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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江湖路》獨孤紅

《二○一四年十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大道直如髮，春日佳氣多，五陵貴公子，雙雙鳴玉珂。」

　　這是唐詩人儲光羲「洛陽道」之詩。

　　史載洛陽人才輩出，文風特盛，只洛陽一地之學館私塾就已達數百之多。

　　其中最大的一所學館，要算「洛陽」城邊，「天津橋」南，「安樂窩」中的「安樂書館」。

　　「安樂窩」這地方不大，全村多邵氏裔孫，以邵氏為大戶。

　　「安樂學館」，就在此村之西。

　　三間大平房打通來用，挺大。

　　這「安樂學館」，執教的老夫子，姓邵，名景逸，自號「安樂居士」，五十多歲年紀，相貌奇古而清癯，雖然一部灰髯飄拂於胸，但看上去絕無一絲龍鍾老態。

　　這位「安樂居士」自稱是邵康節多少世裔孫，其實也像，他既姓邵又復飽學，可以稱得上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胸羅之淵博，當代幾位大儒也自嘆不如。

　　邵居士在「安樂窩」執教已多年了，他不但文名遍傳，而且德高望重，洛陽百里內皆尊稱一聲夫子而不名。

　　也難怪，那三間大房子是他的私產，他並不靠執教為生，因為他分文不取，便是贄禮也拒不收受。

　　更難得他有教無類，貴介王孫也好，販夫走卒也好，年輕的也好，年老的也好，凡是前來執弟子之禮求教的，他一概收納，絕不問出身來歷。

　　雖然有教無類，但是，他也有一個條件，必須心性善良，否則他絕不讓進門，邵夫子眼光超人，他一眼便能看穿人。

　　因之，士、農、工、商，儘管他的弟子品流極雜，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卻都是心性良佳一心向學之人。

　　因之，慕名而來，不辭千里的人多，不得其門而入，失望而歸的人也不少。

　　因之，凡出自邵夫子門牆的，無一不是才學之士，無一不是人人挑拇指的品行端正之人。

　　真可媲美孔老夫子門下的諸賢。

　　幾年下來，桃李滿天下，邵夫子之名也就越來越響亮，他在洛陽杏壇的地位，也就越來越崇高了。

　　這一天，「安樂窩」裏來了一個人，看情形，這個人也是慕名而來，求列門牆的，你不看，他沒往別處走，直奔「安樂學館」麼？

　　他是這麼個人，一個像那些出身貧苦，慕名求教的人一樣，孤伶伶的一個人，沒有馬，沒有鮮明的服飾，沒有挑行李挑書箱的下人，甚至於連個書箱行囊也沒有，當真是兩手空空，孑然一身。

　　只有一襲破爛的青衫，罩在他那頎長的身軀上。

　　相貌也不怎樣，黃黃的一張臉，像是大病初癒，是既平庸還帶著點俗氣，那不要緊，不能以貌取人，邵夫子是傳道、授業、解惑，而不是選美。

　　你不見邵夫子的門下弟子，雅俗俊醜皆有麼？

　　這人年紀望之有三十來歲，那也不要緊，邵夫子的門下弟子中，連斑了兩鬢，垂著鬍子的都有。

　　總之，這個人是毫無奇特驚人之處。

　　他算是沒有找錯了地方，錯非是有教無類的邵夫子，換個人誰肯收他這個弟子，誰肯讓他列入門牆？

　　這時候，正值晌午時分安樂學館裏靜悄悄的，既聽不見那子曰詩云的朗朗書聲，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這位中年青衫客到了「安樂學館」門前，探頭探腦地往裏面看了看，想走去，卻又有點猶疑。

　　就在這當口，一聲輕咳劃破寂靜，那東邊一間屋子的兩扇門，呀然而開，從屋子裏走出個白衣老者。

　　老者長眉粗眼，膽鼻方口，一部美鬚長垂至胸，那張氣色紅潤的臉上，似乎永遠掛著莊嚴肅穆。

　　也許就因為這莊嚴肅穆，令人有高山仰止，不勝崇高，肅然起敬之感。

　　他出了門，停身在門前數尺之處，背負著雙手，抬起那一雙流露自然懾人威嚴的老眼，打量上了青衫客。

　　於是，那位青衫客越發地侷促不安了，他似乎想進去請教一聲，但自願寒傖，驅散了他那原有的勇氣。

　　怯怯地望了白衣老者一眼，頭一低，要走。

　　這時，一聲輕咳，那白衣老者開了口，話聲也是那麼嚴肅，低沉之中挾著懾人之威：「年輕人，回來。」

　　青衫客身形一震，沒敢動，抬起那雙膽怯的眼神，望了望白衣老者，憋了半天方始憋出一句：「老人家可是叫我？」

　　這敢情好，不知是愣，抑或是連個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白衣老者該笑而沒有笑，仍然嚴肅地道：「年輕人，此處除了你我之外，沒有第三個人。」

　　青衫客當真是愣，他愣愣的說道：「老人家，我沒有走，您叫我有什麼……」

　　白衣老者截口說道：「你進來。」

　　青衫客遲疑了一下，才應了一聲，邁步直趨白衣老者面前，近前舉手微拱，一副拘謹相地道：「老人家有什麼指教？」

　　白衣老者抬起老眼，上下打量了他半晌，道：「年輕人，你不是本村人？」

　　青衫客忙點頭說道：「是的，我不是本地人，是由江南來的。」

　　白衣老者道：「你不遠千里，來到這『洛陽』『安樂窩』，當不是路過？」

　　青衫客忙道：「老人家，我是慕名而來，想求邵夫子收列門牆的。」

　　白衣老者「哦」地一聲，道：「那麼你為什麼臨門不入？」

　　青衫客倏地低下了頭，囁嚅說道：「老人家，我自顧寒傖，一無……」

　　白衣老者截口說道：「年輕人，你是慕名而來的麼？」

　　青衫客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

　　白衣老者搖頭說道：「既稱慕名，因何又有自顧寒傖之語？」

　　青衫客囁嚅說道：「不瞞老人家說，我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麼好的事。」

　　白衣老道：「年輕人，那你就不該來。」

　　青衫客又低下了頭，道：「老人家，我是來先看看真假再……」

　　白衣老者道：「如果傳聞是真呢？」

　　青衫客道：「我就大膽求邵夫子收列門牆。」

　　白衣老者道：「如果是假呢？」

　　青衫客道：「那我只好回去了。」

　　白衣老者老臉上很難得地展開了一絲笑容，捋著胸前那部美鬚，點頭說道：「『安樂學館』弟子近百，歷年來進出上千，像你這樣的人，我倒是首遇，年輕人，我告訴你，你所聽到的是真不假。」

　　青衫客猛然一喜，道：「那麼，老人家，我想即刻見見邵夫子。」

　　白衣老者未予答理，老眼深注，問道：「年輕人，你是什麼地方人？」

　　青衫客道：「老人家，我已說過是江南人氏。」

　　白衣老者道：「年輕人，江南很大。」

　　青衫客忙道：「老人家，我是『金陵』人……」

　　白衣老者點頭說道：「龍盤虎踞，靈秀所鍾，好地方。」

　　青衫客赧然說道：「老人家，那是金陵本身，我這個『金陵』人……」

　　白衣老者搖搖頭，道：「年輕人，我看得出，『安樂學館』弟子近百，歷年進出上千，你年輕人資質之佳，該算第一人。」

　　青衫客身形竟為之一震，忙道：「那是老人家誇獎，我自知甚明……」

　　白衣老者臉上又展開了難得的笑容，搖頭說道：「年輕人，我從不會看錯人，撇開資質稟賦不談，你的談吐，跟你這一身衣著很不相襯。」

　　青衫客身形又復一震，道：「老人家，我讀過幾年書！」

　　白衣老者道：「是家學抑或是……」

　　青衫客道：「不瞞老人家，寒家世代書香……」

　　白衣老者「哈！」地一聲，道：「那難怪，怪不得你談吐不俗，氣度不類常人。」

　　青衫客忙道：「老人家誇獎。」

　　白衣老者目光一凝，道：「年輕人，既世代書香，你為何落得這等模樣？」

　　青衫客神情一黯，低下了頭，道：「寒家不幸，復遭人禍，如今是家破人亡，只剩我孑然一身，到處流浪……」

　　白衣老者面有惻隱之色，點頭一嘆，道：「年輕人，世間事白雲蒼狗，世間際遇不一，人有富貴安樂之時，亦難免落魄潦倒之日，但能發憤圖強，一心上進，何愁不能重整家園，再光門楣，復振家聲？」

　　青衫客忙道：「多謝老人家教誨，定當謹記於胸，不敢片刻或忘。」

　　白衣老者目閃異光，點頭說道：「年輕人，你比每一個初入『安樂學館』的人強多了……」

　　話鋒一頓，又接道：「年輕人，我還沒有動問……」

　　青衫客忙道：「有勞老人家問動，我姓任，草字慕飛。」

　　白衣老者點了點頭，道：「好，從現在起，你就是『安樂學館』的弟子了。」

　　青衫客任慕飛一怔大喜，幾疑非真地道：「老人家，我還沒有見過那……」

　　白衣老者又現難得的微笑，道：「我就是邵景逸。」

　　任慕飛大驚，忙整那襲破衣衫，一揖到地，神情激動中帶著恭謹，道：「弟子見過夫子。」

　　「安樂居士」邵景逸矜持地一點頭，道：「少禮，我這『安樂學館』沒有那麼大規矩，如今受你一禮，這就算你的拜師入學之禮了。」

　　任慕飛忙道：「夫子，大禮豈可……」

　　邵夫子搖了搖頭，道：「這是我的規矩，為人凡事但求一個真誠，只要心中敬師，心中有師，不必形於諸外，拘於俗禮。」

　　任慕飛遲疑了一下，道：「如此，弟子只有從命了。」

　　邵夫子點頭而笑，老眼深注，長眉一軒，忽道：「慕飛，你真是來求學的麼？」

　　任慕飛微怔說道：「夫子何作此問？」

　　邵夫子笑了笑，道：「我看你的所學本不差。」

　　任慕飛神情微震，旋即赧然說道：「學無止境，弟子家學淺薄……」

　　邵夫子頗為激賞地點頭說道：「好一個學無止境，『安樂學館』雖然是『洛陽』最大的一所學堂，但每日只有粗茶淡飯……」

　　任慕飛毅然說道：「夫子，昔日之顏回如何？」

　　邵夫子目中大放異采，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慕飛，好，好，好。」

　　除了一個「好」字他什麼也沒說。

　　從此，這位青衫客任慕飛便成了「安樂學館」眾子弟中之一員。

第二章

　　有道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晃便是月餘。

　　這月餘其間，任慕飛在這「洛陽城」「安樂窩」的「安樂學館」內，跟每個莘莘學子一樣地埋首苦讀，在邵夫子的教誨下求取學問。

　　在邵夫子門下近百名弟子之中，任慕飛的聰穎及所學雖然不算出類拔萃，首屈一指地稱個最字，但至少從沒落在中間以下，總是在中上之間。

　　邵夫子由於期望過高，對此免不了有點詫異與失望，可是仔細想想，也就釋然了。

　　因為他門下的中上弟子，已是其他學館最佳最上的弟子所望塵莫及，所以邵夫子對任慕飛的未如理想始終沒表示過什麼。

　　在這月餘工夫內，任慕飛跟幾個人混得較熟，這幾個人一個是邵夫子的老僕人邵福，一個是專管做飯燒茶，外帶服侍邵夫子的邵貴。

　　邵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跟隨邵夫子已經有幾十年了。聽邵夫子說，他弱冠之時，邵福就進了他邵家。

　　邵福這老人，六七十年紀，個頭兒挺高，由於上了年紀的關係，身子有點佝僂，耳目已失了明。

　　白白的一綹鬍子，膚色微顯黝黑，這個人有點怪，始終把自己關在一間黑屋子裏，很難在外面走動，也絕少跟一些弟子們打交道。

　　其實，細想起來，那也不足為怪，上了年紀的人的一切，總跟年輕人隔了一大段，再說，他老眼昏花看不清人，耳朵不靈難聽人語，又能跟誰打交道？

　　邵貴，則是個瘦瘦高高的中年人，四十上下年紀，他跟邵福完全相反，喜歡跟人攀談，且挺熟絡。

　　每至閒著的時候，他就跟那些弟子們在一起擺龍門陣，當然，所談不外乎邵夫子的一生，其他的，他從不談。

　　此人也有一點怪異之處，就是他那一雙手臂，要較常人為長，站直了身子都能過膝，而且一雙手特別大，張開來像兩把扇子。

　　所以，年輕人管他叫劉備，劉備便是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的帝王之相，更好事的說邵貴也有帝王之相，有朝一日可望黃袍加身，登上九五。

　　邵貴每每為此樂得合不攏嘴，他也湊熱鬧，他說得好，只要是真有那麼一天，眼前的這些個都有官做。

　　邵貴就是這麼一個嘻哈哈的人，可是只要你稍微加以留意，你便不難發現，他在背著人的時候卻很陰沉，陰沉得怕人，而且一旦你跟他朝了面，剎那間他就能眉開眼笑，談笑風生，換上了了另一臉。

　　這兩個，一個是根本就難開口，更難見人影，一個是背著人的時候陰沉，但這兩個人似乎都跟任慕飛有緣，特別對他關照，當然，在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嚐盡人間辛酸的任慕飛來說，是倍感溫暖，求之不得。

　　他兩個常常追問任慕飛的家事，而任慕飛對他倆說的，跟對邵夫子說的，是完全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本來是，那是不該有不同的，也變不了。

　　這兩個，又有一個共同的怪異處，那就是心儀豪俠，慕朱郭之風，因為他兩個特別愛跟邵夫子的一個得意高足接近，這位高足家裏是闖南北，走東西的開鏢局的。

　　邵福與邵貴就常拉著這位，要他講些鏢師保鏢的驚險兇殺之事，然而一談下來就是半天不肯放人走。

　　還有，任慕飛自己也表現了一個奇特處，那就是他落落寡合，不跟人合群，難見他跟人在一起切磋琢磨，更難見他跟人在一起談笑。

　　沒事的時間，他不是一個人躲得遠遠地抱著書本子啃，就是找邵貴、邵福聊聊，除此，他很難得開口。

　　這是在「洛陽城」、「安樂窩」中的「安樂學館」之內。

　　而在外界，那咫尺以外的外界，武林之中，卻流傳著一樁驚人大事，那就是有個年輕人既像神龍，又像曇花一般地在武林中一閃而消失。

　　這本不足為怪，怪的是這位年輕人不但長得俊美絕倫，一身武學也奇高無比。

　　更驚人的是，他用「天龍八手」傷了人。

　　「天龍八手」是獨門絕學，是當年宇內與南令北旗，東邪西魔並尊，而多年前又跟南令同時離奇失蹤的中尊費雲飛的獨門絕學。

　　這就不簡單了。

　　於是乎，有人說，寰宇第一的中尊費雲飛不是失蹤而是隱居，那一現即隱的年輕人定是他的傳人。

　　於是乎，有人說，那年輕人長得很像中尊費雲飛，定是中尊費雲飛的後人。

　　於是乎，有人說……

　　於是乎，有人說……

　　※※※

　　就在任慕飛進了「安樂學館」的一個多月工夫內，這件事，這個年輕人震動了天下，沸騰了整個武林。

　　於是乎，三山五嶽，四海八荒為之齊動，各門各派盡出高手，鐵騎遍地，都在找尋這年輕人的下落。

　　他們聲言要是由那人身上找到中尊，然後就可恭請中尊復出，來領袖天下武林，以鎮懾邪魔惡勢力。

　　其實，骨子裏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一個月後，已是紅日銜山，暮色初垂的黃昏時分，踏著那落地霞光，「安樂學館」門口並肩走進兩個人。

　　那不是別人，是「安樂學館」中的兩名弟子。

　　畢竟是邵夫子的弟子，他兩個一路搖頭晃腦，不但眉飛色舞，而且滿臉得色地一步一吟哦。

　　但嘴裏吟哦的不是四書，也不是五經，竟然是引人遐思，傳誦千古的「洛神賦」：「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一進門一個說他碰見了洛神，一個則把他倆所碰見的那位「洛神」，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地描述了一番，說得是口沫四飛，天花為之亂墜，把他倆所碰見的那位「洛神」，形容得是人間少有，天上無雙，美絕古今。

　　一個同門乘興問道：「幼之兄，究竟是怎麼回事？」

　　正自意興飛揚的那位「哈」地一聲，道：「怎麼回事？別提了，我跟樂天兄散步於『洛水』之濱，半途驚艷，看見那『洛水』之濱有個洗衣女子，那女子雖布衣釵裙，卻麗質天生，國色天香，我跟樂天兄疑為天仙下凡，待上前細視時，那女子已收拾衣衫，翩然而去……」

　　他正說得起勁，「去」字未出，忽聽一聲輕咳傳到。

　　眾書呆子聞聲投注，邵夫子一臉莊嚴肅穆地站在房門前，眾書呆子鴉雀無聲，一個個噤若寒蟬，頭一低，急忙散了。

　　那驚艷的兩個步履匆匆地剛轉過屋角，猛又一驚，齊齊停身止步，無他，眼前負手站著個人，這個人，是素來沉默寡言，不合群的任慕飛。

　　那兩個長吁一口大氣，道：「慕飛兄，怎不打招呼，嚇了我兩個一大跳？」

　　任慕飛笑了，不但笑了，而且張口說了話。

　　「怎麼？二位，挨夫子責罵了？」

　　左邊那個餘悸猶存地搖頭說道：「還好，夫子沒聽見，否則挨戒尺事小，要是被逐出門牆……」

　　任慕飛「哦」地一聲，道：「什麼事這般嚴重？」

　　左邊那個要說，右邊那個卻一搖頭道：「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

　　任慕飛笑了笑，道：「倘若沒什麼，二位就不會滿臉得意地一路吟哦那『洛神』賦了。」

　　那兩個一怔，忙道：「怎麼，慕飛兄，你聽見了？」

　　任慕飛笑道：「字字句句悉入耳中。」

　　左邊那個道：「既聽見了，那你還問什麼？」

　　任慕飛道：「想知道得多一些，二位可肯為我細述艷遇經過？」

　　左邊那個搖頭說道：「慕飛兄，算了吧，我可不敢說了……」

　　任慕飛笑了笑，道：「二位，可要我稟知夫子一聲？」

　　那兩個嚇得臉色一變，一齊驚慌搖手，道：「慕飛兄，這萬萬使不得，怎麼說咱們有月餘的同窗之誼。」

　　任慕飛道：「既念同窗之誼，二位何妨為我說說？」

　　左邊那個道：「慕飛兄，看你平日難得說話，原來也會威脅人？」

　　右邊那個也道：「慕飛兄一向不苟言笑，看似個老實人，怎麼一聽別人有『艷遇』，竟也攔路探問，莫非……」

　　任慕飛笑道：「幼之兄，豈不聞人本好色？此性也。」

　　左邊那個失笑說道：「敢情慕飛兄也想去碰碰運氣，做那好逑之君子……」

　　任慕飛道：「二位請看任慕飛像麼？我自慚形穢猶恐未及，豈敢奢望其他，更不敢做那輕薄登徒子，敗壞夫子門聲。」

　　左邊那個道：「那你還問個怎地？」

　　任慕飛笑了笑，道：「好奇而已，二位何厚此薄彼，獨不能說與我聽？」

　　那兩個略一遲疑，左邊那名側顧道：「樂天兄，還是你說吧。」

　　右邊那個又遲疑了一下，遂把所見說了一遍。

　　靜聆之餘，任慕飛目中異采連連閃動，對方話落，他一轉平靜，笑了笑，道：「倘果如樂天兄所言，此女真可謂之人間未見，美絕古今之天人，二位雖未能一親芳澤，但得睹絕代風華，已屬艷福不淺，令人羨煞，妒煞……」

　　話鋒一頓，忽然問道：「樂天兄，這女子多大年紀？」

　　左邊那個想了想，道：「該在十八九間。」

　　任慕飛雙眉微軒，道：「此女除了美艷無雙，麗質天生外，可有什麼特徵？」

　　右邊那個一怔，道：「慕飛兄此問……」

　　任慕飛道：「譬如說，有沒有美人痣……」

　　左邊那個搖頭道：「驚鴻一瞥，沒看清楚，我倆個既不敢站著盯著人家看，更不敢追上去細看，萬一被她……」

　　左邊那個突然輕擊一掌，道：「對，那女子發覺我倆之際，曾回眸一瞥，當時我隱約看見她那香唇邊是有顆黑痣，只記不得是左還是右……」

　　任慕飛目中一亮，笑道：「還是幼之兄沒錯過良機，飽餐秀色。」

　　左邊那個臉一紅，赧笑不語。

　　任慕飛一拱手，道：「多謝二位相告，我雖無二兄之福，未能親眼目睹那曠古美色，但耳聞二兄口述，那位『洛水』之神已一如卓立眼前，這也就夠了。」

　　說完，逕自負手轉身而去。

　　那兩個睹狀莫明所以，互覷愕然……

　　當晚，任慕飛一個人悄悄地溜出了「安樂學館」。

　　快二更時，他回來了，安樂學館中，一片黝黑，寂靜，空蕩，看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到一點聲息。

　　才進「安樂學館」，任慕飛目中突為閃起異采，但倏地，那異采又復斂去，然後，他躡手躡腳地往裏走。

　　可是，他剛走兩步，夜色中突然響起一片沉喝：「慕飛，站住！」

　　任慕飛一驚停步，急忙循聲望去，只見邵夫子那已熄了燈的屋門口，轉出肅穆莊嚴的邵夫子。

　　任慕飛心頭暗震，默默低下了頭。

　　邵夫子一步一步地到了近前，老眼深注，威態懾人：「慕飛，你到哪裡去了？」

　　任慕飛忙施一禮，極度不安地道：「夫子尚未安歇？」

　　邵夫子冷冷說道：「我在為你候門。」

　　任慕飛神情一怔，又低下了頭。

　　邵夫子寒著臉道：「我問你到哪裡去了？」

　　任慕飛猛然抬頭，道：「慕飛不敢欺師，適才到『洛水』邊去了一趟。」

　　邵夫子臉色一變，冷哼說道：「慕飛，你好大的膽。」

　　任慕飛又微微低下了頭，道：「慕飛自知越規，請夫子……」

　　邵夫子截口說道：「固然，詩首好逑，但求學期間最忌分心，再說，書中自有顏如玉，何須在求學期間分心旁騖，撇開『安樂學館』之聲名及我個人之德望不談，像你這種心浮不定，意志不堅之人，將來也難望有成，你初來之際，我看你資質不差，又誠心向學，故允收列門牆，卻不料，唉……我不多說了，今晚你在學館中再住一宿，明天一早你就走吧，我邵景逸沒有你這種弟子，『安樂學館』中也不敢要你這種學生。」

　　話落，未容任慕飛有任何表示，便怒沖沖地拂袖而去。

　　任慕飛沒說一句話，抬眼望著那師威凜然，不可侵犯的背影，唇邊浮現起一絲笑意，這笑意，代表的是歉疚……

　　果然，第二天一早，任慕飛悄悄地走了，他一個人來，一個人去，似乎永遠是孑然一身。

　　在滿院靜悄的曙色中，隔著窗戶，有一對眸子在望著他，那雙眸子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令人難以意會萬一。

　　只不知任慕飛知不知道，不過，看他那低著頭默默走出大門的情形，他應該不知道。

　　任慕飛走了，就這麼走了，沒驚動任何人，也沒給「安樂書館」帶來太大的騷動與議論。

　　可是，他這麼來，這麼去，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恐怕只有問他自己了……

第三章

　　「天津橋」是「洛陽」一大古跡，在「安樂窩」之北。

　　關於『天津橋』的建築，是很有來歷的。

　　昔隋煬帝建東京後，擴「洛陽城」七十里，南臨伊關口，北依邙山之麓，將洛、漉、伊、澗四河完全包容在城牆之內。

　　隋大業初，沿洛河兩岸築高樓四座，編鎖大船以成浮橋，南宋時，輔以巨石，基礎甚固。

　　「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天津橋」一帶的繁華，在「洛陽城」中是首屈一指的。

　　其盛況一如「揚州」之「二十四橋」、「開封」之「大相國寺」、「金陵」之「夫子廟」，「北平」之「天橋」。

　　白居易有詠橋詩一首云：「天津三月時，千門桃與李，朝為斷腸花，暮逐東流水，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游。」

　　橋旁，有座「洛神廟」，橋頭上還有座「文峰閣」，拱門上有「步接三台」橫額，附近有五眼井，據說是曹操飲馬處。

　　凡是繁華熱鬧的地方必多茶館、酒肆、客棧之類，是不錯，這「天津橋」一帶的茶館、酒肆、客棧可謂林立。

　　這天日方偏西，繁華熱鬧的「天津橋」附近來了個人，「天津橋」一帶熙來攘往，行人如穿梭，車如流水馬如龍，來了個人該不足為奇，稱不得稀罕。

　　可是這個人不同，另有他的奇特之處。

　　那是一個身穿一襲雪白衣衫的年輕人，這年輕人身材頎長，步若行雲流水，瀟灑而飄逸。

　　那頎長的身形，隱隱透著一種常人所沒有的東西，真要仔細評品，那該是一種高華的氣度。

　　這位年輕人有一雙修長白皙，手指根根如玉的手，卻長著一張色呈淡金，長眉細目，稱不得俊美的臉。

　　同時，他背後還背著一個書箱，像是個遊學四方的讀書人，他來對了，「洛陽」正是個文風特盛之區。

　　這位瀟灑飄逸，人似臨風玉樹的白衣客，對那繁華、熱鬧的眼前景物視若無睹，在人群中，背負著手，逕自向一家名喚「中州」的客棧。

　　「洛陽」文風特盛，又是中州所在，也許因為這個原因，「洛陽城」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溫文有禮，臉上永遠掛著笑。

　　站在那客棧門前，招徠客人的店伙尤甚，站在門口不住沖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躬身哈腰打招呼，生似每一個行人都是他的主顧。

　　當然，這裏確有真主顧，像這位年輕的白衣客就是一個，他便是認準了「中州客棧」而來。

　　一見主顧上門，店伙忙迎前躬身哈腰賠上笑臉：「客官要住店？」

　　讀書人知書達禮，白衣客溫文地報以一笑，點頭說道：「是的，小二哥，可有清淨上房？」

　　那店伙一個勁兒地直點頭：「有，有，有，正等著客官光臨，包您中意。」

　　白衣客微微一笑，道：「小二哥真會做生意。」

　　說著邁步進了客棧。

　　店伙殷勤地跟上一步，要接他背上書箱。

　　白衣客沒拒絕，任他接了下來，但書箱才入手，店伙兩手猛然往下一沉，他一驚忙又提了上來，一伸舌頭道：「乖乖，客官這個書箱好重。」

　　「是麼？」白衣客淡淡一笑，道：「拿好了，別摔了，那裏頭全是吃飯的傢伙。」

　　書箱裏裝的吃飯傢伙？那店伙為之一怔，但卻沒有多間，旋即點頭說道：「您請放心，絕摔不了。」

　　適時，櫃檯裏迎出了掌櫃的，那是個瘦削的老者，身穿黑衣布褲，戴著老花眼鏡，手裏還拿著根旱煙袋。

　　他近前迎著白衣客哈一哈腰，側身向櫃檯旁擺了手：「謝謝客官光臨，請這邊先坐坐，小老兒這就叫伙計去收拾一間上房去。」

　　白衣客一聲：「多謝老掌櫃的。」舉步向櫃檯旁行去。

　　那店伙也跟著走了過來，把書箱往櫃檯旁輕輕一放，然後向白衣客打了個招呼，轉身向後面行去。

　　櫃檯旁坐定，老掌櫃親自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了過來，白衣客忙稱謝接過，放在桌上。

　　白衣客這裏放好了茶杯，老掌櫃的那裏老眼深注，未語先笑地拉下次生意，連絡感情，開了口：「客官仙鄉何處？」

　　白衣客含笑說道：「有勞老掌櫃的動問，我是江南人氏。」

　　老掌櫃的一點頭，笑道：「江南風光極好，錯非是江南，別處也不會有像客官這等倜儻不群的人物……」

　　白衣客淡淡一笑，道：「老掌櫃的誇獎。」

　　老掌櫃的忙道：「小老兒是句句真心話……」

　　一頓，接道：「客官光臨敝地是……」

　　白衣客笑道：「我遊學四方，遍訪山水，一路上偶而也做做生意。」

　　老掌櫃的為之一怔，隔著老花眼鏡瞪大一雙老眼：「客官還做生意？」

　　這難怪他驚奇詫異，遊學便遊學，尋山水之勝便尋山水之勝，做生意便做生意，哪有連在一起，混為一談的？

　　休說老掌櫃的這麼大把年紀沒聽說過，就是換了任何人也會搖頭，誰聽說過？

　　可是白衣客點了點頭，含笑說道：「不錯，老掌櫃的，寒家清貧，沒有太多的川資，若不一路做做生意，哪來的盤纏？」

　　竟也有理。

　　老掌櫃的點了點頭，道：「那……客官是做哪一行？」

　　白衣客一攤雙手，笑道：「讀書人能做什麼？老掌櫃的瞧我又能做什麼，不外乎學以致用，替人家寫寫畫畫，拆個字，批個流年，治治病，另外還帶看看風水。」

　　天，他會的可真不少。

　　老掌櫃的又點了頭，他尚未說話，突然──

　　「客官，您會不會拿妖捉鬼？」

　　原來，剛才那店伙不知何時已出來了，正站在白衣客背後，這時突然在半途中插了一句話。

　　白衣客嚇了一跳，也為之一怔，轉臉後顧，道：「拿妖捉鬼，這怎麼說？」

　　老掌櫃的隔著老花眼鏡瞪了老眼。

　　店伙不敢再說，可是又不得不說，囁嚅半天方道：「我聽說會看風水的地理先生都會拿妖捉鬼！」

　　白衣客「哦」地一聲，失笑說道：「拿妖捉鬼，那是『龍虎山』張天師，或者茅山老道的事，再不然就去找那位鍾馗，我不會……」

　　話鋒一轉，道：「怎麼，小二哥，寶號有什麼不安寧麼？」

　　白衣客問得好，這回店伙還沒說話，那老掌櫃的已搶了先，忙搖頭說道：「不，不，不，不是小號，是『洛陽城』這一帶，客官知道，邙山就在左近，所以，所以這一帶難免有點不太平……」

　　白衣客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北邙素稱鬼域，南麓集有漢唐晉三朝的帝王靈寢，自光武明章諸帝而下，歷代的達官貴人亦多葬骨於此，積而久之，重疊皆墓，俗話有邙山無臥牛之地之說……」

　　老掌櫃的接口說道：「是的，是的，客官說得一點不錯。」

　　白衣客淡然一笑，道：「只是，老掌櫃的，貴地當真有什麼鬧鬼的實例麼？」

　　老掌櫃的一驚，囁嚅說道：「這個，這個……」

　　這個了半天，未能這個出個甚麼來。

　　白衣客雙眉微揚，道：「老掌櫃的是怕嚇著我，還是有什麼不便出口之處，若是前者那請放心我不信怪力亂神，也從不信這世上有鬼，如屬後者，那我不便相強……」

　　老掌櫃的臉一紅，忙道：「客官請莫誤會，小老兒沒有什麼不便說的，實在是這都是道聽塗說以訛傳訛，小老兒自己沒有親眼看見過，不敢人云亦云，跟著胡說……」

　　白衣客笑道：「原來如此，那麼傳說就說道聽塗說也好。」

　　老掌櫃的剎時又漲紅了老臉，囁嚅說道：「這個，這個……」

　　白衣客淡淡一笑說道：「老掌櫃的，恕我直言，莫非是寶號……」

　　老掌櫃的一驚，雙手連搖，急道：「不是，不是，客官萬萬不可這麼說，這話要一說出去，只怕小號的客人馬上就要走盡，今後也沒人敢上門光顧了……」

　　白衣客笑了笑，道：「那麼，老掌櫃的何妨姑妄言之，我也姑妄聽之，不把它當真？」

　　老掌櫃的猶疑了片刻之後，終於臉色一整，道：「客官，事情是這樣的，幾個月前半夜裏，有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到東街王小二店裏敲門買東西，偏巧王小二這人不老實，見人家孤身一人就起了邪心歹意，又怕驚動了家裏的人，所以跟著那女子出了門……」

　　白衣客插口說道：「結果跟到了邙山？」

　　老掌櫃的猛一點頭，道：「一點不錯……」

　　一怔接道：「怎麼，客官已經聽說了？」

　　白衣客搖了搖頭，道：「不，我是猜想如此，鬼總是不離鬼域的。」

　　老掌櫃的道：「可不是麼？剛到邙山那女子就不見了，王小二被一陣冷風吹醒，一見是邙山，嚇得回頭就跑，等回到了店裏，再一看，那女子買東西的不是銀子，竟是一塊包了冥紙的石頭，他知道他碰上鬼了，當時渾身發寒，一病就好幾個月，前幾天才下床，於是，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就傳了……」

　　白衣客道：「老掌櫃的，恐怕這一病也病掉了他的色心？」

　　老掌櫃的將頭連點地道：「正是，正是，王小二如今瞧見女人就怕，尤其是美貌年輕的女子，聽人說……」嘿嘿一笑，接道：「他見了他老婆都怕，夜晚竟不敢跟老婆同床。」

　　白衣客不禁為之失笑，笑了笑，道：「老掌櫃的，就只這麼一個實例麼？」

　　老掌櫃的忙道：「就這一個了，就這一個了，一個已夠怕人的了，半夜起來撒尿都頭皮發炸，要多了那還得了？」

　　白衣客止不住又笑了，道：「老掌櫃的，王小二可曾看清那女子的面貌？」

　　老掌櫃的道：「小老兒剛說過，那女子美貌年輕……」

　　「當然。」白衣客笑道：「要是個無鹽嫫母般醜陋的老太婆，那王小二也不會起邪念歹意，半夜裏往邙山跟了，我是問，這女子有沒有什麼特徵，譬如說，圓臉、長臉、是胖是瘦、是高是矮，臉上有沒有長著什麼的……」

　　老掌櫃的搖頭說道：「這個倒沒有聽人說……」

　　那店伙突然插口說道：「我聽說了，那女鬼圓圓的一張臉，皮白肉嫩，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嘴角上有顆痣……」

　　白衣客目中異采方閃，老掌櫃的已瞪眼叱道：「胡說八道，你聽誰說的？」

　　那店伙理直氣壯地道：「一點也不胡說，是王小二親口告訴我的。」

　　老掌櫃的道：「我以前沒聽你說過？」

　　那店伙道：「是這位客官提起，我才想了起來……」

　　白衣客插口說道：「老掌櫃的，那想必不假了。」

　　老掌櫃的忙道：「客官莫要聽他胡說……」

　　「不！」白衣客搖頭說道：「他沒有胡說，這女子我也見過。」

　　老掌櫃的大吃一驚，生似白衣客身上已沾了鬼氣，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瞪著老眼急道：「怎，怎，怎，麼，客官也遇見了鬼？」

　　白衣客搖頭說道：「不，老掌櫃的，貴地之人把她當成了鬼，我卻把她當著神，那流傳千古的一個神。」

　　老掌櫃的一怔，愕然說道：「神？客官，這話……」

　　白衣客淡淡一笑，道：「前些日子我在『洛水』之旁散步，看前一個浣衣女子，風華絕代，美絕塵寰，正是王小二所見那個女子，可是一轉眼間她就不見了，老掌櫃的請想，鬼哪有這般美貌？此地有『洛水』，更有『洛神廟』，那不是『洛神』顯聖是什麼？」

　　到底是呆癡、迂腐，還帶著點不知死活的讀書人。

　　老掌櫃的搖著頭，臉上沒了人色，急道：「客官，洛水娘娘可瀆冒不得，怎可拿鬼比她，我們這兒洛水娘娘最靈驗，一個不好就要發大水的。」

　　人家既有此顧忌，白衣客自不便再說什麼，笑了笑，站了起來，道：「老掌櫃的，她是神也好，是鬼也好，反正你我都不知道，說她是鬼，那夠可怕的，說她是神，那就全然不同了，對麼？好了，我要到後面去了。」

　　說著，提起箱書便要往後面走。

　　那店伙都嫌重的書箱，提到他手裏，竟像沒那回事兒。

　　讀書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手無縛雞之力，而這位，不但能提，而且力氣還挺大，別說縛雞，縛條大牛大概都行。

　　老掌櫃的及時說道：「客官，小老兒還沒有請教……」

　　「好說。」白衣客道：「我姓賈，叫賈玉！」

　　老掌櫃的拱手說道：「原來是賈相公……」

　　向那伙計一瞪眼，道：「替賈相公帶路。」

　　那店伙忙答應一聲，搶在前頭走了。

第四章

　　店伙帶著賈玉進了後院一間上房，的確是上房，窗明几淨，點塵不染，陳設也頗為講究。

　　安置好了賈玉，那店伙一哈腰道：「客官請歇歇，我去拿茶水去。」

　　他說著就待轉身，賈玉一抬手喚住了他：「慢點，小二哥。」

　　那店伙沒動，忙道：「客官還有什麼吩咐？」

　　賈玉一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那是一錠銀子，順手塞了過去，道：「小二哥，拿著買酒喝。」

　　那店伙一怔，沒敢接，瞪眼說道：「客官這是……」

　　賈玉含笑說道：「這是送給你小二哥買酒喝的。」

　　硬塞進了店伙手中。

　　店伙望著那錠銀子直發愣，好半天才連連躬身哈腰地道：「謝謝客官賞賜，謝謝客官賞賜。」

　　幾疑作夢之餘，心花可著實為之怒放，他哪裡見過這麼闊綽大方的客人，一出手便是十兩？

　　賈玉淡淡一笑，道：「別客氣，小二哥，茶水暫時不必送，我還要出去一趟。」

　　店伙怔道：「怎麼，客官還要出去？」

　　賈玉點了點頭，道：「不錯，『洛陽』多名勝古跡，這『天津橋』一帶夜晚尤其熱鬧，我想到處逛逛去，等回來時我會叫你送茶水的。」

　　那店伙連連答應。

　　賈玉略整衣衫，舉步便往外走，忽地又停步問道：「小二哥，你跟王小二挺熟麼？」

　　那店伙點頭說道：「熟，熟，熟得很，客官是要……」

　　賈玉搖頭說道：「沒什麼，我隨口問問，他做的是什麼買賣？」

　　那店伙道：「王小二專賣南北雜貨。」

　　賈玉點了點頭，謝了一句，飄然而出去。

　　片刻之後，他到了東街，而且是進了那「王記老號」的門。

　　這時候，「洛陽城」華燈初上，街上熙來攘往，車水馬龍，比白日裏更不知要熱鬧多少？

　　但這條東街由於地處偏僻，所以行人未見有多少。

　　一進門，迎面迎上來了個瘦削的中年漢子，蒼白的一張臉，像是大病初癒，一望便知他就是王小二。

　　果然不錯，聽──

　　那漢子沖著賈玉一哈腰，道：「相公要買些什麼？」

　　賈玉微一搖頭，含笑說道：「不買什麼，我找王小二。」

　　那瘦削漢子一怔，道：「我就是王小二，你相公是……」

　　賈玉道：「我是『中州』客棧你那位朋友的朋友。」

　　王小二「哦」地一聲，道：「相公原來是老唐的朋友，坐，坐，請裏面坐。」

　　所謂裏面，也就是店堂那靠裏的一塊地方。

　　抱來一把椅子，王小二殷勤而熟絡地讓客。

　　賈玉稱謝坐下，王小二便要招呼家裏的倒茶。

　　賈玉忙攔住了他，道：「別驚動大嫂，我說幾句話就走。」

　　王小二也未堅持，在賈玉對面坐下，問道：「相公貴姓？」

　　賈玉道：「我姓賈。」

　　王小二道：「賈相公有什麼事兒？」

　　賈玉笑了笑，道：「我先說明，我是個地理先生……」

　　王小二挺機靈，聞言臉色一變，那本來蒼白的臉更白了。

　　賈玉接著說道：「關於老哥的事，老唐都告訴我了，我不能看著鬼物以後再擾人，我打算把她拿了，所以我來找老哥幫忙。」

　　王小二霍地站了起來，雙手連搖，驚駭欲絕地道：「不，不，不，我我幫不了忙，我……」

　　賈玉淡淡一笑，伸手把他按坐了下去，道：「老哥別伯，我不要你幫別的忙，只要你告訴我，你那夜跟那鬼物跟到了什麼地方就行了。」

　　王小二已被嚇破了膽，白著臉一個勁兒地搖頭道：「不，不，不，不……」

　　賈玉笑了笑，道：「王老哥，對於鬼，沒人比我這地理先生更懂的了，她現在是還沒到時候，一旦到了時候，她便會出來害人，誰碰見過她，她第一個找誰……」

　　話未說完，王小二兩眼一翻，身子一軟，整個人便要往下倒，敢情他已被這幾句嚇昏過去。

　　賈玉眉鋒微皺，抬手一指點上了王小二的左肋。

　　王小二機伶一顫而醒，一醒，他猛然一竄便要站起，無奈賈玉一隻手按在他肩頭上，他動不了分毫。

　　他苦著臉顫聲說道：「賈相公，你行行好……」

　　賈玉道：「我是在行好，可是你要是不肯幫這個忙，一旦到了時候，別說我，就是『龍虎山』的張天師也救不了你。」

　　王小二身子一晃，差點又昏過去。

　　賈玉接著說道：「只有讓我趁這時候拿了她，才救得了你。」

　　王小二渾身發抖地道：「那，那，我說，說，說……」

　　賈玉淡淡一笑，道：「王老哥，別怕別急，慢慢的說。」

　　王小二那能不怕不急？嘴唇抖了半天，方始蹩出一句：「就在邙山南邊『顯節陵』（漢明帝）墓前……」

　　「多謝了，王老哥。」賈玉截了口，按在王小二肩上的那隻手，拍了拍王小二，微微笑道：「沒事了，王老哥？安心做你的生意吧，我保你從此平安無事，全家寧靜，可記住，今夜事可別對別人說起，便是老婆也不例外，否則就不靈了，明白麼？」

　　王小二愣愣地點了點頭，喉頭一陣作響，卻未能說出一句話來，賈玉一笑站起，拱手而去。

　　王小二忘記了送客，坐在那兒沒動，兩眼發直……

　　※※※

　　清冷而慘白的月色下，「北邙山」像一隻巨獸，靜靜地踞伏在夜色裏，夜風過處，梟鳥悲鳴，樹木舞動，倍增它的懾人氣氛。

　　如今，在這裏，寂靜，空蕩，看不見任何東西，一眼望去，大小荒塚起伏，觸目皆墳墓。

　　一陣夜風拂過，一片片灰白的東西滿山飄揚飛舞，那是清明時節燒剩下的紙灰。

　　還有點點慘綠光芒雜在其間，那是鬼火磷火。

　　這地方，白日裏已難見人跡，「洛陽城」的人不到這兒來，自從王小二夜裏遇鬼之後，人們更望而卻步。

　　別地方來洛陽探幽攬勝，尋訪古跡的人，也不會到這兒來，本來是，誰到北邙山來幹什麼？除非他想見鬼。

　　這地方，入夜更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而，此時偏有個膽大不怕鬼的人來到了此地。

　　他就是那位自稱賈玉的年輕人。

　　他背負著雙手，瀟灑邁步，安詳而泰然地登上了「邙山」南麓，居然像個遊山玩水，探幽攬勝的風雅客。

　　這讀書人可謂膽大。

　　其實也難怪，讀書人大半呆癡，更何況深信子不語怪力亂神？

　　他踏著那荒草沒脛已難辨路徑的小道，在座座或殘破，或半新的墳墓間東彎西拐。

　　沒多久，他到了一座石砌巨塚之前，這座巨塚異常龐大，像個圓形的石屋，黑黝黝的，石頭縫裏都長出了草。

　　石塚之前，有塊巨大墓碑，由於久經風吹雨打，石碑上的字跡已然模糊，但藉著月色，竭盡目力，依稀仍可看出「顯節陵」、「大漢明皇帝墓」等字樣。

　　這就是王小二跟蹤那女鬼入山，那女鬼突然不見之處。

　　賈玉在這「顯節陵」前停了步，運目環掃四顧，除了滿山遍野，觸目皆墳墓，幾片白楊林，點點磷火之外，他難看到一絲別的。

　　驀地裏，他雙眉揚起，一縷清嘯自他口中沖出，劃破北邙那寂靜、淒慘、陰森、懾人的夜色，驚起了一群梟鳥，悲鳴飛去，也嚇得狐鼠四下驚竄。

　　「絕代風華，蓋世美艷，一現邙山，一現洛水，翩若驚鴻，逝如幽靈，姑娘究竟神乎？鬼乎？區區不遠千里，不辭風霜，慕『名』而來，可否請出一見，以慰渴慕？」

　　話聲傳出老遠，餘音震盪夜空，此時此地，聽來倍覺刺耳，然而半晌過後，未聞一絲回音，也不見一點風吹草動。

　　也許，應了那句俗話？鬼怕膽大人。

　　再不，就是讀書人讀聖賢書，身上都有一種凜然正氣，能鎮懾鬼邪？

　　賈玉眉鋒一皺，仰首又說了一遍。

　　無奈，空山寂寂，了無反應。

　　他沉默了，顯然，他是有點失望了。

　　倏地，他又挑起雙眉，揚聲說道：「洛水之濱者為神，邙山之麓者為鬼，洛水之濱尋訪未見，那是我福薄緣淺，邙山之麓如再難獲，那就該是野鬼見不得正義之人了，今夜算了，明日我不惜萬金重資也要買下這座山頭，糾集工人鏟平群墓，遍翻全山，看那妖魔鬼怪今後何處容身，告辭了。」

　　話落，他轉身邁步要走，驀地，一絲笑意起自唇邊，雙目之中跟著飛閃異采，霍又旋過身去。

　　身前，十丈之外，另一座巨塚之上，迎風綽立著一個無限美好的纖小身影，那是個身穿黑衣的女子。

　　她，雙臂垂直，烏雲披散兩肩，遮住了她那張應該風華絕代，美絕塵寰的嬌靨，雖是此時夜風吹拂，卻難動她秀髮一根。

　　不過，披散的秀髮之間，微露白皙晶瑩的一塊，那是她的香頰，由此白皙晶瑩的一斑，可以知道那必是玉骨冰肌，吹彈欲破的全豹。

　　她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確似幽靈又像鬼魅，此時此地，也委實能使那膽小的人魂飛魄散。

　　賈玉揚聲一笑，道：「姑娘畢竟是現身了。」

　　他這話剛說完，一縷冰冷而飄渺，不知起自何處的話聲由夜空中飄起，聽來令人毛骨悚然：「陰陽相隔，人鬼殊途，我並未祟人，你為何擾我？並欲糾集工人，毀人居所，夷人府邸，是何居心？」

　　賈玉笑道：「其用意，不過在激出姑娘而已。」

　　那冰冷飄渺聲道：「我說過，陰陽相隔，人鬼途殊，我並未祟人，你何故擾我？難道為一個無依孤魂也不得清靜麼？」

　　賈玉道：「這麼說，姑娘當真是鬼了？」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不錯，我是鬼。」

　　賈玉道：「姑娘是王小二所見那位麼？」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正是，王小二素行不端，居心該死，礙為輪迴，不欲多傷生靈，難道他猶不知悔悟，找你來……」

　　賈玉道：「姑娘誤會了，王小二早已大悔大悟，今生絕不敢再有不正之心了，我乘夜造訪，只為好奇，跟他毫無關連。」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這麼說，你只為看看我？」

　　賈玉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姑娘。」

　　那冰冷飄渺話聲說道：「如今你看見我了麼？」

　　賈玉又一點頭，道：「看見了。」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那麼，請你速速離此鬼域，不可再來。」

　　賈玉笑了笑，道：「自當即刻離去，只是此行尚有美中不足之處，令人遺憾。」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尚有何美中不足之處？」

　　賈玉道：「烏雲遮月，未能一睹皎潔全貌。」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這麼說來，你也懷不正之心而來……」

　　賈玉截口說道：「姑娘錯了，王小二好色之心可謂之不正，區區好色之心，乃純為了瞻仰，區區七尺之昂藏，讀聖賢之書，對聖潔如姑娘者，豈敢有此瀆冒不敬之心……」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你很會說話……」

　　賈玉道：「姑娘，我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非一般登徒子之靈唇妙舌，花言巧語可比，尚請姑娘明察。」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看來你不但膽大，而且極擅言辭，且是個自命名士之人。」

　　賈玉道：「姑娘，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風流，區區一非大英雄，二非真名士，不敢自誇自炫……」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我如今更知道，你的所學也不俗。」

　　賈玉道：「那是姑娘誇獎，誠懇之請，尚望……」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鬼形可怖，鬼容猙獰，不敢輕易顯露。」

　　賈玉道：「姑娘，區區有包天之膽。」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這個我知道，否則你不敢此時來此北邙鬼域，無如我不願以面目示人。」

　　賈玉道：「姑娘當真不願一現絕世花容？」

第五章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鬼無誑語，自屬當真。」

　　賈玉一嘆說道：「區區不辭千里，不避風霜，冒殺身之險來尋訪，姑娘天人，奈何生就一副鐵石心腸，也罷……」

　　一頓接道：「姑娘既不肯俯允，區區不敢強請，只好退求其次，請姑娘據實答區區數問，區區立即離去。」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我非答不可麼？」

　　賈玉道：「若姑娘一意忍心，自可不必。」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你令我不忍，好吧，你問吧。」

　　賈玉舉手灑脫一揖，道：「多謝姑娘，雖說退求其次，區區也感滿足了……」

　　咳了咳，注目接道：「王小二所遇見的，可是姑娘？」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這一問多餘，適才我已說過了。」

　　賈五道：「那麼在洛水之旁現身的，也是姑娘？」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不錯。」

　　接著又道：「你可是那『安樂居士』邵景逸的學生？」

　　賈玉道：「以前是，如今已不是。」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何有前是今非之語？」

　　賈玉道：「皆因我觸犯學規，被逐出門牆了。」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你觸犯了什麼學規，竟被逐出門牆？」

　　賈玉道：「三更半夜跑到『洛水』之濱去尋訪姑娘。」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這麼說來，是我害了你？」

　　賈玉微一搖頭，道：「不，姑娘，那是我咎由自取，不過，只要能見著姑娘，雖半途綴學，那也是值得的。」

　　那冰冷飄渺話聲「哦」地一聲，道：「你就那麼想見我麼？」

　　賈玉道：「事實如此，我千里迢迢，甘冒風險，來到『洛陽』，就是為了尋訪姑娘。」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難道說，王小二遇鬼之事，已傳揚千里之外了。」

　　賈玉微一搖頭，道：「姑娘，這跟王小二遇鬼事無關。」

　　那無限美好的身影微微一震，那冰冷飄渺話聲忽轉淒厲：「你究竟是誰……」

　　賈玉淡淡一笑，道：「稍時自當奉告，如今再請姑娘答我第三問，姑娘的唇邊，可是有顆美人痣？」

　　那無限美好的身影又復一震，那冰冷飄渺話聲驚詫說道：「你怎麼知道？」

　　賈玉淡淡一笑道：「這是『安樂學館』的兩位同門及王小二告訴我的。」

　　那冰冷飄渺話聲似乎心中一鬆地「哦」了一聲──

　　賈玉緊接著又道：「姑娘可否告訴我，那顆痣在左，還是在右？」

　　那冰冷飄渺話聲詫惑地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賈玉道：「自有用意，只請姑娘回答我。」

　　那冰冷飄渺話聲遲疑了一下，道：「這我不願回答。」

　　賈玉道：「姑娘已作千金諾，怎好反悔？」

　　那冰冷飄渺話聲又遲疑了一下，道：「好吧，我告訴你，在右邊。」

　　賈玉淡淡一笑，道：「姑娘，鬼無誑語，這話是姑娘說的。」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你怎知我說了誑話？」

　　賈玉道：「是與否，那要請姑娘自問。」

　　那冰冷飄渺話聲剎時寂然，但旋即說道：「在左邊，怎麼樣？」

　　賈玉目中異采飛閃，道：「姑娘姓氏……」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陶，小字小青。」

　　賈玉道：「姑娘是一人在此？」

　　那冰冷飄渺話聲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我是個無依孤魂！」

　　賈玉淡淡笑道：「姑娘奈何又作誑語！以我看，姑娘既非神也非鬼，乃是個人，姓冷而不姓陶，更不該是個無依的人。」

　　那無限美好身影機伶一顫，那冰冷飄渺話聲厲聲說道：「你究竟是誰……」

　　賈玉淡淡截口，道：「請姑娘答應我這最後一問，我適才所說，對也不對？」

　　那冰冷飄渺話聲剎時趨於平靜，道：「不對，你找錯人了。」

　　賈玉笑了笑，道：「找錯了人？」

　　那冰冷飄渺話聲忙道：「我的意思是說，你找人卻錯找上了鬼。」

　　賈玉雙眉微軒，道：「姑娘……」

　　那冰冷飄渺話聲忽然更為冰冷，道：「你已問完，我也都答了，陰陽相隔，人鬼殊途，請速速離此，莫待禍上己身，言盡於此，我要走了。」

　　話一落，那無限美好的身影隨風飄起。

　　賈玉一笑說道：「姑娘，你既現身，不據實告訴我是走不了的。」

　　跟著，身形竟也隨風飄起！

　　那冰冷飄渺話聲突然又起：「我說嘛，原來你一身武學也不差，怪不得你敢……」

　　話聲至此，突變冷哼，冷哼聲中，那滿山遍野隨風飛舞的磷火忽然聚為一團，流星一般地向賈玉射來。

　　賈玉修眉一揚，道：「這無關『鬼』字，姑娘好高明的虛空接引。」

　　說話問，那一大團綠光慘澹的磷火已近，那團磷火陡地一頓一偏，帶著一溜光尾，反向那無限美好的身影射去，其疾若電，一閃而至，夜空中方響起一聲甜美驚呼，那團磷火煙一般倏地敞開，把那無限美好的身影圍在中央，既不再聚，也未消散。

　　賈玉一笑說道：「姑娘要走請走吧，我只消跟著這堆磷火，何愁找不到姑娘芳蹤。」

　　她，弄巧成拙，降主為客，那無限美好的身影一震，隨即又落回巨塚之上，駭然說道：「你，你究竟是誰？」

　　這回話聲不再飄渺，而是出自她那檀口。

　　賈玉淡淡一笑道：「姑娘尚未答我最後一問。」

　　她，黑衣人兒遲疑了一下，毅然點頭，道：「好吧，我告訴你，你說對了。」

　　賈玉笑道：「多謝姑娘，那麼我也該見好就收，適可而止……」

　　那堆磷火倏地隨風飄散。

　　他接著說道：「姑娘，當年『梵淨山莊』故人之後，特來拜望冷前輩。」

　　黑衣人兒機伶劇顫，身形後退，一晃險些跌下巨塚，她抬起玉手，指著賈玉駭然失聲道：「你，你，你是費……」

　　賈玉截口說道：「不錯，姑娘，既然知道，請勿多問。」

　　黑衣人兒二話未說，嬌軀突起，破空疾射。

　　然而，她慢了一步，賈玉電飄而至，落在另一巨塚之上，恰好攔住她的去路，含笑卓立。

　　黑衣人兒大驚，硬生生剎住去勢，又復落回原處，剎時間恢復鎮定，但那話聲猶因悲憤驚駭而略顯沙啞：「家父未參與當年事，多年來也一直愧疚不安，悲痛自責，難道令尊仍不肯高抬貴手，大度放過？」

　　賈玉淡淡一笑，搖頭說道：「姑娘誤會了，我也知道冷前輩跟當年事無關，我所以千里迢迢趕來尋訪，也不是為了尋仇。」

　　黑衣人兒道：「真的？」

　　賈玉淡然說道：「姑娘請自問，『梵淨山莊』之人，可是謊言欺人之人。」

　　黑衣人兒嬌軀一陣輕顫，緩緩垂下螓首，但旋即，她又抬起螓首，道：「多年來，家父一直愧疚不安，悲痛自責，如今終於獲得少俠曲諒，他老人家從此可以放心了，冷瑤紅謹此謝過少俠。」

　　說著，盈盈施了一禮。

　　賈玉忙還一禮，道：「不敢當姑娘一個謝字，更不敢當姑娘此禮，只要姑娘相信我來此並無惡意就行了。」

　　黑衣人兒冷瑤紅道：「那麼敢問少俠來意……」

　　賈玉道：「姑娘該知道，冷前輩是當今世上唯一知道家父被害詳情及家父下落之人，所以我特來尋訪……」

　　冷瑤紅怔了怔，接著黯然半挽螓首，道：「少俠這一趟白來了，如果早……」

　　賈玉神情一震，急道：「怎麼，我來晚了，難道冷前輩已……」

　　冷瑤紅搖頭說道：「少俠想左了，家父仍健在。」

　　賈玉神情一鬆，道：「那麼姑娘這白跑一趟及遲來之語……」

　　冷瑤紅道：「那是說，少俠如今已沒有辦法由家父口中得知一個字了。」

　　賈玉雙眉微挑，道：「這麼說，是冷前輩決意不肯相告當年事了？」

　　冷瑤紅搖頭，道：「少俠誤會了，家父巴不得少俠早日尋來，更巴不得早日將當年事全部奉告少俠，以解胸中鬱結。」

　　賈玉惑然說道：「那麼是……」

　　冷瑤紅搖頭說道：「少俠右所不知，家父已有口不能言了。」

　　賈玉一震，道：「姑娘，怎麼說？」

　　冷瑤紅重複道：「家父已有口不能言了。」

　　賈玉詫聲說道：「姑娘，這，這是怎麼回事？」

　　冷瑤紅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當年事後沒多久，便不能說話了。」

　　賈玉默然不語，頹喪地緩緩低下了頭……

　　突然間，他又猛抬了頭，急迫：「姑娘，冷前輩還有雙手可寫……」

　　冷瑤紅淒然一笑，道：「假如家父雙手能寫，我也不會說少俠白來一道了。」

　　賈玉神情一震，道：「怎麼，難道冷前輩失去雙……」

　　冷瑤紅道：「家父雙手猶在，只是不但雙臂僵直，便連十指也不能彎曲，其實，他老人家全身無一處不僵，除了雙目尚能開合，嘴巴尚能飲食外，其他……」

　　喉間以被什麼東西梗住，倏然住口不言。

　　賈玉駭然激聲道：「姑娘，這究竟是……」

　　冷瑤紅搖頭說道：「不知道，家父一生可說夠悲慘的，前十幾年側身邪道，被天下武林所唾棄，這十幾年又臥床不起，形同廢人，想來這或許是……」

　　微一搖頭，又住了口。

　　賈玉深鎖眉鋒，道：「難道姑娘未曾為冷前輩延醫……」

　　冷瑤紅道：「少俠該知道，家父精擅岐黃，我也繼承了不算淺薄的家學，我自己都沒辦法知道他老人家身罹何種疾病，延醫又有什麼用，再說，我父女既藏匿在此，也有諸多不便之處。」

　　賈玉皺眉沉吟，道：「這就怪了……」

　　口光一凝，道：「冷前輩現在何處，姑娘可否帶我去看看。」

　　冷瑤紅微頷螓首，道：「自當為少俠帶路……」

　　說著，飄下巨塚，往半山上行去。

　　賈王忙也飄身下塚，跟了上去。

　　才走兩步，冷瑤紅突然停步回身，道：「少俠原諒，事關家父，冷瑤紅不敢斷定少俠就是費大俠後人，可否請少俠出示……」

　　賈玉先是一怔，聞言立即說道：「據姑娘所知，甚麼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冷瑤紅道：「近日武林傳言，『天龍八手』復現……」

　　賈玉一笑說道：「姑娘請看。」

　　抬手微搖，一閃而回。

　　冷瑤紅忙道：「正是『天龍八手』中『龍飛在天』，冷瑤紅為家父安全，不得不如此，尚請少俠見諒，請少俠跟我來。」

　　邁動蓮步，衣袂飄飄，又向山上行去。

第六章

　　到了半山，冷瑤紅繞過一座巨塚，停身在這座巨塚之後，賈玉忍不住問道：「姑娘與冷前輩就住在這座巨塚之中？」

　　冷瑤紅微頷螓首，抬起那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皓腕，柔荑按上巨塚旁一方石塊，只一按，巨塚上三塊大石突然內陷，現出一個半人高，黑黝黝，而不知深有幾許的洞穴。

　　賈玉一怔嘆道：「姑娘，這是……」

　　冷瑤紅道：「這是漢桓帝的陵寢，當年有嬪妃殉葬，有的嬪妃不惜鉅資買通營墓小人，預先留下出路，俟墓封人去之俊，再由留下的出路逃出隱居山間……」

　　賈玉道：「姑娘慧心，實情想必如此，而這兒也確是個難為人知的隱密處所。」

　　冷瑤紅道：「少俠請緊隨我後，小心下降石階甚陡。」

　　賈玉道：「多謝姑娘，我自會小心。」

　　冷瑤紅未再說話，一矮嬌軀，鑽進了洞穴之中。

　　賈玉跟著鑽了進去。

　　剛進洞的時候，由於月光透射，尚依稀可辨腳下石階，甫走兩步，「吱」地一聲，洞口自合，眼前頓時一片漆黑，令人有伸手難見五指之感。

　　冷瑤紅多年來進出上下也不知多少次了，對這盤旋下降的石階，已是熟得不能再熟，自然，她不怕黑。

　　而這位自稱賈玉的白衣客，竟似也有暗中視物的上好目力，一路毫不困難地跟著冷瑤紅向下行去。

　　走了有片刻之久，眼前突然為之一亮，一道極為微弱的燈光迎面射到，那是冷瑤紅推開了一扇石門。

　　進入石門，一幕清晰可見的景象立在眼前呈現。

　　石門內，眼前，是一個圓形的石室，這石室，只有冷瑤紅推開的那一個門戶可以進出。

　　石室中央，有一個數尺高的石榻，石榻之上，擺放著一具石棺，石棺上點著一盞油燈，石棺前，排列著兩行石人石馬。

　　另外在室左，有一個較小的石榻，這較小的石榻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被褥及獸皮，其上，仰面向上地平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長而且亂的頭髮散落在枕邊，臉色蠟黃，雙目深陷，鬍子也老長老長的。

　　他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像是石像，又像個僵屍，看上去怕人，再加上這種地方，如此燈光，要不是他一雙眸子能動的話，任誰也以為他是墓中之人。

　　賈玉眉鋒方皺，石榻上老人雙目暴睜，但那目光卻是極為黯淡然神。

　　冷瑤紅急步行向榻前，俯下嬌軀，柔聲說道：「爹，是當年『梵淨山莊』的費少俠尋來了。」

　　老人身軀為之微微一震，眸子一轉，直逼賈玉，那目光是驚是詫，還有一種令人難以意會的色彩。

　　賈玉跨步上前，躬身一禮，道：「晚輩『梵淨山莊』費慕人見過冷前輩。」

　　老人聲若無聞，兩眼望著賈玉那張色作淡金的臉，一眨不眨，賈玉微感窘迫，不知所以。

　　冷瑤紅突然說道：「少俠，你那張臉……」

　　賈玉恍然大悟，「哦」地一聲，抬手扯落一張特製人皮面具，他真面目甫現，兩道異采電光一般地閃自冷瑤紅那猶自披散的滿頭秀髮之中。

　　同時，石榻上老人身形劇顫，鬚髮俱抖，雙目一合，兩串老淚自眼角撲簌簌滾下。

　　那是一張俊美絕倫的臉，重瞳鳳目之上，一雙長眉斜飛入鬢，膽鼻，方口，如今配上他那頎長身材，灑脫舉止，高華氣度，稱得上舉世唯一的美男子，俊英豪。

　　哭然，冷瑤紅輕抬皓腕理開滿頭披散秀髮，石室燈光為之一黯，費慕人為之呆了一呆。

　　那確是一張風華絕代，艷絕塵寰的嬌靨，那雙美目，清澈，深邃，遠山般黛眉，精巧的瑤鼻，鮮紅的檀口，香唇邊，正有一顆倍增嫵媚的美人痣。

　　她，清麗若仙，美艷之中，有一股冰霜般冷意，顯得高貴，聖潔，凜然不可侵犯。

　　看她一眼，很快地能使人想起那句：「玉骨冰肌，自清涼無汗。」

　　無怪乎那些書呆子把她當成了天仙下凡，洛神顯現。

　　那一泓秋水般目光，正觸上費慕人的那一雙冷電，一抹紅雲起自桃腮，春風解凍，她嫣然一笑，避了開去：「爹！費少俠精擅『天龍八手』，不會錯的……」

　　隨又轉向費慕人，道：「費少俠，這兒沒有座椅，請榻邊隨便坐坐……」

　　也許是這兒較外面一涼如水的夜色為暖，費慕人臉上也微有紅意，他忙垂下目光，道：「謝謝姑娘，我站一會兒，沒有關係。」

　　冷瑤紅轉過嬌軀走向一旁，自那已熄火的爐子上的茶壺中，斟了一杯茶，嬝嬝走回來，十指微顫地雙手捧上：「粗茶一杯，莫怪待慢。」

　　「不敢。」費慕人忙道：「謝謝姑娘，有勞了。」

　　他知書達禮，沒有伸手去接。

　　冷瑤紅把那杯茶放在石榻旁，然後轉望榻上老人，道：「爹，費少俠已對我說明來意，咱們已得少俠曲諒，少俠只是來向您探詢當年事及費大俠的下落。」

　　榻上老人猛然睜開雙目，那目光，是激動，是感激，還夾帶著難言的喜悅，將口數張，卻未能發出一絲聲息。

　　費慕人忙道：「前輩，冷姑娘說得不錯，晚輩的來意確實僅止於此，前輩的情形冷姑娘亦已對晚輩說過了，前輩請放心，這多年都過去了，晚輩不急於一時，如今前輩請讓晚輩看看，究竟前輩是身罹何疾，俾得對症下藥，設法療治。」

　　榻上老人兩眼一睜。

　　冷瑤紅急問道：「少快也擅岐黃？」

　　費慕人笑了笑道：「也是跟家父學的，淺薄得很。」

　　冷瑤紅哦了一聲，倏現喜悅異采，道：「我怎麼忘了，少俠是中尊……」

　　費慕人淡然一笑，道：「姑娘請掀開一角被襖，容我先為冷前輩把脈。」

　　冷瑤紅移步而前，掀開了被換一角。

　　被襖掀處，費慕人眉鋒不由一皺。

　　榻上老人手緊靠著腿，皮包骨，指甲長有數寸，青筋暴現，哪裡還有一點肉？看上去怕人。

　　他未敢怠慢，伸手搭上老人腕脈。

　　手甫搭下老人腕脈，臉色立即為之一變。

　　冷瑤紅脫口問道：「少俠，怎麼樣，是……」

　　費慕人剎時趨於平靜，微一搖頭，沒有說話。

　　冷瑤紅嬌靨上滿是焦慮之色，但卻沒有再問。

　　片刻之後，費慕人緩緩收回了手，冷瑤紅方欲張口。

　　費慕人已搖頭說道：「姑娘，容我看完了再說……」

　　隨即轉望榻上老人，接道：「前輩，請張開嘴讓晚輩看看。」

　　榻上老人張開了嘴。

　　費慕人俯身看了看，然後點頭說道：「前輩，行了。」

　　榻上老人逐又閉上了嘴。

　　費慕人略一沉吟，突然目注榻上老人道：「前輩，這不是任何病症，而是前輩誤食了一種毒藥，使得奇經八脈僵硬所至，前輩以為然否？」

　　冷瑤紅嬌靨顏色一變，尚未接口，榻上老人雙目突然大張。

　　費慕人接著說這：「如果晚輩沒有看錯，那麼晚輩再進一步推斷，前輩是被人所害，那害前輩之人，也就是害家父之人，他之所以這麼做，意在滅口，因為唯有前輩知道他是誰，同時前輩也明白是被他所害，對麼？」

　　榻上老人雙目一閉，老淚又下，跟著身形泛起輕顫。

　　冷瑤紅插口急道：「少俠，當真是這樣……」

　　費慕人點頭說道：「姑娘只看冷前輩反應，便知我一言中的說對了，只是……」

　　搖搖頭，接道：「有一點我很不明白……」

　　冷瑤紅截口道：「什麼事少俠不明白？」

　　費慕人道：「那害家父及冷前輩之人，既恐奸謀洩露要滅口，為什麼不置冷前輩於死地，卻僅使冷前輩落得這等……」

　　冷瑤紅揚眉說道：「少俠，這跟置家父於死地，有什麼分別？」

　　「不然。」費慕人搖頭說道：「天下有不可治之病，卻沒有不可解之毒，這分明是有意留冷前輩一命，留冷前輩一個可癒之希望。」

　　冷瑤紅搖頭說道：「少俠知道，只要家父一旦解毒，那害令尊之人的奸謀就必然敗露，既如此，他該絕不會這麼做。」

　　費慕人道：「而事實上，他留下了機會，留下了希望。」

　　冷瑤紅道：「這怎麼可能？」

　　費慕人道：「所以我至為不解，他定然有很大的用意，也許冷前輩明白那人為什麼這麼做……」

　　冷瑤紅忙轉望榻上老人，道：「爹，您知道麼？」

　　榻上老人睜著眼，只是老淚泗流，可惜沒辦法做更明白一點的表示，甚至於連點頭搖頭都不能。

　　冷瑤紅緩緩垂著螓首。

　　費慕人吁了口氣，道：「看樣子我沒有說錯，冷前輩自己明白。」

　　冷瑤紅猛抬螓首，道：「可是他老人家卻不能……」

　　美目淚光一湧，截然住口。

　　費慕人皺眉說道：「姑娘對冷前輩當年事，難道一點也不知道麼？」

　　冷瑤紅搖了搖頭，道：「我只知道家父性情孤僻，根本不跟任何人來往。」

　　費慕人搖頭說道：「也就因為這樣，叫人無法查得一點蛛絲馬跡。」

　　冷瑤紅沒有說話。

　　費慕人忽又說道：「姑娘可知道家父被害之經過？」

　　冷瑤紅搖頭說道：「我只聽說費大俠在當年一次出門之後，就失了蹤。」

　　費慕人點頭說道：「事實確實如此，姑娘可知道家父當年那次出門，是幹什麼去的麼？」

　　冷瑤紅點頭說道：「我事後才聽家父說起，是家父在『黃山』邀鬥令尊。」

　　費慕人點頭說道：「不錯，這是冷前輩告訴姑娘的？」

　　冷瑤紅點頭說道：「是的，可是家父始終就沒離開過家。」

　　費慕人道：「這個我知道，家父那次出門不久，曾有一封親筆信投遞『梵淨山莊』，他老人於信中明白地指出，邀鬥他老人家的，確是冷前輩，而冷前輩是日並未赴約，在信尾，他老人家又明示，他已為人所害，害他的不是冷前輩，但唯有冷前輩知道那人是誰，因為邀鬥事必是冷前輩為人脅迫所設的一個圈套。」

　　冷瑤紅道：「少俠，那送信之人……」

　　費慕人淡淡笑道：「不瞞姑娘說，那封信被釘在梵淨山莊附近一顆樹上，隔了好幾個月才被人發現取下的。」

　　冷瑤紅道：「府上不是普通地方，竟不知有人侵入……」

　　費慕人搖頭說道：「『梵淨山』常有樵夫進出，『梵淨山莊』向不加干涉。」

　　冷瑤紅皺眉說道：「這就難了……」

　　費慕人道：「姑娘確知家父失蹤前後，冷前輩沒跟任何人來往過麼？」

　　玲瑤紅搖頭說道：「確實沒有，不過在費大俠失蹤消息傳出之後，有一天家父突然說要攜我遠遷他處，我見家父神色有異，再三追問下，家父始說出被人威逼誘了費大俠，為恐那逼他之人殺他滅口，他怕『梵淨山莊』查知尋仇，所以……」

　　費慕人道：「冷前輩沒告訴姑娘，那逼他之人是誰？」

　　冷瑤紅搖頭說道：「沒有。」

　　費慕人道：「姑娘也沒問？」

　　冷瑤紅道：「問了，奈何家父不肯說。」

　　費慕人皺眉說道：「冷前輩既有躲藏避禍之打算，又對自己的女兒，有什麼顧忌的？這是令人費解的一樁事？」

　　榻上老人身形顫抖，老臉抽搐，眼淚一直在流。

　　冷瑤紅道：「還有一樁，家父性情孤僻，根本不跟任何人來往，為什麼那害人之大奸，偏偏找上了家父加以利用……」

　　費慕人瞿然點頭，道：「不錯，這的確是令人費解，家父與冷前輩之間，毫無瓜葛可言。」

　　冷瑤紅道：「被害的是費大俠自己，難道說費大俠自己就不知道是被誰所害？」

　　費慕人道：「想必不知道，否則家父在信上不會不說。」

第七章

　　冷瑤紅默然半晌，忽又說道：「少俠該知道，與費大俠幾乎同時失蹤的，還有個『南令』。」

　　費慕人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我知道。」

　　冷瑤紅道：「『南令』會不會也是被那人所害？」

　　費慕人呆了呆，道：「這就不得而知了。」

　　冷瑤紅道：「費大俠與『南令』，不是交情甚篤麼？」

　　費慕人道：「也算不得怎麼好，不過兩家時有來往而已。」

　　冷瑤紅道：「那麼，他跟費大俠幾乎同時失了蹤，難道兩家就沒有互相探詢麼？」

　　費慕人道：「恐怕姑娘不知道，『南令』既無後人也無門人，只有左右二侍，而二侍也跟『南令』一起失了蹤。」

　　榻上老人身形顫抖得厲害，神情也更趨於激動，想是他也知道「南令」是被誰所害，也知道「南令」的失蹤之謎。

　　冷瑤紅「哦」地一聲，默然未語。

　　但，倏地，她目閃異采，道：「少俠是怎麼知道我父女藏匿在『邙山』的？」

　　費慕人搖頭說道：「我並不知道冷前輩與姑娘隱居『邙山』，只知道冷前輩與姑娘是落腳在『洛陽』一帶……」

　　冷瑤紅道：「少俠又是怎麼知道我父女落腳在『洛陽』一帶的？」

　　費慕人道：「有人送一封信給我……」

　　冷瑤紅臉色一變，目閃異采，道：「這麼說我父女的行蹤已被人知道了……」

　　神色立趨平靜，道：「少俠，那送信的是誰？」

　　費慕人搖頭說道：「不知道。」

　　冷瑤紅一怔道：「怎麼說？」

　　費慕人道：「我自接到家父的信後，便即遣散了莊客，封閉『梵淨山莊』，改名換姓投入江湖，準備踏遍三山五嶽尋找冷前輩下落，月前有一天我行經『開封』，在一家酒樓上接獲了一封信，遞交這封信的是酒樓的伙計，他只說那托他送信之人是個黑衣漢……」

　　冷瑤紅道：「看不出信又是誰寫的呢？」

　　費慕人搖頭說道：「看不出，信尾沒有署名。」

　　冷瑤紅冷冷一笑，道：「少俠可覺得這裏面有蹊蹺。」

　　費慕人點頭說道：「我想到了，第一，另外有人知道冷前輩與姑娘隱居在『洛陽』一帶，卻不知二位隱居在『洛陽』何處，第二，他為什麼要通知我，第三，他是誰……」

　　冷瑤紅點頭說道：「這正是我懷疑與不解之處，不過有一點頗為明顯，他跟少俠是敵而非友，而且絕對跟費大俠被害事有關連。」

　　費慕人道：「姑娘，何以見得？」

　　冷瑤紅道：「少俠請想，若是友，他不必隱藏自己地不在信上署名，他若跟費大俠被害事無關，又怎知少俠是在找我父女？」

　　費慕人點頭說道：「不錯，他不但跟我非友，跟二位恐也非友。」

　　冷瑤紅嬌靨凝霜，道：「還有，他想假少俠之手，殺我父女。」

　　費慕人搖頭說道：「這倒未必，姑娘，此人既跟家父被害事有關，則與那下毒令尊冷前輩之人必屬同夥，或即為同一人，他若有心殺二位，當初下毒時便可下手，不必候諸今日。」

　　冷瑤紅道：「今日假少俠之手，他可以兵不刃血，手不沾血腥。」

　　費慕人道：「姑娘，似這等奸險之人，又何在乎刀劍浴血，手沾血腥？」

　　冷瑤紅呆了一呆，道：「那麼是……」

　　費慕人道：「我也難解究竟，不過，無論怎麼說，二位隱居洛陽一帶已被人察知，我的行蹤亦全在人家耳目中是實。」

　　冷瑤紅突然精神一震，急道：「少俠今夜來此時……」

　　費慕人搖頭說道：「沒有人知道，我來時一直默察左近，毫無人跡，再說，對方倘若是有意藉我尋出二位隱居之處，如今我已進入此墓，他趁此害我跟二位，該是最佳時機，豈會這麼久未見動靜？」

　　冷瑤紅神情微鬆，點了點頭，皺眉說道：「那麼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若要害少俠，早可下手，他若要殺我父女，也早可下手了，他既不想親手害任何一個，又不想假手於人，那他為什麼要指點少俠找我父女……」

　　費慕人道：「該又是令人難解的一樁。」

　　冷瑤紅道：「少俠，這諸多難解之事……」

　　費慕人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獲得解答。」

　　冷瑤紅道：「少俠是說……」

　　費慕人揚眉說道：「解去冷前輩所中之毒，使冷前輩能表達心中所知。」

　　冷瑤紅道：「少俠，能麼？」

　　費慕人毅然說道：「不能也得能，否則這些謎永遠解不了。」

　　冷瑤紅道：「少俠，解獨門邪毒，要有獨門解藥……」

　　「這個我知道，但我不惜費盡一切心力，想盡一切辦法。」

　　冷瑤紅美目一凝道：「少俠是說可以無需那獨門解藥？」

　　費慕人微一點頭，道：「不錯，我準備另開一種解毒藥方，然後再配以針灸，諒必可以解去冷前輩所中之毒。」

　　冷瑤紅急道：「少俠有幾分把握？」

　　費慕人道：「姑娘，我只能說有七分……」

　　冷瑤紅猛然一陣激動，美目湧淚，這：「夠了，少俠，那總比沒有一點希望好，少俠再造大恩，冷瑤紅不敢言謝，請先受我一拜。」

　　說著，嬌軀一矮，便要拜下。

　　費慕人連忙閃身避過，道：「姑娘，我是為了自己……」

　　冷瑤紅道：「但少俠如今要救的卻是家父。」

　　費慕人道：「姑娘，我說過，我只有七分把握，姑娘倘一定視之為恩，等我解去冷前輩所中之毒後再謝不遲。」

　　冷瑤紅沉默了一下，道：「少俠如今既堅不受我這一禮，那麼我只好等日後再謝了。」

　　費慕人神情一鬆，道：「那麼，姑娘，我走了，明夜此時，我會攜帶應用之物再來……」言罷走近石榻，向著榻上老人道：「冷前輩，晚輩告辭了，請安心靜養，晚輩當盡一切心力為前輩解去所中之毒。」

　　施了一禮，又向冷瑤紅打了個招呼，轉身向墓外走去。

　　冷瑤紅默默地跟著舉步。

　　費慕人一見冷瑤紅要送，忙道：「姑娘請留步，冷前輩身邊……」

　　冷瑤紅笑了笑道：「我不送，少俠如何出得去呀。」

　　費慕人呆了一呆，啞然失笑。

　　冷瑤紅送客一直送到巨塚那洞口之外，費慕人一聲：「姑娘請回，我走了。」

　　一拱手，長身飛射而去。

　　一個無限甜美的話聲，隨風飄起：「少俠請走好，恕我不遠送了。」

　　未聽費慕人答話，因為他已經去遠了。

　　望著費慕人那逝去處，冷瑤紅美目中哭閃異采，嬌靨上跟著掠過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

　　但，旋即，她轉過嬌軀，行回巨塚之內。

　　※※※

　　這「邙山」半山腰上，剎時歸於一片空蕩，靜寂。

　　然而，這空蕩靜寂並未能持續多久，那是因為片刻之後，那邙山頂上，另一座巨大古塚之側，那淒冷的月色下的一片柏楊林內，又傳出了人語。

　　首先傳出的，是一個蒼勁話聲：「乖兒來了。」

　　接著傳出的，是一個無限甜美，但略冰冷的話聲：「您看見了什麼？」

　　那蒼勁話聲「嗯」了一聲，道：「爹看見了，他終於來了，他的一舉一動全在爹耳目之中，先喬裝混進『安樂學館』，又故犯學規被逐出門牆，然後又以另一面目出現在『天津橋』，哈，我看他怎麼翻也難翻出爹這如來掌心。」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這：「爹向來高明！」

　　那蒼勁話聲笑道：「爹不敢居功，都是爹這賽諸葛的好女兒行。」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笑了笑，道：「女兒之有今日，那也全是爹時常教導。」

　　那蒼勁話聲哈哈笑道：「你倒會向爹臉上貼金，錯非是你這聰穎的好女兒，能換個人點都點不透，還談什麼教……」

　　話鋒微頓，接道：「乖兒，你看他行麼？」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我看他行，他便是費盡一切心力，想盡了一切辦法，也要解去冷遇春所中之毒，否則他永遠解不開心裏的謎。」

　　那蒼勁話聲笑道：「讓他去想辦法吧，最好他有十成把握，能使冷遇春一帖而癒，這樣咱們才能早日得到那東西……」

　　忽地一嘆道：「看來為人心不能太狠，當年若不是……」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別提當年了，當年要不是知道冷遇春也有一份那東西，說什麼咱們也不會留他到今日，可惜咱們知道得太晚，我也來得太晚，陰錯陽差，亂了全盤，如今要解他所中之毒，反要借重這費慕人。」

　　那蒼勁話聲道：「難道冷瑤紅那丫頭真不知道那東西的藏處麼？」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冷瑤紅若是知道，咱們也用不著費這麼大心力了。」

　　那蒼勁話聲道：「乖兒說的是，只是乖兒，費家藏著的那份東西……」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截口說道：「爹沒弄錯，費家確也有一份，不過那一份不在費雲飛身上。」

　　那蒼勁話聲道：「爹還會弄錯？要不然爹焉會留費慕人至今日，你該知道，那東西共有三份，爹藏有一份，費雲飛與冷遇春各藏一份，這三份合起來，誰得到了誰就能稱尊宇內，但若是分開了就成為毫無用處的三片廢紙……」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這個我知道，可是，爹，那東西是誰當初把它分成了三份的。」

　　那蒼勁話聲道：「誰知道是哪個該死的匹夫，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是整的一張，早不知會落在誰的手上了，爹哪還有今日之機會。」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那麼，那兩份又如何落在費雲飛與冷遇春手中的呢？」

　　那蒼勁話聲道：「這個爹也不知道……」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他兩個是不是也知另兩份各落在何人之手？」

　　那蒼勁話聲道：「不知道，知道另兩份在誰手中的，唯有爹一人。」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那就好，冷遇春無可慮，不過那費慕人似乎不簡單，或許他也知道一些……」

　　那蒼勁話聲道：「他也無可慮，一旦冷遇春所中之毒解了，他就失去效用了。」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誰說的？」

　　那蒼勁話聲道：「爹說的。」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那麼爹準備怎麼處置他？」

　　那蒼勁話聲道：「傻女兒，這還用問麼？」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可是，爹，費慕人暫時殺不得。」

　　那蒼勁話聲道：「為什麼，乖兒，莫非你……」

　　那無限甜美美的冰冷話聲道：「我沒有怎麼樣，我是為爹著想。」

　　那蒼勁話聲道：「為爹著想？憑你，乖兒，爹何愁沒有乘龍快婿。」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爹想到哪裏去了？咱們是他的生死對頭，那可能麼？……」

第八章

　　那蒼勁話聲訝然說道：「那……乖兒，那為什麼？」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爹精明一世，奈何糊塗一時？在沒有套出他那一份東西的藏處之前，咱們能殺他麼？」

　　那蒼勁話聲一時寂然，但旋即又一陣哈哈笑道：「對，對，對，爹是老糊塗，還是爹這乖女兒行，若非你這位女諸葛，爹險些壞了大事。」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爹何不說是存心試我？」

　　那蒼勁話聲訝然說道：「試你？爹試你什麼？又為什麼要試你？」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不錯，爹在試我，爹試我是否已對費慕人動了情，怕我對費慕人一旦動了情，壞了爹的大事。」

　　那蒼勁話聲哈哈大笑，笑得有點勉強：「乖兒，看來你智不遜爹分毫，深沉得有點可怕，你我是親骨肉，親父女，便是朋友在共謀大事之際互動猜疑也屬大忌，何況父女之間？乖兒，爹永遠不會猜疑你，試你，你這種想法要不得。」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也許女兒想錯了……」

　　那蒼勁話聲道：「不是也許，是根本。」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是，爹，是根本。」

　　那蒼勁話聲笑了：「這才是，乖兒，不過，說真的，乖兒，你可千萬不能呀。」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女兒怎敢，您請放心，女兒這一輩子跟情字無緣，也從不做嫁人打算，就是潘安再世，宋玉再生，女兒也能不動心，女兒要侍奉爹一輩子。」

　　那人似乎老懷大慰，隨聽那蒼勁話聲笑道：「乖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必然的道理，爹可不敢耽誤你的終身，也不敢讓你跟在爹身邊一輩子，別的俊彥任你挑選，唯獨這費慕人不行，爹是為你好，否則你會痛苦一輩子，而這種痛苦又不比別的痛苦……」

　　話鋒一轉，笑接道：「好，好，好，乖兒，爹不說了，不說了，乖兒，還有什麼『吩咐』，要是沒有，爹就要回『安樂窩』去了。」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女兒不敢，女兒只有個要求。」

　　那蒼勁話聲笑道：「說，乖兒，你知道，爹對你一向是百依百順的。」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我知道，爹由來是最疼我的……」

　　「說吧，乖兒。」那蒼勁話聲笑道：「沖著你這張小甜嘴兒，爹哪能不疼你。」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笑了，笑得有點嬌羞，隨即說道：「我請爹答應，什麼時候動費慕人，全聽我的……」

　　「那當然。」那蒼勁話聲道：「你是爹的女軍師，女諸葛嘛。」

　　「還有……」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接著說道：「在我套取他那份東西藏處期間，任何人不許跟蹤他。」

　　那蒼勁話聲道：「這也是當然的，爹做事怎會那麼糊塗？打草驚蛇，操之過急最為不智，欲速則不達，對麼，乖兒。」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女兒正是這個意思……」

　　頓了頓，接道：「還有，爹，萬一有人跟來『洛陽』，您得出手阻攔。」

　　那蒼勁話聲愕然說道：「這又為什麼，乖兒。」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爹又糊塗了，難道爹準備坐視別人伸手麼。」

　　那蒼勁話聲道：「原來如此，乖兒，那小子頗得乃父真傳，便是爹對付他也難有把握，別人焉能奈何得了他。」

　　那無限甜美的冷冰話聲道：「無論怎麼說，我不願有任何外人伸手，一旦讓他提高了警覺，對咱們來說，那總是不利的，再說，您忘了，有人伸了手，便可能引來那三個……」

　　那蒼勁話聲道：「乖兒放心，那三個絕不會，那三個都跟費雲飛有一段交情，怎會對他的後人下手？怎好意思？」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爹跟費雲飛也有一段交情，而且交情還不淺。」

　　那蒼勁話聲窘迫地笑道：「好厲害的小嘴兒，竟揭起爹的瘡疤來了，好，好，好，依你，依你，完全依你，爹讓他們來一個躺下一個就是。」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謝謝爹……」

　　「跟爹還客氣。」那蒼勁話聲笑道：「倒是，還有麼？乖兒。」

　　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道：「沒有了，爹。」

　　「那麼……」那蒼勁話聲道：「爹要回去做那教書先生去了。」

　　未聞那無限甜美的冰冷話聲接話，卻忽見一個頎長，一個高大，一個瘦高，三條人影破林而出，騰空射去。

　　竟然未帶出一點枝葉聲，好高的功力。

　　這三條人影方逝，「噗！」「噗！」兩聲，一點白影脫出林頭，直上夜空，淒冷月色下，依稀可見，那是一隻雪翎信鴿。

　　就在這隻雪翎信鵠振翅直上之際，邙山背面，半山腰一片樹林內閃出三個人，自黑暗中走到了那淒冷月色下，形貌立可看得清楚，那赫然竟是那位德高望重，文名遍洛陽，聞名遐邇的「安樂居士」邵景逸，還有他那從人邵福、邵貴。

　　只是，如今的邵福高大威猛，已無一絲龍鍾老態，如今的邵貴面目更顯陰沉，且森冷逼人。

　　但見「安樂居士」邵景逸，目注那隻振翅高翔，在夜空中已變成一點銀白的雪翎信鵠，神色猙獰，目射狠毒地嘿嘿冷笑不止：「好女兒，好女兒，真是我的好女兒……」

　　臉色一寒，冰冷接道：「賤丫頭，她竟敢背叛我，左奴，以你看？」

　　邵福一躬身，忙道：「回令主，老奴不敢……」

　　邵景逸道：「儘管放心大膽直說。」

　　邵福道：「老奴遵命，以老奴看，姑娘是在跟人通信。」

　　邵景逸道：「跟誰？」

　　邵福這：「老奴不敢說。」

　　邵景逸道：「是我要你說的。」

　　「謝令主。」邵福道：「老奴不敢斷言，但八成是夫人……」

　　邵景逸冷哼一聲，道：「右奴，你看呢。」

　　邵貴一欠身，陰陰說道：「右奴有同感。」

　　邵景逸嘿嘿一陣令人毛骨聳然的冷笑，道：「看來你我三人是英雄之見，多少年以來，我本就懷疑那老虔婆可能未死，如今似乎證明，她果然命長。」

　　一揚手，輕喝說道：「右奴，跟上去，看她飛落何方，若出百里，不必再跟。」

　　邵貴應聲而起，飛射而去。

　　邵福一躬身，恭謹說道：「稟令主，倘果然證實是夫人……」

　　邵景逸陰狠地道：「如今絕不動她，若動了她，那小賤人必跟我翻臉。」

　　邵福道：「稟令主，老奴覺得，這多年來姑娘一直……」

　　邵景逸道：「一直很孝順，是麼？」

　　邵福道：「回令主，老奴斗膽，正是。」

　　邵景逸冷笑說道：「恐怕你不知道，她不是我的親骨肉。」

　　邵福一怔，道：「回令主，這……」

　　「這什麼。」邵景逸截口說道：「難道你不知道那老虔婆是怎麼來的？」

　　邵福怯怯說道：「老奴知道，只是……」

　　邵景逸冷哼說道：「她瞞不了我，她跟我時腹中已有了身孕，那不是我的。」

　　邵福駭然說道：「那是誰……」

　　邵景逸道：「誰知道是誰的孽種。」

　　邵福道：「但不知姑娘知道不知道。」

　　邵景逸道：「那老虔婆焉有不告訴她之理，以今日之事看來，證明她早已知道我不是她的生身之父了，不然她豈會跟那老虔婆沆瀣一氣來對付我。」

　　邵福道：「那麼當年事……」

　　邵景逸道：「我到今夜才明白，當年我是被人利用了，我也是被害之人。」

　　邵福道：「可是事實上，這多年……」

　　邵景逸道：「這多年她母女並未對我下手，可是？」

　　邵福忙道：「回令主，正是。」

　　邵景逸冷笑說道：「那是因為我也有一份那東西，還有利用價值，否則她母女早下手了。」

　　邵福臉色一變，未接話。

　　邵景逸冷笑又道：「好吧，就讓費慕人那小子為冷遇春解毒吧，就讓賤丫頭向費慕人小子套取那東西的藏處吧，我要一個一個地……」

　　嘿嘿一陣狠毒陰笑，住口不言。

　　二人靜立無語，轉眼一個更次過去，突然，一條人影破空掠至，如飛落地。

　　那是邵貴，他一躬身恭謹說道：「稟令主，那信鵠已出百里。」

　　邵景逸臉色一變，道：「你看它往那個方向飛去？」

　　邵貴道：「回令主，他一路飛向正西。」

　　邵景逸目中狠毒光芒一陣閃爍，道：「好，咱們先回去。」

　　話落，三條人影同時騰起，數閃不見……

　　※※※

　　第二天，「中州客棧」中──

　　費慕人起來得很早，一線曙光方自透窗時，他已背負著手在院中散步了，清晨的空氣清涼而新鮮，在這寧靜的院子中，踏著露珠，聞著花香，該是最愜意的事。

　　突然，步履響動，起自中門口，那是店伙送來了茶水。

　　那店伙一見費慕人，不由一怔，停了步：「客官好早。」

　　費慕人笑道：「你也不晚哪。」

　　店伙賠笑說道：「吃人家拿人家的，生就侍候人的賤命，不早起怎麼行？」

　　費慕人笑了笑，沒說話。

　　店伙端著水直向他房中行去。

　　費慕人略一沉吟，舉步跟了進去。

　　進了屋，放好了洗臉水，店伙回身說道：「客官請洗臉！」

　　費慕人點頭說道：「謝謝，小二哥，你要忙到什麼時候才能閒一點？」

　　店伙道：「那可沒有一定，怎麼，客官有事麼？」

　　費慕人道：「我是有點事想麻煩小二哥一下。」

　　店伙忙道：「那客官請吩咐，要不是太急，我給客人們打好了洗臉水就去替客官辦，可萬萬不敢當麻煩二字，這是應該的。」

　　費慕人道：「先謝謝你了，小二哥，不急，只要在日頭偏西之前辦好就行。」

　　店伙忙道：「那更好辦了，甚麼事客官請吩咐吧。」

　　費慕人含笑說道：「小二哥，『洛陽』可有藥舖？」

　　店伙連連點頭說道：「有，有，有，城裏店舖多的是，像同慶堂、泰和堂、常家老號，都是數十年的老招牌，老字號了。」

　　費慕人道：「我要最大的藥舖，藥材既要齊全還要好，小二哥該知道，藥缺一味治不了病，買著假的更能要命。」

　　店伙這：「這個客官請放心，這幾家都是大藥舖，做的都是童叟無欺的良心生意，賣的都是地道的上好藥材……」

　　費慕人點頭笑道：「那就好，小二哥，你忙完了事後，就請替我跑一趟，照方抓藥，一味不可缺，一味不可假……」

　　說著，自袖底取出一張藥方及兩大錠銀子遞了過去。

　　店伙一瞪眼，道：「客官，要這麼多銀子？」

　　費慕人笑道：「方子上開的都是珍貴藥材，值不少錢，不過，這兩錠銀子只多不少，多了的就算送小二哥買酒喝了。」

　　店伙樂了，搓著手諂笑道：「昨天剛賞過，這是我分內事，怎好意思……」

　　費慕人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兩回事兒，要不然我怎好意思麻煩小二哥跑腿兒，只怕這也不會剩下多少了。」

　　店伙這才稱謝接了過去。

第九章

　　突然，費慕人目閃異采，凝注門外約有片刻之久，才問道：「小二哥，這個人是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店伙聞言轉頭向外望去，只見對面一間房開了門，有個面目陰沉的中年白衣人探出了頭，向門外「噗」地噴了一口水，隨後又縮了回去掩上了門。

　　店伙「哦」地一聲道：「客官，他不是一個，是四個一路……」

　　費慕人點點頭道：「我知道，我是問，他四個是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店伙摸摸頭，想了一會，道：「好像是昨天夜裏，客官回來之前住進來的，怎麼，客官跟他四位認識？」

　　費慕人「哦」了一聲，微一搖頭，道：「不認識，不認識，小二哥，他四個來的時候，可曾說過什麼沒有？」

　　店伙想了想，搖頭說道：「沒說什麼，有一個只隨口問了一句，有沒有姓費的客人住在這裏，我告訴他說沒有……」

　　費慕人點了點頭，道：「別的還問過什麼？」

　　店伙道：「我話剛說完，另一個就說，偏你那麼笨，那小子早就易了容，改了姓，你問姓費的，一輩子也問不著。」

　　費慕人微微一笑，道：「看來他聰明，別的還有麼？」

　　店伙道：「那先前的一個臉一紅，接著就問近一個月內店裏都住過什麼樣的客人，客官請想，這不是開玩笑麼，一個月不是三兩天，我那記得那麼多，便是掌櫃的也記不了呀……」

　　費慕人點點頭道：「說得是，小二哥，你怎麼回答他的？」

　　店伙道：「我就說我不記得了……」

　　費慕人搖頭說道：「小二哥，你不該這麼說。」

　　店伙一怔，道：「客官，我的確不記得了。」

　　費慕人微笑說道：「我知道，可是你該隨便胡謅幾個告訴他。」

　　店伙又復一怔，道：「那，那為什麼？」

　　費慕人笑道：「你說你記不得了，一定惹翻了他。」

　　「叭」地一聲，店伙輕擊了一掌，叫道：「不錯，客官，他四個眼一瞪，像要吃人，我的天，他四個那眼珠子竟全是綠的，好不怕人……」

　　費慕人笑道：「我沒說錯吧？他四個的脾氣我深知，後來怎麼樣了？」

　　店伙似乎餘悸猶存，搖頭說道：「後來要不是掌櫃的連忙賠上不是，我非挨頓揍不可。」

　　費慕人笑了笑，道：「小二哥，要是真挨了打那還是天大的便宜……」

　　挨打還算便宜，店伙更是一怔，要問。

　　費慕人已然接著說道：「小二哥，老掌櫃的又是怎麼了事的？」

　　店伙道：「老掌櫃的到底多吃了幾年飯，他照客官剛才說的法子，隨便扯了幾個，再加上最近剛進來的全告訴了他，這才使他四個平了氣，了了事。」

　　費慕人道：「老掌櫃的有沒有說我？」

　　店伙一點頭，道：「說了。」

　　費慕人道：「他四個沒再多問？」

　　店伙一搖頭，道：「沒有！」

　　費慕人一笑說道：「行了，小二哥，沒事兒了，你忙你的去吧。」

　　店伙點了點頭，答應著，腳下卻沒動，眼珠子往外一溜，壓低了聲音，輕輕地說道：「客官，我看他四個準是武林人，而且一定不是好來路！」

　　費慕人「哦」地一聲道：「小二哥，怎見得？」

　　店伙道：「他四個臉色白森森的，陰沉沉的，長得像人，卻帶著滿身鬼氣，看人一眼能讓人頭皮發炸，心裏發毛……」

　　費慕人失笑說道：「是麼？」

　　「一點不錯。」店伙道：「還有，他四個眼珠子都是綠的，我小時候聽人說，只有吃人肉的人，還有狗，眼珠子才會發綠，客官請想，吃過人肉的人，還會是好來路麼？」

　　費慕人笑道：「小二哥好眼光，半點不差，所我剛才說，你要是只挨了打，那還是天大的便宜如今明白了吧？」

　　店伙明白了，可是他臉一白，兩腿猛然一軟。

　　費慕人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笑道：「小二哥，別怕，他四個只吃武林人的肉，像小二哥你這種肉，他四個不屑一顧，所以你大可放心。」

