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第一章　漁村風雲
第二章　欣逢知己
第三章　寶刀稱霸
第四章　知我者死
第五章　舌劍唇槍
第六章　生死邊緣
第七章　初顯身手
第八章　千里拜師
第九章　母子之間
第十章　玉女心法
第十一章　獻身學藝
第十二章　幸不受辱
第十三章　身外化身
第十四章　連鎖跟蹤
第十五章　今朝重逢
第十六章　舊夢重溫
第十七章　虎頭太歲
第十八章　酒樓風雲
第十九章　出刀見血
第二十章　離奇身世
第二十一章　面對現實
第二十二章　黃金萬兩
第二十三章　血洗全觀
第二十四章　棋高一着
第二十五章　奮發圖強
第二十六章　寶馬風波
第二十七章　為善最樂
第二十八章　是非難分
第二十九章　生死邊緣
第三十章　為夫報仇
第三十一章　面對仇敵
第三十二章　殺人之道
第三十三章　別兮珍重
第三十四章　姑嫂情深
第三十五章　有口難辯
第三十六章　一線曙光
第三十七章　青蓮師太
第三十八章　限期三日
第三十九章　名茶饗客
第四十章　男女之間
第四十一章　功敗垂成
第四十二章　奇禍寶刀
第四十三章　好人難為
第四十四章　艷尼仁心
第四十五章　奪我所愛
第四十六章　半年之約
第四十七章　西川浪子
第四十八章　雙戰魔刀
第四十九章　唯我獨尊
第五十章　魔刀秘笈
第五十一章　功成身退
第五十二章　初步勝利
第五十三章　問道於盲
第五十四章　懸崖之戰
第五十五章　一舉四得
第五十六章　生死一刀
第五十七章　別兮神傷
《胭脂劫》第一章　夢到故園多少路
第二章　廿年怒仇
第三章　尊為上客
第四章　老謀深算
第五章　混跡江湖
第六章　迷離秘宮
第七章　忠犬報訊
第八章　浪子救徒
第九章　離宮秘技
第十章　復仇女神
第十一章　玉女之死
第十二章　群英會宴
第十三章　逃犯風波
第十四章　江湖仇殺
第十五章　再度交鋒
第十六章　一擊成名
第十七章　誘敵之計
第十八章　溫馨在抱
第十九章　保鏢生涯
第二十章　兩女相鬥
第二十一章　鎩羽而去
第二十二章　為情追蹤
第二十三章　勾魂豔使
第二十四章　財富迫人
第二十五章　二去其一
第二十六章　刀客之謎
第二十七章　兩美相鬥
第二十八章　伏虎公子
第二十九章　化敵為友
第三十章　仙女若嵐
第三十一章　冷熱二怪
第三十二章　蘭心玉簡
第三十三章　黃海一侯
第三十四章　白玉蓮花
第三十五章　魔刀重出
第三十六章　父逃子死
第三十七章　我知其秘
第三十八章　江湖風雲
第三十九章　橫掃六合
第四十章　武林公憤
第四十一章　劍氣珠光
第四十二章　真假莫分
第四十三章　七殺秘笈
第四十四章　身外化身
第四十五章　腥風血雨
第四十六章　約期決鬥
第四十七章　北上京師
第四十八章　失魂落魄
第四十九章　愛恨雙仙
第五十章　以二敵一
第五十一章　霹靂火彈
第五十二章　玩火焚身
第五十三章　黃金寶冢
第五十四章　七殺寶刀
第五十五章　泰山之會
第五十六章　愛深冤深
第五十七章　寶刀奇禍
第五十八章　夫人奇禍
第五十九章　最後一招
第六十章　報仇雪恥

《武道．胭脂劫》司馬翎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武道》第一章　漁村風雲

　　海浪拍擊著岸邊的礁石，發出一陣陣響亮的聲音。一個黑衣青年，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著這永恆的浪潮聲。喧囂的潮聲，竟然使他感到更加寂寞。他徐徐轉眼打量四下，在他周圍儘是低矮簡陋的屋子，可是大多數都關住門。雖然有些屋門敞開，但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這是一座漁村，簡陋的茅屋，顯示出此村並不富庶。但最不尋常的，卻是這等闃無人影的景象，而這刻卻不過是午後時分，即使村中成年的男人，都到海上捕魚去了，但也應該有老年人和婦人在織網、小孩子在玩耍才對。

　　黑衣青年落寞地微笑一下，走到一口水井旁邊，在井欄上坐下來，順手把沾滿了灰塵的包袱，放在地上。

　　他的個子很高，肩寬胸闊，渾身散發出矯健有力的勁道，面龐雖然略見黧黑，但可能是長途跋涉，曬得太多之故。他的相貌英俊，眼光機警靈活，足見得他是一個聰明和反應敏捷的人。

　　他坐了一會，才打了一桶水，洗洗面，又喝了幾口，然後坐回井欄上，看來一時不打算離開。

　　過了一陣，他聽到一陣低微急促的腳步聲，從他右側那邊傳來，轉眼望時，原來是一個村女。

　　這個村女相貌倒也端正秀氣，那對眼睛卻急促地轉動著，生似一頭受驚的小兔一般，令人不禁生憐。

　　她走到井邊，伸手去抓吊索。黑衣青年比她快了一點，拿到吊索，接著把吊桶拋落井中，毫不費力地打了一桶井水上來，遞到她面前。

　　村女抬頭望了他一眼，看見他臉上含著誠懇的微笑，便不知不覺把水桶接過，倒在自己挽來的桶內。

　　黑衣青年道：「還沒有滿，我替你再打一桶。」

　　村女任他取過吊桶，等到他提起第二桶，並且把水倒在她的桶內之時，才道：「你……你可是過路的麼？」她說這話時，顯然費了不少氣力才下的決心，是以臉都漲紅了。

　　黑衣青年感到奇怪起來，道：「當然是過路的，難道我住在這兒，你會不認識我嗎？」

　　村女道：「那……那你快點走吧！」

　　黑衣青年雙眉一挑，道：「為什麼？」

　　村女道：「快走吧，遲了就來不及啦！」她說到末後，已經好像在哀求他似的。

　　黑衣青年念頭電轉，道：「敢是此地發生事故了麼？」他乃是從全村寂靜這一點，聯想到這一答案。

　　村女果然點頭道：「是的。」

　　黑衣青年反問道：「若是如此，我這刻往前走，豈不是會碰上那些人？」

　　村女一怔，道：「是啊！」

　　黑衣青年道：「可有什麼地方給我躲一躲？」

　　村女連忙搖頭，道：「沒有，誰也不敢收留你。」

　　黑衣青年道：「那真是太糟了，你們怕什麼呢？」

　　村女道：「是村長吩咐過的，哪一家都不許收留陌生人。」

　　黑衣青年道：「村長住在哪裏？我找他理論去！我一個過路人，教我躲到哪兒才好？」

　　村女道：「他們都出海打魚啦，男人們都得避開，免得被那些人誤殺。」

　　黑衣青年聳聳肩，道：「你回去吧，我不怕。」

　　他這回說出實話了，可是村女卻不相信。她從這個青年的說話聲音和笑容上，覺得他是個好人，所以不忍他遭遇到災禍。她當下道：「不行，那些人兇得很啊！」

　　黑衣青年道：「真的，我不怕，你別管我。」

　　村女沉吟一下，突然堅決地道：「你跟我來。」

　　她當先行去，一直走到右方數丈外的一排房屋前，推開其中一間屋的門扉，踏了進去。

　　黑衣青年跟她入屋後，便問道：「這是你家麼？」

　　村女迅快關門，一面應道：「是的，我爹和哥哥都出海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守在家裏。」她回頭用力地看了黑衣青年一眼，又道：「你不要再出去，大概就沒事了。」

　　黑衣青年找到一條可以望出去的縫隙，向外張望了一陣。外面是一片曠場，水井就在當中。他道：「等會來的是什麼人？」

　　村女輕輕道：「有些是海盜，但有些比海盜還兇殘，他們要和一個人打架，但那是真的拚命，人人拿著刀劍。不過那些海盜都打怕了，總是另找一些人，合力去對付那一個人。」

　　黑衣青年訝道：「你看過幾次了？」

　　村女道：「一共已看過三次，總是每隔一年，就會發生一次，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衣青年道：「那個人是怎生模樣的？」

　　村女道：「他穿白衣服，拿一柄長刀，鋒利得不得了，只要輕輕一抹，就能殺死人。他大概是三十多歲，面色蒼白，可是有一點兇狠的味道。」

　　黑衣青年道：「他只有一個人麼？」

　　村女道：「是的，總是他一個人，而且每次都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以前有一次，那些海盜們早點來，搜遍了全村，可是到了時候，那個白衣人就出現在場中了。」

　　黑衣青年心裏已經大致有了輪廓，道：「這樣說來，村中不許收留陌生人的規矩，竟是海盜那一邊的命令了？」

　　村女道：「是的，我們都不敢惹他們啊！」

　　黑衣青年道：「那麼你收留我，豈不是很危險？」

　　村女遲疑一下，才道：「他們還沒來，所以不要緊。」

　　黑衣青年道：「我還是不要連累你的好，免得日後海盜來找你家麻煩。」

　　村女伸手揪住他的衣服，道：「使不得，你若被那些惡人碰到，非活活打死不可。」

　　黑衣青年挺了挺胸膛，道：「別怕，我不是好欺負的，隨時可以打倒十個八個人。」

　　村女道：「但人家卻拿著刀劍，你什麼都沒有。」

　　黑衣青年心念一轉，忖道：「她這話也是，雖然我不須多慮，可是既然這等拚鬥場面，已經歷時三年，則說不定海盜這一方，會以重金禮聘一些高手助陣。那時我寡不敵眾，豈不冤枉？」

　　他接著又想到那個使刀的白衣人，但覺此人豪氣迫人，不但孤身應戰，而且面對的是不知來自何方的人物，這份膽色，實在值得佩服。

　　他回頭看看那個村女，但見她大約只有十七八歲，面上還有天真稚氣的表情。她的年紀，大概還是情竇未開。可見得她苦苦勸自己躲一躲，純粹是出於同情心，並非因為看自己長得英俊而動了感情。正因此故，她的仁慈天性，就更值得崇敬了。

　　他想著想著，忽然失笑，忖道：「我也不是什麼好人，何須崇敬這些使人懦弱的天性？一個人太仁慈的話，只有自己倒霉而已。」他馬上把思緒拋開，道：「我叫沈宇，姑娘貴姓？」

　　村女道：「我姓陳，名叫春喜。」

　　沈宇道：「這名字很好聽，你讀過書沒有？」

　　春喜搖頭道：「沒有。」

　　沈宇道：「這個村子有多少人？」

　　春喜道：「不到一千人。」

　　沈宇道：「也算是個大村莊了，都是捕魚為生的麼？」

　　春喜道：「是的……」她的話忽然中斷，原來是沈宇向她打手勢，叫她別作聲，還伸手招她過去，指指外邊。

　　春喜走過去，在旁邊另一條縫隙向外窺望，低聲道：「來啦，這些都是惡人。」

　　沈宇的目光從縫隙中望出屋外，但見十餘個人，大步走入這一片曠場中。這十餘人皆是男子，有老有少，有醜有俊，其中有幾個服飾與常見的略略不同。由於村女陳春喜說過，是以他一望而知，這六名大漢，必是海盜。但見這些海盜，個個神情兇悍，面目間泛現一股殘暴之氣。

　　其餘的人，有兩個是五六旬之間的老者，其一身穿長袍，質料貴重，配襯上頷下的三綹黑鬚，生似是富有的仕紳。另一個則穿著黑短襖，腰紮布帶，身量高大，手持一根四尺長的旱煙袋，一邊走一邊叭噠叭噠的吸著，吐出陣陣白煙。這一名老者，簡直是一副北方的莊稼漢模樣，但他既然能夠在這一堆人之中，當然不會是務農之人。另外有四個壯年人，其中三個體格一般高大，衣服相同，兵器亦全是護手雙鉤，可見得這三人必是兄弟幫，餘下的那一個，濃鬚繞頰，態度剽悍，背插大刀，步伐皆是堅穩有力。

　　沈宇的目光，卻不是被上述這些人吸引。他最注意的，是走在最後面的一個青年，這個青年長得韶秀文弱，一襲青衫，倒也有點瀟灑風度，不過個子矮了一點，人也長的白了一點，似乎缺乏一種英挺之氣。他背著一口長劍，穗絡飄拂，看起來似是一口好劍。

　　沈宇心中大疑，想道：「這個青年人，長相既不似練家子，又缺乏兇悍之氣，為何會與這一群人走在一起？假如他沒有兩下子，這些人亦不會允許他置身其間，因此，這個青年，可算得是最猜不透的人物了。」

　　但見那六名海盜，迅快散開，全都拿出兵刃，四處搜索。沈宇發現陳春喜微微發抖，曉得她乃是怕那些海盜入屋搜查時，發現了他之故。他雖然心中不怕，可是為了這個村女著想，倒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他想了一下，起身走開。

　　陳春喜瞧著他的行動，但見他很快就將包袱塞在角落隱秘處，又迅快打開床腳一隻舊箱子，翻出幾件衣服。這些衣服，都是春喜的父親和哥哥的。沈宇脫掉外衣，連內衣也脫下來，再穿上幾件漁民的內外衣。

　　他現在已變成一個年輕漁民，但見他將英雄帽摘下，略略弄散頭髮，這才走回春喜身邊，向外張望。只見那些海盜，雖然並不是每間屋都搜查，但偶然也闖入門內瞧瞧。

　　沈宇向春喜耳語道：「別害怕，如果他們入屋搜查，我就躺在床上裝病。」

　　春喜點點頭，兩人又向外窺望，只見那些不屬海盜的武林高手，亦稍稍參加搜查，不時走入那些海盜推開的門內瞧看。

　　不一會工夫，這一間屋子的木門，砰一聲被人推開，進來一個兇悍的海盜。他一望之下，就退出門外，道：「劉老大，這邊來。」

　　除了那個被稱為劉老大的海盜之外，其他的人，也因為他的叫喚而投以注意的目光。

　　劉老大奔過來，道：「怎麼啦？」

　　那海盜道：「這兒有個病人。」

　　另一名海盜插口道：「如果是病人，何須大驚小怪？」

　　這個最先入屋的海盜暴躁地道：「誰知道是不是真的病人？」

　　劉老大道：「這話有理。」說時，已踏入屋內。隨他而入的，有三四個人之多，其中包括那個文弱青年在內。

　　劉老大走到床邊，作個手勢，叫春喜走開一點，同時「鏘」的一聲，拔出一口精光閃閃的長刀。

　　春喜登時駭得面色變白，索索發抖，道：「他……他……是我哥哥……」

　　劉老大道：「別囉嗦，老子瞧瞧便知。」他凝神一看，床上的青年皮膚黧黑，似是漁民。再看他氣息轉為迫促，而且面色很紅，竟是發燒現象。

　　劉老大回頭道：「這小子果然是病啦！」

　　一個海盜應道：「既然如此，咱們走吧。」

　　劉老大哼一聲，道：「走麼？沒有這麼容易。」

　　那名海盜訝道：「為什麼？」

　　劉老大道：「你和我都可以馬上裝病，也能叫人摸著感到燙手，對不對？」

　　那海盜道：「對呀！那麼給他一刀，宰了就穩妥啦！」

　　劉老大沒有做聲，轉眼瞧著其他的人。本來他隨便殺一兩個漁民，那真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而已，全然用不著躊躇。但這會尚有外人，他總是不好太過獨行獨斷，所以先瞧瞧別人的反應，如果沒有人反對，他就馬上下手。

　　他望了一眼，見沒有人作任何表示，當即轉回身子，向著床上之人，他手中之刀，正要舉起，突然中止了這個動作，原來那文弱青年，已站在他身旁，俯視床上的病人。

　　劉老大皺皺眉，道：「胡公子，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被稱為「胡公子」的文弱青年抬頭道：「還沒有，但假如能查證出此人身份，豈不是比糊裏糊塗殺死的好？倘若此人乃是假裝，咱們就可以訊問出一些寶貴線索了，劉兄以為如何？」

　　劉老大聳聳肩，道：「那自然最好。」

　　胡公子道：「剛才劉兄的分析，真是老練無比。但凡是練過武功之人，詐病實是容易不過。區區現下作進一步查證，這法子是瞧瞧此人貼身的衣服，是不是漁民所穿之物，就足以證明他的身份了。」

　　劉老大連連點頭，其他的人，則顯出茫然的表情。

　　胡公子解釋道：「假如他是假扮的漁民，則多半只披上一件人家的舊衣服，查證內衣，即可證明他的真正身份了。」

　　其他的海盜都點頭說是，胡公子緩緩伸手，掀起被子，接著扯開病人的外衣。但見裏面的兩件衣服，俱是粗布裌衣，還帶著一股魚腥和汗氣。眾人一望而知，是以疑心盡退。

　　胡公子道：「我瞧他當真是病倒的漁民，諸位可有別的看法沒有？」

　　劉老大首先轉身行出去，一面道：「錯不了啦……」所有的人都跟他出去了，只剩下胡公子一人。

　　春喜差點兒就透出一口大氣，她雖然及時忍住這口寬慰的大氣，可是面上的表情，仍然大有變化。

　　胡公子兀自低頭凝視床上的病人，竟不離開。過了一陣，他才轉眼向春喜望去，冷冷道：「到門邊去看看，如果有人來，就咳嗽一聲。」

　　陳春喜一怔，呆若木雞，沒有依他的話去做。

　　他不耐煩地道：「去呀，快點……」

　　春喜還沒動彈，床上的沈宇忽然睜開眼睛，還抬起上半身，揮手低聲道：「去，去，聽他的話。」

　　春喜大吃一驚，不明白他為何露出馬腳。但她還是順從地走近門口的地方，雖然心中滿懷著疑慮。

　　沈宇轉眼向這個文弱青年望去，這時迫近細看，更發現他面色白皙細緻，眉清目秀，唯一的遺憾，就是他唇角的兩道弧形，流露出冷酷無情的味道。

　　他不在乎地笑一下，道：「胡公子如何看出了破綻的？」

　　胡公子淡淡的道：「我一踏入此屋，就知你是裝病。」

　　沈宇忖道：「請將不如激將，我若想知道的詳細一些，須用此計才行。」因此他只泛起一個微笑，並不說話。

　　原來人的表情，十分複雜，往往同樣的一個動作，例如皺起眉頭，亦可有愛、恨、困惱、漩渦等不同的意義。假使你看見一個部屬的工作做錯，這時候皺起眉頭，便表示不滿或忿恨之意。但如果心愛的小兒子，偷吃一塊肉，那時你的皺眉頭，就是一種縱容溺愛的表情了。

　　胡公子看了他的微笑，頓時心中有氣，道：「你不信麼？」

　　沈宇裝出不敢得罪他之狀，忙道：「我可沒有這麼說啊！」

　　胡公子哼一聲，道：「我聽說有個病人，但入屋之時，我的鼻子已告訴我沒有這回事了。原因很簡單，有病人的房間，多半有兩種氣味，一是『藥』味，一是汗臭，無論如何，兩者之中，必有其一。可是此屋之內，這兩種氣味都沒有，可知你是假裝的了。」

　　沈宇心中不能不大為驚駭，道：「唉！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胡公子見他折服，不禁得意起來，傲然道：「這點小小的觀測之術，算不了什麼！」

　　沈宇尖銳地攻擊道：「你一下子就顯得如此自滿自傲，看來大概也是到此為止而已。」

　　胡公子仰天一哂，道：「你不要裝假，以你這等才智之士，我能令你驚服，實在是足以自傲的事了。」

　　沈宇道：「你萬萬不可把我抬得太高，我可受不了。」

　　胡公子道：「一點兒也不，我的話，有根有據。」

　　沈宇訝道：「有根有據？這話可是真的？」

　　胡公子道：「當然是真的！我檢查你內衣一事，已探測出你的才智，不比等閒。凡庸之士，哪能考慮到連內衣也換上這一點呢？」

　　沈宇瞠目道：「假如我才智達不到這一地步，因而露出破綻，豈不是要死在他們的刀下？」

　　胡公子淡淡的道：「這是可能性之一。但或者你武功卓絕一代，可以逃生亦未可料，換句話說，武功真高之人，未必就有這等才智，是以你只要武功夠強，亦可不死。」

　　沈宇道：「這話倒是不錯。」

　　胡公子的目光忽然又變得銳利起來，盯住對方，問道：「你姓甚名誰？是幹什麼的？」

　　沈宇道：「我姓沈，名宇，只是個流浪之人。」

　　胡公子冷冷的道：「縱然是流浪漢，也得有個緣故，才會跑到這兒來。此外，還有一個問題也很重要，那就是以你這等人才，何以會到處流浪？」

　　沈宇道：「我實在是無緣無故，晃蕩到這兒來，這話只怕你不會相信。」

　　胡公子道：「別管我信不信，還有一個答案呢？」

第二章　欣逢知己

　　沈宇道：「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但既然你提起了，我總得找出個答案來。」他沉吟一下，又道：「我明白了，一定是因為我覺得天下間沒有『可為』之事，所以雖然練過武功，也讀過幾本書，但終於茫然地流浪起來了。」

　　胡公子緊緊的盯住他，目光利如刀劍。可是他發現對方的聲音表情，都十分真誠，找不到一絲一毫作偽的痕跡，當下道：「假如你這話不是出自真心，則你說謊的本事，可以說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沈宇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呢？」

　　胡公子道：「你為了求生，所以要哄我相信，這個理由還不夠大麼？」

　　沈宇坐起來，雙眉一聳，道：「笑話，我根本不怕你或任何人，何必說謊哄騙？」

　　胡公子似是想不到這個人忽然會兇起來，登時一怔，難以置信地瞅住對方。

　　沈宇又強硬地道：「我裝模作樣，只不過是為了這個女孩子的一家人著想而已。」

　　胡公子沒有與他硬鬥，稍稍退讓一點，道：「這話倒是說得過去。」

　　沈宇道：「現在該輪到我問你了，你究竟是誰？」

　　胡公子道：「你就跟著他們叫我就是了。」

　　沈宇道：「你不說拉倒，至於你們結夥到此之故，總可以告訴我吧！」

　　胡公子道：「假如你真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等一會就有一位刀法大家出現，此人的刀法功力，已達到宗匠境界，未逢敵手，那些人是應聘前來對付他的。」

　　沈宇道：「你在不在內？」

　　胡公子搖頭道：「我沒有份。」

　　沈宇道：「還好，我不要替你擔心了。」

　　胡公子面色一寒道：「誰要你擔心？」

　　沈宇道：「你曾經放我一馬，總算是有點情份呀！既然那人是刀法宗匠之流，你若出手，我自然會為你擔心。」

　　胡公子哼一聲道：「你少管別人閒事。」

　　沈宇聳聳肩，道：「若是外面那些人，通通被殺死，我也不管。」

　　胡公子神色有點不善，冷冷道：「若是我在內，你就管麼？」

　　沈宇道：「管不管是我自家的事，你不要操心。」

　　他這話等如叫對方不要多管閒事一般，胡公子那張白皙的面龐上，頓時泛現含著怒意的紅暈，凝目瞪著他。

　　沈宇道：「你既然不是應聘而來，咱們這番話，豈不是說到題外去了？我只請問一聲，你憑什麼身份，居然可以參與在這群人中間？」照常理說，他既不是應聘之人，又沒有提到是這些人之中哪一個的門下。則他能夠跟來，當然令人奇怪。

　　胡公子道：「我是代表某一個人，到此觀察的。」

　　沈宇道：「是不是觀察對方值不值得那個人應聘出手？」

　　胡公子點頭道：「不錯。」

　　沈宇道：「這人是誰？你的師父？你的尊翁？」

　　問第二句，對方沒有搖頭否認。

　　沈宇便道：「哦！原來是代表令尊，怪不得他們都恭稱你為公子了。讓我想想看，姓胡的高手有哪幾位？」

　　沈宇馬上就猜到了，訝然睜大眼睛，道：「是不是神劍胡一冀？」

　　胡公子既沒有承認，但也不否認。

　　沈宇耳語道：「這怎麼可能？神劍胡一冀，是峨嵋派掌門人，以他的身份地位，豈能牽涉到與海盜有關的仇殺事件之中？」

　　胡公子道：「這不是仇殺事件。」

　　沈宇道：「那要稱為什麼事件？誅暴鋤奸麼？不見得吧？天下哪有受海盜的聘金，去誅暴鋤奸的？」

　　胡公子道：「你當真對此事全無所知麼？」

　　沈宇馬上舉掌向天，發誓道：「若果我知道一點點，當受亂刀分屍而死。」

　　胡公子不禁一笑，道：「我從來不相信誓言會靈驗的。」

　　沈宇搔首道：「你如何才能相信？」

　　胡公子道：「我信不信也沒關係，因為我打算告訴你。」

　　沈宇道：「那麼請你快說吧！」

　　胡公子道：「這位刀法大家，姓厲名斜，是不是真姓名，誰也不知道，總之，他一直是以這個姓名出現。」

　　沈宇嘆氣發急道：「唉！唉！管他是不是真姓名呢！」

　　胡公子感到有趣地笑一笑，道：「你急什麼？」

　　沈宇道：「你再耽誤下去，那些海盜們說不定會過來瞧瞧。」

　　胡公子道：「他們來瞧的話，你最多再度裝病，有什麼了不起？」

　　沈宇心知對方是見他發急，所以故意多說些廢話來嘔他，使他更急。他對此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消極抵抗，心想：「你不告訴我就拉倒，難道我日後打聽不出來麼？」

　　話雖如此，但問題卻沒有這麼簡單，因為那位刀法大家厲斜不久就出現了，假如對於他的事跡，全無所悉，則這一場拚鬥，看起來就會生出「五里霧中」之感。

　　胡公子見他不說話，大為得意，道：「你若是真想知道，那就跪下來磕個頭。」

　　沈宇搖頭道：「不幹。」

　　胡公子道：「若果你錯過了這個機會，你可能永遠查訪不出。在海盜方面，他們只知道厲斜的姓名，以及一些無關輕重的小事。但我卻另外曉得很多，例如他的刀法，曾經顯示過哪些精微奧妙的手法等等。」

　　他的話實在是太誘惑人了，沈宇在心中自問道：「假如他的話字字皆實，我要不要跪下磕個頭，以換取這些精采的秘辛呢？」

　　答案馬上就浮現出來，竟然是「願意」。沈宇吃一驚，忖道：「那個人的事跡資料，居然有這般巨大的誘惑力麼？我不是一直覺得什麼事情都不能使我加以太大的關心麼？何以這個人就能激起我的熱情呢？這真是很有意思的問題……」他的面色變得慎重嚴肅，以及十分專注地思考起來。

　　胡公子不知他已想到別的地方，還以為他淨想「叩頭」之事，因此他也驚訝起來，道：「喂！你似乎很認真呢，是也不是？」

　　沈宇歇了一下，才道：「我本是難得認真的。」

　　胡公子道：「那麼你告訴我，你可願意接納這個條件？」

　　沈宇沉吟不答，胡公子馬上又道：「你只要說出真心話，不要實行。」

　　沈宇坦白地道：「我願意。」

　　胡公子欣然一笑，道：「好，我告訴你吧！這位刀法大家厲斜，行蹤隱秘，身世如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曉得他來自何方，更無人知他的驚世駭俗的刀法，是什麼淵源……」

　　沈宇忍不住插口道：「但你剛才又說知道得不少。」他的聲音中，含有質問指責之意。

　　原來胡公子得到他回答時的欣然一笑，已使他泛起「受騙」之感，如今聽他道來，果然全無所悉，則他顯然是利用這個謊言，誘騙出自己的真心話。

　　胡公子忙道：「別急，我說的是別人，而不是我呀！」

　　他的態度和聲調，含有柔婉的意味，沈宇倒覺得不好意思多說了。

　　只聽他又道：「據我所知，厲斜年約三十二三歲，高挑身量，面貌白皙斯文，可是眉宇間無時無刻不透出一股森殺之氣，使人生出畏怖之感。」

　　他的話忽然停頓，但當他在對方臉上找不到什麼反應之時，便又接下去道：「外間對此人所知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但我從他時時從眉宇間透出森殺之氣這一點，卻得到一個線索，那就是此人的刀法，是出自『大屠門』，也就是說，絕響已久的大屠門七殺刀，又已復見於今日了。」

　　沈宇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是。」

　　胡公子問道：「你知道大屠門麼？」

　　沈宇聳聳肩，道：「不知道，可是你既是推理而得的結論，證以此人選擇這麼一個地方，以及拿海盜為對手，就可見得你的推論是對的了。」

　　胡公子點頭表示同意，道：「不錯，以我猜想，厲斜的七殺刀，大概還欠火候，但這等以殘殺兇毒為至高境界的刀法，如若沒有這等環境磨煉，便終難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因此，他選擇瀕海荒涼的漁村，又向海盜施以各種壓力，讓他們代為找人來送死。當然海盜們找來之人，也都是武功高強之輩。這樣，厲斜就可以盡情鍛煉刀法，培養他的殺氣了。」

　　沈宇道：「照這樣說來，厲斜不但武功高明，又可看出他的才智心計，亦復高人一等了。」

　　胡公子道：「正是如此……」他忽然停口，警惕地向門口瞧望，接著移步行去。

　　外面一直沒有什麼聲響，只有不遠的海潮拍岸之聲，以及海風的呼嘯聲，不斷地傳來。但在胡公子和沈宇的敏銳的心靈中，卻感到有異，是以停止交談，胡公子也匆匆走出去。

　　春喜精乖地把門掩上，因為沈宇在床上一彈而起，飛到門邊落下，迅即向外面窺看。

　　但見曠場中的十餘人，都現出驚訝的神色，望著站在水井旁邊的一個白衣人。

　　原來這十多人除了胡公子當時沒有在場之外，全部十分驚覺地注視著四方八面，打算瞧瞧這個詭秘的刀法大家，究竟是從哪一個方向來的。

　　誰知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這個白衣人宛如幽靈一般，從場中出現，既不知來蹤，亦不知去跡。

　　他一出現，就帶來一股森寒殺氣，瀰漫全場，因此他的聲勢，竟是比之鼙鼓震天，萬馬奔騰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胡公子出去時，已是這白衣人出現以後之事，由於白衣人面向這邊，是以恰好打個照面，那白衣人亦恰恰見到春喜掩門的情形。

　　他手中橫提著一柄連鞘長刀，站在那兒，有如石像一般，只有身上的白衣，隨風飄拂不已。

　　胡公子碰到對方閃電一般的眼光時，但覺生像是一對鋒利的長刀迎面刺到似的，甚是可怕。

　　不過他居然能夠向白衣人笑一下，便迅即橫移到那個錦衣華服的老者身後。

　　白衣人的目光放過了胡公子，轉向其他之人，逐一掃去。他目光所到之處，殺機更盛，使人覺得好像掉入冰窖中那樣的寒冷不適。因此，沒有一個人願意他多向自己瞧看，也因此故，誰都不願挑釁地向他回瞪。

　　白衣人看遍所有人以後，突然道：「你們哪一個人最先抵達此地的？」他的聲音，也能令人生出冰冷肅殺之感。

　　眾人都不明白他問這一句是什麼意思。海盜群中的領袖劉老大應道：「厲斜老師請了，我等一十三人，俱是同時抵達此處。只不知厲老師這一問，有何用意？」

　　厲斜冷冷道：「沒有什麼。本人循例問一聲，劉彪，你們今年可曾按規矩行事？」

　　劉老大顯露出又忿恨又畏懼的神情，道：「都依規矩行事。」

　　厲斜的聲音更陰森冰冷地，道：「若然有違規之舉，本人可就要下毒手取你等性命了。」

　　劉彪道：「在下知道。」

　　厲斜點頭道：「好，本人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再談別的。」

　　大概這是每年都提起的問題，因此劉老大也就輕鬆了下來，道：「在下給您引見幾位武林著名人物。」

　　沈宇自是很希望早點知道這些海盜們，廷聘了一些什麼高手，來對付這位刀法大家厲斜。但他的目光，竟不向被介紹之人望去，反而更加銳利地凝定在厲斜面上，觀察他最細微的表情。

　　要知這厲斜的種種安排表現，已顯示出他是極工心計之人，加以胡公子透露他武功極高，則此人之難以對付，不問可知。這等人物，若在平時，想從他的表情中，觀測他的內心，根本辦不到。因此，沈宇必須把握每一個機會，例如現在那海盜頭子聲稱要介紹這些武林名家給他認識，由於這是一種「變化」，所以沈宇猜測那厲斜或多或少總會流露一點表情。換言之，厲斜內心中的反應，在這局勢變化中，一定會出現一些可供觀察推測的線索。

　　沈宇首先發現的是，厲斜轉眼向那些敵手望去，面上表情雖然沒有變化，可是他銳利的目光，卻一絲不苟的望著被介紹之人。這一點已顯示出他雖然高傲自負，但並不狂妄，對每一個新出現的敵手，都不肯加以輕視。

　　沈宇微吃一驚，忖道：「他若然永無輕敵之心，則要擊敗此人，幾乎是辦不到的事了。」

　　只聽劉老大道：「這一位是關伯符老師，外號『絕筆』，數十年來名滿天下。」厲斜對於「絕筆」關伯符的頷首施禮，視若無睹，但卻顯得注意地瞧瞧他手中的那對判官筆。

　　關伯符見對方居然不理不睬自己，忽然哼了一聲。劉老大已接著介紹道：「這一位曹昆老師，來自魯北，曹老師已經歸隱多年，這次請他出山，著實費了許多工夫。」

　　厲斜嘴唇微撇，似笑非笑，這是他第一次露出表情，教人感到實在難能可貴。

　　沈宇不由得用心尋思道：「他何以忽然有了表情？是曹昆的外型和兵刃，使他如此，抑是劉老大介紹的話中，含有值得他現出表情的地方？」

　　劉老大接著介紹道：「這邊三位是襄陽鄧家三雄，第一位是鄧玄兄，第二位是鄧通兄，第三位是鄧昭兄。」由於他們三人，都亮出了一式一樣的護手鉤，衣著亦完全相同。是以縱然不作介紹，也猜得出定是一夥兄弟兵。

　　劉老大接著道：「這一位是崆峒名家硃砂手黃烈兄，在武林中，赫赫有名。」

　　黃烈拱拱手，道：「幸會，幸會。」

　　厲斜不理不睬，好像沒有聽見一般。

　　黃烈雙目一睜，威勢凜凜，怒聲道：「尊駕如此倨傲無禮，就算身懷絕世武功，也不能教人生出敬重之心。」

　　厲斜的目光已凝定在胡公子面上，口中冷冷道：「本人壓根兒沒有打算教人敬重，你省點閒氣吧！」

　　黃烈不覺一怔，再找不出指責的話了。

　　厲斜用下頷向胡公子一挑，問道：「這孩子是誰？」

　　胡公子馬上泛起笑容，歡然道：「我很久已沒聽見人家叫我孩子了，你就多叫幾句吧！」

　　他既然表示喜歡這個稱呼，厲斜就算明知是假，也不肯再叫了，何況事實上也沒有再叫他一聲「孩子」的必要。

　　胡公子又道：「怎麼了？你不叫了？好吧！我告訴你，我姓胡，名真。此來是代表一個人，瞻仰閣下的刀法，聽說閣下容許這樣做的。」

　　厲斜道：「那得看你代表哪一個？」

　　胡真道：「當然，當然，總須有點名望，才合道理。我代表的是峨嵋胡一冀，只不知閣下認為合格不合格？」

　　厲斜道：「是神劍胡一冀？」

　　劉老大連忙插口道：「是的，在下費了不少氣力，總算打通關係。」

　　厲斜一直盯視著胡公子，這時眼中閃掠過懷疑的神色，更加仔細地打量對方。胡真一派不在乎的樣子，不時向厲斜笑一下。

　　劉老大道：「厲老師不必多疑，若然不可靠的話，在下豈敢把他請到此地？」

　　厲斜哼一聲，道：「依我看來，此人八成靠不住。不過好在他雖是假的，我也不怕，所以暫時不去管他。」

　　劉老大忙道：「是，是……」

　　厲斜目光轉到其他眾人面上，道：「諸位乃是受聘而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要擊敗本人。因此，旁的話不必多說了，哪一位先上？」

　　硃砂手黃烈洪聲道：「不才甚願先向厲老師請教！」他剛才被堵了一肚子氣，是以搶先應戰。

　　厲斜道：「好，請。」

第三章　寶刀稱霸

　　黃烈大步行去，左手捏著的短刀，發出森冷耀目的光芒，顯然鋒利無比。但他的右手，卻沒有兵器。他的外號既然稱為「硃砂手」，則他這隻空著的右手，無疑是要施展這一門威力奇大的絕藝。

　　胡公子突然叫道：「等一等。」

　　厲斜不悅地哼了一聲，道：「什麼事？」

　　胡公子道：「聽說你刀下從無生還之人，是也不是？」

　　厲斜傲然道：「不錯。」

　　胡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在動手之前，豈能不說明這一點？」

　　厲斜道：「大丈夫上陣決鬥，非生即死，何須事先聲明？」他說得豪情激放，氣概迫人，全場之人，都覺得極有道理，不由得暗暗怪起那胡公子的多事。

　　胡公子仍然笑吟吟的道：「話雖如此，但你還是不合規矩。因為較量武功，本是練武的人常有之事，決不是每一次都須以生死相拚。所以如果你不先告訴人家，則對方多半不曾防到這一點。」

　　厲斜道：「你說的話，真是婦人孺子之見。」

　　胡公子道：「隨便你怎樣侮辱我，也不能改變事實。假如上場比劃之人，都深知你的刀法如此毒絕，便能早加提防，或是激起了鬥志和殺機，與你相抗衡。但你不先行聲明，縱然不是取巧，也失之不公了。」

　　他侃侃道來，言詞之中，全無火氣。可是提出的理由，卻千真萬確，不容置疑。因此，他這一方面之人，都流露出贊同之意，那是不必說了。就連厲斜，也微微動容，凝目沉思。

　　胡公子又道：「厲老師這刻既然沒有惡言相加，可見得以往一定是沒有想到這一點，而不是故意取巧。希望以後你動手之前，定要加以說明，使對方死而無怨。」

　　厲斜眉頭皺一下，好不容易才道：「以後再說，現在可不必說明了吧？」他既是高傲自負，目無餘子之人，這刻要他當眾認錯，當然沒有可能。因此，他肯這樣說，已經不容易了。

　　胡公子道：「當然不用說啦……」

　　場中的硃砂手黃烈心中大為嘀咕起來，要知他出道日子相當久，成名甚早，是以可說得是見多識廣之人。正因如此，他才深悉對方若是練就了如此狠毒的刀法的話，的的確確是非生即死的局勢。因此，這一場比劃，實在與平常遭遇的不同。他很想退下，先瞧瞧對方的刀法再說，可是這刻焉有藉口得以退下？除非他根本不要臉，自說自話的退下。

　　厲斜一抖手，刀鞘啪地飛墜一旁，那口精光閃閃的長刀，已斜提手中。他的刀一出鞘，登時湧出一陣強大的森寒的刀氣，籠罩硃砂手黃烈。

　　黃烈一咬牙，極力使自己激起殺機，隼視對方，右手的硃砂掌，已提聚起十成功力，準備一拼。

　　當此之時，全場之人，包括在屋中偷窺的沈宇在內，都禁不住皺起眉頭。敢情是硃砂手黃烈在厲斜的氣勢之下，竟顯出很寒傖的模樣。可是黃烈在這些人當中，外型已經算是最豪悍堅韌的人物了。

　　厲斜一點也不剽悍，亦不兇殘。但他的蒼白的臉色，冰冷的表情，以及挺刀站立的姿態，卻發散出震人心弦，令人畏怖的「死亡」意味，看起來真像是一尊「死神」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類，人人都為之倒抽一口冷氣。

　　胡真忍不住道：「黃烈兄，不必打啦！」

　　他說聲未歇，忽見厲斜刀光似電，劃出一個奇異的圖形，在這剎那間，沒有人看得出他的長刀，究竟是怎樣來怎樣去。

　　只見厲斜向前一衝，黃烈大叫一聲，向後翻跌。但他在跌倒之前，也及時一掌擊中刀身。因此他雖是跌倒在地上，但厲斜的刀勢也盪開一邊，胸前露出破綻。可惜黃烈已經倒下，這個破綻，他已無法利用了。

　　厲斜收刀退開數步，冷電般的目光，掃向關伯符等人面上。

　　劉老大一揮手，便有兩名海盜急急上前，將黃烈抬起，迅快離開。

　　他們已不須報告，因為在場之人，全是大行家，一看黃烈被扛走的姿勢，便曉得他業已氣絕身亡。

　　這等情況，實在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以黃烈的聲名和真正的本事，居然走不上一合，就濺血當場。

　　厲斜冷冷道：「崆峒派還有些什麼高手？」

　　別人都不作聲，連最敢講話的胡公子，亦是如此。劉老大這才應道：「崆峒派大概不會為他出頭的，因為他已離開該派多年了。」

　　厲斜道：「那真可惜了。」言下之意，大有希望崆峒派會出頭，遣出更厲害的高手來此，才合他意似的。

　　胡公子哼一聲，道：「假如你真想惹翻武林各大門派，那還不容易麼？」

　　厲斜冷冷道：「恰恰相反，本人認為十分不易。假如你有好計，本人甚願聽聽。」

　　胡公子正要回答，忽又躊躇，終於不作聲了。

　　來自魯北的曹昆，旱煙袋抽得叭噠叭噠直響，不過噴出來的煙已很稀薄，可見得他此舉乃是一種習慣，而且是在沉思之時的習慣。

　　襄陽鄧氏三雄，互相以目示意。他們的動作雖然細微無聲，可是眾人仍然瞧得出這三兄弟，有一套暗號，可以無聲地交換意見。

　　「絕筆」關伯符拂髯沉吟，目光凝滯，顯然也在尋思。

　　劉老大一瞧眾人的神情，登時泛起失望之色。因為他已曉得這些人個個都在參研對方刀法。換句話說，這些人都感到對方刀法奇奧無匹，所以儘量想從他剛才的那一刀之中，找出擊破之法。但他卻又深知厲斜的厲害，尤其是刀法之奇奧，天下無雙。這些人假如不能馬上就有應付之法的話，那就表示他們的武功尚未達到足以抵擋此人的境界。

　　因此，任憑他們如何苦思，亦屬徒然。

　　劉老大心中嘆口氣，忖道：「看來這一次花的心血和重金，又是有如丟棄在大海中一般了。」

　　胡公子突然道：「厲老師，你的刀法我別說見過，簡直連聽都沒有聽過，只不知你是從何處學得的？」

　　這個問題，在場之人無不想問，可是這等話焉能問得出口？殊不料胡真全無顧忌，當眾提了出來。人人都集中注意力，看對方如何回答，不過他們亦都曉得，厲斜一定不會據實回答的。

　　厲斜沒有馬上作聲，因而全場陷入一種可怕的沉寂中。過了好一陣功夫，他才發出一聲冷笑。他道：「你真想知道麼？」

　　胡真道：「我如果不想知道，何必相詢？」

　　厲斜道：「只要你不後悔，本人可以相告。」他目光疾掃眾人面上，又道：「還有哪幾位想知道的？」

　　關伯符等人雖想聽聽，但一時之間，不好意思說出來。

　　厲斜道：「既然都不回答，本人就只告訴他一個人。」

　　鄧家兄弟忍不住齊齊道：「敝兄弟也想長點見聞。」

　　曹昆澀聲道：「老漢也想得知。」

　　關伯符一看已不必矜持，當下道：「老朽也算上一份。」

　　厲斜道：「使得，你們呢？」

　　他向劉老大那些海盜望去，劉老大想道：「老子如果得知他的武功來源，將來聘請名家對付他之時，自然較有把握了。」當下高聲道：「在下當然也想知道。」

　　厲斜點點頭，目光回到胡真面上，還未開口，胡真已搶先道：「等一等，我自問有把握猜得出來，所以我宣告退出，你用不著告訴我。」

　　厲斜道：「你八輩子也猜不出來的。」

　　胡真道：「各人有各人的本事，你別瞧不起我。」

　　厲斜瞪他一眼，道：「既然如此，你何必多此一問？」

　　胡真道：「那我收回就是，假如你仍然不高興，我向你鄭重道歉可好？」他完全是一派不按江湖規矩的作風，胡攪一氣，但他既不講面子，似是他仗著年紀輕，又是胡一冀代表的身份，別人對他也沒奈何。

　　厲斜道：「那麼你退下吧，越遠越好。」

　　胡真道：「遵命，遵命……」他果真獨自後退，直到後背貼到一堵磚牆上。而在牆內就是沈宇和春喜他們在偷窺。

　　忽見厲斜揮揮手，用一種煩躁的表情，把劉老大等六名海盜，都趕走了。劉老大等人沒有向這邊來，而是退到另一角去。

　　厲斜開始跟關伯符等五人說話，遠遠看來，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和平，在他身上不但找不到「死神」的影子，甚且顯得非常瀟灑俊逸，風度翩翩。

　　沈宇提聚功力，以傳聲之法，向牆外的胡真道：「胡兄，你放過了這個當世的秘密，一點也不感到遺憾麼？」

　　胡真也用傳音之法，答道：「不，我只遺憾此計只成功了一半。」

　　沈宇訝道：「這也算是好計麼？」

　　胡真道：「當然啦！凡是聽了他的秘密之人，非死不可。因此，我遺憾的是那一群海盜，沒有參與聆聽。」

　　沈宇道：「你想一網打盡這些人？為什麼？」

　　胡真道：「因為我喜歡看見殺人和死亡。」

　　沈宇心中大怒，幾乎要開口罵了。

　　忽聽胡真又道：「你可是以為我真的喜歡流血死亡等景象麼？不，你錯了，我從沒想到過我會喜歡這等殘酷兇殺之事的。」

　　沈宇忍住氣，才道：「那麼你為何要害這些人？」

　　胡真道：「你眼睛放亮一點好不好？憑他剛才那一刀，這兒誰能抵擋？我是萬萬不行，你呢？假如你也不行，那麼你聽我說，凡是上前動手之人，非勝即敗，若敗即死，絕無例外，這是他的刀法的特色，除非你能擊敗他，否則你一出手，就非死不可。換言之，這些一定要動手之人，反正是死定的了，聽不聽他的底細，都是一樣。」

　　沈宇聽他這麼說，似乎不無道理，方自尋思，耳邊又聽得胡真傳聲道：「如果那群海盜，悉數遭他殺死，這厲斜從此缺乏穿針引線之人，局勢登時大為改變了。」

　　沈宇道：「局勢有何變化？」

　　胡真道：「假如不是這群海盜，秘密禮聘各地的高手，前來此處，厲斜就沒有對手可以磨煉他的刀法。」

　　沈宇道：「他不會自己到江湖上向各派名家高手挑戰麼？」

　　胡真道：「我正想使他落入這等情勢之中，如果他踏入江湖，刀法如此毒辣，則不出一年半載，天下儘是仇家，這麼一來，他還能繼續下去麼？」

　　沈宇道：「原來如此，照你這樣說，眼下武林中得知此事的人，恐怕沒有幾個，是也不是？」

　　胡真道：「正是，由於死在他刀下的數十人，絕大部份是黑道人物。這些人應聘去對抗厲斜之時，皆是在秘密中行事，故此這件足以轟動天下的奇聞，居然保密至今。」

　　沈宇道：「你今日能逃得過他的寶刀麼？」

　　胡真道：「當然啦！這是他自訂的規條之一。我是代表一個極有名望地位之人，來此觀察。如果我不回返報告，他就將失去一個絕佳機會。」

　　沈宇道：「他不怕你洩秘麼？」

　　胡真道：「怕也沒有法子，假如他能夠獲得與一位如我代表的人物一拼的機會，在他來說，勝過其他的千百人。所以他非嘗試不可。」他停頓一下，又道：「以我看來，他手中之刀，雖是鋒利，卻不能視為寶刀，是也不是？」

　　沈宇忖道：「此人不但聰明無比，心思也十分細密，我只提了一聲，他就不放過，我是告訴他實話呢？抑是保留起來？」

　　他倒沒有想到何以要保留這個秘密，亦沒有考慮到後果。只不過當時覺得胡真才智過人，眼力高明，所以關於他看不透的地方，想暫時保留而已。不過他馬上決定把自己所知的告訴他，因為胡真對他似乎還算不錯。

　　厲斜與關伯符等五人，恰已說完話。雙方馬上分開，成為對峙之勢。

　　厲斜的目光盯住來自魯北的曹昆，不問可知現在輪到曹昆出手了。

　　這位外貌有如莊稼人的曹昆，多年前本是縱橫北方，殺人無數的江湖大盜。由於他的武功，得有真傳，是以直到他洗手歸隱，都是有驚無險，不曾伏誅。他經過多年蟄居，武功更有精進，但悍桀之性，還未消磨。這便是他何以會接受海盜方面的重金，今日在這漁村出現之故。

　　他手中的旱煙袋管，乃是外門兵刃的一種，整根旱煙管皆是純鋼打造，份量甚沉，加上煙管內的餘燼，必要時可以飛灑出百數十點火星，也是他出奇制勝的絕招之一，往往可收殺敵之效。

　　絕筆關伯符和襄陽鄧家兄弟，都退開去，騰出地方。

　　只見厲斜長刀遙指，欲吐未吐，架式倒不算奇異，但那股殺氣，卻比別人強烈無數倍。

　　沈宇登時忘了答覆胡真，關於厲斜手中之刀，是不是「寶刀」之事，卻道：「胡兄，這廝的刀法來路，你已看出眉目了麼？」

　　胡真沒有回答，似乎是因為全神貫注在這一觸即發的拚鬥上，是以不能分心與沈宇說話。

　　只聽曹昆嘿嘿冷笑，道：「厲老師，你的氣勢，誠然可當得天下無雙之譽。可是老漢卻不受威脅，你可知道這是什麼緣故？」他話中已表示願意說出其故，只須對方詢問一聲便可。

　　但厲斜偏偏沒有開口詢問，因此反倒把旁觀之人，急得心癢癢。假如情勢允許，一定有人插口說話。

　　曹昆從開始對峙，直到說話之時，口中不斷地噴出煙霧。使人不禁懷疑他的肚子裏，究竟裝有多少煙氣？

　　厲斜保持原來的架式，以及強烈懾人的氣勢。

　　過了一陣，他突然快逾閃電般向前一衝，人隨刀走，化為一道光芒強烈的刀光，向對方激射而去。

　　曹昆大喝一聲，振腕揮動旱煙，一招「橫掃千軍」，竟是施展出硬拚手法，對付厲斜的攻勢。

　　但見曹昆的煙袋，居然比料想中的速度快了許多，「噹」的一聲，擊中了那道強烈眩目的刀光。

　　厲斜橫躍數步，落地現身，但見他雙眉微皺，似是因為這一招居然徒勞無功，而覺得十分不快。

　　這時曹昆居然沒有乘勢追擊，人人都感到十分不解。

　　厲斜凝視了曹昆一陣，挺刀向他迫去。他的步法甚是奇異，生似是在暗流洶湧的海中走動一般，每一步都須得使出氣力，才穩得住身形和保持前進之勢。但他每迫前一步，人人都感到他刀上的殺氣，也跟著增添不少。假如雙方相隔得有十步以上距離，則單單是這等增添不已的殺氣，准保可以把曹昆壓死。

　　剎時間，雙方已十分接近，曹昆仍然屹立如山，沒有搶先出手。

　　厲斜口角噙著一絲冷笑，陡然揮刀攻去。他的刀勢起處，迅快如電般劃出一個奇異的圖案，當此之時，沒有人瞧得出他的長刀，究竟是怎麼來怎麼去。因此當他的刀突然改揮劃為劈砍之時，也是教人看不清楚。

　　曹昆恰到好處的橫舉煙袋，封架住他這一刀。

　　兵刃相觸，發出震耳的「鏘」一聲。厲斜刀勢已立刻收回，凝身卓立。曹昆一擋之後，蹬蹬蹬連退四五步，方始穩住。

　　鄧氏兄弟之中，有一個大聲喝采，另一個叫道：「昆老這一招好極了……」

　　曹昆頭也不回，仍然與厲斜遙遙對峙。氣氛頓時變為沉寂緊張，因為大家都不知道何以出現這等場面，換言之，他們何以在拼了這一招，就都不再出手攻擊？

　　過了一陣，但見曹昆猛然地咳嗽數聲，口中接著噴出大量的鮮血，然後雙腳一軟，咕咚倒在地上。

　　鄧氏兄弟之中，其一個躍到曹昆身邊，蹲下去探視，旋即站起來，搖頭道：「他不行了。」

　　兩名海盜迅快奔來，把這個終於不得善終的江洋大盜，抬離現場。

　　厲斜的目光轉到鄧氏兄弟那邊，冷冷道：「這廝一身武功，相當不錯。」

　　老大鄧玄踏前一步，道：「厲老師武功通神，天下已無敵手，敝兄弟甘拜下風，不須比劃了。」

　　厲斜徐徐掃視鄧氏兄弟其餘兩人，但見他們都在點著頭，表示同意他們老大的話。他冷冷道：「那麼你們暫且退開一旁。」

　　鄧玄拱手道：「遵命。」馬上率了兩個弟弟，橫移丈許。

　　厲斜不再打話，壓刀向「絕筆」關伯符行去。他腳步一動，頓時有一股森厲莫匹的氣勢，向關伯符湧去。

　　關伯符感到難以抵擋，洪聲喝道：「且慢。」

　　厲斜再迫上去時，他已被對方這股氣勢，壓迫得不暇開口，連忙提聚全身功力，與之對抗。

　　厲斜腳步一停，冷冷道：「你跪下磕頭求饒，或可得免得一死。」

　　關伯符成名多年，武功高強，並不是完全沒有一拼之力，只不過這一拼實在太沒有信心，所以打算認輸講和。以他的身份，若是按照江湖規矩，厲斜應該給他留點面子才對。但厲斜不但不留面子，反而給予莫大的侮辱。當下眼睛一睜，怒聲道：「誰說要求饒的？」

　　厲斜冷冷道：「若不求饒，那就動手。」

　　關伯符道：「好，你小心了。」他終是成名人物，是以出手之際，依照規矩，通知對方一聲。

　　但見他身形一矮，腳下行雲流水般繞敵疾行。他手中的那對判官筆，宛如兩條毒蛇的紅信似的，忽吞忽吐，隨時隨地都會發出。

　　厲斜抱刀看著他，隨便他怎樣繞行，他都使自己保持著面對敵人的形勢。

　　關伯符繞了十幾個圈子，雙筆一招「春雪乍展」，分向厲斜上中兩盤急襲。他的招數才使出一半，筆尖方向已改，本是指襲面門的一招，改攻胸部大穴，本是攻向胸口的鐵筆，改攻面門。這一記交叉變化，極迅快而又奇詭，果然令人泛起叫絕之感。

　　厲斜手中的長刀一舉，既不是封住敵筆，也沒有反擊對方，可是關伯符卻感到敵人之刀，攻守兼具。自己這一招絕藝，攻擊力完全消失了，不得不急急撤回。

　　鄧氏兄弟等都在暗中大叫奇怪，卻看關伯符搶佔偏鋒，側攻入去。「叮叮」兩聲，他雙筆一招，完全點中敵刀。雙方顯然在這一招間，鬥了一下內力。厲斜的內力沒有震退對方，但亦不曾落在下風。

　　兩人唰地分開，厲斜突然出刀反擊，但見他手中之刀，劃出一個複雜的圖案，又有如草筆作書，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個巨大的字。

　　刀光閃現中，驀地向關伯符劈落。關伯符雙筆交叉，架住他這一招，發出「鏘」的一聲大響，但見關伯符連退了三步之多。

　　眾人都駭一跳，以為關伯符將與曹昆一樣，站了一陣，便倒斃在地上。誰知這回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關伯符身形甫穩，復又揮筆疾攻。他的雙筆點戳挑掃，疾如風雨，轉眼之間，關伯符已連續攻了七八招之多。

　　厲斜顯然綽有餘裕，但見他刀光飛灑，毫不費力地抵擋住對方這一輪急攻。

第四章　知我者死

　　關伯符連攻七八招，收拾不下敵人，氣勢為之一挫，被厲斜劈出的出神入化的一刀，震退兩步。

　　這回厲斜已不讓對手有喘息及重整旗鼓的機會了，但見他又揮刀劃出一個圖案，接著光芒電射，劈中了關伯符。這一刀砍在關伯符的胸口要害，登時結束了這場拚鬥。

　　沈宇已是第四次看見厲斜這一招古怪莫測的刀法了。以他看來，這一招好像是寫一個字，在結構頓挫之間，刀勢忽出，取了敵人性命。而剛才殺死曹昆的一刀，最是精采，因為他恰好是刀勢使得極兇毒之際攻出的，因此雖然被曹昆架住了，但這一股刀氣，卻穿透了曹昆的護身功夫而殺死了他。

　　厲斜對關伯符的屍身，看也不看一眼，馬上大步向鄧家兄弟行去，刀上湧出森寒殺氣，不問可知他將向他們出手了。

　　鄧玄口中發出暗號似的叱喝，鄧通和鄧昭馬上散開一點，佈成一個三角形的陣勢。他們三兄弟手中的護手鉤，搖晃吞吐之間，也組成了一股強大的氣勢，堪堪抵擋住厲斜的刀氣。

　　鄧玄道：「厲老師，你剛才說的話算不算數？」

　　厲斜冷冷道：「本人向來說得出做得到。」

　　鄧玄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要出手？」

　　厲斜道：「我記得從沒有說過不向你們出手之言。」

　　鄧玄一愣，心知已被人玩弄了。敢情他們剛才認輸之時，厲斜果然沒有說過一句放過他們之言。當時厲斜只叫他們暫且退下，按照江湖上一般的規矩而言，他這話就等於放過了他們。可是若是強辯，亦可說是暫不動手而已。

　　鄧玄當然明白這是厲斜緩兵之計，因為當時還有一個「絕筆」關伯符，未曾動手。如果厲斜堅持不肯放過他們，則關伯符可能趁他們拚鬥之時，逃離此地。因此厲斜才這樣地穩住他們。他終是從江湖中熬煉出來的人物，這刻已從對方刀法，看出此人狠硬的性格。心知無論怎樣說法，也不能逃避這一場拚鬥。

　　厲斜冷冷睨視著這三人，流露出一種必能把他們「吃」掉的姿態。可是他並非驕狂，亦不是以殺人為樂的那種殘忍味道。若要形容，那只能說是他有強大莫匹的信心，自知定能把這三人擊敗。由於這鄧家兄弟三人，得聞厲斜的身世和武功淵源，所以他不肯放過他們，想起來亦屬合情合理之事。

　　但見厲斜舉步迫去，腳下不聞一點聲息，可是在他面前之人，縱然閉上雙眼，也感覺得到這等生似死神般的陰影迫近。

　　鄧玄大喝一聲，揮鉤撲上，他的兄弟馬上從兩翼出手掩護。

　　這三人一動手，馬上表現出驚人的嚴密合作，簡直渾成一體，威力強大之極。六柄護手鉤發出無數眩目的精芒，潮湧般向厲斜攻去。

　　厲斜的刀法繞體而出，鏗鏘連聲，已封架了七八鉤之多。他在驚濤駭浪般的鉤影衝擊之下，站立如磐石，牢不可拔。

　　眨眼間鄧家兄弟已環攻了四五十鉤，發出一連串鏘鏘的金鐵交鳴，響徹全場。

　　這一仗厲斜似乎最艱難應付了，因為打開始動手，直到現在，他都是處在被動之勢，有守而無攻。

　　沈宇忍不住傳聲向胡真道：「喂！胡兄，你真的打算眼睜睜的看這些人完全死光麼？」

　　胡真應道：「沈兄有什麼高見？」

　　沈宇道：「你就算打他不過，也應該去幫幫這鄧家兄弟啊！」

　　胡真道：「我才不幫他們呢！雖然我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比起鄧家三煞，我就可以列為聖人啦！」

　　沈宇訝道：「有這等事麼？」

　　胡真道：「恕我不客氣批評一句，你閣下真是孤陋寡聞得很。」

　　沈宇道：「我聽他們剛才稱這鄧氏兄弟為鄧家三雄，怎想得到他們並非好人？」

　　胡真道：「當面自然是這般稱呼。你有便不妨打聽一下，川北鄧家三煞，是怎樣的人物？」

　　沈宇被他奚落得無法答腔，心想：「假如鄧家兄弟，還有早先的曹昆和關伯符，俱不是好人的話，則厲斜大開殺戒之舉，竟然是為世人誅惡除奸了？我反該額手稱慶而不能責怪他呢！」

　　忽見厲斜刀光大盛，鏘鏘鏘一連三招，把那鄧氏三煞圍攻的陣勢，震得擴散許多。緊接著他又施展殺手，刀光如龍蛇盤旋般劃出一個複雜圖案。這時鄧家三煞只覺著敵人刀勢千變萬化，似是把彼此之間的隙空，完全用刀光充塞滿，叫人完全無從發鉤攻擊。

　　這個感覺同時之間泛起在他們三人心頭，厲斜長刀閃電般劈出，鄧玄首先慘叫一聲，屍橫就地。鄧通和鄧昭兩人一方面是大駭，另一方面又兇性大發，不約而同的連人帶鉤向敵人衝去。

　　厲斜刀勢疾掠，刷刷兩記，都砍中了鄧家兄弟。他跟著縱身一躍，跳出圈外。鄧家兄弟衝出六七步，才始先後仆倒，聲息全無。

　　至此厲斜已一連擊殺了六人，但他身上沒有沾染一點血跡，尤其當他拾起刀鞘，收起長刀之後，拂拂身上飄動的白衣，顯得既俊逸，又瀟灑。

　　劉老大等人觳觫地站在那邊，在他們身上，已找不到絲毫兇悍之氣。

　　厲斜揮手作出驅逐他們的手勢，劉老大等六名海盜頓時如獲大赦般，抱頭鼠竄，霎時走得無影無蹤。

　　胡真動也不動，凝視著那白衣飄舉的厲斜。但見他微微仰頭，望著天空，若有所思，過了一陣，才慢慢地移動目光，向胡真望過來。

　　在曠場上，現在只剩下胡真一個人了。他們相隔遠達四五丈，遙遙對視。

　　在胡真這方面，自然是落在被動的局勢中，因為他必須猜測對方的舉動，含有什麼心思。此外，他也須考慮到這厲斜將要如何對付自己？在未猜出結果以前，他簡直不能採取任何行動。

　　厲斜瀟灑地向他走過來，蒼白的面上，居然隱隱泛現微笑之容。不過任他怎樣笑法，他的眼睛和眉宇間，總是透射出一股使人害怕的森冷殺機。

　　厲斜走到胡真面前，停下腳步，道：「胡公子，今日的一役，你已完全看見啦！」

　　胡真道：「是的，我都瞧見了。」

　　厲斜道：「胡公子既是代表一派掌門胡一冀，到此觀察，可見得眼力必與常人不同。因此，本人甚願聽聽你的高見。」

　　胡真道：「我費了許多時間功夫，所得的結論，只有『厲害』兩字為評。」

　　厲斜道：「胡公子這話，不免使人甚感失望。」

　　胡真道：「你可是認為我應該看得出你的深淺麼？」

　　厲斜道：「那倒不是。」

　　胡真道：「既然如此，你有何失望之有？」

　　厲斜道：「本人的失望，可分兩點，一是你的眼力，根本沒有觀察我的資格。二是你的人，亦不足以使人另眼相看。」

　　胡真訝道：「我哪兒得罪你了？勞你如此刻薄評論於我？」

　　厲斜道：「先說你為人這一點，你身為峨嵋派掌門人之子，自應具有俠義血性，可是你對那些同行之人的死亡，視若無睹，哼也不敢哼，本人因此很瞧不起你。」

　　胡真道：「我若是蒙你瞧得起，這會兒已經被你殺死了，這等虛譽，要之何用？」

　　厲斜道：「就算你這話說得通，卻也適足證明你是個冷血自私之人。」

　　胡真道：「你特地教訓這幾句話麼？」

　　厲斜道：「當然不是，由於我認為你沒有觀察的資格，所以非迫你動手不可。」

　　這厲斜的刀法如此兇毒，因此與他動手，等如宣判了「死刑」一般。胡真吃驚地往後退，但他的後背碰到牆壁，是以動彈不得。

　　厲斜雖然長刀沒有出鞘，可是他的姿態，以及面上森冷迫人的殺機，的確能叫膽小怕死之人，跪下求饒。

　　胡真道：「等一下。」

　　厲斜道：「沒有什麼好等的。」

　　胡真道：「你若是不明不白的殺死我，且不說有沒有人為我報仇，單說你自毀諾言這一點，你損失就夠大的了。」

　　厲斜道：「如果有人報仇，自然是你的父親胡一冀，我正想使他下山出手，正愁沒有辦法，因此，有人為你報仇，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胡真道：「是的，是的，我也知道你的想法。可是你還是有損失呀！」

　　厲斜斷然道：「我沒有損失可言。」

　　胡真忙道：「誰說沒有？剛才你對鄧氏三煞的手段，雖然因為你的秘密，已為他們所知，是以不得不殺死他們。可是這等情形，落在劉老大等人眼中，他們以後對你的話，還敢相信麼？」

　　厲斜道：「他們相信與否，於我沒甚相干。」

　　胡真道：「你的話完全是違心之論。假如他們不信你的話，今後誰替你找這麼多人來給你練刀？」

　　厲斜道：「他們不幹，還有別人。」

　　胡真道：「別人行麼？劉老大這批人，已經和武林漸漸建立關係。又因為他們深知你的厲害，所以找來的人，必定有相當水準。你若是重新培養似他這種媒介人物，至少又得費去兩三年功夫。」

　　厲斜道：「這話倒不無道理。」

　　胡真道：「所以你務必要保持信用，哪怕吃虧，亦須如此，方能使他們死心塌地的受你利用。」

　　厲斜道：「我承認這是一種上佳手段，但必要之時，譬如他們已不信任我，則我仍可以武力脅迫他們，去做我想做之事。」

　　胡真道：「以我想來，你根本就是用各種方法威脅他們，使他們痛苦不堪。但你同時又給他們這一條出路，讓他們深信還有翻本的機會，這機會就是聘來真正的高手，把你殺死。這樣，他們氣也消了，威脅亦解除了。此所以他們不惜用盡一切力量，聘請能人前來。」

　　厲斜道：「你倒是蠻會猜想的。」

　　胡真道：「但你如若失信了，他們心中突然懷疑你，會不會在失敗後如約離開？如果你不肯走，所聘的能人又只能擊敗你而不能殺你，則你這時變成了他們的附骨之蛆，豈不更加痛苦可怕？」他停歇一下，又道：「他們一旦有了懷疑，便將作壯士斷腕之計，不顧一切的遠走逃命。因此，你不妨考慮一下，如果不守信用，划得來划不來？」

　　厲斜默然不語，在屋內的沈宇，聽得胡真縱橫捭闔的妙論，幾乎要擊節讚賞。

　　過了一陣，厲斜冷冷道：「你亮出兵刃吧！」

　　胡真一驚，道：「你還是不肯放過我麼？」

　　厲斜道：「不錯。」

　　胡真緩緩舉手，手指觸到肩上的劍柄，卻遲遲不拔出來。

　　厲斜道：「快亮劍準備，不然的話，你後悔便來不及了。」

　　胡真突然把手垂下，道：「假如我堅不亮劍，你便如何？」

　　厲斜道：「你敢是認為我下不了毒手取你性命麼？」

　　胡真道：「我倒沒有這種荒謬可笑的念頭，我只想知道，殺死一個不肯抵抗之人，對你來說，是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厲斜冷笑道：「你最好記住，你並不是第一個在我面前耍賴的人。我對於這一類人，已經有對付經驗了。」

　　胡真笑一下，白皙俊美的面龐上，那笑容仍然十分從容悠閒，一點也不著忙。他道：「好，好，你別急，反正最大不了，不過是一死而已。」

　　厲斜道：「這樣說來，你竟是不怕死之人麼？」

　　胡真道：「別開玩笑，誰不怕死。我意思說，你最狠也不過取我性命而已，還能怎樣？你說是也不是？」

　　厲斜怔一下，才道：「那也不一定。」其實他心中倒是承認這話，但又覺得不好意思承認，是以含糊地回答。

　　胡真一點也不放鬆，道：「怎麼？難道你還有更狠的辦法？我絕對不信。」

　　厲斜隨口應道：「當然啦！」

　　胡真道：「你可敢說來聽聽？若是當真，我就馬上亮劍，與你拼上一場。」

　　厲斜自是不能瞪著眼睛承認沒有辦法，念頭連轉，道：「古人說過一句『所惡有甚於死』的話，想來你也曾讀過。」

　　胡真道：「是的，我知道。」

　　厲斜道：「這話的意思是說，有些事情，令人厭惡畏怕的程度，更甚於死亡。因此，可知世上最可怕的，並不一定是死亡。例如你，有些事情，能令你感到無限痛苦，寧可死掉，也不願忍受這等痛苦。」

　　胡真道：「聽起來很駭人，可是你辦得到麼？」

　　厲斜道：「你最好別迫我。」

　　胡真現出吃驚的神情，望著這個面色蒼白，神情冷漠但又瀟灑不俗之人，可當真不敢再用言語迫他了。

　　厲斜的目光轉向他背後的屋子，冷冷地瞧看一陣，才道：「屋內還有什麼人？」

　　胡真訝道：「你以為有什麼人？」

　　厲斜道：「我現身之後，你才從屋內出來，若然此屋別無他人，你怎會逗留那麼久？」

　　胡真聳聳雙肩，道：「我當真沒想到你是如此精明的人，不錯，屋子裏還有人。」

　　厲斜道：「是什麼人？」

　　胡真道：「你何不自己進去瞧瞧？」

　　厲斜面色一沉，殺機四射，冷冷道：「到底是什麼人？」

　　胡真見他有點動火，心中暗笑，忖道：「此人火性甚猛，容易受激，由此推測他的刀法，亦隨時會因此而出現破綻，這便是他的弱點了。」他忙道：「我叫他出來，好不好？」

　　厲斜道：「那就快一點。」

　　胡真移到門口，回頭一看，但見沈宇已經躺在床上，蒙頭而睡。村女陳春喜，則發怔地站在一邊。

　　胡真向她笑一下，道：「春喜，出來吧！」

　　陳春喜舉步行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胡真道：「不要害怕，沒有人要傷害你。」

　　陳春喜這才又舉步，走到門口。

　　厲斜一瞧是個年輕村女，長得相當甜美，當下雙眉一皺，凝眸尋思。

　　胡真道：「厲兄，你想什麼？」

　　厲斜瞪他一眼，道：「誰跟你稱兄道弟？」

　　胡真伸伸舌頭，道：「你又生氣了，是不是？」

　　厲斜道：「屋子內一定尚有別的人。」

　　胡真道：「你怎生得知的？」

　　厲斜道：「我有兩個理由，而且我敢斷言，屋內之人，必定是個男子。」

　　胡真雖是滿腹智計，長於應變之人，聽了這話，也不禁當真愣住了。

　　厲斜一瞧他的表情，已知自己推斷不差，可是他不喜反怒，眼中射出兇光，殺機四溢。他冷冷道：「叫他滾出來。」

　　春喜驚道：「他不行。」

第五章　舌劍唇槍

　　厲斜道：「他是你什麼人？」

　　春喜道：「是我哥哥。」

　　厲斜道：「胡說，不是你哥哥。」

　　胡真定一定神，道：「你還沒有看見，怎知那人不是她的哥哥？」

　　厲斜道：「難道凡事都須親眼看見，才始得知麼？我不須看見，亦不曾聽到聲音，但卻曉得屋內有人，而且也曉得是個男子，這就是證明了。」

　　胡真道：「你一定曾經聽到聲音。」

　　厲斜道：「不是聽到聲音。」

　　胡真道：「那你憑什麼呢？」

　　厲斜道：「我有我的方法。」

　　胡真道：「好，就算你另有辦法，但那人當真是春喜的哥哥。」

　　厲斜道：「我不相信。」

　　胡真道：「咱們可要打賭？」

　　厲斜皺皺眉頭，道：「閉口，你們都進去。」

　　胡真只好服從地推了春喜入屋，他們進去之後，厲斜也就跟著進來。

　　胡真心中一動，忖道：「他要我們先入屋之故，自然是為了便於監視。可是以他的武功，即使讓我留在外面，也不須怕我逃走，因為他的武功造詣，已達到心念感應的境界。我在外面一逃，他馬上可以察覺而出手追殺。當此之時，他因感應而發出刀招，人刀合一，其勢已是馭刀追擊，必能追上我，把我殺死於十丈之內。」

　　他想到此處，不禁打個寒噤，但思路並未停止，仍然想下去道：「那麼為何還要驅我們入室，加以監視呢？若是沒有其他更玄妙的理由，則這個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他不想殺死我。」

　　他得到這個結論，心中一陣輕鬆之感，可是隨之而來的，卻又是無窮的迷惑。因為厲斜雖然殺的都是殺孽滿身，悍惡無比的黑道高手。但顯然他也不是替天行道之士。照胡真的看法，厲斜之所以不向各家派高手開刀，主要原因，還是為了避免武林太大的壓力。換言之，他現下尚是修習這一路極為凌厲和奧妙無比的刀法的時期，所以他不想樹敵太多。假使他所殺的，竟是各大門派的高手，則他的暴行，早就傳遍江湖，而不會至今尚是一大秘密了。

　　總之，胡真從種種跡象推論，這厲斜並非行俠仗義之人，所以當他認為尚須保持秘密之時，他將不顧一切的殺死任何足以洩秘之人。既然如此，則他為何對殺死胡真之舉，似乎大有不願之心？難道他這個心腸比鐵石還冷硬之人，竟有憐憫之心麼？

　　胡真心念轉動之際，只見厲斜已走到床前。他把握時機，突然間縱出門外，施展輕功身法，放步飛奔。

　　但他才奔出六七丈，已經感到不好。雖然在事實上他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也沒有看見什麼。只是在他感覺之中，生像已拖上一條尾巴似的，又好像是當他每跨一步騰竄之際，後面也有人作同樣的動作，與他的動作吻合無間。由於這種怪異的感覺，使他泛生出無從擺脫之感。這是一種令人沮喪的可怕感覺，故此胡真決定停步察看。

　　胡真身形一停，回頭望去，但見厲斜尚在三四丈之外。以這等距離，胡真自問自己的輕身功夫，定可把他擺脫。可惜他已棋差一著，以致被對方趕上來。

　　厲斜如疾風般捲到他面前，怒道：「下次你再敢輕舉妄動，我保證你在十丈之內，血濺黃沙。」

　　胡真聳聳肩道：「我早就知道你有這等本事。」

　　厲斜更為忿怒，道：「那麼你為何敢逃走？」

　　胡真道：「剛才你還沒有殺我之心，我為何不利用一下？現在你已改變了主意，我絕對不敢嘗試了。」

　　厲斜瞪他好一陣，才道：「你雖是才智過人，但碰上我，算你倒霉。」

　　胡真道：「我也是這麼想。」

　　厲斜怒意漸消，作個手勢，命他往回走，一面問道：「你怎知我沒有殺你之心？」

　　胡真不說實話，只道：「我只是這樣感覺罷了。」

　　厲斜也不再問，回到屋中，但見陳春喜這個村女，還愣瞌瞌的站在那兒。

　　他大步走到床邊，先不揭開被蓋，回頭向胡真問道：「你再說一句，他是誰？」

　　胡真道：「是春喜的哥哥，剛剛病倒的。」他故意說出「剛剛病倒」，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何此屋之內，沒有汗臭和煮藥的氣味，因為時間太短，很可能還來不及抓藥之故。

　　厲斜道：「你如何得知的？是她告訴你的？」

　　胡真道：「起初是她說的，但我們還有劉老大等，都不相信，是以曾經加以檢查，果然發燒得很厲害。」

　　厲斜道：「發燒？誰不能假裝發燒？」

　　胡真道：「劉老大也這麼說。」

　　厲斜略感興趣，道：「那麼你們怎生證實？再去問別的村民麼？」

　　胡真道：「問別人有什麼用？如果春喜敢說謊，那一定是得到村人同意，所以去問別人，等如沒問一般。」

　　厲斜道：「然則你們如何證實？」

　　胡真道：「劉老大等人也不相信，正要把他殺死，免得囉囌。但我進來瞧見，覺得胡亂殺人，絕非好事，便提出一個意見。」

　　厲斜哦了一聲，道：「是你提出辦法的。」

　　胡真道：「是的，我說此人可能是假扮的，發燒亦不難以武功迫出熱度。因此，我建議他們查看此人的內衣，以我想來，此人無論外表扮得多麼像，但他換上漁民衣服之時是一定不會想到把內衣也換過。原因是他根本不準備被人發現，換言之，他的佈置，只防萬一被發現，可以混上一下。」

　　厲斜點頭道：「這話倒是不差。」

　　胡真道：「劉老大等人一聽有理，便檢視此人的內衣，證實果然是一名漁民，才放過了他。」

　　厲斜道：「當時換作是我，自然也深信不疑。」

　　胡真道：「你自己不妨檢查一下。」

　　厲斜仰天冷笑道：「我何須檢查。」

　　胡真疑惑地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厲斜道：「我的意思是這人乃是偽裝漁民。」

　　胡真失笑出聲，道：「如果你不肯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厲斜道：「我敢打賭，若是我出刀砍下去，這人一定跳起來。」

　　沈宇在被子內想道：「當然啦！難道我任得你砍死不成？只不知他怎生看出破綻的？」

　　但聽胡真也問道：「這就奇了，什麼地方使你認定此人不是漁民？小弟甚望你惠予指點。」

　　厲斜道：「我有兩大證據。」

　　胡真聽他這麼說，心知他絕對不是胡扯。但他怎樣也想不出沈宇有什麼破綻，落在此人眼中。他連一個證據也想不出，更莫說竟有兩個之多了。

　　但他臉上神色絲毫不變，道：「如果你要我服氣，這倒是一個絕佳機會。」

　　厲斜道：「你意思說，我若提得出證據，你就不能不服氣了，是也不是？」

　　胡真道：「是的，只要你有辦法指證，而這些指證又是合情合理的話，則雖然結果錯誤，我仍然服氣你。」

　　厲斜道：「若然我能作合情合理的指證，結果就一定不會錯，除非我提的證據，其中另有歪曲不合之處。」

　　胡真道：「咱們無須爭辯這等言詞上的小枝節，你拿出證據來，好不好？」

　　厲斜蒼白的面上，突然泛起殺機，冷冷道：「好，但你別後悔，因為我將不放過他。」

　　胡真道：「假如他是個真正的漁民，你仍然要殺死他麼？」

　　厲斜想了一下，道：「那得看其中一個關鍵，但我知道，我多半不會放過他的。換言之，他必定符合我要誅殺他的條件。」

　　他們的對話，直到此處為止，都是各藏機鋒，莫說陳春喜這個村女聽不懂，即使是沈宇，甚至一直在說話的胡真，也有著測不透之感。

　　厲斜緩緩道：「我不妨先作一番推測，描述這被中之人的大致輪廓。」

　　他的話聲，大具信心，聽起來甚是沉著有力。

　　胡真道：「請，小弟洗耳恭聽。」

　　厲斜眼睛一瞪，道：「別跟我稱兄道弟，我這是第二遍警告你了。」

　　胡真道：「好，好，你往下說吧！」

　　厲斜道：「這個被中之人，是個年輕小夥子。當然這一點不足為奇，因為他若不是年輕，便不會冒充是那女孩子的哥哥了。」

　　胡真道：「這話甚是有理。」

　　厲斜又道：「他精通武功，膽氣過人。雖然長得不英俊，但頗有男子氣概。」

　　胡真道：「你根據什麼，認為他精通武功的？」

　　厲斜道：「我根據兩大證據，一是早先我在門外，曾抽空聽屋內聲響，居然聽不到呼吸聲，可是現在他的呼吸，卻相當沉重，因此可知他早先是在靠近門口處窺看，當時曾閉住了呼吸。」他的目光並不查看胡真的面色，是以胡真可以表示出震驚之意。

　　厲斜停歇一下，又道：「第二個證據，比第一個更為有力，但我暫時不說出來。」

　　胡真訝然想道：「這個人真具有魔鬼一般的才智，我卻想不出有什麼證據，能比第一個更有力的。」

　　厲斜又道：「這個年輕男子，皮膚黧黑，身體結實，對也不對？」

　　胡真道：「你怎麼知道？」

　　厲斜笑一下，道：「假如是個文弱書生，皮膚白淨的話，如何能冒充漁人？」

　　胡真道：「這話倒是很合道理。」

　　厲斜這時才轉眼向胡真望去，道：「把被子掀開！」

　　胡真遲疑一下，才走上去，如言掀開被蓋。

　　沈宇露出全身，他蜷曲地躺著，雙目本是緊緊閉著，現在卻微微睜開。

　　厲斜道：「胡真，你可知道，像他這種人，我最瞧不起。」

　　胡真道：「為什麼瞧不起他？我認為貧窮不算是罪惡，亦不下賤。」

　　厲斜道：「他是窮是富，與我無關。我是說，他在你面前，仍然不能拿出一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這才使我瞧不起他。」

　　胡真無奈地道：「你仍然認為他不是春喜的哥哥？」

　　厲斜突然退後四五步，冷冷道：「沒出息的人，起來吧，還裝什麼樣子？」

　　沈宇一直堅持要等到對方提出確切證據，才肯起身。可是這刻忽然改變心意，睜開雙眼，緩緩坐了起來。

　　胡真見了，不覺吃了一驚。

　　厲斜仰天一笑，道：「到底是年輕人，不堪一激。老實說，我如果不是想試試你的忍耐力，我早就動手了，我平生很少有說這麼多話的。」

　　沈宇道：「你不大愛說話麼？」

　　厲斜道：「那得看什麼情形之下，若是我心存殺機，那就不大說話。」

　　胡真道：「你到底是好人？還是魔鬼？」

　　厲斜泛起一絲冷笑道：「你看呢？」

　　胡真道：「恐怕魔鬼的成份多一點。」

　　厲斜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做「魔鬼」，只聳聳肩，向沈宇道：「你叫什麼名字？」

　　沈宇說了出來，接著道：「你須得將證據說出來，不然的話，我決不與你動手。」

　　厲斜眉頭一皺，道：「又是一個以『不抵抗主義』威脅我的人，但我決不至於不好意思殺你！」

　　沈宇冷靜地道：「我知道，但是這樣一來，你永遠不知道我的武功如何，是什麼來歷等等。這些問題，大概已足以使你感到困惱了。」

　　厲斜道：「我殺死你，就像掏死一隻螞蟻一般，根本不放在心上。」

　　沈宇搖頭道：「不然，我既曾見過你的兇威，卻不曾被你駭倒，還敢與你爭辯，你心中已估計我不是平凡的武林人物。因此，你如果不能得知我的武功深淺，以及我的出身來歷，還有何故在此出現之故等內情，你一定耿耿於心，大感遺憾。」他的膽力，再加上他清晰高明的推理能力，果然使厲斜心中對他更為重視。

　　胡真現在似是置身事外，用好奇的眼光，輪流打量這兩個人。

　　厲斜沉吟一下，才道：「少俠你不提出條件威脅，我也會把證據說出來，至少此舉可使胡真心服。」他轉向胡真望去，又道：「你可是這麼說過？」

　　胡真道：「是的。」

　　厲斜道：「現在我就將兩件證據提出來，第一個證據，是關於沈宇精通武功這一點，由於他精通武功，是以我堅信他不是漁人。」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剛才沈宇曾經從井中打水，他使用吊桶的手法和力道，都顯示出他是內功深厚人士……」

　　胡真插口道：「原來你早在暗處看見他了。」

　　厲斜道：「沒有看見，我是躲在井內水底，靠一根長長的蘆管換氣，是以每次我出現之時，他們都不知道我從哪兒來。」

　　胡真恍然道：「原來如此，那麼你是先把外衣藏在井內沒有水的壁洞中，換衣後才始躍出井外了？」

　　厲斜道：「不錯，當我在井內深處，感到吊桶打水的震波，顯然是內功深厚之士，我還以為是他們趕到了。但然後我現身出來，略一查問，便知道你們是在吊桶打水以後才到達的，因此，我已曉得有一個武功高明之人，早一步潛伏在村中了。」

　　胡真靈活的眼珠，在厲斜和沈宇面上，轉來轉去。原來他一方面傾聽厲斜的說話，一方面又要觀察沈宇的神情反應，是以甚為忙碌。但這等表情，卻使他俊美的外觀，增添了一股頑皮活潑的味道，看起來似乎更俊了。

　　沈宇開口道：「這個證據果然正確實在，只不知你還有一個什麼證據？」

　　厲斜冷笑一下，道：「這個證據，是從胡真身上獲得的，相信定能使你很信服。」

　　他越是這麼說，越是使人急於想知道。但厲斜似是利用對方這等心理，故意不馬上說出，讓他們空自心癢難熬，偏又抓搔不得。

　　胡真見他半晌不語，忍不住道：「喂！厲……厲斜，你到底說不說？」他本來想稱一聲「厲兄」，可是臨時想到對方已提出過，不得稱兄道弟的警告，是以乾脆叫他的名字。

　　厲斜似乎不反對，點頭道：「我自然要說話啦！」

　　胡真道：「那麼你為什麼又停止呢？」

　　厲斜道：「我特地給你一個機會，瞧你自己想得出想不出？」

　　胡真道：「那只有我自己心中明白，絕對不會預先將猜測告訴你。」

　　厲斜道：「我等的正是這句話。」

　　胡真道：「亂講，我此話有什麼地方不妥？」

　　沈宇插口道：「等如是說此地無銀三百兩，假如你根本沒有破綻可言，你就不會這樣答覆他了。」

第六章　生死邊緣

　　胡真道：「也許我已測破他的心意，所以特地作此答覆，誘他上當。」

　　厲斜道：「哼！你的才智如果高到這等地步，我今日就無條件放過你。」

　　胡真馬上認真道：「這話可是當真？」

　　厲斜道：「當然啦！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本人說的話，一定算數。」

　　胡真道：「這樣說來，只要你的猜測與事實不符，我便可以安然離去，對不對？」

　　厲斜道：「是的。」

　　胡真道：「老實說，你的諾言不太可靠。但我已無可選擇，只好當是真的了。好，你說吧！」

　　厲斜道：「不，有賞有罰，才是公平，如果我的證據提出來，確鑿無誤的話，你便須跟我走，不許逃跑。」

　　胡真訝道：「難道你不是打算殺死我麼？」

　　厲斜道：「這只是一個條件，如果殺死你，則一了百了，這條件自然作廢了。」

　　胡真道：「不，我變作鬼之後，也跟著你。」

　　厲斜道：「那時我管不著你，隨便你愛跟誰都行。」

　　胡真道：「得啦，得啦，快點說吧！」

　　厲斜揪住他的胳臂，冷冷道：「你不是男人，而是個大膽頑皮，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胡真一震，道：「你說什麼？」

　　厲斜道：「這話不難證實，我摸一摸就知道了！」

　　這時，胡真穴道受制，同時一隻胳臂又被他揪住，根本不能反抗他的撫摸。因此他急急叫道：「你敢……」

　　厲斜道：「為什麼不敢？」

　　胡真一面竭力向後縮退，一面道：「你……你不許動……」

　　厲斜沒有伸手摸他，事實上他一直沒動，只在嘴上說說而已。但胡真的話，大概激怒了他，因此他把胡真拉近身邊，冷冷道：「我偏要摸一摸……」

　　胡真當然無法掙扎，只聽厲斜又狠狠的道：「我不但要用手摸，還要把你全身衣服脫掉，看個清楚明白。」

　　胡真可真急了，因為他的話太可怕，而且他另一隻手，已經收起長刀，向他胸口伸到。他連忙道：「啊……啊……我承認啦！我是個女子之身……」

　　厲斜冷冷道：「我能不能摸你？」

　　胡真一點也不敢跟他硬頂了，回復女性的聲音，柔順可憐地道：「能……能……但我求求你，不要這樣對付我……」

　　厲斜仰天而笑，道：「我以為你有多大氣候，原來也是虛有其表……」他目光回到胡真臉上，馬上變得十分凌厲，問道：「你看我敢不敢剝光你的衣服？」

　　胡真忙道：「敢……你敢……」

　　厲斜一抬手，把他的帽子摘下，登時露出盤緊的髻。他把胡真的髻弄散，於是一頭長長的秀髮，垂放下來，登時使胡真變成一個美貌少女。他道：「你叫什麼名字？」

　　胡真道：「我的真名叫做胡玉真。」

　　厲斜目光轉向那看得愣了的沈宇，問道：「以你瞧來，她的姓名可是真的？」

　　沈宇道：「大概不假。」要知道厲斜要剝衣之時，他已經下了決心，只要厲斜一出手，他就出手阻止。可是他以男性的立場，卻認為厲斜不會當真那樣做的，所以他事實上並不太擔心。

　　厲斜道：「你此一猜測，可有任何理由支持麼？」

　　沈宇道：「在下認為，她的化名既是胡真，則她的真姓名是胡玉真，甚是合理。因為一般的人，若是化名，會多半喜歡將自己的名字變化一下，因此，她故意略去當中一個『玉』字，反而可信。」

　　厲斜道：「那麼你告訴我，她是什麼出身來歷？注意，如果你打誑或故意說錯，她乃是首先遭殃之人。」

　　沈宇聳聳雙肩，道：「在下剛才第一次見到她，根本不曉得她是個少女改扮，更無由得知她的身世來歷。」

　　厲斜冷冷道：「你這話豈能教我相信？」

　　沈宇不慌不忙地道：「只不知厲老師何以不信？」

　　厲斜被他這等態度激怒，反而決定要以「理」去折服他。當下道：「因為她在此屋逗留甚久，當然她是與你交談，而不是那個女孩子。故此，我不認為你們以前是不相識的。」他停歇一下，又道：「我正是因為看穿她是個女的，而她所逗留之處，若是只有這個村女，她豈會逗留不走？是以斷定你在此屋之內。」他的推理，聽起來似是頭頭是道，十分嚴密有力，但其實十分玄妙曲折，非富有想像力之人，決辦不到。

　　沈宇道：「在下很佩服你的高論，不過你如堅持我與她是素識，這卻是天大的冤枉。」

　　厲斜冷冷道：「叫冤沒有用處，定須有理才行。」

　　沈宇迅即忖思，瞧瞧能不能找出一點道理。他在思索之時，顯得如此冷靜和靈活，使厲斜心下大是惕然。

　　沈宇突然道：「假如我與她是素識，則當你進來之後，其間她還逃走過一次，我總有機會幫助她。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雖對她有感激之心，無奈一點也不知她的底細，亦不知她有多大本領，能不能獨立應付你？因此，我只好等待，看看情形。這便是我與她並非素識的證明了。」

　　厲斜點頭道：「這話甚是合理。可是有一點，只怕你沒有法子說出使我滿意的解釋。」

　　沈宇道：「可是有關我與她之間的關係麼？」

　　厲斜道：「正是。」

　　沈宇訝然忖道：「他既已承認我與胡玉真原非素識，則我與她之間，尚有何事，能夠使他提出質問？」

　　胡玉真亦作此想，故此也詫異地睜大雙眼，望著這個刀法大家。

　　厲斜徐徐道：「你與她縱然未見過，可是也許師門有淵源，或者有某種密切的關係，所以你們不一定要曾經見過面，亦可以成為同聲共氣之人。」他停歇一下，又道：「當然啦，若然你們是同聲共氣的一幫，則目的自然不外是來對付我。」

　　沈宇道：「沒有的事……」

　　厲斜道：「好，就算你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然而胡玉真在此屋內，與你談話甚久。她又一直庇護幫助於你，開始助你瞞過那群海盜，其後則想幫你瞞過我，因此，你們之間，已形成某種關係了。」

　　胡玉真道：「古人說過：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假如你想羅織罪名，加諸我們身上，則你一定可以成功無疑。」

　　厲斜道：「我要講理之時，就完全講理。如若不想講理，我就橫衝直撞，根本不來這一套。因此，你們大可放心，我本來就用不著找些罪名，加在你們頭上，然後才取你們性命……」

　　他這番話，只聽得胡玉真冷汗直冒，但覺此人，當真像個魔鬼一般可怕，軟既不吃，硬也不行。可是沈宇卻靈機一動，早先一些印象，掠過心頭。也許能逃過這場大劫。這自然是樂觀的想法，假如應付得不好，則難以逃出魔手。

　　原來沈宇聽了厲斜說的「講理或不講理」的話，登時觸動靈機，記起早先他雖曾連殺數人，似乎十分心狠手辣，可是這只是表面上的看法而已。若是深入觀察，則厲斜並不是隨意殺人之輩，因為他首先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這些人，然後才感到迫不得已，非把這些人通通殺死不可。換言之，他須以借助一些手段，一則做成不得不殺的情勢，二則借此激起心中的殺機。既然如此，則可以反證出厲斜並非像那些天生兇毒的惡魔，能以殺人為樂。不過退一步說，厲斜既然不是為了正義而殺人，則沈宇和胡玉真如果應付得不好，仍然會被他殺掉。

　　沈宇當下忖道：「我們只要使厲斜不能激起殺機，他大概就很難出手了。因為他的刀法，完全是至為兇強惡毒的路數，若然心中殺機不盛，他的刀法，定然會露出致命的破綻……」

　　胡玉真身在對方掌握之中，心慌意亂之下，根本不能冷靜思考。她吃吃道：「厲老師，你別這麼兇行不行？」

　　厲斜眼光之中，只有使人感到顫慄的光芒，毫無憐惜之意，他冷冷道：「憑你如何的哀求，亦是無用。我提醒你一句，你須得履行諾言，跟隨著我。」

　　胡玉真不覺鬆一口氣，忖道：「他至少不會殺我了。」

　　厲斜似是看透他的心思，馬上道：「那也不一定，我可能會取你性命！」

　　胡玉真一怔，道：「為什麼？」

　　厲斜道：「因為你可能有不服從命令的情事。」

　　胡玉真大吃一驚，道：「我要服從你什麼命令呢？」

　　厲斜道：「任何命令……」他嘴角泛現出一絲邪惡的笑意，又道：「你聽見沒有？你須得服從我任何命令。」

　　胡玉真當然懂得他的意思，但她可不敢表示反對。

　　只聽厲斜又道：「你跟隨著我之時，就像丫鬟一般，服侍於我。比方說我想洗腳，你就得趕緊打水……」

　　沈宇也聽得津津有味，很感興趣地傾聽。厲斜道：「當然啦，其餘做飯洗衣服，收拾衣物床鋪等事，你都要做得妥妥當當，不許有絲毫偷懶。」

　　胡玉真道：「我不會做這等事。」

　　厲斜道：「誰是生下來就會做的？以你這麼聰明之人，只要做過一次，相信一定比別的女人做得更好。」

　　胡玉真道：「你為何要這樣侮辱我呢？」

　　厲斜道：「這算是侮辱你麼？你白天雖是丫鬟，晚上也許是我的夫人。而我一高興，說不定就把你正式收房，到了那時，自然會有丫鬟服侍你了。」

　　胡玉真突然氣忿起來，道：「哼！你把我當作什麼了？難道我為了要做你的女人，便須如此巴結你麼？」

　　厲斜面色一沉，道：「你說話小心點。」

　　胡玉真碰到他那對眼光，登時心頭一震，冒起涼氣，只得閉上嘴巴。

　　厲斜隨手一甩，胡玉真就不由自主的退了六七步，站定身子時，急急一吸氣，才知穴道被制住。

　　這時只剩下兩個男人在對覷，情勢登時緊張起來。

　　沈宇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當真想取我性命，但我卻不怕。」

　　厲斜簡潔地道：「不怕最好。」

　　沈宇道：「我個人雖然不怕，但你將來一定後悔。」

　　厲斜本來已不打算說話，但聽到「後悔」兩字，反而暗暗歡喜，因為如果對方意思是說，他是很有來頭之人，將來一定有高手為他報仇雪恨，所以厲斜會感到後悔。若是此意，則他歡迎還來不及。因為他若是證實了對方有此想法，也定更增添殺機，得以輕而易舉的取敵性命。

　　要知他內心之中，已將這個壯健黧黑，作漁人裝束的青年，視作一大強敵。因此，他務須激起殺機，才能使刀法臻於最高境界，如此才比較有把握些。他道：「怎麼後悔法？」

　　沈宇徐徐道：「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厲斜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道：「這倒是一個不易回答的問題。但莫非我殺死了你，就有麻煩麼？」

　　沈宇道：「恰恰相反，你殺死了我，可說是風平浪靜，一點事都沒有。」

　　厲斜道：「原來如此……」

　　沈宇道：「我只是一個流浪江湖之人，既無強大的後台，也沒有一個親人。說到我的武功，對付普通的人，當然可以，但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情形，也是指不勝屈……」

　　厲斜冷笑一聲，道：「你這一番話，想證明些什麼呢？」

　　沈宇道：「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你殺死了我，也不光采。」

　　厲斜道：「相信我刀勢一發之時，你就不是無名小卒了。」

　　沈宇道：「隨便你怎麼想，我目下並非乞求你別殺我……」

　　厲斜道：「不是乞求是什麼？」

　　沈宇淡淡道：「我根本不怕死。」

　　厲斜露出笑意，道：「我最喜歡不怕死之人。」

　　沈宇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

　　厲斜道：「那也不盡然，世間上有各式各樣之人，其中有一種人不怕死，豈足驚怪，不過這種人不大容易碰到罷了。」

　　沈宇道：「你今日就碰到我了。」

　　厲斜心中已十分篤定，因為這人自稱不怕死，已足以激起他的殺機有餘。換言之，他已做成一種不得不殺掉對方的情勢，以便試驗一下對方是否真的不怕死？他心念電轉，忖道：「既然已有了理由，我已不必急急動手了。」當下說道：「我也相信你說的大概是真話，但我只是感到如此，心中卻一點都不瞭解。」

　　沈宇道：「你要動手，我馬上奉陪。」

　　厲斜訝道：「你不願說出理由麼？」

　　沈宇道：「那倒不是。」

　　厲斜道：「那麼你且說來聽聽。」

　　胡玉真忍不住插嘴道：「說呀！你連死也不怕，還怕人家知道你的道理？」

　　沈宇道：「好，我說出來。這原因是我覺得活著沒有什麼意思。」

　　胡厲兩人都大感意外，詫異地瞧著他。沈宇淡淡道：「你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麼？」

　　胡玉真高聲道：「你活得很好，為什麼想死呢？」

　　厲斜也道：「是啊，你這一想死，未免有杞人憂天的意味。」

　　沈宇道：「我也承認這等想法，跡近無聊。可是我從小就時時想到這個問題，因此一直都在找尋答案。只不知你們兩位有答案沒有？」

　　胡玉真沒有作聲，厲斜卻道：「我有。」

　　沈宇大為驚奇，道：「你不是凡夫俗子，想來你要活下去的理由，必是能夠與眾不同。」

　　厲斜道：「你猜錯了，我認為一個人既然生在世上，就不妨好好的活下去，假如你不同意，我倒要反問一句，為什麼不好好的活下去呢？」

　　沈宇道：「問得好，可是我自己也問過自己，雖然無法回答，但亦不覺得應該好好的活下去。」

　　由於他的神情聲音等等，都流露出強烈的苦惱之意，因此現在連厲斜也不由得不相信起來了。他暗自忖道：「這個人既然真的覺得活著沒有意思，則我殺他之舉，果然沒有什麼意思了。以我看來，此人之言，句句出自衷心，實是可信。」

　　厲斜雖然殺死過不少人，曾經見識過許多奇異行徑的人物，可是像沈宇這等情形，休說見過，簡直連夢想中也沒有出現過。因此他顯然有點迷惑，一時之間，竟不知怎麼處理才好？

　　忽見沈宇舉步向門外走去，由於他的神情舉止，處處顯示出他內心的鬱悶，因此不問可知他此舉並非想逃走，只是到門外呼吸一下而已。

　　厲斜沒有攔阻他，胡玉真亦不作聲。

　　沈宇走到門外，深深的呼吸幾口空氣中夾雜著大海的氣味，令人禁不住聯想到那浩瀚無邊，以及永遠是波濤起伏的海洋。它的無邊無涯，足以使任何人自覺渺小，因而胸襟為之一爽，而那永恆起伏捲掃的波濤，卻宛如是海洋的脈搏，使人感到海洋亦有生命，只不過它存在的形式，與一般生命不同而已。

　　沈宇的思緒，變得縹緲朦朧起來，一時竟忘了剛才與厲斜所談之事，也忘了胡玉真的危險，尚待他努力營救。

　　但厲斜可沒有那麼容易放過他，這時已大步走出屋外。陽光之下，恰好看見沈宇側面。這時他才發現這青年，有著寬闊飽滿的前額，顯示出他是個喜作深思，和富有智慧之人。其次，他那挺直高隆的鼻梁，則顯示出他是個個性堅毅之士。不過在他臉上，卻浮動著迷茫和消極的神情。而且，他目下顯然是陷入一種恍惚迷離的思緒中。

　　厲斜煞住腳步，忖道：「我只有兩種法子對付他，一是突然揮刀攻去，使他在突然警惕之下，本能地出手抵拒。另一條路，便是設法使他活著不可，這樣，他自然要用全力與我搏鬥了。」

　　他考慮了一下，對於這兩種辦法的前一種，認為只適合對付頭腦簡單之人。後一種辦法，若是成功地施展出來時，則對方智力越高，越能收到奇效。

　　但怎樣才可激起對方求生的意志呢？這真是一個莫大的難題，因為沈宇正是因為感到生無可戀，死不足惜，才會對於「生死」之事，淡然處之。

　　厲斜尋思一下，胡玉真的倩影忽然掠過心頭，接著便是村女陳春喜的影子，湧現眼前。

　　他頓時觸動靈機，計上心頭，忖道：「沈宇的天性中，似乎含有俠義的特質。因此，他雖然可以漠視自己的生死得失，可是與他有關之人的安危，他卻不能袖手不顧。我若是把這種責任套在他身上，他就不暇為自己著想，而須得為別人忙碌起來……」

　　整座漁村，目下仍然寂靜無聲。

　　厲斜重重咳一聲，震得沈宇耳鼓嗡嗡一聲，不覺把散漫凌亂的思緒收起，轉頭向厲斜望去。只見這個白衣飄瀟的刀法大家，面色甚是寒冷，道：「陳春喜，出來！」

　　那個半天不敢作聲的村女，吃了一驚，可是對於這般強有力的聲音，不敢違抗，畏怯地走出屋子。

　　厲斜等她走到切近，才道：「海盜們已經撤退，為何村中之人，尚不返家？」

　　陳春喜怯怯道：「因為你們……還在這兒……」

　　厲斜哼一聲，道：「你們用什麼方法，通知那些躲開的漁民？」

　　陳春喜道：「我們約好，家家戶戶都不生火，所以煙囪裏沒有煙，等到沒事之後，就通通都生火燒水燒飯，他們見到炊煙，便安心回來。」

　　厲斜道：「這法子不錯，你去把火生起來。」

　　陳春喜道：「是，是……」但腳下卻寸步不移。

　　厲斜冷冷道：「你竟膽敢違抗我的命令麼？」

　　陳春喜面色變白，渾身發起抖來，她似是想說話，但又駭得說不出口。

　　沈宇道：「別害怕，你有什麼話，不妨說出來。」

　　陳春喜聽到他的聲音，馬上就鎮靜了不少，說得出口。這等情形，落在厲斜眼中，使他不禁暗生妒意。

第七章　初顯身手

　　陳春喜道：「那些人回來之後，你可要殺他們麼？」

　　厲斜冷酷無情地道：「總得殺死三五個人。」

　　陳春喜登時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中，若然前去生火，生怕父兄親友遭殃。如果不去生火，自己便有危險。

　　厲斜宣佈道：「你如違我令，我先殺你。」

　　陳春喜駭得腳都軟了，差點跌倒，但她仍然沒有動身前去生火之意。

　　厲斜低哼一聲，隨手揮掌擊中她的胸部，陳春喜「哎」的慘叫一聲，人已向後摔倒。

　　沈宇氣得面色都變了，唰地躍到陳春喜身邊，一望之下，但見她已閉目昏死，口角流下鮮血，可見得厲斜這一掌，已擊傷她的內臟，她縱然不死，亦負傷甚重。

　　這等殘暴冷酷的手段，對付一個無力反抗的村女，實在太惡毒卑鄙了！沈宇氣的一回身，忿怒地瞪住厲斜。

　　厲斜是存心要沈宇在忿怒之下，出手與自己一拼，因此，沈宇越是顯得恚忿難當，他心中越是歡喜。

　　胡玉真也走出門外，看見陳春喜倒在地上，似是已死，心下大吃一驚，馬上聯想到厲斜說不定也會這樣對付自己，登時面色蒼白，雙腿無力，身子軟了靠在門邊。

　　厲斜冷冷道：「現在輪到胡玉真了。」他的目光，向那美麗少女望去，眼神中透出一股冷酷的味道。

　　沈宇厲聲道：「胡玉真，不用害怕。」原來他一轉眼，只見這個身上仍然穿著男裝的美貌少女，已駭得渾身發抖，不由得激起了滿腔豪氣。

　　厲斜故意裝出了怔一下的神情，道：「你說什麼？」

　　沈宇此時氣湧如山，豪情沖霄，瞋目道：「我叫她不必害怕。」

　　厲斜嘿嘿冷笑，道：「這樣說來，我須得先把你收拾了，方能傷她，是也不是？」

　　沈宇道：「正是如此。」

　　厲斜道：「這樣也好，你使用什麼兵刃？」

　　沈宇道：「隨便什麼都行。」說罷，大踏步向曠場中走去。

　　厲斜跟著他，行出三丈許。

　　但見沈宇一彎腰，在地上撿起了一件兵刃，原來是一柄護手鉤，此鉤乃是鄧氏三煞的遺物，屍身則已被海盜們移走了。

　　沈宇在手中掂量一下，發覺此鉤份量，較之一般的沉重得多。但他一點也不在意，慢慢轉回身子，朝著厲斜。

　　厲斜寶刀提起，刀尖遙指沈宇，他刀上湧出一股強大森冷的氣勢，直撲沈宇，這一陣刀氣，凌厲的宛如有形之物，足以把有生之物殺死。

　　沈宇身形微微蹲低，鉤尖略略探出尺許，擺出門戶。登時也有一股強大氣勢，湧將出去，他的氣勢，一點也不遜於對方。

　　厲斜心頭一震，忖道：「我本以為近兩年來功力倍增，這股刀氣，已經到了無堅不摧的地步。誰知這個籍籍無名之人，居然抵擋得住。」他馬上對沈宇的份量估計增加了許多分。

　　沈宇凝神待敵，但見他神定氣足，所擺的門戶，高朗深奧，一望而知他出身不凡，武功已得真傳。

　　厲斜大叱一聲，揮刀攻去。這一記他使的是硬攻手法，刀勢迎頭劈落，雖不花巧，卻極是兇毒不過。

　　沈宇鉤光閃處，橫架上去，左掌向下拍落，呼的一聲，恰恰把厲斜飛起的一腳，封了回去。

　　此時上面兩件兵刃相觸，「嗆」的大響一聲，但見火星迸濺，沈宇已感到自己的兵刃受傷，百忙中閃眼一瞥，果然發現鉤身上已被砍缺了一道口子。

　　他兵刃雖然受傷，但反而心頭一寬。

　　原來頭一件是他由此得知對方手中之刀，乃是寶物，是以才能把這一柄百煉精鋼的上佳兵刃，砍得崩缺。正因對方使的是寶刀，便可測知對方功力造詣，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明。因為大凡神兵利器，本身已具威力，足以增強主人的氣勢。

　　第二件是他手中之鉤，不是他珍愛慣用之物。所以縱然斷缺為二，他亦不感到痛惜。要知武林之人，對於隨身慣用的兵刃，必定十分珍惜寶愛，假如受了毀傷，心情必定受到影響。

　　至於沈宇這刻的情形，還比這一點更進一步。他不但不用痛惜兵刃受損，而且地上尚有兩柄可供換用，因此，他使用此鉤鬥上一陣之後，到了熟手之時，縱然兵刃斷折，亦有得更換。

　　厲斜的一刀和一腳，只不過是問路之意。這刻已試出對方腕力極強，而且招數森嚴，反應敏捷，心知如不施展出絕招手法，不易迅速取勝。

　　他雙眉豎起，滿面殺機，大喝一聲，寶刀打閃，劃出一個複雜奇異的圖案，只見那口寶刀的刀尖，在沈宇面前龍飛鳳舞疾劃，令人測不透他這一刀，究竟何時和從何處攻到。

　　沈宇舉鉤護住面門，腳下卻蹬蹬直退。這是因為他找不到一點機會，得以發鉤襲敵之故。

　　要知大凡高手拚鬥，往往會遇上奇招絕式，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在這等情形之下，既然不知對方這一招深淺，當然也測不透後著變化。於是唯一破解之法，便是馬上使出拿手的毒招，反擊敵人。此是兵法上「以攻代攻」之法，唯有如此，方能迫得敵人無法使完他的絕招。但目下沈宇卻找不到可以反擊的空隙，換言之，他感到自己的鉤勢若是稍稍移開，馬上就須得先行斃命，根本沒有反擊的時間。

　　他一退兩退，不覺到了井邊。

　　厲斜的刀法已經使到功行圓滿之際，猛可一刀劈去。

　　沈宇雖然沒有法子拆解或擊破厲斜的奇異招數，可是他卻從敵人刀勢變化之際，得知他這一刀，大概在什麼時候發出，是以當厲斜出刀之際，沈宇同時之間往下一蹲。

　　厲斜的刀鋒恰好從他頭上劃過，可是這並非表示沈宇已經破解了對方的刀勢，相反的他更失去了招架之力。

　　原來厲斜寶刀劈出之時，留有沉回之勁，以便在對方伏閃之際，變化劈落。

　　他這等至為上乘的兇毒刀法，當然已算準了敵人唯一能夠逃閃的去向，在這等同一情況下所殺之人，刀鋒所中的尺寸部位，永遠不差分毫。但見他健腕半扭，刀光如電，直向右側下方砍落。

　　這一刀已經算得千準萬確，任是當代最高明的武學宗師，如果像沈宇這樣蹲低閃避，則勢必要往右後方倒躍不可。這是因為他蹲低閃避的勢式力道，迫得他非這樣不可，絕對沒有法子改朝另一個方向躍開。甚至連速度也無法增減。故此縱是天下第一高手，若是敗在這一招之下，則受傷的部位，亦無分寸之差。

　　厲斜的刀法含有無限兇毒，即使是他自己想留手不欲殺死對方，可是刀招使到這一著時，連他也全然無法控制，必定砍中敵人要害。

　　誰知他刀光過處，居然砍不中沈宇。敢情沈宇已從他左邊竄過，反而到了他身後。

　　這是前所未有，而且在事實和理論上，都屬於不可能之事。

　　厲斜一轉身，寶刀仍然指住對方，可是他的刀既發不出去，兇焰亦為之大挫。

　　沈宇逃過了殺身之劫，饒是他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事到臨頭，依然本能地湧起駭然之意，出了一身冷汗。

　　他自家知道，剛才之所以能躲過大劫，實在是命運之神的幫忙，而不是他本身的力量所至。

　　原來他一退再退，已到了井邊。當他往後蹲低之時，屁股剛好擦到兩尺高的石砌井欄，此時他身形被井欄所阻，沒有後退的可能。

　　但由於井欄抵住他的尻尾骨，這一來他只要屁股一翹，借那井欄反坐之力，得以改退為進，反而趁隙打對方身邊倒竄過去了。假如他蹲伏之時，距那井欄少了一寸，他就抵不到井欄。如果多一寸，則屁股恰好坐在井欄上，根本就蹲不低了。此所以說他是得到命運之神的幫忙，一點也不是誇張的。

　　厲斜因是忙於轉身對付沈宇，是以不曾發現井欄的秘密。

　　沈宇忽然發現對方眼中的迷惑意思，靈機一動，計上心頭。他把護手鉤往地上一丟，淡淡道：「厲斜，咱們不用再鬥了。」

　　厲斜一愣，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宇道：「你的刀法，雖是天下罕有敵手，功力也高強無比，但尚有破綻……」他轉身向屋子行去，根本不等對方回答。

　　這時厲斜若是追上去，發刀攻擊，沈宇定然難逃毒手。可是厲斜卻不肯這樣做，因為他對於殺死沈宇之事，並無興趣。當初千方百計的迫他，用意只是瞧瞧他的本事而已。如今他已露了如此驚人的一手，厲斜縱然有絕對的把握和機會，也不肯殺他，何況他不一定可以得手。

　　沈宇走到屋前，目光觸及陳春喜，頓時又泛起忿恨之情。他蹲下去，把這個純潔可愛的村女，抱了起來，走入屋內。

　　他將她放在床上，嘆一口氣，沉重的自言自語，道：「真對不起，是我害死你了。但人孰能無死，你泉下有知，也不須為了生死而耿耿於心。因為世上任何人，遲早都是這等結局。」

　　屋外的厲斜和胡玉真，聽得清清楚楚。厲斜道：「沈宇，你心中恨不恨我？」

　　沈宇冷冷道：「當然恨你，難道我還愛你不成？」

　　厲斜道：「你既是恨我，何不出來，與我決一死戰。如果你殺死我，豈不是可以報仇雪恨了麼？」

　　沈宇道：「我殺不殺你，都是一樣。你到頭來，能逃得過死神的手掌麼？」

　　厲斜道：「我若是修習到人刀合一之境，不但天下永無敵手，同時亦可得到長生。」

　　沈宇道：「你不必痴心妄想，你首先須研思出你刀法中的破綻，才談得到別的。我深知此事對你，難於上青天，所以讓你活著，教你一輩子陷入苦思之中，飽嘗痛苦，豈不是比殺死你更好。」

　　厲斜聽得傻了，忖道：「假如他當真這樣做，我的確痛苦無比。」要知他修習這一路刀法，並不是一年半載之事。在他的刀法中，任何細微變化，莫不熟悉萬分。因此，他自知縱是想破了腦袋，亦找尋不出破綻何在。這便是「當局者迷」的道理。

　　胡玉真走入屋內，眼中懷著欽崇傾佩之意，望著這個高挺黧黑的青年。

　　只聽厲斜道：「沈宇，你要怎樣，方肯與我動手？」

　　沈宇冷冷道：「我根本不要與你說話，除非你能使這女孩子復活。」這當然是故意找麻煩，人死之後，豈能復生？

　　厲斜道：「你既有一身絕藝，我不相信你當真肯束手任我殺死，只要你忍不住出手抗拒，仍須與我拼上一場。」

　　沈宇不理他，低頭望著床上的少女。

　　胡玉真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既有一身本事，何不出手制服此人？」

　　沈宇搖頭道：「我要使他苦惱一輩子。」

　　胡玉真道：「可是你自己死了……」

　　沈宇道：「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我活著或死了，都不放在心上麼？」

　　胡玉真感到他語調口氣，都表現出堅決不移的意思，不覺又嘆口氣，閉口不語。

　　厲斜亦不作聲，因此，屋內一片寂然。

　　整座漁村，也是悄寂無聲。

　　一陣沉重而緊張的氣氛，緊緊籠罩著這間陋屋。遠處傳來海浪沖激的聲音，顯得特別的單調，令人感到十分厭倦。

　　過了好一會功夫，厲斜已認定這個具有奇異氣質的青年，決計不會屈服，因此只有兩種結局，一是殺死他。但這麼一來，自己刀法上的破綻，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尋出來。另一條路，是放了他，徐圖後計。

　　他衡量了一下，舉步行去。胡玉真的心跳加速，掌心沁出了冷汗。

　　但見厲斜一直走到沈宇身後，方始停步。

　　胡玉真忍熬不住，大聲叫道：「厲斜，你不可以殺死他！」

　　厲斜冷冷道：「為什麼？」

　　胡玉真道：「你此舉有失大家風度，亦不是大丈夫所為。」

　　厲斜道：「你不認為他的行為，跡近無賴麼？」

　　胡玉真道：「他……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肯出手。」

　　厲斜一聽這話又繞回老題目上，便厭煩地擺擺手，阻止她開口。

　　他左手駢指，緩緩向沈宇背後大穴點去。那是必死之穴，若然點中，神仙也救不活。同時他指上的內力，強勁如鋼錐，沈宇馬上就感覺出來了。

　　沈宇一咬牙，決定堅持下去。因為一來他當真不大將生死放在心上。二來他認為厲斜不會當真下手。假如他的判斷錯誤，那就只好認命了。世上每一個人，總有機會，須為他自己的「判斷」負起失敗的責任。但這等以「生死」為賭注的判斷，既不多見，亦難堅持。除非是像沈宇這種情況，那就是已經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才承擔得起「失敗」。

　　厲斜的手指越迫越近，只見沈宇凝立如山，動也不動。

　　至此厲斜不能不深信這個青年，的確有送死的決心，單以這等氣魄而言，實在也不是常人所能及。

　　他手勢突然加快吐出，但已變點戳之勢為抓拿，五指搭在沈宇肩上，驀然向右側一撥。

　　沈宇完全沒有運功防禦，因此被他一撥，登時向右邊直摔出去，「叭噠」一聲，重重地摔了一跤。

　　厲斜瞧也不瞧他一眼，俯身揮掌，拍在陳春喜身上。他連拍四五掌之後，又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銀色的藥丸，放在她口中。

　　轉眼之間，陳春喜呻吟一聲，睜開雙眼，竟然當真醒轉過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連沈宇這個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人，也為之驚詫不已。

　　厲斜冷冷的道：「你休息一兩天，便可恢復如常。」說罷，回轉身子，看也不看沈胡二人，邁開大步，走出屋子，那飄飄的白衣，瘦高的身形，真像死神一般。

　　他出屋子好一陣，胡玉真才恢復常態，奔到門口，向外張望，但見這個白衣兇人，已經無影無蹤。她大大舒一口氣，道：「這個要命的瘟神，終於走啦！」

　　沈宇沒有作聲，一徑從箱中找回他自己的衣物，到隔壁換上。回來之時，他的一身黑衣，猶有風塵。他拿起了包袱，也走出這間小屋。

　　屋內只剩下胡玉真。她嘆一口氣，急速地將秀髮盤好，戴回帽子，便變回俊俏公子的外型。

　　陳春喜已坐了起身，帶點發楞的神情，問道：「他們都走了，但都不說話，究竟他們要往哪兒去？」

　　胡玉真道：「這正是我的煩惱了，而你卻不必傷這個腦筋。」

　　陳春喜居然瞭解她的意思，嘆息一聲，道：「是的，不管他們上哪兒去，也不管他們要幹什麼，也與我全不相干。而我也永遠不會再見到他們。」

　　胡玉真道：「正是如此，但你不必嘆氣，這正是你的福氣，你不必碰上那些很有本事的男人，省了許多事。」

　　陳春喜道：「有本事的男人才好啊！」

　　胡玉真道：「好是一回事，可是凡是有本事的男人，一定有強烈的個性，而每一個人都不同，這就夠使身為女人的我們，大傷腦筋了。」

　　她向門口走去，又道：「再見啦！也許厲斜亦永遠不再在此村出現了。」

　　陳春喜高聲道：「假如我再看見他，可不可以跟他說話？」

　　胡玉真在門邊停下腳步，等了一下，才道：「可以，但對你沒有什麼好處。」

　　陳春喜道：「沒有人能跟他說話，但我卻可以，這就夠了。」

　　胡玉真回頭道：「你一點也不似是鄉村的女孩子。」

　　陳春喜道：「大概是的，因為別人都這樣說我。」

　　胡玉真仔細端詳她幾眼，發覺陳春喜眉目五官，十分秀氣。那靈活的眸子，顯示她很聰穎，而紅潤的膚色，則表示她身體非常健康。她的年紀，最多不超過十七歲，正是含苞待放的年華。

　　胡玉真不知如何產生了一個怪誕的念頭，當下道：「陳春喜，你想不想學一點本事？」

　　陳春喜怔一下，道：「想當然想啦！但我年紀已不小，又不識字。」

　　胡玉真道：「我知道有一個人，文武全才，假如他收你為徒，你一定很快就有成就的。」

　　陳春喜吃一驚，道：「是個男人麼？」

　　胡玉真道：「不錯，而且他還很年輕。不但年輕，同時也不是個好人，對於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從不放過。」

　　陳春喜道：「這怎麼成？」

　　胡玉真道：「為什麼不行，男人喜歡女人，或者女人喜歡男人，都是合乎天然之理。」

　　陳春喜道：「但我……我……」

　　胡玉真道：「這個男人雖然沒有好名聲，可是他長得不錯，性情非常驕傲。」

　　陳春喜道：「他既然很有本事，當然可以驕傲啦！」

　　胡玉真道：「我告訴你，這種驕傲的男人，不必怕他。不管他聲名多壞，可是你仍然可以不吃一點兒虧的。」

　　陳春喜訝道：「真的麼？」

　　胡玉真道：「當然是真的，你到緊要關頭，只要表示不願意，他一定心中著惱，決不肯迫你。」

　　她迅即從懷中掏出一錠黃金，同時又以炭筆，在紙上寫下那個人的姓名住址，交給陳春喜。

　　陳春喜一時不知所措，道：「他一定肯收我麼？」

　　胡玉真笑道：「你只要告訴他，你看了厲斜、沈宇之後，你就覺得其他的男人，都不能相比。所以你想學點本事，才可以跟有本事的男人來往。他聽了之後，就一定會收容你的，因為他希望能在你印象中，比厲斜和沈宇更強。」

第八章　千里拜師

　　陳春喜道：「你認識他麼？」

　　胡玉真道：「當然認識啦！」

　　陳春喜道：「那麼我要不要提到你？」

　　胡玉真道：「只要你別告訴他，關於他驕傲等等這番話，其他都沒有關係。」她現出惚茫的神情，舉步走出門外。

　　陳春喜一隻手拿著沉甸甸的金塊，不覺大大發怔。她自己知道，縱然她不去找那個叫做謝辰的人，亦即是胡玉真推薦的人，但從今以後，她也永遠不能恢復往昔單純淳樸的生活。今日發生的事，將永使她的心湖，不停的掀起波瀾。換言之，她必將難以適應這海濱漁村的簡樸生活，那些已定了型的村中男人，亦使她感到索然無味……

　　她想了許久，才將黃金和紙條，慎重地藏好，然後到灶間生火。

　　半個時辰之後，漁村的男人，紛紛回來。

　　他們對於這件事，全都絕口不提。因為假如多所議論，萬一流傳到海盜們的耳中，定然發生麻煩。但至少村中的氣氛，已恢復正常了。

　　※※※

　　到了申酉之後，天邊彩霞變幻，十分美麗悅目，但暮色已經降臨，家家戶戶，都準備就寢。這時一陣得得蹄聲，行入村中。登時又使這座漁村的人，個個感到疑懼，因此，很快就寂靜下來。

　　陳春喜正要走出去，她的父親道：「你幹什麼？」

　　陳春喜看看父親滿面的皺紋，黧黑的皮膚，彷彿看見了烈日風霜所侵蝕的岩石一般，當下一陣憫然，沒有作聲，但她還是站在門邊，向外張望。

　　蹄聲在屋子的另一邊停住，過了好一陣功夫，忽然聽到一聲負痛的慘叫聲。

　　全村更沒有一點聲息，在暮色中，完全看不見一個活人在屋外走動。

　　陳春喜聽到馬蹄聲，緩緩的移過來，不久，只見一個人和一匹馬，轉到這一邊的屋子前面。

　　她不覺一怔，原來那條人影，竟是個女的，頭上戴著闊邊的斗笠，身上一套銀白色的衣服，是綢緞的質料，所以在海風吹拂中，顯得很單薄，但她挺腰而行，步伐輕快，似乎一點也不感到寒冷不適。她背上斜插一口長劍，垂穗流拂，腰間還插著一把短劍。

　　這個佩劍女子，沒有跨乘馬上。那匹坐騎，跟在她身後，也不要她牽著韁繩。

　　這匹牲口，也大是與凡馬不同，但見它全身烏黑，發出閃閃的光亮，配上鮮明精美的鞍鞬，顯得神駿威風之極，而且好像很有靈性，不必牽著牠。

　　那個佩劍女子一轉出來，略略打量四下，便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陳春喜了。她隨即走過來，上上下下瞧看這個村女。

　　陳春喜一瞧這個女子，長眉入鬢，眼如秋水，玉頰如染朝霞，竟然十分美貌，年紀約在二十左右，乍看之下，似乎不是性情兇惡之人，因此十分奇怪剛才的慘叫聲，究竟是因何而起？

　　那個美貌少女搖動著金光閃閃的鞭子，向陳春喜點頭道：「我問你幾句話，你可肯回答？」

　　陳春喜道：「你想問什麼呢？」

　　那少女聳起長眉，頓時平復如常，道：「真是謝天謝地，到底找到一個能開口說話之人了。不然的話，我真以為這條村子裏的人，都是啞巴呢！」她笑一下，道：「剛才我問了幾個人，他們都不講話，我狠將起來，抽了那廝一鞭子……」

　　陳春喜算是已經見過世面之人，是以對於她的話，亦不甚驚訝。

　　那美貌少女難以置信地注視著她，道：「你大概不知道我這條金絲鞭的厲害……」

　　陳春喜道：「不，我知道一定非常可怕。」

　　少女訝道：「你如何知道？」

　　陳春喜道：「我瞧姑娘的樣子，就知道啦！」

　　少女道：「你的眼力倒是不俗。我告訴你，凡是被此鞭抽中，登時奇疼鑽骨，難以忍受。而且越是武功高強之人，就越發疼痛。」

　　陳春喜點點頭，問道：「姑娘想知道什麼呢？」

　　那美貌少女道：「我想打聽一個人，看他是不是打這兒經過。」

　　陳春喜道：「那是怎樣子的一個人？」

　　美貌少女見她的反應，大殊一般村女，心中頓時生出疑念。她道：「我叫艾琳，你呢？」

　　陳春喜報上姓名，艾琳顯然有點迷惑，美眸側睨著她，心想：「她的名字好俗氣，與她的表現，大不相襯。」

　　她回顧一眼，周圍的屋舍，以及這陳春喜的家中，分明都有人在，可是卻沒有任何人影，出來窺瞧。

　　艾琳搖搖手中的金絲鞭，道：「你可是一直住在這兒的？」

　　陳春喜道：「是的。」

　　艾琳道：「我覺得你們這條村子，好像有點不對勁。」

　　陳春喜道：「艾姑娘一定走過很多地方了，是也不是？」

　　艾琳忖道：「這倒很妙，她反而盤問起我了。」口中應道：「我的足跡，已踏遍東南七八省。」

　　陳春喜道：「就只有一個人麼？」

　　艾琳道：「是的，只有我一個人。」

　　陳春喜眼中射出羨慕的光芒，道：「那一定見過許多奇奇怪怪的人，也到過許多不同的地方啦？」

　　艾琳突然疑心盡釋，因為她深信那出自內心的羨慕，決計不是偽裝的。

　　那麼這個村女，一定是富於幻想，時時想擺脫這種平凡單調生活，她之所以令人覺得不俗，正是因為她有夢想之故。她道：「也許你亦有這麼一天，可以周遊天下，見識各地的風光景色，以及不同的風俗人情，那是很有趣的事……」

　　她停歇一下，又道：「現在我問問你，這一兩天當中，可有一個穿黑衣服，高個子，皮膚黧黑的年輕男子走過麼？」

　　陳春喜一聽，便知道對方找的是沈宇了，內心登時泛起了警惕。

　　她原不知世上人心的詭詐險惡，以及人類冷酷無情的手段。直到這兩三年來，她親眼見厲斜殺了不少人，也有海盜因誤會之故，殺死了好幾個漁民。之後，她已深深體會到人生的殘酷。

　　很多人雖然曉得危險、死亡等等，可是往往只是耳聞，所以並沒有深切的體驗，平時亦不多想。陳春喜卻是親眼目睹，甚至剛才她也幾乎身亡，因此，以她的年紀性別及出身而論，很少人能比得上她的經驗，亦沒有人能比她更深知「死亡」的可怕滋味。她的遭遇，可以說是一日之間，已增加了數十年時光才換得到的人生經驗了。

　　這時她已為沈宇設想了很多情況，所以謹慎地應付。她點頭道：「有，我見過。」

　　只見艾琳馬上現出喜色，不過在她那對美麗的眸子深處，卻射出冰冷的光芒。

　　陳春喜感覺出不是好兆頭，馬上道：「原來艾姑娘識得那個奇怪的人，你們竟是朋友麼？」她問得十分自然，語氣中透出訝異之意，彷彿是因為沈宇很怪，所以艾琳居然和他是朋友而驚奇。

　　艾琳的聲音變得很冷酷，道：「他怎生怪法？」

　　陳春喜道：「我……我不知道……他好像很髒，而且沒精打采的。」

　　艾琳道：「那一定是他了，你的觀察力很高明。」

　　陳春喜不懂「觀察力」的意思，問道：「你說我什麼？」

　　艾琳道：「沒有什麼，但他不是我的朋友。」

　　陳春喜裝出迷惑地道：「那麼你怎知他打這兒走過呢？」

　　艾琳道：「我一直在追趕他，已經追了好幾千里路了，照我計算，他應該是昨天經過此地的，對不對？」

　　陳春喜順著她的口氣，道：「是的，昨天天快黑的時候，他在外面那口井邊，坐了很久。」

　　艾琳道：「他朝什麼方向走的？」

　　陳春喜道：「這可不知道了，他什麼時候走的，我也沒看見。因為那時天已經黑齊了。」

　　艾琳道：「他有沒有買東西吃？」

　　陳春喜道：「我不知道，他坐在那兒，什麼人都不理睬。」

　　艾琳道：「他一直是這個樣子，既然沒有購買食物，我這一回定算得出他歇腳之地了。」

　　陳春喜道：「為什麼他會那個樣子？他是壞人麼？」

　　艾琳道：「他從娘胎生下來時，就注定是個壞胚子了。」

　　陳春喜當真弄不明白，道：「為什麼呢？」

　　艾琳道：「你想想看，他的父親，是天下有名的大壞蛋大惡人，他的母親，從小就沒有好名聲，人家叫她做狐狸精。這兩個人加起來，生下的兒子，會是個好人麼？」

　　陳春喜恍然道：「原來如此。」心想：「但沈相公好像不是壞人呢！」

　　艾琳轉身要走，忽又回頭，問道：「你們村子裏的人，為何都陰陽怪氣的？」

　　陳春喜決定了不可說假話，免得囉嗦，當下道：「說來話長，這是因為一群兇殘海盜引起的……」她把厲斜之事，說了出來，只略去沈宇和胡玉真的部分。如果她不略去這一部份，便變成戳穿自己的謊言，而證明沈宇不是昨夜經過此地了。

　　艾琳聽得甚感興趣，道：「哦，在這荒僻之地，居然有這等駭人聽聞之事。」

　　她抬頭想了一下，又道：「可惜我來遲一步，見不到那位詭秘的刀法大家。」

　　陳春喜忙道：「你最好別碰上他，那個人兇得緊，這三年來，已經殺死了很多人了。」

　　艾琳道：「我不怕他。」

　　陳春喜道：「唉！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那個人拿著刀的時候，我得趕緊閉上眼睛，不然馬上就會全身發抖，如像掉在又深又冷的海底。」

　　艾琳道：「那是他的凌厲氣勢使然，但他只好欺負別人，碰上我的話，他就沒有法子了。」

　　陳春喜不由得睜大雙眼，道：「真的？那麼你明年今日，到這兒來好不好？」

　　艾琳道：「那得瞧瞧我是不是順便經過，假如叫我大老遠特意跑來，我可不幹。」

　　陳春喜訝道：「但你已走了幾千里路，還在乎這一點路麼？」

　　艾琳道：「那又不同，沈宇是我的仇人，我一定要找到他，把他折為數段，才能罷休。」

　　陳春喜雖然現出震驚之狀，可是內心卻並不驚奇，因為她已感覺到他們之間必是這種可怕的關係。她道：「若然他是壞蛋，欺負過你，這也怪不得你生氣的。幸虧你是有本事的人，如果換作是我，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想起了別的事，接著道：「比方說那些海盜，我就恨死他們，但有什麼辦法？莫說他們殺死村子裏的人，就算是我家的人，我也沒有法子。」

　　艾琳同情地望著她，輕輕道：「我實在沒有時間，否則我可以幫你忙，但你也用不著發急，聽說朝廷已派大軍，增駐沿海各地，到時海盜就不能猖獗啦！」

　　陳春喜道：「我們這條小村，官兵從來不打這兒過的。」她突然間跳起一個念頭，迅快地掠過心頭，使她全身麻木了。

　　原來她猛地想到：「假如我學到一身本事，像艾琳或胡玉真，豈不是可以把海盜殺死趕走了麼？」這個念頭由於她有實現的可能，所以她覺得萬分嚴重，頓時全身都麻木了。

　　艾琳柔聲道：「你好像真的很恨那些海盜呢！」陳春喜機械地點點頭。

　　艾琳又道：「那麼等我除掉沈宇這個壞蛋之後，我就回到此地，把海盜們殺死。」

　　她轉身行去，昏暮之中，但見那匹烏黑發亮的駿駒迅快奔到她身邊。

　　艾琳踢踢地上一柄護手鉤，鉤身轉動時，閃耀出光芒。

　　她沒有拾起，輕輕一躍，就上了馬背。

　　烏駒昂首馳去，只見艾琳的白色身影，很快就隱沒在黑暗的夜暮之中。

　　陳春喜倚門痴望，心中思緒如波濤起伏。

　　屋內傳出她父親和哥哥的乾咳聲，打破了沉寂。她父親道：「阿喜，你的話如果被海盜的人聽了去，我們一家都不得了。」

　　陳春喜還未說話，只聽她哥哥忿然道：「那些惡賊真可恨。」

　　她覺得哥哥雖然忿怒，但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碰上海盜，他仍然會觳觫地任得對方侮辱的。

　　當她想到許多善良淳樸的人，都不免於這等屈辱，被那些兇暴有力的人所欺侮時，她突然下了決心。

　　因此，當晚她就去找同村跟她最要好的一個女孩子，告訴她說，她將離開此地，去學一點本事。

　　她想得很周到，只對這個好友說是過幾天動身，以免對方震驚之下，馬上通知父兄而阻撓她的計劃。

　　翌晨，她趁父兄都出海之後，便悄然離家。

　　※※※

　　她第一步是到城裏的錢莊，把胡玉真所贈的金子兌換成銀兩。

　　錢莊的老掌櫃，為人甚好，見她年紀輕，一派淳樸，便好心地為她換了幾張各地通用的銀票，少許的銀兩和大錢，並且教她一些道路上出門人的常識。甚至如何付錢，也略予指點。

　　原來陳春喜已換上她哥哥的衣服，把頭髮修剪了一下，藏在斗笠中。她原來是十分健康，面色紅潤，精神飽滿，加上她來自漁村，從未纏足，行走之時，根本就像個男人。

　　因此那個掌櫃聽了她的話，以為她當真是有事外出的漁村少年，便替她計算過路上的盤纏，又向一個專門經營遠處各地貨物的老人，問明前往山東陽谷縣的走法，哪兒步行，哪兒乘船，哪兒換車等等。

　　原來從濱海的鹽城到陽谷縣，相距數千里，不但有登山涉水之勞，而且還須防備盜賊相侵。因此，連那個見多識廣的老掌櫃和一生在外面奔波的老生意人，也覺得此行萬分艱鉅，比那些學子上京考試，還要艱難得多。

　　原來論路程雖然赴京考試遠得多，可是學子們多數可以結伴同行，兼且上京之路，較為人們所熟悉，無論走到哪兒，都可以打聽上京的道路如何走法。

　　而她現正前往的卻是山東省境的一個縣份，若不是老於出門的人，可能連聽也沒聽過，更別說指點去向了。

　　所以陳春喜費了一整天功夫，才把一路上的大站記住，往後她在路上，絕不須問往陽谷縣的路途，而是一站接一站地問路前行。

　　她本是相當聰明之人，聽得這些老人們，說得這般嚴重，便知不妙，差點打消了前往的意思。她極力記住每一站的地名，和其間一些問題。幸而她記性極佳，不但完全記住，而且也不至於忘記。

　　從那天開始，她就領略到「出門一步難」的滋味了。

　　她已經購置了幾套衣服和鞋襪等，還有就是越往北去，天氣就越使她覺得不慣。總是白天有那麼一段炎熱的時間，到了晚上，便很寒冷。幸而這只是初秋的天氣，如是酷暑嚴冬，她這個在海邊長大的人，就不易適應了。

　　胡玉真給她的那錠金子，換成銀錢，數量還真不少，所以她在盤纏方面，已沒有問題。

　　她一路上小心翼翼，盡其所能的觀察和思考，這是因為她自知見識淺薄，又沒有半點學識，是以一切人間百態，她都加倍的小心觀察。

　　大約走了一個月，陳春喜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有意想不到的進步，比之老於出門之人，殊不遜色。

　　同時由於她身體好，在路上磨練這一段時間之後，腳程彌健，雖然曬得很黑，但反而對她有掩護作用，沒有人會想得到她是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

　　江湖上雖然多的是惡棍、騙子，可是她的裝扮長相，一望即知是個鄉下少年，無論走到哪兒，人家總以為她是附近的少年，所以也沒有人對她加以注意，亦無人向她身上打主意。

　　靠著種種湊巧的機緣和運氣，她順利地走完了全程，這一天，已踏入陽谷縣城了。

　　陳春喜由於留心之故，所以這兩個多月的行程中，已認得了不少字。她已練成了敏銳的目光和迅快精密的判斷力，差不多在一望之下，就可以斷定一個人的心地好歹。這是因為她必須一直問路，而問路之時，最要緊的是找出一個既有這等知識，可以指點方向，而又不是壞人的對象。此是當日她在鹽城時，從老掌櫃他們口中，得到的最重要的原則。是以她一直小心從事，久而久之，她在這一方面，已練成特別的感覺。

　　現下已到陽谷，她不由得鬆一口氣，略一打聽，便找到胡玉真開給她的地址。

　　那是一座巍峨巨大的邸宅，大門外的旗杆和石獅，表出這座府第的主人，曾有顯赫的身世。直到此時，陳春喜才第一次怔住了。

　　她一路上不是沒有碰上過奇怪之事，但她都沒有發怔，能夠很快地應付過去。可是面對這麼氣派的一座宅第，她反而慌亂不堪，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她乃是忽然發現，假如那個謝辰，竟是個有官職的世家公子的話，她可還要拜他為師麼？人家有這等工夫沒有？

　　陳春喜只是把馬上可以想得出的理由，提出來自問一下而已。事實上她的畏怯，有些是不無理由的，例如她看到這座府邸的派頭，便不知不覺的畏縮害怕起來，那自然是因為她出身於貧寒之家，是以在富貴門第之前，生出了自卑之感。

　　其次，她一直沒有想到有關「謝辰」這個人本身的問題。而現在她忽然發覺，自己根本不知他的樣子，他的脾氣，以及他的一切狀況。

　　當初胡玉真對她說，這個人名聲不好，喜歡女色，所以叫陳春喜學藝，必定可蒙收錄。

　　目下就以這一點來想，謝辰既然是喜歡女色之人，又這般富貴，當然見的世面很多，身邊的女人也不少。因此，她如果打扮的漂漂亮亮，也許還有多少希望。但如今不但作男子裝束，而且又黑又髒，根本連一點女人味都沒有，更別談姿色了，這叫他如何看得上眼？

　　陳春喜雖然沒有詳細地找出這些問題，可是她直覺的感到條件差得太遠，所以心生畏怯。她決定先觀望一下，同時也有時間思索思索。於是，她退到斜對面的屋簷下，望著那座宅第，傻愣愣地發怔。

　　這時已經是晌午時分，可是那座宅第，卻似乎很忙亂，許多家人，出入不停。

　　又過了一陣，門外集結起四五輛大車。不少路人，以及鄰近之人，都出來瞧看。陳春喜忖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搬家麼？」

　　正在想時，幾個站在她旁邊的路人，交談起來。一個人道：「謝府這是幹什麼呢？」

　　另一個答道：「聽說謝辰少爺要出遠門，這一去大概總要三五年才回來吧？」

　　又一個人道：「我猜這一定是跟他的親事有關……」

第九章　母子之間

　　他們閒談起來，陳春喜已沒有再去聽他們的話。因為她一聽謝辰竟是要出遠門，可就把她嚇呆了。

　　假如這消息屬實，她就太痛苦了，因為她是吃了無數苦頭，才到達此地。而謝辰一去，卻要三五年之久，她如何等得及？再說她身上的銀錢，既不足以返回故鄉，更不能在此地耽擱三五年之久。

　　只見許多家人，分別扛箱提篋，送到車上，把幾輛大車都裝滿了。接著，一個女子走出來，在各大車間察看。

　　這個女子，身上衣著雖然是侍婢的服飾，但是她不但年輕貌美，同時又好像很有權力似的支使那干家人，做這做那。

　　陳春喜心中一涼，忖道：「人家一個婢子，也如此美貌，衣著是羅綾緞絹，我這個女孩子和人家一比，簡直成了野人了。」

　　方想之際，一個衣著華貴適體，風度翩翩的青年，走了出來。他的說話雖然在街邊聽不見，可是，他的舉止動作，卻一望而知多半就是身懷絕技的謝辰了。

　　陳春喜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她覺得謝辰好像要上車之時，她已不能袖手旁觀了，咬一咬牙，迅快奔了過去。轉眼間她已走到那邊，謝辰恰恰要跨上車。陳春喜忙道：「謝公子，等一等。」

　　她的聲音雖低，但由於是在他身後，又是女性的聲音，謝辰馬上回頭瞧望。

　　當謝辰的目光落在陳春喜面上之時，這個富貴之家出身的少爺，不禁皺了一下眉頭，眼中露出驚訝之色。他道：「是你叫我麼？」

　　陳春喜道：「是的，我從老遠來找你……」

　　謝辰已聽清楚對方果然是以女聲說話，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接口道：「你從前認識我麼？」

　　陳春喜搖頭道：「不認識。」

　　謝辰道：「你可是個女子？」

　　她連忙點頭，道：「在路上不大方便，所以改扮為男裝。」

　　謝辰銳利地上下打量她，哦了一聲，道：「看來你果然是走了不少路啦！好吧，你是誰？找我何事？」

　　陳春喜道：「我姓陳名春喜。」

　　謝辰沉吟道：「我似乎從未聽過你的名字，你是哪兒人氏？」

　　陳春喜道：「我是蘇東近海的鹽城人氏。」

　　謝辰訝道：「你獨自走了數千里之遠，是特意來找我的麼？」說到這兒，那個俏婢已走到切近，注意地聆聽。

　　陳春喜道：「是的，胡姑娘告訴我……」

　　她才說了這一句，那俏婢馬上接口道：「大少爺，先回到屋子裏，讓人家坐下來再說好不好？」

　　謝辰道：「好，好……」當先回身入府。

　　陳春喜無意中回頭一眼，只見所有的家人，都注意這邊，這才知道，俏婢要他們入宅談話之故，便是怕被人家聽去。

　　※※※

　　入得府內，陳春喜平生還是第一次踏入如此高敞華麗的屋子，這座大廳，也佈置得十分堂皇富麗。

　　謝辰讓她在一張舒適的靠背椅落座，初時陳春喜還嫌自己身上的土太多，不敢坐下，一面撣衣拍土。但謝少爺連說沒有關係，還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要她坐下。

　　他微微一笑，向那俏婢道：「她當真是個姑娘，而且還是個處女！」

　　俏婢吃吃笑道：「少爺怎能知道的？」

　　謝辰道：「這很簡單，我從她肩上傳來的感覺，便曉得她一定是女性，因為女性身體的彈性，與男子完全不同。此外，從她的皮膚聲調等等，可知她猶是處子。如果已經嫁人，皮膚就會比較細膩，聲音也柔和些。」

　　俏婢道：「那也不一定，有些女人說起話來，又像鬼叫又像殺豬，而且年紀越大，聲音越變得難聽。」

　　謝辰道：「那得看什麼質地之人，加上年紀等，才可下判斷。我們男人才懂得，你一輩子也學不到的。」他回過頭向陳春喜道：「剛才你提起胡姑娘，是不是胡玉真？」

　　陳春喜忙道：「是的……」

　　她方喜對方識得胡玉真，可是已見到謝辰的面色，忽然變得很難看，登時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

　　謝辰道：「她現下怎樣啦？」

　　陳春喜道：「我不知道。她那一天跟我說過話之後，就不知到哪兒去了。」

　　謝辰道：「她叫你來告訴我什麼話，是不是……」

　　陳春喜道：「不，她說，假如我想學點本領，可以來這兒找你。」此語一出，連那俏婢都怔住了。

　　謝辰歇了一下，居然泛起笑容，道：「這話倒也新鮮有趣，我從未想到過收徒弟之事。」

　　他雙眼之中，突然又射出銳利的光芒，上下打量陳春喜。最後點頭道：「看你的骨格，倒是修習武功的上乘材料呢！」

　　陳春喜道：「那麼你收我做徒弟了？」

　　謝辰不答反問，道：「你學本領做什麼用？」

　　陳春喜道：「在我們鄉下，有許多海盜，非常兇殘。我若練成了大本領，便不怕那些海盜在我們那兒作惡了。」

　　謝辰聽了這話，面上泛起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那恐怕不行。」

　　陳春喜頓時大感失望，道：「你的本事比不上那些海盜麼？」

　　謝辰道：「笑話，他們做我的徒孫也不配。」

　　陳春喜可就不懂了，呆呆地望著這個男人。

　　謝辰想了一下，才又道：「雖然你學藝之事，有點困難，但我相信可以克服……」他轉眼向那俏婢望去，道：「玉蓮，去把行李卸下，我暫時不去了。」

　　玉蓮驚訝地看看他，又瞧瞧那滿身風塵，皮膚黧黑的陳春喜，但她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應了一聲「是」，轉身去了。

　　謝辰往椅背上一靠，把腿懶散地伸直，眼睛望著上面天花板，似是陷入沉思之中。

　　陳春喜端端正正坐著，姿態非常自然，可見得她向來是這樣坐的。

　　謝辰既不作聲，陳春喜也就默然而坐。廳中一片靜寂，好像沒有人在其中落座似的。

　　過了老大一會功夫，外面卸行李，送回府中的嘈雜聲，漸漸消歇。突然間一個婦人，走入廳來。

　　這個婦人衣飾華麗，體態嬝娜，目光流動，長的相當豔麗。她走近陳春喜，定睛打量她。

　　陳春喜見她的衣飾華麗，料是謝府中很有身份之人，便站了起身。

　　那美婦笑一笑，露出一種迫人的媚態。陳春喜雖是女子之身，也感到這般媚態，與眾不同，不禁怔了一下。

　　美婦道：「聽說你及時來到，才使我這個寶貝兒子，打消了遠行之念。」

　　陳春喜一聽，不覺呆了，因為這個美婦，看來只有三十來歲，而謝辰也是三十來歲之人，她怎會生得出這麼大的兒子？此時相隔得近，她可就看出這位謝夫人面上略有濃妝豔抹的痕跡。不過若不是仔細觀察，實在不易看出。可見得她化妝的手法，極是巧妙。

　　謝辰懶洋洋地道：「人家是剛從鄉下出來的大姑娘，你可別駭著她。」

　　謝夫人道：「你永遠是這副樣子的麼？難道不可以改一改？」

　　謝辰突然跳起來，不悅地道：「你可是想趕我走？」

　　謝夫人嘆一口氣，道：「別生氣，我只不過希望你變得勤奮些，最好正經一點，就像這個女孩子，坐得端端正正的，多麼可愛。」

　　謝辰哼一聲，道：「我這一輩子永遠不會勤奮正經的了，如果你看不順眼，我馬上就走。」

　　謝夫人沒奈何地道：「好，好，我們不談這個，聽說你要收她做徒弟，是也不是？」

　　謝辰道：「你反對麼？」

　　謝夫人道：「我做母親的，問一聲也不行麼？」

　　謝辰聳聳肩坐回椅上，仍是那副懶洋洋的姿勢，道：「不錯，我打算收她為徒。」

　　謝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隨手一揚，那張素箋便輕飄飄的飛過去，落在謝辰的膝上。陳春喜雖然不懂武功，可是眼見這張素紙，輕飄飄的全無重量，而謝夫人卻能隨手丟出，飛到六七尺遠的謝辰膝上，這一手功夫，自然艱深無比。登時明白這位看起來年輕豔麗的謝夫人，必定是身懷絕技。

　　謝辰瞄了一眼，道：「哼！又是高半仙。」

　　謝夫人道：「他的六壬神課，獨步天下，言必有中，靈驗無比，你縱想不信，亦是有所不能。」

　　謝辰道：「這回他說什麼？」

　　謝夫人道：「他說你出行之事，佔得『冬蛇掩目課』，此課主暗昧不明，作事難成。同時墓神覆日，可以斷定你出行不成。」

　　她笑一下，眉梢口角，又現媚態，她道：「當你將行李搬上馬車之後，我以為這回高半仙要砸招牌了，誰知情況急轉直下，這位姑娘一到，便打消了你的去意。」

　　謝辰睨了陳春喜一眼，道：「說不定她是高半仙差遣來的。」

　　謝夫人一笑道：「胡說，哪會有這等事？」

　　謝辰聳聳肩，道：「也許這一番話，是你現在才猜出來的，反正我不信。」他轉眼向陳春喜望去，又道：「她是我的生身之母，你信不信？」

　　陳春喜真不知如何回答才是，最後道：「她看起來真年輕。」

　　謝辰道：「是的，她修習一種功夫，能夠駐顏不老。可是這一門功夫可不太好，她雖然快五十歲了，但還是喜歡跟著青年人鬼混。」陳春喜一怔，說不出話來。

　　謝辰皺起眉頭，顯然深心之中，相當痛苦。但是那個豔麗的謝夫人，卻是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

　　謝辰又道：「我有時恨不得殺死她，但我卻是她的兒子，如何下得手？如果不是她的兒子，我就不必憤恨了，這真是沒有辦法解得開的死結，你說是也不是？」

　　陳春喜真心實意地道：「是的，誰都沒有辦法。」

　　謝辰道：「所以我想遠遠躲開，隨她去胡鬧，反正我不知道，便不痛苦了。」

　　謝夫人緩緩道：「你的脾氣太壞了，其實我只不過是態度上隨便一點而已，根本沒有什麼事。唉！你不信就算了，我們不談這個……」

　　她命陳春喜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細細問她的家鄉來歷，以及路上的經過等。最後，她問起促使陳春喜投師學藝的原因。

　　陳春喜不得不將那一日，在村中發生之事，說了出來。她不但將全部經過說出，同時還把其後艾琳經過之事，也說了出來。

　　這一番話，出自一個鄉下女孩子之口，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謝家母子兩人，都聽得呆了。

　　陳春喜說完之後，又道：「我見胡姑娘和艾姑娘，都有一身本事，可以隨便出門行走，不怕任何惡人。因此，我決定到這兒來……」

　　謝家母子兩人，都不開口，尋思了一會，謝辰才道：「娘，你看那厲斜是什麼來歷？」

　　謝夫人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這個白衣刀客，一定是三十餘年前曾縱橫天下的老魔宇文登門下。」

　　謝辰道：「你可曾親眼見過這個老魔宇文登麼？他現下多大歲數了？」

　　謝夫人道：「那時我還是個十三四歲的丫頭，曾經見過他一次。但他其時已經是七旬老者，若是活到如今，豈不是超過一百歲了？」

　　謝辰道：「武功真正精湛之士，超過百齡，也不算是稀奇之事。」

　　謝夫人道：「話雖如此，但聽說他已死了許久，最少也有三十年。這話相當可靠，因為和宇文老魔同享盛名的幾個人，此後三十年間，尚有出現，只有他全無音訊。以他的為人，以及與那幾個人的仇恨，非出現爭鬥不可，正如他在世之日一般，時時有大決鬥的場面發生。」

　　謝辰道：「也許他在最後一次，一敗塗地，所以從此永不出世。」

　　謝夫人笑一下，露出齊整潔白的牙齒，道：「那你就錯了，他乃是天下無敵之人，刀法已登峰造極。他的對手們，最少也得以二敵一，才勉強抵擋得住。若是落單了，非死在他刀下不可，你要知道，他的刀法之兇毒，曠古絕今，若是得勝，敵手非死不可。」

　　謝辰道：「這便是你猜測那厲斜是他門下之故了，是也不是？」

　　謝夫人道：「當然啦！試想『絕筆』關伯府、『奪魂老農』曹昆、『硃砂手』黃烈、還有襄陽鄧家三煞，都是先後享盛譽於武林的高手，各有專長絕藝。這些人無論走到哪裏，也不易找到敵手。但那一日通通死在厲斜刀下，竟然無一生還，這就顯示了一個事實，那便是厲斜的刀法，兇毒絕倫，刀下沒有生還的敗將。這正與昔年的宇文老魔一樣。」

　　謝辰道：「你這樣一說，我可就真想知道沈宇是一個怎樣的人了？因為只有他能逃得過厲斜的兇刀。」

　　謝夫人道：「這個當真測不透了，我更奇怪的是阿真到那兒幹什麼？」她沉吟一下，又道：「阿真的行為，我也許可以瞭解。」

　　謝辰聽她說得前後矛盾，大為詫異，問道：「你說來聽聽行不行？」

　　謝夫人道：「女人與男人不同就在這一點，男人的行事，必定有理由，有目的，其中絕少例外。但女人便不同了，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亂幹一氣，我當年也常常如此，自己都不知道在幹什麼。」

　　謝辰以嘲諷的聲音道：「是啊！胡玉真的性情為人，與你真有點相像。」

　　謝夫人瞧了陳春喜一眼，只見她雖然滿面風塵，也曬得很黑，可是眉清目秀，臉圓體端，一望而知日後必是個端莊穩重之人。

　　她如有所感地道：「你也許說得不錯，阿真有些地方似我，她任性、輕佻、也長得很好看。現在回想起來，我千方百計，把她弄來許配與你，大概是錯了。因為你恨我這些氣質，所以當然也不會喜歡她的……」

　　陳春喜對於別的話，反倒不甚留心，也未必聽得懂。可是說到胡玉真之事，她就立刻聽懂了。她心中一驚，忖道：「敢情胡玉真是謝辰的妻子，怪不得她曾經與他同床共枕了。」

　　原來當日胡玉真曾指點陳春喜，說是謝辰喜愛女色，行為不端，所以他日後多半會染指於她。唯一反擊之法，便是利用謝辰的弱點，即是利用他過份的「驕傲」，在最後關頭，忽然拒絕他。胡玉真的說法，謝辰將感到自尊心受到無可形容的打擊，因而負氣走開。如此，定可保全清白。可是胡玉真既然是謝辰的妻子，為何這樣對付他？又何故讓陳春喜去向他投師學藝呢？

　　陳春喜越想越糊塗，忽聽謝辰高聲道：「你沒有完全猜對，也沒有完全猜錯。」

　　謝夫人訝道：「這話怎說？」

　　謝辰道：「我一直都很喜歡阿真。」

　　謝夫人迷惑地道：「如果你一直都喜歡她的話，則我便完全猜錯了。何以你說我沒有完全猜錯？」

　　謝辰道：「因為我自己知道，雖然到現在為止，我仍然喜歡她，但這只是因為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之故，假如已經過門，我很快就不喜歡她了。」

　　謝夫人道：「就算是如此吧，但我仍然不懂。」

　　謝辰道：「我告訴你，因為她一旦真正做了我的妻子，我便會恨她那些似你的地方了。」

　　謝夫人這時當然明白了，不禁嘆一口氣，向陳春喜道：「你瞧，他是我的獨生兒子，我才沒有辦法，如果我還有別的兒子，我一定不再理他。」

　　陳春喜當然插不上嘴，只好怔怔地聽著。

　　現在她已明白了不少事情，關於胡玉真方面，原來胡玉真只是謝辰的未婚妻子，所以她的乖謬行動，雖然能瞧老半天的了，但還不算十分離奇。

　　關於謝家方面，她懂得由於謝夫人駐顏有術，青春依然，而她又是風流成性之人，不免有招蜂惹蝶的行為。因此，謝辰覺得不安不滿，日子久了，他便養成一種敵視母親的態度。

第十章　玉女心法

　　然而他是謝夫人的獨生愛子，是以謝夫人對他也無可奈何。

　　陳春喜哪曾想像得到碰上這麼複雜奇怪的人，是以一方面既感不安，另一方面也想得頭昏腦脹，不知如何是好。

　　謝辰撇開剛才的話題，問道：「娘，我若是碰上厲斜，你瞧怎樣？」

　　謝夫人搖頭道：「你不行，照種種跡象看來，厲斜的功力造詣，已可以與當今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拚個高下。」

　　謝辰露出不服氣的神情，道：「我哪一天要去試一試。」

　　謝夫人吃一驚，道：「這等事豈可輕易去試？須知一個人只有一條命，若是失去，永遠沒有再試的機會了。」

　　謝辰道：「我一向沒把什麼門派的掌門人放在心上，自問也可以與他們一拼。」

　　謝夫人道：「不錯，你家的『修羅密手』雖然可以獨步天下，亦是宇內至為上乘的武功之一，可是除非你已練到登峰造極，功力通神的地步，否則就敵不過宇文老魔的兇毒心法。因為你們彼此間功力相若之時，他的獨門魔刀，由於兇鋒強絕，佔了莫大的便宜。」

　　謝辰雖然仍有桀傲之色，可是卻沒有反駁謝夫人的話。陳春喜可就發現這謝辰雖然時時無禮頂撞他母親，甚至出言嘲責，但當她縱論武功之時，他卻十分專注地聆聽，而且都接受她的見解，由此可知謝夫人在武功方面，必定能使謝辰十分佩服。她暗自忖道：「這樣看來，我若是得到謝夫人傳藝，一定強過拜謝辰為師了。」

　　謝辰想了一陣，突然煩躁起來，大聲叫道：「玉蓮，玉蓮……」

　　那俏婢在廳外應了一聲，走將進來。

　　謝辰不耐煩地道：「你帶陳春喜去休息。」他自個兒站起來，蹬蹬蹬的走了。

　　謝夫人向陳春喜笑一下，道：「他就是這個樣子。」

　　陳春喜站起身，正要隨玉蓮行去，突然想起一事，轉頭向謝夫人道：「夫人如果有暇，可肯傳我一點本事？」

　　謝夫人道：「你最好專心向謝辰求教，因為他懂得一種武功，最適合女子修習。本來這一門功夫，他是為了我，而千辛萬苦地求到手的。但他卻不明白，我須得先散去自家的功夫，才能從頭修習新的武功，所以他的一番心血，竟是白費了。」

　　陳春喜聽了似懂非懂，當下隨著玉蓮行去。

　　※※※

　　這謝府之內，曲檻迴廊，高堂深院，一進連一進，也不知佔地多少。陳春喜一路行去，穿院過宇，但見一時雕樑畫棟，一時綠窗朱戶，一時又花卉雜植，兼具假山亭榭之妙。

　　她這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走入如此華麗寬大的宅第，險險目迷五色，連方向也弄不清楚。心想，這麼大的一座府第，要多少人才住得滿啊？不過她一路上倒是很少看見人，只碰見過兩個僕婦，還有三個丫鬟。

　　玉蓮帶她走入一個房間內，陳春喜一看，心中暗驚，忖道：「難道讓我住在這兒？」

　　原來這個房間，陳設得高貴雅淡之極，所有的家具裝飾，都是上好質料，陳春喜雖然沒見過世面，可是在這間房間中，便感覺得到一種說不出的氣氛，好像能使一個人馬上變得高貴起來。

　　玉蓮道：「陳姑娘，請隨意歇息吧！」

　　陳春喜訝道：「我住在這裏麼？唉！我用不著住這麼好的房間。」

　　玉蓮道：「這個房間，以前胡大小姐也住過。」

　　陳春喜忙道：「那麼我更不配住在這裏了。」

　　玉蓮沉吟一下，道：「假如你向大少爺說，你不喜歡這個房間，他或者讓你換一間。」

　　陳春喜忙道：「不，我喜歡極了。」她出身漁村，所接觸的都是樸儉漁民，是以性情直率坦白，爽爽快快的說出心中的感想。

　　玉蓮道：「這樣說來，你不是不想住這裏，是也不是？」

　　陳春喜道：「是的，這麼漂亮的房間，誰不想住呢？」

　　玉蓮道：「那就算了。」她叫了一聲，只見一個年紀較小的丫鬟，出現在門口。

　　玉蓮道：「小娟，你服侍這位陳姑娘，讓她洗澡更衣和休息。你在隔壁房間，隨時聽候使喚。」

　　小娟應了一聲，玉蓮這才離開。

　　她才走出院門，一個僕婦守候在廊上，向她道：「蓮姑娘，夫人要你去見她。」

　　玉蓮點點頭，走到內室，便見到謝夫人。但見這個容顏媚豔的婦人，眉頭深鎖，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

　　玉蓮上前行禮，道：「夫人召喚小婢，不知有什麼吩咐？」

　　謝夫人道：「你把陳春喜帶到那個不祥的房間，是什麼意思？」

　　玉蓮忙道：「那是少爺的吩咐，小婢哪敢擅自作主。」

　　謝夫人哼了一聲，道：「我這個兒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倔強。」

　　玉蓮陪笑道：「小婢也想到，夫人心裏或者會不高興，所以想使陳姑娘自動提出不要住在那個房間，但她很喜歡那房間，還老實的說了出來。小婢一看她是個坦率的老實人，若然勸她，說不定她會把所有的話，原原本本都告訴少爺，所以又不敢勸了。」

　　謝夫人道：「我得去問一問高半仙才行了。」

　　玉蓮道：「上一回他怎麼說的？」

　　謝夫人道：「他說那座院子風水不對，特別不宜陰人居住，若是主人內眷，必致家宅不安，甚至有兇亡之事。上回是胡玉真居住，高半仙說，這件婚事必將平地起風波，不歡而散。」

　　玉蓮道：「小婢曾聽少爺提過幾次，所以只知道一點，但不詳細。少爺說他絕不信這一套，還說了不少難聽的話。」

　　謝夫人嘆口氣，道：「他就是這麼倔強，殊不知一個人無論有多少本事，也敵不過命運。他現在年輕氣盛，不信這一套，但等到年紀老了，就曉得命運是不可抗拒的了。」

　　玉蓮道：「少爺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謝夫人道：「大凡是年輕之人，加上聰明才智過人，以及練有一身武功的，都不免會有一段狂傲自大的時期。像他這種人，我可瞧得多了。」

　　玉蓮馬上問道：「那些人後來都變了麼？」

　　謝夫人道：「當然啦！到了年紀老大，釘子碰得多了，曉得人生中一切事情的成功失敗，完全靠命運，而不是人力所能左右。到他們悟出此理時，他們已經老了，想重新再開始，已來不及了。」

　　玉蓮道：「好在少爺不一定會喜歡陳姑娘，小婢是想到這一點，才稍稍放心。」

　　謝夫人道：「男女之間的事，難說得很。陳春喜雖然出身貧寒，可是她有許多優點，不是一般閨秀可以比得上的。例如她性情淳樸率直，又充滿了青春活力。至於她的儀態修養等等，只要她肯學，肯力爭上游，定然不成問題。所以，久而久之，阿辰喜歡上她，也不是稀奇之事。」

　　這時陳春喜已經沐浴更衣完畢，她即使在入浴之時，也遭遇了不少尷尬之事。

　　原來謝辰這等富貴人家，樣樣講究，洗澡的設備和價值昂貴的香澡豆，都使她這個土包子不知如何使用。

　　她換的衣服，完全是婢女小娟另外拿來的，不但合身適體，而且質料甚佳，穿在身上，十分舒服。

　　小娟已替她梳頭裝扮過，因而她攬鏡自照之時，幾乎認不得自己了。

　　不過在別人看來，她雖然打扮得跟一般的閨秀小姐一樣，但她仍俱有一種淳樸的和充滿活力的味道。

　　晚飯時，她被帶領到鄰院中的飯廳，發現只有謝辰一人，另外玉蓮也隨侍在一邊。

　　謝辰看見她進來，眼中突然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陳春喜一點也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老實又帶點失措地，坐在謝辰指點的座位上。

　　那些美味的菜餚，使陳春喜覺得老是吃不夠似的。但那些周道的服侍，卻又令她有點不安，因為她長到這麼大，一向事事自己動手，近兩三年來，更要招呼父親和哥哥，一切家務，都是她做的。現在連飯也不必盛添，這在一個做慣事情的勤快的人，反而覺得不舒服。

　　謝辰一直很少開口，陳春喜還不知道自己應該扮演一個怎樣地位的人，所以也不敢說話。反而是玉蓮間中問起一些她家的情形，又問到她以往的生活情況，才算是打破沉默。

　　此後一連兩天，陳春喜整日無所事事，只在午晚用飯之時，才見到謝辰。

　　她馬上就感到悶得發慌，而由於她始終不明白自己在謝辰府中，處於何種地位？所以她不敢亂跑，老是耽在一個地方，連胃口也沒有了。

　　本來她每次用飯之時，見到謝辰，都想問他傳藝之事。但是謝辰的沉默，使她感到彆扭而說不出口。

　　這天晚上，她下了決心，等到飯後，謝辰要回到書房之時，她鼓足勇氣，叫道：「謝大少……」

　　謝辰淡淡看她一眼，道：「有話到書房來說。」

　　陳春喜感到他口氣不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

　　到得書房，但見收拾得一塵不染，地方寬敞明亮，四下籤架牙軸，琳瑯滿目，藏書甚是豐富。另外在壁上掛有刀劍琴簫等物，頗為雅緻。

　　陳春喜總是覺得這個年輕男子，籠罩著一股抑鬱之意。因此，她一見到他時，就會泛起了同情之感。

　　現在謝辰仍然是那種懶洋洋的樣子，好像天下間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陳春喜站在一旁，謝辰指指對面的椅子，道：「你且坐下來。」

　　她搖頭道：「不，我站站就行。」

　　謝辰固執地道：「你坐下來。」

　　陳春喜道：「我已經坐得太多了。」

　　謝辰面色一沉，很不高興地道：「我還未傳授你武功，你已不聽話了，將來練有一身本領之後，豈不是更不把我放在眼中？」

　　陳春喜實在想不出這點小事，有什麼打緊。但她沒有駁他，當下默然落坐。

　　謝辰道：「你真的要學武功麼？」

　　陳春喜道：「真的想學。」

　　謝辰忽然又恢復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只搖搖頭，不置可否。他望著窗外，對面屋脊上的落日餘暉，已經暗暗消逝，昏暮之色，已開始降臨到庭院中，因而那些花草樹木，看起來有點朦朧之感。

　　他的情緒，顯然正如這黃昏一般，也就是說，以他的年紀而論，正是日正中天之時，可是他的心情卻宛如暮色一般地消沉。

　　陳春喜坐了一會，竟忘記了自身的問題，問道：「你有什麼心事呢？」

　　謝辰道：「心事？沒有，一點也沒有。這正是一個人最可悲之事了。」

　　陳春喜道：「假如我沒有心事，我會感到很快樂。」

　　謝辰訝道：「有什麼快樂？」

　　陳春喜一時倒答不上來，謝辰冷笑一聲，道：「怎麼樣，可見得你根本沒有什麼足以快樂之事。」

　　她搖頭道：「我不知怎樣說，但我覺得很快樂，如果沒有心事的話……」

　　這個來自漁村的女孩，眼中射出熱誠的光芒，又道：「若然在我家裏，那兒雖然沒有很熱鬧的街道，沒有花花綠綠的衣服，也沒有芬香的胭脂水粉等等。但我可以去海邊。看那海鷗在碧藍的大海上，飛上飛下。那永遠不停的波濤聲，還有暖熱的太陽，曬在沙灘上，海風喚起來的味道，嗅起來真令人舒服……」

　　她的聲音表情都流露出強烈的種種意味，因而連聆聽的謝辰，亦受到感染，彷彿真看見這些寧靜而美麗的畫面，還聽見那使人感到安慰的波濤聲。

　　然而陳春喜還不止喜愛這些，她接著又道：「在另外不遠處，有一條溪流，兩岸都是青草和綠樹，有許多是垂柳，柔軟的柳枝垂下來，幾乎垂到水面。」

　　她真摯地泛起快樂的笑容，追憶地道：「我時時坐在岸邊，看那些燕子，在垂柳和水面間輕快地飛掠，清澈的溪底，成群的小魚游來游去。那時候，心裏頭真是舒服極了。」

　　謝辰忍不住道：「聽起來真不錯，哪天你帶我到那兒瞧瞧。」

　　陳春喜歡喜地道：「好啊！你若是到那兒去，我們村子裏的人，一定都很驚奇地來看你，他們會拿出最好的魚蝦請你吃。」

　　謝辰下了決心道：「我一定要去一趟。」

　　他舉目打量這個女孩子，突然發現比剛才又更美麗了。雖他說不出來，但他曉得這是因為她表現出她靈魂中的美麗，所以使她整個人都增添了一份光輝，令人喜歡與她接近。

　　他又反省一下，覺得自己對她，好像生不出卑鄙的情慾。在以往，他見到美麗的女孩子，總要情不自禁地想到某一方面，這種齷齪的念頭，現在幾乎不好意思加諸在這個純潔淳樸的姑娘身上。

　　陳春喜站起身，走到那些書架前面，伸手摸摸那些書籍，道：「你一定是很有學問的人，我若是能夠讀這麼多的書，一定快活死了。」

　　謝辰回想一下，認為自己並不曾在書籍中，得到過很大的樂趣。當下道：「你不必羨慕，等到你真個能讀這些書籍之時，你就不會覺得快樂了。」

　　陳春喜訝道：「有這等事麼？我前些日子，學會了一首詩，已經覺得快樂極了，那是一個老夫子在路上教我的。」

　　謝辰感到興趣，問道：「是一首什麼詩？」

　　陳春喜道：「那老夫子說，這是一首五言絕句，是以前一個最有名氣的大詩人作的，這首詩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唉！真是好極了。」

　　謝辰自然曉得這是李白所作，此詩歷代以來，傳誦不輟，幾乎無人不識。他笑一笑，道：「怎麼好法呢？」

　　陳春喜認真地道：「從前我沒有出過門，或者還不懂得，自從這次離開家鄉，到這兒來，一路上的辛苦行程，使我懂得很多很多的事……」

　　她嘆息一聲，又道：「我在路上，真的有時會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的詩簡直說到我心裏去了，你說好不好？」

　　謝辰道：「好是好，但我還不算十分喜歡這一首。還有很多更好的，叫人讀著讀著，幾乎要掉下眼淚。」

　　陳春喜焉能不信，不禁泛起羨慕渴望的神情，道：「這一首詩我讀著就要掉淚了，可想不到還有更好的。」

　　謝辰道：「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慢慢地教你。」

　　陳春喜不禁大喜，連連道謝。她忽然想了起來，道：「那麼你教不教我武功呢？」

　　謝辰沉吟一下，道：「你最好還是不要學。」

　　陳春喜大惑不解，問道：「為什麼呢？」

　　謝辰道：「因為你練成了這種武功之後，就變成十分正經的人了。」

　　陳春喜道：「為什麼變得正經呢？」

　　謝辰道：「因為這門武功，是當世間最上乘的武功之一，只適合女人修習，功力造詣越深，氣質變化越大，到了登峰造極之時，就簡直變成聖女了。試想你如果變成聖女，多麼可怕，人家可能連話也不敢跟你說。」

　　陳春喜道：「是不是變得很兇？」

　　謝辰道：「啊！不是變得很兇，而是太好了。」

　　陳春喜越聽越胡塗，道：「若是變得很好，人家為什麼要害怕呢？」

　　謝辰覺得這話不易解釋得清楚，因為他的本意，乃是說陳春喜若是變得太聖潔美善的話，他便不能與她親近，連玩笑也不能開，更談不到摟摟抱抱等放浪形骸的動作了。在謝辰這種帶點邪氣的人想起來，實在是可怕之事。

　　但他又不能赤裸裸的說出真相，只好含蓄地道：「你若是太好了，人家怕在你面前說錯話或者做錯事，所以才會怕你，你明白了沒有？」

　　陳春喜坦白的搖頭道：「我還是不明白，如果我很好的話，我就不會責罵人家。」

　　謝辰聳聳肩，道：「我不想教你，你偏要學。我想我母親修習這門功夫，她卻十分生氣，怎樣也不肯學。你說世上之事，奇不奇怪？」

　　陳春喜道：「世上之事，往往如此。」

　　她突然悟出這個風度瀟灑，而又多才多藝的男人痛苦的根源，敢情在他的母親身上。這真是毫無辦法的難題，越是有本事的人，所受的痛苦就更深更大。

　　她不禁以同情的眼光，望著這個男人，腦海中忽然泛起了黧黑英俊的沈宇的面影，他也表現得如此消極，當時曾經使她十分同情，現在回想起來，莫非他也有著這種不能解決的痛苦？

　　這短暫的瞬間，陳春喜的思想，突然比從前成熟了不知多少倍。她忽然發現人生竟是如此複雜，命運是這麼不可捉摸，而且幾乎沒有人能夠反抗得了。

　　謝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他道：「假如你一定要學這門武功，我就出一個難題給你。」

　　陳春喜疑慮地道：「我一定要學，只不知你出一個什麼難題？」

　　謝辰道：「這門武功，相傳是西天玉女所傳心法，有一本秘笈，名為『蘭心玉簡』，只有女子方可修習，男人得到了，一點用處都沒有。」

　　陳春喜聽得津津有味，那種表情，鼓勵謝辰趕快說下去。

　　他道：「可是這『蘭心玉簡』的功夫，女子修習之時，亦有缺陷，那就是修習之人，如果不是處子之身，縱然苦練一輩子，也不能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陳春喜聽他提到「處子」的問題，泛起羞意，可就不敢開口了。

　　謝辰卻不放過她，問道：「你可明白我說的話麼？」

　　陳春喜點頭道：「我明白了。」

　　謝辰道：「明白就好，現在要提到這個難題了，那就是我要你答應一個條件，才把功夫傳授與你。」

　　陳春喜忙道：「什麼條件？」

　　謝辰道：「你須得獻身與我，方可學藝。如果你不願意，我命人把你平安送回家去。但如果你願意，卻別忘了一點，那就是你永遠也練不到最高的境界。」

　　陳春喜登時泛起憂色，低頭沉思。

第十一章　獻身學藝

　　她面臨一個嚴重的關頭，全部智慧，都用在這件事上，可就來不及羞愧了。

　　謝辰見她似是陷入左右為難之境，不禁泛起洋洋得意的笑容。可是事實上他深心之中，非但不得意，反而感到陣陣痛苦。原來他本是極為自負之人，也具備了一切令女孩子垂青傾心的條件，如年輕、漂亮、富有、聰明、有學識、和精通武功等。在他發展得過份狂傲的想法中，任何女孩子，都應該在他面前，無條件地愛上他才對，何況是像陳春喜這種鄉村姑娘？

　　然而陳春喜並沒有這種反應，登時使他的自傲自尊大受打擊。他表面上裝出使對方陷入窘境而得意，事實上他十分失望，深心中被陣陣苦惱和難過侵襲。

　　過了一陣，陳春喜垂頭道：「我決定學功夫。」

　　謝辰伸手把她拉過來，使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輕狂地道：「那麼你須得獻身與我了，對不對？」

　　陳春喜用更低的聲音道：「是的。」

　　謝辰徐徐伸出手臂，把她摟住。陳春喜感到他身上的熱力，還有男人的氣味，使她芳心大跳，不禁意亂情迷地偎靠在他懷中。她的的確確有一種十分意外的驚喜感覺，正如一個乞丐，忽然得到富家美貌小姐垂青一般的心情。只是由於她年紀尚輕，情竇初開，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因此她不但不會表露出她這種心情，反而用垂頭偎綣等動作，掩飾了一切心意。假如她曾經滄海，那一定會盡力表達這種心情，使這個男人得到極度的滿足。不過若是她這樣做了，她與謝辰的命運，可能就完全改變了。

　　謝辰抱著這個結實的姑娘，並沒有做進一步的侵犯。他反而完全停止了一切動作，鄭重地道：「你可知道，既然你獻身與我，你學的本領，就不能達到最高明的地步了。」

　　陳春喜低低道：「我知道。」她突然抬起頭，急速地問道：「但我還能不能勝過那些海盜呢？」

　　謝辰心中一陣難過，忖道：「她話中之意，分明已表示出若是不能勝過海盜，她就不願獻身與我了。」但他口中卻傲然道：「那些海盜算得什麼，當然可以勝過他們。」

　　陳春喜又把頭垂下，分明表示心滿意足，願意用她的貞操肉體，交換武功。

　　事實上假如謝辰先問她一聲，如果獻身後勝不過海盜，她便如何？這時她的答案，一定可以使謝辰完全恢復自尊和驕傲。因為她的答覆，仍是「願意」。

　　謝辰哈哈一笑，將她推開道：「你可別當真，我是故意試試你的決心而已。」

　　陳春喜掩藏起心中的失望，道：「你還肯教我麼？」

　　謝辰道：「當然，我希望你能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這樣武林中便將出現一位聖女。」他笑了一下，又道：「或者會有一些人要為你而吃點苦頭了。」

　　陳春喜訝道：「什麼苦頭？」

　　謝辰道：「沒有什麼，我明天早晨，開始傳你武功，第一是把整本『蘭心玉簡』唸熟。」

　　那部秘笈「蘭心玉簡」，只有四章，一共不過數百字而已。陳春喜胸無雜念，專心一志地背誦，不過是十多天的功夫，就完全背熟，倒轉過來也唸得出，而且每個字也能寫了。這時，謝辰開始教她打坐吐納，並且解說玉簡中文字的意義。

　　她的入門功夫，完全是依照玉簡的法訣，陳春喜悟得此意，心領神會，身與心合，居然進步很快。

　　謝辰日夕與陳春喜泡在一起，密切地注視著她的修為進度，隨時予以指點，他在傳功這一件事上，表現出一種熱烈的興趣。

　　不久，城中的熱鬧街道，和城外的風景幽美的地方，時時出現謝辰和陳春喜。只是這時的陳春喜的外型，比之起初抵達之時，大不相同。她已發育得更豐滿和亭亭玉立，皮膚白皙，動作優美高雅，面上老是帶著甜美的笑容。唯一沒有變化的，只是她的那對眼睛，依舊閃耀著天真純潔和淳樸的光輝，這對眼睛，卻使她顯得更美麗和可親。

　　陳春喜的變化在別人眼中，十分顯著。但她自家反倒全無所覺，她的思想和態度，仍然與以前沒有什麼分別。換言之，依舊是一個漁村的鄉下姑娘，健康、樸實、不會做作、也沒有心機，而且還帶有一點自卑的感覺，脾氣溫順，對任何人都謙和有禮。

　　謝家的下人們，不論男女老幼，都對她很敬愛。要知陳春喜在謝家中的地位，雖然不曾確定。可是大家一瞧謝辰這樣陪伴著她，便都想到陳春喜將來可能變成謝家的女主人。因此，她樸實和謙和的態度，使得謝家的下人們都有受寵若驚之感，因而也更增加敬愛之心。

　　這天黃昏時分，陳春喜練完功夫，從房間出來，走到小花廳，只見廳中恰恰點上燈火，甚是明亮。謝辰坐在窗邊的椅上，面上泛現一股愁鬱的神色。他並不是第一次如此，而是常常坐在這張椅上，現出這等神情。

　　陳春喜轉眼向窗外望去，目光越過那一道院牆，只見燈火輝煌，照得四下的屋頂都可看見。此外尚有笑謔管弦之聲，隨風傳來。

　　她曉得那邊就是謝辰的母親謝夫人的居處，這些燦爛的燈光，靡靡的樂聲，以及那喧嘩笑鬧等，已說明了她正在舉行歡宴，與宴之人，當然有不少男性。以謝夫人媚豔的姿容，佚蕩的性情，放縱的舉動，不問可知她在宴會上，將是如何的恣縱嬉鬧了。謝辰一定是想像到母親坐在一些男人懷中嬉笑取鬧的情形，所以十分痛心，激起了說不盡的抑鬱和恚恨。

　　他這種情形，已非一次，陳春喜看了，心中湧起無限同情，款款走到他身邊。

　　謝辰轉眼望過來，看見了她青春煥發，而又純潔美麗的面龐，頓時愁眉一寬，長長透一口氣。

　　陳春喜道：「你等了好久麼？」她含笑說著，一面盈盈地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謝辰道：「等了很久，但卻很值得。」

　　陳春喜道：「你下回還是在書房等我的好，我一做完功課，馬上就到書房去，好不好？」

　　謝辰隔了一會，才道：「你的好意，我理會得。」他舉手指指窗外，又道：「那些燈火和樂聲，的確使我感到痛苦，而且我知道一點辦法都沒有。可是等到你出來，我看見你純潔無邪的笑容，馬上就驅散了心頭的陰影了。」

　　陳春喜心裏快慰地笑一下，道：「如果我真的能使你忘卻憂愁，那真是太好了。」

　　謝辰道：「你真的不知道麼？」

　　陳春喜道：「當然是真的啦！我不會騙你的。」

　　謝辰換上滿面歡愉之容，當下詢問過陳春喜的練功情形，最後道：「你進步很快，真是出乎我預料之外，照這種情況推測，你再練兩三年，就可以躋身武林高手之林了，即使是現在，你也可以贏過一個壯漢了。」

　　陳春喜對於謝辰認為她現在可以打贏一個壯漢之事，並不感到驚訝。要知她雖是弱質女流，可是她出身於貧窮的漁村，自小操作勞苦，是以筋骨強健，遠非一般女孩子可比。而自從她修習「蘭心玉簡」的功夫之後，因為內外兼修，那時由於內功尚未入門，還沒有什麼感覺。但最近兩三天來，比劃玉簡中的十二式「蘭花手」之時，發覺內勁拂拂從指掌肘膝間湧出，並且功力也大見增強，所以單以外力而論，她已可與健壯男人角鬥了。不過奇怪的是，她雖然內勁外力都大為增強，但外表上卻恰恰相反，勁力增加一分，外觀舉止，就顯得優雅文弱一分。是以從外表看來，她反而比以前文弱得多。

　　陳春喜聽了謝辰的話，注意到「武林高手」這一點，當下訝道：「我還有兩三年之久，才有此成就？」

　　謝辰站起身道：「我的小姐，你可知道通常一個武林高手，要修煉多久？」他搖搖頭，又道：「起碼要有十五年以上的精修苦練，才可以成為名家高手，而你卻還嫌兩三年太久了。」

　　陳春喜歉然道：「我真的不知道這麼艱難，真對不起。」

　　謝辰道：「那倒沒有關係。」

　　陳春喜問道：「為什麼我兩三年就可以成功呢？」

　　謝辰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以我推測，大概這『蘭心玉簡』的武功，具有速成的特質。在另一方面，你的條件，例如你的氣質秉賦，和自小磨煉出來的強健體格，還有你淳樸純真的性格等，都適合蘭心玉簡的要求。」

　　他發出含有別的意思的笑聲，又道：「關於你還是處子之身這一點，當然最為重要。」

　　陳春喜聽到他含有猥褻意味的話，不禁玉頰泛起了紅暈。

　　謝辰緊緊逼視著她，道：「這一點你應該特別感謝我，對也不對？」

　　陳春喜想起那天被他摟抱親熱的情景，更為羞赧，垂下螓首。不過她心中可沒有一點惱意。

　　過了一會，她發現謝辰沉默得奇怪，抬頭望去，只見他站得筆直，眼神茫然，竟是陷入沉思之中。她等了一下，才道：「少爺，你在想什麼？」

　　謝辰如在夢中驚醒，道：「我這樣下去，算是怎麼回事呢？」

　　陳春喜迷惑不解，道：「你覺得不妥麼？」

　　謝辰道：「你沒有替我想到，我應該做些什麼事？」

　　陳春喜坦率地道：「我沒有想過，但我知道你一定會做出令人驚嘆佩服的事。」

　　謝辰一怔，道：「你當真這麼想？」

　　陳春喜道：「為什麼不呢？你不是平凡的人啊！」

　　謝辰精神一振，道：「我本身倒沒有什麼，但我已去世的先父，卻是舉世欽仰的名將，曾經威震四夷，封侯加爵。」他迅速地向窗處望了一眼，又道：「好，我自家也該創點事業了，過去之事，通通付諸腦後。」

　　他的目光回到陳春喜面上，注視了一陣，才道：「人生真是矛盾啊！我一向覺得與胡玉真定了婚約之後，甚是痛心可恨。而現在更恨有過這麼一回事，不過假如沒有她，你也不會到這兒來了，所以我仍須感激她。」

　　陳春喜雖然自家說不出很有深度的話，卻能領悟他言中的深情，不禁也痴痴的望著這個英俊男子。

　　謝辰在廳中徐徐走了一圈，回到陳春喜面前，道：「我馬上就出發到大名府走一趟，一來辦一點自己的事，二來打聽一下玉真的消息，你這兩天，好好用功。我回來之後，自然會讓你知道。」

　　陳春喜急忙問道：「你想把胡姑娘找回來麼？」

　　謝辰道：「如果我曉得她的行蹤，定要找到她，與她見一次面。」

　　陳春喜道：「她家住哪裏？你何不到她家裏去找她呢？」

　　謝辰道：「不行，我不能到她家去。」

　　陳春喜訝道：「為什麼呢？」

　　謝辰道：「說來話長，我不想詳細說了，大概情形是胡家根本不知女兒跑掉之事，假如知道了，必定派人調查，這一來，我母親的行為，以及我從前的壞名譽，將使胡家之人，以為女兒是因此迫得逃走的，唉！想我先父，英雄了一世，豈能在死後受妻兒之累，被生前故交和戰友所辱？」

　　謝辰短短數言中，已充分流露他對先父的感情，在他心目中，他的父親，一定還是個英雄偶像。所以雖然父親已死，但如果他的英名令譽，會受到損害，他也感到不能忍受。

　　陳春喜並不能十分瞭解，但卻深深知道一點，那就是謝辰向外不敢洩露此事，所以想見到胡玉真，盡快在未被胡家發現以前，暗中解決。她無意中提出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道：「如果你找到胡姑娘，你打算怎麼辦？」她原意是基於同情而問他怎麼辦，並沒有考慮到自身的問題。

　　謝辰遲疑了一下，道：「唉！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當日我母親用了很多手段計謀，才使胡家答允婚事，把女兒送來。據我所知，母親是以傳授家傳武功給胡玉真為藉口，要胡家早兩年把女兒送來。胡家的先人出身武林，到了他們這兩代，才變成了將門，是以非常重視武功。他們曉得我們家的武功，超凡絕俗，所以便同意婚前把女兒送來。」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是因為成婚之後，修習任何武功，都大為遜色。萬一馬上生兒育女，那就更不能修習武功了。」

　　陳春喜點頭道：「怪不得他們肯把胡姑娘先送來了。」

　　謝辰避開她的目光，道：「我覺得為難的是，我礙於人情形勢等種種原因，實在不能退掉這門親事。但我和玉真又合不來，勉強結為夫婦，也不會有好結果。」

　　陳春喜替他著急起來，問道：「那怎麼辦呢？」

　　謝辰道：「現在多想也沒有用，唯有見一步走一步。」

　　兩人沉默了一會，謝辰決然道：「我這就出門辦事，你記得不可隨便出門，即使在家裏，最好也別到處走動。因為說不定會有胡家之人恰恰來到，誤以為我們之間有什麼關係而迫走胡玉真。如果短期內不能解決她這件婚事，我們暫時不可在城裏露面。」

　　陳春喜道：「但我們又一同出去過很多次，許多人都見過我們。」

　　謝辰道：「以前我不打算振作起來，做一番事業，所以什麼都不在乎，但從今以後，我的行動就必須小心了。」

　　他瞧出陳春喜不大瞭解，便又解釋道：「我的事業是承襲先父的爵位，投身軍旅中，為國家出力。如果行為不檢，而與胡家結怨的話，在朝廷中不但沒有人替我說話，反而會遭不測之禍，你懂了沒有？」

　　陳春喜點頭道：「我明白啦！」

　　謝辰又與他說了幾句話，才走出去。

　　※※※

　　不多久，玉蓮來到她的房間，告訴她說謝辰已經匹馬離開之事，又道：「他這一回出門，雖然也不告訴家人為了什麼事，可是夫人聽了，卻一點也不擔心。」

　　陳春喜訝道：「這是什麼緣故呢？」

　　玉蓮道：「因為有你的緣故呀！夫人當時還笑著說，假如不是礙著胡家的舊情面，她一定叫少爺娶了你。」

　　陳春喜搖頭道：「夫人開什麼玩笑呢？我只是一個貧賤女子，將來還是要回到鄉下的。」她並非不願意嫁給謝辰，而是確確實實認為自己匹配不上謝辰，何況關於胡家的利害關係，她已大致有所瞭解，是以深知自己不須作這等美夢。再說她雖然很崇拜謝辰，也很同情他的痛苦，可是她內心中，卻沒有那種如痴如醉的感覺。因此，她雖不能嫁給謝辰，卻不感到痛苦和失望。

　　她隨口問道：「夫人可是請客麼？那是什麼人呢？」

　　玉蓮深知陳春喜沒有機心，為人純真坦誠，所以不須對她用心機手段，當下皺皺鼻子，表示心中的厭惡，道：「還不是那幾個下流的淫棍。」

　　陳春喜不禁駭了一跳，想起了謝辰的悒鬱，不禁對謝夫人微微憤恨起來。

　　玉蓮又道：「這些壞蛋們，現在越來越放肆了。我瞧總有一天，會被少爺通通殺死。」

　　陳春喜聽了這話，心中之氣好像消了一點，道：「他們遇見少爺時，怕不怕他？」

　　玉蓮道：「他們總是避開少爺，都從後門出入，不過這些人個個都是武林惡棍，膽大包天，不會怕什麼人的。」她歇一下，又道：「本來少爺就是氣不過這些人，又礙著夫人的關係，無法發作，所以打算離開，永不回來此地。現在你在這兒，夫人便不擔心他一去不回之事了。」

　　陳春喜想了一下，道：「少爺好像興趣很高，日日夜夜都為了我武功之事操心。好像這一門功夫，少爺雖然懂得，但還有一些地方，沒有什麼把握。」

　　玉蓮道：「我雖然不知這等情形，但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猜得出原因。這是因為少爺教你的這門武功，是他費盡心血，向一位老尼姑學來的。」

　　陳春喜不解道：「這便如何呢？」

　　玉蓮道：「聽說這門武功，只能由女子修煉，他既沒有親自修習過，自然有許多微妙深奧的地方，不甚明白了。」

　　陳春喜恍然地哦了一聲，只聽玉蓮又道：「他本來是為了夫人而去求得這門武功的，據說修習這門武功之人，功夫越深，心性就變得越多。當下會變得正經和貞節，自然而然的戒絕了一切惡習。」

　　陳春喜道：「這樣說來，夫人應該歡喜修習才對啊！」

　　玉蓮道：「不，她原本修煉的功夫，含有駐顏不老的妙用，可惜性情卻越變越風流。現在她比起兩個月前，又變了許多……」

　　陳春喜聽著這些秘密，但覺又訝駭又難以置信，忖道：「原來修習武功，也能變化一個人的性情，幸而謝少爺傳授給我的是好的一種，如果是謝夫人那一類，豈不糟糕？」她不知何故，對於謝夫人的不檢醜行，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厭惡。

　　她忽然想起了一事，問道：「胡姑娘學的是哪一種武功呢？」

　　玉蓮道：「她本來就學過武功的，到這兒來學的是謝家家傳武功。」

　　陳春喜道：「為什麼謝少爺不把這門新的武功傳授與她？」

　　玉蓮攤一攤雙手，道：「誰知道呢？不過自從兩年前謝夫人拒絕改練這種武功之後，少爺就絕口不提，記得胡姑娘和他曾經為了這事，吵過了好幾場嘴。看少爺的意思，連人家提起這門武功的名稱，都會十分氣惱。」

　　他們兩人年紀相若，雖然都出身於貧家，但生長的環境不同，所以大家談起來，有說不完的話題。一直到深夜，玉蓮才回去。

　　若在往時，陳春喜一定會留她同宿。可是現在不知怎的，對於這等沒相干的談笑，已失去那種纏綿不盡的興致，反而願在長久談笑之後，獨自清靜一會。因此，她點上燈籠，親自送玉蓮出院。

　　由於謝府面積廣闊，雖然在走廊院落間，都點有燈火，但地方一大，這些燈火有時就不大管用。所以晚間走動之時，仍然須得打燈，比較妥當。

　　她們走到一處廊上，玉蓮道：「謝謝你啦！我走過去就是了。」

　　陳春喜與她道了晚安，便回身行去。

　　大約走了十餘步，耳邊隱隱聽到「喲」的一聲，那聲音好像是有人要驚叫時，恰被人掩住了嘴巴。

　　陳春喜回頭望去，玉蓮早已轉過走廊的那一邊，看不見影子了。她狐疑地望了兩眼，便往回走，不一會已回到自己的臥房中。

　　假如當她聽到聲響之時，順著走廊走去瞧瞧，多半可以看見玉蓮被一個高大的男人抱著，並且掩住她的嘴巴。

　　這個高大的男人，抱著玉蓮，簡直如老鷹攫小雞一般，不管她是多麼努力的喊叫，也是徒然。

第十二章　幸不受辱

　　他們迅速進入一個房內，那男人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如果叫嚷，老子就宰了你。」他不但口裏說，同時還掣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在她面前搖晃。

　　玉蓮見了刀子，登時駭呆了，再也不會掙扎。

　　那個男人這才放開掩住她嘴巴的手，將她放在床上，但仍然拿刀抵住她的咽喉。

　　玉蓮藉著暗淡的燈光望去，但見這個高大男人，鬍鬚繞頰，面容兇殘，眼中射出駭人的情慾光芒。這人乍看起來，真像隻野獸一般，玉蓮認得他正是謝夫人的姘頭之一，姓霍名虎，性情悍暴。

　　她駭得不敢作聲，霍虎喉間發出低沉可怕的笑聲，道：「你很聰明，不敢叫嚷，否則老子先把你的面龐劃破，讓你變成醜鬼。」他不說殺死她，只以「毀容」之言威脅，就足以使玉蓮全身發抖，嚇得全然不敢抵抗了。

　　這個野獸般的男人，迅速地跨登床上，玉蓮眼前一黑，泛起了天崩地裂般的感覺。

　　※※※

　　那邊廂的陳春喜，回到房中，剛把燈籠吹熄，突然有所感覺，迅即回頭望去。

　　只見在未掩的房門口，出現一道人影。此時由於外面黑暗，屋內明亮，燈光照到那人面上，很清楚的映照出來。

　　但見此人年約四十左右，雖然面白無鬚，相貌俊秀。但他敞開的上衣，以及面上的淫邪神情，使人一望而知他決不是個好人。

　　陳春喜若在從前，一定先驚叫一聲，然後才有別的行動。但她自從見過厲斜等人的場面，以及整日修習「蘭心玉簡」的上乘內功，已使她十分冷靜沉著。

　　她念頭電轉，尋覓各種脫身的方法。可是馬上發覺情形十分不利，幾乎可說是沒有法子逃得劫難。

　　那人已微蹲作勢，正如弓上之箭，一觸即發。那是他準備對方一叫喊，馬上就以最迅速的身法，撲將上去，把她嘴巴掩住之意。

　　陳春喜當然曉得對方心意，而由於雙方距離甚近，是以她估計聲音才在喉嚨間要發出，便將被此人掩住了嘴巴。與其迫他馬上動手，當然是用緩兵之計為妥。她並沒有時間思考這些，只在直覺上感到如此。她淡淡一笑道：「你是誰？」

　　平靜而嬌脆的聲音，還有那優雅脫俗的微笑，竟使那人登時鬆弛下來，站直了身軀，炯炯的注視著她。他道：「我姓時名都。」

　　陳春喜點頭道：「原來是時先生，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時都泛起一抹冷笑，道：「你是謝辰的媵妾，但今夕他已出了遠門，你是誰也不管用了。」

　　陳春喜道：「不，你錯了，我不是他的媵妾。我尚是未嫁之身，不論跟隨哪一個男人，都可以自主。」

　　時都反而迷惑起來，暗暗揣摩她這句話的含意。因此，他沒有馬上採取行動。

　　陳春喜又笑一笑，道：「我猜一猜你的來意，好不好？」

　　時都點頭道：「好。」他見她全然沒有抗拒的表示，而且話說得有趣，在男人的立場，這也是一種屬於「肉慾」的樂趣。

　　因此，他也不急於動手，只聽陳春喜道：「你的來意，反正不必說出來，誰也知道。」

　　時都道：「那麼你有什麼打算呢？」

　　陳春喜道：「我麼？我覺得不大妥當，萬一有人知道了……」她的話已暗示出她沒有不願之意，這是時都最想知道之事。

　　時都搖頭道：「你放心吧，若是下人闖進來，我定教他永遠不能說話。」

　　陳春喜裝出震驚之態，道：「啊！那怎麼行？這等事情何須殺人？」

　　時都道：「你叫我怎麼辦呢？」

　　陳春喜道：「人們不會到這兒來的，這事倒不必擔心。」

　　時都跨入房內，而這時陳春喜已往後移動。但她的移動十分自然，毫無迴避他的意思。

　　時都道：「不錯，大概只有玉蓮可能會來，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法子分身前來了，哈……哈……」

　　陳春喜記起早先聽到的聲音，登時醒悟是怎麼回事，忖道：「敢情他們一共是兩個人的。」她馬上道：「我也不是提防玉蓮，而是謝夫人，她以往也常常會半夜來瞧我的。」

　　要知人類不分男女，都會說謊話，可是普通的說，男性說謊的本領，遠不及女性的圓滑敏捷，態度亦不如女性自然。陳春喜雖然年事尚輕，可是她基於女性的本能，謊言隨口而出，竟是十分的真誠自然。

　　只見時都面色微變，轉頭向門外望去。他忽然回頭向陳春喜走近，動作甚快，一把攫抓住她的手腕。

　　時都冷冷道：「她來我也不管，先與你睡一覺再作打算。」

　　情勢之危急，已經沒有法子用言語拖延了。

　　陳春喜當對方攫抓著自己手腕之際，已曾掙了一下。但覺對方五指堅如鋼鉤，紋風不動。因此她知道憑仗氣力掙扎的話，一定沒有用處。她馬上就堆起笑容，馴服地道：「你急什麼？先把房門關上，好不好？」

　　時都心中已有七八成相信她願意與自己相好了，大為歡喜，連忙鬆手，回身走去關門。

　　他還未把門關好，陳春喜突然出聲大叫，在這寂靜的夜晚，這一聲尖叫，大約可以傳出數里之遙。原來陳春喜的內功雖然未練到足以化生真力的地步，可是丹田之氣，卻已沉凝充實，是以這刻盡力尖叫，連時都也感到耳鼓鳴響不已。

　　他唰地躍到陳春喜面前，含怒伸手疾點，指尖戳在對方的左脅上。陳春喜猛可岔了氣，聲音立歇，人也退了兩步。

　　時都雙眉一皺，伸手抓住她胸口的衣服，把她推向裏面的床鋪。

　　陳春喜連站也站不住，如何能夠抗拒，因此隨著對方的手推，倒在床上。

　　時都迅快躍到桌邊，吹熄了燈火，又躍到門口，把未拴好的門關上。

　　陳春喜發現連爬起身的氣力都沒有，只好聽憑此人擺佈了，當下閉上眼睛，心緒紊亂的難以形容。

　　時都面含邪惡的笑容，舉步向床鋪走來。房中雖然黑暗，但陳春喜的形體，以至面貌表情，仍然依稀看得出來。她那副絕望地放棄抵抗的樣子，被時都攝入眼中，更加增長了他的快意之感。

　　他來到床邊，低低冷笑一聲，接著提腳跨上了床。

　　可是他沒有躺下去，卻突然迅快躍起，一下子撲到門邊，側耳而聽。

　　外面果然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她道：「一定是在這兒……」

　　雖然她沒有指明是什麼物事在這兒，但時都卻曉得她指的是陳春喜發出的尖叫聲。這個女人的口音，他最熟悉不過，正是本府的謝夫人。

　　他吃了一驚，兇心頓起，決定從後窗溜走，而順手把床上的女人劈死，免得她說出自己是誰。

　　兇毒的念頭才掠過心中，房門忽然砰地推開了。時都本已下了閂，但這根門閂，已被推門之人以內力震斷。但見一道人影，挾著香風捲入房內，直奔床鋪。

　　時都一瞧去路已斷，只好改變心意。趁房內一片黑暗，來人的眼睛一定不能完全適應之時，迅即從後門繞出，躍到右方的窗下。

　　此時房門外火光陡起，光線透入房內，同時之間，一個跨刀大漢拿著火炬，踏入房中。

　　時都一掌拍開窗戶，人隨掌去，颼一聲穿了出去。火光下已瞧出先前入室之人，正是婀娜豐滿的謝夫人。

　　她雲鬢散亂，衣服不整，可是手中卻拿著一把寬而短的金劍，在火炬之下，金光泛射流轉。她面上也含著悍厲的煞氣，轉眼向窗戶這邊瞧看，恰好見到時都的背影，迅即沒入外面的黑暗中。

　　那跨刀大漢亦看見了，暴聲道：「是時都……」

　　謝夫人哼了一聲，道：「我看見了，還有霍虎呢？」她轉頭望向床上的少女，只見她眼睛連眨，表示出急於說話的樣子。

　　謝夫人伸手在她身上摸了幾下，旋即確定了她是什麼穴道受制，很快的在相應的「外陵穴」上，連拍兩掌，接著玉掌落在她的脅下，又穩又快地推拿起來。此是「推宮活血」的手法，即使剛才拍擊的相應穴道，判斷有誤，但這等推拿手法，亦可奏功。

　　陳春喜登時呼吸順暢，氣機通調，忙道：「夫人，還有玉蓮……」

　　謝夫人面色一變，回頭道：「馬充，玉蓮的房間，在東首第三座院內，快去。」

　　馬充暴應一聲，一手把火炬插在門縫，一手掣出光芒奪目的大刀，轉身躍了出去。他身軀雖是龐偉雄健，可是躍上屋頂奔行之際，卻宛如狸貓夜行，迅速而又毫無聲息。轉眼間他已抵達東首第三座院落，在此院中，兩排房間，一共多達四個。

　　馬充乃是老江湖道，在高處一望之下，已曉得是左邊第一間。

　　他飄身落在窗下，側耳一聽，果然聽到裏面傳出來男人低沉的淫邪笑聲。

　　馬充眼中射出森冷的光芒，滿腔殺機，左手一按窗戶，「喲」的輕響一聲，窗戶已被震開，他的人也像一陣風般捲了入去。

　　這個房間比陳春喜那邊稍為亮些，因為桌上尚有燈火，但由於玉蓮是被挾進來的，沒有時間挑亮，是以火光昏暗不明。

　　馬充目光到處，只見床上有兩個白色的人形物體。

　　馬充目光如電，銳利得如鷹隼一般，一眼望去，已發現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男一女，身上俱無寸縷，正在做著人類亙古以來，就不斷進行的活動。

　　床上其中一個人仰起半截身體，回頭一望，看見了手提鋒快長刀，殺氣騰騰的馬充，大吃一驚。但他並沒有滾落床下，因為馬充雖然距床鋪尚有五六尺，可是事實上一切通路，都被他封閉了。只見床上這個壯碩的大漢，一個翻身，迅即站在床上。他已將枕邊的兵刃握在手中，此外，他另一隻手，還挾起了赤裸的玉蓮，擋在自己的身前。這一道以細皮白肉製成的盾牌，的確使馬充感到投鼠忌器，不敢出刀攻去。

　　霍虎深知馬充武功了得，性喜殺戮，每每以性命相搏為樂事。碰到這等比他自己還兇悍的敵手，饒是霍虎這種橫暴腳色，也感到膽寒而不敢硬闖。此時，霍虎是居高臨下之勢。站在地上的馬充，微微仰頭，盯住敵人。他不但可以清楚地看見玉蓮白皙豐滿的軀體，甚至還是處於最佳的角度，大足以欣賞玉蓮的美妙曲線，以及她最神秘的部分。

　　雙方對峙了一陣，霍虎心頭大為震凜，忖道：「馬充這廝本是好色之徒，然而這刻他對這個赤裸誘人的肉體，居然看都不看，以致我無隙可乘。」

　　馬充的心中，絲毫不曾壓抑對異性的慾望。換言之，他根本沒把這一具曲線美妙的胴體，放在心上。原來此人天性兇悍喜鬥，更甚於色慾。因此，當此大敵當前，有一場生死之鬥的場面在眼前，他壓根兒沒有想到色慾方面。他的全副心神，完全用在尋找敵人的空隙和弱點上面，只要有攻擊的機會，他萬萬不會放過。

　　霍虎沉聲道：「馬兄，你若是為了此女而來，兄弟拱手相讓就是。」

　　馬充哼了一聲，道：「我雖是為她而來……」他的話聲忽然中斷，刷的攻出一刀，向對方小腹疾砍。

　　霍虎手中只有一把短刀，已夠不上招架，危急之際，身形電轉，把玉蓮的雙足盪過去，擋向敵人刀勢。他曉得馬充如果刀勢不停的話，則這一刀過處，不但可以削掉玉蓮的纖足，同時仍可砍斷他的小腿。

　　馬充的刀勢會不會煞住呢？霍虎當真沒有一點把握。

　　要知馬充這一刀的機會，實是不可多得，如果霍虎不是因為聽見對方親口承認是為了玉蓮而來，以致心頭一鬆，則決不會露出了破綻。當然他萬萬想不到馬充此言，只是開場白而已。馬充底下接著就要告訴他，是受謝夫人所遣，來此殺他的。

　　但見電掣的刀光，陡然剎住，只差毫釐，就傷及玉蓮白嫩光滑的皮膚了。

　　霍虎趁機退了半步，道：「馬兄何必迫人太甚？」

　　馬充冷冷應道：「你有話向謝夫人去說。」

　　霍虎一驚，道：「是她差你前來的麼？」

　　馬充道：「除了她之外，誰還會支使得我？」

　　霍虎道：「馬兄，我們總算是一場朋友，兄弟馬上遠走高飛，永不在此地露面。你老兄把這女孩子拿去，你道如何？」

　　馬充的目光幾乎是第一次轉到玉蓮身上，上下瀏覽了一眼，才道：「這妞兒真不錯啊！」

　　霍虎道：「馬兄嘗一嘗就曉得了，真是銷魂得很。」

　　馬充忖道：「我若是嚴加拒絕，徒然迫得他利用這妞兒，硬闖出去。雖然其時我將不顧一切，定能收拾了他。但那妞兒，定也無法倖免了。」

　　只聽霍虎又道：「馬兄，你瞧瞧看，這妞一身的皮肉，這臉蛋，這兩條長腿……」他慢慢的說，馬充也依他的話，向玉蓮身上各部分打量。

　　霍虎又道：「你試過一次，便知道滋味了……」話聲未畢，突然把懷中的女人，向馬充推去。

　　以馬充的身手，當然不會來不及閃避。不過他若是閃開的話，這個白皙豐滿的美麗女郎，就得摔在堅硬的地上，當然將會摔得很重。

　　霍虎把女郎丟掉之時，他的人也向一側疾躍而去。他估計過只要對方略有遲滯，哪怕只要伸手擋一擋玉蓮，不讓她摔得太重。這一點點遲滯，雖然馬充還來得及出刀攻擊自己，可是威力已減去一半以上，必定無法傷得了他。

　　霍虎的身形在空氣中衝刺過去之時，猛可感到銳烈轟寒的刀氣，已從側面襲到，勁急之極。

　　他心中罵一聲「狗娘養的」，手中短刀迅即劃出。

　　馬充的長刀來勢雖然猛極，但臨到切近，卻還能靈活如毒蛇般拐個小彎，唰地翻起滑過，刀鋒削中霍虎的手臂。

　　霍虎慘叫一聲，一截手臂已掉在地上，五指還捏著短刀。

　　馬充毫不停歇，刀光圈回去，快得像電光般掣動，刀鋒一下子已插入霍虎的脅下，深達半尺。

　　此時霍虎因為是前衝之勢，是以身子馬上就離開了敵刀，飛出十多尺，砰的一聲，跌落在地上。這個悍惡的黑道人物，一共只慘叫了一聲，便連遭兩處刀傷而喪命當場。

　　這邊廂也同時發出「砰」的一聲，原來是玉蓮重重的掉在地上。敢情馬充胸中充滿了殺機，根本沒有分毫憐香惜玉之念。剛才的瞧看玉蓮軀體，其實是裝出來的。因此玉蓮向他飛來之時，他根本不管，一躍閃開，全力揮刀對付霍虎。

　　玉蓮這一下撞得昏了過去，動也不動。

　　馬充的兇性已發洩過了，回身走到玉蓮身邊，吃驚地瞧著地上的赤裸胴體，忖道：「她敢是摔死了？」

　　他蹲下去，翻動她的身子，檢查傷勢。一查之下，發現玉蓮並沒有跌死，但同時也發現她充滿了誘惑和魅力，使得他在抱她起來之時，禁不住在她豐滿的胸前毛手毛腳起來。

　　他將這個裸女放在床上，但見她玉體橫陳，大是誘人，不由得為之心猿意馬起來，怔了一陣。但他迅即想到一個計策，馬上動手替她穿上衣服。

　　這時玉蓮已經漸漸甦醒，口中呻吟道：「痛……痛……痛……」

　　馬充等了一下，見她睜眼，便問道：「你哪兒感到疼痛？」

　　玉蓮道：「後面……屁股……」

　　馬充道：「不妨事，吃上藥，我再替你揉一揉，過幾天就能恢復。」

　　他取出刀傷靈藥，揀出能夠鬆筋絡的一顆藥丸，給她服下。之後，他伸手在她臀部推揉，掌心運聚功力，燙熱如火。他只推揉了幾下，玉蓮已感到疼痛消了一半。她不安地望著這個身量雄偉，而且兇悍的男人，口中斷斷續續的向他道謝。

　　馬充停手道：「我得去向謝夫人報告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到了門邊，突然回頭道：「我會說是及時趕到的，你明白麼？」玉蓮感激地望著他，點點頭。

　　馬充曉得這個美麗的女郎，已經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她這一份感激之情，就足以使她將來自動獻身給自己。

　　馬充順手將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丟在霍虎身上，這才將這具鮮血濺冒的屍體，提出門外。

　　玉蓮眼見他就這樣子提著屍體，似乎毫無憐憫，不禁打個哆嗦，心中泛起了又奇異又難受的感覺！這具屍體，剛才還是生龍活虎的，充滿了情慾和強暴，然而現在卻失去了生命，永遠不會再有任何感覺。

　　玉蓮只是直覺地感到，在一剎那之前，這具屍體，還曾與她及馬充作不同的接觸，那是絕對真實之事，可是他現在忽然化為烏有，這是何等奇異和可怕的感覺？而馬充居然一點也不在意，將鮮血流滴不已的屍體，就這樣子拖了出去。

　　她所感受的，不止是「生命易逝，人事無常」的泛泛感觸，而是發現人性中的殘酷而顫慄。

　　馬充在院子中，看見謝夫人恰好躍上院牆，向這邊張望。他道：「在下幸不辱命。」

　　謝夫人哼了一聲，道：「玉蓮怎麼啦？」

　　馬充道：「還好，在下及時趕到，她只不過是稍稍受驚而已。」

　　謝夫人聲音中透出冷酷和忿恨的意味，道：「時都這廝竟敢動我兒子的女人，罪該萬死。他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決計不放過他。」

　　馬充道：「在下可立即啟程，務必殺了時都，以洩夫人之恨。只是這段時間，在下將無法隨侍夫人。」

第十三章　身外化身

　　謝夫人點頭道：「那麼你準備動身吧。其他一切事情，我自會安排。」

　　馬充躬身道：「若是如此，在下就放心了。」他提著屍體，迅即越牆而去。

　　謝夫人飄落院中，珊珊走入房內，剔亮了燈光。但見玉蓮在床上半跪半坐的望著她，面上猶有怖色。

　　她笑一笑，道：「你雖是受了驚嚇，但幸好我派人及時趕到，把這廝殺死。你心中已好過了一點吧？」

　　玉蓮道：「是的。」

　　謝夫人道：「以前我要傳你武功時，假如你不拒絕，這次何至於受人欺負？」

　　玉蓮道：「婢子年紀已經不小，等到練成武功之時，已經沒有什麼用了，況且夫人還說過，練功之時，還要吃不少苦頭，而又不一定成功，是以婢子就不想學了。」

　　謝夫人道：「現在情況有點不同了，只要你想成為武林高手，變成人上之人，我可以幫助你。」

　　玉蓮聽得頭腦發脹，心亂如麻。要知她在謝府之內，身份特殊。謝夫人一向是不管事的，現下已由玉蓮全權管理一切。當然，這也是因為她已屬謝辰的媵妾之故。她的地位，除了美貌與忠心之外，還有一個因素造就了的，那就是她機敏細密的心思和智慧。目下她的聰慧，卻都因為連續發生的事情而迷惑，一時之間，無法定下心來好好的想。

　　謝夫人又笑一笑，道：「你要知道，一旦你隨我修習武功之後，你便再也不是謝家的丫頭了。那時候，你要嫁給謝辰也可以，不要嫁給他亦可，反正你有自由選擇之權。」

　　玉蓮聽了這話，突然興奮起來。因為謝夫人的話已暗示說，她的地位已升高到可以與謝辰匹敵，而不是任人玩弄，卻得不到名份的可憐女子了。

　　玉蓮睜大雙眼，盯住這個豔麗的女人，心想：「天下間果然有這等好事麼？縱然有的話，怎會落在我的頭上？她要不要詢問過少爺呢？」

　　謝夫人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跡上，先前屍體所躺之處，留下一大灘濕淋淋的血跡。她突然間身子一震，眼中射出可怕的光芒。原來她忽然感到一種極厲害的刺激，使她全身千萬個毛孔，都充滿了這陣刺激的快感。這種奇異的滋味，她還是第一次嘗到。

　　要知道她此生已不知看過多少次流血事件，但以往看了，並沒有特別的感覺，是以這一回生出如此強烈的反應，令她自己也覺得很稀奇。她的瞳孔放大，面部充血而顯得一片潮紅，呼吸也急促起來。

　　玉蓮驚異地看著她那變化劇烈的表情，不敢作聲驚動她。

　　過了一陣，謝夫人才稍為恢復正常，抬目向玉蓮望去，道：「這些血跡，等會叫阿成帶幾個人來趕快沖洗乾淨。」

　　玉蓮道：「是。」

　　謝夫人轉身行去，直到一腳跨過了門檻，才回頭道：「我們以後再談，但有一件事我不妨告訴你，那就是從此以後，我不會再招那些男人回家了，因為我已不需要他們了。」她說完之後，飄然而去。

　　玉蓮心頭一笑，忖道：「她若是從今以後，不找男人回家胡鬧，少爺就可以安心長居家中，不會再動離家遠走的念頭啦！」

　　但她隨即敏感地把謝夫人看見血跡的表情，拿來和她宣佈不需要男人之事，聯結在一起。這個念頭使她很震驚了一陣，因為假如謝夫人的「情慾」，可以從殺人流血之事上面，獲得代替的滿足的話，自然是更加可怕之事。

　　不過這到底只是猜想而已，所以她很快就付諸腦後，起來重新換好衣服，然後出去叫人來清洗地面。

　　在謝夫人所居的後一進房屋中，大廳中燈燭輝煌，馬充已收拾了一個包袱，在那兒見到了謝夫人。

　　謝夫人給他一疊銀票，道：「這些盤費，足夠你訪尋一年的花用了。等你大功告成之後，回到這兒，你會發現你的報酬，遠超過你想像之外。」

　　馬充道：「在下倒不稀罕什麼報酬。」

　　謝夫人道：「我知道，但你將在我這兒，獲得了平生渴想的機會。」

　　馬充訝道：「在下還不知什麼是我平生渴想之事。」

　　謝夫人眼中射出凌厲的和興奮的光芒，道：「聽著，你的天性之中，喜歡殺戮甚於色慾，對不對？」

　　馬充回想一下，單單是早先誅殺霍虎的一幕，已經可以證明她的看法。當下點頭道：「我想你說得對。」

　　謝夫人道：「因此，當你回返之時，你將發現我們多的是要殺的對象。你是下手的人，我在一旁幫助你。」

　　馬充道：「若然單單要殺人，世上多的是，並不稀罕。」

　　謝夫人道：「這話甚是，所以我們的對象，必定是很難殺的人，我們如果準備不充分，以及實力不足的話，根本不敢動這些念頭。你瞧這些對象如何？」

　　馬充感到她那近似瘋狂的興奮，眼中透出駭人的殺氣，道：「那太好了，但咱們能做得不留一點痕跡嗎？」

　　謝夫人道：「誰說不留痕跡？當然要留下線索，好讓對方派人前來報仇啦！定須如此，我們才不愁沒有對象呀！」

　　馬充狂笑一聲，道：「好得緊，真夠刺激。」

　　他滿腮鬍鬚，根根都倒豎起來。可見得謝夫人之言，已給他多麼強烈的刺激。

　　謝夫人道：「你要知道，我們之所以不敢向那些武林名家下手，有兩大原因，一是樂趣方面，二是實力方面，先說樂趣，這等殺人流血之事，我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樂趣，可是剛才見了霍虎的血跡，突然發現非常美妙，刺激得我差點要昏倒了。」

　　馬充訝道：「為什麼呢？」

　　謝夫人道：「我告訴你，我身兼兩家之長，這兩門功夫，一向都保持平衡。但近兩年來，我另一門功夫，突然大大精進。你在外表上也看得出兩種跡象，一是我變得更放蕩，另一跡象是我更年輕和更有魅力。」

　　馬充道：「是的，一點不錯。」

　　謝夫人道：「這一門功夫，佔了優勢，使我的性情為人，大生變化。但最後已到了頂點，是以強烈的慾望改變了方向。」

　　馬充道：「在下明白了。」

　　謝夫人道：「不，你只明白一部分而已。」她尋思了一下，又道：「現在再說實力方面，以你的武功造詣，老實說，已經算得是武林高手了。」

　　馬充道：「但還是不能樹太多的強敵呀！」

　　謝夫人道：「當然啦！所以須要我從旁協助。」

　　馬充道：「恐怕有困難呢！」

　　謝夫人道：「你聽我說，以我目前的武功，雖然可以敵過不少高手，可是碰上第一流的人物，還是不行，最多能夠自保而已。」

　　馬充道：「若然如此，咱們加起來，還是沒有什麼用處。」

　　謝夫人道：「為什麼？」

　　馬充道：「在下不動手則已，若要從殺人中獲得樂趣，對手一定得是高手才行。」

　　謝夫人道：「這便如何？」

　　馬充道：「一個人能夠達到高手的地位，定必經過不少的風浪，因而他既有經驗，也有很多朋友，加上他本身師門的淵源，我們殺了一個，至少招來好幾個。」

　　謝夫人道：「不錯，假如我能作你的後盾，接下任何一流高手的報復，你認為如何？」

　　馬充道：「這就行啦！問題是你辦得到麼？」

　　謝夫人道：「當然辦得到，我在你離開這一段時間內，即將潛修一種舉世無匹的神功。」

　　馬充道：「若是舉世無匹的神功，豈是一年半載所能成就的？」

　　謝夫人道：「我這種神功，稱為『身外化身』，乃是巫山神女秘傳心法中，最高的一種，我已找到合適的化身了。」

　　馬充道：「練成了便又如何？」

　　謝夫人道：「我的化身，與我感覺相通，我的功力，可以完全附在她身上。當化身出手之時，意志受我遙遙控制，永不畏懼。」

　　馬充道：「她如是死了，你也沒有傷害，對不對？」

　　謝夫人道：「不對，我受害甚大，至少功力損失慘重。但你想想看，以我更精進的功力，又沒有生死之念影響我的判斷，我表現的武功，豈不是可以加倍的厲害了麼？」

　　馬充一聽，可真有理，點頭道：「那就這樣吧，反正追殺時都之舉，相信最少也須半年時間。」

　　謝夫人道：「我給你兩張圖解，那是謝家修羅密手中的兩招殺手，你以現有的謝家心法內功，使出這兩招殺手，相信一般的名家高手，都將措手不及而死在你掌下。」

　　馬充面上射出興奮的光彩，心中狂喜之意，表露無遺。可見得謝家修羅密手的絕招，他嚮往渴求已久。

　　他接過那兩張圖解之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遍，問道：「只不知在下須得費多少時間，才能練成這兩記絕招？」

　　謝夫人道：「你最好一招一招的來，先把一招練熟，再開始練第二招。因為你縱然很快練熟了這兩招手法，但在活用方面，由於頭緒紛紜，反而容易迷亂，而收不到一點效果。」

　　馬充點點頭，看他的樣子，已是將這兩句話牢牢記住，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任何一個字。

　　謝夫人又告訴他一些事情，例如她馬上就要著手修煉身外化身的功夫，可能暫時隱藏一下，不與外界接觸。因此，他有消息之時，應如何聯絡接觸。還有就是關於時都的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底細等等。

　　※※※

　　這一夜發生之事，謝辰回來後，雖是得知，可是因見母親行為態度已大大改變，便也不願深究了。

　　謝夫人所改變的是，自從那一夜之後，她便與以前密切來往的面首，完全斷絕，日夜只和玉蓮在後宅中練功，罕得露面。

　　謝辰雖然不能深切瞭解母親何以有此變化，然而此正是他最欣幸渴求的，是以雖然玉蓮須得一直陪伴母親，使他略感不便，可是他卻寧可如此。

　　他的另一個煩惱是，陳春喜變得越來越聖潔莊嚴，而她的學識，也隨著武功一日千里的精進。她並不是完全不苟言笑，可是在她身上，卻不斷的發散出聖潔的味道，使他須得不斷提醒自己，才得以保持他放肆縱情的態度。只要一不小心，他就會受到感染而跟她正正經經的相處。

　　這一點雖然是在他意料之中，可是事實出現時，卻令他生出不堪和狼狽之感。

　　※※※

　　距離這陽谷縣數萬里之遙的成都，是三國時蜀漢的故都，土臾物阜，市面繁盛，乃是川中第一富庶的地方。在這座人煙稠密的古城，陣陣聒鴉噪聲，把暮色之幕漸漸拉下。

　　商肆中的顧客，街道上的行人，沒有一個會向那渾身風塵的黑衣少年投以一瞥。可是由於他佩著一把兩尺餘長的短刀，卻使武林中人，都會向他打量幾眼。

　　要知在那時候，雖然攜帶兇器，國法不容。但那得看是在什麼地方，同時也得看是什麼樣的人。大凡是練家子，而又行走於江湖上，手邊當然帶著兵器，此外，例如鏢局之人，又或是治安較差的州府，公人們大都默許人家攜帶兵刃。

　　這黑衣少年入城之時，就曾被公人盤查過，他回答姓名是沈宇，並且說是本城川中鏢局一位名鏢師的朋友，所以沒有什麼囉嗦。

　　至於武林中人注意他的緣故，卻是因為他插在腰間的短刀，柄粗身厚，大異尋常，刀鞘形式古雅，一望而知不是凡品，所以有眼力之人，都會向他腰間的奇形短刀，看上幾眼。

　　沈宇在一家銅器鋪門口停下腳步，那是在西御街上，他忽然踅了進去。

　　這時店舖內，只有一個中年人，正在擦拭一些小件的銅器。沈宇一進去，嗆一聲拔出短刀，像閃電般抵住那個掌櫃的喉嚨。

　　這把短刀一出鞘，不但光華耀目，而且寒氣瀰漫，侵膚刺肌，那掌櫃的駭得面色如土，心膽皆裂，只差一點沒撒出便溺來。

　　沈宇左手卻在掌櫃面前一放，「啪」地響處，一塊銀錠，落在櫃檯上。他冷冷道：「我借個地方躲一躲，你懂不懂？」

　　那掌櫃不管懂不懂，拚命點頭。

　　沈宇回頭一瞥，但見四下的貨架上，都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銅器，但在右方角落，有一口三尺高的銅鐘，覆蓋地上。他迅即奔去，伸手一提，那口三四百斤重的銅鐘，應手而起，似乎毫不費什麼氣力。

　　那個掌櫃見他氣力如此之大，心中叫聲「我的媽呀！」冷汗從鬢角流下來。然而卻自動自覺地，伸出一隻手，向櫃面上的銀子抓去。他把銀錠抓住，那顆心忽然更不安了，忖道：「這個惡漢，豈肯當真把銀子給我？」

　　正當他神魂不定之時，一個白衣文士，無聲無息地走入店內。掌櫃失魂落魄地瞅住他，也不曉得招呼了。

　　原來這個文士裝束之人，卻帶著一把長刀，面貌雖然俊秀，卻有一股懾人的兇悍之氣。這個掌櫃直覺地把這個白衣人，和沈宇連在一起，是以大為緊張起來。

　　那白衣人眼光如電，在店內掃射一匝，最後落在掌櫃的臉上。這兩道目光，宛如兩把利刃一般，颼一聲插入他的心房。

　　掌櫃打個寒噤，面上竭力堆起職業性的笑容，道：「你老要挑選一些麼？」

　　白衣人冷冷道：「你姓什麼？」

　　掌櫃道：「小的姓陳。」

　　白衣人道：「好，你聽著，剛才可有一個黑衣男子走進來？」

　　陳掌櫃連忙搖頭，他想起那把精光奪目，冰冷森寒的短刀，雙腿就直發軟。但這個白衣人身上的長刀，也足以使他心跳加速，頭皮發炸。

　　忽見一匹黑馬，停在店門。馬上坐的竟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身上穿的是銀白色的衣裳，被那匹烏黑發亮的駿馬一襯托，特別顯著惹眼。

　　這個美貌少女手中拿著一根金絲鞭子，輕輕搖動，鞭梢垂下一截，在鞍邊拂來拂去。

　　白衣人轉頭望去，與那美貌少女打個照面。由於雙方都互不避讓地對覷，霎時間竟然鬥上勁了。

　　雙方對視了片刻，那美貌少女撇撇嘴角，露出一股不屑的神態，道：「厲斜，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白衣人大為錯愕，道：「你是誰？如何得知本人姓名？」

　　那美貌少女道：「我姓艾，單名一個琳字，你好好記住，因為我不怕你。」

　　厲斜狂笑一聲，道：「好極了，你可是受聘而追上我，意欲一較高下的？」

　　艾琳道：「我才沒有功夫找你較量，但我一直在跟蹤你，卻是不錯。」

　　厲斜忍住怒氣，道：「你何事跟蹤我？」

　　艾琳道：「你難道猜不出來？」

　　厲斜雖然殺人不少，心狠手辣。可是他終究是個男人，在美麗的少女面前，總不免有某種自然的反應。他最先想到的，是這個少女看上自己，雖然她態度不善，但女人善於偽裝，是以不能從表面態度下定論。不過他並不繼續自我陶醉，馬上就想起自己仇人遍地，這個年輕貌美的少女，可能就是他曾經殺死的人之中，某一個人的女兒或家屬等關係。如果艾琳是被殺者的家屬，那麼厲斜就是她的仇人了，這麼一來，自然不能牽涉到綺念這方面了。不過，這一點也不大可能，因為艾琳年紀甚輕，如果是被害者的家屬，則她定是晚輩。既然她的長輩，亦遭敗亡的厄運，則她憑什麼向自己挑戰？

　　厲斜想了一下，越發覺得奇怪，當下道：「我想不出你跟蹤我之故。」

　　艾琳道：「老實說，我已經跟蹤你達四個月之久了。」

　　厲斜道：「哦？這話倒是不易置信。」

　　艾琳從馬上躍下，走入店中。這時雙方相距的更近，因此看得更為清楚。

　　厲斜足跡遍及各地，見多識廣，可是這刻心中也不禁對她的美麗，大大讚嘆起來。不過他表面上，不露一點神色。

　　艾琳道：「信不信由你，其實我大可以仍然暗暗跟蹤你，好在你的為人及打扮，十分顯著，所以我一點也不費力，就可以長久地掌握你的動向。」她停歇一下，又道：「以我觀察，你一來專心於一件事，一直不曾分心，二來你想不到會有人跟蹤你，從不掩飾行藏，是以我容容易易，就跟了你四個月之久，從東台縣海邊開始，直到現在。」

　　厲斜聳聳肩，道：「就算你說的儘是真話，那又如何？你一直跟著我，有何用意？」

　　艾琳道：「我已失去耐性，決定不再跟蹤你，所以現身出來。」

　　她直到現在，還未說出原因，使得厲斜泛生出心癢難禁之感。他道：「假如你只來告訴我這句話，我就不與你搭訕了。」

　　艾琳手中的金絲軟鞭，忽然呼地翻起，宛如一條細長的金蛇一般，橫飛掃去，啪的一聲，擊在櫃檯上。

　　陳掌櫃哀號一聲，顯然是中了一鞭。但見他一隻手擱在櫃檯上，手掌已經攤開，現出那錠燦然有光的銀子。

　　艾琳冷冷道：「你的鬼祟動作，焉能瞞過姑娘的眼睛？」她轉回目光，凝住在厲斜面上，又道：「我家傳的追蹤觀測之術，你已略見一斑了吧？」

　　厲斜道：「這算什麼一回事呢？」

　　艾琳道：「我現在告訴你……」她轉向陳掌櫃，冷冷道：「你這錠銀子，從何而來？快快從實招來，不然的話，就是這樣……」話聲中，鞭梢如靈蛇倏忽掣動，在陳掌櫃身上擦了一下。陳掌櫃頓時失聲哀叫，疼得流下冷汗。

　　艾琳又道：「你一則神色不定，二則打算收起銀子之時，動作鬼祟，可見得這一錠銀子，必與我們有關。」

　　厲斜訝道：「我們？」他忽然恍悟，又道：「原來你認識沈宇。」

　　艾琳道：「你等一下，我先對付這個奸商。」

第十四章　連鎖跟蹤

　　陳掌櫃雖然劇疼未息，但他實在害怕再來一鞭。非要了他的命不可，因此連忙用手向銅鐘那邊指去。

　　艾琳傲然道：「厲斜，你瞧見了，這人不是老老實實把沈宇的下落供出來了麼？」

　　厲斜也不得不佩服了，因為她的威脅手段，雖然普通，可是由於這裏面含有正確的判斷，形成微妙的攻心力量，才能迅快奏功。

　　艾琳又道：「你追上他之後，有什麼打算？」

　　厲斜道：「我也不知道。」

　　艾琳皺了皺眉頭，道：「你也不知道？」

　　厲斜道：「也許我不願告訴你。」

　　艾琳道：「那也沒有關係。如果你不告訴我，我也有些事是你想知道的，也不告訴你。」

　　厲斜道：「若然你敢違我之令，我可不管你是女子之身，照殺不誤。」

　　艾琳道：「笑話，我告訴你，你絕對殺不了我。」

　　厲斜引起了火氣，沉聲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既冷酷，又兇悍，駭得陳掌櫃身子一震，差點站立不住。

　　艾琳道：「第一點，你的刀法雖然高明，可是我的武功，也許更勝過你一籌。第二點，我有不少秘密，早已引起了你的好奇心。如若不然，你老早就有行動了，因此我只要具有這兩個條件之一，你就沒有法子殺死我了，何況我兩者兼具？」

　　厲斜冷笑一聲，道：「我的好奇縱然十分強烈，但把我惹火了，還是可以拋開的。」

　　艾琳道：「既然如此，我們先比劃一場，省得你老是以為可以隨便欺負我。」

　　厲斜突然一怔，因為這「欺負」二字，居然使他泛起一種親切的同路人之感。他的情緒已作了極大的轉變，殺機全消。但他表面上神色不動，冷冷道：「你敢是堅信一定可以贏得本人手中之刀？」

　　艾琳道：「我可沒這麼想，但你也不一定贏得我手中之鞭。」

　　厲斜面色登時大為鬆弛，道：「既然你不認為可贏得本人，則這刻動手與否，便不算最重要的事。」

　　艾琳懷疑地瞅住他，道：「不動手也行，但我們講好，你不許老是以『吃定』的態度，與我說話。」

　　厲斜第一次被人纏得生出沒有辦法之感，當下道：「好，我不吃定你就是了。」

　　艾琳歡然一笑，道：「你的人並不壞，這是我跟蹤了幾個月後的結論。」

　　厲斜道：「你也要找沈宇？為什麼？」

　　艾琳道：「我與他有三江四海之仇！」

　　厲斜道：「他欺負了你？」

　　艾琳俏眼一睜，道：「他配麼？哼！哼！是他的父親，殺死了我爹！」

　　厲斜沒有說話，只皺起眉頭。

　　艾琳道：「你為何不說話？」

　　厲斜道：「我說了你一定不高興。」

　　艾琳道：「我答應不會不高興就是了。」

　　厲斜才道：「我剛剛在想，自古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你該去找他父親才是。」

　　艾琳道：「原來你是這句話，告訴你吧，他的父親刺殺了我爹之後，被另外三個至交好友一路追趕，最後自知無法逃脫，便自刎身亡。」

　　厲斜道：「他自刎了？」

　　艾琳道：「不自刎行麼？他父親與我爹是結盟兄弟，我爹是大哥，他是老五，居然做出這等絕情無義之事，那三位叔叔豈肯放過了他？」

　　厲斜道：「原來如此，他一定以為所犯的罪行，不會被人發覺。誰知秘密洩漏，故此畏罪自殺了，哼！這種人真是死有餘辜。」

　　艾琳道：「是的，莫說我爹為人公正義氣，即使不然，但既然是兄弟，也不該行兇，上弒大哥，對也不對？」

　　厲斜道：「對！但他為什麼要加害令尊呢？」

　　艾琳道：「這個原因，至今還未查出來。他不但弒了我爹，還以兇毒掌力，震傷我哥哥內臟，至今還纏綿床笫，不能行動。」

　　艾琳恨得咬牙切齒，又道：「我艾家只有我大哥這一個兒子，而他又是沈木齡的乾兒子，一向似乎很受他疼愛，誰知沈木齡這個惡賊，竟打算斷絕我艾家香火。」

　　厲斜同情地點頭道：「怪不得你如此怨恨，定要殺死沈宇了。」

　　艾琳突然皺皺眉頭，道：「我為什麼要把內情都告訴你呢？」

　　厲斜尋思了一下，道：「我想我猜得出原因。」

　　艾琳大感興趣，追問道：「什麼原因？」

　　厲斜道：「因為你艾家與沈宇，結下了深仇大恨，教人聽起來不由得生出莫名其妙之感。」

　　艾琳不解道：「這與你有何相干？」

　　厲斜道：「正因是不相干，你才會告訴我呀！你知道我與沈家，甚至與一般武林中人，都沒有什麼勾搭牽連，所以你才敢告訴我。」

　　艾琳不大肯定地道：「也許是吧。」

　　厲斜道：「還有一點，那就是你自家一定也不明白沈木齡為何向你家人下毒手之故。」

　　艾琳道：「就算如此，你也沒有法子為我解答啊！」

　　厲斜道：「誠然如此，但你總算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艾琳敏感地覺察到，這個刀法大家，正在使雙方的距離接近。她不但一點也不討厭厲斜，甚至對他的果斷、狠辣的性格，高絕的武功，過人的機智，感到相當欽佩。可是此刻她不想太快就與他接近，當下岔開話題，問道：「假如你與沈宇面對面的遇上了，你打算怎麼樣？會不會殺死他？」

　　厲斜道：「我自家也問過自己許多次了。」

　　艾琳道：「有了答案沒有？」

　　厲斜道：「有。」

　　艾琳迫切地瞧著他，問道：「你打算怎樣？」

　　厲斜道：「我決定看情形行事。」

　　艾琳睜大那對美麗的眼睛，道：「這樣說來，你可能取他性命？」

　　厲斜斷然道：「是的，這一回我決不失去任何機會。」

　　艾琳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各走各路，我可不能讓你先找到他。」

　　厲斜道：「你口氣之中，似乎有點維護他的味道。雖然在事實上，你要表示的是你想手刃仇人，不願沈宇先被我殺死。」

　　艾琳秀眉一皺，道：「哪有這等事情？」

　　厲斜聳聳肩，道：「有或沒有，都不關我事。」

　　艾琳點點頭，轉身走出店外。

　　厲斜追了出去，眼看她躍上馬背，便仰起臉，高聲問道：「假如你大仇沒報，以後你有何打算？是回到家裏？抑是仍然在江湖上走動？」

　　艾琳凝視著他，美眸中露出迷惘的神色，歇了一會，才道：「我也不知道。」

　　那匹烏黑發亮的神駒，似乎極是通靈，只得到了一點點暗示，便撒開四蹄，飛快地馳去。

　　厲斜望著那一騎漸漸遠去，心中猶自浮動著那對充滿了迷惘神情的美眸。

　　過了一陣，他也舉步行去，倏忽已走得無影無蹤。

　　※※※

　　牆角的銅鐘掀起，現出沈宇身形。

　　他把銅鐘輕輕放好，又用衣袖，在他指掌碰觸過之處，拂拭了幾下，看看沒留什麼痕跡，這才回身向那掌櫃望去。

　　陳掌櫃但覺此人目光冰冷，似乎從來沒有一點人性的感情。他打個寒噤，指指櫃檯上那錠銀子。

　　沈宇搖搖頭，面上陡然升起了濃重的憂鬱。

　　陳掌櫃的情緒馬上鬆弛下來，因為這個年輕人雖然是憂鬱的表情，可是終究是恢復一個有愛有恨的人，而不似剛才那樣，只像是一件沒有感情的物體。

　　他道：「大爺，快點走吧，免得他們回轉來看見你。」

　　沈宇點點頭，舉步行去，經過櫃檯時，道：「對不起，剛才我對你無禮了。」

　　陳掌櫃摸摸脖子，這個動作，是下意識的反應，因為早先沈宇鋒利的短刀，曾經頂住他脖子當中的要害。但沈宇的道歉，頗令他十分感動。也不知是什麼力量的驅使，陳掌櫃叫道：「沈大爺，等一等！」

　　沈宇在門口停步，轉頭望他，道：「什麼事？」

　　陳掌櫃道：「你這一出去，說不定他們就在街上等候著你。」

　　沈宇點頭道：「這真是說不定之事。」

　　陳掌櫃道：「你如果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躲藏，我這後面還有一間空的房間，你先躲一躲，等天黑了再走，那就不易被他們碰見了。」

　　沈宇道：「謝謝你的好意，但躲在後面，更不安全，那個姑娘，不久就會回轉來。」

　　陳掌櫃一想起艾琳，登時感到那隻右手，熱呼呼的疼痛起來。他低頭瞧瞧，敢情手背已完全紅腫了。他道：「你人生路不熟，卻到何處躲藏？」

　　沈宇遲疑一下，道：「不要緊，我有辦法。」

　　陳掌櫃活了四十幾年，一輩子安份守己，十分怕事。可是他這刻突然勇敢起來，急急道：「你可以到我的親戚朋友家中躲起來。」

　　沈宇驚訝地瞧瞧這個生意人，問道：「你為什麼要幫忙我呢？」

　　陳掌櫃怔了一下，才道：「我……我覺得你的人很好……」

　　沈宇忖道：「從這個小人物的身上，我看見了人性中光輝燦爛的一面。無疑的，既然有光輝燦爛，也就有黑暗卑鄙。」

　　他沒有讓自己沉溺於玄渺的思潮中，抬起眼睛，向那陳掌櫃望去，道：「謝謝你，我還是不要連累別人的好，我這就到九龍巷那邊。」

　　陳掌櫃道：「那兒很熱鬧，都是售買蜀錦的店舖，您不怕碰見他們麼？」

　　沈宇道：「不要緊，假如那位姑娘回轉來，向你迫問的話，你不妨告訴她說，我到九龍巷去了。你可以說是我問過你哪兒最熱鬧，而你便把九龍巷的走法告訴了我。」

　　陳掌櫃頗表懷疑，道：「那位艾姑娘還會回來？告訴了她不要緊麼？」

　　沈宇道：「不要緊，她擅長家傳追蹤之術，我終究會被她追上的。」他停歇一下，又道：「她原本是很好的一個女孩子，但後來發生之事，使她性情大變，如果她開罪了你，請別見怪。」

　　沈宇說完之後，立即走出門外。陳掌櫃見他行得很快，方向正確，心知他認得道路，甚感詫異。他同時又記起這個年輕人一身黑色的滿是灰塵的衣服，髒破不堪，顯然是因為躲在銅鐘內所至。

　　在角落中的銅鐘，面積不大。陳掌櫃忽然大為迷惑，忖道：「那麼大的個子，怎能躲在那裏面？」

　　方在想時，通往店後的通道上，悄然出現了一個美麗的少女。她手中提著的金軟鞭，鞭梢微微搖拂。陳掌櫃一直沒有察覺，猶自盯住那口銅鐘發愣。

　　那個美貌少女走向銅鐘，口中發出冷峭的話聲，道：「這一口銅鐘，果然有點古怪。」

　　陳掌櫃大吃一驚，一方面畏懼這個少女的鞭子，另一方面，頗悔恨自己的失態，實是不該盯著那口銅鐘。但還好的是沈宇已經走了，而他說得真不錯，艾琳果然回轉來了。

　　艾琳走近銅鐘，只略一查看，便道：「這廝相當精細，居然拂擦去痕跡，但拂擦之舉的本身，也會留下痕跡的。」

　　她回過頭來，冷冷的向陳掌櫃望去，道：「你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

　　陳掌櫃大驚，道：「小的……小的……」他驚慌之下，話也說不上來。

　　艾琳道：「他還在裏面麼？」

　　陳掌櫃的腦袋和舌頭，總算恢復了功能。他道：「哎呀！姑娘你瞧，這口鐘那麼小，誰能躲在裏面呢？」他膽敢如此說之故，便因為他曉得沈宇已經走了。艾琳如若不信，搬開此鐘，必定找不到人。

　　艾琳冷冷道：「你這個蠢貨當然躲不進去，但沈宇修習的是上乘神功，身子可以縮小。」

　　她這刻已認定沈宇還在鐘內，當下又道：「你這蠢貨竟敢幫著他，我把他找出來之後，再取你性命！」

　　陳掌櫃道：「小的一個人可搬不動這口鐘。」他意思說沒有法子搬開給她看，但艾琳卻認為他想借此難住自己。

　　她冷哼一聲，軟鞭呼地掃去，金色的鞭絲捲住鐘頂，玉腕一甩，但見那口數百斤重的銅鐘，猛可飛起來。

　　陳掌櫃脫口叫聲「我的媽呀！」駭得趕緊閉目抱頭，等候那口銅鐘跌在地上的震耳巨響。當然這口銅鐘，難以保存完整。並且店中許多其他的器物，也得毀損。

　　但那隻銅鐘飛起數尺之後，艾琳一瞧底下無人，玉腕一沉，那隻銅鐘，登時落下。

　　此鐘一上一落之際，速度大有分別。飛起之時，甚是迅猛，但落下之時，緩慢得如同有一隻無形之手，提著鐘頂似的。

　　原來此是艾琳施展出內家上乘卸力手法，將那口銅鐘飛起的力道，巧妙地變為托住鐘，使之不致迅快落下。要知此鐘重達數百斤，如是迅猛落下的話，雖然是武林高手，亦無法突然使之中止。艾琳本身不是長於膂力之人，當然更沒有法子。因此她乃是施展至高上乘的內家手法，變換力道使那口銅鐘緩緩落下。

　　陳掌櫃一睜眼，恰好看到那口銅鐘，輕輕降落在地上原來的位置，銅鐘邊緣和地面相觸之時，只發出輕微的聲響，這等奇怪景象，使他又看得呆了。

　　艾琳淡淡道：「果然不在裏面。」

　　她回轉身去，迫近陳掌櫃之時，手起一鞭，鞭絲呼一聲，把陳掌櫃的脖子纏繞兩匝。陳掌櫃但覺不能透氣，眼前一黑，幾乎昏死。

　　艾琳微微放鬆，但隨即又收緊，如此數次，陳掌櫃已面色漲紅，眼前金星飛舞，再也支持不住了。但他想倒下去也辦不到，因為脖子上的鞭絲，竟能把他的身體挽著，只是這時，竟鬆了不少，使他得暢通地連吸好幾口氣。

　　艾琳的鞭子，生似有靈性的長蛟一般，且有種種妙用，惟其如此，陳掌櫃才覺得格外恐怖震懼。他的意志勇氣完全崩潰消失，害怕得哭泣起來。

　　艾琳冷冷道：「鐘內尚有人氣汗味，可見得他走了不久，他往哪兒走的？」

　　陳掌櫃不由自主地道：「那位大爺，往九龍巷那邊去了。」

　　艾琳點頭道：「據我所知，那是買賣蜀錦的街道，相當熱鬧。他到那邊去，倒是合理。」

　　話聲未歇，那條軟鞭像活的物事一般，自動縮回去，捲成許多圈子。這樣，鞭梢就不至於垂拂地面了。

　　她轉身行去，到了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注視陳掌櫃。陳掌櫃駭得脖子一縮，面色如土。

　　艾琳道：「你老實告訴我，沈宇這種人，值得你幫忙他麼？」

　　陳掌櫃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卻把脖子縮得更厲害了。

　　艾琳又道：「沒有關係，我決不會再與你為難，不論你的說話使我高興或不高興，我都不再向你動手，你告訴我這個人值得你幫忙麼？」

　　陳掌櫃意欲不答，又怕會招惹了她，想想倒不如順她之言，從實回答的好。他道：「小人真的不知道。」

　　艾琳道：「但你後來卻在無意之中，流露出偏袒幫助他的態度，你為何要這樣做？當然不會僅僅是為了那點銀子。」

　　陳掌櫃吶吶道：「小人覺得沈大爺是個好人。」

　　艾琳秀眉一聳，現出怒氣，道：「反過來說，我和厲斜都不是好人了？」

　　陳掌櫃忙道：「不，不，你們也不是壞人。」

　　艾琳道：「他只是比我們更好，是不？」

　　陳掌櫃不知如何，突然大膽起來，慌忙地道：「沈大爺好像很孤獨可憐的樣子，所以小人對他很是同情。但姑娘和那一位卻不孤獨。」

　　艾琳怔了一下，唇角慢慢的泛起了一絲苦笑，道：「我可不大明白，但想來孤獨就是寂寞，而我卻常常感到非常寂寞。」

　　陳掌櫃眼中現出同情的光采，道：「以姑娘的才貌，到處有男人奉承愛慕，如何也會感到寂寞？」

　　艾琳輕嘆一聲，道：「雖是如此，但人貴相知，如若不是知心，身邊縱然環繞著千百人，仍然如同獨處孤島之中。」

　　陳掌櫃點頭道：「啊！是的……是的……」但他隨即又搖頭道：「但是以你的年紀，實在不必想得這麼多，這些想法，只該是年紀老大，有了豐富的人生經驗的人，才會有的。」

　　艾琳道：「也許我想得太多了。」

　　陳掌櫃道：「姑娘，你正當青春年少，萬萬不可為了別的事情，虛度了光陰。小人聽一位老秀才說過，由於人死不能復生，是以生命才格外寶貴。他又說，青春一去不返，所以也寶貴如生命……」

第十五章　今朝重逢

　　艾琳泛起微笑，使她看起來既美麗而又親切。她道：「想不到跟你談了這許多話，使我感到受益不淺。」

　　陳掌櫃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小人只是個庸俗的生意人。」

　　艾琳道：「不，你比那些負有文章令名的人，更有見地，更為高尚。或想，這一定是你自己從生活中經驗出來的觀點。」

　　陳掌櫃道：「小人不值得一談，倒是那位沈爺……」

　　艾琳皺眉道：「你休想勸我放棄復仇之念。」

　　陳掌櫃道：「如果你不放棄，如何能不浪費青春呢？」

　　艾琳道：「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陳掌櫃感到不便多說了，便默然不語。

　　艾琳又道：「嚴格說起來，我復仇之舉，也不是全無好處。」

　　陳掌櫃大為奇怪，問道：「有好處麼？」

　　艾琳道：「不錯，你要知道，沈宇的家傳武學，本來就十分精妙上乘，而他又拜在一位高僧門下，是以他身兼兩家之長。」

　　陳掌櫃似懂非懂地聽著，連連點頭。他已從艾琳和厲斜的對話中，得知她與沈家的深仇大恨，以及她目下處境的大概情形。因此，他曉得像她的訴說，將對她很有益處。

　　艾琳繼續道：「我在先父遇害之前，對武功之道，雖說極有天份，但我卻從不肯認真修習。直到發生慘禍之後，我才刻苦自勵，苦思冥索。」

　　陳掌櫃對於她如何修習武功，並不感到興趣，可是對於她後來到底已有了多大的成就，卻很想知道。他問道：「現在你可以打贏他了麼？」

　　艾琳道：「我認為如此。」

　　陳掌櫃替沈宇擔起心來，道：「但你說過，沈大爺身兼兩家之長呀！」

　　艾琳道：「我亦是身兼兩家之長。」

　　陳掌櫃恍然道：「原來如此。」

　　艾琳道：「假如我不是懷著強烈無比的復仇之念，相信我一輩子，也不能有今日這等成就。」

　　陳掌櫃道：「聽起來就像做生意一般，定須是盼望發財之人，才能把生意做得好。」

　　艾琳道：「是的，即使是很有天份之人，但如果沒有某種原因，他也不易得到大成就。你知道為什麼？那是因為練武之舉，實在是極苦之事。」

　　陳掌櫃一點也不反對與她多談談，因為以他想來，艾琳最好還是不要找到沈宇的好，所以多花點時間，她大概就找不到沈宇了。

　　艾琳又道：「沈宇的武功，現在一定比不上我，因為他只是聽其自然的增進功力，而且近年來，一直過著逃竄生涯，定然不會有什麼進步。」

　　陳掌櫃聽了這話，更感擔心，問道：「剛才那一位厲大爺呢？他也要對付沈大爺麼？」

　　艾琳道：「他的武功似乎更高明了，如果他不放過沈宇，沈宇休想活命！」

　　陳掌櫃發現沈宇實是危機重重，而且若果艾琳之言可靠的話，則他面對的敵人，都是有能力殺死他的，實在太可怕了。

　　他突然問道：「艾姑娘，你找到沈大爺的話，可會殺死他？」

　　艾琳道：「當然殺死他啦！」

　　陳掌櫃道：「你最好不要馬上殺他。」

　　艾琳訝道：「為什麼？」

　　陳掌櫃道：「沈大爺一死，你已沒有復仇的對象，那時你幹什麼好呢？你的武功，也從此永不進步了。」

　　艾琳怔了一下，才道：「這也算得是理由麼？」

　　陳掌櫃反問道：「你看算不算理由呢？」

　　艾琳道：「我還不能確定，等我找到他之時，才知道怎樣做，最後我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我最擅長追蹤之術，不管你與我談多久，我仍然可以找得到他。」

　　陳掌櫃至此已不須掩飾他拖延的企圖了，道：「這真是想不到之事。」

　　艾琳道：「我走啦！將來我如何發落沈宇，一定設法讓你知道。」

　　陳掌櫃眼看著這位美貌少女，婷婷地走出去，心頭泛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生像是他這一輩子都是白活，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價值。

　　※※※

　　艾琳騎著那匹通靈的神駒，馳過好些熱鬧的街道，不久，就在一條寧靜的路上，勒住坐騎。

　　在她左前方，有一城隍廟似的建築物。她躍下烏駒，毫不遲疑的走過去。

　　神廟顯然相當陳舊，許多地方的粉刷都剝落了。門外有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滿面鼻涕泥土，甚是骯髒。

　　她走入神廟，轉眼一望，但見角落裏，有一個漢子，躺在一塊木板上，呼呼大睡，此人雖然入睡，但那形相一望而知是在這一帶混混的無賴地痞。艾琳走過去，用腳踢那漢子一下。

　　那個無賴沒有驚醒，門口的一個小孩害怕地叫道：「別弄醒他，他會揍你的。」

　　艾琳回頭笑一下，心中頗因這小孩的好心而感動，因而大為憐惜這小孩得不到教養的境遇。當下從袋中取出一把銅錢，揚手丟到門外，道：「你們撿去買東西吃。」之後，她又用腳踢一踢那個漢子。

　　這一回那漢子齜牙咧嘴的跳起來，還發生負痛的叫聲。他一睜眼，見到一個美貌少女，站在旁邊，登時曉得剛才腿上的一陣疼痛，定是她弄出來的。這漢子睡眼一翻，怒道：「你幹什麼？」

　　艾琳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不懷好意地打量這名美女，口應道：「格老子，問我這個幹嗎？」

　　艾琳手起鞭落，刷的一聲，抽了他一記。雖然隔著衣服，然而那個漢子，已經痛得高聲慘叫起來。

　　不過他叫了兩三聲，便感到羞愧起來，心想堂堂男子漢，豈能在女子面前失威？尤其是這麼美麗的少女？因而他咬緊牙關，忍住疼痛。

　　艾琳道：「聽著，你口中若帶一句髒話，就賞你一鞭子。如若膽敢不聽命令，就廢了你。」

　　她自然不僅是空言恫嚇，而是拿出一點手段，以便鎮住此人。但見她玉手一動，鞭絲劃風之際，發出「颼」的一聲勁響。

　　那漢子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之時，艾琳已道：「你瞧瞧地上的木板。」

　　那漢子低頭一看，頓時駭得魂不附體。原來地上那塊厚達兩寸的長形木板，已分為兩截，如被利刀切開似的。他心中叫聲「我的姥姥呀」，便慌慌張張的跪在地上。

　　要知那漢子雖然只是一名地痞無賴之徒，但成都武風甚盛，名家輩出。因此之故，他也耳濡目染，聽過不少有關武林中神異功夫的傳說。現在他一瞧艾琳的手法，便知遇上了真真正正的武林高手了。他又聽說過，這些武林高手，向來對於殺死個把兩個人，全不當作一回事。是以他不但早先的色心全消，還尊敬畏縮得雙膝點地。但求逃得一條性命。

　　艾琳冷冷道：「現在你聽不聽我的命令？」

　　那漢子叩頭道：「小人絕對聽命。」

　　艾琳道：「那麼站起來。」

　　那漢子不但服從，而且動作還真快。

　　艾琳道：「報上名來。」

　　漢子道：「小人張義。」

　　艾琳道：「你做什麼營生的？」

　　張義道：「小人沒幹什麼。」

　　艾琳道：「不管你這些。我且問你，你可願意賺幾兩紋銀？」

　　張義道：「想呀……」但他馬上就露出猶疑之色，又道：「只不知這些銀子，好賺不好賺？」

　　艾琳道：「你放心好了，我若要殺人放火，一定自己動手，決不須找你這等沒用之人。」

　　張義可不敢反駁，但心中暗道：「老子只是運氣不好而已，豈是沒用之人。」

　　艾琳接下去道：「你只需到九龍巷去，替我暗中找一個人，若然發現了，馬上回來報告，可以得到十兩紋銀。」說時，打囊中取出好大一錠銀子，托在掌中。

　　那錠銀子，在她掌中發出誘人的光華。張義見了如此大的一錠銀子，眼都直了。

　　艾琳道：「假如你找不到，我就只給你一兩，作為跑腿酬勞。」

　　張義道：「小人可要跟那人說話麼？」

　　艾琳道：「不但不要，而且你不要讓他曉得你在找尋。」

　　張義一想，只要不須與那人正面接觸，就沒有什麼危險了。當下道：「好，小人這就前去，只不知姑娘何以自己不走一趟？」

　　艾琳道：「我相當惹人注目，那個傢伙機警得很，相信當我還沒有看見他以前，他已躲起來了。」

　　張義道：「啊！是呀！你的確去不得。」

　　艾琳道：「但你記住，如若找不到此人，便須多多向人打聽他的去向下落。假如我親自去查之時，發現了他。則你一定沒有用心的找，我就回來取你性命！」她說到末一句，聲音變得十分冷酷。

　　張義打個寒噤，雙腿發軟。艾琳道：「我找你之時，比找別人更易，我只須懸賞訪查，自然馬上有人把你的下落告訴我。」

　　張義渾身冰冷，駭然道：「小人一定盡心盡力地去找。」

　　艾琳當下將沈宇的形貌說了出來，便命他速速去訪尋。

　　她在張義走後，便趁這個時間，向那兩個小孩打聽本城的一些事情，以及張義平日的行蹤。

　　※※※

　　過了相當長久一段時間，張義匆匆回到廟中，道：「報告姑娘，找到那廝啦！」

　　艾琳道：「還在九龍巷麼？」

　　張義道：「不，不，他在一家館子裏吃飯。」

　　艾琳道：「好，你前頭帶路。」

　　她出了廟外，也不騎馬，遠遠跟著張義，向前行去。繞過六七條街，張義在一家飯館前停了下來，只略一張望，就走開了。

　　艾琳遠遠見他打個手勢，曉得沈宇尚在裏面，當下急步行去。她走近飯館時，心情忽然變得緊張起來。此刻連她自己，亦不知面對那個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青年時，將有什麼行動。

　　艾琳一踏入飯館內，馬上將擁擠的食客的目光，完全吸引過來。

　　這位白衣飄飄，短靴帶劍的美女，兩道明亮的目光在座中一掃，隨即向樓梯口走去，拾級而登。

　　一個堂倌恰從樓上下來，一看見她，馬上躬身哈腰，一面向後退。

　　艾琳手中的金絲鞭，鞭梢宛如靈蛇晃動，疾飛出去，捲住了那堂倌的脖子，使他既不能後退，亦來不及發聲說話。

　　這一幕是在樓梯當中演出，是以人人瞧得清楚，無不大感有趣。

　　可是當眾人看見那堂倌的臉色馬上就變得紫赤，眼睛突出，而又不出一點聲音之時，可就沒有人覺得好笑，而都轉為驚異之情。

　　艾琳輕盈的走上去，經過那堂倌身邊，才鬆開軟鞭，冷冷道：「你最好別亂叫亂跑。」

　　那堂倌一時喘不過氣來，而又是直到此時，才能舉手撫摸脖子。

　　艾琳繼續走上去，到了上面那一層，但見有二十多張桌子座位，大半都有客人在座。

　　艾琳一眼就看見靠窗邊一副座位上，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向街上眺望。這個青年一身黑色勁裝，既破且舊，還有不少灰塵。可是他自有一種挺拔不群的氣概，使得他在芸芸食客中，顯得很突出。以他所佔的位置來說，除非他毫不提防，否則他必能看見艾琳走入這間飯館中。

　　艾琳疑惑地皺皺眉頭，向他那邊行走。她當然已認出這個青年，正是與她青梅竹馬，一塊兒玩到大的好友沈宇。雖然後來的幾年，沈宇離家學藝沒有見面，而後又發生了奇異的慘禍，但她如何會認不出沈宇呢？

　　艾琳似乎覺得好過一些，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麻木了，好像是在漠然地處理別人的事情一般。她向沈宇的座頭走去，相距尚有六七尺，沈宇忽然回過頭來，兩道銳利的目光，筆直地落在她面上。

　　他的樣貌，雖然與小時候有所改變，然而五官的輪廓，以及一股特有的神情，卻是她熟悉不過的。艾琳不覺一怔，停下腳步。在這一剎那間，她原已麻木的情緒，忽然復活了。她但覺心頭一陣苦澀，接著便是一種失落了什麼似的空虛和悲哀。

　　由於沈宇的眼中，透出明顯的憂鬱意味，再襯上他那略顯凌亂的頭髮，滿佈灰塵的衣服，令人強烈地感到他的落魄和流浪的生涯。

　　他們互相瞧看了好久，沈宇才站起身，向她點點頭，一面伸手作出一個請她入座的手勢。

　　艾琳遲疑一下，才走過去。這一對青年男女，都默然地坐下，互相對視。

　　艾琳從他的眼睛深處，瞧見了倔強、無畏的光芒在閃動。但假如不是如此接近的觀看，那就沒有法子發現這等特質了。她道：「你已知道我會追上你。」

　　沈宇點頭道：「是的，我特地差遣那個堂倌去請你的。」

　　艾琳道：「這樣說來，我倒是錯怪他了。」

　　沈宇道：「沒有關係，這種事情，在人生中隨時隨地都會發生。」

　　艾琳突然縮緊了瞳孔，美眸中射出冰冷的光芒，道：「但是我決沒有錯怪你沈家。」

　　沈宇點頭道：「是的，我也沒有那樣想。」他的聲音之中，流露出憂鬱的意味。

　　艾琳不知何故，忽然心中一軟，美眸中頓時消失了那股冰冷的光芒。她對此亦有解釋，心想：「我反正一定要殺死他，而且是在短時間之內就要下手。因此，我何必對他太過冷酷呢？」

　　沈宇似乎沒有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轉過頭去，望向下面的街道。

　　艾琳道：「你在等誰？」

　　沈宇道：「我不等誰。」他回過頭來，筆直地望著她的眼睛，又道：「在這世上，我還有什麼人要等呢？」

　　艾琳道：「我不知道。」

　　沈宇道：「你當然知道。」

　　艾琳沒有說話，微吁一口氣，輕輕搖頭。

　　沈宇道：「我真是夢想不到是在這等情形之下，與你重逢的。」

　　艾琳怔一下，才道：「我也沒想到。」

　　沈宇忽然泛起了親切的開朗的笑容，伸出右手，毫不遲疑地托住她的下巴，向左右兩旁推移，最後稍微托高，使她的面龐向上仰起。當他這樣做之時，艾琳居然一點也不反抗，甚至還泛起迷人的笑容。

　　別的座位上的食客，都驚異地打量這一對年輕的人，大都覺得他們在公開場合，便這般調情起來，未免太過大膽了。

　　沈宇看過之後，仍不鬆手，道：「我沒有說錯，你現在長大了，果然很漂亮。」

　　艾琳道：「真的麼？」

　　沈宇笑道：「難道你不知道？我不信。」

第十六章　舊夢重溫

　　艾琳道：「我不管別人的看法，只是問你。」

　　沈宇道：「我說的自然是真話，可以這麼說，你是我所見過的女孩子中，最漂亮的一個。」直到這時，他才鬆手，很自然地收回來。

　　艾琳心中充滿著一份夢幻般的感情，同時也忽然拾回了久已消失無蹤的童年時的情懷。她以前跟這個沈哥哥一同遊玩之時，他時常會托住她的下巴，仔細端詳。最後總是宣佈說，她長大之後，一定是一個出色的美女。

　　自從慘劇發生後，這些童髫時的舉動和談話，都被她忘記了，亦永遠料不到今天再度發生，而且又是在第一次見面之時。她在縹緲的情懷中，勾憶起一幕幕的往事，那時候，只有歡笑，以及對將來的憧憬和夢想。這些往事，回想起來，實在令人感到快樂。

　　沈宇又道：「你可還記得我們時常捉魚，玩水，或是划艇的梅柳溪麼？」

　　艾琳道：「當然記得啦！」她停歇了一下，繼續用關切的口吻問道：「那條溪現在怎樣了？」

　　沈宇道：「我回去看過一次，除了在靠谷口那邊，多了兩間農舍之外，其餘的景色，和以前一模一樣。」

　　艾琳啊了一聲，露出悠然神往的追思神色，然後，她的鼻子發酸，眼眶也濕潤了，美眸中佈上一層淚水。她是那麼的渴望昔年的歡笑，然而這一切，卻如逝去的流水一般，不知到了何方，永遠也不能找回來了。假如她能勾住沈宇的手臂，親密地到梅柳溪去走上一趟，指點景色，談說當年之事，雖不可再，但與他在一起，共說昔年歡樂游跡，那也可以彌補時光流逝的遺憾。

　　一顆顆晶瑩如珠的淚水，從艾琳的臉頰流下來。沈宇長長嘆息一聲，突然道：「艾琳，我實在很抱歉。」

　　他到底抱歉什麼？這恐怕只有艾琳才知道，她曉得他除了為往昔歡樂不能再得而抱歉之外，還為了他的父親所做之事，向她道歉。

　　她亦知道沈宇並不是認為道歉就可以了事，只不過是告訴她，他的心情是這樣子而已。

　　艾琳道：「有時候我夢見以前我們在一起遊玩，忽然醒了，心中便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可是我卻沒有法子再回到那個夢中。」

　　她嘆息一聲，又道：「有時我經過一條小溪，陡然間會記起梅柳溪，以及我們放聲大笑的心情，那是多麼值得追憶的歡樂心情啊！」換言之，她現在已經沒有這種心情了。為什麼會如此呢？沈宇頓時心中一陣難受，發出低低的喟嘆。

　　艾琳用一條繡得很精美的手帕，揩拭面上的淚痕。

　　沈宇垂下頭，沒有作聲。

　　過了一陣，一個堂倌走過來，陪笑道：「兩位貴客可要點菜麼？」

　　沈宇打起精神，道：「當然要啦！」隨即點了幾樣菜式，接著向艾琳道：「假如你的口味沒變，這些菜雖然好辣，但諒你必定喜歡。」

　　艾琳道：「我的口味沒變。」

　　那堂倌走開之後，她又道：「我什麼都沒變，只可惜環境變了。」

　　沈宇煩惱地道：「是的，是的，我知道。」

　　艾琳道：「你可知道，你給我的是一個最大的難題。」

　　沈宇想了一下，抬眼望著她道：「雖然如此，但你還是解決了。」

　　艾琳道：「以你我的感情，要我向你怎樣，實在難以下手。但我又不能放過你，所以這個難題，雖然已下了決心，曉得該如何解決。可是，解決之後，也將在我的心靈上，成為無法解除的負擔。」

　　沈宇道：「以後之事，你暫時不必多想，先設法解決目前的難題，再傷腦筋不遲。」

　　艾琳道：「我相信目前的難題，可以順利解決。」

　　她這話的含意十分明顯，乃是向沈宇表示說，她不但決定了要殺死他，而且也有這等能力辦到。

　　沈宇道：「那很好，我將盡力給予你方便。」

　　艾琳道：「這話可是當真？」

　　沈宇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艾琳忖想一下，道：「是的，你從來不肯騙我。」

　　沈宇道：「你打算用過午飯才動身呢？抑或現在就走？」

　　艾琳道：「這得看你了，如果你全然沒有進食的興趣，那麼我們馬上走。假如你還可以吃點什麼，我倒希望吃飽之後，才做別的事情。」

　　沈宇道：「都聽你的。」

　　等了一會，菜已端上來。艾琳把手帕收起之前，又在眼睛上揩拭了一下。

　　突然一個人走到他們的桌邊之後，就站著不動。沈宇頭也不抬，逕自取筷。艾琳可沒有他那麼沉得住氣，當下仰頭望去。

　　但見這人年約四旬，身量粗壯，面容兇悍，不過他的目光與艾琳相遇時，突然變得柔和起來。

　　艾琳看看不認得此人，當下問道：「你找誰？」

　　那大漢道：「我找這小子！」

　　說時，粗大的手指，指著沈宇。

　　沈宇這時才抬起頭，看了一眼，發現並不認識此人，不禁心下納悶。

　　那個兇悍粗壯的大漢，向沈宇狠狠的瞪視，道：「站起來！」

　　沈宇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大漢一伸手，揪住他胸口的衣服，把他提起來。此人膂力甚強，沈宇一試便知。心想如若不順勢站起，定必被他整個人提到半空，十分難看。因此，他自動地站了起身。他沒有施以反擊，甚至也不掙扎。

　　艾琳不禁微笑起來，暗忖且看沈宇如何應付，到底是任人欺負呢？抑是出手反擊？

　　照她所聽所聞，沈宇似乎已失了鬥志，連性命也不放在心上似的。但其時他面對的是忽然崛起的刀法大家厲斜，也許是不得不放棄抗爭。如今他的對手，並非厲斜這麼高明之人，因此，他會不會出手反擊，抑是任得對方欺負毆辱？

　　她的笑容，不幸被那大漢瞥見，頓生出壞作用，使他以為自己這種舉動，已替這個美麗少女出了氣，所以她歡喜而笑。

　　他睜大了眼睛，盯住沈宇，道：「小子馬上給我滾蛋，如若不服，可隨時來找我，我姓彭名雄，人稱虎頭太歲，在成都城內，隨便打聽，都找得到老子。」他話一說完，馬上就將沈宇揪出座外。

　　沈宇發現此人不但膂力奇強，同時勁道中又含有柔韌之力，可見得他決不是一般泛泛的武師可比。他毫不抵抗地讓他揪出座位之外，一面點頭。

　　彭雄縱聲大笑，鬆手一推，只見沈宇只退了兩步，便停住了。

　　彭雄眉頭一皺，眼中閃出一絲驚訝的光芒。因為他這一推之力，含有內勁，照他估計，沈宇應該連退六七步之遠，然後仍然站立不穩，一跤跌在地上才對。然而他目下只退了兩步，就站住了，可見得他實是身懷武功之士了。

　　但他真正驚異的，不是沈宇練有武功，而是沈宇既有武功，為何早先全不抗拒，任得他揪來推去？他一眼瞥見沈宇腰間那口寬厚的短刀，當下道：「好啊！敢情還是個練家子呢！」

　　沈宇搖搖頭，求助地向艾琳望去。艾琳已存心瞧瞧他最後有何決定，當下不露一點表情。

　　彭雄沉聲警告道：「你快滾蛋！」

　　沈宇再看看艾琳，見她毫無反應，於是只好放棄了與她再敘敘舊的想法，一轉身，向樓梯行去。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受此侮辱，最後還當真乖乖的被逐。換作涵養再好之人，也是不易辦到。

　　艾琳見他果真離去，不禁一怔，同時深心中也勾起了陣陣同情和憐憫。因為她在這一剎那間，突然發現這個青年，往昔的勃勃英氣，已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了。他的舉動，分明顯示他的確已心灰意冷，對於世間的榮辱，真的不放在心上了。

　　整層樓上的食堂，都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遙送那個青年行向樓梯的身形。

　　沈宇走到樓梯口，腳步一停，身子向後旋轉，乃是要轉回去瞧艾琳或彭雄的意思。可是他的身軀只轉了一半，便又停住了，似乎忽然改變了主意。這等情形，甚是奇異，誰也不知將會發生些什麼事情。因此，四下沒有一點聲響。

