　楊小璇本來要問的是王坤，話到口邊，忽然嚥住，改問此事。這時一聽對方的回答，大出意料之外地令人驚奇，立刻問道：「奸細是誰？」

　　「王坤，你也識得他吧？」

　　「天啊！」她尖叫一聲，兩眼睜得比杏仁還大。歇了一下，她又叫了一聲「天啊！」跟著珠淚紛紛灑下來。

　　須知王坤既然和她相愛，山盟海誓。自己已立下不惜拋棄老父，隨他出走到天涯海角的決心。憑他們之間這種愛情，王坤縱是奸細，也應體諒她愛父之心，不再揭發楊迅的秘密才對。她極快地掠過這個思想，因此心中的委屈和痛苦，簡直比千百把尖刀刺戮她的心房還要厲害。

　　她在心中悲叫了幾聲「王坤」，又暗想道：「想不到你這等無情無義，把我爹爹出賣！天啊，你明知我愛父之情，深似大海，那麼你竟是拼著和我決裂分手，而把我父親的秘密揭發，告知對頭。」

　　歐劍川見她流露出極端痛苦之色，心中一陣暢快，真想仰天大笑。他想道：「你終於陷入痛苦的深淵了麼？嘿！嘿！我以前的愛人啊，你盡量痛苦吧，我看了卻快樂無比，死也無憾！你這個楊花水性的賤人，最好痛苦得死掉！」

　　端木公子霍然起身，喉中發出一下奇怪的聲響。看他的樣子，大有過來打歐劍川耳光和安慰楊小璇的意思。可是他遲疑一下，又坐下去。

　　歐劍川本想問問她痛苦到什麼程度，他可是以勝利者自居，頗有顧盼自喜之勢。驀然想到一點，使他宛如冷水澆頭，那一陣近乎瘋狂的快樂，立地消失。

　　原來他想到楊小璇此刻固然十分痛苦，但細細推究起來，她的痛苦如何發生的？不外是因為一來她極愛父親，也敬崇父親，因此為了父親的親信叛離而替父親難過。二來她的自尊心大受損害，因為王坤和她相愛，居然不顧念她而仍向對頭供給情報。這等如說她的愛情並不曾在王坤心中佔據最重要的位置！他又想道：「她這一陣痛苦，並沒有顯示出我在她心中的份量，唉！我要是能夠知道我在她心中佔了何等份量，那麼我也許便不為她的下賤而痛苦了。」

　　楊小璇是那麼美麗，因此不論是慘笑或悲啼，仍然異常動人。

　　她盈盈舉袖拭去淚水，哽咽地問道：「你可知王坤在什麼地方？」

　　歐劍川點點頭，道：「我知道。」但這時他還想不出如何回答，方能盡量刺傷對方，使她悲哀痛苦。

　　「他在哪裏？他本來是什麼身份？」

　　歐劍川靈機一動，啞聲道：「他是江南武林名家歐元平的兒子，又是少林寺當今方丈心印大師的關門高弟。而他所以為東方樂水賣命之故，除了他父親歐元平和東方樂水交好之外，尚有一個緣故。」

　　楊小璇似乎知道對方故意賣個關子而未曾說出來的原因，定必甚是驚人，最少會令她十分震驚，因此她求援地四面瞥視一下。

　　端木公子一下子躍過來，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楊小璇沒有縮回她的手掌，顰著那對蛾眉，眼中射出令人可憐動心的光芒。

　　歐劍川眼見這兩人如此親熱，心肺差點氣炸，眼中射出極冷極毒的寒光。他可沒有想到，那端木公子適才一直沒有過來，此刻一到便握住她的手，予她以安慰和支持。這種情形，正是他自己促成，使得一向不敢過來的端木公子，得到乘虛而入的機會。

　　他也沒有想到，楊小璇在這等飽受刺激和心情痛苦之際，根本不可能想到男女避嫌的禮教，心中自然更不會因此而生出男女之情。

　　可是事實上又不能怪歐劍川妒恨交集，任何男人只要處此情景之中，還能夠冷靜地分析楊小璇的心意？還能夠想到這是自己一手導演，因而不去怪責於她？

　　楊小璇沒有追問，也沒有瞧任何人，目光垂注在地上，等候對方說下去。

　　歐劍川實在忍不住，啞聲問道：「你不必避開這位紅船主人麼？」

　　他的眼光忽上忽下，直在端木公子和楊小璇面上跳動，而且語含譏誚，他想端木公子一定會斥罵他，或者安慰楊小璇幾句。

　　但端木公子沒有做聲，而且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否則定然發現他眼中的妒火和使人奇異的怨毒。

　　楊小璇則搖搖頭，表示不須避忌。

　　歐劍川恨不得舉掌把這兩人立斃掌下，但他又明白自己這種激動心情，不過是在自己失去武功之時才會浮起心頭。

　　假使他此刻武功全在，他知道自己決不會動手。因為一個女人既然已不愛你，縱然用武力暫時洩了胸中一口惡氣。但這有什麼用處？這還是英雄所為麼？他在極度妒恨之中，仍有一陣淒愴之感，他覺得楊小璇和這端木公子，似乎有一種極為深刻，不是世俗上所能瞭解的感情。而他們只須脈脈無言，兩手相握，便可以傳遞心聲和情意。這一點卻是他以前和她未曾有過的。

　　不管怎樣，他已是一個失敗者，他緩緩道：「王坤幫助東方樂水，還有一個緣故，那便是晉南李家刀李春岩與東方樂水交情極好，李春岩有兩個女兒，大的芳名李瓊，小的李瑛。」

　　楊小璇嬌軀微顫，但目光仍然沒有抬起來，也沒有插口。

　　端木公子輕輕地撫摸她的秀髮，溫柔地安慰她，也沒言語。

　　「王坤便因和李瓊姑娘相戀，這緣故最是有力。」

　　歐劍川說時，突然變得異常冷靜和小心地觀察她的反應。只見她那對明眸中射出怨恨和傷心光芒。

　　歐劍川跟著又道：「王坤因與李瓊已經私下訂了白首之盟，衝著未來丈人與東方樂水的交情，非出力不可，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楊小璇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問道：「你怎能把這一切都知道得如此詳細？」

　　歐劍川詭笑一下，道：「我除了冰魂秀士的外號，還有一個別人從不曉得的外號，便是『傷心使者』是也。人間一切令人傷心之事，我都不辭千里奔波之苦，輾轉相告！哈！哈！」他仰天大笑數聲，然後又道：「可惜我沒法子去告訴王坤。若果我不是喝醉酒，這船上的人決沒法子把我活捉。但我仍然會把這消息讓你知道！」

　　楊小璇緩緩道：「你以前見過我麼？」

　　歐劍川詭笑道：「當然，否則我怎認得你就是楊小璇姑娘？」

　　「你以為我會為王坤傷心？」

　　他愣了一下，想道：「不錯，假如她能夠背棄盟誓，把我置諸腦後，縱然聽了我一片假話，又怎會傷心？啊，我這樣做法不是太愚蠢了麼？」

　　楊小璇恢復了她那種平靜清冷的神色，輕輕把端木公子的手甩開，站起身來，徐徐走到冰魂秀士歐劍川面前，微笑道：「無論你說什麼話，我都不會傷心的。」

　　說到這裏，忽然舉手打他兩個耳光，極為清脆。

　　歐劍川因她強調說不會傷心，當時為之怔住尋思，竟不曉得閃避。耳光打完之後，一陣極為屈辱的情緒升起來，使得他不願意再說一句話，暗自忖道：「歐劍川啊，你不但感情被人玩弄，而且還遭受這賤人的無比侮辱。此刻要是立刻死了，決不能瞑目。歐劍川呀，你非活著不可，你非設法報卻此仇此恨不可！」但怎樣才能報仇呢？他此時卻還沒有工夫細想。

　　端木公子生想歐劍川還手，是以趕快躍起來，傍住歐劍川，只要他一動手，便可從中阻攔。不過假如歐劍川當時立刻還手的話，端木公子便來不及保護佳人了。

　　楊小璇又問道：「那麼王坤現在何處？」

　　歐劍川想也沒想，便應道：「死了！」

　　她冷笑一聲，道：「怎麼死的？」

　　歐劍川一時編不出謊話，便敷衍道：「你已不關心他，問之何益？」

　　楊小璇道：「假如他真的死了，我還是會覺得傷心的，你不是叫做傷心使者麼？」

　　歐劍川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問，我不妨告訴你。他是……」說到這裏，他已考慮到決不能說是被楊迅殺死，否則她一回白水堡，這誑語便拆穿了。同時也不能說是被紅船主人手下們殺死，因為端木公子就在旁邊聽著。眼睛一轉，便想出一個荒謬的假話。他道：「說出來不由你不信，他竟是被金陵鏢局的人誤殺的。東方樂水佈置王坤這一著棋，極是秘密，因此他請來的朋友全不知道，那王坤由青松岬秘道逃走時，被潛伏遠處的百步穿楊施海一支破雲箭，穿透心胸而死。我其時親眼目睹，是以知道此事。但東方樂水還緊緊保守秘密呢！」

　　楊小璇真不知信他的話抑是不信。不過她方才已疑心歐劍川的身份，是以認他所說的話，完全虛假。現在她如要決定相信他的話與否，唯一方法，便是先確定此人身份。

　　她退後兩步，然後轉身走到窗邊，逕望著一片白茫茫的江水，敢情此刻已入了長江。

　　歐劍川跟了過去，眼光射出窗外，忽見水中冒出一個人頭，向他招手。

　　楊小璇自然也瞧見了，驚噫一聲，歐劍川舉手搖一下，那個人頭便沉入水中。歐劍川低聲道：「這個人想營救我出險呢，你可以告訴端木公子。」

　　他自家也不明白為何要這樣說法，話出口以後，頗為後悔，假如她真的向端木公子告警，那個長蛟幫的好漢，決難逃出潛龍秦水心的毒手，何況他此時的身份不是王坤，楊小璇根本沒有理由袒護他。

　　楊小璇轉身定睛瞧著他，歇了一下，道：「我不管你們的事！」跟著大聲叫喚邵康進來，道：「請你把他帶走吧。」

　　聖手老農邵康把歐劍川領出艙外，送到另一個艙房內，道：「此艙經老夫特別設計，你不須妄想破門逃走。」

　　冰魂秀士歐劍川道：「我逃也沒用，出去還不是廢人一個。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便是楊小璇姑娘怎肯跟隨你們在江上飄浮？她是出名的冷若冰霜的美人，如何肯跟你們？」

　　聖手老農邵康詭笑一下，道：「山人自有妙計，卻對你說不得！」說罷轉身出艙，把艙門鎖住。聽那艙門關閉時的聲音，已知必是鋼鐵製成。

　　歐劍川現在只剩下獨自一人，驀然間淚水湧出來，使得視線也因而模糊。房中沒床沒椅，他一跤坐在艙板上，雙手抱住頭，動也不動。

　　楊小璇居然會變心而與端木公子在一起，這件事除了使他傷心痛苦之外，還十分詫怪。端木公子雖然五官端正，但看來並沒有什麼突出之處，何以楊小璇肯跟他？

　　他痛苦地思索這個疑問，有時光火起來，恨不得衝出艙去把船上的人統統殺掉，然後迫問楊小璇為何要背棄盟誓。但他查不出自家被對頭用什麼手法制住，渾身真氣根本凝聚不起來。

　　在另一個艙中的楊小璇，也陷入痛苦之中。她雖然不相信歐劍川的話，可是她仍然覺得痛苦，當下她把端木公子攆出艙外。端木公子極為順從她的意思，乖乖走開。於是這個艙中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從王坤身上，想到父親的危機，竟不知是真是假，記得那天晚上，她一覺醒來，便發覺自己已經處身這個艙房中。船行悠悠江水中，有規律地輕輕搖盪著。

　　※※※

　　她一睜開眼睛，便見到端木公子那對會說話的眼睛。這對眼睛當日在白水堡中，留給她的印象極深刻。如今忽然出現在眼前，使她十分驚訝。

　　她雙肘在床上一運力，想躍起來，哪知力不從心，只支起上半身。

　　端木公子驚惶地瞧著她，她銀牙一咬，纖掌揮處，把他打了一個大嘴巴，然後尖聲罵道：「想不到你們竟是下三門的臭賊，滾出去！」

　　他伸手掩住面頰，不走開也不分辯。楊小璇繼續大聲罵他，直罵到唇乾舌敝。又跳下床，上去把他連打了兩個嘴巴。

　　端木公子失措地退出去，楊小璇氣得幾乎要發瘋，她可不知自己是否已被那廝淫辱過，但不管是否曾被淫辱，她也無顏再活下去，瞥見窗門打開，外面流水悠悠，立刻奔過去，便要投身江流之中。

　　窗外忽然傳入來一個男人的冷峻聲音，道：「楊姑娘且慢，聽老朽幾句話之後，再跳不遲！」

　　她聽到人家聲音在外面傳入來，自然而然中止跳出去之勢，不出一聲。

　　那人跟著便道：「老朽秦水心，乃端木公子手下，有個外號叫做『潛龍』，即是說水上功夫高人一等。姑娘別看這裏大江茫茫，但你如跳下去，老朽不須片刻工夫，便可把你救回。可是久聞姑娘三貞九烈，從來不與男人搭訕，是以老朽替姑娘想到，假如你跳落江中，老朽把你救回之時，免不了肌膚相觸。這一點姑娘一定受不了，是以老朽先行奉告，免得事後怨怪老朽。」

　　楊小璇一聽這敢情好，用這等方法迫得自己連江也不敢投，氣極無法，淒厲尖笑一聲。

　　窗外又傳來潛龍秦水心的聲音道：「昨宵把姑娘帶來此處的，乃是端木公子手下四人中的薛三娘，別的人一概不敢靠近姑娘！」

　　楊小璇咬著銀牙，退回床邊，四看沒有任何利器，摸摸身上須臾不離的龍魂短劍和三枝虎魄古錢，都不見了。

　　此後一直沒有人打擾她。直到晚上，聖手老農邵康進來，瞧見飯菜仍然不曾動過，便含笑道：「楊姑娘一定以為家主人是個無賴之徒。但其實這一切他都毫不知情，今天早上姑娘如此對付他，未免太過！」

　　楊小璇氣得杏眼圓睜道：「太過？要是有刀在手，我殺他不了，便立刻自盡！」

　　「正因這樣，老朽等才決定暫時使姑娘失去一身武功。」

　　楊小璇眸子一閃，問道：「你們用的是什麼手法？」

　　邵康答道：「是薛三娘用神針閉穴的手法。」他歇一下，又道：「老朽為示誠意，不敢不說實話。」

　　楊小璇喔了一聲，道：「神針閉穴，那是少林寺不傳之秘，三娘是少林派出身的麼？」

　　聖手老農邵康微微一怔，道：「楊姑娘當真是文武全才，見識廣。目下武林中能夠喝破這『神針閉穴』來歷的不多。不過薛三娘卻不是少林出身。」

　　楊小璇暗自忖道：「華山派與少林派別有一般淵源，是以我對少林寺七十二種絕藝，知之甚詳。你們不知道我實在是華山傳人，自然覺得稀奇。可惜我僅知道來歷而無法破解，終究無用。對了，我何不趁機打聽這端木公子的來歷，與及為何把我劫來此間？」

　　聖手老農邵康忽然道：「楊姑娘必定想問老朽為何把你請來此地之故，對麼？」

　　楊小璇心中應道：「你只猜對了一半。」口中卻應道：「不錯，你可以告訴我麼？」

　　邵康道：「此舉有兩個原因，先說姑娘方面。老朽等已打聽出白水堡情勢不利，江南武林以東方樂水為首，將與白水堡攤牌，一決雌雄。為了使令尊能夠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對付敵人，故此把姑娘請來。」

　　楊小璇乍聽好像不合情理，繼而恍然大悟，敢情他們認為白水堡必敗，因此將會波及於她。楊迅既然無力護女，他們為了她著想，便把她劫來。這一想為之怦然心動，懸慮起父親的危險劫難。

　　邵康繼續道：「第二點說出來，姑娘千萬不要見怪才好！那便是家主人自從到過白水堡之後，不但無法捨棄那面星郎琴，更無法忘懷姑娘倩影。可是他最是自量，決不敢冒瀆姑娘。老朽千方百計，探求他的心意，他只答覆過兩句話說：『平生知己，天下一人。』老朽不懂此話之意，據家主人解釋說是有生以來，走遍天下，只有楊姑娘能夠在他的眼中讀出他的心聲。」

　　楊小璇並不否認，淡淡道：「就憑這兩點理由，特別是後面的一個，你們就不能問我同意與否麼？」

　　聖手老農邵康輕輕喟嘆一聲，道：「只求楊姑娘體諒我們下人的苦衷。」

　　楊小璇本想問端木公子的來歷，但對方提及什麼平生知己，天下一人的話，使得她心情紊亂起來，不願再說，便揮手道：「請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聖手老農邵康忙忙遵命離開。第二日清晨，楊小璇正自憑窗托腮，凝想心事。邵康又進來，告訴她說，白水堡已多了一個有力幫手百獸神君祈寧，請她不須太過憂慮。

　　楊小璇芳心大覺寬慰，問道：「聽說紅船主人行蹤詭秘，身世如謎，到底是什麼人？」

　　聖手老農邵康鄭重道：「既是姑娘問起，老朽不敢不答，但以後還請姑娘代守秘密。家主人系出名門，乃是昔年名震一代的鐵指青環百步勾魂端木令大俠的嫡生公子。」

　　楊小璇啊了一聲，道：「本來也有人這麼猜測，但又因端木大俠一生嚴正，而你們卻似乎不太重視江湖規矩，是以便不作此一猜測。」

　　邵康正要回答，忽然數聲美妙琴韻，傳入兩人耳中，邵康露出大喜之色，道：「家主人自從昨日見過姑娘之後，便獨自抱琴靜坐一室，不言不動，直到現在……」

　　楊小璇轉眸望著窗外流水，忖道：「這端木公子出自名門，果然不是輕薄之徒。昨日被我侮辱，一直傷心到現在，卻仍不敢對我怎樣。這種人做個朋友，也還可以……」

　　聖手老農邵康已不知何時悄悄走開，她想了一會，暗暗決定只要這端木公子真是十分敬重自己的話，不妨交個朋友，自己便可借重他的力量，暗中幫助父親。

　　須知她乃是華山派弟子，平日又深明正邪之分，對於父親所作所為，本不贊成。無奈身為女兒，不能迫著父親改邪歸正。因此她對於白水堡的覆亡，並不在意，也不打算支持父親。可是難就難在白水堡覆亡的話，楊迅恐怕無法保存一命。

　　假如她有力量的話，倒是希望能夠在父親最危險之時，突然把他救走。目下端木公子手下這四人，如能任她調度，這個心願便不難達到。

　　這個念頭使得她暫時忘卻其他一切，包括王坤在內。她立刻轉身走出房外，只見左邊轉角處，另有一道房門。

　　走過去一瞧，房門半掩，那端木公子盤膝坐在地上，星郎琴擱在膝上。她只能見到他的側面，因此他那個高挺秀氣的鼻子，分外顯得特出。

　　她推門進去，端木公子似乎在想心事，竟未發覺。楊小璇輕輕咳了兩聲，端木公子仍然端坐不動。

　　楊小璇微覺不悅，但既然進來了，不妨再忍耐一點，便輕啟朱唇，叫道：「端木公子！」

　　那位年青公子動也不動，楊小璇登時生氣起來，提高聲音，「喂」了一聲。

　　他好像根本聽不見似的，楊小璇下不了台，站在那兒乾生氣。她想不透這個男人怎的如此驕傲，縱然昨日被自己侮辱過，但如今她自動來找他，無論如何也不該這樣子對付她。

　　她本來就眼高於頂，從來看不起天下男人。除了一個王坤以外，所有的男人見到她，再大脾氣的人，都變成馴良的小羊。但想不到今日碰了一個大大的釘子。

　　兩下僵持了好久，楊小璇忍不住心中氣憤，急步走到他面前，含嗔道：「你不須如此裝模作樣，我雖是自討沒趣，你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她雖是氣急了，卻只能這樣數說，只不過在態度上表現得十分氣憤就是。那端木公子一瞥見她，面上便露出錯愕之色，急忙站起身。楊小璇說完之後，見他一言不發，生似連分辯幾句也不屑為，氣得眼淚都掉下來，回頭就走，衝回自己房中。

　　一忽兒端木公子悄悄進來，楊小璇含嗔叱道：「滾出去，你若敢走近來，我便咬斷舌頭，嚼碎了和血噴你！」

　　端木公子那對明亮的大眼睛中，閃動著不安和歉疚的表情，緩緩走近。

　　楊小璇又尖聲叱他停步，卻見他並不理會，把心一橫，便待咬斷舌頭。

　　端木公子已瞧見她要咬舌的動作，駭得面無人色，登時有如泥雕木塑般呆住。眼睛裏把心中的驚駭、歉疚、求恕等情緒，一齊表露出來。

　　楊小璇從來未見過有人能夠如此強烈地在眼睛中表現出心中情緒，此時見他不敢上前，便不真個咬斷舌頭。

　　她一收回舌頭，只見端木公子長長吁口氣，所有的緊張和驚駭都消失了，眼中只剩下歉疚和求恕的光芒。

　　她突然覺得十分慚愧，心中記起邵康對她說過「平生知己，天下一人」這兩句話。事實的確一點不假，她竟能如此清晰明確地從他眸子中讀出他的心聲。她怎可以這樣呢？若教王坤知道，他將有何種想法？

　　那端木公子由開始到現在，一言不發，現在他又從眼睛裏告訴她說，請她讓他解釋。

　　她不置可否，但忽然大吃一驚，原來端木公子除了用眼睛之外，還加上手勢來解釋。

　　「你不能說話麼？」她尖聲叫道。

　　門外飄送入來邵康蒼老清勁的語聲，他道：「不錯，家主人自小便已聾啞。」

　　楊小璇啊了一聲，道：「那倒不能怪他了，原來他聽不見聲音，也不能用言語分辯。」

　　她作個手勢，請他坐下。端木公子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輝，趔趄一下，然後在一旁坐下。她自家也坐在榻上，徐徐用手勢告訴他說，她一直不知道他身有殘疾。

　　他十分安靜地坐著，面上一片歡喜之容。此時楊小璇已把心中戒懼之情完全泯滅，但覺這個年及三旬的男人，只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憐憫之情，漸漸增加。

　　不久，他們便以紙筆交談，楊小璇寫道：「我們可以做朋友。」他眼中露出自卑的神色，取筆答道：「在下自慚形穢，實在不敢高攀。」

　　楊小璇忙寫道：「請勿作如是想。」跟著岔開話題，用筆問道：「此刻往何處去？」

　　他疾書答道：「在下不知，似向東海而去。」原來這端木公子從來不理會身外閒事，一切均由聖手老農邵康作主安排。

　　他們除了交談目前的事以外，間中也涉及詩書經史。這端木公子因有聾啞殘疾，故此常以讀書消遣，時久年深，學問極佳。楊小璇大為佩服，因而更加憐他不幸，埋沒了絕世才華。

　　端木公子也答應了楊小璇的請求，等到楊迅在危急關頭，助他脫險。聖手老農邵康道，只要楊小璇肯留在船上，什麼都答應，立刻安排一切，加意打聽白水堡消息。當時並且把龍魂劍虎魄錢還給她，並由薛三娘替她取出閉穴神針。但一經閉穴之後，楊小璇雖會內家正宗功夫，也得三日後，方能復原，如是別的人，便要一旬之久。

第二十二章　勾心鬥角

　　冰魂秀士歐劍川被帶上大船時，正是楊小璇來後的第二天，因此她在氣憤之下，曾經打他兩個耳光，因她武功尚未恢復，故而這兩記耳光不至使他受傷。

　　楊小璇把端木公子攆出艙後，自個兒悶坐尋思，不知那冰魂秀士歐劍川的話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則王坤並沒有愛上別人，也沒有死，那是最好不過！

　　可是萬一不是真的，王坤不但曾經愛上晉南李瓊，後來又被百步穿楊施海失手誤殺。自己一世孤芳自賞，竟然碰上一個薄倖郎，把一生愛情都奉獻出去，換來此等下場，當真死了仍舊難過！

　　如今她唯一懷疑的，便是那歐劍川是否奉邵康之命，編出一番鬼話？假定說邵康已查出她與王坤的關係，為了要她死心，便用此手法，這個假定也甚合情合理。

　　但光是自己想並無用處，當下她決定再把歐劍川叫來問幾句話，假使仍然查不出真假時，便故意裝出被他觸怒的樣子，一定要端木公子，把歐劍川當面殺死。如果他們不肯下手，自然是假的了。心意一決，便起身推開艙門，走出甬道。兩頭一看，都看不見，便隨意向右方走去。走了丈許，便須拐彎，忽然聽到火山豹子姜陽洪亮的聲音。

　　她心中一動，便放輕腳步，掩將過去，屏息靜氣，凝神竊聽。這時已輪到聖手老農邵康說話，他的聲音由半丈遠處的門內透出來。「姜老二總是這麼暴躁，那廝被我們殺死，你心中雖然暢快，但實際上有什麼好處？」

　　楊小璇忖道：「他們究竟想殺死誰？天啊，可別是冰魂秀士歐劍川吧？」須知假如真是商量要殺死歐劍川則不啻確定歐劍川的身份，而這一來，歐劍川對她說的話，全部必須相信。她豈能忍受得住王坤給她的打擊，此所以她一直故意疑心歐劍川此人，乃是假的，再不然就是已和他們串通。如是真的，她可就狼狽了。

　　火山豹子姜陽縱聲道：「我總覺得養虎為患，不如及早根除，三娘可同意我的話？」

　　薛三娘道：「你的話自有你的道理，邵老並非說你完全無理，卻是在權衡利害得失而已！」

　　聖手老農邵康道：「三娘這個解釋極好，姜老二你明白了吧了？」他歇一下，又道：「現在我們就決定暫留歐劍川一命，讓我細想一下，用什麼方法把他的硬骨頭磨軟了，然後大家把他的武功設法學會。如果此刻毒死他，則不但什麼都學不到，甚至連他的武功家數來歷都不曉得，說出去可真丟臉。」

　　楊小璇聽到「歐劍川」三字，登時心血上湧！這一回她已完全崩潰了，現在已可以確定那歐劍川並沒有與他們串通來騙自己。

　　她想起那年少英俊、文武全才的王坤，玩弄了自己的真情，竟能假裝得如此真摯，真教她灰心不已。另一方面卻升起一陣無比的沉哀，他雖然不好，但到底被她真心地愛過，而現在卻已永離塵世，永遠不能再見到他的面容！她痛苦得差一點兒呻吟出聲，可是她還記得自己正在竊聽人家的話。當下強忍悲痛，悄悄後退，一直退回自己房間。

　　這刻甚至連她父親的安危，她都忘記了。她雖然穩穩端坐在榻上，但在她的感覺中，卻像在痛苦的大海中忽浮忽沉。

　　端木公子忽然進來，她立刻跳起來，衝過去把他推出門外。她需要的僅僅是「孤獨」，任何人她都不願意見到。特別是對她有情意的男人，她更加不想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正伏在床上哭泣，忽然有人敲門。她抬頭一瞥，只見窗外的天色已經昏暗，敢情已是傍晚時分。門外透入來邵康的聲音道：「楊姑娘，恕老朽打擾你，但現在可是晚飯的時候了。」

　　楊小璇無精打采地伏回枕上，不哼不響。

　　邵康等了一會，又道：「楊姑娘，你心緒不佳，莫非是剛才那冰魂秀士歐劍川曾對你說什麼話來？」

　　楊小璇心中一陣刺痛，呆了半晌，忽然想道：「他為何對我如此信任？難道他不會偷聽我和歐劍川的說話麼？」她再推想下去：「他這些話，分明是告訴我說，他沒有偷聽，可是這邵康最是狡譎多智，他肯不偷聽麼？」

　　「那麼他為何要使我知道？慢著，剛才我偷聽到他們的說話，假如他們不知道我偷聽，自然可信。可是若果他們已知我掩到房外，於是故意說這些話，這一來便可以使我不疑心那歐劍川是真是假了！啊，此計好毒，我差點兒中了他們道兒！」

　　「我想得一點不錯，他們這樣佈置之後，日後我縱然見到歐劍川無恙，卻也不會懷疑他們，因為我以為他們要學他的武功啊。」她霎時高興道：「晚飯好了麼？我正好餓了呢！」

　　這一頓晚飯她吃得甚是暢快，但為了要獨自多想一點事情，便拒絕任何人進入房間。

　　飯後躺了一陣，用一會功，自覺武功已恢復不少，這時天已黑了，她弄熄了燈火，憑窗外望。遠處船上的燈火明暗不定，這使她想起中午時從水中冒出頭來要救歐劍川的人。

　　她想那些長蛟幫的人本來一定要趁夜色掩護後，才來營救歐劍川。真見他們的鬼，原來都是邵康的障眼法，說不定今晚要演出一幕救人的打鬥揚面哩！

　　她傲然一笑，覺得自己真聰明，否則豈不是讓邵康愚弄了一世？當下她轉身走出門外，叫了一聲，聖手老農邵康，針風釵雨薛三娘和火山豹子姜陽等三人一同出現，走將過來。

　　楊小璇道：「我想跟冰魂秀士歐劍川談一談，諸位可知道他的武功淵源麼？」

　　聖手老農邵康道：「他自稱是六十年前天下無敵的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徒弟，老朽以前在玄機府中見過他的身手，果然不是杜撰！」

　　她哦了一聲，心想這邵康佈置得真嚴密，這麼一來，我更不會疑心他們是做假戲了。因為早先偷聽他們的對話時，他們還說不知歐劍川的家數，現在這樣回答，便表示曾經訊問過他。

　　但她當然不會揭破對方的詭計，淡淡一笑，道：「邵老請帶我去見他如何？」

　　邵康忙道：「姑娘請，不過那地方卻不大好。」

　　她應了一聲沒關係，旁邊火山豹子姜陽道：「姑娘今晚儘管放心高臥，那廝可能有人來營救他，但都是酒囊飯袋。」

　　楊小璇道：「啊，我倒是喜愛瞧瞧熱鬧，假如我知道的話，也許會起身。」口中說時，心裏卻暗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今晚非看看他們如何演戲不可！」

　　邵康帶她向左方走，轉了一個彎，便見到一扇門戶。

　　邵康把門打開，沉聲道：「歐老師，你也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如今楊姑娘來看你，你要保持一點大丈夫風度，別胡言亂語。」原來早先邵康去和他談過，其時歐劍川便問他楊小璇是不是跟端木公子私奔，又說像楊小璇這種女人，簡直是淫娃蕩婦等語。是以邵康生怕歐劍川開罪了她，那時節對楊小璇倒沒有什麼，但楊小璇氣憤之下，要端木公子把他殺死，則歐劍川非死不可。這一來他想從歐劍川身上學到不傳秘藝的心願，便難達到。

　　歐劍川在白水堡中混過，自然明白邵康的話表面上沒有什麼，但骨子裏卻大大警告他說，假如他敢對楊小璇無禮的話，便會用非刑來折磨他、羞辱他。若然情勢許可的話，他寧願把楊小璇一拳打死，然後再受什麼苦刑而至於死，也沒相干。但他事實上武功已失，根本無法殺死楊小璇，則在這等現實環境之下，卻非忍住一腔悲憤妒恨不可。

　　楊小璇款步走進艙中，只見這個房間一無所有，而且有點潮濕骯髒，當下暗暗一笑。

　　冰魂秀士歐劍川站起來，宛如獸柙中的猛虎似的，在房中急劇地轉兩個圈子。楊小璇心想這人演戲演得真好，便冷冷道：「歐劍川，我想親眼瞧著你被殺死呢！」

　　「嚇！」他猛可站定，眼中射出令人不敢迫視的光芒，歇了一會，才倏然消失了。敢情歐劍川一下子忘了自己已化過裝，在她眼中根本是另外一個人，是以起初以為她狠心得非瞧見自己死了才甘心，後來想起自己已非她眼中的王坤，這才平靜下來。他想一下，道：「為什麼？難道居然為了我是『傷心使者』之故麼？」

　　他本是故意這麼說，但話出口之後，暗想也真有此可能，因為他已知道她的秘密，是以在她的立場，便會希望滅他之口。

　　楊小璇沉默片刻，然後道：「不錯，正是為了此故。」她故意詭秘地笑一下，因為她回答的原意便是說歐劍川故意假報消息，但她當然不肯指破。

　　這兩人原是一對情侶，但一來歐劍川已改了容貌，二來誤會已深，各懷鬼胎，以致對面相逢，咫尺之間，遙如千里。

　　楊小璇一直希望證實她的想法，此來會見歐劍川，無非想在他口中找出一鱗半爪，以便證實她所推度的沒錯。也就是說歐劍川對她所說的話，完全是配合邵康的詭計而編出來。她問道：「你怎能知道王坤與我之事？」她的話音甚低，僅有對面的歐劍川可以聽見。

　　歐劍川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能知道，並不稀奇。」他的聲音甚是嘶啞，接著又道：「他不是送你一面古琴麼？這面琴原是我師父從他的心上人冷雲仙子沈寒處得到。家師亡故之時，因我不在，王坤恰恰遇上，家師以此琴贈他，命他珍重寶藏，假如碰上心愛之人，非得對方也曉得珍惜此琴，方許相送。我後來追上他，助他過了長江，逃脫這紅船主人的毒手。因而得知你們之事。」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楊小璇芳心異常震撼，沉默了片刻，才道：「他有了李瓊，但還將此琴送我，豈不有違你師父的遺言？」

　　歐劍川怔一下，知道自己露了破綻，腦筋一轉，便故作淡然道：「此所以我要取回那星郎琴，你還可以，那端木公子怎配得到此琴？其實他或許也愛你的，但是每個人都很聰明，你如不是全心全意愛他的話，他定然會覺察出來，對麼？」

　　楊小璇心中雖然被他的話刺得痛楚，可是為了防備他試探自己的真情，便故意道：「如當真是這樣呢？」她若知道眼前這個黃面漢子乃是王坤，自然不肯說出此等薄情之言。

　　歐劍川一聽，心中痛苦不堪，暗自想道：「好個賤人，以往竟是玩弄我的，怪不得我要她一同私奔時，她又說捨不得她父親，其實全是推托之詞。」

　　楊小璇又道：「你被禁錮之室，看來頗為舒服，他們似乎很優待你呢！」

　　歐劍川冷笑道：「楊姑娘若是看不慣，可以叫邵康在我身上加上幾條鐵鏈。」

　　「他們本該這樣，否則你逃跑了怎麼辦？今日你好像說過不知被什麼功夫制住，假如你真是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嫡傳門人，還能查不出這種神針閉穴的手法麼？」

　　她故意說這些話試探歐劍川，只要他露出一點破綻，她便可以放心了。只要王坤不是真死，也不曾有過這麼一段舊情，她才能真正放心。

　　歐劍川怔了一下，口中喃喃不清地自言自語，楊小璇不知他說些什麼。但看他那種失常之態，一定是自己說中了他們唯一的破綻，才會如此。當下冷笑一聲，轉身走出艙去，回到自己房間。

　　不一會，聖手老農邵康進來，輕輕道：「楊姑娘別露出詫異之色，現在有敵人潛上船來呢，想救歐劍川呢！」說罷便提高聲音，說些別的話，裝出此船上毫不知道有敵人來侵襲。

　　楊小璇心中好笑，但面上卻不露出來，也順口和邵康胡亂談起來。

　　另一個艙房傳來美妙的琴聲，在這茫茫江上，又是夜靜之際，琴音分外動人，宛如在廣寒宮中飄下來的仙樂。

　　楊小璇忽然記起歐劍川的話，他說他要取回那琴，因為若是在她手中，還無所謂，但在端木公子手中，卻非取回不可。這番話說得卻不像同黨的人所該說的，因為太過侮辱端木公子，他們必定不肯為。再說連她也同意端木公子暫時保管此琴，便因端木公子一生聾啞，但卻能夠聽到這面古琴的聲音。因此端木公子對此琴之重視，實不啻第二生命。

　　過了一會，端木公子琴聲忽然中止，聖手老農邵康大笑一聲，道：「楊姑娘可要去瞧瞧麼？」

　　楊小璇心情大是恍惚，迷迷糊糊地跟他走出艙去。邵康道：「適才公子琴聲一住，便是秦水心已由水底上來，把水中的敵人完全殲滅，現在輪到已經襲上船上的敵人們驚慌了。」

　　他們一轉彎，便走到歐劍川被囚禁的房間，只見火山豹子姜陽在門外站著。

　　聖手老農邵康急走數步，到了門口，突然拉開房門，旁邊姜陽已點燃一支火炬，向房內照射。

　　只見房中共有兩人，一個是冰魂秀士歐劍川，一個卻是個三旬上下的漢子，手中那對峨嵋分水刺閃閃生光，身上卻穿著水衣。

　　聖手老農邵康全不在意，走入房中，輕鬆地笑道：「朋友夤夜移駕船上，莫非想找歐老師談談？」

　　那個漢子凝目注視邵康片刻，忽然把手中兵器拋在地上，道：「既然董森行藏不密，被諸位發覺，實在無顏動手！」

　　邵康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名震江淮的名家董老師，怪不得渾身是膽，居然敢上此船！」

　　楊小璇走入房來，輕輕啊一聲，敢情她見過這個董森，知道他本是江淮間水上名手，而且最近還聽說他已經洗手不做水上買賣。照道理想來，此人既然已厭倦水上生涯，大概不致於為紅船主人收買。反而因歐劍川曾幫過長蛟幫的大忙，他被困之後，長蛟幫的人去求他出手相救，卻合情合理。

　　然而難道這冰魂秀士歐劍川說的話絲毫不假麼？王坤真的有舊情人，真的死了？火山豹子姜陽怪笑一聲，道：「董老師倒真識得時務，等會兒我們公子來到，你好言好語乞求一命，大約便可無事。」

　　董森雙目一睜，怒道：「誰稀罕一條性命！」

　　歐劍川一直不出聲，雙目老是離不開楊小璇，但她卻不瞧他。

　　轉眼間，端木公子來到，楊小璇銀牙輕咬，心意已決，不待端木公子站定，便已招他一同出房，外間還有薛三娘、秦水心、姜陽三人。

　　楊小璇對薛三娘道：「那歐劍川鬼頭鬼腦，口中又不乾淨，請你轉告端木公子，我要見到他死！」

　　薛三娘微訝道：「姑娘當真要殺死他？好吧，我轉稟公子就是。」她熟練地用手語告知端木公子。

　　端木公子點點頭，比個手勢，薛三娘便叫邵康忽然出來，端木公子用手勢命他執行殺死歐劍川之令。

　　聖手老農邵康那等老練的人，也呆了一呆，然後向楊小璇道：「若然姑娘執意如此，老朽自不敢違。但是否可由老朽命他向姑娘賠罪，便赦他一命？」

　　楊小璇心想道：「看你們如何下台？」口中卻堅持道：「不行，我一定要親眼看著他被處死！」說罷衝入房內，向歐劍川道：「你不須等人來救了，我要端木公子取你性命！」

　　歐劍川神色不變，徐徐問道：「為什麼呢？因為我是傷心使者的緣故，抑是別有其他原因？」

　　她冷笑一下，心中忖道：「他這麼有把握，必是同黨無疑，無怪邵康也沉不住氣，替他緩頰。」

　　董森在一旁厲聲道：「楊姑娘，你可記得董森麼？當日見過你之後，印象一直很好。但現在才知道你是個心腸狠毒的女人！」

　　楊小璇被董森這一排揎，登時面色一沉，冷冷道：「本姑娘是好是壞，用不著你批評！」

　　董森暗地哼一聲，目光掃過地上的峨嵋分水刺。聖手老農邵康忽然縱入來，揚手一掌，劈出一股內力真力，狂飊過處，把那對分水刺掃到角落去。火山豹子姜陽也幾乎在同時間，躍到楊小璇身前，翼護住她。

　　董森本有拾起兵器一拼生死之意，特別是這個心地狠毒的楊小璇，他真想把她一刺刺死。這時既然無法撿拾兵器拚命，情知火山豹子姜陽極為厲害，勢難偷襲楊小璇，當下仰天長笑一聲，道：「歐老師，董某無能相助，實在慚愧，只能陪歐老師到九泉之下了。」

　　火山豹子姜陽狂笑道：「姓董的倒也精乖，如敢妄動，非教你吃個大苦頭不可！」

　　聖手老農邵康面色一沉，緩步上前，突然雙手齊出，疾如閃電，別人看也未曾看清，他已分別扣住歐劍川和董森的手腕脈門。

　　潛龍秦水心躍入房來，伸手扳住歐劍川肩頭，指頭早已扣住他肩上穴道，口中說道：「歐老師跟我來，等來生你再找我們報仇！」

　　歐劍川閉口無言，緩緩跟他出房，經過楊小璇身邊，忽然停住腳步，雙目大張，神光四射，緊緊瞪她一眼之後，口中沉重地嘆口氣，便繼續向房外走去。

　　董森一隻手脈門仍被聖手老農邵康扣住，渾身麻木，動彈不得，眼看歐劍川被帶出去，急得大吼一聲，罵道：「楊小璇，想不到你的心地如此之毒，就與你父親一般……」他還要罵下去，聖手老農邵康低喝一聲「住口」，曲肘一撞。董森哼了一聲，臉色大變，額上冷汗有如黃豆大小，滾墜下來。

　　歐劍川已走到房門，聞聲回顧，見到董森樣子，知他被邵康以陰毒手法撞閉穴道，身上痛苦，難以形容，不由得熱血沸騰，也忘了迫啞嗓子，朗聲大喝道：「邵康，你豈可如此磨折他？」楊小璇聽他口音極似王坤，芳心大震，啊了一聲。

　　聖手老農邵康微微一笑，道：「歐劍川你管自己的身後事吧。」一言甫畢，董森面色已緩和過來，敢情邵康的手法甚是神妙，只是讓他吃一下苦頭而已。

　　楊小璇輕輕道：「我要親眼看見你們把他處死！」

　　潛龍秦水心道：「那麼請姑娘移駕艙外甲板上！」房中之人，魚貫而出，連同外面的端木公子和薛三娘，也一同走出甲板。

　　歐劍川仰望夜空，但見繁星滿天，明滅不定。這等景色，要待來生才能看到，不禁長嘆一聲，回頭向董森道：「董老師，在下累你無辜被辱，實感不安！」他又忘了改變嗓音，只聽得楊小璇玉臉變色，站立不穩。

　　端木公子一直凝瞧著她，此時走近兩步，伸手握住她的玉臂。她也不曉得擺開，歐劍川恰好一回眸，瞥在眼內，眉頭大大一皺，立刻把眼睛移開。

　　潛龍秦水心緩緩舉起右掌，比著歐劍川的後背心，舉手之時，已運足內家真力，就等邵康發令，便自擊下。

　　聖手老農邵康為了取悅楊小璇，便道：「楊姑娘請發令吧！」

　　楊小璇嗯了一聲，心中卻極急速地思忖歐劍川的口音與王坤相同這件事。世間上盡有口音相似的人，但卻罕聞有完全相同這等事。若由至親至近的人留心分辨，總可發現其中不同之點。

　　可是歐劍川的話聲，卻簡直和王坤說的一樣。第一次在房內，還未曾聽得十分清楚，第二次在甲板說時，她已留心分辨過，完全沒有區別。這一點使得她心靈震盪，竟不知是悲是喜。

　　然而王坤形貌，縱然化為灰燼，她也認得出來。眼前這人不但年紀較老，面色蠟黃，五官不類。特別在身量方面，和那猿臂鳶肩的王坤相差甚遠，卻又可以斷定不是王坤所扮。

　　除此之外，再看看眼前陣勢，歐劍川倒不似是假扮的，否則他肯到臨死之時，還不向邵康乞命麼？她呆想了片刻，忽然道：「請秦老師改用刀劍之類，我想看他腦袋被斫下的情形！」

　　此言一出，不但董森聽得又驚又怒，連秦水心甚至聖手老農邵康等人，也為之頭皮發炸，心中大感不安。都暗想這位姑娘不愧是天罡手楊迅的女兒，心地之狠毒，當真是天下罕見的。

　　邵康喝了一聲，頃刻間一個手下捧刀奔來，雙手呈給秦水心。歐劍川仰天厲聲大笑道：「好，好，刀落頭斷，比什麼都痛快！」

　　潛龍秦水心緩緩舉起那口利刀，輕輕道：「歐老師豪氣蓋世，視死如歸，秦某欽仰之至！」

　　楊小璇瞧見那口利刀鋒芒閃閃，知道不假，心中暗道：「我本疑那秦水心掌上暗藏古怪，不會把他擊死。如今此刀決不能假，只須一落，他的頭顱便滾墜甲板之上。那麼現在只有一個假定，便是邵康等人，不惜殺死自己的人，以求取信於我了。」須知她極力懷疑歐劍川身份有假，本意實在是希望如果所猜不錯，則歐劍川所說的王坤之死，便不是真實的事。其實她並無以胡亂殺人取樂的性情，要是真的見到有人如此慘死在她眼前，只怕還要昏倒。

　　董森弄不懂楊小璇為何遲遲尚不下令，緊張得連呼吸也為之停頓。其實不但是他，其餘在場的人，都十分迷惑不解。

　　楊小璇秀眉輕輕一聳，觸動靈機，忖道：「他們極可能為了主人，不惜犧牲一條人命。但反過來說，假如我要他們把這人放走，歐劍川真是他們仇敵的話，武功又高，必定不肯聽命，如是他們自己的人，自然樂得聽我之言，把他放掉……對了，唯有此法，可以試得出來。事實上我無權命令他們，如果這個仇敵不能縱走，他們定然會拒絕放人。」心意一決，便緩緩道：「秦老師……」

　　潛龍秦水心響亮地應一聲。歐劍川也以為死期已至，仰望天空，縱聲大笑。

　　楊小璇等他笑聲一歇，然後道：「把刀丟掉！」

　　秦水心愕然道：「什麼？」

　　「把刀丟掉！」她簡潔地再說一遍。

　　潛龍秦水心這回聽清楚了，便把那口利刀扔在甲板上。

　　楊小璇又向聖手老農邵康道：「請你傳命向岸邊靠去。」

　　邵康不知她有什麼圖謀，正待詢問。這時楊小璇才發現端木公子握住自己手臂，秀眉輕輕一皺，肩頭一晃，把他的手甩開。

　　邵康睹狀心頭一動，暗想這兩日主人已和她親近不少，莫要為了這等小事違背她的意思，以致主人心事成空，便不敢遲疑，立即下令靠岸。

　　不久工夫，這艘雙桅大船，已靠在岸邊。楊小璇微微一笑，露出高興的樣子，道：「這位歐老師當真膽勇過人，見死不懼。」

　　邵康不知她意思何指，隨口敷衍道：「不錯，老朽心中也甚佩服！」

　　楊小璇又道：「既然如此，我就向邵老要個面子，把他放掉！」眾人全都一震，齊齊凝目瞧她。只有歐劍川宛如不曾聽見，默然屹立，動也不動。

　　聖手老農邵康陪笑道：「姑娘心意，老朽確實莫測高深。但老朽必須請姑娘注意，便是此人武功極佳，又是我們的仇人……」

　　楊小璇道：「你可是怕縱虎歸山麼？」

　　這句話暗含相激之意，在她想來，邵康定然藉著她這句話，立刻下台，把人放走。

　　誰知邵康老成持重，城府深沉，聞言毫不動容，道：「姑娘一言中的，老朽確實有此顧忌，不殺死他可以，但要放掉他，這個……這個……」

　　楊小璇想道：「反正你留住他，於你無損，自然極力裝出不肯縱敵的樣子。」口中便道：「邵老，你一定不肯放人麼？」

　　邵康好生為難，望了眾人一眼，只見他們全無表示，就等他決定。當下想道：「此人雖是武功高強，但我們幾人總是寸步不離，怕他何來？放就放他吧！」

　　他向她點點頭，尚未說話，歐劍川已厲聲大笑道：「楊小璇，難道你真個為了我見死不屈這一點而放我麼？」

　　潛龍秦水心輕輕喝道：「歐老師，請你說話小心點！」敢情歐劍川叫的那句「楊小璇」，語氣極是難聽。

　　她卻怔了一下，忖道：「他如是端木公子手下，決不敢在言語上這般開罪我。」

　　歐劍川又厲聲道：「楊小璇，你為何要放我？快說！」問得咄咄逼人，大有不願被放之意。

　　董森插嘴道：「歐老師，你還是走吧，只要你心中恩怨有數便是了！」他卻是恐怕遲則生變，白白死在紅船主人部屬手下太過不值。倒不如記下她的恩惠，徐圖報答就是。

　　楊小璇道：「我不必告訴你。」

　　歐劍川虎目中射出奇光，冷冷道：「既然你不說，我也不領你的情！」

　　薛三娘忍之不住，道：「你這廝既是不識好歹，難道楊姑娘非放你不可麼？」

　　楊小璇堅決地道：「把他放走吧！」她自家說出這話後，才覺得訝異起來。只因這廝說出這個心意之時，竟沒有絲毫試驗對方真假之意在內。那末為何要堅持放他？她自己也立即尋思起來。

　　轉念間已想到敢情自己因適才聽到他的口音，與王坤相同，是以不知不覺間，已潛生放他逃生之意。

　　想出這個道理之後，不禁輕輕一嘆，無限傷心地忖道：「王坤那個薄倖無情的人，我還理會他作什？」

　　歐劍川卻大喝道：「誰要領你的情！」

　　潛龍秦水心怒道：「你敢如此放肆？」言方出口，五指加勁，向他穴道扣去。

　　驀地大吃一驚，敢情對方肩頭堅如鐵石，以他的指力，雖然只用出六成，但也能將五金之物，抓得改變形狀。他一驚之後，方要加到十成真力時，歐劍川的肩頭一沉，手肘已同時撞出去。

　　潛龍秦水心無法不立刻放手，閃開一步，右掌已運足真力，猛劈過去。

　　掌力如山，呼的一聲疾撞過去，卻已擊空，原來歐劍川擺脫他五指之後，已展開移形換位的大騰挪法，人影一閃，已到了楊小璇身邊。

　　火山豹子姜陽大喝一聲，奮力一拳擊去。拳頭未到，烈風先至。歐劍川一手去抓楊小璇手腕，另一隻手卻力劈出去，和姜陽硬碰。

　　拳掌相觸，「砰」地一響，歐劍川身形微晃，那火山豹子姜陽卻被震退兩步。

　　歐劍川身形這一晃，另一隻手已錯開半寸，手指頭恰好頂在楊小璇腕骨上，否則已把她手腕抓住。

　　他擒拿楊小璇之意，卻是為了董森著想。須知董森尚在邵康手中，若然硬撲過去搶救，以邵康的功力，定能及時把董森擊斃，然後出手抵拒，他衡量之下，只有楊小璇功力最弱，最易得手。而且得手之後，也不愁他們不放掉董森。