　　店伙機伶一顫，總算定過了神。

　　而，他剛好不容易定過神，驀地裏一聲震天價大喝自左邊一間屋裏響起，震得各處門窗直晃：「狗娘養的，爺們起來半天了，還不送水來？」

　　店伙驚魂未定，那堪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身子又復一軟。

　　費慕人眉鋒一皺，道：「小二哥，這又是誰？」

　　店伙吸了口氣，道：「也是昨夜住進來的，客官，待會兒再說吧，我要……」

　　砰然一聲，左邊那間兩扇木門大開，一名身軀高大滿臉橫肉的黑衣大漢，大步行了出來。

　　店伙一哆嗦，忙揚聲說道：「來了，來了。」

　　掙脫了費慕人那隻手，倉皇地奔了出去。

　　費慕人皺眉說道：「小二哥，別忘了我的事。」

　　店伙一邊步履匆忙，一邊答道：「客官放心，不會忘記的。」

　　說著，人已到了那黑衣大漢面前，膽顫心驚地一哈腰，賠上一臉驚惶笑容，怯怯說道：「這位爺，對不起，水馬上送……」

　　那黑衣大漢一句話不說，掄起蒲扇大巴掌，「叭」地一聲，摑在那店伙臉上，可憐那店伙如何受得了這一巴掌，牙落血流，半張臉立刻腫起老高，慘呼一聲，退出好幾步，砰然倒了下去。

　　這一倒，手中的兩錠銀子與那張藥方，全都掉在地上，店伙還真不錯，沒顧痛，伸手便去抓那張藥方。

　　而，那黑衣大漢抬腳踹住了他那隻手，痛得店伙一聲大叫，他卻冷笑說道：「我倒要看看你替那個龜孫子忙些什麼？」

　　彎腰探手，拾起了那張藥方。

　　費慕人目中寒芒一閃，舉步便要出去。

　　院中白影似電，只一閃，黑衣大漢手中藥方突然脫手飛出，再看時，他面前多了個面目陰沉，鬼氣陰森的中年白衣人，正是適才探頭吐水的那個，那藥方，已到了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手中。

　　那黑衣大漢臉色一變，剛要發話。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已然冷冰說道：「這紙藥方是誰的？」

　　費慕人舉步而出，道：「是我的。」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冷然轉注，目中碧芒閃爍，深深的打量了費慕人一眼，道：「這藥方是你的？」

　　費慕人已行至近前，停步點頭道：「不錯。」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你懂岐黃？」

　　費慕人道：「我本是個走方郎中。」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哦」地一聲，方待再說──

　　費慕人卻搶先說道：「你可否稍候片刻？」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微愕說道：「你要幹什麼？」

　　費慕人一指黑衣大漢，道：「請這位朋友放了店伙計。」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一點頭，道：「可以。」

　　費慕人隨即轉向那黑衣大漢，道：「閣下，請抬抬貴足。」

　　那黑衣大漢未動，冷然說道：「你是幹什麼，敢管大爺的閒事，大爺我還沒有找你……」

　　費慕人淡淡說道：「閣下，你這是存心耽誤我跟這位白衣朋友說話。」

　　這一句挑得好，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立即接口說道：「把你的蹄子移開。」

　　黑衣大漢滿臉橫肉，一股子暴戾之氣，他哪吃這一套？一時竟忘了白衣人剛才奪藥方的那一手，目中兇芒一閃道：「你叫誰移開蹄子？」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我叫你。」

　　那黑衣大漢勃然色變，道：「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忽盛，突然笑了，笑得好不陰森，真如店伙所說，能令人頭皮發炸，他道：「你說我是鬼？」

　　那黑衣大漢冷冷說道：「我說錯了麼？」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搖頭陰笑道：「沒有，不過我要告訴你，我這個鬼是勾魂無常鬼。」

　　那黑衣大漢冷笑說道：「你能讓大爺這隻腳移開，大爺這魂兒任你勾。」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更盛，嘴角那絲陰森笑意也更濃，這：「這話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

　　那黑衣大漢點頭說道：「不錯。」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一點頭，道：「好。」

　　身形鬼魅般飄起，疾欺而上，左掌往上一探，扣向黑衣大漢左肩井，當黑衣大漢一聲冷笑，抬手欲格之際，他卻又陰陰一笑，左掌一翻而下，快加閃電。

　　只聽那黑衣大漢殺豬般一聲慘呼，抱著腿往後便倒。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笑又道：「閣下，我要勾魂了。」

　　左掌一翻，向著黑衣大漢前心虛空抓下。

　　費慕人看得眉鋒剛皺，倏地一聲陰森冷喝傳了過來：「老三，夠了，你也不怕髒了手？」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笑一聲，道：「算你命大造化大，滾！」

　　左掌順勢一撩，那黑衣大漢又一聲悶哼，整個人離地飛起，砰然一聲撞進了自己房中，未見他再出來。

　　再看那店伙，站在一旁直打哆嗦，半邊臉腫著，嘴角還在淌血，看上去好不可憐。

　　費慕人向著他淡淡一笑道：「小二哥，吃了點小苦頭，這位客官替你討了回來，還不快上前謝謝？」

　　店伙身子打顫地忙一哈腰，道：「謝謝這位爺……」

　　費慕人及時擺手又道：「這兒沒你的事了，前面忙去吧。」

　　店伙巴不得有這一句，應了一聲是，如飛而去。

　　適時，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注費慕人笑道：「原來你是讓我替他討回來，看來你這個人很高明，不像一般走方郎中，我了上你的當了。」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這不該說是上當，我看閣下像武林豪俠，退強救弱，打抱不平，似乎是應該的。」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一閃，道：「你怎知我是武林人？」

　　費慕人笑道：「不是武林人焉能有這高身手？我看見閣下搶藥方了。」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你又怎知我是個豪俠？」

　　費慕人道：「退強救弱，打抱不平的不是豪俠是什麼？」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陰一笑，道：「你很會說話。」

　　「閣下誇獎。」費慕人道：「我說的是實話。」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你也很膽大。」

　　費慕人道：「怎見得？」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我一直在注意著你，你連臉色都沒變一下。」

　　費慕人笑道：「我跑江湖多年，這種事看多了，再說挨打的又不是我。」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笑道：「若是你呢？」

　　費慕人淡淡笑道：「那就不止臉上變色了。」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陰一笑，道：「我說你跟一般走方郎中不同。」

　　「是麼？」費慕人淡淡笑道：「我自己倒不覺得。」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你的一張嘴與膽識都不差。」

　　費慕人笑了笑，尚未接話。

第十章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臉色一寒，已然又道：「藥方是你自己開的？」

　　費慕人點頭說道：「不錯，當然是我自己開的。」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你可知這藥方上的藥，治什麼？」

　　費慕人笑道：「閣下這話問得可笑，我是個走方郎中，藥方又是我自己開的，我怎會不知道它治什麼？」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那麼你說說它治什麼？」

　　費慕人搖頭說道：「有道是：家傳秘方，傳男不傳女……」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我要你說。」

　　費慕人搖頭說道：「抱歉得很……」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抬手往黑衣大漢的房裏一指，道大聲說：「剛才你看見他了麼？到現在還未能動。」

　　費慕人神情極為泰然地點了點頭，說道：「看見了，我不比他，你閣下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說的。」

　　那面門陰沉的白衣人嘴角又現陰笑，道：「我不信……」

　　抬手向費慕人虛空抓來。

　　費慕人平靜、安詳，含笑卓立不動。

　　掌至半途，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忽地沉腕收掌，「嘿嘿」一聲陰笑道：「你膽子之大，是我生平僅見……」

　　頓了頓，倏作驚人之語。道：「你當我不懂岐黃，不知道這能治什麼麼？」

　　費慕人微笑說道：「你知道那是最好不過，也省得我多說了。」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光凝注，道：「這是解『無影之毒』的，可對？」

　　費慕人心中一震，道：「不錯，看來閣下不但懂，而且精擅。」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笑說道：「此不上你，『無影之毒』毒稱獨門，當世唯一人能解，想不到你會有這獨門解藥的處方。」

　　費慕人「哦」地一聲，目閃異采，道：「這就是那獨門解藥的處方麼？」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點頭說道：「不錯，但你絕不該有。」

　　費慕人道：「我不該有？那麼誰才該有？」

　　那面目陰沉白衣人道：「自然是那擅施『無影之毒』之人。」

　　費慕人道：「他總該有個姓名、稱呼？」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點頭說道：「自然有……」

　　突然一聲輕哼劃空傳到，他碧目一轉，改口接道：「不過我卻不知道。」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恐怕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說吧？」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一閃，道：「休要激我，說，你怎會有此處方？」

　　費慕人搖頭說道：「跟你一樣，我也不知道。」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臉色一變，道：「你敢欺……」

　　費慕人道：「我這是以牙還牙，你不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笑說道：「話是不錯，只是你非說不可。」

　　費慕人點頭說道：「可以，咱們公平交易，一問換一問。」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你看得出，我不是做生意的。」

　　「我看得出。」費慕人道：「不過，必要時不妨改行，否則難達到目的。」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冷笑說道：「你必有所恃。」

　　費慕人道：「何解？」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要不然你那來的大膽，跟我談生意？」

　　費慕人搖頭說道：「那沒什麼，我是個讀書人，讀書人威武不能屈，士可殺不可辱，人生自古誰無死？遲早而已，我有什麼好怕的？」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陰陰說道：「好話……」

　　費慕人飛快說道：「再說，你就那麼可怕麼？」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剛才那一手你看見了，那是我出手最輕，對人最便宜的一次，同時，武林人聽我兄弟，也沒有不喪膽的。」

　　費慕人淡淡笑道：「剛才也許是那位太不濟事，與我無關。」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方待再說。

　　突然一個冷冰話聲傳了過來：「老三，沒那麼多閒工夫，不會動手讓他說麼？」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揚聲說道：「我早有這打算了，但是我有點顧慮。」

　　那冰冷話聲道：「沒什麼好顧慮的，我早看過他了，他絕不可能有關連。」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一閃，道：「這麼說，我就不必有顧慮了。」

　　那冰冷話聲道：「本就不該有，更不該拖這麼久。」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望著費慕人道：「聽見了麼？」

　　費慕人點頭說道：「聽見了！」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那麼，你是自己說，還是我幫你個忙。」

　　費慕人答得出人意料，道：「不敢勞動大駕，我自己說。」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一怔，陰笑說道：「敢情你是充殼子？」

　　費慕人道：「那你錯了，我是識時務，知進退，不吃眼前虧。」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笑道：「算你是俊傑、高人，說吧。」

　　費慕人略一沉吟，道：「我這是家傳醫術……」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閃碧芒，道：「那麼你算不得俊傑，稱不得高人。」

　　費慕人雙手一攤，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我莫可奈何。」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我怎知你說的是實話？」

　　費慕人抬手向天一指，道：「我可以指天為誓……」

　　「賭咒？」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我由來不信那一套……」

　　費慕人道：「那我就真的無可奈何了，你就是殺了我，我也只有這麼說。」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呆了呆，轉頭揚聲要道：「老大，你看怎麼辦？」

　　那冰冷話聲又從右邊那間房中：「什麼怎麼辦？」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道：「他說是家傳醫術。」

　　那冰冷話聲冷笑說道：「原來是源自家學，那好辦，問他姓名。」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光一凝，道：「報你的姓名。」

　　費慕人道：「賈玉，西貝賈，玉石之玉。」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揚聲說道：「老大，聽見了麼？」

　　那冰冷話聲說道：「聽見了，不對，你也該知道，沒有這一號。」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望著費慕人陰笑說道：「你該也聽見了，怎麼辦？」

　　費慕人淡淡說道：「那好辦，我可以告訴你，我這賈玉兩字姓名是假的，至於真的……」笑了笑，接道：「那要看你願不願告訴我，那擅施『無影之毒』的人是誰了。」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再閃，道：「原來是個假姓名，我可以告訴你，你既有這獨門解毒的處方，你就該知道誰擅施『無影之毒』。」

　　這話，聽得費慕人暗暗一怔，據他所知，這紙處方，確是他的家學，而且是他那生身之父，中尊費雲飛傳給他的。

　　難道說，他那生身之父就是那擅施「無影之毒」之人？這絕不可能，因為冷遇春是身中「無影之毒」遭人滅「口」的，那怎會有「中尊」費雲飛害了自己，然後再滅他人之「口」的道理？

　　那麼，擺在眼前的怎麼回事？

　　他暗中心念電轉，口中淡淡說道：「我自然知道，但我是怎知有他人剽竊了這獨一無二的秘密處方？我又怎知你知我知的不是兩個人？」

　　如今，他是認定了眼前這四個人，不但知道那擅施「無影之毒」的人是誰，而且跟那人頗有關係。

　　否則，以這四個人的性情，不會問東問西，不會顧忌地遲遲不肯出手。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一點頭，道：「說得是，老大，能說麼？」

　　那冰冷話聲道：「這小子狡猾奸詐，極富心智，說不定他這處方正是剽竊來的，你可別上了他的當……」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臉色方變，費慕人已朗笑說道：「看來這位老大閣下很喜歡自作聰明，我若是剽竊來，怎有不知這處方出自何人的道理？」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一怔，旋即說道：「老大，他說的有理，看來這件事很扎手。」

　　那冰冷話聲沉寂半晌始突然說道：「老三，還有個辦法，試試他。」

　　「對。」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閃動，笑道：「我怎麼就沒想到。」

　　身形鬼魅般飄起，閃電般撲到，單掌一遞，五指如鉤，直襲費慕人胸腹，詭異、凌厲，銳不可當。

　　費慕人在聽得房中那位老大授計之當初，便已思得對策，他知道，他只能躲而不能還手。

　　只一還手，雖不至被對方看出他的真正身分來歷，但至少對方會立即明白他不是他們想像中之人。

　　一見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襲到，他身形左移，只一跨步，對方那詭異與凌厲的一招式已落了空。

　　只聽右邊房中傳出一聲輕咦。

　　當面這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則一怔變色，道：「好滑溜的身法，自從我兄弟自出道以來，還沒有碰見過能在我兄弟三招之下全身而退的人。」

　　話落旋身，左腕一抖，一隻手掌又飛快地向費慕人胸前要穴撞到，這一招更見詭異，更見凌厲。

　　費慕人一笑說道：「那麼我試試，這是第二招。」

　　身形忽然右閃，一閃回到原處，對方第二招又落了空。

　　豈料，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那隻右掌，已等在了那兒，費慕人尚未站穩，五指當胸已又遞到。

　　費慕人一驚後退，「噗」地一聲，衣襟被對方一指鉤中，扯破了一個小裂口，然而，他到底沒有傷在三招奇襲之下。

　　他心中暗驚，表面卻不動驚色，淡然一笑，道：「如何，三招已過，我仍然站在這兒。」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滿臉驚詫說道：「算你是第一人……」

　　驀地裏那冰冷話聲又自房中傳出：「姓賈的，好身手，是我兄弟生平僅見，你聽著……」

　　話聲忽然變為輕吟：「當者皆披靡……」

　　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輕喝說道：「姓賈的，接吟下去。」

　　費慕人一笑搖頭，道：「接甚麼，老實說，我不會……」

　　「會」字剛出，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臉色剛變。

　　砰然一聲，右邊那間客房兩扇門豁然大開，三條雪白人影閃電掠出，分落費慕人身周，恰好把費慕人圍在中間。

　　那也是三個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無論身村、長相、結束、神態，跟原先那個竟然一般無二，令人難分誰是誰。

　　原先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站在南邊，適時他道：「老大，你打算怎麼辦？」

　　東邊那面陰沉的白衣人，目中碧芒四射，冷然說道：「問清楚他再說……」

　　碧芒一凝，道：「姓賈的，說，你究竟是誰，這處方何來？」

　　費慕人神態安詳，淡然說道：「我再說一遍，這是我家傳之學醫術，我也仍是那句話，你四人若不信，我莫可奈何，明白麼？」

　　東邊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冰冷說道：「由不得你不說。」

　　探掌虛空抓了過來。

第十一章

　　費慕人笑道：「那正好，我也認為由不得你四個不說。」

　　突出一指，點向對方掌心。

　　東邊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如遭電殛，機伶一顫，慌忙沉腕收掌，滿面驚駭地失聲說道：「『震禪指』，你是……」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畢竟還是被你看出來了，濮陽厲，我姓費。」

　　東邊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被喊做濮陽厲的臉色一變，道：「你便是近日武林盛傳的……」

　　突然嘿嘿嘿一陣陰笑，臉色驟轉猙獰地接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費慕人道：「敢情你四兄弟也在找我？」

　　濮陽厲點頭說道：「當然，武林皆動，我兄弟豈能落於人後？」

　　費慕人道：「你兄弟找我幹什麼？」

　　濮陽厲陰陰一笑，道：「我兄弟寧為真小人，不做假君子，不敢打著找尋你那生身之父的幌子，為什麼而來，就是為什麼而來……」

　　費慕人截口說道：「那麼，你兄弟是為什麼而來？」

　　濮陽厲道：「聽說你『梵淨山莊』費家，有一張『天寶圖』……」

　　費慕人「哦」地一聲說道：「你是聽誰說的？」

　　濮陽厲道：「武林莫不皆知，我兄弟不聾不瞎。」

　　費慕人笑道：「武林人消息之靈通，令人嘆服……」

　　一點頭，接道：「不錯，我是有張『天寶圖』，只是，你對『天寶圖』知道多少？」

　　濮陽厲目中碧芒暴閃，道：「只要你承認有就行，我何須知道別的？」

　　費慕人一搖頭，道：「不然，任何人都知道懷有『天寶圖』，按圖索驥，必將富可敵國，武可稱尊，但很少人知道『天寶圖』共有三份……」

　　濮陽厲道：「三份又如何？」

　　費慕人道：「三份合一，才是全圖，否則那全等於廢紙。」

　　濮陽厲陰笑說道：「費慕人，你把我濮陽厲兄弟當做了三歲孩童。」

　　費慕人雙手一攤，道：「我又要那句話了，你不信我莫可奈何，不過……」

　　笑了笑，接道：「這次我可以給你看看。」

　　說著，操懷摸出一張色呈焦黃，四方摺疊的紙，攤開來，向著站在東邊的濮陽厲一揚，道：「看清楚了，是否殘缺不全？」

　　濮陽厲看得清楚，那紙上是山川圖，然而任何人一看便知，那的確殘缺不全，而且很明顯的是三股之一。

　　他當即陰陰一笑，點頭說道：「看清楚了，可是我怎知那不是你一撕為三，藏好了另兩份，單以這殘缺不全的三股之一示人。」

　　「好話。」費慕人笑道：「我若懷有一張『天寶』全圖，我早就進入深山大澤，按圖索驥去了，還會跑到這『洛陽』來麼？」

　　濮陽厲道：「誰敢說那藏寶之處所，不是在『洛陽』附近，你來是為尋寶？」

　　費慕人道：「在全圖未拚合之前，無一處不是可能的藏寶處，只是，濮陽厲，你太喜歡自作聰明了。」

　　濮陽厲道：「隨你怎麼說，交出這張『天寶圖』，要不然就以你竊取那獨一無二的處方一端，就是死路一條，任你選……」

　　費慕人道：「濮陽厲，你要這形同廢紙的三股之一『天寶圖』何用？」

　　濮陽厲道：「誰說我要三股之一，我要的是全圖。」

　　費慕人道：「信不信由你，我只有這三股之一。」

　　站在西邊的一個面目陰沉白衣人突然說道：「老大，姑妄信之，先讓他交出這三股之一再說。」

　　濮陽厲一點頭，道：「老二說得對，也好，先拿一份是一份……」

　　手向前一伸，接道：「費慕人，拿來。」

　　費慕人抖了抖那張紙，道：「濮陽厲，我說過，這等於一張廢紙……」

　　濮陽厲道：「我知道，有一張是一張，再有兩張這樣的廢紙，就是人人爭尋的『天寶』全圖了，有了這一份，才好找那另外兩份，不先拿到這一份，便有了另外兩份也是枉然……」

　　費慕人點頭笑道：「說得是……」

　　站在西邊那面目陰沉的白衣人冷然接道：「還有，既等於廢紙，廢紙是我的。」

　　費慕人轉頭望了他一限，道：「濮陽邪，你沒聽見你家老大所說的話麼？」

　　站在西邊的那位濮陽邪冷然說道：「聽見了，這麼說你是不給？」

　　費慕人笑道：「我沒說不給……」

　　濮陽邪冷哼了一聲，道：「諒你也不敢不給，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進退者是高人，費慕人，把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交給我家老大。」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要我交出這三股之一的『天寶圖』不難，你四兄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咱們兩不吃虧，做個公平交易……」

　　濮陽厲道：「什麼條件？什麼交易？」

　　費慕人道：「告訴我，那擅施『無影之毒』的人是誰？」

　　濮陽厲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他竟然有此一問，不知是裝糊塗，抑或是真不知道原因。

　　費慕人淡淡說道：「濮陽厲，那是我的事。」

　　濮陽厲目光碧芒閃動，道：「你先答我一句，是誰中了『無影之毒』？」

　　「可以。」費慕人點頭說道：「我的一個朋友。」

　　濮陽厲道：「他姓什麼，叫什麼，現在何處？」

　　費慕人笑道：「濮陽厲，你問的太多了，這就稱不得公平交易了。」

　　濮陽厲道：「你敢是要你那朋友出頭，找那擅施『無影之毒』之人？」

　　費慕人點頭說道：「這個我可以告訴你，正是。」

　　濮陽厲道：「你那朋友是在何時何地中的毒？」

　　費慕人道：「這我也可以說，地點我不大清楚，時間是在十多年以前。」

　　濮陽厲臉色一變，道：「十多年以前，不是最近？」

　　費慕人道：「是十多年以前，不是最近。」

　　濮陽厲道：「你這話當真？」

　　費慕人道：「我有騙你的必要麼？」

　　濮陽厲神色忽然一黯，道：「老二、老三，老四，看來咱們沒希望了……」

　　轉向費慕人，接道：「你不必再問人，那擅施『無影之毒』之人，已經死了十多年了。」

　　費慕人一怔，旋即笑道：「濮陽厲，當真？」

　　濮陽厲怒聲說道：「我兄弟踏遍宇內，窮搜八荒十多年，難道會騙你不成。」

　　費慕人「哦」地一聲，道：「這麼說，你兄弟也在找他？」

　　濮陽厲道：「不錯。」

　　費慕人道：「你兄弟找他又為了什麼？」

　　濮陽厲道：「這是我兄弟的事。」

　　費慕人笑道：「倒是六月的債，還得可真快，好吧，我不問這一點，只是，濮陽厲，據你所知，他死了有十幾年了？」

　　濮陽厲道：「少說也該有十八年了。」

　　不對，「中尊」費雲飛被害，是五六年前的事。

　　費慕人微微一怔，旋即說道：「濮陽厲，他可能有傳人？」

　　濮陽厲搖頭說道：「不可能，要有我兄弟早找著了。」

　　費慕人道：「那麼便是他沒有死，所謂死，那是誤傳，是詐死……」

　　濮陽厲勃然色變，厲聲說道：「費慕人，你敢……」

　　兇惡厲態一斂，道：「我兄弟倒願如此！」

　　費慕人道：「其實，應該是如此，因為我那位朋友中毒，是五六年前的事。」

　　濮陽厲一怔之後，面上猛泛喜色，急道：「費慕人，是真的？」

　　費慕人道：「當然是真的。」

　　濮陽厲突然之間大為激動，驚喜地叫這：「老二、老三、老四，聽見了麼？宗主沒有死……」

　　他那三兄弟也神情激動地各自點頭。

　　濮陽厲接著仰天大笑，欣喜之情橫溢：「宗主猶健在，宗主猶健在，咱們這多年的心血……」

　　費慕人適時插口問道：「濮陽厲，誰是宗主，宗主又是誰？」

　　濮陽厲仍然瘋狂一般地笑道：「當者皆披靡，一毒震寰宇，費慕人，你難道不知道毒宗？」

　　費慕人剛一怔，濮陽厲接著又笑道：「老二、老三、老四，別在這兒待了，咱們找宗主去，走！」

　　一聲「走」字，四人齊起，破空飛射而去。

　　走了，這四個怪人竟就這麼走了，連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也不要了，足見他四人嚮往，思念那位宗主之殷切。

　　及至費慕人定神過來，那四個白衣怪人已沒了影兒，他沒有追，因為他知道了「毒宗」這兩個字就夠了。

　　「毒宗」，他聽乃父在日說及過，是名列「南令」、「北旗」、「東邪」、「西魔」、「中尊」之外的一個左道邪魔門。

　　這個邪魔門中，人人擅毒、嗜毒，曾使天下武林談虎色變，聞風膽落，也曾縱橫一時，不可一世。

　　但這所謂門中「人人」，屈指算算，也僅僅是五個人，其中四個，是那位毒宗座下的白衣四侍。費慕人他如今才明白這四個怪人，近年來橫行宇內的「雪衣四靈」，就是昔日的毒宗白衣四侍。

　　那另一個，便是「雪衣四靈」口中的那位毒宗宗主宇文化。

　　除此而外，就連那位宗主夫人「天魔女」姬玉娘都不懂使毒。

　　那是因為「毒宗」規法甚嚴，除四侍外，施毒之法唯傳子嗣，連女兒都不傳，而那「無影之毒」則唯每代宗主獨擅。

　　然而，據費慕人他所知，那位「毒宗」宗主宇文化，早在十八年前便被「南令」、「北旗」、「東邪」、「西魔」、「中尊」、連袂「哀牢」，劈死在「萬毒宮」前，「天魔女」姬玉娘也當場仰藥殉節，宇文化與姬玉娘結婚多年無所出，那麼事隔十二三年後的五六年前，又是誰以「無影之毒」害了冷遇春呢？

　　這又是個謎。

　　可惜「雪衣四靈」走得太快了，要不然他把所知告訴他四人，雖難免他四人傷心失望，卻可免他四人徒勞枉費。

　　那紙處方被「雪衣四靈」拋在了地上，沒拿走，其實就是拿走了也不要緊，了不起再寫一張。

　　再看那位黑衣大漢房中，房門獨自敞開著，那黑衣大漢卻沒了人影，後窗也開著，敢情他是從後窗溜了。

　　一切歸於平靜，一切歸於安寧。

　　前面，步履輕輕，悄悄地走來了店伙。

　　他一見費慕人好好地站在那兒，不由一怔，旋即急步走了過來，口中連連說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客官平安……」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小二哥，我不是說過麼，他四個只吃武林人的肉？倒是因為我累得小二哥受了場無妄之災，我很是不安。」

　　那店伙想賠笑，但剛咧嘴便牽動了傷處，痛得他眉鋒猛皺，呻吟了一聲，捂著那半張臉忙道：「客官這是什麼話，是那個黑傢伙……」

　　臉色一變，閉口噤聲，緊張地向黑衣大漢房中望去。

　　費慕人笑道：「小二哥，他早溜了。」

　　店伙又壯了膽，道：「是那個黑傢伙不講理，那能怪客官？說來我還沒有謝過客官呢，都是客官，一句話把我這一巴掌討了回來……」

　　費慕人截口說道：「要不是那樣，我就更不安了，小二哥，你忙完了麼？」

　　那店伙忙道：「我現在沒事……」

　　費慕人抬手一指地上，道：「那麼，小二哥，藥方在那兒，銀子也原封沒動，仍然麻煩小二哥跑一趟吧，天不早了，可得快一點。」

　　店伙答應了一聲，彎腰拾起那張藥方與兩錠銀子，向著費慕人一哈腰，步履匆匆地行向了前面而去。

第十二章

　　入夜，那月色淒清，陰森可怖的「北邙山」上飛來了一條清白人影，行雲流水，飄逸瀟灑。

　　自然，那是費慕人赴約前來，他背上，多了那隻書箱。

　　甫到半山，他便停了步，那是因為他看見前面的一座巨塚上，綽立著一個無限美好的雲影，是那風華絕代，艷絕塵寰的冷瑤紅。

　　他一停身，香風襲人，冷瑤紅已凌波飛渡般翩然射落在他面前，然，偏偏地上小石頭捉狹，冷瑤紅沒站穩，嬌軀一晃，往前便栽。

　　費慕人未防有此，及至警覺伸手去扶時，冷瑤紅那一個軟綿綿帶著女兒家特有的醉人幽香，已整個兒地撞進了他的懷中。

　　溫香軟玉抱滿懷，更那堪隔衣觸手也滑膩。

　　費慕人心頭一震，忙自後退。

　　而適時，冷瑤紅也忙站穩後退，只是那紅雲已上耳根，那地方，月色下隱發惑人的光采，那模樣，柔弱不勝，嬌羞欲滴，剎時，這一片山腰上好靜。

　　如果細細聽，定可聽見那小鹿兒一般亂撞的姑娘芳心。

　　這靜寂，令人陶醉，也令人銷魂，卻也令人不安。

　　突然，費慕人乾咳一聲，窘迫地道：「姑娘受驚了。」

　　冷瑤紅猛抬螓首，嬌靨上猶帶乍驚還喜的三分羞，輕舉皓腕理雲鬢，強自鎮定地道：「多謝少俠，沒什麼，我恭候少俠多時了。」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目光。

　　費慕人心跳臉熱地垂下目光，道：「何敢當姑娘恭候，我遲到一步，致令姑娘久等，私心實感歉疚。」

　　冷瑤紅柔婉截口說道：「少俠，彼此不外，何須客氣，此地不是談話處所，還是進墓裏去再說吧，容我帶路。」

　　說著，轉身嬝嬝向山上行去。

　　費慕人一聲：「有勞！」忙舉步跟了上去。

　　一路默然，誰也沒有說一句話，但毫無疑問地，這靜默，在彼此心之深處，都該有一種異樣的感受。

　　到了石室中，石塌上老人以目光迎客。

　　費慕人近前見過，然後卸下書箱，笑顧冷瑤紅道：「冷姑娘，昨夜我只有七分把握，但一日之隔我增添了三分，如今我已有十分把握能解冷前輩所中之毒了。」

　　冷瑤紅「哦」地一聲，驚喜道：「少俠，這話怎麼說？」

　　費慕人道：「姑娘可知道，冷前輩所中之毒是什麼毒？」

　　冷瑤紅搖頭說道：「我醫術淺薄，少俠指教。」

　　「好說！」費慕人道：「冷前輩所中之毒，乃是毒中之最的『無影之毒』。」

　　冷瑤紅神情一震，嬌靨霍然變色，失聲說道：「『無影之毒』？這，這少俠怎麼知道？」

　　費慕人道：「我昨夜就看出來了，為恐姑娘擔心，故沒敢說。」

　　冷瑤紅道：「那麼今夜……」

　　費慕人道：「姑娘，今夜我已有了十成把握。」

　　冷瑤紅愕然說道：「冷瑤紅愚昧，少俠明教。」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好說，姑娘，這件事要從頭說起，當年家父傳給我一紙處方，說這紙處方能解百毒，並未提及『無影之毒』，所以我只是抱著七分把握一試，而今天日間，我卻意外地獲悉，這紙處方竟然是那『無影之毒』獨門解藥的處方，所以……」

　　冷瑤紅急急接口說道：「什麼？少俠有『無影之毒』獨門解藥的處方？」

　　費慕人點頭說道：「正是，姑娘。」

　　冷瑤紅猛然一陣激動，顫聲說道：「謝天謝地，家父僵臥這多年，受盡痛苦熬煎，如今終於有救了，如今終於有救了……」

　　倏地垂下螓首，想是姑娘她喜極而泣了。

　　而，忽地，她帶起一陣香風，扭轉嬌軀撲向了石榻。

　　「爹，您聽見了麼，您聽見了麼？」

　　石榻上老人冷遇春，身形顫抖，老淚撲簌簌而下。

　　突然，冷瑤紅又霍地轉過嬌軀，詫異地望著費慕人道：「少俠，令尊費大俠何來此種處方？」

　　費慕人搖頭說道：「我就不知道了，當時家父沒說，我也沒問。」

　　冷瑤紅道：「那麼，少俠又怎知這紙處方，是……」

　　費慕人道：「是有人告訴我的。」

　　冷瑤紅道：「誰？」

　　費慕人笑了笑道：「姑娘可知道『雪衣四靈』？」

　　冷瑤紅微頷螓首，道：「我聽說過，莫非……」

　　費慕人道：「就是他四個告訴我的。」

　　冷瑤紅訝然說道：「他四個又怎知這是『無影之毒』……」

　　費慕人截口說道：「姑娘可聽說過『毒宗』這一脈？」

　　冷瑤紅神情一震，勃然變色，急道：「難道說他四人是……」

　　費慕人點頭說道：「姑娘，他四人便是當年『毒宗』宇文化座下的『白衣四侍』。」

　　冷瑤紅臉色大變，道：「原來他四人是……」

　　倏地改口說道：「這麼說『無影之毒』是『毒宗』……」

　　費慕人道：「唯『毒宗』宗主擅施此毒。」

　　冷瑤紅美目中倏現寒熬，道：「少俠，那麼費大俠與家父，就該都是……」

　　費慕人搖頭說道：「姑娘，『無影之毒』唯毒宗宇文化擅使是不錯，但我卻說家父與冷前輩絕不是『毒宗』宗主宇文化害的。」

　　冷瑤紅呆了一呆，道：「少俠，這話怎麼說？」

　　費慕人道：「據我所知，『毒宗』宗主宇文化早在十八年前就死在『哀牢』『萬毒宮』前了，那位宗主夫人姬玉娘也仰藥殉節……」

　　冷瑤紅道：「也許他沒有死……」

　　「不！」費慕人搖頭說道：「這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宇文化之死，是家父與南、北、東、西西位前輩連袂誅除的。」

　　冷瑤紅美目中閃過了一絲煞氣，道：「也許他有傳人。」

　　費慕人搖頭說道：「不可能……」接著就把不可能的理由說了一遍。

　　聽畢，冷瑤紅皺了黛眉，道：「那就怪了，這『無影之毒』何來？」

　　費慕人笑了笑道：「這又是一個謎，但這個謎並不難解……」

　　冷瑤紅愕然說道：「怎麼不難解？」

　　費慕人道：「只消解去冷前輩所中之毒，一切豈不立即迎刃而解？」

　　冷瑤紅呆了一呆，嬌靨微紅，赧然失笑，道：「說得是，我真糊塗，那麼請少俠速施回春妙手吧。」

　　費慕人點頭說道：「我這就為冷前輩解毒，只是，姑娘，我先說明，藥經服下，冷前輩所中之毒一夜之後雖可解，口也能言，但經脈僵直過久，卻非借重針灸，連續一個對時不可。」

　　冷瑤紅含笑說道：「多謝少俠明示，我不會再憂慮擔心甚麼了。」

　　費慕人淡然一笑，打開書箱，書箱之中凡須應用之物竟然是一應俱全，他含笑遞了過去，道：「請姑娘先把藥煎上。」

　　冷瑤紅伸手接過，走向了石室邊。

　　須臾，火升起，藥煎上，她又走了過來，道：「少俠，我有點緊張。」

　　費慕人呆了一呆，道：「為什麼？」

　　冷瑤紅嬌靨微紅，道：「家父僵臥多年，如今一旦可癒，一個時辰之後便一切如常，我這做女兒的，怎得不緊張？」

　　費慕人失笑點頭，道：「那難怪，這是人之常情……」

　　冷瑤紅美目深注，那目光包含了太多的東西，道：「少俠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如何報答才好。」

　　費慕人觸及那雙目光，心弦為之一顫，忙避了開去，道：「姑娘怎麼又來了，不是已經說過了麼？」

　　冷瑤紅委婉一笑，道：「那麼，少俠，我今後不說就是……」

　　一頓，忽又接道：「對了，少俠是怎麼碰見『雪衣四靈』的？」

　　費慕人淡然一笑，遂又把日間經過說了一遍。

　　冷瑤紅聽罷驚喜地道：「怎麼，少俠也有三股之一的『天寶圖』？」

　　費慕人一震，急道：「姑娘，莫非冷前輩也……」

　　冷瑤紅不假思索地點頭說道：「正是，少俠，家父也有三股之一的『天寶圖』，只是那三分之一的『天寶圖』藏處，唯有他老人家自己知道。」

　　費慕人欣喜地搖頭說道：「真沒想到，原來冷前輩真的也有……」

　　突然一呆，接道：「怎麼，姑娘，難道冷前輩那一份，如今不在身邊？」

　　冷瑤紅搖頭說道：「我根本不知道它在那兒？」

　　費慕人眉鋒一皺，沒有再說什麼。

　　本來是，這是人家父女的事，他好說什麼？

　　冷瑤紅美目略一眨動，道：「少俠那份『天寶圖』可在身邊？」

　　費慕人點頭說道：「我一直帶在身邊。」

　　冷瑤紅美目異采一閃，口齒欲動，欲言又止。

　　費慕人看得清楚，心中已自了然，當即從懷中取出了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含笑遞了過去，道：「姑娘請過過目，不過一些殘缺山川而已。」

　　冷瑤紅一陣激動，紅了嬌靨，赧然笑說道：「固所希冀，未敢請耳……」

　　伸玉手接了過去，攤開只看了一眼，立即面泛失望之色，道：「我只當是什麼……」

　　費慕人截口笑道：「我已說過，不過一些殘缺山川。」

　　冷瑤紅道：「看來這縱是與家父那一份拚湊起來，也仍是廢紙一張。」

　　費慕人點頭說道：「事實如此，姑娘，必須要三份拚湊，才是全圖。」

　　冷瑤紅笑道：「那就立即身價萬倍不止了。」

　　說著，要把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遞還。

　　費慕人未接，搖搖頭，笑道：「姑娘收著好了，這份殘缺的『天寶圖』，就算我報答冷前輩指示仇家之情了，合這兩份……」

　　一份人人捨命以爭的「天寶圖」，他竟這麼輕易地送了人。

　　冷瑤紅大感意外，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少俠，你，你說什麼？」

　　費慕人道：「這份三股之一的『天寶圖』，就算我送給冷前輩與姑娘了。」

　　冷瑤紅詫異欲絕，激動得很厲害，道：「少俠，你，你怎麼能這麼做……」

　　費慕人淡淡說道：「沒有冷前輩，我永遠無法雪報大仇，但能雪報大仇，找到家父，一份殘缺的『天寶圖』又算得了什麼？」

　　冷瑤紅突然搖頭說道：「家父若非當初，他老人家不會有這多年的痛苦，能告訴少俠費大俠被害真象，那不過在減輕了他老人家自己的愧疚，對少俠來說，無恩可言，再說，若非少俠，他老人家無以痊癒康復，真要說起來，該是少俠對我父女有恩，這份『天寶圖』我不能收。」

　　說著，又把那份「天寶圖」遞了過來。

　　費慕人搖頭說道：「無論怎麼說，我只認為若非冷前輩，我這大仇永遠難以雪報，再說我話已出口，姑娘怎好再讓我收回來。」

　　石榻上老人冷遇春身形劇顫，雙目暴睜，想見得他也不願費慕人這麼做，可惜他沒辦法表達。

　　冷瑤紅還待再說，費慕人已然搖頭又道：「姑娘，我費慕人狂傲自負，這張『天寶圖』對我實在沒有多大用處，對冷前輩與姑娘卻不無助益，姑娘還是……」

　　冷瑤紅仍然搖頭說道：「少俠……」

　　費慕人突然笑這：「姑娘有話待會兒再說，請先看看藥去吧。」

　　冷瑤紅心知藥已煎得差不多了，這類藥少一分火候不行，多一分火候也不行，遂連忙轉身過去照顧藥了。

　　石榻上老人冷遇春癟嘴突張，喉中格格作響，似是使盡了力氣想說什麼，費慕人忙趨前說道：「前輩請勿著急，有話請等明早再說不遲。」

　　適時，冷瑤紅已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了過來，費慕人忙伸手把冷遇春扶了起來，道：「前輩，這藥要趁熱喝，也苦得很，請稍微忍耐一下。」

　　抬頭向冷瑤紅叫了聲：「姑娘──」

　　冷瑤紅會意，近前將藥碗向冷遇春嘴邊送去……

第十三章

　　片刻之後，冷遇春將藥飲盡，費慕人輕輕地把他放平了，然後自書箱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檀木盒。

　　打開檀木盒，金針、玉刀，竟也應有盡有。

　　他檢出幾根金針，掀開被子，褪了冷遇春上衣，捲起冷遇春的褲管，然後撚針認穴，剎那之間冷遇春前身十六處大穴每穴一針，手法乾淨俐落。

　　事畢，費慕人望著冷遇春道：「前輩請閉目養神，能入睡更好。」

　　冷遇春聽話地閉上一雙老眼。

　　費慕人這才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退向一旁。

　　冷瑤紅舉步跟了過來，美目深注，道：「少俠醫術精湛，儼然大國手，令人……」

　　費慕人以指壓唇，示意冷瑤紅噤聲。

　　冷瑤紅嬌靨微舵，赧笑未語。

　　但，旋即，她一眼瞥見石榻旁那份三股之一的「天寶圖」，雙眉一揚，又要張口，費慕人忙又以指壓唇，低低說道：「姑娘，實不相瞞，我把那份天寶圖奉贈，是有用意的。」

　　冷瑤紅呆了一呆，道：「少俠有什麼用意。」

　　費慕人道：「姑娘有所不知，冷前輩由於中毒過久，一個對時之後，雖行動可如常人，但一身功力卻已難恢復，冷前輩的功力，唯一的辦法就是借重『天寶圖』……」

　　冷瑤紅訝然說道：「少俠，這話怎樣說？」

　　費慕人道：「姑娘難道不知道有關『天寶圖』藏寶之事。」

　　冷瑤紅搖頭說道：「今夜我才是第一次看見這人人覬覦的『天寶圖』。」

　　費慕人道：「那就難怪姑娘不知道了……」

　　頓了頓，接道：「『天寶圖』藏寶中，除了一本武學秘笈，還有一塊『萬年溫玉』及一株『千年何首烏』，冷前輩有了兩份『天寶圖』，倘能再取得另一份，便可找到這些奇珍異寶，而『萬年溫玉』及『千年何首烏』正是這世上唯一能恢復冷前輩功力的兩樣東西……」

　　冷瑤紅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可是，少俠，那得再取得另一份……」

　　費慕人笑道：「有了兩份找一份，那總比有了一份要快得多。」

　　冷瑤紅道：「那何如等家父能說話後，問明家父那份『天寶圖』的藏處，然後取來一併交給少俠，請少俠……」

　　費慕人搖頭道：「冷前輩告訴我家父被害真象後，我便要四海八荒尋覓仇蹤，沒工夫再去找另一份『天寶圖』，這樣由我引開他們的耳目，俾冷前輩與姑娘能放手去追查另一份『天寶圖』的下落，不是挺好麼？」

　　冷瑤紅沉默了一下，接道：「無論怎麼說，我總覺得不能……」

　　「姑娘！」費慕人截口說道：「別再說，我既已拿出手的東西，豈有再收回之理，姑娘若認為不安，日後覓得藏寶處，將那本秘笈抄一份給我也就是了。」

　　冷瑤紅默然片刻始道：「既如此，我代家父敬領了，大恩不敢言謝……」

　　費慕人皺眉笑道：「我記得姑娘說過，不再提一個『恩』字的。」

　　冷瑤紅嬌靨一紅，赧笑未語。

　　相對沉默了半天之後，冷瑤紅突然說道：「少俠，此際不過二更甫過，距天亮還早，少俠加不嫌棄，我把我的鋪蓋替少俠鋪上，少俠也好……」

　　怎好用人家大姑娘的鋪蓋？

　　費慕人忙道：「多謝姑娘好意，我還要回去……」

　　冷瑤紅一怔說道：「怎麼，少俠還要走？」

　　費慕人道：「反正距天亮還早，我待在這兒也沒有用，不如先回客棧去，明天一早再來探望冷前輩……」

　　冷瑤紅還待再說。

　　費慕人卻說走就走，微一拱手，道：「姑娘，我告辭了，姑娘也好安歇。」

　　話落，轉身向外行去。

　　冷瑤紅猛然一陣激動，脫口喚道：「少俠……」

　　費慕人停步回身，道：「怎麼，姑娘還有什麼事？」

　　冷瑤紅忙搖頭說道：「沒什麼，我只是甚覺不安。」

　　費慕人笑道：「彼此不外，姑娘何用客氣？我走了，姑娘請安歇吧。」

　　再次轉身行了出去。

　　冷瑤紅未再多說，舉步嬝嬝跟了出去。

　　出了巨塚，費慕人又一聲告辭，騰身飛射而去。

　　望著費慕人逝去處，冷瑤紅嬌靨上突浮現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香唇輕顫，喃喃說道：「費慕人，你令我羞煞，愧煞，今夜你也不該走，費慕人，你委實……」

　　忽地那難以言喻的神色盡斂，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懍人的冰冷，森寒煞威，那脈脈含情，極盡柔婉的目光，也一變而為犀利、狠毒，冷冷接道：「你別怪我，要怪只能怪你那生身之父，誰叫他那麼高傲，那麼薄倖，那麼無情無義……」

　　嬌軀一閃，返回巨塚之中，但轉眼間她又像幽靈似的自巨塚中飄出，足一沾地，騰身復起，直上山頂。

　　※※※

　　山頂，跟昨夜同一個地方，所不同的，昨夜是在樹林內，今夜則在樹林外，站著那位「安樂居士」邵景逸，跟他那左右二奴邵福與邵貴。

　　邵景逸一見冷瑤紅來到，忙含笑前迎，道：「乖兒，你來了。」

　　冷瑤紅嬌靨上堆著柔婉笑容，只是那笑容有點勉強：「爹，您什麼時候來的，等了很久了麼？」

　　邵景逸笑道：「剛到，剛到，等爹的乖兒，就是等三天三夜爹也願意，只是乖兒，爹看見了。」

　　冷瑤紅微微一愕，道：「爹看見什麼了。」

　　邵景逸笑得神秘，道：「爹看見了那路上的小石頭捉狹人。」

　　冷瑤紅嬌靨飛紅，螓首倏垂，但旋即她又猛然抬頭：「您那時候就到了。」

　　邵景逸點頭笑道：「是啊，爹要來晚了，豈不看不見了。」

　　說時，他那雙目之中，竟流露著一種令人難以意會的光采。

　　冷瑤紅沒看見，因為她又垂下了螓首，她道：「那還不是為了爹，要不然我豈肯……」

　　邵景逸忙道：「爹知道，只要不當真就沒有關係，明白麼，乖兒。」

　　言罷，伸手便要去拍冷瑤紅的香肩。

　　冷瑤紅似有意又似無意地嬌軀微偏，往前走去。

　　「爹，您站了大半天，請坐下來談行麼？」

　　邵景逸目中異采一閃，沒在意地縮回了手，點頭笑道：「行，這怎麼不行，乖兒就是這麼樣的孝順……」

　　說著，他跟著走過去，在一排石欄杆坐下。

　　坐定，他抬眼凝注道：「乖兒，事情怎麼樣了？」

　　冷瑤紅臉色忽轉陰沉，道：「爹，他已看出，冷遇春所中之毒是『無形之毒』。」

　　邵景逸笑道：「當然他看得出，否則爹把他引來幹什麼。」

　　冷瑤紅道：「還有，爹，他確有無形之毒獨門解藥的處方。」

　　邵景逸「叭」地一聲，輕擊一掌，瞪大了老眼，道：「我早就料定那處方必然是落在費雲飛之手，果然沒錯，看來是當年對付宇文化時，費雲飛存了私心，搜去了……」

　　突然改口說：「乖兒，那費慕人也知道那是『無影之毒』獨門解藥的處方？」

　　冷瑤紅搖頭說道：「他本不知道……」

　　邵景逸雙眉一揚，喜道：「好極了，如此一來有他傷腦筋的了……」

　　「爹！」冷瑤紅截口說道：「我說他原本不知道……」

　　邵景逸一怔說道：「他如今知道了。」

　　冷瑤紅點了點頭，未說話。

　　邵景逸「哈」地一聲道：「那也沒關係，他爹有無影之毒的獨門解藥處方，那冷遇春中的是『無影之毒』，也夠他想的了。」

　　冷瑤紅淡淡說道：「可是並沒見他怎麼傷腦筋。」

　　邵景逸又復一怔，這：「難道他絲毫未覺詫異？」

　　冷瑤紅道：「詫異當然難免，只是那不過片刻。」

　　邵景逸眉鋒一皺，道：「難不成他已知他爹這處方何來……」

　　冷瑤紅道：「他知道當年他爹與南令、北旗、東邪、西魔連袂誅除宇文化的事。」

　　邵景逸點頭沉吟道：「原來他知道……」

　　忽地一笑，接道：「那就請他去找『毒宗』那位宗主宇文化吧。」

　　冷瑤紅道：「可是他不相信傷他爹的人是宇文化，因為他對『毒宗』一門，瞭解得至為透澈。」

　　邵景逸笑道：「不管怎麼說，他無法知道害他爹的是誰。」

　　冷瑤紅揚了揚黛眉，道：「天亮前後他就要知道了。」

　　邵景逸抬眼笑問：「是麼？」

　　冷瑤紅道：「只要冷遇春口一能言，他立即就會知道這一切了。」

　　邵景逸陰鷙地笑道：「可惜他這一走，已跟冷遇春成了永別，他今生再也見不著冷遇春了，說來我真該謝謝他，要不是他使冷遇春能說話，我怎麼能得到冷遇春的一份『天寶圖』？」

　　冷瑤紅眉梢兒微揚，道：「冷遇春即使能說話，只怕他也未必肯說出……」

　　邵景逸陰笑說道：「那不用乖兒操心，那是爹的事，爹握有她冷姓的兩大把柄，那怕他不乖乖說出他那份『天寶圖』的藏處。」

　　冷瑤紅道：「最好能使他趕快說出，我也可以早一天恢復我本來面目了。」

　　邵景逸笑道：「乖兒，這個你放心，絕不會太久的……」

　　口光一凝，接道：「乖兒，費慕人那一份如何？」

　　冷瑤紅眉鋒微皺，搖了搖頭。

　　邵景逸微愕說道：「怎麼，你沒問？」

　　冷瑤紅道：「沒有適當的機會，我怎好冒然問他這個？」

　　邵景逸點頭說道：「說得是，只是這適當的機會……」

　　「您放心，慢慢的我會找到機會的。」

　　邵景逸雙眉微軒，道：「怎麼，你還要跟他在一起？」

　　冷瑤紅淡淡說道：「那麼您，您要是不願意……」

　　邵景逸一笑忙道：「願意，願意，爹哪有不願意的，你不跟他在一起，爹如何能取得他那份『天寶圖』，只是……」

　　笑了笑，接道：「乖兒，爹仍是那句話，千萬不可動真。」

　　冷瑤紅眉梢兒揚起，道：「您要是不放心……」

　　「放心，放心。」邵景逸賠笑道：「爹要是不放心，就不會再讓你跟他在一起了。」

　　冷瑤紅沒說話。

　　邵景逸一笑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咱們得先佈置佈置才行，乖兒，走吧。」

　　話落，四條人影同時掠起，一閃而逝。

　　夜色，靜靜地溜過……

　　※※※

　　「洛陽城」中梆柝響動，剛敲過五更沒多久。

　　一條淡白人影掠上了「邙山」半腰，自然，那是費慕人。

　　他一夜未合眼，為的是兩件事，其一，是冷遇春毒將解口將能言，多月疑案行將揭曉。

　　其二，是那命他心神撼動的一抱。

　　就為了這兩件事，他一夜未能合眼，洛陽城中的梆柝甫敲五更，他便馳離了客棧，上了「邙山」。

　　他在那隔晚冷瑤紅相候及嬌軀投懷之處停了步。

　　這回，他微感失望，因為空山寂靜，淒清一片，未見那無限美好的身影，雖微感失望，然而，這地方，卻仍能使他感到溫馨。

　　只一停頓，他長身又起，當他到達了那巨塚之後時，他心神猛地一震，再度停了身。

　　巨塚後，那黑黝黝的洞口敞開著。

　　怔立片刻，他雙眉一挑，閃身撲入洞中。

　　那石室裏，那令人心碎的幽香猶存，孤燈仍然亮著，地上也仍鋪著一床鋪蓋。一切東西依舊，只是石榻空空，只不見了冷遇春與冷瑤紅。

　　剎時間，費慕人呆住了。

第十四章

　　突然，他抬掌一招，自那地上鋪蓋下，一物倒入手中，那是橫在左枕邊的一支鳳釵。

　　鳳釵帶著秀髮異香，主人已不知去向。

　　漸漸地，他終於明白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冷遇春能得不死，為什麼有人送信給他叫他來「洛陽」了。

　　那一定是因為有人知道冷遇春有一份「天寶圖」，而不知究竟被藏放何處，所以假他利用費慕人找到了地方，假他費慕人之手解去冷遇春所中之毒，使冷遇春有口能言然後來個坐享其成，擄去冷遇春父女，逼之說出那份「天寶圖」藏處。

　　誰知道冷遇春有一份「天寶圖」？誰知道冷遇春中的是「無影之毒」？誰知道他費慕人能解「無影之毒」？誰無時無刻地在監視著他費慕人的行動？那該只有一個人，就是利用冷遇春來害他父親之人。

　　但，有一點他還不明白，既是如此，滅冷遇春之「口」的也必是此人，那麼，此人為什麼不自己先擄去冷遇春，再為之解毒，反而要假他費慕人之手呢。

　　難道此人只會施毒而不會解毒。

　　絕不可能，該沒有那一說。

　　那又為什麼！

　　不管怎麼說，冷遇春父女已被擄走是實，那人只須以冷瑤紅要脅，冷遇春為愛女安危，必會說出那份「天寶圖」的藏處，一旦說出，冷遇春便失去了價值，其性命……

　　冷遇春父女一旦被害，他那父親被害的疑案，只怕就永遠無法破解了。至此，他全然明白，他整個兒地落入別人圈套之中。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份愧，這份疚……

　　思忖至此，他機伶寒顫，閃身撲出石室，掠出巨塚，直上山頂，站在那「邙山」之頂四望，東方發白，曙色微透，數里內清晰可見，除了幾縷炊煙，哪有半個人影。

　　立時，他如冷水澆身，手握著那支令人魂銷的鳳釵，他緩緩垂下了頭，越垂越低，越垂越低，幾至……

　　突然，他有了發現，目中寒芒一閃，飛身掠向山下去，最後停身處，是一座巨大荒塚之側。

　　荒塚側，有一片鬆鬆的砂土，砂土上，呈現著幾對頗為清晰的腳印，那是三雙大腳印，一對纖小的蠻靴印。

　　三雙大腳印沒什麼，一對蠻靴印那必是女子所留。

　　這是誰？時不值清明，非掃墓時節，誰會到這兒來。

　　附近也沒有香燭紙灰，祭拜之物。

　　再說，這座巨塚是漢靈帝的陵寢，誰會來祭掃。

　　那麼，這四對腳印，必跟冷遇春父女失蹤有關。

　　不錯，站在他立身處下望，冷遇春父女藏身的那座巨塚盡入眼中，且此處正在那座巨塚的後上方。

　　這兒該是最佳的窺伺處所。

　　突然，他又發現那三對大腳印居中的一對，不類常鞋，倒有點像……

　　倏地，他目閃寒芒，騰身掠起，飛射下山。

　　※※※

　　日頭爬上東山時，安樂窩村西來了個人，正是他，費慕人。

　　晨間本是讀書的最佳時光，記得他在「安樂學館」時，東方甫透曙色時，大夥兒就起身讀書了。

　　可是今天眼前這「安樂學館」裏卻是既空蕩，又靜悄，不但看不見一個人影，而且，也聽不到一絲朗朗書聲。

　　費慕人看在眼內，軒了軒眉，上前舉手拍了門。

　　砰砰一陣震響，在這晨間寧靜的空氣裏能傳出老遠，然而，就是聽不到門內有一點反應。

　　而，適時，卻聽得身後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

　　費慕人回身投注，只見一個村農肩上扛著鋤頭走了過來，他略一思忖，迎上去拱手一禮，道：「這位老哥，我請問一聲……」

　　那村農停了步，上下打量費慕人一眼，道：「什麼事？」

　　費慕人回身一指，道：「這『安樂學館』……」

　　話沒說完，那村農已搖了頭，道：「你來晚了，到到處去吧，這『安樂學館』已經沒有人了。」

　　費慕人雙眉一揚，道：「老哥，這是為什麼？」

　　那村農搖頭說道：「不知道，邵夫子昨天就關了相公們館，來這裏讀書的也都回去了，這幾間房子聽說也賣了。」

　　費慕人如今難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沒錯，然而確如這村農之言，他來晚了，來得太晚了。

　　當下向那村農一拱手，道：「謝謝老哥了。」

　　那村農回應了聲，荷著鋤頭走了。

　　費慕人一個人站在「安樂學館」前，臉上的神色有點怕人。

　　本難怪，這一來不但他那父親被害的疑案難破，反而把冷遇春及冷瑤紅送進了魔掌。

　　人海茫茫，宇內遼闊，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上哪兒去尋，又從哪兒找尋起。

　　良久，他威態漸斂，廢然一嘆，滿腹焦慮，一腔情思，沮喪地頭一低，剛要舉步。

　　突然一個冰冷話聲劃空傳到：「姓費的，你站住。」

　　費慕人一震抬頭，目光至處，四條白影如電射至面前，正好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赫然竟是「雪衣四靈」。

　　費慕人心中正煩，不由雙眉一挑，冷冷說道：「你四個找我幹什麼？」

　　濮陽厲陰陰笑道：「看來那老兒沒說錯，果然在這『安樂學館』前找到了你，還好我兄弟及時趕到，倘若遲來一步，豈不……」

　　費慕人目閃寒芒，道：「濮陽厲，你說誰告訴你我在這兒。」

　　濮陽厲道：「一個姓邵的俊秀才，老冬烘，你認識麼？」

　　費慕人冷哼一聲，道：「當然認識，我正在找他，濮陽厲，他在何處？」

　　濮陽厲搖頭笑道：「不忙，不忙，辦完咱們之間的事，我再告訴你不遲。」

　　費慕人道：「我沒那麼多工夫，濮陽厲……」

　　濮陽厲搖頭說道：「不辦完咱們的事，我不會說的。」

　　費慕人陡挑雙眉，欺前一步，道：「濮陽厲，你是逼我出手。」

　　濮陽厲陰笑說道：「要怕你我們兄弟就不來了，你要願意多耽擱，你儘管出手。」

　　費慕人一想不錯，固然以他的功力對付「雪衣四靈」綽綽有餘，但那得在二三十招之後，二三十招是要耽擱不少工夫，他略一思忖，當即說道：「好吧，濮陽厲，你我之間有什麼要辦之事？」

　　「自然有。」濮陽厲點頭笑道：「要沒有我兄弟找你幹什麼，費慕人，昨日我兄弟急於找宗主去，竟忘懷了一件事，你那紙藥方，可是你那父親當年去『哀牢』『萬毒宮』時，趁火打劫來的？」

　　費慕人一點頭，道：「想必是，怎麼樣？」

　　濮陽厲道：「那就好，當年你父親與南令、北旗、東邪、西魔，聯手對付本宗宗主一人，如今碰上了你，我打算把這筆賬清一清再去找我們宗主。」

　　費慕人道：「你四個不必找了，我昨天忘記告訴你們，那宇文化早在十八年前便已死在家父與南令……」

　　「費慕人！」濮陽厲陰陰笑道：「那麼這五六年前的『無影之毒』，是誰放的。」

　　費慕人搖頭說道：「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已告訴你們了，信與不信全在你兄弟？」

　　濮陽厲道：「本宗宗主神人，你父等焉能傷得了他，我兄弟自然不信，好在這是我兄弟的事，與你無關。」

　　費慕人點頭說道：「說的是，那麼這筆賬你打算如何個清法。」

　　濮陽厲陰陰一笑道：「本來一般是什麼賬用什麼還，不過我兄弟不想跟你干戈相向，現在我有個好辦法在此，不知你可能答應。」

　　費慕人立即猜透了八分，道：「既有好辦法，那是最好不過，你說說看。」

　　濮陽厲碧目一轉，道：「交出你那三分之一的『天寶圖』，不但彼此間這筆賬可以一筆勾消，而且我立即奉告那姓邵的老兒去處。」

　　費慕人淡淡說道：「辦法倒是好，我也願意答應，只可惜你兄弟遲了一步。」

　　濮陽厲臉色一變，道：「怎麼，費慕人，莫非已有人先我兄弟……」

　　費慕人點頭說道：「不錯，可以這麼說，不過那不是被人搶去的，而是我自己把它拿出送了人。」

　　濮陽厲臉色又復一變，旋即嘿嘿笑道：「費慕人，你把我兄弟當做三歲孩童，世上哪有如此大方之人？」

　　費慕人道：「事實上就是這樣，我沒有騙你們的必要，昨天我都能拿出給你兄弟看，今天何至於不敢承認。」

　　濮陽厲嘿嘿笑道：「費慕人，一樣換兩樣，天下很少有這麼便宜的事，你要三思。」

　　費慕人道：「既如此，你就該不會放過這種便宜事。」

　　濮陽厲笑容一斂，道：「費慕人，你當真把它送了人？」

　　費慕人點頭說道：「是的，半點不假。」

　　濮陽厲跺腳道：「世上哪有你這麼傻的人，你把它送給誰了？」

　　費慕人本想以毒攻毒，以矛還牙讓這四個去找那三個，但轉而一想，說出來眼前這四個未必肯信，再說，那「安樂居士」雖擄去冷氏父女，也並不一定就發現了冷瑤紅身上藏著另一份，如果一說出，讓這四個找上他一問，那豈不是提醒了他，遂淡然搖頭說道：「濮陽厲，那是我的事。」

　　濮陽厲目中碧芒方閃，但倏又含笑說道：「這樣吧，我兄弟再退讓一步，你若說出把它送給了誰，我兄弟仍願勾消前賬，並告訴你那姓邵老兒去處。」

　　費慕人點頭說道：「確是便宜，但，濮陽厲，你何妨先說？」

　　濮陽厲狡猾地笑道：「我還不至於那麼傻。」

　　費慕人道：「同樣地，我也不算糊塗。」

　　濮陽厲笑容一斂，道：「費慕人，別忘了，你急於想知道那姓邵的去處……」

　　費慕人截口說道：「不如你兄弟急於要那份天寶圖。」

　　濮陽厲道：「還有那一筆前賬。」

　　費慕人道：「合你四人之力，有把握勝我麼？」

　　濮陽厲陰笑道：「功力或不夠，但你別忘了那句：『當者皆披靡，一毒震寰宇。』我兄弟出身『毒宗』，舉手投足皆是毒。」

　　費慕人心中暗暗一震：「濮陽厲，那宇文化施毒的本領，較你四人如何？」

　　濮陽厲道：「我兄弟焉敢上比宗主，那是差之千里，望塵難及。」

　　「是嘍！」費慕人道：「你也別忘了，我是中尊之後，以宇文化那施毒的本領，在家父面前尚且不免，何況不如宇文化多多的你四人。」

　　濮陽厲目中碧芒一閃，道：「那麼，費慕人，你可願試試。」

　　費慕人淡淡說道：「交易談不成，自然難免要試，不過在試之前，我希望你答應我一問，你兄弟只碰見那姓邵的一個麼？」

　　濮陽厲道：「這我可以說，共是三個，那兩個也都姓邵。」

　　費慕人道：「未見一個女子跟他們在一起麼？」

　　濮陽厲搖頭說道：「沒有。」

　　費慕人眉鋒一皺，暗暗納悶，他深信那三對大腳印，是邵景逸及邵福、邵貴的，可是那纖小的蠻靴腳卻又是誰的，「安樂學館」中，也未見有過女子啊。

　　只聽濮陽厲冷冷說道：「費慕人，你問完了麼？」

　　費慕人道：「問是問完了，不過我改變了主意，不想試了。」

　　濮陽厲陰笑說道：「這才是，識時務……」

　　費慕人一搖頭，道：「濮陽厲，你錯了，費慕人生平不知一個『怕』字，剛才我之所以願意談交易，只是怕耽擱時間，如今談交易已耽擱了不少時間，我豈能再耽擱下去……」

　　濮陽厲點頭說道：「說得是，那麼你打算……」

　　費慕人道：「我把那三分之一的『天寶圖』，送給了一個叫綠珠的女子……」

　　濮陽厲詭笑說道：「總該有個令人能信的理由。」

　　費慕人點頭說道：「自然有，我用那三分之一的『天寶圖』，換得了……」

　　倏地住口不言。

　　濮陽厲嘿嘿笑道：「那女子必然十分艷迷。」

　　費慕人道：「那當然，否則我何至於不惜那三分之一的『天寶圖』。」

　　濮陽厲笑道：「沒想到你還是個風流種子，她現在何處？」

　　費慕人道：「她乘船順河往四川『酆都』去了，憑你四人要追該還來得及。」

　　濮陽厲陰陰一笑，道：「費慕人，話說在前頭，你若是騙了我兄弟，舊賬加新賬，咱們這一輩子沒完，如今，聽著……」

　　一頓，接道：「我兄弟適才是在洛神廟碰見那姓邵的三個，快去吧。」

　　話落一揚手，四條身形同時騰起，飛射而去。

　　可憐他四個猶不知那美貌迷人的綠珠是誰。

　　費慕人說綠珠往「酆都」去了，仔細想想，也該一點不錯。

　　自然，費慕人也明白，那位「安樂居士」邵景逸絕不會在「洛神廟」等著他，但話雖這麼說，他總這是要到那兒看看去。

　　是故，「雪衣四靈」身形甫起，費慕人跟著身形也動，脫弩之矢般劃空疾射，直向「洛水」方面馳去。

第十五章

　　「洛神廟」，在「天津橋」旁，正當熱鬧要衝，而這時候天剛亮沒多久，兩旁行人稀少。

　　費慕人到了「洛神廟」，他沒有看見「安樂居士」邵景逸的人影，然而，他卻碰見了一件怪事。

　　那是在他正自呆呆怔立之際，突聞「洛神廟」後傳來人聲：「娘的，怪了，今天這『洛河』裏怎麼飄來那麼多紅樹葉。」

　　這個話聲方落，隨聽另一話聲繼起：「嘿嘿，坑人，你看，這紅葉上還有字兒，像是針扎的，你瞧瞧，這是什麼字兒呀？」

　　先前那話聲叱道：「娘的，尤單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連大字也不識一個……」

　　那另一話聲忽又叫道：「嘿，坑人，我認識一個，你瞧，這不是駕返瑤池的『瑤』字麼！前兩天大東街死了人，堂上掛著鬥大的四個字……」

　　一個「瑤」字聽得費慕人動了心，他身形一閃撲向「洛神廟」後，廟後河邊上，蹲著兩個要飯化子，一個麻臉，一個獨眼，麻臉叫坑人，獨眼叫單瞪，當真是廟後有個洞──廟（妙）透了。

　　那兩個要飯化子正在河邊上用打狗棒向河裏撈著，可不是麼，河邊隔沒多遠便是一大片紅葉，由上流成串地飄了下來，那兩個正自聚精會神地撈著樹葉，沒想到會突然轉過來個人，齊齊嚇了一跳，險些一頭栽進河裏去。

　　定過神來，那兩個連忙站起，麻臉化子兩眼一翻，道：「你老哥也真是，怎麼也該吭一聲……」

　　費慕人未容他把話說完，一笑向著那獨眼化子伸了手：「這位，可否把你那片紅葉給我看看。」

　　那獨眼化子道：「一片紅樹葉有啥稀罕，你要看儘管拿去。」

　　隨手把那片葉遞了過來。

　　費慕人接過一看，心神震動，果然針扎一般地刺著三個字，那三個字赫然是：冷瑤紅。

　　定了定神，費慕人抬眼忙道：「請問二位，這條河上流通到什麼地方？」

　　那獨眼化子道：「遠了，源頭都上峨嵋山了。」

　　費慕人猛悟這句話問得拙笨，赧然一笑，道：「多謝二位。」

　　一句話未再多說，也未將那片紅葉還給那獨眼化子，身形一閃，向「洛水」上流飛射而去。

　　天！那兩個化子直了三隻眼。

　　※※※

　　費慕人沿河岸如飛駛行，一路目光不離河水，河中，仍是紅葉成串，一大片地從上游飄流而下。

　　轉眼半里，費慕人目中異采電閃，突然停了步。

　　眼前，那洛水對岸，緊靠著河邊，築有一圈高牆，那片片紅葉便從圍牆下一條小溪中流入河中。

　　圍牆內，是個大院落，由圍牆上內望，樹木茂密，紅葉成蔭，偶而晨風過處，在那枝葉縫隙中，可見幾角流丹飛簷，高喙狼牙。

　　想見得，這大院落內，定然是亭、台、樓、榭一應俱全，除此，該還有條橫跨小溪的朱欄小橋。

　　這麼一個深、深、深至不知有幾許的大院落，卻聽不聞一絲人聲，只有鳥聲嘰嘰，流水潺潺。

　　憑費慕人的胸羅，他立即認出，這是舊日西宮所在。

　　西宮原為三國魏都所在地，當時建有「翠微宮」及「芳林園」，至晉，石崇又在此築「金谷園」，以藏其愛妾綠珠。

　　到了隋陽帝時大興土木，築宮稱紫苑，唐時的「上陽宮」也在這兒，談到了唐時的「上陽宮」，能使人很快地想到當時一段風流韻事，那就是流傳千古，膾炙人口的「紅葉題詩」。

　　「紅葉題詩」是這麼回事，相傳唐僖宗時，士人于佑在御河外提有題詩紅葉，他就另題一詞，投御河上流，飄浮入宮，被宮女韓氏拾去。

　　大亂後，宮女流散，無意中，韓氏人嫁于佑，後來于佑在奩妝中發現自己題詩那片紅葉，始悉拾紅葉者即韓夫人。

　　乃詠詩讚曰：「一聯佳話隨流水，十載幽思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紅葉是良媒。」

　　如今這舊日宮苑所在的小溪中也隨流水飄浮出片片紅葉，莫非昔日之風流韻事重演於今麼。

　　費慕人何等穎悟，當明白了八分。

　　他未猶豫，立即提氣長身而起，掠過河面，直上那丈高圍牆，站在牆頭往裏看，只見那清澄小溪，一帶碧水，蜿蜒曲折，穿過一條木欄小橋，直入林木深處。

　　那林木深處，隱約可見舊日畫棟雕樑的幾座殘破小樓，那片片紅葉，便由那林木深處隨水飄出。

　　費慕人再次飛身，電一般地向林木深處投去。

　　進了林木深處甫落地，他看見了，他看見底座殘破小樓中那靠溪邊的一座，那對著小溪的窗戶裏，站著個無限美好的黑色身影，她，正探手窗外，摘取那一片片紅葉，以針刺字，然後投入窗外小溪中。

　　費慕人一陣激動，忍不住脫口輕喚：「姑娘！」

　　那無限美好的黑衣身影，聞聲如遭電殛，機伶一顫，那皓腕，停在了窗外，那美目，愣愣地發了直。

　　不是那位風華絕代，艷絕塵寰的冷瑤紅是誰？

　　定過神來，她突然張開檀……

　　然而，將口數張，即難呼出一點聲音。

　　費慕人閃身撲了過去，近窗一看，不由目射寒芒，揚起了兩道修眉，冷瑤紅四肢都能動，然而那一雙小腿上，卻被扣上了兩條兒臂般粗細的鐵鎖鏈，鐵鏈的另一頭，被鎖在一塊巨鐵之上，那就怪不得冷瑤紅手腳能動而脫不了困了。

　　費慕人道：「姑娘請稍候，容我為姑娘弄斷鐵鏈再說。」

　　閃身穿進了小樓，凝足真力以拇食二指一捏，鐵鏈一如朽木，應手而斷，梏桎立除。

　　費慕人抬眼說道：「姑娘……」

　　餘話猶未出口，冷瑤紅嬌軀一晃，撲進了他懷中，一顆烏雲螓首低埋，香肩連連聳動。

　　顯然，她是悲從中來喜極而泣。

　　費慕人大驚，但他沒躲，他不忍，便連抬手推拒的勇氣也沒有。

　　這是第二次溫香軟玉投懷，在冷瑤紅來說，那該是悲喜之餘，頓忘一切的舉措，該是人之常情。

　　對費慕人來說，卻使他心神震撼，心弦顫抖，他驚慌失措地道：「姑娘，請收淚止悲，救冷前輩要緊。」

　　冷瑤紅似乎這才想起自己的舉措太以失態，整個嬌軀在人懷中，那軟綿綿的嬌軀猛然一顫，慌忙閃離開去，然已紅雲透耳根，再也難抬螓首。

　　費慕人好不窘迫尷尬，強笑一聲，道：「姑娘……」

　　冷瑤紅猛地抬起螓首，像一株帶雨梨花，那嬌靨上，猶掛著幾分羞紅，一片淚漬，抬手指了指檀口。

　　費慕人神情一震，急道：「敢莫姑娘也中了『無形之毒』……」

　　冷瑤紅忙搖螓首。

　　費慕人吁了口氣，道：「姑娘是被制了啞穴。」

　　冷瑤紅點了點頭。

　　費慕人眉鋒微皺，不由暗暗為之納悶，心想：這位姑娘也真是，既然自己雙手能動，為什麼早不把自己的穴道解開……心中雖這麼想，卻沒說什麼，抬指虛空向冷瑤紅耳下點去。

　　冷瑤紅應指開口第一句話便問：「少俠，你終於來了……」

　　未等費慕人答話，她接著又道：「少俠一定奇怪我自己為什麼不解開穴道。」

　　費慕人呆了一呆，赧然點頭，道：「不錯，我剛才是曾這麼想……」

　　冷瑤紅苦笑搖頭，道：「少俠不知道，我被他們逼著服下一顆叫做『散功丸』的藥物，十天之內等於是個廢人，哪有解穴之力……」

　　抬手一指地上鐵鏈，道：「要不是我功力已失，這區區兩根鐵鏈也困不住我。」

　　費慕人心頭一震，方待開口。

　　冷瑤紅她又搶了先，美目深注，微一搖頭，道：「少俠不用擔心，只不過是十天，十天之後，功力就可以恢復了。」

　　費慕人心中一鬆，道：「那就好，姑娘，冷前輩如今……」

　　冷瑤紅神情一黯，道：「家父跟我由邙山被帶來此處後，不過片刻停頓，家父就被他們帶走了，我先告訴少俠，家父能說話了……」

　　費慕人聞言一喜，也為之一憂，道：「姑娘可知道冷前輩被他們帶往何處去了？」

　　冷瑤紅悲淒搖頭，道：「他們旨在奪取家父那份『天寶圖』，家父起先不肯說，但後來他們以我為脅，家父只好答應帶他們去取，但仍未說出那一份『天寶圖』的藏處。」

　　費慕人一顆心往下一沉，嘆道：「冷前輩高明，護女之情也令人敬佩，我雖不知冷前輩把他們帶往了何處，但我敢說一定是很遠的地方。」

　　冷瑤紅訝然說道：「少俠怎知道。」

　　費慕人道：「那地方越遠，冷前輩就可在這世上多留幾日，同時，也就留給了姑娘較多脫困的機會。」

　　冷瑤紅臉色一變，嬌軀倏顫，垂下螓首。

　　費慕人嘆說道：「天下父母心，每一個為人父母的，都是這樣，姑娘不必……」

　　冷瑤紅猛抬螓首，嬌靨上淚漬縱橫，道：「這麼說，家父是不肯帶他們……」

　　費慕人道：「請姑娘先答我一問，那些人可是當年害家父及冷前輩之人？」

　　冷瑤紅點頭說道：「正是，少俠恐怕還不知道，據他們說，當年所以留家父一命，那是因為知道家父有一份『天寶圖』，然而事隔多年後的今天，他們不知道家父到底隱藏洛陽何地，也因為那獨門解藥遺失而無法解去家父所中之毒，讓家父說出那一份『天寶圖』的藏處，所以他們利用少俠技得家傳於先，解家父之毒於後，這一切都是有計畫的……」

　　費慕人點頭嘆道：「這個我想到了，那麼我可以告訴姑娘，冷前輩比誰都明白，一旦說出那份『天寶圖』藏處，他必難多活一天，所以我敢斷言冷前輩必不會當真帶他們去找。」

　　冷瑤紅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來，家父的處境更慘了。」

　　費慕人道：「姑娘是指他們會以殘酷手法逼迫冷前輩。」

　　冷瑤紅點頭說道：「正是。」

　　費慕人強笑搖頭，道：「不，姑娘，我敢說冷前輩不會遭到絲毫痛苦。」

　　冷瑤紅一怔，道：「少俠，怎得見。」

　　費慕人道：「冷前輩帶他們去的那個地方，至少有十天的路程，十天之後只要姑娘一脫困……」

　　悲慘一笑住口不言。

　　冷瑤紅冰雪聰明，一點就明白了，機伶寒顫，悲呼一聲：「爹！」轉身便要向窗外撲去。

　　費慕人眼明手快，此時他也顧不了那許多了，伸手拉住冷瑤紅粉臂，道：「姑娘，莫忘了你如今的……」

　　冷瑤紅立即停住，她想到了自己功力已失，十天之內如同一個廢人，螓首一垂，失聲痛哭。

　　費慕人也覺淒然，暗暗一嘆，道：「姑娘，我這只是推測，吉人自有天相，也許冷前輩不會至於遭……」

　　冷瑤紅猛抬螓首，美目赤紅，嬌靨煞白，道：「少俠不用安慰我了，家父的性情沒有人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他老人家定然會伺機自絕……」

　　費慕人忍不住喚道：「姑娘……」

　　冷瑤紅微一搖頭道：「少俠，家父一旦自絕，費大俠被害疑案，恐怕……」

　　費慕人強笑說道：「姑娘，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份疚已夠費慕人終生難消的了，如今還談這個幹什麼，不過……」

　　雙眉微揚，接道：「我總認為天理昭彰，不隱邪惡，日子一久，總有一天他們會在天理之下現形的，費慕人但有三寸氣在絕不放過他們。」

　　冷瑤紅身形微震，道：「但願如此，只是那又不知要等……」

　　費慕人道：「姑娘，這多年我都等了，何在乎再等幾年，只要費慕人不死，哪一天都行。」

　　冷瑤紅忽轉話鋒，道：「怪都怪我一時粗心大意，只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那巨塚所在，及開啟之法的，昨夜在……」

　　費慕人截口說道：「我知道，姑娘，他們一直躲在山頂窺探……」

　　冷瑤紅一驚說道：「少俠怎知道他們一直在……」

　　費慕人道：「我今晨發現冷前輩與姑娘被擄後，曾上山頂四下搜望查尋，我在山頂那漢靈帝陵寢旁，發現了四對腳印……」

　　冷瑤紅又復一驚，詫異說道：「四對腳印。」

　　費慕人點頭說道：「不錯，四對腳印，其中有一對是女子蠻靴印……」

　　忽然一頓，探問道：「姑娘，那三個可是長得這個模樣……」

　　接著把那位「安樂居士」邵景逸及邵福，邵貴的相貌述了一遍。

第十六章

　　靜聆之餘，冷瑤紅臉色連變，費慕人話完，她訝然點頭，詫然說道：「正是，一點不錯，少俠見過……」

　　費慕人冷笑說道：「何止見過他們，我還跟他們相處了月餘……」

　　冷瑤紅簡直駭異欲絕，道：「怎麼，少俠跟他們相處了月餘……」

　　費慕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姑娘知道他們是誰，他們一個是『安樂窩』、『安樂學館』，那德高望重，文名遍傳的『安樂居士』老夫子邵景逸，另兩個一名邵貴，一名邵福，都是邵景逸的從人……」

　　冷瑤紅失聲說道：「原來竟是……這，這怎麼可能……」

　　費慕人道：「事實上確是他們，不愧高明，竟能掩盡天下人耳目。」

　　冷瑤紅道：「可是少俠又怎知是他三人？」

　　費慕人道：「我看了那腳印後，想起邵景逸那雙不類常鞋的鞋，當即趕到了『安樂學館』，可是他已在昨天閉了館……」

　　冷瑤紅皺眉說道：「沒想到他三個會是武林人，我怎不知武林中何時出了個『安樂居士』邵景逸？還有兩個從人邵福、邵貴。」

　　費慕人道：「姑娘，那姓名自然是假的，恨只恨我在『安樂學館』期間，竟沒有看破他，要不然我早就對他留意了。」

　　冷瑤紅道：「少俠當初進『安樂學館』是……」

　　費慕人道：「為躲避同道耳目，於便找尋冷前輩與姑娘，姑娘該知道，那地方絕不會引人懷疑，比客棧要好得多。」

　　冷瑤紅點了點頭，道：「誰又想得到，少俠會巧投他們門中……」

　　費慕人道：「姑娘可曾看見有個女子跟他們在一起。」

　　冷瑤紅點頭說道：「確有一個黑衣女子，但我始終沒能看見她的臉。」

　　費慕人了皺皺眉，說道：「那這就奇怪了，月餘的時間相處，我怎麼從來沒有看見有女子跟著他們……」

　　冷瑤紅道：「少俠的一動一靜既全在他們監視之下，他們又怎會明地跟那女子往來，引人猜疑。」

　　費慕人點頭說道：「姑娘說得是，只不知這些人到底是誰……」

　　冷瑤紅道：「可惜我未能聽見家父跟他們談了些什麼，不知道他們的去向，沒辦法躡後追趕找尋。」

　　費慕人皺眉說道：「是的，姑娘，這正是唯一的難處，只是……」

　　沉吟著接道：「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會把姑娘單獨留在此處，姑娘該知道，說什麼他們也該帶姑娘一起走的，唯有姑娘在，才可脅迫冷前輩說出那一份『天寶圖』的藏處，這他們不會想不到，絕不該有這種失策。」

　　冷瑤紅陡驚說道：「這個……少俠，我知道，這是家父唯一的條件，他老人家願意交出那份『天寶圖』，只求我的安全，所以他老人家跟他們的談判，把我留在此處十天，十天之內他必交出那份『天寶圖』，否則任憑他們處置。」

　　費慕人嘆道：「原來如此，冷前輩煞費心機，用心至苦，他們去時路程近十天，再欲回頭折返，一來一往便不止十天！姑娘可以有充分的時間脫困了。」

　　冷瑤紅美目又濕，悲聲說道：「他老人家為我這做女兒的想了這麼多，留下一條生路，我這做女兒的又為他老人家做了什麼，眼看他老人家即將遭難，卻無從救援。」

　　費慕人道：「姑娘，為人父母者都如此，也應該如此。」

　　冷瑤紅道：「可是這叫我做女兒的一輩子如何能安。」

　　費慕人道：「姑娘，但多珍重，善保有用之身，足可安慰冷前輩了。」

　　冷瑤紅面色淒清，泫然欲淚，靜默未語，片刻之後，始問道：「少俠是看見了河中的紅葉才找找到這兒來的？」

　　費慕人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真是多虧姑娘慧心了，要不然我永遠也無法知道姑娘被藏在此處。」

　　冷瑤紅悲淒一笑，道：「這兒是舊日『上陽宮』，我一眼看見窗外紅葉，觸動了靈機，想起了『紅葉題詩』的事蹟，所以……」

　　煞白的嬌靨上微泛一絲紅暈，住口不言。

　　費慕人自然明白她為什麼臉紅，但他未敢接口。

　　定了定神後，冷瑤紅忽又說道：「少俠，如今該怎麼辦？」

　　費慕人搖頭苦笑，但忽然目閃寒芒，揚眉說道：「姑娘，咱們在這兒待幾天。」

　　冷瑤紅呆了一呆，訝然說道：「在這兒多待幾天？」

　　費慕人點頭說道：「是的，姑娘，由當年事以及如今事看，他們夠險詐的，既如此，我不以為他們會誠守信諾，給姑娘服用的散功藥物確是十日之量。」

　　冷瑤紅驚訝地道：「少俠的意思是說……」

　　費慕人截口說道：「如果我沒有料錯，姑娘散功時間至少要在十五日以上。」

　　冷瑤紅為之默然，半晌她才又抬眼說道：「少俠，我看他們不會……」

　　費慕人道：「姑娘，那些人還能相信麼？」

　　冷瑤紅又默然了，過了一會兒，她又道：「少俠的意思，是打算……」

　　費慕人道：「既然他們無法從冷前輩身上得到什麼，必然會折回來逼問姑娘，既然咱們沒辦法找他們，何如在這兒等他們自己投到。」

　　冷瑤紅默然點頭道：「少俠高見，然而咱們若在這兒等下去，家父……」

　　美目中熱淚一湧，截然住了口。

　　費慕人嘆道：「姑娘，我也知道咱們若在這兒等，那就救不了冷前輩，無如咱們不知道他們的去向，沒有一點蛛絲馬跡可尋，假如咱們盲目地去找，只怕他們折回來時發現姑娘已經脫困，他們立即會有所警覺地遠走高飛，到那時咱們就兩頭落空，一頭也抓不住了。」

　　費瑤紅淒婉地垂下螓首，道：「我方寸已亂，全憑少俠了。」

　　費慕人聽得心如刀割，陡跳雙眉，道：「姑娘請放心，冷前輩若有三長兩短，這血債費慕人誓必為姑娘討回不可。」

　　冷瑤紅嬌軀倏顫，道：「多謝少俠，少俠隆情厚誼及如海大恩，冷瑤紅……」

　　費慕人黯然強笑，道：「事到如今，姑娘還說什麼恩？咱們在此非一天兩天，姑娘請多歇息，我去買些食用之物去。」

　　說著，轉身便要走。

　　冷瑤紅忙抬螓首喚道：「少俠……」

　　費慕人回身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冷瑤紅道：「少俠請早去早回，我一個人……」

　　費慕人忙道：「姑娘請放心，不用半個時辰我就可回來了。」

　　冷瑤紅道：「那麼少俠也請小心。」

　　費慕人心中一陣激動，道：「多謝姑娘，我自省得。」

　　穿窗飛射而去，一閃不見。

　　望著費慕人那灑脫，飄逸的身形消逝不見，冷瑤紅站立窗前，嬌靨上突然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

　　只是這種難以言喻的神色，在她那美艷如花，卻略顯蒼白的嬌靨上，停留的時間太短促了。

　　剎時間，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森冷凜人的煞威，突然，她仰起螓首，一縷細若游絲的輕嘯，衝口而出。

　　嘯聲不大，但卻似乎成一直線地劃空而起，傳向遠處。

　　嘯聲方半，不知何處有人長嘯相和，而且其聲由遠而近。

　　冷瑤紅嘯聲一落，暗影一閃，一條黑影穿林而入，直落窗前，那是個面目慘白陰森的瘦高黑衣人。

　　黑衣人落地躬身，恭謹說道：「屬下見過姑娘。」

　　冷瑤紅輕舉皓腕，冷然擺手，道：「他們已到了何處？」

　　那黑衣人道：「回姑娘，現在前往『潼關』途中。」

　　冷瑤紅道：「傳我『銀牌令』，不惜任何死傷，全力搶奪冷遇春，只許成，不許敗，否則你提頭來見。」

　　那黑衣人身形一震，道：「屬下敬遵令諭，然屬下斗膽請示，必要時可否動用……」

　　冷瑤紅冷然點頭，道：「可以，但必須在五日內奪得冷遇春，然後封閉他周身諸大穴，嚴防他嚼舌自絕，倘奪得的是個死人，我也唯你是問。」

　　那黑衣人身形再震，道：「姑娘放心，屬下省得，屬下再請示，冷遇春奪得後……」

　　冷瑤紅截口說道：「押往『毒谷』，等我返谷後處理。」

　　那黑衣人答應了一聲，要走。

　　冷瑤紅及時又道：「可曾尋得四侍。」

　　那黑衣人道：「回姑娘，已全力搜尋附近百里，未見四侍蹤影。」

　　冷瑤紅道：「那麼，三日內務必尋得他們，著他四人往『毒谷』報到晉見夫人，聽候差遣。」

　　那黑衣人又恭謹答應了一聲。

　　冷瑤紅又道：「近日來『洛陽』附近可曾發現武林人物。」

　　那黑衣人道：「回姑娘，近日已有大批武林人物進了『洛陽』……」

　　冷瑤紅美目中煞威一閃，道：「那麼先別動他們，除了費慕人外，任何人進入此處百丈以內，格殺無論，但不得落絲毫痕跡。」

　　那黑衣人又恭謹答了一聲。

　　冷瑤紅又道：「還有，我要在這兒暫住幾天，沒有我的召喚，天大的事也不許擅闖前來，否則按門規處置……」

　　一擺玉手，道：「沒事了，你走吧。」

　　那黑衣人機伶一顫，答應聲中，身形倒射穿林而去。

　　未帶動一片樹葉，好高絕的身法。

　　※※※

　　沒多久，費慕人回來了，他帶回兩包吃喝的東西。

　　自此，這舊時宮苑，荒廢已久的偌大一片院落中，多了兩個人，也為這荒院帶來了生氣。

　　日久生情，這話說得一點也不錯，從此花前月下，多了一對成雙的儷影，在費慕人，那本出諸安慰的心理，可是無形的情愫，卻隨那升沉的月兒逐漸擴大。

　　而心情矛盾的冷瑤紅，也最需要慰藉，隨著那升沉的月兒，她深鎖的遠山黛眉漸開，那略顯蒼白的嬌靨，也漸漸地恢復了往日的紅潤，且較往日更燦爛，更煥發。

　　※※※

　　兩情繾綣嫌日短，形隻影單恨夜長。

　　這是第十八天的一個夜晚。

　　今夜有月，但卻是高懸枝頭的一彎冷鉤。

　　冷鉤也好，滿月也好，在有情人的眼中，便是一草一木，甚至於一塊頑石也是可愛的，何況從古至今，一直跟那「情」字結了不解之緣的月。

　　花前，月下，又是那一對成雙的儷影。

　　唯一與往日不同的，就是今夜這一對的臉上，都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一個是嬌艷欲滴，一個是越見俊美。

　　再往那一池碧水之旁，那朱漆剝落，碧瓦殘落的八角小亭中看，那兒，石几上，放著一隻酒壺，還有幾張猶剩幾塊鹵菜的油紙。

　　有人說，鉤月不及滿月，也有人說，滿月不如鉤月。

　　但在今夜，這彎鉤月看來總是特別的美。

　　這荒蕪已久，空無人跡的廢園，竟也特別富詩情畫意。

　　「咚！」不知誰投了一顆小石子，碧波漣漪，沖破了水底夜空，擊散了月底鉤月，蕩漾著金光千片。

　　除此，這兒仍是那麼寧靜，那麼溫馨。

　　那並肩攜手，半依偎著的一雙儷影，踏過了花間幽徑，突然，那無限美好的嬌軀一晃，她輕輕坐了下去。

　　跟著那雪白、頎長、灑脫、飄逸的一個也坐了下去。

　　是費慕人那溫柔話聲劃破了寧靜：「瑤紅，怎麼了？」

　　冷瑤紅玉手揉額，黛眉微皺，嬌靨上有一份嬌慵，兩分紅暈，還有三分甜美而嬌媚的笑：「我向來酒不沾唇，今夜多喝了兩杯，頭有點暈。」

　　費慕人笑了，道：「瑤紅，有人說，花能解酒，你可信？」

　　隨手自身旁摘了一朵，那是鮮紅的一朵，放在鼻端聞了聞，揚眉笑道：「香味不俗，你試試。」

　　入目那朵鮮紅得出奇的花兒，冷瑤紅猛然一驚，然而，太遲了，那朵花已被送到了瑤鼻之前……

第十七章

　　冷瑤紅大驚說道：「慕人，這是──快丟掉。」

　　玉手一揮，費慕人手中那朵花瓣碎為片片，飛落一地。

　　費慕人猶自捏著那花梗，皺眉笑道：「瑤紅，你是怎麼了，一朵……」

　　倏見冷瑤紅嬌靨赤紅，美目緊閉，嬌軀不住顫抖。

　　這才發覺情形不對，一驚忙道：「瑤紅，你……」

　　冷瑤紅呻吟一聲，突然掙扎著站起。

　　費慕人連忙伸手去拉，這一拉卻兩個人倒了一對，就倒在那樹叢下草地上，緊接若是兩個人合而為一的滾翻……

　　突然間，一片烏雲遮住了碧空那彎鉤月，接著，大地上是黑暗一片，這庭院中，更黑，更黑，黑得令人……

　　費慕人在迷茫中，像過了一百年，一千年……

　　倏地，他睜開了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碧空那彎已然偏斜了不少的鉤月，那片烏雲不知何時已飄散了。

　　猛地，他轉過了身，觸目空蕩，寂靜，那位身邊的人兒冷瑤紅已不知去向，所看到的，是一片被壓平了的小草，還有幾片猶帶幽香的破碎衣衫。

　　他怔住了，一聲「瑤紅」尚未出口，他又發現了自己那副模樣，左臂上，還有一個整齊的鮮紅齒痕。

　　他面紅耳赤，緊接著機伶寒顫，略整衣衫翻身躍起，剛站起，雪白一物映入眼簾，那是身旁不遠處，一塊小石上壓著的一張素箋。

　　他指掌微招，素箋倒飛入手，只一眼，他再度機伶寒顫，冷汗涔涔而下，心顫，身顫，手顫，怔莊了。

　　素箋上，寫的是一筆潦草的字跡：

　　「非君輕薄，非妾浮蕩，一朵邪花，害人一生，緣乎！孽乎！隨妾從此逝，江湖寄餘生，望勿枉相尋，便尋遍人海，也難覓妾蹤影，妾不敢尤人但怨天耳。」

　　就這麼幾行字跡，沒有上款，沒有署名。

　　不用上款，也不著署名，很顯然地，這是腸斷心碎後的冷瑤紅，留給他費慕人的。

　　就這麼幾行字跡，字字句句，像針像刀，又像晴空裏的霹靂，既痛又重地打擊著費慕人的心身。

　　漸漸地，費慕人變了，雙目赤紅，臉色煞白，一絲鮮血自嘴角滲出掛了下來，好不怕人。

　　探著喃喃話聲自他唇邊滑出：「瑤紅，從此天涯誓相覓，否則費慕人將愧疚一生！」

　　揚掌劈下，砰然一聲，砂飛石走，草土亂飛，那些花瓣更碎了，也飄得更遠了，更遠了。

　　俟一切靜止再看時，這庭院中寂靜，空蕩，已沒了費慕人人影，只有地上一個大坑，一片狼藉，還有那片片破碎衣衫，爛殘的花瓣，伴著這寂寞庭院，一鉤冷月……

　　不，這庭院中並不是當真空蕩，寂靜了。

　　因為這庭院剛陷入寂靜，空蕩沒多久，便被飛射而落的人影劃破了，那是三個人，赫然竟是邵景逸主僕。

　　邵景逸落地甫一入目眼前情景便自一怔：「這是……」

　　倏地目中奇光一閃，探手微招，一物倒射入手，那是一小片花瓣，他神情猛震，臉色大變，失聲說道：「醉海棠……糟了，定是費慕人那小狗……」

　　目中厲芒怒射，咬牙接道：「他二人既有了這層關係，那丫頭焉肯再為我用！」

　　猛一跺腳，喝一聲「走」，三條人影頓又破空掠去。

　　剎時間，這庭院中又歸於寂靜空蕩！

　　※※※

　　東方泛白，天已破曉。

　　在這清冷的晨間，邙山那最高處，衣衫飄飄地站著個人，他臉色煞白，雙目猶有紅意，眼望遠方呆呆出神。

　　那正是費慕人。

　　忽地，他目閃寒芒，霍然旋身，目注眼前十多丈外一座巨塚沉聲發問：「是哪一位在此窺探，擾人……」

　　一陣冰冷輕笑劃空響起：「擾你什麼，清興？費慕人，是我。」

　　隨著話聲，巨塚後轉出三人，是邵景逸主僕。

　　費慕人臉色一變，喝道：「邵景逸，是你？」

　　邵景逸一邊邁進，一邊冷然點頭：「不錯，是我。」

　　話落已欺近兩丈內，倏然停住。

　　費慕人目光逼視，道：「我正愁找你不著，沒想到你竟敢跑來找我？」

　　邵景逸冷冷一笑道：「有何不敢，你能吃了我？」

　　費慕人冷然截口說道：「能不能你稍時自知，你把冷大俠……」

　　邵景逸雙眉一軒，道：「費慕人，你還有何面目要找冷遇春！」

　　費慕人心中一震，道：「邵景逸，這話怎麼說？」

　　邵景逸冷冷一笑，道：「你自己做的好事，你還不知道麼？」

　　費慕人一驚道：「你是指……」

　　邵景逸嘿嘿笑道：「你終於明白了，費慕人，你艷福不淺……」

　　費慕人瞠目叱道：「邵景逸，你住口。」

　　邵景逸道：「怎麼，我說的不是實話？冷遇春那女兒長得風華絕代，艷絕塵寰，別人求還求不到，卻讓你輕易拔了頭……」

　　費慕人羞怒叱道：「匹夫，你敢再……」

　　「有什麼不敢？」邵景逸厲聲說道：「你淫人之女，還敢逞橫麼？」

　　費慕人威態一斂，道：「那不怪我……」

　　「不怪你！」邵景逸冷笑說道：「難道說冷遇春那女兒天生浮蕩，該怪她不成？」

　　費慕人雙眉揚起，倏又一搖頭，淡淡說道：「不，那也不怪她……」

　　邵景逸道：「只怪那一朵要人命的『醉海棠』！」

　　費慕人道：「你既然知道，何必再……」

　　「再什麼？」邵景逸冷冷說道：「莫忘了，你是個男子漢，人家姑娘白璧生瑕，一生清白斷送你手，難道你就只怪那朵花？」

　　費慕人一陣羞愧，道：「事實上……」倏地目閃寒芒，道：「我忘了問了，你是怎麼知道？」

　　邵景逸道：「你別管我是怎麼知道的，反正我知道就是。」

　　費慕人一點頭，咬牙說道：「那好，要不是你這匹夫擄走了冷大俠，將冷姑娘囚在那荒園中，豈會有這種……匹夫，我恨不得……」

　　邵景逸哈哈大笑，道：「你恨不得如何？弄了半天，最後你竟怨到我的頭上來了，好吧，怨我就怨我吧，只是，你又能拿我如何？」

　　費慕人道：「你知道我會拿你如何。」

　　邵景逸搖頭說道：「費慕人，你有把柄在我手中，你不敢拿我如何？」

　　費慕人道：「什麼把柄，這就是把柄？」

　　「當然。」邵景逸嘿嘿笑道：「倘若我把此事告訴冷遇春，你想他會如何，倘若我再把此事宣揚於武林，你這個中尊之後，她那個冷遇春的女兒，今後還想再做人麼？」

　　費慕人機伶一顫，厲叱說道：「邵景逸，你敢。」

　　邵景逸淡淡說道：「彼此敵對，你該知道我敢不敢。」

　　費慕人目中殺機陡現，道：「邵景逸，你該明白，你今天就難下邙山！」

　　邵景逸哈哈一笑，道：「費慕人，以一對三，你有幾分把握？」

　　費慕人冷冷說道：「你三個如果對我無所畏懼，你就不會跟我說這麼多話了。」

　　邵景逸臉色一變，道：「不愧中尊之後，心智果然高人一籌，只是費慕人，你要明白，我若是沒有把握，我就不會來了，天下哪有那麼傻的人，自動送上門來。」

　　費慕人淡然說道：「是麼？」

　　邵景逸道：「信不信在你，我來時已安排好了人，假如我三個人一個時辰內不回去，他就將你那見不得人的事兒……」

　　費慕人怒叱說道：「住口，邵景逸，你找我是什麼意思，說吧！」

　　邵景逸笑道：「費慕人，你早就該有此一問了，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談一些該談的事……」