　　沈宇停住了好一陣，他的頭保持與身體的角度一致，也是那樣停住，沒有單獨轉回去看任何人。接著，他舉步跨去，踏落在樓梯的梯級上。

　　沈宇的腳步，在樓梯上發出「蹬蹬」之聲。當他走落了三四級時，一個尖銳的含有怒氣的嗓子，撕破了寂靜。

　　這個聲音是艾琳發出的，她失聲叫道：「沈宇！」沈宇本可不加理睬，然而她聲音中所含的怒氣，卻令他感到十分奇怪，因此，沒有多想就停住腳步了。

　　艾琳又尖聲道：「你回來！」

　　沈宇心想：「若你早點說，我就不必走來走去了。」但他可沒有說出來，顯然回轉身，拾級而登。

　　他一下子就回到樓上，但距那邊的座頭，尚有一段距離。所有的食客一瞧形勢忽變，都呆住了。是以仍然保持寂靜等待事情發展。

　　沈宇才上了樓梯，就不得不停住前行之勢。這是因為彭雄已經大步迎上來，攔住他的去路之故。

　　彭雄也感到這等形勢，奇異而尷尬。要知他驅逐沈宇，本是因為見了艾琳流淚，是以逞一逞威風，含有為艾琳打抱不平的意思。可是現下的沈宇是被艾琳叫回來的，如果他加以阻止，那就變成與她為難，而不是幫忙她了。但好在他本是個強橫霸道之人，這時心中一彆扭，乾脆就不講究任何道理。

　　沈宇平靜地道：「那位姑娘命我回去。」

　　彭雄道：「我又不是聾子，難道聽不見？」

　　沈宇道：「你聽見就好了，只不知為何還攔住在下去路？」

　　彭雄道：「老子喜歡怎樣做，用不著解釋。」

　　沈宇道：「那麼你讓不讓我過去？」

　　彭雄冷笑一聲，道：「腳生在你身上，關老子什麼事？」

　　沈宇道：「腳雖然生在我身上，但你的手卻是生在你身上，你會不會攔阻，我如何知道？」他的話答得有趣，登時惹來數響笑聲。

　　彭雄怒道：「老子割掉你的舌頭，瞧你以後還會不會講話？」

　　沈宇道：「假如你不讓我過去，我就告訴那位姑娘一聲，好有個交待。」

　　彭雄道：「你自家之事，何須扯到她身上？」

　　沈宇沒奈何聳聳肩道：「這話也有道理。」

　　彭雄見他既不進，也不退，當下採取主動進迫之法，伸出一手，攤開手掌，道：「把刀子拿來！」

　　沈宇道：「你要來何用？」

　　彭雄迫前兩步，眼中射出兇光，道：「你拿不拿來？」

　　沈宇道：「對不起，此事歉難從命。」

　　彭雄暴笑一聲，大步向他迫去。樓上所有的食客們，看他這等陣仗，皆知已經燃起了戰火，是以距離得近，紛紛起身避讓。

　　彭雄厲聲道：「都給我坐下！」所有正在匆忙移動之人，無不大吃一驚，個個馬上坐下。

　　沈宇一望而知這彭雄在成都地面，定然是著名的強橫人物，是以這些食客也都認得他，不敢不聽他的話。

　　他一點也不敢把此人低估，這是因為川省武風極盛，名家輩出，在成都一地，就有好多位高手，都能在天下武林中佔一席位。因此大凡能在成都橫行之人，一定得是真有本事才行。

　　沈宇瞧他來勢洶洶，正感到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時，忽聽艾琳說道：「彭兄，有人找你打架來啦！」

　　此言一出，不但沈宇大奇，連彭雄自己也感到訝疑不止，回頭問道：「你如何知道有人要找我打架？」

　　艾琳嫵媚一笑，道：「我先是發現有兩個漢子，守著街道對面，看他們的表情，乃是無賴地痞之類。他們一直守視著這飯館，直到剛才，有四個人結夥而來，穿著打扮，皆是修習過武功的。他們一到，對面街上的兩個漢子，就打手勢告訴他們，並且還指向樓上。」說到這裏，樓上的人，包括食客在內，都泛起一種異常的感覺。

　　艾琳只停了一下，又道：「他們已進來啦！樓下的客人，定是由於他們來勢洶洶，瞧出將有事情發生，是以都靜下來啦！」

　　她這麼一說，眾人才恍然大悟，敢情這種異感，是由於樓下的喧鬧聲突然消失之故。

　　艾琳發出笑聲，道：「連普通之人，也看得出這些人是尋仇生事而來的，我還看不出麼？」

　　彭雄轉眼向樓梯望去，口中道：「但你如何得知是衝著我彭某人來的呢？」

　　艾琳立刻答道：「你的外號，既是稱為虎頭太歲，可見得手底相當狠辣，才搏得這等綽號。因此，你有仇家，何足為奇？」

　　彭雄道：「你說得一點不錯，佩服，佩……」其實何止是他佩服，全層樓上之人，也無不驚讚這位美麗少女的才智和眼力。

　　彭雄接著又哈哈一笑，道：「可是有一點你也許還不知道，那就是彭某在此處露面，目的正是要引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前來生事。」

　　他的話剛剛說完，已有四個大漢，湧了上來。

　　他們當然已聽見彭雄的話，領頭的一個瘦高漢子。陰惻惻的冷笑一聲，道：「這樣說來，彭老兄你一定也查明什麼人會來找你啦？」

　　此人不但聲音刺耳，甚是難聽，同時鼻尖嘴歪，一付教人看不順眼的樣子，比起彭雄兇悍強橫的相貌，更使人厭怕。

　　彭雄目光向他們後面的三個人掃瞥了一下，傲然道：「我只聽說紀老二你請來了一些高人，要替你撐腰爭面子。至於你請了些什麼人，我可沒有功夫去查問。」

　　紀老二道：「既然你不認識這幾位朋友，我給你們引見引見。」

　　彭雄狂笑一聲，道：「左右不過與你白日鼠同一類腳色而已。」他此言一出，那三人臉色立變。

　　這三個人雖然都是勁裝疾服，但每一個人都帶著一股詭惡之氣，顯然不是庸俗平凡的武師。

　　艾琳不知如何，但覺對那白日鼠紀老二和他請來的三個人，覺得很討厭，情願彭雄擊敗他們。但她一瞧彭雄如此託大，似乎全然不把這些人放在眼中，這等態度，正是武家大忌。要知武學之道，浩瀚精深無比，越是高手，越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這個道理的重要性。這是因為凡是得以躋身高手之林的人，必定是經過無數風浪，以及師友的教誨相告，是以確切曉得成名不易，世上多的是奇才異能之士這個事實。因此，高手遇上了敵人，除了萬不得已的情況之下，總希望知道一點對方的底細。

　　像彭雄這樣，連人家的姓名亦不打算聽的，除了他天生是個強橫之人以外，恐怕沒有什麼解釋了。這是因為彭雄的內勁上顯出的功力，實在相當高明，同時他又得到像「虎頭太歲」這等兇惡的外號，當然是曾經擊敗過許多強敵，以他的經驗，應該不會如此草率魯莽才對。所以他的態度，只能猜想他是出自強橫的天性。也就是說，他是一般武林好手中的例外人物。

　　艾琳既然存有偏袒彭雄之心，這時可就不能緘默了，接口說道：「彭兄你錯了。」她的聲音既清脆，又響亮，使得全樓之人，都向她望去。

　　沈宇淡淡一笑，聳聳肩，走開一旁，找了張凳子坐下，居然並不趁機開溜。

　　彭雄道：「我如何錯了？」

　　艾琳道：「人家可是剛剛出道，年少氣盛之輩，他們既然敢來找你麻煩，當然有他們自己的把握。」

　　彭雄道：「這是他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艾琳道：「但無論如何，他們必有某些絕技，使得白日鼠紀老二為之佩服推許，才肯請他們前來呀！」

　　彭雄道：「這話倒是有理。」

　　紀老二陰聲笑道：「彭兄幾時勾上這個漂亮的妞兒呀？」

　　彭雄道：「你嘴巴最好乾淨點。」

　　紀老二道：「是你不饒我呢？抑是她不饒我？」

　　彭雄道：「我先揍你個龜兒子的。」

　　紀老二陰笑連聲，道：「得啦！得啦！你老兄先打贏我這幾個朋友，才有資格找我麻煩。」

　　艾琳接口道：「你這話倒是說得不錯，他目下暫時沒有資格多管閒事。可是如果我不饒你呢？便又如何？」

　　白日鼠紀老二邪笑道：「我一個男人，你一個女孩子，我可不知道一男一女，會有些什麼事情發生啦！」

　　艾琳長眉一皺，道：「你這等貧嘴，只可向一些無力抵抗的弱女子耍耍，姑娘今日決不饒你！」她的美眸中，射出冰冷鋒銳的光芒，教人看了，真會大吃一驚，想不出一個如此美貌的少女，如何能射出這麼凌厲可怕的目光。

　　她站起身，嬝娜地走過來，一面說道：「姑娘先抽你一鞭子，以示薄懲。等彭雄與你們之間的事了結，姑娘再打斷你兩條狗腿！」她的話聲歇時，人已掠過彭雄，走到紀老二面前。紀老二面上仍然陰陰的笑著，可是一隻手已按在刀把上。

第十七章　虎頭太歲

　　艾琳道：「你最好拔刀出來。」

　　紀老二道：「你趕緊給我坐回原位，不然的話，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他面對著這一個容光耀眼的美女，卻打心底泛起陣陣懼意，自知這一定不是好現象，口氣可就軟了。

　　艾琳道：「你拔不拔刀，我都不管，現在你聽著，我這一鞭，名叫鞭打『死老鼠』……」話聲未住，手中的金鞭突然揚起，刷的一聲，鞭在紀老二面上和肩上。

　　但見紀老二的面頰，登時出現一道紅色的鞭痕。

　　當鞭絲擊來之時，她全身連手指在內，都沒有動彈，因此此一鞭簡直來無影，去無蹤，教人無法提防。

　　紀老二吃了一鞭，心中又驚又喜。他驚的是這個美女，不知是用的什麼手法，居然能使鞭絲自行揮掃。喜的是這一鞭抽在面肩兩處，勁道有限，不甚覺痛。可見得她手法雖是詭奇莫測，但功力卻有限。

　　他瞪目怒喝一聲，掣刀出鞘，正要追去。

　　卻見艾琳已如飛燕一般，輕盈躍退。而那彭雄卻迎將上來，攔住紀老二追擊之路。

　　兩下相距尚有六七尺，因此雙方都不能出手攻敵，但紀老二如果追去，首先就得碰上了彭雄。

　　他急急剎住腳步，彭雄也不迫上，仰天笑道：「艾姑娘這一鞭，倒把死老鼠打活啦！」

　　紀老二一看情勢，曉得務須先收拾了彭雄，才可以找艾琳算帳，他雖是吃了一鞭，但艾琳婀娜健美的體態，卻已惹起了他的邪念。

　　這時白日鼠紀老二的眼中，流露了森冷殺機，盯住阻他去路的彭雄。

　　紀老二原是川西黑道中的領袖人物之一，為人詭狡，手段狠辣，武功也頗高明。至於虎頭太歲彭雄，卻是專門作「黑吃黑」的特種黑道人物。像他這種人，本身武功固然高明難惹，同時又因他們罕得與黑道外的人惹事，是以正派俠義之士，卻也不願管他，任得他在黑道中橫行，對一些黑道人物發生制裁作用。

　　這便是紀老二與彭雄之間結下深仇大怨的由來了。紀老二已經吃過彭雄不知多少次虧，胸口惡氣，實在憋不住了，才會請高手，正面與彭雄算帳。

　　紀老二不必說話，他後面的三個人，已經走上來，越過了他，走向彭雄。雙方才相距只有三四尺時，這三個人，才始停步。

　　他們與彭雄對峙的陣勢氣派，任何人都能一望即知必是一場以性命為賭注的搏鬥。因此有些膽小怕事之人，已經為之心跳急劇加速，生出透不過氣來之感。

　　這三個人都沒有什麼表情，彭雄也變得冰冷如石像一般。

　　彭雄的天下，乃是他單槍匹馬，以雙拳和雙鉤打出來的。自從他出道以來，他碰上的以生死相搏的場面已難勝數。因此，今日的緊張局面，在他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心中並不因而有絲毫慌亂。但他突然無端端的記起了「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的俗言，這使他泛起了一陣不祥的預感。彭雄迅即把這個思想拋開，雙目如隼，凌厲的注視這幾個人。

　　那三人一字排開，每人相距只有半尺，只要同時橫舉手肘，就得互撞。

　　紀老二陰陰笑道：「彭雄，你可知道這三位是什麼人麼？」

　　彭雄道：「他們是誰？」

　　紀老二道：「我如不說，決沒有人認得。」

　　彭雄不得不承認他這句話，因為他確實一點兒也猜測不透這三人的來歷。他仰天一笑，道：「他們一定是外省來的。」

　　紀老二道：「你不用瞎猜了，我早已說過，決計沒有人認得出來。」

　　彭雄道：「那也不一定。」

　　紀老二訝道：「這話怎說？」

　　在彭雄前面的三人，也露出疑色。

　　彭雄道：「除了我之外，也許有人認得。」

　　他回頭道：「艾姑娘，你可認得他們的來歷？」

　　艾琳笑了一笑，道：「紀老二，你以為我認得出認不出呢？」

　　紀老二決然道：「你當然認不出。」

　　艾琳道：「你說對了。」

　　紀老二嘲聲道：「彭雄，你何必問她？」

　　彭雄也感到失望，因為他從她剛才那一鞭上乘奇巧的手法中，發現她的武功不比等閒，無疑是出於高人門下，是以才向她發問，誰知她當真一點也認不出來。

　　也難怪艾琳認不得，因為這三個人，尚未出手，而天下武林家派，可以說是多如恆河沙數，誰能盡識各門派的底細呢？

　　彭雄決定不再在這個問題上打轉，他知道這是紀老二的一種攻心手法，設法使他感到彆扭或不安，從而使武功也打了折扣。至少能使他在動手之時，為了觀察對方來歷，以致失去了一些最佳的機會。這種手法，彭雄自己也玩過，因此他立下決心，使自己一定不要受到絲毫影響。

　　這些話說來囉嗦，其實只不過在一瞬間，彭雄就下了不加理會的決心，而紀老二詢問的聲音，也不過剛剛消歇而已。

　　忽聽艾琳格格笑道：「我雖然不知道，但可不是等如沒有人得知。」

　　紀老二向她望去，他的目光，生似能透過她身上的衣服，把她豐滿健美的胴體，看得清清楚楚似的。他先嚥了一口吐沫，才道：「是麼？」

　　艾琳道：「當然啦！你越是認為沒有人認得他們，就越發不難認出。」

　　紀老二不禁把想入非非的念頭收回，道：「姑娘這話怎說？」

　　艾琳笑道：「因為你這樣想法，無異供給一條可資推測的大道，那就是叫人不必向大門派或是有顯明標記的家派耗費心思，只須向隱密著稱的門派著手，便可以了。」

　　紀老二心中雖然暗驚她的見地，但表面上卻裝出感到可笑之態，道：「這話只不過是原則而已，事實上可不管用，舉例說，你已曉得此一原則，但可能夠循此途徑，猜出他們是什麼身份來歷麼？」

　　艾琳道：「我還要說幾次呢？我早就告訴過你，認不出他們呀！」

　　紀老二道：「然則你何須多言？」

　　艾琳道：「我雖不行，但別人猜得出來可不可以？」

　　紀老二吃一驚，道：「誰？我不信。」

　　艾琳道：「他就行，他姓沈名宇。」人人的視線，都隨著她的手指，望向沈宇。

　　沈宇搖手道：「別拉到我頭上來。」

　　艾琳道：「現在已經拉到你頭上了，你想躲也不行，你說一聲，這三人的來歷，知是不知？」

　　她乾脆地迫問，倒教所有的人，都覺得很痛快。

　　沈宇遲疑了一下，才道：「這很難說。」

　　彭雄怒聲道：「知就知，不知就不知，哪有什麼拖泥帶水的？」

　　他明知沈宇現在等如站在他一邊，本不該這樣向他說話。可是他卻禁不住如此粗暴，此中原因，他自家也明白，竟是為了艾琳之故。照艾琳與沈宇間的情形，顯然他們關係深厚。而他們一個是英俊少年，一個是美貌少女，此中關係，自然不難想到。彭雄在這等情況之下，已不及考慮自己有沒有呷醋的資格。所以他以粗暴不歡的聲音，直斥沈宇。

　　沈宇好像一點也不怪他，平和地道：「艾姑娘早先說得對，他們能前來替紀老二報仇，可見得必是有真才實學之士。因此可以證明他們出身家派雖然隱密，卻因武功精深而著名於武林。換言之，他們不會是那些全然無名的神秘家派。」

　　紀老二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宇道：「他們既是一向行蹤隱密神秘的家派，則我縱然猜對了，他們也可以硬說不是。好在他們的武功，罕得為世所知，似乎不易證明。」他說到這裏，彭雄知道自己真是錯了，敢情他宣稱「很難說」之語，實在是有根據有理論的。

　　沈宇道：「如果真的不會硬賴帳，那麼我倒是不妨猜一猜，這三位的姓名我雖然不知，但大概是湖南人氏，出身於南嶽的九黎派，是也不是？」

　　那三人尚未有所表示，紀老二已大聲道：「不對！」

　　沈宇聳聳肩，環顧眾人，道：「如何？我早說過，他會瞪著眼睛不認帳的。」

　　那三個人之中，一個最矮小的人道：「尊駕作此猜測，有沒有什麼根據呢？」

　　這三個形貌帶著詭惡之氣的人，自從上樓之後，還是第一次開口，果然話聲中帶出濃重的湘音。

　　彭雄道：「如果兄弟沒有聽錯，你老兄果然是湖南人呢！」

　　那人點頭道：「我的話確是帶著湖南口音，但是……你老兄再聽聽，俺這是啥地方的口音？」

　　彭雄一怔，道：「是山東口音。」他發怔之故，正是因為對方一口山東話，真是字正腔圓，實是道地不過。

　　那人又道：「這就是了，口音辨識，只在無意之間派得上用場，如果是有心人，難道就不能改變腔調麼？」現在他說的是川腔，全樓之人，多是川籍，自然聽得清楚。

　　此人這一手，漂亮俐落，輕輕就解了紀老二盤詰之圍。

　　他閉口之後，樓上寂然無聲，彭雄不知說什麼才對，艾琳也給此人銳利的詞鋒，鎮壓得不敢胡亂開口。

　　只聽紀老二陰笑之聲，打破了沉寂。他道：「好啦！好啦！這三位兄弟的來歷，認得出認不出並不要緊，只要彭雄你說一句，要動手呢？抑是服輸？」

　　彭雄還未開口，沈宇已緩和如常地道：「假如一定要我提出證據，那也不是辦不到之事。」

　　艾琳忙道：「好，你提……你提……」

　　沈宇道：「九黎派的武功，相傳是出自蚩尤手下的九黎，是後人從古墓中發現，輾轉遷播到南嶺，因為發現一些古墓，適合練功，是以便定居下來，這話說來，也有兩百年之久了。」

　　彭雄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等秘奧掌故，不禁大感興趣，側耳而聽。

　　沈宇又道：「這一派的武功，最擅長聯手決鬥，多則九名，少則兩個，俱能宛如一體，進退攻守，無不如意。」

　　艾琳道：「對啊！你瞧他們三人站的位置，敢情是精妙的聯手陣勢。」

　　沈宇道：「正是如此。」

　　紀老二道：「如果只是從他們站的位置上，認定這就是聯手陣勢，這個立論，未免使人不能心服。」

　　沈宇道：「是的，是的，單單如此，當然不能教人心服，但假如他們左手袖管中，都藏有同樣式樣的三支鋼製的短箭，還刻有『九黎』兩字的話，那一定就假不了啦，是也不是？呃？」

　　紀老二一愣，道：「這個，這個……」他轉眼向那三人望去，露出詢問之色。眾人一瞧，敢情連紀老二也不知道這三人左手袖管內，有沒有鋼製短箭呢！

　　那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沈宇身上，剛才開過口的矮個子道：「尊駕眼力奇高，敢問貴姓大名？」

　　艾琳代答道：「他姓沈，名宇，你們如不服氣，不妨找他的麻煩。」

　　她這麼一說，彭雄突然恍然大悟，曉得沈宇必定是名家高徒，一身武功，定然得有真傳無疑。不然的話，艾琳一則不會替他招惹是非上身，二則以她這等高手，亦不會與一個旗鼓不當的人為友。

　　九黎派的三人之一道：「如此甚好，請沈兄指教。」

　　彭雄忽地如釋重負，感到自己的危險，大概已經可以擺平了。

　　沈宇拱手道：「萬萬不可，兄弟雖然曉得一些武林秘聞軼事，但對武功之道，卻生疏得很。」

　　九黎派的三人，聞言似信不信的打量他幾眼，最後目光都集中在他腰間那口特別寬厚的短刀上。

　　大概他們從這柄形式古雅的短刀，聯想到刀主的實力，一定不凡之故，所以很快都泛起不信之色。

　　這時艾琳插口道：「諸位別聽他的鬼話，他的出身來歷，武功淵源，我全知道，並且可以馬上告訴你們……」她雖說可以馬上告訴對方，卻停了口，沒說下去。

　　紀老二道：「姑娘既然知道，便請賜告。」當他望著艾琳之時，心中便不自禁的生出慾念，眼中亦洩漏了內心的慾望。

　　艾琳也不計較他這一點，道：「我說可以，但九黎門這三位的姓名，大家都不知道呀。」

　　九黎派其中一人道：「區區排行第六，姓劉名崎。這一個是七弟田丕，這個是八弟宣大紅。」

　　艾琳哦了一聲，道：「那麼你在這兒是領導人物了！」

　　劉崎一本正經地道：「若是姑娘有所見教，不是開玩笑的，便由區區作答。但假如姑娘不是當真的，我這個田七弟，最能胡扯歪纏，姑娘看著辦吧。」

　　艾琳道：「得啦，我可不作興跟貧嘴之人說話，你們要不要知道此人來歷？」

　　劉崎道：「姑娘若是肯說出來，區區自是願意聆聽。」

　　艾琳道：「沈宇他是紫木大師的入室高弟。」

　　九黎派的三人，都皺眉尋思，顯然對「紫木大師」的名號，並不熟悉。

　　艾琳又道：「你們沒聽過這一位高僧之名麼？好吧，我再提另外一個人，那就是七海屠龍沈木齡。」

　　九黎派之人，以及紀老二和彭雄兩個，都露出訝異的神色，向沈宇望去。

　　他們俱是老練江湖，一聽七海屠龍沈木齡之名，便從姓氏上，聯想到與沈宇的關係，當屬直系尊親無疑。

　　艾琳道：「不錯，他就是沈木齡的兒子了。」

　　她這麼一說，眾人一方面為了沈宇的身世而震動，同時也為了艾琳的口氣而驚異。因為她口氣之中，對於沈木齡似乎全無敬意。

　　九黎派的老六劉崎緩緩道：「我等久聞沈大俠的英名，可以說是如雷貫耳。但近年來，似乎已不聞他的消息了。」

　　艾琳撇撇嘴，道：「這個老傢伙死掉啦！」

　　沈宇聽了如此不尊重他父親之言，居然既不生氣，亦沒有任何抗議的表情。

　　劉崎審慎地問道：「沈兄，艾姑娘這話可是當真？」

　　沈宇點點頭，眼中可就禁不住閃出悒鬱沉重的神色。

　　老七田丕道：「這位艾姑娘，對沈兄家中之事，倒是知道得不少呢！」

　　艾琳道：「當然啦，我與他是仇家對頭，他的底細，我當然清楚。」

　　田丕馬上接口道：「那麼這位沈兄的家傳武功，一定很驚人的了。」

　　艾琳道：「有兩下子就是了，但據我所知，他跟沈木齡學藝的時間有限，他的武功，全是紫木大師所授的。」

　　田丕道：「紫木大師是哪一派的高人？」

　　艾琳道：「這一點我倒是不大清楚了，好像是少林派的吧？但他卻不是駐錫在少林。」她停了一下，又道：「反正他是紫木大師的徒弟就是了。」

　　沈宇突然搖頭道：「對不起，艾姑娘你又說錯了。紫木大師誠然曾讓我隨侍了一些時候，但我並不曾從他老人家那兒，學到什麼武功，亦沒有資格稱為他老人家的弟子。」眾人一聽沈宇否認之言，都大感意外。

　　艾琳忿忿作色，睜眼道：「什麼？你不是紫木大師的門徒？你可敢發誓？」

　　沈宇道：「我如有謊言，叫我不得好死。」他發的誓言雖然算不了什麼，可是以常理而論，他是紫木大師之徒，便無須發誓來否認了。

　　因此連艾琳也不得不信，道：「哼！哼！無怪你死也不敢與人動手，敢情是本事稀鬆平常之故。」

　　她的目光向九黎派之人望去，又道：「喂！你們還不動手，還等什麼？」

　　田丕道：「若然沈兄是沈木齡大俠的公子，那麼單單是家學淵源，已大有足觀了。這句話諒艾姑娘你也不至於否認吧？」

　　艾琳道：「如果他已得到真傳，當然很厲害，可能列入高手之流。但他決計沒有得到真傳，至多是一點皮毛而已。」

　　她轉向沈宇問道：「你自己說說看，你可曾得到家學真傳？」

　　沈宇道：「我不必作偽，實是沒有認真修習過家傳武學。」

　　眾人一聽這話，心中都直納悶不已。因為艾琳這話問得奇怪，而沈宇居然也回答了，自是更為可怪。

　　劉崎忽下決心，道：「沈兄不必多說，只須賜教幾招，自可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

　　沈宇露出難色，道：「我的確不行，你們何必苦苦找我麻煩？」他越是這樣說，別人的好奇心更大了，更是非試一試不可。

　　劉崎道：「好在我們印證武功，只是點到為止，沈兄不必推託了。」他擺一擺手，老八宣大紅已跨步上前，準備第一個出手。

　　沈宇不肯站起身，道：「不，不，不必試了。」

　　劉崎道：「沈兄敢是認為我等武功有限，不值出手麼？」

　　沈宇道：「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反倒是我根本不行，所以不必試了。」

　　宣大紅道：「家師兄說過，我們點到為止，印證一下有何妨害？」

　　沈宇被迫不過，道：「可是貴派的武功，卻沒有一招可以點到為止的呀！」

　　田丕嘿嘿冷笑兩聲，道：「聽沈兄言來，似是對敝派的武功，十分熟悉。這更是須得請教不可了。」

第十八章　酒樓風雲

　　宣大紅向前行去，雖然去勢不快，但卻氣勢凌厲，一望而知他已決意出手，不會中途變卦收手的。

　　他迫到沈宇面前三四尺，沈宇在這匆促之間，向艾琳投以一瞥，然後閉上眼睛，竟然不言不動。任何人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是決心放棄抵抗，任由對方收拾宰割。而不是自恃本事高明，故意不理會對方。

　　艾琳在他的迅快一瞥中，卻感到他另外的意思，好像是向她表示過，為了贖罪，情願死在她的眼前。她的心一軟，幾乎就起身出聲制止宣大紅了。可是她終於沒有這樣做，因為她深知自己終必也須殺死他不可。

　　這是一件曾經使她迴腸百轉，失眠了不知多少個晚上之事，而最後她已下了決心，務必要殺死沈宇，為父兄復仇。

　　她的決定，深深烙在心頭上，是以在這最後的一剎那間，阻止了她挺身干涉之心。暗念與其讓他死在自己手上，倒不如此刻咬咬牙，讓他死在別人手中，也可以了結這一公案。

　　宣大紅右掌舉起，作勢欲劈。他雖然還沒有劈下去，可是目下他已完全佔取了優勢，除非沈宇有出神入化的絕技，否則縱想招架還擊，也來不及了。

　　他雙目中射出鄙夷不屑之色，冷冷道：「原來是個懦夫，連一條癩皮狗也不如。」他罵得十分惡毒，顯然他心中當真萬分看不起這個青年人。

　　人人都替沈宇感到難過，包括艾琳在內。可是她沒有作聲，別的人更不會出聲干涉了。

　　就在此時，沈宇眼睛一睜，目光銳利如刀，威棱四射，神態甚是駭人。

　　宣大紅雖是心頭一震，但仍然冷冷道：「你裝出再兇的樣子，也去不了懦夫之名。而且老子也不怕你。」

　　沈宇道：「我不是懦夫。」

　　宣大紅道：「老子說你是懦夫。」

　　沈宇道：「你胡說，我是為了別的緣故，才願意借你之手，尋求解脫。」

　　宣大紅認為這話全無根據，當下退後兩步，威脅之勢無形中消失了。他道：「老子給你一個出手的機會，你不妨證明給大家瞧瞧。」

　　沈宇站了起身，道：「憑良心說，我倒是要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他的目光四下掃瞥，似是找尋什麼，而完全沒有與宣大紅動手之意。

　　宣大紅不耐煩地喝道：「你尚不動手，更待何時？」

　　沈宇伸向白日鼠紀老二道：「你的刀借來用用如何？」

　　紀老二自然不肯，搖頭道：「這是什麼話？」

　　宣大紅卻道：「沒有關係，借給他。」

　　紀老二可也不敢得罪這幾個由他請來之人，當下摘下長刀，道：「好，姓沈的你接著。」

　　他隨手一扔，那口鋒刃森然的長刀，便向沈宇飛去。有幾個食客看了，駭得驚出叫聲。

　　要知長刀乃是精鋼打製，份量甚重，但縱然不帶著刀鞘，只單單是此刀的重量，便足以砸傷人。何況這刻刀已離鞘，刀刃光芒閃閃，顯然鋒快之極。接刀之人，一不小心，定必受傷無疑。這便是客人中發出驚叫之聲的原因，可是在艾琳、宣大紅等武林中人眼中，撈接此刀，並非難事。

　　果然沈宇一伸手，便綽住刀把，輕輕易易的將刀接住。他一刀在手，身子略略下沉，使出坐馬待敵的姿勢。登時一股強大絕倫的森殺刀氣，潮湧沖卷。首當其衝的宣大紅，實在忍熬不住，不禁連退了四步之多。

　　沈宇劍眉軒舉，豪氣飛揚，仰天長笑一聲，道：「宣大紅，這一招的境界，你恐怕還難夢想。」全樓之人，不管懂不懂武功，都為之駭然發愣。

　　原來沈宇這一股刀氣，不但迫退了正面的宣大紅，連全場其他之人，也都感到森殺的威勢，心膽寒悸。常人只知他一定很厲害，可是武林好手，卻深知這一股刀氣，已等如心刀合一，實是具有無堅不摧之威。換言之，凡是能發出如此堅凝可怕的刀氣，這個人已屬一流高手之流，普通的高手，都不能相比。

　　宣大紅倒抽一口冷氣之時，忽見沈宇一抖臂，那口精光耀眼的長刀，登時震顫不已，發出一陣嗡嗡之聲。接著「鏘」的一聲，那口鋒快長刀，竟然齊腰斷為兩截。沈宇這一招純係以內勁為主，強大得硬是將一口精鋼長刀震斷了。

　　所有的人，無不瞧得目瞪口呆，最先有動作的，是宣大紅。他並非上前攻敵，而是又退了兩步，此是下意識中的反應，離敵人越遠，心理上自然越覺得安全。

　　沈宇丟掉手中的半截斷刀，回頭向艾琳看了一眼，便舉步向樓梯行去。

　　他落樓之後，過了一會，別人才如在夢中醒來。

　　紀老二道：「好啦，那小子走了，這回可輪到彭雄你啦！」

　　彭雄胸脯一挺，道：「不錯，輪到我了。」

　　宣大紅憋的一肚子氣，打算向這個兇悍的黑道高手發洩，他首先大步迫去，右手豎掌作勢，似削還劈。

　　彭雄橫刀待敵，可是感到對方掌力堅凝，宛如鋒利的刀斧一般，招式奇詭奧妙，難以洞測。

　　迫不得已，只好移步後退。

　　這兩人雖然尚未接戰，可是形勢已顯示出，那出身于衡山九黎派的宣大紅，武功是非同小可。

　　突然間樓梯響處，剛剛走了的沈宇，又回轉頭。他一出現，九黎派的劉崎馬上發出號令，宣大紅迅即後退，加上田丕，頓時成了聯手之勢。

　　誰也弄不清楚沈宇為何去而復回，包括艾琳在內，亦是如此。她正為了自己居然任得沈宇走開，心中甚感後悔。因為業已證明自己深心中，實是不想殺他。但她如何能向父兄在天之靈交待呢？她豈能忘記了這些家門的血海深仇？

　　現下沈宇回來，她的心情最是複雜，一方面既暗喜自己又有復仇的機會，不必多費手腳追蹤。另一方面，又恨他為何要回轉來？使自己不得不殺死他？她忍不住問道：「沈宇，你回來幹嗎？」

　　沈宇眼中流露出抑鬱神色，道：「我剛出門，遠遠望見厲斜，只好退回來。」

　　艾琳道：「原來如此，他可曾看見你？」

　　沈宇道：「我不知道。」

　　紀老二聽他的口氣，似是大為畏懼那個名叫「厲斜」之人，毒計忽生，迅即奔下樓去。

　　艾琳看著沈宇，道：「那傢伙去把厲斜勾來了。」

　　沈宇道：「一定是的。」

　　艾琳道：「你不躲起來麼？」

　　沈宇道：「我能躲到什麼地方？」

　　艾琳道：「其實以你的功力，若是出手，厲斜未必能佔到便宜。」

　　沈宇道：「不，他的確高明之至。」

　　艾琳道：「看來我想殺死你，還真不易呢。」

　　沈宇道：「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取我性命。」

　　艾琳道：「你如想我得個痛快，最好放手與我一拼。倘若我殺不死你，那叫做沒有法子。如果我贏得你而殺死你，大家心中都舒服些。」

　　沈宇搖頭道：「我不和你動手。」

　　樓梯發出響聲，首先是紀老二上來接著一個年輕俊俏的書生，搖搖擺擺的上得樓來。

　　艾琳先是一怔，因為她發覺這個俊美書生，不是厲斜。但當她看見沈宇的神情，立即恍然大悟，道：「來者可是胡玉真麼？」

　　那俊美書生見了沈宇時，唇角含笑，正要打招呼時，忽聽艾琳嬌脆之聲，頓時一愣，向她望去。

　　艾琳道：「我是艾琳，也是沈宇的舊友新仇。」

　　俊美書生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沈宇逃避的，竟是像你這麼美麗的一個姑娘麼？」

　　艾琳道：「美麗不敢當，逃避我卻是事實。」

　　在旁人眼中，這一對男女，都是年輕美貌，卻一點也沒有任何顧忌地交談著大膽的話題。

　　例如那個美書生當眾稱讚艾琳美麗，而她也立即謙虛表示不敢生受。這種對話，在他們的年紀而言，委實十分大膽。

　　艾琳上下打量對方，態度肆無忌憚，好像這兒只有他們兩個人似的。

　　她若有所悟地點頭道：「不錯，你一定是胡玉真，沈宇卻說是厲斜來了。」

　　紀老二先前已聽到胡玉真之名，但現在才能證實，心中大為沮喪，一時又弄不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

　　那個俊美書生果然是胡玉真，她含笑道：「是的，只不知艾姑娘何以得知小弟之名？同時還要請問姑娘一些事情。」

　　艾琳道：「我與沈宇是舊識，關於你的姓名和事情，是他告訴我的。」

　　胡玉真笑一笑，道：「艾姑娘休得騙我。你們縱然見過面，談過話，可是你們焉有機會，談到小弟的事？會不會是厲斜告訴你的？」

　　艾琳道：「你倒是聰明得很。」

　　胡玉真道：「豈敢，豈敢。」她的目光轉移到彭雄、紀老二和九黎派三人的面上，觀察了一下，道：「這兒可以說得是藏龍臥虎，竟有不少名家高手在場，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彭雄拱手道：「胡兄如果與沈兄沒有什麼過不去，便請稍為讓開。那幾個人本是來對付兄弟的，與別人無關。」

　　胡玉真道：「你意思說，他們是來向你尋仇的，是也不是？」

　　彭雄道：「正是。」

　　胡玉真道：「你自問獨力就能應付他們麼？」

　　彭雄搖頭道：「兄弟盡力而為。」

　　胡玉真點頭道：「這就是了，我的武功雖然有限得很，但眼力卻相當高明，一望而知在你們五個人之中，以這邊三位實力最強，你是其次，因此，你如獨力對付他們，只怕兇多吉少。」

　　紀老二剛才急急把胡玉真弄上來，原意是因見沈宇回轉來，生怕沈宇從中作梗，是以一聽沈宇是躲避一個叫做厲斜之人，便出此一著。

　　誰知沈宇沒說真話，來人竟不是厲斜，而這個胡玉真，態度曖昧，教人看不出她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這種撲朔迷離的複雜情勢，使他大為困擾，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九黎派的劉崎等三人，本來十分自大，目中無人。可是剛剛被沈宇露的一手，折了銳氣，現在可也不敢囂張的了。

　　劉崎道：「這一位彭雄兄，乃是黑道中的名家，雄霸成都，我等仰慕威名，特來向他討教。」

　　胡玉真道：「原來如此，但你們曾經把沈宇牽涉入內，是也不是？」

　　田丕道：「只是誤會，後來沈兄也就先走了。」

　　胡玉真道：「以我推想，沈宇一定曾經被你們脅迫，他的離去，想必也是不得已的。」

　　宣大紅道：「沈兄是自己離去的。」

　　胡玉真笑一笑，道：「但你卻拋開了脅迫他這一段，是不是你動手的？」

　　宣大紅啞口無言，田丕忙道：「那只是一宗誤會而已。」

　　胡玉真面色一冷，道：「我可不這麼想。此事從彭雄身上發生，以我觀測，彭雄雖是黑道上的人，但他敢作敢為，大有英雄風度。而沈宇則向來不肯與人動手，你們對付的既是這兩人，可見得你們恰是與他們相反之人。」

　　胡玉真的推論，頭頭是道，艾琳聽了，不禁大為心折。她道：「你猜得一點也不錯。」

　　胡玉真道：「艾姑娘本可一手了結此地之事，但你既然與沈宇有仇恨，則你一直袖手旁觀，乃屬當然之事。」

　　艾琳道：「正是如此。」

　　胡玉真道：「現在情況已經弄明白，你們有何打算？」她問的是紀老二和劉崎等人。

　　紀老二可不敢魯莽，堆笑道：「胡兄怎麼說怎麼好。」

　　劉崎也道：「假如胡兄打算做和事佬，我等看在你的面子上，任憑吩咐。」

　　胡玉真面色轉霽，笑道：「我有這麼大面子麼？」

　　她一眼看見地上的斷刀，便俯身拾起來，瞧了一下，道：「這是以少林秘傳的金剛神力震斷的。」她的目光轉到沈宇面上，又道：「原來你是出身於少林派的，可是那天晚上，你與厲斜動手之時，並沒有使出少林真傳絕藝啊！」

　　沈宇搖頭道：「我不是少林派之人。」

　　胡玉真道：「以你這一手顯示的湛深功力，其實大可與厲斜較一日之長短了。」

　　艾琳道：「你曾目睹厲斜的絕世刀法，以你看來，沈宇比起他如何？」

　　胡玉真道：「沈宇那天沒有使出少林秘傳神功，已經應付得頭頭是道，如果全力施為，大概可以贏得厲斜。」

　　艾琳道：「沈宇原是沈木齡的兒子。」

　　胡玉真啊一聲，道：「敢情他那天應付厲斜的手法，全是他沈家家傳絕藝……」她話聲未歇，突然一陣震耳笑聲傳來，全樓之人，都感到這陣笑聲強烈異常，使人耳內生疼。

　　笑聲中只見一道人影，從樓梯口出現。這人一身白衣，長身玉立，背上佩著一口長刀，但身上衣服，卻屬文士裝束。

　　他雖然面貌端正，頗為英俊，可是那兩道濃眉和雙睛，卻射出懾人心魄的殺氣，一望而知不是真的文士。全樓的人，不論是普通食客，或是這些正在生事的武林人物，全都曉得來人一定是「厲斜」了。

　　他冷電般的目光，在樓上所有人的面上，迅快掃了一匝，最後，落在沈宇面上。

　　沈宇對他的出現，只皺皺眉頭，便沒有其他表示了。

　　白衣文士冷笑一聲，道：「好啊！大家都在這兒碰頭了。」

　　胡玉真道：「厲兄從何而來的？」

　　厲斜不理她，仍然望著沈宇，道：「我聽了艾姑娘透露，方知你原來身兼兩家之長，正是本人一直尋求的敵手。」

　　沈宇搖頭道：「不是我，你最好找別人。」

　　厲斜道：「剛才胡玉真還說，你可以贏得本人手中之刀，你為何不敢一試？」

　　沈宇道：「她的話，不足為憑。」

　　厲斜道：「那麼你仍然否認你是少林弟子了？」

　　沈宇道：「是的，我不是少林門下。」

　　厲斜道：「這就奇怪了，你為何不敢承認？」

　　田丕討好地笑道：「他一定是怕與厲斜兄你動手之故。」

　　厲斜冷冷道：「閉嘴。」

　　宣大紅道：「他是在說沈宇呀！」

　　厲斜眉頭一皺，冷冷道：「你們三個人聽著，本人刀一出鞘，定須見血，你們小心。」

　　劉崎一聽事情不好，無暇再辯，連忙發出暗號。三個人同時移轉位置，再度形成聯手的陣勢。

　　此時全樓之人，都不約而同的生出一個感想，那就是當厲斜未曾現身以前，這九黎派三人的形跡行動，都帶有陰沉詭惡氣氛，並且傲視全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然而厲斜一出現，他們的氣焰就完全被厲斜壓下去。現在是輪到厲斜令人生出高不可攀之感了。

　　只聽厲斜冷冷道：「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第十九章　出刀見血

　　這話更使人覺得他根本不把九黎派的三人，當作一回事。

　　劉崎等三人，雖然從沈宇、艾琳和胡玉真等人的言語中，得悉厲斜的厲害。可是到底只是聽說，未經證實之前，還不能作數。何況他們原是驕狂自大，桀驁不馴慣了的人，這刻哪裏還忍得住這口氣？

　　宣大紅厲聲道：「你不妨試試看。」

　　劉崎也道：「厲兄宣稱一出刀就要傷人，這話未免教人難服。」他的口氣，比宣大紅緩和得多了。

　　厲斜嘿嘿冷笑，身子微微傾前，向著這三人。此時他雖然刀未出鞘，可是那股強大森殺的氣勢，已湧撲對方，使劉崎等三人受到壓力，不得不轉動陣勢，消卸敵人這一股氣勢。

　　紀老二眼看這個白衣秀士一出現，反而對付起自己這一方，看來此人又大有威勢，不由得又驚又急，出了一身冷汗。

　　厲斜口中冷笑之聲不絕，九黎派的三人，也不停的轉動。

　　突然間厲斜「鏘」一聲，掣出了寶刀，刃上閃出的精芒白虹，本已耀人眼目，而他還迅急揮劃，宛如書法大家振筆疾寫草書般的，劃出一個奇形圖案。這個圖案極盡詭變奇幻之能事，人人眼中，但見一片精光閃耀電射，根本瞧不出有什麼名堂。

　　然而在他寶刀前面的三人，卻感到刀氣如山，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們捉摸不出厲斜的寶刀，將從哪一點攻出，而又覺得他的刀勢，每一剎那，都可作迅雷般的一擊。這種既不可測，又隨時會降臨頭上的刀法，形成一種凌厲可怕的壓力，叫人覺著生似是站在死神面前，簡直是又迷惘，又害怕。

　　但見那刀光組成的複雜圖案，冉冉消失。而厲斜也退了兩步，好整以暇地將刀入鞘，面上帶著冷笑。

　　眾人先是看見厲斜的舉動，這時再向九黎派的三個人望去。卻見那三個人手中的刀劍都垂指地面，並且都沒有再移動。他們的身上，都現出血跡，有的是在胸前，有的是在肩膀，雖然都沒有倒斃，卻均負了傷。所有看見此景之人，無不大吃一驚。

　　九黎派的三人，任是再兇悍毒狠些，至此也不由得疑懼交集，疑的是此人究竟從何而來？究有多麼高深的本事？懼的是此人殺氣懾人，今日只怕不能逃生。原來那厲斜刀雖入鞘，可是他銳利的目光，仍然凌厲地盯住這三個人。

　　艾琳嬌脆的聲音，打破了這一陣沉寂。

　　她鼓掌道：「真了不起，厲兄這一路刀法，曠絕古今，足以當得一代大家的美名了。」

　　胡玉真這刻悄然向沈宇望去，想從他的面上，看看有什麼反應。但她一無所獲，因為沈宇全無表情，好像這一切事情，都與他無關。

　　胡玉真不服氣地仍然注視著他，但卻用一點技巧，掩飾她的注視動作。

　　只聽艾琳又道：「現在看起來，厲兄的刀法，相信已經是天下無敵了。」

　　艾琳讚揚厲斜的口氣中，大有傾慕英雄的意味。

　　沈宇眉間輕輕顫動一下，眼中掠過一絲不安和痛苦混合起來的神色。

　　胡玉真發現了這一點，大為驚訝忖道：「難道他本已愛上她了麼？」她身為年輕的女性，對於青年男女間的問題，自然而然就往「愛情」上面猜。事實上她也不是憑空亂猜，因為一個美麗少女向一個男性表示傾慕時，另一個男子暗暗流露出痛苦，除了愛情作祟之處，還有什麼原因？

　　厲斜的森殺氣勢突然消散了一大半，因為他含笑回頭瞧瞧艾琳，道：「多承姑娘誇獎，但在下可不敢當得。」

　　他口中說的雖是謙詞，但語氣和表情，卻大有當之無愧之慨。

　　九黎派的三人，身上都負了刀傷，鮮血把外衣染紅了一片。

　　劉崎首先道：「厲兄果然高明，在下等學藝不精，敗而不怨。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在下等就此告辭。」他們表現得很光棍，當眾認輸。

　　紀老二聽了，脖子一縮，倒抽一口冷氣，決意溜走。

　　劉崎等三人向樓梯走去之時，厲斜突然喝道：「給我站住。」

　　劉崎、田丕和宣大紅，都一齊站住了。他們縱欲反抗，亦是有所未能，是以只好乖乖的聽令。

　　劉崎回轉頭，還未說話。厲斜已道：「我叫的是這個紀老二。」

　　劉崎等三人，這才放下心頭大石。

　　紀老二藏頭縮頸，一副觳觫的樣子，這回可真像一隻耗子了。只聽厲斜道：「紀老二，你不是好東西。」

　　紀老二哈腰躬身，道：「是，是，小的不是東西。」

　　厲斜道：「雖然如此，但你卻有點功勞，是以我得賞你一點什麼……」

　　眾人一聽這話，無不暗暗稱奇，因為他先罵紀老二不是東西，似是要加以懲處的樣子，誰知下一句便變作有賞，教人心中感到非常彆扭。

　　紀老二頭上也不冒汗了，笑逐顏開，連連道：「多謝厲大爺……多謝厲大爺……」

　　厲斜笑了一下，緩緩道：「我這一賞，可不知人家肯不肯給你，我還得問一問呢！」

　　紀老二心中道：「我不缺金銀花用，也不缺美女陪酒，誰希罕你的鬼賞賜？」口中卻誠惶誠恐的道：「小的總是感激的。」

　　厲斜道：「艾姑娘，只不知你肯不肯賞他兩鞭子？」

　　這話一出，許多人都不禁發出笑聲。因為紀老二一聽，面色變化之快，以及那麼難看，實是不易多見。

　　艾琳這時才明白厲斜是故意逗逗紀老二，亦存心懲處他一頓。她嬌笑一聲，道：「賞他兩鞭，倒是可以，但……」

　　她故意拖長聲音，表示出猶疑不決之意。厲斜等如是代紀老二問道：「但是什麼啊？」

　　艾琳道：「但我想知道一下，他有什麼功勞，值得你賞賜於他？」

　　厲斜道：「原來如此，在下是由於他把胡玉真引上來時，才發現此間之事，也得以有機會略略懲戒那三個傢伙，這便是他的功勞。只是他的用心，跡近卑鄙，是以僅能賞他兩鞭子。」

　　他說的頭頭是道，艾琳似乎很欣賞，當下道：「很好，紀老二，過來領賞。」

　　紀老二瞅瞅她手中的金絲鞭，居然一挺胸，便走過去了。原來紀老二自恃練武多年，內功略有火候，一般的鐵器，他都不怕，何況艾琳手中這條小小的鞭子？

　　退一步說，即使艾琳這條金絲鞭相當厲害，但他至多疼痛一下而已，這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艾琳等他走到切近，不再打話，振腕揮鞭。鞭梢起落之時，發出一下輕微的劃風之聲。但見鞭絲在紀老二身上略一掣動，旋即收回。看來生似是拂了那麼一下，並沒有很用力似的。旁觀之人，有許多不識奧妙，才在詫想這種鞭打之法，簡直比搔癢還輕，哪裏算得是懲罰？

　　眾人才轉念間，紀老二已發出一聲慘叫，比之宰豬的叫聲，還要刺耳難聽。紀老二的身子，跟著慘叫之聲，同時摔倒。但見他在地板上扭轉滾動，口中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此時人人始才明白，艾琳的這一條鞭子，竟然具有如許驚人威力。雖然像紀老二這等黑道中的強梁人物，可也禁不住輕輕一鞭，就疼得滿地亂滾了。

　　她的手法，落在行家眼中，一望而知極為上乘，根本不傷筋動骨，可是卻奇痛不已，絕難忍受。

　　艾琳根本不關心別人的感想，卻示威地向沈宇望去。

　　胡玉真發現了這一點，厲斜也瞧見了。

　　樓梯口站著的九黎派三人，一看艾琳的神奇鞭法，駭得連打寒噤，趕緊開溜。

　　厲斜冷冷道：「不許走。」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但紀老二殺豬般的慘叫聲，卻遮掩不住這句話。

　　劉崎等三人豈敢違抗，趕緊站住，心中直是嘀咕，不知厲斜又要出什麼花樣。

　　厲斜又道：「你們的門派中，誰是真正的高手？」

　　劉崎拱手堆笑道：「厲老師刀法卓絕，天下無雙。敝派上下，實是找不出可以抗手的人。」

　　厲斜道：「胡說，你們聯手之陣，精深奧妙，乃是上乘武學，只要功力火候到家的話，就是了不起的高手。」

　　田丕接口道：「厲老師過獎啦！縱是有點成就，但在您面前，亦不過是螢火微光，豈敢與皓月爭輝？」

　　厲斜道：「你們自己不成材，以為別人都跟你們一樣麼？哼！也許你們不願宣洩而已。」

　　艾琳問道：「他們九黎派的武功，果然如你說的那麼精深麼？」

　　厲斜聽了這話，忽然露出錯愕之色道：「什麼？他們是九黎派的？」原來他來遲了，是以只聽到胡玉真到達後所說的話，而不知前半截之事。

　　艾琳道：「正是，他們也曾承認。」

　　厲斜道：「你既然說是他們承認的，可見得起先一定有人道破他們的來歷，是也不是？」

　　艾琳道：「是呀！」

　　厲斜道：「這九黎派向來潛蹤隱跡，世間罕有知道之人，誰認得他們呢？」

　　艾琳道：「那是沈宇推測出來的。」

　　厲斜轉眼向劉崎等三人望去，道：「你們把經過說一說，沈宇是怎生推測出你們的來歷的？」

　　劉崎不敢不答，當下將先前的過程，要言不煩的說出來。

　　厲斜聽罷，點了點頭，道：「沈兄的才智，真了不起，只不知……」他忽然嚥回下面的問話，改向劉崎道：「咱們回到老題目上，你們九黎派中，有些什麼高手？」

　　劉崎沉吟一下才道：「有一個人，勉強可稱為高手。」

　　厲斜冷嗤道：「說什麼勉強稱為高手？以我看來，你們如是井底之蛙，根本不懂。我告訴你們，以你們九黎派的武功，如能修煉成就，便是一流高手，這境界絕對不是你們所能夢想得到的，你且說說，那人是誰？」

　　劉崎豈敢與他爭辯，當下道：「他是我們的小師弟，排行第九，姓桑名湛。」

　　厲斜道：「他今年多大年紀？」

　　劉崎道：「二十四五歲左右。」

　　厲斜道：「入門多久了？」

　　劉崎道：「十四五年啦！」

　　厲斜點頭道：「十四五年的時間，已經足夠了，你們回去告訴他，準備與我，決一勝負。」

　　劉崎、田丕、宣大紅等三人，聽了這話，連忙拾級下樓，霎時去得無影無蹤。

　　地上的紀老二還在慘叫不已，厲斜皺皺眉頭，道：「彭雄，把這廝弄走。」

　　彭雄亦不敢違拗，應了聲「是」，迅即扛起紀老二，下樓去了。

　　其餘的客人，也紛紛溜走，轉眼之間，整座樓上，只剩下四個人。這四個人是厲斜、艾琳、沈宇和胡玉真。

　　厲斜銳利的目光，盯住沈宇，過了好一陣，仍不開口說話。

　　胡玉真道：「厲兄，那九黎派的武功，果真那麼了得麼？」

　　厲斜道：「你少囉囌，這兒沒你的事。」

　　胡玉真真不敢惹他，聳了聳肩，閉口不語。

　　又過了一陣，厲斜才道：「沈宇，我可以暫時不迫你動手，你看如何？」他的話聲，相當友好和善，使艾胡二女，都大感迷惑。

　　胡玉真沒得說，只是暗暗替沈宇欣幸。但艾琳卻不然，她道：「為什麼？」

　　厲斜道：「在下只是答應他暫時不迫他而已，艾姑娘請放心。」

　　艾琳見他如此客氣，又親眼見過他的絕世刀法，便不肯過於咄咄迫人，笑了一下，不再做聲。

　　厲斜又問了沈宇一聲，沈宇才道：「我無所謂，反正你一定有某種交換條件，但我恐怕辦不到你開的條件。」

　　他的對手露出欽佩之色，道：「憑良心說，你的才智，已是宇內罕有匹敵之人了，不過，我開出的條件，你毫不困難，就可辦到。」

　　沈宇這回露出稍感興趣的神情，問道：「若是如此，倒也不妨聽聽。」

　　厲斜道：「我只要知道咱們在海邊漁村分手之後，直到今日，這當中的幾個月來，你到過什麼地方？遇見了些什麼事？」

　　沈宇道：「只是這樣麼？」

　　厲斜道：「是的。」

　　沈宇道：「咱們先講好，你多久才再行找我麻煩？」

　　厲斜道：「就以三個月為期限吧，好不好？」

　　沈宇道：「不管是三個月也好，三天也好，只怕你聽了我的行蹤經歷之後，會感到失望。」

　　厲斜道：「只要你發誓從實供出，失望與否，是我的事。」

　　沈宇遲疑一下，有點閃避地道：「你若是失望，還不是我倒霉？」

　　厲斜冷笑一聲，道：「沈宇，你是才智過人之士，自應曉得我是什麼樣的人，難道我會說沒有把握的話麼？」

　　沈宇道：「我不大清楚你的為人。」

　　艾琳聽得好奇心大起，發急道：「沈宇，你別婆婆媽媽的行不行？」

　　沈宇的目光轉到這個明豔的少女面上，心想：「我知道你不喜歡婆婆媽媽之人，你只愛那明快決斷如厲斜這種人，哼！我就故意叫你更不喜歡些。」

　　他不知何故，突然泛起了激怒對方之心，此舉自是徒然使雙方都有損無益，可是他正是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含有自虐的意味。

　　胡玉真是旁觀者清，發現沈宇的眼中，透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大感訝異，心中對此迅即加以分析，忖道：「他一直表現得對世事十分冷漠，似是失去了喜怒哀樂之情，但現在卻不然。雖然看起來他仍是自憐和自恨的意思，但既有了情緒的反應，則不論是怎樣的情緒，也比漠然無動於衷好得多了。」

　　要知古人也曾言道：「哀莫大於心死。」一個人到了心已死去，全無悲喜之情的時候，乃是最大的悲哀。胡玉真亦是根據這個理論，認為沈宇只要有所反應，則不論他產生的是什麼情緒，總比沒有強勝得多。

　　艾琳又催道：「沈宇，你說呀！」她也覺得這個年輕人，生出奇異的態度，所以她的話聲，忽然變得很溫柔，似是不願觸怒於他。

　　沈宇道：「我已經說過，厲斜會感到失望的。」

　　厲斜沒有作聲，艾胡二女向他望去，不覺一楞。原來這個年輕俊逸的刀法大家，竟然陷溺在沉思之中。她們實在想不通他何以會忽然沉思起來，這等情形，在在都顯得突兀奇怪，說不上一個道理來。

　　不過厲斜並沒有沉思很久，他迅即恢復常態，道：「沈宇，你說我會失望，是也不是？」

　　沈宇只點點頭，不發一言。

　　厲斜又道：「我略略把來龍去脈，交待一下，大家就知道我決不會失望了。」他停歇一下，使大家更集中注意地看著他。

　　他道：「第一點，你沈宇從何而知衡山九黎派的名稱和底細呢？是因為你曾經拜在紫木大師座下之故麼？當然不是，紫木大師雖是出身於少林寺，但他既非方丈，亦不是監院大師，或各院的長老，因此他大概不知道這一派的底細。縱然得知，亦不會告訴你的。」說到這裏，艾胡二女可就更不明白了。

　　只聽厲斜又道：「為什麼我說他可能不曉得，或者不會告訴你呢？這是因為九黎派乃是屬於武林中，能夠訓練出一流高手的門派之一，換言之，這一派的武功，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時，盡可以與天下任何門派高手較一日之長短。而武林中就有這麼幾個門派，是被少林、武當等派，列為最高機密的。他們除了由長老耆宿親自查訪之外，根本不讓門下之人得知。」

　　艾琳若有所悟地點頭道：「原來如此，這是他們不使這幾派揚名天下的手段，免得才俊之士，紛紛投拜在這些門派之中，是也不是？」

　　厲斜道：「這只是原因之一。」

　　艾琳道：「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原因呢？」

　　厲斜道：「據我所知，此是少林武當兩派領袖，在數十年前所定下的策略，但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時間會告訴我們。當然，最簡捷之法，無過於去問問他們了。」

　　艾琳道：「好吧，我們且不管此中有什麼高深莫測的道理，你認為沈宇如何知道九黎派的名稱底細的呢？」

　　厲斜道：「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他必定是在這幾個月內，有所遭遇，是以得知素來隱秘無比的九黎派的底細。」

　　艾琳道：「敢情你是想他坦白說出這段經過，可是他答應你之後，卻胡亂捏造一段經歷，你有什麼法子？你仍然履行諾言，三個月不找他麻煩麼？」

　　厲斜道：「假如他定要欺騙我，那也是沒有法子之事，不過我大概還找得到指斥他說謊的證據。」

　　艾琳尋思一下，才道：「厲斜，莫非你認為沈宇本是誠實正直之人？」

　　厲斜道：「他以前是的，可是一個人會發生變化，正如天地萬物，都會變化一樣。尤其是在美德品性方面，正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換句話說，他如果不能砥礪奮發，就不能保持他的品德了。」

　　艾琳道：「聽你言來，使我覺得你並不是單純練武之人呢！」

　　厲斜微微一笑，道：「你能注意及此，可見得你也不僅只是修習武功，而是有心上窺武道頂峰境界的人。」

　　艾琳欣然一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人家如此恭維我呢！」

　　厲斜道：「這是事實呀！」

　　艾琳道：「以後再談這些問題，好不好？」

　　厲斜道：「不錯，關於武道至高境界的探討，縱是聚談數晝夜，也談不完。」

第二十章　離奇身世

　　他的目光落在沈宇面上，又道：「沈兄，你腰間的短刀，就是一項證據了。」

　　沈宇炯炯的注視著他，反問道：「這算是什麼證據？」

　　厲斜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這把短刀的刃身，兩面都刻得有字。」

　　沈宇道：「刀身上刻鐫字跡，乃是常見之事，你猜到了亦不足為奇。」

　　厲斜道：「話雖如此，但如果我猜得中此刀兩面所刻之字，那就可以稱奇了，對不對？」

　　沈宇道：「此刀是我路上拾得，也許你以前曾經見過。」

　　厲斜笑道：「別胡說，此刀形式奇古，看上去雖然樸實無華，可是在行家眼中，一看而知單是刀鞘，已是精品，何況刀柄末端嵌有獸頭形的古玉，只論這塊古玉的質地色彩和雕工，就已價值連城了。這等物事，怎能隨地拾獲？我如見過，那更是第一眼就認得出來了，何須直到如今，才想起來？」

　　他每一條理由，都確鑿可信。艾琳忍不住道：「沈宇，此刀真的是拾獲的麼？」

　　沈宇搖頭道：「不是。」

　　艾琳道：「這樣說來，厲兄的猜測，實在很有道理呢！」

　　沈宇道：「不錯，他很高明。」

　　艾琳道：「你願不願意說出詳情？」

　　沈宇道：「不願。」他答得很乾脆，已不像以前那般冷冷淡淡不置可否的樣子了。

　　艾琳長眉一聳，美眸中湧起怒意。但她尚未發作，厲斜已道：「艾姑娘，他不願說出來，亦是人之常情。可是難道我們就沒有法子查出來麼？你若是願意知道，請跟我來。」

　　艾琳一愣，道：「跟你去哪兒？」

　　厲斜道：「我們到樓下，先吃點東西。」

　　艾琳道：「但他呢？我們放了他麼？」

　　厲斜道：「他不會走遠的。」他口氣之中，似是很有把握。

　　艾琳考慮一下，便點點頭。

　　厲斜領先走下樓去，艾琳在梯口回頭望望沈宇，發現他正目送自己，而他的目光中，卻含有深沉的意味。她隱約感到這等情況，似是對她有利，當下迅即下樓去了。

　　現在樓上只剩下沈宇和胡玉真兩個人，他們都沒有說話，就各自在同一張桌子的兩張椅子落座。

　　胡玉真同情地望著他，輕輕道：「你們之間的情形，越來越複雜了。」

　　沈宇顯得無精打采地道：「是的。」

　　胡玉真壓低聲音，道：「你當真在這些日子中，碰上奇遇麼？」

　　沈宇道：「可以這麼說，但對我來說，實在沒有一點意思。」

　　胡玉真道：「我從你與艾琳之間的情形，看出你一定是有難言之隱，所以失去奮鬥的意志。詳情如何，我還不知道，但也用不著知道。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們之間的問題，竟然是沒有法子解決的麼？」

　　沈宇頹然道：「誰也沒有辦法解決。」

　　胡玉真吃一驚，道：「為什麼？你對她做過什麼事？竟使她不能寬恕你？」

　　沈宇嘆一口氣，道：「我與她本是世交，有通家之好，因此，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曾經十分要好，當然，那時還是小孩子……」

　　他似是不想再說，可是一碰到胡玉真溫柔關懷的眼波，忽然激動起來，又道：「我自幼喪母，又是獨子，所以先父最疼愛我。可是我十四歲時，他卻遣我到別處學藝，遠遠離開了他。」

　　胡玉真道：「為什麼？」

　　沈宇道：「我納悶了許多年，至今還沒有滿意的解釋。也許你會以為先父打算納娶繼室，為了怕我不易相處，所以將我遣開。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離開之後，過了八年之久，他仍然是獨身。」

　　胡玉真道：「這樣說來，你當年心境一定很寂寞和不安了。」

　　沈宇道：「是的，我好幾次幾乎削髮出家，但每次都因一些小故而沒有達到心願。」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我離開先父八年之後，有一天忽然接到十分駭人的噩耗。原來，先父不但殺死了艾琳的父親，還重傷了她的哥哥。假如艾琳不是被送到別處學藝的話，恐怕也會遭先父的毒手。」

　　胡玉真大驚失色，道：「喲！這怎麼得了？」

　　沈宇道：「是呀，先父與艾琳的父親，論交數十年，感情比親兄弟還親密。艾琳的哥哥，還是先父的義子，因此，我實在不明白何以會發生這等慘事。」

　　胡玉真道：「那麼你爹爹後來呢？」

　　沈宇道：「他做出這件慘酷血案之後，便引刀自刎了。」

　　胡玉真道：「他可曾說出原因麼？」

　　沈宇沉重地搖頭道：「沒有，他雖然留下一封遺書給我，但卻使我更加迷惑和痛苦。」

　　胡玉真急切地問道：「那是什麼緣故？」

　　沈宇道：「他不但說不出原因，而且還叫我盡力設法弄個明白，他說他當時一定是忽然瘋狂了，血案之後，他才始如夢初醒，曉得不對。可是大錯已經鑄成，他實在不能苟活下去，所以引刀自刎。」

　　胡玉真道：「這真是太奇怪，也太悲慘可怕了。」

　　沈宇道：「他遺書中還說，八九年前，他已感到不妙，內心時時會發生殺人的衝動，所以把我遣走。」

　　胡玉真道：「然而常言道是，虎毒不食兒。你是他獨生愛子，為何要遣走你？」

　　沈宇道：「唉！可怕的正是這一點，他想殺死的對象，就是我呀！」

　　胡玉真為之愣住，半晌做聲不得。

　　沈宇又道：「現在你可明白了？我和艾琳之間，乃是人命血債，我除非遭遇慘死，否則她這一輩子也不會安心的。」

　　胡玉真軟弱無力地道：「我明白啦！」

　　沈宇道：「自從這件血案發生之後，知者雖然不多，可是一些有密切關係之人，自然知道，例如家師紫木大師。」

　　胡玉真仍然乏力地道：「他們得知此事，並不稀奇。」

　　沈宇道：「可是先父這等瘋狂慘酷的罪行，卻難見諒於這些親友。包括家師在內，所以我已被逐出門牆，並且追回我的武功。」

　　胡玉真恍然地哦了一聲，道：「這就怪不得你打不過厲斜了。」

　　沈宇道：「他是數十年前天下第一高手魔刀宇文登的家數，我縱然武功尚在，恐怕也不是他的敵手。」

　　胡玉真訝道：「什麼？他是宇文登的傳人？」

　　沈宇道：「是不是傳人，我不知道，可是他的刀法，卻是『七殺魔刀』，一定錯不了。」

　　胡玉真道：「這樣說來，假以時日，厲斜將變成天下第一高手了？」

　　沈宇道：「他的確有此可能，但你要知道，一個人想達到武道中登峰造極的境界，單單是武功刀法，還是不夠的。」

　　胡玉真尋思了一下，道：「我們且不談他的事，你可有什麼打算？」

　　沈宇道：「沒有。」

　　胡玉真誠懇地道：「你可以信任我，如果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忙的話，我很願意為你出力。」

　　沈宇道：「你的盛情我心領了，我認為你最好遠遠離開我，這樣對你我都有好處。」

　　胡玉真道：「難道沒有一點辦法可想麼？」

　　沈宇道：「有什麼辦法呢？換了你是艾琳，你能放過我麼？」

　　胡玉真認真地考慮了一陣，才沮喪地道：「不行，我不能放過你。」

　　沈宇道：「這就是了，我不論怎麼做，她也不能放過我。」

　　胡玉真滿腹泛起了同情憐憫，輕輕道：「其實你最無辜了，因為你原是可能被害之人，但後來你反而須得為你父親的行為負責。」

　　沈宇道：「父債子償，這是天公地道之事。你不必為我抱屈，就算先父從來沒有我這個兒子也就是了。」

　　話雖如此，他的表情和口氣，仍然十分沉重。這種犧牲的想法，與個人的求生慾望，有著不能相容的矛盾和衝突。一個人不生於世間則已，既已生出，就會有個人的喜怒哀樂，以及對死亡的畏懼和生存的慾望。如今硬是要他犧牲了「個人」，當然會有反抗的意念。可是在這種情形之下，人人都認為「父債子償」是應當的，連他個人亦承認此說，因而他又不能違抗。沈宇的奇異態度，無疑是因此而產生。他一方面自知必須讓艾琳殺死，或是死在她眼前，以贖父親的罪行。但另一方面，他求生的本能，又使他設法逃避。

　　胡玉真只是代他設想一下，就痛苦的幾乎要瘋狂了。在沈宇面前，她馬上感到自己的一些煩惱痛苦，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她道：「你確知艾琳的父兄，一定是你父所殺麼？那封遺書，有沒有可能是假造的？」

　　沈宇搖搖頭，痛苦地道：「不會假的，紫木大師已鑑定過筆跡。」

　　胡玉真道：「天啊！你簡直是無路可走啦！」

　　沈宇道：「我有時恨不得快點死掉，求得解脫。」

　　胡玉真道：「你別忙著去死，一個人只能死一次，這等決定，不可魯莽。」

　　沈宇道：「不死又如何呢？」

　　胡玉真道：「我們從長計議一下，我想，也許可以勸勸艾琳。她何必要殺死你呢？反正已死的人，永不能復生了。」

　　沈宇實在不想再提到這件事，當下默然不語。

　　胡玉真接著道：「只要你不想死，總有方法可想的。」

　　沈宇仍然不響，胡玉真溫柔而固執地問道：「我說得對不對？」

　　她連問了三遍，沈宇耳根不得清靜，而且他感到她似乎很有決心，非問出一個結果方肯罷休似的。當下只好回答，道：「不對。」

　　胡玉真訝道：「為什麼不對？」

　　沈宇道：「有兩個理由，第一點是艾琳豈肯輕易放棄了家門血海深仇？你瞧，她已把我追得走投無路了。」

　　胡玉真暫不置詳，問道：「第二個理由呢？」

　　沈宇道：「第二點是我經過這幾個月來的流浪逃亡生涯，實在感到十分煩厭了。我想來想去，發現我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胡玉真芳心大震，忖道：「他說得多可憐啊！」

　　沈宇見她沒有作聲，樂得不說話，當下也閉起嘴巴。他漫不經意地掠瞥胡玉真一眼，但見這個少女，雖然已經改扮男裝，可是唇紅齒白，美目流盼，使他不禁記起她是個絕色美女。

　　胡玉真尋思了一陣，才道：「關於第一點理由，我們剛才不是談過麼？你可以跟艾琳商量，也許她肯放過你。因為她縱然殺了你，但對已死的人，亦無補益。」

　　沈宇道：「此路一定不通，何須多說？」

　　胡玉真道：「好，我們先談第二點，你說你沒有活下去的原因，但事實卻不然。」

　　沈宇訝道：「哦？那我倒要聽一聽了。」

　　胡玉真笑一笑，道：「你內心之中，並沒有當真願意放棄生命，是不？」

　　沈宇道：「當然啦！如果我實在心灰意冷到極點，全然不想活的話，老早就被艾琳逮住了。」

　　胡玉真道：「在我說出你可以活下去的原因之前，有個小小的問題，望你解答。」

　　沈宇道：「什麼問題？」

　　胡玉真道：「你的武功，一定高於那天你與厲斜動手時甚多，但你為何不全力一拼？而且後來在屋子裏，你為何寧死亦不肯再行動手？」

　　沈宇道：「這是我的一個苦衷，剛才你也聽見了，我是被逐出門牆之人，追回了本門武功。但事實上武功仍在我身上，只是不許使用而已。」

　　胡玉真道：「原來如此。」

　　沈宇又道：「其後我不願再動手，卻是另有原因，並非我害怕戰敗被殺，也不是我耍無賴，而是基於兩個看法，一是我如單以家傳武學應付厲斜，實在不能匹敵。若使出本門武功心法，莫說不一定能抵擋得住他的蓋世身法，縱然能夠，也因被逐出門牆之故，不能施展。」

　　他停歇一下，才接下去道：「二是我算定他渴望知道，我避過他凌厲致命的一擊時的招式身法，乃是什麼來歷。他認為如果能再看見一次，就可得知，從而得以改進他的刀法了。」

　　胡玉真微笑想道：「這等想法，還不是耍賴麼？」她當然不會說出來，只聽沈宇道：「我深信他不會殺我，是以用性命來考驗我的判斷。若是我錯了，只好認命。」

　　胡玉真道：「這個賭注未免太大了。」

　　沈宇道：「在旁人來說，以性命來下注，當然太大了。但我的性命，不值一錢，所以不算一回事。」

　　胡玉真道：「我跟你說，你值得活下去的原因，就是戰勝厲斜，成為當代的一流高手。」

　　沈宇道：「別開玩笑，厲斜已得魔刀宇文登的嫡傳心法，論刀法天下第一……」

　　胡玉真道：「這話可是當真？」

　　沈宇道：「自然是真的。」

　　胡玉真沉吟道：「但我記得以前你並沒有這種表示，那時候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刀法的淵源來歷。」

　　沈宇坦白地道：「是的，家師雖然曾與我談論過宇文登的刀法，可是當我看見厲斜出手時，卻沒有法子認得出那就是天下無敵的魔刀。」

　　胡玉真道：「你是後來才知道的麼？」

　　沈宇道：「厲斜想知道的，就是我這一段經過了。」

　　胡玉真道：「你若是說出來，有妨礙麼？」

　　沈宇含糊地嗯一聲，不置可否。

　　胡玉真也不再問了，把話題兜回來，道：「你一定得戰勝厲斜，成為天下無敵的高手。」

　　沈宇一愣道：「我自己倒沒有如許雄心壯志。」

　　胡玉真道：「那是因為你認為艾家這段血仇，無法化解，所以絕意上進，不求聞達。」

　　沈宇道：「我縱然不因此故，亦不敢作此驚人之想。唉，天下無敵，說時不難，想做到就難啦！」

　　胡玉真哀求地道：「你總得試一試呀！」

　　沈宇又嘆一口氣，道：「難，難，不用試了。」

　　胡玉真道：「你考慮考慮，關於艾家之仇，我認為仍然可以化解。但你是當局者迷，以為已經絕望而已。」

　　沈宇突然感到迷惑，問道：「你何故如此關心我？」

　　胡玉真道：「以你的為人和品性，一旦成為無敵高手，才可以伸張正義，主持公道，沒人敢再荼毒生靈……」

　　沈宇楞了一下，才道：「聽起來你竟是抱著悲天憫人的心腸，而勸我奮發上進呢！」

　　胡玉真承認道：「是的。」

　　沈宇道：「這樣說來，你偽裝神劍胡一冀的兒子，去觀察厲斜刀法，為的就是看看他能不能成為天下無敵的高手麼？」

　　胡玉真道：「是的。」

　　沈宇道：「他難道還不及格？」

　　胡玉真道：「他在武功方面，雖然可成為一代名家，但他的為人與品性，卻有點問題。」

　　沈宇道：「不，你錯了，以我看來，厲斜還不失為正人君子。」

　　胡玉真道：「不錯，他可以做到正人君子的地步，但永不能成為受天下欽仰，熱心地替武林主持公道的當代宗師。」

第二十一章　面對現實

　　沈宇聳聳肩，表示不再辯論此事。

　　但胡玉真卻不放鬆，又道：「你可知道，若是出類拔萃之人，如果僅僅是關起門，做正人君子，那可不夠。必須將正氣公道，擴而充之，使多人受惠才行。以我看來，假如做到一流高手的地步，你一定不僅只是關起門的正人君子。」

　　沈宇聽了這話，不知不覺，激起了滿腹豪情，眉宇間也露出英氣雄風。

　　胡玉真看得發呆，楞了一陣，才道：「對了，你應該是這種樣子才對。」

　　沈宇慨然道：「承你如此看得起我，以及極力激勵我，使我十分感激。現在我可以答應你一點，那就是我不再逃避了。我要面對現實，盡力試一試。」

　　胡玉真大喜道：「那太好了。」

　　沈宇道：「你覺得這件事很重要麼？」

　　胡玉真道：「是的，我自幼即受庭訓，諄諄囑我要辦這一件事，即是要我盡力發掘一個人，向武功無上大道邁進，成為無敵的高手，伸張正義，主持公道。這也是家父畢生想做到的願望。」

　　沈宇肅然起敬，道：「令尊真了不起。」

　　胡玉真道：「家父的確是了不起的人，據他告訴我，自從他發此宏願之後，奇事便發生了。」

　　沈宇訝然問道：「什麼奇事？」

　　胡玉真道：「他說，他一旦開始熱心地管閒事之後，便有無數不平之事，源源而來，讓他知道。從這許許多多不平事中，他更感到非有一個向武道精進的絕頂高手，方能管得，所以他更堅定此志。」

　　沈宇道：「果真是奇怪之事。」

　　胡玉真道：「他還曉得許許多多當世無人得知的秘密。但他卻無力干涉。正因如此，他才更為急切地找到這樣的一個人。他甚至不惜把我當作獎品……」

　　沈宇疑惑不解，插口問道：「這話怎說？」

　　胡玉真道：「他曾經把我許配一個人，因為這個人有希望成為一流高手。可是我後來一看，這個人已經甘心墮落，所以我離開了他。」

　　沈宇道：「原來如此。」

　　胡玉真道：「你可會瞧不起我？」

　　沈宇道：「不但不會，相反的我更敬重你。」

　　胡玉真嫣然一笑，道：「謝謝你，只不知我能不能為你效勞？」

　　沈宇沉吟一下，才道：「你暫時別插在當中，免得把事情弄得複雜了，對你無益。」

　　胡玉真斷然道：「我個人的利與害，你不必擔心。我坦白告訴你，只要你需要的話，就算叫我作你的媵妾，我也樂意充當。」

　　沈宇笑一笑，道：「既然你如此坦白，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以你這等年輕貌美，我與你相處久了，說不定會生出男女之情。」

　　胡玉真道：「那也沒有關係。」

　　沈宇道：「關係可大了，你要知道，我若是潛心上窺武道，欲求精進，首先須得戒絕情慾。除了胸中一顆悲天憫人之心以外，不能有任何情緒或慾念的困擾。」

　　胡玉真睜大雙眼，驚道：「你須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麼？」

　　沈宇道：「是的，但所得亦大。」

　　胡玉真道：「這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了，你是沈家獨子，若是血脈由此中斷，唉！這教我如何能夠安心？」

　　沈宇道：「假如你當我已被艾琳或厲斜等人殺死，還不是一樣麼？」

　　胡玉真極力使自己恢復理智，想了一下，便站起身，道：「那麼你趁此機會，快快逃走吧！」

　　沈宇搖頭道：「逃也不是辦法。」

　　胡玉真道：「你如不甘被殺，只有逃走。」

　　沈宇道：「我剛才告訴過你，我要面對現實。」

　　胡玉真道：「但在你還沒有把握以前，你最好還是先躲一躲。」

　　沈宇道：「你別管我的事，你最好馬上回家，代我向令尊致意問候。我若有機會，一定去拜訪他老人家。」他隨即問了胡玉真的住址，再三勸她回家。

　　胡玉真想想，自己再待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倒不如聽他的話，回到老家，免得反而妨礙沈宇。她點頭道：「好吧，我走啦！將來你路過我家，別忘了來看我。」

　　沈宇道：「一言為定，我總會去一趟。」

　　胡玉真依依不捨地注視著沈宇，最後終於下樓去了。

　　沈宇自個兒猶在發愣，便聽到胡玉真高聲道：「沈兄，他們走啦！」

　　沈宇道：「好，你去吧。」

　　他彷彿能聽到胡玉真走出店門，以及逐漸遠去的腳步聲。這時，他突然感到極為孤單寂寞，幾乎要去把他們都叫回來。

　　沈宇坐了老大一會工夫，才起身離去。由樓上到樓下，都看不見一個食客了。敢情一來這兒又刀又劍的廝殺，遠近皆知，人人裹足，二來已經過了午時許久，也該是飯店每日最稀疏冷落的時間了。

　　他走到街上，昂首闊步的行去。在較為繁盛的幾條街道上遊逛了一陣，便隨便找了一家茶館進去坐下。沈宇雖是坐在最角落處，可是這間茶館一共數十名客人的談話，他都能容容易易聽到，並且很清楚。

　　他聽了一陣，目光轉到右方的一副座位，那兒有兩個茶客，正在談笑。他們的外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可是他們談話時的表情，聲音和動作，在沈宇眼中，卻與常人大有區別。原來這兩個中年茶客交談之時，即使是說到開心時，縱聲而笑，亦含有自我抑制的意味，並不十分放縱。他們的話聲，時時會突然放低，不似其他的人，一直用某種響度的聲調來交談。這亦是自我抑制的表現。再者，他們的動作相當敏捷，偶然有一些特別的手勢，加強他們交談的語氣。

　　沈宇是首先從他們交談中，聽到了一些切口，才向他們加以注意。現在再從他們這些細微的地方，證明所想不錯，這兩個人果然是黑道中人。

　　在黑道中，分為許多類型的集團，例如盜馬、偷竊、詐欺、搶劫、販賣人口等等。每一種都各有組織，互不混淆。不論是黑道中哪一類的犯罪者，到了參加這一行組織中時，便成了職業性的犯罪，以此維生。他們都看不起那些偶然客串的罪犯，因為這等非職業性的犯罪者，往往手段粗劣，有時還加上不必要的暴行，而又不善掩飾，因而使社會上發生強烈的反感。這種情形之下，他們這一行的人，就遭受到突然激增的阻力和危險了。

　　換言之，一個職業罪犯，不論是黑道中哪一行的，總是希望他這一行，不受社會過於注意，以免遭遇強大的攻擊。因此，他們同行之間，互相聯絡，交換情報，另一方面，則排斥生手和偶然玩票的罪犯。

　　沈宇似乎對黑道的學問，知道得很多。他起身走過去，當那兩人向他注視之時，他很自然地打個手勢，說了幾句切口。那兩個中年人，馬上邀他坐下。

　　他們互相通過姓名和來路，沈宇告以他是從南方溯江而來的。他也得知這兩人一個叫馬仲昌，一個是于得時，向來是在成都、簡陽、資陽、資州、內江等幾個城市活動的。

　　他們其後的交談中，時時夾有切口，這種秘密語言，外行人決計聽不懂。沈宇首先與他們天南地北的聊了一陣，這才開始探問，偷竊的這一行中，在他們的地盤內誰是高手。

　　馬仲昌笑一笑，便坦白地告訴他說，在這條線上，行家有一百幾十人，但最高明的要數他們兩個。

　　于得時馬上問道：「沈兄弟，你何事探問這一宗？」

　　沈宇道：「不瞞兩位老兄說，小弟從江南來到川西，為的是跟蹤一個人。」

　　于得時道：「他有油水麼？」

　　沈宇道：「不但有油水，而且多得要命，只要得手，這一輩子就不必再幹這一行了。」

　　馬于二人，都露出驚疑而又垂涎之色。要知他們既敢自稱是此道高手，縱然不確，也不會離譜太遠。因此，他們的經驗已發出了警報。但沈宇把那點子的油水，說得那麼豐足，又使馬于二人，大感垂涎。這是因為他們俱是職業竊犯中的高手，深知這等機會不多。同時他們這一行幹得太久了，也想暫時歇手。

　　馬仲昌道：「我們可不是未見過世面之人，只不知那人帶了多少珠寶玉器在身，使沈兄弟認定這人真是肥羊？」

　　沈宇道：「兩位老兄認為多少，才算是真正的肥羊呢？」

　　于得時道：「至少也得價值百兩黃金以上。我看沈兄弟釘了數千里之遠，這人身上所值，大概有千兩黃金之多，亦未可知。」

　　沈宇道：「不止此數，你們多猜些。」

　　馬仲昌和于得時都倒抽一口冷氣，感到難以置信。

　　馬仲昌首先道：「他除非身上帶著有名的珍珠衫，或者是禁宮的九龍玉杯這等稀世寶物，否則豈有千兩黃金以上的價值？」

　　于得時道：「可有千兩之值？」

　　沈宇搖頭道：「你們大膽多估些。」

　　馬仲昌道：「三千兩？」

　　沈宇搖頭，輕笑不語。

　　于得時賭氣道：「五千兩？」

　　但見這個黑衣少年，仍在搖頭。

　　馬仲昌氣不過，衝口道：「一萬兩？」

　　他話一出口，就十分後悔，因為這是絕對不可能之事。以他在這一行中的地位資格，豈可說出如此荒謬的話？可是沈宇卻認真地道：「差不多了，但絕對不止此數，也就是說只多不少。」

　　馬于二人見他說得認真，都驚得呆了。根據他們的經驗，任何富有之人，身上所帶的財物珍寶，總值決不會超過百兩黃金。事實上即使是這等數字的珍玩寶物，若要送到別處，便須委託鏢行了，何況是那麼駭人的一筆財富？

　　沈宇道：「這票買賣如果得手，咱們平均分攤之後，都成了富甲一方的人，這一輩子，可以好好的過啦！」

　　馬仲昌道：「當然啦，想想看，每個人可以分到三千兩金子。」

　　于得時道：「算了，就算沈兄所言不假，但如此昂貴的物事，賣給哪一個？」

　　馬仲昌清醒過來，笑道：「是呀，我們就算得手，也沒有用處。」他雖然表示不必多費腦筋，可是笑容和口氣，卻有遺憾之意。

　　沈宇道：「唉！老兄們想想，如果不是千真萬確，而且可以變成現金的話，小弟我何必幾千里的窮追呢？」

　　馬仲昌一聽，登時精神大振，道：「這話有理。」

　　于得時道：「請問那是什麼物事，這般值錢？」

　　沈宇道：「你們做夢也猜不到的，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藏放在一個扁形的沉香盒內，只有六寸長，四寸闊。」

　　馬仲昌道：「一本小書，能值那麼多錢？」

　　于得時道：「打死我也不能相信。」

　　沈宇道：「你們如果不相信，我也沒有法子。但請你們遵守行規，萬萬不可洩露這個秘密。」

　　馬仲昌道：「你本想邀我們幫你麼？」

　　沈宇道：「正是，我一個人實在不行。」

　　于得時道：「這本小冊子，有什麼好處，值得這許多銀子？」

　　沈宇沉吟一下，顯然考慮要不要告訴他們，然後才道：「這本小冊子，只是一本武學秘笈，但在夾頁之中，卻有一幅地圖，得了此圖，咱們就找得到一座金窟了。」

　　馬于等兩人，當然不會立即相信。因為沈宇雖然在表面上，好像很有理由，例如他從迢迢數千里外，跟蹤到川西成都來，假如不是有幾分把握，怎肯這樣做？但世故之人，總是將事情往深處想。他們馬上想到，沈宇會不會是垂涎人家那本武功秘笈，才一直追到此地來？以他們所知，武林之中，往往會為了一本拳經，或是一把上佳兵刃，而演出殘酷可怕的仇殺血案。當然，他們亦不至於完全不信。如果他們認為根本不可能有這件事，則談話至此，即可結束了。

　　馬仲昌緩緩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兄弟覺得有作更進一步證實的必要。」

　　于得時也道：「是呀，這對男女，既然敢於行走江湖，身上又帶有武功秘笈，可知他們必是精通武術之人，縱然此事屬實，亦須從長計議下手之法。」

　　沈宇道：「只不知兩位老兄，須得有什麼證明，才肯相信？」

　　馬仲昌道：「我們可以商量一下。」

　　沈宇道：「小弟先請問一聲，如果此事得到證實，兩位可願出手相助？」

　　于得時眼中射出貪婪的光芒，爽快的道：「只要是真確不假，我願參加。」他向馬仲昌望去，問道：「老馬，你怎麼說？」

　　馬仲昌沉吟了一下，才點點頭。這一來在原則上，他們已經同意。

　　沈宇道：「咱們這一行之中，講究的是義氣友情，假如兩位老兄信得過我，那就可以立即進行，以免失去了機會。」

　　馬仲昌反對道：「小沈，你不要急，有許多事是欲速則不達。如果你的確要我們相助，而我們在行事之時，信心不夠堅強的話，反而會誤了大事。」這番話不但甚合情理，並且可以窺見馬仲昌此人，頭腦冷靜，經驗豐富，不愧是黑道中偷竊門的高手。

　　于得時道：「老馬，你別多疑，須知機會難逢，如果不能抓住，這一輩子，只怕不易有第二次。」他的立論，是從整個人生的變動著眼。事實上在這世間，許多人的成功，當真是由於抓住一個機會。一旦失去，便不免有「時乎時乎不再來」的感嘆後悔了。

　　馬仲昌道：「老于說得雖是，但小沈之言，真確性如何，豈能不加考慮？」

　　沈宇道：「我絕對樂於讓你們考驗，只要老馬你想得出辦法。」

　　于得時道：「我也不反對，但咱們須得及早作一決定。我認為只要小沈能證明他從什麼地方來，而又查得出那對男女，來處是否相同，就可以下判斷了。」

　　馬仲昌道：「這是一個辦法，另外我還得問問小沈，你如何得知那本秘笈上，暗藏金窟地圖？」

　　沈宇道：「在我們那邊，凡是道上的老行尊，都曉得『白骨冢』的傳說，只不知你們這邊，知是不知？」

　　于得時眼睛一亮，貪婪之念更盛。馬仲昌雖然不致如此，可是面上的表情，亦微有變化。

　　沈宇看了點頭道：「你們也知此一傳說，可見得果然是線上得有真傳的高手了。」

　　于得時道：「這個傳說，知道的人，確是不多。」

　　馬仲昌道：「此是咱們線上五大秘密傳說之一，如果是人人得知，那就不稀奇了。」

　　沈宇道：「這座白骨冢的位置，就在那本秘笈之內。」

　　馬仲昌道：「聽將起來，倒是有點可信。」

　　于得時道：「你如果還有疑惑，那就不妨旁觀，我和小沈動手。」

第二十二章　黃金萬兩

　　馬仲昌笑一笑，道：「老于，你別財迷心竅，還捨不得分給別人，要知在傳說中，那座白骨冢乃是吳王張士誠的窖藏之一，雖然不算大，可是一定不止萬兩黃金之數。我們能分上一份，就是大富豪了。」

　　于得時道：「你如果參加，當然要分一份給你。但你若是旁觀，我可以多分一點，也不會不高興。」

　　沈宇道：「得啦，反正我們只有這麼三個人，怎麼分法，都可以心滿意足了。現在我說一說這件事的經過始末，給你們參考參考。」

　　馬于兩人，頓時凝神靜聽。

　　沈宇道：「正如你們所知，在傳說中，這白骨冢藏金，乃是百餘年前，我們這一行的南北二老，遺言證實有這麼一件事。因此，後世之人，才深信不疑。可是他們的遺言，說得很含混，只留下這麼一個傳說，和兩句謎語，所以直到現在，還沒有人找到白骨冢。」

　　于得時見他停頓，登時為之心癢難熬，連忙催道：「快說，快說，你怎生發現線索的？」

　　沈宇道：「我在浙東海邊，碰見了這個人，男的姓厲名斜，女的姓艾名琳。由於我認識艾琳，所以連帶也識得厲斜。」

　　馬仲昌大感寬慰，忖道：「原來他們是這樣子認識的，如若不然，這個沈宇的身份來歷，便大有可疑了。」

　　只聽沈宇又道：「厲斜是個老江湖，大概已瞧出我是黑道中的人，所以對我不大和氣。這一點我倒不放在心上，因為他武功高明，我可招惹不起他。但眼見他把千嬌百媚的艾琳奪去，我倒是心有不甘了。」

　　于得時安慰他道：「不要緊，若是找到了白骨冢，你有的是黃金，再漂亮的女孩子，也買得到。」

　　沈宇道：「我後來也是這麼想，可是起初我卻很不服氣，所以盡力查看厲斜的動靜，假如找到把柄，就可以使艾琳離開他。誰知把柄沒找到，卻發現他時時翻閱的一本小書，竟是揭開白骨冢秘密的物事。」

　　馬仲昌沉吟道：「傳說中雖然說是白骨冢的地圖，藏在一本小冊的夾頁中，但你如何得知這一本就是呢？」

　　沈宇道：「昔年的南北二老，留下兩句謎語，乃是『白骨冢裏黃金窟，雙顱封面後一刀。』這兩句謎語，從來無人猜得透，我當然也猜不透，可是那天夜裏，我窺看厲斜的舉動時，但見這本小冊正打開，覆放桌上。在明燭下，看見了小冊的封面和封底……」

　　馬于二人一齊輕噫，都若有所悟的樣子。沈宇道：「你們都猜到了，是也不是？」

　　馬仲昌沉得住氣，應道：「還是你說下去的好。」

　　沈宇點頭道：「我當時看到封面上有兩個白色的骷髏頭骨，在黑色的紙上，特別觸目驚心。在封底那一邊，卻在黑紙上，畫著一把金色的大刀。」他停下來，看著這兩人。

　　于得時道：「啊！這豈不是謎語中『白骨冢裏黃金窟，雙顱封面後一刀』麼？這二句說的，正是此書模樣呀！」

　　馬仲昌道：「怪不得這許多年來，天下無人測得透，敢情『雙顱封面後一刀』，是這個意思。」

　　沈宇道：「當時我看見了之後，心中隱隱感到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但一時又想不透，所以趕快走開。」

　　于得時道：「若然是我，馬上就拿了那本書再說。」

　　沈宇道：「不行，那厲斜武功高明，如若被他得悉，只怕有殺身之禍。可是話說回來，如果我當時醒悟這本小冊，就是傳說中的那本，當然不會放過。」

　　馬仲昌道：「後來你沒有下過手麼？」

　　沈宇道：「下手談何容易？一來厲斜日夕不離此書，二來到我想出其中道理之時，他們已經離開浙東了。」

　　馬于二人，都陷入沉思之中，他們正在運用所有的智慧經驗，看看這段故事，可有破綻沒有。

　　于得時首先道：「你其後就一直跟到此地麼？」

　　沈宇道：「是的。」

　　馬仲昌道：「小沈，你的話大部分可以相信，但也有些不能盡信。」

　　沈宇一怔，道：「什麼地方不可信？」

　　馬仲昌道：「你所說的小冊子等等，都可相信。因為假如你不是親眼看見，決計編不出這一些話。就算編得出來，亦沒有編造的理由。」

　　沈宇現出更為迷惘之狀，問道：「那麼我的話，哪一部分不可信？」

　　馬仲昌道：「你說等到你醒悟之後，便一直跟蹤他們，直到此地那些話，全不可靠。」

　　沈宇道：「為何不可靠？」

　　馬仲昌道：「假如我是你，一旦悟出這個秘密，當然用盡心思，去盜厲斜的秘笈。我們志在得金，所以但須獲得地圖，就算成功了，對不對？」

　　沈宇道：「對呀！」

　　馬仲昌道：「既然如此，你只須看過地圖，就可以把秘笈悄悄歸還，使厲斜全不知覺，你仍可得到藏金。」

　　沈宇道：「但我沒有下手的機會呀！」

　　馬仲昌道：「不是沒有下手的機會。」

　　沈宇愣完又愣，他乃是當真極感迷惘。因為他的目的，實在不是在「藏金」上而是另有圖謀。他之所以大感驚奇，就是這個黑道偷竊門中的高手，如何能窺測出他的用心？難道他能瞭解，一個武林高手，對於絕世武功的嚮往，更勝於萬兩黃金麼？

　　于得時道：「不錯，小沈之言，果然大有破綻。」

　　馬仲昌故意考他一下，道：「老于既然也這麼說，請把看法說出來聽聽。」

　　于得時詭笑一下，道：「因為我已得到消息，曉得小沈與厲斜、艾琳都碰過面，還惹出一場兇殺大案，因此，我猜小沈與他們，一定有某種特別的恩怨。」

　　馬仲昌猛力點頭，道：「對，對，你這個消息，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想啦！」

　　沈宇頹然道：「既然如此，你們有何打算？」

　　馬仲昌道：「我要你說老實話。」

　　沈宇一怔，正感不知從何說起。

　　只聽他又道：「以我猜想，你看見那本秘笈之時，必定亦同時下手，偷走了厲斜的銀錢，對不對？」

　　沈宇雖然一時還不明白他何以作此猜測，但口中卻順水推舟地道：「是的，你怎生得知的？」

　　馬仲昌這時可也禁不住面有得色，道：「你不但偷了他的財物，而且還被他發覺，所以你後來一路追蹤，都不敢與他們見面。也可能是他們在追蹤你，要收拾你一頓。」

　　于得時道：「是啊，不然的話，小沈老早就得手啦，何須找上我們？試想你既與他們相識，只要找個藉口，與他們接近，還愁沒有機會，偷看那幅地圖麼？」

　　沈宇此時才恍然大悟，敢情自己的破綻，是在這一處。這是因為衡情度理之下，他如能與厲斜接近，當然有許多機會下手。既然不能下手，可見得他不敢與厲艾二人碰頭見面。在馬于兩人的處身立場，很自然地就聯想到這是由於「偷竊」引起了問題，因此，他才會猜想沈宇曾經盜竊厲斜的財物，以致不敢見面。沈宇正好將計就計，得以解釋厲斜對自己的敵視。他們的錯誤猜想，實在再好也沒有了。

　　他們開始商議如何下手之法，談得十分起勁，不過話聲很低，而且還夾雜很多切口，外行之人縱然聽了去，也弄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別人對他們一點也不驚異注意，因為在四川各地，上茶館擺「龍門陣」，乃是通行習俗。

　　沈宇道：「他們認得我，所以我只能替你們把風。」

　　馬于兩人，都同意了。

　　馬仲昌向于得時道：「這人既是武林高手，我們就不能用對付普通人的手法了。」

　　于得時道：「當然啦！」

　　他轉向沈宇，問道：「他時常取出小冊子翻看麼？什麼時間居多？」

　　沈宇道：「這可不一定，得看他高興。」

　　于得時道：「這又更為困難了。」

　　馬仲昌問道：「厲斜有什麼嗜好？」

　　沈宇心下為難，忖道：「我若是胡亂的說，他們將因此招致失敗。但不說的話，卻又不行……」他想了一下，忽然醒悟，道：「他本身沒有什麼嗜好，但卻沉迷於追求武功精進之道上這一點，實在無法加以利用。」

　　馬仲昌頷首道：「我也相信他沒有什麼嗜好，不然的話，小沈你早就利用了，還等到現在麼？」

　　于得時道：「這真是棘手之事，使人感到無從下手。」

　　沈宇道：「以我想來，唯一可行之法，只有反過來推想。」

　　馬仲昌道：「這得怎生推想？」

　　沈宇道：「他既然日夕不離此書，我們唯有在他身上搜出來，用心記住地圖，再還給他，若要如此，除非他完全失去知覺。那麼我們如何使他失去知覺呢？不外是使用迷香或者用蒙汗藥兩個辦法。」

　　于得時道：「這等推想之法，倒也有用得很。」

　　馬仲昌道：「他既是有武功之人，便不能用迷香了，只能用蒙汗藥，放在酒菜茶水之中，把他迷倒。」

　　沈宇忙道：「我得告訴你們，那艾琳也是可怕的危險人物。除非我們不動手，如若動手，必須將她一起弄倒。」

　　馬仲昌道：「你可是在開玩笑？弄倒一個，已經不知要費多少氣力，又須時機湊巧。若是要同時弄倒兩人，機會就更難等到啦！」

　　于得時插口道：「不要緊，好在小沈與她相識，到時由他出面，絆住了她。我們行動夠快的話，就可以記住地圖了。」

　　沈宇決然道：「不行，我也得親眼瞧到地圖才行。」

　　他不須說出理由，對方兩人都心中明白。要知馬于兩人，相識已久，說不定極有交情。因此他們之間，或者能夠互相信任。但沈宇與他們並無交情，如果不是親眼看過地圖，到時若被他們撇開，豈不是徒呼上當？

　　馬仲昌道：「只要想得出妙計，我們馬上進行！」

　　三人商議了老大一會工夫，決定第一步先調查厲艾兩人下落，以及他們的動向，再作計較。

　　※※※

　　于得時在成都城內，比較有辦法，當下出面，放出消息，調查厲艾兩人的下落。

　　不久，消息傳來，那厲斜與艾琳兩人，曾在城內逛街，現在到青羊宮訪一個道士，還未離開這座道觀。

　　在消息中又提到這對年輕的男女，形跡相當親密。艾琳沒有騎馬，與厲斜並肩而行，有時還攜手廝貼，言笑甚歡。

　　沈宇聽到這些報告，心頭發悶刺痛，竟對厲艾兩人，都泛起了恨意。

　　馬仲昌凝目尋思，眸子中閃動著狡詐詭黠的光芒。

　　沈宇雖然看見了，但他目下一則心中還被陣陣的妒痛纏擾，二則老馬此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現在正是要找出可行的陰謀詭計，對付厲艾二人，眼中的神色，當然不會純潔坦蕩了。

　　于得時道：「老馬，我們去瞧瞧如何？」

　　馬仲昌歇了一下，才向沈宇徵詢意見，問道：「你認為好不好？」

　　沈宇這時候總算已擺脫了艾琳給他的刺激，心神稍定，腦筋一轉，便搖頭道：「不妥，不妥。」

　　馬仲昌訝道：「有何不妥？」他雖然裝出奇怪之色，但沈宇卻感覺得出他是偽裝的。可知他本意亦是認為不該去瞧瞧厲艾二人。

　　沈宇道：「厲斜和艾琳兩人都不是凡俗之輩。你們若曾露面，被他們看見的話，下次碰上，必定認得出你們。」

　　于得時道：「這話甚是。」

　　馬仲昌道：「那麼小沈的意思是，我們暫時不去招惹他們，是也不是？」

　　沈宇道：「也不是，你們必須盡快看見他們，觀察他們的動靜才行。」

　　于得時道：「你既不讓我們去，又要我們盡快能觀察他，這話怎說？」

　　馬仲昌道：「老于，他的話有理。」

　　于得時道：「我也知道他說得有理，但問題是這等矛盾的說法，叫人如何辦得到？」

　　馬仲昌道：「這正是我們須得解決的第一個難題，假如解決不了，小沈一定對我們重新估價，也許不與我們合作了。」

　　沈宇道：「那倒不至於這般嚴重，但你們卻一定得想出個辦法才行。」他的口氣之中，果然含有堅持之意。

　　馬仲昌道：「好，小沈，我們服了你啦！」他轉向于得時道：「假如小沈的才智，不能使我佩服的話，老實說，我也不願與他合作。」

　　于得時點頭道：「這話甚是，但在我記憶之中，你還是頭一次親口說出佩服某一個人的話。」

　　馬仲昌道：「現在你趕緊幫我動動腦筋，解決這個難題，關於以後下來的步驟，我已大致想好啦。」

　　于得時道：「好，讓我想一想。」

　　沈宇接口道：「這個難題，兄弟倒是有個法子，可以兩全其美。只不知接下來，馬兄有何安排？」

　　馬仲昌道：「我剛才想過，他們既然到青羊宮訪人，則極有可能今夜下榻在本城中。若然如此，我們必須得提早下手，搶佔地利。」

　　沈宇道：「妙，妙，請問地利如何搶佔法？」

　　馬仲昌道：「他們既非夫妻，縱是情感極融洽的情侶，但為面子，投宿之時，亦必開兩個房間，絕對不會省下一個房間的錢……」

　　他分析到這裏，沈宇的心情又難過起來。因為在老馬的話中，已強烈的暗示出，那厲斜、艾琳二人，可能在表面上開兩個房間，而其實同宿一榻。他極力使自己冷靜，免得妨礙運思。

　　只聽馬仲昌又道：「因此我們只要花一點錢，在本城四五家最好的客棧，都定下兩個房間，便可佔得地利。」

　　沈宇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們隨時可以住入已訂好的房間中，而由於房間比他們先開，所以不會啟他們之疑麼？」

　　馬仲昌道：「不錯，要知天下間凡是跟蹤者，總是極難搶得主動。因為不能捉摸被跟蹤者的去向和行止人數。」

　　沈宇道：「是的，差不多都是如此。」

　　馬仲昌繼續發表他的精闢見解，道：「因是之故，跟蹤者永遠是在被跟蹤之人後面投店開房的，內行之人，最注意的是後腳跟著入店之人。對於早已開好房間之人，很少發生疑忌，是以不甚防範。」

　　沈宇道：「一點兒不錯。」

　　馬仲昌又道：「至於我在每家客棧，都開兩個房間之故，便是定要算準我們的房間，一定夾在他們兩房之間。這樣，他們既不能連成一氣，使我有逐個擊破之機。同時，在監視之時，也容易得多了。」

　　于得時道：「開房間之事，交給我辦就行啦！」

　　沈宇道：「現在輪到我貢獻意見了，你們現在到青羊宮去踩探，實是不便。但如果派別人去，就沒有妨礙了。」

　　于得時失聲一笑，道：「這算是什麼辦法？」

　　馬仲昌也道：「這個辦法，只怕行不通。」

　　沈宇道：「我還未說完呢！要知派人前去的話，一來不易獲得詳細情況，難下推斷，二來所派之人，也很容易露出馬腳，被厲斜他們發現有人盯梢，加以注意，更將增加許多阻力了。」

　　馬仲昌連連頷首，道：「是呀，我們顧慮的正是如此，但你卻仍然要派人前往，豈不奇怪？」

　　沈宇道：「這個問題，關鍵全在『人選』一事上面，假如你們派出之人，不但可以瞞過他們耳目，不使警覺。同時又能將你們所想知道那些有關厲、艾二人的動靜，定全報回來。這樣的一個人，你們豈會反對？」

　　馬仲昌道：「唉，到哪兒去找這個人選呢？」

　　沈宇指指自家鼻子，道：「我就是了。」

　　于馬兩人訝道：「你？」

　　沈宇道：「是的，我化妝後前往，而你們卻替我準備一些可以掩護我的人同行，便可萬無一失了。」

第二十三章　血洗全觀

　　于得時道：「好主意，你想找怎麼樣的人，為你掩護？」

　　沈宇道：「這一點我還沒想出來。」

　　馬仲昌道：「我們找一個標緻女子與你同行，如何？」

　　沈宇道：「不行，一男一女，特別惹人注意，我可不能讓他們注意。」

　　于得時道：「這樣好了，找個體面之人，與你一道到青羊宮去。」

　　馬仲昌道：「不，最好找個老婦人，到道觀燒香還願，小沈扮作長工，挑著三牲香燭等物。試想誰會對一個長工，投以注意的眼光？」

　　沈宇贊成道：「好，就這麼辦。」

　　他們馬上行動，沈宇不久，就到了青羊宮中。

　　※※※

　　此時他身上穿著，完全是鄉紳家中的長工模樣，面部也經過化妝，黧黑蒼老，乍看依稀是中年之人。假如厲、艾二人，向他細看。以他們的眼力，當然不難瞧出破綻。但他們三人一致深信厲、艾二人決計不會注意到他，所以贊同他此行。

　　沈宇只須挑著木盒，到了大殿時，他根本不必動，同來的一名老婦，還帶著一個年輕的子侄。是以燒紙上香，以及擺設神供祭禮等，都不必他動手。他抱著扁擔，縮在一隅。這座大殿佔地甚是寬廣，但朝拜的信徒香客甚多，所以也就不為人注意了。

　　那厲斜和艾琳二人，在右邊迴廊的一角，正與一個年紀甚老的道人說話。他們分別坐在一張八仙桌邊，對往來不歇的香客，時時投以銳利的目光。

　　沈宇與他們相距的甚近，大概只有丈餘，是以他暗暗緊張，真怕他們會瞧看自己。

　　厲斜與那老道人的對話，沈宇凝神聽去，發覺他們才只是開始而已。心知一定是這老道人因事耽擱，直到現在才得空與他們說話。

　　只聽厲斜道：「玄智老道長，在下此來特地向你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玄智老道人道：「施主打聽誰呀？」

　　厲斜道：「有一位三清門中的高人，世稱神機子徐通，他在哪兒？」

　　玄智一怔道：「你們找神機子徐通？」

　　厲斜道：「不錯。」

　　玄智道：「你們何以單單找上了貧道？」

　　厲斜道：「因為據我三年來調查結果，你已是當世與他關係最深之人了。」

　　玄智道：「這話怎說？」

　　厲斜道：「你們同門學藝，共有師兄弟八人，六人已經羽化仙逝，只剩下老仙長你與神機子，因此，看來世上也只有你得知他的下落。」

　　玄智道：「你倒是查得很清楚呢！」

　　厲斜道：「當然啦。否則在下怎會趕上數千里的路，來此拜見？」

　　玄智道：「但可惜的是你沒打聽到我那徐師兄已經解脫的消息，這一趟卻白走啦！」

　　厲斜淡淡道：「若然他已仙逝，我只好自恨緣慳了。」

　　玄智道：「這也是沒法子之事。」

　　艾琳起身道：「既是如此，我們走啦！」

　　玄智道：「恕不遠送。」

　　厲斜卻端坐不動，道：「神機子徐老前輩雖然才大智高，向來算無遺策。但卻有一件事，他竟沒有算到？」

　　玄智道：「那是什麼事？」

　　艾琳一瞧他似乎不會馬上就走，便又坐下。

　　厲斜道：「我既然來到，如無一點證據，豈能就此返回江南？」

　　玄智撫鬚道：「原來如此，貧道可以將他的墓地所在告知，兩位不妨去瞧瞧，便知道了。」

　　厲斜道：「左右不過是一塊墓碑罷了，豈能作數？」

　　玄智道：「施主這話好沒道理，假如他尚未死去，何必先立墓碑？況且他亦沒有理由不敢與你見面，是也不是？」

　　艾琳覺得有理，插口道：「老仙長說得是。」

　　厲斜道：「這正是他失策之處，若然他以為一塊墓碑，就可以把我騙走的話，便大錯特錯了。」

　　玄智有點不耐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貧道無須多說了。」

　　厲斜眼中射出森厲可怖的殺機，目光銳利有如冷電，凝定在老道人面上，冷冷道：「聽著，本人如不得到滿意答覆，半個時辰之內，血洗全觀。」他的聲音冷酷之極，也堅決無比，縱是缺乏人生經驗的人，也不能不深信他是個說得出做得到之人。

　　玄智年逾七旬，見過不知多少人物，如何能不知道此人已下了決心，定無虛偽。因此他緊緊皺起霜白眉毛，一時不曾作答。

　　厲斜又冷冷道：「不管神機子徐通是死是活，我都要見到他，如若他已死去，那只能怪他連累了你全觀之人的性命了。嘿！嘿！他決計沒算到這一點。」

　　玄智看看艾琳，發現她垂下眼皮，好像沒有聽見厲斜的話一般。

　　他衡量了一下，才道：「你們一定是魔刀宇文登的續傳弟子了，是也不是？」

　　厲斜道：「有點意思啦，這話可是徐通說過的？」

　　玄智道：「不錯，他已說過，若是發生了今日這等情形，那就是他的災劫臨頭了。」

　　厲斜道：「如何說是他的劫難到了？」

　　玄智道：「他曾親口對我言道，若是魔刀宇文登的續傳弟子來到，雖聞他的死訊，必定仍不罷休。假使他不能在事前安排好，必然連累本觀道侶，因此，他只好讓你見他最後一面。」

　　厲斜道：「這話真是徐通說的？」

　　玄智道：「不錯，是他親口說的。」

　　厲斜道：「這樣說來，他還未死了？」

　　玄智道：「貧道不能打誑，他實在已經死了。」

　　厲斜眼中閃出怒色，道：「既是已死，如何還能見面？」

　　玄智坦然道：「先師兄神機妙算，宇內無雙，他既是這麼說，一定辦得到。」

　　艾琳插口道：「你一點也不懷疑他的話麼？」

　　玄智道：「貧道決不懷疑，昔年貧道想修習武功之時，先師兄便勸我不要練武，貧道聽從他的話，果然屢蒙大利。」

　　艾琳奇道：「你蒙受什麼大利？」

　　玄智道：「例如今日的情況，如果貧道曾經修習武功，這幾十年下來，總有相當火候。因此這位厲施主相迫之際，貧道豈甘受辱或被害？若然出手，定必死在魔刀之下。現在厲施主縱是拿刀殺傷貧道，貧道無力反抗，也只好由得他去。」他話中之意，乃是說明他由於沒有武功依恃，所以對一切欺凌侮辱，便只好逆來順受，卻因如此，反而得保性命。

　　厲斜道：「得啦，閒話少說，徐通約定在何處與我見面？」

　　玄智道：「這一處地方，貧道當然要奉告的，可是務求厲施主應諾一聲，見過先師兄之後，不得再到此觀，找貧道的麻煩。」

　　厲斜道：「若是見得到面，那也罷了。如果見不到他，便又如何？」

　　玄智道：「厲施主今日來到此地，他日亦一樣來得。因此如果你見不到先師兄，大可回來找貧道算帳。」

　　厲斜爽快地道：「行，你把地方說出來。」

　　玄智道：「先師兄遺下言語，叫你前往巫山神女峰後第三座幽谷中，自能與他相見。並且可遂你的大欲。」

　　厲斜道：「可遂我的大欲？我有什麼大欲呢？」

　　玄智道：「這個貧道也不知道了。」

　　艾琳本想問他，及至聽他這麼一說，便打消此意，改口道：「我們走吧！」

　　厲斜道：「好的，但今日之行，卻十分遺憾。」

　　艾琳道：「你何事遺憾？」

　　厲斜道：「神機子徐通這一派，秘傳的『修羅密手』和『毒龍槍』，都是宇內上乘武功，大可以與我魔刀，拚個高下。可是這個老道，雖是徐通的師弟，卻不曾修習武功，是以不能出手印證，豈不可惜？」

　　艾琳始才明白，道：「原來這兩宗絕技，竟是流傳在徐通這一派之中，只不知還有沒有繼承之人？」

　　厲斜道：「你放心，一定沒有人能夠繼承。如若不然，徐通便不會交代這等遺言了。」

　　艾琳點頭道：「是啊，如果有人練成這兩宗絕藝，豈有懼怕於你之理？」

　　他們一齊行出殿上，許多男女香客，都向這對年輕貌美的伴侶，投以注意的目光。

　　艾琳用手肘碰碰厲斜，悄聲道：「我感到有一對目光，特別厲害，好像是從右邊角落射來的。」她說話之時，並不向右方望去。

　　厲斜點點頭，隨手指點著一座巨大的石香爐，含笑說話，好像是在談論這座香爐一般。

　　在右方射過來讓艾琳感到有異的目光，正是喬裝為長工的沈宇所發出。他眼見厲艾二人，走到殿上之時，態度頗為親密，頓時一陣妒恨攻心，不知不覺射出凌厲的目光。他乃是修習上乘武功之人，精神力量強大之極，是以他含有忿恨意思的目光，射到厲艾二人身上時，便宛如有形之物一般，使艾琳感到有異。

　　厲斜態度很自然地移目四瞧，在沈宇面上，僅僅是迅快一瞥而已。可是他卻能夠絲毫不差的把這個人的面貌衣著等詳細告訴艾琳。他最後問道：「你認為此人是什麼來路？」

　　艾琳道：「除了沈宇之外，還有什麼人會對我們加以注視？」

　　厲斜道：「我不知道會不會有別的人，但這廝如果是沈宇，亦不奇怪。咱們之所以形跡如此親密，主要的動機本是激他妒嫉。」

　　艾琳笑一笑，道：「也許你看差了，沈宇或者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

　　厲斜道：「不，我觀察得很清楚，他什麼都不在乎，獨獨對於你的態度，發生相當強烈的反應。」

　　他們一面含笑低語，一面有意無意地四下瞧看。

　　厲斜只停了一下，又道：「我看了這等情形，算準他反而會跟住我們，所以才和你離開那兒。」

　　艾琳道：「若然如此，他倒是有點可憐呢！」

　　厲斜道：「你正因這一憐之念，才不忍心親手殺他，而企圖假借別人之手？」

　　艾琳道：「是的，你老早就該替我下手。」

　　厲斜道：「我先問問你，假如我殺死沈宇，你心中是恨我呢？抑是感謝我？」

　　艾琳道：「當然是感謝啦！」

　　厲斜道：「你只是認為應該感謝，是以隨口回答，不必再想。可是事實上沒有這麼簡單，請你再想想看，會不會恨我？」

　　艾琳道：「我怎麼會恨你……」

　　但她一想之下，便住口不言了。因為她隱隱感到，如果是厲斜殺死沈宇，則他縱然保持感謝之心，但亦不能繼續與他友好地相處在一起了。這是因為她心坎中，曾經有過沈宇這個人的緣故。換言之，她在未遭大變之前，一度愛慕過這個英俊機警的青年。由於這一點，將使她對於下手殺死沈宇之人，結下憎恨和仇恨。

　　厲斜諒解地道：「不要緊，你的想法很是正常，任何聰明傑出之人，一旦牽扯到感情之時，也往往會昏頭轉向。而你的情形，更是弄得愛恨難分。」

　　他的態度是這麼開朗，說話如此體貼。使得艾琳突然發現厲斜並非如她印象中的冷酷兇狠之人。她驚異地望著他，道：「你這一番話，真是說到我深心。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厲斜道：「我麼？也好也壞，沒有準的。」

　　他們一直在極自然的態度下，監視著沈宇，正因如此，沈宇的化妝，才瞞過這兩名高手的銳利眼睛。

　　此時作為沈宇掩護的老婦人和那個侄子，已經上過香，拜神已畢，開始收拾各物。沈宇過去幫忙，忽然感到背上涼颼颼的，心知一定是厲斜和艾琳，正集中注意，凝視著他。他曉得目下情勢之緊張危險，已達到了最嚴重的關頭。只要他們一走過來，對面相視，他的假面目立刻被看破。

　　而事實上，厲艾兩人，正是一齊舉步，向這個嫌疑人物走去。

　　沈宇雖然背向著厲艾二人，但耳中已聽到他們走過的低微步聲，心中一驚，全身神經登時繃得緊緊的，等待變故。

　　他繼續將各物收入擔盒中，動作絲毫不因背後的腳步聲而遲滯。步聲直到距他只有三四尺之時，方始停止。

　　在如此接近的距離內，沈宇曉得自己已經失去反擊之力。換言之，由於他直到現在，還不能迅速改善形勢，因而背後之人，只要突然出手，他就非得躺下不可了。

　　他橫下心腸，咬緊牙關，等待這被擊倒的一剎那。當然他並不是害怕得不敢抵抗，而是在他估計中，厲艾二人，不見得已經看出他的真面目。因此，他們如果不是再行發現破綻，便不至於出手。這個想法，促使他決心賭賭運氣。

　　厲斜站得較前，他等了一下，見這名長工打扮之人，全無動靜，當下舉起右手，緩緩伸出去。他五指微張，既可擒拿，亦可化作拳擊指拂之勢，變化甚多，須看情況而定。當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對方肩背之際，突然停住。

　　原來艾琳一把捏住他的臂肘，阻止了他的動作，一面側頭示意他走開。

　　兩人一同移步離開，艾琳道：「你沒有看見那個上香的老婦人麼？」

　　厲斜道：「看了又怎樣？」

　　艾琳道：「我敢用人頭擔保，她是個道地的鄉紳內眷。」

　　厲斜哦了一聲，道：「我明白啦！」

　　艾琳道：「這名長工縱然練有武功，但反正他不會是沈宇，因為沈宇絕對找不到這等正當人家，為他掩護的。」

　　厲斜會意道：「好，咱們走吧！」

　　他們這回一直走出道觀，揚長而去。

　　※※※

　　沈宇鬆口氣，轉眼向左廊邊望去，但見剛才與厲艾二人說話的老道人，還坐在桌邊，皺起眉頭，顯然心情並不愉快。

　　他尋思了一下，逕自向那邊行去，到了桌旁，也不詢問，就在老道人旁邊坐下。

　　一名道人走過來，道：「喂，這兒不是給閒人休息的，你如果想歇歇腳，到那邊去。」

　　沈宇注視著老道人，一言不發。那名老道人乃是此觀觀主玄智，德高望重，是成都有名的法師。他看見沈宇，然後擺擺手，命那名弟子退下。

　　沈宇這才開口，道：「道長可願與我說話？」

　　玄智道：「出家之人，與世無爭，說不說話都不打緊。」

　　沈宇道：「但剛才道長分明不由自主的說了不少話，可見得您雖是存心不問世事，但往往事與願違。」

　　玄智道：「施主貴姓大名？」

　　沈宇道：「在下姓沈名宇。」

　　玄智道：「沈施主想知道什麼？」

　　沈宇道：「在下只想知道，以道長這等世外高人，如何會與魔刀門中之人，發生關係？」

　　玄智眼中閃出驚異的光芒，道：「你如何得知他是魔刀門中之人？」

　　沈宇道：「這事也值得奇怪麼？」

　　玄智道：「當然啦！照理說他縱是曾經抖露過刀法，但以天下之大，人才之眾，也恐怕只有敝派之人，方始認得出他的來歷。」

　　沈宇大訝忖道：「這話倒是不錯，我以前也認不出他的刀法。」要知這沈宇身兼兩家之長，尤其是少林高僧紫木大師，曾經將天下各門派的絕技特點，告訴過他。

　　紫木大師亦曾提到「魔刀」的特點，可是厲斜的刀招手法，卻完全不同，是以他起初完全看不出來。現下這玄智老道人這麼一說，顯然其中大有道理，而不是像他自己猜想，認為是紫木大師弄錯了。他道：「宇文登的魔刀，曾經縱橫天下，宇內無敵，見過他絕藝之人，如今還有不少人活在世上，何以見得只有貴派之人，才認得出？」

　　玄智道：「這是因為宇文登早年的刀法，只有敝派之人曉得，到了晚年，他的刀法已經達到登峰造極，出神入化之境，本來繁複奧妙的招式，只須簡簡單單的一刀，就能發揮全招的威力……」

　　他停頓一下，又道：「因此之故，天下之人，都不曉得宇文登簡單樸拙的一刀，其實含蘊著千變萬化的威力，在外表上，無人能看得出這一刀進化過程的痕跡。因此，若有人看見他早年的奇幻刀法，反而不知道那才是真真正正的『魔刀』。」

第二十四章　棋高一著

　　沈宇拱手道：「多蒙道長賜教，茅塞頓開，在下這廂有禮。」

　　玄智道：「沈施主好說了，貧道只不過是聽過先師兄等議論，故此得悉。貧道本身，卻絲毫不懂武功。」

　　沈宇道：「只不知令師兄的法號如何稱呼？」

　　玄智道：「先師兄姓徐名通，號神機子。」

　　沈宇肅然起敬道：「原來是徐老前輩，據在下所知，徐老前輩雖然不曾親自入世行俠仗義。但他多少年來，一直運用他的絕世智慧，是以德望尊隆，舉世仰敬，卻想不到已經仙逝了。」

　　玄智欣然含笑道：「想不到他在暗中所耗費的心血氣力，世上還是有人知道的。」他接著以關心的語氣，問道：「沈施主喬裝改扮之後，暗中監視著厲斜的行動，是不是與他有什麼過節？」

　　沈宇道：「是的，他想殺死我，但沒有得手，所以我不得不加以化妝，避過他的眼睛。」

　　玄智又關心地道：「他何故要加害於你？」

　　沈宇道：「說出來實在沒有什麼道理，只因為我恰巧碰上他大肆兇威，殺了不少人，我目擊之後，被他發現。他看我修習過武功，便迫我動手。他的魔刀果然厲害不過，殺得我幾乎無力招架。幸而天命不絕，由於地形之利，使我逃出了刀圈。他不明白箇中奧妙，認定我真有脫身之力，是以苦苦相迫不已。」

　　玄智道：「這樣說來，你是被他追到此地來的了？」

　　沈宇道：「也可以這麼說，雖然在這幾個月當中，我匿藏一處地方，足不出戶。可是一到成都，他們也就趕到了。可見得他們曾經搜過許多地方，最後判斷出我可能露面於成都。」

　　玄智道：「你打算如何對付他？」

　　沈宇道：「他仗恃武功，橫行欺人。在下除非是甘心認輸。如若不然，就須得在武功上著手，設法尋出他『魔刀』的破綻，出手擊敗他。」

　　玄智道：「這樣說來，沈施主定然也曾修習上乘武功，具有與厲斜一拼的實力了？」

　　沈宇道：「不敢相瞞道長，如果在下能夠全無顧忌的施展全力的話，厲斜雖然刀法高絕當代，但也無法在三兩百招之內，把我打敗。但話說回來，以在下目前的武學造詣，卻是永無贏得厲斜之望。」

　　玄智道：「根據先師兄的理論，出手交鋒之時，決定勝負的往往不是武功，而是機智謀略，如果他說得不錯，你未必就不能贏他。」

　　沈宇道：「道長說得甚是，若論機詐詭變，在下自問尚稱聰明，決計不肯認輸。」他回頭一望，但見那名替他掩護身份的老婦人與他的侄子，早已收拾好一切，站在一旁等候。

　　沈宇向玄智老道人淡淡一笑，道：「例如這刻厲斜和艾琳二人，正在觀外未走，以他想來，此舉必定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因為以他們武功及身份，早先大可以直接盤查於我，無所顧忌。但既然沒有這麼做，則我定必以為他們揚長遠去，決想不到他們還在門外等候。」

　　玄智眼中射出飛揚的神采，連連點頭，道：「推測得好，你打算如何對付他們？」

　　沈宇道：「我偏偏要從大門出去，使他們死心塌地的走開。」他微笑一下，笑容中充滿了信心，又道：「事實上我看準他的為人，乃是言不輕發，發必有重之人。換言之，他無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一定要有十分把握，在沒有充分證據之前，他決不輕舉妄動。正因如此，他剛才方會放過了我，卻改在觀外窺伺。一旦看破我的真面目，或者發現了明顯的破綻，這才發動攻勢。」

　　玄智衷心讚佩，道：「你說得不錯，他一定是作此打算。」

　　沈宇站起身，道：「在下告辭啦！」

　　玄智道：「再等一下行不行？」

　　沈宇訝道：「道長有何吩咐？」

　　玄智道：「貧道願意告訴你一個殺死厲斜之法。」

　　這個建議實在十分驚人，是以沈宇為之一愣。

　　玄智拂髯道：「當然，這是先師兄遺下的錦囊妙計，你意下如何？」

　　沈宇迅快的尋思一下，才道：「在下不妨恭聆妙計，可是實行與否，卻不一定。」

　　玄智現出迷惑之色，問道：「為什麼？」

　　沈宇道：「厲斜雖然修習的是『魔刀』一脈，刀法兇毒無匹，出手必定傷人。但在下卻不認為他是個天生兇毒殘暴之人，他甚至須得製造理由，才能支持他的殺人行為。因此，在下可不能輕易殺死他。」

　　玄智蒼老清臞的面上，泛起了喜悅和敬重的神色，誠懇地道：「你竟是這樣的一個人，實在太好了。貧道只不過如此相試，瞧瞧你的為人如何而已。如今已知你品性，那麼貧道倒是真心奉勸一句，厲斜此次自有遇合，你最好不要再跟隨他了。」

　　沈宇想了一下，道：「道長賜示的玄機，在下實是不甚明白。」

　　玄智道人徐徐道：「天機不可洩漏，貧道已經饒舌了。你如若依從貧道之言，定然福在其中。」

　　沈宇抱拳道：「多蒙道長指點，在下自當銘記心中，這就告辭啦！」

　　※※※

　　玄智也迅速的離開，他旋即置身在一道邊門後面，從狹小的門縫中，向外窺視。

　　他所在的角度甚佳，能夠將道觀大門外的情形，全收入眼中。但見沈宇和另一個年輕人，攙扶著那名老婦人，走出觀門。他們行動很緩慢，這是因為那名老婦移動之時，現出相當痛苦的神色。而沈宇肩上的木盒，也令他行動不大方便。

　　玄智心下恍然大悟，立即轉眼向別的方向望去。但見在左方兩丈外的路邊，樹叢後面有人影掩映。細看時可以辨得出是一男一女。起初他看不見這對男女的面目，但旋即因他們走出大路上而看得清楚，正是厲斜與艾琳二人。

　　玄智心中微凜，大是為沈宇擔心，因為艾琳二人，很可能迎上去找他麻煩。

　　沈宇大概也發覺厲斜和艾琳二人走出大路之舉，是以抬頭瞧看。

　　厲斜目光如電，銳利地遙遙瞪了他一眼。

　　玄智見他向沈宇瞪眼，心頭又是一震，忖道：「看來大事不好啦！」這一剎那間，他幾乎為沈宇而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艾琳嬝娜舉步，徑向返城的方向行去。

　　厲斜尋思了一下，這才緩緩轉回身子。

　　玄智一點也不因他轉身欲去的動作而感到輕鬆，反而更為緊張。原來玄智閱歷甚為豐富，深知大凡智力過人之士，每每喜歡做出驚人之舉。因此莫看那厲斜已經轉身欲回，其實這才是最可怕的頃刻，是禍是福，誰也不敢妄下結論。

　　玄智眼睛睜得老大，屏息喘氣的等候這個結局。不論是悲是喜，只希望趕快得知，免得一顆心懸在半空。

　　這剎那間的焦急憂慮，終於隨著時光消逝。但見厲斜在原地上停頓了一下，接著便因見艾琳已走出三四丈之遠，也就拔足趕去了。他當時是不是打算轉回身子，去找沈宇的麻煩，這一點已成為永久不能揭曉的秘密了。

　　玄智鬆一口氣，念聲「無量壽佛」，轉身飄然回到觀內。

　　沈宇也消失了緊張，微微一笑，心中對這個裝出蹣跚痛苦的老嫗，頗為感激。要知他已計算過時間，知道自己在觀中與玄智老道人，談得太久了，是以如果所料不差，那艾厲二人尚在外面窺伺的話，則他們定認為大有蹊蹺，甚至會認為他已從後門逃遁。

　　厲艾二人也許不追趕他，但最低限度，他們已知道，這可疑的長工，是沈宇假扮的。

　　因此，他請老嫗裝作不良於行，滿面痛苦的神情。使厲艾二人一看，敢情耽擱之故，是因為老嫗跌傷了。既有理由，則他們當然不會攔截查看。

　　假如厲斜改變主意，認為沈宇可能猜到他們尚在外面窺伺的話，則老嫗跌傷的理由，當然不足採信。但厲斜可不相信對方猜得出他仍在外面窺伺的這一招，因此，對他來說當然認為對方不會製造理由。

　　總而言之，厲艾二人已經走了。沈宇一方面暗感得意，但另方面，卻大為悵然，生像失落了什麼似的。

　　※※※

　　沈宇不久之後，就在一間破舊的屋宇內，見到了馬仲昌和于得時兩人。

　　他將大概情形向兩人說了一遍，最後道：「據我最後向那老道士詢問，得知厲艾二人，是向他打聽一處地方的走法，那老道士不肯說出地點，我也沒有法子。」

　　于得時道：「那個老雜毛果然是個不愛說話的傢伙，你就算迫他，他不說就是不說。」

　　馬仲昌問道：「小沈你此行到底可有收穫沒有？」

　　沈宇道：「當然有啦！以我想來，厲艾二人，不是馬上離開成都，就是逗留一段時間。」

　　馬仲昌道：「這卻是什麼緣故？」

　　沈宇道：「假如他們馬上出發，那就是已從老道士口中，得悉走法，是以立刻前往。如果不走，便有兩種解釋了。」

　　于得時道：「怎麼又有兩種解釋之多？」

　　沈宇道：「第一個解釋，便是他們不識得走法，所以不能馬上出發，必須再尋人問路。」

　　馬仲昌道：「有道理，第二個解釋呢？」

　　沈宇道：「第二個解釋他們已知走法，但先想抓到我，才動身出發。因此，不論哪一個解釋，顯然都不是一天半天就會離開成都。」

　　馬仲昌道：「我們自然希望他們留在成都，才有下手的機會。」

　　沈宇笑一笑，道：「這一點兩位放心，他們自動留下的話，那就不必說了。如果離開成都，我有法子使他們改變主意。」

　　馬仲昌道：「這倒要請教請教，你用什麼法子，留住他們？」

　　沈宇緩慢而有力地道：「剛才我們分析過，如果他們一徑離去，顯然他們已查明方向路途，同時亦不打算為抓我之故而耽誤。可是假如我略現形跡，使點手法激怒厲斜，他一定會改變心意，決定先打發了我，才前往那一處地方。」

　　馬仲昌接口問道：「你不怕被他們擒下麼？」

　　沈宇道：「此舉雖然很危險，但為了那白骨冢中的金窟，也只好冒險一試了。」

　　于得時道：「這話甚是，天下間沒有全不冒險，就可以發大財的呢！」

　　馬仲昌沉吟一下，才道：「小沈現在的神情口氣，與初見面時全然不同，實在奇怪。」

　　沈宇尚未開口、于得時又問道：「他有什麼地方不同了？」

　　馬仲昌道：「我們初見面時，小沈雖然對發財之事，與現下一般熱心，可是談到厲斜他們之時，神情和口氣，都很軟弱，顯然是極不想招惹他們。」

　　于得時道：「現在呢？」

　　馬仲昌以銳利世故的目光，凝視著沈宇，道：「現在他不時流露出雄心勃勃，毫無畏懼的心情。當然，他是無意中偶爾流露的，如不仔細觀察，不易發現。」

　　于得時回想了一下，也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他似是已恢復了信心，不像起初見面時，那般的不大起勁的樣子。」

　　他們在觀察與感覺中，已發現了沈宇由消極的態度，轉變為積極，甚至有一種迫人的雄心豪氣。

　　此一觀察十分正確，沈宇最初恢復鬥志，是在受胡玉真相勸之後。正因他決定聽從胡玉真的建議，盡力設法化解那血海仇恨，才會找上馬于這兩個黑道中偷竊門的高手，助他行事。只是由於他外表消極的日子過得太久了，是以起初之時，還時時帶著這種味道。

　　直到他剛才與厲艾二人，鬥過智謀和膽力之後，他的雄心豪氣，已經完全恢復了。尤其是與玄智老道人談了那一陣，亦得到了不少鼓勵和啟示。他高漲的鬥志，配上過人的才智，馬上就讓那長於觀測的馬仲昌發現。分析起來，卻是很自然的一回事。

　　馬仲昌道：「我指出這一點，只想證明我的一個假定是對的。」

　　于得時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麼假定？」

　　馬仲昌道：「我初見小沈時，就感到他不似是線上的朋友。他沒有這種味道，反而具有特異超俗的氣質，定然是身懷絕技之人。」

　　于得時道：「如果他身懷絕技，豈不更妙？」

　　馬仲昌道：「那得看他天性是屬邪惡？抑或正派而定了。如果他屬於邪惡一類，哼，哼，老子我告訴你，我們都將被他利用之後，還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

　　沈宇道：「那麼我是屬於哪一類呢？」

　　馬仲昌道：「以我看來你是屬於正派的一類，因此，我真奇怪你如何懂得我們這條線上的規矩和切口？」

　　沈宇道：「那還不簡單麼？我找道上之人請教請教，總可以冒充一下呀！」

　　馬仲昌搖頭道：「若然你是外行之人，是向線上前輩臨時請教的話，在最初碰面之時，你就瞞不過我們了，何況我們線上的南北二老的秘密傳說，也就是那白骨冢一事，你便不可能得知。」

　　沈宇沉默了一下，才道：「倘若你們能信得過我，那就依計進行如何？」

　　于得時道：「你不想我們多問麼？」

　　沈宇誠懇地道：「是的，如果你們對我的事，全然不知，你們就沒有什麼危險，亦不會捲入是非圈子之中。」

　　馬仲昌道：「這話倒是可信。」

　　他向于得時看了一眼，又道：「老于，我們去商量一下。」

　　兩人一同走出房外，沈宇只好耐心地等候他們的決定。

　　過了一陣，馬于兩人回到房中。

　　馬仲昌道：「我們已經商量過啦！」

　　沈宇道：「怎麼樣？」

　　馬仲昌道：「可以合作，但有些條件要你答應。」

　　沈宇道：「什麼條件？」

　　馬仲昌道：「你須得全力協助我們，不可過河拆橋。」

　　沈宇道：「使得。」

　　馬仲昌道：「我們得手後，找到藏金窟時，你須得如數分給我們，不許獨吞。」

　　沈宇道：「使得。」

　　馬仲昌道：「你不許趁機殺死任何人，亦不得對女孩子亂來。」

　　沈宇道：「我絕對遵守，還有什麼條件沒有？」

　　馬仲昌轉向于得時道：「你還有得補充麼？」

　　于得時道：「沒有啦！」

　　沈宇道：「那就一言為定，馬上進行。」

　　于得時道：「我去調查一下他們的行蹤。」

　　他走出之後，沈宇馬上改為盤膝打坐的姿勢，運功行氣，調息呼吸。

　　馬仲昌也練過武功，是以曉得他正在溫習功課，所以也不打擾他，一徑到院子中才坐下來等。不過他腦子並沒有停止工作，卻更為忙碌地作全盤的檢討和考慮。對於合作之事，他想到最後，仍然認為沒錯，接著忖道：「小沈馬上就調息運功，莫非是他認為可能很快就有動手的機會？」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沈宇突然大叫一聲，身子蹦起數尺高，然後砰的一聲，摔在塵埃中。

　　馬仲昌大吃一驚，趕緊將他抱到床上。

　　但見他各方面都很正常，四肢百骸，沒有僵硬現象，面色亦不變異，只是睜開的雙眼中，流露痛苦的神色。

　　馬仲昌盡其所能推揉血脈。

　　過了片刻，沈宇自己坐起身，道：「我沒事……」

　　馬仲昌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宇嘆口氣道：「看來我這一輩子，也休想贏得厲斜的七殺魔刀了。」

　　馬仲昌細味一下他話中之意，才道：「你何須著急，如果我們得手，你將他的武功秘笈，取過來熟記心中，一定有法子可以取勝。」

第二十五章　奮發圖強

　　沈宇搖頭道：「沒有這麼簡單。」

　　他下地溜了一圈，在椅子上落座，又道：「我如果是以詭詐手段，將他擊敗的話，這等勝利，有何味道？」

　　馬仲昌道：「有時候為了成功，也只好不擇手段了。」

　　沈宇道：「唉！我不是全然沒有機會擊敗他，而是困難太多了，必須要通過很多關，才能得窺最上乘武功的奧秘。」

　　馬仲昌擔心地道：「你又有點恢復原先那種灰心頹喪的老樣子啦！」

　　沈宇聽了這話，心頭一震，道：「啊，難道我已經成為如此易變之人麼？我往日的毅力決心，如何都已消失了？」

　　他這麼一想，登時對自己大感不滿。要知他的天性，加上師父的訓誨，無不都是勉勵他勤奮向上，做一個永不氣餒屈服之人。因此，他這種人最是鄙視那些反覆變卦，做事沒有恆心魄力之人。

　　沈宇突然發現自己已有了這等傾向，可就不由得鄙視起自己來，立時痛下決心，定要改變這等態度。

　　他仰天一笑，豪氣潮湧道：「馬兄指責的是，大丈夫若要成千秋不朽的功業，豈能不奮發雄飛，力克艱難？」

　　馬仲昌欣然道：「這就是了。」

　　此時，有人來傳報消息。馬仲昌與來人說了幾句，便回屋告訴沈宇道：「老于已指使四五個最能幹的角色，暗暗監視厲艾二人。但根據他收集的消息研判，厲艾二人，有離開成都的跡象。所以他派人傳話，要你準備一下。」

　　沈宇道：「厲斜他們現下在什麼地方？」

　　馬仲昌道：「他們正在買一些出門遠行的用物，其中還包括一些乾糧，我這就前去調查，相信可以從他所購置的物事上，猜測出他要到什麼地方去。」

　　沈宇道：「你去調查時，千萬不可與他們碰面。」

　　馬仲昌笑道：「我懂得這等關鍵的重要性，你放心等候我們的消息。」

　　他出得此屋，很快就穿過幾條街，最後在一家熱鬧的茶館中，見到了于得時。

　　※※※

　　現下雖是傍晚時分，但流連在茶肆中的人，好像都不知日之既晚。

　　于得時劈頭告訴馬仲昌道：「他們已經整理好行裝，現下在吃晚飯。」

　　馬仲昌道：「看來他們一定不在成都逗留了？」

　　于得時道：「我也這麼想。」

　　馬仲昌道：「聽說他們買了一些應用物事，能不能從這些物事上，推測他們的去向？」

　　于得時道：「這倒是不容易，他們添置了一些衣服鞋襪，一點乾糧，還有幾件本地的小玩意，大概是回去送給親友的。」

　　馬仲昌道：「若是如此，只好從別的方向下手了，他們用過飯之後，若是僱車，必定在劉瘸子的車行，我們派一個人，替他們趕車，這樣就方便得多了。」

　　于得時道：「行，就這麼辦。」

　　他們將各事安排妥當之後，馬仲昌可沒有忘記命人送食物給沈宇。至於他們自己，亦已整裝待發。

　　原來他們已計議定當，倘若厲斜與艾琳，乃是循大道南下，則一直到長江邊為止，都是馬于二人的地盤，便不妨在路上找機會下手。如果他們不是南行，這時才須要沈宇出馬，將他們誘回成都。

　　于得時與馬仲昌在大紅土地廟吃擔擔麵時，于得時就道：「老馬，你現在似是比開始時起勁得多了，只不知是何緣故？」

　　馬仲昌另外叫了罈子肉，肥腸和風雞，一面放懷大嚼，一面道：「這是因為我已測透沈宇的為人，知道他不但不會騙我們，甚至將來找到黃金窟之後，連自己的一份，也不會要。」

　　于得時愣了一下，道：「若是如此反而不妙。」

　　馬仲昌道：「為何不妙了？」

　　于得時道：「自古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若不為財，何故迢迢千里來到成都？他如是聲明不要他的一份，就更不可靠了。」

　　馬仲昌搖頭道：「若是以常理來論，你說得不錯。可是沈宇並非普通人，自然也不是我們線上之人。」

　　于得時迷惑地道：「他是什麼人呢？」

　　馬仲昌道：「他是武林人物，遊俠天下。在他心中，萬兩黃金，不當是一回事。但如果他能擊敗厲斜，稱雄天下，便死也瞑目了。」

　　于得時道：「你這話可是真的？」

　　馬仲昌道：「當然是真的，我們兄弟相交了二十多年，難道你還信不過我？」

　　于得時道：「不是不信，而是覺得太過奇怪而已。」

　　馬仲昌道：「假如你親眼看見他豪氣干雲的樣子，你就不必任何解釋，便能深信不疑。」

　　于得時道：「我還是頭一個聽到你如此誇讚一個人，我信就是了。」

　　馬仲昌道：「你放心，都聽我的，要知沈宇這種人，不但守信重諾，而且他如若成功，成為天下武林的大人物，我們與他有了交情，不但面上光榮。同時也有了大靠山，不怕任何人欺侮了。」

　　※※※

　　街上天色已經昏暗，華燈如繁星般，在這座富庶繁榮的古城內處處閃耀。街上有一對青年男女，很惹行人注目。這是因為他們都著白色或銀色的外衣，男的雖是作書生裝束，卻佩著刀，一手提著行囊。女的婀娜輕俏而行，風姿絕佳，教人不得不多望一眼。

　　他們走到一家車行門前，停下腳步。行棧內有四五個漢子，都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們。其中一個迎上來，含笑哈腰打招呼，道：「兩位貴客敢是要僱車子？」

　　白衣佩刀書生，正是厲斜，他發出令人膽懾的目光，盯住這個掌櫃身份之人，冷冷道：「不錯。」

　　掌櫃生像是被一陣寒冷的刀氣，拂過面門，不由自主地縮一下脖子。他逃避地轉眼向那白衣美女望去，冷不防又碰到一對冰冷銳利的目光，駭得他身子一震，幾乎失聲驚叫。這個掌櫃的已不知見過多少人，老的少的，美的醜的，但從來沒見過具有這等駭人目光的人。他吶吶道：「貴客打算往哪兒去呀？」

　　厲斜道：「你別問，派一輛好車給我們，走到哪裏，就算到哪裏。」

　　掌櫃苦笑道：「貴客不先說到哪兒去的話，這價錢怎生商量呢？」

　　厲斜掏出一小塊金子，丟在他手中，道：「價錢不必談，但你吩咐趕車的，最好聽話一點兒。」

　　掌櫃的一瞧這塊金子，盡可以把車子直放數百里外的長江邊了，於是連連應是，一面回頭吩咐一名車把式，叫他速速挑選牲口，備好馬車。就這樣，厲斜和艾琳，同乘一車，在夜色中離開了成都。

　　馬車駛出南郊，車把式不禁疑神疑鬼地直向後面瞧看。原來他驅車之時，老是聽到後面隱隱有蹄聲傳來。可是回頭張望，卻沒有看見什麼。

　　他耳中偶爾也聽到車廂內這對俊美年輕的男女，傳出來笑語之聲，尤其是那個美女銀鈴似的笑聲，使得卑微如車伕的他，也不禁有點心頭發癢。

　　馬車在茫茫黑夜中，走了好久，經過一處村莊。

　　有些屋子門外，挑著燈籠。車把式可就暗暗留意，等到大概可以看清楚數丈距離之時，他迅速回頭，向馬車後面望去。但見車後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騎馬趕上來。可是這一路上時時傳入耳中的蹄聲，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馬車繼續向前駛行，由於是晚上，視線不明，所以行得甚慢。

　　走了一程，車把式不但聽到車後時時傳來的蹄聲，同時還聽到前面來路，傳來一陣急驟的蹄聲。他皺起眉頭，嘟噥道：「在這半夜三更時分，還跑得這麼快，敢情是瘋子。」

　　轉眼間兩騎迎面而來，在車子外廂的風燈照射之下，車把式與來騎打個照面，互相望了一眼，隨即交錯而過，情況甚是正常。

　　車把式也不在意，仍然驅車前行。但車中的兩人，卻談論起來。

　　厲斜道：「這兩騎深夜飛馳，一定有什麼急事。以我看來，他們皆是武林中人，只不知是什麼家派的？」

　　艾琳道：「你猜得出來才怪呢！據我所知，四川除了峨嵋青城和擅用毒藥暗器的唐家等，乃是天下知名的家派之外，比較不甚著名的，還有七八個家派之多。另外只在本地開壇立派的，全省少說也有百數十派，武風之盛，再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相比的了。因此，如果你在四川看見武林人物，就想辨認他們的家派的話，實在是難之又難的事。」

　　厲斜道：「你說得甚是，不過這兩名騎士，目光強烈，兇悍之氣迫人，可見得他們的武功得有真傳，是以不但眼力甚強，無礙夜間視物，同時這一股氣勢，亦是從武功中鍛練出來。根據此理，可以斷定他們的出身，決非一般泛泛的家派。」

　　艾琳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他們的鞍邊都有一根五尺左右的短鋼槍，份量甚沉，這等兵刃，可以列入奇門兵器譜中。只不知什麼家派，居然訓練出這等剽悍的人物？」

　　厲斜道：「要不要回去瞧瞧？」

　　艾琳道：「算了吧，有什麼看頭呢？」

　　厲斜沉吟道：「假如他們在這根短鋼槍上，有著驚人的造詣，則傳授他們之人，可想而知，我倒是很願意去會一會這個人。」

　　艾琳道：「你的刀法天下第一，已無疑問，何須還汲汲地求證不已？」

　　厲斜道：「我目下的刀法，如是碰上真正的一流高手，仍是兇多吉少。」

　　艾琳道：「不見得吧？」

　　厲斜道：「真的，就拿沈宇來說，他身兼家傳絕學，以及一個佛門高手的兩家之長，尚未達到巔峰境界，就能衝出我的刀圈。換句話說，我已殺不死他。由此推測，我一旦碰上各大家派的頂尖高手，自是非敗不可了。」

　　艾琳道：「你口氣之中，似是不把沈宇放在眼裏，認為不能殺死他，乃是十分奇怪之事，如果你這樣想，你就錯了。」

　　厲斜心中大感興趣，忖道：「她一直都閃避開沈宇的話題，現在居然給我忠告，要我不要輕視沈宇，顯然已經在偏袒我了。」

　　他口中說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艾琳道：「沈宇小的時候，曾被當時好多名家高手，譽為根骨最佳的人，他們都一致推許他將來盡傳家學之後，必定是武林中百年罕有的人物。因此，他目下已兼兩家之長，而你能擊敗他，實在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厲斜正要說話，突然又閉起嘴巴，側耳而聽。

　　過了一會，艾琳輕輕道：「這一陣蹄聲，想是那兩騎去而復轉？」

　　厲斜肯定地道：「不錯，他們所騎的馬匹中，有一匹是上佳駿馬，我已聽出這一匹名駒的蹄聲了。」

　　當厲艾二人談論了一陣後，車把式也聽到急馳趕來的蹄聲了。他直覺地感到有點邪門，不由自主地連抖韁繩，催馬疾行。馬車速度一增加，頓時劇烈地顛簸起來。

　　車把式正驅車疾駛，忽見拖車的兩匹牲口旁邊，突然多出了一匹出來。

　　他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在黑暗之中，果然看見當真有一匹黑馬，傍著拖車的兩馬馳去。

　　由於此駒全身烏黑，是以若然不是相隔得近，又是居高臨下的話，決計不易看得出來。

　　他這時方始恍然大悟，敢情早先一直聽到蹄聲，而又不見有馬匹蹤影，敢情就是這匹黑馬作怪。

　　不過後面急驟的蹄聲，越來越接近了。車把式無暇理會那匹黑馬，而回頭向後面張望。此時馬車與後面的兩騎，相距只有兩三丈。

　　車把式正張望時，突然一件物事從耳邊「嗤」地掠過，勁急之極，那股銳風，刮得他面皮又熱又疼。他駭然縮頭曲背，急急勒住馬車。

　　馬車尚未停定，那兩騎已抄上來，迫貼車邊。

　　其中一名騎士粗暴地罵道：「你這龜兒子的，想跑到啥子地方去？」

　　另一個夾馬欺近，就在馬背長身揚臂，打了車把式一個耳光，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一巴掌勁道奇大，那個粗皮厚肉的車把式也險險一頭栽跌地上，同時疼得哇地大叫。

　　厲斜從車廂內探頭出來，淡淡道：「喂喂！你們攔住馬車，還動手打人，這算是什麼規矩？」

　　一名騎士狠狠地道：「格老子你少管閒事。」

　　厲斜道：「我不是管閒事，只是問一問罷了。」

　　那騎士道：「問一問也不行。」

　　早先出手打人的騎士，已抓住車把式胸口，搖撼一下，厲聲道：「那匹黑馬呢？」

　　車把式忙道：「在……在那邊……」

　　他們轉眼望去，果然看見在拖車雙馬的另一側，站著一匹烏亮神駿的黑馬，便都現出喜色。

　　其中一個道：「好極了，等會朱龍就有敵手，可以拼一拼腳程了。」

　　另一個道：「這匹黑馬看來神采駿逸，恐怕比朱龍還強一頭。」

　　他的同伴道：「這話靠不住，朱龍是川康地面的萬馬之王，這匹馬雖是不凡，但比起朱龍，還是比不得的。」

　　艾琳忍不住斥道：「胡說八道。」

　　那兩個剽悍騎士，都驚訝而顧。

　　艾琳跳出馬車外，現出全身。晚風將她的秀髮和衣袂，都吹拂得飄揚起來，亭亭玉立，風姿甚美。兩名騎士都仔細地向她注視，他們雖然看得目不轉睛，但奇怪的是並沒有予人邪褻非禮的印象。原來他們表現出的態度，倒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僅僅是發掘和領略其中的美，而沒有非份的佔有的慾望。

　　因此，連厲斜也不見怪他們，他也走出馬車，道：「那匹烏駒，是這位姑娘的坐騎，物各有主，你們談之無用。」

　　兩名騎士的目光轉到厲斜面上，其中之一道：「我是李奇，他是張一風，你貴姓？這位姑娘是誰？」

　　厲斜報了姓名，又道：「這位艾姑娘，是我的朋友。」

　　李奇道：「我等急於趕路，沒有時間多說了，這匹黑馬，我們打算買下，你們開個價錢吧！」

　　艾琳正要給他們一頓排頭，但厲斜已搶先一步，說道：「兩位老兄是高明得很，在黑夜之中，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曉得這匹黑馬不是凡物，兄弟真是佩服之至。」

　　李奇和張一風聽他的話說得奉承，大為受用。

　　張一風道：「我們堡裏有數百匹良馬，所以人人都精通相馬之道，這一點本領，算得什麼？」

　　李奇道：「厲兄，你快點開個價錢。」

　　厲斜道：「好，好，兩位認為值多少，就算多少。」

　　艾琳當即曉得厲斜另有用意，也許開個玩笑，尋尋開心。當下道：「這匹馬你們最好別要。」

　　她語出驚人，李張二人同時訝然地望著她，在風燈昏淡的光線之下，他們毫不費力就把她瞧得十分清楚。

　　李奇很感興趣地問道：「艾姑娘為何這般相勸？」

　　艾琳道：「因為這匹牲口，很難侍候，我們都不大敢騎它。」

　　張一風長笑一聲，道：「原來如此，但艾姑娘放心好了，我們都是專門對付壞脾氣牲口的人。」

　　李奇道：「厲兄為人很乾脆，既然價錢由我們開，那總不能少了你們就是。」

　　他舉步向黑馬走去，一面道：「我們現在就換上此馬，也好趕路。」

　　厲斜道：「那麼你們究竟出多少錢呢？」

　　張一風道：「我們自有道理。」

　　李奇過去拉住嚼環，黑馬靜靜的站著，顯得又驕傲又冷靜，簡直不像是牲畜，而似是有智慧靈性的人類。

　　這個剽悍的騎士失聲嗟嘆，道：「啊，啊，好馬，好馬，一定是宛西名種。」

　　他聲音之中，充滿了驚讚愛慕之情，簡直願意五體投地向此駒膜拜。這等心情，正如良工發現了美玉一般，已經大大超越過貪求佔有的慾念，而變成一種感人的虔誠崇敬了。

　　他接著扳鞍上馬，矯健地跨上馬背，動作之俐落美觀，使人一望而知是個騎術高手。

　　艾琳見他據鞍挺坐的姿勢，好像已與那駿駒合為一體，簡直無懈可擊，心中大受感動，臨時改變了主意，沒有發出號令，命愛馬躓蹶作弄他。

　　她反而低低噓了一聲，這是叫愛馬服從的命令。

　　李奇微微伏身，雙腿一夾，兩手微微一推，這匹黑馬登時如箭離弦，以快得出奇的速度急衝而去。

　　蹄聲在黑夜中霎時去得老遠，張一風大笑道：「啊，真是好馬，真是好馬。」

　　厲斜驚奇地用手肘轉碰艾琳一下，低聲道：「你怎麼讓那廝安然離去？」

　　艾琳道：「他是個第一流的騎士。」

　　厲斜道：「原來如此，這叫做貨賣識家，對不對？」

　　他們都輕聲笑起來，艾琳隨即告訴他道：「別擔心，他只不過試試腳力而已，兜個圈子就回來啦。」

　　厲斜道：「我沒有買過馬匹，可不知有這等規矩。」

　　艾琳道：「瞧，這個姓張的可不是還在這兒等他麼？」

第二十六章　寶馬風波

　　厲斜道：「我對他這個人沒多大興趣，倒是他這匹紅鬃駿馬，很合我意。」

　　艾琳道：「那是上佳名駒，腳程不在我的烏煙豹之下。」

　　厲斜提高聲音道：「張兄，你的坐騎叫做朱龍是不是？」

　　張一風道：「不錯。」

　　厲斜道：「只不知它值多少錢？」

　　張一風道：「那我也不知道，這是我家堡主的愛馬，大概萬兩黃金也不肯賣的。」

　　厲斜道：「貴堡養了很多匹好馬，是也不是？」

　　張一風傲然道：「不錯，若論數目之多，本堡不算第一，但說到品質，本堡大概是天下無雙的了。我們那裏有三百多匹，品種甚多，匹匹皆是上佳好馬。」

　　厲斜道：「朱龍算是最好的一匹馬？」

　　張一風道：「不錯，前兩個月特地挑選出十匹最好的快馬，一鬥之下，還是朱龍最快，又能耐遠。」

　　厲斜道：「若是如此，我倒是想與張兄商量一下。」

　　張一風道：「商量什麼？」

　　厲斜道：「把朱龍讓給我行不行？」

　　張一風愣了一下，突然暴出一陣狂笑。但見他在鞍上笑得前仰後合，好像聽見世上最滑稽的笑話一般。

　　厲斜等他笑完，才道：「張兄笑什麼呀？」

　　張一風道：「你以前可曾聽過敝堡？」

　　厲斜道：「沒有，貴堡是什麼名字，在什麼地方，我根本不知。」

　　張一風道：「我和李奇是從連威堡來的，這個地名，你未到過，也該聽過吧？」

　　厲斜恍然道：「原來是鼎鼎大名的連威堡，聽說是四川省最有勢力的賊窩，老百姓不必說了，縱然是公門之人，亦可以到堡中遊逛，每逢市集，總有上千論萬的人趕集，熱鬧盛況，幾乎可以比得上成都的花會。」

　　張一風含怒道：「好小子，你口中不乾不淨的，敢是找苦頭吃？」

　　艾琳接口道：「唉，厲斜兄，你怎可以說連威堡是賊窩呢？」

　　厲斜道：「那是事實啊，據我所知，堡主是坐地分贓的大賊頭，像他張一風和李奇這種人，大概是頭目之流。」

　　張一風大怒罵道：「老子宰了你這個雜種的。」

　　他伸手綽住鞍邊鋼槍，呼的一響，那匹神駿坐騎已像掣電般掠過了厲斜，在這交錯的剎那間，張一風掄槍橫掃，風聲勁烈震耳。張一風估計這一記，定可將對方掃翻，至少也得折斷三四根肋骨。

　　誰知鋼槍到處，卻掄個空。在感覺上似乎是因為坐騎衝刺之時，距離拉得太遠了一點，所以沒彀著。

　　他無須運用韁轡指揮，只用雙腿示意，胯下的朱龍倏然一個大旋轉，呼一聲又衝回來。轉動之靈活，衝刺速度之快，比之練就輕功之人，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一風這回橫槍掃中了對方，砰的一響，厲斜已摔在七八尺外。

　　張一風大笑道：「姓厲的龜兒子，你這是自招奇禍，這回連那匹黑馬也收不到錢啦！」

　　艾琳尖叫一聲，道：「喂！那匹黑馬是我的，與他無干。」

　　張一風反而一愣，道：「你與他分得這麼清楚嗎？你居然不去瞧瞧他是死是活？」

　　艾琳道：「我只要知道，你們出多少錢買我的馬？」

　　張一風搖頭道：「跟你一道走的人，倒是倒了他媽的大霉啦！我們向例碰上好馬，就要買下來，只給三五兩銀子意思意思。」

　　艾琳尖叫道：「不行，不行。」

　　張一風道：「得啦得啦，我們可不跟你這娘們吵架，就給你整整十兩吧！」

　　艾琳又尖叫道：「不行。」

　　張一風道：「你別不知趣，小心連一枚銅錢也拿不到。」他見她又尖叫，連忙又道：「好，好，給你二十兩。」

　　艾琳道：「不行，我找你們堡主去。」

　　張一風呵呵笑道：「好，我帶你去，你上來吧！」

　　那張一風話聲未歇，胯下的朱龍已得到暗示，倏然來到艾琳身邊。

　　這個剽悍的騎士曲腰伸手，道：「上來吧，我帶你去見堡主。」

　　艾琳把雙手藏在背後，道：「不，我不跟你坐在一起。」

　　張一風道：「本來你自家乘車前去也行，但我勸你還是跟我回去的好。」

　　艾琳訝道：「為什麼？」

　　張一風邪笑道：「你一個人上路，又是黑夜，小心那趕車的吃了你。」

　　艾琳道：「胡說。」

　　張一風道：「我老實告訴你，我家堡主剛剛娶了新夫人，最近決計不會向女人動腦筋。你若是跟我，包你有穿有戴，還有大把銀子花用。」他巨大的手掌一下子勾住艾琳的纖腰，口中發出得意的笑聲，便要把她抱上馬背。誰知勁道乍使，竟然沒能抱起這個美女。張一風猛一使勁，叭噠一聲響處，敢情他自個兒一跤栽跌在地上。

　　艾琳格格嬌笑，道：「你怎地沒有坐穩？摔傷了哪兒沒有？」

　　張一風坐起身，一看艾琳伸手來拉他，氣得一揮手，把她擋開，怒聲道：「臭婊子，滾遠一點！」他毫不留情地辱罵，一面挺腰起身，誰知雙腳竟然失去知覺，一片麻木，根本站不起來。

　　張一風心中一驚，臉上沁出冷汗，忖道：「我這一跤竟摔斷了腿不成？」

　　才轉念間，一陣陣蹄聲響處，霎時來到切近。來人正是騎了烏煙豹去試腳程的李奇，他轉目一瞧，但見厲斜躺在七八尺外，張一風也坐在地上。他連忙掣起鋼槍，問道：「怎麼回事？」

　　張一風道：「我自家摔下來，好像傷了腿啦！」

　　李奇道：「那個姓厲的又怎樣了？」

　　張一風道：「他被我掃了一槍，大概活不成啦！」

　　李奇嘟噥道：「這倒好了，你若是傷筋動骨，如何趕路辦事？」他「刷」地躍下來，伸手拉住張一風，道：「站起來看看……」

　　張一風道：「不行，兩隻腳都麻木啦！」

　　李奇訝道：「這是怎麼回事？」

　　艾琳挪動一下，使自己站在李奇與那匹朱龍之間，口中輕輕吹哨。烏煙豹聞聲，迅即馳開數丈。

　　李奇迷惑地向馳開的烏煙豹望去，忽見七八尺外的厲斜，站了起來，還揮手撲拍身上的灰塵。他迅即放開張一風，橫槍待敵，口中道：「老張，那廝沒事呀！」

　　張一風驚噫一聲，尚未開口，厲斜已搖搖擺擺的走過來，說道：「憑你們兩個小毛賊，也能擺平我麼？」

　　李奇怒道：「你小子才是小毛賊。」

　　厲斜道：「這樣說來，你是連威堡中有點地位的人了，是也不是？」

　　李奇道：「你小心了，老子要動手啦！」

　　厲斜道：「行，本人正要瞧瞧你這桿鋼槍上，練得有什麼出奇招數？」

　　李奇更不打話，沉身坐馬，雙手持槍，齊胸平刺出去，但刺出之勢相當緩慢，他也顯出吃力的樣子。

　　在他槍尖之前，還有一段三四尺的空間，才是厲斜的身體，因此事實上並沒有任何物事阻擋他的鋼槍。但他卻顯得很使勁用力的樣子，好像正在使力運槍刺穿一道無形牆壁一般。

　　厲斜的面色馬上變得十分凝重，右手一抬，已多了一把精光閃閃的短刀，順勢在槍尖前劃個小圈子。他的動作一氣呵成，順暢之極，比起李奇那種沉重吃力的樣子，恰恰形成極為強烈的對照。

　　短刀圈子剛剛劃了一轉，但見李奇身子向前急傾了一下，好像前面的無形牆壁突然撤去，以致力氣完全落空，所以向前傾滑了一下。雖然李奇不至於當真仆跌，但他已經駭然汗下，不明白對方怎能化卻他這一槍的威力。

　　厲斜道：「好槍法，這是正宗的毒龍槍，是也不是？」

　　李奇目光驚異，道：「老兄敢情是身懷絕技之人，眼力之高明，也真少有。我也曾會過不少名家，但還沒有一個人能道破我的槍法來歷的。」

　　厲斜道：「那麼我果然猜中了，是也不是？」

　　李奇道：「不錯。」

　　厲斜問道：「張一風也修習過毒龍槍麼？」

　　李奇道：「我等均隨堡主習武，學的完全一樣。」

　　厲斜面有喜色，道：「很好，你即速帶領我們前去會見貴堡主，便憑此功，便饒你一死。」

　　李奇仰天厲聲大笑，道：「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厲斜冷冷道：「張一風的下場，你看見了沒有？」

　　張一風直到這時，才接口高聲道：「我是自家跌傷的，別聽他胡謅。」

　　李奇應道：「我知道啦！」

　　厲斜道：「這話當真可笑得很，以他一個練過武功之人，焉能跌成這等模樣？」

　　李奇一想甚是有理，道：「是呀，老張你想想看，究竟如何中了他們的道兒？」

　　厲斜道：「本來我不要多費唇舌，但實在又氣不過他的愚蠢，我告訴你，憑我的本事，他豈能擊倒我？這樣吧，李奇剛才你已曾向我出手，現在不妨走馬換將，你拿槍攻擊艾姑娘一招，假如她無法招架，我和她一齊向你們磕頭陪罪就是。」

　　李奇忖道：「本堡的毒龍槍法，向例一招就判出高下，假如此女接得住我一槍，則我和張一風加起來，也不是他們的敵手了。」他當然願意一試，以便窺測對方苗頭。

　　艾琳淡淡道：「你出手吧！」說話之時，玉手中的金絲鞭輕輕搖拂，竟不作勢待敵。

　　李奇一個翻身，挺槍直指艾琳。但見他坐馬推槍，用力刺出。這一回仍然像剛才一般，顯得十分吃力，好像槍尖前面的空氣，乃是一道無形牆壁，須得極費力才可刺透。

　　艾琳玉腕一振，鞭梢劃過空氣，發出一陣輕嗦之聲。只見鞭梢在敵槍槍尖四周，飛舞了好幾下，接著似是尋到空隙，唰地鑽入，一下子纏捲在槍桿上。

　　她的金絲鞭一搭在鋼槍上，李奇全身的勁道馬上洩去，不禁心頭一震，連忙掣槍躍退兩步。艾琳收回金絲鞭，沒有追迫。

　　厲斜冷冷道：「你現在明白了沒有？她所站的位置，用意是阻你奔向牲口，借那千里駒的腳力逃走。」

　　張一風大聲道：「你們怎麼暗算我的？」

　　厲斜道：「本人與艾姑娘，分別點了你一條腿的穴道，可笑你全不知曉，還在那兒大言不慚。」

　　李奇道：「我與張一風奉令趕往某地辦事，實在不暇抽身帶領兩位前往本堡。」

　　厲斜道：「你若是違背堡主之令，或者當不至於送死。但如是違我之令，今晚休想活著離開此處，你自家斟酌斟酌。」

　　李奇悍然道：「你們若是要我們服從命令，那就得先打敗我手中鋼槍。」

　　厲斜皺起眉頭道：「你好生不知進退。」

　　李奇搖晃一下手中鋼槍，道：「我已說過，你先勝了我的鋼槍，再說別的。」

　　厲斜道：「好，既然你是個睜眼瞎子，我本人便請艾姑娘好好教訓你一頓。」

　　李奇嘲聲道：「你為何不親自出手？莫非你須得倚靠艾姑娘才行？」

　　厲斜道：「你一定要本人出手麼？」

　　李奇道：「不錯，咱們算是泡上啦！」

　　厲斜道：「那麼你等一等。」他收起短刀，走向馬車，從車廂裏取出慣用的長刀。兩人迅即各佔方位，互相瞪視。

　　厲斜道：「本人刀一出鞘，例是見血方回，你迫我出手，簡直是自家尋死路。」

　　李奇道：「我們誰死誰生，現在還不知道，你少吹幾句行不行？」

　　厲斜面上泛起森冷殺氣，鏘一聲掣出寶刀。在黑夜中但見光華打閃，不問可知此刀定必鋒快絕倫。他刀一出鞘，跟著人隨刀走，化為一溜精虹，光芒強烈奪目，直向李奇捲去。

　　李奇依然使出吃力刺戮的那一招，平淡無奇地指人攻擊。厲斜衝到切近，果然受阻，為之一挫。但他沒有一點吃驚的神色，猛一揮刀，劃出一片縱橫交錯的刀光。

　　李奇只覺槍上勁道突然洩去，趕緊捋槍往後退，以便騰出空間，作捲土從來之計。可是厲斜的大片刀光，在他後退的一剎那間，化為一線，侵入槍圈之內。這一片刀光乍閃即隱，李奇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三四步，隨即拋槍跌倒，再也不會動彈了。

　　厲斜垂刀向張一風走去，冷冷道：「你看清楚了沒有？要不要我們解開穴道，決一死戰？」

　　張一風瞠目結舌，訝異不已。歇了一下，才道：「不用啦，我不是你的敵手。」

　　厲斜收刀入鞘，道：「這廝如果向艾姑娘討教，便不至於送了性命。現在你趕快帶路到連威堡去，把你們堡主陳伯威找出來見我。」

　　張一風沉吟一下，才道：「敝堡雖是座落群山之中，但四方八面皆有通路，方圓數百里的居民，無不去過。便是這名趕車的，亦可以送兩位前往。在下須趕去辦一件事，好在朱龍腳程甚快，大概可以趕得及回堡，為兩位面報求見。」

　　厲斜斥道：「胡說，第一點，我們不會讓你再使用這匹朱龍，本人已經收作坐騎，絕不出借。第二點，你找到陳伯威，叫他趕快出來迎接，誰去求見他？」

　　張一風決然道：「在下如果不能先去辦事，便不能為兩位帶路。」

　　厲斜淡淡道：「隨便你，大概你願意到陰間陪陪姓李那廝。」

　　艾琳突然道：「那個什麼連威堡，我們不去也罷。」

　　厲斜訝道：「為什麼？」

　　艾琳道：「你想想看，雖說毒龍槍是宇內絕藝之一，但觀其僕可知其主，大概陳伯威也高明不到哪裏去。」

　　這正是「千請不如一激」，張一風聽了這話，登時改變主意，道：「好，在下帶你們去。」

　　厲斜迅即將朱龍拉到稍遠的樹林內，縛在樹上，然後將張一風搬上馬車，命車伕驅車向連威堡駛去。

　　馬車在黑暗中，行駛得相當迅速，因此車廂之人，稍稍感到顛簸之苦。厲斜與艾琳坐在一邊，張一風則在另一邊，與他們對面而坐，車廂內也點起一盞特裝風燈，雖然是搖盪得很劇烈，卻不會熄滅。

　　車把式經張一風略略一提，便曉得如何走法，可見得連威堡的地點，在四川甚是為人熟悉。

　　※※※

　　當此之時，那具被拋棄在路邊的屍體，正有三個人在動手挖坑收埋起來。他們點上了火炬，照得四下相當光亮。

　　將屍體放置在坑底的人是沈宇，他道：「你們瞧，此人胸前要害中了一刀，立即斃命，手法乾淨俐落之極，這正是刀法大家的手筆。」

　　馬仲昌和于得時兩人，蹲在坑邊，于得時手中還持著一支火炬，瞧著屍體，定睛細看，兩人面上，都露出了訝惑之色。馬仲昌道：「此人是連威堡堡主手下八虎將之一，姓李名奇，我與他見過幾面，據我所知，他們八虎將在這七八年來，還沒有碰上過敵手的。」

　　沈宇道：「他遇上厲斜，算他倒霉。」

　　于得時道：「我們雖知厲斜武功高強，但直到現在，方知道他高明到什麼地步。」

　　沈宇心想：「厲斜的厲害，豈是這麼一個人就可以測度得出來的？」他可不敢說出來，免得把他們駭壞。

　　他們將泥土填滿那坑，于得時道：「小沈，你換上那匹坐騎吧，一定比你現在這一匹好得多。」

　　沈宇道：「這話倒是不錯。」他走到那匹繫在樹上的馬匹旁邊，那是連威堡李張二人的坐騎之一。

　　馬仲昌大聲道：「萬萬不可。」

第二十七章　為善最樂

　　沈宇訝道：「為什麼？」

　　馬仲昌道：「那車把式已留下暗號，說明他們一行四人，乃是前赴連威堡，我們說不定要跟到那兒去，你如換上這匹坐騎，連威堡之人，定必認得出來。」

　　于得時道：「這麼好的一匹馬，留在這兒，任得別人弄走，太可惜啦！」

　　馬仲昌道：「別人也不一定敢要，除非他認不出連威堡的烙記。還有一點，那就是此馬留在這兒，連威堡之人如能及時發現，將可從這匹馬的線索中，找出埋起來的屍體。」

　　沈宇道：「剛才你提到他們一行四人，前赴連威堡，只不知何以有四人之多？還有一個人是誰呢？」

　　馬仲昌道：「除了厲斜、艾琳和趕車的之外，還有一個，當必也是連威堡之人。」

　　沈宇笑道：「你這回猜錯了。」

　　馬仲昌訝道：「我什麼地方說得不對？」

　　沈宇道：「如果連威堡有兩個人，則一定有兩匹坐騎，斷斷不會一個騎馬，一個步行之理，再看這一匹坐騎，繫在道旁樹上，可見得他們雙方遭遇之際，並不是猝然碰上，換言之，李奇決不是突然被殺而致坐騎逸走，所以假如還有一個人，則他的坐騎，往哪兒去了？」他的分析，精微清晰，雖曲折而曉暢，那馬于兩人聽了，都不得不服氣。

　　于得時道：「小沈說得是，老馬你敢是看錯了？」

　　馬仲昌道：「人家留下的暗號說得明明白白。」

　　沈宇道：「這樣吧，我們在附近搜搜看，反正他們既是前往連威堡，咱們不怕會追丟了。」

　　其餘兩人都贊成了，當下散開搜尋，這三人都有一套辦法，各自尋蹤覓跡，不久，都先後找到藏匿朱龍之地。

　　沈宇道：「哈，這就對了，一匹千金難買的千里馬，怪不得藏在此處。」

　　馬仲昌道：「厲斜打算吞下此駒無疑啦？」

　　于得時道：「這倒是省事，我們不必跑來跑去，在這兒等候就得啦！」

　　馬仲昌道：「這也是個辦法，但厲斜如若侵佔此駒，準有的是樂子。」

　　沈宇問道：「這話怎說？」

　　馬仲昌道：「據我所知，這匹紅鬃寶馬，乃是連威堡堡主陳伯威的寵物，愛逾性命。但這也罷了，最要命的是他剛剛續娶不久，便將此駒贈送給他的新夫人，聽說那位新夫人，把這匹馬當作命根子一般。你們想想，連威堡豈能任他侵吞了這匹寶馬？」

　　沈宇笑一笑，道：「厲斜現已赴連威堡，如果他與陳伯威動手，分出勝負，陳伯威敗陣的話，縱然不肯，也沒有法子。」

　　馬仲昌道：「我才不這樣想，假如此駒仍是陳伯威之物，則他在落敗認輸後，自然只好放棄這匹寶馬。可是現在情勢不同，陳夫人一定捨不得，放不下。陳伯威在這等情形之下，便只好不擇手段務求奪回此馬了。」

　　沈宇連連點頭，道：「這話大有見地。」他一面說，一面檢視鞍袋內的東西。

　　馬仲昌道：「小沈大概還沒有聽懂我的意思。」

　　沈宇道：「我懂得很，你意思是說，陳伯威如果迫得不擇手段之時，便是極可怕的敵人，是也不是？」

　　馬仲昌承認道：「正是此意。」

　　沈宇道：「我一點也不替厲斜擔心，他如果遭到陳伯威暗算，那叫做大限難逃……你們看看這是什麼？」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包裹，已經拆開，卻是兩個玉瓶和幾個小紙包。

　　馬于二人都嗅到一陣藥材香味，于得時訝道：「是藥材麼？」

　　沈宇道：「不錯，瓶子裏裝的是已研製好的藥末，紙包的則是尚待煎煮的藥材，這是怎麼回事？」

　　馬于二人都不十分看重此事，他們的興趣落在鞍袋另一包物事上。馬仲昌伸手拿過來一掂，道：「果然不出所料，竟是許多件首飾，還有一些金塊。」

　　他們是黑道偷竊門中高手，練就了辨識財物的本領，所以不需打開來，就曉得裏面有些什麼。

　　于得時笑道：「真想不到竟發了一筆小財。」

　　馬仲昌道：「別說是小財，我瞧這一包飾物，價值還真不少呢！」

　　沈宇卻在包裹的布上查看，旋即喜道：「這兒果然寫著地址。」

　　馬仲昌一瞧，道：「哦！原來是七里鋪，距這兒大約是一百里左右。」

　　于得時道：「這地址是什麼意思？」

　　沈宇道：「是送藥的地址呀，我們分出一個人，趕快把此藥送去如何？」

　　于得時道：「你別找我，來回跑一趟的話，非活活累死不可。」

　　馬仲昌道：「小沈，我們哪有時間幹這個？」

　　沈宇道：「你們聽我說，這一包藥材，配在一起，有急救保命的功用，一定是有人病危，才派人趕緊送藥的。」

　　馬仲昌道：「這話到底是猜想而已，我可不去。」

　　于得時道：「我也不管。」

　　沈宇無奈道：「好，我去一趟，但你們小心些，現下已扯上連威堡，情勢就複雜啦！」

　　沈宇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問明方向走法，最後伸手攤掌，道：「拿幾塊金塊給我。」

　　馬仲昌遲疑一下，才道：「好，你應該得一份。」他摸出六七塊金子，放在沈宇掌中。

　　沈宇藏起來，才道：「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個病人，此人一定貧病交迫，才會除了藥物之外，還有首飾黃金之贈。」

　　他不管對方信不信，立即策馬掉首馳去。

　　※※※

　　這一匹坐騎，果然不愧有馬王之稱，雖然較為矮小一點，可是這一馳去，不但速度奇快，而且平穩不過。在黑夜中，此駒一點也不覺得為難，越奔越快，到後來簡直像一支箭似的，而蹄下卻不曾顛簸過一下。一直驅馳到日上三竿之時，沈宇才緩下速度。但見在綠油油的田野中，已經有許多農人作活。

　　晨間的空氣十分清新，他深深吸了幾口，但覺近數年來，胸襟從來沒有這麼開朗暢快過的。

　　他朝道旁那些向他注目訝視的農人或行人，微笑揮手，那些人也頷首和揮手回報，使他感到人與人之間，實在不一定全是仇恨詭詐，而仍然有純潔誠摯的情份，非常值得懷念和留戀。

　　他已問過幾次路，所以穿過一個村莊，便向右方的一條土徑馳去，並且曉得在里許外山坡上的幾間磚屋，就是目的地了。這條路突然變成青石板路，因此馬蹄敲踏其上，聲音特別清脆。

　　他愉快地漫想道：「數年來我一直覺得人生苦不堪言，久已不知歡愉和寧恬的心境為何物，現在忽然重獲此樂，實是值得探討其中之故。」

　　這個問題甚是顯淺，是以他很快就得到答案，敢情一是他已振奮起勇氣意志，要以一己之力，將艾家那段血海深仇，予以化解。二來他此行乃是存下救人之心，並非為自己忙碌，而從善行之中，泛起了衷心的快樂。這兩個原因，第一是他的人生之中，暫時有了高尚的目標，以往迷茫的困惑，已經消失。第二個原因使他獲得了力量，任何一個人在行善之時，必定會得到快樂，這種高尚的行為，能使人感覺得到自己的價值。

　　沈宇舉手拍拍額頭，自言自語道：「假如我早知道這麼容易就可以自拔，我早該這麼做啦。唉，怪不得古人說『為善最樂』，我只做了這麼一點點的事，便獲得了豐厚的報酬，可見得古人誠不我欺。」他喃喃自語之聲，與清脆的蹄聲相應和，又是別有一番風味。

　　不知不覺中已來到這幾間磚屋前面，沈宇約略一望，已知道一共有十四戶人家。在屋處平坦的土坪上，有幾個正在遊戲的兒童，都停下來瞧他。沈宇跳下馬，向一個較大的男孩招手，叫他過來，問道：「那一家有病人，你必定知道吧？」

　　男孩指一指左邊的一間屋子，沈宇道：「我是送藥來的，他家裏有人在麼？」

　　男孩點頭道：「二叔病得很厲害，二嬸在屋裏。」

　　沈宇問道：「他們姓什麼？」

　　那男孩倒沒有奇怪他既來送藥，何以又不知人家姓名。當下道：「這兒都姓藍。」

　　沈宇從鞍袋中取出藥物，大步行去，到了門口，只見房門半掩，門內便是一間小廳堂，寂然無人。他特地咳一聲，跨入屋內。

　　左廂房內突然傳出一陣悲啼，沈宇知道不妙，連忙奔過去，探頭一望，但見房間不甚明亮，一個婦人跪俯在床邊，發出悲聲，床上躺著一個男人，雖是匆匆一瞥，亦看得出他已經骨瘦如柴，想是臥床已久。

　　沈宇一徑入房，過去抓起那男人一隻手，把一把脈，便頹然放下。這時，正在悲啼的婦人忽然跳起身來，反倒把沈宇駭了一大跳。

　　那婦人滿面淚痕，雖然已是四十上下之人，但面目輪廓，甚是清秀，還有幾分風韻。她急急道：「你可是從連威堡來的？」

　　沈宇道：「是的，但看這情形，恐怕已來遲一步啦！」

　　那婦人急忙道：「藥呢？帶來沒有？」

　　沈宇道：「帶來了。」說時掏出藥包，還順手將那一份金飾，放在旁邊的几上。

　　那個婦人趕緊煎藥，沈宇默默看她忙碌，打消了告訴她，這個男人已經氣絕斃命的想法。

　　他舉目四望，但見這間屋子，雖是山村鄉居格局，家具都甚粗樸，可是壁上掛有一幅山水長軸和對聯，佈置得也頗為高雅。沈宇登時聯想到這個已經一瞑不起的人，生前定是高雅脫俗之士。可是他們居然與連威堡似乎有著極深的關係，倒是使人感到不解。

　　他悄然行出屋子，忖道：「這個婦人伉儷情深至此，實是難得。我且讓她忙碌一下，先別打消了她的希望。雖然這個希望，只如曇花一現，甚是短促，但仍然比沒有的好。」

　　那匹矯健名駒朱龍，見他行來，昂首噴氣，好像表示它還未疲倦。

　　沈宇拍拍它的頸子，然後跨上去，順著來路行去。

　　綠油油的禾苗，長遍田間，野外也是一片翠綠，遠山如黛，在這一幅寧靜的景色中，又透出一片蓬勃生機。

　　在他心中，那個臥床不動的男人，以及那個清秀婦人的影子，也沒有消滅。因此他一面感到大自然孕含著的生機，一方面又嗅到永恆的死亡。這種強烈的對比，使他泛起了奇異的感覺。

　　隨日影漸移，這些田野村莊，都拋在後面。

　　沈宇並沒有急急趕路，但由於朱龍腳程甚快，是以雖然不是急趕，還投宿了一宵，可是在翌日上午，也就到達距連威堡不到十里的地方了。

　　他先將朱龍藏在一片樹林中，這才徒步前往。踏入連威堡，但見屋宇連綿，人口稠密，街道甚是齊整寬大，店肆林立，顯出一片繁榮景象。

　　沈宇已打聽過這連威堡，在周圍百餘里之內，乃是第一大市鎮，比之一些縣城，還要繁榮。如今親眼目睹，果然不假。大概是此堡時時有外地之人來往，是以沈宇雖是裝束略異，氣宇軒昂俊挺，卻沒有引起什麼人注意。

　　他在堡中信步而行，轉得幾轉，已知道前面的一座巨大府第，必是堡主陳伯威的居處了。略略走近，但見大門緊閉，外面一個人都沒有。

　　這等情形，若是普通人家，毫不奇怪。但陳伯威名震四川，乃是一方霸王，與江湖道上往還甚密，因是之故，他的住宅自是應當大門常開，而且會有不少人出入才是。目下這等情形，卻屬反常。

　　沈宇忖道：「是了，厲斜和艾琳，必是在這兩夜一日之內，到過此地。瞧這大門深閉的情形推想，陳伯威無疑已經敗北。」他念頭一轉，馬上緊行數步，登階走到門邊，敲動門環。

　　一會兒門邊「呀」一聲打開，走出來一個面貌老實的家人，道：「大爺找誰呀？」

　　沈宇道：「我有急事，要面見堡主。」

　　那家人道：「大爺貴姓大名？」

　　沈宇通了姓名，又道：「請快點通傳，我見過堡主之後，就須得趕快回去。」

　　那家人道：「沈大爺好像還是第一次到敝堡來的。」

　　沈宇道：「不錯，我是第一次。」

　　那家人道：「這樣說來，沈大爺與敝上從來未曾見過面了？」

　　沈宇道：「我與貴上是素昧平生。」

　　那家人道：「只不知沈大爺有什麼事，要見敝上？」

　　沈宇道：「陳堡主到底在不在家？」

　　那家人道：「不在。」

　　沈宇道：「他幾時回來？」

　　那家人道：「這個小的也不知道。」

　　沈宇道：「若是如此，那就算了。」他回轉身，正要離去，忽聽那家人喚道：「沈大爺且慢……」

　　沈宇頭也不回，逕自舉步行去。那家人迅快奔過來，攔住他的去路，施禮道：「沈大爺慢行一步，小的有話奉稟。」

　　沈宇道：「堡主既然不在，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家人道：「但沈大爺遠道來此，難道不留下一言半語，就離去麼？」

　　沈宇反問道：「怎見得我是遠道來的？」

　　那家人道：「一來沈大爺的口音，不是附近地方人氏。二來你的身上，帶著風塵，所以小的這樣猜法。」

　　沈宇道：「猜得好，可惜的是你家堡主，成名之後，已經自傲自滿得很，以我看來，他的失敗，只不過是早晚之事。」

　　那家人道：「沈大爺說出這等話，可見得不同凡俗。敝堡主實是不在，並非自傲自滿，不接見四方英豪。」

　　沈宇沉吟道：「好吧，我特地來告訴他一個消息。據我所知，日內將有一男一女，會來此向堡主生事。」

　　那家人神色如常，道：「謝謝沈大爺賜告，小的記住啦。只不知道這一男一女是什麼姓名？又是什麼來歷？是不是敝上的仇家對頭？」

　　沈宇道：「男的姓厲名斜，女的姓艾名琳。他們與貴上大概無怨無仇，可是那厲斜是當代刀法大家，曉得貴上精通『毒龍槍』絕藝，是以要來向貴上挑戰。」

　　那家人哦了一聲，道：「小的雖是門外漢，但隨侍敝上已久，見聞頗廣。像這等印證武功之舉，時時都會發生，實是不足為奇。但無論如何，小的還是十分感激沈大爺的好意。」

　　沈宇冷笑道：「印證武功雖是等閒之事，但無奈厲斜的刀法，至毒至辣，有個規矩是寶刀出鞘，須得見血方回，因此他與別的武林人全然不同。」

　　那家人恍然道：「原來如此，小的馬上差人通知敝上，以免大意失手，還把性命送掉，沈大爺既然不辭跋涉之勞，趕來警告敝上，想必有很深的淵源？」

　　沈宇道：「沒有，一點也沒有。」

　　那家人驚異地道：「若然沒有，如何肯來通知？」

　　沈宇道：「這是我的秘密，恕難奉告。」

　　他與這名家人談到這刻，已知道他雖然面貌忠厚，身著家人服飾。但他一定不是下人身份，單以他的見識口才而言，已是不易多得的人才。其次從這人的神情口氣中，他觀察不出厲艾二人到底來過沒有，也看不出陳伯威是否已經慘敗身亡。

第二十八章　是非難分

　　那家人又道：「沈大爺如果馬上就走，等如是罵我們連威堡不懂得待客之道。沈大爺可不可以略略耽擱一會，好歹喝一口茶，才動身回去？再說，敝堡別的沒有，腳力卻還真的不少，定可以奉送一匹坐騎。」

　　沈宇搖頭道：「那倒不必打擾了。」

　　那家人道：「沈大爺縱然身有要事，但也不至於急在這一時，喝一杯茶，有何打緊？」

　　沈宇倒是想弄清楚，陳伯威有沒有見過厲艾二人。於是點頭答應，隨那家人走入門內。

　　入得大門，但見一條車馬大道，沿著右方繞到後面。不問可知在這座宅第後面，還有馬廄車房。

　　他們一直越過院子，進入大廳。

　　沈宇在大廳內，回頭一看，廳外的寬大平坦的院子，正適合做演練武功的場所，而左側牆腳放置著的千斤石和棍棒等物，也證明他的想法不錯。

　　另有兩名僕從出現，見了那個家人，都恭敬地行禮。

　　那家人道：「你們速去準備上好香茗和果點待客。」他回頭向沈宇笑道：「小的到後面替沈大爺揀一匹牲口代步。」

　　沈宇道：「用不著啦！」

　　那家人道：「沈大爺別客氣，對了，小的斗膽再請問一次，既然沈大爺與敝上毫無淵源，亦不認識，何以又肯前來通知？」

　　沈宇沉默了一陣，才道：「我與厲斜、艾琳有點過節。同時厲斜手段殘酷，任意毀去武林名家之舉，我也十分反對。」

　　他深深注視對方一眼，又道：「這個解釋，你滿意與否，本人並不在意。同時本人確信你不是真正的下人身份。若是不滿本人的話，不妨劃下道來，當得奉陪。」

　　他將對方假面具揭開，而且豪氣迫人地，接受任何挑戰，反而讓人覺得他這次前來，並無歹意禍心，完全是光明磊落，和出諸善意的行為。

　　對方面色變得十分沉凝，注視著這個黧黑的英氣勃勃的青年。

　　他大概用心考慮了一陣，才道：「不錯，在下王干，並非一般的家僕，只不知沈兄為何稱呼敝堡的槍法為『毒龍槍』？據在下所知，數十年來，你還是第二個把敝堡的千斤拘魂槍，稱為毒龍槍之人。」

　　沈宇道：「我提一個人，那便是成都青羊宮觀主玄智真人，只不知你聽過沒有？」

　　王干道：「青羊宮是成都名觀，這個得道真人，在下是聽過，卻不明白與我們的話題，有何關聯？」

　　沈宇道：「那麼我再提一個人，那便是神機子徐通前輩。」

　　王干肅然道：「沈兄認得徐真人麼？」

　　沈宇道：「我沒有見過他，但間接有點關係。而貴堡的槍法，正是徐真人的兩種絕藝之一。」

　　王干更無疑惑，躬身行禮，道：「在下直到如今，才敢深信沈爺是懷著善意而來的，可惜沈爺來遲了一會。」

　　沈宇點頭道：「有此可能，我是謁見玄智真人時，得知厲艾二人，曾向他老人家迫問有關徐真人之事，你大概還不知道，玄智真人是徐真人的師弟，但他卻潛心向道，從未修習過武功。」

　　王干道：「啊，原來如此。」

　　沈宇道：「我又探聽得厲艾二人，向這邊走。由於我見過貴堡的人，鞍邊攜帶著一根鋼槍，當時已得知貴堡必與徐真人有關。因此，我相信他們可能也上此地來，一則查問徐真人之事。二則找貴上印證武功，據我所知，死在厲斜刀下的名家高手，已經不在少數。故此我連忙趕來。」他的話有真有假，組合起來，倒是不易發現破綻。

　　王干扼腕道：「沈爺來遲了一步，真是……唉……」

　　沈宇道：「莫非貴上已經落敗被殺了？」

　　王干道：「前天上午，忽然有敝堡的一個人，叫做張一風的，帶領著厲斜和艾琳來到。張一風雙腿不得行動，暗下告訴敝上說，厲斜刀法十分高強，另一個同伴李奇，已經被殺。因此，請堡主出手之時，務須小心在意。堡主聽完之後，隨即與厲斜印證武功。」

　　沈宇靜靜的聽著，並不插口打擾他。

　　王干又道：「敝上因為得到張一風的警告，是以一向那麼自負的人，這回也十分小心謹慎，暗示座下兩名弟子，首先應戰。」

　　沈宇連連點頭，道：「幸而他這樣做了。」

　　王干訝道：「沈爺這話怎講？」

　　沈宇道：「我見識過厲斜的武功，深知其中變化的奧妙。他的刀法，不勝即敗，其中沒有絲毫轉圜餘地。若是他敗了，自是無話可說。如果他贏了，對手非當場濺血喪命不可，其中亦沒有轉圜餘地。」

　　王干道：「原來如此。」

　　沈宇接著道：「但話說回來，像貴上這等練就了上乘絕藝之人，情況又不相同。他正因瞧過對方的刀法，深知此理，當即擬出萬一落敗時的保命之法，這是因為他練有上乘絕藝之故，如若不然，縱是自知必敗，亦難逃喪命當場之厄了。」

　　王干這時才瞠目結舌，敢情沈宇的測度，與事實完全相同。他嘆一口氣，道：「結局正如沈爺所猜測一樣，敝上只略受微傷，敗而不死。但在下卻有一點不懂……」

　　沈宇道：「王兄不妨說來聽聽。」

　　王干道：「既然敝上自知不敵，何故還要動手？」

　　沈宇道：「他只是預防不敵而已，並非知道定要落敗。正如你行走江湖之時，往往看見過對手的武功，自己只能忖度大概情勢，卻不能肯定。」

　　王干道：「多蒙沈爺指點，頓開茅塞。只可惜沈爺來遲了一步。」

　　沈宇道：「這話你已經講過了。」

　　王干道：「在下不是說沈爺趕不上目睹他們拚鬥，而是可惜敝上走快了一步，如若不然，他得以見到沈爺，也許就不急急趕去，而先向沈爺請教破敵之計了。」

　　沈宇心念電轉，已知道他說的是陳伯威隨後追趕厲斜，為的是朱龍失去，陳伯威見新夫人心痛，是以激起惡念，打算施以暗算。這等情況，正與他們預料的一樣。

　　沈宇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也趕去瞧瞧。」

　　王干道：「如果沈爺趕上了敝上，還望婉言勸他不可魯莽，假如沈爺肯出手相助，那更是萬無一失了。」

　　沈宇道：「我出手也不行，因為與他同行的女伴，武功與厲斜差不多，只不及厲斜那麼兇毒而已，如若我加入了，她豈能坐視？這時仍然等如是一對一，沒有什麼便宜可佔。」

　　王干道：「那位姑娘武功如此高強，實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不過敝上此去，還帶了三個人同行。若是命那三人，暫時纏住姓艾的女子，沈爺與敝上合力出擊，說不定能搶先一步，殺死厲斜。」

　　沈宇微微一笑，道：「恐怕咱們的想法不大一樣，在下決計不肯做那以二敵一之事。但無論如何，承你把內情坦白賜告，我此去如果趕得上，定要儘可能幫助貴上就是了。」

　　王干送他出去，當真備妥一匹長程健馬，鞍轡鮮明，送給沈宇騎用。

　　沈宇推辭再三，但王干意甚誠懇，如若不收下，一定還得纏上許久，於是踩鐙上馬，揮手而別。

　　他平平安安出得堡外，心下生疑，忖道：「何以馬仲昌、于得時兩人，沒有留下暗號？」

　　這座連威堡地方雖然地方不小，但他來時，一路已經留心察看，並沒有馬于二人的暗號。因此他一抖馬韁，向堡外馳去，但選擇的卻不是來時之路，而是向曾經發現屍體那邊的方向行去。這連威堡四通八達，道路甚多。沈宇出堡之後，選的是另一條近路，是以不曾經過埋屍之處。他事前已打聽清楚方向，故此現下毫不遲疑，向那邊馳去。

　　大約馳出十餘里，忽然聽到蹄聲趕來，回頭一看，路上煙塵大作，隱隱可見一輛馬車和數騎，迅快趕來。他勒住坐騎，忖道：「莫非是追趕我而來的麼？」

　　等了一陣，那輛馬車已經看得清楚，那是一輛特製的輕便馬車，雙馬拖行，速度甚快，裝飾得相當華麗。另有四騎跟在後面，形成拱衛之勢。

　　不久功夫，馬車已馳到切近，車後四騎之中，有一騎越過馬車，迫近沈宇。

　　沈宇看時，馬上之人，原來是王干。不過他現下已是作勁裝疾服的打扮，背上斜插長刀，鞍邊帶著鋼槍。

　　王干拱手道：「沈爺慢走，在下特地趕來，有要事奉商。」

　　沈宇的目光先向他後面溜瞥，但見三丈外的馬車中，坐著一個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裳，穿著很像是喪服。為她駕車的大漢，神情剽悍，身上也帶著兵器。另外三騎，全都是滿面橫肉，神態兇悍的大漢。不過他們的地位，顯然比王干低了不少。

　　沈宇暗自計算一下，連威堡有名的八虎將之中，李奇和張一風已經不能參與任何爭殺場合。厲艾入堡後，陳伯威曾命兩人先行出手，這兩人自然也是八虎將之二，如是被殺，一共就去了四名。王干又說過，陳伯威帶了三人趕去，這三人自然是堡中高手，那麼八虎將再去其三，就剩下王干一個人了。

　　他淡淡一笑，道：「王兄有何指教？」

　　王干道：「沈爺好說了，在下有一個問題，想請沈爺賜告。」

　　沈宇道：「什麼問題？」

　　王干道：「沈爺來時，不經此路。但出堡追趕之時，毫不猶疑就選中了這條路，只不知沈爺何故選這一條路？」

　　沈宇道：「走哪一條路，也有學問的麼？」

　　王干仍然和和氣氣地道：「沈爺可別生氣，只因為選對了道路，而在下一直都沒有透露他們所去的方向，因此未免太過巧合了。」

　　沈宇道：「這件事只好用巧合來解釋了。」

　　王干道：「不對，若是在我等看來，卻是沈爺早已得知他們的去向。」他的態度仍然是那麼和氣，但駁斥之言，確全然不稍含糊。

　　沈宇馬上發現王干貌雖忠厚，其實厲害非常。他道：「就算你說對了，便又證明什麼呢？」

　　王干道：「不要就算，如果沈爺坦白承認，在下自當奉告我們的想法。」

　　沈宇道：「好，我承認。」

　　王干道：「沈爺知道他們的去向，原因不外有二，一是看見了敝上率人趕去，走的是這條路，二是看見厲艾二人，向此路離開。」

　　沈宇道：「我兩批都見了。」他故意胡說，為的是想弄明白對方意思。此時，那個馬車中的女人，也趕了來作什麼？她當然是陳伯威的新夫人無疑，但她為何穿著如此素淨。

　　只聽王干笑道：「他們相距的時間，決計不可能都讓你看到，況且你抵達敝堡時，有不少人看見，這便是說，你是剛剛來到，連一撥都看不見，何況兩撥。這樣，只有一個說法，可以解釋你為何選擇此路。」

　　沈宇大感興趣，心想：「難道他們已知我埋屍之事？」他毫不著急，淡淡地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說法？」

　　王干在開口之前，先摘下鋼槍，面上泛起一片殺氣。

　　沈宇擺擺手，道：「不要輕易動手，以致傷了和氣。我沒帶兵器，你又不是看不見。」

　　王干道：「沈兄如果說得出一個道理，在下自然不會動手。」他已改口稱他為「沈兄」，可見得雙方的關係，已生出變化了。

　　沈宇聳聳肩，道：「你不是有一個說法麼？」

　　王干道：「不錯，以我等想來，你一定是厲艾方面之人，方知他們的去向。」

　　沈宇道：「我可以發誓，我決不是他們的人。」

　　王干道：「他們是昨天離去的，你昨天還未到達本堡吧？」

　　沈宇道：「的確沒有。」

　　王干道：「那麼你可能是清晨之時，碰見了敝上他們，是也不是？」

　　沈宇道：「也沒有。」

　　王干一怔，道：「沒有麼？」

　　沈宇道：「的確沒有，我何必騙你？」

　　王干道：「你當然碰不見啦，他們是從另一條路走的，誰也看不見。」

　　沈宇道：「你瞧，我沒有扯謊吧，現在我反問一聲，假設我是厲艾之人，有什麼理由我會回到貴堡，與王兄你聊這一陣？難道我閒得慌麼？」

　　王干道：「問得好。」

　　沈宇道：「總須有個道理才行呀！假如你質問我之時，我只回答一聲『問得好』，你可肯罷休？」

　　王干道：「想不到沈兄竟是能言善道之士。」他無疑已說不出道理，故此拿別的話來搪塞。

　　沈宇可不輕易放過他，又道：「可是答得出答不出呢？如果答不出來，那就請你釋去疑心，返回貴堡。」

　　王干扭頭向馬車望去，大有求救之意。

　　沈宇不禁驚訝注視，一則是奇怪那王干何以會向那女子求援。二則那輛馬車，已緩緩駛過來。兩下相距已近，沈宇可就把車中的女子，看得分明。

　　但見她長得玉面朱唇，眼如秋水，長眉入鬢，年紀只有二十左右，十分年輕，青春煥發，甚是美麗動人。

　　她一身素服，加上髮上的黑絲帶，顯然真是穿著喪服。

　　沈宇突然恍悟，忖道：「是了，必是由於送藥不及，村舍那人已死，噩耗傳來，她卻是死者的親屬，故此穿上了喪服。」

　　車中的美女那對清澈明亮的目光，在沈宇面上身上，掃瞥了好幾次，這才說道：「假如我們說得出一個道理，你自己非得承認不可，對也不對？」她的嚦嚦鶯聲，甚是悅耳動聽。

　　沈宇點頭道：「到了我沒有法子反駁之時，想不承認也不行，雖然不一定是事實。」

　　那美女道：「以我看來，你並非擅於巧言狡辯之士，只要說出理由，你又無法反駁，那時你可願隨我們返堡？」

　　沈宇道：「在下可不想得罪冒犯姑娘，但像這樣纏不清的話，在下說不定掉頭就走。」

　　那美女笑一笑，道：「我這兒有六個人之多，如是動手，你一定討不了便宜。」

　　沈宇懶得多說，道：「你先把理由說出來聽聽。」

　　美女道：「厲艾特地派你來此，探看堡主行蹤，以便知道他放不放手。因為雖然戰敗堡主，但贏得相當吃力，因此心生戒懼，先探明堡主意向，以便防範。」

　　沈宇沉思了一下，暗吃一驚，敢情他當真沒有其他理由，足以擊破她的推論。他無可奈何地攤攤手，道：「好，我跟你們回去，以便證明，我並不是趕去通知厲艾的，這樣行不行？」

　　那美女搖搖頭，冷峻地道：「不行。」

　　沈宇登時泛起了啼笑皆非之感，心知這個美麗女子，可也不是好鬥的。他實在不想與女性吵嘴，當下忍氣吞聲，說道：「依姑娘之見，在下怎樣做才對呢？」

　　他一直保持很有禮貌，因此連威堡所有的人，對他的敵視意味，至此已淡了許多。

　　那美女道：「我的打算，告訴你也是白費口舌，王干……」

　　王干應道：「小人在。」

　　美女道：「你們與我把此人擒下，帶同上路。」

　　王干道：「是。」

　　他一揮手，其餘三騎迅捷如風的分頭馳到，把沈宇團團圍住。

　　沈宇心頭暗暗冒火，冷眼瞧著這些人行動。

　　王干道：「沈兄如肯束手就縛，還望委屈一下，以便求證是非真假。」

　　沈宇道：「怎生求證法？」

　　王干道：「咱們一同追上去，馬上便見分曉。」

　　沈宇道：「你知道他們現下在哪裏麼？」

　　王干道：「當然知道，只不過四五十里之遙而已。」

　　沈宇舉目向那美女望去，只見她微微冷笑，好像鐵定知他一定是厲艾的奸細一般。他實在氣不過，忖道：「我就委屈一下，有何不可？」當下慍聲道：「好，我跟你們前去對證。」

　　他跳落馬下，雙手往背後一翦，屹立不動。一個大漢奉命拿了繩子，走到他身邊，但動作之間，十分戒備。

　　沈宇沒有異動，任得他綁上雙手。王干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高聲道：「請問夫人，這位沈兄可是讓他騎乘原馬？」

　　那個年輕貌美的陳夫人道：「不，讓他上車，否則我等的速度，就大打折扣了。」

第二十九章　生死邊緣

　　沈宇步向馬車，只見她側開身子，騰出座位，顯然是請他坐的。

　　但他卻躍上前車把式的座位，與那剽悍大漢同坐。

　　這個年輕女子會不會怪他，那是另一回事，但其他的人，卻都很欣賞這一下。因為這個青年男子，若是與他們的主母並肩同坐，到底不像樣子。

　　一車四馬，迅即向前馳去。

　　走了一程，馬車率先折入一條岔道，不一會功夫，車身開始劇烈地顛簸起來。沈宇如果不是身懷絕藝的話，在雙手倒縛的情況下，一定老早就摔出車外去了。

　　馬車越向前行，地勢越荒涼和起伏不平。幸而此車經過特別設計，是以還耐受得住這等走法。到了中午，車馬都不停歇休息，只把速度放慢。

　　王干似是有點過意不去，驅馬傍車而行，一面大聲問道：「沈兄，你餓不餓？」

　　沈宇道：「我等流浪江湖之人，少吃一頓兩頓，也沒有什麼。」

　　王干道：「喝點茶水如何？」

　　沈宇道：「不用啦，我只希望你們趕快證明我的清白，那時我定當擾你一頓。」

　　王干道：「如果沈兄與厲艾不是一路，在下一定好好的請客，以表歉意。」

　　陳夫人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道：「他希望我們趕上厲斜，以便讓厲斜快點救他才是真的。」

　　沈宇道：「你愛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不過咱們最好別與厲斜見面，只須找到陳堡主，讓他去證實一下，否則咱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陳夫人道：「死無葬身之地？哼，那也不見得，厲斜縱是殘酷兇暴，但亦不能見人就殺，對也不對？」

　　沈宇還未說話，王干已道：「陳夫人有所不知，在江湖上，往往有一種人，專以殘殺為樂，心腸冷硬無比。像厲斜那種人，以屬下觀察，便是這麼一類。」

　　陳夫人道：「我見的人雖是不多，但對於人性，卻有相當瞭解。厲斜即使十分兇殘，但如果我們不去惹上他，他決不會攔路殺死我們。」

　　沈宇直到這時，才回頭望她一眼。但見她那張秀麗的面靨，給人的印象是嬌柔甜美，可是在她那對微微紅腫的眼睛中，卻射出冷靜堅定的意味，似乎她對某一件事，已下了決心。

　　沈宇掉回頭，可是心中卻泛起了迷惑之感。

　　只聽王干陪笑道：「夫人說得是，我們如不惹他，他自然不會攻擊我們。」他接著向沈宇問道：「沈兄曾經說過，你與厲斜和艾琳兩人，結下樑子，只不知沈兄可有辦法收拾他們沒有？」

　　沈宇道：「現在沒有。」

　　王干道：「你意思說，現在隨便怎樣，也收拾不了他們，是也不是？」

　　沈宇道：「正是此意。」

　　王干沉吟道：「這樣說來，若是在路上遇見他們，我們只好裝作過路之人，不去惹他了？」

　　沈宇道：「那也不行。」

　　王干訝道：「這卻是……是何緣故？」

　　沈宇道：「因為厲斜除了武功強絕一代之外，還有過人的才智。他已親自到過連威堡，是以我們這一行車馬，他一望而知是連威堡之人，這時我們雖然不去招惹他，他也不肯放過我們的。」

　　陳夫人插口道：「以我看來，沈宇你的才智，似乎更在厲斜之上？」

　　沈宇頭也不回，淡淡道：「陳夫人過獎了，在下自問不是厲斜的敵手。」

　　陳夫人道：「你能洞燭機先，測知對方的一切行動與反應。加上你與他雖有過節，但卻一直尾隨著他們，不但不曾被殺，甚至還沒有讓他們發現，這等本事，豈不是更在厲斜之上。」她分析得有條有理，沈宇懶得多說，只聳聳肩頭。

　　王干道：「也許敝堡能借沈兄的才智，擊殺厲斜。沈兄意下如何？」

　　沈宇道：「我奉勸你們，最好別惹他。」

　　王干道：「不瞞沈兄說，厲斜與艾琳二人，就在前面不遠，我們已經快趕上他們啦！」

　　沈宇心頭一凜，道：「這話可是當真？」

　　王干道：「一路上有一些暗記，乃是敝堡之人留下的，是以一定不假。」

　　沈宇深深吸一口氣，道：「若是如此，王兄最好先解開我的束縛。」

　　陳夫人道：「為什麼？」

　　沈宇道：「因為如果我尚有行動的自由，至少還可與他拚上一拚。」

　　陳夫人嘲聲道：「若是輸定了的局面，拼亦何益？」

　　沈宇道：「你們真的不肯鬆縛麼？」

　　陳夫人道：「自然是真的，如果你不服氣，不妨嘗試掙扎一下，看看能不能掙斷繩索？」

　　沈宇已經暗暗運功聚力，當下猛可一掙，但覺緊縛腕間的繩索，堅韌無比，竟然沒有震斷。

　　陳夫人冷淡的聲音，從後座飄送過來，道：「這條繩索，是特製之物，用鋒快刀劍都砍不斷。」

　　王干接口道：「沈兄不必白費氣力，夫人可沒有騙你。」

　　沈宇使勁的回轉頭，瞪視著那個表面柔弱，其實卻相當狠辣的美麗少婦，慍聲道：「你以為這是你的得意傑作麼？哼，你這種婦人之見，才是壞了大事的根源。」

　　陳夫人沒有作聲，只冷冷地瞧著他。

　　王干忙道：「沈兄不必生氣，我等只要查明沈兄與厲斜不是一路，立時解開繩子，在下還要向你陪罪。」

　　突然間前面探路的一騎，停了下來，馬車也迅即停止前進。

　　王干策馬馳去，與數丈外那個手下，交談了一下，又催馬繞過那片長滿了野草新樹的山坡。

　　沈宇伸長頸子，向前面瞧看，心想：「他們不知搗什麼鬼？難道已趕上了厲斜麼？」

　　他心中突然煩躁起來，忖道：「我早先不該冒失大意，以為這條繩子，略掙即斷，決計縛不住我。誰知大大不然，現下行動失去了自由，若是落在厲斜手中，縱然不死，也將受到莫大的折辱。唉，艾琳一定不會放過我。」

　　他想起艾琳，心情更加紊亂。可是在這同時之間，他腦海中居然會同時泛現出三個女性的面龐。

　　這三個女子一是胡玉真，這個女孩子的行動和來歷，都透著一股神秘之感。但無論如何，她對沈宇很好這一點，倒是千真萬確的。

　　另一個女子便是秀麗淳樸的村女陳春喜，她生長在荒僻的漁村，心地純潔而仁愛，但她的性格中，卻具有堅決的毅力，隱藏在她的純潔仁愛下面，這是她與一般庸俗的村女最大不同的地方。

　　最後一個女子的影像，竟是後座的陳夫人，她雖然是鼎鼎大名的連威堡主陳伯威的妻子，但她年紀甚輕，看起來仍然像個少女。她顯然不懂武功，動作甚是嬌柔。而且她的樣子和神情，都不似是個堅強之人。

　　沈宇對這個有夫之婦，並沒有一丁點的雜念，因此他發現自己印象之中居然有她一份，自家也大為驚訝。

　　她何以會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呢？是不是因為她長得美麗動人？抑是由於眼前的種種遭遇，使他沒有法子漏了她？

　　沈宇自問一下，便知道答案不是因為目前形勢，迫得他想起這個少婦。

　　他迅快分析一下，恍然忖道：「是了，以她這麼一個嬌弱不懂武功的美女，出現在這等仇殺兇險的場合，自是特別使我注意。此外，還有兩個原因，一是我知道她家中發生事故，所以她身穿喪服，這自然是與那個來不及服藥的男人之死有關，這一點不免使我對她發生同情憐憫之心。第二是以她這等人才，嫁給年紀比她大了許多的武夫，又是一個黑道人物，使人不免感到她有綵鳳隨鴉，齊大非偶之感。」

　　由於他下意識中，對這個美貌女子同情憐憫，因此沈宇又知道，自己剛才所以不出手對付王干他們，的確受到此一心理的影響。因為他不想使她再受到驚恐與難堪。而且他隱隱感到，以她這麼一個女子，大概不至於會加害於他。不過現在的情形卻糟得很，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心中泛起一陣恨意，決定對這個少婦兇狠一些，以後也不要再幫助她。

　　餘下的兩名騎士和車把式，都聽到招呼而離開馬車，向王干他們隱沒的地方奔去，不知去幹什麼。此地只剩下一輛馬車，和沈宇、陳夫人兩人。

　　沈宇突然聽到低低啜泣之聲，乃是從後座傳來，不覺大吃一驚，忖道：「難道是她在暗泣麼？」跟著另一個念頭進入沈宇心中：「就算她哭泣，又與我何干？」話雖如此，他仍然忍不住回頭瞧著。

　　只見這個年輕美麗的少婦，茫然地凝視著天空，眼中的淚水，沿著白皙的面頰，直流下來。她那纖小嬌弱的軀體，不時發生輕輕的抽搐。

　　沈宇皺起眉頭，旋即放鬆了，柔聲道：「陳夫人，你何事哭泣？」

　　陳夫人的目光移到他面上，接著現出驚訝迷惑的神色，道：「沒有什麼。」

　　沈宇深深注視她一眼，這才點頭道：「沒有什麼事最好。」他回轉頭，不再看她，但口中卻道：「你年紀輕，大概還不知道，世上很多事情，是超乎人力之外的，這就是一般人說的『命運』。許多事情，實在不是我們能夠控制或抗拒……」他認為這等空泛的理論，不會收到什麼效果。因為如果她年輕得不能體會這些哲理，則說下去也是多餘。但如她已飽經憂患，經驗使她足以瞭解這種理論的話，則他說了，亦屬多餘。因此，沈宇的話聲戛然停止。

　　馬車上沉默了一陣，山坡的那邊，也沒有傳來什麼聲響。

　　他們處身之處，乃是在草木茂盛的荒野中，四面偶有些起伏的丘陵，遠遠則有黛色的連綿山峰。午後的太陽，曬在這青蔥肥沃的大地上，微風中含有濃厚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沈宇忽然記起了自己的家鄉，往往在那長長的夏日中，他踏過田野間，鼻中總是嗅到這種熟悉的氣味。他的思緒變得縹緲朦朧，童年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在這剎那間，似乎又回到他的身邊。

　　可是這終究是極短暫的感覺而已，後座傳來那個少婦低泣之聲，登時使他回到現實，感到那無憂的童年，實在已離他遠去，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他以溫和但十分堅定的聲音問道：「你為何又哭了？」

　　陳夫人嘆息一聲，道：「我的丈夫，就在前面。」

　　沈宇一愣，道：「他在前面麼，可是你為何……」

　　他的話突然中斷了，因為這時已會意過來，一定是她的丈夫出了問題，所以她才會悲哀哭泣。

　　那麼她自然早就曉得這回事，可就無怪她的眼圈，微微紅腫。

　　沈宇尋思一下，才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發生什麼事？」

　　陳夫人道：「他們四個人，都死在厲斜刀下。」

　　她的聲音中，隱隱流露出仇恨的意味。

　　沈宇道：「現在他們在收埋屍體？抑是還有別的事？」

　　陳夫人道：「有一個傷重未死，所以他們除了收埋屍體之外，還要救活他和設法詢問。」她悲嘆一聲，又道：「他們的棺柩不知做好了沒有？」

　　沈宇道：「那麼你身上的素服，竟是為了尊夫穿上的了？你不去瞧瞧麼？」

　　陳夫人道：「我自然要去瞧瞧，但他們說，等收殮在棺中之時，才請我去。」

　　沈宇道：「你從未親眼看過殺人之事吧？」

　　陳夫人道：「沒有見過。」

　　沈宇道：「他們說得對，假如你從未見過，最好還是等他們收拾過才去的好，不然會把你嚇壞。」

　　陳夫人冷冷道：「假如你是厲斜的同黨，我一定親手殺死你，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沈宇立刻問道：「你認為我是不是厲斜的同黨呢？」

　　陳夫人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不是。」

　　沈宇道：「我的確不是厲斜的同黨。」

　　陳夫人沒有開口，她雖是那麼年輕，而且看來純潔美麗，可是此刻她卻深沉不露，教人測不透她的想法。

　　沈宇先移開目光，接著回轉頭，照原樣坐好，決定不必與她多說了。

　　他暗自忖道：「我不知道陳伯威長的如何，為人如何，但看這情況，她對他有著深厚誠摯的感情，那是毫無疑問之事。現在她已變成一個年輕寡婦，由於她長得很漂亮，這等遭遇，可就份外叫人同情和憐憫。」

　　過了一陣，沈宇看見數丈外的山坡後，轉出一道人影。

　　他眼力特強，一望即知來人是誰，當下說道：「王干回來了！」

　　陳夫人大概是站起來，所以馬車晃動一下。

　　沈宇忽然感到不妥，因為在他腰脅之間，被一件尖銳的物事抵著。他特別靈敏的感覺告訴他，那是一柄短刀，鋒利的程度，大概可以削斷一般的刀劍。故此以他這一身武力，也不能擋這等利器。除了這把鋒利異常的短刀之外，還有就是她傳過來的一股殺氣。

　　沈宇心頭一震，深知這個美麗的新寡文君，實是立下了殺人的決心，假如必要的話，她將毫無猶疑。他身子紋風不動，用堅定的口氣，道：「你為什麼拿刀子出來？」

　　陳夫人道：「你不要管。」

　　沈宇道：「性命是我的，請問我不管誰管？」

　　陳夫人道：「假如你與厲艾是同黨，這條性命就不是你的了。」

　　沈宇何嘗不知此理，他想知道的是別的事，當下說道：「你既未修習過武功，同時此刀又很短小，你以為我這樣的人，能夠輕易殺得死的麼？」

　　陳夫人冷冷道：「我只要割破你一點油皮，見了血，你馬上就死。」

　　沈宇忖道：「這就對了，原來刀上淬過劇毒，否則此刀雖快，但尺寸太短了，不是一般之人所能發揮威力的。」他道：「是不是王干向你報告某種消息？」

　　陳夫人道：「不錯。」

　　沈宇道：「他報告之事，顯然將與我有關了？」

　　陳夫人道：「對。」

　　沈宇道：「假如他的報告，對我不利，請問你給不給我機會讓我辨正澄清？」

　　陳夫人道：「不給！」

　　沈宇怕的正是這一著，他已試探出陳夫人手中，握的是毒刀，而且鋒快無匹，可就不能憑仗武功，作逃走的打算。因為毒刀的刀刃，已抵住身子，不管他躍逃的速度有多快，也快不過她的刀子。

　　他沉著如故，道：「你錯了，若然是我，一定不肯馬上處決。」

　　陳夫人道：「別胡說八道了。」

　　沈宇道：「不是胡說，試想假如我真是厲艾的同黨，則這樣一刀了結我，豈不太便宜我了？反過來說，如果我不是厲艾同黨，而實在是他的仇敵的話，則你這一刀，豈不是等如幫了仇人的忙？」

　　陳夫人大概沒有話可反駁，是以沉默不語。

　　要知她的決心，老早就被這個英俊青年的沉著口氣，和那過人的氣魄所軟化。她在下意識中，很希望能倚賴依靠這個能夠擔當一切的男人。當然，在清晰的意識中，她是不肯輕易讓自己發生倚賴依靠這個男人的心情。

　　王干已漸漸走近，可以清楚地看見陳夫人站在靠近沈宇背後的情況。他面上沒有驚訝之色，沈宇一看之下，已明白此計是王干與陳夫人早就定下的。

　　沈宇雖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但在這等情勢之下，也不由得暗暗緊張起來。

　　王干道：「啟稟夫人，一切都料理妥當了。」

　　陳夫人道：「小梁也死了麼？」

　　王干道：「他說了不少話之後，便嚥氣了。」

　　陳夫人道：「他的傷勢很重，是也不是？」

　　王干道：「是的，在下見過了不少場面，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傷勢如此嚴重，卻仍然活了這麼久的人。」

　　陳夫人道：「他說了些什麼話？」

　　王干道：「他肚子中了一刀，內臟已經流出來。是鄉人用被子把他裹住，才勉強保持原狀，不至於再裂開。可是他說話之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停歇一下，又道：「小梁算將經過情形，告訴了屬下。」

　　陳夫人道：「經過暫時不管，你可曾打聽到厲艾的黨羽的情形？」

　　這時沈宇當真已經豎起耳朵，聽那王干如何回答。

　　他的生死，決定在這個人的一句話中，由於王干描述過小梁的慘狀，所以陳夫人的仇恨大為增加，這一點已可從她的聲音中聽得出來。

　　王干的目光移到沈宇面上，暗自忖道：「此人來歷不明，身懷武功，又年輕英俊，假如他真是厲艾仇敵，則聯合之勢，不形自成，我們得他臂助，當然大有用處，可是主母年輕漂亮，又已經變成寡婦，若是與他在一起，日久天長，難保不發生問題……」這麼一想，他的心中湧上殺機。好在他並不把人命看得很重，即使冤殺了沈宇，他也不會如何難過。

　　沈宇在他眼中瞧出苗頭不對，反應何等迅快，馬上說道：「王兄快點回答了之後，兄弟還得去瞧瞧被害人的屍體，好知道他們究竟被厲斜獨自殺死的，抑是有艾琳的份？」

　　他發現這話仍未完全打動對方，是以王干眼中的殺機還未消除。當下又道：「還有拚鬥現場，亦須勘察一下，以便得知交手時的情況。說不定可以找出對付厲斜的方法。」

第三十章　為夫報仇

　　王干身為連威堡八虎將之首，對於爭殺之道，乃是大行家，是以懂得這個道理。他頓時受到莫大的誘惑，忖道：「我就算要殺死他，也須得等他勘察過拚鬥現場之後，才下手不遲。」霎時間他眼中殺機完全消失，微笑道：「沈兄說的是，那小梁垂危之時，倒是沒有提起過有關你的話。」

　　他轉眼向陳夫人望去，又道：「小梁不知道厲斜有沒有黨羽，根本說不出所以然來。」

　　陳夫人馬上收起了毒刀，跳落地上。

　　沈宇暗暗鬆一口氣，也從車上下來，道：「走，先瞧瞧那些被害之人。」他雙手雖然被縛在背後，但行動之時，仍然敏捷迅快。現在陳夫人的毒刃已離開他的身子，所以他可就不大害怕了。最低限度也可以試圖逃走。

　　他們一行三人，踏著荒蕪小徑行去，不一會已抵達山坡。

　　沈宇行上山坡，四下一望，發現前面里許處，便是通往長江的車馬大道，可知道一場兇殺，是雙方離開大道，選擇山坡下那一片平地動手的。在山坡下是一片平曠荒野，四口棺木，放置在一塊草地上，除了王干帶來三人外，還有四五個人，以及幾輛大車。四口棺木，都未曾釘上蓋板。

　　陳夫人與王干沒有上坡，從底下繞過，向那些棺木走去。所有的人，看見素衣飄飄的陳夫人行來，霎時都肅靜屹立，呈現出沉重淒涼的氣氛。

　　她一步步走去，看起來有弱不禁風之感，但猝遭此大變，尤其是那些連威堡之人，眼見年輕的主母，過來瞻視主公的遺體，大家都覺得十分悽慘，更加倍的同情這位孤弱無依的主母了。

　　沈宇亦有此感，忖道：「這個打擊，對她一定十分巨大沉重，再從那些下人的表情看來，相信陳伯威生前，必與這個年輕嬌妻，十分恩愛。」

　　他本可趁這機會開溜，以他的腳程，雖然雙手倒縛，影響速度，但連威堡之人，大概也追不上他。然而他一來覺得不忍乘人之危，增加這一班人的紛擾，二來連威堡這股力量，在四川境內，大可利用，當下大踏步走下山坡，引來眾人的注目。

　　他很快就行到陳夫人、王干他們後面，一齊向棺木行去。

　　陳夫人向第一具棺木內的屍體，瞧了一眼，便接著移步，去看第二具。這樣一直看完四具棺木內的屍體，才返回第一具棺前，突然跪倒在地上，俯伏在棺旁，哭泣起來。

　　沒有人作聲，亦沒有人上前勸解。

　　陳夫人的哭泣聲，初時還很低沉，但漸漸提高，雖然不是號啕大哭，卻也如巫猿哀啼，杜鵑泣血。這一陣腸斷之聲，真是教人不忍卒聽。

　　四下這一群人，除了一些趕車扛棺的壯漢，由於身份低，不能發言之外。其餘的幾個，以王干為首，俱是曾經闖蕩江湖之士，是以見識極為高明，都曉得「悲哀」必須發洩的道理，故此由得陳夫人哀哀啼哭。過了好一陣，沈宇轉眼看時，但見環繞侍立的男人，有三四個已經舉袖拭淚，王干也是其中之一。

　　沈宇忖道：「陳伯威雖是黑道上隱名的大頭子，但平日對待這些手下們，必定是恩威並施，是以培養出深厚感情，不然的話，這些心腸狠硬之人，豈是輕易就會流淚的？」

　　關於陳伯威的為人，沈宇早已略有瞭解。這是當他發現那年輕貌美，談吐不俗的陳夫人，無意中表現出她對陳伯威的深摯情愛之時，他已曉得此人不同凡響，必有過人之處，才會使陳夫人如此傾心。

　　他無聲無息地走開，但沒有走遠，卻在附近慢慢的走，一邊察看地面上和四下的情形。最後，當他聽到王干已開口勸慰陳夫人之時，這才走回棺木旁邊。他的來去，都沒有人加以理會。

　　陳夫人淚流滿面，一時哪裏止得住？沈宇重重的咳了一聲，只震得所有的人，耳鼓都嗡嗡作響，使他們都驚訝地向他瞧看。

　　沈宇望著王干，道：「陳夫人的哀傷，以及諸位的忠義，兄弟既同情又佩服。只是若要報仇雪恨的話，時機乃是最重要的因素，希望諸位不要耽誤了時機。」

　　他的話含氣斂勁地說出來，字字鏗鏘震耳，連哭聲未歇的陳夫人，也聽得一清二楚，旁人更不必說了。

　　王干拭淚道：「沈兄有何見教？」

　　沈宇道：「見教倒是不敢當得，不過在談論之前，倒是要請你們先表示一下態度，決定我究竟是友呢？抑是敵人？」

　　沈宇在這等情勢之下，提出這個要對方決定友敵態度的要求，甚是凌厲，迫得對方不能躲避。

　　王干沉吟一下，道：「老實說，在下一時難下判斷。」

　　沈宇道：「王兄智謀過人，長於應變，而且是極有決斷之人，為何這回遲疑不決？」

　　王干道：「沈兄過獎了，若在平時，在下還有幾分自信，但如今遭逢大變，心情紊亂，實是感到無所適從。」

　　沈宇道：「好吧！我只好等候你們調查了。」

　　陳夫人抬起頭，她這刻淚痕滿面，反而增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風韻。她斷然道：「沈先生不會是敵人，請過來說話。」

　　王干過去，口中一面道歉，一面為他解縛。

　　沈宇終於恢復了自由，當下走到棺邊，向陳夫人道：「承蒙你信得過我，讓我恢復自由，感激不盡。」

　　陳夫人道：「王干說過，你如果獨自在山坡上之時，並不逃走，便可以肯定你不是敵人了。」

　　沈宇道：「這話雖是有理，但如若在下窺測得透王兄用心，故意不逃走，你們豈不是反而中計？」

　　陳夫人淡淡道：「我已想過這一點了。」

　　沈宇訝道：「夫人既是想到過，而又仍然釋放了在下，想必另有道理？」

　　陳夫人道：「妾身認為沈先生你既然敢將計就計的話，必定另有所恃。因此，解不解縛，都相差無幾了。」

　　沈宇擊節讚歎，道：「高論！高論！」

　　王干插口道：「沈兄剛才已踏勘過現場，也看過敝堡主等人的遺體，不知有何卓見？」

　　沈宇道：「先說現場，我發現了不少足印和血跡，大致上已告訴我動手時的情況。」

　　王干面色一變，顯然心中甚感震驚，道：「沈兄居然看得見足印麼？」

　　沈宇道：「這些足印，與常人踏在泥沙上的不同，乃是運足內勁，動手拚鬥時留下的痕跡。所能看見的，只是野草被踐踏過的形狀。」

　　王干連連點頭，道：「對，對，含有內勁的壓力，自是與平常重物壓過不同。」

　　他也看得出這些痕跡，是以知道沈宇的話，字字皆真。至於他震驚之故，便是因為他深知這等觀察的技巧以及眼力，當世罕有識得的人，故此對於沈宇的估計，馬上大大修正。

　　沈宇又道：「足印與血跡，可以說明每個人受傷被害後的位置，又從分佈的情形推測，也可大概想像得到當時的情況如何。」

　　陳夫人道：「沈先生可不可以賜告？」

　　沈宇道：「根據現場觀察，陳堡主不失為一時之雄，他乃是單身出戰厲斜，這兩人拚鬥時所遺下的痕跡，尺寸方位，中規中矩，毫不紊亂。離開另一處拚鬥痕跡，有兩丈之遙，這說明了陳堡主是首先出戰的。」

　　陳夫人迷惑地道：「這樣就可以說明了麼？」

　　沈宇道：「是的，假設陳堡主不是先出手，而是由手下三人，先鬥厲斜。則這三人被殺之後，陳堡主只有兩種反應。」他停歇一下，又道：「第一種反應是他轉身逃跑，因為他看出敵人的真正功力，自知不敵。」

　　眾人都泛起不以為然之色，沈宇一望之下，已知道陳伯威平素本是膽勇過人，銳身自任之士。他接著道：「第二個反應，便是迅即撲上，出手猛攻，希望還能救回一兩個手下的性命。」這回大家都露出同意的神情。

　　沈宇微微一笑，道：「但這些遺蹟，卻顯示他是站在原地，既不逃走，也不撲攻，倒像是嚇呆了一般。」

　　沈宇這一番話，把不少連威堡之人，激得怒形於色，認為他存心侮辱死去的堡主陳伯威。

　　王干道：「沈兄忽作驚人之論，只不知用心何在？」

　　沈宇道：「別忙，我所謂陳堡主站著不動，好像是嚇呆了一般，這等情形，只是在堡主後動手的情況下才會發生。如果他先動手，便不同了。」

　　王干道：「原來如此，請沈兄再說下去。」

　　沈宇道：「陳堡主明明是先行出鬥強敵，以我猜想，可能是敵方發覺他們追來，突然轉身迎上，兩下猝然相遇，陳堡主已不能佈置陣勢，迫得作首先出戰的決定，以免手下之人，同遭大劫！」他搖搖頭，嗟嘆一聲，又道：「可惜的是他一定問過厲斜身世來歷，在場人聽見。厲斜為了滅口，所以終於將其他的人，盡行殺死！」

　　王干露出訝色，似是因為沈宇猜中了經過情形感到奇怪。他聽過垂死的小梁說出經過，是以知道經過真相。

　　沈宇又道：「陳堡主出戰時，大概下令手下不得助戰，所以他被殺之時，手下三人，仍在兩三丈外站著。」

　　他轉眼注視著王干，忽然問道：「王兄可知堡主為何下達此令麼？」

　　王干點頭道：「在下知道。」

　　沈宇道：「好，你既然曉得，我便把我的猜測說出來，對證一下。我的看法是陳堡主曉得艾琳也是武林高手，為了怕被她從中干擾，或在緊要關頭搶救厲斜，所以密令手下，看住艾琳。故此他與厲斜動手之處，故意遠離艾琳等人。」

　　王干點頭道：「堡主正是此意。」

　　沈宇道：「當然，以陳堡主得傳毒龍槍法的造詣和火候，若是決心以死相拚，那是有資格相信可以贏得厲斜的。如果不是練就這等奇功秘藝，則僥倖取勝之想，簡直是痴人說夢一般。」

　　王干道：「沈兄高論，教人不能不服。」

　　沈宇道：「這等推測，算不了什麼，我得承認有些地方，是看了遺屍上的致命傷勢而得到幫助。」

　　王干道：「他們的傷勢，可有值得指教的沒有？」

　　沈宇道：「我剛才看過，其他的三人，都是被鋒快長刀所傷，而且都是一刀斃命，這是厲斜才辦得到的手法。可見得那三人都在防範艾琳，直到堡主不幸敗亡。厲斜便迅快過來，對付他們。」他的推理分析，極盡精微之能事，王干大為驚服，說不出話來。

　　沈宇移轉目光，落在陳夫人面上，誠懇地道：「厲斜的武功，在當世之間，已難有敵手，刀法之兇毒，亦是舉世無匹，可以稱得上是刀下難有倖免一死之人，這種仇敵，陳夫人最好暫時避一避，不要急著報仇。」

　　陳夫人道：「不，妾身天生薄命，禍延先夫，以致成為未亡人。現下正是生無可戀，死不足惜。若不復仇，留著一命，苟延殘喘，還有什麼意義？」

　　王干等人，都露出又敬佩，又悲慘的神色。

　　沈宇道：「陳夫人的志行，誠然可敬可感，但若是白白送死，於事無補，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王干忙道：「沈兄說得甚是，夫人多多保重。」

　　陳夫人仰天一笑，但聲音十分悽慘。她道：「王干，你們也這樣勸我麼？」

　　王干瞠目結舌，一時答不上話。

　　陳夫人又道：「我年紀還輕，未來漫長歲月，可不是平坦大道。依我想來，壯烈復仇，以死殉夫，比起堅貞守節之舉，可要容易得多，你們還勸不勸我呢？」

　　陳夫人這一番道理，只駭得王干等手下之人，全都有透不過氣來之感。

　　這是一個鐵一般的事實，而且十分顯明，不容易勸，只不過在通常的情形之下，沒有人肯說出口而已。

　　沈宇肅然道：「陳夫人說得是，古人也說：慷慨成仁易，從容就義難。在『慷慨』與『從容』之間，實在有很大的差別。」

　　他停歇一下，又道：「這是人類天性如此，不是可恥之事，咱們無須忌諱掩飾。」

　　陳夫人感激地道：「沈先生首肯賤妾的說法，教人喜出望外。」

　　王干聽她提到「喜」字，不禁皺皺眉頭。

　　只聽陳夫人又道：「只不知沈先生肯不肯成全未亡人這個心願？」

　　沈宇道：「在下不是不肯，而是感到有心無力。」

　　陳夫人揮揮手，示意一眾手下避開，只留下王干，才道：「有些機密，特別是有關報仇之事，不宜給太多的人知道。」

　　王干道：「夫人志切復仇，可是厲斜武功強絕一代，不能如願，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陳夫人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不信厲斜就沒有可以擊破的弱點。」

　　沈宇道：「他縱然有可乘之隙，然而陳夫人你一介弱質，無拳無勇，實在差得太遠。這等機會，實是微乎其微。倒不如放棄此想，好在我不會放過他的。」

　　陳夫人想了一下，又低頭注視棺中的屍體。

　　沈宇不禁也向棺中望去，但見陳伯威的屍體，當胸一片血跡，便是他致命的傷處。這陳伯威雖是五旬左右之人，但看來卻似是三十多歲的壯漢，相貌威武。

　　沈宇猜想這個黑道巨擘，生前不但是威風凜凜，富有男子氣概之人，同時一定也是體貼多情之士。尤其是他年事已長，娶得這般年輕貌美的妻子，自然十分嬌寵愛護，無微不至。

　　這等人品地位的夫婿，以陳夫人來說，恐怕再也不能遇到的了。何況她既曾付出了全部感情，則縱然再碰到這等人物，也未必能以心相許。

　　陳夫人伸手在陳伯威的面頰上，摩撫了一下，接著，似是已下了決心，站了起來，舉目掃視面前的兩個男人。

　　她的目光，冰冷而堅定，一望而知她已作了某種重大的決定。

　　王干駭了一跳，道：「夫人你有什麼想法，可別不告訴屬下才好。」

　　陳夫人道：「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仔細聽著。」

　　王干躬身應道：「屬下恭聆夫人之命。」

　　陳夫人道：「你把棺木運回堡中，早早下葬。但務須設法傳出消息，說是我已自盡殉夫。你可再弄一口棺木，同時下葬，以便瞞人耳目。」

　　王干吶吶道：「屬下看不出此舉，對復仇之事，有什麼幫助？」

　　陳夫人遲疑了一下，才毅然道：「好，我告訴你，此舉大有作用。第一點，萬一厲斜聽到風聲，當必信以為真，便不會對女人特別注意防備。第二點，我可以自己毫無拘束地進行復仇之事。第三點，讓大家息去種種猜測，像我這等年齡的寡婦，一定會招致許多猜測。對堡主的名譽，實在不大好。」

　　王干點頭道：「夫人說得極是，但屬下想請問一聲，你打算怎樣進行？」

　　陳夫人道：「沈先生既是厲斜的對頭，我跟他走便是。反正我不惜犧牲一切，定要達到報仇的目的。總之，除了報仇之外，什麼我都不會放在心上了。」

　　沈宇聽了，倒抽一口冷氣。他不是怕陳夫人會纏住自己，而是感到「仇恨」力量的可怕。

　　陳夫人的話已講得十分露骨，她表示只要能達到報仇的目的，哪怕是獻出肉體，亦是在所不惜。在某種角度看來，她這種行為，例如須得淪入勾欄之中，做出佈施色相肉體之事，變成人盡可夫的妓女。可是她仍是貞烈之婦。只要她報得仇，於她的名節，便無虧損。

　　這種角度的看法，是基於為夫報仇，意義比之守節更為重大。所以捨棄肉體之舉，並不是失德和辱及丈夫的行動。

　　進一步說，愛國的意義，比夫妻或其他倫常的親情，更為重大。因此，如若妻子發現丈夫通敵賣國，在形勢迫切之時，她不得不殺死丈夫，以阻止重大損害國家的事情發生，則這個妻子，不會被人視為惡毒，也不會得到謀殺親夫的罪名和唾罵。假如南宋時的宰相秦檜，當他和妻子王氏，在東窗下計議謀害岳飛之時，王氏若是揭發了秦檜誤國家害忠臣的惡謀，致令秦檜被執正法，則後世之人，斷不至於唾罵於她。

　　陳夫人的情況，正是處於這樣的矛盾中。不過話雖如此，但以王干的立場，總是覺得這等決定，十分可怕，深心中一方面為堡主難過，另一方面，又為這個嬌弱的女子難過。

　　沈宇沉吟一下，道：「陳夫人既然如此堅決，看來勸也沒用，與其任得你蠻幹一氣，倒不如答應你，從旁協助。但我可以保證，你用不著犧牲一切。假如我失敗被殺，那時我也管不了這許多，你再使用你的方法。」

　　王干一聽，敢情這已是唯一的釜底抽薪之法，連忙道：「沈兄之言對極，夫人若是堅執此意，離開連威堡的話，務須聽從沈兄的指示，方有成功希望。」

　　他在沒有選擇餘地的情勢下，只好讓陳夫人跟沈宇走了。甚至還得勸她聽沈宇的話，先前「孤男寡女」的顧慮，只好不去想它。

　　沈宇道：「王兄最好一道走，好多一個幫手。」

　　陳夫人道：「不行，他一則要在堡中料理一切，先夫的子嗣，也須他扶助。二則他的武功，對付厲斜之時，已不管用，多他一個，於事無補。」

第三十一章　面對仇敵

　　沈宇道：「既然夫人尚有兒女，那就不必離堡啦！撫孤之事，豈不更為重大？」

　　陳夫人苦笑道：「先夫雖是有一對兒女，但不是我的孩子。我留在堡中，對他們反而有害無益。倒不如復仇之後，如果不能自盡殉夫，也可削髮出家，了此殘生，永遠不回堡中最好。」

　　王干沒有說話，想來這事必屬實情。

　　沈宇道：「那麼我們也該動身了，我可以化妝為老僕，侍候著你，一路行去，可以掩飾行藏。」

　　王干道：「夫人的離開，須得妥作安排，但並不費事，因為負責駕車的老關，再靠得住沒有了。」他停歇一下，又道：「但有一件事，在下斗膽請問沈兄。」

　　沈宇道：「什麼事？」

　　王干道：「沈兄此去，只不知有何妙計，可以擊敗厲斜？」

　　沈宇道：「智取力敵都可，唯有見機行事。一時之間，倒是不易作答用怎樣一個辦法。」

　　王干道：「既然如此，但望沈兄小心行事，在下禱祝大仇得報，你們馬到成功。」當下由沈宇先走，到了大路上，不久，陳夫人便騎馬獨自趕來。

　　兩人才一見面，陳夫人忽然哎一聲，以手掩額，驚道：「唉，不好了……」

　　沈宇被她嚇了一跳，問道：「怎麼啦？」

　　陳夫人道：「我吩咐王干許多事，獨獨有一件最重要的，卻忘記告訴他。」

　　沈宇計算一下，若是容她回轉去一趟，所耽誤的時間，很難預料，說不定會拖到晚上才得動身。如果耽誤這麼久，對於追趕厲艾二人之事，無疑大有妨礙。因此他趕快道：「假如這件事不致影響大局，那就等到你報完了仇才說不遲。」

　　陳夫人搖頭道：「不行，這件事非馬上告訴他不可。」

　　沈宇實在測不透她還有什麼事，比報仇還重要？當下向她試探道：「是不是有些什麼貴重物事，忘了叫他收起來？」

　　陳夫人淒然一笑，道：「那些身外之物，我怎會放在心上。」

　　「我明白了。」沈宇道：「一定是關於你父母兄弟方面，未作安排？」

　　「那也不是。」她皺眉搖頭，又道：「我娘家方面，除了家父有病之外，別無牽掛。」

　　沈宇想起了在七里鋪村居住的藍姓中年夫婦，那個男人曾是病重垂亡，等到他把藥送到，已經氣絕之事。他馬上問道：「你是什麼地方的人？娘家姓什麼？」

　　陳夫人道：「我正要告訴你，因為我們在路上一塊兒走，有時候可能要互稱姓名。我是七里鋪人氏，姓藍，名冰心。」

　　沈宇一聽，果然不錯，心中琢磨了一下，認為當此時，實是不宜將她父親病逝的消息告訴她，免得她再受到沉重的打擊。只聽藍冰心又道：「說起來我真是又慚愧，又可憐，為了這頭婚事，家父見我居然甘願嫁與陳伯威，氣得與我斷絕了往來。」

　　沈宇大為驚訝，問道：「這是什麼緣故？」

　　「我娘家世代書香，家父更是大有才名。因此，他看不起陳伯威，認為他只是江湖上的強梁之流。」

　　沈宇問道：「那麼這頭婚事，竟是你自己的意願了？」

　　「是的。」她抬起眼睛，望向碧空中的片片白雲，面上流露出惘然的神情，似是突然之間，記憶起已往情景。

　　「我與伯威，實是情投意合，雖然他年紀大了一點，但這算得什麼？他並不是粗魯不文的武夫，雖然他在外面的聲名，跡近強梁橫行之人，但事實上，他暗中運用他的力量，維持著數百里方圓地面的安寧，使商民受到實際的益處。」

　　沈宇點頭道：「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歡沽名釣譽。」

　　藍冰心道：「他正是這種人，可是家父卻極為卑視他。唉！人與人之間的誤會，永遠都沒有法子解釋得清楚。」

　　「的確如此。」沈宇苦笑一下，道：「人與人之間一旦發生了誤會，實在很難有機會解釋。最可悲的莫過於固執己見之人，老是認為別人不對，而由於環境、身份、時機等因素，旁人都不能相勸。其實呢，他認為別人不對的看法，不過是人家不是依照他的方法去做而已，這種人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藍冰心現出歡喜的神色，道：「聽起來你倒是個通情達理之人。」

　　沈宇道：「有時候也會鑽牛角尖的，這就是人性中的弱點，明知如此，卻無法克服。」

　　藍冰心道：「我趕回去一趟。」

　　沈宇望望天色，道：「我只怕趕不上厲斜他們，如果追丟了，咱們的心願完全落空，豈不難過？」

　　「但我一定要告訴王干一件事。」

　　沈宇無奈道：「我跑一趟，好省點時間，你在路邊等我，不要走開。」

　　藍冰心欲待不允，可是她發現沈宇相當堅持這一點，是以遲疑了一下，才下了決心，說道：「好，勞你駕跑一趟，告訴王干一句話。」

　　「只有一句話？」

　　「是的。」她的面靨忽然泛起紅暈，顯示羞澀的嬌態，看起來特別動人。她壓低聲音，道：「請你告訴他，我已經懷了孩子，有兩個多月啦！」

　　沈宇見她很不好意思的樣子，自己只好裝出一點也不在意的態度。不過他心中卻對自己有點不滿，暗念：「這個消息，當然該由她自家去說，我搶個什麼勁呢？」只是目下又不便改口，於是應道：「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別的事麼？」

　　藍冰心搖頭道：「沒有啦！」

　　「你將來告訴他也來得及呀！反正還有七八個月，孩子才生下來。」

　　藍冰心玉面一紅，道：「我個人無所謂，但這個孩子的將來，卻不得不打算一下，現在先告訴王干，他便會預作安排了。」

　　沈宇一聽這敢情十分重要，不禁暗罵自己愚蠢。「我這就走，你把馬匹借我一用，好不好？」

　　藍冰心立刻下馬，道：「當然可以。」

　　她發現對方的目光，在自己的頭面和身上掃視，不禁又紅暈滿面，心想：「莫非他這一來，看出我的肚子已經大了？」

　　沈宇仔細看了她一陣，才道：「你的裝束，定須稍加改變才行。」

　　藍冰心不敢多言，含糊應道：「好的，我改就是。」

　　以她想來，沈宇一定是叫她改穿適合孕婦身份的衣服，這等事實是不便與一個年齡相當，卻仍是陌生的男人討論下去。

　　沈宇誠懇地道：「你現在就得改變才行。」

　　藍冰心吃一驚，道：「現在？那怎麼行？」

　　沈宇道：「為什麼不行，你把頭上的白花，臂上的黑布取掉，雖然身上還是孝服，但穿著白衣的女孩多的是，倒也不致使人注目。」

　　藍冰心一聽敢情是要她不要戴孝上路，並非有關孕婦的問題，這才心下釋然，微微一笑，道：「好的，你放心去吧。」

　　沈宇等她摘去白花黑布之後，才驅馬去了。藍冰心獨個兒在路邊等候，過了好一陣工夫，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感覺，也不知究是什麼原因，不由得轉頭四看，瞧到背後時，竟駭得跳起來。

　　原來在她背後，站著一個白衣男子，只有二十餘歲，相貌相當俊秀，腰間佩著一口長刀，皮鞘上鑲珠嵌玉，顯得十分名貴。

　　他的態度雖是悠閒，可是卻有一股森冷之氣，陣陣湧到，教人不寒而慄。

　　藍冰心馬上意會到這個白衣青年，一定是她想報仇的對象厲斜了。儘管她報仇之念既切且堅，可是如今驀然對面相逢，卻也禁不住掠過一陣驚悸。

　　那個白衣青年眉頭一皺，道：「我又不是鬼魂，你何須駭成這等模樣？」

　　藍冰心定一定神，才道：「你……你是誰？幹嗎站在我後面？」

　　「我姓厲名斜，愛站在哪兒你可管不著。」他的話雖然不大和善，但面上的神色，卻似乎沒有什麼惡意。

　　藍冰心怯怯道：「是的，我管不著，若是說錯了話，請你原諒。」

　　厲斜聳聳肩頭，淡淡道：「你一個女流弱質，我怎會和你計較？」他說完之後，目光仍然在她全身上下轉動，倒像是發現了什麼破綻，是以繼續查看個不停。

　　藍冰心禁不住低頭瞧瞧身上，心想：「莫非我這一身孝衣，惹起了他的懷疑？又或者是我雙眼紅腫未消，被他看出來了？」她面上不禁流露出驚慌之色，態度變得很不自然。

　　厲斜擺擺手，溫和道：「不要胡思亂想，我不是好色輕薄之徒。」

　　藍冰心啊一聲，道：「賤妾哪敢這樣猜想你呢？」

　　厲斜眼珠一轉，嘴角泛起一絲詭笑，道：「可是食色性也，此是千古不易之理，只是世上罕得有人敢於承認罷了。」

　　藍冰心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厲斜的詭笑突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迷惑之色，喃喃道：「你的身份來歷，以及何故獨自坐在路邊，委實教人難以測度，以你的姿色年紀，孤身出門，乃是危險無比之事，必受親友勸阻。但你現下正是在大路上，獨自一人，這是很不可解的現象之一。」

　　藍冰心聽了這話，方始明白厲斜為何拚命盯著自己的緣故，敢情是因為得見路上有個孤單女子，所以要猜測一下她的身份。她頓時略感釋然，心頭的大石落了一半。由於她不知道厲斜最後會不會猜中，再就是恐怕沈宇回來時碰上，是以她心頭的大石，不能完全放下。

　　只聽厲斜又道：「你舉止儀態，大是嫻雅，加以我剛才故意以言語相試，得知你知書識字，並非一般的女子可比。」

　　藍冰心聽到此處，已經大為震驚。因為厲斜已表現出他過人的才智了。

　　厲斜停歇了一下，便又接著說道：「大凡是待字閨中的少女，縱然是十分落落大方，但在這等情況之下，亦不敢與我平視對看。因此，我認為你是名花有主的羅敷，當然，還加上你體態衣著等方面的表徵，獲得此一結論。」

　　藍冰心一方面震驚，另一方面卻禁不住感到有趣，很想知道他還觀察出一些什麼沒有。

　　厲斜笑一笑，溫和地問道：「你先告訴我，這個猜測對是不對？」

　　藍冰心點頭道：「對。」

　　厲斜目光一閃，道：「你回答得毫不遲疑，沒有一般女子的扭捏作態，可見得你的出身，或者你的夫家，必定有相當的地位，是以你見過世面，並不因話題談論及你已婚未婚之事而羞澀得不敢啟齒。」

　　他此一猜測，乃是承接藍冰心的反應獲得的。

　　藍冰心也是冰雪聰明，玲瓏剔透之人，當下忖道：「這樣說來，他已經沒有其他的觀察心得，才須得從我的反應中，獲取新的猜測。若是如此，我就可以設法防禦啦！」

　　她迅即泛起嫵媚的笑容，輕輕道：「厲先生可猜錯啦！」

　　「這話怎說？」

　　「賤妾雖是知書識字，但命比紙薄，過的是向人歡笑背人愁的日子……」她說到這裏，竟然低首斂黛，楚楚含顰，接著又道：「當然啦，賤妾這等生涯，見的世面自然比旁人多了。」

　　她等如告訴厲斜說，她的身份，乃是妓女。

　　厲斜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道：「那麼你竟是淪落風塵中的女校書了？」

　　藍冰心點點頭，而且好在她聽陳伯威談起過那成都的勾欄風月，還記那些秦樓楚館的名字，當下道：「賤妾曾在成都的醉月樓棲身了一段時間。」

　　厲斜感到不服氣地道：「你看來一點也不像那一類的人。」

　　藍冰心欣然道：「謝謝你的誇獎，也許是賤妾讀過一點書的緣故吧！」

　　厲斜眼珠一轉，顯然是計上心頭。他道：「假如你沒有騙我，那麼你就是今世的薛濤啦。我倒是願意與你結為密友，以我想來，你既然曾經淪落青樓，則多我這個男人，也不見得有什麼損害。況且我決不會虧待你，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藍冰心「喲」的叫了一聲，道：「厲先生的意思，敢是教賤妾跟你走麼？」

　　厲斜搖頭道：「不是跟我走，而是與我歡好一番。」

　　藍冰心若在平時，一定連啐他幾口，並且加以大罵。但現在情形兩樣，她正愁沒有機會與他接近，何況她為了得報夫仇，已決定不惜犧牲性命，務要達到目的，區區身體，豈會愛惜？因此她心中已千肯萬肯，只要獲得與他密切接近的機會，總可以找到萬無一失的時機，用毒劍刺殺他。

　　但她表面上，可不能表現得十分願意，至少也得假裝一下，當下道：「厲先生，雖然賤妾已是殘花敗柳之身，無所愛情。但這樣路邊相遇，隨即作出苟合之事，好像有點不對吧？」

　　厲斜堅持地道：「沒有什麼不對，你既是通曉文墨，想必也知道秦少游在揚州的一段風流韻事，我們又何嘗不可呢？」

　　這一下倒是考倒了藍冰心，她訝然問道：「秦學士有過一段怎樣的風流韻事？與我們現下的處境，有何相干？」

　　厲斜道：「這個故事，載在古今詞話中。說是秦少游在揚州的劉太尉家中飲酒時，劉家家姬出席侑酒助興，其中有一姬，擅長吹奏箜篌，你想必也知道，箜篌是古樂，當時已少有傳世，所以大家都認為這是大堪激賞的絕藝。」

　　他停歇了一下，又接著道：「少游當然也很欣賞，便借箜篌觀看。此姬久慕少游才名，芳心暗屬，老早就希望有機會與他親近了。」

　　厲斜笑了一下，先不說出結果，卻向藍冰心問道：「你猜他們可曾親近了麼？」

　　藍冰心尋思，道：「聽你的口氣，好像終於親近了。但當時既在筵席上，自然不可能馬上就歡好，必是後來訂下密約。」

　　「不對。」厲斜得意地道：「當時的情形是，主人恰好離座，回到後面更衣，偏生又遇到一陣狂風，把燈燭完全吹滅。於是這一對才子佳人，便有了倉卒之歡。這個美姬事後還向秦少遊說：今日為學士瘦了一半。一句話，就點出當時驚喜交集的心情了。」

　　藍冰心故意忸怩作態，道：「天啊！果真有這等情事麼？」

　　「這事載在古今詞話上，我可沒有杜撰。」

　　「那麼……」她輕輕道：「你想怎樣呢？」

　　「此地行人馬車，雖然時時可遇，但咱們如果躲到林子裏，一定不會被人撞見，你意下如何？」

　　「賤妾只好聽你的啦！」

　　她答應之後，便準備移步。誰知厲斜卻沒有動彈。她等了一下，抬頭瞧瞧他，見他微微含笑。不禁訝道：「你怎麼啦？不是說到林子裏麼？」

　　「不！」厲斜搖搖頭，說道：「林內仍然可能被牧童樵子所窺見。」

　　藍冰心問道：「那怎麼辦？這附近哪有客店可投？」

　　「不必投店了。」他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剛才的要求，並非當真的。」

　　藍冰心大失所望，所以面色很自然地微變，道：「原來你是尋開心的。」

　　「那也不是。」厲斜歉然解釋道：「我只是感到你的氣質，不是風塵女子，所以借這件事，試探於你，如果你堅持不允，我就知道你是假冒的神女了。」

　　藍冰心裝出迷惑和不滿的神色，道：「我為什麼要裝作神女呢？這又不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對不起。」厲斜向她道歉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只知道你是很聰明的人，說不定為了不讓我猜中，所以捏造身份哄我，不錯，任何良家婦女，絕對都不肯冒稱為神女的。」

　　藍冰心道：「好啦，我們談到這兒為止，反正像我這等出身之人，遭人取笑玩樂，已是司空見慣。」

　　厲斜正色道：「你別這麼說，至少我不會輕視於你。」

　　他說得很誠懇和認真，藍冰心也不由得相信了，故此問道：「為什麼不輕視我這種人呢？」

　　厲斜道：「因為你雖然淪落於風塵之中，但你氣質幽雅，談吐大方，宛如解語之花，似你這等人才，如果不是命不逢辰，怎肯自甘墮落？既然不是出於自願，而是由於不可抗拒的命運，難道我能因命運不濟而輕視你麼？」

　　藍冰心聽了，當真受到感動，心想，他如果不是我的仇人，那該多好呢！但命運卻捉弄我們，使我不得不盡力殺死他，以報伯威之仇。她悄聲道：「厲先生不為世俗之見拘囿，小女子佩服不已。」

　　厲斜很自然地伸手在她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不要佩服我，這世上恨我之人，不知有多少。」

　　藍冰心訝道：「這話怎說？」

　　厲斜道：「因為我殺死了不少人。」

　　藍冰心忙追問道：「你為什麼要殺人？人死不能復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呀！」

　　厲斜淡淡道：「是的，人死不能復生，此是千古以來，無人能夠挽回之事，我也深思冥索過這個問題，卻沒有法子。」

　　「沒有法子？」藍冰心更感迷惑，暗想莫非他染上了殺人之癖，是以無法制止？她接著道：「這還不簡單麼？你不下手去殺就是了，沒有人拿著你的手呀！」

　　厲斜道：「誰說沒有？」

　　「這人是誰？」她不禁露出駭然之色。

　　厲斜道：「那是一個武林千百年罕有的奇才宇文登，外號『魔刀』，他所創的刀法，至今仍然是天下第一，舉世無雙。」

　　藍冰心吃驚問道：「宇文登現下在哪裏？」

　　厲斜笑一笑，道：「他早已經在墳墓裏了，我可惜生遲了二十年，沒能拜識親炙於他。」

第三十二章　殺人之道

　　藍冰心已聽得一頭霧水，問道：「但你說是他拿著你的手殺人，現下又說他已經死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的鬼魂，附在你身上麼？」

　　「可以這麼說。」

　　藍冰心頓時花容失色，全身發抖。因為她從對方的語氣神色，聽出他這話並不是開玩笑的。

　　「假如他是被惡鬼厲魄附身。」她暗暗想道：「以至不由自主的殺人，則我這殺夫之仇，報是不報好呢？」

　　「我的話，你也許聽不懂。」

　　「我懂。」藍冰心道：「你被惡鬼纏身時，便不能不殺人，可是這樣？」

　　「只是和這說法相似而已，事實上我當然沒有被惡鬼附身……唉！我這話從來沒向人說過，今天不知為了何故，竟對你這個不懂武功之人，說個不停……」

　　藍冰心忙道：「你說下去吧，你得解釋一下，別叫我聽得糊裏糊塗的，往後連覺也睡不著。」

　　「好，我告訴你。這位天下無雙的刀法大家宇文登，等如是我的師父。因為我得到他的刀法秘本，潛心修研數載之後，已學會了九成。」

　　藍冰心非常注意地聽著，並且用盡她的智慧，以求瞭解他的意思。

　　「宇文登的刀法，深奧無匹，怪不得他昔年能稱霸天下，未逢敵手，敢情是因為循此修煉，的確可以窺得武功最高境界，成為不死不敗之身。你想想看，到了那種境界的話，天下哪還有敵手？」

　　藍冰心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厲斜嘆一口氣，道：「但在這一本秘笈中，卻缺少了最後的一招。這一招乃是至高無上的精髓，以至簡馭至繁，能夠無窮變化而生的威力，包含在簡簡單單的一刀中全部發出。我必須學得這一招，才可以更上一層樓，達到武功至高境界。」

　　「但這與殺人之事，有何相干？」

　　厲斜苦笑一下，道：「我自己探索這一招，就不得不借重外敵之力，以幫助我參悟了。由於這一門刀法，兇毒絕世，所以不發則已，若是認真施展，對方不敵的話，便非死不可！」

　　藍冰心道：「我還是不大明白。」

　　厲斜點頭道：「這也怪你不得，我談的是武功中精微高妙的意旨，即使是武林人物聽了，如果修養功夫未深，亦聽不懂。」

　　藍冰心輕輕道：「但你解釋給我聽聽，行不行？」

　　厲斜倒是很慷慨，爽快地道：「行！我剛才不是說過，我為了要刀法更為精進，以便最後能達到天下無敵的境界，所以極力參研那至精至妙的一招麼？」

　　「是的，你這樣說過。」

　　「我還說出我不得不殺人之故，對不對？」

　　「對，你說你刀一離匣，就不能不傷人。」

　　厲斜微笑道：「你雖是外行人，但天資明敏，我的意思都能了悟。」他停歇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大不服氣地想，如果我不是以殺人為樂事，大可以不拔出寶刀，豈不是天下太平麼？你有沒有這種想法？」

　　「有。」她很坦白地說：「而且這是可以做得到的，正如一個古老的譬喻說：叫你挾泰山而跳過北海，你說不能，乃是真的不能，並不是不肯做。但叫你為一個長輩拗折一根小樹枝，你若說不能，那不是不能，而是不肯做。」

　　厲斜嘆一口氣，道：「唉！你哪裏知道，我不是不肯，事實上真是不能。要知在我這種人的心中，修習至高無上的武功一事，實在比性命還重要。」

　　「我不信。」她溫柔含笑地反駁道：「假如有一位仙人告訴你說，你放棄了武功，便可安然活下去，如若不然，就馬上暴斃。這時你還敢堅持？」她自覺這種反駁，極是中肯，可說是擊中了要害，料對方無言可答，是以暗中大為得意。

　　厲斜拍拍刀鞘，鄭重地道：「如若你所說，我當然不敢不放棄武功。可是話說回來，天下豈有如此絕對不二之事？假使那位仙人說，我如不放棄去窺刀道奧秘，則九成會暴斃，只有一成生機，當此之時，我一定決意冒險一試……」他停了停，才又道：「如果連一線生機也沒有，自當別論。」

　　厲斜這話，實是平情之論。要知道任何假設，皆不能與道理相違背。而像藍冰心剛才的假設，事實上已不合理。若是可以離開道理，不問事實，則比這一假設更為極端偏激的說法，隨便也找得出十個八個來。

　　藍冰心道：「這修習上乘刀法之事，對你竟是這麼重要？只是你如果殺人多了，豈不是結下許多仇家？就算你不怕，可是你難道不替別人想想？這麼多被害的人，家中的父母妻子，將會何等悲痛？」

　　厲斜聳聳肩，道：「這一點我承認自己不對，但有什麼辦法？一個人孰能不自私？他家中父母妻子的悲痛，一來我瞧不見，二來與我不發生直接關係。因此，我只好先顧自己，再說別的了。」

　　他仰頭望天，口氣沉重地道：「話雖如此，我仍然不是全然能不惻然動心的。因此，我專找一些惡名昭著的兇徒試刀，此舉已暴露我性格上的弱點，我想，說不定是因此之故，才沒有法子參悟至高無上的一招刀法吧？」

　　他突然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注視著她。

　　藍冰心忖道：「莫非他發覺我問得太多，已經懷疑？若然如此，行見不測之禍，降臨在我身上了。」不過她現在已不像起初那麼容易震懼了，這大概是因為與他談過一陣之後，較為熟悉，便沒有那麼害怕他之故。

　　只聽厲斜喃喃道：「不錯，我修習的刀法，乃是天下古今最兇毒的一種，而我的性格中，還有婦人之仁。是以先天上兩者就互相沖剋，當然不能有寸進了。」

　　藍冰心故作不解，問道：「厲先生你在說什麼？」

　　「啊，沒有什麼，我正在苦思武功上的難題。」

　　藍冰心嬌媚地笑一下，道：「如是有關武功的困難，光是想有什麼用呢？」

　　「你可說錯了，任何技藝，一旦到了巧妙階段，就進入智慧的範圍。尤其我的難題，根本無法著力，非想不可。」

　　藍冰心移動身體，儘量靠近厲斜。她希望的是厲斜對她忽起邪念，與她來一段風流孽緣。則她定可趁這機會，用毒劍刺殺他。

　　厲斜平日甚是風流自賞，對這個美貌少婦的垂青的暗示動作，不但不懷疑，而且甚為高興。但他卻退了一步，面上含著笑容，道：「你一定在等候什麼人，而我呢，也有要緊之事趕著去辦。不瞞你說，我也有一女伴，目前尚未得手，所以假使我略有不檢的話，被她瞧見了，那就一切都完蛋啦！咱們如果有緣，終必重逢有日。」

　　藍冰心一聽，便知眼下計謀落空了，於是說道：「原來如此，只不知你的女伴在什麼地方？你可是趕去探看她？」

　　厲斜道：「不是去探看她。」

　　「我才不信呢！」

　　「我不騙你。」厲斜對於不能接受她的柔情一事，頗有歉意，是以從容說出，道：「我乃是趕回連威堡去。」

　　藍冰心詐作吃驚，道：「你去幹嗎？連威堡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碰到我，這些橫行作惡之輩，便是如土雞瓦狗般，根本不堪一擊。我不妨告訴你，那連威堡堡主陳伯威，已經命喪我寶刀之下了。」

　　藍冰心聽了這話，心痛如絞，但表面上只能裝出訝異之色，問道：「這話可是當真？」

　　「我何必騙你呢？」

　　「是的，你沒有哄我的理由。」藍冰心道：「請問你是為了參悟刀法殺死他呢？抑是別有怨仇？」

　　「純粹是為了參研刀法。」厲斜答道：「他的毒龍槍，亦是武林絕藝之一，可惜他還沒有練成功。所以我這一戰，無甚裨益。」

　　他停了一下，又道：「我看還是設法求得先師失缺的那一招，比較有希望，自行參悟，恐怕已沒有可能了。」

　　藍冰心訝色更濃，道：「敢是這一招刀法，藏在連威堡中，所以你要轉去？」

　　厲斜搖搖頭，笑道：「我索性都告訴你吧，此去有兩個理由，一是瞧瞧那個能使陳伯威為她獻出生命的女人。二是打算從堡中之人口裏，探問有關神機子徐通之事。由於徐通是天下間唯一知道魔刀秘招，並且可以從那兒找到之人，所以我非尋見他不可。」

　　藍冰心道：「原來你有這許多事要辦，那麼我不耽擱你的時間啦！」

　　事實上她現下不知要厲斜早點兒動身的好？抑是設法再把他絆住，拖延上一陣的好？

　　這是因為沈宇為她趕去向王干交待她已懷孕之事，怕的是厲斜如果前去，將與沈宇在半路上碰頭。但把他絆住，也不一定是高明的辦法。說不定沈宇回來時，見他們在談話，因而引起種種想不到的，更嚴重的後果。

　　厲斜笑一下，道：「我的事還多著呢！那連威堡中，有一匹紅鬃寶馬，原來我已得到手，但前往連威堡時，我將它藏在樹林中，等到我離開連威堡，回頭去找，已經不見了。以我想來，此駒一定在連威堡中。」

　　藍冰心道：「這頭牲口自己會認路麼？」

　　厲斜道：「當然認得路，不過我卻認為這是張一風以暗號通知堡中之人，是以被他們取回。」

　　藍冰心道：「區區一頭牲口，也值得你急巴巴地去取麼？」

　　厲斜道：「這匹寶駒，不比尋常，我非弄到手不可。」

　　他搖搖手告別，舉步行去，才走了數步，突然停住，回頭望著藍冰心。

　　藍冰心心頭一震，忖道：「莫非我有什麼破綻，被他瞧破了？」

　　正在吃驚想時，只聽厲斜道：「我忘了請問你的尊名。」

　　藍冰心頓時放心，道：「賤名翠環，實是俗氣的很，倒教厲先生見笑了。」

　　厲斜搖頭道：「不，翠環這個名字雅緻得很，這樣好不好，你跟我去一趟，瞧瞧我的威風。」

　　藍冰心第一個反應，自然是拒絕，但她心竅玲瓏，腦筋十分靈活，暗念如果急急拒絕，當然會引起對方的懷疑。當下作出遲疑之態，反問道：「我一同去不妨事麼？」

　　厲斜傲然一笑，道：「你與我同行，就算走遍天下，也不必多慮，誰敢欺負你，我就扭斷他的脖子。」

　　藍冰心笑著「啊」了一聲，道：「那不好，我可不願有人為我送了性命。假如你真的因我之故，扭斷了一個人的脖子，我這一輩子，休想睡得安寧。」

　　厲斜道：「那也可以，我不因你殺人就是，走吧！」

　　藍冰心欣然道：「好，妾身跟你去瞧瞧。」

　　她發出輕快的笑聲，向他奔去。到了切近，突然腳下一絆，整個人直向前仆跌，去勢甚猛。

　　幸而厲斜不是平常之人，猿臂一舒，便將她抱住了。

　　如若不然，藍冰心跌倒之勢如此急猛，不摔破鼻子，也得磕個滿面青腫。

　　她終於如願以償的投入了厲斜的懷抱中，現在只要騰出一手，掣出毒劍，就可以刺殺此人，為陳伯威報仇雪恨了。

　　藍冰心一隻手已探入袖管內，纖纖玉指，捏住了毒劍。

　　誰知厲斜抱她的手，恰好壓住她的手臂，使藍冰心無法掣出毒劍。他驚訝地道：「咦，你的身子為何如此僵硬？」

　　藍冰心連忙放鬆了身軀，敢情這是因為她準備拔出毒劍，是以用力支起身子，以便騰出地方。她這一放鬆身子，五指就自然而然摸不著毒劍了。不過藍冰心並不著急，只要這個男人，肯與她親近的話，一定有機會動手。

　　厲斜既沒有向她作進一步的侵襲，但也沒有放開手。藍冰心軟軟的偎躺在他懷中，等候著機會。

　　厲斜突然道：「我倒沒有想到你完全不懂武功。」

　　藍冰心訝道：「你先前認為我懂得武功麼？」

　　厲斜道：「不是這個意思，而是由於你不懂武功，將有種種不便。例如咱們一同前往，路上的時間就須多費很多。其次，我還須一直保護你，不許別人傷害到你，這豈不是束手縛腳的累贅？」

　　藍冰心暗暗得意，忖道：「我冒險摔這一下，正是要提醒你，與我同行將有許多不便。」她故意扭扭身子，撒嬌地道：「不，我走快一點就是了。」

　　厲斜笑一下，道：「單單是走路的話，不成問題。可是你若然被連威堡之人瞧見，將來難免有人向你尋仇。」

　　藍冰心道：「我不怕，你可以保護我呀！」她言下之意，似是天涯海角都跟定了他一般。

　　厲斜反而頭痛起來，心想：「如果不是艾琳與我同行，則我攜同此美，遨遊天下，也是一大樂事。但現在可不行，別弄得兩頭落空，像周瑜一般，賠了夫人又折兵，那才冤死。」

　　他想了一下，道：「你也知道，我並不是閒著沒事，到四川來遊山玩水的。因此，我們寧可約一個地方和時間，等我辦好了事，找你相晤。」

　　藍冰心鼻子裏不悅地哼了一聲，道：「這種話我聽得多了，何必留下誤人的後約呢？好吧，我不跟你就是了。」

　　她掙扎著站直身子，厲斜放開手，讓她站好。這時藍冰心雖然可以掣出毒劍，可是形移勢改，可就不便貿然動手了。

　　他們已經纏了不少時間，厲斜很不好意思，陪笑道：「我三思之下，還是獨自前去的好，你住在什麼地方？可不可以告訴我？」

　　藍冰心揚眸一笑，道：「假如我們能夠重逢，這是我們的緣份，沒得話說。如果鳳飄鸞泊，各分東西，一輩子都碰不上，這也是天意，無須勉強。」

　　厲斜聳聳肩，道：「好，既然如此，我失陪啦！咱們的緣份，就看命運如何安排吧！」

　　這回他揮手道別之後，當真急步去了，轉眼間已隱沒在山徑中。

　　歇了一會，沈宇從附近的草叢中冒出來，向她做個鬼臉，道：「瞧，此仇不大容易報得吧？」

　　藍冰心點點頭，憂形於色，道：「想不到他竟不是貪淫好色之徒，你說得不錯，這仇實在不容易報。」

　　沈宇乘機勸她道：「報仇之事，還是交給我們男人做吧！何況王干聽你已懷了孕，馬上變得十分憂慮。」

　　藍冰心搖頭道：「不，我志已決。無論如何，我也得盡力再試。假如我就此回去，縱是安然活著，又有何趣味？」

　　「那也不見得。」沈宇道：「如果你肯作退一步想，那麼想想有些被連威堡誤殺和冤殺之人，這些人很多也有家屬，不見得都會來報仇。」

　　藍冰心立即道：「不，連威堡絕對不會誤殺無辜，這是伯威生前，時時向我說起的。」

　　她說得那麼堅決，使人一聽而知她已經是固執地認定如此，因而任何人數落連威堡的過失的話，她不但不信，而且還會惱恨。

　　沈宇雖是不怕她惱恨，但人與人之間，有時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不好意思」。

　　因此，他不作正面詰斥，卻繞個圈子，道：「原來你們曾經檢討過這個問題，可見得你們都相當重視人命，不願發生不幸。」

　　藍冰心一時測不透這是個圈套，還變得高興地道：「是呀！我們都很重視人命。」

　　沈宇道：「這一點我絕對相信，而且我還敢打賭，這個問題，總是由你提出來討論，以便警惕他不要疏忽大意。」

　　「正是如此。」她很快地承認了。

　　沈宇當下面色一沉，其寒如冰，冷冷道：「若是如此，可知這是因為你心中不能沒有懷疑，至少你從一些人的口氣中，聽到了風聞，是以心中不安，非與他討論不可。」他突然間態度變得如此嚴峻，言詞又鋒利無比，一直攻到要害。藍冰心雖然不想承認，但猝不及防之下，沒有法子抵賴，當場怔住，做聲不得。