　　這個主意可打得對了，因為楊小璇一身武功，既是不弱，但比起如今的歐劍川，相差甚遠，本就不易逃過他的手心，何況如今內力未復，更加無法閃避。

　　哪知歐劍川一時沒有考慮到火山豹子姜陽在一旁，而他正是以膂力沉雄見長，這一拳猝然發出，未盡全力，卻已能任得他身形一晃，是以一下子沒抓住楊小璇。

　　歐劍川心中叫聲糟糕，只要楊小璇一縱開，在她身邊的端木公子介入當中攔住自己，董森的一條性命，便等如死在自己手中。

　　念頭轉時，手卻不停，疾然翻回來再次疾扣楊小璇手腕。

　　忽覺勁風微拂，曲池穴上已被人家指尖風力罩住，他不必瞧著，已知出手之人，正是那端木公子。

　　可是端木公子這一指點到，認穴雖准，指風卻不凌厲，生似功力不強。但也可能是蓄勢不發，保留住真正內力。

　　同時令得歐劍川訝異的，便是楊小璇居然十分遲滯，沒有及時縱開。

　　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歐劍川必須作個重大的決定，便是他是否先避開端木公子的一擊？不過這一來便抓不到楊小璇脈門，抑或是拼著忍受一指之危，仗著功力深厚，硬生生忍著，先抓住楊小璇再說？後面這個方法，當然是假定對方功力果真不強，才能忍受得住，假使像邵康等人出手，他決禁受不住。

　　須知歐劍川此人膽大心細，向來做事無不十決十中。但目下這一下決定，卻不容易，因為楊小璇的武功，他並非不知。適才一下沒抓著，既然翻回來再拿，有如閃電般快，但以楊小璇的武功，縱不能立即反攻，卻也能及時移開手腕。

　　然而她卻遲滯得來不及讓開他第二次出手，這種情形怪極，莫不成她是故意誘敵，好讓端木公子隱藏的功力一擊得手？在這轉念之間，歐劍川已作決定，冷哼一聲，氣貫手臂，五指落處，已把楊小璇玉腕扣住。

　　端木公子的手指已到，點在他肘臂之間。就在指尖觸及肌膚之際，歐劍川手臂微側，讓開「曲池穴」的死面，任他點在穴道旁邊。

　　若不是功力深厚之人，這一下既未點正穴道，卻也能把他手臂血氣閉住，麻木一陣。

　　歐劍川一面準備這種最壞的形勢出現，一面向左邊劈出一掌，又把姜陽跟著發出隔空傷人的拳力擋住。這時，端木公子手指已點在他臂上，突然一震，退了兩步。

　　歐劍川見端木公子被自己的護身真氣震開兩步，極感訝異，只因以端木公子顯示出的功力，至多是武林中第三流人物的身手。

　　但他已無暇深思，仰天長笑一聲未歇，人影閃處，聖手老農邵康已疾如星火般撲過來，原本被他一手搭住的董森卻倒向甲板上。

　　聖手老農邵康出手奇快，一招「撥雲見月」，掌力已印到歐劍川身上，左手五指疾拂出去，直取對方握住楊小璇那隻手的手腕。

　　歐劍川反手一勾，把楊小璇纖腰勾住，急轉開去，右掌同時猛可擊出，「呼」的一聲，寒飊忽發，直向邵康那一招「撥雲見月」迎撞上去。

　　邵康見他身法奇快，本來就不打算能把楊小璇奪回來，是以拂他手腕的一招，不過要分散對方心神。他的全身功力，其實已盡聚右掌，這時對方迎擊上來，正合心意。

　　「蓬」地大響一聲，兩人的手相距尚有兩尺，但掌力已碰上，因雙方俱用足十成真力，均是劈空掌力，是以硬對了一掌。

　　聖手老農邵康身形一晃，跟著退了三步之多。歐劍川只退了兩步，便自站穩。

　　秦水心、姜陽、薛三娘等看得一身冷汗都冒了出來。須知他們自出道以來，四海縱橫，未逢敵手，尤其是聖手老農邵康功力最強，從來沒有碰過比他更強的敵人。以君山二友天風劍客辛石帆那等威名赫赫的人，邵康仍然可以打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這樣說來，歐劍川豈不是比辛石帆還要厲害？

　　歐劍川冷冷道：「你們不得妄動，否則我先弄死這妮兒！」他的語氣之陰森，殺氣騰騰，誰都不敢不信。再看聖手老農邵康，屹立不動，並不開口。敢情剛才這一下硬拚，非同小可，他已震得血氣上湧，真氣不勻，此時正在運功，故而不能開口。

　　歐劍川又道：「立刻把董老師穴道解開，送他上岸！」

　　此言一出，薛三娘等不敢不從，立即過去替董森解開穴道，同時搭好跳板。

　　歐劍川道：「董老師先走一步，這裏還有事。」

　　董森自知一身武功，與這船上的幾個敵人相差太遠，忙忙上岸，一下子隱入黑暗中。

　　聖手老農邵康已調勻真氣，冷然道：「歐老師好俊的功夫，但老朽仍不大服氣。」他是想到對方年紀不過三旬上下，功力竟然如此深厚，實在駭人聽聞。是以企圖設法激對方再戰，其時招呼其餘三人一擁而上，以他們四人之力，定可把這個強仇大敵擊斃。

　　薛三娘不作這等想法，在一旁接口道：「歐劍川老師你先放下楊姑娘，然後愛打愛走，悉聽尊便。」聖手老農邵康何等聰明，聞言便已會意，也不做聲。

　　原來薛三娘乃是想到，這歐劍川不但內功深厚，掌力上竟贏了邵康，而且還能若無其事，反看邵康這等武功造詣，尚且要趕快寧神調氣，方始復原。可知歐劍川的功力深不可測。

　　她既然也想把歐劍川殺死，減少一個強仇。可是她卻寧願等這件事過後，慢慢再設法找機會暗算於他而不願明槍真刀地硬幹。

　　歐劍川冷冷一笑，倏然挾起楊小璇縱身飛起，落在岸上。

　　火山豹子姜陽聽到端木公子著急的嘶啞聲，立刻疾撲過去，暴喝道：「你先把楊姑娘放下！」

　　歐劍川冷笑一聲，直向黑暗中奔去，身法絕快。

　　姜陽隨後追去，剛剛追了十餘步，便聽聖手老農邵康大聲道：「姜老二回來！」姜陽也知道追他不上，恨恨哼了一聲，轉身回去。

　　聖手老農邵康道：「這廝決不敢對楊姑娘怎樣，反而因帶著她，我們更易追蹤，到時老朽先把他一身廢了，再慢慢收拾他。」

　　歐劍川可沒有聽到他們的話，晃眼走了十多丈，黑暗中有人叫道：「歐老師，在下正迎候大駕！」

　　一個人隨聲出現，卻是那董森。他又道：「歐老師神威凜凜，他們都不敢追上來。」

　　楊小璇哼了一聲道：「姓歐的你想怎樣？」

　　歐劍川伸手一點，把她的穴道點住，只聽她輕輕噯了一聲，便不能掙扎，也不能說話。

　　黑暗中歐劍川嗆咳一聲，董森聽到聲音有異，冒著危險，掏出火摺子，打亮一瞧。只見歐劍川面色彷彿更黃了，口角尚有血跡。再向下一看，地上以及他胸前的衣服都沾上了鮮血。他驚道：「歐老師你受傷了麼？」

　　歐劍川閉目不言，凝神運功調氣，自療內傷。火摺子的光線之下，只見楊小璇雙目灼灼，不住展動，似乎在打什麼主意。

　　董森過去把楊小璇雙臂托住，歐劍川果然鬆開手，董森便扶她到旁邊的草地上躺下，跟著把火摺弄熄。

　　歇了一會，歐劍川輕輕吁口氣，道：「邵康那廝好生厲害，雖然不是功力強絕，但所發出的力道甚是古怪，暗中有一種反動潛力。若果是與他功力相當的人，硬拚這一下，內臟必定震傷得甚重。這是什麼功夫呢？」

　　董森雖然是稱江淮名家，但比起他們這等武林異人高手，便差得多了，是以無法回答。

　　楊小璇在一旁聽得清楚，心中忖道：「你這廝不知道，我卻明白。嘗聞那鐵指青環百步勾魂端木令大俠，他之所以得到百步勾魂這個外號，便因他的內力特異，若然是對方與他硬拚，除非功力高於他，否則恐怕旗鼓相當，也暗受內傷，走不出百步，便傷發倒地，端木公子乃是他的後人，聖手老農邵康得他真傳絕學，自然不足為奇。哼，哼，等會兒只要你們解開我穴道，我以三枚虎魄古錢，一柄龍魂短劍，縱然拼不過你們，也能立時自盡，決不能被你們羞辱。」

　　歐劍川又道：「邵康等既不正面追來，但勢必立刻展開暗綴潛緝的羅網。我此刻雖然沒事，但最好能找個地方藏匿數日，一來我功力將以完全復原，二來教他們無法捉摸。」

　　董森喜道：「在下向在江淮一帶活動，今宵之事，雖無能與歐老師並肩卻敵，但這一點卻有辦法。」說罷，凝眸尋思。

　　歐劍川任他思索，自己卻緩緩走到楊小璇面前。這時雖是在黑夜中，但藉著天上星光，楊小璇仍然看得見他的面容。歐劍川的眼力能透視雲霧，這等黑夜，等如白晝。

　　他俯首望著楊小璇，忖道：「你這個楊花水性的賤人，終於落在我手中了！」他恨意極深，因此不知不覺把末後那句話說了出口。

　　楊小璇美眸微眨，想道：「這廝原來已不懷好意，啊，若是如此，王坤的事，豈能信他？」這一下子她又覺得得救似地，心靈驀然十分輕鬆，假如她不是被點了穴道，無法做聲的話，她一定會歡呼起來。

　　歐劍川蹲下來，湊近一點，細細瞧她。

　　這種動作近乎猥褻，令人想到另一方面。可是楊小璇卻瞧見他的眼中，射出令人心寒的仇恨光芒，因此極為震駭，倒沒有想到他蹲下來迫近自己，是何等居心。

　　歐劍川一肚子妒火恨焰，直想打她兩巴掌，再踢她幾腳，想了又想，終於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身，便要舉腳踢去。

　　董森恰好開口道：「歐老師，在下已想出一處地方，離此僅有十里，就在江邊，緊鄰著丹徒。此人是丹徒數一數二的富戶，甲第連雲，奴僕極多。本身不是武林中人，我們藏身他府中，任何人也想不到。」

　　歐劍川被他的話聲一驚，登時收住正要踢出去的腳，忽地順口氣，忖道：「幸而他剛好說話，阻止了我的動作。這賤人雖然可殺，但我這樣凌辱她，且在她無力反抗之時，豈不有失大丈夫身份？」

　　跟著又想一想董森的話，然後道：「董兄想得極好，可是區區只愁日後那些人查出來，他們的手段何等歹毒，恐怕會連累他一家性命。」

　　董森笑道：「這一點倒不必多慮，我們走吧！」

　　歐劍川挾起楊小璇，跟他向西面走去，不久已聽到江水奔流之聲。

　　十來里地，不久便自走完，丹徒已在眼前。董森取出一條青巾，交給歐劍川。歐劍川會意，把楊小璇眼睛蒙住。

第二十三章　生死冤家

　　董森折向南走，大約走了兩三里路，前面竟是一片亂墳，墳上樹木蕭蕭，黑影幢幢。董森在亂墳前面停步，先向歐劍川打個眼色，然後道：「我們到了。」

　　歐劍川似悟非悟，含糊道：「董兄去通知主人麼？」

　　「不用，他宅內空房極多，我們先找一間極為冷僻的房間，然後才暗中通知主人，以免下人們知道，傳揚出去。」

　　說罷當先縱入墳場中，但見他忽然上樹，忽而躍下，歐劍川跟著他上上落落，被他挾著的楊小璇，但覺有如騰雲駕霧，以為他們果真上落房舍。

　　幾乎穿過那片亂墳，便見一所荒祠，傍陵孤立。

　　董森首先躍入祠去，祠中網結塵積，與祠外的敗壁殘垣，組成一片荒涼景象。

　　他轉入後進，左首有兩個房間，房門雖已朽舊，卻仍然完好，推門進去，點上蠟燭，略為打掃一下，便出祠招歐劍川進來。

　　房裏什麼都沒有，地上擱著一塊木板，可以略坐。歐劍川把楊小璇放在板上，關上大門，然後把她臉上的青巾取開。她雙目一轉，便深信這個房間，真是深院大宅中的一個棄置不用的空房。

　　董森道：「在下出去一陣，取些食物回來。」

　　歐劍川道：「有勞董兄，心實不安。不過除了食物之外還得弄一床被蓋才好。」

　　董森道：「這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去去就來。」

　　楊小璇大驚，想道：「有三個人在一起，那姓歐的不敢對我怎樣，但董森走開……」她還未想出結論，董森已出房去了。她想叫又叫不出，額上不由得沁出冷汗。

　　歐劍川夜中視物，有如白晝。見她沁出汗珠，便訝道：「你覺得熱麼？真該死，如今秋深夜寒，怎會熱起來？可見得你這個人不似正常的人。」

　　楊小璇被他罵得莫名其妙，只能眨眨眼睛。他又啞聲罵道：「你不須想詭計企圖脫身，我要把你囚禁在此地，直到……」直到何時，他一時沒想得出來。楊小璇卻錯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要說「直到她順從他為止」，心中一急，冷汗更冒得多了。

　　他凝視著她，心中掠過不少惡毒的念頭。他想折磨她，使她痛苦一輩子。可是想來想去，都想不出一個能夠使他快意滿足的方法。

　　她瞧著他的眼睛，更覺駭怕，然而卻說不出話。

　　他想了一會，忽然憶起那端木公子握著她的玉手，給她一種支持鼓勵的光景。因而心頭恨極，喃喃道：「難道那廝對你會有真情麼？我要看他沒有了你，還要不要其他的女人？」說到這裏，腦際忽然浮起一張妖豔動人的面龐，還有光滑雪白、綠蛇一般的胴體。同時義兄天府神偷應先青對他形容過的話，也記起來。

　　應先青對他說過，這個女人真是天生尤物，男人見了，無法不浮起一種銷魂蝕骨的滋味。這個女人就是溫柔鄉中的「牡丹」。那天府神偷應先青本是練的童子功，一生不近女色，加之他足跡遍天下，任何深院大宅，出入如履平地，平生不知見過多少綺旎春光，尚且如此說法，可見得牡丹這個女人確實是天生尤物。

　　他靈機一動，忖道：「我何不設法把牡丹救出來，囑她去迷那端木公子。然後讓她親眼見到，這一下可以使她傷心了吧？」

　　這個想法使他覺得極為得意，不禁大笑起來。伸手一拍，把她的穴道解開。

　　楊小璇好不容易等到他解開穴道，那支斬金削玉的龍魂短劍，就在她懷中，登時立刻探囊取劍。

　　歐劍川因想心事，精神分散，一時疏忽，直到她取出短劍，綠光耀目時方始發覺。他退開兩步，冷笑道：「你一支短劍，能奈本秀士何？」

　　楊小璇翻身起來，忽覺力不從心，方始記起自己原本就功力未復，再加上穴道被制，血脈不暢，四肢無力，原是理所當然之事。眼光一閃，已瞧出對方有奪劍之意，忙忙一轉劍尖，頂住自己胸口。

　　歐劍川深知此劍鋒利無匹，大吃一驚，登時愣住。

　　楊小璇見他不動，便沒有立即把劍尖刺入胸中，冷冷道：「你說得不錯，我無法奈何你，但我卻能夠自保清白，這一點你沒有想到吧！」

　　歐劍川雖然恨不得殺死她，但此時卻不知如何，深恐她一時衝動，便殺死自己。忙忙又退兩步，道：「你的話太小覷我冰魂秀士了。」

　　她冷笑一聲道：「我死了之後，自有人為我報仇，你雖然自負，但其實卻算不了什麼。」她本是指自有父親和師父為她報仇，但歐劍川卻以為她是說端木公子會替她報仇，氣得頭髮都豎起來，厲聲叱道：「閉嘴，你這賤人死了，看誰有本事向我尋仇！」

　　楊小璇一生未曾被人罵過，更別說被罵為「賤人」，心中又憤又羞，淚水也流下來。

　　歐劍川何等機警，隔空舉指一點，楊小璇立覺臂上穴道被襲，手臂一陣麻木。

　　那黃面漢子身法好快，已到了她面前，綠光一閃，手中的龍魂劍已到了他手中。她氣得玉面失色，張口一呸，一口唾沫吐在對方面上。

　　歐劍川退開數步，訝駭交集地想道：「她既然能玩弄我的愛情，乃是楊花水性之人，怎的表現得如此貞烈，生怕我會凌辱於她？」

　　他一時想得呆了，楊小璇雖在氣急之下，仍然不忘自戕之念，裝著半身麻木，嬌軀微側，晃了一晃，左手已乘機在囊中取出那三枚古錢。

　　她徐徐舉手掩住胸口，歐劍川仍在尋思，竟不知玉人一命，危在須臾。

　　楊小璇這時因勝券在握，雖則這勝利十分悲慘，但到底是一種反抗。是以她反而從容起來，並不曾急急便把虎魄古錢拍入胸口大穴。

　　歐劍川的思路又轉回端木公子身上，當下決定去把牡丹營救出白水堡溫柔鄉，然後送與端木公子，瞧他怎生消受，再相機引領楊小璇目擊他們卿卿我我時的情景。

　　他抬起目光，只見楊小璇面色蒼白，但卻透出一股堅定的神色。

　　這卻使得他不敢迫近去，相距尚有七八步遠，說道：「你安心在此處逗留一段時間，我將使你親自發現一件事，證明我是傷心使者！」

　　她冷冷道：「現在我雖打不過你，但我卻不須受你控制，只要我高興，隨時可以離開人間。」

　　「你的生死，與我無干！」他淡漠地說，「細細推究下去，你傷心與否，也與我無干。你不想知道，我不必強迫你。」

　　楊小璇不相信，道：「那麼我要離開此地，你也不攔阻了，對麼？」

　　「不錯，假如你怕面對傷心之事，趕緊離開上算些。」

　　楊小璇儘管不相信，但一個人有了生路，自然不願放棄希望。她只怕對方會設計污辱她的清白，其他別無所懼。假使真的能夠離開回到白水堡去，她焉肯自戕。

　　歐劍川轉身走出房外，隨手把木門掩好。

　　楊小璇見他出去了，稍覺放心，過了好一會工夫，門聲一響，歐劍川又進房來，跟著那董森抗著一床鋪蓋和一隻籃子進來。

　　董森把鋪蓋放在木板上，鋪好之後，那邊歐劍川已把竹籃中的食物取出來，竟是三大碗熱氣騰騰的麵。

　　兩個男人各捧一碗，呼嚕呼嚕地吃起來，楊小璇不去瞧他們，但耳中聽到他們吃喝之聲，肚子也感到甚是飢餓，身上也有點冷。

　　歐劍川捧了一碗走過來，道：「你吃不吃？」

　　她瞧也不瞧他，竟自搖頭。忽然覺出不妙，正要有所行動，腰間已被人點了一下，全身麻木。

　　歐劍川先把麵放在地上，然後起身伸手探入她囊中，冷笑道：「你那三枚虎魄古錢呢？」

　　囊中空空如也，歐劍川微微一驚，旋即摸索她的雙手，果然在她左右手掌中找到那三枚古錢。

　　他把虎魄錢放在自己囊中，沉思片刻，突然在她雙肩的「雲門穴」上各點一下，又在她雙膝的「犢鼻穴」上分別點一下，這才把她的「軟麻穴」解開，道：「現在你不必妄想動手或是逃走，縱是平地，你也走不出十丈，便力竭倒地，如若強行掙扎，以致四肢過勞，更有終身癱軟的可能。你是華山派門下，自然明白我不是胡亂吹牛！」

　　她咬牙切齒地道：「總有一天，本姑娘也要叫你死活均難！」

　　歐劍川淡然一笑，道：「到時再說吧。」其實心裏卻十分激動地想道：「現在我已被你弄得生不如死了，還有什麼比情感的打擊更殘酷的？」他又道：「你把麵吃了，便睡你的覺，我們都在外邊，你如敢妄想逃走，那就別怪我的心狠手辣。」

　　說罷便喚了董森一同出去，楊小璇訝異地想道：「他如志不在我，為何要把我軟禁於此？」不過她的確不敢違背他的命令，試圖逃走。只因她明白歐劍川適才說的話，分毫不假。

　　歐劍川出了房門，便低聲對董森道：「我和這位姑娘有一段淵源，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罷了。現在我得去為她辦一件事，大概需要數日時間，必須離開此處，可是……」

　　董森見他沉吟不說，心中明白他不好意思請他幫這個忙，當下慨然道：「歐老師只要相信得過董某，關於楊姑娘的問題，可以交給在下！」

　　歐劍川因對方乃是江淮一帶成名人物，是以不肯冒失請求，此時聽他自告奮勇地答應了，為之大喜，道：「那麼我也不客氣了，只好有勞董兄……」

　　董森道：「這一點點事，僅須破出數日間工夫，歐老師儘管放心去辦你的事。適才在下已設法召幾個舊日手下來此，關於把風及食物各方面，都決不成問題！」

　　「那就太好了，我要趕時間，這就動身，有一點先得請董兄答應的，便是萬一紅船主人手下們追蹤到此，或是白水堡的人來了，千萬不可與他們動手，儘快撤退，這一點董兄可肯答應？」

　　董森沉吟一下，才道：「這話要是換了旁人說出來，那就等如瞧在下不起，萬萬不能答應。可是既是歐老師你所說的，在下只好遵命！」

　　歐劍川這時不覺有點躊躇滿志，以他一個剛出師門的小伙子，居然能教這等水道名家聽命行事，當真不是容易辦到之事。

　　不久之後，他已獨自在沉沉黑夜中，向白水堡進發。第二日中午，他經過丹陽時，買了一支普通的刀，插在背後。這是因為他的兵器亮銀龍紋杖和囊中所有的雜物，都被聖手老農邵康取去。他本想先去設法弄回兵器，後來一想，反正在白水堡也不能亮出那支亮銀龍紋杖，便索性等日後才設法取回。

　　傍晚已踏入茅山山脈範圍之內，這裏的地理形勢他自然熟識不過，便走過群山中，一直迫近白水堡，等到天黑之後，他便一徑闖入白水堡。

　　他本是堡中之人，自然容易瞞過伏樁的耳目，加以他一身功夫，武林罕見，走起來更加方便。

　　那幢高樓之下的議事大廳中，此刻燭火通明。

　　天罡手楊迅滿身風塵，坐在當中的太師椅上，陰冷的目光掃視著七八位得力手下，大廳中一片闃靜，空氣緊張而沉重。原來他也是剛剛從遠處歸來，便召集手下商議大事。

　　三日之前，他與東方樂水約好十日期限之後，便疾赴金陵一帶，訪查愛女蹤跡。同時動員江南所有黑道，四出密查。

　　今日凌晨趕返白水堡，等候各地報告，假如這兩日之內仍得不到消息，他便決意暫時不管楊小璇下落，先對付強敵，之後方始集中力量，找出擄劫楊小璇那些人，痛快報仇。

　　剛剛回到堡中，便接到丹徒方面飛鴿傳出，說是紅船主人手下四位大將，已定明日趕來白水堡，關於楊小璇之事，他們抵達白水堡後方始面告等語。

　　天罡手楊迅得到報告之後，便召集手下來議事大廳中聚議。楊迅峻聲道：「聖手老農邵康等一行五人，將於明日半夜抵達本堡，根據鴿報所言來判斷，這一批人到時是友是敵，尚在未知之數，各位對此有何高見？」

　　副堡主飛蛇倪盾道：「不管是友是敵，本堡先準備一下，最好……」

　　他沉吟不說，楊迅微微一笑，道：「在座都是自家兄弟，但說不妨！」

　　倪盾向楊迅拱拱手，道：「小弟不是長別人威風，滅自己志氣。那端木公子手下四人，武功確實不同凡響，本堡現有人手，對付東方老兒已感不敷，如若先與邵康拚上一場，稍有折損，後日之會，更無勝利把握。是以小弟主張一不做，二不休，非用暗算對付邵康等人不可！」

　　廳中眾人全都點首贊同，歐劍川肚中冷笑一聲，想道：「憑你們這等人物，全不講究江湖規矩，到底難成大器。」

　　天罡手陰森森地道：「既然大家都不反對，此事就此決定。」

　　鐵算盤尹尉道：「尚有一事要請堡主注意，便是那君山二友在此地逗留已久，至今尚不離開，莫非也和武當子母金環陸璣等人一樣，俟機而動？本堡對這兩個老鬼，務須多加小心防範。」

　　楊迅道：「君山二友在武林中以清高自鳴，傳說這兩人武功極高，平生少所推許，故此極少朋友，假如東方樂水請得他們出手，這老兒的手段與用心便委實驚人。我曾親見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客辛石帆出手，連聖手老農邵康也遠非對手，果然威名不虛，放眼當今武林之中，能夠與他們抗衡的，只怕寥寥無幾！」

　　惡屠夫郝衡沉聲道：「依堡主的說法，他們如若出手，本堡豈非不利之極？」

　　天罡手楊迅仰天冷笑道：「我沒說他們天下無敵啊！」

　　歐劍川心中大驚，忖道：「那天晚上我也親自見過辛石帆名震天下的天風劍法，果然凌厲無匹，光是他一個人，白水堡中就難尋出敵手，何況還有一位玉桿挑魂冷恆，楊迅口氣如此自負，難道已有制敵之方？」

　　須知天罡手楊迅為人兇殘陰沉，他的手下不論跟隨多久，都未見過他的真功力，只知他深不可測，遇強更強，遇弱更弱，總是恰到好處地把對方制服，永不炫露秘密絕技。

　　歐劍川正是知道楊迅武功深不可測，這才會生出楊迅可能有把握贏得君山二友的想法。便如真是如此，則歐劍川自問決非楊迅敵手。

　　當晚辛石帆力克聖手老農邵康之際，他已對那馳譽天下的天風劍法以及辛石帆本人深厚之極的內力大為佩服。由此推想下去，連君山二友也贏不得楊迅，則東方樂水這一班俠義道，形勢也是似強實弱，拼下來極可能損傷慘重，武林元氣將於此一役中大被摧殘。

　　只聽惡屠夫郝衡道：「堡主神機妙算，在下素來欽仰，這麼一說在下便安心了。」

　　楊迅道：「明日把溫柔鄉中的人完全搬出來，聖手老農邵康等五人，將於溫柔鄉內解決！」

　　郝衡和尹尉一齊恭敬答應了，倪盾問道：「堡主打算如何誘他們入伏？」

　　天罡手楊迅淡淡一笑，道：「到時由我親自引他們入內，隨即把大門關上。你們盡數在復壁中準備用暗器攻擊，諒他們不敢不顧全端木公子的性命，我再加以脅迫，非乖乖被困溫柔鄉中不可。」

　　中段管領蘇進道：「堡主此舉，未免太過危險！」

　　西段管領劉辰也道：「溫柔鄉中除了大門之外，別無出路，他們如若死守大門，堡主怕不易衝過！」

　　惡屠夫郝衡道：「還有一點，便是發射暗器時，最厲害的毒水噴筒以及一些陰毒暗器因投鼠忌器，不敢施放，也是可慮！」

　　大家對此說都表示同意，只有飛蛇倪盾不表示意見。楊迅淡淡一笑，道：「你們發射暗器之時，儘管施為，我自有護身之法！」

　　歐劍川暗自搖頭，忖道：「如不是我自家聽到，真難令人相信。這個黑道頭子真有使人測不透的本事，東方老伯他們，既是人多勢眾，卻未可樂觀！」

　　鐵算盤尹尉道：「尚有一事要報告堡主，便是溫柔鄉中最美麗的牡丹，近日來面色蠟黃，樣子也改變了不少。盡失誘人之貌，必須另找美人，補上她的位置。」

　　天罡手楊迅道：「明日搬遷她們之時，可把她處死，補充之事，日後再說！」

　　尹尉應了一聲是，飛蛇倪盾卻道：「這個女孩子暫時不可處死，別的人有她的美貌，卻無她那一身騷勁，這等天生尤物，踏遍天下也不易找到，不如讓她多活一點時候，看她是否能夠恢復原來容貌？」

　　楊迅冷漠地道：「那就讓她多活一陣。諸位可以回去休息了。」

　　歐劍川忙忙早一步潛竄出堡，躲到一個隱僻的山洞中，便凝神定慮，用起功來。

　　次日他去找東方樂水，想告訴他老人家多作準備，誰知連東方樂水也離開了。他便留下一封柬帖，寫明白水堡連君山二友也算在上，實力自極雄厚，不可因人多而輕敵等語，底下署名冰魂秀士歐劍川。

　　回到深山中，在山洞裏匿伏了一天，天色一黑，便奔向白水堡。只見堡中到處燈火通明，全無平日陰森森肅殺的樣子。歐劍川懷疑是端木公子等人已到，更不猶疑，直撲入堡。

　　他平日熟知的暗樁埋伏，今晚完全撤掉，是以他入堡時更比平時容易。

　　不一會他便發現堡中到處酒氣沖天，那些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難得喝醉一會的人，今晚幾乎全部醉倒。

　　歐劍川恍然大悟，敢情明日便是與東方樂水約定的期限，這一戰關乎白水堡存亡，反正今晚敵人不會來堡生事，是以讓大家盡情輕鬆一晚。

　　再者聖手老農邵康勁敵，不需別人幫忙，僅由楊迅和堡中幾個高手便可解決。

　　這一來歐劍川大感方便，依據他往日的經驗，找到一座大院子中，果然感到鶯聲燕語，還有男人粗豪的鬥酒聲音。

　　歐劍川略略一聽，已知道堡中自管領以下的十多位高級人物，都在院中與溫柔鄉那一群美女飲酒逗弄。心想如若牡丹也在其中，便難以下手救她出堡了。

　　閃入院中，隱身在牆角，向院內東首的上房瞧去，只見筵開三席，男男女女一共三四十人，雜陳而坐，歡謔笑鬧，一片喧聲。

　　歐劍川入過溫柔鄉中，是以一眼瞧去，便認出那些妖嬈美女，均是溫柔鄉中搬出來的。再細細瞧看時，卻找不到豔冠群芳的牡丹。

　　他情知牡丹已依義兄應先青之言，用易容丹改變容貌，變得醜了，唯恐因此而大意認不出來，是以看了又看，終沒發現牡丹在座。

　　他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想道：「這就好了，我把她找到送出堡去，還可以趕回來瞧熱鬧呢！」轉念忽然想起，牡丹極可能已遭了楊迅毒手，心中暗感難過，忙忙搜尋。

　　眨眼間已在隔壁一個小院子內的房間中，找到牡丹。她已躺在床上，但雙目卻睜得大大。歐劍川雙目夜能視物，是以看得十分清楚。

　　他放心地吁口氣，倏然躍入房中，輕輕道：「牡丹姑娘，你別驚動別人。」

　　她支起半身，在黑暗中凝視著他，道：「你把燈點起來吧。」

　　歐劍川怕她誤會而叫喊，忙忙把燈點起，然後道：「你既不認識我，但我卻特地來救你出堡。」

　　她冷笑一聲，揮手道：「你走吧，我在這裏過得很好，何必離開！」語意甚是堅決，絲毫沒有虛假的意味。

　　院子外似乎有點聲息，歐劍川揚掌揮處，八尺外的蠟燭應手而滅。

　　果然一陣輕微的步履聲走入院來，那人熟識路徑，毫不猶疑，一直撲奔這個房間。

　　火摺「拍」地打亮，只見一個年約五旬，面目醜陋的漢子走入房來，刺鼻的酒氣跟著瀰漫全室。

　　牡丹掃目一瞥，已不見適才那黃面漢子蹤跡，不禁微微驚訝。須知牡丹武功不弱，得過不少被困溫柔鄉中武林好手指點，見聞甚廣。那黃面漢子能夠在轉瞬間像鬼魅般消失，這種身手武功，已達不可思議的境界。

　　那個五旬左右醜陋大漢，狂笑一聲，道：「小乖乖，你一個人睡在這裏不嫌寂寞麼？」

　　他撲過去，把牡丹摟住，親了一個嘴，然後粗魯地扯掉她身上的褻衣。

　　牡丹心中覺得作嘔，但又不敢出手把那大漢弄死。轉眼間那大漢已把她壓在底下。牡丹嬌軀一扭，下半身便變為側臥的姿勢。

　　大漢怒道：「死婊子裝什麼蒜！馮爺這兩三年日日夜夜眼睛都沒離開你，你那股騷勁好像要把天下男人都吞掉似的，嘿嘿！現在卻貞烈起來啦！」

　　牡丹早就知道溫柔鄉中所有的牆壁都是夾層複壁，這漢子一說，她就等如原形畢露，傷心地嘆口氣，便放軟身子，放棄抗拒。

　　床邊突然出現一條黑影，沉聲喝道：「馮乾，堡主命你即赴議事大廳聽令！」

　　馮乾聽到那人口音好熟，一點也不敢懷疑，滿腔慾火完全煙消雲消，一骨碌爬起來，毛手毛腳穿衣服，一面問道：「是王坤頭兒麼？堡主有什麼命令？」

　　這時他只穿好褲子，驀地記起王坤乃是本堡奸細，堡主已嚴令注意他的蹤跡，格殺勿論。這一驚非同小可，竟忘了穿衣。

　　牡丹噫了一聲，從床上跳下來，奔去點燈，眨眼間燈光大明，只見站在床口的人影，正是那黃面漢子。她失望地皺皺眉頭，記憶中那個英俊挺拔的少年的影子漸漸消失。

　　馮乾醉意全消，但無論怎樣看法，這黃面漢子沒有一丁點和那英俊冰冷的王坤相似。但卻沒有忘記此人不是好路數這一點，忙忙伸手取刀。

　　歐劍川眼中射出寒冷懾人的光芒，沉聲道：「站住！」馮乾果真怔住，不會動彈。「你的手一碰到刀柄，我教你嘗遍縮筋碎骨的慘刑！」

　　馮乾沙啞地道：「你……你是誰？」

　　歐劍川單憑雙目那兩道比利刀還要鋒銳的威光，已把對方震懾住。他斗地回頭瞥一眼牡丹，見她渾身赤裸，露出峰巒起伏，曲線迷人的胴體，呆呆站在桌旁。為之微一皺眉。牡丹和他的目光一觸，便打個寒噤。

　　歐劍川冷冷道：「你還不把衣服穿好？」牡丹如夢方醒，急忙奔回床邊，取衣穿上。

　　歐劍川宛如石像，屹立不動，馮乾也為之僵住，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牡丹把衣服穿好，歐劍川出指一點，馮乾便無聲無息地倒向床上。

　　牡丹打個冷戰，道：「你把他殺死了？」

　　「沒有，現在我解開他的穴道，你運力手指上，等他一睜眼睛，便點在他『紫宮穴』上。」

　　「你要我殺死他？」

　　「他也許死不了，那樣你就麻煩啦！」

　　牡丹覺得他的話生像有點道理，便駢指運力，指住馮乾胸口。歐劍川喝一聲小心了，一掌拍在馮乾身上。牡丹凝神注意等他一張眼，便點下去。

　　馮乾吭一聲，全身痙悸彎曲起來，像只大蝦似的，口中發出驚心動魄的低聲呻吟，顯然痛苦已極。

　　牡丹一生都沒動過殺人的念頭，這時眼見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輾轉呻吟，半生不死，不禁駭得花容失色，驚怖欲絕。

　　但歐劍川卻有如大理石塑像似的，屹立不動，仔細觀察馮乾狀況。

　　牡丹忍受不住，櫻口一張，正要尖叫。歐劍川奇快地掩住她的嘴巴，沉聲道：「你莫非想把楊迅他們招來麼？」

　　她狂亂地掙扎著，咿唔亂哼，歐劍川忙忙把她點昏，心中頗覺後悔地想道：「為了想楊迅查不出有人入堡把牡丹救走，故此特地要她下手。馮乾為惡一生，臨死之前多點痛苦，正合天道循環之理。而且這麼一來，楊迅一眼便知馮乾之死，乃功力不足的牡丹所為。但她卻因而大受刺激，對她未免太殘忍了！」

　　他再瞧了片刻，確定馮乾已不能復活，便挾著牡丹，潛奔出堡。

　　他放開腳程，風馳電掣地奔向三十里外的金壇，入城之後，便把她穴道拍開，帶她投宿客棧。

　　牡丹容貌已變，已非昔日那等妖冶豔麗。店小二竟不向她看第二眼。

　　歐劍川偽稱夫婦，故此只要了一個房間。入房後關好房門，歐劍川便道：「我還有急事出去，你放心在此等候，楊迅自家忙不過來，決計無法分出人手找尋你我。等他事完，我也回來了。」

　　牡丹芳心猶自怔忡，不會答話。歐劍川又道：「你可以放心，我是天府神偷應先青的好友，故此特地夜探白水堡，把你救出來。」她心中一定，正要開口，但見燈影一搖，風聲颯然，歐劍川已去得無影無蹤。

　　※※※

　　白水堡中尚不知馮乾慘死之事，天罡手楊迅率同倪盾等七八人，據報出堡迎接端木公子。

　　只見端木公子高坐馬上，聖手老農邵康等四人卻是步行，環護擁行，晃眼便過了堡橋。

　　聖手老農邵康搶先數步，道：「勞動楊堡主大駕，老朽這廂代小主人謝過。」

　　天罡手楊迅陰沉一笑，道：「貴客光臨，自應迎迓，邵兄不須客氣，請入堡一談如何？」當下由楊迅親自引路，後面是薛三娘、秦水心、姜陽三人夾衛著端木公子，最後面便是副堡主飛蛇倪盾等人。

　　堡中處處燃點著火炬，一片光明。走到溫柔鄉大門，聖手老農邵康腳步微窒，抬目四下打量。

　　後面的人都先後停住，天罡手楊迅站在大門口，回頭陰森森笑一下，道：「邵兄請到裏面落坐。」

　　聖手老農邵康朗聲道：「敢問堡主，此處可是武林前輩玉局散人設計的？」

　　天罡手楊迅心中微震，應道：「邵兄真好眼力，說得不錯。」

　　邵康身形微晃，已飛上台階，和楊迅並肩而立，道：「玉局散人神機妙算，天下無出其右，這座屋宇。實不亞天羅地網、銅牆鐵壁，只是有一樁，整座屋子，只有一條通路，未免不大方便。」

　　天罡手楊迅知他拿話點醒自己，要他不可鬧鬼。同時邵康飛身上來貼近他的緣故，便是暗中監視著他，同進同退。這時心反而定了，深深一笑，道：「如非只有一條通路，誰敢貿然進去？邵兄請！」

　　聖手老農邵康不理他話中譏諷之意，側身道：「堡主先請！」

　　天罡手楊迅大踏步進門，穿過院落，再跨入綠色大門中，四名丫環分侍兩旁。

　　端木公子抱著星郎琴，遲疑一下，也跟著聖手老農邵康的身影進去。

　　副堡主飛蛇倪盾在最後一撥中，走在最前頭，等到火山豹子姜陽也踏入綠色大門以內之後，突然停步，回頭道：「蘇管領，煩你親自去把那廝押來！」他說了這麼一句話，已和最近的火山豹子姜陽拉開兩丈距離。

　　中路管領蘇進本是一方之雄，何等機詐，雖然不明話中真意，卻立刻隨口胡謅道：「副堡主明鑒，那廝不好對付，是否准許用點手段？」

　　火山豹子姜陽墜在最後，便是防範著他們，此時聽到他們對答，又見天罡手楊迅已和邵康並肩深入屋中，疑心頓釋，繼續前走。

　　忽聽「澎」地一下沉重響聲，回頭看時，那扇巨大的綠門已關住，倪盾等一個人也沒進屋。

　　從那門聲聽起來，便知此門乃是極厚的鐵板，任是霸王再世，也無法破門而出。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疾躍上前，奔過端木公子，追到楊迅身邊，宏聲喝道：「楊堡主，你的手下把鐵門關住，是何緣故？」

　　天罡手楊迅淡淡道：「他們想是作反了。」

　　聖手老農邵康迅即一拉端木公子，退回大門邊，加上薛三娘、秦水心、姜陽三人，一齊擋住楊迅出路。

　　邵康囑咐秦水心和姜陽全力保護端木公子，然後向楊迅冷笑道：「楊堡主神機妙算，把我等困在此屋之中，但堡主卻沒想到我邵老農曾得玉局散人親自指點，已看出這座屋宇只有一條出路。只要堡主有此雅興，我等均可奉陪，一同餓死此處！」

　　楊迅暗自心驚，口中卻淡淡道：「邵兄太多疑了，難道入堡之時，已不懷好意？」

　　「哈，哈！堡主問得好，實不相瞞，只因敝主人對令嬡一見鍾情，但又得知堡主擇婿極苛，故此乘夜仗著『夢香星』迷魂聖藥，把令嬡請走。」

　　楊迅溫和地微笑道：「邵兄做事未必心急，既然端木公子有意，為何不早向楊某一提？」

　　聖手老農邵康見他態度平和，大感訝異，方自一怔，天罡手楊迅驀地舉掌凌空劈來，面上仍然帶著笑容。

　　楊迅這一掌已盡全力，他為人殘酷異常，性情陰沉，胸中殺機動時，才會露出笑容。

　　聖手老農邵康一時大意，對方的掌力已有如排山倒海般劈空擊到，忙舉掌抵禦。「蓬」地一響，兩股掌力相交，聖手老農邵康震退兩步，幸而後面的潛龍秦水心應變得快，暗中發出掌力，頂住他還向後退的身形，這才穩住。但已被楊迅這一掌震得血氣上湧，眼前金星亂冒，差點兒便跌倒地上。

　　旁邊的薛三娘厲叱一聲，雙掌猛然向外一推，掌力猛撞出去，狂飆翻轉中，夾著一絲青光。

　　天罡手楊迅跟著又劈出一掌，恰好碰上薛三娘的掌力，兩下剛剛一觸，楊迅陡然收掌，身形有如閃電般橫移三尺。薛三娘的掌力劈個空，那支夾帶在掌力中的青芒針也射在對面牆壁上。

　　她這種在掌力內裹著青芒針的手法極為厲害，能夠在兩股掌力相觸之際，穿透對方潛力，閃電般打在敵人身上。但施展時極耗真元，故此不敢多用。今晚如不是碰上楊迅這等大行家，換了別人，一定以為憑自己雄渾掌力，必可劈飛對方，這麼一想，便得中了道兒。

　　聖手老農邵康仗著數十年精純內功修為，提一口真氣，硬把胸中翻騰欲嘔的熱血壓回去，並且隨手一掌，向楊迅橫移開去的身形追擊。

　　天罡手楊迅不敢小覷，暗運七成功力，出掌一擋，「蓬」地一響，各退半步。

　　楊迅這時心頭大震，暗想那邵康武功之強，平生罕見，雖然被自己出其不意硬攻了一掌，但似乎仍未受傷，看來今晚萬難闖出大門。

　　邵康冷冷道：「楊堡主請聽老朽一言，令嬡雖非自願離開貴堡，但其後相處甚好，老朽等當然不敢怠慢，並曾應允令嬡等東方樂水等人侵擾貴堡時，同來助威！」

　　楊迅仰天打個哈哈，道：「既是如此，何不早說？沒的教楊某怠慢貴客。」

　　邵康道：「但令嬡已於昨夜被冰魂秀士歐劍川暗中劫走，事後追查，未有線索，是以老朽等急急趕來向堡主請罪。」

　　天罡手楊迅長長哦了一聲，緩緩道：「此話可是當真？」

　　眼見對方點頭，便立即沉下面孔，獰笑一聲，道：「那麼你們別想生出此門！」

　　邵康正要開口，楊迅一轉身，向屋內走去，頓時不見蹤跡。

　　火山豹子姜陽驚道：「邵老，後面好像還有出路吧？噫，你？」原來這時邵康已轉過來向著他們，吐出兩口鮮血，卻用衣襟兜住。

　　端木公子見了，眼中露出驚訝之色。隨即從囊中取出一個兩寸長的玉瓶，拔開瓶塞，遞到邵康嘴邊，傾了三滴在他口中。

　　邵康嚥下之後，靜立運功，片刻間已恢復過來，長長吁口氣，輕輕道：「那廝武功真不可思議，崇明島青罡掌竟已練到十成火候，若然適才再全力來一掌，我非死在當場不可！」

　　這時連火山豹子姜陽那等暴躁自大的人，也無法不驚服楊迅的蓋世神勇。

　　邵康又道：「他雖不能出去，但此屋必有夾壁復道，他的手下自會設法傳入食物和水，是以耗下去的話，我們非活活飢渴而死不可！」

　　潛龍秦水心道：「那廝武功雖強，但我們四人聯手，不見得會拾他不下？」

　　「不行，我們只要離開大門，便將遭遇極歹毒的暗器，你當楊迅是個傻瓜麼？」

　　他們登時都發起急來，邵康長嘆一聲，道：「我自詡平生料敵如神，想不到這次卻大大栽個觔斗。照道理說，楊迅目下被金陵鏢局強敵所擾，必定歡迎我等來助，暫時擱下他女兒之事。」

　　正在此時，楊迅忽然出現，面上依舊是殺氣騰騰，使人望而生畏。

　　邵康等四人連忙戒備，楊迅道：「楊某適才接到報告，才知邵兄所言無虛。」說到這裏，綠色鐵門忽然大開，倪盾等人都站在門外。

　　※※※

　　這時候歐劍川已潛入堡中，先摸到議事大廳，卻不見人影，四下搜索時，忽見天罡手楊迅和聖手老農邵康兩人，聯袂奔出堡去，轉眼便自不見。他大為驚訝，急忙設法探聽他們去向和用意。

　　在丹徒郊外的亂墳崗中，那所殘破祠堂之內，透出極微弱的燈光。祠外四下都有勁裝疾服的人，持刀巡視。

　　楊小璇因見歐劍川走了之後，略覺放心，足足睡了一日，然後醒來，精神百倍，直到此刻，猶未入夢。現在她卻盼望歐劍川趕快出現，只因她睡醒之後，精神極好，頭腦完全恢復冷靜，忽地記得以前和王坤在古梅谷會面時，王坤曾告訴她說，他得到過狄夢松傳授武功之事。只怪她在得知歐劍川乃是狄夢松傳人之時，因遭逢奇變，心情不佳。後來與歐劍川見面，被他提及王坤慘死一事，弄得神魂顛倒。再加上當晚王坤告訴她得到狄夢松傳藝時，她根本不曾留意，是以總沒想起來。

　　現在記起，似乎猶為未晚，她自個兒推究其中關連，第一步假定王坤是歐劍川師弟，第二步應該是王坤當真與李瓊有盟約在先，後遭慘死……但第二步她卻不敢想下去。

　　那江淮武林名家董森一步也不進她房間，是以沒有人驚擾她，一直任她胡思亂想。驀地濛濛曉色，透入窗來，她才發覺漫漫長夜，竟已逝去。

　　外面突然傳來數聲喝叱，她側身傾聽，卻又一片寂然。這時驀地覺得極是孤單寂寞，不由得流下兩行珠淚。

　　房門響處，走入一人，她沒有抬面去瞧，只默然流淚。

　　那人停住腳步，歇了片刻，才柔聲道：「璇兒！這些日子可苦了你啦！」

　　這聲音竟是她父親楊迅的嗓子，把她駭了一跳，猛抬頭瞧時，真是天罡手楊迅。

　　楊小璇嚶嚀一聲，撲向父親懷中，哭泣起來。楊迅身軀發顫，眼中射出異樣的光輝。過了一會，他啞聲問道：「璇兒，你沒有被什麼人侮辱吧？」

　　她搖搖頭，猶自啜泣。楊迅卻大大舒口氣，生似卸下心頭萬斤大石，道：「那就不必再追究了，這裏一共十七個人，都被為父活活擊斃。」她啊了一聲，停住哭泣。楊迅又道：「為父本來還想把他們的家屬盡行處死呢！」

　　楊小璇驚恐地道：「爹，你殺死這麼多人，豈不是等如我殺死他們？」

　　楊迅道：「為了你我可以殺死天下人！」

　　她打個冷顫，想起師父若然知道此事，不知會怎樣？轉念一想，目下只要找到歐劍川，問明白他王坤若是真死的話，自己也不想活了，其餘的事，誰管得那麼多？當下道：「爹，你見到冰魂秀士歐劍川麼？」

　　楊迅恨恨道：「總有一日，他要死在我掌下！」

　　聖手老農邵康在外面道：「老朽已查過周圍數里之內，已沒有人影。」

　　楊迅道：「有勞邵兄了，哼，歐劍川好毒，居然點住璇兒四肢的雲門穴和犢鼻穴，這等手法，只有少林一派具有金剛指力的人，方始能用！」

　　邵康道：「不錯，那廝以前露過幾手少林杖法！」他是指昔日歐劍川蒙臉一鬧玄機府之事。當時雖不知是歐劍川，但後來歐劍川正式露面之後，便已確定非他莫屬。

　　楊迅解開楊小璇穴道之後，先扶她溜了一會，這才與她一起出房。曉色之下，只見這座破舊祠堂更覺殘舊，走出祠門，只見有具屍首，正是那江淮有名的人物董森。楊小璇不敢多看，向墳場東南角走去，墳邊草際，前後又見到幾具屍體，死狀如一。

　　三人在晨光熹微之下，落荒而走。楊小璇心事重重，倒忘了功力尚未完全復原之事，只管低頭疾走。

　　天罡手楊迅起初也沒注意到，但走了兩個時辰之後，發覺楊小璇越走越慢，嬌喘微聞。放眼一看，身處荒野之中，已近已午之交，便當先疾走，略略兜個圈子，找到一片草地，前面是座小丘，丘上古樹撐天，濃蔭覆地。

　　他把楊小璇喚住，聖手老農邵康已知其意，停步道：「楊堡主可是要讓令嬡歇息一下？」

　　楊迅點點頭，問道：「璇兒，你可是連日來太疲乏了？」

　　楊小璇才想起來，道：「這兩日倒沒有怎樣，但因被薛三娘用神針閉過穴道，功力至今尚未恢復！」

　　天罡手楊迅眼中射出兇煞光芒，口中溫柔地道：「那不要緊，暫且到草地上歇歇，為父助你打通全身經脈穴道，便可恢復。」

　　聖手老農邵康外貌愚蠢，其實心細如髮，精明無比，已瞧見了楊迅眼中兇光，心頭一震。

　　三人走到丘後草地，楊氏父女在樹蔭下盤膝對坐，過了片刻，楊小璇已凝神一志，運行真氣。

　　楊迅雙目大張，舉掌按在女兒天靈蓋上，以本身真元化為一股熱流，緩緩流注入女兒身上。

　　聖手老農邵康走到小丘上，四下瞭望了片刻，回眸一瞥，只見父女兩人均已全神入定，動也不動。

　　老頭兒白眉輕輕一聳，面上露出殺氣，暗自盤算道：「天罡手楊迅愛女之心，江湖皆知，直是比他性命還重。以他那麼陰沉之人，適才聽到女兒曾被薛三娘神針閉穴，失去功力，立刻目射兇光。這樁事他定必記在心頭，俟機報復！如此看來，此人終究難以相處，我何不趁他運功助女兒療傷之際，把握良機？」