　　費慕人道：「你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麼？」

　　邵景逸點頭說道：「當然，否則我何必來找你，你我之間該談的多得很哩。」

　　費慕人雙眉微揚，道：「那麼你說。」

　　邵景逸嘿嘿一笑，道：「這才是，我先問你，你把冷遇春那女兒，弄到哪裡去了？」

　　費慕人冷冷說道：「不知道，便是我也在找她。」

　　邵景逸目光凝注，奸笑說道：「費慕人，你若是不老實，咱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費慕人道：「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在你。」

　　邵景逸神情微鬆，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如今咱們談正題……」

　　頓了頓，探道：「費慕人，你可願意這件事永不為人知？」

　　費慕人臉色一變，道：「邵景逸，你是想威脅我？」

　　邵景逸搖頭說道：「這兩個字眼太難聽，我只是想該你談談條件……」

　　費慕人道：「什麼條件？」

　　邵景逸道：「簡單得很，我保證這件醜事永不為人知，但你得拿樣東西堵住我的嘴，就是這個條件，你看如何？」

　　費慕人道：「你認為什麼東西才能堵住你的嘴？」

　　邵景逸陰陰一笑，道：「現成的東西，你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

　　費慕人雙眉一挑，道：「說來說去，繞了這大半天圈子，原來你目的在此，只為我那張三股之一的『天寶圖』……」

　　邵景逸嘿嘿笑道：「那當然，誰叫那東西太以誘人，三份得全便可稱尊宇內，也可富甲天下，再說，也唯有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才夠使我三緘其口，你說對不對？」

　　費慕人道：「我沒說不對。」

　　邵景逸目中異采一閃，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費慕人道：「我也沒說答應。」

　　邵景逸臉色一變，陰笑說道：「費慕人，這關係著兩個人的一生，答不答應在你。」

　　費慕人冷冷一笑，道：「冷大俠那一份，你拿到了麼？」

　　邵景逸臉色又復一變，後又笑道：「費慕人，那是我跟他的事，如今談的是我跟你的事。」

　　費慕人道：「你也知道，『天寶圖』必須三份得全，缺一便如同廢紙一張，你若沒得到冷大俠的那一份，縱然……」

　　邵景逸道：「那不勞你操心，我自有辦法逐一拿到手。」

　　費慕人點頭說道：「那就好。」

　　邵景逸道：「那麼，你究竟答應不答應？」

　　費慕人道：「我本想答應，事實上我也不得不答應，可是我怎麼信得過你。」

　　邵景逸忙道：「你信不過我什麼？」

　　費慕人道：「我一旦把我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交給了你，誰能保證你三緘其口，不把事情說出去。」

　　邵景逸呆了一呆，立即拍了胸脯，道：「這你放心，老夫我成名多年，何等身分，豈會……」

　　一驚住口不言。

　　費慕人卻目光逼視，道：「你成名多年，又是什麼身分。」

　　邵景逸乾笑說道：「那是我的事，反正我保證……」

　　費慕人搖頭說道：「自己保證自己，尤其是你這種人，那沒有用。」

　　邵景逸道：「那麼，費慕人，你說，要怎麼樣才有用？」

　　費慕人淡淡說道：「很簡單，除去你那易容，讓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邵景逸一驚忙笑道：「費慕人，你說笑了，我哪來的……」

　　費慕人截口說道：「話是我說的，願不願在你。」

第十八章

　　邵景逸目光一轉，冷笑說道：「我也這麼說，願不願在你。」

　　費慕人冷然一笑，道：「老實告訴你好了，我那三股之一的『天寶圖』並不在我身上。」

　　邵景逸冷冷一笑，道：「費慕人，我比你多吃了多少飯，你別想欺我。」

　　費慕人道：「那份『天寶圖』確不在我身上，信不信在你。」

　　邵景逸眨動了一下老眼，狡猾地道：「那麼你告訴我，你把它藏在了何處，我自己去取也是一樣。」

　　費慕人冷然搖頭，道：「辦不到。」

　　邵景逸臉色一變，道：「說來說去，你是捨不得。」

　　費慕人暗一咬牙，毅然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你死了這條心吧。」

　　邵景逸神色一轉陰狠，道：「那麼，費慕人，你是不顧你那父親的一世英名及費家家聲，還有你自己的一生，更有……」

　　費慕人道：「事是我做的，我不怕承當！」

　　邵景逸陰笑說道：「好漢做事好漢當，只是費慕人，你已經玷污了一個女孩子的清白，難道你忍心再毀了她的一生？」

　　費慕人機伶一顫，道：「不肯把『天寶圖』交給仇人，我想她會原諒我的。」

　　邵景逸道：「你說誰是你的仇人？」

　　費慕人咬牙說道：「老匹夫，是你。」

　　邵景逸哈哈一笑，道：「費慕人，你以為害你爹的是我？」

　　費慕人道：「不是你還有誰？」

　　邵景逸搖頭說道：「你錯了，那不是我，說起來，那該是冷遇春！」

　　費慕人道：「可是冷大俠是被利用……」

　　「你又錯了。」邵景逸道：「那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費慕人道：「另有其人，誰？」

　　邵景逸道：「你該知道冷遇春中的是什麼毒。」

　　費慕人道：「我當然知道，那是『無影之毒』。」

　　「是嘍。」邵景逸道：「你可知道『無影之毒』的出處？」

　　費慕人道：「出自『毒宗』，僅『毒宗』一人擅施。」

　　邵景逸道：「那麼你以為我是毒宗門人，抑或是毒宗宇文化。」

　　費慕人道：「『毒宗』宇文化已身死當年，『無影之毒』也並非任何一個毒宗門人所能施的，你該兩者都不是。」

　　邵景逸笑道：「這不就是了麼，毒宗門人都不擅施『無影之毒』，我這跟『毒宗』毫無關連的人又怎會施『無影之毒』，再說，我若會施那『無影之毒』也就該會解那『無影之毒』，又何必非把你引來，借重你不可？」

　　這的確是理。

　　費慕人呆了一呆，道：「事實上，你劫擄了冷大俠……」

　　邵景逸笑著截口說道：「關於這一點，我不妨告訴你，我唯一的目的只在冷遇春那份『天寶圖』，這跟你那父親被害事毫無關連。」

　　費慕人道：「是麼？」

　　邵景逸道：「信不信由你，不信你日後碰見冷遇春可以問問他。」

　　費慕人冷笑道：「我還能碰見冷大俠？」

　　邵景逸臉色一變，笑道：「自然能，我不是說過麼，我唯一的目的，只在他那份『天寶圖』，我跟他無怨無仇，我並不想殺他。」

　　費慕人冷冷笑道：「何須你殺他，以冷前輩的性情，在不能苟全的情形下，他會自絕的。」

　　邵景逸道：「我告訴你吧，冷遇春已被人半路奪走了。」

　　費慕人冷笑說道：「你想欺我……」

　　邵景逸道：「我仍是那句話，信不信由你。」

　　費慕人沉默了一下，道：「那麼，你說，冷大俠是被誰奪走了？」

　　邵景逸道：「昔日毒宗宇文化座下的『白衣四侍』，及一些『毒宗』高手。」

　　費慕人目中寒芒一閃，道：「你又欺我……」

　　邵景逸道：「不信你日後見著『雪衣四靈』，可以問問。」

　　費慕人冷笑說道：「這麼說，你並未得到冷大俠那份『天寶圖』？」

　　邵景逸道：「你多此一問，我不是說了麼？冷遇春是在半路被他們奪去的。他們是及時趕到並且也用了那『無影之毒』，否則，哼，冷遇春豈會落在他們手中。」

　　費慕人道：「我姑且相信你一次，那麼他們為何……」

　　「為何？」邵景逸冷笑截口說道：「這還用問？當然是一為『天寶圖』，一為滅口了。」

　　費慕人心中一震，默然不語，片刻之後始道：「說來說去，這該都怪你，若不是你，劫去了冷大俠，便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邵景逸嘿你……」

　　「我什麼？」邵景逸嘿嘿笑道：「你能拿我如何？咱們廢話少說，言歸正傳，說吧，費慕人，我再問你一句，你交不交出那份『天寶圖』。」

　　費慕人道：「邵景逸，你是癡人說夢……」

　　邵景逸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你是當真不顧後果了。」

　　費慕人道：「我說過了，我不怕，她也會原諒我的。」

　　邵景逸忽地哈哈一笑，道：「這一把柄不夠分量，看來我只有使出殺手鐧了……」

　　費慕人道：「有什麼卑鄙伎倆，你只管使出來好了。」

　　邵景逸嘿嘿笑道：「我這殺手鐧一使出，只怕你會招架不住……」

　　話鋒一頓，又嘿嘿兩聲道：「費慕人，你可知道冷瑤紅那丫頭往哪裡去了。」

　　費慕人道：「我已經說過了，不知道，便是我也在找她。」

　　邵景逸道：「可要我告訴你，她往哪兒去了。」

　　費慕人為之一震，冷笑說道：「邵景逸，你休想在我面前玩心智。」

　　邵景逸雙肩微聳，道：「這麼說，我若告訴你，她落在了我手，你是不會相信了？」

　　費慕人道：「我自是不信。」

　　邵景逸笑了笑，道：「你怎不想想，她要不是已落我手，我怎會知道……」

　　費慕人一驚，旋又冷笑說道：「你騙不了我，那有可能你到那兒去過了！」

　　邵景逸道：「就算我到那兒去過了，武林中這麼多人，我怎會知道是你？」

　　費慕人道：「事實上，除了我會去救她外，該沒有別人，別人毫不知情。」

　　邵景逸雙手一攔，道：「好吧，也算是吧，你再看看這個。」

　　一翻腕，自袖底掣出一支，隨手遞了過來，那是一支鳳釵，費慕人心頭一震，劈手奪了過來。

　　再一細看，他立即認出這支鳳釵，跟他在冷遇春父女失蹤的那天早上，在巨塚中冷瑤紅臥鋪枕旁所拾到，後來又在荒園中交還了冷瑤紅的那支一樣，不用說，這定然是冷瑤紅之物。

　　他勃然色變，急急抬眼說道：「邵景逸，你何來此釵？」

　　邵景逸淡然一笑，道：「先別問我此釵何來，你只答我一句，這是否冷瑤紅之物。」

　　費慕人點頭說道：「不錯，是的，邵景逸，你……」

　　邵景逸淡笑截口說道：「那麼我告訴你，我帶著左右這兩個往荒園去探視冷瑤紅，準備拿她出氣，丟了他爹，落著個她也是好的，但在近荒園的時候，卻看見一個衣衫不整，烏雲蓬散的女子由荒園中狼狽跑出，當時我就擒下了她，你可要我告訴你，這心碎腸斷，帶著肉體創傷的女子是誰麼？」

　　費慕人機伶寒顫，道：「邵景逸，這麼說，她是真落在了你手了……」

　　邵景逸嘿嘿一笑，道：「你明白就好……」

　　手向前一伸，道：「費慕人，拿來吧。」

　　費慕人顫聲說道：「邵景逸，你要那份『天寶圖』？」

　　「廢話！」邵景逸道：「不要那份『天寶圖』，難道我還會要你手中這支鳳釵不成？」

　　費慕人默然不語，他不能告訴邵景逸他已把那份「天寶圖」給了冷瑤紅，如今正在冷瑤紅身上，要是那樣做了，冷瑤紅的處境就更危急了，後果也更不堪設想。

　　甫遭身心創傷，又落賊手，這位絕代紅粉，巾幗奇英，何其命乖如此？

　　想到這裏，費慕人心中一陣絞痛，痛得他幾乎呻吟出聲，忽聽邵景逸嘿嘿地一陣奸笑：「費慕人，你兩個雖無夫妻之名，卻已有夫妻之實，你只要捨得你那甫結合體緣的嬌妻……」

　　費慕人瞿然而醒，神態怕人，厲喝說道：「邵景逸，你敢！」

　　邵景逸不自覺地退了半步，陰笑說道：「既捨不得那就拿那份『天寶圖』來換。」

　　費慕人道：「你告訴我，她現在何處？」

　　邵景逸嘿嘿笑道：「費慕人，我還不至於那麼糊塗那麼傻，如果我告訴了你她現在何處，讓你先我一步地救了她，我豈不人寶兩失，什麼也落不著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她現在很好！……」

　　費慕人道：「她好那最好，倘若她有毫髮之傷，邵景逸，我誓必……」

　　邵景逸截口說道：「別沖著我發狠，你放心，她對我有大用，能換得一份『天寶圖』，我怎麼捨得傷她，又怎麼敢呀。」

　　費慕人強持平靜，道：「那麼你說怎麼辦吧。」

　　邵景逸笑道：「很簡單，這還用問，把那份『天寶圖』乖乖地交出來，我還你個活生生，且毫髮無損的嬌妻……」

　　費慕人道：「你是要我先把『天寶圖』交給你？」

　　邵景逸嘿嘿一笑，道：「問得好，難不成要我先把冷瑤紅交給你？」

　　費慕人道：「那倒不必，你我一手交人，一手交寶，兩不吃虧。」

　　邵景逸陰笑搖頭說道：「我現在就想要『天寶圖』。」

　　費慕人道：「我更急著要她。」

　　邵景逸道：「你要明白，我固然想要『天寶圖』，但實在得不到它時，那對我也算不得什麼損失，可是你那嬌妻對你……」

　　費慕人冷然說道：「我更明白，倘若我把『天寶圖』先交給了你，她死得更快。」

　　邵景逸臉色一變，旋即他猛一點頭，道：「好吧，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你去取你的『天寶圖』，我去帶我的冷瑤紅，明天此時，你我在這裏碰面交換，如何？」

　　費慕人道：「使得，我要再說一句，倘她有毫髮之傷，不管天涯海角，我誓必追殺你，把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言盡於此，莫忘了明天此時。」

　　騰身掠起，飛射而去。

　　邵景逸眼望著費慕人那頎長身影破空掠去，直落峰下，嘴角噙起一絲詭異笑意，一揮手，道：「跟他──」

　　話落，方要騰身。

　　驀地裏，身後忽起一聲冰冷輕喝：「站住。」

　　邵景逸身形一震，霍然轉身，眼前，十多丈外一處巨塚之中，轉出個臉色冰冷而煞白，但卻難掩那絕代風華的絕色少女，赫然竟會是冷瑤紅。

　　邵景逸目中方閃怒芒，但倏又一喜，忙笑道：「乖兒，是你，找了好大半夜，差點沒把爹急死，你……」

　　說著，舉步迎了上去。

第十九章

　　他剛走兩步，冷瑤紅突然喝道：「別走近我，就站在那兒。」

　　邵景逸一怔，愕然說道：「乖兒，你這是……」

　　冷瑤紅冷冷說道：「你已經知道了，還要我多說麼。」

　　邵景逸「哦」地一聲，忙笑道：「乖兒，爹知道了，可是乖兒，爹不怪你……」

　　冷瑤紅冷然一笑道：「你還會要我這個女兒麼？」

　　邵景逸道：「乖兒，這是什麼話，癩痢頭的兒女是自己的好，怎麼說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何況那並不怪你！……」

　　冷瑤紅冷笑說道：「那就好，你找我幹什麼？」

　　邵景逸道：「乖兒，留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同時我趕回來也為告訴你一件事，還有……」

　　冷瑤紅道：「休要弄清楚，我如今已是他的人了。」

　　邵景逸一怔說道：「乖兒，你打算嫁給他？」

　　冷瑤紅道：「除了嫁給他外，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邵景逸忙道：「乖兒，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邵景逸沉默了一下，轉了話鋒，道：「乖兒，這件事咱們不談了，我告訴你，冷遇春被半途奪走了，那一頭我算是落了空……」

　　冷瑤紅「哦」地一聲，道：「冷遇春是被誰奪走的？」

　　邵景逸目中厲芒閃爍，道：「就是宇文化那匹夫的死黨舊部……」

　　冷瑤紅道：「你不懷疑是我……」

　　邵景逸眨眼說道：「乖兒你這又是什麼話，那怎麼會？當初你娘等於是被宇文化遺棄的，可以說跟『毒宗』已無關連，再說你是我的女兒，跟『毒宗門』更扯不上關係……」

　　冷瑤紅冷冷一笑，道：「沒想到你會這麼相信我……」

　　邵景逸道：「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我不相信你相信誰？」

　　冷瑤紅道：「事實上，為一份『天寶圖』，你適才便要毀你的女兒。」

　　邵景逸一驚道：「乖兒，你聽見了？」

　　冷瑤紅道：「我由頭至尾，一字未漏地全聽見了。」

　　邵景逸目光一轉，道：「既如此，你就該知道，我的目的只是在他那份『天寶圖』。」

　　冷瑤紅道：「為達到目的，也該選擇個手段，怎好把自己女兒那不可告人的事抖出去，毀了她的一生。」

　　邵景逸苦著臉忙道：「乖兒，你不會不明白，那只是嚇嚇他，威脅他就範的，你沒聽見麼，他不肯，所以我臨時又想了個主意，改了個方法，這足見我並不是當真要……」

　　冷瑤紅道：「就算是吧，他答應明早在此一手交人，一手交圖，我問你，到時候你怎麼辦？拿什麼跟他換『天寶圖』？」

　　邵景逸乾笑一聲，道：「乖兒，不瞞你說，我本只打算賺他把圖拿來之後，想個辦法，動動心智，或詐硬奪把它弄過來，如今……」

　　嘿嘿一笑，道：「既然已經找到了你，那就更好辦了。」

　　冷瑤紅道：「你的意思是要我……」

　　邵景逸道：「自然是要乖兒幫個忙，把那張圖弄到手呀。」

　　冷瑤紅冷然搖頭，道：「不行，這個忙我恐怕幫不上。」

　　邵景逸一怔道：「怎麼，乖兒，你不肯……」

　　冷瑤紅道：「倒不是不肯……」

　　邵景逸道：「那是不忍……」

　　冷瑤紅道：「也不是不忍。」

　　邵景逸愕然說道：「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冷瑤紅道：「因為他沒有那份『天寶圖』。」

　　邵景逸一怔，隨即搖頭說道：「不會，不會，爹明明知道他有一份，準錯不了，再說，日前你也問過了他，他也已承認……」

　　冷瑤紅道：「日前是日前，幾天後的如今，那份『天寶圖』已不在他身上了。」

　　邵景逸忙道：「這個我知道，他已把那份『天寶圖』藏在了一個隱密所在……」

　　「不！」冷瑤紅搖頭說道：「我的意思是說，那份『天寶圖』已經不是他的了。」

　　邵景逸臉色一變，道：「已經不是他的了？那麼是誰……」

　　冷瑤紅道：「你想還會是誰？」

　　邵景逸目中異采一閃，震聲說道：「難不成是你……」

　　倏地哈哈大笑，歡愉欲狂地叫道：「高明，高明，還是乖兒你高明，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爹不如你多多，這麼多年的飯，看來我是白吃了……」

　　目光一凝，又接道：「只是，乖兒，這是真的麼？」

　　冷瑤紅道：「當然是真的，不信你看。」

　　探懷摸出了那份「天寶圖」揚了揚。

　　邵景逸目中異采暴現，大喜笑道：「乖兒，有你的，你簡直讓我五體投地……」

　　一頓，詫聲接道：「我記得你說過，一時不易下手……」

　　冷瑤紅道：「可是畢竟如今在我手中。」

　　邵景逸目光一轉，含笑說道：「我明白了，你是趁昨夜……」

　　冷瑤紅那煞白的嬌靨上，倏地湧起一抹紅雲，隨即紅雲隱斂，那神色更木然更冷，道：「別跟我提昨夜事，我可以告訴你，早在他為冷遇春解毒的當夜，他就把這份『天寶圖』給我了！」

　　邵景逸臉色一變，道：「乖兒，我不信。」

　　冷瑤紅道：「我犯不著騙你，也沒有必要騙你。」

　　邵景逸道：「那日前你怎說……」

　　冷瑤紅道：「我是怕你對他下手，再說，我若告訴你我已得到這份『天寶圖』了，我還有什麼理由能跟他接近。」

　　邵景逸目中異采連閃，笑道：「看來爹沒說錯，你對他早就動了情了，乖兒，你真能瞞人，過去的不提了，如今把這份『天寶圖』交給爹吧。」

　　說著，抬起了手，便要走過去。

　　冷瑤紅一揚手中「天寶圖」，道：「你敢接麼，這上面滿佈『無影之毒』！」

　　邵景逸一驚，忙停步縮手，道：「乖兒，你……」

　　倏地一笑接道：「爹不怕，敢接。」

　　邵景逸抬起了手，又要往前走。

　　「站住。」冷瑤紅倏揚冷喝，道：「你明明知道，我沒有『無影之毒』的解藥，所以認為我絕不敢輕易施弄它，對麼？可是你錯了，費慕人他有那解藥的處方，他已把那處方給了我，如今，你還要這份『天寶圖』麼？」

第二十章

　　邵景逸站在那兒苦著臉道：「乖兒，你這是幹什麼？」

　　冷瑤紅道：「不幹什麼，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誰也別想染指。」

　　邵景逸詫聲急道：「乖兒，你怎麼說這話，跟爹……」

　　「爹？」冷瑤紅冷笑說道：「你是誰的爹？你早就明白我不是你的女兒。」

　　邵景逸神情一震，輕叱說道：「乖兒，你胡說些什麼……」

　　神情一黯，嘆道：「乖兒，我知道你心身兩受打擊，可是……」

　　冷瑤紅接口說道：「可是我如今清醒得很，我明白，你也明白。」

　　邵景逸叫道：「乖兒……」

　　「住口！」冷瑤紅道：「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你用這一套對付別人可以，對付我卻不行，我對你瞭解的很清楚！……」

　　邵景逸道：「難道你那另一個姓名也是假的。」

　　冷瑤紅道：「那不難解釋，我娘嫁了你，我自然隨你的姓。」

　　邵景逸嘆道：「如果你娘還在就好了，你可以問問你娘……」

　　冷瑤紅冷笑說道：「你早就知道我娘還在……」

　　邵景逸失聲說道：「乖兒，這怎麼說，難道……」

　　冷瑤紅道：「我說過，別跟我來這一套，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也早就懷疑我娘是詐死，那天我一時疏忽，在放信鵠時被你窺見，當時你就明白……」

　　邵景逸一驚道：「乖兒，你放什麼信鵠……」

　　冷瑤紅道：「少跟我裝，我看見你了，你還命你那右奴去跟蹤信鴿，看他飛往何處，想先向我娘下手，我悄悄掩近，也聽見你跟你那左奴的一番說話，我老實告訴你，現在是你我攤牌的時候了。」

　　邵景逸臉色連變，冷瑤紅話說完，他神色一轉猙獰，陰陰一笑，目射厲芒，直逼冷瑤紅，道：「好吧，丫頭，算你機靈，算你厲害，這才真應了我適才那句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的話，丫頭，你如今明白了，我也承認了，你打算怎麼辦吧。」

　　冷瑤紅道：「很簡單，從現在起，你是你，我是我……」

　　「可以。」邵景逸一點頭，道：「但是，丫頭，你得把這份『天寶圖』給我。」

　　冷瑤紅冷笑說道：「也可以，你敢要麼？」

　　邵景逸道：「我要你把那『無影之毒』消去。」

　　冷瑤紅道：「辦不到，我的東西，誰想染指誰遭殃。」

　　邵景逸獰聲一笑，道：「丫頭，你別忘了，你也有不可告人的事。」

　　冷搖紅冷笑說道：「彼此，彼此，我要怕，我早把這份天寶圖交給你了。」

　　邵景逸臉色大變，道：「丫頭，你打算……」

　　冷瑤紅道：「你若敢把昨夜事洩露一個字，我就把你和盤托給費慕人，更把你那醜惡奸險的一面公諸武林，要毀咱們一起毀。」

　　邵景逸厲聲叱道：「好個吃裏扒外的賤人……」

　　忽地陰笑說道：「丫頭，我若把你也和盤托給費慕人呢？」

　　冷瑤紅嬌軀一震，旋即冷冷說道：「那也沒什麼，反正我不打算嫁給他，恨就讓他恨去吧，可是你別忘了，我若把你抖出去，偌大武林只怕沒有你容身之地了。」

　　邵景逸一點頭，道：「丫頭，算你狠，假如我不給你說話的機會呢？」

　　冷瑤紅道：「你的意思是想現在殺了我？」

　　邵景逸陰笑說道：「丫頭，你知道，留你在世，後患無窮。」

　　冷瑤紅道：「我就知道攤牌之後你會殺我。」

　　邵景逸道：「你居然攤牌了，想必你有所倚恃。」

　　「當然！」冷瑤紅道：「要不然我怎敢主動地來找你。」

　　邵景逸目光凝注，半晌始笑道：「丫頭，我看不出你那倚恃是什麼。」

　　冷瑤紅道：「那本來就是看不見的。」

　　邵景逸臉色一變，道：「莫非你倚恃的是『無影之毒』……」

　　「不錯，」冷瑤紅傲然點頭：「當者皆披靡，一毒震寰宇。」

　　邵景逸笑了笑，道：「聽你的口氣，看你你神態，你足可繼承宇文化的衣缽了。」

　　冷瑤紅道：「可惜『毒宗』的規法不准女人執掌門戶，否則我倒真想重振『毒宗』威名，以『無影之毒』橫掃武林。」

　　邵景逸道：「好大的口氣……」

　　冷瑤紅逼進一步，道：「要不要我先拿你試試？」

　　邵景逸嚇得退了一步，乾笑說道：「丫頭，我承認拿你沒辦法，但你也不一定會殺我。」

　　冷瑤紅道：「我有理由不殺你麼？」

　　邵景逸嘿嘿笑道：「你別忘了，我也有一份『天寶圖』。」

　　冷瑤紅道：「我既不能掌『毒宗』門戶，也不能重振『毒宗』聲威，我只打算找一處深山隱居終了此生，要『天寶圖』何用？」

　　邵景逸笑道：「真要那樣的話，恐怕你不會留我到如今，到今天才攤牌了。」

　　冷瑤紅道：「你的心智永遠高人一等，深沉得可怕，你沒有說錯，我母女遲遲沒動你，為的就是一張『天寶圖』……」

　　邵景逸道：「這不就是了麼，你若輕用那『無影之毒』，就永遠別想……」

　　冷瑤紅道：「這回你錯了，我準備用『無影之毒』制住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後再向你要那一份『天寶圖』。」

　　邵景逸暗驚笑道：「真要那樣，我就是死也不會說出我那份『天寶圖』的藏處的。」

　　冷瑤紅道：「我不制你，你也會制我，凡事還是先下手的好。」

　　說著，她緩緩抬起了皓腕。

　　邵景逸心頭一緊，急喝道：「丫頭，你真當……」

　　冷瑤紅冷笑一笑，道：「你我之間還有戲言麼？」

　　碎邁細步，嬝嬝逼了過去。

　　邵景逸大駭，忙自後退。

　　他一退，那左右二奴自然也忙跟著退身。

　　冷瑤紅香唇邊浮現一絲冷酷笑意，道：「你回頭看看，沒幾步路可退了。」

　　邵景逸沒有回頭，卻機伶一顫，帶著左右二奴轉身向峰下飛掠而下，驚慌倉皇，轉眼間沒了人影。

　　冷瑤紅沒有追趕，望著峰下邵景逸三人逝去處，臉上那絲冷酷笑意漸漸斂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那神色，似乎是一場虛驚後的餘悸。

　　接著，她緩緩半轉嬌軀，那雙失神而望之能令人心碎，腸斷，魂銷的美目投注處，是費慕人適才走的方向……

　　呆呆地，呆呆地，就那麼呆呆地站著，不言不動。

　　不，她沒動，但是她說了話，那是一展香唇的輕輕顫抖，無如，除了她自己外，誰也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

　　有一點很明顯，那就是她那無限美好身影所透射出來的淒涼，悲慘、辛酸，很快地感染了這北邙山頂。

　　東海水，曾聞無定波，世事何須扼腕；北邙山，未曾留閒地，人生且自舒眉！如今她的遭遇，她未必會扼腕，但，誰又能讓她舒眉？

　　驀地裏，一聲幽幽長嘆，兩點晶瑩珠淚，隨風遠飄，遠飄……冷瑤紅也轉眼芳蹤飄渺，懷著破碎的芳心，寸斷的柔腸，心靈的創傷，再度黯然逝去。

　　只剩下，地上一顆小石子，壓著一張飄渺的素箋。

　　※※※

　　很快地，日沉，黃昏，夜深沉。

　　很快地，月殘，漏盡，曙色透。

　　在那透自東山第一線曙光裏，一條淡青人影疾若閃電，如天馬行空，由遠處掠來，轉眼間上了這北邙山頂。

　　影斂人現，那是費慕人。

　　當然，他第一眼便看見了那在滿地露珠裏翻動的素箋。

　　他抬起一看，難言驚喜，卻臉色劇變，身顫，手顫，心顫，那素上寫的是：「妾平安，君毋慮，昨日妾隱身左近，已盡悉內情，故留書致意，盼君勿中奸謀。西窗舊址恩愛絕，天涯海角日月長，此一別雖碧落黃泉，也難再覓妾蹤影，是孽非情，彼此兩不相欠，感君深情，特留舊物代妾長伴君側，望珍視之，見釵如見妾，或可稍慰君心。

　　「勿以薄命人為念，善自保重，妾雖處天涯海角，也心安矣。再：若覓仇蹤，但找邵景逸，此人另有真面目，且有隱疾，非『天寶圖』藏寶無以痊癒，故君可放心追緝可也。」

　　仍是沒上款，沒署名。

　　但此時的感受，較隔晚尤甚。

　　費慕人哭了，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到了傷心處，本難怪，這字字句句，就是鐵石人兒又豈能免。

　　他淚眼模糊，由素箋上移注手中那支鳳釵，物在，人去，餘香猶自溫馨，唉……對此如何不傷情。

　　倏地，他目閃寒芒，那犀利目光凝注處，是素箋的左下角，左下角幾個小字痕印，那是：「翡翠宮用箋」。

　　有了此箋出處，何愁不得覓芳蹤。

　　費慕人精神為之一振。

　　然而，何處是「翡翠宮」，「翡翠宮」又在何處！莫非在那虛無飄渺間麼？憑他的胸羅，卻苦思仍茫然。

　　費慕人，他又皺了眉，沮喪了。

　　但，旋即他又高挑雙眉，伊人雖芳蹤難覓，仇人總算有了下落，是邵景逸，那位「安樂居士」。

　　邵景逸另有真面目，其真面目是……

　　這又不得而知。

　　邵景逸患有隱疚，非「天寶圖」藏寶無以痊癒，故可放心追緝之，那是什麼隱疾，這麼厲害？能使人功力大打折扣。

　　這麼說，假如邵景逸沒有隱疾，功力沒打折扣，他費慕人定然不是敵手，這又是誰？功力能高過他費慕人。

　　曲指算算，寥寥無幾，該只有他那父親中尊，還有東邪、西魔、南令、北旗，這五位絕頂高手。

　　中尊與南令俱已失蹤，如今武林中僅剩東邪、西魔，還有北旗，難道說邵景逸就是這三人中之一人不成。

　　這些疑問，在費慕人腦中閃電百旋，突然，他目中暴閃寒眉，長身而起，飛射不見。

　　他走了，就這麼走了。

　　北邙山，剎時又歸於一片寂靜，空蕩。

　　他這一去？不知去往何方。

　　但顯而易見，今後的武林，將是一片血腥。

　　一場暴風雨，即將降臨。

　　這場暴風雨何時來臨，沒人知道，要持續多久，也難預卜，不過，那該不會太久了。

　　如今的武林，就像北邙山頂一樣地平靜。

　　可是不久之後將是一個什麼局面呢。

　　一陣山風過處，北邙山上砂飛石走……

　　看，該就像這……

　　※※※

　　「濟南」，「大明湖」。

　　人謂濟南勝景，有一泉一湖一山，一泉是指「趵突泉」，一湖是指「大明湖」，一山是指「千佛山」。

　　有那麼一種傳說：「濟南瀟灑似江南」，這山水泉湖，在乾旱的北國，確是一個雅俗共賞的難得勝景。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大明湖」在濟南城的西北角，周圍十餘里，約占全城的三分之一，湖界城垣東北西三邊，凌晨及黃昏時，景色最為迷人。

　　從「鵲華橋」沿湖而西北，西岸垂柳披拂，湖中蘆蒲齊茂，特別是夏秋之交，秋荷方盛，紅綠錦繡……

　　這是一天的黃昏，碧波紅霞，湖光山色兩迷濛。

　　這當兒，在湖邊一家酒肆裏，那靠窗臨湖的一副座頭上，坐著個面如淡金的青衫客。

　　他獨自把盞，望著碧波紅霞交相映，百頃波光幾接天的「大明湖」出神，意態顯得很落寞。

　　他好像坐在這兒很久了，你不見，酒肆中的其他酒客，來了去，去了來，獨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驀地裏，他動了，但那並非人動，而是嘴動了：「伙計。」

　　他這一聲叱喝，立即應聲走過來一名伙計。

　　那伙計近前哈腰，賠上笑臉：「客官不再吃點什麼了？」

　　青衫客兩眼微翻，那雙眼，黑白分明，隱隱有一種奪人的光采，他望了望伙計，道：「伙計，你想趕我走？」

　　「沒有啊。」伙計一怔說道：「我怎麼敢，客人光顧，小號歡迎都來不及，怎麼會趕客官走，客人叫我來，不是要算賬麼。」

　　「誰說的？」青衫客淡淡說道：「我是叫你來問問，那位老人家怎麼還沒來？」

　　伙計道：「客官說的是哪位老人家。」

　　青衫客微微一笑，道：「你還真健忘，就是我適才向你打聽的那位。」

　　伙計「哦」了一聲道：「客官是說那位老人家呀……」

　　眉鋒一皺，搖頭接道：「對了，他怎麼還不來，那位老人家每天總要上小號來沽一葫蘆酒，然後一個人跑到『歷下亭』裏去喝，今天到了這時候，怎麼還不見來，怪了，怪了……」

　　青衫客道：「伙計，那位老人家每天都是什麼時候來？」

　　伙計道：「每天日頭偏西就來了，那一葫蘆酒，他能喝到半夜，他那酒葫蘆好大，還重得很呢，有一天我掂掂試試，我的天，我一手竟拎不動它。」

　　青衫客道：「那麼他今天怎麼還不來？」

　　「這誰知道。」伙計道：「大概是他家裏有事兒吧。」

　　青衫客雙眉微揚，道：「伙計，你可知道他住在哪兒？」

　　「不知道。」伙計道：「他沒有說過，我也沒問過，他這個人怪得很，好喝酒，可就不喜歡說話，那張臉老是冷冰冰的，生似……」

　　一怔，直了眼，抬手向窗外一指，詫聲說道：「咦，怪了，客官，你看。」

　　青衫客忙循指望向窗外，也不由一怔。

　　窗外，那大明湖邊，傍依千株垂柳的一條小路上走來一人，那是個女的，是個姑娘家。

　　那位姑娘身穿一件緊身大紅衣褲，腳下穿著一雙繡花鞋，一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垂在酥胸前，嬌軀婀娜玲瓏，走起路來，就像那湖風吹動湖邊楊柳，腰肢扭動著，直向這家酒肆行來。

　　「大明湖」邊出現個姑娘，不算稀奇，如果有人仔細算算，「大明湖」中畫舫上的船娘，還有那出來遊湖的姑娘家多得很，但怪的是這位姑娘杏眼桃腮，美艷絕倫，比其他的姑娘都標緻，而且，那隻玉手裏，還提著個碩大的朱紅酒葫蘆，這就難怪那伙計要大驚小怪了。

　　青衫客目中飛閃異采，揚了揚眉，道：「伙計，你認識她麼。」

　　「誰！」伙計兩眼發直，心不在焉地道：「客官是說這位姑娘麼？」

　　青衫客微微皺了皺眉，道：「當然。」

　　伙計搖了頭，道：「不認識，沒見過，看打扮她像是湖裏搖船的，可是我敢說她絕不是，搖船的我都見過，哪有像她這麼標緻的，要有，『大明湖』一帶的人早瘋了。」

　　青衫客淡然一笑，道：「那隻酒葫蘆，是那位老人家的麼？」

　　伙計點頭說道：「不錯，不錯，一點不錯，就是那隻……」

　　一伸舌頭，道：「我的天，這姑娘好大的勁兒，那隻酒葫蘆我都拎不動，她提起來竟像沒那回事兒，乖乖，誰要是惹了她……」

　　住口不言。

　　青衫客一笑接道：「玉手揮處，定然一巴掌打個半死。」

　　「誰說不是。」伙計瞪著眼搖頭說道：「這姑娘後日只怕難找婆家……」

　　說話間，那位紅衣姑娘順著小路轉彎，已被酒肆屋角擋住，伙計這才連忙收回目光，急急說道：「她準是來沽酒的，客官，我要去招呼了。」

　　說著，步履匆忙地走了開去。

第二十一章

　　果然，那伙計剛走兩步，紅影一閃，香風醉人，滿座酒客皆外望，那酒肆門口已走進了紅衣姑娘。

　　她卻是落落大方，沒看任何人一眼，把那隻朱紅的酒葫蘆往櫃檯一放，砰然一聲，震得櫃檯直晃。

　　然後，她啟動檀口，話聲是那麼甜美：「伙計，打酒。」

　　伙計三步並為兩步地趕過了去：「來了，來了，姑娘……」

　　一踱步，到了櫃檯旁，一哈腰，搓著手賠上笑臉：「大姑娘，你要打什麼酒？」

　　那紅衣姑娘睨了他一眼，道：「伙計，你認得這隻酒葫蘆麼？」

　　伙計忙道：「認得，認得，每天都看見它，怎麼不認得，這不是那位老人家的酒葫蘆麼？大姑娘，對不對？」

　　那位紅衣姑娘道：「你認得就好，往日這葫蘆裏打的是什麼酒，今天還要什麼酒，打滿了。」

　　伙計忙點頭說道：「是，是，大姑娘，你坐下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說著，他拿起了漏斗，提起了酒勺。

　　那位姑娘沒坐，站在那兒看著他打酒。

　　伙計一邊打酒，一邊找話道：「大姑娘，那位老人家怎麼沒有來呢？」

　　紅衣姑娘淡淡說道：「只照顧你的生意，誰來不是一樣？」

　　伙計碰了個軟釘子，賠上一臉窘笑：「是，是，大娘姑不知道，有人要找他……」

　　紅衣姑娘微微一怔，留了意，道：「伙計，你說誰要找他？」

　　伙計向青衫客座頭那邊呶了呶嘴，道：「就是那位穿青衣的客人。」

　　青衫客看的清楚，紅衣姑娘眉梢兒微挑，螓首半轉，大辮子一擺，霍地投注過來，那雙美目清澈深邃，黑白分明，白的雪白，黑的又黑又亮，看人一眼，能讓人心弦為之震顫。

　　青衫客他報以一瞥，而那位紅衣姑娘卻在深深一眼後，很快地收回目光，轉過螓首，適時伙計已打滿了酒，她皓腕微抬，丟下一些碎銀，一句話沒說，提起葫蘆便走了。

　　留下一陣香風，也留給滿座酒客一陣若失的悵然。

　　青衫客他眉鋒方皺，只聽酒客中有人尖聲說道：「回眸一瞥百嬌生，天生麗質勾人魂，小子艷福不淺，好處別全讓他佔了，咱們也親親芳澤去。」

　　青衫客雙眉一挑，循聲望去，只見酒客中站起兩名白衣漢子，面目陰沉，嘴邊含著淫邪笑意，雙雙出了店門。

　　青衫客冷冷一笑，丟下一錠銀子，跟著行了出去。

　　他這一要走，伙計忙迎了上來，道：「怎麼，客官，你不等那位老人家了？」

　　青衫客淡淡笑道：「今天他也許不會來了，我明天再來。」

　　嘴裏說著話，腳下不停，話完人已出了酒肆。

　　出了酒肆，舉目前望，只見那位紅衣姑娘已拐上了來時所走那湖邊小路，扭動著腰肢，碎步輕盈。

　　那兩位白衣漢子，就跟在她身後數丈處，不即不離。

　　青衫客一揚眉，舉步跟了上去。

　　那位紅衣姑娘在前面走著，似乎不知道背後已跟上了三個人，她繞湖而行，越走兩旁的垂柳越密，遊人也逐漸稀少，突然，那兩名白衣漢子加快了步履。

　　看看已近了紅衣姑娘，居左那白衣漢子身形一掠，越過了紅衣姑娘，轉身攔住了紅衣姑娘，臉上那笑意可惱。

　　紅衣姑娘連忙停住了步，而適時，她身後那名白衣漢子伸手搭上她那香肩，口中帶笑說道：「姑娘，等等，別走那麼快嘛，也不怕走壞一雙……」

　　餘話猶未出，突然「啊呀」一聲，撒腕暴退。

　　這突然，驚得前面那白衣漢子臉上笑意頓失，但旋即他又換上了那可惱的笑意，陰陰說道：「我兄弟走了眼，沒想到像姑娘這麼朵鮮花竟帶了刺兒，像姑娘這麼一位軟綿綿，香噴噴的嬌美大姑娘，還是個練家子，這才是真人不露相……」

　　紅衣姑娘那張嬌靨上，罩著一層寒霜，冷冷截口說道：「你兩個是……」

　　前面那白衣漢子陰陰一笑道：「我兩個來自嶗山，姓池，姑娘既是個練家子……」

　　紅衣姑娘「哦」地一聲，嬌靨上寒霜立斂，道：「原來是『嶗山二狼』池氏兄弟……」

　　前面那白衣漢子道：「姑娘既知我兄弟，那是最好不過，姑娘怎麼稱呼……」

　　紅衣姑娘未答反問，揚眉含笑，道：「二位跟著我幹什麼呀？」

　　前面那白衣漢子嘿嘿笑道：「姑娘，這還用問麼，當然是傾慕姑娘美……」

　　紅衣姑娘美目一轉，眉宇間掠過一絲煞氣，道：「夠了，我也久仰池氏兄弟大名，蒙二位垂青，那是我的榮寵，不過，二位得答應我件事兒。」

　　前面那白衣漢子眉飛色舞，忙道：「姑娘請說，我兄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紅衣姑娘道：「用不著二位赴湯蹈火……」

　　輕抬玉手一指兩丈外的青衫客，道：「二位看見了麼？又來了一個。」

　　前面白衣漢子臉色一變，道：「看見了，姑娘莫非……」

　　紅衣姑娘道：「我瞧見他就討厭，二位可否幫忙把他……」

　　前面白衣漢子一聲怪笑，道：「姑娘既有吩咐，我兄弟義不容辭，老二，這小子食髓知味，居然想跟咱們分杯羹，放倒他。」

　　那另一白衣漢子應聲而動，閃身撲向青衫客，其勢若電，一句話沒說，抖手便襲向青衫客胸腰要穴。

　　青衫客揚眉一笑，道：「姑娘引狼逐虎，好計謀，只是姑娘弄錯了，我並非那下九流的腳色，彼此無怨仇，出手竟如此狠，萬惡淫為首，我代姑娘整治他一番就是。」

　　話落手起，一掌敲向白衣漢子左腕。

　　白衣漢子哪躲得過這奇快似電的一掌，大叫一聲踉蹌暴退，抱腕蹲了下去，痛得臉上變了色。

　　那前面白衣漢子大驚，閃身掠了過來，道：「老二，要緊麼？」

　　那傷腕白衣漢子慘笑說道：「不要緊，但這隻右腕從今算是廢了。」

　　那白衣漢子臉色一變，目射狠毒，神色淒厲怕人：「我兄弟今兒八成是被鬼蒙了眼了，閣下怎麼稱呼？」

　　青衫客淡淡一笑，道：「有勞動問，我叫任慕飛。」

　　那白衣漢子冷冷一笑，道：「姓任的，正如你所說，彼此無怨無仇……」

　　青衫客任慕飛截口說道：「是誰先下毒手？我若傷在他的手下該怎麼辦？我不是說過麼？萬惡淫為首？以你兄弟平日的作為，僅一個人斷去一腕，還是天大的便宜，換了那個姑娘出手，便絕不止此，你兄弟當真是走了眼了，就算不認識這麼姑娘，難道說也沒聽說過這隻碩大無朋的朱紅酒葫蘆？」

　　白衣漢駭然變色，失聲說道：「碩大無朋的朱紅酒葫蘆，莫非是東邪厲……」

　　任慕飛淡淡一笑，道：「既然明白，現在走可能還來得及。」

　　白衣漢子魂飛魄散，心膽欲裂，機伶一顫，挾起地上那個，狼狽鼠竄而去，轉眼間沒了影兒。

　　任慕飛沒看那兩個一眼，卻望著紅衣姑娘含笑說道：「姑娘，我幸不辱命……」

　　紅衣姑娘嬌靨微紅，冷冷說道：「你該明白，我是驅狼逐虎，本想讓他二人殺了你，然後再親手收拾他兩個的。」

　　「是的，我明白。」任慕飛淡淡笑道：「但我反替姑娘先整治了他兩個，姑娘是否就此省力氣呢？」

　　紅衣姑娘冷哼一聲，道：「正如你所說，輪到我出手時，他兩個絕不只斷一腕。」

　　任慕飛道：「姑娘，斷一腕足為淫邪者戒了。」

　　紅衣姑娘冷笑說道：「你說的倒輕鬆，要換了是別個女兒家呢？一個女兒家的清白，難道就只值一隻手腕麼？」

　　任慕飛劍眉微揚，道：「若如此說法，那該值兩條命。」

　　紅衣姑娘道：「算你會說話，可惜他兩個太沒用了……」

　　任慕飛道：「姑娘，我說過，我不是下九流的腳色。」

　　紅衣姑娘道：「我想不出你跟躡一個姑娘家，還有別的用意。」

　　任慕飛微微搖頭說道：「姑娘，你弄錯了，我是跟躡『嶗山二狼』……」

　　紅衣姑娘美目凝注，道：「這麼說來，你是好意……」

　　任慕飛道：「不敢，至少我沒有惡意。」

　　紅衣姑娘冷冷一笑，道：「『嶗山二狼』要不跟我，你跟不跟我？」

　　任慕飛淡淡說道：「我不願否認，跟。」

　　「還是嘍！」紅衣姑娘柳眉一剔，道：「既如此，你還會安什麼好心？」

　　任慕飛道：「我以為姑娘該聽見了，我是來找厲前輩的。」

　　紅衣姑娘道：「我聽見了，你是叫……」

　　任慕飛道：「任慕飛。」

　　紅衣姑娘冷然搖頭，道：「可惜，他老人家的朋友中，沒有這麼個人。」

　　任慕飛道：「姑娘，我是個末學後進……」

　　紅衣姑娘道：「他老人家所知道的後生晚輩中也沒有……」

　　任慕飛道：「姑娘，相逢何必曾相識……」

　　紅衣姑娘道：「好一個相逢何必曾相識，你找他老人家有什麼事？」

　　任慕飛未答，淡淡說道：「我還沒有請教，姑娘是……」

　　紅衣姑娘道：「萍水相逢，緣僅初會，再說我對你這個人還不瞭解，也不知道你的來歷，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任慕飛肩鋒一皺，道：「姑娘，那麼我不敢再問，我的一切也等我見著厲前輩後……」

　　紅衣姑娘截口說道：「我不想知道你的一切，你也不必找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等著我買酒回去，我勸你也別再跟我。」

　　話落轉身要走。

　　任慕飛忙道：「姑娘，請留步。」

　　紅衣姑娘冷然轉回身，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任慕飛道：「姑娘為什麼不讓我見厲前輩？」

　　紅衣姑娘冷冷一笑，道：「這話問得好，我為什麼要讓你見他老人家？」

　　任慕飛微微一愕，道：「姑娘是沒有這個義務，不過，姑娘，我有要事……」

　　紅衣姑娘道：「你明白我沒有這個義務就好，你有什麼要事？」

　　任慕飛道：「事關重大，恕我不便輕易告人，除非姑娘先……」

　　紅衣姑娘道：「你用不著套我，我並不想知道你什麼大事？」

　　說著，她轉身又要走。

　　任慕飛忙又喚道：「姑娘……」

　　紅衣姑娘再次轉身，圓瞪美目叱道：「你這個人是怎麼搞的？問你看什麼事你不肯說，換了是你，會隨便讓一個不明來歷的人進門麼？一再問我是誰，難道我提著他老人家從不離身的酒葫蘆，這還不夠？而且我也是為你好，他老人家近來性情大異往昔，不願見任何外人，誰要是惹了他，他定然會……」

　　住口不言，又要轉身。

　　任慕飛急道：「姑娘，請聽我說……」

　　紅衣姑娘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任慕飛雙眉一揚，道：「姑娘可聽說過費慕人這個名字？」

　　紅衣姑娘臉色一變，道：「聽說過，怎麼樣？」

　　任慕飛道：「不敢再瞞姑娘，我就是費慕人。」

　　紅衣姑娘臉色又復一變，道：「你就是『中尊』的大少爺費慕人？」

　　任慕飛點頭說道：「不敢，正是，姑娘。」

　　紅衣姑娘美目轉動，忽地冷笑說道：「據我所知，中尊的那位大少爺，不是這等模樣。」

　　任慕飛淡然一笑，伸手扯下臉上那特製面具，道：「據姑娘所知，費慕人可是這等模樣？」

　　紅衣姑娘美目一亮，異采暴閃，道：「不錯，這麼說來，你果是『中尊』那位大少爺了。」

　　費慕人道：「不敢，姑娘，我正是費慕人。」

　　紅衣姑娘淡淡一笑，道：「怪不得你一指能傷『嶗山二狼』，身手是夠高，可惜……」

　　話鋒忽轉，接道：「你要見他老人家有什麼大事？」

　　費慕人對她那「可惜」二宇並未在意，當即說道：「我是想向厲前輩打聽一下，有關家父被害失蹤一事……」

　　紅衣姑娘臉色一變，道：「那不必見他老人家了，他老人家不知道有關令尊被害之事，再說『中尊』宇內稱尊，武林共欽，『東邪』名列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還是上別處打聽吧。」

　　言畢，轉身便走。

　　費慕人為之一怔，急忙趕上喚道：「姑娘……」

　　紅衣姑娘霍然轉過嬌軀，滿臉鄙夷之色道：「告訴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中尊』天人欽敬，『東邪』舉世唾棄，也高攀不上『中尊』這個朋友，先前我不知道你是誰，尚對你一再容忍，如今我知道你是誰了，你要是再跟我囉嗦糾纏不去，或者敢再跟我，休怪我翻臉動手……」

　　費慕人訝然急道：「姑娘，這是為什麼……」

　　紅衣姑娘冷然說道：「不為什麼，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

　　費慕人道：「那麼這是從何說起？家父又何曾視厲前輩為……」

　　紅衣姑娘道：「那是東邪自慚形穢，如此而已。」

　　說罷，投過鄙夷一瞥，冷笑快步而去。

第二十二章

　　費慕人怔住了，簡直百思莫解。

　　他不明白這位明明跟「東邪」有淵源的紅衣姑娘，在聽說他是「中尊」之後人費慕人後，為什麼以這種態度對他。

　　他只知道「中尊」、「東邪」、「西魔」、「南令」、「北旗」，這五位並稱宇內，而且彼此的交情都不惡。

　　他也知道「東邪」、「西魔」雖被稱「邪」、「魔」，那只是因為性情偏激，好惡隨心，出手過於辛辣，並不是真邪真魔。

　　「中尊」、「南令」、「北旗」，也從未視這二人為邪為魔。

　　那麼，這位紅衣姑娘何來這番話？

　　更為什麼一聽他打聽中尊被害事，臉上就變了色？

　　很顯然地，此中大有蹊蹺，莫非……

　　費慕人目中突閃寒芒，騰身飛追而去。

　　他身法不可謂之不快，然而，在這轉眼工夫中，這暮色低垂一片迷茫的湖邊，那位紅衣姑娘卻已蹤跡飄渺，走得沒了影兒。

　　費慕人飛馳間竭盡目力，四下搜視，然而，他仍是失望，湖邊寂靜空蕩，那煙波百頃的湖面上，畫舫艘艘，燈光點點，話語陣陣，只不見那紅色倩影。

　　最後，費慕人只有停了下來，呆呆地望著暮色中的「大明湖」，腦中不住地盤旋著那紅衣姑娘的神態與那番話。

　　半晌之後，他才突然雙眉揚起，長身而去。

　　他走了，但是他沒有遠離，他一直守候在「大明湖」邊那家酒肆附近，因為他要等那位紅衣姑娘再來沽酒。

　　可能麼？該可能，那伙計說，那位老人家喝他酒肆釀的酒，多少年如一日，未曾有過間斷。

　　這便表示「東邪」喝慣了這種酒，一天不能無此酒，的確，對一個好酒的人夾說，他要是喝慣了某一種酒，就一天不能沒有，換了別種的，也不過癮。

　　想想看，要是能換的話，「大明湖」邊的酒肆不少，他何必非上這家酒肆沽酒不可？

　　酒能不能換還不知道，可是「東邪」那每天日頭偏西，提著一葫蘆酒，獨自「享」樂下狂飲至半夜的習慣卻突然改了。

　　這已有點不尋常，但費慕人沒在意不明白，也未加深思。

　　而接下去，不可能的事，卻偏偏變成可能了。

　　頭一天，他從這一天的日出，等到了第二天的日出。

　　沒有動靜，別說未見「東邪」或者是那位紅衣姑娘的蹤影，便連個沽酒的也沒看見。

　　這不但他感到奇怪，那酒肆中那個伙計，到了時候也禁不住一直向湖邊那條小路上張望，最後是一臉失望色。

　　第二天，依然如此。

　　費慕人當真地是有點失望了。

　　「東邪」是不喝了呢？還是換了別的地方沽酒了？

　　這，費慕人不得而知，不過，對一個喜酒的人而言，這總是件不太可能的事，然而，畢竟兩天沒見異動。

　　也就因為這個，費慕人心中更動了疑。

　　第三天，有人來沽酒了。

　　但是，那不是從湖邊那條小路上來的，而且既不是「東邪」，也不是那位美艷的紅衣姑娘。

　　那是──

　　日頭偏西的黃昏時分，晚霞為「大明湖」抹上一片血紅時，一艘畫舫由「大明湖」中划向這邊岸邊。

　　這艘畫舫不知從哪兒來的，只是它卻在那家酒肆的後窗下，那楊柳低垂的岸邊停下了。

　　由畫舫裏走下來的，是個身材矮小，挺白淨的青衣漢子，他，青布包頭，手裏提著個葫蘆。

　　不過，那也不是「東邪」那隻碩大無朋的酒葫蘆。

　　他也直奔了那家酒肆。

　　費慕人未免有點失望。

　　然而，有兩件事卻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的清楚，那青衣漢子把酒葫蘆放上櫃檯時，他那隻手腕欺雪賽霜，晶瑩如玉，五指纖織，一如女子的柔荑。

　　還有，那伙計先是一怔，接著笑了。

　　就這兩件事，使得費慕人明白了八分。

　　終於耐不過三天，紅衣姑娘易釵而弁，喬裝改扮來沽酒了，可見酒對一個嗜酒之人的魔力之大。

　　也可見「東邪」是非此酒不可。

　　難道這家酒肆釀的酒就這麼好麼？

　　費慕人他也喝過，可是他就沒發覺這家酒肆的酒好在那裏，那也許他不善飲，喝的少，「道行」還低。

　　在那矮小青衣漢沽完酒，提著葫蘆走出酒肆時，距他泊在垂柳下那艘畫舫不遠處的另一艘畫舫蕩離了岸邊。

　　這艘畫舫上坐著個人，一身黑衣，一頂大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當然，那就是費慕人。

　　那矮小青衣漢子上了畫舫，解纜駛向湖心，而費慕人所坐那艘畫舫，已然離岸十多丈遠了。

　　這不是跟蹤，是走過了前頭，故未引起矮小青衣漢子的懷疑。

　　未幾，矮小青衣漢子船靠南岸，費慕人也相距數十丈地登上了南岸，不動聲色地遙遙尾躡於後。

　　費慕人暗躡那位矮小青衣漢子一路南行，最後到了「千佛山」。

　　「千佛山」本名「歷山」，又名「舜耕山」，相傳虞舜曾躬耕於此故名，山中最大禪林為「千佛寺」，始建於「六朝」，先後稱「興國」，「遷拔」諸名，寺旁有佛巖，就巖鑿成石佛大小千尊，故後改稱「千佛寺」，山也稱「千佛山」。

　　費慕人跟著那位矮小青衣漢子，越過半山「齊煙九點」，就到了這座「千佛山」最大禪林「千佛寺」。

　　他眼見那位矮小青衣漢子進了「千佛寺」，忙一笑也跟了進去。

　　一前一後，過正殿，穿畫廊，一直到了後院。

　　就當那矮小青衣漢子舉手欲推那僻靜徑院一間禪房的兩扇門時，他突然一聲輕咳，淡淡地開了口：「姑娘煞費心機，我也好不容易。」

　　矮小青衣漢子身形一震轉了過來，臉不是紅衣姑娘的那張臉，但那雙目光，卻是費慕人所熟悉的。

　　那雙目光中寒芒閃射，她厲喝說道：「費慕人，你這是什麼意思？」

　　費慕人淡然一笑，道：「無他，姑娘，只為見厲前輩一面。」

　　姑娘她冷然說道：「他老人家不見任何人，更不見你，你給我滾出去，即刻出去，要不然別怪我兵刃相向。」

　　費慕人雙目微揚，道：「姑娘，要我出去不難，除非讓我弄清楚厲前輩不見我的理由。」

　　姑娘她檀口一張，道：「就因為你……」

　　倏地改口說道：「不見你就是不見你，用不著什麼理由。」

　　費慕人道：「那麼姑娘原諒，我不能走。」

　　姑娘她氣得發抖，道：「那說不得我只好動手逐客了。」

　　說著，她放了酒葫蘆，而適時一個蒼老話聲透門而出：「丫頭，讓他進來。」

　　姑娘她又直起了腰，回頭說道：「爹，您……」

　　敢情她是東邪的女兒。

　　只聽那蒼老話聲又道：「我說讓他進來。」

　　姑娘她向費慕人投過冷然一瞥，道：「你該聽見了。」

　　推門逕自進了禪房。

　　費慕人忙走了過去，甫近禪房門口，一股子藥味鑽入鼻中，他眉鋒一皺，當即揚聲訝道：「厲前輩，小侄費慕人告進。」

　　沒聽那蒼老聲，卻聽姑娘那冰冷話聲說道：「這麼懂禮的人，就不會跟蹤人了，進來。」

　　費慕人未在意，舉步跨進禪房。

　　一進禪房，只覺眼前一暗，但他仍看得清清楚楚，這禪房不大，兩張雲床幾乎佔了這間禪房的一大半。

　　在角落裏，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日用什物，桌子下面卻是一隻熄了火的火爐，火爐上還放著一隻藥鍋。

　　除此，別無長物。

　　一張雲床上，被褥整齊，空著。

　　一張雲床上，一個瘦削的老人擁被半坐半躺。

　　老人長眉細眼，長鬚五綹，似卻兩眼失神，一臉病色。

　　姑娘她已扯落了包頭青巾，露出了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就站在老人身邊，雲床前面。

　　費慕人摘下大帽，近前躬身一禮，道：「老人家莫非就是厲前輩？」

　　姑娘說道：「不是我爹難道是……」

　　雲床上老人冷然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東邪』厲勿邪。」

　　費慕人躬身又一禮，道：「那麼，小侄見過厲前輩。」

　　「東邪」厲勿邪翻動著失神的老眼，冷冷說道：「你不必如此自稱，也不必以前輩稱我，厲勿邪廁身邪魔，愧不敢當，你定要見我有什麼事？」

　　費慕人道：「小侄一來給前輩請安……」

　　「不敢當。」厲勿邪道：「也不必，我雖然病魔纏身，臥床多年，但一時還死不了。」

　　這話很不友善，費慕人未在意，道：「前輩身罹何疾，這般……」

　　厲勿邪道：「那是厲勿邪自己的事，不勞你掛心，還是直說你的來意吧……」向姑娘一伸手，道：「丫頭，把酒遞給我喝兩口，長長精神。」

　　姑娘她把葫蘆遞了過去。

　　厲勿邪伸出邪骨瘦如柴，青筋暴突，且微帶顫抖的手接了過去，仰頭一陣狂飲，閉目略一調息，不錯，這酒是好，難怪他一日不可缺，再睜眼時，兩眼已有神采。

　　他把葫蘆遞還了姑娘，望著費慕人，道：「說吧，我如今已有精神聽了。」

　　費慕人揚了揚眉，道：「前輩，小侄只知道家父與前輩交情不惡……」

　　厲勿邪道：「那是蒙他看得起，我不敢高攀。」

　　費慕人道：「家父當年或有得罪前輩之處……」

　　厲勿邪道：「沒那一說，『中尊』舉世同欽，誰不尊仰……」

　　費慕人道：「小侄後生晚輩，前輩怎……」

　　厲勿邪道：「要不是看你是個後生晚輩，我根本不會讓你進門，我藉酒助力，沒有多大精神，說你的來意吧。」

　　費慕人又揚了揚眉，道：「既如此，小侄遵命，前輩當知家父被害失蹤事……」

　　厲勿邪微一點頭，道：「我聽說了。」

　　費慕人道：「前輩昔年與家父頗有過往，所以小侄特來向前輩打聽一下，不知前輩可知有關家父是……」

　　厲勿邪不等話完便搖了頭，道：「我不知道，你還是別處問去吧。」

　　費慕人道：「前輩……」

　　厲勿邪截口說道：「我說過不知道，你請別處問去吧，丫頭，代我送客。」

　　姑娘她尚未答應。

　　費慕人已然雙眉揚起，道：「前輩怎好這樣對小侄？」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你要我怎麼對你，難道要我拖著病軀下床跟你把臂言歡，或者敬陪你暢談終宵不成……」

　　費慕人道：「前輩是小侄父執，小侄不敢，小侄適才說過，家父當年縱有得罪前輩之處，前輩也不該……」

　　厲勿邪霍地坐直，厲聲說道：「縱有得罪？說得輕鬆，他當年使我做錯一件事，害得我愧疚終生，萬劫難復，你還要我怎……」

　　一陣急喘，臉色轉白，姑娘忙遞過酒葫蘆，厲勿邪喝了兩口，閉上了眼，臉色遂又逐漸好轉。

　　費慕人怔了一怔，容得厲勿邪平靜，方待再說。

第二十三章

　　姑娘她臉色一沉，突然冷冷說道：「費慕人，你該走了，你爹害我爹臥病至今，難道你又來想置我爹於死地不成，費慕人……」

　　費慕人揚眉說道：「我不知前輩及姑娘此言何解？」

　　姑娘又道：「懂不懂那是你的事，要想知道，問你爹去。」

　　費慕人道：「我想現在就把這件事弄清楚。」

　　姑娘變色說道：「費慕人，你大概倚恃家學，以為我趕不走你？」

　　費慕人道：「姑娘，名家武學各有所長，我不敢……」

　　姑娘冷然抬手外指，道：「那麼你走，別等我出手。」

　　費慕人道：「姑娘，家父既有得罪厲前輩之處，我怎能不弄清楚。」

　　姑娘顫聲說道：「你是逼我出手了。」皓腕揚起，便待出手。

　　厲勿邪突然說道：「丫頭，『東邪』武學，不是『中尊』武學敵手，別自找沒趣了，就讓我說給他聽聽，也好讓他多知道他爹這一下。」

　　姑娘冷然收手，厲勿邪一頓又道：「我雖被武林稱邪，但生平作為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可是幾年前我做錯了一件事，使得我良心難安，愧疚終生，陷於萬劫不復，而這件錯事，就是你爹他所造成。」

　　忽地改口接道：「不，不能說是你爹讓我做的，只能說我是受了他的騙……」

　　費慕人忍不住截口說道：「前輩，家父生平從不……」

　　厲勿邪怒聲說道：「你聽不聽，不聽你就走。」

　　費慕人忍了忍，道：「前輩請說。」

　　厲勿邪怒態稍斂，道：「說我是受了他的騙，是一點不錯的，因為那件事如果我事先知道，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去做……」

　　兩眼一翻，望著費慕人道：「你知道那件是什麼事麼？」

　　費慕人道：「小侄不知道，前輩明教。」

　　厲勿邪未語先一陣激動，姑娘忙遞過酒葫蘆，道：「爹，不要說了。」

　　厲勿邪喝了一口酒，漸趨平靜，搖頭道：「不，我要說，多年來一直積壓心中，蹩得我難受，這是對他的兒子說，該不要緊。」

　　姑娘冷冷望了費慕人一眼，道：「說了有什麼用？他不會相信的。」

　　厲勿邪道：「信不信在他，我是如骨在喉，不吐不快……」

　　神色一黯，接道：「費慕人，那件事就是殺宇文化……」

　　費慕人一怔，道：「前輩，就是家父與四位前輩連袂『哀牢』『萬毒宮』，誅斃『毒宗』宇文化那件事？」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事是那件事，但實際參與者，只有四個人。」

　　費慕人又復一怔，道：「只有四個人？」

　　厲勿邪道：「不錯，只有四個人，你爹、『東邪』、『西魔』與『北旗』。」

　　費慕人訝然說道：「沒有『南令』皇甫前輩？」

　　厲勿邪搖頭說道：「沒有，他不肯去。」

　　費慕人道：「可是據晚輩所知……」

　　厲勿邪冷然說道：「你知道還是我知道。」

　　費慕人愣了愣，旋即說道：「『南令』皇甫前輩為何不肯去？」

　　厲勿邪臉上掠過一絲異采，搖頭說道：「不知道，那應該只有他自己一人明白。」

　　費慕人沉默了一下，道：「前輩怎說是受了家父之騙？」

　　厲勿邪道：「是他邀約我幾個去的，不是受了他的騙是受了誰的騙？」

　　費慕人揚眉說道：「據小侄所知『毒宗』荼毒武林，為害……」

　　「不錯。」厲勿邪點頭說道：「以宇文化的作為，他的確該死。」

　　費慕人道：「那麼家父邀約諸位前輩共誅一個為害武林的邪魔，前輩也說宇文化他該死，這有什麼不對？」

　　厲勿邪冷笑說道：「乍看起來上這是正義之師，名正言順，千對萬對，只是你爹他不是為武林除害，而是自己存有卑鄙私心。」

　　費慕人臉色微變，道：「前輩，家父存有什麼私心？」

　　厲勿邪遲疑了一下，陡揚雙眉，道：「他垂涎姬玉娘美色，欲除去宇文化佔為己有……」

　　費慕人臉色又復一變，道：「前輩，誰是姬玉娘？」

　　厲勿邪略趨平靜，道：「就是那宇文化的愛姬，此女天生尤物，風華絕代，美艷無雙，確能令人一見而不克自制。」

　　費慕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前輩，事關家父聲名……」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你以為我是無中生有，血口噴人污蔑你爹？」

　　費慕人道：「小侄不敢，無如小侄深知家父頂天立地……」

　　厲勿邪冷冷說道：「他還贏了宇內共尊，武林同欽。」

　　費慕人道：「所以小侄不敢相信……」

　　厲勿邪道：「信不信由你，我本沒有勉強你。」

　　費慕人道：「前輩當世高人，當知這種話不該輕易……」

　　厲勿邪厲聲說道：「費慕人，我厲勿邪身受其害，難道說都不能說？」

　　費慕人揚眉說道：「不敢讓前輩受害隱忍，但似這等毫無根據……」

　　「毫無根據？」厲勿邪大叫說道：「你去問問『西魔』、『北旗』，看他兩個怎麼說？」

　　費慕人道：「縱天下人異口同聲，小侄也不敢相信。」

　　厲勿邪雙目暴睜，道：「那麼你以為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是我幾個結黨營私，血口相噴，惡意中傷你爹不成麼？」

　　費慕人淡淡說道：「小侄不敢，事實上家父宇內共尊，有人嫉妒他。」

　　厲勿邪鬚髮皆張，混身亂顫，戟指費慕人道：「好，好，好，費慕人，你……」

　　忙向姑娘一抬手，道：「丫頭，快，拿過來，快……」

　　姑娘連忙把酒蘆遞了過去，臉色煞白地望著費慕人道：「費慕人，別再氣我爹了，你該走了。」

　　費慕人冷冷說道：「厲姑娘，現在我要弄清楚，令尊是根據什麼……」

　　姑娘嬌軀一顫，目射煞滅，道：「費慕人，我……」

　　厲勿邪一揚手，猶自帶喘地道：「丫頭，讓我告訴他……」

　　姑娘霍然轉注，悲聲說道：「爹，您何必再……」

　　厲勿邪道：「讓他明白，要不然他還以為我幾個是嫉妒他爹呢。」

　　話鋒一頓，又道：「費慕人，你想知道我是根據什麼指你爹……」

　　費慕人淡然點頭，接口道：「不錯，小侄想明白，前輩事後是怎麼知道的。」

　　厲勿邪一點頭，道：「好，我告訴你，宇文化伏屍後，他那愛姬姬玉娘親口告訴我們幾個的，這夠麼？」

　　費慕人倏然而笑，道：「小侄不明白，以前輩這等明智高人，怎麼相信出自那姬玉娘之口的這種話？」

　　厲勿邪道：「怎麼？你以為這話不足採信？」

　　費慕人道：「事實如此，這話假若出自一個跟『毒宗』毫無關連者之口，或可相信，但出自姬玉娘之口，那便絕不可相信。」

　　厲勿邪道：「有說麼？」

　　費慕人道：「自然有，小侄請問，邀約諸位共誅宇文化的是誰？」

　　厲勿邪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裝聾作啞，我不是剛說過？是你爹！」

　　費慕人道：「那姬玉娘又是宇文化的什麼人？」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費慕人，你……」

　　費慕人淡然說道：「請前輩容小侄問話。」

　　厲勿邪道：「好，我再說一遍，是宇文化的愛姬。」

　　費慕人道：「前輩，假若小侄是那姬玉娘，有人殺了我的丈夫，我豈有不替丈夫報仇之理？家父宇內稱尊，她一個女人家能把家父如何？所以只有假她那心智及能殺人的唇舌了。」

　　厲勿邪冷冷一笑，道：「費慕人，我承認你說的是理，但是，她的話，我跟『西魔』、『北旗』全相信了，你知道為什麼麼？」

　　費慕人淡淡說道：「小侄愚昧，願請前輩明示。」

　　厲勿邪冷笑說道：「因為她出示了你爹送給她的一件東西……」

　　費慕人道：「什麼東西？」

　　厲勿邪道：「你爹那長年不離身的『九龍玉佩』。」

　　費慕人神情一震，旋即揚眉道：「這可是前輩親眼所見？」

　　厲勿邪道：「豈止是我，『西魔』、『北旗』全看見了。」

　　費慕人道：「小侄也知道家父有這麼一方價值連城的『九龍玉佩』，當年掛在項間……」

　　厲勿邪冷冷說道：「他從『哀牢』回去後，你曾見他項間仍掛著玉佩麼？」

　　費慕人怔了一怔，道：「這個小侄倒未留意，不過……」

　　「不過什麼？」厲勿邪道：「既未留意，你怎知它仍在你爹項間？」

　　費慕人道：「小侄也不能斷言它不在家父項間，再說，姬玉娘縱有家父那方玉佩，那也有可能是家父不慎失落……」

　　厲勿邪冷哼說道：「你倒會為你爹卸罪飾非，可是據姬玉娘說，那是你爹送給她的，她那時已有身孕，為保全她那骨肉，她不得不假意跟你爹周旋，也曾回贈了你爹一件東西。」

　　費慕人淡淡說道：「但不知那又是什麼東西？」

　　厲勿邪冷笑說道：「價值也不小，那『毒宗』宇文化『無影之毒』解藥的處方。」

　　費慕人心頭一震，道：「什麼？『無影之毒』的解藥處方？」

　　厲勿邪道：「正是，這你知道麼？」

　　費慕人一顆心猛地往下一沉，旋即他揚眉說道：「不錯，家父確有那麼一紙處方，並已把那紙處方交給了小侄，但那毫無疑問地是由宇文化手中奪來的。」

　　厲勿邪冷冷說道：「你爹告訴你那是從宇文化手中奪來的麼？」

　　費慕人道：「家父雖未明示那處方的來處，可是那定然是……」

　　厲勿邪道：「定然是宇文化手中奪來的？」

　　費慕人毅然點頭道：「理該如此，前輩。」

　　厲勿邪冷哼說道：「小小年紀便昧良心說話，難道說你爹告訴你那是『無影之毒』解藥的處方時，你就沒問來處麼？」

　　費慕人遲疑了一下，道：「事實上，家父僅告訴小侄，那紙處方能解百毒，沒有告訴小侄那是『無影之毒』的解藥處方。」

　　厲勿邪道：「那麼你是什麼時候才知道的？」

　　費慕人遂把救治冷遇春事說了一遍，當然，他瞞了該瞞的。

第二十四章

　　聽畢，厲勿邪冷笑說道：「那麼，你如今有何感想？」

　　費慕人毅然說道：「小侄沒有甚麼感想……」

　　厲勿邪勃然色變，但旋又搖頭一嘆，冷冷說道：「跟你一樣，起先我們幾個也不敢相信，可是後來再加上一個人的指證，我們就深信不疑了。」

　　費慕人「哦」了一聲，道：「前輩，還有一人指證？」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還有一人指證。」

　　費慕人道：「前輩，那人是誰？」

　　厲勿邪搖頭說道：「我不能說。」

　　費慕人道：「前輩，為什麼不能說？」

　　厲勿邪道：「只因有關那人之一世英名。」

　　費慕人道：「有他指證而使諸位前輩深信不疑，他是誰前輩卻又不說，前輩明智，該知這……」

　　「這什麼？」厲勿邪道：「你不用激，我不會說的。」

　　費慕人道：「前輩不說，小侄不敢相強，但小侄也不信宇內共尊武林同欽的家父會是那種人。」

　　厲勿邪道：「信不信本在你，只要我們幾個明白你爹是個怎麼樣的人就夠了。」

　　費慕人道：「對前輩，小侄不便說些什麼，唯對這件事，小侄有生之年非弄清不可，絕不能讓家父一世英名受半點玷污，對諸位前輩也好有個交代……」

　　頓了頓，接道：「如今，小侄再就家父被害失蹤一事請教前輩……」

　　厲勿邪道：「我說過了，對你爹被害事，我一無所知。」

　　費慕人揚了揚眉，道：「前輩，當世知道家父被害詳情的，只有冷大俠一人，可是如今冷大俠下落不明，而那位冷姑娘卻告訴小侄，欲覓仇蹤，但問那位『安樂居士』邵景逸……」

　　厲勿邪兩眼微翻，冷冷說道：「既是如此，你來找我幹什麼？」

　　費慕人道：「前輩，冷姑娘還說，那『安樂居士』邵景逸另有真面目……」

　　厲勿邪道：「那麼你只管找著那邵景逸，擒下他，不就知道了麼？」

　　費慕人道：「前輩，冷姑娘還說，那邵景逸患有隱疾，要小侄盡可放心追緝之，言下之意似乎表示，那邵景逸若非有隱疾，小侄便可能不是他的敵手……」

　　厲勿邪冷冷問了一句：「怎麼樣？」

　　費慕人揚眉說道：「小侄以為，當世之中功力能勝過小侄的，不過三數人而已。」

　　厲勿邪冷冷說道：「看來你很以你的家學自負。」

　　「那小侄不敢。」費慕人道：「事實上，前輩相信……」

　　厲勿邪截口說道：「我相信，如何？」

　　費慕人道：「敢請前輩指教，當世能勝過小侄的有哪幾個，何人患有使功力大打折扣的隱疾？」

　　厲勿邪冷冷說道：「那容易，這幾個人是『西魔』、『北旗』、『東邪』，而如今臥病在床，幾幾乎難提真力的，只有我『東邪』一個，滿意了麼？」

　　費慕人道：「多謝前輩明教，關於冷大俠被制之事，小侄尚有兩點不明，擬再請前輩……」

　　厲勿邪冷然說道：「你說。」

　　費慕人道：「前輩對『毒宗』一脈定然知之甚深。」

　　厲勿邪一點頭，道：「不錯，怎麼樣？」

　　費慕人道：「據『毒宗』一規法，非毒宗之子嗣不得接掌門戶，也不能傳『無影之毒』，而如眾所知，宇文化沒有兒子……」

　　厲勿邪冷冷截口說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姬玉娘當時已有身孕！」

　　費慕人一怔，道：「可是，前輩，『哀牢』事後沒多久，那姬玉娘就死了。」

　　厲勿邪道：「她是死了，但她所生的兒子未必也死了。」

　　費慕人道：「前輩怎知她生的是個兒子？」

　　厲勿邪道：「你又怎知她生的不是兒子？」

　　費慕人又一怔，旋即淡淡說道：「前輩，即便是個男的，但在他未出生之前，那唯一擅施『無影之毒』的乃父宇文化已死，那麼，『無影之毒』又是誰傳給他的？」

　　厲勿邪呆了一呆，啞口無言，半晌始搖頭說道：「那就非我所能知了。」

　　「還有。」費慕人道：「據小侄看，那化名邵景逸之人，不該是『毒宗』一脈的人，為什麼冷姑娘卻說欲覓仇蹤，但找邵景逸？」

　　厲勿邪道：「那也許邵景逸跟冷遇春一樣，亦知你爹後來被害詳情，這個你再去找冷遇春那女兒問問清楚，不就知道了麼？」

　　費慕人心中一黯，道：「不瞞前輩說，小侄一直在找她，然而……」

　　搖搖頭，住口不言。

　　厲勿邪道：「找不到，是麼？」

　　費慕人點頭說道：「正是，前輩。」

　　厲勿邪突然冷笑一聲，道：「費慕人，你來找我，不會是為了祈求指點吧？」

　　費慕人雙眉一揚，道：「小侄不擅謊言，也不敢欺瞞前輩，小侄懷疑每一個功力強過小侄之人，所以特來尋訪前輩。」

　　厲勿邪哈哈大笑，直笑得身顫、聲嘶、淚出，連忙餵了兩口酒才漸漸轉趨平靜，道：「那麼，費慕人，你找對了。」

　　費慕人道：「前輩，小侄……」

　　姑娘倏地顫聲冷叱道：「費慕人，你給我滾。」

　　費慕人道：「厲姑娘，你怎好……」

　　姑娘她氣得發抖，顫聲說道：「你爹不仁不義，卑鄙無恥……」

　　費慕人沉聲說道：「厲姑娘，請勿出口……」

　　「我就要罵！」姑娘跺了繡花鞋，厲聲說道：「你爹殺宇文化圖奪姬玉娘，終而被人所害，這正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爹被他害至這種地步，你反而懷疑……」

　　費慕人雙眉陡挑，卻倏又淡淡說道：「我敬厲前輩為父執，也視姑娘你為……」

　　姑娘她道：「你不必假惺惺，要殺就把我父女一起殺了。」

　　費慕人身形一陣顫抖，向著厲勿邪一躬身，道：「小侄雖懷疑每一個功力強過小侄之人，但在未查明那謀害家父之人以前，對諸位前輩仍不敢失禮，小侄說過，有生之年誓必澄清此事，以期對諸位前輩有個交代，言盡於此，小侄告辭了。」

　　言畢便待轉身。

　　「慢著。」突然，厲勿邪又開了口。

　　費慕人欠身說道：「前輩還有什麼教言？」

　　厲勿邪目光凝注良久，一嘆說道：「老子如此，兒子卻一臉正氣，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不該混為一談，我對你未免太過了，希望你能夠原諒。」

　　「不敢。」費慕人正色說道：「前輩中人奸謀，誤解之下，自然記恨家父，這是人之常情，小侄深為諒解，前輩請安心靜養，俟小侄查明真象，澄清此事後，再來拜望……」

　　厲勿邪嘆道：「到那時你恐怕見不到我了。」

　　費慕人微愕說道：「前輩這話……」

　　厲勿邪苦笑說道：「你看我還能活多久？」

　　費慕人心中一震，道：「前輩何出此言，小侄以為前輩之疾在於心中鬱結難消。」

　　厲勿邪搖頭說道：「我自己明白，不是那回事，而是這要命的酒我喝的太多了，然而你看的見，我卻又不能一天沒有它……」

　　費慕人遲疑了一下，道：「小侄略知岐黃，假如前輩信得過小侄的話，小侄願效……」

　　姑娘冷然說道：「好意心領，不敢煩勞妙手，我會買藥……」

　　費慕人道：「姑娘，藥要對症。」

　　姑娘冷哼說道：「別以為只有你懂岐黃……」

　　費慕人道：「這麼說，姑娘也精此道？」

　　姑娘冷冷說道：「恐怕不比你差。」

　　費慕人道：「那麼，我請教，厲前輩究竟身罹何疾？」

　　姑娘她嬌靨一紅，冷冷說道：「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但，姑娘，事關厲前輩。」

　　姑娘紅著嬌靨叱道：「少神氣，你知道？」

　　費慕人道：「姑娘，我尚未看過。」

　　姑娘脫口說道：「那麼，你看呀。」

　　費慕人道：「我本來就是要看的。」

　　姑娘一怔啞口，嬌靨更紅。

　　厲勿邪忽地哈哈一笑，道：「丫頭，你平日自詡心智口才，今日看來，你遜人多多，正應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的老話，少說一句吧，點上燈，讓他給爹看看。」

　　費慕人這才發現夜幕已然低垂，禪房中一片昏暗。

　　姑娘未說話，哼了一聲，轉身點上了燈。

　　燈光閃處，禪房中頓時大亮。

　　燈下看姑娘，臉上猶帶三分酡紅，嬌艷欲滴，一雙美目正瞅著費慕人，一眨不眨。

　　費慕人心頭一震，忙垂下目光，走近雲床道：「前輩，請伸出手，先讓小侄把把脈。」

　　厲勿邪含笑把手伸了出來。

　　費慕人五指搭上厲勿邪腕脈，倏地，他眉鋒一皺。

　　厲勿邪未在意，姑娘她卻忍不住急聲問道：「怎麼樣？」

　　費慕人微一搖頭，沒說話。

　　姑娘輕哼了一聲，低低說道：「神氣。」

第二十五章

　　費慕人只當沒聽見，片刻之後，他神色更顯凝重，眉鋒也越深，姑娘看在眼裡，急在臉上，忍不住又要問，費慕人已然收回了手，微吸一口氣，道：「前輩，請張開嘴讓小侄看看。」

　　厲勿邪應聲張開了嘴，費慕人一看之下，臉色為之一變，點了點頭，道：「行了，前輩。」

　　厲勿邪聞言合上嘴，說道：「怎麼樣，還能活多久？」

　　費慕人未答反問，道：「前輩是什麼時候感到不適的？」

　　厲勿邪想了想，道：「有幾年了。」

　　費慕人道：「在未感身體不適之前，前輩可曾與人動過手？」

　　厲勿邪訝然說道：「莫非我有什麼暗傷？」

　　費慕人搖頭說道：「前輩請答小侄問話。」

　　厲勿邪滿面疑惑道：「沒有，還是那年在『哀牢』發了幾招，之後……」

　　費慕人道：「『哀牢』事與前輩感到不適，其間隔有多久？」

　　厲勿邪想了想，道：「大約總有年餘吧。」

　　費慕人道：「那宇文化可曾以禮待客，請諸位前輩到他萬毒宮以酒宴或香茗招待諸位一番？」

　　厲勿邪搖頭說道：「我們幾個一上『哀牢』便跟他打了起來，他哪裡有什麼以禮待客，酒宴招待，怎麼，莫非我這病不是病……」

　　費慕人道：「哀牢之後，前輩可曾跟什麼人有過接觸？」

　　厲勿邪道：「也沒有，我這人脾氣怪，絕少跟人來往，哀牢事後，我一直跟我這丫頭在一起。」

　　費慕人道：「前輩的飲食，一直都是厲姑娘侍候的？」

　　「不錯！」厲勿邪瞪著眼點頭說道：「難道說我這不是病……」

　　費慕人截口說道：「正如前輩所說，前輩這不是病，而是中了一種慢性之毒，日積月累，毒越來越深。」

　　厲勿邪臉色一變，沒說話。

　　姑娘卻花容失色，詫聲說道：「我爹是中了毒，這怎會……」

　　費慕人道：「事實如此，姑娘，這種毒既傷身體又耗元氣，能使一個絕頂高手難抵尋常庸手三招，但絕無性命之危。」

　　姑娘驚駭得瞪圓了美目，半張了檀口。

　　厲勿邪道：「賢侄，你看這是什麼毒？」

　　費慕人道：「前輩可聽說過『罌粟果』此物？」

　　厲勿邪神情一震，道：「聽說過，莫非我中的就是這種毒。」

　　「正是，前輩！」費慕人點頭說道：「『罌栗』果汁乳白，有毒，常人飲之日久……」

　　厲勿邪道：「我只聽說過此物，卻沒見過此物，又何曾飲過什麼『罌粟果』之汁，我天天喝酒倒是真的……」

　　費慕人神色一動，道：「前輩以前也嗜飲麼？」

　　厲勿邪道：「你沒聽人說過麼？『東邪』、『西魔』，當世兩大酒鬼……」

　　費慕人道：「前輩住這『千佛寺』有多久了？」

　　厲勿邪道：「當年『哀牢』事畢東返後，我喜愛這『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所以就跟『千佛寺』的主持和尚打了個商量，住進了『千佛寺』，一直到如今。」

　　費慕人道：「前輩為何偏愛那家酒肆之酒？」

　　厲勿邪道：「這還用問麼？自然是那家酒肆所釀之酒，既醇且香！」

　　費慕人道：「前輩，那家酒肆所釀之酒，真這麼好麼？」

　　厲勿邪點頭說道：「自然，起先我只覺得它既醇且香，後來日子一久，我便覺得一天不能不喝它，一天不能……」

　　費慕人道：「前輩可曾換飲過別家的酒。」

　　厲勿邪一笑說道：「換過，昨天跟前天就探過，可是入口淡而無味，跟喝水沒什麼兩樣，所以我只有讓丫頭……」

　　費慕人道：「小侄看此酒對前輩之精神，大有……」

　　「不錯，」厲勿邪道：「我要一天不喝它，就會覺得頹廢不振，不但昏昏欲睡，而且渾身筋骨痠痛，比死更難受。」

　　費慕人道：「小侄聽那家酒肆的伙計說，前輩每日總要親自前往沽酒，然後乘畫舫上『歷下亭』狂飲至夜……」

　　厲勿邪嘆道：「不瞞賢侄說，那就是因為我心中疚愧，藉酒消愁……」

　　費慕人道：「小侄是指前輩這臥床多年……」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所謂臥床多年，那只是說每天總要難受一次，難受時輾轉呻吟，痛苦難當，可是一口酒下肚這痛苦便霍然消失，賢侄碰見丫頭那天，正值我難受，實在無力下床，所以只有讓她去跑一趟了。」

　　費慕人道：「前輩這種不適，是在自飲此酒之後呢這是在……」

　　厲勿邪道：「是在自飲此酒之後的年餘，怎麼，賢侄，莫非……」

　　費慕人淡淡說道：「如果小侄沒料錯，這酒前輩喝不得了。」

　　厲勿邪勃然色變，道：「賢侄，真是這酒……」

　　費慕人搖頭說道：「如今小侄還不敢斷言，那要等小侄去那家酒肆看過之後才能決定，不過在未證實之前，這酒前輩最好不要再……」

　　「喝」字未出，姑娘她皓腕微揚，已把酒葫蘆摔掉向了院中，砰然一聲，葫蘆破碎，酒香四溢！

　　厲勿邪一怔急道：「丫頭，你……」

　　姑娘揚眉說道：「我是為爹好。」

　　厲勿邪道：「可是待會兒我若是難受起來該怎麼辦？」

　　姑娘呆了一呆，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費慕人卻道：「前輩當知四字飲鴆止渴。」

　　厲勿邪一震，苦笑不語，但旋即他搖頭說道：「看來待會兒我要死上一回了。」

　　費慕人淡淡說道：「倘前輩在熟睡中，自不會感到絲毫痛苦。」

　　厲勿邪一怔說道：「賢侄，你要點我『睡穴』？」

　　費慕人點頭說道：「正是，前輩。」

　　厲勿邪道：「可是我總不能長睡不醒啊？」

　　費慕人笑了笑，道：「前輩難道忘了，小侄有紙能解百毒的處方。」

　　厲勿邪一怔，旋即大笑說道：「對！對！對！我怎麼忘了，那處方連毒中之最的『無影之毒』都能解，何況這區區『罌粟』之毒，只是……」

　　笑容微斂，搖頭說道：「只是，我怎能受你這恩惠……」

　　費慕人道：「前輩，這不能稱之為恩惠。」

　　厲勿邪道：「我想不出還能叫什麼。」

　　費慕人淡淡笑道：「無論叫什麼都可以，就不能稱之為恩惠。」

　　厲勿邪道：「賢侄，你知道，我跟你爹……」

　　費慕人截口說道：「我記得適才前輩說過，家父是家父，小侄是小侄，再說，小侄認為那是家父被人所誣，必有澄清的一天。」

　　厲勿邪微微點頭，道：「但願如此……」

　　雙眉陡挑，接道：「只是這是誰……」

　　姑娘一旁冷然說道：「自然是那家酒肆。」

　　費慕人道：「酒肆是尋常人家所開，我輩是武林中人，該談不上仇怨。」

　　厲勿邪點頭說道：「賢侄說的不錯，那麼賢侄以為……」

　　費慕人道：「前輩，這要等小侄去看過後才能知道。」

　　厲勿邪點了點頭，沒說話。

　　姑娘卻冷冷說道：「酒是那家酒肆自釀的，還有什麼好看的！」

　　費慕人道：「我就是要看看那家酒肆的主人是誰，姑娘。」

　　姑娘她嬌靨一紅，道：「那麼，我跟你去。」

　　厲勿邪突然叱道：「丫頭，別那麼你你的，沒規矩，該叫一聲費大哥。」

　　姑娘嬌靨更紅得厲害，半低螓首，道：「那麼，我跟費大哥去。」

　　費慕人神情微震，忙道：「不敢當，姑娘……」

　　厲勿邪一旁又道：「她不是姑娘，難道還是個小子不成，賢侄，她那名字不大好聽，叫冰心，叫她一聲小妹也就行了。」

　　費慕人忙應道：「是，前輩，小侄遵命……」

　　定了定神，道：「小妹，我一人去已綽綽有餘，打草驚蛇最為不智，你去反而引人動疑，再說，前輩也需要照顧。」

　　姑娘厲冰心未再說話。

　　厲勿邪一旁說道：「丫頭，你費大哥說的對，就讓他一人去吧。」

　　費慕人適時又道：「前輩，這『千佛寺』有什麼隱密處所？」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賢侄，你要幹什麼？」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小侄為冷大俠解毒事前車之鑒，所以小侄不得不小心。」

　　厲勿邪陡挑雙眉，但倏又斂去威態，嘆道：「東邪何曾怕過人，但如今卻不得不防著點兒，賢侄說的對，真要說隱密處，恐怕就數寺後『千佛洞』了。」

　　費慕人沉吟了一下，道：「那麼就請前輩與小妹，在寺後『千佛洞』中暫時委屈一夜吧，前輩如今可能下床行走？」

　　厲勿邪笑道：「剛剛喝了大半葫蘆，如今我能跟人鬥上百招。」

　　費慕人不禁失笑道：「那麼小侄告辭了……」

　　轉望姑娘厲冰心道：「小妹，稍時前輩若有不適，請點前輩『睡穴』！」

　　姑娘厲冰心如今變得柔婉異常，微頷螓首，道：「費大哥放心，小妹省得。」

　　費慕人未再說話，一躬身，穿門而去。

　　望著那穿門而出的頎長身影，愣了好一會，厲勿邪忽地搖了搖頭，長長一嘆道：「丫頭，你有這種感覺麼？」

　　姑娘厲冰心正目望著那兩扇半開的房門發著怔，閒言急忙收回了目光，轉過螓首，道：「什麼？爹。」

　　厲勿邪道：「我總覺得費雲飛不該有這種兒子，他也不該是費雲飛的兒子！」

　　姑娘厲冰心微頷螓首，道：「我有同感，爹！」

　　厲勿邪目光忽凝，道：「丫頭，你也別忘了一件事。」

　　姑娘厲冰心眨動著一雙美目，道：「什麼，爹？」

　　厲勿邪道：「你已經是個訂過親，有婆家的人了。」

　　姑娘厲冰心嬌靨剎時飛紅，跺腳說道：「爹，您是怎麼了……」

　　「沒什麼。」厲勿邪淡淡說道：「爹只是把話說在前頭，情之一事能生人能死人，一個不慎足鑄無窮遺恨，咱們不能對不起人家，雖然他父子失蹤多年，均已不知下落，但你到底已是他皇甫家的人了……」

　　姑娘厲冰心雙眉一揚，方待說話。

　　厲勿邪神情忽黯，一嘆接道：「『南令』不會辱沒咱們，他那兒子也不比費雲飛這個兒子差，要不是他父子當年突然離奇失了蹤，如今……」

　　又一嘆，改口接道：「丫頭，熄燈，咱們走。」

　　姑娘厲冰心皓腕輕抬，桌上孤燈倏然而滅。

　　剎時，這禪房中跟外面的夜色一樣地黑。

　　這整座的宏偉古剎，立時浸沉在一片黑暗中……

第二十六章

　　初更時候，鉤月高懸，「大明湖」畫舫艘艘，「遊湖」的士女遊興正盛，情意也正濃。

　　所以，這湖邊一帶的酒肆茶座，也正是生意鼎盛，依然是一片燈光，吆喝之聲盈耳不絕。

　　費慕人頭戴著那頂寬沿大帽，進了那家酒肆。

　　揀了靠窗的那副座頭坐下，他摘下了大帽。

　　適時，伙計走過來哈腰賠笑招呼，話未出口，他便自一怔，旋即笑意更濃：「客人，是你呀？」

　　費慕人依然是那張淡金一般的臉，含笑點頭，道：「不錯，是我，怎麼，不能來二回麼。」

　　「那什麼話！」伙計忙道：「小號歡迎都來不及，那有把上門的老主顧財神爺往外推的！二回嫌少，客人最好來個千回萬回。」

　　費慕人笑道：「會說話，我以後定然常來喝幾杯，你們釀的酒太好了，既醇又香，使人回味無窮，喝了還想喝，所以我又來了。」

　　伙計忙道：「那是客人誇獎，其實，小號自釀的酒也的確不錯，凡是嚐過的人，沒有不讚不絕口的，所以只要光臨小號一趟，準會成了每天必來的老主顧。」

　　費慕人搖頭說道：「的確不差，寶號釀的酒就讓我害上了相思病，這兩天我喝遍了『濟南城』，品品還是寶號的酒好……」

　　伙計剛要接口，費慕人忽地壓低了話聲，道：「伙計，說真的，寶號的酒，是用什麼釀的。」

　　伙計嘿嘿一笑，道：「客人，抱歉得很，這我不能說，也不敢說，這是掌櫃的祖傳釀酒法兒，一說出去『濟南城』賣酒的全會了，小號的生意不就被人搶了去，掌櫃的要知道是我說出去的，他一定會叫我捲舖蓋滾蛋，這不是砸了飯碗麼？」

　　費慕人忙道：「伙計，我絕不會對第二個人說，我是學學釀來自喝的。」

　　伙計一個頭搖得像貨郎鼓，道：「客人，不行，不行，抱歉，抱歉。」

　　費慕人道：「伙計，你我打個商量……」

　　伙計一搖頭，截口說道：「客人，俺懂，你就是給俺一千兩銀子俺也不能說，做人要有良心，講道義，掌櫃的待俺不錯……」

　　費慕人微笑說道：「伙計，我不說過了麼？我是學學釀來自喝的。」

　　伙計搖頭說道：「那也不行。」

　　「好吧，伙計！」費慕人道：「我不問了，你們掌櫃的可在？」

　　伙計抬手往櫃檯一指，道：「那不是麼？就在那兒！」

　　費慕人循指望去，只見櫃檯裏坐著個瘦老頭，一身粗布衣褲，幾根山羊鬍鬚，正低著頭打算盤。

　　費慕人點了點頭，道：「伙計，麻煩你請他過來一下。」

　　伙計答應一聲，連忙轉身而去。

　　到了櫃檯旁，他跟那瘦老頭低低說了幾句。

　　瘦老頭子抬起老眼望了望費慕人，推開算盤站起來走出櫃檯，近前，他一拱手賠上了笑臉：「小老兒見過客人。」

　　費慕人忙一欠身，道：「不敢，掌櫃的請坐。」

　　瘦老頭答應了一聲，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費慕人對面，坐定，他抬眼望了望，賠笑說道：「小老兒請教……」

　　「好說！」費慕人道：「姓賈，西貝賈，單名一個玉字。」

　　瘦老頭道：「原來是賈爺，聽伙計說，賈爺一再照顧，小老兒……」

　　費慕人道：「掌櫃的別客氣，那是因為寶號釀的酒實在好。」

　　瘦老頭咧嘴一笑，道：「那是賈爺誇獎，只要賈爺喝了對味兒就行……」

　　口中雖這麼說，但接下去卻也著實地自誇了一陣。

　　最後他問道：「賈爺見召是……」

　　「不敢！」費慕人淡淡一笑，道：「就是為了寶號自釀的這既醇又香的酒。」

　　瘦老頭微愕說道：「賈爺的意思是……」

　　費慕人笑了笑，道：「我想學學釀來自喝，剛才問過伙計寶號這釀酒之法，伙計是個難得的忠厚人，他不肯說。」

　　瘦老頭顯然老於世故，聞弦歌而知雅意，目光一轉，笑道：「不瞞賈爺說，這釀酒法是小老兒祖傳的，敝帚自珍，也為了生意，所以小老兒一直未曾外洩……」

　　費慕人道：「每一行有每一行的秘密，這本難怪……」

　　瘦老頭兒飛快說道：「多謝賈爺體諒。」

　　他想，一句話堵住費慕人的嘴，費慕人微微一笑，道：「掌櫃的請放心，我不敢相強……」

　　瘦老頭老臉微紅，連忙再稱謝。

　　「不過……」費慕人接著說道：「有件事，我卻不能不向掌櫃的提一提，掌櫃的知道有位提著一隻巨大的紅葫蘆，每日前來沽酒的老人家？」

　　瘦老頭忙點頭說道：「知道，知道，那位老人家是老主顧了，照顧小號有多少年了。」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不錯，正是他，掌櫃的恐怕不知道，那位老人家是位武林人物，而且是當世五大高人之一，世稱『東邪』！」

　　瘦老頭「哦」地一聲，輕擊一掌，道：「小老兒這雙老眼，看過的人可以說多不勝數，早就覺得那位老人家不類常人，果然沒錯，看來小老兒這雙老眼尚未昏花，還可以多瞧幾年。」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掌櫃的何止是老眼未花？簡直是眼力超人……」