　　沈宇見她默認了，迅即又換回溫和的態度，道：「我可不是故意找你麻煩，只是希望你不要欺騙自己，還要認定你有報仇的責任。」

　　藍冰心低頭想了一下，才道：「我雖然講不過你，但我曉得怎樣做，才得以安心，假如你不要與我同行，我自己想辦法報仇就是。」

　　沈宇聳聳肩頭，道：「你信不信，我早就知道無法勸服你。」

　　藍冰心道：「既然你早知道，為何還要試呢？」

　　沈宇道：「有些事情，不能嘗試，但有些事情，明知收不到效果，亦不妨一試。」

　　藍冰心淡淡一笑，道：「你的話固然有理，可是古語有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可見得每一件事情，各人的反應都不盡相同。在你來說，可以認為我堅持復仇之舉，沒有多大意義，但在我而言，卻是我必須活下去的原因。你瞧，我們的想法，差別多麼大啊！」

　　沈宇點頭道：「反正我不是勉強你改變主意，所以我們不必爭論了，我們談談厲斜如何？」

　　藍冰心道：「他有什麼好談的？」

　　沈宇一本正經地道：「兵書上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咱們對這個仇人，豈能不詳加研究？尤其是他獨自轉來之舉，更是有點奇怪，艾琳為何不與他同行？她現下在哪裏？這些疑問，定須趕快找出答案才行。」

　　藍冰心道：「可能艾琳怕累，所以在前面某一個都邑市鎮等他？」

　　沈宇道：「不對，一來艾琳身懷上乘武功，不是普通女子，這點路程，絕不會感到累。二來她的坐騎，乃是千里名駒，既快又穩，十分省力。所以她怎會獨自呆在客店呢？」

　　藍冰心馬上接口道：「她或者是訪友去了，厲斜左右閒著沒事，所以回連威堡一趟。」

　　沈宇搖頭道：「艾琳在這兒沒有朋友，亦無親故。再說她就算是訪友去了，也不會逗留很久，對也不對？」

　　藍冰心想了一下，才道：「我們這樣憑空猜想，很難求得滿意答案。」

　　沈宇堅持地道：「不，總可以想出一點道理的。」

　　藍冰心沒有答腔，心中忖道：「我一向都被讚譽是聰明敏慧的人，若果我也猜不出一點頭緒，相信你也沒有法子。」不過她見沈宇很認真地尋思，便不作任何表示，任他去傷腦筋。

　　過了一陣，沈宇道：「這樣好不好？你假設自己是艾琳，然後依照她的性格，看看有什麼道理，會不和厲斜走這一趟的？」

第三十三章　別兮珍重

　　藍冰心道：「可以，但大概沒有用處。」

　　她想了片刻，道：「假如我是她，除了那千里馬之外，便沒有可以擔心不安的事了。所以如果馬匹發生毛病，我一定不肯走開。」

　　沈宇泛起滿意的笑容，道：「這個假想很好，但還有沒有呢？」

　　藍冰心道：「你也變作厲斜才行，只有我一個人想，到底不夠周密。」

　　沈宇點點頭，馬上漫然道：「不對，如果我是厲斜，既然喜歡艾琳，想獲得她的芳心，則怎會在她憂慮不安之際，離開了她？」

　　藍冰心道：「有理，有理，你這話倒是使我忽然想到，艾琳會不會因為不大在意厲斜，所以不知不覺中，馬行太快，以致與厲斜走散了？」

　　沈宇突然拍掌，道：「我曉得了，一定是他們鬧了意見，所以艾琳獨自跑掉。厲斜雖想追她，但一瞧艾琳的坐騎太快了，騎馬追趕，根本望塵莫及。若是徒步，仗著精妙武功，縱然可以跟上個一兩百里，但再走下去，他非筋疲力盡而死不可。所以他反而回轉，也去弄一匹千里馬再說。」

　　藍冰心道：「假如你猜對了，我們要怎樣做？」

　　沈宇道：「我們趕快前行，先找到我那兩個朋友，儘可能找機會盜取他懷中的刀經秘笈。如若錯過機會，厲斜一旦走了，便很難找到他的蹤影了。」

　　藍冰心同意這個辦法，於是兩人急急動身趕路。這刻他們都有了坐騎，是以趕起路來，速度甚快。

　　直走到晚上，總算趕到了遂寧。投店之後，藍冰心這回真是人困馬乏，累得不能動了。

　　沈宇可沒敢休息，草草吃過晚飯，洗一把臉，就匆匆出去。不到半個時辰，他已經找到馬仲昌和于得時兩人。三人相見，都大為欣然。

　　于得時道：「我們正愁與你聯絡不上呢！」

　　「我也是呀！」

　　沈宇道：「你們有什麼消息了？」

　　于得時道：「當然有消息，他們半夜裏都跑掉啦！」

　　沈宇還未說話，馬仲昌已插口道：「老馬，你不要急，先瞧瞧小沈。他滿身風塵，還未拍淨。而且以他那麼精壯的小夥子，也看得出耗了不少體力，可見得他連日都沒有休息過。」

　　于得時立刻歉然道：「啊呀！我當真忘了讓他喘喘氣。好在現下還不急，總有個三兩天好等的。我說小沈你先洗個澡，吃點東西，好好的睡一大覺，我們才談正事不遲。」

　　馬仲昌接口道：「就算你挺得住，也不必急急忙忙。我們帶你去喝酒，找幾個漂亮的姑娘，給你散散心……」

　　雖然他們這等飲酒作樂的建議，沈宇全無興趣，但這一番心意，卻甚是可感。本來只不過是利害關係的結合，現在這麼一來，竟是有了感情了。

　　沈宇誠懇辭謝飲酒作樂之舉，道：「我們還是談正事要緊。」

　　馬仲昌反對道：「不，我們剛才還在談起，像你這種熱心的人，真該交個朋友。我們讓你獨自奔波這一趟，想起來真不是味道，所以我們須得先行贖罪，再說別的。」

　　沈宇再三婉卻，並且說道：「我在路上碰見了厲斜，此外，還發生了一些事。」

　　他這麼一說，馬于二人，都不由得集中注意，暫時擺開了作樂休息之事。馬仲昌道：「厲斜看見你沒有？」

　　他接著將經過詳情，一一說出。最後提出要求，道：「你們且別置評，先將這兒之事告訴我，免得我心中著急。」

　　于得時道：「我們跟到此處，好不容易才有機會，住進了預先訂下的房間，都是緊靠著他們的房間。一直等到晚上，都沒有機會下手。這時，他們忽然吵嘴。」

　　沈宇忖道：「果然被我猜中了。」

　　「他們吵了一陣，艾琳就憤然騎馬走了。到半夜時分，厲斜也結帳走路。我們設法跟了一陣，最後跟丟了，只好回來。」

　　沈宇連忙問道：「那麼艾琳呢？她往什麼方向走的？」

　　馬仲昌道：「她歸我跟蹤，我運道好些，因為她仍然在本城中。」

　　沈宇恍然道：「怪不得你們很放心，這叫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馬仲昌道：「他們吵架之時，兩人都曾經提到你的名字呢！」

　　沈宇大感興趣，連忙追問道：「他們如何提及的？」

　　馬仲昌道：「起初是艾琳勸厲斜，不要前赴巫山。她說神機子徐通，曾經是天下共推的智者，他生平大小事，算無遺策。因此這番巫山之行，定是兇多吉少。厲斜雖然承認徐通是一代智者，卻表示不怕。」他停歇一下，又道：「接著他們就扯到你身上了。艾琳道，她打算先找到你，報了仇之後，才作別的事。厲斜卻不肯，說她本已同意與他先赴巫山，然後才報仇。」

　　于得時插口道：「他們吵架的聲音，相當響亮，所以我們兩邊房間，都聽見了。由於艾琳十分堅持，厲斜大概是忍不住脾氣，指責她不是真的急於報仇，而是未能忘情，想見見你。」

　　沈宇苦笑一下，道：「她未能忘情於我？真是笑話。」

　　「總之他們是這樣吵的，後來艾琳賭氣走了。」

　　馬仲昌道：「我立刻跟蹤，發現她在城中打個轉之後，突然投入城南的一座慈雲尼庵去了。」

　　于得時接著說道：「厲斜獨自在客店中，起初時時傳來怒哼和跺腳之聲，其後化為嘆氣，最後，他也匆匆結帳出門而去。」

　　沈宇沉思了一陣，才道：「厲斜一定是自知追不上艾琳的坐騎，所以反而不惜多耗點時間，趕回連威堡取馬，以便作千里的追蹤。但艾琳為何不遠去呢？」

　　馬仲昌道：「我說了你可別失望，以我看來，這個女孩子對厲斜，頗有意思，所以她雖然頓腳走了，卻不走遠，以便厲斜追得上她。」

　　沈宇心頭果然大大不是滋味，但卻不得不承認馬仲昌這一猜，頗有道理。他把整個形勢重新考慮了一下，便道：「厲斜不論得到得不到陳夫人的愛馬，仍然會很快趕回來，當然他是直奔巫山無疑。如果他已得到千里駒，則上路後的速度，自然不是咱們所能追得上的。縱然他沒有得到坐騎，但由於他與艾琳分開了，剩下孤身上路，一定也走得很快，這時咱們追得緊了，很快就會被他發現，如果不緊緊追趕，又怕失去他的蹤跡。總之，從現在起，咱們大概只剩下一個機會。」

　　馬仲昌點頭道：「小沈說得是，這個最後的機會，就是他回頭時，必定經過本城。從路程計算，他定須在此歇宿一夜。」

　　于得時道：「若是如此，我們好歹也得試他一試。」

　　馬仲昌道：「不錯，無論如何也得下手了，小沈你認為如何？」

　　沈宇考慮了一下，道：「我當然贊成你們下手，但這麼一來，你們無形中反而變成被動，亦即是被迫冒險下手。這等情形，最容易出岔子。」

　　于得時笑一笑，道：「你放心吧，我們能混到今日，自然有我們的一套。」

　　馬仲昌也道：「我們會多加小心，你不用擔憂。現在你去休息，厲斜一有消息，我們馬上通知你。」

　　他們決定了大計，沈宇便踏著夜色，回返客店。

　　※※※

　　藍冰心雖是疲倦萬分，可是她哪裏睡得著，所以一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音，便把沈宇叫過來，詢問情形。

　　沈宇走到她的房間裏，道：「你還沒睡麼？」

　　藍冰心披衣欲起，沈宇阻止她，道：「你躺著說話好了，反正咱們不拘禮。」

　　她點頭道：「我實在累得連坐也坐不住啦，唉，像我這種樣子，還談什麼報仇呢？」

　　沈宇安慰她道：「你的情況比較特別，假使你不是懷孕，大概不至於感到如此疲倦。」

　　藍冰心嘆一口氣，道：「伯威如果知道我現下還走那麼多的路，一定駭壞了，前一陣子，他簡直不讓我下地。」

　　沈宇道：「聽說女人懷了孩子，最忌疲勞過度，特別是起初的幾個月，是也不是？」

　　他有生以來，除了修習武功，就是讀書，罕得有機會與人談論這等問題，是以不得不反向藍冰心請教。

　　藍冰心點頭道：「在平常的情況下，果是如此。但我的遭遇特殊，所以管不了這許多啦！」

　　沈宇頓時憂形於色，道：「既然這樣對你很危險，你又何必勉強？」

　　「難道我可以罷手麼？」

　　她輕聲反駁，由於對方的關心，出自好意，所以她的態度口氣，甚是溫柔。「我的性命，尚且可以不惜，何況其他？」

　　沈宇忽然微笑道：「我雖是不能勸阻你，可是事實上也迫得你非暫時罷手不可了。」他停歇一下，又道：「我剛才出去查問了一下。以前我對你也提過，我有兩個朋友，幫我辦事。他們昨天夜裏，分別住在厲斜隔壁的鄰房，聽到他們吵架，然後艾琳就走了。」

　　藍冰心啊了一聲，道：「果然被你猜中啦！」

　　沈宇道：「艾琳走了之後，厲斜不久也走了。他既是返回連威堡，奪取你的坐騎，可知他必定是打算利用那匹神駒的腳程，千山萬水的追趕艾琳。如果我猜得不錯，咱們根本就無法跟得上他們了。」

　　藍冰心聽了這話，可也不得不承認此一無法改變的事實。她悒鬱地嘆口氣，道：「如果是這樣，你有何打算？」

　　沈宇道：「我既是男人，又是孤身，就算一輩子在江湖上流浪，也沒有關係。倒是你這方面，須得安排一下。」

　　藍冰心道：「我也沒有關係，雖是在這遂寧城，我也有地方投靠。」她沒有說出那是什麼地方，沈宇認為自己最好少知道她的事，所以也不追問。他站起身，道：「那麼你好好的休息，咱們明天再談。」

　　藍冰心默默地目送這個英俊的男人出去，但覺這個男子，不但心地善良，而且是個守禮君子，實是不可多得，而且也大可以信賴。她在千百般苦難之中，只有這一件事，略略感到安慰。

　　※※※

　　直到翌日下午，馬于那邊才始傳來消息，說是厲斜獨自一人，騎著一匹白馬，向遂寧這邊前來，大約黃昏時就可以入城。沈宇得到這個消息，可不敢告訴藍冰心，怕她會找厲斜報仇。

　　在厲斜消息未傳來以前，沈宇已得知艾琳整天在慈雲庵內，寸步不出。據馬于他們的調查，艾琳似是與慈雲庵主曇華師太，很有點淵源。這曇華師太據查是來自南海，年紀不大，卻甚得本城信徒崇敬。

　　沈宇得到消息之後，便依原定計劃，向藍冰心道：「我須得馬上動身出城，加急趕路，以便追上我的朋友們，找機會截擊厲斜。」

　　藍冰心在這一天當中，已與他討論過這些問題，當下知道分手的時刻已到，心下不覺泛起惘然之情。她道：「你馬上要動身麼？」

　　「是的。」沈宇拿起了小包袱，以及那口古式短刀。「你也知道，這一路疾趕，所爭的只是片刻時間……」

　　「是的，我也知道，所以我同意讓你獨自上路，不至於因我而滯誤了行程。假如你此去，一直追出川省，當然不必說了。如若事後會經過此地，你會來看我麼？」

　　沈宇搖頭道：「我縱然回轉來，也不會找你，但我會將結果，通知王干。」他的回答，清楚乾脆。

　　藍冰心愣了一陣，才道：「其實你用不著這樣對待我啊！」

　　「這是明智的做法。」沈宇冷靜地道：「雖然好像很冷酷無情，連朋友也做不成似的，但你剛才也同意過我的話，那就是男女之間，沒有友情可言，所以我這樣做比較好些。」

　　藍冰心諒解地點頭道：「好，你去吧，祝你馬到成功。」

　　沈宇道：「我去了之後，你也須早早離開。」

　　「我知道。」她低聲應了，口氣甚是堅定沉著，「你須得多加珍重。」

　　沈宇道：「你也須珍重啊！」

　　他們互道過珍重，沈宇大步出房去了。直到他身影消失之時，藍冰心才突然湧起一陣空虛寂寞之感，離情別緒，泛滿心頭。

　　她長長嘆一口氣，收拾了一下，便獨自騎著馬，向城南行去。不多久。她已到達一座庵堂門前，門上有一方橫匾，寫著「慈雲庵」三個金色大字。這座尼庵四下翠竹圍繞，隱隱有一股樸實寧靜的氣氛，使人意會得到這是與塵俗隔絕的佛門靜地。

　　她下馬扣門，一個女尼出來，問道：「姑娘想找誰呀？」她的目光，落在那匹長程健馬上，現出十分訝異之色。

　　藍冰心還未回答，這個女尼已經又說道：「施主是找庵主曇華師太？」

　　藍冰心搖頭道：「不，我要找青蓮師太，她在不在？」

　　那女尼點頭道：「你請進來吧！師太在後面，她前兩天才打青城山回來。」說時，心下忖道：「前天晚上也是個騎馬女子，來找庵主，我見她也是騎馬，以為亦是找庵主的，誰知不是，唉，這真是怪事，這年頭女人家都作興騎馬。」

　　這女尼叫另一個小尼，將馬匹送到馬廄，自己帶著藍冰心，穿過一些房舍，來到了後門的左進院落中。

　　在那纖塵不染，十分幽靜的禪房中，藍冰心拜見了青蓮師太。

　　※※※

　　這青蓮師太年紀不大，只有三十餘歲，面皮白淨，眉清目秀，縱是不言不動之時，也有一股沉靜寧謐的意態，令人感到她與世俗不同，覺得她有學問和有道行，於是生出尊敬之心。

　　青蓮師太見到她，那沉靜的秀氣的面上，可也不由得泛起了驚愕之色，過來執住冰心的手，道：「啊呀！真是冰心你麼？為何會獨自前來此地？」

　　藍冰心登時撲簌簌滾下熱淚，一時悲從中來，哽哽咽咽的哭起來，半晌說不出話。

　　青蓮師太等她哭了一陣，略略發洩了胸中的悲哀抑鬱之後，才又問道：「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藍冰心道：「有一個叫厲斜的人，殺死伯威……」

　　青蓮師太面色一變，恨聲道：「有這等事？這個兇手現下在什麼地方？」

　　藍冰心一面拭淚，一面搖頭，道：「我不知道。」

　　青蓮師太口中不住發出恨聲，接著問道：「你可是找我替大哥報仇麼？其實你用不著自己前來呀！叫王干他們隨便哪一個，帶個信來就是了。」

　　藍冰心道：「我不是要你替伯威報仇的。」

　　青蓮師太道：「你別看我已經出家了，同時與大哥時時發生爭執，就以為我不管他的事，你也知道的，我只有這麼一個哥哥，雙親亡故已久，雖然平時我對他的行為，很不贊成，所以不大肯往連威堡去，但我仍然得管他的事。」

　　她那沉靜文秀的面上，泛起了森寒殺氣，又道：「這個兇手的來歷，你當能知道一二，以我想來，大哥必是過於自恃，所以被這個兇手暗算身亡了，對不對？」

　　藍冰心道：「不是這樣，相反的他們正正式式決鬥了兩場，第二次是伯威追上他，激戰了一場，終於被殺的。堡中之人雖多，但八虎將只剩下王干一個人無恙活著。」

　　青蓮師太現出震驚的神情，道：「什麼？這個厲斜的武功，居然強過大哥麼？」

　　藍冰心點頭道：「他是魔刀宇文登的再傳弟子。」

　　青蓮師太簡直愣了，過了一陣，才道：「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此人居然會是絕代無雙高手宇文登的徒弟，那就無怪大哥以『毒龍槍』的絕藝，也敵不過人家了。」她停歇了一下，才又道：「但我仍然得想法子，為大哥報仇，魔刀門下，一定不是什麼好人。」

　　藍冰心頓時湧起滿懷希望，問道：「你打得贏厲斜麼？」

　　青蓮師太沉吟了一下，才道：「我雖是盡得青城絕學，自問可以列入高手之林。但我比之大哥的數十載精修苦功，尚有未及。何況我青城絕藝，又比不上源出巫山，後來傳到成都青羊宮的『毒龍槍』，所以如果單論武功，顯然我敵不過厲斜。」

　　藍冰心大為失望，道：「若是如此，還不如由我自己去報仇了。」

　　青蓮師太訝道：「你有這等能力麼？我可沒聽說過你練過武功呀！」

　　藍冰心道：「我不是用武功，是用這把毒劍。只要我能接近他，就有下手的機會。」

　　青蓮師太搖頭道：「像厲斜這等高手，你休想近身。」

　　藍冰心預料會看見她吃驚的神色。但她仍然說了：「我是女人，他是男人，只要碰巧了，就有與他接近的機會，為了報仇，我將不惜任何犧牲。」

第三十四章　姑嫂情深

　　青蓮師太果然眼睛睜得無可再大，盯視著她，老大一會工夫之後，才恢復如常，嘆口氣道：「你是我的嫂子，我絕不肯讓你受辱，以致大哥含恨九泉。報仇之事，你交給我就是，你明天就回堡去，靜聽我的消息。」

　　藍冰心道：「既然你也自認贏不得厲斜，又如何能殺死他？」

　　青蓮師太道：「這是我的事，我自有分寸。」

　　藍冰心苦笑一下，道：「與其讓你受辱於那惡徒，倒不如我去。」

　　青蓮師太也不否認她將利用男女間的微妙關係，以接近厲斜，她道：「但我修習過武功，只要有機會，出手即可制敵死命，你卻未必能夠。」

　　藍冰心道：「厲斜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對付的，我在路上，已碰見過他。」她將經過略略說了，最後道：「你可看得出？此人心思縝密，行事小心。如果你去接近他，一定會被他查看出懂得武功，這樣他對你一定小心提防，反而不美。」

　　藍冰心停歇一下，見對方尚有反駁之意，當下又道：「還有一件事，你不可不知，那就是厲斜此人雖是兇殘之人，手段毒辣，但他的長相並不兇殘，反而很有男人的魅力，對人也溫和有禮。你如果不是馬上就有機會殺他，相處稍久，可能不忍心下手殺他呢！」

　　青蓮師太仰天而笑，徐徐道：「這一點你大可放心，要知我修道多年，對男女之情，已經有很深的定力，決計不會被他所迷而放棄了報仇大事。」

　　藍冰心輕輕道：「我不打算與你爭辯，反正他的行蹤，已經很難找得到了，但有一點你不可不加以考慮，那就是如果你出馬報仇，設法與他接近之後，縱然真的殺死了他，可是一旦事後發現懷了他的孩子，你如何是好？」

　　青蓮師太坦白的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但如果是你發生這等情況，處境似乎比我更糟吧？」

　　藍冰心沉重地道：「我現下正懷著孩子，是伯威的骨肉，決計不可能再懷別人的孩子了。」

　　青蓮師太又聽得一愣，想了一下，才道：「這一件事，你我暫時不談，待我去向庵主曇華師太請教一下，她來自南海，禪功精深，智慧廣大，說不定另有降魔妙法。」說時，人已站了起身。

　　藍冰心雖然不想此事再讓別人得知，但轉念一想，那曇華師太既是佛門中人，又是來自南海，諒亦無礙。此外，關於沈宇之事，她覺得還是不必提起的好。因為沈宇的來歷，她還不甚瞭解，而他既是個年輕男子，與她一路同行，共宿過旅舍，雖然沒有任何失德之事，但還是不提最好。因此她們見面才談了沒有幾句，青蓮師太便已經離開她，匆匆去見曇華庵主了。

　　※※※

　　那曇華庵主就住在隔鄰的禪院內，但因為當中有高牆間隔，是以青蓮師太須得繞過前面的一道月洞門，方能折入那邊的院落。這一邊的房宇較多，佔地較廣，經過一片花木幽雅的院子，再穿過一座小佛堂，後面方是禪房，其中一間是曇華庵主的靜室。

　　青蓮師太為人一向沉穩，全庵上下之人，從未見過她有過匆忙或慌張之色。這會她走得很急，一直走到庵主的靜室門外，中間遇見了兩個尼姑，她們都向這位身份甚高的青蓮師太，投以詫異的眼光，因為她顯然很是匆忙。

　　青蓮師太是因為計算過時間，知道厲斜如果從連威堡出來，若往南走的話，則不久就將經過此城。由於時間無多，而又未有妥善計算，是以她不屑顧及別人如何想法，匆匆走到庵主靜室門外，輕敲兩下，便推門進去。

　　她一推開門，只見庵主正與一個美貌女子說話。這個女子一身銀白衣裳，長長的秀髮，披拂雙肩，不但長得美麗脫俗，而且意態高雅，氣度大方。她們都驚訝地瞧看是什麼人闖入來，雖然曾經敲過門，但跟著人便進室，所以可說是闖入來的。

　　曇華庵主盤膝坐在木榻上，手揮白拂塵，身上披著雪白的尼服，面圓眼大，雙眉修長，雙眸宛如朗星，在秀麗中，自有一股挺逸氣韻。年紀也不過是三旬左右，看來甚是年青。她一見來人竟是以沉靜穩重，精通佛典著稱的青蓮師太，不禁大訝，道：「師太敢是發現了重大之事麼？但這佛門清淨之地，如何會有事情發生呢？」

　　她接著向旁邊坐著的美麗女郎道：「這一位是敝庵的上座青蓮師太，她不但道行高深，持戒極嚴。同時也是青城派出類拔萃的高手。只不過她潛心修道，不入凡塵，是以世上罕有知道她的。」

　　那美麗女子笑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在這慈雲庵內，真個是藏龍臥虎，而且更想不到的是你們都如此年輕漂亮。」

　　她的話可以說是過於坦率，不大合乎禮節。然而曇華庵主已向青蓮師太說道：「這位艾琳姑娘，是江南名門閨秀，天賦奇才，而又身兼兩家之長，若論武功造詣，可以說是獨步一時了。」

　　青蓮師太一聽這話，馬上想到是不是可以請她相助，與厲斜鬥上一場。

　　曇華庵主給雙方介紹過之後，便又道：「本座與艾姑娘頗有淵源，如果師太想說的事情，沒有大礙的話，便給艾姑娘聽了，也沒有關係。」

　　艾琳當然知趣，忙道：「不，我回房去收拾一下。」

　　青蓮師太倒是真心不希望她走開，連忙道：「這件事說出來，相信艾姑娘也會感到興趣，因此你何不暫留片刻？」

　　艾琳大奇，道：「既是如此，我自然要留下的了。」

　　青蓮師太在另一張椅上落坐，然後說道：「敝座是特地來向庵主報告一件事，那就是從前威震天下，橫行多年未逢敵手的魔刀宇文登，竟然有了弟子，現下正在這四川地面。」

　　艾琳一聽是這回事，不覺微微一笑。她顯然沒有向曇華師太提到厲斜，所以曇華庵主大感興趣地問道：「師太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剛才抵達本庵的那位女施主告訴你的麼？她是什麼人呢？」

　　青蓮師太答道：「庵主猜得不錯，這消息正是剛來的女人告訴敝座的，她姓藍名冰心，來自連威堡……」她看了艾琳面上的神色，不覺略感奇怪，問道：「艾姑娘知道厲斜這個人麼？」

　　艾琳點頭道：「我知道，前幾天在成都城內，我與他見過，可是我們沒有較量過。」

　　曇華師太道：「上座為何特地轉告此人消息？敢是與師太你有什麼關連？」

　　青蓮師太道：「他的行為正如昔年的魔刀宇文登，恃技橫行，聽說殺死了不少人，而最近所殺的卻是連威堡堡主陳伯威。」

　　曇華庵主道：「這個人我曉得，他曾得青羊宮武功真傳，神機子徐通大概是他的師叔吧！他雖是在外面聲名不算好，跡近一方之霸，但其實他是用釜底抽薪之法，維持這西蜀一地的局面，黑道人物在他控制之下，只能作有限度的活動，是以西蜀的各處道路城邑，尚稱平靜無事。」

　　青蓮師太道：「庵主素來以智慧廣大見稱，無人不服，但你居然連這等事情，亦瞭如指掌，實在令人不能不感到意外了。」

　　曇華庵主笑一笑，道：「我們雖然不管塵俗之事，但這是屬於西蜀的大局內情，是以我曾打聽了一下。」

　　青蓮師太道：「陳伯威之死，厲斜實為兇手，是以敝座打算對付厲斜，特來向庵主報告，並且請教萬全之計。」

　　她率直提出她的要求，倒是使曇華庵主不易回答。她尋思了一會，才道：「這件事如果由艾姑娘提起來，倒是合理。師太向來沉潛修行，不理世事，為何突然熱心起來？」

　　青蓮師太道：「因為陳伯威是敝座俗家的兄長，剛剛來的藍冰心，則是他的續絃夫人。」

　　曇華師太恍然道：「原來如此。」

　　艾琳也輕輕啊了一聲，心知這回厲斜的煩惱，多半會跟自己纏上了。

　　曇華庵主又道：「師太的意思，可是要替令兄報仇？」

　　青蓮師太道：「本來敝座與家兄極少來往，只在他娶了這個新嫂子之後，我特地去過連威堡幾趟。為的是這位嫂子，知書識禮，心地善良。我見家兄甚是喜愛她，兩人感情彌篤，是以想借她之力，減少家兄一些不為外人諒解的行為，這一點她果然做到了。」

　　曇華師太道：「這樣說來，令嫂乃是可敬之人，她失去了丈夫，目下定必十分傷心。」

　　「是的。」青蓮師太道：「我也覺得不能坐視，因為她矢志報仇，而她又從未修習過武功。一旦事敗，連逃生的機會亦沒有，再說以厲斜的為人來說，他一定不肯放過藍冰心的。」

　　曇華師太轉眼向艾琳望去，問道：「你瞧怎樣，厲斜會向女人下手麼？」

　　艾琳想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這個人的性情行事，無法測度。有殺她的可能，但亦有不殺她的可能。」

　　青蓮師太現出大為震撼的神色，道：「既然艾姑娘亦認為厲斜有殺死女人的可能，這件事就越發顯得嚴重了。」

　　曇華庵主有點不大情願地說道：「聽起來這厲斜果然屬於混世魔王這一類。」

　　艾琳全然測不透曇華庵主為何顯得不大情願地贊同對厲斜的譴責，但直覺上也知道必有內情，不然的話，青蓮師太何必特地前來向她提及此事？並且在曇華庵主之前，還極力強調厲斜的該死？

　　可是她這刻卻無心追究，因為她自己已發覺掉進一種尷尬的情勢中，那便是由於青蓮師太這麼一來，她便不能洩漏自己與厲斜的交情了，最低限度，在對方尚未查知之前，不便說出來。

　　所幸的是她在外表上，已與厲斜因口角而分手，似乎是意見不合，是以縱然青蓮師太馬上聽悉自己與厲斜曾經在一起（這是遲早定須被人探悉的事），但也有話可說，不至於滋生其他誤會。

　　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問題，真正的關鍵，卻在於她與厲斜之間，的的確確已建立了相當交情。因此，她勢不能坐視別人加害厲斜。但另一方面，由於曇華庵主的關係，當然慈雲庵之人，包括藍冰心在內，向厲斜下手報仇之時，她也不能從中破壞。

　　說得徹底一點，艾琳不但不應破壞，還應當出手相助才是。故此她感到十分尷尬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青蓮師太站了起身，在室中踱了兩個圈子，才道：「厲斜一定是惡貫滿盈，才會鬼差神使的往這條路上走，假如庵主允許的話，敝座打算出手對付他。」

　　她的話說得很肯定很自信，好像厲斜的一條性命，已經握在她手中一般。

　　曇華庵主的回答，也相當令人驚奇，她道：「師太不妨再作考慮，須知冤冤相報，無有了時。你修行至今，苦行堅卓，現下的成就，實是得來不易。一旦毀去，豈不可惜？」聽她的口氣，也好像認定青蓮師太，真有誅殺厲斜的力量，所以才勸她不可貿然下這等決定。

　　艾琳只聽得頸子都伸長了，心想：「怪哉！怪哉！以厲斜的武功，天下真是找不出幾個可以贏得他之人了，而她們卻好像穩辦得到似的。」

　　只聽青蓮師太堅決地道：「庵主的慈悲好意，敝座實深感銘，只是我們學佛修道之人，有時也不是作個自了漢就可以的，此所以我佛割肉餵鷹，捨身為人，乃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慈悲意思。假如庵主允許的話……」

　　曇華庵主長眉微聳，道：「本座如果可以不允許的話，那就好了。」她的話雖然不是正面允許青蓮師太之請，但等如已經允准了。

　　艾琳忍不住插口道：「等一等，兩位可知道厲斜的刀法，目下已堪稱天下難有敵手麼？」

　　青蓮師太道：「貧尼以先兄毒龍槍上的造詣來推斷，早已經知道厲斜的刀法，當真已獲魔刀宇文登真傳無疑。因此，艾姑娘認為他的刀法，天下無雙，大概可以當之無愧。」

　　艾琳搖頭道：「但你們似乎還不是認真相信。」

　　青蓮師太淡淡一笑，道：「貧尼昔年時時得聆神機子徐通前輩講過，是以深知魔刀宇文登的厲害高明，到了何等地步。」

　　艾琳頷首道：「若是徐前輩提過，諒必十分詳細。莫非師太昔年已練成專破魔刀的無上心法麼？」

　　青蓮師太道：「那倒不是，據徐前輩的說法，刀法練到了像宇文登那種以一當百，以簡馭繁的奇妙境界，那簡直是施展魔術一般了，根本無法可破。」

　　「可是你還要去對付他呀！」艾琳更加大感不解，道：「假使你不用武功，改採別的手段，依我看來，恐怕危險更大，因為厲斜狡猾多疑，滿腹智計，為人之機警靈變，簡直駭死人。」

　　她發覺對方始終沒有露出口風，以致無從猜測這青蓮師太，將用什麼方法對付厲斜，而認為十分有把握。在她的立場來說，毋寧不知道好些，因此，她特地提出警告，叫青蓮師太不可大意，便認為自己責任已經盡到了，馬上閉口不說下去。

　　曇華庵主突然說道：「青蓮師太，我還是希望你再考慮一下。」

　　青蓮師太堅持道：「只要庵主不阻止，敝座決計為天下除害！」

　　曇華庵主那寧恬秀麗面上，稍稍起了一陣波動，最後嘆一口氣，道：「好吧，你即管照你認為對的方向去做。只可惜我比丘尼群中，又弱了一個。」

　　青蓮師太合十施禮，道：「如此多謝庵主了。」

　　一時之間，這幽靜安謐的禪室中，隱隱浮蕩起一種奇異的氣氛。艾琳雖是局外人，卻也體味得出這種氣氛之中，有淒涼、有悲壯，以及惜別的意味。

　　她愣了一下，忖道：「難道青蓮師太此去，縱然成功，亦永不回來麼？」

　　曇華庵主轉過目光，望住艾琳，問道：「阿琳，據你所知，厲斜的刀法，是不是可以與宇文登相比擬？」

　　艾琳道：「我想還不能與宇文登相比，因為他自稱尚未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她轉向青蓮師太道：「他正要找尋神機子徐通前輩，為的就是有關他刀法的最高境界的問題，我想，假如你先找到徐前輩，以他絕世智慧，一定不須你親自出手而可以制服厲斜。」

　　她這一番話，明著是為了青蓮師太的安危，事實上她為厲斜更多了一點，因為以徐通的身份武功才智等，大概都在厲斜之上，而最重要的是徐通年事已高，殺心諒已消退，是以若是制服了厲斜，多半不會取他性命。

　　青蓮師太不假思索地道：「徐前輩閉關多年，生死難卜。況且這等事，何必驚擾他老人家？」

　　艾琳已不便多說，只好點點頭，語不由衷地道：「既是如此，我祝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青蓮師太稱謝之後，立即辭出。

　　曇華庵主長眉微皺，道：「阿琳，有一句話，我可不能不說。」

　　艾琳道：「你請說吧，難道我敢怪你不成？」

　　曇華庵主遲疑了一下，才道：「你既是與厲斜相識，對他之事又知道甚多，諒必相當熟悉。但你也知道，青蓮師太不但與我是本庵道侶，而且在師門等各方面，淵源亦甚深。因此，我要你從現在開始，足不出戶，以便避嫌，你答應不答應？」

　　艾琳露出受委屈的神情，道：「我能不答應麼？但你的疑心未免太大了。」

　　曇華庵主連忙安慰她道：「這是對大家都好的辦法……」她停歇一下，又道：「但我始終不能相信，那厲斜沒有辦法在武功上擊敗他。」

　　艾琳忙道：「你千萬別試啊！要知他的刀法，極盡兇殘絕毒之能事，任何人與他比劃，不勝即死，當中絕對沒有通融餘地，假如沒有必勝把握，萬萬不可惹他。」

　　曇華庵主道：「連你都如此看重他的武功，我當然不會去惹他了，只不知他出道決鬥以來，有沒有例外之人？」

　　「啊！有一個！」艾琳像被電擊一般，身子大大震動了一下。「這個人姓沈名宇，就是沈木齡的兒子。」

　　她所以震動之故，乃是因為忽然醒覺自己竟把沈宇置於腦後，而且時間已不短了。對於這個有著血海深仇的童年好友，她本是刻骨難忘，可不全是因為年少時代的感情使然，而是更為著家門的血恨。當她未遇見沈宇以前，可以說是對沈宇沒有片刻忘記，但最近卻淡忘了他，這是什麼緣故？

　　曇華庵主略現驚訝之色，問道：「你是怎麼啦？沈宇就是你的仇人？是也不是？」

　　艾琳點點頭，一時心亂如麻，垂頭尋思道：「敢情我對他的仇恨，已經變的淡了麼？我一直不相信有這種可能，只要想想看，沈宇之父不但殺死了爹爹，還把哥哥害得癱瘓床上，形同廢人，這江海之仇，如何能夠淡了下來？」

　　但為什麼她最近的日子中，居然能把沈宇忘了呢？她繼續想道：「是不是因為有了厲斜，而他漸漸在我心中份量增加，所以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就忘記了沈宇？」

　　這時，她深心中似乎泛現一種「不貞」的羞恥之感。雖然她與沈宇是仇人，但她一直好像已經以心相許給他一般，似乎不該容納另一個男人了。雖然說起來有點滑稽，但她確實有這種「不貞」的感覺。

　　仇恨和年少時代的戀慕，混和在一起，使得艾琳對於沈宇，有著一種奇異的印象。當然她也知道沈宇愛著自己，直到現在，他還沒有變。正因艾琳曉得沈宇愛慕著她，所以她與厲斜形跡大見親密，乃是下意識中，含有刺激沈宇的成份。假如能使沈宇妒忌痛苦，當然亦屬報復的手段之一。只是說來說去，對於她深心中曾泛起不貞之感這種現象，還是解釋不清楚。

　　艾琳大感迷惘，一陣空虛之感，襲上了心頭。

　　曇華庵主讓她沉思了良久，才道：「阿琳，沈宇現下在什麼地方？」

　　艾琳如從夢中驚醒，道：「我不知道，你問起他幹嗎？」

　　曇華庵主平靜地道：「他這個人怎樣？我意思是指他的人品武功等。」

　　艾琳起初幾乎衝口說沈宇是個壞蛋，但旋即冷靜下來，平心靜氣地道：「他為人好像很忠厚，算是個君子吧。雖然黑一點，但看來相當帥。武功十分高強，因為他除了他沈家秘傳心法之外，還兼擅少林絕藝。」

　　「他居然沒死在厲斜刀下。」曇華庵主用一種超然的態度評論道：「可見得他的武功，應該不弱於厲斜。假使他是行俠仗義之人，自應出手對付厲斜。可是他居然沒有，可見得若不是他受到你的牽掣困擾，就是他根本不是行俠仗義之士。這個人值得談論一下，必要時，我將迫你暫時放棄私怨先為天下武林著想。」

　　艾琳沒有作聲，忖道：「我倒是情願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迫得無法報仇，這樣我就不會為難了。」

　　想到這裏，突然間記起最初與厲斜見面時他所說的話。其時厲斜言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應該找七海屠龍沈木齡復仇才是。」稍後又指出：「你根本不想殺死他。」

　　厲斜是觀察到她的內心，而不為她表面上的態度瞞騙。其時她還認為厲斜胡說，但後來在那間飯館，與沈宇碰面，當此之時，她的確下不了手，這才知道自己內心中的矛盾，竟是如此之大。現在事情一步一步迫近，她終有那麼一刻勢非攤牌不可，實是不能再逃避下去。

　　艾琳前思後想，深深感到逃避現實不是辦法，當下決然道：「二姊之命，恕小妹難以遵從。」

　　曇華庵主並不驚訝，反而微微一笑，道：「你認為不須要再作三思了麼？」

　　艾琳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曇華庵主柔聲道：「其實我是故意給你一點時間，好好考慮這一件事，因為旁人都能看出，你的處境實在十分糟糕。」

　　艾琳道：「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假如我放過了他，回到家裏，看見癱臥床上的哥哥時，我一定慚愧得不能活下去。」

第三十五章　有口難辯

　　曇華庵主道：「是的，是的，我佛門最重因果，是緣是孽，定須由你自家決定，旁的人都難以代你作主。」

　　艾琳聽她提到「因果」之言，忽然靈機一觸，忖道：「假如我幫厲斜一次，則我與他之間，只有他欠我，我沒有欠他。這時我才離開他，不管別人以後如何對付他，我都可以不聞不問，心中也不會感到不安了。」

　　她迅即恢復了平靜的神態，道：「沈宇之事，我們暫且不談，同時我也答應你，暫時住在此處，不出大門一步，等青蓮師太回來，我才離去。」

　　曇華庵主甚是歡喜，道：「你這一決定，方是明智之舉，以我看來，青蓮師太必是算計得出厲斜的行蹤，所以她急急來向我取得允許，以便出手。相信一兩天之內，不論成功或失敗，都有分曉了。」

　　艾琳淡淡問道：「青蓮師太憑什麼找厲斜的麻煩？她的武功，自問可以擊敗厲斜麼？」

　　曇華庵主坦然道：「當然不是，告訴你也不妨，她將使用我這慈雲庵鎮庵之寶去對付厲斜。」

　　艾琳這時才故意略略露出有點興趣的樣子，道：「這鎮庵之寶是什麼物事？可是舉世無匹的神兵利器？啊，當然不是，如果是神兵利器，則她別去之時，便不應有那種壯士一去不復回的悲壯意味了。」

　　曇華庵主對她倒是不加防範，道：「問得好，果然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一座毒火陣。厲斜只要踏入陣中，武功再高，亦將化作飛灰。當然啦，青蓮師太本身亦將不免於難。此所以她下這種決心，實在大是不易。」

　　艾琳不禁咋舌道：「原來是個同歸於盡的絕滅手法，我真奇怪為何佛門之中，也有這等惡毒絕倫的手段？」

　　「你先別怪佛門中人。」曇華庵主平心靜氣地解釋道：「這座毒火陣，原是本座前輩神尼所創，當時專門拿來對付魔刀宇文登的。」

　　艾琳聽了這話，芳心中當真大驚起來，忖道：「若是用來對付宇文登的毒火陣，那一定是無懈可擊的妙絕手法了，厲斜的氣候，豈能與宇文登相比，若然陷身陣中，自然萬萬難逃大劫。」

　　只聽曇華庵主又道：「瞧，這是多麼巧合的事？這座毒火陣，練成之後，從沒有機會用來對付宇文登，但冥冥中因果報應，宇文登雖然等不到，如今卻來了他的傳人，而且與青蓮師太有殺兄之仇，使青蓮師太義無反顧地決定使用這毒火陣。」

　　艾琳漫道：「是的，真是巧合得很。」她舉手揉揉鬢角，皺起眉頭，道：「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啦，我有點頭痛。天色也快黑了，我先回房去歇歇。」

　　艾琳託詞回到房中，迅即寫了一張紙條，然後到馬廄去。她一眼就看見了藍冰心的馬匹，上有連威堡的烙印。

　　她將紙條塞入一枚銅管中，然後放在她那匹通靈烏駒的嘴巴裏，還在它耳邊嘀咕了一陣，這才返回房中。

　　馬廄中有兩個女尼，所以艾琳的來去，都落在她們的眼中。但卻不曾惹起她們任何疑心，因為凡是愛馬之人，對於自己的座騎，大都十分珍惜，時時會去巡看一番，並且與愛馬廝磨一番。

　　艾琳返房歇息了不久，天色才黑，便接到報告說，她的座騎，突然掙斷了韁繩，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曇華庵主怕她藉口出庵，親自來告訴她說，一定負責為她找回這匹神駿的座騎。艾琳當下裝出勉強的樣子答應不出庵尋找失馬。

　　※※※

　　這遂寧城一到入黑之後，很快就靜寂下來，不似其他的通都大邑，華燈方上之際，才是熱鬧之時。

　　沈宇根據種種資料研判，斷定厲斜即將抵達本城，而且經行的路線，也大致可以確定，當下換上一套緊身黑衣，腰插古式短刀，大步出城。離城不遠，便避開大路，折入一條岔道。據他事前的瞭解，這條岔道穿過一片樹林，林後就是一片亂葬崗，地勢高起，站在崗頂，可以看見去路。所以他毫不遲疑，迅即奔入，轉眼間，已穿過那片樹林，抵達亂葬崗的斜坡。

　　他從林中閃出奔去，速度甚快，因此當他發現坡上有人之時，他固然來不及躲避，對方亦嚇了一跳地望著他。

　　沈宇心中暗暗叫聲「怪事」，當即停步，腦子迅快轉動，推測這個人的來路及用心。

　　原來他所看見的人影，竟是個女子，一身淡青衣裳，甚是適體，襯托她那修長婀娜的身材。她青巾包頭，數綹秀髮沒有紮好，就垂在玉頰邊，更添一種嫵媚之態。這個青衣女子大約是二十多歲，雖是脂粉不施，但長得玉面朱唇，眉清目秀，實在相當漂亮。

　　兩人相距只有五六尺，因此雖然是在夜間，卻能互相將對方看個清清楚楚。他們都發愣地互相注視，過了一陣，沈宇才打破沉寂，冷冷道：「你叫什麼名字？」他不得不裝出兇橫無禮的樣子，以便掩飾身份。

　　那青衣女冷嗤一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她既是不說，沈宇當然也不肯回答，當下道：「你一個女流，半夜三更到此何事，老子瞧你身上還帶著利劍，想必是學過幾天武功，才敢獨自到這亂葬崗來，但是你卻忘記了一件事。」

　　「姑奶奶忘記了什麼事？」

　　沈宇狠惡地道：「你忘了打聽打聽，這是什麼人的地盤？」

　　青衣女的目光原是凝注在他面上，這時開始移動，在他全身上下游移打量。接著便從曖昧莫測一變而為森冷，似乎是這一打量之下，發現了應予仇視的理由一般，是以心中湧起了殺機。

　　沈宇不知不覺一手移到腰間，搭住古式短刀的刀柄。

　　青衣女冷冷道：「原來這兒是你的地盤，只不知我擅自侵入，該當何罪？」

　　沈宇必須以另一種神情和口吻，事後才不致被人猜出他的身份來歷，好在要裝成橫蠻兇殘之人，並不困難。他迫前兩步，厲聲道：「少說廢話，老子拿下了你，你那時便知道了。」

　　他們本來就相距甚近，沈宇這一迫上，距離得更近了。這麼一來，雙方也就更加把對方瞧得清楚。

　　青衣女突然手起一掌，向他胸口要害劈到。這一掌迅快如電，而且事前全無警告，實是不易抵擋。但沈宇卻及時揮掌封架，「啪」的響處，換了一掌。

　　這一掌換過，沈宇則察覺這個神秘的青衣女，武功佳妙，必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在青衣女方面，則得知對方敢情早已有備，方能及時封架。由此可見得對方並非一般的武林人，定須是機警的高手。何況他口氣雖是橫狠無禮，但如今迫近細看過他的表情，卻無橫惡之氣。他們各自對對方的實力和底蘊，都另作估計。

　　沈宇冷嘿一聲，一招「金豹露爪」，向她面門抓去。但這一招只是個幌子而已。事實上，他掌勢才發了一半，已化為「金絲纏腕」的上乘擒拿手法，攻擊點擴及她頸子、肩膀，甚至她的玉手，假如她出手招架的話。

　　青衣女左掌疾削，勢疾似刀，右手卻一招「葉底偷桃」，暗暗穿出，扣拿敵人手肘關節穴道。

　　沈宇若是沒有提早暗加變化，剛在對方這般精妙的反擊之下，縱不落敗，亦將大感狼狽。好在他已化為「金絲纏腕」之式，是以五指抓勢一變，纏拂敵手肘部位，也就自然而然的提高了半尺而避過敵人的擒拿。

　　青衣女手法變化如閃電，猛一甩掌，發出啪的響聲。原來又與沈宇對了一記。但這次她乃是利用揮甩之勢撥開了敵手。

　　雙方暫時停止一切動作，互相注視。

　　青衣女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沈宇大感稀奇，問道：「真的？我是誰呢？」

　　青衣女很有自信的道：「我不妨透露一點，那就是你連姓帶名，只有兩個字，對也不對？」

　　沈宇有點服氣地道：「不錯，但現下通行用單名，連名帶姓僅用兩個字之人，天下比比皆是，你實是不難碰到。」

　　青衣女搖頭道：「我並不是亂碰的，而是有證有據，若然你不信，那就隨我來瞧瞧，你敢不敢來？」

　　沈宇四下一瞧，才說道：「那有什麼不敢？只不知是什麼證據？」

　　「你自家瞧瞧就曉得了，何須多言？這些證據，就在那上面，只有二三十步之遙……」青衣女一面說，一面轉身行去。

　　沈宇實在想不出有些什麼證據，足以顯示他的身份，是以好奇地跟去。他望著前面的苗條背影，忖道：「假如我是惡人的話，定必趁這機會，將她擒到手中，才過去瞧瞧是什麼物事。這時主動之勢在我，便不怕有什麼意外了。」當然由於沈宇不是惡人，故此他沒有動手暗襲。

　　青衣女忽然道：「我的判斷沒有錯，假如你不是我所猜想的人，這刻一定出手暗算於我。」

　　沈宇自嘲地微笑一下，才道：「原來你已有防備了，我差點就出手啦！但後來一想，你豈肯如此大意？所以我未查明你以什麼手法防我之前，我暫不動手。」

　　青衣女道：「強辯，強辯，根本上你就不會暗算我的。」

　　沈宇道：「你到底是誰？如何猜得我會經過此地？」

　　他問出末後那句話時，心頭動了一下，但一時之間，卻捕捉不住這一絲倏忽而逝的靈感。

　　青衣女唰地躍出丈許，落在崗頂這片十餘丈方圓的平坦沙地上面，然後迅快回轉身子，凝視對方。

　　沈宇走到她面前，也停下來。四下瞧瞧，並沒有什麼物事可作為她所說的證據。

　　他順便向大路那邊眺望一下，目光透過那片樹林的頂梢，在黑夜中，只隱隱看見淡灰色呈帶狀的大路。

　　他自個兒搖搖頭，忖道：「這個地點不好，假如厲斜不是騎馬馳過，便很難發現他了。而且若然他所騎之馬，蹄聲輕細的話，也很容易疏忽漏失。」

　　青衣女問道：「你為何搖搖頭？」

　　沈宇道：「我認為這個地點不大妙。」

　　青衣女的態度和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道：「這是本城有名的亂葬崗，貧苦之人，無以為殮，又或者是有些流浪之人的無名屍體，都收埋於此，你在這兒，往往會感到人生的短暫無常，而且我們在上下千萬年，和無垠的人海之中，簡直如芥子般渺小，個人的得失榮辱，實是微不足道。」

　　沈宇詫異地望著她，道：「這話是從何說起？你的口吻，倒像是佛門中人呢？」

　　青衣女道：「不錯，我從前曾是佛門中人。」

　　沈宇大感興趣，道：「為什麼後來不是了呢？是不是佛門中青磬紅魚的寂寞生涯受不了？抑是以你的綺年玉貌，雖然躲在佛門之中，仍然受到男人的追求引誘，所以不能安心修行？」

　　青衣女淡淡笑道：「你倒是知道不少佛門中的情形，我不必瞞你，的確有不少男人，極力想誘惑我離開佛門，可是我都峻拒了。此外，關於出家人的寂寞生活，我倒是很習慣，反而不慣繁華熱鬧的生活。」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可是我最後終於逃不過男人這一關。」

　　「這話可是當真？」

　　沈宇非常驚異於她的坦白，因為她如此坦白，若是對知己好友傾訴，原是常事，但向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說出來，就不免大是有乖常情了。

　　「你為了一個男人而離開佛門，這個男人一定很了不起。後人有詠贊項羽虞姬的詩說：『博得美人心肯死，項王此處是英雄。』他不說項羽威勇冠天下而為英雄，卻說他能使虞姬為他而死，這一點方是最英雄之處。這兩句詩，正可以移贈你的那個男人啦！」

　　他侃侃道來，既風趣而又有理，青衣女聽得很動容，隨後才輕輕喟嘆一聲，道：「這話聽起來很美，可不是麼？」

　　沈宇問道：「你為何把這件事告訴我？還有就是證據在什麼地方？」

　　青衣女收斂起感慨的神情，換上盈盈笑容，甚是動人。她道：「因為這個男人就是你呀！可惜我為你離開佛門的原因，並沒有你描述的那麼綺麗纏綿。相反的，這原因是陣陣血腥和兇厲之氣。」

　　沈宇愕然道：「這話怎說？我們曾經見過面麼？」

　　青衣女道：「沒有，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沈宇突然恍悟道：「你一定是加入了某種邪教，規定你要對付第一個碰見的男人。」

　　「別胡扯了。」青衣女道：「我是專誠找你的。」

　　沈宇道：「就算你是沒緣沒故找上我，只不知你想怎樣對付我呢？」

　　青衣女以斬釘截鐵的口氣道：「我要殺死你。」

　　「好吧！」沈宇聳聳肩，道：「反正有不少人想殺死我，多你一個，也沒有什麼，請問你憑什麼本事能殺死我呢？」

　　青衣女頷首道：「我知道有不少人想殺死你，但別人都不行，我卻有十分把握，舉手之間，你便化作一堆飛灰。」

　　沈宇道：「照你這樣說，我倒是可以求得個痛快。」

　　青衣女道：「你似乎並不害怕。」

　　沈宇道：「我怕什麼？你還未證實我的姓名來歷，難道就胡亂下手不成？」

　　青衣女道：「我用不著證實，也沒有法子證實。」

　　沈宇感到她並不是開玩笑，登時心情大為沉重，忙道：「我姓沈名宇，你可是找我？」

　　青衣女搖頭道：「我不是找沈宇，而你也不是沈宇。」

　　沈宇訝道：「你可認識沈宇？」

　　青衣女道：「我不認識。」

　　沈宇感到又可笑，又可怕，道：「既然你不識得我，為何要殺我？」

　　青衣女道：「理由不必說了，反正我知道你一定是他，不是什麼沈宇。」

　　她泛起古怪駭人的笑容，又道：「現在你已站在我毒火陣的死門，此陣除了威力絕世的毒火之外，還有遁甲絕學的力量，使你失去了一躍數丈的能力，你不信的話，馬上可以試一試。不過，你一試之後，我就須得發動陣法了。」

　　沈宇苦笑一下，道：「我一死不足惜，可是你的仇人仍然逍遙世上，這像什麼話？」

　　青衣女笑道：「那只好認命啦！誰叫我認錯人呢？」

　　沈宇道：「我當真是姓沈，單名一個宇字，你不信麼？」

　　青衣女道：「也許你也偶然用用這個姓名，誰知道呢？」

　　沈宇道：「你別忙，我記得你說過，我目下是站在你的毒火陣的死門之內，絕無抗拒或生還的機會，是也不是？」

　　青衣女懷疑地道：「難道你覺得不對麼？」

　　沈宇道：「不是不對，而是想告訴你，既然我在這等絕境之中，你根本不必怕我逃掉，那麼咱們再說幾句話，有何不可？」

　　青衣女道：「說就說吧，想不到你這麼怕死。你得知道，此陣一旦發動，我自身亦將陪你化作飛灰呢！」

　　沈宇定一定神，道：「你與我如何結下這麼大的深仇大恨？」

　　青衣女道：「好吧，我告訴你……」

　　沈宇突然大悟，插口道：「等一等，你想殺的，敢是厲斜？」

　　青衣女面色一沉，道：「怎麼？你也認得厲斜？」

　　沈宇一聽她這話，似乎她的對象，亦不是厲斜，當下大傷腦筋，沉吟道：「因為我正是要等他經過此地，而你剛才提到等候我的話，所以我想起了他。」

　　青衣女嚴肅地緩緩道：「這真是太巧了，我正是要收拾厲斜。」

　　沈宇登時大感寬慰，透了一口大氣，道：「如果你當真等候厲斜，則我們是志同道合的人了，也許可以交換一點有用的消息。」他略略停歇，微笑了一下，才又說道：「起先我聽你的語氣，還以為我自己猜錯。」

　　青衣女嚴肅如故，冷冷道：「如果我要殺的真是厲斜，難道我會認不得他麼？」她的話分明是反證說，要殺之人並非厲斜。否則焉會認錯了，把沈宇當作厲斜？這個反證，實是極為有力。

　　沈宇不慌不忙地道：「這一點不難解釋。」

　　「你說來聽聽。」

　　「以我所知，厲斜向來行蹤詭秘，而又結仇甚多。因此，想殺他報仇之人，不可能都見過他。」

　　青衣女不得不承認這個道理，當下點頭道：「好，這一點你總算有一個令人滿意的答覆。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你如何能證明你不是厲斜？」

　　沈宇心中暗暗叫苦，道：「這個題目倒是當真難以解答，雖然我可以找些證人以證明我的身份，可是若然與你去找證人，一來你未必答應這麼辦，二來『時間』是很重要的關鍵。從這刻開始，厲斜隨時隨地會經過那邊的大路。」

　　青衣女淡淡道：「說不定他永遠不會經過，因為他已在我掌握之中，就是在這兒，你便是厲斜。」

　　「唉！如果厲斜知道咱們這一段經過，一定暗暗竊笑。」他痛心而又誠懇地道：「我們本是同路人，卻因為誤會而相持不下，白白放過了機會，想想看，教人多洩氣呀！」

　　「你縱是舌粲蓮花，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你的。」她堅決地道：「除非你有真憑實據。因為我的確沒聽說有你這麼一號人物，正在追殺厲斜。」

　　沈宇道：「我不是在追殺他，而是跟蹤監視。以我的武功，雖然稱得上很不錯，但厲斜已經得到魔刀真傳，拚鬥之下，我自問全無取勝把握。因此我目前不會正面攻擊他的。」

　　「假如你是厲斜的話。」青衣女泛起嘲哂的笑容，道：「你這一番自我標榜之言，確實相當高明。」

　　「我說的話，句句屬實，只是你堅不相信，我有什麼法子呢？」

　　「誰說沒有法子？」青衣女道：「你只要束手就擒，讓我查證。俗語也說：真金不怕火，總可以弄個明白。」

　　「話雖如此，但請問你是誰？我又憑什麼相信你是厲斜的仇人而不是他的同黨？若果你真是她的仇家，則我束手就縛，讓你好放心查證，自無不可。如果你竟是厲斜的同黨，我豈不是連一拼的機會都沒有？」

　　這真是麻桿打狼兩頭怕的情勢，青衣女固然不信任沈宇之言，而沈宇對她的身份，亦表懷疑。

　　如是在從前，沈宇定必不疑有他，而願意束手就縛。因為在從前厲斜沒有玩弄詭計的理由，現在他為了討好艾琳，便有設計將他活捉送給艾琳的可能了。

　　這一點他立刻坦白告訴對方，道：「你要知道，厲斜對一個叫做艾琳的女孩子，甚是傾心，而我卻是艾琳切齒欲得之人。因此之故，厲斜可能想活捉我，作為一件禮物，送給艾琳。」

　　青衣女沉吟一下，才道：「艾琳是個正派的女孩子，我也認識她。而你居然是她欲得而甘心之人，不問可知你是哪一類人了。」

第三十六章　一線曙光

　　誤會似乎越來越深，已達到無法解決的地步了。

　　沈宇好不容易才想出反駁她的話，道：「然則厲斜最近一直與艾琳同行，照你的說法，厲斜竟是好人啦！」

　　「這又不同，因為艾琳現下已離開了他，可見得她並不願意與他在一起。」

　　「好吧，我看這個問題一定扯不清了。」沈宇突然泛湧起厭煩和消沉之感，是以變得懶懶地道：「你瞧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反正你休想我自動就縛。」

　　青衣女似是更加認定他是厲斜，當下嘲聲道：「照你的說法，則只要我能夠證明我的身份，就可以拿下你，帶到某些地方查證你的身份，是也不是？假如你不是厲斜，則這種情況還是有效才對。」

　　「當然，當然。」沈宇懶洋洋地道：「但我知道你決計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

　　青衣女面色一沉，道：「為什麼不能，我反正須得告訴你的，以免你化為飛灰之後，還不知道何故被殺。」

　　沈宇一聽這話有理，便道：「那麼你說吧。」

　　「連威堡的堡主陳伯威，你可認識？」

　　沈宇搖頭道：「不認識，只知道他的名氣，也知道他被厲斜殺死了。」

　　「好吧，暫時就算你不是厲斜，但你知不知道，厲斜為何殺死陳伯威？」

　　「真正的理由我不知道，說不定是由於陳伯威的毒龍槍太厲害，是以厲斜不得不盡施『魔刀』的威力。這種刀法本來就兇戾無比，刀下難有活口，何況是全力施為，更是無法留手。再說，我認為厲斜心中決計不會有留手的念頭。」

　　青衣女點點頭，作個手勢，要他說下去。

　　「據我所知，陳伯威已曾一度敗在他刀下，後來又追上厲斜，再行拚鬥，才遭遇落敗身亡的命運。」

　　「照你的說法，簡直是陳伯威自己找死了？」

　　「話當然不能這樣說，陳伯威是為了他夫人的一匹愛駒，不甘被奪，所以追趕厲斜。」

　　青衣女眉頭緊皺，怒聲道：「夠了，夠了，你可知道我是誰？」

　　沈宇道：「老實說，我一輩子也猜不出的。」

　　「我是陳伯威的嫡親幼妹，出家多年，法號青蓮。而我剛才還和我嫂子在一起，她沒有告訴我這些經過，可見得必是你的杜撰。」

　　沈宇愣了，只好聳聳肩頭，忖道：「藍冰心既然沒有提到那些事，而她又似是未聽過我的名字，可見得她並沒有提到我，當然，她年輕貌美，又是新寡文君，很多事都必須保留。如果我能不提到她，最好也不提。」

　　青蓮師太又道：「我布下的這個毒火陣，原是一位前輩，精心設計出來，用以對付宇文登的。可是一直沒有機會，想不到今日卻用來對付你這個宇文登的徒弟。」

　　沈宇想道：「如果她這個毒火陣發動之時，連她本人亦化為劫灰的話，便可證明她真是陳伯威的妹子。除非有這等關係，她焉肯為了報仇而賠上自家一命？」

　　正在想時，青蓮師太已把一頭假髮拿下來，露出光禿禿的頭顱，三行戒疤。證明她是個真真正正的出家人。

　　沈宇點頭道：「你的身份，已經證明啦！我可以讓你拿下，以便找人對證。不過假如你不想錯過攔截厲斜的機會，我倒是有個建議，不知你肯不肯答應？」

　　青蓮師太覺得這個男人的態度，一直都含有誠懇坦白的味道，是以下意識中多多少少起了偏袒之意。她道：「你有什麼建議？」

　　沈宇道：「與其費時失事地去找人作證，不如讓我儘量說服你，也許你認為可以相信我，不須再查證。這樣我們便可以仍然在這兒等候厲斜，而不至誤了大事，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青蓮師太道：「我不明白你單憑言語的話，如何能說得服我？」

　　「首先我解釋一下，我與艾琳的仇怨，並非我本身惹起來的，而是先父不知何故，將她父親殺死，還重傷了她的哥哥。先父沈木齡，與艾琳的父親艾克公，還有三位武林名家，乃是結盟兄弟，多年來感情極好。但先父竟殺死了艾二叔，又傷了艾高兄，實是令人難解。而且事後先父遠颺數百里外，在他們昔年歃血為盟，換帖叩頭的括蒼山山神廟內，自殺身亡。另外三位盟叔趕到之時，他已經身死數日之久了，艾琳還以為先父是另外三位盟叔所殺的呢！」他想起了這些殘酷的悲慘的仇怨，健壯的身軀，不時發生震動，面色十分陰沉。

　　青蓮師太訝道：「你竟是江南五義之首的七海屠龍沈木齡之子？可是江湖上沒有聽說沈木齡已經亡故呀？更沒有人提過艾克公被害之事。唉！看你的樣子，似是不假。但如此駭人聽聞之事，外間怎會毫無消息？」

　　沈宇道：「大概是其餘三位盟叔父，認為太不可思議和丟臉之故。不知道如何分頭進行，令所有得知此事之人，都不得傳揚出來。當然，知道的人本就很少，只有當今幾個大門派的主腦人物曉得，這些人個個身份尊隆，言出必行。是以答應過不說，就當真不曾傳出一言半語，可是這個秘密，現在已不易保持啦！」

　　「這卻是什麼緣故？」

　　「因為艾琳已經藝成入世，找我算帳。她根本沒打算保守秘密。那天我還親耳聽到她向厲斜說出這件秘密，而那一次，還是她與厲斜第一次見面。」

　　青蓮師太沉吟道：「此事聽起來有違情理，而且那些大有身份之人，都同意緘默不宣，必定另有隱密內情……」

　　沈宇聽了，大喜叫道：「你當真這樣想法？」

　　青蓮師太訝道：「這樣推測，不是很合情理麼？」

　　沈宇點頭不迭，道：「合情理之至，但大師可知道，若是作此推測，便不啻暗示這件兇案之內，另有緣因。我是當事之人，便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往好處想，以致與事實有了出入。現在可好了，因為你並不偏袒我，立場超然不受牽累。既然也作如此推測，顯然可靠得多啦！」

　　青蓮師太這才明白沈宇歡欣鼓舞的原因，這實在也難怪他。別說他父親加害艾家之舉，給他做兒子的招來了不解之仇，感到十分痛苦煩惱。僅僅在名譽著眼，沈宇身為不仁不義之人的兒子，這一點就足以使他精神上感到不勝負荷了。假如這件兇案另有隱情，則沈木齡當年加害艾家父子，便不是因為他不仁不義。只要尋出原因，艾琳的不解之仇，自然消滅。

　　青蓮師太感到此事非同小可，最好是不要追問，以免自身也捲入是非的漩渦中。但如此離奇古怪之事，加上英俊的沈宇，美豔的艾琳，青蓮師太全都見過。因而這兇案影響所及，就不僅僅是過去的事，而是活生生的，與這一對青年男女有關。

　　這位出身青城的女尼，好奇之心大起，當下道：「世間所發生的兇案，雖然形形色色，俱不相同。但追究動機及起因，也不過是幾大類而已。」

　　沈宇道：「是的，但這一件……」

　　「我們試著找找看。」她打斷了他的話，迅快說道：「令尊與艾家的交情，並非一日，照你的口氣推想，相信交情甚是深厚。所以發生了巨變之後，方會令人震驚疑惑，對也不對？」

　　「對。」沈宇道：「正是如此。」

　　「若是通家世交的交情，在一般世俗之人，還可能為了金錢而反目決裂，但在我們這等家世，錢財不是最重要之物，所以金錢方面，不予考慮。」

　　沈宇道：「是，是，我們兩家雖非豪富，但也可以稱得上『素封』，不愁溫飽。」

　　「那麼我們看看會不會在意氣忿激之下，肇生慘劇。令尊享有盛名，經驗閱歷豐富，決計不是衝動之人，對也不對？」

　　「先父脾氣很好，偶然遇到無知之人，對他無禮侮辱，他都可以不予計較。」

　　「艾克公的脾氣如何？」

　　「他的脾氣也很好。」

　　「你看他們兩人之間，會不會為了某件事情不痛快，積怨於心，直到那一天，突然爆發而出手相拚吧？」

　　「不會。」沈宇斷然道：「他們雖然都很有修養，很能忍耐，但另一方面，他們又是坦白率直之人，如果兄弟之間有什麼不對的事，他們都會說出來，而不是藏在心中，積成怨恨的。」

　　青蓮師太沉靜忖想了一陣，才道：「這樣說來，他們之間實在沒有什麼理由，會發生火拼之事了。」

　　「唉！正是因為想不出一點道理，我才如此沮喪徬徨啊……」他停歇一下，又道：「而且在事實上，他們的感情，在五個結盟兄弟中，還是最要好的呢！」

　　青蓮師太現出審慎的神色，問道：「他們對女色方面，看法如何？」

　　沈宇馬上答道：「關於這一點，我知道外界可能有點誤會。」

　　「什麼誤會？」青蓮師太連忙追問，心想這件兇案的癥結，可能就在「女色」上了。

　　「先父鰥居多年，」沈宇道：「他一直沒有再娶，據我所知，他並不是沒有情慾，而是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意思。也就是說，自從先慈見背棄世，先父伉儷情深，心傷不已。同時又覺得世間沒有一個可以與先慈相比的女子，所以他寧可獨身不娶。」

　　他深深嘆息一聲，又道：「另一方面，先父也是為了我的緣故，他認為若是另娶妻子，將來這個後母對我不好的話，既使他左右為難，又對不起先慈，所以他索性不娶了。」

　　青蓮師太道：「令尊誠然是難得的多情種子，只不知他這等決定，竟會滋生外界什麼誤會？」

　　「說來好笑，那是艾琳的母親，即是艾克公的夫人。她與先慈雖然鄉里迥異，姓氏不同，但兩人卻長得十分酷肖。是以昔年先慈在世，與她交往極密，情逾姊妹。先慈逝世後，這位嬸嬸曾經留居在我家匝月之久，對先父百般安慰，對我更是照顧得無微不至……」

　　青蓮師太連連點頭，表示她已瞭解此事的含意。

　　沈宇停下來，想了一陣，又道：「艾二嬸不但在當時對我家十分照顧，其後的許多年來，她仍然是如此，每隔三五天就到我家來，指揮僮僕，內外打掃整頓等。總之，自先慈見背之後，我家仍然保持清潔條理，一應之物俱全。逢年過節時，所有的應酬送禮，從未缺誤過。因此，可以說二嬸已兼為我沈家的主婦。這麼一來，唉……」

　　青蓮師太等他嘆氣之後，才問道：「這麼一來之後便如何呢？」

　　沈宇道：「艾二叔以及先父，雖然胸懷坦蕩，不以為念。但外面的閒言閒語，總是有的。」

　　「這是免不了的事。」青蓮師太道：「世俗之人，哪裏懂得這等交情？」

　　「外間的閒言並不多，因為我家的僮僕，都等如是先父清白的見證，是以閒言不會越傳越盛，甚至在數年以後，就自動消滅了。可是想不到其後忽然發生了這件不可思議的兇案。」

　　「於是當日的閒話，又被翻出來了，是也不是？」青蓮師太問：「你的三位盟叔，他們怎麼說？」

　　「他們心中縱有懷疑，亦不會說出來啊！」沈宇鬱鬱道：「這便是最使我洩氣之事，我問過他們，但他們都堅稱不明其故。」

　　青蓮師太想了一陣，問道：「你去詢問他們之時，可曾提到過這件事？說不定你覺得不便啟齒，沒有問及。而他們也不便提出來。」

　　「不，我都曾直接問及這件事。」沈宇道：「他們的回答都很肯定，說是與此事無關。」

　　「你不相信他們的回答麼？」

　　「請想想看，若是我與他們交換了地位，我會怎樣回答呢？當然是斷然否認的。」

　　「那麼你呢？」青蓮師太銳利地問道：「你自己的想法怎樣？你覺得會不會有可能是因艾二嬸而發生兇案？」

　　「絕對不會。」沈宇十分堅決地道：「艾二嬸對先父及我的關懷憐愛，完全是發自真心，毫無做作，我可以感覺得到她的坦誠純潔。老實說，你這刻就算打死我，也不能使我懷疑她的高貴貞潔。她只是具有慈愛的天性，偉大的情懷而已。」

　　青蓮師太深受感動，鄭重地道：「我接受你的看法，以後無論別人怎樣說，我都不會再懷疑艾二嬸的高潔。」

　　※※※

　　天色已由暮入夜，四下一片暗黑。

　　不過天空中尚有星月之輝，雖是微弱，但這兩位武林高手，視力強逾常人不知多少倍，是以仍能將對方的表情，完全收入眼中。

　　周圍的景物，亦大致還可看得清楚。

　　沈宇轉頭掃視一匝，突然轉變了話題，道：「在下誠懇奉勸大師，今晚暫時放過厲斜，甚望大師俯允所求。」

　　「你何必為他操心呢？」青蓮師太含笑回答，現在她已戴回假髮，乃是作俗家裝束，由於她長得秀麗，復又駐顏有術，看起來只是二十許的美麗少婦。是以這一笑，既嫵媚又親切，使沈宇更添幾分好感。

　　她接著又道：「據我所知，此人已得到魔刀真傳，天下罕有敵手，如若貧尼今日放過了機會，只怕日後悔之無及。」

　　「在下可不是為他操心。」沈宇聲明地道：「只是覺得你犯不著與他來個玉石俱焚。同時這個人目前作惡程度有限，尚可徐圖萬全的對付之計。」

　　青蓮師太很不以為然地道：「他作惡程度還有限麼？難道要等到他殺死千百人之後，才值得下手不成？」

　　沈宇連忙解釋道：「在下不是這個意思，只因在下猜得他目下全心全意，只求悟出魔刀最後的一招，也就是這門刀法中的至高無上境地。因此，他根本無暇做別的事，縱然傷人性命，亦是與武功有關。所以如果拋去私人的恩怨不談，從大處著眼的話，他的惡孽，仍屬有限。」

　　他停歇一下，又道：「令兄慘罹不幸，在下亦為你感到悲憤。不過以你的為人和身份，豈值得與他偕亡？」

　　青蓮師太很快就怒氣全消，事實上她的恚忿，也是對厲斜而發，並不是對這個英俊而又為人厚道的青年發作。她聲音和態度都恢復如常，道：「不，我目前沒有任何成就，將來亦不會有。可以說我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而厲斜卻必將是危害天下武林之人，我的賤軀微命，如能換了他的，自是划算，也算得是我對世人唯一的貢獻。」她說得很平靜，亦很堅決。

　　沈宇聳聳肩，道：「看來在下是無法說服你的了？」

　　青蓮師太道：「你自身尚有無窮煩惱，這件事你就少操心吧！」

　　沈宇拱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暫且告退。」

　　青蓮師太合十還了一禮，道：「但願我佛垂佑，沈施主家門仇冤早日平反清雪。」

　　「謝謝大師。」

　　他舉步行去，心想：「我雖是不能勸服你，但我可以趕先一步，截住厲斜。」他才走了四五步，只聽青蓮師太道：「沈施主請留步。」

　　沈宇依言停步，回頭問道：「大師有何吩咐？」

　　「沈施主打算往哪兒走？」

　　沈宇應道：「自然是返回城裏去呀！」

　　「貧尼大膽猜測一下，你恐怕是往相反之路前行。」

　　「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必相瞞相欺，施主的打算，甚是明顯，但請你想想，與其你冒被殺之險，阻止厲斜前來，何如由貧尼放手對付他？」

　　沈宇愣了一下，才道：「在下沒有這個打算。」沈宇平生不打誑語，此是他性情如此，加上後天修養，亦不作興說謊，已成牢不可破的習慣。是以這刻被迫說謊，態度極不自然，如何瞞得過人？

　　青蓮師太道：「沈施主的用心，使人感激。可惜昧於事理，並且存著婦人之仁，適足壞了大事。」

　　沈宇暗自微笑一下，想道：「這是見仁見智的說法，況且我不一定會被殺，但無論如何，她的決心，以及自願捨身的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卻是十分可敬。」

　　只聽青蓮師太又道：「貧尼雖是苦口婆心相勸，但相信正如施主勸我一樣，不易收效。因此貧尼不惜洩漏一個秘密，俾使施主答應不作阻撓之舉，只不知施主可肯答應？」

　　「大師若是須得洩密，定必對某些人有妨礙，我瞧你不說也罷。」

　　青蓮師太並不氣餒，道：「這一個秘密，事實上無害於人。只不過昔日有過這麼一個默契須得守密而已，但這個秘密，說不定正是讓施主得以揭開令尊奇怪行動之謎的鑰匙。」

　　沈宇不禁一震，瞠目道：「大師可不是故作驚人之言吧？」

　　「貧尼身為佛門弟子，豈肯以不實之言相欺？」

　　沈宇沉吟道：「這真是很誘惑人的條件，而且亦是在下夢寐以求的奇遇，唉！大師你何必作難我呢？」

　　青蓮師太斷然道：「你答應我這條件我就說，不答應的話，我決不告訴你。」

　　沈宇終於屈服，道：「好吧，請大師賜告。」

　　青蓮師太道：「我們先聲明清楚，不論貧尼這線索，是否收效，但一旦說出口，而且是屬於無人得知的一件事實，你便須依約行事，不許以任何方式阻止厲斜前來，你認為公平不公平？」

　　「公平得很。」沈宇爽快地道：「大師請說吧，如果你拖延過久，以致厲斜已經錯過，可別怪罪在下。」

　　他這麼一提，青蓮師太果然趕快道：「好，你小心聽著，照你所述，令尊殘害盟友之舉，決計不會沒有理由，即使是失心瘋，也有失心瘋的道理。換言之，令尊所以會忽然失心瘋，其中必有原因。貧尼以前曾經聽老一輩的人談論過，武功之道，深不可測。據說有一種手法，能讓人喪失理性，而做出悖情大逆之事，說不定令尊正是中了這等手法！」

　　沈宇不禁跳起來，道：「大師說得有理，今晚若不是承蒙大師點破迷津，在下一輩子也想不到這一點。」

　　青蓮師太道：「可是貧尼卻不知道天下間有哪一家派，懂得這等邪門惡毒的手法。而且貧尼膽敢斷定，即使是目前各大門派的前輩耆宿，亦不會知道。」

　　「那怎麼辦呢？」沈宇頓時大為懊喪，道：「在下總不能逢人就問呀？」

　　青蓮師太道：「貧尼現在給你一條訪查的線索，至於你查得出查不出來，那就不得而知了……」她還未說出這條線索，突然停口，側耳而聽。

　　沈宇也面色一變，事實上他較早一點已聽到馬蹄聲。這刻從速度和方向上推斷，可知這個騎士，八成是厲斜。

　　他見青蓮師太亦發覺了，則她勢必開始行動，這麼一來，豈不是永遠也不能得知這條僅有的線索了麼？

第三十七章　青蓮師太

　　沈宇這一急實是非同小可，照目前的形勢分析，一旦青蓮師太動身到路上阻截厲斜，設法誘他到這邊來的話，在沈宇來說，為父雪冤的唯一希望，便成泡影。在青蓮師太而言，已是步上死亡之途。無論是在她在自己，厲斜的出現，都萬分不利，甚至是極端的可惡。

　　沈宇一面在心中暗罵厲斜「該死」，一面腦筋急轉，尋求化解惡劣情勢的辦法。

　　青蓮師太低哼一聲，舉步疾行，掠過沈宇之時，突然身形一挫，停滯不前。原來沈宇已伸出一臂，攔阻了她的去路。

　　青蓮師太恨聲道：「幹什麼？讓我過去！」她當然可以繞路而行，但既然沈宇有意攔阻，則她繞開，沈宇亦會移動位置，照樣可以阻擋著她。

　　沈宇仰天一笑，聲音強勁震耳，數里外之人，都能聽得見。他接著道：「你為何不叫救命？」

　　青蓮師太不覺一愣，泛起滿腹狐疑。要知青蓮師太出身於青城派，可說是見多識廣之人，同時為人聰明機警，反應極快。這刻一聽沈宇的話，心頭立時掠過兩個解釋。第一個是這沈宇有心阻攔於她，是以出言嘲笑她，問她為何不叫救命？

　　這是從壞的方面想，往好的方面想，亦有一說。好的想法，亦即是第二個解釋，則是沈宇存心幫忙她，特地發出笑聲，又叫她喊救命。此舉當然可以把路上經過的人引來。尤其是武功高強而又好事之人，厲斜正是這類人，故此必定前來瞧瞧無疑。

　　她首先得弄清楚對方的企圖，方能決定怎樣做。在她直覺上，沈宇不應該在這刻出力幫助她。因為他本來就不贊成玉石俱焚的辦法。何況他還未得知那條線索，如何就肯幫忙？但若說他存心破壞，則怎會使用這個適足以把厲斜引來的方法？青蓮師太本是非常聰明之人，這刻也給弄糊塗了，一時無法決定該怎樣做。

　　那陣蹄聲本是隱微輕細，相距甚遠，但眨眼工夫，已來到切近。

　　青蓮師太急得秀眉緊皺，低聲問道：「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沈宇也低聲道：「我有我的打算。」

　　「厲斜若是過來查看，你不許道破毒火陣之事。」

　　沈宇十分乾脆地道：「使得，若是道破此陣，這回被他走脫，將來永遠不能用同樣手法對付他了。」

　　大路上的蹄聲不但緩慢下來，甚至接著就停歇了。他們都想像得到厲斜這刻定是據鞍四顧，查聽聲響。

　　青蓮師太估計過距離，悄聲道：「你難道幫我麼？」

　　「我認為是幫你，但在你的想法，卻未必如此。」

　　青蓮師太仍然測不透對方的用心，突然間發現這個青年，實是深不可測，智慧過人。她恨得一跺腳，道：「你一定有某種詭計。」

　　「即使有詭計，也是對你有益無害。」

　　青蓮師太一點辦法都沒有，只好默然不語，眼中卻射出忿怒的光芒，凝視著沈宇英俊卻甚是和氣的面龐。

　　蹄聲突然響起來，不久便飈然遠逝。

　　假如這一騎乃是厲斜的話，則青蓮師太無疑已失去了這個機會。她冷冷道：「沈宇，我要跟你算帳。」

　　「好的。」沈宇向她迫近一步，以致兩人相距不及三尺，彼此的表情瞧得更為清楚了。

　　「你打算如何算法？是責備我呢？抑是多謝我？」

　　「多謝你？剛才那一騎，是不是厲斜？如果是他，憑什麼多謝你？」

　　「我敢用人頭打賭，剛剛經過的那一騎，正是厲斜。由於你終於沒有與他同歸於盡，保存了可貴的性命，所以你須得多謝我。」

　　「放屁！」青蓮師太居然也罵出口，敢情她實在太生氣了。「我們早已講好，你不得從中破壞。」

　　沈宇溫和地道：「我沒有破壞呀！假如你叫一聲救命，擔保厲斜會過來查看。」他停歇了一下，又道：「而且我們的約定，是我不得以任何方式攔阻厲斜，並沒有講妥不得攔阻你，再說，也沒有講明不得幫助你把他誘入陷阱呀？」他的反駁，不能說沒有道理，當然在本質上，乃是屬於強辯無疑。

　　青蓮師太感覺到這個青年，散發出陣陣迫人的男性魅力，使她不知不覺的軟化了不少，心中的氣惱，也無端端的消散了許多。她外表上仍然顯出很忿然的樣子，道：「你如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就不會利用這等語柄為自己辯護。」

　　沈宇道：「你別生氣，在下只不過臨時靈機一動，想出一個極妙的方法，使你不得不放棄了你的決定而已。」他說得很懇切，語氣中也充滿了信心。

　　青蓮師太不禁大為訝異，問道：「使我放棄我的決定？」

　　「是的，假如厲斜循聲而來，你猜將是怎麼樣的結局？」沈宇反問她一句，但並不等她回答，便又道：「你到時一定下不了毒手，終於讓他安然離去。但這麼一來，毒火陣之秘，就保存不住了。」

　　「我聽不懂你的話。」青蓮師太道：「我為什麼下不了毒手？」

　　「第一點，厲斜長得很瀟灑漂亮……」

　　沈宇話聲未歇，青蓮師太已呸了一聲，道：「我一個出家人，管他長得好看不好看，難道我會為他的漂亮而動心麼？真是笑話。」

　　她口中說得硬，其實內心卻不無疚愧，因為她知已被面前這個青年的男性魅力影響，變得不大氣憤。這時她的體驗，自己豈能欺騙得自己？不過話說回來，在青蓮師太的年紀與修行之功而言，雖然會受到男人的影響，但決不至於發生什麼情愛或慾念。

　　只聽沈宇說道：「大師萬勿誤會，在下說到此人的瀟灑漂亮，只不過想指出一事，那就是此人的外型，將使大師你感覺到他不是邪惡兇毒之輩。換言之，你第一個印象，就將懷疑自己以前的看法有沒有錯誤。」

　　青蓮師太點點頭，表示接受。

　　沈宇便又道：「第二點，若是此人聽得你叫救命之聲，就迅即過來查看的話，你對他的用心行為，作何想法？莫非你竟能利用一個壞人罕得具有的俠義心腸，來謀殺他麼？如果他還有俠義心腸，那麼他算不算是十惡不赦之徒？你的決定，是對呢抑是錯了？」

　　青蓮師太為之一愣，一時竟答不上話來。最後才勉強道：「姑勿論他前來查看的用心，是不是打算救人。但我在當時既沒有時間考慮到這一點，再加上我記著殺兄之仇，很可能馬上下手取他性命。」

　　沈宇點頭道：「不錯，事實上有此可能。但你亦不能否認有相反的可能。假如你不強辯的話，毋寧是不殺他的可能性居多。」

　　青蓮師太權衡局勢之下，心想現下敵人已走，就算沈宇認錯，亦是於事無補，何況他未必錯，因此再說下去，自己可能還須向他致歉認錯，這樣當然很划不來。

　　她走到數丈處的黑暗中，回來之時，多了一些奇形怪狀的工具，除了一支竹柄小網兜之外，還有一具小型獨輪車，不過那狹長的車底，卻與地面十分接近，獨輪的兩旁，還有兩枚相當巨大的鋒利齒輪。

　　沈宇不須詢問，也猜得出這些物事，必是特製的佈置那毒火陣和收撤此陣的工具。

　　青蓮師太在黑暗中，迅速而卻小心地開始工作。

　　沈宇發現那兩枚鋼齒輪，竟是升降如意，降落之時，觸及地面，車子過處，順帶就在地面上「咬」出兩道窄而深的溝坑。

　　又見青蓮師太不時利用那長柄小網兜，在溝坑中兜起一些物事，放置在獨輪車內。

　　這位俏麗的女尼，很快就收起了陣法，把獨輪車拆拆弄弄，就變成一口長方形的箱子，可以提在手中。

　　那枚網兜的長柄，也可以分作三段，是以她全部收拾好之後，只提著一口箱子，就可以上路了。

　　兩人默默地往山下走，一忽兒工夫，就到了大路上。

　　青蓮師太向城裏走，直到快進入城內，因見沈宇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面，當下停了腳步，回頭望著他。

　　沈宇走到不能再走，否則就得碰上對方之時，才止步道：「大師不打算回到城裏麼？」

　　「別問我，你有什麼打算？」

　　「我也是往城裏去呀！」沈宇道：「我在三家客店都定了房間，今晚總得選擇其中之一，睡上一覺。」

　　青蓮師太秀眉一皺，怔道：「誰有工夫管你睡不睡覺？」當下問道：「你對厲斜有何打算？我不想大家再碰在一塊兒，互有妨礙，反而不美。」

　　沈宇考慮了一下，才道：「實不相瞞，此城之內，我已有兩個人監視著厲斜，只要找到他們，就曉得厲斜的動向。」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我們事先曾經查看過，厲斜不投店則已，若是投店，必在那三家客店之內，是以我都留下房間，便是為了便於在暗中接近厲斜，而又可以不讓他發現。」

　　「此計雖是破費一點兒，卻相當高明。」青蓮師太說，一面作個請他先走的手勢，接著又道：「我跟你去瞧瞧，縱然不能親手殺死他，至少也得瞧瞧這個兇手的形貌，對也不對？」

　　沈宇道：「好吧！只要大師答應不輕舉妄動，在下便帶你去瞧瞧。」

　　青蓮師太道：「我答應不輕舉妄動。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你又不是沒有看見，我佈置毒火陣，定須費上一番手腳才行。」

　　他們在黑夜中悄然疾行，不多時，已到了一家客店門外。

　　沈宇看了一下，低低道：「小心點，厲斜正是落腳在這間客店之內。」

　　青蓮師太雖然是相當自負之人，但她從種種傳說中，已知道厲斜乃是高手中的高手，非同小可，是以不禁有點緊張起來。

　　沈宇先縱上客店對面的一座屋頂，遙遙查看，然後才領著她，繞到右邊巷內，當先翻牆而入，落在院落之內。他低聲說道：「右首點著燈火的，就是我朋友的房間。但奇怪的是他們為何沒有熄滅燈火？難道厲斜忽然離去，是以他們匆匆追蹤，竟忘了吹滅燈火麼？」

　　青蓮師太道：「如果情形有異，我們就得小心點才好。」

　　沈宇笑一笑，道：「你暫且在牆根等候，待我獨個兒過去看看。」

　　他縱過去一瞧，馬上驚訝地一直推門入房。

　　青蓮師太心知有異，連忙趕過去，進房看時，但見地上躺著兩個人，看他們的裝束，便知都是在江湖上闖蕩的人物。

　　她嗅到「死亡」的氣息，當下問道：「這兩人是你的朋友麼？」

　　沈宇點頭，沉重地道：「是的。」

　　「他們的武功如何？」

　　「不行，只練過一點防身拳腳而已。」

　　「若是如此，厲斜這個人，未免太卑鄙惡毒了。」青蓮師太評論道：「連這等腳色也趕盡殺絕，看你還說不說他有正義感？」

　　沈宇蹲下去摸摸地上躺著的屍體，觸手仍然溫暖，可見他們才死不久。計算時間，如果路上的那一騎，真要是厲斜的話，則必是他下的手無疑了。

　　他忿恨得直跺腳，反而說不出什麼話來。

　　青蓮師太嘲聲道：「如果你不從中打岔，讓我下手截殺他於路上，就不會有這等慘事發生了，現在後悔已來不及啦！」

　　沈宇現在只好任憑她冷嘲熱諷，心中的難受，真是說也說不出來。

　　房間內突然間好像氣溫下降，因而大大寒冷起來。

　　沈宇和青蓮師太兩人，俱是高手，登時曉得是何緣故，齊齊向房門外望去。

　　但見一條人影，站在距房門兩三尺之處，正凝視著房內之人。

　　青蓮師太發覺此人長得英挺瀟灑，但眉宇之間，泛動著一股迫人的殺氣，令人見而畏怖。

　　她不必詢問，已知道此人定是厲斜，看他大概只有三十左右的年紀，真叫人想不通他何以能練成這般高強的武功。

　　室內陡然寒冷之故，正是因為厲斜的森殺刀氣使然。此所以青蓮師太和沈宇，馬上感覺出有人行近。

　　沈宇毫無表情地瞧著這個對頭，不論是在武功上，或是在戰場上，厲斜都是已經佔了上風的敵人。

　　厲斜冷冷道：「都給我出來。」

　　沈宇沒有一點反抗之意，首先行出房門。

　　青蓮師太對他這等態度，甚是不滿。當下也跟出去，道：「你就是厲斜麼？」

　　厲斜道：「你是誰？」

　　「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但卻敢與你鬥一鬥，你可相信？」

　　厲斜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微笑起來，輕佻地注視著這個秀麗的少婦。

　　青蓮師太一點也不在乎，亦望著這個男人。

　　厲斜點頭道：「很少有女人膽敢與我對瞧的，可見得你不是平常之人。」

　　青蓮師太淡淡道：「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

　　「並不如此。」厲斜堅持道：「你有一種特別的氣質，迥異普通的婦女。當然啦！你長得相當漂亮。可是這世間上，漂亮女人多得是，我也見過很多，所以我知道我被你吸引之故，並非因為你長得漂亮。」

　　青蓮師太道：「你一向見了女人，都這麼說話的麼？」

　　「不一定。」厲斜瀟灑地笑了笑，道：「那要看我的興趣如何而定，但你一定不可以誤會，我決計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才發生興趣。」

　　青蓮師太心中甚感受用，突然間覺得這個男人，雖是可怕可恨的魔王。但自己的心中，卻對他似是恨意大減。話雖如此，事實上當然不能說她已生出了好感。

　　她轉眼向沈宇望去，坦白地道：「你說得不錯，這個人不好對付。」

　　厲斜問道：「這話怎說？」

　　青蓮師太道：「我本來準備在路上截殺你，但恰好碰見沈宇，但他極力阻止我動手。我不大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做，雖然他說了不少理由。」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他有一個理由，乃是認為我見到你，很難當機立斷，下那毒手。而以你這等人物，一旦錯過了機會，就不易再得。到時徒然被你擊敗，可能被你殺死，現在我已看見你，他果然說得有理。」

　　厲斜聳聳雙肩，道：「沈宇背後會說我的好話，還阻止你暗算我，這實在是教人難以相信之事。」

　　青蓮師太道：「信不信由你。」

　　沈宇一直沒有作聲，甚至現在他們在談論他，他亦不哼氣。

　　厲斜道：「看來他比我更沉默寡言，對不對？」

　　「我不知道。」青蓮師太道：「但他卻是個道地的好人，這是我敢肯定的。」

　　厲斜仰天冷笑一聲，道：「那也不見得，如果你認為凡是不殺人的人，就稱得上好人的話，那麼世間之上，觸目滔滔儘是好人了。」

　　「世上好人原比壞人多。」青蓮師太道：「你憑仗武功，任性橫行，這是最不可饒恕的惡徒。」

　　厲斜冷冷道：「我不在乎人家如何批評我。尤其是這兩個下五門的小子，竟想在我身上打主意，此可忍孰不可忍，故此本人收拾了他們，亦是為民除害之意。」

　　「為民除害？」青蓮師太驚嘆道：「像你這等手段為民除害的話，你自家首先就變成了魔王暴君了，就叫做以暴易暴，對世人有何好處？」

　　厲斜不大服氣，反駁道：「我已經考慮過，認為這兩個傢伙不妨誅除，才下的手，你別以為我沒有想過。」

　　青蓮師太楞了一下，道：「你想過了？」

　　「當然啦！本人何須打誑，有就有，沒有就沒有。」

　　青蓮師太心中隱隱覺得他仍然不對，但卻找不出可以攻擊的地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中向沈宇望去，似是向他求援。

　　沈宇沉默得像個木頭人一般，青蓮師太得不到任何啟示，只好搖頭道：「你還是不對，但我卻說不出來。」

　　厲斜發出得意的笑聲，享受著另一種形式的爭鬥所獲的勝利的愉快。他譏嘲地說道：「你當然說不出來啦，因為你根本無話可說。」

　　青蓮師太大窘，皺眉尋思。

　　厲斜則不時發出冷笑，使她難堪而現出尷尬的表情。

　　沈宇突然間長笑一聲，道：「厲斜兄，你一定是佔慣了上風之人，對不對？」

　　他第一次開口，是以厲斜大為警惕，打著精神應付，答道：「不錯，本人出道以來，從未落過下風。」

　　「你一直是勝利者，所以不會同情弱者。而且久而久之，你這種性格發展到更厲害之時，你就會變成冷酷無情之人了。」

　　厲斜苦思地道：「是這樣麼？那我倒是求之不得呢！」

　　沈宇朗朗道：「可惜這是後天培養出來的性格，不似魔刀宇文登，天生出來就是極為冷酷性情之人，所以你雖得其形似，未得其神。由此推論，你的魔刀，究竟到達不了他那般登峰造極的地步。」

　　厲斜身子一震，銳利地注視著這個青年，過了一會，才道：「你似乎懂得很不少。」

　　「這是你的過獎，事實上我在天地之間，只是一個無足道的卑賤之人。」

　　「奇怪。」厲斜搖頭道：「大凡是自命為好人的，亦都自認是卑微的人，這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由於剛才青蓮師太也這麼說，所以厲斜發出的疑問，乃是針對他們兩人。

　　青蓮師太道：「別將我跟他扯在一起。」

　　厲斜不接這個碴，徑向沈宇道：「老實說，我平日罕得開口說話，但你似乎比我更沉默，所以今晚難得你開腔了，我倒是要問個明白，何以我永遠到達不了宇文登那等地步？」

　　沈宇道：「先天和後天之間，仍然有一段距離。先天是不可移易的，自然而然的。後天則受的影響太多，隨時隨地會生出變化。你若不是天生的鐵石心腸之人，不管如何磨煉，亦達到不了天生成的境界。」

　　厲斜道：「我仍然有辦法彌補此一缺憾，你信不信？」

　　沈宇心中明白他所謂彌補之法，乃是找尋神機子徐通，求得魔刀最後的一招，利用刀法上的造詣，以補性格上的弱點。但細論起來，此法亦甚是渺茫不可靠。

　　沈宇不說穿他，故意搖頭道：「我絕對不相信。」

　　厲斜冷冷一哂，道：「那麼你就等著瞧吧！」他轉眼望向青蓮師太，道：「你聽見了沒有，沈宇認為我還不是冷酷無情之人呢！」

　　青蓮師太哼了一聲，被他窘得無計可施。

　　沈宇徐徐道：「但厲斜兄你殺人之舉，卻是錯了，雖然你說你曾經加以考慮，但此理卻甚是欠通。」

　　厲斜自家的確看不出此理哪一點「欠通」，大是迷惑，問道：「我這話有哪一點不對？」

　　沈宇道：「你說在殺人之前，曾經加以考慮，瞧瞧他是否有該死之道，然後方始下手。換句話說，凡是你所殺的人，你都曾經加以考慮，最後認為皆屬該死，可是這樣？」

第三十八章　限期三日

　　厲斜毫不遲疑，頷首道：「不錯，這樣亦不對麼？」

　　「假如你肯平心靜氣地想一想，就知道這中間確實不妥。」沈宇說道：「在下請問一句，厲兄憑什麼判決一個人應該不應該死？」

　　厲斜道：「這不是很明顯之事麼，何須再問？」

　　「恰恰相反。」沈宇鄭重誠懇地道：「假如厲兄宣稱，順我者生，逆我則死，則一切道理都不必講。如果要說理，就須公公正正地講究，不可含糊。」

　　「你講吧，我決不含糊。」

　　「很好，厲兄同時亦說過，一個人的該死與否，很是明顯。但事實上卻不然，姑不論你所定的該死標準，會不會太濫太易，僅僅就當時的情形分析，你就顯然有欠公道了。何以說你有欠公道呢？那就是因為審判者，亦同時是當事人身份。」

　　厲斜道：「這又如何了？」

　　「請想想看，一個是審判者，一個是待決之囚。而他們之間，又有敵對事件發生。在這等情況之下，誰敢保證審判者不受情緒的影響？例如你極惱恨某甲破壞了你一個計劃，而某甲本身果然亦不是什麼好人，於是就在厭恨之下，會不會迅速地決定此人該死呢？答案是一定會有這種傾向。因此，你這時的考慮，在基本上就是不公道的，因為你沒有超然事外的立場之故。」

　　他的分析，已經具有強力理由，足以令厲斜難以反駁了。但他還不停止，只略略頓了一頓，又道：「還有兩點，一發要請教厲兄的。」

　　厲斜嘆一口氣，道：「竟然還有兩點之多麼？」

　　「是的，第一點是，請問厲兄憑藉什麼審判另一個人的生死？在你指的是學問方面。你不見得諳通大明律例，更不見得對法律有過精湛研究，因此，你憑什麼判人死罪？」

　　厲斜當然無法回答，只哼了一聲。

　　沈宇侃侃言道：「這一點細研之下，不外是兩大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你擁有足以殺死對方的武功，這是你的權力。第二個原因是你『覺得』他該死。請注意『覺得』這兩字的意義，意思是你是憑感情去判決對方的生死，而不是撇去愛憎喜怒。以及撇去利害關係時所下的判決，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在這等情況之下，無法保證必能公道。」

　　青蓮師太第一次插口道：「這就是沒有超然的立場之故了。」

　　厲斜也點頭道：「這一點倒是不假，還有呢？」

　　沈宇道：「第二點是你萬一判決錯誤，自己也發覺了。可是人死不能復生，請問厲兄對此情況，如何自處？」

　　厲斜道：「第一點，我心中覺得不安，這是良心的懲罰。第二，我認為這是免不了之事，即使是朝廷法司，諳通法律，亦不可避免會有冤獄情事發生。所以這是免不了的現象，不須多論。」

　　青蓮師太在一邊點頭，認為厲斜的解釋很對，道：「不錯，他對自己良心負責，也就是了。」

　　沈宇以和緩而堅決的語氣道：「這卻不見得，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在判決當時的情況，厲兄不能與國家法曹相比。若是定要相比，那麼厲兄乃是受了賄賂的法曹，不論是否判得對，首先就得處以刑罰。」

　　厲斜皺眉道：「你不覺得這話近乎強辯麼？」

　　「厲兄若作此想，亦是沒有辦法之事，在下只好由得你去想了。」

　　青蓮師太道：「為何你有這種譬喻呢？」

　　沈宇道：「你當必也知道國家為何要處罰受賄的法曹，便是為審判者一旦受賄，便失去『超然』的立場，而與兩造當事人的一方，發生了密切關係。也可以說，他已成為當事人之一了，所以這場審判，也許結果很正確，但這個法司一定要受到處罰，此一判決，亦須重新推究。」

　　他轉眼向厲斜望去，道：「而厲兄你簡直就是當事人，根本沒有法曹的超然地位。因此若然定要與法曹相比，只好當作是經受賄的官吏看待。」

　　青蓮師太與厲斜面面相覷，對於沈宇的議論，感到既有道理而又絕無故意刁難強辯之意。

　　沈宇見厲斜的表現良好，甚有風度，當下接著說道：「故此如果厲兄你具有法曹的超然立場，則一旦失誤而做成冤獄，便不能僅以良心不安卸去責任，必須以誤殺之罪處以適當刑罰。正如兩人發生爭執衝突，有理的一方，不慎失手殺死對方，仍然須要負起重大刑責，決計不能以『於心不安』，就可以輕輕卸去責任的。」

　　他似是越講越有道理，厲斜只有聆聽的份，而沒有法子再為自己辯護了。

　　要知沈宇處處站穩了腳步，特別聲明過這是厲斜願意講理求得公道，才可以加以研討。如果他不講理，實行「強權」，那麼一切理論，都是多餘的了。

　　院中一時靜寂下來，每個人好像都有很多事情要想，大家默然不語。

　　過了一陣，厲斜才道：「想不到沈宇你的見識和學問，大是高明。只不知你對艾琳加諸於你的追迫，有什麼話說沒有？」

　　「沒有什麼好說的。」沈宇道：「她挾私憤以行事，原本就不打算講理，我是當事人的兒子，心中也覺得應該代父受過，所以倒是心平氣和得很，也沒有可怨之處。」

　　他略一停頓，目光直注厲斜，又道：「在下很願得知厲兄今後的做法，是繼續儘可能以別人的性命，來磨煉你自己，使之形成冷酷無情的性格呢？抑是潛心盡力從正道修習武功，使你的刀法，終於能成為宇內無匹？」

　　厲斜道：「現在還不知道，但除非得自甘放棄刀法的最上乘境界，如若不然，我瞧大概不會改變的。」

　　沈宇拱拱手，道：「承你坦白見告，在下深深感謝。」

　　厲斜道：「此事與你有何相干？」

　　沈宇道：「在下一直覺得活著沒有什麼意思，同時亦認為沒有法子可以化解先父所結下的仇恨，以是之故，早萌死念。但如果厲兄繼續冷酷地追求刀法最高境界，則在下便有了阻止你的責任，這就是我須得活下去的理由啦！」

　　厲斜聽了沈宇的話，沒有馬上作聲，默然尋思了一陣，才道：「這樣說來，你竟是準備在武功上壓倒我，使我不能橫行宇內了，是也不是？」

　　沈宇道：「若是有此必要，我將這樣做，當然如果你雖然在刀法上大有進境，可是並不為惡的話，我縱然贏得你，亦將讓你獲得天下第一的榮譽。」

　　厲斜勃然作色，道：「誰稀罕你的相讓？而且我堅信你決計贏不了我！」

　　沈宇道：「目前我的確非是你的敵手，但假以時日，就不一定了。」他說這話之時，乃是從實說出心中之言，不過話一出口，立刻感到後悔。

　　厲斜已仰頭冷笑道：「聽起來你似乎真有這等信心呢！我對此反應的第一個意念，就是目下立即殺死你，以免留下後患。」

　　一旁的青蓮師太，可真替沈宇捏一把冷汗，心想：「以厲斜這等人，當然是這樣做無疑。」

　　她的念頭剛剛轉過，便聽厲斜繼續道：「可是為了證實我另一個想法，所以我不殺你。我這個想法是你絕對贏不了我，不過我這刻雖不殺你，卻誓必要令你感到無限痛苦一輩子。」

　　沈宇聳聳肩，問道：「你有什麼方法使我痛苦一輩子。」

　　「我且舉個例子與你聽聽。」厲斜道：「例如在情場上，我將奪取你的愛人。只要給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心上人，我就去把她搶過來。我想，單單是這一點，就足以使你終身痛苦了，何況尚有其他……」

　　沈宇不禁微笑起來，道：「感情這件事，並非用武力就可以奪取得到的，你未免吹得離了譜兒啦！」

　　厲斜哼了一聲，道：「本人自有千百種奇妙的手段，定能無往而不利。你要是不信，立即可以設法證明，可惜的是你目下尚無情人。」

　　他的目光轉到秀麗的青蓮師太面上，又道：「你不必瞪眼睛，假如你是他的情人，則哪怕你已聽見我的話而在心中預作準備，我仍可以將你搶過來。」

　　青蓮師太禁不住冷笑一聲，道：「你大概算得上是天下間最狂妄自大的人啦！」

　　厲斜凝視著她，面色變得溫和得多，說道：「我已經說過，為了使沈宇一輩子痛苦，我有我的辦法手段，可以把你奪取過來，你不要不信我的話。」

　　青蓮師太道：「我不信，可惜我沒有法子供你作試驗。」她本意是說，由於她已是出家之人，所以根本不能與沈宇要好，是以無法作這個實驗。

　　但厲斜卻不知道她是出家人，當下道：「以我看來，你對沈宇的印象很不錯，只要有時間泡在一起，八成會發生男女之情。」

　　青蓮師太搖頭道：「沒有的事，我與他絕不可能發生感情。」

　　厲斜眼珠一轉，想到一個辦法，並且決定依計行事。他轉過眼睛向沈宇瞪視，沉聲道：「咱們講了半天，都是廢話。現在我不妨把一件秘密告訴你，只不知你願不願聽？」

　　沈宇道：「你如果願說，我就聽聽。」

　　厲斜道：「這個秘密與艾琳有關，所以你應該很想知道才對，艾琳已經答應過我，願意在最短期間內嫁給我。」

　　這個消息來得如此突然，沈宇不禁一怔，但旋即想起他剛才之言，當下道：「你敢是認為艾琳與我之間，有了情愛，所以趕快搶去了她？」

　　「那倒不是。」厲斜道：「她是我平生唯一愛上的女孩子，所以我渴望娶她為妻。不過她也有一個條件。」

　　「那是什麼條件？」沈宇連忙詢問，好像希望艾琳的條件難以辦到，因而厲斜娶不成她。

　　厲斜道：「她的條件最簡單不過，就是拿你的人頭去送給她。」

　　沈宇不能不相信這話，當下道：「既是如此，你今晚定必取我性命了，是也不是？」

　　「不錯，這正是我為何非得殺死你的朋友不可的真正原因了。因為我曉得只要你發現了他們身死，一定會驗看死因，我就不必耗費氣力到處找你了。」

　　沈宇道：「那麼你為何還不動手？」

　　厲斜道：「我都不急，你急什麼？」他轉眼望向青蓮師太，接著道：「你既是與他不沾親不帶故，那就趕緊走開，我亦不追究你想暗算於我之事。如若不然，連你也活不成。」

　　青蓮師太毫不考慮地搖頭道：「不行，我要親眼看著你殺死他。」

　　厲斜道：「你竟不說留下幫助他，而說瞧我殺他，回答得很巧妙。不過我卻有個毛病，沒有法子在女人面前殺人。」

　　青蓮師太道：「若然如此，我一天不走開，你就一天殺不了他啦！」

　　厲斜不悅地道：「哦，莫非你想幫忙他？」

　　青蓮師太道：「老實說，我最大的興趣，還是在你們兩人的武功上。聽說沈宇能與你一拼，別的高手都不堪你一擊，對不對？」

　　厲斜道：「他的武功相當不錯，但也說不上與我一拼，只不過可以比別人稍為支持得久一點而已，你叫什麼名字？」

　　青蓮師太道：「我叫菁菁。」

　　「菁菁你聽著，趁我心情還好之時，知機速退，我便不為難你。不然的話……」

　　「不然便怎樣？你可是想迫我與沈宇聯手與你一拼？」

　　厲斜估計一下，才道：「你幫他也不行。」

　　青蓮師太道：「那也不一定，否則你就用不著考慮了，試想你剛才發出的刀氣，何等凌厲，而我卻能夠一直行出來，毫無異樣，可見得我的武功，畢竟不弱。至於高到什麼程度，卻不易猜測。」

　　她接著迅快地向沈宇道：「假如他向我動手，你務必立即全力出手助我。說不定我們猛攻之下，能夠制他死命。」

　　沈宇點點頭，青蓮師太道：「你這一答應，厲斜就須得小心行事，不敢貿然出手啦，這是先發制人之計。」

　　厲斜點頭道：「這一回菁菁你和沈宇，都顯出了過人的機智，及時將利害得失陳示，使本人不至於輕舉妄動。但我這個人，卻專門要做不可能做到之事。」

　　青蓮師太與沈宇一聽這話，登時緊張起來，急忙提聚功力，準備應戰。他們皆是高手之流，是以不約而同地跨步移位，布下最堅強的聯手之勢。

　　厲斜眼看他們並肩而立，形成了呼應之勢，不禁皺皺眉頭，道：「你們不要著急，本人現下還不打算出手。」

　　青蓮師太道：「你打算幾時動手？」

　　厲斜冷冷道：「我將在三天之內，取沈宇性命。你就算能夠與他寸步不離，我也找得到下手的機會，你信不信？」

　　這個冷酷厲害的刀法大家，就是有這麼一點奇怪之處，所說的話，叫人不能不信。因為他的口氣聲調等等，無不顯示出十分堅決的意思，以及咄咄迫人的自信。青蓮師太打從深心底相信起來，不禁點點頭。

　　厲斜這時才仰天冷笑，道：「你相信就好，三天之後，本人得以與你單獨會面。那時候，你定將後悔與我為敵之事，同時方知道我將怎樣對付你，換句話說，在目前你決計猜想不出。」

　　沈宇道：「厲兄宣佈了決心和辦法之後，馬上就走，是也不是？」

　　厲斜點頭道：「你若是不服氣，馬上向我挑戰的話，亦無不可。」

　　「在下豈敢如此不自量力？只不過我從你口氣中，聽出一點很奇怪的道理，那就是你固執地保持你不在女孩子面前殺人的習慣，還不惜把自己置身於艱困之境，先將內情告訴了這位姑娘，然後宣稱在三日限期之內，不管她把我釘得多麼緊，你亦能找到機會，將我殺死，是不是這樣？」

　　厲斜點頭道：「不錯。」

　　「然後你才對付這位姑娘，對麼？」

　　「是的。」

　　「你的固執，以及把自己置於困難的境地中，那是你自大的英雄心理作祟，這一點在下尚可瞭解。但你不惜曠廢時間，做這等一時之快的事，不但不划算，同時亦不是你這種成功的人願意採取的途徑，因此，我大膽評論一句，你的宣稱，恐怕靠不住。」

　　厲斜聳聳肩，道：「你信與不信，我不須放在心上。只要菁菁相信就行啦，因為這些都是做給她看的，你在這一場表演中，只不過是個待死之囚而已。」他轉眼望著青蓮師太，問道：「你信不信呢？」

　　「我不知道。」青蓮師太道：「沈宇的話似乎很有道理。」

　　厲斜道：「如果你不相信我辦得到，或者根本不相信我會費這麼大的事以殺死他，那麼你何不趁我對你未起殺機之前，趕快離去？」

　　青蓮師太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厲斜一振臂，身形宛如巨鳥般升上牆頭，俯視著院中的兩個人，冷冷道：「三日後的這個時辰以前，沈宇將成為一具屍體，不論菁菁你信與不信，也無法改變此一命運。亦說不定沈宇在半個時辰內就被我殺死，總之，菁菁你等著給他收埋屍體吧！」厲斜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已隨著身影搖曳飛去，霎時影蹤杳然。

　　他們在店內大呼小叫的鬧了這一陣，又是在夜晚，格外分明。是以客店的夥計乃至投宿的客人，大部分都被驚起。但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敢踏入這座跨院之內，這是因為出門之人，大都不敢惹事上身。而店夥則是見識得多，亦不敢招惹江湖是非。到了最後，厲斜的話聲竟是從空中劃然飛過，這些人更不敢沾惹了。

　　在院落中，剩下沈宇和青蓮師太，默然對覷。

　　過了一陣，沈宇轉身走入房中，找了一塊布，將馬仲昌、于得時兩人的屍體，包裹起來。他雖是攜帶著兩具屍首，仍然毫不困難地躍出客店。

　　青蓮師太在後面跟著，不久，出得城外，她發現仍然踏行著剛才走過的道路。

　　又走了一陣，沈宇一徑奔上亂葬崗，將馬于兩人的屍體處理過，回頭一看，青蓮師太默默地站在他後面。她直到這時才道：「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是的，他們都幫我對付厲斜。」

　　青蓮師太瞅著他，感到奇怪地問道：「你的交友，也算得上很雜了。」

　　沈宇眉頭一皺，道：「我並不以交上這種朋友為恥，他們雖是黑道之人，但說的話總是算數，也沒有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

　　青蓮師太忙道：「我並沒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

　　沈宇發覺自己說得太偏激了一點，便也道：「在下亦相信你不至於如此。現在厲斜與我已直接發生了仇恨。從今日起，我真真正正要放手對付他啦！」

　　青蓮師太泛起一絲希望，問道：「你敢是可以與他一拼麼？」

　　沈宇搖頭道：「暫時還不行，因為他的刀法，實是無法破得，但在才智上，他不一定鬥得過我。」

　　他說完之後，便陷入沉思之中，青蓮師太也不驚擾他，自己在附近查看，瞧瞧厲斜有沒有跟來。

　　等她查看了數遍，不曾發現厲斜已跟來的任何跡象，而回到沈宇身邊時，沈宇亦從沉思中醒來。她道：「奇怪，厲斜似乎沒有來。」

　　沈宇道：「他多半已趕去找艾琳了，或者是在約定的地方等她，哪裏有空到這兒來呢！」

　　「但他說過，要在這三天之內，對你不利，如果他不是時時刻刻跟著我們，如何能把握我不在你跟前的機會而向你下手？」

　　「他深信你已作防範，所以暫時不會跟來。但這是表面上的理由，我對這整個事件，可不作這等看法，而這正也是我要與他鬥一鬥心機才智的地方了。」

　　沈宇慢慢的說，顯然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

　　青蓮師太忽然泛起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沈宇和厲斜這兩個年輕的男人，似乎已在當代的武林中，佔據了最重要的兩個角色。從現在起的武林史上，值得書寫記錄的一切活動，都將與他們有關，或者是因他們而發生的。

　　她暗自思量了一下，並不認為這個感覺荒謬無稽，相反的她發現了一些道理，這是使她作這等想法的道理。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所作所為，顯然有一部分是超越於個人的恩怨之上，而是以武道的最高境界為目標，所以他們的影響，將比同時代的其他高手，都要廣泛和深遠。其次，他們都是剛剛崛起，年紀輕，活力強，縱橫所及的範圍，自然難以估計量度了。

　　青蓮師太的冥思玄想，被沈宇的聲音驅散，只聽他道：「那厲斜尚未得知你的姓名來歷，便飄然而去，這是很奇怪的現象。值得奇怪的是他已聽說你要暗算他，居然不予追究，更任得你與我在一起，難道我們身上沒有長著腿麼？他為何不怕我們高飛遠走呢？」

　　青蓮師太給他這一提醒，也感到十分迷惑，道：「是呀！他為何不怕我們跑掉？」

　　「由此可以看出，他聲明要在三天之內，取我性命。同時又使你相信，如果你與我在一起，他就不動手。這樣他只要找到我，就等如找到你了。」

　　青蓮師太點頭道：「你說得不錯。」

　　沈宇道：「雖然他目下尚不知你是出家人，否則他就不敢如此放心了。」

　　「這與貧尼身為出家人之事，有何關聯？」

　　「試想你既是規規矩矩的出家人，不能老在外面逗留，必須返回庵寺，這樣我與你分開了，他縱然找得著我，亦已失去你的影蹤了。」

第三十九章　名茶饗客

　　「貧尼不必回去。」青蓮師太道：「就算回去，亦須過了這三天再說。」

　　沈宇吃一驚，道：「這怎麼可以，你們庵中沒有規定麼？」

　　「庵中雖有規定，但貧尼可以例外。」

　　沈宇打量她一眼，面上不禁現出為難之色。因為這位具足三戒，跳出了紅塵的沙門弟子，看起來仍是那麼年輕動人，尤其是她這一身裝束打扮，根本看不出她是個女尼，因而在交接談話之時，很難不把她當作一個美麗女人看待。

　　在這種情況之下，竟要與她一同起居達三晝夜之久，雖然不至於發生什麼嚴重問題，但若是被外人聽到，無疑將招來嘖嘖煩言。同時，在這一個具有正常慾望的男人立場來說，這三日三夜，無異是長時間的考驗和煎熬。此所以沈宇相當吃驚，心中大感為難。

　　「沈施主何故如此不安？」

　　「我……我……沒什麼呀！」

　　「貧尼雖是出家之人，但年紀已不小，自問算得是通情達理之人。因此沈施主縱然與相好女友見面，或者是與一些朋友談笑之時，他們口沒遮攔，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貧尼決不介意。」

　　沈宇心中道：「你未免太把事情往好處想了，而且你口氣中，雖然好像把自己看得很老似的，其實你正是最動人的時期。」

　　他淡淡一笑，道：「好，咱們回城裏去，但請你記著，在這三天之內，咱們須要稍改稱呼，你不能被人家曉得是個出家人。」

　　青蓮師太頷首道：「此言甚是，貧尼對此並無禁忌，只不知我們之間，應該怎樣稱呼才好？」

　　沈宇沉吟一下，道：「如果大師不反對，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而在下則用你那菁菁的假名字以相稱，如果你同意了，則咱們在人前背後，俱須如此，才不致露出馬腳。」

　　青蓮師太嫣然笑道：「那麼就從現在開始，好不好？」

　　沈宇點點頭，當先行下亂葬崗。他邊走邊道：「厲斜曉得我不會遠離的，這話他在成都時，已經說過。」

　　「他憑什麼這樣說？」

　　「是因為艾琳的緣故。」沈宇道：「我一直也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說，直到剛才不久，我才恍然大悟。」

　　青蓮師太甚感興趣，道：「是不是因為知道你要阻他為惡，所以認為你不會遠走？」

　　「不是，是為了艾琳之故。」

　　他向她作個含有深意的微笑，又道：「當我打算利用你對付他之時，才忽然恍悟，敢情這個傢伙，早已利用女人來對付我了。」

　　青蓮師太道：「我仍然聽不懂。」

　　「事情是這樣的，他早已瞧出我與艾琳之間，除了家門的冤仇之外，個人間卻仍有感情，尤其是我對艾琳。」

　　青蓮師太道：「她曾經是你的心上人麼？」

　　「老實說這一點還談不上，因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年紀尚幼。可是我們深厚純潔的友情，歡愉美麗的往事，卻使我沒有法子忘記她。」

　　青蓮師太同情地瞧著他，因為她已洞悉沈艾兩家的血仇，知道沈宇無可奈何的悲慘遭遇，所以也能瞭解他對昔年快樂時光那種懷戀難忘的心情。

　　「雖然我對她談不上愛情，可是當厲斜以橫刀奪愛的姿態，把她帶走，我心中當然十分難過，因而急需想解決一切問題，包括感情在內。厲斜一定瞧出我有妒嫉的情緒，是以斷定我不會獨自離開成都。現在由於艾琳在此地，所以他也放心得很。」

　　青蓮師太道：「這等手段的運用，實在可怕得很，換作是我，永遠也用不上這等計謀。」

　　沈宇歉然道：「很對不起，我竟以這等男女之情，褻瀆你的清聽。」

　　青蓮師太道：「別這樣說。我身為出家之人，雖是不作興來男女之情的這一套，但對於別人的心理，卻不妨多懂一點。」

　　沈宇道：「懂得越多，禪心就越容易放逸，所以你最好少知道這等事。」

　　青蓮師太訝道：「你對修道學禪，好像懂得不少呢！」

　　沈宇道：「我曾在少林寺神僧紫木大師門下習藝多年，在他老人家座下，倒也學到不少修道的訣竅。」

　　「原來如此。」青蓮師太欣然道：「那麼我們更是一家人了，你打算怎樣對付厲斜呢？」

　　他們一邊走，一邊說，到了城內，沈宇領了她徑到另一家客店拍門。這一家客店，比之早先出事的那一間可小的多了。

　　一名夥計出來開門，睡眼惺忪，口中還嘟嘟噥噥嘀咕著。及至沈宇把一小塊銀子塞在他手中，他才驀地清醒，人也有精神而且變得和氣了。

　　沈宇道：「我昨天已訂好一個房間，是姓馬的朋友來訂的。」

　　店夥哈腰點頭道：「有，有，馬大爺給您老訂好啦，請往這邊走。」

　　他的眼睛卻斜斜向明豔的青蓮師太望去，又見他們兩人，一共只有一個小包袱，別無行李，所以十分驚異。

　　但沈宇塞給他的銀子，發生了莫大作用。他問都不問，就帶他們往後進走。很快的就替他們點上燈，泡好茶，以及搬了一床乾淨的鋪蓋來，這才回去再尋好夢。

　　青蓮師太坐在椅上，四下看了一陣，才道：「我生平還是第一次住店呢！你信不信？」

　　沈宇道：「我當然相信，你有什麼感想麼？」

　　「我正在想，這個房間雖是簡陋得很，可是旅客經過長途跋涉，有這麼一個地方睡上一覺，解除一整天的疲勞，心中一定覺得很滿意。如是在大風大雨之時，有這麼一處地方棲身，當然更感到滿足了。」

　　沈宇笑一笑，道：「你的話總是含有哲理，若是與你長久在一起，必定可以很高雅脫俗。」

　　他指指床鋪，道：「對不起，只有這麼一張床，實在不便再要一個房間了，你將就點睡吧，我在椅上打個盹就行了。」

　　青蓮師太搖頭道：「不，我已慣於山行露宿，往往在深山荒廟中，獨行打坐到天亮，所以還是讓我坐坐就行啦。」

　　兩人你推我讓，相持之下。沈宇道：「我是男人，哪有我舒舒服服睡覺，卻讓你一個女人家坐到天亮之理？」

　　「照你世俗的看法，我才是女人。」她反駁道：「其實我眼中已經沒有什麼男女之別了。」

　　「在這世俗中，你還是須得依照我們俗人的習慣。」

　　「這只是你的看法。」她溫和但堅決地道：「在我說來，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下，我仍然是我。」

　　她的態度，使人無法惹火，當然這等事情，本來就不足以令他們光火吵架。但見微知著，沈宇發現她的確有這等本領。

　　他放棄了爭執，笑道：「好吧！咱們對坐到天亮就是了。不過三天之後，可能弄得兩敗俱傷，大家的精神體力，都大有耗損。」

　　他隨手一扇，數尺外的燈光，應掌而滅。

　　※※※

　　兩人在黑暗中坐了老大一會工夫，青蓮師太道：「沈宇，你還醒著麼？」

　　「我還醒著。」

　　「剛才我體味到這客店的滋味，實在很奇怪。」

　　「哦！你可願說出來聽聽？」

　　「我忽然想到，這一個小小的房間內，在我們來此以前，曾經住過不知多少人，每個人都有他不同的遭遇，每個人的心情都不一樣，所奔向的前程既不同，結果亦大有差別。想想看，這豈不是很像五光十色的焰火，只在霎時間，就歸於無有了。」

　　沈宇笑道：「你的話我不得不承認有理，可是我只想到，這個房間在以前，有沒有當代共仰之人住過？將來可有比我們更高明的人來住？」

　　「高明又如何呢？還不是鏡花水月，全當作在世上做一場夢罷了。」

　　沈宇沒有回答，因為他親炙過紫木大師，對於佛家教義，略有瞭解。所以很多問題，他都曾經想過。

　　他不說話，青蓮師太也沉默下來，過了一會，沈宇道：「菁菁，你還是上床睡的好。」

　　青蓮師太道：「不必啦！反正你說過，厲斜今晚不會窺伺我們。」

　　「我只是臆測而已，事實上如何，還不知道。」

　　「你的臆測一定錯不了。」她道：「只不知厲斜這刻在幹什麼？」

　　沈宇道：「他大概是找艾琳去了，咦！奇怪，你可聽見蹄聲？半夜三更還有誰在街上馳馬？」

　　青蓮師太側耳聽去，果然隱隱聽到馬蹄聲。估計該馬距此店，少說也有好幾條街之遙。她不禁笑一下，道：「你不要大驚小怪好不好？如果你不是有著厲斜、艾琳這等對頭，就算半夜裏聽到一群快馬馳過，你也不會注意。」

　　沈宇道：「但艾琳和厲斜都有坐騎呀！」

　　「那麼你要不要去瞧瞧？」

　　沈宇尋思了一下，才道：「說不定這是厲斜的詭計，幸而只有一匹，還不敢確定，如果有兩匹馬打這旁邊經過，接著又分道而行，便可以斷定必是他的詭計無疑。」

　　「何以見得呢？」

　　「他料我們將會認為是他與艾琳會合，經過此處。當然我們會暗中出去瞧瞧。其時雙騎已分道馳去，則我們兩人，勢必要分開跟上去看。假如我恰好跟上他，豈不是他下手的大好機會？」

　　青蓮師太聽了這番推測，不禁目瞪口呆，道：「他如是能這樣用計，我實在不能不服氣了，不過此計還是有一個漏洞。」

　　「什麼漏洞？」

　　「萬一你所跟的那一騎，不是他而是艾琳，豈不是計謀落空？」

　　「他怎會落空？」沈宇立即道：「如果我沒碰上他，則必是你無疑，他對你也是欲得之而甘心，所以趁機拿下了你，亦是莫大收穫。說不定他最希望獲得的是你而不是我。其次，他亦想趁機考驗一下艾琳，瞧瞧她對我的態度，究竟如何？」

　　青蓮師太不得不承認道：「這個說法極為合理，我們不去理睬他就是了。」

　　蹄聲漸近，但聲音仍然顯得特別輕捷。內行之人，一聽而知必是好馬。

　　突然間又有一騎馳來，青蓮師太伸手穿過方桌，推了沈宇一下。

　　後來的一騎，與先到的一騎會合，旋即分開，就在店外不遠處，分道馳走。

　　青蓮師太驚疑道：「正如你料的一般無二，他們果然分開了。」

　　「但咱們不出去，卻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

　　在外面的黑暗街道上，一黑一白兩匹駿馬，相會之時，只有白馬上坐著有人，黑馬竟然無人乘坐。

　　白馬上的騎士，俯身在黑馬頭上拍了幾下，接著又在馬頸下的一枚鈴鐺中，掏出一團東西，納入懷中。

　　黑馬掉首徑行，白馬上的騎士，亦勒馬馳去，對近在咫尺的客店，連望也不望一眼。

　　※※※

　　這一幕隨著夜色消逝，翌晨朝陽滿地之時，那慈雲庵一名掌管馬廄的尼姑，發現了艾琳的黑馬，竟然在廄外遊蕩。

　　她暗吃一驚，趕快將馬匹牽回廄中。

　　青蓮師太一夜沒有回庵，最感焦灼的是她的嫂子陳夫人藍冰心。

　　她事前已曉得青蓮師太是幹什麼去了，這刻見她尚未回轉，心想必定是得遂心願，大仇已報，但青蓮師太亦與仇人一同化作飛灰了，是以想著想著，不由得淚下如雨。

　　藍冰心悲傷哭泣了良久，突然發現有人進來。抬頭望去，竟是庵主曇華師太。

　　她同時發現目下已經快到中午了，青蓮師太尚無消息，當然是兇多吉少無疑。

　　曇華師太道：「夫人別哭，青蓮師太大概沒有事……」

　　藍冰心大喜過望，滿面淚痕中透出歡笑之容，叫道：「她回來了麼？」

　　「沒有。」曇華師太道：「可是我已派人查過，昨夜裏沒有發生什麼事。」

　　「但她沒有回來，會不會是……」

　　「我認為她沒有事的話，並非全無根據的。第一點，昨夜全城各地沒有發生過爆炸起火之事，可見得她沒有施展那毒火陣。第二點，我在她埋伏守候厲斜之處查勘過，發現曾有佈陣痕跡，但此陣已經收回，板眼絲毫未亂，可見得她不是被迫收回，而是截不到厲斜，才自行收回的。」

　　「但她的人呢？」

　　「你聽我說，第三點，昨夜在一家客店，有兩男一女吵罵之聲，有些話被人聽到，尤其是到了最後，一個男子飛走之時，說的話是狠話，好像是定下了三日之約。隨後那一男一女就失去蹤跡，原本的兩名住客，亦不見了。」

　　「原本的住客是什麼人，你可查出來麼？」

　　「他們都是四川黑道上相當有名的人物，頗有勢力，伙店認得他們。所以我想是他們為了一個女人，發生爭執，本來以這兩人的來歷，不該扯到青蓮師太身上，無奈她恰好失蹤，而練過武功能夠高來高去的女人，畢竟不多。所以我想是她，亦不算離題太遠。」

　　「那麼她到哪兒去了？為何不回來通知一聲？」

　　「她的下落未曾查出，因為你也知道，她已作俗家婦人裝束，所以不大好查。不過，厲斜的下落，倒是發現了。」

　　「真的麼？他在哪裏？」

　　「他在西門的安旅棧，獨自佔了東跨院。根據消息，他竟是獨自一個人，只有一匹白色的坐騎。」

　　藍冰心身子一震，道：「可是紅鬃毛的白馬？」

　　「大概是吧，啊，那是連威堡的好馬麼？」

　　「是的。」藍冰心突然泛起一個主意，口氣變得平靜下來，道：「奇怪的是青蓮師太究竟往哪兒去了？」

　　「我們只好耐心等候，也許再過三天，她就會出現了。」

　　曇華師太見她已恢復平靜，當下大為安心，與她稍稍談了幾句，便返回禪房。

　　藍冰心等她一走，馬上梳洗收拾，作各種準備，但她並沒有什麼行動，一直等到將近黃昏之時，才悄然走出這座慈雲庵。

　　她徑直走向城西，不久，已到了目的地，便是那座規模還過得去的「安旅棧」。

　　她一直行入客棧，向東跨院走進去。店中的掌櫃和夥計，見她不向人探詢，認為她是與客人約好而來的，便也不多事攔詢。

　　藍冰心踏入跨院之後，伸手整整頭髮和衣服，這才筆直走近上房，撥開簾子，瞧看房內。

　　第一間寂然無人，走到第二間時，房內已傳出厲斜的聲音，道：「你不是那位花名叫做翠環的姑娘麼？」

　　「是呀！」她嬌媚地應道：「只有大爺你一個人麼？」

　　「只有我一個人，你進來吧！」

　　藍冰心走進去，但見厲斜穿著貼身的便裝，神態閒豫地坐在躺椅上。

　　他站了起身，舉止自然而然含有瀟灑的味道，藍冰心忖道：「假如我不是為報仇而來，只怕會喜歡上這個男人，也未可知。」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的魅力，但正因他具有風度魅力，使她更容易行事。因為她必須設法接近他，才有機會下手。假如他是個可厭之人，藍冰心獻媚之時，勢難裝作得自然熱烈。現在她卻可以先使自己喜歡這個男人，真心地向他獻媚勾搭，以達到接近的目的，態度上可以極為自然和熱烈，無須假裝。

　　藍冰心對於衷心喜歡上這個男人而得以便利她行事這一點，固然沒有想到，在相反方面的可能發展，她更沒有想到。

　　要知藍冰心唯一可以殺死厲斜，以達到為夫報仇目的的方法，便是利用她的美貌，向這男人獻媚，俾可與他接近，必要時縱然獻出肉體，亦在所不惜。等到已經可以與厲斜接近時，自然有極多機會，可以使用她秘藏的小毒刀，將他刺殺。

　　前面說過，藍冰心本是正正經經的女子，除了天賦美貌之外，更有滿腹才情。但她如果一見厲斜，感到他面目可憎，言語無味的話，則她在獻媚之時，乃是昧著良心強裝出來，這樣自是很勉強和不自然。

　　但如果她認為對方儀表言談，都很出眾而感到喜歡的話，則她在設法與他接近時，便無須勉強自己，所以表現得熱烈纏綿和真摯。這等情況，對於她想「接近」對方的願望，固然大有助益，增加成功的機會。然而在相反方面，假如她在交往的過程中，忽然當真愛上這個男人，那時候，她的麻煩，將比沒有法子接近對方更大些。當然她沒有考慮到這種種，心中除了報仇的念頭之外，就沒有旁的想法了。

　　厲斜顯然很感興趣的望著她，目光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她，恣意欣賞她的美貌和纖長玉立的身材。

　　藍冰心道：「你不讓我坐下麼？」

　　厲斜忙道：「請坐，請坐，這是因為你突然光臨，使我受寵之餘，不覺忘了招呼你啦！」

　　藍冰心盈盈落座，道：「厲大爺覺得很奇怪麼？」

　　厲斜道：「的確感到十分意外，但是你可以放心，我並不是容易自作多情之人，亦不會輕易胡思亂想。」

　　藍冰心嫣然笑道：「那太好了，賤妾一看就知道你是特立獨行之人，一切作為，都與凡俗之人不同。」

　　「你如果不忙的話，」厲斜道：「我親自泡壺好茶，以饗你這位美麗的不速之客。」

　　「好極了，只不知厲大爺你將以什麼好茶饗客？」

　　「原來她也是行家。」厲斜泛起歡喜之色，道：「在我行囊中，有兩種茶，產地不同，只不知你要嚐哪一種？」他此言一出，隱然已有考較對方之意。

　　藍冰心道：「是哪兩種？」

　　「一是湖州顧渚的紫筍，一是會稽的日鑄。」

　　藍冰心笑一笑，道：「都可以。」

　　厲斜眉頭一皺，道：「聽你的口氣，似是這兩種名茶，都僅只能勉強入口，是也不是？」

　　藍冰心道：「若是平日，心身閒適，有明窗淨几，風日晴和。主人取出這兩種名茶，呼童烹水，當此之時，可說是清福如仙，風雅之極致，賤妾豈敢小看這兩種罕得的名茶？」

　　「但現下既非心身閒適，也不是明窗淨几，風日晴和，所以你的看法，就不一樣了，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藍冰心道：「目下旅邸相逢，人如萍水偶遇，匆忙隔膜，只宜煮六安茶，可消垢膩，除積滯。」

第四十章　男女之間

　　厲斜不禁啞然失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紫筍和日鑄茶，還不足以當你品嚐。」

　　藍冰心道：「顧渚紫筍，天下知名。歐陽修也說過，兩浙產茶，日鑄第一，這兩種名茶，賤妾豈敢小看，不過……」

　　厲斜道：「不過什麼？」

　　藍冰心道：「不過若是苛求一點，天下名茶，包括武夷雨前在內，也不及敝省雅州蒙山中頂所產的散芽石花，號稱天下第一。」

　　厲斜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分明真是大行家，便不敢逞強，說道：「我記得天下最佳之茶，當推『雀舌冰芽』，何以你說蒙頂石花，推為第一？」這話已是「請教」的意思，言詞倒也誠懇。

　　藍冰心道：「厲爺說得不錯，那雀舌冰芽，確實可算極品，而且是漕司所進供皇上試新的。但其時是在宋代，現在我大明朝對茶道大有精進，風味迥異，所以賤妾敢推蒙頂石花為第一。」

　　她停歇一下，又道：「那雀舌冰芽，乃是將已是最好的細芽，再加揀剔，只取一縷芽，以珍貴精潔皿器盛裝，漬以清泉，光瑩有如銀絲。當時每一誇的價值，竟達四十萬錢。厲爺當必也曉得，每一誇只能沖泡數杯而已。若論貴重值錢，實是無可匹敵的了。」

　　厲斜道：「如此昂貴精選的名茶，難道味道還不及別的茶麼？」

　　「那也不是。」藍冰心道：「宋代制茶，須雜以龍腦等名香。但此舉適足以奪去茶葉本身的香味，此外，那雀舌冰芽先以水浸，其實已失真味了。是以後世名家，都覺得很不解。」

　　厲斜這才恍然明白，道：「這只是口味不同而已，但以我想來，先代制茶之法，果然不及現在。」他凝目打量這個美女，似是重新對她評估。

　　藍冰心笑道：「你可是覺得奇怪，像賤妾這等微賤出身，如何懂得茶道？」

　　厲斜道：「你既是成都大負詩名的女校書，懂得茶道，何奇之有？」

　　他從行囊中取出兩個宛如拳頭大小的白錫圓口罐，道：「這便是紫筍和日鑄茶，錫罐是套口的，是以不虞洩了香味。」

　　藍冰心取過一罐，打開套蓋，倒了一點在掌心，細看之後，又小心嗅聞。最後讚美道：「此是湖州顧渚的紫筍，真是好茶。可惜沒有合式的茶具，此地亦沒有佳泉，不能加以品嚐。」

　　厲斜道：「你亦無須太過固執，如是每一樣都要講究到底，只怕一輩子也喝不上十回八回。」

　　藍冰心道：「所以應該帶點除膩消滯的六安茶啊！又或者是別的中等的茶，則隨時隨地可以烹飲解渴。但這等上品名茶，便不可如此了。」

　　厲斜聳聳肩，道：「隨便你吧，請問你除了茶道之外，還精於什麼？」

　　藍冰心給他一個甜甜的笑容，道：「賤妾雖然對飲食玩樂各種門道，都懂得不少，但專精的卻可說是沒有。只有對服侍男人之道，頗有心得。」

　　厲斜眼中閃過熾熱的光芒，道：「只不知我可有試一試的資格沒有？」要知「服侍男人」這句話，含意廣泛，可以叫人想入非非。

　　藍冰心道：「厲爺若是不嫌棄，賤妾自是樂於效勞。」

　　厲斜以單刀直入的手法，率直問道：「那麼你第一步怎麼做法？」

　　藍冰心雖是不曾專門學過此道，可是她嫁於陳伯威之後，兩情款洽，所以她也曾專心一意地服侍過陳伯威。換言之，她算得上是有經驗之人，加以她冰雪聰明，大有才情，是以當真頗有心得。她含蓄地笑道：「相公呀！這話如何說起呢？你須假我以時日，親身體味，方能曉得。」

　　「這叫做盡在不言中，對不對？」

　　「對極了。」藍冰心道：「男女之間，豈可事事都赤裸道破呢？」

　　「那你的意思，可是願意留下來，與我在一起麼？」

　　「是的。」藍冰心道：「相公如無不便，賤妾不妨留下來，與相公作伴。」

　　厲斜道：「這敢情好，我沒有什麼不便。本來我打算馬上就離此他去。但為了你之故，決計且作淹留。」

　　藍冰心道：「賤妾跟著相公走一程，亦無不可。」

　　「不！」厲斜搖頭道：「在旅途上風塵僕僕，哪裏會有閒情逸致呢？」

　　藍冰心見他已答應了，心中暗喜。預料最遲明天晚上，一定可以有刺殺他的機會。兩人當下又談了不少話，厲斜直說口渴，堅持要喝好茶。

　　藍冰心迫不得已，只好吩咐店夥特地去買一套茶具，同時不惜高價，蒐購雪白的瓷製小杯。爐鐺等物，也有得講究。但除此之處，連燒水用的炭，亦要挑選上好堅木燒製的炭。

　　她告訴厲斜道：「因為烹水大有講究，稱為『湯候』，必須急煮，使水易沸，愈速愈妙。萬一火勢不夠熾熱，煮水久久始沸，則此水已經老熟昏鈍，寧可棄去重煮，如若速沸，則此水鮮嫩風逸，不同凡響。堅木炭火性強，故此非此木可。」

　　厲斜道：「但聽說煮水不可過沸，如用熾烈炭火，一轉眼就沸開了，豈不是反而不美？」

　　「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固然水沸太過，則湯老而香散。但行家煮水，一聽到有鬆聲，便須立刻打開蓋子，以便觀察水之老嫩。只須等到氣泡升起，亦即是行家稱為『蟹眼』之後，而水面微現波濤之時，便是恰好，即須取用。否則很快就變成鼎沸，接著沸得連聲音也沒有了，這時水已太老，不堪取用。」她侃侃道來，甚是精微嫻熟。

　　厲斜大喜道：「我遇見了你，合該有此口福。」當下取出銀子，吩咐茶房務必不惜工本，依照藍冰心之言，辦備各物。

　　他們在客店內，整個下午，都在品茶。一邊劇談風月，十分融洽。不知不覺，已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了。

　　※※※

　　在這段時間內，沈宇和青蓮師太，曾經兩度經過此店門口。可是由於厲藍二人，專心品茶，沒有出門，是以無從碰頭。

　　沈宇和青蓮師太這一天，上午是在客店中運功調息，蓄養體力。午時過後，兩人都感到待下去不是辦法，所以稍一商量之下，都欣然同意到城內各處走走。

　　他們在市街走了一陣，便又到郊外去。

　　四川向稱天府之國，土地肥沃，不但五穀肥美，即使是郊野和丘壑間，自亦無不林木茂盛，一片青翠。沈宇和青蓮師太到荒郊野外，登山臨水，縱目騁懷，心中甚是舒暢。他們俱是修習上乘武功之士，有的是體力，不論如何跋涉，也不會感到疲倦。

　　要知遊賞風景，最怕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有些人非常喜歡尋幽探勝，觀山看水。但無奈先天體質太弱，後天又缺訓練，以致容易疲倦不支。到了疲睏之時，縱然有甲冠天下的山水美景，亦是沒有法子得以從容欣賞。

　　他們除了體力過人之外，還有就是青蓮師太那種脫俗飄逸的氣質，雅淡的談吐，也令沈宇生出了如沐春風之感。至於青蓮師太，她幾乎有點害怕這個青年人了。起初她很欣賞沈宇的瀟灑風度，以及寬厚可親的性情。還有就是沈宇的見解，往往平淡中含有深致，這也是最容易令人心折欣慕的特質。

　　所以她雖然初時心胸坦蕩，並不把這個男子當作異性。她本身也不曾想到自己是個女人，但到了後來，他的吸引力，形成了男性的魅力，於是她內心中開始覺醒，感到自己還是一個女人。不但如此，她還曉得自己在對方眼中，竟是相當動人的女子，這從他的言談態度中，可以看出來。

　　到了黃昏，他們返回客店之時，那時候雖然不作興攜手而行。可是他們肩頭時時碰觸，形跡之親密，使人一看而知關係不比尋常。

　　回到店內，分別洗澡換衣之後，便一同出去，找了一家飯莊進食。沈宇叫了幾個小菜，其中有兩樣是素菜，這是專為青蓮師太要的。

　　青蓮師太笑道：「想不到你倒是體貼得很呢！」她說完這句話，馬上感到十分後悔，因為這話分明是撩撥對方，叫他往男女之間的關係上想。

　　沈宇倒是沒有異狀，道：「我的確是很能體貼別人，可惜我的遭遇太可悲了，以致我直到今日，還沒有一個親近的朋友。」

　　青蓮師太忽然噗哧而笑，沈宇大感驚異，問道：「我可是說錯了？」

　　「沒有。」她還是吃吃而笑，使得鬢邊的幾綹秀髮，輕輕飄拂，平添許多嫵媚風致。

　　「你不是說錯了，而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竟忍俊不禁，真是失禮得很。」

　　「只不知你想起的趣事，可不可以說來聽聽？」

　　「本來我想安慰你說，現在你的境遇雖是可悲，但否極泰來，你終將交上很多好朋友，也有知心的人。所以現在雖是可悲得夠瞧的，但好看的還在後面，就是最後的這一句話，使我笑起來。」

　　沈宇道：「我實在太愚蠢了，因為我全然聽不懂你的話，不是聽不懂，而是不明白話中的含意。」

　　「我前兩天與一位道侶談話，她是北方人，大概是河南的吧！她跟我談到一件事，最後引用一句俗語說：車前面坐著個老太太。我聽了大是昏惑，她才解釋說，這話意思是好看的在後面。」

　　沈宇聳聳肩，老實地道：「在下還是不懂。」

　　「那位道侶解釋說，在北方，閨女出閣，出門坐車，老太太照例坐在前面。所以人家說『車前面坐個老太太』，就是因為後面有年輕漂亮的媳婦兒，也就是『好看的在後面』之意。」

　　沈宇見她笑得嫣然有致，不禁也輕鬆的笑起來，說道：「鬧了半天，敢情是歇後語。」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凝固而銳利，盯在青蓮師太面上。只那麼一陣工夫，已使那個美麗的女郎，感到很是惶恐不安，心弦輕顫。

　　沈宇徐徐道：「我真沒想到，像你這麼一位世外高人，竟然比常人更風趣，更灑脫。」

　　「這樣好不好呢？」她急急問：「我可是應該莊重些？應該不苟言笑？」

　　「唉！人到底是人，你雖想成佛，但還未是佛，所以還有未泯的人性。換句話說，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好。」

　　青蓮師太歡然道：「你不把我當作那些淺薄庸俗的女人看待，我甚是感激。」

　　沈宇若有所思地應道：「不會，你飄逸脫俗的氣質，甚是能令人相對忘倦的伴侶。而且應該表示感激的是我而不是你，因為你拿我當自己人看待，寄以腹心，無話不談。我這一輩子，似乎還是第一次有這等奇遇。」

　　青蓮師太道：「你覺得人生的遇合，是不是很奇妙莫測？正如我們兩個，本是八桿子也打不到在一塊兒的，居然也作萍水相逢，而一見如故。」

　　沈宇誠懇地道：「在下正有此感。」他那溫和的眼波，傾注在對方面上，又道：「我很喜歡你有時引用一點俗語，那使你更為生氣勃勃。」

　　青蓮師太忍不住道：「你最好別喜歡我。」

　　沈宇為之一怔，接著瞭解她的意思，便搖頭道：「在下說的話全是出自內心，句句屬實。」

　　「那更不好。」青蓮師太道：「你剛才說我人性未泯，這對我一個出家人而言，亦很不好。」

　　他們的談話中斷了好一陣，因為飯菜端了上來。

　　等到堂倌走後，沈宇道：「請用飯吧，那些問題，以後再談。」

　　青蓮師太一時懷疑起自己這番話，會不會很傷害了對方，當下不安地低頭吃飯。

　　過了一陣，沈宇道：「你心裏不高興麼？」

　　「我？啊！沒有。」她抬起頭，本能地很女性化的笑一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不高興呢？」

　　「我也不會。」

　　青蓮師太又低頭吃飯，吃完第二碗飯，沈宇卻已把第四碗飯吃得差不多精光了。他的食量並不值得奇怪，但青蓮師太卻瞧得很是順眼，但覺跟他在一起，似乎胃口也好得多了。

　　她仍然保持一向飯量，吃完兩碗，就不肯再裝飯。沈宇卻毫不客氣，再來一碗。

　　青蓮師太問道：「你的飯量，一向這麼好麼？」

　　沈宇搖頭道：「那也不是，要看什麼時間，跟什麼人在一起。以往我只吃三碗，有時兩碗。不是我吃不下，而是吃著吃著，忽然覺得興致索然，便懶得再吃了。」

　　青蓮師太定睛瞧他，眼波中透出一時冰冷，一時熱烈的神色。可見得她內心中的情緒，波動得十分劇烈。

　　沈宇也發現了，訝道：「你怎麼啦？」

　　青蓮師太搖搖頭，沒有說話。

　　沈宇道：「你認識了我，是不是增加了許多煩惱？」

　　青蓮師太道：「是的，尤其是在今日出遊之後。」

　　沈宇道：「我實在不明白。」

　　要知道他心中坦蕩，雖然覺著青蓮師太經過這等打扮之後，很是美貌動人。但他除了欣賞的心情之外，便只有好奇心理，認為這是很有趣的事情，內心中決計沒有一點猥褻不正的念頭。最重要的原因，使得沈宇根本不起綺念之故，便是因為他曾是紫木大師座下的高足，飽受佛家思想熏陶，亦對佛門弟子，懷有特別的尊敬和愛護，所以他絕對不會將她當作普通女人看待。

　　沈宇更認為修道已久的青蓮師太，凡心已泯，怎會尚有男女之見存在？故此對青蓮師太之言，不是不會往這一方面想，而是不肯這麼想，以致茫然困惑。

　　青蓮師太不知就裏，道：「你真的不明白？」

　　沈宇道：「真的。」心中想道：「如果是別的女人這樣說法，我又不是傻瓜，當然懂得，但你可不同了……」

　　青蓮師太道：「好，我告訴你。今日的出遊，說來罪過，我竟感到很快樂。」

　　「原來如此。」沈宇道：「佛家講究的是六根清靜，七情六慾，必須盡斷。你既有歡樂，便是損了清靜禪心，所以覺得煩惱，我說得可對？」

　　「完全不對。」青蓮師太有點老羞成怒的味道，道：「你使我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這才是我最大的煩惱。」

　　沈宇心頭一震，不敢答腔。青蓮師太道：「我本來跟男人在一起，都能自在無礙，從不想到自己是個女人。但你瞧，我與你在一起，卻恢復了女性的意識，豈不可怕？」

　　沈宇心中百分之百承認十分可怕，因為她不說還可，這一說破，他就不由得也要把她當作女人看了。

　　普天之下，男人看女人，除了有特殊情況，例如是至親，或者年紀太老，身有殘疾等等之外，無不多多少少都含有「色情」的意味在內。這「色情」二字，聽起來似是不妥，但事實即是事實，基於宇宙中「異性相吸」的鐵則，原是合乎天性的現象。只要這種色情意味，能受到適當的控制，或是昇華為更高級的情緒如「友誼」、「仁愛」等，就將化腐朽為神奇，成為高貴偉大的情操了。歸根結底，男人看女人，那印象總是下意識地先在「情慾」中通過，然後才歸類到其他的情操中。嚴格說來，這樣才算是正常，並且這也是男人決定對待這個女人的態度的依據。但求在行為和態度上，沒有錯失，就算得是正人君子了。

　　沈宇現在對青蓮師太的態度和行為，仍然未有錯失。雖然他已膽敢用平常看女人的心情去看這位女尼。好在正如上文分析，以含有「色情」的眼光看女人，並非罪惡，亦非過錯。

　　這個理論，以前亦有人說過，在某地的一座城隍廟，有一副對聯，寫的是：「百行孝為先，論心不論事，論事貧家無孝子。萬惡淫為首，論事不論心，論心終古少完人。」下聯專論「淫」行的罪惡，認為必須問有無犯淫之事實，而不問心中想法。換言之，一個男人的心中，雖然對一個女人有非份之想，但如果他沒有付諸行動，仍然不算有罪。假如想一想，就算是罪惡的話，則從古到今，世上便少有人格完美的人了。

　　不過沈宇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本是生怕褻瀆了佛教的莊嚴，所以拒絕把青蓮師太當作女人看待。殊不知對方先有了男女之分，所以他才敢承認她是個女人。

　　他沉默了一陣，突然恢復了自信，微微笑道：「咱們別談這個，若是給厲斜聽見，準會被他笑死。」

　　青蓮師太道：「我有一個請求，那就是回到客店中，希望你替我另外開一個房間，只要緊貼著你的房間，我便可以隨時趕過去。」

　　沈宇忙道：「咱們不妨再計議一番，原先你是怕厲斜在三日之內，取我性命，是以緊緊陪著我。因為他說過你在旁邊之時，他便不動手。」

　　青蓮師太道：「是呀，但現在我想通了，他又不是三頭六臂，如何能在無聲無息之中，殺得死你？所以我若是住在你隔壁房間，還是一樣。」

　　沈宇道：「他根本殺不了我，本來我們想將計就計，反擊他一記。但現在不妨改變計劃，你回庵裏不要再出來，我保證在不久的將來，一定為世除害，你殺兄之仇，亦得以報卻了。」

　　「我不回去。」她堅決地道：「只要不和你同居一室，便不致有什麼危險。」

　　沈宇不禁苦笑一下，忖道：「你就算與我同榻而眠，也不會有危險，除非你不是女尼身份，而又兩廂情願，方有危險。但那時候亦不能稱為『危險』，而是一段香豔風流的插曲。」

　　他不再說下去，這時兩人都吃飽了，便結帳離開這間飯莊。

　　在回客店的路上，他們再經過厲斜、藍冰心所居的客店，他們在門口行過之時，沈宇還扭頭向客店內張望了好幾眼。

　　他道：「厲斜不知道落腳在哪裏，假如我的朋友未曾遇害，只消一盞熱茶工夫，就可以打聽出來。」

　　青蓮師太道：「原來你是瞧瞧會不會碰見厲斜，但你知道他在哪裏的話，又有何用？你反正目前還打不過他。」

　　他們走到所居的客店時，青蓮師太還在追問他道：「你什麼時候才贏得了他呢？」

　　沈宇道：「別忙，我先替你找個房間，你不是要我這樣做的麼？」

　　青蓮師太道：「是的，但你要把事情弄得很自然才行。」

　　沈宇點點頭，入店後徑向掌櫃問道：「還有沒有房間？」

　　那掌櫃忙道：「有，有，客官要多少間？」

　　青蓮師太但覺心頭一沉，失望之情，湧上胸際。她真想發聲阻止沈宇，可是這話卻說不出口。

　　沈宇安靜地道：「要一間就夠了。」

　　青蓮師太突然恨起沈宇來。她恨的是他能夠那麼安靜，對她自己的搬開一事，似是毫不介意。

第四十一章　功敗垂成

　　掌櫃的道：「上房只剩一間，別的房間，還有好幾間空著。」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沈宇道：「我要的房間，必須在我們原先那間隔壁，不拘左右，緊靠著就行啦！」

　　那掌櫃的皺起眉頭，搖頭道：「這就沒有啦！現在空出來的上房，還是在別個院子內的，只不知貴友能不能屈駕？」

　　他向門口望去，卻不見有人，心中頗感訝異，順口又道：「客官何不請貴友進來，前去瞧瞧？說不定貴友認為可以。」

　　由於沈宇與青蓮師太昨夜已共宿了一宵，所以這位掌櫃的，做夢也沒想到另要房間的，就是這一個美婦。

　　沈宇亦不說破，搖頭堅持道：「我可以多出點房錢，你想想辦法。」

　　掌櫃的雙手一攤，道：「實在沒有法子，還望客官見諒。」

　　沈宇點頭道：「好，我先回房去，你再想想看，如果可以，就來通知我，我出四倍的房錢。」

　　他回頭拉了青蓮師太，態度親暱地回房去了。

　　※※※

　　回到房中，青蓮師太低低問道：「你認為他們騰得出騰不出房間？」

　　沈宇道：「恐怕不行，他縱是向人家商量，願意免費招待人家一夜，但搬來搬去很是麻煩，人家只怕不答應。」

　　他瀟灑地笑了笑，又道：「如果騰不出房間，你打算怎樣？」

　　「我不知道。」青蓮師太道：「如果又整夜打坐，到底不妥，假如你肯上床睡覺，我在椅上躺躺，就一切都解決了。」

　　沈宇道：「如果只為了床鋪，那就不難解決啦！我叫夥計搬一張床來，輕而易舉，大家都可以安睡。」

　　「不，不行！」青蓮師太反對道：「人家會想，我們昨夜裏是怎樣睡的呢？」

　　「管他想什麼，咱們睡咱們的。」

　　「不，這樣我太丟面子了。」

　　沈宇訝然失笑，道：「這有什麼失面子的？」

　　「人家以為你不喜歡與我一道睡呀！」

　　沈宇聽了這等不成理由的理由，只好聳聳肩，不再說話。接著他就動手搬椅，拼在一起，準備睡覺。

　　但椅子又被青蓮師太搬回原位，她道：「等一等，那掌櫃的還要進來，給他看見了，多不好意思。」

　　他們正為床鋪之事纏扯不清之時，在另一間客店內，厲斜與藍冰心，卻十分順利地睡在一張床上。

　　※※※

　　房內的燈已經捻暗，帳子也垂下了。藍冰心在這個男人強有力的摟抱中，但覺渾身發軟發熱。事實上她亦掙不脫厲斜的兩條鐵臂。

　　厲斜伸手為她解衣，但這個動作只作了一半，就忽然中止。

　　藍冰心感到對方的目光，銳利如劍般瞧著自己，無端端一陣心慌。於是趕快回想一下，瞧瞧自己哪一點露出了馬腳沒有。只聽厲斜道：「咱們在此度春宵，你不反對吧？」

　　藍冰心堆起一個笑容，輕輕道：「為什麼你要問呢？」

　　「因為我記起『最難消受美人恩』的詩句，像你這等美女，具有人見人迷的魅力，復又精通文學，旁及茶經酒譜，正是不知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對象，豈會受人冷落，以致送到我床上來呢？」

　　「你敢是疑惑妾身是騙子之流麼？」

　　「我雖然沒有這樣想，但卻認為其中必有原因。」

　　「你希望有原因呢？抑是沒有的好？」

　　厲斜想了一下，才道：「當然最好的是你當真對我一見鍾情。可惜的是此是事實問題，並非希望或不希望，就可以改變得了的。」

　　「好，我老實告訴你，我實是懷有一個目的。」

　　「唉，既是事實，也是沒有法子之事，請問你對我有什麼目的？」

　　「我想瞭解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厲斜凝目尋思了一會，才道：「翠環，雖然你是有名的女校書，並非一般的閨女，所以咱們縱然共宿一宵，你不至於會怎樣。可是，我卻不願意這樣想法。」

　　藍冰心見他一本正經的說，而且雙手亦按兵不動，絕無輕薄的動作，心下大訝，忍不住問道：「你的想法又如何呢？」

　　「我的想法，也許你會加以嗤笑，認為太過迂腐。」

　　「不，請說出來聽聽。」

　　「我的想法是，你如果認為我還可以，就須得正式嫁與我為妻，從此之後，正正經經，安安份份的做個賢妻良母。不然的話，咱們就緣盡於此。」

　　藍冰心搖頭輾然笑道：「你不覺得這話說得太早了麼？你還不深知我的為人性情，便肯娶我為妻麼？何況我已非黃花閨女之身，你肯娶一個歷盡滄桑的女人麼？」

　　「我如果不肯，何必說出來？當然我並非今夜就娶你為妻，咱們總得相處一些時候，看看合得來合不來，然後作最後決定。在未決定以前，咱們就是同睡一榻，亦不可以踰越最後的禮防。」

　　他說得很誠懇真摯，藍冰心不禁怔住了，忖道：「此人雖然殘酷嗜殺，可是在男女關係上，卻是個正人君子，而且他明明認為我是一名高級的女妓，卻不以為嫌，仍願作長久的打算。可見得他心中已對我甚是鍾情深愛。唉，這個人是怎麼攪的？他究竟是個好人呢？抑是魔鬼？」

　　厲斜放開她，在她面頰上捏了一把，道：「若是你一進門時，就與我上床，老實說我就不會跟你說這些話了。換言之，你的溫柔性情，天生麗質，以及胸中的才學，都使我十分傾心。」

　　「傾心得願意娶我為妻室麼？」

　　「不錯。但老實說，我們仍須假以時日，我要找出你的弱點，這是人人都會有的，然後我試試看能不能容忍。如果可以，方能娶你，如果不能容忍，那還是不成。你亦須這樣做法，以免終身遺憾。」

　　藍冰心由衷地讚美道：「這個想法，真是新穎獨到，而又千穩萬妥。從今而後，我們縱然分開，我仍然永遠不會忘記你。」

　　藍冰心眼中含著崇拜敬佩的光芒，使厲斜感到十分滿足和驕傲。

　　他第一次體味到偉大的情操所激起的愉悅快慰，竟是這般燦爛光輝，宛如天上的彩霞一般，完美無缺，比任何快樂，都更為豐富和滿足。

　　他拉開棉被替她和自己蓋上，接著便凝視著帳頂，陷入沉思之中。他從快慰中恢復了平靜，便不禁憮然若有所失，忖道：「這就是行善之樂的一種啦！我既然嘗過這等滋味，心中種下善根，以後只怕永遠硬不起心腸，做一個斷愛絕情之人。這麼一來，我也永遠不能達到魔刀的極峰境界了，也就是說，我永遠不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啦！」

　　藍冰心側轉身子貼向他，伸手摟住他，柔聲道：「你在想什麼呢？」

　　「我正在想善惡的問題。」厲斜隨口答，事實上他的思想也當真觸及善與惡的問題。

　　藍冰心大感興趣，問道：「為什麼牽涉到善與惡呢？」

　　「因為很多人說我是惡人，我自己也不否認。但我卻不能徹底的做一個惡人，有時做點善事，心中便會感覺到所謂『行善之樂』，這真是很糟糕的事。」

　　藍冰心很感興趣地傾聽，眼睛睜得很大。

　　厲斜又道：「例如我有一個敵人，叫做沈宇。」

　　藍冰心聽他提起沈宇，更覺得有意思了，故意插口道：「沈宇是什麼人？」

　　「是個年輕小夥子，但你不必管他與我如何結仇，反正我須得殺死他。」

　　「你可曾殺死了他？」

　　厲斜搖頭，道：「如果已經殺死，還說什麼？」

　　「對，我問得真愚蠢。」

　　「沈宇也懂得武功，但卻不是我的敵手，我們碰頭過幾次，其實我都有殺他的機會，但我卻沒有下手，你可知道是何緣故？」

　　「我不知道，是不是嫌他武功太差了？」

　　「不是，他的武功與我尚可一拼，放眼天下，已是少有的敵手了，所以殺死他，並不至於嫌他污了我的寶刀。我不殺他之故，說來好笑，卻為了可憐他。以前我自己也不承認是為了此故，但剛才忽然想及，方知道我其實是為了可憐他，才沒有下手。」

　　「你既是可憐他，這便是善心使然，可見得你自己沒說錯，你不是徹底的壞人，但你為什麼要可憐他？」

　　「因為他自己簡直不要活下去了。」

　　「什麼？我聽不懂。」

　　「他陷入一種很尷尬和很悲哀的境地中，而迫得他心灰意冷，不想活在人世。但我不殺他，並非為了怕遂了他心願，而是憐憫他的遭遇。」

　　「原來如此，那麼你把他忘記就是了。」

　　「不，不行，他是我唯一的勁敵。所以我必須設法激起他的鬥志，也就是說，使他不再灰心消沉，因而不想死亡，這時，我與他決鬥，才有意思。」

　　藍冰心忖道：「日後我見到沈宇，一定把這話告訴他。」在她想來，沈宇但須在厲斜面前時，裝出不想活下去的樣子，就可以免去殺身之厄，這是輕而易舉之事。

　　他們沉默下來，各想心事。過了老大一會工夫，藍冰心低低道：「你睡著了沒有？」

　　「沒有。」厲斜立刻回答。

　　藍冰心道：「我也睡不著。」

　　「為什麼呢？」

　　「還用說麼？都是為了你的緣故。」

　　「我沒有對你做什麼事呀？」

　　「我知道，正因為你沒有做任何事情，才使得我……」

　　厲斜爆發出笑聲，道：「那麼你的意思，竟是要我對你做些事情了。」厲斜含有雙關意思的話，莫說是過來人的藍冰心，即使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也聽得懂。

　　藍冰心忙道：「別這樣說，也不要開玩笑，我心中的煩惱和痛苦，實在無法形容。」

　　厲斜想了一下，才道：「我反正不是好人，也永遠不會變為好人，何必被凡俗之見所拘束，而讓這春宵虛度，來，別的話以後再說，現在我們且盡情享受……」

　　他翻身把對方壓在下面，又笑著道：「想來你也樂意作片刻之歡，對也不對？」

　　藍冰心沒有作聲，亦沒有一點反抗的跡象。厲斜動手為她寬衣解帶，她也全無反應，完全是擺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樣子。

　　厲斜忽然停手，訝道：「你幹嗎傷心流淚？」

　　藍冰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沒有，沒有什麼。」

　　厲斜道：「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就繼續動手了。」

　　藍冰心道：「假如我反對呢？」

　　厲斜道：「現在反對也太遲啦！」

　　藍冰心道：「若果你不顧我的反對侵犯了我，我雖奈何你不得，但我永遠不會嫁給你啦！」

　　厲斜道：「那是以後的事。」接著聳聳肩，又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再動手為她解衣，直到她已經身無寸縷，他才躺在一旁，透一口氣，道：「我不喜歡匆忙，所以先休息一下。」

　　藍冰心一隻手移到枕下，碰觸到冰冷堅硬的刀柄，那是她隨身所帶的淬毒小刀，早已藏在枕下。

　　她心中一陣黯然，忖道：「如果他不侵犯我，一直保持起初的態度，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殺他麼於心不忍，不殺他麼對不起死去的丈夫。現在可好了，他既然不是真心待我，我先為夫報仇，別的事暫且放在一旁。」

　　她抽出毒刀，冷靜穩定地從被窩中滑過，刀尖指向厲斜的小腹，緩緩伸過去。她同時利用身子轉側時的動作，掩護毒刀的移動。

　　當她的毒刀彀上部位，可以刺出之時，突然間腕上一陣劇痛，好像被巨大的螫鉗著似的，分寸亦難移動。

　　厲斜眼睛望著帳頂，冷冷道：「這真是很煞風景的事，在溫暖的棉被之中，除了一具赤裸香滑的肉體之外，還有一把毒刀。」

　　藍冰心咬牙忍受著腕上的劇疼，道：「你早已知道了，是不？」

　　厲斜道：「不論我知與不知，只要你的毒刀放在枕下，我就能察覺那陣微微的腥臭。何況以你這樣的一個沒有受過訓練的人，手慢力弱，只要刀尖一碰到我的皮膚，我仍有足夠的時間運功抵禦，當然你亦將在同時之間，被我擊斃。」

　　藍冰心感到熱淚沿著玉頰淌流下來，不僅只是手腕的劇疼，同時也因為自己的無能，還有就是這個男人，分明老早就洞悉了她的陰謀，所以剛才的情話，一句也不能當真。

　　厲斜收回一部分指力，但仍然足夠使藍冰心動彈不得。他問道：「你有什麼好傷心的？傷心的應該是我才對。試想我們相談甚歡，要好了半天，而結果你還是把刀子拿出來殺我，我還未責備你，而你居然好像很傷心地哭起來了，你的眼淚竟是這般不值錢的麼？」

　　藍冰心沒有回答，心想道：「你原本是假裝與我要好，當然不會傷心啦！」

　　厲斜等了一陣，才又道：「我這回放你走，你是不是從此就不找我麻煩了呢？」

　　藍冰心道：「我不知道。」

　　厲斜五指巧妙地一轉，已把那口毒刀搶過手中，拿出來瞧了一瞧，又在鼻子上嗅一下，皺皺眉頭，隨手一揮，那口毒刀迅急飛射出去，「奪」的一聲，插在床尾的柱上。

　　厲斜道：「好毒的刀，這是我所見過的最毒的刀子了。」

　　藍冰心全身已恢復自由，但她仍然動也不動，僵木地躺著。不但她的身體如此，連她的思想，也好像停止了。

　　厲斜道：「我昨天抵達此城時，就接到消息，知道陳伯威的未亡人，要為夫報仇。但老實說，我真沒想到你如此年輕美麗，我起初以為一定是個四十多歲，十分悍潑的婦人呢！甚至我們一同消磨了許多時間之後，我還不敢肯定是不是你，直到……」

　　他見藍冰心毫無反應，話聲戛然而止，皺眉瞧著她，道：「現在只有我才有權不高興，而你居然好像很不高興，豈不奇怪？」

　　藍冰心根本不理睬他，好像沒有聽見一樣。

　　這一下可激起了厲斜的怒氣，他一下子掀掉棉被，忿然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棉被一掀掉，這個妙齡少婦赤裸的胴體，馬上呈現在他眼前，白皙的肌膚，在燈光下反映出眩目的光輝。

　　藍冰心的目光，從帳頂緩緩移到他面上，仍不開口。

　　厲斜一伸手，捏住她細細的粉頸，惡聲道：「你想死還不容易？」

　　他這話亦是實情，只要他指力一發，輕輕一扭，這個美妙少婦的頸骨馬上得折斷，就像拗折一根枯木那般容易。

　　但厲斜既沒有發力，而藍冰心也沒有懼色。

　　他心中泛起了無可奈何之感，對於一個這樣的美女，又全然沒有抵抗能力，他真是不知如何才下得毒手。他不知不覺喃喃道：「我總有法子使你畏懼。」

　　藍冰心冷冷道：「那你就試試看。」

　　厲斜腦筋急轉，一連掠過七八個辦法。但他都予以否決了。因為那都是對付一般的人，或是武林人的辦法。

　　突然間一個怪誕的想法，閃現在心頭，他迅快地忖道：「我不但要佔有她，而且一直把她留在身邊，直到她有一天禁不住愛上我之時，我便一腳把她踢走。」

　　念頭轉到此處，他面上禁不住泛起了殘酷的笑容，眼中也射出了邪惡的光芒。藍冰心見了，一時芳心大震。她原是聰明機警，見識高超的女子，一望之下，知道自己的做法，迫使這個男人，將採取一種邪惡的手段。這還不要緊，最可慮的是大凡是一個人做過某一種惡事之後，往往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無數次，這才是她深深感到嚴重的。因為她還是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眼中射出這種邪惡的光芒。

　　藍冰心本性純真善良，一旦看到厲斜有墮人邪惡的危險時，她一則不得不為以後可能受害的人，特別是女人著想。二則為了厲斜，亦是於心不忍。但她無拳無勇，亦無辦法可以抗拒，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的智慧，而用言語發揮此一力量。

　　她一方面使自己冷靜下來，冷靜的如同置身事外一般。另一方面，則迅速地考慮此一局勢，假設各種可以解決的辦法。首先必須使對方說出他的意向，這是使模糊的思想，變得具體和有條理的最佳方法。如果仍然含含糊糊，則他決計不能用言語表達。這也是令人恢復理智的第一步工作，有些人往往憑一時衝動，而作出某一件事，而揆諸事實，他自家根本不明白這個衝動的得失利害，抱著幹了再說的想法。大凡是在這種糊混不清的衝動下做的事，十之八九，會鑄成大錯的。

　　藍冰心以冷冷的聲調，卻是激將的手法，道：「你敢不敢告訴我，你打算怎樣做？」

　　厲斜道：「我先與你歡樂一番，當然你感不感到快樂，那是另一回事。」

　　藍冰心道：「哦，你打算佔有我的身體，是也不是？」

　　厲斜道：「不錯，你反對不反對？」

　　藍冰心道：「目下談不到反對與否，只不知你大慾得償了之後，便又如何？」

　　厲斜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藍冰心道：「我知道了，你玩過我之後，就把我弄死，或者丟到一邊，永不理睬我。」

　　厲斜道：「你猜錯了。」

　　他把捏住她玉頸的手往下面滑動，恣狂地撫摸她那富有彈性的肌肉，接著又道：「我玩過你之後，還把你帶在身邊，好讓你有機會暗殺我。直到你自認失敗，咱們再談下一步。」

　　藍冰心極力裝出對這個男人的捏摸全然無動於衷的樣子，事實上她也是血肉之軀，當然不能沒有反應。她依然冷淡地道：「那很好，雖然我已不打算暗殺你了，但我願意跟隨你，看你有一個怎樣的下場！」

　　厲斜道：「你說謊，你豈肯放棄暗殺我之心？難道你不打算為夫報仇了麼？」

　　藍冰心道：「我已經盡力試過，卻失敗了。可見得報仇之舉，實是超乎我能力之外，所以我已沒有責任啦！」

　　「哈！哈！」他仰天而笑，道：「這等道理，聽來倒是新鮮不過。」

　　他這時已停止了撫摸她的動作，甚至眼睛也離開了她的身體。因為這短短幾句的交談，的確使他恢復了理智，不由得記起了艾琳，於是，也就想到有一個困難，使他不能實現把她一直帶在身邊的計劃。

　　說來也很簡單，那就是如果他實在想得到艾琳的話，則身邊豈可有一個像藍冰心這種累贅？再說艾琳給他的密信中，曾經提到「此女身世堪憐，務請寬大善待」的話。假如他這刻玩了她，若被艾琳得知，豈不是一切告吹？

　　上面的想法，是基於利害得失所作的分析。在感情上，當藍冰心宣佈放棄報仇時，他就大為心軟，不想傷害她了。因為這個女人，是如此溫柔美貌，又富於才情，與他曾經談得十分投機，已經產生了相當的情感。所以在感情上，他亦不願傷害她。

　　厲斜雙眉緊緊皺起，很不高興地道：「起來把衣服穿上。」

　　藍冰心詫道：「什麼？把衣服穿上？」

　　厲斜不悅地道：「還要我說幾遍才聽得明白？」

　　藍冰心一點也不緊張害怕，因為儘管厲斜似乎很不高興，但他眼中的邪惡光芒，已經消失了。

第四十二章　奇禍寶刀

　　她仍然躺著不動，問道：「你為何突然不要我了？」

　　厲斜出現兇狠的表情，道：「你自願把肉體送給我享受的話，我可不拒絕。但玩過之後，咱們各走各路，你休想得到好處。」

　　藍冰心道：「你是不是希望我自願送上門呢？」

　　厲斜不由得凝目盯視著她，心中大為疑惑，敢情這等情況之下，她的確好像是希望與他玩玩。心念轉動下，厲斜緩緩的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藍冰心笑一笑道：「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我打算起身，穿上衣服離開這裏，永遠不想報仇之事，你瞧好不好？」

　　他也坦白地回答道：「這樣最好，你的動作快一點，我不喜歡受你的引誘。」

　　藍冰心穿起衣服時速度很快，轉眼就把動人的胴體藏在衣物中。她走出房外，回頭望著探頭出來的男人，道：「告訴我，你除了不忍傷害我之外，還有什麼原因，使你變為一個君子？」

　　厲斜心想，關於艾琳之事，當然不可說出。但另一個理由，卻不妨告訴她，於是說道：「我不喜歡女色，尤其是床笫間片刻之歡，將使我武力進境，受到妨礙。」

　　藍冰心釋然地笑一下，道：「我會永遠記得你，但自家也不知是愛是恨？」

　　厲斜仰天一笑，走上來擁住她的纖腰向門口走去，一面道：「這樣最好了，愛中有恨，恨中有愛。也許有一天，我會幫你忙，那時你又多了一種感激之情。」

　　藍冰心伸手拉開房門，但卻回頭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請你不要殺人……」

　　厲斜沒有作聲，藍冰心又柔聲道：「不要殺人，因為你獲得的滿足和快意，決抵不過很多人的痛苦和傷心……」她的話聲未完，人已跨出房外，接著走入黑暗中，不久，就傳來前面虜門開關的聲響。

　　但她的話，卻一直在他耳邊縈繞迴響，直到他踏過黑暗中無數屋脊，躍落在沈宇他們的房門外，尚未消失。

　　※※※

　　房內燈火熄滅，一片黑漆。厲斜看看門外一個記號，便知道沈宇和菁菁都在房內。看這情形，沈宇與菁菁，當然已經發生了關係。

　　門上的記號，是一名店夥留下的。厲斜發了一筆銀子，就佈下了這一個就近監視的眼線。

　　他運功查聽房內的聲息，果然聽到房內，有兩個人的呼吸聲，當下甚為滿意，轉身躍上屋頂，施展夜行功夫，返回客店安寢。

　　但在黑漆漆的房間內，沈宇和青蓮師太，根本沒有入睡。沈宇輕輕道：「厲斜已經離開啦！」

　　青蓮師太道：「他竟不窺看或者潛入房來，便離開了，豈不奇怪？」

　　沈宇道：「他已經運功查聽過咱們的呼吸聲，確知咱們真的都在這個房間內，才走開的。」

　　他們一同坐在桌子兩邊的椅上，大有徹夜不寐的意思，因為誰也不肯獨據床榻，舒服地睡覺而讓另一個坐到天亮。

　　青蓮師太道：「你的江湖門檻，好像精得很呢？」

　　沈宇道：「你過獎啦！這也算不了什麼。」

　　青蓮師太道：「但你提到過當初結識馬仲昌和于得時兩人時，乃是以黑道中盜竊的切口，與他們交談認識的。這等切口，相信很多老江湖，也不懂得。」

　　沈宇道：「我是從一本書上學會的。」

　　青蓮師太道：「那是什麼書？借給我瞧一瞧行不行？」

　　沈宇道：「不行，因為那是刻在石頭上的。」

　　青蓮師太大感意外，問道：「真的刻在石上的？為什麼這種黑道玩藝，也要刻在石上？好像是打算傳之後世的經典一般？」

　　沈宇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想被人帶走的緣故吧？」

　　他說話時，一面伸手在腳上摸索，接著撩起褲管，從靴筒內取出一把短刀，連皮鞘一齊取出，鞘上的翡翠寶石，因是在黑暗中，看不出來，及至沈宇點上燈火，登時閃耀出一片光華。

　　青蓮師太接過來，反覆檢視過，又把短刀拔出鞘，但見微彎的刀刃，精光四射，顯然鋒快無匹。

　　青蓮師太問道：「這是什麼刀？看來既鋒快又名貴，定非凡品，相信可以吹毛過髮，截金斷玉。」

　　沈宇道：「此刀的名稱十分特別，所以等閒之人大概不願得到它，它名為『奇禍』，你聽過沒有？」

　　「沒有。」青蓮師太搖搖頭，這時房內甚是溫暖，而他們又都沒有脫去外衣，是以她雙頰紅潤，大有嬌媚之致。「我沒有聽過，而我也勸你丟掉它。」

　　沈宇點頭道：「誰也不喜歡將一把叫做『奇禍』的刀子，帶在身邊，好在我本身就不是吉祥之人，所以帶著也不打緊。」

　　青蓮師太道：「話不是這麼說，此刀既有此名，定然有過可怕的歷史，才會起這樣的名稱。」

　　沈宇道：「這奇禍之名，據石經記載，是因為此刀尺寸太短，難當大用。偏又鋒快莫匹，無堅不摧。是以帶在身上，唯一的用處，是在於一旦為敵人所厄，行將敗亡之時，使出兩敗俱傷招式，拔出此刀，攻擊敵人。由於此刀之鋒快，敵方的刀劍，遇者摧折，故此定能如願。但正如剛才所說，此刀尺寸太短，所以縱然能得傷敵，可是自己亦勢所不免於難。於是這一把寶刀，就定名為『奇禍』，據說已有好幾個得主，仗此刀威力，與敵人同歸於盡。」

　　青蓮師太倒抽一口冷氣，道：「這樣說來，此刀實是兇物。」她把刀歸了鞘，然後還給沈宇，又道：「你最好不要佩帶此刀。」

　　沈宇道：「不行，我正為此刀找尋真正的主人。」

　　青蓮師太道：「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宇道：「這把奇禍刀雖是在我手中，但我不是它的主人。據那石經上載，此刀屬於兩蜀杜家世代相傳之寶。把此刀送還給杜家之人，將會得到極豐厚的酬勞。所以我正在尋覓它的主人。」

　　青蓮師太道：「兩蜀杜家原是著名的武林世家，不過已經式微了近百年之久，好像這一家派，已經消失了，你沒有到錦陽訪尋麼？」

　　沈宇道：「誰說沒有？但錦陽當地之人，甚至已不知道有這麼曾在武林中佔一席位的杜家。後來得到一點線索，一直訪到成都。」

　　青蓮師太道：「如果杜家已經香火斷絕，你找也沒用。即使杜家尚有後裔，但衰落到這等地步，你將此刀給了他們，亦不能獲得什麼酬報。」

　　沈宇道：「不，杜家後人如果得到此刀，就有法子起出一個先代的窟藏，頓時成為巨富。」

　　青蓮師太道：「你要錢幹什麼？你想要多少？」

　　沈宇忙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並非想得到金錢。」

　　青蓮師太嘆一口氣，道：「這才糟糕呢！如果你想得到金錢，我就可以為你辦到。你不要錢，問題才嚴重。」

　　沈宇不能不承認她的話有理，道：「你說得甚是。」

　　青蓮師太道：「你既不為金錢，是為什麼？」

　　沈宇道：「杜家在武林中，是以刀法見長，我交還此刀，可以學得他杜家的秘傳刀法。」

　　青蓮師太道：「杜家的刀法，不見得很高明，你學來作什麼？」

　　沈宇道：「在石經上說，杜家的刀法，雖然共有十幾套之多，但皆是從一招中創生衍化而成。那原始的一刀，深奧博大，杜家多少代以來，從來無一人能夠施展。這一口奇禍刀，卻可以換取這一招。」

　　青蓮師太道：「哦！你此舉仍然是針對『魔刀』而做的了。」

　　沈宇道：「正是，我唯有求得杜家最原始的那一招，也許可以破得宇文登秘傳的魔刀。你可知道，宇文登到了登峰造極之時，每一招都非常簡單樸實，毫無花巧，根本不能稱之為魔刀。」

　　青蓮師太道：「我當然知道，因為我小時候，親自聽徐伯伯講究過魔刀的奧妙。徐伯伯就是神機子徐通，你自然亦聽過他老人家的聲名啦！」

　　沈宇忙道：「我當然聽過啦！他老人家究竟仙去了沒有？」

　　青蓮師太道：「據我所知，他老人家已歸道山，可是沒有人見過他的屍體，以他的年齡來說，亦不算太老。加上他為人行事，往往叫人莫測高深。所以我也不敢肯定他是已經死了呢，抑是尚在人間？」

　　沈宇道：「厲斜正要找他，你可知道？」

　　青蓮師太道：「我知道，他為了要尋找宇文登留下的刀經，也就是化絢爛為平淡，具實已達上乘境界的那一招刀法，所以要找徐伯伯。據說天下之間，只有徐伯伯是僅餘的與宇文登有過來往之人。當時其實徐伯伯年紀還很輕，可是他的雄才大智，卻使他能與一代魔王宇文登相交。」

　　沈宇道：「他究竟曉不曉得宇文登的無上心法的藏處呢？」

　　青蓮師太以不大肯定的語氣，道：「大概曉得吧？」頓了一頓，她又接著道：「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對你說過麼？他老人家的事情，總是高深莫測的。」

　　沈宇沉吟一下，才道：「他恐怕會知道。他可是住在巫山中？」

　　青蓮師太道：「是的，但你千萬別前往，因為他這樣吩咐過我們。如果違背他命令之人，定必困死山中，這是他說的，絕不會錯。」

　　沈宇坦白地道：「假如厲斜前往，我非跟去不可。」

　　青蓮師太道：「為什麼？」

　　沈宇道：「因為他此行的結果，不外兩途，一是正如徐前輩的遺言，困死於山中。若是如此，我雖亦不免一死，但他亦一樣丟了性命，我根本無須掛慮對付他之事了。第二個可能是，他找到徐前輩的人或遺骸，或者找到了宇文登遺下的刀法，我尚可趁他未曾修習之前，與他作一次決鬥。」

　　他拍拍那把「奇禍」刀，又道：「那時此刀將派上用場，與他來個同歸於盡。」

　　青蓮師太對神機子徐通萬分崇信，是以認定他們如果前去的話，決計不可能生還，是以對於沈宇的決定，簡直焦慮得難以形容。

　　在燈光下，青蓮師太能夠清楚地看見沈宇堅決的神色，心知他已下了莫大的決心，非跟隨厲斜到巫山不可。這決不是用言語就可以勸得動他的，當下定一定神，極力不讓憂慮亂了方寸。

　　她只一轉念間，竟忽然想出兩個阻撓他的方法。當下說道：「厲斜固然是天下武林的一大憂患，非對付他不可，但你自身的含冤，父親的慘死，難道不重要麼？」

　　沈宇愣了一下，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青蓮師太道：「我昨天晚上，也曾提到過，有一個人，可能會知道一些奇怪隱秘之事。像你父親這種特別的情況，也許從他那兒，可以得到答案。」

　　沈宇連忙問道：「這人是誰？」

　　青蓮師太道：「這人也是個女的，姓江名彩霞，與徐伯伯淵源極深，但她卻不是好人，因為她原是巫山神女的屬下。」

　　沈宇瞭解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巫山神女的屬下，那當然不是好人了。記得有一次，我聽先父與家師閒談，不知何故提起了巫山神女，因而對她的底細，我大略也知道。還有就是據先父他們推測，美貌淫蕩的巫山神女，後半生居然閉門隱居，不出世為惡，乃是天機子徐前輩的功勞。」

　　青蓮師太嘆口氣，道：「是的，所以徐伯伯才會在巫山呀！至於那個江彩霞，也是長得十分美貌，而且聰明絕頂，記憶力特強，因此，她胸中所識得的武功絕學，恐怕當世很少人可以與她相比的了。當然她只是識得而已，並不是都修習過。」

　　沈宇道：「她與我的不幸，有什麼關係呢？」

　　青蓮師太道：「她可能知道令尊何故性情大變，因為她從十三四歲時起，就放浪形骸，與她相好過的武林人物，正邪都有，真是屈指難數。所以如果她猜不出內中原委的話，恐怕就再沒有別人辦得到了。」

　　沈宇卻記起胡玉真與他說的話，她臨別之時曾對他提及起她的家世和父親，她家本是武林名宿，到她祖父及父親，曾投效軍旅，立下赫赫戰功。後來解組林下，她祖父去世之後，她父親卻以為世間打抱不平為己志，所以知道了人間千萬不平之事。大概也由於此故，輾轉得知厲斜繼承了魔刀絕學之事，故此急急訪尋一個資質過人之士，授以進修上乘武功之道，以便將來對抗厲斜，或是其他可怕的大惡人。因此，胡玉真在這種情況下，許配與陽谷謝家的獨生子謝辰。

　　他想起這件事，便是由於胡玉真說過，她父親曉得許許多多秘密，都是從來無人得悉的。故此假如那巫山神女的屬下江彩霞不曉得的話，也許他應該去向胡玉真的父親訪查一下。

　　這個想法，他沒有說出來，只問道：「江彩霞現在還在巫山麼？有多大年紀了？」

　　青蓮師太道：「大約是五十歲左右吧，她老早已不在巫山啦，因為巫山神女很不滿意她對徐伯伯的態度。」

　　沈宇道：「原來如此，那麼她現在在哪兒？」

　　青蓮師太道：「她在江湖中闖了不久，不知如何竟嫁給一位已獲爵銜的將軍，聽說還生了兒子，現在在陽谷縣。」

　　沈宇吃了一驚，道：「她的丈夫可是姓謝？」

　　青蓮師太道：「是呀！你認識謝家麼？他們家傳的修羅密手，乃是武林絕藝之一呢！現在由江彩霞帶去了毒龍槍法和許許多多奇功秘藝，恐怕更不得了。」

　　沈宇搖頭道：「我不認識謝家。」

　　青蓮師太道：「這真是有點奇怪，你不認識他們，卻曉得是謝家。啊！恐怕是陽谷謝家的修羅密手，正與錦陽杜家刀法一樣，武林知名，所以你一下給猜中了。」

　　青蓮師太暗喜自己計劃大有成功希望，因為沈宇一談到家門的不幸時，好像已把厲斜給忘記了。

　　沈宇卻對她的解釋，含混的承認了，問道：「只不知江彩霞于歸謝家之後，還有沒有失德之事發生？」

　　青蓮師太道：「誰說沒有？聽說謝將軍七八年前已經亡故。他死了之後，江彩霞馬上故態復萌，不過又聽說她好像有所顧忌，大概是為了兒子的體面吧，倒是沒有太猖狂，而只是秘密偷歡而已。」

　　沈宇很想問她，因為一個出家人，何以連人家秘密偷歡之事，也查得這麼清楚？他終於只笑了笑，改口問道：「她現在還住在山東陽谷縣，是也不是？」

　　青蓮師太道：「是的，你快點去找她。」

　　沈宇道：「不行，等我巫山之行後，如果不死，我才顧得到私人之事。」

　　青蓮師太嘆聲道：「唉，你這又何必？」她一看此計已敗，便又施展第二計，接著道：「既然你一定要為天下人犧牲一己，我當然也不能落後，只好陪你走一趟，多少總可以幫你一點忙，尤其是我去過巫山……」

　　沈宇大驚道：「不，不，我自己就行啦！」

　　青蓮師太道：「你是怕連累了我？」

　　沈宇道：「連累是一回事，而咱們同行的話，亦是有所不便。」

　　青蓮師太道：「那麼我們分開走好了，甚至我可以先到巫山等候。」她笑一笑又道：「我明白你是怕被艾琳看見，發生誤會，對也不對？」

　　沈宇攤攤手，道：「她與我已談不上誤會不誤會了。」

　　青蓮師太道：「事實上雖是談不上誤會，可是你不願意發生這等情況……」她舉手阻止他發言，繼續道：「此是人之常情，不足為異。」

　　沈宇誠懇地道：「真的，我一個人就足夠啦！」

　　青蓮師太堅持道：「你自己分析過形勢力量，明明一個人不行。」

　　沈宇道：「好吧，我告訴你，我這一路跟隨他，最大的目的是偷取他隨身攜帶著的刀經秘笈。」

第四十三章　好人難為

　　青蓮師太看他的神色和口氣，知道不假，當下問道：「這本刀經秘笈，有何用處？」

　　沈宇不願說得太多，道：「作用與綿陽杜家的刀經一樣。」

　　「哦？你想從刀經中，研求破敵之法是不是？這倒是個可行之法。」她沉吟尋思，似乎觸動了另一個主意，想了一陣，才又道：「我對此也有一個辦法，可助你一臂之力。」

　　沈宇比較寬慰一些，他只要這個美麗的少婦，實質上卻是女尼的青蓮師太離開他，免得發生問題起見，別的辦法，並不反對。

　　「我去找一個人幫忙。」青蓮師太緩緩道：「這個人是個天生壞胚子，可是有他的一套，必定可以與厲斜打成一片，跟在他身邊。不出數天，他定可達成任務。」

　　沈宇搖頭道：「行不通的，厲斜是個獨來獨往之人。」

　　「別人也許不能接近厲斜，但這個壞胚子，本身武功很不錯，尤其擅長阿諛奉承，拍馬屁最是拿手。不論厲斜多麼怪僻，只要這人肯出馬，一定可以交上厲斜，你不妨拭目以待。」

　　沈宇聳聳肩，道：「也許你說得對，越是正直君子，就越不容易與人接近，即使接近了，亦容易疏遠，因為正人君子看到朋友的過失，一定盡力勸告，但自古以來，忠言逆耳，而小人卻一味揀好聽的說，做一切投其所好之事，是以令人樂得與他在一起。」

　　青蓮師太笑一笑，道：「你明白就好啦。」

　　沈宇道：「這人姓甚名誰？可肯出馬麼？」

　　青蓮師太道：「他出身於峨嵋，早年還當過道士，後來實在不對路，被掌門人勒令還俗。他叫董華郎，肯不肯出馬，還不知道，我去問問他看。」

　　沈宇道：「他住在此地麼？」

　　「不，但距此只有數十里路。只是我若是一走，那厲斜前來的話，如何是好？」

　　「不是還有一天麼？你即管去問問他。」

　　青蓮師太點頭道：「我馬上動身，黎明時恰可抵達，然後最遲中午，就可以趕回來。」

　　「你最好等到天亮才動身，現在先休息一下。」

　　青蓮師太站起來，搖頭道：「不，我還是儘可能走開的好。」

　　沈宇聽她這麼一說，倒是不便挽留她了。

　　青蓮師太走到門口，忽然停步，回頭問道：「假如他盜得那本刀經，你就一定能握勝算麼？」

　　沈宇決然道：「一定可以，而且我只要看上一遍，就可以還給他了，用不著留在手邊。」

　　青蓮師太道：「若是只盜出來給你看一遍，這就比較容易說得動他。」她一扭身，飄然出門而去。

　　沈宇把燈火搧滅，又將那口短刀，小心地紮在小腿上，這才到榻上躺下。他閉起眼睛，朦朦朧朧之中，突然吃一驚，頓時醒來，忖道：「剛才她的微笑中，好像有點擔心，只不知她何故憂慮？是為了我的安全，抑是為了這一趟前往請董華郎出馬的任務而不安呢？要是她曾與董華郎有什麼過節，此行當然不是輕鬆的差事。」

　　這是由於青蓮師太，屢屢強調那董華郎是個天生的壞胚子這句話，使沈宇不由得聯想到，可能他曾經打她的鬼主意。若是如此，則她此行不但難有把握使董華郎出馬，甚至可能被他所乘，佔了便宜去。

　　※※※

　　這時青蓮師太已奔向城外，她久居本城，是以熟悉道路，不久，已出了城外，在黑夜中向前疾趕。

　　天邊剛露出曙光，她已抵達一座距城市不遠的莊院。這座莊院前面有一道河流，岸邊盡是垂楊，晨風過處，那縷縷垂到水面的楊柳，輕輕飄拂。河面上有一道寬大的石橋，過了此橋，便是莊院正面的一片平坦廣場，在曉色中望去，這座莊院相當有氣派。她過橋走入廣場，立時傳來陣陣犬吠之聲。

　　莊院的大門還關著，青蓮師太扳起門環敲叩，登時聲聲脆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轉眼間就有人前來應門，開門出來的是個衣衫整潔的漢子，他一見叩門之人，是個美貌少婦，又是孤身，不由得十分驚奇，但仍然禮貌地詢問來意。

　　青蓮師太道：「我想拜謁王莊主，我是從青城山來的。」

　　那漢子肅然起敬，道：「原來姑娘是來自青城山，小人這就前去稟報。」

　　他先行引領青蓮師太入莊內，在一處寬敞的客廳落坐，這才前去通報。

　　青蓮師太倒是大為納悶起來，因為這個漢子，一望而知絕對不是廝役下人，故此這一番招待，未免太客氣隆重了一些。若說這是禮貌規矩，則王莊主的嚴苛，一定到了驚人程度。

　　她當然識得王莊主，而且還可以說昔年時時碰頭之時，感情還真不錯。只是她其時帶經祝髮出家，頂禮參佛，故此只留下了縹緲的情懷往事而已。

　　片刻間一個留著三綹黑鬚的中年人，大步入廳。他與青蓮師太打個照面，頓時愣住，一味直著眼睛瞧她。

　　青蓮師太站起身，盈盈淺笑，道：「王定山，我是菁菁，你認不得我呢？抑是已經忘記我這個人了？」

　　早先那個衣飾整潔的漢子，聽到這個美豔少婦，對莊主的稱呼，這般親暱，不覺驚得呆了。

　　王定山身子一震，舉手一拂黑鬚，接著「啊」了一聲，道：「我的老天，竟是菁菁你麼？但你怎的改變了裝束？我……我實在不敢相認。」

　　青蓮師太道：「一言難盡，我慢慢的告訴你。」

　　王定山走近她，面上泛起恍惚的，驚喜的笑容，凝目注視。他的目光中，雖是流露出熱烈的歡迎，可是口氣仍然保持相當的禮貌，道：「這實是想不到之事，請坐，只不知你是順道經過小地方呢？抑是專程前來，有所賜教？」

　　兩人落座之後，一名僕婦已送上香茗。

　　青蓮師太呷一口熱茶，才道：「我是專程前來的，這回有事情要麻煩你啦！」

　　王定山眼光一轉，見廳中只有他們兩人，當下聳聳肩，態度變得輕鬆了許多，道：「一點也不麻煩，你有事要我辦，儘管吩咐。」

　　青蓮師太道：「這兒我已有十多年沒來過啦。」

　　王定山道：「你連這一回算上，也不過是二度光臨敝莊，而且你又是這一副打扮前來，實是叫我感到十分好奇，渴想早點得知你蒞止之故。」

　　青蓮師太道：「我的事情，對你不算難辦。但先與你談談從前的交情，自是有助於使你多出點力幫忙我。」

　　王定山含蓄地笑一下，道：「那倒用不著了，你可有蓄髮還俗？」

　　「沒有。」她嗔怪地向他瞪眼，道：「你想我會是那種人麼？」

　　王定山忙道：「你當然不是，但你的打扮……」

　　「我有事出門，又不能被人得知我的真正身份，所以不得不易為俗家裝束。」

　　「這就是了，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打算去找你的師弟董華郎……」

　　這時王定山所表現出的吃驚神色，使她話聲中斷，詫異地望著他。

　　王定山長長吁一口氣之後，才恢復了平靜，道：「你來遲一步啦，他已不在此城。」

　　「但據我所知，董華郎非住在這兒不可的呀！」

　　王定山搔搔頭皮，道：「你幹嗎找他？」

　　青蓮師太道：「有一件事情，我算來算去，非找他出馬不可。」

　　王定山道：「他是敝派的浪子，既不務正業，又不安份，這些都是你早已得知的。我告訴你，十多年來，他雖然年紀已不小了，但那副德性，不僅沒改好，還比從前更甚，同時武功不高明，他能做什麼事？」

　　青蓮師太道：「正是因為他是個壞蛋，我才找他。」

　　「哦，原來你要辦之事，須得是像他那等壞蛋，方可勝任的。」

　　「不錯，他的人呢？」

　　王定山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也不必瞞你，他已被我拘禁起來。由於我疏於管束，讓他這些年來，作了不少罪孽，現在山上已查出許多證據，我疏忽之罪。亦是難逃，所以正戰戰兢兢的等待家法懲處呢！」

　　青蓮師太道：「你只是疏忽而已，我瞧沒什麼大不了的。」

　　王定山苦笑一下，道：「華郎的罪行，不止一端，經人輾轉告到掌門人那邊，據我所知，我已逃不了包庇縱惡呢。」他深深嘆息一聲，又道：「總之，我算是被他毀了啦！」

　　青蓮師太深知峨嵋派素來規矩極嚴，處分特重，所以一聽之下，也大大的替王定山擔心起來。

　　「只要你沒有包庇縱惡之事，也許可以洗得清這個罪嫌。」

　　「我實在沒話說。」王定山頹然道：「近些年來，我被華郎花言巧語所惑，對他甚是信任，但凡對他不利的報告，我都不予置信，認為他早已改過遷善，不須理會那些中傷人言。誰知道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華郎的確魚肉良民，貪財好色，臭名早已四播。」

　　「所以你不能洗脫包庇之嫌了，是不？」

　　「你瞧，我有什麼法子洗脫？」

　　「我也不知道。」她憂慮地道：「山上已派人來了沒有？」

　　「大概一兩天內就有人來到啦，唉！只怪我沉迷於武功中，整天埋頭修煉，故此不暇分心管束華郎。」

　　青蓮師太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兩人沉默了一陣，王定山忽然精神一振，道：「菁菁，你可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在成都，常常玩的雙蝶穿花遊戲麼？」

　　「當然記得啦！」

　　「當時我們玩的，是各自循一條彎曲迴環，屢屢交錯的路線，迅快奔行，而我們最後已能夠一直交臂掠過，絕不碰上，對不對？」

　　「是呀，現在我還記得。」

　　「近年來我潛修劍道上乘心法，用功之餘，偶觸靈機，開始研究這一種遊戲。最近終於被我創出一套劍法，充分利用這等靈巧迅快交錯的身法，使兩人同施劍式，生出合為一體之妙，攻守呼應間，精妙無匹……」

　　他接著滔滔地說出這套兩人合使的新創劍法，而且最妙的是其中有三招殺手，乃是以峨嵋青城兩家的絕招，合併而成，各具威力，而又合為一體。換言之，即是等如一個人能同時使出兩派招式，以攻擊敵人，故此這三招殺手，威力之大。以及精微奧妙，說之不盡。

　　青蓮師太對於他這一套劍法，簡直是一聽就懂，一點就明。她迅即已全神貫注在這套劍法上，激發起莫大的熱情，與王定山不停地討論起來。

　　王定山亦是集中全部心神智慧，闡釋這一套兩體合一的奇妙劍法。他與青蓮師太，一是峨嵋派，一是青城派，俱是知名高手，一身武學，在武林中，本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以這一套劍法，能夠令他們如此的感到興趣，可知非比等閒。

　　其次，他們習武多年，也曾學過好些聯手的招數，拳腳刀劍均有，但那些聯手招數，與他們現在熱烈討論的又不相同。以往他們所學的聯手招式，雖然進退攻守，均有嚴密法度，但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在師門所學的聯手招數，總是先把攻與守之人分清楚，換言之，在攻擊之時，哪一個是主動，哪一個是掩護，必須弄得清清楚楚，絲毫不能錯亂。

　　而他們自創的這一套，威力聚集在三招殺手上，每一招殺手，俱是兩人化為一體，手法雖然各自不同，但配合起來，恰好成為一個整體，在他們反覆研究之下，發現最妙的一個好處是「牢不可破」。

　　換句話說，他們這套聯手招式，那三大殺手不但有猛銳摧敵之威，同時是以攻代守的絕妙手法。任何人碰上他們的殺手，能夠躲得過已經很不錯了，哪裏還有機會反擊取勝？

　　最後，青蓮師太哎了一聲，道：「不好，我可不能再耽誤了。」

　　王定山一拂長鬚，道：「我的情形，你已知道了。董華郎眼下已被囚禁於石牢中，不能讓他幫助你，這便如何是好？」

　　「你得想個法子，讓他幫我這一趟。」

　　她說得十分懇切，神色十分嚴肅，接著又道：「我先把整個情況，向你作一個說明，然後你瞧瞧是不是非要董華郎幫忙不可……」

　　王定山點點頭，馬上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她。

　　「魔刀宇文登，昔年曾把天下武林，攪得一片腥風血雨，死者無數，而受害的，都是各家派一流高手，這些事情，你自然都聽老一輩的說過了。現在他竟有了傳人，當然是隔代傳人，這話是神機子徐伯伯昔年說過的。」

　　她雖然在說明中，附帶一些突兀的解釋，但由於王定山深悉青蓮師太的出身等一切，是以也都聽得懂。

　　「總之，宇文登的魔刀，已有了傳人，名叫厲斜，年紀很輕，喜穿白衣，一表人材，但你只要看見他，就知道他是個可怕的人物，因為他眉宇間，總是籠著一股森寒迫人的殺氣。」

　　王定山插口道：「我剛剛聽到這人的消息，啊，對了，陳伯威……」

　　青蓮師太道：「是的，我哥哥死在他的刀下。」

　　王定山同情地望著她，道：「令兄的名聲，在一般人說來，雖然有點不妥，但我卻是知道內情之人，他曾得到你我兩派的同意與支持，控制川省的黑道，使得江湖上保持安寧。至少他立下的規條，黑道之人，均須遵守。」

　　她點頭道：「你知道就好了，我得知先兄噩耗，當時憤不欲生，便帶了昔年一位前輩留下的火器，準備誘那厲斜入我的火陣中，與之同歸於盡。」

　　王定山大吃一驚，道：「萬萬不可，有事慢慢商量，何須行此下策？」

　　青蓮師太苦笑一下，道：「當我設好了毒火大陣，卻被另一個人阻止了，這個人姓沈名宇，乃是沈木齡的兒子。」

　　王定山訝道：「可是七海屠龍沈木齡麼？他是武林公認的前數名高手之一，是不是他？」

　　「正是這個沈木齡，但據沈宇說，他父親已經去世了。而他本人也負冤含屈，不想活了，打算以一己之力，對付厲斜……」

　　青蓮師太說到這裏，考慮了一下，才接下去把沈艾兩家之事，大略說了一下，王定山這才明白沈宇不想活之故。

　　「想那沈宇既是陷在這等進退不得的矛盾中，則他的心灰意冷，實在是無可奈何之事。」

　　「是呀！但沈宇後來透露說，他還是有法子制服厲斜的，只要弄得到厲斜身邊帶著的刀經。」

　　王定山馬上明白，道：「所以你想到了董華郎，想叫他做這件事麼？」

　　「正是如此。」

　　「但這本刀經取得之後，沈宇是不是一定可以擊敗厲斜呢？你憑什麼相信他辦得到？」

　　青蓮師太一時答不上來，她支吾道：「我知道他一定辦得到，因為他是個君子之人，不會騙我。」

　　王定山搖頭道：「靠不住，莫說東西尚未到手，即使把刀經給了他，而且再假設那本刀經，的確有可以制服厲斜之道。然而請想想看，沈宇哪能就有把握用得上這本刀經？武功的成就，雖是有關資質悟性，但與鍛煉之功，還是有密切關係。」

　　他停歇一下，又道：「那麼你費了無窮氣力，辦的仍是結果不可知之事，試問划算得來划算不來呢？」

　　青蓮師太道：「但如果我不助他，他將隨厲斜前往巫山，陷於必死之地。縱然厲斜不前往了，但沈宇為了制止他的暴行，仍然須得與厲斜作殊死之鬥……」她嘆一口氣，又道：「我學佛以來，萬緣俱息，想不到這個青年人，卻使我感到非常關心，一如昔年關心你一般。」

　　王定山愣了半晌，才道：「你……你不可能對這個孩子發生了感情吧？」

　　「我也不知道。」青蓮師太道：「但最後我自然可以淡下來，一如我對你一樣。」

　　王定山道：「假如你這話是在前幾年說的，我一定很痛苦。」

　　「現在你不痛苦了，對麼？」

　　王定山點頭道：「咱們不談這些，且回到那話題上，董華郎已經犯規被囚，不能出手助你。再說，以他這等為人，肯不肯冒生命之險，為你做這件事，也是一個疑問。」

　　青蓮師太道：「以前我對他很不錯，他亦很敬重我。」

　　「以前的董華郎，還沒有壞到今日的地步。你可知道他的最大的罪行是什麼？哼！強姦殺人，而且一共有三個女孩子，死在他的手中。」

　　青蓮師太驚道：「他還沒有娶妻麼？」

　　「沒有，他不肯娶妻，口口聲聲要重入玄門，這就是使我上當的原因。因為我身為玄門弟子，當然希望他能大徹大悟，重返三清座下。」

　　青蓮師太道：「也許他在你面前，所說的話，俱是出自真心。但碰上誘惑時，便觸發了獸性，也未可知。」

　　王定山道：「他反正不能幫你了，我們不必再談他的事。」

　　青蓮師太道：「不，我們再談談他，也許他還能幫助我，這也是幫助他自己。」

　　王定山搖頭道：「他是不可雕的朽木，你不須對他有所期望。」

　　青蓮師太道：「你不肯再給他一個機會？」

　　王定山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陣，才道：「這件事對你竟是如此重要麼？」

　　「是的。」青蓮師太道：「我辦好了這件事，才可以安心返庵潛修。我想，我以後永遠也不會再踏入江湖一步了。」

　　她最後的幾句話，顯然打動了王定山的心，他面色微微變了一下，道：「你能夠安心修持，這件事對我也很重要。此外，你也說得對，我好像不肯再給董華郎一個機會。」

　　他尋思了片刻，嘆一口氣，道：「好吧！但我警告你，華郎若與厲斜結交上了，有了此人做靠山，可能不把你我甚至師門放在眼中，那時候……」

　　青蓮師太點頭道：「我知道，此舉可能為世間多添一個惡人，你先讓我去見過他再說。」

　　王定山見她已站起身，顯然這件事勢在必行，已不能挽回了。他當下也跟著離座，卻在這剎那間，內心中得到了一種解脫的寧靜之感。

　　他耳際響起青蓮師太早先說過的一句話，她說的是：「辦好這件事，才可以安心返庵潛修。」敢情王定山也有這種感覺，似乎幫了青蓮師太這一次忙之後，他亦可以從此潛心修道了。

　　※※※

　　不久，青蓮師太獨自站在一扇鐵門外面，門上有一個巴掌大的洞口，可以看得見門內的情形。

　　她湊在洞口，向門內望去。但見這是一個寬敞高大的石室，床榻桌椅等用物，一應俱全，不算簡陋了。對面石壁上有一個窗戶，用粗如兒臂的鐵枝隔著，十分牢固。

　　房內光線還好，從窗口望出去，還可以看見蔚藍一片的天空，和濃綠的樹葉。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躺在床上，面向著窗戶那邊，雙手抄著後腦袋，正在出神，故此沒有一點聲息。

　　青蓮師太叩一下鐵門，還未開口，床上的男子頭也不回，就朗聲道：「我靜欲眠君且去。」

　　青蓮師太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那男子突然躍起，在空中滴溜溜轉回身子，落地之時，恰在門邊。他銳利地注視著門上洞口，說：「你是誰？咦？是個女人……」

　　青蓮師太道：「你可是要我走開麼？」

　　「不，不！」他連忙否認，道：「那是違心之論，你的光臨，正有如空谷足音，使我跫然而喜。」

第四十四章　艷尼仁心

　　青蓮師太道：「假如我打開門，你會不會趁機逃走？」

　　「大概不會吧，我逃到哪裏去呢？」

　　「你自有逃匿之法，誰知道你會逃到哪裏？」

　　「好吧，我保證不趁機逃走便是。」

　　他眼中透露出強烈的好奇，極想快點得知這個女人是誰，也想知道她的來意。但最要緊的，卻莫過於瞧瞧她的全貌，看她長得如何。

　　青蓮師太用鑰匙打開門鎖，接著把門推開。

　　石室內那個男子，一見青蓮師太的全貌，登時為之目瞪口呆。他的樣子，一望而知是被她的豔麗容光所懾。

　　青蓮師太也打量對方，這個男子，依然保持修長個子，分得很開而尖梢又微微垂下的雙眉，和斜著瞧人的眼睛，顯出一股不羈的味道。他大致說來，相當好看，是個很受女人眷顧的類型的男人，也許是他的浪子格調，特別容易惹人注意的緣故。

　　青蓮師太道：「董華郎，好久不見啦！」

　　他眼中現出一絲惶恐，但旋即灑脫地聳肩笑道：「你好啊！但我好像沒見過你呢？」他退後兩步，作個請她入內的手勢，又道：「見過不見過有什麼打緊呢，對不對？」

　　青蓮師太曉得是因為自己從前與他相見時，總是女尼打扮，現下滿頭青絲，兼且換上色彩鮮豔而又適體的衣裳，所以他認不出來，實是理所當然之事。她步入室內，漫然地掃視裏面的陳設。

　　董華郎道：「請坐，我在這兒款接貴賓，實是怠慢得很。」

　　青蓮師太微笑道：「我瞭解你本意不想如此，也就夠了。」

　　董華郎道：「這真是天大的奇事，我居然會有貴客來探視，心中當真感到好像是在做夢一般。」

　　青蓮師太道：「我也想不到竟是在這等地方，與你重逢。」

　　董華郎尋思了一下，終於抬起充滿了迷惘的眼睛，向她注視，用懇求的聲調道：「你究竟是誰？我們見過面麼？」

　　青蓮師太道：「何止見過面，你還曾對我不懷好意呢！」

　　董華郎搔搔腦袋，道：「那麼我更該死了，為何想不起何處見過你？不過我決不後悔曾經對你起過歹念之舉。」

　　青蓮師太道：「你現在還是這樣不成器麼？」

　　董華郎一愣，道：「這話有人對我說過。」

　　「那就是我了。」青蓮師太微笑道：「不過那時候我都是繃著臉說的。」

　　董華郎聳聳肩，道：「怪不得你故意一直含著笑容，每個人的面孔，在含笑與繃緊之間，差異極大。你不信就繃起來，我一定能認得出你。當然這須得是我曾經見過你才行。」

　　青蓮師太道：「好啦！閒話休提，我且問你幾句話。」

　　她把笑容收斂了，董華郎馬上泛起了似曾相識之感。不過他敢肯定的事是只要他見過這麼美貌的女子，他怎會輕易淡忘？

　　青蓮師太道：「你在等候山上的判決，對不對？」

　　「是的。」

　　「那麼你對自己的罪行，有何感想？」

　　「沒有感想。」董華郎答得很快：「我簡直不敢回想，因為這些回憶，使我感到不安。」

　　「你為何不乾脆脫離玄門，回到俗世中，與師門遠遠隔絕呢？」

　　董華郎道：「我不知道，也許我不想出力謀生吧！」

　　「假如你有足夠的財產，不必辛苦為生計勞碌，你可願遠遠走開，回返俗世之中？」青蓮師太在椅上坐下，一本正經地問他。

　　董華郎道：「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也沒有想到過這等問題。」

　　「你現在想想看。」

　　「我大概願意，唉，我也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可見得就含有未必願意的成份了。請問什麼事使你可能不願接受呢？」

　　董華郎大感興趣，想了一下，道：「或者是我想重返玄門之故。」

　　青蓮師太笑一笑，道：「做道士有什麼好？以你的為人性格，應該到江湖上混，開妓院，設賭場……」

　　「不錯。」他承認道：「但我又不想那樣做，你可覺得開設妓院賭館這等事，太沒有出息嗎？」

　　青蓮師太道：「哈，難道你竟敢奢望得道成仙不成？」

　　「我為何不想，只是辦不到而已。」

　　青蓮師太道：「你究竟說了幾句真話？」

　　董華郎道：「奇怪得很，我跟你所說的話，句句屬實，我有生以來，還沒有這麼坦白地與任何人談過話的。」

　　青蓮師太道：「假如我放你出去，你說好不好？」

　　董華郎聳聳肩，道：「你有什麼條件？」

　　青蓮師太道：「我要你在好與壞之間，作一次最後的抉擇。」

　　「這話怎說？」他不解地問道：「我一定得抉擇不可麼？」

　　「當然啦，這是條件。」

　　「聽起來既有趣，又不易置信。」董華郎困惑地道：「你究竟是誰？」

　　青蓮師太道：「你也許想像一下，如果我改為比丘尼的打扮，你認得不認得？」

　　董華郎跳起身，驚道：「什麼？你是青蓮師太？」

　　他接著拍拍自己額頭，又道：「我早該想到是你了，錯非是你，大哥豈肯讓你進來？」

　　「我與定山不過是童年好友而已，你說得過火了一點，對不對？」

　　「一點也沒有過火，你是他的魔障，豈僅止是童年好友而已。」

　　「哦？」她如有所悟地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王定山那副灑脫之神色。

　　「你究竟要我做什麼？」

　　青蓮師太道：「我要你做一次賊，但當然很不容易。」

　　「你找別人吧，我雖然不是好人，但還不至於下流到這等田地。」

　　「別客氣了，你做一次又有何妨？」

　　董華郎現示一副啼笑皆非的神色，道：「你別尋我開心好不好？我們總算是舊相識，也曾一齊辦過一些事情。總之，我們多少也留點交情，你何必還來此落井投石，打我這個落水狗呢。」

　　青蓮師太道：「既然你不肯，我只好走啦！」

　　她起身向房門行去，董華郎連忙攔住她，道：「等一等，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蓮師太道：「我不想打落水狗，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董華郎滿不在乎她的諷刺，聳聳肩，道：「別挖苦我啦！請你解釋一下好不好？」

　　「我打算托你去偷一樣物事。」

　　「但是你又不是不知，小弟我出身峨嵋，平生沒有學過什麼神偷八法之類的技藝，偷東西可不高明呢！」

　　「我當然知道。」青蓮師太道：「你自須動點腦筋，而這一點也正是我找上你幫忙之故。」

　　「聽你說來，好像是這個腦筋只有我動得到，是也不是？」

　　青蓮師太點頭道：「是的，因為那個人的武功，宇內罕有敵手。這還不說，最要命的是他手段毒辣，動輒殺人。如果是用平常方法去偷，等如是去送死而已。莫說你是個外行，雖然是個賊祖宗，一旦前往，亦將有死無生。」

　　董華郎現出駭然之色，道：「這等厲害人物，叫我去下手，這算是啥名堂？」

　　青蓮師太默然望著他，面上毫無表情。過了一陣，董華郎表現出屈服的態度，嘆一口氣道：「我去就是了。」

　　青蓮師太道：「你考慮清楚沒有？」

　　董華郎道：「當然是考慮清楚啦。」

　　「你會不會假意答應幫我，目的卻只為了逃離此地？」

　　「老實說，有這等可能。」

　　這回輪到青蓮師太大惑不解了，問道：「你何以如此老實，竟敢承認？」

　　「我只說有這等可能，並非說一定為了逃離此地，才答應幫你。」這個身量頎長的男人，舉步向窗戶行去，轉眼已到了窗下，但見他一伸手，扳下一根鐵枝。他回頭道：「瞧，我隨時可以逃離此地。」

　　青蓮師太道：「你稍安毋躁，我去去就回來。」

　　她很快就出室去了，剩下董華郎在石室內，不住發楞。他知道青蓮師太此去，乃是向王定山交涉借用自己，剛才她雖然進來過，與自己談及這事。但她那時只是先行試探一下，瞧瞧能否信得過他，也探過他的口氣，瞧他肯不肯出馬。現在她已獲得答案，便須向王定山交涉。如果王定山最後還是拒絕釋放他，問題就大了。她會不會把窗門的秘密，告訴王定山呢？

　　※※※

　　青蓮師太見到王定山，道：「他答應啦，而且也大概可以信得過。」

　　王定山道：「你憑什麼相信他？」

　　青蓮師太道：「請不要迫我回答，反正我認為值得一試。」

　　王定山道：「他的罪行，恐怕會遭遇處死的嚴厲懲罰。這一點他當然曉得，故此他會設法使你相信。以我看來，他幫你是假，而企圖逃走是實。我最明智的決定，是不答應放人。」

　　青蓮師太一怔，道：「你說什麼？」

　　王定山平靜地道：「我不放他出去。」

　　青蓮師太道：「可是你卻讓我去看他。」

　　「我是希望你發現他靠不住，自動放棄找他幫忙之想。誰知你居然為他所說動，相信他的說話。」

　　「真是豈有此理，我從今不理你啦！」

　　王定山泛起苦笑之容，卻沒有開口。那意思已顯示他雖然很遺憾發生這等不歡而散的場面，但卻仍然愛莫能助，只好由得她生氣了。

　　青蓮師太忿然作色，道：「峨嵋派既然對這件大功德袖手旁觀，我去找別的家派，一定有願意仗義挺身之士。」

　　她離座而起，很快就走出廳門。這時她忽然停步，忖道：「假如我不再回去，董華郎便知道王定山不肯放人，因而認為掌門人必是已判他死刑。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當然利用那扇窗戶逃走。以董華郎的為人，若非大徹大悟，逃得出來，不須多久，保證故態復發，做出更多的壞事惡孽，不知將有多少人受害。因此，我是不是應該先把私人的喜怒放在一邊，而將窗戶的秘密，告訴王定山呢？」

　　另一念倏然掠過腦際，忖道：「萬萬不可，董華郎除了使我相信他的用心之外，同時亦認定我可以依賴，不至於出賣他，才示我以秘密。假如我把此事告訴了王定山，那麼我變成一個什麼人呢？豈不是比奸細還齷齪麼？」她內心為了這個矛盾，正在交戰，一時難以委決。

　　只聽王定山的步聲，匆匆出來。他看見青蓮師太還站在廳門外，不禁一怔，道：「噫？你準知我會回心轉意麼？」

　　青蓮師太搖頭道：「不，我正陷於困惑中，無法解決。」

　　王定山道：「峨嵋派豈能後人？我決定擔當這個風險就是。」

　　青蓮師太道：「這話可是當真？」

　　王定山道：「我難道還會騙你不成？」

　　青蓮師太大喜道：「謝天謝地，我的難題也解決啦！」

　　「別高興得太快，」王定山警告她道：「華郎此去，未必能夠得手呢！」

　　「我不是說這個，」她道：「董華郎早已把窗戶上的鐵枝弄斷，他其實隨時隨地可以逃走，我早先為難的是要不要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王定山大吃一驚，道：「他隨時逃得出那間石室麼？」

　　「不錯，他當場扳斷了一根給我看。」

　　「那一定是他在未出事之前，已佈置好的手腳。可見得他早就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關在這間石室內。」

　　王定山話聲一頓，又問道：「他為何一直不逃走呢？莫非還希冀掌門人從輕發落麼？這是很不可能之事呀！」

　　青蓮師太道：「這是他還忠於師門的證據，我憑這一點，才膽敢相信他而下這個賭注，但願我的看法沒錯。」

　　※※※

　　她回到石室中，還是問董華郎道：「告訴我，你何以一直沒有逃走？」

　　董華郎見她去而復返，心知王定山必是已經答應放人了，當下不答反問，道：「我大哥何以肯讓你帶我走？」

　　青蓮師太道：「你問來作甚？」

　　董華郎道：「你先回答，我再解釋。」

　　青蓮師太在肚子裏斟酌了一下，最後認為還是從實說出的好，當下說道：「他認為在這件危險的大事中，應該有峨嵋派的一份，所以他終於下此決心。」

　　董華郎默然不語，過了一會，他那清秀的面上，慢慢地泛起了笑容。他道：「既然大哥不是因為私情而放我，我可就不能辜負他的期望了。」

　　「假如他是因私情而放了你，你反而不高興麼？」

　　「當然啦！若是為了私情放我，他只是縱容溺愛而已，並不是認為我有這等能力可為師門爭光。」

　　青蓮師太道：「你的看法，很是深刻，這真是想不到之事。」

　　她舉步向室門走過去，一面道：「去吧，我們時間無多啦！」

　　董華郎道：「等一等！」

　　青蓮師太訝然停步，回頭瞧著他，問道：「還有什麼事？」

　　董華郎道：「你要我設法接近厲斜，盜取他隨身帶著的刀經，然後交給你，是也不是？」

　　青蓮師太道：「不錯，你把刀經交給我，就沒有你的事了。」

　　「假如厲斜發覺，當然會追究不捨，故此我雖是得手，但殺身之禍仍在，對不對？請問你得到刀經之後，用什麼法子制服他？」

　　「這一點我自應向你解釋，有一個青年，根骨甚佳，武功亦已獲兩家之長，雖然仍然打不過厲斜，但已經差不多了。他只要得到那部刀經，便可以得悉厲斜的刀法，找出破他魔刀之道。」

　　「他叫什麼名字？要多久時間呢？」

　　「他姓沈名宇，相信不要很久的時間吧！」

　　董華郎苦笑一下，道：「這是會出人命案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沈宇究竟要多久時間？」

　　「我不知道。」青蓮師太坦白地道：「恐怕他自家也不能回答。」

　　董華郎聳聳肩，道：「我若是接受這個任務，一定是失心瘋啦！」

　　青蓮師太禁不住回答道：「是的，不但你發瘋了，連你大哥，我和沈宇等，凡是與厲斜為敵的，都是在發瘋。」

　　董華郎道：「據我所知，魔刀乃是天下無雙的絕學，練得成這門刀法之人，無疑是已得到武功之大道，就像是你佛家的金鋼菩薩，我玄門中的仙真一般。沈宇雖然獲得他的刀經，恐怕也無法擊敗他，除非沈宇自己也修煉到登峰造極的境地，方可與之抗手。」他停歇一下，又道：「但也僅僅是抗手而已，大概誰也贏不了誰，我看你們早點死了此心，我也不趁機怎樣，還是在這兒等候師門法旨裁處。縱是判處極刑，也落得個心安理得，你說對也不對？」

　　青蓮師太道：「如果我是你，橫豎是死路一條，不如豁出性命，與厲斜周旋一番。」

　　董華郎道：「我曉得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勸你別叫我去。」

　　「你會怎樣呢？趁機逃走到天涯海角？抑是與厲斜當真打成一片，反過來收拾我們？」

　　董華郎道：「與他打成一片最有可能。」

　　青蓮師太道：「我願意冒這個險。」

　　董華郎甚感不解，驚異地望著她，想了一陣，才道：「假如我幸獲成功，我可以得到什麼？」

　　青蓮師太道：「你若是成功得手，那時只要我們能夠付出的，你都可以得到。」

　　董華郎眼中光芒一閃，道：「我雖是有一個要求，卻是你不肯答應。」

　　青蓮師太道：「只要我能作主的，無有不可以答應的。」

　　董華郎道：「我的要求說出來，你可不許生氣。」

　　青蓮師太道：「我不會生氣，你說吧。」

　　董華郎道：「我若是盜得那本刀經，給了沈宇，希望能得到你做我的妻子。」

　　他的話聲戛然停歇，等待對方的反應，在意料中她一定會迎面啐他一口，並且加以呵責。

　　但這時青蓮師太卻神色不變，淡淡道：「你既是開出條件，便不得後悔變卦。」

　　董華郎忙道：「當然啦，我縱是碎屍萬段，也不會後悔變卦。但你還沒有答應我呀！」

　　青蓮師太道：「好，我答應你。」

　　她如此乾脆，使得董華郎反而感到難以置信。但他不再多言，舉步行去。

　　兩人一道走出石室，到了廳中，王定山迎過來。董華郎上前行禮道：「大哥，小弟實在十分慚愧。」

　　王定山拂髯嘆了一聲，道：「老實說，愚兄一點也不相信你尚有知恥慚愧之心。」

　　他這話說得很重，任何人也很難忍受。可是董華郎只嘻嘻一笑，若無其事，青蓮師太道：「定山，我們要動身啦！」

　　「但願上天垂憐，讓你們成功。」

　　董華郎道：「這事成功不難，只不過小弟的性命，恐怕不易保存罷了。」

　　王定山泛起一抹含意深不可測的笑容，卻沒有再說什麼。

　　青蓮師太和董華郎乘搭莊中的馬車，直駛縣城。在路上，青蓮師太便把厲斜的情況，告訴董華郎。

第四十五章　奪我所愛

　　董華郎對於厲斜居然能殺死陳伯威之事，還不怎樣。但到了聽說他與艾琳同行，而這艾琳竟是武功高強，美麗動人的少女時，可就顯得特別有興趣。尤其是沈宇與艾琳，居然又是少時好友，而又是仇人時，這等複雜關係，聽得津津有味。

　　馬車駛入城內時，已經過了午時。董華郎即當馬車拐彎過街角時，便悄然躍到街上，開始他的行動。

　　青蓮師太踏入客店之時，心中忽然忐忑不安起來，心想自己離開沈宇甚久，怕只怕厲斜在這一段時間，竟把沈宇加害了。

　　她急急奔到房間，推門而入，但見沈宇坐在椅上看書，態度悠閒自適。青蓮師太這才放下心事，長長吁一口長氣，道：「還好，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沈宇向她微微一笑，正要說話，青蓮師太又道：「我回到店來之時，忽然十分擔心，你說可笑不可笑？」

　　沈宇道：「你上街買東西，為何去了這麼久？」

　　青蓮師太一聽這話，大有蹊蹺，立即順著他的口氣，說道：「本來我不想告訴你的，但你既然問起，我便不瞞你了。我除了購買一些日用之物外，還到過幾處親友家中，以致耽誤了時間。」

　　她眼見沈宇大有欣許之色，曉得自己的話弄對了，便又說道：「我既然要跟你遠離此地，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返故鄉，所以我到親友家中，含有辭別之意。」

　　沈宇點頭道：「這就是了，你吃過飯沒有？」

　　「吃了一點。」青蓮師太歉然道：「我實在辭不掉人家的堅邀。」她走向沈宇，接著以親暱的聲音，說道：「你可是一直在等我，所以還餓著肚子？」

　　沈宇道：「誰說不是？但不要緊，我等會隨便吃點什麼就行啦！」

　　青蓮師太柳腰一扭，居然坐在他膝上，雙手抱著他的頸子，道：「我回來了，你也不親一親我麼？」

　　沈宇吃吃道：「我……我……你別胡鬧，我什麼時候親過你？」

　　青蓮師太嬌軀扭轉，作出撒嬌之態，道：「好呀！這兩天我們日夜黏在一塊，你現在還說沒有親過我，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已經對我厭倦了？」

　　沈宇忙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卻見青蓮師太已把朱唇送到面前，噓氣如蘭，道：「那麼你……」沈宇只好抱緊她，吻在她的唇上。

　　他們突然分開，因為床後發出一聲冷笑，並且有一個人走出來。此人一身白衣，背懸寶刀，步伐堅穩有力。這一現身，房中頓時被一股寒氣籠罩，青蓮師太驚異地轉眼望向來人，接著失聲道：「哎呀！你可不是厲斜麼？」

　　厲斜冷冷道：「不錯，聽起來你與沈宇的關係，已經很不錯啦！」

　　青蓮師太這時才從沈宇懷中站起來，沈宇道：「沒有什麼，我們雖是親密，但是……」

　　厲斜笑一笑，道：「不必說啦！我記得我說過，我有本事從你那兒，奪走所有的女人，對不對？」

　　青蓮師太道：「你奪不走我。」

　　厲斜道：「奪取你的芳心，當然不易，但奪走你的人，使沈宇痛苦一下，卻是輕而易舉之事。」

　　青蓮師太聽了厲斜這話，裝出震驚之容，顏色大變，道：「你打算把我搶走麼？」

　　厲斜道：「不錯，如果你不想眼見沈宇死在我刀下的話，那就乖乖的跟我走。」

　　青蓮師太轉眼向沈宇望去，道：「沈郎，我們合力與他一拼，好不好？」

　　沈宇沒有立即回答，驀地裏房間的溫度更低了，陣陣森冷寒氣，侵入肌膚。原來此是厲斜的氣勢鋒芒，充彌全房所致。由此可知他已準備出手，只要沈宇答應青蓮師太兩人聯手抗敵，他的寶刀必定同時出鞘。

　　沈宇也現出緊張的神色，想了一下，才道：「不行，我們縱是聯合，也難抵擋。」

　　青蓮師太皺眉道：「最多一死而已，怕他何來？」

　　沈宇道：「我尚可支持一段時間，但你卻不出十招，定必殞命！」

　　青蓮師太道：「我寧可死在他刀下，也不願離開你。」

　　沈宇現出恍然大悟之狀，道：「你不該這樣說，假如你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我也表現出不在乎的態度，則厲斜可能不帶你走。」

　　青蓮師太道：「他故意使我們痛苦，是也不是？」

　　「正是如此。」厲斜接口道：「我的三日之約，為的也是迫使你們黏在一起，發生情愫，現在你們雖然明白，可是已太遲啦！」

　　他舉步向青蓮師太行去，登時一股殺氣，罩住了她。這股氣勢竟是如此凌厲威猛，以致青蓮師太根本不必作假，也為之發起抖來，接著她已被厲斜抓住胳臂，感到他五指上內力湧出，制住了脈穴，全身頓時失去了氣力。

　　厲斜睥睨側顧沈宇，見他滿面消沉蕭索的神態，不覺得意洋洋，仰天一笑，道：「沈宇，你枉為男子漢大丈夫，居然不能保護心愛之人，眼看著一個個被我奪走，仍然不敢挺身與我決鬥，我瞧你還是早早自殺的好。」

　　沈宇面色一變，但他終於沒有任何動作。

　　厲斜突然一甩手，把青蓮師太推開。她連退數步，終於沒能站穩，一跤摔在地上。

　　沈宇站起身，那意思是要過去扶起青蓮師太。厲斜伸手一攔，冷冷道：「我忽然改變了心意，要帶走沈宇你。」

　　沈宇道：「你要帶走我？為什麼？」

　　青蓮師太跳起來，道：「不行，你不能帶走他。」

　　厲斜淡淡道：「如果你敢攔阻或是跟著我們，我就當你眼前，把他劈為兩片。」

　　青蓮師太不敢作聲，厲斜這才又道：「艾琳不會向你下手的，你放心好了。」

　　沈宇怔了一下，才道：「她為何不下手？」

　　「因為她很聽我的話。」厲斜說道，同時側頭向房門點一下：「走吧，這個地方我可住得發膩啦！」

　　沈宇舉步行去，距青蓮師太只有兩三尺時，突然停下來，凝視著她。對方的目光，也迎視著他，雖然沒有說話，但雙方面上的嚴肅沉重表情，已經道出了他們心中的離情別緒。

　　打從青蓮師太踏入房間開始，她與沈宇之間，都是在演戲，目的是使厲斜相信他們之間，已有深厚感情，因而不採拔刀殺戮之法，而強迫他們分離，使他們嘗受痛苦。

　　厲斜果然中計，不用魔刀對付沈宇。但目下要押走沈宇，此舉在沈宇與青蓮師太之間，當真泛起了無限離情，甚是依依難捨。

　　他們心中都知道，這一別去，重逢的機會，實在很是渺茫。雖然他們之間，沒有超越友誼的關係，可是相處了這親密的三天，互相都發生了深厚誠摯的情意。故此當此分別之際，如何能不黯然。

　　沈宇苦笑一下，轉頭跨步。當他踏出房間時，便聽到青蓮師太道：「沈宇，你多多珍重啊！」

　　他的步伐頓挫了一下，接著便大步行去，不再回顧。

　　但是青蓮師太的聲音，仍然在他耳邊縈繞。這一段奇異的情感，不但這刻感到淒迷動人，而且在往後很久的一段歲月中，他時時會回憶起來，耳邊還彷彿聽到這位佛門的女尼，對他囑咐珍重的聲音。

　　※※※

　　厲斜到了街上，便向旁邊的沈宇警告道：「你若是打算逃走，當然有很多機會，不過我先告訴你，若是你遵照我的吩咐行止，我擔保你在三個月內，沒有喪命之險。如若不然，不獨艾琳要追殺你，連我也得算上一個。」

　　這個警告，當然十分嚴重，思忖只以一個艾琳來說，就曾經把沈宇追得天涯海角的逃個不停。若是加上一個厲斜，他焉能逃得出毒手？

　　沈宇跟著他走了一段路，遠遠已看見那間客店。在他預期中，艾琳必定在店內等候了，因此他忽然一陣心怯，還有若干痛苦成份在內。他道：「厲斜，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你說來聽聽，但我可不一定答覆。」

　　「我想知道，你為何迫我與你們同行？」

　　「問得很好，我也正在找答案呢！」

　　沈宇想了一下，試探地道：「你想使我處於難過和自危的境地中，對不對？」

　　「也許是吧！」厲斜道：「艾琳只要想起家門血恨，隨時隨地會殺死你。」

　　沈宇道：「如果我被殺死，你的保證又如何呢？」

　　厲斜心中失笑，忖道：「你如果被她所殺，還能夠追究我的保證麼？」口中卻答道：「這是我的事，讓我自己擔心這個問題。」

　　沈宇道：「但性命卻是我的呀！」

　　厲斜道：「那麼你可以回到菁菁身邊，我通知艾琳去探望你，好不好？」

　　沈宇沒有作聲，厲斜道：「你心中明知艾琳如果看見你與菁菁鬼混在一起，過得風流快活，她必定下毒手，所以你不敢說話了。」

　　他們邊談邊走，看看已到了店門，厲斜忽然道：「我已經找出要你同行的原因啦！」

　　沈宇心中暗感興趣，口中淡淡道：「還不是想使我惶惶自危而已！」

　　厲斜道：「不對，敢情是我知道你與艾琳之間，有過相當感情，直到現在，還是如此。所以我要你同行，假如我還能贏得她的芳心，這才是真情實意，永無懷疑。」

　　沈宇道：「如果我是你，決不考慮這等問題。」

　　厲斜道：「我既非你，你亦非我，所以咱們之間，想法大是不同。」

　　沈宇承認道：「這話不錯。」

　　「所以你用不著勸我，」厲斜道：「我本身的問題，自有辦法解決。正如你的問題，相信你也會找到解決之道，旁人無須操心。」

　　沈宇搖頭道：「有些問題，乃是屬於沒有辦法解決的。」

　　「那只是你的能力不行，或是沒有毅力，或是不能把握機會而已。」

　　「這樣說來，你竟是從來沒有不能解決之事了？」

　　「可以這麼說。雖然有些問題或困難，至今仍未能完全解決，但我沒有放棄，仍然在努力中。」

　　他們一齊踏入客店，進得房間內，店小二沏了一壺茶進來，道：「那位姑娘，在對面的房間。」

　　厲斜點點頭，等那店小二退出了，又呷了口茶，才說道：「你不知道那位姑娘是誰？」

　　沈宇垂頭喪氣地道：「我當然知道，除了艾琳，還有誰呢？」

　　「不是艾琳，」厲斜得意地道：「最近我似乎交上桃花運呢！」

　　沈宇訝道：「她是誰？你不怕艾琳曉得麼？」

　　「艾琳早就曉得啦！這個女孩子甚是豔麗，你去瞧瞧就知道我沒有騙你。」

　　沈宇道：「她叫什麼名字？」

　　厲斜道：「她姓藍，名叫冰心，長得很美。」

　　沈宇心頭一震，因為藍冰心的情況，他全知道，現下藍冰心在此，當然是企圖使用那口毒刀行刺厲斜。她以前也說過，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將不惜獻出肉體，務求接近厲斜。

　　由此可知厲斜的所謂「桃花運」，當然是指藍冰心向他表示傾慕，可能已獻出肉體，供他享樂，所以厲斜十分沾沾自喜。

　　沈宇心中泛起一股強烈的憤恨，因為這個冷酷無情的白衣刀客，不但殺死了那個丈夫，還姦淫了他的妻子。

　　厲斜道：「你聽過這個姓名麼？」

　　沈宇搖頭道：「沒有，但這個女孩子既然獨自住在客店，大概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我認為沒有談論的價值。」

　　厲斜不悅道：「別胡說，人家是規規矩矩的人。」

　　沈宇訝道：「規規矩矩的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厲斜道：「她是陳伯威的遺孀，但非常年輕，二十歲還不到。」

　　沈宇不必掩飾他的驚訝了，雖然他驚異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奇怪厲斜何以也曉得她的來歷？

　　「現在你認為可有一談的價值沒有？」厲斜問道：「或者我們去看看她。」

　　沈宇一時之間，真不知如何是好。從厲斜的口氣中，沈宇猜不出藍冰心可曾把相識經過告訴厲斜？更猜不透厲斜打算怎樣做？是不是想當面修理藍冰心給他瞧呢？抑是設法羞辱他，給藍冰心瞧瞧，兩者都有可能。

　　沈宇搖頭道：「這真是不可理解之事，她知不知道你是殺死陳伯威之人？」

　　厲斜道：「她當然曉得啦！」

　　「那麼你要我跟你來，就是為了叫我看看她麼？」

　　沈宇問這句話時，內心非常緊張，假如厲斜承認的話，那就是說，他打算利用這個女孩子，使他嘗受「愛莫能助」的痛苦。

　　厲斜道：「你問得太多啦……」他抬眼望望天色，又道：「現在天氣已冷，天黑得早，今日或者不動身啦！」

　　沈宇心想，只要你不再提到藍冰心，我正是求之不得，誰還問你？

　　外面忽然傳來一個嬌脆的口音，道：「厲斜，你到哪裏去了？弄到現在才回來……」

　　沈宇聽出那是藍冰心的聲音，看她竟是要進來的意思，而且口氣親暱，聽起來似乎對厲斜已經全無仇恨一般，雖說她本是為了想報仇才接近厲斜的，但現在厲斜既然已知道她的身份，則報仇之舉，大概已告放棄。再進一步推論，她可能是獻身之後，忽然動了感情，竟至當真愛上了殺夫之仇人……

　　他想到這裏，心中被懷疑、好奇、憤恨、鄙視等情緒湧滿，自己也說不出這等心情，是怎麼滋味。

　　厲斜走到門邊，把門拉開小半，伸頭出去，道：「我去辦了一些事，現在我房中有一個客人。」

　　藍冰心道：「啊，那麼我不進來了。」

　　她在門縫向房內張望，只隱約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

　　但沈宇卻把她看得很清楚，只見她豔麗的面龐上，薄薄敷著脂粉，柳眉入鬢，風姿綽約動人。

　　她雖是美麗迷人，但沈宇卻泛起厭惡鄙視的情緒，忖道：「她夫骨未寒，就打扮起來，甚是可恥。」

　　厲斜問道：「你可是坐得悶了？」

　　「不，我要回家啦！」她向這個男人嫣然含笑地說話，沈宇看了，越發覺得不順眼。

　　厲斜道：「回去也好，我送你一程吧！」

　　他走出去，毫無顧忌地抱住她的纖腰，一齊向外面行去，人影漸遠，但笑語之聲，仍然隨風送到沈宇耳中。

　　沈宇痛心地呆望不動，忖道：「女人真是太不可靠了，以藍冰心的情形，就算退一萬步說，她為了厲斜不計較她暗殺之舉而感激他，從而消泯仇恨，可也不能繼續投懷送抱，與厲斜當真要好起來呀！」

　　不多時，厲斜回來，沈宇道：「你不是說送她一程麼？」

　　厲斜道：「正是，所以我回來告訴你一聲，你不要走開，在這兒等我。」

　　沈宇道：「假如我逃掉了呢？」

　　厲斜道：「我自有報復的手段，但我知道你不會溜掉的。」

　　沈宇聳聳肩，道：「誰知道呢？說不定我一時衝動，就跑掉了。」

　　厲斜深深瞧他一眼，不再發言，轉身去了。

　　房間中現在只剩下沈宇一個人，他起先很安靜地坐著不動，眼光穿過窗戶上的雕花小格子，落在院落中。

　　他其實什麼都沒有看見，心靈中正作深思冥索。由於他自己的處境，變得十分複雜，所以他需要想一想。

　　自從在東海之濱的漁村中，得見厲斜至今，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個月，可是變化之大，連他自己也有著難以相信之感。

　　沈宇腦海中，把已改變的情況及事實，一一思索。首先是他與艾琳方面，變化最大，在她來說，從一見面就絕對要殺死他，變成了不能肯定的狀況，大概是因為多了一個厲斜，插入其中之故吧！

　　在他這方面，也從消極的絕望的逃避，變為積極的尋求解決之道，由於他與胡玉真和青蓮師太的深談，得她們的啟發，果然發現這一仇恨很有問題，相信其中別有隱情。如果查得出其中秘密，想來必有解決之道。

　　在個人方面，他這幾個月在一處隱秘的洞府中，有過一段奇遇，所以無論在武功方面，在江湖各種智識方面，都有很大的收穫。例如他前此與馬忡昌于得時兩人，用黑道中扒竊門的唇典交談，這等智識，便是這段奇遇中的收穫之一。另外就是那把專門用以作同歸於盡的短鋒寬身的寶刀。

　　從這一把短刀，他不禁又聯想起厲斜，因為此刀將是用來對付他，與他一同偕亡的最後一著。他沉重忖道：「到了我必須使用這口寶刀的話，我與他同歸於盡，世間一切恩仇，俱已一了百了。但剩下艾琳一個人，對她無疑是一大打擊。」

　　「只不知我今日的武功，與厲斜放手相拚時，情況又如何？我在這最後一戰中，當然不惜違背誓言，使出師門絕藝，再加上我家傳武功，全力與他周旋。但他的魔刀，實在精奇奧妙之極，恐怕很難有擊敗他的機會……」

　　他想到這裏，心頭煩躁，起身走了一圈，倒杯茶喝著，又坐回椅上，尋思道：「當日我不讓青蓮師太發動毒火大陣，雖是為了她的性命著想，但除此之外，也是因為厲斜可使艾琳暫時不殺我，所以設法說服青蓮師太，留他一命。」

　　他突然矍然一驚，側耳傾聽。遠處一陣輕微的步聲，從院門外的廊上傳來，但轉瞬間，拐轉方向，到別處去了，並沒有進入院中。

　　沈宇感到一陣失望，但也有輕鬆下來的感覺。他驀地恍然大悟，心想：「原來我正在等候艾琳，希望趁厲斜不在之前，與她見面。怪不得厲斜不怕我溜走，敢情他已經算定，我為了她的緣故，決不肯走。」

第四十六章　半年之約

　　厲斜的猜想一點不錯，沈宇不得不承認。當下繼續想道：「這個為了武功不顧一切的刀客，是不是明知艾琳將在這個時候來到，故意躲開的？如果是的話，他存著什麼心思？是不是打算潛隱在近處，窺看我與艾琳見面的情況？」

　　外面廊上又傳來步聲，這回是兩個人。沈宇一聽便知，所以並不放在心上，除非是厲斜和艾琳一同回來，但這點似乎不大可能。

　　那陣步聲居然不拐彎，一直走入院內。這一來反而使沈宇駭了一跳，連忙轉眼向院中望出去。

　　最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那個店小二。沈宇才鬆了一口氣時，一個婷婷倩影，突然出現在他視線中。

　　這個倩影，身上穿著色彩鮮豔的衣服，乍看宛如燦爛的彩虹一般，非常奪目。加上體態嬝娜，長身玉立，散發出懾人心魄的青春光采。

　　她正是艾琳，手中拿著一根金絲鞭子，順著那店夥的指點，走到房門。

　　她沒有立刻推門而入，回頭道：「行啦，你出去吧！」

　　店小二欠身應了，轉身自去。

　　艾琳唇角噙著冷笑，等店小二已走遠，這才揮鞭敲門，道：「裏面有人沒有？」

　　沈宇硬著頭皮，懷著一肚子緊張，走過去拉開房門，道：「我在這兒。」

　　兩人目光相觸，但見艾琳的眼睛中，一片冰冷，面上也泛起了憎恨的表情。

　　沈宇心中暗暗嘆口氣，垂下目光。艾琳趁手一抬，鞭絲如閃電般飛起，一下子捲繞住沈宇的脖子。

　　沈宇身子一震，但脖子已被她鞭絲卷緊，以她的功力身手，實是無法掙扎了，只好仍然垂著雙手，看她如何處置發落。

　　艾琳冷冷道：「這回你確確實實在我的掌中了，再想逃走，只怕不易。」

　　沈宇道：「我並不打算逃走。」

　　他但覺得喉嚨一緊，不但透不過氣，同時由於頸上血管被勒得太緊，大有馬上破裂的那種勒割之感。任他如何英雄了得，何等不怕死亡。但這刻真真正正面對死神，心中亦不禁泛起了無窮的感慨。

　　艾琳見他面上出現熬忍痛苦的表情，登時一陣快意，手中內力源源湧出。現在對方的血脈受制，已經全無反抗之力，她可以為所欲為了。她道：「有許多事情，往往是突然發生，遽然決定的。正像現在的情形了。」

　　沈宇聽得清清楚楚，但他連氣也透不過，如何能夠說話？當然以他的深厚功力，若是只這樣緊緊被捲勒頸子，則一時三刻之內，他絕對死不了。

　　艾琳冷冷的注視著他，又道：「你沈家可真把我害苦了。前有你父親，害得我家破人亡，血仇如海。後有你沈宇，害得我在人家面前，抬不起頭來。」

　　沈宇甚感疑惑，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琳又道：「我現在殺死了你，就回家去安排一下，以後我將托庇於佛門，永遠不踏入塵俗世界中……」她說到這兒，發現沈宇抬起眼睛，向她瞧看。他的眼色。含有疑惑詢問的意思。

　　艾琳不知不覺搖搖頭，忖道：「為何我會覺得他含有強烈的關切之意呢？他就算很關心，我也不必放在心上呀！」

　　沈宇已忘記了自身的生死，心中儘是疑問，例如她何以說，他害得她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她又為何在殺死自己之後，要投入空門，削髮出家？可惜的是他喉嚨被勒得緊緊的，全然發不出聲音，根本談不到發言詢問。

　　艾琳面色冰冷如故，其實心中大是煩惱，一面盯住沈宇的眼睛。但見這個童年時的伴侶，被鞭絲纏緊脖子，勒得面色發紫，眼中也露出痛苦之色。艾琳突然發現自己下錯手了，應該使用鋒利的刀劍，給他一個痛快，而不是用這種緩慢的手法。

　　沈宇表現出的痛苦，竟然使得她心弦震盪，只片刻功夫，她就收回內力，那條金色的鞭絲，像靈蛇一般縮回艾琳手中。但聽沈宇長長的呼吸一下，面色迅即復原。他摸摸脖子，道：「你為何不殺死我？」

　　艾琳秀眉一聳，怒道：「你可是以為我不敢？」

　　沈宇忙道：「不，不是這個意思。」他小心翼翼，也籌思過說詞，才又道：「不論是什麼原因，使你暫時不殺死我，我仍然十分感激。」

　　艾琳冷冷道：「誰稀罕你的感激？」

　　沈宇道：「是，是。」

　　他生怕艾琳一言不合，再度出手或是拂袖而去，使他無從說出他的心事，故以惶恐得不知怎樣接下去才好。

　　艾琳見他這兩聲「是」，顯得笨頭笨腦的樣子，不禁失笑，道：「你知道就好了。」

　　她展顏一笑，美豔照人。沈宇彷彿感到春回大地一般，心中勇氣陡增，恢復了常態，立刻道：「艾琳，你肯不肯給我半年時間？」

　　艾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可是說半年時間？」

　　沈宇道：「是的，半年一定夠了。」

　　艾琳生氣起來，道：「做你的春秋大夢，我其實片刻都不能等待，馬上就得殺死你。你為何不乾脆要求我不殺死你？」

　　沈宇恢復了信心，所以不慌不忙，道：「我第二步就要作此要求了。」

　　艾琳皺眉道：「你今天怎麼啦？是不是正在發高燒？」

　　沈宇道：「沒有，我好得很，除了這兒還有點痛之外，其餘都很好。」他用手摸摸脖子，表示是這個地方還作痛。

　　艾琳道：「這樣吧，我答應只殺死你一次，決不殺第二第三次，好不好？」她在未聽過對方說明理由之前，自是不能出手，所以只好在言語上反擊他一下。

　　沈宇正是看準她這個心理，才不怕她猛下毒手。當下道：「我不是跟你胡扯，實是真心作此要求。說到我要求半年時間，理由是我深信先父居然會加害艾二叔之舉，其中必有秘密。所以要求你給我半年時間，好讓我放手調查。」

　　艾琳尋思了一下，玉面上泛起怒容，道：「胡說八道，你竟敢暗示說，我爹有某種該死的秘密事，所以沈木齡出手加害於他麼？」

　　沈宇一怔，道：「不是這個意思。」

　　艾琳恨聲道：「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沈宇這時真怕她一怒出手，又怕失去了分辯的機會，所以連忙說道：「這個秘密，一定是在先父身上……」

　　艾琳提鞭欲發，左手一伸，掌中已多了一把短劍，劍身晶瑩奪目，可見得甚是鋒快。

　　沈宇連連擺手，急急又道：「我給你叩頭都行，只要你先讓我把話說完……」

　　他從來沒有過如此低聲下氣，所以艾琳感到一定事出有因，否則他不會變得這等模樣。當下道：「好，你說。」

　　沈宇鬆了口氣，道：「原先我曾經考慮過，會不會是艾二叔有什麼隱情，以致先父不得不加害於他呢？細想之下，有兩點理由，證明不是。」

　　艾琳覺得好過得多，道：「什麼理由？」

　　「第一個理由。」沈宇說道：「那就是先父於殺害了艾二叔之後，竟然自殺身亡。死了之後，無人找得到他的遺書，亦沒有一個朋友，得到他的遺言。」

　　他停歇了一下，深思地接著說道：「假如艾二叔有應死之罪，則先父雖然親手殺死了盟弟，卻屬於大義滅親的行為，縱然十分遺憾，亦不須自盡。就算退一步說，先父情願陪盟弟同赴黃泉，也理應有所交待，以免咱們晚一輩的感到為難。」

　　艾琳一聽很有道理，連連點頭，道：「對的，對的，第二個理由呢？」他們一邊說，一邊入房落座。

　　沈宇道：「第二點理由，就是令兄艾高。他也像你一樣，除了家傳武學之外，又投入黃山派修習上乘武功。武功上面不去說它，最重要的是他到黃山多年，受師門熏陶，人格高尚，不在話下，萬萬不至於與艾二叔同謀，去做那萬死不赦的壞事。但艾高亦遭先父所傷，而他們兩人又是先後負傷的，也即是他們父子，不是聯手對付先父時負傷的，這證明先父是一個接一個的加害……」

　　艾琳咬牙切齒，罵道：「只有沈木齡這個老賊，才這般惡毒。」

　　沈宇不敢還嘴，道：「我正在證明令尊及令兄，不是因作惡而遇害的。」

　　艾琳忍一忍怒氣，道：「證明了又如何？豈不是反而更須為父兄報仇麼？」

　　沈宇道：「你想想看，先父怎會無緣無故，加害最要好的兄弟？當然其中必有某種隱情，迫得他不能不如此做法。」

　　艾琳哼了一聲，道：「雖然聽說沈木齡是自殺的，但又有人說他是被三叔四叔找到，聲討罪名之後，把他殺死的。」

　　沈宇攤攤兩手，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父在四兄弟中，武功最強，三叔和四叔，豈能殺得死他？」

　　這一點艾琳自是深知，所以一時沒有開口。

　　沈宇又道：「倘若你肯相信先父真的是自殺，那麼他當必是感到內疚痛苦，無法解脫，只好一死了事。而從他沒有任何遺言這一點看來，可見得連他自家也弄不清楚，為何忽然會做出這種慘劇。」

　　艾琳道：「他一定是失心瘋了。」

　　沈宇道：「對了，你說得一點沒錯。先父加害艾二叔時，一定是陷入瘋狂狀態之中。」這句話沈宇說得十分沉重，一望而知他是說的真心話，並非信口開河，也不是跟她開玩笑。

　　艾琳一怔，道：「他失心瘋了？」

　　沈宇以沉著有力的口氣，說道：「若非如此，則一切奇怪之處，都無法解釋。」

　　艾琳化驚疑為忿怒，一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衫服，推撞了幾下，她的拳頭在沈宇胸脯上，撞出咚咚的聲音，把他推得站不住腳，直向後退。她憤然斥道：「胡說八道，難道你要我相信是這麼回事，就從此不追究沈木齡的滔天大罪麼？哼，哼，若是殺人闖禍之後，裝成瘋子就可以了事，哪裏還有天理……」

　　沈宇任得她斥罵和推撞，等了一陣，見她情緒略略平靜，這才說道：「可是我還來不及告訴你，先父絕對不會失心瘋的。」

　　艾琳登時又勾起了怒火，敢情沈宇這麼說話，大有戲弄她的嫌疑。換言之，沈宇似乎是說，艾琳的父親艾克公之死，不外是他本身有可殺之道，或者是艾克公失心瘋了，迫得沈木齡不能不下手。

　　她另一隻手已舉起來，要給他一記清脆結實的耳光。以她的武功造詣，這個耳光，足以把對方的頭顱拍碎。

　　沈宇的頭微微後仰，泛起一抹苦笑，道：「你讓我把話說完行不行？」

　　其實如果艾琳存心不讓他說話，這記耳光早就摑上他面頰了，哪裏還容他有開口說話的機會？她含怒道：「你的話難聽死了。」

　　沈宇道：「對不起，但這個道理，須得逐層剝出，才說得明白呀！」

　　「說吧！」艾琳狠狠道：「看你還有什麼好說？」

　　「先父雖然不會失心瘋，可是以經過情形推斷，他當時實是失心瘋了。那麼我便要追問，他何故當時會失心瘋？又如何證明他當時是失心瘋呢？」

　　艾琳聽他一步步分析，的確有點道理，是以不作一聲，留心聆聽。

　　沈宇沉聲道：「我初時想到此處，就為之思緒閉塞，無法突破，所以有好久一段時間，意志消沉，自認已墮入萬劫不復之境。」

　　艾琳道：「現在你已想通了，是不？」

　　沈宇點頭道：「是的，我在無意中，先後得到啟發，觸動了靈機，突然悟出一個道理，那就是先父的失心瘋，竟是被人暗算加害造成的。換言之，他本身絕對不會失心瘋，但當時的確是在瘋狂狀態中，才會傷害至交好友，又傷了他最喜愛的義子你的哥哥。」

　　艾琳放開手，接著在房中轉了兩圈。回到他面前時，面上有某種奇怪的表情。她道：「你當也知道，我內心中實在是希望你這些話，俱是事實，但實際上我卻不能輕易承認，甚至無法置信，除非你把證據拿出來，不然的話，但憑空言推論，斷難令我相信……」她停了一下，又道：「我豈能僅憑幾句空言，放棄了家門的血海深仇？你想想對不對？」

　　她說這話時，顯然泛起了痛苦的無可奈何的神色。由此可知她實是情非得已，無法放棄復仇之舉。

　　沈宇神情肅然，道：「艾琳，你給我半年時間，讓我偵查先父為何忽然瘋狂之故。這不單是為了我沈家，同時也是為了你……」他眼光凝定，似是逐漸陷入沉思之中，口中卻接著道：「要知我為父償命，實是應該。然而若果此中另有隱情，也就是說先父的瘋狂，竟有人使他如此的話，則咱們在這兒自相殘殺，結果弄得沉冤莫白，豈不是坐令那個惡魔暗中竊笑？」

　　艾琳矍然而驚，道：「你認為有人從中搗鬼麼？」

　　「如若不然，先父怎會忽然失去理性？」沈宇斷然道：「當然是有人使他如此，但如果我花半年時間，仍無所獲。則在你情絕義盡，在我亦智窮力竭，不須再作任何嘗試。到了那時，我定必自行了斷，也好讓你得到解脫。」他說得斬釘截鐵，加以他一向為人正派，守信用，重言諾，所以他的應承，倒是可以深信不疑。

　　艾琳道：「好，我給你半年時間。」

　　沈宇道：「謝謝你。」他鬆一口氣，至少目前可以擺脫艾琳苦苦相迫的壓力，而得以集中精神，開始偵查那件兇殺案的真相。

　　艾琳道：「但我卻不相信你父親是被人暗算，以致瘋狂的。」現在她已不直呼沈木齡的名字，在這等細微的地方，可以看出她心情的微妙轉變。

　　沈宇道：「這是唯一可以解釋一切的猜測，自然我還須莫大的運氣，看看能不能查獲證據。如若不然，雖是的確猜對了，亦是無用。」

　　艾琳道：「以你父親的深厚功力，以及過人的才智，天下間誰能暗算於他？再說，我還沒聽說過，有什麼特別手段，可以使人發瘋的。」

　　沈宇道：「在藥物之中，有很多種能令人心神錯亂，做出種種違背情理之事。」

　　艾琳道：「那麼你要向精通藥物之道的人請教過，方能下手偵查。」

　　沈宇搖頭道：「向人請教倒是不必了，因為你也知道的，我隨侍紫木大師座下甚久，精研過少林秘傳跌打之術，旁及醫藥之道，所以據我所知，雖然有不少藥物，能令人失去理性，做出奇異的行為，可是這等藥物之力，都不足以搖撼得動一個武功高強之士。」

　　艾琳道：「若是如此，你還有什麼法子？」

　　沈宇道：「這一定是普通的典籍上沒有記載的特異藥物，甚至可能是一種邪法。」

　　艾琳想了一想，道：「我不知道你猜得對不對？亦不知你將從何開始下手？有沒有要我幫忙的地方？」

　　沈宇頷首道：「你在佛道兩家，都識得人，如是有便，請打聽一下關於妖邪方面的事情和人物。還有就是厲斜面前，不但不可洩漏咱們半年之約，還須裝出急於殺死我的樣子。」

　　艾琳訝道：「為什麼？」

　　沈宇尚未答覆，忽然生出異感，艾琳也好像有所覺察。他們對望了一眼，沈宇以懇求的目光瞧著她。

　　艾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依他的意思去做了。她以含有怒氣的聲音，道：「我越瞧你就越有氣，非取你性命不可。」

　　沈宇道：「你即管動手，我早就知道厲斜之言靠不住。」

　　「他什麼地方靠不住了？」

　　這句話之後，兩人都沒聲響。顯然艾琳是等他回答，而沈宇卻不打算說出來。

　　房門響起厲斜的口音，道：「沈宇你為何不敢回答？」

　　沈宇聳聳肩頭，仍不說話。

　　厲斜白衣飄飄，神采煥發，走入房中，先定睛上下打量艾琳，接著才道：「你怎麼換了顏色，你不是最愛銀白色的麼？」

　　艾琳忖道：「沈宇就不會注意到我的衣服，他好像是個瞎子一般。」當下口中應道：「你愛穿白衣，所以我便變變顏色，省得走在一起，都是一片素白，好像很不吉利。」

　　厲斜道：「原來如此，老實說，以你的年紀和容貌，穿上色彩鮮豔的衣服，真是容光煥發，青春照人。走在大路上，不把行人看得扭了脖子才怪呢！」

　　艾琳雖然不是平常女性，但對這等讚美之言，仍然感到心中受用，不覺嫣然一笑，露出齊整潔白的貝齒。

　　厲斜道：「我把陳夫人送回去了，而且嚴遵你的囑咐，對她沒有絲毫侵犯。我相信你可以查得出來。」

　　艾琳微微笑道：「你的話我怎會不信？」

　　厲斜快慰地道：「還有就是沈宇，我將他弄來時，曾經向他說過，要請你留情，暫時不殺死他。我們將一同前赴巫山。」

　　艾琳道：「為什麼要他同行？」

　　厲斜道：「這個原因，我僅僅告訴你。」他伸手拍拍身邊的寶刀，豪氣飛揚地道：「我刀下罕得遇到過不死之將，沈宇是僅有的一人，所以我還想與他比劃一次。」

　　艾琳道：「那麼你還等什麼？現在就可以動手啦！」

　　厲斜搖頭道：「現在他還不行，我給他機會，讓他磨礪進修，等到他認為武功已有精進之時，作殊死之鬥。」

　　艾琳道：「那麼要多久呢？一年？還是五年？」

第四十七章　西川浪子

　　「用不著。」厲斜道：「你看他腰間那口短鋒闊身的刀子，便知道他在這幾個月來，必有所獲。咱們再稍微忍耐一下，不必多久，他自然會拔劍挑戰的。」

　　艾琳向沈宇望去，問道：「他這話對不對？」

　　沈宇點頭道：「不錯，總有一天，我會向他挑戰。」

　　厲斜收拾了一下，道：「咱們走吧！我已替沈宇準備妥坐騎。不過比起咱們的名駒，可就差得太遠啦！」

　　他們三人走出客店，在外表上，他們當中女的綺年玉貌，男的英挺俊拔，雖然令人禁不住要瞧看他們，可是卻不會發覺他們之間，竟然是關係十分複雜，恩恩怨怨，猶如亂絲一般。

　　艾琳的烏煙豹，厲斜的朱龍，並排在最前面，黑白相映，加上人俊馬驕，使得後面跟隨的沈宇，倒變成了跟班一般。當然以沈宇的氣宇風度，甚是矯矯不凡。但若不是留意觀察，他這刻的確黯然無光，變成了前面那對璧人的侍從。

　　※※※

　　馬蹄踏在街道上，敲出清脆的聲音，但見厲斜在馬上，據鞍顧盼，意氣飛揚，艾琳則不時含笑望他。這等景象，落在沈宇眼中，不由得湧起陣陣難過，心頭酸酸苦苦，滋味難以形容。街道快要走完，兩旁的店舖，行人稀落。這是因為這一段街道，臨街許多屋子住家，不是店舖。同時大概也由於離中心區較遠，故此特別少人行走。

　　厲斜首先勒住坐騎，艾琳已衝出五六步，這才停住。她心念一動，烏煙豹便能得知，竟自動後退，直到恢復與厲斜並排而立，這才停止。

　　沈宇對那匹烏煙豹的動作，大為不滿。因為他本來跟著艾琳已衝前去，越過了厲斜。可是烏煙豹這麼一退，他的坐騎也被迫得往後挪讓，終於回覆了侍隨在後面的形勢。

　　艾琳、沈宇兩人的目光，先後向道旁的樓房望去。因為厲斜正微微仰首，盯視著樓上一個人。

　　這個人是個中年男子，身上錦衣華服，儀容極為修整，服飾講究，乍看上去，令人隱隱生出油頭粉面之感。他那對銳利及異於常人的目光，以及那股神態，散發出某種古怪的力量。好像對於女人，特別有吸引之力。

　　這一類的人，在一般男人眼中，總是感到他具有邪氣，故而心中不喜歡他。

　　這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站在樓上，身子憑著欄杆，俯視著街上這男女三騎。他對厲斜森冷如電的目光，似乎沒有什麼忌憚，嘴角還泛出微笑。

　　厲斜心中驀地湧起一股殺機，想道：「像這種男人，多殺幾個，等如是在做善事一般……」

　　心念轉動之際，那個男子突然向他搖手道：「不要動手！」

　　厲斜不加理會，但也暫時不出手發難。

　　沈宇口中驚噫一聲，道：「這廝決不是等閒人物，相距兩丈之遠，居然能感覺到厲斜你的殺氣。」

　　話聲未落，只見那錦衣男子，手掌一拍欄杆，人已翻出樓外，輕飄飄地飛墜地上。恰是在厲斜馬前。

　　這回輪到他須得仰頭瞧看了，他道：「尊駕的大名，敢是上厲下斜？」

　　厲斜俯視著他，冷冷道：「不錯。」現在由於發現對方並不瞧看艾琳，所以他忽然沒有那麼憎恨馬匹前面的這個人。

　　那錦衣華服的男子道：「在下峨嵋董華郎，在四川一地，聽過在下名聲之人，還不算少。」

　　厲斜冷冷道：「那便如何？」

　　董華郎道：「這兩三天以來，武林中人，談的都是白衣刀客，有的則稱你為『霜刀無情』，總之都是在談論厲兄你。」

　　厲斜道：「他們談我什麼？」

　　董華郎道：「多半是猜測虛妄之言，不值得一提，但有一件，卻堪以說給厲兄聽聽。」

　　厲斜身子向前俯低一點，道：「閉嘴。」

　　董華郎一怔，但看見對方那雙銳利冰冷的目光，盯住自己的情況來判斷，如果違命開口，定須喪命無疑。他聳聳肩頭，轉眼向艾琳望去。

　　艾琳說道：「你為何不准他說下去？」

　　厲斜道：「你問得好，這個姓董的，他有點鬼聰明。但假如他猜不出我為何命他閉嘴，我定要取他性命。」

　　沈宇在後面搭腔道：「嘗聞峨嵋派中，有董華郎這麼一號人物，據說已獲峨嵋真傳，武功高強，但卻有『西川浪子』之稱，這是正大門派中罕有的人物。只不知在厲兄刀下，能夠走得上多少回合？」

　　厲斜哦了一聲，道：「他的外號稱為西川浪子麼？」

　　沈宇道：「正是，他的輩份相當高，掌門人神劍胡一冀，是他的師叔。」

　　「你瞧他能走上多少回合？」厲斜問道：「假如你猜得中，將有獎賞。」

　　沈宇道：「二十招之內，你殺不了他。但他也支持不過四十招。」

　　厲斜道：「這樣說來，我倒是值得拿他試試刀啦！」

　　董華郎目光閃動，卻不言語。直到厲斜向他道：「你怎麼說？」

　　「厲兄剛才不許我開口，所以我不說話，現在問到我了，可又不敢不開口啦。在下認為厲兄無須被這個心懷叵測之人利用，他不外想借你的寶刀，加害於我而已，可沒有安著好心眼。」

　　厲斜道：「你們有什麼過節？」

　　「沒有。」董華郎道：「但他的確想加害於我。」

　　厲斜道：「好，我不受他利用。但你仍須猜測我早先何以命你閉嘴之故。」

　　董華郎道：「如果猜不中，厲兄就要向我下手，是也不是？」

　　厲斜點點頭，面色陰冷。

　　董華郎微微一笑，道：「厲兄乃是灑脫不羈的人物，不論是什麼事情，都不能使你掛礙。所以在下雖是正要說出有關你的傳說，但你聽與不聽，都不在乎，決不因之而有絲毫罣礙。」

　　厲斜向艾琳道：「這廝有點道行呢！」

　　艾琳道：「他幹嗎攔住我們去路？」

　　厲斜道：「我們猜猜看如何？沈宇，你先說。」

　　董華郎一聽後面那個青年，就是沈宇，不由得注目視察。心中暗暗琢磨他到底知不知道青蓮師太要自己盜取刀經之事，假如他早已知道，為何又出言激使厲斜動手？竟欲陷自己於死地？

　　只聽沈宇道：「現下武林中，既然紛紛傳說厲兄之事，則他設法與你結交之舉，乃是出自人所共有的虛榮心理，實是不足為奇。」

　　厲斜點頭道：「這話也有道理，不過太淡薄了一點。」

　　艾琳道：「難道你另有看法麼？」

　　厲斜道：「不錯，我想及這個問題之時，靈機一觸，先得到答案，才找尋其他理由，證明這個答案沒錯。」

　　沈宇大不服氣地道：「那麼你說來聽聽看。」

　　厲斜淡淡道：「我突然感到他乃是希望托庇於我，躲過殺身之危。正如北方傳說中的狐仙，遇上雷劫，往往托庇於貴顯之人一般……」他停歇一下，又道：「他乃是峨嵋派高手，衣飾華麗，並且曾有『浪子』之稱，可見得他不是貧窮之人，因此他怎會居住在大街旁邊的小樓上？由此證明他不是居住此地，而是躲藏在此處。他躲藏之故，當然是因為有生命危險。」

　　董華郎所顯現的驚異之色，任何人都能一望而知厲斜乃是猜個正著，所以他才有這種反應。

　　厲斜冷漠的聲音繼續響起來，道：「他明知我出刀殺人，乃是家常便飯，卻敢攔住我馬頭，起先甚至膽敢利用他自家特別氣質，吸引我的注意，這都是十分冒險之舉。如果不是有殺身之危，非托庇於我不可的話，他怎敢用這等方式來結識我？」

　　董華郎躬身抱拳，道：「唉，無怪厲兄能震驚宇內，縱橫天下。單是這等才智傑出，已經當世罕有了。」

　　艾琳道：「厲斜敢是完全猜對了？」

　　董華郎道：「正是，正是。」

　　艾琳冷笑道：「那也不見得，說不定你是打蛇隨棍上，既可奉承於他，博他歡心，又可借此結交。」

　　沈宇馬上加一句道：「此人脅肩諂笑，一副奸險之相，看來必定是順勢奉承，艾琳猜得不錯。」

　　他不說還好，這一附和艾琳的意見，反而使厲斜心頭不悅，發出彆扭脾氣，不顧一切地抹煞了艾沈二人的見解，道：「你有什麼打算？」

　　董華郎道：「在下如果獲准附隨驥尾，走上一程的話，便感激不盡了。」

　　厲斜道：「咱們的道路方向，只怕不會那麼湊巧吧？」

　　董華郎忙道：「在下根本就沒有特別的打算，但我只要一露面，不須多久，就有得忙啦！」

　　厲斜道：「好，你跟著我們走，我倒要瞧瞧什麼人敢來動你？」

　　董華郎不知如何就弄到一匹坐騎，便跟著這三個人，組成一支小隊伍，向城外馳去。

　　※※※

　　大約馳出六七里路，厲斜招招手，董華郎便催馬上前，道：「厲兄是不是想問路，在下熟得很。」

　　厲斜道：「暫時還用不著問路，我且問你，什麼人最可能很快就會出現，企圖對付你？」

　　董華郎不經思索，道：「必是家師兄王定山，卻不知道將帶些什麼人做幫手？」

　　厲斜道：「你師兄何故要對付你？」

　　董華郎道：「他奉命要把我擒回山去，如若不能活擒，格殺勿論。」

　　「這麼嚴重？」艾琳問道：「你犯了什麼大罪？」

　　董華郎只笑了笑，就足以表明了他所犯何罪，根本用不著說出來，尤其是在女子面前，更不須說。

　　艾琳哦了一聲，又道：「你素有『浪子』之稱，這等罪過，諒必也不是第一次了，為何這回如此嚴重？」

　　董華郎道：「這回已到了惡貫滿盈的地步，所以上面決意嚴懲不貸。」

　　沈宇插口道：「聽說王定山乃是貴派中數一數二的人物，無怪你心中畏懼，要托庇於厲斜了。」

　　董華郎訝然向厲斜道：「這位沈宇兄究竟是何方神聖？他不但知道的事很多，而且還敢在你面前，傲慢無禮，真是不可思議！」

　　厲斜道：「你沒聽人說起過他麼？」

　　董華郎道：「沒有人曉得他的來歷。」

　　厲斜道：「他就是七海屠龍沈木齡之子，又是少林寺一位隱名高手的入室弟子，身兼兩家之長，武功非同小可。」

　　董華郎似笑非笑地望著沈宇，一股邪氣，自然流露。說道：「以沈兄的身世，居然來到西蜀，又與厲兄泡在一起，說來也一定是借重厲兄的無敵刀法，庇護性命。」

　　沈宇哼了一聲，道：「雖然你說得不錯，但咱們可不是同流之人，你別打錯主意，想與我交好。」他話聲之中，隱隱透出一股森殺意味。

　　董華郎露出桀驁不馴的神情，道：「好極了，我最恨自命正派，其實卻鮮廉寡恥之人，遇上這等人，早晚得讓我給宰了，沈兄若是這等人，可要小心點才好，哈……哈……」

　　厲斜擺擺手，道：「你們別吵，等我把話問過，若是誰也不服氣誰，馬上動手決個勝負，也未為不可……」他說到這裏，心中暗暗高興，因為這個董華郎，如果能殺死沈宇的話，實在是極妙之事。