　　他輕飄飄走下小丘，先在左近繞個圈子，然後有意無意地踱到楊迅後面。天罡手楊迅此刻正當吃力之時，雙目緊閉，坐得穩如山嶽。

　　聖手老農邵康緩緩迫近，一直走到楊迅背後不及三尺之遠，以他這等功力，三尺以內，便是石人，舉手也可擊成粉碎。

　　楊迅仍然紋風不動，似乎絲毫不曾懷疑聖手老農邵康會有異動。

　　邵康面上露出殺氣，右手徐徐抬起，目光一掠，掃過楊小璇面上，但見她雙頰染丹，嬌豔絕世，胸脯微微起伏，生似極為舒恬。

　　邵康右掌立刻垂下，為難地皺皺眉頭，忖道：「小主人對她傾心無比，平心而論，老夫生平閱人無數，幾曾見過這等豔色足可傾國的佳人。」

　　他呆呆沉思，時間又過了不少，天罡手楊迅呼吸逐漸均勻低微，大功已將告成。聖手老農邵康把心一橫，忖道：「把他們兩個都一齊殺死，便無後患。」心念轉處，右掌便抬起來。邵康雖是老謀深算，極為沉穩，但此刻因首鼠兩端，遲疑未決，右手抬時，微風颯颯。

第二十四章　黑道盟主

　　天罡手楊迅忽然冷森森道：「邵兄可是發現可疑的聲音麼？」

　　邵康那等老練之人，也禁不住渾身一震，含糊地唔了一聲。

　　楊小璇睜開眼睛，笑道：「爹，我已復元了好一會啦，你的手為什麼還不拿開？」

　　天罡手楊迅不做聲，收回手掌，轉瞬之間，自家迅疾地把真氣在身體內運轉了一周天。

　　聖手老農邵康暗暗叫聲「慚愧」，趕快收斂心神，驀地聽到十餘丈之遠，傳來女子笑語之聲。

　　他腳尖點處，飛上小丘，小心地從樹身後露出一對眼睛，向聲音來路一瞧。

　　只見叢樹掩映中，隱約現出兩人，乃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短手長，面黃如蠟，一入邵康眼簾，登時使他怔了一怔，心想天地雖大，但有時卻似甚狹小，此人怎的又到了此處？耳邊忽然聽到天罡手楊迅低沉的聲音道：「邵兄認得那男子麼？」

　　聖手老農邵康又是一震，電光石火般想道：「楊迅一身武功，真個深不可測，就憑他能夠無聲無息地到了我身邊這一手，似乎比我想像之中的身手功力要高上不少。」當下輕輕點頭，只聽楊迅又道：「那個女的楊某倒是認得，她原名宋玉蕊，但在敝堡時，卻更名為『牡丹』，楊某以為她尚在堡中哩！」

　　邵康移目打量那個女人，只見她身材豐滿，曲線動人之極，面貌妖媚無比，特別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煙視媚行，確是一代尤物風姿。

　　楊迅輕輕問道：「邵兄你看此女長得好看不？」

　　邵康測不透他這一問含有什麼深意，留心細瞧一眼，只見那兩人身軀靠緊，緩緩分枝拂葉，正要橫過山丘前面。他道：「此女長得妖媚之極，足可顛倒天下眾生，堡主以為如何？」

　　天罡手楊迅冷冷一哂，道：「但據我手下報告說，此女甚是醜陋，非復入堡媚態。如今看來，恐怕是他們日夕相對，看得膩了之故。」

　　邵康仍然摸不出頭緒，但他不再追問，輕輕道：「堡主大概未會過那個男的，他便是新近名震武林的冰魂秀士歐劍川。」

　　天罡手楊迅兇睛圓瞪，忖道：「近來堡中怪事層出不窮，難道就是這歐劍川串通了牡丹？無論對不對，僅因牡丹得悉彭真之事，今日也非殺以滅口不可！」

　　「原來是他，邵兄可肯放過麼？」邵康未答，楊迅又道：「楊某卻放不過牡丹！」

　　邵康心中有數，知道自己毫無把握取勝冰魂秀士歐劍川，但目下又不能示怯，只好硬著頭皮道：「老朽自身恩怨，本來暫時撇開，但既然堡主有意下手誅除牡丹，老朽可乘便出手！」

　　天罡手楊迅陰森森微笑一下，道：「邵兄可肯讓楊某見識一下中原古代絕學？」

　　邵康心想這正是求之不得，但故意遲疑一下，才道：「堡主之意，老朽焉敢不從！」

　　一陣香風送入兩人鼻中，楊迅側顧道：「璇兒，你千萬不可露面！」

　　楊小璇見到歐劍川，怔了一下，又見到他親密地攙住牡丹同行，便問道：「爹，那女人是誰？」

　　楊迅不能不答，簡短地道：「是溫柔鄉中的牡丹！」說罷，便從樹後走出去。

　　楊小璇雖然沒有見過牡丹，但卻久聞豔名，此時細一打量，果然是麗質天生，一代尤物。

　　邵康也同時走出去，暗自忖道：「好一個人間少見的妖姬，今日竟要喪命在老夫手下！她的妖媚穠豔，比起楊姑娘的清麗出塵，各有所長，差堪匹敵。」

　　天罡手楊迅縱落小丘，冰魂秀士歐劍川斜眸瞥見，心中一震。牡丹唉了一聲，雙腿皆軟，倒在地上。

　　楊迅看也不看牡丹，相距尚有三丈，便停步道：「楊某久仰冰魂秀士歐劍川大名，深憾無緣會晤，想不到今日偶遇！楊某不擅虛假，就請歐老師在此賜教幾手如何？」

　　歐劍川年紀雖輕，但頭腦敏銳，機智過人，尤其已摸熟楊迅脾氣，聞言之後，心念一動，想道：「楊迅一見面便叫陣，恐怕志不在我而在牡丹……」目光旁瞬，已瞥見隨後走下小丘之人，正是聖手老農邵康。目下情勢，根本不須多想，便知敵強我弱。以對方兩人而論，隨便挑出一人，均無取勝把握，何況兩人一同出現？心念立動，比電光還快，歐劍川這時已決定出其不意，回身抱起牡丹逃走。

　　聖手老農邵康人還在楊迅後面，便已朗聲笑道：「歐老師，你的亮銀龍紋杖和蛟龍雙令旗等物，還在老夫這裏。」

　　楊迅矍然道：「他用亮銀龍紋杖麼？」

　　歐劍川啞聲長笑道：「邵老兒，像你這等專門用詭計暗算的高手，歐劍川能不認栽麼？」

　　邵康吃他反唇相譏，老面微赤，伸手從懷中取出那支套合起來僅尺半的亮銀龍紋杖，還有長蛟漢龍兩幫幫主所贈的令旗，遞給楊迅觀看，然後冷笑道：「歐劍川你胡亂辱罵，老夫不屑與你一般見識。今日你如敢與楊堡主較量，過了一百招，老夫把這些東西還你。」

　　楊迅取過亮銀龍紋杖一看，與王坤使用的一般無二，他翻覆瞧了一會，冷笑一聲，殘酷無情的目光注定在對方面上。

　　歐劍川被他看得毛豎髮立，寒氣直冒。

　　楊迅冷冷道：「王坤是你的什麼人？」

　　歐劍川道：「是區區的小師弟！」

　　丘上樹後的楊小璇芳心大震，差點衝出來質問他。

　　楊迅陰森森獰笑一聲，道：「不見得吧，此杖杖身仍然留下我當日的指甲扣成的記號！」歐劍川無話可答，只好不理他。

　　天罡手楊迅驀地把手中亮銀龍紋杖擲過去，道：「本堡主要你死得心服口服，故此把趁手兵器還你！」

　　其實這個黑道梟雄乃因無法從兵器上確定對方是否就是王坤，故此想從招數功力上求證。

　　歐劍川接回自家兵器，暗想反正已瞞不了對方，何不索性取用？當下把龍紋杖拉長擰緊螺絲。天罡手楊迅更不打話，一掌劈去。

　　他這一掌，不過用了七成功力，但已是石走砂飛，風翻飆轉。歐劍川不及出杖，先以左手發出一掌，略作抵擋。

　　雙方力道一接，天罡手楊迅但覺對方掌力剛如萬載岩骨，而且暗蘊奇寒之氣，似乎比自己一生鍛練不輟的「青罡掌力」還要霸道得多。不由得心頭一凜，更加不容對方緩手，猱身撲近敵人，掌劈指掃，施展出近身肉搏的兇猛招數。

　　歐劍川手中的龍紋杖更加施展不開，單憑一隻左掌以及靈巧身手，封拆得十分吃力。

　　十招之後，楊迅勇如雄獅，掌力越發兇毒，手法詭奇辛辣，直把旁邊的聖手老農邵康看得眉頭緊皺，心想自己雖以手法靈巧快速著名，卻恐怕也難以抵擋他這等拚命的肉搏招數。

　　歐劍川表面上簡直沒有還手之力，但情緒反而鎮定下來，暗想天罡手楊迅威震天下綠林，隱然已是宇內黑道盟主，但目下自己僅用一隻左掌，應對起來還可再支持上二三十招。假如此刻能用雙掌應敵的話，決不致於落敗。

　　這時連丘上樹後的楊小璇也不知不覺現身出來，凝神看下面這一場大戰。

　　聖手老農邵康忽然想起那牡丹，不禁暗罵自己一聲該死，便緩步向牡丹走去，故意露出要殺死她的樣子。牡丹吃一驚，尖聲大叫。

　　歐劍川最怕就是對方這一著，心神微分。楊迅暴喝一聲，乘隙攻入，右掌已堪堪拍到歐劍川面門。

　　楊小璇居高臨下，看得真切，眼見歐劍川立刻要死在父親掌下，不覺也尖叫一聲。叫聲出口，方始醒悟自己這一叫全無道理，為何要替那黃面漢子擔心？

　　歐劍川束手無策，對方那隻泛出青色的手掌，離他面門不過兩寸，如山掌力，已壓得他無法呼吸。就在這千鈞一髮間，他驀地撮唇一噓，吹出一縷真氣。

　　但見人影倏分，歐劍川已退飛開尋丈。聖手老農邵康微微一笑，欣慰自己分散敵人心神之計成功。楊小璇則莫名其妙地從丘上急奔下來。

　　誰知情勢出人意料之外，那歐劍川看似吃楊迅掌力震飛尋丈，但人卻好好直立，面不改色。

　　天罡手楊迅冷冷道：「想不到絕跡已久的少林絕藝『玉龍吹浪』今日重現江湖！」

　　邵康訝道：「什麼？他有這等功夫？」

　　楊迅側目瞥見女兒下來，心中甚惱，怒聲喝道：「你出來幹什麼？」

　　歐劍川瞥見她，駭了一跳，但此時形勢急迫，不暇多想，橫躍過去，「呼」的一杖猛掃邵康。

　　聖手老農邵康拿捏時候，驀然後飄數尺，恰好讓對方之杖擦衣掃過。

　　楊迅長嘯一聲，振臂撲到，晃眼間已投入對方杖圈之內，徒手相拼。

　　邵康本應加入戰圈，幫楊迅的忙，但他卻一直退了丈許，然後盤膝坐在地上。

　　楊小璇問道：「你受傷了麼？」

　　楊迅那邊出招奇怪，剛剛接觸，便拆了四五招，忽然覺察對方杖端有一縷奇寒之氣源源拂出，心知邵康定是被對方杖端的陰力震傷，心中微噫一聲，運足十成真力，一掌劈去。趁著對方微閃之際，掠空躍出圈子。

　　歐劍川知他要取兵器，立即轉身把牡丹抱起，疾奔而去。

　　楊迅皺皺眉頭，不去追趕，回過頭去看邵康傷勢。

　　此刻工夫，邵康一躍而起，道：「老朽十分慚愧，小題大做，反把那廝輕輕放走，其實傷勢甚輕。」

　　楊迅道：「邵兄沒事就好了，以後慢慢找他算帳！那廝可能就是王坤！」

　　楊小璇吃一驚，低頭忖思。楊迅又道：「但我還未想通其中道理。」

　　三人回到丘上，吃點乾糧，然後又向白水堡趕路。楊迅因方才叱責過女兒，心中不安。為了沖淡這種不安，一路上便把她失蹤以後堡中發生的大小事故，都詳細告訴女兒。

　　楊小璇甚是發愁，只因聽將起來，金陵鏢局請來的人，個個都有來頭，勢力比白水堡強得多。

　　楊迅道：「璇兒別愁，為父早有準備。我的大援便是你大師伯笑書生金鳳翔，不但你未聞其名，連武林中知道有他這一號人物的也沒有幾個。昔年為父投在名列邪教三老中最末一位你師祖七指神翁門下時，你大師伯其時不但已盡得本門真傳，甚至青出於藍，比你師祖還勝一籌。他因嗜武如命，因而轉投在邪教三老中最高的一位，哀牢山銀月洞洞主商謳門下。為父與你大師伯感情最好，只有為父知道他此行去處和目的，同時又得他應允，異日有甚大難，定必出力一次，這兩三日之內，他必趕到白水堡，有他一人，為父便穩操勝券。此外尚有數處大援，均不是呂雄飛和余望之流可以比擬。嘿！嘿！」

　　不覺已走到黃昏時分，三人轉出官道，離白水堡只有幾十里。官道轉彎處，忽然走出一夥人，楊迅父女走在前面，首先碰上。

　　楊迅利眼一掃，認出這一夥人中間，有個是武當名手子母金環陸璣，又有個面如冠玉的少年，正是峨嵋派少俠陶澄。

　　雙方腳步立刻停住，子母金環陸璣素知楊迅心毒手辣，怕他出其不意，出手傷人，便攔在眾人之前，嚴加戒備。

　　楊小璇妙目一轉，但見這一夥人除了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之外，其餘均是少年男女，一共是四男二女。她都認不出這些人，只有那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好像有點面善。

　　她忽然注目著一個面如滿月的少女，只見她眉目如畫，甜美之極，頰上梨渦微現，一片溫柔。她本不識這位甜美溫柔的姑娘，但凝視一瞬，便似乎有感於心。

　　對方連老帶小七個人十四隻眼睛，都注視著清麗冷豔的楊小璇。其中特別是曾經為她相思得纏綿床笫的陶澄，此刻被楊小璇明亮的盈盈秋水掃過，神魂如醉，幾乎已忘了身在何處。

　　他覺得楊小璇迅速的一瞥，眼光中好像含有無盡深意，恨不得立即問問她有什麼說話。

　　子母金環陸璣道：「楊堡主日理萬機，尚抽暇遠行，足見能者多勞。」

　　楊迅道：「好說，好說，陸老師雅興不淺，可惜附近沒有名勝古跡！」陶澄這時才想起來，輕輕道：「她就是楊迅的女兒。」

　　陸璣哦了一聲，道：「這位是令嬡麼？老朽等這幾日白白走了一趟，毫無消息，方自失望。到底楊堡主望重一方，已慶團圓。」

　　楊迅這時也不得不客氣兩句，楊小璇忽然走過去，含笑向那面如滿月的甜美姑娘道：「你可是李瓊姑娘麼？」

　　李瓊怔一下，道：「正是小妹。」心中卻奇怪對方何以識得自己的名字。

　　楊小璇拉住她的手腕，道：「我已久仰芳名，我們談幾句話如何？」

　　李瓊為人最是溫柔，任她拉走。趙遠秋和陸雲兩人趕過去，楊小璇回眸一瞥，忽然冷如冰雪。趙、陸兩個年青小伙子同時一怔，都呆住了。

　　楊小璇把李瓊拉到大道轉角的樹林那邊，異常平靜地問道：「你可識得王坤？」

　　她啊一聲，點點道，道：「我認識他，但我們卻不……」

　　下面「相熟」兩字尚未說出，楊小璇已含笑道：「那就行了，待我告訴你。」她的笑容卻甚勉強。

　　李瓊覺得楊小璇把她的手腕握得甚緊，暗中掙了一下，沒有揮動，不好意思過於用力，便不再掙。

　　楊小璇道：「聽說王坤已經死了，對麼？」

　　李瓊嬌軀一震，心頭忽然一片迷惘，竟沒發覺對方正用奇異的眼光瞧著她。

　　兩人沉寂了一陣，楊小璇嫉恨之極，同時又覺得心如死灰。心想以父親行事之法，這刻正好趁著對方腕門被自己握住之便，運力把她震死。

　　李瓊身軀忽又一震，道：「你……你的眼光真駭人……」

　　楊小璇潛運內力，五指宛如鋼鉤，牢牢扣住她的玉腕，冷冷道：「以後你不用驚駭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人從那轉角走過來，正是面如冠玉的美少年陶澄。

　　楊小璇眼角瞥見，立刻換上一副笑容，悄聲道：「我駭著你玩的。」

　　陶澄走到五六步遠處，便停步道：「兩位當真是一見投緣？」

　　楊小璇望他一眼，陶澄含笑道：「在下陶澄，去年在茅山群巒中，曾經見過姑娘一面！」

　　她目光一冷，道：「原來是你，此來可是想找雪人？」

　　陶澄怔一怔，心想她的話有關心之意，但目光卻太冷了。

　　楊小璇回眸一笑，把李瓊放開，淡淡道：「我也曾被雪人所逐，險些遭了毒手，那怪物真不好對付呢！」

　　陶澄忙道：「多謝姑娘指點。」

　　李瓊抽空瞧瞧手腕，只見瘀青了一道指痕，在那皓腕之上，分外分明。心中浮起一種感覺，好像和楊小璇乃是一冰一炭，不能相容。不過卻不好意思說什麼，只道：「小妹先過去那邊，你們暫且談一會。」

　　楊小璇冷冷一笑，眼看李瓊縱走，便也款步回去，只聽陶澄道：「可惜楊姑娘深居堡中，難以拜晤！」她的心情壞極，回頭白他一眼，飄然而去。陶澄卻大為顛倒，自個兒細想她的眼色之中，含著什麼意思。

　　兩下和平分手，楊迅這次回到堡中，方始正式和呂雄飛見面。呂雄飛告訴他說，邙山百獸神君祈寧還要捲土重來。楊迅早知祈寧功力甚高，又有不少奇禽怪獸，此人如來，自是一大幫手。

　　東方樂水那邊已派人把邵風送回來，但沒說明如何把他找回。邵風本人則因那晚被薛三娘虛言恫嚇，以為已被她神針閉穴，故此晚上如言出堡，誰知剛巧碰上歐劍川，暗中用隔空點穴手法，把他擒住。是以見到楊迅之後，也說不出自己如何被敵人擒去，更不知是哪一路敵人。

　　本來白水堡與金陵鏢局攤牌之事，甚為秘密。但因當中被楊小璇失蹤而延遲了十日，登時傳遍了天下武林，江湖豪客紛紛南來。

　　楊迅在堡外半里處選定一塊極為寬廣的草場，搭了一座七尺高的擂台，通知對方屆期清晨在此會面。

　　離決戰之期尚有三日，黑道豪雄雲集白水堡，其中如四川余望也趕來了。但楊迅都不重視，直到有人報告說，黃河一霸石磊和百丈飛輪馬封一齊到達，他才略現喜色，親自迎接。

　　那黃河一霸石磊數十年來，單人匹馬，橫行黃河南北，未逢敵手，在當今天下黑道中，聲譽最隆。百丈飛輪馬封則是南方黑道巨孽，與石磊均是同時享名的前輩人物。

　　這兩人俱無僕從，楊迅率著倪盾、郝衡、尹尉、蘇進、蕭敬、顧雄、劉辰等七員大將，其中只少了一位東路管領赤猊狻林剛，一同出迎。其餘慕那兩位一南一北，馳名黑道的前輩的後起之雄如威震河洛呂雄飛，獨霸四川余望等十數人，都一同出迎。

　　那黃河一霸石磊人如其名，年紀雖逾六旬，但身量偉岸，頭大如斗，滿面橫肉，露出一股兇霸之氣。百丈飛輪馬封身軀瘦長，面目冷峻。

　　他們一見楊迅，都躬身行禮，石磊朗朗道：「老朽一接到盟主綠林箭，便即趕來！」

　　馬封也道：「一別數年，盟主英姿如昔，老朽衷心欣慰。」

　　楊迅抱拳還禮，道：「兩位前輩遠道而來，楊某感銘不盡。但盟主稱謂，小弟不敢妄僭！」

　　石磊環眼一翻，宏聲道：「誰敢不服白水堡堡主是天下綠林領袖，先來跟老朽等說一聲，馬兄說對也不對？」

　　百步飛輪馬封手撫腰間特巨的革囊，冷冷仰天一笑，道：「石兄說得對，可有誰不服麼？」

　　這兩人本是黑道前輩，聲名之盛，遠過天罡手楊迅。但見面之間，忽有這等驚人之言，在場黑道群雄，雖然均是一方巨孽，突聞此言，都不禁呆了。

　　白水堡七員大將也大大一怔，像這等驚人之事，堡主一直都沒洩露一鱗半爪。飛蛇倪盾首先高聲道：「兩位前輩推許敝堡主為天下同道首領，自然無人不服。」郝衡等數人同聲附和，呂雄飛余望等人誰也不敢說出懷疑的話。於是在突然之間，天下黑道竟然有了雄主。

　　楊迅情知這樣登上黑道盟主的寶座，其餘的人心中一定不大服氣。但他似乎胸有成竹，不再多言，把石磊、馬封兩老迎入堡內。

　　飛蛇倪盾等人匆促籌備，至堡門燃放數以千計的鞭炮，同時又趕製了一面大旗，四邊鑲著黃流蘇，紅底白字，當中斗大的一個「楊」字，下面寫著「領袖同仁，替天行道」八個字。

　　這面大纛從堡門上升起，在半空中飄揚，四下一片鞭炮之聲，氣勢果然雄壯無比。

　　聚集白水堡中的黑道人物，除了呂雄飛余望等十餘人，尚有六七十位，地位稍遜。這一群亡命之徒，幾乎大部分和白水堡堡主手下的八員大將接觸過，是以深知楊迅能夠鎮伏這八人，武功深不可測，俱都服氣他做天下黑道之首，紛紛來向楊迅道賀。

　　堡中筵開百席，喜氣洋洋，黃河一霸石磊和百丈飛輪馬封以他們在黑道地位之尊，在這場面中，對天罡手揚迅執禮甚恭，更加抬高了楊迅身份。

　　正在觥籌交錯之時，手下朗聲報告西塞野叟聞昌，冀魯奪命銀蟬方秉雙雙抵達。

　　天罡手楊迅離座道：「各位擔待楊某失禮。」

　　黃河一霸石磊大笑道：「聞老兒也趕來了，足見盟主威名不虛，遠達西陲。老朽和他已有二十年未曾見面，理當陪盟主出迎。」

　　百丈飛輪馬封無聲無息地起身，突然插口道：「老朽久仰西塞野叟聞兄大名，總恨無緣相見，這回可以聚上幾日，還有那奪命銀蟬方兄，雖然出道稍遲，但聽說卻是當今同道中第一流高手，老朽渴欲先睹風采。」

　　天罡手楊迅微微一笑，當先向堡門走去，後面跟隨了數十人，均是慕那西塞野叟聞昌和奪命銀蟬方秉的威名，而跟隨出堡。

　　席中只剩下寥寥數人，呂雄飛想了一下，起座道：「石老是呂某前輩，他既有言，呂某無法不從。」

　　余望哼了一聲，轉念想到西塞野叟聞昌比石馬兩人幾乎更有名，奪命銀蟬方秉雖然出道比這三人稍遲，但在方今黑道之中，隱然已有盟主之勢，如果他也服貼，自己尚有何話可說，不覺也站起來。

　　座中尚有六七人，均是兩湖、兩廣、江左、山右等地的綠林重鎮，名望和呂余兩人一般，此時見他都向堡門奔去，猶疑一陣，便紛紛離席跟去。

　　三樓上的楊小璇眼看數十席都空空蕩蕩，心中大為興奮，最近壓住芳心的那一層愁鬱陰霾，忽然被一股豪情勝慨驅散。

　　轉眼間人群湧回來，天罡手楊迅在當中，被黃河一霸石磊、百丈飛輪馬封，還有一個手持藜杖，髮白如霜的獰惡老者，與及一個年約四旬，瘦如猿猴的人簇擁而行。

　　眾人紛紛就坐，一會兒便沉寂下來。那白髮老者手拄藜杖，巍巍起立，慢吞吞道：「在座諸位俱是當世英雄人物，野叟今日借此良機，向諸位介紹一位最傑出的人，便是本堡堡主楊迅。他不但武功蓋世，尚有雄才大略，足以領袖天下同道，各位如有疑惑，無妨先問問我這個塞外野老！」

　　全場一片寂靜，都在尋味這西塞野叟聞昌的話。

　　聞昌毫無表情地緩緩坐下，奪命銀蟬方秉驀地站起來，吸引住近百對眼光。他先向同席上三老頭子抱拳為禮，然後道：「兄弟一向在冀魯走動，但對楊盟主心儀已久。」他的聲音洪亮異常，和他矮瘦猴的身材大不相稱，座中不少人被嚇了一跳。「兄弟要說的話，和聞老前輩的一樣。這次帶來一件禮物，聊表申賀微忱！人來！」

　　一個勁裝疾服的壯漢應聲走過來，雙手捧著一個黃色方形包袱，恭恭敬敬送到奪命銀蟬方秉面前。

　　方秉把黃布打開，只見內中一個長約一尺，上尖下粗的長方形紅木匣。

　　席上近百綠林豪傑都定睛注視，等看那紅木匣中之物，大家都想知道威震黑道，獨霸冀魯的奪命銀蟬方秉，有什麼出奇珍寶，送與綠林盟主楊迅。

　　方秉捧起木匣，朗聲道：「這件禮物唯有咱們同道首領才配保有，大半年前，方某從一個不知姓名的武林人手中得到，但一直不敢讓第二人知道。」

　　群雄聽他說得神秘，更增加好奇之心。

　　方秉緩緩打開匣蓋，取出一隻長腳白鶴，通體晶瑩雪白，沒有半點雜色，兩顆眼珠卻紅光四射，生似轉動顧盼，雕工之精巧，世上罕見。

　　呂雄飛輕輕啊了一聲，道：「是漢代貢物朱睛白玉鶴。」聲音雖不大，卻全場皆聞。

　　群豪登時都明白此鶴何以值得方秉如此鄭重之故。敢情除了這是大內寶物，價值連城之外，還關係到白水堡今日之局。那金陵鏢局大舉尋仇，正因失去這件鏢貨，以致停業。

　　天罡手楊迅仰天大笑道：「承方兄瞧得起楊某，贈此寶物，委實意義深長。今日楊某當著天下英雄說一句話，異日這具朱睛白玉鶴落在誰手，那人便是天下同道盟主。」

　　楊迅氣度威嚴，聲音極為有力，群雄漸被他的特異氣質所懾，加上西塞野叟聞昌、奪命銀蟬方秉、黃河一霸石磊、百丈飛輪馬封等四人，俱是當今黑道中前輩高人，威名廣佈，尚且對他如此敬服，這些比他們低了一等的人，哪還能夠不服。當下歡呼之聲大作，觥籌雜舉，紛紛過來向楊迅敬酒。

　　驀然間十數席盡皆沉寂，眾人眼光都向高樓望去。

　　大家都瞧見一位冷豔如仙的妙齡女郎，嬝娜走來。這位美人容色雖冷，但清華高貴，望之有如神仙，眾人雖是江湖豪客，也不知不覺被她冷豔容顏所奪，寂靜下來。

　　這位美人正是武林皆知的白水堡美人楊小璇，她走到父親席前，嫣然一笑，嬌靨生春，脆聲道：「爹爹今日被天下英雄尊為同道盟主，女兒喜不自勝，特地來敬賀爹爹一杯！」

　　天罡手楊迅心中大樂，笑容滿面。須知平日他不大在女兒面前提及此事，便因楊小璇時時勸他不可鋒芒大露，言詞中似乎對統領天下綠林之事，不甚重視。但今日居然一改常態，教他焉得不樂？

　　父女兩人乾了一杯，楊小璇又向同席的聞昌、石磊、馬封、方秉等敬了一杯。之後轉面向著其餘諸席上的黑道群豪，敬了一杯，斂衽行禮，才坐在父親身邊。

　　自從楊小璇出現席上，那一大群江湖豪客都拘謹起來，盡力表現斯文有禮。忽又有人到楊迅席上來報告一些話，楊迅微微動容，站起身來。

　　楊迅的陰沉毒辣，天下聞名，而此刻居然動容，可見事情不小。登時將近兩百隻眼睛，都移到這位新任盟主身上。

　　天罡手楊迅道：「有兩件事要告訴各位，第一件，嵩山少林寺前數日宣佈，有一名俗家弟子，因品行不端，已逐出少林門牆。嗣後所作所為，與少林寺無關！」

　　群豪面面相覷，都想詢問這個俗家弟子是什麼名字。像少林寺這種名山大派，把門人逐出門牆，算得上是件轟動武林的大事。尤其少林寺說明那人以後作為，不關少林之事，無疑說任何門派的人，均可誅殺他。

　　楊迅道：「少林寺沒有公佈那人姓名，但相信不久便可查出。第二件事，江南武林名宿歐元平業於昨日夜間，在宅內練武場與一個不知來歷之人比武，被對方用一種絕世神功，震碎了五臟六腑而死。此人是誰，尚望大家有便留意。」

　　第二件事果然引起一陣騷動，只因歐元平雖然少履江湖，但近數年來，已成為武林中有數名家之一。以他的身手，尚且被人震碎內臟而死，那下手之人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在場群雄特別關心這事另有一個原因，便是那歐元平乃是正派名家，號稱為俠義之流，是以殺他之人，定是邪派高手無疑。大家便是想知道這位高手是誰？

　　一時席上議論紛紛，到了將近散席時，白水堡一名手下奔到席前，朗聲稟道：「金相公駕到！」

　　楊迅矍然起立，宏聲喝道：「楊某的大師兄笑書生金鳳翔駕臨本堡，請諸位一同出迎！」與楊迅同席的西塞野叟聞昌等人，一齊面露肅然之色，匆忙離席。

　　楊迅率著群豪，浩浩蕩蕩走出堡門，只見半里之外，一個白衣書生，還有一個身材嬝娜的女郎，站在大道當中，四面指點談笑。

　　堡門已排著一隊鼓樂手，楊迅一出來，便立刻吹奏起來。

　　白衣書生聽到鼓樂之聲，遙瞥一眼，便放聲笑道：「一別十載，師弟已貴為天下綠林盟主，愚兄特地趕來道賀。」

　　笑聲語聲，清晰已極，宛如在每個人耳邊說的一般。群豪哪曾見過這等功夫，心中無不驚服。

　　只見白衣書生攜著那位女郎皓腕，緩緩舉步走來，神態從容。群豪方想這等走法，恐怕要走上大半個時辰。念頭剛剛轉完，那白衣書生已和那女郎走到堡前。這半里來路，在他們似乎只有六七步之遠。

　　呂雄飛啊了一聲，原來和笑書生金鳳翔一道的女郎，正是他的師侄女水明鳳。

　　楊迅跪下叩見師兄，他是天下盟主身份，這一跪下，群豪都得跟著跪倒。呂飛雄一肚子彆扭，想不到自己以師叔之尊，居然也得向師侄女下跪。

　　笑書生金鳳翔長得甚是清秀，滿面長年掛著笑容，但眼神卻隱隱顯露出陰鷙光芒。

　　他等楊迅率著群豪起身，這才還了一揖，目光一掃，瞥見西塞野叟聞昌等四人，口中打個哈哈，道：「幾位也來了麼？很好，很好。」

　　那西塞野叟聞昌、黃河一霸石磊、百丈飛輪馬封這三人年紀比笑書生金鳳翔老得多，便奪命銀蟬方秉也比他大，但此時人人恭容肅立，敬畏無比。

　　笑書生金鳳翔轉目向師弟，正要說話，嘴巴剛剛張大，忽然中止，竟沒說出一字，連面上常年掛著的笑容，也斂了一下。

　　楊迅背後走出一人，斂衽行禮，鶯聲嚦嚦地道：「侄女楊小璇，叩請大師伯福安。」

　　笑書生金鳳翔瞬即恢復常態，呵呵笑道：「原來是小璇你，一別多年，已經出落得這等美麗，師伯竟認不出來。」

　　他轉面問楊迅道：「小璇一直隨侍著你麼？有了婆家沒有？」

　　楊迅一生之中，為了女兒而殺死不知多少人，只有這一回，被人觸犯了忌諱而無法發作。師兄弟兩人說起兒女閒事，把群豪大夥兒冷落在一邊。笑書生金鳳翔生似沒有瞧見這一班人，簡直當他們是樹木石頭。

　　可是西塞野叟聞昌、石磊等四人卻沒有一絲鬆懈之色，肅立如故。

　　人叢中的聖手老農邵康知道火山豹子姜陽快要不耐煩，便暗暗以目示意。原來這次楊迅登上天下黑道盟主寶座的過程之中，聖手老農邵康一直壓住其餘三人，夾雜在大夥中間，端木公子則獨自留在一座靜院中。

　　火山豹子姜陽的確忍耐不住，邵康打了一個眼色給他，他裝作不知，用力咳一聲。

　　他用力充沛，咳聲響亮之極。笑書生金鳳翔驀然一扭頭，兩道比電光還銳利的眼光，落在他身上。

　　火山豹子姜陽生平不知「害怕」為何物，可是這個清秀書生的兩道目光，迥異凡俗，除了具有武功極高之士那種湛湛眼神之外，好像還有點邪門，能夠看透人心裏想頭似的。

　　他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但強自裝出不在乎地笑一下。

　　笑書生金鳳翔笑容如故，口中卻冷冷問道：「他是哪條線上的？」

　　楊迅道：「這位是火山豹子姜陽老師，不是道上朋友。」

　　笑書生金鳳翔連笑數聲，然後道：「這位姜老師武功走的是剛強路子，怪不得性急一些！明鳳，你在路上不是學過三招不連貫的手法麼？現在可趁機向姜老師請教一下，看他接得住接不住你那三招手法？」

　　火山豹子姜陽渾身疙瘩剛剛消失，滿腔火氣又起，髮鬢蝟立。水明鳳盈盈走開兩丈，招手道：「姜老師過來吧！」口氣中竟是贏定了他的意思。

　　近百位黑道豪雄無不失色相顧，要知這水明鳳在江湖上頗有名氣，但她有多大道行，大家也肚中雪亮。目下據金鳳翔所說，她只學會三手，又不連貫，居然敢如此托大說話，難道這籍籍無名的笑書生金鳳翔真有神鬼莫測之能？

　　聖手老農邵康想了又想，低低道：「姜老二千萬小心。唔，她左手有古怪。」話聲低之又低，全場之人皆沒注意。但邵康眼睛一抬，卻碰上笑書生金鳳翔那雙有點邪門的生像能看透人心的眼光，不禁微微一凜。隨即又發覺除了金鳳翔以外，楊迅、聞昌、石磊、馬封、方秉等五對奕奕有光的眼睛，先後向他注視。

　　聖手老農邵康心中叫聲慚愧，敢情武林中果真能人甚多，正如恩主端木令所言，以自己這等狡詐機智，暗中發音警告姜陽，卻也瞞不過這幾個人的眼睛。

　　火山豹子姜陽心中十二萬個不服，一躍而出，落在水明鳳面前大半丈之處。

　　他舉目環掃麇聚在堡門前的近百群豪，正想誇個口，向大家宣佈若是贏不得這個女孩子，便從此退出江湖。誰知最後和那笑書生金鳳翔的目光一觸，登時毛骨微悚，把誇口之言嚥回腹中。

　　水明鳳安心在天下黑道成名人物之前，大大露一次臉，是以全神貫注姜陽，面含詭笑。

　　姜陽沉聲道：「姑娘小心了。」相隔大半丈，便自一掌劈空擊去。

　　這一掌功力深厚，掌風勁烈，武功再強的人，也不願硬接。這時八九十位黑道高手幾乎全部認為火山豹子姜陽應付得宜，已是有勝無敗之局。只因水明鳳功力有限，劈空掌力未曾練成，姜陽只要一味相隔半丈以上出掌，已是穩操勝券。

　　水明鳳神色如故，左掌護胸，右掌一招「推窗望月」向前迎擊。這一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加上掌力不強，毫無威勢。

　　眾人中單單呂雄飛那顆心一沉，暗中嘆口氣，心想這個侄女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白白出乖露醜。

　　哪知水明鳳右掌的招式只發了一半，驀然已化為「倒轉陰陽」，玉掌虛虛劃個圓圈，然後輕輕往側邊一帶。「呼」的一聲，火山豹子姜陽那股沉雄無儔的劈空掌力，絲毫不曾收回去，全部斜劈在她右側數尺的地上，空自激起滿天砂石。

　　水明鳳掌勢尚未使完，一帶之後，隨即收回胸前，然後隔空向姜陽胸口印去。

　　火山豹子姜陽但覺自家第一掌掌力發盡欲竭之際，一股餘力反撞回來，大大一駭，不敢不避，身形疾如陀螺般急轉兩匝，方始站定。

　　群豪睹狀無不瞠目結舌，都不識這是什麼功夫手法。連薛三娘、秦水心兩人也大惑不解，駭然碰一碰邵康。邵康啞聲道：「大概是內家無上心法『天魔印』吧？」

　　薛三娘為之一震，低低道：「難道真是哀牢山銀月洞的功夫？」言下不勝駭然。

　　在邪教三老中，以哀牢山銀月洞洞主商謳位居第一，早在四十年前，商謳便已走火入魔，半身不遂。消息傳出江湖，他的仇人不論正邪兩派，都紛紛赴哀牢山報復，那商謳所居的銀月洞洞內別有天地，出洞秘徑甚多，但世人僅知銀月洞的正門。商謳便日常盤坐在洞中竹榻之上，行動時須由門下抬榻而行。他常坐洞口的用意，便是對付尋仇之人。經過開始數年時光之後，所有強仇大敵，均告鎩羽而歸。於是更加奠定了他在武林中的地位。

　　商謳仗以擊敗所有強仇的武功，單單用這「天魔印」手法，再厲害的內家罡力，也無法擊中他。不但如此，凡是對方越強，所受到出其不意的反擊更為陰毒難防，是以那七八個最著名的強仇大敵敗歸之後，再也無人敢去相犯。

　　這「天魔印」手法正式地說，應稱為邪派無上心法，練時歹毒異常，必須殘害不少生靈，是以正派中人，縱然識得訣竅，決不肯練這等功夫。

　　笑書生金鳳翔朗朗長笑數聲，道：「姜老師站穩了，可別摔個筋斗。」

　　聖手老農邵康那麼深沉之人，此時也忍受不住，冷冷哼了一聲。笑書生金鳳翔笑聲陡收，冷冷凝視著他。四道目光相觸，互相對峙，只隔了片刻，聖手老農邵康但覺心頭一片迷惘，跌墜在平日輕易不肯撩撥起的往事中。薛三娘瞥見邵康神色不對，大駭中一掌拍在他背後「至陽穴」上。

　　邵康腦中「嗡」一聲，恢復清醒，暗自打個寒噤，忖道：「那廝恐怕練有邪法，老朽平生閱人無數，從未見過這等邪異的眼睛。」他低低道：「三娘，把青芒針準備一下。」說時，姜陽已攻了兩掌，均被水明鳳用同樣的一招，拆開劈空掌力，然後反印回去，弄得狼狽不堪。

　　觀戰的八九十位黑道豪雄，雖則大部份認不出水明鳳的功力叫什麼名堂，但看這形勢，已知姜陽今日碰上詭術邪道，只有落敗的份兒。

　　火山豹子姜陽駭怒交集，猛一跨步，迫到水明鳳身前，迎面一拳擊去。這一拳沉雄無比，卻不帶劈空真力。

　　水明鳳冷冷一哂，護胸左掌五指伸直，如拂琵琶般向他拳頭上拂去。

　　姜陽陡然記得邵康說過須防她左手，不敢吃她拂中，猛然化為「橫江截斗」之式，鐵拳變掌，疾擊敵腹。

　　水明鳳纖纖五指拂出如故，底下卻曲起一膝，身形微聳，升高一尺左右，膝頭恰好迎上敵掌。

　　近百黑道好手都為之一怔，無法測透水明鳳這一招有何奧妙。第一點她左手照拂不誤，但離敵人面門尚有兩尺，毫無作用。第二那火山豹子姜陽掌力何等厲害，這一掌足可擊碎木石，她的膝蓋焉能保存？

　　好個火山豹子姜陽武功湛深，眼力不凡，百忙中已瞥見對方五指指甲尖中射出數縷奇幻奇細的銀光，直撲五官，心中一動，仗著數十年苦修之功，腰上猛一叫勁，硬生生把上半身向後仰退，但鐵掌原式擊去，分毫無差。

　　人影驀地亂閃，先是數縷極細的青光，從火山豹子姜陽面上掠過，奇準無倫地把水明鳳指甲中拂出來的數縷銀光一一釘上，飛墜一旁。這數縷青光正是薛三娘平生絕藝，她因苦練這等體積奇細的暗器「青芒針」，是以眼力絕強，比火山豹子姜陽更早一點瞧見對方指甲射出的銀線，立刻發出青芒針，全數射落。

　　聖手老農邵康的身形幾乎與青芒針同時飛出去，食指上的「誅心環」早已轉出指尖，隨時可下毒手。

　　對面的笑書生金鳳翔身形一晃，長衫飄飄，疾逾閃電般到了水明鳳身邊，雖是後發，竟比邵康先到，衣袖一揚，便把水明鳳捲到身後。

　　這兩人同時搶出之際，姜陽的一掌已擊在水明鳳膝蓋之上，掌鋒到處，但覺對方膝蓋上不知墊上什麼東西，奇硬驚人，而且還有鋒銳如針的極短芒尖，刺入手掌皮內。

　　近百對眼睛還沒看得清楚，場中四人已經站定身形，卻是聖手老農邵康與笑書生金鳳翔正面相對，早先對敵的兩人，反而分開在他們背後。

　　笑書生金鳳翔根本不瞧邵康，回眸望著水明鳳，笑道：「你還有一招未用，卻已如此，實在難得。」他歇一歇，又道：「原來姜老師練有鐵砂掌力，怪不得你的衣服破了。」

　　眾人移目瞧著水明鳳的膝部，果見露出一個破洞。可是水明鳳膝蓋卻毫無創傷，不禁又是一陣詫駭，都在尋思她怎能禁得住鐵砂掌一擊而毫無損傷之故。

　　聖手老農邵康沉聲道：「姜老二，讓我看看你的手掌。」

　　姜陽舉起右手，只見那老繭厚布的手掌，毫無異狀，掌鋒邊緣只有數點極細的白印。

　　邵康朗聲道：「老二你幸虧練的是鐵砂掌，否則銀月洞金銀兩種毒蠱，各盡其妙，大羅神仙也無法挽救！」說到這裏，轉眼望著笑書生金鳳翔，又道：「老朽等今日得睹絕世奇功，心服口服。此行本是為盟主助威，孰料得罪金爺，恐怕無法再留。」

　　薛三娘和秦水心聽了，心中好不難過，想不到真個踏入江湖，便連番受折，昔日雄心豪氣，一時消磨殆盡。

　　天罡手楊迅走過來，含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印證武功，本是常事，邵老何必要這等說法，大師兄你說是也不是？」

　　笑書生金鳳翔面上滿是笑容，淡淡道：「不錯，邵老師別認真。」說罷，便牽著水明鳳向堡內走去，眼光一掠，掃過楊小璇面上，忽然摔開水明鳳的手。

第二十五章　深霄驚變

　　群雄回到堡內，酒席已撤，眾人在議事廳中四散落坐，由總管郝衡相陪。

　　笑書生金鳳翔則由楊迅陪著，還有黃河一霸石磊、西塞野叟聞昌、奪命銀蟬方秉、百丈飛輪馬封等簇擁著，到二樓上的小客廳坐談。水明鳳見到師叔，自然要去與他說話，故此沒上來。

　　金鳳翔的那對目光，人人駭怕，不敢正面相觸。他四望一眼，忽然問道：「侄女呢？叫她來此一同談談。」

　　天罡手楊迅笑道：「大師兄既然喜歡她，幾時傳她一手，足以防身便好了。」當下命人把楊小璇叫來，一面把數日前她被端木公子劫走，後來又落在冰魂秀士歐劍川手中之事說出。

　　說話時楊小璇已進來，坐在父親身側，卻發覺金鳳翔那對令人惴惴不安的眼光，時時掠過自己。有一次無意碰上他的眼光，怔了好久，這才醒覺，不禁暗想這位大師伯端的邪門，連一對眼睛都與常人不同。

　　金鳳翔聽罷問道：「這冰魂秀士歐劍川是什麼來歷？他現下在什麼地方？」

　　楊迅道：「此人新近才崛起於武林，一身武功，最近方知是昔年天眼秀士狄夢松的真傳！」

　　金鳳翔眼光微微一滯，哦了一聲，轉眼掃瞥聞昌、石磊等人，道：「各位多年不見，卻不料今日都聚在此地！」

　　西塞野叟聞昌欠身道：「翔老風采如昔，足見功力之深，老朽等萬萬不及！」

　　楊小璇一看這幾個魔頭先前何等威風，但在金鳳翔面前，卻恭敬無比，於是明白這些人一定早年都被大師伯制伏，直至今日，尚懾於他當日之威，由此可以想像得到金鳳翔武功何等厲害。同時聯想到楊迅能有今日，必是當年金鳳翔已為他鋪路，所以這些雄霸一時的人物，都服服貼貼。

　　楊迅道：「大師兄幸在期前趕到，小弟可以放心。目下對方以東方樂水出面，但此人武功平常。最厲害的是南斧夏侯山，其次要數子母金環陸璣、丐幫長老鄧雲松、百步穿楊施海和嶺南何聰，假如他們沒有別的增援，則大師兄根本不須出手，憑此廳中在座各位，已足以制勝有餘。」

　　楊小璇芳心大悅，喜形於色。金鳳翔微微一笑，道：「侄女一定憂心甚久，此刻方始瞭解真正情勢，所以大為欣慰。不是師伯誇口，縱然對方再有什麼增援，有我在此，包管他們曳兵而逃！」

　　聞昌、石磊、馬封、方秉等人齊聲道：「翔老如若出手，天下決無人能夠抵擋！」當晚安排歇宿房間，金鳳翔竟與水明鳳同房同床。

　　離此堡十里不到的塔頭鎮，乃是白水堡對頭東方樂水等人的大本營。這時各路出發搜尋楊小璇的人馬均已回來，晚上一同在大廳中挑燈商議。

　　東方樂水先把楊迅躍登綠林盟主寶座之事報告出來，又說明堡中已來了一些什麼人物。座中名家雖多，但誰都不及南斧夏侯山那等見聞廣博，故此只有這位昔年名震南七省的老鏢頭暗中驚心動魄。不的是他深知那笑書生金鳳翔無人抵擋得住。

　　東方樂水最後道：「如今白水堡和我們反多了一筆血帳，歐元平之死，必是楊迅所為！」

　　夏侯山也不禁訝然，問道：「老哥哥你這話怎說？」

　　「歐元平和我極是交深，他的一個獨生愛子歐劍川本在少林學藝，是少林掌門心印大師的關門高足。這次為了老朽之故，特地馳函奉告心印大師，叫回歐劍川，混入白水堡中充當內應。」

　　陶澄、李瓊、陸雲等六七個少年男女，聽到此處，忍不住都發出驚噫之聲。敢情他們一下子都聯想起「王坤」。

　　何聰宏聲道：「老局主你說那位少年英雄，名叫歐劍川麼？可是和冰魂秀士的名字一樣寫法？」大家被他一提，又是一陣驚訝。

　　東方樂水道：「不錯，他們同姓同名，但他們決不會是同一個人！」

　　陶澄跳起來，大聲道：「老局主，陶澄慚愧死了，那位歐兄在白水堡中的化名，可是上王下坤？」

　　東方樂水點點頭，道：「你們當日碰上他那一段經過，雖然委屈了他，但他幸而無恙回到白水堡，對他反而有利，楊迅更不會疑心他是內敵。誰知他因愛上楊迅女兒，露出馬腳。可能已被楊迅害死，並且知道了他的身世，所以暗中把他父親殺死！」

　　南斧夏侯山忽道：「此事怕與少林有關呢！」

　　東方樂水矍然一驚，道：「在座均是自己人，不妨坦白討論一下。歐兄噩耗與少林寺逐徒之訊一齊傳來，莫非歐劍川秘密，乃由少林方面洩漏？」

　　李瓊從來不在眾人面前說話，此時忽然道：「昨日楊小璇親口告訴我王坤……不，歐兄的死訊呢？」

　　陶澄頓足道：「不管秘密如何洩露，這筆血帳非清算不可。歐兄當日曾用少林救命至寶『桫欏神丹』救了李瑛妹妹一命，他的秘密很可能就從這些小地方被楊迅發覺生疑，再到少林查證。」

　　大家都認為陶澄之言有理，正在議論，忽然一道黑影射入大廳中，風聲勁急異常，眾人紛紛注視，匆匆一瞥剛剛看出那道黑影是隻鷹狀異鳥，廳中驀地一片黑暗，原來數盞燈火均被那頭怪鷹弄熄。跟著地下磚塊一陣暴響，砂飛石走。

　　何家的三個少年相隔最近，被碎磚砂石濺得一身皆是，接著腥風撲到，這三名少年均是外家好手，拳掌之力特別沉雄，不暇尋思，一齊拳打掌劈出去。其中何鈞、何鉦兩人，拳掌分別擊在一根像牛角似的硬物之上，震得臂酸腕麻。只有何銓一掌打在一團軟綿綿混沌沌的物體上，把那不知形狀之物震開，微聞羊叫也似「咩」的一聲。何鈞、何鉦正在手臂酸麻之時，忽被一條長繩似的東西掃著大腿，登時一陣劇痛，直入骨髓，無法忍受得住，一齊滾倒地上，慘哼連聲。

　　何銓是手足關心，聽到兩個兄長慘哼之聲，急得大叫道：「哥哥你們受傷了麼？」

　　他的叔父何聰尋聲疾撲過來，黑暗中但覺一物帶著雄勁風聲直撞過來。何聰奮起神威，一拳猛擊出去，拳力到處，把那撲來之物撞了回去，又聽到羊叫也似的「咩」一聲。跟著一縷寒風拂上身來，何聰乃是嶺南何家高手，耳目比三個侄兒高明得多，疾然閃開。

　　這時空中兩點碧光疾繞急盤，生似乘隙欲落下傷人，全靠南斧夏侯山巨斧連揮，急追不捨，一味截住空中兩點碧光落下之勢。

　　黑暗之中，廳上人多，夏侯山雖有一身絕頂武功，卻不能如意施展。猛可被人阻了一阻，只見那兩點碧光，呼地斜斜降落。

　　夏侯山正在著急，一陣微弱風力驀然捲到腿邊，好個名震南北的老鏢師名不虛傳，倏然一躍，跟著將撲到的奇形之物撞退。這刻最慘的是廳中一片黑暗，大家都瞧不見偷襲的是什麼怪物。