　　瘦老頭忙笑道：「賈爺誇獎，賈爺誇獎。」

　　費慕人道：「掌櫃的可知道，我為什麼跟掌櫃的提他麼？」

　　瘦老頭兒搖頭說道：「賈爺明示，小老兒不知道。」

　　費慕人笑了笑，道：「他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

　　瘦老頭吃了一驚，急道：「那怎麼會？小老兒看位老人家精神挺好，身體也……」

　　費慕人搖頭截口說道：「英雄只怕病來磨，如今不行了，那位老人家既瘦又弱，臥床難起，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瘦老頭搖頭嘆道：「想不到那位老人家病得這麼厲害，真是不錯，就是鐵打的金剛也禁不住一個病字，賈爺，那位老人家害的是什麼病，這般厲害。」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這就要怪掌櫃的你了。」

　　瘦老頭一怔忙道：「賈爺，這話……」

　　費慕人道：「誰叫你掌櫃的有這麼好個祖傳秘方，這麼好的手藝，釀出來這麼好的酒？那位老人家每日必得喝上一葫蘆，否則便茶不思，飯不想，夜晚來輾轉難成眠，一點精神毫無，掌櫃的，他是飲酒過多，傷了身子。」

　　瘦老頭倏然面笑，但旋即皺起眉鋒，道：「這委實讓小老兒難受，本想憑此祖傳秘方以餐嗜飲諸君，卻不料有人因為喝多了小老兒釀的酒生了病？不過……」

　　搖了搖頭，接道：「小老兒賣酒數十年，這倒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兒。」

　　費慕人含笑說道：「掌櫃的莫非不信。」

　　瘦老頭忙道：「賈爺別誤會，那倒不是，要不是真有這回事兒，賈爺豈會拿上了年紀的人開玩笑？只是，喝小老兒釀的酒生病的，那位老人家確是第一人。」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恐怕也該是最後一個。」

　　瘦老頭一怔，道：「賈爺這話怎麼說？」

　　費慕人道：「跟掌櫃的一樣，我也有祖傳岐黃之術，我已經替那位老人家看過了，掌櫃的你知道我發現他害的是什麼病。」

　　瘦老頭道：「賈爺剛才不是說過了麼？是飲酒過多傷了……」

　　費慕人微笑截口說道：「正如掌櫃的所說，他也是我生平所聞所見第一個因為喝酒鬧病的人，他是位內外雙修的絕頂高手，更不該是單為喝酒的害了病。」

　　瘦老頭一巴掌拍上大腿，道：「小老兒本來就以為那不可能是喝酒的……」

　　「不！」費慕人搖頭載口說道：「掌櫃的，他還是喝掌櫃的所釀的酒，喝出了毛病……」

　　瘦老頭一怔，費慕人不等他說話兒按著說道：「單是酒，憑他一身修為，那該喝不出毛病，可是，掌櫃的，酒裏若摻有別的東西，那就另當別論了。」

　　瘦老頭又復一怔，道：「賈爺，酒裏摻有什麼別的東西？」

　　費慕人淡淡笑道：「那就要問掌櫃的你了。」

　　「沒有呀！」瘦老頭瞪著眼道：「小老兒釀酒數十年所放的都是該放的，從沒有摻過一種不該摻的東西，賈爺這話……」

　　費慕人道：「那麼掌櫃的釀酒都放什麼東西。」

　　瘦老頭張口要說，但忽地嘿嘿一笑，道：「說來說去，賈爺是想套小老兒的釀酒法，賈爺原諒，這小老兒不能說，其實賈爺又何必……」

　　費慕人截口說道：「掌櫃的，你誤會了，老實告訴掌櫃的好了，我是替那位老人家來查這件事的，掌櫃的……」

　　瘦老頭微整臉色，道：「那麼小老兒也告訴賈爺，酒裏確沒有摻一點不該摻的東西，小老兒做的是良心生意，並不是……」

　　費慕人道：「掌櫃的可聽說過『罌粟果』此物？」

　　瘦老頭一點頭，道：「小老兒聽說過，『泰山』腳下就長著一片這東西，『罌粟果』有毒，誤吃了可使人慢慢中毒而……」

　　費慕人道：「掌櫃的，那位老人家就是中了這種毒。」

　　瘦老頭一震，詫異地急道：「怎麼，那位老人家就是……」

　　臉色忽又一變，接道：「難道賈爺懷疑，小老兒所釀這酒裏……」

　　「掌櫃的。」費慕人道：「不是懷疑，掌櫃的你所釀那酒裏，確有『罌粟果』毒。」

　　瘦老頭霍地站起，道：「賈爺，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小老兒賣酒幾十年，主顧們這麼多，要是被人聽見，小老兒的生意……」

　　費慕人淡淡笑道：「所以掌櫃的該平心靜氣坐下來談。」

　　瘦老頭一驚，忙游目四顧，還好，別的酒客們均在飲酒談笑，沒人留意，他忙坐了下來，道：「賈爺，你可不能開這種玩笑……」

　　費慕人道：「掌櫃的，我跟你無怨無仇，犯不著敗你的生意，再說那也有損陰德，我說的是實在話。」

　　瘦老頭怔住了，但他旋即正色搖頭，道：「不會，不會，絕不會。」

　　費慕人道：「掌櫃的，事實上那位老人家確是喝多了掌櫃的所釀，那含有『罌粟果』毒的酒而害了病。」

　　接著，他把他的發現說了一遍。

　　聽畢，瘦老頭苦著臉，道：「這麼說來，是真的了，小老兒所釀的酒裏，根本就沒放『罌粟果』，何來『罌栗果』毒！老天爺，這是怎麼回事兒。」

　　費慕人淡淡說道：「掌櫃的，中毒的只有那位老人家一人，並沒有聽說有第二個，適才我來時，仔細留意過了，你那伙計凡為人打酒，都是打的大罈裏的，從沒動過那個小罈子，而據我所知，那位老人家一直喝的是那個小罈子裏的酒，所以我說他該是最後一人，掌櫃的是個明白人，這像不像專為那位老人家釀的？」

　　瘦老頭道：「賈爺所說是理，可是賈爺誤會了，那小罈子裏的酒貴，不瞞賈爺說，尋常的客人喝它不起。」

　　費慕人「哦」地一聲，道：「掌櫃的，你這兒的酒，還分三六九等？」

　　瘦老頭道：「賈爺可以到『濟南城』的每家酒肆打聽一下，沒有一家酒肆的酒，不是分三六九等的，賣什麼都有個好壞貴賤。」

　　費慕人心知這是實情，當即話鋒一轉，道：「掌櫃的，我看你是個老實好人，跟武林人也談不上什麼仇怨，可是這是怎麼回事，掌櫃的能告訴我麼？」

　　瘦老頭苦笑說道：「賈爺，天知道是怎麼同事。」

　　費慕人道：「掌櫃的，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也不是三個月兩個月的事，而是有多少年了，難道掌櫃的你一點也不知道。」

　　瘦老頭正色說道：「賈爺，小老兒要是知道，管叫小老兒遭天打雷劈……」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掌櫃的，我看你也不像個深藏不露的武林人，你要知道，武林人招惹不得，個人的生死事小……」

　　瘦老頭嚇白了臉，但他口中仍道：「賈爺，誰就是殺了小老兒滿門，小老兒也是不知道。」

　　費慕人眉鋒一皺，道：「那就令人費解……」

　　門光一凝，接道：「掌櫃的，多少年來，每釀酒都是你親自動手麼？」

　　瘦老頭點頭說道：「小老兒有兩個不成材的兒子，普通的酒是他倆釀的，那小罈子裏的酒，卻是小老兒親手釀的，為的是對得起人家，不失信用，不敗生意，再說這也是小老兒祖上傳下來的規矩。」

　　費慕人笑了笑，道：「掌櫃的，你自己明白，這要是打官司的話，你準輸。」

　　瘦老頭苦笑說道：「小老兒生平不善謊言……」

　　費慕人道：「所以我認為掌櫃的你是個老實好人，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掌櫃的，你都在什麼地方釀酒？」

　　瘦老頭道：「在寒舍地窖裏。」

　　費慕人道：「所有的酒也都是放在那兒麼？」

　　瘦老頭點頭說道：「不錯，賈爺。」

　　費慕人沉吟了一下，道：「掌櫃的，可否帶我去看看？」

　　瘦老頭猶豫了一下，毅然說道：「好吧，小老兒相信賈爺不是為那釀酒之法。」

　　說著，他站了起來。

第二十七章

　　費慕人跟著站起，道：「掌櫃的放心，武林人不賣酒，我也不願損自己的陰德。」

　　瘦老頭未多說，轉身招呼了伙計。

　　費慕人及時又道：「掌櫃的，那小罈子裏的酒，暫時也該收起來。」

　　一句話提醒了瘦老頭，他忙又招呼伙計把那一小罈子酒，搬進了櫃檯，收了起來。

　　出了酒肆，瘦老頭前行帶路，領著費慕人往東便走。

　　而適時，從對面一家酒肆中，走出一個瘦高青衣漢子，跟在兩人肯後，也往東行去。

　　費慕人看的清楚，也一眼便看出那青衣漢子步履穩健，是個身手不俗的練家子，但是他並未在意，本來是，「濟南城」偌大一塊地兒，「大明湖」風光宜人，他能來，別的武林人，就不能來！這一帶本來是什麼樣的人都有。

　　再說，條條大路任人走，你往東，難道人家就非得往西不可，天下該沒有這種理。

　　可是走了片刻之後，那本不成為理的理，就成了理了。

　　只因為瘦老頭與費慕人怎麼拐，那青衣漢子也怎麼拐，始終不即不離，費慕人眼角餘光也看的清楚，那青衣漢子也一直在留意著他跟瘦老頭。

　　費慕人淡淡一笑，突然低低開口說道：「掌櫃的，待會兒假如有拐彎的地方，你回頭看看，你我背後那穿青衣的漢子，你可認識？」

　　說話間，瘦老頭帶著費慕人左拐進了一條胡同裏，趁著拐彎的時候，瘦老頭眼角飛快向後投過一瞥，低低說道：「賈爺，小老兒看見他了。」

　　費慕人道：「認識麼？」

　　瘦老頭點頭說道：「認識，那是小老兒那不成材二兒子的朋友！」

　　費慕人「哦」地一聲，道：「令郎怎麼認識這麼一位朋友？」

　　瘦老頭道：「怎麼？賈爺，有什麼不對麼？」

　　費慕人道：「掌櫃的，他是個武林人。」

　　瘦老頭一怔道：「他是個武林人，誰說的？」

　　費慕人淡淡笑道：「掌櫃，我說的。」

　　瘦老頭詫聲說道：「老二怎麼會認識個武林人……」

　　費慕人道：「令郎跟他親近麼？」

　　瘦老頭道：「多少年了，他姓郝，就住在小老兒對門兒。」

　　費慕人道：「那想必是令郎喜歡結交武林朋友。」

　　說話間，瘦老頭在一家門前停住，舉手拍了門，這時候約莫二更左右，胡同裏一片黝黑寂靜，拍門聲聽來好響。

　　費慕人道：「掌櫃的，你就住在這兒？」

　　瘦老頭道：「好幾十年了，這是小老兒祖上留下來的一片產業。」

　　這時候，那瘦高青衣漢子也已走到，他果然在對門停了下來，對門那兩扇門上著鎖。

　　他未開鎖，卻突然開口說道：「大叔，你回來了？」

　　自然，他是沖著瘦老頭說話。

　　瘦老頭轉身向他點了頭：「你也回來了。」

　　那青衣漢子含笑說道：「剛上『大明湖』邊喝酒去了，大叔，這位是……」

　　費慕人忙接口說道：「跟掌櫃的剛認識，我來買他幾罈子酒，朋友貴姓？」

　　那青衣漢子忙道：「不敢，郝，請教？」

　　「好說！」費慕人道：「我姓賈，西貝賈，郝朋友一個人住在這兒？」

　　那青衣漢子微愕說道：「賈朋友怎麼知道。」

　　費慕人抬手一指他那扇門，笑道：「郝朋友出去便鎖門，這不表示是一個人麼。」

　　姓郝的青衣漢子倏然而笑道：「賈朋友好眼力，我還沒有成家，其實，像我這個人遊手好閒，掙來幾個全讓我喝掉了，哪家的姑娘願意嫁這麼個沒出息的漢子，跟著喝西北風，要是不轉運，恐怕這一輩子都別想成家了。」

　　說完了話，他自己哈哈一陣子笑。

　　費慕人道：「郝朋友忒謙了。」

　　一陣步履聲響起，緊接著瘦老頭家門內有人問道：「誰呀。」

　　瘦老頭應道：「是我回來了，開門。」

　　兩扇門豁然而開，一個穿著粗布衣褲的壯漢子當門而立，他滿身酒糟味兒，一臉詫異色，道：「爹，怎麼這麼早……」

　　望見費慕人，一怔，道：「這位是……」

　　瘦老頭擺手說道：「進去再說，進去再說。」

　　領著費慕人跨進了門。

　　進門時，費慕人回身笑道：「能得相逢便是緣，郝朋友，請來坐坐，我請郝朋友餵兩杯。」

　　姓郝的青衣漢子忙道：「謝謝，心領了，心領了。」

　　說著，掏出鑰匙回了身。

　　費慕人未再說話，那壯漢子向姓郝的漢子打了個招呼，遂也關上了門。

　　瘦老頭領著費慕人往裏走，壯漢子趕前一步，道：「爹，怎麼回事兒？」

　　瘦老頭尚未開口，費慕人已然問道：「掌櫃，這位是……」

　　瘦老頭同身說道：「便是小老兒那不成材的二兒子。」

　　費慕人點頭說道：「原來正是二兄弟……」

　　側轉頭望著壯漢子道：「兄弟，那位姓郝的，是你的朋友。」

　　壯漢子搓著一雙手，賠笑點了頭。

　　費慕人道：「他是幹什麼的？」

　　壯漢子搖頭說道：「沒見他做什麼事，一個人搬到對門兒有幾年了。」

　　費慕人道：「那房子是他自己的麼？」

　　壯漢子搖頭說道：「不，聽他說是賃來的。」

　　費慕人道：「兄弟跟他是怎麼認識的？」

　　壯漢子道：「對門嘛，初時生，日子一久也就熟了。」

　　費慕人點頭說道：「說得是，我看他會武……」

　　壯漢子一怔，隨即搖頭說道：「誰說的！不會，不會，我沒聽他說過。」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他常到這兒來串門兒麼？」

　　壯漢子道：「常來坐，他這個人沒別的嗜好，就是好喝酒，隔幾天便到地窖真來東嚐一瓢，西嚐一瓢地……」

　　費慕人目中異采一閃，轉向前面喚道：「掌櫃的，不用去地窖了，咱們在這兒談談吧。」

　　瘦老頭聞言停了步，轉過身來詫聲說道：「怎麼，賈爺……」

　　費慕人淡淡笑道：「地窖裏諒必難看出什麼來，掌櫃的先把情形對令郎說一說，問問令郎，看他知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瘦老頭點了點頭，遂把情形對壯漢子說了一遍，最後問道：「老二，你知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壯漢子瞪著眼道：「不會吧，爹，酒裏怎會有那玩藝兒，我跟大哥就從未見過那玩藝兒，也沒有外人進地窖去……」

　　費慕人截口說道：「兄弟不說，那姓郝的常來嚐酒麼？」

　　壯漢子一點頭，道：「是呀，他是……噢，你是說他？不會，不會，每次他來的時候我跟大哥都在，他也絕不會是那種人，他怎麼會，又跟咱們無怨無仇……」

　　費慕人一笑拉住了壯漢子，道：「兄弟，走，你陪我去拜訪拜訪他去。」

　　未容壯漢子說話，拉起他轉身便走。

　　壯漢子一邊走一邊說道：「這位，我說他不會……」

　　費慕人道：「我沒說是他，如今是拜訪他，想跟他交個朋友。」

　　壯漢子苦著臉回身叫道：「爹。」

　　瘦老頭一擺手，道：「少說話，走，我也去看看。」

　　壯漢子沒奈何，只得閉上嘴任費慕人拉著。

　　到了對門兒，費慕人伸手一試，回身笑道：「門由裏面拴上了。」

　　壯漢子道：「我來叫門。」

　　說著，他便要抬手。

　　費慕人手腕一振，帶得他一個蹌踉向後退去，道：「不必，兄弟，我能開。」

　　抬掌按上了門縫，兩扇門倏然而開，卻是連一點聲響也沒有，費慕人輕笑說道：「看，如何？」

　　拉著壯漢子進了門。

　　壯漢子怔住了，瘦老頭卻詫異地看了看那根門拴，一看之下，他瞪目張口變了色，差點呆在了那兒。

　　那根門栓攔腰而斷，那斷處不像刀切，倒像磨碎了。

　　難怪，他哪見過這個？

第二十八章

　　三人剛走進院子，猶亮著燈的上房中，走出了那姓郝的青衣漢子，他手裏還提著個長長的行囊。

　　他入目三人，一怔臉色剛變。

　　費慕人已然笑道：「怎麼，郝朋友要出遠門兒？」

　　姓郝的青大漢子立即轉趨平靜，道：「三位是怎麼進來的？」

　　費慕人道：「郝朋友忘了拴門，所以我跟掌櫃的父子倆沒叫門就進來了，唐突孟浪之處，郝朋友原諒一二。」

　　「好說！」姓郝去青衣漢子笑道：「老對門兒了，彼此都是好朋友，沒關係……」

　　一頓接問道：「賈朋友是……」

　　費慕人道：「有件事兒想來問問郝朋友……」

　　姓郝的青衣漢子一擺手，道：「那麼，請屋裏坐坐。」

　　費慕人道：「夤夜擅闖已經失禮，何敢再登堂入室！不必了，在院子裏談兩句，我馬上就走。」

　　姓郝的青衣漢子入耳四字「馬上就走」，神情為之一鬆道：「既如此，我不敢強邀，賈朋友請說吧，我知無不言。」

　　費慕人道：「先謝謝郝朋友，是這樣的，有人在掌櫃的地窖藏酒中暗放了『罌粟果』毒，所以我特來問問郝朋友……」

　　姓郝的青衣漢子神情一緊，微愕說道：「什麼毒？」

　　費慕人道：「『罌粟果』毒。」

　　姓郝的青衣漢子搖頭說道：「沒聽說過。」

　　費慕人道：「這麼說，郝朋友也不知道是誰放的了？」

　　姓郝的青衣漢子笑道：「賈朋友這話說得好笑，這我怎麼會知道。」

　　費慕人眉鋒一皺，道：「這就怪了，掌櫃的自家人該不會在自釀的酒裏放毒，而唯一時常去地窖嚐酒的，只有郝朋友……」

　　姓郝的青衣漢子臉色一變，道：「誰說的。」

　　費慕人一指身邊壯漢子，道：「就是掌櫃的這位二少爺。」

　　姓郝的青衣漢子雙眉一揚，笑道：「這麼說來，我倒是好酒惹來了麻煩，賈朋友，我跟他是好朋友，也跟他家無怨無仇……」

　　費慕人道：「真正受害的不是掌櫃的，而是『東邪』厲勿邪。」

　　姓郝的青衣漢子訝然說道：「誰是『東邪』厲勿邪？」

　　費慕人笑道：「郝朋友一個武林人，練家子，難道連『東邪』厲前輩也不知道麼？」

　　姓郝的青衣漢子詫聲說道：「賈朋友，你說誰是武林人，練家子？」

　　費慕人道：「我說郝朋友你。」

　　姓郝的青衣漢子倏然失笑，道：「賈朋友，別開玩笑了，我哪裡是什麼武林人？又哪裡是什麼練家子？賈朋友可以問問……」

　　費慕人截口說道：「我問郝朋友，郝朋友手中提的是……」

　　姓郝的青衣漢子一揚手中行囊，道：「破行李卷，還有幾件換洗衣裳。」

　　費慕人笑道：「郝朋友漏說了一樣，兵刃。」

　　姓郝的青衣漢子臉色一變，但旋即他又笑了，剛要說話。

　　費慕人已然又道：「郝朋友，彼此都是武林人，也都該算明眼人，郝朋友一個人賃下這麼一個大院子，既無家眷，又無親戚，更恰巧在掌櫃的家對門兒，郝朋友跟掌櫃的二少爺是朋友，也是唯一常到地窖嚐酒之人，更巧的是我來了你郝朋友卻要出門遠行，這該夠了，郝朋友，你只要實話實說，我絕不難為你……」

　　姓郝的青衣漢子突然竄起，要跑！

　　費慕人一笑說道：「郝朋友，你不該跑，這豈不是不打自招麼。」

　　身形似電，一掠而至，探掌抓上姓郝的青衣漢子小腿，姓郝的青衣漢子也不等閒，抬起另一隻腳跺向費慕人腕脈。

　　費慕人笑道：「你這有點班門弄斧，不自量力。」

　　另一手掌上翻，輕易地抓上姓郝的青衣漢子那另一條小腿，雙腕一抖鬆了手。

　　姓郝的青衣漢子悶哼一聲落了地，但他沒站穩，砰然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那沒別的，他兩條大腿已脫了臼，不聽使喚了。

　　費慕人一笑說道：「郝朋友，如何？在我眼前想跑，那要此登天還難……」

　　壯漢子突然大叫說道：「老郝，真是你……」

　　姓郝的青衣漢子兩眼一翻，冷冷說道：「不錯，是我，你怎麼樣。」

　　壯漢子臉色鐵青，戟指罵道：「我把你當朋友，原來你……」

　　掄起大拳頭便要上前。

　　瘦老頭一把拉住了他，顫聲喝道：「老二，回來，你不行。」

　　壯漢子要掙，費慕人及時說道：「兄弟，近不得，他手中有兵刃，也別逞血氣之勇，跟會武的武林人打架，那會吃大虧的。」

　　此言一出，壯漢子沒再動，一雙眼卻瞪得大大的，直瞪著姓郝的青衣漢子，像要吃了他。

　　費慕人微微一笑，轉望姓郝的青衣漢子道：「郝朋友，說吧。」

　　姓郝的青衣漢子冷冷說道：「我不說了麼？是我。」

　　費慕人道：「這我聽見了，可是我不以為你有這個敢招惹『東邪』的膽，我想知道你是受誰的指使？」

　　姓郝的青衣漢子臉色一變，道：「事實上，那毒是我放的。」

　　費慕人道：「可是那是別人給你的膽。」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你是說，敢招惹『東邪』的，絕不等閒？」

　　費慕人道：「不錯，至少他該是當世有名的高人。」

　　「你明白就好。」姓郝的青衣漢子道：「你是哪一路的？」

　　費慕人道：「你問這幹什麼？」

　　姓郝的青衣漢子冷笑說道：「你自稱斤兩，夠不夠管這樁子閒事。」

　　費慕人淡淡笑道：「倘若不夠，我就不來找你了。」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為你好，我勸你還是少管，如今撒手還來得及，要是等燙了手，火上了身，想回頭可就來不及了。」

　　費慕人微微一笑，道：「郝朋友，說大話嚇不倒人的。」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你也知道我肯後那人是個當世知名的高人。」

　　費慕人道：「既知名，他就該有個姓名。」

　　姓郝的青衣漢子冷笑說道：「『南令』皇甫林。」

　　費慕人神情一震，倏又淡然笑道：「這倒好，你盡攀高技，找大的嚇唬人。」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信不信由你。」

　　費慕人笑了笑，道：「你要知道，『南令』並嚇不倒我。」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那麼這檔子閒事，你就管下去好了。」

　　費慕人道：「自然，我絕不撒手。」

　　姓郝的青衣漢子冷笑說道：「我勸你還是乖乖把我放了，『南令』你惹不起，要是一旦讓『南令』知道，我怕再有十個你也……」

　　費慕人淡然一笑，伸手自臉上扯下那張面具，道：「你認得我是誰麼？」

　　壯漢子與瘦老頭一怔直了眼。

　　姓郝的青衣漢子則微微一愕說道：「原來你另有真面目抱歉，我不認識。」

　　費慕人道：「假如我告訴你我姓費呢？」

　　姓郝的青衣漢子臉色一變道：「姓費？難不成你就是那『中尊』……」

　　「不錯。」費慕人點頭說道：「我就是『中尊』之後費慕人。」

　　姓郝的青衣漢子臉色大變，默然不語。

　　費慕人淡淡笑道：「如今你該知道你攀錯了『南令』皇甫前輩，說吧……」

　　姓郝的青衣漢子突然說道：「是『南令』，沒有錯。」

　　費慕人雙眉一揚，道：「你要知道，錯骨分筋，血脈倒流的滋味，比死還難受。」

　　姓郝的青衣漢子臉色如土，道：「你就是殺了我，我還是說『南令』？」

　　費慕人道：「我不殺你，我要看看你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飛起一指，點了下去。

　　姓郝的青衣漢子大叫說道：「你要聽實話，明明是『南令』，你要我說誰？」

　　費慕人及時沉腕收指，震聲說道：「真是『南令』？」

　　姓郝的青衣漢子額頭見汗，餘悸猶存，道：「沒有錯，確是『南令』。」

　　費慕人冷然說道：「『南令』他為什麼要害『東邪』？」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他要我這麼做，我就這麼做，別的我不知道。」

　　費慕人沉吟說道：「『南令』怎會無緣無故害起『東邪』來了。這真令人難信……」

　　倏地轉注瘦老頭，道：「掌櫃的，這是武林仇怨，自有我這個武林人處置，好在你掌櫃的僅是損失幾罈酒，我看……」

　　瘦老頭忙道：「賈爺，你看著辦好了，小老兒自認倒霉就是了。」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那就好，掌櫃的，附近可有大藥舖？」

　　瘦老頭忙點頭說道：「有，有，有好幾家，賈爺是要……」

　　費慕人探懷摸出那紙處方及一錠銀子，道：「掌櫃的，我想麻煩二兄弟跑一趟，替我照方抓藥，要快，我在這兒等著，多的銀子就算我代他賠償掌櫃的損失了。」

　　瘦老頭忙道：「這是什麼話，賈爺保全了小老兒的生意，小老還沒有謝謝賈爺，那敢要賈爺賠償？幾罈子酒不要，小老兒還窮不了，這小老兒萬萬不能收……」

　　側轉頭喝道：「老二，快替賈爺跑一趟去，要快。」

　　壯漢子應聲接過藥方與銀子，飛奔而去。

　　片刻之後，步履響動，壯漢子手提著一包藥，滿頭大汗還帶喘地跑了回來，近前雙手遞上。

　　費慕人忙接了過去，含笑說道：「二兄弟，謝謝你了。」

　　抬手一指點了姓郝的青衣漢子穴道，然後把他提了起來，道：「掌櫃的，我走了，安心做你的生意吧，該不會再有事了，只記住，回去就把那幾罈子酒倒掉。」

　　瘦老頭忙道：「賈爺放心，小老兒不敢做這種有損陰德的生意，回去後馬上讓他兄弟倆把酒倒掉。」

　　費慕人未再說話，微微一笑，提藥包的那隻手只一輕擺，破空飛射而去，直上茫茫夜空。

　　掌櫃的父子倆又直了眼，好半天壯漢子才瞪著眼張口結舌的說道：「乖乖，這哪裡是人？根本就是神仙嘛！……」

　　瘦老頭嘆道：「武林中人，都有這種高來高去的好本……」

　　「領」字未出，壯漢子突然「咦」了一聲，望著瘦老頭的胸前直了眼，道：「你快看，這是，這是……」

　　瘦老頭忙低頭一看，只見自己那對襟的兩排扣子中嵌著光亮晶瑩一物，他老眼不花更識貨，那是一顆小指般大小明珠，這一顆，足值好幾百兩銀子。

　　瘦老頭剎時明白了，瞪著眼，張著嘴，怔在了那兒……

　　※※※

　　三更左右，費慕人返抵了「千佛寺」，在那寂靜的「千佛寺」後，他輕易地找到了那開在山壁上的黯黑洞穴。

　　自然，那就是「千佛洞」。

　　他站在洞口提氣傳音：「前輩，小侄回來了。」

　　轉眼間香風襲人，一條纖小人影透洞射出，姑娘厲冰心俏生生地站在眼前，鉤月冷輝下看姑娘，她更美更嬌艷。

　　尤其，她那雙目光，令費慕人不敢接觸。

　　厲冰心嬌靨上微愕，美目望著被提在費慕人手中的那郝姓青衣漢子，詫聲說道：「費大哥，這人是……」

　　費慕人忙道：「小妹，進去再說，老人家睡了麼？」

　　厲冰心微搖螓首，道：「還沒有，費大哥，我來幫你拿一樣。」

　　抬皓腕，伸玉手，去接費慕人手中那包藥。

　　費慕人忙道：「不用了，小妹，這又不重。」

　　厲冰心美目微瞥，道：「費大哥還跟我客氣？費大哥一手拿一個，我怎好兩手空空別讓我進去就挨爹的罵。」

　　費慕人只好把那包藥遞了過去。

　　厲冰心嫣然一笑，接過那包藥，轉身行進洞去了。

　　費慕人提著那姓郝的漢子，隔著幾步地跟了進去。

　　這「千佛洞」並不深，也不是筆直的一條，走了十幾丈，拐了兩三個彎才到了洞底處。

　　洞底處，是一個圓洞，四周石壁上跟寺左「千佛巖」一樣地鑿著千百尊栩栩如生，形態不一的石像。

　　洞中，點著一盞孤燈，「東邪」厲勿邪就坐在燈旁。

　　一見姑娘領著費慕人進洞，他站起相迎，含笑說道：「賢侄回來了……」

　　一指那姓郝的青衣漢子，道：「這人是……」

　　費慕人淡淡一笑，道：「前輩，先別談他，請前輩先喝了藥，祛除了體中之毒後再說，小妹請在這兒陪前輩，我去拿火爐藥鍋去。」

　　厲冰心忙道：「費大哥累了大半夜了，還是讓我去吧。」

　　說著，她就要往外走。

　　費慕人忙一搖頭，道：「小妹若能出去，適才就用不著到這兒來了。」

　　厲冰心微愕說道：「怎麼，費大哥，難道……」

　　費慕人道：「不，小妹，凡事防著點兒總是好的。」

　　厲冰心微頷螓首，未再說話。

　　費慕人轉身行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厲冰心正自目送，只聽背後響起一聲輕嘆。

　　她忙回身說道：「爹怎麼了？」

　　厲冰心淡淡說道：「沒什麼。」

　　厲冰心嬌靨一紅，垂下螓首。

　　轉眼間費慕人手捧火爐藥鍋走了進來，道：「小妹，請把那包藥煎上。」

　　把火爐鍋放在了一旁。

　　那裏厲冰心忙著升火煎藥，這真一老一少談了起來。

　　只聽厲勿邪道：「賢侄，這藥是……」

　　費慕人道：「就是照那紙藥方抓的藥。」

　　厲勿邪神色一動，道：「賢侄那紙藥方，可否讓我看看。」

　　費慕人忙把那紙藥方雙手遞了過去。

　　厲勿邪接過去一看，臉上神色立即微微一變，道：「賢侄，這正是『毒宗門』那紙藥方。」

　　費慕人雙眉微揚，道：「前輩，小侄仍不敢認為這是姬玉娘送給家父的。」

　　厲勿邪隨手把藥方遞了回去，道：「賢侄，這一趟如何，查出來了麼？」

　　顯然，他是有意改變了話題。

　　費慕人接過藥方，道：「前輩，喝過藥後再容小侄詳稟。」

　　厲勿邪道：「怎麼？現在不能說麼？」

　　費慕人含笑說道：「前輩，萬事莫如解毒要緊。」

　　厲勿邪笑道：「好吧，等喝過藥後再說吧。」

　　盞茶工夫之後，藥熬好了，厲勿邪趁熱端起喝了下去。

　　喝完了藥，費慕人道：「前輩，請盤膝靜坐，容小侄助前輩逼毒。」

　　厲勿邪未說話，盤膝坐了下去。

　　費慕人也席地坐下，伸一掌抵上厲勿邪後心。

　　姑娘厲冰心閃身掠到石洞入口處，凝神卓立。

　　又盞茶工夫，費慕人收手而起，再看厲勿邪，他臉色紅潤，卻渾身大汗，雙目睜處，眼神銳利，森寒奪人。

　　厲冰心一句話未說，轉過來矮身便拜。

　　費慕人不防有此，一驚閃身躲避，道：「小妹，你這是幹什麼？」

　　厲冰心道：「費大哥之恩，我不敢言謝。」

　　費慕人皺眉說道：「小妹，我只認為這是理所應當，要真說起來，厲前輩之所以被害中毒，一半是由於家父……」

　　厲勿邪突然截口說道：「賢侄，無論怎麼說，這份情，我記下了，『東邪』向不受人之恩，今日賢侄這一份，我也領受了……」

　　費慕人還待再說。

　　厲勿邪已然搶了先，接著說道：「賢侄，如今可以告訴我了吧。」

　　費慕人只得撇開別的，道：「前輩，小侄概略地說，前輩確是喝了那家酒肆的酒中的毒，但放毒的不是那家酒肆的人，而是他。」

　　抬手指向地上姓郝的漢子。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賢侄，他是何人？」

　　費慕人道：「姓郝，身手不差，但他也是受人指使。」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我說他何來天膽，賢侄，他是受何人指使？」

　　費慕人道：「小侄不敢說，還是請前輩問他。」

　　厲勿邪道：「賢侄，如今你對我還有什麼顧忌的？」

　　費慕人道：「倒不是對前輩有所顏忌，也不是怕難以取信前輩，而是事關重大，那指使他之人太出人意料。」

　　厲勿邪道：「賢侄只管說，是誰？」

　　費慕人遲疑了一下，毅然說道：「是『南令』皇甫前輩。」

　　厲勿邪一怔，詫聲說道：「怎麼？會是他，這，這，這……」

　　厲冰心突然說道：「費大哥，我不信。」

　　厲勿邪一轉平靜，抬頭說道：「賢侄，我也不敢相信……」

　　費慕人道：「小侄也不敢相信，只是他抵死說是『南令』。」

　　厲勿邪冷哼一聲，抬掌虛拍了下去。

　　姓郝的青衣漢子應掌而醒，入目眼前情景，機伶寒顫，垂頭不語。

　　腐勿邪冷冷說道：「你可認得我？」

　　姓郝的青衣漢子點點頭，道：「『東邪』厲大俠，我自然認得。」

　　厲勿邪道：「那麼你就該老實地說，是受誰指使。」

　　姓郝的青衣漢子低著頭道：「我已經說過了，是『南令』。」

　　厲勿邪冷笑說道：「你該知道，『南令』、『東邪』是至交？」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我知道，但我確是奉『南令』之命。」

　　厲勿邪冷叱說道：「住口，你敢嫁禍『南令』，企圖挑撥……」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我說的是實情，厲大俠不信我莫可奈何。」

　　厲勿邪冷笑說道：「你敢在我面前……」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厲大俠，我仍是那句老話，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是這麼說，事實上我確是奉『南令』之命，你叫我攀別的哪一個？」

　　厲勿邪道：「假如真是『南令』，你就是攀別個了。」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我為什麼要攀別個？厲大俠，你已中『罌粟』之毒，功力大打折扣，已不是『南令』的敵手了。」

　　厲勿邪冷然笑道：「你該看得出，我的毒已經解了。」

　　姓郝的青衣漢子聞言抬頭，一怔說道：「你怎麼會……據我所知，只有……」

　　厲勿邪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這位費少俠有能解百毒的藥方。」

　　姓郝的青衣漢子臉色大變，低頭不語。

　　「說吧。」厲勿邪冷冷說邊：「你是受了何人指使？」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厲大俠不相信是『南令』？」

　　厲勿邪道：「自然不信，不過你若是亂攀，小心我剝你的皮。」

　　「東邪」名頭本就嚇人，武林中傳說的「東邪」，剝人皮那是常事，他還啖人肝，吃人心呢。

　　姓郝的青衣漢子機伶暴顫，道：「厲大俠，確是『南令』……」

　　厲勿邪目閃寒芒，陡挑雙目，揚掌便要劈下，但倏地，他又斂態垂掌，冷然說道：「『南令』失蹤多年，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事實上他並沒有失蹤，而是以另一面目另一人姿態出現武林，厲大俠如若不信……」

　　厲勿邪微愕說道：「他並未失蹤，而是以另一面目，另一人姿態出現武林？」

　　姓郝的青衣漢子點頭說道：「不錯，這是事實。」

　　厲勿邪道：「那麼，你說，他是誰？」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安樂居士』邵景逸。」

　　此言一出，費慕人一怔，失聲說道：「會是他……他竟是『南令』？這怎麼會……」

　　厲勿邪道：「賢侄，誰是邵景逸？」

　　費慕人道：「前輩怎忘了？就是擄冷大俠那人……」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他？他會是皇甫老兒……」

　　轉注姓郝青衣漢子，臉色一寒，道：「你怎麼知道那『安樂居士』邵景逸，就是『南令』皇甫林？」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是他自己說的，他那左右二奴，他稱他為令主。」

　　厲勿邪冷冷一笑，道：「皇甫老兒又何來左右二奴？再說，他跟我是莫逆之交，也沒有任何理由害我，你休要……」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厲大俠要是不信，日後若碰見那『安樂居士』邵景逸，當面問問他就可以知道了。」

　　厲勿邪冷笑說道：「我怎知他是不是別人所扮，企圖嫁禍於皇甫老兒的？」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仍是不說實話？」

　　姓郝的青衣漢子道：「我知道這麼多，厲大俠就是剝了我的皮，我也說不出什麼了。」

　　厲勿邪道：「你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麼？」

　　抬掌向姓郝的青衣漢子抓了過去。

　　費慕人及時叫道：「前輩。」

　　厲勿邪沉腕收手，道：「賢侄有什麼話說？」

　　費慕人道：「他不過是奉命行事，前輩何必為難他？」

　　厲勿邪道：「以賢侄之見？」

　　費慕人道：「小侄請前輩放了他。」

　　厲勿邪道：「賢侄，有理麼？」

　　費慕人道：「殺他無補於事，那也有損前輩的身分。」

　　厲勿邪道：「可是他尚未……」

　　費慕人道：「以小侄看，他也確實只知道這麼多了。」

　　厲勿邪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吧。」

　　費慕人俯身拉起姓郝的青衣漢子雙腿，只一抖，姓郝的青衣漢子一聲怪叫，費慕人隨即鬆了手，一指點了出去，然後擺手說道：「算你命大，你可以走了。」

　　姓郝的青衣漢子如逢大赦，翻身躍起，身形忽地一個踉蹌，他明白了，他那一身功力已沒了，臉色倏轉蒼白，看了費慕人一眼，頭一低，頹然行了出去。

　　步履漸至不聞，剎時間這「千佛洞」中陷入一片隱隱能令人窒息的沉寂中，這是由於那姓郝的一番話所致。

第三十章

　　半晌，厲勿邪始然說道：「賢侄，你信麼？」

　　費慕人道：「小侄不敢斷言，但小侄以為這是有可能的。」

　　厲勿邪雙眉微軒，道：「賢侄，怎麼說？」

　　費慕人道：「前輩可記得冷姑娘對小侄所說的話？」

　　厲勿邪點頭說道：「欲覓仇蹤，但找邵景逸，此人患有隱疾，非『天寶圖』藏寶不能治癒，盡可放心追緝之。」

　　費慕人點頭說道：「不錯，前輩，倘那邵景逸沒有隱疾，他功力高過小侄，而功力能高過小侄之人，該只有諸位前輩。」

　　厲勿邪道：「賢侄就是根據這一點，認為有可能？」

　　費慕人點頭說道：「是的，前輩。」

　　厲勿邪一嘆說道：「不瞞賢侄說，我也知道這有可能，但是我難以相信他會對我這莫逆之交下手，這卻又令我……」

　　費慕人忙截口說道：「前輩也認為可能，那必然有什麼根據？」

　　厲勿邪嘆道：「這有關人的隱私，我幾個當年曾經有約，絕不洩漏，可是如今事有蹊蹺，內情複雜，我卻不得不說……」

　　頓了頓，接道：「賢侄可記得我說過，曾有一人指證你爹……」

　　費慕人點頭說道：「小侄記得。」

　　厲勿邪道：「那指證此事之人，就是『南令』皇甫老兒。」

　　費慕人「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他，前輩，那皇甫前輩他又怎知……」

　　厲勿邪道：「這就有關他的隱私，姬玉娘雖是宇文化的愛姬，但暗裏她卻跟皇甫老兒私戀著。」

　　費慕人心中一震，道：「有這種事……」

　　厲勿邪嘆道：「真要說起，這該是必然的，只因為那姬玉娘美艷無雙，而皇甫老兒又是美男第一，猶勝你爹三分，當年在我幾個之中，又是最年輕的一個……」

　　費慕人雙眉微揚，道：「怪不得他當日不參與『哀牢』之行，事後又指控家父……」

　　厲勿邪道：「那是因為他雖跟姬玉娘私戀，但卻不忍對宇文化下手，實際上他二人之戀，撇開姬玉娘是個有夫之婦不談，那該是天地間最感人的情愛，所以他憤恨你爹的……」

　　費慕人道：「前輩，小侄卻以為皇甫前輩是以己心度人腹……」

　　厲勿邪搖頭嘆道：「賢侄，不是我受了你的情還指責你爹，實際上『南令』確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俠骨柔腸的奇英豪，而你爹垂涎姬玉娘美色，用欲霸佔也確有其事。」

　　費慕人揚眉說道：「無論前輩怎麼說，小侄仍不敢相信，小侄如今只認為那是『南令』與姬玉娘兩個人的惡意中傷。」

　　厲勿邪輕嘆說道：「賢侄不信也就算了，不過賢侄總有明白的一天的……」

　　吸了一口氣，接道：「冷遇春傷在『無影之毒』下，你爹的被害失蹤，定然跟『無影之毒』有關係，那麼邵景逸就是『南令』，這是有可能的。」

　　費慕人雙眉陡挑，道：「前輩是說，那謀害家父的，就是『南令』與姬玉娘？」

　　厲勿邪嘆道：「恐怕也只有這麼說了。」

　　費慕人目中寒芒暴閃，道：「但那『無影之毒』……」

　　厲勿邪道：「姬玉娘既能竊得宇文化那紙藥方，自有可能……」

　　費慕人道：「前輩，姬玉娘已死。」

　　厲勿邪道：「但『南令』猶在。」

　　費慕人呆了一呆，旋即搖頭說道：「前輩，小侄敢說『南令』不會施『無影之毒』。」

　　厲勿邪道：「怎見得？」

　　費慕人道：「他若會施『無影之毒』，小侄早就死在『北邙』了。」

　　厲勿邪一怔點頭說道：「不錯，那麼這會是……」

　　目中異采暴閃，道：「敢莫會是那兩個……」

　　費慕人道：「前輩，哪兩個？」

　　厲勿邪道：「據『南令』自己說，那姬玉娘曾為他生了兩個女兒……」

　　費慕人腦際靈光一閃，道：「前輩，據小侄所知，確有女子跟邵景逸在一起。」

　　厲勿邪道：「賢侄看見了？」

　　費慕人搖頭說道：「小侄倒沒有看到，不過……」

　　接著又把「北邙山」所見腳印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厲勿邪點頭說道：「那就不會錯了。」

　　費慕人目中煞威暴閃，道：「那麼，害家父的就該是『南令』了？」

　　厲勿邪沉默了一下，道：「賢侄，我有一句肺腑之言……」

　　費慕人忙斂威態，道：「前輩請說。」

　　厲勿邪道：「倘害你爹的果是『南令』，我不便阻攔你找『南令』，但我要毫不避諱地告訴你，這是循環的因果，不爽的報應……」

　　費慕人臉色一變，但倏又淡淡說道：「前輩，小侄仍是那句話，絕不敢相信，父仇不共戴天，小侄身為人子，也不敢不報。」

　　厲勿邪鬚髮皆動，道：「既如此，我就不便再說些什麼了，上一代的作孽，卻在下一代製造了仇怨血腥，這是人間悲慘事，也是大不幸，這更是當初所難料到的……」

　　一搖頭，接道：「他害你爹是為報仇，可是他害我又為什麼？這是絕不可能……」

　　費慕人道：「小侄認為這可能。」

　　厲勿邪道：「賢侄，怎麼說？」

　　費慕人道：「他怕前輩洩露了他的隱私，任憑他功力難以殺害前輩，只有用這種陰狠歹毒的手法慢慢地……」

　　厲勿邪道：「賢侄恐怕還不知道，我跟他是兒女親家。」

　　費慕人一怔，道：「前輩跟他是兒女親家？」

　　厲冰心羞紅了嬌靨，垂下了螓首。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我因敬他是個頂天立地大丈夫，俠骨柔腸奇英豪，也因我十分喜愛他那兒子，所以自小我就把我這丫頭許配了他那獨子，誰知道，唉……」

　　住口不言。

　　費慕人道：「前輩，莫非他那獨子也失蹤了？」

　　厲勿邪搖頭說道：「不，如今『南令』既現，他那兒子當然跟他在一起。」

　　費慕人道：「可是，前輩，他害前輩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厲勿邪道：「他若真要害我，何不用『無影之毒』？」

　　費慕人道：「前輩，他不會施『無影之毒』。」

　　厲勿邪道：「賢侄，他那兩個女兒會。」

　　費慕人道：「前輩，他若用『無影之毒』，豈不等於告訴前輩是他下的手麼？」

　　厲勿邪呆了一呆，點頭說道：「賢侄，有理……」

　　厲冰心突然說道：「爹，我不相信皇甫叔會害您。」

　　厲勿邪道：「丫頭，我認為不會，適才那姓郝的說的好，等咱們父女見若那邵景逸後，當面問問他也就知道了。」

　　厲冰心默然未語。

　　費慕人卻忽道：「前輩準備去找那邵景逸？」

　　「當然。」厲勿邪點頭說道：「我急著要弄清楚這件事。」

　　費慕人道：「以小侄看，前輩不該急著找邵景逸。」

　　厲勿邪微愕說道：「怎麼，賢侄？」

　　費慕人道：「『南令』所以害前輩的唯一理由，只是因為前輩知道他的隱私，他怕前輩洩露了出去……」

　　厲勿邪點頭未語。

　　費慕人道：「除了前輩外，知道他的隱私的還有誰？」

　　厲勿邪道：「『西魔』、『北旗』。」

　　費慕人道：「那麼前輩該去看看他二位。」

　　厲勿邪神情一震，道：「賢侄的意用是……」

　　費慕人淡淡說道：「以前輩這等兒女親家他都不放過，您試想他又豈會放過那兩位僅僅是朋友的朋友……」

　　厲勿邪神色凝重，點頭未語。

　　費慕人接著說道：「再說，前輩也好聽聽他二位怎麼說。」

　　厲勿邪猛一點頭，道：「對，賢侄，我是說走就走，那麼，賢侄你呢？」

　　費慕人道：「小侄一方面找那位邵景逸，另一方面也要尋訪冷姑娘的下落。」

　　厲勿邪道：「冷遇春那丫頭她……」

　　費慕人心中一慘，臉上也有點熱，道：「她找尋冷大俠去了，一個隻身女子，我怕她受到什麼兇險，怎麼說冷大俠也是為小侄……」

　　姑娘厲冰心面有異色地飛快投過一瞥。

　　厲勿邪滿面愕然地突然說道：「對了，冷遇春一生未娶，他何來女兒？」

　　費慕人一怔說道：「怎麼，前輩，冷大俠未曾娶……」

　　厲勿邪點頭說道：「據我所知，他確實未曾娶妻。」

　　費慕人皺眉不語，但旋即說道：「不會吧，前輩，冷姑娘確是他的女兒，小侄小時候也曾見過那位冷姑娘，冷大俠怎會……」

　　厲勿邪搖頭說道：「那也許是他娶了妻，生了女，我不知道。」

　　費慕人道：「該是這樣……」

　　心中一動，忙道：「小侄向前輩打聽一個地方……」

　　厲勿邪道：「賢侄，什麼地方？」

　　費慕人道：「前輩可知道『翡翠宮』此處……」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賢侄怎知『翡翠宮』？」

　　費慕人遲疑了一下，道：「是冷姑娘留給小侄的一封信，信上有『翡翠宮』用箋字樣。」

　　厲勿邪凝門不語，半晌始道：「冷遇春那丫頭何來『翡翠宮』用箋……」

　　一頓，接道：「賢侄當知漢武帝金屋藏嬌事？」

　　費慕人點頭說道：「小侄知道。」

　　厲勿邪道：「賢侄，那『翡翠宮』便是『南令』為姬玉娘所築。」

　　費慕人一怔道：「這麼說，那『翡翠宮』該是『南令』的居處？」

　　厲勿邪點頭說道：「正是，賢侄。」

　　費慕人訝然說道：「那麼冷姑娘何來『南令』之物？」

　　厲勿邪搖頭說道：「這就非我所知了！」

　　費慕人雙眉一揚，道：「前輩既知『翡翠宮』，當知『翡翠宮』所在？」

　　厲勿邪搖頭說道：「賢侄，我只知『翡翠宮』，而不知『翡翠宮』所在，不但是我，當世之中恐怕除了『南令』與姬玉娘外，沒人知道它座落何處。」

　　費慕人不由一陣失望，道：「難道他沒對前輩說過？」

　　厲勿邪道：「他築『翡翠宮』的原意，就在跟姬玉娘鮑葛雙修，過那只羨鴦鴛不羨仙的神仙生活，遠離塵世，避免俗人打擾，他怎會輕易告人？我也曾問過他，他卻笑著說在虛無飄渺之間，我心知他不肯說，以後也未再問。」

　　費慕人皺眉說道：「難道說當世除了他兩個之外，真的沒有人知道『翡翠宮』在何處麼？」

　　厲勿邪道：「我何必騙賢侄，賢侄倘若不信，日後逢人問問就明白了。」

　　費慕人道：「小侄不敢不信，但冷姑娘怎會知道……」

　　厲勿邪道：「怎見得冷遇春那丫頭知道？」

　　費慕人道：「前輩請想，她若不知『翡翠宮』所在，怎會有『翡翠宮』用箋。」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這確是件令人費解的事，不過，賢侄，那也許是她無意中拾獲的也未可知。」

　　費慕人沉吟說道：「該只有這一種可能了……」

　　厲勿邪道：「賢侄打聽『翡翠宮』的所在，是……」

　　費慕人道：「小侄原以為在那兒可以找到冷姑娘，如今那『翡翠宮』既是『南令』的居處，那就不可能了。」

　　厲勿邪惑然說道：「賢侄不是說她找冷遇春去了麼？」

　　費慕人心中一震，臉上微熱，忙道：「是的，前輩，小侄也只是想去問問……」

　　厲勿邪目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異采，老臉上也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道：「我看賢侄不必再去找那『翡翠宮』了。」

　　費慕人不知在想什麼，聞言愣愣說道：「怎麼，前輩？」

　　厲勿邪淡淡說道：「只因為沒人知道它的所在。」

　　費慕人失意地「哦」了一聲，但旋即挑起雙眉，道：「只能找到邵景逸，何愁不知『翡翠宮』所在？」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說的是，賢侄還有別的事麼？」

　　費慕人忙道：「小侄沒事了，前輩莫非如今就走？」

　　厲勿邪點頭說道：「我這個人向來如此。」

　　費慕人道：「那麼小侄恭送前輩。」

　　厲勿邪微微一笑，道：「我看賢侄滿腹心事。」

　　費慕人一驚忙道：「前輩，何以見得？」

　　厲勿邪笑道：「賢侄你也要出這『千佛洞』，何須送我？」

　　費慕人臉上猛感一熱，囁嚅不能作答。

　　厲勿邪為他解窘，一笑說道：「這樣吧，咱們一起下『千佛山』，然後再分手好了。」

　　費慕人忙道：「小侄遵命。」

　　厲勿邪抬眼環顧一匝，道：「沒什麼值得帶的，四手空空反倒清閒，丫頭，走。」

　　話落，當先行了出去。

　　厲冰心深深看了費慕人一眼，跟著邁步。

　　費慕人走在最後，他仍是滿腹心事……

第三十一章

　　在「千佛山」下，費慕人跟厲勿邪父女分了手。

　　在分手的時候，費慕人與厲勿邪互道珍重，唯獨姑娘厲冰心沒說話，可是她那雙美目所包含的，比那兩字珍重還多。

　　眼見著厲勿邪父女展開身法，向北馳去，費慕人遂也騰身而起奔向了西，很快地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恒山」，是五嶽中的「北嶽」，因為它處晉北偏僻之處，所以遊「北嶽」的人很少。

　　而這一天，「北嶽廟」前，那額書「南天門」的彩坊前，飄然走來了一老一少，老的是位瘦削黑衣老者，那少的則是位美艷紅衣少女，正是「東邪」厲勿邪父女。

　　他父女二人，一路默默，步履若飛地由「北嶽廟」直上，片刻之後，他父女二人即停身在絕頂「天峰嶺」下。

　　眼前，有一大片平地，平地上，背倚孤峰地座落著一座莊院，朱門兩扇，圍牆丈高，極其廣大氣派。

　　莊院內，林木茂密，那茂密林木中，飛簷流丹，狼牙高喙，畫棟雕樑，稱得上美侖美奐。

　　這莊院，地處北嶽絕峰，面臨百丈崖，既寧靜復幽雅，遠離塵世，一如神仙府邸，世外桃源。

　　站在那莊院前，姑娘厲冰心心曠神怡，抬手遙指，道：「爹，龍叔就住在這兒麼？」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這就是他的『嘯傲山莊』。」

　　厲冰心道：「龍叔可真懂得享受……」

　　厲勿邪嘆道：「昔年縱橫宇內，叱吒風雲，我幾個中唯他有氣吞河嶽之概，可是自從『哀牢』事後，他也心灰意冷了。」

　　厲冰心眉鋒微皺，遲疑了下，道：「爹，『中尊』真是這麼個人麼？」

　　厲勿邪道：「難道爹還會謊言欺人不成？」

　　厲冰心搖頭說道：「那倒不是，我總覺得像費大哥……」

　　厲勿邪截口說道：「他是他，他爹是他爹，你沒聽人說麼，一母能生九子，並不一定有其父非有其子不可？英雄的老子難免有不肖的兒子，兒子是英雄，老子也有可能……」

　　厲冰心道：「爹，那麼皇甫叔……」

　　厲勿邪道：「爹現在還不敢說，那要等見過你龍叔最後才能知道。」

　　厲冰心陡挑雙眉，道：「要真的是他，我就……」

　　厲勿邪輕叱說道：「不能胡說，他是他，他的兒子是他的兒子，像你費大哥跟他爹一樣，不能混為一談。」

　　厲冰心默然不語，微微垂下螓首。

　　厲勿邪面泛不忍色，一嘆說道：「丫頭，爹會看情形的，總不會那麼糊塗，走吧，見你龍叔去。」說著，當先舉步向那莊院行去。

　　厲冰心一路默默地跟在身後。

　　到了莊院前，厲勿邪舉手拍了門，那兩扇朱紅大門緊閉，莊院內靜悄悄的，這幾聲砰砰然，好響。

　　轉眼間，莊院內響起一陣步履聲，走近，門內一個低沉話聲問道：「誰？」

　　厲勿邪道：「嘯傲山莊的故人。」

　　兩扇朱漆大門豁然大開，當門而立的，是個瘦高的黑衣漢子，兩條手臂彎長可過膝，兩手既厚又大。

　　他一見厲勿邪父女，一怔瞪眼說道：「這位老人家是……」

　　厲勿邪道：「為我通報一聲，就說厲勿邪攜女求見。」

　　那黑衣漢子「哦」地一聲，連忙肅容施禮，道：「原來是『東邪』厲大俠，龍雲失敬，請莊內奉茶。」

　　側身讓路，擺手肅客。

　　厲勿邪帶著厲冰心跨進了門，道：「龍老兒可好？」

　　那黑衣漢子陪在身旁，聞言忙道：「家主人安好，謝厲大俠。」

　　一聲「安好」聽得厲勿邪微微一愕，他只當是客套，當即又問了一句：「龍老兒當真安好？」

　　黑衣漢子龍雲也為之一怔，愕然說道：「是啊？厲大俠，莫非有什麼不對麼？」

　　厲勿邪暗暗詫異之餘，忙點頭應道：「沒什麼，既安好就好，既安好就好，你先走一步去告訴他一聲，就說我來了。」

　　黑衣漢子龍雲忙道：「我還沒有稟報厲大俠，家主人不在家。」

　　厲勿邪一怔停了步，道：「不在家？他哪兒去了？」

　　黑衣漢子龍雲忙道：「回厲大俠，家主人上『琴棋臺』散心去了。」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我只當他出遠門去了呢，什麼時候回來？」

　　黑衣漢子龍雲道：「家主人每天必去『琴棋臺』散會兒心，總要在日暮前後才回來，厲大俠二位請先廳裏坐坐，容我前去相請……」

　　話聲未落，對面青石小徑上行來一人，那是鬢髮俱霜，身形略顯佝僂，但不減魁偉高大的黑衣老人。

　　他一見龍雲帶著客人到，一怔停步，尚未開口。

　　那黑衣漢子龍雲已然說道：「老爹，快來幫忙侍候貴客，這兩位是『東邪』厲大俠及厲姑娘，我去『琴棋臺』請主人回來……」

　　那黑衣老人一聽「東邪」，連忙迎了上來，鬚髮皆動，恭謹施了一禮，然後笑呵呵地道：「老奴常聽家主人提起厲大俠，家主人也每天總要思念幾回，不想厲大俠突然降臨，家主人如若知道，定然十分高興，老奴得迎俠駕，足慰平生了。」

　　黑衣漢子龍雲一旁忙道：「他叫龍弼，跟我一樣，跟隨家主人多年了，因為上了年紀，所以連家主人也叫他一聲老爹。」

　　厲勿邪點頭示意，笑問道：「老人家今年高壽？」

　　黑衣老人龍弼忙道：「不敢，不敢，厲大俠這是折煞老奴，有勞厲大俠下問，老奴今年八十五了，厲大俠……」

　　厲勿邪點頭嘆道：「八五高齡毫無龍鍾老態，且耳目猶甚少年人，老人家一身修為難得，一身修為難得。」

　　黑衣老人龍弼笑呵呵道：「那是厲大俠誇獎，其實，老奴這點淺薄所學，面對厲大俠，自覺太以渺小，哪敢在……」

　　黑衣漢子龍雲一旁插口說道：「老爹，請厲大俠二位廳裏坐吧，我去請……」

　　只聽門外有人豪笑道：「不用請，我已經回來了。」

　　幾人聞聲投注，只見大門外行進一個錦袍大漢，他，環目虯髯，高大魁偉，隱隱有奪人之感。

　　厲勿邪脫口喚道：「老龍……」

　　錦袍大漢正是「北旗」龍飛，聽他哈哈大笑說道：「厲老兒，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了來？」

　　厲勿邪笑道：「我由來帶著一陣邪風。」

　　說話間，「北旗」龍飛已至近前，突然伸雙手抓住厲勿邪雙臂，環目放光，虯髯抖動，啞聲說道：「厲老兒，你想煞我了。」

　　厲勿邪難掩激動，笑道：「我知道你想我，所以我來看看你。」

　　「北旗」龍飛道：「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我之間是幾日不見？該隔了多少秋？厲老兒，你老多了，也瘦多了。」

　　厲勿邪道：「歲月不饒人，一晃十餘寒暑，你何嘗不是也瘦多了？又哪像當年叱吒風雲，氣吞河嶽氣概？」

　　「北旗」龍飛神情一黯，搖頭苦笑，道：「你明白，厲老兒，當年那件事使我……」

　　厲勿邪截口說道：「老龍，當年事稍時再談，如今，丫頭，見見你龍叔。」

　　厲冰心應了一聲，上前盈盈襝衽：「侄女見過龍叔。」

　　「北旗」龍飛霍然轉臉，道：「厲老兒，這就是我那侄女冰心？」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你看看怎麼樣？」

　　「怎麼樣？」「北旗」龍飛哈哈大笑，道：「厲老兒，有女若此，夫復何求？你老懷堪慰，這一輩子該知足了，你闖蕩一生，到頭來還落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好女兒，我龍飛又落得了什麼？至今仍是兩手空空，孑然一身，他年一旦伸腿瞪眼咽了氣，卻連個流淚的人都沒有……」

　　先是哈哈大笑，說到後來，竟然是一臉傷感。

　　話鋒微頓，他強接道：「好侄女，抬起頭來讓龍叔仔細瞧瞧。」

　　厲冰心紅了嬌靨，卻微微垂下螓首。

　　「北旗」龍飛臉泛異色，一嘆說道：「武林奇葩，人中威鳳，可惜皇甫老兒那個寶貝兒子……」

　　倏地住口不言。

　　厲勿邪眉鋒微皺，忙接口說道：「老龍，你不是日暮前後才回來麼？怎麼今天回來這麼早？」

　　北旗龍飛笑道：「我正在『琴棋臺』眺望，忽地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知有故人來訪，所以便急急趕了回來。」

　　厲勿邪兩眼微翻，道：「這麼說來，你倒成了半仙了。」

　　「北旗」龍飛哈哈笑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我在『琴棋臺』上看見你爺兒倆了。」

　　厲勿邪道：「這還像點話，老龍，你難道讓我父女站在這兒不成？」

　　「北旗」龍飛一怔失笑，道：「不敢慢待貴客，更不敢站累了你那雙老腿，走，廳裏坐去。」

　　說著轉注黑衣漢子龍雲，喝道：「先沏茶，然後準備酒宴，為貴客接風洗塵。」

　　厲勿邪忙道：「老龍，茶可以，酒可免了。」

　　北旗龍飛愕然說道：「怎麼？像你，該要都來不及，難不成你戒酒了？」

　　厲勿邪點頭說道：「正是，我如今滴酒不敢入口。」

　　北旗龍飛訝然說道：「這又為什麼？」

　　厲勿邪道：「等我坐定了，喝杯熱茶後再說不遲。」

　　「北旗」龍飛哈哈大笑道：「說得是，不管怎麼說，酒鬼戒了酒，尤其是你『東邪』，這該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值得大書特書，走。」

　　左手拉起厲勿邪，右手拉起厲冰心，大步往大廳行去。

第三十二章

　　「北旗」龍飛這座待客大廳也夠氣派的，且不談那畫棟雕樑，但看那四壁懸掛，無一不是出自名家手筆，琳琅滿目，美不勝收，而且幅幅價值連城。

　　甫坐定，黑衣漢子龍雲便奉上了香茗，然後退去。

　　望著龍雲出了廳，厲勿邪道：「老龍，你這個僕從是哪兒來的？」

　　「北旗」龍飛笑問道：「怎麼？你看出了什麼？」

　　厲勿邪道：「我看身手都不差。」

　　「北旗」龍飛笑道：「聽說『東邪』法眼高明，不錯，厲老兒，你看對了，他兩個的功力，在現下武林之中，足稱一流高手。」

　　厲勿邪點頭說道：「我沒走眼看差，哪兒來的？」

　　「北旗」龍飛道：「他兩個本是關外馬賊，身具異稟，多年前被我收服，情願追隨左右，就是這麼來的。」

　　厲勿邪道：「怪不得我望之不似中原人氏……」

　　「北旗」龍飛道：「不談這些了，厲老兒，我看你身體已大不如當年，莫非跟我一樣，被『哀牢』事折磨至今麼？」

　　厲勿邪嘆道：「一點不差，為這件事，我差點送了命……」

　　「北旗」龍飛「哦」地一聲，道：「厲老兒，是怎麼回事兒？」

　　厲勿邪遂把自己被害的事從頭到尾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最後問道：「老龍，你可知為我解毒的是誰？」

　　靜聽之餘，「北旗」龍飛臉色大變，聞言急道：「厲老兒，是誰？」

　　厲勿邪道：「就是費雲飛的兒子費慕人。」

　　「北旗」龍飛詫聲說道：「費雲飛的兒子？他會救你？這令人難信。」

　　厲勿邪道：「事實上確是他拉回了我這條老命。」

　　「北旗」龍飛道：「怎麼這麼巧就被他碰上了？」

　　厲勿邪遂又把費慕人尋覓自己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了厲勿邪的敘述，「北旗」龍飛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只是厲老兒，這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

　　厲勿邪道：「說出來只怕你更難相信，『南令』皇甫林。」

　　「北旗」龍飛一怔，瞠目叱道：「厲老兒，你胡說。」

　　厲勿邪道：「這不是我說的，而是費慕人為查此事，擒獲了一個姓郝的人，是那姓郝的如此招的供……」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南令』失蹤多年……」

　　厲勿邪截口說道：「聽那姓郝的說，『南令』其實並未失蹤，而是以另一個面目另一人出現武林而已，那另一人就是『安樂居士』邵景逸，本在『洛陽』安樂窩開學館，他曾經誘使費慕人前往『洛陽』……」

　　接著又把費慕人對他說的話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北旗」龍飛像是霍然明白似的，道：「這麼說來，害費雲飛的該是『南令』與姬玉娘了？」

　　厲勿邪道：「根據事實看，確是如此。」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費雲飛他罪有應得，我相信是『南令』與姬玉娘的報復，可是我絕不相信『南令』會對你下手。」

　　厲勿邪道：「我也不信，無如……」

　　「北旗」龍飛立時截口說道：「厲老兒，你可別忘了，你們『東邪』與那『南令』可是兒女親家哦！」

　　厲勿邪道：「我沒有忘。」

　　「北旗」龍飛道：「難道你不知道『南令』是怎麼個人？」

　　厲勿邪道：「我比你清楚，否則不會把女兒許給他的兒子。」

　　「這就是了。」「北旗」龍飛道：「那他怎麼會害你，又為什麼要害你？」

　　厲勿邪道：「他該不會害我，但若真是他害我，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什麼理由？」

　　厲勿邪道：「因為我知道他的隱私，他怕我洩露……」

　　「北旗」龍飛截口叫道：「厲老兒，知道他隱私的，並不只你一個，事隔多年，為什麼我『北旗』龍飛仍是好好的？」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這就令我難懂了……」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並不難懂！」

　　厲勿邪微愕說道：「不難懂？老龍，難不成你明白？」

　　「北旗」龍飛道：「我是明白幾分。」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那麼你說說看？我洗耳恭聽。」

　　「北旗」龍飛冷冷一笑，道：「厲老兒，你認為費雲飛那兒子如何？」

　　厲勿邪道：「是個少年英俠，人品所學在當世之中可論絕無僅有，超拔不群，溫文有禮，更難得胸襟……」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到底是受了他的好處。」

　　厲勿邪道：「老龍，我說的是實話。」

　　「北旗」龍飛道：「那可是因為他救了你……」

　　厲勿邪搖頭說道：「不錯，但不全是，我這雙眼……」

　　「北旗」龍飛道：「你可只看見了他的外面。」

　　厲勿邪一怔說道：「怎麼，難道不對？」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有道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別人不知，你該明白，費雲飛是怎麼稱尊宇內的？」

　　厲冰心揚了揚黛眉，但她沒說話。

　　厲勿邪慨然說道：「這個我知道，費雲飛是憑了他那張假面具，但我認為他是他，他兒子是他兒子，不能混為一談。」

　　「北旗」龍飛道：「這麼說，你認為費雲飛會有這種好兒子？」

　　厲勿邪點頭說道：「老龍，事實如此。」

　　「北旗」龍飛哼哼冷笑說道：「高明，高明，虎父無犬子，他父子一般地高明，費雲飛陰險奸詐，他的兒子克紹箕裘，怎不令人佩服。」

　　厲冰心嬌靨上有不悅色，但她仍未開口。

　　厲勿邪兩眼一翻，道：「老龍，這話怎麼說？」

　　「北旗」龍飛冷冷一笑，道：「厲老兒，我問你，那費慕人為你查此事，是你跟他一起去的，還是這侄女兒跟他一起去的？」

　　厲勿邪道：「都沒有，他一個人去的。」

　　「北旗」龍飛道：「你爺兒倆為什麼不跟去？」

　　厲勿邪道：「我不能去，丫頭她得照顧我。」

　　「好機會。」「北旗」龍飛道：「這麼說，那費慕人查事的時候，你並未親眼得見。」

　　厲勿邪道：「事實如此，但這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得很呢。」「北旗」龍飛冷笑道：「他擒獲那姓郝的人時，當然你也沒看見。」

　　厲勿邪道：「你這豈不是廢話……」

　　「北旗」龍飛道：「他若隨便找個自己的人來，硬說是下毒害你之人，你知道麼？」

　　厲勿邪道：「可是那姓郝的……」

　　「北旗」龍飛截口說道：「他既是費慕人之人，自然是滿口承認是他下的毒。」

　　厲勿邪雙眉微軒道：「老龍，你怎知他是費慕人之人？」

　　「北旗」龍飛冷冷說道：「厲老兒，你又怎知他不是費慕人之人？」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他有理由這麼做？」

　　「當然有。」「北旗」龍飛道：「這顯而易見，他是想挑撥離間，嫁禍『南令』。」

　　厲勿邪搖頭說道：「不對，老龍，他不知當年事，既不知當年事，當時也不知道是『南令』害了他爹，他怎會……」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你怎知他不知道？他是費雲飛的兒子，那費雲飛怎會不把當年事告訴他，我以為……」

　　厲勿邪道：「老龍，這不是什麼光采事。」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厲老兒，你好糊塗，難道他不會是非黑白倒轉一下麼？不過，有什麼爹該有什麼兒子，也許他用不著倒轉……」

　　厲勿邪沉默了一下，道：「這麼說，你認為那姓郝的是他的人？」

　　「北旗」龍飛道：「不忙斷言，你我再推下去，我問你，對那姓郝的，你是劈了他，還是剝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厲勿邪老臉一紅，道：「老龍，我今性情已非當年，我把他放了。」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下毒害你的人，你會把他放了？」

　　厲勿邪道：「事實如此，這也是費慕人的主意。」

　　「北旗」龍飛「哦」地一聲，道：「是他讓你放的？」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我不相信他會放過害他爹的仇人的人。」

　　厲勿邪雙眉軒動，沒說話。

　　「北旗」龍飛又道：「厲老兒，我記得你剛才說，那費慕人曾向你打聽『南令』那座『翡翠宮』的所在，對麼？」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他是向我打聽過。」

　　「北旗」龍飛道：「這更好，他一方面想嫁禍『南令』，另一方面更想掘『南令』的老根，所幸你我都不知道，否則你的罪孽大了。」

　　厲勿邪目光一凝，道：「老龍，你以為真是這麼回事麼？」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厲老兒，難道你還不明白，不相信麼？」

　　厲勿邪搖頭說道：「老龍，我看那費慕人一臉正氣，不像是這種人。」

　　「北旗」龍飛哈哈笑道：「厲老兒，當初你看費雲飛，他像那陰險卑鄙的小人麼？你再看看『南令』，他又像害你之人麼？」

　　厲勿邪皺眉說道：「那麼，那邵景逸又是何人？」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厲老兒，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很簡單，費慕人所以救冷遇春，意在冷遇春那份『天寶圖』跟冷遇春那美艷女兒，而邵景逸壞了他的大事，他自然記恨那邵景逸，硬把他說成了『南令』。」

　　厲勿邪道：「老龍，你說費慕人所以救冷遇春，意在冷遇春那份『天寶圖』，還有冷遇春那美艷女兒？」

　　「北旗」龍飛點頭說道：「該是，他爹貪淫好色，自然他也貪淫好色，要不然他為什麼一直在找冷遇春跟他那女兒？」

　　厲冰心嬌靨有異色。

　　厲勿邪卻微微色變，道：「老龍，難道說他不為打聽他爹被害詳情？」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厲老兒，當初你我所知，那費雲飛是失蹤了，還是被害了？」

　　厲勿邪道：「我只知道他是離奇地失蹤了。」

　　「北旗」龍飛道：「那何來被害之語？」

　　厲勿邪道：「那是我聽費慕人說的，事後想想，確有可能。」

　　「北旗」龍飛道：「到底費慕人說的，誰知那費雲飛是怎麼失蹤的？」

　　厲勿邪一怔說道：「老龍，難道說費雲飛的失蹤內有……」

　　「北旗」龍飛冷笑道：「以費慕人的一切表現看，那很難說。」

　　厲勿邪搖頭說道：「這令人難信，令人難信……」

　　忽地抬眼說道：「老龍，那冷遇春傷在『無影之毒』下，這可是實情。」

　　「北旗」龍飛道：「那冷遇春被害可能屬實，但你怎知他是傷在『無影之毒』下？」

　　厲勿邪道：「這是費慕人說的。」

　　「北旗」龍飛道：「他既想嫁禍『南令』，當然會這麼說，事實上，你我都知道，那姬玉娘已死多年，雖然她曾為『南令』生了兩個女兒，可是那並不能獲傳『無影之毒』，再說宇文化也死在這兩個女兒出生之前，如今世上哪還有什麼『無影之毒』？」

　　不錯，「無影之毒」的來源，一直令人百思莫解。

　　厲勿邪揚眉說道：「那麼，老龍，你以為……」

　　「北旗」龍飛道：「要以我看，費慕人所說的話，只有一句是實話。」

　　厲勿邪道：「哪一句是實話？」

　　「北旗」龍飛冷冷笑道：「那冷遇春知道他爹失蹤詳情。」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老龍，你認為冷遇春是被費雲飛……」

　　「北旗」龍飛道：「該是。」

　　厲勿邪略一沉默，倏地搖頭，道：「不對，老龍，費雲飛既欲滅口，何不殺了冷遇春……」

　　「北旗」龍飛冷道：「厲老兒，說你糊塗，你就糊塗，那跟死有什麼兩樣？再說，你忘了，冷遇春有一份『天寶圖』？」

　　厲勿邪一怔，默然不語，半晌始道：「這麼說，他救冷遇春……」

　　「北旗」龍飛道：「故示恩惠，一方面可獲『天寶圖』，另一方面也可獲冷遇春那女兒的芳心，豈不一舉兩得？」

　　厲勿邪搖頭說道：「老龍，這又不對了。」

　　「北旗」龍飛道：「怎麼不對？」

　　厲勿邪道：「那冷遇春豈有不知自己是被誰所害？費慕人便即解了他的毒，他又豈肯將那『天寶圖』交……」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厲老兒，跟你一樣，假若你不來找我，你知道你自己是被誰所害麼？」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這麼說，冷遇春所知害他之人……」

　　「北旗」龍飛道：「他定然說是『南令』。」

　　厲勿邪臉色又復一變，道：「這麼說，他為我解毒……」

　　「北旗」龍飛淡然一笑，道：「那該是故示恩惠，挑撥離間，使你厲老兒記恨『南令』，一怒撕毀兩家的婚約，他好坐收漁人之利……」

　　目光一掃姑娘厲冰心，接道：「獲取我這位侄女兒的芳心。」

　　厲勿邪目中寒芒暴閃。

　　姑娘厲冰心羞紅了嬌靨，也揚了黛眉，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北旗」龍飛道：「怎麼，好侄女兒，難道你龍叔說的不對麼？」

　　厲冰心淡然說道：「侄女兒不敢。」

　　「北旗」龍飛濃眉軒動，叔：「看侄女兒的神態，聽侄女兒的口氣，龍叔要說句不該說的話，想必那費慕人已攫得侄女兒芳心了。」

　　厲冰心臉色一變，倏地垂下螓首。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看來費家父子果然厲害，好侄女兒，龍叔勸你一句，情天難補，恨海難填，一個不慎足遺恨終生，於情一事，千萬不可不慎，千萬……」

　　厲冰心猛抬螓首，道：「多謝龍叔，侄女兒省得。」

　　「北旗」龍飛點頭說道：「那是最好不過，為皇甫家，為厲家……」

　　一搖頭，道：「龍叔不說了，侄女兒冰雪聰明，該比我還明白利害。」

　　大廳中，剎時陷入沉寂，這沉寂，隱隱令人窒息。

第三十三章

　　片刻之後，「北旗」龍飛突然說道：「厲老兒，你來找我，就為了這件事麼？」

　　「不錯。」厲勿邪點頭說道：「我就是來看看你有沒有被害……」

　　「北旗」龍飛笑道：「多謝故人，我康健如昔，不過，當年胸中一塊鬱結至今難消，心灰意冷之餘，難免影響修為。」

　　「東邪」微愕說道：「怎麼，老龍，你修為已大不如前了麼？」

　　龍飛苦笑道：「正是，只怕費雲飛一旦復出，我龍飛只有任他宰割，而毫無還手之力了。」

　　厲勿邪揚眉說道：「老龍，怎麼說你還有幾個朋友。」

　　「北旗」龍飛道：「多謝故人，『南令』失蹤，我的朋友僅剩『東邪』、『西魔』……」

　　厲勿邪道：「難道你嫌不夠麼？」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厲老兒，別學年輕人那爭強好勝，我問你，除了費雲飛外，你我四人之中以何人為最？」

　　厲勿邪道：「『南令』、『北旗』、『東邪』、『西魔』，很明顯，該推皇甫。」

　　「北旗」龍飛道：「這就是了，以稱你我四人之最的『南令』尚且不免，何況我已不行，僅剩下你『東邪』、『西魔』？」

　　厲勿邪變色說道：「老龍，『南令』不免何解？」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你如今還不明白麼？分明是那費雲飛知道了『南令』是他的情敵，所以害了『南令』。」

　　厲勿邪勃然變色，道：「他費雲飛也配稱情敵麼？」

　　「北旗」龍飛淡淡說道：「事實上，費雲飛卻是以為有了『南令』在，所以姬玉娘對他不屑一顧，豈知他費了這麼大心機，到頭來仍未能獲得姬玉娘，反而替後世武林帶來了血仇。」

　　厲勿邪道：「一切且等他出來後再說吧。」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要等他出來，那就太晚了。」

　　厲勿邪道：「怎麼太晚了？」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你想，『天寶圖』共有三份，『南令』一份，『中尊』一份，另一份則在冷遇春手中，費雲飛既害了『南令』，『南令』的一份早已為他奪去，如今他那兒子正在到處找尋冷遇春，等他找到了冷遇春，奪過那份『天寶圖』之後，再跟他自己那份合併，便是一張『天寶全圖』，既有了『天寶全圖』，何愁不能按圖索驥取得藏寶？一旦取得藏寶之後，厲老兒，到那時如虎添翼，誰還是他的敵手？」

　　厲勿邪聽得神情震動，揚眉說道：「老龍，那麼以你之見？」

　　「北旗」龍飛道：「誅獸要在其爪牙未成之前，凡事先下手為強，你爺兒倆不妨在我這『嘯傲山莊』暫住一宵，明天我陪你爺兒倆到武林中走走，先找那費慕人……」

　　厲勿邪截口說道：「老龍，你想幹什麼？」

　　「北旗」龍飛道：「很簡單，你我只消制住那費慕人，何愁費雲飛不乖乖就範？」

　　厲勿邪點頭說道：「說得是，好辦法……」

　　目光一凝，詫異說道：「老龍，東西南北中五人之中，論心智，以費雲飛為最，你最差，如今看來，當初是估錯了，你較諸費雲飛毫不遜色。」

　　「北旗」龍飛淡淡笑道：「這都是明擺著的理，只是你厲老兒越活越糊塗，再說，十多年的山林之隱，我也該獲點益處。」

　　厲勿邪道：「倘山林之隱有這麼大的好處，日後武林事一了，我也要找座名山築廬而居，獲些益處了。」

　　「北旗」龍飛哈哈笑道：「不必去找，我這『嘯傲山莊』隨時歡迎……」

　　一頓喝道：「龍雲。」

　　只聽廳外答應一聲，黑衣漢子龍雲飛步而入，近前施禮：「主人吩咐。」

　　「北旗」龍飛道：「跟龍弼說一聲，叫他收拾一間精舍去。」

　　黑衣漢子應聲飛步而去。

　　「北旗」龍飛跟著站了起來，笑道：「你爺兒倆可願到我這『嘯傲山莊』各處看看？」

　　厲勿邪道：「你這一站起，我不想看也不行了……」

　　轉向厲冰心，道：「丫頭，你龍叔這『嘯傲山莊』在當世幾大山莊之中，是首屈一指的，咱們正好趁此機會飽飽眼福，領略一下山林之趣，走吧。」

　　說著，與「北旗」龍飛當先行去。

　　厲冰心默默走在後面，嬌靨上的神色，顯示出她有著滿腹的心事，對眼前這舉世稱最的山莊，並不感興趣。

　　「北旗」龍飛這座落在「北嶽」恒山之上的「嘯傲山莊」，委實不愧為當世之最，不但景色幽美，而且極其之大，三人散步一般地到處觀賞，直到紅日偏斜，夜色低垂才看完。

　　一頓豐盛的晚宴後，「東邪」厲勿邪與厲冰心父女倆，到了後院那間已然收拾好的精舍中。

　　送走了「北旗」龍飛，厲勿邪順手掩上了門，抬眼望了望愛女，道：「丫頭，對龍叔這座山莊，你都看到了什麼？」

　　天知道，姑娘她一路輕皺黛眉，默默沉思，只是跟著到處走，她根本什麼也沒看見。

　　是故，她微微地搖了頭，道：「爹，我沒留意。」

　　厲勿邪眉鋒微皺，道：「丫頭，難道你真……」

　　厲冰心嬌靨一紅，忙搖頭說道：「爹，不是那回事。」

　　厲勿邪道：「那是怎麼回事？」

　　厲冰心沉吟了一下，道：「爹，您以為費大哥他真是……」

　　厲勿邪臉色微寒，道：「丫頭，爹自信眼力不差，但你龍叔分析得句句是理，事實上也極有可能，我不得不承認被他說動了。」

　　厲冰心搖頭說道：「我總覺得他不會是那種陰險奸詐之人。」

　　厲勿邪道：「你是根據……」

　　厲冰心道：「跟您一樣，他滿臉正氣，您記恨他爹，他為您解毒，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

　　厲勿邪道：「沒聽你龍叔說麼？他是一方面為嫁禍『南令』，挑撥離間，另一方面也為了獲取你的心？」

　　厲冰心紅著嬌靨道：「這是龍叔說的，我不以為然。」

　　厲勿邪雙眉軒動，嘆道：「丫頭，你龍叔說對了，你果然被他……」

　　厲冰心眉梢兒一揚，道：「爹，您性情雖然偏激怪僻，但您的為人始終是恩怨分明，倘若是龍叔料錯了，咱們怎麼能對得起費大哥？」

　　厲勿邪神情一震，道：「可是你龍叔的分析……」

　　厲冰心截口說道：「爹，有一點不知您有沒有想到。」

　　厲勿邪道：「丫頭，你是指哪一點？」

　　厲冰心道：「倘若這一切都是費大哥的陰謀，他就不會建議咱們到『北嶽』來看龍叔了。」

　　厲勿邪道：「丫頭，怎麼說？」

　　厲冰心道：「如今龍叔好端端的，他這豈不是自己揭穿自己麼？」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不錯，這一點爹的確沒有想到，不過……」

　　眉鋒一皺，接道：「丫頭，有一點恐怕你也沒留意。」

　　厲冰心道：「您是說……」

　　厲勿邪道：「在『千佛洞』中，談到冷遇春那個女兒之際，我看的清楚，費慕人他神情有異，而且他急著要找她……」

　　厲冰心淡然說道：「那有可能是費大哥對她有情，或者是他二位已兩心相許，實際上，爹，這並沒有錯，難道說他二位不能互相傾心愛慕麼？再說，他若有不良之心，冷姑娘也不會密信給他讓他去找邵景逸，還有，冷遇春的被擄，也分明表示確有第三者在中間……」

　　厲勿邪道：「怎見得冷遇春不是被他……」

　　厲冰心道：「倘果真如此，他找那位冷姑娘，就不是難事了。」

　　厲勿邪默然未語。

　　厲冰心又道：「還有，龍叔說那姓郝的是費大哥的人，這一點我以為不難明白，咱們只消到那家酒肆去問一問，不就可以知道了麼？費大哥他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厲勿邪突然說道：「說不定那家酒肆，都是他……」

　　「爹。」厲冰心道：「十多年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您每天去買酒，我也去過幾次，那酒肆裏的人，像是會武的人麼？」

　　厲勿邪道：「他無須找會武的人……」

　　厲冰心道：「您要這麼說，我就沒辦法了，你要認為龍叔的分析沒有錯，我這做女兒的也不便再多嘴，為了您的一世英名，免再有第二次錯誤，我希望您慎重。」

　　厲勿邪沉默了一下，道：「丫頭，爹不是不明是非，不分黑白的人，更不是不講理的人，你放心，到時候爹自會……」

　　只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隨即門外響起龍雲話聲：「稟厲大俠，家主人請厲大俠過屋議事。」

　　厲勿邪應聲開了門，道：「什麼事？」

　　黑衣漢子龍雲站在門外躬下了身，道：「不知道，家主人只命我前來相請。」

　　厲勿邪道：「他人在那兒？」

　　黑衣漢子龍雲道：「現在書房之中恭候，龍雲為厲大俠帶路。」

　　厲勿邪遲疑了一下，回顧厲冰心，道：「丫頭，你歇著吧，我去坐一會兒。」

　　說著，邁步出門。

　　黑衣漢子龍雲一躬身，轉身在前帶了路。

第三十四章

　　穿過庭院，走完一條畫廊，一間燈光透紗窗的精雅書房頓現眼前，窗上還映著龍飛的魁偉人影。

　　聽得步履聲，魁偉人影站了起來，隨即書房門口轉出龍飛，哈哈笑道：「厲老兒，打擾了。」

　　向著黑衣漢子龍雲一擺手，道：「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黑衣漢子龍雲應聲退去。

　　厲勿邪則道：「老龍，有什麼大事找我來相商？」

　　「北旗」龍飛笑道：「商量大事是假，讓你看件東西是真。」

　　厲勿邪道：「你要讓我看什麼東西？」

　　「好東西！」「北旗」龍飛笑道：「這東西不但出你意料之外，而且看了之後會使你這位『東邪』大吃一驚地心驚膽顫，魂飛魄散。」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什麼東西這般怕人？」

　　「北旗」龍飛神秘一笑，道：「這東西本產在『北嶽』，在這恒山之上蟄居十幾年，卻被我擒獲加以降伏，囚禁在一處……」

　　厲勿邪截口說道：「那不是毒蛇，便是猛獸。」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在我看來，他比毒蛇猛獸厲害幾分。」

　　厲勿邪「哦」地一聲，詫聲說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北旗」龍飛道：「他生有四肢，可直立效人行，眼、耳、鼻，一如人狀，且魁偉高大，滿臉茸毛，力大無窮。」

　　厲勿邪笑道：「我明白了，老龍，那該是猩猩。」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不是。」

　　厲勿邪微愕說道：「要不就是猿猩一類……」

　　「北旗」龍飛又一搖頭，道：「也不是。」

　　厲勿邪詫聲說道：「老龍，那究竟是……」

　　「北旗」龍飛笑道：「你休再自作聰明，且容我賣個關子，到時候……」

　　厲勿邪瞪眼說道：「老龍，你……」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如今不能說，說了就不稀罕了，何妨耐心地等著自己看？厲老兒，走吧。」一笑背手，向前院行去。

　　厲勿邪只得舉步跟上，道：「老龍，那東西莫非在前院？」

　　「北旗」龍飛笑道：「前院你看過了，何處可藏那東西？」

　　厲勿邪道：「那麼是在……」

　　「北旗」龍飛道：「我不說過了麼？耐心地等著自己看？」

　　厲勿邪咬牙說道：「好，且由你賣關子，到了時候若是那東西不值一看……」

　　「北旗」龍飛道：「倘那東西不值一看，我任憑你處置就是。」

　　厲勿邪默然未語，但忽地心中一動，又道：「既是值得一看，何不叫丫頭來……」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這東西女孩兒家看不得，也見不得女人，倘使丫頭能看，還用你說，我早就叫她一起去了。」

　　厲勿邪皺眉說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詫異納悶之間，兩個人已出了大門，厲勿邪忙道：「老龍，你要哪裡去？」

　　「北旗」龍飛淡淡說道：「看那東西去呀？」

　　厲勿邪道：「難道那東西不在你這『嘯傲山莊』內麼？」

　　「北旗」龍飛道：「誰說在我這『嘯傲山莊』內了？」

　　厲勿邪道：「那麼那東西在哪兒？」

　　「北旗」龍飛抬手前指，笑道：「就往此山中。」

　　厲勿邪兩眼一瞪，道：「老龍，你要再……」

　　「北旗」龍飛哈哈一笑，道：「厲老兒永遠是那麼猴兒急，好吧，我告訴你……」

　　一頓，接道：「厲老兒，你可曾聽說過，『北嶽』有座『懸空寺』？」

　　厲勿邪點頭說道：「這我知道，『懸空寺』，北嶽絕景之一，寺在石壁上，懸空架屋，右四層，左三層，兩殿沿石壁建有棧道迴廊相通，別具心裁，相傳此寺創建於『魏朝』。」

　　「北旗」龍飛笑這：「厲老兒好淵博的胸羅，好寬廣的見聞，不錯，不錯，半點不差，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厲勿邪道：「休讓你小看了，老龍，莫非那東西就囚在『懸空寺』中？」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不，在『懸空寺』旁石洞中。」

　　厲勿邪道：「你囚這麼一個兇物在寺旁，寺裏的和尚答應麼？」

　　「北旗」龍飛道：「誰告訴你『懸空寺』裏有和尚？」

　　厲勿邪道：「那麼是尼姑？」

　　「北旗」龍飛道：「誰又告訴你『懸空寺』裏有尼姑？」

　　厲勿邪呆了一呆，詫聲說道：「寺院裏既沒有和尚，又沒有尼姑，難道會有道士不成？」

　　「北旗」龍飛搖頭笑道：「厲老兒，『懸空寺』香火久絕，已空了十幾年了，佛門弟子出家人也受不了餓肚子，全跑到對面的五臺去了。」

　　厲勿邪失笑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把那兇物囚在『懸空寺』左近。」

　　說話間，二人沿著繞絕峰的羊腸小徑已到了「懸空寺」。

　　山中本寒冷，何況絕峰之上？今夜鉤月的冷輝，加上「懸空寺」一片黝黑，頓令人有寒冷之感。

　　果如厲勿邪所說，這「懸空寺」憑空架屋，高高地吊一塊如削壁的半腰，距站地約有五十丈高低，右四層，左三層，竟也樓閣玲瓏，畫棟雕樑，這兩座大殿狼牙高喙，飛簷流丹，的確是別出心裁，不愧為「北嶽」絕景之一。

　　兩殿之間是築有棧道迴廊，兩殿之下，另有一條以石壁鑿成的石階小梯直上左邊一殿。

　　在右殿的右邊二三十丈，峭壁的半腰，有個半人高，黑黝黝的洞穴，由右殿一條繩梯直通洞口。

　　厲勿邪抬手上指，道：「老龍，就是那個洞穴麼？」

　　「北旗」龍飛點頭笑道：「不錯，當時我跟龍雲、龍弼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東西弄進了這個石洞中，龍雲還差一點沒失足跌下。」

　　厲勿邪搖頭說道：「五十丈高低，跌下來不是玩兒的。」

　　「北旗」龍飛道：「恐怕連你我也僅能湊和三十丈，一過四十丈都非摔死不可。」

　　厲勿邪點頭說道：「說得是，老龍，那洞口一無石門二無鐵柵，卻有條繩梯直通右殿，你不怕那東西跑出來麼？」

　　「北旗」龍飛搖頭笑道：「進去看看就會知道了，再有兩個他也跑不出來。」

　　說著，二人登上石梯直上左殿，再由左殿的迴廊走到右殿，最後，厲勿邪在前，「北旗」龍飛在後地踏上繩梯，直向那三十丈外，半人高，黑黝黝的洞穴行去。

　　行走間，厲勿邪道：「老龍，洞中有火把麼？」

　　「北旗」龍飛笑道：「沒有火把我讓你來看什麼？」

　　轉眼間已到洞口，「北旗」龍飛笑道：「厲老兒，你要是膽怯，就讓我先進去。」

　　「笑話。」厲勿邪回身瞪眼說道：「『東邪』何曾知個怕字？再說你降得了他，我就不信我降不了他。」話落，騰身，一閃撲進那黑黝黝的洞口中。

　　「北旗」龍飛目中異采飛閃，唇邊倏地掠起一絲詭異笑意：「厲老兒爭強好勝之心不減當年。」

　　突然雙掌並出，閃電一般地向繩梯兩旁那粗如兒臂的兩根主繩砍去，只聽「崩」然兩聲，那兩根主繩應掌而斷，他則身形一翻，抓住已斷的繩梯蕩回右殿。

　　厲勿邪一怔大驚，低著身子站在洞口叫道：「老龍，你這是……」

　　「北旗」龍飛哈哈笑道：「厲老兒，任你『東邪』再鬼，也難翻出我的手掌，『懸空寺』香火久絕，那洞中的他也太以孤寂，你就留在這兒陪他靜渡餘年，看管這『懸空寺』吧。」

　　厲勿邪叫道：「老龍，你這是什麼意思？」

　　「北旗」龍飛站在那右殿邊上笑道：「厲老兒，你想聽我說明麼？」

　　厲勿邪道：「廢話，我自然要聽。」

　　「北旗」龍飛一點頭，道：「也好，說出來也好讓你明白，免得你老死此處，骨拋古洞都糊塗，厲老兒，我先說明，這繩梯跟那古洞，都是為你跟那兇物準備的，如今繩梯已斷，我再談談那洞中兇物，厲老兒，你如今可明白洞中的他，究竟是什麼東西？」

　　厲勿邪道：「說你的。」

　　「我遵命。」「北旗」龍飛哈哈笑道：「厲老兒，你糊塗，如今你就毀在你這糊塗之上，我剛才不是把他形容了一番麼？他比毒蛇猛獸還兇十分，高大，滿臉的鋼毛，有四肢，能直立效人行，眼耳口鼻一如人，且力大無窮，這不是活脫脫如今我的形像麼？你想他是個什麼東西？」

　　厲勿邪目中寒芒暴閃，道：「莫非那是老龍……」

　　「北旗」龍飛撫掌笑道：「不差，不差，你畢竟明白了，可是，厲老兄，你明白得太遲了，令我深深為你扼腕。」

　　厲勿邪鬚髮皆動，道：「那麼，你又是誰？」

　　「北旗」龍飛笑道：「厲老兒，那費慕人小狗找的是誰？我便是那『安樂居士』邵景逸，『安樂學館』的教書老夫子。」

　　厲勿邪神情猛震，道：「邵景逸，是你，我『東邪』跟你無怨無仇……」

　　邵景逸搖頭笑道：「不，不，不，厲老兒，你錯了，不，你對了，你我之間是無怨無仇，可是你不該知道我的隱私。」

　　厲勿邪失聲說道：「隱私？你果然是『南令』……」

　　邵景逸笑道：「厲老兒，皇甫林在此見過故人。」

　　說著，微微躬了躬身形。

　　厲勿邪默然未語，半晌抬搖頭顫聲說道：「我不信……」

　　「南令」皇甫林一搖頭，道：「厲老兒，你老眼不花，看清楚了。」

　　抬手三把兩把，扯落了一張特製人皮面具，還有一些看似頭髮的虯髯，那正是邵景逸的面目。

　　厲勿邪失聲說道：「皇甫林，果然是你，但你這身材……」

　　「南令」皇甫林道：「那還不好辦麼？身上紮點棉花，腳下墊點東西就行了。」

　　厲勿邪道：「好，好，好，皇甫林，難道你忘了……」

　　「南令」皇甫林道：「你我是兒女親家？」

　　厲勿邪道：「不錯。」

　　「南令」皇甫林道：「厲老兒，如今你我仍是親家……」

　　厲勿邪道：「如今我已不認……」

　　「南令」皇甫林道：「厲老兒，那由不得你。」

　　厲勿邪怒聲說道：「我那丫頭不嫁就是不嫁，難道你……」

　　「厲老兒。」「南令」皇甫林淡淡說道：「莫忘了，你那女兒如今猶在『嘯傲山莊』之中。」

　　厲勿邪機伶一顫，道：「皇甫林，你把她……」

　　「南令，」皇甫林笑道：「很簡單，我那左右二奴制她一個該沒問題。」

　　厲勿邪大叫說道：「皇甫林，你敢……」

　　「南令」皇甫林笑道：「我怎麼不敢？你能奈何我麼？」

　　厲勿邪鬚髮暴張，神態嚇人，良久，他威態倏斂，道：「皇甫林，我明白了，你誘我出來……」

　　「南令」皇甫林吃吃笑道：「厲老兒，一切都太遲了。」

　　厲勿邪冷冷說道：「未必見得，你以為這能困住我麼？」

　　「南令」皇甫林道：「我向來不做沒把握的事，若困不住你你早下來了，再說，你忘了？剛才你是怎麼說的，三十丈勉可湊和，過了四十丈，厲老兒，你非摔死不可。」

　　厲勿邪一嘆說道：「皇甫林，算你厲害，但你害了我，又想讓我那女兒嫁給你的兒子，那恐怕辦不到。」

　　「南令」皇甫林笑道：「我那兒子早死了，誰說要她嫁給我那兒子？」

　　厲勿邪一驚道：「那麼，皇甫林，你擄她……」

　　「南令」皇甫林笑道：「你知道，姬玉娘已死，撇下我孤苦伶丁，形隻影單，每在花前月下，難免有寂寞之感，所以我打算以你那標緻女兒填補我的空虛，續上我這根斷弦，紅顏白髮，為後世武林留下一段佳話。」

　　厲勿邪悲怒填膺，心膽欲裂，厲喝說道：「皇甫林，你還算人麼？」

　　「南令」皇甫林淡然搖頭，道：「這不能怪我，要怪該怪姬玉娘死得太早，你有如此一個美艷女兒，我那兒子無福消受，還給你豈不可惜。」

　　厲勿邪身形顫抖，道：「皇甫林，我話說在前頭，倘若你敢動我那丫頭毫髮，一旦我出得此困，我若不把你……」

　　「南令」皇甫林淡淡笑道：「那就等你出困以後再說吧，其實但得與你那美艷女兒一夕風流，銷魂真箇，他日雖粉身碎骨何憾？」

　　厲勿邪搖頭顫聲說道：「皇甫林，你簡直是禽獸不如，當日我還認為你才該稱尊宇內，卻不料你竟是這麼個人……」

　　「南令」皇甫林笑道：「你明白就好，可笑你幾個恨那費雲飛恨了這多年……」

　　厲勿邪一怔，道：「皇甫林，這話怎麼說？」

　　「南令」皇甫林笑道：「這還用說麼？那自然是我一手傑作，說來話長，如果你願意聽，我也願意從頭說起。」

第三十五章

　　厲勿邪道：「皇甫林，你說。」

　　「南令」皇甫林淡然一笑，道：「從頭說，就該從『哀牢』事說起，你可記得那時是誰邀你幾個上『哀牢』萬毒宮找宇文化的麼？」

　　厲勿邪道：「自然記得，那是費雲飛。」

　　「南令」皇甫林一笑說道：「厲老兒記性不差，誰沒去？」

　　厲勿邪道：「你『南令』皇甫林沒去。」

　　「南令」皇甫林笑道：「不差，可是你幾個弄顛倒了，真正沒去的是費雲飛而不是我『南令』皇甫林，厲老兒，你明白麼？」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皇甫林，你怎麼說？」

　　「南令」皇甫林哈哈笑道：「厲老兒，還要我再深說麼？早在那時候費雲飛已成了我的階下囚了，而你幾個所看到的費雲飛，那只是我。」

　　厲勿邪道：「皇甫林，你假扮冒充了費雲飛？」

　　「南令」皇甫林道：「不錯，厲老兒。」

　　厲勿邪道：「費雲飛跟你何仇何恨？」

　　「南令」皇甫林神色忽轉淒厲，道：「不必仇恨，厲老兒，誠如你所說，論人品，諸所學，你我五人之中該以我最，稱尊宇內的也該是我，可是由於一個費雲飛卻使我屈居第二，怎不令我恨，怎不令我……」