　　他迅即想到將來尚可利用董華郎，做一些自己不屑下手之事，或是代自己出手，殺死那些不堪一擊之人。他問道：「王定山幾時會出現？」

　　董華郎道：「如果我們繼續走去，一個時辰之內，他將在道上一處出現。」

　　厲斜道：「好，好，到時我替你斬殺了他便是。」

　　董華郎搖頭道：「我這位大師兄，雖然為人忠厚，性情淡泊，不與人爭名鬥氣，但卻是個足智多謀之士，手段厲害，心思縝密。他除非不現身出手，如果出現的話，那一定是已有十足把握，不怕厲兄從中干涉。」他說得那麼深信不疑，使旁聽之人，都不禁感到一定很有點道理。

　　沈宇冷笑道：「假如姓董的瞧過厲斜的刀法，你這話便須重新另說了。」

　　董華郎向厲斜看了一眼，見他沒有什麼特別反應，當下聳聳肩，道：「這一點我不與你爭辯，因為我也希望你的話沒說錯。若是家師兄輸了性命，我至少可以輕鬆一陣子。」

　　※※※

　　四匹坐騎繼續向前走，官道上往來的人，不在少數。除了一些行商旅客之外，還不時遇到垂著窗簾的馬車，或是大小不等的轎子。還有些看來身體文弱的讀書人，坐著滑竿，腳伕們哼著齊整的韻語，先後和唱，頗饒趣味。

　　這一路走到蓬溪，都沒有事故。中午就在蓬溪打尖，沈宇冷眼旁觀，發現了一事，那就是董華郎天生有一種妖氣，而這種不平凡的氣質，反而形成了他的魅力，非常的吸引人。

　　此外，他能言善道，並且精於鑑視察色。他奉承人家的言語，總是非常自然，不著一點痕跡。因此厲斜甚至艾琳，都跟他交談了不少話，僅僅到了中午時分，他們已熟絡得很。

　　沈宇忖道：「青蓮師太的推薦，果然是慧眼獨具，看這等情形，董華郎必定可以成為厲斜的心腹，倘然董華郎不反悔的話，厲斜的刀經，必可盜得。」

　　這一本刀經，實在是非常重要的關鍵。當厲斜掏錢付帳時，沈宇看見一本小冊子，以絲囊套封著，有那麼一截露在囊外。雖然近在咫尺，但沈宇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們旋即繼續行程，沈宇不與艾琳搭訕，更不理睬董華郎。至於厲斜，他向來不大說話。因此，這四騎所出現的語聲，多半是董華郎與艾琳交談。

　　董華郎以很恭順謙卑的態度，跟艾琳打交道。他已軋出苗頭，發現艾琳等如是厲斜的禁臠，所以表示出一副絕無野心的樣子。

　　由於一路都是平坦官道，所以下午已到了南充，距晚飯尚有一段時候。

　　厲斜向艾琳徵求意見，道：「咱們乘興再趕一段路如何？」

　　艾琳道：「隨便你，這一路上沿途阡陌縱橫，村莊是星羅棋佈，到處都聽到雞鳴犬吠，孩童嬉戲的聲音。這等景緻情調，正教人夢寐難忘。」

　　厲斜道：「四川乃是天府之國，土地肥沃，物產豐饒，這等富足安樂的景象，不足為奇。」

　　艾琳道：「如果此去仍然是這等景緻，我不反對繼續走。」

　　他們邊說邊向西行，不一會已橫貫南充縣城，到了西門。

　　董華郎道：「此去景色又不一樣了。」

　　艾琳道：「好景緻已經沒有了麼？」

　　董華郎忙道：「不是，不是，僅是景色變了而已。我們出了西門，就是在嘉陵江邊，此去須得沿著江邊往北，到蓬安之後，才渡江奔營山。」

　　艾琳道：「原來如此，聽說嘉陵江的景色，非常優美悅目，是也不是？」

　　董華郎連連點頭，開始介紹這一條江水兩岸的風光。

　　但俗語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當他們沿著江邊的大道驅馬前行，但見寬闊而澄明的江水，平靜地流動，兩岸綠樹平疇，可以看到農人在田裏耕作，漁人則在水上駕舟飄浮，一眼望去，但覺一片寧謐幽靜，沁人心脾。

　　艾琳縱自視覺，心神舒暢非常。就連沈宇這個時時流露出沉鬱神情的人，這時也眉宇開敞，獲得了難能可貴的恬靜心境。

　　路上那些馬車和轎子，無不打起簾子，穿著紅紅綠綠衣裳的女人們，都沿途欣賞這等明麗的景色。但殊不知她們自身，也變成了景色的一部分，使美麗的河流，青綠的田野，平添了蓬勃的生氣。

　　董華郎那對眼睛，決不放過任何一輛轎車中的娘們，而且他總是死命使勁盯上一眼，才移開眼睛。

　　沈宇落在最後，故此看得最清楚。他發現許多女人，都被董華郎一盯之後，現出心慌意亂和發愣的神色。他並不哂笑這些婦女們，因為這個董華郎，的確有一種特別的魅力，能使人感到迷惘，婦女碰上他，那更是不用說要吃驚發愣的。

　　走了一程，景色越來越發優美悅目，而且那嘉陵江好像永遠沒有盡頭似的，這是使人很寬慰的感覺。因為凡是美好的事物，敏感之人總會驚怕很快消逝。但這條美麗的河水，卻似是永無窮盡，大可以放心欣賞，亦可以暫時錯過一下。

　　斜陽中飛鳥成群地飛過，一望而知這都是歸巢的鳥群，因而又提醒路上的人，時間已經不早了。

　　但這一行四騎，卻沒有把時間的早晚放在心上，縱然趕不上宿頭，他們在夜間繼續前行亦可，隨便找個地方坐過一夜亦可。總之，他們既不怕風霜寒熱，亦不怕野獸強人。而他們的體力，都可以幾天幾夜不睡覺。在普通的自然環境中，他們不受任何威脅。

　　厲斜笑道：「艾琳，你何不去找一處地方，停下來觀賞一番？黃昏之際，想必別有美妙之處。」

　　艾琳轉眼看看天邊，但見紅日已到了暗碧遠山的山頂，夕陽餘暉，染出滿天霞彩，絢爛奪目。她感到這一刻實在值得留戀，於是在河畔一塊高起來的草坡上，跳落馬下。

　　餘人也紛紛下馬，在路上經過的行人馬車，看見這四個男女在草坡上坐立，都不禁投以驚詫的目光。

　　厲斜與艾琳談了幾句，恰好有數艘漁舟，在附近飄浮捕魚。厲斜道：「如果他們打到大一點的魚，咱們便買下來，晚上拿來煮了下酒。」

　　艾琳欣然道：「這主意妙極，便只怕買不到酒。」

　　董華郎接口道：「這事包在兄弟身上。」

　　他轉身走開，不久就回轉來，道：「不但是酒，連鍋爐等物都齊備啦！」

　　艾琳四下一瞧，道：「在哪兒呀？」

　　董華郎道：「在下恰好攔住一輛空的馬車，吩咐車伕趕到南充，購備一切，不須多久，就會買齊載到此處。」

　　「今天的運氣怎樣？我們想買點鮮魚。」

　　那漁子提起數尾肥大的活魚給他們看，厲斜當下很高興地都買下來，艾琳顯然很愉快，美麗的面上，一直泛現著動人的笑靨。

　　那些活魚並不拿起來，而是放在竹製的窄窄筐籮內，浸在河水中，這樣那些魚不致死去。

　　艾琳忽然眼睛一亮，道：「咦，那漁船上有釣竿！」

第四十八章　雙戰魔刀

　　董華郎馬上向漁人問道：「你的釣竿能不能借來用用？」

　　那漁人連連答應可以，並且釣餌等物一應俱全，艾琳更是歡喜，問道：「我在哪兒下鉤好呢？」

　　漁人道：「那要看姑娘想釣什麼魚，如果想釣到大尾的，就要坐船載到離岸稍遠的地方。」

　　董華郎立即與這漁人商量，租下他的漁船，讓艾琳乘坐。他雖是樣樣都能及時安排妥當，令人感到很舒服。但卻沒有絲毫矜功誇能的言語或神色，因而叫人感到願意接受這些好處。

　　艾琳徵求意見地向厲斜望去，道：「你來不來？」

　　厲斜笑一笑，道：「謝謝你的美意，我不來啦！」

　　別人聽了這話，還不能怎樣，但此言傳入了沈宇耳中，可就使他大感驚訝，而且忍不住問道：「你為何不去？」

　　厲斜道：「你好沒見識，我陪她前去，有何樂趣？」

　　沈宇大感不平，道：「與素心之人泛䑲於碧波斜照之間，焉得沒有樂趣？」

　　厲斜灑脫笑一笑，向艾琳瞧去，但見她對他們的對話，正側耳聆聽，顯然非常感到興趣。

　　他緩緩道：「早得很，現在還談不到什麼素心人不素心人，如果她不屬於你，就算是天仙下凡，對你也沒有價值可言。」

　　「這是一種雅緻的樂趣，淡中有味，他日足供回憶。你的想法，未免太俗了。」沈宇反駁說，還揮手作勢，表示有若干憤慨。

　　厲斜道：「那你就錯了。」他的聲音很沉著有力，一聽而知他自信具有堅強的道理：「我與其身在其中，心裏空自盤旋著得失之心，倒不如跳出圖畫之外，在岸邊看她泛䑲江上。再說，她如是專心垂釣，勢不能與任何人說話。你瞧，我在岸邊觀賞這幅絕世之畫，豈不是比混溷其中好得多？」

　　他果真說得頭頭是道，沈宇無言可對，但見艾琳嫣然一笑，跨上漁船。

　　厲斜道：「董兄，你到船上陪她如何？」

　　董華郎道：「好的，厲兄要我扮演啞巴，這也是新鮮的經驗。」他自我解嘲地說了這一句，便登上漁船。

　　厲斜找了一株樹下，坐在草地上，縱目而觀。

　　他的側面，相當好看。挺直的鼻子，濃黑而勁展的眉毛，以及緊緊閉著的嘴唇，都在顯示他具有果斷的「強人」性格。

　　沈宇瞧著這個敵手，又望望江上衣袂飄拂的艾琳，心中感到一陣洩氣，隱隱發現自己正處於極惡劣的形勢中。

　　忽見厲斜從囊中取出一本冊子，褪去絲織的囊套，便是一本薄薄的書籍。

　　他翻動披閱，嘴唇微微噏動，不問可知他是在念這本書中寫著的字，也許那是圖解注文，沈宇見了，心中砰然一跳，恨不得搶過來看看。

　　厲斜看了好一陣子，忽然把這本冊子放在草地上，抬頭向江中望去。

　　沈宇眼見厲斜雙手都離開那本小冊子，心跳頓時加劇，暗念如果這刻江中的漁船，忽然發生事故的話，厲斜勢必迅快躍奔而去。

　　他轉眼望向江中，只見艾琳已坐在船頭，持竿垂釣，江上的微風，吹得她一頭長長的秀髮直飄動。

　　董華郎卻向江邊瞧看，他一定也看見了。厲斜的動作，甚至會看見那本擱在草地上的小冊子。

　　沈宇恨得牙癢癢的，心想董華郎如果真心相助，便應把握機會，製造出一種驚人事件，誘使厲斜不顧一切的衝到水邊。這麼一來，他垂手而得到那本刀經，豈不甚妙？

　　可是董華郎沒有一點動靜，還把目光移開，不向岸邊瞧來。沈宇再看厲斜時，但見他的右手，很自然地落在那本刀經上。沈宇的心隨著對方的手直往下沉……

　　暮色漸深，艾琳收起釣竿，厲斜則收起了那本刀經。沈宇輕輕嘆口氣，也收起了他的僥倖之心。

　　董華郎回到岸上，便到大路上等候。不久，馬蹄和車輪聲遠遠傳來。

　　厲斜與艾琳坐在一起。厲斜道：「這個人雖然有點邪門，但卻是極能幹的角色。」

　　艾琳道：「他要跟我們一道走麼？」

　　厲斜道：「隨他的便，反正他也不足以污我的寶刀。」

　　艾琳道：「我看這個人一定有什麼陰謀詭計。」

　　厲斜道：「如果他敢作怪，那是他自尋死路，你不必把他放在心上。」

　　沈宇接口道：「他的確很能幹，又善解人意，我跟著你們，也可以沾光不少。」

　　艾琳皺皺眉頭，道：「你少作聲，提防我給你兩個嘴巴子。」

　　沈宇犯不著讓她有機會表演，趕快閉口不言。

　　厲斜沉吟一下，然後以沈宇也聽得見的聲音道：「真奇怪，沈宇這回馴良得多啦！」

　　艾琳哼一聲，道：「他敢不馴麼？」

　　厲斜道：「話不是這麼說，這廝脾氣倔強得很。目下如此馴良，一定有不軌的圖謀。」

　　艾琳道：「諒他也變不出什麼花樣來。」

　　厲斜道：「我決不肯如此低估他。你最好也小心點，免得他一旦反噬，你可能有措手不及之虞。」

　　沈宇對此人的警覺性，相當佩服。因為他的確有所圖謀。關於艾琳方面，現在自然也沒有那麼容易，就殺得死他，雖然他還不至於反噬。

　　董華郎突然大叫一聲，聲音淒厲，一聽而知發生了巨大變故。

　　厲斜和艾琳動作如電，聲音入耳之際，各各雙掌按地，便如勁箭般飛射而去。

　　但見大路上多了一輛馬車，而除了董華郎之外，還有一個中年道人，手提長劍，指著董華郎。

　　董華郎手中也拿著長劍，可是在那中年道人面前，他大見觳觫，分明對他十分恐懼。

　　厲斜身在空中，已發出一聲震耳長笑，星飛電掣般落在大路邊，這陣震耳的笑聲，使得那中年道人也不得不轉眼瞧過來。

　　但見這個中年道人，雖然面貌平常，裝束和那口長劍，俱有古樸味道。可是他的姿式和動作，卻透出瀟灑飄逸的風度。他目光如電，注定在厲斜面上，等到他笑聲收歇，這才開口，道：「尊駕敢是白衣刀客厲斜大俠麼？」

　　厲斜冷冷道：「不錯，你是誰？」

　　中年道人應道：「貧道峨嵋煉氣士王定山便是。」

　　厲斜道：「哦，你是董華郎的師兄？」

　　王定山道：「正是，但董華郎玷辱師門，其行可誅，貧道有這等師弟，實是痛心疾首而又萬分慚愧。」

　　董華郎發出一下吟聲，厲斜道：「董華郎可是負傷啦？」

　　董華郎道：「是的。」

　　厲斜道：「傷得可厲害？」

　　艾琳接口道：「大概不輕，你過來吧！」

　　董華郎正要舉步，猛可剎住，敢情王定山發出一股凌厲無比的劍氣，罩住了他。

　　厲斜胸中泛起殺機，冷冷笑道：「好劍法，好劍法！」話聲中身上透出一股刀氣，向王定山湧撲。

　　但王定山動也不動，手中之劍依然指著董華郎。這可使得董華郎不敢移動分毫。

　　艾琳道：「王定山，你如果出劍擊殺董華郎，自家亦難逃一刀之厄，這是很顯然的事實。」

　　王定山道：「貧道知道，用不著姑娘叮囑。」

　　艾琳道：「那麼你願意死在厲斜刀下麼？」

　　王定山道：「厲大俠刀勢一發，貧道亦能及時立斃不肖的師弟於劍下。」

　　沈宇在丈許之外，高聲道：「王真人萬萬不可，這董華郎的性命，豈值得用你的去交換？我可不是幫忙他，事實上我甚願親見他死在你的劍下，但太不值得了，對也不對？」

　　王定山道：「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貧道深知厲大俠刀法精妙，功力深厚。如若這刻放過了不肖師弟，讓他托庇於厲大俠，則今後殊難再有這等良機了，貧道為了達成師門任務，豈惜這副賤軀？」

　　厲斜曉得世上這等固執之人還真不少，看來王定山不是作假，心想如若讓他殺死了董華郎，自己日後豈不被天下之人所恥笑？他這麼一想，議和之念泛上心頭，當下道：「道長此言差矣，你就算奉了師門掌教之命，聲討董華郎之罪，亦應當按照規矩，給董華郎拔劍的機會。而你卻學了江湖無恥之徒所為，突加襲擊，哼，哼，只怕峨嵋派從今以後，要被天下英雄譏笑。」

　　王定山道：「厲大俠庇護惡人，又干涉敝派之事，處處不合江湖規矩，卻還以道理責難貧道，豈不可笑？」

　　厲斜哼了一聲，道：「現在不是談是非的時候，你先須過得本人這一關，方有資格向董華郎報仇。」

　　王定山聲冷如冰，道：「貧道早已說過，個人的生死，並不放在心上。」

　　厲斜沒有作聲，沈宇接口道：「王道長不可行此下策，你雖是奉命清除門戶，但如果定須與董華郎同歸於盡，實在很不划算。倒不如暫時罷手，待圖良計。」

　　艾琳也道：「是呀，道長身為出家之人，卻不惜付出自己性命，務求殺死董華郎，這等心胸，似是與道教大旨有違呢！」她從另一個角度，斥責王定山心狠手辣，違背道家的教義，可算是別開生面的方法。

　　王定山哼了一聲，道：「爾等所言未嘗無理，只是貧道已騎上虎背，為勢所迫，縱想罷手，亦是有所未能。此外，董華郎狡猾機警，追蹤不易，如是放過這個機會，只怕他一旦鴻飛冥冥，便無處可以尋得他了。」

　　艾琳對董華郎的確已有好感，但見那王定山的長劍，對準董華郎，只須運功叱劍，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雖然厲斜的寶刀，也罩住了王定山，但顯然不能早一點砍翻王定山。換句話說，厲斜一出刀，王定山固然難逃一死，但董華郎也無法避免血染當場的命運。這等相持之勢，緊張危險之極。尤其是他們的對話，都含有爆炸性，實是令人為之提心吊膽。

　　她柔聲道：「沈宇說得對，道長你若是與董華郎同歸於盡，實在太不值得了。」說話聲中，這位豔麗的少女，搖著金絲鞭子，向他們行去。

　　忽聽車簾一響，一道人影，飛落地上。眾人才看清楚來人是位妙齡尼姑之際，這位比丘尼一揮手中長劍，冷冷喝道：「艾姑娘不許再往前走。」

　　艾琳目光一閃，訝道：「你不是青蓮師太麼？」

　　厲斜銳利的目光，也在這個女尼面上轉了一下，但覺此尼甚是面熟，可是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原來青蓮師太與他數次見面，均是作俗家裝束，除了有滿頭青絲，以及適體的鮮豔衣服之外，還塗脂抹粉，是以特別漂亮迷人。現下雖然看來面貌清秀，但由於身份的截然不同，故此厲斜一時根本想不到是化名為「菁菁」的那個美女。

　　青蓮師太湛明冷靜的目光，也曾先掃過厲斜，見他認不出自己，當下大感放心，冷冷應道：「不錯，正是貧尼。」

　　艾琳道：「你和王道長竟是一路的？」

　　青蓮師太道：「不錯，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貧尼也只好出手幫助王道兄了。」

　　沈宇道：「這樣說來，假如艾姑娘不插手的話，師太也不幫助王道長了，是也不是？」

　　青蓮師太淡淡一笑，道：「那要看厲斜的意思了，他若不介意貧尼幫助王道兄，貧尼自是願意見識見識他那名震天下的魔刀……」

　　厲斜點頭道：「本人絕不介意。」

　　沈宇發出警告，道：「厲斜的魔刀向例是出必傷人，若不喝飽人血，難以歸鞘。師太縱是武功過人，加上王道長的卓絕劍術，只怕仍然非是厲斜之敵。」

　　青蓮師太道：「這話豈能令人相信？」

　　沈宇道：「師太既是與艾姑娘相識，不妨問問她。」

　　艾琳點頭道：「沈宇之言，實是不假。」

　　青蓮師太道：「王道兄，我們若是聯手出戰厲斜，本是勝之不武，貽笑同道之舉。可是現在聽他們說來，卻是極為不智之舉，這個貧尼倒是很不服氣呢！」

　　王定山道：「師太的意思是……」

　　青蓮師太道：「貧尼意思是董華郎之事，暫時擱下，我們聯手對付厲斜，如果贏不了他，則董華郎一日跟著他，我們一日不向董華郎下手。」

　　王定山遲疑道：「我們聯手對付厲大俠之舉，只怕將被天下英雄恥笑。」

　　厲斜仰天長笑一聲，道：「你們若是能夠在我刀下逃生，日後定可震動江湖，傳為佳話。嘿！嘿！你們簡直是井底之蛙，除了在四川地面，在你們門派勢力範圍之內稱雄外，還知道些什麼？」

　　王定山皺皺眉頭，道：「厲大俠不可出口傷人，我等縱然是見聞不廣，但亦不至於如尊駕形容之甚。」

　　厲斜道：「這是事實，多言無益，你們一齊上來吧！」

　　王定山考慮了一下，才道：「在勝負未分以前，貧道不能不考慮到董華郎的問題，他可能乘我們拚鬥之際，悄然逃走。」

　　厲斜盯住他，道：「你有什麼提議？」

　　「貧道正想，如果將他交給我們雙方都認可之人監管，便可以放心了。」

　　「這話也有道理，把董華郎交給沈宇如何？」

　　沈宇搖手道：「別把我拖下水。」

　　厲斜冷冷道：「你有什麼困難？」

　　沈宇道：「我叫做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有心思管你們的閒事？」

　　王定山問道：「這位沈施主與厲大俠等不是一路的麼？」

　　沈宇道：「不是一路，在下由於種種牽扯不清的關係，變成了籠中之鳥，俎上之肉，在他們的兇威之下，苟延殘喘……」

　　王定山道：「貧道瞧你人品正派，言語誠懇，這話想必不假，如果沈施主肯勉為其難，貧道倒是信得過你。」

　　艾琳道：「好，就這樣決定，沈宇，你過去把董華郎拿下，但不准傷他。」

　　沈宇道：「我為何要傷他呢？」

　　艾琳答道：「因為你不喜歡他，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沈宇只聳聳肩，舉步行過去。他小心地避開厲斜或王定山的刀鋒劍勢，以免其中任何一人，乘機出手。

　　他繞到董華郎身後，伸出右手，抓住對方手臂，便往身邊一帶。董華郎踉蹌退開三步，總算脫離了王定山的凌厲劍氣。

　　厲斜沒有乘機出手，一則青蓮師太已移到王定山旁邊，持劍作勢，準備接下任何人對王定山的攻擊。二則厲斜胸有成竹，認為必能擊敗這兩個出了家的高手。而且他本來就恨不得找到堪以一鬥的敵手，如果這兩人的確能夠一拼的話，亦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他很有風度地退開數步，但突然間面色變得更白，眼中射出兇殘森厲的光芒，遙遙盯住那兩個對手。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稍稍分開，雖然僅僅是各佔方位，可是已顯示說不出來的契合，彷彿他們的心靈，完全融合在一起。

　　他徐徐稽首，道：「厲大俠殺機之盛，氣勢之強，貧道還是平生第一次遇見。」

　　青蓮師太接口道：「厲大俠如果心中不充滿殺機，相信魔刀的威力，要大打折扣，是也不是？」

　　厲斜道：「這也不算什麼秘密。」

　　「若然如此。」王定山道：「厲大俠縱然練到天下無敵的登峰造極地步，也不過是一個殺人如麻劊子手而已，後世之人，誰會景仰敬崇於你？」

　　厲斜道：「本人如若得窺武學聖絕之境，無敵於天下，這等及身的榮耀，已經夠了，不管什麼後世不後世的。」

　　青蓮師太道：「這話就不對了，若是須得憑藉冷酷無情的殺機，方能達到至高境界，便不算得是真的天下第一。」

　　厲斜道：「等你們接得住我三招，咱們再談不遲。」

　　他寶刀一揮，劃出一片光芒。登時寒飈四起，潛力鼓蕩。這時不論是圈中或圈外之人，都無法預測他再次發出的刀鋒，劈向哪一個人。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交錯換位，雙劍吞吐之際，密合無間。也使得觀戰之人，無法查看得出絲毫空隙。

　　只見刀光如虹，長驅迅劈，「嗖」的一聲巨響過處，把王定山和青蓮師太一齊震退了兩步。

　　事實上青蓮師太並非直接被震退，她顯然是與王定山合作得水乳交融。故此王定山被寶刀擊退時，她也跟著後移。由於他們的精妙合作，看起來生像是同時被這一刀震退似的。

　　厲斜又劃出一大片耀眼寒光，那把寶刀在他手中，好像是振腕大書狂草一般，變化之奇奧，不愧有「魔刀」之稱。

第四十九章　唯我獨尊

　　沈宇拉著董華郎疾退，艾琳居然發覺了，迅快繞道趕過去，道：「你想幹什麼？」

　　「只是稍避他們的刀劍威勢而已，你以為我想幹什麼？」

　　那邊「鏘」的一聲震耳巨響傳來，但見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又一齊退了兩步。

　　直到現在為止，厲斜已攻了兩招，王定山和青蓮師太這一對，雖然尚未有落敗跡象。但連連被震退，自然不是佳兆。

　　艾琳瞅住沈宇，道：「你想加害於他，是也不是？」

　　沈宇聳聳肩，道：「沒有的事，難道我不怕厲斜報復麼？」

　　「我知道你不怕。」艾琳說道：「當世之間沒有人，敢像你一樣對待他。」

　　沈宇搖頭道：「你為何如此關心姓董的？」

　　艾琳正要說話，戰圈中又傳來一聲巨響。她目光一轉，又見到王定山和青蓮師太連退三四步之多。

　　沈宇皺皺眉頭，道：「我早就勸他們不要和厲斜動手。」

　　董華郎直到現在，才開口道：「他們縱然不想動手，也是勢有未能。厲斜豈會輕易放過他們？」

　　沈宇沒好氣地道：「剛才你師兄應該一劍刺穿你的嘴巴才對。」

　　艾琳長眉攏在一起，看起來有點憂愁的樣子，道：「我雖然幫著厲斜，但也不想這兩個人，死在厲斜刀下。」

　　只聽厲斜長嘯一聲，揮刀連續進擊，指東打東，指西打西，把兩名對手，迫得團團直轉。

　　艾琳又道：「奇怪，沈宇你既打算擊敗厲斜，為何不趁此機會，研究他的刀法路數？」

　　沈宇淡淡一笑，道：「他的魔刀卓絕一代，極盡奇奧變幻之能事。我縱然全神查看，到頭來也不過如向水中撈月，枉拋心力而已。」

　　艾琳道：「既是如此，你為何還不打消擊敗他的妄念？」

　　沈宇道：「只要他一天未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我便還有機會，可以擊敗他。」

　　蒼茫暮色中，只見厲斜躍出圈外。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可沒有受傷，但也沒有趁機反攻。兩人都有點氣喘地屹立在適當的位置上，全神戒備地注視著對方。

　　厲斜道：「你們已不止接下我三招，若是有話說，那就快說。」他的面色仍然那麼慘白，眼中兇光，一如開始出手之時。

　　王定山吸一口氣，道：「厲大俠目下的刀法，恐怕已足以縱橫宇內沒有敵手了。」

　　厲斜道：「這句話可包括你峨嵋掌門人神劍胡一冀在內麼？」

　　「這個……這個……」王定山一時答不上來。

　　青蓮師太道：「厲施主，你已經達到無人敢惹你的地步，何以還不滿足？」

　　厲斜道：「我的野心，你們哪裏得知？」

　　青蓮師太道：「可不可以說來聽聽？」

　　厲斜沉吟一下，才道：「這又有何不可，將來必有這麼一天，本人傳訊召集武林各大門派的領袖主腦，共聚一堂。他們共同當眾承認本人是天下第一高手，並且共推我為至尊無上的盟主。」

　　這話只聽得艾琳也為之眼睛發直，董華郎的眼中卻閃耀出奇異的光芒，微微露出如痴似醉的神情。

　　只聽厲斜又道：「我也知道必有無數阻力困難，但我深信必能一一克服，達到我的野心。」

　　沈宇仰天一笑，道：「厲兄的野心，固然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道理，也就是說不能說你不合情理，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的成功，要多少名家高手的鮮血和名譽，才能夠達到。這個代價，未免太高了，對不對？」

　　厲斜道：「大凡是彪炳的功業，總不免有人要犧牲的。如是樣樣計較，乾脆人人都出家當那和尚道士，那時自可沒有爭殺。」他的話甚是雄辯，連艾琳也輕輕點頭。

　　沈宇平靜地道：「話雖如此，但你在武林中的成就，能稱之為『彪炳功業』麼？後人如是得知，相信必定認為你只是個爭名的獨夫，不惜以許許多多別人的生命名譽，作為你雄霸武林的墊腳石。」

　　「你愛作此想法，那就繼續這樣想。」厲斜傲然道：「反正本人的決心，絕不動搖。人生短促，如白駒之過隙。此生若是虛度，來生渺茫難論。故此本人定須把握此生，至少在武林史上，須佔得一席之地。」

　　沈宇道：「試看歷史上的梟雄，哪一個的口吻，不是如出一轍？但究其實，這只是個人的私心，僅僅為了個人著想，而沒有想到在那些被犧牲之人來說，他的一生，也正如你之短促，來生亦一般渺茫，請問為何他們的生命，就全不值錢，就可以輕易犧牲呢？」

　　他又笑一笑，心平氣和地道：「我沒有與你爭辯下去之意，反正你意已決，絕不會因我數言而更改。我亦有我的理想，絕不會在威武之前屈服。咱們各行其是，假如我能阻止你繼續作孽，此是我的理想得到實現，因而免不了使你受挫。也就是說，為了多數人的利益，使你個人受損。」

　　厲斜仰天一哂，道：「這等腐儒之談，休得污了我耳。」

　　別的人都默然不語，敢情大家都覺得難以判斷。連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在內，莫不泛起這等困惑之感。要知他們都不是渾渾噩噩，初出茅廬之人。在他們的生命中，俱嘗過種種成功失敗等滋味。他們特別關心的，乃是人生的目的。以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來說，正因為他們深感於人生的虛幻，才會毅然出家，在宗教中尋求寄託和解脫。他們雖然已經出家，但內心中仍然時時會有疑惑和衝突。更不能對於別人的人生觀，全然無動於衷。所以厲斜的「唯我獨尊」的英雄主義，那也是他們曾經嚮往過的想法，只不過絕大多數人到了明白自己的能力之後，就不得不放棄了這等狂妄的野心。但厲斜卻是具有這等資格之人，因此大家不免覺得他作如此想法，也不算得是背情悖理之事。

　　說到沈宇的理想，那也是沒得非議的。他不惜冒生命之險，挺身自任而與一個武功卓絕一代之人作對，為的不是個人的私益，卻只為了不讓他作孽害人，這等胸襟，當然沒得非議。

　　董華郎突然插口道：「兩位對武道的精義見解，俱有道理。但也許唯有像你們的武功造詣之人，才有資格談到這些問題。」

　　「這話有理。」艾琳道：「如果武功毫無成就之人，哪有資格插嘴？」

　　沈宇嚴肅地道：「但至少是非之心，大家都應該有。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連對或是錯都不敢下個判斷。」

　　厲斜擺擺手，道：「這話以後再談，我先瞧瞧王定山和青蓮師太練有什麼驚人的武功？」

　　青蓮師太道：「我們有一套聯手劍法，老實說這套劍法不過是剛剛練成的，我們決定定名為『斷金劍法』，意思取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的古諺，這一路斷金劍法，雖是練成不久，但自信仍可抵禦你的兇威。」

　　「但願如此。」厲斜道：「你可知道，我刀下無三合之將，有時不免覺得寂寞呢，哈！哈！」

　　沈宇艾琳和董華郎等三人，一齊從馬車內，找出火炬，點燃起來，把這一段大路，照耀得十分明亮。好在晚上已沒有行人車馬來往，沈宇揮手命那輛馬車退開，他與艾琳等亦閃到一邊。

　　火炬之下，但見王定山與青蓮師太二人，持劍作勢。乍看他們的劍式，並不十分吻合無間。若與「九黎派」的聯手之術相比，好像差了很遠。

　　董華郎皺起眉頭，道：「我不明白他們為何自信可以匹敵厲斜的？據我所知，敝師兄雖然自小與青蓮相識，並且曾經在一起呆過好多年，但那還是少年的時候，武功有限。此後多年分手，哪裏練過什麼聯手劍法呢？」

　　「你擔心什麼？」沈宇冷冷道：「厲斜若是得勝，你方可沒事，難道你想他落敗不成？」

　　董華郎聳聳肩，道：「我自有求生之道，不勞關注。」

　　艾琳聽得清楚，發現這兩個男人的聲音中，都充滿了憎厭意味。她實在不想目下發生其他枝節，當下道：「沈宇，你對他們此戰的看法如何？」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自是難以抵敵魔刀。」沈宇道：「但他們如若落敗，或者竟至陣亡，對武林之人無疑是敲起了警鐘，我相信各大門派得聞此訊，一定不會再保持緘默，任得厲斜橫行了。」

　　艾琳道：「但問題是現下各大門派中，有什麼人可以與厲斜匹敵呢？」

　　「我不知道。」沈宇道：「可是像少林、武當、華山、峨嵋、南海等諸派，都是歷史悠久，各有秘藝的門派，誰知道有沒有出過絕代之才？」

　　他們的話聲被厲斜的刀光打斷，但見刀勢變幻，寒光旋飛中，王定山和青蓮師太的身形，宛如飛絮隨風般飄蕩進退。這兩人雖然身法美妙，但看來沒有反擊的威力，這是使人最擔心的一點。

　　厲斜長嘯一聲，身刀合一，化作耀目的光虹，精芒迸射，飛騰捲掃，一連攻擊了四五招之多。王定山與青蓮師太在刀光中此進彼退，兩柄長劍守多攻少。而且劍招也不見得奇妙。唯有身法顯得心神契合，來往進退之際，直如香象渡河，羚羊掛角，全然無跡可尋。

　　雖然如此，沈宇面上仍然禁不住露出憂色，因為王定山與青蓮師太這種應付之法，能夠維持不敗，已經不易，如何談得到反擊制勝？

　　厲斜連攻了四五招之後，忽然緩了下來，每一刀發出，都不連續攻擊。換言之，他竟是一招一式的施展。因此戰況突然一變。

　　原來他已發現自己凌厲無匹的刀氣，減少了許多威力，不問可知是由對方身法配合神妙，以致他的刀招發出之時，生出了找不到正主的有力難施之感。因此他馬上改變手法。

　　王定山道：「厲大俠，容貧道脫下外衣如何？」

　　厲斜收起寶刀，退了兩步，冷冷道：「使得。」

　　艾琳接著道：「厲斜你也卸去長衣的好。」艾琳的聲音中，流露著無限關心與焦慮。

　　厲斜卻微微一怔，忖道：「她身負上乘武功，是在局外觀戰之人，因此也許她已看出今日之戰，對我有所不利。但縱然如此，她難道不可以出手助我麼？」

　　他並沒有責難於她之意，因為他壓根兒不想任何人插手相助，而是他的機智，告訴他有些問題。

　　他念頭繼續轉動：「如果她受某種情勢所限制，以致不能出手助我，則可能是她深知青蓮師太有某種特別的功夫，足可以擊敗我，而艾琳本身又因為與青蓮師太的關係，不能明著幫我，所以才如此焦慮，促我脫掉外衣，以便全力應戰。」這些念頭，在他心中只不過費了彈指工夫而已。

　　沈宇聳然動容，睜大雙眼，望著厲斜的長衫。

　　但見厲斜果然一搖身子，瀟灑地解下外面的長衫，隨手一拋，這件衣服便飛出戰圈外，落在艾琳的腳下。

　　沈宇的眼珠差點兒突了出來，敢情這件外衣，離他的腳下也不過三四尺遠。而且他甚至可以看見那個綠絲織的錦套，突出口袋外面一點點。在這個套子之內，就是那本魔刀秘笈了。

　　他只要移過去一點，伸出手去，就可以把這本刀經弄到手中，這叫他如何能不緊張起來？厲斜與王定山、青蓮師太已對峙蓄勢，待機而發。當此之時，相信厲斜一定不能分心看到這邊的情形。

　　沈宇的念頭電轉，終於忍住內心中的渴望衝動，不去撿拾起厲斜外衣口袋中的那本「刀經」。

　　他不是怕艾琳，而是怕董華郎，這個人實在靠不住，雖說他此來是青蓮師太把他請到，任務是為沈宇偷到這本秘笈，但沈宇無論如何不敢相信董華郎，生怕他會突然通知厲斜。

　　戰圈中刀光突起，接著風聲呼呼，以及刀劍相觸的震耳響聲。董華郎忽然上前，彎腰拾起了厲斜那件外衣，還拍拍附沾在衣上的草屑和灰塵，然後搭在手上。

　　沈宇用勁地瞬他一眼，只見他伸長脖子，向戰圈中望去，一望而知他全然沒有盜取那本刀經之意。

　　艾琳這時轉眼向沈宇掃瞥，恰好發覺他面上眼中的忿恨神情，不禁一愣。由於沈宇是向董華郎盯著，故此他的忿恨，自然是對董華郎而發的。

　　她移步靠近沈宇，用手肘碰碰他，低聲道：「你為何不瞧他們的拚鬥呢？」

　　沈宇吸一口氣，恢復冷靜，道：「我有看呀！」

　　艾琳道：「我本想問你對這一戰的結局看法如何，誰知你卻瞬視董華郎，好像恨得不得了一般。」

　　「我恨死這個傢伙了。」

　　「這就奇啦，他做了什麼事，使你這樣憎恨於他？」

　　沈宇只搖搖頭，不作解釋。

　　艾琳的注意力旋即又被激烈的戰況所吸引。但見王定山與青蓮師太兩人，屢屢在厲斜凌厲無比的刀光中交錯閃過。他們的劍法雖是空靈翔動，但在厲斜的變幻無方的魔刀下，顯然不算得奇奧精妙。然而厲斜卻沒有法子收拾下他們，儘管他的刀法。每一招都像變魔術似的，每每有意想不到之妙，但王定山與青蓮師太二人，次次都以一種宛如一體的美妙身法，半攻半守地化解了他的刀鋒。

　　沈宇眉頭透出一陣沉鬱意味，心想：「王定山與青蓮師太二人，雖然練就了這等有心靈契合之妙的身法，可是再鬥下去，仍是兇多吉少。」

　　厲斜步步緊迫，一刀比一刀凌厲，兇威四射，神態冷酷無比，彷彿是死神的化身似的。

　　艾琳突然嘆口氣，轉眼向沈宇望去，道：「現在誰也沒有法子解圍啦！」

　　沈宇點頭道：「是的。」

　　「我敢打賭任何東西，這一場激戰，除非有一方倒下，決計不會中止。」

　　沈宇又點頭道：「是的。」

　　董華郎突然插口道：「那也不見得。」

　　這回連艾琳也氣惱了，冷冷道：「難道你可以使他們停止麼？」

　　董華郎對於她申斥的口氣，居然一點也不在乎，還笑了一笑，才道：「在下當然不行。」

　　「廢話！」艾琳罵了一聲，便決定不再理會他。

　　董華郎以溫和的聲音道：「艾姑娘何以沒有想到一點，那就是他們自己可以罷戰呀！」這的確是目前唯一可能中止戰鬥的情況，如若厲斜自己撤消魔刀的威力，自然可以罷手停戰。

　　沈宇道：「笑話，厲斜目下全心全意駕馭寶刀，縱然是他的師父現身喝止，亦已無法阻止，何況要他自動停止？」

　　董華郎緩緩道：「沈兄這話未免太目中無人了。」

　　沈宇一聽，簡直奇怪得說不出話來。艾琳也為之目瞪口呆，轉過面瞧他。

　　沈宇愣了那麼一下，終於道：「我目中無人，這人是誰？」

　　董華郎淡淡道：「你別以為你自己沒有辦法，別的人也就沒有辦法了。而你正是作如是想，豈不是目中無人麼？」

　　「好，就算我犯了這個毛病，但你倒是說說看，我這話難道得罪了你不成？」

　　「沈兄不把家師兄放在眼中，亦即是小覷我峨嵋派，在下自有資格評論。」

　　沈宇極力忍住胸頭這一口惡氣，道：「這樣說來，你竟是認為令師兄有法子解圍了？是也不是？」

　　董華郎毫不遲疑點頭道：「當然啦！」他停歇一下，才又道：「家師兄平生韜光養晦，收斂鋒芒。看他的言行，似是很平凡的一個人。其實在下卻深深知道，他其實是大智若愚。若論他的心機計謀，在下實是難以及得上他萬一。」

　　沈宇真不知氣好，還是高興好。他氣的是董華郎駁他的話，大有依情據理之跡。似是無法反擊。高興的是，如果他所言屬實，則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今日之戰，可能無恙而退。他歇了一下，才道：「好，咱們瞧著就是。」

　　忽見王定山一揚手，把手中長劍拋起六七尺。

　　這一招奇不可言，簡直有不可思議之妙。厲斜此時雖是有空隙可以擊敵制勝，但對方這一招，實在使他不能不加以考究一番，故此他寧可失去一個機會，也要看個水落石出。

　　這時不但厲斜，其餘如沈宇、艾琳以及董華郎等，莫不目瞪口呆地向空中的長劍注視。人人心中都深信王定山這一招，必是天下無雙的絕學，大概是屬於一種至為惡毒兇戾的劍法，故此才會置自身安危於不顧，脫手拋起長劍。假如厲斜繼續揮刀進攻，大家都認為空中這一口長劍，定會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潛力突然發生，可以在厲斜寶刀砍入王定山肉體之時，瀉墜下來把厲斜刺死。定須如此，這一劍方有道理。

　　厲斜凝身不動，目光仰視空中的長劍。王定山與青蓮師太一齊退開，戰圈登時渙散消失。

　　那口長劍落下來，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微響，但沒有一點異狀。

　　厲斜目光轉向對手那邊，雙眉緊皺，但還未出口，王定山已稽首說道：「貧道等聯手出鬥閣下，雖是已盡全力，但仍然無隙可乘。是以使點手段，以便脫身出來。」

　　厲斜哼了一聲，道：「我可想不到出家人也會使用詭計的。」

　　艾琳接口道：「厲斜，你已贏了也就算啦。」

　　厲斜眼睛仍然盯視著對手，沒有回答。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可就感到這個白衣刀客，實在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威力。目下他僅僅以眼光罩住己方兩人，卻如像已拿刀迫近似的，氣勢凌厲，隨時都可發作。換言之，兩下之間的距離雖是拉長了，但在感覺中，仍然未脫出他寶刀威力範圍。

　　沈宇一望而知厲斜殺機滿胸，決計不肯罷手。如果要救助王定山和青蓮師太二人，勢必有人挺身出戰才行。他右手一垂，正要去摸靴幫上的短刀，但又中止了這個動作，心想若是現在就出手與他作最後的決鬥，只怕連同歸於盡的願望也落空了。

　　厲斜尚未動手，只是他的氣勢，卻是越來越強，若是容他到了至強至猛的頂點時，那就誰也擋不住他了。

　　沈宇一瞧實在沒有別的法子，暗暗一咬牙，彎腰伸手，向靴幫上探去。

　　恰在此時，董華郎卻輕輕鬆鬆地笑了一聲，轉眼向艾琳望去。

　　艾琳含怒瞪他一眼，道：「你師兄脫不了身，你還笑？」

　　董華郎卻淡淡一笑，搖頭道：「不見得吧，縱是事實，對在下有何損失呢？」

　　他的話說得無情之至，人人都聽入耳中。然而他卻把手上的衣服，很快遞給艾琳，一面還作個手勢。

　　艾琳見了他的手勢，恍然大悟。當下接過厲斜那件外衣，舉步行去。霎時到了厲斜身邊，柔聲道：「這是你的外衣，穿上吧。」

　　她不須勸他罷手，亦不硬插在其中，只以溫柔的聲音，送上外衣。這一股柔情的力量，敢情比之千刀萬劍還有效得多。

　　厲斜那股強大的兇威，突然消散。他轉眼向艾琳望去，一面接過外衣，眼中迅即泛現愉快的神色。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總算是真正脫離了險境。青蓮師太心知艾琳是為了救她，才使的這麼一招。當下遙遙稽首道謝過，不發一言，與王定山二人轉身行去，轉眼間就消失在黑暗的大路上。

　　董華郎向那馬車行去，口中道：「車把式，拿了錢就好回去啦，但記得不許把剛才的事告訴別人。」他大步走近了馬車，一伸手抓住了車把式的胸口，眼中射出兇光。

第五十章　魔刀秘笈

　　沈宇怒喝道：「姓董的，你幹什麼？」喝聲中人已躍了過去，落在董華郎身邊，一手扣住董華郎的脈門。

　　董華郎哎了一聲，身子不禁向沈宇靠一下，這才站定。他連忙道：「沈兄，在下穴道禁制未解，難道能傷得他麼？」

　　「那麼你打算幹什麼？」沈宇大概是聽到此言有理，聲音已緩和下來。

　　董華郎道：「在下正在警告他不可回城亂說話而已，哎！」他又負痛地叫一聲，大概是傷口被碰著了，接著道：「沈兄高抬貴手，把在下穴道禁制給解開，以便敷藥治傷如何？」

　　沈宇哼一聲，果然放了手，揮掌拍去，把他的穴道解開了。

　　董華郎轉頭向那車把式瞪了一眼，問道：「你這龜兒子竟敢帶了人來，害得老子受傷。」

　　沈宇揮手道：「車把式，你走吧，不要理他。」

　　那趕車的連車錢也不敢要了，連忙拉馬走了。

　　沈宇把火炬一一弄滅，一面說道：「咱們的晚飯也吃不成啦。」

　　厲斜已穿好外衣，暗中用手按摸口袋，感到那本刀經尚在，便轉移注意力在別的事上。他暗中摸摸刀經的舉動，乃是習慣，倒不是懷疑什麼人。他接口道：「到前面去瞧瞧有沒有人家？」

　　董華郎解去衣服，取藥敷傷。

　　艾琳見厲斜走到江邊，去取那兩尾活魚，便向董華郎這邊走過來，問道：「傷勢怎樣了？」

　　由於董華郎在情勢危急中，教她一個妙法，毫不費力地打消了厲斜的氣勢，解了王定山和青蓮師太之厄，所以她對這個人，頗增好感。

　　董華郎道：「還好，只是皮肉之傷。」

　　艾琳聽他口氣似是不好意思，想必是不想她看見他的身體，於是停了腳步。忽見沈宇迅快行來，耳中同時聽到他傳聲說道：「艾琳，你幫我一個忙，把厲斜和董華郎都支開，讓我獨個兒靜處一下。」

　　艾琳搖搖頭，也用傳聲之法，道：「這可不易辦到。」

　　沈宇這時已掠過她身邊，向厲斜那一面行去，因為他發現數丈外的厲斜，已向這邊注視。

　　因此他腳下不停，筆直行去。但是那艘漁舟，停靠在岸邊，還點上了一盞燈，射出微弱的光線。

　　那漁人戰戰兢兢地提起用水草穿起的兩尾活魚，但厲斜沒有瞧他，故此他心驚肉戰地等候著。

　　沈宇一面行去，一面向那漁人道：「魚我們不要啦，但多少錢還是付給你。」

　　那漁人忙道：「不，不要急。」

　　沈宇忽見厲斜面上泛起笑容，初時感到奇怪，旋即發現他不是望著自己，而是望向身後，轉頭一看，果然是艾琳也跟著走過來了。

　　艾琳道：「厲斜，這兩尾魚我們不要了麼？」

　　厲斜道：「只要你喜歡，咱們總有法子找地方烹煮的。」

　　艾琳欣然道：「好，我們想想辦法。」他們的決定，簡直是故意與沈宇作對一般。

　　沈宇沒好氣地道：「前面市鎮尚遠，到哪兒去煮熟這兩尾鮮魚呢？」

　　艾琳向厲斜眨眨眼睛，才笑道：「不管，你坐這艘漁船去借，假如借不到東西，那就不要回來。」

　　厲斜也推波助瀾的道：「這話甚是，沈宇你不至於連這等小事也辦不到吧？」

　　沈宇沉默了一下，這才不情願地向漁人道：「老兄，你把須用的東西借給我們，回頭多給你酬勞就是了。」他躍落漁舟，接過他手中的魚，仍然擱在竹筐內。

　　漁舟搖搖晃晃地離開河岸，厲斜和艾琳都發出笑聲，顯然他們對於作弄沈宇，很感到得意。

　　※※※

　　沈宇暗暗發出指示，命漁舟先遠遠駛離河岸，這才順流而下，那漁人道：「我家的鍋子爐子，都很破舊。」

　　沈宇道：「不要緊，有就行啦！」

　　他聲音中透露出強烈的興奮愉快的意味，那漁人也感覺出來，卻很是迷惘，不知道他何事快活至此？

　　這時沈宇向下一望，船已在江心，亦遠離厲斜他們了，當即迅速掏出一件物事，原來是一個絲織的套子。在絲套之內，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在黯淡的燈光之下，沈宇心情激動，凝目看時，只見完全是黑色的封面上，有兩個白色的骷髏頭。

　　他深深吸一口氣，定一定神，又翻過來一瞧，底面卻是一把金色的大刀，畫得極為精美。

　　沈宇一望而知這把金光燦然的大刀，款式與厲斜的寶刀一樣，只有一點不同的，就是厲斜的寶刀，眩人眼目的精芒不是金色。

　　沈宇不暇多想，連忙翻閱。他可不敢瞧看每一頁上的招式和註明，因為這等絕世刀法，奇奧精深，任何有修養的武林高手，一看之下，必定會心神迷惑，研思不已，因而耽誤了時間。

　　他極力收攝心神，不讓自己瞧看那些字跡。翻到最後一頁，果然是兩頁夾貼起來的，是以比較厚些。

　　根據傳說，那藏滿黃金的「白骨冢」地圖，就是在這夾層之內。

　　沈宇小心地想把夾頁揭開，但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

　　他將這一頁湊近燈光瞧看，希望能借透射的光線，看了地圖，用心記住。但此舉不但失敗，卻使他因而閱看了最末這一個刀法招式圖解，以及註釋的文字。

　　沈宇真是為之目瞪口呆，敢情這一招，正是「鬼刀」至高至妙的最後一招，化繁為簡，驪珠已得。

　　他連忙擺好刀經，重新一看，發現這個圖解，分明是在這最後一頁上，任何人都可以看得見。

　　換言之，厲斜擁有這本刀經至今，明明都可以看到這貫通全套刀法的最後一招，也就是魔刀宇文登其後縱橫天下的至高心法，至為簡樸，不像前面的招數那麼繁複變幻。

　　在理論上來說，厲斜已得到這一招，只要功力厚積到相當境界，就可以施展得出來。

　　所以他根本無須到任何地方尋求失落的刀法，除非這本刀經上的最後一招，乃是假的。

　　沈宇感到萬分惶惑，迅速忖道：「厲斜的刀法，至今尚未達到至高無上境界，乃是事實。而他這一次行動，表面上雖然為的是訪晤神機子徐通前輩，似是要借徐前輩的『毒龍槍』和『修羅密手』兩種絕藝，磨煉他的刀法，冀窺大道。但據我所知，卻非如此。」

　　在那寧靜寬闊的河中，沈宇皺眉沉思，突然間腦海中閃過一些影像。他彷彿站在一個幽暗的石洞中，眼前有一道光柱，射在左邊的石壁上。這一道光柱，乃是晨間的陽光，透穿過右邊高處的一個洞口，射將入來，恰好照射在石壁上。而這一座石壁，極為光滑。他曾經好多次燃點火把，把這個石洞內照過，每一處都看過，全無其他發現。這片石壁，只是光溜溜的一片，別無他物，然而這刻在陽光斜斜罩射中，他則站在下面，仰首而望，可就發現壁上竟然有著許多字跡。

　　沈宇初時不免驚奇，旋即發現那光滑石壁上的字跡，不知是用什麼手法刻上去，必須光線如此折射，才顯現出來。如果是在正面用火把照射，就看不見。他閱讀之後，對於宇文登的生平交往和恩怨，頓時了然於胸。原來這片石壁上，乃是把宇文登的身世，行事及武功源流等，詳加敘跡。

　　沈宇剛被厲斜擊敗，故此對老一輩的魔刀宇文登的一切，當然十分感到興趣，其後他每天清晨幾乎都會看上一遍，因而熟得可以背誦如流。

　　這裏面提到宇文登的魔刀方面，曾涉及神機子徐通，據說神機子徐通是宇文登唯一的朋友，所以徐通得以仗著靈巧才智，使宇文登願意把魔刀最後一招不流傳於世，從此這一招通往天下無敵之路的魔刀刀法，除非在白骨冢中找回來，否則絕無可能再出現像宇文登的人物。

　　這是徐通釜底抽薪的辦法，因為宇文登氣候已成，天下無人可制，所以只好想法使將來不會再出現這種可怕的人物。

　　沈宇從沉思中回醒，但見漁舟已向岸邊有燈火處搖去，顯然已經快要到達漁人的家了。

　　他迷惘地看看這最後一頁，忖道：「我縱是目下撕去這一頁，亦是無用。因為厲斜自必熟記心頭了。會不會這一招正是使厲斜誤入歧途的假招數？」

　　他立刻否定了此想，因為他大略一看，亦已知道這一招精妙玄奧，隱含刀法至道，決不是假招數。

　　漁舟漸漸向岸邊燈火處接近，沈宇極力定下心神，再細看這夾層的冊頁，總算發現靠近書背之處，有一點縫隙。

　　他拔出鋒快的短刀用刀尖輕輕插入去。此舉必須十分小心，以免弄破了書頁而留下痕跡。

　　這把鋒快的刀子，居然輕而易舉地將夾層破開，一頁變成了兩頁。沈宇幾乎發出歡呼之聲，尤其是當這一頁破開之後，其中之一與冊子並不相連，所以直掉了下來。在掉下來的這一頁上，清清楚楚繪著一幅地圖。

　　沈宇先看過刀經上那一頁，發現除了薄一點之外，別無任何痕跡，心頭大喜，立刻放回絲套中。

　　接著他才看這幅精細的地圖，還有一些註解文字。此外，在另一角又細細密密的寫了不少字跡，一讀之下，才知是這本刀經的原主人所題：「故主吳王兵敗遇害，余亦削髮出家，遁跡空門。初尚冀望異日再度馳驅沙場，殺朱元璋以復仇，旋悟佛旨，雄心盡消。乃將故主窖藏之所，繪製為圖，附於家傳七殺刀經內，套以絲囊，盛以沉香之盒，密藏方丈，聊作山門之寶。」

　　底下劃了一個花押，並無姓名，是以究竟這本刀經的舊主人是誰，已無從考究了。

　　沈宇心知神機子徐通既然說過把「魔刀」最要緊的一招，藏於白骨冢內，而這本刀經中，又附有白骨冢的地圖，可見得徐通早已看過此圖，並非湊巧。否則徐通亦無從得知白骨冢的所在。

　　現在沈宇已把秘圖得到手，可是他反而更迷惑不解。

　　不過當務之急，卻是如何把這本刀經暗暗放回厲斜口袋呢？當然這本是董華郎的問題，沈宇大可不管。

　　但假如厲斜發現了刀經失竊，或是董華郎放回去之時，當場被獲。則董華郎不免會供出實話，連帶也把沈宇扯上了。

　　早先董華郎暗中把刀經塞給他之時，沈宇真是感到難以置信。因而覺得對董華郎大有歉意，因為他一直對董華郎十分憎厭，情見乎詞。誰知給他出力最大的，正是這個他心中不齒之人。

　　世上之人，往往便是這般奇怪，因而使得人生更為錯綜複雜，也常常使人生出了恩怨難分之感。

　　那漁人已搬來了鐵鍋泥爐等物，以及一些作料如油鹽醬之類的物事。

　　沈宇心念一轉，忖道：「這名漁人反正已看見我翻閱刀經，如果漏了口風，聰明如厲斜定必馬上發覺。我不如索性利用他，叫他代我把刀經暗暗交還董華郎。」

　　當下等他解纜搖櫓把船駛出江心之後，便取出一錠銀子，約莫有二兩重，連刀經一齊交給漁人，叫他暗暗把刀經交給董華郎，卻不得透露一個字。那漁人欣然應允，因為他反正也不敢不照沈宇之言去做，樂得收下這一筆大大的外快。

　　漁舟回到那邊，但見董華郎正與厲艾二人談笑，沈宇陡然大感寬慰，敢情他真怕看見江邊只有厲艾二人偎依談心的景象。

　　董華郎過來幫忙搬東西，之後還做起大廚師。

　　沈宇見厲艾二人不在旁邊，趁機低聲問道：「董兄打算怎生把刀經放回原處？」

　　董華郎道：「兄弟自有辦法。」

　　沈宇道：「董兄這次鼎力幫助，在下真不知何以為報？」

　　董華郎道：「這件事我不是為你做的，你不必感謝我。」

　　沈宇一怔，說不出話來。只聽董華郎又道：「你最好仍然保持憎厭我的態度，以免厲斜生疑。事實上你一點也不欠我的情，如果你本來憎厭我，那就繼續保持這種觀感。」

　　沈宇道：「但董兄冒險把刀經弄到給我，無論怎樣說，在下仍然很感激。」

　　董華郎一面把洗切好的魚放入鍋中，一面道：「沈兄已看過這部刀經，只不知有了勝算沒有？」

　　沈宇坦白道：「還沒有。」

　　董華郎道：「這是什麼緣故？敢是時間太短促，以致來不及參悟某些難題麼？」

　　沈宇道：「也可以這麼說……」他並不是故意瞞他，但如果要把事實說出，又不是三言兩語辦得到的，所以索性含糊應付過去。

　　董華郎道：「兄弟預先弄了一本小冊子，換了厲斜的刀經，所以他未曾取出視閱之前，不會發生被竊情事。如果你還需要再翻讀刀經，大概還有一點點時間。」

　　沈宇沉吟一下，才道：「不用啦！董兄還是趕快把刀經放回去的好。」

　　董華郎問道：「沈兄已經從頭到尾，看過這本刀經了，是也不是？」

　　沈宇點頭道：「不錯，都約略看過。」

　　董華郎淡淡道：「以沈兄瞧來，這本刀經，是不是很有價值呢？兄弟意思是指在武學上的價值。」

　　「當然啦！」沈宇道：「厲斜的絕世武功，就是從這本刀經上練出來的。」

　　董華郎道：「只怕未必吧！」

　　沈宇大為奇怪，問道：「董兄何以懷疑不是？」

　　董華郎道：「試想以魔刀這等奇奧絕世的刀法，縱有名師指點，也未必能夠有所成就，何況無師自通，全憑個人的穎悟？是以我認為厲斜可能尚有師承。」

　　沈宇認真考慮了一陣，才道：「厲斜也許別有師承，但決不是傳授魔刀這門武功。」

　　董華郎點頭道：「這樣的話，也較為合理些。如果厲斜一輩子未曾修習過武功，我瞧他縱然得到十本刀經，也是無用。」

　　他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因為厲斜與艾琳已過來瞧看董華郎施展身手。

　　沈宇卻不能不擔心這本刀經的結局，雖然董華郎說得很有把握一般。但以沈宇看來，想把刀經暗中放回厲斜的口袋，恐怕比偷取更為困難。因此他不能不為此事而大為憂慮。

　　此後他一直注意這件事，直到吃完這一頓，大家動身上路，沈宇還看不出董華郎有什麼機會得以換回那本小冊子。

　　※※※

　　他們抵達蓬安時，天邊已露出曙色。四匹坐騎的蹄聲，在這座小城中迴響，街道上還是靜悄悄的，無人走動。

　　董華郎說道：「我們往營山奔渠縣的話，這就得過江了。過江以後，皆是山路。雖是別有一番景緻，但終究比不上嘉陵江上的風物。」

　　厲斜道：「咱們總不能永遠沿著嘉陵江而行呀！」

　　董華郎道：「當然，當然，只不知厲兄打算過江繼續行程呢？抑是在這江邊的城中，稍作勾留？」

　　厲斜道：「都行，看艾琳的意思吧！」

　　艾琳笑一笑，道：「我們不妨走著瞧。」

　　於是眾人策馬行去，出了城南，但見一川橫亙，在黎明中，波光澄碧，煙樹掩映，風景之美，難以形容。

　　艾琳駐馬眺望，不禁失聲讚歎。

　　厲斜馬上決定道：「咱們找個地方歇歇，等到下午出發不遲。」

　　董華郎道：「那麼在下找間清靜整潔的客店。」

　　眾人投店之後，厲斜還陪艾琳到江邊走走。沈宇無法跟去，只好閉門睡覺，但心頭的滋味，卻苦透了。幸而厲艾二人遊逛了不久，便回來休息。

　　中午大家都沒有起身吃飯，到了下午未申之交，厲斜起來，敲敲艾琳窗子，聽到她的應聲，便道：「我們吃點東西，趁日頭未落，還可遊覽一番才上路。」

　　艾琳欣然道：「好，我馬上起來收拾。」

　　沈宇房中，也傳出聲響。

　　厲斜正要返房，突然覺得有異，走過去敲敲董華郎的房門。誰知他敲了一陣，董華郎還沒有應聲。

　　厲斜推門一看，房內空空如也，哪有董華郎的蹤影？

　　他迅即出來，進入沈宇房中，但見沈宇恰恰穿好衣服，正待梳洗，他先查看房內一遍，才道：「沈宇，董華郎呢？」

　　沈宇道：「他不在房中睡覺麼？」

　　厲斜道：「如若他尚在房中，我何煩來問你？」

　　沈宇聳聳肩，道：「他既然不在房中，當然是出去了。」

　　厲斜沒好氣地道：「廢話！我是問你可曾聽到可疑的聲音，或者是可疑的情況沒有？」

　　沈宇道：「那倒沒有，董華郎一定很感激你對他的關心，你敢是懷疑王定山他們暗中加害那廝麼？」

　　「當然有這等可能。」

　　厲斜皺起眉頭，道：「假如他出了事，我這個人可丟大啦！」

　　艾琳已走過來，問道：「董華郎怎麼啦？」

　　厲斜道：「他不見了。」

　　艾琳沉吟了一下，目光轉到沈宇面上，銳利地看著他，好一陣之後才道：「你沒有暗中對付他吧？」

　　沈宇道：「你和厲斜的想法差不多，他也是一看那廝沒有蹤影，便來問我。」

　　厲斜道：「你究竟有沒有對付他？」

　　沈宇道：「我為何要對付他？」

　　艾琳道：「你很憎厭他，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不錯。」沈宇答道：「我討厭他，如果要我殺他，將屬一大快事，但我沒有動他一根汗毛。」

　　艾琳道：「你的話可是真的？」

　　厲斜道：「這個傢伙不會說假話，我們且回房收拾，也許董華郎只是上街買點什麼用物……」

　　他們出去之後，沈宇嘆一口氣，忖道：「艾琳居然還信不過我，反倒是厲斜……」

　　他突然吃驚地跳起身，敢情這刻有一個想法閃過他的腦際。「莫非董華郎逃跑了，還帶走那本刀經？」

　　他這個想法，不是全無根據，因為昨夜他與董華郎交談時，就談到這本刀經的價值與修習的問題。

　　董華郎既是知道這部刀經，乃是絕世武學，而且又能夠按圖修習，有成為一代高手的希望，則他攜了刀經溜走，並非不可能之事。

　　沈宇想通此理，不覺大為歡喜。因為董華郎這一跑，則偷閱「刀經」的秘密，永遠不會被拆穿了。

第五十一章　功成身退

　　可是他接著就愁上眉梢，忖道：「不好了，如果董華郎練成了魔刀，以這個人的天性，將來所形成的禍患，勢必比厲斜更為巨大可怕。但我又不能幫忙厲斜抓回他，甚至還須暗暗助他逃走成功，因為他一旦被抓回，可能把盜經的原委和盤托出，而把我牽扯進去。」

　　這正是董華郎敢於逃走之故，他在外則佔有人和及地利，熟悉環境，易於匿藏。內則有沈宇幫忙掩護，縱有線索發現，沈宇一定想盡法子破壞。

　　厲斜現下還不知道刀經已失，收拾好衣物，等了一會，還不見董華郎回來，沈宇便說道：「我們又不是非等他回來不可，說不定往路上一走，這廝就出現啦！」

　　厲斜道：「你好像不願等他呢。」

　　「不錯，最好能夠不跟他在一起。」

　　艾琳道：「你為何這麼討厭他？」

　　沈宇道：「他不但是師門要捉拿，治以應得之罪的人，而且他那副樣子，一瞧就覺得不順眼。以我看來，這廝是天生的壞胚子，哪一個和他接近，遲早要倒霉的。」

　　艾琳道：「胡說，你看不順眼之人，就一定那麼可怕麼？」

　　厲斜沒有插口，可見得他的確也承認沈宇的話。不過他可不肯幫著沈宇駁詰艾琳，所以只好不開口了。

　　不久，他們已離開了蓬安地面，渡過嘉陵江，直向營山進發。

　　晚飯是在營山吃的，直到這時，董華郎既沒有出現，而厲斜也沒有工夫翻閱刀經，故此還不知道失竊之事。

　　※※※

　　半夜時分，他們抵達渠縣，由於須得東渡渠江，而夜半時分，找不到渡船，使他們行程稍稍受阻，幾乎到天亮時，才得以渡江東行。

　　往後兩天，他們騎馬經大竹至梁山，沿途雖然皆是山路，但這些崎嶇的路途，卻阻難不住這三個身懷絕技之士。

　　過了梁山，直放萬縣，已來到長江邊。

　　厲斜在萬縣租了一艘船，連人帶馬乘船東下，到了奉節，便是可怕的灩澦堆了，再往東順流而下，便是三峽之一的瞿塘峽。船在瞿塘峽中走，山勢回轉，江流奔湍，那恢宏奇壯的景色，雖是時常來往的人，每次經過，都禁不住驚心動魄地讚賞。

　　快到巫山縣時，沈宇發現厲斜的面色，有如外面一般陰沉，當即曉得他必定是發覺刀經被竊之事。但目下距董華郎離開之時，已有數日之久，故此沈宇非常放心，暗想厲斜一定無法追得上董華郎了。

　　艾琳亦發現厲斜的不對勁，當下問道：「你怎麼啦？莫非是暈船麼？」

　　厲斜搖頭道：「不是暈船。」他性格強硬，吃了虧之事，竟不好意思告訴別人。

　　艾琳道：「但你的臉色很難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厲斜悶悶地搖頭，沒有回答。

　　艾琳轉過來向沈宇道：「你可知道他為何如此？」

　　沈宇道：「想是有點不舒服吧？我也不知道他何故如此。」

　　艾琳道：「厲斜，你如果身子不適，就須得延醫診治，萬萬不可仗恃武功，硬撐下去。要知平日從不生病之人，一旦有事，那真是『病來如山倒』，那時就麻煩啦！」

　　沈宇冷冷道：「你放心，本人就算途窮路絕，鐵定不能贏得他，亦不至於趁他生病時，對他有所不利。」

　　艾琳惱道：「誰說你會暗算他了？」

　　厲斜好像受到感動，說道：「艾琳固然沒有暗示沈宇你會暗算於我，而我也深信你不是這等卑鄙無恥之人。」他輕輕一言，平息了艾沈二人的糾纏相對。

　　艾琳道：「厲斜，你倒是說說看，碰上什麼事了？」

　　厲斜不答她也不行了，只好道：「唉！說出來真是丟人丟到家了，我身上的一本刀經，居然被人掉了包去。當然這個人必是董華郎無疑。」

　　艾琳記起了沈宇要她幫忙之事，心中暗滋疑惑，然而轉念一想，沈宇分明十分憎厭董華郎，從來連句好話都沒有。再說董華郎的確是壞蛋一個，那是沒有什麼證據，即可以感覺出的那種天生壞胚子。她斷定沈董二人斷斷不會勾結串通之後，想到董華郎的突然失蹤，的確涉嫌最大。

　　厲斜又道：「我正在考慮，是先赴巫山呢？抑是先回去找尋董華郎算帳？」

　　沈宇哦了一聲，道：「原來你要前赴巫山？」

　　厲斜認為不必隱瞞他，便道：「不錯，青羊宮的玄智道人，把神機子徐通的地方告訴我了。」

　　沈宇沉吟一下，道：「徐老前輩除了武功卓絕一代之外，更著名的是他的智慧計謀，像這種人，你何必惹他？」

　　艾琳道：「玄智說徐老前輩已歸道山，你可曾聽過他仙去的消息？」

　　沈宇道：「沒有聽過，但他若是在世，如今大概有八九十歲了吧？對了，他是魔刀宇文登的忘年好友。」

　　厲斜道：「不錯，正因如此，唯有他方能得知我魔刀至精至妙的不傳之秘。」

　　沈宇道：「就算他知道，如果他不肯傳你，便又如何？」

　　厲斜道：「我當然有我的把握。」

　　沈宇沉思了一下，才道：「你的話自然有根據，但我的看法，卻認為不會如此簡單，雖然我找不出理由來，但有這種感覺。」

　　厲斜挑戰地道：「那麼咱們一道去瞧瞧，你敢不敢？」

　　沈宇聳聳肩，道：「我不跟去成麼？」

　　厲斜大方地道：「當然可以，反正我已打算不讓艾琳跟來。」

　　艾琳抗議道：「不，我也去瞧瞧。徐老前輩乃是大智之士，假如他死後還能與你相見，我就對他服氣了。」

　　沈宇勸道：「你別去，徐老前輩算準宇文登的傳人，必有滿身殺孽，所以厲斜此行，一定是有去無回……」

　　艾琳道：「你不用勸我，我且問你，你有沒有偷了他的刀經？」

　　沈宇搖搖頭，艾琳以警告的語氣道：「你最好沒有騙我，否則你馬上就得到報應。」

　　沈宇斷然道：「我沒有偷他的刀經。」

　　艾琳道：「好，我們來搜身……」她不待厲斜說話，先把自己口袋及錦囊中的物事，完全掏出，然後又把她的包袱和小箱子打開。

　　厲斜道：「你何必這樣做？難道我會懷疑你不成？」

　　艾琳暫時停止翻動包袱和小囊中的東西，道：「你雖是不會懷疑我，但我是在一起的人，當然須得以身作則，叫沈宇沒有可抱怨的。」

　　沈宇淡淡道：「你不這樣做法，我也不會抱怨你。」

　　艾琳也不管他，繼續翻動箱子中的衣物，突然間她的動作僵在那兒，生像被人點了穴道一般，動也不動。

　　厲斜、沈宇二人都知道有異，無不露出吃驚之色，急急向囊中望去。

　　但見艾琳玉蔥似的五指，已捏住一個絲織的套子，那形狀一望而知是一本書冊。

　　厲斜也為之一震，道：「哎！這不是我的刀經麼？」

　　艾琳拿起絲套，褪去套子，赫然露出一本黑面的書籍，上面兩個白色的骷髏頭，十分刺眼。她瞠目道：「這本東西怎會到了我這兒？」

　　厲斜沉吟一下，道：「你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我都明白了，一定是董華郎幹的好事。」他取回刀經，整本抽了出來，一不小心，掉了兩三頁下來，小心一看，敢情整本刀經，都變成一頁頁打開的。

　　厲斜怔一下，才拾起來，逐頁檢視整理好，才放回絲套中。

　　沈宇道：「董華郎來這一手，有何作用？」

　　艾琳也道：「是呀，莫非他希望你暗中搜查時，找了出來？」

　　厲斜道：「他用意不外是想離間我們的友情。」

　　他輕鬆地一笑，又道：「但刀經總算回來了，那就不必先回去找他算帳啦！」

　　沈宇情知這本刀經乃是董華郎盜取的，是以不須懷疑是誰放在艾琳囊中。但他對於厲斜所解釋的「動機」，卻不感到意外。

　　因為最主要的一點是：艾琳可能先行發現，自動還給厲斜，這麼一來，哪裏能夠離間他們的感情？但他一時之間，又想不出什麼理由來。

　　正在想得入神之時，厲斜突然間一指戮在他腰眼。沈宇吭了一聲，全身頓時失去力道，但嘴巴還能發聲說話。

　　厲斜冷冷道：「沈宇，你幹的好事？」

　　艾琳訝道：「你認為是他麼？」

　　厲斜恨恨道：「當然是他，哼，這幾日一起走下來，我對他已生出了好感，覺得這傢伙真可以交個朋友。誰知他城府之深沉，心計之惡毒，竟大大出我意料之外。」

　　沈宇不作聲，甚至閉上眼睛。那樣子好像已經承認。艾琳真恐怕厲斜會猛下毒手，連忙先攔住他，然後說道：「你如何證明是他幹的？」

　　「我當然可以證明出來。」

　　沈宇這時才睜開眼睛，冷冷道：「厲斜，我告訴你，我決不打誑。你的刀經，我既沒有偷，也沒有放在艾琳箱篋內。」他聲明過後，轉眼望著船頂，看他樣子似乎已不打算再說話了。

　　厲斜愣一下，皺眉尋思。

　　艾琳問道：「剛才你不是可以證明是他幹的麼？」

　　厲斜點頭道：「不錯，我的看法乃是沈宇已殺死了董華郎，同時把刀經塞在你箱子裏。他這樣做法乃是一舉數得之計，既可以殺死董華郎，又可以多少使你我之間，發生猜疑作用。而最重要的是他已看過這本刀經，企圖尋出擊破我的刀法的破綻……」

　　他停歇一下，又道：「沈宇偷取刀經並不難，但要歸還，卻毫無辦法。所以這是脫手的唯一好著。」

　　艾琳道：「這話雖是有理，但這不算是證據呀！」

　　厲斜道：「不錯，這不算是證據。可是你想想看，董華郎何必這樣做？對他有何好處？」

　　艾琳承認道：「對他的確沒有什麼好處。」

　　厲斜以堅強有力的口吻，道：「我現在提出一個近似證據的事實，就是當我拿出刀經時，掉了幾頁下來，他馬上現出驚詫之色，這是什麼意思？」

　　艾琳道：「你乾脆告訴我們吧？這是什麼意思？」

　　厲斜道：「這就表示他已閱讀過我的刀經，要知這本刀經本是完整的，沒有散開。但他為了便於偷閱，只好撕開一頁頁地覷空摸出看看。」

　　他說到這裏，聳聳雙肩又道：「當然這個說法有點勉強，但這卻是唯一可以解釋這本刀經為何完全拆為散頁之故。」

　　艾琳遲疑了一下，才道：「的確好像沒有別的解釋了。」

　　她轉向沈宇，柔聲道：「沈宇，你有何解釋麼？」

　　她早已得知沈宇是一心一意對付厲斜，才不肯離開。所以這本刀經，如果他閱看過，她一點也不奇怪。其次，厲斜指出這是沈宇唯一歸還刀經之法，這一點也是無懈可擊，使人不得不信。

　　可是沈宇堅決否認過，以他當時的語氣情況來說，不啻是以名譽人格來證明他的否認。因此，艾琳甚感迷惑，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沈宇轉回目光，落在厲斜面上，道：「你剛才有一句話，使我很受感動，所以我要設法揭開這個謎底。」

　　他沒有說出因哪一句話受感動，但厲艾二人都明白，那是厲斜最先憤怒地說：他已欣賞沈宇，幾乎要拿他當作朋友這麼一句話。

　　沈宇又道：「我先問問你們，我曾經否認做過這件事，你們信是不信？」

　　厲斜一聽而知沈宇迫他攤牌，如果他們不信，則沈宇一定拒絕再說了。他急於弄明真相，當下斷然道：「你這個人說的話，我倒是相信的。」

　　沈宇眉間泛起愉快輕鬆的神情，道：「既然厲兄竟肯相信兄弟的人格，那就請你解了穴道禁制。」

　　厲斜乾脆得很，道：「好，既然信你，那就無須防你作困獸之鬥，自應解去禁制。」他一伸手，在沈宇身上的相應穴道，連擊三掌。

　　沈宇身軀一震，已恢復了氣力。他拱拱手，道：「厲兄的氣魄，果然是有資格上窺刀法大道之士，兄弟深感佩服。」

　　厲斜道：「你好說了，這等小事，何須掛齒。」

　　艾琳囅然微笑，道：「你們這番對白，教任何人聽了去，定難猜出你們之間的關係。」

　　沈宇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隨時會有所改變。關鍵往往在個人的一念之間而已。」

　　厲斜情知沈宇正在向他暗示，不要再為了求得刀法至高大道而殺人。但他佯裝不知，道：「兄弟正在恭聆沈兄的解釋。假如沈兄能夠圓滿解釋此一奇怪事件，兄弟定必有所酬謝。」

　　沈宇道：「酬謝之言，小弟擔不起，厲兄剛才說過，這本刀經，本是裝訂完好的，是也不是？」

　　厲斜道：「不錯，沒有一頁是鬆散的。」

　　沈宇道：「小弟聽了這話，因為我的的確確沒有偷取，也沒有放到艾琳的箱子裏，心中有數，所以全力往別的方面猜想。」

　　艾琳道：「你已想到什麼理由？」

　　沈宇道：「由於我自知沒有做這件事，艾琳也不會這麼做，因此唯一的嫌疑，只有董華郎一個了。我馬上想到，如果他是為了這本刀經，才設法接近我們的話，則他盜取刀經之舉，便合情合理了。」

　　艾琳道：「話雖如此，但他為何不盜走此經？」

　　厲斜也插口道：「是呀！任是天賦再高之人，也不能一望之下，就全部熟記此經，這是我敢肯定的。」

　　沈宇道：「厲兄不必提醒，小弟意料得到，這等至高上乘的刀法，誰也不能仗著特強的記憶下來。小弟的話題且回到董華郎身上，那就是那天傍晚王定山的出現，恰好證明董華郎的預謀。」

　　他掃視厲艾兩人一眼，又接下去道：「試想以王定山的劍術，如果當真想襲殺董華郎，那一劍焉會失手？就算失手，董華郎的傷勢，亦不該這麼輕，由此可知董華郎被師門追捕一節，只不過是接近厲兄的藉口而已。」

　　厲斜點頭道：「沈兄說得甚是。」

　　沈宇道：「王定山不但前來證明董華郎的藉口不假，同時又算計過與你激鬥之下，你可能脫下外衣應戰，我記得那天是董華郎拾起你的外衣的。」

　　艾琳立刻發言證明了這一點。

　　厲斜道：「我的刀經不錯是放在外衣口袋裏。」

　　沈宇道：「董華郎獲得這本刀經之後，面臨兩大難題，必須解決。一是如何把這本刀經，還給厲兄。另一難題是如何把這本刀經完全記住？」

　　厲斜道：「第一個難題解決啦，只不知第二個難題，有何妙計可施？」

　　艾琳道：「依我看來，他乾脆帶了刀經逃走，豈不乾淨俐落？」

　　沈宇道：「假如你一心一意想修習這門上乘刀法，無疑不希望在參悟修習期間，受到打擾。如果他挾經潛逃，則必須日夕提防厲兄找上門去，所以如果他有別的法子可想，必定不行此下策。」

　　艾琳道：「但他還有什麼辦法呢？」

　　沈宇道：「起先我也大惑不解，直到發現這本刀經散了數頁，而厲兄居然會讓他掉在地上，當時我十分驚奇。因為以厲兄的為人，如果不是事出意外，怎會散墜？可見得此經原本不是散開的。」

　　他停歇一下，又道：「當時我不過是感到奇怪而已，並沒有想得很多。直到剛才方始突然大悟，敢情文章就出在拆散這本刀經這一點上面。」

　　他說到這裏，艾琳、厲斜兩人，還是不明白。厲斜道：「拆散了此經，並不能幫助記憶，有何用處可言？」

第五十二章　初步勝利

　　沈宇道：「對記憶雖是沒有幫助，但抄寫描畫，卻可以把數日之功，成於一旦。」

　　厲艾二人都恍然大悟，艾琳道：「唉！這真是唯一的辦法了，董華郎找幾十個人一齊動手抄描，不出一個時辰，大功就可告成。」

　　沈宇道：「順便奉告一句，錯非是董華郎這等土生土長之人，誰也無法在這些小城僻邑中，一下子找到許多人幫忙。」

　　厲斜擺擺手，道：「沈兄無須再加解釋，剛才你所說的，已經足夠啦。兄弟先前錯怪了你，實是考慮欠周。」

　　沈宇道：「厲兄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只不知董華郎已抄描了一份刀經之舉，對你有什麼影響沒有？」

　　厲斜陰沉地笑一笑，道：「此人遲早死在兄弟刀下，殆無疑義。」

　　艾琳道：「你可是等這邊事畢，就訪尋他？」

　　厲斜搖頭道：「他若是刀法無成，便不足為患。如果有了成就，則他最後勢必要找上我，與我爭一日之長短。」

　　沈宇道：「不錯，如果他不找上厲兄試招，便永遠也不知道他自己已修到什麼地步。」

　　他們之間的談話，至此暫告段落。經過這個波折，厲斜與沈宇之間的關係，大見好轉。

　　※※※

　　船到了巫山縣，他們棄舟登岸。

　　那神女峰即朝雲峰，在長江的北岸，纖麗秀拔，在十二峰中，最為著名，峰下建有一座神女廟。這神女廟相傳是赤帝之女，名叫瑤姬，死後葬於巫山之陽，故此稱之為「巫山之女」。楚懷王遊於高唐，夢見與神女相會。這件事經宋玉為之作了一篇「神女賦」，便流傳千古。而楚王更在巫山南麓建置廟觀，號為朝雲。到了唐朝，初設神女祠，宋代改為凝真觀，後來又改為神女廟。

　　厲斜等三人在城裏略事休息，午膳之時，沈宇見他沒有作各種準備的動靜，當下忍不住問道：「厲兄，咱們就這樣子入山麼？」

　　厲斜道：「在沈兄眼中，這巫山十二峰想必還不算險巇吧？」

　　沈宇道：「奇麗有之，險巇可就算不上啦！」

　　厲斜道：「咱們如此前往，有何不妥？」

　　沈宇道：「咱們的牲口呢？」

　　厲斜道：「自然是一塊兒走，兄弟不認為艾琳捨得不帶著烏煙豹。」

　　艾琳馬上道：「我當然要帶著它。」

　　沈宇笑笑，道：「厲兄想來亦不願放下朱龍，對也不對？」

　　厲斜道：「不錯，咱們此去為時不久，沈兄無須多慮。」

　　沈宇搖頭道：「厲兄如果能夠放棄此行，有益無害。」

　　厲斜道：「沈兄直到現在，還勸我們改變計劃麼？」

　　沈宇聳聳肩，道：「小弟曉得厲兄不會接受的，只不過是聊盡人事而已。」他站起身，又道：「小弟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

　　厲斜道：「沈兄請吧，你若想留下，亦無不可。」

　　沈宇道：「既然厲兄堅持入山，小弟說什麼也得跟去，瞧瞧徐老前輩留下一個怎樣的悶葫蘆。」

　　他舉步出了飯店，厲斜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向艾琳道：「他的話中，乃是暗示此行會有危險。」

　　艾琳道：「我知道。」

　　厲斜道：「想那神機子徐通，受天下武林推崇了一輩子，就算是身故物化，亦不肯受到任何侮辱。」

　　艾琳道：「你也想到這一點了？」

　　厲斜道：「當然啦！他既然不是等閒人物，我豈敢稍存輕視？」

　　艾琳道：「那麼你何不改變主意？」她接著又搖頭道：「我知道這話說了等如沒說，你豈肯改變主意？」

　　厲斜道：「但我也希望你留在此地等候，萬一我們出了事，這世上還有知道的人，沈宇和你不同，因為他要親眼看我如何獲得至高無上的刀法。」

　　艾琳泛起勉強的笑容，道：「不錯，料想沈宇一定跟你前去無疑。」

　　厲斜道：「你瞧，既然有沈宇與我同行，表面上我與他還談不到朋友的地步。可是一旦遭遇危機，我們都有唇亡齒寒之感，便不得不同舟共濟，合力應付。有他這麼一個幫手，你大可以放心。」

　　艾琳道：「你別勸我，容我想想……」

　　她很快就陷入沉思中，把這兩個青年高手，以及一切的經過，從頭到尾回憶一遍。接著她便恍然發覺，自己敢情已像是自縛的春蠶一般，陷於無所適從的困惑當中。

　　原先她還以為不論沈宇也好，厲斜也好，都終於不能得到她的真感情。因為沈宇是她艾家的血海之仇，這一輩子，根本沒有可能結合。至於厲斜，則是殺孽滿身的魔頭，遲早還會拼上一場，遑論托以終身？

　　這等情勢如今已有了急劇的變化，而且兩方面均是如此。

　　在沈宇方面，他可能發掘出一個目前無法猜測的原因，使兩家的血海之仇，有了另一個對象。換言之，沈宇可能變成與她同仇敵愾之人，而不是切齒難忘的冤家。

　　至於厲斜，由於這一段時間的接觸。她已深知他的抱負，也知道了他的天性為人並非殘酷惡毒之士。也就是說，厲斜僅僅是為了追求武道至高境界，所以發生殺人流血之事。

　　在沈宇這一邊，仍然有未知數，說不定他偵查的結果，艾家的冤恨，應該由沈家後代負起。

　　在厲斜這方面，雖然他為了追求武功至高無上的大道，但他激烈的手段，亦有不可原諒之處。

　　因是之故，這兩個各有千秋的青年高手，在她心中居然能割據對峙，都獲得了她深切的關懷了。

　　厲斜微微一笑，起身行出店外。他知道自己已獲得第一個回合的勝利了，因為沈宇與她本是青梅竹馬的伴侶，所以他能使艾琳把他與沈宇等量齊觀，當然是初步的勝利。

　　他輕鬆地信步行去，念頭轉到沈宇身上，暗暗懷疑這個傢伙吃完飯之後，到底獨自出去幹什麼事？街上的人大都向他投以驚異的注視，因為他面貌既英俊，又是一身白衣，腰佩寶刀，瀟灑中含蘊著英氣。這等儀表人才，實是少見。

　　厲斜毫不在意，悠然自得地走到另一條街上。橫巷中走出一個穿灰布大褂的瞎子，左手拿著竹枝，右手提著一面報君知。出得巷口，便噹噹敲了數響。

　　厲斜先是不經意地望了那瞽者一眼，隨即比較注意地打量了片刻，才移開目光，心想：「這瞎子乾淨得異乎尋常，連小指尖寸許長的指甲，也剔洗得晶瑩發亮。年紀四旬不到，這等天生殘疾，卻也可憫。」念頭方自轉過，感覺中已得知那個瞽者，竟是迅速向他迎上來。

　　厲斜眉尖輕輕挑動一下，意會到這名瞎子，好像是衝著他來似的。

　　他當然毫不懼怕，亦不奇怪。因為他在這數年中，已殺了不少名家高手，其中泰半是江湖上的梟雄。雖說他每次手腳都做得很周密，不留線索。但最近他這麼一公開露面，從前那些被殺之人的親戚朋友，自是很快就勘破了個中秘密，不用說也會紛紛查證和準備報仇。

　　那名瞽者到了他面前，正如他所料般停下腳步。

　　厲斜一面打量他，一面道：「好得很，本人就是還未碰到過失明的高手，但望你手底的功夫，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那瞽者乾咳一聲，道：「不才范鐵口，先生貴姓大名？」

　　厲斜冷冷道：「你如果不知我的姓名，那就讓開。」

　　范鐵口點頭道：「不才僅如遵命就是。」他一轉身，當真毫不遲疑的行去。

　　厲斜全身紋風不動，屹立如山，靜靜地凝視著此人的背影，直到他已走出十多步，這才縱身一躍，凌空飛去，無聲無息地落在他前面數尺之處。

　　范鐵口忽然停步，側耳聽了一下。此時厲斜已閉住了呼吸，假如此人真的瞎了眼睛，當然聽不到任何聲響。

　　厲斜料他一定繼續行過來，因為假如此人真的瞎了，既看不見又聽不到，當然要繼續前進。如果他是假瞎，更要裝模作樣行去，直到碰上了他為止。故此他便不遲疑，一伸手就拔刀出鞘，精芒閃射的刀尖，悄然指向對方心窩部位。他這口刀鋒快無比，普通的兵刃都能削斷，血肉之軀只要挨一下，必受重傷。

　　這時厲斜的面色，有如寶刀一般冰冷。他已下了決心，此人如果不顧一切的行來，不管他是真瞎假瞎，也讓他撞上刀尖。當然這一碰之下，非刺入心臟致死不可。若是一個真的瞎子，說起來就未免太殘忍了。

　　那瞎子跨前一步，便出乎他意料之外停住了。面上還微微泛起了笑容。

　　厲斜雙眉一攏，湧起了森森殺機。

　　卻聽那瞎子以冷靜逾恆的聲音道：「不才只不過是土雞木犬而已，豈足以污了先生的寶刀？」

　　厲斜一言不發，冷冷地注視著此人。

　　瞎子又道：「先生你身上透出的殺機，感覺靈敏之人，十丈以外都感覺得到。」

　　這話大有意思，厲斜微微動容。

　　「還有就是先生身上的森冷氣味，不才十步之內，便能感到，只不知先生信是不信？」

　　厲斜全無聲息地滑前數尺，刀尖已堪堪刺到瞎子心窩。但見那瞎子身軀震動一下，道：「哎，好冷。」

　　厲斜已把他雙眼看得更清楚，但見他兩點瞳仁，都有一層白翳。這等眼珠，一望而知，絕對無法視物。他以全無聲響的動作，收起寶刀。

　　瞎子透一口大氣，問道：「先生已收起寶刀了麼？」

　　厲斜冷冷道：「你再說一句話，便割掉你的舌頭。但你如不把來意說出，我也割掉你的舌頭。」

　　那瞽者聽了這等難題，居然面不改色，微微含笑想了一下，隨即仰天連笑三聲，接著便拱手作揖。之後，停頓一下，才又頓足號哭了三聲。

　　厲斜道：「這意思是先賀後吊，可惜你交待得不清楚，無法得知何事可賀，何事可吊？因此不能作數。」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也沒有以狠狠的口氣說出。然而聲音中自然而然有一股肅殺之氣，教人一聽而知，他乃是說得出辦得到的人。

　　厲斜平生還是第一次用這個辦法對付一個毫不相識之人。以他想來，這個瞎子今日休想躲得過割舌之厄無疑。

　　但見那范鐵口淡淡一笑，左手提處，那面報君知當地一響。厲斜方想這廝如是發出暗號，找人幫忙的話，那叫做自尋死路。卻聽范鐵口開口唱道：「造化牢籠困我徒，不如意事數偏多。堅心降得魔千丈，畢竟今吾勝故吾……」他唱來抑揚有致，倒也悅耳。

　　厲斜忖道：「這四句已唱出我先憂後喜之意，但終嫌籠統，不能解釋明白。」

　　范鐵口又唱道：「是前緣驀地裏狹路相逢，范鐵口乍膽子判君窮通。想當年受磨折賤如蟻蟲，看今日佩寶刀心壯氣雄……」他唱的是流水快板，字字清晰，比之言語傾述，動聽得多了。

　　厲斜至此也不禁佩服這個瞎子的急智，因為他既不准對方開口說話，又要他立作解釋，除了用唱工之外，恐怕已別無他途了。

　　范鐵口又唱道：「有一言君且聽記取心中，此去也亂山裏魔難重重。」

　　這一段流水快板戛然而止，范鐵口側著頭，神色莊肅，似有所待。

　　果然厲斜道：「范先生請了。」

　　范鐵口聳聳肩，沒有回答。

　　厲斜道：「范先生若是有所指點，但說無妨。」

　　范鐵口這才開口道：「先生不是凡俗之士，不才豈敢有違嚴令，所以先生未收回成命以前，不才是萬萬不敢開口的。」

　　厲斜道：「鄙人厲斜，適才多有冒犯范先生之處，還望不要記怪心上。」

　　范鐵口道：「厲先生好說了，不才流浪江湖，半生貧賤，不敢當得厲先生折節之言。」

　　厲斜道：「范先生如果有所賜教，厲某這就洗耳恭聆，若是沒有別的話了，咱們就此別過。」

　　范鐵口道：「不才冒犯厲先生虎威，當然還有話說。」

　　厲斜道：「只不知范先生指點過之後，要厲某如何報答？」

　　范鐵口道：「厲先生說哪裏話來？這根本談不上報答之言。」

　　厲斜道：「那范先生找上了厲某，為了什麼？」

　　范鐵口道：「不才平生究心命相之學，是以每逢遇見了奇人異士，總要設法認識。」

　　厲斜對他此言，倒是相信不疑。而且他自問也彀得上奇人異士之稱。至於對方說到不要酬報，便不足為奇了。

第五十三章　問道於盲

　　他考慮了一下，才道：「那麼敢問范先生有何指教？」

　　范鐵口道：「此處談話不便，何不尋間茶館，坐著慢慢的說？」

　　厲斜道：「厲某有事在身，只怕不能多談。」

　　范鐵口道：「談的時間長短，悉聽尊便。」

　　厲斜同意道：「好，咱們且找一家茶館坐談。」

　　兩人一同行去，就在附近，找了一間小茶館，卻也幽靜整潔。他們泡了香茗，舒舒服服地坐好，范鐵口才道：「厲先生見不才過來搭訕，一定覺得奇怪，其實不才純粹是想交攀一番。」

　　厲斜打定主意，如果這個瞽目之人，說不出有份量的話，他拍拍屁股就走，絕不多留。當下接道：「范先生就算識得天下間有一技之長的人物，亦有何用？」

　　范鐵口道：「說出來只怕先生見笑，不才精研命理之學，自問頗有所得。是以頗有野心，希望上窺至精至妙之境。」

　　這話一出，厲斜頓時泛起了知己之感，因為他對武功之道，心情正復與范鐵口相同。不然的話，他大可以滿足於目前的成就了。他點頭道：「原來如此，厲某失敬了。」

　　范鐵口道：「假如厲先生沒有什麼不便，可不可以把生辰八字賜告？」

　　厲斜道：「范先生在未知厲某姓名以前，如何得知我是你心目中的人選之一？」

　　范鐵口道：「說來不免涉及玄妙了，此是厲先生的龍行虎步中，自然而然發出一股堅強氣勢。不才雖是遠在數丈以外，亦可感知。」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厲先生如果不見怪的話，不才方敢直說。」

　　厲斜道：「范先生即管請說。」

　　范鐵口道：「當不才行近厲先生時，馬上感到一股森冷殺氣侵到，心中便知不妙，故此真想臨時撤退，不敢招惹於你。」

　　厲斜道：「厲某就算殺氣騰騰，與范先生又有何干？」

　　范鐵口道：「不才也識得許多在武林中知名之士，但不論是正是邪，都沒有像厲先生這般冷酷的味道。」

　　厲斜道：「這話也許不假。」

　　范鐵口道：「不才再聽了厲先生的聲音，便知你這種冷酷的味道，敢情是把世間之人，視如物件，故此不生悲憫之念。只不知不才有沒有說錯了？」

　　厲斜道：「不錯，厲某對世間萬物，一視同仁。」

　　范鐵口道：「不才還感到厲先生心事重重，以你的為人，為了解決心事，定然不顧一切的排除障礙，當下袖佔一課，得知你將有入山之行。依此卦象，預斷兇吉，大體上先是平平，中間甚兇，最後則是中上之運。所謂盈虛消息在機先，理數原從一晝天，蛟龍自分泥塗死，頓時風雷直上天，這就是卦象的大概情形了。」

　　厲斜微微一笑，心想一個人的運道遭遇，不是兇就是吉。這范鐵口甚至連兇吉之間的「不兇不吉」也帶上了，當然猜得中。

　　唯一使人覺得范鐵口有點道理的，便是他說中了厲斜有「入山」之行。若然他連這一點也沒有提到，則厲斜一定不肯與他再多費唇舌了。

　　要知厲斜也是江湖經驗豐富之人，深知一般的命相之士，多有一套誘取對方口風的言詞和方法，所以最佳之法，莫如悶聲不哼，靜靜的聽他說。

　　范鐵口得不到對方反應，大概已曉得厲斜不是易與之輩，當下說道：「厲先生的左掌，可不可以讓不才摸一摸？」

　　這個要求很合理，因為范鐵口既是瞎子，總不能單單聽聲音就算出了他的命運遭遇。厲斜伸出左掌，讓對方觸摸。

　　范鐵口摸了一陣，最後還查聽過他的脈息，才道：「厲先生乃是至為清貴之格，天下之大，竟不作第二人想，此是不才平生所遇的第一個人。」

　　厲斜心中大為受用，但口中卻道：「范先生只怕看錯啦！」

　　范鐵口道：「不才之言，一個字也改不得。厲先生目前已是一等一的人物，但不出半年，過了最後一劫以後，便成為宇內第一清貴之人。」

　　厲斜道：「除此之外，范先生還有什麼可以賜教的？」

　　范鐵口道：「厲先生此生事事皆能成功，無人可以匹敵。但有一宗例外。」

　　厲斜道：「那是什麼事？」

　　范鐵口道：「就是男女之情方面，你命中注定要備嘗反覆變化之苦，結局亦不能稱心如意。」

　　厲斜哦了一聲，道：「這一點厲某倒是不大相信了。」

　　范鐵口道：「不才之言，一字也不能改的。」

　　厲斜雙眉一皺，心中不悅。暗想這個瞽者，似乎真有點道理，但這話聽了之後，卻叫人很不舒服。

　　范鐵口又道：「命運雖是早已注定，但趨吉避兇，或是釜底抽薪，或是未雨綢繆，多少有點幫助，只不知厲先生信不信？」

　　厲斜道：「如果能夠使命運發生變化，范先生的斷言，豈不是要更改了麼？」

　　范鐵口道：「怕只怕不才雖是貢獻了良策，但未蒙採納實行，亦是徒然。」

　　厲斜道：「范先生有何指點？」

　　范鐵口道：「據不才的看法，厲先生目下已處身於波瀾起伏的情海之中。若是當真要不才進一步論斷，便請厲先生把生辰八字賜告。」

　　厲斜暗念把生辰告訴他，也沒有害處，於是說了出來。

　　范鐵口唸唸有詞，似是在推算他的命運。厲斜看看天色，發覺自己離開飯館，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只不知艾琳會不會感到不耐煩？

　　范鐵口叨念了好一會工夫，才道：「奇怪！奇怪？」

　　厲斜不覺大感興趣，問道：「什麼事奇怪了？」

　　范鐵口道：「不才從各方面推算，在情場這方面，竟有雲龍風虎，逐鹿中原之象，這豈不大奇特奇麼？」

　　厲斜道：「縱是當真如此，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啊！」

　　范鐵口道：「不然，以厲先生的卓越條件，世上還有什麼人，堪作你情場敵手呢？」

　　厲斜道：「說不定其中另有因緣之故。」

　　范鐵口道：「只好作如是解釋了，但不才卻敢斷言的是，厲先生雖是一代英才，文武雙全，但這個敵手，卻是你心腹大患。」

　　厲斜道：「那也是沒有辦法之事，對不對？」

　　范鐵口遲疑了一下，才道：「古語有云：當斷不斷，自食其亂。唉，不才這樣說法，不免罪過……」

　　厲斜矍然忖道：「照他的口氣，分明要我早早殺死沈宇，可免後患。」此念一生，頓時滿面泛起了駭人的殺氣。

　　范鐵口道：「不才還要奉勸厲先生一聲，從現在開始，你萬萬不可行向東南方，如若不聽忠言，不出兩個時辰，必遭非常之禍。」他從開始說到現在，只有這幾句話最具體，時限也很短，只要兩個時辰，就可以得見分曉。

　　厲斜念頭一轉，道：「如果厲某馬上行向別的方向，便可無事，是也不是？」

　　范鐵口肯定地道：「是的，在命相之學中，不論時地，皆有大限和小限之分。厲先生立刻向別的方向行去，只要行出六六三百六十里，就可應過此劫，禍事自然消失。可是厲先生恐怕不肯採信不才之言。」

　　厲斜道：「那也不一定，容我考慮考慮。」

　　兩人的談話，暫時中斷。

　　厲斜想了一陣，突然暗暗失笑，忖道：「真是見他的鬼，我怎的當真相信這等玄怪之言起來？莫說我不怕亦不信有任何禍事，就算真有奇禍，我能不向東南方行去麼？艾琳正是在東南方，巫山亦在東南方，我除非決定不再見到艾琳，亦不前赴巫山。不然的話，我還是要向東南方走的。」他笑了笑，道：「范先生可知道那是什麼禍事？」

　　范鐵口道：「是一種不測的奇禍，有刀兵，有血光，有淚水。但究竟是怎麼回事，恕不才無法奉告了。」

　　厲斜道：「厲某可會喪命？」

　　范鐵口搖頭道：「喪命不至於，但也相差無幾。」

　　厲斜豪情大發，仰天長笑一聲，聲震屋瓦。使得別的座位上的茶客，都向他投以詫異的目光，他接著道：「好極了！厲某倒要瞧瞧，還有誰能降禍於我身？」

　　但這位白衣刀客毫不在乎別人的注目，站了起身，拱手道：「承蒙范先生指教，是非真假，厲某瞧瞧便知。」他並不向范鐵口言謝，強烈地暗示出他對范鐵口之言，並不相信。

　　范鐵口也站起身道：「厲先生如果有意再找不才談談，可到此處相尋。不才如是出去，這裏面的人，亦可以代為傳訊。」

　　厲斜轉身行出茶館，對於范鐵口的危言，他雖是不相信，但心裏卻多少受點影響。是以快行回艾琳正在等待他們的飯店。

　　他還未走入這間飯店，心中已知道不妙。因為飯店內不少人正在喧嘈說話。他一踏入店內，所有聲音戛然靜息。

　　但見飯店的掌櫃跑堂和廚下的師傅，都聚集一起，另外還有幾個相熟的客人，不知談論什麼？

　　厲斜目光一轉，看不見艾琳蹤影，但他們早先所坐的座位上，卻大包小包地堆放著一些物事，其中包括有他們三個人的簡單行李。

　　掌櫃的堆笑過來，道：「厲大爺，你老可別發脾氣，待小人把詳情奉稟。」

　　厲斜冷冷的瞧著他，兩道目光，森冷如刀。

　　那掌櫃的雖是見慣了各式各樣之人，可是厲斜的目光，卻使得他心膽皆寒，全身發冷，生似驟然間跌落冰窖中一般。

　　只聽厲斜問道：「你怎知我姓厲？」

　　掌櫃忙道：「起初是另一個人說的，後來是姓沈的大爺說的。」

　　厲斜道：「這樣說來，一共有兩個人告訴過你了？」

　　掌櫃的道：「是的，那沈大爺臨走時吩咐小的告訴您兩句話。」

　　厲斜冷冷道：「是哪兩句話？快說！」

　　掌櫃的忙道：「沈大爺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就是這麼兩句話，小的可不敢多問了。」

　　厲斜哼了一聲，道：「那位姑娘呢？」

　　掌櫃的定一定神，道：「這話便要從頭說起啦！那位沈大爺不是先出去的麼？後來您老也行了出去，片刻之後，艾姑娘的桌前不知怎的多了一個人，我們全都不知道他幾時進來的。當時我們就覺得透著古怪了……」

　　厲斜道：「閒話少說，先把緊要的說出來。」

　　掌櫃的忙道：「艾姑娘當時竟不理睬這個人，後來那人說，厲大爺你和沈大爺已鬧得不可開交，艾姑娘才向他望去。」

　　厲斜道：「艾姑娘隨即跟那人走了，是也不是？」

　　掌櫃的答道：「正是如此，不過艾姑娘好像想了一下，還冷笑了一聲，才跟他行去的。」

　　厲斜道：「那麼沈大爺回來時，又怎麼樣？」

　　掌櫃的道：「沈大爺一聽您老先走開，然後有人如此這般領走了艾姑娘，他馬上急得變了顏色，一巴掌打在桌子上，把小店那張挺結實的桌子給打碎了。」

　　厲斜登時明白這飯店之人，如此的畏懼他們，敢情是因為沈宇露了這一手。他這時反而變得和氣起來，道：「以後還有什麼事沒有？」

　　掌櫃道：「以後沈大爺把剛買來的東西，都堆在座位上，除了吩咐小的轉告那兩句話外，又說厲大爺您老脾氣不大好，叫小的小心說話，把情形完全告訴您……」

　　厲斜道：「我的脾氣有點急躁就是了，沈大爺向哪一方走的？艾姑娘離開時，曾說過什麼話沒有？」

　　掌櫃道：「您老這麼一提，小的才記起來。艾姑娘臨走時，吩咐小的好生照管行李，還有就是不准小的收拾你們的座位。」

　　厲斜走到座上，銳利的目光在桌面上掃視了一匝，沒有發現什麼。當下想道：「艾琳交待這一句，必有深意……」他隨口問道：「沈大爺也知道她臨走時的吩咐麼？」

　　掌櫃道：「不，沈大爺走得匆忙，小的還來不及告訴他。」

　　厲斜尋思道：「既然沈宇不曾聽到艾琳此一吩咐，則他自無煙滅了痕跡線索之理。」

　　他想到這裏，靈機一動，坐落艾琳的位子上，先查看一下桌面，仍然沒有發現，這才把面前的茶杯拿起來。目光到處，但見木桌上有兩個字，一望而知是用指甲刻出來的，那是「九一」兩個數字。

　　除此之外，再也發現不到其他痕跡。但厲斜認為已足夠了，只要參詳得出這兩個數字的意義，便可以知道一切了。

　　那掌櫃見他陷入沉思之中，雖然不知何故，卻不敢作聲，靜靜地站在一邊。

　　厲斜左思右想，對於這兩個數目字，由年月日想起，直到道路里數，或者是在附近幾家的意思，鑽研了一遍，都一一予以否定。

　　他腦筋靈活，並不是鑽牛角尖之人，是以一旦在有關數字方面想不通，馬上從頭想起，從別的範圍著手。

　　掌櫃還站在一旁，厲斜問道：「那個來把艾姑娘叫走之人，怎生模樣？」

　　掌櫃道：「那人大概有四十歲，衣服相貌都沒有特別之處，可是小的卻瞧不出他是幹哪一行業的。」

　　厲斜道：「他講話是哪個地方的口音？」

　　掌櫃泛起笑容，道：「沈大爺也問過這一句，那人的口音，雖是本省腔調。可是小的一聽就知他是外地人。至於是哪一省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厲斜面上第一次現出了笑容，揮手道：「好，你休息去吧！」原來他聽到外地人三個字，馬上記起在成都一家酒樓，與沈宇發生事故的經過，其時除了有兩個本省的黑道人物拚鬥之外，其中的一方，還請了外地的武林高手幫忙。

　　那一路人馬，正是武林中少數幾家擁有最上乘武功心法的門派之一，就是衡山的九黎派。

第五十四章　懸崖之戰

　　艾琳所留下的「九一」二字，字音雖與九黎不盡相同，卻也相差不遠。況且「黎」字筆劃太多，不便書寫，所以她以「一」字代替，實是不難猜出。厲斜心頭一寬，暗想這一條線索，已經很夠了。

　　在飯店眾人注視之下，厲斜站起身，大有出去之意。那些人個個都暗地鬆一口氣，巴望他趕快離開。卻見他忽又坐下，若有所思地瞧著桌上的大包小包東西。

　　厲斜本擬趕快出去訪查，好在這巫山縣不大，有一點風吹草動，馬上傳到全城每個角落。但心念一轉，認為還是先瞧瞧沈宇購買了一些什麼東西回來，這樣就可以判斷那沈宇在「九黎派」這一場陰謀中，是否有份？

　　他動手拆開那些大包小包東西，細細看過，覺得很有趣。

　　首先是一些藥物，厲斜研究了一下，心中惕然，忖道：「我亦粗識醫道，但這些藥物配搭在一起，顯然有千變萬化之妙，使我測不透用處，由此可見得沈宇在藥物之學上，勝我甚多。」

　　接著就是數捆柔韌的上佳麻繩，粗細皆備，還有鐵鉤、鐵撬等零星工具，他還發現有一包已配好的火藥，打火用的鐮石、蠟燭、針線，數幅粗布，筆墨硯紙，幾本書。此外還有很多乾糧，一小布袋的鹽，兩個新的小鍋。

　　厲斜訝然忖道：「看他的準備，好像要在山中住上很久。雖然神機子徐通的本事，不可小覷，但沈宇作此安排，卻像是得知若干底蘊似的，只不知他知道多少？」

　　現在他疑心盡釋，因為購買這些種類繁多的零星用品，以及食物等，實在要費上不少時間才能購辦得齊全。故此沈宇去了很久，可說是正常現象。

　　他站起身，走出店外。心中記起那個瞽者范鐵口，便不遲疑，快步奔去。

　　早先那范鐵口諸多做作，說了許多不著邊際之言，理由已很明顯，敢情是設法拖延他，以免他回去時，恰好碰見誆走艾琳的行動。

　　他很快就來到那間茶館，范鐵口正如他所預料一般，已不見蹤影。但厲斜仍然向茶館的夥計打聽。

　　夥計道：「那位瞎爺從未來過，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

　　厲斜點點頭，在椅上坐下來，打囊中取出一錠銀子，大約有四五兩之重。

　　他把銀子放在桌上，態度慎重而又森冷地道：「這塊銀子，你可以很容易賺到手。」

　　夥計忙道：「小的不是貪心之人，大爺別弄錯了。」話雖如此，他那對眼睛，一個勁兒瞅著那塊發出燦爛光芒的銀子。

　　厲斜道：「我只要你去打聽一點消息，你是本地人，很容易就辦到。」

　　夥計面上泛起喜容，道：「打聽消息是小的最拿手本領，小的這就打聽去。」他匆匆轉身奔出店外，厲斜不覺微笑起來，心想這廝也夠粗心的了，還未問明打聽什麼消息，就跑出去。

　　眨眼間，那伙計又奔回來，尷尬地道：「您老要打聽的事，還沒告訴小的呀！」

　　厲斜道：「你一下子就跑了，我哪來得及說呢，現在你聽著，你去打聽一夥外路來的人，都帶著兵器，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相信那個瞎子，亦是其中之一。這一夥人，現在已誘拐了一個美貌姑娘，說不定這個姑娘，會跟他們打上一架。」

　　他不但形容了艾琳的外型，還把沈宇的樣子說出，並且說明他與艾琳是一路的，亦是外地前來之人，所以不可誤會而打聽錯了。對於九黎派之人，厲斜說不上什麼特徵，只能告訴夥計說，這幫人個個都有一股驕橫陰森之氣，與常人不大相同。

　　那伙計這回出門而去，只隔了半個時辰，就奔回來。

　　厲斜一瞧他的神色，便知必有所獲。

　　果然那伙計道：「大爺要打聽的事，小的已探聽出來啦！」

　　厲斜為了免得他多說廢話，馬上道：「他們有幾個人？」

　　夥計道：「一共有五個，那位瞎爺亦是其中之一。」

　　厲斜道：「他們現下在哪裏？」

　　夥計一怔，道：「這個小的可不知道啦。」

　　厲斜不悅道：「你究竟打聽到什麼消息？」

　　夥計忙道：「這夥人原是在一處人家歇腳，等到其中一個人把那姑娘帶出城外，其他的人都走啦！」

　　厲斜道：「他們走的方向，你問過沒有？」

　　夥計連忙道：「有，有，他們向西北走的。」

　　厲斜道：「還有什麼消息沒有？」

　　夥計道：「還有就是那處人家，大爺你猜是誰？」

　　厲斜皺眉道：「我付銀子不是來猜的。」

　　夥計一聽真有道理，陪笑道：「大爺說得是，這處人家，正是本城無人敢惹的劉三爺，他家裏經常有各式各樣的人走動來往。」

　　厲斜站起身，一直行出去，拋下那伙計望著桌上的銀子發愣。

　　九黎派取道的西北方，正是他們三人來路，所以厲斜不用詢問，迅快行去。心中記起范鐵口的言語中，曾經警告他不可向東南方行，現在回想起，竟是引人誤入歧途之計。

　　假如他得不到茶館夥計的消息，則根據范鐵口的言語，一定會疑惑對方已遁向東南方，因而往這方向追趕。等到發現不對，才回轉頭時已來不及了。

　　他已奔出城外，突然又折轉身，返回飯鋪子。

　　一瞧之下，沈艾二人仍無蹤影，當下吩咐店中之人，好生守著行李，然後牽了艾琳的烏煙豹出來，一躍而上，隨即馳出城外。

　　這匹名駒腳程極快，霎時已馳出十餘里外。

　　厲斜猛勒韁繩，四顧忖道：「我追到此處，尚無線索可尋，莫非已過了頭？」當下放鬆了韁繩，伸手拍拍馬頸，說道：「小黑，走吧，找你家主人去……」

　　他連說數遍，不知是放鬆了馬韁的關係，抑是此駒居然懂得他的意思，忽然掉回身子，迅速馳去。

　　往回走了數里，烏煙豹略一停頓，接著向左方的一條岔道行去。穿過一片樹林，便繞上險狹的山徑。

　　厲斜坐在馬上，一點也不用擔心，不一會，已繞到一片平坦寬闊的山坡，可是仍不見人影。

　　這匹烏煙豹向上坡的一條小徑衝去，厲斜連忙勒住，躍落地上，向它低低道：「走開，等我叫你才回來……」

　　他拍拍馬屁股，那匹通靈名駒，果然悄悄行入另一片樹林中。

　　原來厲斜從烏煙豹表示興奮的小動作中，得知它的主人已離此不遠，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所以棄馬步行。

　　他奔上山徑，心知情勢一定十分嚴重。因為九黎派之人若是在這上面，則山徑開始之處，應當派得有人把哨，因為這是最佳的放哨地點。目下居然沒有發現人影，可見得上面定是戰況激烈無比，以致敵方之人，通通都參戰去了。那九黎派擅長聯手之陣，獨步武林，人越多越強。所以在情況吃緊之時，人人都派得上用場。

　　厲斜提一口真氣，迅速躍跳上山。那條山徑轉了兩個彎，便聽到上面隱隱傳來廝殺叱喝之聲。

　　此時厲斜更加確信了自己料想得不錯，定是對方吃緊而把人手都抽調上去了。當下更不作隱蔽身形的打算，刷刷刷幾個起落，已躍出七八丈之遠。

　　但覺眼前視界陡寬，原來已登上一座平崖，大概有數畝大小，在左前方靠崖邊處，刀光劍影，此起彼落，人數還真不少。

　　厲斜一眼望去，不禁一愣，敢情敵方之人，共有七名，都擠在一起，形成一個三角陣勢，尖端突出，攻擊著一人。

　　這個備受猛烈攻擊之人，不是艾琳，而是沈宇。

　　厲斜發愣之故，原因在此。

　　但見沈宇站在崖邊，長劍旋飛刺劈，硬是抵住了敵人的三角陣勢。

　　可是他顯然相當不利，受到極強大的壓力，卻又不能再退。

　　厲斜最先閃過心中的念頭是：「我且不出手救他，等他被迫墜懸崖下，才出刀殺死這些傢伙。」

　　但第二個念頭接著掠過心頭：「沈宇不是執拗頑固之人，明明可以側閃，以躲過敵陣最強的威力，何以牢牢站在當地，不肯移動？」

　　他馬上想到其中必有蹊蹺，要不是雙腳已經黏在地上，那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無法作閃讓之計。

　　自然他雙足不可能粘牢在地面上，厲斜仔細一瞧，不禁駭然，原來沈宇一隻腳下，踏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通出懸崖外。

　　厲斜雖是看不見這根繩子吊掛著什麼物事。但看沈宇拚命維持這等局面的情形推想，十之八九是艾琳已掉在危崖外面，靠這根繩子吊著。假如沈宇一移動腳步，艾琳首先跌個粉身碎骨。他不但沒有時間找出艾琳何以跌落崖外的緣故，事實上縱有時間，也很難想得出一個道理。

　　但聽沈宇痛得哼了一聲，敢情被一名敵人的刀尖，劃破了左袖，血光冒現。

　　厲斜振吭道：「沈宇，再撐一下。等我宰了這一群王八蛋。」他的聲音，與殺氣一齊送出。

　　敵方的三角陣，馬上微微一亂。沈宇趁這機會，力劈三劍，竟將敵陣震退了兩步。

　　厲斜見他如此威勇，不禁皺一皺眉，但已不暇多說，邁開大步，挺刀迫去。他每一步踏在地面，都發出「哧」的一聲，雖是在刀劍交鳴聲中，仍然聽得分明。說也稀奇，他的腳步聲連續響了六七下之後，便變成一種強有力的節奏，使他的氣勢平添了無限威力。

　　這時他距敵陣尚有十五六步之遙，厲斜但覺這一股氣勢，順暢異常，大有一氣呵成之感。

　　若是讓他繼續走完這十五六步，那時就可達到身刀合一的境界，發揮無堅不摧的威力，定可一舉擊潰了敵陣。

　　他心心念念，從未忘記「魔刀」的最上乘境界，目下在有意無意之中，看看已可達到願望，心中湧起的歡快之情，難以言宣。

　　敵陣中一個黃衣青年，突然大喝一聲「殺呀！」接著其餘的六人，也先後喝喊出殺聲。

　　這一群人，個個中氣充足，聲音強勁震耳，這一陣喊殺之聲，直是群山響應，威勢如山洪暴發，十分驚人。

　　厲斜的腳步聲馬上就被淹沒了，他驚訝而又憤怒地向那個黃衣青年望去，但見他個子修長，面色有點蒼白，好像很久沒有見到陽光一般，但卻英氣勃發，雙目精光如電，一望而知是內外兼修之士。

　　此外，他還認得其中三個人，那是在成都曾被他魔刀所傷的老六劉崎、老七田丕、老八宣大紅。

　　那個黃衣青年，不但瞧來年紀最輕，同時也似是武功最高明的一個。根據劉崎他們以前洩漏，老九桑湛乃是衡山九黎派中的一流高手。則這個青年，一定就是老九桑湛無疑。

　　沈宇趁對方分出精神力量對付厲斜時，迅速拗腰探頭到崖外瞧了一下，接著高聲叫道：「厲兄，艾琳還吊在底下。」

　　厲斜腳步已停，聞言應道：「很好，但你小心些，桑湛如果換到尖端的位置，形勢就大不相同啦！」

　　黃衣青年一怔，道：「厲大俠如何識得賤名？」

　　厲斜道：「桑兄乃是衡山九黎派獨一無二的高手，已可以與當今各大門派的掌門人物相比擬了，你的大名，如何能不知道？」

　　這時九黎派的三角陣雖是已停止向沈宇攻擊，但壓力仍然存在，使沈宇不能彎腰抓起繩子，這一來自然也無法移開寸步了。

　　桑湛說道：「厲大俠好說了，在下才疏藝淺，在敝派之中，只是第二流腳色。厲大俠聽到的消息，並不正確。」

　　厲斜道：「桑兄無須過謙，剛才一聲喊殺，有撼山震岳之感，本人決不會走眼的……」

　　他的目光溜到其他的人身上，但見與桑湛並排而立的，是個黑瘦女子，粗粗的眉毛下面，有一對三角眼，閃射出陰毒的光芒。他立刻問道：「貴派中想不到還有女性高手，只不知她排行第幾，芳名如何稱呼？」

　　那黑瘦女子冷冷道：「老娘袁繼男，排行老四。」

　　厲斜今日脾氣奇佳，居然毫不動火，道：「原來是袁四姐，久仰得很。」

　　他繼續瞧住三角陣尖端的那個矮壯漢子，道：「這位仁兄領先攻堅，可見神勇過人，還未請教貴姓大名？」

　　那矮壯漢子道：「在下排行第五，姓祖名橫。」

　　厲斜點頭道：「祖五兄使的是四尺鋼矛，大有張翼德長阪坡之威，在現下的七位同門之中，想必是僅次於桑湛的高手了，還有就是袁四姐，亦有驚人絕藝。其他的餘子碌碌，恕我不請教了。」

　　桑湛等人聞言，都神色聳動，可見得厲斜過人的眼力，已使他們折服。

　　沈宇插口道：「厲兄，你已駕臨了好一會工夫，還不動手，難道想讓艾琳跌個粉身碎骨麼？」

　　厲斜道：「沈兄你身負絕世武功，既然能夠早我一步，趕到此處，艾琳的安危，便是你的事了。」

　　沈宇道：「厲兄此言從何說起？難道你不關心艾琳麼？」

　　厲斜道：「我當然關心她的安危，可是你既然有把握幫助她，我似是不便插手了。」

　　沈宇道：「小弟幾時說過有把握的話？」

　　厲斜淡淡一笑，道：「你在行動中，已經這樣表示過。當然並不須每一件事都說出來的，對也不對？」

　　九黎派之人從他們的對話中，發現這兩個青年高手當中，存在極大的矛盾，看來不易消除。是以不但不插嘴打擾，同時亦暫時不發動攻勢，以免在壓力之下，沈宇呈現危殆時，厲斜突然出手助他。

　　沈宇道：「小弟急急趕來，及時踩住這根繩子，使艾琳逃過了粉身碎骨之厄，這其間簡直沒有喘息的機會，是以厲兄的指責，小弟絕難承認。」

　　厲斜冷冷道：「你發現艾琳被人騙走在我之先，為何不留下線索或口訊，讓我得知？」

　　沈宇道：「小弟離開飯館，準備追查之時，對於艾琳究竟遭遇了什麼事，被什麼人騙走等等，根本全無所知，只不知厲兄信是不信？」

　　厲斜不答話，逕自說道：「以我看來，九黎派這個聯手陣勢，人數似是太多了，他們開始之時，用多少人對付你？」

第五十五章　一舉四得

　　沈宇道：「起初是四個人。」

　　厲斜目光轉到桑湛面上，道：「桑兄是最後才參加的麼？」

　　桑湛聳聳肩道：「厲大俠問起這一點，有何用意？」

　　厲斜道：「我想知道哪一位最後才加入助戰？」

　　桑湛道：「莫非厲大俠憑這句話，就可以求得擊破敝派陣勢的答案麼？」

　　厲斜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桑湛道：「使得，最後加入助擊的是家師兄戴子平，他在我們九兄弟中，排行第二。」

　　厲斜一下子就盯住了這個戴子平，因為對方一共七個人，三個是在成都見過的老六老七老八。餘下的除了老九桑湛，一是四姐袁繼男，一是老五祖橫。因此只有這一個人，他未曾識得。

　　但見此人面色焦黃，表情呆板，身穿短打衣服，手中拿著一支五尺長的桿子，不知是什麼質料製成。

　　這個老二戴子平位於三角陣的底部左角，距離厲斜最近。兩人目光相遇，厲斜微微一哂，道：「戴二哥雖是雙目如電，神光外露，可是本人卻還認得你。」

　　戴子平道：「厲大俠幾時見過兄弟的？」他一口湘音，語調低沉，一聽而知大約有四十餘歲。

　　厲斜道：「你喬裝之術雖然佳妙，但由於種種形勢，故此被我看穿。」

　　戴子平道：「厲大俠這話缺乏證據，不易令人心服。」

　　厲斜道：「假如戴兄把早先著過的長衫披上，將面上的人皮面具拿掉，左手提著那面報君知，右手的桿子，把褪下的套子套上去，那時出現的就是與我談了不少時候的范鐵口了。」

　　雖然他說的仍是假設之言，事實上並沒有長衫，沒有報君知等物作為證據。可是在他推論中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共同點，便是這一連串的假設，都十分便利。也就是說把長衫除掉，戴上人皮面具，把桿子的套衣拿掉，以及丟棄那面報君知等等，都可以在眨眼間完成。

　　這等情形在戴子平全都具備了，別人沒有一個能完全有這等條件的。所以厲斜這麼一說，行家聽了，已算得上證據確鑿。

　　戴子平乾笑一聲，道：「厲大俠的才智眼力，實是當世罕有，在下甚感佩服。」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揭下人皮面具。

　　果然出現的是范鐵口的形貌，唯一的不同，就是范鐵口的眼珠上有一層白翳，毫無光彩可言。

　　「戴兄最後出手助戰，方始合理。兄弟雖是猜中了，卻不算得是奇怪之事。」

　　袁四姐冷冷道：「我們就算沒有二哥參加，也不難收拾沈宇。」

　　厲斜道：「那可不見得了，假如你們對付沈兄，綽綽有餘的話，定必在山徑上留下一個人守望，以防萬一。但我一路來時，不見有人放哨，可知你們若不集中全力，實是難以收拾沈宇兄。」

　　沈宇眼見那個位居三角陣尖端的老五祖橫，虎視眈眈的監視著自己。他領教過此人強攻硬拚的威力，是以實在抽不出手，把吊在崖邊的艾琳拉上來。心下暗暗焦躁，但覺這等形勢，實在十分不利。他臂上的傷勢，雖無大礙，但陣陣疼痛，到底大有影響。

　　只聽厲斜又道：「桑兄不遠千里而來，而且先發制人，下手對付艾姑娘，可見得目的還在厲某身上，對也不對？」

　　桑湛道：「厲大俠說得很對，但在下補充一點，那就是我們不只是衝著你而來，像沈兄和艾姑娘，我等也未敢小覷。」

　　厲斜道：「這樣說來，如果我們三人在一起之時，你們是斷斷不會動手的啦！」

　　桑湛道：「正是如此。」

　　厲斜道：「兄弟倒是有個意見，只不知桑湛兄肯不肯接納？」

　　桑湛道：「厲大俠的高見，定然不同凡響，在下恭聆就是。」

　　厲斜道：「兄弟實是不想與沈宇聯手對付你們，並且很希望假借諸位的力量，考驗一下我與他孰強孰弱。假如桑兄對我有興趣，不妨過來印證一下。反正你們的陣勢，雖是少了你一個，亦足可維持現狀，使沈宇不能脫身。」

　　桑湛頷首道：「厲大俠這個辦法，值得考慮。」

　　袁四姐厲聲道：「他想誘你離陣，九弟不可中他之計。」

　　桑湛道：「四姐說得甚是。」

　　厲斜冷笑道：「原來你們如果少了桑湛，就無法制止沈宇反擊。既然如此，咱們另外想辦法也行。」

　　桑湛毫不動火，道：「厲大俠還有什麼高見？」

　　厲斜忖道：「此人修養的工夫很好，真是一個勁敵，我萬萬不可小覷了他。」當下說道：「還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把我放在沈宇現在的位置上，瞧瞧諸位的聯手陣勢，能不能把本人迫出崖外。」

　　他說得豪氣飛揚，口氣中充滿了自信和傲氣，大有不把他們放在心中之概。

　　九黎派之人，還未開口，沈宇已道：「厲兄還是收回成命的好，須知這繩子吊著的是艾琳，此崖高達二三百尺，人摔下去，必死無疑。你還是改個辦法考驗的好。」

　　厲斜道：「沈兄有一件事還不知道。」

　　沈宇訝道：「是哪一件事？」

　　厲斜道：「那就是兄弟對艾姑娘的關心，縱然不超過你，至少亦不比你差。因此兄弟決計不至於拿她的性命開玩笑。」

　　沈宇一愣，道：「當然……當然，我相信厲兄不會拿她的性命開玩笑……但這幾位的聯手陣勢，實是威力強大無比。只怕厲兄難以置信呢？」

　　厲斜道：「假如艾姑娘不幸摔了下去，本人答應賠她一命便是。」

　　沈宇道：「但這又何苦呢？」

　　厲斜道：「那麼沈兄倒是說說看，如果不讓兄弟代替你的位置，你另有法子脫身不成？」

　　沈宇道：「小弟如有法子脫身，決計不願還站在這裏的。」

　　「那就對啦！」厲斜冷笑一聲，道：「你反正別無良策，不如讓兄弟來試一試。」

　　袁四姐道：「這個姓厲的不是什麼好人，他的話可不能隨便相信。」她這話乃是說給同門聽的，但見桑湛凝眸尋思，別人都不大理，可見得桑湛雖是排行最末的一個，但在同門之中，卻是領袖人物。

　　厲斜冷笑道：「這話真是可笑得很，難道厲某不能和沈宇聯合起來，對付諸位麼？」

　　桑湛道：「是呀，厲大俠何以不這樣做呢？」

　　厲斜道：「我早已說過，我想趁此機會，跟沈宇比出一個高低。假如我不敵墮崖，那時就剩下沈宇獨霸武林。如果本人能反敗為勝，轉危為安，沈宇只好拱手認輸了，沈兄，我說得對不對？」

　　沈宇皺起眉頭，道：「對是對了，但……」

　　厲斜接下去道：「這樣說來，你亦同意讓出你的位置給我了？」

　　沈宇反問道：「人家還未答應你，我肯也沒有用處。」

　　他一面回答，一面想道：「假如九黎派之人答應他這個瘋狂的主意，是不是準備在換位之時，趁機把艾琳扯上來？」

　　但九黎派之人一定會防到這一著，如果目下沒有艾琳絆住他，則厲斜縱然不來，沈宇獨力亦能對付。縱不能勝，亦決計不致落敗。

　　只聽厲斜道：「沈兄若是答應了，九黎派這幾位，多半不會反對。桑湛兄我說得可對？」

　　桑湛沉吟一下，道：「聽起來似是不妨試一試，是的，小弟不反對。」

　　他不反對，別人反對，那袁四姐厲聲道：「九弟，這些人會耍花樣，不可相信他們。」

　　厲斜不悅地哼了一聲，道：「袁四姐似是不瞭解我們男人，這等一舉四得之事，厲某豈肯耍花樣？」

　　他無疑是罵她乃是「婦人之見」，袁繼男大是不服，道：「真是不通之至，就算你不耍花樣，此舉最多只有兩得而已，縱然勉強再湊一得，也不過三得，如何能有四得之多？」

　　曾經假扮范鐵口的老二戴子平接口道：「四妹說得不錯，厲大俠如何能算至四得之多？」

　　厲斜轉眼望去，但見九黎派人人都泛現疑惑之色，可見得他們都不明白，並且很想知道。當下說道：「假使我和沈兄換了位置，第一得是我有放手擊敗你們的機會。如若兄弟獲勝，第二得是救起了艾琳。第三是壓倒了沈宇，使他非認輸不可。」

　　他話聲停歇一下，見眾人都不作聲，心知直至現在，還無人猜得他的第四得是什麼，暗感得意，又道：「第四得是艾琳的芳心，這一點你們想不到吧？」

　　桑湛道：「厲大俠的意思是這麼一來之後，你就可以獲得艾琳的芳心了，是也不是？」

　　厲斜傲然道：「正是如此。」

　　桑湛決然道：「很好，厲大俠便與沈兄換個位置。」

　　袁繼男喝道：「等一等。」

　　桑湛冷冷道：「四姐不同意小弟這個決定麼？」

　　袁繼男道：「我雖不同意，仍然要照辦的。」

　　桑湛這才泛起笑容，道：「四姐一向愛護小弟，想來決不會教小弟下不了台。」

　　袁繼男道：「只是當厲斜與沈宇交換位置之時，我們不採取一點措施麼？例如叫厲斜怎樣保證一下……」她這話很合理，是以其他的同門，都紛紛點頭贊同。

　　桑湛微微一笑，道：「四姐有所不知，要知本派的聯手陣勢雖是奇奧無比，但厲大俠也是大行家，如是鬧僵了，他總可以找出與沈宇合力擊破我們陣勢之法。」

　　這話一出，不但九黎派之人全都聳然動容，凝神聆聽，連沈宇也大感興趣，定睛望著這個黃衣青年高手。

　　袁繼男道：「九弟的意思，愚姐實在不大明白。」

　　桑湛道：「厲大俠現身至今，未曾出過一次手，四姐也是看見的，想想看這是什麼意思？當然我們心中明白，這是因為厲大俠已經知道本派陣勢的奧妙，曉得一旦出手攻擊，本派陣勢，能將他所加予的壓力，轉送到沈宇兄身上。換句話說，他攻擊我們，等如間接的攻擊沈兄了，所以他一直不肯出手。」

　　沈宇恍然大悟，心想厲斜居然測得透敵陣的奧妙，這就無怪他說個不停，一直都不肯出手了。

　　此外，他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厲斜自從現身之後，言行表現，都相當自制謙和。這一點與他平日的傲氣凌人大不相同。

　　沈宇本來一直不明白這個人何以忽然改變了性情態度，現在才知道厲斜乃是不敢刺激對方太甚，以免對方說出十分難聽之言，迫得他非馬上動手不可。

　　厲斜仰天長笑一聲，但見他白衣飄揚，豪氣迫人，道：「桑兄才智過人，眼力高明，洞矚兄弟心中的算計，佩服！佩服！」

　　桑湛作出一個讓他動身的手勢，道：「厲大俠如果堅欲一試，那就請過去吧！」

第五十六章　生死一刀

　　厲斜在全無阻隔之下，走到沈宇身邊，道：「沈兄的傷勢嚴重不嚴重？」

　　沈宇聳聳肩，道：「還好，小弟學藝不精，是以無能救起艾琳，現在瞧厲兄的啦！」

　　厲斜道：「都交給我，準保沒錯。」

　　沈宇道：「假如厲兄目下出手阻擋他們一下，小弟馬上可把艾琳拉起來，你怎麼說？」

　　氣氛一時大見緊張，因為沈宇這話，分明誘勸厲斜毀諾背信，先把人救起來再說。事實上艾琳如被救起，他們少去了大忌，已等如是勝券在握了。

　　袁四姐尖銳的聲音升起來，道：「姓沈的，你要不要臉？」

　　沈宇淡淡道：「常言道是人命關天，這個當兒，可談不到要不要臉的問題。」

　　厲斜道：「話雖如此，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雖死不悔。沈兄豈能悍然不顧一切？」

　　沈宇道：「難道他們用種種手段詭計，以及這麼多的人來對付咱們，就很要臉麼？」

　　厲斜道：「沈兄這麼一說，倒像他們理虧了。」

　　他們顯然已打算背信，九黎派之人登時為之心頭惶惶，袁繼男是女人心窄，口中埋怨道：「都是九弟相信他們的話，哼！哼！我早就說過不可輕信……」

　　桑湛哈哈大笑，道：「四姐放心，厲大俠如果真想變卦，沈兄這刻還不動手把艾姑娘扯上來麼？」

　　祖橫訝道：「哦，這話怎說？」他是最接近厲沈他們之人，是以首先感到桑湛這話有理，但一時卻弄不清形勢何以如此微妙難測。

　　桑湛解釋道：「要知厲大俠與沈兄之間，亦有矛盾，是以如果沈兄未得厲大俠親口允許以前，妄自動手把人扯上來的話，定然難逃厲大俠的嚴懲。」

　　祖橫冒失地問道：「厲大俠是不是這樣？」

　　厲斜點頭道：「不錯，沈兄如果輕舉妄動，雖是把艾姑娘救了起來，但他自身卻難免一死。」

　　袁繼男聽了他們這番含有雲詭波譎的變化的對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但更令九黎派之人驚奇的是：厲斜和沈宇居然一齊大笑起來。兩人笑聲之中，都透露出歡愉暢快之情。

　　袁繼男又驚又疑，道：「九弟，他們這回笑什麼呢？你可猜得出來。」

　　桑湛道：「這個小弟也不知道了。」

　　厲斜道：「兄弟倒是可奉告。」

　　桑湛道：「厲大俠如肯賜告，在下感激不盡。」

　　厲斜道：「兄弟與沈宇兄因為發現了桑兄，才智武功，都堪作敵手，是以甚感欣慰，不禁相對大笑。」

　　桑湛躬身道：「兩位太過獎啦！在下實是不敢高攀。」

　　他略略停頓一下，又道：「正因為在下度德量力，自知不能與兩位並駕齊驅的爭雄鬥勝，是以不得不借助同門師兄姐之力，加上種種預謀，方能勉強形成這等局面。」

　　厲斜道：「這樣說來，你竟是應該獲得這些助力，因而兄弟不能持以相責了？」

　　桑湛言詞態度，都很恭敬地道：「不錯，如果在下獲准可以有這些助力，倒是不妨與兩位周旋一下。」

　　厲斜伸出左腳，踏住地上的繩子，道：「好，沈兄請退，且看兄弟單刀對付他們。」

　　沈宇道：「厲兄最好不要逞一時意氣。」

　　厲斜道：「沈兄不必多費唇舌了。」

　　沈宇很不情願地移開那隻一直都不敢挪動的腳，嘆一口氣，道：「厲兄一意孤行，還把艾琳的性命，付之一擲，這代價未免太重了。」

　　厲斜冷冷道：「沈兄自己敵不住人家，卻認定兄弟也不行，這話未免太可笑啦！」

　　沈宇道：「剛才他們的聯手大陣，一直沒有發揮最大威力。小弟的意思是說桑湛兄沒有正面發動攻擊。目下換上了厲兄，恐怕情況就兩樣了。」

　　厲斜道：「桑湛兄雖是九黎派中的傑出人物，可是一旦聯手結群，個人便須受到團體約束，有些威力，反而發揮不出來。你以為他對你特別偏愛，是以一直不肯脫身搶攻麼？」

　　沈宇跺跺腳，轉身繞出敵陣兇鋒所及的範圍之外。但他滿面的憂色，卻無法掩飾得住。要知他已試過敵方陣勢的威力，吃足了苦頭，故此不禁深深替艾琳的安危擔憂起來。

　　九黎派諸人，在桑湛一聲號令之下，完全集中注意力在厲斜身上。但他們的位置仍沒有變動，居於三角陣勢尖端，直指厲斜的還是老五祖橫，他手中僅僅四尺長的鋼矛，在陽光下閃閃生光。

　　厲斜先拗腰轉視崖外，從上面望下去，但見足足有兩百多尺之深，而艾琳則吊在半空。他只能作此迅速一瞥，便馬上站好，以便應付敵方的攻擊。在這一瞥的印象中，艾琳似是失去知覺，被繩索齊腰綁住，懸在半空，動也不動。

　　厲斜心下狐疑不解，忖道：「她離開飯莊之時，明明已知道來人是九黎派的，還在桌上面留了字跡，何以毫不提防，為敵人所乘而失去了知覺？」

　　他搖搖手，阻止對方出手，口中道：「厲某先請問一聲，艾姑娘還是活著的吧？」

　　桑湛應道：「艾姑娘當然還是活著的。」

　　厲斜道：「目下已無暇驗看，只好相信你們的話了。」

　　沈宇在一旁搭口道：「小弟亦沒有驗過，最好還是先把這個問題弄清楚。」

　　厲斜道：「假如艾姑娘已罹毒手，則厲某無須再踏住此索，便可以自由之身，放手對付諸位了。」

　　桑湛道：「兄弟不是奉告過，艾姑娘還是活著的麼？」

　　厲斜道：「我們雖想把她拉上來驗看一下，但此舉一定不能獲得諸位同意。」

　　沈宇道：「他們同意與否都不相干，待小弟過來，暫時擋住他們，厲兄你把艾琳拉上來瞧瞧。」

　　九黎派之人聽了這話，都沒有露出焦急憂慮之色。厲斜瞧在眼中，心知這裏面一定大有文章，否則他們豈能如此篤定？他擺擺手道：「沈兄暫時別動，且聽聽桑兄怎麼說。」

　　桑湛應道：「兄弟奉勸兩位最好不要那樣做，因為你們如果企圖把艾姑娘拉起來，在下等只好放手一拼了。」

　　沈宇道：「照桑兄的口氣聽來，似乎你們這種打法，還不算得是已盡全力，是也不是？」

　　這個問題，正是厲斜也想問的，是以便不作聲，聽九黎派如何答覆。

　　桑湛道：「那倒不關盡了全力沒有，而是敝派將使出不擇手段的打法，那時候兩位縱然後悔，也來不及了。」

　　沈宇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厲斜道：「只不知這等情況之下，會有什麼後果？」

　　桑湛道：「兄弟唯一敢說，便是艾姑娘非死不可，至於兩位，反而不一定會有事。」

　　厲斜一怔，道：「你這麼一說，倒是教人不能不信了。」

　　桑湛道：「兩位最好還是相信兄弟的話。」

　　厲斜道：「老實說，我們也不是好騙的，桑兄要我們相信，仍須說出一個道理來，那就是艾姑娘落在你們手中的經過，以艾姑娘的才智武功，你們想生擒活捉於她，這當中定須有點道理才行。」

　　袁四姐冷冷道：「要動手就動手，哪有這麼多囉嗦的。」

　　厲斜道：「你試試看。」

　　袁四姐怒道：「誰怕你不成？」

　　厲斜傲然道：「你如是與我單打獨鬥，我只須三招，就能宰了你，你信不信？」他這一使出拿手的傲慢驕狂的態度，這幾句話簡直叫人受不了。

　　袁四姐勃然道：「我不信！」

　　這兩人看看已快鬧出事了，桑湛忙道：「四姐，請等一下再說，小弟還有一件重要之事，須得交待清楚。」

　　老二戴子平接口道：「若是有重要的話須得交待，九弟你快點說吧，免得耽誤時間。」

　　他們這麼一打岔，果然把局勢緩和下來。

　　桑湛道：「厲兄如果贏得敝派此陣，並且是在這等情況之下而贏得的，敝派今日雖然沒有掌門人在場，但仍然承認厲兄乃是天下第一高手，哪一個不服此言，可來衡山，先找敝派求證一番。」

　　厲斜道：「這話倒是聽得進。」

　　「還有一點。」桑湛接下去說：「那就是厲兄如若得勝，敝派擔保還你一個活生生的艾姑娘，分毫不損。」

　　厲斜又點頭道：「這話也聽得進。」

　　桑湛道：「話說到此處為止，敝派要動手啦！」

　　厲斜橫刀挺立，道：「來吧！」

　　雙方馬上劍拔弩張，各自蓄勢待發，霎時間殺機瀰漫，形勢甚是緊張。

　　沈宇既看過厲斜的刀法，亦親身領教過九黎派聯手大陣的威力，是以對於這一場爭鬥拼殺只關心結果而不須注視動手的情形。他一面尋思，一面伸手握住身邊的一棵樹，想道：「桑湛許下的兩件事，說是厲斜如若得勝，一則承認厲斜是天下第一高手，二則還他一個完好無恙的艾琳，這兩個許諾，雖然不難辦到，可是他主動的提出來，便大有問題了。」

　　他推想到此處，心中已隱隱感到答案呼之欲出，因此他對於雙方已經出手拚鬥的情形，全然不聞不問，反而集中思力，尋求這個答案。

　　那個答案忽然跳入沈宇腦海中，這一答案是：敢情那桑湛甘言美語許下的允諾，用意只有一個，那就是誘使厲斜全心全意尋求在武功上擊敗他們之法，而不再動其他的腦筋。此舉可使厲斜拒絕任何外援，特別是站在一邊的沈宇，他如出手相助，只怕反而會被厲斜一刀殺死。

　　沈宇心下駭然，忖道：「如果此計是桑湛的主意，則此人心機智謀之高，可以說得上是罕有匹儔了。」

　　鏘鏘兩聲刀刃相交的聲響，使沈宇轉眼向戰場望去。但見衡山九黎派的聯手大陣，攻勢甚盛。

　　這刻沈宇身在局外，作壁上之觀，是以分外看得清楚。但見在尖端擔任第一線攻擊的老五祖橫，使動鋼矛，凌厲進攻，兇威駭人。第二線的桑湛與袁四姐，並沒有直接出手攻擊厲斜，可是他們在兩翼的威脅，強絕一時，使得高明如厲斜這等人物，亦不得不在刀勢上，留出力量，準備應付他們。這一來，厲斜自然而然地只剩下五六成力量對付祖橫。但事實上還沒有這麼多，這是因為在敵方三角陣的底線上，那四個人也好像隨時可以攻到似的。

　　厲斜的刀法固然兇毒無比，同時刀上內力絕強，是以迫得敵方之人，亦無一敢輕易搶攻。

　　他們又鬥了數合，情勢已是膠著。

　　沈宇心下明白，忖道：「厲斜還未使出七殺魔刀的毒招，顯然是等候有利情勢，要一舉擊破敵陣。只是他雙腳既然不能移動，就算有機可乘，最多也不過使最前面的人受傷而已，如何能把全陣擊破？」

　　卻見桑湛面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手持長劍，全神貫注在厲斜身上，他雖是還沒有認真出過手，可是他的姿式，以及強大的氣勢，都足以令人看出他乃是一流高手。

　　沈宇心念電轉間，但見那兩造人馬，沒有一個留意到他，當下靈機一動，計上心頭。

　　厲斜這刻純採守勢，在這六七個回合中，他已把敵方之人，逐個掂量過，心知只要殺死祖橫和桑湛，就等如擊敗了九黎派。

　　起先他看了九黎派的陣勢，自信以自己的兇毒刀法，可以比沈宇佔便宜。也就是說，在有機可乘之時，沈宇只能擊傷敵人，但他刀勢過處，卻可以殺死敵人。故此他堅持由自己上陣。現在逐一掂量敵人的實力之後，他的信心更增強了。但下手之法，一時卻還未擬妥。

　　他們這一場生死之鬥，情況很是奇怪。雙方都沒有很激烈的動作。同時除了刀刃偶爾相碰，發出聲音之外，大體上十分寂靜。

　　厲斜的氣勢越來越強，但見九黎派的陣勢，也是越來越複雜奇奧。雖然事實上他們極少移動位置。

　　天氣雖然晴朗，太陽一直曬照在這些人的身上。可是強勁的山風不斷吹拂，使人一點也不覺得燠熱。

　　厲斜屹立如山，手中寶刀時時泛射出千百點精芒，看來就像是不能擊敗的巨人一般。但九黎派的聯手陣勢，亦使人泛起了堅強如鋼鐵，以及固若金湯之感。

　　祖橫鋼矛勁挑，口中大喝一聲，作第九度的攻擊。

　　厲斜直到這時，才發現有機可乘，當下也厲叱一聲，寶刀電掃，從矛影中直襲敵人。

　　當祖橫的鋼矛從厲斜肋下貼衣戮過之時，厲斜的寶刀，已抹到了他的咽喉。此刀鋒快無匹，就算是金鐵之物，亦能砍開，何況是血肉之軀？正當祖橫生死一髮之際，右後方一柄光華閃耀的長劍唰地挑掃，恰好擋住了厲斜的刀勢，保存了祖橫的性命。

　　但還不止此，左方也有一劍疾出，刺向厲斜持刀的左腕。

　　在這一剎那間，厲斜心中閃過一陣恍惚的感覺。生向是正在對付一個形體變化多端而又沒有「要害」的怪物。

　　這個感覺使他十分震駭，他明明知道自己只要再向前欺迫一尺，就可以砍死祖橫。但卻有個難題隨之而至，一是敵陣並不會因而瓦解。二是吊在危崖外面的艾琳，勢必跌墜而粉身碎骨。

　　因此如果把艾琳的生死，算作厲斜的一部分，則他雖是殺死了一名敵人，自己亦負了重傷。

　　另外在敵陣來說，祖橫之死，亦僅僅是全陣「受傷」而已，並非瓦解。

　　厲斜無可奈何地撤回刀勢，因而雙方的危局，都立時消失。

　　桑湛道：「厲大俠果然高妙絕世，在下等佩服之至。」

　　厲斜冷冷道：「假如不是艾姑娘的掣肘，你等焉能安然無事？」

　　桑湛道：「若是沒有艾姑娘這等形勢，敝派的陣法，亦有所改變，只不知厲大俠信是不信？」

　　厲斜忖道：「此人實力最強，卻不站在最前端應戰，偏又是由他發言及指揮全陣，倒像是此陣的『心臟』一般了。」他一面觀察，一面說道：「縱是如此，厲某仍然自信終得獲勝。」

　　桑湛道：「這話恕在下不能苟同了。」

　　厲斜道：「你信不信是一回事，事實卻不因而改變，咱們走著瞧吧！」

　　忽見敵陣底線的兩角，疾抄上來，分從左右向當中鉗擊。這兩人一是老八宣大紅，另一人是假瞽者老二戴子平。宣大紅使的是鋒快長刀，戴子平使的則是一根細長桿子。看上去黃澄澄的，不知是何質料。當中正對厲斜的老五祖橫，反而挺矛不動。

　　厲斜仍感到祖橫的壓力，最是強大，但他自信還能承受更大的壓力，是以暫時不理中鋒之敵，揮刀疾劃，宛如龍飛鳳舞地寫出一個擘巢草字。

　　這時他已使出「七殺魔刀」中的一招殺手，左右兩方攻來之敵，都同時感到敵刀千變萬化，找不出來蹤去跡，竟不知他將在哪一點攻出？

　　宣戴兩人無法拆解，急急退時，但見厲斜寶刀電飛出擊，剎時劈翻了宣大紅，屍橫就地。

　　他的刀法如此奇詭，落勢如此兇毒，連桑湛也不禁駭然變色，別的人更不要說了。

　　袁四姐首先尖叫一聲，揮劍出擊。同時左手揚處，發出一點烏光，激射厲斜面門。

　　厲斜寶刀電劈，「嗆」一聲把迎面射到的那一點烏光，劈落地上，卻是一支閃著烏黑光芒的鋼製短箭。這時不但袁四姐的長劍攻到，而祖橫的鋼矛，亦猛急搠向脅下要害。這兩件兵刃，威力強絕。

　　當此之時，不但是九黎派之人，連厲斜自己，亦泛起了無力解救危局之感。在厲斜出道大小百餘戰中，今日還是他第一次碰上了這等險極的局面。

　　他彷彿感到一股思想與感覺混合的急流，在心中一閃而過。這亦是一種奇怪無比的經驗，一連串的思想與眾多的感覺，居然能混合在一起，而且在流經他心中之時，每一個思想或感覺，都很鮮明清晰。這當然亦是一種超越常人的能力，若是沒有天賦、訓練、以及過人的信心的話，根本不會發生這等經驗。

　　厲斜這時只要縱身拔起，就可逃過殺身之劫，但他這樣做的話，艾琳的後果，不問可知。換言之，他決計不能逃避，只能挺身應戰。

　　但見他寶刀一劃，流露出一種強烈的高遠深邃的味道。不但是刀式如此，連帶他的表情，眼光和身體，亦是形成這種高遠深邃味道的一部分。

　　說時遲，那時快，老五祖橫的鋼矛，袁四姐繼男的長劍，都好像碰到無形的牆壁一般，連人帶兵刃一齊震退。

　　桑湛面色大變，左手起處，一點烏光激射而出，電襲厲斜。

　　這一點烏光，正是衡山九黎派重寶之一。這一支短短的烏黑鋼箭，份量特沉，其中含有鋼母，是以速度與威力，都有意想不到之處。這便是剛才何以厲斜不顧一切，先以全力劈落此箭的道理了。

　　但以桑湛的身手功力，發出的這一箭，射到厲斜刀圈邊緣時，突然跌墜地上。

　　桑湛口中發出號令，整座陣勢眨眼間已退開丈許。在原來的位置上，只剩下業已身亡的宣大紅。

第五十七章　別兮神傷

　　厲斜仰天長嘯一聲，只震得眾人耳鼓直響。

　　嘯聲一歇，桑湛便高聲說道：「厲大俠，敝派已甘願認輸，並且履行早先談過的條件。」

　　危崖上寂然無聲，敢情連厲斜如此驕傲之人，也感到這個收穫，實在太大了，過了一陣，沈宇的聲音首先打破了靜寂。

　　「桑兄，你可知道這一句話，將會惹來多少麻煩麼？」

　　桑湛道：「我知道，但敝派非服輸不可。」

　　沈宇道：「你未免把剛才神來的一刀，看得太重了。」

　　桑湛道：「數十年之前，敝派的九大高手，找上魔刀宇文前輩，施展出『九子連環陣』，還有九支追魂箭為輔，對峙了一晝夜之久。在這一晝夜間，雙方都未發一招。但到最後，雙方氣勢已經蓄滿，不得不發之時，宇文前輩只用了一刀，就破了敝派的九子連環大陣。」

　　沈宇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宇文前輩的那一刀，與厲兄剛才的一刀，竟是一樣了？」

　　「不錯。」桑湛點頭道：「數十年前的戰役中，敝派只有三人生還，並且都負了傷。據這三位本門前輩講究，宇文前輩的那一刀中，已概括了生死之奧理，使人窺見『生』本是從『死』中來，而『生』之中，也含有『死』的本質。因是之故，他們九個人有生有死。」

　　這一番話，只聽得沈宇也為之目眩神搖。

　　桑湛又道：「厲大俠這一刀，已具足生死之妙，若非寸步難移，我等焉有命在？是以縱想頑抗，亦是有所未能。」

　　厲斜聽了這話，心中的受用，真是難以形容。

　　沈宇望望自己腳下踏著的一條繩子，忖道：「這樣說來厲斜的魔刀已經得窺至道，我今生今世，休想贏得他了……」

　　念頭還未轉完，突然「轟」的一聲巨響，震得地面也為之搖顫。

　　但見厲斜所站之處，塵土飛揚，危崖已炸崩了一大片。厲斜的人也失去影蹤，大概是隨著炸崩的土石，一同墜向崖下。

　　九黎派的幾個人，亦在爆炸發生之時，飛奔逃遁。是以只一眨眼間，這片崖上只剩下沈宇一個人。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厲斜所站的地方，想道：「敢情九黎派之人甘言蜜語，為的只是等候爆炸發生。他們怕我放手拚命，是以趕緊逃掉，但殊不知……」

　　他低頭望望腳下的繩索，心中略感寬慰，迅即彎腰拿起了繩索。

　　不一會工夫，他已吊起了一個人，竟是艾琳。但見她滿目驚駭之色，身上全是塵土，衣服已掛破了多處。

　　原來當厲斜與九黎派之人鬥得正激烈之時，沈宇一點也不浪費時間，趁機使用自己的飛抓，抓住艾琳。

　　但他可不敢把她吊上來，以免激使那些人聯合起來，對付自己。

　　他暗暗把飛抓的另一頭，踏在腳底。萬一厲斜不敵，腳步浮動，艾琳亦不至於摔落崖下而死。

　　剛才那一下強烈爆炸，敢情是九黎派預先佈置好的炸藥。這就無怪他們千方百計的利用艾琳安危，誘使厲斜站在爆炸威力圈中作戰了。

　　沈宇把艾琳抱起來，道：「別駭怕，九黎派之人走啦！」

　　艾琳眼中仍然射出奇異的光芒，瞧著沈宇。

　　沈宇明白她的意思，轉眼一望，嘆一口氣，道：「厲斜也不見蹤影，可能隨著那片崩岩，墜於崖下。若是如此，自難倖免一死了。」

　　但見艾琳眼中湧出淚珠，沈宇雖然認為她的悲悼。並無不妥，可是心中仍感到很不是味道。

　　他把艾琳身上繩索解下，但見她身上雖然破損了不少地方，且喜並無大礙。當下沉吟道：「你既是被他們點住穴道，行動不得，這倒是很傷腦筋之事。」

　　卻見艾琳搖搖頭，慢慢地挺腰站住。

　　沈宇訝道：「你還能行動麼？」

　　艾琳緩緩點頭，沒有出聲回答。

　　沈宇道：「你不能說話，是也不是？」

　　艾琳又點點頭。

　　沈宇問道：「你雖有行動之能，但已失去氣力，等如武功已失一般，對不對？」

　　艾琳又點頭，接著嘆一口氣。

　　沈宇道：「若是如此，咱們須得趕緊離開此地，免得九黎派之人轉回來，咱們便絕難逃過殺身之禍了。」

　　他迅快走到煙塵兀自瀰漫的缺口，向下望去，但見二三百尺的底下，被崩落的岩石泥土，堆起一座小丘。

　　沈宇瞧了一陣，連厲斜的屍身也看不見。

　　他回頭望去，但見艾琳發怔地望住天空，可是那對眼睛中，卻有著出奇的空虛和迷惘。

　　這個青年人也不禁怔住了，面上泛起苦笑，酸澀地想道：「唉，想不到艾琳對厲斜的感情，已經如此之深。看來她心底的創傷，絕不是一年半載可以痊癒的。」

　　九黎派那些狡毒的人的陰影，仍然籠在他心頭，使他不敢多事逗留，亦不敢去找尋厲斜的屍體。

　　他走到艾琳身邊，抑制和隱藏起自己的情緒，柔聲道：「阿琳，我沒看見厲斜，假如他被炸重傷，而又深深埋在岩石泥土之下，只怕沒有生還之望了。」

　　艾琳嘆一口氣，沒有其他表示。

　　沈宇又道：「如果他已葬身岩土之下，咱們亦無須多費手腳了。咱們走吧，免得九黎派那些人回轉來。」

　　艾琳沒有移步，但見沈宇伸手擁住她纖細的腰支，一同行去。

　　沈宇一面走，一面盤算不知應該把艾琳送到何處？特別是她受了穴道禁制，也須得設法早早破解才行，但當前最可慮的，還是九黎派那一群詭毒的兇手們。

　　艾琳在沈宇扶持之下，沿著山徑下去。

　　沈宇突然一驚，因為他已聽到一陣可疑聲響，連忙把艾琳抱起，放在一堆樹叢後面。

　　眨眼間一件物事在山徑另一頭出現，定睛看時，原來是艾琳的坐騎烏煙豹。沈宇透一口氣，轉身去把艾琳抱出來。

　　烏煙豹歡然馳來，沈宇抱著艾琳，縱身上馬。隨即驅馬下山。

　　這刻他雖是溫香軟玉抱個滿懷，可是他卻沒有一點心思想到這一方面，一心一意只望遠離九黎派的陰影。如果沒有艾琳的絆礙，沈宇自是不怕那些人，甚至還要找他們算帳。現在為了艾琳的安全打算，自是走得越遠越好。等安頓過艾琳，再找九黎派之人算帳。

　　跨下的烏煙豹雖是馳下山坡，仍然又穩又快，不一會兒，已落到平地。

　　沈宇縱目四望，不見有九黎派之人的蹤影，當下又放心又狐疑，忖道：「那些兇毒成性之人，何以真個急颺遠遁？照道理說，他們應當回轉來全力對付我才對。若是能夠殺死我和艾琳，則今日之事，永遠將湮沒無聞，世上無人得知我們三個人如何失蹤的。」

　　由於對方有殺人滅口的莫大理由，是以沈宇雖然和艾琳安然回到城內那一家飯館中，心下仍然十分警惕。

　　飯館內之人，見他們兩人回來，而艾琳的情形如此狼狽，都很奇怪，卻也不敢多口詢問。

　　沈宇收拾一下，連厲斜的東西，也一併帶走。這回他騎乘那匹朱龍，而艾琳則獨自乘坐烏煙豹，迅即離開了這一座長江邊的山城。

　　他們仗著絕佳的腳力，一路向東行。道路雖是相當險阻，卻毫不困難地跨越。晚上，他們或是露宿，或是投店，行蹤儘量隱秘，力求避免九黎派的追蹤。

　　艾琳除了不能開口說話，以及動作遲緩無力之外，倒是沒有其他異狀。而在這開頭的數天內，他們簡直沒有交換什麼意見。這是因為沈宇認為危機尚在，是以小心應付，實在沒有閒工夫跟她說話。

　　直到抵達洞庭湖邊，沈宇再三查看過，相信已沒有任何危險，這才放心，當晚，他們投宿在岳陽城的一家客店內。

　　※※※

　　兩人吃完晚飯，先後沐浴更衣，之後，沈宇走入艾琳的房間，在燈光之下，但見艾琳已洗去憔悴風塵之色，居然容光煥發，秀色可餐，不覺怔了一下，忖道：「我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瞧她，想不到她經過這一場變故，反而生出另一種動人氣質。」

　　艾琳在他注視之下，漸漸浮起黯然的神情。

　　沈宇不覺自個兒苦笑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來，道：「你又想起厲斜了，是也不是？」

　　艾琳拿起準備好的毛筆，卻沒在紙上寫字，只點點頭。

　　沈宇又道：「你想念他也好，心中悲痛也好，我都不反對。但你也用不著擺出一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姿態呀！」

　　艾琳遲疑一下，揮筆寫道：「請你原諒，我也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沈宇瞧著那些娟秀的字，頓時心軟下來，道：「那也不必解釋，以我的想法，咱們三人若是到神女峰去，定是有死無生。對厲斜而言，結局還是一樣。」

　　艾琳寫道：「你說得是。」

　　沈宇問道：「你覺得怎樣了？可有奇異的徵兆沒有？」

　　艾琳搖搖頭，寫道：「我知道不會有事的，過些日子，我一定能復痊。」

　　沈宇道：「九黎派這等點穴手法，實是奇奧之極，我當真也瞧不出一點頭緒來。」

　　艾琳寫道：「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沈宇道：「但願如此，我打算陪你找個地方暫住，等你痊好之後，我才辦我的事。」

　　艾琳寫道：「你不用陪我，我能照顧自己。」

　　沈宇道：「你失去武功，又不能說話，我如何放心得下？」

　　艾琳在白紙上連續寫道：「不妨，我有地方可以寄住，是一座尼庵，住持是我的同門師姊，就在漢陽附近。」

　　沈宇點頭道：「如果是你的師姊，我當然可以放心。」

　　艾琳突然揮毫問道：「厲斜真的死了？」

　　沈宇搖頭道：「我沒有看到他的屍體，但從那些岩石崩落的情況判斷，八成已深埋在底下，死亡的成份較大。」其實他心中幾乎可以肯定厲斜已死，只是不便說出來而已。

　　艾琳寫道：「他壯志未酬，死得太冤了。」

　　沈宇心平靜氣地道：「是的，他的死可以說是武林的損失。但如果他繼續橫行殺人的話，毋寧這等下場更好些。」

　　他停歇一下，又道：「若是在厲斜個人而言，他為了追求武功大道，不惜作任何犧牲。目下他雖是死於火藥爆炸之下，但嚴格說起來，他已經達成心願。因為他最後擊敗九黎派的那一刀，正是魔刀的至高至妙的境界。」

　　艾琳凝目尋思了好一陣，面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悲是喜，她揮筆寫道：「他總算是為了尋求武功大道而殉身的，至於功過得失，已不必多談啦！但魔刀一脈，還有那董華郎，你可記得？」

　　事到如今，沈宇本來沒有隱瞞必要，但亦沒有坦白的必要了，故此他沒有把真話告訴她，說道：「董華郎不足為慮，都包在我身上就是了，不過我還是先查探我們家門的不幸，揭開這個謎。」

　　艾琳寫道：「你猜我對這件事現在怎樣想法？」

　　沈宇胸中湧起希望，道：「你怎樣想呢？」

　　「我思前想後，的確很難相信沈伯伯是我家的仇人。這件血案之中，一定含有絕大的秘密。」

　　沈宇感激地透一口大氣，道：「謝謝你，但願我能在短時間內，查出內情。」

　　他們談到此處，已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於是各自就寢。翌日起程，第二天就到了漢陽地面，艾琳在城外勒住馬，轉眼望住沈宇，美眸中透出難以形容的神色。

　　沈宇明白地點頭道：「好，我離開，只要知道你是在這附近就行啦！」

　　艾琳緩緩伸出玉手，與他握別。兩人心中，都充滿了離情別緒，而且最可悲的是他們都感到這一別去，竟不知將來結局如何？

　　沈宇終於在苦笑和嘆息中，策馬行去。他的背影和蹄聲，不久就消失於城堞屋宇之中……

《胭脂劫》司馬翎

第一章　夢到故園多少路

　　已經是黃昏時分，夕陽只剩下半輪，掛在山巔。

　　沈宇在路中心驚異地停下腳步，轉頭四顧。放目所及，阡陌縱橫的田地裏，居然不見一個人影。

　　正因為這兒竟不見人影，是以沈宇覺得有一種古怪的寂寞，因而停下腳步打量。他離開漢陽已有兩天，但艾琳的倩影，卻一直在他心中晃現。

　　四下沒有一個農人，連過路的人或是放牧的村童也沒有。這種安靜的出奇的環境，雖是透著古怪，但倒也難得。沈宇感到不會被人打擾而放心地透一口氣，心中又泛起了艾琳的明眸皓齒。他突然醒悟一事，忖道：「原來我腸牽肚掛之故，竟是愛她！」

　　這個發現，令他感到心頭沉重。當下拔步行去，很想把這些心事丟到後面的路上。

　　走了半里，只見路旁有一個小村落，大約有四五十戶人家。只是一眼望去，家家戶戶都緊閉起門窗，既不見人跡，亦不聞人聲。

　　沈宇一怔，舉步行到村前，忽見左方第三間屋子，木門上光芒閃動，定神一看，敢情門板上嵌著什麼物事。

　　沈宇走過去一瞧，但見門板上嵌著四顆像小兒拳頭那麼大的鋼珠，珠上似乎還有芒角，金光閃耀，一望而知，是一種特製的暗器。他劍眉一皺，忖道：「這四枚帶刺的鋼珠，不知是什麼人的標記？在這等荒村偏壤，如何會出現這等江湖仇殺的記號？」要知他對江湖道上之事，識得極多，是以曉得此是江湖人行將登門報仇，故意留下的警告。

　　他試一推門，居然推開了，目光到處，但見屋子裏地上躺著兩個人，同時一陣血腥味，沖撲入鼻。

　　屋內光線雖不明亮，但沈宇仍能瞧得清楚，那兩具屍首，一男一女，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

　　沈宇入屋四下看過，並沒有發現別的屍首，屋內所有的器物，都沒有一件不是鄉村人家所用的。由此可證明這兩個老人，當是久居此宅的老夫婦無疑。

　　在這對老夫婦身上，各有一道極深的刀痕，推斷殺死他們之人，只用了一刀，就告得手。

　　但那個老者頭上的白髮，有一塊連頭皮一齊掉在地上。看那情形，竟是被人硬是以暴力揪下來的。這一叢白髮，泛湧出殘酷、兇暴的意味。

　　沈宇光火地搖搖頭，忖道：「是什麼人如此殘酷狠毒？」

　　他退出這間屋子，到其他的人家門外打個轉，當即知道這一座小村內，竟然闃無一人。門板上的四顆帶刺鋼珠，在殘陽餘暉下，仍然閃閃有光。

　　沈宇伸掌在門上一拍，那四顆鋼珠一齊跳出，通通落在他掌中。他仔細看了一下，掂掂份量，又在鼻端嗅嗅，隨即取出一條手帕包起，小心地放在囊中。

　　這件事他決定要管一下，雖然一點內情都不知道，但他並不著急，決定等到天黑，看看有沒有人來。

　　目下天還未黑，所以他趁此機會，先踏勘一下此村四下的形勢。繞到了村後，但見樹木蒼鬱，一條石砌的道路，直伸入茂密的樹林內。

　　他往林內的道路張望，裏面光線黑暗得多。忽見石路上數丈遠處，有一個女子的背影，正急急向深處行去。

　　沈宇連忙叫道：「姑娘，姑娘……等一等……」

　　那個女子灰白色的身影，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沈宇聳聳肩，忖道：「她一定不是使用鋼珠之人，因為這些暗器相當沉重，沒有很強的腕力和指力，休想施展。」

　　她既不是兇手那邊的人，那麼自然可能是這村落中的一個女子。如果找上她，向她探問一下，定可知道內情。

　　沈宇心念一決，舉步行去。但聽自己的腳步聲，在樹木夾植間的路中迴響著。

　　大約走了六七丈，光線變得更暗了。沈宇鼻中忽然聞到一陣香氣，腦中立刻聯想到剛才見到的女子身影。

　　他放慢腳步，暗暗忖道：「這一陣香氣，一定是她身上熏的，可知她多半就藏在附近。」

　　為了不要駭著她，沈宇轉眼四望，臉上還裝出微笑的表情。他希望這個女子，見他沒有惡意的表情，便肯自動現身出見。但走了十多步，還沒有動靜。

　　此時他腦中感到有點暈眩，胸口微微煩悶。沈宇心靈中現出警兆，停下腳步，忖道：「這一陣香氣，如是那女孩子衣上所熏的，則當我行遠之時，自應漸淡才對。可是目下強烈依然，而我又感到暈眩，可見得大有古怪。」

　　當下閉住呼吸，體內真氣流轉，運起精純內功。轉眼間，頭腦恢復清醒，胸口的那陣煩悶之感，亦告消失。

　　他微微一笑，忖道：「假如這一陣香氣，能夠迷人神智，則目下暗中施放這迷香之人，見我沒有倒下，一定感到十分驚駭。」

　　他正要舉步再行，忽然發覺一件事，使他大大愣住了。

　　原來他已經面對著一條岔道，雖然也是樹木夾植的砌石路，可是比較窄些。原先那條正道，竟是在他的右方，已經堪堪錯過了。

　　沈宇忖道：「我記得是一直向前行的，何以突然會站在岔路道？是我一時疏忽呢？抑是那陣迷香的古怪？」

　　他轉念之時，面上一點也不露出驚異的表情，也不向那條正路再看一眼，繼續向岔路行去。

　　只走了五六步，他已看見路面石色略有不同，如果不是已經有了戒惕，決計不會注意到這一點。

　　他故意一腳踏落，腳底暗運真力，但聽噼啪一聲，路面裂開一道口子，約是一丈見方。

　　沈宇眼尖，已看見這一塊路面，敢情是兩片白色木板，像門口似的陷阱，如果踏在其上，而又沒有防備，必定失足跌落洞窟內。

　　他從剛才所用的力道估計，這兩片木板阱門，還有相當的載重力，須得整個人的重量移上去，方會打開。如果僅僅一隻腳觸及，不會下沉。

　　這是精巧高級的消息埋伏，定然有名家主持，方能造出這種門戶式的翻板陷阱。

　　他提腳一跨，滑過這丈許的陷阱，突然感到頭頂上風聲颯然，於是一提氣，身子迅如閃電般又滑出尋丈。此舉雖是極快，看來卻好像平常行路一般，沒有絲毫用力的樣子。

　　背後的地面上傳來一下響聲，沈宇不必回頭去看，也知道那是一面大網，撒在地上發出的聲音。

　　到了這時，他更為警惕了，因為這兩道埋伏都是含有「活捉」意思的設計，再下去碰到的，多半就是具有殺傷力的埋伏了。

　　他才走了數步，忽見右方距路邊不及一丈之處，有個灰白色的女子背影，站在樹邊，動也不動。

　　沈宇決定不叫她，唰地一躍，落在那灰白色的女子身影後面。

　　此時他與此女相距只有兩步，她那一頭垂肩的黑髮，微微飄動之際，幾乎拂到他身上。

　　沈宇一眼望見她背心釘著一支長箭，直透入體內，衣上亦可見到擴散的血跡，不由得驚呆了。

　　這個女子，敢情是面貼著一株大樹，而她之所以不曾跌倒，想必是此箭已透過她的身軀，釘在樹上所致。

　　如此殘酷景象，沈宇看了心頭頓時火發，怒哼一聲，四望並無人跡，於是伸手搭向那女子肩上，心想把她拉動一下，瞧瞧那支長箭釘得有多牢？

　　他的手掌一觸及那女子的肩頭，兩丈方圓之內，發出「沙」的響聲，而沈宇亦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動也不動，登時一片巨網落下來，把他罩住。

　　原來當他手掌碰到那女子肩頭時，登時感到硬繃繃的，並非血肉之軀，不問可知，這是個假人，大概是用木頭製成，除了披以衣裳，還弄了一頭長長的黑髮，在昏黯的光線下，實是難以辨別。

　　這片巨網一罩住他，馬上向橫扯拽，接著又有一片網子罩落，向相反的方向拖拉。這麼一來，他就完全被軟韌的網子裹住，無法掙扎。

　　沈宇感到這兩層網子，都附有倒鬚小鉤，這種設計，是使掙扎之人，越掙越被鉤緊，甚至全身皮肉盡皆破損，端的十分利害。

　　不過他還有一點點反擊的能力，那就是他雙手完全撐開，屹立不動，所以還有那麼一點點活動餘地。

　　等了一陣，數丈外出現了三支火炬，照出四五條人影，向他奔來。

　　到了切近，但見一共是五個人，都拿著刀劍，個個勁裝疾服，面上蒙著黑布，是以看不見面目。不過從他們的身形觀察，不難得知皆是壯年漢子。

　　其中兩個沒有拿火炬之人，迅即提刀迫近，指住沈宇，卻不敢欺得太近，一派小心翼翼之狀。

　　沈宇從網眼向外瞧看，心知只要稍有異動，這些人馬上施以凌厲攻擊，是以穩穩地站著不動，口中說道：「我只是一個過路之人。」

　　對方其中一個冷冷道：「我等奉令把你帶回去，你如果想活著，那就不要動彈。」

　　沈宇道：「你們想把我帶到哪兒去？」

　　那大漢道：「現在不是你發問的時候，朋友，我再告訴你一次，如果你稍有異動，我等立時刀劍齊施。」

　　他接著向另一人道：「放鬆一面網子，另一面加點力量，將此人拖倒地上。」

　　沈宇道：「等一等，你們這些網子有倒鬚鉤，我可不想被扎得遍體鱗傷。」

　　那大漢道：「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

　　沈宇道：「假如你們一前一後，用刀劍頂住我要害，然後叫另一個人摘下網子，把我拿下，豈不大家省事。」

　　那大漢沉吟一下，道：「好，就這麼辦，但你最好別妄想逃走，要知我等寧死也不會放過你的。」

　　沈宇道：「知道啦，你們動手吧！」

　　那兩名大漢果然一前一後，以刀劍抵住他要害，另一名大漢，把火炬插在地上，過來揭開網子。

　　第一重網揭去之後，在火炬照耀之下，沈宇的面貌以及表情，都可以瞧得清清楚楚。他安靜地站著，態度從容而沉著。

　　在正面持刀抵住他咽喉的大漢，定睛看了他一會，道：「弟兄們，把這重網子也取下來。」

　　原來那人揭下一層網子之後，就停手不動了。

　　他應了一聲，一面動手，一面道：「我說張二叔你難道相信這廝的話了？」

　　持刀大漢道：「不錯，這位朋友相貌堂堂，一望而知，是一諾不悔的人物，他說過不逃跑，準錯不了。」

　　沈宇道：「張二叔如此信任在下，似乎相當冒險。」

　　張二叔道：「但朋友你仍須倒剪雙手，暫時受縛。得罪的地方，還望多多包涵。」

　　沈宇道：「張二叔好說了，在下一定遵命。」

　　這回揭網，相當費時棘手，因為網上的倒鬚鉤，都緊緊地攀鉤在沈宇身上。那名大漢手法精熟靈活，不然的話，只怕還要久些。

　　張二叔瞧著沈宇雙手已倒剪在背後，這才鬆一口氣，道：「朋友，你可真是個行家，被網子罩住之時，沒有掙扎過一下，如若不然，至少頭面上必定留下不少傷痕。」

　　他作個請他行走的手勢，又道：「假如朋友只是路過此地，誤闖這兒的話，敝村主一問明原委，自然立刻賠罪釋放。」

　　沈宇點頭道：「在下正是這麼想，故此不與諸位衝突。」

　　張二叔下令趕緊把這兩張網子，再支上原位，並且囑咐道：「可要快點才行。」

　　他們轉回正路上，再往前行，大約走了兩百餘步，只見地勢漸漸隆起，在十幾步石級上面，有一間簡陋的木屋。

　　沈宇一怔，忖道：「想不到這條路如此氣派，而最後卻只是這麼一間小小木屋。」

　　在那間木屋的周圍，都是茂密的大樹。看來雖是在盛暑中，此地一定仍然十分陰涼無疑。

　　他們拾級而上，到了木屋門前，一個持炬大漢推門先入，沈宇跟在後面。進屋一瞧，只有一張方桌，幾把圓凳，桌上有一盞昏暗的油燈。除此之外，屋子空蕩蕩的別無所有。

　　沈宇皺皺眉，回頭向張二叔望去，道：「這就是村主的居室麼？」

　　張二叔道：「當然不是，但村主現下卻在這兒。」

　　門外傳來說話的聲音，接著三個人魚貫進來。

　　前面兩個是一男一女，都穿著灰白色的衣服，年紀很輕。這個女的長得相當美貌，一瞧而知是個聰明伶俐之人。男的是個豹頭環眼的少年，身體壯健，眼中射出兇悍的光芒。

　　這一男一女都佩著劍，另有一把短刀，插在腰間。他們進來之後，都掣出兵刃，擋在前面。故此沈宇只隱隱看得見那第三個人，是個五旬老者，頷上留有長鬚。至於穿什麼服飾，可看不見了。

　　那對白衣年輕男女迫視沈宇，女的首先一怔，因為她可沒想到這個可疑之人，不但是個五官端正的青年，而且他的相貌，一望就感到不是壞人。

　　沈宇的目光在這對男女面上，一掃即過，卻盯住他們後面的那個老者，料想這個人一定是村主了。

　　張二叔道：「啟稟村主，這位朋友被『兩極網』所困，但屬下等現身時，他一直沒有抗拒過。」

　　那老者頷首道：「很好，你可是用玄蛟筋縛住他雙手的？」

　　張二叔道：「正是，屬下豈敢大意？」

　　村主道：「這才對了，那玄蛟筋乃是老夫特製繩索，莫說以雙手之力掙扯，就算用刀劍斬割，亦弄不斷，這位朋友可能已經在暗中試過了。」

　　沈宇平和地道：「沒有，在下沒有運力掙扎過，但這話只怕難以獲得村主相信。」

　　村主道：「你就算沒有掙扎過，也不算得是稀奇之事，除非你根本不知道老夫是什麼人。」

　　沈宇道：「在下本來一點也不知道村主的來歷，可是其後親身經歷了許多精巧奇妙的消息埋伏，可就有了一點眉目了。」

　　那村主道：「這些話暫時不談，老夫先請教一聲，朋友你的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沈宇道：「在下沈宇，本是江北人士，前些時候，因事到四川走了一趟，現下打四川回來，準備前往金陵。」

　　村主道：「好極了，沈兄爽快得很，省了老夫許多盤問。那麼再請教一事，那就是沈兄既是前赴金陵，何以途經這等窮僻之鄉？」

　　沈宇聳聳肩，道：「在下一時疏失，信馬而行，後來竟然迷了路，正要找人詢問，一找兩找，便到了貴村。在下的坐騎，現在還在那座空寂無人的村前。」

　　村主緩緩道：「沈兄這話，難道要老夫相信麼？」

　　沈宇道：「在下看見貴村內有兩人被殺，門上還留有標記，曉得恰好碰上一件江湖仇殺之事。故此村主現下不肯相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村主見他從容道來，態度沉著得很，果然是一派心中坦然的樣子，不禁皺皺眉頭，尋思起來。

　　美貌女子突然開口，道：「沈先生，你剛才說對敝村主的來歷，已有幾分眉目，何不說出來聽聽，瞧瞧對是不對？」

　　沈宇道：「使得，據在下所知，二十餘年前江南地方，出了一位消息埋伏的名家，天下稱絕，他姓諸名若愚，外號大匠人。當時天下各大都邑的豪富之家，莫不爭相以重金迎聘，在家宅內安置各種奇怪的消息或暗室。但數年之後，這位大匠人諸若愚便銷聲匿跡了。在下看了剛才種種消息埋伏，不由得記起了這位大匠人。」

　　那美貌女子沒有作聲，在她的面上，一點也瞧不出反應，是以無從推測這話說對了沒有。村主乾咳一聲，道：「不錯，老夫正是當年的諸若愚。」

　　沈宇欠身道：「在下居然猜對了，幸會得很。」

　　諸若愚一拂長鬚，道：「不瞞沈兄說，今日你我之會，應屬不幸才是。」

　　沈宇哦了一聲，道：「諸村主的意思，竟是說雖然在下與你的恩怨，全無關係，可是仍然不能放走在下了，是也不是？」

　　諸若愚頷首道：「正是如此。」他略略停歇一下，見沈宇沒有什麼表示，便又道：「老夫聽沈兄詰問的口氣，亦可意會得到沈兄心中很有把握，自信可以輕易脫身老夫猜得可對？」

　　沈宇尚未回答，那個豹頭環眼的少年，盛氣凌人地喝道：「什麼？他能輕易脫身？我不信。」

　　那美貌少女柔聲道：「二郎，不許多言。」

　　白衣少年還是哼了一聲，才閉上嘴巴。

　　沈宇道：「在下之言，自是難怪二郎不信。」

　　他轉眼向諸若愚望去，問道：「這位兄台和姑娘，都是村主的晚輩吧，是也不是？」

　　諸若愚道：「他們是同胞姊弟，是老夫的內侄，姊姊是王玉玲，弟弟是王二郎。俱係本地人氏。」

　　沈宇道：「這樣說來，諸村主這些年來，乃是落籍在尊夫人的家鄉了？」

　　諸若愚道：「不錯，沈兄實在聰明得很。」

　　王二郎不懷好意地哼一聲，道：「人往往越聰明，越死得快。」

　　王玉玲又道：「二郎，在村主面前，不可多嘴。」

　　諸若愚緩緩道：「沈兄，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夫一點也不相信你是無意中來到此處的。你如果是個江湖人物，何不把內情老實說出來？」他拂一拂頷上長鬚，又道：「當然如果沈兄說了實話，定有相當的好處。」

　　沈宇道：「在下的確是迷路誤入貴村的，不過在下也老實說一句話，那就是諸村主似是言不由衷，假如我是貴村的敵人，難道說了老實話，你們就肯放人不成？」

　　諸若愚道：「至少老夫給你一個逃生的機會，例如讓你從一個地方逃走，如果躲得過老夫的埋伏，便可遠走高飛。又或是給你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等等。」

　　沈宇道：「諸村主竟肯賜予解答，在下甚是感激，可是在下的的確確是誤入此地的，如果諸村主不肯相信，也是沒有辦法之事。」

　　諸村主搖頭道：「沈兄未免迷路得太巧了。」

　　沈宇誠懇地道：「諸村主誠然應該懷疑，但在下乃是敢作敢為之人，實在用不著向村主撒謊。」

　　王玉玲突然插嘴道：「村主，這位沈兄言詞誠懇，或者當真湊巧碰上也未可料。」她居然表示相信，沈宇不禁感激地瞧她一眼。

　　王玉玲也對沈宇的感激一瞥，報以盈盈一笑。她第一次露出笑靨，看來特別美麗動人。

　　諸若愚面孔一板，道：「玉玲，你記著。這世上之人，多的是沒有道義良心之輩，尤其是到了生死關頭之時，那更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你如果單從外表去判斷一個人，十次之中總有九次會吃虧的。」

　　王玉玲柔聲道：「但這位沈先生的確不似是撒謊的人。」

　　諸若愚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以貌取人，難道他心存叵測，為盜為寇，也會把這些刻在面上不成？」

　　王玉玲微微一笑，道：「村主別生氣，我只是有這種想法而已。」

　　諸若愚道：「老夫不怪你，但仍然要提醒你，那就是天下的男人都不可靠。任何甜言蜜語，和誠懇的表情，你都別相信，你姨丈我身為男人，年紀已有這麼一大把，見的人可多啦，這話錯不了。」

　　王玉玲道：「村主的話，我記住就是了。」

　　沈宇雖然不服氣諸若愚對男人的批評，但目下不是辯論的時機，故此保持緘默，不表意見。

第二章　廿年怒仇

　　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人叫道：「村主，村主……」

　　諸若愚轉身出屋，問道：「什麼事？」

　　那人匆匆道：「又有敵人侵入啦！」

　　諸若愚徐徐道：「很好，他們在什麼地方？」

　　那人道：「已經快追到這兒啦！」

　　諸若愚身子一震，道：「什麼？豈有此理！」

　　那人匆匆道：「那些埋伏都來不及復原，敵人已經……」

　　他話未說完，台階上面十餘步之處，傳來一陣喋喋笑聲，接著有人高聲道：「不錯，諸若愚，老子們來要命啦！」

　　屋內的王家姊弟都大為震動，王二郎首先翻轉身軀，撲出外面。

　　王玉玲瞧了沈宇一眼，美眸中大有怨怪之意。

　　沈宇忙道：「對不起，在下為你們惹下麻煩。」

　　王玉玲道：「村主多年來佈置的那條石路，可白費心機了。」

　　這時在外面又出現七八支火炬，不但把木屋前面的十多層石階照得清清楚楚，連十餘步外的敵人，亦看得分明。

　　但見這個來敵身量高大，年紀在五十左右，相貌獰惡，神態剽悍，手中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鋸齒刀。

　　諸若愚道：「商城四兇果然名不虛傳，老夫隱居了二十年，還是讓你們找到啦！」

　　那獰惡大漢道：「天下間只有一個地方老子找不到的，那就是陰曹地府。」他傲然長笑一聲，又道：「這二十年前的老帳咱們該結一結了，連本帶利，你大概須得貼上一百幾十條人命才行。」

　　屋子裏的沈宇聽到此處，眉頭一皺，道：「王姑娘，諸村主與這商城四兇的仇恨，你可知道內情？」

　　王玉玲正要出去，聞言停步，反問道：「你當真不知麼？」

　　沈宇搖頭道：「當真不知。但就算我知道，你再說一遍，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對不對？」

　　王玉玲道：「這商城四兇聽說是極狠毒的江洋大盜，後來被村主的埋伏擒獲，在官府中吃了不少苦頭，又關在死牢中，囚禁了五年之久，卒之被他們越獄逃走，村主聽到消息，又風聞他們要報仇，因此便躲起來。」

　　沈宇道：「這樣說來，他們也太狠毒了，一開口就要諸村主貼上一百幾十條人命。」

　　王玉玲沒有回答，走出門外。

　　那獰惡大漢一見王玉玲出來，放聲大笑，道：「妙極了，這小妞兒是誰？」

　　諸若愚道：「她是老夫的晚輩。」

　　那獰惡大漢舐唇道：「好，好，老子不殺她就是。」

　　諸若愚道：「還有三位可曾來了？」

　　那大漢道：「當然來了啦！哪一個都不肯落後，你放心吧。」話聲方歇，三道人影先後奔出來，但見他們個個勁裝疾服，手執兵刃，相貌都甚是獰惡兇橫。

　　諸若愚道：「老夫與各位雖然見過幾面，但時隔甚久，已認不出哪一位是老大？」

　　最先出現的大漢道：「老子就是為首魏逵。」

　　他指住手持鋼杖的大漢，道：「這是二弟蘇嶸。」

　　接著指向拿著雙鉤的人，道：「這是三弟荊滔。」

　　最後一個手持一柄利斧。大兇魏逵介紹道：「這是四弟沙一圭。」

　　諸若愚一一點頭為禮，道：「四位的形貌大致上差不多。若是在路上相逢，仍然認得出，只不過認不出是四位中的哪一位就是了。」

　　二兇蘇嶸厲聲道：「你縱是化為飛灰，老子仍然認得出來。」

　　諸若愚道：「不錯，諸位受了五年牢獄之災，當然十分痛恨老夫。以諸位高強的武功，若不是誤陷於老夫的消息埋伏中，當然不致被官府抓去。」

　　三兇荊滔道：「還放什麼狗屁，快快滾下受死！」

　　諸若愚道：「四位既是遠道而來，何以還吝惜這幾步路，竟不親自上來，拿下了老夫報仇？」

　　四兇沙一圭道：「這老小子態度鎮定得很，大概在台階上藏有古怪。」

　　大兇魏逵怪笑一聲，道：「諸若愚你不下來麼？那也使得。老三老四，去把那幾個小子揪出來，就在這兒一個個宰給他瞧。」

　　他所要殺的人，自然是諸若愚派出守在路上的手下。

　　只見老三荊滔、老四沙一圭轉身奔入樹林，眨眼間，便連揪帶挾，一共弄出五個人，丟在地上。

　　諸若愚忙道：「等一等，我們談談條件如何？」

　　沙一圭獰聲笑道：「談就談吧！」話聲中一腳踢在一名大漢身上，那人打個滾，馬上能哼出聲，而且能掙扎爬起，可見穴道已解。

　　沙一圭厲聲喝道：「躺下！」一腳踏落那人剛剛弓起的背上，只聽一聲脆響，那人登時癱臥地上，口中發出慘號，這等情形，不問可知，是脊骨已斷。

　　沙一圭還不放過他，那隻腳移到他腦袋上，運力踏住。只聽那人慘嗥連聲，旋即寂然，敢情腦袋都給踏碎了。這一幕只看得所有的人，簌簌發抖。

　　諸若愚怒道：「好惡賊！你一面願與老夫談條件，一面殺死敝村之人，看來縱然老夫願意送上老命，這些村人還是免不了一場殺戮之禍。」

　　三兇荊滔接口道：「不錯，老子們殺人，幾時皺過眉頭嫌多的？」

　　他說話之時，手腳也沒閒著，把地上另一個大漢揪起來，揮掌解開了他的穴道，接著便把他推開。

　　那大漢撒腿就跑，耳中才聽到一陣殘酷的哄笑聲，已經脖子一涼，精芒耀目。原來荊滔的一把利鉤，已到了他頸子，用鋒快無比的鉤尖，掛住他喉嚨。

　　諸若愚喝道：「荊滔不得下毒手，老夫……」

　　他的話還未說完，荊滔健腕一縮，那名大漢喉間鮮血直噴，翻身栽倒地上。

　　二兇蘇嶸怪聲笑道：「好痛快，老子也耍一手。」

　　王二郎環眼圓睜，怒氣填膺，厲聲道：「萬惡狂徒，少爺今日非把你們碎屍萬段不可。」

　　他正要奔下去，諸若愚手一擺，袖管中飛出一蓬銀絲，把他臂膀纏住，這諸若愚使的，原來是一支拂塵。

　　商城四兇都縱聲狂笑，老四沙一圭道：「孩子，你家大人不讓你下來，那是叫你多活一會，純屬一片好意，你可別怪他。」

　　王二郎氣得破口大罵，但他終不敢當真違命衝下去。

　　二兇蘇嶸過去把地上的三人，一一拍活了穴道，然後向他們說道：「聽著，老子叫一二三，叫到三時，才許逃走，哪一個如果逃出十步，便饒他一命。」

　　那三名大漢剛才雖是不能言動，但神智仍在，是以兩個同伴慘死情況，俱都知道。對於這幾個兇人，實是駭怕得心膽皆寒。

　　他們聽了二兇蘇嶸之言，哪能不聽，便都站著不動。不過他們終究是訓練有素之人，是以這麼一站，已各自作了一個方向。

　　蘇嶸獰笑一聲，喝道：「一……二……三……」

　　「砰」的一聲大鞭過處，那三人盡皆倒下，原來他手中的鋼杖，竟比最後的「三」字還快一線發出，攔腰掃去。是以那三人根本還未開步，便中了這一杖，齊齊跌倒於塵埃。

　　四兇都縱聲大笑起來，諸若愚轉眼一望，但見那七八名持炬的手下，人人露出憤恨之色，已沒有剛才那麼恐懼害怕的樣子了。

　　要知剛才商城四兇的殘惡氣勢，的確已鎮懾住這些從未見過這等場面的人，故此諸若愚的手下，人人泛起懼色。

　　可是二兇蘇嶸最後這一下，他們自己雖是覺得有趣，然而在諸若愚眾手下的眼中，卻由於蘇嶸的卑鄙不守信用而大大激怒，懼怕之心頓時大減。

　　王二郎怒罵之聲不絕於耳，王玉玲第一次開口，道：「嘗聞商城四兇全無人性，果是不假。」

　　她那嬌脆悅耳的聲音，竟使四兇全都收住笑聲，八道含著淫邪意味的目光，一齊集中在她身上。

　　王玉玲又道：「你們光是欺負這些村人，算得什麼人物？」

　　沙一圭搶先笑道：「呵，呵，依美人你的看法，我們該當如何，難道放了他們不成？」

　　荊滔接口道：「放了他們也使得，只要你肯跟我們走。」

　　他們彼此發出淫邪的笑聲，王玉玲道：「要是我一個人能換得很多人的性命，你們老早就該提出來啦！」她說得很真誠，一聽而知，她的確是願意犧牲一己，換回眾人性命。

　　大兇魏逵作個手勢，禁止其他兇人開口說話，道：「你叫什麼名字？」

　　王玉玲道：「妾身王玉玲。」

　　魏逵道：「好，王玉玲，你聽著，咱們談談交易，現下還來得及。」

　　王玉玲目光流轉，瞧了眾人一眼，點頭道：「不錯，這兒還有很多條人命。」

　　魏逵道：「但是我得聲明一句，那就是你可以換回全村之人的性命，連屋舍財產我們都可以不動，然而這諸若愚，卻不包括在內，你先想想清楚。」

　　王玉玲道：「村主自有保身之法，用不著我為他擔心。」

　　魏逵又訝又喜，道：「你答應這條件麼？」

　　王玉玲點頭道：「是的，我願意答應。」

　　二兇蘇嶸馬上道：「還有這個小夥子，也不算在內。」

　　王玉玲白他一眼，道：「這個是我的胞弟王二郎。」

　　蘇嶸聳聳肩，道：「既然是你的親弟弟，那就只好給他白白臭罵一頓啦！」

　　魏逵道：「奇怪，諸老兒居然一言不發，任你說話，難道他老早就同意的麼？」

　　王玉玲道：「村主知道這宗交易，不易成功，所以無須多費唇舌。」

　　魏逵雖是閱歷豐富的江洋大盜，但聽了這話，也不禁納悶發愣，問道：「你這話怎說？」

　　王玉玲道：「我說這宗交易，不易成功。」

　　魏逵搖首道：「為什麼？你可是擺噱頭耍弄我們？」

　　王玉玲搖首道：「我不是擺噱頭，你想想看，剛才那位二爺露的一手，竟是連對如籠中之鳥的村人，也不守信用，試問我答應了你們，有何保障？」

　　魏逵面色一沉，還未開口，沙一圭已道：「你少囉嗦，咱們兄弟的話，向來作數的。」

　　王玉玲道：「我只是想到，與其為你們所欺，事實仍然難保眾人性命的話，倒不如現在合力與你們一拼。」

　　荊滔勃然大怒，道：「這丫頭分明戲耍咱們，兄弟們，動手吧！」

　　魏逵道：「她的話倒也有點道理。」他接著向王玉玲道：「王姑娘，依你說來，何等樣的保證，你才放心？」

　　王玉玲道：「我也不知道。」她沉吟一下，又道：「這樣好不好，你們先說出一件曾經守信不渝的事情給我聽聽，在你們無數經歷中，決計不至於連一件守信的事跡都說不出來吧？」

　　商城四兇聽了她這個要求，情緒都變得比較輕鬆了。魏逵應道：「當然有啦！」他轉眼向其餘三兇望去，又道：「你們隨便說一件出來就是。」

　　卻見那三兇的面色，很快就沉寒下來，沒有一個人開口，可見得他們略一考慮之後，竟然找不出一件守信之事。

　　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們老實得連謊話也不會說，而是由於這種謊話，很不易編造，那些小信小義之事，以他們這等身份，哪裏說得出口？但大信大義之事，卻又不是隨口就捏造得出來的。

　　他們除了編不出一件事跡之外，還隱隱感到好像掉入了這個美女的圈套中。雖然目下還不知道這個圈套有何作用，但這種感覺，已經足以使他們惱羞成怒了。

　　一直沒有開口的村主諸若愚一拂長鬚，道：「魏兄等駕臨小村，可是僅有你們四位？抑或請得有助拳之人？」

　　魏逵濃眉一皺，道：「商城四兇幾時請過人助拳的？」

　　屋子內傳出沈宇的聲音，道：「村主現在可以相信在下的話了吧？」

　　諸若愚道：「如若是平時，商城四兇之言，自是不可相信。但目下剛好說到信用問題，當此之時，商城四兇決計不肯打誑，以免被我等當場證明他們專說假話。由此便可以證明沈兄的確不是與他們一路的。」

　　魏逵道：「屋內說話的是什麼人？」

　　諸若愚道：「是一個迷路之人，如果不是他誤闖本村，觸發了很多消息埋伏，以致來不及復原的話，哼！哼！只怕諸位不易安然來到此地。」

　　魏逵道：「但此人不遲不早，恰在此時闖將入來，這豈不太巧合了一點麼？」

　　諸若愚道：「聽魏兄的口氣，倒像是勸老夫早點殺死他，以絕後患，是也不是？」

　　魏逵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諸若愚決然道：「玉玲，你先進去取了那廝性命。」

　　王玉玲應聲轉身入屋，這時火炬餘光，從門口照入去，是以可以清楚看見沈宇屹然站在原地，一望而知，他一直沒有移動過半步。

　　他虎目含威地望著那個美麗的女郎，低聲問道：「姑娘當真要向在下動手麼？」

　　王玉玲搖搖頭，壓低聲音，道：「不，村主以暗號命我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沈宇微微一笑，道：「姑娘雖然聰明過人，但卻不是巧語騙人之輩，故此在下相信你的話。只不知何處方是安全之處？」

　　王玉玲奔到最靠裏面的牆邊，伸手一按，牆上忽然現出一道巨大的已經打開了的門戶。

　　她輕輕道：「快躲進去，我們通通都要躲進來。」

　　沈宇一晃身，躍入門內，還來不及觀察，一陣香風撲鼻，原來王玉玲也跟著奔入來，只差一點就碰上他的身體。

　　只見她奔向右角，拉動一支鐵桿，外面立時傳來「嘩啦啦」一聲巨響，聲勢甚是驚人。

　　沈宇探首向外一望，只見外面那間小木屋，連牆帶頂，都飛散得無影無蹤。那一聲驚人巨響，正是頂掀牆飛時發出的響聲。

　　商城四兇聽到巨響之時，深恐中了諸若愚的詭計，都齊齊後退。

　　諸若愚以及手下諸人，全部迅快退入屋內，外面只剩下七八支插在地上的火炬，照亮了外面一大片地方。

　　這時在商城四兇眼中，一座巨大的屋子，矗立在台階上面，由於視線所限，故此測不透這座房屋竟有多大多深。

　　沙一圭厲聲道：「老大，咱們一把火燒他娘的。」

　　諸若愚大笑道：「此計甚是高明，諸位何不動手？反正外面就有現成的火炬。」

　　商城四兇一瞧，那七八支火炬，光焰甚猛，倒是極適合用來放火。只是這些火炬都插在台階上。他們早先就是顧忌這十餘級石階有古怪而不敢上前，現下豈敢輕易上去拔取火炬？

　　魏逵考慮了一下，才道：「老四別急著動手，反正這老小子藏身地點已被咱們查了出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諒他插翅也飛不掉。」

　　沈宇轉目四看，只見王二郎率領幾個人，各持彈弓，分佈在幾個牆洞間，向外監視。他暗暗想道：「莫怪諸若愚不怕對方使用自己帶來的火器，看來王二郎這幾個人，定必都是神射手，能夠迎擊敵人火器，封擋住火攻之勢。」

　　外面四兇之一的蘇嶸，探手入囊，取出一枚雞卵般大小的圓彈，還未說話，只聽弓弦之聲響處，一枚鐵丸，快逾掣電般向他手中之物擊去。

　　蘇嶸雖是閃開了，但已駭出一身冷汗。說時遲，那時快，弓弦之聲此起彼落，一陣彈雨，向蘇嶸密集射去。

　　但見蘇嶸一面騰挪閃避，一面揮杖封架。但這陣彈雨一直不停，每粒彈丸，都向他手中之物勁射。

　　這個兇人急得哇哇大叫，其餘的三兇趕快撲去援助時，只見地面蓬一聲，噴出一片火焰，原來在彈雨之中，突然有一顆乃是火彈，射向地面，迫得蘇嶸橫躍丈許，躲過大團烈火。

　　只聽諸若愚道：「蘇兄你若是收起火器，不就沒事了麼？」

　　蘇嶸一聽敢情有理，連忙收起那枚圓彈。

　　王二郎等人也就停止射擊，只見商城四兇都從背後撤下一面狹圓形的盾牌，並且湊攏在一起，擺出一座陣勢。

第三章　尊為上客

　　這時形勢劇變，那蘇嶸只要躲在其餘人的後面，便有足夠時間可以施放火器。

　　然而弓弦之聲一響，那幾個兇人所站之處烈火四濺，登時迫得他們各自散開。

　　沈宇見他們互有攻守，方覺有趣，忽見王玉玲走近身邊低聲道：「沈宇快跟我走。」

　　沈宇訝道：「敵人一時之間萬萬攻不進來，何須走避？」

　　王玉玲輕輕跺腳道：「你別問啦！」

　　沈宇眼角瞥見許多漢子已經迅速退入屋後，這外面的廳中，只有王二郎和四名彈弓手了。

　　轉眼間，那四名彈弓手也急急撤退，於是廳內只餘下諸若愚、王家姊弟以及他沈宇四個人。

　　這種情況使沈宇心頭泛起了不祥之感，突然伸手抓住王玉玲，使她動彈不得，這才低聲問道：「王姑娘，村主是不是打算與敵人同歸於盡？」

　　王玉玲忽然被他抓住，全身酸麻無力，心中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她記得這個人明明雙手被縛，而且用的是玄蛟筋，快刀難斷，只不知他雙手何以能恢復自由？其次他的問話，也使她十分震驚，因為他一開口就道破了村主的用心，如此機警聰明之人，實是罕有。只有一點她略感安慰的，那就是這個人口氣中好像沒有一點惡意。雖然這想法沒有什麼根據，但她卻的的確確有此感覺。她慌亂地點頭道：「是的。」

　　只見王二郎也迅快退走，他們都是依令行事，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姊姊還未退走，並非村主沒有給她命令，而是身不由己。

　　王玉玲又驚又急地道：「快走吧，不然的話，大家都一齊粉身碎骨……」

　　沈宇放開她的手，陡地丹田發出一聲長笑，聲震屋瓦，氣勢雄豪，震撼人心。

　　諸若愚一愣，轉眼望來，但見王玉玲還沒有退走，又見沈宇手中多了一把精光耀目的長刀，舉步向門口行去。

　　一連串的疑問從他心中升起，例如他雙手如何能得恢復自由？他拿了刀向外行去，想幹什麼？

　　但還未容他開口，沈宇已步出屋外，朗聲道：「諸位仁兄請了，在下沈宇，特地出來向幾位討教。」

　　魏逵一舉手，阻止餘人妄動，獰聲道：「好極了，總算有人敢出手一拼，你下來吧。」

　　沈宇回頭道：「諸村主，在下如果不敵，便請放手施為，不必有所顧忌。」

　　諸若愚是何等人物？一聽而知，沈宇乃是拿話提醒自己，表示已明白自己的同歸於盡的手法，是以先關照一聲，須得等他不支之時，方可下手。

　　王玉玲急步走到門邊，方想叫他回來。可是一眼看到沈宇跨步時的凜凜氣勢，便不出聲了，五指卻禁不住用力抓住門框。

　　沈宇霎時已走完了台階，來到平地上，揮刀指住魏逵，冷冷道：「在下打算將功贖罪，聊謝迷途誤闖以致賁事之過，你等速速動手，不必多言。」

　　商城四兇的八隻眼睛，都凝集在這個青年人身上。魏逵乃是四兇之首，當下上前兩步，獰聲道：「憑你一個人，就想替諸老兒擔當這場過節麼？」

　　沈宇道：「不錯，我一個人就夠了。」

　　魏逵道：「你好大的口氣，但老子們眼中不揉沙子，你想必是擅長逃遁之術，所以出來替諸老兒架樑，嘿，嘿，這等手法，你小子到別處耍。」

　　沈宇道：「既然你們四位按照江湖規矩行事，咱們也可以事先約好，如果我不敵逃走了，今日之事仍不算完，你們可以仍然找諸村主報仇。如果你們落敗了，有人逃得殘命，那麼將來若是有本事報仇，須得先找到我沈宇頭上。這個約定四位可沒得話說了吧？」

　　魏逵頷首道：「若是如此，自然又不同啦！好，我們商城四兇先拿你開刀。」他一擺手，其餘的三兇迅即上來，團團包圍著沈宇。

　　沈宇對這四兇已觀察過，心知他們不是一般的江洋大盜可比，是以不敢大意，深深吸一口真氣，運布在緬刀上，口中道：「四位不必客氣，即管動手。」

　　魏逵大喝一聲，鋸齒刀迫面劈去，同時之間，那三兇亦一齊出手夾攻。但見蘇嶸的鐵杖，猛掃雙脛。荊滔的雙鉤，由左側攻上。沙一圭的短斧，也從右邊劈到。

　　沈宇在四般兵刃環攻之下，長嘯一聲，刀挑掌劈，只聽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處，商城四兇的攻勢頓告瓦解，無功而退。

　　魏逵挺刀作勢，厲聲道：「原來沈兄竟是少林高手，這一招『八方風雨』，果然已得真傳，無怪口氣驕狂，不把我兄弟放在眼中。」

　　沈宇道：「魏兄眼力高明得很，在下佩服之至。但另有一件事，你們不可不知。」

　　魏逵訝道：「什麼事？」

　　沈宇道：「在下不但精通少林心法，同時尚有家傳絕學，若是施展出來，料想諸位一定認不出來歷。」

　　沙一圭道：「沈兄事先警告我等，是什麼意思？」

　　沈宇道：「在下打算要你們輸得心服口服，此外別無他意。」

　　荊滔怒道：「姓沈的休發狂言，現下才拼了一招，誰敢逆料勝敗？」

　　蘇嶸接口問道：「沈兄的家傳絕學，也是在這口長刀之上麼？」

　　沈宇淡淡一笑，道：「不錯，你們最好小心點。」他往前一步，森森的刀鋒指向魏逵。

　　魏逵受迫之下，若是不退，只好搶先攻擊。他乃是心性猛惡之士，這時更不考慮，嗖地一刀劈出。這魏逵刀勢一動，其他的三兇，亦迅速出手助攻。

　　但見沈宇緬刀電掣，光華閃動，錚錚鏘鏘一片響聲起處，與這商城四兇殺在一起，戰況激烈異常。

　　屋內的王玉玲只看得眼花撩亂，倒抽一口冷氣，轉身奔到諸若愚身邊，抓住這個老人的手臂，急急問道：「村主，沈宇可打得過他們？」

　　諸若愚搖搖頭，王玉玲登時花容失色，大驚道：「沈宇打不過他們麼？」

　　諸若愚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意思是不知道他們勝敗之數。」

　　王玉玲聽了這話，內心的緊張焦慮，並未稍減，道：「這樣說來，這一場拚鬥竟是勢均力敵了？是不？」

　　諸若愚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一點，那就是沈宇的信心萬分堅強，自信能擊敗這商城四兇。尤其是當他們拼過一招，說了幾句話之後，他的信心更是激增。這一點實在奇怪得很。」

　　王玉玲道：「我們要不要出手幫助他？」

　　諸若愚忙道：「萬萬不可！」

　　這時王二郎等人都回到屋中，向外觀戰。王玉玲道：「人家為我們拚命，我們豈可袖手旁觀？」

　　王二郎插口道：「村主，那沈宇為何幫助我們？」

　　諸若愚道：「我也不知道。」

　　王二郎道：「商城四兇連一個人都對付不了，早知如此，我們就出去跟他們拼啦！」

　　諸若愚不悅地哼了一聲，道：「你枉是修習過武功之人，竟也看不出人家的深淺。以我看來，商城四兇沒有一個不是武林高手的造詣啦！若是換了你上陣，只怕一招都接不住。」

　　這時沈宇在四兇圍攻之下，使出一路刀法，氣象森嚴高古，一連使了十四五招，那商城四兇全然攻不入他的刀圈之內。不過他雖是拒敵有餘，卻沒有精妙凌厲的反擊之法，是以四兇益發放手急攻迅擊，顯得咄咄迫人。

　　王玉玲也看出這等情勢，大是憂急，道：「若是這樣打下去，眾寡懸殊，沈宇終須吃虧。」

　　諸若愚道：「沈宇這一路刀法，乃是少林嫡傳六合刀法，是以有不少地方，與世間一般常見的六合刀法，不盡相同。唉，這一路刀法在他手中使出來，真是教人歎為觀止。」

　　原來少林寺乃是天下武術總匯，江湖上許許多多家派，起先都是得到少林寺的一種絕藝，流傳出來，其後便開宗立派，成為一家。因此少林寺的武功招式，外間傳佈甚廣，懂得的人極多。

　　這一路六合刀法傳播得更廣，差不多修習過武功之人，都曾經見過，是以看起來平凡無奇。

　　可是沈宇這刻使出嫡傳手法，威力之強，竟連商城四兇合力圍攻，也佔不到一點便宜。

　　王二郎恍然道：「村主說得甚是，這一路六合刀法，果然與平常所見的有一點不同。可是姊姊也說得對，若是這樣拼下去，沈宇定要吃虧。」

　　諸若愚不予置評，卻道：「二郎，以你看來，那商城四兇之中，哪一個是最弱的一環？」

　　王二郎道：「我瞧都差不多。」

　　諸若愚道：「這就是高手與庸手的分野了，你若是瞧不出來，如何能克敵制勝？」

　　王二郎道：「難道沈宇看得出來不成？」

　　諸若愚道：「他若是想一舉敗敵，那就非得在動手之前，觀察出敵人的弱點不可……」他說到這裏，若有所悟，又道：「玉玲，你還記得我提到沈宇的信心那番話麼？」

　　王玉玲道：「記得呀！」

　　諸若愚道：「他最初拼了一招之後，定必是已經確切看準敵方的弱點，所以信心激增。」

　　王玉玲喜道：「這樣說來，沈宇一定可以獲勝啦！」

　　諸若愚道：「看出敵人弱點是一回事，能不能利用可是另一回事。我可不敢如此武斷的認為他一定能贏。」

　　王玉玲登時又恢復了緊張和擔心。那雙秀氣的眉毛，再度緊緊皺起。

　　沈宇的這一路六合刀法，看看已近尾聲，雙方大約鏖戰了三十多個回合，耗時超過兩柱香。

　　忽然他刀法一變，緬刀若奔雷般向為首的魏逵，硬攻了三招。一時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沈宇突然舍下魏逵，左手一掌劈開蘇嶸的鐵杖，右手緬刀突如掣電般向沙一圭攻去。配合上他叱吒之聲，威勢強大絕倫，在他來說，還是第一次使出這般凌厲反擊的招式。

　　沙一圭運斧急擋時，只見刀光劃過，已把斧柄劈斷，接著刀鋒已到了他咽喉要害。

　　此時，荊滔雙鉤如風捲到，掛扎敵人肩脅。旁觀之人眼見荊滔搶救得快，心中都替沈宇泛起了功敗垂成的可惜之感。

　　但念頭尚未轉完，只見沈宇人隨刀轉，劃出一溜精芒，鏘鏘響處，震退了荊滔不說，還把他雙鉤斬斷了一截。

　　沈宇長嘯一聲，刀光電掣，忽又回到沙一圭咽喉，這次毫無阻隔，刀鋒劃過了沙一圭的咽喉，登時鮮血噴濺。

　　那沙一圭身子方自晃動，沈宇的緬刀已攻到荊滔面前，刀光如雪，寒氣侵膚。魏逵和蘇嶸雙雙搶救，鐵杖和鋸齒刀一齊急攻沈宇。

　　他們的反應，早在沈宇料中，是以他攻擊荊滔是假，誘敵是真，只見他人如飛絮飄轉，刀似掣電飛旋，反過來攻擊魏、蘇二人。

　　刀光閃處，蘇嶸大叫一聲，飛出七八尺之外，魏逵身子也跟著急旋一匝，這才倒在地上。

　　沈宇在眨眼之間，一口氣擊殺了三名兇人，剩下一個荊滔，雖未受傷，但雙鉤已斷去鉤尖那一截，也就等如赤手空拳一般，自然無法抗拒了。

　　荊滔想是驚得呆了，竟忘了逃走。直到沈宇躍到他面前，這時要逃，卻來不及了。

　　沈宇壓刀不發，冷冷道：「荊兄，你自尋了斷吧！」

　　荊滔拋了手中雙鉤，厲聲而笑，道：「好，好，老子不用你動手。」

　　他打靴筒拔出一口短刀，又道：「沈宇，我臨死之前，有一個疑問請你解答。」

　　沈宇道：「在下若是答得出來，決不推辭。」

　　荊滔道：「你後來使的刀法，不論是招式身法和氣勢，都不是少林家數，可見得是你家傳絕學無疑。只不知這是哪一家派的奇功絕藝？」

　　沈宇豪氣飛揚，道：「這便是寒家秘傳的屠龍刀法，先父沈木齡，外號七海屠龍，只不知你聽過沒有？」

　　荊滔一愣，道：「原來你是七海屠龍沈木齡的兒子，但這也罷了，只不知你既有如此實力，何以起初一直苦守不攻？耗費了許多精力和時間？」

　　沈宇道：「你們四位在武林中聲名雖然不著，但卻是有真功夫之人，當得上高手之稱。在下若不是用點智慧，相信縱然最後取勝了，也無法一連殺死你們三人，故此，在下先查看出你們的弱點，接著仗著師門六合刀法，深閉固守，等你們師老無功，銳氣大挫，才出手反擊。」

　　王二郎聽到此處，可就不能不大大佩服諸若愚的看法了。

　　荊滔道：「我還有兩個疑問，一發煩你解答，一是你何以老早就斷定我們兄弟武功不錯，故此小心應付？二是我們兄弟的弱點在哪裏？」

　　沈宇道：「荊兄問得好，第一點，當在下聽到諸位語聲時，俱是含氣斂勁，便知皆是內功深厚之士。其後又見你們殺害那些村人，手段殘酷異常。當然不會是對這些村人才變得如此惡毒，而是平日亦係如此。因想你等行走江湖，訪查仇家，歷時達二十年之久，也不知加害過多少人，罪孽固然滿身，但能安然活到現在，可見得必定是真才實學之士。因此，在下那時就斷定你們不是容易應付的了。」

　　話聲一歇，荊滔已道：「難為你從這等微細的地方，也想得出這許多道理來，兄弟實是不能不服氣了。」

　　沈宇道：「荊兄好說了，說到你們四位的弱點，乃是在首先被我殺死的沙一圭身上。」

　　荊滔訝道：「他的武功，並不弱於我們任何一個呀！」

　　沈宇道：「武功強弱是一回事，膽力大小是另一回事。沙一圭在你們當中，膽力最弱。但也許連你們自己兄弟也不知道。」

　　荊滔道：「不錯，我從來不知道他膽力弱於我們，只不知你初次見面，如何曉得？」

　　沈宇道：「從一句話中，被我瞧了出來。」

　　荊滔忙問道：「是哪一句話？」

　　這時諸若愚和王家姊弟等人，早已出屋，站在台階上，聽他們說話。

　　沈宇道：「他曾經追問我有什麼家傳絕學，要知我第一次出手，擋住了你們環攻的凌厲招數，沙一圭瞧出我的實力，是以一聽我尚有家傳絕學，心中暗怯，連忙追問，而你們其餘三位，都不甚注意這個問題，相形之下，可見得他是膽力最弱的一個，亦是你們的弱點。」

　　他解答至此，荊滔不但明明白白，而且心服口服，舉起短刀，道：「我等敗在沈兄刀下，一點不冤？算他諸若愚命大就是。這段怨仇，等下一輩子再說。」

　　沒有一個人作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中的短刀上。只見他一沉健腕，那口短刀便深深沒入左胸之內。直到此時，王玉玲可就忍不住尖叫了一聲，舉手掩目。

　　在場所有的人，都不作聲，是以王玉玲這一聲尖叫，餘音裊裊，猶自縈繞眾人耳際。

　　沈宇回頭一望，但見人人面上的神色，都很莊嚴肅穆，心下略感不解。但目下似乎不是詢問的時機。故此收起了長刀，舉步走上台階。

　　諸若愚欠身作個請他入屋的手勢，等沈宇行去，這才跟在後面，走入屋內。

　　他們沒有在大廳中逗留，而是轉到後面的一座較小的廳堂落坐。沈宇一看廳內講究的佈置，便知道這才是諸若愚平時使用的處所。

　　他被讓至上首的座位，雖然他再三謙辭，可是拗不過諸若愚和王氏姊弟的誠意，只好在上首坐下。

　　王玉玲離開了一會，出來之時，已換了衣裳，親自奉茶敬客。沈宇在一瞥之間，把她打量得清清楚楚，但見她長長垂下秀髮，後面用釵細綰束著，別饒飄逸秀氣，尤其是她不再是一身緊身短打的裝束，長袖修裙，搖曳生姿，看來充滿了女性的魅力。

　　他看過不少絕色女子，例如艾琳、胡玉真、藍冰心，甚至已削髮出家的青蓮師太等。若論容貌，王玉玲似乎比她們略有遜色，可是她自有一種嫵媚美態，很是動人。

　　沈宇把茶接過，連聲道謝，態度特別莊重，與他平時的不大拘束的舉止，完全不同。原來他心中已響起了警鐘，感到這個少女，說不定又會擾亂他的心情，所以他採取防禦設施，以客氣莊重的態度，使她不能接近自己。

　　要知沈宇對於男女之間的各種情況，可以說得上經驗豐富，觀察力相當敏銳。所以他一看這個少女迅即換衣出現，以及親自送茶奉客這兩點，便曉得她對自己的印象不但好，而且有進一步的傾向。

　　諸若愚的話聲，打斷了沈宇的忖思：「沈恩公請受在下一拜……」他說話之時，雙膝已點到地上。

　　沈宇趕快把他拉住，連連道：「村主萬萬不可如此，萬萬不可如此……」

　　諸若愚道：「今日若非得到恩公援手，四兇不誅，敝村上下數百戶人家，定無噍類……」

　　沈宇道：「假如不是在下誤闖，使村主精心設計的諸般埋伏發動了，不但那四兇早已就擒，而且相信貴村的幾個人不必遭難了。」他心中的抱歉，完全在語氣聲音中表露出來，使人一聽而知，他實是心中愧疚不安，並不是說好聽話。

　　王二郎在一邊跪下，咚咚咚叩了幾個頭，大聲道：「村主，我替你向沈恩公叩頭啦！」他這麼一來，才把拜謝大恩之事結束。沈宇與諸若愚，雙雙落座。

　　沈宇道：「王兄弟，我生受了你的大禮，心下實是不安。」

　　王二郎道：「恩公若是這麼一說，小可還須多叩幾個頭才是。」

第四章　老謀深算

　　沈宇忙道：「得啦！得啦！你別叩頭，我也不再說了。」

　　諸若愚拂髯笑道：「二郎這個笨法子，果然有點用處。沈恩公如此湊巧，路經此地，真是老天爺可憐敝村，特地把恩公送來，救苦救難。」

　　沈宇認真地道：「村主之言不無道理，在下也不知如何心中一迷忽，信馬行到此地，這一定是天意無疑了。」

　　他們談到這裏，突然一名漢子走入廳來，先向沈宇躬身行過禮，才向諸若愚說道：「所有的屍體都盛放在棺木中，只不知是現在收葬抑是等明天動手？特來請示村主。」

　　諸若愚站了起身，道：「這件慘事，處理得越快越好，現在就動手埋葬為是。」

　　他接著向沈宇道：「商城四兇雖是敝村仇敵，仍然用棺木殮葬。沈恩公若是不累，請一道出去瞧瞧如何？」

　　沈宇點頭起身，隨他出去。

　　但見在屋外台階下的空地上，一共有九具棺木，式樣如一。此外，四下擠滿了人，幾乎都是男子，從他們的裝束看來，可知皆是村中的壯丁。所有的人大概都聽說了這場兇殺的經過，是以沒有探詢談論。

　　沈宇發現這些樣貌淳樸的村人，個個都顯得特別沉默，使人感到氣氛沉肅莊嚴，這使他記起了早先荊滔自殺後的情景。當時在場之人雖不多，但也是充滿了這等莊嚴肅穆的氣氛。

　　在明如白晝的火炬照耀之下，無數目光，漸漸都集中在沈宇身上。沈宇心中不免有點訝惑，但卻沒有任何疑慮。因為這百數十對的眼睛，沒有一對是懷有惡意的。

　　諸若愚道：「沈恩公，敝村之人都知道您為我們誅殺仇敵，消去多年憂慮，心中無不感激和尊敬。此外，大家對死者，不論是敝村的兄弟，或是那些仇敵，亦同感哀悼和敬意。」

　　沈宇只好點頭，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但他很清楚地感到一點，那就是這等奇異的場面，已經深深烙在心版上，永遠也不會忘記。

　　棺木抬走之時，所有的村人都默默地尾隨相送，長龍般的火炬，跳躍的火光，這又是另一幅奇異的景象，使沈宇勾起了渺冥的思緒，好像使他的心靈，突然觸及宇宙中深奧玄妙的部份。

　　當他們再回到廳中，但見已擺好筵席。客人只有沈宇一個，相陪的也不多，僅是諸若愚和王氏姊弟而已。

　　沈宇吃點東西，喝了一點酒，情緒較為輕鬆，尤其是王玉玲慇勤勸酒，諸若愚言談風趣，氣氛漸見融洽。

　　諸若愚轉個話題，說道：「在下本不該多嘴，但沈恩公的事，不由得不關心。只不知恩公打算到金陵去有何公幹？」

　　沈宇道：「實不相瞞，連在下自己也不大肯定要幹什麼？」

　　諸若愚道：「這就對了，老朽見恩公雙眸中，偶爾會流露出迷惘之色，便知恩公必是心事重重，不易解決。」

　　沈宇忍不住，道：「何止不易解決，只怕永遠都不能解決。」

　　王玉玲柔聲道：「那也不見得吧？究竟是什麼事呢？恩公可不可以略略透露一點？」

　　沈宇道：「在下的秘密，已有好幾個人知道了……」他把家門的不幸，以及後來遇到厲斜的經過，扼要地告訴他們，最後說道：「厲斜這一死，在下已沒有值得掛懷之事，所以不得不面對現實，設法解開先父最後之秘了。」

　　王二郎突然插口道：「這敢情好，如果恩公不趕快找出原因，難道不怕悶破了肚子？」

　　諸若愚道：「二郎少說話，如此不幸之事，豈可胡亂叫好？」

　　沈宇道：「但他的話可真有點道理，與其悶在心中，不如趕快查個明白，好歹有個結果。」

　　王玉玲輕輕道：「恩公如果沒有把握，還是多加考慮的好。假如艾姑娘肯不追究，恩公最好不必查究昔年的恩怨。反正事情已過去好多年了。」

　　王二郎正要開口，想是突然記起了村主吩咐，當即嚥住，但仍然禁不住連連搖頭，透露出他的反對之意。

　　諸若愚乾咳一聲，道：「玉玲你雖是一片好意，無奈世上有些事情，不容含混過去。如是可以忘記，沈恩公以前就不必那麼消沉頹喪了。」

　　沈宇道：「村主說得極是，在下日日在痛苦中煎熬，不但不能忘記，反而痛苦加深，直到不想活下去的地步，如果不是碰到厲斜，發生一連串的事情，只怕在下老早就離開了人間啦！」

　　王玉玲無限同情地注視著這個青年人，想像到在他的胸臆中，居然曾經包含過如此巨大的痛苦，更增添憐憫之情。但她卻又體會得到一點，那就是這個青年雖是飽歷酸辛，曾經沉淪在苦海中。可是他在根本上不是弱者，所以最後能堅韌地渡過難關，沈宇那副沉著和忠厚的樣子，每易令人誤解。其實他卻是個強者，極有韌力。縱是殘酷的命運，也不容易把他擊敗。

　　沈宇感到這位風韻絕佳的少女的目光中所含的意思，故此內心略感不安，所以迴避著不與她對覷。

　　諸若愚道：「想不到沈恩公身上，竟有這等遭遇？目前咱們不妨假設厲斜已死，那麼下一步，當然是如何查證當年之事了。」

　　沈宇道：「厲斜之死，我瞧是錯不了啦！所以我原本要到一處地方，訪尋制他之法，但現在已不要去了。」

　　諸若愚道：「老朽如是沈恩公的話，在未曾親眼見到厲斜屍體以前，決不認定厲斜已死。」

　　沈宇輕輕哦了一聲，凝眸尋思。他深知諸若愚智慧過人，而且閱歷極豐，是以所說的話，不可等閒視之。

　　諸若愚又道：「但厲斜之事，目前可以暫時不談。關於沈恩公家門的不幸，卻是須得全力以赴的急務。」

　　沈宇道：「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多年，急也急不來的。」

　　諸若愚道：「老朽意思是說須得馬上採取行動，其他之事，都不必放在心上。」

　　王二郎忍不住道：「村主說得對，沈恩公快點動手才好。」

　　沈宇點點頭，但面上卻泛起苦笑。對於家門發生的不幸，他實是茫無頭緒，根本不知從何著手才好，哪裏還談得到快慢。

　　諸若愚緩緩道：「沈恩公若要行動，馬上面臨一個絕大的困難，極難解決。」

　　沈宇大為驚訝，同時又感到興趣，心想：「我現在如何下手都還沒有成算在胸，哪裏談得到『困難』？」當下問道：「只不知困難何在？為何無法解決？」

　　諸若愚道：「令尊生前俠名甚著，乃是仗義疏財的人物，因是之故，料恩公家道雖不清苦，卻也肯定不會是富裕的。」

　　沈宇道：「不錯，寒家雖然有點田產園地，但為數不多，而且從發生巨變之後，這些田地，在下也都賣掉啦！」

　　諸若愚道：「這便是困難之所在了！以老朽約略的估計，恩公若是要展開周密而又隱秘的調查，就算老朽把敝村財力全都賠上，也還差得遠呢！」

　　王玉玲柔聲問道：「這調查之事，可以親力親為，何必花費許多錢財才行呢？」

　　諸若愚反問道：「如是親力親為地調查，試問你打算耗時多久？而且，假如當年沈老先生殺死好友之舉，乃是有某種原因，或者是中了人家的圈套奸謀，或者是艾家被人擺佈而發生誤會，則幕後之人，豈有不全力掩飾，設法湮沒罪證之理？所以進行之時，絕對不能明查，只能暗訪。」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不但需要暗訪，同時事過境遷，昔日一切關係人物，例如沈老先生居處附近的人家，有來往的店舖，艾家的所有親友、鄰舍，以及曾經有過接觸之人等等，每一個都須得加以訪問。」

　　王二郎一聽，頭都大了，道：「這樣豈不是要訪問上千的人？」

　　諸若愚道：「還不止呢！沈老先生平生事跡，認識過什麼人，也須一一調查清楚。但凡他到過的地方，一處都不能遺漏。」

　　沈宇道：「若須如此，就算在下有大量財富，亦無法辦到。」

　　諸若愚嚴肅認真地道：「從前這句話就對，現在情況不同，恩公可以辦得到了。」

　　沈宇不解道：「何以現在就辦得到？」他突然恍悟，點頭道：「村主敢是打算相助麼？可是……」

　　王玉玲馬上插口道：「沈恩公不必推辭了，請想想看，敝村現在曉得恩公有事，還能置身事外麼？」

　　沈宇道：「假如這件奇禍，竟是有人在幕後推動的，則貴村還是不要捲入的好。」

　　諸若愚道：「沈恩公且勿在這等問題上浪費了氣力，敝村正如玉玲所說，絕對不能置身事外。縱然沈恩公就此離去，我等還是要出動一切力量查一查的。」

　　沈宇聳聳肩，道：「好，在下不說了，雖然貴村相助之舉，對在下大有益處，但在下卻寧可獨自行動，免得連累別人。」

　　諸若愚不再在這個問題上與他爭論，說道：「敝村眼下堪以差遣的能幹手下，就有二十名左右。其次，老朽尚可繼續訓練人馬。至少也得有一百人以上，方可組成一個調查網。此外，老朽尚須親自主持一項工作，那就是從各方面收集到的資料，一一加以整理研判，然後指示每個人調查的方向。除了老朽之外，別無他人足以勝任這個工作。」

　　沈宇聽得目瞪口呆，道：「照村主這等說法，這真是一件龐大複雜的行動。但如是動用偌大的人力，恐怕會打草驚蛇，鬧得江湖上風風雨雨，反為不美。」

　　諸若愚拂髯一笑道：「恩公請放心好了，若是人數太少，力量不能普及周全，反而容易露出風聲。如是有足夠的人手調動，保證更為安全。」

　　他停歇一下，又道：「舉個例子說，假定咱們調查府上所有認識之人，包括鄰舍在內，如果只有三五個人去辦這件事，這些人的面孔，馬上就被人認住了。如果有幾十個人，身份都不相同，有的是商賈，有的是過路人，有的是和尚道士，有些是官門捕快等等，每個人只訪查一節，誰能瞧得出來？但所有資料送回來之後，咱們就可以得到最完整的事實了。」

　　王玉玲道：「若果如此，有幾十個人也足夠啦！」她乃是牢牢記得村主說過必須有巨量金錢，方敷應用之言，所以強調人數不必太多這一點。

　　諸若愚搖頭道：「不行，這個調查網本身最少就須有一百個以上的精幹之人，其餘像聯絡的人、跑腿做各種雜務之人、專門製造掩護身份的人等等，通通加起來，最少也得有二百至三百人。」

　　王玉玲道：「就算要二三百人吧，也不要花很多錢呀？」

　　諸若愚皺眉道：「你哪裏懂得調查行動的情形，我告訴你，這是最花錢的事，往往只為了達到能夠跟某一個人見面，就得花上論百的銀子，再加上這麼多的人，天南地北的到處跑，你想想看，每天得花多少錢才行？」

　　王玉玲不得不承認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事實。如果這麼一算，每天最少也得花個上千兩的銀子，三五天還可以應付，如果是三五個月，則縱然是富甲一方的大財主，也難以為繼。她默然搖搖頭，暗暗感到心灰，也替沈宇失望和難過。

　　沈宇想了一下，才道：「關於錢財這方面，在下可能有法子解決。」

　　眾人聞言，都大感驚訝。王二郎心直口快，道：「恩公這話怎說？咱們就算去搶，也搶不了這麼多的銀子，何況咱們絕對不能做出行劫之事。」

　　諸若愚馬上道：「別胡說，沈恩公乃是當代大俠，哪有行劫之理？」

　　王玉玲道：「沈恩公錢從何來？可不可以告訴我們？」

　　沈宇道：「當然可以啦！我有一幅地圖，乃是昔年吳王張士誠的藏寶地點。在偷竊門中，乃是五大秘密傳說之一。在線上稱為『白骨冢』，此冢其實就是黃金窟，只要前往查探確實，就不愁沒有足夠的財力了。」

　　這番話只聽得那老少三人發愣不已，王二郎道：「那麼沈恩公快快前去瞧瞧，看是真也不真？」

　　諸若愚定一定神，忖道：「沈恩公雖然不是尋常之人，說話份量不同。但這等藏寶圖的傳說，往往只是傳聞，查無實據。老朽不但聽得多了，而且也看到許多人為了掘寶而傾家蕩產，只怕不可相信。」

　　王玉玲也沒有評論，可見得她亦不敢相信。

　　沈宇微微一笑，道：「村主說得甚是，若以常情而論，藏寶之說，往往荒誕無據。但這吳王張士誠的寶藏，卻與一般傳說不同。不但極為可靠，而且還有人到過。」

　　王二郎喜道：「如是有人到過，那一定假不了啦，沈恩公快快前去，取些金銀應用。」

　　這時大家都酒足飯飽，便到一旁落座，自有下人把酒席撤去。而王玉玲則再度親自沖了香茗，捧來給這些男人飲用。

　　他們繼續講到早先的話題，諸若愚道：「既然有人到過這個寶藏，這傳說當然就可靠了。但老朽卻有一點不明白的。」

　　沈宇道：「村主有哪一點不明白？」

　　諸若愚道：「這個到過寶藏之人，為何不將金銀據為己有？若已據為己有，則沈恩公縱是得知地點，只怕仍然是一場空歡喜而已。」

　　王玉玲已在旁邊坐下，她聽了村主之言，大覺有理，登時愁上眉梢，輕輕道：「是呀！世上豈有入寶山空手回的人呢？」

　　沈宇道：「你們放心，這位到過寶藏之人，不同凡俗。他不但身份高隆，聲名滿天下。而且他又是一位清靜寡慾的空門煉氣之士。」他瞧見諸若愚的神色，便知這個飽經人世憂患之人，尚未被他說服，於是又道：「當然，出家之人也未必就能視巨量財物如同塵土。但這一位不但是有道之士，而且又是舉世無儔的大智者，所以在下深信他真能視黃金如泥土。」

　　諸若愚精神一振，道：「只不知這一位智者是誰？」

　　沈宇道：「說出來村主大概也曾聽過，他就是天機子徐通老前輩。」

　　諸若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徐真人，那就極有可能對那寶藏全不動心了。」

　　沈宇沒有把「魔刀」最絕的一招，也在這個寶藏中之事說出來。他也不是故意隱瞞，而是由於一提及這件事，又須多費很多時間和唇舌，把來龍去脈告訴大家。所以他懶得多說。

　　諸若愚道：「如果那處寶藏，當真是張士誠的藏鏹，那一定不在少數。想來應付這一次行動，應可綽有餘裕。假如真個得到這筆財富，那麼咱們就可以展開實際行動了。」

　　他說來說去，仍然暗示出他定須眼見並且已得到那筆財富，才算是真的。

　　沈宇道：「好，別的事以後再談，在下明天就動身尋寶，有了確實消息，才回來請村主相助。」

　　諸若愚道：「沈恩公萬萬不可輕率行動，要知你的一舉一動，自從你與厲斜及艾姑娘等人交往之後，已變成了武林矚目的對象。尤其是那個設下陰謀的幕後人，得知你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本事之後，一定生出斬草除根的惡念。因此，沈恩公表面上好像除了艾家之外，別無顧忌。其實危機四伏，根本無法得知那幕後人將用什麼手段暗算於你……」諸若愚侃侃言來，析論精闢，叫人不能不服。

　　王玉玲忙道：「若是如此，沈恩公最好躲起來，對不對？」

　　王二郎道：「當然躲起來才對啦！等那幕後人到處找尋時，可能會發現線索也未可知？」

　　沈宇點頭道：「王兄弟說得有理，這也是誘敵的一策。」

　　諸若愚搖頭道：「不對，沈恩公如果突然失去了蹤跡，雖然比較安全，卻不是好辦法。上佳之計，莫如寓攻於守，也就是說，一方面能顧及安全問題，同時又能有反擊之力。沈恩公認為如何？」

　　沈宇道：「那樣當然最好，只不知計將安出？」

　　諸若愚道：「沈恩公定須在江湖上露面，但必須恢復以前那種頹廢灰心的作風。此外，行為也不妨乖戾些，使你的行跡人人皆知。」

　　沈宇道：「裝成頹廢灰心樣子的用意，是使幕後人鬆弛戒心，這一點在下理會得。可是何以要行為乖戾，使得人人知道我的蹤跡呢？」

　　諸若愚道：「此是誘敵之計的一種手法，如果有不少人注意你，那幕後人縱是心機極工，城府極深之人，也因為這等情況而較為放心，暗中查看調查你之時，掩飾手法定會粗疏得多。這樣，沈恩公方有機會可以識破。」

　　他停歇了一下，深思熟慮地緩緩道：「因此，表面上由於很多人注意你，所以幕後人混在其中，也不易發現。但事實上正因如此，才有隙可乘。這一點定必是對方萬萬意料不到的。」

　　他的計謀策略，當真有縱橫捭闔之妙，沈宇大為佩服，道：「這一場鬥智鬥力的行動中，對方更意外的是諸村主的才智無疑！」

　　諸若愚抹髯一笑，道：「老朽有這等機會，與一個不知形狀和姓名的陰謀大家作對手，真是難得的奇遇。」

第五章　混跡江湖

　　這一夜談到此處為止，翌日早晨，沈宇在王家姊弟陪同下，在附近走了一匝。但見田野中許多農人歡欣耕作，與昨天來時那等荒涼死寂的景象，完全不同。他們不久就在諸若愚家中，再行商討行動的細節。

　　諸若愚經過一夜的考慮，看來已胸有成竹，道：「天下任何罪行，所以會發生之故，必有動機。除非這個罪犯是瘋子，才談不上動機。」

　　沈宇頷首道：「是的。」

　　諸若愚道：「咱們若是假定沈老先生是被人設下陰謀，以致大大反常，殺害了情逾骨肉的同盟兄弟，甚至連沈恩公乃是他的親生兒子，亦曾遭受某種威脅。則這個設下陰謀之人，自是不可一世的人物。他這樣做法，有什麼目的，咱們目下無法找得出來。」

　　沈宇道：「如果找得出來，那就好了。」

　　諸若愚道：「此所以咱們須得建立一個周密龐大的調查網，把沈老先生的一生事跡，以及所認識之人，通通調查過，然後根據這些資料，加以推斷。老朽深信必有蛛絲馬跡可尋。」

　　王玉玲及時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只不知這個調查行動，須用多久時間？」

　　諸若愚道：「很難說，也許三兩月就夠了，若是不順利的話，也許拖上三年五載。」

　　沈宇道：「在下實在沒有這麼多時間。」

　　諸若愚道：「我知道，所以老朽在恩公身上，寄予很大的希望。我們將對所有注意你窺探你之人，嚴密調查，好在這是找尋線索的工作，並不是要獲取結果，所以要看你運氣如何。」

　　王玉玲不解道：「尋找線索與獲取結果有何不同？」

　　諸若愚道：「舉個例說，在開採金礦時，在一大堆砂土之中，只要發現含有金質的礦砂，便是找尋線索。如果要知道這堆砂土中共有多少黃金，便須得淘篩冶煉，這種做法便是求取結果。」

　　眾人都恍然大悟，王玉玲道：「這樣說來，找尋線索可就容易得多了。」

　　諸若愚道：「的確容易得多。不過我們要找的線索，當然不像砂土中含金質的礦石那麼多，在整堆砂土中，只有那麼一粒，所以要靠運氣，也許在第一捧泥土就發現了，但也許到最後的一捧泥土中才找到。」

　　沈宇現在更加明白何以須要那麼多的金錢了，而且這個行動，除了財力之外，還須可靠和大量的人力。假如不是碰上諸若愚，就算有了無限財富，也很難找到適合的人手幫忙。

　　此後一連兩天，諸若愚都在計劃這個行動，參照沈宇已知道的事情，構想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第三天早上，沈宇騎上他的馬匹，向諸若愚、王氏姊弟以及一群村人揮別。在這數天當中，他已與這一群約莫二三十個村人完全認識了。而這些人就是最基本的人手，其餘將由諸若愚再行訓練。

　　※※※

　　沈宇這次很快就抵達南京，他的衣服已顯得很髒亂，鬍子也沒有剃，看起來他又恢復了當日的頹廢心情，而且比過去還糟些。

　　他在南京蕩了幾天，摸到一些門徑路數，開始喝酒及賭錢。在那些賭場中，正當的商人或是不肖的富家子固然不少，但地痞流氓以及跑江湖的賭棍更多，真個是龍蛇混雜，良莠不齊。

　　幾天之後，他的大名在南京地面，可以算得上是無人不知了。原來在短短數天之內，已經打了好幾架，其中有兩個對手是極有名氣的武林人物。所以沈宇的名字，很快就傳開了，而且大家都曉得他脾氣不好。不過，只有當他喝了酒之後才會脾氣壞，若在平時，卻是個很無所謂的人。

　　正因如此，他所居住的客棧，經常有不少訪客，都是些三教九流的賭友或是酒友。在他沒有酒意時，任何人的議論，哪怕篇長乏味，他都能靜靜地聆聽，從不打斷人家的話，也很少反駁。這使得許多喜歡說話的傢伙，老是要找他傾訴發洩。

　　這天他喝得醉醺醺的，一拳把酒肆的桌子給打碎了，人人都躲開他，任得他自己橫衝直撞地出去。

　　沈宇的酒瘋，說起來竟有一半是真的，他胸中的抑鬱，對亡父的悼念，以及個人的寂寞等情緒，在發酒瘋時，居然獲得了發洩，這一發現，使他漸漸能借酒發洩，因而心情漸漸轉好。

　　這時他一歪，溜衝出店外，只要有人攔阻他或是什麼的，準得挨他的拳頭。

　　在大街上，沈宇搖搖晃晃的走路法，才轉到街角，已經和不下六七個路人磕碰。自然他雖有酒意，但武功根基深厚，總是把別人撞得七歪八倒。那些人見他酒氣衝天，都不敢與他計較。

　　他轉過街角之後，迎著下午的陽光，挨牆坐下。過路之人，一望而知沈宇喝了酒，是以都不怎樣注意他。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沈宇的腦袋才從肩膀上慢慢抬起來。他霎霎眼睛，定一定神，發現自己坐在街邊的牆下，不禁苦笑一聲，緩緩起身。

　　此時他頭昏口乾，當下舉步走到斜對面一家店舖，要了幾個新鮮梨子，就站在門前，一口氣吃下肚子，這才感到煩渴略消。

　　這些新鮮梨子才上市，價錢相當貴，但來買的人很多，可見得這家店舖在當地一定很有點名氣。

　　他一面撫摸肚子，一面瞅著那個正忙著秤算的中年人，心中尋思要不要再來幾個梨子？

　　但那個中年人很忙碌，招呼的全是相熟客人。沈宇皺皺眉頭，轉眼找尋別的店夥結帳走路。

　　他目光流轉，只見在店內的一排櫃檯後面，有一個少女，大概只有十八九歲，梳著兩條長長的辮子，卻長得明眸皓齒，甚是明豔。

　　沈宇頓時恍然大悟，心想無怪這兒生意這麼好，敢情除了鮮果之外，另外還有一種吸引力，使客人光顧。

　　他已決定不吃了，便取出汗巾抹抹嘴，順腳走入店內，向那美麗少女道：「剛才我吃了七個，合共多少錢？」

　　那少女嫣然笑道：「一共四錢銀子。」

　　沈宇點點頭，伸手入袋掏取。

　　那少女微微一怔，敢情是沈宇神色忽然變得十分難看，所以她駭了一跳。

　　沈宇的手在衣袋中好一會還沒有縮回來，但旋即在全身其他衣袋猛摸猛翻，那少女此時已明白是怎麼回事，面色才恢復如常，再度泛起可愛的笑容。

　　沈宇翻遍所有的口袋，只有十幾文制錢，銀兩和銀票，都失去蹤影，他感到絕望之後，只好停止摸索的動作。

　　可是卻不敢正眼瞧看那個少女，要是對方換作那個中年人，雖然已夠難為情的了，也還好些。目下面對這個美麗的少女，簡直叫沈宇覺得尷尬極了，但願地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隙，好讓他躲進去。

　　雖然沈宇不敢瞧那少女，也不知怎樣說才好？但問題總得解決，不能像木頭一般站著不動。終於他抬目望去，卻見櫃檯的少女，竟也是滿面羞紅，一望而知，她正在替沈宇不好意思，所以她自己也著急得泛起滿面紅暈。

　　這一來沈宇就更尷尬了，心裏的滋味，簡直比被人殺幾刀還痛苦些。

　　除此之外，沈宇還害怕別的客人發現他付不出錢之事。在眾目睽睽之下，莫說被捉將官裏去，就算只被那個中年人數說幾句，也得愧死。

　　在這極為痛苦難堪的情況下，沈宇忽然想道：「原來在人生中，果真有些事情，不是武功高強可以解決的。目下縱是換了厲斜在此，就算他已練成宇內無雙的魔刀，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不過理論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沈宇不管已悟出多麼奧妙的道理，但對於眼前的窘境，全無幫助。

　　他只好硬著頭皮，低聲道：「我的錢丟啦！」

　　那少女沒說什麼，只失措地哦了一聲。

　　沈宇一時不知該怎樣說下去，又吶吶道：「我……我的錢剛剛丟了……我……」

　　那少女見他說不出所以然來，突然間恢復鎮定，微微一笑，說道：「我聽見啦！」

　　沈宇一愣，道：「啊！是的，你聽見了，但我……」

　　那少女道：「你想回家去拿，對不對？」

　　沈宇又是一愣，想到自己並沒有家可回，同時也沒有把銀子放在客店中。

　　那少女又道：「您用不著跑來跑去，我叫一個人跟您回家拿錢，好不好？」

　　沈宇英雄一世，豈肯欺騙一個少女？當下本能地搖搖頭，可是卻說不出原因解釋「不好」之故。

　　那少女也愣住了，她實在想不通何以此一建議被拒？

　　兩個人都沒有作聲，只過了一陣，沈宇就受不住了，百忙中驀地記起靴筒內插著的那口短刀。以這把截金削玉的寶刀，當然可以抵得過幾個梨子。

　　此念一生，登時得救似地彎腰取刀。

　　那少女見他彎下身，不曉得他要幹什麼。等了一陣，見他還沒有直起身子，不禁大為訝異。她終是年輕之人，好奇心重，於是把頭俯伸出櫃外瞧看。

　　原來沈宇的手一摸到靴筒內那口短刀的刀把時，忽然記起此刀名為「奇禍」，不禁惕然震凜，暗念豈可把一口如此不祥的刀子，送給這個美麗可愛的少女？

　　除了這個原因，他接著又醒悟在這等情形之下，更是萬萬不可取出刀子，不然的話，這個少女見了刀子，定要駭得高聲尖叫。這麼一來，他除了「白食」的罪名之外，還加上了意圖行兇的嫌疑。

　　所以他彎下腰身，便直不起來，只聽那少女柔聲問道：「你幹什麼？敢是肚子疼麼？」

　　沈宇明知自己只要來個順水推舟，大叫肚子疼的話，便可望解此窘局。只是仍是那句老話，他乃是英雄人物，豈肯欺騙一個女子。

　　他搖搖頭，直起身子，目光恰好看見這個少女腰部以下的衣裙。假如她不是趴在櫃上，他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這處部位的。

　　沈宇雖然只看見衣裙，但眼睛卻為之一亮，道：「在下方才失態之故，姑娘真的想知道麼？」

　　他突然恢復了流暢的談吐，那少女受到感染，頓時也輕鬆了不少，點點頭，笑道：「是的，那是什麼事情？」

　　沈宇道：「在下的錢丟了，在南京也沒有親故，沒處拿錢，所以突然記起一件值錢的物事，或者可以抵帳。」

　　少女連連點頭，道：「那便怎樣呢？啊，莫非也丟了不成？」

　　沈宇搖頭道：「沒有丟，可是在下不敢拿出來，生怕姑娘驚慌。」

　　少女道：「是什麼東西？敢是會咬人的？」

　　沈宇道：「是一把上好的短刀，鋒快無匹，連五金玉石也剁得開。」

　　少女不但不驚，反而顯出很感興趣的樣子，道：「可是真的？拿出來瞧瞧行不行？」

　　沈宇問道：「你真的不害怕麼？」

　　少女搖頭道：「真的不會害怕……」她大概是發現沈宇有懷疑之色，連忙又道：「你放心好了，我也不會要你的刀子。」

　　沈宇這才從靴中摸出那口短刀，好在連著刀鞘，還不至於引人注目。

　　少女接過此刀，才一到手，還未取出瞧看，便連連點頭，道：「好刀，好刀……」

　　沈宇道：「你還沒有驗看，如何得知真是好刀？」

　　少女道：「這把短刀比普通的刀子重上一倍還不止，當然一定是最好的刀子了，再說這個刀鞘形式古雅，可見得定是出於名家之手。」

　　沈宇道：「這的確是一把吹毛過髮的寶刀，姑娘這等眼力，實是叫人感到既訝異又佩服。」

　　那少女道：「客官突然間言語流暢，態度安詳，敢是酒意已經全消了麼？」

　　她忽然改變話題，捨刀問人，沈宇措手不及，坦白答道：「在下僅存的一點酒意老早就嚇得沒有了，啊！姑娘怎知在下有酒意呢？難道在下身上尚有酒氣不成？」

　　那少女搖頭道：「不是你身上有酒味，你在對面的牆腳坐了很久，我已經看見啦！」

　　沈宇恍然道：「原來如此。」他仍然惦記著沒有付錢之事，當下道：「在下這把刀子，不能押在貴店，但目下又沒有錢可以還帳，真是不知如何向姑娘啟齒才好？」

　　少女泛起甜甜的笑容，看來更覺明豔照人。她輕輕答道：「沒有關係，這一點點錢，算得什麼？」

　　沈宇喜出望外，問道：「姑娘竟是不要在下付錢？」

　　少女道：「你既然沒有錢，我只好不要。」

　　沈宇感激萬分，誠懇地道：「貴店這筆帳，在下一定會奉還的，還有姑娘的恩德，在下亦永不忘記。」

　　沈宇說完了這些話之後，照理說那少女應當把「奇禍」還給他，好讓他走路。但那少女卻沒有把寶刀還給他，目光凝注在這口短刀上，若有所思。

　　過了一陣，她才說道：「我叫范玉珍，你呢？」

　　沈宇道：「在下沈宇。」

　　范玉珍道：「我想跟沈先生商量一件事，只不知你答不答應？」

　　沈宇道：「只不知是什麼事？如果在下做得到……」

　　突然間那個中年人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原來他叫她過去幫忙應付生意。范玉珍一面答應，一面從櫃內掏出幾塊碎銀，放在櫃面上，接著壓低聲音，急促地問道：「你住在哪裏？」

　　沈宇這時不便多問，只好把住的客店告訴她。

　　范玉珍把銀子和寶刀，推向他的面前，道：「拿去吧！我晚上來找你。」

　　她隨即走出去，幫忙那中年人秤算。沈宇怔了一下，本待不取那些碎銀，可是自己無錢，實是寸步難行，心念一轉，便收了碎銀和短刀，大步出店。

　　那個明豔動人的范玉珍，當他離去之時，連瞧也沒瞧他一眼。沈宇懷著一肚皮納悶，走回客店。

　　※※※

　　他獨個兒躺在房間，懶散地消磨了整個下午。到天色已黑，他反而有點焦急起來，因為他不知道范玉珍什麼時候來，假如要等到半夜，一來還須等上很久。二來她一個少女，半夜三更跑到客店，與一個單身男人見面，縱然沒有任何事情，但若是傳了出去，對她總是永遠洗不清的醜聞。

　　天色雖然已黑下來，但沈宇沒有點燈。

　　突然間，他聽到一陣輕微的步聲，來到他房間外，接著那道房門被人悄悄推開，一道人影閃了進來。

　　沈宇一望而知這條人影便是范玉珍，雖然她已用頭巾包紮頭髮，遠看似是男子，但一則沈宇明知她要來，二則她曲線起伏的身材，只要看得清楚，仍然可知是個女子。

　　沈宇踢開被子，坐了起身，道：「是范姑娘麼？」

　　房門已經關上，黑黑的人影站在門邊，應道：「是的，沈先生是不是只有一個人在屋裏？」

　　沈宇道：「只有我一個人，我起來點燈。」

　　范玉珍迅快走過狹小的房間，來到床邊，直到將要碰上沈宇擱在床外的膝蓋，才停住腳步，她道：「不要點燈，我只是跟你說幾句話。」

　　沈宇道：「不用點燈也好，這種客棧每個房間，都有很多眼睛窺看，范姑娘敢是要把日間沒有講完的話說完？」

　　范玉珍道：「是的，恰好那時我爹叫我，我有些事情，又不能給他知道，所以須得到這兒來跟你說。」

　　沈宇微笑一下，他在黑暗中，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見她滿面莊嚴的神色，她的聲音也低而嚴肅。沈宇曉得她為何要這樣，那是避免由於孤男寡女，暗室相對所引起的遐思，所以她先裝出這種姿態。

　　從范玉珍閃動靈活的眼睛推測，她大概亦可以看得見這個房間內的人和事物。沈宇輕輕道：「范姑娘有些事情不讓令尊知道麼？那麼你在櫃檯內那口長劍，令尊也一定不知的了？是也不是？」

　　范玉珍感到驚訝地瞧著他，道：「是的，你已看見啦？」

　　沈宇道：「那是當你趴在櫃檯上瞧我之時，裙子突起那麼一截，被在下發現的。在下可不是故意查探你的秘密。」

　　范玉珍似是考慮了一陣，才道：「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如果你是另外那一幫人，則當你發現口袋中銀子遺失時，絕對不會那麼不好意思。」

　　沈宇發現她頭腦精細靈活，不是一般十八九歲的少女可比，當下道：「范姑娘既是相信在下，那就可以談下去啦！實不相瞞，在下正因發現姑娘暗藏長劍，曉得你是修習過武功的人，由於在下亦是武林之士，所以忽然生出親切之感，認為你也許能諒解在下的窘境，這才恢復冷靜，能夠說話自如。」

　　范玉珍道：「原來如此，我還一直在奇怪你何以忽然變得言詞流暢起來呢？」

　　沈宇搖搖手，問道：「姑娘來此，敢是有什麼事情要在下效勞嗎？」

　　范玉珍道：「那麼我就直說啦！我想向沈先生借用一件東西，就是那口寶刀。」

　　沈宇沒有顯示驚訝的神色，道：「姑娘打算借用多久？」

　　范玉珍道：「久則五天，快則兩天。」

　　沈宇道：「這把寶刀你還未看清楚……」他取出來，連鞘遞到她手中，又道：「雖然沒有燈光，但刀身上反映的光芒，足以看得清楚了。」

　　范玉珍掣刃出鞘，細細審視之後，把短刃歸鞘，卻沒有還給沈宇，說道：「我看過了，刃身的一邊鏤著兩個字，但我不認得篆字。」

　　沈宇道：「那是『奇禍』兩字，這意思你可懂得？」

　　范玉珍道：「這算是刀名麼？何以如此不祥？」

　　沈宇道：「能夠持用此刀之人，必定是武功卓絕之士，不然的話，三天就被人搶去了。據我所知，大凡是武功過人之士，多半不是迷信之人。」

　　范玉珍笑一笑，道：「這樣說來，你不但武功卓絕，同時又是不迷信之人了？」

　　沈宇想道：「她年紀雖輕，可是頭腦靈活，言談老練。這等特質，只有在女子身上發現。如果像她這種年紀的男孩子，斷斷沒有這麼老練的表現……」

　　他心中念頭轉動，想的是別的事，但口中卻應道：「在下的武功只過得去而已，但卻不迷信，就算是迷信也沒有關係，反正我已應過奇禍之讖，到目前為止，尚在奇禍之中，所以沒有什麼好怕的，但你卻不同，故此在下不想把此刀借給你。」

　　范玉珍哦了一聲，忽然轉個話題，問道：「沈先生對我借刀之舉，好像一點也不感到意外，難道你已猜到了我的來意麼？」

　　沈宇道：「在下雖然沒有猜中你的來意，只是由於在下奇奇怪怪的事情，已見得多了，是以不容易吃驚。再說你在店舖幫忙生意，卻拿著長劍，暗藏櫃檯內，可見得一定有非常之事！」

　　范玉珍點點頭，在床邊坐下。這麼一來，她與沈宇的距離就更近了，沈宇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幽香。她輕輕道：「是的，假使我預料中的事故發生，一定會把爹爹駭死。」

　　沈宇本不想多問，因為他本身的事就夠多的了，哪裏還有閒情管她的事？可是這個明豔少女，不但有不收梨錢之恩，同時還慨贈一點碎銀。雖然數目不大，但這等俠風卻足以感人。因此他沒有置身事外，問道：「敢是會有人到你店去尋仇生事？若是如此，那就免不了要大打出手啦！」

　　范玉珍道：「是的，我可能須得殺死對方。這人命官司就夠麻煩的啦！」

　　她聲音中，含有煩憂意味，沈宇道：「你如不殺他，他會不會殺你？」

　　范玉珍道：「當然會啦，如若不然，我何必要殺人？」

　　房間內靜默了一陣，接著房門突然迅快開闔一下，透入一陣亮光。

　　范玉珍仍然坐在原處，可是沈宇已經不在床上了。這個少女驚訝地望著房門那邊，顯然對於沈宇奇快的身法，極感意外。

　　過了一陣，房門又開闔一下，接著沈宇回到床邊，輕輕說道：「奇怪，外面居然沒有人，但我明明聽到門外有可疑的聲響。」

　　范玉珍道：「你不會聽錯麼？」

　　沈宇道：「絕對不會，假如有人在這等情形下，竟能及時逃掉，則此人武功之高，已到了難以測定的地步啦！」

　　范玉珍突然笑一笑，伸手拉拉他的手臂，道：「不要緊張，且坐下來。」

　　沈宇聽出她話中含有特別的意思，便依言坐下。

　　范玉珍道：「那聲音，一定是我的狗弄出來的，我給它起個名字叫做黑蜈蚣，身子矮得像貓，卻長得很。除了沒有蜈蚣那麼多的腳之外，看起來很像一條黑色的蜈蚣。」

　　沈宇哦了一聲，道：「若是矮小的黑狗，又是趴在地上，那就無怪我沒看見了。」

　　范玉珍道：「它靈警之極，向來沒有聲息，只不知這回何以會被你聽出來？」

　　沈宇道：「咱們且不談黑蜈蚣，范姑娘你的對頭是什麼人？」

　　范玉珍道：「不是我的對頭，是家師的仇人。」

　　沈宇道：「原來是你師父的仇家，那就比較合情理了，要不然你一個女孩子，怎會結下仇家呢？」

　　范玉珍道：「正因為我是一個女孩子，才惹上麻煩。」

　　沈宇訝道：「這話怎說？」

　　范玉珍道：「簡單的說，這個仇家本來很喜歡我師父，後來不知如何鬧翻了，但卻發過誓，只要我師父一有心上人，便將這個人殺死……」

　　沈宇忙道：「等一等，你的師父究竟是男人抑是女人？」

　　范玉珍道：「是男人。」

　　沈宇嘆一口氣，道：「這樣說來，這個對頭竟是女的了？」他說這話之時，已隱隱覺得頭痛。

　　范玉珍道：「我的師父是個男的，她當然就是女的啦！」

　　沈宇聳聳肩，道：「好吧！你說下去。這個對頭知道你學藝之事，又見你們師徒感情很好，便誤以為你們師徒之間有問題，是也不是？」

　　范玉珍道：「正是如此，我知道從前已有過三個女子，被她殺死。這次家師隱居南京地面，仍然被她找到，真是沒有法子之事。」

　　沈宇道：「你打算到了非得動手不可之時，索性就拼一次，把她殺死，也可免了令師的無窮後患，是麼？」

　　范玉珍搖頭道：「我不殺她，她便殺我，我根本無法選擇。」

第六章　迷離秘宮

　　這個美貌少女的聲音和口氣，使沈宇感到她的話含有無可置疑的真實性，根本無須再盤問細節了。既然一個人明知有一個敵人要殺死自己，當然須得採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應付之。

　　他諒解地道：「原來如此，這真是使人感到困惱的處境。」

　　范玉珍聲音稍稍透出欣慰的意味，道：「承蒙沈兄相信，使我登時消失了孤單之感。」

　　沈宇道：「聽姑娘的口氣，好像令師還不曉得有這麼回事似的？是不是呢？」

　　范玉珍道：「是的，他老人家一點也不知道，一來他知道了也無能為力。二來家師正值閉關期間，還有一個月，方始功行圓滿，我若是將此事告訴了他，徒然使他心有窒礙，說不定練功時會發生危險。」

　　沈宇道：「怪不得姑娘要感到孤獨了，縱是十分老練之人，換了你的處境，也希望有人可以商談一下。而你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

　　范玉珍道：「沈兄既然瞭解我的處境，想必可以答應慨借寶刀了？」

　　沈宇搖頭道：「姑娘還是不要借用此刀的好。」

　　范玉珍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可是沈宇搖頭的動作，證明他當真已說出拒絕之言。她深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怒，但覺此人不但固執得可恨，同時又沒有一絲一毫的人情味。

　　她越是感到極度的憤怒，就越是表現得冷靜，在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有異，反而微微一笑，道：「好吧，我們暫且不談借刀之事，也不談我的問題。好在三五日內，我還不用太過擔心。」

　　沈宇道：「如果有三五天的緩衝時間。」

　　范玉珍立即搖手道：「我們暫時不談這些惱人的問題。」

　　沈宇馬上同意，道：「對，你已經煩心了很久，理該輕鬆一下。」

　　他沒有發現對方內心實在對他忿恨到極點，竟實心實意地相信了她的話，還替她解釋何以不想談及這些問題之故。

　　范玉珍順水推舟，道：「正是如此，我已說出了心中的煩惱，感到舒服了很多。今夜回去好好睡一覺，等我想不出妥當的計策時，才來找沈兄求援。」

　　沈宇完全同意，道：「對，你先回去好好的休息，這件事一定有圓滿解決的方法，你用不著過於焦慮。」

　　范玉珍極力使自己保持常態，以免對方瞧破她心中的憤怒，因為她知道沈宇如果瞧破了她的真意，一定會感到不好意思而表示幫忙她。這一點正是她最痛恨而堅決避免的。正如一個耿直自尊之士，寧可餓死，也不肯接過一碗含有鄙夷味道的米飯一般。

　　對於這樣一個沒有人情味之人，范玉珍已痛下決心，不願得到他的幫忙。她也曉得如果被他發覺了，當他說出願意借刀的話而被拒絕時，他一定深深纏著這個問題，使她不能立刻脫身。

　　因此，她必須做得毫無痕跡地走開，這樣他就不會前來探看自己了。

　　她平靜地告辭之後，沈宇心中十分寧恬，一歪身躺在床上，把范玉珍之事完全置於腦後。

　　※※※

　　范玉珍出房之後，抱起那頭異種靈犬「黑蜈蚣」，躍過院牆，飄落巷中。這條小巷甚是黑暗，但在另一頭卻是繁盛熱鬧的大街，是以店舖的燈光和行人笑語之聲，從巷口傳過來，並不寂靜。

　　她順著小巷往另一端走，並不轉出熱鬧的大街。這是因為她時時在店中幫忙，在本城中頗有名氣，見過她的人極多。如果轉出大街，多半會有人注意和認得她是什麼人。

　　她走了十六七步，轉出另一條僻靜黑暗的街道，突然一驚，停住了腳步。

　　原來在她面前六七尺之處，站著一個身量頎長的人影。由於天色暗黑，所以只能看出這條人影身穿黃色衣裳，頭上白髮飄蕭，手持一根拐杖，竟是個個子相當高的婦人。至於她的容貌，范玉珍現在才發現無法瞧得見，因為她面上有塊黑紗遮掩著。

　　范玉珍心中雖是有數，但仍然詐作不知，怔了一下之後，繼續舉步，卻轉了一個方向。

　　那黃衣老婦拐杖一頓，杖地相觸，發出「咚」的一下沉重聲響。她接著用粗啞的聲音喝道：「往哪兒去？站住！」

　　范玉珍停步側顧，應道：「你叫我站住麼？」

　　黃衣老婦冷冷道：「當然是叫你這臭丫頭！」

　　范玉珍裝出惱聲，道：「你怎的開口罵人？你是幹什麼的？」

　　黃衣老婦道：「老娘是賣符的。」

　　范玉珍聽了可就當真不明白了，道：「賣符的？那是什麼物事？」

　　黃衣老婦道：「老娘專賣催命符，今晚找到顧主，定要發市啦！」

　　范玉珍怒道：「聽你的口吻，倒像個做過生意買賣的人，可是你的話實在無理太甚，假如你不走開，別怪我……」

　　黃衣老婦冷笑道：「別怪你怎樣？難道你也賣一張催命符給老娘麼？」

　　范玉珍道：「你到底是誰？在此胡言亂語，我可沒有這種閒工夫跟你說話。」

　　黃衣老婦道：「老娘也沒有閒工夫跟你這等專偷漢子的小娼婦搭訕，假如你打算讓路人瞧看，咱們就在此地動手。如果你還有點膽子，那就到這邊的園子裏。老娘剛剛瞧過，此園已經很荒蕪，大概沒有人居住。」

　　范玉珍道：「我們為何要動手呢？」

　　黃衣老婦惡毒地罵道：「因為你是不要臉的婊子，天生淫蕩下賤，專偷漢子……」

　　范玉珍心下大怒，心想就算這個老婦是「師母」，也不能善罷干休。何況她已與師父反目脫幅，已失去師母身份，還有什麼可客氣的？

　　她當下憤怒地哼了一聲，道：「你這老惡婦定要不得好死，要動手就動手，誰還怕你不成？」話聲中順手掣出長劍，在黑暗中光芒閃動。那黃衣老婦道：「到園子打……」

　　范玉珍疑道：「為什麼？」

　　黃衣老婦道：「在園子裏，定可分出生死，不怕有人打擾。但也沒有關係，在這兒也行。」

　　范玉珍一想也對，若在街上拚鬥，雖然此處十分僻靜，但難免仍有人經過。而自己又有很多人認得，不如到園子去，與她拚個死活，不論勝負，也可以了卻這件煩心之事。

　　她一言不發，突然聳身躍起，飄飛上牆頭，向牆那邊的園子查看。

　　黃衣老婦想是曉得她的心意，所以凝立當地，動也不動。

　　范玉珍查看一下，並無可疑，當下飄落院中，奔到平坦的草地上。黃衣老婦緊接著躍入園來，先取出一個油紙包裹，拆開後分別把包中的物事，弄在三根木頭上，接著點燃起來，成為三根相當明亮的火炬，分插地上。

　　火光之下，把范玉珍照得清楚。黃衣老婦搖著拐杖，道：「那個老不死的口味高得很，你果然長得很好看。可惜那糟老頭子不能滿足你，所以你還得另找漢子。」

　　范玉珍雖是個少女，但她自小便幫父親做生意，故此不比那些嬌養深閨中的女孩子。這個老婦的話，她完全懂得，不禁罵道：「你這老惡婦，嘴巴不乾不淨。」

　　黃衣老婦冷冷道：「你敢辱罵老娘，等會兒割掉你的舌頭，就知道滋味了。」

　　范玉珍道：「你究竟是誰？」

　　黃衣老婦道：「你的老姘頭沒有告訴你麼？」

　　范玉珍刷的一劍劈去，一面怒聲道：「我不跟你說了。」

　　黃衣老婦揮拐一擋，毫不費力把敵劍撥開，范玉珍但覺她的拐杖不但沉重，而且還含有強大的黏力，可見得她的內功造詣，極是深厚。她究竟年輕，同時又是個美貌少女，是以雖然練了一身武功，但從無機會出手，可以說得上毫無經驗。

　　黃衣老婦沒有順手反擊，說道：「瞧你這一劍，居然已盡得那老不死的真傳，這可真不容易。老娘衝著這一點，把來歷告訴你。」她停歇一下，又道：「老娘是那老不死褚矮子的活冤家死對頭，你既然跟他泡在一起，老娘就先殺死你，再找他晦氣！」

　　范玉珍道：「你還是沒有說出你的姓名來歷呀！」

　　黃衣老婦道：「老娘姓桂，名字不要說啦，但出身卻不妨提一提。老娘昔年曾是迷離秘宮的金童玉女之一，亦是迷離秘宮兩大護法之一。」

　　范玉珍道：「我從未聽過有這麼一個家派和地方。」

　　黃衣老婦道：「當然啦！那是四五十年以前的事。」

　　范玉珍雖是滿肚子敵意，但仍然抑制不住好奇心，問道：「這樣說來，你出身的迷離秘宮已經化為烏有了，對不對？只不知是什麼緣故？」

　　黃衣老婦道：「這些事情告訴你也沒用。」說時，跨前一步，大有出手猛攻之勢。

　　范玉珍心念電轉，但覺這個黃衣老婦的性格極不穩定。這是因為她剛剛還告訴范玉珍說，她的出身值得一提。但現在又來個大轉變，說是這等事提也沒有用。可見得她並不是言行一致之人。

　　要知一個人若是能夠隨時推翻了自己說過的話，則此人不是自私任性到極點，就是性格分裂的現象。當然，這種反覆無常之人，做朋友固然很難，做夫妻更是不易忍受。僅此一端，范玉珍便大略得知師父為何與她脫幅仳離之故了。

　　就在這黃衣老婦的拐杖欲發未發之際，范玉珍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會衝口說出一句話。她道：「你為人雖是惡毒，但我知道你一定長得很漂亮。」

　　黃衣老婦一楞，道：「你說什麼？」

　　范玉珍突然怪起自己怎會說出這句話，當下搖頭，道：「沒有什麼。」

　　黃衣老婦那對在輕紗後面的眼睛，發出銳利光芒，注視著這個年輕貌美的少女，半晌才道：「這話是不是那個老淫棍告訴你的？」

　　范玉珍惱道：「你口中不乾不淨，我不跟你說話。」

　　黃衣老婦仰天冷笑，道：「不說就拉倒，那是絕無疑議之事，何須多問，你可知道老淫棍從前的外號麼？」

　　范玉珍厲聲道：「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

　　黃衣老婦道：「好，好，你不要知道就拉倒。」

　　范玉珍暗感奇怪，因為對方的態度，生像是怕她生氣似的。隨即聽到黃衣老婦刺耳的聲音，道：「可惜你出生的太遲了，不然的話，你就可以真正嘗到名滿江湖的大浪子向相如的滋味啦！」她還是把范玉珍師父的外號及姓名說出來，敢情她是故作姿態，使范玉珍不摀住耳朵或是不出劍攻擊，以便從容說出。

　　范玉珍這時反而不激動了，因為她橫豎已聽入耳中，已經沒有辦法把這外號名字驅出耳外，當下道：「你敢是認錯人了？我師父可不姓向。」

　　黃衣老婦毫不驚奇問道：「他這回姓什麼？」言下之意，似是得知范玉珍的師父還不只是第一次改姓換名。

　　范玉珍道：「我不告訴你。」

　　黃衣老婦道：「但你憑良心說，向相如雖是年紀已老，但仍然很瀟灑，可以說是風度翩翩。而且舌燦蓮花，能把樹上的小鳥也給騙下來，對不對？你憑良心說。」

　　范玉珍沒有承認，但亦沒有否認，可見得在她印象中，的確是如此。

　　黃衣老婦又道：「昔年他以大浪子的外號自傲，事實上他也是天生的色鬼，只要是有姿色的女子，被他看上了，他定要千方百計弄上手為止，從來沒有一個被他看中的女子，能逃得過他的魔掌。」