　　百步穿楊施海出手極快，「嗤嗤」兩響破空之聲過處，空中那道黑影吃他名震宇內的「流光箭」迫住，無法落下。

　　子母金環陸璣已撤出他的成名兵器，耳目並用，保護住兒子陸雲和李瑛。李瓊、施雪影、陶澄三人靠在一起，陶澄一味注意上空那兩點碧光，忽然發覺勁風直撞下盤，疾然一槍刺去，「篤」的一聲，槍尖刺在一件堅硬異常的東西上。方自驚異間，一縷微風已拂到腿上，竟是一條軟軟長長的東西，在腿上一搭便放，分別搭在施雪影和李瓊腿上。

　　三位年青男女同時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由腿上直攻入心中，各各忍不住慘叫連聲，相繼倒地。

　　鄧雲松大喝一聲，揮棍撲來，可是黑暗中威力難施，虛掄一棍，搶到陶澄等三人身邊，急急問道：「你們怎麼啦？」

　　三人都不回答，鄧雲松心驚膽顫，心想他們武功本也不弱，卻糊裏糊塗便遭了暗算，來襲之人，武功一定深不可測。當下也顧不得身形暴露，取出火摺迎風一晃，廳中登時浮起一團黃光。

　　那邊的老局主東方樂水也在同時打亮了火摺。這兩團火光一起，南斧夏侯山極迅疾地向廳右撲去，口中宏聲大喝道：「施兄用流光箭逼住頭上怪鳥！」喝聲如雷，震得屋瓦簌簌微響。

　　百步穿楊施海對他服膺已極，聞言看也不看他幹什麼，手中流光箭嗤嗤連聲，直取空中盤旋的怪鳥。敢情此鳥在黑暗中雙眼發出碧光，是以早先大家僅僅見到兩點碧光疾掠急飛。

　　施海的手法天下無雙，連環射出兩箭，居然仍沒把那怪鳥射中，但那怪鳥也無法落下傷人，倏地「呱」的一聲，宛如兒啼，振翅上衝。

　　此時南斧夏侯山揮斧如風，猛劈地上一頭怪獸。但見此獸首如山羊，頭上兩隻銳角向前平長，只消它一衝，便能傷敵。但此獸身軀卻不似山羊，四隻短肥的腿下面，均是利爪，沒有尾，身軀發出黑油油的光芒，就像鱔魚似的，又軟又滑。

　　夏侯山巨斧重如山嶽，勢不可當，這頭怪獸用兩隻銳角靈活異常地閃避攻擊了數次，驀然一張嘴，射出一道紅影，長逾丈半，貼地捲夏侯山雙足。

　　這一著迫得夏侯山有力難施，如是人類的話，決無此等奇特招數。當下橫撤數尺，巨斧一揮，風力湧出，迫住怪獸不能乘機追撲。

　　屋頂大震一聲，瓦石濺墮，那頭怪鳥已破屋飛出去，又是「呱」的一聲兒啼，教人聽了毛骨悚然。

　　百步穿楊施海疾撲出廳，躍上屋面，放目一瞥，敢情那怪鳥飛行絕速，夜空之中，只見一點黑影。施海的看家本領是箭，故此旁人尚未看清時，他手中不但已多了一把長弓，同時已曳滿待發。

　　夜空中那點黑影一閃即逝，百步穿楊施海奇異地微笑一下，心想自己生平這把金弦鐵胎弓從不輕拽，破雲箭從無虛發。但今晚恐怕要射空一次了。扣弦三指一放，破雲箭如掣電般射出去，遠去七八丈之遠，方始聽到一聲極是尖銳刺耳的破空聲。

　　那箭帶著尖嘯，劃過茫茫黑夜的長空，不知去向。百步穿楊施海卻凝集全副心神，側耳追聽那破雲箭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剎時之間，那破雲箭已飛去老遠，忽聞破雲箭所去之處的遙空中，傳來「呱」的一聲兒啼。施海長長吁一口氣，無言地用右掌溫柔地摩挲那巨大的弓背，老眼中射出躊躇志滿的光芒。

　　大廳中也發生了奇事，原來南斧夏侯山橫閃之際，方自看出怪獸噴出長長的紅影，乃是它的舌頭，奇長驚人。忽見那怪獸前面，雙爪向地面一撲，立時磚裂石飛，塵湧沙冒。那頭怪獸奇怪絕倫地向地下鑽去，竟是如魚鷹入水，不但毫無聲息，而且快極。

　　老鏢頭因已揚斧發力，身形無法向前撲去，大吼一聲，左手已取出威鎮綠林的鐵矛，運足全力擲射出去。

　　鐵矛末端的紅旗化為一道紅光，如閃電一掣，「嚓」地一響，那支鐵矛已深深沒入地中，只剩下那方紅旗，露在地面。

　　夏侯山洪亮地冷笑一聲，過去把鐵矛拔起來，那頭怪獸已無蹤跡。

　　鄧雲松大聲問道：「夏侯兄可曾得手麼？」

　　他看看矛尖，然後道：「雖然不曾要了這怪物之命，但也傷了它一下。」轉目一顧，只見廳中臥倒數人，動也不動。

　　東方樂水已迅疾地把燈燭點亮，廳中大放光明。地上躺著的是何家兄弟兩人和李瓊、陶澄、施雪影三個。

　　何聰蹲下去瞧瞧兩個侄兒，猛可站起身，恨恨一跺腳，只聽大響一聲，廳中花磚裂了一片。何銓見叔父如此神情，登時迸出兩行熱淚，卻咬牙切齒，不出一聲。

　　他彎腰要把兩個兄長抱起到裏面，驀地勁風颯然，一個人已落在他身邊，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何銓半邊身子一麻，抬頭一看，竟是武當名家子母金環陸璣。

　　陸璣沉重地道：「世兄心中之悲忿，老夫也明白，但此時不可碰觸令兄身體。」

　　何聰接口道：「銓兒謝謝陸伯父，說不定你伯父已救了你一命。」

　　何銓茫然站起，陸璣鬆手，他便行了一禮。陸璣道：「世兄不須多禮，令叔之意，乃指令兄慘遭怪獸所傷，以至於此，可能是怪獸以本身奇毒傷了他們，你如伸手一碰，便有危險！」話猶未畢，李瑛見姐姐躺在地上，忍不住放聲大哭，要撲過去。夏侯山躍過來，把她抱住，呵慰道：「小侄女別哭，等我們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李瑛掙了兩下，便不掙扎，躺在夏侯山肥大的胸懷中直在抽咽，聲音異常淒切。

　　夏侯山那顆又圓又大，幾乎禿光的巨大頭顱頂，慢慢冒出白煙。只因他抱著這個小女孩，卻被她腸亂心碎地哭得難過無比。

　　東方樂水親自掌燈，百步穿楊施海已回來了，跟在他身後，還有丐幫長老鄧雲松，子母金環陸璣，嶺南何聰等五人，一同檢視地上數人情形。

　　夏侯山呵慰著李瑛，忽然道：「他們都是被那怪獸奇長的舌頭所傷無疑！」

　　東方樂水閱歷最豐，見聞最廣，檢視一遍之後。道：「夏侯兄說得不錯，這等惡獸不知是誰豢養？陸兄，煩你用貴派正宗內家心法，暫時把他的全身十二大穴點住，延留住一命！」

　　何聰聽到東方樂水如此說法，心中微寬，知道侄兒們暫時未死，立刻道：「銓兒，你留在此處幫忙！施兄，適才你追出去，那頭怪鳥飛向何方？」

　　百步穿楊施海道：「東北方。」

　　他哦一聲，道：「雖不是白水堡，卻也相差無幾了。」

　　鄧雲松起身道：「老化子陪何兄出去搜索。」兩人迅疾出門，轉瞬去遠。

　　陸璣先略略調息，摒去胸中雜念，然後施展出全身功力，把丹田真氣調至極勻，源源從兩指上發出，落手奇快，轉眼間已把五人的十二大穴一一點住。這種暫時止住全身血液運行的點穴手法，確實非他不可。

　　南斧夏侯山和東方樂水檢視一下五人情形，只見他們口目緊閉，臉色泛青，但早先那種蹙眉痛苦之狀，竟已消失。夏侯山讚道：「若非武當正宗內家心法，這等暫閉經穴的手法，最難恰到好處，他們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東方樂水愁道：「他們被惡獸所傷，我們連那惡獸名字也叫不出來，如何解救？」

　　百步穿楊施海道：「我們總得先查出怪獸底細，方好下手，剛才那怪鳥好像已受箭傷，老朽去瞧瞧。」

　　他走出屋外，直向東北方奔去。比他早一步出去的鄧雲松和何聰兩人，早已奔出七八里遠，一面疾走，一面耳目並用，查看四周可疑的聲響和暗陬。

　　鄧雲松忽然拉拉何聰襟角，用下巴向前略一示意，兩人立即隱去身形。

　　前面二十丈遠處，一條人影站在曠地中央，仰頭向空中四面遙望。但黑沉沉的天空中，什麼都沒有，若是常人，根本也看不出多遠。

　　這人瞧了一會，從地上撿起一支長箭，在手中掂一下份量，輕輕自語道：「唔，是破空飛雲箭！」

　　一條人影驀然從旁邊飛縱出來，手持又粗又長的鐵棍，身形尚在空中，已「呼」的一聲迎頭砸下。鐵棍出手之後，這才大喝道：「歐劍川接我老化子一棍！」

　　那人陡然一揮鐵掌，寒飆激撞出去，不封鐵棍，卻襲來人身軀。

　　鄧雲松明知這冰魂秀士歐劍川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是以出棍之際，又留住三成氣力，對方寒氣逼人的掌力一發，倏然沉氣墜地，鐵棍化為「神龍抖甲」之式，疾搗過去。這一招既能攻敵，復又避開敵人掌力，確實漂亮之極。

　　歐劍川見他來勢凌厲，不但不容說話，而且出手極毒，心中大怒，驀地揮動手中長箭，抽向鐵棍之上。鄧雲松焉肯吃他抽中，鐵棍如急風驟雨般化為「千軍辟易」進手連環二招，舞出一片棍影，挾著風雷之聲，兇猛無比。

　　鐵棍招數一發，宛如排山倒海，饒他歐劍川身兼狄夢松和少林兩派絕學，也被迫得連連後退。鄧雲松見自己平生絕學施展出來，才不過把對方迫退，仍未露出敗象，不由得心頭大駭，厲聲喝道：「何兄好生看緊，別讓這廝溜了！」

　　何聰從黑暗中躍了出來，宏聲喝道：「鄧長老放心，我也打他幾掌，瞧他禁得住禁不住？」喝聲中撲到戰圈中，運足嶺南獨步天下的「大力神掌」，劈面連環擊出。

　　這兩個高手一合起來，威力陡增數倍。歐劍川怒嘿連聲，暗運冰魄真氣，從箭端源源發出，先是避實就虛，邊封邊退。等到已運足功力，倏然一招「天旋地轉」，長箭連連劃出，發出大量冰魄真氣布在身前。

　　鄧雲松何聰逞強猛攻，忽然被一堵無形牆壁所拒，不但攻不到敵人身上，同時招數也大受牽制，呆滯起來。

　　歐劍川首次測驗出中原絕學「冰魄真氣」的威力，心中驚佩不已。驀然觸動靈機，暗中撤回那一大片冰魄真氣，凝聚成又粗又濃的一段，隨著長箭招式變化，潛制敵人。

　　但見他的長箭使出普普通通的招數，卻把鄧雲松、何聰兩人逼得無法進攻。明明見到有隙可乘，但不是抽不出手，便是攻不進去。

　　歐劍川長嘯一聲，意氣飛揚，心中那股悲鬱憤怒，漸漸消散。

　　雙方仍然扯平，又戰了十餘招，側面十丈遠處，有人喝道：「歐劍川還我破雲箭來！」

　　歐劍川長笑一聲，道：「你要我如何還法？」

　　百步穿楊施海白髯飄飛，搭箭拽弓，朗聲道：「你再不拋下手中之箭，莫怪老朽再送你一支！」

　　歐劍川揚目一瞥，只見那百步穿楊施海已拽滿那金弦鐵胎弓，心中微凜，極快地忖道：「施海的箭法天下第一，聽說這破雲箭專破所有護身氣功，我若一時大意，傷於箭下，那就糟了！以百獸神君祈寧那等威名，尚且無法抵禦他遠遠一箭呢！」念頭一轉，立時改變手法，把手中長箭當作寶劍，奇招倏出。

　　鄧雲松陡覺對方攻勢凌厲，不假思索，使出丐幫無上絕藝「神光迴旋身法」本來極是沉穩，馬步堅守，如今卻變得飄忽神速，繞敵亂走。何聰也使出家傳心法，把整套「大力神掌」逐式施展，遠在十丈以外的百步穿楊施海，竟也覺得掌風震耳。但施海卻暗暗叫苦，敢情他們形勢一變，使得他無法放射破雲箭。

　　又戰了七八招，雙方不勝不負。歐劍川忽然大聲問道：「你怎樣把那碧眼夜鷹射傷的？」

　　百步穿楊施海怒聲道：「你還問什麼！」意思說歐劍川的碧眼夜鷹和怪獸已傷了這邊不少人，恨不能把它射死，何況射傷，這有什麼可問的。

　　鄧雲松和何聰心中同時暗叫一聲「真兇在此」，立時都奮不顧身，強攻硬撲。

　　黑暗中又躍出一人，直撲戰場，身法奇快，眨眼已自撲到。只見這人雙臂一振，「嗆啷啷」一聲鳴金振玉般的震耳響聲過處，兩道金光，直取歐劍川。口中厲聲喝道：「大家多出點力，把這廝擒回去！」

　　歐劍川那對眼睛在黑暗中暗暗射出碧綠色的光芒，這正是冰魄神功已漸漸匯聚頭頂之象。他一向已能在夜間視物，此時目光一掃，認出來人正是武當名家子母金環陸璣，怪不得出手威勢不凡。當下長箭一震，把他一對金環接住，形成以一敵三之勢。

　　只戰了十多招，歐劍川已感難支。猛可運足全力，掌箭齊施，寒飆急轉疾激出去，居然把對方三人都迫開。他乘機滾開丈許，厲聲道：「姓施的，這箭還你！」鐵掌揚處，那箭帶著破空之聲，勁射十丈外的施海。

　　百步穿楊施海放鬆弓弦，伸手一綽，但覺箭上力道奇重，比起強弩射出毫無遜色，心中微凜，五指用力捏緊，驀地發覺有異，用掌心輕輕一摸，那長箭中間竟然凹了一環。

　　他勃然大怒，宏聲道：「這廝毀我一支破雲箭，諸位請讓開一步！」子母金環陸璣招呼一聲，鄧雲松何聰兩人一齊罷手，跳出圈子。

　　施海厲聲道：「老朽箭壺中尚有四支破雲箭，歐劍川你好生接著！」

　　歐劍川被強敵環攻之後，眼中碧光更濃，自覺功力有進無退。不過這施海的破雲箭天下震驚，實在沒有把握接得住，微一遲疑，子母金環陸璣已誚聲道：「歐劍川，你若是害怕，即速向施兄求饒，諒可保得殘生！」

　　歐劍川撤出龍紋銀杖，仰天長笑一聲，道：「今晚我要用施老師的破雲箭，和各位定個約，假如四支破雲箭射過之後，歐劍川幸而無恙，何、陸兩位明年端午，到黃山蓮花峰頂見面，正式印證一番。但在約期之前，四位再也不得與我為難！」

　　那邊陸璣、何聰、鄧雲松都親眼見過施海破雲箭的威力，毫不考慮，全都答應。鄧雲松冷笑一聲，道：「你單單漏了老化子沒約，不過你如逃不過施兄四支破雲箭，老叫化與你約也無用。」

　　那三人完全退開，歐劍川遙望施海，只見他那支特大的金弦鐵胎弓已拽得滿滿，連忙收攝心神，運功戒備。

　　弓弦「錚」地一響，跟著一聲尖嘯，劃空飛到。

　　歐劍川運足目力，那箭飛來時，他瞧得清清楚楚。心中微覺訝異，只因在聽覺上那箭尚有一段距離，但其實已到了面前。當下舉杖一點，杖尖與箭鏃相觸，發出「叮」的一聲，火花四濺，那支破雲箭跌墜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那百步穿楊施海早又發出第二支破雲箭。這一支箭猶未到，破空嘯聲已襲到他身前。

　　旁邊觀戰的陸、何、鄧三人，全是武林高手，見那第一箭何等難防，卻被他輕輕破去，各人失色。第二支箭嘯聲起後，三人見他來不及躲避，方自大喜。只見歐劍川穩立如山，手中龍紋銀杖化為「劃地為界」之式，杖端一沉一劃，「叮」的一聲，又把第二箭擊落地上。

　　其實何、陸、鄧三人方才心中之喜，乃是錯誤。他們在黑夜中的目力連施海也比不上，更不能和歐劍川比較。是以他們均以「聽風辨位」之術，測度破雲箭的距離，這才會誤以為歐劍川閃避不及。

　　鄧雲松一向在江南走動，此時一驚之後，衝口道：「這一招是歐家杖法，難道是他？」歐劍川聚精會神，沒有聽清他說什麼。

　　百步穿楊施海見自己兩箭無功，心中殺意陡生，弓弦「崩」地一響，卻沒有箭射出，但跟著一支箭悄無聲息地電射出來，眨眼已到了歐劍川胸前。

　　他五支破雲箭都經過特製，有的破風之聲特強，有的箭比聲快，有的箭比聲慢，而這一支則聲息全無。直到離歐劍川胸口不及三尺，方始響起一聲極為尖銳的嘯聲，由施海那邊直響過來。

　　這一箭連旁立三人都瞧不見，直到破空響聲忽起，三人目光疾掠，方始瞧見歐劍川起左掌，一招「野馬分鬃」，橫掃出去，把那支破雲箭掃開數丈之遠。

　　百步穿楊施海厲聲道：「還有最後一箭，歐劍川你可要小心了！」

　　歐劍川嗯了一聲，暗中微微一笑。原來他的目力能夠透視雲霧，遠達百里。施海不過在十丈以外，雖是黑夜，卻不礙他視光。第三箭初時響一聲虛弦，別人看不清楚，但歐劍川卻瞧出他的弓弦特別不同，竟有兩根，料他必定再來一下虛弦響聲，擾亂自己，故此暗中一笑。

　　施海拽滿弓弦，左手如抱嬰兒，身軀端端正正，猛然三指一鬆，「嗖」的一聲，發出一箭。

　　歐劍川凝目瞧著那箭來勢，直到飛近五尺以內，驀然掄杖一點。誰知那箭忽然中分為二，一上一下，電掣般射上身來。

　　上面的一支風聲特響，直取五官面門。歐劍川心頭一震，睜目如炬，忽地看出射向面門的一支稍為高了一點，雖則聽那風聲生像射中面門，其實卻比頭頂還高了半寸。但手中龍紋銀杖已運全力掄擊此箭，反而下面直取小腹的長箭遲了一步抵擋。

　　原來他最初的意思是先運全力擊回面門致命的那支長箭，下面的一支最多微微側身，縱然被射中，卻也不致立刻斃命。

　　這等想法本是迫不得已，因為他絕對沒有料到敵方已說明四支破雲箭，而這第四支卻會多變一支出來。

　　哪知對方虛實莫測，事實上當真只有四支破雲箭射向他身上，多變出的一支勁箭，不過是擾亂心神之用。雖是取巧，卻也於理不悖。

　　歐劍川右手銀杖本已掄起，猛可收回力量，運到左手。那杖去勢極快極猛，驀然放回真力，五指握不牢，「唿」一聲脫手飛上半空。

　　他左手一撩，力量完全運在食、中二指之上，那箭尖沾到他腹部衣服時，他的兩指也恰好敲在箭桿上。

　　這一回鄧雲松、陸璣、何聰三人都看得清楚，何聰脫口喝道：「倒下！」他的聲如霹靂，震得鄧、陸兩人耳鼓直響，也駭了一跳。

　　卻見歐劍川兩指一敲箭桿之後，便搭在箭桿之上，凝立如山。那支精光閃閃，純鋼所製的破雲箭直指著他的腹部，卻沒有插入去，但也不掉下來。

　　十丈以外的施海放箭之後，全副心神力量都生像附在箭上，飛去襲敵，此時原式不動，凝目作勢。旁人看來，他簡直就在催箭前進，而歐劍川卻運力粘吸住那支長箭。

　　一剎那之後，歐劍川大喝一聲，左手一沉，那支通體鋼製的長箭應手墜地。

　　他左手一沉之時，全身力量都發出來，立時馬步浮動，踉蹌後退了五六步之遠，方始站穩。

　　百步穿楊施海也打個踉蹌，向前衝了幾步，站穩後一抬頭，面色鐵青。

　　歐劍川朗笑一聲，道：「何、陸兩位請記著明年端午之約，我可失陪了。」人影一晃，便隱入黑暗之中。

　　鄧雲松長長吁口氣，道：「這廝的功夫怎樣練的？最後這一手是不是少林七十二種絕藝中的羅漢指？」

　　子母金環陸璣應了一聲不錯，和何聰兩人過去撿起那些長箭，然後三人一同走到施海面前。何聰見施海不響，便道：「那廝一身武功真個已超凡入聖，但業已教他驚魂不定了！」

　　子母金環陸璣想起一事，矍然回顧一眼，驀地抖丹田振吭大叫道：「江南歐元平已死，兇手是誰？」他連叫數遍，聲傳十里以外，震得鄧雲松、何聰兩人耳鼓嗡嗡直鳴。

　　百步穿楊施海「哇」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搖欲仆，鄧雲松、何聰忙伸手架住陸璣駭一跳，道：「我真該死，忘了施兄用力過度，受不得震動。」說時伸手拉過施海手腕，閉目一按脈搏，忽然化愁為喜，笑道：「施兄敢情用箭如神，破雲箭發出之時，就等如我們用兵器傷敵，適才歐劍川那廝硬以絕強內力震落最後一箭，在震落之前的片刻沉寂，竟是和施兄遙鬥內力。施兄失手後已受內傷，我誤打誤撞地大叫數聲，反而把他穢瘀血震出體外。回去歇息一兩日，便可復原。」

　　施海喘一口氣道：「陸兄醫道當真高明，這兒都是自己人，我認輸也無妨，那廝當真厲害。今晚我雖輸了，但獲益卻多。」

　　鄧雲松道：「老何，我們都是老朋友，你老實告訴我們，輸了還有什麼得益？」

　　「那廝解答了我數十年想不通透的難題。」

　　何、陸、鄧三人都詫異起來，陸璣道：「我不是說笑話，如有這等好事，再輸個十場八場也沒關係？」

　　施海仰天一嘆，道：「輸敗的滋味到底不大好受呢。我告訴大家他解答了我什麼難題。各位也知道我得到古代飛將軍李廣的箭法，所謂『飛羽沒石』，那是因為箭法能達到精神力量完全集中在箭上，箭一發出，無堅不摧，適才我和那廝遙鬥內力，正是此故！」

　　他歇一下，又仰天長嘆道：「我得到這心法之後，又製出雙弦雙箭與及特製箭鏃，使之破風之聲遠近不同，迷惑敵人心神的種種心法。適才最後一箭，我因師老無功，動了殺機，故此施展出平生未施展過的『雙箭齊飛』手法，在我私意想來，武林中無人能夠抵擋這一箭。」

　　「那麼今晚被歐劍川破你不傳手法，還是生平第一次？」鄧雲松盡力平淡地問。

　　施海道：「不錯，此所以我說有個疑想了一生的難題，得到解答。我一向不停地自問，像我這種『雙箭齊飛』的手法，有何妙法可破？我一直都想不出答案，今晚冰魂秀士歐劍川解答了，便是『眼睛』二字！」

　　「啊！」聽他說話的三位武林高手幾乎一齊發出感嘆之聲，都在細味此言。

　　「武功練到極高之時，常都不大用眼睛，而側重於聽覺。故此我的破雲箭能夠享譽一時，其實一碰上像歐劍川天生一雙碧眼的人，便注定要敗。」

　　他們開始回去，邊走邊談。在他們前面六七里之遠處，歐劍川怔怔地靠樹身上，陸璣叫喊的兩句話猶在他心頭縈繞。

　　過了好久，他含淚喃喃自語道：「歐元平死了，誰是兇手？啊，父親已死，而且是被人殺害，誰是兇手？」談話聲隱隱傳來，使他突然清醒，隱住身形。轉眼間四條人影帶著語聲，疾掠而過。又過了一會，他放腿向塔頭鎮奔去。

　　遠遠已見到眾俠落腳的那幢大宅中，燈光隱隱。內行的人，一望而知宅中必定發生什麼事故，才會在半夜三更把燈火點得通明。

　　他以絕頂蓋世的輕功，從黑暗中疾飛到大廳外面，悄悄向廳內瞧了一眼，只見廳中一共有六人，其中四人乃是施海等剛回來的，加上東方樂水和夏侯山，一共六人。

　　子母金環陸璣扼要地把此行經過向東方樂水說了，鄧雲松接著道：「那廝真有點鬼門道，前次施兄的高徒孟歷守住青松岬要道被害時，老化子碰見過他，如今想來，兇手是他無疑。當時因在日間，他的眼睛一如常人，今晚碰上，卻發覺他的雙睛發出碧光，一如貓眼。」

　　何聰道：「鄧兄說他像貓眼，不如說他的眼睛像那頭怪鷹一樣。」

　　東方樂水和夏侯山，聽知那歐劍川眼睛特異之處與及能夠破掉施海無敵箭法，心中大駭，沉吟不語。

　　鄧雲松又道：「不但殺害孟歷的兇手是他，今晚來襲的怪鳥異獸也一定是他豢養的。」

　　東方樂水長長吁口氣，道：「這樣說來，這廝非另找人對付不可，那麼笑書生金鳳翔教誰對付？」

　　眾人聽了此言，都感面目無光，尤以陸璣等四人為然。夏侯山沉重地道：「歐元平兄慘死之事，這筆帳或可一併歸入他頭上，我們初步可以斷定他不是歐元平之子，否則他不會這等膽大，約陸兄、何兄明年在黃山蓮花峰上見面，得罪這些父執。」

　　子母金環陸璣道：「我去瞧瞧受傷的年青朋友們現下情況如何。」說罷，便向後進走去。

　　歐劍川眼中含淚，暗暗跟著陸璣，到了後進，只見左邊一個跨院內，燈火通明。

　　陸璣走入房中，陸雲、李瑛、趙遠秋、何銓等四人都愁慘地起身迎接。陸璣一手拍拍何銓肩膊，一手摟住李瑛，柔聲道：「大家不要著急，他們雖然看去兇險，但經我點住穴道，十日八日之內，不會有生命危險。真兇已查出是冰魂秀士歐劍川。」他一面說，一面細察陶澄、李瓊、施雪影、何兄弟五人的情形，見沒有變化，稍覺放心。

　　李瑛雙眼紅腫，幽幽咽咽地問道：「陸師伯，十天八天以後又怎麼辦呢？」

　　陸璣怔一下，想了一想，柔聲道：「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前面正商議此事。」

　　大廳中果然在討論這問題，可是因為無人識得那頭怪獸來歷名字，如何想得出救治之法。

　　夏侯山用手肘頂了鄧雲松一下，底下輕踢何聰一腳，驀地起身，大聲道：「我也去瞧瞧那些孩子們。」說時，迅疾地出廳轉入去。

　　何聰叫道：「等一等，我的侄兒們怎樣啦？」人隨聲去，晃眼轉入後面。

　　廳中只剩下東方樂水、鄧雲松和施海三人，默坐片刻，鄧雲松把鐵棍取在手中，東方樂水忽然舉目望著廳外，嚴厲地道：「是哪一路高人駕到，何妨現身？」

　　話聲方住，只見兩道黑影飛入廳來，身法奇怪，燈光下暴露身形面目，左邊一個身量高瘦，胸前斜掛著一個黃布囊。右邊的是個中年漢子，雖然矮瘦，氣派卻大。

　　東方樂水利眼一掃，朗笑一聲，道：「我道是誰，敢情冀魯龍頭大哥方秉兄駕到，這一位胸掛黃布囊，莫非就是名成退隱的百丈飛輪馬封麼？」

　　奪命銀蟬方秉拱拱手，轉面向同伴道：「如何？東方老局主眼利如刀，馬兄雖然退隱已久，未曾謀面，但也瞞不過老局主雙眼。」回眸又瞧著東方樂水，道：「兄弟夤夜登門，無非聽知老局主在此，特來問候。」廳外一個洪亮的聲音接著道：「不見得吧，外面還有兩位朋友呢！」

　　方秉面色絲毫不變，冷冷道：「說話的大概就是威震七省老鏢頭夏侯老師了。」

　　只聽「刷刷」連聲，四條人影相繼入廳，後面兩人乃是夏侯山和何聰，前面兩人一個是白髮龍鍾老叟，手扶蒺藜杖。另一個頭如芭斗，身軀龐大魁梧，背上斜插兩面金牌，厚約寸半，牌身長達兩尺，寬約半尺，加上兩尺長的鋼柄，共是四尺長。

　　東方樂水霜眉一皺，道：「今宵何幸，都是高人前輩駕臨，我替大家引見一下，這後來的兩位，一是名滿邊陲，中原仰慕的西塞野叟聞昌。那一位是黃河一霸石磊，背上一對閻羅牌天下無敵。」

　　丐幫長老鄧雲松心中微凜，默忖對方這四個老魔頭一齊夜襲，自己這邊雖然有五人在此，但施海已負內傷，實在僅得四人，不禁越想越驚。

　　要知丐幫長老鄧雲松一生浪跡江湖，閱歷極豐，深知目前這四個強敵，無一不是一方之雄，享譽極久之輩。尤其在心腸狠辣，手段陰毒這方面，全都高人一等。任自己隨便挑上一個，也怕對付不了，何況自家這邊的四人中，東方樂水的武功比誰都低了一點。

　　西塞野叟聞昌年紀最老，隱然是四人之首，此時眼皮一翻，緩緩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們今晚之行，目的是瞧瞧老局主請來的什麼高人。以目前的幾位，雖然均是望重名高的朋友，但憑這些人手，想與我們盟主為敵，未免略嫌不足。老局主如能知機，明日親到白水堡向盟主公開道歉，武林中不論哪一道，其實本是一家，想來我們盟主不會與老局主作難！」

　　何聰怒哼一聲，正要說話，夏侯山已縱聲大笑道：「東方兄怎麼說？」

　　東方樂水神態從容，道：「老朽難遵聞兄之命，但好意心領。」

　　西塞野叟聞昌臉色一沉，冷冷道：「這樣說來，老局主沒把野叟之言，放在心上？」

　　黃河一霸石磊接口道：「何止是聞兄一人，連我們三個也被看成木頭人啦！」

　　東方樂水何等老練，立即應道：「老朽已與楊迅約定期限，各位來此，不知是存心啟釁，毀壞約期，抑是好意先行示警？」

　　這番話一扣過去，西塞野叟聞昌無法招架。楊迅乃是黑道盟主，毀他諾言，等如不服管束，只好道：「我們當然是好意示警，聽不聽由得老局主裁奪！」

　　東方樂水含笑道：「如此老朽先謝謝四位。」

　　奪命銀蟬方秉冷冷道：「老局主對方某沒有別的話麼？」

　　鄧雲松臉色微變，低聲對施海道：「如若動手，施兄去保護孩子們。」他可不能明著說把陸璣調出來。

　　施海點點頭，道：「方秉故意提起那朱睛玉鶴之事，挑釁之心顯然若揭！」原來奪命銀蟬方秉獻禮祝賀之事，這邊早已探知。不過大家都知道這一手不過是楊迅玩的手法，其實決非方秉下手。

　　東方樂水淡淡笑道：「十日之限一滿，自會在天下群雄之前，向方兄請教。」

　　百丈飛輪馬封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原來人家的名聲是這樣掙到的。」

　　此語一出，連東方樂水也禁受不起。心想自己雖能忍辱，但自己這些朋友日後如何見人？當下面色一沉，掃了夏侯山一眼。

　　南斧夏侯山仰天大笑一聲，道：「可惜我這個土老兒收山得早，來不及和馬兄打交道！」

　　百丈飛輪馬封厲聲道：「現在尚不嫌遲，怎麼樣？」語氣咄咄逼人。

　　西塞野叟聞昌道：「且慢，為表我等此來純屬好意，野叟不妨把救活你們受傷的人的法子先行奉告！」

　　何聰厲聲道：「聞昌你怎知此事？」

　　西塞野叟聞昌淡淡道：「我們也防備那兩宗怪物，剛才未曾被請入廳以前，聽到各位談論，故此得知。何兄可要聽聽？」

　　何聰吃他嘲了一句，卻不敢做聲，只因他兩個侄兒正危在旦夕。

　　聞昌環顧眾人一眼，見對方的人都默然不語，便得意地冷笑一聲，道：「那隻會飛的叫做『碧眼夜鷹』，飛行絕速，善於攫擊，爪上有毒，吃它抓上必死無救。那隻形狀如羊，又能入地的怪獸，名為『土螻』，兩角堅逾精鋼，動作神速。最厲害是那條紅舌，長達丈半，不論人畜挨上一下，立中奇毒，除非幾個時辰之內，求到千蟲老人谷郎的解毒靈丹，非死不可！」他歇一下，又道：「至於這兩物的來歷，各位都是武林高人，自不需野叟饒舌！」

　　眾人聽說他們也得防備，登時更確定是非邪非正的冰魂秀士歐劍川所豢。

　　百丈飛輪馬封冷嘿一聲，道：「夏侯大鏢師可以指教了。」說時，人已向夏侯山相反的方向走開。

　　夏侯山手提巨斧，朗笑一聲，道：「馬兄不忘老朽，幸甚，幸甚。」話猶未畢，只見一道銀光，遠在三丈以外，疾襲而至，同時聽到馬封的喝聲。

　　廳中之人大半未見識馬封的成名兵器「飛輪」，都凝神觀看。只見那道銀光竟是精鋼圓輪，徑長一尺！輪子四周均是極鋒利的月牙刀刃，輪子軸心兩邊各有一支三棱利刃，長約半尺。故此這個飛輪不論是橫掃直擊，均可傷人。

　　這個飛輪由馬封胸前的黃布包袱裏射來，輪上有根極幼的鏈子，不知何種質料所製，似乎不怕刀劍斬斫，也不知有多長。雖然號稱「百丈飛輪」，但事實上當然不會有一百丈長。

　　那飛輪疾擊之際，只是奇怪，並無驚人之處。但一到了夏侯山身前不及半丈遠時，忽地漩飛電轉，閃射出一片精芒。

　　夏侯山微微一凜，心想這馬封成名多年，果真名不虛傳。光是這一手工夫，便須數十年精修苦練。當下提斧橫拒，護住全身。

　　東方樂水眼力高明，看出馬封的飛輪上面那些利刃，不是凡品。若是普通刀劍碰上，吃那飛輪一絞，定然折損。幸而夏侯山的巨斧又厚又重，通體均是上好精鋼，決不怕對方的飛輪傷毀，不禁微微一笑。

　　夏侯山穩如淵岳，凝立不動。那飛輪來勢好快，眨眼間已離他面前不及五尺。老鏢師驀地勁如脫兔，電閃般向前迎上去，巨斧力劈出去。這一著不但馬封沒有事先覺察，就連旁觀的黑道名手西塞野叟聞昌等人，本來都認定夏侯山乃是以靜制他的意思，想不到突然會以快克快。

　　百丈飛輪馬封沉聲喝個「好」字，鋼鏈微掣，飛輪去勢立時中止。

第二十六章　往事休提

　　夏侯山斧出如風，「嗆」地脆響一聲，正正劈在飛輪之上，但見那飛輪有如風中飛絮，翻翻滾滾，直向後上方斜飛回去。

　　東方樂水這邊的人喝采聲尚未出口，猛見銀光電掣，夏侯山揮斧一擋，又發出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夏侯山一擋之後，因形勢不利，奇快絕倫地往左邊一躍，口中驚天動地般大喝一聲，左手揮處，發出一支鐵矛。

　　原來百丈飛輪馬封那個成名兵器當中，暗藏古怪，剛才吃對方一斧劈飛之際，倏然在輪中化出另一隻體積小了一半的飛輪，形狀製作和先前那隻一模一樣，電急射向夏侯山。固是出其不意，把夏侯山那等成名人物，也駭了一跳。忙揮斧擋開，唯恐對方的飛輪尚能分化，立刻先發制人，勁射出威震武林的紅旗鐵矛。

　　那支鐵矛雖是由人手發出，但勁疾得連強弩硬箭也比不上。這夏侯山出道以來，從無敵手，尤其是三支紅旗鐵矛，除非不出手則已，出手向無虛發。

　　百丈飛輪馬封萬萬料不到對方鐵矛出手如是之快，比平常人說句話還要容易便發射出來，剛剛看見，那支鐵矛已到了身前。這時哪暇顧及那兩隻飛輪，拼了老命橫躍開去。紅光一閃，破空之聲雖然響處。廳中一共八個人，除了馬封以外，其餘十四隻眼睛，都集中在馬封身上。

　　七個人當中，除了一人以外，餘下六個均以為馬封必死無疑。只聽馬封「吭」了一聲左邊身的上衣被鐵矛穿過，撕裂了一大塊，同時也受了傷，鮮血冒出來，把衣服染紅一塊。

　　夏侯山厲聲道：「我這個土老兒的鐵矛滋味不大好受吧！」

　　馬封憤愧交集，話都說不出來，只聽「噹噹」兩聲，那兩隻飛輪相繼墜地。

　　西塞野叟聞昌陰沉地道：「夏侯老兄且莫猖狂，馬兄乃是吃了兵器上虧，野叟不才，願意捨命陪你走上幾招。」說時人已縱出來，動作神速如電，手中蒺藜杖起處，一招「橫江截斗」，橫掃過去。夏侯山知道西塞野叟成名多年，武功高深莫測，不敢輕視，忙一收攝心神，揮斧相迎。

　　兩般兵器俱不退讓，猛可硬碰了一下，竟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響聲，震得廳中眾人耳鼓嗡嗡而鳴。這時連對方石磊、方秉等人也吃一驚，敢情連他們也不知道西塞野叟的枴杖竟是純鋼打就，而且膂力如此驚人，敢與南斧夏侯山硬碰硬架。

　　這兩人一上手便各施絕藝，同以快打快，眨眼之間已換了十四五招之多，其中十招以上均是招數才發便收，其餘三四招則強攻硬架，因此震起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威勢驚人之極。

　　馬封運功止住流血，幸好乃是皮肉之傷，毫不妨事。他口中厲嘯一聲，飛輪拽掣飛起，疾向東方樂水攻去。

　　東方樂水早已有備，探臂掣出七星刀，一招「夜戰八方」，撤出無數刀光。那飛輪擊在刀光上，「嗆」的一響，震開數尺。東方樂水電急掠瞥手中七星刀一眼，毫無損傷，心中略放。原來他這柄七星刀乃以上好五金之精打成，不是普通刀劍，故爾不怕馬封的飛輪漩絞。

　　奪命銀蟬方秉長笑一聲，道：「石兄咱們也趕一趟熱鬧吧。」

　　黃河一霸石磊左手拔出一支鋒芒閃閃的匕首，右手掣出一支三稜分水刺，應道：「這主意不錯，方兄你的銀蟬送幾隻給他們嘗嘗如何？」

　　那邊的鄧雲松和何聰兩人聽了此言，心頭一震，只因方秉「奪命銀蟬」不比等閒暗器，江湖中甚至傳說方秉把十三隻銀蟬練到能與心靈相通，發出時能隨他心意，轉折追逐敵人，不中不休。這刻夏侯山及東方樂水正在鏖戰，如被他乘隙發出，定難抵擋。

　　方秉大笑道：「兄弟的銀蟬徒具虛名，今晚如若取用，徒然貽笑方家，不如請他們試一試兄弟的蛇鱗鞭。」

　　鄧雲松暗中微喜，心想這方秉狡猾無比，情知這一邊有個百步穿楊施海，故此不敢先用暗器，以免惹出他的破雲箭。當下低低道：「何兄，那廝用軟兵器，你對付如何？」

　　何聰聞言正合心意，徒手躍出去，招手道：「何某願與威震冀魯的方老師印證一下武功！」

　　方秉提鞭出來，見他赤手空拳，眉頭一皺道：「何家大力神拳享譽武林數百年，方某極想請教，但我用兵器似乎太佔便宜。」

　　何聰道：「方老師但請賜教，何某一向不用兵器！」

　　奪命銀蟬方秉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方秉有僭了。」抖手一鞭，直向對方面門點去。

　　何聰暗暗盤算過對方的蛇鱗鞭雖然幼如拇指，通體皆軟，有如繩索。但鞭身有一層金黃色的細鱗，恐怕鱗片鋒利和熬過劇毒，自己一雙鐵掌縱然已不畏鋒刃，但像這等奇形外門兵器卻不可忽視。念頭一轉，已決定不可攫奪那鞭。

　　眼看對方鞭梢那顆金黃色的蛇頭點到，一望而知勁達鞭梢，內力極強，眉梢一聳，運足大力神拳，猛可一招「橫絕六合」拳頭直向對方鞭身擊去。

　　方秉暗中讚一聲「好拳法」，健腕一沉一甩，蛇鱗鞭避開對方正面拳力，陰毒地向對方臂肘之處點去。何聰暗暗一凜，施展開拳法，一連十二招連環出手，掌力如山，風聲虎虎，勇不可當，暫時把蛇鱗鞭逼住。

　　鄧雲松以一支鐵棍，也和黃河一霸石磊動上手。石磊人雖魁梧高大，使的卻是小巧兵器。原來他在黃河兩岸出沒，時時要下水動手，因此必須用分水刺、匕首之類的兵器。但他一來天生神力，二來內功修為極深。故此和鄧雲松動手不及五招，右手分水刺已硬架了對方沉重鐵棍達三招之多，看來舉重若輕，毫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夏侯山和西塞野叟兩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鏖戰方酣，一兩百招以內，難分高下。

　　東方樂水的七星刀竟有極為出奇的招數，此時守得有如金湯城池，一任馬封如何進攻，均不得逞。丐幫長老鄧雲松暗中大慰，方想這位老局主傳聞武功有限，卻不料如此高明，白白害自己擔心好久。忽然感到馬封冷笑之聲，偷眼一瞥，只見東方樂水刀法散漫，迥非剛才那等沉穩老辣，馬封則已欺近兩丈以內，兩隻飛輪忽上忽下，疾攻不休。

　　夏侯山與東方樂水相交最深，早知東方樂水因天賦所限，碰上強敵之際，只有三十六路防身救命的刀法堪以使出來，這一套刀法使完，便無以為繼。是以一聽馬封冷笑之聲，便知東方樂水已陷險境。心神一分，西塞野叟聞昌何等厲害，蒺藜杖連攻數招，把他迫到廳角，更加無法馳援。

　　東方樂水一陷險境，不但夏侯山受擾分心。鄧雲松、何聰均是一樣，只見蛇鱗鞭幻起萬道金光。另外石磊的分水刺和匕首威勢陡增，分別將鄧、何兩人逼到牆邊。

　　馬封見廳中騰出位置，利於施展，精神大振，估料三招以內，便可立斃對方。

　　他才發了一招，陡聽夏侯山豪雄絕倫地叱吒連聲，斧風震耳，竟把西塞野叟聞昌劈得倒退不迭。跟著一個清勁的語道：「馬封休得張狂！」人隨聲到，竟是武當名手子母金環陸璣他手中那對金環震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悠悠砸到。

　　馬封被他攻近身來，兩隻飛輪一時收不回來，等如赤手空拳。但他面上毫不變色，只在口中怒罵一聲，左手一拍胸前的黃包袱，陡然又射出一道銀光，疾取陸璣，一面斜縱開去。

　　這道銀光又是另一隻飛輪，只不過體積更小。陸璣左手金環一撩，想纏住他飛輪上的細鏈，哪知腦後勁風急響，疾忙一個大轉身，一隻金環齊齊封去，果然一隻飛輪夾擊而至，神速之極。

　　他這一招雖是封住，但馬封已縱開老遠，收回最後發出的飛輪，僅以兩隻飛輪應敵。子母金環陸璣為了幫忙東方樂水不敢輕敵進撲，於是吃對方兩隻飛輪迫住。

　　夏侯山那邊因見到陸璣出現，心頭大慰，是以奮起神威，把對方迫退。但兩人功力相埒，夏侯山暫時只佔取優勢，卻無法擊敗敵人。

　　鄧雲松、何聰卻陷於慘淡之境，鄧雲松還有招架之力，何聰卻連招架也極感艱困。夏侯山目光一瞥，大為驚凜，暗想那方秉雖以奪命銀蟬著名，其實在蛇鱗鞭上的造詣也是當世無匹，無怪他閒常不出冀魯地面，但隱然已成為天下盟主之勢。若不是天罡手楊迅異軍突起，登上寶座，恐怕再過數年，方秉便是黑道盟主了。他正自心神一分，又被西塞野叟聞昌趁機力攻，迫到廳角。

　　那何聰正在危急之際，廳外有人長嘯一聲，清越異常。何聰聽出嘯聲是誰，心頭一震，對方蛇鱗鞭忽地已點入胸前。

　　何聰差點兒便閉上眼睛等死，誰知對方忽然旋身閃開，蛇鱗鞭準頭一歪，打臂下穿過。忙忙橫躍開去，耳中只聽「嗆嘟嘟」一聲，尋聲瞥去，竟是東方樂水的七星刀，掉在地上，因此發出聲響。

　　方秉怒哼一聲，重又振鞭攻來。何聰腳尖一撥，把七星刀，踢到東方樂水那邊，同時奮起神威，迎面搗出數拳，暫時把方秉迫住。

　　東方樂水覓機疾然撿刀，精神一振，又使將出三十六路護身刀法，嚴封住全身。陸璣忍不住讚道：「東方兄這一手太漂亮了！」他讚的乃是剛才何聰極為危殆之時，東方樂水百忙中居然顧到，驀然撒手一刀向方秉背上飛去。這一刀毒辣異常，迫得方秉不敢不躲，並且無暇傷敵，居然救了何聰一命。

　　東方樂水聽到讚語，應道：「此所以老朽的武功永不能臻登極峰，陸兄之言愧不敢當。」他的意思是說他自己因常常分心兼顧，是以武功造就有限。像陸璣這等高手，當然明白其意。於是連夏侯山、鄧雲松等卻矍然動容，齊齊凝神壹志，全力應敵。

　　廳外清嘯之聲忽歇，一個人瀟瀟灑灑地從大門走進廳來。

　　夏侯山、鄧雲松、何聰、陸璣四人因東方樂水的啟示，看也不看。反之對方四人，無不分神疾瞥來人。敢情適才的一聲清嘯，中氣充沛，內力極厚，一聽而知必是絕代高手。那西塞野叟聞昌等人豈能不看看是友是敵。但這一分心瞥看，便被夏侯山等人搶到機會，一輪急攻，全都佔了上風。

　　東方樂水失聲道：「噫，尊駕可是冰魂秀士歐劍川？」問此話時，這個老人心中尚有萬一之望，暗中希冀他會叫一聲東方老伯。

　　冰魂秀士歐劍川哼了一聲，眼中射出兇光，望也不望東方樂水，逕自凝眸細瞧西塞野叟聞昌等四人的出手和招數。看了一遍之後，眉頭一皺，生似失望地嘆口氣，便要轉身出門。

　　眾人都不知他這番動作，含有什麼深意，戰局竟為之弛緩下來。適好夏侯山和西塞野叟兩件兵器相碰，發出震耳響聲。眾人如被當頭棒喝，都恢復原態，重複全力激爭。

　　歐劍川忽然停住，凝視著方秉和何聰這一對，只見何聰敗象畢呈，僅是勉逞餘勇，捱得一招便算一招。

　　他突然躍過去，左手一掌推向何聰。何聰大驚想道：「這廝見我不支，也來打落水狗。」轉念之際，奮起餘力，雙掌齊飛，一取歐劍川，一取方秉。

　　拳頭出後，猛覺方秉那邊壓力一輕，同時之間，拳頭已撞上歐劍川右掌「噼啪」一響，何聰以拳力稱雄的人，也敵不過對方沉雄深厚的內力，連退六七步之多。退時目光一掃，才知歐劍川右掌已攻向方秉，無怪那邊壓力忽輕。

　　直到此刻，何聰才算是對這冰魂秀士歐劍川心服口服。只見這位新近崛起武林間的江湖奇人，單憑一雙肉掌，劈、掃、扣、摘、拿，直把奪命銀蟬方秉那條蛇鱗鞭迫得毫無還手之力，一動手間便拆了十多招。

　　何聰本是武林高手，已看出歐劍川有兩點令人極為驚異之處，第一點，他在掌招變化之中，不時發出一種潛力，看起來比自己無堅不摧的大力神拳還要厲害得多，此所以對方那條蛇鱗鞭無法施展得開。第二點，他的掌法完全是正宗內家手法，每一招都變化神奇，蘊含天地之玄奧，除了少林寺嫡傳之外，別無此等神妙身手。

　　方秉也有同樣想法，不過他身在局中，被對方迫得手忙腳亂，可就連驚異的情緒也升不起來。何聰只看了十餘招，便極為困惑地縱到鄧雲松那邊，助他對付黃河一霸石磊。

　　這一來形勢大變，東方樂水這邊本來有敗無贏，而今卻反而贏定了對方。

　　西塞野叟聞昌一看不對，長嘯一聲，示意眾人速退。自己也招數一緊，力攻過去。

　　夏侯山看出他心意，朗笑一聲，那面大斧只守不攻。聞昌陡然收杖，躍開老遠。夏侯山快逾閃電般收起大斧，雙手各持一支鐵矛，虎目圓睜。

　　石磊、馬封、方秉三人都設法急退，這其中只有方秉最為艱困。但他不但武功高絕一時，頭腦機智也著實高人一籌，早已判斷出今晚情勢不妙，如不拼著吃點小虧，再想全身而退，更不可能。當下招數一變，化為「玉帶圍腰」之式，運足全身功力，硬掃出去。

　　歐劍川到底臨敵經驗未夠豐富，見他露出拚命的神情，冷笑一聲，左掌收回護身，右掌疾探入去，猛扣敵腕。

　　這一著又快又險，守中寓攻，的是極上乘的手法。奪命銀蟬方秉背脊冒出冷汗，挫身便退，但明知對方必會如影隨形般追上來，是以健腕疾然一翻，在這輕挫之間，身形一方面後退，手中蛇鱗鞭卻有如毒蛇出洞，筆直向敵人點射而去。

　　歐劍川橫掌一拍，發出冰魄真氣，重如山嶽，掃將出去。但見一道金光應手而起，飛上半空。原來方秉這一招竟是兵器甩手的招數，錯眼間這位威震冀魯，出道以來未曾敗過的黑道之雄，已退到廳門。