　　厲勿邪道：「我明白了，那是盛名之爭，可是，皇甫林，你該光明磊落地找他較技，或用光明磊落的另一……」

　　「南令」皇甫林道：「可是我用的方法，不但輕易地擊倒了費雲飛，且使他在武林之中永留臭名，更可以假你我幾個除去宇文化，使我跟姬玉娘能比翼雙飛，在我那『翡翠宮』過那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甜蜜生活，這不是更好麼？」

　　厲勿邪道：「辦不到了，姬玉娘已死，絕代紅顏已成枯骨，我也親耳聽到了你的招供，我只消宣揚……」

　　「南令」皇甫林嘿嘿笑道：「厲老兒，你莫忘了，你跟『北旗』龍飛將在此度過餘年，骨拋『北嶽』古洞，我的事不會有人知道的，今後的武林中，費雲飛的臭名永遠會流傳下去，今生今世他是難以翻身了。」

　　厲勿邪道：「皇甫林，算你狠，姬玉娘手中那『九龍玉佩』是怎麼回事？」

　　「南令」皇甫林笑道：「我既然能使他成為我的階下囚，要他的命都易如反掌，何況區區一塊項佩？那自然是我交給玉娘，讓她出面在你幾個之前控訴費雲飛的了！」

　　厲勿邪道：「憑你能控制住費雲飛麼？」

　　「南令」皇南林笑道：「我固然不能，可是『無影之毒』則能，姬玉娘竊取了宇文化的『無影之毒』，自然便很輕易地制住了費雲飛。」

　　厲勿邪道：「那費雲飛手中有『無影之毒』的獨門解藥處方，這又是怎麼回事？」

　　「南令」皇甫林臉色一變，道：「那就非我所知了。」

　　厲勿邪道：「該是你裝扮冒充費雲飛，把那紙藥方交給他的兒子，故意嫁禍於他，使他百口莫辯的吧？」

　　「南令」皇甫林目中異采一閃，道：「厲老兒，你怎麼變聰明起來了？」

　　厲勿邪冷笑說道：「像你這種極富心智之人，也有做差事的時候，你怎能把那獨門解藥處方交給費雲飛的兒子，如今休想要……」

　　「南令」皇甫林道：「厲老兒，你以為我會不留一份麼？」

　　厲勿邪冷笑說道：「倘你有那紙藥方，解那冷遇春之毒，你就不用假費慕人之手了，我說的對麼？」

　　「南令」皇甫林哈哈大笑：「厲老兒果然聰明起來了。」

　　厲勿邪冷哼說道：「當然，到如今還不明白害我的是你，對費慕人你是血口相噴的話，我真就太該死了。」

　　「南令」皇甫林一搖頭，道：「厲老兒，你錯了，固然，害你的是我，可是對那費慕人小狗，我也並非完全血口相噴。」

　　厲勿邪冷冷說道：「我不明白你何指。」

　　「南令」皇甫林道：「就是指費慕人對冷遇春那女兒事。」

　　厲勿邪道：「他對冷遇春那女兒如何？」

　　「南令」皇甫林道：「他二人已有夫妻之實了，你可懂？」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皇甫林，你胡說。」

　　「南令」皇甫林道：「我一點也不胡說，你若不信，日後見著費慕人那小狗，盡可以當面問問他，看他怎麼說，再說……」

　　哼哼一笑，接道：「你恐怕不知道，那並不是冷遇春的女兒。」

　　厲勿邪一怔說道：「怎麼，那不是冷遇春的女兒。」

　　「南令」皇甫林道：「不錯，那並不是冷遇春的女兒。」

　　厲勿邪目中寒芒一閃，道：「皇甫林，難不成那是你的……」

　　「南令」皇甫林哈哈笑道：「厲老兒，你畢竟聰明了，不錯，那是玉娘為我生的兩個女兒之一，她不叫冷瑤紅，該叫皇甫瓊。」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這麼說，費慕人與她……該是真的了……」

　　「南令」皇甫林道：「自然是真的，否則我豈會拿自己女兒的名節……」

　　厲勿邪身形倏顫，道：「皇甫林，這是人間悲劇，我不以為你該高興。」

　　「南令」皇甫林大笑說道：「不，我不但高興，而且要大大地高興，你該知道我那孝順女兒所以這麼做，完全是出諸我的授意，如今，我只消把這件事傳揚出去，便連費雲飛那唯一的兒子也難做人了。」

　　厲勿邪機伶寒顫，道：「皇甫林，你太狠毒，太卑鄙了。」

　　「那什麼話。」「南令」皇甫林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嘛。」

　　厲勿邪突然想起費慕人說過冷瑤紅留信，要他找邵景逸一事，心想這定然是那冷瑤紅變了心，真的愛上了費慕人，將口一張，方待譏諷皇甫林一番，但轉念一想，倘果真如此，這豈不害了那冷瑤紅麼？遂又忍了下去。

　　當下他雙眉一揚，改口說道：「皇甫林，我有件事不明白。」

　　「南令」皇甫林道：「你什麼事不明白？」

　　厲勿邪道：「那冷遇春必然真有個女兒。」

　　「當然，當然！」「南令」皇甫林笑道：「否則我那女兒何以假扮冒充起？」

　　厲勿邪道：「他那女兒哪裡去了？」

　　「南令」皇甫林道：「這跟你風馬牛不相開，你問這幹什麼？」

　　厲勿邪冷笑說道：「對我這毫無出困希望的人，你也不敢說麼？」

　　「南令」皇甫林大笑說道：「厲老兒，你何時也學會了用激，不過，我承認你說的是理，對像你這麼個人，又何懼你多知道些……」

　　一頓接道：「告訴你好了，他那女兒，現在我手中。」

　　厲勿邪道：「我原料如此，皇甫林，我不以為冷遇春連自己的女兒都認不出，這豈是隨便冒充得了的？」

　　「南令」皇甫林笑道：「厲老兒，你恐怕不知道，冷遇春那個女兒跟我這個女兒皇甫瓊，長得簡直如同一個人，根本不需要經過易容裝扮，便可輕易冒充他的女兒，你明白麼？」

　　厲勿邪道：「我明白了，就是冷遇春知道，可是他身中『無影之毒』卻也有自難言，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他人冒充……」

　　「南令」皇甫林大笑說道：「不錯，不錯，確實如此，只是，你還不算太明白，便即他有口能言，只怕他也不敢說破。」

　　厲勿邪道：「為什麼？」

　　「南令」皇甫林嘿嘿笑道：「因為我握有他的把柄。」

　　厲勿邪道：「你把有他的什麼把柄？」

　　「南令」皇甫林哈哈一笑道：「厲老兒，難道你不覺得奇怪，我的女兒怎會跟他的女兒長得一模一樣，令人難分誰是誰？」

　　厲勿邪一怔，道：「皇甫林，難道說那是你另外一個女兒？」

　　「南令」皇甫林大笑說道：「半點不差，厲老兒，正是，她姐妹是孿生。」

　　厲勿邪神情震動，道：「皇甫林，我不信。」

　　「南令」皇甫林道：「信不信由你。」

　　厲勿邪道：「那麼，既是你的女兒，又怎會成了冷遇春的女兒……」

　　「南令」皇甫林道：「厲老兒，事情是這樣的，你知道林素娥其人？」

　　厲勿邪點頭說道：「我知道，那是姬玉娘的好友。」

　　「南令」皇甫林點頭說道：「不錯，那林素娥確是玉娘的好朋友，兩個人情同姐妹，玉娘生下二女後一名瓊，一名瑤，因林素娥愛極了我那瑤二丫頭，遂把她帶去扶養……」

　　厲勿邪道：「那又怎會成了冷遇春的女兒？」

　　「南令」皇甫林笑道：「那就牽涉到那兩字把柄了。」

　　厲勿邪道：「究竟是什麼把柄？」

　　「南令」皇甫林搖頭說道：「這你最好去問冷遇春自己，恕我難以奉告。」

　　厲勿邪略一沉默，道：「那麼，冷遇春怎會聽你指使，誘那費雲飛外出……」

　　「南令」皇甫林道：「厲老兒，這也牽涉到那兩字把柄。」

　　厲勿邪默然未語，半晌始道：「皇甫林，你就是因為我幾個知道你那隱私，所以才想盡辦法害我幾個麼？」

　　「南令」皇甫林搖頭說道：「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不久我便要以『南令』姿態復出，欲一統天下，席捲武林，而你幾個則是我稱尊宇內的最大障礙，我不得不把你幾個除去……」

　　厲勿邪道：「原來如此……」

　　「其實。」「南令」皇甫林截口說道：「就是他幾個可以不死，你也非得死不可。」

　　厲勿邪道：「為什麼？」

　　「南令」皇甫林笑道：「因為你已經知道了全部真象。」

　　厲勿邪冷冷一笑，道：「就算我幾個全被你害死，你也未必能如願以償。」

　　「南令」皇甫林「哦」地一聲，笑道：「是麼？還有誰是我的阻礙？」

　　厲勿邪道：「那『中尊』之後費慕人。」

　　「南令」皇甫林「哈」地一聲，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黃口孺子，何足慮哉，我不剛說過麼？他今後人都難做，還能管我的閒事，再說……」

　　嘿嘿一笑，道：「厲老兒，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我先問你，據你所知，那『天寶圖』共有幾份？」

　　厲勿邪道：「人人皆知，共有三份。」

　　「不錯。」「南令」皇甫林道：「這三份，都在誰手中？」

　　厲勿邪道：「費慕人一份，冷遇春一份，你一份。」

　　「更對！」「南令」皇甫林笑道：「厲老兒，這三份合併起來，是不是就是一張全圖？」

　　厲勿邪道：「自然是，只是你休想……」

　　「南令」皇甫林道：「厲老兒，你知道，冷遇春在我手中。」

　　厲勿邪道：「但還有那費慕人。」

　　「南令」皇甫林哈哈一笑，道：「他那一份，已當做定情物送給我那女兒了。」

　　厲勿邪一驚，道：「皇甫林，你胡說，我不信。」

　　「南令」皇甫林笑道：「我一點也沒有胡說，你若不信，日後碰見費慕人時，你也可以問問他。」

　　厲勿邪身形倏顫，默然未語。

　　「南令」皇甫林一笑又道：「如今已三份齊全，合併起來就是一張『天寶』全圖，只消按圖索驥，哈，哈，厲老兒，席捲天下，一統武林，我『南令』稱尊宇內，是否易如探囊取物，反掌吹灰？」

　　厲勿邪仍未說話。

　　「南令」皇甫林詫聲叫道：「厲老兒，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厲勿邪突然厲聲說道：「皇甫林，我不聾不啞，我在祈求上蒼睜睜眼。」

　　「南令」皇甫林大笑說道：「名列五大高人的『東邪』，竟也學起那無知村夫鄉婦求起上蒼來了，傳揚出去豈不令人笑掉大牙……」

　　一頓接道：「厲老兒，那麼你也睜睜老眼看我把你那女兒帶來此處跟你見最後一面，趁我這一個去來的工夫，進洞去看看『北旗』吧，他盼你有多年了。」

　　話落，逕自轉身順迴廊走向左殿，然後又由左殿順石梯走下了「懸空寺」，身形很快地被崖壁擋住了。

　　厲勿邪眼望著「南令」皇甫株消失在夜色中不見，一咬牙，轉身向著黑壓壓的洞中鑽去。

　　這洞外窄內闊，洞口雖然只有半人高，但走沒十幾丈便突然開闊，高矮不但可直腰，而且寬也可容三人並肩。

　　洞勢曲折蜿蜒，厲勿邪在黑暗中轉了一陣之後，一線微弱燈光忽地映入眼簾，他一喜連忙加緊步履往燈光處行去。

第三十六章

　　轉眼間來到一處，這兒是洞底，洞現圓形，石壁上有一盞孤燈，在那微弱的燈光下，可以看的清楚，這洞中僅有一張石榻，榻上四平八穩地躺著一個身材高大魁偉的錦袍大漢，他一頭亂髮如草，虯髯也長得老長。

　　一雙環目有點往裏陷著，那張威猛逼人的臉，蒼白之中還帶著點焦黃，兩眼失神，似害著大病。

　　厲勿邪剛近石榻五丈，石榻上錦袍大漢虯髯一陣抖動，緊接著吐出一句有氣然力的低微話聲：「是厲老兒麼？」

　　厲勿邪一怔，忙閃身近前，道：「不錯，老龍，你怎知……」

　　石榻上正是「北旗」龍飛，他環目眨動，臉上浮現一絲輕微笑意，道：「厲老兒，剛才你跟皇甫林說的話，我聽見了。」

　　厲勿邪道：「老龍，你要緊麼，你是……」

　　「北旗」龍飛吃力地一搖頭，道：「我不妨事，倒是害得你跟我那侄女兒……」

　　厲勿邪搖頭說道：「事到如今，還說這幹什麼，倒是你究竟是……」

　　「北旗」龍飛道：「我只是被皇甫林制任了穴道，厲老兒，你幫個忙……」

　　厲勿邪不等話完，立即運掌如飛，連拍「北旗」龍飛前身八處大穴，最後又把他翻過來在背心點了一指。

　　「北旗」龍飛叫了聲：「可難受死我了。」

　　翻身躍下石榻，甫著地，高大身形猛然一個踉蹌。

　　厲勿邪大驚，連忙伸手扶任，道：「老龍，你怎麼……」

　　「北旗」龍飛虯髯抖動，搖頭一笑，道：「厲老兒，沒別的，我已經多日未進滴水粒米了。」

　　難怪，那就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也禁受不住。

　　厲勿邪神情一鬆，道：「老龍，先不談別的，有辦法出困麼？」

　　「有。」「北旗」龍飛點頭笑道：「但非得摔死一對兒不可。」

　　厲勿邪苦笑搖頭，道：「老龍，這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北旗」龍飛笑道：「你知道，我天生的對什麼都不在乎的脾氣……」

　　厲勿邪道：「老龍，你我多年的老朋友，你知道，我又在乎麼？我就是擔心我那丫頭，她要是有個……」

　　「北旗」龍飛環目暴睜，道：「厲老兒，我比你早幾天知道那匹夫不是人，可是你擔心著急有什麼用？我那侄女兒若有三長兩短，我要不把這匹夫挫骨揚灰，誓不為人。」

　　厲勿邪默然不語，但旋又說道：「老龍，你坐著，聽我說……」

　　「北旗」龍飛回身坐在了石榻上，道：「厲老兒，你要說什麼？」

　　厲勿邪道：「你是怎麼著了他的道兒，被他制住的？」

　　「北旗」龍飛赧然搖頭揚眉，說道：「說起來那匹夫的確極富心智，奸詐過人，可也怪我不睜眼地引狼入室，厲老兒，你知道他是用哪張臉來找我的？」

　　厲勿邪道：「該是『南令』皇甫林那張臉。」

　　「不錯。」「北旗」龍飛道：「那匹夫騙得我好生歡喜，但就在我替他接風洗塵時，一杯酒下了肚，我就人事不省了……」

　　厲勿邪道：「沒想到制『北旗』這麼容易。」

　　「厲老兒。」「北旗」龍飛道：「別罵人了，誰會想得到？你若想得到，也不會被那匹夫他困在這兒了，再說故人來訪，當時我正在高興，也沒那麼多工夫顧到別的……」

　　厲勿邪道：「你被他制住後，就到這兒來了？」

　　「北旗」龍飛點頭說道：「不錯，那匹夫還料準了你必來，把我送到這兒後，臨走還告訴我他要假扮我賺你，當時我又氣又急，可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厲老兒，你爺倆又是……」

　　厲勿邪遂把自己的被害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北旗龍飛點頭說道：「還好他顯露了本來，否則你對我豈不恨之入骨，同時咱們也要誤會費雲飛父子一輩子了。」

　　厲勿邪搖頭說道：「可不是麼？咱們痛恨費雲飛這多年，到頭來才知道這是皇甫林一手搞的鬼，這才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老龍，咱們如今明白了，可又有什麼用？」

　　「北旗」龍飛冷笑說道：「厲老兒，我不以為他能困死咱倆……」

　　厲勿邪忙道：「老龍，莫非你有出困之法？」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出困之法我倒沒有，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你我被他困死在這兒，蒼天豈非太以無眼……」

　　一絲失望之色掠上了臉，厲勿邪道：「老龍，如今還談這些幹什麼，倘使蒼天有眼，天道長存，皇甫林就沒法如此得意了。」

　　「北旗」龍飛冷哼說道：「他總會有個失意的時候，一旦……」

　　厲勿邪搖頭截口說道：「老龍，剛才他說的話你聽見了，『天寶圖』他已得全，既已得全了『天寶圖』，稱尊宇內該是早晚的事……」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他不會那麼稱心如意的。」

　　厲勿邪苦笑嘆道：「也但願如此了……」

　　驀地，「南令」皇甫林的話聲由洞外響起：「厲老兒，你的寶貝女兒來了。」

　　厲勿邪臉色一變，「北旗」龍飛已霍然地站起，道：「走，厲老兒，咱們瞧瞧去。」

　　當先大步行了出去。

　　厲勿邪慌忙緊跟一步追了上去。

　　到了洞口外一看，只見那右殿邊上站著四個人，那是「南令」皇甫杯，還有他那左右二奴。

　　姑娘厲冰心兩隻粉臂分別被那兩個奴才架住，她螓首低垂，嬌軀綿軟，分明是被制了穴道。

　　他二人甫到洞口只聽「南令」皇甫林「咦」地一聲，笑道：「老龍，怎麼你也出來了？」

　　「北旗」龍飛冷哼說道：「你放心，我龍飛一時半時還死不了。」

　　「南令」皇甫林笑道：「老龍，你可不能死，否則東西南北中，五個當世高人之中少一個，那有多不好，是麼？」

　　「北旗」龍飛道：「匹夫，休想逞唇舌之利……」

　　「南令」皇甫林笑道：「難不成休想跟我拚鬥一番？」

　　「北旗」龍飛道：「皇甫林，你若是個英雄……」

　　「南令」皇甫林搖頭笑道：「別激我，雙拳難敵四手，我不會吃這種眼前虧的。」

　　「北旗」龍飛還待再說，厲勿邪已抬手攔住了他，道：「老龍，讓我來跟他說話……」

　　一頓，揚眉說道：「皇甫林，你把我那丫頭帶來此地是何用意？」

　　「南令」皇甫林笑道：「我不是說過了麼？讓她來跟你道個別，另外再讓她看看你有位故人為伴，並不寂寞。」

　　厲勿邪道：「皇甫林，你要把她帶到哪裡去？」

　　「南令」皇甫林笑道：「自然是到我那『翡翠宮』中去，來個金屋藏嬌。」

　　「北旗」龍飛突然厲聲說道：「皇甫林，你還算人麼？」

　　皇甫林哈哈笑道：「但得稱尊宇內，金屋藏嬌，是不是人，又有什麼關係？」

　　「北旗」龍飛鋼牙咬得格格作響，道：「皇甫林，我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南令」皇甫林笑道：「龍飛，你就是想把我挫骨揚灰，卻也伸不到手呀。」

　　「北旗」龍飛哼了一聲，道：「皇甫林，我話說在前頭，倘我那侄女兒有個三長兩短，我一旦出困，若不剝你之皮活劈了你誓不為人。」

　　「南令」皇甫林笑道：「那是以後，就等你出得此困後再說吧，不過，在你未出此困之前，我卻要享盡人間風流……」

　　厲勿邪突然說道：「皇甫林，你既要我那丫頭來向我道別，為什麼不解開她穴道，讓她看看我，跟我說兩句話？」

　　「南令」皇甫林道：「厲老兒，你放心，我自然要解開她穴道。」

　　話落，抬手捏上厲冰心香腮，厲冰心一個下巴頓時脫落，然後，他又向厲冰心拍了一掌。

　　姑娘應掌而醒，「南令」皇甫林及時抬手前指，道：「好侄女兒，看清楚了，你爹跟你龍叔都在這兒，兩個人為伴，他倆都不會太寂寞的。」

　　厲冰心美目抬起剛看清，「南令」皇甫林飛起一指，立又制了姑娘的「昏穴」，厲勿邪見狀呼道：「皇甫林，你這是什麼意思？」

　　「南令」皇甫林笑道：「為彼此都好，免得她過分傷心，令我不忍，你知道，我這個人是最懂憐香惜玉的。」

　　厲勿邪氣得發抖，道：「那麼，皇甫林，你為什麼不讓她跟我說話？」

　　「南令」皇甫林笑道：「厲老兒，你女兒的性情你清楚，萬一她嚼香舌自絕了，我豈不要遺恨終生？這種傻事我不做。」

　　厲勿邪顫聲說道：「皇甫林，你以為你能使我這女兒……」

　　「南令」皇甫林道：「當然她不會心甘情願，自解衣帶地從我，不過那沒關係，我那『翡翠宮』中有的是好藥物，只消給她吃上一顆，還怕她不乖乖……」

　　嘿嘿一陣淫笑住口不言。

　　砰然一聲，那洞口石落一塊，碎石激揚，聲勢嚇人。

　　那是厲勿邪悲怒出掌。

　　緊接著一片血光，那是「北旗」龍飛氣得噴血。

　　「南令」皇甫林面有驚容，一笑說道：「厲老兒，老龍，別空自發狠了，無知石頭何辜？就此告辭，『翡翠宮』中恭候二位俠駕了，走。」

　　一聲「走」字，人影閃動，飛掠而去……

第三十七章

　　「南令」皇甫林帶著他那左右二奴，跟昏迷中的厲冰心就這麼走了，去勢若電，轉眼間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哇」地一聲，「北旗」龍飛張嘴又是一口鮮血。

　　「東邪」厲勿邪連忙取出掌抵上他背心，忍怒喝道：「老龍，你想死？」

　　「北旗」龍飛嘴角噙著血跡，環目圓睜，神態怕人：「眼睜睜地看著我那好侄女兒被擄而無力救援，倒真不如死了好。」

　　「東邪」厲勿邪道：「那麼我這個做爹的又該怎麼辦？」

　　「北旗」龍飛默然不語，半晌，威態稍斂，道：「厲老兒，咱們該怎麼辦？你我困死這兒事小，冰心侄兒落進皇甫林手中事大，你說……」

　　厲勿邪截口說道：「老龍，這是你的地方，你說該怎麼辦？」

　　「北旗」龍飛道：「一條路，想辦法出困。」

　　厲勿邪道：「有什辦法麼？」

　　「北旗」龍飛抬手往下一指，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這兒跳下去。」

　　厲勿邪道：「老龍，那也是死路一條。」

　　「北旗」龍飛悲慘一笑，道：「或許死不了。」

　　厲勿邪道：「你有幾分把握？」

　　「北旗」龍飛道：「一半一半。」

　　厲勿邪搖頭說道：「不行，不死的機會太小。」

　　「北旗」龍飛道：「可是咱們不能不試試。」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咱們該試試，可是咱們不能試。」

　　「北旗」龍飛濃眉一揚，道：「難不成你我就困在這兒等死？難不成你我就困在這兒任那禽獸不如的匹夫，對我那侄女兒……」

　　厲勿邪冷冷說道：「老龍，別忘了，冰心丫頭是我的女兒，可是你我二人若一死，只怕冰心那丫頭的……」

　　倏地住只不言。

　　「北旗」龍飛猛然激動，大叫說道：「厲老兒，我受不了，我先走。」

　　說著，他長身欲起。

　　厲勿邪抵在他背心那隻手掌一翻，一指點上了他的左肋，「北旗」龍飛真氣一洩，一晃坐了下去，他環目暴睜，怒聲說道：「厲老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厲勿邪冷然搖頭，道：「沒什麼，我不能看著你摔死。」

　　「北旗」龍飛大叫說道：「難道你就能……」

　　厲勿邪冷然截口，道：「我再說一次，冰心丫頭是我的女兒，你我以身試險，不但救不了她，而且還要賠上兩條命。」

　　「北旗」龍飛慘笑說道：「厲老兒，難道就罷了不成，我方寸已亂……」

　　厲勿邪道：「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但你我只有平心靜氣，極力冷靜，想個脫困的辦法，否則你我……」

　　「北旗」龍飛苦笑說道：「厲老兒，假如還有別的辦法，我會等到如今麼？」

　　厲勿邪道：「老龍，天無絕人之路，你我俠義半生，磊落一世，不該死在這『懸空寺』旁的。」

　　「北旗」龍飛苦笑說道：「事實上，這是我的地方，我對這兒的一草一木都瞭若指掌，咱們的路已絕了，唯一可做的，就是試試運氣。」

　　厲勿邪搖頭說道：「你我都不能試。」

　　「北旗」龍飛默然不語，良久，突然搖手說道：「恨只恨我遲到如今才知道那匹夫……」

　　厲勿邪自嘲一笑，道：「彼此，彼此，只是，老龍，如今空自怨恨有何用？」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我先只以為費雲飛害了咱們也害了他，多少年來一直把他當成頂天立地的奇英豪傑，多少年來一直為他不平，卻不料是他害了咱們也害了費雲飛，唁們都錯怪了費雲飛，實際上被害最慘的該是他。」

　　厲勿邪搖頭說道：「老龍，這就是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多年的好友，心目中的奇才，竟會是……」

　　一嘆接道：「老龍，這一切的一切令我心灰意冷。」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等脫出此困，揭發那匹夫之後，你再心灰意冷不遲，如今卻嫌太早了些。」

　　厲勿邪默然不語，但旋即搖頭說道：「這匹夫真不是人，為一份『天寶圖』竟以自己的女兒……這筆賬今後怎麼算？看來費賢侄……」

　　「北旗」龍飛冷冷說道：「自己的女兒落入魔掌，你還有工夫為他操心……」

　　冷冷一笑，接道：「什麼門出什麼人，他的女兒還能好到哪裡去？」

　　厲勿邪道：「好不好是一回事，我擔心萬一他要將此事傳揚出去，費賢侄他今後怎麼做人，怎麼在武林中……」

　　「北旗」龍飛道：「省那工夫，為自己女兒想想不好麼？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周瑜打黃蓋，又不是那費慕人用強……」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老龍，這總是見不得人的事。」

　　「北旗」龍飛道：「世上見不得人的事多得很。」

　　厲勿邪默然未語，半晌突然抬眼說道：「老龍，我不信你這『嘯傲山莊』附近沒有人家。」

　　「北旗」龍飛道：「據我所知，這『恒山』之上只有一座『嘯傲山莊』。」

　　厲勿邪道：「難道終年沒有遊人？」

　　「北旗」龍飛道：「『懸空寺』久絕香火，自我築了這座『嘯傲山莊』後，這『恒山』之上就沒有見過一個遊人。」

　　厲勿邪皺眉說道：「這麼說，你我只有……」

　　「北旗」龍飛截口說道：「不試試的話，就只有困死在這兒了。」

　　厲勿邪一搖頭，道：「老龍，凡事不能操之過急，咱們也不能不在這洞中枯坐一夜，還是進去歇歇等天明吧。」

　　「北旗」龍飛搖頭說道：「天明又如何，要進去你進去，我要在這兒坐坐。」

　　厲勿邪道：「老龍，你不是鐵打的金鋼，鋼澆的羅漢。」

　　「北旗」龍飛道：「進去就能好到哪兒去麼？」

　　厲勿邪搖頭說道：「不進去就算了，我只好在這兒陪你坐到天明了。」

　　「北旗」龍飛沒有說話。

　　這「懸空寺」周遭剎時一片寂靜，除了陣陣松濤及淙淙流水之外，還有那高高的黝黑洞口上坐著兩個人。

　　夜苦長，這漫長愁苦夜，終於在寂靜中溜盡。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山間的一早一晚，尤其在這「北嶽」高處，令人有不勝寒之感。

　　晨間的「恒山」，朝霧迷茫，觸目的白茫茫的一片，蒼蒼古木隱約在迷幽的露中景色是那麼幽靜，那麼美。

　　然而，誰有心情欣賞這些個。

　　驀地，「東邪」厲勿邪睜開雙眼，精芒四射，在迷茫白霧中不住搜索，凝神屏息，就像在聽什麼？

　　迷茫的晨露中，松濤聲及淙淙流水聲較昨夜小了些，那是被山間的陣陣的鳥鳴壓蓋了不少。

　　但除此，他能聽到什麼，又能看見什麼？

　　不，雖看不見，但他聽得見，那是一陣斷斷續續，聽來頗有節奏的砰砰之聲，那像是……

　　突然，他開了口：「老龍。」

　　「北旗」龍飛緩緩睜開一雙環目，道：「怎麼？」

　　厲勿邪道：「你說附近沒有山居人家？」

　　「北旗」龍飛道：「據我所知是沒有。」

　　厲勿邪道：「你說這兒也沒有遊人？」

　　「北旗」龍飛點頭說道：「我沒有看見過。」

　　厲勿邪雙目之中閃動著異采，道：「那麼，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北旗」龍飛凝神一聽，鬚髮皆動，瑗目中倏現異采，道：「厲老兒，你說這是什麼聲音？」

　　厲勿邪道：「這該是伐木之聲。」

　　「北旗」龍飛忽然大笑說道：「英雄所見略同，厲老兒，的確天無絕人之路。」

　　厲勿邪道：「吉人也自有天相，我說過，你我不該這樣死，更不該死在這兒，老龍，待我喚他一聲……」

　　說著，他提氣欲呼。

　　「北旗」龍飛忽地斂去笑容，皺眉抬頭，道：「厲老兒，不對，這附近沒有山居人家……」

　　厲勿邪道：「難道不能住得遠些？」

　　「北旗」龍飛笑道：「我沒有說不行，厲老兒，你叫吧。」

　　厲勿邪當即提氣揚聲，叫了一句，這一聲甫落，那砰砰然伐木聲立止。

　　「北旗」龍飛道：「厲老兒，你趕快再叫吧。」

　　厲勿邪遂又忙叫了兩聲，這一叫，叫得伐木聲未再響起，卻耳聽一陣悉索的步履聲傳了過來，未幾，迷茫晨霧翻動，由霧中行出一個樵夫打扮的瘦削老者，短襖長褲，紮著綁腿，腰裏還插著一柄利斧。

　　老樵夫站在樹林邊緣上，舉目只一掃，叫道：「是哪一位呼喚小老兒？」

　　厲勿邪應聲答道：「是我，請往上看。」

　　老樵夫循聲投注，這回他看見人在那兒了，一怔說道：「原來是兩位，兩位是……」

　　厲勿邪抬手一指那斷了道繩索橋，道：「老哥哥可看得見那個？」

　　老樵夫循指望了眼，「哦」地一聲，道：「小老兒明白了，那繩索橋斷了，二位下不來了？」

　　厲勿邪點頭說道：「正是，大是，老哥哥可願幫個忙？」

　　老樵夫舉步走了過來，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可以，可以……」

　　定到了「懸空寺」下，抬起一雙老眼望了望，接道：「可不是麼？這麼高，怎麼下得來？便是這山中的猿猴怕也不行，根本沒有辦法嘛，二位要小老兒怎麼幫忙法？」

　　厲勿邪想了想，道：「麻煩老哥上去在那繩索橋上弄根繩子下來，然後把繩子一頭扔上來就行了。」

　　老樵夫道：「行是行，只是二位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單憑一條繩子……」

　　厲勿邪忙道：「只有這辦法了，那總比困在這兒好。」

　　老樵夫一點頭，道：「說的是，只好這樣了，二位請等等，待小老兒上去弄根繩子來，恐怕要找那最粗的一根。」

　　說著，他走向石梯，由石梯上了「懸空寺」在那殿旁他抽出腰中利斧，不消幾斧頭便砍下一條粗繩。

　　插好利斧，他把那條粗繩放落在地上，然後又走回原處，一手拉著繩子抬眼叫道：「二位，繩子有了，怎麼扔上去啊？」

　　厲勿邪眉鋒方皺，「北旗」龍飛突然說道：「你老哥把繩子一頭綁在斧頭上，然後向上掄著試試看。」

　　厲勿邪雙眉一展，道：「對，老龍……」

　　只聽下面老樵夫道：「主意倒是好，只是由地上到洞口怕有三十丈高低，小老兒沒有那麼大的臂力，不知能不能掄得上去。」

　　厲勿邪眉鋒又復一皺，道：「這倒是……」

　　「北旗」龍飛道：「不要緊，你老哥先試試看，不行另想辦法。」

　　老樵夫一點頭，道：「好吧。」

　　隨即抽出腰間利斧，用繩子一頭牢牢綁緊掂在手中，仰起頭叫道：「二位小心接好，小老兒這把斧頭快得很，要是一下子掄到頭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北旗」龍飛道：「你老哥放心，儘管用勁掄就是。」

　　老樵夫應了一聲，提著繩子掄起利斧……

第三十八章

　　那斧頭越掄越快，越掄越急，只聽老樵夫叫道：「二位小心。」

　　一鬆繩子，利斧立即飛上半空，可惜，太低了，只飛起不到二十丈，那利斧便力盡落了下去。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老龍，看情形……」

　　老樵夫在下面搖頭苦笑，道：「差得遠，差得遠，二位，以小老兒看，這辦法……」

　　「北旗」龍飛截口說道：「那麼換個法子，你老哥可登得上峰頂？」

　　老樵夫向上望了望，道：「這倒可以，怎麼……」

　　「北旗」龍飛道：「由峰頂到這洞口，約有四十丈高低，麻煩你老哥登上峰頂，然後把斧墜下來，這樣就不費力了。」

　　厲勿邪點頭說道：「這辦法倒行得通，老龍，看來我不如你。」

　　說話間，老樵夫已答應著提起斧頭繞向了峰頂。

　　片刻之後，只聽峰頂傳來老樵夫話聲：「二位，是這兒麼？小老兒要放斧頭了。」

　　「北旗」龍飛探頭向上望去，只見老樵夫露出頭在峰頂向下打招呼，他當即一點頭，道：「是這兒了，你老哥把斧頭放下來吧。」

　　峰頂老樵夫答應了一聲，慢慢把斧頭放了下來。

　　然而，在距洞口尚有五六丈時，斧頭下墮之勢突然停住了，只聽老樵夫在峰頂叫道：「二位，繩子不夠長……」

　　「北旗」龍飛揚聲說道：「不要緊，你老哥鬆手好了。」

　　老樵夫詫聲說道：「怎麼？鬆手？」

　　「北旗」龍飛道：「你老哥儘管鬆手，我抓得住。」

　　老樵夫遲疑了一下，道：「那麼，二位小心，我鬆手了。」

　　說完了話，斧頭倏然墜下，隕石一般向下落去。

　　「北旗」龍飛讓過了斧頭，鐵掌一探，輕易地一把抓住了繩字，繩子入握，他突然長吁了一口大氣：「厲老兒，行了，你我脫困了，死不了了。」

　　隨即揚聲說道：「行了，老哥可以下來了。」

　　沒聽見老樵夫答應，想必他已下來了。

　　「北旗」龍飛毫不待慢，握住繩子一頭，道：「厲老兄，你先下去。」

　　厲勿邪一搖頭，道：「你如今不比我，繩子給我，你先下去。」

　　「北旗」龍飛道：「只要你下得去，還怕我下不去麼？別囉嗦了，快下去吧，咱們還得去追那匹夫呢。」

　　厲勿邪未再多讓，攀著繩子墜了下去。

　　他那裏著了地，「北旗」龍飛這裏叫道：「厲老兒，這兒沒東西綁繩子，你把那一頭綁在繩橋上。」

　　厲勿邪應聲照做，把繩子那一頭綁上了繩橋。

　　「北旗」龍飛站在洞口收繩拴上了繩橋，看看繩盡橋直，他強提真氣騰身掠出，雙掌抓住繩橋，飛蕩而下。

　　只聽一聲驚呼，甫下峰的老樵夫直了眼怔在那兒。

　　「北旗」龍飛一躍而下，身形踉蹌，直衝出了好幾步方始站穩，略一調息，舉步走向厲勿邪。

　　厲勿邪迎前幾步，道：「老龍，要緊麼？」

　　「北旗」龍飛搖頭苦笑，道：「還好，不礙事，看來鐵打的金剛，鋼澆的羅漢也禁受不住一個『餓』宇，走吧，謝謝人家去。」

　　厲勿邪一點頭，雙雙向老樵夫走了過去。

　　人在地面，兩下裏距離又近，如今可以看得很清楚，老樵夫瘦瘦的一個身形，老臉上皺紋遍佈，膚色顯得有點黝黑，那是無情的歲月與砍伐的生涯所留給他的。

　　看上去約有近六十年紀，但精神挺好，兩眼也甚是有神，像他這種整天爬高上低，翻山越嶺，進出於林木間討生活的人，雖老，筋骨猶健。

　　「北旗」龍飛微一拱手，道：「這位老哥……」

　　老樵夫如夢初醒，「哦」地一聲，睜著老眼道：「原來二位都是武林中的……」

　　「北旗」龍飛赧笑說道：「慚愧，若非老哥伸手，我兩個就別想下來了，恩情容我兩後報，老哥貴姓大……」

　　老樵夫忙搖雙手，道：「二位千萬別客氣，千萬別客氣，誰沒個落難的時候，見若這種事兒，哪有不伸手的道理……」

　　頓了頓，接道：「小老兒姓趙，幾十年來一直賣柴為生，就住在山下後村，村裏的人都叫小老趙老實……」

　　「北旗」龍飛道：「原來是山下後村趙老哥……」

　　翻腕取出四顆明珠，道：「身上沒帶多東西，這些不成敬謝之意……」

　　老樵夫瞪著老眼後退，又搖上了雙手，急道：「二位，這萬萬使不得，救二位是小老兒應該的，再說，這麼貴重的東西……」

　　「北旗」龍飛截口說道：「我二人現有急事在身，未克久留，異日有空再往後村拜謝，告辭了。」彎腰把四顆明珠放在地上，拉著厲勿邪雙雙掠起，如飛向山下馳去。

　　趙老實大急，忙搖手喚道：「二位，二位，快請回來，這萬萬使不得，這……」

　　此際天已大亮，四周晨霧雖已漸開，但仍瀰漫著白茫茫的一片，厲勿邪與龍飛早已隱入霧中不見。

　　趙老實不叫了，手抬在半空，突然笑了，那是浮起嘴角的一絲詭異笑意，老眼之中異采閃射，竟然充滿了狠毒色。

　　突然，一個陰惻惻冰冷話聲響自身後：「走了？」

　　趙老實沒回頭，帶著那絲詭異笑意說道：「走了。」

　　那陰惻冰冷話聲說道：「『東邪』、『北旗』脫困了？」

　　趙老實一點頭，道：「不錯，『東邪』、『北旗』脫困了。」

　　那陰惻冰冷話聲，說道：「從此『南令』皇甫林有得受的了，咱們也有樂子好瞧了。」

　　趙老實道：「正是，您的高智，舉世罕匹。」

　　那陰惻冰冷話聲道：「我不敢居功，這完全是我的好軍師的錦囊妙計。」

　　趙老實道：「那是您的恩典。」

　　那陰惻冰冷話聲道：「我記你一個大功，外加一份厚賞，地上那四顆，收起來。」

　　趙老實彎腰撿起四顆明珠，轉身哈下了腰：「謝主人恩典。」

　　他眼前，不到一丈處，負手站著個身材頎長，氣度高華的青袍人，他，長眉鳳目，白面無鬚，雖屆中年，但歲月奪不去他那俊美，他那脫拔飄逸。

　　他，稱得上當世罕見美男子，只可惜一雙目光太以陰鷙，那雙嘴唇，也太薄了些。

　　嘴唇薄並不為過，然而他那雙薄薄的嘴角邊，卻永遠噙著一絲凜人的冰冷、狠毒、陰險、殘酷。

　　他一擺手，道：「你小看龍飛這份出手，東西南北中，五人之中數他富有，藏珍之多不下豪富，這四顆明珠子俱是當今大內貢品，每一顆都價值連城，你從此不必砍樵了。」

　　趙老實恭謹之中帶著得色，道：「俱皆主人賞賜。」

　　青袍人笑了笑，道：「這，九牛一毛，微不足道，他日大功得成，你輔佐有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才是我論功行賞。」

　　趙老實忙道：「屬下不敢不竭盡忠誠以報。」

　　青袍人淡淡一笑，道：「我也不會虧待你，找尋翡翠宮事可有頭緒？」

　　趙老實道：「回主人，已然窮搜東西中原，尚未……」

　　青袍人一擺手，截口說道：「其他地方呢？」

　　趙老實道：「回主人，尚未著手。」

　　青袍人道：「該快一點了，在我那座宮落成之前，一定要找到它。」

　　趙老實道：「主人放心，屬下就是翻開每一寸地皮，也要在您那座宮落成之前找到它，除非它在天上……」

　　青袍人道：「沒聽說麼？它在虛無飄忽之間？」

　　趙老實道：「當不會在海外仙山之上。」

　　青袍人淡淡一笑，道：「必要時也該到海外諸山上走走，你知道，在武林中，我不容有第二座宮存在，同時我也誓必要找到他，天下美色雖多，但都使我索然無味，日久生厭，唯有她……」

　　趙老實道：「屬下斗膽，縱然找到夫人，只怕她難……」

　　青袍人目中寒芒暗射，望之嚇人，道：「那麼就殺了她，我絕不容再有第二個人近她。」

　　趙老實入目威態，機伶一顫，忙垂目光，道：「屬下遵命。」

　　青袍人陡斂威態，道：「我明白，她尤物天生，也天生淫蕩，當年宇文化之俊美不如皇甫林，而皇甫林之手法又不如我，多少年後的如今，想必又有比我更高明之人……」

　　趙老實道：「屬下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青袍人淡淡一笑，道：「別忘了，你是我的心腹。」

　　「謝主人。」趙老實忙道：「以屬下看，夫人的變心，多半是戀念舊情……」

　　青袍人雙眉一揚，道：「你是指宇文化？」

　　趙老實道：「宇文化有何值得戀念？屬下是指……」

　　「我明白了。」青袍人截口說道：「但如今的他，無論那方面都比不上我。」

　　趙老實道：「這個屬下知道，但夫人當日背宇文化暗戀他，那是出自真情，而後又離開他投進主人懷抱，那卻是一時心動，主人明智，唯真情才能久長……」

　　青袍人倏然而笑，道：「本來是，暗裏苟且，露水夫妻，她跟我有什麼真情義？也許你說對了，藕斷絲連，她心中仍有他……」

　　雙目陰毒光芒一閃，笑道：「那容易，我讓她兩頭都落空，有戀念之舊情，無戀念之舊情，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不許染指。」

　　趙老實道：「屬下斗膽，真要那樣，只怕更難……」

　　青袍人道：「那麼，以你之見？」

　　趙老實道：「主人明智，何須屬下多說。」

　　青袍人道：「你要我暫時隱忍，求拾舊歡。」

　　趙老實道：「不為別的，您該為一張『天寶全圖』。」

　　青袍人目中異采一閃，笑道：「不是你說，我倒忘了，如今她手裏該已有了兩份。」

　　趙老實道：「屬下正是這個意思。」

　　青袍人沉吟了一下，道：「然則在取得『天寶圖』之後呢。」

　　趙老實道：「倘夫人能回心轉意，那是更妙，否則的話，你擁有天香國色不下夫人的年輕諸美，又何必奢求？」

　　青袍人大笑說道：「不錯，寶圖入握，粉黛成行，個個嬌美，人人絕色，我該知足了，何必奢求一個半老徐娘……」

　　頓了頓，接道：「你不愧我的好軍師，再記大功一個……」

　　趙老實忙道：「謝主人恩典。」

　　青袍人突然一聲冷笑，道：「看她母女近年來的情形，似乎已覆水難收，破鏡難圓，舊歡也難再續了，我聽你的，先把『天寶圖』弄到手再說。」

　　趙老實哈著腰，沒說話。

　　青袍人道：「那美人可在返宮途中？」

　　趙老實道：「遵您令諭，已由赫連、公羊二人護送返宮。」

　　青袍人點了點頭，道：「你替我傳令，暫時好生看管，俟宮落成，『天寶圖』到手，諸美選齊之後，我再返宮舉行大典。」

　　趙老實連忙答應了一聲，道：「那麼主人今後行止……」

　　青袍人擺手說道：「別管我，但全力搜尋『翡翠宮』所在就是。」

　　趙老實道：「那麼，屬下告退。」

　　青袍人擺手說道：「你走吧，只記住，一有消息立刻報我。」

　　趙老實道：「你放心，屬下省得。」鬼魅般騰身飄起，飛射不見。

第三十九章

　　望著趙老實那瘦削身影不見，青袍人也飄然舉步，緩緩向山下行去，轉眼間隱入半山雲霧中……

　　「太原城」，古人喻為：「乃天下之肩背，為河東之根本。」

　　「太原城」建於明「洪武」年間，周圍廿四里，高四丈，幅二丈，四樓八門，其城樓之高大，可與「北平」、「西安」相比。

　　在「太原城」內，有座鼓樓，這兒是「太原」商市集中場，也是「太原城」裏最熱鬧的一方。

　　事實上的確不錯，看，這座宏偉，古老的鼓樓附近，插天一般地矗立著幾塊大招牌，全是酒樓。

　　每當華燈初上之際，這一方是車水馬龍，水洩不通。

　　熙往攘來的人群中，有貴介公子，有巨賈豪紳家的姑娘，有斑了兩鬢的老人，有……

　　總之，行行色色，上中下三流的人都有。

　　如今就是華燈初上的當兒。

　　如今，在那車水馬龍，熙往攘來的人群中，並肩走著兩個頗為奇特的人，那一個是瘦削的黑衣老者，一個是魁偉的錦袍大漢，正是「東邪」厲勿邪、「北旗」龍飛。

　　他兩個在人群中左望望，右看看，突然，厲勿邪開了口：「老龍，我看他不會往這兒來的。」

　　龍飛張目翻動，精光四射，道：「怎見得？」

　　厲勿邪道：「這兒是大城鎮，來往的人多……」

　　龍飛哼了一聲，道：「要換了是我，我就專挑熱鬧的地方走。」

　　厲勿邪一怔，旋即點頭嘆道：「但願你說對……」

　　話猶未完，忽聽龍飛說道：「厲老兒，快看，第一樓門口，你認得麼？」

　　厲勿邪忙抬眼望去，只見左前方那酒客進出，熱鬧外溢的「河東第一樓」門口，並肩走進了四個酒客。

　　四個酒客不算稀罕，第一樓進出的酒客何止四個。

　　但這四個俱是白衣，步履輕捷異常。

　　厲勿邪一搖頭，道：「我只看見背影，不知道……」

　　龍飛道：「我看見他們的面部了，一個個陰森森的，像弔客無常。」

　　厲勿邪眉鋒一皺，忽地目閃異采，道：「老龍，你是說『雪衣四靈』？」

　　龍飛點頭說道：「找不出第五個人是這種長相裝束，怕不會錯。」

　　厲勿邪揚眉說道：「昔日宇文化座下四侍，聽費賢侄說過，他四人在『洛陽』出現過，如今又出現在『太原』，這是……」

　　龍飛道：「你想知道麼？」

　　厲勿邪道：「難道你不想？」

　　龍飛道：「那只有一個好辦法，你我也去喝幾杯去。」

　　厲勿邪剛要點頭，卻忽地一怔，那第一樓門口，又走出了那四位白衣酒客，可不個個臉色慘白陰森，一如弔客無常，正是「雪衣四靈」？他忙道：「老龍，看見了麼？他四個又出來了。」

　　龍飛點了點頭，道：「我正在奇怪，『雪衣四靈』向來不在這種地方出現，如今怎會一改向例上了酒樓，看來他們是……」

　　只聽厲勿邪道：「老龍，往右前方看。」

　　龍飛舉目望去，只見右前方人叢中擠出一個瘦高黑衣漢子，滿臉驚慌神色地向站在酒樓門口的「雪衣四靈」快步走去。

　　他當即說道：「厲老兒，我明白了，濮陽兄弟跟這人是事先約好的，這人遲到了，所幸這兒人多，要不然以他四人的脾氣……」

　　只見那黑衣漢子步履匆忙，近前惶恐地躬下了身。

　　四靈的臉色很不好看，那黑衣漢子說了幾句話後，四靈臉色稍霽，一擺手，那黑衣漢子施禮轉身又走了。

　　黑衣漢子轉眼間擠入人群，四靈也未停留，舉步向這邊行來，「北旗」龍飛忙道：「厲老兒，他四個過來了，你我躲一躲。」

　　一拉厲勿邪，側轉身向街旁行去。

　　「雪衣四靈」在人群中兩兩行進，所到之處行人紛紛讓路，那本難怪，他四人長相瞧著怕人。

　　望著四靈過去，龍飛低低說道：「厲老兒，你可有心情跟去看看究竟。」

　　厲勿邪道：「費雲飛是被皇甫林所害，皇甫林的情人又是姬玉娘，那冷遇春更傷在『無影之毒』下，踏破鐵鞋無覓處，如今我眼見與皇甫林有關之人，豈肯當面錯過？」

　　龍飛道：「說得是，那麼，走。」

　　一聲「走」，二人並肩行進，不即不離地在人群中跟著「雪衣四靈」行去。

　　出了這「鼓樓」一帶的熱鬧區，行人漸漸稀少，行前「雪衣四靈」突然長身而走，直上茫茫夜空。

　　龍飛忙道：「厲老兒，別讓他四個跑了，你我丟不起這種人，栽不起這種觔斗。」一拉厲勿邪，雙雙跟著掠起。

　　飛馳間，厲勿邪道：「老龍，莫非這四個東西已發覺……」

　　龍飛搖頭說道：「對你我，他四個還不會那麼機靈。」

　　轉眼間，「雪衣四靈」剎住身形，夜色中望去，四靈的停身處是在一座規模頗大的寺院之前。

　　此地在「太原城」外，遠離熱鬧，寧靜異常，這座寺院圍牆丈高，剎門緊閉，除了寺後燈光外，透及寺內高矗兩座八角形的寶塔之外，其他一無所見。

　　龍飛道：「厲老兒，這就是『雙塔凌雲』的『雙塔寺』。」

　　厲勿邪點頭說道：「我知道，他四個到這兒來……」

　　龍飛道：「那要慢慢往下看……」

　　語聲未落，四靈長身又起，一起射入寺後，隱入那一片蒼蒼林木之中，龍飛忙道：「走，咱們也進去看看，他四個當不會是隱世參禪來的。」

　　雙雙掠起，閃電一般地跟了進去。

　　這兒是寺後院，這寺院有殿四楹，他二人就隱身在那大殿瓦面之上，居高臨下，寺後院的景物可盡收眼底。

　　這寺後面頗為寬敞，蒼蒼林木之中，靜靜地座落著幾間禪房，居中一間，燈光透紗，那「雪衣四靈」就並肩站在那間禪房門前，一起躬下身去。

　　「屬下兄弟報到。」

　　二人聞言一怔，龍飛詫聲說道：「厲老兒！屬下，你猜禪房中是誰？」

　　厲勿邪尚未答話，只聽一個甜美而冰冷的話聲透窗而出：「候著。」

　　四靈恭謹答應了一聲，二人聞聲又復一怔，厲勿邪道：「龍飛，怪了，除了那姬玉娘……難不成會是皇甫……」

　　禪房的兩扇門豁然而開，當門而立的，是個風華絕代的白衣少女，她美艷，但神態冷漠，那如花嬌靨，也顯得有點蒼白，似乎有點病色。

　　厲勿邪道：「老龍，這莫非就是皇甫林的女兒……」

　　龍飛尚未說話，只聽院中四靈恭謹說道：「屬下四兄弟見過姑娘。」

　　白衣少女冷然擺手，輕啟檀口：「你四人就是昔日宗主座下的濮陽兄弟？」

　　四靈老大濮陽厲道：「回姑娘，正是！昔日宗主仙逝後，屬下兄弟多年來一直隱居關外，聞得『無影之毒』再現武林，驚喜之餘兼程趕來中原，在今夜才得參拜姑娘……」

　　白衣少女截口說道：「你四人要明白，『毒宗門』已然不復存在，我也並非是『毒宗門』的掌門人……」

　　濮陽厲道：「宗主無子嗣，見姑娘如見宗主，姑娘理應是毒宗掌門。」

　　白衣少女道：「這麼說，你四人願意返回本門，追隨我左右了？」

　　濮陽厲道：「屬下兄弟誓死效忠，請姑娘收留。」

　　白衣少女道：「你四人當知本門的規法。」

　　濮陽厲道：「屬下兄弟倘有二心，願受最嚴厲之規法。」

　　白衣少女那失色的香唇邊浮起了一絲輕微笑意，道：「那麼，你四人仍以原職任用……」

　　「謝姑娘恩典。」濮陽厲四兄弟突然拜下，一拜而起。

　　白衣少女皓腕一抬，道：「你四人既已返本門，理應參與本門機密，你四人可知道，我到『太原』來是來幹什麼的。」

　　濮陽厲道：「回姑娘，屬下兄弟知道，那是……」

　　「夠了。」白衣少女截口說道：「既知我來意，當知我此行屬於機密，那麼……」

　　淡然一笑接道：「你四人為何這般不知小心，帶來兩位高人來。」

　　厲勿邪一震，道：「好厲害，老龍，她已發現……」

　　「雪衣四靈」霍然旋身，八道犀利目光四下搜索，突然凝聚一點，直逼大殿瓦面，濮陽厲道：「容屬下四兄弟將功折罪。」

　　話落，他四人便欲長身而起。

　　白衣少女淡然輕喝，道：「兩位前輩高人大駕蒞臨，不得無禮。」

　　「雪衣四靈」一怔，立即躬身低頭。

　　白衣少女仰望夜空，含笑說道：「二位前輩，晚輩在此恭請。」

　　龍飛濃眉一揚，道：「厲老兒，這觔斗不小，但不能栽到底，也別在後生晚輩面前顯露小家子氣，走，下去。」

　　說著，雙雙騰身而起，點塵未驚地射落在院中。

第四十章

　　「雪衣四靈」臉色一變，八目直逼二人。

　　龍飛瞠目叱道：「濮陽厲，你四兄弟敢以這付態度對我？」

　　只聽白衣少女輕喝說道：「『東邪』、『北旗』兩位當面，不得無禮。」

　　入耳「東邪」、「北旗」，四靈臉色大變，八目盡射驚駭，但那懍人兇態已收斂了不少。

　　白衣少女淡淡一笑，走下院中盈盈襝衽：「晚輩皇甫瓊見過兩位前輩。」

　　「東邪」、「北旗」雙雙臉色一紅，厲勿邪冷然說道：「你就是皇甫林的大女兒？」

　　白衣少女恭謹答道：「晚輩正是。」

　　厲勿邪道：「你也是冷遇春的女兒冷瑤紅。」

　　皇甫瓊一驚色變，圓睜美目，道：「厲前輩怎……」

　　厲勿邪冷然說道：「只答我是也不是。」

　　皇甫瓊略一遲疑，毅然點頭，道：「既然前輩知道，晚輩不敢再瞞，正是，但那……」

　　厲勿邪冷笑說道：「果然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的確能使我那費賢侄入彀。」

　　皇甫瓊嬌靨上飛掠驚容，也染上一抹酡紅，道：「前輩這話是……」

　　厲勿邪道：「我不願深說，難道你還不明白麼？」

　　皇甫瓊嬌軀倏顫，啞聲說道：「前輩知道的很多，但晚輩要請教，入彀二字何解？」

　　厲勿邪道：「這等淺顯字眼，還要我多解釋麼？」

　　皇甫瓊嬌靨蒼白，道：「前輩，這是誰說的？」

　　厲勿邪道：「你那人面獸心的爹，難道還有錯麼？」

　　皇甫瓊軀一震，臉色倏時煞白，美目暴射煞威，道：「原來是他，你……」

　　威態一斂，接道：「二位前輩敢莫為此事向晚輩問罪而來？」

　　腐勿邪冷冷說道：「這種事我二人自會向你爹問罪，不會向你這後生晚輩下手，我二人是另有來意，另有目的。」

　　皇甫瓊道：「那麼，先請二位前輩明示來意。」

　　厲勿邪道：「你那衣冠禽獸的爹先害我又害『北旗』，最後更在『恒山』，『嘯傲山莊』假扮『北旗』擄去了我的女兒……」

　　皇甫瓊驚聲說道：「有這等事？」

　　厲勿邪道：「難道你不知道？」

　　皇甫瓊搖頭說道：「晚輩的確不知道。」

　　厲勿邪冷笑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父女都擅裝作。」

　　皇甫瓊微微一搖頭，道：「事到如今，他既說出我的隱私，我也要宣洩他的罪行，只不知二位前輩信不信，晚輩不是他的女兒。」

　　厲勿邪冷冷說道：「難不成是冷遇春的？」

　　皇甫瓊搖頭說道：「也不是冷大俠的。」

　　厲勿邪冷笑說道：「是宇文化的？」

　　皇甫瓊點頭說道：「恐怕是。」

　　厲勿邪冷笑說道：「據我所知，你是你母姬玉娘為皇甫林所生的兩個女兒中的一個，皇甫林當年曾對我幾個說過……」

　　皇甫瓊道：「家母當年也曾對晚輩姐妹這麼說，但事隔多年的今天，她老人家卻告訴晚輩姐妹說是：『南令』皇甫林並非晚輩姐妹生身父，這皇甫林自己也明白。」

　　厲勿邪道：「可是在『恒山』『懸空寺』前，他即親口告訴我二人……」

　　「前輩！」皇甫瓊道：「他明知道晚輩姐妹不是他親骨肉，但他對武林任何一人都會說晚輩姐妹是他的女兒。」

　　厲勿邪冷冷笑道：「他有理由這麼做麼？」

　　皇甫瓊道：「二位該知道，家母當年為鍾情皇甫林，寧違婦道，不惜受世人的指責辱罵，但事後幾年，家母卻發覺皇甫林此人陰狠奸詐，並不是頂天立地的蓋世奇男，因此家母羞愧失望，萬分悲痛，跟他已貌合神離，幾至仳離……」

　　厲勿邪冷冷說道：「這我幾個倒不知道。」

　　皇甫瓊道：「晚輩所說皆實情，不管前輩信不信，晚輩只在奉告前輩，晚輩姐妹不但不是皇甫林的親骨肉，而且跟家母一樣地唾棄不齒他的為人……」

　　厲勿邪道：「這樣我就不會向你說我那女兒了。」

　　「北旗」龍飛突然說道：「你是不是皇甫林的女兒，那是你跟皇甫林之間的事，我要問你，皇甫林所說你誘費慕人入彀事可是實情。」

　　皇甫瓊嬌靨通紅，倏地垂下螓首，但她旋又抬起了頭，嬌靨上的顏色，又轉為一陣煞白，道：「晚輩承認跟他已有夫婦之實，但絕不承認皇甫林所說的每一句話，皇甫林此舉一為打擊他，一為敗壞晚輩的……」

　　龍飛道：「難不成你是真心。」

　　皇甫瓊毅然點頭，道：「晚輩對他確是萬斛深情，一片真心，但晚輩並非淫賤無恥的女兒家，所以跟他有夫婦之實，那皆因一朵『醉海棠』害了晚輩跟他，二位如若不信，日後見著他時……」

　　厲勿邪道：「我已經見過他了，就是他把我從皇甫林……」

　　皇甫瓊嬌軀一顫，急道：「怎麼，前輩已見過他了？」

　　厲勿邪道：「不錯，他來找我打聽他爹被害的事……」

　　皇甫瓊微愕說道：「他怎會去找前輩，晚輩曾留給他一封信，告訴他去找皇甫林所扮的『安樂居士』邵景逸，難道他沒有……」

　　厲勿邪道：「他向我提起過那封信，也曾說你要他去找邵景逸。」

　　皇甫瓊道：「那麼他怎去找前……」

　　厲勿邪截口說道：「你並未告訴他邵景逸就是皇甫林，因此他懷疑我幾個中的每一個，所以他找上了『濟南』。」

　　皇甫瓊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前輩如今該相信晚輩適才所說的每一句話了吧，倘若皇甫林是晚輩的生身父，晚輩豈有向人揭穿指明他的道理？」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老龍，這話似乎有點道理。」

　　龍飛濃眉微軒，道：「我有同感，但僅止於有點道理而已。」

　　厲勿邪愕然說道：「這話怎麼說？」

　　「實際上皇甫林並不怕人知道他多年的陰謀，多年的作為，否則在『懸空寺』前他就不會全部招認了。」

　　厲勿邪又復一怔，點頭說道：「有理……」目光一凝，道：「你可聽見了？」

　　皇甫瓊道：「晚輩聽見了，晚輩並不勉強二位前輩相信，但晚輩要奉告二位，晚輩如今是『毒宗門』的掌門人，跟『南令』皇甫林毫無關連，並且跟他是敵非友。」

　　厲勿邪道：「我也聽見了……」

　　皇甫瓊嬌靨一紅，神色不難言喻，突然說道：「前輩，他可好？」

　　厲勿邪道：「你說誰？」

　　皇甫瓊螓首半俯，道：「他……費少俠。」

　　厲勿邪道：「他很好，只是你害苦了他。」

　　皇甫瓊急揚螓首，忙道：「前輩，他怎麼了？」

　　厲勿邪道：「他到處在找你，還有那座『翡翠宮』。」

　　皇甫瓊美目掠過一絲異采，但旋即微愕說道：「前輩，他找翡翠宮幹什麼？」

　　厲勿邪道：「你留信所用的信箋，不是『翡翠宮』中的麼？」

　　皇甫瓊一震，喃喃說道：「我怎麼忽略了這一點……」

　　目光一凝，急道：「前輩告訴他『翡翠宮』在何處了麼？」

　　厲勿邪道：「你該知道，舉世之中除了皇甫林與你母，還有你姐妹倆外，再無一人知道『翡翠宮』的所在。」

　　皇甫瓊神情一鬆，道：「那就好……」

　　厲勿邪道：「你不願他找到你？」

　　皇甫瓊嬌靨一變，微一搖頭，啞聲說道：「晚輩不願再見他。」

　　厲勿邪冷笑說道：「你既對他是一片真心，真情萬斛，又跟他有了夫婦之實，為什麼不願再見到他？」

　　皇甫瓊嬌軀倏泛輕顫，失色的香唇也掠過一絲輕微抽搐，淒惋悲笑，道：「前輩，不為什麼？其實晚輩也不知為什麼？」

　　厲勿邪道：「恐怕是心中一點愧疚吧。」

　　皇甫瓊臉色一變，倏又淡淡說道：「我跟他都是無心之過，恨只恨一朵醉海棠毀了我跟他，信與不信，全憑二位前輩。」

　　厲勿邪道：「那是你跟他的事，對你，我二人不便如何，對皇甫林，我二人卻絕不放過，如今你告訴我，皇甫林現在何處。」

　　皇甫瓊道：「不瞞二位前輩說，便是晚輩如今也正在找他。」

　　厲勿邪道：「你找他幹什麼？」

　　皇甫瓊遲疑了一下，道：「也不瞞二位前輩，晚輩找他只為奪取他那份『天寶圖』。」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對了，聽皇甫林說，我那費賢侄已將他那份『天寶圖』給了你，做為你的訂情之物，可有此事？」

　　皇甫瓊一點頭道：「不錯，確有此事，晚輩對此一直愧疚在心，但那絕非跟晚輩訂情之物，而是在為冷大俠解毒之當初……」

　　厲勿邪截口說道：「我不管那麼多，既然你承認有此事，也承認一直愧疚在心，那麼我只問你要那份『天寶圖』……」

　　皇甫瓊微愕說道：「前輩也要那份『天寶圖』？」

　　厲勿邪道：「物各有主，再說它是我那費賢侄的，我還不會為之動心，我是要讓你把它歸還原主。」

　　皇甫瓊微一搖頭，道：「多謝前輩，那倒不必，晚輩日後自會將『天寶圖』還他。」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你是信不過我？」

　　皇甫瓊道：「晚輩不敢，只是晚輩覺得理應親手還給他。」

　　厲勿邪道：「什麼時候，莫非要等你按圖索驥，取得寶藏之後？」

　　皇甫瓊臉色為之一變，但旋即淡然搖頭：「跟前輩一樣，晚輩也不是那種人，倘晚輩是那種人，何必再還他？又何必在找得藏寶後多此一舉？」

　　厲勿邪道：「話是不錯，只是我不柏信你會把得來不易的那份『天寶圖』再還他。」

　　皇甫瓊道：「前輩不信，晚輩莫可奈何，前輩何妨看異日？」

　　厲勿邪道：「我沒有那麼好的耐心候諸異日。」

　　皇甫瓊雙眉微揚道：「那麼，前輩的意思是……」

　　厲勿邪道：「是我費賢侄的東西，我要幫他要回來。」

　　皇甫瓊道：「恕晚輩斗膽，這是他的委託。」

　　厲勿邪冷冷一笑道：「他至今還不知道你是誰，他至今猶沉醉在情愛之中。」

　　皇甫瓊搖頭說道：「既不是他的委託，恕晚輩不敢將『天寶圖』隨便交人，當日接他東西的是我，如今還他東西的也該是我。」

　　厲勿邪道：「總而言之一句話，你是不肯還……」

　　皇甫瓊截口說道：「前輩錯了，晚輩不是不肯還，而是必須親手交給他。」

　　厲勿邪冷冷一笑，道：「這是我二人無意中碰上了你，否則的話，你往『翡翠宮』裏一躲，我那費賢侄何處找你。」

　　皇甫瓊道：「前輩，我無意訛賴這份『天寶圖』，何須躲向『翡翠宮』中，不必他找晚輩，晚輩自會找他……」

　　厲勿邪道：「你適才說過，不願再見他了。」

　　皇甫瓊呆了一呆，道：「歸還『天寶圖』，那該又當別論。」

　　厲勿邪冷笑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分明你想……」

　　皇甫瓊截口說道：「前輩，晚輩再說一句，晚輩並非皇甫林之女。」

　　厲勿邪道：「你想在我面前花言巧語……」

　　皇甫瓊道：「晚輩不敢勉強前輩相信，但前輩請勿再掛在嘴上。」

　　厲勿邪勃然色變，怒聲說道：「我要說你敢怎麼樣？」

　　皇甫瓊雙眉陡挑，但倏又斂態淡淡說道：「晚輩不敢怎麼樣，但前輩這樣似乎有失前輩身分。」

　　厲勿邪怒笑說道：「你敢批評我……」

　　皇甫瓊淡然說道：「晚輩不敢，但請前輩自重。」

　　厲勿邪鬚髮倏張，厲笑欲動。

　　「雪衣四靈」跨前一步。

　　「北旗」龍飛瞠目叱道：「你四個有多大氣候，後站。」

　　「北旗」威態懾人，「雪衣四靈」微掠退了半步。

第四十一章

　　龍飛威態一斂，轉注皇甫瓊道：「我聽你剛才自稱皇甫瓊。」

　　皇甫瓊道：「那是幼小時家母改的名字，一時改不過口，但從現在起，晚輩改姓宇文，叫宇文瓊。」

　　龍飛冷冷說道：「那是你的事，至於那份『天寶圖』，也由你親手交還費慕人，但我要問你，你帶『毒宗』徒眾到『太原』來，目的何在？」

　　宇文瓊道：「那是『毒宗』本門的事，恕晚輩無以奉告。」

　　龍飛道：「恐怕不是吧。」

　　宇文瓊道：「信不信全憑前輩。」

　　龍飛道：「冷遇春落在你們手裏於前，我那冰心侄女兒被擄於後，綜此兩點，我自然不信你是為了『毒宗門』事而來。」

　　宇文瓊道：「前輩不信，晚輩莫可奈何。」

　　龍飛道：「可是我要你交出冷遇春與我那冰心侄女兒。」

　　宇文瓊道：「厲姑娘是被皇甫林擄去的，晚輩從何……」

　　龍飛截口說道：「就算跟你無關，那麼，冷遇春呢？」

　　宇文瓊一點頭，道：「這晚輩承認，冷遇春確在晚輩手中。」

　　龍飛道：「他現在何處？」

　　宇文瓊道：「遠在『翡翠宮』中。」

　　龍飛冷笑說道：「小小年紀就學著謊言欺人耍奸猾……」

　　宇文瓊臉色微變，道：「前輩不信……」

　　龍飛突然沉聲說道：「那麼，禪房之中又是何人？」

　　宇文瓊臉色又復一變，旋即嫣然而笑，道：「前輩高明，那是冷遇春冷大俠。」

　　龍飛冷笑說道：「這就是了，你將冷遇春挾來『太原』意欲何為？」

　　宇文瓊道：「前輩，這是本門的事……」

　　龍飛道：「可是冷遇春並非你『毒宗門』人，冷遇春也有一份『天寶圖』，這就稱不得你『毒宗門』的事。」

　　宇文瓊雙眉微揚，道：「那麼，前輩打算怎麼辦？」

　　龍飛道：「我要你交出冷遇春。」

　　宇文瓊微一搖螓首，道：「恕晚輩不能從命。」

　　龍飛環目一睜，威棱四射，道：「你不答應交人？」

　　宇文瓊視若無睹，道：「事實如此，晚輩不願否認。」

　　龍飛怒笑說道：「當是為了冷遇春那份『天寶圖』，由此觀彼，你豈會將那一份『天寶圖』交還費慕人……」

　　宇文瓊淡淡截口說道：「那不用，那份『天寶圖』是他送給晚輩的，晚輩理應奉還，而這份『天寶圖』是晚輩下手奪取的，豈肯將它交人？」

　　龍飛道：「你一張利口……」

　　「前輩。」宇文瓊臉色一寒，道：「晚輩與費慕人有夫妻之實，他的東西便是我的東西，別人似無權索取，至於冷大俠，他也非二位前輩的人，二位前輩又憑什麼要他？」

　　龍飛鬚髮倏張，環目暴睜，厲聲說道：「好大的膽，你敢……」

　　宇文瓊冷然說道：「晚輩不敢，也一直尊二位為前輩，奈何二位不知自重。」

　　龍飛臉色鐵青，尚未說話，厲勿邪突然仰天怒笑。

　　「好丫頭，我要看看你倚恃些什麼。」

　　抬掌向宇文瓊抓去。

　　「雪衣四靈」神態怕人，閃身欲動。

　　宇文瓊冷然擺手，道：「不許你四人插手……」

　　那裏「白衣四靈」躬下了身，這裏宇文瓊冷然接道：「前輩莫要忘了，宇文瓊滿身皆毒。」

　　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厲勿邪吃過毒的大虧，聞言一震，連忙沉腕撤掌，退了一步。

　　宇文瓊冷冷一笑，道：「二位也莫忘了，晚輩若是恢復姓宇文，二位與晚輩便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如今晚輩不欲向二位索債，二位最好也莫以武相逼，請速離開『雙塔寺』，還來得及。」

　　龍飛勃然大怒，厲聲說道：「殺父之仇任你報，我倒要試試你那一身的毒。」

　　抖手一掌虛空擊了過來。

　　顯然，他也不敢以掌擊實。

　　宇文瓊美目中陡現煞威，道：「二位既是執意相逼，莫怪宇文瓊斗膽冒犯了。」

　　皓腕倏抬，玉手探處，一掌迎了上去。

　　她這一掌絲毫不帶罡風勁氣，是故龍飛那威猛絕倫的一掌並未受到半點阻攔，掌風長驅直入，宇文瓊應勢飛快飄退，龍飛睹狀冷笑，方欲追撲，突然……

　　他臉色倏變，瞠目大喝：「丫頭，你敢施毒！」

　　宇文瓊淡然一笑，道：「龍前輩覺察了，奈何已經來不及了。」

　　她這裏剛說完話，龍飛那裏高大身形一個蹌踉，繼之身形連晃，搖搖欲倒，厲勿邪大駭，連忙閃身上前，伸雙手挾住，道：「老龍，你……」

　　龍飛臉色鐵青，顫聲說道：「厲老兒，我已中了她的毒，你……」

　　厲勿邪臉色忽地大變，道：「老龍，我也……」

　　宇文瓊一笑截口，道：「不錯，二位都已中了我的毒。」

　　厲勿邪厲聲說道：「丫頭，你……」

　　宇文瓊道：「我再尊稱一聲前輩，請勿出口傷人。」

　　厲勿邪厲聲說道：「我恨不得殺了你……」

　　宇文瓊淡淡說道：「可惜二位已力不從心，倘二位輕言一個殺字，我這殺父之仇又找誰去報？還是請二位自重些……」

　　龍飛啞聲說道：「我二人承認栽在你手，你說，要怎麼辦吧？」

　　宇文瓊道：「我不願難為二位，但我要委曲二位幾日，等我取得那張『天寶圖』後，我立即替二位解毒……」

　　一頓，接道：「如今我敬邀二位為我座上嘉賓，請入禪房歇息。」

　　龍飛鬚髮暴張，神態怕人，道：「厲老兒，罷了，龍飛何顏再立身武林……」

　　拍掌向自己「百匯」拍去，但掌至半途他卻又頹然垂手，手剛垂下，他又環目暴睜，而宇文瓊已及時輕喝：「擒下了。」

　　「雪衣四靈」一聲答應，疾若閃電撲出兩個，一人一指，輕易地制住「東邪」、「北旗」穴道。

　　宇文瓊冷然一擺手，道：「把他二位抉進去。」

　　話落，轉身行進禪房。

　　「雪衣四靈」跟著把「東邪」、「北旗」二人扶進禪房，放在了兩把椅子上，適時，由那雲床上站起一人，那是個瘦削黑衣老者，正是那冷遇春，他近前一拱手，道：「二位，久違了。」

　　宇文瓊一旁接道：「解開『東邪』穴道。」

　　濮陽厲應聲出掌，厲勿邪應掌而醒，霍地站起，但旋又坐下，沉默了片刻，始道：「冷遇春，是你？」

　　冷遇春勉強一笑，道：「厲老，正是冷遇春。」

　　厲勿邪道：「你能行動自由？」

　　冷遇春笑了笑，道：「那與穴道被制沒什麼兩樣。」

　　厲勿邪微愕說道：「這話怎麼說？」

　　冷遇春道：「跟二位一樣，我也中了宇文姑娘的毒。」

　　厲勿邪道：「你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兒了。」

　　冷遇春苦笑說道：「早在當日我就知道了，人哪有不識自己女兒的道理？」

　　厲勿邪道：「你既然明白……」

　　冷遇春截口說道：「卻仍不得不把『天寶圖』交給宇文姑娘。」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冷遇春，你莫非怕死？」

　　冷遇春搖頭說道：「人生百年，誰無一死，不過遲早有別而已，冷遇春何懼一死，又何惜一死，但怕比死更可怕的事……」

　　厲勿邪詫聲說道：「什麼事比死更可怕？」

　　冷遇春苦笑一聲，道：「厲老不是見過『南令』了麼。」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見了那匹夫了。」

　　冷遇春道：「難道他沒有告訴厲老？」

　　厲勿邪道：「他說你有把柄在他手中。」

　　冷遇春苦笑點頭，道：「不錯，就是這把柄，使得冷遇春永遠難以翻身。」

　　厲勿邪目光凝注，道：「到底是什麼事。」

　　冷遇春搖頭說道：「厲老，恕我不能奉告。」

　　厲勿邪沉默了一下，擺手說道：「多年不見，難得相逢，坐下來談談。」

　　冷遇春轉注宇文瓊，道：「宇文姑娘，可以麼？」

　　宇文瓊淡淡一笑，道：「冷大俠只管請，可要我迴避？」

　　冷遇春道：「所談不過當年和如今事，再說冷遇春除當年一念之誤外，也沒有不可告人的，豈懼人聽。」

　　宇文瓊淡然笑道：「那麼冷大俠請與厲大俠暢談吧。」

　　冷遇春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厲勿邪對面。

　　坐定，厲勿邪抬眼說道：「冷老兒，如今她也以這把柄脅你。」

　　冷遇春點頭說道：「不錯，但我不敢怪宇文姑娘，『天寶圖』人人爭奪，雖上人在所難免，我只恨當年那一念之誤。」

　　厲勿邪雙眉軒動，道：「這麼說她跟皇甫林確是……」

　　冷遇春搖頭說道：「厲大俠錯了，據我所知，宇文姑娘適才所說，每一句都是真實的。」

　　厲勿邪一怔說道：「這麼說，她真不是皇甫林的女兒。」

　　冷遇春道：「宇文姑娘跟『南令』明爭暗鬥，雙方都欲置對方於死地這是實情，由此觀之，宇文姑娘該不是『南令』的女兒。」

　　厲勿邪皺眉說道：「據我所知，她不是宇文化的女兒。」

　　宇文瓊突然說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生身之父是誰。」

　　厲勿邪冷冷說道：「你母既告訴你你不是皇甫林之女，難道她就沒有……」

　　宇文瓊道：「家母也未明示我是宇文化的女兒。」

　　厲勿邪冷笑說道：「這倒是奇事……」

　　目光一凝，接道：「冷老兒，聽皇甫林說，你原有個女兒……」

　　冷遇春道：「冷遇春生平未娶，何來女兒，那也不是我的女兒，論起來那位姑娘該是宇文姑娘的妹妹。」

　　厲勿邪道：「你知道了？」

　　冷遇春點頭說道：「早在三年前我就知道了。」

　　厲勿邪道：「既如此，你就該知道她二人是誰……」

　　冷遇春搖頭截口說道：「我原以為她二俱位是『南令』的千金，但後來眼見宇文姑娘跟『南令』的鉤心鬥角，及聽了宇文姑娘的話，才知道不是。」

　　厲勿邪皺眉未語，未幾始道：「聽皇甫林說，你那個女兒原是姬玉娘送與她那好友林素娥撫養，卻又怎麼成了你的女兒？」

　　冷遇春身形倏顫，苦笑說道：「內情恕我不能奉告。」

　　厲勿邪道：「難道這有關係落在人手的把柄。」

　　冷遇春一點頭，道：「厲老，不錯，正是如此。」

　　厲勿邪搖了搖頭，道：「既如此，我不問就是……」

　　冷遇春忙道：「謝謝厲老。」

　　厲勿邪轉了話鋒，道：「冷老兒，你是唯一知道費雲飛被害詳情的人。」

　　冷遇春嘆道：「該是了，我希望我根本不知道。」

　　厲勿邪道：「詳情如何，可否說給我聽聽？」

　　冷遇春轉注宇文瓊，道：「宇文姑娘，可以麼？」

　　宇文瓊道：「讓世人多知道一些皇甫林的醜惡猙獰，該是我最樂意的。」

　　冷遇春收回目光，想了想，道：「厲老，為這件事，對『中尊』，我愧疚多年，良心難安，而事隔多年後的如今，我卻又被費少俠所救……」

　　厲勿邪道：「冷老兒，人非聖賢……」

　　冷遇春搖頭嘆道：「但冷遇春這個錯卻使自己淪入痛苦深淵，永遠難以解脫，縱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也難消這身罪孽……」

　　頓了頓，接道：「這件事該從遠處說起，厲老該記得『哀牢』事？」

第四十二章

　　厲勿邪點頭說道：「我也忘不了。」

　　冷遇春道：「厲老該知道，哀牢之行實際上未參與的是『中尊』……」

　　厲勿邪道：「多年來，我幾個都以為是『南令』，日前經皇甫林的當面招認，才知道這是他假冒了費雲飛。」

　　冷遇春道：「厲老可知道費『中尊』為何未參與麼？」

　　厲勿邪道：「聽皇甫林說，他那時已成了皇甫林的階下囚……」

　　冷遇春搖頭說道：「不然，費『中尊』那時正在一步步地進向圈套，他之所以未參與哀牢之行，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幾位有『哀牢』之行。」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他未接獲……」

　　「不！」冷遇春道：「他也接獲了一紙『武林帖』，但那跟諸位所接獲的『武林帖』不同，諸位所接獲的『武林帖』，署名的是費『中尊』，而費『中尊』所接獲去那張『武林帖』，署名的卻是『南令』、『北旗』、『東邪』、『西魔』。」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那是皇甫林……」

　　冷遇春點點頭論：「正是，還有，諸位接獲的『武林帖』上寫的是共赴『哀牢』倒魔，而費『中尊』接獲的那張『武林帖』上，卻寫的是同往『長白』鏟奸。」

　　厲勿邪道：「南轅北轍，正好調開了他。」

　　冷遇春點頭說道：「『南令』的用意正在此。」

　　厲勿邪道：「冷老兒，魔指『毒宗』宇文化，那奸指的是何人？」

　　冷遇春道：「厲老可知道，『長白』『水雪谷』中有位『冰魄惡叟』。」

　　厲勿邪眉頭一皺，搖頭說道：「我沒有聽說過。」

　　冷遇春道：「實際上根本沒有這個人。」

　　厲勿邪恍悟說道：「我明白了，這又是皇甫林無中生有，憑空捏造的。」

　　冷遇春點頭說道：「不錯，冷老，正是如此。」

　　厲勿邪詫異地道：「那我就不懂了，皇甫林當時遠在『哀牢』，他豈能分身兼顧『長白』，那麼是誰等在『長白』對費雲飛……」

　　冷遇春羞愧低頭，道：「就是冷遇春，厲老。」

　　厲勿邪一怔，道：「我不信你能制住那費雲飛。」

　　冷遇春道：「冷遇春何人，焉能跟費『中尊』相頡頏，只是，『南令』那預設的圈套太毒，太狠，太陰，太絕……」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他設的是什麼圈套，這般毒狠陰絕？」

　　冷遇春輕嘆說道：「厲老不知世上有『冰魄惡叟』此人，當知道世上有位『碧目惡女』……」

　　厲勿邪點頭說道：「我聽說過南荒古森林中，有個類似野人魔女，天生一雙碧目，稟賦過人，奇美、奇淫，無論人獸，凡被碰上便絕難倖免，由於她身輕如燕，力大無窮，所以多年來人們一直拿她莫可奈何……」

　　冷遇春道：「不錯，厲老所說的就是她。」

　　厲勿邪雙眉微軒，道：「怎麼？難不成皇甫林所設圈套，跟『碧目魔女』有關。」

　　冷遇春嘆道：「何止有關？『南令』就是以這位『碧目魔女』做為圈套……」

　　厲勿邪道：「怎麼說？」

　　冷遇春道：「『南令』自宇文姑娘令堂處取得『毒宗』迷魂藥物，親下苗疆，費了三四個月的工夫，方始找到了『碧目魔女』所住洞穴，暗中以藥物將她迷倒，然後把她赤裸裸地投在『長白』『冰雪谷』中，費『中尊』一進『冰雪谷』便看見了她……」

　　厲勿邪道：「只怕他動了好心腸。」

　　「正是。」冷遇春點頭說道：「厲老說的一點不錯，費『中尊』見一弱女子赤身倒臥冰大雪地之中，哪有不動惻隱之心的，當即不避嫌地將她抱入一處洞穴中，進了洞穴之中，那藥物之力已消，『碧目魔女』卻因凍臥過久，寒透骨髓，身體僵硬，僅存心頭一絲氣息。」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這如要救她，非得用那真元相渡之法不可。」

　　冷遇春點頭說道：「事實如此，費『中尊』當時不顧一切，也盡除衣衫，擁著赤裸的『碧目魔女』，以本身真元發動『三陽神功』……」

　　厲勿邪道：「那不消一個對時，『碧目魔女』就可回溫復蘇了。」

　　冷遇春道：「不到一個對時，『碧目魔女』就復蘇了，但費『中尊』卻因真元耗損過多而瘦累不堪，『碧目魔女』天生奇淫，其後果……」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我明白了，你往下說吧。」

　　冷遇春道：「事後，費『中尊』更是一蹶不振，而那位『碧目魔女』卻不知怎地一改常態，既羞又愧，照顧費『中尊』無微不至，簡直像個溫柔的妻子……」

　　厲勿邪截口說道：「我知道，那完全由於費雲飛『三陽神功』之功，去盡了她的兇野之性，恢復了她的善良人性。」

　　冷遇春一怔嘆道：「原來如此，沒想到費『中尊』的『三陽神功』竟有這等功效。」

　　厲勿邪道：「待得費雲飛體力恢復之後，只怕那『碧目魔女』……」

　　冷遇春搖頭說道：「厲老這回料錯了，費中尊體力雖復，功力已然無存。」

　　厲勿邪驚愕說道：「這怎麼會！難道……」

　　冷遇春截口說道：「南令早就料著費『中尊』必將『碧目魔女』抱入那唯一的洞穴中施救，所以他預先在洞穴中散佈了散功藥物……」

　　厲勿邪目閃威棱，道：「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

　　冷遇春接著說道：「費『中尊』那時見自己功力已失，再見『碧目魔女』款款溫柔，心知他二人俱是被害之人，加上我及時出現，說明一切，費『中尊』頓感心灰意冷，但只一陣悲嘆，什麼話也沒再說……」

　　厲勿邪道：「以我看這跟你並無關連。」

　　冷遇春搖頭苦笑，道：「事實上，那『碧目魔女』是我攜上『長白』的，加之我眼見費『中尊』被害而未能及時喝止，以至使費『中尊』落得功力盡失，羞慚難當，一代奇豪從此不見於武林，厲老能說這跟我無關連麼？」

　　厲勿邪雙眉轉動，沉默了一下，道：「你跟費雲飛無仇無怨，我不明白你為何甘心為皇甫林所用。」

　　冷遇春道：「厲老，那皆因他握有我的把柄。」

　　厲勿邪倏地一笑，道：「你的把柄落在人手，那費雲飛卻成了悲慘的受害人？」

　　冷遇春身形顫抖，羞愧低頭，道：「厲老，冷遇春但得不死，終必會贖罪的。」

　　厲勿邪冷冷一笑，道：「皇甫林這個圈套，的確是稱得上毒狠陰絕，這麼說來，那費雲飛如今仍在『長白』『冰雪谷』中了？」

　　冷遇春緩緩抬起了頭，道：「原來他跟『碧目魔女』是住在『冰雪谷』那唯一的洞穴中，由『碧目魔女』出外覓飲食渡日，但半年之後我又去了一趟，卻已人去洞空，他二位已不知去向了。」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他二人又離開『長白』了。」

　　冷遇春點頭說道：「正是。」

　　厲勿邪目光一凝，道：「難道皇甫林也不知他二人去往何處？」

　　冷遇春搖頭說道：「當時『南令』曾傾力搜尋，此後的數年內也一直在尋找他二位下落，但始終未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不得已只好放棄了。」

　　厲勿邪搖頭說道：「這多年來，也沒再聽人說，『南荒』古森林中有個『碧目魔女』了。」

　　冷遇春道：「『南令』原以為『碧目魔女』必偕同費『中尊』返回南荒，他曾去過幾次，守候數月，始終未見二位蹤影。」

　　厲勿邪皺眉說道：「這就怪了，他二人會上哪兒去……」

　　冷遇春苦笑說道：「這恐怕只有這二位自己知道了。」

　　厲勿邪默然未語，半晌後突然抬眼問道：「這就是費雲飛被害經過？」

　　冷遇春點頭說道：「正是，厲老。」

　　厲勿邪道：「那麼皇甫林自己又為什麼改名換姓，佯稱失蹤了呢？」

　　冷遇春道：「那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與宇文姑娘令堂，長居『翡翠宮』中，過那恩愛的神仙生活，另一方面也不無怕費『中尊』後世尋仇。」

　　厲勿邪冷笑說道：「既然敢做，又怕個怎地？」

　　冷遇春苦笑說道：「作奸犯科者，沒有不心虛的。」

　　厲勿邪道：「縱躲得過費雲飛，豈躲得過我幾個，縱能躲得過我幾個，又豈能躲得過疏而不漏，報應不爽的天理。」

　　冷遇春機伶顫抖，緩緩垂下頭去，啞聲說道：「厲老，冷遇春當年身受無影之毒熬煎良心之譴責，如今又處處受人挾制，已第一個遭到報應了。」

　　宇文瓊突然插口說道：「想必那皇甫林也快了。」

　　厲勿邪沒有答理，逕自目注冷遇春道：「冷老兒，你真打算把你那份『天寶圖』交給她了？」

　　冷遇春抬頭苦笑說道：「厲老，冷遇春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麼？」

　　厲勿邪淡淡說道：「我總以為個人之毀譽事小，武林之安危事大。」

　　冷遇春悲笑點頭，道：「厲老，冷遇春何嘗不懂這道理……」

　　宇文瓊嫣然笑道：「厲前輩，冷大俠考慮多年了，我也並不是邪惡一類。」

　　厲勿邪霍然轉注，冷冷說道：「那你為何以把柄脅人，奪取『天寶圖』。」

　　宇文瓊淡淡說道：「厲前輩，想奪『天寶圖』的，不一定都是邪魔，而奪取『天寶圖』的用心，也不一定都是可怕的。」

　　厲勿邪道：「我想不出你奪『天寶圖』，還有什麼好意。」

　　宇文瓊道：「我不求別人知道，但求自己問心無愧。」

　　厲勿邪冷笑說道：「好一個但求自己問心無愧，冷老兒……」

　　冷遇春顫聲說道：「厲老，冷遇春非不明大義之人，但我沒第二條路可走。」

　　厲勿邪陡挑雙眉，但旋又斂態說道：「冷老兒，那由你了，我跟老龍受制於人也力不從心無法阻攔，不過我要告訴你，此舉只在加深你的罪孽。」

　　宇文瓊輕笑說道：「厲前輩，只怕日出西山你也難說動冷大俠。」

　　果然，冷遇春身形顫抖，緩緩低頭，卻沒有說話。

　　厲勿邪一嘆說道：「冷老兒，我不多說了，你那那份『天寶圖』藏在何處？」

　　宇文瓊道：「厲前輩，這，冷大俠只能對我一個人說。」

　　的確，冷遇春未抬頭，也未說話。

　　厲勿邪雙眉微聳，兩眼一閉，不再說話。

　　宇文瓊微微一笑，突然輕喝說道：「濮陽厲。」

　　濮陽厲忙躬身答應：「屬下在。」

　　宇文瓊道：「看看什麼時候了？」

　　濮陽厲應聲行出禪房，轉眼間又走了回來，躬身稟道：「稟宗主，快三更了。」

　　宇文瓊想了想，道：「由這兒到那兒，大約須一個更次，只過了三更，咱們便可以放心進去了，是時候了，該走了……」

　　抬皓腕，出玉指，閉了厲勿邪的穴道，香袖抖處，兩顆其色赤紅的藥丸落在厲勿邪與龍飛腿上，她含笑說道：「厲前輩，半個更次後，二位的被制穴道不解自開，這兩顆丸藥是二位所中之毒的獨門解藥，一經服用，毒去功復，然後請二位速離『太原』，別再管我閒事，告辭了。」

　　說著，她站起來向外行去。

　　冷遇春未等招呼，便站起默默行了出去。

　　「雪衣四靈」走在最後，還順手帶上了門。

　　厲勿邪陡睜雙目，但旋又閉上了雙目，一嘆默然。

　　剎時，這禪房中一片寂靜，只有桌上一盞孤燈，伴著這兩位當代奇人，靜！靜！靜……

　　驀地，「噗」地一聲，兩點烏光透窗射入，直襲厲勿邪與龍飛的背後……

第四十三章

　　厲勿邪坐處近窗，先被射中，身形一震，霍地睜眼。

　　緊接著，龍飛挨了一下，也陡睜環目，喝道：「厲老兒，這是誰……」

　　厲勿邪道：「老龍，先服下藥丸再說。」

　　說著，他先將那顆赤紅丸藥納入口中。

　　龍飛也跟著抓起藥丸納入口中。

　　旋即厲勿邪道：「老龍，你都聽見了？」

　　龍飛鬚髮微張，道：「皇甫林該百死，你我臉也沒處放。」

　　厲勿邪搖頭說道：「勝敗兵家常事，何況那毒防不勝防，老龍，別那麼死心眼兒，如今阻攔那丫頭奪『天寶圖』要緊……」

　　龍飛道：「我知道，恐怕得等一會兒。」

　　厲勿邪點頭說道：「藉此藥力尚未發散之前，你我想想兩件事，第一，冷遇春那張『天寶圖』藏在何處，第二，是誰解開你我穴道。」

　　龍飛道：「第一個不難想，第二個卻費思量。」

　　厲勿邪道：「先說容易的。」

　　龍飛道：「『太原城』外數里處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個古洞，此洞相傳武則天時佛道相爭，武后崇道，佛家遂將副經藏於洞中，以免湮滅，此洞內有風眼，每月上旬罡風凜冽，中人必僵，但自十五三更後罡風便自止歇，人可隨意進入……」

　　厲勿邪道：「你懂的不少，今天是……」

　　龍飛道：「正是十五。」

　　厲勿邪道：「那就不會錯了。如今可曾想出來那第二個……」

　　龍飛截口說道：「遲到一步，那丫頭便會攜圖遠颺，咱們邊走邊談。」

　　厲勿邪道：「你的功力恢復了麼？」

　　龍飛一點頭，道：「我行了。」

　　厲勿邪道：「那麼，咱們走。」

　　話落，身閃，雙雙穿門掠出，直上夜空。

　　夜空中四下搜尋，「太原城」黝黑寂靜，視界內難見人影。

　　厲勿邪道：「老龍，你我要快一點。」

　　龍飛道：「不錯，不能有一步之遲。」

　　雙雙凌空跨步，身化長虹，飛射而去。

　　出了「太原城」，厲勿邪道：「老龍，想出來了麼？」

　　龍飛搖雙說道：「我不說過麼，煞費思量，為什麼要替咱們解穴，不難明白，那人是希望咱何及時阻攔那丫頭奪寶……」

　　厲勿邪截口說道：「桐子解穴，心眼手法兩稱高明，功力自也不低，他為什麼不自己去阻止，反要你我去……」

　　龍飛道：「那不難明白，不是怕那丫頭一身皆毒，便是勢單力薄，眾寡懸殊，自知力不足阻攔。」

　　厲勿邪道：「那麼，你以為是誰？」

　　龍飛皺眉搖頭，道：「我仍是那句話，煞費思量。」

　　厲勿邪自嘲笑道：「欠人的情，卻不知欠誰的，豈非天大笑話。」

　　龍飛道：「今夜你我觔斗已栽定了，但卻未必欠他的情。」

　　厲勿邪微愕說道：「老龍，這話怎麼說？」

　　龍飛冷笑說道：「一句話，此人居心叵測。」

　　厲勿邪一怔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他有意藉你我取得那份『天寶圖』？」

　　龍飛道：「該是這樣，要不然他為何連面都不露？」

　　厲勿邪道：「難道說，你我比那丫頭好對付？」

　　龍飛道：「至少你我沒有那防不勝防，怕人的毒。」

　　厲勿邪雙眉軒動，默然未語，但他旋又道：「好吧，只要咱們取得了那份『天寶圖』，何愁不知道他是誰？」

　　龍飛道：「說得是，厲老兒，你我再小心些。」

　　話落，二人身法更疾，昏暗月色下，真如兩縷輕煙，快捷絕倫，一閃便是數十丈。

　　半個更次不到，眼前，一座黑忽忽的小山靜靜地座落在夜色中，說它是座小山，它並不小。

　　當然，它遠難及五嶽之峻高龐大，但它高也有百丈，佔地也有半里方圓，林木之茂密則反遠勝他山。

　　在山腳下略頓身形，厲勿邪道：「老龍，你知道那風洞在何處？」

　　龍飛道：「在峰頂，跟我來。」

　　話落，長身又起，直撲山頂。

　　果然，在山頂那孤峰之上，有一個黑黝黝的人高洞穴，這洞穴前，有一片寸草不生，亂石遍地的平地，而如今，卻是空蕩、寂靜，不見人影，不聞聲息。

　　二人雙雙射落在洞前那片平地上，厲勿邪皺眉說道：「老龍，你我不是料錯了地兒，便是已遲了一步。」

　　龍飛環目燜燜，直逼那黑黝黝的洞穴，道：「也許他們猶在洞……」

　　話還沒說完，黑黝黝的洞穴內人影閃動，當先掠出了「雪衣四靈」，四靈一見二人，猛然一怔，驚駭色變。

　　龍飛濃眉一揚，道：「我料對了，濮陽厲，你那位宗主呢？」

　　濮陽厲未答話，冷叱一聲，閃身欲撲。

　　適時，洞穴中傳出一聲甜美輕喝：「站住。」

　　「雪衣四靈」硬生生地剎住身形，躬下身去。

　　一陣香風襲人，洞口外，已然站定了宇文瓊，她身後，是一臉詫異驚容的冷遇春。

　　宇文瓊眨動著一雙美目，目光中含著詫異，道：「我沒想到二位這麼快就趕了來。」

　　龍飛冷冷說道：「那無關緊要，你可曾拿到冷遇春那份『天寶圖』？」

　　宇文瓊自袖中取出一個黃褐色的紙卷，揚了揚，道：「冷大俠是位信人，我不虛此行。」

　　龍飛環目中異采一閃，道：「你該知道我二人的來意。」

　　宇文瓊微頷螓首，道：「我自然知道，我沒想到二位那麼快就忘了適才。」

　　龍飛臉上一紅，冷冷說道：「你那一身毒雖然厲害，但若防著點兒……」

　　宇文瓊截口說道：「莫非龍前輩認為有把握不中毒了？」

　　龍飛冷冷說道：「便即拼著中毒，我二人也不能讓你帶走『天寶圖』。」

　　宇文瓊笑道：「二位倘一旦再中毒，就又要受制於我，到那時候二位還有什麼辦法不讓我帶走這份『天寶圖』？」

　　龍飛道：「那是我二人的事，今夜你若能離開『風洞』，就得把『天寶圖』留下。」

　　宇文瓊嫣然一笑，道：「我想試試究竟能否帶得走它，但在我試之前卻要弄清楚兩件事，第一，二位怎知我是來『風洞』……」

　　龍飛道：「那是你說的。」

　　宇文瓊微愕說道：「我說了麼？」

　　龍飛道：「你可以自己想想。」

　　宇文瓊想了想，突然點頭說道：「二位不愧是當代五大奇人之二，的確高明，從我那幾句話中便可知我是來……『風洞』，看來我今後說話是得小心點……」

　　頓了頓，接道：「二位那被制穴道，又是怎麼提前解開的？」

　　龍飛尚未說話，厲勿邪已然冷冷說道：「你以為那淺薄手法能制住……」

　　宇文瓊一笑說道：「厲前輩大概以為說話很得體，其實厲前輩是欲蓋彌彰，我那淺薄手法若制不住二位，只怕二位比如今來得更早。」

　　厲勿邪老臉一紅，道：「事實上我二人到得並不晚。」

　　宇文瓊淡然一笑，道：「以我看大概是什麼人伸了個手。」

　　厲勿邪略一遲疑，毅然點頭道：「已丟一次臉，何惜再丟二次？硬不承認反顯小氣，不錯，是有人以桐子擊開我二人被制穴道。」

　　宇文瓊美目中異采忽閃，道：「果然我沒料錯，二位知道是誰？」

　　厲勿邪道：「不知道。」

　　宇文瓊道：「二位願意知道那是誰麼？」

　　厲勿邪冷冷說道：「我二人已知那人用心，稍時一旦奪過你手中那份『天寶圖』，我料他必會現身相見，下手奪取。」

　　宇文瓊笑道：「二位誠然高明，既如此，難道二位還想不出是誰麼？」

　　厲勿邪道：「稍時既然見面，如今何必費思量？」

　　宇文瓊搖頭說道：「不然，倘等稍時見面，二位懊悔就來不及了。」

　　厲勿邪道：「我二人有什麼可懊悔的。」

　　宇文瓊道：「二位既不願『天寶圖』落入我手，那就會更不願『天寶圖』落入那人之手，既如此，二位焉能不懊悔麼？」

　　厲勿邪雙眉微軒，道：「那麼，你說那人是誰？」

　　宇文瓊淡淡說道「陰狠險詐的『南令』皇甫林。」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你認為是他？」