　　范玉珍皺起眉頭，道：「如果他的臭名人人皆知，哪裏還有女人肯上當？」

　　黃衣老婦怒道：「你真是全不懂事的黃毛丫頭。」

　　范玉珍冷冷道：「我不想與你爭辯，但我告訴你，年紀大並不是代表很懂事，往往有些人越老越糊塗。當然你不是老糊塗，可是亦不要小看了年紀輕的人。」

　　黃衣老婦哼了一聲，道：「這種口吻，完全是大浪子向相如的一般，事實上你懂什麼？女人的心理，大都隨著年齡變化，此所以有很多原是規規矩矩的女人，到了某個年齡，忽然會變得淫蕩，動輒成為出牆紅杏，就算她沒有做出事實，但在心中有過這種強烈的衝動，這是年齡的影響，世上之事看多了，有些想法就會改變。本來認為萬萬不可之事，亦會變得無所謂了。」她侃侃道來，口氣平和，不知內情之人，還以為這一老一少正在親密地討論人生呢！

　　范玉珍表示懷疑地搖頭道：「有這麼嚴重麼？」

　　黃衣老婦道：「這是題外之言，暫且不提，說到向相如的惡名，你說別的女人會因而生出戒心，使他不能得逞，你可是這樣說？」

　　范玉珍道：「是的，難道這話不對了？」

　　黃衣老婦道：「自然不對啦！女人跟男人不同，男人如果得知這個女人很淫蕩，他的印象中，便附加一個『賤』的想法。他可能玩一玩，但絕對不動娶她或佔為己有之念。但女人卻不同，對手越是有調情聖手的聲名，她就越想見識見識，尤其是有幾分姿色的女子，總以為這頭色狼在自己懷抱中，當可得到滿足而從此改變。這種自我陶醉的想法，正是陷自己於萬劫不復的主要原因。」

　　范玉珍這時聽得目瞪口呆，不但感到她言之成理，同時甚至覺得她這番分析，自己似乎亦有熟悉之感。

　　黃衣老婦瞧她的神色，已明其故，不禁大為得意，道：「我可有倚老賣老，說出陳腐不通的話麼？」

　　范玉珍不得不承認道：「你這話很有道理。」

　　黃衣老婦道：「我告訴你，以大浪子向相如的為人，絕對不肯錯過任何一個美貌女子的，不管你們是什麼名義，只要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你就無法倖免。」

　　范玉珍道：「你一定忘了他的年紀啦？」

　　黃衣老婦冷冷道：「年紀？這只是對平常人的限制，對向相如有什麼影響？況且他修習的邪門內功，講究的採補陰陽，年輕體健的少女最是合用。當然，他的口味一向是很高的，如果相貌不美，他決不採用。」

　　范玉珍居然不予反駁，似是默認了她的話。

　　黃衣老婦聲音頓時變得十分狠毒，道：「我叫他老淫棍，你這回還反對不反對？」

　　范玉珍不答反問，道：「我請問一聲，這個向相如是不是迷離秘宮的人？你說過你是玉女，他是不是金童？」

　　黃衣老婦道：「他不是，金童姓侯，他姓向，全然牽扯不上。」

　　范玉珍哦了一聲，又問道：「向相如的武功比你強呢？抑是不如你？」

　　黃衣老婦道：「差不多，但很難講，因為這個人城府深不可測，我永遠摸不透他腦子裏想些什麼？」

　　范玉珍接口道：「換言之，他說的話，你一句也不相信，對不對？」

　　黃衣老婦訝道：「這話怎說？」

　　范玉珍道：「因為你想揣摩猜測一個人的思想，定須有些根據才行，當然最佳的根據，莫過於他曾經說過的話，所以你若是全然測不透他的思路，那就等如是說，你對他的話，一句也不相信，這樣自是無法推測了。」

　　黃衣老婦顯然對這個道理感到很新奇，默然尋思。

　　范玉珍又道：「你今晚是不是打算殺死我？」

　　黃衣老婦立刻應道：「不錯，老娘要用此拐，把你砸為肉醬。」

　　范玉珍道：「設若家師當真是向相如，則我的武功，自然遠比不上你。這種打法，顯然太不公平了。」

　　黃衣老婦道：「誰說要公平的？老娘只要殺死你，別的事一概不管！」

　　范玉珍道：「假如我答應你，從今以後不再和家師見面，你還要殺我麼？」

　　黃衣老婦冷笑道：「從前也有人說過這種話，但老娘不會再受騙了。」

　　范玉珍道：「原來如此，但你這話分明虛偽不實。」

　　黃衣老婦道：「有哪一點虛偽不實了？」

　　范玉珍道：「假如從前有人這樣說過，同時你也上過當的話，請問這個女人你焉能殺得死她？」

　　黃衣老婦感到迷惑不解，問道：「為什麼殺不死她？」

　　范玉珍道：「這個女人既是背信毀諾，仍然與家師見面，則她豈有不將你出現的事情告訴他之理？而你的武功又不見得強過家師，在他的庇護之下，那女人怎會被殺？」

第七章　忠犬報訊

　　黃衣老婦這才明白她的意思，點頭道：「問得好，但有些時候，武功也不管用，尤其是對我這個出身於迷離秘宮之人。」

　　范玉珍道：「原來你是採取卑鄙的暗殺手段。」

　　黃衣老婦冷冷道：「你回去問問老淫棍，瞧我是不是用卑鄙的暗殺手段？」

　　范玉珍道：「我還有回去見到家師的機會麼？」

　　黃衣老婦道：「當然沒有。」

　　范玉珍道：「既然沒有，你何妨告訴我？」

　　黃衣老婦道：「告訴你也不妨事，我事先告訴過那個女人說，如果她不遵守誓言，我定必在七日之內，毒殺了她。」

　　范玉珍道：「啊，原來是用毒，但用毒也是暗殺的一種，你豈能否認？」

　　黃衣老婦道：「雖然是暗殺手段，卻不卑鄙，對不？況且我還另外通知向相如提防。所以只可說是他沒有本事防範而已，豈能說我卑鄙？」

　　范玉珍倒是真心實意地承認道：「你警告在前，加以另行通知，這等做法，不但不算卑鄙，甚至可稱得上是光明磊落了，無怪你的對手，並無怨言。」

　　黃衣老婦心中多多少少有點受用，當下好像沒有那麼兇殘了，說道：「我對向相如，仁至義盡，他沒有話可說。」

　　范玉珍面上透出一股睏倦的神色，不過她的腦子仍然活動得很頻繁迅速。因為這是她的生死關頭，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她先點頭承認對方的話，然後說道：「有一點我還是不大明白的，那就是你為何要不斷地殺死那些女子？」

　　黃衣老婦冷冷道：「你當真不明白麼？」

　　范玉珍道：「我知道你心中藏著仇恨妒嫉，可是你明知這個向相如，我們現在姑且算他是家師吧！你明知他好色成性，而且極有手段，隨時隨地都可以另外再找一個，則你殺人之舉，徒然使他有機會多玩幾個女人而已，對不對？」

　　黃衣老婦大概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亦從沒有人跟她談論過，所以這刻突然聽到這種道理，不覺一楞。

　　她沉吟一下，才道：「我哪裏還管得這麼多？」

　　范玉珍道：「我也是個女人，只不過比你年紀較輕，見識得少些而已。但在對付男人的立場，我們還是一樣的。以我想來，你的對頭如是好色成性，兼且擅長采捕陰陽之術的話，他深心中一定不反對你替他解決問題的。」

　　黃衣老婦果然微微頷首，道：「你這話很有理，不過老娘還是不能放過你。」

　　范玉珍道：「你不放過我，那是一回事。從這種跡象推測，我相信你如是正面與家師為敵，定難討好。故此你把一腔怒火，發洩到他的女人身上。我可不是怪責你，換了我的話，也會這樣做。」

　　黃衣老婦道：「你的嘴巴很會說話，膽子也很大。」

　　范玉珍抓住這個機會，迅即應道：「這是因為我一來受到天大冤枉。二來對你的指責，問心無愧。三來若然家師正是你的對頭，而他又曾經做出對不起你之事的話，我也認為你應該報復。不過你採取的手段，有欠考慮，如果是我……」

　　當她指責對方「有欠考慮」時，黃衣老婦含怒地哼了一聲。可是范玉珍又接上最末的一句，引起了對方的興趣，怒氣因而消失了。要知范玉珍已表現出她的武功、機智和膽力，不是普通女子可比，故此她的辦法一定有獨到之處。

　　范玉珍接著說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決不殺死那些女子，想辦法使家師厭惡那個女子，但又無法擺脫，除非是他親自下手殺了那女子。但你瞧，若能做成這等情勢，則家師在下決心殺她以前，必定已苦惱了一段時期，這樣不落殺人惡名，又能令他受苦，豈不是比白白便宜他多玩幾個女人來得高明麼？」

　　黃衣老婦連連頷首，道：「對，對，我早該如此對付他。」

　　范玉珍道：「現在你還要殺我麼？」

　　黃衣老婦沉吟，才道：「對不起，老娘仍然放不過你。」

　　這黃衣老婦好生狡毒，話聲未歇，突然揮杖橫掃，風聲勁厲，可見得她這一杖，功力畢聚，實有加害對方之意。

　　范玉珍唰地躍起，迅快之極，身形升起之際，同時運劍刺劈敵人面門。

　　這一劍看來平常，可是黃衣老婦卻有手忙腳亂之感，連退三步。只見范玉珍閃電般掠回來，劍光直射黃衣老婦腰脅要害。

　　她一連六七劍，把黃衣老婦殺得團團而轉，手中的沉重拐杖，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擊之力。

　　原來范玉珍使出一套新近才練熟的劍法，當時她劍術已頗有成就，故此學這套劍法時，便已覺得平平無奇，值不得下苦功練熟。

　　可是她師父卻再三叮囑她不可偷懶，因此她總算把這套劍法練熟了。而現在才明白其中奧妙，敢情這一路劍法，乃是專門用來對付她師父的死對頭的。目下那黃衣老婦手忙腳亂，並不是她的功力造詣差，而是兵刃招式上受克制，故此全無發揮本身真正功力的機會。

　　范玉珍精神一振，長劍使得更為急疾。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與這等強敵交鋒，所以假如不是心理上已有準備，劍法上具有克制之功，加上她懷著殺死這個惡婦為師父除去後患的決心，她初試啼聲的硬仗，決計不會如此精采。

　　十七八招下來，黃衣老婦已經遍體冷汗，口中連連發出刺耳的慘叫。

　　這時候連身在局中的范玉珍，也估計得出自己可望在十招之內，一舉刺殺這個惡毒老婦。

　　看看又凌厲急攻了五劍，第六劍前半招「分花拂柳」挑開敵拐，後半招是「仙人指路」，長劍分心擁入。

　　范玉珍這一劍使得暢順之極，感到必能立奏奇功，口中甚至還喝了一聲「著」。

　　果然黃衣老婦負痛地大叫一聲，可是范玉珍卻感到無法置信。因為她雖然刺傷了敵人，但這一劍卻偏了很多，也沒有如預料中刺得那麼深。

　　黃衣老婦怒罵一聲，像瘋虎般掄拐反擊。范玉珍運劍抵禦時，其中有一劍又偏歪許多以至差點就被拐杖掃死。

　　她駭然地連連後退，卻沒有時間尋思自己的長劍何以屢屢偏歪之故。

　　黃衣老婦在眨眼間，佔盡上風，這一突然的轉變，實在奇異得不合情理。

　　范玉珍忽見對方揚拐欲砸時，一道細長的黑影射入對方懷中，黃衣老婦登時厲叫一聲，左手一揮，這道黑影重重地摔在地上，恰在范玉珍腳下。范玉珍聽到「汪」的一聲，已知道那是她的異種愛犬，又知道那是愛犬負重傷時的慘叫，不由得心痛如絞，神思迷惚。

　　在這等高手拚鬥的場合中，哪能容她心神分散，就只這麼一剎那的迷惚，黃衣老婦一手扣住她胸前衣服，並且已點了她的穴道。

　　在明亮的火炬之下，范玉珍但見一張醜如鬼怪般的面孔，迫到眼前，如若不是上面還有蕭蕭的白髮，她真認不得這張奇醜得令人噁心的面孔，竟然就是黃衣老婦。饒是如此，她還是駭然失色。

　　她的神智迅速模糊昏迷，但在喪失知覺之前，她仍然聯想到這個黃衣老婦的面紗，一定是被愛犬抓落無疑。

　　火炬仍然繼續燃燒，照亮這片荒蕪花園的草地。可是黃衣老婦和范玉珍已失去蹤影，在火光下，那頭身子特別細長的黑犬，忽然移動一下頭部，接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蹣跚地行去，鼻子中發出低低的悲鳴聲音。

　　※※※

　　在客店中酣睡的沈宇，突然被一陣奇異的聲響驚醒過來。他定神傾聽時，房門傳來搔爬及陣陣悲鳴聲。

　　沈宇起身披衣，打開房門一看，門檻邊那頭身子特長的黑犬，像一條蜈蚣似的，鼻中發出嗚嗚的聲音。沈宇俯低上身，湊近觀察，但見這隻范玉珍稱為「黑蜈蚣」的異種黑犬，面上的毛黏著一片血跡，有一隻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他心頭一震，低聲道：「黑蜈蚣，范姑娘呢？」

　　但見這頭黑犬回身行去，腳步蹣跚，並且有點搖晃。假如它不是特別矮的話，一定很難繼續保持重心。

　　沈宇跟它行去，心中一直猜想范玉珍乃是出了什麼事？當黑蜈蚣鑽過牆洞時，他便聳身躍過。走了一陣，他們來到那座荒園中。

　　三支火炬明亮如故，沈宇加快腳步，來到火光的中心，首先看見范玉珍的長劍丟棄地上。

　　他先不撿起那把長劍，銳利的目光四下查看。從拐杖點戮地面而留下的痕跡中，他大概測知范玉珍對手使用的何種形狀兵器，也曉得大約多重。此外，他還拾起一塊紗布，略加審視，便知道這是用作蒙面之用的。

　　現在他已瞭解整個經過的大致情形，於是將紗巾收起，撿起長劍，嗅一嗅劍尖，這才把扔到一邊的劍鞘亦拾起。

　　他轉眼一望，但見黑蜈蚣已經躺伏草地上，動也不動，好像已經斃命。這是很可惜的事，因為這頭異種黑犬，具有某種靈性。正如艾琳的烏煙豹一般。如果利用它追查范玉珍的去向，定有事半功倍之效。

　　沈宇把長劍歸鞘，插在腰間，然後走到黑蜈蚣旁邊，心想：「若是任得此犬屍留在此地，將來可能因為這頭罕見的黑犬而牽扯上范玉珍。」於是他彎腰去撿這頭黑犬，手探出之後，竟然偏歪了半尺之遠，沈宇一楞，忖道：「奇哉怪也，我的眼力怎的不濟事了？」

　　他再直起身子，看準了部位，重行彎腰伸臂，這回他有心試驗，故此立時發現自己眼中所觀察到的距離位置，與事實不符。

　　這一發現使他大為震驚疑惑，甚至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當下作各種試驗，移動位置以及改用其他各種物件。不一會便只剩下驚奇而不是驚恐了。

　　原來他試驗之下，發覺這種視覺上的偏差，有一定的範圍，超過這範圍，便不會發生。

　　這種奇特的現象，起因也被他找出來，那是由於那三支火炬的光線所形成的，只要不在這三支火炬正中心的一丈方圓之內，視覺就恢復正常。還有一點也很重要，那就是沈宇雖然是在正中心偏光範圍之內，但如果停留的時間很短，則視覺上的變異極微小。時間稍長，方能偏差到可怕的程度。

　　沈宇迅即觀察那三支火炬，但見那本是三根樹枝，只不過每根樹枝的尖端，都有白色的粉末，火光是燃燒這些白色粉末時發出的，正如泡著油燈蕊一般，燃燒的是油質而不是燈蕊本身。

　　當他觀察之時，那些白色粉末已剩下一點點而已，所以他弄熄了兩支之後，竟沒有法子可以刮下一點粉末，第三支火炬的火光只維持了片刻，就自行熄滅。

　　沈宇走到黑蜈蚣身邊，把它抱起來，心想：「如果不是它及時引領自己來到此地，而得以查出火炬的怪異的話，這個秘密一定永遠不能發覺。萬一自己遇上了這個敵人，很可能就在這種視覺偏差之下失利。」

　　沈宇在黑暗寂靜的荒園中，考慮了好一陣，放棄馬上搜查范玉珍下落的想法，也不回到客店。逕自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一條街上的一家糧食雜貨店舖門前。

　　他四下瞧過，沒有人影，當即躍過屋頂，飆落店舖後進的通天院落中，在靠右方的一個房間窗下，輕輕叩敲。房內迅即發出聲響，點上燈火，接著打開房門。

　　沈宇側身而入，房門旋即關緊了。在燈光之下，一個壯健的青年，兀自睡眼惺忪，驚訝地看著他。

　　沈宇問道：「王二郎，令姊不在此地麼？」

　　王二郎應道：「她在後面另一個房間，沈先生可是要找她？」

　　沈宇道：「不用啦！」

　　王二郎看著他手中的黑犬和腰間的長劍，問道：「這是什麼？」

　　沈宇笑一下，道：「你一定是睡得糊裏糊塗，連一頭狗也認不出來啦！」

　　王二郎忙道：「我知道這是一頭狗，我問的是這是怎麼回事？」

　　沈宇道：「我這就告訴你，並且要你幫幫忙。」

　　他隨即將今日無錢付帳，結識了范玉珍，以迄今晚上她來救助的經過，一一扼要地說了出來，最後道：「現在顯然范姑娘已經被她師父的前妻擄走，假如不是這頭黑蜈蚣報訊，這件事除了范姑娘的師父，過些日子發現她失蹤，因而猜出內情之外，別人將永遠不知道，而她也像是浪花激起無數泡沫中的一個，欻然消滅，不留下一點點痕跡。」

　　王二郎著急地道：「那麼咱們須得趕緊搜查才行呀！」

　　沈宇問道：「咱們到哪裏搜查？此舉比大海撈針還要渺茫。」

　　王二郎一怔，道：「雖是難期收穫，但人事還是要盡一盡的，對不對？如若不然，這黑蜈蚣的報訊，豈不是就等如沒有報過麼？」

　　沈宇道：「搜查范玉珍之舉，須得別出心裁才行，並不是不加理會。」他把手中的黑犬交給王二郎，又道：「此犬迄今體溫如常，並且尚有呼吸，可見得傷重未死，咱們先盡力予以救治，如果救得活，用處甚大。」

　　王二郎接過來細細查看一下，道：「它受到硬傷，肋骨斷了幾根，內部定有嚴重出血。但還是有活命的機會，讓我試試看。」

　　他用一些木板襯托包紮，另外又灌以傷藥，一面說道：「小可從前在村裏，救治過許多牲畜，所以頗有經驗。像這等異種之犬，生命力特強，可能還救得活，換了普通的狗，受傷如此嚴重，早就死掉啦！」

　　沈宇道：「你最好救活它，那個姑娘的性命，也許要靠它挽救了。」

　　王二郎搖頭道：「不行，此犬就算是救活了，也不能立刻行動呀！」

　　沈宇道：「只要它能活，你明天用一個盤子，把它放在裏面用布遮蓋起來，帶它到處轉，希望可以發現它主人的下落。」

　　王二郎坦率地問道：「假如此犬救不活呢？」

　　沈宇道：「到時再想辦法。」

　　王二郎道：「看來只好如此啦！對了，小可剛才在約定的聯絡處留下消息，現在沈先生既然來了，正好當面報告一下。」

　　沈宇道：「是不是有關金窟地點之事？」

　　王二郎道：「是的，經過再三查勘之後，已可以確定那一名叫南京的鏢局，正是金窟所在。」

　　沈宇道：「經過這許多天，才勘查出這一點麼？」

　　王二郎道：「當然不僅如此，我們還查出這南京鏢局，生意不算好，別說與那名揚全國南北十三省的天龍鏢局不能相比，即使在當地的七八家鏢行中，也只是第二三流的地位。因此村主已安排適合的人。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家鏢局買過來。」

　　沈宇道：「此計甚妙，可是如果花巨金買過來之後，卻掘不到藏金，我就不知如何善後了。」

　　王二郎笑一笑，道：「小可和家姊也談到過這一點……」

　　沈宇忙道：「你們對此有什麼意見？」

　　王二郎道：「家姊認為村主一點也不必擔心，因為假如掘不到藏金，前此的計劃只好完全取消，重起爐灶。在這等情形下，沈先生不妨改行保鏢，小可等追隨出力，也算得是一件事業。」

　　沈宇沉吟道：「這一行咱們都是生手，只怕不容易接辦。」

　　王二郎道：「我們慢慢做就是了，只要站得住腳，鏢局可以容納很多得力人手，便可以繼續作偵查工作啦！」

　　沈宇道：「這話甚是，假使沒有法子，只好走這一著。」

　　王二郎又道：「還有就是我們的眼線，已發現有兩個人非常注意你。其中之一人已經突然失去蹤跡，另一個的來歷正在調查中，目前還不知是何方神聖？」

　　沈宇跌足道：「失去蹤跡的那一個，才最要緊。」

　　王二郎道：「現在詳細報告剛送給村主，假如沈先生想知道詳情，小可明天派人把報告取回來。」

　　沈宇道：「好，這件事你別忘了辦妥，我暫且回店，明天再聯絡。」

　　※※※

　　沈宇回去只睡了一忽，就天亮了，而他亦醒了，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發白的窗戶，心中為了范玉珍的安危，忐忑不安，所以實在無法再睡。眼前唯一的希望，只有寄託在黑蜈蚣身上，如果此犬救活了，還可迅速行動，希望能及時救回范玉珍，假如這頭異種黑犬死掉，這就大為麻煩了。

　　他等到天色大亮，終於忍不住出門往范玉珍父親開設的水果鋪趕去，到了門前，只見鋪門緊閉，還未打開。他耐心等了好久，但見兩鄰的店舖已沒有一間未開，而這家水果鋪還沒有動靜，便知道一定是為了范玉珍失蹤，她的父親已經忙於尋她去了。

　　沈宇沒有辦法，只好離開，向一個約定地點行去。他懶懶地舉步，行得很慢，一個路人匆匆趕過了他，但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沈宇聽到這路人低低道：「沈先生，黑蜈蚣還未死，但也未能動彈……」

　　沈宇得到了這個消息，吃了一驚，無精打采的回到店中，心想必須找出一個有效的方法，從速援救范玉珍，如果拖延太久，只怕她會死在那個老婦人手中。他並不是就此束手無策，只不過有些方法，最好能夠不使用，以免露出了馬腳。但現在迫不得已，他只好冒險一試了，當下找到幾個專在賭場混的地痞，托他們四處打聽，許以厚酬。

　　※※※

　　等到下午，有兩撥回報消息，一是關於范玉珍父親的行蹤，得悉他已返店，但仍然沒有開舖做生意。

　　另一撥消息是探得有一個老婦人，住在城西的一間尼庵中，出入時帶著一根拐杖，還蒙著面，所以見過之人，印象甚深，一問起就說得出來。

　　沈宇在黃昏之前先探看過兩個地方，一是那座尼庵。另一個地方便是南京鏢局。這鏢局座落在城南一條相當熱鬧的街上，沈宇打鏢局門前走過，但見門前車馬冷落，可見得生意很清淡。他對於藏金極有信心，因為傳說雖不足為憑，可是以天機子徐通的身份，決不會騙人上當。退一步說，縱然「白骨冢」中藏金已失，但那一招宇內無雙的刀法，定然尚在其中。

　　之後，他來到了范玉珍家的店舖，從巷子繞到後門，一瞧四下無人，便聳身躍過了圍牆，落在天井中。他略一查看，走到一間透出燈光的房間，從敞開的房門望入去，但見一個中年人，獨自坐在桌前，現出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目光凝定，身子動也不動。

　　沈宇泛起同情之心，因為他已知道范玉珍的父親范達，妻子已經去世，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假如范玉珍有個三長兩短，這個父親的悲慟可想而知。

　　他故意咳嗽一聲，范達起初全無反應，過了一陣，才突然驚跳起來，急急向房外瞧望。

　　沈宇站在門口，向他點頭道：「范掌櫃，恕我打擾了。」

　　范達道：「你……你是誰？誰開門給你進來的？」

　　沈宇道：「我姓沈，是自己跳過後牆進來的。」

　　他的態度平靜而有禮，范達似是受到感染，也沒有那麼緊張了。當下懷疑地道：「沈先生有什麼事？」

　　沈宇道：「我特地來幫助尋找范姑娘。」

　　范達登時又跳起來，急急問道：「你怎知我女兒不見了？」

　　沈宇道：「她事先曾告訴過我，說是有人要找她麻煩。後來她的愛犬，帶著重傷找到我，還帶我到一個荒園中，發現她一些東西遺落地上，從種種跡象看來，她一定是被這個對頭擄走了。」

　　范達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道：「她一個女孩子，哪有什麼對頭？」

　　沈宇道：「不錯，她本身沒有對頭，但她的師父卻有仇家。這擄劫了她的人，正是她師父從前的妻子。」

　　范達訝道：「玉珍哪裏來的師父？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沈宇道：「有一件事你不能不承認，那就是范玉珍已失蹤了一整天，對不對？」

　　范達眼珠轉動，顯然正在打量沈宇。

第八章　浪子救徒

　　沈宇走入房間，道：「你若是想驚動官府，最好先考慮一下范姑娘的安危。」

　　范達果然大吃一驚，道：「你究竟要什麼？只要我有，都可以給你，把玉珍還給我之後，我決不追究。」

　　沈宇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現在要著手進行救回范姑娘之事。不過我必須先要知道，她的師父是誰？」

　　范達瞪目道：「我告訴過你，她沒有師父。」

　　沈宇道：「她的一身武功，相當精深，可知她修習的時日已相當長久。如果你當真不知道她有一個師父教她武藝之事，那麼她一定是很秘密地在習武，但這也不要緊，我們可以找出線索來……」他停歇一下，又道：「如果范姑娘暗中習武，必定有一段時期每天或隔一天要與她師父見面，你想想看，她可曾有過這種情形？」

　　范達斷然答道：「玉珍自小就很懂事，也從不出門。」

　　沈宇道：「那麼晚上呢？她的師父或者會半夜到這兒來，傳授武功給她。」

　　范達搖頭道：「我就睡在隔壁，而且每夜總要起來好幾次，過去看看她。」

　　沈宇道：「她的師父存心不給你看見的話，你一夜起來二十次也沒有用。」

　　范達搖頭道：「我們父女同睡一個房間，直到半年前才分開。」

　　沈宇心想：人家可能先點了你的睡穴，才叫醒范玉珍傳藝，他雖然想到這一點，但若是要解釋到對方明白，甚是不易，所以他決定不必告訴他，繼續問道：「那麼范姑娘每天什麼時候起床的？是不是起得很晚？」

　　范達道：「不，幾年來，每天早晨都是她叫醒我的，總是在天亮不久，從來沒有遲誤過。」

　　沈宇搖搖頭，大感困惑，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她如果在晚上習武，早上定會遲點起床，除非她白天補回睡眠，不過以你們的生意看來，她想睡懶覺還真不容易。」

　　范達又斷然道：「她白天從來沒有睡過懶覺。」

　　沈宇道：「她既是一步不出大門，又不像是晚上習武，這等情形，實在不合道理。」他緊緊皺起雙眉，用心尋思。

　　范達看他的態度，聽他的話，可就漸漸相信這個年輕人乃是來幫他找回女兒，於是又潛心回想過去的生活情形。

　　過了片刻，范達輕輕哎了一聲，沈宇忙道：「怎麼啦，你可是想起了一些可疑的情形？」

　　范達點頭道：「玉珍在四年前，那時她才有十三歲，每天下午都上她外婆家，總是吃過晚飯才回來，一直有兩年是這樣子。她外婆就住在後面的一條街上。」

　　沈宇矍然道：「這就是了，咱們立即到她外婆家探詢，定可得知她的師父是誰，順便問清楚她師父住在什麼地方。」

　　范達自己也不知何以會相信了這個陌生人，當下與沈宇一道出去，在路上還說了幾句有關外婆家之事。故此沈宇在未踏入這一家的門口時，便已曉得范玉珍的外婆家姓張，原先也是做小生意，但現在卻是小康之家，范玉珍的兩個舅父，買賣做得相當大。

　　※※※

　　范達到了張家，自是直進直出。他依沈宇之言，一徑帶他去見張婆婆。因為前幾天范玉珍到這兒來，都是和她外婆在一起。這個老太太已經六十多歲，可是看來只有四五十歲左右，身體健康，面色紅潤。並且使人可以想像到她年輕之時，一定是相當美麗可愛。

　　范達首先道：「玉珍打昨夜起，一直到現在，還不見蹤影，所以我帶沈先生來找她。」

　　張婆婆訝道：「這位沈先生是誰？」

　　沈宇自我介紹道：「我認識范姑娘，並且因為我有一口寶刀之故，她昨夜來找我，向我借刀，所以我才知道她在危險中。」

　　他注意著對方的神色，見她並沒有因為聽到「借刀」之言而驚愕，登時心中有數，肯定這位老婦人早已知道范玉珍練武之事。他接著又道：「但我沒有借刀與她，因為這口寶刀的名字非常不吉利，我要她把實情告訴她師父，並且又對她說，如果實在不行，我可以出頭幫忙她。」

　　張婆婆道：「但她已來不及告訴她師父，是不是呢？」

　　沈宇道：「不錯，這個把她擄走的人，是她師父的仇家，也就是她師父從前的妻子，所以這件事，須儘快通知她師父才行。我找到范掌櫃，問來問去，才知道范姑娘是在這兒修習武功的。相信張婆婆一定知道她師父的下落。」

　　范達接著問道：「媽，你可知道玉珍的師父在什麼地方？」

　　張婆婆沉吟一下，才道：「我知道，但他卻不許人家曉得他的地方。」

　　沈宇道：「這一點張婆婆已不須顧慮，因為他的對頭已查得清清楚楚，知道范姑娘是他的女徒，他還怕誰知道呢？」

　　張婆婆點點頭，認為有理，當下說道：「玉珍的師父叫向相如，年輕時是個大大的才子，不但文武雙全，而且棋琴詩畫，無一不精。我認識他時，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

　　沈宇一聽「向相如」的姓名，心中一動，敢情他曾聽父親提起過這個人。並且還記得向相如有個外號是「大浪子」。由於他父親曾經提起過此人，所以他知道此人必定武功高強，稱得上當代高手，否則他父親決不會提到的。

　　張婆婆望著沈宇，問道：「你聽過這個名字麼？」

　　沈宇點頭道：「先父在世時，曾經提起過這位向前輩，並且有數面之緣，我相信向前輩亦不會忘記先父的。」

　　張婆婆道：「據向相如自己說，凡是能與他相識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沈宇道：「假如張婆婆不見疑的話，咱們最好立即去見向前輩，報告有關范姑娘的事。」

　　張婆婆站起身，道：「好，我們一起去，但見得到見不到他，我卻不知道了。」

　　沈宇先不詢問，直到三人走出門後，來到巷道中，他才一面走一面問道：「為什麼會見不到向前輩？」

　　張婆婆道：「他心情不好的時候，誰也找不到他。」

　　沈宇道：「目下正是緊要的時機，但願他別在這會心情不好，不然的話，范姑娘就糟啦！」

　　他們走過兩條街，轉入一條寬大清靜的巷子，最後停步在一道門前。張婆婆叩動門環，發出清脆的聲響。

　　過了一陣，大門打開，一個老家人伸頭瞧看，一見到張婆婆，便泛起笑容，道：「啊呀！是林姑娘來啦！」

　　沈宇一聽而知道這個老家人必定跟隨向相如達數十年之久，故此見到張婆婆，還用年輕時的稱呼。

　　張婆婆緊張地問道：「阿培，你家相公在不在家？」

　　老家人搖頭道：「相公不在家，但林姑娘請進來坐坐，這兩位是誰？」

　　他們一同入屋，走進佈置得很雅朴的廳子。

　　張婆婆急道：「那可糟啦！你家相公到哪兒去了？」

　　老家人搖頭道：「小的也不知道。」

　　沈宇插口道：「張婆婆，你把范姑娘已經失蹤，現下有性命之危這件事說出來，相信這位老丈可以找到向前輩。」

　　張婆婆搖頭道：「他也不行，我不是對你說過麼，向相如不要見人時，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沈宇道：「但這位老丈卻例外，你想想看，他跟隨向前輩已有數十年之久，這豈是一般的主僕關係可比？」

　　老家人有點發楞的望著他，然後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阿珍發生了什麼事？」

　　范達直到這時才有機會開口，道：「玉珍失蹤了，據說是被一個老女人擄走的。」

　　沈宇馬上道：「便是向前輩的前妻，你一定認識她，對不對？」

　　老人家大驚失色，匆匆轉身奔入去，頃刻間一個身穿淡青色長衫的中年文士走了出來，但見他輪廓清秀，自有一股瀟灑的風度。

　　張婆婆一見到他，便連忙道：「哎，真是老天爺幫忙，你沒有出去。」

　　那中年文士目光十分銳利，在沈宇面上停留了好一陣，才道：「適才兄台之言，在下都聽到了，只不知兄台何以得知阿培已跟我數十年之事？」

　　沈宇道：「晚輩一聽那老丈對張婆婆的稱呼，便已得知了。」

　　向相如連連頷首道：「兄台才智過人，佩服，佩服！」

　　他接著問沈宇的姓名，至於范達，他已認得，但范達卻不認識他。

　　沈宇從頭把范玉珍借刀之事說起，直到發現她遺劍為止，敘述了一遍。最後說道：「晚輩的話，只望向前輩不要懷疑才好，因為以晚輩看來，范姑娘已是禍迫眉睫，實是時間無多了。」

　　向相如聽了沈宇的話，忖想了一下，才道：「沈兄之言，大致上可以相信。不過請你放心，玉珍一天半天之內，不會有生命之險！」

　　他意態從容地請這些人落座，等老家人端上香茗，他拿了茶杯徐徐啜飲，這時只有范達顯得坐立不安，張婆婆一定是對向相如十分信任，所以神色已大見鬆弛，至於沈宇，他比較處於客觀地位，所以也不怎樣緊張。何況向相如看得出乃是以才智自負之人，說的話當然有點根據。

　　向相如解釋道：「因為把玉珍劫走的那個女人，主要目的是折磨我，使我痛苦。如果一下子就加害了玉珍，在她看來，我所受的痛苦便不夠大啦！所以范兄你放心，玉珍的安全，包在我身上。」

　　沈宇暗暗鬆一口氣，因為這件事他已不必參與了。同時又想到如果那個婦人存心折磨向相如，定會露面，所以亦不愁找不到她。因此他查得到的消息，也沒有告訴向相如的必要了。他站起身道：「既然向前輩已有把握，晚輩便放心了，就此告辭。」

　　向相如淡淡一笑，作個手勢阻止他起身，說道：「沈兄不要急，在下對你提供的消息，非常感謝，自應有所報答，可是在下還得先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沈兄會不會是奉命把消息告訴我之人？」

　　沈宇聳聳肩，道：「向前輩若是疑心，晚輩也難以解釋清楚。」

　　向相如道：「沈兄說錯了，若要證明沈兄純粹是好意，亦不甚難，例如你說玉珍向你借刀，只不知此刀現下在什麼地方？」

　　沈宇從靴筒掣出那口短短的寶刀，道：「就是這一把，刀名『奇禍』，極不吉祥，所以晚輩沒肯借給范姑娘。」

　　向相如只那樣望了一眼，便道：「好刀，好刀，如若我老眼還未昏花的話，則這一口寶刀，果真是西蜀杜家之寶無疑了。」

　　沈宇道：「向前輩說得是，此刀正是杜家之寶！」

　　向相如道：「但沈兄卻不是杜家之人，並且也不是四川人，這就使人奇怪沈兄如何得到這等神物利器了。」

　　沈宇把刀收起，緩緩道：「晚輩說出來，可能向前輩還記得先父。」

　　向相如淡淡道：「在下認識的人很少，恐怕不會識得令尊。」他一口就咬定不會認識沈宇的父親，如此武斷的態度，適足以說明了他的高傲，大有不把天下之士放在眼中之概。

　　沈宇道：「先父在世時，曾經提起過向前輩的大名，故此剛才張婆婆一說出來，晚輩便已曉得向前輩乃是當代高手。」

　　向相如接口道：「那麼在下昔年的外號，你也曉得的了？」

　　沈宇點頭道：「是的，晚輩知道。」

　　向相如冷冷道：「很好，請問令尊是哪一位？」

　　沈宇道：「先父沈木齡，只不知向前輩認不認識他？」

　　向相如一楞，道：「什麼？沈兄乃是七海屠龍沈木齡大俠的哲嗣？我當然認得他，在那時候，沈大俠有武林第一高手之稱！只是我沒聽說沈大俠去世的消息呀？」

　　沈宇面上神色雖是如常，可是眼中卻露出內心的悲悼，他道：「先父去世的消息，外面果然沒有幾個人知道。」

　　向相如是何等人物，一聽沈宇的答話中，居然沒有說到「病逝」的字眼，便曉得沈木齡的死因，必有隱衷。再者沈宇眼中流露的悲悼，亦可以證明沈木齡的死亡必定另有原因，是以做人子的才會顯得特別悲痛。

　　他在一言半語之中，不但觀察出不少事情，同時亦可以肯定沈宇不是假冒貨色，當下說道：「關於玉珍之事，想不到這麼巧，會讓沈兄碰上，而且承你迅即賜告，此恩此德，等事情辦妥再行圖報。目下玉珍還不會有問題，理由正如我早先說過的，她還要利用玉珍來折磨我。」

　　他瞧起來如此年輕，風度瀟灑，相貌俊秀，老實說如果他帶著范玉珍同行，雖然年貌有所相差，可是如若看作夫妻，亦不會有人感到驚奇。

　　因此連沈宇也禁不住要猜疑起來，因為向相如，早年外號「大浪子」，現在雖是超過六十歲的人，但一來他長得年輕，二來武功精深，身強力壯。老尚風流，也不算得是稀奇之事。

　　向相如轉眼向張婆婆和范達望去，用堅決有力的自信口吻說道：「阿蓮，你先帶女婿回去，玉珍不但是你的外孫女，也是我唯一愛徒，她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張婆婆對他似是十分崇拜敬服，點點頭，拉住范達，道：「好，我們回去等候消息。」

　　范達見丈母娘這樣說，雖然仍感焦慮，卻也不便多說，向沈宇謝過了，便隨張婆婆離開。

　　他們走了之後，向相如望著沈宇道：「玉珍的外祖母，年輕時也算是個美人呢！」

　　沈宇對此不好置喙，只好含糊地嗯了一聲。

　　向相如又道：「因果報應，真是不爽，我年輕時放蕩不羈，後來老天爺賞給我一個古怪無比的妻子，這個女子其後雖然與我協議分手，可是她的妒忌心並未消失，反而與時日俱增，有如附體的陰魔一般，使我無時可獲安寧。」

　　沈宇靜靜的聽他說，心中卻想他為何尚不付諸行動？

　　向相如又道：「沈兄這次來金陵，不知有何公幹？」

　　沈宇道：「晚輩自先父見背，自身亦無家累，故此飄泊江湖，走到哪兒算哪兒，沒有什麼固定的事要辦。」

　　向相如立即關心地問道：「那麼沈兄日常的用度開支，還是從家中帶出來的錢財了？」

　　沈宇道：「是的，晚輩向來對世情看得很淡，自先父去世，更是有點心灰意懶。」

　　向相如連連搖頭，道：「以沈兄的一表人才，家學淵源，萬萬不可墜了壯志，泯了雄心。一個人可得而知的只有這一輩子，前世已成過去，來生渺茫難測，如何可以輕輕辜負了此生？」

　　沈宇道：「不論辜負與否，到頭來還是鏡花水月，談不到什麼結果。」

　　向相如搖頭道：「先民茹毛飲血巢棲穴居。現在卻衣冠輿服居有宮室，這些都是千百年來人類活動的結果，沈兄豈可抹殺人類的成就？」

　　沈宇一楞，道：「向前輩說得是，晚輩從未想到過這一點。」

　　向相如道：「沈兄好說了，如是一個人太把個人的得失放在心上，就不免會發生一切皆屬幻的結論了。這意思是說，一個人由於過於熱切希望擁有的東西，都能夠永遠擁有，而事實上『永遠』當然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就會發生相反的想法，認為自己不值得花心血精力去獲得這些不可能永遠擁有的東西。」

　　他停歇了一下，才又說道：「殊不知任何人擁有過的東西，這個人雖是消失，但那些東西都存在於人類中，正如宮室輿服，典章文物，甚至於一些人物的豐功偉績，全都存在。你想想看，沒有這些人的努力，而咱們今天還在茹毛飲血的時代的話，你會談到看破世情的話麼？」

　　他徐徐道來，口齒清晰，析事條理，使人一聽就能明白，而且不知不覺中感到可以信服。

　　不過談到這一點，沈宇卻有少許不明白了，問道：「何以其時就不能看破世情？」

　　向相如道：「因為其時咱們人類不但沒有享受可言，連每日的生活，都感到不足應付。要知道咱們人類沒有銳利的爪牙，沒有毛皮，亦沒有獅虎猿猴的體能，是以要活下去，不得不多方設法。」

　　沈宇恍然道：「您的意思是說，若是沒有先民的奮鬥創造，咱們今日便沒有這等熙攘繁華的局面，所以亦談不到看破不看破紅塵的話了？」

　　向相如道：「不錯，這亦證明一事，那就是人類的活動都會遺留給後人，並非如各人所想像，終歸只是一場空的。」

　　沈宇服氣地道：「向前輩這一席話，晚輩頓開茅塞，真比讀十年書還強得多。」

　　他們談到這裏，突然那老家人阿培進來，道：「老爺，已經有回音啦！」

　　向相如道：「可曾查出了下落？」

　　老家人阿培道：「查出來啦，主母住在城西一家尼庵中。」

　　沈宇聽了這才明白向相如為何談個不停之故，敢情他一面談話，另一方面已派人調查他前妻之下落。

　　阿培又道：「除了這個消息之外，還查出了一事，那就是主母的行蹤，咱們是第二撥查探之人。」

　　向相如訝道：「哦？在咱們前面，已有人調查了麼？」

　　沈宇應聲道：「那是晚輩做的事。」

　　向相如轉目瞧他，頓然一笑，道：「原來如此，可見得沈兄深沉多智，不是一般的武林人物可比。」

　　沈宇道：「晚輩一直沒有機會奉告這個消息，只怕反教前輩生疑。」

　　向相如坦白地道：「那倒不會，沈兄曾經加以調查，可見得你與我那前妻，並不相識，否則你何須調查？」

　　沈宇表示態度道：「咱們現在就去吧，這件事還是快點動手的好。」

　　向相如稽首道：「沈公子既然賜助，貧道實在感激不盡。」

　　他不但表示感激，眼中也流露出真摯的心意。沈宇對他的態度和言語，卻發生兩個疑問。

　　一是向相如何須表示如此感激？這件事有他幫忙固然好，但縱然他不肯相助，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二是向相如道謝時是用稽首代揖，口中也自稱「貧道」，難道他已經出家了？

　　只聽向相如又道：「沈公子家學淵源，不比等閒，同時貧道一瞧便知沈公子你為人厚道熱心，可以完全信賴。」

　　沈宇忙道：「向前輩過獎啦，只不知在下如何效勞法？」

　　向相如道：「貧道請沈公子略加化裝，扮成貧道模樣，誘開了桂紅蓮，以便貧道搭救玉珍出困。當然如果恰好她碰上貧道，那就有勞沈公子救出玉珍。」

　　沈宇道：「哦！她叫做桂紅蓮。」

　　向相如道：「沈公子對這個名字，可有什麼印象沒有？」

　　沈宇疑惑忖想道：「為何我會有印象呢？難道是一個我應該知道的名字？」口中應道：「好像沒有一點兒印象，不過武林中姓桂的人，卻不多見。」

　　向相如又問道：「那麼連迷離秘宮的金童玉女呢，沈公子可曾聽過？」

　　沈宇沉吟道：「好像聽過這名字，可是也沒有什麼印象。」

　　向相如點頭道：「沈公子未聽過這一處地方，也不足為奇。因為當沈公子懂事之時，這一個地方，已經變成歷史名詞了。此外，令尊與金童侯天恨似是有點交情，既然迷離秘宮已焚燬，只剩下敗瓦殘垣。同時秘宮所有的人都已經喪生，所以他不再提到，也是合情合理的。」

　　沈宇現在對父親生前一切行動，都很感興趣。當下連忙問道：「那麼迷離秘宮跟那桂……桂姑娘有何關聯？」

　　向相如望望天色，大概認為尚早，當下徐徐應道：「你叫她的名字就行啦！這個女人，唉，貧道如今僅餘的一點愛恨之心，愛的是玉珍，等如貧道的嫡親骨肉一般。恨的就是桂紅蓮，她真的是一個魔鬼似的女人，可怕得很！」

　　他停歇一下，又道：「等會沈公子須得冒充貧道，所以有關她的事，須得略略告訴你一點。以貧道想來，這世上恐怕只有貧道曉得她的秘密了。」

　　沈宇不敢插嘴，聚精會神地聽著。

第九章　離宮秘技

　　向相如道：「桂紅蓮就是秘宮中的玉女，當年的漂亮迷人，那是用不著多說了。只可惜她性情偏激，凡事都走極端。你要知道，這就是那邪派人物的特徵。至於金童侯天恨，那是個破胚子，當真壞到骨裏，所以貧道時時奇怪，何以以令尊這等磊落光明的大俠，竟會與侯天恨攀上交情？不過好在這些人都已身歿，咱們不必多提啦！」

　　沈宇問道：「迷離秘宮中，不會只有金童侯天恨和玉女桂紅蓮兩個人吧？」

　　向相如道：「當然不止，可是只有這兩個人值得談談，因為宮中廿一侍者，固然與侯天恨一同喪命，那位剛剛繼任秘宮主人的無名少女，比侯天恨等人還早一天便被人刺殺。事實上迷離秘宮那時已經由金童玉女兩人主持，所以只提到他們兩人，已經足夠了。」

　　沈宇頷首道：「原來如此，但聽向前輩說來，那迷離秘宮竟是被人焚燬的了？」

　　向相如道：「當然啦，難道會自己起火不成？」

　　沈宇道：「向前輩既是曾經娶那玉女桂紅蓮為妻，想必對秘宮的一切，所知甚多。只不知秘宮是被什麼人焚燬？而且那麼多的人喪生？」

　　向相如道：「迷離秘宮正如其名，神秘之極，我當年雖然認識侯天恨等人，也到過宮中。可是對這一處地方，簡直毫無所知。當然桂紅蓮與我新婚之際，多多少少也透露過一些。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她所曾透露的，也就是外間之人也能曉得的。」他面上透露出回憶的表情，又道：「其實侯天恨雖然對我表現出嫉恨，然而我現在還感到懷疑。很可能侯天恨故意裝出這種姿態，而事實上桂紅蓮的下嫁於我，甚至還是他主使的也未可料。」

　　沈宇道：「聽向前輩說來，這些往事，複雜的很。」

　　向相如苦笑一下，道：「貧道年輕之時，雖然有大浪子的外號，自問對女人可也真有一手。然而碰上迷離秘宮之人，只怕沒有那麼容易就可得手。何況她當時堅持要嫁給我，方肯與我要好……唉！換句話說，與其說是我勾引她，不如說是她已把我迷住。」

　　沈宇道：「後來你們是意見不合分手的麼？」

　　向相如道：「是的，她每個月須得在宮中住宿二十天以上，又不許我去探她，這叫貧道如何忍受得住？」

　　沈宇道：「晚輩越聽越糊塗啦！既然你們為了種種原因而告仳離，那麼她為何要死纏著你？據范姑娘的說法，桂紅蓮似是狂妒之人，所以一直不放過你。」

　　向相如道：「她何以後來不肯放過我，這原因也值得解釋，不過有一點你不可不知，那就是她在焚宮的一役中，容貌已毀，變成奇醜的女人……」他停歇了一下，又道：「當年她僥倖地從烈焰中逃生，找到我。找自是盡力延醫為她治療，並且千方百計求得許多藥物，使她卒能活命，一點也不殘廢，但也許我做錯了。」

　　沈宇訝道：「向前輩沒有錯，你應該這樣做呀，你焉能目睹她重傷而不加以援手？」

　　向相如道：「不是說這一點，而是我對她的態度。當時如果我不嫌她貌醜，仍然與她恢復夫妻關係的話，可能她會變成一個正常的人。」

　　沈宇一楞，對這件事他可就不便置評了。

　　向相如苦笑一下，道：「那時候我還年輕，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沈宇頷首，表示瞭解。事實上這也是不難理解體會的。當一個人年輕時，又是個驕縱任性風流自賞之人，他不肯與奇醜的桂紅蓮恢復夫妻關係，實在是很正常合理的反應。

　　向相如繼續又道：「自此之後，我只過了幾年的太平日子，然後她又出現了，像魔鬼般跟著我，所有與我要好的女人，都死在她手中。」

　　沈宇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忖道：「若是桂紅蓮如此惡毒，則你下手誅除了她，亦不為過。」

　　向相如大概猜出他的想法，苦笑道：「你要知道，她在起初之時，只是用種種陰毒奇怪的方法加害我的女人，好幾個死亡，都生像是意外發生。直到我發現她作怪時，已經有四五個不幸的女人，死於她的毒手之下。」他稍為停頓一下，又道：「我當時怒恨之極，便找她算帳，然而結果我卻險險送了性命。」

　　沈宇道：「向前輩一怒之下，就去找她算帳，可見得你當時自以為能贏得她的，是也不是？」

　　向相如忙道：「正是，正是，沈公子真是才智傑出之士，能洞矚一切，貧道深感佩服。」

　　沈宇道：「向前輩過獎啦，只不知現在你贏得她贏不得她？」

　　向相如道：「我幸而逃出她毒手之後，便潛蹤匿跡，一則養傷，二則研修武功，幾年之後，我已創出一套劍法，雖然毫不精奇奧妙，但全都是克制她的手法，自信必能贏得了她。」

　　沈宇問道：「你可曾把這套劍法，傳與范姑娘麼？」

　　向相如道：「當然有啦，但迷離秘宮最多古古怪怪的玩藝，我真不明白玉珍何以會被她生擒活捉的？」

　　沈宇心中有數，因為他已發現了火炬偏光的秘密。

　　他審慎地探問道：「向前輩早就知道迷離秘宮有很多古怪秘技麼？」

　　向相如道：「是的，這一派向來以詭奇神怪的手法著稱。例如你踏入他們的秘宮中，怪事馬上發生。明明前面是一條道路，但卻會把你鼻子碰破。直到你碰上牆壁，你才看見那根本是一堵真真實實的牆。」

　　沈宇道：「向前輩知道不知道他們何以有這等神通？」

　　向相如道：「後來我才知道秘密是在照明的火光中，但其中原委，卻一點也不明白。」

　　沈宇道：「這就是了，據晚輩的調查，范姑娘正是因為火光而被擒。在現場桂紅蓮留下三隻火炬，人在其中，果然會錯估距離。」

　　向相如怔了一下，才道：「若是如此，可就得怪我平日不肯把桂紅蓮之事告訴玉珍了。」

　　沈宇道：「向前輩不必懊惱，現在咱們營救范姑娘要緊。在下還要請問一句話，但說出來時，希望向前輩不要生氣才好。」

　　向相如道：「沈公子但說無妨，貧道決不會生氣的。」

　　沈宇道：「請問向前輩，咱們此去若是碰上桂紅蓮，你打算殺她不殺？」

　　向相如嘆一口氣，道：「沈公子問的這句話，正是貧道在心中問自己問了千百遍的話。但直到這刻，還沒有答案。」

　　沈宇諒解地點頭道：「這件事當真不易下個決定。」

　　向相如道：「沈公子可能暗笑我優柔寡斷，因為以桂紅蓮惡毒殘酷的行為，實在是萬死不足以蔽其辜。然而貧道卻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我懷疑桂紅蓮的種種行為，正是要激貧道殺她！」

　　沈宇訝道：「晚輩並不是認為絕對沒有這等可能，然而問題是她為何要這樣激你？此舉對她有何好處？」

　　向相如道：「沈公子自是想到，她既是弄得天怒人怨，使貧道對她只有憤恨，則殺了之後，心中當然不會難過。」

　　沈宇承認道：「是的，晚輩正是這樣想。」

　　向相如黯淡地笑一下，道：「莫說是沈公子，就算是天下最聰明之人，也斷斷猜不出這個原因。」

　　沈宇很快地插口道：「除非她已經發瘋了。」他一提到「發瘋」，登時聯想起父親，他因為目前初步斷定父親殘殺盟弟之舉，乃是「失心瘋」之故。

　　向相如道：「你已猜對了一半，貧道對沈公子的絕世才智，實在極感佩服。」

　　沈宇道：「可是如果桂紅蓮已經發瘋，希望死在前輩手底，則她何以不直接找你，迫你決鬥。這時向前輩實是很難留手。換言之，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情況下，向前輩不易有選擇的機會。」

　　向相如道：「她若然找我決鬥，結局是很可能死在她的拐下，對也不對？」

　　沈宇點點頭，但卻感到他此一解釋，未能使人滿意。

　　向相如又道：「貧道直到六年前，才猛然醒起一事，於是恍然大悟她何以要死在我劍下之故。」

　　沈宇不敢開腔打擾，靜靜地聽著。

　　向相如接著說道：「原來當貧道與她尚是夫妻時，這話已是四十餘年前的事。她曾經問過我，假如她做錯了事情，我會不會親手殺死她？你一定也能瞭解，對於她所謂錯事，其時我所聯想得到的，只限於男女之間，例如她一時糊塗而與人通姦。因此我便告訴她，只要她事後知道做錯，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殺她。」

　　沈宇恍然地點頭道：「向前輩的答覆太含糊了！她除了知錯之外，應當加上改過和不許再犯的限制才好。」

　　向相如道：「正是因為這一點微妙的疏忽，所以我被她困擾了幾十年，還不明白她的瘋狂行為的原因。總之，當時她要我發了一個至為惡毒的誓言。我知道她深信這一套，所以她要我殺死她，然後應自己的毒誓。」

　　沈宇楞了一陣才道：「她若是深信毒誓一定應驗，而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那一定是瘋了。」

　　向相如道：「難說得很，她是迷離秘宮的人，在別人這等誓語可能不靈，可是她卻不同。唉，貧道雖然不能深信其有，但亦不敢信其必無。」

　　沈宇道：「這樣說來，向前輩不打算親手殺了她。」

　　向相如道：「如果可能的話，貧道希望別的人殺死她。」

　　沈宇道：「她這樣一個作惡多端的女人，取她性命的話，任何人也不會於心不忍。但如果換了晚輩處於向前輩這等境地之中，我一定親手解決了她！」

　　向相如點頭道：「如是迫不得已，貧道亦會下手。咱們今晚的行動，以救人為主，這一點希望沈公子同意。」

　　沈宇道：「當然，當然，救人自然是最要緊的。」

　　向相如道：「同時咱們無論哪一個先碰上桂紅蓮，也不可先存誅殺她之心，最好先試探她的造詣，等下一次碰上了才作除害的打算。也就是說，咱們目下只求無過，不求有功，才是萬全之策。」

　　他一邊說，一邊取出油膏，藥水和鬚髮等物，接著替沈宇化裝。他的手法純熟迅快，一會兒就弄妥了。

　　沈宇攬鏡自照，但見鏡中面目，已經改變了很多，與向相如相當肖似。等到他穿上衣服，向相如打量幾眼，便道：「在黑暗中，桂紅蓮決計瞧不出你是冒牌貨。」

　　沈宇道：「向前輩這一套易容之術，實是高明得很。晚輩也深信桂紅蓮瞧不出破綻。」

　　向相如道：「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桂紅蓮想不到我有替身這一著，所以她不會細心辨認。沈公子此去只要把她誘開，給貧道有一個時辰的時間搜救玉珍，大概已足夠了。」

　　沈宇點頭道：「行，事後晚輩還要不要到這兒來？」

　　向相如道：「咱們第一次行動，未必如願得手，是以甚望沈公子相助到底，屆時光臨寒舍，瞧瞧玉珍是否已救了出來？」

　　他們約定之後，向相如又告訴他一些細節，以便應付桂紅蓮。

　　※※※

　　這時已快二更時分，沈宇打頭站先行出發。他已得知路徑，以及那所尼庵內部的大致形勢，故此不久工夫，已達那所尼庵。他越牆而入，到了第二進的一座院落，才一飄身落地，突然一陣陰森刺耳的笑聲，從房內傳出。

　　沈宇感到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忖道：「我自問腳下全無聲息，可是聽這笑聲，顯然屋中之人已發現了我，只不知這人是不是桂紅蓮？」

　　念頭轉過，隔了半刻，房門突然打開，一道人影走出來，在房外的廊上停步，望著黑暗中的沈宇。

　　房中有燈光射出，故此沈宇毫不費力地就把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但見對方這個老婦，身穿黃衣，手持拐杖，面上籠著一層紗巾，看不見面貌。可是從那難聽的笑聲推想，她的面貌一定醜陋的可怕。

　　沈宇看了這個老婦的裝束和那根拐杖之後，不必詢問，已知道對方必是桂紅蓮無疑。當下默默不語，凝視這個黃衣老婦。

　　黃衣老婦陰森笑聲一收，冷冷道：「向相如，我總算把你迫出來啦！」

　　沈宇得過向相如指點細節，故此應該如何稱呼對方，亦不會弄錯，於是啞聲問道：「桂紅蓮，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桂紅蓮驚奇地道：「咦，你的聲音怎麼變了？」

　　沈宇道：「我已經老啦！身體大不如前，最近傷風咳嗽了好多天。」

　　桂紅蓮冷笑一聲，道：「我還不服老，你休想用這等話打動我。」

　　沈宇嘆一口氣，道：「好，別的話不說，咱們談談條件如何？」

　　桂紅蓮道：「你何須與我談條件？」

　　沈宇訝道：「這話怎說？」

　　桂紅蓮恨聲道：「你不是已經研創出一套專門克制我的劍法麼？昨夜我已被那小淫婦刺了一劍。哼！哼！你何不索性施展出來，把我殺死？」

　　沈宇道：「我不使用這套劍法，總不能認為這是得罪你的事情吧？對不對？」

　　桂紅蓮悍然道：「你此舉正是大大的得罪了我。」

　　沈宇雖然是冒牌貨，但聽了這等全然無理取鬧之言，也不禁氣歪了鼻子，怒道：「胡說八道，這樣也會得罪你的話，除非你發瘋了。」

　　桂紅蓮反而變得平和起來，徐徐道：「你且勿生氣，須知我們的情況不一樣，假如你根本打不過我，才與我談判，則我還可以考慮。但現在你有取勝的把握，卻不動手，分明含有憐憫之意，因此我絕對不能答應。」

　　沈宇一聽，認為不無道理，登時氣也消了，道：「原來如此，但老實說，我並沒有贏你的信心。」

　　桂紅蓮道：「為什麼呢？」

　　沈宇道：「因為你的武功已經大有精進，我方一抵達，你便能察覺，憑這一點，我就不敢輕易與你拚鬥了。」

　　桂紅蓮得意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出身迷離秘宮，像這種稀奇古怪技藝，何足道哉！這可牽扯不上武功方面。」

　　沈宇道：「哦？當真與武功無關麼？」

　　桂紅蓮道：「當然啦，我幾時騙過你？」

　　沈宇道：「縱然如此，我還是避免與你動手，天知道你還有什麼古怪絕技。」

第十章　復仇女神

　　桂紅蓮道：「但我也決不與你談判，你有本事，就把那小淫婦奪回去。」

　　沈宇道：「好吧，跟你商量也是白說。」

　　桂紅蓮唰地躍入院中，橫拐作勢，一面厲聲道：「來，來，我們決一死戰。」

　　沈宇搖手道：「急什麼？我還要問你一句話。」

　　桂紅蓮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沈宇道：「這倒是很出奇之事，那麼你就回答來聽聽。」

　　桂紅蓮道：「你不外想知道那小淫婦的情況，我告訴你，她從頭到腳，沒有毫髮之傷。你只要能擊敗我殺死我，便可以得回一個活生生的人。」

　　沈宇冷笑一聲，道：「你完全弄錯了，我要問你的是你口口聲聲說人家是小淫婦，我倒要請教一聲，這淫婦二字如何解釋？」

　　桂紅蓮厲聲道：「淫婦就是她，她就是淫婦。」

　　沈宇冷冷道：「若然她尚是處子之身，還算不算淫婦？」

　　桂紅蓮楞一下，但旋即反問道：「假如她不是處子之身呢？你怎麼說？」

　　她這一記反擊，表面上好像強辯，但事實上凌厲無比。要知向相如與范玉珍乃是師徒而已，就算他從未碰過范玉珍，也無法肯定范玉珍是不是處子？反過來說，如果向相如確知范玉珍乃是處子之身，則他們之間的關係，雖然未曾有過燕好之歡，但顯然也超逾師徒的關係，否則如何能談到這等問題？

　　沈宇馬上就想到這種種的問題，只好應道：「我問心無愧，而玉珍平常也表現得很有分寸，因此我敢相信她必定尚是處子。」

　　桂紅蓮卻想起范玉珍夜入旅邸探訪男人之事，當下仰天長笑，道：「我們就拿這件事打賭好不好？如果她還是處子之身，我當場自殺，但如果她不是，你便如何？」

　　沈宇楞了一會，才道：「你怎能肯定她不是處子？」

　　桂紅蓮道：「這是我的事，你不必問。」

　　沈宇道：「不行，誰知道你有沒有使詭詐手段。」

　　桂紅蓮淡淡道：「不打賭就拉倒，這話本來是你自己先提出來的。」

　　沈宇道：「桂紅蓮，咱們糾纏了幾十年，你到底獲得了什麼呢？」

　　桂紅蓮道：「廢話，你今日如果不能殺死我，那就休想奪回那小淫婦。」

　　沈宇心中殺機急激湧生，忖道：「這個邪惡的老婦，我如是武功能勝過你，今晚非為世間除害不可。」

　　要知向相如之所以不與她作殊死之鬥，原因有二。一是念著昔日夫妻情份，難下殺手。二是勘破了她這等瘋狂行為，目的是迫他親手殺死她，好使向相如應昔年的毒誓。

　　但沈宇對這兩點理由，都不須顧慮，相反的這桂紅蓮瘋狂惡毒的行為，更使他增加殺機而已。他下了決心，便頷首道：「你若是決意要與我較量一番，那就跟我走，我挑一個地方，免得被你那些旁門左道的玩藝暗算。你怎麼說？」

　　桂紅蓮狂笑一聲，道：「那又有何不可？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敢跟你走。」

　　沈宇轉身躍上屋頂，放步奔去。走出數丈，回頭一望，只見桂紅蓮隨後跟來，顯然當真全無畏懼。

　　他依照與向相如商量好的計劃，一直奔到莫愁湖邊，在一塊坦曠的草地停下腳步。

　　桂紅蓮跟到切近，這時也停步四望，接著道：「這兒甚好，就算有一兩百人麋聚廝殺，也不打緊。」

　　沈宇道：「此地可不算龍潭虎穴吧？」

　　桂紅蓮道：「是又怎樣？我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沈宇為了拖延時間，便又道：「我有一事甚感不解，只不知你能不能見告？」

　　桂紅蓮道：「那是什麼事？」

　　沈宇道：「你好像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難道你失去這條性命之後，還有第二條性命不成？」

　　桂紅蓮以得意的聲調斥道：「胡說！世上哪有人有兩條性命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迷離秘宮從前有一宗絕學，當真可以死而復生。不過這宗絕技，現在已經失傳就是了。」

　　沈宇訝道：「人死還能復活？那當然是沒有死而已，若是真死，焉能再活？」

　　桂紅蓮搖頭道：「不，若是未死而復甦，何奇之有？定須是真正死亡之後，尚能復活，才算本事。可惜此技向來只傳給金童。所以侯天恨死了之後，此藝就絕傳了！」

　　沈宇笑一聲，道：「侯天恨既有復活之能，何以當年也會遭劫呢？」

　　桂紅蓮道：「他被烈火燒燬了屍體，當然無法復活。」

　　沈宇故意沒話找話，道：「你親眼看見他的屍體被烈火焚燬的麼？」

　　桂紅蓮道：「當然啦！我親眼見到他還未化盡的屍體，焉得有假？」

　　沈宇道：「你只是看見一具穿著侯天恨衣服的燒焦了的屍體而已，難道別人不能穿上他的衣服麼？」

　　桂紅蓮道：「你怎麼啦？何以老是追問侯天恨之事？」

　　沈宇故意道：「沒什麼，我只是懷疑他還活著罷了。」

　　桂紅蓮道：「見你的鬼，他如果還活著，第一個要見的就是我。但四十年來他全無影蹤，如若不是已到了陰府，陽間何以不見他出現？」

　　沈宇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你憑什麼深信侯天恨活著的話，定會找你呢？你們的關係竟密切到了這種地步麼？」

　　桂紅蓮啐一聲，道：「真是見你的大頭鬼，你又不是不知我們金童玉女，有很多功夫是聯手同修的。他如果活著，一定要向仇人報復，那麼他不找我找誰？」

　　沈宇淡淡道：「你現在可知道毀去秘宮的對頭是誰麼？」

　　桂紅蓮道：「我不知道，你呢？」

　　沈宇道：「我也不知道哪一個人有這麼大的本事，竟能毀了整個迷離秘宮？你不會疑惑是我吧？」這最後問的一句，倒是向相如拜託他設法探詢的。因為他很懷疑桂紅蓮幾十年來冤魂般纏著他，把他整得沒有安寧之日，可能是為了秘宮被毀而懷疑他是兇手之一的緣故。

　　桂紅蓮狂笑一聲，道：「你雖然也算得上是高手，但只不過是高手中的二流人物，焉能動得了我秘宮塊磚片瓦？」

　　沈宇道：「哦！原來我在你心中，竟然是如此無能？」

　　桂紅蓮道：「那不是你無能之故，而是本宮太過厲害。不過你若曾參預其事，則繪畫本宮的房舍通道詳圖，卻是勝任有餘。只不知你有沒有參與？」

　　沈宇道：「沒有，你信不信？」

　　桂紅蓮冷冷道：「你管不著，我也不會告訴你。」

　　沈宇道：「好，我不追問就是。但老實說，我感到奇怪的是以你們秘宮絕技之多，高手之眾，當時武林中除了幾個老前輩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動得了迷離秘宮呢？假如其時魔刀宇文登尚在，那麼我自然可以一口咬定是他。」

　　桂紅蓮冷笑一聲，道：「假如你當真沒有參與其事的話，那麼我告訴你，當時你如果不是只記得和女人鬼混，應當曉得和你一樣年輕的一輩中，有七海屠龍沈木齡為首的一幫人，其中像艾克公等，當時武功都強過你，至於沈木齡是更不要說了。」

　　沈宇忽然從她口中，聽到亡父之名，心靈大震，一時說不出話來。

　　桂紅蓮的聲音顯然溫柔了很多，道：「不過沈木齡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如果是他下手毀了本宮，他不會事先全不警告，事後一字不提的。老實說，這等毒辣之極，勢若雷霆的行動，倒像是天機子徐通的拿手把戲。」

　　沈宇定一定神，問道：「但從你的口氣聽來，好像並不認為是徐通主持其事？」

　　桂紅蓮怒道：「當然不是他啦，本宮有事他還要幫忙，豈有下手消滅本宮之理？」

　　沈宇這才知道徐通與迷離秘宮的關係不比尋常，以徐通的年齡計算，四十年前他也有四五十歲了。因此他由於某種緣故，與迷離秘宮結下關係交情，在奇幻莫測的人生中，也不是稀奇之事。

　　他認為談到這裏，已拖延得差不多了，便想拔劍與她動手。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還想瞭解一些有關他亡父之事，尤其是在一個邪派女子的口中，她的話一定很有意思。

　　他決定以單刀直入的方式，冷冷道：「好，咱們談談沈木齡，我也見過他幾面。」

　　桂紅蓮道：「奇怪，他也肯跟你這種淫棍交朋友麼？」

　　沈宇聽了這話，心中很舒服，但口中卻冷笑一聲，道：「你以為他一眼也不看女人的麼？」

　　桂紅蓮道：「人家就算看女人，也是正正經經的看，誰會像你那麼淫邪？」

　　沈宇故意冷笑一聲，道：「你似乎跟沈木齡很熱絡，對他的為人非常瞭解。」

　　桂紅蓮道：「不錯，我和他很熟。」

　　沈宇忖道：「如果她與父親乃是有交情的朋友，我今晚可就不能下毒手殺死她了。」為了查明這一點，他不得不親口說出詆毀亡父的話了。

　　「據我的觀察，沈木齡雖然不是壞人，可是他絕對不是聖賢，尤其在女色方面，你雖然說他正正經經的看女人，可是天知道他心中轉什麼念頭？」

　　桂紅蓮道：「我和他雖是很熱絡，但可惜是他竟沒有打我的主意。」

　　沈宇道：「算啦！算啦！普天之下的男人和女人混在一起，若是年齡相貌都相當的話，打死我也不信會乾乾淨淨的。」

　　桂紅蓮道：「不信就拉倒，哼，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淫邪的麼？」

　　沈宇道：「不錯，只要是正常的男人，碰上當年的你，若然全不動心，殺了我也不信！」

　　桂紅蓮激動起來，厲聲道：「人家就是沒有動心，你懂個屁！」

　　沈宇趕快再氣她一下，冷冷道：「我不懂的話，你能懂麼？」

　　桂紅蓮果然受激不過，狠狠道：「好，我告訴你，沈木齡雖然和我很熟，可是他從開始時就對我沒有好感，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正值我殺死一個向我調戲的年輕男子。」

　　沈宇道：「胡說，既然那男子向你調戲，你殺得很正當，他有何反對之理？」

　　桂紅蓮道：「但不幸的是他得悉這個死者，乃是先受到我的挑逗，才向我調戲的。」

　　沈宇訝道：「那麼他何以還與你交往？」

　　桂紅蓮發出可怕的笑聲，但笑聲中卻含有得意和揄揶之意，說道：「大概是我瞧上他吧，所以我連著找他好多次，終於……」

　　沈宇忙道：「終於怎樣了？」

　　桂紅蓮道：「終於相熟啦！可惜這個人頑固得很，總記著以前我殺人之事，所以我一怒之下，又殺人給他看。」

　　沈宇道：「你後來殺人，他知不知道？」

　　桂紅蓮道：「他當然知道。」

　　沈宇道：「那麼你竟沒有受到懲治麼？」

　　桂紅蓮又發出得意而可怕的笑聲，道：「他雖是罵了我，但一點辦法都沒有，後來只好跑掉。我告訴你，大凡是自命俠義之士，早晚都會吃上感情的虧。像沈木齡，只因與我相熟了，所以對我無可奈何，哈！哈！」

　　沈宇這時感到心頭一寬，暗暗想道：「我爹昔年雖不好意思殺你，可是你卻變本加厲，現下如此惡毒瘋狂，我倒要替爹爹完成這一件未了之事。」

　　直到此時，他才下了決心，頓時殺機湧滿胸臆，眼中射出森冷的光芒。

　　他們雖然是在黑夜，可是雙方目力不比尋常，況且相隔只有數尺，是以桂紅蓮馬上就發現沈宇眼中的兇光。

　　她發出一聲狂笑，挺胸道：「好呀，你這隻小耗子可敢殺死我麼？」

　　沈宇道：「如果你敢與我動手相拚，我可能留不住手，傷你性命。」

　　桂紅蓮道：「如果我不加抵抗，你便如何？」

　　沈宇不假思索，應道：「我將把你帶到一個地方，安度你的餘年，有吃有穿，一切都不必愁，只有一樁，你得受點拘束，不能自由外出。」

　　桂紅蓮冷笑道：「你沒有發燒熱昏了頭吧？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沈宇道：「我說過的話，一定負責到底，你今夜如若逃出我劍下，那是沒有話說，不然的話，只有兩種結果，一是受我供養，但失去自由。一是死在我劍下。」

　　桂紅蓮狂笑道：「妙，妙，咱們瞧瞧是哪一種結局？」

　　她話聲方落，手腕一翻，拐杖唰地橫掃而出。

　　沈宇隨手一劍，架開拐杖。但覺她拐上內力甚強，同時腕勁十足，對付這等強敵，可一點也不敢怠慢，連忙攝心馭劍，閃電般叱出，直刺敵人心窩。

　　這一劍把桂紅蓮迫退了三步之多。她詫訝喝道：「你幾時又練了新的劍法？」

　　沈宇口中應道：「這是我四十年前練成的劍法，只怪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話聲未歇，振腕出劍攻去，但見劍光打閃，寒氣瀰漫，一連攻了三劍，疾如風雨。

　　桂紅蓮又被迫得退了四五步，直到沈宇劍勢略挫，她慘叫一聲，掄拐搶攻。

　　雙方霎時鬥在一起，桂紅蓮一口氣強攻了十招以上，拐杖帶出強勁震耳的風聲，聲勢洶洶。

　　可是她並沒有把對方攻退，反而感到大大的不妥，她馬上醒悟這是因為自己拐杖攻出時的威力，一拐比一拐弱，可見得對方剛才給她一個搶攻的機會，其實是個圈套。

　　這一點她還不致引起太大的反應，卻是另一發現，令她既震驚又訝惑。這一發現是對方的長劍上所蘊蓄的內家真力，路子與他以前的完全不同。為了證明這一點，她也不管會不會被對方活擒了，突然拐勢一變，噹的一聲架住了敵劍。

　　兩件兵器登時黏在一起，雙方內力源源發出。只片刻工夫，強弱已分，但見沈宇的身形漸漸前迫，桂紅蓮則漸漸後移。

　　這兩個人組成的戰圈緩緩地移動了十步左右，桂紅蓮突然發出一聲慘厲刺耳的叫聲，手中拐杖，已經跌在地上。

　　沈宇的長劍並沒有刺入她的身體，可是那股劍氣和凌厲的內力，卻毫不留情地襲到她身上。因此桂紅蓮拐杖才落到地面，她的人也跟著倒下。沈宇提劍行到她身邊，低頭望著這個黃衣老婦。

　　在黑暗的草地上，這個黃色的人體還可以看得出喘著氣，並沒有馬上死亡。

　　沈宇遺憾地搖搖頭，想道：「對於一個如此惡毒瘋狂的老婦，我何須突然生出不忍之心？以致她沒有立刻死亡呢？」

　　桂紅蓮發出沉重急促的喘聲，顯然命在須臾。但她居然沒有衰弱下去，反倒聽得出她的呼吸漸趨正常。

　　沈宇道：「我很抱歉，但我必須這樣做。」

　　桂紅蓮歇了一下，才開口道：「你還記得我們起初成婚的那一段日子麼？」

　　沈宇聽向相如說過，當下應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但我卻以為你早已淡忘啦！」

　　桂紅蓮道：「唉！我如何能忘記呢？正因為那些日子太美妙太快樂了，所以我才會越來越害怕失去你。」

　　沈宇開始有點瞭解，道：「你太善妒和多疑，以致有今日的悲慘結局。」

　　桂紅蓮道：「今日的結局一點也不悲慘，我容貌已毀，活下去也沒有意思，可是我決不能丟下你一個在世上。」

　　沈宇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桂紅蓮道：「你不久就會隨同我到陰間。」

　　沈宇道：「你已經佈置好陰謀，深信我一定逃不過你的毒手，是也不是？」

　　桂紅蓮道：「不是我使用什麼陰謀毒計，而是你自己做成的。」

　　沈宇心中覺得不舒服起來，雖然他並不是真的向相如，但這個女人堅定自信的口吻，仍使他感受到壓力。他道：「我還是不明白？」

　　桂紅蓮道：「你可還記得，當我們要好的日子裏，有一天你曾經起過一個毒誓之事？」

　　沈宇道：「有這麼一回事，可是我已記不清楚啦！」

　　桂紅蓮道：「既然你已記不清楚，那麼我告訴你，當時你向本宮復仇女神立誓，一口承諾你這一輩子，不論在什麼理由之下，也不能殺死我。如若有違此誓，你便死在你一個最親愛的人手中。」

　　她的聲音含著冷森森的味道，發散出妖巫似的魔力，連沈宇這等人物，聽了也微微覺得駭然。

第十一章　玉女之死

　　桂紅蓮透一口大氣，又道：「可是你終於違誓殺死我，所以你一定活不了多久。復仇女神向來沒有一次不靈驗的。」

　　沈宇道：「復仇女神祇是你秘宮中的神靈，與別人何干？」

　　桂紅蓮道：「你還是準備後事吧！據我所知，在復仇女神之前立的誓，百試不爽。」

　　沈宇道：「誰說的，我不信！」

　　桂紅蓮道：「侯天恨說的，你不會不信他的話吧？」

　　沈宇道：「我為什麼定要相信他的話？」

　　桂紅蓮聲音中流露出驚訝之意，道：「你現在已經不怕他了麼？」

　　沈宇道：「他已經死了，我哪須怕他？」

　　桂紅蓮道：「他的預言完全靈驗了，不但你後來又發出浪子的本性，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最後果真也殺死了我。」

　　沈宇立即詰問道：「侯天恨在咱們未分開以前，就對你這樣說麼？」

　　桂紅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和他時時要在一起修煉大法的呀！他總是毫不隱瞞地把他觀察到的一切事情，告訴了我。」

　　沈宇腦中開始有了比較明確的圖畫了，說道：「他說的話，你到如今還沒有忘記任何一句，你這麼聽他的話麼？」

　　桂紅蓮道：「呸！秘宮中只有我玉女桂紅蓮可以不聽他的話，我嫁給你之舉，他就大大的不贊同。」

　　沈宇道：「這一點我也知道，可是最後仍然他得到勝利。因為你終於相信我在外面拈花惹草，也相信我會殺死你。」

　　桂紅蓮道：「他可不都說對了？等我們在黃泉相見時，我便永遠不會失去你啦！」

　　沈宇道：「這話也是侯天恨說的麼？」

　　桂紅蓮好像回憶了一下，才道：「是的，他把這一些指出來了。」

　　沈宇跺腳道：「你難道至死還不醒悟，侯天恨實是破壞咱們的唯一罪人，我不知他用什麼方法控制了你，使你堅信他的預測和指示？」

　　桂紅蓮道：「胡說，我與你分手時，他還勸我不要感情衝動，應該容忍。」

　　沈宇道：「這可能是他假裝出來的態度而已。哼！總之他雖然已死，但至今還能控制你的心靈。」

　　桂紅蓮沒有作聲，顯然正在思索他的話。

　　沈宇道：「以我想來，他一定使用某種方法，使你深信我會背棄你去和別的女人鬼混，你妒心一起，便百般懷疑，而且越來越厲害，終於由於你這種可怕的妒忌而使咱們分開。」

　　桂紅蓮道：「就算你說對了，但對他有何好處，本宮規矩是玉女和金童不得結合，而且我向來不喜歡他。我們分開之後，我還是不喜歡他。」

　　沈宇對此無法作更深入的解釋了，只好聳聳肩，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啦，但你的種種猜疑妒忌的確是錯了，在你垂危之際，我決不會騙你的。」

　　桂紅蓮道：「你那時當真沒有在外面鬼混麼？」

　　沈宇道：「當然沒有，拿眼前之事來說，你向玉珍下手，也是懷疑我和她有曖昧關係。可是你弄錯了，我和她只是一種父女似的感情，我把她看作親生女兒般愛她，這話你信不信呢？」

　　桂紅蓮道：「我信不信都沒有關係了……」

　　沈宇感到她話聲中，已消失了暴戾之氣，因而使這句話添上傷感的意味，同時也使人相信是實話。心下忖道：「俗語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大概是這個原因，所以她變得近人情起來。」他四下一瞧，舉步向樹林行去。

　　桂紅蓮問道：「你到哪兒去？」

　　沈宇聳聳肩，道：「我到處瞧瞧而已。」

　　桂紅蓮道：「半夜三更有什麼看頭，我猜你打算找一塊地方，以便收埋我的屍身，對不對？」

　　沈宇不好承認，但亦不否認，默然不語。

　　桂紅蓮道：「你不用費事張羅了，我這兒有件物事，可以處理我的屍體。」

　　沈宇道：「那是什麼？」

　　桂紅蓮道：「是一筒特製的火藥，只要灑上一點在我屍身上，點上火，不到半盞熱茶時分，便只剩下一小撮灰燼。」

　　沈宇啊了一聲，道：「這辦法聽起來對你太殘忍了，我今晚已出手傷了你，何忍再以烈火焚燬你的遺體？」

　　他說得很誠懇，桂紅蓮道：「聽起來你倒不是假情假意呢！」

　　沈宇道：「在這等時刻，我何必再騙你？」

　　桂紅蓮嘆口氣，道：「我已感到支持不住，果然時間無多了。」

　　她一面說，一面掙扎著取出兩枚小圓筒，筒身發出爛銀光色。她托在掌中，說道：「這兩件物事你拿去吧！鏤著一條龍的銀筒，是一種迷幻目光的藥物，只要灑少許在火炬上，所發出的光芒，能令人弄錯距離方位，但你記住，你本人須得站在比敵人靠近火炬，也就是說距火光近的人，目光就不會被迷幻。」

　　沈宇道：「我已曉得你們迷離秘宮有這種奇異的手段，你信不信呢？」

　　桂紅蓮道：「哦！原來你早就發現了，好在我沒有打算仗恃這迷離神火殺死你……可是現在也不重要了……」

　　她的聲音大見衰弱，但她接著急急道：「另一個光身的銀筒，裝的是剛才我說過的特製火藥，我們俗稱為『火披材』，只要一點點，就可以把屍體完全燒去，只剩下一小撮白灰。假如是本宮之人，一見便知道這是使用過火披材，可是現在本宮連我這最後一個人也死了，這個秘密，只有你曉得啦！」

　　沈宇道：「我已經說過，不忍焚燬你的屍體。」

　　桂紅蓮道：「你這一點情份，已經救了你自己一命啦！因為你如果早先接受我的火披材，則我可能不把迷離神火拿出來。這樣等到你使用火披材時，便難逃炸死之禍啦！可是現在已經不要緊，我把本宮兩件寶物都送給你，尤其這迷離神火……」

　　沈宇訝道：「我要這些物事作甚？」

　　問過這一句之後，沈宇不禁微微後悔，因為桂紅蓮的情況看來已經不妙。所以他當前的急務，便是查詢一下有關范玉珍之事。假如她絲毫無恙，自然最好，如果受過暗算，便須尋求解救之法。相信在這等時機下，桂紅蓮很可能坦白回答的。因此他很後悔在她垂危之際，還問到這等無關宏旨的問題。

　　桂紅蓮吃力地道：「那迷離神火……可用很多回……你最好每天晚上，把燈移到……床頭，使用迷離……神火……」

　　她那微弱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宇最後只聽到「使用迷離神火」，以下就聽不清楚了。接著他發現這個昔年迷離秘宮中的「玉女」，已經氣絕身亡。

　　對於這個老婦之死，沈宇一點也沒有憾疚之意。因為從她本身的行動和言談中，已證明她活在世上，不但是多餘的，而且還屢屢傷害別人。也許沈宇不該判決別人的命運，然而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情況之下，他的選擇就與平時不一樣。而事後能不能心安理得？就得看這些因素來決定了。

　　一陣夜風吹拂起這個黃衣老婦面上的紗巾，沈宇的夜眼看得清楚，但見她滿面俱是硬疤，五官不辨，實是奇醜非常。他心中若有所悟，忖道：「如果我是她，也希望向相如使用火披材級銷毀我的屍身，免得在收埋之際，看見了奇醜的面孔。」

　　有了這麼一個瞭解，他毫不遲疑地取起那兩個銀製圓筒，在光身的銀筒內，倒了些許黑色粉末在她屍身上，然後點燃了火摺，引燃她的衣襟。

　　之後，他迅即後退，轉眼間那具屍身湧起一團藍色的火焰，既沒有聲音，而火焰的光線也不強烈，一點也不會引起人家注意。

　　只過了片刻工夫，藍色火焰已滅。沈宇走過去一瞧，但見燒焦了一塊的草地上，只有小撮白灰，骨骼血肉以及衣物，全部焚化。

　　他收起銀筒，忖道：「這倒是一個很好的焚屍滅跡的方法。」

　　在夜色中，他轉身奔回城去。不久，就抵達向相如的居處。

　　※※※

　　向相如的房間燈火通明，沈宇敲敲門，只聽向相如道：「是沈兄麼？」

　　沈宇回應一聲，推門而入。但見向相如愁眉不展地站在房間中央，在榻上躺著一人，正是那純潔美麗的范玉珍。

　　向相如攤一攤雙手，道：「她一直昏迷不醒。」

　　沈宇哦了一聲，走過去瞧看。

　　向相如又問道：「你那邊的情形如何？」

　　沈宇道：「晚輩迫不得已，把她殺死啦！」

　　向相如搖頭嘆一口氣，道：「她落得這等下場，恐怕當真是我的過錯呢！」

　　沈宇無暇安慰他，問道：「范姑娘怎麼啦？」

　　向相如道：「我在另一個房間內發現她，你猜那個房間內有什麼擺設？」

　　沈宇道：「向前輩特別提到，可知那一定是很奇怪的擺設了。」

　　向相如頷首道：「不錯，裏面有一座八角神壇，四面插著很多幡旗，還有寫著符籙的燈籠等物，玉珍便是躺在神壇當中，像現在這個樣子，昏迷不醒。」

　　沈宇道：「聽起來很像是邪法或什麼的。」

　　向相如道：「一點也不錯，桂紅蓮向玉珍施展邪法，使她陷入昏迷中。」

　　沈宇笑一下，道：「向前輩相信世上真有邪法這等事情麼？」

　　向相如道：「我年紀與你這般輕之時，什麼都不信。」

　　沈宇道：「如果真有邪法，而使用之人又往往是不擇手段的惡人，只不知為何這個世界沒有被他們統治了？」

　　向相如道：「天下間萬事萬物，都有相反的一方面，假如邪法是某一個人用種種方法使他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則另一方面，亦有人具有強大的不受邪法控制的力量，也說不定冥冥中便已有種種打擊，使修習邪術之人，難以久存於世。」他說的雖然是推測之言，卻是以智慧和人生經驗體會出來的道理。

　　沈宇道：「向前輩這話很使人寬慰。」

　　向相如道：「天下萬物自然而然有一種平衡的現象，例如獸類中的獅虎，兇猛無比，其他充作獅虎的食糧的動物，看起來不難絕滅，可是你注意到沒有？獅虎之類的猛獸，生殖緩慢，而弱小的動物，卻繁殖得甚快。甚至越弱的動物，生和長都更快些，所以不會絕種，這就是自然平衡的一種。」

　　沈宇連連點頭，目光落在范玉珍身上，說道：「假使范姑娘她不是獅虎爪牙下的弱小動物，這豈不可悲可怕？」

　　向相如道：「這一點老朽就不知道了。」

　　他也憂慮地向床上的女孩子望去，又道：「只是從相法上看，玉珍福澤甚厚，不致年少夭折，但願老朽沒有看走眼才好。」

　　沈宇忍不住道：「向前輩很相信命運麼？」

　　向相如道：「等你到了我這種年紀，我敢說你一定相信命運，絕無例外。可是現在我縱然說得唇焦舌敝，把許許多多證明命運之事說出，你也不會相信的。所以目前我不打算說服你。」

　　沈宇道：「晚輩自問是服膺道理之人，如果向前輩說得有理，晚輩焉能不信？」

　　向相如淡淡一笑，道：「像你這種超凡絕俗之士，信心堅強。有很多事情，你會認為如果換了你處理，情況便不一樣。所以我的經驗和見聞之事，根本不能令你信服。」

　　沈宇對他這個理論有點不服氣，可是現在不是辯論的時候，當下也不接下去，舉步走到床邊，低頭瞧了一陣，才道：「范姑娘大概不會有性命之憂。」

　　向相如道：「沈兄這話有何根據？」

　　沈宇道：「一來看范姑娘的呼吸面色，都不似是身體受到傷害。二來在桂紅蓮口氣中，也沒有一言半語暗示范姑娘已經遇害的。」

　　向相如道：「後面這一點理由最足以重視，可能是咱們行動夠快之故，但也可能是她根本不打算害死她。」

　　他隨即問起沈宇對付桂紅蓮的情形，沈宇扼要說出，最後還把兩隻銀筒取出，要還給向相如。

　　向相如擺手道：「桂紅蓮死了之後，老朽已沒有仇家，而且我也決定從此當真歸隱，鏢局之事我也不管了。這兩件物事，你留在身邊，也許有用得著的一天。」

　　沈宇道：「可是桂紅蓮臨歿時說，要您每天晚上使用這迷離神火。」

　　向相如沉吟一下，道：「她這話自然有用意的，可是老朽還怕什麼呢？就算是死神降臨，也沒有關係。」

　　沈宇誠懇地道：「向前輩還是收下這兩件遺物的好。」

　　向相如搖頭道：「不，你且收著，老朽實在沒有用。就算你堅持給我，我也不會拿來使用的。」

　　沈宇認為這個問題以後討論不遲，當下轉個話題，問道：「向前輩，您剛才提到鏢局，莫非您替哪一個鏢局幫忙麼？」

　　向相如道：「本城有一家鏢局，是我的一個晚輩開設的，所以我暗中支持他。」

　　沈宇問道：「只不知是哪一家鏢局？日後晚輩遇上，亦可得知。」

　　向相如道：「是本城的南京鏢局。」

　　沈宇登時心頭一震，暗暗歡喜。敢情這家鏢局，正是諸若愚設法盤頂過來而不曾成功的那一家。他萬萬想不到世事如此之巧，竟然在向相如這裏，獲得密切的關係。

　　向相如察言鑑色，心知有事，問道：「沈兄好像很注意這家鏢局，莫非其中有人曾經得罪過你麼？」

　　沈宇心念電轉，已想得一法，當下道：「不，晚輩正在想，要不要請向前輩介紹一下，到鏢局裏混一個時期。」

　　向相如大訝道：「你想到鏢局做事？」

　　沈宇道：「晚輩別無所長，只有一點武功，看來加入保鏢這一行，最是合適了。」

　　向相如搖頭道：「以你這等一流高手，豈肯屈駕於鏢行中？」

　　他瞧瞧沈宇好像蠻有決心似的，當下又道：「如果沈兄當真想參加鏢行，老朽馬上安排一下，叫南京鏢局恭聘你做總鏢頭。當然這等差事，在沈兄還得屈就的。」

　　沈宇忙道：「晚輩何德何能，哪能一去就當總鏢頭？」

　　向相如笑道：「就怕沈兄不肯屈就而已。」

　　沈宇問道：「老前輩作此安排的話，只不知現任的總鏢頭如何安插？」

　　向相如道：「這一點你不用費心，總鏢頭去年病逝之後，便由局主自兼，還未有適當人選。」他停歇一下，又道：「保鏢生意近來很難做，這是因為南北各省這些年來，黑道上新出了一些人物，加以同行競爭劇烈，風險越來越大。假如這一年來不是局主張弘揚親自出馬，只怕業務更形不振了。」

　　沈宇道：「這位張局主的大名，晚輩似是沒有聽過。」

　　向相如笑道：「他自幼就混這一行，故此識人甚多，本身武功還過得去。在這行業中，他算是南邊有點名氣的人了。可是他當然不能與真正的武林名家相比，尤其是像沈兄這等家學淵源，所見所聞，無一不是當代頂尖人物。張弘揚哪裏插得上一腿呢？」

　　沈宇道：「可是晚輩年輕識淺，雖然有幾手功夫，但對保鏢行業完全是門外漢，只怕擔當不起大任。」

　　向相如欣然道：「只要沈兄有一試之意，別的事都好辦。」

　　沈宇沉吟一下，才道：「晚輩現在且回客店，這件事等明天再從長計議。」

　　他臨走時見范玉珍尚未回醒，但又見向相如並不著急，料想向相如必有相當把握，是以也很放心。

第十二章　群英會宴

　　翌日清晨，他在秘密處所會見了王玉玲和王二郎姊弟，當即告以有辦法進入南京鏢局，並且要與諸若愚商議今後大計。

　　王氏姊弟都十分高興，認為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因為沈宇如若出任南京鏢局的總鏢頭，大權在握，不須多久，定有機會安排發掘寶藏之事。

　　王玉玲禁不住問道：「南京鏢局雖然不算大，但連同各地人員合計，也有二三百人之多，這個總鏢頭的位置，也不能說不重要了，何以就肯請恩兄擔當呢？」

　　沈宇道：「據我所知，這些年來，南京各省黑道上，出了不少人物，大概這麼一來，各鏢局不能像從前那樣單憑交情面子走鏢，必須拿出真功夫才行得通。」

　　王玉玲泛起甜甜的笑容，又問道：「可是他們怎會剛好找上恩兄呢？」

　　沈宇道：「這是因為先父的一個朋友，是暗中替南京鏢局撐腰的人……」他迅即便想出了一套說詞，又道：「這位父執姓向名相如，他碰見了我，便要我幫他做一件事，原來他從前離異了的妻子，幾十年來一直暗中跟蹤他，凡是與向前輩交往的女人，都被他的前妻桂紅蓮加害。」

　　王氏姊弟都聽得大感興趣，王玉玲道：「這個女人如此妒忌，想必還深愛著向前輩？」

　　沈宇道：「這一點我可不知道了，總之向前輩的一個世交孫女范玉珍，隨他學藝數年。桂紅蓮最近追查到向前輩的蹤跡，誤以為范姑娘又是向前輩的女人，便把她擄走。」

　　王二郎插嘴問道：「向前輩央你搭救那位姑娘麼？」

　　沈宇道：「那倒不是，他要我化妝作他的模樣，昨夜裏一同找到桂紅蓮，由我引開她。後來我和她動上手，最後桂紅蓮死在我劍下。」

　　王二郎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急急問道：「那麼姓范的姑娘呢？她可曾救了出來？」

　　沈宇道：「救是救了出來，但昏迷不醒。等今天我見到向前輩，便可以知道情況如何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改變了這件事的經過，只隱隱感到這樣說法，一定可以減去很多解釋的麻煩。

　　王玉玲道：「這樣說來，一定是向前輩見你武功高強，能夠殺死桂紅蓮，才請你擔任總鏢頭之職。」

　　沈宇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我還沒有答應他。」

　　王二郎道：「沈恩兄不必多所顧慮，這個總鏢頭的位子，你正是求之不得，何不馬上答應他？」

　　沈宇道：「話不是這樣說，要知我若是接受此職，至少先得衡量一下，能不能使鏢局業務有起色？這是忠人之事，不可輕率。其次，在我個人方面，假使加害先父的仇家還在注意我，則我當了總鏢頭之後，他只要向鏢貨下手，就足以使我沒法子混下去。」

　　王二郎一楞，道：「是啊！你賠也賠不了那許多，如何是好？」

　　王玉玲嫣然笑道：「假如恩公的仇家肯出手劫鏢的話，這才是應當慶賀的事。」

　　王二郎訝道：「為什麼？」

　　王玉玲道：「我們現下準備花費龐大人力物力，目的只希望調查出一點線索。如果那仇家肯露形跡，縱是鏢貨被劫，也值得大大慶賀。」

　　王二郎恍然說：「大姊這話有理。」

　　沈宇道：「怕只怕那仇家見我恢復了生存意志，便消隱無蹤，或者設法來暗算我。」

　　王玉玲搖頭道：「假如恩兄當了總鏢頭，你的仇家一定比從前任何時間都放心。因為你居然肯幹起這種事業，可見得你已決定了你的前途。換言之，你根本對沈老先生之死，沒有一點疑心，否則你怎肯讓自己投身在忙碌的事務中？所以我認為這個仇家一定很放心，不再密切注意你的行動。除非他還要殺了你，才消心中仇恨。不然的話，他決不會招惹你。」

　　沈宇道：「這樣說來，情勢豈不是對我有利？」

　　王玉玲很有信心地道：「正是如此，他只要不再提防。則我們暗中調查便減少危險，亦較為容易查出線索了。」

　　沈宇並非不知道這些道理，只不過他身在局中，得失之心太重，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他注意看王玉玲纖長玉立的身材，美麗的面龐，但覺這個少女平添了幾分可愛，真想吻吻她的玉頰，以表示感激愛重之情。

　　※※※

　　沈宇回到客店，到了快要中午時，向相如和另一個壯年人來找他，原來這個壯年人就是南京鏢局局主張弘揚。僅僅是在外表上，也可以看出這個鏢行的有名人物既豪爽慷慨，又精明能幹。

　　沈宇一望之下，便有這等感覺，忖道：「他既是自小在鏢行中混出來的人物，若不是具有這等性格，豈有今日的地位？」

　　向相如事先已向張弘揚極力推薦讚揚過沈宇，是以張弘揚態度十分敬重，使人感到很有一點劉玄德三顧茅廬的味道。他們在客店內略略交談數語，向相如便提議到外面吃飯，並且說明只有他們三個人，以便密談。

　　當下三個人來到南京最有名的館子沁園春，在樓上的一間雅座內，雖然有門簾阻隔，可是他們進來時，張弘揚眼皮雜識人多，一路還是十幾二十個客人與他打招呼的。

　　這一天由於沈宇業已梳頭剃面，換過衣服。故此整個人都變了樣子，雖然他稍嫌黧黑些，但卻有一股端凝的風度，使人不會因為他年輕而看輕他。

　　吃過這頓飯之後，各種問題大致上已談妥。沈宇已經肯定地接受了張弘揚的禮聘。

　　原來在這一席談中，沈宇已瞭解南京鏢局遭遇的最大困難，乃是有幾條路線沒有平安通過的把握，所以不敢接受大宗的生意。而這些生意，便都落在全國最大的兩家鏢行手中。

　　因此沈宇只要打通這些路線，生意自然源源而來，業務馬上就可有起色。而根據張弘揚所提供的資料，這些路線要打通，只有用武力之一途。這一來沈宇反而感到有把握，便接受總鏢頭之聘。

　　這個消息，幾乎一日之間，就傳遍了鏢行，以及有關的行業。晚上已經有人邀宴，而且有三起之多。其中有一家是南直隸總巡捕方公榮送來的請帖。

　　沈宇既然決意出任南京鏢局的總鏢頭，自然須得與外界應酬，尤其是公門中主管緝捕盜賊的首腦，更不能怠忽。

　　這時還是下午，向相如和張弘揚又來到客店。因為已講好搬遷居所，特地來此接他。

　　向相如一見面便欣然告訴沈宇道：「玉珍已經甦醒，除了感到有點慵困之處，身體全無損傷，神智亦清明如常。」

　　沈宇喜道：「這真是好消息，既然她安然無恙，我就暫時不去探望她了，不過卻有一個不好的消息告訴她。」

　　向相如訝道：「什麼消息？」

　　沈宇道：「她的愛犬黑蜈蚣，已經傷重斃命，我相信她聽到這個消息，必定很傷心。」

　　向相如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只要她安然無事，別的都算不了什麼。」

　　這時張弘揚便把沈宇即將搬入去的屋子略略介紹一下道：「那是一座前後兩進的四合房子，假如沈宇兄打算與親友同住，大概也足夠了。地點就在鏢局附近，只隔兩條巷子，於公於私，都相當方便。」

　　沈宇道：「張局主太客氣啦，在下用不著那麼大的房子。」

　　張弘揚笑道：「沈宇兄萬勿推辭，房子已經弄妥，若要另找，反而麻煩。況且沈宇兄遲些日子，家裏人口總會增加，還是先準備得寬敞一點的好。」

　　沈宇也就不再推辭，提起簡單的行囊出店，三人乘坐一輛馬車，來到新居。但見這座房子門面雖然不算高大堂皇，卻甚是清靜齊整。門口有兩名漢子等候著，原來是鏢局的人，暫時給沈宇使喚。另外還有廚師、花匠等，都來見過這新主人。沈宇這時才發現擔任這個總鏢頭，氣派倒真不小。

　　他們在書房稍坐，沈宇取出那三份請帖給張弘揚看，並且徵詢他的意見。

　　張弘揚道：「這裏面兩張是與咱們局裏素有交往的水陸搬運行業，得知沈兄屈就的消息，特地相請。不過這只是他們的禮數心意而已，不去也無所謂，派人回一聲就是了。至於方公榮總巡捕大人這份帖子，卻不能不應酬一下。」

　　沈宇點頭道：「在下也是這樣想法。」

　　向相如道：「聽說這方公榮真有一身功夫，而且性情豪爽，度量寬宏，算得上是一位人物。」

　　張弘揚道：「向前輩說得是，這位方大人已經做了十五年之久，管轄的地區廣達千里。若不是有真本領，豈能歷多少任總巡捕而不倒？」

　　他停歇了一下，又道：「方公榮最重視咱們鏢局，因為他雖然有很多線人，但時常會碰到連線人也打聽不到一絲消息的情形。這時我們這一行的人，往往能供給他最重要的線索。這一點沈兄大概明白，因為大凡發生某些劫案或兇殺案，居然會無痕跡線索的，大多是黑道高手，或是武林中一些邪門人物幹出來的。」

　　沈宇點點頭，心中瞭然，只因大凡黑道高手，或是武林邪門人物，都與一般的江湖道不大往來。換句話說，這是另一階層的人物，所以須得介乎上下之間的鏢局中人，方能摸到一點消息。

　　向相如道：「方公榮固然須要與我等聯絡，我們也時常要借重他公門的勢力，所以這等交情，可以說是兩廂情願的。」

　　沈宇心知向相如和張弘揚兩人，都唯恐他年紀輕，經驗少，所以借題發揮，拿話點他，這等好意，他當然不必反對，事實上很多事情，的確須要豐富的經驗來處理，並不是單憑一身武功就行得通的。

　　張弘揚身為鏢局局主，也是被邀請的客人之一。因此傍晚時分，他和沈宇坐上輕便的馬車，前往赴宴。

　　※※※

　　方公榮身量肥胖高大，年約五旬。動作矯健有力，聲如洪鐘，說話之時，神色非常坦誠，使人很容易信任他。

　　這次宴會是方公榮至誠邀請沈宇這位新任總鏢頭的，被邀作陪的共有六人，俱是本城各鏢局的主持人或總鏢頭，另外還有一個服飾斯文的中年人，卻是方公榮的副手，姓趙名正倫。

　　沈宇在介紹與這些同行認識時，小心地逐一記住他們的姓名特徵，其中有三個人他特別注意，那就是武威鏢局的屠孟飛，四海鏢局的孔任重，以及湖廣鏢局的賈濟之。這三個人當中，前面屠、孔二人都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鏢局，也都是分設南京的主持人，總局是在北京。

　　後者只是一家小鏢店，人手很少，也沒有什麼聲名，可是這個總鏢頭賈濟之，相貌平凡無奇，卻有一雙深沉莫測和神光內蘊的眼睛。以沈宇這等功夫之士，才瞧得出他竟是內外兼修的高手。正因此人才力不凡而事業卻不振這等矛盾情形，使沈宇對他特別注意起來。

　　至於武威的屠孟飛和四海的孔任重這兩人，都一望而知乃是鷹揚虎視而精明能幹之士。以他們龐大的事業來說，這兩人定須傑出，方克勝任。是以他們都很高明這一點，沈宇不覺得奇怪。

　　他打量別人，別人也打量他。尤其是他一非鏢行出身。二則年紀正輕，突然接掌一家鏢局，雖然南京鏢局業務平平，且屬二流鏢局，但比起湖廣這一類小鏢店，仍然不可同日而語。

　　張弘揚是何等人物，在旁邊觀察了一陣，已經知道這些同行都不大看得起沈宇，他也明白這些老江湖的心理，並不是看不起沈宇的為人和本事，而是輕視他的年紀。這一點他起初也是如此，其後向相如一力保薦吹噓，而他素來又極佩服向相如，終於才相信了。

　　可是這些同行們卻沒有聽到向相如的吹噓，根據他們的經驗，武功高之人不一定能在保鏢行業中出人頭地，這是因為這一行業，接觸面太廣，要應付之人可說是千奇百怪，若非八面玲瓏之人，動輒得罪多方，到後來終必寸步難行。所以大夥都認為沈宇縱然武功高妙，可是干這一行的話，至少還須歷練個十年八年，才堪當得起總鏢頭之位，假使他天生沒有做領袖以及應付各種人的才能的話，他一輩子只能當個鏢師而已。

　　儘管眾人對沈宇評價不高，可是在表面上，仍然對他十分客氣敬重。只有張弘揚這等厲害腳色，才瞧得出他們的真正心意。

　　席上大家談笑得很歡洽，同時也趁機交換一些消息。

　　孔任重剛剛說完一位鏢行甚有名望的同輩逝世的消息，方公榮便接口道：「聽說近日有些武林名家經過南直隸地面，只不知是哪些前輩？兄弟如果得悉，定要設宴招待一番，以盡地主之誼。」

　　屠孟飛道：「方大人的消息真是靈通不過，不錯，江南九宮莊莊主劉凌風，靈蛇派名宿葉三光兩位，都是兩日前先後經過本城。」

　　這兩人都是江南武林名家，沈宇也聽過他們的名氣，所以看見大家都很注意地繼續探詢他們的行蹤時，並不詫異。不過話說回來，那劉凌風、葉三光擠不上一流高手之列，所以沈宇個人對他們卻不大感興趣。

　　方公榮雙眉一皺，道：「這兩位前輩都是大名家，又都歸家納福了不少時候，何以又重入江湖？據兄弟所知，南方的名家耆宿，前幾天已有三位路經本城北上。他們路線相同，敢是北方有什麼轟動武林之事？」他這麼一問，可就把沈宇的興趣提起來了。

　　屠孟飛笑道：「方大人身繫治安重責，時時刻刻不忘大任，所以會從這方面想，但在下卻疏於打聽，劉莊主也不曾露過口風。」他已暗示曾與九宮莊莊主劉凌風在一起之事，舉座之人，登時對他暗增敬意。

　　孔任重又道：「是啊！北方雖是有些地方不太寧靜，卻沒有什麼事足以使南方的名宿紛紛往北方的呀？」

　　方公榮道：「沒有就最好，如若有的話，那一定是叫人坐立不安之事。」

　　眾人笑聲未歇，座中的賈濟之卻道：「在下來此之時，恰好有人從北方回來，據說在河南開封地面，武林中起過一場風波。只不知諸位聽過一個叫厲斜的名字的沒有？」

　　別的人還不覺得怎樣，只有沈宇不覺眼睛圓睜。而他的形狀，馬上就給其他之人發現了。不過這些老江湖們都不向他詢問，他們做事和言行，都極講究規矩過節，時機未熟之前，誰也不會輕舉妄動。

　　賈濟之又道：「在下所得到的消息，亦是語焉不詳。只知道那厲斜年紀雖輕，卻是刀法大家，在河南兩度現身，已毀了三個成名高手，同時又殺死了好幾個人……」

　　屠孟飛插口道：「他殺死的是些什麼人？」

　　賈濟之道：「好像都是些良民百姓。」

　　孔任重道：「他既是刀法大家，刀下怎可濫殺無辜？」

　　賈濟之道：「是啊，所以聽說嵩山少林寺，終南太乙宮等大門派，都要派遣高手對付厲斜。」他說到這裏，大家都曉得他所知道的消息，已經全部說出。於是所有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沈宇面上。

　　沈宇微微一笑，道：「這個在河南出現的厲斜，想是冒牌貨。」

　　他這話一出，不但眾人大訝，賈濟之更是有點掛不住了，面上變顏變色，便要開口。

　　沈宇接著道：「賈兄的消息，既是得之別人口中，即是由北方傳來，可見得厲斜鬧出風波的時間，當在半個月甚至一個月以前，賈兄你看這時間對不對？」

　　賈濟之面色陰沉，點了點頭。

　　沈宇又道：「但半個月至一個月以前，在下正在四川東巫山縣境，與厲斜在一起，因此在下深知在這一段時間內，厲斜不可能分身在河南地面出現。」

　　座中一個壯年人說道：「兄弟曾聽線上之人提到過沈兄和厲斜，好像還有一位姑娘，曾在成都出現。」

　　眾人看時，發言的乃是利通鏢局總鏢師徐勝仁，他接著又道：「諸位定然曉得川省有虎頭太歲彭雄和白日鼠紀老二這兩個人物，他們乃是死對頭，故此紀老二請了幾個武林高手，找彭雄算帳，卻不料遇上了厲斜，那紀老二和請來的高手們，全部鎩羽逃竄。」

　　沈宇點頭道：「徐兄說得一點不錯。」

　　眾人方想原來沈宇與厲斜是朋友，怪不得他一口咬定在河南出現的是冒牌貨了。

　　只聽徐勝仁又道：「沈兄認識不認識馬仲昌和于得時這兩位？」

　　沈宇道：「認得，他們都是川省線上的朋友。」

　　徐勝仁道：「這就對了，兄弟的消息，就是從一個與馬、於二人素有交往的人口中聽到的。」

　　沈宇道：「馬仲昌和于得時，都已經死在厲斜刀下了。」

　　徐勝仁哦了一聲，驚訝地道：「聽說他們乃是幫沈兄辦一件什麼事，只不知這話靠得住靠不住？」

　　沈宇道：「這話是不錯的，但他們碰上了厲斜，而厲斜卻瞧不起線上的朋友，遂遭不測之禍。」

　　一時間廳中氣氛沉悶，人人都在心中暗暗忖想。

　　沈宇深知自己目下地位微妙，實是不宜把馬仲昌、于得時實是因自己而死的內情說出，所以講得很含糊。

　　方公榮道：「這樣說來，這個厲斜果真是動輒殺人的不法之徒？」

　　沈宇道：「方大人說得是，不過他有一點與別的不法之徒不同的，那便是他一身武功，極是高明，一般的武林高手，都惹他不起。」

　　賈濟之突然道：「沈宇與他是朋友麼？」

　　沈宇搖頭道：「在下與他既非朋友，亦高攀不上。」他情知眾人對厲斜武功高到什麼地步，並無所知，說出來亦不易相信。故此立即舉一例子，道：「川中的連威堡，諸位想必都知道的。但堡主陳伯威，就是死在厲斜手中的。」

　　屠孟飛、孔任重等人都大吃一驚，他們的鏢局，乃是全國性的大字號，故此對各地黑道上的人物，知道得比別人多。

　　屠孟飛道：「陳伯威領袖川省黑道多年，據說連峨嵋、青城等大門派，也借重他的力量，控制全省強梁之輩，使全省治安得以維持現狀。」

　　孔任重道：「兄弟還聽說陳伯威本是出身名門，武功高強，不是一般的黑道頭子可比。」

　　他們這麼一說，眾人但覺厲斜殺死陳伯威之舉，既不容易，亦足見此人的行事，沒有什麼道理。

　　沈宇道：「陳伯威被殺之事，連威堡可能尚未宣佈。但不管怎麼樣，厲斜也不可能跑到河南。因為在下親眼見他墜落危崖之下，埋身於百十丈沙石之內，除非他是不死金剛，不然的話，他已經命喪黃泉了。」

　　他最後才說出來的消息，使得眾人又一陣驚訝。尤其是湖廣鏢局的賈濟之，更是似信非信地凝視著他。

　　方公榮哈哈一笑，道：「沈兄不是凡俗之士，既然他親眼目睹厲斜已死，那就不必再為此人費神啦，來，來，咱們幹一杯。」

　　眾人雖是暫時把話題轉開，可是等到席散，大家移到另一座小客廳中喝茶之時，又提起了此事。

　　賈濟之問道：「沈兄乃是在座中唯一見過厲斜的人，能不能猜出河南地面有人冒用厲斜名字的緣故呢？」

　　沈宇道：「這一點在下也不明白了。」

　　孔任重問道：「厲斜跌墜危崖之下，敢是自己失足的麼？」

　　沈宇笑一笑，道：「當然不是，剛才徐兄不是提起過成都的風波麼？厲斜當場傷了三名武林高手，卻因此種下了殺身之禍。」

　　眾人矍然聆聽，沈宇又道：「這受傷的三人，據說乃是武林中一個最詭秘的家派，稱為九黎派，他們秘傳的聯手結陣功夫，天下無雙。後來就是九人聯手結陣對付厲斜的。」

　　賈濟之道：「厲斜在九個人合力圍攻之下栽了，可不能說他武功不行啦！」

　　沈宇道：「當時那九黎派的九名高手，仍然贏不得厲斜的寶刀，最後發動預先埋好的炸藥，使危崖崩塌，厲斜與沙石飛墜，才結束了這一場惡鬥的。」

　　屠孟飛道：「沈兄言下之意，竟是說那九黎派的九名高手，如憑真正武功，也無法贏得厲斜的一把寶刀麼？」

　　沈宇頷首道：「正是如此。」他一看眾人神色，便知道他們有些是不信厲斜武功如此高明，有些是認為九黎派諸人定非高手，當下又道：「在下目睹那九黎派諸人，個個功力深厚，招數詭奇，竟也無法佔得厲斜的上風時，真是感到難以置信，若不是他們預先埋下火藥，巧妙地引發，把厲斜炸落崖下，只怕這些人還是要吃大虧的。」

　　方公榮以驚奇的語氣，道：「這等兇險的情事，聽起來真夠味道。」

　　賈濟之接口道：「方大人很感興趣，這是大家都看得出來的。因為方大人竟忘記把貴府此處的地形告訴沈兄。」

　　沈宇疑惑地哦了一聲，轉眼四望，但他實在瞧不出這座小廳，以及外面的一個小院落，如此簡單的形勢，畢竟有什麼值得介紹的？

　　方公榮打個哈哈，道：「這是寒舍的一個小秘密，既然賈總鏢師露了口風，兄弟便不能不向沈兄略作介紹了。」

　　「這座院子的圍牆外，另有一個院落，再過去就是一道五尺高的矮牆，外面的人，很容易看見院內的情形。」

　　沈宇聽到這裏，還猜不出一點頭緒，所以更感興趣地聆聽。

第十三章　逃犯風波

　　方公榮接著說道：「那道矮牆外面，尚有人家，但這些人家的圍牆，都高達兩丈，所以如果有人從巷子進來，轉到這邊，僅能夠查看得見舍下那座院落。」

　　別人都不作聲，沈宇忖道：「莫非他們都知道這個秘密麼？」當下問道：「方大人府上這座院落，竟特地讓外面行過之人可以看見牆內的情形，是不是？」

　　方公榮點頭道：「正是，因為從巷子出去，便是一塊曠場，在曠場另一邊，卻就是本城的監獄，在兩丈有餘的高牆之後，囚禁的不是死刑犯，就是重刑犯。」

　　沈宇恍然啊了一聲，道：「方大人敢是撥出府上這塊地方，作為逃獄犯人的陷阱麼？錯非方大人身膺治安重任，誰也不敢這樣做法。」

　　方公榮道：「沈兄一聽而知，可見得真是才智過人。」

　　沈宇道：「方大人好說啦！只不過逃獄之事，是不是時常發生？」

　　方公榮點頭道：「不錯，此獄之內，死刑犯人有數逾千，那是因為南方數省凡屬處斬的死刑犯，都解送來此之故，重刑犯也有上千之多，都是犯有大案，案情牽涉或是踰越一省，或是另有重案，便都解送南京。」

　　那時候南京仍然保留中央政府的虛名，設有各部、府、院、寺、監等，管制一如北京，只少了內閣，以及人員較少而已。由於南直隸範圍遼闊，地區包括江蘇、浙江兩省，是以方公榮這位總捕頭權力極大，但事情也就夠繁多了，何況尚有南方數省的重案，要移送南京，是以更可見得方公榮責任之巨大沉重了。

　　只聽方公榮又道：「我向來主張對犯人不宜過嚴，尤其是判了死刑的，其中不免也有冤枉之人，如是在他們行將處斬的有限時日內，還用嚴苛手段對付，那就太說不過去了。因此之故，這座大獄之內的犯人，生活都較之全國各地的牢獄過得好些。可是這麼一來，守衛上就不免有隙可乘，逃獄之事，往往發生。」

　　沈宇對他力主寬大的觀點，不禁肅然起敬，忖道：「此人雖是公門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卻沒有老公人那種可惡習慣，仍然很尊重每一個人的權力，這等見識胸襟，萬萬不是常人可及。」他禁不住誠懇地問道：「既然常常發生逃獄之事，這一點對方大人恐怕不大妥當吧？」

　　方公榮軒眉一笑，道：「這一點我還擔待得起，再者不瞞你說，我另有一點手段，幾乎能把逃獄犯人悉數擒回。」

　　沈宇訝道：「就用這個陷阱麼？縱然很有效，可是一次兩次之後，犯人輾轉相告，如何還能保持效力？」

　　方公榮道：「凡是逃獄之人，捕獲後便隔離起來，過一些時候，如果不是處決的犯人，便轉送另一個監獄，這回他決計沒有再逃的機會，因為這一座真是銅牆鐵壁一般，守衛森嚴，從來沒有人逃走過。」

　　沈宇道：「在下明白啦，方大人對這些犯罪之人宅心仁慈，給他們一個很好待遇的機會。可是如果他們劣性不改，妄行逃走，這才當真關起來。」

　　方公榮道：「沈兄說得正是，據我的觀察，世上之人，都不可以姑息縱容，尤其是對人群有害的，只可以給他們一次機會，如若頑劣如故，便須得嚴予制裁，免得這等頑劣之人，逃到世上，使別人吃苦。」

　　他停歇一下，又道：「每一個犯人，都曾反覆向他們曉諭這個道理，所以妄圖逃走之人，絕大多數是頑劣悍惡之徒。」他說到這裏，屋角突然傳來一陣鈴聲，接著又短促地響了三下。

　　方公榮面色微變，道：「真可惡，有人逃獄啦！而且竟有三名之多。」

　　闔座之人，都不禁泛現興奮之色，目光紛紛向院子那邊望去。

　　方公榮道：「這三名逃犯正朝這邊奔逃，預料一定會鑽入巷內，沿著高牆而到達舍下，諸位既然恰巧趕上，請到這邊來，可以瞧得清清楚楚。」

　　他帶領眾人，走入院子，在右角的牆邊，在花架旁邊拿掉一塊木板，但見牆上有一道寬闊的橫縫，竟是在牆上挖掉了一排磚塊使然。不過在縫隙的那一邊，卻被茂密的藤葛遮起來。因而這些人可從藤葉間透望過去，那邊的人卻萬萬發覺不到有人窺視。

　　沈宇等八九個人都屏息靜氣地張望，但見那邊是個院落，種植著花木。廳子在左面，故此他們只能看見廳門的一部份。同樣地從外面那堵矮牆透望入來之人，亦只能窺見廳子的一部份。

　　轉眼間出現了三個人，都在矮牆外停步。但見這三人當中，有兩個大漢滿面鬍鬚，頭髮散亂。另一個白淨臉皮，年約四十餘歲的男子。他們都穿著囚衣，一望而知乃是逃犯。

　　在這三名逃犯當中，那兩個滿面鬍鬚的漢子，雖然長得高大兇悍，使人畏懼，但瞧起來那個白臉膛的中年男子，才是這個小團體的領袖。

　　原來那個中年男子的態度鎮定，目光銳利，形成一種高過另兩個同伴的氣度。

　　他掃望一眼牆內的形勢，便點頭道：「咱們進去躲一下。」

　　一個大漢道：「這兒太靠近監獄啦，還是走遠一點的好。」

　　中年男子冷冷道：「走遠一點？哼，咱們穿著一身囚衣，光天化日之下，往哪兒跑？」

　　圍牆這邊的人，不但看得見他們的動靜，而且聽得到對話，當下不約而同地感到方公榮的這個陷阱，實在甚妙。

　　那三人越牆而入，眾人一瞧這三人的動作，無不吃驚，敢情他們身手矯健，顯然均是輕功高明之士。

　　那中年男子領先而行，一面道：「咱們先設法換下這一身衣服再說。」

　　他們向廳子行去，意思是想從廳子進入後宅，搜劫一些衣物，甚至趁機打劫些銀錢使用。

　　他們拾級登階時，忽然都停止了前進之勢，敢情上面走廊出現了一個人，正是南直隸總捕頭方公榮。

　　方公榮雖然只是一個人，可是他的氣派威勢，使人一望便知不是好惹的人物。

　　中年男子首先開口道：「閣下是誰？」

　　方公榮冷冷道：「本人掌管南直隸數千里巡捕之事，姓方名公榮，只不知你們可曾聽過我這個名字？」

　　這三名逃犯都驚訝得呆住了，並且也明白了這個人為何如此大膽，竟敢獨自現身，阻住他們的去路。

　　為首的中年男子說道：「原來是總捕頭方大人，我們這一下可不是自投羅網了麼？」

　　方公榮道：「你口中雖是這樣說，但心中卻不當真作此想法，我有沒有猜錯？」

　　那男子道：「方大人不愧是公門老手，眼力才智，都高人一等。不錯，我果是另有打算，但你如何瞧得出我心中的想法呢？」

　　方公榮道：「告訴你也不妨，第一點是你的眼神，已透露你兇心已起，意欲出手拒捕。第二點是從你們越牆的身法中，可以看得出你們三人，俱是武功相當不錯的人。既有武功在身，則出手一拼之舉，更是不足為奇了。」

　　中年男子道：「方大人料事如神，在下甚感佩服，但有一事你決計猜不到的。」

　　方公榮淡淡道：「世事多如牛毛，我如何能件件猜到？」

　　中年男子道：「在下說的是我入獄之故，如是告訴了你，料你萬萬不能置信。」

　　方公榮道：「既然如此，你何不自己說出來聽聽？順便也把姓名說出更好。」

　　中年男子道：「在下時都，乃是山東人氏。」

　　方公榮馬上接口道：「原來是冀南武林高手時都兄，我猜你老兄人獄時，用的不是這個名字吧？」

　　時都點頭道：「不錯，在下入獄之時，用的是別一個名字。」

　　方公榮目光銳利地掃過另兩名大漢面上，道：「這兩位倒是感到很眼熟，好像都是江南黑道上的朋友。」

　　那兩名大漢，似乎對方公榮相當畏懼，躲開了他的目光，不敢與他對瞧。

　　時都道：「這兩位是在下獄中結交的朋友，這一位是李鎮國兄，這一位是劉欽兄。」

　　方公榮哦了一聲，道：「原來都是獨來獨往的江洋大盜，無怪在下感到眼熟了。」

　　他的話真真假假，不一定當真認不出這兩人。

　　時都道：「方大人在此現身，顯然是已有準備，在下等自投羅網，可不能怨天尤人。只不知方大人的手下們，為何尚不現身？」

　　方公榮道：「如果我早知道逃出牢獄的是你們三位，那一定調集重兵，以候大駕。」

　　時都看來一點也不怕這位公門高手，淡淡一笑，道：「方大人用不著如此看得起我等，不過假如方大人願談一談，在下有個想法，對咱們雙方都有利而無害，只不知方大人聽是不聽？」

　　方公榮心中的感覺，正與隔壁窺視的諸人相同。那就是這個時都口氣態度之中，悍桀得很，大有不惜放手一拼之意，這等反應，與一般逃犯見到公人時大不相同，可見得此中必有文章。

　　這個時都在冀南武林頗負威名，不僅只是武功高強，同時亦因為他是專做黑吃黑買賣的人物，含有傳奇性質，是以聲名特別傳得廣些。

　　若然單論武功，時都當然敢與方公榮，或者任何公門高手拚鬥。但這等大忌，凡是在江湖行走的人，都不願意輕犯。只因一旦殺死了公門著名人物之後，他便等如與天下官家的力量作對。如果有父母妻子，那更是禍延家小，殊為可怕。再說任何人一旦成為天下公門捕快的仇人，則不論有多大的道行，亦休想有安寧日子可過。這等利害輕重，誰都看得很明白。

　　故此縱是最強悍的盜匪，若不是處於無可選擇的情勢之下，決計不肯殺死公人。而公門中著名的人物，更是不可加害。

　　時都的表現正與此一原則違背。所以連方公榮本人包括在內，全都暗暗感到訝疑不解。

　　方公榮能夠屹立多年，試想是何等人物？這刻一點兒都不生氣衝動，徐徐道：「時兄這話很有點意思，我倒是願意聽聽。」

　　時都道：「方大人目前不是把我們三人送回獄中，就是讓我們潛逃，只有這兩條路，別無其他想法，對不對？」

　　方公榮道：「不對，可能動起手來，你們三位都遭遇不幸，這是第三個可能性。」

　　時都道：「如是動手分出生死，則不論哪一方死活，亦無須討論。試想人死之後，還有什麼榮辱得失可言？故此在下省略了這一種給果。」

　　方公榮點頭道：「時兄說得有道理，我同意略去了這一點。」

　　時都道：「方大人的雄才大略，天下知名，是以在下才願意掬誠與你商量。」

　　他機警地四顧一下，見沒有可疑情況，又道：「如若方大人讓我等潛逃，在下出得起大價錢，不僅僅是財物而已，還有別的，例如你不喜歡之人突然遭遇意外，或者有些人你想叫他到牢裏休息休息的……」

　　方公榮不置可否，道：「另外的一種想法呢？」

　　時都道：「另一種想法是方大人要我等重回獄中，這一點也可以辦得到。」

　　方公榮道：「我沒有與犯法之人談條件的習慣，這一點時兄別忘記才好。」

　　時都毫無困難之色，笑道：「當然，當然，以方大人這等身份，豈能受犯人要挾？在下只不過是貢獻一點意見，給方大人參考而已。」

　　方公榮雖是經驗極豐，才智過人，可是這刻卻全然料想不透對方的葫蘆中，賣些什麼藥？他微微頷首，道：「時兄不妨說來聽聽。」

　　時都道：「方大人可以毫不費力把我擒回去，但是須改一個地方，而且保持高度機密，這樣彼此兩蒙其利。」

　　方公榮道：「改一個地方，亦是監獄而已，但這樣時兄一定反對。」

　　時都微笑道：「不，當然是回到監獄裏，在下豈有不知？也沒有反對之理。但方大人能不能保持機密，卻是關鍵所在。」

　　方公榮心下為難，忖道：「這真是太不湊巧了，換作平日，這個條件毫不困難。但目下隔牆有耳，好多位鏢行名家，都親眼目擊，親耳聆聽，我如何還能保持機密？」

　　要知他乃是至為老練的公門高手，情知對方提出這等不難辦到的條件，必定有極巨大的關係，他不是不能佯作答允，先把他們關回去再說，可是這麼一來，可能會關出更大的亂子。故此他寧可事先設法弄個水落石出，才作最後決定。

　　他慎重地考慮一下，才道：「你們三位身在獄中的話，難道還有人要打聽你們的下落麼？」

　　時都道：「不錯，假如別人只知道我們越獄，而不曉得我等已被捉回去，這就行啦！我等馬上跟方大人走。」

　　方公榮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不過在公事上，要保持機密，卻有若干困難。萬一洩漏了，你們豈不是要恕我輕言而無信？」

　　他們突然都側耳而聽，原來有陣陣吆喝之聲，隨風傳來。

　　時都道：「方大人敢是拖延時間，等候人手聚集麼？」

　　方公榮根本沒有此意，只是他身為南直隸總捕頭，身份攸關，不便向逃犯分說辯白。是以只聳聳肩，沒有開口回答此一指責。

　　時都又道：「既然方大人根本沒有把我等當一回事，多言無益，我們告辭啦！」

　　時都這話說得很滑稽，哪有逃獄犯人向捕快頭兒辭別之理。

　　方公榮正要開口發話，但心念方轉，已發現有異，敢情在矮矮的圍牆外，一個身量高大之人，正向這邊行來。

　　此人眨眼間已走近牆邊，方公榮的話也嚥回腹中，因為時都身子大大震動一下，他已看在眼中，心知這個突然出現之人，必與時都越獄之事有關。

　　但見來人虯髯繞頰，高大健壯，自有一股強悍兇厲之氣，背上斜插一口長刀，眼中精光四射，盯住時都。

　　時都往後略退，可就移近了鏢行諸人窺視的圍牆。

　　沈宇微微一笑，心想：「如果時都越牆逃竄的話，我突然攔截，定可手到擒來。」他目光一轉，發現其他的同行，都微微弓腰坐馬，作出上躍的準備，可見得他們俱是同一想法。

　　那邊的大漢已經躍過矮牆，落在院子中，仰天大笑，道：「時都，你想不到大爺竟會出現吧？」

　　時都居然沒有逃走，道：「馬充兄，咱們好久不見啦！」

　　那個被喚作馬充的虯髯大漢一瞪眼，兇光四射，道：「見你的鬼，咱們上個月還在無錫碰面，你已經嫌分別太久了麼？哼，哼，這一回……」

　　他獰惡地掃視另外兩名江洋巨盜一眼，才道：「這一回不管你有多少人幫忙，也休想逃出爺爺的刀下。」他又望望方公榮，道：「你不是逃犯，樣子也很正派，可見得與時都他們不是一路的，你最好別多管閒事。」

　　方公榮這時不說話也不行了，只好含蓄地道：「我雖然不想管閒事，但有時卻是身不由己，尊駕敢情就是魯西刀法名家地煞刀馬充兄麼？」

　　馬充注意地打量他一眼，道：「俺就是你說的這個人，回頭俺再向朋友你請教，時都這小子狡猾得很，這回可不能讓他溜掉。」

　　方公榮道：「馬兄萬里迢迢的來到敝地方，可見得對時都有著無法消解之仇，我可沒有一點勸解的打算，不過假如時都落在官家手中受國法懲治，豈不是比馬兄犯法逞強殺人好得多麼？」

　　馬充搖搖頭，堅決地道：「不行，這小子雖然是逃犯，但他入獄之罪，卻不是死罪，何況俺非得親手取他性命不可！」

　　時都不但沒說話，還暗暗用手勢阻止那劉欽、李鎮國兩人開口或任何行動，明眼人一望而知，他正在利用方公榮，代他對付馬充。要知方公榮身為總捕頭，有維持治安之責。不論雙方有多大仇恨，既然被他遇上，亦須依法辦理，不可能任得馬充逞兇殺人。故此時都暫時不言不動，等待情勢發展到於他有利時，才決定逃走或者幫助方公榮夾擊馬充。

　　不過他心中相當恐懼，因為他記起上一次在場，也與三個黑道高手在一起，這些人都是他特意結納而時時在一塊兒行動的。那次碰上了馬充，拚殺起來，馬充的武功居然出乎他意料外的高強。如果沒有那三名黑道人物做替死鬼，擋了馬充一下，他老早就被殺了。

　　故此時都現在只希望方公榮威名無虛，能夠與馬充拼上一陣。這樣他不但可以及時逃走，甚至還可以看情況有利時出手，把馬充殺死，以除後患。

　　方公榮不敢大意，從腰間掣出一口軟劍，迎風揮直，口中說道：「馬兄可知道兄弟是誰？」

　　地煞刀馬充見他掣出兵刃，又竟然是這等必須內家真力精強之士方能使用的軟劍，可也不敢小覷。但胸中也湧起怒意，破口罵道：「俺不認識你這等兔崽子，你既敢架樑，那就過來送死。」

　　他「鏘」一聲掣出長刀，精光耀目，顯然鋒快之極。

　　方公榮冷冷道：「馬兄豈可目中無人？須知本人身為南直隸總捕頭，焉能任你逞兇殺死逃獄要犯？」

　　馬充一定是萬萬沒料到這個人竟是總管江浙地面一切罪行的公門首腦，是以為之一怔，問道：「什麼？你敢是總捕頭方公榮麼？」

　　方公榮道：「正是兄弟。」

　　馬充兇睛一轉，惡計上心，立刻抱拳道：「那就要請方大人恕俺冒犯之罪了，俺跟時都這小子，實是勢不兩立。是以方大人這麼一攔阻，俺可就發起急來，開罪了大人。」

　　方公榮明知此人口不應心，但表面上也不得不詐作相信，拱手回了一禮，道：「小小誤會，馬兄不用放在心上。」

　　時都一看情勢不妙，正要逃走，忽然聽到背後圍牆傳來聲響，雖然甚是低微，卻可推知有人埋伏。當下趕快改變主意，不敢躍過圍牆。

　　沈宇自然也聽到聲響，目光一轉，瞧出那是賈濟之弄出來的，沈宇本是才智過人之士，登時醒悟那賈濟之的用意，竟是特地讓時都曉得這邊有人，迫使他不敢往這邊逃走。

　　賈濟之此舉果然收效，使大家在未得到方公榮允許以前，不必貿然出手。況且他們俱是鏢行人物，不宜與黑道結怨。這等架可以不打的話，在個人利益立場，自是最好不過了。

　　沈宇不由得泛起狐疑念頭，想道：「這賈濟之腦筋如此靈活，實是罕見的人才。只不知他何以屈居於小鏢店中，就算他寧為雞首，不為牛後。可是以他的才幹，難道不能把鏢店的業務弄好麼？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那邊的馬充沉吟一下之後，才道：「既然方大人在此，俺自應退避。只是時都奸猾不過，害得俺這大半年來，跑了幾萬里路，心中這口惡氣難以消得，若然方大人允許的話，待俺把他擒下，交給方大人法辦。」

　　時都立即接口道：「方大人萬萬不可允許他動手，此人嗜殺成性，存心趁動手之時，殺死在下，方大人切勿中他之計。」

　　方公榮冷冷道：「本人自有分教，不勞時兄費心。」

　　馬充道：「對，方大人自然有分寸，你們這等可惡的逃犯，竟不束手就擒，還敢多嘴，真是該死。」

　　方公榮一聽這話，心知這地煞刀馬充也是老練狡猾的人物，並非一味兇戾強暴，況且若不是他與時都旗鼓相當的話，時都便不至於被他追得走投無路了。可是以方公榮的立場，他自然稍為偏袒馬充，因為馬充最多不過是殺死逃犯而已，而時都卻是與他的職務有直接衝突之人。

　　方公榮道：「馬兄雖然與你等結有私怨，但他的話卻很有道理，時兄如果束手就擒了那便罷了，如若不然，恐怕馬兄會忍不住拔刀相助，你們怎麼說？」

　　時都高聲道：「方大人如若相迫，莫怪在下得罪。」

　　方公榮冷笑道：「時兄本來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何必講得這麼客氣。」

　　馬充大聲道：「方大人，殺雞焉用牛刀，待兄弟效勞，把他擒下治罪就是。」

　　圍牆那邊傳來的聲息，現在連馬充也聽見了，並且一聽而知，人數還真不少。

第十四章　江湖仇殺

　　方公榮暗暗感激，心知這一群鏢行名家，故意助他聲威。當下說道：「馬兄出手，自是遊刃有餘。可是馬兄卻不得取他性命，這一點務請馬兄答允。」

　　馬充頷首道：「在下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定必把他活捉。」

　　這時矮牆外的巷中步聲傳來，原來有四名公人搜到此處，他們一見時都等人在此，紛紛取出兵刃。

　　方公榮聲勢更大，雖然這些公人，在這武林高手之前當不了一擊，卻是人多勢眾。

　　時都感到形勢危殆，尤其是方公榮已答應讓馬充出手，情知馬充答應活捉之言，等如放屁，定必趁機擊殺自己。當下更不遲疑，發出暗號，命劉欽、李鎮國二人向馬充那邊逃走。他自己卻提一口真氣，猛可倒縱拔起丈許。

　　馬充大喝一聲，躍起追去。但他並不是筆直向時都撲去，而是略略偏左數尺。這是因為這一道圍牆極高，大約有一丈六七尺左右，勢難一躍而過，故此他須得扳按牆頭，借力翻過去，因此他如是筆直撲去，時都則比他已早了一步上得牆頭，大可以逸待勞，出手攻擊。這麼一來，他當然要吃大虧。

　　他身在空中之時，但見時都已反手搭住牆頭，身形向上冉升，已超過牆頭甚多，然而時都卻突然雙腳一蹬圍牆頂緣，猛可改變方向，不向後越過圍牆，卻仍然落在院子中。

　　馬充也急忙改變，單手向圍牆一拍，身子勁急倒射回去，落在靠近矮牆之處，依然截住時都往外的逃路。

　　時都不但發現劉、李這兩名江洋巨盜沒有依照暗號逃走，更使他震驚的是剛才他身形升到圍牆頂點之時，一陣強勁絕倫的指力，襲向背後大穴。故此他迫不得已才出腳疾蹬，以致回到原先的位置。他凜懼地忖道：「公門中哪得有這等高手，埋伏在圍牆那邊？」念頭正轉之際，馬充已舉步向他追來。

　　方公榮喝道：「馬兄等一等！」

　　馬充道：「方大人有何吩咐？」

　　方公榮道：「不敢當得馬兄這話，目下馬兄既是堅持出手，兄弟也不便攔阻。只要馬兄記住不可妄下殺手，則公私兩便。」

　　馬充道：「方大人放心，只要這小子束手就縛，兄弟決不殺他。」

　　說話之時，這個高大漢子還收起了長刀，一來時都也沒有兵器，二來表示他真有活擒敵人的誠意。

　　時都道：「方大人，在下縱然束手就縛，馬充也不會放過我的，只不知方大人肯不肯相信？」

　　方公榮迅即說道：「他與你有何仇恨，竟至於非下毒手不可。」

　　時都道：「他奉一個女人之命，定須殺我不可。故此天涯海角的窮追不捨。」

　　方公榮訝異地哦了一聲，道：「這樣說來，馬兄與你並無直接的仇恨了？」

　　時都忙道：「雖然沒有直接的仇恨，可是……」

　　方公榮截斷他的話道：「難道時兄還要說服兄弟麼？」

　　時都面色大變，他久走江湖，洞悉人心，這刻已知道方公榮業經下了判斷。縱是百般分說，亦難以使他改變看法。若是正常情況之下，時都壓根兒就不會再在這一方面動腦筋了。如果情勢容許他出手一拼，那就動手。如果不能動手，便立刻逃走。但可憐的是他目下既無路可逃，也無力與馬充對抗。因此他只好盡力動腦筋，找尋可以說服方公榮的方法。

　　馬充暴笑一聲，大步迫上。

　　時都突然想出一個或者可以證明馬充定要殺他之法，此計雖然不一定行得通，但總比待斃強得多。

　　他迅即抖丹田長笑一聲，這一陣震耳的笑聲，果然使馬充微楞，步伐為之頓挫遲疑。

　　方公榮等人卻由於發現此人內力極為深厚，因而大為驚詫，大家都想以時都這等功力火候之人，何以這般懼怕馬充，竟至於不敢出手一拼？

　　方公榮大為動心，喝道：「馬兄請等一等！」

　　馬充估計距離，曉得如若不聽方公榮的喝止，一徑撲上去動手的話，以時都的造詣，實是無法在方公榮援助之前殺死時都，故此他立刻完全停步，應道：「方大人有何吩咐？」

　　方公榮道：「馬兄好說了，兄弟還有一句話向時都兄弟交待。」

　　時都情知這是方公榮給他機會開口解釋長笑之故，當即說道：「方大人，你不妨請馬兄先行拿下劉欽和李鎮國兩位，想來就可看出馬充的手段和用心了。」

　　馬充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何須纏七夾八，拉上旁的人？」

　　方公榮道：「時都兄的意思，敢是認為馬充兄不但定要殺你，連劉。李二人亦不會放過麼？」

　　時都堅決地道：「不錯，只要是與我一道的人，碰上了他，休想活命。」

　　已經瑟縮在一角的劉、李二人，一聽時都用心惡毒，出賣同伴，竟是要拿他們的性命，以證明馬充兇殺之性，不由得忽然大怒，破口大罵。

　　方公榮但覺時都之言，令人無法置信，尤其是時都乃是馬充欲得之人，既然已在旁邊，馬充不論如何兇殘嗜殺，亦不會因小失大，竟做出當場殺死劉、李二人的傻事。更何況時都已經把話說出，馬充難道不會稍為忍耐一下麼？他搖頭道：「馬兄若要動手，那就請吧。」

　　馬充厲聲大笑，舉步欺上，一招「翼侯攻堅」，拳如流星，踏中宮走洪門，從正面猛攻過去。

　　時都不暇說話，左手一抹，五指如刃，拂劃敵腕，右手疾劈一掌，反擊敵人。他招式精奇，內力深厚，實有武林高手的氣派架子。但他卻顯得那麼畏懼地煞刀馬充，又的確叫人難以理解。

　　但見馬充側身讓過時都這一掌，驀又撲上，雙拳齊飛，迅急猛攻。時都以精妙綿密的手法，輔以深厚內力，一一拆解敵人威猛的拳路。

　　這兩人霎時激鬥了七八招，只看得方公榮與牆後一眾鏢行名家個個滿心疑惑。因為以時都的武功和內力造詣，顯然與馬充不相伯仲，力鬥之下，鹿死誰手，尚不可料，然則他何以那麼懼怕馬充呢？

　　忽見馬、時二人拳掌相交，發出「砰」的一聲大響，各自退了兩步。

　　馬充大喝一聲，揉身勁撲，氣勢剽悍之極。兩人重又鬥在一起，拳來腳往，縱高竄低，戰況激烈異常。

　　要知馬充的剽悍兇厲氣勢，那是一開始就已經表現出來，是以現下眾人看了，並不感到如何驚奇。反倒是時都精妙手法層出不窮，在一眾鏢行名家當中，有不少人暗暗泛起了自嘆弗如之感。

　　馬、時二人，又鬥了十餘招，忽見馬充使出一招詭奇手法，化拳擊為掌劈，竟在對方綿密的掌影中直劈人去，「蓬」的一聲，擊中時都胸口要害。

　　這一招清楚俐落，人人都看見了，可是卻不明白這一招的來蹤去跡，大家頓時泛起了深不可測之感。

　　沈宇一提真氣，躍上牆頭，眼角瞥見賈濟之亦同時躍上來，心中不禁又是一動。

　　那賈濟之與他同時飆落地上，分別站在時都身側。但見這個冀南名家仰臥地上，雙目已閉，鼻孔嘴角沁出血跡，一望而知，心脈震斷，當場氣絕斃命。

　　馬充的目光，已經轉到劉、李兩人身上，劉、李二人雖是江洋巨盜，殺人無數。可是在馬充目光注視下，竟都泛起了心寒膽顫之感。原來馬充眼中兇光四射，宛如瘋狂之人一般，令人畏怖。

　　方公榮怒道：「馬充兄，你根本沒有打算活捉時都。」

　　馬充獰笑一聲，對他全不理睬，舉步向劉、李二人迫去，他腳步移動之際，同時也撤出了鋒快長刀。劉、李二人手無寸鐵，又見他兇厲迫人，似是瘋子一般，無可理喻。不由得駭然失色，齊齊後退。

　　沈宇欲待上前攔阻，但轉念忖道：「賈濟之才智武功都很高明，我且讓他先上，也好瞧瞧他是什麼路數？」

　　方公榮距離較遠，又見沈、賈二人已經現身，認為他們定會出手攔阻，故此沒有急忙趕撲上去。

　　賈濟之居然紋風不動，等到沈宇發現之時，馬充刀光已如雷電轟閃，向劉欽、李鎮國二人殺去。

　　他的刀法比之拳勢更為剽悍兇厲，強大的刀氣，登時把劉、李二人衝開。

　　劉、李二人雖是心中畏怖，卻終究是殺人越貨的巨盜出身。當下奮然而起，作困獸之鬥。

　　兩人前後夾攻，拳掌齊施。馬充唰唰唰揮劈三刀，抵住對方反噬之勢。

　　只見他第四刀光華暴盛，直向劉欽夾肩砍落。

　　他這一刀兇威有餘，但嚴密不足。李鎮國大吼一聲，雙掌運足勁力，向他後背猛擊。

　　沈宇暗暗搖頭，心想馬充非得回刀抵擋不可，因而劉欽的危機自然消解，可見得馬充這一刀實是白費力氣。

　　他側眼望去，發現賈濟之也露出對馬充不以為然的表情。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馬充頭也不回，刀上兇威突又增強許多，刀光過處，劉欽慘叫一聲，身軀被長刀斜斜劈為兩片，鮮血四濺。

　　李鎮國雙掌已貫足力道，「蓬」的一聲，擊中馬充後背。

　　馬充身子只衝出三四步，便像旋風似地轉回，揮刀向李鎮國猛撲。

　　所有的人包括沈宇在內，無不愕然驚顧。原來馬充中了李鎮國雙掌全力一擊，居然毫未受傷，還轉回頭迅急攻擊李鎮國。

　　別人奇怪的是馬充怎能在中了一擊之後，仍無損傷？但沈宇驚詫的是這馬充的兇殘剽悍，實是罕見罕聞。因為馬充的迅急動作中，已顯示他殺死李鎮國的決心。但據沈宇所知，李鎮國只不過因為與時都一夥，並無別的仇恨。故此馬充的急於殺他，分明是源於其他緣故，例如「殺人滅口」等。

　　沈宇念頭才轉，馬充的刀光已罩住李鎮國。此時他的駭人兇威，已經把李鎮國完全懾住，根本沒有拚鬥的膽氣了。但見刀光旋飛中，李鎮國一聲慘叫，又落得屍橫就地的結局。

　　方公榮可瞧出了馬充不但性情兇悍無比，武功更是高強不過。這等人物，最好還是能夠不招惹。當下心念電轉，找尋可以下台的方法。

　　賈濟之高聲道：「馬兄的刀法，可以稱得上武林無雙啦，在下不勝佩服之至。」

　　馬充連殺三人之後，兇性大發，已經轉眼向方公榮望去，準備再殺。這是因為方公榮身為南直隸總捕頭，豈能任得他逞兇殺人而不干涉之理？況且他違約殺死時都，也是迫得方公榮不能罷休的原因。

　　賈濟之這幾句話，使他驚異地轉頭瞧看。直到此時，他才有機會打量這兩個突然現身的人。

　　方公榮道：「這一位是湖廣鏢局的總鏢頭賈濟之兄，旁邊的那一位，則是新任南京鏢局的總鏢頭……」

　　他還未說出沈宇的名字，馬充已經哦了一聲，道：「敢情是鏢行的名家，賈兄有何見教？」他的語氣和內容都含有強烈的挑釁意味。

　　賈濟之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對馬兄的刀法，甚感佩服。故此打算斗膽與方大人打個商量，反正馬兄此舉，乃是為世除害。」

　　馬充聽到此處，面色立刻好轉，眼中兇光登時消失，連連點頭道：「賈總鏢頭真是通達得很，這個時都暗地裏姦淫搶劫，無所不為，實是武林敗類，人間大害。」

　　方公榮得到賈濟之開路，已經有了台階，心中大是寬慰，正要說話時，沈宇突然插口道：「但馬兄的手段未免太毒辣一點啦！」

　　方公榮被他這麼一打岔，心中不禁發急，卻無法接下去說了，只好閉口不言。

　　馬充瞪他一眼，冷冷道：「朋友你年紀輕輕就當上總鏢頭，可見得不但見多識廣，而且手底也一定真有兩下子。」

　　沈宇道：「馬兄的過譽，在下全都擔當不起。只不知馬兄急急殺死時都三人，為的是什麼原因？奉的是什麼人的命令？」

　　馬充眼中兇光又現，死命盯住沈宇，道：「你太好管閒事了。」

　　沈宇泛起諷刺的笑容，道：「馬兄未免太好殺人啦！」

　　馬充厲聲道：「若是方大人允許，俺就向你這位年輕總鏢頭請教請教。」

　　賈濟之道：「方大人不便干涉沈兄的事，馬兄無須請示。」

　　這賈濟之淡淡一語，便把方公榮撇於事外，同時又使馬充非得與沈宇幹上一場不可。

　　沈宇自然會得此中之妙，心想：「這賈濟之不知是什麼人物，居心也甚是叵測？」

　　馬充驚訝地哦了一聲，閃目再度打量沈宇，道：「原來你就是沈宇，無怪不把馬某放在心上。」

　　沈宇道：「在下何曾輕視過馬兄？」

　　馬充道：「你就是曾與白衣刀客霜刃無情厲斜鬥過的那個沈宇麼？」

　　沈宇道：「在下是厲斜的刀下敗將，馬兄何須提起？」

　　馬充道：「聽說厲斜刀下，從無生還之人。沈兄能得不死，自然不是等閒人物。」

　　賈濟之道：「馬兄既是得知沈兄威名，那就更好啦！」

　　馬充冷冷道：「但兄弟可不怕他。」

　　沈宇明知賈濟之是以巧妙言詞，激得馬充出手。他本想也把他拖下水，瞧瞧他究竟是什麼門道。但回心一想，這樣做法未免顯得太聰明了，還是收斂一點，詐作懵懂的好。

　　他本來就有意找機會出手，因為馬充這等嗜殺成性之人，正如厲斜一般，都是使他感到無法容忍的。當下更不退讓，應道：「馬兄若是有意指點，兄弟當得奉陪。」

　　賈濟之立刻搬開地上的屍體，以免妨礙他們施展。同時向沈宇問道：「沈兄用什麼兵刃？」

　　沈宇目光一掠，向矮牆處的數名公人道：「哪一位把劍借我用一下？」

　　其中一人舉起手中之劍，賈濟之道：「扔過來就行啦！」那公人微微遲疑，因為他自知此劍淬磨得十分鋒快，極易傷人，是以不敢扔給老遠的沈宇。

　　方公榮道：「把劍扔過去。」那公人聽得老總發話，這才如言扔劍。

　　沈宇伸手一綽，接了過來，掂掂份量，稍稍嫌輕了一點。

　　賈濟之問道：「敢是太輕了一點？」

　　沈宇暗暗驚異他的眼力，口中應道：「不要緊，也差不多啦！」

　　馬充握刀虎視，雖然眼中兇光四射，但態度卻十分沉著，大有名家氣派。

　　沈宇的長衫既沒有脫，也沒有拽起衫角，使人覺得他未免太自恃太輕敵了。

　　其實沈宇另有原因，他的寶刀綁在小腿上，雖然外面尚有褲管遮蓋，但如無長衫，仍然瞞不過人。

　　他只是不想把寶刀離開身邊，才藏在小腿上。可是若被別人發現，方公榮勢必滋生誤會。因為他赴宴時，尤其是總捕頭的宴會，怎可帶著兵刃？

　　馬充對於沈宇不脫外衣之舉，也十分憤恨，認為沈宇看不起他。

　　雙方往當中一湊，互相說了一聲「請」，沈宇擺出門戶待敵。

　　眾人但覺得他劍式精深，氣勢強大，顯然比時都又高了一籌。

　　馬充人既兇悍，所修習的刀法，又是以攻為主。是以這刻大吼一聲，揮刀進擊，氣勢甚是威猛。

　　但見他刀光電閃，鏘鏘鏘一連猛劈了三刀，卻都被沈宇巧妙地擋開。但馬充氣勢更盛，緊接著迅猛劈出連環六刀。

　　沈宇在刀光籠罩之下，竟是一一擋過，可是方公榮和賈濟之都瞧得直皺眉頭，因為縱然沈宇劍法十分精奇，功力十分深厚，若然一味被馬充強攻下去，遲早會失手落敗無疑。

　　馬充果然繼續猛攻，而且氣勢強大，看來大可以連續攻上三五百刀而尚不至於鋒銳枯竭。

　　此時沈宇使出一路綿密劍法，宛如春蠶作繭，用劍光把自己全身密密裹起。起初旁觀之人，還不曾發覺這路劍法的神妙，直到馬充的長刀從四方八面狂風驟雨般迅攻了三十餘招，還不能佔到一點便宜時，這路劍法的威力才看出端倪。

　　包括在圍牆另一邊觀戰的鏢行人物在內，現在可就泛起了一種感覺，那就是沈宇的劍法，雖是深防固守為主，看來貌不驚人，然而卻好像任何人都永遠不能攻破他的劍幕。也就是說，這是一路永不能攻破的劍法。

　　沈宇有他的想法，由於剛才馬充擊斃時都之時，曾使出一招詭奇兇毒的手法。這一招毒手比之他的兇猛的刀法，有上下乘之別。

　　他一望而知，那是上乘武功絕學，頗似紫木大師跟他講過的「修羅密手」。因此他必須小心翼翼應付，以免喪命於這等驚人殺手之下。

　　還有一個理由，也使他不願馬上就施展出他的真正絕藝。那便是由於旁觀的都是公門和鏢行人物，他可不想太露鋒芒，以致被人嫉妒。

　　馬充已經盡施全力，猛攻了四十招以上。但覺敵人劍法綿密堅韌無比，已使他泛起了簡直無法攻破之感。心下想道：「這一路劍法，似是少林寺的大悲劍法，據說功力深厚之士使得出來，不但無法攻破，尚有耗盡對手氣力之妙。這廝功力甚是深厚，久戰之下，對我大是不利，我得想個什麼法子才行。」他一時之間，想不出妙法，不禁微微焦躁，手中長刀的招式卻更見兇猛了。

　　沈宇發覺對方心神搖動，雖然並不顯著，可是在他這等功力身手之人來說，已經足夠利用的了。但他沒有這麼做，忖道：「這廝武功甚強，何以會有這等現象發生？」

　　他幾乎立即就悟出其故，原來馬充使出大開大闔的招式，刀刀猛攻，竟不大在意防守自身。

　　沈宇心中不滿地哼了一聲，想道：「假如我不是收斂鋒芒的話，這傢伙如何能有這等放手猛攻的機會？想不到卻因此故，使他對我生出了輕視之心。」

　　要知高手相搏，定必攻守兼顧。馬充只攻不守，顯然大有輕視對方之意了。

　　事實上這也難怪馬充，一來此人天生剽悍兇暴。二來沈宇的「大悲劍法」，本著佛家大慈大悲之意，只有守勢而無攻招，大凡修習這等劍法，又能達到這等造詣之人，在理論上應是已施全力，也就是說沒有其他的高妙攻擊劍法。故此馬充放手進攻而不考慮防守，也不能說他沒有道理。

　　方公榮等人見了馬充的兇毒刀法，以及他那種剽悍氣勢，都不禁暗暗凜惕，自問如不是沈宇把他擋住，今日這個局面一定很悲慘可怕。現在他們都暗感欣慰，因為看來沈宇足可抵擋下去了。

　　在院牆另一邊的幾個人，都是老江湖了。首先是屠孟飛退開兩步，其餘諸人，也離開了那道縫隙。

　　他們互相瞧看一下，又都點點頭，心中會意，當即一齊縱上牆頂，特地顯出身形，以增聲勢。

　　馬充發現許多人在牆頂現身，由於此牆比普通的樓高出很多，所以凡是上得去之人，自然皆是武林好手。他一看眾寡之勢過於懸殊，而沈宇這個敵手又無法迅即擊敗，念頭一轉，萌生退意。

　　沈宇何等機警，見他眼珠轉動，便明白他的意圖了。

　　馬充突然收刀躍開丈許，再一個起落，人已站在最外面的矮牆上。他沒有立即逃走，兇威凜凜地橫刀瞋視。

　　沈宇高聲道：「馬兄，咱們還未分出勝敗，何故退開？」

　　馬充暴戾地道：「你們的人越來越多，俺可犯不著戀戰。」

　　沈宇道：「馬兄如是從今以後，不再踏入方大人管轄地面，方大人尚可恕諒你這一次。如若不然，那就回來，待咱們拼出一個勝敗再說。」

　　馬充獰笑一聲，道：「咱們早晚定要分出高下，你等著吧！」

　　他看看這等情勢，犯不著多說狠話，以致迫得對方眾人非追擊動手不可，當下躍落巷中。那些公人得到方公榮命令，都不作聲。於是一共十幾對眼睛，目送那殺人兇犯，揚長而去。

第十五章　再度交鋒

　　一眾鏢師都躍落院中，方公榮望望時都等三人的屍體，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時都入獄之故，竟是為了躲避馬充。」

　　外面的公人已翻牆進來，把那三具屍體扛抬出去。

　　賈濟之道：「方大人說得是，像地煞刀馬充這等仇家，實在很不好應付。時都一定是走投無路，才想到入獄躲避的一著。」

　　方公榮向沈宇抱拳道：「今日多虧沈兄出手，並且得以目觀沈兄絕藝，大大開了眼界。」

　　沈宇忙道：「在下未能留下那兇人，心中慚愧之至。」

　　屠孟飛道：「沈兄的劍法高妙之極，其中有幾招很像是少林心法，只不知兄弟有沒有猜錯？」

　　孔任重笑道：「屠兄也是少林門中名家，難道還會看錯麼？」

　　屠孟飛道：「兄弟雖是出身少林派下的六合門，但少林派下門戶甚多，各有絕藝心法，是以無法盡識。」

　　沈宇點頭道：「屠兄猜得不錯，在下這套劍法，實是源出少林。據說輾轉相傳至今，其中有些招式，已與原來的大不相同了。」

　　屠孟飛道：「原來如此，但剛才沈兄施展之時，已經極盡森嚴精妙之能事，全無空隙可乘。若是求得真傳心法，那一定更驚人啦！」

　　沈宇心中一笑，忖道：「這才是正式的真傳大悲劍法，你們哪裏得知？」他不但沒說出來，還直在點頭，表示贊同屠孟飛的看法。

　　當大家告辭出來，張弘揚和沈宇回到住宅。張弘揚一面派人去請向相如，一面召集鏢局人馬。他們在廳子裏坐著，沈宇見他匆匆忙忙的召集人手，不知有何用意，心下甚是納罕。

　　張弘揚打發下人去了之後，才向沈宇解釋道：「今日與馬充結下的梁子，定須告訴向老才行，我瞧馬充此人，與一般江湖人物大是不同。」

　　沈宇道：「這等事情，自應告訴向老前輩。」

　　他停歇了一下，又問道：「只不知東主你何故召集局裏眾人？」

　　張弘揚道：「不瞞沈兄說，我認為馬充一定不肯罷休，是以打算先行佈置，至少在聲勢上，使他有所顧忌。」

　　沈宇這才明白張弘揚的用意，他自家心中有數，哪裏要別人幫忙？況且以馬充這等人物，局裏的鏢師就算十個八個一湧而上，也不夠他殺的。可是現下已經來不及阻止，索性不去說他，心想：「張弘揚終究是未見過真正高手拚鬥大場面的人，故此拿捏不準那馬充的武功造詣，竟想叫那些三流角色幫助我，雖然此舉錯了，可是他看得出馬充不肯罷休，這等眼力，倒也不比尋常。」

　　不久，向相如已經趕到，接著鏢局的人手，也陸續來到。由於這兩天正在準備兩路鏢貨出發事宜，全鏢局的高級人員都在，聞得召集，都趕來了。鏢局一共有七人來到，其中一位副總鏢師，其餘六名鏢師，皆是鏢行老資格的人物。他們對於鏢局裏聘請一個外人來做總鏢師之舉，幾乎都感到不滿，尤其是副總鏢師梁仲達，正當盛年，在保鏢行業中也有點名氣，武功不弱。而他居然不曾升為總鏢師，心中最是不服和難過。

　　這些人可沒有一個是簡單之輩，眼見沈宇如此年輕，又不是內行，大家都暗打不合作的主義，不過表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當這些人與沈宇會面敘談時，向相如可就暗下軋出苗頭，便把張弘揚拉到一旁問道：「這些傢伙都沒有見過世面，只不知在你面前，可曾露過不滿的口風沒有？」

　　張弘揚搖頭道：「他們不會露口風的。」

　　向相如道：「聽你的口氣，敢情你也瞧出這些人不滿沈宇兄，對不對？」

　　張弘揚道：「不錯，但這不是可以用言語勸服他們之事，定須沈兄日後露點真功夫，才鎮得住這些人。」

　　向相如道：「你找我來有何事情？」

　　張弘揚把午間之事說了，最後解釋道：「那馬充武功卓絕，刀法兇毒之極，實是我平生所僅見，當時我方人多勢眾，故此馬充才逃走了。」

　　向相如沉吟一下，才道：「地煞刀馬充頗有名氣，當然不是庸手。你敢是生怕沈宇應付不了他麼？」

　　張弘揚道：「馬充乃是天生十分兇悍之輩，對今日之事，必定不肯罷休。沈兄很可能無法取勝，故此我召集人手，預先佈置一下。」

　　向相如微微一笑，道：「鏢局的人手擋得住馬充的長刀麼？」

　　張弘揚道：「縱是不敵，但到底人多勢眾，諒那馬充也不敢欺人太甚。」

　　向相如面色一沉，道：「你向來穩健細心，這等做法，乃是你一貫作風，無足為異。但今日這一宗事情，卻完全佈置錯了。」

　　張弘揚平心靜氣地道：「我明白向老的意思，你老人家對沈兄很有信心，所以認為不必一些武藝平凡的人幫忙。」

　　向相如道：「不錯，你對他也沒有信心，是不是？」

　　張弘揚道：「你老有所不知，我親眼看過沈兄與馬充拼了數十招，沈兄只有防守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因此除了敬邀向老你助陣之外，還多找一些人手，以壯聲勢。」

　　向相如斷然道：「這些人通通用不著，連我也在內，全然不必多事，沈宇的一口劍就足可以收拾了馬充。」

　　他說得那麼肯定堅決，張弘揚不便再反駁，只好說道：「既然向老這麼說，我遣散梁仲達他們便是了。」

　　向相如念頭一轉，道：「那也不必，你暫時留住他們，商討鏢局之事。馬充不來便罷，若是登門尋事，正好讓梁仲達等人開開眼界，以後他們就不敢不服了。」

　　張弘揚道：「好吧，但向老當真深信沈兄能贏麼？您何以這麼肯定呢？」

　　向相如道：「這道理以後才告訴你，你先跟大家談談。」

　　於是張弘揚主持此一臨時會議，他一面出題目，一面指名要某一個人報告，以便沈宇得以瞭解鏢局各方面的情形。

　　他們談了個把時辰，已將鏢局各種情形，以及種種問題都大致提了出來。沈宇因而獲得全盤的情況，感到自己已經是局內之人了。

　　突然間一名僕人奔入來，向沈宇報告道：「外面有個大漢，自稱馬充，定要求見總鏢師。」

　　梁仲達等人，由於已來此地，故此沒有聽到有關沈宇和馬充激戰的消息。他不禁皺皺眉頭，道：「這人是誰？」

　　另一名老鏢師魏齡接口道：「莫非是總鏢師的老友？」

　　沈宇搖頭道：「不但不是老友，竟是對頭冤家。」

　　梁仲達訝道：「這廝如何這般高明？居然能找到此處來。」

　　沈宇向那僕人吩咐道：「請他進來。」

　　接著才解釋道：「這個仇家，才結了沒有多久，說來話長，等我解決這重公案之後，才向諸位報告。」

　　只聽外面傳來一陣粗暴響亮的聲音道：「沈宇，滾出來送死！」這陣話聲內力充沛，只震得廳中眾人耳鼓嗡嗡作響，登時無不曉得來人武功十分高明。

　　眾人轉眼望去，但見外面站著一個滿面鬍鬚的彪形大漢，手中提著一口連鞘長刀，氣勢剽悍。雖然已見廳中人數甚多，仍然毫無忌憚之意。這些人雖是武功普通，但眼力卻不差，都斷定這個登門尋仇之人，必定十分扎手難惹。

　　沈宇站起身，應道：「馬兄來勢洶洶，看來今日決難善罷干休啦！」

　　馬充道：「不錯，俺難得碰上敵手，今日定要與你痛快決戰一拼。」

　　他的目光這時射向廳內其他的人，又道：「俺與沈宇之事，如果有人有力量打算干涉，最好現在講明，免得俺多殺一些無能之輩，污了俺的寶刀。」

　　沈宇向眾人說道：「外面這一位是刀法名家地煞刀馬充，兄弟與他有點過節，今日之事，諸位萬萬不可插手。」

　　一眾鏢師與他從前既不相識，亦未建立交情，當然不會輕率魯莽的出手幫他。況且目下也是看看他的本領的好機會。

　　只聽馬充又道：「那個老兒姓甚名誰？」

　　眾人看時，但見馬充目注向相如，問的當然就是他了。

　　向相如道：「老朽向來不管別人的閒事，尤其是沈宇兄也應付不來的話，老朽也就只有抱頭鼠竄的份兒了。」

　　他說話之時，站起身向廳門行去，又道：「不過依老朽看來，馬兄來此向沈兄挑釁的舉動，實在太愚不可及了，老朽告訴你，此地所有的人，決不介入你們的紛爭中。假如馬兄膽力夠強的話，我們打算在一旁觀戰。」

　　馬充乃是高手級的人物，性情剽悍是一回事，觀察力之高明，並不受性情影響。這也是一個人能躋身高手之林的條件之一。他對向相如一點也不肯小覷，認定只有他乃是唯一具有威脅力的敵手，所以向相如不插手的聲明，他內心中十分歡迎。

　　向相如這一出去，大夥兒連沈宇在內，也都出去。

　　馬充壓刀睨顧，厲聲道：「沈宇現出敗象之時，你們都不插手干擾麼？」

　　向相如道：「只要馬兄有這等本事，你就算當場殺了他，我們也不哼一聲。」

　　馬充冷冷道：「老兒你未免把沈宇估計得太高了。」

　　向相如道：「沈兄當然也有戰敗之時，但卻不是馬充你這等人物可以辦得到的。」

　　沈宇跨步走出座落寬敞的院子中，左手提著長劍，尚未出鞘。他神態從容，風度飄逸，自然而然形成一種使人不敢輕忽的氣勢。

　　馬充的目光回到沈宇面上，道：「你死期已到，有什麼話，快快交待，老子一動手，你就沒有機會開口了。」

　　沈宇淡淡一笑，道：「馬兄的信心雖是堅強，無奈世上之事，十有八九是不如人意的，馬兄今日想收拾了我，只怕沒有那麼容易，隨便請問一聲，馬兄何以如此仇恨兄弟？咱們結的梁子，並沒有到了這等地步呀！」

　　馬充仰天獰聲大笑，道：「好教你沈宇得知，一來你是俺不可多得的敵手，可以痛快放手拚鬥一場。二來你曾經為時都之事，與我動過手。任何人只要沾上時都之事，俺就非得殺了他不可了。」

　　沈宇道：「時都與我全不相識，同時又是在他被你殺死之後，我們才發生衝突，如何把他與我扯在一起？」

　　馬充冷冷道：「這是各人的看法不同，不必多問。」

　　沈宇笑道：「你說得也是，既然你已尋上門來，說之何益？反正你也不會就此罷手。」

　　馬充道：「是呀！你不如放光棍一點的好，橫豎俺絕不放過你。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時都在一段逃亡的時日中，和那些江洋大盜混在一起，前後最少劫了八九次鏢貨。據俺所知，連你們鏢行中很有名的金刀太歲劉萬里，就是死在他劍下的。」

　　一眾鏢師都發出驚詫之色，並且低聲交談。原來一則金刀太歲劉萬里極有威名，他被殺之事，一直為同行之人十分關心，如今得知兇手之名，就足以使這班人聳然動容的了，何況這個能夠殺死劉萬里的兇手，竟是死在馬充刀下，由此可見得馬充的武功，自然是更高強了。

　　沈宇道：「這一點兄弟倒是不知道，只不知你的消息從何而得的？」

　　馬充道：「俺從山東陽谷縣開始，一直追到此地，時都的事情，俺還有不知的麼？」

　　沈宇接口道：「兄弟記得時都曾經說過，你馬兄是奉命殺他的。因想以馬兄這等人物，還有什麼能指使得動你呢？現下得知馬兄乃是從山東陽谷縣來的，這才明白了。」

　　馬充訝道：「你明白什麼？」

　　一眾鏢師甚至向相如亦大為驚訝，尤其是那些鏢師們，他們雖然見識過不少場面，閱歷甚豐。可是沈宇與馬充的對話，都能使他們驚奇，因而不知不覺中，認為馬沈二人比他們高了一層。

　　這些人對沈宇的觀感，本是十分不服，因為沈宇既年輕，沒有名氣，又沒有鐵梗的後台支援，憑什麼一來就當上總鏢頭，如今一聽，敢情這個年輕小夥子，真有他的一套。

　　沈宇淡淡道：「兄弟現下已明白馬兄乃是奉謝夫人之命，前來誅殺時都，我猜得對不對？」

　　馬充張口結舌，那副樣子，已等如回答了。

　　沈宇道：「若是謝夫人差使你誅殺時都，那便不足為奇了。」

　　馬充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沈宇道：「我知道謝夫人的公子謝辰，武功高明得很。」

　　馬充猛可醒悟，道：「哦，你莫非遇見了陳春喜姑娘？」

　　沈宇一楞，道：「陳春喜？她在哪裏？」

　　馬充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對，陳春喜還在陽谷縣。」

　　他舉目向沈宇注視，又道：「俺曉得你與厲斜拚鬥過一場之事，便是陳春喜說的。她現下跟隨著謝公子學藝，大概已經成為他的人啦！」

　　沈宇記起了海邊漁村中，那個面色紅潤，青春煥發而又樸實的少女。也同時泛起了胡玉真的影子，忖道：「是了，一定是胡玉真把她弄到陽谷縣去的，因為胡玉真乃是謝辰的未婚妻，也曾在那海邊漁村露面。至於她怎麼把陳春喜弄去的，那就須得當面問過才知道了。」

　　只聽馬充又問道：「沈宇，你如何得知謝夫人之事，快快從頭說來。」

　　沈宇笑了笑，道：「馬兄這等口氣相問，兄弟縱然想告訴你，亦不便出口了，並且請問一聲，假如我不從頭說出，你便又如何？還不是一死而已。事實上我說與不說，你都不會放過我的，對不對？」

　　馬充為之語塞，只好粗暴地道：「你說不說呢？」

　　沈宇道：「我倒是想說，但你如不道歉，我便不說。」

　　馬充一想，人家的理由十足，反正說了也是要死，不說又何妨。他的確須得弄清楚此人的消息來源才行，因為上次他奉命追殺時都之時，謝夫人與他已有了默契，準備展開殺戮武林高手的行動。他們一不為利，二不為仇，這種行動只不過是尋找刺激而已。

　　由於謝夫人要出世，所以有關她之事，務須儘量打聽明白。基於這一點，以馬充這等兇悍之人，也不得不低頭了，說道：「好！好！俺向你道歉，適才言語不當，請你包涵一次。」

　　沈宇點頭道：「這才像話。」

　　有些鏢師幾乎失笑出聲，因為這等情況，實在滑稽得很。

　　沈宇接著又道：「關於陽谷縣謝家，我老早就曉得。他們謝家的修羅密手，乃是武林數種最上乘絕藝之一。」

　　馬充面色微變，但覺這個青年，越來越發深不可測。

　　沈宇又道：「至於謝夫人的事，我卻是這次入川時得悉的，她原是巫山神女的人，後來才嫁到謝家，對不對？」

　　馬充面色一沉，道：「不錯，你知道得太多啦，俺須得設法使你永遠說不出來。」

　　沈宇道：「除了我之外，在此地的人還不少，他們都聽見了咱們的對話，你也要使他們通通說不出話麼？」

　　馬充道：「這一宗等咱們打過了再說。」

　　沈宇冷笑一聲，道：「你為何現在不敢說？難道兄弟還須利用你的話，使這些朋友出手幫助我麼？」

　　馬充一想也對，如果沈宇為了要這些人助拳，何須多費口舌氣力。當下獰聲大笑道：「好教你們得知，俺一殺死了沈宇，便輪到你們，一個也活不成。」

　　沈宇顧視眾人一眼，看見了他們面上泛起忿怒和震駭的神色，這才說道：「馬充兄，閒話休提，今日不但你放不過我，連我也不能給你活著離去，一來兄弟好把你閣下拿去見方公榮方大人銷案。二來似你這等兇毒之人，活著對你自己無益，對世人有害。」

　　他嗡一聲抖下劍鞘，手中的三尺長劍，發出一片耀目精光。

　　馬充猛一甩刀，沉重的刀鞘呼一聲向沈宇激射，沈宇一劍撥開，馬充的長刀已經迅急劈到。只聽「鏘鏘」之聲不絕，轉眼間馬充已連續砍劈了七八刀之多，攻勢銳不可當。

　　全廳之人，見這馬充如此勇悍，刀法如此了得，無不失色驚顧。他們雖說對沈宇懷有成見，但到了這等勝敗生死的關頭，敵我之勢，自然分明，都不希望沈宇落敗。

　　沈宇運劍封架，甚是嚴密，馬充的攻勢完全受阻。目下他的情況又與早先不同，前此他與馬充拚鬥之時，在場觀戰的人，除了方公榮之外，還有各鏢行的總字號人物。因此他便不想施展全身所學，免得旁人知道他的真本事，從而發生嫉妒疑慮等心理。

　　這刻在場觀戰的，儘是他行將統馭的部屬，他必須借此良機立威，教這些人個個心服。

　　所以他封架了七八刀之後，突然一招「騰蛟起鳳」，劍勢起處，不但把敵刀硬碰回去，同時還欺身進迫。

第十六章　一擊成名

　　馬充但見敵劍斜豎著欺人來，劍刃固然隨時可以砍刺，連劍柄亦隨時可以化為撩撞之勢。他一時之間，還真找不出任何破拆之法，百般無奈之下，怪叫一聲，壓刀疾退。

　　眾人聽了他的怪叫聲，大都為之毛骨悚然，敢情在這叫聲之中，強烈地表現出極度的忿怒意思。

　　誰也不明白馬充為何如此忿怒，連沈宇亦有此感，禁不住躍開了數步，凝目待敵，口中問道：「馬兄何故一怒至此？」

　　馬充喉中發出咆哮之聲，道：「俺平生大小百餘戰，從來沒有被人硬生生迫退的，你還是第一次迫退了我。」

　　沈宇恍然道：「原來馬兄因此而怒氣填膺，想來馬兄這一生中，亦未曾敗落過，對不對？」

　　馬充傲然道：「俺還未逢敵手。」

　　沈宇道：「這話可曾包括謝夫人在內？」

　　馬充道：「她當然不同。」

　　沈宇道：「馬兄不但天生神勇，武功更有獨到之處。在下若是能擊敗你，那只是僥倖而已。」

　　馬充厲聲道：「閉口，你現下還未得勝，說這等話作甚？」

　　沈宇道：「兄弟只怕馬兄性情暴烈，萬一落敗，立刻回手一刀自刎而死。」

　　馬充罵道：「放你的狗屁，老子既不會敗落，亦不會自刎。」

　　沈宇道：「這樣才好，請！」他擺開門戶，劍式高遠森嚴，與之前此曾經施展過的少林秘傳「大悲劍法」，通然不同。

　　馬充凝目觀看，心頭凜然，忖道：「這小子真有兩下子，我可不能小覷了他。」他念頭一轉，已有計較，當下大吼一聲，掄刀猛攻過去。

　　霎時間，這兩名武林高手，又殺在一起，但見沈宇劍式平淡深遠，以簡馭繁，攻守兼俱。那馬充則攻多守少，手中長刀精芒電閃，耀人眼目，氣勢之悍，實是罕見。

　　只見他一連攻擊了七八招，沈宇不但沒有被他兇威所撼，反而步步向前，馬充卻是邊攻邊退。

　　行家眼中，一望而知沈宇無論在劍法上，在功力上，都達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故此馬充雖是猛攻之勢，但每一次攻勢不逞，便不得不退了。

　　沈宇施展全力，硬是把馬充迫得一步步後退，連接退了六七步左右，他精神一振，目閃奇光。手中長劍隨著清嘯之聲，突然招式大變。

　　但見他劍快如風，人矯似電，霎時間，四方八面都是閃閃的劍光，竟然向馬充搶攻起來。

　　向相如情不自禁地大聲喝采道：「好劍法，沈家絕藝，果是威風得緊。」

　　沈宇猛可縱起，卻是忽起便落，劍光如虹，突破了對方刀圈。馬充厲吼一聲，躍出數丈，手中長刀，已嗆啷啷落在地上。

　　只見這個滿面鬍子的大漢，肩胸之際，已被鮮血染上一塊。

　　沈宇彈劍長笑，道：「馬兄你可認得本人使的是什麼劍法？」

　　馬充濃眉斜剔，兀自殺氣騰騰，道：「少林寺好像沒有這等凌厲剽悍的劍法。」

　　向相如拂髯道：「馬兄想是出道稍遲，還未見識過七海屠龍沈木齡沈大俠獨步宇內的劍法。」

　　馬充訝道：「哦，這是屠龍劍法？」

　　沈宇道：「向前輩過獎了，寒家劍法算不了驚人絕藝。」

　　馬充點頭道：「俺既是敗於號稱宇內無雙的屠龍劍法之下，那也不算很大的恥辱。沈兄若是還有氣力，咱們不用兵刃，對上幾掌如何？」

　　沈宇立刻丟了手中之劍，爽快地道：「好，兄弟再領教馬兄幾招。」

　　馬充雖是明明聽沈宇提起過謝家的「修羅密手」功夫，可是仍不以為意，因為這等奇功絕藝，講出名稱不難，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卻不容易。並且料想對方萬萬猜不到自己亦練成了兩記修羅密手。

　　這「修羅密手」乃是可以窺武道巔峰的一種絕藝，深不可測，講究的是從敵方無隙可乘的守勢中，如光透琉璃，忽然把敵人擊斃，故此稱為修羅密手。

　　馬充雖然只練會了兩記，但能刻苦用功，達到化境，便這兩記也可以縱橫天下了。他已試過這門絕藝的威力，是以心中有恃無恐，深信必能取勝。

　　沈宇舉步迫近，運聚功力，揮掌劈去，口中喝道：「馬兄小心了，看招！」

　　馬充感到敵掌勁道凌厲，宛如開山大斧一般，當下一面封拒，一面忖道：「這廝一雙肉掌功夫，真有點火候，無怪膽敢棄劍出鬥。但他卻沒有想到俺練就了謝家奇功。」

　　沈宇掌勢橫劈直削，掌風鋒利如刀，一連攻了四五招，馬充已感到難以支持了。

　　這時不論是馬充也好，旁觀之人也好，無不認出沈宇這一路掌法，竟是少林寺極為著名的「巨靈掌法」。不過沈宇使出來時，卻與平常所見的「巨靈掌法」有點出入。自然沈宇乃是使得威力十足，大有劈山填海、劃地成河的雄渾氣勢。

　　人人都看得目瞪口呆，亦為之神搖目眩。忽見沈宇左手化為拳勢，忽砸忽搗，兇威迫人。

　　眾人細看時，認出此是少林寺流傳甚廣的「伏虎拳」，可是在沈宇手中使出，卻有一種驚世駭俗的威力。直到這時，眾人方知少林武功，得有真傳之人，施展之時實是與眾不同。

　　他們還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沈宇在巨靈掌中，夾雜使出伏虎拳之時，正是馬充施展「修羅密手」的時刻，沈宇一連數拳，都正好封死了馬充的毒手。

　　馬充心下駭然，但覺對方這種掌中有拳，拳中夾掌的武功，極盡奇變之能事。

　　要知少林寺的巨靈掌和伏虎拳，本非以詭奇取勝，但兩種手法一齊施展出來時，卻有奇正相生之妙，威力方面，增強了不知多少倍。馬充只不過練成了兩記「修羅密手」，在沈宇這等絕世武功之前，焉能逞強施威？

　　觀戰之人，眼見沈宇雙手使出兩種不同的拳掌，招招精妙，人人莫不歎為觀止，為之目駭神搖不已。

　　馬充攻敵不下，膽氣大怯，心中泛起逃生之意。但他又知道逃走之舉，大是不易，因為一來沈宇已佔上風，掌握了局勢。二來他認為算得上是敵手的向相如，正虎視眈眈，這一關最是難以闖過。並不是向相如武功高得可以當場收拾他，而是只須攔阻那麼一下，沈宇便可追了上來。

　　故此馬充必須避過向相如的攔截，在理論上，他僅僅不朝著向相如那邊的方向逃走即可。但在事實上，馬充已居於劣勢，突圍逃走之舉還須等候機會，假如此一機會，不容許他避開向相如，他也沒法可想。

　　忽聽向相如大喝道：「諸位請注意，這廝已打算逃走，咱們但須能夠阻延他一下，就可以粉碎他逃走的奸謀了。」

　　眾人轟然而應，紛紛掣出兵刃，凝神等候。

　　向相如這一著果然攻著馬充要害，使得他不能不打消了逃走之意。

　　沈宇精神陡長，運掌疾劈，把馬充震退兩步。

　　馬充身子還未站定，雙掌已分別發招，使出修羅密手中的一記絕藝。沈宇乘隙欲進時，竟被他這一記絕藝迫住，無法攻入。

　　沈宇冷冷道：「修羅密手果然是名不虛傳，可惜今日碰上了我。」

　　馬充自料逃不掉，把心一橫，厲聲道：「你便如何？俺還沒有把你這小子放在心上。」

　　兩人一面鬥嘴，一面動手。沈宇道：「假如換了你是謝辰，還可以這樣誇口，但在馬兄口中說出來，卻不免笑掉人家的大牙啦！」

　　馬充罵道：「媽巴子的，謝辰那個沒種的東西，豈能和我相比。」

　　沈宇道：「謝辰再沒出息，也不至於打逃走的主意。馬兄可不見得是什麼英雄人物。」他這話乃是攻心之計，口氣顯得好像與謝辰相熟似的，果然馬充為之一楞，轉念尋思。

　　沈宇突然掌勢逆拂，從一絲空隙中攻入，「啪」的一聲，甩了馬充一個耳光。

　　這一記雖然用不上真力，卻也把馬充打得眼前金星亂冒，衝口罵道：「操你奶奶的，這算是哪一門的功夫？」

　　罵聲未歇，腰間又被沈宇拳頭掃了一下。原來沈宇發現對方喝罵之時，中盤露出空隙，卻來不及變招換式，只好又施故技，拳勢逆掃，果然擊中敵人。

　　馬充被對方這一拳掃得馬步浮動，腰間疼痛萬分。但他久經風浪，深知這刻已是生死一髮的關頭，不敢怠慢，使出修羅密手的另一招，立時把對方攻勢封住。

　　沈宇一面發出譏嘲笑聲，一面拳掌並用，迅攻不已。

　　只是馬充已經改變策略，一味但求無過的打法，反覆使出那兩記「修羅密手」，居然抵住了他的攻勢，霎時間又拆了八九招之多。

　　旁觀之人，明明見沈宇已佔上風，卻是久攻不下，不由得都暗暗替沈宇著急起來，生怕他一下失手，反而毀在馬充手底。

　　沈宇何嘗願意戀戰，似這等拳腳如風更兼力道強絕的近身肉搏，實是兇險不過。縱是佔了上風先手，亦動輒有失著喪命之慮。

　　但馬充的功力火候已達到高手的境地，這刻作困獸之鬥時，實是不易擊破他的守勢。當然謝家的修羅密手，在這等場面中，也發揮了驚人的威力，成為馬充尚能支撐殘局的主要原因之一。

　　兩人看看又激鬥了六七招，沈宇拳掌路數一變，專門反逆出手。一時之間，噼啪之聲不絕於耳，原來馬充猛挨耳光，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這等反逆手法，無法用上氣力，所以馬充雖是一連挨了五六下，卻不曾負傷，戰鬥力量亦不曾減弱。

　　要知武功之道，不論是兵刃拳腳，皆須因勢發勁，如果是明明向右掃拍的掌勢，硬是在發勁吐力之時，改為反手逆拂，勢子便與勁力對消了，但正因如此，沈宇可以輕輕易易連著打對方耳光，換句話說，也就是馬充根本防不到他的掌勢逆出之故。

　　沈宇哈哈大笑，道：「馬兄臉皮好厚啊，兄弟實是拿你沒有辦法。」

　　馬充怒氣潮湧，罵道：「他媽的，你才不要臉。」

　　沈宇道：「我的臉皮薄得很，若是被馬兄摑上幾下，不死也得自殺。」

　　馬充被他激得急怒攻心，發出兇戾之性，大吼一聲，猛向沈宇撞去，拳腳齊飛。

　　他的攻勢雖是兇厲之極，但卻犯了武功中的大忌。還未撲中敵人，胸口已挨了結結實實的一拳。

　　但見馬充龐大的身形，宛如稻草人般退飛六七尺，叭噠一聲，摔在地上。

　　馬充在地上一滾，便要爬起來。才抬起了上半身，便碰上遠在數尺外的沈宇的目光。

　　他也怒目回敬過去，然而沈宇的目光，即如迅雷閃電，又如快刀利劍，不含半點喜怒哀樂之情，筆直從他的眼睛射入他的心窩。馬充只覺對方這兩道目光，簡直就是剛才的一拳的延續，具有強大無倫的殺傷力。

　　他立時曉得自己無論如何兇悍暴戾，也沒有法子搖撼對方的堅強鬥志。霎時間，不勝則敗，馬充身子大震一下，再次摔向地上，動也不動。

　　旁觀之人，只道馬充是爬起了一半之後，傷重不支而死，殊不知在最後的一剎那間，雙方已用意志拚鬥了極激烈的一招。假如沈宇的心靈，不是修煉到無懈可擊的地步，只要稍一動搖，馬充生出感應，便可在對方退縮的意志中，獲得力量，再作困獸之鬥了。

　　眾人雖是不明白這等精微奧妙的變化，可是在馬充倒斃之後，有一陣子兀自不能驅散那種喘不過氣之感。

　　向相如首先拂髯道：「沈兄今日真是教老朽等大開眼界了。」

　　沈宇謙然道：「向前輩過獎啦！」

　　向相如道：「依老朽看來，這馬充的剽悍之性以及他的一身武功造詣，已不是一般時下的高手可以相比的了。」

　　沈宇對這話感到很難置答，因為他如果承認了，而馬充卻是死在他手中，他豈不是等如自己捧自己麼？但事實卻正如向相如所說，馬充的確是超過一般所謂高手的人物了。

　　※※※

　　這一役之後，不但南京鏢局的舊人，對他的武功才智都十分佩服。即使是其他的鏢局，亦因為沈宇把馬充的屍體交給方公榮銷案，得知此事。由於馬充的武功，已是眾所目睹的高強，是以沈宇的聲名，馬上從這些人的口中傳揚開去。

　　沈宇的聲名，隨著日子消逝而增長，很快就變成全國鏢行矚目談論的人物。此外，他不著痕跡地引進了七八個人，除了王二郎和林峰兩人，被聘為鏢頭之外，其餘的都是趟子手或在局內任職。王二郎乃是諸若愚的內侄，王玉玲的弟弟，一身武功，是諸若愚親自從小調教出來的，當然錯不了。那林峰卻是沈宇自己挑選的，他發現此人天生臂力特強，頭腦靈活，反應極快，知他是個可造之材，故此特地選了出來，充任鏢師。

　　南京鏢局的生意，自從沈宇當家以後，蒸蒸日上。沈宇內有向相如，外有諸若愚為他助陣，故此其中有些生意乃是同行故意讓給他，存心使他遭遇麻煩，他都能及早發現，得以妥善應付過去。

　　同行間的暗鬥，反而使他有機會發揮本事，因而名氣越發響亮。另一方面，他亦得到方公榮的幫助不少，使得生意滾滾而來。

　　各方面的情況，都使沈宇感到很滿意。現在只須等候時機，等到局中所有舊人完全派出去，他便可以按照地圖，發掘「黃金窟」了。

　　掘金之事，非同小可。因為根據沈宇等人的調查，顯示這南京鏢局的前身，原是一座深院大宅，經過數度易主，昔日的房屋樓台，有的已經變為平地。而黃金窟的位置，正是在後園中。

　　因此他必須等候適當的時機，方能發掘，以免洩露秘密。又因業務鼎盛，他是剛剛上任掌舵之人，自然要以全力應付，所以把掘金之事，延擱下來。

　　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幾個月。這一天，由方公榮介紹，沈宇親自接洽一件大生意。

　　那是本城最大的一家金店，託運一批珠寶到京師去，這批珠寶，價值數十萬兩之巨還不說，其中還有好幾件，乃是朝廷權貴所定，萬萬不可失落。因此，透過方公榮的關係，這家金店找上了沈宇。

　　沈宇回來後與向相如、張弘揚商議，道：「這一票生意，客戶指定要我親自押運，至於運送方式，卻不加指定，任我自行裁決。」

　　向相如道：「既是方總捕頭介紹，這趟買賣非接不可。」

　　沈宇道：「不錯，何況人家出的酬勞，比平常高出十倍。其他一切開銷，另行報銷。這等條件，實是優厚之至。」

　　張弘揚道：「北上京師這條路，近時很是平靜，故此看來應該不成問題，不過這趟生意接是不接，仍然請總鏢頭自行決定。」

　　沈宇道：「向前輩剛才提及方總捕頭的關係，本局已不能不接這趟生意了，我打算以暗鏢方式，把紅貨送到京師。」

　　向相如道：「要不要老朽也走一趟？」

　　沈宇欣然道：「向前輩肯出馬相助，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張弘揚皺起眉頭，道：「兩位都如此謹慎從事，敢是發覺有不妥的地方？」

　　沈宇搖頭道：「沒有，向前輩的想法呢？」

　　向相如道：「這一票簡直是送上門的肥肉，沒有半點不妥。」

　　張弘揚道：「既是如此，相老何故不辭辛勞，要跋涉這一遭？」

　　向相如笑一笑，道：「你最好問問沈宇。」

　　沈宇道：「向前輩是不是有同樣的想法，在下不得而知。我個人的看法是這票生意太順當了，利潤之豐厚，亦令人難以相信。從各方面想，都沒有一點問題，所以在下反而感到有點放心不下。」

　　向相如撫掌道：「正是，正是，這票生意風險太小了，反而教人疑慮不安。」

　　張弘揚笑道：「兩位難道寧可多接一些有風險的生意麼？」

　　向相如道：「話不是這樣說，我們這一行規矩是風險越小，報酬越低。這一件卻恰恰相反，焉能不令人起疑？」

　　張弘揚道：「但這批紅貨，價值太巨，報酬自應豐厚。」

　　沈宇道：「但這報酬過於豐厚，這已是不爭之實。也許我們全都過份小心，總之，我認為這一票生意，必須全力應付才行。」

　　他們計議至此，已成定案。黃昏時分，沈宇秘密會見了諸若愚，再與他參詳這件事情。

　　諸若愚聽完他們的結論之後，凝眸尋思起來。

　　※※※

　　一旁的王玉玲向沈宇嫣然一笑，輕鬆地道：「沈總座最近忙壞了是不是？」

　　沈宇道：「怎麼啦？我可是得罪了你，所以連稱呼也改變了。」

　　王玉玲道：「不，不，我們難得見面，談不上得罪。」

　　沈宇道：「不是我不願來看你，而是村主再三吩咐，不是緊要關頭，不許接觸聯絡。」

　　王玉玲泛起寬慰之色，道：「那麼你意思是說願意常常來看我了，是不是？」

　　沈宇哪能聽不出她言外之音？他亦知道這種露骨的話，以一個少女的身份，已經是最大限度，所以不可隨口敷衍，以免傷了她的自尊心。幸而他終是經過風浪之人，當下微笑道：「有些事情你應該想得到呀！」

　　他接著岔開話題，問道：「我剛才向村主所說的一切情況，你都聽見了，只不知你有什麼看法？」

　　王玉玲果然集中注意力在這件事，略一尋思，道：「好像沒有什麼可疑的。」

　　諸若愚接口道：「這一趟買賣，自然非要沈兄你親自出馬不可，否則對方公榮無法交待。」

　　沈宇道：「這一點已無疑義，村主還有何見教麼？」

　　諸若愚道：「沈兄好說了，除了你必須親自出馬之外，還有一點至為重要，那就是向相如老先生不可同行。」

　　沈宇一楞，道：「村主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向前輩相助，反而會壞事麼？」

　　諸若愚道：「有向相如老先生同行，於你實力增加，自然更是千穩萬妥，可是我請問一聲，何以向相如要與你同行呢？」

　　沈宇道：「有他同行，可以增加穩妥呀！」

　　諸若愚點頭道：「不錯，因為這一筆生意價值太巨，酬勞極豐厚，所以你們便加倍小心，務求萬無一失。」

　　沈宇道：「諸老既是知道，何故還要問我？」

　　諸若愚道：「因為這一宗生意，顯然既十分穩妥平安，而又能令你們出盡全力運送。這一點擺得很明白，所以如果你們這樣做了，便可能會發生問題。」

　　沈宇道：「諸老這話怎說？」

　　諸若愚道：「我的想法是撇開這一票生意不談，在你的鏢局來說，不論是價值連城的紅貨被劫也好，一車米糧被劫也好，在聲譽上的損失，仍然是一樣的。」

　　他這麼一說，沈宇登時恍然大悟，點頭道：「原來諸老乃是顧慮到局中好手盡出之後，再有生意上門，便恐怕無人能擔得起風險了，是不是？」

　　諸若愚道：「假如我想打擊你們，也會用這種出奇制勝的手段，你或者會認為一宗小生意發生問題，不足為慮。可是如是有心之人要打擊你們，不發動則已，一發動時必是多方下手。他們將在一夕之間，只除了你和向相如所保的紅貨之外，其他的鏢貨，完全劫了，這麼一來，江湖上馬上風風雨雨的傳說，就算你能一一起回鏢貨，其時亦不易使人相信你們當真完全起回。」

　　沈宇面色凝重緩緩頷首，道：「諸老說得對，假如真有這麼一批人想打擊我們，以前的順利局勢，當必屬於他們預定計劃中。他們等到南京鏢局聲名大著之時，才下手打擊，方足以使江湖轟動談論。」

　　王玉玲道：「只不知這個假想的敵人，你們能不能猜測出來？」

　　沈宇思索了一陣，搖頭道：「想不出來，簡直毫無頭緒。」

　　諸若愚道：「你想得出才是奇怪之事，對方如果沒有一點把握，深信你疑不到他頭上去的話，焉敢出手整你？」

　　王玉玲道：「村主雖是言之成理，可是對事實卻沒有一點幫助，說了等如不說。」

　　諸若愚道：「誰說對事實沒有幫助，至少我們從那些沒有嫌疑而有這等力量之人著想啊！」

　　沈宇道：「眼下身負南直隸地面治安重責的方公榮，既無一絲可疑，卻有這等力量。」

　　諸若愚搖頭道：「成份不大，再想想看。」

　　沈宇道：「除了官家的力量，那一定是有組織的江湖道了。」

　　諸若愚道：「你在這幾個月當中，打通了山西、河南、鄂北等路線，在這些路線上，最少有兩起人馬具有這等力量。」

　　沈宇道：「諸老指的想必就是晉城的清風堡和襄陽的陰陽教了，對不對？」

　　諸若愚道：「不錯，這兩路人馬，不僅是雄踞一方，而且曾是黑道上的霸王，現在雖然遠比不上他們最盛的時期，可是在全國各地，仍然有不少黑道人物或幫派，服從他們的命令。」

　　沈宇沉吟道：「這兩路勢力的主腦，我都親自見過，回想起來，他們似乎不至於招惹我。他們現在仍然強大，分踞水陸要沖之地，坐收厚利，何必自找麻煩？就算弄垮了南京鏢局，於他們有何好處？」

　　諸若愚道：「我並不是認定了他們與你為敵，只不過他們方有這等力量，你不妨列為考慮對象。」

　　他們其後還討論了一番，最後還是沒有比較肯定的結論。

　　王玉玲送沈宇出門，邊走邊道：「你們可能是庸人自擾也未可知。」

　　沈宇道：「但願如此，可是我越想就越認為諸老之言，極是有理。」

　　王玉玲道：「唉！村主一向料事如神，只怕這一回也不容易出錯。」她這樣說法，顯然亦認為南京鏢局將會有問題發生。

　　沈宇突然挺挺胸膛，豪氣飛揚，笑道：「這樣也好，任何一件事業，都不會沒有困難挫折的。」

　　王玉玲拉住他的衣角，使他停步在大門邊，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沈宇道：「假如對方將在幾條路上一齊下手，我就算不去京師，也無法分身一一親自押運。」

　　王玉玲道：「可是你也不能任得事情自然發展啊！」

　　沈宇道：「你有何高見？」

　　王玉玲道：「高見談不上，但如果你能說服老闆，在你們赴京期間，暫停其他的生意，豈不是就可無事？」

　　沈宇笑一笑，道：「可是以後呢？我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呀！」

　　王玉玲眉上泛起愁色，沒有作聲。

第十七章　誘敵之計

　　沈宇感覺得出她誠摯深厚的關懷，但他一方面又懷疑她的關懷，是不是純粹出於友誼？假如含有別的因素，也就是說她對他的感情已超過了友誼範圍的話，那就不大容易處理了。

　　他的腦子分作幾方面活動，一面尋思著王玉玲的問題。另一方面鏢局的危機，縈繞不散。

　　忽然間他得到一個靈感，這個念頭是從王玉玲的話中獲得啟示而產生的。他略一揣摩，便道：「我可能有法子解決，玉玲你稟報村主一聲，請他準備幾個得力人手，回頭我把幾條路線，以及押運的人馬貨品等細節記在紙上送來，這些鏢貨，都是在我出門期間押運的，我要那些人暗中跟著，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可插手，只須跟蹤劫鏢之人就行啦！」

　　王玉玲道：「然後你逐一前去起回鏢貨麼？」

　　沈宇道：「被劫的鏢貨，我決定放棄不要了。」

　　王玉玲訝道：「這如何使得？你就算有足夠的家當，也賠不起呀！況且有些貨主堅持要回他的貨物，不惜興訟。官司一打下來，南京鏢局的名譽就垮到底啦！」

　　沈宇道：「你說得甚是，但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咱們接下來的鏢貨，根本不曾運出南京城一步。」

　　王玉玲恍然大悟，道：「你預先通通掉包，所押運的，全是不值錢之物，是不是這樣？」

　　沈宇道：「不錯，這麼一來，咱們這路鏢貨被劫之事傳了出去，反而增加了本局威望。因為此舉證明本局消息靈通，能預先防範一切意外。當然啦！等到咱們鏢局查出加害咱們之人，予以痛懲之後，本局就可一躍而為全國第一流的鏢局了。」

　　王玉玲欣然道：「對，你也變成天下第一高手了。」

　　沈宇道：「這真是想不到的演變，不久以前，還是個心灰意懶，恨不得早點死掉之人，現在卻加入鏢行中。我告訴你，假如我們都猜錯了，根本沒有人劫鏢的話，那就無話可說，如果正如咱們所料，有人出手劫鏢，內情一定很不簡單，除了同行的嫉妒，黑道人物合力打擊等原因之外，可能與我的私仇有關。」

　　王玉玲吃一驚，道：「你當真這麼想麼？」

　　沈宇道：「是的，只要揪出了幕後之人，我沈家的慘劇大概就會有點頭緒了。」

　　他再吩咐過王玉玲一些細節，這才出門而去，回到鏢局，天色已經黑齊。

　　寬大院子內點燃著七八支火炬，數輛鏢局的大車和許多人影正在忙碌裝貨。

　　沈宇靜靜地看了一陣，王二郎的聲音傳過來，道：「大哥，老闆又來啦！」

　　沈宇道：「很好，請他到這兒來。」

　　王二郎不敢多問，轉身去了，不一會，便陪著本局東主張弘揚來到廊上。

　　張弘揚遙望一眼那些正在裝貨忙碌之人，便道：「沈宇兄，這一宗生意有問題麼？」

　　沈宇搖頭道：「貨沒問題。」

　　張弘揚泛起一絲笑意，道：「那麼是『人』有問題了？」

　　沈宇道：「目下本局上上下下過百人手，有一大半是經過考察挑選留下來的舊人，另外一部份是新僱用的，都經過調查，決計沒有問題。」

　　張弘揚笑意消失，緩緩道：「那麼何事使你憂慮？」

　　沈宇一轉頭，目光如電，銳利地盯著這個中年人，嚴肅道：「本局的隱憂，除了同行眼紅嫉妒，以及一些獨霸一方的黑道人物有理由暗中打擊咱們之外，還有一個重大原因，東主知也不知？」

　　張弘揚何等老練，已經猜出了幾成，當下道：「沈兄這話真是有如奇峰突出，使人不勝驚異。不過照事論事，如果本局行將發生事故，則對方人馬不是為了公仇，就是私怨了。」

　　沈宇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東家猜得很對。」他的目光仍然緊緊凝視著對方。

　　張弘揚又道：「本人由上一代起，就幹的鏢行行業，這一行雖說是接觸甚廣，恩怨極多。但大體上都不過是小恩小怨而已，而且我們有一個習慣，就是把這些恩怨都深深記住，一一了結，決不疏漏。」

　　沈宇道：「東主說得很明顯了，不錯，若是私怨的話，可能是從我身上引起的。」

　　張弘揚聳眉一笑，道：「哪一個人踏入江湖之後，能夠全無恩怨的？沈兄不必放在心上。」

　　沈宇道：「東主既肯包涵和支持，別的話小弟也不必再說了。只有一點小弟須得奉告的，那便是即使是小弟本身，也不知道仇家是些什麼人，這話，只不知東主信不信？」

　　張弘揚道：「這裏面必有道理，我豈有不信之理？」

　　沈宇道：「東主的胸襟氣魄，都不是常人可及，從今日之事，已得到了證明，小弟不勝佩服。」

　　張弘揚笑道：「得啦！沈兄，你是正直俠義之輩，這是任何人一望而知的，我混了大半輩子，難道還瞧不出來麼？」

　　沈宇道：「以東主的看法，如果有人想挫折咱們，毀去本局的聲譽，用什麼手法最有效力？」

　　張弘揚道：「當然是劫去本局所保的鏢了。」

　　沈宇道：「咱們接下的這一批珠寶紅貨，價值連城，若是被劫，不但聲譽毀敗，東主在賠償時也不免傾家蕩產，對也不對？」

　　張弘揚訝然忖道：「這不是很明顯之事麼？他何故再度提起？」口中卻應道：「對，所以我們下午已商議好，傾全力保這一鏢，沈兄沒有忘記吧！」

　　沈宇道：「當然不會忘記，但這個道理，咱們的敵人也明白得很，他們如是下手劫取紅貨，老實說，也得準備慘重的犧牲，方能得手。」

　　張弘揚道：「假如我們深信，定有人劫取這批紅貨，那麼不妨考慮一下，想個藉口推掉這宗生意，也是一個辦法。」

　　沈宇道：「東主別誤會我的意思，這一票生意，不論在利潤、人情以及面子各方面來看，都非接不可，何況小弟此行，定然十分順利，故此更不能放棄。」

　　張弘揚訝道：「你的意思是……」

　　沈宇接口道：「小弟意思是紅貨不會發生問題，但由今晚開始運出的三路鏢貨，必有風波。雖然都不是貴重大宗的生意，可是三路全軍覆沒的話，本局也夠受的了。」

　　張弘揚一聽有理，登時目瞪口呆，沉吟忖想。過了一陣，張弘揚才道：「這真是很容易忽略的地方，我們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批珠寶上，哪會想到其他普通的鏢貨，可能發生問題呢？」

　　王二郎插口道：「若是如此，總鏢師暗中改押其他的鏢貨，這一著對方必定想不到。」

　　沈宇道：「以我看來，下手劫鏢的人馬，必定力量極是強大，我最多顧得一路，其餘的兩路，便當如何？」

　　王二郎無話可說，因為他已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沈宇暗示敵方實力之強大，已到了非有他親自應付不可的程度了。因此除非有人自信能與沈宇比美，方可擔當押鏢任務，這個人自是無法找得到，何況竟要兩個之多。

　　張弘揚道：「世上之事，在未實現之前，殊難逆料。可能沈兄猜對了，也可能猜錯。但無論如何，本局決不能冒垮台的風險。這三宗生意，馬上退回就是。」

　　王二郎連連點頭，道：「對，對，這才是上策。」

　　張弘揚聽不到沈宇同意的聲音，轉眼望去，問道：「沈兄敢是另有妙策？」

　　沈宇道：「因本局退回這三宗生意，損失有限，並且可以絕對避免風險，這原是在下最初的想法。」

　　張弘揚道：「然則沈兄後來又想到什麼可行之計？」

　　沈宇道：「在下認為這三路鏢貨照舊運出，我已查看過貨單，除了一批上等絲綢價值較大之外，其他兩批都屬於普通貨物，咱們隨時隨地購買得到。」

　　張弘揚訝道：「購買得到，貨單上可是註明要賠貨麼？」

　　沈宇道：「不錯，除了時間延誤的損失要賠銀子之外，還須照原物賠貨，不得折合銀兩。」

　　張弘揚道：「這條鬼規矩是四海和武威兩家說出來的，現在的保單上，十宗有八宗註明了這一款。」

　　沈宇道：「這一款的確對小規模的鏢局十分不利，但目前咱們不談這個。卻說那一批絲綢，質料花式都是定製的，如果照原物賠貨，本局就算花幾倍的價錢，也不易蒐購得到。因此這一批貨不能運出。」

　　張弘揚道：「沈兄意思敢是來個掉包手法麼？」他終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什麼詭計手法都見過，登時明白了沈宇之意。

　　沈宇頷首道：「馬上去弄一批式樣相同的木箱，裝滿了布疋，然後運出去。」

　　王二郎可就不懂了，問道：「為何要裝上布疋？豈不是多花銀子又多費功夫手腳？」

　　張弘揚解釋道：「這一點錢省不得，凡是老練江湖，一望車輪的轍痕和飛揚的塵土，便估計得出大概的重量，如是空箱的話，才出南京城，就被人看破。」

　　王二郎主意出錯，感到很不好意思地閉口。

　　沈宇和張弘揚都裝不知道，沈宇道：「事不宜遲，馬上就須動手。不過購買布疋之舉，還須使用轉彎抹角的手法，使人家不知是本局購買才行。」

　　張弘揚道：「這件事我來辦。」他轉身去了，沈宇向王二郎道：「你去找林峰，分頭把守本局前後，如有可疑之人，立即擒下，當然，你們最好不打出本局的招牌。」

　　王二郎應了，迅快奔去。轉眼間已到了他和林峰所居住的跨院裏，但見林峰的房間點上燈，便叫道：「林峰，你還在做功課麼？」

　　房間有個雄壯的聲音傳出來，道：「是的。」

　　王二郎推門而入，但見林峰盤膝坐在榻上，光著上身，渾身精壯的肌肉，都露了出來。這林峰還不到三十歲，雖是勇力雄偉之士，卻有一副清秀聰明的面貌。

　　王二郎道：「你究竟一天練多少時間？整天都見你在用功。」

　　林峰苦笑一下，道：「二郎你有所不知，我現下年紀不小，從前修習的功夫，又是以剛猛為主，對內功方面，忽略多年。這幾個月來，幸而得到沈先生指點，授以少林正宗內功心法，幾乎是等如從頭練起一般。如果還不專心修習，何時方有成就？」

　　王二郎關心地道：「現在可感到精進了麼？」

　　林峰頷首道：「這幾個月下來，已經感到大大不同。尤其是內勁能夠收放自如，因而從前永遠想不到的一些細膩招式，已經可以施展了。」

　　王二郎道：「我也覺得這幾個月來，武功精進了幾倍。好啦，閒話休提，沈大哥剛剛下令，叫我們兩人分頭把守本局前後，如有可疑之人，即行拿下。」

　　他接著把暗換鏢貨之事，告訴了林峰。

　　林峰披上外衣，道：「沈先生真了不起，不論是才智或武功，都是當今第一流的人物啦！」

　　他們一面行出去，一面談著。

　　王二郎道：「但他的仇家只怕比他更厲害，這真是太可怕了。」

　　林峰道：「目下形勢已經劇變，從前他的仇家由於手段詭秘，根本不須防範反擊。卻不料我們已展開行動，而表面上沈先生好像全然不知道世上有這麼一個仇人。所以嚴格說來，主客明暗之勢，已經反轉過來了。」

　　王二郎對這個林峰，向來相當敬愛佩服。因為當他還是十餘歲的小孩時，林峰已是諸若愚的得力手下，常常帶領王二郎遊玩，各方面照顧得很周到。也曾顯示他的頭腦才智。所以林峰說的話，王二郎深信不疑。

　　林峰又道：「沈先生除非查不出這一秘密仇家，如是查出，往後就好辦了。現在感到最困難的，還是偵查仇家的問題。」

　　他向前門指一指，又道：「二郎，你到前面把守，我到後面。」

　　王二郎應聲走去，林峰找了一把鵝毛扇，袒著胸膛，腳下趿著木屐，叭噠叭噠地穿出一條橫巷，繞到鏢局後面。

　　林峰這副裝扮，別人看了，只道是出來納涼的市井小民，誰也想不到他乃是南京鏢局中的一位堂堂鏢師。

　　他踅入鏢局後面的巷子，這條巷子相當寬長，兩邊稍遠處一些家門口，影綽綽有些人在納涼。林峰一面打著鵝毛扇，一面巡行，口中還哼著小調，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樣。

　　由於鏢局的後面佔地頗廣，車馬都可出入，所以林峰從這一頭巡行到另一頭，不但距離遠，而且還有轉彎，不能一望到底。他深知巡邏之舉，只不過是一種安全措施，並不是意味著有問題發生，但他還是不敢大意，把前面交給王二郎，自己巡弋後面，如果真有事故發生，料想多半是在後面的。

　　巡邏了數次之後，林峰已把左近有人納涼的人家亦查看過，曉得每一處有多少人，是些什麼人等等，這樣如果突然多了一些人，他就可以不費力地分辨出新出現的是些什麼人。

　　在右方的一家人家，傳來一陣嬰兒啼哭之聲。

　　林峰慢慢蹓過去，嬰兒的哭聲很快就停止了，他一看敢情是那個少婦，已將脹滿滿的乳房，塞住嬰兒的嘴。當他瞧看之時，那少婦旁邊另有兩個小孩子，哭鬧起來，少婦便發出叱罵之聲。

　　林峰一手打扇，一手摸著肚子，搖頭忖道：「我已經快三十歲了，還不敢娶妻，大概除了與修習武功有點關係之外，便是深怕這些孩子的困擾了。」

　　這時一個男人從屋內出來，手中拿著糖果，那兩個小孩登時停止吵鬧，發出歡呼之聲，爭相抱著那個男人的大腿。這一幕林峰看在眼中，為之感想大變，因為那個男人和少婦都笑著說著，氣氛愉快，加上孩子們的歡笑聲，洋溢著一些親情。

　　他楞了一下，掉頭行開，然而心中一股醇厚親切的感覺，卻未曾消散。

第十八章　溫馨在抱

　　他在轉角處一戶人家的台階上坐下來，目光不時向兩邊搜索，偶爾鏢局後院兩道後門一會打開，有人持著燈籠出入。而這時後院內的火炬光亮都會透出來，使巷弄明亮一會兒。

　　那些出入之人，林峰只須遠遠一望，就曉得是什麼人，好在相隔有一段距離，所以無人向他打招呼。

　　過了一陣，林峰驚異地望著左邊的巷子，原來有一道人影，走入巷子之後，便停留在黑暗中。

　　在這人影那一頭，鏢局後院也有一道門戶，不過這扇門向來不打開，所有車馬和人都從另一道門戶出入。

　　林峰驚異之故，是因為那道人影站在後門對面的牆下，並沒有其他行動。此人所佔的位置，既看不見鏢局後院內的情形，又容易暴露自己，所以林峰覺得十分疑惑不解。

　　他沉著氣等候，過了好一陣，那道人影終於從黑暗中出來，一直移到後門，貼著那道門戶。

　　現在這個人可以從門上的縫隙，窺看院內的情況了。

　　林峰微微冷笑一聲，站起身子，拖著木屐叭噠叭噠地行過去。

　　他走到距那道人影只有丈許之處，那人還不動彈。

　　林峰心中覺得好笑，因為對方顯然認為他只是附近居民，走動時，才會弄出這等響聲。

　　他停步之後，便不移動，亦不作聲，冷冷地瞅著黑暗中的那道人影。

　　過了片刻，對方想是感到有異，慢慢地轉身回頭瞧看。

　　林峰衝著對方齜牙一笑，但見對方為之一怔，頓時感到心平氣和了一些。原來當他走近後站著不動時，已看出這道人影，乃是一個女子。

　　這本已夠他詫異的了，卻不料這個女子一回頭，竟然長得柳眉杏眼，玉面朱唇，甚是美貌。當下更使他心中一楞。而他正是因為被這美貌女子弄得楞了一下，心中不服，見到對方也露出發楞的神情，這才舒服了一點。

　　那美貌女子年約十八九歲，手中拿著一個長條形的包袱。林峰一眼望去，便知乃是刀劍之類的兵器。

　　他再衝著對方齜牙一笑，道：「大姑娘，你瞧什麼？」

　　那美貌女子上上下下打量這個雄偉的男人，由於林峰袒著胸膛，拖著木屐，很像專門宰牛殺豬的屠夫，於是鼻子輕皺了一下，道：「不關你事，你給我走開。」

　　林峰吃吃笑道：「你怎知道不關我事？」

　　美貌少女道：「你又不是這家鏢行之人，如何會與你相干？」

　　林峰道：「這就奇了，我可是告訴過你我是幹什麼的麼？」

　　美貌少女舉步向他走來，迫到切近，林峰已可以清楚地看見她面上的不耐煩之色，但同時亦把她的美麗欣賞得更仔細了。她冷冷道：「少囉嗦，你走是不走？」

　　林峰退開一步，道：「好，好，我走。」

　　話一出口，登時又後悔又奇怪。後悔的是話出如風，想不走也不行了。奇怪的正是何以肯讓她趕走？他不是奉命監視可疑之人的麼？

　　美貌少女嗔色消失，微微泛起笑容，瞧著他緩緩地轉身行開。

　　林峰一面行去，一面暗罵自己混蛋，心中好生不是滋味。耳中忽聽那少女叫道：「喂，你等一等。」

　　林峰如釋重負，立刻停步轉身望去。

　　美貌少女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道：「我看得出你是個很聰明的人。」

　　林峰聳聳肩，心下茫然。他雖然自負機智過人，可是目下殺了他還是不明白人家何以這樣稱讚他。

　　美貌少女又道：「你貴姓大名呀？」

　　林峰不由自主地報了姓名，心想，她究竟想搗什麼鬼呢？

　　美貌少女道：「你起的這個名字，很是雄壯響亮，和你的人相配得很。」

　　林峰忖道：「她忽然灌我迷湯，有何圖謀？」由於他的的確確有很多疑惑，所以泛起的笑容，真是不折不扣的傻笑。

　　美貌少女又道：「我姓范，林峰你可是住在這附近的人？」

　　林峰點頭道：「是的。」

　　美貌少女又問道：「那麼你認不認識這南京鏢局的人？」

　　林峰心想，這一下可點到正題上啦！口中應道：「我當然識得啦！」

　　美貌少女唔了一聲，道：「你若是認識他們，那就太好了。」

　　林峰問道：「只不知有什麼好處？」

　　美貌少女不答反問，道：「他們好像忙得很，連晚上也加班裝貨，是不是常常都這樣的呢？」

　　林峰心中叫聲「可惜」，因為他實在很不希望這個美貌少女，竟是敵方之人。

　　他搖頭道：「並不是常常這樣的。」

　　美貌少女道：「我看見有人把剛裝好的貨，又卸下來，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敢是閒得發慌麼？」

　　林峰搖頭道：「范姑娘你問得太多了，只怕會招來想不到的禍事。」

　　美貌少女哼一聲，不服氣地道：「問一問就會招來禍事？哼，他們憑什麼這般強蠻？」

　　林峰道：「做保鏢的一行，有很多忌諱。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生涯，所以有很多忌諱，不是平常人想像得到的。」

　　那美貌少女訝異地望著他，因為這個屠夫似的粗漢居然能侃侃道來，言詞便給流暢。

　　她美眸一眨，問道：「你是幹哪一行的呢？」

　　林峰笑一笑，道：「范姑娘你猜猜看。」

　　美貌少女道：「難道你也是保鏢的不成？」

　　林峰道：「范姑娘猜對啦！」

　　姓范的姑娘一跺腳，嗔聲道：「那麼你也是南京鏢局的人，對不對？」

　　林峰道：「范姑娘又猜對了。」

　　美貌少女被對方作弄，大感氣惱，忿然道：「好，你好大膽子，竟敢戲弄姑娘？」

　　林峰忙道：「范姑娘先別生氣，你就算準備宰了我，咱們也得把話說個明白。」

　　美貌少女道：「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林峰道：「我自問沒有一句話打誑，更談不到戲弄於你，所以你硬加在我頭上的這個罪，我斷斷不敢領受。」

　　美貌少女皺起柳眉，道：「還說沒有戲弄我？你幹麼不早說是鏢局之人？」

　　林峰道：「你只問我是不是住在這附近？又問我認不認識南京鏢局之人，我都從實奉答了。請問哪一點是戲弄你呢？」

　　范姓少女道：「我不跟你囉嗦，你在南京鏢局所任何職？」

　　林峰道：「在下勉強充任一名鏢師。」

　　范姓少女道：「你一定是最近才到本地做事的，對不對？」

　　林峰一楞，道：「對呀，姑娘怎生得知？」

　　范姓少女沒好氣地道：「這是因為你居然不認識我的緣故。」

　　林峰又是一楞，道：「敢情范姑娘乃是南京城內著名人物，假如你把芳名賜告，在下可能聽過也未可知。」他說話之時，心中反覆想過，本城之中，實是沒有著名而又如此年輕貌美的少女好手。

　　美貌少女道：「我姓范，這是你也知道的，名字叫玉珍。」

　　林峰口中叨念道：「范玉珍……范玉珍……唉，在下真是孤陋寡聞得很，竟然從未聽過。」

　　范玉珍冷冷道：「你既然不認識我的名氣，可知你在鏢局中，不過是個最起碼的小鏢師而已。」

　　林峰忙道：「在下實是初出江湖，也可以說是混一口飯吃而已，在鏢局之中的確算不上人物。」他說得越謙虛，看來就更似是憑關係或運氣混到一個鏢師的地位，而非真才實學之士。

　　范玉珍道：「你去問問你家總鏢頭，他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林峰惶恐道：「這樣說來，范姑娘不但認得敝局總座，而且今晚竟然還是衝著敝局來的麼？」

　　范玉珍道：「也可以這麼說。」

　　她面上的冰霜，好像忽然融化了不少，又道：「你既是闖過江湖之人，何以這般膽小，見了我就駭成這等樣子？」

　　林峰正要回答，范玉珍擺擺手，又道：「當然你一定是因為初出茅廬之故，故此事事小心，就顯得膽小了，是不？我瞧你的樣子，不像是膽小如鼠的懦夫。」

　　林峰苦笑一下，道：「范姑娘大概說對了，在下乍入江湖，自應事事小心，至少不能為局裏增添麻煩。」

　　他的目光稍為發出神采，筆直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又道：「尤其是以范姑娘這等人才，如若是朋友而不是敵人，那才是值得欣慰慶幸之事。假如是對頭的話，實是教人十分遺憾。」

　　范玉珍道：「你說得真好聽，那麼你就把我當作朋友，想來也沒有什麼不便。」

　　林峰道：「這是在下求之不得之事，但務必請范姑娘賜告今晚的行動，究竟有何用意？」

　　范玉珍微笑道：「如果我不告訴你呢？」

　　林峰攤開雙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道：「姑娘如是不肯賜告，在下自然也沒有辦法。」

　　范玉珍道：「好！我決定不告訴你，是友是敵，你自行決定，然後通知我。」

　　林峰道：「在下到何處通知姑娘呢？」

　　范玉珍道：「就在這兒，我等著你。」

　　林峰萬萬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這等局面，當然他大可以動手拿她，讓沈宇處理以後之事。可是他一則為對方的美貌和嬌態所吸引，另一方面心中又隱隱感到她並非歹惡之人，所以一時真個委決不下。

　　范玉珍含著笑意，望著這個健壯的男人，心中感到很有趣。她女性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已相當傾心於她的風姿，所以大有不願輕易得罪她的意思。由於此故，所以他目下才感到為難。

　　正在這時，他們忽然都感到有異，齊齊轉眼向左方望去。目光到處，但見兩個黑衣人已走到一丈以內。

　　這兩人來得無聲無息，在黑暗之中，更添幾分詭秘氣氛。

　　他們也在查看林、范二人，大概一來得見范玉珍是個少女。二來這兩人剛才相對無言之狀，好像含情脈脈。因此顯然馬上變得輕鬆了，其中有一個中等身材的人，還咧唇而笑，露出一排白色牙齒。

　　林峰發覺這個露齒而笑的傢伙，顴骨寬寬，口闊鼻大，目光流轉，一望而知是個狠毒又好色之徒。另一個身量較為矮小，額窄唇薄，眼中露出一股兇光，背上插著一把長刀。

　　林峰心念電轉，忖道：「這兩人來路十分可疑，假如動起手來，我一定得注意這個瘦小個子。」

　　雙方迅快互相打量了這麼一下，范玉珍嬌軀向前傾移，立時靠貼著林峰，在外表上看來，她此一舉動，乃是害怕那兩個形跡詭秘的黑衣人，所以向她的男友身上偎靠。

　　林峰馬上感覺到她那富於彈性的身體，鼻中還嗅到一陣清淡的香氣。他本能地伸手圍著她，好像保護她似的。

　　那兩個黑衣人移開目光，從他們身邊掠過，轉眼之間，已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黑暗中。

　　林峰仍然維持著環抱范玉珍的姿勢，他那健壯虯突的胸肌，起伏得比較急促。他的那顆心也的確跳動得比平時快得多。

　　范玉珍雖然不是被這個男人緊緊地擁抱著，可是卻能清晰地感到男人強壯的肌肉，他發出的熱力，以及他的氣味。這是一種十分陌生而又令人眷戀的感覺，因此她馬上不動彈，更沒有掙脫。

　　他們事實上只是輕輕靠貼在一起而已，並沒有熱烈的擁抱，也沒有甜蜜的情話。可是陣陣纏綿之感，卻泛湧在這一對異性的心頭。

　　在黑暗中，兩人維持著這種姿勢，過了好一陣，范玉珍才抬起頭來，仰看這個陌生的男人。

　　林峰也低頭看她，溫柔地笑一下。

　　范玉珍道：「你笑我嗎？」

　　林峰忙道：「不，我的笑發自衷心，並沒有其他含意。」

　　范玉珍道：「你很會講話，和你的外形不同。」

　　林峰道：「你還是第一個稱讚我會說話的人，我一向不大作聲，口才也很笨拙。」

　　范玉珍道：「我們以後再談，倒是剛才那兩個穿黑衣服的人，看來好像不是鏢行的。」

　　林峰心中湧起了層層疑雲，不但那兩個黑衣人可疑，目下在他懷抱中的美麗少女，也是形跡古怪。她曾在後門上窺看鏢局的情形，還看見卸下貨物之舉，顯然已構成了洩秘的威脅。

　　他輕輕嘆口氣，心中決定先拿下這個少女再說。

　　林峰念頭方轉過心頭，忽聽范玉珍低低道：「小心，那兩個傢伙又回轉來啦！」

　　林峰第一個想法是：她會不會是那兩個形跡可疑的黑衣人的同黨。第二個念頭是，縱然她不是那兩人的同黨，但會不會對鏢局以及對他不利。這兩個疑問，都難以作答。

　　林峰抱著她纖腰的手不知不覺一緊，兩人的身體，登時黏貼在一起。

　　范玉珍馬上呼吸急促，並且把面孔埋偎在這個男人健壯的胸膛中。她感覺對方堅實的肌肉上的溫暖，也嗅到他的氣味，登時全身發軟。林峰亦泛起了奇異的溫馨的感覺，捨不得放手，根本已不考慮敵我的問題了。

　　背後六七尺外傳來一個沉勁的嗓音，道：「喂，你們在幹什麼的？」

　　林峰迴頭望去，但見早先行過的兩個黑衣人，這刻停步在數丈外，冷冷地注視著這邊。他哼了一聲，反問道：「你們是幹什麼？」

　　那兩個黑衣人聽到他雄壯的口音，目光中登時現出警惕的神情。

　　其中那個背插長刀的矮個子怒聲道：「好哇，解兄問你，你竟敢不答。小子你有幾個腦袋？」

　　那個中等身材的人，寬闊的面孔上，又現出詭邪的笑容，道：「這位老哥好像是練家子，所以不把你我放在心上，我說仁兄你貴姓大名？在哪一位高人門下練過功夫？」

　　林峰仍然抱著范玉珍，口中應道：「我姓林名峰，你們兩位的大名怎麼稱呼？」

　　矮個子冷冷道：「原來真是個練家子，你仔細聽著，老子侯天保，外號追魂刀，這一位花蝴蝶解無定解兄。」

　　林峰道：「久仰大名，今日幸會得很。」

　　追魂刀侯天保「鏘」地掣出長刀，道：「幸會個屁，你倒了八輩子的霉才對。」

　　林峰這時不得不放開懷中的美人兒，還把她推開數步，這才應道：「侯兄拿出刀子，難道打算對付我不成？」

　　侯天保大怒，瞪眼道：「不對付你，對付誰？你這小子混帳的厲害！」

　　林峰哪裏當真是不明白，他也不是藝高膽大得不把對方放在眼中，而且審情度勢，感到大是不利，心想縱然無法刺殺對方，但好歹也設法弄清楚對方的底細，萬一能逃往鏢局，好向沈宇稟報。他連忙搖手道：「等一等，侯兄別動火。在下只是認為咱們之間，沒有什麼過不去之事，所以想不到侯兄大發雷霆，竟至於動刀。」

　　花蝴蝶解無定邪笑一聲，道：「侯兄宰了這小子不打緊，但若是駭壞了這位姑娘，卻不好意思得很。不如這樣吧，我先送這位姑娘走開，回頭才跟林峰兄理論。」

　　侯天保道：「解兄既然這樣說，兄弟沒得話說。」

　　范玉珍馬上堅決地道：「不，我不要跟你走。」

　　解無定訝道：「你不怕麼？男人們爭吵打架，乃是常見之事，沒有什麼看頭，走吧！我送你出巷子。」

　　林峰一聽他們不是一路，當下也道：「你走開也好。」

　　范玉珍道：「不行，我要留在這兒。」

　　解無定邪笑道：「我們不會吃掉你的漢子，你放心好了。」

　　范玉珍搖頭道：「我不要跟你走。」她接著說出理由：「你邪裏邪氣的，準不是好東西。」

　　林峰點頭同意，道：「是的，解兄大概有什麼鬼主意。」

　　解無定嘿嘿而笑，竟不否認。

　　侯天保提刀邁步，口中道：「好吧，等老子宰了你再說。」

　　這時候林峰發現一件事，那就是解、侯兩人，不但形跡詭異，同時說話亦不敢大聲，不問可知他們實是不想驚動旁人。

　　他當然可以厲聲叱喝，使鏢局之人聞聲出現，但他又想到，這麼一來的話，豈不是徒然把兩人驚走，而得不到較詳細的資料。因此他決定冒險試一下，假如他實在不支，才用此法召來救兵不遲。

　　他迅即在腳下附近的地上，撿起一根粗木棒。

　　侯天保口中含糊不清地罵一聲，衝上來舉刀迎頭劈落。他的刀勢沉猛迅快，大出林峰意料之外。

　　林峰心中一凜，一方面曉得這兩人的來路，很有問題。另一方面被迫得舉棒硬架，放棄了預定掄棒掃擊的手法。要知他如是掄棒掃擊，一定要比對方的刀快，才可以達到以攻代守的戰略。

　　追魂刀侯天保的長刀落時，顯然又增加了力道，變成全力劈下之勢。敢情他這一刀只須劈斷了對方的木棒，便可不費更多的氣力把林峰順勢劈死。

　　刀棒一觸，但聽「啪」一響，林峰的木棒並沒有中斷，侯天保的長刀，深深嵌在棒上。

　　雙方腕上一較勁，刀棒立刻分開。

　　侯天保退了兩步，凝目向林峰手中的木棒打量。

　　一旁的解無定說道：「侯兄小心，這廝不是普通的練家子，甚至可以斷定是預先守在此處的。」

　　侯天保道：「解兄何以有此一說？」

第十九章　保鏢生涯

　　解無定道：「他隨手就可以撿起一根木棒做兵器，這是可怪之一。而這根木棒，居然是最堅實的木頭，能擋得住你一刀之威，這是可怪之一。」

　　侯天保道：「是呀，這根木棒決不是人家隨便丟棄的。」

　　侯天保道：「不但不是人家丟棄之物，而且定是林峰兄預先擺放，以便有事之時可以取用。林兄認為兄弟猜得如何？」

　　林峰道：「這話好笑得緊，我與女友在此談心，幹嗎要準備打架？」

　　解無定冷笑道：「這位姑娘膽氣過人，雖是見到侯兄使刀砍殺，也不大驚小怪的叫嚷，豈是尋常女流可比？」

　　范玉珍道：「不管這兒是多麼可怕，也比跟你這個壞蛋走好得多。」

　　解無定邪笑道：「姑娘你認定我是壞人，尤其是在對付女孩子方面。我也用不著否認，壞就壞吧，但你這等眼力信心，也不是尋常女流可比。」

　　這些話林峰根本不必聽，因為他老早就曉得范玉珍不是普通女子。

　　現在他心念轉動，尋思的是這解無定、侯天保二人的來歷，最可怪的一點是他們明知鏢局僅僅一牆之隔，何以還敢與自己糾纏不休，況且亦不是普通的爭吵打架，而是拿出刀子真幹。

　　這個答案是他必須抖足丹田叫嚷，後院內的人方能聽見。因為一則那後院甚是寬廣，雖是與林峰這條巷子僅僅一牆之隔，但那些正在忙於裝卸貨物之人，卻相距甚遠。再加上裝卸貨物時的響聲和談笑聲，林峰要驚動他們的話，勢非壓倒這些吵聲不可。

　　林峰想到了這一點時，馬上恍然大悟，明白那解、侯二人為何膽敢逞兇之故了。假如他們另外還有人守著鏢局後院另一道門戶，那自然就更為嚴密。他們想是認為一個林峰，不難收拾，故此縱然高聲叫嚷，他們也有信心在鏢局之人驚動出現之前，將他殺死，還湮沒一切證據。

　　他心中反而更為鎮定了，但連他自家也不明白這是因為他已經測透了敵方心思之故呢，抑是因為有一個貌美如花的范玉珍在旁邊之故？

　　追魂刀侯天保眼睛一直盯住林峰，對范玉珍根本不望一眼。

　　林峰邁開步伐，堅定地向他迫去，氣勢沉雄。這一剎那間，在侯天保的感覺中，對面的敵人，已不是市井間學過一點拳腳的屠夫，而是一個道地的內外兼修的高手，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林峰的木棒呼地橫掃而至，口中喝道：「侯兄也接我一棒！」

　　侯天保矮小的身形滑溜地閃開，手中長刀疾挑，把敵棒挑開。卻感到敵人腕勁特強，這根木棒，其重無比，使他大感吃力。

　　林峰喝叱一聲，木棒改為迎頭砸落之式。

　　解無定在一旁叫道：「侯兄小心，這廝使的是少林正宗降龍棒法。」

　　侯天保長刀如大鵬展翅，唰地劃削敵臂，刀光電抹，惡毒之極。范玉珍見他刀法如此精妙，並且破拆得宜，芳心一驚，替林峰擔憂地「噯」一聲。

　　好個林峰，絲毫不亂，棒勢一變，化作「高探馬」之式，棒尖下指，反戮敵人腕臂之間脈穴。這一招正是降龍棒法的精妙後著變化，隨手使來，毫不費勁而威力絕強。

　　侯天保一轉身，硬是旋開了三步之多，才避過敵棒的凌厲反擊。

　　解無定凌空撲去，身子離地時，手中已多出一把三尺不到的金劍。

　　范玉珍叫道：「不要臉，兩個打人家一個。」

　　解無定手中之劍，幻出一片金光，出手如電，霎時已疾攻了四五劍之多。

　　林峰連退五步，才穩住陣腳，但覺這個敵人的兇毒劍法，使人有透不過氣來之感。

　　他吃虧的是手中兵器，不敢招架敵劍，因為解無定這口利劍金光燦然，顯然不是凡品，木棒雖堅，恐怕仍然禁受不起。正因此故，他才會手忙腳亂的連連後退，以避敵人兇鋒。

　　侯天保從右側迅快撲上，刀光似電搠到。

　　他眼看解無定一出手，就把對方迫得十分狼狽，聲勢驚人，心下十分忿妒不過，是以這一招使得格外的兇厲，大有一刀斃敵之意。

　　林峰對他的長刀，毫無顧忌，當下一招「斜飛勢」，木棒巧妙地掃出，「啪」的一聲，掃個正著。竟把侯天保連人帶刀震開了數尺之多。

　　解無定揮劍攻去，口中嘿嘿冷笑，道：「好棒法，你是少林哪一位高人的門下？」

　　林峰由於不敢用木棒硬碰敵劍，故此不得已又往後退，一面應道：「你們如此強梁霸道，公然逞兇殺人，眼睛裏面還有王法沒有？」

　　侯天保罵道：「見你媽的大頭鬼，什麼王法不王法的，老子今日若不宰了你，誓不為人！」罵聲中揮刀再上，趁林峰窮於應付解無定金劍之時，刀勢忽劈忽抹，把林峰殺得一身大汗，形勢危殆非常。

　　解無定已發現對方的忌憚，針對這一弱點，金劍老往他木棒上撩削。

　　林峰益發顯得不支，霎時連連遇險。

　　范玉珍道：「林峰，別怕他的金劍。」話聲才傳入林峰耳中，林峰已在百般無奈之下，硬擋了金劍一招。劍律相觸，與普通刀劍無殊，並沒有斬斷林峰的木棒。

　　林峰膽氣一壯，但侯天保兇毒的刀勢已到，那解無定亦改變劍法，不再以威脅他手中木棒為能事，徑向他身上各處要害刺戳進攻。

　　他們原已佔了上風，而且各有精妙招式。是以林峰雖是解除了心理上的威脅，但事實上卻無法扳回劣勢，仍是十分危殆，步步後退。

　　范玉珍一看林峰實在不支了，心中一急，猛可向解無定撲去。她赤手空拳，只好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打法，纖纖五指，忽拂忽拿，纏腕扣脈，一味搶奪敵人手中之劍。

　　解無定冷不防被她迫退了四五步之多，心下惕然，不敢大意，面上卻露出淫邪的笑容，道：「啊呀，小娘子可兇得緊。我如一劍刺殺了你，這等辣手摧花之事，實是令人於心不忍。」

　　他說著話時，已經催劍反攻，金光旋閃，立時把范玉珍罩住。

　　原來這等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錯非兩下功力懸殊，否則萬萬難以討好。若是高手相爭，勝負之勢，就更快澄清。是以范玉珍霎時間已經被敵人劍勢籠罩，手腳招式都受到限制，無法施展。

　　解無定又詭笑數聲，道：「小娘子，你如若不想喪命，快快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我劍勢一催，就無法及時收手了。」

　　范玉珍罵道：「臭賊，你要殺就殺，我才不束手就擒。」

　　解無定道：「喲，小娘子別這麼兇好不好？我就是不捨得殺你，才跟你商量呀！」

　　這個傢伙狠就狠在這一點，口中滿是調戲之言，似是色迷心竅，其實他的劍勢越催越緊，哪有一絲一毫的憐香惜玉之心？

　　解無定情知林峰勇力過人，棒法精妙，侯天保雖有「追魂刀」的外號，但只怕追不了林峰的魂。因此他一方面要趕快抽身援助侯天保，另一方面，也是借這等危機迫出范玉珍的壓箱底功夫，好瞧瞧她是什麼家數來路。

　　林峰自從少了一個敵手，壓力大減，登時扭轉了劣勢，運棒反擊。他百忙中瞅一眼范玉珍那邊的情形，發現范玉珍危在旦夕，心中大急之下，棒勢增添了萬分兇氣。

　　侯天保被他反攻得遍體冒汗，大感不支。縱是如此，他在三二十招之內，還是不至於傷敗。

　　這時解無定范玉珍已到了勝敗立分之際，解無定胸中湧起殺機，毫不遲疑，便使出了殺手。但見他劍勢一圈一彈，劍尖宛如金蛇化身，襲敵臂，取敵喉。這一招劍中套劍，險中有險，既精奧又毒辣。不管傷及敵人哪一處部位，縱是不死，亦須重傷。解無定使出這一招之時，心中十拿九穩，是以口中喝了一聲「躺下」！

　　范玉珍手法如電，指尖突然拂中敵人金劍，她的人已在劍光搖盪中躍出七八步，安然脫險。她冷笑道：「不見得就躺下。」

　　解無定這一驚非同小可，只因他這一招，可以說是平生功力所聚的殺手。自從出道以來在所有的戰役中，他這一招只要有機會施展，還沒有人能躲得過落敗傷亡之危的。故此范玉珍輕輕易易就逃出劍圈外之舉，對他來說，比挫敗還要感到震驚和迷惑。

　　他呆得一呆，范玉珍已像一縷輕煙般躍上了牆頭，接著消失在黑暗中。

　　此時林峰大喝一聲，叱聲如雷，解無定駭然轉眼望去，但見侯天保手中長刀，竟被林峰磕出手，人也震得連連後退。

　　解無定口中發出暗號，一面持劍作勢欲上。他人未移動，一股森厲劍氣，已經湧撲過去。

　　林峰不敢怠慢，只好放棄了追擊侯天保之心，凝神等候解無定來攻。

　　誰知解無定突然轉身躍逃，那侯天保接獲暗號，逃得更快。

　　這兩人一下子就消失了影蹤，林峰也不追趕，轉眼找尋范玉珍的倩影。可是四下黑影沉沉，哪裏還找得到伊人芳蹤？

　　他悵然若失地嘆一口氣，這時鏢局的院內傳出人聲，有人遠遠高聲問道：「什麼事，誰在那邊叫叱？」

　　林峰躍過圍牆，落在院中，向奔來的幾個人作個手勢，著他們回去繼續工作。

　　眨眼間沈宇便已出現，他和林峰一同在後巷中踏勘，一面聽取林峰的報告。

　　林峰把詳細情形說了之後，又道：「屬下多虧范玉珍姑娘幫忙，才倖免於難。可是這一來，除了解無定、侯天保的來歷成謎之外，還多了一個她，不知是什麼來路？」

　　沈宇一聽是范玉珍，心中有數，說道：「她沒有講假話，我認得她。她便是在幕後支持本局的向相如老前輩的晚輩。一身武功，亦是向前輩所傳授。」

　　林峰驚訝不已，道：「她既是與本局有著密切關係，何以夜間前來窺看？」

　　沈宇已在情海中浮沉過，相當瞭解少女的心情，明知她是因為自己這麼久不去看她，所以忍不住來瞧瞧。

　　但他聽了剛才的經過情形，又發覺林峰也好，范玉珍也好，似乎已發生了微妙的感情。

　　所以他不便說破范玉珍的心意，淡淡道：「以我猜想，她大概是從向前輩口中，得知本局正當多事之秋，所以隨便走走，回頭我去問一問她，就可得到答案。」

　　他接著抖抖侯天保遺落的長刀，又道：「這把長刀份量很沉，應該是身材高大而又長於臂力之人使用。既然侯天保身量矮小，兼且有追魂刀的外號，表示以快見長，由此可見侯天保在這把刀上，實是有著過人的功夫。」

　　林峰道：「侯天保的刀法誠然又快又毒，但他還贏不了我，料想也高明不到哪裏。」

　　沈宇道：「評論武功，可沒有這麼簡單。要知一來你功力大有精進，尤其是這降龍棒法，乃是少林真傳心法，威力無窮，是以你目下的造詣，和幾個月以前，已經大大不同了。」

　　他停歇一下，又道：「其次，天下武功路數常有互相生剋的情形發生，侯天保的刀法，很可能剛好為你所克，是以有力難施，發揮不出兇威。所以你萬萬不可低估侯天保的本事。」

　　林峰道：「屬下定當記住總座這番訓誨。」

　　沈宇瞧瞧手中之刀，沉吟一下，才道：「這侯天保、解無定二人，武功不比泛泛，卻沒有名氣，這一點非常耐人尋味。」

　　林峰矍然道：「難道這兩人會與總座的私仇有關麼？」

　　沈宇道：「暫時還不能肯定，你一定還記得馬充被我所殺之事吧！」

　　林峰道：「屬下當然記得。」

　　沈宇道：「支使馬充之人，乃是陽谷謝家的謝夫人，這個女人可不簡單，除了陽谷謝家的絕藝之外，還兼具巫山神女的秘奧武功，如果這兩人是她指使前來，對我有所圖謀的話，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林峰頷首道：「總座說得甚是，咱們後來已調查過謝家的近況，既然謝夫人十分淫亂，蓄養過許多武林高手，則她能派出幾個沒有名氣的高手，諒非難事。」

　　沈宇道：「除了她之外，還有天下黑道上的幾個地方，他們亦有力量可以派出這等高手。」

　　林峰皺眉道：「這麼說來，解、侯二人的來歷已有三處之多啦！」

　　沈宇點頭道：「不錯，所以咱們須得從『動機』方面查究，試想哪一處最需要窺探調查本局動靜呢？」

　　林峰應道：「當然是黑道方面了。」

　　沈宇道：「對。」雖然這答案很肯定，可是沈宇反而雙眉深鎖，尋思起來。過了一會，他才說道：「只是這個想法還有一個大大的缺點。」

　　林峰實在想不出其中尚有什麼問題，問道：「只不知缺點何在？」

　　沈宇道：「一來這個答案太明顯了，只要瞭解內情之人都能料到咱們會這樣推想。」

　　林峰一聽他的語氣，曉得尚有下文，故此不插嘴打岔。

　　沈宇果然又道：「二來那解、侯二人的行蹤，不算隱秘，甚至與你拚鬥之時，也沒有什麼忌憚似的。假如他們是黑道那些霸主們所指派前來的，豈肯做出這種跡近打草驚蛇之事？你不妨想想看。」

　　林峰現出迷惑之色，道：「屬下倒有一個想法，但說出來之前，先須請求總座不要見怪。」

　　沈宇道：「你放心說，我絕不會怪你。」

　　林峰道：「總座剛才的考慮誠然有理，可是總座可能過於高估黑道那些稱霸一方的人物。凡事若是想得太深太遠，不免近於吹毛求疵了。」

　　沈宇道：「你這話很有見地，我可能想得太多了，不過假如這解無定、侯天保二人，有可能是我的私仇方面派來的話，我便不得不多加考慮了。」

　　林峰道：「這樣說來，從動機方面，可不易推斷解、侯二人的來歷。」

　　沈宇道：「但咱們還有兩條很有利的線索。」

　　林峰訝道：「什麼線索？」

　　沈宇道：「第一條線索是這把刀。」他揚一揚侯天保的長刀，微笑道：「這是慣用的兵器，必有特徵，可資追索。咱們蒐集到資料的話，定有莫大的參考價值。」

　　林峰拚命點頭，急急問道：「還有一條線索呢？」在他想來，這把長刀，已經是僅有的線索了，可是沈宇居然還有另一線索，實在近乎不可思議。

　　沈宇道：「第二條線索是范玉珍。」

　　林峰搔搔頭，道：「是她麼？」

　　沈宇道：「你把經過情形說得很詳細，當你提到范玉珍曾經在你危急之時，點醒你不要忌憚解無定的金劍，我聽了心中便有所悟。」

　　林峰聳聳肩，道：「屬下猜不到范姑娘這句話之中，隱藏著什麼玄機，還望總座指點。」

　　沈宇道：「范玉珍既能指出你無須忌憚對方兵刃，顯然她認識解無定手中的金劍的來歷，這豈不是一條線索？」

　　林峰恍然大悟，道：「總座說得是，那麼咱們趕快問問范姑娘去。」

　　沈宇道：「不要操之過急，等明天找她還來得及。現在你繼續守在此地，我們還有得忙的。」

　　這件事過去之後，林峰不敢大意，回去拿了兵刃，來回巡守。

　　※※※

　　翌日清晨，鏢貨都如期運出，南京鏢局登時變得清冷得很。林峰參與的一路，乃是運到河南開封的綢緞，也就是他們連夜用別的綢緞布疋換下的那一批貨物。

　　領隊的是南京鏢局副總鏢師馮苓祥。此人在保鏢行業中資格相當老，為人能言善道，擅長見風轉舵。所以他真本事雖然有限，卻也少有挫折，並且獲得各鏢行東家看重，爬到「總」字號地位。

　　馮苓祥在這一趟中，雖是掌舵之人，卻不知道貨色已經漏夜換了幾包。

　　因此他一路上對這十輛大車的貴重綢緞，十分注意，一會檢查包裝有沒有破裂損毀，一會檢查防雨的油布，看看蓋得是否嚴密。他一緊張，使得包括林峰在內的三名鏢師，以及幾個趟子手，都被他支來使去，多了許多事情要做。跋跛奔波了十幾天之後，林峰毫無怨言。反而是李沛和雷振，這兩個本是馮苓祥的心腹鏢頭，都嘀咕抱怨起來。

　　這天晚上，鏢車隊歇在潁州。此地是皖、豫二省交通要衝，城瀕潁水和泥河交會，是以較之一般州府，繁盛得多。他們自出南京，途中除了合肥是繁華都邑之外，其他的都是普通城鎮。因此他們來到這潁州，倍覺繁鬧可喜。

　　那些車把式，趟子手等人，都沐浴更衣，準備吃飯休息。可是李沛、雷振和林峰，卻還忙著查看牲口車輛，以及檢查鏢貨等事。因此等到他們歇下來沐浴之時，其他的人，不是提早睡覺，就是上街遊逛去了。

　　李、雷、林三人沐浴過，一面進食之時，李沛一面狼吞虎嚥，一面道：「馮苓祥他老人家可舒服，現在已經在床上，還有人按摩。」

　　雷振接口道：「是呀！他很會支使咱們，功勞是他的，勞累是咱們的。」

　　林峰只笑一笑，沒有作聲。

　　李沛又道：「其實他老人家叫我們做的事，都是趟子手們的工作。我瞧他根本是有意整咱們。」

　　林峰這時才接口道：「不會吧！馮苓老只是小心些，事事不敢交託趟子手們去做而已。」

　　雷振道：「哼！他簡直就當咱們是趟子手。看他的意思，好像還很瞧得起咱們，才分派這等事給咱們做呢？」

　　李沛道：「這樣子下去，到了開封府，咱們非累壞了不可。」

　　雷振道：「你今夜吃顆獨宿丸，包管到開封也累不壞。」

　　林峰撫腹大笑，因為李沛為人好色，雖然保的這麼遠的一趟鏢，但在荒村野店他也不肯安份，晚上總是要找個妓女陪宿。如今來到繁華的潁州，雷振和林峰心中有數，曉得他定要往花街柳巷走走，晚上自然亦不會孤眠獨宿。是以雷振才故意打趣他一下。

　　李沛卻一本正經地道：「小雷這話說得有理，我今晚要好好睡一覺，你們若是還沒有累死，不妨出去溜溜。」

　　雷振大為驚訝，道：「你當真不出去？」

　　李沛道：「我幾時騙過你？馮苓老找起人來，我替你們擋就是了。」

　　雷振色然而喜，道：「好，我們去逛逛，小林，你還支持得住吧！」

　　林峰笑一笑，道：「出去走走也好，但我們不同路。」

　　雷振道：「我知道有兩個地方，好得很，包你不會失望。」

　　林峰搖頭道：「我知道，可是正因此事，我才不願意去，免得看在眼裏，空自心動難受。」

　　李沛訝道：「這有什麼難受的？你又不是沒碰過女人。」

　　林峰道：「我定要等到回來時，才放心去玩。」他拍拍雷振的肩膀，又道：「你儘管樂你的，我早點回來，和老李輪流當值，馮苓老決不會囉囌。」

　　他們就此講定，進食既畢。雷、林一同出門，不過到了街上，便分手了。

第二十章　兩女相鬥

　　林峰獨自在街上逛，滿城燈火，人語喧鬧，他忽然間覺得很寂寞，想想自己已經三十出頭，可是還是東飄西泊，沒有家室。這等日子，不知到什麼時候才能告一段落？

　　在他心湖中，有一個人影閃動，但他卻極力躲避，不讓自己想起了她。此時恰好看見一家酒肆，酒帘招展。他心中一動，忖道：「待我進去喝他兩杯解悶。」

　　他跨入肆內，忽見前門的幾個客人，都直著眼睛向街上瞧看。林峰連忙也回頭望去，但見三名青衣大漢，各牽一馬，行過肆前。這些大漢個個雄偉剽悍，身上帶著兵器。

　　但這卻不是人人矚目的原因，敢情在這三名漢子當中，還有一匹駿馬，馬上坐著一個紅衣少女。這個少女不但衣服鮮豔奪目，同時人也長得很好看。兩隻明亮的大眼睛，流波盼顧，風姿甚是動人。她的鞍邊掛著一口長劍，劍鞘上鑲珠嵌玉，寶光四射，一望而知十分貴重，單是這個劍鞘，就極為值錢。

　　林峰掃視了一眼，便逕自回頭落座，叫了一壺酒，又要了花生米、豆腐乾等物下酒。他此時雖是面向街上，可是那紅衣少女和三名大漢，都已走過而看不見了。

　　只聽鄰桌的兩個酒客，談論起來。其中一個年紀較老的說道：「她一個閨女身份，淨是帶著男人四處跑，當然嫁不出去啦！」另一個年輕的人連連搖頭，表示不同意他的評論。

　　林峰心中亦不同意那年紀大的酒客之言，因為那個紅衣少女不但長得美麗動人，而且她沒有裝模作樣，也就是說她沒有賣弄風情那些下賤的味道，相反的她使人感到相當尊貴，不可侵犯。年輕酒客道：「唉！你說她嫁不出去，但假如她肯的話，我第一個就要娶她。」

　　年老酒客呸一聲，道：「你已有了老婆孩子，憑什麼娶人家？人家肯給你做小麼？」

　　年輕酒客乾了一杯，道：「她肯嫁給我的話，我連老婆孩子都可以放棄。」

　　年老酒客道：「真真胡說，你們這一輩的年輕人，太不像話了。像我們年輕時，我們那一輩比你們都老成得多。」

　　林峰把頭伸過去一點，插口問道：「那個紅衣女子是誰呀？」

　　他們瞧瞧林峰，馬上看出是保鏢的鏢頭，便都客氣地向他頷首，年輕酒客道：「誰都不知道，我已向不少人打聽過。」

　　年老酒客道：「我們不是長住此地的人，只是時時進城來辦點貨，可是常常會見到那個女子。」

　　年輕酒客道：「本地人也不知道，我已經打聽過好幾趟。」

　　林峰向這個年輕人笑一笑，道：「她長得真不錯，看她的裝扮，好像還是未出嫁的大姑娘。」

　　年老酒客眼見同伴與林峰作會心之笑，大是不以為然，咕噥道：「哼！哼！誰敢娶這麼一個女孩子呢？」

　　林峰道：「她一定是有財有勢的千金小姐，這等身份，當然不易找到適合對象。」

　　年輕酒客附和道：「對呀！這潁州府可真不容易找到娶得起她的富貴公子。」他停歇一下，又道：「我已見過不知多少美女，可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哪一個及得上她一半美麗的。」

　　林峰同意地點點頭，雖然他心中並不完全同意。那是因為范玉珍的婷婷倩影，忽然泛現心中之故。若論范玉珍的才貌與那紅衣少女相比，真可算得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誰也壓不倒誰。

　　年老酒客冷笑道：「你算了吧！眼下城裏就有一個女子，長得比她更美貌幾倍。」

　　年輕酒客嗤之以鼻，道：「得啦！得啦！此地哪有比她更美貌的女子？」

　　年老酒客道：「你如不信，可以去瞧瞧，她住在客店裏，你要見她並非難事。」

　　林峰道：「哦？她住在客棧，那麼她不是本地人了？」

　　年老酒客道：「大概不是本地人吧！若然家在此地，又身為女子，怎會投店住宿？」

　　年輕酒客道：「也許是風塵中的女人，她們都打扮得十分冶豔，你瞧了以為很漂亮，其實卻不見得好看。」

　　他們爭論之時，林峰心中卻無端想起了范玉珍來。對於這個想法，林峰自己也認為十分荒謬可笑。范玉珍憑什麼會跑到千里之遙的潁州府來？

　　那兩個酒客爭論了幾句，也就作罷。

　　林峰已聽到那個女子投宿的客店名字，當下站了起身，道：「兄弟有事先走一步，兩位的酒帳，我一併算清。」

　　那兩人連忙推辭，但林峰叫堂倌過來，付了銀子，道：「咱們雖是萍水相逢，但今日之會，也是前緣，兩位不要客氣。」

　　那兩人高興地道謝過，互相行禮作別。

　　※※※

　　林峰出得酒肆，信步蹓躂。他也算是有相當江湖閱歷之人，猜也猜得出客棧應該在什麼地點，所以不要詢問，走了一陣，果然找到了那間客棧。

　　他一腳踏入客棧，夥計迎上來，一瞧是個保鏢的達官爺，堆起笑臉，哈腰行禮，一面問道：「達官爺是訪友呢？抑是光顧小店？」

　　林峰在他掌中塞了一塊碎銀，道：「我聽說有一位姑娘落腳在貴店，特地來瞧瞧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那店夥一則原本就不敢得罪這等掄槍舞刀的江湖人物，二則又得了賞錢，還有不聽話之理？他馬上壓低聲音，道：「小店果然是有一位單身女客，年輕貌美，還帶著一把長劍，只不知是不是達官爺要找的人？」

　　林峰頷首道：「大概錯不了，她在不在？」

　　店夥道：「她剛上街回來。」

　　林峰道：「她說的話是何地口音？」

　　店夥道：「好像是南直隸的口音。」

　　林峰問道：「她帶的行李多不多？」

　　店夥搖頭道：「她只有一匹馬，一口劍，還有一隻小箱子。」

　　林峰沉吟道：「聽起來很像我要找之人，你能讓我先瞧瞧她麼？當然不要讓她發現。」

　　那店夥道：「小的可以想想法子。」他眼中忽然流露出疑慮之色，又道：「如果是達官爺要找的人，您打算帶走她麼？」

　　林峰笑一笑，道：「你放心，我只要知道是不是她就可以交差了。老實說如果她正是我要找的人，我還真不敢得罪她呢！」

　　店夥釋然道：「這樣好不好，您躲在對面房間的門後，我提了燈敲門，問她要不要茶水食物。她開門說話時，您老不就看見了麼？」

　　林峰道：「對！你告訴我怎樣走，我先進去。」

　　他依照店夥指點，走入座跨院中，閃入一間黑暗的空房之內。對面的上房從窗戶內透出照亮的燈光，可見得房中之人尚未就寢。

　　他等了一陣，那個店夥居然尚未進來。林峰心下生疑，忖道：「那廝幹麼還不進來，莫非去找公人？」林峰雖是不怕公人盤查，但這到底是一件麻煩，況且還須設詞解釋，故此心中對此也不無疑慮。

　　他考慮了好一會，還不見那店夥進來，當即感到事有蹊蹺，頗悔自己先行進來，不然的話，那個店夥絕對不敢搗鬼。

　　對面房內沒有什麼動靜，林峰迅即檢查後窗，推開向外一望，乃是長條形的後院，料必在圍牆處，就是巷道了。

　　他回頭查看，忽然有人走入跨院，影綽綽不止一人。林峰更不遲疑，翻出後窗，迅即輕輕放下窗戶，他一下子躍上屋頂，伏在屋脊處，向下窺看。

　　只見燈光照得這座跨院明亮了許多，挑燈之人，正是剛才那個店夥。可是另外還有三個人，與他一道。

　　林峰一望之下，心中暗暗稱奇。原來與店夥一同進來的，竟是兩男一女，女的身穿紅衣，步伐輕盈。兩個男人，一身青衣勁裝，佩帶著兵器。

　　這幾個突然出現之人，卻就是他在酒肆中看見的紅衣少女和三名青衣大漢，目下只少了一個青衣大漢，可能是在外面看管著馬匹。

　　那兩名青衣大漢，迅即奔入林峰剛剛躲過的空房之內。店夥提燈高照，面上流露出緊張驚恐之色。

　　林峰心中冷笑，忖道：「這廝一定是預期我尚在房內，將與這兩名青衣大漢發生格鬥情事，是以心情大為緊張。」要知這店夥乃是指點他躲在這間空房內的，如今又帶了人來，直奔這個房間，當然是叫他們捕捉林峰。

　　那店夥面上霎時換了驚奇之色，因為房內全無聲響。紅衣少女卻好像不耐煩了，伸手一推，店夥登時踉蹌行去。他們來到燈火通明上房門前，便停下腳步。

　　林峰一面注意著後面，以防兩名青衣大漢忽然來襲，一面查看下面的情形，瞧瞧他們弄什麼把戲。

　　紅衣少女在門邊一站，店夥提高燈籠，舉手拍門。上房內傳出一個女子口音，問道：「誰呀！」

　　店夥道：「小的是夥計。」

　　房內的女子立刻道：「有事就說，沒事就走開。」

　　店夥道：「有一位女客前來探望姑娘。」

　　房內傳出驚異的「哦」一聲，旋即房門打開。

　　那店夥乃是在門內與門外的兩女之間，提高燈籠，故此她們互相看得十分清楚，各自凝眸打量。

　　屋頂上的林峰，亦把開門出來的那個女子，看得很清楚，登時突突心跳，血氣翻騰。原來這個女子，正是妖媚秀麗的范玉珍。

　　她這刻還是衣裝整齊，可見得她回來之後，並未更衣。料想她說不定還打算出去。

　　紅衣少女揮揮手，向那店夥道：「你出去，這兒沒你的事。」店夥躬身應了，回頭便走，但還是忍不住向對面的空房望了兒眼。

　　范玉珍望著面前這個陌生而美麗的紅衣少女，面現訝色，道：「姑娘找我麼？」

　　紅衣少女道：「是的，我找的正是姊姊你。」

　　范玉珍驚訝地打量這個紅衣少女，接著作個請她入房的手勢，道：「既然姑娘找的是我，那就請到房中談吧！」她側身讓客，又道：「不過我還要出去一下，所以不能奉陪太久。」

　　紅衣少女搖頭道：「那就不要到房間裏，我們在這兒說幾句話，不會耽誤姊姊的事。」

　　范玉珍道：「好，只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紅衣少女道：「姊姊貴姓名呀！」

　　范玉珍道：「你沒有向店夥打聽麼？我姓林。」

　　紅衣少女搖首道：「不對，姊姊大概不是姓林吧！」

　　范玉珍笑一下，道：「假如我不姓林，那麼我姓什麼？」

　　紅衣少女道：「我雖然知道你不姓林，可是卻不曉得你的真姓名，如何稱呼？」

　　范玉珍聳聳肩，道：「姑娘此來用意，只是詢問我的真姓名麼？」

　　紅衣少女道：「當然不是，但我下一步怎樣作法，卻要看姊姊是什麼身份而定。」

　　范玉珍心下疑惑不解，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的確不姓林……」

　　她忽然停口，紅衣少女連忙問道：「那麼姊姊究竟姓什麼名呢？」

　　范玉珍道：「姑娘的姓字，尚未賜知，你先告訴我好不好？」

　　紅衣少女道：「我的姓名，目前恕難奉聞。」

　　范玉珍淡淡道：「那麼姑娘亦不要問我的。」

　　紅衣少女道：「姊姊如果堅持不肯賜告，那麼小妹只好另外想辦法了。」

　　范玉珍甚是驚訝，問道：「姑娘有什麼辦法，可以查悉我的姓名？」

　　紅衣少女道：「小妹把姊姊帶回去，時日一久，姊姊總要說出實話來的。」

　　范玉珍恍然道：「原來姑娘打算動武，但只怕姑娘翻臉動手之後，仍然得不到答案。」

　　紅衣少女很有信心地搖頭道：「我相信不至於全無所獲，除非姊姊能夠逃出我的掌心。」她嫵媚地笑一下，又道：「姊姊請取出兵器，小妹這就要得罪啦！」

　　范玉珍眼見對方把佩劍取下，隨時隨地可以拔劍出鞘攻擊，不敢大意，點頭道：「好，我把兵器取出來。」她轉身入房，由於門戶洞開，是以她入房之後，所有的動作，門外之人，都能夠一覽無遺。

　　在對面屋頂上窺看的林峰，不但把發生的一切看在眼中，並且還能聽到她們的全部對話。但林峰亦正和范玉珍一樣，對這個紅衣少女的來意，一點也摸不著頭腦。

　　如說這紅衣少女懷有惡意前來，可是她語氣態度中，卻沒有什麼敵意，而且保持相當的禮貌。當然她如此突然的來勢和曖昧的態度，又可斷定她不是善意的拜訪。何況她幾句話一談不攏，馬上就要動手，這自然不是友善的表示。

　　但見紅衣少女退出院中，范玉珍也提了一口長劍，從房間走出來。

　　紅衣少女向她手中之劍，凝目打量了一陣，才道：「姊姊手中之劍，雖然還不錯，但仍然屬於普通的兵刃而已。」

　　范玉珍道：「姑娘的眼力，使人佩服得很。」

　　紅衣少女又道：「以姊姊這等風姿氣度，一見而知不是庸手，何以手中之劍，竟不講究？」

　　范玉珍道：「我輩女流修習武功，目的不過是防身禦侮，並非與天下之士爭強鬥勝，何須講究兵器？」

　　紅衣少女喜道：「姊姊這樣說法，小妹聽來極為順耳。但今晚機會難得，還是要向姊姊請教幾招。」她隨手甩掉劍鞘，手中登時出現一把晶瑩奪目的長劍。

　　范玉珍不禁讚道：「好劍！單看姑娘使的是這等上佳利器，便可以想見姑娘的驚世絕藝了。」

　　紅衣少女道：「那也不見得，小妹說不定只是虛有其表，姊姊請！」她擺開門戶，竟自氣定神閒，大有穩如淵岳，動如風火的意味。

　　范玉珍道：「這一場架打得真是冤透了，我連為什麼要動手也不知道？」話雖如此，她也自凝神定慮，功運劍上，眼中神采迸發，查看對方的空隙。

　　在屋頂上的林峰，一瞧兩女擺開陣勢，馬上就發覺此是勢均力敵的局面，大概在三五十招之內，雙方難分勝負。

　　但那紅衣少女卻是有備而來，所帶的三名青衣大漢，目下就有兩人潛匿房中。這三名青衣大漢亦定聽命於紅衣少女，而瞧他們那等剽悍的樣子，相信武功不會差到哪裏去。

　　因此范玉珍完全屈居劣勢，已是無可諱言之事。縱然加上了自己，暗暗相助，但紅衣少女人多勢眾，只怕到時會有顧此失彼之苦。

　　他轉念之時，院中兩女已經出手，互有攻守，迅即接了三招。

　　紅衣少女的劍法，沉穩狠辣，而且最使人驚奇的是她年紀雖輕，可是劍法造詣，極是功力深厚。

　　范玉珍的劍法，以精靈迅快為主，恰與紅衣少女的沉穩相反。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招式特別嬝娜美妙，宛如迴風舞柳，含有纏綿嬌豔的情致。

　　由於范玉珍的劍法，有這種特別的格調，故此紅衣少女不是功力勝過她很多的話，斷斷無法「以靜制動」。換言之，紅衣少女的「靜」，恰被范玉珍的「動」所克。在武功上，生剋之勢，千變萬化，並不一定是靜能制動，更不能肯定說柔能克剛，必須看雙方的功力造詣，以及動靜剛柔中的氣質而定。

　　院子內劍光閃掣，耀人眼目。雙方只鬥了十招左右，那紅衣少女似是已看出了范玉珍劍法上的特質，登時劍圈縮小，完全採取守勢。

　　范玉珍運劍如風，連番進擊，眨眼之間，竟已把那紅衣少女裹在她的劍圈內，穩穩佔了上風。

　　她的劍法得自大浪子向相如的真傳，而向相如由於曾與迷離秘宮玉女桂紅蓮結為夫婦，其後為了對付桂紅蓮，針對她的武功而另創一路劍法。是以范玉珍眼下使出這一路採擷多家之長的劍法，除了特別靈動流暢之外，奇奧變幻之處，更是層出不窮。

　　林峰見了她的絕學，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她的劍法十分高明，連他也看不出是什麼來歷。喜的是她已佔了上風，把來意莫測的紅衣少女困住。

　　他這一寬心，腦筋登時大見靈活，忖道：「雖然房內的兩名青衣大漢出手助陣，看來范玉珍仍可支持一陣，我何不趁這個機會，出去查一下，瞧瞧能不能把紅衣少女的來路查出一點頭緒。」念頭轉過，立即橫竄到另一座屋頂，轉路側巷中，捋著步行繞出街上，來到客店門前。

　　目光到處，只見客店外有四匹駿馬，鞍韉齊全。一名青衣大漢，捋著這四匹坐騎的韁繩，不住地伸長頸子，向客店內望去。

　　在客店門外還有六七個人，麇集在一起。這些人一望而知都是出門在外的旅客，從他們的神色和陣勢，林峰略一琢磨，已明白這一小群的人，都是店中客人，卻被那青衣大漢所阻，不能進入客棧。

　　林峰在疑惑之中，也泛起了不平的忿意，對於紅衣少女的奇異行動，青衣大漢的橫蠻作為，直覺地感到他們決計不是什麼好人。

　　他沒有衝動，心中還盤算了一下，才決定了做法。當下舉步行去，一直來到客店門口。

第二十一章　鎩羽而去

　　那青衣大漢冷冷喝道：「站住！」

　　林峰停步向他望去，道：「什麼事！」

　　青衣大漢道：「店裏有點事情，尚未解決，你老兄等一等才進去。」

　　林峰轉眼向旁邊的六七個客人望去，問道：「諸位敢是投宿此店的客人麼？」

　　那群人有些頷首，有的聞聲應是，其中一人還道：「唉！若不是達官爺來到，我等連為什麼不許進去也不知道呢？」

　　林峰哦了一聲，回頭向那青衣大漢凝視。

　　青衣大漢冷冷道：「不錯，咱見你是個保鏢的，才把內情告你。」

　　林峰淡淡道：「你老兄既是打了招呼，兄弟總算有點面子，等一會才進去也不妨事。」

　　青衣大漢面上仍然沒有笑容，只點點頭。

　　林峰發覺對方雖然話說得好聽，可是敢情根本沒把他放在眼中。他心念一轉，又道：「喝！好馬，你們哪兒買到的呀？」口中說時，人也跟著行去。

　　青衣大漢只冷冷瞅他一眼，並不置理。

　　林峰眼睛一翻，怒道：「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青衣大漢一雙手移到刀把上，道：「咱沒工夫跟你扯淡。」

　　林峰忿然道：「哼！小子你可真夠橫的了，好像打算拔刀打一架呢？」

　　青衣大漢「鏘」一聲掣出長刀，光芒閃閃，旁邊那一眾旅客，駭得紛紛退避。

　　林峰道：「好，大爺今日若不教訓你這小子一番，你一輩子也不知天高地厚，來！來！大爺也用不著抄傢伙。」

　　青衣大漢撒手放開韁繩，那四匹駿馬，居然全退開一邊，也不走遠。

　　青衣大漢道：「你定是活得不耐煩了，老子送你見閻王爺去。」他健腕一翻，舉刀作出砍劈之勢。

　　林峰心頭一凜，忖道：「此人氣勢強大，不是凡庸之輩，真想不到我今日又碰上了扎手強敵。」

　　他上回在南京時，就因為手無寸鐵，以致大大吃虧，此事記憶猶新，所以他特別敏感地考慮到這一點。

　　那青衣大漢唰地一刀劈落，勢道勁厲，神態更是兇悍不過。林峰舉手招架，「嗆！」的一聲響亮，封住敵刀劈落之勢，敢情他已迅快從腿幫子上掣出一把短劍。自從上回的經驗教訓之後，他便一直隨身帶著這麼一把短劍，如今果然用上了。

　　青衣大漢眼中閃出驚異之色，抽刀稍退，接著又斜斜砍到。林峰全不相讓，再運劍架住敵刀。這一回他感到敵方的刀上，似是增加了幾成力道。他心知敵人竟是打算以強攻手法，仗著兵刃上的便宜，竟欲硬是把他劈翻。

　　心念轉動之時，青衣大漢掣回長刀，再度砍劈，勢道更見勁厲。

　　「嗆！」兩聲響處，林峰又封架了這兩刀，毫不相讓。

　　原來林峰本是以臂力見長，碰上硬打強攻之輩，他最有把握，是以目下雖然在兵刃上吃虧，可是他卻沒有一點怯意，事實也證明他腕力之強，遠在對方意料之外。

　　這兩人打得十分熱鬧，乒乒乓乓攻拆了七八招，青衣大漢突然被對方強大絕倫的勁道震得退開了兩步。

　　他大吼一聲，連人帶刀向林峰衝去，似是兇性大發，竟是不管死活的攻去。

　　林峰等他衝到切近，這才施展出「移形換位」的上乘身法，突然從他刀鋒邊緣掠過，繞到他身後。

　　青衣大漢眼前一花，失去了敵蹤，大吃一驚，方知自己完全佔計錯誤。

　　要知大凡以「力」見長之士，無不短於輕功和靈巧身法。因此青衣大漢根據這一原則，集中全力衝殺，要與對方徹底硬拚一招。想不到林峰竟是內外兼修而又功力深厚之士，身法之靈動巧妙，決不遜於以輕功見長的高手。

　　這一閃了過去，青衣大漢方感不妙時，背上穴道一麻，真氣渙散，全身立時動彈不得。他瞪眼掀唇，揚刀欲劈的樣子，甚是駭人，那些旅客雖見他忽然不動，卻都不知道這青衣大漢穴道受制，人人驚怕，又紛紛躲得遠些。

　　林峰奔入店內，恰恰迎頭看見一名青衣大漢出來。他已把短劍統在袖內，當下忙道：「外面正在打架，你的同伴殺死了一個人，可是還有四五個人圍著他。」

　　那青衣大漢訝道：「哦？有這等事，待咱家出去瞧瞧。」

　　他奔過林峰身邊時，突然醒起此人大是可疑，連忙停步。林峰已駢指閃電般點去，這一記出其不意，故此一下子就點住這名青衣大漢的穴道。

　　三名青衣大漢，已去其二，林峰為之精神一震，暗暗感到定能順利地解開范玉珍的危局。

　　他再奔入跨院，只見范玉珍與那紅衣少女仍在拚鬥。而且一眼望去，便可知范玉珍決不至於落敗。不過院中已多了一人，正是那僅餘的青衣大漢。此人已拔刀出鞘，在一旁虎視眈眈，隨時會出手幫助紅衣少女。

　　林峰這一進來，青衣大漢首先發現。但他竟沒有大驚小怪，濃眉一皺，上下打量林峰。

　　接著是范玉珍看見林峰，登時喜泛眉梢，道：「哎！林峰你來的正好。」

　　林峰笑著說道：「我忽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知你有難，故此趕來營救。」他自問可以抵住這個青衣大漢，而范玉珍又是可敵得住紅衣少女，以是之故，心中十分輕鬆，所以說出來的話，也充滿了開玩笑的意味，大有全然不把對方放在眼中之勢。