　　馬封、石磊和西塞野叟聞昌俱比他快一步，是以已在他身形外面。方秉心黑手辣，雙掌已扣滿了奪命銀蟬。卻聽夏侯山宏聲大喝道：「方秉可要試一試老朽的鐵矛滋味？」

　　方秉閃目一瞥，只見夏侯山雙手執矛，環眼圓睜，威風凜凜。心頭為之一怯，銀蟬竟發不出。東方樂水這邊數人，都十分忌憚方秉的暗器，不敢追趕。只有冰魂秀士歐劍川冷冷一笑，縱將過去。

　　就在他縱身飛起之際，方秉右掌揚處，三點銀光電射而至，跟著厲嘯而退，剎時已全部退出廳外。

　　那三點銀光發出一種振翅急飛之聲，分散開來，以弧形路線向空中的歐劍川射到。歐劍川雙掌一分，發出冰魄真氣，分向左右兩枚銀蟬擊去。他一出掌，夏侯山已大喝道：「不可用掌力硬擋！」

　　原來方秉的銀蟬製作精巧，背上都有極薄的蟬翼，加上他獨門手法，襲人之時不快不慢，如用掌力妄想震落，便中詭計。不論何種厲害的掌力，最多使得銀蟬在空中打個圈，然後反而借力生力，加速射到。但如若知道厲害，疾然迴避。那銀蟬亦因對方身形帶起的風力而改變方向，跟蹤急襲，故此江湖上的傳說渲染成方秉的銀蟬已具靈性，能按他心意。

　　夏侯山喝聲方過，歐劍川的掌力已和左右兩隻銀蟬相觸，只聽脆響之聲相繼過處，那兩隻銀蟬已炸成粉碎，化為大蓬銀雨，向兩旁飛去，把大廳兩側灑得一地均是銀粉。

　　當中還有一隻銀蟬，從正面襲到。歐劍川雙掌已發，抽不回來，人又向那銀蟬迎面撞去。眾人方自驚心，只見歐劍川撮唇一吹，那隻銀蟬倏然改直飛為上升，「波」的一聲，深深嵌在天花板上。

　　歐劍川舉手之間，破去鼎鼎大名的冀魯黑道盟主方秉的三隻奪命銀蟬，這等身手功夫，簡直有如神跡。夏侯山長長呼口氣，歐劍川已沒入黑夜中，便道：「老朽如非親眼目睹，決難致信。此人如被天罡手楊迅收羅了去，我等同道將永受荼毒，無力與抗。」

　　東方樂水憂愁地尋思一下，才道：「歐劍川固然可慮，但天罡手楊迅更令老朽不安。試想像聞昌、石磊、方秉、馬封等人，無一不是黑道中頂尖高手，平生頤指氣使，哪肯聽命於人。如今卻全都俯首臣服於楊迅麾下，楊迅的本領可想而知。加上楊迅的大師兄笑書生金鳳翔，後日之會，就算沒有歐劍川，也就足夠令人憂慮。」

　　丐幫長老鄧雲松道：「我化子有句話本不該說，但大家都是好朋友，尤其是東方兄想必不致嗔責。後日之會，如按照目前雙方力量作一比較，我們可比不過人家，單以老化子而論，就抵不住那黃河兇星石磊，假如敝幫主在此，自然比老化子有用得多。老化子這可是閒話一句，我看不如取消後日之約，另行邀集同道，增強實力之後再圖大舉。」此言一出，除了東方樂水之外，其餘的人都忍不住點頭讚許。

　　夏侯山望了東方樂水一眼，沉重地道：「東方兄一生謹慎，而且料敵如神，眼前之事，不但關係著我們名譽性命，還涉及武林黑白兩道之爭。你如有什麼妙計，可否說出來教大家放心？」

　　東方樂水拂髯道：「諸位都是老朽多年好友，客套話不須多說。這一次我的確另有安排，除了華山尚有幫手未到之外，君山二友已到了多日。」

　　夏侯山朗聲大笑道：「有這兩位奧援，後日之會，已不須深慮了。」

　　東方樂水愁眉不展，道：「目下有兩件事情，使我徬徨無主，第一件是幾位年青朋友的傷勢。第二件是我好友歐元平慘死之事。關於第一件事，西塞野叟聞昌雖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好心，但他的話諒必不假，如此則那五位年青人只有幾個時辰活命，這麼短促的時間，到哪裏去找千蟲老人谷郎？」

　　子母金環陸璣道：「谷郎生平孤獨異常，比君山二友尚有過之。當年他未隱退之前，做人行事介乎正邪之間，我們就算找到他，他也未必肯伸手相救！」

　　東方樂水頷首道：「正是這樣，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妙法。第二件歐元平之死，我們交情極深，本該立即抽身趕回金陵，一面替他料理後事，一面親自勘查現場遺跡，看看仇家是誰。但此刻情勢那許我抽身呢？咳，這兩件事，可把我弄得一籌莫展，簡直無法安心思想其他之事。」

　　夏侯山道：「為死者報仇，自是老朋友之責，但這刻似可從權，暫緩辦理？倒是關於傷者之事，令人憂慮！」眾人都愁慮起來，沒有一個能想出解救之法。

　　此刻已近三更，在外面黑暗的荒野中，冰魂秀士歐劍川孤身一人，展開輕功，正向白水堡趕去。他一直繞過白水堡，轉到後面群山中的「寒梅谷」裏。

　　一條人影斜縱出來，口中叫道：「是劍川賢弟麼？」

　　歐劍川吭了一聲，忽地打個踉蹌，跟著倒在草地之上，掩面悲哭起來。

　　那條人影正是他義兄天府神偷應先青。他們以前約定在此谷中再見，是以歐劍川每日均要到此谷轉上一轉。

　　應先青滿面疲乏之色，但一見義弟悲哭起來，精神陡振，忙躍到他身邊，沉聲問道：「劍川，你怎麼啦？」

　　歐劍川猛可一抬頭，面上淚痕縱橫，悲聲道：「啊！大哥，我父親忽遭慘死。我適才本想去問問東方老伯可有什麼線索，但我忽然對他十分痛恨起來。」

　　應先青把他扳起來，變成盤膝而坐的姿勢，然後也在他對面坐下，沉穩有力地道：「你慢慢把一切事情告訴我，現在我先說幾句話，當日我們分開之後，我便直赴金陵，見到了老伯父，我把一切詳情坦白告訴他，他考慮了許久，然後對我說，關於你和楊姑娘之事，既是孽緣，他雖不大願意，卻也無法挽回，可任你便行事。再者關於你向狄夢松老前輩許下的諾言，他說大丈夫寧死也不能毀諾背信，但峨嵋等五派均是俠義之士，本來不可得罪，既然事情迫到這個地步，他說只好修書一封，送呈少林方丈大師，把事情原委告訴他老人家，希望他能瞭解把你逐出門牆，以免各派日後對少林不滿，釀成門戶之爭。老伯父他說他本身沒有關係，縱然被武林朋友誹謗，決定忍受下來。現下少林等老方丈已肯諒解你，及早把你逐出門牆，以免日後被峨嵋華山等各派所責。」

　　歐劍川啊了一聲，怔怔道：「大哥，我已被逐出門牆了麼？」說時神情慘然，目光甚是呆滯。

　　「你別著急，這不過是權宜之計，在老伯父和老方丈心中，你還是他們的好兒子好弟子呢！」

　　歐劍川怔了一會，心中極為紊亂，但覺漸漸分不出是非，父親之死，愛人之變，刺激得他幾乎忍受不了而瘋狂起來。

　　過了片刻，他喃喃道：「我恨那東方老頭，以他和父親的交情，知道了我父親的死亡之後，還不立刻趕去金陵。不但如此，他還唆使陸璣等人想把我弄死！」

　　應先青柔聲道：「你想得太多了，他怎會打算害死你？」

　　歐劍川猛然清醒，便不言語，過了片刻，才道：「我本要趕回金陵，但後來又得知李瓊被百獸神君祈寧的惡獸所傷，當時改變主意，反正我一肚子怨恨，決定到白水堡去找到祈寧強索解救之藥，他如不肯給我，我把他殺死，同時也把白水堡的人殺光！」

　　應先青眼珠一轉，已知他必定受到楊小璇的刺激，便設詞探問。歐劍川把她如何對待端木公子之事說出來，說完之後深受刺激，頹然閉目，倒在草地上。

　　應先青覺得極為奇怪，楊小璇分明對他一往情深，怎會忽然之間，便移愛於端木公子？

　　歐劍川忽然躍起來，陰森森長笑一聲，叫道：「大哥，你不必陪我淌這渾水，我目下反正沒了父親，又被逐出師門，索性橫衝直闖，先把白水堡的人通通殺死，然後再邀約峨嵋華山丐幫等五派的掌門，到黃山去決一死戰！」

　　應先青一看不得了，這位義弟敢情被一連串不幸迫得快要發瘋，眼珠一轉，忙道：「我這個老哥哥正也和你一樣，毫無牽連，你要衝要闖，咱們兩個都在一塊兒。不過目下我們先解決李瓊姑娘的問題如何？」

　　歐劍川無緣無故長笑一聲，道：「怎生解決法？」

　　「這就潛入白水堡去，不拘什麼手段，先把解藥弄到手。然後兄弟你想放火燒了白水堡，我都奉陪！不過在解藥未到手之前，你不能被他們發現影蹤，群起圍攻，那就糟了。」

　　歐劍川叫道：「妙啊，先把解藥弄到手，再氣他們一下，對麼？走，大哥你怎麼說我便怎麼辦！」

　　兩人縱出谷去，應先青邊走邊道：「我們從堡下的通水渠進去，先打聽出那百獸神君祈寧所居之處，然後或是偷取，或是暗殺，無論如何定要把解藥弄到！跟著我幫你一臂之力，把楊姑娘偷出堡來，你愛殺死她或者打她幾個耳光，都無不可！」

　　歐劍川聽了，咕咕連聲地低笑起來，笑完之後，道：「大哥你的法子真妙，殺死她或者打她幾個耳光，哈！哈！」

　　「別作聲，咱們這就到白水堡了。」

　　※※※

　　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地下渠道潛入堡中，堡內一片寂靜。應先青指指右方，自家卻向左邊縱去，隱然在黑暗中。

　　歐劍川恍恍惚惚地向右方縱去，那邊一連無數幢屋宇連綿，攔腰穿過，便是楊迅所居的三層高樓。

　　他縱入一座院內，舉步向角門走去。剛剛出了角門，有人在長廊右邊的窗子裏探頭出來，睡眼矇矓地道：「誰啊！這刻才來換班？」

　　歐劍川大踏步走過去，一手揪住那人的辮子，道：「宋貴你乖乖告訴我，百獸神君祈寧住在哪兒？」

　　那人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卻聽出他的聲音，登時打個寒噤，吶吶道：「王坤，是你……」

　　「快說，不然別怪我不念以前的情分！」他不耐煩地說。

　　宋貴駭得聲音都變了，道：「王坤你還敢來白水堡？給堡主知道便是殺身大禍！你快走吧，咱們當日交情不錯，你走之後我一字不提。哎，別用力，百獸神君祈寧聽說已離開本堡，不知何故？」

　　「你膽敢騙我？」他的聲音含著怒意。

　　宋貴又打個寒噤，道：「你不信也沒法，其實我也不大清楚。聽說你已經遇害，但今晚你……哎，你不是王坤？」

　　此時他已把對方看得真切一些，眼前之人哪是俊美的王坤？不由得又是一驚。「我的老天，你老是冰魂秀士歐劍川？」

　　歐劍川卻不理他，還自問道：「誰說我已遇害？」

　　宋貴聽那聲音，分明是王坤，而且話中之意，又接回早先的話頭，更證明這人是王坤無疑，登時已明白冰魂秀士歐劍川就是王坤。當下吶吶應道：「這話是……是璇姑娘傳出來的，誰知不是事實？」

　　對方提起楊小璇，歐劍川腦中轟的一響，黑暗中仿佛瞧見她那豔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嬌容。他放開手，喃喃道：「是她說的？啊，不錯，是我告訴她的。」一幕一幕往事，都掠過心頭。口中喃喃自語，腳下茫然向廊上走去。

　　宋貴愣愣瞧著他的背影，怔了一會，這才突然清醒，掏出一枚竹哨，放在唇邊。

　　猛覺一陣冷風拂面，跟著脖子也被一個鋼箍箍住，耳邊聽到一個蒼老的口音道：「你們的交情真不錯，這竹哨可是叫楊迅出來迎接王坤？」

　　宋貴本來身手不俗，在江湖也闖蕩了多年，但今晚之事，太過奇突，本來就弄得心神不定。此時猛又發生變故，當真駭得魂魄飛散。這刻他縱想說話，也發不出聲音，耳邊那蒼老的口音又道：「只有你知道他的秘密，合該處死，但你如說出百獸神君祈寧居處，或可饒你一死！」

　　宋貴覺得頸子鬆了一點，透一口大氣，道：「小的實在不知那廝居處，只聽說他今晚方到本堡，不久又匆匆走了！」

　　耳邊那人冷冷哦了一聲，宋貴駭得魂不附體，拚命想出話來說。

　　「你老大概還不知道本堡來了多少高人，所以百獸神君祈寧便算不上什麼人物！現下在堡中的人有堡主師兄笑書生金鳳翔、西塞野叟聞昌、奪命銀蟬方秉、黃河一霸石磊、百丈飛輪馬封、端木公子、聖手老農邵康等……」說到這裏，彷彿感到那人震動一下，忙又跟著把端木公子手下的幾個人與及黑道上幾個有名人物如呂雄飛等等報出。

　　只聽那人問道：「笑書生金鳳翔也在此堡之中？」

　　宋貴忙忙應是。那人喃喃道：「怪不得楊迅膽敢在倉猝之間，躍佔天下黑道盟主寶座，原來有他一份。喂，我姓應名先青，外號是天府神偷，你向閻王爺報到之後，可以回到陽世找我報仇。」

　　說罷指上真力一發，宋貴只哼了一聲，便自斃命。

　　應先青放手疾縱上去，眨眼間已追上歐劍川。歐劍川心中充滿了被楊小璇的名字勾起的痛苦，驀然發覺身後風聲颯然，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應先青早就防他神智不大清楚，故此特地折回來暗加保護。此時見他隔空一掌劈來，忙運功掌上招架。「蓬」地微響一聲，應先青以手上功夫出名的人，也震退了六七步遠。

　　歐劍川這時回轉頭，眼中碧光四射，一瞥之下，便歉然道：「哎，是大哥你！」

　　「噓！」應先青躍過來，輕輕道：「不可大聲驚動別人。」說時，仔細瞧瞧他的眼睛，又道：「劍川你的功力大有精進，比起當日咱們初會時，已高出不知多少，剛才我接的一掌，已用全力了呢！」這位老神偷愉悅已極地拍拍他的肩膀，又道：「但你必須記著，昔年天眼秀士又號碧眼鬼王，不但他的功夫已盡傳給你，連那雙碧眼也到了你身上，故此在夜間你得留神，這對碧眼最易洩露外蹤。」

　　歐劍川摸摸眼睛，道：「是這樣麼！」

　　老神偷又道：「目下楊迅的師兄笑書生金鳳翔也在堡中，此人在十餘年前我曾湊巧暗中碰見，親眼見他施展極為詭異毒辣的武力，連續把黑道中極為著名的三個老魔頭擊敗，都不超過二十招，其中一個便是西塞野叟聞昌，現下也在此堡。其餘兩個聽說年前已經去世。」

　　說起武功，歐劍川精神一振，眼中碧光暴射，神采奕奕，道：「那廝是什麼家數？難道邪派三老中的七指神翁嚴獨這等厲害？小弟曾經見識過這一派的青罡掌力，不久以前就和楊迅動過手！」

　　天府神偷應先青不答話，先領他鑽入一條渠道之內，一面前進，一面道：「我的武功算不上高明，但這對眼睛卻敢誇口見識過無數隱秘奇事。當時我只看出他的二十招之內，僅有四五招是七指神翁嚴獨的家數，其餘的招數和陰毒古怪的掌力，卻看不出來歷。」

　　「不過，」他又繼續道：「後來我卻知道那笑書生金鳳翔的武功，原來也是邪教三老之一的銀月洞主商謳嫡傳。」

　　歐劍川身為少林方丈大師關門弟子，當然聽過銀月洞主商謳之名，矍然道：「他是邪教三老之中位居首位的一個呢！」

　　「不錯，此所以金鳳翔身兼二老之長，特別厲害。噓，現在要小心了，金鳳翔是楊迅師兄，勢必居住在那座樓中。我們現在到樓上去，第一件我要再瞧瞧楊迅的藏寶箱有什麼物事？其次……」他忽然沉吟一下，不再說下去，只道：「咱們辦完第一件才說。劍川你必須小心為我把風。目下這白水堡中藏龍臥虎，均是當世一等高手，如若被他們發覺，你或許能夠突圍而出，我這個老哥哥可不行！」

　　歐劍川心頭一凜，道：「大哥放心，我留神就是。」心中卻想道：「我的仇恨已經太多了，報不勝報。大哥待我情逾骨肉，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實不啻殺父血仇，那樣我光是報仇也忙死了。」想到此處，毛骨一陣悚然，掌心沁出冷汗。

　　應先青倏然托起頭上一塊石板，竄將出去。歐劍川也跟上去，放眼一看，已經處身高樓側面不遠之處。

　　二樓上四五個房間均有燈火，樓下的大廳更是光明如晝。廳外有幾個勁裝壯漢佩刀肅立，一望而知楊迅等人必在大廳之中商議事情。

　　三樓上最末的一個房間隱約尚有燈光透射出來，歐劍川面上浮現一陣迷惘惆悵之色，仰天不語。

　　天府神偷應先青拉他一下，迅疾地縱向樓側院落，貼牆上縱，轉眼已到了二樓。他輕輕耳語道：「你留在此處，如若楊迅上來，你及早用粒小砂石彈在門框上，然後趕緊循來時原路離開此堡。我自有法子脫身，說不定比你還快。但你若有疏虞，不能及早發覺，後果便有天淵之別了。」

　　歐劍川收攝住心神，堅定地捏一下義兄手掌，點頭示意。

　　天府神偷應先青細細瞧他一眼，然後縱到長廊上，躡足走到門邊，側耳聽一下，便取出一根極薄細的，長約八寸的鋼片，頭尖邊利，形狀奇怪。

　　楊迅這扇門裝有暗鎖，十分精巧，等閒黑道中人，縱是夜盜千家之輩，能弄開此門的，卻也寥寥無幾。此刻在應先青這個偷兒祖宗的手中，不消眨眼工夫，那扇門已無聲無息地打開。

　　應先青進房之後，把門掩上。四瞥一眼，便微微一笑，不進內間，逕自奔向牆邊，揭起一幅山水長軸，底下赫然出現一道小鐵門。他暗中一笑，忖道：「任你楊迅心機再深，曉得搬了地方，但在我眼中，仍然等如已告我真相。」

　　這時歐劍川卻大吃一驚，原來一個人走出大廳，忽地一聳身，已直拔上二樓。

　　歐劍川見這人身法如電，奇快絕倫，心中大為震撼，這時仗著那對神目，看清那人竟是個書生打扮的人，面目俊秀，年紀甚輕，最多不過三旬上下。不禁狐疑想道：「看這廝身法，分明已高出楊迅之上，應是大哥說的笑書生金鳳翔。可是他的年事何能如此之輕？」心中想時，手指已捏了一粒小砂，扣在指甲上，準備彈出。

　　那書生飄入廊中，一徑向楊迅房間這邊走來，歐劍川大為緊張。但那書生忽地在隔壁門口便自停步，伸手推開房門，弄出甚大的聲響。

　　可是房門推開之後，那書生卻不進去，停了一下，便伸手把房門拉上，又發出閉門之聲。

　　歐劍川大吃一驚，以為他推門之際，已發現隔房傳出異聲，是以不進房去，要到楊迅房中察看。登時眼中碧光暴射，功運雙臂之上，準備驟然全力隼擊。

　　哪知這書生在門口四下張望一眼，驀然倒縱出廊外，身形斜斜上升，擦過上面一層樓的樓沿之時，驀地伸手一按，身形便貼著樓壁直飛上去。

　　歐劍川大為奇詫，想不透此人弄什麼把戲。低頭瞧瞧樓下，並無人蹤，心中略放。但幾乎跟著便熱血上衝，心靈大震，立時忘了應先青尚在楊迅房中之事，掌上一用力，身形也貼著樓角上升。

　　到了三樓，但見那書生已奔到那邊最末的房間門口。歐劍川幾乎縱出來加以阻止，但他終於忍住。

　　那書生到了門口，略略一停，便推門入內。

　　歐劍川腦中轟一聲，縱了出去，兩個起落，已到了楊小璇閨房門外。

　　他咬牙切齒地側耳而聽，房內傳出楊小璇驚訝的聲音道：「啊，金伯伯你……」

　　她只說了這幾個字，便不做聲。歐劍川心如刀絞，痛苦不堪。此刻他仍然聽到房內兩個人的呼吸聲音，故此他知道楊小璇不曾被金鳳翔點了昏穴。那末，她為什麼不叫嚷或者在言語上反對？他閉上眼睛，但覺心肺都要炸碎。

　　房內楊小璇的呼吸聲漸漸粗重起來，生似忽然疲乏不堪，因而呼吸粗濁。

　　歐劍川但覺天旋地轉，這個女人竟然這等下賤，楊花水性，人盡可夫。自己居然曾經刻骨銘心地熱愛過她，這真是莫大的侮辱。不過此刻說是侮辱，毋寧說他心中盡被痛苦塞滿，更為貼切。

　　他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從極度迷惘中醒來，虎目一眨，決定設法引那金鳳翔到堡外，用足全力與他一拼，假如能把那廝殺死，也教楊小璇那賤人知道歐劍川的真實本領。

　　這時似乎聽到二樓傳來異聲，但他一概不加注意，倏然扣門道：「金鳳翔你敢和我歐劍川到堡外無人之處，比個高下麼？」話剛說完，房門倏開，那個清秀書生就站在他的對面。

　　這兩個絕世高手四目相投，那兩對冰雪也似的眼神碰在一起，這一瞬息間，彼此都感悟出對方必是超出拔俗之士，誰也不敢輕易動手。

　　金鳳翔的眼中射出古怪的光芒，極為陰沉深邃，生似是無底深壑，無法探究。但偶然又有如火樹銀花，幻化出殊形百態。

　　歐劍川那對碧眼之中，綠光更盛，宛如兩盞綠燈，射出盈尺光華。

　　笑書生金鳳翔面上一直帶著詭異的笑聲，忽然道：「當真是天眼秀士狄夢松的傳人，這一對碧眼已證明不訛。走，我金鳳翔向無敵手，今宵非鬥一鬥古中原絕學『冰魄神爪』不可！有人上來了，快走！」

　　歐劍川一直無暇向房內瞧看，他本也感知有人上樓，念頭一轉，雙腳蹬處，疾如鷹隼般飛出樓外。金鳳翔心頭一凜，也自縱出樓外，只見歐劍川對這三層樓的高度，絲毫不放在心上，疾墜下地後，隨即向堡外躍走。金鳳翔身在半空，回頭一瞥，只見楊迅已堪堪奔到楊小璇房門。

　　他暗中一笑運功迫出聲音，道：「我現在追趕冰魂秀士歐劍川，你不須來找我。」說到最後的一個「我」字，人已出去數十丈遠，連影子也消失。

　　天罡手楊迅衝入女兒房中，只見楊小璇面有驚慌之色，一見到他，便叫聲「爹」撲入他懷中。

　　楊迅呵慰幾句，然後問道：「歐劍川想侮辱你麼？」

　　她道：「我記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歐劍川卻沒有進來。」

　　楊迅托起她的下巴，柔聲道：「你素常膽子不小，為何今晚駭成這樣？可是金師伯先走進房來？」

　　她道：「我都記不清楚啦。」

　　楊迅道：「你好好休息一下，為父只要找到他們，便可查出真相。」說罷把女兒扶到內間床上躺下，轉身出來，只見幾個丫頭都昏睡不醒，他仔細看了幾眼，陰森無比地哼了一聲，自語道：「是他的手法……」當下也不解開，一徑出房而去。

　　瞬息間全堡都動員戒備，連西塞野叟聞昌之流的一等高手，都在堡中各處巡邏，對於那座高樓特別注意。

　　楊小璇但覺心中迷迷惘惘，怎樣也想不起剛才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忽然有人低聲道：「璇姑娘，還認得我這個老偷兒麼？」

　　楊小璇恐怖地坐起來，只見天府神偷應先青站在那一頭的桌邊，隨手剔亮了銀燈。

　　「不久以前我替王坤老弟來見過你，記得麼？」

　　她啊了一聲，微微俯首，幽幽道：「王坤可是死了？」

　　應先青笑一下，道：「他沒有死，所以我又來找你。不過在說及王坤之前，我且把剛才的情形告訴你，幫助你恢復記憶。」

　　楊小璇喃喃道：「他沒有死……」一連說了六七句。

　　應先青道：「剛才是你師伯笑書生金鳳翔闖入房來，我本來在你父親房中，但忽然發現有人要進來，可是我那看風的夥伴卻不告警，其時匆忙之極，連東西也沒時間收拾，便打後窗溜跑，因估計你父親決想不到我會躲在樓上這一著，不假思索，便縱上來後窗潛入此房。這時你在外間，我掩過去一瞧，金鳳翔早已下手把丫頭們穴道閉住。正和你兩個相距五尺左右，屹立不動。他的雙眼中射出極是古怪的光芒，你似乎被他眼神所懾，迷迷惘惘。」

　　楊小璇猛然一震，道：「我記起來啦！」

　　應先青道：「他的眼睛必定下過苦功，練有邪門迷魂攝心的功夫，是以你在不知不覺中，便受制於他。正當他逐步向你迫近之時，我那夥伴冰魂秀士歐劍川敲一下房門，約他到堡外決一死戰。他知道奸謀已破，只好出去。跟著令尊便趕來了。」

　　楊小璇一旦恢復記憶，便已明白金鳳翔深夜闖入她閨房的居心，氣得珠淚簌簌掉下來。歇了片刻，她抬頭道：「歐劍川是你的夥伴？以前是他告訴我王坤已死的消息，後來他又把我劫到一所荒祠去，哼，這個人……」

　　應先青笑一下，問道：「這人且不提他，王坤老弟要我來問問你，為何你對端木公子很好？」

　　她鳳眼一睜，道：「可是歐劍川那該死的人說的？」

　　應先青道：「不，是他親眼目睹，是以傷心無比，加上新近他父親之喪，打擊得毫無活下去的意思！」

　　她呆了一下，道：「他瞧見的？我幾時和那又聾又啞的端木公子好過？不過因他聾啞之故，我對他有點憐憫就是。王坤的父親剛剛死了麼？」

　　「你當真不是和端木公子發生感情？」

　　此言一出，應先青眼見楊小璇面色已變，忙繼續道：「那就好了，待我告訴你，歐劍川就是王坤，你認不得他，便是因為他用了我的易容藥，改變容貌，又改變了身材！」

　　她霍地站起來，眼中射出忿怒之光，但沒有說話，在房中轉了兩個圈子，眼中的忿色漸漸變為哀傷之光。

　　以往她碰見歐劍川時的事情，因她不大留心，故此已記不大清楚。但歐劍川曾親口對她說過，王坤已和李瓊有過盟誓。證之那日碰見那溫柔美麗的李瓊，她聽到王坤已死的消息時那種悲悼震驚之色，便可證明他們之間並非全無瓜葛。另外在碰見李瓊之前，又曾遇上歐劍川和牡丹親密地同行，後來歐劍川更為了牡丹而奮不顧身地把她救走。

　　應先青忽然道：「歐劍川的父親是江南名家歐元平，新近已遭慘死。至於歐劍川何以會化名王坤而潛伏此堡之事，一時也說不盡。我今晚得知你對他並無貳心的話就是足夠了，我想你們之間的誤會可以慢慢解釋。」

　　「不用了！」她非常堅決地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從今以後，我已不認得歐劍川或王坤，你走吧！」

第二十七章　魔高一丈

　　應先青暗中嘆口氣，想到：「她這句你走吧三個字，不啻已告訴我她尚愛劍川老弟，否則她叫喊一聲，高手雲集，我縱想走也是無法。看她情意淒切，當真發自內心，決不會是裝假。」當下走到後窗，凝神一聽，便道：「外面有高手巡邏，璇姑娘你把燈熄滅後我才能脫身！」

　　楊小璇痴痴淨想心事，對於他的話恍如不聞。

　　應先青見她雙頰慘白，另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致，心中又嘆口氣，舉掌遙遙一扇，銀燈應手而滅。

　　歐劍川當時施展絕頂輕功，向堡外疾奔出去，宛如電掣風馳，堡中各處埋伏之人，但見人影一閃，再看時已不見蹤跡。這些人看都看不清楚，哪能出手攔截？

　　笑書生金鳳翔也如流星趕月般銜尾急趕，這時已發覺對方腳程和他不相上下，不由得暗暗驚心，知道今晚已碰上平生未曾遇過的強敵。

　　晃眼間已出了堡外，歐劍川熟悉地勢，當先奔到一座荒僻的山谷中，倏然停住腳步。

　　金鳳翔轉眼間已經追到，在歐劍川前面六七尺處，便自停步。

　　只見那碧眼黃面漢子忽然眨眨眼睛，道：「金鳳翔且慢動手，我有句話要問問你！」

　　「有話便說，若然想拖延時間，哼！」

　　「笑話，我敢約你出來，何須拖延時間，我且問你一句，後日的黑白兩道比武大會上，你露不露面？」

　　金鳳翔冷笑一聲，其實卻是測不透對方問這句話的用意何在，於是含糊道：「我露不露面，難道與你有關？」

　　「當然有關，你不敢說出來麼？」

　　「哼！我到白水堡來，難道是閉門養病，寸步不出堡門麼？廢話！」

　　「那就行了，我們後日在天下英雄之前，方始作生死之戰，今晚我縱然在三招兩式之內把你擊敗，天下也無人能知道！」

　　金鳳翔這等陰沉的魔頭此時也被他這種意外之論弄得一怔，隨即勃然大怒道：「今晚我殺死你，不須旁人知道，此事也不會增添我的名聲。哼，說的都是廢話，今晚你想生出此谷，可沒有那麼容易！」

　　歐劍川心中恨不得立刻把他活活劈死，但轉念一想，自己剛才已記起那金鳳翔在樓上縱落之時，曾經向楊迅說追趕自己，這一來豈不是被金鳳翔倒打一耙，使得楊迅以為自己闖入楊小璇的閨房，意圖不軌？這件事必須及早澄清，就算見到楊迅，他不相信自己的話，可是還有明晚，說不定金鳳翔仍然會潛入楊小璇房間，那時楊迅可能發現，或者自己發現後領他去。這時他卻沒有考慮到自己為何急於澄清此事？在他下意識中只知道極力把楊小璇和自己的名字分開！

　　金鳳翔滿面笑容，道：「我要挖掉你的碧眼！」笑語聲中，驀然欺近來，出手如電，先是拍撞對方胸前穴道，等到手掌離敵胸不過一尺左右，倏然翻上去，雙指抓目。

　　歐劍川厲聲喝道：「誰還怕你！」左掌一抹，封住對方雙指，右掌已暗蘊冰魄真氣，直劈出去。

　　金鳳翔見他出手奇快，招數穩辣兼有，認出是少林寺嫡傳心法，可是那股掌力卻挾著奇寒之氣，又不似少林派的功夫，這時已無法傷敵，只好撤回招式。

　　哪知歐劍川得理不讓人，掌發如風，指東打西，忽劈忽拿，第一招是「羅漢獻果」，第二招是「香象渡河」。一連數掌，寒飆漩轉，直把金鳳翔迫退四步之遠。

　　這兩招少林手法，本來就是嫡傳秘藝，神奇剛猛無比，加上他的冰魄真氣，比之任何一種後天真氣都高出一線，使出來時更添威力。

　　笑書生金鳳翔等他兩招使完，微微一頓之際，忍住心中驚駭，哈哈一笑，道：「你也試一試我的『雙絕神手』的味道。」話聲中兩手交替攻去，發出兩股潛力，忽剛忽柔，招數之奇詭，身法之飄忽，世所罕見，轉眼間已攻了七八掌之多，又把歐劍川迫回原地。

　　歐劍川感到對方這一路「雙絕神手」奇詭蓋世，真不易擋，自己用了少林三招絕學，挾著九成冰魄真氣，這才勉強抵擋住。而在出手招架之際，腦中已想遍了師門絕招，都嫌不足應付，不是有守無攻，便是有攻無守。是以心中大為凜駭，方知天府神偷應先青之言並非危詞聳聽。這傢伙的確是平生未見過的最厲害的人物。

　　這一瞬間他又生出一個念頭，便是想儘速甩身走開，找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好好思索一番關於武功上的疑難。他提聚一口真氣，暗蘊右掌之上，先用左手使出一招「南山搏虎」，趁對方疾搶近身時，突然劈出去。

　　金鳳翔口中仍然帶著笑聲，但已閃避不開，舉掌硬迎。「蓬」地一響，歐劍川震退一步，但金鳳翔卻退了兩步。

　　歐劍川早已有備，全身不動，雙膝不屈，「唿」一聲已退出尋丈，冷冷喝道：「你想把我扣留此地，尚非易事，我只問你一句，可是怕我在天下群雄之前，把你擊敗？」

　　金鳳翔笑聲不絕，道：「你後日要是不來呢？我到哪裏找你？」

　　歐劍川厲聲道：「大丈夫一諾千金，你要是不信，我有什麼法子？」

　　金鳳翔轉念忖道：「此人掌力奇強絕世，當真得到昔年天下無敵的天眼秀士狄夢松真傳，我雖還有煞手，但並無把握，最近我沉溺女色，功夫不免弱了，今晚回去好好靜坐練功，後日要能恢復，那時便較有把握。」

　　歐劍川見他沉吟不語，冷笑一聲。逕自向谷外縱去，奔了數里，忽然有人迎面衝來。

　　他的碧眼何等銳利，一眨之間已看出是天罡手楊迅，立時一沉真氣，止住前奔之勢。

　　天罡手楊迅也驀地停在他面前數尺之處，雙目噴出恚念之光。歐劍川道：「你來得正好，不然我還得去找你。」

　　楊迅聽了此言，以為師兄遭難，心頭大震。

　　歐劍川見他露出奇異的神色，也不明白他有何揣測，接著道：「剛才我已領教過你師兄的武功，當真是合邪教二老的絕藝於一身。但他卻留不住我。」

　　「你就是要告訴我這些話？」

　　「不，我要告訴你的是今晚我可沒有進入過你女兒的房間！」

　　楊迅濃髯倒豎，眼內寒光暴射，厲聲道：「你曾劫走我女兒，這話要教我相信，只怕不易！」

　　「信不信由你。」他說，這時他本想解釋一下當日劫走楊小璇，並無侮辱她的意思，但又感到無法解釋，於是又道：「今晚事實上是金鳳翔闖入你女兒房中，後來我約他出堡打一場大架。」

　　楊迅生像想起什麼事，忽然和緩不少，但仍冷冷問道：「那末你們打了一場大架沒有？」

　　歐劍川愣一下，道：「我算算划不來，必須先對你澄清此事之後，才能和他真打。」楊迅何等老練機詐，見他說出這等幼稚的理由，反倒相信了。

　　他早知師兄金鳳翔天生有對魔眼，能夠勾魂攝魄，再加上他經過修練，益發厲害。尋常之人被他看上一眼，便失去自制之力。就算是武功絕佳之士，和他動上手，吃他雙目魔光籠罩住，不須多久，武功也為之大大減弱。早先他問女兒被劫經過情形之時，楊小璇說記不起來，當時他便思疑起師兄的魔眼。

　　歐劍川見他沉思，知道對方已信了大半，欣然一笑，一面擦過他身邊，向外面走去，一面道：「話已說完，雖然我和你完不了，你也要和我算帳，但今晚暫時到此為止。」

　　楊迅濃眉一皺，霍地轉身，目中射出詭異的光芒，大喝道：「站住！」

　　歐劍川怔一下，停步轉身望著他。

　　「你一派胡言，便想把本座矇混過去麼？縱然真是我師兄先入璇兒房中，他是璇兒師伯，入房又有何妨！你這廝休想活著逃走！」一掌疾擊過去，掌風剛烈無比。

　　歐劍川揮掌一格，楊迅但覺他這隨手一掌，力道絕大，本該運足全力以赴，但他卻反而減縮，只剩六成功力，兩股力道一觸，「蓬」地微響，楊迅震退了一步。

　　歐劍川忽然感覺一股莫名其妙的憤恨直衝心頭，立時運功聚力，準備還擊。

　　猛聽楊迅身後數丈的黑暗中傳來一聲冰森森的笑聲，人隨聲現，一道黑影奇迅飛到。

　　歐劍川突然壓住滿腔怒火，轉身疾奔而走。

　　那條人影落地現身，正是笑書生金鳳翔，瞧了楊迅一眼，道：「後日我定必殺死此人，今晚且容他逃走！師弟你的武功竟無進步，以前我偶然聽人描述你的出手，便覺你與當年在師門時差不多，還以為不是真事！現在親眼目睹，卻是不假。」

　　楊迅嘆道：「江湖之事，瞬息萬變，小弟全力應付，已嫌未足，哪暇專心修習武功？」笑書生金鳳翔深信不疑，從此把防備楊迅之心，減去大半。

　　他們師兄弟兩人邊談邊走，金鳳翔道：「這冰魂秀士歐劍川委實是我平生第一個勁敵，不知他今晚潛入本堡，有何用意？」

　　楊迅想了一下，道：「小弟猜想他一定是知道了百獸神君祈寧來過本堡，今晚東方樂水那邊被那土螻神獸傷了四人，歐劍川可能衝著此事而來。」

　　金鳳翔笑道：「如若真為了此故，他可能白忙啦。」

　　楊迅附和地笑一聲，道：「有一點須向師兄請示的，便是後日之會，假如我們這邊有人也被對方暗算，受了不治之傷，小弟是否可以擅專把祈寧留下的解藥和對方交換？」

　　「這些事自然由師弟你自行裁決！」

　　楊迅忽然加快腳步，道：「小弟臥房曾經被搜，直到現在還不知失去何物，得趕快回去查一查。」

　　兩人轉瞬間已走遠，不久便到達白水堡。

　　他們一踏過吊橋，身後來路驀地出現一條黑影，直向適才他們來的地方馳去。

　　這條人影正是天府神偷應先青，他出堡之後，在附近巡視了好久，這時忽見金鳳翔、楊迅談笑著歸來，心中大驚，暗叫一聲不妙。連忙向那邊趕去，但一直找到亂山深處，仍然找不到歐劍川。既然沒有發現歐劍川屍體，他便稍覺放心，猜測義弟可能是落敗逃走，並沒有喪生。不過倘使當真如此，那笑書生金鳳翔的武功可想而知了。

　　天色漸明，他不敢大意亂走，找到一個寬大乾淨的岩穴，進去歇息了好一陣，睜眼時陽光滿地，已是上午巳時。

　　他已變得精神奕奕，探手入囊取出兩樣東西，一是五寸高的磁瓶，瓶上貼著一張小小紙簽，小心一看，簽上寫著「邙山靈藥」四個大字。

　　他自言自語道：「邙山靈藥，那就是百獸神君祈寧的東西了，為何會在楊迅藏寶箱內發現？如若真是他的東西，不知能否醫治那些年青人的傷勢？」說著把磁瓶放回囊中，取起另一件東西，卻是一個羊皮紙的封袋，已經舊得發黃，想來總有七八年之久。

　　應先青緩緩打開一看，內中藏著一張白箋，也是已經發黃。展開箋紙一看，只見箋上寫著不少字跡。

　　應先青為人老練沉穩，先不忙著閱讀內容，仰面想道：「這個紙封藏在最密的暗格中，必是楊迅最為機密的要件無疑，若然他知道是我下的手，日後非用全力把我殺死不可。」想到此處，心頭一陣寒凜。但凜懼也沒用，事已至此，非看不可。

　　正要低頭閱讀，忽然聽到岩穴之外傳入來低微的異響，把他駭了一跳。

　　這一陣低響雖然離洞口尚有不少距離，但天府神偷應先青卻深知這座岩穴乃是凹隔於山腰中的一座石壁之內，來人相距雖遠，但即使是小鳥從洞中飛出，也無法隱蔽形跡。

　　他以極為銳利的目光向洞中打量，此洞空空蕩蕩，方圓丈許，再也沒有別的洞穴可供藏匿。

　　換了別人也許就死了心，靜候來人出現，瞧瞧是什麼來路。但天府神偷應先青一則剛剛為著偷取了楊迅密件而心驚，不想讓人家知道自己曾在白水堡附近出現。二則他平生出奇制勝，專門從天羅地網般的虎穴龍潭中出入，實在不願這等被迫與人朝相。是以仍然細心觀察全洞。

　　這位武林享譽已久的老神偷的目光忽地在洞底右上角停滯住，細細再視察了一下，便仰天微微一哂。

　　只見他一晃身已飛射到右上角的石壁上，伸出鐵掌，按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運足真力，突然一拔，那塊突岩忽然無息地移動，露出一個尺半方圓的洞穴。

　　應先青身形懸在半空，先閉住呼吸，運足目力向洞內一看，只見內中一片黝黑，顯然是個死穴，藉著外面的光線透射入去，隱約可見一大堆毛茸茸的東西。

　　他先是大吃一驚，以為是什麼怪獸匿伏其中，但眉頭一皺，想起這塊突岩明明經過人工，用以掩蔽洞口，因自己平生精心研究過各種機關秘穴，是以才瞧出破綻。此穴既是經過人工做成，裏頭決不可能有活的動物。

　　他這麼一想，膽子放大，伸手入穴一摸。觸手但覺那團毛茸茸之物，果是一大堆帶著毛的獸皮。他並不立即鑽入洞中，一沉真氣飛墜落地，從囊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裹住的方匣，拆散開來，把匣中像白糖般的東西全倒在掌中。

　　那個拆破了的油紙方盒先擺回囊中，然後雙掌一合，運足真力略一研磨。才攤開手掌，用口一吹，一大片白粉飛揚起來，均勻地灑落全洞，其中有一股還飛出洞口外面。

　　他做完這些手腳之後，身形一拔，有如乳燕般飛投入石壁上那個洞口之內，伸手一拔，把石頭扳回來，填塞住洞口。

　　洞穴內甚是狹窄，他躺在那堆獸皮之上，首先找到一絲縫隙，可向外面偷窺。

　　轉眼工夫，洞外再度傳入聲息，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中年女人走入來。這個中年女人眉清目秀，但頭上梳著的髻節大半霜白，顯然是一生之中，憂愁過度所致。她似乎來過此洞，入來之後，並不張望，一徑在洞內左邊牆壁之下盤膝趺坐。

　　應先青暗中聳聳肩，不知這女人準備打坐多久，無聊之中隨意撫摸身下的獸皮，忽地一愣。

　　原來那堆獸皮又高又厚，顯然數量甚多，如果整堆獸皮僅僅是一張的話，攤開來哪怕沒有丈半方圓。

　　當然這堆獸皮不可能僅是一張，因為從來沒有聽說過世上有這麼巨大的可以用作皮革的獸類。

　　但這一點還未足以令天府神偷應先青驚奇，使他愣住的緣故，卻是這些皮革觸手細緻柔滑，每一根毛都堅韌異常。

　　初時他一摸之下，以為是價值不菲的貂皮或狐皮，但細細一摸之後，竟不知是什麼獸類的皮毛。要知老神偷走遍天下，任何珍玩奇寶，他利眼一瞥，都知道來歷和真偽。至於皮革之類，他只須閉目用手一摸，不但可以分出是哪一類的皮革，甚至同是狐裘，他也能分出是哪一種。然而此刻他卻分辨不出這堆皮毛是哪一種獸類，只知道質地奇怪，世所罕見，可以列入寶貝之類，是以教他如何能不驚訝。

　　外面那黑衣婦人閉目趺坐，一望而知正在調元運氣，用的乃是正宗內家上乘功夫。

　　應先青經驗極為豐富，心中儘管詫異，但仍能調勻真氣，極為低微緩慢地呼吸，以免被那中年婦人發覺洞中尚有別人。

　　過了半個時辰，那黑衣中年婦人驀然睜開眼睛，向洞外望去。不久工夫，應先青也聽到洞外傳來一點輕微的聲息。

　　當下對那中年婦人聽覺之靈敏暗加佩服，雖說她在定中耳目較靈，但這等境界卻已可列入武林高手之列。

　　再過了片刻工夫，洞口出現一人。

　　只見此人年在六旬左右，瘦瘦高高，肩膀甚闊，顯出雙臂必定具有神力。頷下留著一部灰髯，面貌和善可親。但眉梢暗蘊殺氣，雙目流露極為精明的光芒，又令人生出不敢輕易與他親近之感。

　　這個高瘦老人身披藍布長衫，背上交叉插著兩支短戟，銀光爛然奪目。

　　他一見洞中已有個中年婦人，面上微露訝色，停了一下，便含笑問道：「敢問大嫂此洞可是私人之地？」

　　那黑衣婦人一直用冰冷的眼神凝視著這老人，及至老人一開口，滿嘴都是流利悅耳的京片子，當時便收回目光，只搖一搖頭，算是答覆。

　　那婦人容色如此冰冷傲慢，藍衫老人卻好像毫不在乎，仍然和顏悅色地道：「老朽已經一大把年紀，可以不避男女之嫌，有心進洞休息一會，卻不知大嫂是否允許？」

　　那婦人垂下眼皮，不理不睬。

　　藍衫老人又道：「大嫂如不願說話，儘可請便，如不見拒，老朽稍加休息一會，決不會打擾大嫂清靜。」

　　這藍衫老人似乎脾氣甚好，涵養也練到了家，自個兒說了一大堆話，對方雖然不答理，他卻仍如無事，神態自若地走進洞來，就在靠近洞口處的牆壁處坐下，解下腰間水壺，自斟自飲。

　　那藍衫老人壺中之水，分明不是普通泉水，因為一股清香，瀰漫在整個石洞之中。過了片刻，藍衫老人收好水壺，瞑目調息運功。

　　看這兩人的神態，好像要在此處耗上一兩日方始離開似的。天府神偷應先青早就看出那藍衫老人的來歷，但那黑衣婦人是什麼路數，卻想不起來。不過他心中毫不著急，暗自笑一下，忖道：「我老偷兒如若被你們兩人一直困迫在這個小洞之內，一生威名便從此掃地了。」

　　隔了一會，藍衫老人突然睜開雙眼，向腿腳之處瞧一下，忙忙揮動衣袖拂撲，跟著躍起身，向地上瞧了幾眼，大聲道：「大嫂請恕老朽打擾你用功，但此地不宜久留。」

　　黑衣中年婦人雙目一睜，現出慍色。藍衫老人和藹地向地上指一指。

　　她低頭一看，口中噫了一聲，也躍起來，自言自語道：「此洞我已來過多次，從未發現過蟻群。」

　　藍衫老人道：「這也不足為怪，蟻群時常遷移巢穴，此洞甚是乾燥清潔，雨水不浸，正是設置老巢的好地方。」

　　黑衣婦人仍然淡漠異常地不理會對方，疑惑地皺皺眉頭，便緩步走出洞去。

　　藍衫老人也走出石洞，道：「老朽姬雨亭，昔年因機緣湊巧，曾經和華山一代高人姑射仙子何靜見過一面，此次接得東方樂水老局主飛函相邀，並囑老朽代為轉告華山派。」

　　黑衣婦人緩步而走，好像沒有聽他說話，但此時忽然停步，頭也不轉，淡淡道：「姑射仙子何靜乃是家師，不過我們華山派這次不準備捲入漩渦之中，就煩姬老鏢頭轉告東方老局主。」

　　姬雨亭藹然一笑，道：「貴派如不出手，自是一大可惜的事，但這等性命相搏的場合，誰也不能勉強。楊迅是崇明島七指神翁嚴獨一脈嫡傳的入室高弟，貴派若置身事外，恐怕很難找出克制得住他的人。」

　　黑衣婦人冷淡地嗯一聲，仰頭望望天色。

　　這等冷傲神態，換了別人，多半就要冒火，但藍衫老人姬雨亭若無其事，又道：「老朽因昔年見過令師，故此得知貴派平常趺坐的姿勢，與別派稍有不同。是以亦知大嫂你不愛說話，也膽敢多說幾句。敢問令師如今高齡已將屆七十，是否仍如二十年前老朽與她見面時那等年青風采？」

　　黑衣婦人這一次稍改冷漠之態，微微一笑，道：「家師丰姿如昔，望之仍如三十許人。」

　　姬雨亭發自內心地讚嘆一聲，道：「這種駐顏妙術，錯非內功已達超凡入聖之境，無法辦到。老朽近年偶然想起令師，便不禁聯想及這個問題。」他拂一下頷下灰髯，仰天長笑一聲，又道：「多年疑惑，解於一旦，誠然是人生一快。」

　　這姬雨亭說得甚是誠摯，教人不會懷疑他存有不正之念，故此那黑衣婦人並無嗔怪之色，只聽姬雨亭又道：「昔年承蒙令師看得起老朽，當時談了不少話。令師曾經提起大破崇明島之事，她說華山與七指神翁嚴獨有點淵源，是以才不許他在江湖上為非作歹。」

　　黑衣婦人倏然轉身，冷冷瞧著那藍衫老人，道：「姬老鏢頭可是懷疑我此來要幫助楊迅？」

　　姬雨亭搖搖頭，道：「大嫂切勿誤會，老朽因適才聽你說起，此地曾經來過多次，不覺聯想起此事！」

　　這姬雨亭乃是北方六省公認的第一位鏢行出色人物，成名多年，與南七省的飛斧鐵矛夏侯山並稱「南斧北戟」，當真是老謀深算，穩辣兼有，此刻設法套出那華山派黑衣婦人來此真意，所說的話，無不暗蘊玄機。

　　黑衣婦人怔一下，想想自己確實這麼說過，難怪人家聯想到這一點去。

　　姬雨亭仰天一笑，道：「武林中恩恩怨怨有時簡直無法分出是非，大嫂縱有維護楊迅之意，也不必放在心上，老朽負責替貴派向同道們解釋。我們總是同屬俠義道中，以貴派清譽，諒也不致滋生誤會！」

　　黑衣婦人默然不語，姬雨亭又道：「大嫂既是名震一代的姑射仙子何靜前輩高弟，可否賜示貴姓大名，異日老朽如若必須提起大嫂，也可稱呼。」

　　這老江湖著著迫過去，表面上卻不露半點痕跡。

　　黑衣婦人無法不答，道：「我姓莫，名芝雲。」聲音甚是生澀，忽地仰天淒厲地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李駿啊，你如若活著，聽到我的名字重現於江湖，作何想法？」她來這一下，竟使名震北六省的老鏢頭萬里關山姬雨亭愣住，心中微覺後悔。只見她就在洞外一塊岩石上坐下，瞑目不動。