　　宇文瓊道：「厲前輩何妨仔細想想看是不是他。」

　　龍飛突然震聲說道：「不錯，厲老兒，該是他。」

　　宇文瓊微微一笑，道：「二位願意『天寶圖』落入他手麼？」

　　厲勿邪冷冷說道：「你以為他能從我兩個手中，把『天寶圖』奪去。」

　　宇文瓊搖頭說道：「不必奪，厲前輩自會把『天寶圖』給他。」

　　厲勿邪已有所悟，神情剛震，龍飛已然說道：「厲老兒，不錯，我那冰心侄女兒在他手中。」

　　厲勿邪默然未語。

　　宇文瓊微微一笑，道：「二位如今該認為，『天寶圖』還是落我手中的好吧。」

　　厲勿邪冷然開口，道：「你就有把握他奪不去麼？」

　　宇文瓊搖頭說道：「他忌憚我那『無影之毒』，要不然他何必借重二位。」

　　厲勿邪道：「難道你就不會對我二人施放『無影之毒』？」

　　宇文瓊搖頭說道：「那不一定，除非二位逼急了我，要不然，我不會對二位輕易施放那沒有解藥的『無影之毒』，對他可就不同了。」

　　厲勿邪道：「這麼說我兩個只有任你帶走『天寶圖』了。」

　　宇文瓊道：「最好是這樣，除非二位願意他得到『天寶圖』。」

　　厲勿邪道：「我自然不願意他得到『天寶圖』，但我的女兒在他手中。」

　　宇文瓊美目略一眨動，道：「厲前輩是有意以『天寶圖』換回令嬡。」

　　厲勿邪道：「我確有此意。」

　　宇文瓊笑了笑，道：「我記得厲前輩曾作大義懍然之言，武林之安危為重。」

　　厲勿邪老臉猛地一紅，道：「人總是自私的。」

　　宇文瓊道：「那厲前輩就不該怪冷大俠。」

　　厲勿邪道：「我從來就沒有怪他。」

　　宇文瓊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同樣地，我也不敢怪厲前輩，但我為厲前輩這『東邪』盛名扼腕……」

　　厲勿邪老臉又復一紅，宇文瓊轉注龍飛，道：「龍前輩也這麼想麼？」

　　龍飛道：「我跟厲老兒是過命之交。」

　　宇文瓊道：「這麼說，龍前輩也認為這麼做是對的了？」

　　龍飛道：「我不是不明道理的人，但我不得不為厲老兒著想。」

　　宇文瓊淡淡一笑，道：「既如此，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二位如不怕逼急我，就儘管出手奪取『天寶圖』好了，濮陽厲，走。」

　　「雪衣四靈」應聲躬身，轉身要走。

　　厲勿邪冷叱一聲，閃身欺進。

　　宇文瓊香袖一揚，道：「厲前輩，小心。」

　　厲勿邪可真是怕了毒，一驚連忙閃身躲避。

　　豈料，宇文瓊格格一笑，騰身而起，凌波一般地向山下掠去，厲勿邪恍悟上當，剛揚怒喝，「北旗」龍飛已然橫裏撲向宇文瓊，巨靈掌一遮，抬手便抓。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條青影如旋風般飛掠而至，硬是截了「北旗」龍飛那隱含威猛勁力的罕匹一抓。

　　匆忙間龍飛改抓為拍，抖掌擊出，砰然一聲，青影被震得踉蹌暴退，「哇」地一聲狂噴一口鮮血。

　　龍飛看清青影，不由一震，脫口呼道：「冷遇春，是你？」

第四十四章

　　冷遇春嘴角掛著一縷鮮血，臉色略顯蒼白，苦笑點頭：「龍大俠，是我。」

　　龍飛濃眉一揚，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冷遇春道：「我為的是二位。」

　　就這幾句話工夫，宇文瓊與雪衣四靈已消失在山下夜色中，龍飛氣道：「你為的是我兩個？」

　　冷遇春微微點頭，道：「我不想讓任何人為二位的半生英名扼腕。」

　　龍飛道：「冷遇春，這話怎麼說？」

　　冷遇春道：「『天寶圖』寧落宇文姑娘之手，絕不能讓『南令』染指，我不能眼見二位成為武林千古罪人。」

　　龍飛道：「聽來你確像一番好意。」

　　冷遇春道：「龍大俠，冷遇春確是一番好意。」

　　龍飛怒聲說道：「你可知道，皇甫林擄去了我那冰心侄女兒？」

　　冷遇春道：「我句句聽得清楚，但我請問，厲姑娘與天下武林孰重？」

　　龍飛道：「冷遇春，你那毀譽與天下武林孰重？」

　　冷遇春苦笑說道：「龍大俠，冷遇春這點薄名算得什麼。再說我是將那『天寶圖』交給了宇文姑娘，而不是交給『南令』，縱有罪孽，那罪孽該也小之又小。」

　　龍飛還待再說，厲勿邪突然嘆道：「老龍，不必說了，冷老兒說得對，若非他這拼死一擋，你我險些成了武林千古罪人，也險些中了那『無影之毒』。」

　　龍飛霍然轉汪，道：「厲老兒，你認為他做的對？」

　　厲勿邪點頭說道：「老龍，我認為你我不但不該怪他，反而該感謝他。」

　　龍飛道：「那麼我那冰心侄女兒怎麼辦？」

　　厲勿邪身形一陣顫動，道：「老龍，她是我的女兒，我比你更著急，但我不能因為自己的女兒而置武林安危於不顧，再說，她知道我這做爹的是這麼救了她，只怕她會羞憤自絕。」

　　龍飛道：「這麼說，你是不顧我那冰心侄女兒的安危了。」

　　厲勿邪搖頭悲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倘她有三長兩短，我這做爹的自會為她報仇雪恨的，但我絕不能為求她的平安而置天下武林於水火。」

　　厲勿邪又轉注冷遇春，道：「冷老兒，你要緊麼？」

　　冷遇春搖頭強笑，道：「謝謝厲老，不礙事。」

　　龍飛道：「厲老兒，別聽他的，我那一掌用了八成真力。」

　　厲勿邪吃了一驚，急道：「冷老兒，你……」

　　冷遇春笑道：「厲老，冷遇春尚能接得龍大俠八成真力一掌，我一身罪孽未贖，豈會尋死？」

　　厲勿邪道：「不管你礙事不礙事，你得把這顆藥丸吃下去，接住。」

　　大袖一展，一線烏光射向冷遇春。

　　冷遇春笑道：「厲老，何必糟蹋一顆靈丹？」

　　話雖這麼說，他到底伸手接住，納入口中。

　　厲勿邪收回目光，道：「老龍，咱倆可以走了。」

　　龍飛搖頭說道：「不忙。」

　　厲勿邪微愕說道：「老龍，你還想留此幹什麼？」

　　龍飛環目炯炯，道：「那人既是皇甫林，我以為他不該不在左近。」

　　厲勿邪臉色一變，旋即斂態說道：「也許他已經追那丫頭去了。」

　　龍飛冷笑說道：「他如敢追那丫頭，何須利用你我。」

　　話聲方落，突然一聲輕笑起自山頂：「龍『北旗』沒料錯，我的確不敢追。」

　　厲勿邪等三人變色抬眼，只見那餘廿餘丈高低的山頂，迎風站著一人，青衫飄飄，陰險外透，正是那「南令」皇甫林。

　　厲勿邪首先喝道：「皇甫匹夫，果然是你。」

　　皇甫林笑道：「你以為還有誰，厲老兒，你跟龍『北旗』真個福命兩大造化大，竟能從『北嶽』脫困，跑來此間。」

　　龍飛喝說道：「皇甫林，你把我那冰心侄女兒怎麼樣了？」

　　皇甫林笑道：「老龍，厲老兒都不急，你又操的什麼心……」

　　龍飛喝道：「皇甫林……」

　　皇甫林站在山頂，搖手說道：「別發急，你那模樣兒嚇煞人，我告訴你就是……」

　　微頓，接道：「你那侄女兒安好無恙，我已命我那左右二奴把她護送往『翡翠宮』去了，在那兒，她可以享盡榮華富貴……」

　　「匹夫。」龍飛叱道：「你當真敢……」

　　皇甫林笑道：「美艷嬌娃誰不愛，你以為我是說著玩兒的麼？」

　　龍飛氣得發抖，道：「匹夫，你莫忘了，她是你的晚輩，也原該是你的兒媳。」

　　皇甫林搖頭說道：「我那兒子無福消受，落在別人家豈不可惜。」

　　龍飛鬚髮賁張，厲喝說道：「匹夫，我先斃了你……」

　　說著，他長身欲起。

　　厲勿邪一把拉住了他，沉聲說道：「老龍，且慢，他既然出現在咱們眼前，我就不會容他逃出手去，先讓我弄清楚一件事……」

　　頓了頓，揚聲說道：「皇甫林，那丫頭是你的女兒麼？」

　　皇甫林道：「難道我目前對你說的還不夠詳盡麼？」

　　厲勿邪道：「那丫頭卻不承認是你的女兒。」

　　皇甫林笑道：「她當然不會承認，只是信不信由你，她確是我的女兒。」

　　厲勿邪道：「真要是的話，你就不會解我兩個的穴道了。」

　　皇甫林道：「這麼說，你不信？」

　　厲勿邪道：「我自是不信。」

　　皇甫林一點頭，道：「那麼我告訴你，她確不是我的女兒。」

　　厲勿邪道：「那麼她是誰的女兒？」

　　皇甫林道：「誰知道是誰的孽種。」

　　厲勿邪道：「這麼說來，你跟姬玉娘也……」

　　「你錯了！」皇甫林道：「直到玉娘離開這塵世為止，她跟我一直很恩愛。」

　　厲勿邪道：「那你怎會有此語？」

　　皇甫林道：「隨口說說，有何要緊？」

　　厲勿邪道：「她既不是你的女兒那就好……」

　　皇甫林道：「也就因為她不是我的女兒，所以我才出現在你眼前。」

　　厲勿邪微愕說道：「皇甫林，這話怎麼說？」

　　皇甫林笑道：「很簡單，來跟你談談條件。」

　　厲勿邪道：「你要跟我談什麼條件？」

　　皇甫林笑了笑，道：「厲老兒，你可想要回你那寶貝女兒。」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你想幹什麼？」

　　皇甫林笑道：「只問你想不想要你那女兒？」

　　厲勿邪一點頭，道：「自然想，如何？」

　　皇甫林道：「還要我明說麼？」

　　厲勿邪道：「皇甫林，倘若我顧念我那女兒，我剛才就下手了，何必候諸如今再去費事找尋那宇文瓊。」

　　皇甫林道：「那是冷遇春背叛了我，不然你兩個早已……」

　　冷遇春突然說道：「皇甫大俠，若非我拼死了擋一掌，他二位該是早已中了那霸道的『無影之毒』，也中了你的借刀殺人計了。」

　　皇甫林道：「冷遇春，我要借重他二人奪『天寶圖』，怎會……」

　　冷遇春淡淡笑道：「能奪得『天寶圖』，宇文姑娘必傷在他二位掌下，這是你皇甫大俠的用心之一，借他二位之手除去宇文姑娘，否則的話，便借宇文姑娘之手除去他二位，這是你皇甫大俠用心之二……」

　　皇甫林仰天一陣長笑，道：「冷遇春，你太聰明了，你知道三國時有位楊修……」

　　冷遇春道：「皇甫大俠莫非有意殺我？」

　　皇甫林道：「你又猜中了我的心事。」

　　冷遇春淡淡說道：「冷遇春正愁無人幫忙解脫。」

　　皇甫林笑了笑，道：「據我所知，你還不想死。」

　　冷遇春道：「我本想借龍大俠之手解脫，奈何厲老不讓我死。」

　　皇甫林道：「想死那還不容易麼？」

　　冷遇春這：「自絕難以消弭我這一身罪孽。」

　　皇甫林陰陰一笑，道：「你知道，殺了你，那對你是天大的便宜。」

　　冷遇春臉色一變，道：「事實上，當年的罪行，是你皇甫大俠自己招認的。」

　　皇甫林道：「我不怪你把我和盤托出去，大丈夫敢做敢當，我只是怪你話說得太多了。」

　　冷遇春這：「那麼我今後三緘其口……」

　　皇甫林一笑說道：「這才是，厲老兒，你答應不答應？」

　　厲勿邪冷冷說道：「該說的我適才已說過了。」

　　皇甫林笑道：「適才那是你不知利害，如今我願意奉告一二，厲老兒，我說得出，做得到，限期三月，你若不把那份『天寶圖』拿到手，換回你那寶貝女兒，莫怪我在你那寶貝女兒身上……」

　　龍飛突然瞠目大喝：「匹夫，住口。」

　　皇甫林笑道：「敢情龍『北旗』不忍聽下去了。」

　　龍飛道：「匹夫，我也不能忍受你再在那兒站下去。」

　　皇甫林「哦」地一聲，道：「難不成你兩個想搶我。」

　　龍飛道：「你以為我跟厲老兒會放你走麼？」

　　「南令」皇甫林笑道：「我不以為你兩個會放我走，我卻以為你兩個必得放我走。」

　　龍飛冷然說道：「是麼？」

　　「當然！」皇甫林：「我若沒有把握，豈會傻得自己送上門來。」

　　龍飛冷笑說道：「我倒要試試你有多少把握。」說罷，閃身欲動。

　　皇甫林哈哈一笑，道：「你最好試試，冷遇春替我擋他一擋。」

　　冷遇春那裏神情一震，略一遲疑，龍飛這裏已然掠身直上夜空，皇甫林話聲忽轉陰鷙，道：「冷遇春，你敢不聽我的。」

　　冷遇春臉色倏變，悲笑說道：「冷遇春萬不得已！龍大俠原諒。」

　　閃電飛起，半空中橫截龍飛。

　　龍飛大喝說道：「冷遇春，閃開。」

　　抖掌一股柔勁捲向冷遇春。

　　厲勿邪及時喝道：「老龍，讓他攔，還有我呢！」

　　雙袖一擺，人起半空，便要向山頂作凌厲一撲。

　　皇甫林適時笑道：「厲老兒，單打獨鬧，你豈奈我何？無如我沒有太多的工夫，莫忘了，我只等你三月。」

　　帶著一陣得意奸笑，轉身掠下山頂。

　　厲勿邪聞言身形微震，山頂已沒有皇甫林蹤影。

第四十五章

　　龍飛那裏一掌揮開冷遇春，再欲撲向山頂時，更較厲勿邪遲了一步，氣得他虛空擊出一掌，飄身落地。

　　厲勿邪跟著落地，臉色鐵青，咬牙說道：「好狡猾的匹夫……」

　　冷遇春一臉歉疚不安色，帶著勉強笑意，道：「龍大俠，我……」

　　龍飛怒聲說道：「你怎地？就只為你落在人手的把柄。」

　　冷春滿面羞愧，垂下頭去。

　　厲勿邪道：「老龍，別怪冷老兒了……」

　　龍飛怒聲截口說道：「不怪他難道怪我？只為落在人手，不能告人的把柄甘心為人所制受人驅策，要換換是我，我早自絕了。」

　　暗地一聲，長身飛掠下山。

　　冷遇春身形抖顫，但未抬頭。

　　厲勿邪不忍，輕咳一聲，道：「冷老兒，老龍天生的莽脾氣，直腸子，有時說話不免欠斟酌，你要大度包涵一二。」

　　冷遇春微微抬起了頭，臉色煞白，悲笑了一聲，淒然說道：「厲老，冷遇春自知羞愧，也絕不敢怪人……」

　　厲勿邪截口說道：「冷老兒，彼此均非世俗人，別這樣，也別放在心上，我要追老龍去了，日後有緣當會再相見，你要保重。」

　　冷遇春道：「多謝厲老，臨別匆匆，冷遇春有一事敬謹奉告，請厲老與龍大俠用那超人的智慧多想想……」

　　厲勿邪道：「有什麼話你只管說，我不忙這一刻。」

　　冷遇春道：「『南令』與宇文姑娘既非父女，也已交惡，為何仍都說住在『翡翠宮』，厲老該知道，『翡翠宮』只有一座……」

　　厲勿邪一怔，動容說道：「對，我怎沒想到這一點？這麼看來，皇甫林與那丫頭，有八成是欺騙世人。」

　　冷遇春搖頭說道：「不，厲老，我敢保證，他二人絕非親父女，交惡也是實。」

　　厲勿邪道：「那麼你以為……」

　　冷遇春道：「淺見以為，他二人中總有一位不住『翡翠宮』，甚至於根本就不知道『翡翠宮』的所在……」

　　厲勿邪詫聲說道：「那怎麼會？」

　　冷遇春道：「事實上，那不住在『翡翠宮』的一人，若是知道『翡翠宮』所在，他早就會乘隙侵襲『翡翠宮』了。」

　　厲勿邪瞿然說道：「不錯，那麼你以為是誰……」

　　冷遇春搖頭說道：「事實上他二人沒有一人有此可能，而情勢頭示，他二人之中總有一人是不住在『翡翠宮』，也不知道『翡翠宮』下落，究竟是誰，那就要勞厲老與龍大俠去查明了。」

　　厲勿邪道：「這很重要麼？」

　　冷遇春道：「這是一樁似乎不可能，也令人大以動疑的事，是否很重要，那全憑厲老與龍大俠高智研判。」

　　厲勿邪沉咋了一下，道：「那他二人中之一人，為什麼要佯稱住在……」

　　冷遇春道：「那也要二位去查明。」

　　厲勿邪一點頭，道：「好，我跟老龍一定把這件事弄個明白，我走了。」

　　大袖擺處，飛射破空而去。

　　望著厲勿邪那瘦削人影，冷遇春揚聲說道：「厲老你走，恕冷遇春不送了……」

　　未聽厲勿邪答話，他那瘦削身影轉眼不見。

　　冷遇春呆呆地站在了那兒，身形忽顫，老臉上也起了抽搐，只聽他喃喃說道：「冷遇春豈不知痛苦，豈不知羞愧？無如罪孽未消，人債未償，我還不能死，否則我早自絕了……」

　　目中異采一閃，倏地住口不言。

　　隨聽身後響起個帶笑陰鷙話聲：「冷遇春，你怎麼不走？」

　　冷遇春緩緩轉身，眼前，數丈之外，堆著一臉奸笑，目光一瞬不轉地站著「南令」皇甫林。

　　冷遇春淡淡一笑，道：「原來是皇甫大俠。」

　　「不錯是我，」皇甫林含笑說道：「你似乎沒感到意外？」

　　冷遇春搖頭說道：「我沒有想到皇甫大俠會去而復返。」

　　皇甫林笑道：「我根本未曾遠離。」

　　冷遇春「哦」地一聲道：「難道皇甫大俠不怕……」

　　皇甫林笑道：「有你在此，我怕什麼。」

　　冷遇春道：「那麼，皇甫大俠此來有何教言。」

　　皇甫林道：「我來問問你，為什麼不走。」

　　冷遇春淡淡一笑，有點點黯然淒涼地道：「天下雖大，何處是冷遇春去處？」

　　皇甫林道：「這麼說，你是無處可去？」

　　冷遇春道：「正是，皇甫大俠有意收留我麼？」

　　皇甫林搖頭陰笑，道：「別跟我玩心智，你想打入我的內部，窺探我的秘密……」

　　冷遇春淡然笑道：「一切俱在當年，對我來說，皇甫大俠又何秘密之有？」

　　皇甫林笑道：「當年事你雖瞭若指掌，但那是當年，如今我卻有許多不願人知，不可告人的秘密。」

　　冷遇春聳肩攤手，道：「那我只好四下流浪，到處為家了，只是，皇甫大俠想想？」

　　皇甫林陰陰笑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該說的你都已經說了，過去的姑且算罷，今後我不希望你再多嘴了，你敢麼？」

　　冷遇春道：「那很難說，皇甫大俠若不放心，何妨殺我滅口？」

　　皇甫林道：「若論過去，現在殺你已經晚了，若論未來，現在殺你未免又嫌早了些，所以我打算讓你再活幾年。」

　　冷遇春道：「多謝皇甫大俠，我正不想死。」

　　皇甫林陰陰笑道：「這恐怕是真心話，不過，我現在要告訴你，你若不怕我把你的往事抖出去，或者把殺你的日子提早，你儘管多嘴。」

　　冷遇春道：「為了我這條現在還不想死的命，我知道這該怎麼做！」

　　皇甫林笑道：「那就好，這才像聰明人。」

　　冷遇春淡淡一笑，道：「皇甫大俠既不願收留我，我只好告辭了。」

　　說著，他一拱手，要走。

　　皇甫林輕喝說道：「慢著。」

　　冷遇春道：「皇甫大俠還有什麼未盡之教言？」

　　皇甫林陰鷙目光凝注，嘿嘿笑道：「如今看來，你心智不低，簡直使我莫測高測，也弄不清該不該收留你。」

　　冷遇春道：「那是皇甫大俠誇獎，冷遇春這點心智，在皇甫大俠面前，當不起高智二字，收留與否，全憑皇甫大俠。」

　　皇甫林目光轉動，忽地一笑說道：「你跟我走吧。」

　　冷遇春淡淡說道：「皇甫大俠不怕我……」

　　皇甫林道：「全讓你知道又有何妨？」

　　冷遇春道：「皇甫大俠，必要的時候，我就顧不得那把柄了。」

　　皇甫林笑道：「必要的時候，我也知道該怎麼做的。」

　　冷遇春道：「既如此，我謝謝皇甫大俠收留了。」

　　皇甫林道：「無須客氣，跟我走吧。」

　　轉身向峰後行去。

　　冷遇春一聲「遵命」，跟著邁進。

　　順著那條雜草沒足的羊腸小徑繞到了峰後。

　　皇甫林抬手一指那蜿蜒曲折，貫穿片片樹林的下山路，側顧冷遇春，笑道：「你知道這條路通往哪兒？」

　　冷遇春道：「冷遇春對這一帶不熟，皇甫大俠指教。」

　　皇甫林陰陰一笑，道：「這條路通往天涯海角無窮盡，前半段固然崎嶇難行，後半段卻是平坦康莊，假如在這崎嶇坎坷的前半段路上倒下去，那就永遠難見後半段平坦的康莊大道了。」

　　冷遇春微微一笑，道：「多謝皇甫大俠明教，冷遇春腳下自會小心的。」

　　皇甫林道：「那就好，跟著我的步履往前走，我保你一路穩當，否則的話，你若栽倒了我可扶不了你。」

　　冷遇春道：「冷遇春這身老骨頭經不起捧，敢不亦步亦趨。」

　　皇甫林陰陰一笑，道：「那麼你就跟好了。」

　　飄然舉步，當先行下山去。

　　冷遇春毫下遲疑，舉步跟了下去。

　　這下山路，果然坎坷崎嶇難行，也的確有點上山容易下山難，但這難不住他二位，轉眼之間已到豐山。

　　皇甫林忽地停步回身笑道：「冷遇春，我為你提心吊膽，暗捏一把冷汗。」

　　冷遇春淡淡說道：「這路未見怎麼難走……」

　　皇甫林目光一轉，嘿嘿笑道：「冷遇春，你跟我裝糊塗？」

　　「不敢！」冷遇春道：「實不知皇甫大俠何指？」

　　皇甫林道：「我指的是把背後重穴全讓給了你。」

　　冷遇春倏然笑道：「原來如此，我沒有殺皇甫大俠之心。」

　　皇甫林道：「是麼？」

　　冷遇春道：「否則我不會放過這大好良機。」

　　皇甫林笑道：「那也許你知道我穿了件水火難侵，刀槍不入，也專禦內家掌力的『天蠶絲』背心，對麼？」

　　冷遇春神情微微一震，道：「我怎知皇甫大俠穿的有……」

　　皇甫林道：「所以我為你提心吊膽，暗捏一把冷汗，所幸你沒有輕舉妄動，否則躺在這兒的是你而不是我……」

　　一頓，接道：「行了，我如今對你完全放心了，走吧。」

　　轉身向半山下行去。

　　冷遇春舉步跟上，卻也飛快舉袖拭去一頭冷汗。

　　兩個身影漸去漸遠，終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四十六章

　　衡山，別名霍山，峋嶁山，為五嶺山脈之支脈，列為華夏東西南北中五嶽之一，稱南嶽，是隋代開皇九年所詔定。

　　按詔定五嶽之中，最高者為北嶽「恒山」，最低者為「南嶽」衡山，雖在五嶽中稱最低，但它也有近千丈。

　　以形勢論，華山以奇險著，泰山以磅礡著，均有北方雄大之氣，恒山，嵩山則嫌其頹。

　　衡山峰巒雖多，但比之東西二嶽則是奇特之形勢，其優點則有峨嵋之翠之秀，江水環繞，雲氣特重，山上風雲變幻無常，而有秀麗之致。

　　衡山脈起於廣西，蜿蜒於湘資二江之間，以長沙嶽麓為尾，而以衡陽之眶峰為首，以祝融峰最高，其峰巒最著者有五祝融，紫蓋、天柱、芙蓉、石廩，故杜子美詩有「衡嶽五峰尊」之句。

　　是晨間朝霧迷濛，煙水淒迷之際，一帆孤舟順「湘江」而下，搖櫓靠岸，就泊在「衡山」之下。

　　孤舟泊穩，由船上飄然走下一位劍眉鳳目，玉面朱唇的俊美青衫客，看年紀，他二十剛出頭，但神情舉止，卻有一種成熟的氣度。

　　他站在岸邊，回身揚手，一錠白銀落在船板上，笑道：「船家，日前那位老人家確是由此處登岸的麼？」

　　搖船的，是個鬚髮俱霜，但精神矍鑠的老人，他忙道：「客人，小老兒不會記錯，就是這兒。」

　　青衫客淡然一笑，道：「謝謝你了，多了的銀子送與你買酒喝了……」

　　轉身望「衡山」，揚眉一笑，道：「『帆轉湘轉，望衡九面』，又道是：『帆隨湘水轉，處處見衡山』，古人誠不我欺。」

　　話落舉步，飄然踏上了登山道。

　　登衡山最易，山路寬曠平坦，青衫客衣袂飄飄，沒片刻工夫，便到了座落在駕鶴、青湘二峰之間的「半山亭」。

　　至此山勢青秀，遠望祝融嵯峨屹峙，群峰匍匐左右，如在履舄，俯視湘江，則宛轉如銀帶，風帆隱約，出沒於青山綠水之間。

　　青衫客負手眺望，忽皺雙眉，搖了搖頭，喃喃說道：「生平未登『南嶽』，怎麼這景物令我有似曾相識之感……」

　　忽又展眉一笑，道：「是了，想必此處景物跟那座山有些相似之處。」

　　舉步出亭，飄然再上。

　　由「半山亭」往上走，步步趨高，古柏蒼松，一經清涼，而此際當晨間，朝霧頻濃，林木迷濛隱約其中，景色美得寧靜，美得清奇。

　　不久，到了「鄴侯書院」，這兒是唐宗相李泌故居，今僅餘一破廟而已，李泌未仕時，嘗見明贊禪師，一見訝甚稱奇，謂十年後當臻相位，後果然。

　　廟額仍存有「端居室」三字石刻，餘皆不見殘跡。

　　轉念最贊李泌所藏書畫最多，有詩云：「鄴侯多藏書，插架三萬軸」，但今日已不知何所存。

　　青衫客面對殘廟破瓦，一陣淒悲感嘆之後，轉身又上。

　　青衫客一路往上，經「鐵佛寺」、「淵南寺」而抵「南天門」。

　　這一帶，已在半山之上，雲霧更濃，諸峰隱約。

　　過了「南天門」沒多久，一座石牌坊矗立眼前，那是「上封寺」的山門，甫抵山門，一聲佛號，由山門後轉出兩個中年灰衣僧人，並肩合什，攔住去路。

　　青衫客微微一笑停步，目注二僧，道：「由『半山亭』一路跟蹤我至此的那位大和尚，可以現身了。」

　　話聲方落，身後響起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施主好敏銳的耳目。」

　　隨著這話聲，由山道旁那鬱鬱蒼蒼的古柏林內，閃出一名身形瘦小的中年僧人，騰身掠向山門。

　　青衫客微微一笑，道：「一路窺探登臨遊人，此豈佛門弟子出家人之行徑。」

　　瘦小僧人臉一紅，合什欠身道：「失禮之處，施主海涵。」

　　「豈敢。」青衫客道：「大和尚總得還我個理由。」

　　瘦小僧人道：「祝融重地，貧僧不知施主來意，故而……」

　　青衫客道：「如今大和尚知我來意麼？」

　　瘦小僧人道：「正等施主明示。」

　　青衫客淡淡一笑，道：「『南嶽』勝地，三位以為我來幹什麼的？」

　　瘦小僧人道：「但不知施主是雅興登臨，抑或是參禪隨喜。」

　　青衫客道：「我生平不無謊言，實告三位，我一不為雅興登臨，二不為參禪隨喜，乃是來尋訪一位父執前輩的。」

　　瘦小僧人道：「但不知施主的父執前輩，是敝寺的哪一位。」

　　青衫客搖頭說道：「我那位父執前輩不是佛門弟子出家人……」

　　瘦小僧人截口說道：「施主想必找錯了地方了，敝寺之中未見有俗家客人。」

　　青衫客道：「大和尚，真的？」

　　瘦小僧人道：「貧僧焉敢欺騙施主……」

　　「不錯。」青衫客微笑說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瘦小僧人臉一紅，沒說話。

　　青衫客眉鋒微皺，道：「那就怪了，我明明聽說他老人家登臨『南嶽』，適才在山下，船家也告訴我數日前他確實他老人家來此……」

　　瘦小僧人道：「想必施主那位父執已經回去了。」

　　青衫客道：「是麼？」

　　瘦小僧人道：「事實上敝寺中如今沒有……」

　　青衫客道：「那也許他在『新嶽廟』右，『大善寺』旁的『南令』故宅之中。」

　　瘦小僧人臉色一變，道：「施主也知『南令』故宅？」

　　青衫客道：「忝為武林一介，哪有不知之理？」

　　瘦小僧人道：「施主既知『南令』故居，當知『祝融』絕峰已被附近諸禪林列為禁地，嚴禁外人登臨，所以不可能有……」

　　青衫客「哦」地一聲，道：「我卻不知道有這回事，『祝融』絕峰為何被列為禁地？」

　　瘦小僧人道：「此乃機密，恕貧僧不敢輕洩。」

　　青衫客淡淡一笑，道：「大和尚既不肯說，那就算了，只是，大和尚恐怕還不知道，我那位父執是當今武林中的那一位……」

　　瘦小僧人道：「施主請明示。」

　　青衫客道：「他老人家就是當世五大奇人中的『西魔』呼延前輩。」

　　瘦小僧人臉色一變，道：「原來呼延老俠是施主的父執，那麼施主找錯了，呼延老檀樾築室『西嶽』華山，而不是……」

　　青衫客截口說道：「這個我知道，可是他來了『南嶽』衡山。」

　　瘦小僧人搖頭說道：「貧僧等未見老檀樾俠駕。」

　　青衫客淡淡一笑，道：「出家人怎打誑語？」

　　瘦小僧人臉一紅，忙道：「施主，貧僧不敢，也無須欺騙施主。」

　　青衫客道：「敢與不敢，是否欺人，那只有大和尚自己明白，這樣吧，就算他老人家沒來，我這一趟不能白來，上『祝融』絕峰瞻仰古跡，眺望雲海總可以吧。」

　　瘦小僧人搖頭說道：「施主原諒，貧僧適才說過，『祝融』絕峰已被附近諸禪林列為禁地，嚴禁外人登臨，施主請……」

　　青衫客揚眉截口，道：「我聽見了，大和尚，這『祝融峰』莫非是諸禪林的私產。」

　　瘦小僧人搖頭說道：「不是！」

　　「是嘍！」青衫客道：「既非諸禪林的私產，憑什麼列為禁地，難道這風月林泉之勝，就只准你諸禪林寺僧觀賞不成？佛門弟子出家人，哪有這麼霸道不講理的？」

　　瘦小僧人被青衫客一頓搶白，弄得臉色陣紅陣白，好不窘迫尷尬，青衫客話完，他一整臉色，道：「『祝融峰』並非諸禪林私產，但其上卻有『南令』故居……」

　　青衫客淡淡說道：「有『南令』故居怎麼樣？」

　　瘦小僧人道：「諸禪林奉『南令』皇甫大俠令諭……」

　　青衫客雙眉微揚，道：「這麼說，是『南令』的意思。」

　　瘦小僧人點頭說道：「正是。」

　　青衫客淡淡一笑，道：「那麼我就非上去看看不可了。」

　　話落，便要舉步。

　　瘦小僧人跨前一步，沉聲說道：「施主勿令諸禪林為難。」

　　青衫客道：「我希望諸位也別難為我。」

　　瘦小僧人道：「貧僧無意恐嚇施主，佛門弟子出家人，也不顧在這淨地惹動干戈，倘施主執意要上，那無殊諸禪林之敞，諸禪林不再顧慮一切後果。」

　　青衫客雙眉揚起，目閃寒芒，道：「大和尚，我也有同樣的說法。」

　　瘦小僧人一聲佛號，道：「那麼施主請先示下稱呼？」

　　青衫客道：「我姓費，叫費慕人，『中尊』之後。」

　　瘦小僧人臉色大變，道：「那怪不得，施主更不能上『祝融』了。」

　　費慕人道：「說不得我只好試試了。」

　　飄然舉止，直向山門行去。

　　「阿彌陀佛。」瘦小僧人雙眉軒動，道：「為維護『南令』故居，出家人只好得罪了。」

　　單掌一遞，逕襲費慕人胸腹，出手快捷，力道雄深，頗見造詣，這和尚堪列武林一流好手。

　　費慕人揚眉說道：「大和尚，你也要原諒一二。」

　　左掌飛起一指，點向瘦小僧人掌心。

　　瘦小僧人一驚沉腕，費慕人灑脫邁步，已然由他身邊掠過，直奔並立山門的另二僧人。

　　那兩個中年僧人睹狀色變，沉喝一聲，各抖雙掌，一片威猛勁氣，直向費慕人捲到。

　　費慕人單掌一翻，硬迎了上去，砰然一聲大震，兩個中年僧人悶哼踉蹌暴退，費慕人大步一跨進了山門。

　　而適時，背後單掌挾勁氣，直襲死穴。

　　費慕人道：「大和尚，我不願傷人，但諸位最好別逼我。」

　　一提氣，身形突起掠起，直向上射去，這一著不但躲過背後一擊，而且輕易穿過了那另兩名僧人的阻攔。

　　剎時身後響起冷叱，顯然那三名僧人銜尾追來。

　　費慕人微微一笑，索性展開身法向上馳去。

　　他這一展開身法，立時引起了背後三僧的幾聲長嘯，而這幾聲長嘯也隨即引起了響徹空山的嘹亮鐘聲。

　　顯然，費慕人這一闖已驚動了附近諸禪林。

　　果然，在費慕人走完石板道，到達「上封寺」前那片大廣場之際，大廣場已站立著數十名僧人攔住去路。

　　這數十名僧人中，以一名年高老僧為首，其他俱皆中年僧人，一眼便知，無一不是高手，尤其那十個老和尚，個個內外雙修，功力精純。

　　費慕人停了步，背後三僧如飛趕到，老遠地便住步躬下身去，由瘦小僧人發話說道：「弟子等無能，未能阻攔來人……」

　　十名老僧中，一名鬚髮俱霜的枯瘦老僧擺了擺手。

　　瘦小僧人立即閉口退後。

　　隨即枯瘦僧犀利眼神直逼費慕人。

　　「小施主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一字一句，恍若洪鐘，震耳撼心。

　　費慕人含笑說道：「有勞大和尚動問，我叫費慕人。」

　　枯瘦雙眉微軒，道：「原來是費小施主，小施主不管你是何來意，也不問你有無傷人，此時回頭還得及，老衲做主，絕不難為小施主。」

　　費慕人笑道：「多謝大和尚，好意本當領受，無如……」

　　瘦小僧人突然說道：「稟住持，這位小施主自稱『中尊』後人，特來尋訪呼延……」

　　十名老僧臉色俱變，枯瘦老僧目中寒芒閃射，道：「小施主，此話當真。」

　　費慕人淡淡說道：「大和尚，一字不差。」

　　枯瘦老僧霜眉一陣軒動，道：「當年事，出家人不便置喙，費小施主請速回頭，莫等老衲等出手相迎，言盡於此，小施主快請吧。」

　　費慕人雙眉陡挑，道：「當年事如何？『東邪』身受毒苦，已知『南令』為人，大和尚等卻靜坐深山，仍一味對奸陰之徒加以維護，何妨派個人下山找厲大俠問問，當年害人的是『南令』還是『中尊』，如今我懶得多說，非見呼延前輩不可，請讓開登峰路。」

　　十名老僧勃然色變，枯瘦老僧更雙目寒芒暴射，沉喝說道：「九、十兩位師弟，為我驅此狂徒。」

　　話聲一落，十名老僧中兩頭各掠出一人，一句話沒說，雙雙騰身飛撲，四隻大袖挾帶如山勁氣，當頭向費慕人擊下。

　　費慕人揚眉長笑，道：「好一群不明事理的出家人，既是你等出手相逼，就怪不得我手下過重了，二位留神。」

　　雙掌揚起，一翻外抖，硬迎了上去。

　　只聽砰然兩聲大震，兩名老僧悶哼衝起，身形連翻向兩旁落去，費慕人卻是連晃都未晃一下。

　　驚呼四起，兩條人影掠起，接住了兩名老僧，那是另兩名老僧，他兩位挾住那被震傷的兩個就地坐下，探懷取藥納入那兩個老僧口中。

　　這裏，枯瘦老僧臉色劇變，神態嚇人，顫聲高誦佛號：「阿彌陀佛，佛祖恕弟子……」

　　雙目猛睜，一揮手，率同五名老僧閃身撲來。

　　費慕人目閃煞威，方要出手，驀地──

　　一個冰冷話聲自「祝融」絕峰劃空傳下：「和尚們住手，讓他上來。」

　　六名老僧硬生生剎住身形，一起向「祝融」絕峰躬下身形，枯瘦老僧揚聲說道：「老衲遵命。」

　　轉身向著費慕人說道：「費小施主請。」

　　費慕人淡然一笑，道：「多謝大和尚。」

　　舉步向「祝融」絕峰行去。

第四十七章

　　在登「祝融絕峰」道上，有一塊巨巖，巨巖上陰刻「望月」二字，在那「望月」二字之旁，另有一行出自「金剛指」力所寫的字跡，字跡入石三分，整齊如刀刻，寫的是：

　　武林同道，均至此止步，中尊，東邪，西魔，北旗則不在此例。

　　南令皇甫林

　　顯然，這是「南令」皇甫林不欲俗客打擾，所留的字。

　　也的確，皇甫林是有意把祝融絕峰列為禁地。

　　費慕人冷冷一笑，騰身掠起，直上「祝融」極巔。

　　登山極巔舉目望，只見「赤帝祠」一殿兩間，眼地廿四、風面、雷池、獅子巖，俱在眼前。

　　在那十面古樸，石屋鐵瓦，護「飛來鐘」的石屋後，有座廟，那就是「新嶽廟」，「新嶽廟」右，有座寺，那就是「大善寺」。

　　在這一廟一寺中間，孤倚於「祝融峰」的極巔處，有座油漆剝落，門窗緊閉，但卻飛簷狼牙，朱欄碧瓦，極其精緻的小樓，而如今在這座小樓前的數丈處地上，背樓而外地盤坐著一個身材瘦小，臉色慘白，長眉細目的白衣老人。

　　他，雙目寒芒如電，逼視費慕人不言不動。

　　那眼神，使得費慕人微微一懍，連忙整衣上前恭謹施下禮去，道：「晚輩費慕人見過前輩。」

　　「西魔」呼延海開了口，臉上沒有表情，話聲冰冷逼人。

　　「你就是費雲飛的兒子？」

　　費慕人道：「是的，前輩。」

　　「西魔」呼延海道：「你怎知我在『南嶽』？」

　　費慕人道：「晚輩到『華山』前輩處去過了，所以……」

　　呼延海道：「這麼說，你是專為找我而來的？」

　　費慕人道：「是的，前輩。」

　　呼延海兩眼微翻道：「你找我幹什麼？」

　　費慕人道：「晚輩是奉厲前輩之命而來……」

　　呼廷海道：「厲老兒叫你來看我？」

　　費慕人道：「厲前輩命晚輩來向前輩請安，他老人家也問候前輩。」

　　呼延海冷冷說道：「我很好，一時半時還死不了。」

　　費慕人沒有接話，這話讓他如何接法？

　　呼延海略一沉默，冷然又道：「他叫你來，就為了這麼？」

　　費慕人道：「前輩既然安好，厲前輩與晚輩就都放心了，另外，晚輩還要將厲前輩的近況奉知前輩。」

　　呼延海冷然說道：「哼，我聽著呢。」

　　費慕人道：「晚輩遵命……」

　　接著，就把「東邪」的遭遇，由頭至尾說了一遍。聽畢，呼延海臉上仍未見表情，道：「你把這些告訴我，用意何在？」

　　費慕人道：「一方面在解釋前輩對家父的誤會，另一方面請前輩時刻小心提防『南令』，以免為他所乘……」

　　呼延海雙眉一軒，道：「你說我幾個對你爹是誤會？」

　　費慕人道：「事實如此，由厲前輩之遭遇，可知『南令』的話不可信……」

　　呼延海道：「厲老兒真有這種遭遇？」

　　費慕人道：「晚輩豈敢欺蒙前輩……」

　　呼延海道：「那他自己為什麼不來？」

　　費慕人道：「晚輩適才說過，厲前輩與厲姑娘已經去了『北嶽』。」

　　呼延海道：「嘯傲山莊，龍『北旗』的住處？」

　　費慕人道：「正是。」

　　呼延海突然伸手前攤，道：「拿來。」

　　費慕人一怔說道：「前輩要什麼。」

　　呼延海道：「厲『東邪』的信符。」

　　費慕人呆了一呆，道：「晚輩沒有厲前輩的信符。」

　　呼延海道：「那麼，可有他的親筆函件。」

　　費慕人道：「晚輩也沒有厲前輩的函件。」

　　呼延海冷笑說道：「厲老兒既命你來，豈有不給你信符，或親筆寫一函件之理？」

　　費慕人道：「事實上晚輩不敢欺蒙前輩，前輩如若不信，等日後見著厲前輩問問，就可知道這晚輩……」

　　呼延海冷然一笑，道：「恐怕我這一輩子難見著厲『東邪』了。」

　　費慕人雙眉微聳，道：「晚輩愚昧，前輩明示。」

　　呼延海冷哼說道：「誰知道厲『東邪』如今的情況如何？」

　　費慕人道：「厲前輩如今安好無恙，並已往『北嶽』……」

　　呼廷海道：「但願他如今不是已去了西天。」

　　費慕人倏然笑道：「前輩，縱然家父是諸位前輩想像中人，晚輩這做兒子的並不一定也是那種人，何況家父並不是諸位想像中人！」

　　呼延海冷笑說道：「你倒會說話，單看你跑來我前面翻動巧舌，謊言欺騙，蓄意挑撥離開，指白為黑，就可知道你跟費雲飛一樣……」

　　費慕人雙眉微揚，道：「前輩，怎見得晚輩是翻動巧舌，謊言欺騙，蓄意挑撥！」

　　呼延海冷然說道：「你知道『南令』與『東邪』是什麼關係？」

　　費慕人道：「這個晚輩聽說過『南令』與厲前輩是兒女親家。」

　　呼延海道：「那該是在至友之外又加了一層，要說『南令』害別個我倒還可能相信，要說他會害厲『東邪』，我卻絕不相信。」

　　費慕人道：「前輩，當初厲前輩也跟前輩一樣？」

　　呼延海道：「這麼說，厲老兒他相信了。」

　　費慕人道：「事實如鐵，不過，厲前輩要看看龍前輩的近況如何。」

　　呼延海道：「這話怎麼說？」

　　費慕人道：「要是龍前輩也受到毒害……」

　　呼延海截口說道：「那也不足讓厲老兒相信，因為那極有可能是別人嫁禍『南令』。」

　　費慕人道：「前輩要這麼說，晚輩就沒有辦法了，不過晚輩希望日後前輩碰見厲前輩時，最好問問……」

　　呼延海道：「誰知道我日後還能不能碰上他？」

　　費慕人目中寒芒飛閃，倏又淡淡說道：「既如此，晚輩不便再說……」

　　呼延海目中突射冷電，冷冷說道：「我至今好好的，龍『北旗』又豈會受害，我又怎知厲『東邪』是否真有這番遭遇，便即是他二人俱遭毒害，我也知道『南令』的當年事，皇甫林他豈有厚彼薄此之理……」

　　費慕人淡淡說道：「請前輩日後自己看吧，晚輩告辭了。」

　　說著，他便要施下禮去。

　　呼延海冷冷笑道：「你還想走麼？」

　　費慕人未施禮，雙眉微揚，道：「莫非前輩要留下晚輩？」

　　呼延海道：「厲老邪安危未卜，你闖山門，傷寺僧，入禁地，跑來我面前無中生有，搬弄是非，血口噴人，挑撥離間，隨便挑那一樁，我都該把你扣在這『祝融』極巔……」

　　費慕人道：「前輩，晚輩所言，俱是實情。」

　　呼延海道：「那麼等我見著厲老邪，證明一切之後，再放你不遲。」

　　費慕人道：「前輩，晚輩尚有要事在身……」

　　呼延海道：「你那要事只好往後擱著了。」

　　費慕人道：「前輩難道不怕有失身分。」

　　呼延海道：「費雲飛教子無方，我代他管教管教，無損身分。」

　　費慕人微一搖頭，道：「前輩，晚輩無一樁罪名，所以不能從命。」

　　呼廷海雙目猛睜，道：「你無一樁罪？」

　　費慕人毅然點頭，道：「正是，前輩。」

　　呼延海道：「你不承認闖山門？」

　　費慕人搖頭說道：「晚輩不能承認，『北嶽』非沙門私產，他們有什麼權利阻晚輩登臨，前輩請想想看，是也不是？」

　　呼延海道：「你不承認傷寺僧？」

　　費慕人道：「兩個老和尚有些微傷，但那出諸自衛，我若不還手，他倆那威猛掌力，十人對付晚輩，晚輩不能挨打，所以……」

　　呼延海冷然說道：「算你有理，那麼，入禁地呢？」

　　費慕人道：「請問前輩，誰列的禁地？」

　　呼延海道：「南令。」

　　費慕人道：「就算『祝融』是他私產，他有權列為禁地，可是前輩可曾看見那『望月』石上所寫的字跡？」

　　呼延海點頭說道：「看見了！如何？」

　　費慕人道：「前輩可記得那寫的是什麼？」

　　呼延海道：「我能把那些字倒背下來……」

　　「那就好，」費慕人道：「武林同道至此停步，『中尊』、『東邪』、『西魔』、『北旗』不在此例，晚輩是『中尊』之後，前輩能來，晚輩為什麼不能來？」

　　呼延海呆了一呆，道：「好能言善辯的一張巧嘴，那麼，這最後一樁呢？」

　　費慕人裝了糊塗，道：「請前輩明示，這最後一樁是什麼？」

　　呼廷海道：「厲老邪安危未卜，你跑來我面前無中生有……」

　　費慕人道：「前輩，未卜二字何解？」

　　呼延海道：「那就是說，我還不知厲老邪是安是危……」

　　費慕人：「既不知厲前輩是安是危，前輩怎能隨便扣人？」

　　呼延海臉色一變，道：「我就要扣人。」

　　費慕人道：「前輩，對任何人，任何事，都要講一個『理』字。」

　　呼延海道：「我怎麼不講理？你跑來我面前無中生有……」

　　費慕人截口說道：「前輩能斷言晚輩是無中生有？」

　　呼廷海道：「該八九不離十。」

　　費慕人雙眉一揚，道：「前輩，倘若晚輩所言俱實呢。」

　　呼延海一怔，道：「這，這要等我見著了厲老邪之後再說。」

　　費慕人道：「那前輩這扣人之舉，也應放在見著厲前輩之後。」

　　呼延海雙目一睜，道：「我要在見著厲老邪之前扣人。」

　　費慕人道：「晚輩斗膽，那前輩便是悖理行事。」

　　呼廷海冷笑說道：「我一生從不知一個『怕』字，又在乎什麼悖理？」

　　費慕人淡然一笑，道：「那晚輩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呼延海道：「那你就乖乖地自縛雙手，莫等我……」

　　「也不難。」費慕人揚眉說道：「但晚輩要先請問一句，屆時倘前輩自知扣錯了人呢？」

　　呼延海道：「我自會親手為你解綁。」

　　費慕人搖頭說道：「前輩怎好佔盡便宣。」

　　呼延海道：「那麼，以你之見？」

　　費慕人淡淡說道：「簡單得很，晚輩也要委屈前輩，到『梵淨山莊』之上，那方平地上去住上幾天……」

　　呼延海勃然色變，道：「你好大的膽子，便即費雲飛在此，他也不敢……」

　　費慕人道：「前輩悖理行事，晚輩自不能太委曲自己。」

　　呼延海冷哼說道：「那好，你我廢話少說，你若不服，只管走你的，看看你是否能走下這祝融極巔半步了。」

　　一句話激起了費慕人胸中豪氣，他一身傲骨，如何肯服，雙眉微揚，深深一笑，道：「晚輩願意勉力一試。」

　　呼延海目中寒芒一閃，道：「那麼，走你的。」

　　費慕人道：「晚輩遵命。」

　　雙臂暗凝真力，毅然轉身行去。

　　呼延海冷哼一聲，坐勢不變，探掌虛空抓去，五指微曲，遙指費慕人左「肩井」。

　　兩下裏雖隔近丈，但費慕人不敢大意，左眉微塌，擰腰旋身，六成真力「震禪指」隨即點出。

　　呼延海未料他應變那麼快，一驚色變，沉腕便欲化招，然而，「噗」地一聲，指風掃中衣袖，裂了一塊。

　　呼延海臉色大變，雙眉陡揚，細目猛震，突然騰身平射，雙掌並出，旋風般撲到，疾襲費慕人兩肩。

　　費慕人也有了三分火，冷冷一笑，抖雙掌硬迎過去。

　　只聽砰然一聲，呼延海人在半空吃了虧，身形飄退數尺落地，費慕人卻被震得血氣翻動，蹌踉數步。

　　呼延海鬚髮微張，神態怕人，怒笑說道：「今日我若留不了你，從此武林除名。」

　　費慕人心中火陡增幾分，道：「呼延前輩，這不是生死拚鬥，奈何……」

　　「住口！」呼延海一聲冷叱，道：「你盡量施為，我要看看費家武學能在我手下走幾招？」

　　費慕人如今不但胸火又增添一分，豪氣也為之陡然萬丈，輕笑一聲，道：「晚輩不敢弱了家父聲威，敢不勉力施為？」

　　說話間，呼延海已然挾怒撲到。

　　費慕人抖雙掌迎了上去。

　　立時，這「祝融」極巔被一片罡風勁氣所籠罩，但見砂飛石走，塵霧滿天，兩條人影閃電交錯，難辨誰是誰。

　　費慕人是「中尊」之後，呼延海是當世五大奇人之一。

　　一個為的是乃父聲威，一個為的是自己名號。

　　一個是全力施為，一個是絕招盡出。

　　這一場，稱得上石破天驚，能使風雲為之色變，草木為之含悲，驚天動地，泣鬼驚神。

第四十八章

　　畢竟，費慕人略遜一籌，五十招過後，他被呼延海逼得步步後退，而且是守多攻少。

　　又幾招過去，只聽呼延海冷笑說道：「費家武學不過爾爾，你還不……」

　　一句話又聽火了費慕人，只聽他一聲長嘯裂石穿雲，直逼長空，接著，「嘶」地一聲，呼延海袍袖被他那天龍八手扯下一大塊。

　　隨聽呼延海一聲怒笑，一聲冷叱，接著是費慕人一聲悶哼，再看時，費慕人青衫狂飄，一個身形連翻飛起，直上半空，呼延海冷笑一聲，如飛跟至，探掌便抓。

　　「嘶」地一聲，他也扯落了費慕人一隻衣袖，然而那只是一隻衣袖，費慕人的人卻殞石一般地直向「祝融」極巔邊緣，那千丈斷崖下落去。

　　呼延海鬚髮暴張，大喝一聲，出雙掌虛空猛抓。

　　費慕人身形下落，轉眼間變成淡青一點。

　　呼延海兩手空空，費慕人那隻斷袖就在斷崖邊緣上隨風飄動，飄動，呼延海整個人呆在了那兒！

　　驀地裏「祝融」極巔掠上兩條人影，那兩條人影一個高大，一個瘦削，如飛射落呼延海旁。

　　那赫然竟會是「東邪」與「北旗」。

　　厲勿邪落地急道：「呼延老兒，我那費賢侄呢？」

　　呼延海身形猛地抖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厲勿邪機伶一顫，駭然色變，瞠目大叫：「呼延老兒，你該死。」

　　揚掌便向呼延海劈去。

　　呼延海一動未動，龍飛大驚，要喝止。

　　厲勿邪突然沉腕收掌，鬚髮俱動，垂下了頭。

　　龍飛臉色鐵青，啞聲說道：「呼延老兒，你錯了，你太錯了……」

　　接著，把該說的由頭至尾說了一遍。

　　聽畢，呼延海突然開了口：「你兩個來得遲了一步，太遲了，我無意擊他下去，但……」

　　搖頭一聲悲笑，接道：「畢竟，他是死在我手中……」

　　厲勿邪忽地抬頭，雙目赤紅，道：「看你日後如何見費雲飛……」

　　呼延海慘笑說道：「我有辦法，這隻手給他，這條命留交費雲飛。」

　　揚左掌向自己右腕砍下。

　　龍飛冷哼一聲，揮手如電，一把扣上呼延海左臂「曲池穴」，沉聲說道：「呼延老兒，留著你這隻有用之手，日後再斷不遲。」

　　呼延海默然無語，倏地低下頭去。

　　厲勿邪老臉抽搐，道：「上代恩怨未了，後代新怨又結，這恩恩怨怨，何時得了，該擔的，咱們擔了，走吧。」

　　伸手抓住呼延海右臂，三人並肩，轉身緩步行去。

　　轉眼間，這祝融絕峰一片空蕩，寂靜，只有費慕人那隻斷袖，猶在斷崖旁隨風飄動，飄動……

　　然而，「祝融」極巔空蕩依然，寂靜卻未能持續多久。

　　突然，一聲輕笑由那門窗緊閉，油漆剝落的精緻小樓內響起：「走了，都走了，冷遇春，你如今可以用嘴了。」

　　沒聽冷遇春話聲響起了，卻聽這陰鷙話聲帶笑又道：「怎麼不說話？是悲痛還是憤恨？悲痛不必，當年害費雲飛你也有一份，費慕人一死，你就可安心活下去了，憤恨卻要找對人，把費慕人擊落斷崖的不是我，而是呼延海。」

　　忽聽冷遇春笑道：「皇甫大俠說得是，我一不悲痛，二不憤恨，我既高興又感謝皇甫大俠帶我來看這齣戲。」

　　「南令」皇甫林那陰鷙話聲說道：「冷遇春是真感謝我麼？」

　　冷遇春話聲說道：「自然是真的。」

　　「南令」皇甫林道：「既是真的那就好，咱們走吧，把這消息盡快地送到宇文瓊那丫頭耳朵裏去，我要看她心碎腸斷的模樣，及她挾悲怒向呼延海尋仇的那副狠態。」

　　未幾，由那小樓背後一片鐵青穿雲的竹林裏轉出了兩個青衣老者，那正是「南令」皇甫林與冷遇春。

　　望了望斷崖，冷遇春忽地抬頭說道：「我很奇怪，厲大俠三位怎不到崖下看看……」

　　皇甫林道：「看什麼？」

　　冷遇春道：「看看費少俠究竟死了沒有。」

　　皇甫林陰陰一笑，道：「怎麼，你想下去看看？」

　　冷遇春淡然搖頭，道：「人是呼延大俠打下去的，他應該去看看。」

　　皇甫林笑道：「別忘了，費慕人對你有解毒之恩，你也該去看看。」

　　冷遇春道：「我更記得費少俠他日要找我尋仇。」

　　皇甫林道：「這麼說，你是希望他死？」

　　冷遇春點頭說道：「人不自私，天誅地滅。」

　　皇甫林笑道：「那你定然如願以償，費慕人他是死定了，他帶著傷摔落千丈斷崖，焉得不死，便即他摔不死……」

　　抬手一指附近諸峰，道：「你看，斷崖下這死谷，是由『祝融』與附近這兩座峰頭圍成的，四周成桶形，峭壁插天，到處滑不留手，便是猿猱也難渡，何況是人，今生今世費慕人是出不來了。」

　　冷遇春循指投注，眉鋒為之微微一皺。

　　皇甫林說的確不錯，「祝融」峰斷崖下這谷地是像個桶，四周也均是插天峭壁，而且一望難見底。

　　人落崖下，萬難倖免，要不遊人遊「捨身崖」，坐在「會仙橋」，怎會心驚膽顫，不敢俯視。

　　他那裏眉鋒方皺，皇甫林又笑了。

　　「冷遇春，這齣戲完了，你我該去等候另一齣更精采的戲上演了，走吧，別站在這兒發呆了。」

　　說著，他當先向孤峰之後繞去。

　　冷遇春默默地跟在身後，數度揚掌，但都忍了下去。

　　無他，行走處距離斷崖有一丈距離，他沒有把握。

　　轉眼間，他跟著皇甫林轉過孤峰後不見。

　　一陣清朗吟哦由「祝融」峰下響起：「我來萬里駕長飛，絕壑層雲許蕩胸，濁酒三杯豪氣發，朗吟飛下祝融峰……」

　　隨著這陣吟哦，透過迷濛雲霧，再撥開遮天林木枝葉，找那吟哦的發起處，毫不困難地便可看見那蜿蜒下降的小路上走著兩個人，那一個是皇甫林，一個是冷遇春。

　　他二人不知由何處下「祝融」，好快。

　　行走片刻，到了一處，皇甫林突然停了步，回身說道：「冷遇春，你可知道這兒是什麼所在？」

　　冷遇春搖頭說道：「這趟是我生平首次登臨『南嶽』……」

　　皇甫林不等話完，抬手一指面前道左一個石臺，道：「這就是有名的『磨鏡臺』。」

　　冷遇春「哦」地一聲，道：「莫非七祖磨磚啟示道一和尚之處？」

　　皇甫點頭說道：「正是，你仔細看看，臺上還有七祖磨磚之痕跡在。」

　　冷遇春忙走前數步凝目望去，而適時皇甫林抬手一指點在他昏穴上，他身形一晃便倒。

　　皇甫林陰陰一笑，目光轉動，道：「如今你可以出來了。」

　　這旁古枯林內應聲閃出一人，那是個身材瘦小，穿著一襲黑衣的老者，一副奸猾相，近前躬下了身：「屬下見過主人。」

　　皇甫林擺手一笑，道：「北嶽之老樵夫又來南嶽，莫非恒山林木日盡了麼？」

　　敢情，黑衣老者正是那位老樵夫。

　　他躬身笑道：「屬下有大事稟報……」

　　皇甫林道：「冷遇春已昏臥道旁，說吧。」

　　黑衣老者應聲說道：「稟主人，近日來在武林中出現兩個可疑之人……」

　　皇甫林「哦」地一聲，道：「是兩個什麼樣的人？」

　　黑衣老者道：「一男一女，男女均著白衣，男的頭上始終戴著一頂寬沿大帽，女的臉上始終蒙著一塊白紗……」

　　皇甫林雙眉一揚，道：「怎麼樣？」

　　黑衣老者道：「屬下懷疑那是否……」

　　皇甫林目中寒芒一閃，道：「身材可像？」

　　黑衣老者道：「回主人，男的較他瘦一點，不過屬下以為事隔多年，歲月流轉，人總會有些改變的……」

　　皇甫林猛一點頭，道：「不錯，女的呢？」

　　黑衣老者道：「回主人，紗巾覆面，難見特徵。」

　　皇甫林目光一轉，道：「這兩個最近一次出現在什麼地方？」

　　黑衣老者道：「幾日前有人曾在『長沙』『天心閣』看見過……」

　　皇甫林雙眉一掀，言道：「登其樓以望『瀟湘夜雨』，飄渺煙迷，景趣悠然，登臨賦詩，發抒所懷，有點像，可惜不能下斷，如今呢？」

　　黑衣老者道：「如今已不知往哪裡去了。」

　　皇甫林冷冷一笑，道：「『長沙』、『南嶽』近在咫尺，莫非懷念他那故居？特潛來一遊？即刻起，全力搜尋這二人下落……」

　　黑衣老者答應了一聲。

　　皇甫林接著說道：「如果真是他，那一切的一切，何愁不能輕易到手？還有，在附近也派幾個人守候，看看那費慕人是否福命兩大，能逃不死，倘有動靜……」

　　黑衣老者截口笑道：「主人多慮了，當年他那忠僕也在『祝融』危崖墮下，至今十多年，未見一點動靜，費慕人又怎能倖免？」

　　皇甫林陰笑說道：「但願如此，但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其實，費慕人不應該活著，跟他那忠僕做個伴兒多好？」

　　一頓，接道：「翡翠宮那方面可有消息？」

　　黑衣老者道：「回主人，屬下已派人暗中跟蹤那丫頭，只要她是回轉『翡翠宮』去，何愁不能知道『翡翠宮』所在？」

　　皇甫林點頭笑道：「好，好，這件事辦得好，記住，全力搜索那兩個人的下落，一有發現立即報我，去吧。」

　　黑衣老者應聲躬身，一閃又隱入古松林中不見。

　　皇甫林一個人站在那小道上，薄薄的嘴唇邊，掠起了一絲笑意，這笑意，越來越濃，越來越濃，終於笑出了聲。

　　跟著，他拍手一掌拍向地上的冷遇春。

　　冷遇春一震而醒，翻身躍起，臉色如常，拍了拍身上的土漬，淡淡說道：「那七祖磨磚的遺跡看不得，一看便腦中昏然，人事不省。」

　　皇甫林目光轉動，笑道：「你知道為什麼？」

　　冷遇春搖頭說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凡事還是少知道一些好。」

　　皇甫林點頭陰笑，道：「對，這是做人的道理，也是避凶趨吉的好辦法，到今天你算是大徹大悟了，冷遇春，你後福無窮。」

　　冷遇春道：「謝謝皇甫大俠，但願如此。」

　　皇甫林笑了笑，道：「天色已然不早，我請你山下喝一杯去，走吧。」轉身當先行了下去。

　　冷遇春跟在後面舉了步，那一雙眼，卻直瞅著皇甫林的耳後，看著，看著，他漸漸皺起眉鋒，臉上也掠起了一片困惑神色……

第四十九章

　　「一樓何奇，杜少陵五言絕唱，范希文兩字關心，滕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過必醉，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人愴然涕下。」

　　「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瀟灑，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岳州城東道崖疆。瀦者，流者，峙者，鎮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

　　這兒是八百里煙波浩瀚的洞庭湖，那高築於城垣上的「岳陽樓」上，這時候，也是紅日銜山的黃昏時分。

　　霞光萬道，波光一片血紅，遠處雪帆點點，洞庭湖水天一色，一望無際，這黃昏時分的景色尤其幽美。

　　「岳陽樓」上，憑朱欄，面對浩瀚煙波，站著一男一女。

　　男女俱是一襲黑衣，男的身材頎長，飄逸灑脫，頭戴寬沿大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女的有著無限美好的身材，髮髻高挽，環佩低垂，嬌靨上，飄動著一塊黑紗。

　　無論由哪個角度看，都難看見這一男一女的面貌，不過，由那一雙背影看，男的必然俊美絕倫，女的一定艷麗無雙。

　　這兩個，若換上一身白衣，不就是「南令」皇甫林傾全力要搜尋的人麼？只不知是也不是？

　　此際，那位黑衣客正伸著白皙修長的手指，向著樓外湖光山色指指點點，幾句之後，他忽地一笑說道：「雪妹，你可知道宋大詞人張孝祥，他有念奴嬌調『過洞庭』一詞……」

　　黑衣人兒一聲輕笑說道：「這十幾年來，由於你的薰染，使我獲益良多，對於詩詞一道也知道的不少，你可是指那張于湖？」

　　黑衣客笑道：「不錯，雪妹，正是他，他那『過洞庭』之作，有聲有色，非堆砌之作，張于湖曾舟過洞庭，月照龍堆，金沙蕩射……」

　　黑衣人兒側轉螓首，含笑問道：「月下的洞庭？真有這麼美麼？」

　　黑衣客笑道：「難道我還會騙雪妹？這多年來雪妹讀的詩詞不少，文人騷客筆下固然難免誇張之嫌，但幾個月來各處遨遊，雪妹也應領略兩字不虛，今夜有月，雪妹倘若不信，何妨在這『岳陽樓』上各停留一會兒，候至月上碧空自己看？」

　　黑衣人兒微頷螓首，笑道：「我原有此意，只是怕那些……」

　　黑衣客突然截口說道：「雪妹，別讓他們擾了你我清興，此時此地談他們大煞風景……」

　　黑衣人兒道：「你以為我願意提？這幾個月來的四處遨遊，我深深領略到武林人心險詐，他又是當今之最，自然……」

　　黑衣客搖頭說道：「雪妹，當年我是誤中奸謀，否則的話……」

　　黑衣人兒輕笑說道：「說來我倒很感謝他們。」

　　黑衣客轉頭凝目，道：「雪妹，怎麼說？」

　　黑衣人兒笑道：「若不是他們那一番奸謀，我哪有福分朝夕不離，長伴君側？」

　　黑衣客身形一陣抖動，嘆道：「雪妹，那該是我的福分，對他們，起初我也切齒痛恨，恨不得把他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但這幾年來由於雪妹的柔情，使我對這份仇恨淡忘了不少……」

　　黑衣人兒截口笑道：「總不至於跟我一樣地感謝他們？」

　　黑衣客道：「不瞞雪妹說的倒有一點，當年的一切我差不多都淡忘了，唯一是掛胸懷的，就是那幾個孩子……」

　　黑衣人兒柔聲說道：「雖然事隔多年，加之人海茫茫，宇內遼闊，尋人固非易事，但我認為總會找到她們的……」

　　黑衣客嘆道：「他們該都已長成了，只不知長得什麼樣……」

　　黑衣人兒笑道：「將來找到他們不就知道了？」

　　黑衣客黯然一笑，道：「談何容易？就算找到了他們，誰又知道他們如今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雪妹該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黑衣人兒微頷螓首，道：「這道理我懂，可是我相信他們的天性總是善良的，你想想我在沒跟你之前，是個怎麼樣的人？如今又是個怎麼樣的人？」

　　黑衣客點頭說道：「但願如雪妹所說。」

　　黑衣人兒沉默了一下，道：「我認為你該到『翡翠宮』去……」

　　黑衣客搖頭說道：「雪妹，這一輩子我不進『翡翠宮』一步。」

　　黑衣人兒倏然一笑，道：「顯然，你並未能淡忘當年的一切。」

　　黑衣客苦笑說道：「雪妹，已然淡忘了，但舊地重遊會勾起我的傷心。」

　　黑衣人兒道：「可是往那兒去你至少馬上可以找到她倆。」

　　黑衣客搖了搖頭，道：「也許她們已不住在那兒了，我堅信總會在武林中碰見她們的……」

　　黑衣人兒道：「我認為她們該不住在那兒，咱們不是去過『梵淨』了麼？『梵淨山莊』荒廢已久，根本不像……」

　　黑衣客搖頭說道：「雪妹，『翡翠宮』是我的地方，他們不會住在那兒的，由跡象看，他們該住在這一帶……」

　　黑衣人兒道：「可是咱們已經上『祝融』看過了，也沒有……」

　　黑衣客一嘆截口，道：「不談了，雪妹，慢慢的碰吧。」

　　「真是！」黑衣人兒嗔聲說道：「剛才著急的是你，如今要慢慢碰的也是你。」

　　黑衣客赧笑說道：「雪妹，莫辜負這大好時光，有那工夫何不多看看八百里浩瀚煙波的黃昏美景呢？」

　　黑衣人兒未再說話，笑了笑，隨自轉首樓外。

　　這「岳陽樓」上，有著片刻的沉寂。

　　驀地，黑衣人兒抬皓腕伸玉指，輕呼說道：「快看，那是什麼？」

　　黑衣客循指望去，只見金光百頃的洞庭湖中波光翻動，水花四濺，一物騰躍而起，隨又投入水中，當即笑道：「雪妹，那是洞庭躍鯉，也是名傳遐邇的下酒佳餚……」

　　黑衣人兒半轉螓首，嗔道：「你呀，就記得吃。」

　　黑衣客笑道：「難道雪妹願意當面錯過，不想品嚐一下洞庭活鯉？」

　　黑衣人兒笑道：「你若動了酒興，我願意陪你小酌幾杯。」

　　黑衣人笑說道：「看來垂涎美味的不只我一個，如今距月上時分尚早，不妨到附近酒樓小酌一番，暢飲幾杯，然後帶著薄醉再登『岳陽樓』，相依偎，候明月，那才是人生愜意事呢。」

　　黑衣人兒耳後微紅，輕輕地啐了一聲，但到底任黑衣客握著皓腕，轉身緩步走下了「岳陽樓」。

　　洞庭湖邊不乏酒樓茶館，洞庭活鯉又是遠近馳名，所以這些酒樓的生意一直十分鼎盛。

　　兩人踏著暮色，一路談笑，片刻之後，他兩個便坐在湖邊一座酒樓之上，那靠窗臨湖，可一覽無邊風月的一副座頭上。

　　黑衣客未摘下頭上大帽，黑衣人兒也未取下覆面紗巾，所以引得滿樓酒客頻頻注目。

　　當然，那一半也是由於這兩位的絕世風華。

　　他二人可沒在意，面向樓外指指點點，不住輕談低笑，對那些訝異目光，根本視若無睹。

　　未幾，店伙送上酒菜，三壺美酒，幾樣佳餚，外帶一尾熱氣騰騰，香味四飄的洞庭鮮鯉。

　　黑人客執壺滿斟兩杯，然後舉杯邀同伴，笑道：「來，雪妹，先喝一口潤潤喉。」

　　黑六人兒淺淺一笑，伸皓腕，手指根根如玉，輕輕抬起了酒杯，她淺嚐一口，黑衣客則飲了半杯。

　　飲畢黑衣客又舉箸相邀，一塊香嫩的洞庭鮮鯉入口，黑衣人兒立即頻頷螓首，讚不絕口。

　　黑衣客聞言笑道：「有人遠道而來，久而不離，多半為的是這洞庭鮮鯉。」

　　黑衣人兒笑道：「我聽說黃河中的鯉魚也很有名。」

　　黑衣客點頭說道：「論起來，黃河中的鯉魚，要比這洞庭湖中所產，還嫩些，無如那僅是指黃河中的某一段，並不是處處俱佳。」

　　黑衣人兒訝然說道：「同在一條河中，這是為什麼？」

　　黑衣客微微一笑，方要答話，驀地──

　　樓梯一陣登登連響，樓梯口走上幾個人來，那是一女四男五個人，女的，是個臉色略顯蒼白，神情略顯淡漠的美艷白衣少女，男的，是四個臉色陰森慘白的白衣人。

　　人好好色，但也有看見難看的多看兩眼的。

　　白衣少女美艷而風華絕代，那四個白衣人則神態怕人。

　　是故，她五個一上樓便引得滿樓齊注目。

　　兩道慘綠光芒閃爍黑衣人兒那覆面黑紗後，她伸玉手輕輕扯了扯黑衣客，低低說：「你快看，這姑娘長得好美。」

　　黑衣客正自夾著一塊魚，聞言抬眼向樓梯口望去，只一眼，他身形微震，「叭」那塊魚掉在了桌上。

　　黑衣人兒輕笑說道：「怎麼了？別忘了我在身旁。」

　　黑衣客聽若無聞，帽沿陰影下，兩道冷電閃爍，直愣愣地凝注在白衣少女那張艷麗嬌靨上。

　　黑衣人兒伸玉手又一扯，黑衣客霍然驚覺，連忙收回目光，道：「雪妹，這姑娘長得好……」

　　黑衣人兒截口說道：「好美，是麼？」

　　黑衣客點點頭道：「風華絕代，美艷無雙，我是說她長得像她。」

　　黑衣人兒「哦」地一聲，道：「那我要多看兩眼……」

　　說著，她轉過螓首，當真地又多看了兩眼，此際，那白衣少女與四個白衣人已落了座。

　　但卻是白衣少女獨據一席，四個白衣人圍坐一桌。

第五十章

　　可巧當黑衣人兒望過去的時候，那白衣少女兩道清澈、深邃，微含銳利寒芒的眼神也瞟了過來。四道目光一觸，黑衣人兒便即轉回螓首，笑道：「原來她長得像這位姑娘，怪不得你為她……」

　　微微一笑，住口不言。

　　黑衣客忙道：「雪妹別開玩笑了，你知道那四個白衣人是誰？」

　　黑衣人兒搖頭說道：「不知道，我只覺得這四個人很怪，也很怕人。」

　　黑衣客道：「雪妹可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毒宗』宇文化座下四侍？」

　　黑衣人兒嬌軀一震，驚訝說道：「是他四個，『雪衣四靈』濮陽兄弟？」

　　黑衣客點頭說道：「雪妹記性好，不錯。」

　　黑衣人兒嬌軀忽又一震，急道：「那麼你說這位姑娘……」

　　黑衣客突然一陣激動，搖頭說道：「不知道，這多年了，你我都變了不少，何況年幼的孩子們？那要問一問才能知道。」

　　黑衣人兒微頷螓首，道：「要不要我去問問？」

　　黑衣客略一猶豫，道：「不，這兒人多眼雜，待會兒再說吧。」

　　黑衣人兒點點頭，未再說話。

　　接下來，是一陣靜默，黑衣人兒默默地坐在那兒，黑衣客似也不再有心吃喝，既未舉杯，也再未動箸。

　　適時，那位白衣少女香唇一陣翕動，四個白衣人寒芒突射，飛快地向這邊投過一瞥，隨又轉回去吃喝。

　　黑衣客輕輕說道：「雪妹，那位姑娘已對咱們動疑了。」

　　黑衣人兒道：「我看見了，你看濮陽兄弟吃喝那麼快，大概他們要走？」

　　黑衣客點頭說道：「雪妹說得不錯，咱們也該走了。」

　　果然，說話間，那兩副座頭已站起了白衣少女與那四個白衣人，付過酒資，逕自下樓而去。

　　黑衣客忙道：「雪妹，咱們快一點。」

　　丟下一錠銀子，偕同黑衣人兒眼下了酒樓。

　　出了酒樓，只見那位白衣少女帶著四個白衣人沿過湖邊直向湖東行去，二人互視一眼，舉步跟了過去。

　　「洞庭湖」邊垂柳成行，湖邊這一帶更密，柳枝條遮月觸目，黑越越的一片，因之遊人至此漸少。

　　看看路上空蕩，黑衣客一聲：「雪妹！」

　　黑衣人兒一聲「姑娘」尚未喚出口。

　　前行白衣少女與四個白衣人突然停了下來，轉過嬌軀，白衣少女踏步向前，站在四個白衣人前不言不動。

　　黑衣人兒輕笑說道：「看來用不著我叫了。」

　　黑衣客道：「這位姑娘有著一份超人的鎮定，咱們走近些。」

　　說話間已近一丈，二人停了步，黑衣人兒含笑說道：「姑娘在等我夫婦麼？」

　　白衣少女冷然兩道：「正是等賢伉儷。」

　　黑衣人兒笑道：「素昧平生，緣僅一面，姑娘等我夫婦有何教言？」

　　「豈敢。」白衣少女道：「酒樓上頻頻注目，如今又一路跟蹤，我要請教，賢伉儷是什麼意思？」

　　黑衣人兒一笑說道：「原來姑娘是等我夫婦問罪的，那麼我也要請教一句，酒樓上，姑娘若沒看我夫婦，怎知我夫婦頻頻注目，如今，彼此都是遊湖之人，怎好說是誰跟誰？」

　　白衣少女冷冷說道：「你很會說話……」

　　黑衣人兒笑道：「那是姑娘誇獎。」

　　白衣少女道：「也許我是誤會了，二位既不是跟蹤我，那是最好不過，不過我在此奉勸一句，二位最好莫再讓我回頭。」

　　話落，她要轉身。

　　黑衣人兒忙喚道：「姑娘，請留步。」

　　白太少女未動，冷冷說道：「你還有什麼教言？」

　　「好說。」黑衣人兒笑道：「我有幾句話要請教一下。」

　　「不敢當。」白衣少女道：「只管請說。」

　　黑衣人兒道：「我還沒請教姑娘……」

　　白衣少女道：「正如你所說，彼此素昧平生，緣僅一面，沒有通姓名的必要。」

　　黑衣人兒笑道：「能得相逢便是緣，彼此雖萍水相逢，如今已可稱有一面之緣，再說，我沒有惡意，跟姑娘一樣也是個女人，姑娘又怎好這般待我？」

　　白衣少女遲疑了一下，道：「閣下詞鋒之銳利為我生平首見，那麼我先請教……」

　　「不敢當。」黑衣人兒道：「外子姓黃，我姓白，叫白如雪。」

　　白衣少女道：「我複姓宇文，單名一個瓊字。」

　　黑衣人兒「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宇文姑娘……」

　　黑衣客突然說道：「姑娘身後那四位，可是人稱『雪衣四靈』的濮陽兄弟？」

　　「雪衣四靈」目閃寒芒，宇文瓊點頭說道：「正是，閣下認得他四個？」

　　黑衣客道：「久仰，姑娘跟『毒宗』宇文化有何淵源？」

　　宇文瓊遲疑了一下，道：「那是先父……」

　　黑衣客身形一震，急道：「原來是『毒宗』令嬡，那麼令堂是……」

　　宇文瓊雙眉微揚，道：「你問家母幹什麼？」

　　黑人客忙道：「沒什麼，隨口問問，據我所知『毒宗』夫人姬氏並沒有……」

　　宇文瓊臉色一變，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毒宗門』事？」

　　黑衣客一指黑衣人兒白如雪道：「只因為拙荊跟宇文夫人是當年舊識，所以……」

　　宇文瓊「哦」地一聲，目光移注，道：「你認得宇文夫人？」

　　黑衣人兒白如雪微頷螓首，道：「跟宇文夫人當年有過數面之緣。」

　　宇文瓊美目一轉，道：「我怎麼沒聽她老人家說過……」

　　白如雪截口笑道：「彼此緣不過數面，也許宇文夫人把我淡忘了。」

　　宇文瓊美目凝注，一眨不眨，道：「是麼？」

　　白如雪笑道：「該是，不然她怎未向姑娘提起過？」

　　宇文瓊忽地展顏一笑，道：「二位跟蹤我，就為這麼？」

　　白如雪道：「姑娘，那談不上跟蹤，只是適才在酒樓上，外子覺得姑娘長得跟宇文夫人十分相像，又見濮陽兄弟相隨，故而跟來向姑娘打聽一下宇文夫人。」

　　中文瓊微一點頭，目光轉注，道：「閣下也見過宇文夫人？」

　　黑衣客道：「拙荊既跟宇文夫人有數面之緣，我也自然見過宇文夫人幾次。」

　　宇文瓊雙眉微軒，道：「那麼我告訴二位，她老人家已過世多年了。」

　　黑衣客一震，道：「怎麼，她……宇文夫人她已經過世多年了？」

　　宇文瓊點頭說道：「是的，她老人家已經過世多年了。」

　　黑衣客身形微顫，喃喃說道：「死了，她竟然死了……」

　　宇文瓊目中寒芒一閃，道：「難道有什麼不對麼？」

　　黑衣客如夢初醒，「哦」地一聲，又道：「沒什麼，姑娘，我請問，宇文夫人是在何時……」

　　宇文瓊道：「多年前。」

　　黑衣客道：「是在那裏？」

　　宇文瓊道：「哀牢『萬毒宮』中。」

　　黑衣客一怔，道：「不是在『翡翠宮』裏……」隨即點頭接道：「對，是不該過世在『翡翠宮』裏……」

　　宇文瓊臉色一變，道：「你也知道『翡翠宮』？」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聽宇文夫人說過……」

　　宇文瓊道：「據我所知，她老人家從不向外人提起『翡翠宮』。」

　　黑衣客道：「事實上，宇文夫人確向我夫婦提過一次。」

　　宇文瓊道：「是麼？」

　　黑衣客道：「我沒有必要騙姑娘。」

　　宇文瓊雙眉微揚，道：「那麼你那最後一句，是不該在『翡翠宮』裏何解？」

　　黑衣客道：「姑娘，『翡翠宮』是『南令』皇甫林所有，而宇文夫人則是『毒宗門』哀牢『萬毒宮』裏的人，有道是：『葉落歸根』，她自然該……」

　　宇文瓊道：「你怎麼知道『翡翠宮』是『南令』皇甫林所有？」

　　黑衣客道：「姑娘，當今世上，又何只我一人知道？」

　　宇文瓊淡然一笑，道：「看來你對當年舊事知道的不少。」

　　黑衣客道：「那是當然，當年我還年輕，又同屬武林，對武林事怎有不知之理，不過，我知道的也算不得多。」

　　宇文瓊淡淡說道：「你不必客氣。」

　　黑衣客道：「我說的是實情……」

　　頓了頓，接道：「姑娘，宇文夫人雖已去世，但她還有兩位千金……」

　　宇文瓊美目中飛閃寒芒，道：「你也知道她老人家有兩個女兒？」

　　黑衣客道：「既是當年舊識，豈有不知之理？」

　　宇文瓊道：「看來你知道的的確不少，你問這是……」

　　黑衣客道：「我夫婦是宇文夫人當年舊識，如今宇文夫人既已去世，對故人之後，我夫婦不能不照顏一二。」

　　宇文瓊道：「這麼說，你想找她兩個？」

　　黑衣客點頭說道：「正是。」

　　宇文瓊搖頭說道：「那就難了，宇文夫人去世後，她老人家那兩個女兒也跟著不知去向，我也曾尋訪多年，卻……」

　　黑衣客截口說道：「沒能找到？」

　　宇文瓊點頭說道：「不錯。」

　　黑衣客道：「故人去世，故人之後下落不明，這叫我夫婦今後如何安心？姑娘，我冒昧請問，姑娘可是『毒宗』親生？」

　　宇文瓊點頭說道：「當然是。」

　　黑衣客道：「據我所知，『毒宗』只有姬氏夫人一位……」

　　宇文瓊道：「那你錯了，先父不只一位夫人。」

　　黑衣客道：「那麼令堂是哪位？」

　　宇文瓊搖頭說道：「家母名諱恕我不便輕易告人。」

　　黑衣客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據我所知，宇文夫人那兩位千金一名瓊，一名瑤，那位瓊姑娘的名字跟姑娘一樣。」

　　宇文瓊點頭說道：「這個我也知道，但世上同名的又何止我跟那位瓊姑娘？」

　　黑衣客道：「但姑娘卻極似宇文夫人當年。」

　　宇文瓊微笑說道：「謝謝你。」

　　黑衣客微愕說道：「姑娘謝我怎地？」

　　宇文瓊道：「世人皆知，宇文夫人為近百年來武林第一美人，你既說我像極她老人家，足證我也不難看。」

　　白如雪忽地笑道：「姑娘口才好，機智也不差。」

　　宇文瓊淡淡一笑，道：「誇獎，恐難望二位項背。」

　　白如雪笑了笑，話聲忽轉鄭重，道：「我夫婦的來歷雖令姑娘動疑，但我願實告你娘，我夫婦絕無惡意，所以冒昧動問，也事關重大，還請姑娘勿加猜疑，據實相告一切。」

　　宇文瓊美目流轉，道：「我看二位舉止言談俱不凡，神采氣度兩逼人，應是神仙中人，但為什麼言詞時而閃爍……」

　　白如雪道：「姑娘，我夫婦有不得已的苦衷……」

　　宇文瓊道：「你這覆面紗巾，他那寬沿大帽，都跟不得已的苦衷有關？」

　　白如雪道：「事實如此，我夫婦不願否認。」

　　宇文瓊微微一笑，道：「既如此，二位就不該怪我猜疑……」

　　白如雪道：「本不敢，但請求耳。」

　　宇文瓊道：「請求二字我不敢當，倘二位真要知道確切詳情，我也向二位提出個請求，也是個條件。」

　　白如雪道：「姑娘請說，能從命的，我夫婦無不點頭。」

　　宇文瓊美目微轉，淡然笑道：「交談貴在以誠相見，請二位取下覆面紗巾及寬沿大帽，讓我一睹二位廬山真面目，我立即相告實情。」

　　白如雪遲疑未語。

第五十一章

　　黑衣客突然喚道：「雪妹，難道你不能……」

　　白如雪道：「你該知道，你或可現面目，我卻不能見人。」

　　黑衣客略一沉默，遠注宇文瓊，道：「姑娘，非我夫婦故作神秘，也非我夫婦不願坦誠，實在是仇蹤未獲，我夫婦倘以真面目示人，消息一旦走漏……」

　　宇文瓊道：「二位也有仇家？」

　　黑衣客道：「不瞞姑娘，我夫婦多年隱匿，便是為仇家所害。」

　　宇文瓊道：「那二位如今重現武林……」

　　黑衣客道：「是為尋覓仇蹤。」

　　宇文瓊道：「可否賜告，二位那仇家是誰？」

　　黑衣客搖頭說道：「事關重大，更關係著當今一位武林奇人的毀譽褒責，在未確定之前，恕我不能說，也不敢說。」

　　宇文瓊美目忽閃異采，道：「事關當今一位武林奇人的毀譽褒責？」

　　黑衣客點頭說道：「不錯，姑娘。」

　　宇文瓊美目一轉，道：「那麼，二位要如何個確定法？」

　　黑衣客道：「我夫婦如今在尋找一人，倘此人能尋獲，即可確定。」

　　宇文瓊美目異采忽盛，轉注白如雪道：「我知道前輩為什麼以紗巾覆面了！」

　　白如雪一怔，訝然說道：「姑娘知道……」

　　宇文瓊一點頭，忽揚聲輕喝道：「濮陽厲！」

　　身後濮陽厲跨前一步，躬身答應：「屬下在。」

　　宇文瓊道：「你四人各站一方，五十丈外警戒，去。」

　　濮陽厲遲疑說道：「宗主……」

　　宇文瓊擺手說道：「他二位倘有惡意，再有四個你兄弟在此也保護不了我，只管去，如今我已相信他二位絕無惡意了。」

　　濮陽厲不敢再說，一躬身帶著三個兄弟如飛掠去。

　　白如雪詫聲說道：「姑娘這是何意？」

　　宇文瓊淡淡說道：「只為二位那不願人知的苦衷。」

　　白如雪向著黑衣客投過詫異一眼，然後轉向宇文瓊道：「姑娘令我不安。」

　　宇文瓊道：「我支走濮陽兄弟，二位當知我心。」

　　白如雪一點頭，道：「我不敢相信姑娘。」

　　宇文瓊道：「那麼前輩請聽我說……」

　　轉注黑衣客，接道：「這位前輩不該姓黃……」

　　黑衣客身形為之一震。

　　宇文瓊隨即轉望著白如雪，含笑接道：「我想前輩之所以以紗巾覆面，那是因為前輩天生了一對碧目……」

　　白如雪和黑衣客雙雙大驚，白如雪急道：「你怎知我……」

　　宇文瓊道：「我也知道二位找的那個人是誰，更知道二位的仇家是誰？」

　　白如雪話聲微沉道：「姑娘請說，前者是誰？」

　　宇文瓊淡淡說道：「此人姓冷，雙名遇春。」

　　白如雪一驚點頭，道：「不錯，那麼後者？」

　　宇文瓊嬌靨上倏現寒霜，道：「欺世盜名的險狠奸詐之徒，『南令』皇甫林。」

　　白如雪一怔，方要說話。

　　黑衣客及時抬手一攔，道：「姑娘說說我夫婦的仇家是誰？」

　　宇文瓊道：「『南令』皇甫林。」

　　黑衣客道：「姑娘怎知我夫婦的仇家是『南令』皇甫林？」

　　宇文瓊道：「冷遇春說的，他對『東邪』、『北旗』述往事時，我在座。」

　　黑衣客詫聲說道：「冷遇春會說我夫婦的仇家是皇甫林？」

　　宇文瓊道：「事實如此，難道前輩不信？」

　　黑衣客猛一點頭，道：「不，我信。」

　　宇文瓊道：「前輩該信，因為冷遇春在『長春』『冷雪谷』已對二位說過了。」

　　黑衣客點頭說道：「不錯，他確是說過，姑娘以為我是誰？」

　　宇文瓊道：「『中尊』費前輩。」

　　黑衣客一怔，與白如雪互視一眼，然後說道：「姑娘怎知我是費雲飛？」

　　宇文瓊道：「前輩被害，『南令』失蹤，多年後的如今，費少俠現於武林，尋覓仇蹤……」

　　黑衣客道：「姑娘，誰是費少俠？」

　　宇文瓊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道：「就是前輩的愛子。」

　　黑衣客微詫說道：「我的愛子……」

　　一點頭，道：「姑娘請說下去。」

　　宇文瓊此刻沒留意那麼多，道：「疑案揭曉於冷遇春之口，前輩是被『南令』皇甫林所害，而『南令』皇甫林則一度改名換姓，隱於『洛陽』……」

　　黑衣客詫聲說道：「有這種事……」

　　白如雪突然說道：「姑娘，外子……」

　　黑衣客忙抬手攔住了她，目注宇文瓊道：「姑娘可知詳情？」

　　宇文瓊點頭說道：「晚輩知道的不算太詳細。」

　　黑衣客道：「姑娘可願為我述說一遍？」

　　宇文瓊點頭說道：「晚輩遵命……」

　　接著，她隱去了該隱的一段，把所知道的說了一遍。

　　聽畢，黑衣客默然未語，半晌始道：「多謝姑娘相告，姑娘可知冷遇春現在何處？」

　　宇文瓊道：「晚輩以為他該跟厲、龍兩位前輩在一起。」

　　黑衣客點頭說道：「那就好，姑娘道那費……慕人現在何處？」

　　宇文瓊嬌靨一紅，還帶著點悽楚，搖頭說道：「晚輩自跟他分別後，至今不曾……」

　　忽地一陣激動，道：「他若知道前輩已安然再現武林，該不知有多高興呢。」

　　黑衣客點頭說道：「是的，姑娘，他該高興，是該高興。」

　　宇文瓊道：「要不要晚輩傾『毒宗門』之力，為前輩找尋……」

　　黑衣客忙搖頭說道：「多謝姑娘，不必了，還是讓我夫婦自己找吧，這樣可以給他一個驚喜，姑娘說是不是？」

　　宇文瓊點頭說道：「是的，前輩……」

　　白如雪突然說道：「姑娘，我就是當日的『碧目魔女』沒有錯，至於外子……姑娘也已知他是誰，如今姑娘可否……」

　　宇文瓊螓首微俯，道：「不敢再瞞二位前輩，姬氏夫人正是家母。」

　　白如雪嬌軀一震，黑衣客突然欺近一步，顫聲急道：「你，你，你就是玉娘所生的瓊兒……」

　　宇文瓊只低著頭，道：「晚輩正是。」

　　黑衣客身形暴頭，抬起了雙手，但倏地他又像觸了電一般地收回雙手，良久，良久，始略趨安靜地啞聲說道：「那麼，姑娘，你妹妹瑤兒呢？」

　　宇文瓊黯然說道：「瑤妹妹本跟冷遇春在一起……」

　　黑衣客一怔，詫聲說道：「不是送與令堂好友林女俠撫養了麼，怎會……」

　　宇文瓊微微點頭說道：「原是跟著林姨的。」

　　黑衣客道：「那又怎會到了冷遇春……」

　　宇文瓊搖頭說道：「這有關別人隱私，晚輩不便說。」

　　黑衣客道：「可是我……」

　　一搖頭，接道：「姑娘既不便說，那就算了，但姑娘怎又復姓宇文……」

　　宇文瓊道：「難道晚輩不該姓宇文？」

　　黑衣客道：「據我所知，姑娘該複姓皇甫……」

　　宇文瓊雙眉一揚，道：「前輩以為晚輩是皇甫林的女兒？」

　　黑衣客搖頭說道：「不是以為，我夫婦都知道，令堂也……」

　　宇文瓊道：「晚輩原姓皇甫，也原以為自己是皇甫林的女兒，可是俟晚輩長成之後，娘卻說晚輩不是皇甫林的女兒。」

　　黑衣客道：「這是令堂說的？」

　　宇文瓊點頭說道：「是的。」

　　黑衣客道：「但她也不該讓姑娘姓宇文……」

　　宇文瓊搖頭說道：「這不是家母的意思，家母說晚輩不該姓皇甫，卻未說晚輩是誰的女兒，晚輩以為定然該姓宇文。」

　　黑衣客略一沉默，道：「姑娘該知道，令堂與皇甫林的關係。」

　　宇文瓊點頭說道：「晚輩知道，家母一切都是為了他，卻不料他近年來露了猙獰面目，所以跟家母失和反目……」

　　黑衣客道：「聽姑娘的口氣，好像也很痛恨皇甫林。」

　　宇文瓊目閃煞威，點頭說道：「前輩該知道，那是必然的道理。」

　　黑衣客點頭說道：「不錯，這是必然的道理……」

　　忽地一嘆說道：「可惜令堂已然不在人世，否則姑娘只要多問幾次，就可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是誰了，對當今世上那位『南令』皇甫林，也可多知道一些了。」

　　宇文瓊微愕說道：「前輩的意思是說晚輩知道的還不夠？」

　　黑衣客搖頭說道：「我不敢說姑娘知道的不夠，卻敢說姑娘對自己的身世所知道的，是一種錯誤，一種可怕的錯誤。」

　　宇文瓊凝目說道：「前輩可否明教？」

　　黑衣客搖頭說道：「說來話長，便長話短說也難取信於姑娘，還是等日後讓事實證明一切吧，到那時姑娘將可看到……」

　　白如雪突然說道：「為什麼現在不是時候？」

　　黑衣客道：「雪妹，你該明白的。」

　　白如雪默然未語。

　　宇文瓊道：「前輩如今既不願說，晚輩只好等日後自己看了。」

　　黑衣客點頭說道：「只好如此，姑娘……」

　　話鋒微頓，接道：「姑娘還沒有告訴我，瑤姑娘現在何處？」

　　宇文瓊道：「多年前皇甫林命晚輩取代瑤妹妹，一方面為來誘費少俠為冷遇春解毒，一方面則為騙取冷遇春那份『天寶圖』，而當時瑤妹妹不願意，皇甫林強把她帶走了，誰知她半途跑掉了，至今不知下落……」

　　黑衣客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道：「這麼說，瑤姑娘如今正淪落在江湖中了？」

　　宇文瓊黯然點頭說道：「該是，只不知道她在哪兒。」

　　黑衣客道：「姑娘不必擔憂，吉人自有天相……」

　　宇文瓊道：「多謝前輩，晚輩省得。」

　　黑衣客略一沉吟，道：「姑娘可知皇甫林現在何處？」

　　宇文瓊道：「前些日子他在『太原』附近出現過，如今則不知他在何處。」

　　黑衣客點了點頭，道：「多謝姑娘相告一切，最後我請姑娘原諒我夫婦苦衷，千萬別讓第二個人知道我夫婦已現武林，就是費慕人，暫時也別讓他知道。」

　　宇文瓊道：「前輩既有吩咐，晚輩自當從命，在此晚輩也有一事奉告，萬請二位前輩成全……」

　　嬌靨忽地一紅，住口不言。

　　黑衣客道：「姑娘請至管說。」

　　宇文瓊靨嬌通紅，只不肯開口。

　　白如雪突然說道：「姑娘若有什麼難言之處，我讓外子避開……」

　　宇文瓊忙抬螓首道：「不必，前輩……」

　　白如雪道：「既如此，姑娘請說。」

　　宇文瓊雙眉一揚，道：「二位前輩日後若是碰見費少俠，但說二位曾遇見冷遇春二女冷瑤紅，萬莫將晚輩身世相告，晚輩就感激不盡了。」

　　黑衣客身形猛地一震，白如雪則淡淡說道：「姑娘請放心，我夫婦當牢記心中。」

　　宇文瓊道：「多謝二位前輩成全之德，倘無教言，晚輩要告辭了。」

　　白如雪道：「姑娘請便吧，有緣他日自會再相逢……」

　　宇文瓊淒然一笑，道：「前輩說得是，二位都請保重。」

　　盈盈一禮，便要告辭。

　　黑衣客突然說道：「姑娘住在何處？」

　　宇文瓊道：「晚輩現住『翡翠宮』中。」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我隨口問問……」

　　宇文瓊道：「那麼晚輩告辭了。」

　　說著，她又淺淺一禮，轉身而去。

　　她剛走兩步，黑衣客突又喚道：「姑娘。」

　　宇文瓊忙停步回身，道：「前輩還有何教言？」

　　黑衣客忙道：「沒什麼，姑娘也請保重。」

　　宇文瓊微欠嬌軀，道：「多謝前輩，晚輩省得。」

　　轉身嬝嬝而去，漸去漸遠，終於消失在柳林密處茫茫夜色中。

第五十二章

　　黑衣客呆呆目送，悵然若失，忽地，他身泛輕顫，緩緩垂下了頭。

　　白如雪一嘆說道：「你終於見著一個了。」

　　黑衣客揚起了頭，啞聲說道：「那是蒼天憐憫。」

　　白如雪搖頭說道：「我只認為蒼天夠殘酷的。」

　　黑衣客機伶一顫，點頭說道：「不錯，也可以這麼說。」

　　白如雪道：「你剛才就不該攔我。」

　　黑衣客苦笑說道：「我不比你急麼？可是，雪妹，你認為現在能說麼？說了她會信麼？」

　　白如雪微微搖了搖頭，說道：「你適才說的很對，可惜姬玉娘已經死了，要不然她就是最有力的人證……」

　　黑衣客道：「你以為她會說麼？」

　　白如雪決然點頭，道：「我以為她會說。」

　　黑衣客道：「她若會說，也不會不告訴孩子生身父是誰，而只說孩子不該姓皇甫，不是皇甫林的女兒了。」

　　白如雪道：「一個女人為愛犧牲了一切，到頭來卻被遺棄，她對那位皇甫林的痛恨可想而知，但是她對那位皇甫林卻瞭解得不夠。」

　　黑衣客冷笑說道：「你認為是這樣？」

　　白如雪點頭說道：「不錯，必然是。」

　　黑衣客道：「我卻認為她是串通姦夫謀害了親夫，而後姦夫終於露出了他猙獰面目，她心裏才懊悔了……」

　　白如雪道：「倘如此，她該把真象告訴孩子。」

　　黑衣客道：「那有兩種可能，第一，羞恥之事，不能啟口，第二，她對她那親夫尚有些情意，只怕親夫仍在姦夫之手，說出真象之後，那姦夫會加害她的親夫。」

　　白如雪道：「倘真如你所說，我認為那該是後者。」

　　黑衣客聳肩一笑，道：「管它是前者還是後者，反正她已經不在這人世了。」

　　白如雪道：「也就因為這，我很是擔心。」

　　黑衣客搖頭說道：「雪妹不必擔心，我總認為蒼天不該那麼殘酷。」

　　白如雪道：「但願如此，可是人事也不能不盡。」

　　黑衣客點頭說道：「那是自然……」

　　頓了頓，接道：「雪妹，你也認為冷遇春當年沒看清我是誰麼？」

　　白如雪道：「如今事實證明，確是如此。」

　　黑衣客搖頭說道：「恐怕冷遇春仍在幫著那位『南令』……」

　　白如雪搖頭說道：「不對，倘如此，當年在『長白』『冰雪谷』中，對你我，他用不著也是這套說法，以我看他也可能被蒙在鼓中。」

　　黑衣客道：「這不難明白，一旦找到那冷遇春……」

　　白如雪截口說道：「找到冷遇春，也只能明白他是否知道你是誰，卻不一定能明白他是否知道那位『南令』的……」

　　黑衣客搖頭說道：「我以為他該知道。」

　　白如雪輕喟說道：「但願如此了……」

　　頓了頓，接道：「你知道麼？那費慕人是……」

　　黑衣客點頭說道：「我聽說費雲飛有個兒子，但從未見過。」

　　白如雪道：「你認為對麼？」

　　黑衣客道：「雪妹是指……」

　　白如雪道：「我是指費慕人是費雲飛的兒子這件事。」

　　黑衣客道：「這該不會錯。」

　　白如雪道：「虎毒不食子，我生在南荒，見過的毒物不少，它們殘殺異類，窮兇極惡，我從未見過它們殘害自己的……」

　　黑衣客忙道：「雪妹是說……」

　　白如雪道：「沒聽瓊姑娘說麼？他對費慕人屢施陰謀？」

　　黑衣客道：「我聽見了，可是，雪妹，咱們尚不敢斷言他是不是費雲飛。」

　　白如雪淡然笑道：「我懷疑……」

　　黑衣客截口說道：「不會的，雪妹，費雲飛不會是那種人。」

　　白如雪道：「看他謀害的費慕人的情形，該不會是，但由這『南令』害『中尊』事看，卻令人不能不動疑。」

　　黑衣客搖頭說道：「那也許是這位『南令』的嫁禍，我總以為費雲飛會是……」

　　白如雪道：「就你所知，費雲飛是個怎麼樣的人？」

　　黑衣客道：「雪妹他是『中尊』，憑這兩個字，就該夠了。」

　　白如雪沉吟著詫聲說道：「那麼這個『南令』會是誰呢？」

　　黑衣客道：「難說，雪妹，那要慢慢地查……」

　　白如雪道：「這可以慢慢的查，但有件事卻要及早弄清楚。」

　　黑衣客道：「雪妹是指哪件事？」

　　白如雪道：「你看出了沒有？瓊姑娘跟費慕人之間的感情，似乎頗不尋常……」

　　黑衣客道：「是麼？」

　　白如雪道：「我是個女人，女人最敏感，也最為瞭解女人，你沒見她那異樣神色？你沒聽她對咱們的請求？」

　　黑衣客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瓊兒不算小，女兒家到了年紀，哪個不動情，不懂愛，小兒女輩的事……」