　　紅衣少女因是苦守之勢，所以只能抽冷子瞧林峰一眼。

　　青衣大漢面色陰沉，全無變化，冷冷道：「林兄在哪一家鏢局高就？」

　　林峰道：「目下是私人之事，你老哥總不至於牽扯到鏢局頭上吧？」

　　青衣大漢道：「當然啦！但說不定貴鏢局有些朋友相識，咱若是魯莽動手，將來朋友面前講不過去。」

　　林峰道：「這話有理，在下目前任職南京鏢局。」

　　青衣大漢雙眉一聳，道：「哦！便是沈宇新近出任總鏢師的那一家麼？」

　　林峰道：「正是，尊駕貴姓？敢是認得敝總鏢師？」

　　青衣大漢搖頭道：「咱不認得沈宇，卻很想見見這位人物。」

　　他口氣中頗含不善之意，林峰一聽而知，當下仰天冷笑一聲，道：「敝局老總豈是容易見得的？你尊駕見見在下，也就是了。」

　　青衣大漢回眼一瞧戰況，由於范玉珍分心聽他們說話，是以攻勢大見滯緩，紅衣少女因而沒有早先那麼窘困。他似是感到放心，向林峰道：「很好，咱今夜先見識林兄的功夫，也未嘗不是明智之舉。」

　　林峰突然發覺這個青衣大漢，氣度神態都與剛才那兩個不大一樣。換言之，這個人大有領袖的味道，雖然他們三人的服飾，俱無分別。他暗暗忖道：「我萬萬不可以受騙，以為他與剛才兩人是同路貨式。」念頭一轉，立即轉身奔了出去。

　　青衣大漢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道：「林兄何故抱頭鼠竄？」

　　林峰頭也不回，出到外面，迅即取過那名被點了穴的青衣大漢的長刀，轉頭又奔回跨院中。

　　青衣大漢見他綽刀而回，濃眉一皺，殺氣騰騰，冷冷道：「林兄原來是去取兵器，早知如此，咱也收起長刀，便不必跑來跑去啦！」

　　林峰道：「尊駕雖然不是仗勢欺人之輩，可是在下吃過虧，還是弄把刀在手中好一點。但還望尊駕不要見怪我擅自取用貴同伴的兵刃。」

　　青衣大漢道：「他們兩人怎樣了？」

　　林峰道：「沒事，目前僅僅是不能走動而已。」

　　青衣大漢點頭道：「很好，林兄小心了。」

　　林峰提起長刀，擺開門戶。

　　青衣大漢目光一閃，道：「林兄敢是以臂力見長之士，好極了，咱倒要瞧瞧你有幾斤力氣？」

　　他踏中宮，走洪門，提刀迎面劈落，口中同時暴叱一聲。林峰橫刀一架，「鏘」的一聲大響，兩把長刀相觸，激起了一溜火星。

　　雙方俱不曾把敵方震退，竟是勢均力敵。青衣大漢面現詫色，道：「好強的臂力，沈宇從何羅致得到像林兄這等好手？」

　　他話聲未歇，寒光打閃，呼一聲又是一刀砍落。林峰再攻硬架，等到震耳的金鐵交鳴聲過後，才應道：「尊駕也很不弱，只不知是為什麼人出力賣命？」他一面說著，一面揮刀反擊，疾如閃電猛若雷霆般劈去。

　　青衣大漢也不使花招，提刀硬接，「鏘」地大響一聲，兩人各各退了一步。

　　范玉珍關心這邊戰局，劍勢一鬆，紅衣少女趁機讓出六七步。她高聲道：「姊姊等一等，小妹想瞧瞧他們比劃。」

　　范玉珍笑道：「好，我也想觀戰。」她雖然這麼說法，可是腳下不停，挺劍向她迫去。

　　紅衣少女只好提劍作勢，防她進擊，說道：「姊姊口中答應，但手上之劍，似是未肯罷休，這是什麼意思？」

　　范玉珍道：「你我觀戰不妨，但我卻不想讓你打擾他們。」

　　紅衣少女訝道：「你怕我出手打擾？」

　　范玉珍道：「不，我怕你溜跑，你們在外面不是還有人麼？你這麼一來，定然影響林峰兄為之分心動念。」

　　紅衣少女道：「原來如此，但你亦是拿劍對著我，我既看不成，你也不能觀戰啦！」

　　范玉珍道：「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如果我不監視著你，我又放心不下。」

　　紅衣少女想了一下，才道：「姊姊何不找個有利位置，或是在場上，居高臨下，一方面可以觀戰，一方面又可以監視著我，此是一舉兩得之計，姊姊意下如何？」

　　范玉珍道：「這倒是一個好辦法，那就請姑娘往這邊過來一點，我到你後面的牆頂。」

　　紅衣少女如言向前移動數步，范玉珍則繞過去，躍到牆頂。

　　當她們對答之際，林峰與那青衣大漢已經又換了六刀之多。那青衣大漢瞧來雖是剽悍得很，可是林峰似乎比他更見驍勇威猛，這時雙方都退了兩步，卻像兩頭豹子一般凌厲對視。

　　紅衣少女突然道：「老蒙，你無法擊落他手中之刀麼？」

　　青衣大漢應道：「小人若是辦得到，豈有客氣之理？」

　　林峰道：「蒙兄氣力強大，但今夜遇到了在下，只怕還得相讓幾分。」

　　青衣大漢眼中現出怒色，唰地躍上去，揮刀猛砍。

　　林峰毫不退讓，運刀硬封硬架，一時「鏘鏘」連聲，震耳欲聾。

　　最後林峰力劈一刀，把青衣大漢震退數步。

　　青衣大漢這一輪猛攻不能得逞，銳氣已衰，身子站定之後，忽又退了兩步。

　　范玉珍在牆上叫道：「林峰，小心他把距離拉開而使用暗器。」

　　林峰挺刀迫去，步伐堅定沉雄，湧出一股強大莫當的氣勢。青衣大漢面色變得很難看，道：「林兄是不是打算殺死我等？」

　　林峰腳步一停，距對方只有四步，道：「你這話怎說？」

　　青衣大漢道：「如若有殺人之心，那便罷了，倘若沒有此意，則這一招『決戰千里』，勢子便不可使足。」

　　林峰聽了心中大為惕凜，忖道：「這廝實在不比等閒，既能洞矚我這一刀的威力，亦叫得出招式名稱。」

　　他壓刀問道：「如何不能把勢子使足？」

　　青衣大漢道：「這一招如是少林秘傳神刀絕學，若是勢子使足了，勝敗之分，到了那時，林兄雖然不想殺人，也是有所未能。」

　　林峰道：「出手拚鬥，非勝即敗，強存弱亡乃是必然的結果，蒙兄如是畏懼，早就不該動刀決鬥了。」

　　青衣大漢道：「林兄不必說得這麼難聽，我等馬上退離此地，林兄意下如何？」

　　林峰哼了一聲，道：「我得問一問別人！」

　　他提高聲音，問道：「這位蒙兄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范玉珍道：「我又不是聾了，當然聽見啦！」

　　林峰道：「你怎麼說？我們千到底？抑是罷手？」

　　范玉珍道：「兵兇戰危，自然以罷手為佳，可是你已報出姓名來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人家隨時可以找到你。」

　　林峰道：「這話說的有理，我們的底細他們曉得，但他們是什麼來路，卻是大大的一個謎，我們太吃虧了。」

　　青衣大漢道：「我等不是本城人氏，離開之後，便不再來，林兄和那位姑娘不必疑慮。」

　　林峰道：「話雖如此，但你們仍可以到南京找我麻煩。」

　　青衣大漢很勉強地笑一聲，道：「林兄武功高強，又是在南京地面，難道還怕人找麻煩了？」

　　林峰轉眼向側邊的紅衣少女望去，但見她噘著嘴巴，一副嬌嗔之態，甚是美麗動人，他不知如何豪氣一發，仰天哂道：「你說的是，請吧！」

　　他退開數步，青衣大漢長刀歸鞘，抱拳道：「兄弟在此別過兩位。」

　　他也不多說什麼，轉眼向紅衣少女望去，做出一個請她移步的手勢。

　　紅衣少女跺跺腳，隨即放步疾奔出去。

　　等到范玉珍林峰兩人隨後出去時，但見四騎迅馳而去。不過其中兩騎的騎士，卻是趴在鞍上。

　　※※※

　　門外許多人都好奇地向他們瞧看，范玉珍拉拉林峰，道：「我們要不要跟一程？」

　　林峰搖搖頭，和她回到店內，進房落坐，問道：「你剛才不是說還要上街去麼？」

　　范玉珍笑一笑，道：「現在不用啦！」

　　林峰登時醒悟，知道她本是打算去找他。他把敵人的長刀拈量一下，又就著燈光查看。

　　范玉珍問道：「刀上可有什麼標記沒有？」

　　林峰道：「此刀份量較一般的重了很多，同時刀把特別長，可以雙手握持砍劈，這等兵刃，倒像是適合在戰陣上使用的利器。」

　　范玉珍道：「這又如何呢？武林中有沒有哪一家派是使用這等兵刃的？」

　　林峰道：「有，武林中像萬勝門、晉陽派等，俱是使用這種長刀。」

　　范玉珍道：「好極了，我們至少已有一點線索。」

　　林峰道：「這些使刀的門派，由於地居邊關河套，時時會碰上整隊的胡寇，有時甚至會碰上兩軍廝殺的場面，所以他們的長刀，刀身加重，刀把加長，以便衝殺出重圍。」

　　范玉珍嫣然一笑，道：「想不到你這般博識多聞，真是失敬得很。」

　　林峰忙道：「范姑娘別開玩笑，在下聽沈老總說起，才知道姑娘是向公的高足，怪不得精通劍法，功力深厚。」

　　范玉珍道：「上回我幫了你，這回你幫了我，大家扯平啦！唉！我完全想不通那個紅衣少女為何找上我？」

　　林峰應道：「這一點在下倒是可以猜出一點頭緒。」

　　范玉珍大喜道：「你真的這麼本事？快說來聽聽。」

　　林峰道：「那個紅衣少女不知你的姓名來歷，卻找你麻煩，這是十分奇怪之事，但其後在下提及沈老總，那姓蒙的大漢居然馬上曉得，而且他本身的武功既強，又機警過人，可見得他不是泛泛之輩，此行乃是奉命沿途保護那紅衣少女的。」

　　范玉珍道：「就算如此，還是沒有什麼頭緒呀！」

　　林峰道：「這些資料拼湊起來，便得到一個大致的輪廓了。那就是這個紅衣少女大有來頭，這三個青衣人都是隨從護衛，正因為他們來歷不凡，所以沈老總的事情，曾經聽悉，紅衣女衝著范姑娘你前來，不外是認為你是艾琳姑娘這一類的人物。」

　　范玉珍登時會悟，連連點頭。

　　林峰道：「紅衣少女劍法奇奧，學有真傳，平時一定十分自負，總想找到對手試試。所以她一疑惑你就是艾琳姑娘這一流的人時，可就非找你不可了。」

　　范玉珍道：「這樣說來，我老早該把姓名說出，就沒事啦！」

　　林峰道：「這也很難說，她既然找上門，總要動手見過真章，方肯罷休，並且很可能除了上述的原因之外，尚有別的用心亦未可知。」

　　范玉珍忖想一下，才道：「那麼我們剛才不該放他們走。」

　　林峰搖搖頭，「我們未必攔阻得住他們，那個姓蒙的人，根本未曾施展真正刀法，只不過與我鬥了一陣腕力而已。不過單單是在腕力上來說，那廝已輸了一籌，而我事實上還未盡施全力。」

　　他斯斯文文地笑一下，又道：「范姑娘，你怎會來到此地？」

　　范玉珍面上似笑非笑，道：「我要來就來，難道要徵求你的同意麼？」

　　林峰忙道：「當然用不著。」

　　他雖然一直潛心練武，可說是未解風情，但范玉珍的神態和口氣，卻使他也能明白她言外之意，心頭登時泛起了一陣狂喜。

　　范玉珍微微垂下眼皮，躲過他那對光芒熱烈迫人的眼睛，低低道：「你怎知我在此地？及時來幫助我？」

　　林峰道：「我無意中見到紅衣女這一堆人走過，聽人談論起，其中有個人說在這間客棧內，有個女孩子比她更美麗，我不知如何便想到了你，特地前來查看是也不是，想不到剛好碰上他們生事。」

　　他一口氣說出，只見范玉珍紅霞泛頰，嬌羞之態，更覺動人，不覺看得呆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范玉珍一抬頭，碰到林峰的目光，似是吃了一驚，連忙又垂下眼皮。

第二十二章　為情追蹤

　　林峰膽子突然大起來，道：「自從那一夜蒙你幫忙之後，我就老是想起了你，若不是第二天就離開南京，我知道我一定會忍不住去探訪你的，只不知你會不會怪我唐突無禮？」

　　范玉珍沒有回答，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林峰的心砰砰亂跳，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般緊張，比之上陣交鋒生死立判之際，還要緊張得多。

　　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聲音，極力裝出很自然的樣子，說道：「你會不會怪我說話太放肆呢？」

　　范玉珍又搖搖頭，卻回答道：「我很擔心你這一趟行程，所以忍不住跟著來了。」

　　林峰歡然笑道：「這樣說來，我應該感謝那些造成險惡情勢之人才是，不然的話，我焉能在此地與你重逢？」

　　范玉珍躲避著他灼灼迫人的目光，道：「你別這樣瞧人好不好？」

　　林峰道：「唉！我實是情不自禁這樣看你，並不是故意使你難過。」

　　范玉珍道：「以前你一定也曾這樣子看過別的女孩子。」

　　林峰道：「沒有，從來沒有，我可以發誓。」

　　范玉珍抿嘴一笑，道：「用不著發誓，沒有就好。」

　　林峰道：「我已活了三十歲，但自從十幾歲懂得人事起，直到現在，都是潛心練武，從來沒有多看任何女孩子一眼。」

　　他說到這裏，心中忽然泛現了王玉玲的倩影，不禁狐疑起來，暗暗自問道：「我當真沒有多瞧任何女孩子一眼麼？」

　　說到王玉玲的容貌，的確一點不比范玉珍遜色，甚至比范玉珍還豔麗些。林峰對於這位文武雙全的美女，若說他從前全不動心，那是欺人之言。故此他忽然想起了她，同時又因感到對范玉珍很抱歉愧疚，因為他竟沒有對她說出真話。但他其勢又不能把王玉玲說出來，除非他打算將內幕全盤托出，這不用說連沈宇的秘密，亦須拆穿，這當然非常不妥。

　　范玉珍笑一笑，美眸中閃現出如水柔情，道：「你已活有三十歲了，假如你不說，我以為你只是個二十左右的小夥子呢？」

　　林峰道：「但人家都估計我有三十五六歲，可見得你的眼光，已經受感情的影響而變得不準確了。」

　　范玉珍掩嘴笑了一陣，才道：「你喜歡自己看來年紀大些？抑是年輕些的好？」

　　林峰道：「在辦事交涉之時，長相老練些比較佔便宜，那時我就希望自己看起來老一些的好。可是目下我與你在一起之時，我卻希望自己變得年輕些。」

　　范玉珍訝道：「為什麼？」

　　林峰道：「那樣看起來與你較為相配呀！」

　　范玉珍道：「哼！我才不喜歡年輕的男人哩！」

　　林峰問道：「為什麼呢？」

　　范玉珍道：「年紀太輕的男人，給人不懂事不可靠的感覺，而且多半好勝過度，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這種味道最討厭了，但他們還以為很英雄呢！」

　　林峰哈哈一笑，道：「得啦！別挖苦年輕人了，哪一個人能不經過這麼一個階段呢？說老實話，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衝動，也有可愛的一面。」

　　范玉珍道：「總是稍嫌冒失一點，對不對？」

　　林峰當然不好太頂撞她，當下點頭表示同意。他旋即考慮到現實的情勢，忖道：「那紅衣少女大有來頭，那是鐵定的事。今夜受挫而返，定然不肯就此罷休，我如叫她回南京去，這一路上，孤身獨行，難保不發生意外。可是她其勢又不能夾在鏢車隊伍中同行，這便如何是好？」

　　范玉珍問道：「你在想什麼？」

　　林峰道：「我正在尋思以後的做法？」

　　范玉珍道：「你不必替我擔心，你走你的，我足可照顧自己。」

　　林峰道：「本來以范姑娘你這一身絕學，足可以闖蕩江湖而有餘。可是目前情況比較特別，一來你如暗暗尾隨我的鏢車大隊前行的話，便給予對方以行止上的資料，人家可以預先找到最適合的地點，方始動手。」

　　范玉珍頷首道：「這話甚是，但卻不是沒有辦法可想。」

　　林峰又道：「二來對方的底細我們全無所知，亦即是無法估計敵人的實力，而我們有多大力量，人家很快就可摸出。在這等明暗懸殊的情況下，我們吃虧太大，竟已去到無法與之抗衡的地步。」

　　范玉珍道：「別洩氣，我可以藏起來呀！」

　　林峰問道：「你怎生藏法？」

　　范玉珍道：「我反正不露面就是了。」

　　林峰失笑道：「對方乃是有組織的一股力量，不比個人尋仇報復，你以為行蹤可以隱藏起來麼？」

　　范玉珍皺起眉頭，道：「照你的說法，我們簡直連招架之力都沒有了？你未免太長他人志氣了吧！」

　　林峰想了一陣，才道：「假如你忽然失去蹤影，他們費了許多力量都查不出你的去向，此舉已大大打擊了他們的信心。我們在無形中，又扳回一點劣勢了。」

　　范玉珍問道：「我如何能突然失蹤呢？」

　　林峰道：「再假如你一直與我在一起，等到他們找上我時，你突然出現，使他們錯估了我的實力。這一來，我們就完全爭得主動之勢，大有再次擊敗對方的機會了。」

　　范玉珍忙又問道：「但究竟我如何才能這般神出鬼沒？」

　　林峰道：「我們試試看，有個法子，卻未必行得通。那就是你第一步喬扮男裝。第二步你躲藏在我們的鏢車上。好在天氣還不算熱，你躲在車裏，亦不至太辛苦。但問題是那個副總鏢師馮苓祥很討厭，得想個什麼法子使他同意才行。」

　　范玉珍欣然同意他的計劃，一來相當夠刺激，二來可與他在一起，路上不會沉悶。

　　關於如何擺平馮苓祥這一關，林峰卻沒有把握。雖然事實上他乃是這一隊人馬的主力鏢師，碰上硬仗，非林峰不可。但在平時，卻是馮苓祥作主，而此人有點婆媽古怪，這等事情，絕難獲他同意。

　　林峰想了一陣，才道：「此舉最好能瞞著馮苓祥。不過他有兩個心腹鏢師隨行，一路時時檢查車輛，實是無法瞞過。」

　　范玉珍道：「我去向他表明身份，他曉得向爺爺與鏢局的關係，諒他不敢斷然拒絕。」

　　林峰搖頭道：「這個人喜歡大驚小怪，又喜歡表現一下權力。他目下全權負責，你表明身份的話，他更要拒絕你。這種不識大體自以為是的小人，我見得多啦！」

　　范玉珍搓手道：「這便如何是好？」

　　林峰道：「你別急，我先回去瞧瞧。馮苓祥雖然全權負責，可是他手下除了李沛、雷振二人之外，其他的趟子手以至車把式，全都是我的人，必要之時，他們只聽我的命令而不聽別人。」

　　范玉珍訝道：「你們鏢局之內，也有派系的麼？」

　　林峰自然不能把內幕說出，只道：「這是局主和老總的安排，因為本局這次接下的三件買賣，大有問題，為了鏢局聲譽，不得不預作若干預防措施。」

　　他站起身，又道：「我先回去瞧瞧，若是行得通，我自會通知你。但你離店之時，先準備好化妝各物，離店之後，躲到黑暗巷弄中改扮。這樣店中之人都可以指證說你已離開，但你後面的行蹤，敵方卻查不中來。」

　　他交待過之後，便迅即離開，回到宿處。

　　※※※

　　才到店門，但見李沛神色匆遽，正在張望。一看見他回來，立時泛起喜色，叫道：「唉！你總算平安回來啦！」

　　林峰轉眼一望，但見店外四下無人，但店內卻燈火輝煌，當下問道：「出了什麼事？」

　　李沛道：「還沒有，但老雷若不回來，只怕他已出了事啦！」

　　林峰大惑不解，問道：「這話怎說？」

　　李沛道：「你先去見馮苓老，他已急得直埋怨個不停。」

　　林峰當下奔入店內，只見各處雖然燈火明亮，卻沒有異狀。他走進馮苓祥房間，只見這個極為世故的鏢行老手，面色陰暗不定，在房內踱來踱去。

　　馮苓祥見林峰迴來，面上登時泛起喜色，但接著就埋怨道：「你們真是太好玩啦！每天累成這等樣子，還要出去玩。」

　　林峰只笑了笑，馮苓祥又道：「我早先接到密報，消息很不好，所以直擔心你和雷振在外面發生事故。」

　　這句話立時引起林峰注意，問道：「苓老接到什麼消息？」

　　馮苓祥壓低聲音，道：「聽說皖豫道上的金刀太歲韓如飛，派出大批高手，昨日已在這潁州城內外佈伏，等候咱們。」

　　林峰道：「金刀太歲韓如飛乃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何肯正面與本局作對？」

　　馮苓祥聲音更輕些，道：「他本人還不曾露過面，目下尚不知他會不會親自出手，但他派出大批高手的消息，卻十分可靠。」

　　林峰道：「既是如此，咱們提防點也就是了。」

　　馮苓祥跌足道：「豈是提防點就完事的，我猜這刻雷振已出事啦！」

　　林峰訝道：「苓老真的這樣猜想麼？」

　　馮苓祥道：「唉！我唬你有什麼好處？金刀太歲韓如飛乃是天下黑道中的一霸，多少年來坐地分贓，這皖豫道上，只要發生案子，少不了要孝敬他一份。以他目前的威望，手下至少有數十名江洋巨盜的實力。」

　　林峰笑一笑，道：「苓老不必把事情看得太嚴重，韓如飛誠然實力雄厚，威霸一方。可是那些江洋巨盜們，也不是容易差使得動的。」

　　馮苓祥搖頭道：「這一點我何嘗不知，但消息來源指出，韓如飛派出的高手，的確俱是縱橫一時的巨盜，並且還要在潁州起，開始動手對付咱們。」

　　林峰道：「那麼咱們不妨瞧瞧，在下料想他們尚不至於無法無天得做出明火搶劫之事。」

　　馮苓祥道：「當然不會明火搶劫，我的消息來源亦這麼說，人家是打算暗暗消滅咱們，聽說是一個個的解決。」

　　林峰心知馮苓祥乃是極老練的江湖，他的消息來源，說不定就是這些江洋大盜其中之一。要知馮苓祥既然在江湖中闖了這許多年，很可能與黑道中某些人結下深厚關係。他尋思片刻，才道：「苓老之言定然可靠無疑，若是雷振再過一會還不回來，那就多半是出了事啦！」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但在下卻沒有碰上韓如飛之人，這倒是很奇怪之事，難道對方明明得見雷振與我出門，卻只對付他而放過了我麼？」

　　馮苓祥道：「可能當時人手有限，所以在你們兩人之中，選定一個。」

　　林峰矍然道：「苓老說的是，我與雷振這一路行來，每夜投店都罕得出去，所以對方派來看守之人不多，想不到今晚我和雷振出去，更料不到我和雷振分道揚鑣，並不是泡在一起。」

　　他眼中射出銳利精明的光芒，又道：「這一路上，只有李沛常常外出，而且他的去處，總不外是風花雪月的場所。因此，對方若是佈伏，目標必是李沛，地點必在風月之地。」

　　馮苓祥一拍大腿，道：「對！幸而李沛沒有出去。」

　　林峰道：「在下這就到本城風月之地走走，便可得知對方有沒有設伏了。」

　　馮苓祥吃一驚，道：「使不得，你此去豈不是自投羅網麼？」

　　林峰淡淡道：「苓老放心，在下乃是有備而往，至不濟亦可逃出對方的包圍。」

　　馮苓祥道：「敵暗我明，敵眾我寡，這等情勢太以不利，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林峰笑一笑，道：「今晚咱們縱然避過這一回合，但對方豈肯罷休？難道他們不能在適當地點現身攔劫麼？」

　　馮苓祥道：「他們如是扯開臉硬幹，咱們失風也沒話可說了。」

　　林峰道：「苓老這樣做法，雖是沒有責任，可是只怕敵方存心叵測，到時全力圍攻，不留活口，那時節咱們更無反擊的機會。」

　　馮苓祥雖是老練，可是這刻也不禁微微變色，道：「你瞧對方會做出趕盡殺絕，有違江湖規矩之事麼？」

　　林峰道：「照說咱們保鑣的，不過是混一口飯吃，他們劫鏢，則是為財而已，不應有趕盡殺絕之舉，然而苓老想必亦很明白一點，那就是咱們的沈老總不比別人。對方為了怕沈老總報復，定然設法湮滅證據，不留一個可以指證的活口。」

　　馮苓祥定定神，想了一下，才道：「你說得雖是有理，可是你此去有何作用？對方人多勢眾，又是在暗處的優勢，你此行只怕勝算不大。」

　　林峰道：「在下不求有功，只求親自證實一下。如果有問題，咱們便須另籌應付之計了。」

　　馮苓祥見他十分堅持，而且一副膽壯氣雄之態，不禁心回意轉，道：「不錯，你走一趟也好，要不要派人接應？」

　　林峰道：「不必了，在下一個人要打就打，要逃就逃，反而靈活些。」

　　當下就此決定，林峰結束一下，把慣用的長刀帶著，便又出門而去。

　　李沛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他也不說實話，只說再出去走走，順便找雷振回來。

　　他踏出店門之時，已從店夥口中得知本城的花街柳巷如何走法。因此他來到街上，迅即奔去。不一會，已來到一處熱鬧所在，但見遊人甚多，通衢上燈火通明。

　　他馬上就感到有人暗暗釘梢監視，可見得馮苓祥的消息，甚是確實。

　　林峰打起十二分精神，突然折轉方向，很快就離開這一帶弦管聒耳，遊人如織的地方，來到一條僻靜的街道上。

　　後面一陣步聲急促響起來，林峰停下腳步，卻不回頭看。那陣步聲到了他背後六七尺之處，便也停歇。

　　林峰冷冷道：「三位仁兄敢是有事找我林峰？」

　　在他後面果然一共是三個人，俱是勁裝疾服，帶著兵器的壯漢。其中一個應道：「林兄頭也不回，便知是我等共有三人，這一手漂亮得很，果是不同凡響。」

　　林峰道：「好說了，在下若是連多少人的步聲也聽不出來，豈能到江湖上混飯吃？」

　　背後那人道：「林兄如是很有把握，深信一定不會猜錯，所以不必回頭觀看對證，是也不是？」

　　林峰道：「不錯，假如林某人連這點把握都沒有，恐怕諸位不屑前來打交道啦！」

　　那人應道：「那麼林兄可知道我等是什麼人？」

　　林峰道：「林某人全無所悉，不過經過這麼一接觸，心中倒是有個大概的想法。」

　　那人道：「林兄說出來聽聽如何？」

　　材峰道：「諸位與林某人不是宿仇，這一點可以斷言的。因此，你們在這等僻靜無人的街道上追上我，當然不會是懷著好意，例如有朋友托諸位捎個信給我之類。既非善意，自然是惡意啦！」

　　那人發出刺耳的獰笑聲，道：「林兄猜得真對，我等今天打算把你帶走，到某個地方，見一個人，只不知林兄意下如何？」

　　林峰道：「這個人是誰，諒諸位定然不肯回答。那麼諸位的高姓大名，相信可以賜告吧！」

　　那人道：「林兄光棍得很，我等理應報上姓名，區區在下姓章，有個外號三眼梟。」

　　林峰哦了一聲，道：「敢情是線上大大有名的三眼梟章三爺，林某人失敬得很。只不知另外兩位是誰？」

　　三眼梟章三爺道：「一位是惡客人田不實田兄，另外一位，最好林兄自己瞧瞧。」

　　林峰沉吟一下，才道：「田兄也是線上的名家高手，既然是章兄和田兄這等人物，則能與兩位同行之人，一定也錯不了。」

　　這回回答的是另一個粗暴的口音，道：「林兄居然聽過我田不實這一號，田某甚感光彩。」

　　林峰仰天一笑，道：「幹我這一行之人，如果連三眼梟章三爺、惡客人田兄這等人物都不曉得的話，那還是趁早回家抱孩子的好。只不知第三位是誰？」

　　田不實道：「你不會回頭瞧瞧麼？」

　　林峰忖道：「他們竟不肯說出，定要我回頭瞧看，可見得這一個必定會令我大吃一驚。然則何等樣之人會令我吃驚呢？」

　　他首先想到本局中的人，繼而想到南京同行的人物，假如是這些人，當然可以使他驚訝。

　　但他旋即認為不對，因為根據情報推測，這些人乃是奉金刀太歲韓如飛之命，前來襲擊南京鏢局，暗中削減本局的實力。同時他們預定的對象，乃是李沛。因此，這個人必是最能使李沛感到意外的，他林峰還是其次。此念掠過心頭，可就有一點譜兒了。

　　由於他遲遲未曾答覆，亦沒有回轉頭。章、田二人想是感到不耐，都發出冷笑之聲。

　　林峰站得穩如山嶽，仍然不回頭瞧看。等了一陣，見對方仍無動靜，心下大感疑惑，忖道：「他們的冷笑聲，顯然已經大有不耐之意。何以仍無動靜？對了，一定是那第三個人阻止了他們。」

　　由這一點推想，便不難猜出這第三個人，必是身份特殊之輩。這意思並非說第三個人身份地位很高，僅是特殊而已，因為如果他身份很高的話，剛才對答之時，便不應只由三眼梟章三爺獨自開口。所謂「特殊」，意思說這個人或是形狀古怪，或是年紀很輕或極老等出人意表的特點而已。他靈機一觸，已知道這個沉默的第三人，是個何等樣之人了。

第二十三章　勾魂豔使

　　章三爺獰聲道：「你一定不回頭瞧看麼？」

　　林峰聳聳寬厚的雙肩，道：「有什麼看頭呢？這一位必須得在花前月下，或者是在銀燈紅燭之下來看方有趣味。」

　　他話聲方歇，已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罵道：「殺千刀的混蛋，誰跟你什麼花啊月啊的？」

　　林峰哈哈一笑，心想：「果然是個女的。若然她打算引誘李沛這個色鬼入伏的話，自然長得不俗。」當下口中說道：「娘子別見怪，林某人雖然還未瞧你，可是卻膽敢斷定你是一位千嬌百媚的佳人。」

　　那女子哼了一聲，不再罵他。這是因為林峰稱讚她是漂亮人物，她當然不會生氣下去了。

　　田不實暴聲道：「林兄的嘴巴真行，把尹家妹子弄得服服貼貼，真有一手。」

　　姓尹的女子呸他一口，道：「姓田的你說話乾淨點。」

　　田不實道：「我的話哪一句不乾淨了？」

　　章三爺接口道：「得啦！人家成竹在胸，連頭也不回，簡直把咱們給瞧扁了。」

　　田不實怒哼一聲，道：「是啊！這小子可真狂……」

　　姓尹的女子道：「林兄居然一直不肯回頭，此舉實是新鮮得很，可不可以告訴我們，這是什麼緣故？有何作用？」

　　林峰道：「既然尹姑娘問到，林某人不能不從實奉告，我此舉大有道理，一則是故佈疑陣，虛張聲勢，使諸位不至於馬上出手圍攻。二則林某也是蓄勢待發，可以增加逃走的速度，只不知尹姑娘信是不信？」

　　他的理由聽起來很充分，卻叫人感到不易置信。最淺顯的一點是假如他真的有這等用心，哪裏肯老老實實就說出來？

　　田不實道：「章兄，尹家妹子，這廝邪氣得緊。」

　　章三爺道：「不錯，林兄的動作透出很邪門，好在咱們人多，他雖是不想瞧看，咱們卻非使他瞧瞧不可。」

　　尹氏女子道：「我們繞過去的話，他轉身又成了背向我們之勢，有何辦法使他瞧看呢？」

　　章三爺冷笑道：「當然有辦法啦！」

　　林峰暗想：「這個三眼梟章三爺似是擅長陰謀之士，須得防備著他一點才好。」想是這麼想，但由於根本猜不出對方使用什麼手法，可使他非瞧看人家不可，因此也無從防備起。

　　只聽章三爺道：「林兄說不瞧就不瞧，這等毅力，使人不能不佩服啊！」他一面出言譏嘲，一面從他身側繞過，繞到了林峰的對面。

　　林峰隨著他的話轉動，保持著背向章三爺的姿勢。

　　只是這麼一來，他就不能不瞧見惡客人田不實，以及那姓尹的女子了。但見惡客人田不實身材高大，相貌兇殘，手提一對八角銅錘。那個尹氏女子身量頎長，纖腰豐臂，一張瓜子臉甚是白皙。雖然算得是很美麗的女子，但眉梢眼角，自有一種冶蕩的成熟的風情，相當吸引男人注目。

　　尹氏女子訝異地望著林峰，道：「我還以為你一定長得怪模怪樣，才不敢轉過面孔來，誰知長得挺帥的。很有男人味道。」

　　惡客人田不實慍怒地哼一聲，道：「在你勾魂豔使尹珊眼中，還有那個男人沒有味道的？」

　　尹珊俏眼一翻，冷冷道：「田兄最好別講到我頭上，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田不實道：「誰教你這幾天日夜都與我在一起，現在你看上了別的男人，我當然不高興，非管不可。」

　　勾魂豔使尹珊化嗔為笑，向他飛個媚眼，道：「瞧你的醋勁多大啊！也不怕人家笑話。」

　　林峰道：「你們兩位當如我不在場就是了。」

　　尹珊盈盈笑道：「那怎麼可以，我的確想不到你竟是如此英俊的男人呢？」

　　田不實發出怒哼之聲，尹珊轉面瞧他，又道：「人家實在是很有魅力的男人，我可不能瞪著眼說謊，硬說人家難看呀！如果你真的很不高興，那就收拾了他，我豈不是就沒有對象了麼？」

　　田不實獰笑道：「這話有點道理。」他提錘向林峰舉步迫去，神態十分兇悍。

　　林峰手按刀把，目光如電，隼視著這個敵人。

　　惡客人田不實大喝一聲，雙錘齊出，分向上下兩路掃砸。林峰一閃身，躲過下三路勁掃而至的錘勢，鞘中長刀疾出，噹一聲砍在另一隻錘上。

　　刀錘相觸之聲，響亮沉勁，震人耳膜，可見得雙方乃是真傢伙硬拚了一記。

　　惡客人田不實但覺敵刀力道雄厚無匹，硬是把他沉重的銅錘給劈回去，手腕也微微酸麻，登時心中大驚，退了四五步之多。

　　勾魂豔使尹珊吃吃笑道：「唉！這種打法真夠勁，田不實，你為何退縮不前？」

　　田不實受激不過，大吼一聲，再度撲了上去。林峰也幾乎是在同時之間，舌綻春雷，大叱一聲，揮刀劈攻，人隨刀走，迅急猛衝。

　　這兩人霎時碰上，刀錘相交，又發出震耳的一下響聲。但見惡客人田不實龐大身形，竟不由自主地直向後退，退了六七步之多，才站穩腳步。

　　勾魂豔使尹珊發出嬌媚悅耳的笑聲，道：「呀！我瞧還是林峰兄更有男子氣概些。田不實，你現在可以死了這條心了吧！」

　　她接著向林峰又道：「田不實老是纏住我，別人見他兇殘，都不敢惹他。現在你略略給他一點教訓，真是最好不過。」

　　林峰道：「你們之間的事，休得弄到我身上。」

　　他突然間掄刀如電，向後疾劈。這一招使得功力十足，氣勢強大絕倫，大有橫掃千軍之威。他刀光到處，恰好劈中了一柄長劍，使劍之人被他這股凌厲刀勢一沖，連人帶劍飛開七八尺，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林峰一刀劈過，幾乎是馬上就回轉身，仍然面向尹珊這邊，對於身後那個摔在地上之人，連看也不看。尹珊和田不實都為之楞住了，一時不會開口。

　　林峰仰天大笑，道：「你們這等詭計，只可以對付別人，林某精心苦練了這麼一招，就是專門對付背後偷襲的無恥之輩。」

　　勾魂豔使見他神威凜凜，一則大是惕懼，一則又十分傾心，道：「啊！你這一招真是高明之至，我等與你為敵，未免太不自量了。」

　　林峰道：「尹姑娘好說了，林某人這一招已盡施全力，卻居然不能立斃三眼梟章三爺於刀下，言之可愧。」

　　尹珊道：「別這樣說，我從前作夢也沒想到鼎鼎大名的三眼梟章爺，居然在一招之內，就慘敗重傷的。」

　　林峰目光移到惡客人田不實面上，冷冷道：「田兄若是不服，那就過來指教幾手。」

　　田不實進退兩難，甚是尷尬。

　　勾魂豔使尹珊嘲聲道：「咦！你平日的威風哪兒去了？若是不敢與林兄一拚，那就趕快帶了章爺，夾尾巴走路。」

　　田不實大怒道：「你這賤人怎麼啦？難道當真看上了人家不成？」

　　尹珊道：「不錯，你贏得林兄的話，我便任憑你的處置。但如若你自知不是對手，那就趁早滾蛋。」

　　田不實雖是兇悍成性，可是一則林峰的力道強大驚人，他實是拚不過。二則林峰剛才施展的那一刀，功力深厚而手法奇奧，並非純靠氣力取勝。也就是說林峰除了氣力比他還大之外，刀法也具有莫測的威力。故此田不實實在不敢上前再拚。

　　他恨恨地一咬牙，繞過林峰，奔到三眼梟章爺身邊，一下把他挾起，便放步飛奔而去，霎時失去蹤影。

　　林峰也不阻止截殺，因為他今夜存心要殺殺敵方的銳氣，同時借那田不實之口，傳揚殺敗章爺之事，好叫對方不敢輕舉妄動。現在剩下了那個風情冶蕩身材迷人的勾魂豔使尹珊了。

　　林峰心中冷笑著，忖道：「假如是以前，我還未認識范玉珍之前，這個風情萬種的女人，也許可使我心軟。但現在卻不然了，尤其是這個女人表現得毫無情義。」

　　他凌厲地注視著那個女人，殺氣騰騰。

　　尹珊道：「喲！別這麼兇行不行？我不要跟你動手，因為我不想死在你的刀下。」

　　林峰冷冷道：「要不要動手之權在我，你最好還是運集功力，好歹也有個拚鬥的機會。」

　　尹珊吃吃笑道：「你何必這麼傻？放著現成的便宜你不撿，反而親手糟蹋了。」

　　林峰實在不願與她多說，不過假如這個女人死皮賴臉的不肯動手，他的確相當傷腦筋。因為他堂堂一個七尺男子，豈能下手殺死一個全不抵抗的女人？

　　只聽尹珊又道：「林兄不要誤會，我所說的便宜，並不是指我的身體，同時你也不必相信惡客人田不實的話。他事實上還沒有得到我，卻一味自作多情，把我視為禁臠而已，這話你信不信都沒有關係，反正我並不是賤得人盡可夫的那種女人。」

　　林峰濃眉一皺，道：「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尹珊道：「我想送給你一筆巨大的財富，足夠你化一輩也化用不盡。」

　　林峰道：「你敢是認為我一聽有大筆財富，就會放棄殺你之心？」

　　尹珊道：「不錯，你出門千里，為的不過是『財』而已，有何理由不要大筆的銀子？」

　　林峰道：「說不定我硬是不要，你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打動我沒有？」

　　尹珊笑道：「你別說賭氣話，這一筆巨大的財富，目前還不一定穩穩到手。」

　　林峰道：「那麼你說的不都是廢話麼？」

　　尹珊道：「假如你肯與我合作，我便擔保穩可得手。事成之後，我們對分。」

　　林峰怒道：「你有沒有昏了頭，我根本還沒答應與你合作，你卻已說到對分了，真真可惱！」

　　尹珊胸膛一挺，雙峰高高突出，面上堆起媚人的笑容，道：「就算我看錯了人吧！林大爺你不是要殺我麼？現在儘管動刀，你瞧我皺不皺一下眉頭？」

　　林峰又是氣惱又是驚訝！忍不住問道：「你口氣神色之中，顯然認為我不會動刀殺你。你究竟憑哪一點，認為我不敢殺你？」

　　尹珊又挺挺胸，使人感到她薄薄的外衣下面那對豪乳發散出更強大的魅力，她媚笑道：「你乃是當世的英豪之士，哪有不敢殺人之理？剛才三眼梟章爺便是一個好例子，我豈有愚蠢到這等地步呢？」

　　她的風情、媚笑以及高挺的雙峰，使林峰逐斬感到她的確熱力四射，實是最易使男人垂涎動心的那一類女人。無怪她的外號稱之為「勾魂豔使」，果然有她的一套。只聽她又說道：「我雖然不至於愚蠢得認為你不敢殺我，卻聰明得深信你不屑殺我，假如我全然不反抗的話。」

　　林峰心頭一震，道：「你是怎生得知的？」這話一出，才猛可醒悟自己說錯了。因為他這麼一問，豈不等如已承認她的看法對了？

　　勾魂豔使尹珊應道：「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反正我知道就是了。」

　　林峰忙道：「你說說看，我相信與否，於你並無影響，對不對？」

　　尹珊道：「這話說得也是，好，我告訴你，我是從你的氣概上看出來的。凡是具有像你這等豪雄性格之人，永遠不會背後襲人，亦不會殺死沒有抵抗力之人。」

　　林峰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信不信你的話。但這都無關重要，也就是說，我的為人性格如何，與目下情勢並無關聯。」

　　尹珊道：「為何沒有關聯？現下的情勢不外是你殺死我，或者是不殺死我這一點分別而已。而你下手與否，卻與你的性情為人有關。」

　　林峰道：「可是你卻忘記了一事，那就是你那陰險惡毒的手段，使我無法把你當作平常之人看待。」

　　尹珊笑了一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要殺死我，是也不是？」

　　林峰決然道：「不錯！」他應了這一聲之後，便嘴唇緊閉，神態冷峻堅決，一望而知他主意已定，不會動搖的了。

　　尹珊的媚眼中第一次射出驚懼的光芒，注視著這個雄偉的男人。

　　林峰冷冷道：「現在你已相信我將會殺死你了，對不對？」

　　尹珊頷首道：「對！」

　　林峰問道：「那麼你打算出手一拚呢？抑是束手待斃？」

　　尹珊道：「既然你決心非殺死我不可，我焉有束手待斃之理？」

　　林峰欣然道：「好，你小心了，林某要出手啦！」

　　尹珊左手忽然多了一條粉紅色的絲帕，揚了一下，道：「我有兩件兵器，這條迷仙帕只是其一。」

　　她絲帕揚動之際，林峰鼻中隱隱嗅到一陣香氣，連忙閉住呼吸，不敢吸入香氣，以免受害。

　　但見尹珊的右手突然又出現了一支金筆，長約尺許，筆尖極是鋒銳。她道：「這一件兵器稱為戳神筆，傳自崆峒。」

　　林峰由於閉住呼吸之故，不便開口，雖然他很想問問她，何故將兩件兵器的名稱來歷告訴自己？

　　尹珊又道：「你一定奇怪我為何把自己慣用兵刃的名稱一一告你，我這就解釋一下。由於你刀法精妙，臂力蓋世，我自知難以匹敵，所以我索性坦告一切，希望你到時刀下留情，饒我一死。」

　　林峰皺皺眉頭，沒有開聲，心想：「這個惡毒而又冶豔的女人，說的話，八成不可靠。」他退開數步，提刀作勢。只見尹珊絲帕飄揚揮搖，右手金筆則嚴密封守門戶。

　　林峰踏中宮走洪門，迎面一刀劈去。尹珊見他刀猛力沉，威勢迫人，不敢硬接，柳腰一扭，斜閃兩步，順手揮筆疾戳林峰手臂穴道。

　　林峰見她筆勢兇毒，認穴奇準，只好縮臂收刀，讓過她反擊的一招。

　　他長刀才收又發，攔腰掃劈，刀風勁烈，這一刀立時把尹珊迫得連退六七步之遠。原來他發覺尹珊的金筆招數手法甚是奇奧兇毒，凡是對付這種對手，最好是利用強攻硬打的手法克制她。

　　只見林峰的長刀揮劈之際，湧出大片森冷刀光，挾著勁厲的劈風之聲，威勢十足，一連六七招，把那長身玉立的尹珊殺得好像狂風中的飛絮一般，飄搖不定，連站直身子也辦不到。

　　眼看再這樣激鬥下去，尹珊在十招八招之內，必定濺血當場，喪生於林峰刀下不可。

　　就在這時，林峰忽然發現尹珊的金筆招數，大有似曾相識之感。他覺得甚是奇怪，當即稍稍緩住凌厲的攻勢，讓對方多拆幾招，以便觀察。

　　又是七八招過去，林峰猛然醒悟，忖道：「原來她的金筆招數和身法步伐，都與那一夜在鏢局後面襲擊我的人相同。當時其中有一個用的是金劍，形式特別，曾使我誤以為那劍乃是神兵利器，險險吃了大虧。」

　　他心念電轉，感到有深入調查的必要，當下刀法一變，使出一路綿密細膩的刀法。

　　剛才他乃是以迅猛如雷霆之勢，凌厲奮擊，迫使對方金筆的招數無法施展。現下卻是以細膩對細膩，奇奧對奇奧。勾魂豔使尹珊馬上就鬆了一口氣，不但腰支可以伸直，甚至還有空把散落在面前的長髮甩到後面，這等動作自有動人心弦之處，林峰看在眼內，微有異感。

　　十餘招過後，只見尹珊帕搖筆戳，姿勢美好悅目，卻極為兇毒，大有反敗為勝之勢。

　　她口中發出格格嬌笑之聲，道：「林兄好像不大妙呢？」

　　林峰憋住一口氣，不能開口說話，只好狠狠瞪她一眼。

　　尹珊又道：「但你不必過慮，我就算佔了上風，有殺你的機會，亦不會下此毒手，只不知林兄信是不信？」

　　林峰只哼了一聲，刀圈又縮小了許多，嚴密防守。

　　尹珊喲了一聲，道：「我忘了你不敢呼吸，所以沒有法子與我說話。這樣好不好？我們罷手休兵，交個朋友如何？」

　　目下的情勢已經很顯明不過，林峰實是不合改變了刀法，以致尹珊得施所長，反而佔了上風。雖說林峰還可以再施展早先剛猛的手法，但尹珊無疑已獲得了可以脫逃的機會。

　　林峰一想此女如若跑掉，日後找她便不容易了。於是當機立斷，唰地躍出戰圈。尹珊收起絲帕和金筆，林峰只好也收起長刀，向她行去。

第二十四章　財富迫人

　　尹珊迫上來，歡容滿面，道：「這種結局真是夢想不到的事，林兄若是當真把我看作朋友，我一定不會負你。」

　　林峰道：「尹姑娘太看得起林某了，想我不過是鏢行中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而已。」

　　尹珊道：「得啦！得啦！你是真人不露相，以你目下的武功成就，放眼當今武林，可真沒有幾個人可以與你相比。」

　　林峰笑一下，道：「尹姑娘好說啦！你若是拿林某當作朋友，我便請問一件事，望你賜告。」

　　尹珊不假思索，道：「你想詢問我們是受何人差使的，是也不是？」

　　林峰搖頭道：「不，若是問到這一宗，豈不是使尹姑娘你出賣同黨，陷身於不義麼？」

　　尹珊大為奇怪，問道：「然而除此之外，你想知道什麼？」

　　林峰道：「在下只是請問尹姑娘個人之事，那就是尹姑娘剛才使的一路金筆手法奇幻深奧，虛實難測。在下甚想得知這路筆法的來歷，以增見聞。」

　　尹珊道：「我告訴你並無不可，但你卻不可告訴別人。」

　　林峰道：「當然啦！在下自己曉得就好了，怎會告訴別人？」

　　尹珊道：「這一路筆法，稱為七十二幻劍，那是因為共有七十二招之故。十五年前，我武功稍有根基時，才夤緣遇到先師三山老人，蒙他老人家傳授。故此後來還勉強能在江湖上混了一點虛名。」

　　林峰一面在記憶中找尋這位已逝世的「三山老人」的印象，一面應道：「原來尹姑娘的七十二幻劍，乃是傳自異人，無怪奇幻無方，使在下窮於應付了。」他停歇一下，又道：「可是在下卻十分孤陋寡聞，似是從未聽過三山老人的令名。」

　　尹珊道：「那也不足為奇，一來他老人家不大在江湖上露面。二來他恰好把七十二劍傳與我之後，便自仙逝，先後不過一年光景。這話一說，已經是十幾年前的陳跡了，今日談將起來，不禁有昨日黃花之感。」

　　林峰直到現在，才發現她談吐不凡，似是曾經讀過書的人，心念一轉，便道：「尹姑娘既然身負絕藝，又有如花似玉的相貌，何以甘心淪落於黑道之中，使人不敢親近？」

　　尹珊不在乎地笑一下，道：「黑道之中講義氣之人多的是，並非如你想像中那般下流可怕，再說我身為女子，縱有蓋世之勇，又能做些什麼事呢？」

　　林峰突然又發現這個風韻迷人的女子，口才便結，縱橫肆應，毫不留滯，心下暗暗惕凜。

　　只聽尹珊又道：「剛才惡客人田不實口口聲聲認為我是他的禁臠，這話全然不實，只不知林兄信是不信？」

　　林峰道：「別人的閒話，在下一向不大放在心上，如果尹姑娘事實上不是田不實的禁臠，無須多說。」

　　尹珊欣然道：「林兄的為人和說話，都不脫大丈夫本色，實是教人心折。」

　　林峰心中冷笑一聲，忖道：「你怎樣拍馬屁也不中用的，我心目之中，你鐵定是個又惡又毒又奸狡的女人，再也不會改變這個想法。」但他口中卻道：「尹姑娘過獎啦！在下向來喜歡就事論事而已。對了，你早先提到一筆大財富，這話是真的抑是開玩笑的？」

　　尹珊道：「當然是真的呢？假如林兄離開鏢局，恢復自由之身，便可以前往取得這一筆巨大財富。」

　　林峰訝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財富現下在什麼處所？」

　　尹珊道：「就在開封附近。」

　　林峰道：「敝局這趟鏢貨正是運往開封，既然你所說的財富，亦在開封附近，在下正是順路，等交差之後，才找尹姑娘計議不遲。」

　　「不，等鏢貨運到開封時，已經太遲啦！」

　　※※※

　　林峰大感迷惑，道：「在下擱下鏢貨一走，固然可以走快一點，但相差也不過三五日，何以便會太遲？」

　　尹珊道：「我決不騙你，那時的確太遲啦！」

　　林峰搖頭道：「在下豈能在半途之時，突然辭職不幹？萬一這樣做了，而又得不到財富，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等事萬萬行不通。」

　　尹珊道：「你放一百二十個心，這筆財富，絕對不假，而且有你相助，必能到手。」

　　她終於開始透露口風，敢情這筆財富，並非手到拿來，怪不得她拚命結納林峰，原來她不是愛上他的丈夫氣概，只不過需要他幫助而已。

　　若是再加分析，尹珊費盡心機結交林峰，實是合情合理之舉。因為林峰終究是正派人物，想必不至於見財起意，暗算了她而獨吞。其次他武功高強，堪作幫手，這也是很顯然的原因。

　　林峰為了想多知道一點內幕，當下道：「天下間哪有在某個地方堆放著大量財物，等候咱們去拿的道理？你空言相告，在下哪能輕易相信呢？」

　　尹珊道：「假如你認為馬上辭職而與我合作之舉，可以考慮的話，我就多告訴你一點內情，以供參考。」

　　林峰道：「在下可以考慮。」

　　尹珊道：「那筆財富，自然不是天然生成，而是有一個人，假冒天下刀法第一的霜刃無情厲斜，殺死了七個武林名家，還劫掠了這些人家的財物，合計起來，沒有三十萬兩之數，也有二十萬兩。」

　　林峰矍然道：「果真有這等事情，厲斜復出江湖的消息，這幾天才傳揚出來，想不到你已曉得很多的內情。只不知這些財物，是不是都屬現銀？」

　　尹珊搖頭道：「有一小部份是黃金白銀，大部份是珠寶，目下都窖藏在開封城內，有兩個人把守著。」

　　林峰問道：「那個假冒厲斜的人，不用說也是十分高明的腳色了。你可知道是誰？」

　　尹珊道：「是一個年輕俊俏男子，白衣佩刀，武功深不可測。」

　　林峰微感失望，道：「你只知道這許多麼？」

　　尹珊道：「這個假冒之人的真正身份來歷，我雖所知有限，可是我卻識得在開封府守護財物的兩人之一，並且得知這個假的白衣刀客厲斜，已經到了南方，我們行動夠快的話，定可趕在他返回開封以前，辦妥我們的事。」

　　林峰這才明白了尹珊的消息來源，敢情是從「假厲斜」的手下中，得知這些驚人的秘密。

　　對於那些假冒白衣刀客厲斜的手下們，林峰雖是不敢小看，但亦不太擔心。可是對那個假冒厲斜本人的青年，卻不禁由衷地感到凜懼。要知他數月以來受教於沈宇，已深悉這位比他年輕的師父，武功深不可測。而在沈宇口中對厲斜的「魔刀」，仍然有心服口服之意。由此可知厲斜的刀法，實是獨步宇內，無可匹敵。說到這個假冒厲斜的人，自然認為本身大可與厲斜一較長短，才膽敢冒用他的姓名。準此推論，這個冒牌的武功，至少也是與厲斜、沈宇等人相差無幾。

　　林峰尋思了片刻，暗暗作成結論，忖道：「假如我當真垂涎那筆巨大的財富，自應擱下了鏢貨，與她趕赴開封動手謀取。我當然不是這種人，何況范玉珍還在等我安排。」他一想起了明豔的范玉珍，心中登時湧起了溫暖之感。接著又往下想道：「不過這個勾魂豔使尹珊，手中金筆的路數，極似在南京攻襲我的使金劍的男子。沈先生事後向范玉珍打聽結果，得悉這個男子乃是與迷離秘宮有淵源之人。」

　　原來當日林峰對付那個使金劍的敵人時，就曾經因為他手中之劍，金光燦爛奪目，刃身寬厚而短，疑是神兵利器，不敢硬接，形勢危殆萬分。正在此時，范玉珍突然告訴他不必畏懼對方的金劍，一試之下，果然是虛有其表，因而反敗為勝。

　　後來沈宇根據這一點，向范玉珍追問，得知她乃是聽向相如說過，迷離秘宮有這種型式的兵器。當時沈宇一則沒有時間，二則迷離秘宮的玉女桂紅蓮，曾在南京出現而被他所殺。因此尚有該派之人在南京地面，甚至想對付沈宇主持的鏢局，亦是理所當然之事，便不深究。

　　可是林峰現在卻大大改變了想法，因為如果勾魂豔使尹珊與迷離秘宮有淵源的話，則這一派的人，已是兩度出現了。表面上這兩人扯不到一塊兒去，但機警心細的林峰，卻認為尹珊和那個使金劍之人，不會全無關連。

　　除了這個尹珊值得查究之外，還有就是假冒厲斜的人，亦是一件大事，不容忽視。

　　他已經曉得自己應該怎樣做法，但是這種做法，將使本身遭受到難以形容的痛苦和損害。

　　※※※

　　尹珊見他微微嘆氣，訝道：「你怎麼啦？」

　　林峰搖頭道：「沒有什麼？」

　　尹珊道：「那麼你有了決定沒有？」

　　林峰把心一橫，點頭道：「有啦！」

　　尹珊問道：「怎麼樣？要不要和我趕去開封？」

　　林峰道：「要！」

　　尹珊大喜道：「你回去說一聲，我們馬上動身。」

　　林峰搖頭道：「要走就走，若是回去跟他們說，一來不好意思撤腿就跑。二來亦說不出自圓其說的理由。」

　　尹珊道：「你說的也是，我們走吧！」

　　林峰道：「但有一件事必須要辦妥，那就是我突然離開，最好讓人家曉得我是跟你跑掉的。」

　　尹珊大感興趣，道：「我不怕人家曉得，只不知你何故要人人得知我們在一起之事？你可曾考慮我的名譽不大好這一點麼？」

　　林峰道：「正因為姑娘的豔名，在下才要借重。人家一聽這事，必定會往男女關係上推測，認為我是被你美色所迷，所以拋棄了一切，偕你私奔。」

　　尹珊喲一聲，道：「那你不是佔盡了我的便宜？」

　　林峰道：「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事，定須如此，咱們日後在開封的行動才能得到最佳的掩護。假如咱們行蹤隱秘一點，人家就算偵悉，也認為我們不好意思見人，決計不會懷疑到其他問題上。」他突然笑一下，第一次擺脫了沉重的表情，又道：「這樣做法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萬一我遭遇了不測，而又有朋友為我報仇的話，你便是第一個目標了。」

　　尹珊道：「我一點都不在乎復仇之人，但你這話卻奇怪了，你的友人怎會想到我是報復的對象呢？」

　　林峰道：「因為你對男人太危險，在下有沒有說錯了？」

　　尹珊吃吃笑道：「沒有，但這得看對象而論，像你這種真正的男人，我一點兒都不危險。」她停歇一下，又道：「我們無須設法宣揚，只要我們離開，不出一天，消息就會從惡客人田不實那邊傳開……」

　　林峰點點頭，認為甚有道理，當下問道：「你有沒有行李？」

　　勾魂豔使尹珊道：「有，但決不耽誤我們的行程。」

　　她領先嬝娜行去，轉入另一條街道，到了一處人家，拍開門進去。

　　林峰在外邊等候，只見屋內先是一個婦人和尹珊說話，接著這個婦人就叫了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出去。

　　尹珊也拎了一個箱子出來，向林峰道：「我的行李寄存在這戶人家，你猜我為何要這樣做？」

　　林峰道：「你很工於心計，又是極老練的江湖，所以預先把行李寄存在別處之舉，不足為奇。」

　　尹珊道：「我身為女子，又算得上薄有幾分姿色，所以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麻煩。我這種辦法，都是從經驗中得到教訓的。」

　　他們正在談論之時，一陣蹄聲傳來，不久已到了切近，卻是那個男童，牽了一匹牲口。林峰一望之下，真現此馬甚是駿健，乃是佳種良駒，心頭一動，忖道：「這等好馬倉卒之間豈易獲致？若是尹珊預先備妥，雖是可以解釋，但她預早備馬之舉，未免太周到細心了。」

　　牲口只有一匹，林峰便道：「你上馬吧！」

　　尹珊笑道：「我們一齊騎乘上路，到了合肥我才僱車。」

　　他們要往西北的開封，合肥卻在東南，直是背道而馳。林峰一聽而知她這話特地說給那男童聽，萬一有人找到男童盤問，便將中計往相反方向追趕了。

　　正因如此，他目下亦須裝出與尹珊相當親近的樣子才行，便也上馬，兩人共坐一鞍，開始踏上渺茫不可知的征途。

　　在夜色中，這一騎很快就馳出了城外。林峰雖是溫香軟玉抱個滿懷，但這等豔福，他卻不敢放膽消受，還須萬分小心地提防著。

　　大道上夜風勁冷撲面，還挾著陣陣的塵沙，故此兩人都沒有開口。

　　大約走了數十里，勾魂豔使尹珊突然從他手中取過韁繩，驅馬離開大道，轉入一條岔路。

　　不久工夫，他們抵達一座莊院，尹珊勒住馬，回頭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林峰向那座莊院打量一陣，由於時在黑夜，實在瞧不出一點頭緒，便據實搖頭道：「不知道。」

　　尹珊道：「你好像放心得很，連我們要往哪兒去，問都不問一聲。」

　　林峰慨然道：「我既是決意與你合作，就須得信任你，不可左疑右疑。」

　　尹珊聽了他的回答，楞了一下，才道：「你信不信，我這一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人，聽到你這樣的話。」

　　林峰道：「難道你從前所遇之人，全都是爾虞我詐，暗暗互鬥心機的麼？」

　　尹珊道：「正是！」

　　她飄身下馬，林峰也跟著甩蹬落地，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尹珊道：「這是葛嶺莊，左方里許另有村落人家。」

　　林峰道：「目下距天亮尚有兩個時辰之久，咱們何不繼續趕路？」

　　尹珊道：「路還是要趕，但你想想看，我們共乘一騎，在黑夜趕路自然不打緊，到了天亮時，就會惹起旁人注意了。」

　　林峰道：「不錯，所以我們更應加急趕路，以便天亮前，趕到市鎮，雇一輛車子。」

　　尹珊道：「你說得對，我正是備有馬車，才會到這兒來。」

　　林峰恍然道：「你的馬車寄存在葛嶺莊裏麼？」

　　尹珊道：「不！馬車在村子裏。」

　　林峰訝道：「然則我們在此等候什麼？」

　　尹珊從鞍袋中，取出一些物事，一面說道：「等一下我自然會告訴你。」

　　林峰耐著性子，瞧她攪什麼鬼。眨眼工夫，他們所站的莊院門前的空地，突然光亮起來，原來尹珊帶來兩支特製火炬，已經點燃。這還不奇，最奇的是她在右邊一塊石上，供設一座小小的神龕，還點上香燭，因而平添一片神秘氣氛。

　　尹珊恭敬萬分地跪拜，看來極是虔誠。

　　林峰等她拜完起身，才道：「想不到你竟是虔信神靈之人。你是不是每晚到時候都要參拜一次？」

　　尹珊神色沉肅，道：「不，今夜比較特別，須得仰仗神力庇佑。」

　　林峰聽了大是莫名其妙，不過這等神鬼玄怪的事情，他亦不知道究竟有是沒有，所以他像普天下多數的明智之士一般，不予妄加評論。

　　尹珊又道：「林峰兄，我們出發以前，我想請你辦一件事。」

　　林峰道：「假如我做得到的話，有何不可？」

　　尹珊道：「在這葛嶺莊內，靠右後方有一間廳堂，請你到這間廳堂內，取一面木造的神主牌回來。」

　　林峰道：「原來如此，是不是此地向來鬧鬼，是以連尹姑娘亦不敢進去？」

　　尹珊的面色有點蒼白，點頭道：「是的，林兄最好不要多打聽，免得弱了膽氣。」

　　林峰道：「這面神主牌你要了有什麼用處？」

　　尹珊道：「林兄若是肯走一趟，那就不要多問。」

　　林峰道：「我一定去，不過據我所知，許多著名鬧鬼的地方，都是一些別有用心的江湖人佈置的。所以我須得多問一點內情。」

　　他微微一笑，神情坦然，顯見他心中並無畏懼。只聽他又說道：「你當必也聽過俗諺說，鬼駭人駭不死，人駭人才駭得死這句話。」

　　尹珊點頭道：「我聽過，所以你怕有人假扮是不是？」

　　林峰道：「鬼駭人駭不死這句話，並不像表面的意思那麼簡單，你不妨推敲一下，這句俗諺的真正意思，簡直是指出世上罕有鬼物駭人之事，所有被鬼駭死之人，其實都是誤人為鬼，或是有人假扮為鬼。」

　　尹珊面色仍然很蒼白，在閃搖的火炬光下，透出驚懼的意味，她輕輕道：「這些話等明天再談好不好？」

　　林峰點頭道：「好，我只是想告訴你，世上可能根本沒有鬼。」他這話如果說得很肯定，自然可以予尹珊一點安慰。但事實上林峰只是推測之言，所以對尹珊並無幫助。

　　林峰舉步行去，但不可諱言已被尹珊的神態所感染，心中微感不安。好在他向來膽力極雄，再說尹珊此舉，亦很可能是試他一下，瞧他有沒有膽子入莊，故此他毫不畏縮，大步行去。

　　他的身形很快就隱沒在黑暗的屋宇內，曠場上只剩下了尹珊，獨自在火炬下等候。

　　她的面色一直保持蒼白，久久未曾恢復，眼睛也驚疑地四下掃視不已。尤其是時間過去越久，她就越發顯得不安。甚至在旁邊的那匹駿馬，亦不時頓蹄噴氣，好像受到驚擾一般。

　　她越等下去，就越發驚惶，假如不是有火炬照明，又有那座神龕的話，相信她老早就支持不住了。

　　時間在神秘沉寂的氣氛下，漸漸流逝，尹珊熬了一個時辰之久，還不見林峰出來，心中驚疑交集，感到自己有從速離開這一處地方的必要了，因為以林峰的腳程一去一來，再加上找尋的時間，最多也不過一炷香之久就足夠了。現在用時已超過了四倍，自然已發生了問題，同時又不問可知一定是遇到傳說中的厲鬼無疑。

　　尹珊的外號雖然叫做「勾魂豔使」，可是若是碰上真的厲鬼，那也只有魂魄被勾的份兒。她更不遲延，趕緊過去抱起神龕，火炬也不收拾了，解韁躍上馬背，心慌意亂地向左邊的村落馳去。

　　眨眼間已行了大半里，那座村落雖然大部份黑沉沉，但仍然還有稀疏的燈光可見。

　　這些燈火，代表了活生生的人類，一方面令人感到安慰，可是另一方面又使人覺得孤單，因為這些燈光昏黃疏落，顯然村人都入夢鄉之故。

　　尹珊催馬前行，突然看見灰白的道路上，屹立著一個人影。她的眼力不比常人，是以一瞥之下，已鐵定是一條人影而不是其他物事引起的錯覺。

　　三更半夜的荒村僻道上，居然會有人站在路中心，實在是教人無法相信之事。尹珊登時出了一身冷汗，頭皮發炸，毛髮直豎，口中驚叫一聲，運足全力把懷中的神龕向人影擲去，一面急急撥轉馬頭。

　　神龕飛出之後，居然沒有發出落地之聲。尹珊不敢回頭瞧看，雙足一夾馬腹，催動坐騎。那匹駿馬負痛嘶叫一聲，向前猛竄，但尹珊還嫌牠不夠快。

第二十五章　二去其一

　　正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話聲，道：「尹姑娘別跑，小心摔到田裏去。」話聲未歇，那匹牲口前腳踏空，猛可前傾，尹珊一個筋斗，果然翻落田裏。幸而田裏泥土又乾又硬，尹珊武功高強，乍落便起，身上只沾了一點泥土，並未受傷。

　　那邊又傳來話聲，道：「尹姑娘，你沒跌傷吧！」

　　尹珊一聽敢情是林峰的聲音，登時又是欣慰，又是生氣。她回到路上，那道人影亦已走近，誰說不是林峰？但見他手中還抱著那座小小的神龕。

　　尹珊跺腳道：「你駭死人啦！」

　　林峰道：「抱歉之至，可是你也實在太緊張了，我還未開口，你就駭得亂跑。」

　　尹珊一手按住胸口，喘息未定，道：「我等你等了老半天，你還不出來，叫我如何不怕？」

　　林峰嘲聲道：「你害怕便一走了之，真夠義氣啊！」

　　尹珊道：「這等事情可不比與人拚鬥，我哪裏還敢進去？」接著又道：「得啦！得啦！我們別談這件事好不好？走吧！先到那邊村子歇歇。」

　　林峰伸手攔住她，道：「不要到村子去，免得留下線索。等到天亮之時，我獨自前去僱車。你不露面的話，咱們的行蹤就不會洩漏。」

　　尹珊四顧一眼，遲疑道：「就在這裏等到天亮麼？你不覺得離那葛嶺莊太近了一點麼？」

　　林峰道：「我能無恙出來，已證明沒有什麼事，你放心吧！」

　　尹珊一聽很有道理，這才長長透一口氣，情緒漸漸平復如常。

　　尹珊驚懼之心一消，可就記起托他入屋搜尋神主牌的事了，當下問道：「林兄，你可曾進入那間廳堂麼？」

　　林峰道：「當然有啦！」他一邊說，一邊在路邊坐下。

　　尹珊也過去，挨著他肩膀坐在地上，又問道：「你在廳堂裏面發現了什麼？」

　　林峰道：「那間廳堂已經十分殘破，裏面十分黑暗，我進去之後，點燃火摺，又點上我囊中帶備的蠟燭，四下一瞧，你猜我最先看見什麼物事？」

　　尹珊搖頭道：「我猜不著。」

　　林峰道：「那我就告訴你，廳堂裏面擺著十二具棺材。」

　　尹珊有點毛骨悚然，道：「你瞧了不害怕嗎？」

　　林峰道：「老實說，我也心裏發慌，不過既然已經踏入這個地方，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緊接著我就發現你形容過的那塊靈牌。」

　　尹珊訝道：「那麼你何以去了如此之久？」

　　林峰道：「我告訴你吧！大廳內的十二具棺材，橫七豎八地放在當中，我得穿過這些棺材，才拿得到那塊靈牌呀！」

　　尹珊禁不住握著他的手臂，道：「那就不要去拿啦！」

　　這句話只是她的想法，至於林峰當時的行動，她亦知道沒有這麼簡單。當下又問道：「你怎麼辦呢？」

　　林峰道：「我考慮了一陣，便下決心去拿，哪知這一舉步險險不能生還。」

　　尹珊大驚道：「你碰見了什麼？」

　　林峰道：「什麼物事都沒碰見，就是腦子糊塗了，眼睛也不管用了，走了許久，還走不近那面靈牌。」

　　尹珊大是震恐，身子緊緊挨貼著林峰。林峰不但感覺得到她雙峰的彈力，還感覺得到她急劇的心跳。他徐徐道：「這就是我為何去那麼久之故了。其後我忽然醒悟這一定是俗語所謂的『鬼打牆』，當下拔出長刀，大吼揮劈，不知如何已出了莊外，查看了一陣，才到了這路上，可巧就聽到你的馬蹄聲。」

　　尹珊對他的經過，深信不疑，是以對於這個男人的膽色，更是佩服傾折，從而生出了崇拜依賴之心。她摟住他的臂膀道：「如果換了我進去，一定老早就駭得昏倒啦！」

　　林峰道：「我雖是得以脫身，可是未能交差，有負所托。好在我晚上也進去過了，白天更不在乎，等到天亮，我再進去一次，好歹把那面靈牌給拿出來。」

　　尹珊忙道：「不要啦！白天也是不行的，我試出了你的膽力，已經夠啦！」

　　林峰似是胸有成竹，亦不再說。兩人便這樣偎依著坐到天亮，才站起身。

　　尹珊拍拍胸脯，道：「現在天色已亮，就算有鬼我也不怕啦！」

　　林峰笑道：「像你如此膽小的人，還敢到江湖上閒蕩，又居然很有點名堂，真是奇怪之事。」他心中當然不敢直接輕視了她，只不過嘴上說說笑話而已。

　　尹珊道：「你別瞧不起我，別的大陣仗可駭不倒我。但鬼魅之類，自當別論。」

　　林峰道：「咱們去弄輛馬車吧！村裏不知有沒有車子？」

　　尹珊道：「我自己去找，你在這兒等。」

　　林峰道：「你不會一去不回吧？」

　　尹珊白他一眼，道：「我若是要走，早先你在葛嶺莊受困之時，我豈不是可以走了麼？」

　　林峰拍拍她的屁股，道：「去吧！若再耽誤，村人都出來啦！」

　　尹珊笑著去了，神情顯得很輕鬆愉快。直到她踏入村莊內，她的心情還是很輕鬆，因此雖然已熬了一夜，看來仍然精神煥發。

　　這時村莊內已有不少農人荷鋤出來，見她行過，都不大有詫異之色，不過對她的豔麗卻不放過欣賞的機會。

　　尹珊走到右方一間高大潔淨的屋前，拍開大門。一個壯漢出來，見了尹珊，馬上躬身行禮。

　　尹珊吩咐幾句話，這名壯漢匆匆去了，尹珊便站在門口，四下流盼。

　　不一會，一輛自用的輕便馬車駛到屋前，車把式乃是另一名漢子，樣貌和穿著，都與一般趕車之人無殊。剛才奉命而去的那名壯漢，已坐在車把式旁邊，他已換上了家丁隨從的服式。

　　尹珊上車之後，在車子駛行以前，說道：「你們記住，與我同行之人，並不是我方的人，同時他又很精明，你們切記謹慎小心！」

　　那名壯漢和車把式都答應了，不久，馬車駛到村外，找到了林峰。林峰對那家人和車把式好像不大注意，只問過那匹坐騎有人善後料理，便上車出發。

　　※※※

　　馬車駛行得很快，因此搖晃顛簸甚劇。幸而林尹二人皆是精於武功之士，對於這等舟車旅途之勞，不甚感到艱苦。

　　中午打過尖之後，馬上起程。林峰大部份時間都在打盹，除非尹珊與他談話，否則他很少開口。

　　晚上到了站頭，竟不投店。在吃飯之時，尹珊方告訴他道：「我們連夜趕路，明天晚上就可以趕到淮陽，在淮陽住一夜，再一口氣連趕兩天路，抵達開封。」

　　林峰道：「這等走法，比鏢車快上好幾倍，就算是輕騎快馬，亦無法如此趕法。以我看來，人還經受得住，牲口卻難以為繼。」

　　尹珊道：「你放心，我們到淮陽便換馬，這些牲口都是良駒，擅走長程，每次連著趕兩天，沒有什麼關係。」

　　林峰道：「話雖如此，但牲口可能會累垮。」

　　尹珊話題一轉，道：「我們趕了一天的路之後，我得承認以前對男人的看法不大妥當。」

　　林峰放下筷子，一面撫腹，一面問道：「這話怎說？」

　　尹珊道：「我一向把天下男人都視為色狼，簡直沒有一個好東西，但現在看你的行為，使我想法一變。」

　　林峰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尹珊道：「男人當中的確還有君子，像你就是其中之一。我們趕路之時，在馬車內我們不但時時相碰，有時我還躺在你身上，但你從不對我毛手毛腳。當然，假如我是個很正經的女人，或者是長得很醜，你不動我，尚有話說。但我自問並不算難看，對不對？」

　　林峰忙道：「你不但不醜，還很漂亮動人，不過你也不是低三下四之人，我如何可以胡來？」

　　尹珊眼中透出歡態感激之意，道：「唉！你不但是英雄人物，而且還是好心的君子，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種男人。」

　　林峰笑道：「胡說，我算得什麼人物？」

　　尹珊道：「我不騙你，從前我所認識的男人，不是奴才，就是色狼，沒有一個像人樣的。」

　　林峰道：「得啦！你快要把我捧得忘了自己姓什麼的了。像我這種人，車載斗量，遍地皆是，何足道哉？」他停歇了一下，又道：「你的確神通廣大得很，這一輛馬車，平常人就不易弄到。」

　　尹珊道：「我對此行早已計劃周詳，想想看，那麼多的珠寶金銀，就箅我們順利獲取到手，也不容易攜帶收藏，所以如何安全帶走，亦是問題。但有了人手馬車，情況就全不相同了，對不對？」

　　「這話甚是，如不預早安排，很易受人追蹤搶劫，惹來無數麻煩。」他沉吟一下，又道：「那個家人張誠和車把式王順兩人，會不會洩露咱們的秘密？」

　　尹珊道：「絕對不會，你也不要打聽了，我自有使他們不會洩密之法。」

　　材峰道：「好，這些問題歸你負責。只不知咱們如果得手之後，你要到何處去？」

　　尹珊道：「有了那麼多的錢，我搬到城市去，買一座大房子，用很多的家人，整天遊樂，不再到江湖流浪了。」

　　林峰道：「我還要問你幾句話，這是因為咱們休戚相關，所以我不得不多作考慮，請你不要見怪。」

　　尹珊道：「你問吧！我不會怪你。」

　　林峰突然若有所覺地左右回顧，然後說道：「我們走吧！到車子裏再談。」

　　兩人回到馬車內，車子隨即開動。

　　尹珊道：「看你的舉動，可知真的有人跟蹤我們了。」

　　林峰道：「不錯，這真是很奇怪之事。」

　　尹珊道：「我亦略有所覺，但後來又認為不可能有人能追得上我們，所以轉而認定只是某些巧合發生誤會。」她停歇一下，又道：「跟蹤我們的人的來路，你已查出來沒有？」

　　林峰搖頭道：「我哪有工夫查究？」

　　尹珊道：「那麼讓我查一查。」

　　林峰道：「你如何下手法？」

　　尹珊道：「等車子出了市鎮，那時天色更昏黑些，我便在大路邊有樹林的地方下車，奔入林去。你在車上不可停歇，繼續駛去。這時，跟蹤之人一定先釘我去向，因為車子目標大，有一定的速度，不愁追不上。所以這些人將要先釘我的梢，查看我的去向和用意，才追馬車不遲。」

　　林峰道：「好主意，然後怎麼辦呢？」

　　尹珊道：「我轉入林內，便有機會抓住他們，當然不難問出來歷和用心。」

　　於是當馬車駛離市鎮數里左右，在昏暮的天色下，突然停了一下，尹珊跳落大道，旋即奔入林內。

　　她繞到林後，有一片空地，便站著不動。

　　眨眼間兩道人影踏入空地，由於此時天色已暮，林內更是昏暗，是以尹珊的身形，非到近處，不易發現。

　　尹珊發出一陣嬌媚的笑聲，那兩道人影立刻停步，向她望來。尹珊道：「喂！你們好沒規矩，我一個婦道人家躲入樹林，當然有不可見人之事，但你們仍然跟入來，是何道理？」

　　那兩道人影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一下，這才向她走過來。

　　尹珊又道：「別走近我，我衣裳還未穿好。」

　　此言出自一個美豔女子口中，又在這等曠寂陰暗之處，大凡男人聽了，都會發生異常的反應。

　　那兩人腳步不停，其中一個嘿嘿道：「別怕，就算給我們看見，你也不會少一塊肉。」

　　尹珊道：「胡說，我的身子豈是隨便可以看的。」雙方一問一答，已經湊到切近。

　　那兩道人影突然吃驚地停步，原來尹珊不但衣服齊整，而且右手還握著一支金筆，左手捏著一方羅帕。

　　尹珊亦看清楚這兩人，俱是一式的黑衣勁裝，帶著兵刃，年在三十左右，都很壯碩矯健。她吃吃笑道：「怎麼啦？現在又不敢走近來瞧了麼？」

　　右邊的黑衣壯漢左手一攔同伴，阻他擎刀，說道：「姑娘何故離開了馬車？」

　　尹珊道：「我特地瞧瞧你們是什麼人物呀！誰知一瞧之下，大失所望。」

　　那黑衣人道：「姑娘何故感到失望？」

　　尹珊面上盈盈含笑道：「因為我希望遇到膽力豪雄之士，誰知你們膿包得很，連走近我一點也不敢。」

　　黑衣人道：「不是不敢，而是姑娘的態度，甚是難測。再者姑娘的姓名來歷，我等亦全無所知，是以亦不願意輕易開罪。」

　　尹珊喲了一聲，道：「原來如此，那是我錯怪了你們兩位啦！」

　　她的嬌聲媚態，顯然已使對方減去了警戒之心。當她柳腰款擺地走近他們之時，那兩名黑衣人都沒有特別小心。

　　尹珊又道：「你們男人講話，沒有一個靠得住的。假如你們不知我的來歷，怎會跟蹤偵查於我？」

　　兩個黑衣人都泛起笑容，還是右邊的那一個回答道：「我們當真不認得你，可是我們認得南京鏢局的林峰，所以瞧瞧你是什麼人？何以會跟他走在一起？」

　　尹珊道：「林峰敢是有什麼事情對不起你們麼？」

　　那黑衣人道：「是的，我們之間有點過節。」

　　尹珊訝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何不直接找他？」

　　黑衣人道：「他武功高強，我們目前還惹不起他。」

　　尹珊道：「我明白了，你們等到查明他落腳之處，才把消息告訴你們集團的人來追殺，是也不是？」

　　那黑衣人笑一笑，道：「姑娘如果與林峰沒有很深的交情，最好還是不要管他的閒事！」

　　他雖然不曾回答是與否，但已默認尹珊之言。尹珊吃吃笑道：「我現在已離開他，你們又不是沒有瞧見。」

　　她話聲才歇，突然羅帕一拂，濃香直透對方鼻端。

　　那兩名黑衣人齊齊閉氣躍退，但尹珊如影隨形追到，羅帕不住揚拂，右手同時掄轉疾速刺出，襲取其中一人的要穴。

　　她的動作一氣呵成，先以羅帕濃香迫得對方都不敢呼吸，同時在飛揚之際，又迷亂了對方眼神。加上突襲之利，因而她的金筆一探，便戳中了一名黑衣人胸前大穴。這個黑衣人的手剛剛握住刀把，尚未拔刀出鞘，便自悶哼一聲，倒斃地上。

　　另一個黑衣人正是早先一直發言的，不但身份較高，武功亦高出一籌，他的長刀鏘地出鞘，挾著勁烈風聲，閃電般向尹珊猛劈。

　　此人刀勢凌厲之極，尹珊閃得一閃，只見這個黑衣人迅即躍退，一轉身鑽入林內。

　　尹珊連忙追去，忽然聽到林峰在後面叫道：「尹姑娘，窮寇莫追。」

　　她吃驚地煞住去勢，回頭一望，只見那個黑衣人屍體旁邊，多出一個人，已開始查看屍身。

　　尹珊走過去，問道：「你幾時來到的？」

　　林峰道：「你們的對話我都聽見，老實說我一點也沒察覺出你有動手的跡象。」他瞧瞧地上的屍體，又道：「你的手段真夠毒辣的了，此人一筆斃命，連挽救的機會也全然沒有！」

　　尹珊道：「他們共有兩人之多，我若不先除去其一，只怕反而會受挫於他們。這叫做搶制機先，並不是我用心惡毒。」

　　林峰道：「總之你勾魂豔使的外號，真是一點沒取錯。和你走在一起，實在教人感到提心吊膽。」

　　尹珊忙道：「你放一百個心，我能加害任何人，亦不會向你下毒手。」

　　林峰道：「為什麼呢？我既不比別人長得漂亮，亦不是有地位有名氣之人，憑哪一點使你特別愛護呢？」

　　尹珊沉默下來，過了一陣，才道：「好，我跟你說實話，如果昨夜你不敢闖入葛嶺莊，我就不會對你另眼相看了。」

　　林峰道：「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尹珊道：「這是因為你能安然出入葛嶺莊，已證明你的武功和膽力，都不同泛泛，合乎我的條件，所以我敬重你還來不及，如何會對你不利？」

　　林峰道：「既然你願意與我說實話，咱們索性打開天窗，好好的討論一番，假如不能合作，咱們各走各路，或者你設法殺死我也行。」

　　尹珊收起金筆和那條迷仙帕，道：「就算你不幫我，我也不會暗算你，只不知你信不信我的話？」

　　林峰道：「你這話讓事實來證明，老實說我暗暗跟你過來，乃是懷疑你與跟蹤之人有關，故此躲在一邊偷聽。若知你會下毒手，我老早就出來啦！」

　　尹珊道：「殺死個把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我們且不談這個。」

　　林峰道：「好，還有就是你一路前來，處處都有了妥當的安排。咱們吃飯時你談到了淮陽換馬，其實剛才我出來一瞧，拖車的兩匹牲口已經換過，可見得你站站有人照應。這等情形未免太奇怪了。」

　　尹珊道：「你的眼力很高明，不錯，我在這一路上，站站都有人接應。這些人的來歷背景，現在不妨告訴你，他們俱是厲斜的仇家，其中有新仇，亦有舊恨。」

　　林峰登時大感興趣，同時亦感到可以相信。如果有厲斜的仇家們聯合起來，則有這等力量人手，不足為奇。因為厲斜的仇家，俱是武林中已有成就的名家，並非一般的人可比。

　　尹珊又道：「原先人人都沒有想到在開封出現的白衣刀客厲斜，竟是冒牌貨。但自從你們總鏢頭沈宇在南京透露厲斜已死之事，又從四川方面接到厲斜曾在那邊出現的消息，我們才曉得這個殺人魔王，不是真貨。」

　　林峰道：「這就奇怪了，什麼人不好冒充，卻去冒充一個嗜殺之人，而且也照樣毀去很多武林名家？這是什麼意思？」

　　尹珊道：「這個疑問大概只有那個假厲斜方能回答，反正我受雇於厲斜的仇家集團，設法物色人手，一方面打擊厲斜，一方面查明他的真正底細。」

　　林峰恍然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到處都有接應了。」

　　尹珊笑一笑，又道：「昨夜的葛嶺莊，乃是當地極著名的鬧鬼老屋。這還不打緊，還有一個說法是：凡是能安然出入此莊之人，必是才略武功以及膽力都十分傑出之士。這個傳說是世居葛嶺莊附近的一個武林世家透露的，所以我才帶你去試一試。」

　　林峰問道：「透露此一傳說的武林世家，是不是厲斜仇家集團之一？」

　　尹珊點頭道：「是的。」

　　林峰又問道：「他們可有人進過葛嶺莊？」

　　尹珊道：「沒有，他們這一家嚴禁進入葛嶺莊。」

　　林峰沉吟道：「這就奇了，以我的觀察，那座擺滿了棺木的靈堂，並不是久無人跡。」

　　尹珊大驚道：「還有誰敢進去？」

　　林峰笑道：「我敢去便有別人敢去，現在暫且不提這一筆。這個被你所殺的黑衣人，是什麼來歷，你有線索沒有？」

　　尹珊道：「人家衝著你來的，我如何有何線索？」

　　林峰道：「不，你見多識廣，說不定可以從這個人身上的遺物，查出一點頭緒。」

　　尹珊一聽有理，便搜查屍體遺物。

　　林峰心中忖道：「看此人的裝束，與那天向范玉珍尋事的紅衣女的手下相似，莫非就是她派來的人麼？」

　　他記得那天紅衣女誤以為范玉珍是胡玉真及艾琳，特地挑戰。其後得知林峰是沈宇的鏢局的人，又曾表現得很注意，可見得這個紅衣女，來頭不小，蓄意要找這些一流高手比劃。

　　不過她的武功，卻還沒有與用心相稱的資格。所以這個紅衣女的來歷，甚是耐人尋味。

第二十六章　刀客之謎

　　尹珊已經搜查無畢，說道：「這人身上的遺物，看不出是什麼來歷。」

　　林峰凝視著她，沉聲道：「但你眼神中流露出憂色，相信心中一定已有所疑，只是未能確定而已！」

　　尹珊尋思了一下，才道：「是的，我懷疑此人是襄陽老君莊的黑武士之一。」

　　林峰搖頭道：「你怎麼想到這一個盜匪集團？他們的地盤是漢水流域，如何會跑到這邊來？」

　　尹珊道：「當然我不敢肯定，而且正如你所說，他們的勢力範圍是在漢水一帶，不應該涉足此地。但大凡是這等盜匪集團之人，身上才會全無可資辨認身份之物，故此我忽然想起了老君莊的黑武士。」

　　林峰沉吟道：「假如真是老君莊的人馬，果然值得多加小心。據說老君莊目下高手甚多，尤其是他們向來有仇必報，永不罷休的作風，使人聽見了這一路人馬就感到頭痛，不敢輕易招惹結怨。」

　　尹珊面現愁色，道：「若是老君莊的黑武士，那就棘手啦！我倒不是怕他們向我報復，而是怕他們妨礙了我們的計劃。」

　　林峰道：「聽你的語氣，好像抱怨我不該阻止你追趕那個逃生的黑武士，可是你要知道，那人武功不弱，兼且在黑暗的樹林中，你孤身窮追不捨，只怕到頭來你反而遭了暗算！」

　　尹珊道：「若說我有抱怨你之意，那也只是抱怨你為何不及早出手助我。但過去之事不必提啦！」

　　林峰點頭道：「好，咱們水來土掩，兵來將擋，走著瞧就是了。」

　　尹珊舉步行去，林峰又把她叫住，問道：「你這就離開麼？這具屍身怎麼辦？」

　　尹珊道：「他的人都死了，屍體有什打緊？」

　　林峰正色道：「不行，自古以來，都是說『入土為安』，此人生前不管與你有何過節，一旦亡故，咱們就須得予以尊敬。」

　　尹珊凝視他一眼，才道：「奇怪，你居然很講究這等禮數。」

　　林峰冷冷道：「像我這樣的人，江湖上比比皆是。只怪你自己喜歡與那些殘暴邪惡之人交往，因此把很正常的事情竟認為奇怪了。」

　　尹珊突然發覺這個男人的性格，在某些地方會變得十分固執。當然最顯著的是「是非分明」這一點，所以對於她那些錯誤，很不原諒，亦不客氣地指責駁斥。這種表現，在老江湖身上難得發現。

　　雖然林峰對她毫不客氣，亦沒有隱瞞瞧不起她的觀感。但尹珊反而覺得他很可愛，大是與眾不同。

　　她默然拿出了金筆，彎腰在地上挖掘起來。林峰也刀手並用，一忽兒就挖了一個足夠埋屍的坑洞。

　　他把死者放在土坑內，神態肅然地端詳一下，才把土推填滿坑穴。

　　尹珊等他做完之後，問道：「這樣做法可以使人安心一點，對不對？」

　　林峰沒有回答，直到走出林外的大道上，才道：「假如你已沒有良心，這等形式至少還可使你感到你已做了一件不是等閒之事。」他的話答得很奧妙，似是含有深意。

　　尹珊想了一陣，聳聳肩頭，把這件事置諸腦後。

　　※※※

　　到了翌日清晨，經過一夜不停的趕路之後，人馬皆有疲乏之意。便在一處市鎮停下來。

　　尹珊和林峰都沒有下車，尹珊揉揉眼睛，順手梳掠一下秀髮，向林峰道：「唉！我這個樣子一定難看死了。」

　　林峰搖搖頭，沒有回答。尹珊正要追問，突然那名扮作家人的壯漢，送來了早餐。並且低聲向尹珊道：「小的剛剛打聽到在咱們抵達之前不久，有三騎經過此鎮。」

　　尹珊矍然道：「這三騎是什麼人？」

　　家人道：「兩騎是黑色勁裝的大漢，另一個卻是個紅衣少女，據說長得還不錯。」

　　家人報告完畢退開之後，尹珊獨自沉吟忖想。

　　林峰故意逗她，問道：「你剛才為何認為自己不好看呢？可是依我看來……」

　　尹珊本來已毫無心情談論好看不好看的問題，然而林峰最後巧妙地拖一個尾巴，使她發生了興趣，連忙問道：「依你看怎樣？」

　　林峰道：「依我看來，你睡眼惺忪，鬢鬟蓬亂，實在有點不大好看。」

　　尹珊氣得肚子都快炸了，可是面上還得裝出不在乎的樣子，保持著她的風度，只淡淡笑一下。

　　林峰本是存心嘔她一下而已，當下又接著說道：「可是話說回來，你這種樣子，別有一股嬌慵風韻，比之靚妝豔抹，更迷人些。」

　　尹珊登時化嗔為喜，玉靨泛起歡愉的笑容，道：「你別騙我，既然不好看，哪裏還能迷人？」

　　林峰道：「也不是當真不好看，只是不甚雅觀而已。因為一個婦道人家，通常都是整整齊齊的見人，很少有這種嬌慵模樣。」

　　尹珊吃吃笑道：「你別哄我歡喜，聽說那個走在我們前面的紅衣女，長得很美，你見了別顛三倒四才好。」

　　林峰道：「我是這種見到女人就昏了頭的男人麼？」

　　尹珊忙道：「當然不是，你是正人君子，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她話題一轉，回到「黑武士」上面去，道：「那兩個身穿黑色勁裝的騎士，不問可知是老君莊的黑武士了，至於那個紅衣女……」

　　林峰道：「穿黑衣的人，不一定就是黑武士，你萬勿弄得草木皆兵，凡事都往這條線上推想。」

　　尹珊道：「假如你曉得那個紅衣女，乃是老君莊莊主的千金的話，你就不會認為我大驚小怪了。」

　　林峰道：「哦！老君莊幾時出了這麼一個女子？」

　　尹珊道：「她是老君莊莊主左三通的掌珠左絳雲，在老君莊中像鳳凰般受到呵護供養，罕得出莊一步，無怪你不知道有她這一號人物。」

　　林峰忖道：「我雖是不知道她的出身來歷，可是她的武功卻領教過，她哪裏得知？」

　　不過他表面上卻裝出很注意的樣子，點頭道：「你既然連她的名字都曉得，大概錯不了啦！不過咱們還是想法子對證一下比較妥當些。」

　　尹珊道：「用不著啦！她外號是『一點紅』，向來一身紅衣，宛如一朵火雲一般。我們若是找得到她，那就是老君莊這件公案結束之時。」

　　林峰訝道：「何以結束得這種公案？」

　　尹珊道：「我們若是活擒了她，老君莊之人，只好跟咱們談條件，這是往好的方面想。如果我們不能生擒，只能殺死她，那也是一個結束，老君莊方面將必傾力報復，非弄出個結局不可，這也等如結束了這件公案。」

　　馬車忽然一動，接著向前駛行。

　　尹珊輕輕嘆一口氣，道：「好不容易才安靜了一下，便又踏上無邊無涯的征途。」

　　林峰道：「咱們大可以休息一下，但你不下此令，卻怨聲嘆息，豈不可笑？」

　　尹珊道：「不錯，我本可下令休息，但對方的想法也是如此。他們定必以為咱們這一夜急馳之後，人疲馬乏之餘，總得歇息兩三個時辰。」

　　林峰心中一凜，忖道：「這個女魔頭的謀略才智，實是非同小可。」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道：「你說得有理，咱們這一急趕，諒可追上那『一點紅』左絳雲他們。」

　　※※※

　　馬車顛簸甚劇，所以他們不但時時碰觸，有時車子轉彎太急，尹珊甚至會滾入他懷中。本來以她的武功而言，不難化解這種勢道，但她並非守禮淑女，是以常常任得自己倒在林峰懷中。

　　走了一程，尹珊再次倒在他懷中之時，竟索性不坐好，還閉上眼睛，好像想在他懷中睡上一覺似的。

　　林峰低頭瞧她一陣，心中卻升起疑念，忖道：「她雖是舉止放浪，大有蕩豔之名。可是這一路行來，她並沒有對我施展狐媚勾引手段。若說她對我無意，分明又不是。然則難道她骨子裏並非淫蕩的人麼？」

　　但這個想法，他自家亦認為不對，雖然說不出什麼理由。總之覺著這個女人，本性的風騷放蕩，乃是絕無可疑之事。故此他思路轉來轉去，突然若有所悟，心想：「是了，她一定另有圖謀，才不勾引我與她苟合。只不知她有何圖謀，我須得試試她才好。」

　　此念一生，立刻伸手摟住她，另一隻手則落在她面頰上，輕輕地撫摩。

　　尹珊睜開眼睛，媚笑一下，便又閉起。

　　林峰的手往下移，解開了她的領扣，隨即伸入衣服之內，探摸她胸前豐滿高聳的雙峰。

　　他一直全無輕薄的舉動，這刻不但大改前態，而且一下子就猖狂至此，尹珊不禁大為震驚和疑惑，再度睜眼瞧他，眼中露出詢問之意。

　　林峰個性強毅，決定要做之事，決不中途退縮。當下彎低頭，吻在她兩片紅唇之上。

　　尹珊初時好像還想推開他，但旋即迷惑在這個男人強有力的摟抱，以及充滿了男子氣息的熱吻中。

　　兩人吻了一陣，這才分開，尹珊發覺林峰的手已替她解開衣服，霎時上身已經敞開，露出雪白高挺的乳房。

　　林峰得寸進尺，摸摸捏捏。尹珊勾起滿腔情慾，發出咿唔的聲音，道：「早知道你有意思，我們應該投店歇息。」

　　林峰道：「你不是不想耽誤時間麼？」

　　尹珊道：「那也管不了這麼多啦！」

　　林峰道：「假如咱們只不過準備早點趕到開封，並不是存心追不上一點紅左絳雲的話，你這就下令車子折回鎮去好不好？」

　　尹珊點點頭，但尚未出聲傳令，忽又想起什麼心情地搖頭改變主意，道：「折回去不大好，還是往前趕，等晚上投店安歇，我們盡有時間。」尹珊說時，還推開了他的手，坐了起身，整理衣服。

　　林峰一來本是存心試探，二來自知本身也激起情慾之念，如此再摸捏下去而她又不堅持拒絕的話，很可能就把持不住，成為她入幕之賓了。

　　他分析過形勢之後，便依她的話，不再進攻，口中卻道：「我卻隱隱感到你今晚也不會陪我睡覺，這個想法真奇怪，亦想不出什麼理由會感到如此。」

　　尹珊居然並不否認，還點頭道：「是的，等我們獲得那一大筆財富之時，方始雙宿雙飛不遲。」

　　林峰道：「這裏面有何區別？」

　　尹珊不假思索，道：「假如你對我全無意思，我也許會縱體入懷，誘你作片刻歡娛。但你既然對我有點意思，我反而不能讓你得償大慾。」

　　林峰訝道：「你越解釋，我越不懂。」

　　尹珊媚笑道：「你當然不懂啦！這是因為我熟諳男人性情，凡是未曾得到手的女人，每每夢寐難忘，為之神魂顛倒，一旦得手，便棄如敝屣。」

　　林峰重重地哦一聲，似是恍然大悟。其實他一個字都不相信，忖道：「她本身並非守身如玉之人，剛才她明明已動情慾，如何尚能堅守不渝，再說她這番理論，不假思索，隨口應對，可見得早已胸有成竹。」

　　這個理論推下去，便不難求得一個結果。那就是她必是另有圖謀。而這個圖謀成敗的關鍵，卻在於她能不能守身如玉。

　　林峰不再多言，凝眸尋思。此時他的心情，宛如研討武功時碰上難題一般。過了好一陣工夫，他才若有所悟，決定不可靜以觀變，必須以攻代守，方有制勝的機會。

　　他在六七種方法中，選定了「單刀直入」之法，沉聲道：「尹珊，我打算回去，繼續我的保鏢生涯。如果你想阻止我，卻有兩個辦法可供選擇。」

　　他這幾句話來勢突兀，有如神來之筆，渾無來去痕跡，教人猜不出他因何而發生此想。同時又極是雄渾有力，使尹珊感到難以抵擋。

　　尹珊面色一變，道：「你這話可是當真？」

　　林峰斬釘截鐵地道：「一點不錯，我決定回去，除非你選出一個辦法實行。」

　　尹珊怔了一回，才道：「好，請你把兩個辦法說出來。」

　　林峰道：「第一個辦法是出手擊敗我。」

　　尹珊搖頭道：「我如果能擊敗你，也不會看中你了。」

　　林峰道：「第二個辦法，那就是你把真正內情告訴我，如果我認為你已說了真話，哪怕於我十分不利，我亦不走。」

　　尹珊見他口氣堅決，心知再說上千言萬語亦不能使他改變主意，於是當機立斷下了一個決定，道：「好的，我把內情完全告訴你。」

　　※※※

　　尹珊凝眸忖想，好像是在整理思緒，看看從何說起。之後，用略帶急促的聲音，說道：「我的確受僱於厲斜仇家的集團。雖然你鏢局的總鏢師傳出厲斜已遭活埋的消息，可是厲斜從前的仇家並未完全相信，而假厲斜新結的仇讎，更是不肯罷休。如果這個白衣刀客乃是冒牌貨，他們復仇之望就更大了。」

　　這番話等如是一段序言，林峰默然不語，等她說下去。

　　尹珊又道：「這個厲斜是真是假，不久當可揭曉，因為天下間認得他的人，計有沈宇、艾琳、胡玉真等四人。」

　　林峰馬上插口道：「等一等，你只說了三個名字，還有一人是誰？」

　　尹珊遲疑一下，才道：「也是個女的，只知姓陳，名字我還未摸清。據見過她的人說，她天生具有一種嫻雅聖潔的風度，雖然十分美麗，但任何男人在她面前，都不會泛起邪念。」

　　林峰問道：「這位陳姑娘居住於何處？」

　　尹珊道：「她本來居住於山東地面，但目前在什麼地方，卻無人得知了。」

　　林峰道：「好吧！你繼續說下去。」

　　尹珊道：「我又另外受人之聘，查訪幾個失蹤的年輕男子。」

　　林峰泛起迷惑之色，問道：「你這兩件任務，一是揭開真假厲斜之秘，一是查訪失蹤人口，我想不出與我有何相干？」

　　尹珊道：「你自己說過，如果我說實話，縱是對你不利，你亦不走開，仍然陪我同赴開封，謀取那批金銀珠寶，對不對？」

　　林峰道：「不錯，但你的任務，與我毫無關聯，更談不到對我不利。」

　　尹珊道：「我一解釋你就明白啦！當我受聘之後，對這兩件任務略加調查，隱隱發覺好像不無關聯。但這且不說它，單說如何揭破真假厲斜之謎，我用盡心機，籌思良久，決定唯一可行之法，便是找一個認得厲斜真面目之人前來，當面辨認，便知真假了。」

　　林峰道：「對呀！可是我卻未見過厲斜。」

　　尹珊道：「我根據聘我的集團的消息，得知你是沈宇的心腹人物。因此看中了你。當然，假如你不保這一趟鏢的話，我亦不會調查你了。」

　　林峰道：「你接下去還有什麼計劃？」

　　尹珊道：「只要你與我一起行動，我知道沈宇遲早會來。這比我去請他還要可靠得多了。」

　　林峰大為驚異，道：「你好像對敝局的情況十分瞭解呢？」

　　尹珊道：「這完全是因為真假厲斜的仇家，結合為一個集團，這些人本來在武林上佔有一席地位，故此一旦聯合，聲勢十分浩大，要調查任何事情，毫不感到困難。」

　　林峰問道：「既然如此，這些人想揭開真假厲斜之謎，何須聘你出馬？」

　　尹珊微微一笑，道：「因為，我專門替人解決疑難之事，包括報仇在內。故此凡我所到之處，定然引起一片腥風血雨。不久，江湖上便送我一個勾魂豔使的綽號了。」

　　林峰沉吟一下，才道：「你把內情通通告訴我，難道不怕我反悔麼？」

　　尹珊道：「你是一諾千金之人，我若是連這一點也看不準，哪裏還有資格受聘於人？」

　　林峰道：「那也不一定，我可能隨時反悔離開。」

第二十七章　兩美相鬥

　　馬車突然停止，尹珊眸子一轉，便道：「此車何故忽然停止，諒你一定猜得出來。但再進一步的推測，只怕林兄你便無能為力了。」

　　林峰道：「是不是老君莊的一點紅左絳雲攔住了咱們？」

　　尹珊道：「不錯，但她為何離莊之故，林兄可要猜上一猜？」

　　林峰道：「這等事全無線索，咱們甚至還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人攔路。退一萬步說，就算當真是左絳雲，亦無法猜測起呀！」

　　尹珊笑一笑，道：「你我所知的資料差不多，但我卻猜得出她踏入江湖之故。我認為她乃是衝著厲斜艾琳這等新起高手而離開老君莊的。」

　　林峰心中一驚，忖道：「她猜得很有點道理，因為左絳雲分明曾經誤認范玉珍是艾琳和胡玉真。」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聳聳肩，道：「你的猜測只怕無法證實。」

　　尹珊道：「恰恰相反，我們很快就可以求證出來，假如我連這點道行也沒有，如何敢接受人家重金禮聘？」

　　她伸手撥開車簾，朝陽之下，但見大道上共有三騎，攔住了馬車去路。

　　當中的一騎正是紅衣少女，另兩騎則是黑衣勁裝的大漢。

　　林峰一瞥之下，已認出此女正是日前被他與范玉珍聯手趕走的紅衣女，如果她正如尹珊所猜，真是襄陽老君莊的左絳雲的話，則自己對這個風情萬種的尹珊，定須另眼相看，嚴密提防，才不至於吃虧。

　　馬車前座的車伕和家人，都發楞地望著那個美貌的紅衣女，沒有詰問，更沒有訶斥。

　　尹珊發出一陣嬌笑，道：「阻住去路的，莫非是一點紅左絳雲姑娘，以及鼎鼎有名的黑武士麼？」

　　紅衣女閃眸向車廂查看，但由於車簾只挑開一點，故此她只依稀看見一個女人白皙的面孔。

　　她面上泛起怒色，應道：「不錯，敝莊有一名黑武士遇害，一定是你所為的了。」

　　尹珊道：「是的，那人就是死在我手底。」她縱聲一笑，又道：「我除了畏懼一些神秘莫測之事以外，什麼人都不怕，尤其痛恨被人跟蹤，左姑娘從潁州開始尾隨於我，此可忍孰不可忍？是以存心殺死一個聊當警告。」

　　左絳雲氣得反而說不出話來，背後一個黑衣大漢道：「小姐不必與她一般見識，若是氣壞了身子，小可等擔待不起，這位尹姑娘交給小可處理。」

　　這名黑衣大漢態度沉著，豪無火氣。可是他話中含意卻十分自負自大，簡直全不把尹珊放在心上。

　　勾魂豔使尹珊用手肘輕碰林峰一下，低低道：「你瞧此人是什麼來路？」

　　林峰道：「此人氣度沉凝，神光內斂，分明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真想不到老君莊的黑武士中，收攬得有這等人物。」

　　尹珊道：「你的眼力不錯，此人不說話以前，竟能叫人看不出他的深淺，這等深沉氣度，已不是一般的高手可比了。」

　　這時另一個黑衣大漢厲聲道：「剛才說話的婆娘還不快快滾出來！」

　　尹珊沉著得很，不予置理，一徑向林峰吩咐道：「你不必出頭管這件閒事，我的武功雖是有限，但卻擅長逃遁之術，你只管繼續前赴開封府，我自然會追上你。」

　　林峰當然不想多管閒事，既然她這麼說，樂得答應。

　　尹珊挑簾下車，柳腰一擺，舉步行去。她這一亮相，風情萬種，對面的黑武士見了，馬上減少了許多弩張劍拔的神情。

　　左絳雲皺眉望著尹珊，帶有出乎意料之外的樣子。

　　尹珊冷冷一笑道：「左姑娘何故感到詫異？難道你自出道以來，沒有人敢像我這樣得罪你麼？」

　　左絳雲不作聲，早先出言包攬的黑衣大漢道：「久聞勾魂豔使所至之處，總要掀起一片腥風血雨。今日見面，方知此言果是不誣。」

　　尹珊目光轉注他面上，只見此人面方口闊，眉宇間透出懾人的威棱。怎樣看都不像充任侍衛爪牙的材料。她心念一轉，忖道：「此人如不是偽裝為黑武士，那就是另有原因，方會屈身於老君莊中。」當下決定不要過於得罪他，放緩了口氣，問道：「尊駕貴姓大名呀？」

　　黑衣大漢道：「在下衛公望，這一位是陳志平兄。」他順便介紹另一個黑衣大漢，在在不忘表示出自己的身份。

　　尹珊瞧也不瞧陳志平一眼，凝視著衛公望，微笑道：「衛兄剛才的話說錯了，假如不是迫不得已，誰願意撩事生非呢？」

　　衛公望點頭道：「尹姑娘之言不無道理，只是你已殺死了我們一個人，今日我等恐怕不能善罷干休了。」

　　尹珊道：「我說得對不對？衛兄苦苦相迫的話，教我如何能不反抗呢？」她舉手掠鬢，姿態甚美。

　　那邊的馬車伕見了她的動作，突然間催馬疾馳，闖過了左絳雲等三人身邊，朝去路急駛而去。

　　衛公望仰天大笑，道：「尹姑娘的車上有什麼物事，竟怕我等劫奪？」

　　尹珊道：「當然有啦！不然的話，你們何故一直尾隨不捨？」

　　左絳雲果然開口道：「陳志平，趕快去把馬車截住。」

　　陳志平應了一聲，驅馬追去。

　　衛公望連眼都不轉動，緊緊盯住尹珊，說道：「尹姑娘縱是智謀百出，但今日休想使兄弟對你放鬆了注意。」

　　尹珊微微一笑，面靨上出現那種媚豔動人的風情。不過她並沒有打算勾引衛公望，因為衛公望無論在氣度上在才智上的表現，都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可比。例如尹珊便曾利用馬車，想引開他的隼視，衛公望卻一口道破，依然全神盯著她。

　　衛公望雖然神色不動，但一旁的左絳雲卻瞧得直皺眉頭，接著說道：「衛公望，你瞧尹姑娘是不是長得很美？」

　　衛公望面色如常，應道：「是的，她的風韻之佳，很少男人能不心移神醉。」

　　這左絳雲忽然會公開提出此類問題，已經很不合情理了。而衛公望的回答，也大越常軌。因為他只須回答是或不是，實在無須加上一句最後的評語，尤其是對一個少女解釋。

　　左絳雲又問道：「她的武功造詣如何？」

　　衛公望道：「尹姑娘闖出勾魂豔使的名頭，靠姿色的成份少，靠真才實學多，有資格列為當代高手之一。」

　　左絳雲哦了一聲，道：「這真是想不到之事。」

　　尹珊冷冷道：「衛兄說錯了，我尹珊能在武林中立足，除了武功之外，還靠過人的才智。衛兄沒有提及這一點，殊為令人遺憾。」

　　衛公望道：「尹姑娘見責的是，你的才智謀略，實在不是一般的人能所窺測。」

　　尹珊仰天一笑，道：「衛兄的深沉城府，亦是天下少有的了。」

　　左絳雲道：「奇怪，陳志平敢是追不上馬車了？」

　　原來那馬車和追趕的一騎，都已轉了彎，被樹林遮住了。

　　尹珊哂道：「他追得上才是奇怪之事呢！」

　　左絳雲訝道：「尹姑娘這話怎說？」她顯然是個胸無城府天真猶存的少女，才會在敵對的陣勢上，毫不考慮地向對方詢問。

　　尹珊深深注視她一眼，才道：「陳志平的坐騎，雖然乃是長程快馬，但剛才我查看過，已露出風塵跋涉筋力衰竭之象。故此雖是輕騎疾趕，也萬萬追不上我的座車。」

　　左絳雲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這時大道上已有數批行人及車馬經過，其中有些人還駐足觀看。尹珊格格笑道：「衛兄，你敢是打算當著睽睽眾目之下，向我動手麼？」

　　衛公望面上看不出可否的內情，只淡淡答道：「假如絳雲小姐下令拿人，莫說這等所在，就算是在大內宮禁，衛某亦敢動手。」

　　他越是深沉莫測，尹珊對他越是忌憚。此外，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衛公望的身世來歷，因此又添幾分疑懼。

　　要知以衛公望的氣度威棱，以及他深沉過人的神態，擺明就是一流高手的身份。而尹珊向來博知天下武林情況，如今居然對此人全無所知，不由得感到懍惕不安。

　　忽聽蹄聲大作，尹珊轉眼望去，登時又是一驚。原來她首先見四名黑武士高踞馬上，向這邊緩緩行來。多了四名黑武士倒還罷了，但在這四騎前面，尚有一人步行，竟是坐車馳走了的林峰。

　　在那四騎黑武士當中，陳志平赫然也在。幸而林峰雖是被四騎押來，看來卻沒有受傷，連長刀也在身邊。

　　林峰大步走來，直到尹珊身邊才停步，目光在左絳雲面上打個轉，隨即落在衛公望面上。

　　尹珊道：「你瞧的那一位姓衛名公望，武功深不可測。」

　　林峰道：「我也覺得他氣度威勢與旁人不同。」

　　左絳雲道：「喂！林峰，你還認得我麼？」

　　林峰頷首道：「當然認得啦！」

　　尹珊一聽，氣往上衝，道：「什麼？你們從前見過面？」

　　林峰道：「只見過一面，前天在潁州才見到。」

　　尹珊怒聲道：「你沒有告訴我。」

　　林峰淡淡道：「你沒有問我，我懶得多說。」

　　左絳雲見他們口角起來，大感迷惑，當下問道：「林峰，那個姓范的女孩子呢？」

　　林峰道：「她回家去啦！」

　　左絳雲道：「她捨得丟下你嗎？」

　　林峰哼一聲，沒有作答。

　　左絳雲又道：「你外表看來老實，想不到卻是很風流的人，身邊的女人總是很漂亮的。我這回特地追上你，倒不是為了潁州的事。」

　　林峰沒好氣地道：「那麼你為了何事？」

　　左絳雲道：「你探過葛嶺莊是不是？」

　　林峰道：「不錯，左姑娘怎生得知？」

　　左絳雲道：「因為我也在葛嶺莊內呀！」

　　林峰道：「但在下並沒有發現人跡，左姑娘這話是真是假，叫人難以斷定。」

　　左絳雲道：「是真是假都不要緊，我日夜兼程趕來，便是向你討回葛嶺莊的失物。」

　　林峰雙眉一皺，反問道：「葛嶺莊失了什麼物事？在下所到之處，觸目只有許多棺木，這等物事在下決不帶走。」

　　他的話突然停止，並且和其他的人一樣，向右方望去。

　　但見兩丈外幾個看熱鬧的路人旁邊，這刻多了一騎。馬上之人，衣飾華麗，眉目俊秀，竟是個廿餘歲的貴介公子。

　　這個華服公子沒有隨從，行囊十分簡單，身上沒有兵器，但鞍邊卻掛著一根鋼槍，長約六尺。他能夠使眾人轉眼瞧看之故，敢情是他那目光宛如閃電一般，所到之處，人人都感覺得到。

　　在場之人大概沒有一個認得這個華服公子，而且他據鞍旁觀，沒有任何其他行動，是以旋即都收回目光。

　　左絳雲望著林峰，道：「你騙人，葛嶺莊內明明失去了一件物事。」

　　林峰聳聳肩，道：「左姑娘最好再查一查，你找錯人了。」

　　尹珊接口道：「只不知丟失了什麼物事？左姑娘何不說出來聽聽，也許我們可以給你們一點線索？」

　　左絳雲遲疑了一下，竟問起衛公望道：「我可不可以說出來呢？」

　　衛公望道：「小姐還是別說的好，免得傳出去，增添麻煩。」

　　左絳雲便向尹珊道：「我不能告訴你們。」

　　尹珊道：「既然如此，恕我等無法相助了。林峰，我們走吧！」

　　林峰道：「左姑娘如不反對，在下身有要事，不便耽擱，這就辭過。」

　　左鋒雲道：「不行，你們一面之詞便要我相信，哪有這等道理？你們如果問心無愧，那就讓我搜一搜。」

　　尹珊馬上應道：「使得，左姑娘即管搜杏。但搜過之後，可不得留難我等。」

　　左絳雲起先點點頭，但馬上又搖頭道：「不行，你殺死了我的一個人，這件命案你須得負責。」

　　尹珊冷笑一聲，道：「我尹珊平生殺人無數，如果每件命案都要負責，那還行麼？左姑娘如是借題留難，倒不如明白說出，不必拖泥帶水的夾纏下去。」

　　看熱鬧之人聽她自稱殺人無數，人人聳然變色。可是再看看她長得如此美貌銷魂，實在不似是殺人兇手，便又不肯相信，都以為她只是信口胡言。

　　左絳雲泛起嗔怒之色，道：「你自認殺人無數就行啦！我今日非留下了你不可。」

　　她說話之時，伸手按劍，雖然還未掣劍躍落馬下，但已形成一陣凌厲的攻擊氣勢。

　　正當此時，大道的右方來路鑾鈴之聲大作，還有車輪輾地時發出的轔轔之聲，一聽而知車子十分沉重。

　　所有的人全都驚疑地轉眼望去，只見一輛特別巨大的車子，由四匹健馬拖曳駛來。

　　這輛車子比平常的長上一倍，共有六個車輪。車身作長方型，整個蒙上油布，看來不似是車廂，倒像是一個巨型的長方形箱子。

　　本來在這等通衢大道上，運送貨物的車隊常常得見，就算輪聲特別沉重，也不至惹人注意。

　　可是這回由於大道上駐立著十匹以上的駿馬，全都聳鬣揚蹄，現出十分不安的樣子，而這等奇異情形，卻是那輛大車駛近時才發生的。所以使得所有的人，無不投以驚疑的目光。

　　那輛巨箱似的馬車前座，共有三名大漢。左邊的一個滿面虯髯，神態兇悍，這時已站起身，朗聲叫道：「諸位請讓一讓。」

　　他眼見大道上麇集的人不少，同時其中還有許多個帶著兵刃。尤其是老君莊的黑武士們，裝束觸目，一望而知不是普通的武林人物，所以這個虯髯大漢喊叫之時，措詞不敢過於無禮。

　　忽見平地湧起一朵紅雲，卻是那左絳雲從馬背躍起。她人既漂亮，又是全身紅衣，極是惹眼。到了半空，長劍鏘地出匣，接著向尹珊星瀉電射。這些動作，雖是迅快無比，卻清楚俐落。連許多不懂武功之人，都看得明明白白。

　　此時不知何人喝一聲采，其餘之人也就跟著喝采叫好起來。

　　但見耀目紅雲中，精芒電閃，霎時已到了尹珊頭頂。

　　尹珊玉手一揮，金光燦然映目，擊中左絳雲的長劍，鏘地一響，左絳雲飄開數尺，落在地上。

　　她這一手輕功劍法，美妙悅目。路上看熱鬧的行人，哪曾得見？現下親眼目睹這麼漂亮的一個姑娘，真能夠飛上半空，是以驚訝興奮之餘，又大是畏懼，深怕刀槍無眼，誤傷了自己。於是人人自動向後移退，眨眼之間，空出了一截大道。

　　在這一截沒有路人的寬闊古道上，除了左絳雲尹珊兩女在最中心處之外，周圍尚有四撮人馬。

　　一撮是五名全身黑衣勁裝，高據馬背的黑武士們。一撥是林峰，孤立一邊。一撥是那個華服公子，單騎屹立。在他對面則是那輛巨大的箱型六輪馬車。

　　這四撥人馬分四面包圍著當中的左尹二女，除了黑武士和林峰壁壘分明之外，那華服公子和巨型馬車，都來歷未明。

　　左尹二女換了一招，便分開對峙，暫時未曾出手。尹珊右手多了一支金筆，左手卻搖拂著一條絲巾。她身材豐滿，另有一種成熟的動人風韻，與左絳雲的嬌俏味道截然不同。

　　那輛巨型馬車不敢硬闖，因為左尹二女拚了一招，已顯露她們皆是修習過上乘武功之人。除非馬上的三名大漢自信能接得住二女夾攻之勢，不然的話豈敢硬闖？

　　尹珊微微一笑，道：「好劍法，左姑娘雖是老君莊的一顆明珠，但一身所學，卻另有來歷，這等情況不免使人感到驚疑。」

　　左絳雲已發覺尹珊的金筆，幻變無方，而且功深力厚，不覺又驚又怒。驚的是對方實力強勁，這一戰危險重重，動輒有性命之憂。怒的是前幾天晚上，碰上一個范玉珍，其時未能取勝，如今這個尹珊竟也武功精妙，亦是不易取勝之輩。她出手以來，兩番都遇上強敵，未能得利，故此心中有氣。

　　兩女對峙片刻，左絳雲嗔叱一聲，玉腕揮處，長劍幻出三朵劍花，向尹珊凌厲攻去。

第二十八章　伏虎公子

　　華服公子突然朗聲道：「好劍法！」

　　他第一次開口作聲，聲音強勁震耳，連左尹二女都感到耳邊嗡的一聲，耳鼓隱隱生疼。

　　但林峰和衛公望等人，還是等到尹珊招架了左絳雲這神奇精妙的一劍之後，才轉眼向華服公子望去。

　　左尹二女攻打了這一招，又成對峙之勢。原來尹珊不但金筆招式詭變奇幻，同時她左手的絲帕，也是使左絳雲不敢過於欺迫的原因。

　　她們這一變成對峙之勢，雖然仍是一觸即發，到底已沒有那麼緊張。就在此時，大道另一端的長型馬車上，傳來暴怒喝罵之聲。

　　所有的人，包括左尹二女在內，都覺得很奇怪。因為目前的局勢已經大致底定，這輛巨型馬車雖是去路被阻，但由於爆發了戰事，是以此車已完全停下，總要等到戰事解決，方能通行。

　　因此，眾人都向那輛馬車望去，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那虯髯大漢到底在罵什麼人？

　　眾人目光到處，先是華服公子一楞，敢情那虯髯大漢竟是遙遙指向他叫罵。

　　在他們兩下當中，隔著左尹二女，故此這兩撥人馬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全然牽扯不上。

　　只聽那虯髯大漢罵道：「狗養的，窮喝什麼采！」

　　華服公子初時一怔，旋即仰天一笑，道：「好極了，本公子見獵心癢，苦於找不到對手。你既敢辱罵本公子，真是自尋死路！」

　　他的話聲正如剛才喝采一般，不但含氣剛勁，同時每個字都生似是有形之物，彈入眾人耳中，使人感到隱隱生疼，而又聽得一清二楚。

　　虯髯大漢整個人都站了起身，顯出一副急怒交集的樣子，厲聲道：「他媽的，還在抖露功夫！」話聲未歇，平地起了一下旱雷似的吼聲，登時風捲砂飛，聲勢駭人。

　　吼聲起處，所有的馬匹無不驚得亂掀。拖著巨型馬車的四匹健馬還好，只不過騷亂撅跳而已。黑武士那邊一共四匹馬，倒有三匹跌倒在地上。此外，華服公子的坐騎，亦四蹄發軟，倒在地上。

　　華服公子倒沒有被摔著，他穩穩站在地上，眼中射出驚疑而又兇狠的光芒，朝對面的馬車望去。

　　只見那虯髯大漢唰地躍落地上，手中拿著一柄六尺長的三尖鋼叉，叉上的鋼環叮噹直響。

　　華服公子長笑一聲，徒手行去。

　　尹左二女業已各自退開兩三步，對峙之勢無形消解。

　　眾人眼見那虯髯大漢矯健勇悍，手中鋼叉叉尖既銳利，叉身又極是沉重，看他的樣子，等閒可以搠倒奔馬，何況是人？而這華服公子居然徒手行過去，危險可想而知。登時人人感到緊張起來。再者就是剛剛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亦使大道前後所有的人震驚不已。

　　那華服公子一步步迫去，做成一種震撼心弦叫人透不過氣來的緊張形勢。

　　虯髯大漢瞪他一眼，舉起鋼叉一抖，嘩啦啦一陣暴響，震耳欲聾。

　　那華服公子神色十分森冷，在他那張俊美的面上，透出陣陣殺氣。

　　他走到距那大漢尚有十餘步之時，突然間停住腳步，微微露出訝異之色。

　　原來這時那虯髯大漢不但沒瞧看他，連手中的鋼叉也不指向他，一徑注視著巨型馬車車廂，露出全神戒備之態。

　　他手中的鋼叉仍然發出震耳的暴響，一眨眼間，所有的人都恍然明白這個虯髯大漢，敢情是要對付馬車所載運之物。

　　馬車前座的車把式和另一名勁裝大漢，這時都躍上車廂頂，並且都在車頂各各拿起一把鋼叉，與地面的虯髯大漢上下呼應。

　　猛可又是一聲震耳驚心的吼嘯升起，這回人人都聽出是從車廂中發出，陣陣勁急腥風，隨著吼聲卷刮，一時砂飛石走，聲勢好不驚人。吼聲餘音未歇，朝向虯髯大漢這一面車廂突然「砰砰」大響連聲，布幔也裂開飄起。卻見一扇粗鐵枝的窄門倒落地上，接著黃影一閃，腥風大作。

　　黃影敢情是一條體形特別龐大的猛虎，全身的黃毛上佈有黑色斑紋，那張碩大的虎面上，有一塊白色的大斑點。

　　人人一望而知此是各種老虎中，最兇殘猛惡的「白額虎」，力大無窮，賦性殘暴而又狡猾萬分。

　　老虎號稱山君，被推為百獸之王，又往往諱稱虎名，名作大蟲，獅子雖然亦有稱為百獸之王的，可是比起老虎，那又差了一大截。

　　這頭白額虎一現身，所有的牲口全都跌倒地上。不但牲口如此，還有很多在數丈外看熱鬧的路人，也駭得魂不附體，有的呆如木雞，有的軟癱如泥。

　　在近處的幾撥人馬雖然皆是習武之士，但對於這等猛獸實在沒有應付的經驗，是以也不能不驚，不過他們個個比常人膽氣較壯，還支持得住不露出醜態而已。

　　虯髯大漢手中的鋼叉嘩啦啦響個不停，他距白額虎最近，故此形成了他與老虎對峙之勢。

　　那頭體積特別巨大的老虎，冷冷抬頭望著虯髯大漢，不時掀唇露出銳牙，卻沒有行動。

　　人語馬嘶之聲完全消寂，只有勁風捲刮，以及老虎喉間發出的咆哮聲。此外，便是那虯髯大漢手中鋼叉上面那些鋼環的一片暴響。

　　人虎相持了一陣，只見那頭巨虎的尾巴叭噠叭噠地敲打地面，一望而知牠兇性已發，待機欲噬。

　　虯髯大漢看來雖是勇悍如故，但他額上已現出汗光，可見得他感到吃力，以及內心甚是緊張。

　　他手中的鋼叉除了猛抖之外，還稍稍作上下左右的移動，倒像是高手過招，互相變化手法守住門戶一般。

　　別人只怕那白額虎突然竄撲向自己這一邊，無不凜懼自危，哪裏還有心情瞧看虯髯大漢的情形？

　　尹珊又退到林峰身邊，滿面懼色。她雖是殺人無數，可是這等猛獸她從未碰上過，根本不知道牠一撲之下，威勢如何，當然也就不曉得該怎樣應付。假如不是有林峰拔刀擋在她前面，她一定拔腳奔逃，遠遠離開此地。

　　另一邊的左絳雲比尹珊好得多了，原來她藏身在五名黑武士組織的三角陣之內，最尖端處是衛公望，大刀出鞘，對正猛虎那一面，其餘四人分列兩翼。因而左絳雲除了後面略有空隙之外，不論猛虎從其餘哪一方撲到，都有人首當其衝。

　　華服公子突然長笑一聲，這陣笑聲只震得眾人耳鼓生疼。因此連那頭正在發威的白額虎，兇睛也轉向他，好像是打量一下這個人。

　　衛公望大喝道：「仁兄以內力迫出聲音，雖是高明得很，但這頭猛虎剛才便是因此而激怒闖出獸檻的。」

　　華服公子冷笑道：「是又怎樣？」

　　衛公望道：「仁兄既然曉得那就最好不過，你若不再激怒牠，情況當可稍為改善。」他答話的聲音既無譴責的火氣，言語中更是針對事實，措詞適當，使人難以對他發作。

　　華服公子果然移開目光，回到老虎身上，道：「本公子敢作敢當，這隻大蟲待我應付，衛兄沒得話說了吧？」

　　衛公望高聲道：「目下人人有責，又不僅僅是仁兄的事了。如果此虎突然逃遁，則後患無窮。」

　　林峰朗朗應道：「衛兄說得極是，此虎萬萬不可讓牠逃走。」

　　尹珊一扯他的衣袖，低聲道：「傻子，別作聲，這等事哪可爭著包攬上身？」

　　林峰吟吟一笑，沒有理她。

　　華服公子接口道：「用不著你們幫忙，都是我的事。」

　　衛公望和林峰俱不作聲，但對這個俊美公子的膽力之豪和自信心之強，都不禁由衷感到佩服。

　　左絳雲道：「公子千萬多加小心呵！」口氣之中，流露出真摯的關切心意。

　　華服公子豪情飛揚，向她點頭一笑，隨即大步上前，走到虯髯大漢左方數尺之處，拔出腰間一把摺扇，打開來扇了幾下，態度十分瀟灑，口中道：「我們的話你聽見沒有？」

　　他這話乃是向虯髯大漢說的，由於他手中鋼叉響聲不絕，是以他又以內力迫出聲音。

　　那頭白額虎似是受到這等強勁的聲音所擾，突然提高聲音咆哮，猙獰虎視。

　　虯髯大漢見老虎轉移注意力到華服公子身上，立刻趁機退了四五步，同時停止了抖動鋼叉動作，於是只剩下勁風捲刮和陣陣咆哮之聲。

　　他仍然持叉作勢對著那頭猛獸，連面上的汗水也沒空揩拭，口中問道：「你可曾修習過克制猛獸的手法？」

　　華服公子道：「沒有，也用不著。」

　　虯髯大漢道：「這頭吊睛白額虎，乃是全國最兇悍狡猾的三頭惡虎之一，比普通的大蟲要厲害許多倍。咱們平生已捕殺了百餘虎豹，但當真是第一次碰上如此厲害可怕的大蟲！」

　　華服公子微笑一聲，道：「牠越厲害越好。」

　　虯髯大漢道：「這條大蟲全身不畏刀劍，縱是以內家重手法，也不易傷得了牠，閣下不可不知。」

　　華服公子道：「那也不要緊，但假如不能生擒，便須撲殺，你怎麼說？」

　　虯髯大漢道：「目下收拾這禍患要緊，不論是生擒或殺死都行。」他們對答極快，說完這些話，亦不過片刻工夫。

　　華服公子突然舉步再迫上前去，那頭碩大無朋的猛虎看起來就像一座小山丘一般，格外觸目驚心。

　　他走到距猛虎只有八步之處，才停步站立。這等距離，簡直好像那猛虎一伸爪就夠得上了。

　　左絳雲叫道：「公子最好退開一點！」

　　衛公望低聲道：「小姐別作聲，以免這位仁兄分心。」

　　左絳雲連忙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衛公望又道：「他乃是故意迫得這麼近，不讓大蟲有發揮衝撲全力的機會。」話雖如此，但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替那華服公子捏一把冷汗。

　　那頭白額虎作怪得很，居然極沉得住氣，直到現在尚未有撲擊的行動，只用那對兇睛，瞪視面前的人。

　　華服公子搖扇取涼，動作甚是瀟灑，可是他面上的神色，卻凝重專注，顯然已提聚全身力量，準備出手應付。

　　突然間那猛虎據地作勢，作出欲撲之態，同時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怒吼，狂風大作，更增威勢。

　　華服公子口中也發出清嘯，聲裂金石，那麼響亮震耳的虎吼，居然也掩蓋不了他的這陣嘯聲。

　　大路兩端的行人和馬匹，甚至附近數里之內的人畜，無不在虎嘯聲中，駭得魂飛膽裂。可是華服公子的清嘯起處，所有的人畜卻也無端端的恢復一點膽力，不似早先那麼驚駭。

　　林峰突然舉步行去，尹珊一把抓住，問道：「你幹什麼？」

　　林峰道：「這位仁兄人孤勢單，雖然有伏虎的神通，卻難保不被那大蟲逃走，我到另一方去幫忙攔截。」

　　尹珊道：「傻子，你出手人家也不會感激你。」

　　林峰濃眉一皺，不悅地哼了一聲，甩開她的手，大步行去，走到馬車另一側站定，恰是大蟲後面。

　　此時那華服公子清嘯之聲已歇，但見那條大蟲定睛作勢欲撲，卻不曾當真撲去。

　　馬車車頂一名大漢叫道：「拿刀的朋友，換根鋼叉吧！」

　　林峰應道：「好！」

　　車頂上的人馬上拋落一把六七尺長的鋼叉，林峰一手接住，另一手把刀收回。

　　距他尚有十幾二十步遠的虯髯大漢喝一聲采：「好臂力。」

　　原來他知道那把鋼叉叉柄有一截也是鋼的，通體重量最少三十斤以上，常人雙手持弄，尚且掄舞不動。而林峰只以一隻手接住從高處拋下的鋼叉，一面還刀入鞘，身子紋風不動，由此可知他臂力少說也有千斤以上。

　　華服公子目光一閃，掃瞥了林峰一眼。他本想把此人使開，然而這時但見他一副嚴陣以待的肅穆表情，同時又聽見他與尹珊的對話，深知此人實是為了防範大蟲逃走以免遺害附近人畜而出手，並無其他意思。

　　他的狂傲之氣，竟被這個壯健漢子的俠義所感，突然消失，沒有作聲，再度全神注視那頭大蟲。

　　那條大蟲越是按兵不動，情勢就越發緊張。原來人人都自然而然地感覺到這頭大蟲實是不比等閒，正如武林中輕易不肯出手的高手一般，一旦出擊，其勢定然凌厲絕倫。

　　華服公子忽然左走兩步，又折回向右走兩步，手中摺扇搖扇不停。他走了幾次，那頭大蟲突然狂吼一聲，呼地躍起，挾著勁厲腥風，迅疾如電般向對方撲去。那陣腥風捲起沙塵，在塵霧中一團黃影霎時已到了華服公子頭上。

　　人人都駭然顧視，不知那華服公子如何應付得了這等雷霆萬鈞的一撲？

　　在迷茫的塵霧中，華服公子竟也閃電般躍起，向大蟲衝去，兩下迫面碰上，竟又分開，分別退落地上。人虎在空中相碰，只不過電光石火那麼一下而已，誰也看不清其中動靜。

　　但最出奇的是人虎兩下分開落地之後，敢情各自回到原位。換言之，老虎衝撲之勢雖猛，竟好像被華服公子硬碰了回去，並沒有掉轉方位。

　　人人看得目眩神搖，在這等驚魂不定的緊張情況下，甚至連思想也為之停頓了。

　　這時人虎又恢復相峙之勢，那頭大蟲的長尾拍地作響，發出懾人心魄的聲音。

　　忽見那條大蟲有一隻眼睛湧出鮮血，使牠須得側著頭，用那隻好眼睛注視敵人。接著牠發出可怕的吼嘯聲，極為慘厲刺耳。

　　虯髯大漢忽然大叫道：「大家小心點，大蟲要逃啦！」

　　這個虯髯大漢深諳虎性，果然剛剛發出警告，那條大蟲驀地轉身縱撲逃竄。

　　牠一回轉身，去路恰有林峰阻擋。大蟲負痛之餘，兇性大發，厲吼一聲，直向林峰撲上去。

　　別人只有駭然顧視的份，而且都猜測林峰對牠這一記猛撲最多只能閃避，一個弄不好，很可能還得死在這頭白額虎爪牙之下。

　　但這些人猜錯了，敢情林峰已經一坐馬步，連叉迎虎刺去。

　　兩下都是勢急力猛，快得連念頭也來不及轉時，老虎和鋼叉已經碰上。

　　「砰」地大響一聲，只見那頭數百斤重的巨虎，在空中打個滾，退飛尋丈，「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震得塵土飛揚。

　　眾人都驚得呆了，旋即大聲喝采，包括那幾個黑衣武士在內，無不忘形大呼。

　　要知那頭猛虎一撲之勢，當真有萬鈞之力，就算是一塊岩石，只怕也會被牠衝開，而林峰運叉硬碰，居然把整頭老虎撞回去，這等神力，世間實是罕見。

　　不過這頭白額虎實是不愧為山君獸王，雖是受了重傷，仍然虎踞作勢，竟是想再度撲去。

　　華服公子冷冷叱一聲，人影閃處，已到了老虎背後，一腳踏住那條長尾。

　　白額虎大吼一聲，也不知是因為疼痛呢？抑是怒極？霍地扭轉虎軀，揚爪衝撲上去。

　　華服公子摺扇一撥，撥開虎爪，同時閃電般伸手一托虎肘，喝一聲「滾蛋」，那麼巨大一條老虎，應手而起，飛起大半丈，才砰一聲落在地上。

　　他這一記手法純是精妙無比的借刀擒拿手法，人人看得清楚，為之心馳神醉，不覺齊聲喝采。

　　林峰在丈許外運叉戒備，沒有上前。

　　只見華服公子一晃身子又到老虎身邊，等牠一翻起來，便又俯身托住後肘，向上一拋。那頭巨虎在他手中像稻草做的一般，應手拋起大半丈高，再重重摔在地上。

　　牠又咆哮翻身起來之時，華服公子再度如法施為，托著虎肘一拋，又將那老虎摔了一記。

　　這一次那頭白額虎似是摔得頭昏眼花和渾身乏力，一時不曾爬起。

　　華服公子道：「把籠子打開。」

　　馬車頂的人齊齊動手，一個將已經撞開的鐵柵門拉上車頂，另一個把車身上的布幔掀開大片，以免遮住入口。

　　只見華服公子施展奇妙手法，迅如閃電般托住虎肘，一揪一掀，那頭大蟲呼地飛起，落在馬車旁邊。大蟲才一沾地，那華服公子的人也已經到了，再來一記，竟把整條老虎拋入檻內。

　　馬車頂上一個大漢將鐵門放下，虯髯大漢壓叉指著檻內的老虎。另一名大漢迅快用特製的細鐵鏈把檻門四下拴緊。他們的動作配合無間，神速之極。檻內之虎縱想抓咬拴緊檻門之人，但有虯髯大漢持叉防範，亦不易得逞。

　　直到布幔放下，四周的人才鬆一口氣，可是心頭的餘悸和興奮兀自甚濃，個個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林峰把鋼叉還給馬車上的人，還道謝一聲，轉身向尹珊行去。華服公子作個手勢，把他攔住，向他點頭道：「林兄的天生神力，實是舉世罕有，膽氣豪勇，亦難有儔匹，不才送你一個外號叫做打虎將如何？」

　　林峰抱拳道：「謬蒙兄台誇獎，豈敢當得。在下若算得是打虎將的話，兄台便是伏虎公子了。」

　　華服公子仰天大笑，道：「妙，妙，你是打虎將林峰，我便是伏虎公子謝辰，這外號有趣得很。」

　　林峰道：「謝公子的精妙手法，天下無雙，實是在下平生所僅見，只不知公子這一路手法，傳自哪一位高人名宿？」

　　謝辰笑一下，道：「寒家世居山東陽谷，剛才使的手法，乃是家傳『修羅密手』。」他回答這話之時，聲音不大，生像是不願給太多人聽到。

　　林峰拱手道：「多蒙謝公子指教，頓啟茅塞，林某這廂謝過。」

　　謝辰看看他，又看看尹珊，才道：「林兄乃是少林高手，如何與那姓尹的女子同行？」

　　林峰微笑道：「這事說來話長，待有機會時始行奉告。」他說得很誠懇，一點也沒有敷衍的樣子。

　　謝辰諒解地點頭道：「好，等有機會時再說，請吧！」

　　林峰走回尹珊身邊，卻不由得從頭到腳打量她一眼，但見她杏眼桃腮，風情駘蕩，端的是極有吸引力的美人。可是由於她的聲名不大好，以致連謝辰也隨口問上一句。這使得林峰心中的確有點不好受，尤其是那邊廂左絳雲使他記起了范玉珍，使他心情大為複雜。假如不是為了可能查探得出沈宇仇家的秘密，他決計不肯再與尹珊一道走。

第二十九章　化敵為友

　　那虯髯大漢眼見虎檻已弄好，一切就緒，這才走到謝辰面前，躬身施了一禮，道：「今日全仗謝公子的神通，把這頭孽畜擒回，不至釀成無窮禍崽，在下俞南通謹代表萬獸谷向公子致謝。」他聲音響亮，遠近之人，無不聽聞。

　　謝辰哦了一聲，道：「原來你們是萬獸谷派出來的人，聽說貴谷專門豢養宇內各種獸類，無奇不有。」

　　俞南通道：「敝谷的確豢養得許多奇禽珍獸，謝公子幾時有暇枉駕親臨的話，在下自當引領公子到處瞧瞧。」他的聲音態度，都甚是恭敬有禮。

　　謝辰乃是賦性驕傲之人，因此十分歡喜，道：「好，我有空一定到貴谷拜訪。聽說貴谷紀青雲紀谷主不但富甲一方，而且生有伏獸之能，盛名久仰武林，謝某有緣自當前赴拜謁領益。」

　　俞南通忙道：「謝公子言重了，敝谷若是幸獲俠駕枉顧，實是平生之幸。」

　　他接著又向林峰遙遙抱拳行禮，表示謝意，然後高聲說道：「這頭孽畜入檻後，暫時有一段時間不會作怪，在下須得趁這機會趕緊運返谷中處理。」

　　謝辰擺擺手，道：「既是如此，事不宜遲，俞兄可速速上路。」

　　俞南通向他告辭過，轉身躍上馬車。這輛巨大的馬車開始移動，漸行漸快，不久已順著大道遠遠駛走。

　　謝辰回到自己那匹馬上，卻不走開。老君莊的衛公望等人，已經收起陣法，林峰瞧了，心中暗暗寬慰。

　　勾魂豔使尹珊道：「左姑娘，假如你沒有把握贏得了我，這一場未了之事，還是留到將來再說的好！」

　　左絳雲道：「我追到此地攔截你們，難道就此罷手不成？」

　　尹珊道：「你定要見個真章，亦無不可，但以我的愚見，你今日多半會遭到失敗。」她的話似是真心相勸，但又似是相激，叫人測摸不透真正用意。

　　衛公望接口道：「尹姑娘說來似是胸有成竹，但未免叫人感到不大服氣。」

　　尹珊道：「假如在我分析之後，你們果然敗像已呈的話。我希望你們能夠不意氣用事、就此暫時罷手。」她神色嚴冷，顯然這些話不是隨口說出的。

　　左絳雲大不服氣，道：「你竟是希望光用說話，就使我們知難而退麼？」

　　尹珊道：「你們願不願意知難而退，那是你們的事，我只要求你們不要意氣用事而服從道理。左姑娘若是答應這一點，我就不妨試作分析。」這話一出，不但左衛等人感到奇怪，連馬上的謝辰也露出了好奇之色，側耳傾聽。

　　左絳雲道：「好，我決不意氣用事。」

　　尹珊道：「你們今日想贏得我和林峰，不外根據兩個原因，一是你們的武功強勝過我和林峰，對不對？」

　　左絳雲道：「這是至為顯淺明白之理，哪須談論？」

　　尹珊道：「第二個可能是我們雙方武功差不多，但你們人多勢眾，使我們無法應付。」

　　左絳雲又道：「這也是理所必然的情況，若是雙方武功不相上下，自然人多者勝。」

　　尹珊仰天一笑，道：「但世上之事，變幻不測，往往不能從表面判斷的。」

　　左絳雲大惑不解，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尹珊道：「舉例來說，你那一方目下人數雖多，可是假如我另有人潛伏附近，那時候你便失去人多勢眾的優勢了。」

　　左絳雲冷笑一聲道：「話雖說得不錯，但在事實上你有沒有人可召呢？」

　　尹珊道：「當然有啦！如果你不相信，馬上派人順著大路馳去，最多半里，便可得見我的馬車，以及四五個好手正在等候我的訊號。」

　　衛公望不等左絳雲開口，已作一個手勢，登時有一名黑衣大漢，跳上坐騎，疾馳而去。

　　尹珊接著又道：「若論雙方武功，左姑娘心中定必有數，你我之戰，勝負之數無法預測。至於衛公望此人，雖是一個不肯揚名立萬的奇功異能之士：可是我方的林峰，正復如是，所以他們出手拚鬥的話，亦是難以推斷哪一個可以獲勝。這一點諒必可獲你們同意。」

　　左絳雲想起林峰打虎之威，不覺點頭承認。

　　尹珊又道：「在這等勢均力敵的情況之下，你們將要吃一個大虧，變成必敗之局，只不知左姑娘信是不信？」

　　左絳雲道：「你還沒有說出原因，我如何能信？」

　　尹珊微微一笑，話聲中充滿了自信，道：「這個大虧事實上正是我預先籌謀佈置的，那就是我們這些日子以來，晝夜趕路，為的正是要消耗任何一路追兵的體力，連同牲口在內，莫不如此。」

　　左絳雲果然面色微變，衛公望插口道：「追兵固然十分疲乏，但尹姑娘一方難道就算是以逸待勞了不成？」

　　尹珊道：「我與林峰一直乘坐馬車，體力全無損耗，沿途更是頻換牲口，只有兩個負責駕車之人，較為疲乏而已，但他們無須出手，是以全無影響。」

　　這一下連衛公望亦沒有說話了，他們自問果然人倦馬乏，實是不耐久戰。若是雙方實力相當，拚鬥之下，自然要吃大虧。尹珊正要說話，卻被一陣急驟的蹄聲打斷了。

　　眾人轉眼望去，來騎果然是剛才派出去的黑武士回轉來。此人不必說話，在馬上比個於勢，左衛等人便已得知。

　　尹珊問道：「如何？我可沒有虛聲恫嚇你們吧？」

　　左絳雲道：「他果然查看到有一夥人馬，正與你們的馬車在一起。但是……」

　　衛公望插口道：「尹姑娘既有足夠一拚之力，何以把內情說出？」

　　這個疑問，不但左絳雲方面亟想得知，就連旁觀的謝辰和林峰，亦無不想聽她解釋個中原因。

　　尹珊徐徐道：「第一點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尤其是襄陽老君莊，我自是不願再結下無法消解的仇恨。」

　　她停歇一下，又道：「第二點是我已看中了衛公望你……」眾人都為之愕然，衛公望皺皺眉頭，道：「尹姑娘這話不免離譜了一點啦！」

　　尹珊道：「我的話還未說完，你不必著急，我只是看中了你的武功人品而已，因為我要辦一件事，艱危兇險兼而有之，不是普通的武林人物可以勝任的。」

　　她的目光，突然轉到謝辰面上，微笑道：「謝公子當然更是最理想的人選，只不知謝公子有沒有時間和興趣，同去瞧瞧？」

　　謝辰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神色甚是冷淡。

　　衛公望道：「衛某另有職責，恕我不能為尹姑娘效勞了。」

　　左絳雲卻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得說出來聽聽呀！」

　　尹珊道：「使得，但在這等大道之上，不便多談，我等何不趕到前面的城鎮，找個地方打尖順便商量？」

　　左絳雲欣然道：「好，他去不去呢？」

　　她向謝辰指一指，尹珊便問道：「謝公子若是順路，何不同行一程？」

　　謝辰沉吟一下，才點頭道：「這又有何不可。」

　　尹珊馬上道：「謝公子竟然猶疑了一陣方能決定，可見得你本身定然有某種難題。我們因為須得爭取時間，所以如果謝公子的難題，會影響得旁人，那就請你再斟酌一下。」

　　謝辰眼中透出怒色，因為尹珊這樣說，使他很感到沒有面子。

　　林峰道：「謝公子身手高絕一代，如何還有解決不了的難題？」他口氣真誠關切，頓時使謝辰怒氣消釋，道：「尹珊猜得不錯，我的確有一個難題。不過與別人全不相干。」

　　他大概覺得這樣說法交待得不清楚，便又道：「這個難題是一個少女引起的。」

　　眾人都為之釋然，因為他已暗示這只是受男女之情牽纏，並非什麼強仇大敵，當然不成問題了。

　　尹珊道：「若是如此，謝公子可願同行一程麼？」

　　謝辰道：「好，我倒想知道你們打算辦什麼事？」

　　大家既然講妥，於是立刻出發。

　　林峰不好意思再與尹珊一同躲在馬車內，但又沒有多餘馬匹，便步行進發。

　　※※※

　　衛公望等五名黑武士，簇擁著一朵紅雲似的左絳雲，講定在前面的太康會齊，便逕自如飛馳去。

　　謝辰的坐騎隨著尹珊的馬車馳行了一陣，尹珊在車廂內不時探頭出來，與他談話。本來謝辰想放慢速度陪林峰同行，可是尹珊問了一句話，使他忘了別的事，故此他的坐騎與馬車漸行漸遠，林峰獨個兒落在最後。

　　尹珊問他的一句話與「修羅密手」有關。由於她問得十分內行，使謝辰發現她竟然深知他這一門家傳秘藝，心下大奇，想曉得她究竟懂得多少，故此一路談下去，竟然忘了林峰。

　　大概行了一個時辰之後，林峰獨個兒反而大感悠然自得。一來他暫時擺脫了尹珊，心中消失了不安之感，這種不安之感，是范玉珍在他心中的影子所引起的。二來他可以細心地尋思一下許多事情，包括這個神秘而又高明的尹珊在內。

　　突然間一陣急驟紛沓的蹄聲從背後趕了上來，他一聽而知來人大約是六七騎，當下也不回頭瞧看。

　　轉眼間這一群急馳的騎士趕過了他，向前馳去。林峰打量了幾眼，便泛起了無限驚奇，原來這一群六七騎，其中男女皆有，而且和尚道士尼姑色色皆全。

　　這些出家人夾在其中縱馬飛馳，固然是足以令人奇怪，但林峰最訝異的卻是發現其中一名道士，衣著裝束竟是南方著名的一個教派的法師。這個教派稱為「百玄教」，專門講究玄奇詭異的法術，不少法師在江湖上混跡，是以他們鏢行中人，盡皆得知。據林峰所知，這百玄教的法師相當邪氣，所以之處，總是災多利少。至於那個年輕的尼姑和一個高瘦的和尚，他倒沒有瞧出什麼線索。

　　林峰訝異了一陣，沒有想出什麼道理，便不去想它，繼續前行。

　　※※※

　　大約走了六七里，四下十分荒涼，左邊是陡直的山崖，右邊則是高低不平的丘陵地，雜樹叢生，野草深茂。

　　他看見路邊的雜林中露出廟宇的綠瓦頂，又見一條通向這座廟宇的道路，已長滿了野草，便知此廟香火零落，很少有人出入，說不定早已荒廢殘坍，當下也不在意，仍往前走。

　　但林峰走了幾步之後，便突然停步，皺眉打量路面。原來這條大道上，已失去了剛才的六騎蹤跡，要知林峰受過觀測車馬行人痕跡的訓練，那六騎一過，他馬上發現其中兩騎的蹄印有著十分明顯的記號。故此大道上雖然蹄痕縱橫凌亂，但他也能一望而知這幫僧道尼俱有的六騎，沒有走過此處。那麼他們一定折向那道野草叢生的岔路去了，而這一條路，卻又是通向那座古舊廟宇的。

　　這種情形，本來甚是合理，那幾個出家人終于歸向廟宇，便無須奇怪了。可是林峰心中疑團反盛，忖道：「出家人講究靜修，行止須得從容悠閒才是。可是這一幫人行色匆匆，策馬疾馳，其中還有一個以法術著稱的百玄教道士，來自遙遠的南方，這就顯得事情不比尋常了。」

　　他轉眼向二十餘丈外的廟宇望去，又想道：「此廟既無香火，這些人趕去作什？」念頭一轉，便往後退，直到岔路路口，再向這條荒徑打量，看了一陣，尋思道：「我要不要前去瞧瞧？」

　　方想之時，忽見荒徑內大約十幾步距離的樹叢後面，人影乍現，竟是迅快衝了出來。這個人身穿長衫，左手提著一根四五尺長的短拐，右手拽起長衫，以便奔行，來勢甚急，眨眼已衝近路口。雙方打個照面，這個長衫客陡然煞住了衝行之勢，眼現訝色，望著林峰。

　　林峰也驚異地看他，心想：「原來他是有事匆匆奔出來，並非被人追趕的。」他並且已認出這長衫客，乃是六騎之一，只見此人年約四旬，面瘦見骨，一望而知性格陰險。

　　林峰轉開目光，以表示他沒有注意。

　　長衫客道：「尊駕貴姓大名？打算往何處去？」

　　林峰道：「在下林峰，打算前赴開封府，先生是誰？何故忽然下問？」

　　長衫客淡淡道：「林兄原來是過路之人，只不知何故去而復轉？」

　　林峰心下大訝，想道：「他怎知我去而復轉？」要知如果他去而復轉之舉，早已被長衫客看見，則這個長衫客出現之時，一定不會有感到意外的神色。但林峰卻不肯道破，因為他若是迅即反問這一點，適足以顯示他的機智，將因此而提高警惕。他以坦白的口吻，道：「在下想找個地方方便一下。」

　　長衫客不覺一笑，道：「原來如此，但這條路有人行走，林兄到別處方便好不好？」

　　林峰見他說得和氣，便道：「當然行啦！」他回頭行去，亦即是向回路走。當他舉步之時，以很自然的姿勢迅即回頭望了對方一眼。只見這個長衫客正如他預料一般，眉頭為之皺起，果然是不情願見他向回路走之意。

　　原來林峰從對方竟能得知他去而復轉這一件事上，猜想對方乃是一路來時，見到他之後，已算準了他的速度，才會得知他本已行過岔路。因此，當他們得知有人站在岔路口時，便急急衝出。也就是說，他們正在等候一個跟在林峰後面之人。從這個推論，可知他若是往回走，自然可以碰見他們等候之人。

　　林峰情知自己若是沒有猜錯，則回頭走去之舉，長衫客必會不大高興。那長衫客正如他所料，皺起眉頭，林峰立時暗喜，繼續行去。

　　他走出兩丈餘，已因為大道的彎曲面隔斷長衫客的目光。他便悠然四顧，一方面瞧瞧可真有地方方便，另一方面則是察看地形環境。

　　他邊看邊行，不覺已走了十幾丈遠，此時眼前豁然開朗，卻是出了山坳，前路平曠，可以瞧出老遠。

　　背後數丈之遠傳來那長衫客的聲音，道：「林兄打算往何處去？」

　　林峰一面回顧，一面忖道：「此人語聲強勁，傳送這一段距離，仍然不必大聲疾呼，可見此人內力甚是深厚。」

　　他發現那長衫客站在山坳道路的彎曲處，那個位置恰好是前面較遠的大道望不見的。現在形勢已擺得相當明顯，這個長衫客不想來人遠遠見他，可能是怕對方會掉頭逃走，所以要等他走到近處，才突然衝出現身。

　　林峰一面大動腦筋，一面高聲應道：「沒有到那裏去呀！」他不知對方來歷，毫無恩怨。故此雖不怕長衫客，卻也不想無端開罪人家。

　　林峰回答之後，方想對方定然不肯罷休，須得想個什麼藉口搪塞，忽見那長衫客倏然隱退，失去影蹤。他起先一怔，接著心下若有所悟，連忙回頭瞧看。

　　但見在來路上，一騎緩緩行來，相隔尚遠，卻可以清清楚楚的瞧出那是一個高髻女子，白色羅衣飄飄飛揚，遠遠望去，彷彿是圖畫中的仙子一般。

　　他怔怔地望著這一騎，心想：「嘗聞總鏢師沈宇說過，艾琳風姿綽約，愛穿白色衣裳，遠望宛如仙子。這個女子正如他描述的一般，會不會就是艾琳來到北方呢？」

　　不一會，那一騎已來到三丈左右的近處，只見她眉如新月，臉若朝霞，眼如秋水，嘴似櫻桃，不但美貌之極，同時更是青春煥發，容光照人。林峰可不是沒有見過世面之人，但這刻也不覺看得呆了。

　　原來這個美如仙子的少女，有兩大異處，一是她在青春美麗的光采中，含有一種浸潤人心的聖潔光輝，使人見了登時有忘俗出塵之想。二來她來勢瀟灑飄逸，但實質速度甚快。不過看起來是那麼灑落，若非林峰這等眼力，萬萬瞧不出速度快得異常。

　　這位仙子般的白衣少女，騎的是一匹黑馬，黑白相映，益發顯出她丰神絕世。

　　林峰突然驚醒，健壯的身軀迅即橫移站立大路當中，阻住她的去路。

　　白衣少女既不驚訝，亦不煩躁生氣，反而微微一笑，勒住了坐騎。

　　林峰道：「姑娘知不知道在下冒昧攔住你去路之意？」

　　白衣少女搖頭道：「我怎會知道呢？」她的聲音在嬌柔悅耳中，隱隱含有莊嚴意味，令人自然而然不生褻瀆之心。

　　林峰道：「在下瞧姑娘宛如仙子謫落凡塵，以為定有前知之能，是以問得十分淺薄可笑。」

　　白衣少女徐徐道：「壯士好說了，我一介弱質，無德無能，豈敢當得仙女之譽。不過壯士的美意隆情，我還是很感激的。」

　　這個白衣少女青春光采豔麗照人，在聖潔無邪中，由於聲音之悅耳，語氣之謙誠，令人大感親切。林峰不知不覺中對她感到十分關心，當下道：「在下林峰，實在有事奉告，但還未請教貴姓芳名？」

　　白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姓陳……」她突然沉吟了一下，才道：「名叫若嵐，這名字好不好聽？」

　　林峰忖道：「就算不好聽，我也不便當面直說啊！」他深深感到這個美麗少女，實是毫無心機，純潔得宛如剛出水的白蓮，當下應道：「姑娘的芳名好極了，正如青山上的雲風，縹渺繚繞，凡間俗子可望而不可即，更覺神往。」

　　陳若嵐嫣然道：「林壯士口才之佳，實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而且極有雅人深致，當真是想不到的遇合。只不知林壯士路過此地呢？抑是居住附近的？」

　　林峰道：「林某以保鏢餬口，乃是路過此地。」

　　陳若嵐道：「噢！從你的打扮上，我應當想得到你是路過之人才對，你瞧我問得多傻啊！」

　　林峰反而不好意思，忙替她解釋道：「那也不是姑娘大意，我這一身打扮，誰都可以照扮不誤。所以你不從衣著上推測我的來路，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陳若嵐道：「不，我實在太沒有閱歷了，其實呢也不能說是沒有閱歷，只不過我向來不喜歡把人往曲折的地方去想，故此往往變得愚陋可笑。」

　　林峰輕嘆一聲，道：「陳姑娘這一路行來，可曾發現有形跡可疑之人注意你麼？」

　　陳若嵐道：「有的，而且是一幫人，但我直到現在，還不明白他們何以一直釘著我？」

　　林峰道：「哪一幫人是不是有出家人在內？」

　　陳若嵐點頭道：「是的。」

　　林峰道：「他們就在前面不遠的一個廟宇內等候姑娘。」

　　陳若嵐道：「你如何得知他們是在等候我呢？」

　　林峰把經過一說，最後又道：「這一幫人看來不好應付，姑娘最好避他們一避。」

　　一嵐道：「可是我要到開封府去，非得向前走不可，對不對？」

　　林峰道：「若是前往開封，自然須得向前面走。但姑娘若是放棄前赴開封之意，就不必往前走了。」

　　陳若嵐道：「不行，我定須前往開封。」她想是感到這句話對林峰的好心，有點不大妥當，便又解釋道：「世上有些事情，往往是不由自主的，林壯士一定瞭解此意。」

　　林峰道：「當然，當然。」

　　陳若嵐道：「我一定要到開封府找一個名叫厲斜的人。」

　　林峰吃了一驚，問道：「陳姑娘找的竟是厲斜？你認識他麼？」

　　陳若嵐道：「我認識他。」她見林峰滿面訝色，便又道：「我知道他為人心狠手辣，刀一出匣，必須見血方回。你一定奇怪我何以認識像他這種兇殘之人。」

　　林峰坦白道：「是的，但如姑娘姓艾，或者姓胡的話，林某就不會奇怪了。」

　　陳若嵐道：「哦！原來你也知道艾琳和胡玉真。」

　　她口氣中已經露出認得艾胡二女，林峰更感奇怪，問道：「陳姑娘也見過這兩位女俠麼？」

　　陳若嵐道：「我不但見過，而且與胡玉真姊姊大有淵源。不過我到開封之行，倒不是為了厲斜，卻是為了要找另一個人，這個人聽到厲斜在開封，必會趕去找他。」

　　林峰衝口道：「陳姑娘敢是要找沈宇沈大俠？」

　　陳若嵐搖頭道：「不是他，但不瞞你說，我很想見見他，與他談談別後之事，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他。」

　　林峰益發驚奇，忖道：「沈大俠從來沒有提過一個姓陳的姑娘呀！」口中說道：「陳姑娘提起沈大俠時，似是很相熟的朋友一般，對也不對？」

　　陳若嵐露出憶往的表情，默然片刻，終於悵惘地嘆口氣，道：「我和他相熟得很，現下回想起來，當真如古人說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一般，唉！」

　　她說得真情流露，毫無矯飾，這一來不但可知她從前曾為沈宇傾心，同時還說明了，她目下已不復有這等情份了。

　　林峰心中直叫可惜，忖道：「沈大俠若是娶得她這種妻子，終生可以無憾。只不知他何以放過了機會？」他忍不住率直地問道：「陳姑娘找的竟是哪一位高人？」

　　陳若嵐道：「這個人的聲名你一定沒聽過，他姓謝名辰，來自山東陽谷縣。」

　　林峰的心一沉，登時感到沈宇果然已無希望了。他道：「姑娘猜錯了，林某不但聽過謝公子的大名，還識得其人，不久以前我和他在一起，制服了一頭特別厲害的吊睛白額虎。」

　　陳若嵐哦了一聲，道：「原來你也有份，我也聽人談到這件事，但心中急於追趕上他，所以沒有詳細打聽。」她美眸中射出更為親切的神色，上下打量林峰，一面含笑點頭，大有推許之意。

　　林峰卻皺起眉頭，因為他感到伏虎公子謝辰雖然倜儻瀟灑，武功強絕一時，但為人桀傲，甚至還有點怪僻性情。因此他實在不願承認這個聖潔美麗的白衣少女竟和謝辰有著密切關係的事實。

　　陳若嵐仍然含著動人的微笑，道：「你好像對謝辰有某種看法呢！」

　　林峰坦白承認道：「是的，我真想不通。」

　　陳若嵐道：「很多人都對他有偏見，但他實在是個很好的人。」

　　林峰道：「一個人的心地好固然要緊，但若是不能表現出來，那麼心地的好歹對別人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陳若嵐道：「但至少他不至於憑仗武功去為非作歹啊！」

　　林峰道：「這一點當然很重要，同時在下還得聲明一下，我並沒有認為謝公子是壞人之意，只不過覺得他的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與姑娘的絕世出塵的風姿，似是有著不調和之感。」

　　陳若嵐微笑道：「原來如此，關於前面有人意圖阻攔我去路一事，多蒙林壯士仗義來告，十分銘感，現下就此別過。」

　　林峰側身退數步，拱手道：「姑娘請！」

　　他很想勸告她不要繼續前行，以致涉險。但不知如何，她的話聲神態好像有一種令人不願違拗之力，竟使得他嚥回了勸阻之言。

　　陳若嵐絲韁一抖，策馬行去，掠過了林峰，霎時已隱沒在山徑上。

第三十章　仙女若嵐

　　林峰楞了好一陣，才舉步行去，但一直走到剛才得見那長衫客的岔道口，仍沒有看見陳若嵐或其他任何人的蹤影。

　　他在岔道口徘徊了一下，由於從蹄痕上可以得知陳若嵐已經轉入岔道，因此他目光銳利搜索，瞧瞧可有線索推測她是如何轉入岔道的。換言之，他想得知陳若嵐究竟是自願折入岔道，抑是被迫的？

　　在那條野草茂密的岔路上，完全沒有留下打鬥踐踏的痕跡。而且在時間上，林峰迅即跟來，其間最多不過是三招兩式的時間，故此沒有打鬥痕跡，才合情理。

　　林峰心頭泛起那張聖潔美麗的面龐，突然豪情泛湧，無法抑制，當即舉步踏入岔道。

　　一路上都靜悄悄的，穿過一片樹林，果然有一座古廟座落在一片野草叢生的廣場上。廟前倒是熱鬧得很，原來一共拴繫著七八匹牲口。他仔細看時，陳若嵐剛才那匹黑馬，也在其中。至此更無疑惑，陳若嵐一定在此廟之內，林峰先縱目打量這座古廟，發現果然不出所料，此廟外表荒涼殘破，一望而知久已香火零落。在這種荒野廢廟中，只有狐鼠鳥蝠蹤跡，陳若嵐如果不是衝著那一幫人，決計不會轉入這等所在。

　　林峰更不遲疑，迅快奔近廟門，但見廟門內是座院落，蔓草荒煙，寂然無人。他並不立刻進去，口中發出低低的像馬匹的聲音，一面走近那群坐騎。

　　這一群馬匹都安靜地站著，林峰好像已成為它們之間的一份子，他在這些健駿的腳力中，轉來轉去，不一會，已把每一匹查看過，還從每匹馬的鞍袋或包袱中，搜出了不少物事。

　　林峰這一手正是知己知彼之計，大凡有了敵對局面，在可能情況之下，他第一件要做的，便是設法去瞭解敵方來歷虛實。此舉比他急急入廟查看情況，可重要得多了。

　　他將搜出來的一些物事，迅即埋藏在腳邊的一個洞穴內。然後，他走出馬群，跨入那座殘坍的山門，穿過荒廢的院子，拾級而登，走進迎面的這間天王殿內。

　　天王殿內蛛網塵封，屋頂好幾處已是洞穿，透下天光。林峰游目四顧，殿內闃無人跡，亦無聲息。

　　他不禁大為凜惕，忖道：「這座佔廟不算很大，假如所有的人都在後面的一進，應該聽到一點聲息。莫非陳若嵐已失陷於敵手羅網之中？」

　　於是他繞向後進，經過右邊那一列側屋，來到一個月洞門前。月洞門內，又是一片寬大院子，然後就是一座綠瓦高聳的大雄寶殿。

　　林峰向殿內遙望，但見光線黯淡，景物隱約，一時看不清楚。他深深吸一口氣，一面運功戒備，一面忖道：「以我的目力，就算再遠一倍，也能得見殿內目光所及的情景，現在居然朦朧隱約，全然看不清楚，可見得這座大雄寶殿中，定有古怪。」

　　此一想法並非憑空而來，卻是由於搜過那些坐騎，獲得了許多有用資料，方會迅即察覺這種異常的情形。

　　他低頭向地面望去，只見遍地野草中，不時可發現錯落棄置的磚石，還有一些成堆的乾枯樹枝。

　　林峰瞧了好一陣，面上的陰霾突然消散了一大半，目光再度投向大雄寶殿。此時視線突然清朗，目光所及的殿內一角，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剛才曾經見過的那個長衫客，站在殿門口，背脊還靠著門框，面向裏面，好像正在瞧看什麼。相信那一定是很令他感到興趣的事情，所以他雖然站在最靠外面，有著警戒任務，卻久久沒有回頭查看外面的情形。

　　再裏面另有一個趺坐地上的人影，林峰運足目力查看，發現竟是那六騎中的唯一女性，她是尼姑，年紀甚輕。

　　由於林峰所站的位置，目光只能斜透入殿，所以僅能得見一角，要知詳細情形，非迫近瞧看不可。

　　他收回目光，游目四顧，看了一會，決定外面的確沒有別的人，再看看殿門口的長衫客，見他仍然凝視著殿內，當即下了決心，迅即跨過月洞門。林峰明知自己這一跨入，無疑是個自投麻煩和危險的漩渦之內。但他心中一湧出陳若嵐聖潔美麗的影子時，便有著義不容辭之感，勇氣勃勃。

　　他躍入院子中，便伏身疾竄，在草叢間來回繞行，而不是直線奔向大殿。當他奔行之時，他全神貫注在茂密野草中的磚石和一堆堆的枯枝上，似是借這些東西辨認方向。因而沒有時間查看殿門口的長衫客。

　　一直到他已繞行到距殿門只有兩丈左右時，林峰才輕輕透一口氣，抬頭望去，似見那長衫客身子微動，大有轉過身軀之意。林峰迅如電光石火般側滾數尺，整個人隱埋在茂密的野草中。

　　殿門口的長衫客果然扭轉身子，向院子以及兩邊遠處的月洞門瞧看，望了一陣，才回頭去，恢復剛才向殿內凝視的姿勢。林峰這時趁隙一竄，宛如一縷輕煙般縱落在殿側，接著振臂一躍，身形疾升，縱上了殿頂。

　　現在下面的人已無法看得見他，除非他移動之時，發出聲響。林峰深知自己武功最弱的一環，便是輕功，所以他以極度的小心，慢慢往上移動，也就等於向殿內移去。

　　他的運氣還不錯，大約移行了丈許，便發現瓦面上有一道裂縫，當即俯伏下去，眼睛緊貼縫隙，向下面窺瞧。

　　目光到處，恰能瞧見殿內情形，登時使他又喜又驚。

　　林峰喜的是這望下去，恰好瞧見了陳若嵐，白衣如雪，盤膝端坐在當中一面蒲團上，看來似是尚無損傷。

　　驚的是在她周圍，那百玄教的道人，高瘦的和尚和年輕的尼姑，分據一方，也是趺坐不動，隱隱成為包圍之勢。

　　另外還有兩個中年人，一個穿灰袍，一個穿青袍，分別站在陳若嵐左右兩方，各出一掌，作出推按之勢，但掌距陳若嵐尚有三四尺之遠。

　　這些人除了門口的長衫客之外，都顯然正在向陳若嵐攻擊。那兩個中年人意圖最是明顯，至於四下稍遠的僧道尼三人，卻也形成一個詭異的陣勢。

　　陳若嵐雙手交叉佈在前胸，坐姿甚美，對身外這許多人都不聞不問。

　　林峰忖道：「不得了，這些人分明以某種詭異可怕的陣式圍困著陳若嵐，我若是貿貿然下去，定有不測之禍。但我又勢不能袖手旁觀。」

　　假如他不是事先搜查過那六匹坐騎，則他對這等情勢，決計沒有目下的瞭解。至少那僧道尼三人的包圍，他不易看出端倪。

　　林峰腦筋急轉，但覺這種情勢由於他只是一知半解，同時這陳若嵐的本事如何，他亦全無所知，使事情更為棘手。

　　忽見那兩個出掌作勢的中年人齊齊退了一步，灰袍人道：「龐老二，咱們兄弟今日實是遇上了平生未有的大敵啦！」

　　被稱為龐老二的青袍人道：「不錯，洪老大有何打算？」

　　洪老大道：「咱們改用兵刃試探如何？」

　　龐老二道：「如此甚好！」

　　他迅即拾起地上一根五尺長的黑色拐杖，洪老大亦拔刀出鞘，只見刀身甚寬，閃耀出赤紅色的光華。

　　洪老大壓刀未發，口中道：「陳姑娘，咱兄弟的烈火刀和玄冰針，只不知你聽過了沒有？」

　　陳若嵐端坐如故，雙手仍然交叉在胸前，道：「聽過啦！誰不知道隴西冷熱二怪的威名！」

　　洪老大道：「陳姑娘見聞廣博，不愧是出自謝家的人物。但你的武功，卻與謝家絕藝完全不同，這卻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陳若嵐道：「每個人的遇合不同，我雖是來自謝家，但一身所學，卻與謝家絕藝全不相干。」

　　洪老大道：「洪某猜想必是如此，現在親耳聽陳姑娘說出，更知不會料錯。」

　　陳若嵐道：「諸位堅不透露攔阻我的用心，卻擺下如此厲害陣勢，使我甚是疑惑不解，尤其是洪龐兩位進一步要使用烈火刀玄冰針，大有置我於死地之意，只不知我與諸位有何深仇大恨？」

　　龐老二道：「沒有，咱們之間沒有仇恨。」

　　洪老大道：「咱兄弟合力施展過冷熱神功，但陳姑娘高深莫測，功力絕世，咱兄弟雖是已出全力，還測探不出姑娘的路數，故此迫不得已要使用兵刃，還望陳姑娘不要見怪。」

　　林峰大感疑惑，忖道：「他們如果不是深知陳若嵐的本事，怎會糾集這一幫人手，擺下這等陣勢？再者這洪老大措詞也可笑得很，他們兄弟要以兵刃攻殺陳若嵐，卻還請她不要見怪，天下寧有是理？」

　　只聽陳若嵐道：「洪前輩好說了，我深知世上之事，往往不由自主。兩位若是為勢所迫，情非得已的話，我豈能怨怪你們呢？」她的聲音在悅耳中，含有真心同情體諒之意，連林峰聽了都替洪龐兩人不好意思起來。

　　要知隴西冷熱二怪，武力別闢蹊徑，厲害無倫，是以名震武林，屬於天下有數的高手之列。以他們的威名身份，居然合力以兵刃對付一個青春年少的美麗女子，哪得不感慚愧？

　　龐老二大聲道：「陳姑娘，你見怪也好，不見怪也好，都不是重要之事。」

　　陳若嵐問道：「那麼龐前輩認為何事最是要緊？」

　　龐老二道：「不瞞你說，咱兄弟曾在大漠中苦修二十載之久，這烈火刀玄冰針雙寶合璧之下，可發揮酷熱酷寒之極致。陳姑娘若然抵敵不住，絕難活命，咱見姑娘為人甚好，不忍見你喪命。」

　　洪老大陰聲一笑，道：「龐老二，你別糊塗啦！人家陳姑娘不一定在乎咱們這點技藝。」

　　龐老二道：「我也知道，但咱們一旦出手，便成為不能罷休之勢，因此如若陳姑娘願意考慮咱們的條件，便無須發生不幸，豈不甚美？」

　　陳若嵐微微一笑，道：「龐前輩的好意我很感激，卻恕我不能妥協接受你們的條件。」她那對澄澈明亮的秋波一轉，凝注洪老大面上，神色不知如何已變為莊嚴聖潔，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意味。

　　洪老大也瞪眼回敬她，然而他心中卻泛起彆扭之感，只因對方的眼神雖是凜然不可侵犯，卻絲毫沒有兇殘意思，所以他發狠瞪回去，卻有如招數落空一般，不但狼狽，而且生出畏懼之心。

　　只聽陳若嵐又道：「洪前輩兇心盈胸，全無慈悲之念，加以性情陰險，故此你的烈火功永無達到最高境界的希望，這也是今晚我敢於一試的原因了。」

　　洪老大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龐老二問道：「陳姑娘這話怎說？」

　　陳若嵐柔聲道：「龐前輩最好離開此地，等以後我再向您解釋。」

　　龐老二斷然道：「那不行，咱好歹也得跟洪老大在一起。」

　　洪老大膽氣一壯，嘿嘿冷笑，道：「陳姑娘休想離間咱兄弟，龐老二，咱們上……」話聲一歇，手中長刀首先虛劈數下，發出霍霍風聲，刀身更是閃耀出朵朵赤紅色的刀花，宛如火焰一般。

　　龐老二手中黑拐一抖，突然有一大截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這時在他手中，除了粗大的把手之外，還有一根極細極長的黑針，原來這支長針，乃是套在拐內，平時只是一根拐杖，直到對敵之時，方始露出真相。

　　陳若嵐站了起身，但雙手仍然交叉胸際。

　　屋頂上的林峰一望而知那龐西冷熱二怪，的確練就驚世駭俗的絕藝，隨便挑選一個，已大可縱橫天下，何況還是聯手施為？是以饒他對陳若嵐已生出信心，可是眼見她在刀針威脅之下，仍然替她擔心和十分焦急。

　　洪老大首先發動攻勢，但見他手中之刀，湧出朵朵紅色刀花，向陳若嵐沖射。

　　陳若嵐一縱身，懸在半空，蓮步姍姍，腳腳都踏在刀花上。乍看倒像是無數紅蓮，托住一尊白衣觀音似的，奇景幻目，人間難睹。她白衣飄飄，凌空馭氣，看來又美妙，又輕盈。

　　洪老大刀勢連變，但總是不時湧出一朵刀花，把她托住，生像是他故意使這一奇景繼續下去。

　　龐老二瞧出不妥，手中玄冰針一掃，發出寒風呼嘯的刺耳聲，針尖亂顫，便向陳若嵐腳上扎去。

　　他的玄冰針每一下都扎向陳若嵐腳上脈穴，手法奇準奇快。但見陳若嵐仍然在朵朵刀花紅蓮上姍姍而行，動作優美嫻雅之極。說來奇怪，不但洪老大的刀招傷不了她，連龐老二的玄冰針，亦沒有一記彀得上部位，全是半途而廢。

　　洪老大突然怒聲道：「老二你敢是瞎了眼，為何不當真紮上去？」

　　龐老二嗤嗤連扎三針，仍然沒彀上部位，口中應道：「這是什麼話，難道我故意不扎她不成？」

　　洪老大運足全力，猛可急退數尺。

　　陳若嵐飄落地上，依然雙手交叉在胸前，面上含著莊嚴而又美麗的微笑。

　　洪老大瞪目瞧她，道：「你這算是哪一門子武功？為何不出手還擊？」

　　陳若嵐目光移到龐老二面上，柔聲道：「龐前輩最好見機而退。」

　　龐老二搖頭道：「不行，今日若不能生擒了你，也須得取你性命。不過我心裏卻感到抱歉。」

　　陳若嵐道：「很好，既然你們沒有一人回頭，這一次我就不客氣啦！」

　　一直站在殿門口的長衫客突然插口道：「陳姑娘這一路身法，敢是稱為『靈嶠仙步』麼？」

　　陳若嵐向他投以一瞥，道：「不錯，先生是不是來自天秘府的高人？」

　　長衫客面色一變，道：「陳姑娘你知道得太多啦！」

　　隴西冷熱二怪都向長衫客望了一眼，顯然連他們聽了這位長衫客的來歷，都感到相當驚異震動。

　　陳若嵐道：「據我所知，我這一路靈嶠仙步，除了天秘府之人，無人識得，故此我敢作此猜測。只不知先生貴姓大名？」

　　長衫客神色陰沉，冷冷道：「不佞于秦，待會定要請陳姑娘賜教。」

　　陳若嵐只笑一笑，沒有什麼表示。但屋頂上的林峰卻暗暗為她多耽一層心事，因為那天秘府名氣，江湖上無人不知。說到這一家派的厲害，除了武功不說，最要緊的是無數死於天秘府門下的武林高手，都是在死後才在額上出現一個箭形標記，事前毫無所知，可見得這個行兇的人，從未透露過身份。

　　這個事實再加上一個傳說，使這一派人，全都變為至為詭秘兇毒以及卑鄙的惡徒。那個傳說是：天秘府門下，每個人最少都擅長別一個家派的武功。因此他們總是以另一個門派之人的身份出現的。

　　因此連隴西冷熱二怪聽了這于秦乃是「天秘府」中之人，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敢情于秦一直都冒稱是六合刀高手，直到現在，真面目方被陳若嵐喝破。

　　分散在三面趺坐的僧尼道三人，其中那個高瘦老僧突然發出一聲冷笑，宛若梟鳴，甚是刺耳。

　　陳若嵐隴西冷熱二怪以及于秦等人，都不曾轉眼向老僧望去，表面上對他的冷笑，好像淡然處之。其實每一個人無不暗暗集中了注意力，查聽這個老僧有何動靜。

　　只有林峰居高臨下，目光得以隨意眺視。他循聲向那高瘦老僧望去，只見他抬目注視著于秦，一隻手從寬袍取出一個半掌大的銀盒。

　　林峰一時之間，還瞧不出那是什麼物事。忽聽那個年輕女尼嬌滴滴地說道：「薩長老，這毒蟻放不得！」這一股嬌滴滴的聲音，含有一種蕩人心魄的風情，媚豔妖冶，兼而有之。

　　高瘦的薩長老冷冷道：「香姑出言道破我的手法，不知是什麼意思？」

　　被稱為香姑的年輕女尼道：「喲，薩長老別生氣，您老雖是與天秘府之人，有著三江四海之恨，但您的毒蟻一旦放出，他們可認不得哪一個是您的仇人，哪一個不是。」她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著，所有的男人，心中都泛起了異感。

　　林峰訝異地注視著她，忖道：「這個小尼姑不知是什麼來路？看來邪門得緊，單單是說話聲音就能使人發生慾念，這還了得？」

　　方想之時，百玄教的道士開門道：「香姑說得很對，薩長老放出毒蟻之舉，未免考慮欠周，萬一傷了自己人，薩長老如何交待得過去？」他這一出聲附和香姑，薩長老大感人孤勢單，當下哼了一聲，收回銀盒。

　　于秦道：「薩長老身為千蟲谷成名人物，若是全不警告便放出了毒蟻，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

　　薩長老道：「跟你天秘府之人，有什麼規矩好講？」

　　香姑發出富有挑逗性的吃吃笑聲，道：「得啦！我們的私事等對付完外敵再說好不好。」

　　此言一出，全殿之人又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陳若嵐身上。百玄教的道人附和道：「香姑之言正合我意，假如洪龐兩位宣布放棄，還有很多人等著出手。」

　　洪老大道：「只要諸位平靜無事，咱兄弟就馬上出手。」

第三十一章　冷熱二怪

　　龐老二突然道：「老大，咱們雖是拈鬮搶了先手，但假如有人願意先上，咱們也不妨相讓。」

　　洪老大沉吟未答，薩長老又道：「兩位已經出過手，已失去讓先的資格。如果現在不動手，依照規定便須離開，失去了逐鹿的資格。」其餘的人全都贊同他此說，因此隴西冷熱二怪不必爭辯，只須決定是進是退。

　　洪老大陰聲而笑，道：「咱兄弟焉有輕易放棄了逐鹿的權利，龐老二，咱們上。」

　　陳若嵐道：「我雖不知你們為了何事，人人爭先對付我。但有一句話，龐前輩最好採納。」

　　龐老二宏聲道：「陳姑娘請說，龐某這廂恭聆。」

　　陳若嵐道：「龐前輩如能趁早退出這場紛爭，斷斷不會吃虧。」

　　龐老二道：「陳姑娘敢是認為可以贏得咱兄弟麼？」

　　陳若嵐道：「龐前輩坦直豪爽，既然下問，若嵐掏誠奉答。不錯，你們合力同參的冰寒火熱神功，雖然是宇內絕藝之一，可是你們火候有限，今日萬萬不能取勝。」

　　龐老二道：「陳姑娘僅憑這幾句空言，難道就想把我兄弟嚇退不成？」

　　陳若嵐道：「信不信由你，事實上你離開了洪前輩，反而有益無害。因為你們再合練下去，既不能再有寸進，動輒還有相剋之險。」

　　她的目光掃瞥過全殿之人，又道：「這是因為洪前輩本性陰險，但修習的是烈火功，龐前輩性躁心直，練的卻是玄冰功。兩個人的功夫和性格，都恰恰相反。因此你們不但永遠不能有所精進，動輒還有兩敗俱傷之險。」

　　她的話聲，甜美寧恬，自有一種芬芳聖潔的味道。眾人聽了，剛才胸中的陣陣慾念綺思，都消散一空。

　　林峰現在已隱約曉得這一場奇異的紛爭兇殺，竟等如是一場「正邪之爭」。代表正的一方，乃是孤單的陳若嵐。邪的一方，不但是聲勢浩大，兼有地利。故此陳若嵐的處境，相當險殆。

　　他胸中斗地湧起欽敬之心，同時還有抱不平的憤慨，使得他豪氣填膺心想：「我好歹也得替這位姑娘出點力量。」

　　這時香姑嬌軟動人的聲音升起來，道：「陳若嵐之言不無道理，假如洪、龐兩位不願冒險，趁早退下也是辦法。」她不但不激使洪、龐二人動手，反而相勸，倒叫林峰甚至殿中之人都感到大惑不解。

　　洪老大問道：「香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香姑媚笑一聲，道：「我老實告訴你吧！縱然你們正如陳若嵐所說，功夫不能練到絕頂，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她能贏得你們兩位現下的造詣麼？世上往往有很多的事知易行難的。她縱是曉得其中道理，但辦不到也是有的。」

　　洪老大道：「好，吾意已決，陳姑娘看刀。」只見他手中之刀已湧出朵朵刀花，宛如火焰四射，向陳若嵐潮湧攻去。

　　龐老二手中的玄冰針亦發出寒風悲嘯之聲，在大片耀眼紅光中不時扎刺，迅快如電。

　　陳若嵐這回沒有踏空馭虛，卻在刀光針影中欻忽進退，白衣飄飄，看來動作優雅舒徐，毫不急疾。但洪、龐二人的強大攻勢卻困她不住。

　　看看那洪、龐兩人已疾攻了二十招以上，全殿之人莫不感到忽冷忽熱，冷時極冷，熱時極熱。可見得洪、龐二人已施展全力催動神功。

　　陳若嵐兀自在刀影劍光中出沒，忽聽洪老大罵道：「老二，你他媽的小心點。」

　　龐老二也罵道：「我狗入的把刀拿穩一點，怎地淨往我身上招呼？」

　　眾人一聽便知其中大有文章，只因以洪龐兩人的武功造詣，以及他們搭檔多年的經驗，在聯手合擊之時，怎會發生互相掣肘的情形？

　　洪龐兩人口中互相怪怨，但手中兵刃卻不曾停滯，依然如驟風急雨般攻去。可是攻了十幾二十招之後，只見白衣飄飄的陳若嵐看來益加活潑從容，假如洪龐兩人不是那麼兇神惡煞的樣子，看來真使人疑惑他們是在鬧著玩而不是以命相拚。

　　香姑突然發出醉人的笑聲，接著說道：「諸位請看，洪、龐兩人已經陷入陳姑娘的一種玄奇步法之中，成為被動之勢了。」

　　薩長老冷冷道：「他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等他們敗下陣來，咱們才可插手。」

　　百玄教的道士說道：「陳姑娘的步法暗含搖心奪志之力，洪、龐兩位目下似是已有欲罷不能之苦，只不知我猜得對不對？」

　　天秘府的于秦道：「林法師胸羅璇璣，仙機精妙，說的話自然錯不了的。」

　　林法師道：「于兄好說了，山人道行淺薄，哪敢當得于兄過獎？」

　　于秦道：「林法師乃是百玄教著名高人，久聞除了剪紙為馬撤豆成兵的神通之外，還精通武功，于某仰慕得很。」

　　薩長老道：「林道兄，此人口蜜腹劍，手段歹毒，最好別跟他做朋友。」

　　于秦哼了一聲道：「你們千蟲谷也沒有什麼好人，這叫做龜笑鱉無尾，彼此彼此而已。」

　　他們唇槍舌劍幹起來，戰圈中的洪老大、龐老二兩人，卻充耳不聞。

　　香姑道：「大家靜一靜，哪一位瞧得出洪、龐兩位還能支持多久？」

　　于秦、薩長老、林法師三人轉眼查看，過了一陣，林法師首先道：「他們氣勢尚未衰竭，陳若嵐姑娘如果想擊敗他們，還得費點氣力。」

　　薩長老道：「我瞧三五十招之內，陳若嵐還奈何他們不得。」

　　于秦冷笑一聲，道：「那也不見得，假如陳姑娘願意的話，馬上就可以向薩兄動手。」

　　薩長老怒聲道：「你的意思說她立刻可以擊敗洪、龐兄弟是不是？」

　　于秦道：「我沒有這樣說。」

　　薩長老罵道：「你說話等如放屁，你明明是這樣說。」

　　于秦道：「你才是放屁，我只說她可以馬上對付你，並沒有說立刻擊敗洪、龐兩兄弟。」

　　薩長老氣得站了起身，香姑柔聲道：「長老可別動手，于兄講得有道理。好在第二場輪到你上陣，何不向陳姑娘挑戰看看……」

　　她的聲音中有某種媚惑人心的魔力，薩長老聽了，果然向陳若嵐道：「陳若嵐，咱家打算請你指教幾手。」

　　陳若嵐應道：「薩長老是要參加這兩位的陣線呢？抑是另行動手？」

　　薩長老一聽她話聲，便知道洪、龐兩人目前對她已全無壓力，心想：「我若是參加進去，只怕反而受他們阻絆。」當下應道：「咱們另行動手的好。」

　　陳若嵐道：「好呀！」話聲中飄然走出戰圈之外，來到薩長老面前。

　　她尚未開口，只聽洪老大、龐老二叱罵之聲大作。原來他們失了對象，突然對斫對刺起來，竟不停手。

　　于秦鼓掌笑道：「有趣有趣，他們這一對老搭檔，居然自相殘殺起來啦！」

　　林法師道：「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以我看來，他們並不是完全受制得不由自主，何以拚鬥的如此慘烈？」

　　于秦道：「人本來就這麼醜惡，何奇之有？」

　　香姑道：「于兄只說對了一半，人性固然醜惡，但他們也是由於武功上有互克之性，加上多年來平日不免有些嫌隙，只不過大家都在抑制而已。如今一旦發作，便如水火不相容，越鬥越烈了。」

　　陳若嵐只望了他一眼，道：「香姑才學見識，果然不是常人可及，無怪這些人都以你馬首是瞻了。」

　　香姑道：「陳姑娘過獎啦！等你擋過這幾位的絕學之後，小尼定要請你指點指點。」

　　陳若嵐道：「我盡力而為就是了。」

　　直到這時，在殿頂的林峰枉自看了半天和聽了半夭，仍然不知陳若嵐何以與這般人鬥起來？不過他現在已不像開始那麼擔心了，因為她所表演過的幾手，實在漂亮精采之極，使他有大開眼界之感。

　　陳若嵐目光又回到薩長老面上，薩長老道：「洒家飼養的有幾種小蟲，如果陳姑娘都能制服，洒家便認輸，任憑發落。」

　　陳若嵐正要開口，于秦插口道：「這等題目必須賞罰分明，最好先講明贏了如何，輸了便如何，不可含含糊糊。」

　　薩長老厲聲道：「閉嘴！洒家的事用不著你管。」

　　于秦道：「薩兄的毒蟲乃是宇內一絕，如果不講好生死，陳姑娘性命堪虞，我只是主持公道而已。」

　　此人喜怒不形於色，口才甚佳，薩長老聽他這麼一說，感到他好像是認為陳若嵐一定會輸，為了不想陳若嵐喪命，所以插嘴。當下氣惱稍減，向陳若嵐道：「陳姑娘怎麼說？」

　　陳若嵐道：「我若是輸了，自然沒話可說，死生聽便。」

　　薩長老道：「洒家也依陳姑娘的說法，如若輸敗，死生聽便。」

　　于秦道：「陳姑娘一定不會殺你，薩兄大可以放心。」

　　陳若嵐淡淡一笑，道：「于先生的存心雖然難測，但這話卻有道理，我不會傷害一個負手認輸的人，最好你自己說一說輸了便如何，而且以用不著我動手執行為佳，只不知薩長老肯不肯這樣講定？」

　　薩長老瞪了于秦一眼，以表示心中的憤怒，卻沒有對他發作，目光回到陳若嵐面上，道：「陳姑娘言下之意，自然不是皮肉之傷便可了事。咱們就這樣講定，如果洒家敗落，便當場自刎。假使洒家贏了，你此身便屬洒家所有，生死任我，如何？」

　　陳若嵐頷首道：「好的，就這樣講定。」

　　屋頂上的林峰見她沒有要求對方提出任何保證，暗叫不妙，忖道：「她大概還不深知人心的奸詐虛偽，以為人人都和她一樣，能夠言出必行，殊不知到了生死關頭，這些人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做得出來。」

　　洪老大和龐老二這時鬥得更為激烈，大殿內暗流旋捲，使人感到宛如處身於許多強大的氣流漩渦中。原來凡是冷熱相觸，必會產生力量，何況他們所發出的潛勁，本身含有沖盪之力，故此益發猛烈強大，聲勢越來越驚人。

　　陳若嵐和薩長老的比鬥，因此而不得不延緩一下，須得等到他們的拚鬥告一段落，方能舉行了。

　　林峰已有暇查看那隴西冷熱二怪的武功路數，但見洪老大的烈火刀大開大闔沸沸揚揚，每一招都極盡凌厲兇猛的能事，好像恨不得一刀就把對手劈開兩片似的。但龐老二的玄冰針，卻走得刁鑽陰毒的路子，出手極快，往往在一振腕間，便刺出四五下之多。

　　大體上說起來，這兩人路數不同，各有精妙難測之處，因此鬥個旗鼓相當。可是也正因如此，雙方的招式越扣越緊，漸有間不容髮之勢。

　　每每可見洪老大的烈火刀已到了龐老二身上，而龐老二的玄冰針也堪堪刺中洪老大的要害時，雙方才一齊變招換式，躲過了這一記。他們拚鬥得有如深仇大恨之人狹路相逢一般，兇險無比。突然間兩人都大叫一聲，各各退開，一時之間，刀光劍影一齊收歇。

　　殿內呼呼風聲還響了好一陣才靜寂，只見洪、龐二人瞪目而立，滿面驚訝地互相注視。

　　龐老二首先道：「洪老大，咱們這是怎麼攪的？何以咱們竟自相殘殺起來？」

　　洪老大冷笑一聲，道：「你的玄冰針毫不留情，我豈能不還敬於你？」

　　龐老二嘆一口氣，道：「對不起，我也傷得很厲害，真不知怎麼攪的。」

　　洪老大眼中射出陰毒的光芒，道：「瞧！你胸前都染紅了一片，等我替你上點藥。」

　　說罷，緩緩舉步，便要行去。陳若嵐發出警告，道：「龐前輩，你最好小心點，他沒懷著好意。」

　　于秦呵呵笑道：「洪兄說過要替龐兄上藥，這是人情之常，絕無可疑，難道說洪兄還會趁機向龐兄暗算不成？」

　　別人都不置評，陳若嵐亦不作聲。

　　龐老二點點頭，洪老大行過去，一面收起烈火刀，取出一瓶傷藥。龐老二也收起玄冰針，恢復拐杖式樣。

　　洪老大道：「你傷得重麼？」

　　龐老二道：「還好，我還挺得住，只不知你身上傷勢如何？」

　　洪老大道：「也沒有大礙。」

　　他承認受了傷卻不見流血。人人知道玄冰針專門刺穴，不像刀劍之類的兵刃，故此也不奇怪。

　　洪老大檢查龐老二傷勢，突然五指如鉤，抓入龐老二胸膛，登時鮮血直冒。龐老二大叫一聲，曲膝一頂，砰一聲把洪老大撞開。但見洪老大一跤摔倒，竟爬不起來。敢情龐老二這一膝，恰好頂向下陰要害。不過假如洪老大不是早已負傷，這一記未必能傷得他如此厲害。

　　龐老二身形搖搖晃晃。陳若嵐走到他面前，道：「我已看出他不懷好意了。」

　　龐老二聽到她的和悅的聲音，又見到她寧恬的表情，忽然心緒平復，胸臆清涼，身子也站穩了。他沒有理會胸前的重創，苦笑了一下，道：「我不該不聽信姑娘之言。」

　　陳若嵐道：「他固然賦性陰毒，記恨心特重。可是我瞧他也是因為受傷深重，自知不易治好，才會向你下此毒手的，你的玄冰針，恰能克他，所以在你以為僅屬輕傷，在他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龐老二恍然道：「姑娘說得是。」

　　陳若嵐道：「我對療傷之道，所識有限，只不知你的傷勢有得救治沒有？」

　　龐老二緩緩搖頭，道：「只怕沒得救了。」

　　陳若嵐平靜地道：「那麼我已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啦！」

　　龐老二注視著她，眼中漸漸露出感激之色。他在這短短時間之內，驀然發現自己的一生，竟然充滿了錯誤，直到瀕死之際，才始深悟心靈的寧恬安適，是如此可貴。此外，對於朋友的選擇之道，也得到了深刻的瞭解。他嘆息一聲，道：「秉性殘惡涼薄之人，不論關係多麼密切，但到了最後關頭，還是會露出真面目的。」

　　于秦接口道：「龐兄事到如今，還發這牢騷作什。況且這等道理，有誰不知？」

　　龐老二道：「分野正是在這一點，有些人知道了道理，便切實奉行。有些人知道而不行，所以終有噬臍莫及之禍。」

　　于秦冷笑道：「迂腐，迂腐，這等陳腔濫調，可厭之至。」

　　龐老二道：「以前兄弟何嘗不是和于兄一樣，認為這等道理，十分陳濫可厭？但等到身受其害之時……唉！這些話不必提啦！反正于兄不會聽得入耳的。」

　　香姑突然接口道：「龐兄聽說你們的烈火刀和玄冰針，別具妙用，只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龐老二馬上現出心煩意亂的神色，原來香姑的聲音，含有媚蕩魅惑的力量，故此龐老二平靜的心境，登時被她攪亂。

　　于秦接口道：「不錯，聽說刀劍合璧齊施，可以攻破隋宮古井，只不知此說確是不確？」

　　龐老二厭惡地望了他們一眼，道：「這個傳說不錯，但縱是攻破了古井底的數尺鑄鐵，便又如何？大不了裏面有幾件珠寶而已。」

　　陳若嵐道：「龐前輩何不把玄冰針交付我手中？」

　　薩長老首表反對，道：「陳姑娘持取此物，有何用處？」

　　香姑道：「她定是垂涎隋宮沉埋之寶，這一點小小的貪心，也是人之常情，何足為怪？」

　　于秦道：「若然她果真動了貪念，則古井中的珠寶，一定很不平常，這卻是可以斷言的。」

　　他們紛紛評論時，龐老二已經把手中拐杖遞給陳若嵐，道：「姑娘可將拐身修改得細小一點，便合你持用啦！」

　　陳若嵐笑一笑，道：「謝謝，只不知此針會不會引起很多人爭奪？」

　　龐老二道：「假如烈火刀落在另一位武功精深為人正直的大俠手中，那就不會有人覬覦此針了。」

　　陳若嵐目光一轉，只見那烈火刀已被丁秦撿在手中，當下收回目光，問道：「既然龐前輩你們早已得知傳說，何以多年以來，沒有去動那口隋宮古井？」

　　龐老二道：「陳姑娘為何猜不出其中之故呢？這是因為那口古井雖然傳說藏有名貴珠寶，但一來傳言未知真假。二來俱屬女人之物，於我等男人無用。三來洪老大也不會答應。是以多年來，都未去過。」他深深吸一口氣，又道：「陳姑娘何以不向龐某詢問其他的事，例如這次多人結夥攔截於你之故？」

　　陳若嵐微微一笑，道：「你們一直都不肯透露，自然有著難言之隱，所以我不想在你臨危之時，還讓你做出於心不安之事。」

　　龐老二正要接口，香姑的聲音傳送過來，道：「龐兄，假如你少說幾句話，保留一點元氣，也許尚有活命的機會。」

　　陳若嵐道：「他的傷勢已屬不治，就算保留元氣，亦於事無補。」

　　香姑道：「眼下在此地之人，就有一位可以救龐兄一命。」

　　于秦道：「這一位高人是誰？」

　　原來以他的看法，也認為龐老二傷勢過重，目前還能說話，只不過是仗著多年修聚的功力，勉強吊住一口氣而已。故此若是有人救得龐老二，那簡直是今世之華佗，能夠起死回生了。所以他也大感驚異，連忙追問。

　　于秦這一開口，顯然他不是能救活龐老二之人，剩下來的，如果不算香姑本人，便只剩下薩長老和林法師了。

　　他目光望向這一僧一道兩人，只見他們面容淡漠，毫無表情，一時之間，真測不透哪一個有此神通。

第三十二章　蘭心玉簡

　　陳若嵐清澈的目光，也向薩、林二人望去，旋即說道：「林法師既是具有這等神通，只不知願不願出手救人一命？」

　　于秦心頭一震，忖道：「她從哪一點瞧出是林法師有這等本事？」

　　等到林法師開口，承認他真有此神通時，于秦對陳若嵐不禁暗暗生出畏懼之心。因為在這連串的遭遇中，很多事情已顯示出她才智之高，遠超於他之上了。

　　林法師冷冷道：「本法師出手救了他的話，有何益處？」

　　陳若嵐道：「他若能活命，才不會洩漏你們的秘密。」

　　林法師沉吟一下，才道：「好吧！但我須得帶他到外面施術，這兒不行。」

　　陳若嵐道：「假如林法師盡了心力，仍然無法救得龐前輩之命，那時無話可說。可是你若是不曾盡了心力，甚且反其道而行之，對龐前輩有所不利，那麼我一定不客氣，定要不惜一切為龐前輩報復。」

　　林法師冷笑一聲，道：「我用不著暗算他，也不怕你報復。」

　　陳若嵐向龐老二道：「龐前輩，這是你唯一的機會，雖然不大靠得住，也不妨一試，你瞧如何？」

　　龐老二點點頭，卻不移步。原來他維持站立不倒已經不易，哪裏還能行走？

　　林法師走過來，向龐老二迎面吹一口氣，喝了一聲「疾」，只見龐老二提腳便走，隨他行出殿外。

　　于秦道：「陳姑娘，以你的看法，龐兄一命保得住保不住？」

　　陳若嵐道：「這個問題，你應該向香姑詢問。」

　　香姑馬上搖頭道：「別問我，我不知道。」

　　薩長老接口道：「但救治龐兄之舉，是香姑你提議的呀！」

　　香姑道：「照說林法師有續命之能，但問題是他肯不肯施展？如果他不肯，我有什麼法子？」

　　于秦道：「不錯，殺死龐兄以滅口，最是省事。」

　　薩長老大不以為然，道：「以咱們的身份，說話就該算數才是，林法師出手救了龐兄一命的話，於他無損害，何故不那樣做？」

　　香姑道：「薩長老有所不知，大凡修習他這種法力之士，等閒不願做耗損功力之事。救人活命，自須消蝕本身真元。但如果救人，不但不費事，可能於他的法力還有增益。所以我不知他將會怎樣做法。」

　　說至此處，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人人側耳而聽，面上都微現訝色，敢情是一聲慘叫，極像是林法師的聲音。

　　香姑道：「我們出去瞧瞧如何？」

　　薩長老道：「奇怪，莫非他向龐兄下毒手，被龐兄拚力反擊，以致負傷？」

　　陳若嵐道：「林法師的叫聲中，含有慘絕之意，可見得他這一聲乃是臨死前的悲號，不僅是負傷而已。」

　　香姑從蒲團起來，嬝娜向殿門行去。于秦雖然站在最靠近殿門那一邊，但此人最精，凡是態勢未明之事，他決不打頭陣。故此他動都不動，等香姑先行出去。

　　殿外的廣場中，地上倒著兩人，但還有一個人挺刀站立，威勢凜凜。香姑一眼望去，不禁一怔，道：「壯士貴姓大名？」

　　那個挺刀站立的人，朗聲道：「在下林峰，適才在路上，也曾見過諸位一面。」

　　香姑嫣然一笑，道：「我早先倒沒有注意，想不到林兄不但是武林高手，而且一表堂堂，威儀赫赫，大有領袖一方的氣概。」

　　于秦在他後面哼了一聲，道：「原來是他。」

　　香姑問道：「于兄認識這位林兄麼？」

　　于秦搖頭道：「不認識，但咱們轉入此地之後，我曾發現他走回來，當時他說是找地方方便，原來卻是陳姑娘的人。」

　　香姑發出嬌媚的笑聲，說道：「以于兄如此老練的江湖，也沒有瞧出林峰兄的真面目，可見得林兄當時一定偽裝得極像。」

　　林峰遠遠望著她，但覺這年輕女尼千嬌百媚，有一股中人欲醉的妖冶豔態，不知不覺對她敵意大減，因此已不似起初時那麼弩張劍拔了。

　　香姑向于秦回眸一笑，道：「于兄，這位林兄交給你呢？抑或是給我？」

　　于秦沉吟不語，殿內傳出來薩長老的聲音道：「你們對付外面那一個，陳姑娘交給洒家就行啦！」

　　于秦立時作了決定，道：「兄弟還是留下來，瞧瞧薩長老怎生收拾陳姑娘，這位林兄，有勞香姑娘處置。」

　　原來他們此行的目的，乃是針對陳若嵐而發，目下平空多出一個林峰，雖然與陳若嵐有關，但終究不是正主。況且在香姑娘來說，她擒獲林峰的話，可能有她的好處，于于秦卻無利益。

　　香姑柳腰款擺步下石階，她的一舉一動，都有銷魂蝕骨蕩人心魄的風致。林峰心中惕然，忖道：「她頭上青絲已剃，身上又穿著緇衣，還如此的媚蕩動人，倘若頭上有雲髮霧鬢，身上豔妝靚服，煙視媚行之際，豈不是可以風靡天下？」

　　方轉念間，香姑已走到他面前，甜甜一笑，道：「林兄，你用什麼手法殺死林法師的呀？」

　　林峰聳聳肩，道：「在下見他對姓龐的加以暗算，心下大怒，衝上來一刀把他殺死。當時也沒想到這個大有聲名的林法師，竟是如此不濟。」

　　香姑滿面欽佩之色，道：「想是你的神勇壓制住他的邪法吧？」

　　林峰頓時感到自己殺死林法師之舉，果然很英雄了得，豪氣飛揚，道：「區區一個妖道，算得什麼？香姑過獎啦！」

　　香姑回頭看看大殿，只見于秦已退入殿內，回頭道：「我跟你們無怨無仇，這一場架打不打都不要緊，對不對？」

　　林峰心中大為寬暢，連連點頭，道：「對，只要香姑肯不相逼，在下自是不願得罪。」

　　香姑嫣然一笑，道：「我們換個地方好不好，這兒一則有兩個死人，瞧著很不舒服。二則看不到殿內情形。」

　　林峰但覺此女十分體貼，當下毫無異議，隨她行去。

　　他們繞到左側，來到後一進，只見那座側院十分荒蕪，敗葉滿地，青苔染階。香姑壓低聲音，道：「我們順著這條走廊行去，那邊的一道側門已經掩上，裏面就是大殿，好在門上縫隙很多，我們可以偷偷窺看，不怕被他們發現。」

　　林峰點點頭，跟她行去。到了門前，香姑先在木門上的縫隙窺看了一下，便退後數步，來到林峰身邊。

　　他們相距甚近，身體兒乎都碰觸上。林峰鼻中嗅到陣陣香氣，心頭微感迷醉。

　　香姑仰面瞧著他，輕輕道：「你猜我今年幾歲了？」

　　林峰為了要猜她的歲數，只好定睛看她。只見她那張面龐，宜嗔宜喜，豔麗之極，一時真瞧不出她的歲數。

　　香姑又道：「你大概不到三十歲，我最喜歡你這種年紀的人。」

　　林峰隨口問道：「為什麼呢？」

　　香姑笑了笑，說：「因為你這種歲數，正當年富力強之時，但又經歷過很多事情，不像那些小夥子一般不懂事。」

　　「但是像你這種想法的女孩子不多。」他瞅住她的面孔，忽然感到十分遺憾，忍不住衝口問道：「你為何要出家呢？」

　　香姑輕輕嘆一口氣，道：「我生來就是薄命的人，不但父母早亡，新婚三個月後，連丈夫也被我剋死，膝下也沒有兒女。」

　　她面上的幽怨自憐之容，實在十分感人，林峰心軟如綿，又替她十分扼腕。因此當她身子靠過來時，不但沒讓開，還伸手摟住她的香肩。安慰她道：「你正青春年少，又長得漂亮，何須削髮出家？我相信只要你肯還俗嫁人，必定可以找到如意郎君。」

　　香姑道：「但人生如此的虛幻不實，縱是還俗嫁了人，也未必就得到幸福，對不對？」

　　林峰道：「話雖如此，可是你若不嘗試，那就連萬一的機會也沒有了。你總得試一試啊！」

　　香姑的玉手很自然地環抱他的腰際，接著向上移動，直到他後頸。她的姿態動作含有十分親暱味道，然而食中兩指的指尖卻停留在林峰頸後兩大穴上，卻又變得十分兇險可怕。

　　林峰尚未覺察，又道：「假如你還俗的話，我負責給你介紹幾個很好的男人，任你挑選。」

　　香姑不禁一楞，問道：「另外找幾個男人？你呢？你敢是以為須得拋棄髮妻，所以……」

　　林峰誠懇地道：「我不行，我尚未娶妻，所以不是為了不能拋棄髮妻之故。」

　　香姑訝道：「那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嫌我不好看？」

　　林峰道：「我怎會嫌你？那是因為我自問配不上你。我出身寒微，又家無恆產。」

　　香姑又香又軟的身軀緊緊偎靠著他，欣然道：「別這麼說，我已見過不少男人，但像你這種人才，已經是萬中選一。別說我這等殘花敗柳之身，縱是金枝玉葉，你也沒有配不上的。」

　　林峰欣然色喜，問道：「你沒有騙我吧！」

　　香姑道：「當然沒有騙你，只不知陳若嵐是你的什麼人？」

　　林峰道：「我和她素不相識，只不過剛才在路上遇見，而我又發現那于秦不是好路數，大有加害於她之心，所以除了警告她之外，還跟來瞧瞧。」

　　香姑對這番話深信不疑，因為林峰給她的印象，是個不折不扣的鐵漢，敢作敢為，不會說假話騙人。她頷首道：「這樣說來，她和你的關係，不一定比我和你更親近密切。」說時，指尖已離開了他後頸上的穴道，道：「我們且去窺看殿內的情形，可能已經鬥上了也未可知，但你萬萬不可魯莽出手助她。」

　　林峰沒有答應她，但大概亦不好意思當面反對，所以不作聲。

　　香姑道：「不是我妒嫉她，或者是有敵意而阻你出手。事實上我只是為了你而已。因為這一次前來對付她的人，還有一個最厲害的尚未現身。」

　　林峰感到難以置信地哦了一聲，問道：「那是什麼人？厲害到什麼程度？」

　　香姑道：「這人便是黃海七島嶼的王侯之一，只不知你聽過黃海七王侯之名沒有？」

　　林峰抽一口冷氣道：「我當然聽過，卻不知道真有其人。」

　　香姑道：「不但真有其人，我還親眼見過他的驚人武功，這樣說法還形容得不大對，因為這一位瑤沙島怨望侯畢太沖的厲害，可以說有一大半是他所修習的神功心法在無形無聲中發揮的威力，我的解釋你聽得懂麼？」

　　林峰搖頭道：「我不大明白。」

　　香姑道：「比方說你的驍悍氣勢，或是我的迷人顰笑，在敵人來說，都有相當的威脅。他的神功心法正復如是。可是卻別闢蹊徑，厲害無比。」

　　林峰道：「原來如此，卻不知厲害到何等程度？」

　　香姑道：「這位怨望侯畢太沖只要往人面前一站，便能使對方心情激盪。若是普通的名家高手，也還罷了。我親眼目睹的，竟是兩位出身名門大派的高人。他們俱有多年修心練性之功，居然也把持不住，所以我知道這怨望侯畢太沖的厲害。」

　　她停歇了一下，又道：「這兩位武林高人，一個是少林名家，一個是武當高手，只不知你信不信？」

　　林峰沉吟道：「真有那麼厲害麼？」

　　香姑嗔道：「難道我打誑不成？」

　　林峰忙道：「我不是說你打誑，而是心中太過驚奇而已，你千萬別多心。」

　　香姑回嗔作喜，道：「你若是相信我的話，便不會吃虧，因為他可能老早就監視著你的動靜。自然他的武功十分精深奧妙，單論武功，當世就不易找到對手了。」

　　林峰忖道：「她定是駭破了膽，所以對這怨望侯畢太沖過度畏懼，形容時就不免誇大其詞了。」當下問道：「嘗聞黃海七王侯已有二十年未曾踏上中土，這怨望侯畢太沖何故前來？」

　　香姑道：「這就不得而知了，除非去問……」她忽然住口，沒有把人名說出來。

　　林峰不便追問，道：「那也不必管他，但你確知他今日會出現麼？」

　　香姑道：「如果薩長老和于秦都遭敗績，而我又不出現的話，這位畢侯爺一定現身出手無疑。」

　　林峰更不多言，拉著香姑，走到門邊，尋隙窺看。

　　只見殿內形勢十分奇特，本應與陳若嵐拚鬥的薩長老，仍然趺坐在一隅。反而是于秦一派弩張劍拔之狀，與陳若嵐對峙。

　　林峰和香姑才看清楚時，于秦忽然縱身而起，手中長刀化為一道森森精芒，直向陳若嵐頭上劈落。

　　別人得見到也罷了，林峰卻幾乎驚噫出聲，原來于秦這一刀在迅猛中暗寓柔韌，舒捲吞吐際，針縷極密，竟深得少林寺六合刀的精髓。

　　林峰曾獲沈宇指點少林絕藝，是以一望而知，心下大為驚異，忖道：「怪不得天秘府出來的人，江湖無不既怕且恨，像于秦這一刀，實是已獲少林真傳，如果不知他是天秘府高手，誰不深信他乃是少林門下？因而日後尋仇報復時，大都弄錯了對象。」

　　他轉念之際，陳若嵐袖拂掌拍，輕描淡寫間就化解了于秦凌厲的刀勢。

　　于秦腳一沾地，大喝一聲，揮刀斜砍，開闔之間，氣象萬千，竟是使出「武聖刀」的精奧一招。

　　陳若嵐退了兩步，而含微笑。說來奇怪，于秦那一股三軍辟易的氣勢，突然消散得無影無蹤。此時他的刀招，已是精氣盡失，僅餘糟粕，忙忙收回長刀。

　　于秦口中發出咕噥之聲，誰也沒聽出他哼唧什麼話。卻見他刀勢一變，身形撲地，刀鋒疾削敵足。

　　陳若嵐雙足紋風不動，上身微俯，右手略伸，好像準備要撿拾起地上的物事一般。這麼一個最簡單的動作，卻把鋪地一片刀光驅走。于秦急不迭翻滾後退，似是受到莫大威脅。

　　香姑在林峰身邊輕輕嘆口氣，道：「陳若嵐這一手可見得已獲蘭心玉簡的精髓了。」

　　林峰連忙低低請問，道：「這話怎說？蘭心玉簡是什麼？」

　　香姑道：「等一會才告訴你，好不好？」

　　這時于秦已抱刀站在五六步之外，駭然地望著陳若嵐，道：「陳姑娘已有超凡入聖之能，在下甘拜下風。」

　　陳若嵐淡淡道：「于前輩好說了，我只是恰巧識得這一招刀法，所以能夠勉強應付而已。如果于前輩從此不打擾我，我就感激不盡了。」

　　于秦躬身施禮，道：「陳姑娘放心，在下若無寸進，萬萬不敢再驚擾玉駕。不過在下有一句話，卻要掬誠奉告。」

　　陳若嵐禮貌的笑一下，問道：「于前輩有何指教？」

　　于秦道：「在下出身於天秘府，此情姑娘已經得知，是以不必相瞞，在下不須多久，就有更厲害的招式手法，再和姑娘印證。」

　　陳若嵐道：「很好，不過我也有一個忠告，深盼于前輩聽取。」

　　于秦不敢怠慢，恭容問道：「姑娘有什麼忠告？」

　　陳若嵐道：「假如于前輩還是用的其他家派的刀法，恐怕沒有機會再試，除非你能獲得魔刀秘招。」

　　于秦面色微變，道：「這樣說來，只有厲斜方堪向姑娘請教了，是也不是？」

　　陳若嵐頷首道：「恐怕是這樣了，于前輩如若不信，將來必定後悔。」

　　于秦仰天一笑，道：「在下拼卻遭遇傷亡之禍，亦要一試，何來後悔之有？」

　　陳若嵐道：「于前輩花費了心血時間，練成別的絕招，到你發現仍然沒有勝算時，將必後悔莫及。」

　　于秦不服道：「我至少已多練成數招絕藝，縱是不能與姑娘抗手，也是有益無損之事，怎會後悔莫及呢？」

　　陳若嵐淡淡一笑，道：「于前輩堅執己見的話，那就不妨嘗試。」

　　她目光轉向薩長老，面上神色恬然，徐徐道：「薩長老，除了法駕之外，便只有那位香姑了。」

　　薩長老道：「洒家知道，不用姑娘提醒。」

　　陳若嵐道：「那位香姑娘留在壓軸，加上其他徵兆，可見得她一定有通天徹地之能，薩長老何不讓她出手對付我？」

　　薩長老面上現出奇怪的神色，過了一陣，才道：「洒家對姑娘一直很無禮，只不知姑娘何故存心維護，不讓洒家動手？難道像洒家這種人，也值得你憐憫麼？」

　　陳若嵐微微一笑，笑容甚是嫻靜甜美，然而卻又有一種莫測高深之感，徐徐說道：「世上許多事情不必窮究根底，縱是究詰不已，有時候也難以說得清楚，薩長老自然會得此意。」

　　薩長老道：「此意雖是，可是，可是……」

　　陳若嵐道：「薩長老何須多說，假如你信得過我，最好立刻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于秦插口道：「陳仙子這話包不包括在下？」

　　陳若嵐道：「當然也包括于前輩在內，這座破廟蘊含著重重殺機，兩位越早離開越好。」

　　薩長老不服氣地瞪眼道：「洒家不信有人敢對我怎樣，當然陳仙子既是勸告我等之人，那麼這個對手，不會是陳仙子了。」

　　陳若嵐道：「當然不是我。」

　　于秦道：「莫非是香姑不成？」

　　陳若嵐搖頭道：「不是她，但究竟是誰，連我也不知道。」

　　說來奇怪，以薩長老、于秦這等人物，居然不覺得陳若嵐的話很玄，甚至心中已相信了八成。「既然如此，洒家就此別過。」他從蒲團起身，又問道：「于兄走不走？」

　　于秦遲疑了一下，才道：「走，雖然在下很想留下，瞧瞧有何變故。但陳仙子的一番好意，在下感到不好辜負。」

　　他們向陳若嵐施禮作別，然後走出殿外。陳若嵐走近殿門，向外眺望，竟沒有離去之意。

　　在內側門後窺看的林峰和香姑，這時稍稍離開門上縫隙。林峰瞅住香姑，疑雲滿面，低聲道：「難道陳姑娘竟然曉得黃海七王侯要來尋她？」

　　香姑道：「很可能，尤其是她遣走薩、于二人之舉。」

　　林峰道：「假如薩、于二人已站在她這一方，情況看來也生似如此，則這兩人留下，對她有益無害，何以還急急遣走他們兩人呢？」

　　香姑一笑，道：「黃海七王侯是什麼人物，縱然是薩、于這等高手留下來幫助陳若嵐，恐怕也起不了作用。」

　　林峰道：「你未免把黃海七王侯估計得太高了，他們誠然名震天下，被尊稱為高手中的高手，可是薩、于兩人各有絕藝，憑怨望侯畢太沖一人之力，相信也不敢輕易言勝，何況還有一個陳若嵐？」

　　香姑道：「等怨望侯畢太沖到時，你就明白啦！」

　　他們說到此處，忽然都靜下來，側耳傾聽。

　　林峰道：「好像有很多人來啦！」

　　香姑面色變得很凝重，道：「一定是怨望侯畢太沖到達了，我們在這兒偷窺，恐怕也不妥當。」

　　林峰笑一笑，道：「那麼你且躲起來，我卻不怕他。」

　　香姑輕嘆一口氣，道：「你們男人總是這副德性，都自負倔強得很，卻叫旁人替你擔心著急。」

　　林峰一楞，道：「聽香姑你的口氣，好像這黃海七王侯竟有蓋世無雙的本事，別人連碰一碰他的資格都沒有，嘿！你未免把他們估得太高啦！」

　　香姑有點不高興，也有點擔憂，憂的是這個剛強的男人，多半不肯躲避怨望侯畢太沖的兇鋒。她道：「昔年號稱高手無雙的七海屠龍沈木齡，也不見得敢輕易說出要碰一碰黃海七王侯的話。只不知你聽過七海屠龍沈木齡的威名沒有？」

　　林峰道：「我聽過，而且他老人家還是敝總鏢師沈宇的先翁。」

　　他不再多言，移近門縫窺看。香姑無奈的聳聳雙肩，也走到他身邊，向殿內望去。

第三十三章　黃海一侯

　　只見陳若嵐站在靠近殿門處，婷婷玉立，微風吹拂起她的衣袂，飄飄若仙。她雖然是隨隨便便一站，卻自有一種莊嚴聖潔的氣度，令人心生敬仰，不敢有褻慢之意。

　　一陣雜沓的蹄聲來到殿前，陳若嵐靜靜地望著來人，動也不動。面上也沒有特別的表情。

　　這一群騎士多達十二人，俱是黃衣勁裝。他們到殿下台階前，紛紛下馬，迅即面對面排成兩列，個個肅然挺立。

　　緊接著又有四騎緩轡而來，陳若嵐目光一轉，發現這四騎之中，兩個正是薩長老和于秦，不覺輕輕搖頭。

　　另外的兩人一是黃袍老者，年約六旬，面龐瘦長，顏色蠟黃，遠遠望去，已令人興起不舒服的感覺。

　　另一個則是個年輕人，打扮得像個貴家子弟，手搖摺扇。可是這個年輕人長得額窄顴高，獅鼻海口，相貌相當醜陋。是以那一身華服，也不易使人生出好感。

　　這叫騎來到近處，甩蹬下馬，黃衣老者領先從兩列大漢當中穿過，拾階而登，隨即跨入殿內。

　　那兩列黃衣大漢進來了四名，迅快把殿內所有會妨礙手腳的香爐几桌等物搬開，其中一名不知從何處弄了一張椅子，擺在牆下，黃衣老者也不謙讓，拂衣徑坐。

　　此殿內人數不少，卻不聞謦咳之聲。

　　黃衣老者坐好以後，凝視陳若嵐的目光，突然變得凌厲銳利，好像心中積蘊得很多怨恨，再配上那張蠟黃面孔，益發使人感到極不舒服。

　　陳若嵐靜靜地與他對望了好一會，眾人忽然泛起一種感覺，那就是這個貞靜聖潔的美女，似乎可以這樣子地靜立下去，永遠不會感到不耐煩的。

　　那華衣公子哼了一聲，道：「姑娘就是陳若嵐麼？」

　　陳若嵐點點頭微笑道：「是的，公子貴姓？」

　　華服公子道：「我姓畢名鸝飛。再請問一聲，你原本叫做春喜，是也不是？」

　　陳若嵐道：「是的，畢公子都打聽得很清楚。」

　　畢鵬飛摺扇一搖，道：「你可是謝辰的媵妾？」

　　陳若嵐平靜如常道：「這要問謝公子才知道了。」

　　畢鵬飛聽了，固然十分驚訝。那薩長老和于秦二人，則在驚訝之外，還有忿然之色。原來他們已親眼目睹過陳若嵐的絕世功力，復又有清麗如仙的容顏，卻居然可能是某一個人的媵妾，不禁替她感到不平起來。

　　黃衣老者直到這時才哼了一聲，道：「吾兒住口，待為父問她。」

　　陳若嵐轉眼向黃衣老者望去，道：「原來老先生是畢公子的尊翁，看您老騶從之盛，有若王侯，想必身份十分高隆。如果今日乃是為我陳若嵐而來，那就真是稀奇的事啦！」

　　黃衣老者道：「老夫畢太沖，名列黃海七王侯之一，人稱怨望侯的便是。姑娘可曾聽過老夫的聲名事跡？」

　　陳若嵐頷首道：「有，有，我聽謝夫人說過。可是那時候沒想到會到江湖奔波，所以不大留意。」

　　畢太沖那張令人心煩的黃面孔上，掠過一絲笑容，道：「謝夫人談論天下英雄人物之時，竟沒有漏去了老夫，倒也難得。老夫且問你一件事，那本蘭心玉簡你已修習了多少？」

　　陳若嵐道：「畢侯爺不遠千里而來，為的只是問這一句話麼？」

　　怨望侯畢太沖道：「那得瞧你如何回答了。」

　　陳若嵐道：「我敬您是一位前輩高人，故此據實奉告。那蘭心玉簡深不可測，無法得知已修習了多少。」

　　畢鵬飛斥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畢太沖側顧他一眼，道：「鵬飛你往日愛用的口頭禪是『胡說八道』這一句，目下為何改了？」

　　畢鵬飛怔了一下沒有作聲。

　　畢太沖道：「可見得她的蘭心聖力，已經滲入你心志之中，使你不知不覺中，不願太傷害了她，所以連口頭禪也改變了。準此而論，你只怕未必是陳若嵐的敵手。」

　　畢鵬飛厲聲道：「那我就試試看，爹可准許？」

　　畢太沖道：「為父不准，因為你和她都是我不想傷害的人。當然她並非一定贏得了你，但萬一她輸敗，不免遭受傷損或喪命之禍。」

　　畢鵬飛威氣稍平，回頭向薩長老和于秦道：「你們聯手上去試試。」

　　于秦沒有一點表示，薩長老卻忍不住冷冷道：「公子的話若能代表令尊大人，洒家便加以考慮。」

　　畢鵬飛忿然作色，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禿驢，你以為本公子乃是仗恃老父威名來欺負人的麼？」

　　薩長老見畢太沖不作聲，一時測不透他的心思，便道：「公子若是不須仗勢，自然最好。」他的口氣忽然變軟，以他的性格身份，尚且如此，那怨望侯畢太沖的厲害可想而知。

　　于秦這時才接口道：「畢公子威儀赫赫，一望便知乃是真才實學的高人，哪須仗恃侯爺的威名？不過我等曾經敗在陳姑娘手底，所以毋須再試了。」

　　畢鵬飛不放鬆，大有怨魂不散的味道，狠聲說道：「你們逐個出戰，自然不敵。我現在要你們聯手上陣，如違我令，立刻處死！」

　　薩長老和于秦對望了一眼，這兩個老江湖在這一瞥之間，都瞭解對方心意。

　　于秦搖頭道：「公子不曾目睹陳姑娘的絕藝，是以有所不知。在下和薩兄縱然聯手出戰，也萬萬不是陳姑娘的敵手。」

　　薩長老瘦削的肩聳了聳，道：「洒家正有這等想法，料不到于兄竟也一樣。」他停歇了一下，又道：「再說公子傳令之舉，也未免有欠考慮。假如是令尊發話，我等或者聽從，公子憑什麼命令我們？」

　　他們雖然震懾於「黃海七王侯」的威名，是以碰上怨望侯畢太沖時乖乖地聽話回轉來，可是這畢太沖的兒子畢鵬飛的囂張氣焰，卻是他們都忍受不了的，當下趁機發作出來。

　　于秦立即發話支持薩長老，道：「薩兄之言很有道理，畢公子，你容或已得家學真傳，足以縱橫天下。可是您究竟不似令尊已立下蓋世聲名，是以若要傳令不屬貴島麾下之人，只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畢鵬飛眉宇間佈滿了怨恨之氣，眼射兇光，冷笑數聲，道：「本公子話出如山，決不收回。你們既是違令，那就處死。」

　　怨望侯畢太沖直到此時，仍不作聲。實是令人測不透他的意思。

　　于秦和薩長老都想道：「只要畢太沖你不說話，憑你那孽子之力，我們何懼之有？」

　　在門後偷窺的林峰和香姑兩人，這時也有所動作。林峰心中甚感不解，用手肘輕輕頂香姑一下，正要低聲詢問。香姑的玉掌已掩住他的嘴巴，她的手掌暖滑芳香，柔若無骨，林峰不禁心旌微蕩。只見她眼睛直眨，示意他不可做聲，直到林峰頷首，她拿開了玉手。

　　畢鵬飛發出刺耳的笑聲，摺扇輕搖，行出數步。

　　于、薩二人都暗暗運功戒備。只見畢鵬飛轉面望來，眼光十分怨毒。

　　他們在這兩道目光籠罩之下，突然忿恨起來，齊齊行去。要知于秦和薩長老皆是心性殘忍手段毒辣之人，故此心中一勾起了怨恨，便觸發起殺機，都想親手殺死這個張狂可惡的畢公子。

　　忽聽陳若嵐說道：「畢公子，你究竟是打算殺死這兩位前輩以向我示威？抑是自大得真的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不怕他們反過來幫助我？」

　　陳若嵐的聲音，安詳悅耳。于秦和薩長老只覺一陣清和之氣直逼肺腑，登時怨恨之心大大淡了。

　　他們的情緒大致上已恢復，驀地驚覺不安，想起剛才情緒的激盪，實是武學上的大忌。當下曉得那畢太沖被稱為「怨望侯」的由來，敢情他修習的奇功心法，能使敵人怨氣攻心，自亂方寸。

　　畢鵬飛雙眉一皺，道：「兩者皆有，但陳若嵐你以清和之音，使他們恢復理智之舉，實在十分愚蠢。因為他們一旦神智清明，便會計算利害得失。你可以意料得到，他們決不敢站在你那一邊啦！」

　　于秦和薩長老二人聽了這話，果然不敢反駁，也就是說他們的確不敢附向陳若嵐那一邊。

　　陳若嵐微微一笑，道：「畢公子此來既然是對付我，何必把旁人拖下水？」

　　畢鵬飛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這是黃海瑤沙島畢家之訓，陳姑娘無須嘵嘵。」

　　陳若嵐道：「原來如此，只不知你們打算對我怎樣？」

　　畢鵬飛冷冷地注視著她，道：「敝島的心功，與蘭心玉簡的絕藝頗有牴牾，所以家父得知陳姑娘修成蘭心玉簡，特地偕我同來中土，瞧瞧姑娘已修到什麼地步？」他為人倒是直爽，一口把來意說出。

　　陳若嵐道：「天下各家派的武功心法，其中不少有生剋的情形，若照畢公子的說法，這些人豈不是爭殺不已，難有寧日了麼？」

　　畢鵬飛道：「那是別人的事，本公子不管。陳姑娘須得跟隨我等返回瑤沙島，我保證你秋毫無傷。」

　　陳若嵐搖頭道：「不行，我還有事情。再說我到貴島去，人生地不熟，殊無趣味。」

　　畢鵬飛道：「這不是陳姑娘願不願意的問題，不過本公子先得解決了這兩個人，才談到你這一筆。」他轉眼向于秦和薩長老望去，道：「我們的話你們已經聽見，現在你們速速表明態度，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于秦和薩長老都有猶疑之色，這是因為怨望侯畢太沖一直沒有開口，所以他們迄今仍然摸不清畢鵬飛說的話，是不是可以代表畢太沖。

　　畢鵬飛冷笑道：「你們一個是專門剽竊別人武功的賊子，一個是玩蟲的禿驢，這種下流人物我也不稀罕，你們有什麼玩意都抖出來瞧瞧。」

　　于秦被人罵為盜賊，薩長老被罵為禿驢，都一齊心頭火發，于秦首先道：「薩兄，是可忍孰不可忍，咱們且放手大幹，別的事以後再說。」

　　薩長老厲聲道：「于兄說得是，咱們若是合力出手，諒這小子也禁受不起。」

　　畢鵬飛三言二語，又把這兩個老江湖激得七竅生煙，方寸大亂。陳若嵐在對面搖搖頭，忖道：「這怨望侯畢家的秘藝，實是不同凡響。」

　　于秦挺刀往左，薩氏老拿出一根竹簡，長約三尺，粗如鴨卵，往右方繞去，形成夾攻之勢。

　　陳若嵐雖是注視著場中，可是她仍然感覺得到端坐椅上的怨望侯畢太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面上。她心知畢太沖乃是從她種種反應中，觀測她的深淺，當下恍然大悟，忖道：「是了，畢鵬飛對付于、薩二人，如此橫蠻狠惡，不近人情，敢是得到畢太沖授意，特地這樣做法，以便觀測於我。」幸而她一直不露神色，事實上，她自從修習了「蘭心玉簡」之後，這顆心真是空透玲瓏，纖塵不染，已經少有心情波動的情形了。

　　忽見畢鵬飛手中摺扇掃向于秦，風聲勁厲，于秦連忙揮刀封架，在右方的薩長老，竹簡疾掄猛攻，牽制對方的攻勢。

　　畢鵬飛口中冷哼一聲，飛起一腳，踢中薩長老的竹筒，砰的一聲，硬是把勁急掄掃而至的竹筒踢歪了。他這一扇一腳，顯示功力實是深厚無比。

　　于秦和薩長老都大為凜然，可是心中怨恨難以按捺，齊齊再攻上去。但見畢鵬飛扇影飄飛，身形在刀光筒影中飛旋出沒，霎時間兩下已攻拆了十二三招之多。

　　陳若嵐看著看著，忽然發現一宗奇事，不禁訝然注目。

　　原來于秦和薩長老的招式身法，在在顯示他們功深力厚，實是不易多睹的高手，至於那怨望侯畢太沖的兒子畢鵬飛，居然能夠孤身力戰這兩名島手，武功自然更為高明。可是奇就奇在這裏，陳若嵐發現畢鵬飛的武功，並非高明得可以輕易抵住于、薩二人的地步，卻是由於于秦、薩長老二人的呼應招數，很快就失去了作用，是以畢鵬飛越戰越勇。

　　她此一發現，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內就找到了答案。然而她感到那畢太沖的銳利目光正盯著自己，所以她繼續以驚訝的神色，注視著場中的搏鬥。

　　三四十招過去，畢鵬飛突然大喝一聲，兩線精光從摺扇中射出，分襲兩名敵人。

　　于秦和薩長老都沒躲過，各各痛的哼了一聲，分別退開了四五步。只見于秦肩上插著一支精鋼的扇骨，還有七八寸髂在外面。薩長老則是腿上中了同樣的暗器，亦是露出一截扇骨在外。他們凝身怒目，注視著畢鵬飛。

　　畢鵬飛傲然冷笑道：「你們已是敗軍之將，還不速速棄械投降？」

　　于秦倒也聽話，「噹」的一聲，長刀掉落地上。

　　薩長老厲聲道：「于兄不必畏懼，洒家還有絕藝尚未施展。」

　　于秦應道：「薩兄猜錯了，兄弟不是畏懼，而是上半身忽然麻木不仁，是以兵刃脫手墜地。」他聲音之中，恨意猶存，果然不似是畏懼得聽話棄械。

　　薩長老哼了一聲，道：「洒家的下半身也失去了感覺，可見得他的扇骨上含有劇毒。但只要洒家雙手能動，嘿！嘿！」他冷笑之聲未歇，袍袖一揚，飛出不少物事。

　　在場之人俱是武功高強之士，個個目力過人，一瞥之下，已看出薩長老大袖飛出來的物事，敢情都是些飛蟲，其中有巨大的黃蜂，彩色斑斕的蝴蝶，長身巨翅的蜻蜓等。

　　其中兩隻蝴蝶極是惹眼奪目，忽上忽下的在空中飛舞，吸引了大部份人的注意力。另外七八隻巨大黃蜂，發出嗡嗡之聲，結陣向畢鵬飛迅撲，聲勢駭人，也甚是惹人注目。另有那隻蜻蜓，高高飛起，隨即停在空中，動都不動，極容易令人忽略。

　　畢鵬飛摺扇揮掃，勁力卷刮，那七八隻黃蜂衝不過去，嗡一聲都散開了，分從四方八面向畢鵬飛疾撲。

　　所有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隨著那些大黃蜂移動，畢鵬飛手中的摺扇，每一動就煽出一團勁風，將迫近的大黃蜂捲向老遠，有時則撮唇吹氣，每一口，也都能把迫面衝來的大黃蜂吹出兩三丈之遠。

　　儘管大黃蜂的攻勢甚猛，而且是從四方八面進攻。可是畢鵬飛都毫不匆忙，扇揮口吹，輕輕易易就把那七八隻大黃蜂盡皆迫得離身逾丈。

　　兩隻七彩繽紛的蝴蝶，突然向畢鵬飛飛去，它們的飛行方式與大黃蜂完全不同，忽進忽退，欻左欻右，令人大是捉摸不定。

　　于秦連忙退開，他只是上半身失去知覺，雙腿仍然可以行動。由於好幾次畢鵬飛扇揮口吹的大黃蜂，幾乎弄到他身上，所以他奮力退開。

　　他退了丈許，仍然感到距畢鵬飛太近，繼續再退。卻不料在他身後四五尺遠，便有一名黃衣大漢。這個大漢手中的長劍已經平舉向前指著，離于秦背後要害只不過尺許而已。

　　由於此人挺劍不動所以全無聲息風聲，于秦如果再退，便將自行碰上劍尖。

　　全場之人，包括在側門後面偷窺的林峰和香姑，都沒有注意到于秦這邊的情況。

　　于秦不但繼續後退，而且退勢甚猛，忽覺背心一疼之時，敵劍已刺入數寸之深，他才煞住了退勢。

　　那名黃衣大漢像是泥塑木雕的一般，長劍既不稍稍送出，亦不抽回，原樣刺著于秦後背，乍看生像是他拿劍頂著于秦，不許他動彈似的。

　　鮮血順著劍刃上的血槽流出，于秦大概停了幾秒鐘不動不哼，然後忽然感到五臟六腑都劇疼難當慘厲大叫，回掌一拍，勢若雷霆，「蓬」的一聲，他這一掌擊中了黃衣大漢的胸口，強猛的掌力，把那黃衣大漢劈飛十餘步，砰一聲摔在地上。

　　人人聽到于秦慘聲大叫，轉眼看時，恰見他一掌劈死黃衣大漢，威猛無匹。

　　畢太沖只皺皺眉頭，畢鵬飛卻道：「奇怪，這廝何以尚能發掌劈人？」

　　話聲未歇，于秦一跤摔倒，俯仆在地，後背朝天，冒湧出來的鮮血，染紅了大片衣服。

　　一個黃衣大漢過去一瞧，高聲道：「稟公子，這廝先受了劍傷，正中要害。想是垂死之前，迴光反照，劈出一掌報復中劍之恨。」

　　畢鵬飛道：「原來如此。」他的話聲由於急急吹退一隻大黃蜂而中斷。但隨即仰天大笑，道：「千蟲谷的絕藝，不過爾爾。」

　　一名黃衣大漢唰地縱到場中，說道：「公子若是沒興致，待在下來收拾這些小蟲。」

　　他一點也沒吹牛，原來當他一縱落蜂蝶包圍圈中時，那些大黃蜂和蝴蝶，都躲著他不敢侵襲。

　　陳若嵐道：「畢公子，你若放過了薩長老，我便與你較量一番。」

　　畢鵬飛笑道：「你今日想不和我較量，也是有所不能。不行，本公子言出必行，定要殺死姓薩的禿驢！」

　　薩長老厲聲道：「那麼你過來試試看。」

　　喝聲中大袖揮處，又飛出三隻巨型的蜻蜓。連最先的那一隻，共有四隻。但這一隊蜻蜓停在半空中，恰在薩長老頭頂，動都不動，令人測不透威力何在？乍看生像是列隊保護薩長老一般。

　　薩長老左手一揚，一件物事向陳若嵐飛去，道：「姑娘接著。」

　　陳若嵐伸手接著，但見此物乃是一小節枯乾的樹枝，份最甚輕，看來全無異處，不知有何用途？

　　她抬頭一望，恰好得見薩長老將一個盒子丟在地上，盒蓋一開，湧出無數長腳螞蟻。這些螞蟻最奇怪的地方是身上的顏色，頭白身紅，極是惹人注目，體積也較一般的螞蟻大些。

　　這群白頭紅身的長腳螞蟻行走的速度，真是叫人難以相信，敢情這眨眼之間，整座大殿的地面，無處不有。更令人驚奇的是四壁屋頂都有了蟻蹤。雖然一共才不過二三千隻，可是卻有無所不在的驚人感覺。

　　可是這些顏色鮮明刺耳的長腳螞蟻卻不攻擊任何人，甚至不靠近人，所以眾人儘管驚訝注目，亦沒有去招惹它們。

　　薩長老嘴皮微動，不知有何圖謀，畢太沖直到這刻才第一次開口，冷森林地道：「速速殺死這個和尚。」

　　殿角兩名黃衣大漢應聲躍去，齊齊發出兇厲的喝聲，一個使刀，一個使鞭，勁急攻擊薩長老。

　　薩長老雙腿不能移動，見這兩名黃衣大漢迅猛攻到，當即袍袖一拂，迎擊其一，同時左手五指如鉤，分光掠影的攫住了鋼鞭。

　　他手法精妙之極，那黃衣大漢萬萬想不到對方一伸手就攫住了鋼鞭，心頭大震，不暇多想，健腕透出真力，一抖一掃。這等反應原是出自本能，若是經過考慮，定然計不出此。

　　要知對陣交鋒，雙方的腦袋等如擱在鋒快利刀之上，稍有失誤，便血濺當場，送了性命。因此這名黃衣大漢力道使出之後，猛可警覺，但來不及了。他警覺的是對方既能一伸手就抓住了鋼鞭，則爭奪之舉，豈不是反而給敵人以可乘之機？

　　這等情況說時囉嗦，但其實不過是剎那間之事。只見場中「砰匍」連聲，倒下兩人。一個是被薩長老袍袖近拂的黃衣大漢，另一個就是薩長老本人。

　　那個手持鋼鞭的黃衣大漢，不但沒有遭受反擊，反而一下子就拽倒了薩長老，當下大大一怔。轉眼一瞧倒地的同伴，不覺大驚失色。原來在那同伴面上停著一隻黑得發亮的巨大蜘蛛。蠕蠕而動，好像正在挖食眼珠。

　　薩長老摔倒之故，敢情是手法雖在而勁力不足，是以被那黃衣大漢鋼鞭一拉，登時跌倒。

第三十四章　白玉蓮花

　　這黃衣大漢驚怒之下，大喝一聲，鋼鞭疾掃，「啪」一聲擊中了薩長老頭顱，登時血漿迸流而死。

　　忽見怨望侯畢太沖連人帶椅，飛起數尺，畢鵬飛也蹦上半空。原來那些長腳善走的白頭紅身螞蟻，開始發動攻擊。

　　畢太沖目光銳利，經驗老到，一瞧四下毒蟻的姿態，立刻發掌掃開堪堪抵達椅腳的兩隻，同時彈了起來，但椅子仍然在他屁股下面，保持著坐姿。

　　畢鵬飛卻是瞥見陳若嵐忽然飄飄躍起，他機變過人，反應至快，瞧也不瞧，跟著躍起。等到身在半空低頭看時，地上他立腳之處，已有四五隻毒蟻了。從速度上判斷，這些毒蟻的行動，簡直快如暗器，至足驚人。

　　畢太沖喝道：「都撤出殿外……」話聲未歇，那用鞭打死薩長老的黃衣大漢慘叫一聲，倒向地上。

　　畢家父子偷空覷了一眼，只見這名手下身上，只有一隻毒蟻而已。可見得此蟻其毒無比，一隻就可以立時要人性命。

　　畢太沖和畢鵬飛身形急墮，但落地便起。原來他們武功精妙，眼眨手快，飛墮之時揀擇無蟻之處落腳換力，乍落便起。

　　殿內只剩下一個黃衣大漢，既沒有跳躍，也沒有移步。原來那幾隻巨黃蜂和一雙蝴蝶，圍繞著他飛旋不已。

　　說也奇怪，不但這些蜂蝶不敢侵襲他，連地上遊走如風的毒蟻，亦不走入他周圍一丈之處。

　　這刻最稀奇的還是陳若嵐，她的白衣飄飄，停留在半空中，畢氏父子已起落了兩次，她仍然停在空中，生像是能夠馭空蹈虛的仙女一般。

　　畢太沖用一種別人聽不懂的方言，嘰哩咕嚕說了兒句。

　　那名僅餘的黃衣大漢也回答了幾句，才露出勉強的神色，緩緩移步。

　　原來他所站的位置，正好擋在殿門，如果他不走開，畢氏父子就算有本事飛出，也須得先穿過那些蜂蝶的飛旋陣勢。

　　畢家父子兩人在殿內忽起忽落，卻弄得勁風捲刮，潛勁四湧。原來他們每次落下，除了揀選沒有蟻跡之處外，還發出勁力掃開奔逐而來的毒蟻。所以弄得狂風大作，以及一片震耳的掌力呼嘯之聲。

　　本來以畢氏父子的身手功力，老早就可以高高躍起，抓住屋樑。可是目下連屋頂都有毒蟻飛快遊走。他們除非一沾手就放開，不然的話，勢必要被毒蟻趕到，遭遇噬手之禍。

　　陳若嵐身在半空，悠悠如仙子馭空，眼見畢氏父子忙成這等模樣，倒是真像那些神仙在瞧看營營役役的名利客在奔忙似的。

　　畢鵬飛突然向她飛去，急疾如電，扇掌齊施，攻擊她身上要害脈穴。

　　卻見她飄退數尺，讓過了畢鵬飛的毒手。

　　畢鵬飛大惑不解，感到陳若嵐的移動，好像是被他扇掌上的勁風吹開的。但這刻他已不暇查究，低頭瞧看地面，找尋借腳換力之地。

　　畢太沖仍然坐在椅上，每次著地時，都是微微歪側，以一隻椅腳碰地，旋即彈起，又快又穩。

　　陳若嵐眼見這兩父子的身手如此高明，心中不能不佩服。心想：「以那毒蟻速度之快，換了普通的高手，老早就躲不過了，誰還能像畢鵬飛那般尚有餘暇出手攻擊別人。」

　　當然他們老是蹦上空中躲避，也不是辦法。但一時又出不了殿外，陳若嵐方想：「他們長此下去，時間稍久，定要失手喪命，只不知他們將要怎樣才能夠脫困而出？」

　　念頭轉動之時，忽見殿外呼一聲飛入一道長長的黃影，激射向畢太沖。

　　畢太沖一手抓住黃影末端，原來是一條粗索。只見此索倏然掣回，把畢太沖連人帶椅一齊拉出殿外。這條長索霎時又射入殿，這一回抖得畢直，宛如一支奇長的竹竿一般。凝定在半空，竟不軟垂。

　　畢鵬飛第一次竟無法接近此索，第二次斜掠過來，方始抓住長索。只見長索電掣收回，把那畢鵬飛也給拉出殿外去了。陳若嵐一望而知第二次是畢太沖親自出手搶救兒子，因為這等真力貫足在長索上，使之挺直如竹竿一般的驚人功力，除了畢太沖之外，別人斷斷辦不到。

　　現在殿內只剩下飄浮在半空中的陳若嵐和一名黃衣大漢了。陳若嵐忖道，薩長老以傳言之法，教我躍起踏著蜻蜓，便可暫留空中，避過毒蟻。可是他卻沒教我如何指揮蜻蜓飛出殿外。再等下去，我這一口真氣變濁，就無法輕身停留在空中了……

　　她腳下各踏兩隻巨大蜻蜓，此時俯身下視，只見那些毒蟻仍在殿內遊走，行動如電，地上固然縱橫交錯，連四壁和瓦頂上都有。再看那黃衣大漢時，只見他已慢慢地向殿門行去。但他動作其慢，走了一步要停上老半天。

　　陳若嵐一點都不明白為何這個黃衣大漢既然能使蜂蝶毒蟻都不敢侵襲，卻移動得這麼緩慢？亦不見他出手收拾這些毒蟲？不過有一點她十分在意的，便是這名黃衣大漢如果移到殿門之時，便正如早先攔阻了畢家父子逃路一樣，使她無法出去。故此她必須趁他尚未做成這種封鎖形勢之前，趕緊離開此殿。

　　她腳下兩組共足四隻巨大蜻蜓，停在空中，並不移動，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眼見那黃衣大漢向殿門移去，外面又傳來畢太沖嚴厲的語聲，他說的是某種方言，陳若嵐聽不慷，卻猜得出畢太沖乃是下令催督這名手下，快點封鎖殿門之意。陳若嵐心中微急，登時感到身形微微下墜少許，敢情是真氣受到影響而變濁了一點。

　　陳若嵐心知情勢危急，不能再有耽擱。這一急之下，倒想起了一事，低頭一看，玉掌中還捏著一件物事。這件物事像是一截乾枯了的樹枝，乃是薩長老丟給她的。當時已來不及說出用途，便遭到兩個敵人攻殺。

　　現在陳若嵐卻想起來了，這一節枯枝，分明是薩長老的某種信物，用來指揮他所蓄養的一些蟲類。例如這兩隻蜻蜓給她踏腳避難，當然是由於她手中有這件信物之故。

　　此外，那些大黃蜂和蝴蝶不來侵襲她，可能亦因這節枯枝之故。

　　她心念一轉，迅即伸手將枯枝遞向殿門那邊，果然如響斯應，腳下的蜻蜓開始移動，一下子已把她載送到殿門，旋即依照枯枝低沉之勢而下降了一點。

　　陳若嵐再將枯枝向前遞去，蜻蜓往前飛去，把她送出殿外。

　　但見她全身不動，人在半空，衣袂輕飄，容光秀麗，橫空飛出了老遠，所有看見此情此景的人，都宛如親眼得睹仙子馭空，感到這印象難以磨滅。

　　陳若嵐體內真氣轉濁，便指揮蜻蜓下降，距離地面三尺左右，才躍落地面。她可不捨得拋棄那一節枯枝，迅即收入囊中，卻見那四隻蜻蜓，高高飛起，眨眼間不知所終。

　　畢氏父子也都直著眼睛看她，面上掩抑不住驚訝之色。雖然他們眼力至佳，已瞧見是那四隻巨大蜻蜓作怪，但仍不免被這等罕曾得見的景象所迷惑震動。

　　在殿外的廣場上，除了畢氏父子之外，尚有四名黃衣大漢。陳若嵐一眼望去，發現這四個彪形大漢，手中的兵器俱是半長不短的矛戟之類，立即猜出他們必是擅長合陣強攻之術的能手。

　　她仰首向天空看去，但見蔚藍的長天，靜無纖雲。好像是她的心胸靈台一般，亦沒有絲毫塵翳。

　　畢鵬飛的聲音使她回到現實中，他道：「陳姑娘，那兩個不知進退的人，已被我誅除，現在輪到你啦！」

　　陳若嵐微微一笑，道：「你要我跟隨你們返回瑤沙島，是不是？」

　　畢鵬飛沉聲道：「正是！你怎麼說？」

　　陳若嵐道：「你的願望只好落空啦……」她掃瞥過那些黃衣大漢一眼，又道：「在你們瑤沙島上，我猜想一定是怨氣衝天，恨意瀰漫，我實在住不慣那種地方。」

　　她聲音平和寧恬，徐徐道來，卻有一種十分感人的力道。那四名黃衣大漢聽了，都微微變色。

　　畢太沖突然說道：「鵬飛，這些孩兒們已不堪大用，你須得親自出手才行。」

　　那四名黃衣大漢健軀一震，好像剛醒過來，面上又現出訝懼交集之色。

　　畢鵬飛向陳若嵐行去，摺扇輕搖。這原是文雅瀟灑的動作，可是由這個醜陋的青年使出，卻變得十分做作生硬，令人覺得很不順眼。

　　陳若嵐問道：「大殿內還有一個人，你不管了麼？」

　　畢鵬飛道：「他奉命堵住殿門，使那些毒蟲不能出來逞兇。不然的話，咱們這場架就打不成啦！」

　　陳若嵐輕輕嘆一口氣，嘆息中充滿了憐惜。極是情真意切。那四名黃衣大漢聽了，不禁又都流出惘然之色。她隨即又憐憫地微微搖頭，道：「那人是你的手下，他的生死你都不管，還有誰管呢？不如叫他出來，我們可以到別處去。」

　　畢鵬飛冷冷道：「你這套假慈悲的工夫，只可騙騙別人，畢鵬飛心志堅峻，你休想使我動搖。」

　　他的神情中，還透露出驕狂跋扈的味道，教人一望而知他是那種極端自私而又囂張之人，這種人在任何場合中，都很容易分辨，亦最使人厭惡鄙視。不過一般的人都會因為面子的理由，曲子寬容，最後暗自賭咒以後不與這種人在一起，卻很少會當面指斥的。

　　這一類的人無處不在，即使是陳若嵐年事尚輕，閱人不多，從前也識得這種人。是以她勾起了心中熟悉的記憶，而不由得對畢鵬飛感到厭惡起來。

　　畢鵬飛出手攻擊時，造成了她厭惡的高潮，芳心中忽生恨意，從懷中掏出一朵白色的蓮花，光澤溫潤，瞧來似是美玉雕琢而成，不過體積比真花略略小些。

　　她玉手一擺，花莖伸長了兩尺，動作十分優雅悅目。

　　畢太沖眼見陳若嵐泛現忿怨之色，本是笑容滿面。及至見她取出白玉蓮花，迎風一晃，長達兩尺六七，變成一件短兵刃，登時微現凜惕之色，道：「陳若嵐，這就是瓊宮雙寶之一的白玉蓮花，是也不是？」

　　陳若嵐道：「是的，畢島主你敢是以前見過？」

　　畢太沖追：「沒有見過，但聞名已久。」他的態度忽然變得十分和悅，好像是通情達理的常人一般。

　　陳若嵐泛起一絲希望，道：「畢島主享譽多年，名震天下，為何忽然駕臨中土，跟我一個小女子過不去，以致傷了不少生命？實在說來，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仇恨呀！」

　　畢太沖笑一笑，道：「不錯，我們素未謀面，當然沒有仇恨可言。」

　　陳若嵐道：「您回去吧！好不好？」

　　畢太沖道：「我們也許可以和平共處，不一定非要我們回去不可啊！」

　　陳若嵐搖頭道：「啊！不，你們都有一種怨恨之氣，不論走到哪兒，都不免會發生傷生害命的事情。」

　　畢太沖道：「我可以考慮考慮，對了，你手中的白玉蓮花，借給我瞧瞧如何？此物聞名已久，若是拿在手中鑑賞一番，可說是不負中原之行了。」

　　陳若嵐頷首道：「這又有何不可。」

　　直到這時，畢鵬飛才明白他父親為何和這個少女絮絮交談，敢情想把她的白玉蓮花騙到手中。

　　他自知從小修習家傳的內功心法，全身都冒出仇怨之氣，而他功行未深，不像父親能收發自如，可以裝出和藹的外表，這時生怕陳若嵐見了他而生出警惕，當即側轉面孔，還退開兩步。

　　畢太沖道：「唉！想不到你居然敢把重寶借給我瞧瞧，看來咱們或者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他的話有一部份的確不假，那就是他出道數十年，這間還是第一次被人信任，願把重寶借他一觀。

　　但畢太沖的話卻有一部份虛假，那就是他說可能「化干戈為玉帛」這一點。如果陳若嵐深知她所修習的武功，正是怨望侯畢太沖的對頭剋星，同時又曉得他為人的話，她必定不敢相信這個瑤沙島島主。

　　畢太沖離座而起，才走了兩步，突然有人喝道：「陳姑娘，白玉蓮花不可借給他觀賞。」

　　人隨聲現，一個年約三十的壯健漢子，從殿側躍出，縱落陳若嵐身側。

　　陳若嵐轉眼望去，但見此人五官端正，衣著裝束很老實，但卻有一股英氣，使他瞧起來像是個豪俠之士。

　　她自然認得這個人，於是向他含笑頷首，道：「原來是林峰兄，請問為何不可以把白玉蓮花借給畢島主瞧瞧？」

　　畢鵬飛正要發作，畢太沖以獨門傳聲，阻止他說話。

　　林峰理直氣壯地道：「此寶到了他們手中，永遠不會還給你。」

　　陳若嵐淡淡一笑，道：「畢島主是黃海七侯之一，名重天下。相信不會強佔人家的東西，何況這朵白玉蓮花，終究是一件東西而已，就算價值連城，難道連島主這種人物，也會見財起意不成？」

　　林峰道：「照理說應該不至如此，可是這朵白蓮花好像不止是價值貴重而已。」

　　他的目光向畢家父子望去，但見他們都靜靜地注視著自己，雖然沒有說話，也沒任何動作，可是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仇恨之心湧將上來，當下加重語氣，道：「不行，你不可把白玉蓮花借給他們，我不讓你這樣做。」

　　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了話，同時也明白為何會變得這般魯莽，敢情是因為畢家父子使他泛起了強烈的怨恨之感，所以他唯恐語氣不夠重，表達不出他的心意。

　　陳若嵐沒有說他，卻裊裊向畢太沖行去，說道：「畢島主，你鑑賞了之後，要還給我才好啊……」

　　畢太沖笑一下，道：「當然啦！那個傢伙是個草包，本爵不會跟他一般見識。」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從陳若嵐手中，接過「白玉蓮花」，心下一陣狂喜。

　　林峰苦笑一下，心想：「我這是怎麼啦？竟被這父子兩人一瞧，就忘形失態了。唉！瞧來我修心養性之功，還差得太遠了。」

　　他方轉念之時，畢鵬飛伸手指著他，道：「你叫林峰，是不是？」

　　林峰立刻挑釁地道：「怎麼樣？你敢是瞧者我不順眼？」

　　畢鵬飛狂笑一聲，道：「不順眼極了，本公子這就送你去見閻羅王。」他跨開大步，一直走到林峰面前。

　　陳若嵐皺皺眉頭道：「畢島主，請勸勸令郎別生氣，好不好？」

　　畢太沖面色一沉，和藹神色完全消失，冷冷道：「別說我兒生氣，連本爵也很不高興，這傢伙應該給他一點教訓。」

　　陳若嵐道：「但您剛才還說過不會跟他一般見識的呀！」

　　畢太沖勉強地道：「好吧！我叫鵬飛回來，讓別的孩兒們教訓那廝。鵬飛手重得很，向來沒有活口的。」

　　陳若嵐一聽，敢情是換湯不換藥，教訓林峰之舉還是要的，只不過換些手下上前就是了。

　　她也不知怎樣說才好，只能不滿地搖搖頭，她想索回白玉蓮花，可是畢太沖尚未鑑賞，似乎不好馬上討取。

　　畢太沖喝道：「我兒且退，叫孫兒們動手就可以啦！」

　　畢鵬飛已堪堪出手，聞言飄身退開丈許，動作真個快逾電閃。兩名黃衣大漢疾衝上來，一使鋼槍，一使寬身長劍，他們本來不把林峰放在眼中，但畢太沖下令要兩人出手，他們不敢違令而已。

　　這兩人來勢洶洶，面目都很醜，但架子倒是不小。左面持槍的一個大聲喝道：「快快取出刀來。」

　　右面的一個比較陰沉些，道：「林峰，你可想知道我們姓名？」

　　林峰忍住一腔怒氣，點點頭。

　　那黃衣大漢指指自己的鼻尖，道：「大爺姓李名袞，他姓馬名風。」

　　名叫馬風的黃衣大漢，舉起鋼槍，喝道：「看槍！」呼的一聲，鋼槍挾著勁厲風聲，直奔林峰面門。林峰疾退兩步，只見馬風的鋼槍已撤回去，看來準備二度進攻。他更不遲疑，抖揮刀鞘，長刀閃起一泓寒光。

　　馬風的鋼槍呼一聲又刺到，林峰揮刀一架，噹一聲挑開了敵槍，卻感到敵槍奇重，心中微凜。

　　李袞笑道：「你也接我一劍瞧瞧！」話聲中舉劍直劈，風聲凌厲。他手中之劍是衝鋒陷陣時所用的，刃身寬厚，尺寸甚長，是以施展出大刀似的劍法。

　　林峰橫刀一擋，金鐵交鳴大響一聲，李袞被震退一步，林峰雖然震退了對方，但心下又是一陣駭然，忖道：「這兩人功深力強，一至於此，我今日只怕不易取勝。」

　　李袞笑道：「好臂力，只不知刀法如何？」

　　這時馬風鋼槍橫戳，李袞也揮劍助攻，霎時把林峰裹在劍光槍影之中。

　　畢鵬飛哈哈大笑，道：「林峰，你刀法氣力雖然不錯，但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干涉本島之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忽聽一陣嬌滴滴的悅耳聲音，說道：「少島主說得很對，林峰太不自量，竟敢干涉瑤沙島之事，實是自尋死路！」

　　人隨聲現，香姑裊裊行出來，只見她青巾包頭，紅羅束腰，顯出蜂腰鳧臀，長身玉立，舉步行來，搖曳有致，畢鵬飛看得呆了一呆。

　　兩名黃衣大漢也瞧得很有勁，竟忘了攔阻，讓她一直走到畢鵬飛身邊。

　　畢鵬飛堆笑道：「姑娘芳名怎生稱呼？為何來到這等荒僻所在？」

　　香姑道：「我叫香姑，本是跟隨薩長老他們幾個人來到此地，想不到竟會得晤畢侯爺和少島主，並且親眼看到瑤沙島舉世無雙的絕藝。」

　　她的話內容已十分順耳，何況她風情駘蕩，媚態橫生，畢鵬飛心中甚悅，道：「這林峰的武功雖然也過得去，可是碰上了本島之人，算他運氣不好，合該命絕。」

　　香姑笑道：「少島主若不親自出手，只怕三五十招之內，他還不會落敗呢！」

　　香姑的評論一點不錯，林峰在馬風李袞二人猛攻之下，雖然略略見絀，卻還守得住陣腳，總得比上個近百招才會分出勝負生死。畢鵬飛上上下下打量她，眼中射出淫邪的光芒，道：「這兒事完以後，你打算到何處去？」

　　香姑吟吟笑道：「還沒有決定，到哪兒都行。」

　　畢鵬飛道：「跟我們一道走好不好？」

　　香姑道：「那有什麼不好？只不知畢侯爺答不答應？」

　　畢鵬飛道：「家父開通得很，從來不管我的。」

　　畢太沖聽到這裏，大概是懶得多聽，目光落在手中的白玉蓮花上，細細鑑賞起來。過了一陣，才道：「真是稀世之寶……稀世之寶。」

　　陳若嵐道：「島主既然鑑賞過，便請賜還。」

　　畢太沖沒有作聲，陳若嵐催問了一聲，畢太沖抬頭向兒子望去，見他正在與香姑談笑，心中大為不悅。

　　他本希望兒子接過這件事，拒絕陳若嵐的要求。可是他搭上了香姑，便忘了這邊的事。

　　畢太沖不悅之餘，只好親自耍賴了，道：「本爵決定以許多珍寶，與你交換。」

　　陳若嵐搖頭道：「不行，畢鳥主不必多說。」

　　畢太沖道：「本爵之言，有如敕令。陳姑娘除非自認能從本爵手中奪回此寶，否則休想如願。」

　　陳若嵐感到難以置信地道：「難道以畢島主的身份地位，也做得出這種巧取豪奪之事麼？」

　　畢太沖那麼老的臉皮，居然也微微紅了一下，旋即沉下面色道：「本爵已經說過，你除非能從本爵手中奪回，別的話不必多講！」

　　陳若嵐連連搖頭，她實在不相信以「黃海七王侯」之一的畢太沖，居然能做出強盜般的行徑。她那種純真的態度表情，使畢太沖不知為何感到十分難堪。剛才所以會面紅之故，亦是正因如此。

　　畢鵬飛總算從香姑的魅力中回醒，厲聲道：「陳若嵐，少說廢話，你若打算出手搶奪，先贏得本公子再說。」

　　陳若嵐回身望著他，泛起不屑卑鄙的神情，道：「好，那我就先找你！」

　　她腳尖一點，飄然飛向畢鵬飛，袖拂掌拍，出手先攻。看起來她的動作十分舒徐飄逸，但事實上卻極快，一晃眼間，她的袖影掌風已堪堪攻襲到敵人身上。

　　畢鵬飛摺扇一點，在間不容髮之際，扇端的勁風襲到陳若嵐的腕脈穴道，迫得陳若嵐把拍出的一掌收回。畢鵬飛趁機運扇反擊，刷刷刷一連三扇，分取她上中兩盤要害。

　　陳若嵐腳下不退，衣袖飄拂，捲纏敵扇，迫住畢鵬飛的連環扇招。突然一掌拍出，畢鵬飛迫退兩步。

　　畢鵬飛道：「蘭心玉簡的武功果然不凡，何今日休想在本公子手中僥倖逃生……」他也不是空言恫嚇，手中摺扇已攻出兩招，變幻無方，把陳若嵐的攻勢封住。

　　香姑冷眼旁觀，發現瑤沙島的絕學果是名不虛傳，奇幻惡毒無比，當下暗自慶幸自己不是他的敵人。

第三十五章　魔刀重出

　　眨眼間畢鵬飛和陳若嵐互相攻守了二十餘招，陳若嵐看起來好像沒有一點火氣，手法舒徐優雅。正因如此，格外襯托畢鵬飛攻勢的凌厲惡毒。同時由於畢鵬飛似是略占上風，故此令人不禁替飄逸悅目的陳若嵐大為擔心緊張。

　　林峰百忙中偷眼查看這邊戰況，眼見陳若嵐似是拚不過畢鵬飛，暗暗著急，奮力衝殺數招，刀光宛如驚濤拍岸。可是也僅僅把那李袞馬風二人緊縮的戰圈衝開了一點，竟是難以脫身。

　　饒他一向英雄氣壯，膽勇過人，這刻也不禁駭然，忖道：「瑤沙島的手下尚旦如此了得，其主可想而知。如果是畢鵬飛甚或是畢太沖親自動手，我恐怕已經落敗身亡了。唉！無怪『黃海七王侯』在武林中數十年來號稱無敵，果然有驚世駭俗的絕學。」

　　目下林峰和陳若嵐的劣勢，已經絕無可疑，因為瑤沙島尚有為首的怨望侯畢太沖和兩名手下。林陳二人，僅僅是作垂死掙扎，只差在時間的遲早而已，絕難倖免。

　　畢太沖冷笑一聲，道：「雷大聲。」

　　一名黃衣大漢按刀躬身應道：「小人在！」此人果然名符其實，聲音響亮震耳。

　　畢太沖道：「去瞧瞧大殿內的凌不毒怎樣了？」

　　雷大聲施廣一禮，轉身向大殿奔去。畢太沖又道：「郭平。」餘下的那個黃衣大漢扛棍躬身，應道：「小人在。」

　　畢太沖道：「守在少島主旁邊，嚴防陳若嵐逃脫。」

　　郭平立刻迫近畢鵬飛與陳若嵐這邊的戰圈，全神貫注的瞧看他們拚鬥。

　　畢太沖向香姑招招手，道：「你過來一下。」

　　香姑本來忙著瞧看這兩場拚鬥，畢太沖的聲音也不高亢，卻字字敲擊在她耳鼓中，使她從沉迷觀戰狀態中搜然驚醒，舉步行去。

　　畢太沖似是對她非常感到興趣，定睛看著她，每一步的顫動搖擺都不放過，香姑見了，大是寬慰，忖道：「敢情怨望侯畢太沖年紀雖老，但色心未減，比他兒子畢鵬飛好像還要色迷迷些……」

　　她秋波一轉，送上一個媚笑，嬌聲道：「侯爺命奴家前來，有何吩咐？」

　　畢太沖道：「本爵想請你做一件事，只不知你肯是不肯？」

　　香姑喲了一聲，笑得風情萬種，道：「畢侯爺言重啦！只要您有任何吩咐，奴家莫不遵命。」

　　畢太沖面上的表情很陰險，道：「本爵對你的來歷甚感興趣，只不知你願不願意從實告訴我？」香姑雙肩一鈴，這個動作既輕佻，同時又使得胸前高挺的雙峰一陣顫動，平添無限誘惑魅力。

　　她含笑盈盈，道：「畢侯爺乃是當世無雙的高人，怎會對奴家這種微賤女子的來歷感到興趣呢？您莫非是說著玩兒的？」

　　畢太沖冷冷道：「你把頭巾拿下來，讓本爵瞧瞧全貌。」

　　香姑楞了一下，才道：「唉！侯爺的眼力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既然您已瞧出奴家原形，何必硬叫奴家獻醜？」

　　畢太沖道：「把頭巾摘掉！」聲音冰冷如霜。

　　香姑嘆一口氣，不敢違背，把頭巾取下。直到畢太沖微微點頭，這才又把頭巾包好，藏起光禿禿的頭顱。

　　畢太沖若有所思地道：「妙哉！妙哉！本爵這次重人中土，真可以說是不虛此行了。」

　　香姑大感惶惑，問道：「侯爺只看了一眼，難道已瞧出了很深奧的道理？」

　　畢太沖傲然一笑，道：「當然啦！不過這道理與你師父有關，所以你猜不出來。你如果還有機會見到你師父，可叫她速速來尋我。」

　　香姑滿面茫然之色，想了一會，才道：「畢侯爺已知道家師是誰麼？」

　　畢太沖道：「本爵當然知道。」他搖晃一下手中的白玉蓮花，又道：「本爵還知道你是為了此寶而來，我有沒有猜錯？」

　　香姑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顯然畢太沖已猜對了。她方要說話，忽見畢太沖目光有異，但並不是瞧看自己，當即順著他的眼光望去。

　　只見在畢鵬飛與陳若嵐戰圈旁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此人一身黑袍，頭戴遮陽笠，壓得很低，將面孔遮去大半，他腰間插著一口黑鞘長刀，使他看起來益發顯得氣派詭異。

　　這黑衣人站在郭平身後兩三尺，而郭平居然全不發覺，兀自睜眼望著交戰中的畢鵬飛和陳若嵐。

　　畢鵬飛手中摺扇，指東打東，指西打西，使得兇毒之致，招招不離陳若嵐身上大穴。陳若嵐雖然看起來不至於落敗，但其勢也沒有得勝的可能。若是拚鬥到筋疲力盡，那就只好任得對方生擒活捉了。當然她距筋疲力竭的時間尚遠，只不過是從雙方形勢看來，極可能發展到這等地步而已！

　　畢太沖皺皺眉頭，敢情他查看了這一陣，還瞧不出這個黑衣人的路數。要知他雖是多年不曾踏入中土，可是卻不斷的派人收集武林各種消息，是以對武林形勢變化，以及出了些什麼人物，都可說是瞭如指掌。

　　但這個黑衣人現下顯露的特徵，卻沒有一點他曾聽說過的。這原也不奇，因為以天下之大，人物之眾，當然有些漏了網，沒被他手下之人打聽出來。然而畢太沖難以釋懷的是這個黑衣人分明是一流高手，擅長刀法。這等人物，自是不應打聽到。

　　香姑也訝疑不置，道：「畢侯爺，您可看得出此人是誰？」

　　畢太沖嗯了一聲，沒有回答。香姑善解人意，馬上曉得畢太沖自矜身份，所以雖是看不出，亦不會說出來。於是又道：「只不知侯爺可瞧得出此人的刀法造詣，已到了什麼地步？是屬於陽剛的抑是陰柔的？」

　　談到武功，畢太沖當然不能顯得一無所知，當即說道：「此人的刀法剛柔兼有，而以狠毒為主，這是從他的氣勢步伐和態度上看出來的。循此線索推想，大凡狠毒手法，必失之陰柔，如能剛柔兼具，則此人刀勢一發，決無活口。」

　　香姑縮縮脖子，咋舌道：「這樣說來，我還是不要惹他的好。」

　　從瑤沙島手下的武功，推測出畢太沖的武功是深不可測，故此他的看法，絕對錯不了。

　　畢鵬飛突然喝道：「郭平！你簡直跟死人一樣，後面有人也不曉得？」

　　郭平回頭望去，駭了一跳，怒道：「你是誰？來幹什麼？」

　　香姑方想那黑衣人來得如此詭異，一定不會理會郭平。

　　念頭轉動之際，那黑衣人已啞聲應道：「瑤沙島威名震天下，果然盛譽無虛，只不知這兩個膽敢頑抗的男女是誰？你們瑤沙島又為何不及早收拾了他們？」

　　郭平厲聲道：「是老子問你，不是你問我。」

　　雷大聲從大殿那邊奔過來，道：「啟稟侯爺，凌不毒還站在門口，阻擋那些毒蟻。」

　　他聲響如雷，全場無不聽見。畢太沖道：「他活著還是死了？」

　　雷大聲道：「小人察看了好一陣，才斷定他仍然活著，但呼吸微弱，身體僵硬，乍看好像已經氣絕斃命。」

　　畢太沖道：「你過去幫幫郭平的忙。」

　　郭平聽了這話，心下凜然，曉得這個黑衣人必定十分難惹，至少不弱於尚在苦戰中的林峰，不然的話，畢太沖焉會命雷大聲過來幫忙。

　　雷大聲掣刀在手，疾躍過去，落在郭平身邊，道：「好啊！你也使刀的，快快撤刀出鞘，待老子瞧瞧你刀法利不利？」

　　他口氣既大，聲音又響，教人感到侮辱殊甚，簡直難以忍耐。黑衣人嘿嘿冷笑，啞著聲音道：「本人這口刀有點小名堂，所以不能輕易撤出來。除非你們活得不耐煩。」他的話更為狂傲，比雷大聲的話還要使人氣惱。