　　姬雨亭因此處形勢甚佳，不論是山上或山下的人如不是走近來，決不能發現這裏凹陷進去，而且還有一個石洞，是以也沒有離開之意。

　　他跋涉千里，趕來馳援，自然不想讓白水堡先行發覺，故此他本來準備在此處逗留一日，等入夜時分才趕去和東方樂水見面。

　　天府神偷應先青這時卻暗叫倒霉，只因他躲起之前，曾經弄了手腳，用一包白糖，引來蟻群，使得來人無法在洞中存身。誰知這兩人一個是性情怪癖，不願別尋去處。另一個則除了有心隱住行蹤之外，正想多探華山派黑衣婦人莫芝雲的秘密，也不肯離開。應先青也只好悶在小洞裏。

　　又隔了片刻，姬雨亭低聲道：「怎的又有人經過？」

　　黑衣婦人莫芝雲瞑坐不動，生似沒有聽到，晃眼間一條黃影疾掠而過，忽地折回來，縱落在洞前那片平坦石地之上。只見這人身披黃衫，頭上戴著一個金箍，束住下垂的頭髮，裝束詭異之極，中原罕見。

　　黑衣婦人莫芝雲瞑目端坐，理也不理。姬雨亭卻慢慢睜開眼睛，凝視這裝束詭異的黃衣怪客。

　　那黃衣怪客面色蠟黃，極為瘦削，雙目特大，眼球上佈滿血絲。他瞧瞧洞外的兩人，便冷森森喝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坐在此地幹什麼？」

　　萬里關山姬雨亭當真又老又辣，向他微微一笑，用嘴唇朝莫芝雲呶一下。

　　黃衣怪人的眼光轉到莫芝雲面上，凝視了片刻，倏然變得面色通紅，掙扎似地哼了一聲。這一下哼聲非同小可，連洞內躲著的天府神偷應先青也感到耳朵一陣急鳴，心跳頭暈。

　　那黃衣怪人乃是對準莫芝雲發出哼聲，應先青僅僅被波及，也已如此，身當其衝的莫芝雲可想而知。她身軀震動一下，驀地睜目，嚴厲地注視著這無故挑釁的怪人。

　　黃衣怪人一哼之後，面色便立即恢復原來蠟黃之色。

　　此時見這黑衣婦人僅僅身軀震動一下，面上掠過一絲詫色，冷森森地道：「果真有兩下子，無怪膽敢如此傲慢，起來！」

　　莫芝雲冷笑一聲，朝萬里關山姬雨亭瞧一眼，便緩緩垂下眼皮。

　　黃衣怪人立即轉目凝視姬雨亭，只見這藍衫老人面上毫無表情。這一來可估不透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和來歷，不禁略為躊躇。

　　姬雨亭這時才開口道：「老兄火氣真不小，一見面便使出兩極大荒山龐駝子的『叱石開山』絕藝，老朽雖然練過數十年武功，但真不敢說能夠當得住尊駕正面一哼，請問你老兄貴姓大名？」

　　黃衣怪人微微一怔，道：「想不到中原能人不少，居然識得邊荒微末之技，老兒你過來接我三招看看！」

　　姬雨亭平生屢經風浪，什麼人他都見識過，聞言哈哈一笑，道：「怎麼樣，我說老兄你火氣大，可沒說錯吧？」

　　黃衣怪人大眼一瞪，道：「怎麼啦？」

　　「試想你我相逢陌路，連姓名也互不知道，更談不上有什麼冤仇，但無緣無故動起手來，說不定這三招之內鬧出命案，請問這一場架何從打起？」

　　黃衣怪人半晌做聲不得，莫芝雲驀然睜開眼睛，冷冷道：「邊荒之人，素性野蠻不馴，今日能夠給他一點教訓，也是好的！」

　　黃衣怪人氣得哇哇大叫兩聲，用手指著姬雨亭叫道：「老頭你出來！」

　　萬里關山姬雨亭徐徐起身，仰天長笑一聲，道：「想不到老朽今日竟被莫姑娘坑了一下，但心裏十分佩服！」

　　莫芝雲冷冷道：「好說，好說，姬老鏢頭如果怕事，換我上去也不要緊。」

　　黃衣怪人哪知這兩人乃是坦白說出鬥心機的話，是以絲毫不懂，厲聲道：「快點，這外面寬闊些！」

　　萬里關山姬雨亭龍行虎步地出去，也不掖起袍角，若無其事地在那黃衣怪人面前一站道：「久仰大荒山無影腳發必傷人，百不一失，老朽捨命相陪，實在有點不自量力。不過話說回來，轉眼就是三招，假如老兄來不及使出絕技，老朽因而幸告無恙，便得請你老兄試一試那位姑娘的『蘭花掌』滋味了，老兄你怎麼說？」

　　黃衣怪人一時沒轉過這個彎子，尚不知已被對方扣住剛才說過的「三招」一事，反而哇哇大叫一聲，道：「什麼蘭花掌桂花掌，老頭子你接得住我三招，就算你命大，再換那娼婦上來！」

　　黑衣婦人莫芝雲聽他口中傷人，面色一變，緩緩起身。

　　萬里關山姬雨亭知她動了殺機，心想這女人驕傲自大是一回事，但到底是俠義道中人，此刻要性命相搏又是另一回事。假如她立即出手，不明對方功力深淺，未必就握勝算，因此自己這三招非搶先不可，好教她有個腹案，免得出岔喪命荒山。當下哈哈一笑，欺身直踏入去，左掌一晃，引開對方眼神，右手已一招「問鼎中原」，挾著一股沉雄無比的潛力，疾擊過去。

　　黃衣怪人雙目瞬也不瞬，十指如鉤，上撩下抓，疾取姬雨亭雙手腕門及臂上要穴。

　　姬雨亭一看這等打法，世間罕見，竟是一出手便拼著兩敗俱傷之心，以求一拼。口中冷冷一哼，突然使出仗以成名的「摔碑手」連環三式，腳下移宮換步，避開敵人正面兇鋒，「呼呼呼」一連三招，雙掌交替猛擊出去。但見砂飛石走，狂飆漩括。

　　黃衣怪人剛發了半招，底下「無影腳」還未使出，敵人已如排山倒海般攻來，迫得厲嘯一聲，邊退邊擋。

　　姬雨亭委實功力超絕一時，這三式「大摔碑手」被他使出來，凌厲無比，一直把黃衣怪人擊退八九尺之遠，最後換了一掌。

　　黃衣怪人處於被動之勢，這一掌強接下來，直震得血氣翻騰，真氣浮動，一條右臂幾乎麻木不仁。

　　萬里關山姬雨亭哈哈一笑，騰身退回，朗聲道：「老朽已捨命奉陪了四招之多，這條老命幸而還能保存。」

　　黃衣怪人愣了一下，氣焰大挫。

　　莫芝雲突然清嘯一聲，凌空而起，飛縱過去，身法毫不驚人，但卻極為神速。

　　黃衣怪人微有怯意，猛揚左掌，隔空遙擊，口中厲聲道：「且慢！」

　　莫芝雲身在半空，隨手一掌擋去，撥開對方那股隔空傷人的陰毒掌力。人也急墜下來，冷冷道：「你到閻王殿上再說不遲！」話聲中掌發如風，把黃衣怪人又迫退七八尺遠。她的掌勢出得甚快，只有微風飄揚，不像姬雨亭那等聲勢駭人，但黃衣怪人卻已出了一頭冷汗。

　　莫芝雲突然掌勢稍緩，退了兩步。黃衣怪人打得雙目冒火，趁隙直撲入來。

　　哪知莫芝雲一退便進，兩下一碰，莫芝雲一雙蘭花掌左分右拂，巧妙絕倫地把黃衣怪人雙手完全封出外門。

　　黃衣怪人見門戶洞開，再也無法封蔽，厲吼一聲，底下忽然踢出一腳，快如電光石火。

　　莫芝雲身形忽退，讓開他這一腳。但在退開之時，反掌一掄，「啪」的一聲腕響過處，掌背已掃在黃衣怪人左頰之上。

　　黃衣怪人但覺頭腦一陣昏眩，頰上倒不覺得疼痛，這才知道對方雙掌之上，的確有神鬼莫測的能為。怪不得武林中有道是：「華山拳、少林杖、峨嵋金槍、李家刀、崑崙劍第一。」等幾句話。華山派以拳掌稱譽武林，尤其是著名的「蘭花掌」，看起來溫柔清淡，其實威力無窮。

　　剛才這一下僅僅以掌背掃著，黑衣婦人莫芝雲又是個退勢，用不了真力，尚且把這個內外兼修的好手打得頭暈目眩，她掌上功力之深厚，由此可以想見。

　　莫芝雲退了數步，忽然回身走到洞口的岩石上坐下，瞅也不瞅對方一眼。

　　萬里關山姬雨亭心中暗暗驚佩，心想華山一派，自鷹婆金曼重振聲威之後，又出了個姑射仙子何靜，如今衣缽傳授有人，再出個莫芝雲。比起自己平生浪跡江湖所曾遇見過的多少武林高手，都要高出一籌。

　　黃衣怪人一方面是頭腦暈眩，一方面也是驚怒交集，心神又亂，竟然愣愣呆立。

　　萬里關山姬雨亭藹然笑道：「老兄不妨歇息歇息，反正你不招惹我們，我們也不會無故與你為難。」

　　黃衣怪人眼珠一轉，這時才明白過來。但覺頰上一片熱辣辣的，不由得舉手撫摸，咬牙道：「好，好，咱們走著瞧！」

　　姬雨亭那麼老練之人，此刻也禁不住慍怒難忍，雙眉一剔，冷笑道：「怎麼樣？老朽雖然老邁無能，但老兄如有興趣，仍可在兵器上奉陪幾招！」

　　黃衣怪人怕他真個動手，不知不覺退了兩步。這刻右臂酸麻猶在，頭腦也尚覺暈眩，已經吃了這種大虧，哪裏還敢真個以命相搏。

　　姬雨亭又道：「老朽奉勸一句，老兄還得即速上路為妙，但記得把頰上的掌印遮一遮，免得丟人出醜！」

　　黃衣怪人氣得雙目噴火。忽地一拳捶在胸膛上，「咚」的一聲，敢情真個不輕，跟著張嘴噴出一口鮮血，灑得面前石地上點點桃花。

　　姬雨亭見此人當真性如烈火，便不再激他，冷冷一哂，舉目瞧著天上悠悠浮雲。

　　黃衣怪人咬牙切齒道：「你們是有種的就別逃走，我把丁師兄找來！」

　　黑衣婦人莫芝雲突然睜目，冷冷道：「你還有什麼面目在此咆哮？」說時人也作勢欲起。

　　黃衣怪人色厲內荏，大吼一聲：「有種的別走！」雙足一頓，倒縱出去。身在半空復又厲聲道：「兩個時辰之內要你們好看！」

　　晃眼間人聲俱杳，姬雨亭輕輕一哂，回到早先所坐的石上，和莫芝雲對著坐下。

　　莫芝雲冷冷說了一句話之後，便已瞠目端坐。姬雨亭一生閱歷之豐，江湖罕有其匹，但這時也覺得這個女人實在冷得驚人，自己有心和她聊聊，套點口氣，看來也辦不到。

　　洞內的天府神偷應先青幾乎要嘆氣出聲，他本來就稱得上老謀深算，詭計多端，早已佈置了手腳，引來大群螞蟻，迫使那兩人離此而去，偏偏碰上莫芝雲這個古怪之人，竟不肯走，連帶弄得萬里關山姬雨亭也不走，他可就束手無策，只好悶著。

　　他趁剛才外面打鬥之時，已輕輕把石頭推開一點，露出一條半寸闊的縫隙，是以空氣較好。

　　呆了好久，應先青因洞外毫無聲息，心想那兩人難道都睡著了不成？這麼一想，自家也微感睏倦，隔了片刻，差點打起盹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莫芝雲冷冷道：「已經兩個時辰了！」

　　姬雨亭道：「不錯，那廝怕是一時找不到他的師兄！」

　　莫芝雲哼一聲，起來振一下衣裳，便逕自走了。

　　姬雨亭這個老江湖看了這黑衣女人如此冷傲的行徑，真個是愣完又怔，最後摸摸灰髯，自個搖頭不已。

　　莫芝雲既走，他也就不要再留，彈一下藍布長衫上的灰塵，正要離開，驀然風聲颯然，一條黃影由天而降，落在他前面丈餘遠處。

　　這條黃影落地現身，竟是個三旬左右的白面書生，身上穿的是黃色長衫，雖然一望而知與剛才的黃衣怪人同一路數。但這人看起來卻沒有那種詭異之氣，反而有一種文質彬彬的風度。

　　這黃衫書生瞧了姬雨亭一眼之後，目光射入洞內。那石洞又闊又淺，是以一覽無遺。他秀眉一皺，冷冷道：「我道姓姬的是誰，原來乃是北六省總鏢頭萬里關山姬雨亭。敢情你跑到南方混起來。還有那姓莫的女人是誰？我只知華山派中只有個姑射仙子何靜。」

　　姬雨亭扶髯道：「老朽早就在江湖上混，承蒙尊駕還知道賤名，甚感榮幸！只不知貴師兄弟高姓大名，是大荒山龐駝子的什麼人？」

　　那黃衣書生仰天一笑道：「我那不成材的師弟名叫呼延烈。至於我麼……」他歇一下，雙目中陡然射出極為奇異的光芒，陰森森地道：「我姓丁，單名玄，嘿！嘿！嘿！」

　　姬雨亭怔一下，不知他為何變得如此奇異古怪！

　　那黃衣書生丁玄報出姓名以後，一步一步向姬雨亭迫去。姬雨亭自是識貨之人，見他每走一步，便有一陣陰風吹到，暗中運功護住全身，嚴密戒備。

　　丁玄突然冷森森地喝道：「什麼人躲在洞裏？」喝聲中身形微晃，已擦過姬雨亭身邊，飛入洞去。

　　那石洞寬闊光亮，一目瞭然，哪有人影？黃衣書生丁玄雙眉一攏，心中大感奇怪，但面子上卻大大無光。

　　姬雨亭道：「丁兄如若要找莫姑娘，明日正午以前在白水堡外的黑白兩道大會上，便可見到她。如果要找老朽，便不須等到明日？」

　　丁玄走出石洞，獰笑一聲道：「讓我先看看北六省總鏢頭是不是浪得虛名之輩！」說時，倏然一掌直劈過去。兩人相距尚有七八尺遠，這等打法分明是較量劈空掌力。

　　萬里關山姬雨亭也自一掌遙擊出去，兩股掌力相交，微微發出「蓬」的一響，兩個人都屹立如山。丁玄冷笑一聲，又是一掌劈出。

　　姬雨亭這一回不敢大意，運了九成真力，猛可遙劈一掌。他已加了兩成真力，但對方掌勢也強了不少，雙方身形微微一震，不分勝敗。

　　丁玄道：「好掌力，無怪能夠稱雄北六省道上，再接我三掌看看！」說罷劈出第三掌。

　　這一掌比起前兩次又要強上許多，掌風發出低沉而刺耳驚心的嘯聲。姬雨亭運足全身十成功力，一掌劈出去。「蓬」地一響，兩人身形都搖晃一下。

　　丁玄陰聲道：「還有兩掌！」

　　姬雨亭強自忍住胸中翻騰的血氣，厲聲道：「這樣打到什麼時候，不如亮出兵刃，決個勝負！」他的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有什異狀，黃衣書生丁玄當真以為他尚有餘力，眉頭一皺，道：「好，今日如不領教你的雙戟，必被你以為我只會以劈空掌力欺人。」

　　姬雨亭心中暗喜，立時撤出雙戟，一面急急運氣調息，想在片刻間恢復原來功力。

　　誰知真氣一運，才知對方掌力陰毒異常，剛才雖然打個不分上下，但敢情已被震得氣機微微失調，丹田之內被一絲陰寒之氣侵入。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登時對這個大荒山龐駝子的傳人刮目相看。

　　丁玄在袖中掣出一支兩尺來長的尖筆，遍體金光燦然。

　　姬雨亭雙戟交叉一擊，「嗆啷啷」大響一聲，仰天長笑道：「丁兄居然已傳了大荒山『誅仙筆』絕技，老朽縱然捨命相陪，亦感榮幸。」這幾句話說得字字鏗鏘，中氣極足，毫無半點真氣失調的跡象。

　　黃衣書生丁玄雙眉輕輕一皺，露出奇詫之色，同時忽又望了石洞一眼，眼珠微轉，竟然收起那支金色的誅仙筆，冷冷道：「我還有事，明日再打吧！」說完不等對方表示，逕自躍走。

　　姬雨亭當然不加攔阻，等那黃衣背影消失之後，自個兒舒一口大氣，心知此刻必須趕緊運功自療，但此處不是善地，便也躍走。

　　應先青悶了許久，這時才鑽出小洞。

　　他久受訓練，出了小洞時，隨手便把石頭推回原處。低頭一看，地上無數螞蟻，還在往來奔走，不覺傲然一笑。他手中還捏著從楊迅房中藏寶箱內最秘密的暗格中取來的紙封袋，現在才有機會看看封袋中的箋上字跡。

　　那箋上寫著：「弟子李駿叩稟恩師座前，曾奉諭命，今已查悉大師兄有意離島南下，另投商謳門下。」在這幾行字之後，另有硃筆寫著「知道」兩字，字跡蒼勁異常。

　　應先青看罷不解，反轉那張箋紙，只見背後另有硃筆寫著「准予化名離島，創立事業，謹記密切留意金大舉動，隨時報告。」這些硃筆字既不是那李駿的筆跡，又非如正面那兩個硃筆字之蒼勁有力。反之字體甚是柔媚，似是出諸女子手筆。

　　應先青凝目想了片刻，仿彷彿佛好像有點觸悟。

　　正在此時，洞門傳入來一聲陰笑，黃衫一閃，陰風已拂到他身上。

　　應先青一聽笑聲，便知此人正是大荒山龐駝子的傳人丁玄。這時對方一隻手掌，已堪堪抓到胸前。他大吃一驚，已知無法閃開對方這一抓，登時甚悔自己一時大意，沉溺於思索中而被對方偷襲得逞。

　　他心中儘管悔恨交集，但機智不減平時，突然使出極為巧妙手法，把手中的羊皮紙封袋以及那張箋紙一下子塞在對方掌心。

　　黃衣書生丁玄明知自己這一掌繼續發出，必傷敵人，但掌心突然多出一物，本能地五指一收，掌勢微滯，方自感到軟不受力，並且已明白是什麼事物，正要續發掌勢。

　　應先青滑溜得有如鰍魚般閃了開去，不過卻因地勢關係，這一閃卻靠在洞內牆壁，無法奪門而出。

　　丁玄手中抓住那個封袋和信箋，陰陰一笑，道：「小老頭好快的手法，我索性讓你佔點便宜，先用左手對付你。」

　　天府神偷應先青哈哈一笑，道：「別吹大氣，我有遁天入地的本事，只要你有能為在此洞中摸到我一下，我今日便算栽了！」

　　丁玄怒哼一聲，雙目注定對方身形，暗自運功準備必中的一擊。

　　晃眼之間，地面突然極迅速地升起一陣白霧，範圍甚廣，整個洞均被白霧佈滿。只這麼一瞬間，洞中已看不見任何事物。

　　白霧一起，丁玄有如閃電般退出洞外，揚目一瞥，已知對方尚未出洞。鼻子中重重地怒哼一聲，厲聲道：「小老頭只要你有能耐不出此洞，我就服了你！」說時就在洞外丈半之處趺坐地上，大有決心對耗時間之意。

第二十八章　大荒之客

　　山上風大，不久工夫，洞中白霧漸漸消散，已看得清洞內景物。丁玄瞠目發呆，敢情洞中哪有人影？

　　他不服氣地縱到外面四處瞭望，又縱回洞中，細細觀察一番。這石洞之內寬大明亮，全無別的通路。

　　他呆了一陣，暗忖早先因聽到洞內有聲息，但又查看不出，是以不和姬雨亭動手，故意走開，其實卻匿在山上遙望，及至姬雨亭走開。又等了一會，這才悄沒聲兒地縱下來，果然發現一個矮瘦的老頭。

　　然而這個老頭就像鬼怪一般，倏然消失，除非他真有遁天入地的本事，否則豈能逃出自己眼底？

　　他呆了一陣，轉目去看手上的信箋，驀然雙眉倒豎，面色發青，反覆看了許久，突然怪嘯一聲，向洞外縱去，片刻間已不知所蹤。

　　應先青這一回可就不肯現身，那小洞中雖然窄悶一點，但卻安全不過，而且還有柔滑的獸皮作墊褥，於是他放鬆身體，酣暢地睡上一大覺。

　　大約到了日暮之際，他已睡醒，張開眼睛在黑暗中思索一些事。

　　忽然間他蹦跳起來，「砰」地大響一聲，頭臉撞在上面的石上。幸而他一身童子功，身體比練過鐵布衫之類的硬功還要堅硬，頭臉撞了那麼重的一下，只現出一道白印，瞬即消滅。

　　他並不理會碰撞著石頭之事，一掌打開塞洞岩石，跳出小洞去，這時外面已暮色蒼茫，因此石洞中光線甚是暗淡。

　　應先青特長的手臂一伸，探入藏身小洞之中，把那堆獸皮拉出來。

　　那堆獸皮色澤雪白，又寬又長，他已拉了一大半出來，忽又迅速異常地塞回原處，臉上變顏變色地向洞外張望一下，隨即把小洞堵好，疾躍出石洞之外。

　　他一出洞，便極快地躍上山頂，四面眺望，並無人影，當下鬆了一口大氣，四下找了一會，才找到一處絕佳的藏匿身形的地方，離那石洞口不過十丈左右，前面是一大叢密密的野樹，後面乃是岩石。本來容納不下一個大人，但他擅長縮骨之術，是以毫不困難地便縮入樹叢與岩石的縫隙之中。

　　這位老偷兒慎重異常地凝神注視著那個石洞入口，一直到夜色降臨了好久，他的目光仍然不曾離開那座石洞入口。

　　又等了老大一會工夫，他失望地皺皺眉，站了起身，驀然又縮回樹叢之內，睜大雙目瞧著。

　　星月微輝之下，只見一條人影從山下疾撲上來，縱到石洞上，便停步四下打量。應先青認出此人正是白水堡副堡主飛蛇倪盾，心中不禁暗暗叫聲慚愧，敢情這人並非他預料中的人。同時他又發現一點，這飛蛇倪盾一身功夫，遠比以往他視察所得的要高明好多倍。

　　老神偷仰天暗暗冷笑，心中道：「好啊，原來是小子你，今宵如不是老偷兒無意發現，天下英雄盡皆被你一手瞞過！」

　　誰知飛蛇倪盾竟不走入石洞，僅僅隱身在石壁上，如不是一直瞧著他的動作，決想不到會有個人貼立在石壁之下，動也不動。

　　應先青開始覺得疑惑起來，更加凝神定慮，死盯著倪盾。

　　只隔了片刻，山頂上忽有人影晃動，展眼間已如星隕雨瀉般飛縱下來，縱落洞口便即停住。飛蛇倪盾走出來，向那人影躬身行禮，兩人低語數言，便一齊入洞。頃刻便即出現，分頭揚長縱走。

　　應先青竄出樹叢，大大透一口氣，望一望天色，便向南方奔去。

　　天色才是破曉，白水堡中已人影幢幢，來來往往。在那座高樓最下一層的大廳中，筵開數席，燈燭輝煌，樓外的廣場上也開了十餘席，四面火炬高擎，照得周圍亮如白晝。

　　不論是大廳內或廳外的氣氛，都顯得甚為嚴肅沉重。誰都心裏明白今日中午過後，便可以決定武林的形勢。

　　在白水堡內的人，全是黑道中的人物，自然希望他們的盟主天罡手楊迅能夠趁此一舉，定下江山。

　　廳內只有四席，每一席的人數都不多，完全是黑道上極負盛名之輩。當中的一席是楊迅父女以及西塞野叟聞昌，奪命銀蟬方秉，百丈飛輪馬封，黃河一霸石磊等六人，尚有兩個虛位。左邊的一席是端木公子及他手下四人，加上呂雄飛和飛蛇倪盾，右面的一席則是惡屠夫郝衡陪著六七個客人。再還有一席則多半是本堡的人，如鐵算盤尹尉及五路管領等。楊迅顯得毫不在乎地和聞昌等人談笑風生，神態自若，確有黑道盟主的氣概。

　　堡內一片寂靜，堡門處除了比平時多了一面大纛之外，也沒有一點特別之處。

　　忽見四個人在迷濛曉色中向白水堡走來，當中的兩人均是身穿黃衫。其中一個是面貌清秀的書生，另一個則大見詭異，面長而黃，襯著一身黃衫，更覺得蠟黃。頭上戴著金箍，頭髮披垂，活像佛門中的行者。

　　除了這兩人之外，最左方的一個，身穿黑色緊身勁裝，紫面膛，鼻高如鷹，雙目炯炯有神。

　　最右邊的一個身量中等，年紀約在五旬上下，長得顴高額突，鼻子卻又扁又大，相貌醜陋。可是那對眼睛骨碌碌轉個不停，顯然此人乃是一肚子詭謀之輩。他也一身黑衣，和左邊的黑衣漢子正好配上，四個人變成黃黑分明的兩對。

　　這四人踏過吊橋，立刻有人出迎。

　　黃衣書生大模大樣地道：「煩你通報楊堡主，說是大荒山門下丁玄及呼延烈不速而至，有意瞻仰風采！」

　　這黃衣書生丁玄口中「大荒山」三字，當真有震懾武林的威勢。

　　白水堡出迎的人抱拳恭敬地道：「小的這就飛報，貴客請稍候片刻……」說罷，轉身如飛進去。

　　那個年紀較老的黑衣人道：「大荒山聲名震天下，至此益感威名不虛，在下敢打賭楊堡主必定親自率眾出迎！」

　　左邊的黑衣壯漢道：「那還用說，在下等真是三生有幸，得以追附驥尾，同沐光采！」黃衣書生丁玄和那行者模樣的呼延烈兩人聽了心中都極受用，面上現出微笑。

　　楊迅在酒席中聽了手下報告，突然一震，神色倉遽地站起來。

　　西塞野叟聞昌等四人，從來未見識過楊迅的本領，只因昔年均被笑書生金鳳翔在數招之內制服，當場答允異日金鳳翔的師弟天罡手楊迅舉事之時，必來扶助。因此楊迅輕輕易易登上天下綠林盟主的寶座。

　　此時聞昌一見楊迅倉惶之態，肚中忍不住冷笑一聲，眸子一轉，只見方秉、馬封、石磊等三人，眼中無不露出奇異的光芒，心知他們也像自己，乃是衝著金鳳翔而擁助楊迅，是以此刻見楊迅失態，觸動了桀傲本性。眼中已流露出輕視之意。當下哈哈一笑，道：「連大荒山的人也來了，足見盟主威名傳播四海。老朽願隨盟主出迎這幾位高人！」

　　天罡手楊迅瞬即恢復平日的陰鷙威煞態度，徐徐道：「大荒山遠處西陲之外，素來不入江湖，這四人忽然不速而至，不知來意如何！不過楊某必須親自出迎，諸位如有興，不妨一同步出堡門瞧瞧。」席上的人紛紛起立，跟著楊迅父女走出大廳。

　　廳外十餘席上近百位綠林好漢，見盟主等一齊出來，都料知必有事故，個個望著楊迅。

　　楊迅沉聲道：「各位放量多飲一杯，兄弟目下要出堡會見幾位朋友，他們如若肯賞臉進堡，兄弟再替各位介紹。」

　　那些黑道人物個個閱歷甚豐，情知比起大廳內的人，地位相差甚多，還夠不上跟隨盟主出迎貴客，便都端坐不動。

　　楊迅父女領頭走出堡門，只見兩個黑衣人分侍一旁，當中站著兩個身披黃衫的人，登時知道這當中的兩人，必是大荒山門下的丁玄和呼延烈無疑。

　　丁玄雙目掃過楊迅，然後落在楊小璇面上，忽地一怔，竟凝住不動。

　　楊迅一言不發，目光矍鑠地注視著黃衣書生丁玄，雙方都沒有做聲。

　　所有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楊迅父女和丁玄身上，誰都沒有注意到那紫面膛的黑衣壯漢，也是凝視著楊小璇，眨也不眨。

　　飛蛇倪盾極為奇怪楊迅何故如此失態，趕緊過去推一推適才進堡報告的手下。那漢子會意，大聲道：「敬稟堡主，這兩位便是大荒山來的貴客。」

　　楊迅立刻長笑一聲，上前兩步，把女兒擋在背後。

　　黃衣書生丁玄這時才把眼光移回楊迅面上，只聽楊迅朗聲道：「兄弟便是楊迅，久已心儀大荒山龐老前輩絕藝蓋世，諸位今朝光臨敝堡，不勝榮幸。」

　　黃衣書生丁玄淡淡一笑，道：「兄弟聞聽楊堡主乃是崇明島嚴老前輩的高弟，因嚴老前輩與家師一齊名列三老之內，故此不揣冒昧，趨堡晉謁。哦，這個是敝師弟呼延烈，這位是林瑜兄……」他跟著指著那紫面膛壯漢道：「這位是狄繼兄，他們兩位都是西陲道上的朋友。」

　　楊迅雖然未聽過這林、狄兩人之名，但他們既與丁玄等同來，諒必不是庸手，便抱拳連道久仰，之後把女兒以及西塞野叟聞昌等一一介紹過，然後一道向堡內走進。

　　丁玄邊走邊道：「兄弟適才見到令嬡，因與兄弟昔年認識的一位姑娘極為相似，是以略有失態，還祈盟主見諒。」

　　楊迅哈哈一笑，道：「丁兄好說了，剛才兄弟也覺得丁兄極為面熟，是以多看幾眼。丁兄如不見怪，兄弟深感萬幸。」

　　邊說邊走，一會兒已走到樓前，席上近百位綠林之豪都站起身，楊迅向眾人介紹丁玄、呼延烈的來歷，便讓丁玄等進廳入席，穿黑衣的林瑜和狄繼兩人一直跟著丁玄呼延烈等兩人，因此便同在當中一席落坐。

　　主客互敬了一杯之後，丁玄眉頭一皺，忽地又淡淡一笑。

　　天罡手楊迅看在眼內，忽然無端端遙瞥倪盾一眼，倪盾立即匆匆出廳。

　　楊迅陰森森笑一下，道：「丁兄可是嫌酒味太淡，卻不好意思說麼？」

　　丁玄道：「兄弟對於酒之一道，素來外行，怎敢相嫌？不過兄弟如不解釋一下，恐怕盟主終不免要疑惑於心。兄弟先是覺得令千金極似一位故友，適才又見盟主舉杯飲酒之神態，甚為熟悉，頗似兄弟另一位朋友。不過後來一想，天下事豈有如此湊巧，是以不覺好笑！」

　　天罡手楊迅笑道：「這樣說來，我們總算有緣，丁兄請乾此一杯。」

　　兩人乾了一杯，丁玄緩緩放下酒杯，道：「敢問盟主，天府神偷應先青可在此堡？」

　　此言一出，有三個人同時神色變動，第一個是天罡手楊迅，第二個是楊小璇，第三個是聖手老農邵康。

　　不過丁玄只能察覺同席上楊氏父女好像神色變動，卻無法遠察到聖手老農邵康。

　　楊迅道：「沒有，此人雖有神偷之號，但卻不肯自認是黑道上的人，丁兄為何問起此人？」

　　丁玄淡淡一笑，道：「沒有什麼。」目光移到楊小璇面上，忽然問道：「貴堡可曾丟失物件？」

　　楊小璇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楊迅朗聲笑道：「丁兄真會說笑，誰敢光顧敝堡？」

　　但丁玄仍然凝視著楊小璇，目光漸漸變得十分陰沉凌厲。他這種舉動十分失禮，但天罡手楊迅卻假裝沒有瞧見。

　　廳中空氣十分沉重，端木公子突然站起身，椅子一陣暴響，已震遠數尺，他雖不開口說話，但起立之後，一直盯著丁玄，眼中射出忿怒之光。

　　丁玄猛一回頭，和那端木公子打個照面，登時冷笑一聲，眉梢眼角都流露出煞氣，擱在席上的左手五指一動，已捏住一支牙筷。

　　聖手老農邵康奇快絕倫地一長身，站在端木公子身前，恰好隔在當中。針風釵雨薛三娘、潛龍秦水心、火山豹子姜陽都紛紛推椅而起，虎視眈眈地瞧著丁玄。雙方均未做聲，但情勢已是一觸即發。

　　主人楊迅面上陰森笑容毫未改變，大有坐觀虎鬥之意。

　　驀地有人一掌猛然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大響，廳中眾人轉目循聲一瞥，竟是與丁玄同來的兩個黑衣人之一，名喚狄繼。此人鷹鼻高聳，面色發紫，相貌甚是不凡。

　　他一掌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之後，仰天大笑一聲，道：「兄弟來自邊陲，少有機會見識中原人物和規矩，但在我們那裏，心中如有不服，便立刻見個真章，倒也爽快，丁兄你說是也不是？」

　　丁玄道：「狄兄說得一點不錯。」

　　眾人聽了都轉目向端木公子望去，只見他猶自怒氣勃勃地遙視丁玄，看樣子他倒是想走過去，無奈被聖手老農邵康阻住。

　　火山豹子姜陽忿忿地吐一口唾沫，暴聲道：「小子你充什麼人物，出來！」

　　黑衣漢子哼了一聲，廳中眾人忽然全都心頭一震，原來他哼這一聲，竟是露了一手上乘氣功，那哼聲鑽入眾人耳中，竟如有形之物一般，弄得大部分人都耳朵發癢。

　　聖手老農邵康朗聲大笑道：「姜老二你別多言，今日是盟主全力對付外敵之時，我們能忍得的便須忍住。」說時，伸手輕按端木公子肩頭，端木公子忿忿坐下。

　　楊迅一看已到打圓場的時候，便縱聲笑道：「大家都是道上朋友，言語間難免有誤會之處，都不須放在心上，來來，楊某敬各位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局勢立時鬆弛，丁玄道：「敢問盟主，那幾位是什麼來歷？」

　　天罡手楊迅壓低聲音，道：「那位端木公子是昔年名震天下的端木大俠的後人，他雖然又聾又啞，但聽說武功很好。另外那四人都是他的手下，武功極高，江湖上無不聞名。丁兄日後碰上他們，還是保持和氣為佳！」

　　那黑衣漢子狄繼聽到楊迅說端木公子又聾又啞，虎軀一震，目光一轉，恰好碰上楊小璇的眼睛，他立刻垂低頭，兩道眉頭卻在暗中深深鎖住。

　　過了片刻，廳中已恢復原來的氣氛。

　　笑書生金鳳翔忽然出現，後面還帶著那水明鳳。兩人一踏入廳中，登時鴉雀無聲。百丈飛輪馬封和奪命銀蟬方秉自動到別的席上，騰出兩個座位。

　　笑書生金鳳翔那對詭異深沉的眼光掃過廳中五人面上，最後在丁玄等四人面上轉來轉去，丁玄微微含笑，毫不動容，但他師弟呼延烈和另一個黑衣人林瑜卻怔了一怔，好像迷惘了一下，隨即驚醒的光景。

　　楊小璇冷眼旁觀，對於那丁玄不被金鳳翔目光所動，倒不詫異，只因丁玄乃是大荒山門下，那龐駝子名列邪派三老之內，自然不比等閒，可是另一個黑衣漢子狄繼也居然若無其事，便引起她的注意。

　　金鳳翔倒是只注意丁玄一人，一直走入座位之內，含笑向丁玄拱手道：「聽說大荒山高人也光臨敝堡，金鳳翔雖然有事，卻也趕快來此，正是先睹為快之意。這位想必就是丁玄兄了？」

　　丁玄拱手還禮，道：「不敢，不敢，兄台原來就是大名鼎鼎的笑書生金鳳翔，無怪風采出眾，迥異凡俗。」

　　楊迅跟著把呼延烈、狄繼、林瑜等人介紹過，雙方落坐舉杯而飲。那笑書生金鳳翔竟然曾經見過大荒山龐駝子，此時殷殷問候，登時拉攏得關係甚是密切。

　　天罡手楊迅笑道：「楊某從師日子較短，若非大師兄說起，竟不知龐老前輩與家師甚有淵源，人來，換一杯好酒，待我敬丁兄等諸位三杯！」

　　楊小璇自從見到那黑衣漢子狄繼的神異之處後，便一直暗中瞧著他的一舉一動。狄繼的眼光卻老是避向別處，從不看她一眼，但那神態卻看得出他已知道楊小璇注意著他。

　　不一會工夫，僕人捧了一個體積特巨的銀壺上席。楊迅親自執壺，合席斟了一杯，然後舉杯笑道：「丁兄以及各位朋友都各處一方，天南地北，難得相聚一堂。今日一會之後，不知何時才有這種機會，楊某忝為主人，殊感榮幸，請一同滿飲三杯，酒薄情深，丁兄及各位務請賞臉！」

　　他首先一飲而盡，全席的人都乾了一杯，楊迅又親自斟酒。席上眾人都是武林中高手，就算多飲幾杯，也不妨事。是以都豪氣地乾了第二杯。

　　楊迅又斟第三杯酒，楊小璇玉頰微酡，容光照人，美麗已極。她瞧著父親把全席的酒杯都斟滿之後，忽然嬌聲叫道：「爹！」

　　楊迅剛剛舉杯，聞聲側顧她一眼，楊小璇嬌聲道：「女兒不飲這一杯，可使得麼？」

　　水明鳳站在她旁邊，笑道：「楊姑娘不勝酒力，身形也站不穩了。」

　　楊迅濃眉輕輕皺一下，立即笑道：「好吧，你是個女孩子，我想沒有人會責怪你。」

　　黑衣人林瑜忽然大笑道：「這個自然。」笑聲中手肘一掀，恰好撞在金鳳翔手肘之上。金鳳翔手中擎著酒杯，吃他一碰，登時溢出酒來。

　　金鳳翔極為詫異地瞧他一眼，沉聲道：「林兄身手當真高明。」

　　林瑜滿臉惶恐地道：「金兄千萬別怪在下失禮，實是無意冒犯。」說時，一手替他輕拂長衫上的酒漬，一手卻把杯中之酒傾在金鳳翔杯中，口中道：「在下先替金兄加滿一杯，以表謝罪之意！」

　　天罡手楊迅臉色微變，忽見金鳳翔微微點一下頭，率先舉杯道：「敝師弟一心敬各位三杯，請大家喝完這第三杯！」

　　大家都舉起酒杯，才送到唇邊，狄繼突然大喝一聲，疾然轉身，只見一道白線從他肋下掠過，直取他背後的楊迅。

　　楊迅鐵掌一綽，撈住那道白線，卻是一支牙筷。從這支牙筷來路推測，必是有人暗中偷襲狄繼後背，吃他發覺轉身閃開。於是那支牙筷便變成疾襲楊迅。

　　狄繼轉身之際，手中酒杯遙向端木公子擲去，去勢極為勁疾。酒杯一脫手，人也跟蹤撲去。

　　丁玄大怒道：「豈有此理！」一腳踢翻了酒席，直向端木公子那邊縱去。

　　廳中響起一片碗碟的破裂聲音，登時一陣大亂。

　　狄繼一縱便到了端木公子身後，那個酒杯已先被聖手老農邵康一掌劈飛。

　　火山豹子姜陽大吼一聲，雖然隔著小半張桌面，仍然硬撲過來，整席酒筵被他身形一撞，斜翻開去，又弄出一大片響聲。那火山豹子姜陽人未到，掌力已隔空擊去。

　　狄繼隨手一掌封住，人卻退開數步，厲聲道：「你們只識得暗算的手段麼？」

　　火山豹子姜陽掌力極是驚人，廳中雖然一片磁碎桌翻之聲，仍然掩不住掌風呼嘯。但那狄繼隨手一掌，居然封住。

　　姜陽暴怒中忽然中止前撲之勢，口中噫一聲，向秦水心道：「這廝的掌力生似……」

　　剛剛說到這裏，狄繼又厲聲道：「姓姜的滾出來！」

　　姜陽勃然大怒，無法忍耐，話也來不及說完，便縱出去，劈空一掌猛擊出去。

　　黃影一閃，丁玄已站在狄繼身側，衣袖一拂，冷冷道：「你到別處稱雄，這兒不行！」姜陽那麼急猛雄渾的掌力，忽然碰在千仞危崖上似的，猛然一震，退了兩步。

　　聖手老農邵康鎮定如常，身軀擋在端木公子之前，冷峻地道：「姜老二停手，不可妄動！」姜陽第二掌又碰了一個大釘子，聞言怔怔退開數步。

　　天罡手楊迅宛如巨鳥橫空般飛縱過來，哈哈大笑道：「大家不要誤會，這裏面有人惡作劇！」

　　狄繼訝然回顧楊迅，道：「盟主此言怎說？」

　　天罡手楊迅道：「適才楊某接住那支牙筷，發覺力量極輕，別說對付武功高如狄兄之士，就是打中普通的人，也不會受傷，這不是惡作劇是什麼？」

　　聖手老農邵康道：「老朽若非看在盟主面份，今日難以善罷干休！」狄繼哼一聲，跟著丁玄走回那邊，自有下人收拾好撒得一地的碎碗匙筷等物，但那銀酒杯卻端放在楊迅的椅上，毫無損壞。

　　丁玄一直向那把酒壺走去，忽地一隻纖纖玉手從旁邊伸出來，把那銀壺取起，嬌聲道：「另換一壺好酒來！」一個下人過來把銀壺接去，入內換酒。

　　狄繼一看竟是楊小璇所為，眉頭輕皺，轉眼一覷，另一個黑衣人林瑜已不知去向。

　　這時因兩席被掀翻，下人們正在另換兩席上來，大家都站著，是以少了那黑衣人林瑜，也無人發覺。

　　天罡手楊迅道：「敝堡當日建造之時，也曾花過不少心血，各位都是來替楊某捧場的好朋友，正好趁此機會，請各位到各處參觀。」

　　笑書生金鳳翔道：「如此甚佳，便是為兄也想參觀一番呢！」當下由楊迅在前面帶路，與金鳳翔兩人陪著丁玄及呼延烈兄弟，走出大廳。

　　出得廳外，外面的人紛紛起立離席，他們起初還以為時間已到，這就出堡赴會。

　　飛蛇倪盾忙向大家宣佈是在堡中各處瞧瞧，於是有一部份人重又入席，有些卻跟隨參觀全堡。

　　狄繼趁人多混亂之際，倏然閃入一道門內，隨即疾向內奔，穿過門戶，毫不猶疑，倒似道路甚熟。

　　眨眼間他已奔入一個僻靜的偏院之內，舉頭一望院牆，正要縱上去。驀地風聲颯然，一條人影飛落院中。

　　狄繼矍然側顧，那條人影落地現身，竟是豔如桃李，冷若冰霜的楊小璇。

　　她寒著美麗的面龐，宛如罩著一層冰霜般嚴冷，雙眸灼灼，凝視著狄繼。

　　狄繼拱拱手，勉強笑一下，道：「多謝楊姑娘適才示意，在下幸而從令尊酒杯逃出性命。」

　　她冷冷道：「我為何要救你？」這話似是問他，又像詢問自己。

　　狄繼怔一下，想來他心中也有同樣疑惑，是以不出一聲，凝目瞧著眼前那國色天香的美人。

　　「現在我告訴你一件事。」她說，同時把眼光移向朝陽絢麗的天空。

　　狄繼拱手道：「楊姑娘對在下有救命之恩，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在下洗耳恭聽！」

　　她道：「你和你的同伴，從現在起，立刻遠走高飛，以後不許再踏入江南地面！」

　　「我的同伴？不許踏入江南？」狄繼迷惑異常地瞧著她，喃喃複述她的話。

　　「不錯，你必定要問我憑什麼要你們這樣做，我現下告訴你，以前一切都撇開不說，就憑剛才我救了你們一命，請你們離開吧！」她說到後來，聲音已軟下來，幾乎已近似哀求。

　　狄繼真有點心動意搖的樣子，忙忙把眼光移開，不敢再看見她的花容月貌。他仰天長長吐一口氣，緩緩道：「你所說的你們，可是指我和丁玄？」

　　楊小璇一直都不再望他，道：「你何須用言語支吾，我指的當然是……是……那穿黑衣的林瑜。」她歇一下，又幽幽道：「走吧，大江以北地方遼闊，足夠供你們大展身手，何必一定要在這江南的茅山之麓呢？」

　　狄繼定一定神，道：「姑娘的話，恕在下不大明白！」

　　楊小璇幽然嘆口氣，垂頭道：「你不肯走麼？」

　　他道：「在下實是不明姑娘話中玄機！」

　　她倏然抬目看他，見他沒有看自己，便淒惋地道：「你如果不肯，我也沒有辦法。但假如你肯回心轉意，立即遠走高飛，我一輩子都感激你。」

　　她伸出玉手，拉住對方的臂膀，姿態極為可憐動人。

　　狄繼沉默半晌，忽然問道：「你當真姓楊麼？」

　　她訝然道：「當然姓楊！」

　　「最好真個姓楊，但我卻以為不是。」

　　她仍然拉住他的手臂，道：「你的話很奇怪。」

　　「我不能離開，因為你不姓楊，而我也不姓狄。」

　　「那麼你姓什麼？我姓什麼？」

　　她問的時候，雖在焦急悲悽的心情中，卻也覺得這種問法太過可笑，世上哪有這樣的問話？

　　狄繼道：「我姓……」忽然頓住，跟著卻話中有話地道：「你姓李，不是姓楊！」

　　楊小璇冷笑一聲，道：「李瓊才姓李，我姓楊，我是楊小璇，你別糊塗了。」

　　狄繼道：「你扯得太遠了，我極希望你真姓楊，哎……」哎了一聲之後，全身發軟地向楊小璇身上靠去。

　　楊小璇把他拉到牆邊，讓他靠著牆，然後道：「你還未試過我的蘭花手閉穴的滋味，現在覺得怎樣？」她不等對方回答，又道：「你到底走不走？如果肯離開江南，我把你放開！」

　　他無力地靠在牆上，不出一聲，歇了一會，才緩緩道：「你是最陰險的女孩子，就像你的父親一樣，在黑道中也是以陰險毒辣著名。」

　　他本還要說下去，但對方玉指一緊，登時扣得他氣促心跳，因此無法再罵她。

　　「罵得真好！」她說，眼中現出悲憤之色！

　　「我不該愛上替我父親奔走執役的手下，當日刑室之門緊閉時，我不該借那龍魂古劍讓他能夠逃生。還有……」她憤恨地說下去，手指不覺鬆了一點。

　　「還有在那紅船上，我不該放那忘恩負義之徒逃走。說到今日，我更不該點破酒中有毒之事，哈！哈！天啊！」

　　她不知是哭是笑，仰天叫了一聲，突然道：「幸得老天幫忙，那忘恩負義之人的性命仍然在我手中。」

　　狄繼「噓」一聲，道：「你別叫嚷，把堡中的人驚動。」

　　楊小璇憤然道：「到這個時刻，還怕驚動別人麼？」

　　她把他拉到一間房中，命他洗臉，盆中盛的竟是白醋。

　　狄繼單用一隻手洗面，一忽兒工夫，便露出本來面目。

　　但見他目如朗星，劍眉斜飛，面皮白淨，英俊無比，正是那王坤（即歐劍川）。他用衣袖胡亂抹乾淨面上的白醋，長長透一口氣，道：「很久已沒有現出本來面目了，現在覺得真舒服。」他向楊小璇瀟灑地笑一下，又道：「我們坐下來再談如何？」

　　她沉著臉，冷冰冰地道：「誰跟你談？」

　　歐劍川聳聳肩，道：「你不談也沒關係，但千萬慢一點下手，我有非常重要的話告訴你。你既不反對，我就談下去。我已知道雪人之謎，這件事對你十分重要，但等一會再講。先說你我之間，你說有恩於我，這一點我還有能力報恩，所以並不要緊。至於你的行為不檢，見異思遷種種壞處，我也不願再提。反正我已看破了這個世上的事，什麼都靠不住，因此只等我父仇師恩兩皆報訖，便永遠不會踏入江南。」

　　楊小璇眼中湧出眼淚，恨聲道：「我有什麼見異思遷？你說，你說！」

　　歐劍川虎目一睜，碧光暴射，厲聲道：「那麼我的星郎琴呢？到哪裏去了？」

　　楊小璇此刻才想通了他竟然誤會自己和那又聾又啞的端木公子要好，正要分辯，猛然想到當日在紅船之上，他親眼見到自己和端木公子相處一室，記得其時因自己心情激動，竟讓端木公子握住自己的手……這種情形，已被他看在眼中，此時哪能分辯的清楚。加上那面星郎琴尚在端木公子手中，也是鐵一般的事實。

　　這是因為端木公子平生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只有星郎琴的聲音，能夠聽見。自己因歐劍川負心，這面星郎琴若在手中，定然把它擊毀，是以索性給了端木公子。這些往事和隱情不但一時說不清楚，就算說得清楚，她也不願解釋。

　　歐劍川冷哼一聲，浮起含有深意的笑容。

　　楊小璇道：「你還敢說我，那麼李瓊呢？那個該死的牡丹呢？哼，你們摟抱的真熱絡啊！」

　　他面色一變，道：「這就是你迎新忘舊的理由了，是不是？早知你是這樣的女人，當日我真不該把呂雄飛的徒弟姜鈞殺死！」

　　她冷冷道：「你把我侮辱夠了沒有？」一面說著，一面指上加力，只見歐劍川眉頭漸皺，身形也微微搖晃。便又稍稍鬆開，道：「我想這一回我定能恨得起心腸把你殺死！」

　　歐劍川嘿嘿冷笑道：「這個自然，李瓊之事是我自己說的，有沒有這回事尚成問題。至於那牡丹，更在紅船見你之後，這些理由……嘿！嘿！一個人到完全沒有面子，裝假不得之後，還狠不起心腸麼？」

　　這時，楊小璇一肚子悲憤冤屈，都化為怨恨，猛可運集全身真力，聚在五指指尖。

　　歐劍川喝道：「且慢下手！」

　　「你怕死麼？」她嘲諷地問。

　　「我歐劍川雖不材，但生死的事，還不致於放在心上，況且你未必能夠弄死我。」

　　他歇一下，接著道：「關於茅山中的雪人，我已經查得明白，乃是人類喬扮。這個人是誰，你做夢也想不到，嘿！嘿！就是你的父親天罡手楊迅！」

　　楊小璇怔一下，立刻一巴掌打過去，正好打在歐劍川右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真是天下間最無賴的人！」她恨聲罵道：「虧你說得出這種誣陷捏造的話！」

　　歐劍川方要說話，嘴巴一動，楊小璇又打了他一個大嘴巴子，打得他虎目中碧光暴射，怒髮衝冠，但不知是因為楊小璇扣住他的穴道的緣故，抑是他強行忍住，眼中碧光瞬息間便消失不見。

　　楊小璇厲聲道：「不准你說話，你再敢侮辱我爹爹，今日教你死不得活不得！」她狠狠地把他撳在牆角，怒目瞪著他。

　　歐劍川也睜大眼睛，和她對著。

　　楊小璇幾次三番想發出真力，把那俊美的年青人震死，但不知怎地，老是發不出真力。

　　直到這時，她才明白自己竟是多麼愛他，而她也知道，只要他有一點點可以假借的理由，她必定毫不猶疑地饒恕了他。寧可自己終身抱恨，躲到荒無人跡的深山大澤，或者是佛道門中，寂寞淒涼地渡過餘生……