　　白如雪截口說道：「倘萬一當年害你我的是費雲飛呢？」

　　黑衣客一震，旋即搖頭說道：「雪妹，不會的，我仍不以為……」

　　白如雪道：「我也但願不是，但卻不能不防萬一。」

　　黑衣客黯然未語，良久始道：「雪妹，那要等我見過費慕人之後再說。」

　　白如雪微愕說道：「這話怎麼說？」

　　黑衣客道：「雪妹，你知道我的胸襟，只要費慕人能被我看中，我不計較他是誰的兒子，你明白麼？」

　　白如雪一震，點頭說道：「我明白，你永遠令人敬佩，可是情之一事能生人能死人，一個不慎足鑄無窮遺恨，你常對我說：情天難補，恨海難填，你願意，那費慕人又如何？這件事你我這為人長輩的卻不能不留意，不能不小心。」

　　黑衣客點頭說道：「謝謝雪妹，這我知道。」

　　白如雪微一搖頭，道：「但願蒼天別那麼殘酷。」

　　黑衣客搖了搖頭，說道：「不會的，雪妹，蒼天對我前薄後厚，對我的下一代，應該不會那麼殘忍的……」

　　白如雪輕輕一嘆，道：「但願如此了。」

　　黑衣客搖頭，一聲長嘆，道：「想當年，中尊跟我各有一個兒子，令得他幾個羨慕得不得了，但曾幾何時我的兒子離奇地失蹤了，我那跟我多年，情同手足的唯一忠僕也不見了，如今費雲飛的兒子已在武林中漸露頭角，倘我那兒子還在，他不是也跟費慕人一樣麼？眼見小兒女輩成雙成對，而我那兒子卻福薄……」

　　白如雪突然說道：「你可聽見了，瓊姑娘說，厲『東邪』的女兒已被……」

　　黑衣客點頭說道：「我聽見了，咱們得趕快伐到那位『南令』。」

　　白如雪搖頭說道：「人海茫茫，宇內遼闊……」

　　兩道冷電一般地寒芒，突然自黑衣客那帽沿陰影後閃起，只見他道：「雪妹，你試凝功聽聽，這是……」

　　話猛未完，只聽一陣含糊不清的悲愴狂歌聲，從遠處隨風飄送過來──

　　「世事茫茫，光陰有限，算來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競短論長，卻不道、榮枯有數，得失難量。

　　「看那秋風金谷，夜月烏江；阿房宮冷，銅雀臺荒，榮華花上露，富貴草頭霜；機關參透，萬慮皆忘，誇什麼龍樓鳳閣，說什麼利鎖名韁，閒來靜處，且把詩酒猖狂。

　　「唱一曲歸來未晚，歌一調湖海茫茫，逢時遇景，拾翠尋芳；約幾個知心密友，到野外溪傍；或琴棋適興，或曲水流觴；或說些善因果報，或論些今古興亡；看花枝堆錦繡，聽鳥語弄笙簧，一任他人情反覆，世態炎涼，優遊延歲月，瀟灑度時光。」

　　歌聲雖隱隱約約，但其聲鏘鏗，裂石穿雲。

　　白如雪驚嘆說道：「這首清歌聞之令人大夢得醒，一如熱火世界一帖涼清散，這才是真正的隱世高人……」

　　黑衣客點頭說道：「有道是：『蝸牛角內爭何事，火石光中寄此身，隨貧隨富且歡喜，不開口笑是癡人』；又道是：『人生世間一大夢，夢裏胡為苦認真，夢短夢長俱是夢，忽然一覺夢何存』，此人曠達，但多少帶點心灰意冷意味。」

　　白如雪道：「在如今這世上，若非心灰意冷，焉得看破一切。」

　　黑衣客點點頭道：「雪妹高見，月下行吟，杯酒高歌，狂放風雅事，不知道這是誰，只是這聲音聽來頗為耳熱……」

　　適時又幾句含混歌聲隱約送來：「名排宇內五奇後，家在九華落雁峰，英雄蒼老盲雙目，此身應留九幽憐……」

　　黑衣客瞿然說道：「是西魔呼延海……」

　　白如雪一震，道：「會是呼延『西魔』，什麼事使他如此……」

　　黑衣客震聲說道：「雪妹，走，看看他在何處。」

　　話落，隨即相偕往來路行去。

　　走沒十幾丈，垂柳漸疏，二人在湖邊停步，竭盡目力向那適來歌聲隨風飄來處望去。

　　只見那金沙蕩射月照龍堆，煙波無限美的百頃碧波之上，距岸約有多丈處，一葉扁舟蕩漾，小船上一前一後地對坐著三個人，正在那裏舉杯邀月，狂放豪飲。

　　黑衣客口中異采暴閃，道：「正愁無覓處，得來卻全不費工夫，只當是一個，卻不料一下碰見下三個，雪妹，看得見麼？」

　　白如雪點點頭說道：「看得還算清楚。」

　　黑衣客道：「那獨坐的一個，便是呼延西魔，你可知道那坐在一起的兩個是誰麼？」

　　白如雪道：「雖不知道，但脫不出五奇。」

　　黑衣客點頭說道：「正是，那是厲『東邪』與龍『北旗』……」

　　白如雪「哦」地一聲，道：「怎未見冷遇春？瓊姑娘說……」

　　黑衣客道：「不錯，怎未見冷遇春？難道跟他倆分手不成。」

　　白如雪道：「能問問麼。」

　　黑衣客略一沉吟，道：「問是該問，但只一見面，難免被他三個識破……」

　　白如雪道：「多年不見，容顏已改，兩鬢將白，我想不會。」

　　黑衣客道：「但你我這身打扮，難免卻令人動疑。」

　　白如雪道：「不礙事，我有辦法對付。」

　　黑衣客訝然說道：「雪妹有什麼辦法。」

　　白如雪笑道：「且莫問，正好藉此機會月下泛舟，一覽洞庭風月。」

　　黑衣客略一遲疑，決然點頭，道：「那麼，咱們也僱船去。」

　　於是，二人又相將走向那畫舫停泊處，到了畫舫停泊處，僱上一葉扁舟，直向湖中搖去。

　　如今這月下的洞庭湖上，扁舟葉葉，畫舫艘艘，到處是如珠笑語，到處是似狂拳猜令，當然，也有那文縐縐，酸溜溜的風雅佳句吟哦。

　　百丈距離，未消片刻，不到片刻工夫，這葉扁舟距「東邪」、「西魔」、「北龍」三人所坐那艘畫舫已不到二十丈。

　　黑衣客向船後擺手，吩咐停舟住漿，然後執壺滿斟兩杯美酒，舉杯邀白如雪，笑道：「雪妹，可願聽我振吭高吟。」

　　白如雪心知黑衣客用意，當即點頭輕笑，道：「固所願也，未敢請耳，妾身洗耳恭聽。」

　　黑衣客微微一笑，突然仰首高吟，吟聲裂石穿雲，劃破夜空，直逼九霄，聽來震耳撼心──

　　「金杯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餘音猶自裊繞，白如雪撫掌輕笑：「聽我的……」

　　紗巾顫動，一縷曼妙清音沖天而起──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蓋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狗賭梨栗。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移情。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篲折節無嫌猜。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臺？行路難，歸去來。」

　　吟畢，二人相視大笑。

　　黑衣客舉杯笑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玉盤當頭，煙波在側，一生能有幾回？我倆應浮一大白。」

　　話落，二人照杯而乾。

　　自然，這一番做作，立刻引得厲勿邪三人注目，距二十丈六目齊投訝異一瞥，只聽呼延海狂呼說道：「今夕何夕，逢此高人，厲老兒、老龍咱們過去跟那兩位聊聊去……」

　　陡聽龍飛叱道：「呼延老兒，你醉了，別當著人發酒瘋……」

　　「醉？」呼延海怪聲叫道：「醉有什麼不好，一醉解千愁，酩酊渾然，心中茫茫，這有各好，我願意一醉不醒……」

　　龍飛急道：「厲老兒，咱們把船划遠些莫讓人見笑。」

　　那邊厲勿邪尚未答話，這裏黑衣客微微一笑，突然揚聲說道：「名排宇內五奇後，家在九華落雁峰，那邊莫非呼延大俠。」

　　「哈！」呼延海笑道：「聽見了麼？人家認得我『西魔』，八百里浩瀚煙波之上，難得遇上相識故人，我非過去不可。」

　　說著，他搖晃著便要站起。

　　只見龍飛伸手把他按了下去。

　　適時，厲勿邪向這邊發了話：「厲勿邪眼拙，閣下兩位……」

　　黑衣客笑道：「敢情厲大俠也在，那位想必是『北旗』龍大俠了？呼延大俠說得不錯，今夕何夕？我夫婦何幸如之。」

　　呼延海怪笑說道：「聽見了麼？人家不但知道我，連你兩個也知道，你兩個說，咱們該不該過去打個招呼。」

　　黑衣客接口笑道：「不敢勞動三位大駑，我夫婦當趨前拜謁。」

　　隨即吩咐船家把畫舫搖過去。

　　兩船來近，黑衣客站起雙手微拱含笑道：「見過三位大俠。」

　　厲勿邪、龍飛忙還一禮，連稱不敢，厲勿邪凝目說道：「閣下怎麼稱呼。」

　　黑衣客道：「忝為武林一介，但卻碌碌無名，有勞厲大俠動問，我姓黃……」

　　一指對面白如雪，道：「這是拙荊。」

　　白如雪站起淺淺一禮，道：「白如雪見過三位大俠。」

　　厲勿邪、龍飛忙又還了一禮，連稱不敢。

　　忽聽呼延海道：「莫道我醉眼惺忪看不真，這位黃老弟看來好熟……」

　　厲勿邪詭異凝目，脫口說道：「我有同感，閣下，彼此見過麼。」

　　黑衣客笑道：「我夫婦久居關外，這越是生平首次進中原，也是生平首次瞻仰三位神威風範，恐怕……」

　　厲勿邪道：「這麼說，以前彼此沒見過。」

　　黑衣客道：「我夫婦福緣始自今夜。」

　　厲勿邪道：「閣下不必客氣。」

　　呼延海突然抬手叫道：「喂，黃老弟，月色昏暗，船上無燈，再加上你那頂寬沿大帽，令得我看不真切，何不過船來把臂言歡，共謀一醉。」

　　黑衣客忙笑道：「多謝呼延大俠，既蒙寵召本當應命趨前，無如這畫舫太小，容不了許多人，只好斗膽違命了。」

　　呼延海醉態若狂地道：「你怕船翻了？不要緊，有我三個在……」

　　龍飛瞪目叱道：「呼延老兒，你若再發酒瘋，我把你丟進湖裏去，讓你清醒清醒。」

　　呼延海哈哈笑道：「我正愁無法解脫，有你幫忙那是最好不過……」

　　龍飛濃眉一皺，道：「呼延老兒，你可是要睡一會兒？」

　　「好啊！」呼延海道：「人生本是夢，樂得去尋夢中夢……」

　　頭一歪，不再言語，敢情他未等龍飛出手便自己睡了。

　　龍飛抬眼望過來，赧笑說道：「呼延老兒酒後失態，賢伉儷莫要見笑。」

　　「不敢。」黑衣客道：「英雄本色當如是，唯有酒後見率真，我適才聽得呼延大俠藉酒狂歌，如今再聞解脫之言，莫非呼延大俠心中有甚鬱結不成？」

　　龍飛神情一黯，強笑說道：「他這只是藉酒裝瘋慣了……」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恕我交淺言深。」

　　龍飛臉一紅，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厲勿邪一旁有意解窘，連忙岔開話題：「賢仇儷遠來中原，不知是……」

　　黑衣客截口笑道：「我夫婦素慕中原風光，特來暢遊一番。」

　　厲勿邪道：「原來如此，我卻以為中原風光遠不如關外……」

　　黑衣客笑道：「那或許因為厲大俠住膩了，像我夫婦久居關外，深深厭惡那蔽天風沙，不絕於耳的胡笳駝鈴，一進中原，觸目風光明媚，到處美景似春，令人有種說不出的感受，我夫婦遊覽數月，竟有厭歸之感。」

　　厲勿邪尚未說話。

　　呼延海忽地睜眼抬頭，道：「這就跟吃膩了大肉大魚，想吃點清淡的道理一樣。」

　　龍飛一怔說道：「呼延老兒，你還沒睡？」

　　呼延海醉眼一翻，道：「誰說我睡了，我只是在閉目沉思，思索黃老弟賢伉儷為什麼一戴大帽，一覆面紗……」

　　龍飛忙道：「呼延老兒，你安心地睡吧。」

　　飛起一指點了過去。

　　呼延海頭一歪，這回真睡了。

　　厲勿邪不安地道：「賢伉儷莫要見怪……」

　　白如雪含笑說道：「不敢，關外風沙大，白日裏艷陽高懸，炙熱逼人，所以不得不覆面紗，不得不戴大帽，習慣了就拿不下來了。」

　　厲勿邪連連點頭，道：「原來如此，那就難怪了。」

　　黑衣客乾咳一聲，道：「厲大俠，我有幾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厲勿邪忙道：「閣下請只管說……」

　　黑衣客道：「多謝厲大俠……」

　　頓了頓，接道：「關外武林傳言，宇內五奇如今僅剩三位，不知有無此事？」

　　厲勿邪臉色微變，道：「閣下，關外武林是這麼說的麼？」

　　黑衣客點頭說道：「正是。」

　　厲勿邪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不錯，確有此事。」

　　黑衣客道：「關外武林傳言不一，有的說『中尊』、『南令』俱已去世，有的則說他兩位在多年前雙雙失蹤，但不知哪一說正確，厲大俠可否賜予指教？」

　　「不敢。」厲勿邪道：「兩說都不正確，實際上費中尊是失蹤了，那『南令』皇甫林則是死了。」

　　黑衣客一搖頭，道：「恕我斗膽厲大俠那五奇剩三，及『南令』去世之說法，並不正確。」

　　厲勿邪一怔，道：「閣下，這話怎麼說？」

　　黑衣客道：「日前我夫婦在『太原』附近遇見一人，此人自稱『南令』，據我夫婦看，他那神采風範也確如傳聞中之『南令』……」

　　厲勿邪道：「那麼我告訴賢伉儷，我三個只當他是死了。」

　　黑衣客呆了一呆，道：「這麼說，『南令』皇甫林大俠猶健在？」

　　厲勿邪冷哼了一聲，道：「在別人心目中，他還活在這世上。」

　　黑衣客沉默了一下，道：「恕我冒昧，聽厲大俠口氣，三位跟『南令』皇甫林大俠，似乎有什麼不愉快之事……」

　　厲勿邪道：「我可以奉告，就是他害了費『中尊』。」

　　黑衣客一怔，道：「不會吧，我夫婦久仰『南令』之名……」

　　厲勿邪道：「賢伉儷當知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貌祥和，內藏奸詐，欺世盜名之輩比比皆是。」

　　黑衣客道：「這是厲大俠三位親眼目睹……」

　　厲勿邪冷哼說道：「費『中尊』被害，我三人雖非親眼目睹，但另有親眼目睹之人，而我三人被人毒害卻是自己身受。」

　　黑衣客沉默了一下，道：「厲大俠口中那親眼目睹之人，該是指冷遇春？」

　　厲勿邪與龍飛一驚色變，厲勿邪急道：「閣下怎知……」

　　黑衣客道：「不瞞二位說，我比冷遇春看的更清楚。」

　　白如雪驚愕說道：「你怎麼……」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雪妹，我改變了主意。」

　　只聽厲勿邪詫聲說道：「閣下比冷遇春看的更清楚？難道說當年閣下也在……」

　　黑衣客點頭說道：「不錯，厲大俠，當時我也在現場。」

　　厲勿邪目光一轉，道：「閣下知道那是什麼所在？」

　　黑衣客笑道：「厲大俠是考我了，在『長白』『冰雪谷』中可對？」

　　厲勿邪一震點頭，道：「不錯，正是『長白』『冰雪谷』，這麼說來，閣下當年的確也在現場附近……」

　　黑衣客淡淡笑道：「我豈敢欺瞞二位？本來就是真的。」

　　厲勿邪與龍飛互視一眼，然後厲勿邪道：「當時閣下可曾看見那冷遇春？」

　　黑衣客笑道：「自然看見了，否則我怎知厲大俠是指他？」

　　厲勿邪道：「冷遇春可曾看見閣下？」

　　黑衣客搖頭笑道：「倘若他看見了我，如今就不會有『南令』害『中尊』這一說法了。」

　　厲勿邪一怔說道：「閣下，這話怎麼說？」

　　黑衣客未答，卻問道：「厲大俠，可否容我將船靠近些？」

　　厲勿邪未答，當即吩咐把船靠了過去。

　　轉眼間兩船不但靠近，而且並在了一起。

　　厲勿邪急不可待地道：「閣下，請說吧。」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我先請教，那冷遇春是否告訴二位，他是個幫兇，不但是幫『南令』害了『中尊』，而且還在事後站在遠處向『中尊』說明了一切？」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確是如此，閣下怎知……」

　　黑衣客笑了笑，道：「厲大俠，我當時既在附近，冷遇春所說的每一句話，我當然一字未遺地悉入耳中。」

　　厲勿邪臉一紅，點頭說道：「不錯，但閣下說冷遇春未看見……」

　　黑衣客搖頭說道：「不，我現在要更正，不是未看見，該是未看清。」

　　厲勿邪愕然說道：「閣下這話越發地令我糊塗……」

　　黑衣客道：「我就為二位解釋……」

　　頓了頓，接道：「適才厲大俠與呼延大俠都說我像一個人，如今我再請厲大俠仔細看看，然後說出我到底像誰？」

　　厲勿邪凝目良久，臉色忽變，尚未說話。

　　龍飛突然揚眉說道：「我覺得閣下頗像『南令』皇甫林。」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厲大俠是否也有同感？」

　　厲勿邪猛一點頭，道：「不錯，我確有同感。」

　　黑衣客笑了笑，道：「如今再請二位看看我這拙荊該是誰？」

　　白如雪略一遲疑，抬皓腕扯下了覆面紗巾，月色下看，她美極她艷極，更難得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

　　但那雙美目，卻是碧綠怕人。

　　厲勿邪、龍飛大驚震住，定過神來，厲勿邪首先驚喜大呼：「你……你是費雲飛……」

　　龍飛鬚髮暴張，神情激動，抬掌便抓。

　　黑衣客突然搖頭說道：「錯了，二位，我不是費雲飛。」

　　龍飛一怔縮手。

　　厲勿邪詫聲叫道：「怎麼，你，你不是費雲飛？」

　　黑衣客道：「不錯，厲大俠，我不是費雲飛。」

　　厲勿邪簡直詫異欲絕，道：「那麼你是……」

　　黑衣客道：「頭一次二位看對了。」

　　厲勿邪一震，道：「這麼說，你，你是皇甫……」

　　黑衣客點了點頭，道：「是的，厲大俠。」

　　厲勿邪大叫說道：「我不信。」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二位請仔細看。」

　　伸手摘去了寬沿大帽，帽除影去，那張臉，略顯瘦削，膚色也有點黝黑，但，長眉斜飛，鳳目重瞳，俊美絕倫，厲勿邪倒抽一口冷氣，厲喝說道：「你果然是……」

　　探掌當胸便抓。

　　黑衣客「南令」皇甫林五指一翻，輕易扣上厲勿邪腕脈，一觸即鬆，笑道：「厲老兒，你想湖底撈月去？」

　　厲勿邪一條手臂痠麻，大驚收手，皇甫林及時說道：「厲老兒，我跟你無怨無仇，要動手，等我說完了。」

　　厲勿邪未再動，也未說話。

　　龍飛突然說道：「厲老兒，世上沒有第二位碧目……這是怎麼回事？」

　　厲勿邪忽地苦笑說道：「你問我，我問誰？」

　　皇甫林淡淡笑道：「問我。」

　　厲勿邪道：「皇甫林，這麼說，被害的是你而不是費雲飛？」

　　皇甫林點頭說道：「如今該不用我多說了。」

　　厲勿邪道：「但那冷遇……」

　　皇甫林道：「我不說過麼？他沒看清楚。」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否則就不會有『南令』害『中尊』這一說了……」

　　龍飛道：「厲老兒，那個匹夫又是何人？」

　　厲勿邪尚未說話，皇甫林已然說道：「你兩個所見那個『南令』，是什麼樣子？」

　　龍飛道：「比你胖些、白些，有鬍子，除此，活脫脫的你。」

　　皇甫林笑了笑道：「至少二位明白了，他不是我。」

　　龍飛道：「這些不夠，主要的是世上沒有第二對碧目。」

　　皇甫林側顧白如雪，笑道：「雪妹，我該感謝你了。」

　　白如雪笑了笑，沒有說話。

　　龍飛道：「皇甫，你可知那匹夫是何人？」

　　皇甫林搖頭說道：「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他是害了我，又嫁禍於我。」

　　龍飛冷哼說道：「別是那費雲飛……」

　　皇甫林搖頭說道：「不會，以我看，我跟費雲飛都是被害之人。」

　　龍飛道：「那麼，為什麼他替費雲飛洗刷罪名？」

　　皇甫林道：「以我看，該是他害了費雲飛跟我，然後再禍嫁給我，他幫費雲飛洗刷罪名，不過是讓你幾個確信……」

　　厲勿邪突然說道：「當著『南令』指『南令』害人，冷遇春他確實沒看清麼？」

　　皇甫林道：「該是，否則的話，便是他未盡實言。」

　　厲勿邪冷哼說道：「該是他未盡實言，他有把柄落在那匹夫手中……」

　　皇甫林道：「什麼把柄？」

　　厲勿邪搖頭說道：「不知道。」

　　皇甫林沉吟了一下，道：「那麼就等見著了冷……」

　　一頓，接道：「厲老兒，聽說冷遇春跟你兩個在一起？」

　　厲勿邪道：「誰說的？」

　　皇甫林遂將遇見宇文瓊事說了一遍。

第五十三章

　　聽畢，厲勿邪搖頭說道：「冷遇春沒跟我兩個在一起，他在那風洞前跟我兩個分了手……對了，皇甫林，冷遇春曾讓我想件事……」

　　皇甫林道：「什麼事？」

　　厲勿邪遂將在風洞前，跟冷遇春分手時，冷遇春的懷疑及他所說的話說了一遍。

　　話聲甫落，皇甫林立即說道：「足證冷遇春也被蒙在鼓裏，以此看，不知道『翡翠宮』所在的，該是那位『南令』，而不是……」

　　「不錯。」白如雪插口說道：「也足證那人是有意嫁禍『南令』，因為他既握有冷遇春的把柄，冷遇春豈敢把害人的經過說出去，而冷遇春不但說了，而且至今無恙，足證冷遇春所說的並非實情。」

　　皇甫林眉鋒一皺，道：「這就不對了。」

　　白如雪道：「怎麼不對？」

　　皇甫林道：「即便不是實情，冷遇春也不敢說才對。」

　　白如雪道：「除非冷遇春仍在為虎作倀。」

　　「不錯。」厲勿邪點頭說道：「冷遇春跟那匹夫該仍是一路人。」

　　皇甫林道：「這就又不對了。」

　　厲勿邪微愕投注，道：「怎麼又不對了？」

　　皇甫林道：「倘若冷遇春仍跟那位『南令』是一路人，他豈會向你指出這可疑之處？」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不錯，我糊塗了，這究竟是……」

　　皇甫林笑道：「厲老兒，恐怕眼前沒一個明白，要等找到了那冷遇春後，才能將這疑團解開。」

　　厲勿邪默然未語。

　　龍飛適時說道：「皇甫，你可知道，姬玉娘那個女兒不承認是你的……」

　　皇甫林淡然點頭，道：「她只當我是費雲飛，當面對我說過了，可是我明白，她確是我的親骨肉，只是我不明白姬玉娘為什麼……」

　　厲勿邪道：「這還用說？定是她已發現那匹夫不是你，卻又不敢揭穿那匹夫，所以只好……」

　　皇甫林苦笑一聲，道：「恐怕你幾個還不知道，我在被害之前，已發現姬玉娘心有外鶩，另結所愛，只是我當時看在一雙女兒分上未說罷了。」

　　厲勿邪、龍飛雙雙一怔，齊聲說道：「真的？」

　　皇甫林苦笑說道：「你幾個當知當年我跟她的情愛，也應已知道她已故亡多年，要不是真的，我怎會……」

　　搖頭一嘆，住口不言。

　　龍飛揚眉說道：「你可知那匹夫是誰？」

　　皇甫林搖頭說道：「我若知道不就好了……」

　　自嘲一笑，接道：「她跟我海誓山盟，我為她建造了『翡翠宮』，誰知到頭來是一場空，想想委實令人心灰意冷。」

　　龍飛道：「當日那匹夫，該不是如今這匹夫吧？」

　　厲勿邪猛擊一掌，道：「對。」

　　皇甫林點頭說道：「我也這麼想，但未敢斷言。」

　　龍飛揚起濃眉，道：「有什麼敢不敢斷言的，分明是……」

　　皇甫林道：「但他害費雲飛跟你幾個，又為著何來？」

　　龍飛呆了一呆，道：「那或許因為我幾個是你的好朋友，他怕我幾個知道之後，會伸手管這樁事，遂先害了你，然後再害了費雲飛嫁禍於你，最後再把害我幾個的賬也記在你頭上。」

　　皇甫林點頭說道：「這說法頗為合理。」

　　龍飛道：「分明就是這樣。」

　　皇甫林道：「只要找到那冷遇春，或許能問出那位『南令』是誰。」

　　龍飛道：「只不知道冷遇春跟我兩個，在『風洞』前分手之後往哪兒去了？」

　　皇甫林道：「憑咱們幾個之力，找尋那冷遇春該不是難事。」

　　龍飛點了點頭，沒說話。

　　厲勿邪突然說道：「皇甫，還好你不是費雲飛，否則呼延老兒他就要血濺洞庭。」

　　皇甫林呆了一呆，道：「厲老兒，這話怎麼說？」

　　厲勿邪搖頭一嘆，遂把呼延海把費慕人擊落「祝融」極頂斷崖的事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皇甫林臉色連變，厲勿邪把話說完，他神情極其凝重地搖了頭，道：「怪不得他一醉如此，這般頹廢，他這個錯鑄得的確夠大，從祝融極頂落下斷崖，休說是人，任是鐵打金剛，銅鑄羅漢也難免粉身碎骨，何況費慕人帶著傷？」

　　白如雪道：「難說話的，恐怕不只費雲飛一人。」

　　厲勿邪忙道：「弟妹，還有誰？」

　　白如雪被他叫得嬌靨一紅，道：「還有瓊兒。」

　　厲勿邪臉色猛然一變，點頭說道：「對，我怎忘了她……弟妹，你兩個知道了？」

　　白如雪點頭說道：「我由瓊兒的神色看出，她跟費慕人的感情不尋常。」

　　厲勿邪脫口說道：「豈止是不尋常，他兩個已……」

　　手臂被龍飛撞了一下，他猛然醒悟，住口不言。

　　白如雪美目中碧芒一閃，笑問道：「他兩個已經怎麼樣了？二位？」

　　厲勿邪囁嚅未能作答。

　　龍飛忙道：「沒什麼，沒什麼，他兩個情愛極深，已私訂終身。」

　　白如雪淡淡說道：「這該沒有什麼怕人知道的。」

　　龍飛道：「是，是，是，這是理所當然……」

　　白如雪道：「二位，這種事要瞞也只能瞞一時，再說，二位都是外子的至交，有什麼事，不該瞞我夫婦。」

　　龍飛紅了臉，狠狠瞪了厲勿邪一眼，道：「厲老兒，快嘴的是你，你說吧。」

　　厲勿邪猶豫了片刻，始一嘆說道：「他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實……」

　　皇甫林一震急道：「這是誰說的？」

　　厲勿邪道：「那匹夫，還有她自己也承認了。」

　　皇甫林驚急地道：「他兩個怎會……」

　　白如雪淡然截口說道：「瓊兒咱們見過了，是個佳兒女，費雲飛的兒子自也不差，以我看這裏面定然別有隱情。」

　　厲勿邪點頭說道：「弟妹說的不錯，據瓊姑娘說，是一朵醉海棠害了他兩個。」

　　白如雪吃了一驚，道：「醉海棠！他兩個怎會被這淫毒之花……」

　　皇甫林一厲說道：「看來這是前生訂定的……」

　　白如雪神情忽趨凝重，道：「只恐怕將來瓊兒會比費雲飛更難說話。」

　　皇甫林面無表情，默然未語。

　　厲勿邪忍不住道：「皇甫，你總得拿個主意。」

　　皇甫林搖搖頭，強笑說道：「我只能說，這不能怪呼延老兒。」

　　龍飛搖頭說道：「恐怕費雲飛跟瓊姑娘不會這麼想。」

　　皇甫林沉默了片刻，道：「瓊兒這一面，自有我說話，至於費雲飛那一面，則須由呼延老兒負荊請罪，你我三人共同解釋，我認為費雲飛不是不明理的人。」

　　厲勿邪道：「你認為他會善罷？」

　　皇甫林搖頭說道：「難說，那要到時候看，實際上，這要怪都怪那位『南令』一人……」

　　厲勿邪猛擊一掌，狠聲說道：「說得是，都是那狠毒奸險的匹夫……」

　　白如雪突然說道：「只恐怕費雲飛不會再出現了。」

　　幾人聞言俱皆一震，但都沒說話。

　　半晌，厲勿邪始嘆道：「真要那樣，呼延老兒這份歉疚與罪孽可就大了。」

　　這一句，聽得幾人心情重如鉛石，又沉默下去了，這兩艘船之間，剎時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過了一會兒，龍飛突然說道：「皇甫，你該已聽瓊姑娘說，冰心丫頭……」

　　皇甫林點了點頭，道：「我聽說了。」

　　龍飛道：「那匹夫曾揚言要將冰心丫頭……」

　　厲勿邪身形一陣顫抖，龍飛倏地住口不言。

　　皇甫林嘆道：「恩怨皆緣上一代，小兒女輩何辜？此人未免太狠毒了。」

　　白如雪望了厲勿邪一眼，道：「吉人自有天相，厲大俠不必如此……」

　　厲勿邪啞聲說道：「弟妹，你說我怎能不痛，不急？冰心丫頭若有三長兩短，我若不把那匹夫碎屍萬斷，挫骨揚灰……」

　　臉色鐵青，神態怕人，沒有說下去。

　　龍飛暗階一嘆，忙轉話鋒，道：「皇甫，你那兒子又是怎麼失蹤的？」

　　雖轉了話鋒，但卻觸中皇甫林隱痛，他身形微顫，道：「那是在我被害之前，有一天晚上我到峰下跟老和尚下棋，聽得峰上有些異動，及至我趕返峰頂，我那兒子及左大哥俱已不見，從此就這麼失蹤了……」

　　龍飛道：「憑你，難道沒能追著……」

　　皇甫林悲慘苦笑，道：「我要是追著了不就好了？我曾在極峰四下搜尋，竟沒能看見人影，也曾窮搜百里內，卻仍無所見。」

　　龍飛道：「你那住處也未見蛛絲馬跡？」

　　皇甫林搖頭說道：「除了有些微搏鬥跡象外，別的一切如常。」

　　龍飛濃眉微皺，詫聲說道：「這是誰有這般身手，如此高明手法……」

　　皇甫林道：「誰知道……」

　　厲勿邪突然塗哼說道：「我倒有點明白。」

　　龍飛忙問是誰。

　　厲勿邪道：「除了冒充假扮皇甫的那匹夫外，我不以為還會有誰。」

　　龍飛神情一震，皇甫林當即點頭，道：「厲老兒說的不錯，這確有可能……」

　　龍飛機伶一顫，道：「要真是那匹夫的話……」

　　倏地住口不言。

　　皇甫林悲笑說道：「你無須諱言，我也知道左大哥跟他凶多吉少。」

　　白如雪插口說道：「我始終以為，吉人自有天相。」

　　皇甫林悲慘地笑了笑，道：「我跟玉娘當初雖出自真情愛，但到底那是奪人之妻，這也許就是我該遭的報應，但卻不該讓小兒女輩分擔。」

　　沒一個人接口，這話不好接，幾人的心情也都夠沉重的。

第五十四章

　　靜默半晌之後，厲勿邪卻突然嘆道：「不談這些了，是禍躲不過，悲痛憂急何用？傷心難受也於事無補，弟妹說得好，吉人自有天相，但得有天相，日後總有團圓的一天，莫辜負良辰美景，大好時光，也休為這月下洞庭煙波抹上一層淒慘，談點別的吧。」

　　皇甫林強笑說道：「厲老兒，你什麼時候也學得這般豁達？」

　　厲勿邪搖頭強笑，道：「不如此，又能如何？」

　　龍飛一旁插口說道：「說得是，皇甫，且談談賢伉儷吧。」

　　皇甫林道：「我夫婦有什麼好談的？」

　　龍飛道：「自然有，只羨鴦鴛不羨仙，形影不離妒煞人，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能得弟妹這般天人終身為伴，難道還怕人知道不成？」

　　白如雪嬌靨微紅，道：「俱是行將半百之人，龍大俠怎也取笑？」

　　龍飛正色說道：「弟妹，我句句由心，字字發自肺腑。」

　　白如雪嫣然赧笑，道：「徒增我滿面羞，我只有汗顏。」

　　皇甫林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道：「你兩個想聽些什麼？」

　　龍飛濃眉微掀，道：「由頭至尾，我兩個全要聽。」

　　皇甫林皺眉說道：「奈何貪多無厭？」

　　龍飛笑道：「我由來胃口好。」

　　皇甫林赧然失笑，厲勿邪突然說道：「皇甫，賢伉儷原在冰雪谷中，後來又跑哪兒去了？」

　　皇甫林道：「三年之內，根本未離長白一步。」

　　厲勿邪詫聲說道：「聽冷遇春說，半年之後他曾往『冰雪谷』探視……」

　　皇甫林截口說道：「只可惜他未登上『天池』，也未深入『窩集』。」

　　厲勿邪道：「怎麼，賢伉儷上了『天池』，進了『窩集』？」

　　皇甫林點頭說道：「不錯，此兩處一景色絕美，一地極隱密……」

　　龍飛嘆道：「『天池』在長白絕峰白峰頭上，其高千丈，終年積雪不化，斜長約二十里，周圍約七十里，湖水澄碧，四周青峰屏列，景色亦美亦奇，更難得粉妝玉琢，琉璃世界，八月後大雪封山，池水結冰，行人絕跡，猿猴難登，『窩集』即為『林海』，終年鬱茂不見天日，休說那冷遇春沒往這兩處找尋，便即曾登『天池』，入『窩集』，他也難找到二位。」

　　皇甫林笑道：「老龍好胸羅。」

　　厲勿邪道：「賢伉儷遷往『天池』，移居『窩集』，莫非知道冷遇春必會……」

　　皇甫林點頭說道：「這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我那身絲毫未存的功力……」

　　厲勿邪急道：「對了，適才聽你振吭高吟，吟聲裂石穿雲震耳撼心，莫非你那功力已恢復了？」

　　皇甫林道：「不錯，這就完全得力於『天池』、『窩集』三載，及我這位賢妻的照顧了。」

　　白如雪嬌靨微紅，美目中碧芒閃動，含嗔地瞪了他一眼。

　　皇甫林笑道：「雪妹，難道這不是實情？若非你三年照顧，登高爬低，不避艱險，不避風雪，我這身功力豈能恢復？」

　　白如雪紅著嬌靨笑道：「這麼說，活命之恩，渡化之德，我又怎麼個謝你法？」

　　皇甫林還待再說，厲勿邪已然笑道：「賢伉儷有體己話，等背著我倆時再說吧，如今皇甫你說，究竟你這身功力是怎麼恢復的？」

　　皇甫林與白如雪都紅了臉，皇甫林道：「是我這位賢妻費了數月工夫，在那毒蛇猛獸出沒的『窩集』中，鬥兇誅惡找了一株成形何首烏，然後又攀上『天池』，在冰雪中找到了幾顆『雪蓮』……」

　　厲勿邪道：「這麼說，你這身功力所以能恢復，完全得助於那成形何首烏，與幾顆雪蓮實了？」

　　皇甫林搖頭說道：「不，該說完全得助我這位賢妻。」

　　厲勿邪點頭笑道：「對，不錯。」

　　白如雪嗔聲說道：「又來了。」

　　皇甫林笑道：「雪妹，誠如你所說，將近半百之人，可稱得老夫老妻了，又怕人笑個怎地？」

　　白如雪搖頭失笑，道：「看來三載『天池』『窩集』你還得了一樁好處。」

　　皇甫林一時未能會意，道：「什麼？」

　　忽聽呼延海叫道：「奈何糊塗如此，點之不透？皮厚。」

　　八道目光盡射詫異地齊聚呼延海一身，龍飛詫聲叫道：「呼延老兒，你怎未……」

　　呼延海兩眼一翻，道：「我若這般輕易被你制住，還稱得什麼『西魔』？」

　　龍飛直著眼搖頭說道：「我不信，我明明一指點上……」

　　呼延海道：「你幾個的談話我悉入耳中，到了該說話的時候，也能睜眼說話，這還有錯麼？」

　　龍飛一聲不發，突然出掌如電，一把向呼延海胸前抓去。

　　呼延海一驚忙道：「老龍，你要幹什麼？想摧心還是碎……」

　　龍飛縮回了手，攤開手，掌心上平托一物，那是一塊制錢般大小鱗甲狀物，龍飛揚眉叫道：「原來你有這東西護穴，我說怎麼……」

　　呼延海劈手把那片鱗甲狀物搶了回去，罵道：「當場露人醜，老龍，你該進十八層地獄。」

　　厲勿邪笑道：「呼延老兒，你何來千年蟒鱗？」

　　呼延海兩眼一翻，道：「怎麼，我不能有麼？」

　　厲勿邪搖頭不語。

　　皇甫林含笑葉道：「呼延老兒……」

　　皇甫林突然說道：「厲老兒，老龍，你兩個都忘了一件事。」

　　厲勿邪、龍飛雙雙一怔，忙問所以。

　　呼延海兩眼一直，顫聲說道：「咱們跟皇甫有多少年沒見？」

　　厲勿邪、龍飛又自一怔，旋即會過意來，強笑點頭，道：「說得是，忘了好好親熱一番……」

　　呼延海道：「此時親熱該不算遲。」

　　隔船探掌，抓上皇甫林手臂，一句話未說，人顫得厲害，撲簌簌老淚掛落兩行。

　　幾人不由一陣黯然，皇甫林強笑說道：「呼延老兒夠了，小心弄翻了船，大夥兒都要到洞庭湖底親熱去。」

　　呼延海收手擦淚大笑，道：「皇甫風趣不減當年，只是頭腦卻大遜往昔。」

　　皇甫林微愕說道：「怎見得？」

　　呼延海抬手一指道：「喏，這還不又是一例麼？適才我這位弟妹罵你皮厚，你卻懵懂茫然，還瞪著眼問什麼，好處……」

　　適才該笑的留到了如今，一時笑聲震盪夜空，響徹全湖，這笑聲，點活了兩船之間氣氛。

　　呼延海絕口不提傷感憂煩事。一擺手，道：「皇甫，接著說你的。」

　　皇甫林道：「以後我夫婦便離開『長白』，遍訪名山大澤，如此而已，還有什麼好說的？」

　　呼廷海搖頭說道：「看來我醒得真是時候。」

　　厲勿邪道：「別抱怨，我跟老龍聽見的，你一字也沒漏掉。」

　　呼延海雙肩一聳，道：「好吧，不聽了……」

　　目光一凝，接道：「皇甫，有件事我得先向你告個罪。」

　　皇甫林笑道：「呼延老兄，咱們之間有這一說麼？」

　　呼延海道：「我進了你那小樓……」

　　皇甫林道：「我那小樓本就任你進出。」

　　呼延海道：「無緣無故，我不會輕易進那傷心地，斷腸樓。」

　　皇甫林笑容微斂，道：「那是為了什麼？」

　　呼延海抬眼環掃，道：「恐怕連厲老兒跟老龍，都不知道我為什麼好端端地突然跑來『南嶽』，更登上那『祝融』極頂。」

　　龍飛道：「廢話，你沒說，誰知道。」

　　呼延海道：「可是你兩個也沒問。」

　　龍飛道：「名山大澤，任人遨遊，皇甫那座小樓，當年你常是座上客，我問這幹什麼？」

　　呼延海道：「可是那是當年，自『哀牢』事後，你兩個誰見過我下過『華山』一步？」

　　龍飛一怔，道：「不錯，呼延老兒，你是為什麼……」

　　呼延海道：「如今才問，足見你兩個不夠心細。」

　　厲勿邪忍不住插口說道：「呼延老兒，究竟為什麼，快說吧。」

　　呼延海臉色一整，道：「那是老和尚修書一封，派人把我從『華山』請了去。」

　　厲勿邪訝然說道：「老和尚請你幹什麼？信上怎麼說？」

　　呼延海道：「老和尚在信上說，他時常發現有人在夤夜登上『祝融』極巔。」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有這種事？可曾看見……」

　　呼延海搖頭說道：「老和尚說，每當他帶人登上『祝融』極巔探視時，卻一無所見。」

　　龍飛道：「那他是怎麼發現有人夤夜登上『祝融』極巔的？」

　　呼延海道：「老和尚十兄弟功力不弱，『祝融』極巔倘有什麼風吹草動，很難瞞過他十師兄弟，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他就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由『祝融』極巔傳了下來……」

　　厲勿邪道：「等他帶人上去探視時，卻一無所見，可見？」

　　「不錯，」呼延海點頭說道：「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

　　厲勿邪道：「呼延老兒，這聽來能令人頭皮發炸，毛骨悚然。」

　　「事實如此。」呼延海鄭重說道：「頭一天老和尚只當是自己聽錯了，並未在意，可是第二天夜裏，不但是他，便進他那幾個師弟也都聽見了哭聲，等上峰探視時，卻又一無所見，老和尚心知有異，遂在第三天派出大批高手封死了兩處登峰路，更在『祝融』三面佈上了樁卡……」

　　厲勿邪道：「呼延老兒，三面何解？」

　　呼延海道：「有一面是千丈斷崖。」

　　厲勿邪點了點頭，未訝話。

　　龍飛道：「想必怪異沒了。」

　　「不！」呼延海搖頭說道：「到了夜裏，極巔哭聲依然隨風送下……」

　　龍飛詫聲說道：「這是……」

　　呼延海一擺手，接著說道：「老和尚大為震驚，也詫異欲絕，遂在第四天黃昏，由他帶著九個師弟，親自把守各處，豈料，到了半夜，極巔仍傳來哭聲，等上去看時，卻又是一無所見……」

　　龍飛驚駭說道：「這是誰有這高身手……」

　　呼延海道：「第五天黃昏，老和尚索性帶了九個師弟，盤膝打坐祝融極巔各處暗角中，靜候怪異，倒要看看那是什麼人……」

　　龍飛道：「想必那夜一無所見。」

　　呼延海點頭說道：「這回你料對了……」

　　厲勿邪「哈」地一聲，道：「我知道了。」

　　幾人目光齊集，呼延海愕然說道：「厲老兒，你知道了？」

　　厲勿邪笑道：「你幾個可聽說過狐狸拜月……」

　　龍飛冷冷說道：「厲老兒，子不語怪力亂神，倘有此一說，『祝融』極巔有『赤帝廟』，內供赤帝，它敢上去麼？怕不連他的骨頭都燒沒了。」

　　厲勿邪呆了一呆，啞口無言。

第五十五章

　　皇甫林道：「呼延老兒，所以你來了？」

　　呼延海道：「我不信有這等怪事，但因祝融極巔有你的故居，又是老和尚相邀，我不好不來。」

　　皇甫林道：「你來了之後呢？」

　　呼延海道：「頭三天我獨坐極巔，一無所見。」

　　皇甫林道：「第四天呢？」

　　呼延海道：「第四天我守在老和尚住處，也讓老和尚撤了樁卡，三更甫屆，我聽見了哭聲……」

　　皇甫林眉鋒一皺，道：「你即刻撲上極巔？」

　　呼延海點了點頭，道：「但慚愧得很，我跟老和尚一樣，一無所見。」

　　皇甫林道：「所以你進了我的小樓？」

　　呼延海點頭說道：「我震驚詫異之餘，向老和尚取來一盞燈，獨自一個進了你的小樓，甫進小樓我立即有所發現……」

　　厲勿邪忙道：「什麼？」

　　呼延海未答反問道：「以你們說，皇甫那座小樓空了十幾年，內裏該如何？」

　　厲勿邪搶著說道：「那自然是塵土厚積，蛛網處處。」

　　呼延海搖頭說道：「外觀如此，內裏則大大不然。」

　　厲勿邪訝然說道：「內裏則大大不然？怎麼個不然法？」

　　「不錯。」呼延海點頭說道：「內裏窗明几淨，點塵不染……」

　　厲勿邪截口急道：「呼延老兒，怎麼說？」

　　呼延海兩眼一翻，道：「沒聽清楚麼？窗明几淨，點塵不染。」

　　厲勿邪道：「莫非皇甫藏有『避塵珠』？」

　　呼延海眼一瞪道：「放你的……」

　　倏地改口說道：「弟妹在此，我不願她說我粗魯，也懶得罵你。」

　　厲勿邪氣得吹了鬍子，龍飛忙攔過話頭，道：「呼延老兒，究竟是怎麼回事？」

　　呼延海道：「我本是要往下說的，可恨厲老邪打岔。」

　　厲勿邪怒聲說道：「說你的，我絕不再攔你話頭多插嘴。」

　　呼延海一笑說道：「服貼了，聽著，我除發現內裏窗明几淨，點塵不染之外，在地上，我還發現有腳印足痕……」

　　幾人剛一怔，厲勿邪忍不住「呸」地一聲道：「你這才是放……」

　　連忙改口接道：「既然窗明几淨，點塵不染，哪顯得出腳印足痕？」

　　呼延海兩眼一翻，冷冷說道：「厲老兒，我記得你說過絕不再插嘴的。」

　　厲勿邪道：「可是你胡說八道，令我忍之不住。」

　　呼延海冷笑說道：「我胡說八道，那腳印足痕不能是濕的麼？」

　　厲勿邪一怔啞了口。

　　龍飛一旁笑道：「厲老兒，看來你真要三緘其口了。」

　　厲勿邪臉一紅，瞪了眼。

　　皇甫林適時說道：「呼延老兒，那是誰的腳印足痕？」

　　呼延海一搖頭，道：「不知道，總之，那不像是人腳……」

　　龍飛忙道：「莫非是獸蹄……」

　　呼延海搖頭說道：「也不像獸蹄。」

　　龍飛詫聲說道：「既不是人腳也不是獸蹄，那到底是什麼？」

　　呼延海又搖了頭，道：「難說，那腳印足痕似人又似獸……」

　　龍飛叫道：「似人似獸，哪有……」

　　厲勿邪又忍不住了，突然說道：「怎麼沒有，沒聽說過麼，有種人腳獾？」

　　呼延海道：「你胸羅淵博，祝融極巔上得去人腳獾？」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你說那是什麼？」

　　呼延海道：「我要知道不就好了？」

　　龍飛一旁沉吟說道：「似人似獸濕腳印……」

　　抬眼接道：「呼延老兒，『祝融』極巔附近有水麼？」

　　呼延海點頭說道：「有，那得往……」

　　倏地住口不言。

　　龍飛沒在意，忙問道：「在什麼地方，往何處去？」

　　呼延海沒說話。

　　皇甫林卻淡淡說道：「老龍，水在斷崖下。」

　　龍飛猛然醒悟，滿面歉疚地道：「呼延老兄，抱歉，我無心……」

　　呼延海突然一笑說道：「沒那一說，其實，人是我打下去的，又何必諱言？」

　　剎時，全船靜默，隱隱令人窒息。

　　半晌，還是皇甫林先開了口，道：「毛病不可能出在崖下，那斷崖高有百丈，青苔滿佈，滑不留手，猿猴難攀，更下便有獸類，絕不可能上得了那『祝融』極巔，也不可能進得我那門窗緊閉的小樓……」

　　呼延海道：「皇甫，那麼，以你看……」

　　皇甫林搖頭說道：「我也想不出那是什麼。」

　　龍飛皺眉說道：「這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怪事……」

　　皇甫林目光一凝，望著呼延海道：「呼延老兒，說下去。」

　　呼延海道：「我舉著燈到處仔細察看，除了覺得你那小樓竟似當年你在的時候一般無二外，別的再無發現。」

　　皇甫林皺眉說道：「你是說像沒人住？」

　　呼延海點頭說道：「正是這個意思。」

　　皇甫林沉吟了一下，道：「呼延老兒，那該是人而非獸了。」

　　呼延海忙道：「怎見得是人而非獸？」

　　皇甫林道：「你且想，獸會灑掃麼？」

　　呼延海一怔，龍飛猛擊一掌，叫道：「對，皇甫高見。」

　　呼延海詫聲說道：「有理是有理，只是……」

　　雙眉一聳，道：「憑你三個，能在我眼前來無蹤，去無影麼？」

　　皇甫林搖頭說道：「恐怕放眼武林……」

　　呼延海截口說道：「而你所說的那『人』，他就能。」

　　幾人一怔，龍飛道：「呼延老兒，這麼說你不信那是人？」

　　呼延海搖頭說道：「倒不是不信，而是我認為根本沒人能在我眼前來無蹤，去無影，這一點你三個該信得過。」

　　皇甫林點頭說道：「確是如此，這就難為人了……」

　　厲勿邪插口說道：「也並不見得怎麼難為人，照那灑掃看，他該是人，再按他能在呼延老兒眼前來無影，去無蹤看，他定然是個不為咱們所知，功力極其高絕的人。」

　　龍飛道：「可是那人似人似獸的濕腳印，該作何解釋？」

　　厲勿邪道：「那還不簡單麼？要換是我，我也會。」

　　龍飛道：「厲老兒，你會什麼？」

　　厲勿邪道：「我會做上幾處似人似獸腳印。」

　　龍飛沉吟說道：「這倒有可能……」

　　呼延海道：「只是他上得『祝融』極巔，潛入皇甫所居小樓，不但將內裏灑掃得窗明几淨，點塵不染，且故意在地上做些腳印，他這是什麼意思？」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大概是他愛那『祝融』極巔，更愛那皇甫所居小樓。」

　　龍飛與呼延海沉吟未語。

　　皇甫林卻突然說道：「呼延老兒，以後你可還有什麼發現？」

　　呼延海搖頭說道：「第二天就碰上了費慕人找上『祝融』……」

　　吁了一口氣，住口不言。

　　皇甫林眉鋒微皺，道：「只不知道，『祝融』之巔如今還沒有這種怪異。」

　　呼延海忙道：「皇甫，你是想……」

　　皇甫林道：「我夫婦想回去看看。」

　　呼延海一點頭，道：「也好，離開故居多年了，是該回去看看，一方面可以弄清這件怪異，另一方面也可看看自己的故居。」

　　皇甫林忽改話鋒，道：「此會散後，你幾個要往何處去？」

　　龍飛道：「自然是跟厲老兒全力找尋冰心丫頭的下落。」

　　皇甫林目注呼延海道：「呼延老兒，你呢？」

　　呼延海似乎有點心不在焉，「哦」地一聲道：「自然也要助厲老兒一臂之力。」

　　皇甫林點頭說道：「那好，等我夫婦回去一趟後，下『南嶽』找尋那冷遇春時，咱們再謀會面吧，如今我夫婦告辭了。」

　　「且慢。」呼延海忙一抬手，道：「皇甫，夜這麼深了，反正我幾個也已興盡，咱們何不一起上岸？」

　　皇甫林點頭說道：「你不說誰知道你已興盡？使得，走吧。」

　　於是，兩艘畫舫掉轉船頭，齊向岸邊駛去。

　　船離岸尚有數丈，呼延海突然站了起來，道：「我有點事，先上去一下。」

　　厲勿邪忙道：「呼延老兒，你有什麼事？」

　　呼延海兩眼一瞪，道：「難道非說出口不行麼？」

　　厲勿邪會意，忙擺手笑道：「去吧，去吧，別去遲了。」

　　呼延海哼了一聾，騰身掠起，跨步便是數丈地上了岸，緊接著，他一閃沒入了岸上夜色中。

　　龍飛為之啞然失笑。

　　這裏，船緩緩靠了岸，幾個人陸續地棄船登陸，而那呼延海卻仍未見返來，厲勿邪當即說道：「這一趟還真久。」

　　龍飛笑了笑，想說話，但礙於皇甫夫人在場，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厲勿邪接道：「皇甫，賢伉儷，我兩個等他好了。」

　　皇甫林道：「不急在這一刻，等他回來後，打個招呼再走不遲。」

　　話是這麼說了，可是左等右等，等了大半天仍未見「西魔」呼延海的蹤影，厲勿邪不耐煩了，皺眉說道：「這老兒是被……」

　　龍飛忽地直了眼，凝注處，是厲勿邪的背後，他「咦」地一聲，道：「這是……厲老兒，你背後何時被人貼了一張紙。」

　　說著，伸手在厲勿邪背後一摸，果然扯下了一張紙。

　　厲勿邪臉色一變，冷哼說道：「這一個觔斗栽到了……」

　　只聽龍飛鬥道：「糟了，呼延老兒走了。」

　　厲勿邪一震，劈手把那張紙奪了過來，一看之下，臉色連變，一語未發地把那張紙遞向了皇甫林。

　　皇甫林接過那張紙，藉著月光凝目，只一眼，他皺了眉，搖頭說道：「呼延老兒也真是，為什麼不打個招呼？」

　　龍飛道：「還不是怕我兩個不讓他走。」

　　皇甫林道：「這紙條上寫的清楚，他要不辭天涯海角，偵破此一疑案，緝獲那猶不知為誰的兇手，以報費雲飛跟我，倘辦不到這兩點，他今生就不跟咱們再相見……」

　　龍飛嘆道：「呼延老兒就是這個脾氣，外表嘻嘻哈哈的，其實他內心的痛苦與愧疚良深，只是他何用……」

　　厲勿邪搖頭說道：「讓他去吧，否則他一輩子難安。」

　　龍飛道：「話雖這麼說，伯只怕他一個人勢單力薄……」

　　皇甫林搖頭截口說道：「憑呼延老兒的經驗與功力，該不會有什麼失閃的，話說回來，怕只怕他碰上……」倏地住口不言。

　　龍飛忙道：「皇甫，你怕他碰上什麼？」

　　皇甫林淡淡說道：「沒什麼，總之，他這是冒險。」

　　龍飛默然未語，厲勿邪突然一點頭，道：「老龍，諒他還沒走多遠，走，咱倆追上他暗中跟著他去。」

　　未等皇甫林有任何表示，拉著龍飛騰身飛掠而去。

　　皇甫林沒阻攔，也沒說話，只呆呆地站在那兒。

　　白如雪柔聲說道：「林哥，你怕他碰上瓊兒？」

　　皇甫林神情一震，道：「雪妹高智，我正是擔心這一點，你知道，呼延老兒所學自成一家，鮮有敵手，但在『無影之毒』下卻絕難倖免。」

　　白如雪柔婉一笑，道：「林哥，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以為倘若呼延大俠碰上瓊兒，他會把這件事告訴瓊兒嗎？」

　　皇甫林呆了一呆，剛一搖頭，旋又點了頭：「以呼延老兒的脾氣，這倒真有可能。」

　　白如雪微笑搖頭，道：「我不以為然，呼延大俠自己不會不明利害，他該知道，倘若他當面把這件事告訴了瓊兒，他就別想再遍尋四海，窮搜八荒去偵案緝兇了。」

　　皇甫林倏地一笑，道：「說得是，論心智，我永遠不及雪妹。」

　　白如雪碧目微橫，白了他一眼，她戴上了面紗，皇甫林也戴上了那頂寬沿大帽，兩個人相偕而去，漸去漸遠，轉眼間，消失在那茫茫夜色中……

　　他兩個身影剛自隱入夜色中不見，由湖旁停泊著的一艘漁舟那既矮又小的船艙裏，緩緩鑽出一人。

　　他向著皇甫林夫婦逝去處望了一眼，騰身掠上了岸腳一點地，又自騰起，一個起落便自不見。

第五十六章

　　第二天，晌午。

　　晴空一碧如洗，八百里浩瀚煙波，波光耀眼。

　　幾艘漁舟蕩漾在湖心，隨波上下晃動著，網起之處，金鱗閃閃，活鯉亂跳，如此景色，真是美而寧靜。

　　就在這美而寧靜的當兒，空蕩湖邊的遠處，走來了兩個人，因為距離還遠，看不清那是怎麼樣的人。

　　然而，轉眼之間，近了，很顯見地，這兩個人的步履均甚輕捷穩健，人一走近，自然就看得清楚了。

　　那是一老一少兩個人。

　　年輕的，二十左右，身著一襲黑衣，身材頎長，氣度超人，只是，那張臉色呈金黃，看起來有點怕人。

　　年老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灰衣老者，看上去年紀約在五旬上下，一頭亂髮，滿臉鋼鬚，巨目，獅鼻，海口，臉上疤痕縱橫，再加上他那一雙目中精芒閃爍，看起來又較那年輕的黑衣客更是怕人幾分。

　　就這麼一老一少兩個人，四手空空，什麼也沒有，除了他兩個的長相引人注目外，還有那一身衣衫，都是新的。

　　黑衣客灑脫邁步的在前面走著，高大灰衣老者就亦步亦趨地跟在背後，看他神態之間，顯得十分恭謹。

　　行走間，黑衣客突然停了步，半轉身軀，問道：「左伯伯，可有點餓麼？」

　　高大灰衣老者急忙跨前一步，恭謹的說道：「回少主，老奴餓慣了，並不覺得什麼，倒是少主自己……」

　　黑衣客一皺眉，道：「左伯伯，我說過，這稱呼還早……」

　　高大灰衣老者道：「少主，老奴堅信無誤，也已然確定了。」

　　黑衣客微微搖了搖頭，說道：「左伯伯，您可千萬別生氣，我只是不敢相信我是這麼一個人的兒子。」

　　高大灰衣老者鬚髮皆動，道：「少主，老奴更不敢信，老奴說過多次，若非內中別有隱情，便是那人絕非主人，老奴敢以性命擔保。」

　　黑衣客道：「但是我還沒有確定。」

　　高大灰衣老者道：「少主，老奴已然十分確定了。」

　　黑太客嘆這：「左伯伯，不談這些了，總之，這件事還得我自己親身去證明，去確定，左伯伯多年未現武林了，今天我請左伯伯找家酒樓，嚐尾洞庭鮮鯉去。」

　　高大灰人老者忙道：「多謝少主賞賜。」

　　黑衣客眉峰一皺，道：「左伯伯要再這麼拘謹，這頓酒，您就免喝了。」

　　高大灰衣老者道：「少主，禮不可缺，老奴身受主人……」

　　黑衣客截口說道：「左伯伯或受過別人的恩，而我卻身受左伯伯的活命大恩，倘若論禮，這該怎麼說，等我確定後，咱們再論理不遲，否則我要一個人走了。」

　　高大灰衣老者忙道：「少主，老奴遵命就是。」

　　黑衣客搖頭一笑，道：「左伯伯，走吧，找家酒樓，然後您請痛痛快快地開懷暢飲，盡量，但可別一醉如泥。」

　　高大灰衣老者咧嘴笑道：「老奴多年來未沾點滴了，一旦聞見酒香，只怕把持不住。」

　　黑衣客笑道：「那還是別喝的好，您要是把持不住，來個大醉特醉，我可真抬不動您。」

　　高大灰衣老者又咧嘴笑了。

　　笑聲中，二人邁動步履，又向前走去。

　　轉眼間到了這洞庭湖濱遊客雲集，酒樓茶館林立的一帶，他二人這一來到，立即引得人人注目，個個議論。

　　然而，他兩個聽若無聞，視若不見，逕自邁步走進一家名喚「洞庭春」的酒肆之中，一進酒肆，又引起了一陣騷動。

　　他兩個依然故我，選了一副靠裏的座頭坐下。

　　店伙恭敬地堆著滿臉不安笑走了過來。

　　黑衣客沒有猶疑地點了酒菜，說話含著微笑挺和氣，店伙這才放下了一顆心，鬆了一口氣答應著走了。

　　望著店伙匆忙離去，黑衣客搖頭一笑，道：「左伯伯看見了麼？在他們眼中，您我像兩個兇神。」

　　高大灰衣老者倏然一笑，道：「老奴這副長相本就怕人，加上當年那一失足，雖命大不死保住了人，但臉上卻添了累累的疤痕，看上去自然就更怕人了，倒是少主令老奴叫……」

　　黑衣客笑道：「世俗人俱皆如此，每每少見多怪，說穿了不過一具臭皮囊，有何俊醜之分，再說，當今世上外貌祥和可親，而內藏奸詐之輩比比皆是，在我看來倒不如兇惡面目而生就一副俠肝義膽，菩薩心腸。」

　　高大灰衣老者道：「那是老奴在遇見主人之後，老奴在遇見主人之前，卻是心如面目，兇惡得人人畏而遠之。」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左伯伯，俗話中有這麼一句：『聲色晚景從良，一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白首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看人須看後半截，對當年，左伯伯又何必耿耿難釋？」

　　高大灰衣老者動容說道：「多謝少心，老奴受教了。」

　　說話間，酒菜送上，店伙送上了酒菜，兩忙地又走了。

　　黑衣客沒在意，望著桌上那隻酒壺，他搖頭笑道：「左伯伯酒量，恐怕得搬一罈來。」

　　高大灰衣老者窘迫笑道：「少主當面，老奴不敢放肆，也不願更被別人指點。」

　　黑衣客笑道：「咱們花錢喝咱們的酒，何在乎俗人指點，伙計。」

　　店伙忙應聲而至，臉上的神色仍有點怯意。

　　黑衣客淡淡一笑，擺手說道：「把你們陳年好酒，搬一罈來。」

　　「一罈？」店伙為之一怔。

　　黑衣客點頭說道：「不錯，一罈，不過也有可能一罈還嫌少。」

　　店伙沒動也沒說話，他怔住了。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怎麼，怕喝了酒付不起酒資麼？先拿去……」

　　砰然一聲，翻腕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接道：「到時算賬時少了我補，多了算賞給你了。」

　　店伙一驚而醒，賠著強笑，道：「客官說什麼？」

　　黑衣客眉鋒一皺，道：「先拿去，少了我補，多了算你的。」

　　店伙猛然一喜，連忙雙手取過那錠銀子，哈腰點頭賠上笑臉，連連答應著，轉身飛步而去。

　　黑衣客笑道：「左伯伯，這就是如今的世態，如今的人。」

　　高大灰衣老者濃眉軒動，道：「少主，武林中較此尤甚。」

　　黑衣客沒說話，搖頭而笑。

　　轉眼間那店伙抱著一罈子酒晃了過來，把酒罈子往桌上一放，他整了整衣裳，拍了拍手，賠笑說道：「二位請盡量開懷，酒菜不夠請儘管吩咐，我馬上送來。」

　　黑衣客一擺手，道：「該添酒菜時，我自會呼你。」

　　店伙連聲應是，哈腰而去。

　　黑衣客微微一笑，抬手拍開泥封，道：「左伯伯，您請，我以小杯奉陪。」

　　高大灰衣老者巨目中異采閃動，流露著無限的喜悅與感謝，咧嘴笑道：「多謝少主，老奴放肆了。」

　　伸出蒲扇般大手抓上罈口。

　　他這裏剛抓上罈子口，還未將酒罈子提離地，驀地──

　　一陣急促蹄聲及挽蹬聲飛捲而至。

　　高大灰衣老者那隻抓在罈子口上的手，遲緩了一下，但僅是遲緩一下，隨即他提起了酒罈子。

　　就在他這略一遲緩的一剎那間，一輛雙套馬車揚著塵土到了酒店門口，一聲吆喝，車立時停住。

　　這輛馬車，車篷上佈滿了塵土，似乎是趕了不少的路至此，車簾也掩得密密的，不知這裏面裝些什麼。

　　車轅上，那趕車的漢子插好了鞭，一躍下車帶著滿身滿頭滿臉的風塵，手裏提著一隻葫蘆，大步進了酒店，把葫蘆往櫃檯上一放，開口說道：「伙計，給裝滿了，另外還切十斤鹵牛肉，快點，我還要趕路，牛肉要瘦一點的。」

　　伙計答應著忙了起來。

　　這裏，高大灰衣老者剛提起酒罈，入耳這番話，突然一怔，酒罈懸在半空，巨目中精芒四射，直逼那趕車漢子。

　　黑衣客微愕忙道：「左伯伯，有什麼不對麼？」

　　高大灰衣老者似乎沒聽見，仍直愣愣地望著那趕車漢子。

　　黑衣客滿面諾異，還待再問。

　　適時，那趕車漢子一邊等著打酒切菜，一邊抬眼四掃滿座酒客，也正好向這副座頭上望過來。

　　也許是因為高大灰衣老者的長相及臉上疤痕怕人，再不就是因為他手裏提著個酒罈子。

　　那趕車漢子一怔凝目，忽地臉色一變，但剎時間有又神色一緊，把目光移了開去。

　　黑衣客眉鋒一皺，伸手扯了扯高大灰衣老者，低低喚道：「左伯伯。」

　　高大灰衣老者倏然驚醒，忙收回目光，道：「少主……」

　　黑衣客接著問道：「有什麼不對麼？」

　　高大灰衣老者巨目圓睜，道：「少主，此人話聲老奴聽來耳熟。」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是……」

　　高大灰衣老者截口說道：「該是那夜偷襲主人府邸中之一人。」

　　黑衣客雙眉一軒，道：「左伯伯，沒聽錯麼？」

　　高大灰衣老者道：「那幾個匹夫黑衣蒙面，老奴雖無法窺見他們的面貌、長相，但其中開口說話那人的聲音，老奴卻是死也不會忘記。」

　　黑衣客皺眉說道：「左伯伯，世上不乏聲音相同之人……」

　　高大灰衣老者道：「少主該看得出，此人身手不弱。」

　　黑衣客沉吟說道：「這我看得出，只是那也不無可能……」

　　高大灰衣老者道：「老奴不以為有錯，少主可容老奴試試？」

　　黑衣客道：「這麼一來，這罈子酒……」

　　高大灰衣老者道：「為主人血仇，老奴命都可以不要，何在乎區區一罈酒？」

　　說話間，酒已裝滿葫蘆，一大包牛肉也已放在櫃檯上，伙計低低說了一句，那趕車漢子探懷摸出塊碎銀，提起葫蘆，拿起那包牛肉便要走。

　　黑衣客目光轉動，低低一句：「左伯伯，您別開口，讓我來。」

　　倏地站起，抬手揚聲說道：「喂，這位，請留一步。」

　　那趕車漢子轉過了半個身，聞喚又轉了回來，兩眼盯著黑衣客，一眨不眨，沒說話。

　　黑衣客向著高大灰衣老者一遞眼色，雙雙走了過去。

　　近前，黑衣客含笑說道：「對不起，借問一聲，這輛車要到哪兒去？」

　　趕車漢子打量了黑衣客一眼，未答反問，道：「你要幹什麼？」

　　黑衣客微笑說道：「我兩個要趕著回家，倘是順路，我想僱……」

　　趕車筷子一搖頭說道：「你弄錯了，這輛車不拉客，我也不是做生意的。」

　　說著，他轉身要走。

　　黑衣客忙道：「這位，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又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請行個方便，我願……」

　　趕車漢子眉頭微皺道：「我還有急事要趕路，不能行方便……」

　　黑衣客道：「朋友，車空著也是空著，何妨……」

　　趕車漢子脫口說道：「誰告訴你是空車？」

　　黑衣客一怔，道：「這麼說車裏有人？那麼，朋友，你既能拉別人……」

　　趕車漢子有點不耐煩了，冷冷說道：「誰說是別人，車裏是我們老爺的內眷，得了急病，如今要趕去就醫，你朋友明白了麼？」

　　黑衣客輕擊一掌，道：「那最好不過，朋友，我略通岐黃……」

　　「謝了。」趕車漢子冷然說道：「我家老爺已請了名醫，不敢偏勞朋友的回春妙手。」

　　話落，轉身向外行去。

第五十七章

　　高大灰衣老者濃眉一聳，要動。

　　黑衣客抬手一攔，低低說道：「左伯伯，弄清楚後再動不遲。」

　　高大灰衣老者道：「少主，老奴越看越像……」

　　適時，趕車漢子已走近馬車，車簾倏掀，由車裏伸出隻大手，把那葫蘆酒及那包牛肉接了過去。

　　入口那隻僅見手未見人的大手，黑衣客目中異采飛閃，拉上高大灰衣老者，跨步趕了出去。

　　趕車漢子一見他兩個趕了出來，一怔臉色微變，剛要說話。

　　黑衣客突然揚聲吟道：「『鳳凰樓下逍遙客，郟郭城中自在人』，『問沒漁樵，萬世興亡付秋水，窩名安樂，一時寤寐到羲皇』，車內莫非『安樂窩』中故人邵貴兄？」

　　話聲方落，車簾猛掀，忽地一蓬烏芒由車內疾射而出，這突變的一著，匆忙間的確不易防。

　　高大灰衣老者大喝一聲，雙掌方揚。

　　黑衣客比他快，出手如電，一把攫上趕車漢子肩井，只一提，慘呼劃空揚起，驚心動魄，那蓬烏芒悉數打在趕車漢子身上。

　　而適時，套車雙馬受驚，一聲長嘶，八蹄翻飛，拉著馬車狂馳而去，這出人意料，黑衣客不禁呆了一呆，及至他定過神來，馬車已馳出十餘丈外。

　　他急喝道：「左伯伯，車內是那邵景逸一夥，追。」

　　高大灰衣老者鬚髮暴張，與黑衣客雙雙騰身追去。

　　然而，他兩個剛啟步，兩條人影由車內閃電掠出，砰然兩聲，水花四濺，沒入「洞庭湖」中不見。

　　黑衣客一驚，硬生生地剎住身形，高大灰衣老者則冷哼一聲，掉轉掠向「洞庭湖」邊，巨目炯炯，神態怕人，在那一片水波上四下搜尋。

　　無如，自那兩條人影跳入湖中後，就沒見他兩個再露出頭，高大灰衣老者氣得猛一頓腳，咬牙說道：「好滑溜的匹夫……」

　　背後，響起了黑衣客一聲輕嘆：「我沒想到他兩個精諳水性……」

　　高大灰衣老者霍地轉身，道：「少主沒看錯，是那兩個匹夫麼？」

　　黑衣客搖頭說道：「左伯伯，沒有錯，正是他兩個。」

　　高大灰衣老者巨目一睜，道：「少主，咱們僱船找，老奴不信他兩個能……」

　　黑衣客搖頭截口說道：「左伯伯，浩瀚煙波八百里，在這廣大的水域內找兩個精通水性的人談何容易，我看……」

　　「少主。」高大灰衣老者道：「難不成眼睜睜地任他脫逃不……」

　　話猶未完，突然改口接道：「少主，看看那匹夫去，也許他尚未斷氣。」

　　黑衣客精神一振，點頭說道：「對。」

　　雙雙騰身掠了回去。

　　「洞庭春」酒店門前，本圍著一大堆人，一見這兩位「兇神」折回，嚇得紛紛拔腿開溜，轉眼間走個精光。

　　就剩下直挺挺躺在地上，滿身是血的那趕車漢子。

　　一人近前，黑衣客抬手閉了趕車漢子身前幾處穴道。

　　趕車漢子呻吟一聲，緩緩睜開雙眼，入目那兩張臉，臉色倏變，身形倏地輕顫，掙扎欲起。

　　黑衣客及時言道：「我不難為你，說不定還能救你一命，你老老實實答我問話，否則的話你就會死在這『洞庭湖』邊。」

　　趕車漢子眼一閉，沒說話。

　　黑衣客道：「多年前，你可曾參與夜襲『祝融』？」

　　趕車漢子一驚睜眼，顫聲說道：「你是……」

　　黑衣客截口說道：「別管我是誰，只答我你有沒有參與其事？」

　　趕車漢子駭然凝注高大灰衣老者：「這麼說，你是那『鐵面巨靈』左……左車……」

　　高大灰衣老者冷然點頭，道：「不錯，老夫正是大難不死的左車……」

　　巨目寒芒暴射，道：「這麼說你果真是……」

　　趕車漢子機伶暴顫，身動欲起。

　　黑衣客忙道：「如今我已知道你確曾參與夜襲『祝融』，不過我更知道你是奉命行事，受人指使，我再說一遍，我但找原兇，絕不難為別人，你說，當夜除了你外還有誰？」

　　趕車漢閉著嘴沒說話。

　　黑衣客道：「我要不出手施救，你難活過半個時辰……」

　　趕車漢子忙道：「你真不難為我？」

　　黑衣客淡淡說道：「我這個人由來說一句算一句……」

　　趕車漢子轉注鐵面巨靈左車，左車沉聲說道：「我一切聽命於少主，也不為難你。」

　　趕車漢子這才說道：「有適才車裏那兩個，還有……」

　　倏地住口不言。

　　左車濃眉一軒，喝問道：「還有誰？」

　　趕車漢子遲疑色久方蹩出一句：「南令皇甫林。」

　　「胡說。」左車叱道：「哪有自己夜襲自己居處的。」

　　趕車漢子吃力地搖頭說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據『南令』說，他想殺他的兒子跟你，但自己又不忍下手，所以才命……」

　　「放屁。」左車大聲叱喝說道：「老夫那主人是……」

　　黑衣客抬手攔住了他，道：「就算他是『南令』，那麼，我問你，『南令』的那個兒子哪裡去了？」

　　趕車漢道：「『南令』那獨子，被『南令』自己帶走了。」

　　黑衣客眉鋒為之一皺，左車怒聲說道：「少主，這匹夫分明言不盡實……」

　　黑衣客一搖頭，道：「左伯伯，別動氣，讓我再問問他……」

　　頓了頓，目注趕車漢子接問道：「那『南令』現在何處？」

　　趕車漢子道：「昨夜還在『洞庭』，如今不知往……」

　　黑衣客一怔說道：「昨夜還在『洞庭』？」

　　趕車漢子吃力地點頭說道：「不錯，另外還有『東邪』、『西魔』、『北旗』……」

　　黑衣客詫聲說道：「另外還有『東邪』、『西魔』、『北旗』？」

　　趕車漢子點了點頭。

　　黑衣客道：「這怎麼可能？」

　　趕車漢子道：「不信你找著他三位問問就知道了。」

　　黑衣客詫異欲絕地張口不語。

　　左車濃眉軒勃，道：「少主，以老奴看……」

　　黑衣客一搖頭道：「左伯伯，讓我再問問他……」

　　一頓，接問道：「你這輛車要到哪裡去？」

　　趕車漢子道：「要往『長沙』去。」

　　黑衣客道：「到『長沙』幹什麼去？」

　　趕車漢子道：「送『東邪』的女兒……」

　　黑衣客一震，急道：「怎麼，厲姑娘在那輛馬車上？」

　　趕車漢子點頭說道：「正是。」

　　黑衣客目中寒芒暴閃，道：「厲姑娘怎麼會落在你們手中？」

　　趕車漢子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黑衣客目光一轉，霍地站起，道：「左伯伯，咱們追那輛馬車去。」

　　地上趕車漢子急道：「喂，喂，你說過……」

　　黑衣客微一搖頭，道：「非我食言，也不是我不救你，實際上你已毒入骨髓血脈，縱然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趕車漢子道：「我不信，你分明……」

　　黑衣客截口說道：「你既是他們一夥，難道不知道他們那淬毒暗器的厲害？」

　　趕車漢子機伶暴顫，臉色慘變，閉目不語。

　　黑衣客一嘆說道：「話是我說的，我不能不伸伸手，至於能活多久，那要看你自己造化如何了。」

　　抬手一指點向趕車漢子胸前，然後輕喝說道：「左伯伯，走。」

　　偕同「鐵面巨靈」左車，雙雙縱掠而去。

　　飛馳間，黑衣客悔恨地道：「早知道我說什麼也要攔那輛馬車……」

　　左車道：「少主不必自責，找這一輛大馬車諒必不難，何況更有蹄印輪跡可循，老奴以為不出半日……」

　　黑衣客嘆道：「但願如此了，只是厲姑娘又怎會落在他們的手中呢？」

　　左車道：「老奴以為並不值得奇怪，連『東邪』、『西魔』、『北旗』全都落在了他們手中，厲姑娘自然難免……」

　　黑衣客一怔說道：「左伯伯，您以為他三位是……」

　　「該是。」左車點頭說道：「否則他三位豈會跟那位『南令』在一起？」

　　黑衣客道：「這該有幾種說法，第一，『東邪』、『西魔』與『北旗』都跟那位『南令』暗中勾結，我以前所遇是一套陰謀……」

　　左車搖頭說道：「少主，據老奴所知，他三位絕不是那種人。」

　　黑衣客道：「但願不是，否則那就太可怕了……」

　　頓了頓，接道：「第二種說法，那位『南令』，就是真的『南令』……」

　　左車猛然搖頭，道：「少主，那更不可能。」

　　黑衣客道：「那為什麼他自己承認是『南令』，人人也指他是『南令』？」

　　左車道：「少主明智，分明那是嫁禍，至於後者，那也許是除了他自己之外，任何人不知他的真面目。」

　　黑衣客沉默了一下，道：「左伯伯，您認為絕不可能麼？」

　　左車決然說道：「就是殺了老奴，老奴也絕不相信主人是那種人。」

　　黑衣客默然未語，半晌始道：「夜襲『祝融』的是『南令』自己，擄卻『南令』之子的也是『南令』自己，這些事誠令人費解，而曾幾何時您卻又說我是……」

　　左車點頭說道：「沒錯，絕沒有錯，您是老奴的少主。」

　　黑衣客道：「那我怎又成了費……」

　　左車搖頭說道：「這個老奴就不知道了……」

　　巨目寒芒一閃，急接道：「老奴斗膽，您看會不會是……」

　　黑衣客淡淡截口說道：「左伯伯，我知道您要說什麼，我可以告訴您，我跟您那主人一樣地相信我的父親。」

　　左車道：「可是少主明明是……」

　　「左伯伯。」黑衣客淡然截口說道：「等我親身證實之後，再說不遲。」

　　左車忙道：「是，老奴遵命。」

　　就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兩個人繞著洞庭已走了一大段，抬眼前望，輪痕蹄印仍然明顯而清晰地往前延伸著。

　　黑衣客皺眉說道：「這輛車會跑到哪裡去？」

　　左車道：「稟少主，只消順若輪痕蹄印追下去，何愁追不上……」

　　黑衣客搖頭說道：「左伯伯，怕只怕那兩個匹夫趕在了咱們前頭。」

　　左車神情一震，道：「這倒有可能，少主那麼咱們得快一點。」

　　黑衣客一點頭，道：「說得是……」

　　話聲中，身法更疾，真如兩縷輕煙，隨風飄動，飛一般地向前馳去。

第五十八章

　　又過了片刻，八百里煙波浩瀚的洞庭已被拋在身後，左車忽地抬手前指，叫道：「少主，快看，那不是那輛車麼？」

　　黑衣客微一點頭，道：「左伯伯，我看見了，只是那還遠得很。」

　　不錯，那輛車的確還遠得很，由這眺望過去，那輛車只有拇指般大小，僅僅能分辨出那是輛車。

　　左車道：「少主，老奴覺得它正在緩緩馳近。」

　　黑衣客點頭說道：「是的，左伯伯，它並不是在飛馳，因為車後未見有塵頭揚起。」

　　左車道：「這不像是那兩個匹夫趕在了咱們前頭。」

　　黑衣客點頭說道：「不錯，左伯伯，要是的話，絕對不會是緩緩馳進了。」

　　左車皺眉說道：「老奴懷疑這一輛是否適才那一輛。」

　　「該是。」黑衣客點頭說道：「咱們一路趕來，別無輪痕蹄印。」

　　左車道：「那麼就是那兩匹套車的馬車靜了下來。」

　　說話間，距離已拉近了不少，如今可以看得很清楚，前行那輛馬車，確是適才那一輛。

　　而且，蹄聲得得，車聲轆轆已清晰傳入耳中。

　　不過，除了那得得蹄聲及號轆車聲外，那有一種聲音同時傳入耳中，那是歌聲，竟然是歌聲。

　　那不是悅耳，動聽，其聲婉轉的歌聲。

　　而是一個扯著嗓子，荒腔走板，字不正，腔不圓，類似大叫的歌聲，而且，聲音顯得有點蒼老。

　　兩人詫異地互視一眼。

　　左車冷笑說道：「趕上去看看，就知他們弄什麼玄虛了。」

　　黑衣客沒說話。

　　轉眼間已到車後，除了蹄聲、車聲、歌聲，更多了個隨著歌聲拍手，拍得卻沒板沒眼的叭叭聲。

　　左車冷哼一聲，騰身掠起，直越車前。

　　兩匹套車的馬一聲長嘶，歌聲倏住，隨即蹄聲、車聲俱歸寂靜，車轅上，一個一身粗布衣褲的鄉巴佬雙手緊拉韁繩，兩眼瞪得大大地，直望著左車。

　　倏地他笑了：「這位老哥真會開玩笑，不打個招呼，著實嚇了我一跳，瞧，連牲口都受驚了。」

　　左車巨目一翻，冷冷說道：「你這輛馬車是哪兒來的？」

　　「哪兒來的？」那鄉巴佬笑道：「一條牛換來的，多少年了，你老哥想搭車麼。」

　　左車濃眉一軒，閃身欲動。

　　黑衣客抬手攔住了他，道：「老人家，這輛車真是你自己的麼？」

　　鄉巴佬剎時紅了老臉，帶著窘笑囁嚅說道：「這輛車大概是二位的，不瞞二位說，我適才進城買貨回來，看見這兩匹牲口拖著這輛車低頭在地上吃草，近前看看一個人也沒有，我嚷了大半天也不見有人露頭，正好那袋貨越挑越重，所以就，咳，咳，就……既是二位的，我還給二位就是，只是，我可不是偷二位的車……」

　　靜靜聽完這番話，黑衣客與左車互視了一眼，然後，黑衣客目注鄉巴佬淡淡說道：「老人家，這輛車不是我的……」

　　鄉巴佬一喜，瞪大了一雙老眼，道：「怎麼，不是二位的？嘿，那敢情好，二位要上哪兒……」

　　黑衣客截口說道：「我兩個不上哪兒，我是要向老人家打聽一件事。」

　　鄉巴佬道：「你老弟要打聽什麼事？」

　　黑衣客道：「這車裏原載著一位姑娘，老人家可曾看見……」

　　「一位姑娘？」鄉巴佬一怔，詫聲說道：「我怎麼沒看見，我不剛說過麼，這輛車是空的，嚷叫了半天也沒見有一個人露頭，所以我才……咳，咳。」

　　乾咳兩聲，結束了這番話。

　　黑衣客眉鋒微皺，凝目不語。

　　鄉巴佬忙又說道：「二位要是不信，請儘管看看，車真只有我那袋貨，別的什麼也沒有。」說著，他回身掀起了車簾。

　　的確，車裏空空的，除了橫放著一隻鼓鼓的麻袋外，別的什麼也沒有，哪來的姑娘厲冰心？

　　黑衣客眉鋒一皺，道：「左伯伯，看來咱們不是慢了一步，便是被那趕車的騙了。」

　　左車冷哼一聲，目光炯炯，直逼鄉巴佬，道：「你那袋貨，可以讓我打開來看看麼？」

　　鄉巴佬卻也不糊塗，一怔說道：「怎麼，敢莫你老哥以為我這麻袋裏裝的是那位姑娘，真是，這從何說起，我連怎麼回事都不知道，我這麼一把年紀了，難道還會作孽不成？」

　　往車裏一指，道：「你老哥請看吧，只是我那袋裏裝的是芝麻，你老哥看好之後，再替我紮好了口就行。」

　　左車道：「那是自然。」

　　邁步向馬車走去，兩眼卻直愣愣地望著鄉巴佬。

　　鄉巴佬顯然有點不高興，板著臉，沒看左車一眼。

　　左車突然停了步，道：「我不看了……」

　　轉身向著黑衣客一哈腰，道：「請少主定奪。」

　　黑衣客沉吟了一下，目注鄉巴佬道：「老人家貴姓大名，住在哪裡？」

　　鄉巴佬道：「我叫趙老實，住在前面趙莊，二位要是不信，可以坐這輛車到趙莊問問去，誰都知道我趙老實……」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老人家可以走了。」

　　趙老實道：「怎麼二位不看了？」

　　黑衣客道：「我相信那袋裏是芝麻，不用再看了。」

　　趙老實道：「二位也不去趙莊？」

　　黑衣客搖頭說道：「謝謝老人家，不必了。」

　　趙老實道：「那我只好自己走了。」

　　雙手一抖韁繩，叱喝一聲，趕著車逕自行去。

　　望著緩緩馳去的那輛車，左車軒了濃眉，道：「少主……」

　　黑衣客一搖頭，道：「左伯伯，我自有道理……」

　　立即揚聲喚道：「老人家，請等一下。」

　　出乎意料地，只聽趙老實一聲叱喝，馬車立時停住。

　　黑衣客向著左車一施眼色，雙雙趕了過去。

　　甫近車前，趙老實劈頭就問道：「二位還有什麼事？」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請問老人家，趙莊離長沙有多遠？」

　　趙老實道：「還有一段路，趙莊在『汨羅江』這邊，要去『長沙』，那得過『汨羅江』，過了江後還有半日路程。」

　　黑衣客道：「走路半日對可走到了麼？」

　　趙老實點頭說道：「差不多，要走得慢那就會遲一點。」

　　黑衣客道：「我二人要往長沙去，想搭這輛車先到趙莊，然後再過江走路，老人家可願行個方便？」

　　趙老實略一遲疑，道：「車本不是我的，這方便有什麼不能行的，反正我是順路，二位請上來吧。」

　　黑衣客道：「多謝老人家了。」

　　當即偕同左車登上了馬車，上了車，他兩個沒往車座上坐，低頭便鑽進了車蓬，只聽趙老實說道：「二位，我那芝麻可坐不得。」

　　黑衣客笑道：「我知道，吃的東西如何能坐，我把它往要面挪挪總可以。」

　　趙老實身形微微一震，但他沒說話。

　　黑衣客伸手把那袋芝麻往裏推了推，然後笑道：「老人家，我兩個坐好了，走吧。」

　　趙老實未答話，一抖韁繩，趕著馬車往前行去。

第五十九章

　　黑衣客似乎不耐路上靜默，走沒多遠，他便望著趙老實背影笑問道：「老人家在趙莊住多久了？」

　　趙老實一邊趕車，一邊答話，道：「我生在趙莊，長在趙莊，幾十年了。」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聽老人家的口音，不像是三湘人……」

　　趙老實身形又自微微一震，道：「我是個做生意的，長年在外奔跑，一年只有兩個月在兒，鄉音已經改了不少，聽起來……」

　　黑衣客截口說道：「原來如此，老人家做的是什麼生意？」

　　趙老實道：「布匹綢緞。」

　　黑衣客「哦」了一聲，道：「老人家恐怕不知道，趙莊有我一個朋友。」

　　趙老實「哦」地一聲，道：「是麼，趙莊一共不過百來戶人家，我都認識，老弟你那位朋友住在莊頭莊尾，叫什麼？」

　　黑衣客道：「他住在趙家莊莊頭，叫趙勝，老人家可認識？」

　　趙老實似乎一怔，道：「趙勝？住莊頭？老弟，趙莊沒有這麼一個叫趙勝的人！」

　　黑衣客道：「怎麼沒有，他也是趙莊土生土長的。」

　　趙老實連連搖頭說道：「你老弟大概記錯了，趙莊沒有這個人，不信你老弟稍時到了趙莊後，可以挨家挨戶的問，我是老趙莊了，沒有不認識的，可就沒聽說過有個叫趙勝的。」

　　黑衣客笑了笑，道：「那就怪了，他明明告訴我住在趙莊莊頭。」

　　「老弟。」趙老實道：「在『洞庭湖』的那一邊，安鄉附近，也有個趙莊。」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那大半是住在那個趙莊，沒對我說清楚。」

　　趙老實點點頭道：「該是了，我們那個趙莊，根本沒個叫趙勝的。」

　　黑衣客淡淡笑道：「老人家為人做事都很老練，也很機警。」

　　趙老實顯然又一怔，道：「老弟，這話怎麼說？」

　　黑衣客未答，倏轉話鋒，道：「老人家真是要回趙莊麼？」

　　趙老實道：「你老弟說話真是……怎麼不真，我不回莊回哪兒去？」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老人家要有誠意，不妨送我二人到『長沙』。」

　　「不行，不行，抱歉得很。」趙老實忙搖頭說道：「家裏還等著這袋芝麻用……」

　　黑衣客道：「既然不行，那就算了，到了趙莊後，天色也許已經晚了，老人家府上可寬大，能否容我二人借宿一夜……」

　　趙老實忙道：「我那住處不算大，二位要不嫌棄，盡可住兩天再走。」

　　黑衣客道：「我先謝謝了，老人家，我很奇怪，你一身農家打扮，卻說自己是長年在外做生意？」

　　趙老實忙道：「那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我本是農家出身，到現在家裏還有好幾畝田，我做我的生意，家裏的人種田，小本生意，不像大城鎮裏那些做布匹綢緞的……」

　　黑衣客笑道：「經老人家這麼一說，我就不奇怪了，這再請問一句，這位厲姑娘，是怎麼落到諸位手裏的？」

　　趙老實身形一震，沒答話。

　　黑衣客一笑又道：「老人家，你的確精明老練，大膽機警，但也不無破綻，尤其這車裏還裝著一袋『芝麻』，如今我二人已登上你的車，你背向著我二人，距離也近在咫尺，在這種情形下，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趙老實忽地搖頭一笑道：「看來高明的是你閣下，閣下是……」

　　黑衣客截口說道：「我姓段，單名一個常字，轉教？」

　　趙老實笑道：「閣下好名，奈何斷腸？我姓隋，單名一個新字。」

　　黑衣客笑道：「閣下的名字也不錯，斷腸碎心，針鋒相對，只是閣下要明白，我可以不說真話，你卻不能不說真話。」

　　趙老實一點頭，道：「閣下說得是，以二對一，那是大大不利，閣下，我姓沈，叫沈東山，閣下可聽說過？」

　　左車突然冷哼說道：「莫非當年在武林中興風作浪，害人無數的『惡師爺』？」

　　沈東山嘿嘿笑道：「不錯，畢竟還有人記得我，也值得安慰了，閣下是……」

　　黑衣客忙遞眼色，左車接著說道：「李，李雷。」

　　信手拈來，這名字叫「雷神」李左車，如今去掉頭尾兩字取了個李雷。

　　沈東山微一搖頭，說道：「閣下恕我，陌生得很。」

　　左車道：「那沒什麼，我主僕本是籍籍無名之輩。」

　　沈東山笑道：「但願如此。」

　　左車冷冷說道：「什麼意思。」

　　沈東山笑道：「倘二位果是籍籍無名之人，我脫身可就容易多了。」

　　左車冷笑說道：「難道出了名的人，每一個都是高明絕頂麼。」

　　沈東山道：「那倒也不見得，出了名的人，被人耍得很慘的有的是。」

　　左車道：「你明白就好。」

　　黑衣客突然說道：「閣下，你可願試舉幾例？」

　　沈東山道：「自無不可，譬如『中尊』費雲飛、『東邪』厲勿邪、『北旗』龍飛、『西魔』呼延海，不都是被人整得很慘的人麼？」

　　黑衣客道：「閣下可願進一步地略加說明。」

　　沈東山笑道：「也無不可，再說，你閣下適才說得好，我以背向人。距離又近在咫尺，更是以一對二，凡事哪由得了我……」

　　頓了頓，接道：「費雲飛自己死得糊裏糊塗，連那僅有的一個兒子也被人擊落『祝融』極巔，墮崖殞命，厲勿邪中毒在先，失女於後，龍飛被人假扮冒充，佔了『嘯傲山莊』，自己則被囚在『北嶽』懸空寺多日，呼延海則因多年的誤會，將『中尊』獨子擊落祝融極巔，費雲飛不可能死而復活為他那獨子報仇，但另有一人卻要代他雪恨，絕不會輕饒呼延海……」

　　黑衣客一笑，說道：「你知道的很清楚，也不少，的確，他幾位的處境都很慘，只是我請問，那費『中尊』當真已去世了麼？」

　　沈東山道：「這我不敢確定斷言，我只是根據事實推測。」

　　黑衣客道：「什麼事實。」

　　沈東山道：「他多年未現武林，那獨子又到處找他，聲言要為他報仇。」

　　黑衣客笑了笑，道：「原來如此，那麼，適才你所說有人要替那費慕人雪恨，絕不會輕饒呼延西魔，那人是誰。」

　　沈東山搖頭說道：「我只是這麼說說，按理，她絕對該為費慕人雪恨，只是，哼，哼，實際上她會不會這麼做還很難說。」

　　黑衣客道：「我先要知道那人是誰？」

　　沈東山道：「冷遇春那寶貝女兒，冷瑤紅。」

　　黑衣客神情一震，目光難以言喻，道：「她是絕對該為費慕人雪恨，只是，你這『她會不會這麼做還很難說』一句何解？」

　　沈東山笑道：「可笑那費慕人也做了糊塗鬼……」

　　黑衣客道：「我要你說……」

　　沈東山道：「凡事都有個源頭，我這正是從源頭說起。」

　　黑衣客道：「那麼你說。」

　　沈東山嘿嘿一笑，道：「可笑那費慕人做了糊塗鬼，至死猶對那冷瑤紅滿懷歉疚，千里相尋，他卻不知道她根本不是冷遇春的女兒。」

　　黑衣客微愕說道：「她不是冷遇春的女兒？」

　　沈東山道：「不錯，她不是冷遇春的女兒。」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那麼，據你所知，她該是誰的女兒？」

　　沈東山道：「『安樂居士』邵景逸，也就是『南令』皇甫林的女兒。」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是麼？」

　　沈東山道：「信不信由你，如若不信，日後碰著那位該叫皇甫瓊的冷瑤紅，你也可當面問問她。」

　　黑衣客神情微震，道：「你胡說。」

　　沈東山笑道：「我剛說過，信不信由你，當面可問的事，總該假不了，再說，我也沒有騙你的必要。」

　　黑衣客沉默了，左車忙道：「少主，您……」

　　黑衣客突然說道：「那她為什麼不對費慕人表明……」

　　沈東山一笑說道：「閣下這一問問得可以，這是她跟她爹費盡心機，一手造成的圈套，得意都怕來不及，怎會自己說破。」

　　黑衣客身形一抖，道：「我不信，倘如此，她豈會告訴費慕人，欲覓蹤，逕找『安樂居士』邵景逸。」

　　「閣下。」沈東山笑道：「世間事真真假假，她只告訴費慕人去找『安樂居士』邵景逸，可並未說讓費慕人去找『南令』皇甫林。」

　　黑衣客身形暴顫，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強聲說道：「我不信。」

　　沈東山笑道：「信與不信，那全由閣下。」

　　黑衣客目光怕人，身形劇顫，半晌，一絲鮮血由嘴角溢出，他顫聲說道：「女子腳印，冷遇春被擄，『翡翠宮』用箋，這一切的一切……沈東山，我相信了，你也達到害人的目的了……」