　　雷大聲勃然而怒，大刀一舉，大喝一聲「殺呀！」迎頭猛劈。他人高手長，加上這柄大刀的長度，威力籠罩甚遠，兼以氣勢凌厲，刀氣森冷，功力又十分強厚，任何高手當此，亦不能不全力招架。

　　黑衣人只橫移了半尺，雷大聲忽然感到自己的刀勢威力全部落空，是以不等刀招使老，趕緊煞住。他大刀一偏，橫劈掃砍，這一招變化得十分神妙，把剛才未盡的餘勢，悉數納入這一招之中，倍添威力。

　　那黑衣人身子微彎，似是竄出之勢。他的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以致雷大聲感到敵人必定可以竄出刀圈之外，使他這一刀白費了氣力。當時心念神動，陡然煞住了橫掃之勢。

　　卻見那黑衣人雙腳釘在原地，沒有竄出去，僅略略彎了一下身子而已。

　　雷大聲又是一陣大怒，可是驀地醒悟，登時湧起一陣凜惕，心想：「像他這樣子使我自行撤招的，天下之間，恐怕只有侯爺才辦得到了。」

　　他一旦醒悟，跟著明白了很多事情，例如畢太沖命他來助郭平，分明已暗示這黑衣人非同小可，焉能大意對付？又例如郭平空自持棍作勢，卻不動手，可見得這黑衣人已使他有所警覺，不敢魯莽逞兇。

　　黑衣人啞聲嘲道：「好刀法啊！但你老是虛張聲勢而不放手砍劈的話，你這一輩子連小孩子都贏不了。」

　　雷大聲一移步，佔到一個與郭平的鐵棍威力相應的位置，才道：「郭平，動手收拾這小子。」

　　郭平鐵棍一拋，人隨棍起，到了丈許高，人棍一齊飛墮，只見鐵棍挾著風雷之聲，砸向黑衣人頭頂。

　　雷大聲與他同時劈出一刀，威脅對方下盤。他們刀棍聯手之勢，宛如迅雷疾發，霹靂橫飛，聲勢強絕。

　　香姑只看得目眩神搖，念頭如電閃過心頭，假如是我遭受這等攻擊，這一招休想逃得出刀棍劈砸之禍。

　　猛聽噹噹巨響，只見郭平飄落尋丈以外，雷大聲也退回數步。那黑衣人依然站在原地，長刀仍舊在黑鞘之中。

　　但事實上黑衣人的長刀已出過鞘，只不過一出便收，動作快逾閃電，故此眼力略差之人，根本瞧不清楚。

　　郭、雷二人的鐵棍大刀，都彷彿砍砸在堅硬無匹石山上似的，反被震得身不由己地退開。這時他們心中一齊泛起的疑團是：這個黑衣人只有一口刀，出鞘也不過那麼一剎那，如何同時招架兩件角度方向都不相同的兵器？

　　畢鵬飛突然喝道：「陳若嵐，咱們稍停再戰如何？」

　　陳若嵐道：「這又有何不可？」她聲音寧恬和悅如故，道：「但為了什麼呢？」

　　畢鵬飛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當然是為了瞧瞧這個傢伙是誰呀！」但在未得陳若嵐同意以前，確實不敢輕率躍出戰圈。因為如果陳若嵐乘隙追殺的話，便得搶佔了先手。此是生死攸關之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若嵐徐徐道：「好吧！我也想看看他是誰？」她一答應，畢鵬飛便首先躍出圈外，因為他深知像陳若嵐這種人，說過的話，一定作數。

　　陳若嵐現在成了壁上觀的局外人，她仔細打量這個黑衣人，心頭微微鳴顫，因為她想起了在海邊漁村中，那個白衣飄灑，心黑手辣的青年刀客厲斜。

　　不過她不大敢確定，因為此人看來不似是二三十歲的體型，同時又略比厲斜矮了一點。

　　但他屹立的風姿，強大的氣勢，凌厲森寒瀰漫全場的刀氣，除了宇內第一的刀法大家厲斜之外，還有什麼人能達到這等境界？

　　畢鵬飛梟鳴般的刺耳聲音，切斷了她的思潮，只聽他喝道：「喂！你是誰？敢不敢報上名來？」

　　黑衣人啞聲反問道：「你是誰？」

　　畢鵬飛傲然道：「少島主畢鵬飛，來自瑤沙島，現在輪到你報上名來！」

　　黑衣人啞聲道：「本人若是說出名字，只怕駭破了你們的狗膽。」

　　畢鵬飛怒道：「放屁！就算你是閻王爺，少島主也敢鬥一鬥，何況是個藏頭露尾的狂夫！」

　　黑衣人道：「瑤沙島雖有真才實學，但也下流到家，我瞧畢太沖定是全靠不要臉的本事，才擠入黃海七王侯之列。」

　　他忽然把話說到第二筆，而且詆毀畢太沖，肆無忌憚，畢鵬飛怒極反笑，道：「好，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煩啦！」

　　畢太沖突然開口，道：「我兒且慢動手。」

　　畢鵬飛把邁出的腳煞住收回，大聲道：「這廝口出不遜，我若不殺了他，難消心中之恨。」

　　畢太沖道：「為父自有分寸，你忍耐一下。」

　　他們這邊起鬨，圍攻林峰的李袞、馬風二人不禁分心，林峰猛可運刀疾衝，身刀合一，幻化成一道精芒，鏘的巨響一聲，從劍光槍影中射出圈外，落在陳若嵐近側。馬、李二人追撲時，都被畢太沖喝退了。

　　廝殺完全停頓，林峰行到陳若嵐身邊，眼睛望住黑衣人，低聲問道：「陳姑娘，你可認識他？」

　　陳若嵐平靜地道：「現在還不知道，試想他目前打扮成這種樣子，如果從前不是的話，就箅是很熟的人，也將認不出來。」

　　林峰道：「姑娘說得甚是，但姑娘心中一定曾經暗加猜測，只不知能不能賜告？」

　　陳若嵐恬然一笑，道：「不，我不願把心中的猜想告訴你。」

　　畢太沖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只聽他冷冷道：「閣下的刀法，果然不同凡想，不過若是單靠這麼一招，便想稱雄宇內，又膽敢與本爵為敵，只怕還差了一點。」

　　黑衣人一言不發，山風勁拂中，他身上的黑衣袍卻全然不動，使人懷疑那件衣裳，不是一般絲綢棉毛的質料。

　　畢鵬飛厲聲道：「喂！小子一你啞了不成？你究竟有沒有姓名？」

　　黑衣人仰天冷哂一聲，突然舉步向雷大聲、郭平二人行去。他雖然不曾拔刀在手，也沒有做出什麼姿勢。但旁邊的人也好，局中的雷、郭二人也好，都清而楚之曉得這個黑衣人，打算攻擊他們。

　　這兩人嘗過他神奇奧妙的一刀，心中大凜，齊齊擺開門戶。郭平鐵棍較長，宜於遠攻，是以擺出出擊的架式，雷大聲的利刀較短，宜於防守，是以擺出守勢，連郭平一起護住。

　　他們平時配合慣了，故此不必聯絡，便自然而然的採取聯手之勢，攻守兼有，密合得宛如是一個人的。

　　黑衣人腳下竟然不曾稍滯，一直向雷大聲、郭平迫去。他一下子就踏入了郭平鐵棍威力範圍之內，郭平大喝一聲，掄棍斜掃，雷大聲也運刀如風，封住敵人長刀可能攻到的方位。

　　只見黑衣人長刀出鞘，一片精芒隨刀而起，奪人眼目。噹一聲震開鐵棍，刀鋒不知如何已到了郭、雷二人面前，雷大聲的刀式居然完全發揮不出防守的作用。黑衣人直到這時才大喝一聲，刀光如閃電掣動，一晃眼便收了回去。

　　雷大聲和郭平兩人一齊血光崩現，先後仆跌地上，敢情每人已挨了一刀，傷中胸腹要害，是以都立時了帳。

　　他這等驚世駭俗的刀法，所有的人都瞧呆了。只有陳若嵐還能夠保持冷靜，在這人人發楞之時，卻轉眼查看畢太沖的反應。

　　只見這個來自瑤沙島的高手，面上也滿是駭異之色。至於畢鵬飛，那是更加不必說了。

　　黑衣人殺死了雷大聲和郭平，長刀當時就收回鞘中。他轉身遙對畢太沖，岸然屹立，好像這一幕殺人之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根本不值得提及。這種明快決斷，乾淨俐落的風度氣魄，林峰第一個感到不勝佩服。

　　畢太沖迅即恢復如常，道：「好刀法，好刀法，如果本爵沒有看錯的話，這一刀應該是魔刀嫡傳心法。」

　　眾人聽到「魔刀」兩個字，無不聳然動容。

　　畢鵬飛道：「若是魔刀心法，那麼他必定是白衣刀客厲斜啦！」

　　香姑怯怯道：「可是他穿的是黑衣啊！」

　　畢鵬飛道：「又不是皇帝老子御旨規定他一定要穿白衣服，嘿！他若是忽然不愛穿白衣服，改著黑衣，我第一個不覺得稀奇。」

　　沒有一個人出言駁斥畢鵬飛，因為那個黑衣人並沒有否認。因此大家都有認為此人便是厲斜的傾向。

　　林峰突然說道：「不，這一位不是厲斜，只是另一位刀法大家而已。」

　　畢鵬飛立刻反駁道：「你憑什麼說他不是？難道他的刀法，還不足以證明麼？」

　　香姑終是有著女人的死心眼，帶著一點懼意插口道：「他的衣服顏色不對，我總是覺得……」

　　畢鵬飛冷笑一聲，道：「衣服的顏色能證明個屁，真是笑話之至。」

　　林峰朗聲道：「別的人穿什麼衣服都不打緊，但厲斜一向白衣飄灑，已成為他的一種標誌了。他是何等人物，豈肯輕易改變他的標誌？所以我認為他不是厲斜。」

　　兩造相持之下，而他們所爭論的關鍵人物卻不作聲，亦沒有任何暗示。

　　畢鵬飛冷哂一聲，道：「我問問家父，看他怎樣說？」說罷，當真向畢太沖詢問。

　　畢太沖沉吟了一下，才道：「我認為林峰的話相當可信，這位黑衣人不是厲斜。」

　　畢鵬飛聳聳肩，目光無意中掃及陳若嵐，心中一動，高聲問道：「陳姑娘，你怎麼說？」

　　陳若嵐緩緩道：「這位黑衣先生的外型雖然看起米不似是厲斜大俠，可是我卻認為他就是厲斜大俠。」

　　她這麼一說，局面登時變得很奇怪可笑，因為她與林峰本是同一陣線，但見解不同。畢氏父子亦是如此，變成畢太沖和林峰意見一致，陳若嵐卻贊同畢鵬飛了。

　　林峰欠一欠身，問道：「請問陳姑娘，何以見得這一位就是厲大俠呢？」

　　陳若嵐道：「武功到了厲大俠這等地步，身型的高矮肥瘦，都可略加變化。衣服自然更不必提了。然而有一樣卻是假裝不來的。」

　　林峰忍不住插口問道：「等一等，陳姑娘請恕在下唐突，何在下非先請問一聲不可，那就是你以前見過厲大俠沒有？」

　　陳若嵐點頭道：「有，甚至還親眼見過他殺死一些武林高手。」

　　人人都驚異地瞧宥她，猜不透她何時見過厲斜？

　　林峰呼一口氣，道：「你見過就好啦！請往下說吧！」

　　陳若嵐問道：「我見過就好啦？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峰道：「因為咱們的爭論，只要這位兄台取下竹笠，露出面目，是非立分，所以你須得曾經見過厲大俠才行。」

　　陳若嵐道：「假使我沒有見過，豈不是是非永遠不分了？」

　　林峰道：「那倒不然，在下雖未見過厲大俠，可是曾聽家師詳細形容過，所以自信還可以認得出來。」

　　陳若嵐問道：「令師是哪一位？」

　　林峰坦然應道：「家師姓沈諱宇，陳姑娘可曾相識麼？」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峰面上，顯然是因為他提到沈宇的緣故。

　　陳若嵐驚訝地笑了一笑，道：「啊！原來你是沈大俠門下，我認得他……」她那對澄澈如一泓秋水的眼睛，轉到黑衣人那邊，又道：「假如他是厲先生的話，便可以證明我識得沈大俠了。我們三個人曾經在一起碰面，還說了不少話，對不對？」

　　黑衣人毫無表示，陳若嵐輕輕嘆一口氣，道：「你也許不是厲先生，可是你的刀法，卻必定是厲先生才辦得到。」

　　黑衣人哼了一聲，掩飾他身體的震動。原來陳若嵐一直很安詳平靜，極罕得流露出感情。故此她的嘆氣，竟然使全場之人，無不為之心弦霖動。

第三十六章　父逃子死

　　畢太沖第一次從椅上起來，眾人知道他要親內出手對付黑衣人，登時都緊張起來，噤聲注視。

　　黑衣人轉面對著畢太沖，渾身發射出騰騰殺氣。不問可知他已經凝神運功，準備隨時出手應戰。

　　這時連飛揚跋扈的畢鵬飛，也深感情勢非同小可，不敢作聲，退開十餘步之遠。這一邊的林峰和陳若嵐，也退後騰讓出地方，好讓他們動手時得以盤旋施展。畢太沖卻一早就站住了，距黑衣人尚有丈六七之遠，使人測不透他有何打算。

　　只聽黑衣人以沉啞而嚴厲的聲音道：「畢太沖，要動手就動手，不必多言。」

　　畢太沖連眉毛也彷彿射出怨忿之氣，道：「好啊！幾十年來還沒有人敢這樣與本爵說話。」

　　黑衣人嘿嘿冷笑，代替了回答，人入都聽得出他的冷笑聲中，含蘊著鄙夷不肩之意。

　　畢太沖面色一沉，道：「馬風何在？」

　　一個手持鋼槍的黃衣大漢應道：「屬下在。」

　　畢太沖道：「這個黑衣人是不是厲斜？」

　　馬風應道：「不是，他不是厲斜。」

　　陳若嵐和林峰大感驚訝，那是不在話下，就連屹立如山的黑衣人也怔了一下，轉眼瞧看馬風。

　　畢太沖仰天冷哂一聲，道：「朋友，把竹笠取下來，用不著裝神扮鬼了。以你的刀法造詣，恐怕連真正的厲斜也比不上你，何須使人誤會到他身上？」

　　黑衣人道：「你究竟動不動手？」

　　他的語言和態度中，絲毫找不到承認或否認的線索。換言之，直到現在為止，這黑衣人從未表示過自己的身份，對於別人的猜測，亦從未透露過一點線索。

　　畢太沖道：「這等不明不白之仗，打得冤透了。本爵再問你一聲，你的頭笠拿不拿下來？」

　　黑衣人冷笑道：「不拿，你有本事就連人頭一齊拿下。」

　　林峰忍不住大聲道：「馬風，你幾時見過厲斜？」

　　馬風道：「大概是半個月以前，我在開封見到他，還親眼見他施展刀法，連殺五人。」

　　陳若嵐問道：「他的刀法和這位先生是不是一樣？」

　　馬風道：「手法略有不同，但威力卻是一樣的，都是刀一出鞘，就有人頭落地。」

　　陳若嵐又問道：「他的樣貌身材穿宥大概是怎生樣子？」

　　馬風道：「他長得很俊，瘦挑身量，比這一位略略矮些，一身素白儒服，帶著一口寶刀，斯文中自有威勢。」

　　陳若嵐頷首道：「都像厲先生了，只有一宗不對。」

　　馬風訝道：「是哪一宗不對？」

　　陳若嵐道：「就是高矮不對，厲先生的身量，比這一位還要高些。談到刀法，這一位正是正宗魔刀，天下別無第二家了。」

　　林峰道：「馬風在開封所見的要是冒牌貨，這一位他既不承認是厲斜，亦十分合理。因為家師眼見他被埋在百丈泥土山石之下，那是絕對錯不了的。」

　　他轉眼向陳若嵐望去，又道：「假如家師不是恰恰有事的話，他定必親自趕來，收拾那個冒牌厲斜。」

　　陳若嵐道：「哦！為什麼要趕來呢？」

　　黑衣人突然接口道：「大概是除了沈宇之外，無人能制服厲斜之故。」

　　林峰道：「兄台說得很對，不過除了武功上的理由之外，還有就是家師與厲先生，後來已成為朋友。所以有人假冒厲先生，做出殘殺人命之事，他可不能不管。」

　　黑衣人停歇了一下，才道：「假如在開封府出現的不是冒牌貨，竟是真的厲斜，而他又繼續殘害人命，沈宇怎麼辦？」

　　林峰劍眉一軒，雜凜道：「家師一定盡力勸阻，決不坐視！」

　　黑衣人冷笑道：「沈宇的武功贏得厲斜嗎？」

　　林峰沉吟一下，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

　　陳若嵐道：「沈宇大俠的武功比不上厲先生，這是毫無疑問之事。」

　　林峰聳聳雙肩，道：「在下卻不相信，雖然家師在提起厲先生時，時時有自嘆不如的感慨，可是在下卻感到難以置信。」

　　黑衣人道：「你不相信也很合理，因為你是沈宇的徒弟。」他突然把話題轉回畢太沖頭上，道：「畢太沖，本人候教甚久，為何尚不過來動手？」

　　陳若嵐、林峰、畢鵬飛等人，都泛起同樣的感覺，那就是這個黑衣人的天性實在兇狠好鬥得世上罕有，以怨望侯畢太沖這等人物，何等的難惹難鬥？但這黑衣人還一直迫他出手，這種自信和固執，已到了可怕的程度了。

　　陳若嵐柔聲道：「畢島主，我瞧你還是命駕返回瑤沙島的好，好在我和林峰兄都不會把今日之事，告訴任何人的。」

　　久久不曾作聲的香姑這時連忙表明態度，道：「我也不會說的。」

　　怨望侯畢太沖向黑衣人瞧了一眼，只見他屹立如山，姿勢一直不曾稍稍變動。畢太沖但覺此人的氣勢牢不可拔，強大絕倫，實是很難搖撼得動他，當下泛起了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的怯敵之心。

　　他做出一個隱秘得別人無法發覺的手勢，畢鵬飛突然手起一掌，拍中了香姑的後背要穴。

　　香姑只慘哼了一聲，身子向前一僕，倒在地上，已經氣絕斃命。

　　陳若嵐不悅地皺起秀眉，林峰卻怒喝道：「畢鵬飛，你要不要臉？竟然暗算人家？」

　　畢鵬飛毫不在乎，應道：「你緊張個什麼勁？她又不是你的朋友。」

　　黑衣人問道：「你殺死這個妖尼，總不能全無理由吧？何不說出來大家聽聽？」

　　畢鵬飛對他真有三分忌憚，當下道：「我殺她有兩個理由，一是她不是陳姑娘或林峰兄那一類的人，所以她就算賭咒永遠不提今日之事，我也不相信她。」

　　黑衣人道：「唔！殺她滅口，可以算是一個理由，第二個呢？」

　　畢鵬飛道：「第二個理由是此女極工狐媚之術，與敝島心法大有牴觸，是以容她不得。」

　　黑衣人點頭道：「這理由也還可能。」

　　林峰氣得哼了一聲，陳若嵐曉得他一出言將會連黑衣人都得罪，便搶先道：「這兩點理由也算得是理由的話，天下就沒有是非公道啦！」

　　黑衣人道：「陳姑娘說錯了，在畢鵬飛的立場來說，這兩點理由已足殺人有餘，這倒是可以承認允許的。」

　　陳若嵐搖頭嘆道：「當然，當然，我明白得很，因為你心目中，人命根本就不值錢，對不對？」

　　黑衣人道：「是的，人命與蟻命都是一樣，不見得比蟻命珍貴值錢些。」

　　畢鵬飛心中大喜，插口道：「對呀！憑什麼人命比蟻命珍貴？哈！哈！」

　　他的笑容和笑聲，都極醜陋可憎。陳若嵐也禁不住嗤之以鼻，表示心中的鄙視之情。

　　黑衣人的話聲打斷了畢鵬飛的笑聲，道：「畢鵬飛，你小心了！」說話之時，猛一跨步，已到了畢鵬飛面前，兩下相距只有六七步。陣陣殺氣，已籠罩住畢鵬飛。

　　畢太沖厲聲喝道：「朋友你打算幹什麼？」

　　一面叱喝，一面縱身急躍，落在黑衣人右側，但也是相距六七步，便凝身不動，雙目牢牢盯住黑衣人。

　　原來他才一撲到，便瞧出兒子已經陷身在敵人強大無匹的刀氣之中。當下知道如果他出手攻擊，黑衣人的刀勢登時觸發，向畢鵬飛殺去，此時，黑衣人的刀招中，除了本身的威力之外，還可把他的兇鋒一併借用加上，等如他和黑衣人合力攻殺畢鵬飛，焉有此理？故此他急急用盡全力煞停，總算見機得早，及時煞住，不曾觸發黑衣人的刀勢。

　　黑衣人冷冷道：「畢太沖，先把借了不還的白玉蓮花，還給陳若嵐姑娘。」

　　他的話好像是聖旨一般，畢太沖屁也不敢放，立刻掏出那朵白玉蓮花，丟給兩三丈遠的陳若嵐。

　　黑衣人又道：「畢鵬飛雖有殺人的理由，但他使用暗算手法，不給對方有一拚的機會，卑鄙無能，莫甚於此，故此本人不能饒他。」

　　這黑衣人聲明要殺死畢鵬飛時，刀勢仍然罩住他，那股凜冽森寒的刀氣，威力十足，使得畢鵬飛不敢輕舉妄動，不論是想出手守禦也好，想逃走也好，都不敢付諸行動，以免觸發敵人的攻勢。

　　畢太沖竟然也不敢出手解救兒子的厄困，原因和早先他煞住去勢一樣，生怕敵人借取利用他一擊之威，一股腦兒攻殺向畢鵬飛身上。但別人見他不動手，卻感到萬分奇怪。

　　黑衣人冷冷道：「畢鵬飛，本人雖是承認你殺人的理由，可是由於你是用暗算手段，不給對方一點機會。此舉大違武林規矩，卑鄙可恥，所以本人有殺你的理由，等你被殺之後，你父親也有理由向我報復，至於他辦得到辦不到是他的問題了。本人已給你充分準備的時間，你沒有什麼可怨的了吧？」

　　畢鵬飛僵立如木頭，不敢稍稍動彈，口中應道：「你如果後退三步，然後開始動手，我死而無怨！」

　　黑衣人淡淡道：「使得，但令尊畢太沖須得後退六步。這樣他如來得及救你，本人亦沒有話說。不然的話，本人就動手了。」

　　畢太沖立刻應道：「好，我退後六步。」他深信只要現下這等形勢消失，雖然自己退得遠些，但還有極大的把握可以趕得上救兒子的劫難。

　　他蹬蹬蹬連退了六大步，黑衣人也往後退。然而他每一步都很緩慢，那隻向後跨出的腳，好像有千鈞之重，很吃力方能移動。

　　畢鵬飛本想趁對方後退時，趁機躍開一邊，然而對方的刀氣不但不減弱，反而隨著他後退之勢，越見增強，所以畢鵬飛無法趁機躍開逃走。

　　黑衣人已退了三步，按理說畢太沖應當盡快撲上出手方是，可是他居然沒有這樣做，反而高聲說道：「尊駕一定是大屠門魔刀宇文前輩的嫡傳門人無疑，還望手下留情，聽我一言。」

　　陳若嵐和林峰等都驚訝地望著那黑衣人，心想：「魔刀宇文登只有厲斜一個傳人，難道他便是厲斜不成？」

　　黑衣人果然按刀不發，道：「你有什麼話說？」

　　畢太沖道：「在下與令師曾有兩面之雅，只不知尊駕知不知道？」

　　黑衣人冷冷道：「不知道，有便怎樣？」

　　畢太沖道：「假如當日不是因為巫山神女和天機子徐通出現，我今日已是大屠門中之人，與尊駕便有同門之誼了。我想憑這一點，請尊駕饒了犬子一命。」

　　黑衣人斬釘截鐵的應道：「不行！」

　　畢太沖忙道：「尊駕刀法完全是絕響已久的大屠門七殺刀，我若不是面謁過宇文前輩，豈能說得出來？尊駕勿須疑心。」

　　黑衣人道：「你見過先師也好，未曾見過也好，都不能改變本人決心，你們聽見沒有？」他雖是與畢太沖對答了不少話，可是凌厲的目光，強大的刀氣，不曾有過一剎那的鬆懈。

　　只見他壓刀行去，腳下發出哧哧的步聲，每一響送入畢鵬飛耳中，都生像是驚心動魄的催命巨鼓。黑衣人一連踏前六七步，接著身刀合一，化為一道強烈的精芒，挾著閃雷之聲捲去。

　　畢鵬飛提聚起全身功力，運集扇上，疾掃出去。這一招稱為「拔山勢」，剛猛中暗蘊柔韌之勁，藏有精妙變化，乃是瑤沙島無上心法，厲害無比。

　　「啪」的大響，畢鵬飛的鋼骨摺扇掃中了刀光，可是卻有如蜻蜓撼柱一般，全無作用。但見刀光一閃而沒。那黑衣人在數尺外現身，畢鵬飛已經身首異處，屍橫就地了。

　　黑衣人的這一刀，除了威力強大無比之外，仍可看出精妙絕倫，變化之際，難窺端倪，並非純以剛勇之力一刀殺死敵人。

　　畢太沖慘吟一聲，掉頭便走。黑衣人彈刀長嘯一聲，接著喝道：「畢太沖，你沒有辦法破得本人這一刀以前，不許踏入中土一步！」

　　他聲音以內力迫出，遠傳數里。是以畢太沖雖是霎時走得不見影蹤，諒他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馬風和李袞也忙忙抱頭鼠竄，已奔出二十幾步，黑衣人斷喝一聲，道：「都給我站住！」馬風李袞如中魔咒，登時釘在地上，不敢繼續奔逃。原來他們十分高明，深知以那黑衣人的刀法造詣，若是以身刀合一的絕藝馭空追趕，五丈之內，難逃一死，所以不敢再逃。

　　黑衣人道：「把畢鵬飛的屍首收拾了帶回去。」

　　李袞、馬風乖乖回轉來，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屍體，話也不敢說一句，便狼狽遁去了。直到他們走了之後，陳若嵐還不怎樣，林峰卻感到情況不妙，只怕會有麻煩。當下忖道：「他這等強敵，我是萬萬不能抗手的，只好在一拚之後，準備埋骨此地便了。」

　　黑衣人的目光在林峰而上轉了好一會，忽然移到陳若嵐面上，問道：「厲斜比我如何？」

　　陳若嵐沉吟一下，才道：「你最後這一刀，果然和他不同。雖然那時候我還不懂武功，可是我仍然記得很清楚，現在想來，你比他還要高明得多。」

　　林峰駭然忖道：「當年的厲斜已經是天下無敵了，此人居然還要高明些，那便更找不到敵手啦！」其實他除了震驚於黑衣人刀法之高妙外，更駭然的是這個人的心狠手辣，認為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黑衣人道：「那麼你現在不認為我是厲斜了，對不對？那個在開封的，也可能是真的厲斜啦！」

　　陳若嵐又點頭又搖頭，應道：「你一定不是厲斜，因為除了高矮不對之外，還有刀法。這是外表上不同。另外尚有內心的不同，便是你為人比厲斜好得多，至少你沒有他那麼兇狠毒辣。今日如果是厲斜的話，李袞和馬風非死不可。」

　　她喘了一口氣，才又說道：「至於開封府那個厲斜，卻更有假冒的可能了，因為天下間既然可以出現一個比厲斜更高明的刀術大家，則有人能做到假冒他的地步，更屬可能的事。」

　　林峰心想道：「乖乖，這廝心地竟然還比厲斜好些，無怪師父千方百計的對付厲斜了。」

　　只聽黑衣人道：「陳姑娘這番分析很有道理，不過我要奉勸一聲，以後你的白玉蓮花不要輕易給人鑑賞，除非你真有奪回來的把握。」

　　陳若嵐笑一笑，道：「我本以為畢太沖的身份名望不會騙人，而且我這次出門，也沒有人欺騙過我，所以我才會把白玉蓮花給他瞧瞧。」

　　黑衣人冷哂一聲，道：「你所修習的蘭心玉簡聖功，雖然已經很高明，能夠使人不願騙你，可是畢太沖是何等人物？他外號又叫做怨望侯，行徑可想而知，這等人物豈能信任於他？」

　　陳若嵐感激地道：「謝謝你的指教，我以後牢牢記在心中。對了，還未請教你貴姓大名呢！」

　　黑衣人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陣，才道：「你暫時當我是厲斜好了。」

　　陳若嵐訝道：「當你是厲斜？」旋即笑一下，又道：「好吧！我就稱呼你做厲先生。」

　　黑衣人道：「叫名字，我希望別人聽到你叫我的時候，就曉得我是誰。」

　　陳若嵐道：「叫名字好像有點不大禮貌吧！」

　　黑衣人尖銳地反駁道：「禮貌不禮貌還是其次，你怕某一個人聽了會發生誤會，以為咱們關係已經很密切？對不對？」

　　陳若嵐只微笑一下，不再說話。那個自稱為厲斜的黑衣人轉眼望向林峰，道：「林峰，沈宇何在？」

　　林峰道：「他到京師去了。」

　　黑衣人道：「聽說他當起鏢頭來，這倒是很有趣的事。他為了什麼？錢財？名譽？地位？嘿！嘿！」

　　林峰道：「一個人總得有些事情做做，在下想不出有什麼奇怪的。」

　　黑衣人道：「你懂個屁，他不是平凡的人，所以他做這種平凡庸俗的事便值得奇怪了。哼！可惜他不到開封來，否則我叫他當著天下人面前，給我叩三個響頭。」

　　這話說得侮辱之極，林峰勃然變色。陳若嵐心知林峰這一開口，必定要吃虧。於是輕笑一聲，說道：「厲斜，你這話未免太過份了吧？自古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沈先生就算打不過你，最多不過一死而已，為什麼要叩頭乞命？你以為他是這種貪生怕死的人麼？」

　　黑衣人仰天冷笑，道：「我如果不能使他當眾叩頭，算我手段不夠。」他言語中流露出強烈的自信。

　　林峰怒氣反而迅即消退，忖道：「他這話分明含有得意，好像與武功沒有什麼關係？那麼師父為何會當眾忍受屈辱呢？除非……」他想到此處，心靈大震，面色都變了。

　　黑衣人目光如電，瞥見林峰表情，當即冷笑一聲，道：「很好，你已猜到是什麼一回事啦！看來沈宇屈身鏢行中，果然另有作用。」

　　陳若嵐問道：「你們究竟猜什麼啞謎呀？」她的聲音甜美安詳，使人聽了心胸舒和寧靜。由於她望著黑衣人，所以這個「厲斜」答道：「我們的對話中，隱藏無限玄機。總而言之，沈宇如想達到某一個目的，只要當眾向我叩三個響頭就行啦！」

　　他眼看陳若嵐迷惑地連連搖頭，便又說道：「你不要多想，也不要牽涉在這件事裏面。最好什麼都不知道，就沒有危險了。」

第三十七章　我知其秘

　　陳若嵐笑道：「照你這樣說，我反而要多謝你的好意啦！只不知我給你一個忠告的話，你會不會著惱？」

　　黑衣人道：「你說來聽聽看。」

　　陳若嵐道：「你剛才的意思，已暗示說沈先生所渴欲查悉的秘密，已經捏在你手中。你又好意勸我不要打聽，以免因為得知秘密而遭遇危險。既然如此，你也一樣會有危險，只不過你刀術無敵，自信無人能怎樣你。」

　　黑衣人點點頭，承認她的猜測很對。

　　陳若嵐接著說道：「我的忠告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黑衣人發出傲然的笑聲，道：「我正要嘗嘗暗箭的滋味，走吧！咱們到開封府去。」他遂在薩長老等人遺留下的坐騎中選了一匹，林峰也選了一匹。陳若嵐本來有坐騎，於是三騎先後馳出了大道來。

　　到了大道上，黑衣人道：「陳若嵐，你跟不跟我一起走都行，還有林峰你也是一樣。」

　　林峰首先應道：「在下正要前赴開封府。」

　　陳若嵐道：「那就一齊去吧！厲斜，你意下如何？」

　　黑衣人當先馳去，沒有回答。陳若嵐、林峰隨後跟著，組成了一支奇怪扎眼的隊伍。

　　但見黑衣人越走越慢，陳若嵐不用催馬，老早就與他走個並排。路上之人眼見一個是青春煥發的美女，高雅美麗。一個則是黑衣男子，面部深藏在遮陽笠下，一片神秘，相襯之下，倍覺礙眼。

　　天氣漸漸昏暗，陳若嵐問道：「厲斜，我們趕夜路呢？抑是找個地方借宿一宵？」她使用「我們」這個字眼，如果出於別的女子口中，加上借宿一宵的話，不免會使人泛生非非之想。可是由陳若嵐說出來時，卻令人感到乾乾淨淨，沒有法子往別處想。

　　黑衣人道：「先借宿一宵，明兒早上才上路也好。」

　　他們四下瞧望，但見左前方燈光隱隱，看來人家不少，於是策馬向燈火處行去。不一會已來到切近，原來是一個離路邊不遠的小市集，約有七八十戶店舖和人家。

　　黑衣人向林峰側頭作勢，道：「林峰，去找個地方。咱們不要緊，陳若嵐卻不能跟咱們擠大炕。」

　　林峰應一聲「是」，策馬進入市街。陳若嵐道：「你能支使得動林峰，這本領比刀法還大些。」

　　黑衣人道：「他想探聽我透露過口風的秘密，所以不但跟我走，還一定聽話得很。再說，他也想找機會送個信給沈宇。」

　　陳若嵐微訝道：「我以為你只是個驕橫性子之人，誰知你對人性和心理，都觀察入微，一點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黑衣人道：「你過獎了，但我不相信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竟是個毫不通達人情事理的人。」

　　陳若嵐道：「當然不是，如果你真是厲斜，那麼我們會面的那一次，你已表現過你的聰明才智和觀察力了。」

　　黑衣人問道：「那一次我做了什麼事？」

　　陳若嵐微微嘆口氣，道：「唉！你敢情當真不是厲斜。」

　　黑衣人冷笑道：「難道我不能假裝的？」

　　這話真真假假，使人難作肯定的判斷。陳若嵐道：「我不跟你費這個心思了，你是真的厲斜也好，假的厲斜也好……說起那一天，你把我打成重傷，雖然你後來又把我救活了，可是你的殘忍，已深深烙在我心中。」

　　黑衣人哦了一聲，道：「我記起來啦！你是陳春喜。是海邊一個無名的小漁村中的村女。」

　　陳若嵐嬌軀一橫，道：「還有呢？你和沈宇打了一場，你可記得結果怎樣？」

　　黑衣人道：「我當然記得，他敗在我刀下，從此不敢言勇。」

　　陳若嵐搖頭道：「他沒有敗。」

　　黑衣人訝道：「沈宇沒有敗？那倒奇了。」

　　陳若嵐道：「他表面上雖是打敗了，可是卻留下一個難題，使你困擾苦惱，所以他其實沒有打敗。」

　　黑衣人道：「這個難題我現在已解決了，你信不信？」

　　陳若嵐不敢不信，亦不敢盡信，道：「我不知道。」

　　黑衣人緩緩道：「這回我和他動手時，他絕對不能從我刀下逃生！」

　　陳若嵐啊了一聲，道：「你是真的厲斜？」

　　黑衣人沒作聲，陳若嵐又道：「我沒有透露沈宇留下的難題是什麼，你竟然得知，又曉得我的名字，由此可證你是厲斜無疑。」

　　這時林峰步行出來，大聲道：「地方已找好啦！」

　　黑衣人催馬行去，陳若嵐跟在後而，望著他的背影，忖道：「他究竟是不是厲斜呢？」

　　原來她從那黑衣人的背影，聯想到他的身量，與長身玉立的厲斜不同，而且性格也有分別。至於海邊漁村中的事，如果是厲斜，沈宇或胡玉真告訴過他，亦可知悉一切。故此她心中疑念又生。

　　※※※

　　林峰找到的地方是一間小客棧，前頭賣麵，後進除了一大間是供大家擠著住的之外，便只有一個小房間。設備雖是簡陋，但陳若嵐已經十分滿意。

　　黑衣人和林峰都沒有行李，隨便抹一把臉，便到前面進食，佔據了一張方桌。麵相當好，客人不少，鬧哄哄的。等到陳若嵐出來，轉眼工夫，大家都靜下來，個個都變得彬彬有禮似的，說話的聲音固然放低，連躆坐和進食的姿勢，都大為改善。

　　黑衣人和林峰，雖然心知這是因為陳若嵐的高雅安詳風度，生出潛移默化之力，可是仍不免感到奇怪有趣。

　　吃了不少東西，也喝了不少白干之後，黑衣人的聲音比平時提高了許多，允其是談到一刀劈死瑤沙島怨望侯畢太沖的兒子畢鵬飛之舉，言詞驕誇，四座皆聞。

　　林峰察言鑑色，知他有幾分酒意，心想：「師父的血海沉冤本是十分秘密之事，這個自認為『厲斜』的黑衣人，既能一口道出，衡情度理，八成當真知道，若不趁他略有酒意之時探詢，更待何時？」當下暗暗擬妥說詞，先從別的地方說起，道：「厲先生，你既已復出江湖，只不知艾琳姑娘如何？她目下在什麼地方？」

　　黑衣人道：「我去問問沈宇就知道啦！」

　　林峰搖頭道：「據在下瞭解，家師也不曉得。」

　　黑衣人道：「沒有關係，反正她一聽到我和沈宇碰頭的消息，便會找來。哼！哼！我若不是為艾琳，誰耐煩去管沈宇的不白之冤？」

　　陳若嵐訝問道：「你這話怎講？」

　　黑衣人聲粗嗓大的道：「沈宇的父親沈木齡，弒殺艾琳的父親艾克公。艾克公即是沈木齡的盟兄，因此另外的三個兄弟追上了沈木齡，迫他自殺而死，這一件秘密，你知不知道？」

　　陳若嵐愕然搖頭道：「我不知道，沈宇沒告訴我，艾姑娘也沒有提過。」

　　整個館子內靜寂無聲，其中有些人是懾於黑衣人的威凜，有些人則是忙於欣賞陳若嵐雅淡恬寧之美，但其中有一部份是江湖人物，一聽他們的對話中，先是黃海七王侯的怨望侯畢太沖，接著便涉及沈宇、艾琳等。而黑衣人又被稱為厲先生，必是厲斜無疑，因此他們恨不得把耳朵拉長些，好聽聽他們還有些什麼秘事奇聞。

　　林峰搖頭道：「不會吧！在下聽家師門氣，似乎對艾姑娘相當關心，也聽不出艾姑娘有對他不好的口氣。」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懂個屁！艾琳和你師父本是青梅竹馬的伴侶，假如不是上代有這種血仇，艾琳老早就嫁給沈宇了，哪裏輪得到我厲斜插上一腿？」

　　林峰抗議道：「厲先牛這話殊難自圓其說，既然家師與艾姑娘有這種困難，而你則趁隙而入。可是你為何很關心他們上一代的問題呢？假如你能替家師解開這個死結，他豈不是可以與艾姑娘和好了麼？」

　　陳若嵐點頭道：「林峰的話很有道理呢！」

　　黑衣人傲然笑道：「你問得好！本人正因為贏取艾琳芳心之舉，跡近乘人之危。正如相對並鬥時，使用暗算手段一般。豈是英雄所為？」

　　陳若嵐輕輕喝采道：「豪壯之志！豪壯之志！」她所流露出欽佩心折的神色，別人看了，都不由得對這黑衣人生出敬仰崇拜之意。

　　林峰對師父沉冤，念茲在茲，心情因而不受影響，這時認為時機成熟，突然問道：「沈祖師殺死艾老先生之事，是不是真的？」

　　黑衣人道：「當然是真的啦！不然沈木齡焉肯自殺？」

　　林峰又問道：「若是真有其事，家師還有什麼話好說？他與艾姑娘之間，顯然永無和好的機會了。」

　　黑衣人發出得意的笑聲，道：「那也不一定，假如沈木齡乃是在神智喪失之時，鑄成大錯，自然不能過於責怪他了，是也不是？」

　　林峰沉吟道：「若如厲先生所說，則沈祖師該不該負責，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艾姑娘對家師，或可諒解。」

　　黑衣人道：「對極了，沈木齡當時果然是心智喪失，做下了種種不該做的事。」

　　陳若嵐道：「多可怕啊！想那沈老先生，當日是宇內第一高手，卻不幸會犯了心智喪失的怪病！」

　　黑衣人搖頭道：「不是怪病，而是受人暗算。天下只有我知道此人是誰。」

　　黑衣人說出這個驚人的秘密之後，心情大見輕鬆，一口氣乾了三杯酒。

　　整個館子內不聞聲息，氣氛凝重得相當古怪。林峰向陳若嵐求援地打個眼色。陳若嵐會意，便道：「厲斜，那個暗算沈老先生的是誰？」

　　林峰伸長耳朵聆聽，厲斜放下酒杯，打一個嗝，才道：「那人是當時一個家派的領袖人物，只有七海屠龍沈木齡能動得他，事實上也動了他，所以施展毒計報復，他便……」他說到要緊關頭，忽然停口不說了。

　　陳若嵐追問道：「他是誰呀？」

　　黑衣人搖頭道：「我若是告訴了你，豈不是不能使沈宇當眾向我叩頭了麼？」

　　陳若嵐道：「我不告訴他，你小聲說給我聽行不行？」

　　黑衣人道：「不，你會想法子洩露給他聽的。」他站起身，又打個嗝，身形搖晃兩下，又道：「我要睡覺了，有話明天再談。」

　　※※※

　　三人一起回到後進，隱隱可以聽到店面升起的談話議論之聲。這些聲音當他們未走以前，決計聽不到的。

　　黑衣人和林峰擠在大房間的一角，鋪蓋已準備好。林峰一直注意這個黑衣人，故此當他躺下之前，揪去遮陽笠時，居然得睹他的全貌。可惜的是林峰從未見過厲斜之而，而且黑衣人躺下之後，又把笠蓋在面上。

　　在這一瞥的印象中，黑衣人而上沒有任何傷痕。這原是林峰預期可見的特徵，因為沈宇曾經眼見他被埋在百丈山泥砂石之中，故此林峰認為他縱能不死，面部一定難免留下疤痕。其次，他面部有一種怪異的表情，五官雖是端正，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別的客人進出之時，無不躡手躡足，不敢弄出聲響，也不敢說話。所以這一夜雖是二三十人擠在一起，卻相當安靜。

　　翌口，黑衣人睡到很晏才起來，其他的客人，都走光了。正在盤膝用功的林峰聽到響聲，睜開眼睛，道：「厲先生，你昨夜酒喝多啦！」

　　黑衣人自去洗面漱口，回來時才道：「從今天起，咱們這一路上定必十分熱鬧，你夠不夠心狠手辣？」

　　林峰一怔，問道：「如何方箅狠辣？」

　　黑衣人道：「自然是殺人啦！」

　　材嶺道：「殺人不難，難就難在不曉得哪個該殺，哪個不該殺？咱們總不能見人就殺啊！」

　　黑衣人道：「凡是想置你於死地之人，你就須猛下殺手。這一點你如果辦不到，那就不要跟著我。」

　　林峰又驚又疑，道：「有厲先生在此，誰敢動咱們的腦筋？」

　　黑衣人道：「正因為我的緣故，才有人對咱們不懷好意，而且有四路人馬之多。」他伸手拍拍寶刀，又道：「你武功不及沈宇，如果膽氣魄力也不如他，那就趁早走開，以免徒然送死！」

　　林峰越聽越奇，不過從他的口氣中，又曉得他不會透露是些什麼敵人，他當機立斷，說道：「如果來敵之中，有些人與家師的冤情有關，在下決不寬恕！」

　　黑衣人道：「你猜得不錯，其中一路人馬，正是沈家的仇人派來的。」

　　他沉吟了一陣，才又道：「到院子去，練一趟刀法給我瞧瞧。」

　　林峰心中盤算道：「他是厲斜也好，假冒的也好，反正刀法功力都強甚過我甚多，故此我就算被他查悉真正實力，對他並無可資利用，對我亦無損失。」

　　於是他拿了慣用長刀，走到院中。陳若嵐嬝娜地走出來，在早晨的陽光之下，但見她青春煥發，雙頰透出健康的血色，加上那股嫻靜寧恬的味道，形成了世間罕有的清麗丰姿。黑衣人瞧得呆了一呆，直到她嫣然一笑，才忽然驚醒，恢復常態。

　　他隨即朝向林峰道：「準備好了的話，就把你自己最得意的刀法使出來瞧瞧。」

　　林峰雙手把刀，微一欠身，道：「在下這就獻醜，希望厲先生指點一二。」

　　黑衣人顯得有點不耐煩，揮揮手道：「練就練吧，嚕囌個什麼！」

　　這句話出自他口中，並沒使在場的人覺得刺耳，林峰不再多言，抱刀走進院子正中，擺出一個門戶，就地使出一路刀法來。但見他刀勢森嚴高遠，暗蘊開闔縱橫之勢，由慢而快，漸漸地整個身形隱在刀影中。

　　正練得順手，突然聽見黑衣人喝道：「停一停！」

　　林峰刀光一斂，轉目凝眸望著黑衣人，顯然猜不透他突然中途叫停的原因。

　　黑衣人道：「少林刀法總脫不了那股和尚味道，刀式再怎麼縝密，也無法達到最狠最辣的境界。」

　　林峰正要設詞反駁黑衣人兩句，陳若嵐已先開口道：「佛門弟子講究的原就是修心養性之道，少林武技缺乏暴戾狠毒之氣，實在不足為奇。」

　　黑衣人道：「話雖如此，不過碰上勢均力敵的對手，這種招式總是要吃虧的。」

　　陳若嵐嫵媚一笑，道：「那只是你的看法，可不能一概而論。」

　　黑衣人道：「林峰，你要是有意跟隨我會一會沈宇的仇家，就得先學我一招狠毒的刀法。」

　　林峰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答應呢？抑是拒絕的好？他心中飛快盤算，一時竟甚覺為難。

　　黑衣人道：「學我這一招可以令你不吃苦頭，於你有利無害，你還考慮個什麼勁？學與不學，一句話，否則我可要走了。」

　　林峰心中大急，一時方寸紊亂，實在拿不定主意，那邊陳若嵐卻已說道：「林峰，你就答應下來吧！沈宇知道了，相信也不會怪你的。」

　　她的聲音透出無限誠摯和關心，林峰聽了，幾乎依言一口氣答應下來，但他還是先轉頭看看陳若嵐，只見她美麗的面龐上，閃耀著聖潔的光采，林峰自家也不知何故，只覺得不能違拂她的意思，當即應道：「好！在下決定學厲先生一招，不過學成之後，用與不用，在下有自己決定之權。」

　　黑衣人冷哼一聲，道：「到時我就不相信你學而不用。」說罷拿過林峰手中長刀，略略試一試份量，道：「你且看清楚了。」

　　但見他長刀隨手揮劈兩下，接著乍吐便收，刀橫胸際。此時雖是壓刀不發，可是陣陣強大凌厲的肅殺之氣，源源湧出，威勢有增無減，更比揮劈比劃之時，還要強大得多。他隨即收刀道：「這招叫『鴟梟衡枙』一招三式，這是第一式！」

　　他不待林峰說話，突然又翻腕吐出長刀，刀尖指向正前方，微微向下。這一次林峰馬上看出這一刀出手，是刺向敵人前胸。

　　黑衣人做了第二式，馬上把長刀橫劃，然後收刀站好，徐徐道：「鴟梟衡枙！一招三式，來！來！來！你用心跟我演練一番。」不容林峰多想，他已從頭做起，林峰依樣畫葫蘆，跟著他逐式練了幾遍。黑衣人又糾正了他的幾個小錯誤，看了一會，便邀同陳若嵐到外面吃早飯去了，留下林峰一人，在院中獨自演練。

　　片刻之後，林峰已累得滿頭大汗，手法雖然漸見純熟，但卻覺得越練越不對勁，完全不是那種味道，無論長刀如何使得相似，但仍無法達到意念中的境界。他想不明白，看似一招平實的招式，何以會越練越糊塗？最後心中居然泛起了厭煩與浮躁之感。

　　他終究是個好學不倦，性情堅毅的人，在那種心浮氣躁的心情下，還是耐心的一遍遍演習。

　　太陽已變得炎熱了，店中的夥計看林峰在院中舞刀舞得入神，都不敢干擾或驚動了他，直至黑衣人及陳若嵐去而復返。

　　黑衣人先是靜靜的看林峰比劃一陣，然後對陳若嵐道：「孺子倒還可教，這一陣子有這等成績，實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陳若嵐輕輕的皺一下眉，道：「厲斜，你這一招『鴟梟衡枙』，不嫌太過霸道嗎？」

　　黑衣人道：「魔刀威力在此，不霸道行麼？」

　　陳若嵐姍姍走到林峰之前，林峰停下來瞧瞧她，面上的煩躁不安之色，霎時如陽光下的霜雪，晃眼化零，生似融化在她所帶來的春風中。

　　陳若嵐關心的道：「林峰，你現在沒有感到不妥之處吧？」

　　林峰聞言馬上搖頭，表示沒有什麼不妥，陳若嵐吁了口氣，又道：「那就好。」

　　黑衣人在一旁道：「林峰！你可以吃飯休息了。」

　　林峰如獲大赦，迅速收起長刀，邁步走出院子，覓食充飢去了。

第三十八章　江湖風雲

　　黑衣人目送著他的背影，問陳若嵐道：「林峰已有資格與我走在一起，咱們四下走走，等候好戲上場，只不知姑娘有此雅興否？」

　　陳若嵐點頭道：「好吧！反正我也沒事。」

　　兩人決定之後，相偕走出客店，漫步走向行人熙攘的街道。

　　林峰出去只草草抹了一把臉，心中可又泛起煩躁之念，當下忖道：「黑衣人的刀法看似毫無出奇之處，但我練了大半天，竟然有深奧難解的感覺，實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這個念頭一來，不由自主的又苦苦思索「鴟梟衡枙」的招式來，右手也跟著一式一式的比劃，不知底蘊的人，要是看到林峰此時情形，一定以為碰上了一名瘋子無疑。

　　一直到腹中飢腸再次催促，林峰方始瞿然驚醒，想想剛才的失常，不由得失笑起來，匆匆的上街吃東西去。

　　過午之後，三人陸續返間客店，陳若嵐自個兒回到小房間，林峰還在演練黑衣人指點的刀法，倒是黑衣人無可遣興，獨自一人在店前，叫人打了一壺酒，據案自酌自飲，打發時間。

　　他這一坐，直到日頭微微偏西，這不要緊，卻苦了店中夥計，客人裹足不來，店中生意清淡得很，原來黑衣人雖是那麼一坐，卻自然而然湧出陣陣肅殺之氣，森厲可怕。過往的客人，才一走近，都給駭得向後轉，誰也不願進來食住。

　　挨到了晚膳將至之時，平常此刻客人大約可上八成座位，黑衣人仍沒有離去的徵兆，店小二正在暗暗發急，忽聽黑衣人拍桌叫道：「小二！還不掌燈來？」

　　店小二忙忙大聲應了，很快地把燈點亮，只聽黑衣人又叫道：「小二，再打一斤白干，做四十個餃子來。」

　　店小二又是一聲喏，正待轉身吩咐張羅，黑衣人又道：「慢著！」這一叫，叫得店小二心中一驚，雙腿幾乎軟了下去，只聽他道：「順便替我請出那兩名同行客官來。」

　　這下子店小二魂魄才歸了位，一溜煙依言辦事去了。

　　陳若嵐和林峰兩人，很快便來到前麵店堂，當他們走到黑衣人之前時，都感覺到從他身上，湧出一股森森殺氣。

　　直到陳若嵐婷婷佇立在桌旁之時，這股殺氣才煙消雲散，一時店中空氣暖和了不少。

　　陳若嵐緩緩坐好身子，悄聲道：「厲斜，你為什麼無端殺機盈胸？」

　　黑衣人指一指另一個座位，要林峰也坐下來，然後道：「好戲就要上演，你們坐下來等著瞧。」

　　他的語聲方落，外頭突然響起一陣蹄聲，到客店便戛然而止。黑衣人冷哼一聲，道：「不想一下子就來了四個，這一回可以好好的喂喂我的寶刀。」

　　他摩挲寶刀，那舉動生像那把刀已餓扁了肚子似的。

　　轉眼間，店門口出現四個人，從他們滿是風塵的身子上看來，顯然經過一番長途跋涉。

　　客店內明亮的燈火，照出這四個人的形貌裝束，但見來者三男一女，一望之下，當中一個年輕男子，氣概迫人。四個人魚貫走進店內之後，八道目光一下子全都聚注在黑衣人身上，腳步也停了下來。

　　片刻之後，氣概迫人的年輕男子，首先灑開大步，領著其餘三人，逕自在黑衣人鄰桌坐了下來。

　　坐在那年輕人右首的粗壯漢子，把手中一支四尺長鋼矛「叭」一聲放在桌上，左手那名黑而瘦長、三角眼的中年女子，則輕輕取下長劍。只有坐在年輕人對面的那名面色焦黃，表情呆板，短打裝扮的中年男子，動也不勸。只見他雙目翻白，竟然變成瞽目之人。

　　這四個人坐定之後，一面叫了酒菜，一面私下商議起來，只見他們張口說話的表情，好像在大聲爭辯，但坐在鄰桌的黑衣人等，卻僅能看見他們的表情，而無法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這件怪事，使陳若嵐大皺眉頭，當下對林峰及黑衣人道：「你們可聽得到他們的聲音沒有？」

　　林峰也正為這件事詫異不已，對陳若嵐搖搖頭，表示他也沒能聽見對方任何談話的聲音。

　　黑衣人卻詭異一笑，道：「這一派的人儘是這些古裏怪氣的技倆，只要見怪不怪，就不會徙生困擾。」

　　陳若嵐道：「你認得他們？」

　　黑衣人道：「豈只認識而已，我和他們還大有淵源哩！」

　　陳若嵐露出不信的眼光，道：「哦？那麼他們怎不和你談話招呼？」

　　黑衣人道：「也許我目前的裝束以及面目改變了很多之故。」

　　黑衣人等談論那四人之時，鄰桌上的話題也落在他們身上。那年輕男子道：「小弟深信那黑衣人不會是厲斜，倒是他身旁那名鏢師打扮的人物，氣度不凡，咱們不妨先從他身上查起。」

　　黑瘦女人道：「嗯！愚姐也有這個感覺，我想九弟的推測不會有錯。」

　　年輕人又道：「多謝四姐誇獎，小弟並非要大家全忽略那黑衣人。小弟的意思是，不妨先設法從那名鏢師身上動腦筋，其次再轉向黑衣人，當然那位美如仙子的女子，我們也不能放過！」

　　這四個人一番決定，當然陳若嵐等人一句話也無法聽到。只見他們不再說話，大吃大喝起來。

　　那個粗壯漢子的吃相，實在令人不敢領教，大碗喝酒，大塊啃肉，口中嘖嘖有聲，齜牙咧嘴，生似餓了許久，看得陳若嵐噗哧一笑。

　　這一笑，登時使正在吃喝的四人都停了手。

　　粗壯漢子抬起頭來，滿面怒容，正要破口大罵，一眼看見抿嘴而笑的陳若嵐，一下子火氣消失得無影無蹤，怔怔的望著她出神，左手提右一隻雞腿，竟不知啃下去。

　　坐在他對面的那名青年人發覺粗壯漢子神態反常，不覺頭回過來，目注陳若嵐等人。

　　他的目光一接觸陳若嵐的面龐，不由怔了一怔，深沉刻板的表情，也迅即從他的臉上消逝掉。

　　陳若嵐宛如一尊女菩薩，無論任何人，從任何角度看她，都覺得她極是嫻雅動人，端莊淑貞，使人不敢久久平視。

　　那年紀最輕的為首人物，乾咳一聲道：「姑娘請恕在下唐突之罪，只不知可否能屈駕過來談談？」

　　陳若嵐沒有動，恬淡一笑，啟齒道：「你們貴姓呀？」

　　年輕男子道：「在下桑湛。」

　　接著指指另外三人，又道：「這三位是在下同門，祖橫、袁繼男、戴子平。」

　　陳若嵐一面聽桑湛介紹，一面向那三人微笑點頭招呼，使得他們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一直沒有說話的林峰，偷偷的看了黑衣人一眼，然後道：「桑兄等人想必是九黎派高手？」

　　桑湛雜出驚訝的眼光，目注著林峰，道：「這位兄台，恕兄弟眼拙，認不出在哪兒見過。」這句話說得真摯懇切，一點也沒有挖苦對方的意思，倒是使聽的人覺得他話中之意，只有敬佩對方眼力之意。

　　林峰笑道：「在下林峰，江湖上無名小卒。」

　　桑湛道：「哦？原來是林兄，剛才林兄一聽見兄弟自報字號之後，便一口道出兄弟之家派，想必林兄與敝派之人極熟？」

　　林峰搖搖頭，他顯然不想把沈宇向他提過厲斜與九黎派一段過節的寧說出來。

　　桑湛訝然道：「這麼說，林兄是從別人口中得悉兄弟等人的名字囉？」

　　這點林峰不得不承認，因此他點頭道：「正是。」

　　桑湛立刻問道：「林兄弟能不能告訴我這人是誰？」

　　林峰還沒有開口，黑衣人突然插口道：「還是我來告訴你！」

　　桑湛欣然道：「那敢情好。」

　　黑衣人道：「厲斜告訴他的。」

　　壯漢祖橫聞言，「鑌」的一聲站了起來，道：「什麼？厲斜！」他凌厲的目光瞪著林峰，只見林峰沒有否認的意思。

　　桑湛揮手阻止他繼續發言，對戴子平道：「二哥！那麼江湖上傳言厲斜重出的消息，可是真的了。」

　　他凝思了一會，也不管這頓飯有沒吃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站了起來，其他三人也立刻準備動身。

　　黑衣人看在眼裏，冷冷道：「你們想證實本人有沒有撒謊，對也不對？」

　　桑湛聽到這話，不覺打量黑衣人起來，道：「尊駕一下就說中了在下心意，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黑衣人徐徐道：「說出來你們也不信，算啦！」接著又迅即說道：「你想證實厲斜是否未死，找林峰一試便知。」

　　他們四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把目光集中在林峰身上，林峰忙道：「這事我也不知道。」他門中這麼說，心中卻忖道：「黑衣人好像有意安排我與九黎派的人形成針鋒相對的局面，不知他的用意是什麼？」

　　桑湛道：「林兄對那位兄台的話，有沒有反對？」

　　林峰道：「我真的不知道，反對與否，一點都不重要。」

　　一直都沒開口的袁繼男，此刻卻道：「林兄敢不敢到外面一談？」

　　她沒有透露要談什麼，林峰也不詢問，眼光轉過陳若嵐面上，只見她露出極感興趣的神情，於是答道：「有何不可。」

　　袁繼男當先走出去，其餘的人，包括黑衣人及陳若嵐等也都隨在林峰之後，走到外面空院中。

　　袁繼男停步道：「林峰兄，我想請你露一手，讓大家開開眼界。」

　　林峰道：「難道諸位竟然懷疑在下是厲斜不成？」

　　袁繼男沒作聲，林峰繼續道：「諸位諒必也深知厲斜的刀法天下無雙，要是在下真是厲斜的話，豈肯藏頭露尾？」他停歇了一下，那黑衣人毫無反應。

　　桑湛道：「林兄當然不是厲斜，但如果與厲斜有什麼關聯的話，哼！哼！」

　　他話中之意，教人一聽便知道與厲斜有一段解不開的仇恨。當下桑湛發出暗號，袁繼男、祖橫、戴子平迅速擺成三角形的陣勢，是時一股殺氣湧撲。在這三角聯手陣法的尖端，站著執鋼矛的祖橫，袁繼男與戴子平則分左右站在祖橫之後。這陣勢擺好之後，林峰立即感受到從祖橫身上綿綿湧出的強大壓力。

　　林峰皺眉忖道：「這九黎派的聯手之陣，不管從哪一個角度去衡量，三角尖都對準著敵人，而且步位搭配得極其巧妙，實是無法可破。」

　　桑湛冷冷說道：「林兄盡可放心思索破陣脫身之法。」

　　院中空氣突然變得凝重起來，雙方還未出手拚鬥，已足以教人生出驚心動魄之感。

　　過了一會，沉思中的林峰臉上突然閃過恍悟的神情，桑湛大吃一驚，忖道：「這林峰實在大有來歷，他不僅能在一剎那之間，看出本門聯手陣式威力之處，而且也想到了如何脫困之法，這人實在不能輕視。」由於他有這種想法，所以遲遲沒有發動陣式的暗號，雙方竟因此成為對峙之勢。

　　站得淵渟嶽峙的林峰，忽然掣出長刀，大有先下手發動攻擊之意。

　　果然他毫不遲疑的提起長刀，把刀尖指向陣式前面的祖橫，這一指之下，祖橫但覺從對方刀身湧來一股綿綿殺氣，他還沒有所反應，桑湛已喝道：「好刀法！」

　　在他一喝之下，林峰已迅速收回長刀，凝立如山。

　　桑湛越過祖橫等人，走到林峰之前，道：「林兄刀勢隱含狠辣辛毒，但我敢說決不是七殺魔刀中的招法，對也不對？」

　　林峰沒有回答，黑衣人卻插口道：「天下刀法雖然門派甚多，各有妙著，但在發招之前，刀身就能傳出執刀之人胸中殺機，以懾伏瓦解敵人的鬥志，大概只有魔刀才有此氣勢。」

　　桑湛道：「尊駕話雖有理，但說到刀氣懾人，只要執刀之人是個內家高手，往往也能以自己內功修為，逼出驚人刀氣，奪敵心膽，只不知尊駕信也不信？」

　　黑衣人道：「你這話也有道理，但沒有刀法相應相生，內功再有修為的人，也無法有一刀出手，就使對方心生恐懼的魔力。」

　　桑湛訝道：「尊駕話中之意，竟是要使在下相信林兄適才的刀法，是出自大屠門七殺魔刀？」

　　黑衣人道：「我雖有此意，可惜你未必相信。」

　　桑湛沉吟一會，道：「不，林兄的刀法雖則充滿魔刀威勢，但決不是七殺魔刀，殆無疑問。」他這話說得很低，生似自言自語。

　　陳若嵐卻聽得很清楚，插口道：「桑先生好像對魔刀刀法下過功夫？」

　　桑湛微微一笑，黑衣人卻大步走到他的面前，說：「現在已輪到咱們研究研究刀法的時候了。」

　　桑湛抬眼與黑衣人的目光相接，不自主的後退兩步之多，大駭道：「尊駕竟是厲斜！」

　　黑衣人冷冷道：「不錯！」

　　桑湛旋即恢復了鎮定，徐徐道：「不論尊駕是否真的厲斜，適才的威勢已不在厲斜之下。」

　　黑衣人沒有理他，「鏘」的一聲，拔出寶刀，登時四周澎湃洶湧駭人的殺氣，教人有禁受不住的感覺。

　　桑湛揮手道：「且慢！在沒有動手之前，我想請教尊駕一個問題。」

　　黑衣人冷冷一哂，道：「反正你們已死定了，有屁快放！」

　　桑湛不理他的諷刺，道：「尊駕若是厲斜，為何一直忍耐到現在方始生出殺死我們兄弟之意？」

　　黑衣人道：「我為什麼要回答你？」

　　桑湛仍然保持發問，道：「尊駕到底告訴不告訴我們？」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有本事就自己猜，本人不告訴你們。」

　　桑湛仰天打個哈哈，道：「你既然不回答，在下便又得到一個證明，證明你不是真的厲斜。如若尊駕是真厲斜，以他的傲性子，一定把理由說出，教我們死得心服目瞑。」

　　黑衣人面目被遮陽笠遮住，故此他有什麼表情，別人一概不知，只見他隔了一陣，才說道：「聽你的口氣，好像竟是厲斜的知己呢？」

　　桑湛道：「這話倒是不敢當得，尤其是厲斜，更不肯承認在下竟是他的知己。我們言歸正傳，如果尊駕承認是假厲斜，在下就不用多費心思，去猜你為何容忍至今方始出手之故了。如其不然，在下還是要動動腦筋的。」

　　黑衣人發出嘲諷的笑聲，道：「你可不是已認定本人不是厲斜了麼？為何還要本人親口承認？難道你仍然有著我可能是真厲斜之感麼？」

　　他們的對話反來復去，卻大有波譎雲詭之妙，是以旁觀之人，沒有一個不是深感興趣地脷耳聆聽的。

　　桑湛肅然點頭，道：「以尊駕的膽識、氣勢，很難使在下抹去厲斜的影子。」

　　黑衣人微然一笑，道：「說得好！那麼本人鄭重宣佈，我不承認是假厲斜。」

　　他的話使在場之人，無端泛起了「可信」之感，情勢登時又大為轉變，使他的身份又陷入撲朔迷離之中。

　　桑湛茫然地搖搖頭，道：「尊駕真是把在下給弄糊塗啦！」他努力振作一下，眼中又恢復湛明銳利的光芒，顯然他頭腦已迅即恢復清晰，只聽他又道：「換言之，我得傷傷腦筋，瞧瞧你為何肯一再容忍不發，直到現在才露出殺機！」他迅即後退，最後停步在三角陣的中心。

　　黑衣人一步步迫去，只走了三四步，接至連旁觀的人，都感到他的刀雖未出鞘，可是陣陣刀氣，已生像是有形之物一般向敵人陣勢殺去了。

　　首當其衝的祖橫大喝一聲，移動鋼矛，抵住豎凝強大的刀氣，接著全陣齊移，向前衝去，祖橫的鐵矛挾千軍萬馬之勢，疾取黑衣人前胸要害。

　　黑衣人揮刀一劈，正中鋼矛，「鏘」的大響一聲，只見祖橫身形疾退，生像撞上一座堅岩峭壁，震得向後直拋出去。

　　祖橫退勢雖急猛，但只退了一步，便屹立不動，與眾人猜想之中須得退開一二十步的情形完全不同。不過眾人也都看見這是陣中心的桑湛，伸手在祖橫背後頂了一下之故。

　　祖橫挺矛再度衝殺，黑衣人照樣一刀把他劈退。桑湛亦如前伸手頂住祖橫，使他站穩後再衝殺上去。

　　但見這粗壯的祖橫，手持鋼矛，不住衝殺，卻又不住被黑衣人長刀劈退，鏘鏘之聲，震得陳若嵐、林峰耳鼓嗡嗡直響。這情況奇異之極，看來祖橫竟是身不由主地，在黑衣人與桑湛之間忽進忽退，變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人球。

　　林峰眉頭緊緊皺起，向陳若嵐說道：「陳姑娘，看這樣子，厲先生很難擊破敵方這個怪陣呢！」

　　陳若嵐徐徐反問道：「為什麼呢？」

　　林峰不覺大為驚訝，道：「姑娘瞧不出來麼？那裏祖橫每次沖殺，都能保持主動猛攻之勢，使厲先生非劈退他不可。不然的話，厲先生只好奔逃走避，再沒有第三條路了。想那厲先生是何等性傲之人，豈肯奔逃走避？」

　　陳若嵐淡淡一笑，自然而然泛露寧恬意味，令人感到心氣清和。她道：「照你所說，那是一點不錯，但厲斜有回心轉意之時。」

　　林峰把聲音放得很和緩，道：「在下心中極願相信姑娘的話，可是在下的理智卻堅持著，不相信厲先生肯稍稍退讓。」

　　陳若嵐道：「他為人誠然固執自負，可是他終究是刀法大家，有一代宗匠的氣象，也許再過時候，他的修養到了火候，便肯暫作退讓了。」

　　林峰茫然道：「若是假以時日，那是另當別論。但目下他的修養功夫不可能馬上就到了火候呀？說來說去，他還不是不肯暫作退讓之舉麼？」

　　陳若嵐又淡淡一笑，林峰看了，但覺心寧神恬，說不出的舒服之感。心中的疑問，也不想多費腦筋了。

　　「鏘鏘」的震耳刀聲，響徹全鎮，客店已麋集了不少人探問究竟，卻沒有一個人敢進來瞧看的，都在門外遠處探頭探腦的窺望。

　　陳若嵐甜悅的聲音送入林峰耳中，道：「你還不能悟出我的意思麼？」

　　林峰茫然搖頭，陳若嵐又道：「只要我開口勸說，厲斜多半肯接受的，你信不信呢？」

　　林峰這才恍然大悟，敢情他本來也十分熱衷於解決心中疑團，然而後來陳若嵐的聲音，竟使得他突然不再堅持下去。換言之，他本沒有如此恬淡胸懷的修養，但陳若嵐的聲音，卻有這種力量，使他忽然達到這等境界。他連連點頭，問道：「那麼陳姑娘為何尚不開口勸說？」

　　陳若嵐道：「他是個很驕傲的人，目前縱然聽從我的勸告，但過後必會後悔不快。再說，我也不想和他太接近，假如他聽了我勸告，以後心靈中便永遠拂不掉我這個人了。你想想看，那時候他豈能夠不找機會接近我？」

　　林峰嘿然無語，私心中卻有點欣慰陳若嵐不願和厲斜常常廝守在一起。他雖然沒有很明確地去想，但他深心中，卻願意沈宇換了厲斜的地位。

　　只聽陳若嵐又道：「最好有別的事故發生，中止了他們這種令人難過的拚鬥場面，啊！有人進來啦！」

　　走入院內的人，是個年輕俊俏的書生，他才站定，又有一人入來，是個勁裝佩劍的大漢，面貌猙獰，兇悍之氣外溢，一望而知是個好勇鬥狠之士。

　　那俊俏書生似是不願與那猙獰大漢站在一起，腳下輕快地走到陳若嵐身邊，淡淡望她一眼，便向戰圈瞧看。但他旋即吃驚地回過頭，兩眼發直地瞪著陳若嵐。

　　林峰眉泛怒色，正要斥責這人的無禮舉動。因為這人居然不瞧那場猛惡驚人的拚鬥而光看女人，又看得那麼大膽放肆，叫他焉得不怒？

　　他的斥聲未出，忽見陳若嵐向那俊俏書生含笑點頭，好像向熟人打招呼，林峰登時把斥責之言嚥回肚中。

　　那俊俏書生吃吃道：「你，你不是陳春喜麼？」

　　陳若嵐驚啊一聲，道：「原來是你。」

　　俊俏書生微微一笑，道：「不錯，是我，你認出來了，是不？」

　　陳若嵐滿面泛起了驚喜交集之色，玉手一伸，勾住俊俏書生的臂膀。林峰看得真切，身子一霹，宛如被人兜心打了一拳，胸中儘是妒嫉之情，忖道：「這男子不知是誰，竟能使得陳姑娘這般垂青？」

第三十九章　橫掃六合

　　正轉念之間，耳中聽到陳若嵐甜蜜悅耳的聲音，道：「唉！我想得你好苦。」

　　俊俏書生笑道：「想我？那麼你把謝辰放在什麼地方？」

　　陳若嵐道：「我們得好好的談一談才行，我有很多話要告訴你。」

　　俊俏書生點點頭，林峰不由得在妒嫉之外，又泛起了忿怒，敢情這書生的態度表現得不在乎，對陳若嵐深談之約，好像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陳若嵐絮絮道：「我到了謝辰家之後，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

　　俊俏書生目光掠過林峰，立刻擺手阻止她說下去，道：「好啦！陳妹妹，有人呷醋了。」

　　陳若嵐笑道：「別開玩笑，讓我替你們引見。」當下陳若嵐替兩人介紹一番，此時林峰才知道這俊俏書生，原來便是沈宇提起過的胡玉真胡姑娘。

　　三人明白了互相的關係，場面頓時輕鬆起來。只有那名與胡玉真同時出現的猙獰大漢，目不轉睛的瞪著場中的拚鬥。陳若嵐最先注意及那猙獰大漢的舉動，不禁多看了他兩眼。

　　九黎派與黑衣人之間，仍然由祖橫在當中忽進忽退，成纏鬥局面，他屢次在桑湛摧動陣式之下，奮勇猛撲，黑衣人那麼凌厲的刀勢，都沒有震懾住祖橫的衝刺。

　　那猙獰大漢看了一陣，似是非常不滿場中諸人拚鬥的方式，雙眸兇光閃閃，瞪著一對紅眼，氣息咻咻，竟是憤怒已達極點。

　　胡玉真看得好笑，悄悄對林峰及陳若嵐道：「你們看，那魯莽大漢，定是要出手加入戰圈了。」

　　陳若嵐「唉」了一聲，道：「天下竟有這種好勇鬥狠的人，只不知他打算幫哪一邊？」

　　林峰脫口道：「當然是幫厲先生……」

　　他話還沒說完，那猙獰大漢已撤下長劍，大踏步的走進戰圈。大喝一聲，迎面一劍刺向三角陣式左面的袁繼男。

　　胡玉真訝然道：「林兄何以見得那人會幫黑衣人的忙？」

　　林峰囁嚅道：「在下也不知道。」

　　陳若嵐緩緩道：「因為林兄深心中希望厲斜佔上風，所以不知不覺間，也希望那大漢投向厲斜那邊。」

　　胡玉真「哦」了一聲，不再出言，轉眼向場中望去。只見那大漢一劍已把袁繼男逼退六、七步之多，同時黑衣人也一刀把祖橫又震退七步，這兩人一退，頓時使在陣式中央的桑湛，覺得陣式阻滯了一下。

　　他仍無懼色，左手先按住袁繼男後背，輕輕一送，袁繼男呼的一聲，疾向那大漢衝去，桑湛左手出處，抵住祖橫。

　　祖橫斷喝一聲，再度猛急向黑衣人衝去。

　　袁繼男首先撲到，那猙獰大漢狂笑一聲，揮劍劈去，突然感到不妙，只聽「噹」的一聲大響，大漢虎口一熱，長劍已被磕向半空中，人也被震得疾退，轟然大響，撞上客店的土泥牆，把一大片泥牆，撞開一個大洞，人也跌在牆邊，一時站不起來。那大漢四腳朝天的樣子，實是可笑之至，與他適才那猙獰兇悍的神態一比，委實叫人看了不禁忍唆不住。

　　袁繼男雖然一舉便推開那大漢，但與她同時衝向黑衣人的祖橫，卻覺得對方淵渟嶽峙之勢，堅強無匹。

　　但祖橫這時已是有進無退之勢，手中鋼矛運足全力刺去。黑衣人長刀一翻，「嘿」地吐氣開聲，劃出一道快如閃電的刀光，精芒過處，但見祖橫連人帶矛劈成兩半。

　　眾人方自目眩神搖，卻見黑衣人長刀入鞘，轉身走到那名猶自跌仆在牆邊的大漢身旁，一把扯起他來，揮手便是兩個響亮的耳刮子。然後恨恨道：「誰教你多管閒事的？」

　　那大漢本來已跌成七葷八素，不知天南地北，又被黑衣人重重的打了兩記耳光，竟怔怔的答不上話，可是他的猙獰兇殘之態，並沒有消逝。

　　黑衣人把那大漢推了一跤，又轉回陳若嵐等人站立之處，很不高興的道：「你們怎不制止那小子插手？」

　　林峰道：「我們……」

　　他本想有所說明，但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如何解釋，胡玉真卻道：「厲先生，我們可是一番好意呀！」

　　黑衣人冷冷道：「你是誰？」

　　胡玉真楞了一下，道：「我叫胡玉真，你如果真是厲斜的話，一定認得我。」

　　黑衣人好像是故意的道：「胡玉真？哦！本人早就該看出你是女扮男裝。」他話聲略停，但不待對方說話，擺一擺手，又道：「本人先收拾了那幾名小子，再來與你敘舊。」

　　說罷，大步邁向院中，九黎派桑湛等三人，本已鬆懈的陣式，在桑湛暗號之下，又呈現三角聯手陣式的戰勢，依然嚴密如故。

　　但是黑衣人並沒有在九黎派三角聯手陣式之前停步，一徑走到那猙獰大漢之前，冷冷道：「你準備好了沒有？」

　　胡玉真輕輕向陳若嵐說道：「這黑衣人比厲斜更可怕。」

　　陳若嵐輕嘆一聲，美眸中透出幽幽神情，若有所思的看著黑衣人那邊情況的變化，林峰和胡玉真兩人看了，不知不覺從心底泛起同情之念，因而對黑衣人暗暗不滿起來。

　　那猙獰大漢沒有開口，卻有一種奇異的鎮定，但見他拍拍衣上的灰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當先走到空院中，拾起長劍，凝神待敵。兩人迅即成為對峙之勢，居然大有勢均力敵之況。

　　陳若嵐微「噫」一聲，道：「我明白了，那大漢敢情已祛除了七情六慾，心中無悲無喜，無嗔無懼，剩下來只有見血殺人的沖動而已。」

　　胡玉真道：「世間居然有這種悍不畏死的人，當真是可怕之至！」

　　林峰不以為然地道：「姑娘請看，那大漢已失去先前毫不在乎的神情啦！」

　　胡、陳兩人小心一看，果然發現那猙獰大漢臉部的肌肉，微微抽搐著，雖則他們距離大漢有數丈之遙，但因為兩人眼光銳利，又得林峰提醒，看得一清二楚。

　　但見黑衣人大吼一聲，刀光暴漲，迅猛劈去，勢如萬馬奔馳，加上挾起的一股森森寒氣，當真叫人心膽皆裂。

　　那大漢橫劍硬架，刀劍相觸，「鏘」的震耳一響，這大漢已被震得後退八步之多。

　　黑衣人劈了一刀之後，收刀凝立，雙眼充滿狠毒，盯著對方，那大漢雖然避過一刀之危，卻已微現汗光，顯然異常吃力。

　　場中一時鴉雀無聲，但卻充滿著一片肅殺之氣，大家都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壓力，迫得連呼吸都感到困難起來。

　　由桑湛所督率的九黎派聯擊陣勢，雖然黑衣人在殺死他們的尖端前鋒祖橫之後，早已放棄了對他們的攻擊，但他們的三角陣勢，仍然是嚴陣以待，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緊盯住黑衣人，好像黑衣人隨時都可能突然揮手襲取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性命一樣。

　　胡玉真忽然輕輕地「咦」了一聲，道：「奇怪！」

　　陳若嵐臉上泛起淡淡的笑容，道：「我知道你為什麼奇怪。」

　　胡玉真沒有再說什麼，但她的目光卻從黑衣人的身上收回來，落在陳若嵐的臉上，不問可知，她是要陳若嵐說出答案，看看是否猜對她心裏面到底在奇怪些什麼。

　　「如果猜得不錯，」陳若嵐道：「你一定是由黑衣人聯想到了厲斜。」

　　胡玉真不禁一怔，看樣子陳若嵐九成已猜對了她的心思。

　　「不但如此，」陳若嵐又道：「你此刻還深深的感覺到，就好像厲斜正站在此地一樣──也可以說，你是由於先有這種感覺，才想到厲斜的，所以你才情不自禁的覺得奇怪。」

　　胡玉真心中大驚，心想：「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眼前這位美得如空谷幽蘭般的少女，不久前還是純樸無知的漁村姑娘，想不到一別至今，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一猜就猜對了她的心思。」

　　一點不錯，胡玉真不得不承認陳若嵐猜得百分之百的正確，天下之間，除了厲斜之外，誰還會有眼前這種迫人窒息的森寒殺氣？

　　陳若嵐臉上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層笑容，她心中似乎若有所思，但那臉上的笑容卻有令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胡玉真心中又是一怔，忖道：「此女顯然已脫胎換骨，一顰一笑之間，充滿使別人情緒隨之變化的魔力。」

　　怔忡之間，卻聽陳若嵐徐徐道：「可是，玉真姊姊，如是厲斜在此，天下之間，除了沈宇，如論單打獨鬥，誰又能在他的寶刀之下走過一招呢？」

　　語聲未了，黑衣人忽然一聲長笑，聲震屋瓦，然後沉下臉衝著那大漢，冷冷道：「你如果有本事再接我一刀，我就放你逃命。」他雙目如電，緊緊盯住對方的臉上，手中寶刀斜斜舉起，然後大踏步向對方走去。

　　他剛才那一刀，將對方震退八步左右的距離，此刻一步一步向對方踏去，開始時看上去自自然然，並不怎麼樣，但到了踏上第三步時，在場諸人，莫不大吃一驚。尤其是一直目不轉睛地盯養他的林峰，腦海中更是靈光一閃。

　　原來那黑衣人向前踏走的腳步，看似極其放鬆，但腳步落地之時，大家都感覺到好像有一個龐大無比的脈搏在跳動，在場諸人，除了陳若嵐似安然無事之外，其餘眾人，都好像自己的混身血液，正隨著黑衣人腳步的起落而上升下降，而且忽寒忽熱。

　　那黑衣人走到第五步時，就在左腳提起跨前準備，踏上第六步的剎那間，本來向前斜舉的長刀，忽然往後一帶，僵住不動。

　　此舉大出刀法常軌，黑衣人此時中宮洞開，一如毫不設防，任人宰割的架勢。在場諸人都感到非常錯愕，因為這當中沒有一個不算得上是武林高手的，但黑衣人此舉，大家除了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之外，實在看不出黑衣人這一刀向後的動作有什麼奇奧之處。

　　就在大家錯愕之間，但見白光暴射，耀眼生花，一陣陰森森的寒氣，掃面而過。

　　眾人定神一看，只見黑衣人依然屹立當地，看似紋風不動，但他所站的位置，分明是已向前移動了不少。他雙目死盯在對面那大漢的臉上，好像他的眼睛和那大漢臉上方向，有一道無形之物連結在一起。

　　那大漢橫刀胸前，雙目圓睜，甚是駭人，但忽然向他噴出一口鮮血，仆倒地上，身子竟化為兩段。

　　林峰忍不住就要衝口喊好，但話到喉間，卻又硬生生的嚥了回去，因為眼前的形勢，黑衣人雖然用宇內無雙的刀法已將對手斬為兩截，但說也奇怪，場中的氣氛，卻好像到此才開始進入緊張的高潮，那迫人的殺氣，使人無法吐聲。

　　黑衣人仍然紋風不動，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似混沌初開，好像一片茫然，一無所有，但從他兩眼中所透射出來的寒光，任何人看了，都相信它含蘊著有摧毀萬物的威力。

　　他忽然慢慢轉動身子，目光落在九黎派的三角陣上，並且舉步向陣中踏去。

　　在這殺氣迫人，使人透不過氣的氣氛中，忽然有人大喝一聲：「好刀法！」

　　這一聲舌綻春雷，在場眾人莫不心神一震，感到迫人的肅殺之氣陡然大減。

　　黑衣人臉上那種混沌初開的表情忽然消失，代之而起的只是一陣憤怒、厭惡和殺氣滿面的表情。他循聲看去，發現發話的竟是一位衣飾華麗，風度翩翩，年齡不到三十歲的貴介公子。那貴介公子身旁，還站了一位身材婀娜的妖豔女人。

　　那貴介公子抱拳一揖，道：「閣下敢情就是魔刀宇文登的傳人厲斜先生？」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如果你知道我就是厲斜，你此刻也應該知道，你的性命已經危在旦夕了，是不？」

　　貴介公子淡淡一笑，未作正面答覆，道：「如果我的看法不錯，厲先生你剛才用的那一招，正是宇文登老前輩用以獨步宇內，威震天下的七殺刀中最後一招『橫掃六合』。」

　　黑衣人目露光芒，大有撲噬之意，但他目光一閃，忽又忍著不動。

　　那貴介公子對黑衣人的舉動似未在意，繼續侃侃而談：「這一招在化繁為簡，返璞歸真，把錯綜複雜的刀法式學，追本溯源而臻化境，如非宇文登老前輩那樣一代奇人，世間恐怕無人能夠參悟出這種至高無上的刀法。同時，如果沒有閣下這種世間罕有的傑出之才，宇文登老前輩所苦心參悟出來的武學至寶，恐怕將永遠失傳於人間，不過……」

　　「不過什麼？」

　　在場高手，都忍不住要這樣問，但發話的卻是黑衣人。他聽到眼前這貴介公子對魔刀字文登和自己推崇備至，甚感受用，但這人最後卻又帶上一個否定性的尾巴，好像要將前面所讚美的詞句都要推翻一樣，這使他大為不滿，同時也感到好奇，所以忍不住發問。

　　只見貴介公子忽然收起毫不在乎的神情，凝重地道：「可惜閣下的火候未到。說得確切一點，閣下迄今還是功虧一簣，未能真個懂得那至高無上的一招。」

　　林峰聞言不禁暗自納悶，忖道：「這人剛才分明是自己說出黑衣人所使的就是七殺刀中最後一招『橫掃六合』，現今卻又說黑衣人不懂得這招，簡直前後矛盾。」

　　況且，以林峰看來，剛才黑衣人斬劈對手那一招，實已到了出神入化，斬人於三步之外，刀不見血，以自己的功力，居然未及看清楚，在感覺上好像黑衣人紋風未動，但對手已被刀鋒攔腰而過，而刀鋒過後，被殺之人的屍體居然沒有立即分為兩段倒在地上，這種身法和刀法，分明就是傳說中劍學上所謂身劍合一的「御氣馭劍」，這當真是自己見所未見，就算當世任何一位頂尖兒的一流高手，也難逃過這一招。

　　黑衣人忽然舉起手中長刀，剛才那股陰森林的殺氣，剎那間又迫向眾人的身上。

　　只聽得黑衣人冷冷道：「閣下可亮出兵刃來了，你的死期已迫在眼前，不消片刻，你到了陰曹地府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本人的七殺刀是否還功虧一簣？」

　　貴介公子臉上仍然露出那種滿不在乎的表情，擺擺手說：「我暫時還不想跟你鬥。」

　　黑衣人冷冷一笑，用鄙夷不屑的口吻道：「你怕死是不是？如果是，本人刀下倒不斬怕死之鬼！」

　　貴介公子淡淡一笑，道：「這也不見得。」

　　黑衣人雙目之中，立時兇光暴射，沉聲道：「這麼說來，恐怕不由得你不鬥了！」說罷，跨步向對方迫去。

　　但見那位貴介公子身上所穿的那一身華服，衣角微微飄動，敢情是黑衣人手中長刀的氣勢，突然已迫向了對方。

　　貴介公子一擺手，道：「且慢！」

　　黑衣人去勢稍挫，道：「想是你有什麼遺言要交待，是不是？」

　　貴介公子立時整容道：「遺言沒有，忠言倒有一句。」

　　黑衣人道：「本人可想不出需要何種忠言。不過，你死期在即，對一個將死的人，本人倒不願剝奪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權利。」

　　貴介公子道：「我且問你，如果在下能使你獲得七殺刀中最後一招的成就，你可願意？」

　　黑衣人不禁一怔，他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提出這個問題，一時間倒不知如何作答。

　　貴介公子爽朗地哈哈一笑，道：「你心中舉棋不定，已足以證明我剛才的判斷一點不差，你那最後一刀，果然是功虧一簣！」

　　黑衣人心中一凜，暗道：「這傢伙果然是才智極高的人物，我可不能掉以輕心了。」心念轉動，口中卻冷冷問道：「何以見得你的判斷一點不差？」

　　貴介公子得意洋洋道：「這還不簡單，如果你的七殺刀果真已到了至高化境，對那最後一招毫無疑問的話，那末，我剛才的話題，你自然是沒有考慮的必要，但當你聽到我的話題，你心中卻不期而然的考慮到了一些事情，是也不是？」

　　在場的都是高手之流，剛才黑衣人被問得一怔的情形，自然都逃不過大家銳利的目光，所以此刻大家都暗自點頭，同意華服青年的說話。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事實勝於雄辯，你亮出兵刃，我們一試便知。」

　　華服公子一本正經地說：「這倒是實話，因為閣下的刀法雖然出道至今，未逢敵手，但若說能十拿九穩的勝得了在下，可也未必，除非你能使出最後一招，那又另當別論。」

　　華服公子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了什麼，稍微沉吟一下，又道：「這正是我決定暫時不跟你動手的原因，七殺刀殺氣太重，出鞘必定見血，而且對手愈強，殺氣就愈盛，換言之，對手強到某一個程度之後，就勢成騎虎，非要致對方於死地不可！」

　　黑衣人冷冷接道：「因此之故，你心裏害怕了是不是？」

　　「不錯，在下確實有點擔心，」華服公子微微一笑，道：「不過，絕非閣下心目中所想的那麼回事。在下害怕的是，我們一旦交上了手，由於七殺刀的戾氣，必定會迫得我使出相等的絕招不可，一旦到了那種情勢，你我兩人之間，勢必有一個人流血五步不可，但不管是你死我活，或者是你活我死，都非在下所願。」

　　站在華服公子身邊的妖豔女人忽然開口插問道：「這又是為了什麼？」她說話的聲音另有一種嫵媚誘人的韻調，所有的人，目光不由自主都落在她的臉上。

　　胡玉真不禁望望她，又望望她身邊的華服公子。說也奇怪，正當胡玉真的目光落在華服公子的臉上時，華服公子的目光正好也飄到她這邊來。兩道目光一對，胡玉真迅速別過頭去，避開了對方的眼神。

　　華服公子漠然一笑，迅即恢復了原來的神態，沒有回答身邊那女人的問題，反而衝著那黑衣人問：「你可知道為什麼？」

　　黑衣人冷然一笑，道：「本人當然知道你要說的答案，但你真正的心事，卻使人感到齒冷！」

　　華服公子臉上忽然拂過不悅的神色，但隨即淡淡一笑，道：「在下雖未能親眼目睹過七殺刀中最後一招，但閣下剛才所用以殲敵一招，本人卻敢百分之百保證，即使宇文登再生於今日，也不過僅此而已！但話又說回來，相信閣下心中比我更明白透徹，我說你還是功虧一贅，你早已明白道理何在，對不對？」

　　「你簡直把人愈弄愈糊塗了。」妖豔女子嬌聲叫道：「你一下子說百分之百的保證，一下子又說人家功虧一簣，到底是什麼回事呀？」

　　華服公子目光注視著黑衣人，一字一句的問：「閣下看這問題由你來答覆好，還是由本人答覆好？」

　　黑衣人紋風不動，對華服公子的話似乎充耳未聞。

　　華服公子又道：「看來閣下頗不願他人知道其中的答案，可是這個意思？」

　　黑衣人依然不理不睬，但一雙目光，卻注視著他，一眨不眨。在場眾人，剎那間感到周圍的寒氣大增。

　　華服公子臉上泛起從未有過的凝重，慢慢地伸手按住腰間的長劍。他身旁那位妖豔女郎，忽然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看似身不由主的向後連退了幾步。

　　黑衣人緩緩提起手中的長刀。他的動作看似極其緩慢，但內行人一看便知，在這緩慢的動作中，卻蘊有雷霆萬鈞之勢，而且隨時可挾著這驚天動地的威力，一瀉千里。

　　場中忽然有一個中年男子的口音，道：「好一把『紫光劍』！」此人突然叫出華服公子手中長劍的來路，可見其見識甚廣，非同等閒。

　　但說也奇怪，在場那麼多人，對這一聲叫喊，居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產生任何反應，大家的目光似乎早已著了魔，眨也不眨地盯著華服公子和黑衣人。

　　黑衣人和華服公子更是毫不動容，心無旁貸，互相以目光凝視著對方。

　　只見華服公子長劍出鞘之後，臉上的凝重，突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無比的安詳，他雙腳並立，手中長劍緩緩的斜斜的指向前方地面。

　　這一動作，恰巧和黑衣人舉刀向前的架式成了一個平衡對峙的等角，令人有天衣無縫之感。

　　突然間，兩人都不約而同，分毫不差地向前跨了一步，身不動，刀劍不動，雙目凝視著對方，但那種刀劍姿勢愈加平衡的樣下，卻給人帶來已經窒息的感覺。場中諸人，莫不屏息靜氣，等候那剎那間而來的驚天巨變。

　　就在這時，只見那九黎派三角聯手陣中已起了變化。桑湛嘴角微動，他說了些什麼，由於只有他的同門中人才聽到，所以沒有人知道。

　　但這一個極微小的變化，卻逃不過林峰銳利的目光，他在百忙中瞄了一眼，不禁大感駭異。桑湛等人這種說話不開聲的邪術，林峰先前已經領教過，若不如此，換了別人，絕難發覺桑湛等人的異動。

　　林峰心中當下忖道：「這班人莫非打算在這緊要關頭有所舉動不成？」

　　林峰的猜想一點不錯，九黎派當中桑湛，才智過人，領袖同門，他忖度眼前形勢，雖然在他心中絕對不相信眼前這個黑衣人就是厲斜，因為他是當今武林少數幾個和厲斜動手過而能夠活存的人物之一，而厲斜的身材面貌及說話語氣等，和這黑衣人都頗有出入，這一點他相信黑衣人的確不是厲斜的成份居多。

　　但眼前這名黑衣人的刀法、氣勢以及冷酷好殺的舉動，和厲斜那煞星比較起來，卻又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趨勢，換句話說，今天若想擺脫厲斜一樣擺脫這黑衣人，恐怕要比登天還難。

　　剛才他已目睹過黑衣人使出的那一招刀法，他雖然對七殺刀所知不多，但剛才黑衣人的那一刀，他確信已達到任何刀法的至境，只要黑衣人使出那一招來對付自己這一夥人，儘管九黎派的聯手陣勢曾縱橫天下有年，但今日恐怕也難能討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伺機出擊，採取主動，攻敵於不意中。

　　桑湛這樣一想，立即傳話同伴，但見九黎派的三角聯手陣勢，忽然緊聚。

　　林峰心中一動，忖道：「這分明是蓄聚全力待機而發的聯手招式，一旦發動，其威力當非同小可。」

第四十章　武林公憤

　　突聞黑衣人長笑一聲，道：「好劍法，閣下可算得上除了沈宇之外，當今第二個可以和我動手一拚的人了！」

　　華服公子如釋重負，道：「這正是本人暫時不願跟閣下一拚的原因，試想閣下萬一死在我的劍下，字文登老前輩窮一生苦心所傳下的七殺刀，豈非要付之東流？如果僥倖我死在你的刀下，你那七殺刀中的最後一招，亦將永遠無法達到至高無上的境界，宇文登老前輩地下有知，豈不大呼冤枉？」

　　黑衣人怦然心動，忖道：「這年輕人開口閉口提到七殺刀中之最後一招，莫非真有什麼內情不成？」

　　華服公子譎然一笑，道：「這是武林中天大的秘密，難怪閣下狐疑滿腹，對在下所說的人人打折扣了。不過……」頓了頓，又說：「我舉出一個事實，你就可以證明我所說的話並非在存心打誑。比如你剛才雖然使出了七殺刀中的最後一招，可這招對你來說，只是虛無縹緲，稍縱即逝，說的確切一點，你是可遇而不可求。」

　　黑衣人冷笑一聲，正想開口，但華服公子擺擺手，截住了他的話，道：「我為了求證我的判斷不錯，剛才在你出手殺死對手之後，我曾冒險叫了一聲，果然，你那一刀的心法，立即隨著我的一聲大喝而消遁無蹤。」

　　黑衣人冷冷道：「閣下是……謝家修羅密手傳人謝辰了。」

　　華服公子一怔，道：「不知閣下何以曉得？」

　　黑衣人道：「武林中能對七殺魔刀知道如此之多的，除了神機子徐通之外，恐怕要數謝家了。」

　　謝辰抱劍拱手，道：「好說！好說！」

　　黑衣人又道：「聽閣下的口音，已知道閣下是什麼地方人，本人素聞謝辰狂傲自負，僅遜於厲斜，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謝辰淡然一笑，道：「只不知閣下是否是厲斜？」

　　黑衣人長笑一聲，殺氣凜然，道：「這問題恐怕你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了！」

　　謝辰面色一沉，道：「難道閣下還要動手？」

　　「不錯！」黑衣人橫刀胸前，道：「本人自信不必再要最後那一招，已亦足夠威懾天下！」話聲甫完，但見銀光一閃，黑衣人手中的長刀，已似電光石火般疾到了謝辰的胸前。

　　謝辰手腕一翻，長劍倏起，朵朵紫光耀眼的劍花，一下子罩住了黑衣人的刀影。

　　就在這時，桑湛突然間長嘯一聲，九黎派聯手陣勢驟然發難，以雷霆萬鈞之勢襲向黑衣人的背影。

　　黑衣人的長刀正深入敵陣，為謝辰的修羅密手劍法所纏住，危急之間，黑衣人一聲暴喝，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長刀倏地從劍花中抽出，反手一招，「夜戰八方」，回掃九黎派的攻勢。

　　九黎派的聯手攻勢立時受挫，但謝辰手中的「紫光劍」卻如影隨形，堪堪指到了黑衣人的脅下。

　　黑衣人手中的長刀突然在空中揮舞，並未迎向謝辰的長劍，只像在用刀代筆疾書草字。但見謝辰的長劍，不但不能再往前挺進，反而被迫疾速收劍，然後抖起一片密密的劍花，與黑衣人看似雜亂無章的刀法，恰成一個強烈的對比，黑衣人在空中揮舞的長劍一時竟也無法驟然而下。於是一場生死決於俄傾的死拚，變成了纏鬥。

　　九黎派的聯手陣勢與謝辰的修羅密手劍法，前後夾攻，暫時將黑衣人的七殺刀纏成了一個對峙的局面。

　　天色逐漸昏暗，昏暗中，但聞「吱」一聲響，一道耀眼的火箭，突然衝天而起，隱沒在高空之中。

　　胡玉真望著那劃空而逝的火箭，道：「看來今天晚上要有一場驚人的殺戮了！」

　　陳若嵐訝然問：「玉真姊姊此話怎講？」

　　胡玉真道：「你看那道衝天而起的火焰，分明就是一種訊號。我這次一路趕來，路上早已聽說武林中各門各派，都被魔刀迫得人人自危，為求自保，大家居然能摒棄了門戶之見，不分正邪，竟聯合起來，要及時的消滅這武林煞星。」

　　陳若嵐點頭道：「不錯，江湖上確有這種風聞傳說。」

　　胡玉真又道：「不獨如此，據說這些人已佈下了天羅地網，並且出重金聘請了一些深諳邪術的追蹤好手，專門追查魔刀的下落。」

　　陳若嵐頷首道：「如此說來，剛才那一道火焰，必定是那些人預先約好的信號，但那信號看似就在這附近周圍所發射，只不知道發射的人又是誰？」

　　胡玉真忽然冷笑一聲，道：「你不看剛才你那個師傅謝辰來的時候，身邊有一個妖女麼？」

　　陳若嵐輕輕地哦了一聲，似是恍然大悟，原因是她一直注意黑衣人和謝辰等人的搏鬥，現在經胡玉真一提醒，才發現那個妖豔的女子，不知何時已失去蹤影。

　　胡玉真忽地一臉嚴肅，壓低聲音道：「別小看這個妖裏妖氣的女人，她的來路可能大有文章，說不定沈宇的血海深仇，還得靠她幫忙。」

　　在一旁暗中留意她們兩人談話的林峰，不禁怦然心動，他早覺得勾魂豔使尹珊這個女人大有問題，現今聽胡玉真一說，更加證實了自己的判斷不錯。但問題到底在哪裏？由於這件事和他的恩師有著生死攸關的利害關係，他的腦子裏一有時間便禁不住千迴百轉。

　　一聲慘叫打斷了他的思路。

　　原來黑衣人此時突然使出一招奇形怪狀的刀法，反手一刀，將九黎派三角陣勢中的戴子平削為兩段。

　　九黎派的三角聯手陣勢，四人中失去其二，剩下桑湛和袁繼男兩人，已發揮不了三角陣勢的威力。

　　所幸謝辰手中的「紫光劍」，就在黑衣人回身擊斃戴子平之間，威力陡增，發揮了「修羅密手」劍法的長處，在嚴密防守中，突然乘虛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朵朵劍花分上下二路向黑衣人的背後攻到。

　　黑衣人被迫掄刀回身自救，這才解開了桑湛和袁繼男兩人命喪頃刻的危運。

　　黑衣人舉刀封住謝辰的攻勢後，桑湛突然唿哨一聲，隨著這一聲唿哨之後，他和袁繼男兩人的身形很快地向左右兩旁分開。這一分開，恰好和謝辰所站的位置成了一個三角形，而黑衣人的位置正好在三角形的中心。看樣子，桑湛是想借謝辰的實力，維持他三角形聯手合擊的陣勢。

　　果然，桑湛和袁繼男兩人的位置變動之後，開始時並不怎麼樣，但慢慢卻發揮了無比的奧妙。他和袁繼男兩人似乎已經領悟到謝辰「修羅密手」劍法的神奇之處，所以兩人一左一右，儘量採取誘敵的攻勢，迫黑衣人不能不應付他們，然後造成謝辰突然出擊的機會。而謝辰似乎也懂得九黎派聯手合擊的武功路數，居然能和桑湛等人配合的天衣無縫，在黑衣人忙於應付左右兩邊的桑湛和袁繼男兩人時，他連番出擊，劍勢如虹，剎那間使黑衣人處於完全被動的惡劣情勢中。

　　忽然，桑湛丟棄了手中的兵刃，兩手掩面，然後滾地哀嚎起來。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不但使在旁觀戰的諸高手大感愕然，就是正在陣中作生死之鬥的黑衣人和謝辰兩人，亦不得不倏地一個收刀，一個收劍，忙忙查看發生了什麼變故？

　　但見桑湛兩手掩面，滿地亂滾，不時發出一聲聲慘不忍聞的哀嚎。在場諸人，莫不悚然驚心，暗忖：「以桑湛的武功身份，若非有什麼難以忍受的痛楚，怎會有如此丟人現眼的舉動？」

　　袁繼男聲驚呼：「九弟！」飛身撲向桑湛，急急問道：「九弟，你怎麼了？」

　　桑湛滿地亂滾，哀嚎如故。袁繼男倏地出手，點廣桑湛的昏穴。想是她自尊心極強，不願自己的同門師弟繼續的丟人現眼，所以出手點了桑湛的昏穴。

　　哀嚎之聲倏地消失，在場諸人莫不如釋重負，長長地透了一口氣。

　　哀嚎之聲消失，但一聲震撼屋宇的哈哈大笑卻隨之而起，笑聲中，但見人影連閃，院中先後躍落十幾個人。

　　這十幾個人中，有僧有道，有尼有丐，有兇神惡煞的彪形大漢，有神情凜然，令人望而生尊的長者，更有滿臉詭譎，使人莫測高深之徒。陳若嵐暗中一數，正好十六個人。

　　其中倒有幾個人是她見過面的，一個就是先前和謝辰一起出現的妖豔女子尹珊，另一個赫然就是黃海七王侯的怨望侯畢太沖。尹珊落地之後，很快的便站到了謝辰的身後。剩下十五個人，卻分成了四股，各佔一個方位站著。

　　只見為首的一股人數較多，兩道一尼，另有兩名俗裝男子，一個衣飾樸實，舉止拘謹，一個則錦衣華服，刻意修飾，兩個人恰好成了強烈的對比。那錦衣男子一雙銳利的目光，不時的在陳若嵐和尹珊兩人的身上來回游移。

　　第二股人卻是一僧一丐，一男一女，那和尚方面大耳，面色紅潤，身材魁梧，手執一把大杖錘，穩如泰山的站著。那名乞丐則除了一身襤褸不堪的衣服之外，還瘦骨嶙峋，滿臉病容，他手中拿著一根細細長長的棒子，似鞭似拐，烏黑生光。僧丐身後站著的一男一女，女的一身裝束紅得似火，赫然是那初出茅廬的一點紅左絳雲，男的則是寡言穩健的衛公望。

　　第三股也是四個人，四個人當中，陳若嵐倒曾和其中三個人見過面，一個是怨望侯畢太沖，另兩個她記得就是在淮村時常召集高手和厲斜廝殺的海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未曾認識的那一個，但見那人身材出奇的瘦長，配上那身似僧非僧，似道非道的奇譎裝束，看上去倒有幾分像傳說中的黑無常，尤其是他長髮披肩，雙目深陷，眼泛藍光，臉色卻像被煙火熏過似的焦黑，一看便知是一個極其深沉譎毒的人物。他背上背者一個黑漆漆的大簍子，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

　　最後一股卻只有兩個，他們衣飾面貌平滿，一無引人注意的地方。

　　這些人躍落院中後，黑衣人一反常態，顯得出奇的平靜，放眼冷冷地打量著這些人。

　　那黑無常似的瘦長男子，突然一揚手，一小包白色的東西飄落在袁繼男的身旁，然後陰沉沉地道：「拿去給他服下，愈快愈好。」

　　袁繼男拾起那包東西，然後慢慢站起來，冷冷道：「剛才想是你下的手腳了？」

　　那人道：「不錯。」

　　袁繼男十分冷靜，但卻給人有一種陰森無比的感覺，只見她一字一句的道：「那末，請報個萬兒吧！」

　　那人齜牙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道：「本人千蟲谷呂致奇就是。」

　　「嘿，嘿！」袁繼男連聲冷笑：「原來是千蟲谷中的呂長老，失敬，失敬！」說罷彎身挾起昏迷中的桑湛，只見桑湛滿面紅腫，整個臉孔已經變了型。

　　袁繼男不禁駭然欲泣，但想一想，卻又冷哼一聲，伸手一揚，那包白色的東西猛向呂致奇飛去，道：「拿去！千蟲谷役蟻驅蜂的彫蟲小技，九黎派還看不上眼，咱們後會有期了！」說罷，猛一縱身，躍起丈高。

　　呂致奇大喝一聲：「且慢！」

　　袁繼男的身形隨聲飄落原地，又冷冷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呂致奇道：「本人並非有意和九黎派結怨。」

　　袁繼男冷笑道：「那你是在尋開心了？」

　　呂致奇道：「本人深居谷中，十數年來足不出戶，今日只是想一試是否已經荒廢所學，同時也好殺一殺大屠門的威風，好教他曉得天外有天，人中有人，如此而已！」

　　袁繼男連聲冷笑，道：「你以為你在跟三歲小孩說話麼？試問在場那麼多人，你何以不試，遍遍要拿我九弟下手？」

　　呂致奇一時語塞，但一雙藍光冷冷的眼睛，卻連連翻動，誰也猜不透他正在動什麼腦筋。

　　袁繼男冷哼一聲，道：「是九黎派比較好欺負吧！還有什麼好說的？」

　　說罷縱身欲起，但見呂致奇身形一幌，擋住她的去路，道：「姑娘稍安勿躁，一句話，讓本人斃了此人。」說著指了指黑衣人，「好替貴派同門報了大仇，同時也算盡本人一點贖罪的心意。」

　　黑衣人一直屹然不動，靜觀其變，聽了這話，一點也沒有顯出衝動生氣的跡象。

　　只見他慢慢轉動身子，面對著道士和尼姑等那一夥人，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那位年紀較長的道士。

　　那道士六旬開外，一臉嚴肅，令人望而生敬。他背上插著一把長劍，突出肩上的劍柄形式古雅，一看而知是一柄罕有名劍。黑衣人忽然開口：「閣下是神劍胡一冀？」

　　那道士抱拳拱手，道：「施主好眼力，神劍愧不敢當，胡一冀正是貧道俗家姓名。」

　　林峰等人心中大駭，忖道：「這蛾嵋派一代掌門，竟然已親自出馬。」

　　但黑衣人只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那名錦衣男子臉上，那錦衣男子被瞧得情不自禁地退後一步，但立即又挺起胸膛，一副傲然無畏的神情。

　　黑衣人冷冷道：「閣下是否也算是大屠門七殺魔刀的傳人？」

　　錦衣男子微微一怔，道：「我不懂你這話的意思。」

　　「很簡單，」黑衣人道：「如果已是七殺刀的傳人，你也是今天晚上這些人要圍殲的對象，如果你不是，你將會死在我的刀下。」

　　錦衣男子微微顯得緊張，道：「這麼說，你果真是厲斜了？」

　　黑衣人道：「問這問題的你已經不是第一個人，但我永遠不會作肯定的答覆。不過，我給你一點線索讓你去猜，我知道你是西川浪子董華郎，知道你在厲斜的身上偷走了什麼。」

　　西川浪子道：「這已經證明你就是厲斜本人了！」

　　黑衣人突然目露兇光，四周立時感到寒氣迫人。

　　「我是不是厲斜，恐怕你這輩子已難以知道，」黑衣人一字一句，用前所未有的懾人聲音，道：「現在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老老實實的答覆我。」

　　西川浪子居然點頭道：「請問。」

　　黑衣人問：「你是否已學過七殺刀？」

　　西川浪子道：「試過幾次，一無所成。」

　　黑衣人問：「你放棄學了？」

　　西川浪子道：「不錯，早已放棄。」

　　黑衣人又問：「你從厲斜身上偷的東西有沒有洩漏出去？」

　　西川浪子道：「沒有。」

　　黑衣人道：「這麼說，那東西現在應該在你的身上了？」

　　西川浪子答道：「沒有。」

　　黑衣人雙目的兇光倏地大增，怒問：「那麼，在什麼地方？」

　　西川浪子望望神劍胡一冀，道：「已經交給了本派掌門。」

　　黑衣人的目光移到神劍胡一冀的臉上，哈哈問：「他的話可真？」

　　「一點不錯。」胡一冀沉著地答，他態度嚴肅，一字一句地繼續道：「貧道曾經約略參閱過那東西，覺得它的殺孽太過驚人，所以已決心將它焚燬，免得流毒人間。這點，你倒可放心。」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閣下身為一派掌門，名重一時，想來還不至於打誑說謊。」說到這裏，轉向那年紀較輕的一道一尼，繼續道：「兩位聯手合擊的『斷金劍法』，想來一定又進步了不少了？」

　　那道士平靜地道：「『斷金劍法』，江湖上只有厲斜一人領教過，施主既然知道我與青蓮師太練有『斷金劍法』，想來你就是厲斜了！」

　　黑衣人哂然一笑，不作正面答覆，卻道：「你為什麼沒有想到厲斜是我的師兄，或者是我的師弟，你們的一切，就是他告訴我的呢？」道士一時語塞。

　　黑衣人並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從道士的身上移開，落在那一僧一丐的身上，道：「你們兩人又是誰？」

　　他口氣傲慢，態度迫人，但那僧人和乞丐毫不動怒，但見那和尚合十當胸，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貧僧千佛洞了塵。」

　　黑衣人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千佛洞了塵大師，看來本人的造化可真不淺呢！」

　　了塵大師合十道：「施主好說，貧僧出家人，理應不管塵俗世事，但上蒼有好生之德，我佛慈悲，為了不忍見生靈橫遭塗炭，無辜者慘遭殺戮，所以特地趕來稍盡一點綿力。」

　　黑衣人轉向那滿臉病容的乞丐，道：「你呢！你又是什麼人？」

　　乞丐道：「本人命衰祚薄，不幸淪於丐門，既看不到爹，也見不著娘，所以姓甚名誰，連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卻為了經年病魔纏身，所以小乞兒們給了我一個……」

　　黑衣人打斷了他的話題：「原來你就是鼎鼎大名的病丐！不過，你既非像這和尚一樣慈悲為懷，不知道你又趕來此地作甚？」

　　病丐冷笑一聲道：「我這老乞丐雖然從來沒有慈悲為懷過，但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眥睚必報的老不死！想那些可憐的小乞兒，終日碌碌，只不過為求一飽，可不知道他們有哪一點值得『大屠門』寶刀亂揮的？」

　　黑衣人似乎微微一怔，但卻冷冷道：「本人刀下從來不殺不該死之徒，如果我說我還沒有殺過一個乞丐，我想你們也不會相信。」頓了頓，又道：「不過今夜倒要試上一試了！」說著，也不理會病丐等人的反應，目光冷冷地掃過呂致奇和袁繼男等人。

　　袁繼男早已和呂致奇停止了爭執，手挾昏迷過去的桑湛，似乎在等候著各路高手如何圍殲眼前這個黑衣人。

第四十一章　劍氣珠光

　　黑衣人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迅即落在最後那兩名看似毫無出奇之處的中年人身上，他由上而下，再由下而上的打量了一下這兩個人，最後平靜地道：「兩位請報上姓名吧！」

　　那兩人均面無表悄，其中一個道：「咱們無名小卒，實在不足掛齒。」

　　黑衣人道：「那末，你們來此作甚？」

　　那人道：「今夜的場面，百年罕見，我們正巧遇見，實在感到三生有幸。」

　　黑衣人仰天打了個哈哈，道：「這可叫作真人不露相了！」說著，目中兇光倏露，傲然掃過眾人一眼，道：「好吧！各位打算如何動手？是一起上？或是哪一位先出來較量較量？」

　　呂長老猛地跨前一步，道：「在下已答應過這位姑娘，要替她的同門兄弟報仇。」

　　「且慢！」畢太沖沉喝一聲，道：「呂兄不要中了他的詭計，如果被他各個擊破，到時候力最分散，再要對付他可就比登天還難。」

　　呂長老似不以為意，但卻淡淡道：「依你之見呢？」

　　畢太沖想起了亡子之痛，心中悲憤交加，大聲道：「大家一起上，同心協力，一起將這萬惡的武林公敵碎屍萬段！」

　　此語一出，在場眾人莫不感到一陣莫名的悲憤湧上心頭，連林峰和胡玉真兩人，亦禁不住有躍躍欲動之勢。但聞鏘鏘數聲，王定山、青蓮師太、董華郎、左絳雲等人，均已拔出長劍。

　　了塵大師沉重的杖錘，和病丐手中的棒子，雖然仍未舉起，但已情不自禁的暗中用上了力，隨時可以發動攻擊。

　　黑衣人冷笑一聲，也不說話，但見左手微微彎曲，右手長刀猛地高舉向上，一招「一柱擎天」氣勢磅礴。

　　在場眾人，立時感到一股威猛絕倫的陰森劍氣迫向身上，林峰這邊的一夥人，還有謝辰和勾魂豔使尹珊等，都情不自禁地向後挪動了兩步。

　　但見黑衣人輕嘯一聲，長刀銀光暴射，未見他身形挪動，但刀光卻已倏然間襲向畢太沖身上。這一招先發制人，凌厲無匹，畢太沖似是出其不意，毫無防備。

　　這邊病丐卻看得真切，但見瘦小的人影一晃，手中細長烏黑的棒子，帶著一股刺耳的風聲，神出鬼沒般鑽入了刀光之中。鏘一聲響，刀光倏斂，黑衣人收刀屹立，病丐手中的烏棒亦迅速收回，一臉嚴肅。

　　這只是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在場眾人但覺一陣眼花撩亂，卻聽到畢太沖悶哼一聲，身形暴退下去，胸前一塊衣衫，早被刀鋒劃破，並已滲出了涔涔鮮血。

　　了塵大師不禁嘆了口氣，道：「阿彌陀佛！若不是丐兄你眼明手快，現在又是一條人命了！這位施主的七殺刀，確已到了驚人的火候！」

　　胡玉真在陳若嵐身邊悄悄道：「這病丐的武功高得出奇，那和尚想來也非同凡響，再加上神劍胡一冀，看來這黑衣人今夜要遭殃了！」

　　「那也不一定。」陳若嵐道：「那些人的武功雖然高，但步調卻並不一致。」

　　話聲未了，想是畢太沖又羞又怒，顧不了身上的刀傷，大喝一聲：「大家向前殺呀！」他口中大叫，但身形卻站在原地不動。

　　原來他已一再領教過黑衣人的刀法，剛才若不是病丐出手搶救得快，自己此刻恐怕傷得更重，他知道，自己若首先發難，和黑衣人拚鬥上，其餘的人或會隨後出手，合力圍攻，但問題是自己雖然能抵擋得上三兩百招，可是這些人若是一直按兵不動，等到自己已被殺死之後才出手，那豈不是天大的冤枉？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人會不會根本就不出手？

　　這樣一想，畢太沖不禁大為遲疑。若神劍胡一冀能首先發動，以他的武功，雖不一定能勝得了這黑衣人，但一旦拚鬥起來，在他的名望號召之下，大家將一齊動手，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放眼神劍胡一冀，只見他一臉凝重，似是若有所思，卻毫無動手的意思。神劍胡一冀既不動手，王定山和青蓮師太雖然練有聯手合擊的「斷金劍法」，但他們兩人卻是以掌門人馬首是瞻，在未得胡一冀指示之前，他們兩人自然不會出手攻擊。

　　再看看了塵大師和病丐，了塵大師自從誇讚病丐一句眼明手快，救了畢太沖一命之後，忽似老僧入定，既不再言，也不再動。至於病丐，自出棒和黑衣人接觸了一下之後，似是已有極大的警惕，他的臉色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顯得凝重。

　　畢太沖不禁心中大急，暗忖：「如此僵持的局面，大家都不肯先動手，到時演變下去，豈不是要被這黑衣人各個擊破，一無倖免？」

　　他念頭剛剛轉動，卻聽得空中傳來了嗡嗡嗡的聲音。

　　原來呂致奇不知何時已使出了法寶，放出了幾隻毒蜂，那毒蜂發出嗡嗡嗡的聲音，極其輕微，若非有深厚內力的人，根本沒法聽到。只見那些體積極小的毒蜂，黑暗中很快地向黑衣人的頭頂飛去。

　　畢太沖心中大喜，暗自忖量，只要黑衣人動手對付那些毒蜂，自己有這些毒蜂之助，大可首先出手和黑衣人一拚了。念頭轉動，立即屏神凝氣，注意那些毒蜂和黑衣人的動態。

　　那些毒蜂飛到了黑衣人的頭頂，在黑衣人頭頂上空盤旋飛舞，嗡嗡之聲愈來愈大，似足兇性發作，發出憤怒之聲，但卻只管盤旋飛舞，始終離黑衣人的頭頂一尺有餘，好像有所忌憚，不敢下撲。黑衣人紋風不動，根本未把這些毒蜂放在心上。

　　此時，神劍胡一冀突然開口，道：「貧道有一句話要說，不知施主是否願意聽？」

　　黑衣人沒有立即答覆，卻把長刀一探，一道白光匝繞頭頂一周，只見黑點紛紛跌落，嗡嗡之聲立即消失。這才開口道：「你有話就說吧！」

　　胡一冀道：「施主的刀法，剛才貧道已見識過，確實難能可貴，今夜如果動手，雖然施主最後將也難逃得了公道，但傷亡亦必然可觀。」

　　黑衣人聽到對方說自己難逃公道，心裡立即反駁：「未必見得，」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胡一冀繼續道：「正如了塵大師所說的，出家人慈悲為懷，不忍見滿地血腥，況且施主一身武功，可以說已是武林瑰寶，到時候玉石俱焚，豈不是罪過？」

　　黑衣人不耐煩道：「你何不直截了當的把話說明白？」

　　胡一冀並未動怒，平靜道：「以施主的武功，若能潛心養性，除去殺孽，必能造福武林，所以貧道已想好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黑衣人道：「如何兩全其美？」

　　胡一冀道：「套一句佛家的說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貧道已替施主想好了一個山川靈秀的所在，施主可隨貧道前往修煉心法。」

　　黑衣人仰天哈哈大笑，然後臉色一沉，冷冷道：「說了半天，原來你是要我束手就逮？」

　　胡一冀平靜地道：「不錯，只有這樣，才可免掉今夜的一場殺劫，同時也可保持施主你的一條性命！」

　　黑衣人衣角飄動，想是心中氣忿已極，雙目兇光熾烈駭人，只見他慢慢舉起手中長刀，聲音也慢慢吞吞地道：「胡一冀，請你把你的寶劍亮出來吧！」

　　胡一冀沉聲道：「施主真個執迷不悟麼？」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深沉，可見其心中已經開始動了殺機。

　　黑衣人並不答話，手舉長刀，殺氣森厲地向神劍胡一冀行去。

　　畢太沖暗自高興，凝神聚氣，準備伺機出手。

　　只見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齊聲輕叱，身形搶在神劍胡一冀面前，一左一右，擋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冷冷喝道：「你們兩人趕快躲開！」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並未依言躲開，相反，兩人手中的長劍，忽地一高一低，擺出了一副聯手合擊的奇異招式。

　　神劍胡一冀似已回覆了平靜，道：「貧道不慣打群架，但今天晚上卻有很多要誅你而後甘心的人，你要動手，儘管揮刀吧！」說罷竟然飄身後退，擺出一副作壁上觀的姿態。

　　神劍胡一冀以一代哦嵋掌門之尊，自然不屑糾眾合擊黑衣人，但這一來卻惹得黑衣人殺氣大熾。

　　只見他右手一抬，長刀立時透出一股寒氣，身形倏地前進，一把刀卻劃出了兩道刀光，分別攻向王定山與青蓮師太兩人。

　　這是一招兩式的上乘刀法，去勢如電，聲勢驚人，看得畢太沖暗自心驚，一時間竟未敢出手。

　　但見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彼此之間各自向對方遞了一劍，看上去這一劍好像是王定山刺向青蓮師太，青蓮師太則似攻向王定山，但卻聽到「叮」「叮」兩聲，雙方竟巧妙地替同伴擋開了黑衣人的刀鋒。跟著兩人身形交錯，宛如蝴蝶繽飛，很快地圍繞著黑衣人轉了幾個圈子。

　　眨眼之間，黑衣人的長刀已接連攻出三招，一招比一招凌厲，但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都在身形交錯中巧妙地化解開去。

　　儘管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能巧妙地化去黑衣人的劍鋒，可是兩人手中的長劍，始終沒有還手出擊的機會，而黑衣人的刀勢，卻愈來愈見威猛奇詭，六七招過後，王定山和青蓮師太的距離，已被黑衣人的劍氣迫得拉長。

　　兩人的距離一經拉長，彼此之間的配合照顧，便顯得疏漏百出，黑衣人每攻出一招，都迫得兩人險象環生。

　　畢太沖大喝一聲，道：「各位還不趕快出手，更待何時！」人隨聲起，一團黑影撲入戰團。

　　了塵和尚和病丐交換了一個眼色，口唸一聲：「阿彌陀佛！」兩人同時縱身而起，躍落黑衣人的背後。了塵手上沉重的大杖錘，當頭向黑衣人砸下，病丐的黑棒則點向黑衣人的背心，大杖錘挾雷霆萬鈞之勢，如泰山壓頂，黑棒子則無聲無息，如毒蛇出洞，陰譎無比。

　　黑衣人不得不回身化解病丐和了少的攻勢，這一來王定山和青蓮師太才有喘息機會，兩人身形離而後會，重新配合起「斷金劍法」，開始展開攻勢。

　　一時間，黑衣人四面楚歌，完全陷入了被圍攻的核心中。

　　了塵和尚的杖錘完全是少林外家的手法，以剛猛見稱，每發一招，都虎虎生風，力道足以開山碎石，而病丐手中烏黑細長的棒子，卻完全是一套奇譎莫測的手法，長棒神出鬼沒，招招攻向黑衣人致命之處。

　　王定山和青蓮的「斷金劍法」，此刻也發揮了聯手的威力，兩人輪番出劍，劍氣大增。

　　畢太沖受了刀傷，但傷勢並不嚴重，殺子之痛，加上剛才一招落敗之辱，使他變成了拚命三郎，而造成了黑衣人最大的威脅。

　　場外旁觀眾人，林峰、陳若嵐和胡玉真這一夥，暗自替黑衣人擔心。謝辰不知什麼時候已還劍入鞘，氣定神閒，好整以暇的在欣賞這一場罕見的搏殺。

　　他身後的勾魂豔使尹珊，睜大一雙眼睛，想是從未見過這許多當代一流高手合力圍攻一個人的場面，所以看得入了神。

　　神劍胡一冀一臉嚴肅，一看便知，他見多識廣，對場中各高手合力圍攻「大屠門」的情勢並未抱樂觀態度。他身旁的西川浪子董華郎，早已拔出了長劍，一副躍躍欲動的樣子。

　　千蟲谷的呂氏老臉上陰晴不定，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樣子。兩名海盜裝束的中年男子兵刃在手，早已跨前數步，準備找個有利的位置加入戰團。

　　袁繼男似乎對場中的搏鬥已不太關心，此時望了望昏迷的桑湛，立即悄然退出圈外，將桑湛放落地上，動手替他推拿脈穴療起傷來。

　　那兩名外表平凡的中年男子，此時雖然也集中注意力在觀察黑衣人的刀法，但臉上卻一無表情。

　　衛公望有點像神劍胡一冀一樣，表情嚴肅而沉重，他身邊的左絳雲卻已按捺不住，猛地拔出長劍，縱身而起。她快，衛公望比她更快，手臂倏地一伸，將她躍起的身子硬生生地抓間地上，沉聲道：「小姐，你這是幹什麼？」

　　左絳雲大為不服，嬌聲道：「這惡魔已山窮水盡，如果不趁機會趕快將他殺死，萬一給他逃跑了，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殃！」

　　衛公望沉聲道：「你說得倒輕鬆，別的事我可依你，今晚上你可得乖乖地聽我的，否則，此刻我就立即帶你回家！」

　　左絳雲一聽要帶她回家，雖然還是滿臉不以為然，可卻也沒敢再說話。

　　激鬥片刻，黑衣人刀法突然一變，長刀避開各人的兵器，斜舉向空，然後上下左右揮舞。

　　這一招看上去毫無章法，卻像在空中疾書草字，胸部以下，一時竟然門戶大開。

　　畢太沖所站的位置正在黑衣人背後，眼看機不可失，立即運足全力，欺身而上，攻向黑衣人背心。

　　這一招硬打硬碰，又是聚集了所有功力，是拚命的打法，黑衣人若是挨上，就是鐵打金剛，也非當場喪命不可！

　　而這個時候，青蓮、王定山的長劍，了塵的大杖錘和病丐的棒子，也同時向黑衣人攻到。

　　黑衣人沉喝一聲，刀光倏地下罩，剎那間宛如怒瀑急瀉，幻起一片耀眼的光幕。但聞一陣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夾雜著一聲慘叫和一聲悶喝，搏鬥中的人影倏地向後躍退。

　　了塵和病丐兩人暗叫一聲僥倖，原來兩人剛才攻向黑衣人的那一招，幸好留有餘地，力道未曾用老，否則黑衣人這奇幻莫測的一刀，兩人恐怕都難以全身而退。

　　黑衣人已收刀屹立，刀鋒斜斜指向地面，他旁邊躺著畢太沖的屍體，已硬生生地被他的長刀削為兩段，慘不忍睹。

　　王定山臉色慘白，右臂軟綿綿地下垂，想是已經受傷不輕。

　　神劍胡一冀冷哼一聲，緩緩地拔出背上的長劍。長劍一經出鞘，但見寒光迫人，尤其是他那拔劍的姿態，看上去雖極緩慢，但卻隱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懾人氣勢。

　　只此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居然使冷漠的黑衣人悚然動容，只見他雙目盯著胡一冀手中的長劍，一瞬不瞬，倒把虎視耽耽的病丐和了塵等人置之不問。

　　神劍胡一冀跨前兩步，顯得出奇的平靜，緩緩道：「施主的刀法已差不多可和宇文登比擬了，不過，貧道有一句話，在動手之前不得不向你據實以告。」

　　黑衣人似在聚精蓄氣，並未答話。

　　神劍胡一冀續道：「貧道剛才已經考慮過，以施主的火候，再加上魔刀本身的殺孽，若再任其留傳下去，實在是禍延無窮，所以一旦動手，貧道本諸良心，已不必再顧慮到什麼江湖規矩了。」

　　神劍胡一冀話是說給黑衣人聽，但非常明顯的，他也是在向在場眾高手解釋，表示他以峨嵋掌門之尊，這次是被迫破例要合手攻擊眼前這煞星，好替武林除害。

　　「我坦白告訴你，」神劍胡一冀又說：「眼前圍攻你的人，只是搶先趕到此地的第一批，另一批人想來此時早已接到通知，馬上就會趕到。」

　　黑衣人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告訴我這些有什麼用？如果你是在使用攻心之法，我可以告訴你，你適得其反！」

　　神劍胡一冀依然平靜地道：「你刀法雖高，但貧道已有機會仔細地研究過『大屠門』的刀法，自信雖或勝不了你，但有把握不至於落敗，如果再加上病丐和了塵兩前輩相助，你的下場就很難說了。」

　　黑衣人冷笑道：「你儘管恫嚇好了，最好說得愈兇愈好！」

　　神劍胡一冀道：「貧道所說句句實話，就算你一時間不至於落敗，但只要第二批人趕到，就算你有通天本領，也萬難生離此地！」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你還有話要說嗎？」

　　神劍胡一冀道：「還有一句。」

　　黑衣人道：「那就快說！」

　　神劍胡一冀道：「施主此刻放下屠刀，為時還不算晚。」

　　黑衣人手中長刀倏地前伸，一份強大無比的刀氣，直迫胡一冀前胸。

　　神劍胡一冀毫不動容，道：「施主執迷不悟，貧道也沒辦法了！」說著轉向病丐和了塵大師兩人，道：「兩位可否請過來一下？」病丐和了塵依言走到他身邊停下。

　　神劍胡一冀示意他們兩人再靠近一點，然後在他們兩人耳邊悄悄地說話。他說些什麼，由於聲音極低，無人聽得清楚，只見病丐和了塵大師兩人不住頻頻點頭。

　　黑衣人忽然大聲叫道：「林峰，你過來！」

　　此話一出，大家都大感愕然。包括神劍胡一冀在內，亦已停止了說話。

　　林峰毫不遲疑，大踏步走到黑衣人的身邊。

　　黑衣人也附耳向林峰悄悄地說話。但見林峰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眼光不期而然的向四周掃了一遍，然後頻頻點頭。

　　黑衣人最後一句聲音提高，道：「你都記住了？」

　　林峰道：「都記住了。」

　　黑衣人道：「好，你回去！」林峰依言大踏步走向原地。

　　神劍胡一冀喝道：「且慢！」這一聲充滿威嚴，林峰似被懾住，很快地停步轉身，面向神劍胡一冀。

　　神劍胡一冀沉聲道：「這位施主莫非也是『大屠門』傳人？」

　　林峰開口答腔，但黑衣人卻冷冷一笑，搶在前面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不過你儘管放心，本人打架，不管在什麼情形之下，向來不找幫手！」

　　語含譏諷，但神劍胡一冀毫不在乎，只見他一瞬間便恢復了平靜，道：「如果他確非『大屠門』傳人，你倒用不著要拖他下水。」

　　黑衣人冷冷道：「聽你口氣，好像你們已經贏定了我，我告訴你，我和他所談的只是局外之話，與你們無關！」說著向林峰揮揮手，道：「你走開吧！」

　　林峰回到原地，陳若嵐在他耳邊悄悄問：「他和你說了什麼？」

　　「他……」林峰張開嘴巴，一時倒感到十分為難，他覺得此事影響巨大，不便向第三者吐露，但陳若嵐說話的語氣，卻又有一股令人聽來不得不答的力量。

　　陳若嵐嫣然一笑，道：「如果你心中覺得很為難，那你就用不著告訴我好啦！」林峰如釋重負，感激地望了望陳若嵐一眼，點點頭。

　　只聽得神劍胡一冀又道：「施主可真是不願聽貧道之勸，放下你的屠刀麼？」

　　黑衣人冷冷道：「今日之仗，我早已求之不得，你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你，還囉唆什麼？」

　　神劍胡一冀道：「如此說來，貧道決不能再放手不管了。」說罷，向病丐和了塵兩人揮手指示，只見兩人身形移動，一左一右站在胡一冀身旁。

　　三人合攻，不作包抄之勢，卻是長長的一字排開。神劍胡一冀執劍站在正中央，左邊是了塵的大杖錘，右邊是病丐的烏棒子。

　　神劍胡一冀似是已下了絕大決心，也不打話，手中長劍軟綿綿地遞出，慢慢向黑衣人胸前刺去。這一招既緩慢，又無力道，旁觀眾人，大部份看不出它有什麼奧妙厲害之處。

　　身在其中的黑衣人，雙目注視來劍，但覺得它好像跳躍不定，劍氣蓄而不發，雖是平直的向自己舉來，卻看不出它將要刺向自己哪一個部位。就在這一遲疑之間，長劍已經迫近身前，黑衣人毫無選擇餘地，唯有飄身後退。

　　身形尚未站穩，胡一冀手中的寶劍卻在他後退之時突然速度大增，迅如閃電，如影隨形般疾刺而到，同時那蓄聚的劍氣也倏然迫出。

　　黑衣人暗叫一聲：「果不愧有神劍之稱！」此時招架已來不及，心知若再後退，必定再次引發對方長劍力道和速度的增加，情勢將更危急，心念電光石火一轉，沉喝一聲，硬生生地將身子句右邊移開兩步，避開了神劍的劍鋒。

　　但右邊的了塵大師，恰好在這時躍身向前，手中的大杖錘夾千軍萬馬之力向下砸下，這一來黑衣人雖橫身避劍，但卻撞向這威猛絕倫的一擊。旁觀眾人，此時才看出了神劍胡一冀等三人一字排開之妙。

　　林峰一顆心已提到了腔口，胡玉真更是不由自主的驚呼了一聲。

　　黑衣人暴喝一聲，長刀一翻，「嗆」一聲響，硬生生地架開了塵的杖錘，但胡一冀的劍鋒已劃破了他的衣衫。

　　神劍胡一冀等三人算起來只是攻出了一招，這三人聯手的一招，若換別人，即使不死在劍下，也會被杖錘砸碎腦袋。

　　病丐身法靈巧，早已隨胡一冀和了塵兩人的身形轉動而轉動，三人一字的陣勢依然和剛才一樣面對著黑衣人。

　　黑衣人似是怒極，長嘯一聲，搶先主動，沒等胡一冀再度出手，手中長刀已化成一道光幕，滾滾不絕的向神劍湧去。

　　神劍胡一冀目注刀光，並未舉劍招架，只隨著滾滾而來的刀光向後移退。

　　這一來黑衣人前進的身形，便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病丐和了塵兩人左右夾擊之中。病丐的烏棒、了塵的杖錘分別自兩側攻到。但見黑衣人倏地躍起一丈多高，然後身子一個倒栽，立即化作一道精光，向著神劍胡一冀急瀉而下。

　　倏然間一聲震人心弦的大喝，神劍胡一冀的身形也騰空而起，反向瀉下的劍光迎去。

　　半空中像是兩道電光相遇，一閃而逝，黑衣人和神劍胡一冀的身子輕飄飄地落到地面，兩人手中的刀劍，卻像有強大的磁力，互相緊緊地相吸住。

　　兩人四目相視，黑衣人兇光畢露，胡一冀威嚴凜然。

第四十二章　真假莫分

　　一直好整以暇作壁上觀的謝辰，此時忽然叫了一聲，道：「可惜！」

　　勾魂豔使尹珊立即問道：「可惜什麼？」

　　謝辰擺出一付賣弄的態度，道：「你知道麼？可惜胡一冀手中的寶劍並非凡品，否則剛才這怪人馭刀一劍，此刻該已成為武林第一人了！」

　　黑衣人和神劍胡一冀兩人刀劍相觸，正在互拼真力，相持不下，這大好機會看在了塵和病丐眼裏，豈容放過，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立即一湧而上，自背後攻向黑衣人。

　　一聲嬌嚦嚦的聲音道：「喂！等一等。」

　　兩人不知如何竟感到不能不聽她的話，立時收住去勢，回頭看時，卻見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笑盈盈地走了出來。

　　兩人一看那笑靨，心中的殺氣立時消去了一半，病丐聲音出奇的平和，道：「姑娘有何見教？」

　　陳若嵐笑笑道：「兩位稍等一下再談，好麼？」病丐和了塵兩人不期而然地點點頭。

　　陳若嵐轉向神劍和黑衣人，柔聲道：「好啦！看你們兩個在這裏拚命，羞不羞，快放手，我有要緊的話跟你們說。」

　　但見兩條人影倏地分開，然後肅然靜立。神劍胡一冀和黑衣人的額角，都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陳若嵐柔聲道：「這就是了，看，你們兩人累成這個樣子，真是不該。」

　　黑衣人沒有話說，神劍胡一冀卻平靜地道：「不知道姑娘有什麼指教？」

　　陳若嵐伸手掠了掠秀髮，反問：「你剛才不是說要帶這個人到一個山川靈秀的地方去修心養性嗎？」

　　神劍胡一冀點點頭道：「不錯。」

　　陳若嵐笑笑道：「那我現在就帶他去吧！」

　　說者伸出纖纖玉手，握著黑衣人的手腕，柔聲道：「我們走吧！」

　　黑衣人柔順地點點頭。於是兩人縱身而起，越過了神劍胡一冀的頭頂，躍上牆頭，然後消失在黑夜之中。

　　神劍胡一冀突然如夢初醒，叫了一聲道：「不好，咱們中了那丫頭的詭計。」話聲未了，人已縱身而起，身法奇快，眨眼越過牆頭，不見蹤影。

　　王定山、青蓮師太和西川浪子董華郎三人，不約而同也飛上牆頭，沒入黑暗之中。

　　病丐大喝一聲：「快追！」一時人影晃動，紛紛躍上牆頭，眨眼間走得一空，只留下三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

　　陳若嵐和黑衣人以奇快無比的身法，向著郊外疾奔，奔到僻靜之處，陳若嵐突然停下來，道：「累死我啦！」

　　黑衣人收住去勢，轉過身來道：「你是不是走得累了？」

　　陳若嵐搖搖頭，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沒想到那個神劍胡一冀還真不好對付。」

　　黑衣人突然而罩寒霜，哼了一聲道：「他有什麼不好對付？如果不是他手上的寶劍佔了便宜，又有那個和尚和乞丐幫他的忙，他早已經敗在我的刀下丫！」

　　陳若嵐搖頭道：「我不是說你，是說我自己，你不知道，剛才我差一點說不服他呢！」

　　黑衣人很不以為然，正想告訴她剛才不該插手管事，但看到她那副香汗淋漓，嬌慵無力的樣子，卻又萬般不忍，只好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陳若嵐輕輕一嘆，道：「難怪別人都稱他作神劍，他的劍法和心法已合而為一，他的定力確實已高人一等，就是那個黃海七王侯畢太沖也遠不如他，所以我才會覺得這樣吃力。」

　　黑衣人突然示意她不要說話，然後縱身一躍，向路邊一棵矮樹中飛身撲去。

　　那棵矮樹距離大路約有一丈多遠，周圍是黑壓壓的一片草叢，黑衣人的身法快得出奇，就在他縱身躍起之間，人已撲向那棵矮樹，跟著立即傳來叱喝之聲。

　　陳若嵐知道他已經和人動上了手，便不怠慢，立即跟著縱身撲向那棵矮樹後面。

　　但見黑衣人殺氣衝天，手中長刀再度抖起一片耀眼光芒，刺向對面那人。

　　陳若嵐身形落地，看清楚了對方原來是一名一身商賈裝束的中年人，那人除了身材略見高大之外，和普通商賈一般無二，毫無特別之處，手上甚至於連兵刃都沒有。但念頭一動，卻又不免暗吃一驚，這個中年商賈既然手無寸鐵，而能躲過黑衣人剛才手中的長刀，其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話雖如此，中年商賈對黑衣人的刀法似甚戒懼，眼看對方掄刀向自己殺來，立即大聲叫道：「尊駕請慢點動手！」

　　話聲甫完，黑衣人手中的長刀已迫到他胸前。黑衣人倏然間煞住，然後冷冷道：「你如果不立刻交待清楚，馬上就教你身首異處！」

　　中年商賈肅容道：「尊駕要我交待什麼？」

　　黑衣人冷冷道：「你是什麼人？躲在這裏作什麼？」

　　中年商賈道：「在下生意人，只因錯過了宿頭，所以……」

　　黑衣人冷笑一聲，長刀殺氣倏增，罩住了對方全身，道：「我已經給了你一個機會，你若果再有半句謊話，可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中年商賈想了想，然後似是下了決心，道：「好吧！我告訴你實話就是。但在下有一個問題，得要先向尊駕請教。」

　　黑衣人冷冷問：「你有什麼問題？」

　　中年商賈道：「敢問尊駕可是『大屠門』傳人？」

　　黑衣人倏然間又殺氣滿面，但陳若嵐似乎已摸透了他的脾氣，立即走到他的身邊靠近他並肩而立，黑衣人的殺氣倏然間下降，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中年商賈道：「不瞞兩位說，我埋伏在此地，是負責監視『大屠門』傳人的行動的。看尊駕剛才凌厲的刀法，極似傳聞中重現江湖的七殺刀，但據說『大屠門』傳人喜穿白衣，且性情暴戾嗜殺，而尊駕卻是一身黑衣，同時，脾氣也和傳說中的頗有出入。」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是奉誰的命令在此地埋伏的？」

　　中年商賈道：「說不上是奉誰的命令，只是分派崗位被分到此地來吧了！尊部既然也是武林中人，應該已聽說過武林中各門各派已取得協議，正在合力圍殲『大屠門』傳人的事了？」

　　黑衣人道：「略有所聞，但詳細情形卻並不知道。」

　　中年商賈道：「據說『七殺刀』重現江湖，是在一個偏僻的漁村，每年都由受其操縱的海盜替他邀集一流高手來供他試刀，所以從那時候起，就有不少人死在他的刀下，不過，那些人聽說都不是什麼正派的人，所以死了也不足惜。」

　　中年商賈說到這裏，似乎在留意觀察黑衣人的表情，但他除了看到黑衣人兩道灼灼迫人的目光之外，什麼也觀察不出來，於是繼續道：「後來據說這位『大屠門』的傳人在四川地面上已栽在九黎派手裏，中了九黎派的『五雷陣』，埋屍在斷崖峭壁之下，但傳言方興，這位『大屠門』的傳人忽然又在此地出現，而且來勢洶洶，武林中人不分正邪，只要遇上他，便大加肆殺，到最後竟然到處追逐，似乎有意要製造武林一場血腥之風。」

　　黑衣人冷冷道：「只不知大家根據什麼判定那個人就是『大屠門』的傳人？」

　　中年商賈道：「這就是令人存疑的地方，據南京鏢局總把沈宇說，那位『大屠門』是假的，就算他是『大屠門』的傳人，也決不是當年崛起於漁村中的那一位，但根據那些僥倖在刀下逃生的人說，那人性情之暴戾嗜殺，以及刀法的奇譎狠毒，普天之下，除了『大屠門』的七殺刀之外，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個可以比擬或相似的門派來了。」

　　黑衣人似乎在研究對方的說話。中年商賈又道：「不管『大屠門』的傳人是真是假，也不管『大屠門』的傳人有多少個，這種殺孽已激起了武林的公憤，人人都欲得而甘心，連閉關多年的神劍胡一冀，亦已親自率領峨嵋派的精銳參與其事，其他各路高手，更可以說是已經傾巢而出，看樣子是非要使七殺刀在武林中絕跡不可。」

　　黑衣人顯得出奇的平靜，道：「這樣看來，武林中很快就要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風暴了，尤其是我聽說當年南海沈木齡弒兄的多年疑案，已有人查出了真正內情，並且已知道了幕後人物。」

　　中年商賈臉上微有異樣，但這異樣一閃即逝，很快道：「武林的風暴早已經掀開了，剛才早已有一批人趕進城去，相信現在已鬥殺起來，只不知是誰勝誰負？」

　　黑衣人道：「那批人趕去殺誰？」

　　中年商賈道：「自然是『大屠門』的傳人了！」

　　黑衣人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也趕去出一份力，卻躲在這裏幹什麼？」

　　中年商賈道：「剛才我已經說過，我分派的工作是在這裏聯絡，況且那邊已有神劍胡一冀、病丐，還有千佛洞的了塵，再加上黃海七王侯的畢太沖，如果那幾位前輩都應付不了，我趕去也是多餘的，我們在這裏，只是預防萬一對方突圍而走的時候，能傳遞消息，以便追剿。」

　　黑衣人道：「你的意思是說，埋伏的不只你一個人了？」

　　中年商賈道：「不錯，周圍數十里，都已有了暗樁。」

　　黑衣人忽然冷冷一笑，道：「萬一『大屠門』傳人發現了你，你又該怎麼辦？」

　　中年商賈一怔，道：「這個……這個……」

　　黑衣人倏地兇光暴射，沉聲道：「告訴你吧！我就是『大屠門』的傳人！」

　　中年商賈連連退後兩步，道：「尊駕……尊駕可真是『大屠門』麼？」

　　黑衣人冷冷道：「你就當我是好了！」說罷長刀往前一伸，當胸向中年商賈刺去，中年商賈橫身一閃，居然躲開了黑衣人的刀鋒。

　　黑衣人冷笑一聲，唰唰唰，長刀寒光翻閃，一口氣連攻出了三招，但這三招都被中年商賈以巧妙的身法險險地避過。

　　陳若嵐不禁大感納悶，暗忖道：「這中年商賈的武功雖高，但要想赤手空拳能躲過黑衣人四招，也是不大可能的事，這分明是黑衣人並不打算取他的性命，只不知道黑衣人為什麼要這樣？」同時，眼前這中年商賈，絕非泛泛之輩，他既然是在此地埋伏，則剛才他的行蹤被黑衣人發現時，他當然已知道黑衣人就是大家正在城中圍攻的『大屠門』，但他不但故作不知，反而大訴『大屠門』的罪狀，並指出武林中人人欲得『大屠門』而誅之的事實，這又是為什麼？

　　忽然間，她覺得這中年商賈的用心叵測，但他的目的又是什麼，實令她費解。由於她心中有了這種疑問，她恍然大悟。黑衣人原來正和這中年商賈各運陰謀，黑衣人故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不立即出手殺死對方，都是那陰謀中的一部份，只是一時間卻也無法猜出這兩人到底斗鬥是什麼陰謀。

　　就在她念頭轉動的這片刻之間，中年商賈已被黑衣人的長刀迫得團團轉，好幾次，中年商賈都想乘隙抽身脫逃，但黑衣人給他的機會卻是稍縱即逝，他不但沒有及時把握機會脫身，反而因為自己的遲疑不決而造成了險象環生。

　　黑衣人的刀法突然一變，殺氣倏起，陳若嵐正覺奇怪，而就在這時，她已聽到了一陣異常急驟的蹄聲。

　　那蹄聲奔馳甚急，一下子便聽到蹄聲和輪聲大作，馬匹和車輛都到了近前。但見黑衣人長刀一翻，刀光映著血光，那中年商賈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幾步，一條手臂已硬被黑衣人的長刀砍掉。

　　那輪聲和蹄聲忽然停止，一騎一車，就停在陳若嵐等人剛才停身的大路上。

　　黑衣人已很快地還刀入鞘，而且幾乎是在同時，他的身形已到了陳若嵐身邊，輕輕地撫了她一把，兩人蹲下身子，隱入草叢之中。

　　陳若嵐不禁暗暗佩服馬上的騎士，以剛才那樣噪雜的蹄聲和輪聲，他能觀察得出這地方情形有異，其警覺性之高，實在有點令人匪夷所思。尤其是黑衣人和中年商賈兩人搏鬥的地方有矮樹和草叢所擋，黑夜中絕非目力所能覺察。

　　陳若嵐藉著微弱的星光，在草叢中向外窺伺，但見馬背上坐的是一個青年，那青年一身白衣，背插長刀。

　　再仔細一看，不禁暗吃一驚，那青年的裝束，臉上的輪廓，以及那雙寒光閃閃的眼睛，不是自己在漁村中見過的厲斜是誰？她不禁側臉看看身邊的黑衣人。心裏泛起了一個問題：「這黑衣人到底是誰？」

　　黑衣人也在雙目灼灼地窺伺者外面，但他卻是面無表情，陳若嵐看不出什麼。

　　只見馬背上那白衣青年正在側頭向他們這邊觀看，一雙眸子在黑夜中居然泛出駭人的兇光，這種兇光，比陳若嵐還在漁村時所看到的尤為怕人。

　　白衣青年的坐騎旁邊，是一輛華貴的馬車，車蓬紅幔低垂，看似密不透風。那趕車的是一名彪形大漢，四十出頭，一身勁裝打扮，滿臉橫肉，一看便知是一名非常兇殘橫蠻的人。

　　只見那白衣青年忽地滿臉殺氣，勒馬向陳若嵐等人隱藏的草叢中走來，但這時馬車上卻傳來一陣輕弱的女人聲音，道：「我們走吧！再耽擱時間恐怕就趕不上了。」

　　陳若嵐不禁又怦然心動，聽這女戶的聲音，似乎有點熟悉，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到底是誰的聲音。

　　那白衣青年似乎不甘就此罷休，但又不得不遵從那女子的說話，只好悻悻地向陳若嵐兩人藏身之處瞪了一眼，然後慢慢勒轉馬頭回到馬車身邊。

　　看他們行走的方向，正是和陳若嵐等剛才來時相反，陳若嵐不禁忖道：他們再往前去，豈不是會遇到神劍胡一冀等人，那末，馬車中那女子聲音所說要趕上的，是神劍胡一冀那一班人？還是自己身邊這個神秘的黑衣人？

　　她腦海中還來不及解答這些疑問，耳邊忽然又聽到了一陣急驟的蹄聲，這次蹄聲來勢甚眾，而且聽上去顯然是從白衣人剛才來的方向奔馳而來。

　　同時，就在蹄聲傳來的時候，須臾之間，但見四周嗖嗖連聲，平地裏忽然冒出無數火花，衝天而起，然後在夜空中隱沒，煞為奇觀。

　　這突然而來的變化，使本來要策馬前行的白衣青年，不得不勒住了坐騎，回首觀看。

　　蹄聲愈來愈近，宛如急雷暴雨，聲勢驚人，而那衝天而起的火花，卻仍然斷斷續續，彼起此伏。

　　馬上的白衣青年忽然陰惻惻地一笑，像是自言自語道：「不用趕了，這裏倒是送上來的一批好買賣。」

　　這時，隱身在草叢中的黑衣人，忽然扯了陳若嵐一把，然後悄悄道：「我們就在這裏看個熱鬧，希望你暫時要聽我的，我自有主意。」

　　陳若嵐悄聲道：「你先把你的主意告訴我，看我是不是應該聽你的，還是你應該聽我的。」

　　黑衣人輕輕一嘆，道：「這事說來話長，並不是我不願告訴你，實在是我一時間無法說得清楚，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一點，我發覺我自己好像又改變一點了。」

　　陳若嵐清澈的雙眸眨了眨，不說什麼，但臉上卻泛起了一層難以形容的笑容，面對那笑容，黑衣人居然難得地也報以溫和的微笑。

　　急雷暴雨般的蹄聲很快的奔至，一陣馬嘶之聲，但見十數匹快騎已衝到白衣青年和那輛蓬車旁邊，剎那間將白衣青年和篷車團團包圍住。

　　十數匹快騎上，各人衣著不一，各式各樣，但看年齡都是四十以上的中年人。

　　白衣青年態度顯得非常鎮靜，一雙殺氣凜然的目光，冷冷地環視著，一邊從鼻子間發出陣陣既怪異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只見一個穿著比較樸素的漢子道：「就是這個人了，今夜萬萬不能放走他！」

　　白衣人見有人說話，兩目兇光倏地落在那穿著樸素的漢子身上，問：「你是什麼人？」

　　那漢子道：「想不到尊駕竟這般貴人易忘。」

　　白衣人高聲叱道：「是什麼人快說，再囉唆就要你的狗命！」

　　那漢子火氣上升，冷哼一聲，道：「本人連威堡王干，今夜替家主人索債來啦！」

　　白衣人冷冷問：「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王干哈哈一笑，然後臉色一沉，道：「你就是七殺刀厲斜，家主人和五個兄弟的性命，你化了灰我也認得。」

　　白衣人冷冷道：「既然知道我是厲斜，還敢趕來送死，我只好立即成全你們了！」說罷嗆一聲拔出背上的長刀，四周立時迫出一股陰森刀氣。

　　王干不敢怠慢，立即從馬鞍上拉出了一把長槍，並且大聲道：「這廝七殺刀極為狠毒，想各位已有耳聞，今夜之戰，咱們必須同心合力，各位小心了！」

　　此語一出，馬背上二十幾名漢子，立即紛紛亮出兵器，一時間刀光劍影，殺氣瀰漫。

　　白衣人也不打話，兩腿一夾馬腹，跨下駿馬立即衝向王干，手中長刀迫出一股強大無比的劍氣，橫向王干腰間削到。

　　王干深知七殺刀的厲害，所以一出手就用上師門絕學「毒龍槍」法，封住對方的刀勢。其餘眾人，一看已開始動手，立即紛紛出手，有的夾馬前攻，有的飄身下馬而攻，一時間但聞金鐵交鳴，人喝馬嘶，竟然殺成一團。

　　陳若嵐冷眼旁觀那白衣人的刀法，竟和黑衣人的刀法難分軒輊，只見開始時十餘人一湧而上，刀劍交加，自四面八方攻向白衣人，大有使白衣人難以招架之勢，但白衣人輕叱一聲，手中長刀突然化作一道光幕，光幕瞬息間由小而大，立即將攻上前來的人迫開。白衣人跟著飄身下馬。

　　王干等人一看對方下了馬，亦紛紛放棄坐騎，躍身下馬。

　　但就在這中間，白衣人卻已看準了情勢，長刀一翻，竟如閃電般攻向另一名正在下馬落地，身子仍未站穩的大漢。

　　這一刀來得太快，那漢子又是出其不意，但聞一聲慘叫，長刀已劃腰而過，那漢子已被長刀削為兩段。隨著那漢子慘叫之後，那輛密封的蓬車之內，忽然傳出一陣低微而怪異的女人笑聲，這笑聲聽似是由於興奮過度而發，但卻教聽到的人感到毛髮聳然。

　　十幾個人莫不感到悚然，王干忍不住大聲喝問：「那車內坐的是什麼人？」

　　白衣人沉聲喝道：「你管是什麼人？管你自己趕快去見閻王吧！」話聲未完，刀光已至，這一刀白衣人似是用足了力道。有意要一刀先將王干解決掉。

　　但見刀光暴射，劍氣如怒潮洶湧，罩向王干全身。

　　王十手中長槍一抖，使出了「毒龍槍」槍法的絕招，只見朵朵槍花，向刀光中挑去。

　　「毒龍槍」能使連威堡坐鎮四川地面，自是非同等閒，槍法一旦向對方的攻勢迎去，敵方的刀勢立即大減。四面八方採取圍攻之勢的大漢，趁白衣人刀氣倏減之時，立即刀劍交加，再度向白衣人攻到。

　　這一次的攻勢，與剛才的又有天壤之別，只因白衣人剛才一刀將他們同伴之一橫腰削斷，其刀法之殘忍毒辣，已激起了大家同仇敵愾之心。

　　只見四面八方的刀劍，無不挾著雷霆萬鈞的聲勢，齊齊向白衣人全身各處襲到，其威力之驚人，宛如千軍萬馬，看情形就算白衣人有通天的本事，也萬難通通躲過這許多凌厲無匹的攻擊。

　　就在這時，只聽到蓬車之內忽然發出一聲厲吟。這一聲厲吟極其短促，乍入耳膜即行消失，聽來似人似獸，倒使人會誤認是自己的耳朵產生幻覺而已。

　　所以在場動手眾人，均未在意，但白衣人雙目卻突然通紅似火，就像燃燒著烈焰一樣，跟著長嘯一聲，宛如巫山猿啼，憾人心弦。動手諸人，都不禁被這一聲長嘯所震，攻勢稍緩。

　　就在這稍一遲緩之間，白衣人的刀式已隨著嘯聲而變，只見他攻向王干的長刀，倏然間刀光長了數尺，然後滴溜溜地身子一轉，光華精芒閃電般劃了一個大圓圈。

　　圓圈過處，但聞鏘鏘噹噹一陣驚人的金鐵交鳴之聲，夾雜著兩聲慘叫，又有兩人喪命在白衣人的刀下。

第四十三章　七殺秘笈

　　圍攻眾人，莫不心膽俱寒，紛紛後退，白衣人似是殺性已起，手中長刀在連斃三人之後，刀光更熾，只聽他倏地又是一聲震人心弦的長嘯，然後身形向上躍起，半空中一個翻身，手中長刀化作萬道光芒，如天降銀雨般急瀉而下，竟然同時灑落各人的頭頂。

　　王干不禁大驚失色，這種駭人聽聞的刀法，簡直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心想：「這一次性命休矣！」當下閉起雙目，等待死神的來臨。

　　王干猜不透白衣人的刀鋒將在自己身上哪一個部位劃過，所以全身各處無不緊張著在準備挨刀子，但身邊卻聽得「鏘！」地一聲脆響。

　　聲音並不太響，但王干卻被一陣勁氣捲得踉踉蹌蹌，幾乎一跤跌倒地上。

　　好不容易把身子穩定，睜開眼睛一看，只見白衣人不知何時已飄身落地，橫刀胸前，屹然而立。

　　白衣人面前卻多了一名長髯飄飄，神態莊嚴的道士，那道士手中一把精光湛湛的寶劍，劍尖輕輕地點在白衣人橫在胸前的刀鋒上。

　　兩人一動不動，凝視著對方。

　　場中那麼多人，包括高坐在篷車上的那個車把式在內，莫不像著了魔似的，瞪大眼睛看白衣人和道士，一時間連呼吸都已停頓。

　　王干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但猛然間他又吃了一驚。原來就在他呼吸之間，他感到一股寒氣陡然乘隙從嘴鼻之間直灌而入，沖得他內臟翻湧。王干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屏息靜氣，運功抵禦。

　　好不容易將翻湧的血氣穩定，放眼望去，發現和自己同來的同伴，已有一人跌落在地上。但幸好地上除了三具剛剛被白衣人所戮的屍體之外，並未發現其他的屍首，可見是這道士及時化解了白衣人那匪夷所思的一招，拯救了十多|性命。

　　但這道士到底用什麼手法化解了在王干以為只有閉目待死的一招？王干不禁暗自後悔，自己剛才不該閉目待死，否則豈不又可以大開眼界了？

　　「阿彌陀佛！」一聲洪亮的佛號打破了沉寂，場中忽然又多了一個和尚和一個乞丐。

　　這一僧一丐來得無聲無息，宛如在泥土中突然冒出來似地，王干不禁又是一驚，心想天下間的奇士能人，真是深不可測，自己連威堡的「毒龍槍」法，滿以為天下無敵，但今日一比，那簡直不知道要比到哪裏去了！

　　心念轉動之間，突然又聽到衣衫破空之聲，但見半空中黑影連閃，目光到處，又多了十九個人。

　　那十九個人各式各樣，有男有女，有道士有尼姑，有作莊稼打扮的，有武士裝束的，也有公子哥兒……一應俱全。

　　「阿彌陀佛！」那和尚又用洪亮的聲音唸了一聲佛號，放眼瞄了一下地上的三具屍體，然後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話可真不騙人，一個黑煞星已是血腥滿地，這一個白妖魔更是孽障重重，我佛慈悲，看來今夜可真要好好地超度一番不可了！」說罷向旁邊的乞丐打了一個手勢，兩人立即左右分開，緩步向道士和白衣人行過去。

　　兩人的步履極其緩慢，但每走一步，大家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向自己迫來，空氣也跟著緊縮，好像隨時都會突然間爆炸的樣子。

　　一僧一丐，轉眼間走到道士的身旁，一左一右站定。右邊的是和尚，他手中拿著一隻沉重的大杖錘，正緩緩舉起。

　　左邊的是乞丐，手上拿的是一根烏黑生光，又細又長的棒子，斜斜向後帶開。

　　突然間，那道士的劍尖輕輕地敲了一下白衣人的長刀，只聽得了一聲響，道士的身形倏地向後暴退。白衣人也隨著這一聲脆響向後退了兩步。

　　和尚和乞丐同時一愕，但立即如響斯應，身形奇快地隨著道士後退，三人並排而去。

　　和尚滿臉不解，道：「阿彌陀佛！貧僧和老丐兒一舉手之間就可將這白衣妖人除掉，只不知道長何故要退避？」

　　道士搖頭道：「貧道覺得非常奇怪！」

　　和尚和老乞丐異口同聲問：「奇怪什麼？」

　　道士神情凝重，道：「唉！一言難盡。」說著，衝著白衣人一拱手，道：「敢問施主可是『大屠門』七殺刀傳人？」

　　白衣人嘴角微動，像是要說話，但卻沒有說出來。

　　場中一時靜寂如死，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白衣人的臉上，等待著他回答道士的話，但等了半天，只見白衣人嘴角三番四次的在微微顫動，卻始終沒有開聲說話。這一來大家都感到萬分的納悶，不知道這白衣人何以想說而不說？

　　沉默片刻，只見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從人叢中大踏步走到道士的背後，躬身肅容道：「察告掌門，這廝正是弟子所見的厲斜。」

　　道士並未回過頭來，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仍盯著白衣人，然後高聲叫了一聲，道：「定山！」

　　人叢中有人朗朗地應了一聲：「弟子定山在！」隨著話聲，一個中年道士大踏步走了出來，和錦衣中年人躬身並立。

　　道士頭也不回，道：「你看怎麼樣？」

　　中年道士恭聲道：「弟子的看法和師弟相同，不過……」

　　道士沉聲禮：「不過什麼？快說！」

　　中年道士道：「此人看似和厲斜略有不同……」

　　道士道：「何處不同？」

　　中年道士略一沉吟，道：「弟子心拙，一時說不出。」

　　道士點頭道：「好，你們兩個給我退下。」

　　錦衣中年和中年道士齊齊應了一聲，雙雙走回旁邊人叢中去。道士長髯飄飄，臉色平靜地衝著那白衣人道：「冤有頭，債有主，貧道等人要找的是『大屠門』七殺刀的傳人，施主何不自我澄清一下？」

　　白衣人哈哈一笑，聲如梟鳴，然後臉色一沉，寒氣陰森道：「你們要找『大屠門』傳人，不惜勞師動眾，紛紛傾巢而出，但卻連『大屠門』傳人是怎麼一個樣子，都還未弄清楚，你們就不怕教人笑掉了大牙麼？」

　　白衣人每一字一句，都滿含譏諷，教人難以忍受，但那老道士卻毫不在意，出奇的平靜道：「施主既然知道我等已勞師動眾，傾巢而出，自然也曉得貧道等此來已是非同小可，所以請施主還是不吝交待明白一下的好。」

　　白衣人冷然道：「你是在恫嚇本人麼？」

　　道士抱拳道：「貧道不敢，只是不願多所誤會，以致引起莫須有的不白之冤。」

　　白衣人忽然哈哈一笑，聲音充滿橫暴兇戾，道：「你所說的冤，是指我本人？還是指你們自己？」

　　道士平靜道：「施主乃聰明人，只要稍為度量一下眼前情勢，便可知道貧道所指的是誰了。」

　　白衣人冷然一笑，道：「好吧！本人就把眼前情勢分析一下給你聽，你就是神劍胡一冀，可對？」

　　道士一拱手，道：「不錯，胡一冀正是貧道俗家姓名。」

　　白衣人冷然一笑，手中長刀微微一揚，指向神劍胡一冀右邊的和尚道：「你就是違背師命，擅自施用少林羅漢神功連斃漠北七絕，險被逐出少林門牆的千佛洞了塵，可對？」

　　那和尚閉目合十，沒有說話。但全場所有目光，除了神劍胡一冀和那名乞丐之外，莫不集中在那和尚的臉上。

　　王干更是大一驚，自己聽說武功已達化境的漠北七喇嘛，早年居然合力圍攻一高人，結果反被那高人所斃，沒想到連斃漠北七絕的竟是眼前這和尚，更令他吃驚的是，漠北七喇嘛被誅的傳說，已經是三四十年以前的事，而眼前這和尚看七去也不過五十來歲的光景。轉念一想，又不禁啞然失笑，一個武功已到了這種造詣的人，又如何能從他的外表看出他的實際年齡來？

　　其他諸人，有些雖已知道這和尚就是千佛洞的了塵，但卻不知道這了塵就是當年連誅漠北七絕的神秘高人，所以莫不另眼相看，目光集中在了塵和尚的臉上。但見了塵和尚雙眉低垂，口中喃喃有詞，但誰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神劍胡一冀臉上卻難得浮上一絲迷惘，像是在思考著一個問題。

　　白衣人冷冷一笑，長刀指向神劍胡一冀左邊的乞丐，道：「你大概就是那些千千萬萬拿破飯碗仰人過活的下三濫奉為神明的病丐了！不過，聽說你屍骨早已腐化，何以今夜卻又陰魂不散？」

　　病丐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不錯，老丐兒我屍骨早已腐化，只是在陰曹地府中，抵不過那許多小丐們冤魂厲鬼的糾纏，給他們趕到陽間收債來的！」

　　白衣人哈哈一笑，轉臉望著神劍胡一冀，傲然道：「怎麼樣？本人對眼前情勢的估量正確麼？」

　　神劍胡一冀道：「這樣說來，施主一定自信能勝過我們三人的聯手合擊了！」

　　白衣人不禁一怔，似未料到以眼前這三人的身份，竟會聯手合擊。神劍胡一冀臉色一整，嚴肅道：「貧道等人志在誅惡，並非要印證武學，所以敢請施主還是把身份交待一下的好！」

　　白衣人雙目倏地湧起兇色，道：「你以為我就怕你三人同時出手不成？」

　　了塵大師在一旁已忍耐不住，道：「胡道長，我看這廝惡孽如山，即使不是『大屠門』傳人，也不會好到哪裏去，你看剛才他殺死這三人的手法，殘忍兇殘已極，何必再跟他多費口舌？」

　　病丐在另一邊也跟著道：「我這老乞丐從來不輕言判斷，不過老丐此刻卻敢打賭，在此地一帶行兇作惡，肆殺無辜的，九成就是這個白衣妖人！」

　　白衣人冷笑一聲，傲然道：「你這乞丐說得一點不錯，我這一路行來，確實斃了不少仰人鼻息的乞丐，只不知道你能把我怎樣？」

　　病丐勃然大怒，手中細棒子一揮，大踏步向白衣人行去。神劍胡一冀道：「丐兄請慢！」

　　病丐對胡一冀的話似極尊重，雖然他的舉動已如箭在弦，勢在必發，但聽到胡一冀的話後仍然停下來，道：「道長有何吩咐？」

　　神劍胡一冀道：「丐兄萬勿中了此人詭計，我等此來是同心協力，共鋤元兇，雖談不上是武林中什麼大不了的義舉，但對手卻是近百年來所罕見的人物，除非我們不打算共襄義舉而自取滅亡，否則還請丐兄按照我等剛才的辦法行事，不知丐兄意下如何？」

　　病丐滿臉病容的臉上，瞬息之間顯露出了一絲慚色，連忙回轉身來，抱拳拱手，道：「道長說得是。」

　　神劍胡一冀連忙抱拳還禮，道：「丐兄海量，容貧道弄清楚了幾件事，我等再行動手未遲。」

　　病丐道：「悉聽道長吩咐。」說罷舉步回到神劍胡一冀身邊，三人一字排開站定。

　　神劍胡一冀微一沉吟，緩緩道：「以貧道看來，這位施主恐非『大屠門』的真正傳人。」

　　這句話像是對病丐和了塵而說，又像是對對面的白衣人所說，但不管如何，此語一出，在場諸人莫不一怔，心想以神劍胡一冀的身份，他既然敢如此肯定的道出自己心中所思，自必會有他的道理。

　　只聽那白衣人冷嗤一聲，口氣充滿鄙夷不屑道：「我若非『大屠門』傳人，誰又是『大屠門』傳人？」

　　神劍胡一冀臉色一沉，道：「厲斜！只有厲斜才是真正的『大屠門』傳人，而施主並非厲斜。」

　　神劍胡一冀一字一句，如斬釘截鐵，吐氣開聲之間，在場眾人莫不如有物搥胸，怦然心動。

　　只見神劍胡一冀神情一鬆，恢復了平靜的語氣道：「施主雖非厲斜，卻是近月來江湖中血案頻傳的元兇禍首，只不知道施主何故要冒充『大屠門』之名，而到處留下駭人聽聞的血腥兇案？」

　　白衣人冷嗤一聲，道：「笑話！本人何必要冒充『大屠門』之名？你又怎知本人不就是厲斜？」

　　神劍胡一冀道：「想當年宇文登前輩手創七殺魔刀，終其一生，並無任何一名入室弟子，只有少數幾人挖空心思對他的刀法加以剽竊摹擬，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神劍胡一冀雖說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其實在場眾人，莫不聽得入神，只有了塵和病丐兩人微微點了點頭。

　　神劍胡一冀繼續道：「宇文登前輩唯恐自己畢生所花的心血付之東流，所以死前曾親筆將自己一生所學錄成秘笈，這本秘笈和他日常所用的寶刀分藏兩地，留給後世有緣的人，因此，所謂『大屠門』的傳人，就是曠世奇緣而獲得那本秘笈的人。」

　　白衣人冷嗤一聲，道：「這還用得著要你說麼？宇文登前輩羽化已經四五十年，如果生前有入室傳人，早就該出現了，何須要等到現在？」

　　神劍胡一冀道：「問題是這本唯一的秘笈已被厲斜所得，貧道曾經目睹過自他身上偷摹出來的副本，這是萬萬假不了的。」

　　白衣人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本人踏破鐵鞋，正要找尋盜摹秘笈之人，現在竟有人不打自招，只是想不到堂堂一代峨嵋掌門，竟和盜竊串通一氣。」

　　神劍胡一冀一向極其莊嚴的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似是獲得了什麼極其開心得意的事，道：「施主不用說謊，你已經不打自招，替貧道證明了你絕非厲斜其人。」

　　此語一出，在場眾人，包括病丐和了塵兩人在內，都不免大感納悶，暗忖道：「不知道神劍又能從什麼地方看出了白衣人在不打自招。」

　　眾人心裏莫不急欲知道結果，但白衣人和神劍兩人誰也不再說話，只是相對凝視，彼此之間，像是要看透對方的心思。

　　良久良久，白衣人才冷冷一笑，道：「出家人好作驚人之語，本人倒想不出何處不打自招了？」

　　神劍胡一冀道：「很簡單，沒有人曾經盜摹過厲斜的七殺刀秘笈。」此語一出，白衣人的臉色不禁一怔，這一怔雖然瞬間而逝，但在場眾人，都正在集中全力，心無旁貸的在注意兩人的對話，所以大家都看到眼裏去了。

　　白衣人很快地哈哈一笑，聲如梟鳴，然後冷森森道：「想不到峨嵋掌門，宇內神劍，也會如此打誑。」

　　神劍胡一冀臉色一沉，正容道：「貧道並未打誑，也從來不打誑。」

　　白衣人冷嗤一聲，道：「你剛才明明說廣你親眼目睹過自厲斜身上盜摹出來的秘笈副本，現在又說沒有人盜摹過厲斜的七殺刀秘笈，這不是明明互相矛盾，自掌嘴巴麼？」

　　神劍胡一冀面不改色，反問道：「施主不是已經承認過你就是厲斜的麼？」

　　白衣人冷冷道：「不錯，本人就是厲斜！」

　　神劍胡一冀道：「這就是了，貧道所說親眼目睹過厲斜七殺刀秘笈副本的話是實話，所說未曾有人盜摹過厲斜秘笈的也是實話。」

　　白衣人冷嗤一聲，滿臉鄙夷，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不覺得你這話更令人費解了麼？」

　　胡一冀道：「一點也不費解，因為當今之世，竟有兩個厲斜，一個厲斜秘笈的確曾被人盜箏過，至於你這個厲斜……」手中長劍微微一抬，遙遙指向白衣人，繼續道：「貧道敢以項上人頭打賭，你根本並無秘笈可供人去盜摹。」

　　白衣人勃然變色，兩眼露出光芒，手中長刀一抖，一股強大絕倫的森寒刀氣，立時湧向神劍胡一冀、病丐和了塵三人。

　　了塵大師的杖錘，病丐手中的長捧，立即向前舉起，封住了白衣人的劍氣。

　　神劍胡一冀反而氣定神閒，毫不動容地道：「施主已惱羞成怒，正好證明了自己的心虛罷了。」

　　白衣人似是怒極，雙目通紅，但忽然間卻又強自壓制，冷冷道：「老牛鼻子少在我面前賣弄，厲某不會上你的當！」

　　神劍胡一冀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施主又何必口口聲聲自稱厲斜？此刻若不把真實姓名說出來，再過片刻就變成無名之鬼，黃泉路上，你豈不是會愧對你的祖宗先人了麼？」

　　白衣人忽然變得出奇的平靜，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口口聲聲指本人並非厲某，可不知道有什麼真憑實據沒有？」

　　神劍胡一冀道：「天下間同名同姓者固然甚多，但貧道敢說，施主即使也姓厲名斜，也絕非『大屠門』傳人的那個厲斜。」

　　白衣人冷冷道：「請把真憑實據說出來。」

　　神劍胡一冀道：「真憑實據倒沒有，不過，貧道只要原原本本說出來，自信還可教人心悅誠服，無話可駁。」

　　白衣人冷冷道：「那你就說說看吧！」

　　胡一冀道：「有一點不容否認的事實，那就是宇文登前輩留下的七殺刀秘笈只有一本，這唯一的一本已被那個厲斜所得……」

　　白衣人冷冷地打斷了胡一冀的話，道：「你如何知道那秘笈就只有一本？」

　　神劍胡一冀道：「很簡單，大凡傳授武功的書籍，都非由傳授者親筆著作不可，宇文登老前輩自不例外。但相信見識淵博似施主者，當應知道宇文登前輩是一個生性怪僻，好動而靜不下來的人，他那本著作，貧道確曾目睹過摹本，由於七殺刀每一招每一式都極其精奧淵博，所以圖與文無不大費周章，以宇文登前輩的為人，除非深恐自己的心血失傳，想要他寫完全書，那恐怕要比登天還難，更遑論要他在寫完之後再耗時耗事的仔細再抄一本了。再說，自古至今，請問施主你可曾聽說過有哪一套武學秘笈是會同時有兩部一起留傳下來的？」

　　最後一句話問的是白衣人，但白衣人卻毫無表示，反而其他眾人，連連的點頭。

　　神劍胡一冀繼續道：「以『七殺刀』的精奧滿奇，得書的人無論天資和基礎如何，總得要花上一段相當漫長的歲月才會有所成就，而『七殺刀』的重現，只是近一兩年來的事，可見在這一兩年以前，得書人正在潛心苦研秘笈中的心法和刀法，以施主目前三十歲左右的年齡，如果該書是施主所得，就施主刀法的成就上去推算，你得書時的年齡頂多不過二十來歲光景。換句話說，施主若是『七殺刀』的傳人，武功就算再高，也是初出茅廬之人，絕非是一個老江湖，但剛才施主卻能一語道出了了塵法師就是當年連誅漠北七煞的神秘高人，這就不免引起了貧道的疑竇。」

　　說到這裏，了塵大師不禁目現靈光，側頭看看胡一冀，臉上泛起了一層複雜的表情，似是欣佩，又似是慚愧。

　　神劍胡一冀又道：「須知道漠北七煞被誅的事情，武林中雖然人人皆知，但若說到知道當年連誅七煞的神秘高人就是今日的了塵大師，並且還知道了塵大師險被逐出少林門牆，就貧道所知，武林中恐怕還數不出幾個人來，所以施主應該是另有師傅，不像一個單靠一本秘笈而閉關苦研出一身驚人武功的人。」

　　白衣人冷冷道：「你分析得不錯，但如果說就憑你這幾句話就能教人心服，恐怕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了。」

　　胡一冀道：「厲斜的『七殺刀』秘笈被人盜辜，正是本派弟子奉命而為，本派弟子幸不辱命，將秘笈盜摹成功，並交由貧道親自過目，不知施主信也不信？」

　　白衣人道：「我剛才已說過本人的秘笈確曾叫人盜摹過。」

　　神劍胡一冀忽然厲聲問道：「你可知盜摹者是誰？」

　　白衣人冷冷道：「本人當然知道，我此來正是要找那盜摹秘笈之人算帳。」

　　神劍胡一冀道：「如果施主所說是真，則在場之中，正有盜摹秘笈之人在內，施主不妨當眾指認出來。」

第四十四章　身外化身

　　胡一冀鍥而不捨的要查明這白衣人的身份來歷，不惜大費唇舌，轉彎抹角，峰迴路轉，此刻突然直迫對方，眼看就可大見真章，眾人莫不暗暗感佩。

　　只見白衣人長刀一指，指向了中年道士王定山，冷冷道：「你這道士，可就是盜摹厲某『七殺刀』秘笈的人？」

　　王定山道：「據貧道所知，厲斜早已知道他的秘笈是被什麼人所盜摹，不知施主何以還須要發問？」

　　神劍胡一冀道：「本派弟子向來不打誑說謊，施主還是請仔細認清楚了再指出來的好。」

　　白衣人忽然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了殺氣，然後臉色一寒，冷冷道：「不知道您憑什麼非要厲某人指認不可？」

　　神劍胡一冀道：「這正是貧道覺得奇怪的地方，以一般情理而言，厲斜既然發現自己的秘笈被人盜摹，而且又知道盜摹的人是誰，現在彼此見了面，必定會主動的追問，但施主卻反在貧道苦苦相迫之下，仍然不肯指認，這豈不是大悖情理了麼？」

　　白衣人冷冷道：「盜摹我秘笈之人，遲早會死在我的刀下，我又何必急在一時？」

　　神劍胡一冀轉向眾人道：「各位應該相信此人並非厲斜了，就貧道的判斷，剛才在客棧中的那名黑衣人才是真正的厲斜，只有『大屠門』真正的傳人厲斜，才會迫切要知道盜摹出去的秘笈下落，各位還記得那黑衣人苦苦追問本門弟子董華郎的情形麼？」四周眾人，大部份不期而然的連連點頭。

　　了塵大師也點了點頭，道：「只不知這個白衣人是誰？」

　　「此人就是真正的兇手，厲斜是無辜的，厲斜雖然也殺了不少人，但並非濫殺無辜，他是為了磨練七殺刃的上乘刀法，才選擇對象下手，而此人則不然，你看他的眼神，倒有幾分像著了邪。」

　　了塵大師像恍然大悟，打斷了胡一冀的話，道：「對了！那眼神，阿彌陀佛，久聞有一種邪術，能將自己的武功寄託於他人，並控制對方心志後使他做出任何事情。」

　　神劍胡一冀點點頭，但神情卻顯出從未有過的凝重，道：「不錯，有一種叫作『身外化身』的邪術，能使別人的意志行動完全受其驅役，並可將自己武功完全假手於受驅役的人施展。」

　　神劍胡一冀和了塵大師兩人談話中，但見白衣人雙目慢慢變為駭人的通紅，那張本來已有點慘白的臉孔，此刻已變得毫無血色，削長的身子也微微在發抖。

　　神劍胡一冀和了塵兩人都未留意白衣人的變化，只見了塵念了一聲佛號，道：「如此說來，此人的身後，確實是另有幕後操縱之人了，只不知那幕後操縱之人，何故要用化身假冒『大屠門』傳人厲斜之名，而到處捲起殺孽，以致留下遍地的血腥？」

　　神劍胡一冀道：「這止是貧道所不能瞭解的地方。不過，據貧道所知，大凡修習此種旁門邪功的人，很難以一般常理去判斷，尤其是類似『身外化身』這種邪功，修習的人十之八九到最後自己走火人魔，迷失本性而不自知。」

　　了塵人師道：「以貧僧的看法，這幕後操縱之人，不但修習了類似『身外化身』的邪功，而且武功亦相當的淵博高深，看剛才這人馭劍而擊的刀法，已是連『七殺刀』也已到了相當的火候，此種人在武林中實在已不可多見，貧僧絕塵已久，多年未聞世事，道長既是一派掌門，想是一定有多少蛛絲馬跡可尋了？」

　　神劍胡一冀點頭道：「不錯，貧道正在懷疑，像『身外化身』這種邪功，是源於巫山神女一脈，而和巫山神女有淵源的，當今之世，應該只有陽谷……」

　　「谷」字尚未說完，倏地一聲驚人的厲嘯，但見白衣人竟然連人帶劍，筆直向神劍胡一冀電射而到。

　　驟然間發難，又是速度奇快，夾著令人毛髮聳然的厲嘯，一股銳利無比的劍氣已刺到胡一冀的胸前。

　　旁邊的病丐一直在聽神劍胡一冀和了塵兩人的談話，雖然並未放鬆對白衣人的監視，卻也萬萬料不到對方竟有此種出乎意料的奇快身法，危急中長棒猛地出手，斜裏向白衣人攔腰掃去。

　　這一招在急怒中發出，聲勢驚人，烏黑細長的棒子，竟夾著絲絲刺耳的勁風，在他以為這出盡全力的一招，最少可迫使對方回身自救，使神劍胡一冀有出劍招架的機會，沒想到白衣人竟然對身後驚人的攻勢不聞不問。

　　說時遲那時快，神劍胡一冀手腕一翻，抖起一片劍花，護住胸前要害，但已是遲了一步，只聽得叮叮連響，白衣人的刀光已穿越劍花而過，刺進神劍胡一冀體內。

　　跟著蓬然一聲巨響，病丐的烏棒子隨後掃中了白衣人，但見一道白色影子被掃得飛出丈高，慘叫一聲，半空中噴出了一口鮮血。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在場大部份的人，幾乎連看都沒有看清楚，一時間震驚得目瞪口呆，神劍胡一冀連連退後數步，然後身子搖搖晃晃，終於頹然跌倒地上。

　　王定山、青蓮師太和董華郎如惡夢驟醒，同時以奇快的身法撲向胡一冀。

　　幾乎在同時，那輛神秘的蓬車，忽然傳出了奇怪的聲音，但見那名面目兇殘的車把式彈身而起，快逾閃電，半空中將白衣人接住，一挺身又重回到馬車上，跟著一陣劈劈卜卜的聲音，那輛篷車忽然射出一股濃重的黃色煙霧。瞬息之間四處瀰漫，周圍的視線隨之受阻。

　　在場眾人莫不感到一陣難聞的腥臭，中人欲嘔，同時那煙霧入眼痠痛，令人目不能張。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但聞病丐厲聲叫道：「各位趕快避開，那煞星在施放毒物傷人！」

　　話聲未了，那篷車忽然又發出吱吱之聲，不絕於耳。病丐突然感到寒風撲面，心裏一凜。無暇細思，急忙抖起烏棒子護住門而，只聽得叮叮數聲，竟然格落了數杖金屬暗器。

　　病丐暗叫一聲不好，心裏想那篷車竟然有此等惡毒的設置，今夜裏看來將不易罷休了。果然念頭未了，耳邊就聽到，數聲慘叫，顯然已有人中了蓬車射出的暗器。

　　病丐感覺到那煙霧中帶來的腥臭愈來愈難聞，他雖然自信憑自己的功力可以抵擋得住這種毒煙，不讓它侵入體內，但卻苦於四周已被黃煙所蓋，視線不明，尤其是那黃煙所帶來的酸辣尤比那腥臭之味更為厲害，他雙目張開過久，已感到隱隱作痛。

　　耳邊傳來了塵大師洪亮的聲音，道：「阿彌陀佛，咱們還是先看看一冀兄的傷勢吧！」說罷也不等病丐回答，當先縱身向後躍出數丈以外。

　　病丐的身形也隨後而到，王定山等人早已將神劍胡一冀抬出黃色煙霧以外。

　　但見胡一冀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王定山在蹲身替他行功。

　　了塵大師急急問道：「傷勢怎麼樣？」

　　王定山正在行功，無暇作答，站在一旁愁眉苦臉的董華郎，卻衝著病丐深深一揖，道：「多虧老前輩出手，再加上家師反應尚快，雖然被那廝刺中要害，但所幸劍力未能用足，家師根基深厚，相信還可熬得住。」

　　病丐定神細看，但見神劍胡一冀右胸處一片鮮紅。心想這位峨嵋掌門果然不愧有神劍之稱，在那千鈞一髮之間，居然能及時抖劍削弱對方的刀勢。若換了自己，恐怕刀鋒早已穿胸而過，任是鐵打金剛，也非喪命不可，即使如此，眼前這神劍的刀傷，恐怕也不似董華郎所說的那麼輕鬆。

　　念頭微動，倏然又聞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厲嘯，各人心中都不禁一凜。就在大家凜然神怔之間，蹄聲倏地大作。病丐叫道：「那廝逃了！」

　　叫聲甫落，急緊的蹄聲和輪聲竟然去遠，但不遠處卻有人發出一聲長嘯，衝破長空，中氣充沛，從這一聲長嘯中，就可聽出那人的內功已達驚人之境。

　　跟著但見一條人影橫空而過，躍落在黃霧之中，然後又是一陣蹄聲，竟隨那輛神秘蓬車急馳而去。

　　了塵大師唸了一聲佛號，道：「居然有人追蹤去了，只不知那人是誰？」

　　病丐道：「那是修羅密手謝辰。」話聲甫定，倏地又見一條婀娜的人影騰空而起，向黃霧中躍落，敢情是剛才那批大漢騎來的牲口，都仍散落在黃霧中。

　　只見那婀娜的人影躍落黃霧中之後，立刻傳出一聲馬嘶，跟著又是一陣急驟的蹄聲由近而遠。

　　了塵大師道：「勾魂豔使尹珊也走了，丐兄你留下照應一冀道長，貧僧且去把那煞星盯住。」匆匆吩咐一聲，人已縱身撲落黃霧之中，緊跟著但見人影繽紛，已有好幾個人緊隨了塵之後躍入黃霧之中，各自覓馬緊隨那輛神秘篷車而去。

　　病丐回顧神劍胡一冀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顆金黃的藥丸遞給王定山道：「這是老乞丐大半生賴以活命的保元金丹，你先讓令師服下，只要保住真元凝聚不散，以後治療起來就容易得多了。」

　　王定山雙手接過金丹，道：「謝謝前輩。」立即彎下身去，用手扣開神劍胡一冀的牙關，將金丹塞進口內。

　　病丐又道：「此地夜涼露重，咱們還是先找一個適當的地方暫時駐腳，好替令師療傷。」

　　王干立即搶先道：「咱們來時就在前面設有一個聯絡站，正是一個最適合的地方。」

　　病丐問道：「那邊離這裏有多遠？」

　　王干道：「約有三四里路程。」

　　病丐點頭道：「好，我們就到那邊去。」

　　王干道：「只是這裏我們還得先清理一下。」

　　此時四周的黃霧已漸被夜風吹散，大家都可清楚看到大路上屍體狼籍，慘不忍睹。

　　王干看在眼裏，不禁百感交集，這些死者都是和他同來的兄弟，現今都已回生乏術了，而且，跟宥來的問題是，這些屍體應如何處理？要一一帶走是很麻煩的事，要埋掉又嫌費事費時。

　　正感為難，只見大踏步走出一個中年人來，那人一身莊稼漢打扮，手裏拿宥一隻棕色瓶子，面無表情地對著王干道：「我這裏有『化骨露』，只要用上一點，不消片刻便可乾乾淨淨，了無痕跡。」

　　王干看著那隻瓶子，不禁微微皺眉頭，原來這種所謂「化骨露」，是江湖中黑道人物所慣用的一種藥物，作用在於消滅屍體，但通常大都是用在對頭的屍體上，而眼前這些屍體卻是由王干帶來的兄弟，這些人出師未捷而身遭慘死，如若再用上「化骨露」去滅他們的屍體，這在道義上首先就說不過去。

　　那中年人似乎看透了王干的心意，淡淡道：「人死萬事空，咱們也不必太拘泥迂腐了！眼前還有許多緊要事情要辦，如若耽誤時間，豈不是無法再替這些死去的人報仇了？不如就用這『化骨露』處理善後，然後趕快找地方給傷者療養要緊。」

　　病丐認得這人就是在客棧中不肯向黑衣人透露姓名的兩人之一，此時只剩他一個，想來另一個也緊追那篷車去了，心中一動，忍不住問：「請教這位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回過頭來看了病丐一眼，淡淡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又何必要刨根究底？」

　　病丐道：「不然，咱們既然是同路人，自應有個稱呼，比方我這老乞丐雖然無名無姓，但大家都可叫我作病丐，兄台總得也有個稱呼，否則往後如何互相照應？」

　　那人冷冷道：「你就叫我無名氏不就得了？」

　　這分明是不肯開誠公佈，而且大有不把病丐放在眼內的意思。病丐不禁怫然不悅，嘿嘿一笑，但隨即強把怒火捺著，淡淡道：「這也使得。」轉向王干道：「你們趕快動手吧！」

　　語氣中滿含著命令口吻，但是王干等並不以為忤，聞言瞟了那個中年人一眼道：「尊駕的化骨露請留著吧！咱們並不嫌麻煩。」

　　那中年人也不說話，將瓶子納入懷中，退開一旁。

　　王干對其中兩名同伴道：「兩位同我來挖土，你們兩位幫忙抬屍體，今夜暫且草草埋葬，日後再另行厚葬他們不遲。」說罷提著鐵槍，大踏步向路旁的草叢中行去。

　　那地方正是黑衣人和陳若嵐隱藏的地方，黑衣人輕輕一扯陳若嵐的衣角，兩人立即匍伏著身子向後退出丈許遠。這一雙男女，都是當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是以後退之時，毫無聲息，王干和他身後兩名大漢都毫無所覺，放步行到草叢前面，立即用手中鐵槍，首先挖掘泥土。

　　※※※

　　陳若嵐悄聲對黑衣人道：「那個人已經溜走了。」

　　黑衣人悄聲問道：「誰？誰溜走了？」

　　陳若嵐道：「就是那個剛才被你砍掉一條手臂的人。」

　　黑衣人輕輕地哦了一聲，道：「我知道，我沒有要他的命，就是故意要讓他逃走的。」

　　陳若嵐不解道：「為什麼？」

　　黑衣人難為地笑了笑，道：「以後再告訴你。」想了想又道：「不過此刻倒可以向你稍作提示。如果我的猜測不錯，那個被我削去手臂的人，正是跟剛才那個要用『化骨露』消滅屍體的人是同一貨色，這幾個人看似其貌不揚，其實是行蹤詭譎心懷回測。」

　　陳若嵐輕輕地咬了咬嘴唇，然後像想起了什麼，道：「我真想跟著去看看那輛馬車，依我看，那輛馬車才是問題最多的地方，但你卻要留在這裏，可不知道又為了什麼？」

　　黑衣人道：「那一邊已有林峰跟過去，有什麼情形他自有辦法和我聯絡，這一邊我要看看神劍胡一冀的情形如何。」

　　陳若嵐道：「你很關心他的生死是不是？」

　　黑衣人點頭道：「你說得一點不錯，就連那王定山在內，相信也不比我更關心胡一冀的生死。」

　　陳若嵐訝然道：「這又為什麼？」

　　「因為當今之世，論才智武功能和我一比的人，恐怕就只有這個胡一冀了。」

　　陳矜嵐嫣然一笑，道：「原來如此，但我呢？我的才智和武功是否可以和你比一比？」

　　黑衣人不禁一怔，隨之啞然失笑，道：「我倒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我相信我是永遠不會和你動手的。」

　　陳若嵐又咬著嘴唇，似笑非笑，沒有說話。

　　此時王干等人已動手在草叢旁邊挖掘土坑，三個都是練過武功之人，臂力自非平常人可比，不消片刻，便已挖好了五個土坑，另兩名大漢亦已合力將五具屍體抬了過來，放進坑內，然後三人同時動手，將泥土蓋上。

　　西川浪子董華郎牽著一匹牲口，走到王定山身旁，王定山抱起神劍胡一冀，登上坐騎，一切就緒，由病丐發號施令，道：「咱們趕緊走吧！」

　　話聲甫落，人已放步向大路疾奔，快逾脫韁之馬，其餘眾人，騎馬的騎馬，徒步的徒步，莫不急起直追。

　　此時天色已微微發白，一路奔去，沿途不斷有人在隱蔽之處現身而出，這些人都是夜來胡一冀和病丐等人所放的暗哨，此時見胡一冀竟然身受重傷，莫不悚然心驚。

　　又奔行片刻，忽然景色一變，但見路旁兩邊遍植高大樹木，濃郁蒼蔥，領前疾奔的病丐忽然停了下來，游目四顧，似在尋找什麼。

　　倏見人影一閃，高高的樹梢上忽然輕飄飄地飄下一個人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病丐的前而。那人中等身材，頭髮蓬鬆，衣服襤褸，滿面塵垢，一看便知是一名乞丐。

　　那乞丐還缺了一條腿，手裏拿著一根黑黑粗粗的拐杖，代替了另一條腿，就憑他從兩丈多高的樹梢上飄落地面，不帶半點聲息，可知這乞丐雖然殘腿，但卻偏在輕身功夫方面有其驚人的獨到之處。

　　那殘腿乞丐躬身對病丐道：「獨腳老二恭候大駕！」

　　王干暗暗道：「原來這人就是丐門三殘的老二，難怪輕功造詣如此之高了。」

　　只見病丐一擺手，道：「有話快說！」

　　獨腳乞丐躬身道：「剛才一車七騎，經此而過，向東馳去，去勢匆匆，獨手老三已經放腿追去了。」

　　病丐道：「獨眼老大呢？」

　　獨腳乞丐趨近病丐，附耳悄悄地對病丐說話，他說些什麼，無人能聽到。王干心裏暗自嘀咕，忖道：「江湖中都說丐門三殘最忌諱的就是別人口中的『單』『獨』『殘』三宇，所以若有人尚面要稱呼他們，都要改口作『奇』，『奇』也是單數，比如獨腳老二稱為奇腳老二，丐門三殘，就稱丐門三奇。若有人一時大意，當面叫出了聲丐門三殘或獨腳老二，叫出的人如是平常百姓倒無所謂，如果武林中人，那就算是犯了丐門的大忌，到時候馬上就會群起而攻，非要拚個你死我活不可。但奇怪是他們自己此刻卻為什麼口口聲聲的叫獨眼獨腳獨手呢？莫非江湖傳說不確？或是此忌早已不存在？」

　　王干心中只管納悶，獨腳老二卻已在病丐耳邊說完了話，只見病丐又一揮手，道：「好，你去把那些小可憐一個個的給我收回來，他們露了一宿，想也累餓了，我先和這些人到前面，你們隨後趕來好好吃上一頓。」

　　獨腳老二躬身應了一聲，手中拐杖微一點地，人已彈空而起，躍上樹梢，晃眼不見。

　　病丐間顧眾人道：「咱們趕快走吧！」說罷當先放步疾奔，眾人緊緊在後追隨。

　　※※※

　　一行人馬又疾奔了約莫盞茶工夫，人路上忽然出現一個岔口。

　　王干叫道：「咱們到了。」

　　眾人隨聲放慢腳步，王干立即搶在前面，當先奔向那岔口。岔口通往廣闊一塊斜坡，一條青石鋪砌的路面迂迴而前，路面雖然不寬，但兩旁花木參差，非常雅緻。進入岔口，立即有一排磚造平房，出現在眾人的視野，只見紅牆綠瓦，頗有幾分詩情畫意。

　　領先前奔的王干，眼看快到了那排磚房的前面，卻突然停了下來，並且連連退後幾步，一似是受了極大驚駭。

　　眾人情知有異，立即加緊腳步追去，病丐更是不敢怠慢，一長身，人如脫弦之矢，竄到了王干身旁。定神一看，只見大門旁邊躺著一名勁裝大漢，竟是身首異處，死狀至慘。

　　王干伸手指著地上的屍體，聲音微微有些顫慄，道：「七……七殺刀！」

　　眾人這時都已奔過來，一聽七殺刀，西川浪子董華郎和青蓮師太兩人立即拔出長劍，不約而同地一左一右護著王定山的坐騎。

　　病丐卻顯得出奇的鎮靜，道：「這是咱們這邊的人？」

　　王干點點頭。

　　病丐冷哼一聲，身形一長，立即憑空躍上了牆頭。

　　就在這時，磚房的兩扇木門突然「呀然」打開，一個中年漢子跌跌撞撞的奔出來，一邊愴惶叫道：「不好了，那煞星找上來了！」

　　王干猛地竄上前去，當胸一把將對方揪住，沉聲喝道：「王坤，你少丟人現眼，有話慢慢說。」

　　那漢子似乎惡夢初醒，張口結舌，呼吸急促，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王干猛一把推開那漢子，舉起手中金龍槍，大踏步間大門口走了進去。

　　眾人紛紛拔出兵刃，除了青蓮師太和董華郎留下保護受傷的胡一冀和王定山外，莫不全神戒備，緊隨王干之後魚貫進入屋內。

　　屋內的情景令人毛骨悚然，只見滿地屍首狼籍，都是開膛裂腹，鮮血四濺，連四周牆壁，都濺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

　　王干倒抽一口涼氣，這時左邊的廂門卻突然打開，王干一驚，手中的金龍槍正想全力一擊而出，但定神一看，卻見走出來的原來是病丐。

　　病丐由屋頂翻牆而入，此刻但見他滿臉寒霜，一語不發，徑自跨過滿地屍首的大廳，推開右邊的廂門而入。

　　王干心知情況嚴重，立即緊隨病丐之後穿門進去。

　　剛剛跨步進去，就感到血腥撲鼻，原來這一道門通的是一間內房，但見床前地上倒臥著一具無頭男屍。

　　床上一個中年婦人則竟被齊腰削斷，那婦人的懷中還緊抱精一個稚齡幼童，那幼童的臉埋在婦人胸前，朝外的背脊竟是血洞大開，鮮血流滿一床，房間角落處仍有兩具綣縮著的屍體，俱是年輕的女子。

　　王干只感到一陣血氣翻湧，搶上兩步，噗一聲跪倒在那具無頭男屍身上，竟然放聲哭道：「郭員外啊！這竟是我王干等人害慘了你……」王干號叫一聲，便已泣不成聲。

　　以王干在連威堡的身份地位，居然嚎啕而哭，其內心的悲痛，自非等閒可比。

　　這時眾人已分別把屋裏四處視察了一下，但見屋內到處屍首狼籍，男女老幼，竟是無一倖免，兇手兇殘狠毒之處，使人毛骨悚然。

　　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已將神劍胡一冀扶下坐騎，由王定山抱著走進屋內，青蓮師太和董華郎兩人始終長劍在手，寸步不離地緊護著王定山左右兩邊。他們是殿後踏進屋內的人，目睹屋內的情景，雖是見多識廣，亦不免暗自震慄不已。

　　青蓮師太臉色慘白，纖軀微微發抖，這可以說是她有生以來未曾見過的慘酷場面，女人畢竟比男人心軟膽弱，是以一時呆在當地，面對慘不忍睹的滿地屍首，竟然不敢再多走一步。

　　倒是董華郎膽氣稍壯，在滿屋屍首血腥之中，找到一個乾淨的房間，將神劍胡一冀安頓好。神劍胡一冀雖然一直雙目緊閉，但自病丐贈以保元金丹服下之後，藥力已漸發揮神效，臉色漸呈紅潤，王定山當即在他身邊盤膝而坐，以峨嵋本門的療傷手法，斂氣行功，專心一意替掌門人療傷，對屋內所發生的驚人事故，似乎毫不關心。

　　此時病丐已將激動的王干勸住，一同走過來看神劍胡一冀的情形，見王定山在全力行功，不便打擾，便又相偕走出大廳，大廳中只見眾人正圍著剛才驚惶失措的那名大漢，七嘴八舌的問個不休。

第四十五章　腥風血雨

　　病丐走出來，便有人搶先大聲道：「老前輩，這次可真的是『大屠門』所幹的好事！」此語一出，大廳中眾人便紛紛隨聲附和。

　　病丐神色沉重，沒有說話，王干這時已完全冷靜下來，聞言衝著剛才那名大漢沉聲道：「王坤，你過來，見過丐門當家，再原原本本的將此事前後始末向老前輩報告一下。」

　　那稱作王坤的大漢閃開眾人，走到病丐而前，拱手一揖，道：「久仰前輩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病丐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聲，道：「兇手到底是哪些人？」

　　王坤躬身答道：「來人身材適中，一身黑衣，手持長刀……」

　　「且慢！」病丐截住了他的話，緊道：「你是說兇手僅有一人？」王坤似有餘慄地點點頭。

　　病丐的臉色更加陰沉凝重，以眼前到處屍首狼籍，滿屋子除了這王坤之外，竟無一人能脫魔手的局面，若說只有一個人單獨所為，則此人的武功實在已到了匪夷所思，令人驚疑之境。蓋偌大的幾進平房裏，不下三十餘人，除了老弱婦孺不說，差不多都是通諳武功的人，尤其是在大廳之內被戮的十幾個人，在武林中已可算得上並非泛泛之輩，這些人即使沒有還手拚鬥的本事，但再不濟事也不至於連一個逃出屋外的機會都沒有。

　　病丐一雙灼灼迫人的目光，盯著王坤的臉上，道：「那人使的是哪一種刀法？」此語一出，王坤忽然滿臉通紅，吶吶半天，竟然說不出話來。

　　病丐右手倏地往前一探，快速絕倫，王坤出其不意，右手腕脈已被牢牢扣住，只感到一股剛勁內力直迫體內，整條手臂立時發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眾人莫不大感錯愕，尤其是王干，由於王坤是他的堂弟，所以顯得格外關心，脫口叫道：「老前輩……」

　　病丐回首沉聲道：「你且莫管這事，容老丐兒親自弄個明白。」轉臉盯著王坤，臉色一寒，道：「老丐兒有幾個問題，你要老老實實的答覆我，否則……」病丐重重的哼了一聲，手指微一用力，王坤只感到有股暗勁自被扣之處直迫體內五腑，一時血氣翻湧，難過已極。

　　病丐微一撤勁，讓王坤有一個鬆氣的機會，然後沉聲道：「我說的話你可是聽清楚了？」

　　王坤驚魂甫定，不由暗暗佩服對方的手法和內力，但想到對方此舉未免大大損了自己的顏面，是以禁不住冷冷一笑，看看對方扣住自己腕脈的手，道：「前輩這種舉動，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病丐沉聲道：「很簡單，這房子裏面三十多人，沒有一個不慘遭毒手，而兄台卻能安然無恙，秋毫未損。」

　　此語一出，在場眾人才算完全明白過來，敢情是病丐真的是在懷疑眼前這樁觸目驚心的慘案，王坤會另有鬼胎了。

　　王坤似乎也明白了病丐的用意，不禁滿面怒容，道：「前輩可是懷疑我王某吃裏爬外？這些兄弟的死，我王坤該有什麼傷天害理的地方？」

　　病丐沉聲道：「只要你能答覆我的問題，自然不會有人再懷疑於你。」

　　王坤冷冷道：「在下也有一個問題，不知前輩是否也肯不吝賜教？」

　　病丐微微一怔，但隨即卻又冷冷一笑，道：「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好了，老乞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坤冷冷道：「敢問前輩，在下如果是殺死這許多人的兇手之一，何以不及時遠逸，卻要留下來等前輩得以扣問？」此話說得不錯，王坤如果也是殺人兇手，早應逃走，為什麼偏要留下來？

　　一向沉默寡言，自稱「無名氏」的中年男子突然開口道：「以本人的想法，閣下不逃走，一則可知道咱們對此事的反應和虛實。二則可以繼續的臥底下去，我可曾說錯？」

　　王坤看了此人一眼，沒有開腔，王干卻大為不悅，他對此人之始終不肯透露姓名來歷，早以大大不以為然，此刻聽他竟喧賓奪主，含血噴人，指自己的兄弟為「臥底」人物，不禁怒火中燒，沉聲喝道：「閣下少開黃腔！」然後一陣嘿嘿冷笑，道：「說到臥底，閣下倒是提醒了王某，閣下始終不敢以真面目見人，相信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了。」

　　「無名氏」面不改色，淡淡道：「本人有沒有難言之隱，倒派不上你來多管閒事！」

　　王干怒極，哈哈一笑，倏地臉罩寒霜，道：「閣下敢情是當今天子微服出巡了！只許你管他人的閒事，就不許別人管你的閒事了麼？」

　　「無名氏」淡淡道：「別人可以管，只你不許管！」

　　這分明是詞窮理拙，公開挑釁的說話，王干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但際此緊要關頭，他忽然強壓怒火，語氣冷靜，但卻鏘鏘有聲，道：「告訴閣下，我王某人今日偏管定你了！」

　　無名氏淡淡道：「你如果有此雅興，本人倒願意奉陪，但話說在前面，動手相搏，難免有所失誤，你可曾考慮到這點？」

　　這一說，更大有輕視王干不濟之意，不但王干感到火上加油，就是與王干同來的夥伴，也莫不感到憤然。

　　病丐眼看一波未平，又倏生枝節，本想出言將王干勸住，但轉念一想，眼前此人行跡鬼譎，莫測高深，王干若跟他動手，或可探出一點端倪，是以冷眼旁觀，未加干涉，一任他們兩人針鋒相對。

　　王干雖然怒極，但畢竟是一個老謀深算之人，對方高深莫測，自己顯然處在敵暗我明的不利情勢中，是以雖然怒極，但並未衝動，此刻並不發話，手中金槍一招長蛇出洞，攻向無名氏的胸前。

　　這招只是普通招式，王干並未用出連威堡獨門功夫「毒龍槍」，正是存心要在開始時一試對方的虛實，但攻勢卻也勁道十足，相當威猛。

　　無名氏赤手空拳，面無表情，等王干的槍尖刺到，倏地手腕一翻，竟向槍頭抓去。

　　這一招充分顯出此人的自負託大，若非自信自己的武功比對方高出許多，不把王干放在眼內，哪有這樣大剌剌攫人鋒芒之理？

　　王干暴喝一聲，不等對方抓到槍頭，立時撤招換式，施展出「毒龍槍」法，但見紅櫻點點，竟然是一招三式，分向對方上中下三路攻到，快逾閃電，令人眼花撩亂。

　　無名氏已不似剛才那樣漫不經心，輕叱一聲，身形向旁挪開，跟著不讓反進，斜裏閃電般迫近王干，左手一招「蒼龍抬頭」扒向王干面門，右手一招「葉底偷桃」攻向王干下方致命要害。

　　一出手就是兩手齊攻，而且招式奇譎惡毒至極，但聞絲絲陰風，由指間透出一股森森寒氣直迫王干。

　　王干心頭大驚，情知遇上了厲害煞手，但此時懊悔已來不及，手中長槍無法收回，變生肘腋，閃變亦已太遲，心想我命休矣！耳邊卻聽得「無名氏」嘿嘿一笑，倏地收回攻勢，飄身後退。

　　王干驚魂甫定，放眼望去，只見那無名氏氣定神閒，好像剛才並沒有跟他王干作過生死之搏一樣，王干臉上一熱，但他到底是老於世故的人，當下衝著那人拱拱手，道：「閣下深藏不露，可算是真人不露相了。」

　　無名氏淡淡道：「目下情勢，並非是你我意氣之爭，你既是『連威堡』總管，辦事自應懂得輕重先後，放著三十幾條人命的血債不問，又何必為一點意氣而內鬨？」語氣雖然含有教訓口吻，但此次聽起來卻令人覺得毫無惡意，王干不禁暗叫慚愧，其他眾人亦莫不暗自點頭，認為這人的話甚有道理。

　　病丐不動聲色，回過頭來續對王坤道：「你的問題已有人代我答覆了，不知你可願意答覆我的問題？」

　　王坤冷冷道：「前輩如能放開在下的手，在下斷無不答之理。」

　　病丐冷冷道：「如果我不放呢？」

　　王坤傲然道：「在下並非貪生怕死之徒，否則亦不至於千里迢迢趕來此地。」

　　病丐冷哼一聲，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放手的話，你是寧死不答覆我的問題了？」

　　王坤胸膛一挺，道：「一點不錯，大丈夫寧死不屈，前輩此舉，早已如殺了在下無異了。」

　　病丐鬆手放開王坤被扣腕脈，道：「如是我錯怪了你，我自然會向你道歉，現在請你從實回答我的幾個問題。」

　　王坤道：「前輩儘管問，在下除非不知，知無不言。」

　　病丐雙目又射出灼人光芒，盯住王坤，道：「好，我且問你，你可看清來人是用什麼刀法，能夠悉數將你多人趕盡殺絕的？」

　　王坤道：「沒有。」

　　病丐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說，你看不出對對刀法的路數，抑或是你根本沒有看見？」

　　王坤臉頰微紅，道：「在下根本沒有看見。」

　　病丐冷冷道：「你當時並未在場？」

　　王坤道：「在下當時正在門外值勤。」

　　病丐冷然一笑，道：「你身負守望之責，而屋內發生如此驚人巨變，你竟然一點不曾覺察？」

　　王坤臉上一熱，道：「在下確實不知。」

　　此語一出，眾人莫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對王坤的說話大感荒謬絕倫。一個深諳武功負責巡羅守望的人，不但連敵人來了未曾覺察，連敵人將屋內之幾十人悉數殺盡，還連半點聲響都聽不到，這恐怕連三歲小孩子都不肯相信。

　　病丐滿臉寒霜，冷冷道：「兄台的說話，若換老乞丐說出口，兄台你可肯相信？」

　　王坤張口結舌道：「這個……這個……」

　　病丐冷冷道：「既然連你本人也不肯相信，何不換上些比較稍合情理的說詞？」

　　王坤一臉滿臉通紅，道：「這個……只因在下……在下……」只見他臉紅脖子粗，一時卻好像有東西塞在喉間，底下的話硬是說不出來。

　　王干在一旁已忍不住，沉聲喝道：「王坤！你有話說有屁放，別他媽的吞吞吐吐！」

　　王坤被乃兄一聲怒喝，似是硬著頭皮道：「在下遭人暗算。」

　　病丐訝然問：「遭人暗算？」

　　王坤臉上又是一紅，道：「不錯，今天大概卯時不到，天色未亮，輪到我和陳勇三接替門外值勤，我才走出門口不遠，即感到背後有異，在下正想回頭察看，但沒想到對方手法太快，在下還未及看清楚，即已著了那廝的道兒，失去知覺……」

　　病丐神色凝重，道：「以後呢？你是何時醒轉過來的？」

　　王坤似乎猶有凜慄，聲音微微顫抖，道：「在下醒過來時，身子已在屋內，那時天色已微微發白，在下發現有一人正屹然站在身邊……」

　　病丐道：「你有看清楚那人面貌麼？」

　　王坤思索了一下，搖頭道：「面貌倒沒法仔細看清楚，因為那人黑夜裏頭上還戴著遮陽竹笠，掩去了大半面孔……」頓了頓，似乎覺得連對方的面貌都沒看清楚是很丟人的事，所以很快地又有所補充說：「他穿著一身黑袍，手提血淋淋的長刀，一雙閃爍著兇光的眼睛就盯住在下，那時在下已藉著窗外的天光看到了廳內的慘象，但卻苦於四肢癱瘓，無法動彈……」

　　王干插口問道：「那兇手見你醒過來之後，可有什麼舉動？」

　　王坤輕輕地吁了口氣，道：「他一度舉起手中血淋淋的長刀，在下無力反抗，自知難免一死，所以乾脆閉起兩眼，但卻聽到那人一陣嘿嘿冷笑，等在下睜開眼睛時，那人的背影已在門口一閃不見。」

　　病丐尋思有傾，緩緩道：「你試仔細回想一下，在你醒過來的那一瞬間，你覺得是你自己醒過來的呢，或是有人將你弄醒的？」

　　王坤雙手連翻，抓耳捏腮，似在苦苦思索，但最後仍是搖頭道：「這個在下當時倒是感覺不出來了。」

　　那無名氏忽然開口道：「兄台剛才說你醒過來時曾感到四肢癱瘓，但記得咱們來時，你卻是從大門處奔跑出來，這不知道又是什麼緣故？」

　　王坤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那黑衣人走後不久，兄弟覺得四肢的血液漸漸暢通，所以兄弟自行運功，將身上的癱瘓驅除，這答覆能使尊駕滿意麼？」

　　那無名氏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王坤轉過臉來對病丐道：「在下恢復行動以後，盤算已追不上那黑衣人，就算追得上也無濟於事，所以只好立即到屋裏各處去察看一遍，沒想到那人竟然兇殘到這般地步，內房老幼婦孺居然無人倖免，當時在下驚惶失措無以復加，所以一旦聽到了人馬之聲，才那樣的失態丟人。」

　　病丐平靜地道：「這也難怪兄台，當時若是換上我這老乞丐，也照樣的會和你一樣，只是剛才老乞丐失禮之處，請兄台多多包涵了。」說著拱手向王坤一揖。

　　王坤連忙拱手還禮，道：「前輩多禮了。」

　　那無名氏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那兇手果真是昨夜咱們在客棧中所合力圍攻的黑衣人厲斜了！」

　　病丐冷冷道：「圍攻黑衣人厲斜的是咱們，閣下只不過是看看熱鬧吧了？」

　　病丐語含譏諷，而且這問話分明是把那人撇開，不把他當自己人看待。這等於是無名氏拿熱臉去貼了冷屁股，但無名氏看去卻像毫不動怒，平靜地道：「問題是厲斜在連殺三十餘人之後，為什麼會偏偏留下一個活口？這才是令人費解的地方。」

　　病丐冷冷道：「老乞丐也正是不解，俗話說旁觀者清，閣下以第三者的立場，想是應該有什麼高見了？」

　　病丐仍舊毫不放鬆，以冷屁股去迎那人貼上來的熱臉，原因是剛才他已見識過此人的奇異武功，在一接手之間幾乎可以立即置王干於死地，但有這樣高深之武功，在昨夜兩場兇險無比的生死搏鬥中，居然始終未見出手相助，現今卻口口聲聲說曾合力圍攻過黑衣人，這教一向性情偏激剛烈的病丐又如何能夠心服？

　　無名氏修養功夫非常到家，對病丐的一再冷嘲熱諷居然處之泰然，道：「依兄弟管微之見，一定是那黑衣人在客棧中得以脫身逃走之後，心懷忿恚，他一路逃來此地，正好發現咱們這個地盤，以他兇殘的本性，心中又是羞忿交加，這裏的人，自然一個個難逃他的毒手了！」

　　病丐冷嗤一聲，雙目一翻，不屑道：「你說了半天，等於沒說！我是在問你，那兇手何以殺了三十多條性命之後，偏偏要留一個活口？」

　　無名氏道：「這可以說是他存心要向咱們示威，因為以他那種狂傲自負的個性，既然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到未曾遇過的挫敗，自然心有不甘，他這樣做，無非是要留下活口來警告咱們，證明他厲斜並非是好惹的人物，如果咱們不識時務，他可能還會有更毒辣兇殘的手段？」

　　無名氏侃侃而談，卻沒料到門口處突然飄過來一陣冷冰冰的聲音道：「你的揣測相當有理，但不知道你根據哪一點來憑空宣判我厲斜在客棧中已經被人挫敗？」

　　眾人大吃一驚，循聲看去，只見大廳門口不知何時已屹立著一個鬼魅般的人影。

　　那人一如王坤剛才所描繪：一身黑袍，腰插黑鞘長刀，一頂黃色遮陽笠，將上半部的面孔完全遮掩過去，只隱約可看到一雙灼灼生光的眼睛。那人身子屹然站在門口，但一股奇異的冰寒之氣，卻在現身的剎那間直迫而來，在場居然有人機伶伶地打了寒顫。

　　那人既然已聽到了無名氏的說話，可見他來了已有多時，而屋內眾人之中不乏武林罕有高手，如病丐即是當今僅有的幾位武林耆宿之一，但連他居然在事前也覺察不出。

　　無名氏似乎已沒有剛才那種泰然自處的態度，但仍力持鎮靜，道：「尊駕是什麼人？」

　　黑衣人冷冷道：「我今天不打算殺人，所以不必告訴你，但我相信你心裏面比誰都明白我是什麼人。」說罷大踏步行進屋內。

　　王坤大叫一聲道：「就是他，兇手！」

　　此語一出，屋內群豪立即兵器出手，準備群起而攻。只見病丐手中棒子橫空一舉，一股龐大的潛力立即洶湧而出，迫向黑衣人，那無名氏也在此時縱身一躍，落在病丐身旁，兩人並排而立，雙目炯炯盯住黑衣人。

　　黑衣人哂然一笑，道：「我剛才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啦！」

　　無名氏道：「尊駕昨夜的戰況，有目共睹，若非那女子施展出蘭心玉簡的無上心法，使神劍和丐兄等人束手讓你們兩人離去，尊駕此刻恐怕屍骨已寒。」

　　黑衣人雙目倏地兇光暴射，冷哼一聲，一語不發，目似利劍地盯住無名氏臉上。

　　無名氏心中一栗，但他自飄身過來時早已經力貫雙臂，隨時準備出手應變，此刻更是全神戒備，緊張萬分。就在這時，但見光影一閃，大廳入口處姍姍地走進一位粉雕玉琢般的絕世美人來。

　　黑衣人雙目兇光，忽然盡行收斂，衝著無名氏冷冷道：「你的話不見得全對吧？若按照當時的情況，和尚和乞丐兩人雖然有大好的機會從背後向我下手，但他們擊向我的力量，正好助我一舉而將神劍擊敗，然後我自信還可藉著能力回身一擊，他們兩人之中最少最少有一人難逃我的寶刀。」

　　無名氏一時噤然無語，他似乎對黑衣人所說未予全信，但卻又不敢再貿然出言辯駁頂撞。

　　那絕世美人已蓮步走到了黑衣人身邊，用聽起來異常悅耳的聲音道：「他所說的可都是實話，你們不知道，我就是不願看他們四個人都要同歸於盡，所以才費了好大的力氣將他們分開的。」她語音清脆柔和，句句悅耳動聽，使人雖有滿腹狐疑，亦會一掃而空，心中蕩坦舒暢無比。

第四十六章　約期決鬥

　　無名氏忍不住問道：「敢問姑娘芳名如何稱呼？」

　　絕世美人應聲道：「我叫陳若嵐。」

　　無名氏輕輕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在荒廟中獨鬥群雄，力劈畢鵬飛，驚走黃海七王侯的『蘭心玉簡』傳人，失敬，失敬！」

　　陳若嵐幽幽一嘆，道：「你說錯啦！在那荒廟中殺死畢鵬飛的是他，不是我。」

　　她舉手指了指身邊的黑衣人，續道：「如果不是他出手相助，我這時候也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了。」

　　無名氏道：「陳姑娘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所以才顧不得會引起別人非語，在客棧中貿然插手其事，將厲大俠帶走？」

　　陳若嵐點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剛才我已經告訴過你，最大的原因是我不願意看到他們都同歸於盡，你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去問問胡老前輩，他一定知道厲斜和他兩人相持不下的時候，如果有人來襲擊厲斜，也會等如襲擊他一樣，厲斜固然要死，但胡老前輩也不可能活命。」

　　話聲未了，一陣虛弱的聲音自房中傳出來道：「這位姑娘說得一點不錯，但昨夜我等如能將這武林禍患除掉，貧道雖然死了，也不會覺得有何遺憾之處。」

　　陳若嵐不禁循著話聲，探頭向房內瞧了瞧，道：「為什麼呢？」

　　「我覺得你們四個人都是好人啊！」

　　原來神劍胡一冀經王定山用本門神功一陣推拿之後，早已經甦醒過來。王定山卻已累得滿頭大汗，疲憊不堪，正趺坐在地上盤膝行功，董華郎和青蓮師太兩人執劍守在房門口，深怕黑衣人會越過病丐和無名氏兩人，闖進房來襲擊重傷的掌門人。

　　神劍胡一冀躺在榻上，面對房門，雖然董華郎等站在門口，但仍可從空隙中約略看到房外大廳中的狀況。他輕輕地哼了一聲，道：「華郎，你來扶我出去。」

　　董華郎暗吃一驚道：「掌門重傷未癒，似乎不宜勞動。」

　　神劍胡一冀神情嚴肅道：「此刻並非是你亂出主意的時候，我叫你扶我出去你就扶我出去，不得囉唆！」

　　聲音雖顯得虛弱，但仍有一股無比威嚴，董華郎放眼向青蓮師太求援，但青蓮師太卻仗劍而立，正全神戒備著黑衣人，根本沒有看到董華郎求援的目光。

　　王定山倏地睜開眼睛，道：「師門有令，豈容稍違！」說罷霍然站起，伸手將神劍胡一冀自睡榻扶下，董華郎慌忙還劍入鞘，搶上前去幫著扶神劍胡一冀行走。

　　神劍胡一冀顫巍巍地被扶著走出房門口，黑衣人當先冷冷一笑，道：「很好，看來你已經不至於就此撒手塵寰。」

　　神劍胡一冀環顧廳內滿地狼籍的屍首一眼，禁不住哼了一聲，道：「這些人可都是你出手殺害的麼？」

　　黑衣人冷冷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神劍胡一冀臉色一沉，道：「是不是請施主說句實話，至於後果如何，相信施主早已了然於胸。」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本人向來作事不曾考慮過後果，也不必要去考慮什麼後果。」

　　神劍胡一冀道：「既然如此，施主何不實話實說？」

　　黑衣人冷冷道：「本人一向心中疑難甚多，但從未開口求人解答過，所以別人的疑難，本人也不會解答。」

　　神劍胡一冀輕輕一嘆，道：「貧道一度曾自信施主受了冤枉，但如今看來，貧道真的是已經老而無用，眼睛昏花了。」

　　王坤忽地插口道：「老前輩，在下敢保證，此人就是殺死三十九條人命的兇手，他的眼……」

　　王干怒聲喝道：「閉嘴！前輩在說話，哪有你置喙打岔的餘地？」

　　王坤臉孔立即漲得通紅，噤然無語。黑衣人凜然回顧王坤一眼，嘿嘿一笑。就這短短一瞥，王坤只感到混身冷寒，漲紅了的臉馬上青白下來，更加不敢作聲。

　　病丐已暗自忖度了一下情勢，自己這邊的人雖然數目眾多，但為首的神劍胡一冀已是重傷在身，一旦動起手來，除了王定山和青蓮師太兩人聯手的「斷金劍法」，和身邊這無名氏或可助自己一臂之力之外，其餘諸人，不但一無用處，反足以成為累贅，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冷冷道：「閣下去而復返，想來是因為聽到了胡老前輩中劍受傷的緣故了？」

　　黑衣人冷冷道：「不錯，本人正是為此而來。」

　　病丐一挺胸，道：「那末閣下請亮刀吧！如若錯過此機會，天下雖大，日後恐怕難有你逃亡藏身之所了！」

　　黑衣人仰天一哂道：「老乞丐你用不著拿話來套我，我若想動手，就算你舌燦蓮花，也休想左右得了我，我若不想動手，任誰刻意挑撥，也是白費心機！」最後一句話似是隱含深意，神劍胡一冀和病丐兩人不禁聽得心中一動。

　　無名氏淡淡道：「那末尊駕此來意欲何為？」

　　黑衣人寒氣陰森道：「你呢？你此來的目的又是什麼？」

　　無名氏道：「武林公敵，濫殺無辜的兇手，人人可得而誅之，在下此來，就是和天下同道共襄義舉。」

　　黑衣人冷然一笑，道：「若說出爾反爾是小人，你可真是當之無愧了。我記得昨夜你在客棧中曾經當面告訴我，說你只是來此看看熱鬧，現今忽然又變成正氣凜烈的義人了？」

　　無名氏道：「只因昨夜以前，在下對江湖中的傳說未完全置信，所以目的只是想一看究竟，免得被傳言所誤，捲入了是非漩渦，但現在卻已是親眼目睹過了。」

　　黑衣人冷冷道：「親眼目睹過之後又如何？」

　　無名氏臉色一沉，正容道：「在下深信像尊駕這種罪孽滿身的人，實在不宜須臾留在人間！」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如此說來，你已經知道殺死這些人確實是本人所為了。但我這個罪孽滿身的兇手，現今已自動送上門來，你為什麼還不下手？」

　　無名氏冷冷道：「尊駕如若不願再多活片刻，此時下手又何妨？」說罷伸手一探，從腰間的束巾中竟抽出一把軟劍來。那軟劍有兩手指粗細，軟綿如繩，是以能圍在腰間束巾中，看似身上並未帶有兵器一樣。

　　但見那軟劍握在無名氏手中忽伸忽縮，寒光跳躍，宛如靈蛇。病丐不禁暗吃一驚，他見識多廣，但也只知道雲州等地一帶有所謂緬刀出現，也是軟硬兼俱的一種厲害兵器，但卻從未聽說過有此種軟劍。

　　黑衣人屹如泰山，但一雙寒如晨星的眼睛，卻在帽沿底下射出了奇異的光芒，盯著那把軟劍，身上的黑袍，無端端地充起了一陣波動，屋內眾人，立即感到被一種無形的壓力迫得透不過氣來。

　　無名氏軟劍雖然出鞘，但卻也未敢貿然出手進攻，只是注視著黑衣人，等待對方的反應。

　　屋內空氣立時顯得緊張萬分，在場眾人，包括病丐在內，莫不屏息靜氣，病丐握著棒子的右手，已暗中運足了力道。

　　如此僵持片刻，忽聞陳若嵐輕輕地呼了一口氣，衝著那「無名氏」柔聲道：「要不是他剛才已經說過今天不打算殺人，也不受人家的挑撥左右，你可就糟透啦！」

　　黑衣人兩眼射出的奇異光芒倏地收斂，道：「她說的不錯，你還是趕快把你的撈什子軟劍收起來吧！」

　　此語一出，屋內緊縮著的空氣似乎剎那間便鬆弛下來，屋內十幾個人，一個個莫不如釋桎梏，禁不住都長長地呼了口氣。

　　黑衣人又冷冷道：「你這把軟劍雖然來得奇怪，但就憑你，還差得太遠。況且本人也不打算奪人所好，另外還有個人，他比我更希望能收拾你的性命！」

　　無名氏一臉訝然，但隨即冷冷一笑，道：「除了尊駕之外，在下可以說是一向與世無爭，一時可想不出還有何人打算要與在下拚命的？」

　　黑衣人冷冷道：「這個人是誰，你心裏面早已經明白的很。你我心照不宣便了，你又何必再多事裝佯？」

　　無名氏哂然道：「尊駕不但行動驚世駭俗，而且還好作驚人之語，在下算是領教過了。」

　　黑衣人嘿嘿一笑，轉臉對神劍胡一冀道：「閣下壯志未酬，卻自己先受了重傷，本人覺得非常遺憾！」

　　神劍胡一冀道：「施主不用幸災樂禍，須知古往今來邪不勝正，善惡到頭必有報，這是亙古不變的至理，就算貧道昨夜不幸身死，後繼者亦大有人在，到時候施主才真正會覺得遺憾！」

　　黑衣人長笑一聲，道：「可惜現在你已身受重傷，否則我們馬上就可知道是誰正誰邪，誰勝誰敗了。」頓一頓，又道：「我常聽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相信這才是真正亙古不變的至理。比如現在，本人馬上就可以出手將你們統統殺死，不消片刻，你們就全和這三十幾個人一樣共赴黃泉，那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會說話，我說正就正，邪就邪，再也無人能開口說不。」

　　神劍胡一冀傲然道：「那末你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黑衣人道：「因為本人向來不計較什麼叫正，什麼叫邪，既不希望成王，也不怕為寇，說話作事，但求自己高興，眼前你已身受重傷，本人覺得此時此地，即使出手殺死你，也不覺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無名氏淡淡道：「那末你此來又為了什麼？」

　　黑衣人冷然看了他一眼，並不理會他，轉臉對神劍胡一冀繼續道：「看你的傷勢，有兩個月的時間也就可以完全復原了，重陽節距此刻正好兩個月，本人定下重九正午時分，和你一決你所謂的誰正誰邪。」

　　神劍胡一冀道：「施主倒不失為一個敢作敢當之人，只不知重九日正午，咱們在何處見面？」

　　黑衣人道：「日子時刻已由本人抉擇，地點悉聽尊便，只要你們告訴本人一個明確地點，即使是龍潭虎穴，本人無不準時前往。」

　　神劍胡一冀不禁頷首道：「施主豪氣，令人佩服！」說著低頭沉思一陣，然後緩緩抬起頭來，道：「請問施主，屆時咱們將以何種方式決鬥？」

　　黑衣人哈哈一笑，豪氣干雲道：「當今之世，能與我一鬥的只有你一人，但平心而論，你還差我太遠，所以本人並不限制你們採用何種方式，你大可以邀集各路高手替你們助拳，本人來者不拒，多多益善！」

　　黑衣人的語氣狂傲自負至極，但在場諸人，並無一人心裏面覺得他有任何自誇自大之處。

　　神劍胡一冀道：「施主說得不錯，昨夜貧道集丐兄和了塵大師三人之力，才勉強和施主打成了一個同歸於盡的未了之局，但施主有一點似未考慮到，就是昨夜咱們三人乃倉卒成軍，是以攻守進退之間，未有充分的默契，如若有兩個月的時間來互相切磋研究，情形自又遠非昨夜可比，施主雖然武功奇高，但貧道相信你並非天人，個人的力量，畢竟有其極限。」

　　黑衣人冷嗤一聲，道：「想不到你倒替我擔憂起來了，你們勞師動眾，不正是要對付我麼？現在又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呢！」

　　神劍胡一冀輕輕一嘆，道：「天下事往往難以逆料，昨夜施主走後，貧道等曾遇上了『身外化身』的餘孽，我這一身重傷就是由此而來的，但貧道也因此而萌生了僥倖之想，私心總認為施主不但不是貧道等要對付的惡人，反而是當今唯一有氣魄有能力來挺身解救武林浩劫的豪傑。」

　　黑衣人哈哈一笑，然後臉色一沉，冷冷道：「你是打算用這種抬舉的話來軟化我麼？」

　　神劍胡一冀憔悴的臉上，顯得無比的肅穆，道：「貧道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黑衣人雙目精光閃動，似是思索什麼，但隨著又冷冷一笑，道：「本人沒有興趣管什麼武林浩劫不浩劫，但有兩件事，我卻是非管不可！」

　　病丐沉默已久，此時忍不住問：「那兩件事是你非管不可的了？」

　　黑衣人道：「第一件就是我和你們的重九之約。」說到此處，忽然停口不說。

　　神劍胡一冀輕輕一嘆，道：「第二件呢？」

　　黑衣人道：「第二件我要親手平反一件武林中的天大奇案！」

　　病丐和無名氏兩人不禁同時開口問：「什麼奇案？」

　　黑衣人語氣堅銷道：「十年前沈木齡弒兄一案，本人已查出了隱情，並且已掌握了極其可靠的線索！」

　　神劍胡一冀身子微微顫動，顯得無比心切地道：「請施主務必告訴貧道有何隱情？」

　　黑衣人道：「想沈木齡何許人也，他豈會作出大逆不道的弒兄獸行？他只不過是遭人暗算罷了。」

　　神劍胡一冀急急問道：「暗算木齡兄的人又是誰？」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

　　神劍胡一冀不禁大失所望，滿臉悵然，其他眾人，則很少知道這段武林秘辛，是以並不關心，只有病丐似是若有所悉，忍不住關心問：「閣下和沈大俠有何淵源？」

　　黑衣人不作答覆，冷冷一笑，道：「咱們已離題太遠，還是言歸正傳吧！本人仍有許多事情須要料理，你們趕快說出地點來，屆時本人將和你們一決邪正！」

　　神劍胡一冀輕嘆一聲，道：「施主自信真的能勝得了我們麼？須知道以施主的刀法，屆時相搏，一定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萬一施主敗落，豈不是無法再親手平反沈大俠的奇冤了？」

　　黑衣人道：「你應該替你自己擔心才對，你只想到在這兩個月中你可以和老乞丐和尚兩人切磋研究聯手合擊之法，卻沒想到本人也可以研究破解你們聯手合擊之法，本人自在這兩個月中，只要稍下功夫，進展當遠超你們之上！」

　　神劍胡一冀微微點頭，道：「施主所說不無道理，但貧道總覺得這樣似欠公平，到時如果施主不幸落敗，貧道心裏難免不安，如果施主得勝，貧道等人更是貽笑武林了。」

　　黑衣人似是不耐，道：「那末依你之見呢？」

　　神劍道：「施主不妨也邀集幫手，到時候大家公平合理的一決勝負。」

　　無名氏忽然插口道：「道長此言差矣，想這人生性梟戾怪僻，沒有人會肯幫他忙的……」說到此處，忽然語音一轉，又道：「不過，道長的想法也是對的，俗語說物以類聚，即使他找到了幫手，也必是和他一樣屬於大惡不赦的人，到時候正好一舉而將他們殲滅，免得日後再奔波追剿。」

　　陳若嵐忽然嬌聲道：「我覺得你這話才是真的不對。」

　　無名氏一愕，道：「我的話有何不對？」

　　陳若嵐道：「你說跟他在一起的都是大惡不赦的人就不對，你看我，我算不算是一個大惡不赦的人呢？」

　　此語一出，說也奇怪，在場那麼多人，莫不對無名氏暗起反感，覺得他的說話未免太過孟浪，豈可將這樣一位天仙般的絕世美人說成了大惡不赦的人呢？

　　無名氏第一次顯得尷尬萬分，道：「這個……這個，姑娘自然又是另當別論，不能和他們混為一談。」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說得不錯，惡人皆曰可殺，但本人覺得，惡人固然該殺，但身為惡人卻冒充好人的，更該碎屍萬段！」

　　無名氏淡淡道：「咱們不必逞口舌之能，尊駕如有膽量，咱們重九之日，就在東嶽日觀峰一會罷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不夠資格說此話！」轉臉向神劍胡一冀道：「你的意思如何，請從速決定。」

　　神劍胡一冀道：「施主如若沒有意見，咱們就決定在東嶽日觀峰見面了。」

　　黑衣人環視眾人一眼，道：「就此一言為定。」

　　神劍胡一冀鄭重其事道：「一言為定。」

　　黑衣人轉臉看著陳若嵐，聲音略變柔和道：「好了，咱們去吧！」

　　陳若嵐嫣然點點頭，兩人便相偕向門口走去。眾人目送黑衣人和陳若嵐走出大門口，神劍胡一冀不禁又輕輕一嘆。

　　※※※

　　出了門口，陳若嵐忍不住柔聲問道：「你這又是幹什麼呀？」

　　黑衣人淡淡一笑道：「你已經答應過我，暫時一切由我作主的，是不？」

　　陳若嵐點點頭道：「不錯，可是能夠告訴我的你就應該告訴我，否則我心裏頭就像個悶葫蘆一般，教人難過死了。」

　　黑衣人笑笑道：「等一會我再告訴你，現在，我們趕快去看看，看林峰給我們留下了什麼消息沒有？」說罷腳下猛一加勁，人便像一溜煙般竄出了數丈之遙。

　　陳若嵐一提真氣，如影隨形的跟了上去，兩人的身影，眨眼間便消失在那條花木參差的青石子道上。

　　※※※

　　沈宇自林峰等押運十車綢緞取道開封之後，自己以總鏢師身份，要親自押解那批貴重的「紅貨」取道向京師出發。那批「紅貨」雖然價值連城，但體積並不大，沈宇就用一隻柚木小箱子裝著，外邊再裹以布包，隨身繫扎，以防萬一。為了避免引人注目，此行只挑選了兩名幹練手下，以便隨身照應。一行三人，輕騎簡便，水陸兼程，先溯江而下，至鎮江，再沿糟河北上，過洪澤，抵淮陰後再棄船乘騎，沿京道放馬北上。他們三人所乘的坐騎，都是經過嚴格挑選的驃馬，腳程甚快，曉行夜宿，不數日便抵達了魯西地面。

　　一路行來都平安無事，毫無異狀，此刻到了魯西地面，沈宇心中不免暗自警惕起來。蓋這一帶自古以來即是黑道縱橫的地盤，山道險阻，地瘠民貧，但卻是通京要道，是以黑道人物大多據此作打劫搶掠的買賣。

　　沈宇心中暗想道：「要有事，該就在這一帶發生了，若過了這一帶地面，便是警衛禁區，京畿重地，就算再厲害囂張的黑道人物，也不敢再胡作非為。」

　　這日一早自滕縣出發，預計行程，傍晚即可抵達濟州，到了濟州後，再有一日的行程，即可進入京畿的範圍了。

　　初秋的天氣，早晚顯得格外涼爽，但晌午時分，仍然是烈日當空。沈宇一行放馬在官道上疾馳，開始時但覺精神清爽，人在馬背上倍感豪情飄逸，但經不起炎陽當頭一照，便漸感到汗流浹背，唇乾舌燥起來。

　　而且一出滕縣轄境，便是四顧荒涼，黃沙撲面，晨間所看到的濃蔭翠綠，此時俱已蕩然無存。

　　沈宇一邊放馬疾行，一邊游目四顧，但見四野丘陵起伏，雜草叢生，村舍寥落可數，大道上的行人此時更是稀疏得很，偶然甚至放馬數里，仍然看不到半點人車馬跡。

　　雖然如此，但三人一出濟州，沈宇就覺得自己這一行已落入別人的監視中，他看不出對方的蹤跡，但卻深信自己這些人的一舉一動，對方都瞭如指掌。尤其是此刻，他幾乎可以在黃沙撲面的空氣中嗅到了危機四伏的氣息。

　　他四顧打量，覺得兩面起伏不平的丘陵，還有四周荒涼叢生的雜草，都是埋伏暗樁的好所在。眼看前面不遠就是一個形勢險惡的山坳，沈宇立即舉手示意，然後將馬匹勒住。

　　隨行兩人，年紀雖只有三十來歲光景，但都是鏢局中資深之人，他們久走江湖，經過風浪，知道前面那個山坳，正是可怕的一關，是以早有準備，經沈宇一舉手，他們便雙雙將馬匹勒住。

　　沈宇側臉吩咐其中一人道：「敏飛，你去開路。」

　　葉敏飛一蹬馬腹，坐騎立即撒開四蹄，向山坳奔馳而去。眼看葉敏飛快到山坳了，沈宇才對另一人道：「好，咱們走吧。」

　　兩人一先一後，放馬緊盯在葉敏飛之後。待過了山坳，不見有任何動靜，沈宇不禁輕輕地呼了口氣，但就在這時，忽聽到前頭蹄聲大作，黃沙飛揚，一隊人馬竟在官道上任情飛馳，迎面而來。沈宇目光何等凌厲，暗中一數，竟然是六匹坐騎，並韁齊驅，使偌大的一條官道幾乎全被佔滿。

　　沈宇不禁一皺眉頭，但隨即一想，此時似乎不宜讓對方落有口實，藉以滋事，是以立即示意兩名手下，將坐騎趕緊讓往一邊，好讓對方通過。

　　那六匹坐騎眨眼奔近，揚起漫天黃沙，擦身而過，險險將葉敏飛的坐騎撞翻。

　　葉敏飛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他奶奶的熊！把大路當他家的曬穀場子了，任他這般囂張！」

　　沈宇要想阻止已來不及，果然，那六匹坐騎紛紛掉轉過頭，齊齊向沈宇等奔了回來。

第四十七章　北上京師

　　葉敏飛重重地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王八羔子的，囂張到什麼程度了？」

　　沈宇忍不住道：「敏飛，一切由我來應付。」話聲未了，那六匹坐騎已經奔近，齊齊勒韁剎馬，又是揚起一陣漫天黃沙。

　　只見當中一名年約六旬開外的錦袍老者，在馬上向沈宇等人抱拳拱手，歉然道：「兄弟等急於趕路，冒犯之處，請多多原諒。」話中毫無惡意，這一來反使葉敏飛大感不好意思，訕訕道：「哪裏，哪裏。」

　　那老者微微一笑，又拱手道：「請問各位可是開封府來的麼？」

　　沈宇搶先答道：「在下等來自應天府。」

　　錦袍老者似是微感失望，但想了想又道：「各位一路行來，可曾看到什麼事故沒有？」

　　沈宇打量這位錦袍老者，但見雙目精光內斂，內行人一看便知他在內功修為方面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但卻是一臉慈祥，毫無做作，分明是一位正直忠厚的老者，於是忍不住問道：「敢問老伯尊姓大名？」

　　錦袍老者哦了一聲，歉然道：「兄台這一問，倒顯得老朽失禮了。老朽萬獸谷狄雲龍，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沈宇連忙拱手為禮，道：「原來是萬獸谷之王狄老前輩，失敬失敬！晚輩南京鏢局沈宇，這兩位是敝行同事葉敏飛、袁健。」

　　錦袍老者目露精光，迫視著沈宇，道：「兄台就是南京鏢局手誅馬充的那位沈宇？」

　　沈宇道：「是晚輩不錯。」

　　錦袍老者面露喜色，道：「如此說來，兄台也就是那唯一與大屠門傳人交過手而未曾落敗的沈宇沈少俠了？」

　　沈宇搖頭道：「晚輩只是托天之庇，僥倖躲過他那一刀罷了。」

　　錦袍老者道：「少俠謙虛了。」說罷翻身下馬，重新向沈宇施禮道：「久仰少俠大名，今日得會，三生有幸，請受老朽一拜。」

　　沈宇見對方竟如此多禮，不禁心起恐慌，連忙也翻身下馬，衝著錦袍老者深深一揖，道：「前輩如此多禮，要教晚輩無地自容了。」

　　錦袍老者狄雲龍道：「少俠不必客氣，你該受老朽一拜，老朽近年雖很少踏出萬獸谷，但江湖中事，卻時有所聞，據大屠門傳人厲斜本人說，當今之世，論武功才智和膽氣，能和他一比的，除了神劍胡一冀那老傢伙之外，就屬少俠你了。」

　　沈宇搖頭道：「江湖傳聞，難免有渲染誇大之處，未可全信。」

　　狄雲龍也搖頭道：「傳聞或有誇大之處，但厲斜本人時常提到少俠的大名，並備加推崇，這倒是千真萬確的事，以厲某人生性的狂傲自大，既有這種表示，亦可足見少俠的份量了。」

　　沈宇笑笑道：「那是因為晚輩曾經當他之面揚言過要找出破解『七殺刀』的方法，好與他為敵之故。」

　　狄雲龍關心問：「少俠可曾找出了破解之法？」

　　沈宇搖頭道：「晚輩有一段時間雖曾廢寢忘食，苦心思索，但『七殺刀法』確係曠古絕世的上乘刀法，晚輩至今仍毫無把握能否與他一比。」

　　狄雲龍微感失望，但想了想又道：「少俠和厲斜有上這一層干係，想來一定知道開封府附近一帶近日來所發生的事故了？」

　　沈宇道：「前輩可是說厲斜重現江湖，四出濫殺的事？」

　　狄雲龍面露慼容，點頭道：「不錯，正是此事。」

　　沈宇搖首道：「開封附近所出現的那名神秘白衣人，據晚輩所知，那並不是厲斜本人。再說，厲斜雖然殺人無數，但就晚輩所見，他從未無緣無故的殺害過無辜，他只是找些黑道中的高手供他磨練刀法而已，否則的話，晚輩恐怕也活不到這個時候了。」

　　狄雲龍搖首嘆道：「少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邊的變化驚人，少俠恐怕連做夢也想不到。」

　　沈宇不禁一怔，忖道：「那邊會有什麼驚人的變化，自己會不知道？林峰等人比自己早一步出發開封，計算路程此時應該早已到達。」再說自從自己接掌鏢局以來，得諸若愚等人的傾力相助，訓練了不少眼線縱橫聯絡，四出探聽傳遞消息，江湖上任何動靜，莫不列入蒐集之列，雖然規模尚小，但若說發生了驚人的事故，自己總應該先有點蛛絲馬跡才對，何以會竟然一無所知？

　　心中疑慮，表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晚輩近日來因為俗務煩身，未及他顧，是以不知開封方面發生了什麼驚人事故，還請前輩不吝賜教一二，以開茅塞。」

　　狄雲龍嘆道：「少俠有所不知，現今開封附近，據說已同時出現了兩個厲斜！」

　　沈宇脫口道：「同時出現兩個厲斜？」

　　狄雲龍道：「不錯，一個身穿白衣，一個則喜著黑袍，老朽還得到最新消息，說胡一冀那老傢伙竟然也傷在那個白衣厲斜的刀下！」

　　沈宇大為震驚，道：「神劍老前輩竟然傷在他的刀下，此人的武功，恐怕已高出魔刀之上了！」

　　狄雲龍輕嘆道：「老朽早聞胡一冀出山誅惡，有意嘯集武林同道共襄義舉，可恨老朽居然捨不得丟下谷中的獸畜，致使落成這個地步，老朽內心有愧，深深感覺到此事不能再撒手不管了。」

　　沈宇輕哦一聲，道：「原來前輩等行色匆匆，就是要趕往開封去。」

　　狄雲龍道：「正是，不知少俠等可願意和老朽同行？」

　　沈宇歉然道：「不瞞前輩說，晚輩正在護送一批貴重物品前往京師，暫時無法分身，等俗事了結之後，晚輩自當盡速趕去，略盡綿力。」

　　狄雲龍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老朽也不便耽擱少俠正事了，就此別過。」說罷向沈宇一拱手，躍身上馬，道：「沈少俠後會有期。」

　　招招手，六匹坐騎立即同時轉頭，潑開四蹄，向前急馳而去。

　　沈宇等目送他們轉入了山坳，才躍上馬背道：「咱們先找個地方喂喂牲口，然後得盡快趕路，越快越好。」

　　葉敏飛和袁健兩人應了一聲。一行三人，繼續冒著黃沙烈日，向前疾馳而行。

　　沈宇心中充滿疑慮，反覆推敲，是以一路上很少和葉敏飛和袁健兩人說話。但說也奇怪，一行三人自從和狄雲龍等分手以後，一路放馬奔馳，經過了好幾個更為險要的地方，也經過兩、三處小小鎮集，但都平安無事，這一來沈宇的戒心便在不知不覺中鬆弛下來。

　　一行三人，除了中午時曾在鎮集中歇腳午膳以後，便一直馬不停蹄地向前趕路，此刻已是日薄西山，天色漸漸昏暗下來。一路的炎熱，倏地經初秋迎面的夜風一吹，頓使沈宇等感到涼意透入。

　　沈宇由於從狄雲龍口中獲悉開封方面的事故，消息有頭無尾，簡略不全，頗使他對林峰等人的情況擔憂，也為兩個「厲斜」的同時出現，感到事態複雜而嚴重，是以他打算盡快的將護鏢之事辦妥，以便早日抽身趕去開封一看究竟。一心只想著要趕路，是以先前已過了一個鎮集，沈宇等並未留下，此刻天上已是寒星點點，四野荒涼，竟是後不靠村前不打店。

　　沈宇自恃藝高膽大，雖然有點飢餓，倒沒覺得什麼，但坐下的馬匹，經過竟日的奔馳，已有點筋疲力盡。

　　袁健忍不住道：「老總，我看咱們還是先打一個地方歇腳要緊，否則累壞了馬匹，明天就更不能趕路了。」

　　沈宇道：「不要緊，明天咱們再換馬匹就是了。」

　　袁健畢竟是吃這一行飯出身的人，他覺得總鏢師論武功才智膽識等都沒有話說，但經驗可就差了一點，所以忍不住又道：「話雖是這麼說，但這一帶地面貧瘠，市集稀少，萬一找不到合適的坐騎，豈不是更加誤事了？」

　　沈宇一想也對，不免暗叫一聲慚愧，道：「說得有理，咱們再往前看看，如有合適客店，就留下來歇一宿再說。」

　　又奔馳了約莫盞茶時刻，果見前面出現了數點朦朧燈火。三人精神都不禁為之一振，立即快馬加鞭，不消片刻便奔到了燈火人家之處。

　　只見數間兩層磚棧，座落大路兩旁，非村非鎮，一看便知是專為趕路的行旅馬匹歇宿而設，門前都掛著明亮的燈籠，隨風飄搖。

　　袁健當先下馬，早有店小二自屋內迎了出來，滿臉堆笑道：「客官入內請坐，飯店備有熱飯熱茶，上等乾淨房間，包各位滿意。」

　　沈宇和葉敏飛跟著下馬，吩咐店小二好好照料馬匹，便相偕進入店內。另有一個夥計迎來招呼客人，掃椅抹桌，異常慇勤。沈宇放眼打量店內，只見早有數名行旅客人，正分別據桌用膳。

　　袁健吩咐夥計準備相連的臥房，點了酒菜，然後又道：「你先去打三桶熱水，咱們趕了一整天的路，滿身塵土，先痛痛快快地洗個澡，再來舒舒服服的吃上一頓。」

　　夥計連連點頭道：「熱水小店早已準備好，客官此刻就可以去洗澡，只是酒菜麼，是現在準備呢？還是等客官洗完澡再弄？」

　　袁健道：「你領咱們去洗澡後，就吩咐廚子著手準備，咱們洗完澡後就得吃。」

　　夥計應聲道：「是，客官請隨我來。」

　　店伙計領著沈宇等穿過甬道，到了一個房間，推門進去，只見裏面蒸氣瀰漫，偌大的一個熱水槽，早已有三四個人泡在裏面。

　　經過一天的勞累，滿身汗臭，葉敏飛老實不客氣的很快脫掉衣服，一下子便泡在水裏面。

　　沈宇、袁健也隨後脫衣入池，頓感混身筋骨舒暢無比，一日的奔馳勞累，幾乎在這一泡之下消失。

　　三人正感泡得過癮，卻忽聽到外邊傳來一陣爭吵之聲，聲音由小而大，由低而高，雖然隔著一道門戶和一條甬道，但沈宇等俱是耳目過人的內外高手，是以一聽便知道是剛才的店小二在跟一個客人爭論著什麼。

　　只聽那店小二道：「這位客官，你就幫幫小人的忙，請到第二家去試試好不好？」

　　聲音充滿懇求乞憐，但卻聽得來人大聲道：「不行，你們這家不成，想來別家也不會肯，我今天已是住定你們這家客棧了。」

　　那店小二的聲音既急且惶，道：「噢！客官請等一等，你這一來豈不是把小店的客人都給趕跑了？哪見過有死人要住客棧的？」

　　來人一聽這話似乎火氣更大，聲音又粗了一點，忿然道：「死人為什麼不可以住客棧？你這店裏也沒貼著明文，況且死人住客棧可不就便宜了你，他就那麼靜靜躺著，用不著要你招呼伺候。」

　　店小二一時似乎被搶白得語塞，但在池內洗澡的沈宇等三人卻聽得心中一驚，那客人的聲音好不耳熟。沈宇、袁健和葉敏飛三人不禁面面相覷。

　　此時外邊忽又傳來另一個略為蒼老的聲音道：「這位客官，你這一來倒是教小店很為難了。依情依理，照說小店都不應該拒絕客官住宿，但不巧今晚小店的客人正比平日多很多，你如果一定要帶著一個死人住進店裏來，豈不是把大家都嚇壞了？」

　　來客冷笑一聲，道：「死人他們又不是沒見過，有什麼可怕的？活人才比死人可怕得多了，你知道不知道？」

　　那蒼老的聲音道：「客官說得不錯，但總是不好。這樣吧，你先到別家去試試，如果不成，咱們再來商量商量，如何？」

　　來客道：「這也使得，不過你們先得答應我，我才好去別家試試，如果別家同意我就住進別家，萬一別家也不肯，你們可就不得反悔。」

　　那蒼老的聲音道：「老朽正是這個意思，客官請趕快去試試吧。這附近的客棧一共有五家之多，或者今夜有生意比較清淡的，客官不妨多花幾個錢，問題就解決了。」

　　來客似乎沉吟了一下，道：「既然這樣，我的東西就暫時都放在你們這邊，你們替我照顧著，我找到了住宿的地方就過來取去。」

　　那店小二的聲音急急道：「慢著，慢著！別的東西都可以放在這裏，這死人萬萬不能抬進屋內！」

　　來客冷笑一聲道：「為什麼不能抬進去？憑你也敢看不起我這兄弟是不是？」

　　店小二連忙陪小心道：「不是，不是的，客官請千萬別誤會。」

　　來客冷冷道：「既然不是看不起我這兄弟，那又是為什麼？人都死了，難道你們還要他曝屍荒野，受那風吹雨打不成？」

　　沈宇等愈聽愈覺得聲音太過耳熟，突然間，三個人都像想起了什麼，不約而同地從水槽內起身，匆忙拭身穿衣。

　　此時外面經過一陣短短的沉靜之後，突然傳來了那來客勃然大怒之聲，道：「原來你們只是想把我打發走。去你奶奶的，你們也不瞧瞧你爺爺是容易搬弄打發的麼？你爺爺我也不必再到別家去問了，今晚上咱們兄弟倆就住定了你們這一家。」

　　聲音一頓，倏地大聲喝道：「還不快去給我清出一個乾淨上好的房間來。」

　　隨著話聲，但聞外面響起了一陣異乎尋常的騷動，聽來似是已經有人動上了手。

　　沈宇等不免暗吃一驚，顧不得衣服尚未完全穿著整齊，便紛紛奪門而出。

　　沈宇腳快，一下子便竄出甬道，到了櫃門。此時一名四旬不到的高大漢子，居然已牽著一匹坐騎闖進屋裏來，只見兩名店小二和掌櫃正死擋硬擋，打算將那名漢子擋住，不讓他進來。

　　但哪裏擋得住？只見那高大漢子舉手輕輕一撥，兩名店小二立即被撥倒地上，打了好幾個翻滾。

　　只有那掌櫃，年紀雖不小，力量卻奇大，他死纏硬賴的，居然能將那個大漢纏著不放。

　　這一來那大漢可動了真火，倏地舉起碗大的拳頭，照頭照腦便向老掌櫃的頂門猛一拳捶下。

　　沈宇倏地沉聲大喝道：「李沛！你還不快給我住手。」

　　沈宇是擔心那一拳捶下之後，老掌櫃的腦袋怕不立即開花了帳，是以情急而喝，卻沒想到這一喝如平地旱雷，不但屋內幾名一邊用膳一邊正在看熱鬧的旅客被震得離座而起，打翻了碗筷，就是那兩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店小二，還未站穩又驟受驚嚇，是以再度雙雙跌倒。

　　那大漢牽進屋內的坐騎一聲驚嘶，揚起雙蹄，居然掙脫了大漢手中的纏繩，掉頭往門外就跑。

　　但見沈宇身後人影一閃，原來是葉敏飛已隨沈宇之後趕了出來，眼看馬匹被驚走，便飛快的追上去，但人還未追到門口，卻又驟然間停了下來。

　　原來就在那匹坐騎揚蹄嘶首之際，馬背上掉下了一具屍體。

　　沈宇目光何等凌厲，一瞥之下，便已看出那落地的屍體。正是和林峰等人護貨前往開封去的鏢師之一雷振，只見雷振的屍體，當胸一片血跡，顯然係被兵器貫胸而斃。

　　再說那名大漢被沈宇驚天動地的一喝，喝得蹬蹬地退後幾步，等他定過神來一看，看到面前站的竟是神采奕奕的沈宇，頓時感到悲喜交集，猛地撲上前去，一骨碌跪在沈宇的面前，顫聲道：「老總，我找得你好苦……」以下竟是一陣哽咽，說不出話來。

　　沈宇知道事態嚴重，但此時此地，覺得尤其需要冷靜沉著，當下伸手扶起那大漢，道：「李沛，你起來，有話慢慢說。」

　　這時袁健亦已從澡房裏奔了出來，走到葉敏飛身旁，低頭默察著地上的屍體。

　　掌櫃和店小二已被沈宇那一喝，喝得似已魂魄出竅，呆若木雞楞在當地，其他客人亦乖乖地小心翼翼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生怕弄出半點聲音出來。

　　沈宇扶起了李沛，葉敏飛和袁健兩人卻又顯得激動起來，抬起頭衝著那大漢高聲問道：「李沛，這是怎麼回事？」

　　「是哪一條路上幹的？」

　　李沛神色黯然，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不過，我和雷振栽得可算是沒話可說。」

　　葉敏飛的性子和雷振一樣的急躁，大聲道：「你們到底是栽在誰的手上？」

　　李沛面有怖色，道：「厲斜。」

　　這一下連沈宇心中也不免吃驚，道：「厲斜？」

　　李沛點頭道：「不錯，就是他。」

　　沈宇道：「你如何知道就是厲斜？」

　　李沛道：「是他自己親口說的，他還說，這次留下我的性命，只是要我給老總你帶個口信。」

　　沈宇忍不住問道：「他要你帶什麼口信給我？」

　　李沛放眼看了四面的客人一眼，然後壓低聲音道：「他說要老總你準備準備，他最近隨時會找老總算一算舊帳。」

　　沈宇低頭沉吟一陣，覺得此事需要弄個清楚，於是他抬起頭來，衝著那位正在發怔的老掌櫃叫道：「掌櫃！」

　　老掌櫃被叫得全身一震，連忙哈腰應道：「是，是，客官有什麼吩咐？」

　　沈宇從身上摸出一錠銀子，往櫃檯上一丟，那錠銀子落在櫃面之上竟是紋風不動，原來是已經嵌入木板之內有寸許深。

　　要知老掌櫃作的也是迎來送往的生意，南北各地，五花八門的人物都曾見過，但沈宇露的這一手，卻是平生第一遭目睹，當下嚇得臉色發青，牙關哆嗦道：「客……客官有話吩咐就是，不用……不用……」

　　沈宇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聲音平和地道：「這位死者是我們的兄弟，勞駕你替我們收殮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再找地方安葬，這點錢如果不夠，你儘管告訴我就是。」

　　老掌櫃連連哈腰道：「夠了，夠了，不過……不過……」

　　李沛忍不住大聲喝道：「不過什麼？」

　　這一喝，老掌櫃更加不敢吭聲了，但卻拿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瞧著沈宇，一副委屈乞憐的樣子。

　　沈宇臉色一沉，衝著李沛低聲叱道：「李沛，你不得再無禮。」說著轉向老掌櫃一拱手，道：「你如有什麼為難之處，只管直說無妨。」

　　那老掌櫃已摸清了沈宇雖是這幾人中年紀最輕的一個，但卻是這些人的老大，而且顯然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當下便放大膽子道：「收殮死者，實在不必客官吩咐，小店也應該義不容辭，只是這地方並沒有棺木出售，這倒是使小店覺得為難的地方。」

　　這確是很傷腦筋的事，沈宇沉吟起來。

第四十八章　失魂落魄

　　一名年紀較輕的店小二忽然自告奮勇，堆起阿諛的笑容道：「小的知道什麼地方有棺木出售。」

　　這店小二已弄清了沈宇等是非常等閒人物，弄得不好可能就吃不完兜著走，弄得好則說不定會大有好處，是以抓到機會便立即巴結討好，心中打著如意算盤，即使得不到甜頭，最少也可以抵銷剛才自己對那大漢的刁難。

　　果然，只見沈宇臉色歡霽，和顏悅色道：「小哥你知道什麼地方可以買到麼？」

　　店小二連連點頭道：「是的，就在龍口村，離這裏不到三里路的地方，只要胡老闆同意。」他望望老掌櫃，道：「我可以替客官跑一趟。」

　　老掌櫃連忙道：「對了！龍口村那邊可以買得到，小吳，你就到廊房去把咱們的騾車趕出來，快快替客官買回來吧。」

　　沈宇道：「那就辛苦小哥替我們跑一趟了。」

　　說著又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來，遞給店小二，道：「這是買棺木的錢，等你辦完了事，我再好好的謝謝你。」

　　店小二一看那錠銀子，暗忖道：「這下子連帶買我將來的棺材都綽綽有餘了。」連忙伸手接過銀子，轉身跑出大門。

　　沈宇轉臉對掌櫃道：「我兄弟的屍體躺在這裏諸多不便，我看這樣吧！你著人弄一塊乾淨的白布來蓋一下，暫時抬到馬廄去擱著。」

　　老掌櫃欣然道：「客官說的是。」連忙吩咐店伙張羅白布。

　　沈宇又道：「還有，勞駕吩咐掌廚的，咱們的飯菜請搬到房間去，咱們幾人就在房間裏用膳。」

　　老掌櫃連聲應道：「樓上有清靜雅房，我這就領客官們前往。」說罷繞過沈宇大步而行，沈宇等隨後跟著，登上樓梯，閃身讓沈宇等進入房內，然後在門口處躬躬腰，道：「隔壁相連的兩間房間空著留給客官們備用，飯菜馬上給客官送上，等下如有什麼吩咐，請在樓梯口呼喚一聲，老朽立即上來伺候。」

　　這掌櫃畢竟老練，已知道眼前這些江湖人物有要事商談，是以特別說明隔壁房間是空的，自己也在樓下，暗示沈宇等無人會偷聽房內的談話。

　　沈宇看出這是一間臨街的房間，房內相當寬敞，桌椅俱全，當下道：「好吧，有事我再喚你。」

　　掌櫃應了一聲走了，沈宇隨後將房門關上，自己找了一張椅子坐下，李沛、葉敏飛、袁健亦相繼坐下。

　　沈宇皺了皺眉頭，看著李沛道：「你們不是已經和林峰等人護貨到開封去的麼？怎樣會來到此地，又怎樣會遇到厲斜發生這樣的事呢？」

　　李沛道：「此事說來話長。」

　　葉敏飛忍不住插口道：「那你就從頭說起吧。」

　　李沛點頭道：「我就從我們到達穎州說起。」他回憶著說：「我們到達穎州那天，林峰忽然失蹤。」

　　沈宇倏地睜大俊目，道：「林峰失蹤？」

　　李沛點點頭，又道：「我們一踏入穎州地面，馮副老總就得到消息，說豫皖道上的金刀太歲韓如飛要動咱們的腦筋，正巧那晚雷振外出遲遲未歸，馮苓祥副總擔心他出了事，林峰便自告奮勇的外出尋他，但沒想到林峰就此一去不回。」

　　葉敏飛又打斷他的話道：「那麼雷振呢？他怎會落成這般地步？」

　　李沛搖搖手道：「你就聽我慢慢來行不行？你一猴急，我就更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說得你腦袋瓜子裏明白了。」

　　葉敏飛急於要知道下文，只好連連點頭道：「好！你說，你說。」

　　李沛想了想，道：「林峰不見了，雷振卻在深更半夜回到客棧裏來，原來他是逛窯子樂不思蜀，泡過了時間，被副總著著實實地埋怨了一頓，大家便一心巴望林峰早點回來，一直等到了第二天傍晚，金刀太歲可沒真敢向咱們下手。但林峰可卻也沒有再回到客棧裏來，兄弟們四處打聽，也沒有打聽到什麼消息，如此又等了一天，馮副總擔心延誤了交貨期限。正要吩咐大夥繼續起程，林峰才忽然託人捎來了信息，說他另有急事要辦，叫大家不必等他。」

　　說到這裏，店伙正好端著飯菜上樓來，李沛暫時停口，等飯菜在房間的桌上擺好，店伙便知趣退出，沈宇示意大家開始用飯，一邊問道：「林峰有沒有說明他要辦的是什麼急事？」

　　李沛想是餓了一天，狼吞虎嚥，嘴裏正塞滿飯菜，聞言也顧不得細嚼，猛一口嚥下肚子去，大聲道：「這正是林峰那騾貨不但糊塗，也不夠意思的地方。咱們急如鍋上螞蟻，他老兄托的人卻是三言兩語，一問三不知，惹得雷振惱了，還差一點揍了他一頓。」

　　沈宇心中暗忖道：「以林峰的為人，既然沒有交待明白，那就只有兩個原因，一是倉促之中沒法向一個受託之人言明，或不便為第三者知道，另一原因就是那自稱受託之人根本就是冒充而來的。」

　　他心中作如是想，嘴裏卻說道：「這只能怪林峰，別人是一片好心，怎可以怨報德，動手打人？」

　　李沛道：「這可不是？雷振當時還被馮副總叱責了一頓。等那人走後，大家心裏都暗自納悶，怎麼猜也猜不出林峰有啥子急事不能回來。幸好咱們起程以後，一路上並沒有什麼枝節，所謂金刀太歲，也只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但到了開封，咱們卻另外聽到了驚人的消息。」

　　葉敏飛淡淡道：「是不是有兩個『大屠門』傳人厲斜同時出現？還有武當掌門神劍胡一冀身受重傷？」

　　李沛睜大眼睛，愕然看著葉敏飛道：「你怎會知道的？」

　　葉敏飛故作毫不在乎道：「咱們早就知道了，這種事能知道也算不了什麼。」

　　李沛不服道：「你可知道那兩個厲斜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葉敏飛淡淡道：「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他們兩個一個喜歡穿白衣，一個嗜愛黑袍。」

　　李沛像是抓到了葉敏飛的毛病，面露得色道：「你可知道那穿白衣的是誰？穿黑衣的又是誰？」

　　葉敏飛微微一怔，道：「你不是說他們都是厲斜麼？」

　　李沛眉飛色舞，大搖其頭道：「我可沒有說過，是你自己說的。」

　　葉敏飛又是一怔，但想想也對，李沛何曾說過兩個厲斜的話來？只是自己一時賣乖，把白天從萬獸谷狄雲龍口中聽來的話，存心嘔嘔他而已。他天生急性子，當下態度一變，急急問道：「他們到底是誰？」

　　李沛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慢條斯理道：「那個穿黑袍的煞星，千真萬確的就是厲斜無疑。至於那個著白衣的，嘿嘿嘿……」一聲乾笑，卻低下頭去只管吃飯，不說了。

　　葉敏飛被逗得火起，放口罵道：「你他媽的嘿個什麼勁？是雞巴毛子哽住了你的喉嚨，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葉敏飛愈急，李沛更有意要逗他，徐徐道：「雞巴毛子昨天晚上你那妹子已經給我拿掉了，話是說得清清楚楚，只是此等小事，說出來了萬一閣下又是見笑，豈不是連你娘的面子也給丟了？」

　　葉敏飛氣得直瞪眼睛，但一時卻找不到頂撞的話來說。袁健一旁笑罵道：「你們兩人只要有一天見面時不頂上兩句，天下可真要永遠太平了。」說著臉向李沛道：「那白衣人到底是誰？」

　　李沛道：「是誰還沒有人敢肯定，不過，傳言鼎沸，都說那煞星是受『身外化身』的傳人所指使操縱。」

　　這一下連沈宇也聽得砰然心動，道：「你是說身外化身？」

　　李沛點頭道：「不錯，聽說那是出自『巫山神女』一派之邪術。」

　　沈宇低頭沉吟，沒有說話。

　　李沛又道：「開封府一帶已被這些傳言鬧得天翻地覆，但馮副總卻因為我們有事在身，所以不准我們多管閒事，但沒想到林峰已在我們到達開封之前，又託人捎來了信息給我們。」

　　葉敏飛道：「這次他又說些什麼？」

　　李沛道：「也沒說什麼，但卻交人帶來密柬一封，說是極機密緊急的信件，一定要面呈沈老總拆閱，愈快愈好。」

　　沈宇抬起頭來，道：「那封信呢？」

　　李沛臉色立即晦暗下來，嘆道：「給厲斜劫去了。」

　　葉敏飛和袁健兩人同聲驚道：「什麼？給厲斜劫去了？」

　　李沛神情頹喪，道：「不錯，雷振就是因為這封信而賠上了性命的，我則是為了厲斜另有口信要帶給老總，所以才得以留下活口。」

　　葉敏飛忍不住急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快說出來讓沈老總聽聽。」

　　李沛道：「馮副總接到林峰的密柬後，本打算親自護送趕上老總，但因為那邊的貨物尚未交代清楚，唯恐耽誤送信時間，所以著我和雷振兩人抄近路取道鄆城，準備搶在你們的前面，不料我們才離開開封，便被人暗中盯上了而不自知。那人手段高明，一路上我和雷振兩人竟然毫無所覺，還在日夜兼程，等快到了寧台，眼看就可以定下來等候你們，萬料不到那煞星竟趁半途殺了出來，我措手不及，先被點了穴道，雷振則和他交手不到兩招，便被他長刀當胸貫穿。」李沛說到這裏，不禁泫然欲泣，葉敏飛和袁健兩人聽得毛骨悚然。

　　沈宇內心已是激動不已，但卻強自壓抑，聲音微微顫動，道：「那人在動手之前，竟不先打招呼麼？」

　　李沛搖頭道：「沒有，在他出手刺死雷振之後，便在雷振的身上搜出了那封密柬，然後就對我說：『本人就是魔刀厲斜，現今留下你的性命，只是要你回去告訴沈宇，我和他的那筆舊帳馬上就要清算一下，你叫他隨時準備著吧！』」

　　沈宇沉吟道：「如此說來，他早就知道你們是專程替我送信的了？」想了想，又道：「當時你可轉看清楚他的面貌特徵？」

　　李沛沉吟道：「黑暗中很難看清楚他的面貌，尤其是大黑夜他還帶著一頂遮陽笠，不過，如果再見到他，我絕對會認得出他來的。」

　　沈宇一時沒有說話，似在思索著些什麼，房中經過短暫的沉默，葉敏飛又忍不住道：「你怎麼又來到這裏的？」

　　李沛道：「那厲斜走後，不瞞你們說，我頗感到六神無主，不知道如何處理雷振的屍體才好。又擔心厲斜會臨時起了悔意，去而復返，再對我施以毒手，慌忙中只好將雷振的屍體擱在馬背上，先離開那地方，等到上了坐騎，才想起按照腳程，你們最遲明午即可從這裏經過，便一路趕到這裏來，準備明天一早就在路上守候，到時再由沈老總作主，沒想到你們卻先一步到了這裏。」

　　袁健點頭道：「這是因為沈老總聽說開封那邊出了驚天動地的事，也急著要趕路，所以才比預定的行程快了一點。」

　　說到這裏，樓梯處突然響起了急速的腳步聲，那老掌櫃氣急敗壞地奔上樓來，推門而入，急急道：「不好了，那……那……」

　　李沛已是驚弓之鳥，第一個霍然離座而起，揚聲喝道：「什麼事情大驚小怪？」

　　老掌櫃結結巴巴道：「那……那棺木已……已經買回來了。」

　　李沛勃然大怒道：「買回來就買回來，你這般大驚小怪，可是存心要你爺爺開心是不是？」

　　老掌櫃沒想到李沛會發怒到這般地步，一時嚇得張口結舌，不敢說話。

　　沈宇心知有異，但他比較沉著，聲音緩和道：「老先生有話只管慢說無妨，是不是那棺木買回來之後又發生什麼變故？」

　　沈宇溫和沉著的聲音使老掌櫃膽氣倏壯，點頭道：「不錯，棺木剛剛運到門口，就有另外兩位客官堅持一定要將它買下。」

　　沈宇訝然道：「他們買來做什麼？」

　　老掌櫃道：「自然是收殮死者用了。」

　　沈宇更覺奇怪，道：「收殮死者？難道此地除了我們的兄弟之外，另外還有別人遇難了麼？」

　　老掌櫃搖頭道：「這個老朽就不太清楚了。」

　　沈宇略一沉吟，道：「你有沒有告訴他們，那棺木是我們特地托貴店去買來的？」

　　老掌櫃道：「這個自然是跟他們說得清清楚楚了。」

　　沈宇道：「他們又怎麼說？」

　　老掌櫃道：「他們說有急用，管不了是誰買的。」

　　沈宇淡淡一笑，道：「既然他們有急用，你就吩咐夥計再辛苦跑了一趟，替他們再買一口來就是了。」

　　老掌櫃搖頭道：「我也是這樣跟他們兩人說，可是他們卻堅持就要現在買來的這一口，別的一概不要，我那伙計還想說話，卻給他們一個耳光打得滿口是血。」

　　葉敏飛忍不住怒道：「這真是豈有此理，他們人呢？」

　　老掌櫃道：「就在樓下門口，我跟他們說我作不了主，請他們稍候片刻，我來向各位請示一下。」

　　葉敏飛冷哼一聲，道：「這倒好，你就去叫夥計再多買兩口棺木來，待會也好替他們兩人一起收殮收殮。」

　　老掌櫃雙手連擺，道：「客官要打架，請千萬千萬到外邊去打，小店擔……擔當不起。」

　　葉敏飛道：「這個自然，你現在就帶我去會會那兩個傢伙。」

　　說罷舉步行向房門口，沈宇沉聲道：「別忙，我還有話說。」葉敏飛依言停下。

　　沈宇轉向老掌櫃道：「那兩人有沒有說他們叫什麼名字？」

　　老掌櫃搖頭道：「老朽沒有問，他們也沒有說。」

　　沈宇道：「他們有多大年紀？」

　　老掌櫃道：「他們一男一女，男的約五十來歲光景，那個女的，老朽就無法看得出來了。」

　　沈宇心中大奇，葉敏飛已忍不住道：「多大年紀多少總有個輪廓，哪有一點兒都看不出來的道理。」

　　老掌櫃忽然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道：「他們現在正好在樓下等著，客官們何不就隨老朽下去看看，也好雙方交待一下。」