　　但她想不出任何藉口理由可以放掉這傢伙，同時近些日子來，她飽受刺激，性情大有改變……

　　她突然閉上眼睛，右手仍然扣著他臂上穴道，左掌運功聚力，以重手法向歐劍川擊去。

　　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擊在歐劍川胸口，只聽「蓬」的一聲，楊小璇竟被一股潛力彈震開三四步之遠。忙睜眼一看，只見歐劍川看也不看她一眼，管自低頭撣他身上的塵土。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清叱一聲，腳踏九宮方位，欺身撲上，左手一晃，右手使出「彎弓射鵰」之式，掌如蘭花，疾拂對方面部、喉嚨和胸前三處部位。

　　歐劍川驀然一抬頭，眼中碧光四射，鐵臂猛揮，單用一招極普通的「推窗望月」，潛力出湧而出，居然硬把楊小璇又震開數尺。

　　「住手！」他冷冷喝道：「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但我堂堂一個男子漢，決不能如此絕情絕義。你見到楊迅之時，可告訴他雪人之謎已被人揭破，他的真姓名我也知道，你可告訴他說，歐元平的性命要他抵償！」

　　楊小璇愣完又怔，宛如泥雕木塑般呆立不動。

　　歐劍川縱身出房，其快如風，輕功之高，舉世無匹。但轉瞬間他又現身在房門，攔住楊小璇去路。

　　其實這時楊小璇還未恢復神智，心中仍是一片迷迷惘惘，並沒有打算出房去找父親。

　　歐劍川道：「有件事忘了問你，記得剛才我已變易了容顏，自問十分細心，也沒有露出真武力，你是怎麼識穿我的？」

　　楊小璇道：「你的眼睛……」突然不說下去。但歐劍川已恍然大悟，輕嘯一聲，轉身向院外飛去。

　　※※※

　　白水堡中一切如常，雖然當楊迅發現那兩個黑衣人忽然失蹤之後，曾經引起小小風波。

　　但丁玄一解釋說是在來白水堡路上才碰上這兩人，楊迅並不深究下去。

　　日移中天，看看已近午時。白水堡堡門大開，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出來，向西南方走去。

　　五六里外一處山坳之內，乃是一片平坦廣大的草場。草場中搭著一座八尺高的平台，這座平台的東西兩翼，另外蓋有高大的大棚，離地約摸也是八尺高，上面還有頂蓋，棚內齊整地準備下數十張高腳靠背椅。這東西兩翼的木棚，自然是供雙方的人落坐休息。此時午陽當頭，兩翼木棚一來搭得高，二來又有頂蓋，太陽曬不著，故此甚為清爽涼快。這等陣勢，明眼人一望而知今日之會非用武力解決不可。

　　白水堡大隊人馬浩蕩開到之後，自有下人在平台上擺設起兵器架，架上各種兵刃都齊全。同時白水堡的人紛紛上了東面木棚，不過大部份自知不夠資格上棚的，都在草場上閒蕩，等著瞧熱鬧。

　　他們到了不久，便又出現一群人影，從山坳轉入來。領頭的正是金陵鏢局老局主東方樂水，左邊是南斧夏侯山，右邊是萬里關山姬雨亭，即是鏢行中尊稱為「南斧北戟」中的「北戟」。

　　這三個人不啻代表了天下南北一十三省的鏢行，是以最吸引黑道群雄的注意力。

　　在這三人後面跟著一大群人，有老有幼，有男有女，一共二十餘位，一時也看不清楚是什麼人。

　　天罡手楊迅縱下木棚，迎將上去，與東方樂水拱手為禮，縱聲笑道：「東方老局主以及諸位高人名家惠然光臨，楊某深感榮幸，請先到西面棚上小坐休息如何？」

　　東方樂水微笑抱拳道：「不敢當得盟主大駕親迎，此地佈置得極好，到底是號令天下的盟主，氣派與眾不同，老朽極為心折！」

　　楊迅利眼一瞥，只見人叢中有兩個年逾花甲的黃衫老人，一個身軀瘦長，面貌肅穆，背上斜斜插著一口長劍。另外一個身量較為肥胖，相貌清古，眉長垂肩，手中拈著一支長約五尺的白玉桿。

　　「想不到君山二友也被老局主請來，楊某聞名已久，今日方始晤面，真是三生有幸！」

　　那個背插長劍的黃衫老人，正是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辛石帆，淡淡笑道：「老朽等久已從江湖隱退，不料仍被看破，真不愧是天下黑道盟主。」

　　另外那位長眉垂肩的黃衫老人，便是君山二友中的玉桿挑魂冷恆，他卻不言不笑，雖然沒有板起臉孔，但卻教人感到冷傲迫人。

　　楊迅道：「豈敢，豈敢，楊某也不過浪得虛名之輩而已，諸位請到西棚小憩！」

　　眼看這一群俠義道中的人向西棚走去，楊迅一徑回到東棚，先冷眼一瞥丁玄，只見他凝望著東方樂水，若有所思。暗中忍不住冷笑一聲，回到座上。

　　向笑書生金鳳翔道：「那一干人中間，大概只有君山二友最是扎手，還有南斧北戟也彀得上是人物。其餘的人沒有什麼了不起！」

　　金鳳翔漫不經心地道：「如若沒有君山二友，愚兄可以光看熱鬧！」

　　丁玄忽然插口道：「萬里關山姬雨亭的武功很不錯，可惜那黑衣婦人沒來。」

　　楊迅何等厲害，哦了一聲，道：「丁兄已見過北戟姬雨亭麼？是不是在最近？黑衣婦人是誰？武功很好麼？」

　　丁玄點頭道：「兄弟就在昨日碰上那姬老兒，至於那黑衣婦人，只知道她姓莫，是華山派的。兄弟沒見過她，乃是敝師弟昨日遇上她。」

　　楊迅聽到那黑衣婦人姓莫，濃眉輕輕皺了一下，這時已明白一定是丁玄的師弟呼延烈在昨日吃了虧，怪不得他們師兄弟會到白水堡來，雖然不曾明說助陣，但既然跟來，當然有出手的準備。登時把心中的疑懼去了一半，至於那另外的一半，卻是永遠無法消除的。

　　對面棚上的人都已坐定，彼此相距不過兩丈多一點，故此楊迅也不縱出平台之上，僅僅起身朗聲道：「今日金陵鏢局東方老局主以及武林中多位知名之士駕臨此地，楊某甚感榮幸。在座各位都是在江湖上走動的人，今日之會，大家都瞭然於胸，不論抬出什麼理由，究其實也不過是不容楊某及道上朋友混下去，俗語說得好，光棍眼中不揉沙子，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東方老局主愛怎麼辦，儘管劃出道來！」他的話說盛氣凌人，桀傲之態，令人側目，不過黑道中人卻都認為他們的盟主氣概不凡，十之八九都喝采叫好。

　　東方樂水徐徐起立，捋一下頷下白髯，朗聲道：「楊盟主雖是快人快語，不愧是梟雄本色。但老朽心中的話，卻不得不向道上朋友交代清楚。老朽已在鏢行中混了數十年，向來不肯胡亂得罪朋友。但白水堡半年之前，背棄盟諾，劫去敝鏢局的一支鏢貨。這項鏢貨乃是一隻朱睛玉鶴，價值巨萬。不過價值尚在其次，白水堡這種背棄盟諾的行為，卻應該受武林正義裁判。老朽不知楊兄何以會在一夜之間躍登天下黑道盟主寶座的內情，但像你這種不擇手段的人，就算沒有今日之會，恐怕盟主之位也坐不長久。老朽言盡於此，若然楊盟主能夠見過思改，從善如流，把朱睛玉鶴當著天下武林朋友面前，送還老朽，今日之會，就此作罷！」

　　東方樂水的一番話，合情合理，又說得聲調鏗鏘，一派理直氣壯的樣子，場中百餘黑道豪雄，縱然心有偏向，卻都禁不住有點氣餒，暗中擔心他們的盟主不知如何作答？

　　天罡手楊迅端坐椅上，陰森森冷笑一聲，朗聲道：「老局主指責楊迅背棄盟諾，不知有何證據？」

　　東方樂水立刻道：「想不到你身為天下黑道盟主，竟然能夠當著各地道上朋友，說出這等抵賴的話。老朽平生毫無建樹，但卻敢誇口的便是老朽既敢當面指責於你，天下黑白兩道朋友們心裏相信老朽不會血口噴人。不論楊迅你用什麼手段言語抵賴，卻瞞不過天下人的耳目！」

　　楊迅仰天大笑數聲，道：「東方老兒你口氣真豪，只不知你憑什麼敢向楊某指責？」

　　笑書生金鳳翔一直笑容可掬地坐在旁邊，忽然接口道：「師弟你跟這些釜底遊魂有什麼可說的，終究徒勞口舌而已！」

　　楊迅道：「師兄說的極是，不過今日之會，小弟忝為地主，不便過於咄咄迫人。」

　　他們都是武功超群之士，雖是隨意說出，但聲音傳出老遠，全場的人都清晰可聞。

　　那邊棚上倏然發出一聲長嘯，引得全場之人，都注目望去，只見一個年逾半百的人站起身來，雙手握著一把體積特大的強弓，雙目炯炯地向全場掃射一匝。人叢有人大聲道：「啊！是百步穿楊施海！」

　　東面棚上之人，無不知道這百步穿楊施海手中的金弦鐵胎弓和五支破雲箭威力強大，難以抵擋。見他站起身，心中都暗暗恐怕他會搦戰到自己頭上，當著黑道上群豪，那是非應戰不可，但誰都沒有把握接得住他五支破雲箭。

　　眾人正在暗中凜懼之際，百步穿楊施海已朗聲說道：「今日之會，兄弟尚不知如何發展。但在雙方破臉動手之前，兄弟有句話先要交待清楚。」

　　楊迅大聲道：「施兄請說！」

　　施海微一頷首，接著道：「兄弟手中弓箭，頗能及遠。假如在雙方交手之時，場外有人施放暗器，兄弟的破雲箭決不留情！」場中一片寂然，誰都不敢作聲嘲笑喧叫，生怕他一箭射到，送了性命。

　　施海又朗聲道：「兄弟多年已少在江湖上行走，相信不少朋友未曾見過兄弟的箭法。今日機會難得，兄弟膽敢在天下高人之前獻醜！」

　　仰頭一望，空中極遠之處，有幾隻蒼鷹展翼盤旋。施海搭箭拽弓，道：「那頭蒼鷹的距離和高度，尋常弓箭只能到達一半的距離。兄弟不但可以把它射下，而且弓弦響後，要在眨眼之間，便即射中，請各位朋友瞧瞧兄弟之箭，能不能號稱『破雲』二字！」話聲甫落，弓弦「崩」地一響，果然眨眼之間那頭蒼鷹在空中打幾個滾，隨即下墜。全場之人，親眼見到這等神奇箭法，無不驚佩交集。

第二十九章　存亡之戰

　　天罡手楊迅低聲道：「這廝箭法當真高強，各位一會切勿施用暗器。」

　　施海大聲說句「獻醜了」，便自落座。會場的人目光從天空中收回來，忽然發覺平台上放著一個巨大的白布包袱，竟不知何時被放在台上。

　　東西兩座棚上坐著的都是當世一流高手，可是就在他們全部注意天空的剎那間，居然發生了此事而沒有一個人發覺，這個放包袱的人的身手，由此可以想見。

　　場中的人都發出詫訝之聲，楊迅濃眉一皺，低聲對金鳳翔道：「此人做手腳時無人發覺，小弟並不驚怪，倒是此人如何能把這麼大的一個包袱帶入場中而不被我們發現，才算得上是驚人之事！」

　　金鳳翔面上的笑容第一次斂掉，凝眸想了一下，才道：「做手腳的人不但武功卓絕，尚須機智超人才行，這人才是今日會中唯一勁敵！」

　　楊迅利眼一掃，只見丁玄口角微露笑容，似乎有什深意。不由得疑雲大起，暗暗向金鳳翔示意。誰知金鳳翔卻發現楊小璇神色有異，也向楊迅示意。

　　兩人目光一觸，默契於心，金鳳翔恢復了笑容，扭轉頭向棚上眾人掃瞥一眼道：「各位之中，有誰猜得出這個包袱的來歷麼？」

　　眾人都默然無語，金鳳翔目光停在黃衣書生丁玄的面上，道：「丁兄也知道一點，是不是？」數十道目光登時都集中在丁玄面上，看他怎生回答。

　　丁玄淡淡一笑，道：「兄弟剛從邊荒之地來到江南，江湖上沒有一個相識朋友，這等詭異之事，怎會猜得出來？」

　　呼延烈見眾人仍然凝瞧著師兄，不覺怒形於色，大聲道：「你們不相信我師兄的話麼？」口氣中一派挑釁的意味。

　　楊迅道：「丁兄的話說得有理。郝衡，你過去把包袱打開，讓大家瞧瞧是什麼東西！」此言一出，不但這邊棚上所有的目光都移向台上，就連對面棚上以及平台下的群雄，都中止了議論，一齊注視著平台。整個草場中雖然麇集著百餘人，但寂靜異常，只聞呼吸之聲。

　　楊迅趁惡屠夫郝衡起身走去之際，嘴巴湊在女兒耳邊問道：「你認為是什麼人幹的？快告訴為父？」

　　楊小璇愣一下，美麗的眼睛連眨幾下，楊迅又道：「快點說，包袱就要打開了！」

　　她深深吸口氣，心想這件事除了那神奇多變的天府神偷應先青之外，還有誰能辦到？這時郝衡已一步一步走到那巨大的包袱旁邊，那包袱體積甚大，高及郝衡腰間。

　　楊小璇輕輕道：「女兒不知道是誰。」

　　郝衡在眾目睽睽之下，忽然感到有點緊張，站在包袱旁邊，暗中長長地呼吸了一下，然後伸手去解那包袱。全場的人都暗中在心裏猜測這個包袱內裝的是什麼東西？但誰也找不出答案。

　　天罡手楊迅突然大喝道：「且慢！」一躍而出，縱出平台之上。

　　全場之人無不為之大詫，紛紛轉目看著楊迅。楊迅大聲道：「把這個包袱搬走，別耽誤正事！」

　　場中所有的江湖豪客，莫不被楊迅這個突然的舉動弄得極為詫訝迷惑，全場鴉雀無聲，一片肅然。

　　東方樂水忽然躍出平台上，大聲道：「且慢搬走！老朽有話要說！」

　　郝衡雙手已去端那包袱，聞言一愣，當真縮回雙手。他本來不會聽從東方樂水的命令，可是目下這件事太過突然，是以把他弄得迷迷糊糊，居然乖乖聽話。楊迅冷冷道：「老局主出來阻止，敢問是什麼意思？」

　　南斧夏侯山，北戟姬雨亭一看不對，深怕楊迅突然發難，把東方樂水暗算當場，連忙一齊躍出去，夾傍在東方樂水身邊。

　　東邊棚上見南斧北戟兩人出來，立刻縱出五個人。這五人乃是西塞野叟聞昌、奪命銀蟬方秉、百丈飛輪馬封、黃河一霸石磊及副堡主飛蛇倪盾等。他們一湧上前，並排站在楊迅身後。

　　西邊棚上登時又飛出三條人影，竟是武當名手子母金環陸璣、丐幫長老鄧雲松和嶺南何聰。這一來雙方都是六個人在台上，形成對峙之勢，雙方都是弩張劍拔，一觸即發。

　　東方樂水神色鎮靜如常，朗聲道：「楊盟主本來命人打開包袱，乃是公諸大家的意思，但忽然又收回成命，老朽甚覺不解，難道是……」

　　楊迅厲聲道：「難道什麼？」

　　東方樂水捋髯仰天一笑，道：「老朽毫無侮辱盟主之意，但盟主這番舉動，卻教人不能不疑惑了。」

　　楊迅陰森森哼一聲，鬚髮無風自動，形相威猛兇殘，行家眼中，一望而知他已運集全身功力，隨時可以出手。他又厲聲道：「你疑惑我什麼？」

　　南斧夏侯山和北戟姬雨亭都踏前一步，雙雙把東方樂水護住，楊迅如果出手，勢必先被他們攔住。他們這一移前，楊迅身後閃出兩人，一個是西塞野叟聞昌，一個是奪命銀蟬方秉。

　　陸璣、鄧雲松、何聰三人一瞧不對路，心想假如對方三人同時出手，南斧北戟雖然功力高強，但對方西塞野叟聞昌和奪命銀蟬方秉也是半斤八兩的敵手，這一來豈不是剩下東方樂水單獨對楊迅？這麼一想，登時一齊搶上前去。

　　那百丈飛輪馬封，黃河一霸石磊和飛蛇倪盾見對方上前，豈甘落後，也都一湧而上。

　　兩排人越迫越近，已在五尺之內，當中卻夾著一個大包袱和形狀狼狽的郝衡。場中群雄都緊張萬分，靜看他們如何出手？

　　東方樂水發出朗朗笑聲，提高聲道：「楊盟主問得好，老朽心中確實有所疑惑。」

　　天罡手楊迅眼中流露出駭人的殺氣，陰冷地道：「東方樂水你如說不出一個道理，楊某立即當著天下群雄之前取你老命！」

　　東方樂水徐徐道：「楊盟主一定知道這個包袱之內，盛的是什麼東西了？」

　　楊迅道：「楊某怎會知道？」

　　「老朽敢說，盟主你雖不確知包袱內是什麼東西，但卻已猜出幾分。」

　　楊迅獰聲大笑，道：「楊某在黑道上混了多年，想不到今日竟被人栽贓誣賴，嘿！嘿！真真可笑。」

　　東方樂水面色一沉，其寒如水，高聲道：「楊盟主何須抵賴，如若你猜不出包袱中的東西，為何突然禁止這位郝兄打開？你分明怕在場群雄見到包中之物！」這幾句話咄咄迫人，一直擊中楊迅要害。

　　西棚上一個人站起身，大聲道：「東方兄之言有理，楊迅你莫非心懷鬼胎，怕在眾目睽睽之下，洩露了機密？」這人說話不徐不疾，語聲有如鳴金振玉，字字清晰無比地傳入全場百餘人耳中。眾人不禁轉眼瞧去，只見那人一襲黃長衣，眉長拂肩，相貌莊嚴異常，手上拈著一根五尺長的白玉桿，正是君山二友中的玉桿挑魂冷恆。

　　這玉桿挑魂冷恆在武林中享譽多年，身份甚高。他一說話，全場的人都深覺事實果是如此。雖然楊迅是稱黑道盟主，但這時所有的人都被好奇之心沖淡了維護盟主的意思，都恨不得楊迅被迫把包袱打開，瞧瞧裏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正在這時，一個黑衣婦人在路口出現，悄悄走入草場人叢之中。楊小璇的目光一直在人叢中搜索，想找出天府神偷應先青，無意中瞧見黑衣婦人，立時喜動顏色，趁著所有的人都注意著平台之上，悄悄縱出東棚，奔到黑衣婦人身邊，拉著她的臂膀，低聲道：「啊，師父你現在才來，把璇兒急死了。」

　　黑衣婦人藹然微笑，溫柔地摸摸她的面頰，道：「為師還不是為了你才趕到這裏來，他們在台上幹什麼？都是些什麼人？」

　　楊小璇忙把台上的人與及忽然發現一個包袱，以致引起爭執之事簡扼地告訴師父。

　　天罡手楊迅雖然老練陰險，但這時已被擠兌得下不了台，朗聲大喝道：「你們退回棚上，楊某自會命人打開包袱，讓天下之人瞧瞧是什麼東西！」

　　東方樂水應聲道：「既然盟主答允，老朽自該回到棚上，免得阻礙別人視線。」說罷向南斧北戟及陸璣等人道：「請各位歸座如何？」

　　鄧雲松道：「東方兄不可大意，慎防他言行不一！」

　　楊迅大怒道：「老化子你敢胡說八道！」身形一晃，已搶到丐幫長老鄧雲松面前。鐵掌一抬，便要劈去。誰知後面忽然有人叫道：「師弟何必和他一般見識？」

　　楊迅手掌立刻收回，扭頭應道：「這廝太以目中無人，小弟本要教訓他一次，既然師兄有命，小弟自當遵從。」

　　東方樂水向鄧雲松道：「楊盟主乃是號令天下綠林的人物，自然不會失信於我們，鄧兄可以放心！」

　　緊張萬分的局面，忽然鬆弛下來。東方樂水等六人走回西棚之上，紛紛落座。楊迅高聲道：「這個包袱出現之時，正是百步穿楊施海表演箭法之時，楊迅懷疑內中之物，必定有不利於我們的企圖，故此不擬打開。但既然東方樂水不顧一切，用各種理由擠況催迫，非打開來不可。楊某豈怕他們有什麼詭謀？郝衡，你動手打開包袱之時，必須多加小心！」

　　這番話說得場中黑道群雄都心眼活動起來，台上的楊迅已率領著眾人，走回東棚之上，場中忽然有人大吼道：「盟主不要中了他們詭計！」此言一出，另有十餘人紛紛大叫，都反對把包袱打開。

　　天罡手楊迅長笑一聲，道：「各位愛護之意，兄弟心中感領，但兄弟既已答允，就算他們有什麼毒計，兄弟也不放在心上。郝衡，你還等待什麼？」

　　惡屠夫郝衡情緒甚為震動，長長呼吸幾下，然後動手去解開那個包袱。

　　全場那麼多人，卻沒有一點聲息，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那包袱上。

　　白布驀地掀開，赫然是一堆獸皮，毛色雪白。

　　郝衡伸手抓住上端，猛可一揚一抖，那堆白色獸皮應手而起，那麼巨大的一堆，敢情只有一件。這時吃郝衡一抖開，已窺全貌，竟然是一件人形的白毛皮衣，不過比起普通人的身裁可要巨大得多。上端那個巨大的頭顱，猙獰駭人，獠牙突出在嘴巴之外。

　　郝衡突然大叫一聲，把這件白色的人形皮衣扔上半空，眾人都以為他遭了暗算，駭然瞧看。只見惡屠夫郝衡露出恐怖之色，厲聲大叫道：「雪人！雪人！」

　　這兩聲「雪人」，直比晴天霹靂還要震撼人心，西棚上的陶澄驀然縱出來，去搶那件白毛衣。忽見黃影一閃，疾如閃電般從東棚中飛射出去，高達三丈，在空中一下子撈著那件白色皮毛。陶澄已迎面撞到，那黃衣人騰出一隻手，猛擊過去。

　　陶澄見敵掌來勢兇毒，掌尚未到，一股極強的潛力已迫到身上，心知這一回生死一髮，倏然大喝一聲，雙手使出峨嵋派絕招「分光捕影」，底下兩腿跟著彈踢出去。

　　黃衣人冷冷喝聲「好手法」，掌勢一變，化拍擊為擒拿，五指疾然扣在陶澄腕上。

　　這黃衣人招數奇詭之極，身在空中，仍然任意施展，只看得全場之人都駭然屏息瞧著。

　　陶澄使出「分光捕影」一招乃是故意迫住敵人兇毒的掌勢，明知對方尚能變化，是以底下加上兩腿，果然敵人一扣住他脈門，尚未發力震傷他內臟，已因他雙腿踢到，不得不借力一推，雙方身形倏分。黃衣人輕靈巧妙地落在棚前，含笑轉身走入棚內。

　　陶澄身形如斷線風箏落下，萬里關山姬雨亭一躍出，在空中把他帶一下，借力又飛回原來座位。這一手輕功當真不同凡響，那些北方活動的黑道中人，看看都暗中倒抽一口冷氣。

　　陶澄得到姬雨亭帶了一下，乘機已換了一口真氣，故此安然飄落，回到棚上。

　　東方樂水忙安慰他道：「那穿黃衣的是大荒山龐駝子的傳人丁玄，武功之高，不同流俗，世兄身在半空，能夠以奇險招數避過他偷襲，這等機智，令人佩服。」

　　陶澄慚愧地嘆口氣，回到座上。李瓊柔聲道：「你不必難過，那個姓丁的承傳邪教三老中龐駝子的衣缽，可不比尋常的武林人。」

　　這時東棚上一眾黑道頭領都紛紛談論那件巨大的白皮衣，楊迅高聲道：「這件毛衣必是用來裝扮雪人所用無疑，但不知為何在今日之會上，突然出現。東方老局主可有什麼高見？」

　　東方樂水忽然起身，朗聲道：「楊迅你明知故問，這件假扮雪人的皮衣，縱然不是你所有之物，也必是與你白水堡有關之人所有。目下突然出現，不啻向天下宣佈這雪人之謎與白水堡有關，遺憾的是這位高人不肯現身，故此無法確定罪名。」

　　「住口！」楊迅大喝道：「這件事分明是你們的詭計，這雪人如是我白水堡有關之人所扮，何故一直侵擾我白水堡？嘿，嘿，其中道理，還須楊某再說麼？」

　　東方樂水拂髯長笑一聲，道：「這道理當真顯淺易見，誰能不信？可是老朽倒要請問一聲，你白水堡有誰被雪人侵擾致死？哼！哼！從來死的都是外人，老朽早就覺得奇怪了。」

　　台下的人本來都覺得楊迅有理，可是東方樂水這一反擊，又認為極對，倒弄得他們無法加以判斷。

　　楊迅道：「笑話，楊某向來殺人不需假借名目，何須弄出個雪人？你未免太把我楊迅當作講理之人了。目下閒話少說，東方樂水你敢不敢出來和楊迅比劃？」

　　東方樂水正要答話，丐幫長老鄧雲松大聲道：「何須勞動東方兄大駕，我老化子先領教楊迅你的青罡掌力！」話聲中人已縱到台上。

　　百丈飛輪馬封起身道：「兄弟敢向盟主討命令。」

　　楊迅拱手道：「有勞馬兄了！」

　　馬封大踏步出去，相距尚有兩丈，右手一按胸前的黃布囊，往外一甩，只見一道銀光電射而出，口中跟著大喝道：「老叫化小心了！」

　　鄧雲松鐵棍一揮，盪開那隻飛輪，呵呵笑道：「老叫化自會當心，馬兄傷勢可痊癒了？」

　　馬封厲聲道：「不勞掛念，看輪！」健腕猛震，那隻飛輪在空中盤旋激射，忽起忽落，帶起強勁的破空之聲，威勢甚是驚人。轉眼間已攻了六七招之多。

　　鄧雲松那支鐵棍宛如毒龍出海，舞出一天棍影，把全身封蔽得風雨不透。

　　兩邊棚上與及台下觀戰的人，都凝神屏氣地看他們動手，但覺這兩人招數奧妙，功力高強。飛輪和鐵棍偶然相觸，便發出震耳的響聲。

　　動手的兩人在江湖上都享有盛名，不過見過他們動手的人卻不多，特別是馬封的「百丈飛輪」奇詭絕世，動手了二十餘招，一直都是猛攻敵人。鄧雲松的鐵棍彀不上部位，只能嚴密封架。可是鄧雲松雙目眈眈虎視著敵人，只要對方一露出空隙，他乘機搶入輪影之內，出手便要取敵性命。

　　東棚內的人並不因為百丈飛輪馬封盡佔攻勢而露出得意之色，飛蛇倪盾低聲對楊迅道：「老化子功力頗高，尤其心思慎密，一上手先揭馬兄瘡疤，目下看來馬兄似乎沉不住氣呢！」

　　楊迅不答他的話，目光移到台下，瞧見女兒偎在那黑衣婦人身邊，宛如小鳥依人，忽然大大鬆口氣，心想女兒的師父既然已到，自己這一方今日縱然慘敗塗地，卻也不須為女兒擔心！

　　馬封和鄧雲松又戰了二十餘招，烈日之下都微微出汗，原來他們這等搏鬥不但在較兵刃招數和身法，連內功也不時鬥上，因此特別吃力。百丈飛輪馬封雙目射出狂暴的光芒，招數更加兇猛，那隻飛輪疾如驟雨般向對方全身急襲。

　　天罡手楊迅陰陰一笑，眼睛微轉，扭頭道：「方兄準備一下，恐怕要請你出手接應。」

　　奪命銀蟬方秉道：「盟主有命，小弟自當遵從！」

　　笑書生金鳳翔笑容滿面，長長舒口氣。水明鳳挨在他耳邊悄聲道：「你發現了什麼事，好像大大放了心？」

　　金鳳翔心中甚為得意，轉過頭在她耳邊輕輕道：「以往我一向疑心他隱藏住真正的武功，現在卻放心了。」

　　水明鳳微愣道：「你說的是誰？難道是……」

　　「不錯，我們雖是師兄弟，但他為人十分陰險沉潛，我曾觸犯他最大的忌諱，但他一點也不露出形色。」金鳳翔說時，目光凝注在台下的楊小璇面上。水明鳳卻不明白他的意思，嗯了一聲。

　　忽聽鄧雲松厲聲大喝，人也搶到馬封身前，一棍掃去。馬封神色一肅，變得冷靜無比，腳下使出騰挪大法，疾如星火般一連換了幾個位置。同時空中的飛輪急兜回來，直取對方後腦。鄧雲松一擊不中，第二三棍接著也落空，便知不妙，看也不看，驀然橫縱開去，這一下動作神速異常，只聽「唿」一聲，馬封的飛輪恰恰從他耳邊掠過，真是間不容髮。

　　雙方各使險招，只看得全場的人都為之驚心動魄。馬封煞手還在後面，只見他疾然出掌擊在飛輪之上，微響一聲，那隻飛輪忽然化為兩個，追射過去。

　　丐幫長老鄧雲松不合估錯對方已受激而沉不住氣，故此時機未熟之際，便蹈險攻入去。哪知對方竟是詐作暴怒如狂，故意賣個破綻，他自己反而上了大當。此時正在急退之際，對方飛輪已追射上身，仗著功力深厚，硬生生掄棍斜閃「噹」地大響一聲，把第一隻飛輪磕開一旁。可是馬封心黑手辣，詭毒無匹，第二隻飛輪悄無聲息地跟蹤追到。鄧雲松一看避無可避，只好運集功力，護住要穴，準備硬擋這一下。

　　兩棚上所有的人站起來。但相距甚遠，誰也無法及時救援，連百步穿楊施海也來不及出手解救。

　　忽見台下飛起一條人影，快如同閃電，眾人剛剛看見，這條人影已到了鄧雲松身邊，左手一推，鄧雲松身形直飛開去。此人出手雖快，但鄧雲松右肩仍然被飛輪掛了一下，劃了兩三道深深的傷口，鮮血直噴。

　　百丈飛輪馬封心中大怒，健腕一震，兩隻飛輪倏然升起兩丈之高，然後電罩下去，一齊攻襲那插手的人。

　　那人等到飛輪一齊襲到之際，這才揮掌猛擊，雙掌齊出。只聽「呼呼」兩聲，馬封的兩隻飛輪忽然向天空直蕩飛上去，真是來得快，去得更快。馬封心頭大駭，但覺敵人內力之強，平生罕見，忙忙振腕收輪。人影閃處，那人已如鬼魅般縱到他身前，隨手一掌劈出。

　　馬封已被對方掌力之強震駭住，此時哪敢硬擋，使個身法閃開尋丈。

　　那人仰天大笑道：「不要慌，我沒打算取你性命，不然的話，哼！哼！你豈能逃得出我的掌下？」此人語聲響亮清朗，字字清晰地傳入全場之人的耳中。

　　東西兩棚的人，都為之一陣騷動，連天罡手楊迅那等沉潛陰險的人，也推椅而起，雙目圓睜，厲聲道：「王坤，是你！」

　　這時全場的人都看清楚這個突然現身，功力卓絕的人，竟是個年紀二十三四的少年，長得劍眉虎目，面如冠玉，唇紅齒白，俊美無比。

　　這個少年出現時威勢奪人，本就夠令人驚詫交集，雄霸天下黑道的天罡手楊迅這一起身大喝，全場的人都為之眼睛發直，怔怔瞧著那俊美少年。

　　西棚上的東方樂水一腳踢翻了椅子，朗聲叫道：「那一位可是歐賢侄麼？」

　　陶澄、李瓊等人幾乎一齊叫道：「他是王坤！」

　　台下的楊小璇渾身發抖，抓住她師父黑衣婦人的臂膀，抖個不停。黑衣婦人哼了一聲，道：「幹什麼？你害怕這少年？」

　　台上的鄧雲松右肩傷得甚重，五指一鬆，鐵棍掉在地上。那俊美少年過去拾起來，根本不把全場的騷動放在心上，忽地風聲颯然，一個女人縱落在他面前，一縷香氣送入他鼻中。

　　俊美少年抬目一看，只見這個女子竟是李瓊，她那圓圓的有如滿月般的面龐上流露出溫柔動人的笑容。她溫柔地道：「謝謝你，鄧伯伯的鐵棍給我吧！」俊美少年怔一下，把棍給她。

　　李瓊又道：「我以前聽楊小璇姑娘告訴我說，你已經遭遇危難而死，心中十分難過，妹妹她為你哭了好幾天。幸得老天保佑，你並沒有死，我的高興真說不出來，回去我就告訴妹妹！」

　　俊美少年微微一笑，道：「多謝你們關心盛意！」眼光移到台下，恰好和楊小璇的眼光碰上，忽地一怔，原來楊小璇眼中湧滿了淚水。

　　李瓊一手拿著鐵棍，一手拉著鄧雲松，走回西棚。奇怪的是當她縱到台上和那俊美少年說話之時，東西棚與及台下的人都寂然無聲，等到她一離開，登時又大大騷動起來。

　　馬封收回雙輪，悄悄退回東棚。此人老練狡黠，心知打不過這少年，是以忍氣躲開。

　　那俊美少年驀然從楊小璇面上移開目光，仰天朗朗道：「兄弟便是冰魂秀士歐劍川，這副面目才是我本來的真面目。兄弟今日參加盛會，並不打算幫助哪一方。但要是有哪一位看不過兄弟貿然出手，儘管上台來。」

　　東棚上的鐵算盤尹尉大聲道：「你說不幫助任何一方，剛才為何出手救那老叫化一命？」

　　冰魂秀士歐劍川冷冷瞥視東棚一眼，道：「兄弟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鄧長老昔日曾仗義為兄弟擋住三支青芒針，兄弟今日助他閃開飛輪之厄，豈不應該？」

　　尹尉道：「原來有此內情！」

　　歐劍川轉眼向西棚望去，目光冷漠地掃視東方樂水，好像並不相識。南斧夏侯山低聲道：「東方兄會不會認錯人？」

　　東方樂水拂髯道：「你沒聽見楊迅喝出他的名字？還有李瓊侄女也跟他說過話，我怎會認錯人！他就是我亡友之子，剛被少林寺逐出門牆的歐劍川！」西棚上的人都聽見東方樂水之言，大家都奇怪得說不出話來。

　　陸璣倏然起立，道：「他與我有明年端午之約，現在我記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曾說過六十年前有什麼過節的話，我不妨問問他！」

　　此時東棚上的笑書生金鳳翔也有出手之意，楊迅卻阻止他道：「此人年紀雖輕，但一身武功，不比等閒。他既然說明不幫助任何一方，我們樂得少個強敵，師兄你說是不是？」

　　金鳳翔心中另有打算，聞言想一下，便道：「師弟說得不錯，就讓他多稱雄一會。」

　　冰魂秀士歐劍川在雙方對峙之間，作了舉足輕重之勢，哪一方都暫時不願與他多事，倒像是他的威名鎮住所有黑白兩道的高手們。台下的人都駭異得目瞪口呆，瞧著他旁若無人地緩步走到台口，然後縱落場中。

　　武當名家陸璣也被東方樂水阻止，兩方棚上人，紛紛坐回原位。

　　冰魂秀士歐劍川縱落台下之後，徐步走到楊小璇面前，楊小璇不知何故全身發顫，心中本不想瞧這個英俊的少年人，但偏偏又不曉得移開眼光。

　　黑衣婦人冷冷地瞪著他，突然轉目向四周瞥視。環繞在周圍的人一碰上她的目光，都為之心頭一震，紛紛不由自主地垂下或避開。她冰冰地道：「等此會結束，我定要會一會你這狂妄無情之人！」

　　歐劍川突然面色一整，拱手道：「家父是最近慘死的歐元平，不知莫前輩以前是否認識？」

　　黑衣婦人莫芝雲聳然動容，驚詫地嗯一聲，凝目瞧著他。過了片刻，緩緩道：「輪廓眉目都很像你父親。」話聲中微微透出溫柔的味道。

　　歐劍川鼻子一酸，熱淚幾乎奪眶而出，但他強行忍住，冷冷道：「不錯，許多人都這樣說，但他不久以前已經身遭慘死！」

　　莫芝雲身軀一震，面上流露出慘然的神情，仰頭望著天空，黯然道：「歐元平死了！唉，這世間的一切，盡皆如春夢秋雲，來來往往，卻了無痕跡。」她又嘆口氣，眼光從天空收回來，落在歐劍川面上，忽地勃然大怒，一言不發，摔開楊小璇的手，躍上前去，一掌迎面拍去。

　　歐劍川隨手格去，莫芝雲冷笑一聲，掌勢一變，忽拍忽抓，轉瞬間又已用了三四種手法。

　　她出手雖是又快又毒，但絲毫不帶一點風聲。歐劍川隨機應變，使出大擒拿手法，亦攻亦守，指風虎虎，威勢甚是驚人。但因猝出不意，故此還未用得上全力反擊的時候，忽然被對方白皙的五指扣住脈門。

　　歐劍川運氣護住脈穴，左手擋住前胸，冷冷道：「你何故忽然出手打人？」

　　莫芝雲瞋目道：「你和你父親一般冷酷無情，不打你打誰？」

　　歐劍川迅速地瞥視楊小璇一眼，只見她一面憂急的神色，脈脈注視著自己。他乃是聰明絕頂之人，一望之下，已知楊小璇口中雖說出決絕無情的話，但其實仍然深愛著自己，故此一見他身陷危險關頭，便流露出真摯的憂焚神色。

　　他不禁怔了一下，莫芝雲又怒聲道：「你不須望她，我不是為了她的緣故而出手懲治你。」

　　歐劍川又是一愣，道：「那麼為的何故？」

　　「你說出你父親慘死之事，好像在說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一般，此所以我知道你天生冷酷無情。」

　　歐劍川嘆口氣，突然用左掌推去，掌上發出冰魄真氣。莫芝雲運力一扣他的脈門，但覺堅如鐵石，大為凜駭，同時又覺出對方掌力寒冷沉重，隱隱合蘊一種威煞之勢，不敢輕慢，疾然鬆手後退。

　　歐劍川道：「莫前輩恕我冒犯之罪，我並非心腸冷酷，但此時必須節哀順變，因為害死家父的兇手就在此地。」

　　莫芝雲愣一下，轉眼向東西兩棚瞧去。這時平台上已有兩人搏鬥正劇，一個是名震天下鏢行的「北戟」萬里關山姬雨亭，一個是黃衣書生丁玄。

　　兩邊棚上之人都凝目屏聲地注視著這一場龍爭虎鬥，台上的兩人一個用一對短戟銀光燦爛奪目，隱隱發出風雷之聲，威勢強絕。另一個使一支兩尺長的金筆，身法極為巧妙神速，襯起那一身黃衣，令人但覺滿台黃雲漫漫，竟看不出他的面貌。

　　姬雨亭以前曾經和丁玄換過數掌，知道他的劈空掌力不但強絕一時，而且甚是陰毒，上一次已吃過虧，故此今番被丁玄指名索戰，一出去便取出雙戟。這一著正是他所以能成名數十年，威震大江以北的緣故。敢情姬雨亭一身武功，最強在於雙戟，最弱的一環是掌上功夫。

　　丁玄的「誅仙筆」招數詭異無倫，雖然是守多攻少，但每一出手，都是「驚人之筆」招數之險辣詭奇，世所罕見。只把東棚上的天罡手楊迅看得濃眉緊鎖，萬分留心地查看他的弱點。每逢姬雨亭攻勢增強，佔了上風之際，這個一代黑道梟雄便不覺微露喜色，看來倒像他希望丁玄敗陣似的。

　　莫芝雲這時已把東西兩面棚上人看遍，看不出一點頭緒，便移轉目光到平台之上。楊小璇又挨到她身邊，身體仍然微微發顫。莫芝雲低聲道：「孩子不必怕他。」

　　楊小璇嘆口氣，道：「他的眼睛時時跟著我，我覺得心中寒冷得很。」

　　莫芝雲道：「你把他忘掉就會好了，嗯，那黃衣人竟是大荒山龐駝子傳人，大概就是棚上那黃衣怪人的師兄。他誅仙筆已盡得龐駝子真傳，可是那筆太短太怪，及不上姬雨亭雙戟的威力。」

　　楊小璇哪有心情聽這些不相干的話，深深嘆口氣，忽然振作一下，緩步走到歐劍川面前。歐劍川心頭大震，不知她有何用意。

　　楊小璇輕輕顰著秀眉，低聲和緩慢地說道：「你……你是不是要……殺死我？」

　　歐劍川冷不防她有此一問，愣了半晌，才道：「我沒有好好想過這個問題。」

　　她流露出哀怨可憐的樣子，慢慢道：「請告訴我，你是不是要殺死我？」

　　歐劍川心中軟軟的，但忽然之間，他卻對自己浮升起這種心情而懊惱起來，煩躁地道：「你問我幹什麼？」他歇一下，又道：「假如說要又怎樣？」

　　她身軀一震，道：「假如你親口告訴我這句話，我決定不勞你動手。」

　　歐劍川囁嚅幾下，但說不出「要」或是「不要」，窘迫之中，舉目瞥一眼平台。那兩人已搏鬥了一百招以上，丁玄的誅仙筆敵不過姬雨亭的雙戟，已經露出敗象。

　　這時東棚上的楊迅突然傳令道：「各位不必出手，呼延兄說丁兄尚有絕技，未曾施展。」

　　那呼延烈是丁玄的師弟，他既然這樣說，眾人便都放心觀戰。誰知片刻工夫，萬里關山姬雨亭的雙戟威勢更強，打得丁玄招架為難。東棚的黑道高手都十分詭異他為何尚不使出絕技，挽回頹局。只有楊迅一個人心中明白，原來他剛才探問呼延烈時，那呼延烈一向信服師兄，以為他在最危急之時，必定會施展出「誅仙筆」獨門暗器，以「三花聚頂」手法，取敵性命。這「三花聚頂」手法，乃是昔年暗器一道的大宗師妙手散花苟飛音的秘傳心法，只一出手，天下無人能夠完全躲開。呼延烈本來有點渾愣，當時告訴楊迅說他師兄尚有暗器絕技。楊迅趁機立刻傳令眾人，不得出手相救。

　　但在姬雨亭雙戟急攻之下，丁玄哪能緩手取出暗器？姬雨亭一直處處留手，他倒不是有心相讓，卻是存心準備不中則已，一中便須斃敵。

　　丁玄哪知危機四伏，大劫難逃，猶自仗著招數奇詭，功力深厚而苦苦支撐。

　　又打了六七招，姬雨亭奮起神威，長嘯一聲，雙戟戟上已運足全力。場中「刷」地飛上一人，疾逾閃電般飛到台上，此人手中提著一支亮銀龍紋杖，人到杖到，「呼」的一聲直砸姬雨亭雙戟之上。

　　姬雨亭心中大怒，健腕一翻，雙戟迫將上去，「嗆啷啷」大響連聲中，姬雨亭震得退了三四步之多，不由得大大凜駭，定睛看時，那人竟是冰魂秀士歐劍川。

　　歐劍川一杖震退姬雨亭之後，伸手拉住丁玄，一同向台下跳落去。丁玄正在力乏之際，但覺對方力道極強，無法抗拒，不由自主地縱落台下。

　　姬雨亭面上無光，厲聲道：「歐劍川你說兩邊都不幫，但兩次伸手，每一方相助一次，究竟是何用心？」

　　歐劍川大聲應道：「楊迅正在希望你殺死這位丁玄老師，你何必為自己樹敵，又替對頭了卻心願？」

　　這種道理的確是匪夷所思，全場之人聽了，無不愕然。天罡手楊迅陰森森冷笑一聲，道：「歐劍川你如此撩撥我和丁兄之間的感情，有何用意？」

　　歐劍川不去理他，台上的姬雨亭何等老練，立刻朗聲道：「老朽姑且相信歐兄之言。」說罷退回西棚中。

　　東棚中飛縱出兩條人影，一個是呼延烈，縱到台下和師兄會合，另一個卻是西塞野叟聞昌。

　　南斧夏侯山一見此人出馬，心知除了君山二友以外，無人能敵，深恐別的人貿然出手，疾忙提斧縱出去。他們前兩天的晚上曾經交手過，因此都互有戒心，誰都不敢大意。雙方交待了幾句場面話之後，便打在一起。

　　丁玄滿面羞慚之色，向歐劍川頷首為禮道：「此恩此德，留待日後報答！」轉眼望著呼延烈道：「我們走吧！」

　　歐劍川道：「丁前輩請留步！」

　　丁玄決然道：「不行，丁某無顏再留片刻！」

　　歐劍川道：「我知道你身上那件東西的來歷。」

　　丁玄身軀一震，果然打消去意，轉回身體。

　　歐劍川眼睛一轉，瞧著莫芝雲，道：「莫芝雲前輩請到這邊來，有件東西你一定想看。」

　　丁玄矍然一震，凝視著莫芝雲。莫芝雲淡淡道：「我向來不管閒事。」說著，拉著楊小璇走開一旁。

　　丁玄追上去，把她攔住，莫芝雲冷冷道：「你不讓開，我就不客氣了！」

　　那黃衣書生丁玄緩緩道：「你且慢動怒，你一直沒有瞧過我的相貌呢！」

　　莫芝雲微微一震，自語道：「啊，這聲音好熟！」

　　楊小璇芳心大駭，看來師父恐怕就要被歐劍川和丁玄弄到一邊去。她原希冀師父最後會幫助父親……念頭轉時，眼看師父慢慢抬起眼睛，注視那黃衣書生。

　　丁玄微笑道：「你還認得我麼？」

　　莫芝雲打個冷戰，道：「你真是丁玄麼？我以為你已不在人世！」

　　丁玄嘆口氣，道：「我差點兒不想活下去，可是終於熬過不少年頭！你的樣子變得簡直和從前是兩個人，要不是歐劍川叫出你的姓名，我絕對認不出是你！」

　　他們的一舉一動，仍然被東西兩棚上的人注意著，楊迅面色微變，命倪盾過來，悄悄囑咐了幾句話，倪盾立刻離開東棚。

　　丁玄等人沒有注意到倪盾離開得可疑，他深深地瞧楊小璇，道：「我有件秘密的東西要給你看，你是否可把令高足楊姑娘遣開一陣？」

　　楊小璇立刻道：「璇兒這就走開，但師父你千萬別走！」

　　莫芝雲笑道：「走吧，我不會走！」

　　楊小璇低著頭從歐劍川面前走過，歐劍川冷冷地瞧著她。她已走過了好幾步，歐劍川忽然低喝道：「楊小璇站住！」

　　這一聲把楊小璇喝得心頭大震，不知不覺停住腳步。

　　歐劍川走過來，嚴厲地道：「你回到棚上去，不准對你父親說出你師父和丁前輩是舊相識，也不准提及你師父的名字，聽見沒有？」

　　楊小璇怔了一下，道：「我聽見了。」

　　歐劍川怒道：「聽見有什麼用，我要你回答的是不告訴你父親。」

　　楊小璇幽幽道：「你想我不說，只有一個法子。」

　　歐劍川喔了一聲，只聽她又道：「你把我殺死之後，我什麼話都不說。」

　　他愣了一下，揮手道：「走吧，你這女人不值得我下手。」

　　楊小璇也不還嘴，回到東棚之上。楊迅道：「那廝欺負你麼？你師父和丁玄說什麼話？他們以前就認識的？」

　　她沉默了一陣，道：「我現在才知道師父的名字叫莫芝雲，她和丁玄都是以前認識的朋友。姓丁的不知要拿一件什麼東西給師父看，很秘密的樣子。」

　　天罡手楊迅面色大變，瞪目尋思。楊小璇從來都未見過父親這樣子變顏變色，因此大為驚訝，不禁用心思索其中緣故。

　　楊迅已無心觀看台上的比武，想了一陣，悄悄對女兒道：「璇兒，為父多年來愛你有如掌上明珠，只要你歡喜，任何寶貴的東西都弄來給你。」

　　楊小璇詫道：「爹你說這些話做什麼？女兒哪裏不知爹心中愛我？」

　　楊迅嘆口氣，道：「可是以後爹爹再也不能照顧你了。」

　　她大驚失色，道：「對方這等厲害？」

　　「不是東方樂水他們，而是你師父、歐劍川和丁玄他們。」

　　楊小璇倒抽一口冷氣，道：「怪不得他不准我把師父的姓名告訴你。我怎麼辦呢？」

　　「你師父和丁玄都是我以前的仇人，現在我才明白她為何要傳授你武功，原來是想找機會接近我。我若是早點認出她，一切都好辦了。」

　　「那麼……那歐劍川呢？爹……」

　　「他麼……他的父親死在我手中！」

　　楊小璇腦中轟一聲，現在她才明白歐劍川為何對她這樣，原來父親已種下不解之仇！

　　天罡手楊迅低低道：「璇兒，你趁他們還未向為父動手之前，趕緊離開此地，走得越遠越好。為父在京師裏一家銀莊，存放有不少銀子，足夠你一輩子好花！」

　　楊小璇但覺悲從中來，眼淚流個不停，惹得許多人都向她凝望。但她已無暇理會別人的眼光，只知道一切一切都毀滅了，天地昏沉，前途黑暗……

　　楊迅塞給她一個銀折道：「你趕緊走，先到京師取出銀子。」

　　楊迅說的每個字都像利刀般戳入她的心裏，驀然她收住眼淚，道：「爹……我們一起走行麼？他們不會找到我們。」

　　她瞧見父親搖搖頭，又道：「那麼你除了束手待斃之外，一點別的法子都沒有？」

　　楊迅怔一下，道：「雖有一法，但怕行不通。」

　　她立刻哀求父親說出來聽聽，楊迅好像卻不過女兒之意，道：「我已命你倪叔叔設法用他的絕藝暗暗害死丁玄和歐劍川，但他們之中如還剩下一個不死，加上你師父，我仍然逃不過他們的毒手。你要知道，他們不會明槍明刀地和我一拼的，必定用各種陰毒的方法殺害我，所以我防不勝防，再加上正面的敵人還有那麼多。」

　　楊小璇深覺此言有理，道：「但爹還未說出那個辦法呢！」

　　楊迅猶疑一下，道：「這法子我是隨便說說而已，你……你只要過去用龍魂古劍把你師父暗殺掉，我便可以逃脫大難。」楊小璇腦中轟然大響，癱在椅上，動彈不得。

　　※※※

　　這時丁玄已從懷中取出那個羊皮紙封，給莫芝雲觀看。莫芝雲見到「李駿」兩個字，銀牙一咬，把信箋還給丁玄，道：「你猜得不錯，我與他仇深如海，一直要找他算帳，可是他銷聲遁跡已久，無法找到。」她頓一下，又道：「這些信件都變成黃色，時日已久，你在何處取到？」

　　歐劍川這時緩步過來，眼光一瞥，忽然發覺一個瘦削漢子，頭上戴著氈帽，壓得甚低，看不出面貌。這人詐作無意地慢慢向丁玄站處移過來。

　　他劍眉輕皺，走到丁玄身邊，恰好聽見莫芝雲向丁玄說出他父親歐元平的名字，當下接口道：「我們都是自己人，眼下要同心協力對付那個惡徒，也就是殺害我父親的兇手！」他跟著壓低聲音，道：「丁叔叔，在你身後有個瘦削的漢子，就是白水堡副堡主飛蛇倪盾喬扮，他大概是奉命竊聽我們的話。」

　　丁玄冷冷道：「他這是想找死！不過歐賢侄你先說說，這封信是從哪裏來的？」

　　歐劍川把聲音壓得極低，道：「是我的義兄天府神偷應先青在楊迅的藏寶箱秘格內取出來。」

　　莫芝雲和丁玄的目光，都一齊望向棚上，恰好見到楊小璇縱下棚來，美麗無比的素臉上，現出一種十分奇怪的神情。

　　他們都不理會楊小璇，四道目光有如冷電般凝注在楊迅面上。楊迅的眼光和他們碰了一下，隨即移開，好像不敢和他們對望。

　　莫芝雲喃喃道：「你這一提，我看看當真有點像他。」

　　丁玄道：「當日他不是被花瓶的碎片扎破了額麼，他那道疤痕像極了！」

　　歐劍川道：「我義兄已授下一條錦囊妙計，要確定他是不是李駿，我有法子，丁叔叔把那封信給我。」

　　丁玄果然掏出來給他，歐劍川放入袖內，道：「確定是他之後，是不是立刻動手？」

　　丁玄道：「不行，等他的爪牙都被東方樂水的人消耗盡力量之後，方可動手。但你必須先設法證明他的身份，那就萬無一失了！」

　　歐劍川點點頭，走到台下，若無其事地瞧著台上驚心動魄的搏鬥。

　　楊小璇走到莫芝雲身邊，莫芝雲伸手摟住她，含有深意地道：「可憐的孩子……」

　　丁玄緩步走開，口中道：「我卻是可憐的父親。」

　　莫芝雲喔一聲，定睛細細瞧著楊小璇，過了片刻，忽然嘆口氣，道：「長得真和她媽媽一模一樣啊！」

　　楊小璇緊緊貼著師父，怯怯道：「師父你說什麼？」一隻手放在懷中，緊緊捏住龍魂古劍的短柄。

　　莫芝雲低聲道：「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以前有一個人，娶了妻之後，仍然念念不忘另外一個女孩子，不久那女孩子也嫁了，而且生了一個小女兒。有一天晚上，這個人突然闖入那個女人的房間，要施行強暴，那女人的丈夫被他一掌打倒，那個女人拚命抵抗，被那男人失手打死，這時他的妻子忽然趕到，這男人絕無情義，一掌把她擊倒。這男人看看遍地屍首，便急忙逃走，臨走時還把那女人的女兒抱走。」

　　楊小璇怔了半晌，才道：「師父，你講這個故事有什麼意思？」

　　莫芝雲淒涼地微笑一下，沒有回答。

第三十章　了結恩仇

　　這時台上的夏侯山越戰越勇，把大名鼎鼎的西塞野叟聞昌打得步步後退，一直逼到台口。東棚上的奪命銀蟬方秉看看不對路，暗中摸出一隻奪命銀蟬，功聚五指，輕輕彈出去。

　　那隻銀蟬貼著地面疾射出去，一點聲息皆無。驀聽勁弦響處，一道光華宛如閃電般從天而降，快得難以形容，這道光華直向方秉心窩射去。

　　方秉那等武功高強之人，此時也感到無法閃避，盡力一扭身軀，那道光華已釘在他右肩上。眾人紛紛驚顧，竟是一支長箭，深深穿透方秉的肩頭，露了一大截箭鏃出來。眾人方駭然之際，這支勁箭破空之聲這時才戛然劃空而至。

　　台上已操勝算的夏侯山恰在這時大喝一聲，退了丈許，只見他右小腿上鮮血直流，原來已被奪命銀蟬打中。他雖然受傷，但身形晃也不晃，站得四平八穩，左手抽出紅旗鐵矛，動作極為神速。

　　他的紅旗鐵矛與大斧齊名，厲害無比。西塞野叟聞昌心一慌，不覺跳落台下。

　　夏侯山仰天大笑道：「聞昌你一世英名，得之不易，既然有意退出這場是非漩渦，何不及早離開？」

　　西塞野叟聞昌愣一下，自覺已無顏再事逗留，當下一言不發，轉身躍走。

　　此人一去，加上方秉肩上重傷，等如已把楊迅得力臂膀去了一隻。夏侯山收回鐵矛，緩步走回西棚之上，敷藥裹傷。

　　笑書生金鳳翔這時也頗為驚心，不過此刻只要他出手把君山二友擊敗，對方便已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敵手。心念方轉，只見一個人躍上平台。

　　此人一現身，東西兩棚的人都暗暗一怔，原來此人乃是冰魂秀士歐劍川。只見他神態從容，打懷中掏出一個舊得發黃的羊皮封袋，當著睽睽眾目之下，取出封袋內的信箋。

　　東棚上的天罡手楊迅突然起身，暴聲喝道：「歐劍川！你兩次三番上台擾鬧，楊某如若繼續忍讓，只怕日後天下英雄以為楊某怕你！」他大踏步衝到平台之上，相距尚有一丈之遙，驀地一掌劈去。

　　他劈出一掌，兩棚上所有的人無不矍然動容，敢情他的青罡掌力雄渾絕倫，相距尋丈之遙，力道卻有如剛剛離掌那等厲害。

　　天下武林中不論是黑道或白道，都沒有人見過楊迅的真正功力，如今才知道這個黑道梟雄膽敢坐上天下黑道盟主的寶座，果然有一身超凡絕俗的武功。

　　東棚上的人雖是楊迅這邊的人，但此時無不為之變色。尤其是笑書生金鳳翔表情更加變得厲害，平日時刻掛在面上的笑容也消失無蹤。他極為憤恨地哼一聲，喃喃自語道：「好傢伙，當真一直把我瞞在鼓裏！」

　　在楊迅對面的歐劍川隨手一掌擋去，「蓬」的一響，歐劍川身形大大晃一下。

　　歐劍川這一驚非同小可，掌上加到八成功力，發出冰魄真氣，迅疾如風般又封出一掌。果然楊迅第二掌已乘隙劈到，兩人再換了一掌。這一回歐劍川身形僅僅輕微地晃動一下。

　　天罡手楊迅使出全身功力，仍然無法找到對方破隙，鋼牙一咬，欻然欺近對方身前，左手一招「千里冰封」，封蔽住敵人掌勢，右手橫劃敵胸。

　　歐劍川感到甚是奇怪，心想對方的右掌若然直劈出來，非把自己迫退四五步不可。正不知對方心意何在之時，台下人叢中忽然有人叫道：「二弟留心手上東西！」聲音傳入歐劍川耳中，登時認出乃是義兄天府神偷的聲音。要知天府神偷應先青一生功夫盡在雙掌之上，故此一望而知楊迅心意何在。

　　歐劍川得他提醒，長嘯一聲，騰空而起。這一躍又高又遠，居然凌空飛渡了五丈之遠，向東棚墜下去。

　　笑書生金鳳翔身形微晃，已站在下面等候歐劍川落下來。全場之人固然被他超世絕俗的輕功所震，但同時又為他的不智而捏一把汗，不知他如何能躲過金鳳翔的一擊。

　　只見歐劍川身形忽然在空中緩得一緩，金鳳翔冷笑一聲，雙掌蓄勢待發。歐劍川面不改色，倏然一揚左掌，手中信箋如激矢般射向對方面門，口中大喝道：「你想不想瞧瞧此信？」

　　笑書生金鳳翔鐵掌一翻，接住那張信箋，當真聽話地退開數步，低頭閱著。歐劍川腳尖一點棚上木板，立時倒縱落棚下。

　　金鳳翔閱罷那信，哈哈一笑，望著楊迅道：「這是你當年寫給師父的信，為何落在外人手中？」

　　楊迅因信中乃是密告金鳳翔有背棄師門，另求絕藝之意，雖是事隔多年，卻不知師兄反應如何，聞言深沉地點點頭。

　　金鳳翔緩緩環視全場一眼，然後道：「那廝想用毒計挑撥咱們的感情。」

　　台下的楊小璇忽覺師父身體微微顫抖，不禁望她一眼，只見她面色蒼白異常，腦中突然掠過師父往日對她的種種溫柔慈愛，心頭一軟，五指放鬆了劍柄。

　　莫芝雲長長嘆口氣，轉眼望著丁玄，低聲道：「不會錯了，他就是李駿！」兩人雖然相隔尋丈，但仍可聽到。

　　楊小璇聽出師父話中有話，心念一動，五指又握緊劍柄，低低問道：「師父，誰是李駿？」

　　莫芝雲道：「就是今日我要殺死的人！」

　　楊小璇何等聰明，眼見經過剛才一番騰折之後，師父和丁玄才確定了一個人的真姓名，除了指楊迅而言，再也沒有別人。她心頭一寒，慢慢抽出那柄龍魂短劍，這時雖然那劍刃仍在革囊之內，但劍鞘已褪，那龍魂古劍可以切金削玉，只消輕輕一送，便足以刺透莫芝雲的身體。

　　楊小璇握緊劍柄，又低低問道：「師父，是不是我爹？」

　　她一心一意希望師父對她搖搖頭，雖然明知師父不可能這樣答覆，可是換了任何人處在她的境地，又有什麼辦法？除了希冀奇跡之外，她便須親手殺死師父！

　　這一剎那間，她忽然感到父親十分殘忍，居然把這個難題要她解決！假如她父親是個大丈夫的話，怎肯叫女兒變成狂人般暗弒師父？

　　但她尚未得到答覆，丁玄忽地慘叫一聲，驀然躍起丈許高，在空中滴溜溜轉個身，疾然向一個身量矮瘦的人撲下去。

　　全場之人莫不詫愕驚顧，只見那瘦削的人頭戴氈帽，拉得甚低，連雙眉也遮住，看不清他的面貌。

　　丁玄身在空中，厲聲大喝道：「鼠輩敢用毒蛇暗算？」喝聲中連環擊出兩掌。這兩股劈空掌力激得氣流回漩，狂飆亂轉。

　　那個瘦削的人本不敢硬擋，但退又不及，只好雙掌一合，向上推去。兩人發出的內家真力互相一撞，「蓬」的一響，那瘦個子悶哼一聲，連退數步。

　　莫芝雲疾躍過去，纖手一揮，隔空一掌打去，卻毫無掌風之聲。那瘦個子身體大震一下，又退了四五步。

　　再過去不遠處的歐劍川突然用亮銀龍紋杖向地上擊去，發出叭噠一聲，他的亮銀杖跟著向上一挑，只見一條幼細的毒蛇應杖而起，直向東棚飛去。

　　莫芝雲一手拉住丁玄，道：「快閉住穴道，那廝已活不了……」話猶未畢，那瘦個子咕咚一聲倒在地上。有人過去摘起氈帽一看，大驚道：「是副堡主飛蛇倪盾！」

　　這時場中一片騷亂，東棚的人紛紛起座。東方樂水那邊的人也跟著全部起立，只見黃影一閃，那君山二友中的玉桿挑魂冷恆已縱落台上，道：「楊迅你別想趁亂逃走！」聲音清越異常，場中噪聲完全被他壓下。

　　金鳳翔拍拍楊迅的肩頭，道：「你的盟主當得成當不成，就在此一舉了，怎麼樣？你上抑是為兄先上？」

　　天罡手楊迅道：「小弟還有不少人要對付，此人就煩大師兄打發！」

　　金鳳翔突然哈哈起身，忽見眾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台下，不禁轉目看去。只見歐劍川平舉著亮銀龍紋杖，面上佈滿殺氣，走了數步，杖頭向地上一沉。登時有個人狂叫一聲，躍起七八尺高。

　　眾人無不看得明明白白，這個狂叫一聲，躍起七八尺高的人，正是大家均以為已死的飛蛇倪盾。原來他竟是詐作傷重不支倒斃地上，卻被歐劍川窺破。

　　歐劍川冷冷一笑，道：「這廝一身武功，幾乎可比楊迅，如今已死，不啻折斷楊迅一條有力手臂。」

　　楊小璇微冒冷汗，心想這情勢看來歐劍川和師父莫芝雲都決不會放過父親一命，銀牙一咬，決心儘速下手弒掉師父，然後……她暗中嘆口氣，想道：「然後我也不惜向父親告別，跟著就自刎在師父身邊！」她姍姍走過去，誰也不曾攔阻她。走到莫芝雲身邊之後，探手入囊，面色變得煞白。

　　※※※

　　東棚上的金鳳翔見倪盾在眾目睽睽之下，遭了歐劍川毒手，不覺回頭望了師弟楊迅一眼，道：「你出手對付此人時，留神他的絕世掌力。」

　　楊迅眼看女兒已走到莫芝雲身邊，心想轉瞬之間強仇又少一個，於是心情在緊張中又甚感寬慰，低聲答道：「小弟不擬出手，倪盾知我機密太多，而且懷有二心，死得正合我意。」

　　金鳳翔笑一聲，道：「師弟的是梟雄胸襟，丈夫識度，如今且看為兄打發那玉桿挑魂冷老兒！」笑聲中縱出平台之上，手中摺扇忽開又合，指著玉桿挑魂冷恆道：「你不在君山過那清靜逍遙的歲月，卻來此間蹚這淌渾水，我金鳳翔當真替你可惜。」

　　玉桿挑魂冷恆兩道長眉倏然無風自動，雙眸一睜，精光暴射，冷峻地道：「君山二友就是衝著你而來，試想朗朗乾坤之中，豈容妖氛瀰漫？」

　　金鳳翔不愧外號稱為「笑書生」，只見他笑容如故，笑聲忽高忽沉，登時把全場之人的注意力，重又吸引到平台之上。

　　兩個人的話都說得火辣尖刻，針鋒相對，但誰都沒有打算暴起傷敵之心。笑書生金鳳翔儘管自負異常，但面對著這個名列武林中有限數位高人之內的強敵，絲毫不敢大意。

　　冷恆忽然收起那支四尺長的白玉桿，冷冷道：「老夫先試試你掌上有什麼驚人造詣，敢把天下之人都不放在眼內！」

　　笑書生金鳳翔笑聲如故，一手把摺扇插在腰上，一手突然劈出去，道：「就讓你趁心如願而死！」

　　玉桿挑魂冷恆明知對方自兼邪派中剛柔兩家之長，掌力凌厲陰毒驚人。但仍然不閃不避，右掌運足內家真力，迎擊出去。

　　兩股潛力相交，但聞「蓬」的一響，冷恆鬚眉在勁風中拂拂飄動，但笑書生金鳳翔全身的衣服紋風不動。

　　他們相距不到一丈，遙遙舉掌相抵。看起來如像尚未出手，但場中之人幾乎都明白這兩位高手正以一生性命雙修的內功真力作殊死之鬥。一時場中喧聲俱息，萬籟無聲，百數十道目光，都凝注在台上兩人身上。

　　西棚上的施海在弓上搭上破雲箭，嚴密監視對方的人。

　　忽聽金鳳翔大聲長笑，手掌向外一推。冷恆驀然橫躍尋丈，避開他這一記劈空掌力。

　　西棚上的人全都矍然動容，君山二友中的天風劍辛石帆也不禁眉頭輕皺，心中大為凜駭那金鳳翔的精深功力。

　　冷恆忽然搶佔機先，疾逾閃電般躍到敵人身前，掌劈袖拂，轉瞬間急攻了六七招之多。他的手法精奧異常，加上一隻大袖，不啻比別人多出兵器助攻的威勢。笑書生金鳳翔因近身搏鬥，無法施展強絕當世的掌力，只好使出邪教三老之中的兩老詭異招數，但見他指掃掌揮，忽劈忽拿，每一招都是人生罕睹的絕藝。冷恆攻勢雖盛，卻也不過把他迫退了一步，便無法得逞。

　　不過冷恆因搶佔了先機，可也迫得對方一時不能抽手還擊，轉眼間又激鬥了十餘招。笑書生金鳳翔突然收斂了笑容，那對魔眼射出詭奇迷人的光芒，掌心還漸現出藍色。

　　冷恆已聽聞傳說笑書生金鳳翔的眼睛有一種魔力，這時一看當真不假，雖然自信定力湛深，不怕被迷，但也不敢向他的眼睛注視。大凡武林高手搏鬥，都是互相凝視，從眼神變化中查察對方出手動向和心意，然後搶先消卸對方招數的威力，進一步制止下面的變化。冷恆這一來未免失機，數招過去，忽被笑書生金鳳翔連用三著奇招迫退尋丈。

　　天風劍辛石帆長嘯一聲，飛縱落台上，朗聲喝道：「讓我會一會金鳳翔你的仙遊扇法如何！」

　　金鳳翔改用一手攻敵，一隻手抽出腰間摺扇，應道：「你們既是同稱君山二友，就算合為一人，辛石帆儘管施展你的天風劍法！」

　　他眼中魔光四射，辛石帆和他的眼光一觸，心頭輕輕一震，忙移開目光，想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冷兄處處受制於他。」口中喝道：「我們從來未曾一齊出過手，完全不諳合擊之道。」

　　金鳳翔冷笑一聲，刷刷攻出兩扇，直取辛石帆，手法詭奇絕世。這兩扇攻得妙不可言，辛石帆武功雖高，卻也不得不出劍招架。

　　一轉眼間，金鳳翔憑著一掌一扇，又力攻君山二友七八招之多。迫得君山二友無法不用心封架，登時形成以二對一之局。

　　這一戰精采絕倫，兩邊棚上的人均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輩，沒有一個不是屏息起立細看這一場罕見的激鬥。

　　但見那金鳳翔一扇一掌招數迥異，各逞威力。有時分頭攻敵，有時合擊厲攻。身形不離方丈之地，卻把君山二友打得團團而轉。

　　這時連楊迅或歐劍川、莫芝雲這幾個另有心事的人，都禁不住凝神觀戰。歐劍川不久便看出金鳳翔武功固然詭奇絕世，功力極高，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對魔眼。他覺得最難應付的不是那柄威力絕大的摺扇，敢情那一路「仙遊扇法」，正好有幾著最凌厲的招數被他的家傳亮銀杖法克住。但另外那隻手掌的詭異手法，卻不知如何去破才好？

　　忽有一個相貌醜陋的人走到他身邊，把一樣東西塞在他懷中，又低低說了幾句話。

　　歐劍川俊面顏色微變，環視四周一眼，緩步走到莫芝雲身側。楊小璇並沒有被台上驚心駭目的搏鬥吸引去注意力，面色十分蒼白，不時左右顧盼。歐劍川一過來，兩人目光碰上，她痛苦地嘆口氣，轉開面孔。

　　歐劍川冷冷道：「去，回到你父親那兒！」

　　莫芝雲訝然收回目光，瞧著歐劍川。忽然伸臂抱住楊小璇的腰肢，道：「你可以客氣一點麼？」

　　歐劍川驀然俊逸地笑一下，道：「當然，當然，難道我能把仇恨移到她身上？」

　　莫芝雲吁口氣道：「這就太好了！」

　　歐劍川道：「但我有幾句話想告訴你。」

　　莫芝雲正扶著面色泛青的丁玄，她看看楊小璇，忽然道：「璇兒，你替我扶住這位丁……」她突然住口，又道：「他正在運功遏抑蛇毒蔓延，你最好不讓他說話！不過，假如他對你說什麼話，你都可以相信，我用我的名譽替他擔保，絕對都是真話。」

　　楊小璇一陣茫然，那隻手從囊中縮回，移過去挾住丁玄。

　　莫芝雲和歐劍川走開一旁，歐劍川取出一支短劍，道：「這把劍還給你，你的徒弟幾乎把這劍的劍尖送進你身體之內！」

　　莫芝雲身軀一震，想了一想，道：「是天府神偷應先青發覺的？」

　　歐劍川點點頭，道：「他決不會看錯！」

　　莫芝雲道：「這就是了，她剛才對我說了幾句很奇怪的話，她說她十分敬愛我，假如我不幸死了的話，她會陪我一同死的。」

　　歐劍川虎軀一震，舉目向楊小璇望去，她也正好向他瞧來，兩人目光一觸，歐劍川忽地湧生出無限憐憫之情，同時又隱隱回味到以前她的柔情密意。

　　莫芝雲又道：「我相信她真是丁玄的女兒，她長得多像她的母親，也就是李駿痴戀的人，噫，」她忽然凝眸尋思，彷彿記起一件十分重要之事。

　　歐劍川眼中倏然射出碧光，道：「端木公子他們悄悄溜走，只剩下聖手老農邵康，咦！那些人剛剛進場來，他們是什麼人？」

　　莫芝雲聽見他說及端木公子四個字，一面尋思，一面道：「璇兒告訴過我，她對端木公子或任何人都沒有一絲一毫感情，只有你，直到現在為止，她還是那樣，啊，我明白了，一定是他，雪人一定是他！」

　　歐劍川心頭大震，眼光從剛進場來的一夥人收回來，那夥人之中，有三個道人，一個鬚髮如霜雪的老頭子，身軀十分偉岸。還有四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好像是叫化子，但那種舉動神情卻又不像。其中一個瘦瘦高高的，雖然只有一隻腳，帶著枴杖，但神態極為威嚴。

　　歐劍川轉眼瞧著楊小璇，只見她正用極為驚訝的神情，傾聽丁玄的說話。

　　歐劍川擔心地瞧瞧棚上，只見天罡手楊迅等人，全都凝神望著台上，不但沒有發現楊小璇正在聽丁玄說話，同時也沒有人發覺又有一夥人走進場來。

　　平台上的三人已打到勝負將分之際，金鳳翔憑杖一身兼集邪派二老的絕藝，加上那對天生魔眼，把名震武林的君山二友迫得險象環生。西棚上東方樂水等人無不心驚膽顫，都想到君山二友敗後，這金鳳翔再無一人可以抵擋。

　　東方樂水突然疾縱出去朗聲大喝道：「二老住手，容我東方樂水會一會這廝！」

　　全場之人無不一陣騷然，西棚上的人幾乎全部要縱撲出去。東方樂水早知眾人有此一著，驀然回頭大喝道：「各位至交好友不可出來，哪一位如不給面子，咱們就劃地絕交！」說時，颼一聲掣出七星刀，神色凜凜。棚上眾人全都止步，誰也看得出老局主已下了莫大決心，不是戲言。

　　笑書生金鳳翔長笑一聲，突然縱退七八尺，道：「衝著東方樂水你這份膽色義氣，金鳳翔今日權且罷手，日後到君山去再續此戰！」

　　君山二友都愣住了，東方樂水過去躬身一揖，道：「兩老請歇息一下，東方樂水這廂先行道謝」君山二友對望一眼，之後，一言不發，齊齊縱回棚上。

　　楊迅突然厲聲道：「楊某敬告天下英雄一言，今日家師兄在台上所作所為，等如楊某親手所作一般，若然日後有什麼人要替東方樂水報仇雪恨，家師兄行蹤靡定，不易找尋，所有的血帳都算在楊某頭上！」這幾句話說得威勢凌雲，氣概迫人，不愧是天下黑道盟主的口吻，場下的黑道群豪大半為之喝采鼓掌。

　　東方樂水一捋頷下灰髯，緩緩環視全場，朗朗道：「老朽既上此台，敢懇在場諸位朋友安坐觀戰，哪一位要是出手，就等如和老朽為敵無異，謹此先請諸位宥諒！」他頓了一下，突然雙目嗔張，厲聲喝道：「金鳳翔，我那位亡友歐元平可是死在你的毒掌魔眼之下？」

　　金鳳翔縱聲長笑道：「是又怎樣？」

　　楊迅暴聲喝道：「是我請師兄順道經過金陵之時，取他性命，你跟我算帳吧！」

　　東方樂水鋼牙一咬，唇角沁出鮮血，大約是舌頭都咬破了。他厲聲道：「自有和姓楊你算帳的人，金鳳翔，莫以為你的伽藍掌天下無人能識，嘿嘿，我就是從你的手掌上看出亡友的真正仇人，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金鳳翔笑聲不絕，傲然道：「好說，好說，我的伽藍掌從來不怕被天下之人曉得。如今你既已認出，那就不妨教你試一試伽藍掌的滋味。」

　　東方樂水悲壯的長嘯一聲，仰天叫道：「歐老弟，你一生光明磊落，英靈定必顯赫超常，請看我五步之內與這惡賊偕亡！」

　　台下的歐劍川悲憤填膺，同時也感動無比，忽聽莫芝雲在耳邊清晰地說道：「劍川你武功雖強，但要報仇雪恨，還須有超人的定力，方能成功。記住別忘了我剛剛傳你的三招心法，我先祝你一擊成功。」

　　歐劍川腦中轟一聲，神智頓得清明，驀地提一口丹田之氣，仰天長嘯一聲。嘯聲高遏入雲，音響悲狀，不但全場之人一齊移目看來，連台上的兩人也中止了一觸即發之勢，轉目瞧向台下！

　　莫芝雲卻趁大家都注目過來之時，高聲叫道：「身為天下黑道盟主的楊迅，居然是假扮雪人的人。楊迅！」她忽然微微一頓，然後又道：「你還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抵賴麼？」

　　她這一著突如其來，全場之人無不詫訝動心，百數十道目光又轉到楊迅身上。楊迅霍然起座，厲聲道：「你這是存心搗亂，莫非瘋了不成！」

　　莫芝雲冷冷一笑，道：「你不但是雪人化身，以前更是江南武林中以虎尾棍出名的世家，原名李駿，你敢說不是麼？」

　　此言一出，全場的人都忍不住互相詢問起來。江南武林中李歐兩世家均以棍法出名，不少人尚知其事，是以轉眼之間，所有的人都明明白白。

　　莫芝雲跟著又道：「李駿你年少之時，愛上歐家的女弟子宋萍，但她後來嫁給丁玄……」她指一指那面色泛青的黃衣書生，接著道：「你認為是宋萍的師兄歐元平從中作梗，故此歐元平最近忽遭慘死！而丁玄今日所以會被倪盾的毒蛇暗襲之故，也就昭然若揭。」

　　楊迅這時當真無法辯駁，心念一轉，厲聲道：「我看你真是發瘋了，然則你說我假扮雪人，有何證據？」全場之人一聽這話不錯，若然那黑衣婦人提不出證據，以前的話也就難以置信。

　　莫芝雲冷笑道：「李駿你難得住別人，卻難不住我莫芝雲，記得不久以前，我親自在茅山內碰到雪人，曾經用家師姑射仙子何靜所賜的三枚虎魄古錢之一，射透雪人左臂，將雪人嚇走。李駿你敢當著天下英雄，捋起你左邊衣袖給大家瞧瞧麼？同時還得哪一位請看那位雪人的獸皮，取來對一對李駿左臂上的部位，自然有個分曉！」

　　全場那麼多人，沒有一點聲息，都凝神等楊迅回答。

　　天罡手楊迅厲聲一笑，道：「好，好，楊某就捲起衣袖，讓天下英雄看上一看！」他徐徐捲袖，莫芝雲外表力持鎮靜，其實心中大駭，心想難道雪人真不是他？

　　歐劍川忽然道：「楊迅和倪盾都假扮過雪人，說不定那一回是他所扮，好在他屍體尚在。」

　　楊迅忽然停止捲袖的動作，冷冷道：「哦？又多了一位假扮雪人的人，莫芝雲你如今已是華山派掌門，天下英雄不免因你的身份而相信你的胡言，你可敢上來親自一驗我的手臂？」

　　莫芝雲毫不考慮，疾然縱上台去，緩步走過東棚之上。棚內的人紛紛讓開，免得擋住場中群雄的視線。

　　她在楊迅的面前停步，兩人互相凝視，全場的人都覺得十分緊張。隔了一會，莫芝雲冷冷道：「等一會兒二十年的仇恨都要結算。」楊迅陰森森笑一下，不言不語。莫芝雲雙手，緩緩落在楊迅左手衣袖上。

　　楊迅突然大喝一聲，右掌揮處，疾如閃電般擊在莫芝雲背上。莫芝雲幾乎也在同時之間，一掌印在楊迅肋下。人影倏分，莫芝雲已摜落棚下，但身形落地之際，忽然翻起，穩穩地立在地上。

　　場中所有的人莫不驚訝失色，紛紛移目去看楊迅，只見他穩如淵岳，站在棚上，面上一片陰森殺氣。

　　場中突然一齊縱起三條人影，都是縱得奇高奇快，宛如三道經天長虹，聯袂齊向莫芝雲站立之處找去，眨眼間已落在她身邊，現出身形，竟是後來悄悄進場的獨腳叫化，白髯高大老人與及一個年紀蒼老仙風道貌的道人。全場之人差不多都沒有瞧見他們何時進場來，此時突然見到他們出現，又都露了一手武林罕見的輕功身法，於是全場目光都由棚上移到下面的莫芝雲之處。

　　那獨腳叫化高大老人及老道士一同向莫芝雲點首為禮，其中那白髮高大老人搶先道：「莫道友已傳得令師姑射仙子何靜的『分蘭印心手』，足證已是華山派掌門人無疑，只不知目下玉體傷勢如何？能不能共同商討六十年前一段公案？」

　　老道士念聲無量壽佛，道：「莫道友切勿勉強為要！」

　　獨腳叫化仰天冷笑一聲，道：「道友更不須心急，有我們三人在此，楊迅縱有通天本事，也逃不出半里以內！」

　　這三人說的話聲音不高，但全場之人無不聽聞。登時引起一片議論騷動。莫芝雲強自提聚真火玄功，壓住滿腔翻騰欲噴的鮮血，平靜地道：「三位道友可就是武當石田真人，峨嵋神槍手陶光宇和江南丐幫幫主沙一足麼？」此言一出，證實了全場武林群雄的猜測，不由得又一陣騷動。

　　莫芝雲繼續道：「承蒙三位關切垂詢，莫芝雲感銘難忘，至於六十年前的一段公案，家師曾予面命指示機宜……」

　　她剛說到此處，平台上突然傳來震心動魄的長笑之聲，全場群雄包括這四位掌門人在內，都不禁抬目望去。只見那發出笑聲之人，正是最近方始名震寰宇的冰魂秀士歐劍川。他的笑聲震耳中忽然蘊含悲愴淒涼的意味，聽得所有的人一則駭異，二則迷惑。

　　笑聲驀地收住，只見他虎目圓睜，神情凝重一語不發，遙望著東棚上挺立的楊迅。

　　轉眼間許多人都看出這個俊逸書生敢情正在運功行氣，彷彿等真力凝聚之後，便要出手似的。可是台上只有笑書生金鳳翔和東方樂水兩人，他既然不望這兩人，難道能夠遙擊相距數丈外的天罡手楊迅？

　　誰都不能相信此等事能夠發生，可是大家又知道那冰魂秀士歐劍川新近崛起，武功深不可測，或者他當真能夠辦到？是以全場之人，連台上的金鳳翔在內，都等看他有什麼奇功絕藝在天下群雄之前表演出來。

　　就在這萬籟無聲之際，忽地一聲尖叫，衝破岑寂，跟著噗通一聲，有人倒在地上。數百道目光循聲尋視，原來發出叫聲的乃是楊小璇，而倒地的卻是丁玄。大概是丁玄已站立不穩，恰好楊小璇失聲尖叫而鬆手，故此倒下。

　　楊小璇在那等處境中，內心之紛亂和情緒的波蕩所形成的痛苦，誰都可以想像出來。在此片刻間所發生之事，其中的人無一不是和她深有淵源！她一直默然流淚……

　　不過丁玄被倪盾暗算和莫芝雲、楊迅兩人各換一掌的事都發生得極快，不容任何人考慮阻止，所以她除了直流眼淚之外，還有點發呆。但此刻台上的歐劍川和楊迅遙遙對峙，時間既長，形勢又極緊張。這兩人一是她深愛難忘的人，一個是感情已深的父親，雖則現在她已深信丁玄才是她生身之父，但以往建立的一段父女之情，教她哪能立即割捨，而把楊迅視如陌路的人？

　　這一聲尖叫一點也沒有消除她內心中的惶亂悲痛和緊張，她突然跪倒在丁玄身邊，猛烈地抽噎哭泣。

　　歐劍川那時碧睛一轉，突然收回蓄勢即發之勢，緩緩轉過身子，對著東方樂水，道：「楊迅於她有二十多年養育之恩，看在她的份上，我不立即取楊迅一命！」

　　東方樂水知道這個青年人乃是向他求取同情之言，當下朗聲道：「此言有理，她如若把多年養育之恩都不顧念，這種女孩子就不值得重視。」

　　歐劍川如在心頭卸去一塊千斤大石，突然轉目迫視笑書生金鳳翔，朗朗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是天公地道之事，家父慘死於你掌下，這筆血債，今日要你償清！」

　　金鳳翔冷笑道：「只不知你死了之後，還有誰人替你報仇？」

　　東方樂水雖然說過誰上台都不行，但歐劍川卻是唯一的例外。他悲壯地長笑一聲，道：「賢侄務須小心，摘下此賊頭顱祭奠你父親英靈！」說罷立即退下。

　　笑書生金鳳翔面對歐劍川，可不敢絲毫大意，只因對方那對碧眼，一點也不畏他的魔眼，一直與他互相凝視。暗中連忙運集全身功力，以抗這平生以來的強敵。

　　他們相距尋丈，面面相對地，挺立不動，乍看不似要動手搏鬥，但其實兩人都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兇毒絕倫的重手法，環視當今武林之中，能夠接得住他們一招半式的人，當真是寥寥可數。

　　西棚上的李瓊忽然縱落場中，走到楊小璇身邊，把她扶起來，柔聲勸慰。

　　台上兩人均是儒生裝束，山風不時吹掠起他們的衣袂，但他們動也不動，一直互相凝視。

　　所有的人漸漸都覺得這兩位絕頂高手的目光迥異平常，金鳳翔的魔眼蘊含著一種極為奇異玄妙的力量，旁的人雖是從側面瞧到他的眼睛，登時也為之心猿跳躍，意馬騰躍，非立即移開不可。旁觀尚且如是，與他正面相對的話，自然更加難受。可是歐劍川面部冷靜異常，生似一點也不被對方眼中的魔力眩搖心志。只見他的雙目中，碧光四射，也是令旁人的目光不敢與他多作接觸。

　　這時全場那麼多的人，只有寥寥數人明白台上的兩人已在互較功力，而且是用一種武林從未聽過的奇異方法，正作捨死忘生的激鬥。

　　又過了好一會，金鳳翔突然一掌隔空擊去，掌風發出尖銳呼嘯之聲。歐劍川舉掌一封，微聞「蓬」地一響，兩人身形都搖晃一下，顯出功力悉敵，都是半斤八兩。

　　這時東方樂水這邊的人，自然都希望歐劍川能贏，但見到這等情形，不禁都露出憂慮之色。

　　可是歐劍川的碧綠眼光，越來越變得堅定冷酷，金鳳翔則露出吃力的樣子，轉瞬間全場的人都聽到一陣「勒勒」之聲，生像木頭壓裂那種聲音。

　　金鳳翔緩緩舉起手掌，所有的人看出他的手掌完全變成藍色，極是可怖。但他幾次想擊出去時，卻又斗然收回。

　　東方樂水驀地振聲大叫道：「金鳳翔你的伽藍掌為何不敢發出？嘿！嘿！伽藍掌也有無法發出的日子麼？」金鳳翔宛如不聞，就在他振聲大叫之聲，欲發又止者達四五次之多。

　　夏侯山低聲道：「東方兄提防擾亂了歐劍川的心神。」

　　東方樂水道：「我雖然武功有限，但這一點卻自信不會弄錯。」

　　忽聽歐劍川大喝一聲，雙掌齊飛，金鳳翔微露驚駭之容，疾出雙掌抵擋，「蓬」地一響，金鳳翔已震退四步之多。歐劍川一出手便連環攻敵，一掌接一掌猛劈疾掃，手法奇奧異常。

　　他那種氣壯山河的威勢，全場之人看了，心頭都泛起無可抵擋之感。當局者之一的笑書生金鳳翔正是在雙目上輸了一籌，此時已被對方的氣勢所懾，功力頓然削減不少。兩人動起手來迅疾無匹，轉眼間已封拆了四五十招。

　　冰魂秀士歐劍川驀地長嘯一聲，欺到敵人身前，左手一招「飛雲遮月」，疾取敵人雙目，右手的一招「神龍抖甲」，五指發出精純無比的冰魄真氣，封襲對方中下兩盤數處大穴。

　　金鳳翔已算得上是當世邪派中的頂尖高手，這時自然看得清楚。但忽然間胸中湧起兩個念頭，一個是使出一招「將軍解甲」，雙手分用銀月洞主商謳的陰柔真力和七指神翁嚴獨至為剛強的天罡掌力，化解開敵人攻勢。另一個辦法是用一招秘傳心法「雁陣沖寒」，行僥冒險與對方一拼，最多是兩敗俱傷，玉石俱焚。

　　這兩個念頭在他心中閃現時，竟然各不相讓。金鳳翔平生出手從未曾遲疑過，但此時卻因兩個念頭在心中交戰，委決不下，身手微滯。

　　歐劍川舌綻春雷，驀地大喝一聲，雙手招數突然加快一倍。只見他左掌一抹，食中兩指已插入對方眼眶之內，登時噴出兩股鮮血。右手卻化為「金豹露爪」之式，一掌擊在金鳳翔胸口之上。

　　這一掌把金鳳翔震退七八步遠，全場之人都駭得噤口無聲，只見金鳳翔滿面鮮血，兩隻眼珠已被歐劍川挖去，他退了七八步之後，突然又站穩身軀，似是尚要出手還擊。這等慘厲景象，只把全場之人看得身顫心跳，幾乎不敢再看。

　　金鳳翔站了片刻，突然仰天噴出一股血泉，跟著慘厲地悲嘆一聲，然後翻倒在台上，雙足一挺，便自斃命。

　　東棚上的天罡手楊迅心頭大震，血氣翻湧張口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形也搖搖欲倒。

　　莫芝雲早已嚥下本門靈丹及歐劍川早先給她的少林三寶之一「桫欏神丹」，後來又得到峨嵋神槍手陶光宇、丐幫幫主沙一足、武當掌門石田真人各贈以本門秘製保命靈藥，一塊兒嚥下，藥力已發揮奇效，居然把內臟已碎的致命重傷壓住，精神大振。她向面前三位武林高人斂衽稱謝一聲，道：「我還有一點私事待理，諸位道友容我先去與歐劍川交待數言，然後才由諸位上去如何？」

　　陶光宇、沙一足、石田真人等三人自無異議，莫芝雲轉眼望一望楊小璇，輕喟一聲，突然縱上平台之上，緩步走到歐劍川面前。

　　歐劍川一身是血，威風凜凜，左手掌心放著一對血淋淋的眼珠，縱聲慘笑道：「小侄已把家父血仇湔雪！」

　　莫芝雲腦中想起歐元平，她原曾一度愛上他，這時不禁鼻子一酸，道：「劍川你不必悲痛，歐元平若在地下有知，也必以你為榮，雖死無憾。」她跟著又道：「我如今雖然看來無恙，但其實時限無多，李駿中了我的分蘭印心手，比我更慘，絕無可救，我想把他帶走，不知你意下如何？」

　　歐劍川定一定神，面上雖然淚跡縱橫，但顯然已恢復神智，點一點頭道：「小侄豈敢不從，只不知你把他帶去之後，如何處置？」

　　莫芝雲想了一會，道：「我現在還不知道。還有一事，就是關於令師狄夢松前輩，你打算如何了結昔年一段公案？目下武當丐幫峨嵋的掌門長老都來了。」

　　歐劍川精神一振，環視台下一眼，目光迅疾掃過沙一足、石田真人及陶光宇面上，朗朗道：「先師遺命要當年倚仗人多勢眾，環攻暗算於他的五派首腦人物到他墳前叩首謝罪，否則不能干休」

　　石田真人等聽得清楚，黯然失色，互相顧視。

　　莫芝雲提高聲音，道：「當年之事，家師曾奉先師祖遺命，說是事後極感悔恨，無法彌補，只好力行善事，同時潛光韜跡，不再以真面目出示天下人，以示此身雖在，亦等如已死之意。家師曾面命我任從你提出條件，無不遵從。既然狄老前輩有此遺命，我目下已負重創，恐怕未能親赴令師墳前叩首謝罪，我如今當著諸位掌門及天下英雄之前，請你以我世侄身份，代我華山派在令師墳前，叩頭謝過。」她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微覺氣喘。

　　歐劍川萬想不到華山反而容易解決，忙躬身行禮道：「小侄謝恩典！」

　　莫芝雲緩緩走到東棚去，只見天罡手楊迅雙手叉托身後，強行支撐，猶自挺立不動，她不禁記起當年的李駿那副橫暴樣子。

　　兩人互相凝望許久，莫芝雲突然嘆口氣，道：「以前我最痛恨你這橫暴的神氣，可是現在似乎唯有這種神氣，才能勾起我昔年的回憶和印象。」

　　楊迅濃眉一皺，道：「以往之事，我自知對不起你，但你今日想用侮辱來報復我，卻辦不到。」

　　莫芝雲黯然搖搖頭，歇了一會，才道：「如今明知你活不成，我忽然間也感到心中空空洞洞。塵世之上，還有什麼事足以眷戀？」

　　楊迅同意地點頭道：「不錯，只像是一場惡夢。」

　　莫芝雲道：「你還能支持著離開此地麼？」

　　他道：「我不知道，也許你得扶我一把。」

　　兩人一同緩慢地走下東棚，全場目光都送他們離開了那片草場。平台上的歐劍川也暫時停止和石田真人等說話，一直等到那對身負重創，命在須臾的夫婦背影消失。

　　※※※

　　楊小璇尚在迷惘之中，因此不知此事。倒在一旁的黃衣書生丁玄已爬起身，但見女兒倒在另一個美麗姑娘懷中哀哀悲泣，不覺長長嘆口氣，但覺一切恩恩怨怨，剎那間都隨同光陰年華一去不回。他輕喚兩聲「璇兒」，跟著又道：「你的義父和他的妻子莫芝雲已負傷走了，為父幸而服下你的解毒靈藥，也未遭毒手，你別再悲傷。」

　　這時各地黑道人物，都紛紛悄然離開，片刻間只剩下台上歐劍川等四人，西棚上東方樂水等多人與及台下的丁玄、呼延烈、楊小璇李瓊等四人，另外還有個矮瘦老頭站在一旁，此人就是天府神偷應先青，此時已恢復了本來面目，但眉宇間隱含憂慮之色。

　　忽見台上武當掌門石田真人，峨嵋陶光宇和丐幫幫主沙一足分別和歐劍川揖別，事情已和平解決，可是應先青眉宇間的憂愁仍然不散。

　　東方樂水等一群人湧到台上，分別向台上四人見禮打招呼，所有的人無不欽佩歐劍川的武功，還有他前日晚上送解藥與李瓊等人，更博得許多人感恩之心。

　　他抽空躍下平台，走到丁玄身邊，丁玄一手扶著呼延烈，一手搭在女兒肩上。望著面前的英俊青年，滿面歡愉之色，道：「劍川你過來一點，我靜靜告訴你幾句話。」

　　李瓊放開執著楊小璇的手，在她耳邊輕輕道：「他真是個君子，姐姐你放心相信他。」說罷，悄然走開。

　　丁玄在歐劍川耳邊說了幾句話之後，歐劍川怔一怔，轉眼向楊小璇望去，把楊小璇望得不敢抬頭。

　　天府神偷應先青走過來，哈哈一笑，道：「得啦，二弟你這樣望法，連老太婆也受不了！」楊小璇更加垂低螓首，雙頰飛紅。

　　丁玄道：「璇兒把李駿給她防備倪盾的解毒靈藥給我服下，幸而不死，我想想也可算是李駿於我有一半救命之恩，以往之事，就此算數。目下我帶璇兒先回金陵，拜掃她生身母親的墳墓，劍川你也會回到金陵，我們到時再見吧！」

　　丁玄、楊小璇、呼延烈三人走了之後，應先青道：「二弟可還記得那端木公子？剛才聖手老農邵康告訴我說，他知道你的武功已非他們可敵，故此轉求我向你請求一件事，就是暫時把令師的星郎琴借給端木公子。他說端木公子昔年全家被害，端木大俠身負重創，帶著也是垂死的兒子突出重圍，後來在各地死牢之內，找到他們四人，授以武功，要他們終身服侍那個變得又聾又啞的兒子，不久端木大俠便去世了。端木大俠恨極仇人，一定要兒子親手報仇，所以至今江湖上無人知道端木大俠這件事。但端木大俠處心積慮，把邵康等四人造就了一身武林罕見的功夫，目下只等找到對頭，便可下手。邵康又說，端木公子一生之中，只對楊小璇發生過感情，現在形勢禁格，自無可能和她結合，所以他們趁早走開。不過，端木公子童年時元氣已傷，壽元有限，最多只能熬個三四年，他一生聽不到聲音，唯有此琴的聲音可以聽見，所以請求你把琴借給他，一俟端木公子死後，他自會親自送還寶琴。」

　　歐劍川慨然道：「大哥如若已經答應，小弟自無話說。」

　　應先青透一口大氣，道：「二弟當真有大俠襟懷，還有一點可以告慰的，便是我當時一口承當下來，但卻要他們四人嗣後不得在江湖上作惡。邵康答應了，立個重誓後才走的。」

　　※※※

　　七日之後，金陵城中忽然憑空來了許多武林人，成群結隊湧向金陵鏢局。偌大的一座鏢局，此時熱鬧之極，擠滿了各方武林豪傑。但鏢局門前卻掛著一對喪事的大燈籠，進出的人雖多，卻都肅靜無聲。

　　大廳堂裏掛滿了輓聯，一幅素白屏幛之前，供滿了鮮花香燭，旁邊站著滿身重孝的歐劍川，每有賓客進來靈前行禮，他便跪叩還禮。所有的賓客行過禮之後，都繞到後堂去謁見一個名重天下的人。由早晨開始便人來人往，但沒有什麼事故發生。到了中午時分，忽然一個身著灰色僧袍，肩上披著黃色袈裟的老和尚獨自踏入鏢局門口。

　　東方樂水眼力不比尋常，立刻迎上去，詢問老和尚法號，老和尚搖頭不答，飄然踏入靈堂，在靈前朗誦幾聲佛號，合十行禮，然後走到歐劍川身邊，從袖中取出一面玉牌，放在掌心之上，遞到歐劍川面前。

　　歐劍川抬目一瞥，不覺驚咦一聲，隨即垂頭道：「崑崙山憫天禪師法駕光臨，先父榮寵難宣。」

　　東方樂水吃一驚，這才知道這個老和尚，竟是崑崙派掌門憫天禪師。只見他掌中那面玉牌，長約三寸，上面刻著「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善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等二十一個朱紅小字。他哪知這面玉牌，乃是昔年崑崙玉羅漢伏陀禪師與狄夢松同受重傷之後，在他身上取去此牌？

　　正在驚異之極，後堂突然步出一位老和尚，法相莊嚴，雙目開闔之間，冷電閃射。這位老和尚朗朗誦聲佛號，道：「憫天師兄可認得貧僧？」

　　憫天禪師雙目一轉，微訝道：「心印師兄竟也來了？」原來那位老和尚竟是少林寺方丈心印大師。

　　心印大師道：「貧僧適在後堂，聽到數聲佛號，暗想方今宇內具此上乘功力之人，寥寥無幾，已猜想到可能是崑崙掌門大師駕臨，特地出來迎接。」

　　憫天禪師看看歐劍川，又看看心印大師，然後微微一笑，把手中玉牌放在歐劍川手中，緩緩道：「這面玉牌，本是令師之物，貧僧不辭萬里之遙，趕到江南，便是為了交還這面玉牌。」他又抬目望著心印大師道：「師兄竟會在此地出現，貧僧實在料想不到，膽敢請問師兄留此之故？」

　　心印大師微笑道：「歐劍川是貧僧關門弟子，不久以前因誤聽流言，把他逐出門牆。後來得知他乃冤枉，並且誅除魔孽，有功武林，是以特地趕來，親告天下同道，收回以前成命。」

　　憫天禪師頷首道：「原來如此，歐施主既得少林心法，又得到昔年名震一代的狄施主中原絕學，身兼兩家之長，看來天下之人，已無敵手了！」

　　心印大師含笑道：「憫天師兄話中蘊藏禪機，可否坦告言中真意？」

　　憫天禪師道：「如若坦白說出，只怕會得罪師兄。不過縱然有得罪之處，貧僧仍然非說不可！」

　　東方樂水聽了此言，心中大震，立刻轉身出去。

　　憫天禪師根本沒理會他，徐徐道：「歐施主已有一身天下震驚的武功，又是少林方丈大師的嫡傳愛徒，看來縱然有人敵得住歐施主的武功，卻也不敢惹怒少林！此所以貧僧認為歐施主已是天下無敵！」這時已沒有弔祭的賓客進來，原來已被東方樂水設法完全擋住。

　　心印大師道：「師兄之言，恕貧僧尚未省得內中禪機！」

　　歐劍川啞聲道：「啟稟師父，憫天大師是認為弟子將會繼承狄師父遺志，要開殺戒。」

　　心印大師哦一聲，笑道：「你如若料得不錯，事情就好辦了！」話未說完，只見武當掌門石田真人、丐幫幫主沙一足、峨嵋陶光宇、嶺南何家名手何聰四人魚貫進來，最後面的是東方樂水。

　　東方樂水搶上前介紹眾人見過憫天禪師，這一手漂亮之極，憫天禪師和眾人一一寒暄之後，便道：「貧僧能在此地晤各位道兄，早先無禮之意，還望心印師兄見恕！貧僧等候交還玉牌之事，已延誤正果二十餘年，此次萬里悄然而來，就此悄然而去。」

　　說罷，向眾人合十行禮，然後又對歐劍川道：「貧僧東來途中，曾遇見一位姓楊的施主，他身負華山絕藝分蘭心印手重創，仍然一息未絕，他托貧僧若然見到歐施主時，轉告他平生一大憾事，就是不曾與歐施主你真正較量一次。」

　　一個素服少女突然奔進來，急急問道：「大師父，那姓楊的人呢？他還有什麼話說？」

　　東方樂水立刻介紹這素服少女楊小璇的名字和楊迅的關係。憫天大師緩緩道：「他告訴我說，已經親手把他妻子埋葬。但他也奄奄而逝，貧僧聽見他喃喃叫出姑娘你及宋萍的名字，還說過請求原諒的話。貧僧親手把他埋在那個新墳旁邊，然後到此地來。」他把地點說出來後，又向眾人合十行禮，然後在楊小璇憫涼悲哀的低泣聲中，悄然而去。

　　本書至此已告結束，但江湖上波浪不息，風雲多變，卻依然無時或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