　　沈宇道：「好，咱們就下去會一會那兩位朋友。」

　　說罷領先走出房門，葉敏飛、李沛、袁健等緊隨在後。

　　那老掌櫃搶先兩步趕到沈宇面前，急急道：「這位客官，等會如要打架，請千萬到外邊去，可千萬……千萬別在小店內鬧出人命。」

　　沈宇點頭道：「這個你儘管放心。」

　　沈宇領著眾人走落樓梯，出了客棧大廳，已見飯廳內原有幾個客人已不見蹤影，只有剛才那自告奮勇去買棺木的店小二瑟縮在櫃檯後面，一手捂著嘴巴，手背衣領全是血漬。

　　客棧門口，果然一男一女雙雙併排而立，那男的果如老掌櫃所說，五十來歲光景，劍眉星目，額下短髯烏黑，青巾束髮，配上一身半新不舊的儒服，背後劍穗飄飄，看上去格外顯出一股超脫飄逸止、超塵出俗的神采。

　　再仔細看看那女的，沈宇等都不禁為之一怔。原來那女的一身村婦裝束，手裏拿著一根拐杖，滿頭長髮，黑白交斑，看似年紀很大，但身形卻像窈窕少女，婀娜玲瓏中散發著一股青春氣息，尤其是她的臉孔，白裏透紅，吹彈欲破，再配上黛眉杏眼，櫻桃小嘴，沈宇等人情不自禁的看得出了神。

　　只聽那女的輕輕一哼，嬌聲道：「老娘這一大把年紀，你們這般看我，也不怕羞煞你們家的親生老娘麼？」

　　沈宇等又是一怔，這倒不是因為那女的自稱一大把年紀，而是因為對方的聲音清脆嬌柔，宛如珠落玉盤，字字悅耳，哪裏像是上了年紀的女人所說的？

　　那女的輕哼一聲，轉臉向那儒服裝束的男人道：「這娃兒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看他根本就不濟事。」

　　儒服男人微微一笑，搖頭道：「你這一副怪樣子連我也經常看得失魂落魄，又何況他們？你不怪自己，卻怪別人。」

　　那女的一雙亮如秋水的眸子中，倏然間泛起一層令人望而生畏的寒光，只見她手中的拐杖猛地一頓地面，恨恨道：「你這老不死，你既然對我的怪樣子看不順眼，你還不給我滾得遠一點，卻死賴在我身邊幹什麼？」

第四十九章　愛恨雙仙

　　沈宇等人心中大驚，驚的不單是這女人的火氣竟如此之大，而更驚的是就在她拐杖頓地之間，竟震得整棟房子微微搖動，這種功力簡直是駭人聽聞。

　　只見那儒服男子臉色一正，立即收起了那灑脫的笑容，噤然不語。

　　那女人似乎餘怒未息，冷哼一聲，轉過頭來衝著沈宇道：「你這娃兒想來和這老不死差不多，臉孔生得好看一點便沾沾自喜，自命風流，該打入十八層地獄。」

　　沈宇已經定過神來，聞言正容道：「請恕晚輩放肆冒瀆，若論臉孔好看，前輩要算是晚輩所見過的第一人。」

　　那斑髮美女心中似甚高興，臉上綻開了鮮花似的笑容，但立即卻又像想到什麼，笑容倏斂，冷冷道：「你這娃兒算是在捧我？還是在借老娘的話來反罵老娘？」

　　沈宇沒想到這斑髮美女臉上喜怒冷熱變化起來竟如此迅速，心中有所警惕，當下沉著道：「前輩多疑了，晚輩只是平心而論，不敢罵人。」

　　放眼偷看儒服男子，只見他臉上似笑非笑，想笑而又不敢笑的樣子，心中暗想：「眼前這兩人若是一對夫婦，此公必定相當懼內。」

　　心念轉動，卻聽那斑髮美女嬌脆的聲音道：「你這娃兒的嘴巴很甜，不過心地倒還很誠實。」

　　儒服男子忍不住噗哧出聲，立即舉手掩嘴，像要把笑出來的聲音捂回嘴去。

　　斑髮美女倏地別過頭去，盯著儒服男子，冷冷問：「你笑什麼？」

　　儒服男子搖搖頭，一本正經，但沒有說話。

　　斑髮美女怒道：「你如果不服氣，何不嘴裏說出來讓大家聽聽，肚子裏罵人，該打落十八層地獄。」

　　儒服男子臉色一整，挺挺胸，衝著沈宇冷冷道：「門前那口棺木可是你叫人買來的？」

　　沈宇點頭道：「不錯，是晚輩出錢托店家買來的。」

　　儒服男子道：「很好，咱們愚夫婦正要一副棺木替人收殮，你只好再去買一副了。」

　　沈宇心中暗道：「天下間竟有如此霸道之人。」

　　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實在抱歉，這副棺木是晚輩特地為一位遇難的兄弟準備的，前輩如果真要棺木，可以托店家再去買一口來，反正路途不遠，很快就可以買回來。」

　　斑髮美女杏眼一瞪，怒道：「既然路途不遠，你還不趕快叫人替你買去，卻跟我們磨菇什麼？」

　　沈宇一愕，但隨即又強抑怒火，道：「在下已經買了一口棺木，要買棺木的是你們兩人，不是我們，這一點簡單的道理，我不相信兩位竟會弄不明白。」

　　斑髮美女杏眼寒光倏現，道：「嘿！你這娃兒竟敢教訓起老娘來了。你如真的明事理，早就該夾著尾巴滾蛋，不該在這裏蒙頭蒙腦惹老娘生氣了。」

　　沈宇怫然不悅，正想說話，但儒服男子卻搶先道：「娃兒別忙，賤內說得不錯，你如果真的明白事理，你就再不會跟愚夫婦爭這口棺材。」

　　沈宇淡淡道：「在下一時倒想不出有何不明事理的地方。」

　　儒服男子臉色一沉，冷然道：「我且問你，你可知道愚夫婦趕來此地要這口棺木為的是替誰收殮？」

　　沈宇心中一動，道：「你們準備替誰收殮？」

　　儒服男子一字一句，道：「替一個名叫沈宇的收殮。」

　　沈宇心理冷笑一聲，忖道：「不出所料，這兩人果然是衝著自己來的。」表面上卻不動色聲，道：「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儒服男子點頭道：「實在應該告訴你姓名，但只怕說出來你也不知道，所以不說也罷。」

　　斑髮美女不悅道：「你就告訴他又怎麼樣？」

　　儒服男子依言道：「愚夫婦一個叫徐文楷，一個叫唐秀琴，我們兩人誰是徐文楷，誰是唐秀琴，相信你已知道。」

　　沈宇一時雙眉緊皺，苦苦思索這兩個名字，以剛才那白髮美女拐杖頓地所傳出來的驚人功力。這一對夫婦顯然是當世罕見的武林驚人高手，但何以卻像未聽人提過這兩個名字？突然間腦海裏靈光一閃，心中大驚，脫口叫道：「愛恨雙仙。」

　　斑髮美女面露喜色，大為高興，發出一串銀鈴似的嬌笑，但倏然間卻又臉色一寒，笑容盡斂，代之而起的是雙眸寒光灼灼，嬌美的臉上剎那間罩上了一層驚人的殺氣，只聽冷冷道：「你總算是明白事理了。既然識得愛恨雙仙，你身上帶有寶劍，何不自行了斷呢？省得我們兩人多費一番手腳。」

　　沈宇心中大感納悶，這一對武林怪人，從自己懂事開始，即聽說他們早已退隱江湖。匿跡山林，效神仙之於飛，論年齡起碼已近百歲，論輩份則比自己的父親和授業師傅都還要高得多，何以今日一見，卻是這般年輕？難道傳說中他們夫婦兩人相偕修煉仙道，果真有了成就不成？

　　滿腹驚疑，沈宇情不自禁抱拳向兩人深深一揖，道：「久聞兩位前輩仙號，今日有幸得見，雖死何憾？只是晚輩乃一個凡夫俗子，兩位前輩則早已身置瓊瑤，仙塵殊途，不知晚輩有何能耐冒犯了仙駕？」

　　斑髮美女轉臉盯著她的同伴徐文楷，冷冷道：「老不死的，我說這娃兒口甜如蜜一點不錯吧，你看他自知死期在即，還有心機拍馬屁呢！」

　　徐文楷淡淡道：「沈宇，你也不必枉費心機了，有些人天生賤骨頭，你罵他時他以為你捧他，你捧他時他偏說你罵他，有時候心裏高興任你罵也好捧也好，心裏不高興就算你舌燦蓮花，你也逃不過厄運。總而言之，這種人最……」

　　話未說完，唐秀琴已一聲嬌叱，叫道：「好呀，老不死你終於把肚子裏的話說出來了。」

　　隨著叫聲，手中的拐杖竟然呼一聲向徐文楷掃去，兩人近在咫尺，猝然出手，只見那根拐杖竟捲起一陣驚人的旋風，屋內但見桌翻椅倒，沈宇距離愛恨雙仙約有三四步遠，只感到一股驚人的勁力直撞胸前，身不由主退後幾步，猶感血氣翻湧不已。李沛等人一時站不穩，竟和屋內的桌椅一樣向後翻倒。

　　沈宇心中大駭，定神看時，那瀟灑俊逸的徐文楷，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斑髮美人卻已收回了拐杖，屹立原地，看似紋風未動，一雙明亮的眸子正寒光凜凜地迫視著沈宇。

　　沈宇猛搖腦袋，這剎那間的變化，幾乎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斑髮美人唐秀琴冷冷道：「娃兒，你還不趕快拔劍自行了斷，難道真要老娘自己動手不成？」

　　沈宇拱手一揖，道：「只要前輩說出在下該死的地方，晚輩如若罪有應得，自當遵命。」

　　唐秀琴冷然道：「老娘若是不說呢？」

　　沈宇挺挺胸道：「晚輩雖非貪生怕死之徒，但還有許多重要事情未曾辦完，所以絕不束手作不明不白的犧牲。」

　　唐秀琴點頭道：「你很有膽氣。」忽然又冷哼一聲道：「你要知道，若是由老娘動手，到時候恐怕你就會粉身碎骨，找不到全屍了。」

　　沈宇道：「所以還望前輩指點迷津，別讓晚輩死不瞑目。」

　　斑髮美人唐秀琴輕輕一嘆，道：「好吧，我就告訴你，我和老不死是受人之託而來的。」

　　這一下沈宇更感詫異，固然他的敵人甚多，比如厲斜、艾琳，或謀害他父親等人的真兇，以及正在窺伺他身上鏢貨的黑道人物，都會隨時計算他，但若說這些人能夠請得動眼前這愛恨雙仙來對付自己，那簡直真是匪夷所思的事了。

　　沈宇心中驚疑不已，表面上卻還很沉著地道：「聽說前輩等早已跡近神仙，視俗世如塵土，現今竟然還會代人尋仇，相信那請託之人，一定和前輩等有很深的淵源了？」

　　唐秀琴搖頭道：「這個你就不用再問了。」

　　沈宇堅持道：「還請前輩說出請託之人來才好。」

　　唐秀琴勃然變色，道：「你這娃兒得寸進尺，是個不見棺材不流淚的歪胚子，老娘沒有時間再跟你磨菇了，快快把你的破劍拔出來，老娘好送你上路。」

　　此時那老掌櫃和李沛等人已從地上爬了起來，老掌櫃聞言慌不迭的搶上前去，「噗通」一聲，跪在唐秀琴面前，一連叩了好幾個響頭，哀求道：「女菩薩發發慈悲，我這小店裏死不得人，求求你高抬貴手。」

　　唐秀琴纖白的手掌隨意一揮，老掌櫃立即像輕如落葉似地向後滾出老遠。

　　沈宇俊眉一皺，道：「前輩不肯把實情相告，顯然是不給晚輩一個洗雪辯白的機會，晚輩雖然自知憑本身一點微末之技，若和前輩相搏，無異螳臂擋車，但也只好勉力一拼了。」

　　唐秀琴面露喜色，道：「既然如此，快快拔劍出來。」

　　沈宇道：「這店子裏的人都是無辜之輩，晚輩不願連累他們，就請前輩移駕到外面去如何？」

　　唐秀琴未及回答，只聽門口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道：「人都快死了，還替別人想得這麼多幹什麼？」

　　沈宇轉臉望去，原來是徐文楷去而復返，不知什麼時候又已無聲無息地悄然站在大門口。單是這種來無蹤去無影的功夫，沈宇便知自己實在是難望別人項背，而也由此確信眼前這一男一女，就是很久以前曾經燴炙人口的一對武林奇人「愛恨雙仙」。

　　唐秀琴一聲不響，轉身向門口走出去。她滿頭黑白相交的頭髮，看似是雪花點點飄落頭上，尤其是那婀娜嬌健的身段，雖然穿的是一身粗舊的村姑服裝，但那姍姍而行的窈窕背影，卻另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嫵媚風韻。沈宇不禁又看得出神。

　　只聽徐文楷輕咳一聲，道：「你這小夥子這樣的盯著賤內，就不怕我把你的眼睛挖出來麼？」語氣卻是毫無責怪之意，倒是沈宇自己暗自一懍，連忙收攝心神，舉步向門口走去。

　　三個人很快便消失在門外黑暗之中，李沛等人如夢初醒，直到現在為止，他們似乎還未完全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立即慌慌張張的追了下去。出得客棧門口，黑夜中只見大路上三條黑影兩前一後向前疾奔，速度奇快驚人。

　　葉敏飛急急叫道：「咱們快追！」話聲未了，李沛、袁健兩人早已竭盡平生所能，放步疾追，無奈前面黑影的去勢迅疾如風，他們雖然全力追趕，但前後之間的距離卻是愈拉愈遠。

　　眼看前面的人影就要在黑暗中消失不見，卻忽然間同時停了下來，葉敏飛等人借這機會很快便拉近了距離，目力所及，只見沈宇像是和那一男一女商量什麼，然後一同向路旁走了出去，人影不見。

　　葉敏飛等人都是輕身功夫有相當造詣的人，眨眼便已奔到沈宇等人先前站立的地方，放目搜索，只見路旁不遠處有一塊比較低窪的空地，沈宇正面對著那一男一女，屹然在那裏站著。葉敏飛等人鬆了口氣，很快地奔到了沈宇的背後站定。

　　沈宇的態度沉著，對葉敏飛等人奔到他身後，似乎未為所動，連看也不看一眼，雙目只是注視著對面的「愛恨雙仙」，緩緩道：「晚輩有一個小小請求，未知前輩願不願意答應？」

　　唐秀琴秀眉一皺，不耐煩地道：「你又沒有說出你的請求，老娘怎知道願不願意答應你？」

　　沈宇道：「這幾個和晚輩同來的人，如若和這事毫無瓜葛，晚輩請求兩位高抬貴手，等會放他們一條生路。」

　　唐秀琴居然嫣然一笑，道：「我道是什麼事，你放心好了，這幾個人今生今世已沒有資格能一嘗老娘的拐杖，是老不死看得起你，才硬拖我來親手收拾你的。」

　　沈宇拱手一揖，道：「謝謝兩位前輩。」說著，回轉身來對李沛等人道：「等下我和兩位前輩動手時，你們可要避得愈遠愈好，否則必有所傷，如果我僥倖留得全屍，你們也不必費事，就和雷振一起在這一帶附近尋地埋葬好了。」

　　說到這裏，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身上拿出一個紅布包裹的長方形盒子，交給葉敏飛道：「這是咱們這次保的鏢貨，希望你們能一路平安，回到鏢局後，請代我向各人致意，就說我沈宇非常感激大家多月來的愛護幫忙。」

　　沈宇只顧交代後事，這一來卻使葉敏飛等人心情為之沉重無比，但大家都已見識過「愛恨雙仙」兩人的武功，心裏明白，自己這邊雖是人多，但要幫忙，那只是等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而已。

　　話雖如此，三人當中袁健確另有他自己的打算，此人性急莽撞，憨直剛烈，是屬於那種「不信邪」的人，是以他此刻嘴裏雖不說什麼，心中卻早已盤算好。

　　沈宇簡短地把身後之事交代清楚，然後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愛恨雙仙」，一語不發，似是等待對方有何表示。

　　唐秀琴也不說話，舉起手中拐杖，便向沈宇當頭劈下。

　　這一招出手十分自然，看似毫不費力，但方丈之內卻立時暗勁洶湧，蕩起了一陣驚人的颶風，迫得李沛等人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五、六步遠。

　　沈宇猛提真氣，身形倏地向旁橫閃出好幾步遠，躲過唐秀琴的拐杖，跟著嗆一聲拔出了短劍。可是人未站穩，唐秀琴已是長髮飄飄，一晃便又到了他的面前，手中拐杖原招未變，依然是迎著沈宇的頭頂劈到。

　　沈宇雖然已把生死置於度外，但卻被這種奇異驚人的身形和招式震得心頭大駭，危急中牙關一咬，揮動手中短劍，拚力向對方的拐杖硬架上去。

　　一聲巨響，沈宇手臂一麻，短劍幾乎脫手而出，一時只感到天旋地轉，氣血翻湧。耳邊卻聽唐秀琴一聲嬌笑，道：「老不死，你話說得不錯，這娃兒根基甚厚，恐怕不在那個什麼厲斜之下，我可要放手去收拾他了。」

　　徐文楷搖手道：「別忙，我看還是咱們兩個一起動手比較好。」

　　唐秀琴怫然不悅，道：「老娘偏要一個人動手。」

　　沈宇耳朵並未失靈，聽兩人一對一答，心中大感奇怪，以唐秀琴一人的力量，剛才那一招只要稍為再加上一成力道，自己早已命喪當場。他們之中任何一人只要舉手之勞，便可將自己殺死，徐文楷何以還要提議兩個人同時動手，來對付一個相差懸殊的對手？

　　沈宇心中疑慮未消，卻聽唐秀琴冷冷道：「娃兒小心，老娘這回可是真的打人了。」話聲甫落，手中拐杖呼一聲向沈宇攔腰掃到，這一拐比剛才那一拐威力倍增，但聞風聲呼呼，勢如奔雷。

　　沈宇已知唐秀琴的招式，怪異如蛆附骨，難以躲閃，是以左手迅速彎身從靴內拔出那把「奇禍」短劍，然後沉喝一聲，不退反進，一側身，竟竄進了唐秀琴排山倒海般的攻勢中，右手長劍一招「遙指南山」，挑向唐秀琴握拐杖的腕脈，左手「奇禍劍」卻是聚畢生功力，連人帶劍向唐秀琴的身上撞去。

　　兩招齊施，長劍只是虛張聲勢，沈宇知道對付像「愛恨雙仙」此種武功已達化境的人，自然是毫無用處，但左手一招卻是拚命的打法。

　　沈宇相信這把短不及尺的罕世神物，自有其驚人的威力，心中存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暗忖反正要死，何不搶先盡此一擊，出其不意，或有多少僥倖也說不定，是以全不顧對方驚天動地的功力，竟然拿劍直撞而入。

　　那把奇禍劍果然有意想不到的威力，沈宇持著它衝進勁風之內，居然能將唐秀琴強大無比的力道分開，長驅直入。

　　唐秀琴嘿嘿一笑，未見變招換式，但沈宇卻突然感到對方的力道一收，原來發出的一股強大無比的勁力，竟忽然間變成了吸力。

　　沈宇拚命一沖，此刻再加上那股吸力，頃刻間，竟就像身墜無底深淵之中，身不由主向前飛躍而去。

　　唐秀琴向旁閃開一步，收拐而立，沈宇的身形立即從她身邊飛擦而過，騰空向前飛跌而去，去勢甚猛。

　　沈宇心中大驚，立即運用「千斤墜」的功夫，硬將身子沉落地面，但落地之處已是跌出兩丈多遠，而且落地後仍然無法站穩，一連打了幾個踉蹌。

　　而就在這時，只聽得唐秀琴嘿嘿一笑，拐杖微一點地，人又到了沈宇的面前，玉手起處，又是一招威猛絕倫的攻勢向沈宇打去。

　　袁健大喝一聲道：「老總別怕，我來了。」掄起手中大刀，竟然不顧性命的向唐秀琴身後飛舞而至。

　　唐秀琴似是吃了一驚，連忙收招，回過身來急急擺手道：「慢來，慢來，你要幹什麼？」

　　袁健也不答話，悶聲不響，居然使出了一套「拐子刀法」，呼呼有聲地向唐秀琴捲殺而到。

　　沈宇已定過神來，見狀急忙喝道：「袁健快停手，不可胡來。」

　　袁健也是存有決死之心，他天性憨直剛烈，心想：「老總既已難免一死，自己哪有偷生倖存之理？」是以沈宇的話，他根本不聞不問，一套「拐子刀法」，使足了十成功力，在情急拚命的情形之下，居然聲勢驚人。

　　唐秀琴臉色一變，眼看袁健的長刀已向自己身上殺到，立即轉身就跑。

　　袁健得理不饒人，竟然不肯放過她，舞動長刀緊追在她背後亂砍連殺，一刀比一刀威猛。

　　唐秀琴被追得步法慌亂，險象環生，嬌聲叫道：「娃兒，娃兒，趕快叫這人停手。」

　　沈宇知道是唐秀琴不願跟袁健動手，但袁健若再蠻纏下去，說不定觸怒了這脾氣古怪的老怪物，只要她一出手，十個袁健也要當場粉身碎骨。當下再次沉聲喝道：「袁健你還不趕快給我停手！」

　　這一喝不但沒有把袁健喝停手，反而把李沛喝清醒過來，他猛地從腰間拔出長刀，對葉敏飛道：「看來我是個不祥的人，棄了一個雷振，現今又是老總和袁健，你留下來處理咱們的後事和交待鏢貨，我去了。」說罷大踏步向場中走去。

　　葉敏飛緊隨而上，道：「管他什麼鏢貨不鏢貨，咱們要是連老總都丟了，以後還混什麼？本人可沒有這麼厚的臉皮！能死在『愛恨雙仙』手中，到陰曹去，還可誇上幾句。」

　　李沛點頭道：「說得是，咱們一道走，到陰曹去也好再開一間鏢局。」

　　葉敏飛搶上一步與李沛並排而行，低聲道：「這女怪物似是不願出手，咱們不必妄動，尋個機會猝然出手宰了她。」

　　李沛點點頭，兩人不約而同停了下來，雙目炯炯注視場中的變化。

第五十章　以二敵一

　　此時唐秀琴被袁健的長刀追得團團亂轉，兩頰通紅，似是怒極。

　　李沛和葉敏飛眼看她被袁健迫得正迎面逃來，等到了臨近，兩人也不吭聲，倏地長刀出手，一左一右，李沛一招「橫掃千軍」，葉敏飛一招「吳剛伐桂」。兩招齊發，同是威猛霸道的招式，一左一右，氣勢萬鈞。

　　這一來唐秀琴變成了前後左右受敵，如再不出手，必定死於其中之一的刀下無異。只聽她嬌呼一聲，身子一矮，竟從李沛的腋下穿出，險險躲過了三人的刀勢。

　　沈宇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禁為她倒抽一口涼氣。

　　唐秀琴一旦脫險，忽然怒斥一聲，平地拔空而起，如天馬行空，橫掠至徐文楷頭頂，手中拐杖全力一擊，竟然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徐文楷當頭砸落。

　　沈宇和李沛等人都不禁為之一怔。

　　徐文楷反應極快，但見他右手一抬，長劍竟然出鞘，一道寒光自頭頂衝起，硬迎向唐秀琴的拐杖。

　　「波！」一聲響，唐秀琴橫空飛掠的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中僵住不動，徐文楷則立即收劍後退，飄出丈遠。

　　他似是驚魂甫定，正想開口說話，唐秀琴卻在半空中嬌叱一聲道：「老不死竟敢還手打老娘？」隨著話聲，身形微一下沉，竟又斜裏飄到徐文楷面前，掄起拐杖就打。

　　這一次徐文楷已有準備，沒等她的拐杖近身，竟以奇快無比的步法繞身疾走，一邊急急道：「彆氣，彆氣，給你收拾這幾個不識趣的傢伙就是了。」

　　話聲未了，人卻像鬼魅般忽然到了李沛等人的身前，只見他雙掌連翻，李沛等人連看都未看清楚，就感到全身一麻，先後跌倒地上，全身癱瘓，愕然瞪大眼睛看著徐文楷。

　　徐文楷拍拍手，笑向唐秀琴道：「你看，我這不就替你將他們擺平了？」

　　唐秀琴面有餘慍，冷哼一聲道：「所以我才說你這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早一點這樣，豈不是省掉我生這一場氣了？」

　　徐文楷聳聳肩笑道：「剛才未得你的吩咐，我豈敢動手？」

　　唐秀琴臉色稍霽，勉強點點頭，然後轉向沈宇道：「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安安靜靜的打一架了，娃兒來吧，這次老娘讓你先動手。」

　　沈宇搖頭道：「晚輩不是你的敵手。」

　　唐秀琴一怔，但隨即又冷嗤一聲道：「好沒出息的東西，你還沒有打，又怎知不是我的對手？」

　　沈宇不服道：「誰說我沒有打？剛才我雙劍齊施，已是竭盡我平生所學，再沒有可以出得手的了。」

　　唐秀琴又是一怔，皺皺眉頭，道：「那你打算怎樣？」

　　沈宇心想道：「這句話應該問你自己才對，怎麼卻反問起我來了。」但轉念一想，又道：「很簡單，只要前輩說出請託的人來，如果晚輩毫無辯白餘地的話，晚輩立即舉劍自刎，毫無怨言，否則……」

　　唐秀琴冷冷道：「否則又如何？」

　　沈宇道：「如果前輩不嫌區區晚輩的鮮血會污染你的寶杖，就請前輩自己動手，晚輩絕不反抗，也無力反抗。」

　　唐秀琴一時面露為難之色，回過頭來向徐文楷道：「你說應該怎麼樣？」

　　徐文楷道：「你一個人他既然打不過你，只好我們兩人一齊動手了。」

　　唐秀琴應聲道：「好！」呼一拐向沈宇腰間掃去。

　　沈宇心中暗暗叫苦：「一個人我都已經遠非敵手，兩個人豈不是更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是以眼看唐秀琴的拐杖就要掃到身上，他卻紋風不動。

　　徐文楷沉喝一聲道：「娃兒小心看劍。」

　　沈宇情不自禁轉過頭來，正好徐文楷的長劍迎面刺到，出於本能，他很快地橫身閃開一步。說也奇怪，這一閃不但閃開了徐文楷的長劍，連唐秀琴那重逾千鈞的杖勢也恰好滑身而過，完全化解開去。

　　沈宇不禁為之一怔，而就在這一怔之間，唐秀琴的拐杖已像萬馬奔騰般再次攻到。

　　徐文楷喝道：「娃兒請再接這一劍！」這一劍自左邊刺來，招式怪異，迥然不同於第一劍。

　　沈宇只覺得避無可避，退無可退，唯一可行的只有跨前一步，舉起手中短劍招架，這一來所站的位置，恰好正是在克制唐秀琴的方位上，唐秀琴的杖勢雖如千軍萬馬銳不可擋，但卻是中宮大開，沈宇右手的長劍立即乘虛而入，搶先攻向對方。

　　唐秀琴嘿嘿一笑，招式一變，撥開了沈宇的長劍，一招「長蛇出洞」，拐杖改打為刺，點向沈宇腋下。

　　但聞鏘一聲響，沈宇左手的短劍已和徐文楷接了一招，藉著那兩劍相接的彈力，身形居然巧妙地斜裏滑開一步，反到了唐秀琴的身旁。

　　唐秀琴一招落空，徐文楷劍勢一變，立即搶在唐秀琴之前攻向沈宇，但見劍光耀眼，怪譎絕倫，沈宇只感到全身被劍氣所籠罩，立即就有流血五步的可能，可是卻看不出對方的長劍要刺在自己身上哪一個部位。

　　唐秀琴嬌叱一聲道：「娃兒小心看杖！」

　　隨著話聲，沈宇只感到一股極大無比的暗勁，忽然突破劍氣自背後撞來，心中一驚，顧不了徐文楷的劍招，猛地回身揮動長劍，迎向背後的攻勢。

　　這是情急而動的打法，毫無章法路數，但這猛然間的旋轉身子，卻自自然然地產生了一股力量，長劍還不覺得怎麼樣，左手中那把「奇禍」短劍，卻忽然青光暴射，匹練似的直射入徐文楷的劍氣之中。

　　徐文楷脫口叫了聲：「好劍法！」及時收回劍勢，不敢攫其鋒芒。幾乎在同時，只聽得一聲震耳欲聾的鏘然巨響，右手的長劍已和唐秀琴的拐杖硬接了一招。沈宇只感到虎口發痛，但唐秀琴沉重的拐杖卻也硬生生地被長劍向旁震開。

　　沈宇心中一驚，驚的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胡亂來的一招，竟然產生了這麼驚人的威力，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唐秀琴勃然大怒，招式一變，手中的拐杖竟然由快而慢，緩緩向沈宇遞出，毫無勁風力道，但杖身卻是微微顫抖，看似宛如在恨極發怒。

　　沈宇從未見過如此招式。但卻知道唐秀琴這時才算真正使出了看家本領。

　　這一招看似緩慢，但沈宇腦海中剎那間千迴百轉，卻想不出有任何可以破解求活的方法。

　　就在這時，徐文楷也遞出了一劍，這一劍不徐不疾，宛如行雲流水，飄逸灑脫已極。

　　沈宇心中一動，左手「奇禍」短劍聚集畢生功力，陡然向徐文楷劈出，威勢驚人，右手長劍卻是既輕且慢，劍尖悄悄地一點唐秀琴的杖頭。

　　徐文楷哈哈一聲長笑，道：「好了，老太婆，咱們放心動手打人吧！」

　　唐秀琴冷嗤一聲道：「這個還用得著你老不死告訴我麼？」

　　話聲甫落，臉上殺機倏現，手中拐杖忽似一條黑色巨蟒，無比惡毒地向沈宇纏捲而至。徐文楷也抖起了手中長劍，自另一邊向沈宇攻到。

　　沈宇是何等聰穎的人，他猛然間領悟到徐文楷何以要兩人同時出手對付自己的原因。這兩人的武功雖然已高達化境，但卻可在徐文楷的劍招中，找出破解唐秀琴的方法。同樣的，在唐秀琴威猛絕倫的杖勢中，也可獲得克制徐文楷之道。兩者之間天衣無縫，粗中有細，疏而不漏。

　　沈宇精神一振，雙手持劍，一長一短，一剛一柔，聚精會神注意兩人的攻勢，眨眼間，居然能和「愛恨雙仙」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搏鬥。

　　只見三人的身形由慢而快，最後卻只看到劍光杖影，由小而大，竟把三人的身形同時罩住。

　　李沛等人雖然穴道被點，四肢癱瘓，但耳目並未失靈，此時，只感到四周的空氣好像突然間被抽得一乾二淨，胸口發脹，無法呼吸，但不時卻又好像有冰雪劃面而過，寒氣透入隱隱生痛，李沛首先閉起雙目，袁健、葉敏飛卻發出了輕微的呻吟。

　　搏鬥中的沈宇感受又大不相同，開始時，他只是隨著唐秀琴和徐文楷兩人的攻勢所互迫而出招應變，可以說是不知其所以然，但慢慢卻好像有機會稍作考慮，竟能先看清了一方的攻勢，再想想另一方出招的作用和妙處，然後雙劍齊施，不但能巧妙地同時化解兩人的攻勢，並且還有餘力出擊。

　　是以在李沛等人眼中，這一場搏鬥雖然快得只見劍光不見人影，但在沈宇的感覺卻是比前後任何一次和人動手過招都緩慢得多。

　　這樣又廝殺了盞茶工夫，沈宇但覺唐秀琴的杖法愈來愈威猛惡毒，殺氣驚人，每一招都杖身顫抖，好像滿含恨火，欲置人粉身碎骨而後甘心，令人不寒而慄，其可怕之處，忽然使他腦際掠過了「七殺魔刀」。

　　徐文楷的劍法則恰恰相反，劍氣絲絲，但卻是柔情萬縷，每一招都像是春蠶吐絲，綿綿不絕，任你利刀快斧，也還是斬不斷理還亂。

　　沈宇左手「奇禍」短劍摹擬唐秀琴的杖法，只見銀光暴伸逾丈，顫動跳躍，的確是世間罕有古物。右手長劍則盡得徐文楷的柔情劍法，但見千絲萬縷，盤旋環繞，遇銳則避，乘隙則人，劍氣雖像柔軟無力，但卻能層層將唐秀琴威猛絕倫的杖勢裹住，只要對方一有疏漏，劍絲立即就可將其縛住。

　　沈宇慢慢覺得不是自己以一對二在和人動手，而像是另有同伴在助拳一樣，這助拳的人忽然在左手的「奇禍」短劍，忽然又在右手的長劍之中，互相呼應，心脈相通，一而二，二而一。

　　唐秀琴似是打得性起，嬌叱一聲，杖勢立變，威力又陡地增加數倍。徐文楷朗笑一聲，劍勢也立即隨著唐秀琴的杖勢而變。

　　沈宇心中一動，激鬥到現在，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愛恨雙仙」兩人的杖法和劍法看似奇詭無比，變化多端，但每一招出手都甚為相似，暗中默察，兩人自始至今所使出的也只不過有八、九招而已。但就只這八、九招中，在氣勢上卻是變化萬千，若非沈宇資質過人，根基深厚，絕難默察得出來。

　　「愛恨雙仙」兩人招式一變，沈宇也情不自禁長嘯一聲，倏然間想到了家門血海深仇，沉冤莫白，而愛侶艾琳竟對自己苦苦相逼，不禁怒火中燒，「奇禍」短劍陡然向外劈出，只見一道驚人的長虹，如地裂天崩，毫不容情地向徐文楷身上電射而到。

　　徐文楷悶喝一聲，身子如電閃般向後退出五、六丈遠，收劍橫胸而立，一雙朗朗星目無比詫異地看著沈宇。

　　沈宇心中驚異，身後卻聽到一聲嬌脆的聲音喝道：「好娃兒，看老娘的寶杖！」

　　沈宇心中一凜，回過頭來，一眼看到唐秀琴豔靨上滿臉含嗔，似恨似怨，這使他如觸電似地忽然間想到了艾琳，想到兩人兒時青梅竹馬的情境，憐惜之意不禁油然而生，滿腔柔情，躍然欲化作輕撫蜜憐。

　　唐秀琴不禁為之一呆，手中打出的拐杖微微一緩，力道大減。沈宇隨意遞出一劍，居然輕而易舉將對方如千鈞的拐杖斜裏帶開了半尺。

　　唐秀琴勃然大怒，嬌叱一聲，攻勢連綿不絕，一招比一招凌厲向沈宇席捲而至。沈宇態度從容，劍如銀絲，不絕如縷，竟然將唐秀琴凌厲無比的杖法纏得密不透風。

　　兩人激鬥片刻，徐文楷朗然一笑道：「讓我來吧！」聲到人到，長劍無聲無息地向沈宇身後遞到。

　　沈宇身後如長眼睛，清叱一聲，左手「奇禍」短劍猛地回削。徐文楷不得不撤劍換招，長劍化作縷縷銀絲，如巨網倏張。罩向沈宇。

　　沈宇冷笑一聲，「奇禍」短劍虹光忽長忽短，東突西竄，居然能在巨網中偶然突圍而出，攻向徐文楷。

　　兩人拚鬥一陣，唐秀琴嬌叱一聲，又掄杖攻向沈宇，徐文楷則收劍飄身後退。

　　「愛恨雙仙」就這樣輪戰沈宇，有時兩人之一單獨上前，有時則兩人同時出手，沈宇只感到筋疲力竭，但有時卻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支撐著，有時則感到眼前這一雙武林奇人，倒有幾分像自己和艾琳，只要一想到艾琳，滿腔的愛意又使他產生了求生的慾念，勉力拚鬥。

　　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好像了無終止，沈宇只感到全身四肢百骸似乎已不屬於自己所有，漸漸地，心目中除了只有愛和恨的意念之外，他已不知道此身何處了。

　　終於，他心力俱竭而倒，不醒人事。

　　※※※

　　等到他清醒過來，已是陽光普照。他猛然一驚，躍身欲起，但心念才動，卻是全身痛楚異常，竟然動彈不得。

　　而就在這時，他看到了李沛等人正盤膝而坐，環繞著他，在李沛等人的身後，陽光照射之下，他看到了不少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這些人中赫然有客棧的老掌櫃和店小二夾雜在人叢裏面。

　　沈宇這才猛然間記起了昨夜所發生的事，而現在自己居然躺在這塊荒野之中。

　　只聽袁健欣然叫道：「大家看，咱們老總醒來了。」那些圍觀的人立即竊竊私語起來。

　　李沛不悅道：「我說袁健，你幾時才能改一改你這猴急的性子？才不過半天不到，你就敢忘了那兩位老前輩的吩咐了？」

　　袁健猛一巴掌打落自己的腦袋，訕訕的不說話。

　　葉敏飛靠近沈宇，將他扶起坐在草地上。

　　沈宇目光轉處，發現李沛、袁健和葉敏飛三人的面色，都異常憔悴，臉上傷痕斑斑，尤其是三人的頭髮，都像被剪刀胡亂剪過一般，長短參差不齊，狼狽不堪。

　　沈宇忍不住道：「你們如何落成這個樣子的？」

　　李沛臉上一紅道：「只怪我們不聽老總的話，如果不是那兩位老前輩臨走前出手救活我們三人，我們此刻恐怕已在閻王道上蹓躂了。」

　　袁健面有得色道：「可是咱們也算是開了眼界。老總，你這一仗打得精采極了！我敢說，當今之世，絕對沒有一個人能有機會見識過這樣一場搏鬥，方圓數丈之內，全是劍光，看不到半點人的影子！老總你看，咱們的頭髮，還有咱們的破臉，只是被劍光照到而已，否則哪裏還有命在？」

　　李沛冷冷道：「若不是那兩位老前輩將你救醒，你此刻照樣活不成。」

　　袁健不服道：「咱們彼此彼此，誰也不要說誰。」

　　沈宇輕輕一嘆，道：「如此說來，那兩位老前輩果然是並非真的要為難我們了。」

　　袁健道：「豈止不是為難？簡直是造化咱們。那位徐老前輩說，我們這一路行去，危機四伏，但現在咱們大可不必再擔心了。」

　　沈宇不解道：「這又是為什麼？」

　　袁健道：「唐老前輩說，你能打得過他們，就能打得過任何人。」

　　沈宇心中一動，道：「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袁健想了想道：「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囑你千萬要多休息幾天，靜下來好好回想一下你和他們打架時的經過情形。」

　　沈宇點點頭，只感覺到自己全身筋骨隱隱作痛，昨天夜裏那一場似夢似真的搏鬥，可以說是有生以來從未經歷過，看來不必兩老的囑咐，自己已非得休養幾天不行了。心中一動，問道：「他們可曾說過要到什麼地方去？」

　　袁健道：「我們問過他們，他們說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但後來那位唐老前輩問我們，是不是真有一個叫什麼蓬萊的仙島在東海上。」

　　沈宇忽然微微一笑，道：「你怎地告訴他們的？」

　　袁健道：「我們告訴她，很早以前確曾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地方，但到底是真是假，我們不敢確定。我們的話剛剛說完，那位唐老前輩就拖著徐老前輩走了。」

　　沈宇環顧袁健身後圍觀的人群道：「這些人是怎麼來的？」

　　袁健道：「他們昨天在店子那邊老遠就看到了，據那老掌櫃說，先是他看到了黑夜中竟有霞光出現，以為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後來大家都看到了，於是一傳十，十傳百，都說有什麼異寶出土，大家紛紛趕來準備搜寶，卻又不敢走近，就那樣眼巴巴的站到天亮，等那兩位老前輩走了以後，大家才壯著膽子靠攏過來。」

　　沈宇心中既驚且喜，仍忍不住問道：「昨天晚上我和兩位老前輩的搏鬥，真有那樣子驚人麼？」

　　這會輪到李沛開口道：「豈止驚人？簡直是駭人，袁健才看到一半，就已經駭的昏死過去了。」

　　袁健冷笑一聲道：「如果我記得不錯，倒是你這歪種比我先昏死的，本人雖然不濟，但還敢比你先一步鬥一鬥那怪老婆子。」後面那兩句倒是老實話，李沛一時為之語塞。

　　沈宇像想起什麼，道：「雷振的後事如何了？」

　　一言提醒夢中人，一直沒有說話的葉敏飛道：「咱們還是回店去再說吧。」

　　這時那客棧的老掌櫃走過來，討好地道：「貴朋友的遺體我已吩咐店下的人料理好了，只要擇地安葬就行，各位客官還是先回敝店去歇息，其它各事，老朽負責給各位料理妥當就是。」

　　沈宇點頭道：「那就有勞你了。我看這塊地方還不錯，不知道是誰的土地，如肯割愛，我們就買下一塊，來安葬我們的那位朋友了。」

　　老掌櫃連忙道：「這個容易，我馬上就著手替各位辦。」

　　沈宇道：「勞駕你盡快替我們辦好，需要多少花費，到時候我們再結算就是。」

　　老掌櫃連聲道：「放心，放心，各位請到敝店去歇息吧！」

　　於是袁健和李沛兩人將沈宇扶起，圍觀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一直尾隨著沈宇到了客棧，才由老掌櫃花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把滿懷好奇心的人群哄散。

　　沈宇等四人在那間客棧一留就留了五天，這五天當中，沈宇獨闢一間靜室，吩咐李沛等人輪流看守，除了送上茶飯之外，任何人不得打擾，沈宇就在裏面足不出戶，誰也不知道他在房間裏面作些什麼。

　　直到第六天上午，輪到葉敏飛看守，沈宇卻忽然間容光煥發地從外面回來，他什麼時候離開房間外出的無人知道。

　　葉敏飛等人自然是驚訝萬分，但沈宇卻只是笑而不答，只吩咐大家準備繼續起程。

　　臨行前，四人到雷振的墓前弔祭一番，便匆匆放馬北上，向京師趕路。

　　※※※

　　一路上曉行夜宿，不數日便到了京師，但說也奇怪，路途中竟然是風平浪靜，一無險阻，甚至連半點風吹草動都沒有。

　　沈宇等很快地便和物主交待清楚，銀貨兩訖，當天傍晚，回到客棧裏，準備第二天一早起程回轉南京，沈宇特地叫店家準備了一頓豐盛的酒會，作為四個人這一行的慶功宴。

　　大家開懷暢飲，說說笑笑，酒至半酣，袁健終於還是忍不住心中的狐疑，道：「老總，我們遇上『愛恨雙仙』以後的那幾天，你到底在房間裏面作些什麼？」

　　沈宇微微一笑，道：「你說我在房間裏作什麼？」

　　李沛瞄了袁健一眼，道：「你別呆頭呆腦了，人家老總那幾天根本就不在房間裏面，只怪咱們太差勁，連老總什麼時候離開都不知道。」

　　沈宇笑笑道：「你也只說對一半，我是白天在房間裏面，夜晚才到外面去的。」

　　葉敏飛乘機問道：「不知老總每夜外出為了何事？」

　　沈宇道：「心事太多，到外面走走，只不過是思索一些心中的疑難。」

　　袁健恍然大悟道：「是了！想必是老總找僻靜的地方研習『愛恨雙仙』兩位老前輩所傳的絕學。」

　　沈宇不置可否道：「這也不完全對，『愛恨雙仙』兩老的武功奇奇怪怪，說它深奧，它來來去去就是那麼幾招，說它簡單，卻又變化多端，不容易把握，一個不小心便會弄巧成拙，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在運用上，總而言之要完全存乎一心，這就是咱們武學中所謂的心法。」

　　葉敏飛道：「原來老總夜夜外出是為了印證其中的心法。」

　　沈宇搖頭道：「這談何容易，須知『愛恨雙仙』兩位老前輩，無論在哪一方面都已是登峰造極的人，但兩人卻是各走極端，一愛一恨，天差地別，如我一身而兼容兩者，互相矛盾已極，到時候，畫虎不成反類犬，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葉敏飛道：「只不知老總如今有多少火候了？」

　　沈宇淡然一笑道：「並非是我有意相瞞，實在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葉敏飛覺得不便再問，啜一口酒，住口不談。袁健卻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自言自語道：「奇怪。」

　　李沛道：「你奇怪什麼？」

　　袁健看著李沛和葉敏飛兩人道：「你們還記得當天早晨那兩位老前輩在救活我們的時候所說的話麼？」

　　李沛道：「他們說了些什麼值得你現在才奇怪的？」

　　袁健道：「他們不是說咱們此行前途兇險，有人正準備著要計算咱們麼？但我們一路行來，卻是出奇的平靜，屁事都沒有，難道他們兩位老人家還存心要嚇唬咱們不成？」

　　李沛哈哈一笑，道：「所以我說你這傢伙一向呆頭呆腦，你偏死不認帳，想那天晚上咱們老總和『愛恨雙仙』那一場驚天動地的比鬥，現在已不知道傳聞到什麼地方去了，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自找滅亡？」

　　袁健一想也對，雖然對李沛刻薄自己的話有點不甘心，但一時也找不到話來還對方幾句，只好借舉杯飲酒，掩飾自己怏然之色。

　　四人邊吃邊談，一直到酒興闌珊，為了明天一早便要趕路返回南京，四人便各自歸寢。

　　※※※

　　沈宇雖然回到自己房中，但並未立刻就寢，這些日來，他心事重重，尤其是對於林峰等在開封方面失蹤，以後派人送來密柬半途遭厲斜截殺的事，一直耿耿於懷。他未再提起這事，是怕觸動李沛的隱痛，但沈宇自己卻一直為此事苦思不已。

　　林峰為何失蹤？他派人送來的密柬所談何事？這些相信都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尤其是林峰本人，名份上是他的門徒，但年齡卻是不相上下，可以說是他出道以來難得的一個知己心腹，林峰的安危，自然使他非常關心。

　　再一想到艾琳和家門所蒙的不白之冤，更是使他柔腸百結，悲憤不能自已。

　　這一夜獨坐燈下，回想被艾琳迫得浪跡天涯，三番四次受辱於人，幾乎走頭無路，尤其是想到厲斜之橫刀奪愛，百般對自己的輕蔑逞強，自己幾次在他的刀下忍辱偷生，或自賤性命，想想自己家仇未報，父冤未雪，而當時竟窩囊如斯！一念及此，不禁怒火填胸，無所發洩，猛一把從靴底拔出那把「奇禍」短劍來。

　　燈光下，但見「奇禍」短劍劍身顫動，寒光四射，忽長忽短，跳躍不定，看來如有靈性，隨沈宇內心中之悲憤怨恨而栩栩如生。

　　而就在此時，忽有一物，穿破紙窗飛入室內，快逾閃電。

　　沈宇的情緒正陷入極端悲憤之中，只覺心中怒火燃燒，正是一副躍然欲噬的氣勢，是以，反應極快，一聲低吟，劍光倏地向窗口暴射而出。

　　窗外立即揚起一聲慘叫。幾乎在同時，沈宇已經穿窗而出，躍落院中。

　　黑暗中只見一條黑影身形奇快，眨眼躍上牆頭，正準備越牆而去，沈宇哪能放過他，暗提一口真氣，正要追擒，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沈宇心中一驚，回頭看時，只見自己房中竟是烈焰沖窗而出，火光燭天，火勢猛烈驚人，一下子便向四周蔓延。

　　沈宇擔心李沛等人和其他無辜旅客的安危，顧不得追趕來人，猛提一口真氣喝道：「失火啦！大家快起來救火！」這一聲宛如晴天霹靂，聲震屋宇。

　　剛才那一聲轟然巨響，已經驚醒了不少旅客，再經沈宇這一聲驚人大喝，客棧內立即喧騰起來，大家紛紛奪門而出，亂成一片。

　　沈宇又開聲叫道：「大家請勿亂跑，救火要緊！」

　　這一次沈宇不敢再全力開聲，但在喧騰吵嚷之中，這一叫卻恰像醍醐灌頂，當下便有幾名店伙提桶取水來救火。

　　其他旅客驚魂甫定，也紛紛參加了救火工作。

第五十一章　霹靂火彈

　　李沛等是久跑江湖的人物，此時都已循聲找到了沈宇，不約而同躍到沈宇身邊。

　　一看沈宇身前不遠處躺著一個人，李沛等便立即知道原來是沈宇遭到了暗襲，袁健第一個搶先走近那人，低頭察看，發現那人業已氣絕身亡，顯然係受沈宇的寶劍所戮。袁健忍不住轉過頭來，道：「老總可知道此人是哪一條路上的人物麼？」

　　沈宇搖頭道：「不知道。」心中卻不免有點懊惱，萬沒料到自己一出手竟然斃了對方，而另一名來人卻又在自己稍一滯留之間，便已溜去，致使毫無口供可尋。

　　葉敏飛正看著沈宇的房間窗口呆呆出神，此時經店內眾人合力灌救，外邊的火勢雖未完全撲熄，火勢卻已不致再往外蔓延，但房中卻還是烈火熊熊，顯然正有物在燃燒。

　　葉敏飛看得滿腹狐疑，自言自語道：「此物早已絕跡江湖，何以又再度出現？」

　　沈宇心中一動，道：「敏飛你見識過這種東西？」

　　葉敏飛微微搖頭，道：「我沒有見過，但卻在很久以前聽人談起過，我奇怪老總你如何能避得過這種惡毒的東西，任何人就算輕功絕世，只要稍遲半步，就立即被毒火焚得屍骨全無。」

　　沈宇目睹房中那驚人的烈焰，也不免感到有點心悸，深信葉敏飛所言，並非誇大其辭。當下問道：「這東西叫什麼名堂？」

　　葉敏飛道：「聽說有兩個名稱，有人叫它作『霹靂火彈』，也有人叫它作『百毒神火』，是江湖中絕無僅有的最惡毒的一種暗器。」

　　沈宇一時低頭沉吟，似在思索什麼。

　　袁健忍不住道：「這麼厲害的東西，我倒從未聽說過，你可知道它出自哪一個門派？」

　　葉敏飛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記得好像說是出自一個以詭譎見稱的什麼門戶，但這一門派的人，老早已經絕跡江湖，不知所終。」

　　沈宇忽然抬起頭來道：「咱們趕快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再說。」

　　葉敏飛道：「老總說得不錯，這是京畿重地，馬上就會驚動官差，到時人命關天，咱們還是不要被夾纏在這一場糾紛中好。」

　　這時客棧中的人仍然在忙著救火，人聲嘈雜，沈宇等四人乘亂悄悄找到了馬廄，牽著自己的坐騎，上馬放蹄離開客棧。等客棧中的人驚覺，他們已經去遠。

　　袁健在馬背上有點放心不下，道：「老總，我們這麼一走，豈不是所有的罪過都要那家客棧去頂了？」

　　沈宇未及開口，李沛卻搶先道：「那客棧老闆可沒有像你老兄這麼傻，到時候報個仗火搶劫，那個為首的劇盜，自稱姓袁名健，南京人氏，那時候你看看到底是誰把罪名都頂下來了？」

　　袁健正想開口頂撞幾句，忽聽得身後蹄聲大作，黑夜中宛如千軍萬馬席地捲來。

　　袁健心中一驚，話到嘴邊，只好嚥了回去。

　　只聽李沛叫道：「來了！來了！說曹操，曹操就到，咱們如若不想造反，還是趕快逃吧。」說罷，當先輕叱一聲，驅馬急馳。沈宇等相繼一蹬馬腹，隨後而去。

　　京畿重地，到底非同小可，沈宇等人這一快馬加鞭，後面的馬隊更是緊追不捨。沈宇等但聞身後蹄聲動地，聲勢好不驚人，而且蹄聲大有愈來愈近之勢。

　　李沛叫道：「糟糕。咱們碰上巡邏京城的禁衛馬隊了。」

　　沈宇這是第一次來到京城，未覺怎樣，袁健和葉敏飛兩人一聽，便暗叫不妙。

　　原來京城的禁衛，負責京畿的治安，其中不乏武林一流好手，尤其是巡邏馬隊，每一匹坐騎都是千中選一，其腳程之快，可想而知，沈宇等人所乘的雖然也是好馬，但畢竟難以相比，是以一行四人，但聞身後的蹄聲愈來愈近。

　　沈宇此刻才驚覺到事態的嚴重，因為一旦被身後的禁衛隊追上，便不是動武就可解決得了的事。和京城禁衛動武，就等於和當今朝廷對抗，豈不就是造反？

　　一念及此，沈宇後悔剛才不該輕易放走另一名偷襲之人，這些人用「霹靂毒火」來對付自己，可見是惡毒已極，不但毒火本身毒，而且顯然是預先算好的一個連環毒計，準備在偷襲不成之時，引起大火，驚動京畿禁衛，到時候自己百口莫辯，後果堪慮，這才是真毒。

　　耳邊又聽李沛叫道：「老總，咱們得趕快想辦法擺脫他們才行。」

　　沈宇游目四顧，路旁房舍，均已門戶密閉，心中一動，道：「找一個轉角的地方，咱們棄馬躍上民房躲避。」

　　袁健立即興奮道：「對，諒這些官崽子也上不了屋脊。」

　　李沛不以為然道：「我勸你別小覷他們，否則到時候你就要吃不了兜著走。這是忠告，並非有意跟你抬槓。」

　　沈宇道：「說得對，咱們凡事還是謹慎點好，尤其是等會躍上民房以後，更要小心，不可驚動了屋內百姓。」

　　馬行甚速，片刻奔馳到了街口，沈宇策馬轉彎，立即縱身離開馬背，飛身躍上了屋頂。葉敏飛、李沛、袁健相繼隨沈宇之後，紛紛棄馬躍上了民房。

　　四人一起躍上屋頂，立即隱身在屋脊之後，留下空騎繼續往前奔馳而去。

　　動地的蹄聲眨眼奔近，沈宇放眼偷偷下望，只見這一隊人馬約莫有二十來人之眾，除了為首之人身著錦衣白袍之外，其餘眾人均一律全身披甲，手執方天長戟，一個個精神飽滿，神威凜凜。那為首之人約莫四十開外，鷹鼻大眼，一看便知是一個非常難纏的人物。

　　這一隊人馬眼看就要轉過街口，暗中忽然揚起一聲哈哈大笑，有人朗聲道：「縱火劇盜，以為躲上屋脊就逃得掉麼？」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蓋過了蹄聲傳入眾人的耳朵。

　　沈宇等人暗吃一驚，只見馬隊為首的中年人忽然舉起一手，全隊人馬立即停了下來，剎那間，變得靜寂無聲。

　　沈宇又是一驚，心想這些人果然不同凡響，二十幾人居然能在策馬急馳之中，一個手勢就能全部停下來，平常之訓練精練，由此可見。

　　只見那為首的錦衣中年人又打了個手勢，全隊披甲禁衛立即分開隊形，剎那間，將沈宇等人所隱伏的附近幾家民房，採取了包圍監視的陣勢。

　　錦衣中年人這才用威嚴的聲音道：「剛才說話的朋友，可以出來一見了。」

　　沈宇已聽出剛才說話的聲音系來自左邊另一間屋頂的暗處，心想那發話之人顯然是有意要暴露自己四人的行蹤，居心叵測，大是可疑。

　　錦衣中年人見沒有反應，語音忽變，冷冷道：「此刻現身出來，本大人答應你們從輕發落，否則將禍延你們的親族！」

　　話聲甫完，但見黑影一閃，那錦衣人面前已多了一個人，那人身法奇快，李沛等人居然看不清楚他到底從何而出。

　　沈宇心裏不禁冷笑一聲，只見那人身材瘦長，四十來歲，一身商賈裝束，落地後畢恭畢敬地向那錦衣中年人深深一揖，道：「小人丘泉作聽候吩咐。」

　　錦衣中年人微一頷首，道：「你是做什麼的？」

　　中年商賈道：「小人是在慶天府南京總鏢局當差的。」

　　錦衣中年人哦了一聲，道：「你是一位鏢師？」

　　中年商賈拱手道：「不敢，小人只是混口飯吃罷了。日後還望貴座多多關照。」

　　錦衣中年人道：「原來你是保鏢的，難怪你的輕功如此到家了。」臉色忽然一整，冷冷道：「剛才你們何故逃走？」

　　中年商賈道：「小人等並未逃走。」

　　錦衣中年人面色一變，不悅道：「本大人面前還敢說謊，單是你們私上民房一罪，就可打入大獄。」

　　中年商賈手足失措，道：「這個……這個……」

　　錦衣中年人沉聲喝道：「還不快叫你的同伴趕緊下來？」

　　中年商賈裝得無可奈何，抬頭叫道：「沈宇兄，你們可以下來了。」

　　沈宇暗叫一聲好陰險的傢伙，南京鏢局的字號已經亮了出來，自己的名字也被叫了出來，這一下如果再逃走，那罪嫌就更加重大了。

　　正在猶豫是否要現身，只聽下面那錦衣中年人忽然冷笑一聲，陰沉沉道：「你等既然是鏢師，應該正大光明才是，何以你臉上還戴著人皮面具？可是有什麼見不得本座的麼？」

　　沈宇聽得一怔，他目力過人，早已懷疑這中年商賈臉上戴有人皮面具，沒想到這位錦衣禁衛也能看得出來，如此看來，足見李沛說得不錯，這些禁衛當中，確實有不少奇士異人。

　　當下決定暫時不現身，看看那中年商賈如何應付。

　　只見那中年商賈兩手一攤，道：「大人說哪裏話來，小人天生這副樣子，哪有戴什麼人皮面具。」

　　錦衣禁衛勃然大怒，對左右喝道：「強辯之徒，把他拿下來！」兩名執戟禁衛應了一聲，立即上前拿人。

　　中年商賈待二人走近身前，倏地雙手齊翻，拍出兩掌，分別向兩名執戟禁衛當胸劈到。

　　變生倉卒，兩名禁衛毫無防備，竟被劈個正著，悶哼一聲，吐出大口鮮血，雙雙向後翻倒。

　　中年商賈出手傷人之後，立即縱起丈高，就在這時，但見白色人影一閃，那錦衣禁衛早已離騎而起，身法奇快驚人，居然搶在中年商賈前面，懸空劈出一掌，硬生生將中年商賈迫回地面。

　　兩人身形落地，錦衣禁衛顯得出奇的平靜，雙目炯炯地盯著中年商賈，半天才冷冷道：「好大的膽子，京畿重地，居然膽敢造反，你心目之中還有王法在麼？」

　　中年商賈冷然道：「閣下再不讓路，可就別怪丘某人出手無情了。」

　　錦衣禁衛氣極冷冷一笑，然後沉臉道：「就算本座讓路，你今夜也是插翼難飛，不信，你就儘管試試看。」說罷果真向旁閃開一步，讓中年商賈通過。

　　中年商賈冷笑一聲，大踏步而行。

　　走了幾步，但聞蹄聲得得，只見迎面來了一排披甲執戟的禁衛，騎在駿馬上，一排銀光閃閃的長戟，直向中年商賈迫來。

　　中年商賈手掌微揚，迎面來的駿馬立即紛紛發出驚嘶，揚起前蹄，亂騰亂躍。

　　原來就在他手腕微揚之間，竟發出了一道無聲無息的勁氣，擊中馬匹，駿馬負痛騰躍。

　　錦衣禁衛打了一個手勢，但見四周披甲禁衛紛紛棄馬落地，手執長戟，剎那間將中年商賈團團圍在核心。

　　但見中年商賈雙掌連翻，勁風倏起，分向四面八方洶湧而去，將四面包圍的人迫開數步。

　　沈宇在屋頂上看得真切，不由暗暗佩服此人之掌法凌厲，但一時間卻看不出他所用的是哪一家派的掌法。

　　袁健忽然低聲對大家道：「咱們此時不趁機趕快走，還等何時？」

　　說罷就要縱身而起，沈宇一把將他拖住，道：「咱們不能走。」

　　袁健不解道：「為什麼？」

　　沈宇道：「這叫做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那傢伙誣稱係南京鏢局的人，並且叫出我的名字，正是存心要京畿禁衛將來好到南京鏢局找人，這件事已牽涉甚廣，而且非同小可。」

　　這時包圍那中年商賈的披甲禁衛被掌風迫退之後，再次衝向中年商賈，中年商賈已藉機又從身上摘出了暗器，一聲沉喝，猛地劈出兩掌，掌風夾著暗器，向外分襲四面衝來的禁衛。

　　但聞兩聲慘叫，竟又有人倒地不起。

　　沈宇心中一驚，道：「京畿禁衛已有傷亡，後果已不堪設想，此人居心險惡，想把大禍移置咱們頭上……」話聲未了，底下情況已有了變化，那中年商賈武功奇高，但見他雙掌連翻揮動，竟又有兩三人傷亡倒地。

　　這一來那為首的錦衣禁衛似乎動了真怒，沉喝一聲道：「都給我退下！」

　　手執長戟的禁衛們聞言紛紛向後退開。

　　錦衣禁衛目露兇光，炯炯然盯著中年商賈，一步一步走向中年商賈。但見他雙臂微彎，掌指之間，忽伸忽縮，顯得十分怪異。

　　沈宇悄聲對李沛等人道：「這禁衛的鷹爪功已練到十足火候，等會兒他們兩人相鬥起來，一時間必難立即分出高下，我們務必把握機會將那商賈給拿下來，但最重要的是必需要留下活口，不可斃了他。」

　　那錦衣禁衛迫近中年商賈面前三步之間，忽然停下來，冷冷道：「閣下武功出乎本座意料之外，看樣子你倒不是普通的江湖人物，現今跑到京畿地面上來縱火鬧事，想是另有什麼大逆不道的陰謀了？」

　　中年商賈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錦衣禁衛氣得臉上青筋暴露，但舉動卻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又道：「趁本座未動手之前，我勸你還是將你的動機全盤托出，否則到時候你後悔就來不及了。」

　　中年商賈冷哂道：「本人也有一句話要奉勸閣下。」

　　錦衣禁衛沉聲道：「死到臨頭，你還想饒舌逞能？」

　　中年商賈冷冷道：「絕非故意和你饒舌，你最好還是讓出一條路來，好讓咱們上路，否則到時候後悔不及的將是你。」

　　錦衣禁衛狂笑一聲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傢伙！」說罷五指倏張，宛如鷹爪，夾著絲絲勁風，向中年商賈當胸抓去。

　　鷹爪功係剛柔並濟的一種武功，錦衣禁衛火候十足，只見一舉之間，對面的中年商賈全身立即被罩在他的爪風之下。

　　中年商賈大喝一聲道：「慢來！」

　　錦衣禁衛聞言五指一收，爪風全消，全身紋風未動，此種能發能收的本領，使隱伏在瓦背上偷窺的李沛等人，看得暗自驚心。

　　中年商賈語氣一緩，道：「請閣下賜告高姓大名？」

　　錦衣禁衛冷笑道：「不必了，此時此地，你知道了本座的名字，對你已無任何幫助。」說罷舉手又作出攻擊之勢。

　　中年商賈搖手道：「請別急，待我把話說明，你再動手未遲。」頓了頓，續道：「鷹爪神功為點蒼絕技，門戶深嚴，但如是敘起淵源來，你我正是一家人。」

　　錦衣禁衛冷嗤一聲道：「你以為攀上關係，今夜就能圖個僥倖麼？老實告訴你，今夜就算本座有意放你，當今聖上也要追查到底了。」

　　中年商賈咧牙一笑，道：「就閣下剛才出手的情形看來，你的鷹爪功已到了登峰造極之境，應是我派老一輩的同門，但像你我這一輩的人已是所存無多，我應該見過才對，只是為什麼我一時竟想不起來了呢？」

　　中年商賈忽然將自己和錦衣禁衛扯在一起，話中之意，分明是指自己和錦衣禁衛為同門師兄弟，這不但使沈宇等人大感詫異，連那錦衣禁衛也聽得為之一怔。

　　中年商賈似若有所思，然後哦了一聲，道：「是了。」

　　錦衣禁衛興起了好奇心，故忍不住問道：「什麼是了？」

　　中年商賈看似甚至高興，道：「咱們多年不見，但依稀仍然記得你當年的面貌，如果我的記憶不錯，你就是咱們的老六馮子中了，可對？」

　　錦衣禁衛臉上剎那之間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但那表情一閃而逝，冷冷道：「閣下廢話還是少說吧，你打算束手就逮，還是要等本座親自動手？」

　　中年商賈微微一笑，道：「子中，現今你身任禁衛要職，身份處境自然不同，為兄絕不便使你感到為難，待我把幾句敘舊的話說完，自然束手就逮，任憑發落。」

　　錦衣禁衛微現慚色，默然不語。

　　中年商賈道：「你可知道咱們老二的下落？」

　　錦衣禁衛面色一整，道：「你到底是誰？」

　　中年商賈輕嘆一聲道：「我是誰？只要為兄把人皮面具解下來讓你一看便知道了，只是為兄此刻有萬不得已的苦衷，既不能以真面目見人，亦不得不暫時隱姓埋名，棲身在鏢局之中，此刻若把底細抖露出來，為兄的性命事小，到時候萬一連累上你，就使為兄心裏更加難安了。」

　　錦衣禁衛忍不住衝口道：「豈有此理，我就不信有什麼事能難倒咱們點蒼同門，你且說出來讓我聽聽看。」

　　中年商賈又輕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何況此時此地也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六弟你不妨看看這些年來，為兄的家學到底荒廢了多少？」說罷捲起袖管，露出了半條毛茸烏黑的手臂，道：「六弟看清楚了。」

　　話聲甫落，只見右手指掌忽張忽縮，沉喝一聲，虛空一爪，向身旁地面抓去，立時響起吱吱勁風，地上但見泥沙飛揚，聲勢好不驚人。

　　中年商賈一爪抓出，很快便又收回，身子紋風未動，但等到塵沙落地後，地上赫然出現了幾個寸深的小洞。

　　躲在瓦背上的李沛等人，不禁看得心驚膽顫。沈宇卻是面色平靜，似是在思索著什麼。

　　那錦衣禁衛表情嚴肅，目光注視地上被爪擊穿的五個小洞，淡淡道：「閣下的鷹爪神功模仿得倒也逼真，只是功勁火候仍然是差了一點。」

　　中年商賈不悅道：「六弟，你說此話是什麼意思？」

　　錦衣禁衛冷冷道：「本座的意思非常明顯，你倘若真是咱們同門兄弟，自應知道，咱們的鷹爪神功能傲視武林之處，是因為它本身亦剛亦柔，遇堅必摧，遇柔必克，絕無偏頗，但你剛才舉手之間，卻是剛勁有餘，柔韌不足，可見並非得自咱們點蒼真傳。」

　　中年商賈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為兄果真是荒廢本門武功已久了。六弟有所不知，這些年來，為兄疲於奔命，隱姓埋名，寄人籬下，唯恐底細被人知曉，哪裏還敢習練本門的武功呢？不瞞六弟說，此乃為兄五年多來第一次出手。」

　　中年商賈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錦衣禁衛的表情，看對方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於是續道：「為兄對你別無所求，並且剛才已經對你說過，等咱們敘完舊之後，立即束手就逮，任憑官方發落，反正為兄浪跡江湖，也是走投無路，遲早會落到別人手上，與其給咱們點蒼同門丟人現眼，還不如乾脆讓六弟你對官家有所交待。」

第五十二章　玩火焚身

　　錦衣禁衛冷笑一聲，道：「你不必拿話來套我，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就算你真個是我同門師兄，也還是按照法規來辦理。」

　　中年商賈又是一嘆，道：「六弟你如不信，我這裏有個信物，你一看便知，只不知道你是否還有興趣一看咱們的舊物？」

　　錦衣禁衛道：「你有什麼信物，儘管拿出來一看便是。」頓了頓，接著又道：「不過本座話不得不說在前頭，私還私，公還公，本座身受聖恩，任何事均以聖恩為主。」

　　中年商賈點頭道：「這個自然。」說著伸手入懷，掏出了一顆半個拳頭大的巨珠，異常珍惜地看了一眼，然後道：「這東西你仔細看看，看能否認得出來？」說著舉手一揚，那巨珠便向錦衣禁衛拋了過去。

　　巨珠飛至錦衣禁衛面門近尺時，錦衣禁衛才一抬手，伸手去接。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屋脊上突然響起一聲驚人暴喝，道：「當心中了詭計！」

　　隨著話聲，錦衣禁衛只感到一股強大無比的暗勁自左側向自己襲到，力道之猛，宛如排山倒海，前所未見。心中一驚，立即向旁移開數尺。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間，中年商賈擲來的那顆巨珠已擦身而過，而向身後的披甲衛士飛去。

　　但聞一聲轟然巨響，巨珠擊中了一名衛士，剎那間烈焰四射，另外幾名靠近的衛士立即慘叫連聲，倒地不起，而烈焰就在他們的身上熊熊燃燒起來，錦衣禁衛一時竟然驚得目瞪口呆。

　　火光中但見一條人影如巨鶺掠地，自屋頂上飛掠而下，人在空中，大喝一聲：「站住！」

　　原來中年商賈在擲出巨珠之後，立即縱身而起，準備逃走，但沈宇目光何等銳厲。有過一次經驗，已認得出那顆巨珠必有蹊蹺，再看中年商賈有作勢欲走之態，是以立即劈出一掌，將那錦衣禁衛迫開，跟著「奇禍」短劍出鞘，彈身而起，運劍制止那中年商賈脫逃。

　　中年商賈身在半空，只要稍為斜斜向外躍落，即可逃出執戟禁衛們的包圍。而事實上沈宇喝聲傳出之時，中年商賈看似已向外飛逃，但此刻卻突然感到一股含蓄待發的奇異劍勢自背後跟到。

　　中年商賈不禁心中大驚，驚的不只是劍勢來得奇快凌厲，而且蘊含萬機，自己除了墜落原地一途之外，任何舉動，均有立時觸發蘊含的劍勢而當場被刺斃命的可能。

　　中年商賈倒吸一口涼氣，半空中硬生生地剎住去勢，身形飄落原地。

　　沈宇如影隨形，也在中年商賈落地之後俏生生地站在對方的面前，表情嚴肅，手中「奇禍」短劍斜斜向外伸出，威脅著對方的舉動。

　　就在這時，屋背上人影晃動，李沛、袁健和葉敏飛等三人，紛紛躍落地面，將中年商賈四面圍住。

　　中年商賈故作驚愕道：「沈老弟，你何以竟出手對付自己人來了？」

　　沈宇冷笑道：「你這套嫁禍於人的毒計，也可到此為止了。只不知我沈某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竟使你一而再的要陷害於我？」

　　中年商賈先是一愕，繼而急道：「沈宇你這是什麼話，咱們合力出擊，仍然可以逃走，你大可不必出此賣友求存的下策。」

　　沈宇冷笑道：「如說要打鬥，本人自信比你強得多，你能逃走，本人也能逃走，但本人要留下來，就是有些事情非要跟你當面談談不可。」

　　中年商賈忽然冷笑道：「該談的咱們早已談清楚了，你們應得的一份，早已有約在先，如要多拿，我無權作主。」

　　沈宇一怔，心想此人真是狡猾頑黠，此時此地，竟還想誣稱自己是為分贓而來。當下冷冷道：「閣下所說的應得的一份，想就是剛才在客棧暗中用『霹靂毒火』施襲本人了。若非本人托天之佑，能及時逃避，此時恐已葬身火窟，屍骨無存，這點，不知你又能作何解釋？」

　　中年商賈冷然一笑道：「不必我解釋，你自己心裏明白得很。」

　　沈宇道：「不錯，本人心裏明白得很，但只怕從你口中說出來，又是兩回事了。」

　　中年商賈忽地輕輕一嘆，語音誠懇道：「實在也不必瞞你們，剛才在客棧中用『霹靂毒火』襲擊你們，乃係受到密令。只因你們貪得無厭，上頭迫不得已，只得採取這種行動。」

　　說著轉向錦衣禁衛道：「這就是為兄的不敢以真面目見人的原因了，我和他們這一夥人，表面上作的是保鏢生意，暗中作的卻是無本買賣，這次分贓不均互起勃豁，完全是黑道中派系的恩怨，和老六你的職責完全無關，你不妨就裝不聞不問，免得淌進漩渦，左右為難。」

　　錦衣禁衛驚魂已定，怒氣未消，但此時此地，他卻變得出奇的平靜，冷眼靜觀沈宇和中年商賈的對答，中年商賈此時衝著他說話，他卻表情冷淡，不出一聲。

　　沈宇心知錦衣禁衛心中充滿著各種疑問，打算從自己和中年商賈兩人對質的談話中獲得解答，以便決定如何處理，倘若自己在言詞之間被中年商賈扣住，這錦衣禁衛很可能就拿自己等人和中年商賈一併辦理，到時扯纏不清，就難以脫身了。

　　一念及此，沈宇心存警惕，決定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解決眼前之事，是以對錦衣禁衛一拱手，道：「在下南京鏢局沈宇，有一件事敢向大人請教。」

　　錦衣禁衛雖然一臉嚴肅，但對沈宇似乎相當客氣，聞言立即拱手還禮，道：「不敢，不敢！沈先生有話請說。」

　　沈宇微一整容，道：「俗謂真金不怕火，在下和同伴一行四人，這次保鏢入京，有貨主為證，自問循規蹈矩，從未作過任何虧心事，是以甘願和這位仁兄一起隨大人到公門，慢慢對質，聽候發落。」

　　錦衣禁衛稍一沉吟，點頭道：「說得有理。」轉臉對中年商賈道：「為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你若是有理，就應堂堂正正的隨本座回去，本座向你保證，一切絕對秉公處理。」

　　中年商賈冷笑一聲道：「可惜已經遲了一步，如若早一點這樣說，本人絕對毫不遲疑的跟你回去，但現在我已被迫出手斃了你的人，沈宇可以推得一乾二淨，我卻是跳到黃河洗不清，此時若再冒然跟你回去，正中了沈宇的詭計。」

　　錦衣禁衛臉色一沉道：「那麼你打算如何？」

　　中年商賈道：「本人既然已經殺死了京畿禁衛，死罪已定，如果你確係不顧同門私情，秉公處理，為兄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錦衣禁衛道：「你說來聽聽看。」

　　中年商賈道：「很簡單，為兄現在罪該萬死，沈宇照理也是罪無可逭，但他卻狡猾異常，眼見為兄闖了大禍之後，竟出手相助於你，好人他做盡，惡名由為兄的擔當，如果像他所說大家一起到公門去對質，六弟你試想想，為兄的如何能說得過他？」

　　這話似不無道理，錦衣禁衛默然無語。

　　中年商賈故作憤然道：「沈宇心腸惡毒，別看他出手助你，其實這正是他一石兩鳥的毒計，他眼看事情已壞，不得不採取釜底抽薪的辦法，這一來既可推脫自己的罪名，又可置為兄於死地。」

　　錦衣禁衛不禁轉臉重新打量沈宇，暗道：「想不到這樣一個英氣勃勃的青年，心機竟如此的陰沉，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尤其是這年輕人武功高不可測，我今夜可真得要格外小心謹慎了。」

　　一念及此，便暗中向身後的執戟衛士打了一個手勢，只見並排包圍向站的衛士當中，有一名悄悄的退了出去，然後牽過馬匹，絕塵而去。此舉雖然悄悄進行，但卻逃不過沈宇和中年商賈的耳目，兩人都知道是錦衣禁衛暗中派人請救兵去了。

　　沈宇心裏明白，此時此地，對此事最好是裝作不聞不問，是以表面上卻不動任何聲色。

　　中年商賈也裝作看不見，繼續道：「為兄不願連累於你，願意一死以表明心跡，好使賢弟你在職責上有所交待，但沈宇這廝如竟逍遙法外，日後江湖上必然會把咱們點蒼當成笑話，這倒使為兄的死不瞑目……」

　　錦衣禁衛有意拖延時間，是以問道：「那麼依你之見呢？」

　　中年商賈挺胸道：「沈宇應該和我一起自絕，以示公平。」

　　此語一出，不但李沛等人大吃一驚，連沈宇本人也大感意外。錦衣禁衛微感愕然道：「你是說你們兩人一起自殺？」

　　中年商賈道：「由你動手亦可，不過，如果由你動手的話，為兄倒有一個附帶條件，就是我要親眼看到沈宇歸西之後，才願束手就戮，如若不然，我這裏還剩下一個霹靂毒火彈，只要沈宇不動手，我們眨眼之間便可同歸於盡。」

　　錦衣禁衛不禁放眼打量沈宇，只見沈宇臉色平靜，毫無表示。中年商賈跟著加重語氣補充道：「只有這樣才顯得公平合理。」

　　沈宇冷冷道：「如果不照你的意思去做，又如何呢？」

　　中年商賈沒有回答沈宇的話，卻用一雙炯炯發光的眼睛盯著錦衣禁衛，似等待著他的回答。

　　錦衣禁衛雖明知剛才若不是沈宇出手相救，自己早已死於非命，但另一方面卻又被中年商賈的話所打動，總覺得沈宇大有問題。是以他的目光落在沈宇的臉上道：「我看他的話不無道理，你如果沒法證明你們的清白無辜，那也只好採取他的辦法了。」

　　沈宇淡淡一笑道：「要證明我們的清白很簡單，只要貴座細心回想一下剛才追蹤我們的情形就不難明白了。」

　　錦衣禁衛沉思了一下，道：「還是請閣下明說，本座想不起來了。」

　　沈宇道：「貴座等人剛才追到這裏時，是否有人暗中出聲提醒貴座有人躲藏在屋脊上？」

　　錦衣禁衛目光一亮，道：「不錯。」

　　沈宇又道：「這就是了，貴座武功蓋世，應該分辨得出說話的人是誰的口音。這人明明是要敗露咱們的行藏，然後又自認是南京鏢局的人，再出手傷了貴座的手下，還想暗算貴座的性命。如果南京鏢局的人作了什麼違法虧心的事，這人若是南京鏢局的人，他又何至於要告訴貴座我們要躲在什麼地方？這分明是……」

　　沈宇話未說完，一眼瞥見中年商賈趁他在說話中伸手入懷，掏出了一樣物事。沈宇立即長劍出手，一招「天蠶吐繭」，竟不自覺地使出了柔情劍法，但見劍光化作萬縷銀絲，向中年商賈纏捲而去。

　　沈宇不自覺中露了這一招，不但中年商賈大驚失色，立時手忙腳亂起來，就是錦衣禁衛也情不自禁脫口叫道：「好劍法！」

　　中年商賈自懷中掏出的正是惡毒無比的霹靂火彈，但這時卻被沈宇的縷縷劍光纏得無法將它出手，只顧左躍右跳，打算避開沈宇的劍勢。

　　沈宇此時只要劍勢稍增，立即就可將對方斃於劍下，但他卻不想就此斃了對方，他要留下活口大有所用，是以一邊運劍纏住對方，不讓對方有出手擲出霹靂火彈的機會，一邊冷冷道：「閣下如果不趕快收起你那『霹靂毒火』，本人劍下可就不再留情了！」

　　中年商賈知道沈宇並不想取自己的性命，是以並不顧慮到自身的安危，三番四次冒著沈宇的劍勢企圖向外突圍逃走，但卻沒想到沈宇的劍法竟有如此奇奧無比的妙用，任他如何不顧性命的飛騰跳躍，居然還是在沈宇的劍光之中。

　　中年商賈滿頭大汗，一連試了十幾次，均無法脫出沈宇的劍網。

　　沈宇一邊揮動手中的長劍，一邊道：「要想從本人的『柔情劍』中脫逃，那比登天還難，我勸你還是乖乖將你的『霹靂毒火』放回原處，靜候發落的好……」

　　話聲剛完，忽聞中年商賈一聲淒厲的長笑，猛地將手中的「霹靂毒火」用力一捏，但聞轟然一聲巨響，剎那間冒起一道驚人的烈焰。沈宇身不由主的縱身向後躍開丈餘，其餘眾人，包括那錦衣禁衛在內，莫不紛紛向後躍開。

　　放眼望去，只見烈焰騰空，熊熊不絕，一股難聞的焦味，直撲眾人的鼻孔，那中年商賈竟然已葬身在那驚人的烈焰之中……

　　※※※

　　秋陽西墜，清風送爽，黃塵飛揚的官道上，一行四騎，急馳如流星。

　　這四騎人馬正是沈宇、李沛、葉敏飛和袁健等人，他們此刻真個是歸心似箭，恨不得一下子便能飛回到南京。

　　沈宇自從在京城客棧中被不明來路的人暗中施襲，雖然未遭到任何傷害，但卻纏上了不小的麻煩。

　　那中年商賈用「霹靂毒火」自焚身亡，京城禁衛便只好帶沈宇等到官門交代。照理，以沈宇目前的武功，再多的禁衛，又如何能留得住他？但他深知那絕不是動武就可以解決得了的事，俗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南京鏢局的字號已經亮出，萬一驚動了當朝，自己還不打緊，到時候株連無窮，那就不堪想像了！是以沈宇只好乖乖地和李沛等人跟那錦衣禁衛前往官門。

　　幸好沈宇對那錦衣禁衛總算還有救命之恩，錦衣禁衛表面上是公事公辦，私心裏卻是盡可能的在幫著沈宇的忙。

　　真金不怕火，沈宇得到京師託運紅貨的幾位主顧出面證實，又得到錦衣禁衛派員前往起火客棧從詳調查，起火之處係沈宇所住的房間，而起火的原因又系那中年商賈身上所用的「霹靂毒火」，憑此即可證實沈宇純係被對方蓄意陷害。錦衣禁衛為怕這樣還不足以使沈宇等人洗刷清白，特地派了專人星夜上路，兼程趕往南京，由當地官府調查並出具公文，證明了沈宇等人的確切身份。

　　經過這許多步驟，才算是功德圓滿，但這一來，卻使沈宇等人在京師裏被羈留了十餘日。

　　等到一切事情得以澄清，錦衣禁衛卻因仰慕沈宇的武功，同時又唸著救命之恩，硬要留下沈宇等人在京城盤桓數日，沈宇礙於情面難卻，只得答允。但沒想到在官府羈留的十幾天當中，外面的事情卻有很大的變化。

　　沈宇等一旦重獲自由，即聽到了無數的傳言，其中最引起他吃驚和關注的，是茶樓酒肆，議論紛紛，都說當年南海沈木齡弒兄自戮的武林疑案，已有人獲知了個中的底細，而這個人就是七殺刀的唯一傳人厲斜。

　　而另一個傳言卻又說，厲斜目前系武林公敵，已引起了普天之下的公憤，現今已由武當一代掌門神劍胡一冀為首，糾合天下同道，定下了重九泰山之約，屆時天下武林人物，不論黑白正邪，將依時前往，合力圍殲厲斜。

　　這些傳言傳到沈宇等人耳中時，沈宇一看日子，已是八月下旬，距離重九日不過只剩下十來天光景。

　　沈宇心中大為發急，蓋此事不但牽涉到他自己家門的血海深仇，而且與整個武林的安危大有關係，不管怎麼說，他都不能袖手旁觀。為此他對於錦衣禁衛那出自誠意的一番款待，反成了累贅，而這種事又不便於明說，只好找別的藉口再三推辭，最後還是被慇勤款留了兩日。

　　等到一旦得以離開京城，沈宇心中的焦急，已非筆墨所能形容，是以帶著李沛等人，特地選購了四匹上等牲口，披星戴月，日夜趕程，恨不得一下子回到南京。

　　一路上沈宇真是心事重重，百感交集，尤以在客棧之中打算暗算他的那一路神秘人物，更使他思潮起伏。沈宇暗自盤算，暗算他的人，既然選在他們送完鏢銀之後才動手，可見對方絕非是為了錢財而來，既非為了錢財，那是為了仇恨了。

　　再進一步想，如若是為了仇恨，那就是「冤有頭債有主」，對方多少應該讓沈宇知道是衝著哪筆舊帳而來才是，但那一夥人竟是神秘莫測，甚至在下手不成之後，竟然不惜自焚身亡，也絕不肯吐露半句口語，在沈宇的記憶之中，他本人行走江湖以來，似未和這樣厲害的人結過樑子。既然這樣，這一夥人很可能就是當年謀害他父親之兇手黨羽了。

　　這和傳言中厲斜知道沈宇父親弒兄自戮的事，兩者印證起來正是互相吻合。對方知道秘密外洩，現在正是大起恐慌，所以派人前來暗算沈宇，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沈宇愈想愈覺得對，心中也分不出是恨是喜，只想馬上就回到南京一看情形，因為此刻他已確信林峰的失蹤，十之八九就是跟此事有關，或許此時南京方面已有了林峰最新的消息也說不定。

　　四五天的路程，在沈宇等人來說，真是既漫長又遙遠，等他們趕回到了南京，一個個已顯得疲乏不堪。

　　鏢局方面，果然有林峰託人捎回來的消息，但只是簡簡短短的一句話：請沈師傅盡快趕往泰山一行，一切詳情不便細談，只要到泰山後便可知曉。

　　照沈宇自己的意思，便立即要隻身啟程趕往泰山，但諸若愚卻極力主張一切應該先有個妥善的安排，所謂「有備無患」之後，再前往不遲。

　　諸若愚老謀深算，等到大家歸寢，特地找了一個和沈宇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邀沈宇在廂房裏密談，首先開口道：「江湖中近日來的許多傳說，相信你都曾經聽說過了？」

　　沈宇道：「傳言倒是聽到了不少，只不知老丈指的是有關哪一方面的傳說？」

　　諸若愚輕嘆道：「自然是指令尊被人陷害的事了。」

　　提到家門冤仇，沈宇心中又不禁思潮起伏，默然半晌，道：「在下聽說厲斜已知道個中原委，但這也不過是傳言罷了，可不可靠還不知道。」

　　諸若愚語音忽然變得嚴肅，道：「我們派出去的眼線，這些日子倒蒐集了不少有價值的資料。」

　　諸若愚自從遭商城四兇的尋仇，幸得沈宇出手相助，等於是救了他們全村人的性命，恩同再造，是以對沈宇的事，比自己的事更為關心，尤其對沈宇父親所蒙的奇冤，更是時時掛在內心，費盡心思，好不容易組成了一個情報網，四出查訪各方面的資料，居然已略具規模，頗見功效。

　　沈宇知道諸若愚武功方面雖不怎麼樣，但足智多謀，博學多才，更明白他這些日子來，無時不在竭盡思慮的為自己的事，策劃辛勞，是以一聽諸若愚的語氣，心中立時湧起無限感激，當下立即道：「多虧前輩多費心，在下實在感到萬分感激，真不知將來如何圖報。」

　　諸若愚臉上顯然不悅，打斷沈宇的話道：「你說這話可是有意要把老朽當外人看待了？」頓了頓，忽又輕輕一嘆，語氣緩和下來道：「說到圖報，倒使老朽覺得無地自容，你救了我們全村大小的性命，我諸某人……」

　　沈宇連忙搖手道：「好了，好了，算晚輩剛才說錯了話，正如老丈所說，咱們已是一家人，從今以後不准再提見外的話。」

　　諸若愚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咱們言歸正傳要緊。」微一整容，繼續道：「老弟你剛才提到厲斜知道個中原委的傳說，有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沈宇忍不住追問道：「此話怎麼講呢？」

　　諸若愚道：「厲斜知道令尊被陷害的內幕消息，是厲斜本人故意傳出來的，此消息還未像現在這樣傳得議論紛紛的時候，我們的人早已知道，也可以說，這消息之所以能像今日這樣傳得人人皆知，一半還得歸功於老朽本人。」這一說，沈宇反覺得有點迷糊，不禁緊皺眉頭。

　　諸若愚微微一笑，道：「厲斜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了這件武林疑案的內幕，老朽不敢肯定，但有一點老朽卻敢用頸上人頭打賭，就是他故意放出這個消息，無非是想用它來做誘餌，好把那幕後陷害你父親的詭譎人物給勾引出來。」

　　沈宇不禁一怔，道：「你是說厲斜故意放出消息，只是他的計謀？」

　　諸若愚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說此事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沈宇忍不住問道：「但厲斜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諸若愚沉吟道：「問得好，這正是老朽此刻還是想不透的地方。不過，經過這件事之後，老朽就不得不對厲斜的聰明才智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不知何故，厲斜和你我一樣，也在急要查出令尊蒙冤的內幕，可能他比我們搶先一步，獲得了一點蛛絲馬跡，又可能系出於他的判斷和假設，但不管如何，他故意放出消息之後，卻收到了他所預期的效果。」

　　沈宇心中大為興奮，急急問道：「可是有什麼重大發現麼？」

　　諸若愚狀甚得意，道：「自從厲斜放出消息後，老朽起初頗感困惑，但後來卻揣摩出了他的用意，於是決定推波助瀾，咱們派出去收集情報的人手，便變成了兼負傳播謠言的責任，加油添醋，繪影繪聲，說得就像真的一樣，這一來果然有了不少奇事發生。」

　　沈宇聚精會神聽著，諸若愚頓了頓續道：「根據最近從四處送回來的各種資料，老朽已看出，當年陷害令尊的罪魁禍首，已經由蠢蠢欲動而變成了由隱而現了！」

　　沈宇霍然離座，道：「此人是誰？」

　　諸若愚連忙搖手道：「老弟切莫衝動，須知衝動最易誤事，這又如何報得了深仇？又如何使令尊得以昭雪於九泉之下？」

　　此語含有教訓的意味，但沈宇並不以為忤，相反，卻感覺到頗為慚愧，是以對諸若愚一揖，道：「謝謝村主教訓，只是不知怎的，晚輩雖然不知那人是誰，但只要一提到他，晚輩就忍不住要恨火中燒！」

　　諸若愚輕嘆道：「這也難怪，那人使令尊含冤九泉，又使老弟你受辱，委屈了這麼多年，確實可恨。但此人居然能使英雄一世的人亦不免遭他暗算，其手段之高可想而知，此時正所謂強敵當前，不得不謹慎應付，如果一衝動，說不定大仇未報，恐怕又著了對方的道兒，那豈不更冤枉？」

　　沈宇點頭道：「前輩說得是。」

第五十三章　黃金寶冢

　　諸若愚輕捋鬍鬚，繼續道：「近日來，江湖上為了神劍胡一冀和魔刀厲斜重九泰山之約，鬧得武林鼎沸，各路各派，紛紛出動，有的是替神劍助拳，有的則純粹是為了不願錯過這場熱鬧，唯獨有一般看似各不相干的人，卻是行蹤詭譎，不明來路，不言動機，若非有心像老朽我，根本看不出他們原來竟是一個龐大的秘密集團，這個集團的組織非常嚴密，勢力也大得驚人。」

　　微微一頓，又繼續道：「綜合弟兄們捎回來的消息研究判斷，神劍胡一冀和厲斜的水火不容，正是這夥人不露聲色的在暗中挑撥，他們正假手各大門派，將厲斜殺以滅口，另一方面，他們也在對你下手，準備斬草除根。你這次前往京師一路上所發生的事，老朽無不瞭如指掌，只是我們派出的人，不能和你接觸，以免敗露行藏，打草驚蛇而已，雷振在開封攜帶林峰的密柬給你時，半途遭厲斜截殺，那截殺雷振的人，正是那夥人所冒充的，你在京師遭人暗襲，施襲的人也是那夥人……」

　　說到這裏，沈宇忍不住插口道：「如此說來，冒充厲斜截殺雷振，對方的用意也是想增加我和厲斜之間的仇隙，達成他們分化的目的了？」

　　諸若愚擊節道：「正是這意思，但他們卻萬沒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一著，據老朽所得判斷，正是厲斜所安排的。厲斜在穎州已和林峰成了戰友，林峰得到厲斜的指示，按照計劃行事，所以那封密柬，早已在厲斜意料之中，是很難會落到你手上的。」

　　沈宇恍然大悟，道：「那是說密柬之中所寫的一切，是故意讓對方知道的？」

　　諸若愚點頭道：「不錯，對方在截獲那封密柬之後，更加坐臥不安，非要採取一連串的行動不可了！果然，第一個行動就是斬草除根，而對象就是你，可惜你沒法擒獲活口，而我們四散出去的人，為了不露半點痕跡，又都不會武功，所以白白坐失了一個機會，但此事對我們更有利的是，對方至此已是欲蓋彌彰，正如俗語所說的『老王補缸，愈補愈糟』，而不補又不行，所以他們今後的一切行動，就自自然然的會按著厲斜的安排步步入彀……」

　　沈宇忍不住問道：「厲斜作何安排，前輩想來一定知道了？」

　　諸若愚搖頭道：「厲斜聰明才智非常人所能及，老朽只知道他對此事確有天衣無縫的巧妙安排，至於如何安排，老朽愚鈍，一時倒還想不透澈。」

　　沈宇不禁略感失望，但仍道：「前輩能看出厲斜有安排的心思，也已經不簡單了，只是晚輩有一點不明白的地方，就是厲斜為什麼要作這樣的安排？」

　　諸若愚道：「這就是厲斜為人行事有許多令老朽猜不透之處，不過老朽倒有一些想法，只是不知道對或不對？」

　　沈宇道：「前輩不妨說出來，我們不妨參詳看看。」

　　諸若愚道：「可能是厲斜已經發現了他的秘笈除了被西川浪子翻印過之外，還缺少了一點東西，那東西就是你現在所得到的那張藏寶秘圖。」

　　沈宇微微一怔，諸若愚隨即又點頭道：「老朽敢說是大有可能。不獨如此，而且他還會推想得到，他失去的東西一旦落在你手上，無異就是他的一個致命損失，那東西或許對他有害，或許對他有利，但不管利害得失，他都不希望握有那東西的人和他站在敵對的地位。」

　　沈宇忍不住搖頭道：「前輩如果以為厲斜就是因為這個而替我追查兇手，向我表示好感和拉攏我，那前輩可能判斷錯誤了。晚輩深知厲斜的為人，他絕對不可能為一點利害得失而向人低頭讓步，更不可能主動的向人爭取好感。」

　　諸若愚道：「你的想法可能對，但你卻忘記了厲斜嗜武如狂，他為了使他的刀法達到最高的境界，他曾費盡心思，甚且殺人如麻，可見他是一個武功至上的人，為了武功，他一切是在所不惜的。」

　　這一說，沈宇心中立即覺得大有道理，因為厲斜正是這種人。諸若愚已看出了沈宇心中所想，繼續道：「就因為厲斜有了此種表示，老朽不禁想到，你手中所握有的黃金冢秘圖，冢內必定會藏有非同小可的東西，否則厲斜絕對不會這樣甘願降服。」

　　沈宇心中一動，道：「這麼說來，黃金冢之中可能藏有什麼對『七殺刀』大有影響的東西了？」

　　諸若愚欣然道：「不錯，秘圖得自魔刀秘笈的夾層，自然和魔刀大有關係，據老朽的判斷，那裏面十之八九，若不是藏有破解魔刀之法，就是有使厲斜的魔刀能臻最高化境的心訣，不管是破解魔刀的方法也好，是使魔刀臻於最高境界的心訣也好，總比厲斜的刀法略勝一籌就是，所以……」說到這裏，語音拉長，忽然離座而起，拱手向沈宇一揖，道：「老朽要向你恭喜。」

　　沈宇何等聰明，已聽懂了諸若愚的意思，但嘴上仍忍不住問道：「晚輩喜從何來？」

　　諸若愚微笑道：「你已可以勝過厲斜，是厲斜的剋星，豈非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是以值得恭喜。」

　　沈宇搖頭微笑道：「要恭喜為時尚早，我們還未尋到黃金冢，就算尋到也未必進得去，就算進得去也未必如我們所料有什麼刀法心訣，就算有刀法心訣，晚輩也未必能參悟得出。」

　　諸若愚臉上忽然露出了神秘笑容，道：「老弟你離開南京的這一段日子，你以為老朽呆在家裏享福麼？」

　　沈宇不禁一怔，一時弄不清楚諸若愚說此話的深意，是以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諸若愚又微微一笑，道：「老朽別的本事沒有，但對於土木建築、機關消息乃至於地理風水，卻敢誇口未曾輸過別人。」

　　沈宇在那小村莊之中，曾經領教過他為了防範商城四兇尋仇所布下的天羅地網，自己險些就在那裏作了冤死鬼，是以對他所說的壯語，絲毫不覺得有任何誇大之處。

　　諸若愚似甚得意，又道：「老朽對於別的事，尤其是武功方面，任憑如何苦練強記，總沒法得心應手，但說來奇怪，對於這類旁門左道的東西，卻能觸類旁通，過目不忘，你上次所給我看的那張秘圖，我怎麼揮怎麼趕，它還是在我的腦袋裏留戀不去，所以閒來無事，我就到鏢局後面的院子去端詳端詳……」說到這裏，忽然住口不說。

　　沈宇忍不住問道：「前輩可是有什麼發現？」

　　諸若愚先不回答沈宇的話，只顧走到窗前四顧張望，再到門邊將房門掩好，才回到沈宇的身邊道：「你剛才所憂慮到的問題，老朽自信毫無困難，一切都可包在我的身上。」

　　沈宇道：「如此說來，前輩已找到那黃金冢了。」

　　諸若愚微微一笑，道：「那黃金冢就在後院之中，老朽多日來反覆揣摩，發覺它必定是出自古代名家之手所建造，即使有秘圖可循，但只要錯估一步，就算挖翻了整座房子，也是毫無蹤跡可尋，反過來說，只要參透其中奧妙，那就容易得如舉手折枝，毫不費力的就可長驅直入。」

　　沈宇不禁欣然色喜道：「那麼前輩是參透個中的奧妙了？」

　　諸若愚忽然臉色一整，道：「參是參透了，但只為了要等你回來，始終沒有試它一試，到底對不對，還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沈宇道：「那麼天亮之後，吩咐大家準備，我們立即動手一試就是。」

　　諸若愚搖手道：「此事不必讓太多的人知道，萬一驚動官府，反而不好，我看有我們兩人就足夠了，而且也不必等到天亮，時間急切，我們現在就可以動手。」

　　沈宇訝然道：「現在就動手？」

　　諸若愚語氣鏗鏘道：「不錯，說做就做。現在距重九只剩不過八天，你總得有點時間去參悟練習冢內留下的武學秘笈，看有什麼奧妙在內，能將厲斜扣住。」

　　沈宇對黃金冢是否如諸若愚所說的那麼容易發掘一事，心中不免存疑，但諸若愚卻說得好像唾手可得，並且充滿了信心，這樣一來，他就不禁躍躍欲試了，於是站起身道：「既然今夜就要動手，我們現在就去準備準備。」

　　諸若愚擺手道：「一切已經準備好，你且在這裏稍候，我去一去馬上回來。」說罷也不等沈宇開口，轉身出了廂房，不消片刻重行回到房間，道：「咱們走吧。」

　　沈宇看他手中拿著黑色布包，一尺左右長短，看似是幾根棍子，不免覺得疑惑，忍不住道：「這樣就可以了麼？」

　　諸若愚揚了揚手中的東西，微笑道：「不錯，有這些東西就足夠了。」

　　沈宇心中甚是疑慮，問道：「那是什麼？」

　　諸若愚微笑道：「這是老朽化了整天的時間所特製的松油火炬，老朽管它叫『萬年光』，別小看它只是兩根竹管，它的妙用一時還說它不完。」

　　沈宇道：「就這樣夠了麼？」

　　諸若愚道：「足夠了，請隨老朽來吧！」說罷轉身出了廂房，沈宇隨後跟出。

　　※※※

　　這時鏢局中的人大部份均已就寢，剩下幾個未睡的，正在大廳之內和值夜的人在聊天。

　　沈宇和諸若愚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甬道，逕自出了後院，此時夜涼似水，沈宇不禁為之精神一振。

　　南京鏢局的後院寬及半畝，遍植花木，其中有幾棵百年老榕，枝柯茂密，不見天日，但走在前面的諸若愚卻像對這院中的路徑已熟悉得瞭如指掌，黑暗中急步前行，毫無困難。沈宇但憑過人的目力，緊緊跟在諸若愚身後，亦步亦趨。

　　左轉右彎，走了片刻工夫，諸若愚忽然在一棵老榕樹下停了下來，回轉頭來對沈宇道：「這裏是第一關。」

　　沈宇使足目力，黑暗中除了老榕樹下有一張小小石凳之外，四面都是榕藤盤繞，看不出有任何和其他地方不同之處，心中正在納悶，卻聽得諸若愚壓低聲音道：「奧妙就在這張石凳子上，你試站上石凳子上去，面對榕樹仔細看看，看是否能瞧出什麼奇妙之處沒有？」

　　沈宇依言站上石凳子上，面對大榕樹，仔細觀看，除了樹身凹凸不平，樹皮斑駁之外，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如諸若愚所說的奇妙的地方。

　　諸若愚站在底下道：「你仔細看看，在樹幹對正你的地方，是否有個狀如鵝卵的凹處？」

　　沈宇舉目細看，樹幹滿是凹凸，但正對自己頭頂之處，果然有一個拳大的凹口，這個凹口比其他的凹口略為整齊。

　　諸若愚道：「這棵榕樹上的瘡斑，看似都是天然而成，但實際上卻完全是人工所修飾，只是由於手工精巧，再加上長年累月的風雨侵蝕，所以不知內情的人，絕無可能看得出來。」

　　沈宇聰明絕頂，但任憑怎樣，卻想不出當初修飾這些凹凸不平的瘡斑所為何來，而其中這個狀如鵝卵的凹口又對黃金冢有什麼關聯，顧名思義，所謂「冢」，應該深埋地下才是，而諸若愚所說的這個第一關，卻在一棵老榕樹的樹幹上，而且，這個鵝卵般的凹口，任他沈宇如何左瞧右看，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

　　諸若愚似知道沈宇的心意，是以解釋道：「那些人修飾的瘡斑，無非是要掩飾那個鵝卵似的凹口，所有的奧妙，完全就在那個鵝卵似的凹口上，但那個凹口，即使在大白天，你極留心的去看，也很難看出什麼倪端，只有用手去試探，或許能試探出一些道理來。」

　　沈宇忍不住伸手去摸摸那個凹口，卻摸不出什麼異樣，再用手去敲敲。

　　這一敲，卻聽到咯咯聲響。

　　諸若愚欣然道：「這就對了，這凹口的表面，是用上等練膠塑成，只要用力去推，即可推破，推破了這層表皮，即是到了第二關。」

　　沈宇心中不覺又起了疑慮，心想這凹口充其量也不過拳頭般大，就算表皮完全推破，也不過能露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而已，又如何能進入黃金冢內？

　　心中疑慮不解，但仍然伸出掌尖去按著那凹口，微一用力，只聽卜一聲響，表面竟然應手而碎，剎那間露出一個小小的窟窿來。

　　黑夜中沈宇看不清楚那窟窿裏面的情形，是以不敢貿然伸手進去摸索，只向諸若愚問道：「這個小洞裏面有些什麼？」

　　諸若愚道：「這就很難說了，不過你儘管伸手進去試試無妨，老朽敢肯定裏面絕無害人的東西就是了。」

　　經他這一說，沈宇便不再遲疑，暗自留神戒備，慢慢縮小手掌伸進那小洞之內。

　　小洞之內並不如沈宇所想像的那般深大，只是略比洞口稍大而已，手剛伸進去，便觸到了一個冷冰冰的東西。那東西像是鐵器所造，沈宇略一試探，便發覺那東西就是一根手指粗的鋼筋，塞在樹身之內，卻有一小截露在小洞之內，伸手即可觸及。

　　諸若愚在下面忍不住低聲問道：「你摸到了些什麼？」

　　沈宇道：「好像是一根細小鋼筋。」

　　諸若愚欣然道：「好，你就把那根東西拔出來。」

　　沈宇依言使用兩指，運勁將那坎在樹身之內的鋼筋拔出來，一看竟有半尺長，而就在拔出鋼筋的時候，在感覺之中，竟好像有一重物從樹心之內向下急墜，隱約可以聽到一陣吱吱之聲自樹內傳出，由上而下，由顯而微，瞬間消失，但卻好像有東西摔下深不見底之處。

　　沈宇心中一動，另一隻手又瞬即伸進窟窿內，但伸手所及，除了拔出那根鋼筋的地方留下一個手指粗的小洞之外，並無任何可異之處。

　　沈宇心中不禁略感失望。

　　卻聽得諸若愚在下低道：「好了，咱們已通過了第三關，只剩下一兩關了，你隨我來吧。」

　　說罷轉身而去，沈宇自石凳上下來，緊隨在他身後放步而行，心中卻大感納悶，剛才好像黃金冢的機關明明就在那大榕樹上，現在何以又要離開這棵大榕樹？

　　只見諸若愚在前面似乎聚精會神的走路，轉了幾轉，竟然到院中央的假山旁邊，那假山本來就建造的鬼斧神工，維妙維肖，飛瀑洞穴，模仿得有如天生。

　　諸若愚領著沈宇去到假山一個小洞穴前停下，解開手中的黑布包，裏面是兩支粗如臂大的褐色竹筒，差不多一尺長，他將其中之一交給沈宇，悄聲道：「隨我來。」

　　說完向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閃身進入洞內。洞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任他沈宇目力超人，此時也難以看到什麼。同時沈宇心裏也不免覺得奇怪，這假山就在院子中央，從相距的位置看，可以說是和那棵大榕樹之間簡直就是風馬牛不相干。而且，這假山因在院子中央，局裏的人暇來無事，都經常愛來到此地納涼遊玩，如果裏面有什麼特別之處，早在這房子未成為南京鏢局之前，就給原有的房主所發現了，又如何能留到現在？

　　沈宇記得，自己也曾為這假山設計建造得精巧生動，而到此地觀賞過好幾次，所以此時進入洞內，雖然看不到什麼，但腦中卻還留有洞內的印象。

　　他記得這小洞雖然四通八達，迂迴曲折，但總長不過方圓數丈，其寬不過僅可容身，若在白天，藉著洞外的光線就可一目瞭然，毫無一點隱蔽神秘之處。

　　心中正在暗自納悶，耳邊卻聽到咔嚓一聲，原來諸若愚已打亮了火摺子，將手中的火炬點上，洞內立即大放光明，洞內景物，尤比白天看得更為真切。

　　沈宇不免暗暗佩服諸若愚的手工，原來那支特製火炬，其光度竟比平常的火炬要亮出好幾倍，而且光焰穩定，絲毫不見黑煙，在狹小的假山洞內，竟然沒有一點使人覺得受到煙熏窒息之感。

　　諸若愚似看出沈宇的心意，是以微微一笑，道：「這兩支特製火炬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點上一天半日，不怕筒內松脂用竭，而且任它風吹雨打，除非你要它熄滅，否則它絕不熄滅。」

　　沈宇道：「前輩可算是多才多藝，實在令晚輩佩服。」一邊說，一邊放眼打量洞內，覺得和自己以前所進來看到過的幾次沒有什麼不同，洞頂高及頭頂，兩邊略比身形略寬，如此而已。而兩邊洞壁和洞頂之間，除了些維妙維肖的人工小小石筍和鐘乳之外，一無神秘可言。

　　諸若愚並不理會沈宇心中所慮，點上火炬之後，直向洞內行去，走不到幾步，便到了一個分岔口，沈宇清楚記得，這岔口左邊正是出口，右邊則僅是一個兩三步深的死角。

　　諸若愚轉右走到洞穴死角盡處，將手中的特製火炬交給沈宇拿著，又從沈宇手中拿過那根半尺長的鋼筋，先用手在洞壁上略一比量，然後便毫不遲疑的用鋼筋的一端向壁上捶去。

　　說也奇怪，那洞壁雖是人工所造，但看上去仍是堅硬無比，諸若愚用鋼筋向壁上一插，那手指般粗大的鋼筋竟似毫無阻力，一下子便穿壁而入。

　　沈宇耳邊忽然聽到一陣微弱的轟隆之聲響自腳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就在地底之下滾動一樣。

　　就在這時，沈宇身邊的洞壁上忽然發出一陣格格聲響，隨著格格之聲，壁上竟然裂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

　　沈宇心中一怔，卻聽得諸若愚道：「這就是了，沒想到它比我想像中的還容易，但設計之精巧，卻使老朽不得不佩服之至。」

　　沈宇看看那裂縫，正好可容一個人蹲身而過，忍不住道：「我們就從這裏進入黃金冢麼？」

　　諸若愚微笑道：「不錯，但這黃金冢的巧妙，據老朽所知，並不在我們所看到的這些，而是在地下，等會你便知道。」說罷伸手接過沈宇手中的火炬，道：「你把你的特製火炬也點著了吧！」

　　沈宇依言點上了手中的火炬，諸若愚提著火炬當先蹲身進入裂縫之內，沈宇緊隨而入。

　　裂縫之內，竟有一條狹小的甬道，像螺旋似的鑽入地下。

　　諸若愚忽然停步不前，回頭過來神情嚴肅道：「你要小心，可千萬別用力碰觸兩邊的牆壁，否則我們兩人可就要葬身在黃金冢之內了。」

　　沈宇聞言，不禁放目打量甬道兩邊牆壁，發現壁上光滑無比，一無異處。

　　諸若愚道：「這兩邊的牆壁，看似砌得整齊，其實老朽在村中要對付商城四兇時都採用了這種建築，只要它受到較大的壓力，比如有人要移動或者要挖掘這座假山，它立即就會崩碎，化成泥潭，只一眨眼，就可將這條通道整個填滿，不留絲毫痕跡。」

　　沈宇在那鄉村中曾親眼目睹過諸若愚所布設的一座偌大的房子，能在片刻之間化為烏有的事，對諸若愚所說深信不疑，是以不禁嘆道：「原來這黃金冢還有這麼可怕的設伏，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前輩的博學，更令晚輩佩服了。」

　　諸若愚道：「這卻沒有什麼，上蒼造人各有專長，比如你老弟的武功，還不是令老朽佩服得五體投地？」語氣一轉，笑笑道：「我們盡談這些幹什麼？還是趕快下去瞧瞧，那下面更有令人驚嘆的地方哩！」說罷繼續向下走去，約走五、六十步，忽然到了盡頭。

　　沈宇心裏默算，這五、六十步的夾道，差不多距離地面已有兩、三丈深了。但到了盡頭之處，卻只比來時的甬道略為寬敞一點而已，不見有任何寶藏。

　　諸若愚將手中的火炬交給沈宇，自己伏下身去輕輕地用手在地上摸索，不消片刻，便看到一個狀似把手的東西露出地面來。

　　諸若愚握著把手，用力一提，一隻圓形蓋子居然應手而起，底下露出一個看似深不見底的洞口來。

　　沈宇呼了口氣道：「原來這下面還別有天地。」

　　諸若愚道：「可不是，但如果不明白其中奧妙，即使掘通了上面的院子，還是找不到這下面的天地來。」

　　沈宇心中暗道：「這也不見得，如果發動較大的人力，掘到此處就可發現這個圓蓋子，只要將圓蓋子掀開，豈不就可看到這個地下洞口了？」

　　諸若愚似看出沈宇的心意，一邊將手中的圓蓋放落地上，一邊微笑道：「你別看將這個蓋子揭開就可看到這個洞口，如果沒有剛才我們在大榕樹所經過的那一關，此時我們還是看不到這個洞口。」

　　沈宇不解道：「那又是什麼原因？」

　　諸若愚微笑道：「等一下你自然就會知道，現在我們下去再說吧。」

　　沈宇看看那個洞口，似是垂直向下，由於底下太黑，不知道到底有多深，是以忍不住道：「看這洞口像是一口深井，莫測高深，我們如何下去，萬一太深，我們豈不是要被摔得粉身碎骨？」

　　諸若愚笑道：「你看這洞口旁邊，豈不是為我們準備了下去的東西了麼？」

　　沈宇舉火細看，果然發現洞邊有一根像是繩子般的東西，直通下面。

　　諸若愚道：「這是一根經過長期浸煉特製的老藤，足夠承受百斤重量，你我儘管放心下去便是。」

　　沈宇道：「如此晚輩就下去看看。」說罷一手提著特製火炬，一手舉著那根老藤，暗提一口真氣，很快地沿著老藤從洞口處向下滑落。

第五十四章　七殺寶刀

　　不消片刻，兩腳便已著地，仰頭向上望去，清楚可看到諸若愚舉著火炬站在洞口之上，沈宇估量一下，這一個像深井般的直洞，少說也有兩丈左右高。諸若愚藉著沈宇手中的火光，看到沈宇已經著地，也隨後滑了下來。

　　舉目四看，這底下竟有七、八丈見寬，四壁居然是用白石砌造，光可鑑人，頭頂上除了那個通往上面的直洞之外，也是用白石鋪砌，經兩支特製的光亮火炬一照，乍看上去，宛如置身在玉殿之中。

　　唯一例外的，是沈宇和諸若愚兩人落地所站立之處，卻是一塊圓形的鬆軟泥地，這塊泥土，和院中地上的泥土一無不同之處。

　　諸若愚忽然指指腳下的泥土道：「你看出這塊地方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沒有？」

　　沈宇仔細看看腳下，發覺那塊泥地的大小，看似恰恰和那深井似的洞口差不多大小，心中一動，道：「這塊泥土必定是和這個洞口有關了。」

　　諸若愚欣然道：「老弟聰明異常，這塊泥土確是和我們下來的這個洞大有關係，它原是堵塞住這個洞口的一支泥柱，經我們在那棵大榕樹上觸動了它的機關，它才下降到這裏來的。」

　　沈宇大為驚奇，道：「前輩是說我們所站的地方竟會活動升降？」

　　諸若愚道：「不錯，等會只要我們把那根從大榕樹上拔下的鋼筋放回原處，這座泥柱自然又會升回到原來的地方，將整條甬道堵塞得天衣無縫。」

　　沈宇這才想起剛才在大榕樹上拔出鋼筋時所感到有重物下垂和發生吱吱聲響的情形，敢情這泥柱就是借剛才重物的拉動而能下垂上升。

　　諸若愚又道：「我第一次到院中察看時就覺得那棵大榕樹大有文章，別的樹木中心挖空就很難再生長，但百年以上的老榕樹，除了母樹之外，都有很多樹身，這些樹身是由母樹生出的藤垂到地面後發根生長的，彼此一脈相連，互相依存，所以那棵老榕樹就經那位前輩高人利用做成了這巧妙的機關，只要在那樹心裝上一根勒帶，就可採用重物相制的道理布出這機關來。」

　　沈宇對機關消息之學一竅不通，是以雖經諸若愚解說，心中仍然感到匪夷所思。

　　諸若愚卻是興趣極濃，又道：「從假山經過堵道，再通過這個垂洞，起碼有五、六丈深，中間所有的甬道，只要一受到挖掘，便不再留下痕跡，所以我說如果不明箇中奧妙，就算挖翻了整個院子和房屋，仍然挖不到這裏來。」

　　沈宇大為驚嘆，但也由此而好奇心大熾，心想這黃金冢既然花上這麼大的功夫來建造，而且設計得這般精巧嚴密，想必是有什麼蓋世之寶藏在這裏面了。

　　當下游目四顧，卻不禁大感奇怪。原來這地下室四壁光滑如鏡，一目瞭然，看上去卻是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諸若愚也看出了這情形，臉上不禁也露出了訝然的神色。

　　沈宇忍不住道：「前輩你看這黃金冢會不會是一個騙人的陷阱？」

　　諸若愚沉吟半晌，才道：「我看不會是一個陷阱，只是恐怕這地方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來過了。」

　　沈宇忽然啞然一笑，道：「想不到我們也變成了財迷心竅的人了。這裏既然一無所有，我們就回去吧，只當咱們根本沒有來過就是了。」

　　諸若愚似是沒有聽到沈宇的說話，只顧低頭沉思，良久才抬起頭來，一語不發，提著火炬向牆壁走去。

　　四周牆壁光滑如鏡，如有什麼可疑之處，一眼便可看出，但諸若愚卻是連正眼也不看，只管繞牆而走，並且口中喃喃有詞，一連繞了三回，他才忽然停了下來，伸手向牆壁一推，立即發生一陣格格之聲響。

　　隨著聲響，光滑的牆壁忽然裂開一道門戶。

　　而更奇怪的是，暗門移開之後，竟有光亮自裏面透射而出。

　　諸若愚如釋重負道：「現在我們總算大功告成了。」說罷大踏步向門口走進去，沈宇緊隨而入。

　　一腳踏進門內，沈宇立即感到眼花撩亂，原來室內牆頂之上，竟然掛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四邊牆角，還分別擺著兩隻金黃色和兩隻銀白色的箱子，這四隻箱子和牆頂上明珠相互映輝，再經沈宇和諸若愚兩人手上那特別明亮的火炬一照，便格外的燦爛奪目，耀眼生花。

　　這間石室的面積比外面那間較小，但四面的牆壁卻比外面那間平整光滑得多，除了四個牆角分別擺著四隻長方形的金屬箱子和牆頂上掛著的夜明珠之外，並無其它任何陳設。

　　諸若愚和沈宇兩人不約而同的雙雙走到牆角，諸若愚伸手摸摸箱子，發覺它堅硬冰涼，乃對沈宇道：「這箱子竟是純金所鑄成。」

　　沈宇道：「如是純金所造，單是這一隻箱子，便已經是價值可觀了。」

　　諸若愚道：「這個自然了，所謂『黃金冢』，確是名符其實，有了這一筆財富，我們可以好好地作一番事業了。」

　　沈宇對這筆財富似乎並不太熱心，聞言道：「不知有關武學的東西又在哪裏？」

　　一言提醒夢中人，諸若愚似乎對於自己迷於黃金財富的舉止感到赧然，聞言四顧張望了一下，然後沉吟道：「大概就在這些箱子之內了，我們找找看。」

　　說罷動手打開箱子，只見裏面裝滿了黃金珠寶。只好又走到第二隻箱子，諸若愚動手打開它，裏面裝的還是金銀珠寶，等到一連將四隻箱子完全打開，所看到的還是清一色的金銀珠寶，未見有任何圖書筆記之類的東西在內。

　　沈宇忍不住道：「會不會就藏在箱子底下？」

　　諸若愚頗感迷惑，搖頭道：「我看不大可能，不過我們不妨試試看，你到那邊去負責那兩隻箱子，我負責另外兩隻箱子。」

　　這次兩人分工合作，先將箱內的黃金珠寶搬出放在地上，仔細檢查一遍，沒有所獲，又留意檢查整個箱子一遍，發覺四隻箱子都是分別用純金和純銀所鑄，完全是實心，沒有任何夾層可藏東西。

　　沈宇和諸若愚兩人並未因此灰心，又逐件將那些金器飾物細心觀察一遍，依然是毫無所得。

　　沈宇不禁大失所望，站起身道：「看來這黃金冢之中並無有關『七殺刀』心訣之類的東西，不過，咱們獲得這筆可觀的財富，也可以多作一些善事，總算不虛此行。」

　　諸若愚此刻正在俯首深思，對沈宇的話充耳不聞，過了很久，他忽然長身而起，哈哈一笑。

　　沈宇心中一驚，忙道：「前輩因何發笑？」

　　沈宇是深怕諸若愚因失望而受刺激，舉動因此失常，但諸若愚卻很快地收起笑聲，道：「俗語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想你我兩人雖還不至於沒出息到這種地步，但不知不覺中還是險些中了這冢內主人的詭計。」

　　沈宇不解道：「前輩此話怎講？」

　　諸若愚道：「這四隻金銀箱，正是佈置此冢的人所用的一種障眼法，試想天下間誰不愛財？尤其是一般普通之人僥倖有緣到了這裏，看到了這些驚人的財寶，必定是欣喜若狂，只顧搶財不暇，哪還會顧得到其它？即以你我，還不是被這四隻箱子耽誤了不少寶貴時間。」

　　沈宇恍然而悟道：「前輩的意思是說，這冢內仍然大有文章？」

　　諸若愚道：「若說大有文章，這文章就在這室內的黃金珠寶上，如果是缺乏毅力和信心的人，到了我們目前的地步，如沒有進一步所獲，必會因為已得到了這些財富而知足折返，那就中了當初藏寶之人的攻心之計了。」

　　這一說不知諸若愚是有心抑是出於無意？反正聽進沈宇的耳朵裏，卻等於一頓教訓。沈宇不禁感到慚愧，自己正是要打算就此罷手，那豈不是正如諸若愚所說的那種既無毅力又無信心的人了？

　　諸若愚並不理會沈宇的反應如何，繼續以斬釘截鐵的聲音道：「依老朽的看法，咱們必定還會大有所獲。」

　　說罷也不理會沈宇的反應，又像剛才在外面石室一樣，繞著石壁四周行走，所不同的是，這次卻不再喃喃有詞，而且每走幾步便停一下，沉思有頃，然後再繼續前行。如是走了十幾匝，歷時盞茶工夫，卻見他的臉色愈來愈沉重。

　　沈宇見他雙眉緊鎖，額上慢慢滲出了豆大汗珠，知他正在運用最大的心力在思索，不敢稍加打擾，是以靜立一旁，不發一言。

　　諸若愚繼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沈宇在無所事事的情形下，只好游目四顧，最後抬起頭來，觀賞頂上掛著的那些夜明珠，只見它們大小不一，但每一顆都渾圓無比，晶瑩可愛。

　　尤其是正對頭頂的一顆，看出去比其他的都大得多，而且伸手可及，沈宇愈看愈覺得它可愛，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準備將它摘下來。

　　就在這時，諸若愚忽然大喝一聲，道：「且慢！」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喝，沈宇居然被嚇得一震，立即收手後退一步。

　　諸若愚急步走過來道：「這上面的東西萬萬動不得。」

　　沈宇驚魂已定，看到諸若愚一臉嚴肅的樣子，倒未便開口說話。

　　諸若愚急步走到了那顆夜明珠底下，仰頭端詳良久，最後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如釋重負道：「老弟你差點兒誤了咱們的大事。」

　　沈宇心中暗道：「想來是最後的機關就在這顆明珠之上了，但卻不知道自己何以碰一碰它就會誤了大事？」於是忍不住道：「這顆夜明珠有那麼重要麼？」

　　諸若愚重重地點了點頭道：「不錯，只要我出聲晚一步，被你摘下這顆明珠，這黃金冢內最寶貴的東西，恐怕就永遠沒有見世的機會了。」

　　沈宇道：「這顆夜明珠有什麼作用呢？」

　　諸若愚道：「它的妙處就是要人把它摘下來，你看它比其它的明珠都來得既大且美，而且位置較低，任何人要摘這些明珠，都會先摘這一顆，那就中了那佈置黃金冢的人的詭計了。」

　　沈宇好奇道：「摘下這顆明珠之後，會有什麼情形發生？」

　　諸若愚道：「這顆明珠只能向上旋推，它是這黃金冢最主要的一個機關按紐，如果把它摘下來，整座黃金冢的機關就會從此永遠失靈，你我兩人說不定從此就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沈宇不禁暗自責怪剛才的孟浪，如果不是諸若愚及時出聲喝住，自己早已將這顆明珠摘下來把玩了。

　　諸若愚沒有再說話，伸出兩手捧住那顆明珠，慢慢的向右旋轉了一下，一邊側耳留神傾聽，然後又輕輕的向左旋轉，如此反覆數次，那顆夜明珠便自動的慢慢向上升，一直升到牆頂，突然震動了一下，然後又慢慢的自動向下旋轉。

　　這一次，諸若愚和沈宇兩人都清楚地聽到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像有巨物在腳下滾動，跟著只感到所站的地板竟然旋轉起來。

　　沈宇心中一驚，放眼望向諸若愚，發覺諸若愚面上神色凝重，目不轉睛地盯著牆角處一隻銀色的箱子。

　　沈宇不禁被諸若愚銳利的目光所吸引，也循著他的目光向那隻銀箱看去。這一看不由得心中大感驚異，原來擺在四邊牆角的箱子，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移動了位置，那原來放著銀箱的地方，此時已露出了一個三角形的缺口來。

　　諸若愚急急道：「咱們要趕快，時間無多！」說罷不等沈宇回答，一閃身便從那三角形的缺口鑽了下去。

　　沈宇也不待慢，馬上跟了下去，原來底下又是一個小小的石室。

　　兩人進得小石室，只感到香氣撲鼻，但卻不知道香從何來？

　　兩把特製火炬，照得小石室光如白晝，首先跳入沈宇眼簾的是牆壁正中央排著一塊小小的血紅幔布，其餘四處，空無一物。

　　沈宇不禁為之一怔，耳邊卻聽到諸若愚疾聲道：「小弟趕快，那刀法心訣就在那紅幔的後面了，石室馬上就要自動封閉，我們不可再耽擱！」話聲未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竟又響了起來，兩人頭頂的石壁已經在開始轉動。

　　沈宇心中一驚，一個箭步竄到紅幔底下，伸手揭開紅幔。紅幔後面就是牆壁，壁上只掛著一把長刀。

　　沈宇不禁又是一怔，諸若愚急步搶上前去，摘下那把長刀，挑落那幅紅幔，然後一手抓住沈宇，叫道：「咱們快走！」

　　此時石室的三角形缺口，已隨牆頂的旋轉被閉封了一半，諸若愚和沈宇兩人一先一後，剛剛鑽出了地下石室，就聽到一聲轟然巨響，那顆會旋轉的明珠，竟然自頂上掉下，墜得粉碎。

　　再看來路，那牆角下的三角形缺口，竟然已封閉得毫無痕跡，那四隻金銀箱子，又回覆了原來在牆角的位置。

　　諸若愚長長呼了口氣，道：「好險！」

　　沈宇驚魂甫定，回頭看到諸若愚手中緊緊抓住那把長刀和那幅紅幔，不禁嘆道：「就這東西，險些使我們兩人葬身在地下石室之內。」

　　諸若愚將長刀和紅幔遞給沈宇，道：「老弟快看看天下第一武學，就在這兩樣東西的上面了！」

　　沈宇先接過了長刀，發覺它入手沉重，要比普通一般的刀劍重上好幾倍之多。長刀的長度，和一般的長刀並無二致，只是刀鞘和刀柄卻和一般長刀所用的大不相同，一般的刀鞘或劍鞘，大多是刻上各式各樣的花紋，但這一把長刀刀鞘，卻是通體光滑無比，滑不留手，上面毫無花紋，而且通身堅硬冰涼，顯然係百煉精鋼所造。

　　沈宇情不自禁地拔刀出鞘，立即感到寒光撲面，森森寒氣迫人窒息，牆頂之上的那一顆顆夜明珠，說也奇怪，就在那長刀出鞘的剎那間，一顆顆竟然變得黯然無色，原有的光澤都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沈宇脫口叫道：「這是一把罕世寶刀！」

　　諸若愚關心道：「趕快看看這刀上記下的『七殺刀』心訣，看是否有破解七殺刀的秘訣？」

　　沈宇將刀鞘和刀身份別仔細地端詳了好一會，搖頭道：「這把寶刀連同刀鞘毫無半點刻紋，透體光滑無比，沒有什麼心法和口訣在上面。」

　　諸若愚揚了揚手中的紅幔，道：「那麼，一定就記在這幅紅幔上面了。」說罷展開紅幔，舉高手中的火炬，靠近去仔細端詳，左看右看，那幅紅幔除了顏色鮮紅如血之外，饒他諸若愚如何刻意找尋，硬是找不出半點痕跡來。

　　他搖搖頭，將紅幔交給沈宇，道：「我看不出來。你是行家，還是由你來看看吧。」

　　沈宇還刀入鞘，接過紅幔，道：「前輩才是內行，你看不出，晚輩恐怕也不會看得出。」

　　諸若愚道：「你儘管試試吧！」

　　沈宇不再說話，留心觀察那幅紅幔，紅幔之上既無花紋，又無任何墨跡，看來看去，哪有記述什麼心訣在上面？

　　沈宇搖頭道：「這上面絕不會有什麼武學記載。」

　　諸若愚大感詫異道：「這就奇了！這黃金冢佈置得如此精巧嚴密，而且厲斜似乎也對他所學的七殺刀信心動搖，照理此地應該保藏有對『七殺刀』有關的圖籍才對呀！」

　　沈宇道：「或許是咱們剛才匆忙中沒有將室內重要的東西拿走，『七殺刀』的心訣可能還留在石室之內。」

　　諸若愚搖頭道：「那不可能，須知道這黃金冢佈置之妙，就是任何地方都配合得天衣無縫，即使在時間上也是這樣，那地下石室的按鈕一經觸發，就完全自動，在打開和封閉這段時間，原先已算好剛可容許進入石室裏面取刀之後就走，如果稍遲，石室就自動封閉，入室之人就永無走出來的機會，所以，它裏面不可能再藏有在時間上不容許去發現的東西在內。」

　　沈宇道：「我們可否再下去找找看？」

　　諸若愚苦笑著搖頭道：「我們沒有機會再下去了。你不見那顆夜明珠已經自動墜地跌得粉碎了麼？那就是表示地下石室的機關已經完全失去了效用，除非我們能將四周的牆壁全部挖開，否則休想再下去。但從這裏到達地面，最少也有六、七十丈深，要挖它談何容易？」

　　沈宇點點頭，但想了想又道：「這機關布設精巧，隱秘重重，會不會還有些什麼地方我們還沒有發現？」

　　諸若愚道：「沒有了，這黃金冢已被咱們走遍。」

　　沈宇聽他說得肯定，但心中卻不無懷疑，道：「剛才我們下來時，兩番三次無路可通，但最後還是發現了秘門到這邊來，現在會不會又像剛才一樣，只是這黃金冢的設計人在故弄玄虛？」

　　諸若愚搖頭道：「這黃金冢的設計人雖然獨具匠心，精通機關消息之學，但老朽自信並未輸給他，若說這黃金冢還有什麼隱秘之處未被發現，說什麼老朽也不肯相信。」

　　諸若愚說得如此肯定，沈宇也不由得不深信，只是辛苦半天，原來對這黃金冢抱著很大的希望的，想不到此時所得的就只有一把長刀和一幅紅幔罷了，這對於克制「魔刀」一無用處。剩下的黃金珠寶，對沈宇來說，亦都是身外之物。

　　諸若愚已知道沈宇大為失望，其實他自己還不是失望透頂？但諸若愚到底是和沈宇不同，他能得到這許多財富，已足以自慰，大大沖淡了他失望的情緒。是以，他安慰沈宇說：「也許『七殺刀』的武學就記在這把寶刀和紅幔的上面，匆忙間看不出來，有時間慢慢就可以研究出來也未定。」

　　沈宇再次舉起手中寶刀端詳了一會，搖頭道：「晚輩敢說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說罷將寶刀繫在腰間，道：「咱們回去吧！」

　　諸若愚道：「這些金銀珠寶如何處理？」

　　沈宇道：「隨便前輩如何處理都可以，我明天一早，就得啟程前往泰山。」

　　諸若愚道：「好，那麼就等以後再說，反正這些東西留在這裏，只要將大榕樹的機關封好，也就不愁被人發現。」

　　沈宇點頭道：「那就這樣辦好了，不過，前輩不妨先帶一部份出去，以備不時之需。」

　　諸若愚道：「這樣也好。」說罷走到牆角，打開箱子，取了部分珠寶，納入懷中，然後道：「咱們走吧。」

第五十五章　泰山之會

　　重陽節，正是詩人墨客登高吟詠的好日子，而雄偉高聳的東嶽泰山，正是此一佳節遊山覽勝的最佳去處。可惜的是，偌大的一座泰山，此刻卻是風雲密佈，殺機重重。

　　天剛破曉，「望天門」底下那條迂迴陡峭的羊腸石徑上，一條人影如鬼魅般飛快地拾級而上。那人影背插長劍，腰繫寶刀，黑色長統快靴之上，還紮了一把形狀古老的匕首。他年紀輕輕，但英俊黝黑的臉上，卻籠罩著濃重的風霜和一層隱隱的憂愁焦慮。

　　這羊腸小徑上，此刻只有他一人孤獨地在向山上奔跑。而今天以前，這條路卻是出奇的熱鬧，各色各樣的人物，竟如過江之鯽，莫不匆匆忙忙的打從這條山路經過，向更高的山上奔去。

　　看樣子，這青年是來晚了，只見他愈奔愈快，雖然他神色之間隱隱透出了幾分疲憊，但卻絲毫不影響他的腳程。

　　他愈奔愈快，但眼看就要到「望天門」的時候，卻出人意料的突然間停住。他像是被什麼驚人的東西所吸引，只見他滿臉錯愕，游目四顧，然後又側耳傾聽。

　　突然間，他的身形竟然騰空而起，高逾二丈，然後橫裏一掠，眨眼間就落在「望天門」牌樓之上，跟著幾個起落，便到了一堆巨石嶙峋的高坡。放目往下一看，高坡底下是一塊四、五丈寬的低窪之地，一陣陣驚人的金鐵交鳴之聲，就在這低窪之地傳出。

　　只見四名黑衣蒙面的高大漢子，各執長劍，正在全力圍攻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齡女子，那少女顯然是鏖戰已久，而且已經受了傷，只見她跌坐在地，一身素白的衣服赫然血跡斑斑，狼狽不堪。但她仍然奮力頑抗，手中一根銀蛇似的長鞭，上下翻捲，暫時將自己近身之處封住，使那四名黑衣蒙面的高大漢子一時間無法近身。

　　那青年出現在巨石之上，不帶任何聲息，是以在窪地中搏鬥的五個人，連那素衣少女在內，竟無一人發覺，倒是那青年在一眼看到那素衣少女之時，竟然全身一震，忍不住就要脫口驚呼，但嘴巴才張開，卻又像著了魔似的忽然僵住。

　　原來搏鬥場中，另有一樣奇異的東西將他吸引住，那就是素衣少女的身旁四周，竟然插了四支巨形火炬，此時雖然天色已亮，但那四支火炬並未吹熄，火舌正隨著清涼的晨風在微微的晃動。

　　青年心中似是恍然大悟，忖道：「難怪她不敵受傷了，原來是著了這些人的道兒。」心念轉動，立即閃身隱入一塊巨石之後，決定先在暗中一看究竟。

　　從那四根火炬燃燒的情形看，那素衣少女和四名黑衣蒙面大漢的搏鬥，顯然係從半夜裏就已經開始，而此刻，四名黑衣蒙面人手中的長劍，雖被素衣少女的銀鞭封住，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少女此刻已瀕於精疲力盡，而那四名黑衣蒙面大漢，也正在採取消耗對方精力的打法，只要再過一時半刻，那素衣少女就會精疲力盡，無法動彈而只有任人擺佈的份兒。一念及此，青年的心口處莫名其妙地突然感到一陣隱隱作痛，暗自冷笑一聲，猛地彎身拔出靴上的短劍，閃身走出巨石。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剛剛出現在巨石旁邊，耳邊忽然聽到一陣衣衫破空之聲，心中一動，連忙又悄無聲息的隱入巨石之後，將身形藏住。

　　衣衫破空之聲由遠而近，一條高大的人影如巨鳥似的凌空躍落窪地，陰沉沉地喝道：「好沒用的東西，這是什麼時候了？難道你們是活得不耐煩了不成？」

　　四名黑衣蒙面大漢中一人應聲道：「你不知道，這賤人倔強得很，要想留下活口，那真是談何容易？」

　　來人嘿嘿一笑，道：「我倒不相信，待老夫試試看她有何扎手之處？」說罷，鏘一聲拔出了長劍，大踏步走近素衣少女五六步遠，一招「五鳳朝陽」，立時幻起一片耀眼的劍光，向素衣少女的身上罩去。

　　素衣少女跌坐在地，身形無法移動，見狀嬌叱一聲，抖起手中長鞭，硬向對方的劍勢迎去。

　　來人這一招「五鳳朝陽」威力奇大，素衣少女的長鞭雖然勉強將對方的攻勢封住，但長鞭出手之際，已是嬌喘連連。

　　來人冷笑一聲，撤劍換招，「唰唰唰」連攻三劍，一劍比一劍驚人。

　　隱在巨石後面的青年，不由心中暗驚，看來人約有五十來歲光景，卻是面白無鬚，穿的也是一身黑色衣服，雖然並未蒙面，但看起來卻比蒙面人更透出幾分陰森怪異之氣，而青年吃驚的是，那人攻出的劍法，功力深厚，招式怪異，他雖然極其留心的觀察，但卻絲毫看不出對方所使用的是哪一家的路數。

　　無鬚老人一直攻出數招，素衣少女雖然還可招架，但卻是一招比一招吃力，瞬息之間窘態畢露，險些又為對方的長劍所傷。

　　就在這時，青年人的耳邊又聽到一陣急速的腳步聲，從剛才自己來時的方向奔來，眨眼間便從巨石旁邊奔過，兩個起落便到了搏鬥場中。

　　青年人從巨石後向外窺看，心中不禁連連冷笑，原來那人四十來歲，一身儒服打扮，此刻氣喘如牛，顯然是竭力奔跑了好一段路程趕到此地來。

　　他一躍落場中，立即上氣不接下氣地叫了一聲，道：「奇……奇怪！」

　　那無鬚老人正在掄劍攻擊素衣少女，聞言倏地收劍，一看對方，臉上不禁略略一怔，但隨即又臉色一寒，冷冷道：「原來是你，你奇怪些什麼？」

　　儒服中年道：「我以為你們正在此地攔住姓沈的，沒想到卻是一個女子。」

　　無鬚老人臉色一變，大聲道：「姓沈的不是由你們侍候的麼？」

　　儒服中年手足失措，囁囁道：「我……我們盯不上他……」

　　無鬚老人大吃一驚，情不自禁地游目四顧，像是搜索什麼，然後聲音一沉，衝著那儒服中年問道：「人呢？」

　　儒服中年囁囁道：「早我們半個時辰上山來了。」

　　無鬚老人嘿嘿一笑，手中長劍突然往前一送。

　　這一招出其不意，兩下相距又近，儒服中年竟來不及應變，便已被長劍貫胸而過，連哼也不曾哼一聲，便已當場斃命。

　　無鬚老人很快地拔出長劍，衝著四名蒙面黑衣大漢揮揮手，道：「上吧！咱們不必再留活口，盡快把這賤人結束掉，愈快愈好！」話聲甫落，自己當先縱身躍向素衣少女，手中長劍抖出朵朵驚人的劍花，向素衣少女當頭罩去。

　　四名蒙面黑衣大漢，亦分站四個方位，掄劍自四面八方向素衣少女攻到。

　　五人同時發動攻勢，同時用上了殺人毒招，素衣少女剎那間便完全被籠罩在驚人的劍氣之中，危在頃刻。

　　躲在巨石後面的青年，心中一驚，隨著這一驚，人已不自覺地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大喝一聲，道：「琳妹別怕，我來了！」

　　這一聲大喝，真似晴天霹靂，震人心魄，罩向素衣少女的驚人劍勢，竟隨著這一聲暴喝而剎那之間大為減色。

　　說時遲，那時快，那青年身在空中，手中握著的只不過是一把長不及半尺的短劍，但只見他居高向下一劃，立時寒光暴射，森森劍氣竟分別自黑衣蒙面大漢等五人的頭頂上電射而至，令人感到透骨之寒。

　　五個人顧不得再攻擊素衣少女，不約而同撤劍換招，紛紛回身舉劍招架。

　　但聞一陣驚人的金鐵交鳴之聲，寒風四起，那青年的身形不知何時已飄落到素衣少女的身旁，屹然而立，手中短劍仍然寒光跳躍不定。

　　就在這時，素衣少女手中的銀鞭竟然乘隙出擊，只見一道銀光電射而出，陡然間纏住了一名黑衣蒙面大漢的頸項，緊接著嬌叱一聲，那名蒙面大漢的身子立時應聲被捲起丈高，然後像斷線風箏般被拋出數丈以外，跌落在巨石之上，慘叫一聲不再動彈。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剩下的三名黑衣蒙面大漢連連後退，倒是那無鬚老人相當沉著，衝著從天而降的青年，沉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青年冷冷一笑，道：「你心裏明白得很，何必多問？」

　　無鬚老人冷森森道：「我勸你不要和老夫轉彎抹角打啞謎，還是直接回答老夫的問題好。」

　　青年冷嗤一聲，指指躺在地上的儒服中年的屍體道：「此人跟蹤我好幾百里路，你何不問問他？」

　　無鬚老人面無表情，冷冷道：「此人剛才就和你一樣，不知死活，好管閒事，所以才落得這般下場，我看你應該引以為戒，乖乖答覆老夫的問話才是！」

　　青年臉色一整，面露怒容，喝道：「你們的身份，就憑這四支火炬，我就已經瞭若指掌，你們今天一個也休想再逃得出去！」說罷左手猛地從背上拔出長劍，大踏步向無鬚老人行去。

　　無鬚老人見狀忽然臉色一緩，笑道：「少俠且慢，咱們素不相識，何苦要兵刃相見？」

　　青年似是沒想到對方的態度能在片刻之間轉變得如此之快，是以不禁一怔。

　　無鬚老人跟著又道：「老朽確實和少俠素不相識，少俠如果真要兵刃相見，也應該賜告姓名才是。」

　　青年冷冷一笑，道：「好吧，你聽清楚了。本人乃『七海屠龍』沈木齡之子沈宇便是。」

　　此語一出，無鬚老人忽然哈哈大笑，歷久不絕。

　　青年大為不悅，沉聲喝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無鬚老人收起笑聲，一臉正經道：「我笑咱們居然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

　　青年冷笑道：「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本人從沒有像你們這種陰險奸詐手辣心黑的朋友。」

　　無鬚老人臉色一整，微露不悅道：「你真個是沈宇不是？」

　　青年冷然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難道我還會冒充沈宇不成？」

　　無鬚老人吁了口氣，道：「這就是了，你既係沈宇，咱們就是一家人。」

　　語氣鏗鏘，如斬釘截鐵，這倒使沈宇不禁一怔，忍不住道：「這就奇了，我沈宇倒想不出會和你們這種人扯上了什麼關係？」

　　無鬚老人道：「你不知道並不奇怪，但我且問你，你身後的那女子是誰？」

　　沈宇不禁回過頭去看看那素衣女，只見她此時正閉目盤坐，秀髮散亂，憔悴不堪，顯然她是在長時間負傷拚鬥之後，剛才又出盡全力擊斃了一名黑衣蒙面大漢，是以體力透支，再加上負傷纍纍，此時已陷入了半虛脫狀態。

　　一股莫名的痛疼，又湧上了沈宇心頭，但此刻他卻無暇兼顧，只回過頭去面對無鬚老人道：「這是我的義妹艾琳，你問這個作甚？」

　　無鬚老人道：「據老夫所知，她是艾克公之女艾琳，你心中雖然把她當作義妹看待，但她卻一直把你當仇人看待，無時不欲取你的性命而後甘心。」

　　沈宇勃然大怒，道：「這是我們家內之事，不用你來過問。」

　　無鬚老人正色道：「不錯，這是你們家內之事，可惜這事現在已經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前途，別人要想不過問也是不行。」

　　沈宇冷笑道：「我們家內事與武林有何相干？這簡直是笑話！」

　　無鬚老人忽然輕輕一嘆，心平氣和道：「少俠且莫衝動，現今這泰山之上，已是充滿了殺機，尤其是晌午時刻那一場決戰，已是整個武林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少俠你在這一場決戰中舉足輕重，關係至大，我們就是奉命暗中保護你的安全而來的。」

　　沈宇冷笑道：「這更是無稽之談，我沈宇年輕學淺，想不出能對這場決戰有何重要之處？」

　　頓一頓，又冷冷道：「再者，若說到要保護我沈某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誅了你們這群人面獸心的畜牲，再把那幕後指使操縱你們的罪魁禍首找出來！」

　　沈宇說得詞厲色嚴，但無鬚老人卻毫不動氣，道：「指使我們前來的人就是神劍胡一冀老前輩，少俠你也要找他們出來廝殺麼？」

　　沈宇心中忍不住連連冷笑，但此刻卻是靈機一動，決定暫時不必揭開對方的假面具。

　　無鬚老人見沈宇不說話，於是輕輕一嘆，又道：「厲斜的魔刀，這兩個月來又精進了不少，單他一個人已使我們感到勝敗難分，現今卻加上一個『蘭心玉簡』陳若嵐和他聲氣相通，此外據說還有一夥『身外化身』的傳人，友敵不分，所以已使我們這邊處於劣勢，而且情況複雜紛亂，神劍胡一冀認為此時非得借重少俠你鼎力相助不可。」

　　沈宇冷笑道：「神劍胡一冀都沒有把握勝得過厲斜，我沈宇又何能為力？」

　　無鬚老人正色道：「少俠謙虛了，現今武林之中已是盡人皆知，少俠你已受過『愛恨雙仙』的親傳，『愛恨雙仙』乃一代武林奇人，他們武功中的『柔情劍法』，正是大屠門魔刀的致命剋星，只要你肯出手為武林除害，厲斜必敗無疑，只不過……」說到此處，忽然住口。

　　沈宇心有打算，是以問道：「只不過什麼？」

　　無鬚老人揚劍指了指沈宇旁邊的艾琳道：「此女子一日不除掉，我們的一線希望恐怕隨時隨地都會落空。」

　　沈宇不禁低頭望望腳邊的艾琳，只見她雖然仍盤坐在地，但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一看便知她此時正在極力的支撐著自己，疲累再加上劍傷，倒虧她還能忍受得了。

　　沈宇忍不住就要將她抱起，找個地方好替她行功療傷，但一想小不忍則亂大謀，只好咬牙狠心，回過頭來對無鬚老人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說她隨時隨地都會取我的性命了？」

　　無鬚老人點頭道：「不錯，所以胡老前輩一獲知她在此地守候你的消息，就立即指派我們前來設法加以阻止，能把她勸服或軟禁最好，不然的話也只好予以撲殺了。」

　　沈宇冷嗤一聲，道：「笑話！如果你們認為我的武功已經可以和厲斜相比，這艾琳又如何能取得了我的性命？」

　　無鬚老人輕嘆一聲，道：「天下事大多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少俠你此刻雖是武功蓋世，能擋得住千軍萬馬，但神劍胡一冀卻算準你逃不過一個情字，你這個『情』，完全操縱在這女子的手上，她武功雖遠不如你，但只要她利用上這個『情』字，她就隨時隨地都可以要你的性命。」

　　沈宇心中不禁一驚，暗道：「這一點倒是說得不錯，想當初艾琳對自己苦苦相迫，為了這事自己曾經逃亡天涯，當時艾琳的武功未必就能勝得過自己，但自己卻始終未曾想到過，一旦艾琳在撲殺自己的時候，自己可以出手反抗這一點上。當初是如此，現在又何嘗不一樣？」

　　一念及此，他覺得這一夥神秘人物更不簡單，他們顯然事先已作了種種慎密的安排，考慮周到，不論發生任何變化，都能自圓其說，加以掩飾，而且每個人都有巧言令色矯揉造作的本領。

　　若非沈宇早來一步，曾親眼看到他出手殺死了自己的同黨，此刻難免就會受到對方的矇騙了。

　　無鬚老人見沈宇不說話，以為已經將他說動，輕咳一聲，又道：「少俠如果深明大義，願以天下武林為重，就應該摒棄兒女私情，忍一時之痛，這女子讓我發落。」

　　沈宇已經洞悉其奸，但心中卻另有打算，是以臉色一緩，道：「原來胡老前輩早有此觀察入微的打算，我差一點誤會了。」

　　無鬚老人微微一笑，道：「這也不能怪少俠，俗語說不打不相識，我們今天正應了這句話。」說罷，忽向靜立一旁的三名蒙面黑衣大漢呶呶嘴，打了一個暗號。

　　三名蒙面大漢立即提劍一湧而上，迫向正在閉目跌坐的艾琳，閃電般各出絕招，襲取艾琳的性命。

　　沈宇何等機警？只見他右手一抬，「奇禍」短劍立即發生了神威，一股銳不可擋的劍氣，直迫三名黑衣蒙面大漢。三人同時一驚，身不由主的紛紛縱身後退。

　　無鬚老人微感錯愕道：「少俠這是作什麼？」

　　沈宇心中冷笑，表面上卻不露聲色道：「她此刻已無反抗的能力，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我們又何必急在一時？」

　　無鬚老人臉色一整，道：「莫非少俠心中仍受兒女私情所困擾不成？」

　　沈宇仰首朗朗一笑，道：「我沈宇是什麼人？此刻身負武林重任，豈會再受兒女私情所誤？」說罷故意將左手中的長劍還入劍鞘，道：「此賤人交由我沈宇處理，我保證她無法再干擾今午的決戰。」

　　無鬚老人道：「話是這麼說，但我們卻有點放心不下。」

　　沈宇挺胸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沈宇向來說得到就做得到。」

　　無鬚老人乘機向沈宇一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回去向神劍胡一冀老前輩覆命了。」說罷也不等沈宇有所表示，立即向三名蒙面大漢一招手，很快地轉身而去。

　　沈宇猛地追上兩步，叫道：「各位慢走！」

　　無鬚老人不得不回轉身來，問道：「少俠還有什麼吩咐？」

　　沈宇抱拳道：「還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無鬚老人抱拳還禮道：「不敢，老夫張朝桅便是。」

　　沈宇在江湖中未曾聽過這名字，但仍然抱拳道：「原來是張老前輩，失敬失敬。」頓了頓，又道：「在下心中有一事想請教老前輩，還望老前輩不吝賜教。」

　　無鬚老人微一沉吟，道：「只怕沈少俠的問題會難倒老夫。」

　　沈宇道：「不，在下的問題很簡單，只是想知道老前輩剛才所用的劍法是出自哪一個門派罷了。」

　　無鬚老人微微一怔，但隨即又哈哈大笑，道：「我以為是什麼，原來是這個。」臉色一整，正經地道：「不瞞少俠說，老夫用劍只是胡亂比劃，難登大雅之堂，哪裏能談得上什麼門派？」

　　沈宇搖頭道：「不然，我剛才因早來一步，曾暗中留意過前輩的劍招，招招奇譎凌厲，在下所學的也是劍術，對此自認略知一二，但剛才前輩所用，卻是在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是以才敢冒昧請教。」

　　無鬚老人哈哈笑道：「少俠言過其實了，老夫的劍招老實說只是抄襲而來，若說有什麼特別之處，也只是取自一般劍招而略略有所改變而已。老夫多活了一把年紀，專門在力氣上下功夫，所以看起來才有幾分威力。」

　　沈宇臉色一整道：「前輩若不見怪，在下倒想說一句重話。」

　　無鬚老人笑道：「少俠有話只管直說無妨。」

　　沈宇道：「前輩口口聲聲說我們是一家人，其實卻處處把我沈宇當外人看待。」

　　無鬚老人微微一怔，道：「少俠說此話可有什麼根據沒有？」

　　沈宇忽然用手指了指那四支火炬道：「你可知道這些是什麼？」

　　無鬚老人笑笑道：「這當然是照明用的火炬了。」

　　沈宇搖頭道：「是火炬不錯，但卻並非用作照明之用。」

　　無鬚老人臉色微變，但一閃即逝，笑道：「少俠真是好作驚人之語，火炬不作照明之用，還能作什麼用？」

　　沈宇臉色一整，道：「那用處大了。我義妹艾琳的武功，當今之世已罕有敵手，昨夜她和你那四位同夥之戰，若不是你們事先安排了這四支火炬，現今倒地不起的恐怕應是你們而不是她。」

　　此話一出，無鬚老人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驚惶，道：「少俠簡直是胡說八道！」

　　沈宇擺擺手笑道：「你不用急，待我把話說明白了，你就會相信我們原是真正的一家人。」頓了頓又道：「半年前我曾遇到一位隱跡多年的高人，我們兩人秉燭夜談，引為知己，他就把這個『迷離火陣』傳授給我……」

　　無鬚老人沒等沈宇把話說完，便急問道：「那高人是誰？」

　　沈宇臉色一整，故作正經道：「很抱歉，那高人曾再三囑託，他的姓名不可再在江湖上出現，不過閣下既然也會使用這『迷離火陣』，當然會猜得出他到底是誰了。」

　　沈宇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的向前行了兩步，略為靠近了無鬚老人，續道：「『迷離火陣』屬於秘傳，非同門中人，不可能會知道，你只要稍為想一想，便會知道我那位朋友是誰了。」

　　無鬚老人果然沉思起來。沈宇就趁他稍一分神之際，立即一個箭步竄身而上，快逾閃電，左手一伸，一招「神龍探爪」，扣向對方腕脈。

　　無鬚老人大吃一驚，危急中手腕一挫，長劍竟然挑起，恰好迎向沈宇。這一招應變神速，大出沈宇意料之外，當下顧不得再拿人，只好猛聚真氣，將自己前衝之勢硬生生剎住。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無鬚老人一聲長笑，身形已倏然間向後退開丈餘。

第五十六章　愛深冤深

　　沈宇不由暗怪自己錯估了對方的武功，知道要活擒這無鬚老人已經無望，於是立即轉變目標，縱身一躍，撲向剩下的三名蒙面黑衣大漢，手中「奇禍」短劍猛地一劃，但見寒光點點，同時襲向三人。

　　沈宇打算在出手之間先傷了這些人，不讓他們再有逃走的機會，所以一出手就用上了「愛恨雙仙」唐秀琴的奇毒招式，可笑三名黑衣蒙面大漢不知厲害，竟然冷笑一聲，紛紛舉劍招架。

　　沈宇倏地沉喝一聲，寒光一閃而沒，三名大漢卻同時連聲慘叫，長劍紛紛墜地，仔細一看，原來三個人的手臂竟被沈宇的「奇禍」短劍齊肩削斷。

　　沈宇身形不停，飛快地掠到三人身前，揮手點向三人的穴道。

　　這只不過是眨眼間的事，只見無鬚老人站在遠處，忽然舉手一揚，兩顆鵝卵般大小的圓球倏地向外彈出，一個直取沈宇，一個則襲向閉目盤坐的艾琳。

　　沈宇雖然正在攻擊三名蒙面大漢，但始終未曾放鬆無鬚老人，此刻一見無鬚老人擲出之物，饒他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狂跳。

　　當下大喝一聲，捨開三名蒙面大漢，回身全力撲向艾琳。他情急驚慌，出盡全力，只見他疾如閃電，一下子將艾琳抱起，向前衝出了數丈之遙。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剛剛抱起艾琳縱身躍開的剎那間，只聽到兩聲震耳欲聾的驚人巨響，艾琳剛才盤坐之處，竟然爆起了驚人的烈焰。

　　而那三名大漢，早已全身著火，同時發出駭人的哀嚎，在地上滾了幾滾，便已聲息全無，只剩下一股焦肉的難聞氣味。

　　沈宇驚魂甫定，舉目一看，那無鬚老人已不見了蹤影。而他懷抱中的艾琳，卻忽然微弱地掙扎了一下，嬌聲道：「快放我下來！」聲音嬌軟無力，但卻滿含嗔責之意。

　　沈宇心中一驚，低頭看去，只見艾琳杏眼含嗔，不知何時已睜大了一雙明澈的大眼睛，略帶威嚴地盯住沈宇，道：「看我幹什麼？我叫你放我下來，你到底聽到了沒有？」

　　沈宇慌不迭忙將艾琳輕輕放落地上，柔聲道：「琳妹，你傷得如何？」

　　艾琳閉起雙目，沒有理會沈宇。

　　沈宇輕輕一嘆，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要和我賭氣？」艾琳依然緊閉雙目，沒有吭聲。

　　沈宇不禁頓足道：「剛才已經白白給那廝逃走，你再這個樣子，我看我們家的血海深仇就永遠沒法報得了。」

　　這句話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見艾琳睜開雙目，嬌哼了一聲，道：「誰跟你鬥氣了？」

　　沈宇心中暗喜，道：「如果剛才不是你跟我鬥氣，我早已經將那傢伙逮住了。」

　　艾琳氣呼呼道：「胡說，那傢伙在擲出火球的時候已經逃走，除非你有縮地術，否則你休想追得上他。」

　　沈宇笑了笑，然後忽地故作神秘道：「你可知道那傢伙是誰？」

　　艾琳沒好氣道：「當然知道，他叫張朝桅。」

　　沈宇搖頭道：「我問的是他是什麼身份，他和你我兩人又有什麼關係？」

　　艾琳一時沒法回答。

　　沈宇臉色一整，嚴肅道：「信不信由你，那人九成和我們的血海深仇有關，那個在他後面操縱他的人，我敢說就是當初在暗中設計誣害我父親的劊子手！」

　　這幾句話像一股巨大的衝力在撞擊艾琳的心胸，但她卻極力按捺心中的激動，道：「你憑什麼知道的？」

　　沈宇輕輕一嘆，道：「我且問你，剛才他和我說的那一大堆鬼話，你會相信麼？」

　　艾琳想了想，道：「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但他所說的話並不是不可能發生。」

　　沈宇笑了笑道：「是哪一部分可能發生？是你隨時隨地都會取我性命的話會可能發生？抑或是他們為了要保護我而決心先消滅你的話可能會發生？」

　　艾琳毫不考慮道：「兩者都可能會發生。」

　　沈宇不禁怔了怔，但隨即又苦笑了一下，道：「難道說，在我們都知道我們的仇人是誰之後，你還是解不了你心中對我的怨恨，你還是要取我的性命而後才能甘心麼？」

　　艾琳一時低下頭，沉默不語。

　　沈宇忽然語氣鏗鏘道：「我敢說，我父親是無辜的，我沈宇也是無辜的，兇手另有其人！」

　　艾琳不禁抬起頭來看看沈宇，道：「你不過只是聽了厲斜所說的話，就此信以為真罷了。」

　　沈宇暗道：「如此說來，她也聽到了厲斜所播放的傳言了。」當下輕輕一嘆，道：「不錯，我曾間接的聽到過厲斜的話，厲斜所說的話並非空穴來風，他自然有他的道理，但老實說我未完全就此把他的話信以為真，直到現在，我自己卻得到了有力的證明。」

　　說到這裏，語音忽然一變，更加充滿了感慨，道：「我沈宇多少年來為了蒙上不白之冤，一直過著逃亡奔走忍辱含垢的生涯，我甚且不敢在人前抬頭挺胸，不敢在人後說一句大話，我自覺到我的渺小無能，但此刻我卻敢大聲的告訴你，只要你不迫我太甚，我自信很快就能將你我的家門深仇昭雪於世！」

　　沈宇說到最後一句時，不知怎的，艾琳已是粉頸低垂，而且悄然落下了幾滴清淚。她何嘗不知道沈宇這些年來隱姓埋名，四出逃亡，受盡了無數的屈辱和痛苦，但又有誰知道她艾琳這些年來內心深處所煎熬著的痛楚？父母長兄慘死，剩下自己唯一可以寄託廝守的愛人，自己竟又不得不四處去追殺迫害，又有誰知道她多少日子以來，常為了這之中的矛盾痛苦而心力交瘁？

　　沈宇固然是受盡了委屈，但難道這是她艾琳願意要這樣的麼？想想這些年來自己的孤苦伶仃，滿腔的矛盾和痛苦竟然無處可訴，他沈宇還是一個堂堂男子，而她艾琳畢竟只是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而已。一念及此，艾琳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一時間兩肩抽動，竟然掩面抽噎起來。

　　沈宇大吃一驚，惶恐道：「琳妹，琳妹，你……你這是幹什麼？」

　　艾琳猛地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道：「你口口聲聲說你冤枉，好吧！是我冤枉了你，現在你的武功已高過我，我又受傷在此，你大可以動手宰割，也好洩去你心中之恨！」

　　沈宇頓感手足失措，急道：「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話？天知地知，我沈宇雖然飽受了冤屈，可是卻從來沒有恨過你。」

　　沈宇不說還好，這一說艾琳更感到悲從中來，多少年來自己強咬牙關苦忍著的一肚子辛酸淚水，此刻就像堤防缺口般一下子氾濫開來，由抽噎而變成了嚎啕大哭。

　　沈宇幾曾見過女子如此傷心痛哭過？尤其是跟自己自幼長大兩心相印的艾琳！是以一時間竟驚愕得呆若木雞，怔在當地，一任艾琳愈哭愈是傷心。

　　就在這時，沈宇先前所隱身的那塊巨石之後，忽然閃身走出一個人來。那是一位年輕少女，穿一身淺綠色的衣裳，背插長劍，配上一張美如桃花的臉蛋，更顯得容光照人，超塵脫俗。

　　那少女蓮步姍姍，直向沈宇和艾琳兩人停身之處走來。艾琳只管悲聲痛哭，沈宇則像遭了雷殛，是以兩人都沒有驚覺。

　　那綠衣少女步履姍姍，看似走得很慢，但實際上卻是來勢甚速，一下子便到沈宇和艾琳兩人的身邊。

　　她看看沈宇失魂落魄的神情，又看看艾琳只管掩面痛哭的模樣，忽然噗哧一笑，道：「這望天門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時候？你們這般魂不守舍，當心腦袋要搬家！」

　　沈宇大吃一驚，手中「奇禍」短劍下意識地一抬，只見一道驚人的劍光，立即閃電般向綠衣少女直追過去。

　　綠衣少女似是早有防備，但卻萬萬沒有料到沈宇一抬手之間，劍勢居然大出常軌，威力竟是自己前所未見。這一下綠衣少女心中大駭，眼看對方的劍勢避無可避退無可退，不禁花容失色，呆然而立。

　　沈宇倏地一聲沉喝，硬生生地將使出去的劍勢收回，因為就在這一剎那之間，他已看清楚了那綠衣少女的面目，當下慌不迭忙拱手一揖，歉然道：「原來是胡玉真姑娘。」

　　綠衣少女驚魂甫定，卻是氣上心頭，嬌嗔道：「似你這般失魂落魄，冒冒失失，難怪艾琳妹妹會被你惹得哭了，要是我，早不被你氣死才怪！」

　　沈宇一時俊臉通紅，訥訥說不出半句話來。

　　綠衣少女嬌哼一聲，道：「過去我曾經糊裏糊塗的同情你，但今天才曉得你這人毫沒心肝！」

　　這時艾琳見有人來，已經收起了哭聲，胡玉真連忙彎下身子，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柔聲道：「琳妹妹，你也不用傷心，他們男人就是那個樣子，凡事只會想到自己，從來不會替別人家想想。」

　　沈宇始終不瞭解艾琳何以會哭得那樣傷心？自己有什麼地方不對？此刻見艾琳已不再哭，便放大膽子柔聲道：「琳妹妹，如果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希望你能坦白對我講，也好讓我知道如何改過。」

　　艾琳此時正抽出了手巾在低頭拭淚，聞言沒有說話，胡玉真卻霍地站了起來，兩手叉腰，嬌聲道：「你簡直是糊塗透頂，該打！」

　　胡玉真氣勢迫人，沈宇情不自禁向後退了一步，但卻心有不甘，挺挺胸道：「在下因何該打？」

　　胡玉真嬌哼一聲，道：「我且問你，你這些年來過的是逃亡奔走忍辱含垢的生涯，你不敢在人前抬頭挺胸，不敢在人後說一句大話，是也不是？」

　　沈宇心中一驚，暗道：「原來她已經來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自己剛才所說的話都被她聽去了。」於是只好點頭承認道：「不錯，在下這些年來過的日子確就是那樣。」

　　胡玉真冷笑道：「可是，你曾否體會琳妹妹過的又是怎樣的一種日子？」

　　沈宇心中一怔，暗道：「這倒該死，這麼久來我何以竟從未想到過這件事？」

　　胡玉真忽然輕輕一嘆，幽幽道：「你只知道你自己過的日子沉重痛苦，只知道你自己受了委屈，但你卻不去想想，琳妹妹過的日子比你更痛苦，她心中的委屈比你更沉重。而你卻口口聲聲說不恨她，就好像她欠你好多好多，你不要她償還，你是寬懷大量，以德報怨的仁人君子，相形之下，她就千不該萬不該了。」

　　幾句話說得沈宇面紅耳赤，手足失措，吶吶道：「這個……這個……」

　　胡玉真又道：「老實告訴你，琳妹妹哭的倒不是這些年來內心的矛盾痛苦，而是哭她心中的痛苦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虧你還能開口閉口的說你蒙了不白之冤，但她又能說些什麼？她又能對誰說去？」

　　這一說明有如大夢初醒，沈宇心中像遭了繩絞，轉身噗一聲跪落艾琳的面前，哽咽道：「琳妹妹，這些年來可真也苦了你了！我……我真的從來沒有想到過……」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一想到這些年來艾琳的處境和立場比自己更尷尬難堪，她內心的矛盾痛苦比自己負荷更為沉重，沈宇不禁黯然落下幾滴英雄淚來，自己的遭遇，以一個堂堂男子漢，仍覺得難以承受，更何況她是一個弱女子？

　　胡玉真一見，這可好，艾琳才不哭，卻又輪到了沈宇流淚，當下心中大為不忍，連忙道：「好了，好了，放著正事不辦，卻盡學這些兒女情態幹什麼？此刻泰山之中到處佈滿了耳目，當心被人家暗中看到了笑掉大牙。」

　　沈宇站起身來，衝著胡玉真深深一揖，道：「謝謝胡姑娘的指點。」

　　胡玉真並不理他，卻彎下身去看艾琳，道：「琳妹妹，你的傷勢到底怎樣？」

　　一言提醒夢中人，沈宇不禁暗罵自己一聲該死，連忙跟著急急問道：「琳妹妹，你的傷勢如何了？」

　　艾琳早已擦乾了臉上淚痕，此時但感心中已舒暢得多，她到底不同於一般女子，是以也不忸怩作態，聞言徐徐道：「我只是受了些許外傷，再加上竟夜勞累罷了，只要稍坐片刻，便不礙事。」說罷閉起雙目，盤膝行功起來。

　　胡玉真微微一笑，看看沈宇，道：「聽你們剛才兩人的談話，你好像已經找到你們兩人的殺父仇人了？」

　　沈宇知道胡玉真一向很替自己擔心這件事，尤其是剛才一番話，便替自己解開了和艾琳兩人之間多年來的芥蒂，她和自己之間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毫無男女私情的紅顏知己，是以沈宇毫不隱瞞地說道：「真正仇人雖然仍未找到，但我已經有了可靠的線索可尋。」

　　胡玉真道：「能不能說出來聽聽，讓我也來替你參詳參詳，當然，如果你認為時機還未成熟，需要保密的話，我也只好委屈一下我的好奇心了。」

　　沈宇淡然一笑，道：「胡姑娘此話見外了，在下承蒙姑娘的關懷，沒有不可坦白奉告的話。」說著，忽然指指場邊的四支火炬，道：「姑娘可見過這些東西麼？」

　　胡玉真循著沈宇的手指望去，只見四支火炬分四個方位點燃，雖然已是白天，但仍可看到搖晃不定的火炬，於是回過頭來笑道：「這只是四支火炬，哪有未見過之理？」

　　沈宇道：「不錯，那只是四支普通火炬，但你可知道這些火炬插在那裏有什麼作用？」

　　胡玉真奇道：「你這樣一問，我想這些火炬除了可以照明之外，一定還有別的奧妙在內了？」

　　沈宇點頭道：「不錯，這些火炬插在那裏，如果在黑夜，由於光線交錯投射，便會使人產生錯覺，往往會認錯了方位！」

　　胡玉真大奇道：「有這等事？」

　　沈宇道：「如非這樣，試想以琳妹妹的武功，又豈會落敗於對方？」說到這裏，艾琳忽然睜開眼睛，道：「原來這樣，難怪昨天晚上我長鞭出招的時候，好幾次明明不讓對方有招架閃避的機會，但到最後竟是招招落空，反讓對方佔盡了先機。」

　　沈宇輕輕一嘆，道：「琳妹妹你能和他們周旋這麼久，可見你的武功又有驚人的進步了。」

　　艾琳嬌哼一聲，冷冷道：「你少捧我。」說罷又閉起雙目。

　　沈宇回過頭來對胡玉真道：「這並不是我有意捧她，事實上我也曾領教過這種迷離火陣的厲害，試想雙方動武相搏，錯看了敵人的位置和攻勢，其後果就可想而知了！」

　　胡玉真忍不住嘆道：「要是換上我，恐怕走不過三五招便保不住性命了。」頓了頓，又道：「可是，這迷離火陣到底又和你們家的仇人有什麼關係呢？」

　　沈宇道：「現在對方先是用出了迷離火陣，最後又擲出了『霹靂毒火』，這一下我就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了。」

　　胡玉真忍不住問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沈宇沉吟了一下，道：「並非是我不願告訴你，事實上正如剛才胡姑娘所說的，這泰山之上，現今暗地裏正是耳目遍佈，現在說出來，恐怕為時尚早。」

　　胡玉真大失所望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意思勉強你說了，只是聽說厲斜也知道這些人的來龍去脈，可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宇臉色一整，道：「不錯，他比我先知道。其實認真說起來，此次我們能發現仇家的蹤跡，還真靠了他的幫助。」

　　胡玉真不明白個中的微妙關鍵，聞言不覺大感奇怪，道：「有這種事麼？」

　　沈宇正色道：「在下從來不曾打誑騙人過。」

　　胡玉真歉然道：「我並不是說你會騙我，只是在我的心目中，我一向以為厲斜和你兩人是冤家對頭，沒想到他竟然會幫你。」

　　沈宇道：「我也覺得奇怪。」

　　胡玉真想了想道：「我想厲斜一定有他的目的在裏面。」

　　沈宇道：「你想他會有什麼目的呢？」

　　胡玉真低頭想了想，然後恍然大悟道：「對了，他一定想透了正午時刻那一場惡鬥，他的力量太過孤單，他想把你拉過去作為他的幫手。」說到這裏，忽然滿臉疑問，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緊緊地盯著沈宇，放低聲音問道：「中午那一場決鬥，你會幫他的忙麼？」

　　這個問題對沈宇來說，那簡直是太難以回答了。毫無疑問的，沈宇這次能發現仇家的蹤跡，可以說完全歸功於厲斜的安排，而發現仇家替自己的父親雪冤，對沈宇而言，這一生之中，沒有再比它更為重要的事，他甚至不惜犧牲性命，也要還他父親的清白，所以，厲斜這一番安排，無形中等於對沈宇有再造之恩，於情於理，沈宇沒有不幫厲斜之理。

　　但厲斜今午那一戰，卻是公然與天下武林為敵，而且在大家的心目中，都已公認這一戰是正和邪的決戰，而厲斜卻是屬於邪的那一邊。

　　胡玉真見沈宇皺眉不語，表情不禁顯得更為緊張，急急又追問道：「你到底幫不幫他？」

　　沈宇長長地吁了口氣，道：「那得看情形而定。」

　　胡玉真臉色一正，道：「你看什麼情形而定呢？」

　　沈宇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厲斜肯收起嗜殺的性情，我或許會設法放他一條生路。」

　　話聲甫落，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陰森長笑，有人冷冷道：「笑話！我厲斜幾時要人放條生路？」

　　隨著話聲，只見一條黑色人影倏然間飄到沈宇和胡玉真等三人的面前站定，身法奇異，迅如閃電。

　　沈宇心中大駭，情不自禁地橫跨一步，身形護住了正在盤地而坐的艾琳。

　　抬頭望去，只見來人一身黑袍，背插長刀，頭戴一頂寬邊遮陽笠，壓得低低地，將大半邊臉孔擋住，一雙兇焰閃閃的眼睛，就在遮陽笠下瞬也不瞬地盯著沈宇。

　　沈宇很快地使自己恢復平靜，淡淡道：「閣下是什麼人？」

　　那人一陣嘿嘿冷笑，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了麼？」

　　沈宇臉上掠過一絲惶色，道：「在下向來不會假惺惺，我確實不知道你是何許人，你還是通報姓名吧！」

　　黑衣人又是一聲陰陰冷笑，道：「沈兄大概此時的身價已是大不相同，所以把老朋友也給忘了，本人姓厲名斜便是。」

　　此語一出，沈宇這才想起對方在現身之前所說的那句話，只因剛才對方現身時那種身法太過奇異迅速，使他心中大感驚駭，所以一時倒把對方曾自稱為厲斜的話給沖淡了。此時聞言不禁又重新向黑衣人打量一遍。

　　沈宇對厲斜的印象很深刻，但自厲斜遭九黎派的人暗算以後，很久已不曾會過面，此時但感眼前這黑衣人在服飾、形狀等和以前的厲斜竟迥然不同，但卻和江湖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黑衣人見沈宇不住的上下打量自己，不禁仰首一哂，道：「如何？多時未見，你可是對我這老朋友有什麼看不順眼的地方麼？」

　　沈宇臉色一整，道：「你不是厲斜？」

　　黑衣人似乎微感錯愕，但隨即卻又冷冷一笑，道：「我既不是厲斜，你看我又應該是誰？」

　　沈宇平靜道：「你的聲音不像厲斜的聲音，你也沒有厲斜那種氣質。」

　　黑衣人不禁哈哈一笑，道：「世間萬物本來就是變化無常，連滄海都可以變成桑田，我厲斜又豈能會永遠一點不變？就拿你老兄來說吧，你還不是變了許多？」

　　沈宇忍不住道：「我什麼地方變了？」

　　黑衣人道：「變得太多了！比方說，你現在的身份地位就變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以前你等於是一隻喪家之犬，性命賤如草芥，現在卻是自命不凡，以能左右整個武林安危自居，並且還膽敢口出狂言，說得好像我厲斜的生路完全由你沈宇來決定施捨與否。」

　　沈宇冷笑一聲，道：「這倒並非是我沈宇自命不凡，如果那厲斜到時候果真執迷不悟，不管我有沒有本事左右武林的安危，我也要竭盡所能的和他周旋到底。」

　　黑衣人冷哼一聲，喝道：「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敢和我周旋了？」說罷倏地向後退了一步，肅然而立，一雙兇光閃閃的眼睛，在遮陽笠下緊緊盯著沈宇。

　　沈宇立即感到一股迫人的寒氣向自己身上湧到，心中一驚，立即暗運內力，護住全身，口中卻淡淡道：「閣下不必緊張，我們這一仗是打不成的。」

　　黑衣人冷笑道：「剛才還口出狂言，難道現在你又膽怯了不成？」

　　沈宇道：「笑話，本人雖曾經過喪家之犬的生涯，但卻從未想過膽怯二字。」

　　黑衣人冷嗤道：「那麼你又為何不敢和我動手？」

　　沈宇道：「閣下會錯意了，絕非是我沈宇不敢和你動手，我只是覺得，如果你真是厲斜的話，我們現在就動手似乎還為期尚早。如果你不是厲斜，我們又為什麼要動手呢？」

　　黑衣人忽然仰首哈哈一笑，然後又很快地臉色一沉，冷冷道：「多日不見，想不到你還變得舌燦蓮花，成了巧辯之徒了！告訴你，天下事絕不會是隨你心想怎樣就怎樣的，若照我的看法，不管我是厲斜也好，不是厲斜也好，眼前我們兩人之間，總得有一個人要身首異處！」說罷右手微微一舉，但聞嗆一聲響，手上已多了一把寒光耀眼的長刀。

第五十七章　寶刀奇禍

　　胡玉真一直冷眼旁觀，此刻不禁心頭大駭，因為黑衣人這個拔刀的動作，手法奇異快捷，自己連看都未曾看清楚，對方竟然已長刀出鞘，單是這一個動作，胡玉真便知道自己絕非對方的敵手。

　　黑衣人長刀一經出鞘，立時迫出一股驚人的寒氣，沈宇屹然而立，但長衫竟然無風自動，向後飄舞起來，胡玉真情不自禁地被迫向旁移開了一步。

　　沈宇神色平靜，但一雙目光卻凝視著對方面部的表情，一邊高聲道：「胡姑娘，勞駕你將琳妹妹移開……」

　　話聲未了，黑衣人已倏地一聲清嘯，手中長刀陡然發難，一道驚人的寒光閃電般向外擊出，竟同時襲向沈宇、胡玉真和艾琳三人。

　　胡玉真正想彎身抱起艾琳向後撤退，忽然感到一股銳利的寒風自身側襲到，心中一驚，已無暇再兼顧艾琳，危急中猛地倒吸一口真氣，用移位掠影的身法，一下子向旁移出了丈遠。

　　等她身形移開，卻又大感懊悔，心想我這樣一走，艾琳豈不是立即遭殃？心中正在懊恨，耳邊卻聽到一聲鏗鏘之響，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歷久不絕，震人心肺。

　　胡玉真心中又是一驚，等她身形站穩，急急回頭望去，卻見黑衣人已經向後退開了丈遠，一身黑袍正在飄動起伏，像是喘氣不已。

　　沈宇則在原地未動，但手中已是空空如也，那把原來握在右手中的「奇禍」短劍，此時已掉落面前。

　　沈宇的右手猶在斜斜向旁橫舉劍橫削之勢，僵如木石，一動不動。

　　再看艾琳，則已倒臥在地上，一動不動。胡玉真心中一驚，猛地縱身躍向艾琳，一手將她抄起，然後又猛地躍回原來的地方。等她將艾琳放落地上，定神一看，不由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原來艾琳此時已睜大了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側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宇和黑衣人。

　　胡玉真如釋重負道：「琳妹妹你沒事？」

　　艾琳輕輕地噓了聲，示意胡玉真不可高聲，然後移動身子坐起來，用手指了指沈宇和黑衣人，輕聲道：「你看看他們……」

　　胡玉真抬頭望去，只見沈宇和黑衣人宛如泥塑一樣，一動不動，剛才的姿態竟然持續至今，未有絲毫變動。黑衣人和沈宇兩人此時相距大約一丈左右，沈宇兩手空空，但右手仍然斜向旁舉，作出舉劍橫削之態，黑衣人則肅然直立，黑袍飄動，手提長刀，刀鋒指向地面。

　　若不是胡玉真剛才曾親眼目睹過他們兩人的動作和對話，此刻真不敢相信僵直的兩人會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奇怪的是沈宇的短劍已經脫手落地，手無寸鐵，而黑衣人則長刀在握，但卻沒有乘機搶攻。

　　胡玉真忍不住站起身來，輕聲道：「琳妹妹你自己留神點兒，讓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艾琳很快地伸手扯住了胡玉真的衣服，道：「這萬萬使不得。」

　　胡玉真奇道：「為什麼？沈宇劍已脫手，情況危急，此時不趕快幫忙，等對方一旦發動攻勢，再幫忙就來不及了。」

　　艾琳輕輕一嘆，道：「此刻要幫忙已經來不及了，你不看沈宇身上還有長劍寶刀，他沒有趁這機會出鞘，必定有他的原因。」

　　話聲未了，只見黑衣人的身形已微微向前移動，朝著沈宇走過來。他的動作緩慢，每走一步，看似極端沉重阻滯，一副異常吃力的樣子。

　　沈宇的身體仍然是紋風未動，但向旁斜舉的右手，卻隨著黑衣人的向前移動而慢慢收回，黑衣人吃力的向前走了四步，沈宇的右手也正好由旁舉變成了前伸。

　　黑衣人突然停了下來，那雙一直連瞬也不瞬的眼睛，此時卻是連連翻動，像是在思索考慮什麼重大的事情，然後忽地射出一股駭人的兇芒，繼續緩慢地向沈宇迫近。

　　說也奇怪，他和沈宇兩人之間，似是有一樣無形的東西連在一起，他不動的時候，沈宇也不動，他一動，沈宇也跟著動，那原來已經收回變成前伸的右手，此刻隨著黑衣人前走的動作，繼續向左帶動，同時，右腳也跟著慢慢地抬起。

　　等黑衣人好不容易再走上一步的時候，沈宇抬腳向前跨了一步，足尖落處，正好是距那「奇禍」短劍兩寸之地，同時，身形也微微向前傾斜，正好是一副準備彎身拾劍的姿態。

　　黑衣人又突然間停了下來，沈宇也跟著不動。

　　黑衣人一雙駭人的目光死盯著沈宇，而沈宇的目光則凝視著地上的那把「奇禍」短劍。

　　兩人之間此刻的距離不過只剩下四步左右，艾琳和胡玉真竟然不自覺的張開了嘴巴，瞪大眼睛，停止了呼吸。

　　她二人都是當今罕見的一流年輕高手，此時已看出了黑衣人和沈宇兩人之間的驚險之處。如果黑衣人在這四步之間，能搶在沈宇拾劍之前出招，則沈宇必死無疑，相反，如果沈宇在黑衣人迫近之時，在出招之前拾起短劍，則以他目前所處的位置和角度而言，短劍由下而上，正好指向對方迎來的要害，黑衣人也就斷無倖存之理了。

　　這之中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完全要衡量自己的速度，再估量對方的速度，還要比較彼此之間的距離、位置和角度，分毫不能有所差錯，難怪黑衣人和沈宇兩人的動作竟是如此的緩慢沉重，原來舉手投足之間，實在已包括了互相試探、衡量、估計和判斷在內。

　　兩人相距只有四步距離，黑衣人不再向前，沈宇也不再彎身，互相僵持，良久良久，兩人突然間同時一聲暴喝，一改那緩慢沉重的動作，快逾閃電，但見刀光劍影，一閃而逝。

　　那黑衣人來時緩慢，退時卻快，只見黑影飄動，眨眼間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而且和先前一樣，全身黑袍震動不已。

　　沈宇又回覆了一副舉劍橫削的樣子，所不同的是，這時的手中已穩穩握住了那把精光閃閃的「奇禍」短劍。

　　黑衣人不禁仰天一聲長笑，道：「好劍法！難怪你會口出狂言，以能左右整個武林安危自任了。」

　　沈宇冷冷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

　　黑衣人收起了笑聲，冷然道：「你這話問得太多餘了！」說罷但見身形一晃，竟然再次向沈宇撲到。

　　這一次和剛才那緩慢沉滯的動作宛如天淵之別，丈餘間的距離，一晃身便到了沈宇的面前，同時，一道驚人的銀光也跟著向沈宇頭上罩下。

　　沈宇早有準備，身形閃電般向旁橫開數尺，短劍一招「吳剛伐桂」，橫向對方的腰間削去。

　　這一招潑辣霸道，竟是恨仙唐秀琴的獨門路數，再加上「奇禍」短劍本身的凌厲鋒芒，頓使來勢兇兇的黑衣人大吃一驚，急忙收招後退，肅然而立，目光炯炯地盯著沈宇，不言不動。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一陣步履聲，巨石後面，出現了一頂黑色的轎子，由四名全身黑色勁裝的彪形大漢抬著走出來，一直走到黑衣人身後停下。

　　黑衣人似是渾然不覺，雙目仍然死盯著沈宇。

　　忽然，這黑幔低垂的轎子內，傳出了一陣似人似獸的低吟聲。那聲音動人心弦，只見黑衣人遮陽笠下那一雙兇光閃閃的眼睛，竟隨著那聲音慢慢變得通紅，像是要冒出火焰來一樣。

　　沈宇心中一動，大喝一聲道：「原來是『身外化身』的孽種！」這一聲大喝，宛如春雷初動，那黑衣人雙目中驚人的火焰忽然大減。

　　沈宇又冷冷一笑，沉聲道：「那黑轎之內坐的是什麼人？」

　　黑衣人長嘯一聲，身形忽然電射而至，手中長刀迫出一股驚人刀氣，剎那間向沈宇洶湧攻到。

　　沈宇勃然大怒，不再閃避，揚起手中短劍硬向對方的刀勢迎去。刀劍相觸，激出一陣驚人的交鳴之聲，沈宇和黑衣人兩人同時被對方向後震開。

　　沈宇心中一驚，心想那轎內操縱之人，內力已達驚人之境，難怪神劍胡一冀會傷在他手中，這孽種若不除掉，今後武林恐將後患無窮。心念轉動，不等黑衣人站穩，立即飄身而上，手中短劍如靈蛇吐信，直取對方咽喉。

　　黑衣人長嘯一聲，雙目通紅，竟然不避不閃，等沈宇的劍尖快刺到咽喉，才突然手腕一翻，長刀閃電般向沈宇的下盤削去。

　　沈宇萬沒料到對方竟會不顧生死，使出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自己固然可以在一舉手之間貫穿對方的咽喉，但自己的雙腳也很可能會被對方削斷。

　　就在這微感錯愕之間，沈宇的下盤已被黑衣人的刀氣攻到，迫不得已只好收招自保，縱身而起，閃開對方的刀勢。

　　這一來黑衣人立即取得了主動，刀勢一變，沒等沈宇身形著地，長刀跟著由下而上，一招長虹貫日，驚人的刀氣尾追沈宇而上。沈宇人在空中，力道用老，避無可避，危急中只好揮劍招架。

　　沈宇自知身子懸空，力道難以發揮，如此迎接對方的刀勢，必定會吃虧無疑。果然，刀劍相觸，沈宇只感腕臂一麻，短劍險險脫手飛出，身形也因此而再度向上彈起。

　　黑衣人似是不讓沈宇有喘息還手的機會，長嘯一聲，長刀急劇飛舞，竟然在沈宇的身體下面劃出一片驚人刀海，周圍方丈之內，但見刀光滾動，刀氣森然，只要沈宇上升勢盡之後，必定會跌落這一片刀海之內無疑。

　　一旁的胡玉真和艾琳兩人睹狀不禁大驚，但要想出手相助，在距離上已顯然來不及，沈宇會在她們趕近黑衣人之前墜落地面。何況黑衣人那一片驚人的刀海，氣勢正在有增無減，也不容她們有近身的機會。

　　沈宇身子開始下墜，目睹那驚人的刀光向自己迎來，不禁心中大駭，而此時已無計可施，猛一咬牙，手中「奇禍」短劍猛地脫手向下擲出。借這一擲之力，沈宇身形下墜之勢略為一緩，而脫手而出的「奇禍」短劍，卻化作一道耀眼的匹練，閃電般射入刀光劍海之中。

　　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那驚人的刀光忽然消失。黑衣人一聲怪叫，倏地飄身後退。

　　這只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胡玉真和艾琳兩人定神看去，只見黑衣人手中的長刀竟然已折斷去三分之一，而他頭上所戴的遮陽笠，也已被劍鋒一分為二，掉落地上，此時正露出了滿頭長長的秀髮。

　　胡玉真和艾琳兩人不禁同時驚嘆了一聲，脫口叫道：「這人是個女子！」

　　沈宇很快地飄身落地，目睹黑衣人的樣子，不禁為之一呆。

　　黑衣人一聲狂叫，雙目圓睜，披散著長髮，正如厲鬼般向沈宇撲來。

　　沈宇出道以來，大陣小仗，各種風險，可說見過不少駭人聽聞的事，但卻從未見過一個如此恐怖淒厲的活人，當下不禁毛骨聳然，眼看對方向自己撲來，竟然不敢招架還擊，急急閃身向旁躍開。

　　黑衣人一撲不著，口中忽然發出一陣怪笑，身子像風車般打了一個轉，再次舞刀向沈宇撲到。

　　沈宇游身急走，眨眼之間，黑衣人手握斷刀連撲帶砍，迫得沈宇團團亂轉，險象環生，好幾次險被黑衣人的斷刀所傷。

　　胡玉真在一旁看得心中大為發急，忍不住大聲急叫道：「沈宇，你還不趕快拔劍招架。」

　　一言提醒夢中人，沈宇記起了自己身上還有長劍寶刀，立即反手一提，背上長劍鏘然出鞘，然後順勢就是一招「天蠶網」。這一招是「柔情劍法」中的絕招，招式出手，但見劍光明顯似網，剎那間向黑衣人封去。

　　黑衣人來勢既急且瘋，但「柔情劍法」卻發揮了妙用，一股斬不斷理還亂的劍勢，很快將黑衣人纏住，使對方沒法再越雷池半步。

　　這一來黑衣人更像一頭負傷的困獸，更加顯得又急又瘋，手中長刀雖然斷去了三分之一，但招式劍勢，卻反而倏然間增加了數倍的威力。

　　沈宇心中大大吃驚，沒想到對方竟有如此深厚兇猛的功力，不由得更堅定了要消滅這「身外化身」的決心，但此時「奇禍」短劍已經脫手失落，手中的長劍，一時竟無法施展出愛恨雙仙中唐秀琴那銳不可擋的「恨情杖法」。

　　而徐文楷的「柔情劍法」，其獨步天下的地方，卻是在「纏」和「守」兩訣之上發揮了至高無上之學，對敵之時，對方的攻勢愈是兇猛毒辣，到時候愈會像春蠶一樣，被那千絲萬縷般的劍繭愈纏愈緊。

　　黑衣人一陣拚命的快打猛攻，頃刻間牽動了柔情劍繭，只見劍光如絲似網，縷縷不絕，很快地將黑衣人全身罩住。但沈宇一旦用上了「柔情劍法」，卻也沒有攻擊取敵的奇招出現。

　　黑衣人似是急於要取沈宇的性命，刀法一招比一招奇譎毒辣，於是一刀一劍，一剛一柔，愈打愈快，眨眼之間兩人的身形均隱沒在刀光劍影之中。

　　胡玉真和艾琳兩人一時都看得目瞪口呆，儘管她們兩人都見多識廣，但竟看不出黑衣人和沈宇的刀法和劍法的來路。

　　那黑衣人的刀法奇譎毒辣，兩女都曾見識過厲斜的「七殺魔刀」，頗覺甚為相似，但沈宇的劍法，卻是她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胡玉真心思比較細密，忽然想起了沈宇剛才脫手擲出的那把短劍，那是一把罕有的寶物，不能遺失，此時看到那把短劍就在沈宇和黑衣人的劍圈旁邊的地上，劍鋒已直坎入泥土，只剩下劍柄突出地上，當下盤算如何避開黑衣人和沈宇的劍氣而拾回那把短劍。

　　但就在她心念轉動之際，只見對面那抬轎的四名黑衣大漢當中，已有一人縱身一躍，撲向那把短劍。

　　胡玉真心中一驚，無暇細思，立即彈身而起，以奇快無比的身法迎上前去，人在空中，眼看那黑衣壯漢比她搶先一步到達那短劍之處，不由心中大急，嬌叱一聲，以隔山打牛的手法，懸空劈出一掌。

　　這一掌威力驚人，及時出手，那黑衣壯漢雖然來勢兇猛，但感到一股勁風迎面而來，不得不及時剎住了前撲之勢。

　　胡玉真也在劈出一掌之後，去勢受阻，身形飄落在地。

　　兩人面對面站立相距四五步遠，那把「奇禍」短劍正巧就在兩人之間。

　　黑衣壯漢面無表情，盯著胡玉真冷冷道：「我們素不相識，姑娘為何動手打人？」

　　胡玉真淡淡道：「你要偷人家的東西，我當然要打你。」

　　黑衣壯漢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短劍，道：「這東西可是姑娘的麼？」

　　胡玉真沒好氣道：「不是姑娘的，可也不是你的。」

　　那黑衣壯漢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這東西不是姑娘的，也不是我的，那是誰的呢？」

　　這簡直是明知故問，但胡玉真為了在言詞之間理直氣壯，只好伸手一指正被劍光刀影所掩沒的沈宇道：「是他的。」

　　黑衣壯漢道：「他是誰？」

　　胡玉真氣往上衝，嬌斥一聲道：「他是誰，用不著你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過問！」

　　黑衣壯漢毫無忤意，道：「既然是他的，為何他又丟在此地不來拾去？」

　　胡玉真勃然大怒，但突然間卻又心中一動，想到對方可能正是想借這種無理取鬧，似通非通的問題來惹自己氣浮動怒，以達到他的某種企圖。當下心存警惕，強自按下心頭怒火，冷冷道：「你又不是瞎子，你不看他正在跟人動手麼？」

　　話聲甫落，一眼瞥見另一名黑衣壯漢亦已離開了黑轎旁邊，正大踏步向他們這邊走過來。

　　胡玉真冷冷一笑，道：「原來你找廢話跟我磨菇，只是在等你的狐群狗黨來幫忙。」

　　黑衣壯漢面無表情，搖頭道：「他只是來幫你的忙。」

　　胡玉真來不及說話，另一名大漢已很快地走近，接口道：「一點不錯，我是幫姑娘的忙的。」說著指了指那一團刀光劍影，道：「你剛才說他正在跟人動手，但你可知道他正在跟誰動手麼？」

　　胡玉真暗道：「不管是在跟誰動手，你們也休想嚇唬得倒我。」臉上卻淡淡道：「那是你們的狐群狗黨，有什麼了不起？」

　　剛來的黑衣壯漢淡淡道：「你已經知道和他動手的是我們的朋友，他就是我們的敵人，既是敵人，我們取他的東西又有何不可？」

　　另一個黑衣壯漢跟著道：「除非姑娘也打算跟我們為敵，但眼下的情勢，姑娘若打算跟我們為敵，那就是大大不智之舉。」

　　胡玉真忍無可忍，呸了一聲，道：「姑娘懶得跟你們胡謅歪纏，任你們說爛了舌根，要想奪取這把短劍，就先要問問你們自己手底下過得了過不了姑娘這一關！」

　　其中一名大漢面無表情，淡淡道：「如此說來，姑娘是存心要跟我們為敵了？」

　　胡玉真傲然道：「是又怎樣？」

　　另一名黑衣壯漢道：「我們已經把話說在前頭，姑娘若再執迷不悟，到時候可就不能再怪我們了。」

　　這名黑衣壯漢正說著說著，另一名黑衣壯漢卻藉機會倏然間發難。

　　只見他雙肩微動，整個身體剎那間便向胡玉真沒頭沒腦的全力撲去。

　　胡玉真早有防備，但亦禁不住心中大驚，有生以來，她從未見過如此打法，一時倒感到莫測高深，不敢出手攻擊，只好將身形橫移，向旁躲開兩步。

　　哪知黑衣壯漢嘴裏發出一陣奇奇怪怪的聲音，前衝的身子忽然像通上磁鐵一樣，硬生生地轉了個彎，繼續又向胡玉真撞到。

　　胡玉真不由暗咬銀牙，猛拍一掌向對方擊去。

　　但聞一聲蓬然巨響，這一掌結結實實的擊落黑衣壯漢的身上，只見他魁梧的身子向後踉蹌了兩步，然後屹然而立，毫無異樣。

　　胡玉真不禁心頭大駭，自己雖非擅長掌法，但以她的內力，那一掌拍出何止千鈞？而對方除了踉蹌兩步之外，竟然未見受傷。

　　而就在這當中，另一名黑衣壯漢早已一個箭步而上，拔起了地上的「奇禍」短劍，然後縱身幾個起落，回到了那頂黑轎子旁邊。

　　胡玉真心中一驚，而這時那名中掌的黑衣壯漢，已橫跨一步，大剌剌地擋住了她的去路，面無表情地道：「姑娘請回吧！」

　　胡玉真懊惱萬分，兜了半天，想不到竟是中了別人聲東擊西之計，「奇禍」寶劍終於落入別人的手上，這一來倒有點惱羞成怒，猛地拔出背上的寶劍，嬌叱一聲，長劍出招，用上了八成功力，向對方中宮刺過去。

　　黑衣壯漢雖然表情麻木，但對胡玉真的劍勢卻似深具戒心，只見他連忙吸氣而退，避開了胡玉真的鋒芒。

　　胡玉真豈肯就此罷手？長劍一抖，正想使出絕招取對方的性命，但就在這時，耳邊忽然聽到了一陣驚人的嘯聲劃空而來。

　　這一聲清嘯，震人心脈，胡玉真不禁為之一怔，循聲望去，只見一條白色人影，巨鳥似的凌空而來，眨眼間沒入沈宇和黑衣人那一片刀光劍影之中。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一陣驚人的金鐵交鳴之聲，漫天的刀光劍影剎那間便消失殆盡，場中一下便現出三個人來。

第五十八章　夫人奇禍

　　三個人鼎足而立，剛好站成了三角形，其中一個是沈宇，一個是披頭散髮的黑衣人，另一個則是一身華服的貴介公子。

　　那人風度翩翩，但神情卻是十分凝重，一雙明朗星目正瞬也不瞬地盯著披頭散髮的黑衣人。

　　黑衣人在他充滿威嚴的目光迫視下，情不自禁地連連退後兩步，一副打算撤身逃走而又沒有走的樣子。

　　華服公子忽然長嘆一聲道：「孽障。」然後轉過臉來衝著沈宇一揮手，冷冷道：「老弟你走吧，這裏沒有你的事。」

　　沈宇一怔，暗想這人年紀輕輕，但武功卻高得出奇，就憑剛才他能化解自己和黑衣人刀劍互纏的那一手，當今武林中恐怕已難再找出幾個人來，但如此年輕的高手，自己怎麼未曾相識？

　　華服公子見沈宇紋風不動，亦未說話，不禁面露慍色，大感不耐道：「叫你趕快走開，你為何還賴在此地？」語氣極為不客氣。

　　沈宇頗感難堪，忍不住道：「閣下憑什麼要我走開？」

　　華服公子冷冷一笑，揚了揚手中的長劍，道：「就憑我手上這把劍。」

　　沈宇畢竟年輕氣盛，冷笑一聲，不甘示弱道：「閣下手中有劍，難道小弟手中就沒有劍了麼？」

　　華服公子勃然變色，但似乎想了想，卻又強自壓制，冷冷道：「此時此地，本人心情不好，我勸你說話還是當心點的好。」

　　沈宇冷嗤一聲，道：「這叫做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閣下此刻說話時是否也要想到當心一點？」

　　華服公子一時為之語塞，但卻是混身發抖，似是氣極。此時，忽然又響起一陣輕碎的步履聲，只見巨石後面走出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來。

　　那女人體態豐腴，三十歲不到的年紀，一副風騷十足的樣子。她人未到，聲先到，嗲聲嗲氣的叫道：「辰哥哥，我道你為什麼撇下了我們走得那麼快，原先他們就在這裏。」這女人的聲音叫得非常親熱，胡玉真聽進耳朵裏不禁連連冷笑。

　　就在這時，衣衫破空之聲不絕於耳，一名肥頭大耳的和尚，當先躍落場中。

　　那和尚身形剛剛著地，一雙凌厲的目光立即盯著那頂黑色轎子，跟著聲如洪鐘地念了聲佛號，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咱們苦苦追了一個多月，想不到終於在此地撞著了，這豈不是我佛慈悲，有意要超渡孽障耶？」

　　隨著和尚之後，又躍落了兩個人來，其中一個三十來歲，身材高大，英氣勃勃，另一個則是莊稼打扮，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那身材高大的青年一眼瞥見沈宇，立即遠遠地單膝跪地，朗聲叫道：「弟子林峰，叩見師傅。」

　　沈宇淡淡一笑，道：「起來吧，不必多禮。」

　　華服公子睹狀冷冷一笑，道：「原來你竟有這麼一個好徒弟，難怪你膽敢不把我看在眼內了。」

　　沈宇臉色一沉，道：「人自尊而後人尊之，人自侮而後人侮之，閣下是否也把我沈宇放在眼內呢？」

　　華服公子勃然大怒道：「你如何能跟本人相提並論？」

　　沈宇反唇相譏道：「沈某看不出閣下有什麼值得夜郎自大的地方？」

　　華服公子忽然變得出奇的平靜，慢慢地向後退了一步，道：「既然這樣，本人就先解決了你再說，你仔細看招了。」

　　右腕微微一抬，長劍立時迫出一股驚人的劍氣，分向沈宇身前的「璇機」、「巨闕」和「會陰」之處大穴源源湧到。

　　一出手就同時威脅著沈宇上、中、下三處要害，沈宇不禁脫口叫道：「修羅劍法，原來閣下就是修羅密手謝辰。」

　　謝辰冷笑一聲，腳走中宮，長劍倏地前伸，一邊冷冷道：「你倒還算是個識貨的人，可惜現在已經為時太晚了。」

　　沈宇目睹對方的劍勢，竟像江河傾瀉，密不可擋，不禁暗叫道：「修羅密手果然名不虛傳，聽說此人向來狂傲自負，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當下不敢大意，深知對方的劍法密中有疏，疏中帶密，如果舉劍硬接，必會予對方可乘之機，於是游身橫閃，避開了對方的主鋒。

　　哪知身形才動，卻感到腦後風生，一股駭人的陰森寒氣，竟像排山倒海般自背後洶湧而至。

　　原來那披頭散髮的黑衣人，一見修羅密手出劍，立即算準了沈宇閃避的位置，悄無聲息的及時揮刀出擊。

　　沈宇做夢也沒料到會有此一著，兩名一流高手竟會同時出招，而且還是一明一暗。此刻情勢，沈宇腹背受敵，若回手解救身後之危，必會被謝辰修羅劍法的劍鋒掃過，若舉劍架開謝辰的劍勢，則又難逃黑衣人斷刀之擊。

　　這突如其來的驚人變化，不但身在其中的沈宇心頭大駭，連在一旁遙觀的林峰和艾琳兩人，亦不禁大為震驚，一顆心幾乎要脫腔飛出，此時兩人縱有援助之心，但亦已經措手不及。

　　謝辰倏地一聲大喝：「好個不知死活的孽障！」

　　劍式忽然一變，劍鋒從沈宇的身旁擦過，一道耀眼的劍光竟捨沈宇而取黑衣人。

　　沈宇如釋重負，身形旋轉，回手胡亂打出一招「夜戰八方」，迎向身後黑衣人的刀勢。

　　黑衣人發出一聲駭人聽聞的厲嘯，雙目血紅，斷刀招式一變，竟然不顧謝辰和沈宇兩人的雙劍攻勢，不退反進，斷刀自下盤橫削兩人的雙腳。

　　謝辰和沈宇兩人同時大吃一驚，雙雙沉喝一聲，縱身向上拔起。半空中謝辰飛腳踢向黑衣人的面門，右手的長劍卻突然出招攻向沈宇。

　　沈宇吃過一次虧，心存警惕，是以縱身躲開黑衣人刀勢之時，已防到了謝辰會有此一著，當下冷笑一聲，長劍一抖，撥開了謝辰的劍鋒。

　　兩劍相觸，沈宇下半身借力彈起，變成頭下腳上，左手一招「神龍現爪」，向黑衣人後頸抓去。

　　三人互相攻擊，眨眼間便殺成一團，難分難解，這變化倒使在場所有的人大出意料之外。尤其是三人之中，都是眾所觸目的一流高手，即使僅有二人對打，已屬難得一見，現今竟是三人互相廝殺，各不留情，這倒是別開生面，見所未見的事，在場眾人，一時莫不屏息靜氣，全神貫注在這一場破天荒的搏鬥中。

　　黑衣人的刀法兇猛絕倫，勢如瘋虎，而且在出招攻敵之間，全不顧自己的安危，是三人之中最難纏的人，沈宇和謝辰兩人莫不深受她的威脅。

　　但黑衣人的攻勢，卻大部份集中在沈宇的身上，對於謝辰，雖然也不輕易的放過，但在運刀出招之間，卻奇怪地不似攻向沈宇時那樣兇猛毒辣。

　　這一來倒便宜了謝辰。謝辰家學的一套「修羅劍法」，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在防守方面密如羅網，但在出招攻擊之時，卻是奇譎難測，是以一時間佔盡了上風。

　　沈宇由於一開始便失去了先機，完全處在被動挨打的狀態，再加上黑衣人的厚彼薄此，是以情況最為危急，好幾次都在間不容髮中忽然奇招倏出，才化險為夷。

　　沈宇的奇招，乃得自和「愛恨雙仙」那一場徹夜激戰的經驗，原因是黑衣人凌厲的刀法頗有幾分像唐秀琴那「恨情杖法」的氣勢，而謝辰「修羅劍」的密不透風，亦不無幾成柔情劍法的氣候。

　　此一領悟，沈宇不禁為之精神一振，蓋以「愛恨雙仙」的武功火候，自己尚且能激戰徹夜，眼前兩人和雙仙相比，不知差去幾遠，那又算得了什麼？膽氣一壯，手中長劍的威力立即大為增加，跟著招式變化，一招「還君明珠」，長劍欲進還收，竟使出了柔情劍法借力打力的絕招，剎那間將黑衣人攻來的凌厲刀勢，巧妙地轉移到修羅密手謝辰的身上。這一來優劣之勢頓時改觀，修羅密手謝辰反而處於被動的地位，所幸謝家「修羅劍法」的長處正在防守嚴密，一時仍可自保有餘。

　　黑衣人愈戰愈兇猛，沈宇則是愈戰愈定，到最後已是一副以逸待勞，以靜制動的狀態，可惜的是他手中此時只有一把長劍，不似和「愛恨雙仙」拚鬥時右手握有長劍，左手握有「奇禍」，是以此刻未能發揮當時那種左右合擊的奇術。

　　三人連環攻擊撲殺的場面，在場諸人莫不感到驚心動魄，胡玉真卻趁大家都在聚精會神觀戰之時，已悄無聲息地走近那護轎的四名黑衣大漢。

　　原來她對那兩名黑衣大漢用計奪去那把「奇禍」短劍的事，始終心有不甘，女兒家畢竟是心眼兒狹小，吃不了虧，碰上她的好勝心又特別強，所以一直暗地裏在作奪回「奇禍」的打算。

　　此刻她已不露聲息地移到了距離黑轎子只有一丈左右，默默計算自己縱身一躍的速度，然後如何一舉將那黑衣大漢撲殺，奪回寶劍。

　　哪知她還未採取行動，卻另有人搶先比她先出手。只見那肥頭大耳的和尚，朗朗地念了聲：「阿彌陀佛！讓貧僧來超渡你這孽障吧！」隨著話聲，人已舉起了沉重的杖錘，縱身撲向那頂黑轎子。

　　胡玉真吃了一驚，不由得暗暗罵道：「這禿驢，打草驚蛇，壞了姑娘的事！」

　　果然，那四名黑衣大漢當中，有三名已剎那間一字排開，擋住了和尚的去路，一下子便跟和尚交上了手，剩下一名黑衣大漢，正是得劍的那人，只見他很快地回身掀開轎子的黑幔，將「奇禍」短劍遞了進去。

　　胡玉真不禁心頭發狠，忍不住頓足高聲罵道：「了塵和尚，你真該打落十八層地獄！」

　　那和尚正在跟人動手，聞言臉上一怔，揮杖迫退了三名黑衣大漢，然後縱身向後躍開，望著胡玉真將信將疑的問道：「姑娘剛才罵的可是貧僧我麼？」

　　胡玉真沒好氣道：「這裏又沒有第二個和尚，姑娘不是罵你罵誰？」

　　「和尚又有什麼值得該罵的？」

　　胡玉真道：「和尚不該罵，但你這個和尚卻該罵。」

　　和尚臉色一鬆，如釋重負道：「原來女施主你只是罵貧僧一人。」

　　胡玉真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道：「可不是，姑娘我就是罵你了塵一人。」

　　了塵大師是何等身份的人？但此時卻是毫不動怒道：「貧僧好久未被人罵了，姑娘你且說說看，看是否罵得對罵得不對？」

　　胡玉真一想到那把寶劍奪回來的希望已經非常渺茫，心頭不禁又要冒火，嬌聲道：「我且問你，放著這麼難得一見的搏鬥你不好好的觀摩一番，卻要無端搗亂，是何道理？」

　　了塵大師搖頭道：「姑娘錯矣！應該好好觀摩學習的是你，至於貧僧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早把什麼都看透了。」

　　這話倒使胡玉真一時無言可對，可不是？想當年這和尚獨殲漠北三怪的時候，不也很緊張刺激麼？但若這樣就給對方駁倒，胡玉真也不會甘心，於是冷冷道：「話是不錯，但你卻壞了姑娘的大事。」

　　了塵和尚臉色一怔，道：「貧僧壞了姑娘什麼大事？」

　　胡玉真道：「告訴你，沈宇一把罕世寶劍給那班人搶去了，我正要出手奪回，卻被你打草驚蛇。現在可糟了，那把寶劍已落入他們主人的手中，後果如何，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了。」

　　了塵大師驚道：「有這種事麼？姑娘你為何不早跟我說明？」

　　胡玉真道：「寶劍只能出其不意的奪回，那有時間跟你說得明白？」

　　了塵大師道：「這也是！」轉臉望了望那四名黑衣壯漢，然後回過頭來續道：「這些孽障的主腦就在那轎子裏面，俗語說擒賊擒王，待貧僧儘早把他們超渡了便是。」

　　說罷，舉起手中沉重的杖錘，「呼」一聲向對面的四名黑衣大漢橫掃過去。

　　這一招重逾千鈞，但見黑影晃動，那四名大漢避開了威猛的杖勢，四面散開，剎那間將了塵大師圍在核心，布成了聯手合擊的陣勢。

　　四名黑衣壯漢各執一把大刀，了塵大師沉重的杖錘凌厲無比，但黑衣壯漢四人在攻守進步之間，卻配合得天衣無縫，一時刀杖相碰，不時傳出了驚人的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敢情是沈宇等人和了塵大師等人這兩場廝殺之聲，已經驚動了很遠，此時繼林峰等人之後，又斷斷續續闖來了好幾個人。

　　胡玉真眼看那四名黑衣大漢都已經跟和尚動上了手，黑轎已無人守護，以為良機不可錯失，立即運劍護身，飛躍而起，撲向那頂黑色轎子。

　　林峰一直冷眼旁觀，此時忍不住大聲叫道：「姑娘不可造次。」

　　胡玉真已經撲近了那頂轎子，聞言身形不禁一緩，而就在這時，黑轎之內倏地透過垂幔射出了一道驚人的銀芒，快逾閃電。

　　胡玉真原是運劍護身，此時卻聽到鏘一聲響，手中長劍竟然一折為二，一股刺骨寒氣跟著透身而過。

　　胡玉真忍不住慘叫一聲，嬌娜的身形像斷線風箏般向下跌落。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條嬌小的人影風馳電掣，不知從何而來，倏然間凌空將胡玉真接住，避開黑轎，然後向旁飄落地上。

　　林峰暗叫一聲：「糟了！」定神看去，只見凌空將胡玉真接住的竟是風華絕世，美若天仙的陳若嵐。

　　陳若嵐此時已輕輕地將胡玉真放落地上，她那張一向貞潔無比的秀臉上，此刻已如雨打梨花般淚水滂沱，既急且痛地哭叫道：「玉真姊姊，玉真姊姊！」

　　這幾聲哀叫，竟使兩場正在進行中的生死搏鬥剎那間停止下來，一時鴉雀無聲。

　　修羅密手謝辰忽然失去了一向所有的自負和矜持，很快地撇開了沈宇和黑衣人，急步奔向了陳若嵐和胡玉真。

　　走近一看，只見胡玉真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面白如紙，胸前的羅衣透出了一大塊驚人的鮮血。

　　謝辰忍不住顫聲道：「玉真……」卜一聲跪下地去，將胡玉真抱在懷中，連聲叫道：「玉真，玉真……」

　　胡玉真倏然睜開了失神的的眼睛，虛弱地哼了一聲，道：「你……去找那……那個勾魂使者尹……尹珊吧！還管……管我作什麼？」

　　謝辰忽然漲紅了臉，道：「玉真，我敢對天起誓，這些年來，我的心中就只有你一人！」以謝辰的為人和個性而言，能說出這種話來，確實不易。

　　胡玉真慘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悽慘的笑容，張口想說什麼，但突然間全身一陣抽痙，聲音啞然而失。

　　謝辰大吃一驚，伸手一探，胡玉真竟已是脈息全無。

　　他輕輕地將胡玉真放下，然後猝地站起來，面色鐵青，一語不發地死盯著那頂黑轎子。

　　所有的人都像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所窒息，目光全集中在謝辰一個人的臉上。

　　突然，謝辰縱身而起，竟和剛才胡玉真一樣，運劍護身，直撲那頂黑轎子。

　　謝辰劍上的造詣，自非胡玉真可比，只見一層耀眼的劍光將他全身罩住，然後匹練似的倏地射入黑轎之內。

　　跟著黑轎之內響起一陣驚人的擊劍之聲，轎頂上很快地彈出一個人影來。那被彈出來的人影在半空中似是掙扎了兩下，然後很快地掉落地上，一動不動。

　　在場諸人，莫不是當今一流高手，目光何等凌厲，早已看出在轎內被彈出來的人就是修羅密手謝辰，而且看上去顯然是已經中劍斃命。

　　大家心中都不禁為之一震，就在這時，那頂神秘的轎子忽然走出一位榮華富貴的中年婦人來。

　　陳若嵐眼看胡玉真和謝辰兩人先後喪生，而這兩人和她都有深如瀚海的淵源和恩情，一時只感到摧肝裂膽，痛不欲生，此時一眼瞥見轎內走出來的中年婦人，不禁驚叫一聲，顫聲道：「原來是你！怎……怎會是你？」

　　那中年婦人表情麻木，對陳若嵐的叫聲似是充耳不聞，手提著那把「奇禍」短劍，逕自行到修羅密手謝辰的屍體旁邊，低頭凝視著謝辰。

　　謝辰早已氣絕而死，但胸前的鮮血仍在泊泊外流，顯然的，在他縱身撲進轎內之時，對方劍招太過毒猛，而且正中了他胸前要害之處。

　　中年婦人凝視著修羅密手謝辰的屍體，突然間發出一聲摧肝裂膽似的厲嘯，倏地轉過身來，一雙通紅如火的鳳目，凜然掃視眾人一遍，然後突然縱身撲向了塵大師，手中短劍幻起一道驚人的寒光，直射向了塵大師的胸前要害。

　　了塵大師大吃一驚，喝道：「好惡毒的婦人。」舉起手中的大杖錘，猛然迎向對方的劍光。

　　了塵大師似是恨極了眼前這婦人，是以一出手便用足了十成功力，沉重的杖錘夾著驚人的風雷之聲，準備一舉將對方砸成肉醬。哪知杖錘出手，竟無著力之處，而對方的劍氣忽然穿過了自己威猛的杖勢，直向自己胸前要害之處迫到。

　　了塵大師心中大駭，此時才算完全明白胡玉真何以不顧危險要奪回「奇禍」短劍，又何以會痛罵自己一頓。危急中了塵大師連忙猛提一口真氣，身形閃電般向後暴退，險險躲過對方要命的劍鋒。

　　中年婦人又是一聲厲嘯，如痴如狂的又舉劍猛撲了塵大師。這次了塵大師已心存警惕，看準了對方的劍勢才舉杖迎擊。

　　劍杖相觸，發出「波！」一聲響，「奇禍」短劍竟如削腐草，一下子將了全大師的杖錘從中削斷，凌厲的劍勢略為緩了一緩，繼續向了塵大師的頭頂劈下。

　　了塵大師心中大駭，暴喝一聲，身形硬生生地向旁橫閃一步，只感到左邊肩胛一涼，一條手臂已被中年婦人的短劍削下。

　　在場眾人，莫不大驚失色，了塵大師手中的杖錘乃純鋼打造，粗如臂大，那把「奇禍」短劍長不及尺，竟能削之如敗箏，而以了塵大師的身份和武功何等崇高，交手不過兩招，竟被對方削去了一條手臂。

　　了塵大師畢竟是罕世高手，臨危不亂，左肩感到一陣劇痛之後，立即運氣封血，同時施展出少林趕蟬步法，一下子向旁瀉出丈遠。

　　中年婦人兇性一發不可收拾，厲嘯一聲，捨開了塵大師，撲向旁觀眾人。

　　沈宇大吃一驚，正想趕上去出手相助，但臨近的那名長髮黑衣人卻突然發難，斷刀猝然攻向沈宇。

　　就在這時那四名護轎的黑衣壯漢，亦已採取了行動，四面散開，各自找尋撲殺的對象。

　　小小的一塊山頂平地，頃刻間殺聲四起，那中年婦人手中的「奇禍」短劍，如雷電奔馳，眨眼間慘叫連連，血肉橫飛。

　　沈宇心中既急且怒，手中長劍奇招迭出，說也奇怪，那黑衣人的武功似已大減，交手不久，立即被沈宇的劍招迫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此時，散開的四名黑衣壯漢，其中一名居然撲向了席地而坐的艾琳，艾琳已目睹全場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心中不由恨極了這夥人，不等對方走近，手中的軟鞭早已飛捲而出。

　　「叭」一聲響，飛出的長鞭結結實實地打落黑衣壯漢的身上，黑衣壯漢被打得踉踉蹌蹌，但卻是連哼也不曾哼一聲，舉刀繼續向艾琳迫來。

　　敢情是艾琳的體力未復，擊出的鞭法雖然奇奧，但卻沒有多大力道，而且那黑衣大漢本身看似早已麻木不仁，是以中了一鞭，竟像沒事一般，只不過迫向艾琳的速度不得不由快變慢罷了。

　　艾琳見一鞭竟沒有將對方擊倒，第二鞭跟著出手，這一次是攻向對方下盤，只見長鞭像靈蛇般一下子將黑衣壯漢的足踝纏住，用力一扯，黑衣壯漢猛一跤掉落地上。

　　可是黑衣壯漢才跌落地，卻又一躍而起，繼續向艾琳迫近。

　　林峰正和另一名黑衣壯漢交上了手，他的武功自從得過厲斜的指點之後，已大有進展，雖然一時之間仍無法將對方擊斃，但卻是佔盡了上風，他一邊跟黑衣壯漢動手，一邊仍有暇留意四周的情形，此刻目睹艾琳情況危急，立即運刀將對方迫開，然後縱身躍向艾琳身前，擋住了黑衣壯漢迫向艾琳的去路。

　　林峰經常聽師傅沈宇談到艾琳的種種，此刻一看她手中的銀鞭，便知道她就是師傅的意中人無疑，但艾琳卻未見過林峰，更不知道他是何許人。她生性高傲，此時見一個大男人冒冒然的跑過來幫自己的忙，不禁大怒，嬌聲叱問道：「你是什麼人？」

　　林峰被問得一怔，但一時卻無暇回答，眼看黑衣壯漢已掄劍劈來，立即揮刀招架，一邊慌忙答道：「我是師傅的徒弟！」

　　艾琳不禁噗哧一笑，想起此人來時曾向沈宇跪拜，心想：「我今天怎麼這樣糊塗？」但轉念又想到這人說話比自己更加糊塗，當下再次叱道：「誰是你的師傅？」

　　林峰剛才只顧回答艾琳的問話，致被黑衣壯漢搶了先機，有點手忙腳亂，但聞言仍恭恭敬敬答道：「南京鏢局總鏢頭沈宇便是我家師傅。」

　　艾琳哦了一聲，道：「原來他就是你的師傅，看在他的面上，我姑且饒了你這一遭。」說著話，一眼瞥見林峰危機百出，立即「叭」一聲打出一鞭，向黑衣壯漢的足踝纏去。

　　黑衣壯漢似是知道有林峰在場，已萬萬不可再被對方的長鞭纏倒，急忙縱身向後退開。林峰立即把握機會出招，搶了先手。

　　沈宇和黑衣人動手拚鬥，一直在擔心艾琳的安全，高手過招，最忌分心，幸好黑衣人的銳氣似乎已大不如前，他始終能佔住優勢，此時一看艾琳那邊已有林峰相護，不禁精神一振，心無旁貸，招式一變，長劍幻起朵朵驚人的劍光，直向黑衣人胸前洶湧而至。

　　這一招劍式如虹，以正常情勢判斷，黑衣人只有左右橫閃來避開中宮的受攻，哪知黑衣人竟大勃常理，厲嘯一聲，不避反進，斷刀迎頭向沈宇劈下。

　　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若是剛才那種情形，沈宇必定被迫先行自救，但此時黑衣人的刀法已大大失去了剛才那種凌厲無比的氣勢，沈宇不禁冷笑一聲，長劍白光暴射，不等黑衣人的斷刀劈到，已搶先一步貫穿對方的胸部。黑衣人慘叫一聲，身子搖了兩搖，頹然倒落地上，當場死於非命。

　　說時遲，那時快，隨著黑衣人的慘叫之後，近處跟著連聲慘叫，令人毛髮聳然。

　　沈宇心中一驚，循聲望去，原來那中年婦人似乎兇性又陡然間加熾，短劍飛舞，竟然把一夥旁觀之人悉數殺盡，只剩下一個莊稼漢裝束的中年男子，正在游身疾走，中年婦人持劍窮追不捨。

　　那莊稼漢身法奇異，中年婦人雖然苦苦追殺，但他始終能保持在她的劍氣之外，未被對方所傷。

　　除了艾琳和林峰之外，此刻仍有三名倖存者，那就是了塵大師、陳若嵐和那名妖豔的女郎──勾魂使者尹珊。

　　了塵大師左臂已被削斷，身受重傷，此時已退得遠遠的，席地而坐，正在運功止傷。那妖豔女郎原先則和林峰那樣，被護轎的兩名黑衣壯漢所圍攻，自林峰撇開對手前往護救艾琳以後，那對手便就近攻向尹珊，變成了以一敵三的局面。陳若嵐則滿懷怨切的守著謝辰和胡玉真兩人的屍體。

　　勾魂使者尹珊原本和兩名黑衣壯漢對打已感到有點吃力，此刻再加上一名對手，更加是險象百出，處境危殆萬分，但正因為這樣，倒也免了一劫，那中年婦人沒有找上她，只顧窮追那名莊稼漢。

　　那莊稼漢的身法奇異，帶著中年婦人繞圈疾走，眨眼間風馳電掣般走了好幾圈。

　　沈宇心中一動，暗忖道：「此人的輕功造詣特高，他大可以脫身逃走，或將這女煞星引開，但現今何以竟留戀不捨，存心要帶這煞星在此地窮兜圈子……」

　　念頭未了，突然傳出一聲驚人的厲嘯，原來那中年婦人已被逗得兇性難禁，猛然間捨開莊稼漢子，轉身撲向沈宇。

　　沈宇不敢大意，眼看對方凌厲的劍氣向自己迎面湧來，立即施展出「柔情劍法」，一招「天蠶作繭」，長劍化作萬縷劍絲，向中年婦人撤散過去。

　　這一招柔情劍法中的絕招，沈宇已是數度使用，熟能生巧，心中甚有把握可以將對方纏住，哪知劍繭才出，對方的奇禍短劍突然變成一道驚人的雷光，鏘鏘數聲，那千絲萬縷似的劍繭，竟然被削得滿天繽紛，沈宇但覺手上一輕，長劍早已斷去了半截。

　　說時遲那時快，「奇禍」短劍迫出的驚人雷光，乍隱倏現，繼續向沈宇胸前電射而至。

　　沈宇心中大駿，沒想到「奇禍」短劍落在這婦人手中竟能產生如此驚人的威力，暴喝一聲，盡畢生所能，撤身暴退。

　　饒他沈宇撤身得快，但胸前仍感一涼，已被雷光觸及，僅只輕輕一觸，胸前長衫已被「奇禍」短劍對開劃破，且隱約可看到胸前一道長約寸許的血紅劍痕。

　　沈宇驚魂未定，那中年婦人身形一閃，又像鬼魅般竄近沈宇，「奇禍」短劍再次暴射出一道驚人的雷光，向沈宇胸前湧到。

　　沈宇手中仍持有半截斷劍，但已不敢再舉劍招架，而胸前的劍傷，一時又使他無法將真氣提聚以縱身後退，正在生死俄頃，千鈞一髮之間，突然感到腰間一緊，一股力量使他身不由自主向後飛跌出去。

　　身形落地，卻剛好是在艾琳的身前。原來艾琳目睹沈宇情況危急，忍不住長鞭出手，纏住沈宇的腰間，陡然間將他拖走。

　　艾琳急急問道：「你傷得怎麼樣？」

　　沈宇有滿腔的感激和欣慰，卻是無暇細說，身形落地，便急急留意中年婦人的動靜，但他定神一看，卻又大感錯愕。

第五十九章　最後一招

　　原來場中在片刻之間，已起了極大的變化，那看似已陷瘋狂顛峰的中年婦人，此刻已突然間安靜下來，而在她面前，不知何時已站立著三個神情嚴肅的人。

　　那三人一字排開，當中一人手提長劍，白髮飄飄，是一名上了年紀的道士，道士左邊是一名手提細棒，臉色枯黃，身材瘦小的老乞丐，右邊則是一名貌不驚人，一身商賈打扮的中年人。

　　那中年商賈雖然貌不驚人，但手中所握的兵器卻異乎尋常，那是一把罕見的軟劍，劍身忽伸忽縮，寒光閃閃，跳躍不定。

　　那三人正是這次重九之約，和厲斜打算在泰山日觀峰上作生死之鬥的主要人物：神劍胡一冀、病丐和無名氏。

　　神劍胡一冀目注中年婦人，神情顯出從未有過的凝重，過了片刻，才重重地吁了口氣，道：「一別經年，想不到謝夫人竟落得這般地步，可惜，可惜！」

　　中年婦人雙目火紅，驟然瞪視著面前之人，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病丐手中的細棒子一指地上謝辰的屍體，厲聲質問道：「這人也是你動的手腳麼？」

　　中年婦人身子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顫，通紅的雙目忽然淚水盈眶，但卻仍是一句話也不說。

　　遠在一邊盤坐止傷的了塵大師，忍不住高聲唸了一聲佛號，道：「謝辰正是被她所殺，這婦人心腸惡毒，本性已失，不可再留在人間。」

　　病丐轉臉遙向了塵道：「老和尚你如何了？」

　　了塵大師嘆道：「老朽一時粗心，誤盡蒼生，不但害死了胡姑娘和修羅密手謝辰，自己也丟掉了一條臂膀……這是老朽罪有應得，不算什麼，只是這婦人手中的短劍，乃世間奇毒的古物，各位可要特別小心。」

　　病丐回過臉來衝著中年婦人厲聲道：「虎毒不食子，你竟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肯放過，難道你真的已喪心病狂，連禽獸都不如了麼？」

　　中年婦人忽然一陣咯咯大笑，忽然臉色一沉，雙目兇光暴射，冷森森道：「既然知道我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肯放過，你們還敢趕來送死？」

　　話聲甫落，「奇禍」短劍倏地出手，一道驚人的雷光，直向當中的神劍胡一冀閃擊過去。

　　神劍胡一冀不愧為一代劍法大家，一看劍光，便知厲害，當下不去攫擋劍芒，連忙飄身後退。

　　他們三人原就研習好了一套用以對付魔刀厲斜的聯手合擊之法，神劍胡一冀一旦後退，乃是誘敵深入，左右兩邊的病丐和無名氏，立即同時出手，一下子便變成了左右夾擊對方的情勢。

　　謝夫人左右受攻，那道攻出的劍光忽然化線成面，變成一層驚人的光幕，但聞一陣鏘鏘錚錚響，病丐和無名氏兩人連聲暴喝，同時飄身向旁躍開。

　　病丐定神一看，自己手中原是細細長長的棒子，此刻已被削去了半截。

　　無名氏手中的軟劍雖然仍安好無恙，但卻是驚出一身冷汗，若不是他及時將劍身的力道收回，以對方劍氣相觸之時剎那間變成了一把柔軟的兵器，此時恐怕亦被對方削斷。

　　病丐和無名氏一旦被迫撤開，神劍胡一冀便變成了孤軍受敵，而且事出倉猝，大勃事前的安排，此時眼見對方的創光繼續向自己閃擊而來，一時倒感不知所措。

　　虧他畢竟是一代劍法大家，臨危不亂，在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的情形下，只好聚畢生功力於劍身之上，一招「潛龍出潭」，銀光暴射，直向對方的劍勢迎去。

　　兩劍相觸，迸出一道驚人的火花，神劍胡一冀和謝夫人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胡一冀的長劍並未被「奇禍」所削斷，那是因為他運用了本身真力貫於劍身之故，但正因為這樣，此時已感到血氣翻湧，呼吸急速，滿臉通紅。這只不過是眨眼間的事，謝夫人一聲清嘯，又閃電般抖劍向胡一冀刺到。

　　病丐和沈宇等人莫不大吃一驚，因為高手一看便知，胡一冀剛才就等於是用自己的真力去和對方的寶劍相拚，雖然擋了一招，但已經沒有再戰之能，此時即使是一個文弱書生，都可舉手將他擊倒。

　　病丐和沈宇等心中又驚又急，但在距離上和能力上此時均已無法出手相救。

　　突然半空中綻開一聲大喝：「停手！」

　　這一聲如旱雷似的大喝，雖僅是聲音，但任何人都感覺出它蘊藏有不可抗拒的千鈞之力，不但謝夫人突然收劍住手，連林峰、尹珊和那黑衣人也同時停了手。

　　全場一時鴉雀無聲，但過了片刻，卻未見有任何動靜，不知道這春雷也似的一聲大喝，到底是從何而來？

　　謝夫人似被這一聲大喝喝得冷靜下來，但臉上卻忽然間換上了一層陰鷙的冷笑，臉型歪曲，尤比剛才那種癲狂的神情更令人不寒而慄。她身體一動不動，但那雙充滿著惡毒的眼睛卻是骨溜溜地轉著，顯然是要找出那發聲暴喝的人來。

　　其實，又豈止她在找尋？在場那麼多人，莫不在找尋，但卻沒有一個人能聽得出那聲音到底從何而來，包括沈宇等那些高手在內。

　　四下靜得驚人，就像暴風雨來前一樣的靜得有點迫人。

　　一陣輕微的山風掃過，跟著飄來了一個男人莊嚴的聲音道：「沈宇，你腰間那口刀是從何處得來的？」

　　沈宇一怔，留神傾聽，卻聽不出那聲音從何而來，而對方既然能看得到自己腰間的寶刀，可見他就隱藏在這附近不遠，但自己竟辨不出發音的方向。

　　那聲音忽又飄過來，似是大為不悅，冷冷道：「沈宇，我問你的話，你可曾聽到？」

　　沈宇道：「聽到了。」

　　那聲音飄過來道：「既然聽到了何以不回答？」

　　沈宇道：「閣下是什麼人？」一邊發話，一邊暗中留神傾聽，以辨出對方隱藏發話的所在。

　　在場眾人，也和沈宇一樣，莫不全神貫注，打算找出發話者藏身的方向。

　　哪知等了片刻，卻是毫無回音，四下又岑寂得更加迫人。

　　在大家的感覺上好像過了很久，那聲音才又忽然間傳過來道：「沈宇，你那口刀到底是從何處得來的？」

　　沈宇道：「閣下還未告訴我你是誰？」

　　那聲音勃然怒道：「是我先問你的，可不是？」

　　沈宇一想也對，只好道：「是從一個叫『黃金冢』的地方找到的。」

　　那聲音道：「好福氣！」過了片刻，又道：「能不能借我一用？」

　　沈宇道：「我不知道你是誰，如何能隨便借刀你用？」

　　一陣沉默，然後那聲音似是大感不耐道：「沈宇，沈宇，你今日如何竟變得如此愚蠢？」

　　沈宇心中叫道：「不出我所料，果然是他。」正想開口說話，那聲音又道：「我只是暫時向你借來一用，事後保證歸還於你就是了。」

　　話聲甫落，謝夫人突然發出一聲怪笑，一頓足，身形如脫弦之箭，一下子射入了那塊巨岩石之後。

　　沈宇暗叫一聲：「糟糕！」

　　說時遲，那時快，謝夫人身形射入巨石後面之後，立即冒起一道寒芒，跟著彈起了兩條人影，一前一後，眨眼間來到了場中站定。

　　大家定神一看，那跟在後面的正是臉型更見歪曲的謝夫人，前面站的則是一身黑袍，頭戴遮陽笠的真正「七殺刀」傳人厲斜。

　　厲斜背對謝夫人站著，兩人一前一後，相距不到三、四步遠，而厲斜手中那把長刀，此時已經只剩下了半截。但說也奇怪，兩人飄落場中站定，厲斜雖然背對著謝夫人，而且手上的兵器又已毀去了一半，但謝夫人一時卻也不敢貿然出手進攻，只用一雙惡毒無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厲斜的背項，生像厲斜的背上有什麼東西非要她看個清楚不成一樣。

　　神劍胡一冀忽然輕輕一嘆，身子搖了搖，然後頹然跌坐在地上。但並沒有人注意到他，此刻大家的目光和精神都已全部集中到了謝夫人和厲斜兩人的身上。

　　厲斜慢吞吞的回轉身來，面對謝夫人，然後舉起斷刀，在空中像書寫草字一樣慢條斯理地胡劃一通。

　　謝夫人則紋風不動，也不看厲斜斷刀在劃些什麼，目光只盯著厲斜的眼神，等厲斜劃到一半，「奇禍」短劍忽然射出一道寒光，指向厲斜的斷刀。

　　厲斜似是不敢讓兵器被寒光觸及，倏地收刀後退。

　　這一退，像牽動了什麼似地，兩人的身形剎那間由慢而快，交錯飛閃，寒光霍霍，四周旁觀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幾步，不敢靠近兩人戰圈所及。

　　厲斜長刀已斷了半截，而剩下的半截斷刀又不敢跟對方的短劍相觸，所以一交手便顯出了落敗的跡象，此刻更是危機重重，但見「奇禍」短劍的劍光像匹練似的環繞著他盤旋飛舞，隨時都有使他血流五步的可能。

　　而戰圈外的人，神劍胡一冀似已透支了本身真力，正在盤膝而坐，對兩人的搏鬥一副不聞不問的樣子。病丐兵器雖折，但心中卻七上八下，暗想眼前這兩人都是一代魔星，他下意識地希望厲斜能轉危為安，但想想正午時分還要和他有一場惡鬥，此時絕不能出手助他，可是若不助他，眼看他馬上就要死在謝夫人的劍下，而謝夫人一旦獲勝，這個喪心病狂的婦人豈不更難應付？這兩個問題就在他心中翻來覆去，一時難作決定。了塵大師身受重創，加上兵器已折，就算他有心要幫助那一方，也已無能為力。無名氏、莊稼漢和勾魂使者尹珊，則悠然自得在作壁上觀，好像場中相鬥，誰勝誰敗對他們都毫無關係的樣子。

　　倒是林峰，雖然自知自己武藝在這兩名一流高手相搏之間幫不了什麼忙，但卻是躍躍欲動，隨時都想出手助厲斜一臂之力，只是看到自己師傅沈宇不動，他也不敢動，心中卻不免暗自大為發急。

　　他急，沈宇比他更急，只是沈宇在年齡上雖和他差不多，但在武功上畢竟還是高上他一個輩份，沈宇何嘗不想助厲斜一臂之力？但他卻看出了林峰所看不出的，此時若貿然出手相助，弄得不好，反而誤人害己，陡然加速了厲斜的死亡而已。

　　他手提斷劍，全神貫注在兩人的搏鬥上，正在尋找破綻，以便在適當的時機出手。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破綻，厲斜剛躲過了謝夫人一招殺手，趁這空隙，沈宇立即縱身而上。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無名氏和莊稼漢兩人同時暴喝一聲，身形竟像鬼魅般雙雙攔在沈宇的面前。

　　大好時機稍縱即逝，沈宇不禁怒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無名氏冷冷一笑，道：「你自己又打算幹什麼？」

　　沈宇怒道：「厲斜吃了兵器上的虧，難道你們看不出來麼？」

　　莊稼漢冷冷一笑，道：「這麼說，你是打算去幫厲斜的了？」

　　沈宇怒道：「我不幫厲斜，難道還會幫那連親生兒子都殘殺的惡婦不成？」

　　無名氏冷冷道：「厲斜乃天下武林公敵，人人得而誅之，你為何還要幫他？」

　　沈宇冷嗤一聲道：「笑話，剛才若不是厲斜到來，你們恐怕早已身首異處了。」談話中，厲斜又連遇險招，危在頃刻。

　　沈宇心中又怒又急，喝道：「你們若不趕快閃開，我可要出手了。」

　　無名氏冷笑道：「放心，你既然和厲斜站在一邊，就算你不出手，我們也要出手。」

　　沈宇聽得心中一動，腦際間忽然靈光一閃，暗叫道：「這就是了。」當下不露聲色，語氣一變，緩和道：「兩位別誤會，我哪會有和厲斜站在一邊之理？只是這惡婦比厲斜更可殺，我們何不先解決那惡婦，然後再來對付厲斜。」

　　無名氏搖頭道：「任你舌燦蓮花，我們也不會相信你。」

　　這一說，沈宇更加心裏有數，而林峰此時已一個縱身落在沈宇的身旁，道：「師傅，這兩個人咱們今日萬萬不能放走。」

　　話聲甫落，勾魂豔使尹珊忽然嬌聲叫道：「林峰，我不許你參與這場是非！」

　　這種半帶命令式的口吻，叫得非常親暱，隨著叫聲，勾魂使者尹珊已步履生姿地走了過來。

　　林峰開始被叫得一怔，但隨即冷嗤一聲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干涉我的行動？」

　　尹珊嬌聲叫道：「喲！好沒心肝的林峰！我說一夜夫妻百夜恩，你還想把咱們的帳推得一乾二淨不成？」

　　林峰漲紅了脖子怒道：「胡說八道，好不要臉的賤人，誰跟你一夜夫妻百夜恩？」

　　尹珊伸手一指林峰，正想開口說話，但一直默默地守著謝辰和胡玉真屍體的陳若嵐，此時忽然輕輕地嘆了一聲。

　　這輕輕一嘆，聲音甚微，但大家心中都不禁為之一緊，似有萬般解決不了的困苦阻難剎那間湧上心頭，不約而同的望著陳若嵐。

　　陳若嵐慢慢站起身，走前幾步，凝神看著謝夫人和厲斜兩人的拚鬥，突然叫道：「你們兩人停一停，聽我說幾句話。」

　　劍光倏然斂滅，謝夫人仗劍而立，雙目通紅，臉型歪曲，盯著陳若嵐冷冷道：「你這丫頭有什麼好說的？」

　　陳若嵐輕輕一嘆，道：「玉真姊姊是你的未來媳婦，你殺死了她，心中也不覺得難過麼？」

　　謝夫人冷冷道：「那賤人竟敢以我為敵，罪該萬死，我恨不得啖她的肉，飲她的血，有什麼好難過的？」

　　陳若嵐又是輕輕一嘆，道：「那麼，辰哥是你的親生骨肉，你殺死了他，心中總覺得有些難過了吧？」

　　謝夫人通紅的雙目忽然顏色變淡，但隨即卻又冷哼一聲，道：「謝辰大逆不道，明知轎內坐的是他老娘，而竟敢遽出殺手，欲置我於死地，那種弒親犯上的悖行，遲早必遭雷殛，我只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又有什麼好難過的？」

　　陳若嵐長嘆一聲，身子搖搖欲墜，終於跌坐地上，一時間竟是香汗淋漓，慘然望著沈宇道：「我無能為力了，請你把那口刀借給他吧！」

　　陳若嵐口中所說的他，自然是指厲斜而言，沈宇何等機警，不等陳若嵐把話說完，立即很快地解下腰間的佩刀，運勁閃電般擲給厲斜。

　　厲斜右手一抄，但聞嗆一聲響，寶刀落手之時竟然同時出鞘。

　　厲斜手中原本握著一把斷刀，但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之間，一抬手竟能把丟刀、接刀、出鞘三個動作看似同時完成，令人目不暇接，單是這一手，就已夠得上當世獨一無二的刀法大家。

　　厲斜左手握鞘，右手提刀，氣勢一下子便變得壯如山嶽，臉上卻不期而然地泛起了一層無比虔敬肅穆的神情，屹然而立，一動不動。一股迫人的森森寒氣，很快地自厲斜的身上散發而出，向四周擴張。

　　謝夫人囂張的氣焰忽然大減，情不自禁地連連向後退了幾步，雙目雖然仍舊通紅似火，但此時卻添了幾分驚悸成份，一瞬不瞬地盯著厲斜手中的長刀。

　　厲斜忽然緩緩地舉起了寶刀，開始一步一步跨向謝夫人，他每跨一步，大家都隱隱地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在迫向心胸，幾乎要令人就地窒息。

　　厲斜向前跨了三四步的時候，身子突然向後一仰，跟著但見一道驚人的閃光，大家只感到眼前一花，莫不目眩心悸。

　　這只不過是眨眼間的事，等大家定過神來，卻見厲斜在原地屹然而立，寶刀業已還鞘。

　　再看謝夫人，卻是雙目圓睜，盯著厲斜，張口想說什麼，但卻突然間倒落地上，竟攔腰一分為二。

　　厲斜這才縱身而上，一把從謝夫人手中拾起那把「奇禍」短劍。

　　「阿彌陀佛！」了塵大師忽然朗朗地叫了一聲佛號，打破了驚人沉寂道：「罪過，罪過。」

　　無名氏卻脫口叫道：「好狠毒的殺人刀法。」

　　莊稼漢跟著道：「可不是？這種殘忍惡毒的刀法，真是世上一大禍患，而沈宇竟借寶刀與他，存心為虎作倀，簡直是罪無可逭！」

　　林峰冷笑一聲，道：「我師傅借刀與厲先生，讓他去消滅一名已經毫無人性的婦人，又有什麼不對？」

　　無名氏冷笑一聲道：「厲斜也是毫無人性的人，你師傅何以不借刀給謝夫人去殺他？」

　　沈宇忍不住道：「閣下可有什麼憑據敢說厲斜是毫無人性的人麼？」

　　無名氏道：「濫殺無辜，所到之處血腥遍地，這就是毫無人性的真憑實據！」

　　沈宇冷嗤道：「據我所知，厲斜固然好殺，但所殺的未見有過無辜的人，除非有人去惹他，那又另當別論。」

　　無名氏正想開口反駁，那莊稼漢卻擺擺手搶先道：「何必跟這些人逞口舌之能？等會日觀峰的決鬥，把他也算在一起就是了！」說罷仰頭望望天色，已是豔陽高照，已快要到了中午時分。

　　厲斜好像一直並沒有注意到沈宇等人的談話，他右手提著那把沉重光滑的寶刀，左手握著那把輕便精巧的「奇禍」短劍，正在低頭品玩，愛不釋手，此時忽然輕嘆一聲，大踏步向沈宇走過來，將刀劍同時交給沈宇，道：「物歸原主。」

　　沈宇微感一怔，道：「這口刀你留著不是還有用處麼？」

　　厲斜搖頭道：「我的事已經辦完，現在看你的了。」

　　沈宇正想說話，無名氏卻冷嗤一聲，搶先道：「聽閣下的口氣，好像日觀峰之約，你有心要打退堂鼓了？」

　　厲斜道：「本人確實已不想再到日觀峰。」

　　無名氏仰天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揶揄譏諷的味道，然後笑聲一收，滿臉鄙夷道：「原來你也知道眾怒難犯，怕起死來了。」

　　厲斜臉上倏然間罩滿寒氣，雙目陰森森地盯著無名氏，但忽然卻又轉臉向著沈宇，將刀劍一起遞給沈宇，道：「你趕快收回去吧！」

　　沈宇遲疑了一下，道：「你不是很喜歡這口寶刀麼？」

　　厲斜道：「這很難說，好像是有點喜歡，但也好像相當的失望。」

　　沈宇大為不解，道：「你怎講此話？」

　　厲斜臉上難得一見地浮起了一絲茫然神色，道：「我費了多少年的心血，歷盡了千辛萬苦，甚至不惜代價的鑽研先師刀法中的最後一招，但想不到那一招只不過就是這口刀，你想我心中應該有哪一種感覺？」

　　沈宇道：「你應該高興才對。」

　　厲斜道：「不錯，我高興，但我這麼多年來所花的心血又該如何？」

　　沈宇道：「話不是這麼說，如果你沒有這些年來所花的心血，有了這口刀仍是不管用的，比如我，雖然也已略懂了一些相當威猛的殺招，但剛才我在對敵之時始終沒有用上這口刀，那就是因為我試過，它對我不但一無用處，反而只有礙事。」

　　厲斜忽然笑笑道：「話說得不錯，但物各有主，這口刀畢竟還不是我厲斜的。」

　　沈宇也笑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如果你喜歡，就算小弟一點意思，反正它對我毫無用處。」

　　厲斜臉上掠過一絲喜色，但想了想，卻還是把刀塞還給沈宇，正色道：「我厲斜平生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平白接受人家的東西。」

　　沈宇笑道：「如果我把刀收下，那就是變成了沈宇平白接受人家的餽贈了。」

　　厲斜一怔道：「這口刀是你從黃金冢中尋到的，如何能說是平白接受餽贈？」

　　沈宇正色道：「寶刀確是我從黃金冢中尋到的，不過……」微微一頓，指了指厲斜手中的「奇禍」短劍，續道：「這把劍已經不是我的了，如果我將寶刀與你交換短劍，不知你肯還是不肯？」

　　厲斜揚了揚手中的短劍道：「這短劍我在西川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你佩在身上，它不是你的又是誰的？」

　　沈宇啞然一笑，然後正色道：「不錯，這短劍原來也是我拾到的，但剛才大家都已看到，我已失落地上被謝夫人所得，而你又從謝夫人手上所得，沒有你，這把劍仍在謝夫人的手上，成了為患無窮的不祥之物，所以它應該是你的不是我的。」

　　厲斜怔了怔，但隨即爽朗一笑，道：「如此說來，咱們算是以物換物，一筆勾銷。」

　　沈宇正容道：「正是如此。」

　　厲斜欣然道：「好，那我就把短劍給你，長刀我留下。」

　　說罷將短劍遞給沈宇，自己則舉起那把長刀，再次仔細地端詳品玩，他那張一向冰冷嚴肅的臉孔，此刻有著非常複雜的表情。

　　無名氏似是忍無可忍，厲聲責問沈宇道：「沈宇，你怎可以把殺人兇器贈給一個惡名昭彰的劊子手？」

　　沈宇冷冷一笑，道：「閣下既非聾子也不是瞎子，我跟厲斜只是互相交換罷了。他用他的短劍來換我的寶刀，剛才已說得清清楚楚，如果先前閣下有本事在謝夫人手中奪得這把短劍，我照樣肯和你交換。」無名氏一時被駁得語塞。

　　沈宇臉色一沉，又道：「再說，就算我沈宇高興將刀贈與他，又跟閣下有什麼關係？」

　　這一下無名氏似是找到了藉口，兩眼一翻，大聲道：「這豈止跟本人有關，這跟整個武林都大有關係。」

　　沈宇冷冷道：「我倒看不出有什麼關係。」

　　無名氏大聲道：「整個武林馬上就要跟他在日觀峰上作一場生死存亡之鬥，你把寶刀給他，等於為虎添翼，武林同道到時候豈不是更要犧牲慘重？」

　　厲斜忽然呵呵大笑，然後臉色一沉，用刀指了指無名氏，冷冷道：「我剛才已經說過，我已決定不再到日觀峰去，難道你這人果真是個聾子不成？」

　　無名氏聽得一怔，他身旁的莊稼漢卻冷哼一聲，陰森森道：「事到如今，恐怕由不得你不去了呢！」

　　厲斜臉色一寒，道：「難道憑你兩人還能強迫我去不成？」

　　莊稼漢冷冷道：「請問重九之約可是你所訂的？」

　　厲斜道：「不錯，但並非與你這人相訂。」

　　莊稼漢道：「反正是你所訂的就是了，現今天下武林各路人物，均已齊集在日觀峰上，正在翹首等候，你如若膽怯不去也可以，只是要有一個明白的交代。」

　　厲斜冷笑道：「我為何要有交代？」

　　莊稼漢道：「如此轟動的武林大事，豈可就此不了了之？當然要有一個是非黑白的交代才行。」

　　無名氏接口道：「不錯，除非『七殺刀』傳人甘願被天下武林同道訕笑，作一個虎頭蛇尾，言而無信之徒！」

　　莊稼漢緊跟著又道：「讓後世子子孫孫，都知道自認係刀法大家的『魔刀』門人，曾在泰山之上鬧過這麼一個窩囊透頂的笑話！」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如唱雙簧，但所說的卻不無道理，須知君子愛名，古今皆然，現今此事不但關係著厲斜個人的榮辱，同時也關係到了「大屠門」的毀譽，萬一此事真像兩人所說的在武林中流傳下去，世世代代，變成了千古鐵案，厲斜對「大屠門」豈不是罪孽深重？是以這一來沈宇倒不便再說話了。

第六十章　報仇雪恥

　　厲斜似乎也被兩人的話所動，只見他略為沉吟了一下，緩緩道：「你們要我如何才算有所交代？」

　　無名氏道：「現下可到日觀峰去，當著各路朋友的面前說個明白。」

　　厲斜勃然怒道：「你要我說多少次才聽得清楚？我說我不會再到日觀峰去！」

　　無名氏冷笑道：「那你就自己作個交代好了，何必要問我們？」

　　厲斜想了想道：「如若我把我不到日觀峰去的理由之一說出來，算不算是有了交代？」

　　沉默了很久的林峰立即搶先道：「那當然算是有交代了。」

　　無名氏瞪了林峰一眼，冷冷道：「不見得，那還要看他所說的理由是否能令大家信服？」

　　厲斜道：「只要我說出來了，你不信服也得信服。」

　　無名氏與莊稼漢齊聲道：「你倒說說看？」

　　厲斜臉色一沉，凌厲的目光盯著無名氏，緩緩道：「普天之下，除了傳聞中的『愛恨雙仙』之外，武林之中已無我的敵手，當初重九之約，現今對我已經毫無意義和價值，所以我決定不再去日觀峰。」

　　無名氏放聲哈哈大笑。厲斜沉聲道：「你笑什麼？」

　　無名氏收起笑聲，卻是滿臉不屑道：「我笑你這老王賣瓜，自贊自誇，你還不曾和咱們交手，又如何知道咱們不是你的敵手？」

　　厲斜臉上殺氣倏現，冷冷道：「你如不信，現在就可出手試試，又何必要等到日觀峰？」說罷猛地往前跨上一步。

　　無名氏心中一緊，暗中全神戒備，表面上卻緩和下來道：「單憑我們幾人自然不是你的對手，但日觀峰上此時卻是高手雲集，我不相信集中眾人的力量，還應付不了你一個七殺刀厲斜！」

　　厲斜冷笑道：「井底之蛙，知道什麼？你們雖然人多勢眾，但仍不過以胡一冀馬首是瞻，何不問問你們的首領胡一冀？」說著，忽然提高嗓門，大聲叫道：「胡一冀，你的意思作何打算？」

　　無名氏被叫得一怔，情不自禁地掉過頭去看看胡一冀，這一看，心中不由大為發緊。

　　原來經過這一陣子的耽擱，胡一冀已藉機調息完畢，看上去臉色紅潤，似已完全恢復了正常。他不知何時已悄悄地站了起來，卻幽靈似的始終不發一言，只拿一雙神光凜凜的眼睛，全神貫注在無名氏和莊稼漢兩人的身上。

　　此時經厲斜大聲一叫，他臉上變得更為嚴肅，宛如罩上了一層寒霜，緩緩道：「他說得一點不錯，剛才事實也已經證明我們集三人之力，久經訓練，仍不堪謝夫人一擊，但他卻能在一舉手之間擊敗了謝夫人，這是因為他已經得到了『七殺刀』中至高無上的最後一招。」說到這裏，目光忽然落在沈宇的臉上，續道：「世上除了傳說中最近曾出現過的『愛恨雙仙』之外，已無人能堪跟厲斜一比。」

　　無名氏急道：「道長怎能說出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話，俗語說寧可殺身成仁，不可偷生毀義，我們即使拼他不過，也應該傾力一試！」

　　胡一冀搖頭道：「你說錯了，剛巧相反，我們就算拚得過他，此時也已失去了相拚的意義。」

　　無名氏茫然道：「道長這話倒使在下大為不解。」

　　胡一冀道：「貧道也同樣有不解的地方。」

　　無名氏訝然道：「道長有何不解之處？」

　　胡一冀沒有立即回答無名氏的話，卻有意無意地用目光飛快地掃了全場一眼。

　　此時，謝夫人帶來的四名護轎大漢，現已只剩三人，不知何時已聚在一塊，俱都是神情愕然，一副不知身在何處的樣子。了塵大師雖然止了傷口的血，但仍遠遠地坐在地上。陳若嵐不知何時已動手將謝夫人、謝辰、胡玉真和黑衣女人等人的屍體移在一起，正面對著四具屍體呆呆出神。艾琳則不知何時亦已悄悄地站了起來，她一直就跟神劍胡一冀一樣，像幽靈般始終不發一言，但卻拿一雙令人望而生畏的目光全神貫注地盯在無名氏和莊稼漢兩人的身上。

　　神劍胡一冀匆匆一瞥之間，發覺場中屍體狼籍，血肉橫飛，竟是死人比活人還多，而活人當中，除了了塵、陳若嵐和三名茫然不知所措的黑衣大漢之外，厲斜、沈宇、林峰、艾琳、病丐，再加上自己，竟似是事先取得了默契，不約而同，各人所站的方位，恰好天衣無縫地將無名氏、莊稼漢和勾魂使者尹珊等三人包圍在核心，而且包圍得不露半點痕跡。

　　這不由得他心中不暗暗佩服道：「武林精英，盡在此矣。」當下心中更為篤定，但表面上卻不露聲色，淡淡對無名氏道：「貧道大為不解的地方，只不知兄台何以一直堅持要大家跟厲斜相拚？」

　　無名氏訝然道：「要跟厲斜相拚豈不是武林公意麼？而重九日觀峰之約豈不也是厲某人他自己親口所訂的麼？」

　　一直沉默不語的病丐，此時忽然重重地哼了一聲，冷冷道：「不錯，當初擬議合力圍殲『七殺刀』是出於大家的公意，重九之約也是厲斜本人親自所訂，但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倘若剛才不是厲某人及時出現，你我大家此刻還有命在麼？」

　　無名氏道：「你這話頗令人不敢苟同，固然，厲斜不來，我們可能都已喪生在謝夫人的手上。但俗語說得好，橋歸橋路歸路，冤有頭債有主，倘若今天我們因為對方的武功高強，就坐令一個滿身血腥的人逍遙自在，則今後武林的公道何在？人間的正義何在？遠的且不去說它，就拿薛家莊枉死的三、四十條人命來說，我們又拿什麼去撫慰那許多的哀哀冤魂？」

　　病丐冷冷一笑，道：「這回你倒說對了！橋歸橋路歸路，冤有頭債有主，但提到薛家莊那冤死的人命，老乞丐我倒免不了要問，為什麼那件慘案老乞丐自始至今，一直還在懷疑到底是誰幹的，而你卻就那麼有把握的，一直咬著厲斜不放？」

　　無名氏道：「你說得好像我是有意誣賴厲某人了，但你想想看，當初我們進入薛家莊時，那個叫什麼王坤的唯一倖存者，他是怎麼說給大家聽的？」

　　病丐冷笑道：「我當然記得他是怎麼說的，他說他看到一個黑袍戴笠手提長刀的人，但你看……」忽然用手中的斷棒遙遙指了指陳若嵐旁邊的屍體，續道：「那邊不是也有一個黑袍戴笠手提長刀的人麼？你為何不會想到是她所幹的？」

　　無名氏道：「那是謝夫人的『身外化身』，可能是要冒充厲斜，但當時她已被你的棒子擊成重傷，正在疲於奔命，不可能是她所幹。」

　　病丐故作欣然道：「說得對極了！既不是謝夫人所幹，老乞丐我也認為不是厲斜所幹，那麼是誰心狠手辣，屠殺了三、四十條人命，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呢？」

　　無名氏奇道：「你這乞丐有什麼憑據說不是厲斜幹的？」

　　病丐反問道：「你又有什麼憑據說是厲斜幹的？」

　　無名氏道：「王坤親眼所見，那還會錯了麼？」

　　病丐冷笑道：「王坤所見的只不過是一個像是厲斜的人罷了，可是既有謝夫人冒充厲斜在先，就難保無人再冒充在後，所以光是黑袍戴笠的人，並不能說就是厲斜。」

　　無名氏道：「可是也不能說他絕對不是厲斜。」

　　病丐冷笑接道：「而你卻偏偏一口咬定他就是厲斜？」

　　神劍胡一冀忽然開口，平靜地道：「貧道倒可以說明厲施主與薛家莊的慘案無關。」

　　此語一出，在場眾人莫不感到一怔，蓋病丐和無名氏爭辯了半天，也無非只能說明厲斜並不一定與那慘案有關而已，但卻也不能說是絕對無關，而胡一冀是何等身份的人？此時肯挺身替厲斜說話，必有他不得不說的理由，而說出來後也必定會產生決定性的作用，是以大家的目光一時都集中在胡一冀的臉上。

　　無名氏忍不住道：「道長有什麼高見，在下等倒想洗耳恭聽。」

　　胡一冀緩緩道：「貧道記得兩月前在客棧前的那一場拚鬥，是陳若嵐姑娘及時用蘭心玉簡的無上心法，阻止了貧道等和厲先生同歸於盡，當時厲先生雖不能說是落荒而逃，但他和陳姑娘兩人行色匆匆卻是事實。也可以說，當時厲先生的行動，在不知不覺中一直受到陳姑娘蘭心玉簡的心法所影響，陳姑娘既然有意要遠離咱們，厲大俠自自然然也會有同感。而根據我們到了薛家莊後厲大俠和陳姑娘同時出現的情形看，我們可以相信，由我們從客棧中追蹤而出，至半路上遇到『身外化身』的假厲斜，一直到我們落腳薛家莊那一段時間中，他們兩人始終是在一起同行。」

　　沈宇等人不禁點點頭，但無名氏卻道：「這又如何能證明薛家莊的慘案不是厲斜幹的？」

　　胡一冀道：「陳若嵐姑娘修的是佛家無上心法『蘭心玉簡』，而且已有驚人的成就，這種心法以純潔無邪為根，以慈悲仁愛為表，就算厲斜果真有殺人逞威的打算，陳姑娘也絕不會坐視不管，即使管不了，也會拂袖而去，絕對不會能容忍厲斜的血腥惡行而繼續跟他同行。」

　　說到這裏，陳若嵐忽然幽幽道：「你說對啦，我和他一直是跟在你們的後面到薛家莊去的，你們在半路上跟人打架，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無名氏很快道：「既然這樣，厲大俠果真是無辜的了。」

　　莊稼漢接道：「管它無辜不無辜，圍殲『大屠門』又不是咱們出的主意，既然大家都不想再追究，咱們又何必惹這麻煩，我看算了吧。」

　　無名氏道：「對！既然大家都不管，我們就走吧。」

　　厲斜冷哼一聲，學著剛才無名氏的口氣，道：「事到如今，恐怕已由不得你就此一走了之了呢！」

　　無名氏一驚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厲斜冷冷道：「很簡單，謝夫人以『身外化身』冒充我厲斜，四出殺戮，使我厲斜惡名四播，百口莫辯，但我已查出她之所以如此做的原因，純是她本人走火入魔，以殺人為樂事，可是另一個在薛家莊，冒充我厲斜屠殺無辜的人又是誰？他的目的又何在？」

　　無名氏不悅道：「笑話，你問我，我又問誰？」

　　厲斜冷冷道：「你們不說我也瞭如指掌，只不過我認為還是由你們自己坦白供認比較好。」

　　無名氏此時已看出情勢大為不妙，前後左右均已受到包圍，而包圍的人都是當世罕有高手，心中不由大為恐慌，但表面卻裝得異乎尋常的鎮靜，道：「閣下是因為剛才受了本人的指證，含恨在心，現在想反咬我等一口不成？」

　　厲斜忽然淡淡一笑，攤攤手道：「你這一說我倒不便過問了，只要這裏有一個人肯放你們走，我厲斜絕不干涉！」

　　無名氏、莊稼漢和尹珊，三個人都不禁環顧各人一眼，只見神劍胡一冀、病丐、艾琳、林峰和沈宇等人，莫不臉罩寒霜，一個個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們。

　　病丐冷冷一笑道：「此時此地，閣下總該亮個真實姓名出來了吧？」

　　無名氏故作鎮靜道：「本人亮不亮真實姓名，與此事又有何相干？」

　　病丐臉色一沉，怒道：「你也太小覷咱們了！老實告訴你，你壞就壞在始終不曾表露你的身份，使老乞丐等滿腹狐疑，一直在找你的破綻。你自己不覺得在客棧中表現的那種漠不關心的態度，和剛才那種非找厲斜決鬥不可的決定，前後不是太過矛盾了麼？」

　　無名氏正想開口說話，厲斜卻忽然叫了一聲，道：「糟糕。」

　　大家都不禁為之一怔，病丐忍不住道：「厲兄可有什麼發現？」

　　厲斜抬頭望望天色，道：「子午時刻已到，日觀峰上恐怕馬上會有巨變發生。」

　　神劍胡一冀嚴肅道：「厲施主有什麼話請盡快說明。」

　　厲斜道：「此事說來話長，咱們此刻得立即分一個人出去，盡快趕到日觀峰，叫那一大群傻瓜火速撤出日觀峰。」

　　神劍胡一冀不悅道：「此事施主似已胸有成竹，何以不早點說明？」

　　厲斜冷冷道：「時機未至，說出來了也許無人相信。」

　　神劍胡一冀輕輕一嘆道：「大概是施主有心一試貧道等人罷了。如果貧道等人繼續與施主為敵，想施主就會忍令那巨變發生了。」

　　厲斜冷然一哂，道：「隨便你作如何想法。」說著轉臉對林峰道：「林峰，你趕快到日觀峰跑一趟，看看來得及來不及？」

　　林峰情不自禁地望了望沈宇，沈宇道：「還不快去？」

　　林峰應了一聲，縱身掠過巨石，眨眼不見。

　　林峰一走，沈宇和艾琳兩人不約而同地向旁挪動了半步，填補了林峰的空隙，仍將無名氏等三人天衣無縫地圍困在核心之中。

　　厲斜仰天望望天色，道：「現在要看他們的造化了。」

　　病丐忍不住道：「厲斜葫蘆裏面賣些什麼藥，何不直截了當地對大家說明一下？」

　　厲斜淡淡一笑，道：「我只能告訴你，那也是我決定不再去日觀峰的原因之一，其餘的事，如果我再說出來，恐怕就要掠人之美了。」說著，有意無意地瞄了沈宇一眼。

　　這輕輕一瞄，沈宇立即會意，知道厲斜一方面是要考考自己，同時也確實是想給自己留一點面子，當下立即接口道：「厲兄不算掠人之美，此事自始至終都是出於厲兄一手安排，小弟只不過是托先父在天之靈的保佑，幸不辜負厲兄的安排罷了。」

　　神劍胡一冀和病丐兩人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聽這話，立即異口同聲地驚問：「什麼？此事竟與令尊沈木齡兄那一案有關？」

　　沈宇神情莊嚴，點頭道：「不錯，晚輩此次泰山之行，可以說一半是為此而來。」

　　神劍胡一冀竟一改平常那種沉著莊重的舉止，急急道：「到底怎樣？賢侄快快說來讓大家聽聽。」

　　沈宇道：「前輩可曾記得『迷離秘宮』被毀的事？」

　　胡一冀急道：「當然記得，怎麼樣？」

　　沈宇用短劍一指無名氏等人，道：「如果晚輩的推測不錯，這些人即使不是『迷離秘宮』的餘孽，也跟『迷離秘宮』大有關係。」

　　胡一冀哦了一聲，道：「我懂了，當年『迷離秘宮』被毀，想是出於木齡兄的大作了？」

　　沈宇神情嚴肅道：「晚輩不敢肯定『迷離秘宮』被毀是否出於先父之手，但卻敢說先父和艾大伯之被害，卻是這些人暗中所做的手腳。」

　　無名氏急急道：「沈少俠你怎能把這件事過境遷的公案橫加到咱們的頭上？」

　　沈宇冷冷一笑，道：「自從厲斜故意透出知道懸案內幕的口風之後，你們就千方百計的挑撥是非，甚至不惜假冒厲斜之名殺戮無辜，以激起武林的公憤，從而合力殲滅厲斜，這是你們準備滅口的第一步驟。另一方面，你們也派出高手，企圖暗殺我和艾琳兩人，這是你們準備斬草除根的第二步驟。而最不可寬恕的，你們知道重九之約，日觀峰上將聚集了武林所有精英，而你們就事先在日觀峰上作了安排，準備一舉將整個在場人物統統予以消滅，所以你們剛剛明明看出厲斜刀法已深不可測，但仍一再出言相激於他要前往日觀峰，而厲斜卻已洞悉其奸，所以一直藉故不去。」

　　說到這裏，勾魂使者尹珊忍不住道：「這件事與我可沒有關係，你們可不能平白冤枉我。」

　　厲斜冷冷一笑，道：「你是負責招兵買馬來對付我的，可不是麼？」

　　尹珊急急道：「不，不，是他們強迫我……」說到這裏，忽然悶哼一聲，嘴角倏地流出了鮮血，身子搖了兩搖，竟倒落地上。沈宇衝著莊稼漢勃然怒道：「事到如今，閣下還想殺人滅口不成？」

　　莊稼漢平靜地道：「此女信口雌黃，我忍不住出手教訓教訓她罷了。」

　　厲斜哈哈一笑，回身對陳若嵐道：「若嵐，麻煩你去把我們剛才所捉到的那個傢伙帶來這裏如何？」

　　陳若嵐此時似已恢復平靜，聞言應了一聲，縱身越過巨石，眨眼不見。

　　厲斜回過頭來道：「這兩個人當中，有一個就是『迷離秘宮』的金童，我們馬上就可知道。」

　　話聲甫落，只見陳若嵐很快地去而復返，手裏倒提著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很快走近，將那人放落地上。

　　沈宇和艾琳兩人一看，不由暗叫一聲慚愧，原來厲斜和陳若嵐所捉到的，正是剛才那名無鬚老人，自稱張朝桅的傢伙，若嵐將無鬚老人放落地後，明亮的大眼睛看了他一陣，然後柔聲道：「你把剛才對我們所說的話再說一遍好嗎？」

　　無鬚老人道：「金童痛恨沈木齡毀了『迷離秘宮』，所以暗用藥物使沈木齡心神喪失，弒兄殺嫂之後自絕而亡。」

　　陳若嵐柔聲道：「還有呢？」

　　無鬚老人用嘴向無名氏呶了呶嘴道：「你問他比問我清楚。」

　　陳若嵐輕嘆一聲，道：「他是誰啊？」

　　無鬚老人道：「金童！」

　　話聲甫落，突然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隆巨響，震撼了整個山頭，如山崩地裂，眾人莫不大吃一驚。就在眾人這略一分神之際，無名氏左手一揚，只見一個細小的彈珠向無鬚老人電射而至。

　　沈宇大喝一聲：「陳姑娘快躲開！」話聲未了，只聽到又是一聲巨響，近處冒起了一朵驚人火焰，陳若嵐算是及時躲開，只聞無鬚老人慘叫一聲，全身已被烈焰燃燒。

　　無名氏和莊稼漢乘機一聲不響撲向艾琳。原來他們暗度情勢，認為四面的包圍中，可能只有艾琳這一環實力較弱，打算出其不意衝破艾琳突圍而出。哪知他們身形才動，艾琳冷笑一聲，只見銀光一閃，長鞭使出，將兩人迫回原位，病丐跟著冷冷道：「你們兩人想早點上路是不是？」

　　無名氏和莊稼漢臉色陣青陣白，就在此時，忽聞巨石後面有人朗聲叫道：「好厲害的『五雷火陣』。」隨著話聲只見林峰和一名五旬開外的老者為首，後面跟著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急匆匆地向這邊奔來。

　　無名氏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全場莫不大感驚愕，步聲立止。他倏地收起笑聲，雙目剎那間露出了駭人的光芒，凜視眾人一週，道：「原以為武林同道今日共襄盛舉，合力圍殲『大屠門』傳人，想不到被圍攻的竟變成了本人。」

　　莊稼漢哈哈一笑，道：「這叫做作繭自縛，我都不怨，你怨什麼？」

　　無名氏道：「我又何嘗怨了？今日武林精英，盡聚於此，你我兩人能取厲斜而代之，力敵整個武林，雖死何憾？」

　　沈宇聽出無名氏話中之意，是以冷冷道：「這是我們沈、艾兩家的血門私仇，不必勞動別人，你放心好了。」說著轉臉向胡一冀等人道：「各位前輩，這是晚輩沈宇多年來的心願，萬望各位前輩成全。」

　　病丐急道：「你這娃兒，可別中了別人的詭計，那廝深藏不露，你恐非敵手！」

　　沈宇嚴肅地道：「晚輩如是不敵，那就是技不如人，不配為先伯先父報仇，還有何面目再留在人間？不如拚命一試。」說著，轉臉向艾琳道：「琳妹，在我動手之時，你負責監視，不許這兩人趁機逃走，在我未落敗身死之前，也不准他人出手相助。話到此為止，各位請立即向後退開，不得過問此事。」

　　沈宇語氣鏗鏘，神光迫人，眾人聽得一怔，情不自禁地紛紛向後退開，剎那間剩下無名氏和莊稼漢兩人跟沈宇對面而立。無、莊兩人互看了一眼，似是早有了默契，臉上露出一絲陰森森的獰笑，同時往旁跨開一步，向沈宇採取包抄之勢。

　　兩人手中各拿一把形狀一樣的軟劍，此時但見劍身忽伸忽縮，閃動跳躍，宛如兩條銀色靈蛇在作噬人之勢。在旁圍觀的群雄不禁大驚，蓋兩把短劍在伸縮晃動之間，竟能使人眼花撩亂，目眩心跳，大有再注視下去就會為之暈倒之勢。

　　沈宇雙目神光凜凜，但卻是沒有看著正在跟他作生死搏鬥的兩人，他目光微微向上，似是望著遙遠的天際，腦海中和閃電般掠過這些年來所忍受的萬般痛苦。父親的慘死，不但未能得到別人的憑弔與諒解，反而為世人所唾棄和辱罵，而自己卻也作了代罪羔羊，幾乎任人宰割，一念及此，不禁怒火中燒，猛然間霹靂也似的一聲大喝。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喝，竟把四面圍觀的群豪喝得情不自禁地紛紛向後驚退。

　　隨著喝聲，群豪莫不感到一陣驚人的寒光掠面而過，等定下神來時，卻見沈宇已經換了一個位置，佇然而立，他右手高舉著寒光沖霄的「奇禍」短劍，兩眼依然遙望著遙遠的天際，而他背後不到兩步之處，卻俯伏著兩具身首異處的屍體──無名氏和莊稼漢。

　　全場鴉雀無聲，因為這是驚天動地的一擊，大多數的人是被驚得怔住了，只有極少數的人卻在暗中盤算著這一劍和剛才厲斜的那一刀到底有什麼不同之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