　　沈東山愕然說道：「閣下，這話……」

　　黑衣客咬牙說道：「你不必跟我裝糊塗，你早知道我是大命不死的費慕人。」

　　沈東山身形一震，笑道：「費少俠，你弄錯了，我本不敢信，所以才用實情實事試上一試，果然被我試出了，哈！哈。」

　　費慕人道：「你試出了又待如何，那並無關緊要。」

　　沈東山笑道：「你既是由『祝融』極巔墮下的費少俠，那麼，你身旁那位就該是命更大的『鐵面巨靈』左車左大俠了。」

　　左車巨目寒芒閃動，道：「不錯，老夫正是左車，沈東山，你翻弄巧舌，害得老夫少主心碎腸斷，老夫先斃了你……」

　　費慕人顫抖著抬手一攔，道：「左伯伯！他告訴我實情，我該感激他。」

　　左車道：「少主怎也說是實情。」

　　費慕人一點頭，道：「我自己明白，左伯伯也告訴過我，『南令』確有兩個女兒。」

　　左車臉色一變，忙道：「可是，少主，那絕不可能……」

　　費慕人無力地一擺手，道：「左伯伯，先別說了，我還有話問他。」

　　左車頭一低，道：「老奴遵命。」

　　費慕人轉望沈東山那隱透著奸詐的背形，道：「沈東山，我問你，當年夜襲『祝融』的元兇是誰？」

　　沈東山道：「我認為現在知道這件事真象的人不少，那是『南令』皇甫林自己，他有意……」

　　左車鬚髮暴張，猛然抬頭，眼前，是費慕人橫在那兒的一隻手，他威態一歛，微微低下頭去。

　　費慕人截口說道：「沈東山，你也這麼說。」

　　沈東山搖頭說道：「不是我，是『南令』自己親口說的。」

　　費慕人道：「那人果是『南令』麼？」

　　沈東山笑道：「『南令』還會有錯，誰又敢冒充他，費少俠，我正感奇怪，你是費中尊的獨子，左車是『南令』的人，你怎會跟他搞在一起，且你稱他左伯伯，他稱你少主。」

　　費慕人道：「有何不可？」

　　沈東山道：「費少俠自己該明白那為什麼不可。」

　　費慕人道：「我不以為那有什麼不可，左大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沈東山道：「可是『南令』卻是你費少俠的仇人。」

　　左車忍不住厲聲叱道：「沈東山，你休要再賣弄你那如簧巧舌，你口中的費少俠，該是老夫的少主皇甫英。」

　　沈東山「哦」地一聲，道：「這是誰說的？」

　　左車道：「這是老夫說的，少主左乳下有當世獨一無二的『梅花痣』。」

　　沈東山截口說道：「左大俠，我不敢相信，據我所知，費少俠該是費中尊的獨子，卻並不是南令的兒子，只因為我親眼看見『南令』把他那兒子殺了，難道……」

　　「匹夫，住口。」左車大喝一聲，抬掌要抓。

　　費慕人伸手一攔，道：「左伯伯，我還有話問他。」

　　左車忙沉腕收掌，震聲說道：「少主難道要任他……」

　　費慕人搖頭說道：「這件事我會親身去證實，任何人動不了我的。」

　　左車威態一斂，垂首不語。

　　沈東山嘿嘿笑道：「左大俠，恕沈東山斗膽，你做事不夠聰明。」

　　左車威態剛斂，聞言又巨目一睜，道：「老夫做事怎麼不夠聰明。」

　　沈東山道：「我以為，便即費少俠是『南令』的獨子，你左大俠也不該強認，尤其更不該加以說破。」

　　左車道：「老夫為什麼不該……」

　　費慕人機伶暴顫，啞聲說道：「左伯伯，因為那冷瑤紅也是『南令』的女兒。」

　　沈東山笑道：「對，一點不錯，就因為這。」

　　左車神情猛地一震，頓時怔住。

　　費慕人輕笑一聲，道：「左伯伯，您如今明白了麼？這個錯鑄得夠大的，左伯伯，您該明白，這叫兄妹亂倫……」

　　淒然搖頭，接道：「倘我果是『南令』之子，我的罪孽深重，還有何面目見人。」

　　「不，不，不。」左車驚駭搖頭，忙道：「少主，不會的，絕不會，老奴敢說，那『安樂居士』邵景逸，絕不會是主人『南令』，絕不會……」

　　費慕人淒然一笑，道：「左伯伯，眾人皆指他為『南令』，他自己也直認不誤，可巧他也有兩個女兒，而我遇見的這個女人，懷有『翡翠宮』用箋，這還有錯麼？」

　　左車機伶暴顫，神態怕人，驚駭搖頭說道：「無論怎麼說，老奴絕不敢相信主人會是……」

　　沈東山一笑說道：「左大俠，人是會變的，世間事也變的莫測，當初他幾位還誤會費中尊呢，再說，這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

　　「匹夫！」左車霍地轉注，喝道：「倘這一切是真的，你就不會說了。」

　　沈東山哈哈笑道：「為什麼不說，『南令』敢做敢當他一張『天寶圖』已然到手，試問誰還能奈何他，嗯？」

　　左車駭然說道：「沈東山，你說他……」

　　費慕人點頭說道：「是的，左伯伯，他自己有一份，冷遇春的那一份已被他劫奪了，而我這一份卻送了那位冷瑤紅。」

　　左車失聲說道：「倘如此，主人這沉冤……」

　　沈東山道：「左大俠，你仍不認為如今的這位『南令』是『南令』？」

　　左車猛然點頭，道：「不錯，老夫就是死也不信。」

　　沈東山笑了笑，道：「那麼我試問，『南令』又到哪裡去了？」

　　左車一怔道：「這……老夫那主人當年接獲一張『武林帖』，被邀前往『長白』誅除那『冰魄惡叟』，主人甫離『南嶽』沒多久，『祝融』便生巨變，老夫自被擊落斷崖後，幸大命不死，每乘黑夜登上『祝融』，但卻一直未見主人返來，及至後來才聽說主人被害失蹤了……」

　　沈東山哈哈笑道：「事實上，武林人人皆知，當年失蹤的是費『中尊』，所謂『南令』同時失蹤，那只是他以另一身分，另一面目隱在『洛陽』

　　『安樂窩』，過那誨人生涯……」

　　左車道：「老夫那主人有理由這麼做麼？」

　　沈東山道：「我以為費少俠該已告訴左少俠了，他扳倒『中尊』於前，後又親手毀家於後，這樣誰也不會懷疑扳倒費『中尊』的是他，同時，他隱於『洛陽』的目的，也在暗中尋訪冷遇春，先奪冷遇春那『天寶圖』，然後殺之滅口……」

　　左車暴怒叱道：「匹夫，你一派胡言。」

　　沈東山道：「我仍是那句話，信不信任憑左大俠。」

　　左車道：「老夫不信。」

　　沈東山聳肩說道：「左大俠不信我莫可奈何，不過，左大俠日後總會明白的。」

　　左車還待再說，費慕人一抬手，道：「左伯伯，這些事留待以後去證實吧，如今在口舌上強爭疾辯並無大用，讓我再問他一句。」

　　左車忙斂威說道：「老奴遵命。」

　　費慕人轉望沈東山道：「沈東山，我問你，你那主人現在何處？」

　　沈東山搖頭說道：「敝上由來神出鬼沒，今東明西，誰知道。」

　　費慕人道：「你不肯說麼？」

　　沈東山笑道：「我已說了那麼多，何吝於這一點，再說，敝上已獲得一張『天寶全圖』，放眼當世，又怕哪一個？」

　　費慕人道：「據我所知，你們要把厲姑娘送往『長沙』，可對？」

　　沈東山點頭說道：「不錯，確是如此。」

　　費慕人道：「那麼，把厲姑娘送往『長沙』後，又交給哪一個？」

　　沈東山道：「自有負責接厲姑娘之人，我不瞞費少俠，送厲姑娘這件事，並不是由某一人送完全程，而是一段一段地換著送的，到了目的地，敝上還不一定就在那兒，所以，要找敝上十分地不容易。」

　　費慕人道：「這我倒信得過，可是我不信連你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沈東山道：「為什麼我非知道不可。」

　　費慕人道：「因為你在他手下，該是個得力人物。」

　　沈東山笑道：「費少俠高估我了，我不過一個馬前小卒，真正得力的人物，該是敝上那左右二侍。」

　　費慕人道：「他兩個是誰？」

　　沈東山道：「就是那邵福、邵貴。」

　　費慕人道：「我問的是他二人的真姓名。」

　　沈東山道：「費少俠也許不知道，但左大俠絕不會陌生，赫連海與公羊單。」

　　左車神情一震，脫口說道：「少主，是『西域雙妖』。」

　　沈東山笑道：「我說左大俠絕不會陌生，果然。」

　　費慕人揚眉說道：「左伯伯，『西域雙妖』是何等樣人。」

　　左車道：「老奴在未遇主人之前就曾聽說過，他兩個是西域人，生具異稟，力大身輕，後得異人收錄，不但各學得一身詭異武學，且學得一口流利番語……」

　　費慕人道：「左伯伯不知道他兩個是『南令』的左右？」

　　左車尚未說話，沈東山已然笑道：「敝上降服他兩個，是在所謂失蹤以後，左大俠如何曉得。」

　　左車搖頭說道：「少主，老奴確不知道。」

　　費慕人一點頭，道：「沈東山，如今別的不談，我最後再問你一句，你最好據實答我，你那主人現在何處？」

　　沈東山搖頭說道：「費少俠，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費慕人道：「我不殺你，可是我要你比死卻難受。」

　　沈東山聳肩說道：「費少俠不信，我莫可奈何，誰叫我落在二位手中？要割要剝，只有任憑二位了，我就坐在這兒，探臂可及，費少俠請下手吧。」

　　費慕人道：「你當我會不忍麼？」

　　緩緩伸出手去。

　　沈東山搖頭說道：「對仇人屬下，該沒有什麼不忍的，只是，費少俠，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若讓我受苦，你就救不了身後麻袋中的厲姑娘。」

　　費慕人手未停，口中說道：「是麼？」

　　雖差幾寸便要碰上了沈東山的身後要穴。

　　沈東山似乎茫然無覺，道：「我無意危言聳聽嚇唬人，事實上厲姑娘被一種藥物蒙蔽了靈智，若無獨門解藥，救了她去等於救了一個死人。」

　　費慕人頓手了一頓，道：「你有那獨門解藥麼？」

　　沈東山道：「當然有。」

　　費慕人道：「那我還怕什麼？」

　　沈東山笑道：「不瞞費少俠，那解藥藏在我嘴裏，費少俠只一動我，我馬上把它吞入腹中，到那時就是給我來個大開腹，只怕也難找到那解藥了。」

　　費慕人手停在了那兒，道：「你會比我快麼？」

　　沈東山笑道：「我要沒把握也就不說了，費少俠若不信，請儘管試試。」

　　費慕人道：「試倒不必，而是我根本不信厲姑娘……」

　　「那容易。」沈東山截口笑道：「麻袋就在二位身後，請只管打開看看。」

　　費慕人未動，道：「沈東山，說吧，你有什麼條件。」

　　沈東山嘿嘿笑道：「費少俠不愧快人，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世上還有比自己更重要的麼？」

　　費慕人道：「你的意思是用那解藥換你自己。」

　　沈東山點頭說道：「一點不錯，正是此意，反正費少俠要我也沒有用。」

　　費慕人一點頭，道：「使得，你先把解藥交出來。」

　　沈東山笑道：「費少俠，沈東山是出了名的『惡師爺』，你費少俠怎把我當成了三歲孩童。」

　　費慕人道：「我由來一言九鼎，說一句算一句。」

　　沈東山搖頭笑道：「費少俠，你要原諒，沈東山生性多疑，除了自己之外向不相信任何人，就連對敝上也不例外。」

　　左車濃眉一聳，便要發話。

　　費慕人忙一擺手攔住了他，道：「那麼，以你之見……」

　　沈東山道：「容我把車停穩，先下了車，再把解藥交給二位。」

　　費慕人道：「倘我言而無信，你便即下了車，就能跑得掉麼？」

　　沈東山笑道：「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勞費少俠操心。」

　　費慕人思念一轉，心想：憑他跟左車，別說沈東山下了車，就是讓沈東山跑出幾十丈，他「惡師爺」如若施詐也照樣可以把他抓回來。

　　思忖至此，當即點頭說道：「使得，沈東山，你停車吧。」

　　沈東山一笑控韁，馬車立即停住，他道：「費少俠，我可要下車了。」

　　費慕人道：「我已答應了你，你盡可先下去。」

　　沈東山笑著站起，慢吞吞地插好了鞭，然後攀上車轅下了車，腳一沾地，他沒等費慕人再開口，使伸兩指向嘴裏掏去，掏了半天才掏出一顆細小蠟丸平托掌上，目注費慕人笑道：「費少俠，解藥在此，我把它放在車轅下，然後我就要走了。」

　　費慕人搖頭說道：「沈東山，你別忙走，等我試試看是不是解藥之後，你再走不遲。」

　　沈東山眉鋒一皺，搖頭笑道：「費少俠怎如此不肯信人……」

　　費慕人道：「跟你一樣，我也不敢輕信任何人，尤其對你。」

　　沈東山搖頭說道：「費少俠這真是六月裏的債，還得可真快，好吧，我只有等費少俠試過之後再走了。」

　　說著，他把那細小蠟丸抬手拋出，道：「費少俠，請接住了。」

　　費慕人深恐有詐，方自凝功，左車已然說道：「少主，讓老奴接他。」

　　單掌一抄已把那顆蠟丸接在手中，順手遞向了費慕人。

　　費慕人暗暗好不感動，道：「多謝左伯伯。」

　　伸兩指接了過來，然而，他剛接在手中，「波」地一聲輕響，那顆蠟丸竟然自動爆裂，蠟丸裏那紅色的藥粉立即潑在費慕人手上。

　　費慕人目中異采方閃，沈東山突然嘿嘿一笑，抬手一掌拍上了馬股，馬既痛又驚，長嘶一聲，鐵蹄翻飛拖著馬車猛然奔去。沈東山則帶著得意奸笑拔腿狂奔。

　　只聽車內一聲大喝，車蓬砰然爆裂，左車手提麻袋與費慕人沖天掠起，半空中身形一頓，電一般地向沈東山追去。

　　沈東山已奔出了數十丈外，但在費慕人與左車的身法下，只消一個起落便可手到擒來。

　　無如，費慕人與左車落是落了，卻未見再騰起，那是因為費慕人落地後竟然站立不穩，腳下一個踉蹌。

　　他立即怔住了，左車也顧不得再追沈東山，硬生生剎住將起未起的身形，忙伸左臂摻扶，道：「少主，您怎麼……」

　　費慕人搖頭苦笑，道：「左伯伯！我中了毒，該是適才那蠟丸中藥粉。」

　　左車大驚色變，忙放下麻袋，道：「少主，老奴追那匹夫去……」

　　費慕人搖頭說道：「不必了，伯伯，人誰不惜命，他又不是元兇，讓他去吧。」

　　左車道：「可是少主您……」

　　費慕人淡笑搖頭，道：「不礙事，左伯伯，我懷有能解百毒的藥方，暫時將毒逼在一處，然後找個城鎮配付藥吃吃就沒事了。」

　　左車鬚髮俱動道：「這匹夫，下次若再碰上，老奴定要去劈了他。」

　　費慕人搖頭笑道：「怪不得他要先下車，怪不得他肯交出解藥，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左伯伯，請把麻袋打開……」

　　左車忙答應一聲，伸手扯開了麻袋，袋開人現，的確，那是位姑娘，但卻不是厲冰心。

　　而且，赤裸裸的一絲不掛，蜷曲在麻袋裏寂然不動，膚色都已變了，分明，這只是一具屍體。

　　費慕人與左車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良久，良久左車首先定過神來，鬚髮暴張，神態嚇人，猛然提掌劈下，砰然一聲，砂飛石走，地上立陷一坑，聲勢好不怕人。

　　費慕人倏然而醒，彎腰拉上了麻袋，遮住那赤裸裸的玲瓏嬌軀，他那神態，跟左車一般地怕人。

　　左車一掌劈出，氣憤稍洩，瞋目叫道：「好狡猾的匹夫……」

　　「左伯伯。」費慕人苦笑說道：「你我上當事小，只是這不知是誰家姑娘，何處女孩遭此毒手，他們這孽，作得是夠大的。」

　　左車厲聲叫道：「那些匹夫下次若被老奴碰上……」

　　「左伯伯！」費慕人搖頭說道：「不必再空自氣恨，那些人心腸之狠，手法之毒可見一斑，人死入土為安，咱們就在此營墓，把這位姑娘埋了吧。」

　　左車道：「恨只恨老奴未早打開……」

　　費慕人道：「事到如今，左伯伯不用再自責了，我還不是一樣？」

　　左車默然不語，二手連抓，雙手翻飛，硬以兩隻蒲扇般，大手代鋤在地上挖了一個大洞。

　　眼望著左車把那女屍連麻袋放入洞中，費慕人揚眉說道：「姑娘請安息吧，費慕人他日定然為姑娘報仇雪恨，謹此祝禱，望姑娘一縷芳魂早登極樂。」

　　說話之間，左車已把土填好，兩個人四隻眼，向著那一培新土投下最後一瞥，雙雙黯然而去……

第六十章

　　「長沙」在歷史上是一個有聲有色的地方。

　　青年才子賈誼，被謫「長沙」，文風大噪，今大西門內太平街仍存賈誼祠，即漢賈誼故宅。

　　賈誼在「治安策」一謂：「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

　　然而漢文帝並未為所動，他痛哭上書於「長沙」，後人尊崇賈太傅，故別號賈長沙。

　　在「長沙」離定王臺不遠在城垣上，有座閣，這座閣，名喚「天心閣」，登其樓以望「瀟湘夜雨」湘江巨流，水陸洲的飄渺煙迷，湘中文人墨客常喜於重九之日，登臨賦詩，遠望妙高峰，遙遙相對，長沙晚炊，煙火迷離之景，盡收眼底。

　　今天，不是重九，在「天心閣」頭，卻面對湘江巨流地站著個人，這個人是個身著一衫白色長衫的老者。

　　他不知是文人抑或是墨客，人顯得清癯、長眉、鳳目、懸膽鼻，長髯玉繒，飄逸、灑脫，更帶著些感人的孤寂、落寞意味。

　　他，未賦詩，也沒有吟哦，就背負著雙手，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天心閣」頭，望著那湘江巨流出神。

　　他人靜默，這兒的景色寧靜，「天心閣」四周，整個兒地浸沉在一個「靜」字之中，那麼幽美，那麼……

　　驀地裏，一陣輕捷步履聲劃破「天心閣」的寧靜，似乎又有人登上了城垣，往「天心閣」而來。

　　白衣老者顯然為這陣步履聲所驚動，他長眉微微一皺，那孤寂落寞神色更濃，但他並未轉身。

　　步履聲越來越近，轉眼間一陣輕微的砰砰然，「天心閣」頭登上一人，那是個面目陰沉，滿臉透著狡猾奸詐的瘦削黑衣老者，看年紀，他要此白衣老者年輕幾歲。

　　很顯然地，他沒有想到「天心閣」頭會有人先他而至，他甫登上「天心閣」，神色先是一怔，繼而一驚，立刻停了步。

　　但旋即，他神色一轉平靜，步履適中，走進了「天心閣」中，靠向左邊一排朱欄，然後負手站在了那兒。

　　正好，白衣老者面南，他面北，跟白衣老者背對著背，看樣子，他也是來登臨眺望的。

　　事實不錯，因為他站在朱欄前之後，也沒動，沒說話，兩眼直盯著「天心閣」外北方，

　　一瞬不轉，一眨一眨。

　　剎時間，這「天心閣」周圍歸於寧靜。

　　然而，這寧靜沒有持續好久，便被白衣老者的一聲輕咳劃破了，只聽他喃喃自語地道：「人生難得遇同好，更難得這麼背對背地互不搭訕，不發一言，直挺挺地各望一方像兩尊石像……」

　　黑衣老者身形微微一震。

　　白衣老者接著噢了聲：「閣下！」

　　黑衣老者沒答話。

　　白衣老者雙眉微揚，提高了聲音又一聲：「閣下！」

　　黑衣老者顯然在一種不願答理，可又不得不答理的情形下，他略一遲疑，緩緩轉過身軀，含笑問道：「閣下是叫我麼？」

　　白衣老者淡然一笑，道：「這『天心閣』頭，還有第三個人麼？」

　　他並未轉身。

　　黑衣老者笑道：「說得是，那麼閣下該是叫我了，有何見教？」

　　白衣老者道：「不敢，正要請教。」

　　黑衣老者忙道：「不敢，閣下請說。」

　　白衣老者道：「閣下是文人。」

　　黑衣老者笑道：「我胸無點墨，算不得文士。」

　　白衣老者道：「過謙，那麼閣下是墨客？」

　　黑衣老者笑道：「也當不起這墨客二字。」

　　白衣老者微笑道：「忒謙了，那麼閣下是……」

　　黑衣老者道：「貪戀這登臨『天心臺』，可盡收眼底的景色。」

　　白灰老者「哦」地一聲，笑道：「果然是人生難遇的同好，閣下是本地人？」

　　黑衣老者點頭說道：「不錯，住在城內『馬王街』。」

　　白衣老者點頭嘆道：「我是個外鄉人，『長沙』有十多年沒來了，站在『天心閣』頭眺望，眼前的景物較當年改變了不少，閣下可曾發現……」

　　黑衣老者搖頭笑道：「我是每天必到這『天心閣』上來一趟，也許由於天天看，所以並未發現有什麼改變。」

　　白衣老者點頭說道：「說得是，說得是，每天……」

　　黑衣老者突然截口說道：「閣下由何處來？」

　　白衣老者道：「遠得很，白山黑水之間。」

　　黑衣老者「哦」地一聲，道：「白山黑水之間，那地方是遠得很，我聽說白山黑水間奇景到處，比這『長沙』……」

　　衣老者搖頭說道：「外人都這麼說，其實，住久了觸目皆冰天雪地，實在體會不出它奇在何處，倒是江南風光，處處宜人。」

　　黑衣老者笑道：「在文人墨客筆下，江南確令人神往……」

　　白衣老者點頭說道：「來了之後，便會留連忘返。」

　　黑衣老者笑道：「江南美景處處，閣下都去過了。」

　　白衣老者道：「雖未全去過，但也已遨遊十之八九。」

　　黑衣老者目光一轉，道：「『長沙』名景頗多，嶽麓山上之古『嶽麓書院』、『笑啼巖』、『雲麓宮』、『禹王碑蹬』、『飛來鐘』、『響風嶺』、『意晚亭』，閣下可曾去過？」

　　白衣老者搖頭說道：「尚未，我預備明天再登臨嶽麓，揮然攬勝。」

　　「明天！」黑衣老者道：「閣下預備在『長沙』住一宵？」

　　白衣老者點頭說道：「我要在這『天心閣』上站到明天，以便欣賞『瀟湘夜景』……」

　　黑衣老者眉鋒一皺，道：「這幾天旱燥無雨，若沒雨，瀟湘夜景便沒什麼可看的……」

　　白衣老者搖頭說道：「那難說，天有不測風雲，也許蒼天憐我情癡意誠，今晚特在瀟湘間隙下一場雨也未可知。」

　　黑衣老者笑了，只是笑得有點勉強，道：「閣下誠乃雅人，那麼閣下就站在這『天心閣』頭，留待夜幕低垂，大雨下降吧，我失陪了。」

　　說著，他身要走。

　　閣下，請留一步，白衣老者適時一句，轉過了身，兩道湛湛眼神直逼黑衣老者，黑衣老者下意識地為之一驚，忙強笑說道：「閣下，還有何教言？」

　　白衣老者倏地一笑，道：「不敢，能得相逢便是緣，我想請教上高名。」

　　一頓接道：「如一旦難耐這高處之寒，也好到府上借宿一宵。」

　　這人也是，「長沙城」客棧處處，幹什麼非到人家借宿不可。

　　黑衣老者遲疑了一下，笑道：「那是歡迎不過，我姓徐草字漢中，就住在『馬王街』，閣下如果蒞臨，到『馬王街』一問便知。」

　　白衣老者笑道：「多謝了……」

　　黑衣老者一聲：「豈敢」，又邁步要走。

　　白衣老者及時說道：「閣下奈何去意匆匆，莫非嫌我這俗客打擾，敗了清興？」

　　黑衣老者忙道：「不敢，不敢，若論打擾敗興，那該是後人而至的在下，我是有事待辦，未克久留……」

　　白衣老者雙眉微聳，道：「人生同好難遇，更難得這般相逢，本欲邀閣下在這『天心閣』上多作盤桓多談談，既是閣下有事待辦，我未敢強留，容我向閣下打聽一人之後……」

　　黑衣老者忙道：「我世居『長沙』，交往雖不敢謂廣闊，但認識的人卻也不少，閣下要打聽誰，只管請說，只我知道……」

　　白衣老者截口說道：「此人原住『南嶽』，我這趟南來前往拜訪時，他已遷往他處，人去樓空，聽說他搬來『長沙』居住……」

　　頓了頓，接道：「此人複姓皇甫，單名一個林字，閣下……」

　　黑衣老者神情猛震，忙搖頭說道：「皇甫林？我交往之中，沒有此人，也未聽說過……」

　　白衣老者眉鋒一皺，道：「那就難了，像閣下這麼一位世居『長沙』的人卻不知道他，今後這『長沙城』中，讓我何處去找。」

　　黑衣老者神色漸趨平靜，笑了笑道：「那想必閣下聽錯了，是誰告訴閣下……」

　　白衣老者道：「他一位舊識，『南嶽』上的一名佛門僧人。」

　　黑衣老者道：「閣下找這位皇甫林是……」

　　白衣老者道：「多年前他欠了我一點債……」

　　黑衣老者截口笑道：「這麼說閣下是來討債的。」

　　白衣老者點頭說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主要的我還是想遊覽江南這處處如畫美景，要債那只是順便。」

　　黑衣老者笑道：「說不定這位皇甫林是避債……」

　　白衣老者點頭說道：「那也有可能。」

　　黑衣老者笑道：「借債容易還債難，這是人之常情……」

　　頓了頓，接道：「還未請教閣下……」

　　白衣老者笑了笑，搖頭說道：「世外野人，隱居多年，那幾字姓名便連我自己也記不得了。」

　　黑衣老者笑道：「顯然閣下不願將姓名示人，既如此，我不便再問，閣下請自覽景色吧，我要告辭了。」

　　白衣老者眉鋒一皺，道：「如果閣下一定要問……」

　　黑衣老者手停在胸前，未動，雙目凝注，眉宇含喜，靜待下文。

　　白衣老者接著說道：「我也並非不可將姓名告人，只是，有件事令我頗為不解。」

　　黑衣老者忙道：「閣下何事不解？」

　　白衣老者目光一轉，道：「閣下竟會不知皇甫林此人，就是這件事令我不解。」

　　黑衣老者一驚，忙笑道：「閣下說笑了，我為什麼非知道……」

　　白衣老者淡淡一笑，截口說道：「因為閣下姓沈而不姓徐。」

　　黑衣老者臉色一變，但他猶強自鎮定，笑道：「閣下益發地說笑了，『馬王街』試打聽，沒有不知我徐某人的。」

　　白衣老者搖頭說道：「我不用去『馬王街』打聽，單憑我這雙眼，我就能一眼認出，你閣下是名滿武林的『惡師爺』沈東山。」

　　黑衣老者大驚道：「閣下究竟是……」

　　白衣老者笑道：「且莫問我是誰，先答我，這看對了沒有。」

　　黑衣老者略一遲疑，猛然點頭，道：「閣下法眼高明，我正是沈東山，只是閣下……」

　　白衣老者哈哈笑道：「那麼，師爺閣下，你就不該不知道皇甫林的所在。」

　　黑衣老者雙眉一揚，道：「我再問一句，閣下是……」

　　白衣老者搖頭笑道：「忘了，忘了，我說過，連我自己都記不得了。」

　　黑衣老者笑道：「那我真不便再問了……」

　　臉色一寒，陰鷙目光暴閃，探掌向著白衣老者當胸抓去。

　　白衣老者哈哈笑道：「沈東山，你有多大氣候，敢對我以武相向，斗膽出手。」

　　突出一指點上沈東山掌心。

　　別說躲了，沈東山連躲得念頭都未及轉，掌心中指，機伶一顫，嚇得慌忙抱腕飛退。

　　白衣老者及時笑道：「沈東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若不說出皇甫林所在，你以為你出得這『天心閣』一步麼？」

　　沈東山一語不發，騰身揚起，掉頭向「天心閣」外遁去，眼看已越過朱欄，好主意，打不過就跑。

　　然而，白衣老者身手驚人，只一跨步，已一移數丈地到了沈東山掠出的朱欄前，探手一抓，輕易地攫上沈東山後頸，硬把他揪了回來。

　　沈東山被揪回「天心閣」中，白衣老者立時鬆了手，笑道：「如何，不服盡可再試試看。」

　　沈東山面色如土，驚駭暴顫，沒動，也沒說話。

　　白衣老者含笑又道：「你該有自知之明，既不願再試，那就快說吧。」

　　沈東山不愧出了名的「惡師爺」，他目光一轉，表面上已恢復了鎮定，凝注白衣老者，道：「沈東山自知燭火比皓月，差人太多，不願也不敢再試，只是，閣下總該示下個稱呼。」

　　白衣老者一搖頭，道：「不對你說，我忘了麼？就是還記得，憑你『惡師爺』沈東山三個字也不配動問我的姓名。」

　　沈東山冷冷一笑，道：「閣下真是……好吧，我告訴你，不過我先要弄清楚，我一旦說出皇甫林行蹤後，閣下是否……」

　　白衣老者截口說道：「你說出皇甫林行蹤之後，再據實答我一問，我立即放你走路。」

　　沈東山兩眼略一眨動，道：「閣下，你該是位高人。」

　　白衣老者笑道：「沈東山，對你，我還不屑失信。」

　　「那好！」沈東山一點頭，道：「『南令』皇甫林正在往『南嶽』途中，閣下要找他可盡快趕去。」

　　白衣老者雙眉一聳，道：「沈東山，我剛由『南嶽』來。」

　　沈東山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白衣老者道：「十日之前。」

　　沈東山笑道：「但三日之前，『南令』已由『洞庭』去了『南嶽』。」

　　白衣老者道：「真的？」

　　沈東山點頭說道：「自然是真的。」

　　白衣老者道：「你要知道，我並不好騙。」

　　沈東山雙手一攤，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是這麼說。」

　　白衣老者微微一笑，點頭說道：「好，人言『惡師爺』萬不可信，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可是我要告訴你，你要是騙了我，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誅斃掌下，任何人也救不了你。」

　　沈東山一點頭，道：「使得，我若是騙了你，他日相遇，任憑你閣下處置就是。」

　　白衣老者笑道：「那怕你不任憑我，如今再據實答我一問，你據實答過此問後，就可以安然走路了，但要記住，據實。」

　　一頓，接問道：「皇甫林已去了『南嶽』，你跑來『長沙』『天心閣』作甚？」

　　沈東山一驚忙道：「我是忙裏偷閒……」

　　白衣老者搖頭淡笑，道：「不對，不實，倘是忙裏偷閒，剛才你怎會想騙我離開此地！以我看，你到這『天心閣』來，必有什麼重要大事。」

　　沈東山臉色一變，強笑說道：「正如你閣下所說，『南令』已去了『南嶽』，既如此，我會有什麼……」

　　白衣老者目光一凝，道：「不願實說，是麼，那好，我不勉強……」

　　沈東山略一咬牙，猛一點頭，忙道：「閣下，算你厲害，我認栽就是，我約了兩個朋友在此會面，如此而已，行了麼？」

　　白衣老者道：「約兩個朋友在此會面，用得著避人麼？」

　　沈東山道：「這算是閣下的第幾問。」

　　白衣老者微微一愕，笑道：「『惡師爺』果然難對付，你是看準了我自詡身分，絕不會再逼你答第二問，好吧，行了。」

　　沈東山一喜，道：「那麼，我告辭了。」

　　匆忙一拱手，他就要走。

　　「慢著！」白衣老者突然一聲輕喝。

　　沈東山喜色未退，猛然又是一驚，忙道：「怎麼，閣下莫非要……」

　　「別緊張！」白衣老者擺手笑道：「我向不食言背信，我所以叫住你，那麼是告訴你，你既約了朋友在這『天心閣』頭會面，那你便不能走……」

　　沈東山難卜禍福地猶豫說道：「那麼閣下……」

　　白衣老者一笑說道：「那皇甫林正在往『南嶽』途中，我走。」

　　話落，雙袖一擺，逕自飄射出閣，順著那高高的城垣，步若行雲流水，飄然而去。

　　沈東山怔住了，一直呆呆地望著白衣老者不見，他方始定過神來，定過神後，不禁暗捏一把冷汗。

　　他雖然不是禪門弟子，如今卻也暗暗誦佛不已。

　　忽地，他皺了眉，他在想，這位身手高得嚇人的白衣老者究竟是誰？究竟是武林中的哪一位。

　　於是，他又陷入了沉思……

第六十一章

　　驀地裏，一陣輕捷步履聲驚醒了他，他一驚忙閃身至欄杆處垂目外望，這一看，他神情立鬆。

　　轉眼間，「天心閣」頭登上兩個人，是那邵福、邵貴，也就是「西域雙妖」赫連海與公羊單。

　　公羊單脅下，還挾著個不算小的行囊。

　　見沈東山站在「天心閣」中，一怔停步，雙雙躬下身軀，公羊單笑道：「沒想到沈老早到了。」

　　沈東山如今異常之神氣，大剌剌地一擺手，道：「我到了有一會兒了。」

　　公羊單忙道：「累沈老久等。」

　　沈東山淡淡說道：「沒什麼！二位一路辛苦。」

　　公羊單賠笑說道：「洞庭之濱，若非沈老出馬……」

　　沈東山截口說道：「那是應該的，彼此都為主人盡力，誰不該照顧誰……」

　　目光落在公羊單脅下那隻行囊上，道：「這就是。」

　　公羊單忙道：「是的，沈老，請沈老驗收。」雙手平托著行囊，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沈東山仍背著手，道：「我要信不過二位，還信得過誰，不必驗看了，放在地上吧。」

　　公羊單應聲說道：「多謝沈老。」

　　把那隻行囊輕輕地放在了地上，然後，他一欠身又道：「沈老還有什麼吩咐？」

　　沈東山道：「可有費慕人與左車行蹤。」

　　公羊單搖頭說道：「回沈老，我二人一路來此，未見他兩個的蹤影。」

　　沈東山一點頭，道：「那就好，我這裏有件事，煩勞二位帶陳主人……」

　　公羊單道：「不敢，沈老請吩咐。」

　　沈東山概略地把適才事說了一遍，最後說道：「該怎麼辦，請主人定奪。」

　　「是！」公羊單應聲賠笑，諂媚地道：「沈老畢竟高明，這一下有熱鬧可看了。」

　　沈東山臉上泛起一絲飄飄然的笑意，道：「我明顯地覺出，『長沙』非善地，二位請速遠回去吧。」

　　公羊單答應了一聲，與赫連海雙雙躬身，縱射飛掠，一閃出了「天心閣」，如飛而去。

　　服著赫連海與公羊單身影不見，沈東山唇邊泛起一絲淫邪笑意，俯身解開行囊，行囊中，姑娘厲冰心烏髮蓬鬆，臉色略顯蒼白，美目緊閉，狀若酣睡。

　　沈東山雙目異采暴閃，探手向姑娘酥胸抓去。

　　突然，一聲笑長響自背後：「沈東山，萬惡淫為首，你可懂？」

　　沈東山大驚失色，機伶暴顫，顧不得姑娘厲冰心，身形閃電前竄丈餘，然後霍然旋身，他怔住了。

　　眼前，那行囊旁，負手站著個人，赫然竟是那不知名的白衣老者去而復返！他，正含笑看著沈東山。

　　沈東山身不由主飛往後退了一步，強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閣下……」

　　白衣老者笑吟吟地道：「別對我賠笑臉，那沒有用。」

　　沈東山老臉一紅，忙轉話鋒道：「閣下怎麼去而復返？」

　　白衣老者淡淡說道：「不是我去而復返，這位姑娘豈不清白玷污，被你糟塌了，沈東山，你說你該死不該死？」

　　沈東山一驚忙道：「閣下別誤會，我只是……」

　　白衣老者道：「你的解釋勝不過我這雙未花老眼。」

　　沈東山閉口不言，臉上已變了色。

　　白衣老者一笑又道：「我走在路上突然想起了你約朋友在此會面，我認為還有可能是皇甫林，所以又折了回來，還好，你沒騙我，那兩個沒一個是皇甫林，不然的話……」

　　淡然一笑，改口說道：「這可說是歪打正著，鬼使神差，幸好我早到一步，也幸好你沒有碰著這位姑娘，如今你告訴我，這位姑娘是……」

　　說著話，他出手指點，垂下目光，忽地，他目光一凝，神情震動，然後猛然抬眼，兩道森寒冷芒直逼沈東山。

　　「沈東山，這位姑娘可是姓厲？」

　　沈東山一震，他身不由主地點了頭，道：「是的，她正是姓厲。」

　　白衣老者雙眉一聳，道：「她是不是『東邪』厲勿邪的女兒厲冰心？」

　　沈東山一驚道：「閣下認識……」

　　白衣老者冷然說道：「答我問話，她是不是厲勿邪的愛女。」

　　沈東山機伶一顫，心驚肉跳的點了頭。

　　「是，她是……」

　　白衣老者勃然色變，抬起了右掌。

　　沈東山魂飛魄散，他想跑，無奈兩條腿不爭氣，既發軟，又發抖，嚇得他兩眼一閉，只有等死。

　　白衣老者掌至半途，鬚髮忽動，冷哼一聲，倏地垂手道：「沈東山，你的造化，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已不願多造殺孽，多沾血腥，說厲姑娘怎落在你等手中？」

　　沈東山的三魂六魄自九霄雲上倏然墜下，心中砰然一聲放下了一塊大石，忙睜眼將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畢，白衣老者冷笑說道：「天作孽，猶可救，自作孽，不可活，他這無異是自己招供，那是最好不過，沈東山，你要將厲姑娘帶到哪裡去？」

　　沈東山道：「自然是把她送往『翡翠宮』去。」

　　白衣老者雙目一睜，道：「皇甫林他該死……」

　　威態一斂，淡然接道：「沈東山，如今你還要帶走厲姑娘麼？」

　　沈東山賠上一臉心驚膽顫的笑，忙道：「閣下莫非有意……」

　　白衣老者點頭說道：「不錯，我有意把厲姑娘留下，你願意不願意？」

　　沈東山那敢說個「不」，忙點頭說道：「既是閣下有意把厲姑娘留下，我雙手奉上就是。」

　　白衣老者輕哼說道：「你很知機，哪怕你不交……」

　　右掌向前一伸，冷然說道：「拿來！」

　　沈東山忙道：「厲姑娘就在閣下面前……」

　　白衣老者道：「你以為我當真要你雙手奉上麼？我要的是解藥。」

　　沈東山神情一震，道：「解藥！閣下，什麼解藥？」

　　白衣老者冷冷一笑，道：「你當我看不出麼！厲姑娘是被一種蒙蔽靈智的藥物迷了過去，非獨門解藥不能解。」

　　沈東山忙笑道：「閣下走眼了……」

　　白衣老者冷然說道：「沈東山，給不給在你。」

　　沈東山一驚，忙探手入懷，臉上，是一臉既窘迫又害怕的強笑，他摸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瓷瓶，但卻畏縮不前。

　　白衣老者雙眉一聳，道：「拿過來。」

　　沈東山一哆嗦，忙戰戰兢兢地邁了步，那不像是送藥，而是像他上刀山，下油鍋。

　　幾步距離讓他捱了半天，到了近前，他以顫抖的手把小瓷瓶往白衣老者手上放，頭上卻見了汗。

　　終於，瓷瓶放在了白衣老者掌上，白衣老者沒動，沈東山長吁一口大氣，人像脫了力，險些癱在那兒。

　　他要往後退，適時白衣老者回掌撥開了瓶塞，臉色忽地一變，陡揚雙眉，目閃寒芒地怒喝道：「沈東山，你是欺我不願多造殺孽，不願手沾血腥的好脾氣，還是欺我不懂藥物……」

　　手一拋，那小瓷瓶如飛投向「天心閣」外，他順勢手又往前一伸，道：「把解藥拿來，再有一次詐，我便把你活劈在這『天心閣』上。」

　　沈東山魂飛魄散，心膽欲裂，他已明白今天是不交出解藥不行，除非他願捨一條命，當下二話沒敢說，探懷掏出另一小瓷瓶放在白衣老者掌上。

　　白衣老者又打開瓶塞看了看，這才點了頭，道：「一為我不願多造殺孽，不願手沾血腥，二為讓你給皇甫林帶個話，我今天二次放你走路……」

　　沈東山喜得想掉淚，忙道：「多謝閣下不殺之恩，多謝……」

　　白衣老者淡然一笑，道：「記住，見了皇甫林後，就說厲姑娘被我留下了。」

　　沈東山忙點頭說道：「是的，閣下，我記下了，我記下了。」

　　抬起那顫抖的兩條腿，要走。

　　白衣老者突又喝道：「慢著。」

　　沈東山一哆嗦，沒敢動，忙道：「閣下還有什麼話讓我帶……」

　　白衣老者淡然說道：「口說無憑，為取信皇甫林，也怕你被別人殺了沒法把我的話帶到，我這真有件東西，你慎藏身邊，它既可使你取信於皇甫林，也可在必要時救你的命，更可讓皇甫林知道我是誰，接住，戴在手上。」

　　左腕一振，一點烏光飛投沈東山懷中。

　　沈東山忙捂胸接住，捏起一看，只見那是一隻奇形怪狀的烏指環，憑他，仍想不出眼前這白衣老者是誰。

　　但是他即匆忙地將那隻烏指環套過左手無名指上，然後抱著狼狽逃出「天心閣」去。

　　望著沈東山那倉皇背影，白衣老者突然笑了……

第六十二章

　　與此同時，兩個人進了「長沙」北門城。

　　這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一身灰布衣褲，巨目亂髮，獅鼻海口，鋼鬚如虯，臉上疤痕縱橫。

　　年輕的一襲黑衣，步履灑脫，氣度超人，臉色金黃，像正害著大病，但卻看上去毫無病態。

　　那竟是費慕人與「鐵面巨靈」左車。

　　他兩個一路四下觀望，行人為之側目。

　　行走間，左車說道：「少主，『長沙』是個大城鎮，不愁沒有大藥舖……」

　　「左伯伯。」費慕人搖頭說道：「不急，您累了，該先找個地方歇息歇息再說。」

　　左車忙道：「不！少主，老奴不累，少主玉體為重。」

　　費慕人遲疑了一下，點頭笑道：「好吧，左伯伯，『長沙』我是頭一趟來，人生地不熟，讓我問問這附近那兒有藥舖，咱們就先取藥去。」

　　左車道：「少主讓老奴問去。」

　　費慕人抬手一攔，笑道：「左伯伯，您比我更嚇人。」

　　左車一怔失笑，費慕人掉頭向路旁行去。

　　到了路旁，只見他跟一個滿臉驚駭神色的路人談了幾句，那路人向前面指點了一陣，隨見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回來，左車忙迎上去問道：「少主，這附近有藥舖麼？」

　　費慕人笑道：「真巧，左伯伯，由此往前走，遇橫街左拐就有一家大藥舖。」

　　左車笑道：「那敢情好！少主，快走吧。」

　　片刻之後，遇橫街左拐，果然，一塊藥舖的大招牌矗立眼前，藥舖就在街左第三家。

　　左車笑了，但忽地，他笑聲凝住，巨目寒芒閃動，急道：「少主，那是那個匹夫。」

　　費慕人聞言忙循左車所望望去，只見一個黑衣老者步履匆忙，在數十丈外正橫過這條街。

　　他雙眉一揚，脫口說道：「沈東山。」

　　一搖頭，接道：「左伯伯，看來這買藥仍得往後擱，走。」

　　一聲「走」字，雙雙步履如飛地趕了過去。

　　說話之間，沈東山已橫過此街，進入另一條街中，被街道拐角遮住了身影，當然，他沒有看見這兩位，否則的話，他絕不會有什麼驚世駭俗的顧忌。

　　轉過了這條街，進入適才沈東山進入的那條街中，沈東山已走出數十丈，步履仍是那麼匆忙。

　　左車道：「少主，這匹夫敢是有什麼急事。」

　　費慕人搖頭說道：「誰知道，左伯伯，他要出城。」

　　左車看得清楚，不錯，眼前已近城門，那是西門。

　　左車哼了一聲，道：「那是最好不過，正愁這裏人多。」

　　果然，前面沈東山低著頭往前走，直出西門。

　　出了西門，他加快了步履，順著官道往西行去。

　　費慕人四下看看，只見行人已然稀少，當即一聲輕喝。

　　「左伯伯，追。」

　　話落，兩人同時騰身而起。

　　他兩個是施展身法，沈東山則是茫然無覺地放步疾走，步履僅較常人為快，自然，轉眼間便追上了。

　　沈東山並非泛泛，自然，這時候他已有所驚覺，腳下一緊，身形便要前竄，難怪，誰叫他是驚弓之鳥。

　　而適時，左車一聲沉喝：「沈東山，你這匹夫。」

　　右掌已然遞出。

　　只聽「嘶」地一聲，沈東山一襲黑衣被左車齊後領一幅扯到了下襬，等於替他脫了那襲黑衣。

　　沈東山聞聲知人，機伶一顫，連回頭都沒敢回頭，更顧不得心痛一件衣衫，騰身欲起。

　　而，身邊微風颯然，人影一晃，費慕人已到了他面前，昂然卓立，直挺挺地一站，攔住了去路。

　　後有追兵，前無去路，這下沈東山苦了，慘了，魂飛魄散，心膽欲裂之餘，他還打算由橫裏往旁邊衝。

　　然而，腳下剛一頓，那隻蒲扇般大手的鋼鉤般五指，已然攫上了他左「眉井」，立即半身痠麻，他悶哼一聲矮下去半截。

　　左車緊接著一句：「匹夫，老夫發誓要生劈了你的。」

　　他那裏提起右掌，費慕人適時開了口：「左伯伯，我有點話問他。」

　　左車硬生生沉腕收掌，道：「若非老夫少主這一句，匹夫你早做了無頭鬼，如今據實答老夫少主問話，若有半句虛假，哼！哼。」

　　沈東山只有低著頭任人擺佈，他兩天來，也是夠倒霉的。

　　費慕人雙眉微揚，問了第一句：「沈東山，你到『長沙』來幹什麼？」

　　沈東山猛然抬頭，神色出奇的平靜，道：「費少俠，我不瞞你，來接厲姑娘的。」

　　費慕人道：「我相信這是實話，如今厲姑娘在何處？」

　　沈東山一搖頭，道：「費少俠，這我不知道？」

　　左車巨目一睜，要緊五指。

　　費慕人抬手攔住了他，道：「莫非厲姑娘尚未被送到？」

　　「不！」沈東山搖頭說道：「厲姑娘已被送到了，並且已由『西域雙妖』交給了我。」

　　費慕人微詫說道：「那你怎說不知道。」

　　沈東山自嘲一笑，道：「只因為厲姑娘又被人救走了。」

　　左車冷哼說道：「匹夫你還敢再玩……」

　　費慕人截口說道：「沈東山，你休想……」

　　沈東山一抬左手道：「費少俠，請看看這個。」

　　費慕人不經意凝目望去，只一眼，他神情大變，霍地出掌扣上沈東山左腕脈，急道：「沈東山，這，這指環是哪裡來的……」

　　沈東山悶哼一聲，嘴張了幾張，沒能說出話來。

　　費慕人倏有所覺，五指微鬆，急道：「快說。」

　　沈東山微愕地道：「這就是那救去厲姑娘之人給我的……」

　　費慕人目中寒芒暴閃，道：「那人是誰，長得什麼模樣。」

　　沈東山搖頭說道：「他不肯說出姓名，是個清癯白衣老者……」

　　費慕人身形倏顫，目中湧淚，急道：「他人現在何處。」

　　沈東山大為詫異，但他仍直說道：「適才在『天心閣』，如今怕已……」

　　費慕人手一鬆，喝道：「左伯伯，快跟我來。」

　　閃電一般，騰身而起，直向「長沙城」撲去。

　　左車怔了一怔，急呼道：「少主莫要被這匹夫騙了。」

　　費慕人充耳不聞，轉眼已近「長沙城」。

　　左車一跺腳猛然抖腕，道：「算你匹夫造化大。」

　　沈東山身形飛起，直出丈外，砰然仆在官道上。

　　左車同時掠起，飛追費慕人而去。

　　沈東山愣愣地爬了起來，滿身是土，他沒去拍，也忘了摔得混身痛，當然，他不會明白這是怎麼同事。

　　定過神來，他抬手望了望那無名指上的烏指環，一臉地困惑詫異，突然，他猛地一驚，拖著那身破黑衣，掉頭拔腿飛遁，轉眼沒了影兒。

　　敢情，他才想起來逃跑……

　　費慕人，愣愣地站在「天心閣」上，兩眼熱淚直流。

　　左車，就站在他的身邊。

　　如今「天心閣」上，除了他與左車外，哪裡還有那神秘白衣老者與姑娘厲冰心的芳蹤？

　　不過，地上還有隻空的行囊。

　　那行囊中，隱隱地還散發出醉人的幽香。

　　左車忍不住詫聲說道：「少主，這是怎麼回事？」

　　費慕人顫聲說道：「左伯伯，您沒聽說過『烏金指環令』麼？」

　　左車道：「當日似乎聽主人提過，那是……」

　　費慕人道：「那等於家父的信符……」

　　左車大吃一驚，道：「少主，您說那救厲姑娘之人，會是……」

　　費慕人點頭說道：「事實上，沈東山口中所描述的並沒有錯。」

　　左車神情震動，喃喃說道：「沒想到費『中尊』仍健在，沒想到……」

　　目光一凝，道：「少主，那『烏金指環令』，不會假的吧，沈東山匹夫狡猾詭詐，他會不會藏了厲姑娘，然後仿造……」

　　費慕人搖頭說道：「左伯伯，那絕不可能，當世見過『烏金指環令』之人少之又少，這是沒辦法仿造的，適才沈東山手上那『烏金指環令』我看過了，我敢說絕對是真的，再說，沈東山以前也沒見過家父，他豈能憑空捏造出家父的形像。」

　　左車道：「這麼說，果是費『中尊』了……」

　　費慕人激動地道：「該不會有錯了。」

　　左車微一搖頭，道：「少主，恕老奴斗膽，對少主來說，他僅是費『中尊』。」

　　費慕人道：「左伯伯，這只要找到家父後，也不難明白。」

　　左車微一點頭，道：「不錯，少主，只是費『中尊』已帶著厲姑娘走了，也不知他往何處去了，要找他一時恐不大容易。」

　　費慕人搖頭說道：「不然，只要找到『東邪』厲前輩，就不愁見不著他老人家。」

　　左車呆了一呆，道：「少主的意思是……」

　　費慕人道：「他老人家既救走了厲姑娘，從厲姑娘口中得知一切後，他老人家必會盡快地找到厲前輩，將愛女歸還……」

　　左車輕擊一掌，道：「對，找厲『東邪』該不是難事，少主，那麼……」

　　費慕人接道：「咱們這就走。」

　　話落，身閃，雙雙飛射出閣不見。

　　惡師爺沈東山沒命地往前狂奔，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生怕費慕人與左車隨後追來。

　　此時，他已離開了官道，在一片大曠野中盡展身法狂奔，突然之間，他皺了眉，那是因為眼前一條大河攔住去路。

　　這條河叫「瀏陽河」，是湘江的支流，河面寬闊，長近百里，想逃出這塊險地，非得渡過這條「瀏陽河」不可。

　　然而，奔馳間，沈東山看得清楚，河面上空蕩蕩的，別說渡船了，便連一隻打漁的小舟也沒有。

　　看情形，要過這條河，非得沿河奔「瀏陽」，入山區，從這條「瀏陽河」的盡頭繞過去了。

　　這是最笨的辦法，要不，那就得折回「長沙」去，由「長沙」城過這條「瀏陽河」，這恐怕就是殺了他，他也未必敢再折回「長沙」去，他寧可再跑幾百里繞過河去。

　　心念及此，他方向一轉，便要沿河往下游跑。

　　驀地吱呀櫓聲，由河邊一片葦蘆叢中搖出了一隻低篷小船，看樣子，那像隻漁舟。

　　沈東山大喜，連忙轉身奔向河邊，揮手叫道：「喂，船家！船家。」

　　搖船的，是個中年漢子，他眼皮也未抬一下，卻把船搖靠了岸，適時，沈東山也已到岸邊，忙道：「船家，渡我過河去，要快。」

　　口說腳下不閒，身形一縱已一掠丈餘地上了那隻小船，那搖船的一張臉死板板地，生似沒看見沈東山是「飛」上船的，手中櫓一擺，小船很快地離了岸。

第六十三章

　　沈東山望著岸上，不禁吁了一口大氣，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這絲笑意越來越濃。

　　驀地一個冰冷冷話聲響自身後。

　　「沈東山！」

　　驚弓之鳥，聞弦便飛，沈東山差點沒嚇癱在那兒，他機伶一顫，連回頭看的勇氣都沒有，便要往河裏跳。

　　然而，他太慢了，由背後伸來的一隻手，已然搭上了他左肩頭，沈東山機伶再顫，冷汗倏出，竟沒敢再動。

　　那隻手，緩緩地把他扳了過來，沈東山只得隨著那隻手緩緩轉過了身形，突然，他怔住了。

　　繼之，他長呼大氣，抬手揮汗，人像脫了力，搖頭苦笑：「您嚇煞人……」

　　眼前，站著的，赫然竟是那位「南令」皇甫林。

　　皇甫林緩緩收回了手，淡然一笑，道：「師爺，你的膽就那麼大麼？」

　　沈東山搖頭苦笑，道：「主人不知道，這趟……」

　　一驚，倏地住口不言。

　　皇甫林淡然說道：「師爺，請說下去。」

　　沈東山強笑說道：「您是怎麼來的？」

　　皇甫林道：「你是由赫連海、公羊單二人手中接人的，我則是由你手中接人的，如今，我已到了，把厲冰心交給我吧。」

　　沈東山賠上一臉心驚膽顫的笑，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皇甫林微愕說道：「怎麼，莫非他兩個路上出了差錯？」

　　「不！不，」沈東山忙搖頭說道：「稟主人，他兩個路上沒出差錯。」

　　皇甫林道：「那麼，是他兩個尚未交人？」

　　沈東山忙道：「回主人，也不是，他兩個已經把人交給我了，而這，而是……」

　　皇甫林接口說道：「而是他兩個交的不是厲冰心？」

　　沈東山忙道：「主人，我驗看過，確是厲『東邪』那女兒無誤。」

　　皇甫林道：「那麼，有什麼值得你吞吞吐吐的？」

　　沈東山臉上陣紅陣白，囁嚅半晌才蹙出一句：「屬下該死，那厲冰心被人救去了……」

　　皇甫林雙眉一揚，道：「胡說，我不信。」

　　沈東山忙道：「屬下天膽也不敢瞞欺主人，這是實情……」

　　皇甫林忽地笑了，道：「師爺閣下，今天那麼好興致，竟跟我開起玩笑來了。」

　　沈東山一張臉漲得發紫，忙道：「主人，屬下豈敢跟您開玩笑……」

　　皇甫林「哦」地一聲，笑這：「我明白了，莫非你人老心不老，垂涎那厲冰心的姿色，認為交給我可惜，所以把她藏了起來，師爺，有話好說，你輔佐有功，我素無酬謝，倘如此，我可以把她賞給你……」

　　沈東山恨不得跳到河裏去，他忙苦笑說道：「主人，屬下縱有少年之心，焉敢對主人之人動念頭，就是殺了屬下，屬下也不敢，實在是……」

　　皇甫林臉色一變，道：「她實在是被人救去了？」

　　沈東山忌怯地點了頭，道：「正是，主人。」

　　皇甫林搖頭說道：「論辦事，赫連海與公羊單，比起師爺你來，那可是差得多，他二人當時將厲冰心平安送到『長沙』，我不信到了師爺你的手裏會出差錯。」

　　沈東山臉成了紫茄色，道：「主人看重，屬下羞愧欲絕。」

　　皇甫林雙眉一揚，沉聲說道：「沈東山，她真被人救去了？」

　　沈東山心頭一震，忙道：「主人，屬下，不敢欺瞞，願領……」

　　皇甫林道：「你可知怎麼向我交代。」

　　沈東山低下了頭，道：「主人，屬下願領重罰。」

　　皇甫林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你該領何罰麼？」

　　沈東山低著頭道：「屬下願領一切重罰。」

　　皇甫林道：「反正你認為我殺不了你，你有護身符。」

　　沈東山道：「屬下不敢……」

　　「不敢。」皇甫林笑道：「那『烏金指環令』是什麼？」

　　沈東山一怔，猛然抬頭，訝然說道：「怎麼，主人知道……」

　　皇甫林仰天哈哈大笑，道：「我若不知道，豈會坐船來接你這位師爺？」

　　沈東山心中一鬆，臉上現笑道：「主人又一次地嚇煞人，這麼說，主人是看見了屬下手上這枚『烏金指環令』了？」

　　「不！」皇甫林搖頭說道：「『天心閣』上的一切，我悉收眼底。」

　　沈東山詫聲說道：「『天心閣』上的一切，主人悉收眼底？這麼說……」

　　「不錯。」皇甫林點頭說道：「我一直隱身在『天心閣』左近，由你登上『天心閣』那時起，直到你跑出『天心閣』，其間的一切，我看的清清楚楚。」

　　不用說，他也看見了沈東山那隻不規矩的手……

　　沈東山一驚紅了臉，忙低頭說道：「屬下該死，主人開恩。」

　　皇甫林淡淡一笑，道：「你是指那句『萬惡淫為首』？」

　　沈東山沒敢說話。

　　皇甫林笑了笑，道：「食色性也，要怪該怪厲勿邪那女兒太過動人，再說，有其主必有其屬，我也有寡人之疾……」

　　沈東山猛然抬頭，皇甫林接著說道：「你唯一錯處，該在你不該動厲冰心，因為她是我的。」

　　沈東山忙道：「主人，屬下知罪……」

　　皇甫林笑道：「你建了一功，功過相抵，何罪之有。」

　　沈東山一怔，愕然說道：「屬下建了一功？」

　　皇甫林微笑說道：「你有句皇甫林在往『南嶽』途中，這不是一功麼？」

　　沈東山忙道：「那是應該的，屬下不敢居功……」

　　皇甫林一擺手道：「跟我無須假客套，有你這一句，將正如赫連海與公羊單所說，這下有好戲看了，他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勢必糊塗一堆，亂為一團，正給了我可乘之機，我只消再在『南令』身上花點工夫，哈，師爺，看來你不但有功，而且有一樁大功。」

　　沈東山難掩驚惶，忙道：「屬下謝主人恩典。」

　　皇甫林搖頭說道：「謝倒不必，我這裏有件事交你去辦，只能替我辦成這件事，那勝過你無數個謝字。」

　　沈東山道：「主人請吩咐，屬下蹈湯赴火，在所不計。」

　　皇甫林搖頭笑道：「我還想要我的軍師呢，怎捨得讓你去赴湯蹈火？我只要你去見一個人，說一句話就行了。」

　　沈東山訝然說道：「見一個人，說一句話？」

　　皇甫林點頭說道：「正是，就這麼簡單。」

　　沈東山道：「那麼，請主人吩咐。」

　　皇甫林淡淡一笑，道：「你要見的人，是那皇甫瓊，至於你該對她說的話，我以為你該明白，諒必不用我多說。」

　　沈東山目中異采一閃，點頭說道：「屬下省得，只是，主人，那費……」

　　皇甫林搖頭說道：「不礙事，你只管照我的話去辦你的事，不過，你要在費慕人找到厲勿邪之前找到那皇甫瓊。」

　　沈東山道：「屬下省得，但費慕人為什麼要找……」

　　皇甫林搖頭笑道：「看來師爺不如我……」

　　沈東山忙諂媚地道：「主人聖明，智高無匹，屬下焉……」

　　皇甫林笑道：「又來虛假客套了，我不喜歡這一套。」

　　沈東山臉一紅，窘笑不語。

　　皇甫林接著說道：「那人救去厲冰心，他定然會盡快地把厲冰心送到厲勿邪面前，費慕人他不會不想到這一點……」

　　沈東山道：「他要見厲冰心？」

　　「不。」皇甫林搖頭說道：「他急著要見救厲冰心那人。」

　　沈東山一怔忙道：「對了，主人定然知道那人是……」

　　皇甫林淡然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他是『中尊』費雲飛。」

　　沈東山神情一震，瞪目張口，作聲不得。

　　適時，小船忽地一震，只聽皇甫林笑道：「師爺，醒醒，下船辦事去吧。」

　　沈東山倏然而醒，冷汗滿頭，餘悸猶存，忙道：「主人，屬下這就走，您可知這費慕人究竟是誰的兒子。」

　　皇甫林淡淡一笑道：「真是，吹皺一池春水，干你何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等費雲飛與『南令』碰頭後，自當揭曉。」

　　沈東山遲疑了一下，一躬身，道：「那麼，屬下告辭了。」

　　伸手取下「烏金指環令」，雙手呈向皇甫林，道：「主人，這『烏金指環令』，請……」

　　皇甫林一擺手，道：「你拿著吧，一路之上，它可做你的護身符。」

　　沈東山答應一聲，重又將「烏金指環令」套回左手無名指，一躬身，縱下小船上了岸，上岸再躬身，然後揚長而去。

　　看著沈東山遠去，皇甫林回身擺手，向那搖船漢子喝道：「溯河而上，經湘江而洞庭。」

　　話落，他矮身鑽進那低低的船艙中。

　　小船，掉轉船頭，破浪逆水而上。

第六十四章

　　這裏是江漢，地當「長江」與漢水合流之處，二水相交，水流湍急，常有急浪排空，天風浩浩蕩蕩之趣。

　　天空水雲，帆檣林立，這一帶近古雲夢大澤，水蒸多氣，朝夕微有薄霧，故雲推色舞之際，景象萬千。

　　拂曉之時，漁舟三五出江，意態萬端，旭日初升，江色丕變，忽青忽紫，百態畢陳，因之，唐詩人之寫江景，大都以江漢為主。

　　江漢附近之風景，實以月湖為主。

　　月湖分東西，著名之「伯牙臺」，也就是春秋時魯大夫伯牙彈琴之所，就在這月湖之旁。

　　這時間，是夜晚，而且是個有月的夜晚。

　　月下看月湖，梅山蒼蒼，月湖水波蕩漾，岸頭楊柳成行，湖中遍植荷花，俱皆揭注於几席之間，大有「千紅映月」之概。

　　月色冷輝下，就在這「伯牙臺」上，擺著幾色小菜，一葫蘆美酒，席地對坐兩個人，在那裏對月小酌。

　　坐在南面的，是個神態威猛，環目虯髯的錦袍大漢，一手拿葫蘆，一手執雞腿，意興飛揚，豪邁狂放。

　　坐在北面的，是個瘦削黑衣老者，他則眉鎖輕愁，悶悶靜坐，對眼前美景，酒菜，似乎一概索然。

　　那是「北旗」龍飛與「東邪」厲勿邪。

　　龍飛在吃喝間，突然瞪眼皺眉，道：「厲老兒，奈何敗人酒興，大煞風景？」

　　厲勿邪一搖頭，嘆道：「酒，我說過，這輩子再也點滴不沾，我喝夠了，也受它的害受夠了，你叫我如何吃喝得下？」

　　龍飛叫道：「你似這般不吃不喝，悶坐一旁，就會有人把你那女兒與呼延老兒的行蹤，一起送上『伯牙臺』麼？」

　　厲勿邪搖頭說道：「老龍，你不是我……」

　　龍飛立時截口大聲說道：「丫頭是我的侄女兒，而呼延老兒也是我的朋友，你與我，又有什麼分別呢？」

　　厲勿邪道：「我的意思是說，我不如你豪爽豁達。」

　　龍飛眼一瞪，道：「厲老兒，你少罵人。」

　　厲勿邪道：「老龍，我說的是實情。」

　　龍飛道：「實情也好，虛話也好，似你如此這般，何補何益……」

　　雞腿往湖中一揚，道：「你睜開老眼瞧瞧，今夜月明，難得佳景，湖中輕舟蕩漾，遊人誰不暢笑歡談，只有你……」

　　厲勿邪道：「只有我，女兒被賊擄，朋友去無蹤。」

　　龍飛一怔，憤然說道：「好吧，厲老兒，我陪你月下悶坐……」

　　右手一拋，一根未啃完的雞腿「噹」地一聲墜入湖水中，水花翻動，銀鱗倏現，魚兒爭相逐食。

　　右手一揚，酒葫蘆脫手飛出，也向湖中丟去。

　　厲勿邪一怔大叫：「老龍，你這是何苦，我陪你喝就是。」

　　突然探手一抓，酒葫蘆立刻倒射而回，他抓起了酒葫蘆，當頭便澆，酒香四溢如雨淋，鬚髮衣衫盡濕。

　　龍飛怔住了，睜著一雙環眼，詫聲說道：「厲老兒，你這是幹什麼？」

　　厲勿邪苦笑說道：「不能沾唇，這般解饞也好。」

　　龍飛大叫說道：「厲老兒，你我相交這多年，看不出你還是如此雅人，酒來。」

　　劈手抓過葫蘆，仰起脖子就猛灌，酒，順著嘴角流下，鋼髯掛珠，前襟酒漬斑斑，更顯豪邁，更是狂放。

　　一陣狂飲之後，他一抹嘴，哈哈大笑，道：「厲老兒，人生幾何，對酒當歌，這才是，且棄今宵滿腹愁，共謀一夕暢對飲，該你了。」

　　手臂一挺，遞出了酒葫蘆。

　　厲勿邪雙眉一揚，抬手便要接。

　　驀地，一陣蒼勁、清朗的歌聲起自湖心，如金聲，似玉吟，裂石穿雲，直逼夜空。

　　「月湖泛舟意興高，棄憂拋愁樂陶陶，今宵但謀一夕醉，明月江湖覓女嬌……」

　　這分明是針對……

　　厲勿邪一怔，手停在那兒，他跟龍飛兩張臉上充滿了詫異震驚，互覷一眼之後，厲勿邪急道：「老龍，此人是……」

　　龍飛環目炯炯，霍然轉注湖心，湖心，風月無邊，煙波迷離，一葉扁舟橫碧波，看不真舟中坐的是什麼人。

　　當即，他濃眉一揚，提氣揚聲：「閣下哪位……」

　　話猶未完，一聲朗笑自那小船上沖天響起。

　　「厲東邪、龍北旗，奈何不識故人，若問我是誰，兩位請靜聽：僕是名列五奇首，家在梵淨幽谷中……」

　　龍飛脫口驚呼：「是『中尊』費……我不信……」

　　厲勿邪叫道：「豈止是你。」

　　「那連我自己也難信。」

　　龍飛霍地站起，道：「厲老兒，走，下湖瞧瞧去，是誰……」

　　只聽湖心那清朗話聲笑道：「何敢勞動二位故人大駕，我自當移舟趨前拜謁，也好與二位借這『伯牙臺』相對敘舊，把臂言歡。」

　　話落，小舟划動，劃破碧波，緩緩搖了過來。

　　龍飛急道：「厲老兒，看清楚了。」

　　厲勿邪冷冷說道：「不勞你叮囑，我這雙眼早盯上他了。」

　　說話間，小舟已近，船頭上迎風負手站定一人，長髯飄拂，衣袂飛揚，幾如神仙中人。

　　正是「長沙」「天心閣」上白衣老者。

　　龍飛、厲勿邪四隻眼睛逼視凝注，一眨不眨。

　　小船已抵「伯牙臺」下，白衣老者仰首含笑呼道：「厲老兒，老龍，奈何泥塑木雕兩尊……」

　　龍飛突然失聲呼道：「費老兒，果然是你……」

　　費雲飛一笑說道：「難不成會是別人。」

　　身形隨話飄起，直上「伯牙臺」。

　　他那裏甫落地，厲老邪鬚髮皆動，突然伸雙手抓上費雲飛雙臂，口齒啟動，半晌始蹩出一句：「費老兒，你，你，你……」

　　費雲飛神情也自激動，笑道：「厲老兒，月湖月明夜，飄然故人來，你我稍時再敘舊言歡，且請冷靜，看我為你帶得誰來。」

　　一頓，揚聲喚道：「侄女兒，休要艙中垂雙淚，速速琴臺見爹尊。」

　　「爹！」一聲悲痛嬌呼劃空揚起，一條纖小紅影自船上騰起，飛掠上臺，俏立厲勿邪身旁，嬌靨上帶著笑，也佈滿了動人的淚漬。

　　厲勿邪、龍飛又愣住了。

　　費雲飛哈哈大笑，道：「厲老兒，快快捨了我去跟你那寶貝女兒親熱吧。」

　　厲勿邪、龍飛倏然驚醒，龍飛大叫，厲勿邪一把抓住兩隻粉臂，鬚髮暴漲，身形劇顫，老淚兩行，啞聲說道：「丫頭，咱爺兒倆是在夢中……」

　　姑娘厲冰心嬌軀一挪，偎向老父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龍飛突然大笑，道：「好了，好了，夠了，賢父女一個鬍子那麼長，一個玉立那麼高，滿湖遊客皆注目，也不怕人笑掉大牙，休要冷落了多年未見的故人，收收淚吧。」

　　父女倆，這才收淚分開，姑娘厲冰心羞紅了嬌靨，上前盈盈施禮：「龍叔。」

　　龍飛笑道：「好侄女兒，此龍叔不是那個冒牌龍叔，你這一禮不謂多，這多日來龍叔卻快要急死了。」

　　厲勿邪那裏目注費雲飛，激動地道：「費老兒，多年音訊絕，今夢中相逢，甫見面便領你這份厚情，你叫我父女怎麼個還法。」

　　費雲飛笑道：「暫時不必，異日由我那侄女兒連本帶利一起還吧。」

　　這話，厲冰心懂，剎時嬌靨通紅，垂下螓首。

　　龍飛有著一剎那的錯愕，但是他沒說話。

　　費雲飛接著又道：「厲老兒，我千里護送侄女兒來此，再加上故人重逢，難道你就任我站在這兒不成麼？」

　　厲勿邪赧然而笑，慌忙舉手讓「座」。

　　坐定，姑娘厲冰心偎在了老父身邊，她忽地皺眉起道：「爹，您怎麼滿身的酒味兒。」

　　厲勿邪龍飛尚未說話，費雲飛已然笑道：「侄女兒，適時那一幕我看見了，待我說給你聽聽，如何？」

　　接著，就把適才所見說了一遍。

　　聽畢，姑娘厲冰心皺眉而笑：「爹您也真是……」

　　厲勿邪搖頭說道：「別一見面就數說爹，你跟你費叔是怎麼碰上的，快說給爹跟你龍叔聽聽。」

　　厲冰心微一搖頭，道：「爹，這您還是請費叔說吧。」

　　厲勿邪與龍飛齊望了費雲飛。

　　費雲飛未等問，便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龍飛皺了眉，道：「費老兒，你辦差了一件事，乃是美中不足的小疵。」

　　費雲飛笑問道：「老龍，你何指？」

　　龍飛道：「便宜了那沈東山匹夫。」

　　費雲飛搖頭笑道：「老龍，多年來的身受已使我大徹大悟，我不願多造殺孽，多沾血腥，何況，他並不是罪魁元兇。」

　　厲勿邪點頭嘆道：「費老兒菩薩心腸，越發地令人羞……」

　　費雲飛忙道：「厲老兒，休再提那件事，侄女兒已對我說了，且語之甚詳，有道是：『真金不怕火』，只要諸位明白了，我也就知足了，只是皇甫林也未免太……」

　　厲勿邪忙道：「費老兒，莫怪皇甫，如今我幾個才知道，你跟他都是被害之人……」

　　費雲飛微愕說道：「厲老兒，這話怎麼說？」

　　厲勿邪忙把真「南令」夫婦出現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道：「費老兒，你看，這分明是……」

　　費雲飛道：「厲老見，你相信了？」

　　厲勿邪道：「有『碧目魔女』在側，這還能假得了麼？」

　　費雲飛道：「這麼說，世上有兩個『南令』？」

　　厲勿邪點頭說道：「不錯，一真一假。」

　　費雲飛道：「那怎麼沒有兩個費雲飛。」

　　厲勿邪微愕說道：「費老兒，這話怎麼說？」

　　費雲飛淡然笑道：「有人陷害『南令』而嫁禍『南令』，也有人陷害『中尊』，卻為何沒有人假冒『中尊』而嫁禍『中尊』。」

　　厲勿邪道：「有，怎麼沒有！只是那假扮你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費雲飛愕然說道：「厲老兒，這話又怎麼說？」

　　厲勿邪道：「你糊塗，我幾個對你的誤會因何而起？」

　　費雲飛倏然失笑，道：「不錯，確有人假扮冒充過我，只是……」

　　頓了頓，接道：「厲老兒，聽你那話意，似乎害我的另有別人。」

　　厲勿邪點頭說道：「本來是，適才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麼？」

　　費雲飛淡淡一笑，道：「厲老兒，你認為世上有兩個『南令』，一真一假。」

　　厲勿邪毅然點頭，道：「正是，難道不對？」

　　費雲飛未答反問道：「且把你對真假『南令』的區別分辨給我聽聽。」

　　厲勿邪慨然說道：「那容易，害我幾個那『南令』是假，前幾天在『洞庭』所遇，且有『碧目魔女』為伴的『南令』是真。」

　　費雲飛笑了笑，道：「似乎很對，厲老兒，我請問，以『碧目魔女』為餌害人的是誰？」

　　厲勿邪道：「這還用問？自然是那假『南令』。」

　　費雲飛道：「就算他是假的，我試問，他能以『碧目魔女』為餌害人，是不是也能召來『碧目魔女』為伴騙人？」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費老兒，你的意思是說……」

　　費雲飛淡然一笑，道：「從侄女口中，我聽說了有關冷遇春的遭遇，冷遇春是唯一知我被害詳情的人，可惜你幾個沒見……」

　　龍飛突然說道：「費老兒，我兩個見過冷遇春了。」

　　費雲飛一怔，旋即笑道：「那最好不過，可曾跟他談起……」

　　龍飛點頭說道：「談過了，而且談的很詳盡。」

　　費雲飛道：「那麼，我請問，據他所說，被害的是誰？」

　　龍飛說道：「他說是你費老兒。」

　　「是嘍。」費雲飛淡然笑道：「他奉『南令』之命，也出於被迫害人，人是他害的，他自然知道被害的人是誰，又何處來個『南令』被害人。」

　　龍飛呆了一呆，道：「那有可能他沒有看清楚……」

　　費雲飛縱聲笑道：「奉命害人的是他，他豈會看不清楚？老龍，你不是個糊塗人，有這可能麼？有這一說麼？」

　　龍飛沒說話，轉眼望向了厲勿邪。

第六十五章

　　厲勿邪皺著眉，沉吟說道：「費老兒說的是理，冷遇春他不會看不清楚，當夜在『洞庭』碰見皇甫夫婦之初，我幾個就把他當成了你，而皇甫那位女兒也把他當成了你，那只因為冷遇春說被害的是你，如今想想，確實……」

　　一搖頭，接道：「可是他夫婦滿臉正氣，絕不像……而且那『碧目魔女』又怎會跟他在一起？」

　　費雲飛淡然笑道：「我不是說過了麼，他有辦法以『碧目魔女』為餌害人，自然有辦法再找來『碧目魔女』欺人。」

　　厲勿邪道：「可是據冷遇春說，那『碧目魔女』已被『三陽神功』渡化，兇野之性已除，豈會再幫皇甫林害……」

　　費雲飛截口說道：「厲老兒，『三陽神功』是誰的獨門神功？」

　　厲勿邪道：「自然是你的獨門神功。」

　　「是嘍！」費雲飛道：「『冷遇春』既知被害那人施的是『三陽神功』，焉有不知道被害的是誰的道理，再說，就憑冷遇春那口中的四字『三陽神功』那被害的豈會是『南令』皇甫林。」

　　厲勿邪呆了一呆，沒有說話。

　　費雲飛接著又道：「還有，厲老兒，『三陽神功』為我所擅施，那該也只有我知道『碧目魔女』的兇野之性，是否已被化煉，對麼？」

　　厲勿邪一點頭，道：「費老兒，這話不錯……」

　　「那麼，」費雲飛道：「據我所知，我根本沒有……」

　　龍飛突然說道：「費老兒，那麼冷遇春所說，那『碧目魔女』一轉溫柔委婉，照顧你無微不至，如妻子之言何解？」

　　費雲飛嘆道：「老龍，『碧目魔女』不是沒有心機之人，她所以一改前態，其目的只在想奪取我那一份『天寶圖』……」

　　龍飛「哦」地一聲，忙道：「她取到了麼？」

　　費雲飛道：「我根本未將『天寶圖』帶在身上，她怎會取到……」

　　龍飛點了點頭。

　　費雲飛又道：「她沒取到『天寶圖』不要緊，羞惱成怒之餘，將我丟在『天池』與『窩集』之間，任我這個功力毫無之人自生自滅，孰料我因禍得福，也就因為她把我丟在了『天池』與『窩集』之間，我才恢復了一身功力……」

　　龍飛插口說道：「莫非借取於那成形何首烏與那雪蓮實。」

　　費雲飛愕然說道：「不錯，老龍，你怎麼知道。」

　　龍飛道：「皇甫夫婦敘述被害經過時，也這麼說。」

　　費雲飛淡然一笑，道：「這倒好，我的遭遇卻成了他的遭遇。」

　　厲勿邪突然說道：「費老兒，後來那『碧目魔女』哪裡去了。」

　　費雲飛搖頭說道：「她把我丟棄在『天池』與『窩集』之間後，遂揚長而去，不知往哪裡去了，以我看，她該是回到皇甫林身邊去了。」

　　厲勿邪沉吟了一下，道：「費老兒，那麼你以為……」

　　費雲飛嘆道：「厲老兒，這明顯，前後二『南令』，實際是一人，他害了我那是因為我名在他上，還有可說，但他絕不該也害你幾個，事到如今，在我未出現之前，卻又來欺騙你幾個，唉，皇甫啊，皇甫，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不知道你將來的下場……」

　　搖搖頭，住口不言。

　　龍飛突然說道：「費老兒，他之所以害你，只因為你名在他上麼？」

　　費雲飛搖頭說道：「別的我想不出理由，聽侄女兒說，他假扮我邀約你幾個前往『哀牢』誅除宇文化，這一著已夠狠……」

　　龍飛道：「費老兒，那麼你那『無影之毒』的解藥處方又何來？」

　　費雲飛搖頭說道：「這個在路上我聽侄女兒說過了，實際上，老龍，我根本沒去『哀牢』，又何來『無影之毒』解藥處方。」

　　龍飛雙眉一揚，霍地轉注厲勿邪，道：「厲老兒，你怎麼說？」

　　厲勿邪乾咳了兩聲，沒有說話。

　　費雲飛一旁嘆道：「厲老兒，我明白，這是一樁疑案，我的話一時也令人難信，我不怪你，那只因為皇甫林手法太高，心智太絕，不過，你幾個可以找到冷遇春再問問他，聽他再證實一下確定一下。」

　　厲勿邪沉默著仍未說話。

　　費雲飛輕咳一聲，又道：「厲老兒，我這位侄女兒最關心我那個兒子，你兩可知道他現在何處麼？我父子多年不見了，聽侄女兒說，他已長成，而且人品頗佳，得能如此，我老懷堪慰了……」

　　厲勿邪與龍飛起先一驚色變，靜聽之餘，臉色又剎那數變，費雲飛把話說完，他兩個微微低下了頭。

　　費雲飛輕咳一聲，道：「厲老兒，老龍……」

　　忽地一怔，微愕說道：「你兩個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呀。」

　　姑娘厲冰心推了推老父，道：「爹，費伯伯問您話呢。」

　　厲勿邪「哦」地一聲，抬起了頭，猶豫了片刻，以目數望龍飛，龍飛突然揚起濃眉，道：「厲老兒，說吧，遲早他會知道的，紙豈能包得住火。」

　　費雲飛滿面訝然，尚未說話。

　　厲勿邪已然乾咳了兩聲，道：「費老兒，我說告訴你有關令郎的兩件事……」

　　費雲飛道：「說吧，厲老兒，我洗耳恭聽。」

　　厲勿邪又乾咳了兩聲，猶豫了半晌，始憋出一句：「費老兒，令郎與皇甫林那女兒，已有夫妻之實……」

　　厲冰心脫口一聲驚呼，急道：「爹，您，您怎麼說……」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大人說話，丫頭你別插嘴。」

　　厲冰心嬌靨色變，檀口數張，欲待再說。

　　費雲飛已然淡然說道：「侄女兒，凡事要弄清楚後再說。」

　　厲冰心嬌靨微酡，沒有說話。

　　費雲飛轉望厲勿邪，道：「厲老兒，這是誰說的？」

　　厲勿邪道：「就是『南令』皇甫說的。」

　　費雲飛倏地笑道：「還好，只是他說的。」

　　厲勿邪鼓足了勇氣道：「費老兒，甫皇那大女兒也承認了……」

　　厲冰心臉色一變，揚了揚黛眉。

　　費雲飛一笑說道：「她當然也承認。」

　　厲勿邪微微一愕，詫聲說道：「費老兄，這話怎麼說，難道你……」

　　費雲飛淡然一笑，道：「我聽侄女兒說過，慕人他跟冷遇春的女兒頗為要好，我知道，那冷瑤紅就是皇甫林的女兒，但我不以為慕人會……」

　　厲勿邪道：「他並不知道她是皇甫的女兒，再說那也怪不得誰，只因為一朵『醉海棠』……」

　　費雲飛搖頭說道：「我不相信，我只以為那是皇甫父子害我父子的卑鄙手法，不信等我見著慕人後，當面問問就可知道了。」

　　厲勿邪道：「可是……」

　　「可是什麼。」費雲飛道：「莫非你已問過慕人了。」

　　厲勿邪心頭一震，搖頭說道：「沒有機會，我父女自跟他分手後，就……」

　　費雲飛笑道：「這就是了，你還是等我見著他後，問問……」

　　龍飛突然說道：「費老兒，只怕你永遠也見不著他了。」

　　費雲飛與姑娘厲冰心俱皆一怔，費雲飛訝然說道：「老龍，這話怎麼說？」

　　龍飛遲疑了一下，轉望厲勿邪，道：「厲老兒，一事不煩二主，還是你說吧。」

　　費雲飛與厲冰心四道目光又忙望向了厲勿邪。

　　厲勿邪一嘆說道：「費老兒，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二件事了，我那慕人賢侄，他，他，他已被人……」倏地住口不言。

　　費雲飛忙道：「厲老兒，慕人他怎麼了。」

　　厲冰心也焦急地道：「爹，費大哥他怎麼了，您快說啊。」

　　厲勿邪陡揚雙眉，道：「費老兒，你要鎮定，他已被呼延老兒一掌震落了『祝融』極巔，葬身在那千丈深淵下了……」

　　厲冰心一聲驚呼，玉手顫抖著忙掩檀口。

　　費雲飛探掌一把抓住了厲勿邪，鬚髮皆動，喝道：「厲老兒，你怎麼說？」

　　厲勿邪苦笑說道：「費老兒，你何必再讓我說第二遍。」

　　費雲飛身形劇顫，沒有說話。

　　厲冰心突然失聲呼道：「爹，我不信，我不信費大哥他會……」

　　厲勿邪喝道：「丫頭，住口。」

　　厲冰心一驚住口，但她嬌軀劇抖，兩眼流淚，垂下螓首。

　　忽地，費雲飛鬆開了厲勿邪，喃喃說道：「厲老兒，我也不信……」

　　厲勿邪齒口啟動，欲言又止。

　　費雲飛陡地揚起雙眉，厲聲說道：「厲老兒，呼延老兒他這是為什麼？」

　　厲勿邪遂把費慕人朝「南嶽」，登「祝融」的經過說了一遍，一直說到呼延海愧疚萬分，悄然離去。

　　聽畢，費雲飛仰頭悲笑，道：「這麼說來，我不該怪呼延老兒，但父子分別十餘載，方得慶幸相逢之餘，又猝聞惡耗天人永相隔，我又能怪誰，我又該怪誰？蒼天何其太忍心……」

　　身形突然平飄而起，雙袖擺處，電射而去。

　　厲勿邪父女與龍飛都沒動，也沒說話，只因為他們都忘了身邊的一切，及至定過神來，夜空空蕩，哪裡還有費雲飛的人影。

　　厲冰心雙手捂臉，失聲痛哭。

　　厲勿邪一嘆說道：「費老兒這一走，也不知……唉，也難怪，失子之痛，誰能忍受？換換是我，我也會……」

　　厲冰心突然仰起嬌靨，美目雙紅，厲聲說道：「呼延叔他糊塗，他該……」

　　厲勿邪嘆道：「丫頭，別說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呼延叔心中的痛苦與悲傷，並不比咱們幾個好受。」

　　厲冰心嘶聲喊道：「我要說，我偏要說，他糊塗，他……」

　　厲勿邪臉色一沉，叱道：「丫頭，你費叔都不怪他，你怎敢……」

　　厲冰心道：「費叔不怪他我怪他，我為什麼不敢。」

　　厲勿邪勃然變色，龍飛及時喝道：「厲老兒。」

　　厲勿邪威態一斂，嘆道：「好吧，丫頭，你敢，你怪他吧……」

　　龍飛道：「厲老兒，天色不早了，咱們該走了。」

　　厲勿邪道：「老龍，咱們上哪兒去？」

　　龍飛道：「你不認為咱們該去找那一對夫婦談談麼。」

　　厲勿邪雙眉一揚，道：「說得是，老龍，是該去，咱們走。」

　　說著，他拉著愛女站了起來。

　　而，龍飛卻坐著沒動，他直了眼，凝注湖邊夜色中。

　　「厲老兒，快瞧，好身法，那是誰？」

　　厲冰心沒心情顧別的。

　　厲勿邪口中說道：「管他是誰……」

　　兩眼卻漫不經意地循龍飛所望望去。

　　只一眼，他神情震動，急道：「老龍，的確身法極高，向這邊來了，會是……」

　　龍飛道：「一旦到了，你還怕不知道是誰麼？」

　　夜色裏，兩條人影逾奔電，飛射而來。

　　越來越近，轉眼已近五十丈。

　　那是一灰一黑，一個高大，一個頎長兩條人影。

　　厲勿邪脫口說道：「好熟……老龍，一個是費老兒龍行……」

　　兩條人影飛落在「伯牙臺」上，那是費慕人與左車。

　　費慕人神情激動，躬身一禮：「晚輩見過厲前輩。」

　　姑娘厲冰心聞聲霍然投注，隨即一怔。

　　厲勿邪訝然說道：「年輕人，你是……」

　　費慕人淡然一笑，道：「前輩忘了小侄？」

　　厲勿邪身形一顫，大叫說道：「慕人賢侄。」

　　姑娘厲冰心閃身飛掠，疾撲費慕人。

　　「費大哥……」

　　近前緊抓費慕人兩隻手臂，她忘了一切，抓得好緊，美目圓睜，矯靨上神色難以言喻，顫聲說道：「費大哥，真是你……」

　　費慕人神情激動，也有點不安含笑點頭：「是的，小妹，我戴有特製面具。」

　　厲冰心螓首一垂，喜極而泣，口中連呼：「費大哥，費大哥……」

　　厲勿邪忽揚眉輕喝：「丫頭，也不怕費大哥笑話。」

　　厲冰心倏地驚覺，嬌靨通紅，慌忙閃過一旁，那顆烏雲螓首再也抬不起來。

　　龍飛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只道天人永隔，相逢恍若南柯夢，厲老兒，這才是難以自禁的真情，你吼什麼？」

　　費慕人連忙轉注，道：「莫非『北旗』龍前輩？」

　　龍飛笑道：「福命兩大好造化的小費，我正是『北旗』龍飛。」

　　費慕人忙上前見禮：「小侄費慕人見過前輩。」

　　龍飛大笑相扶，道：「賢侄，對你，我是久仰了，果然，果然……」

　　果然什麼，他沒說出來。

第六十六章

　　目光掠過費慕人臉上，望向左車：「賢侄，這位是……」

　　左車啞聲說道：「厲老，龍大俠，難道忘了左車？」

　　龍飛、厲冰心猛然一震，急道：「你是左老兒……」

　　左車道：「左車大難不死，困居絕澗十多年，今夜才能拜見主人幾位至交，幾位當必……」

　　他話猶未完，龍飛與厲勿邪已雙雙撲了過來，各抓左車一臂，激動異常，厲勿邪道：「左老兒，沒想到你……」

　　龍飛突然縱聲大笑：「今夕何夕，連逢故人，樂死人也……」

　　只聽費慕人道：「二位前輩，家父哪裡去了。」

　　一句話提醒了厲東邪與龍北旗，龍飛猛一跺腳，道：「賢侄，你該早來一步，我倆口快，把惡耗告訴了你爹，他悲傷痛心之餘，突然離去……」

　　費慕人急道：「前輩，他確是家父？」

　　龍飛一怔，道：「怎麼，難道還有錯麼。」

　　費慕人喜極，匆忙地把「長沙」經過說了一遍，最後又道：「前輩可知家父往哪裡去了？」

　　龍飛搖頭說道：「不知道，我兩個根本來不及問，只知道他往北……」

　　費慕人急道：「多謝前輩，一切容再相見時詳稟……」

　　轉注左車，一聲：「左伯伯！咱們快追。」

　　舉手一揖，騰身倒射而起。

　　姑娘厲冰心大急，忙喚道：「費大哥，費……」

　　費慕人已躍出數十丈，只聽他道：「小妹，尋得家父後，自有相見之日。」

　　左車急急說道：「二位，我要追少主去了，異日再講後會。」

　　也騰身倒射，飛追而去。

　　姑娘厲冰心玉手懸在半空中，失神落魄，怔在那兒。

　　龍飛跟厲勿邪也都沒動沒說話。

　　良久，良久，厲勿邪一嘆道：「丫頭，你可以放心了，也別再怪誰了。」

　　厲冰心倏然回神，嬌靨通紅，那神色，很難讓人斷言是喜是悲，說起來，該兩者都有，前者要比後者多。

　　「爹，可是費大哥他……」

　　厲勿邪道：「人家追他爹去了，十多年生離死別，難道你不讓他去？」

　　厲冰心紅了嬌靨，道：「我沒說不讓他去，但至少他該……」

　　龍飛一旁笑道：「好侄女兒，今後該是離短會長，你急什麼？」

　　低垂了螓首，但旋又猛然抬起，道：「爹，您忘了問他……」

　　倏地住口不言。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那該由你費叔去問。」

　　厲冰心默然不語，不再說話。

　　龍飛淡然一笑，道：「厲丫頭，叔叔該……」

　　忽地笑容一斂，瞪大了一雙環眼，道：「厲老兒，你可記得！左老兒臨走時說了句什麼？」

　　厲勿邪微愕說道：「怎麼，不記得了！……」

　　龍飛濃眉一皺道：「左老兒似乎說什麼少主……」

　　厲勿邪一怔，猛然點頭：「不錯，老龍，他是這麼說的……」

　　目光一凝，道：「老龍，誰是他的少主？」

　　龍飛道：「你認為他要追誰？」

　　厲勿邪道：「自然是……」一抱頭，接道：「不對，老龍，他口中的少主，該是皇甫林的兒子。」

　　龍飛道：「這還用你說，而事實上他追的是你我那慕人賢侄。」

　　厲勿邪詫聲說道：「慕人賢侄總不會是……」

　　「當然。」龍飛道：「否則他不會對費老兒家父長，家父短的。」

　　厲勿邪道：「那麼是……」

　　龍飛搖頭說道：「誰知道，可惜他走得太快了。」

　　厲勿邪吁了一口氣，道：「這些個接連而來的事太以玄奧，玄奧得令人如墮雲裏霧中，老龍，我懶得去想這些了，咱們……」

　　龍飛正色說道：「厲老兒，你不能不想。」

　　厲勿邪抬眼說道：「我為什麼要想？」

　　龍飛道：「只因為皇甫林那兒子是你的女婿。」

　　厲勿邪神情一震，但旋即揚眉說道：「如果皇甫他真是……這件婚事就吹了。」

　　龍飛道：「那是一回事，倘皇甫林的兒子猶在，那是另一回事。」

　　厲勿邪道：「什麼另一回事。」

　　龍飛道：「左車口中的少主。」

　　厲勿邪道：「你知道他指的是誰？」

　　龍飛道：「以當時去情形，還會有誰？」

　　厲勿邪道：「老龍，你糊塗了，那可能麼。」

　　龍飛道：「我也知道不可能，無如……」

　　搖搖頭，改口說道：「這件事令人費解，左車稱他為少主，而他又口口聲聲對費老兒稱家父，恨只恨當時……」

　　一嘆接道：「老天爺可憐，千萬別是……」

　　厲勿邪愕然說道：「老龍，你說什……」

　　餘話猶未出，他目中寒芒暴射，機伶一顫，住口不言。

　　厲冰心難得糊塗，滿面詫異神色地道：「爹，您跟龍叔說什麼？」

　　厲勿邪那怕人神態一斂，無力地擺手說道：「沒什麼，咱們走吧。」

　　厲冰心口齒啟動欲言又止，忽地，她臉色大變，花容失色，顯然，姑娘她也明白了，急道：「爹，費大哥他不會是……」

　　厲勿邪淡淡說道：「但願不是……」

　　接下去，是一陣能令人窒息的沉默。

　　於是，老少三人默默行去，漸去漸遠，終於消失在這「月湖」邊那茫茫夜色裏……

　　※※※

　　三峽，是一大奇景，長達數百里，山氣連天，無數奇景，所以，古今詩人之吟詠甚多。

　　風流刺史白居易除蘇州刺史，由三峽順流赴任。

　　當時「秭歸令」的繁知一聞居易過巫山，先於神女祠粉壁上大書：「蘇州刺史今才子，行經巫山必有詩，為報高堂神女道，速排雲雨候清詞。」

　　白大詩人觀此詩後，乃邀知一至曰：「厲陽劉郎中禹錫，三年理白帝，欲作一詩於此，怯而不為，罷郡經過，悉去千餘詩，但留四章而已，此四章者，乃古今之絕唱也，而人造次之不合為之。」

　　此四章即沈佺期、王無競、李端及皇甫冉。

　　在古今詩集中，描述三峽奇景的章句，可以車載斗量，足見風景之奇，襲人心弦。

　　所謂兩岸皆山，無地不峽，非正午及午夜不能見日月，水流湍急，兇灘大漩，舟人視為畏途，是一點也不假的。

　　然而，險雖險，過三峽的船隻，仍然多得首尾相連如群鯽過江，只因為凡走這一帶水路，必得過三峽。

　　這是一艘雙桅大船。

　　這艘雙桅大船，如今駛在一段頗為平緩的江面上。

　　由於它是逆流而上，所以像別的船隻一樣，也需要拉牽頂水往上走，船行極其緩慢。

　　這條船跟其他的船不同處，是別的船無論船頭船尾，都站滿了人，捏過一把冷汗之餘，在抬頭欣賞這短暫的一段平穩處的三峽奇景。

　　而這艘雙桅大船，船上卻只有五個人，那是四站一坐地在這艘船的船頭上。

　　那站著的四個，是面目陰森，身著一式白色長袍，看上去怕人的四個白衣客。

　　那坐著的一個，卻是位身著雪白衣衫，神仙中人一般的絕色白衣少女。

　　她風華絕代，但嬌靨上的神色很憔悴，一雙眉鋒之間，鎖著一股淡淡的輕愁，凝視江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對兩岸的天然奇景，她似乎漠不關心，對適才那一段驚險，她也似乎無動於衷。

　　唯一能感染她的，該是那兩岸絕壁，峰巒裏，偶而傳下的一聲悲淒猿啼。

　　因為那一聲猿啼便賺下她兩行珠淚。

　　那四個白衣人，像四尊泥塑木雕的人像，直挺挺地站在她身側，臉上毫無表情，似乎永遠是那麼冷漠。

　　就這麼，靜靜地，靜靜地……

　　除了江濤拍船，猿聲偶傳外，在這艘船上，再也聽不到一絲聲息。

　　驀地裏，一陣歡呼劃破寂靜，自兩岸劃空響起，此時此地聽來響亮異常且陣陣回音縈繞不絕。

　　白衣人兒瞿然驚醒，抬起淚眼，伸玉手輕輕拭去淚漬，淡然開口問道：「是什麼事……」

　　左邊，頭一名白衣人聞言立即微躬身形，道：「稟宗主，是拉縴的該歇息了。」

　　白衣人兒微愕說道：「該歇息了，到哪兒了？」

　　那白衣人道：「回宗主，船到了『香溪』了。」

　　白衣人兒「哦」地一聲，道：「這麼慢，才到『香溪』……」

　　那白衣人道：「回宗主，灘險湍急，又是逆水，是要慢些。」

　　白衣人兒微頷螓首，道：「去問問船家，是歇息一會兒再走，還是今天就根本不走了？」

　　那白衣人應聲走向船後，轉眼間他又走了回來躬身說道：「稟宗主，船家說今天不走了。」

　　白衣人兒黛眉微揚，道：「不走了，為什麼？」

　　那白衣人道：「稟宗主，船家說，再過去是『鬼門灘』，船行極其艱險，故須歇息一宵，明早趁風小再走。」

　　白衣人兒眉鋒一皺，道：「我是第一次走水路，早知這水路這地慢而囉嗦，我就走陸路了，是怎麼個歇息法，要上岸麼？」

　　那白衣人道：「香溪有客棧，請宗主定奪。」

　　白衣人兒略一沉吟道：「我不耐這水路慢，你告訴船家一聲，要他把船靠岸，我要改由陸路回去，不坐船了。」

　　那白衣人應聲又走回船後。

　　轉眼間，大船緩緩向岸邊靠去。

　　船靠了北岸，白衣人兒一行五人飄然下了船。

　　江風強勁，站在那江岸上，白衣人兒抬皓腕，理雲鬟，抬眼四顥，道：「史傳『香溪』是漢明妃昭君王嬙的故鄉，就這樣子麼？」

　　香溪近在眼前，那只是個小村落。

　　那左邊白衣人道：「稟宗主，這地方屬下等沒來過。」

　　白衣人兒微頷螓首，頗為感慨地道：「想不到絕世美人，和番的昭君王嬙，就生長在這個小村落裏，這塊土地何幸？走吧。」

　　話落，她當先嬝嬝向「香溪」行去。

　　四白衣人跟著啟步，那說話白衣人慢慢進了一步，問道：「宗主，『香溪』或有馬匹，屬下以為……」

　　白衣人兒微一搖頭，道：「此去山路崎嶇，如何能乘馬，不必了。」

　　那白衣人恭謹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眼看已近村口，白衣人兒突然停步凝目，她凝手處，是身左十餘丈外一片小樹林。

　　適時，四名白衣人也有所覺，冷哼一聲越出兩名，便要騰身撲向那片小樹林。

　　白衣人兒皓腕一抬，道：「不必小題大做，叫他出來。」

　　那兩名白衣人硬生生地剎住身形，四目寒芒閃爍，凝住那片小樹林，齊聲冷喝：「你可以出來了，難道要等我兄弟進去請麼？」

　　話落，一聲輕笑透林而出，隨著這聲輕笑，小樹林中步履輕捷地轉出一人，他面含微笑，直行了過來。

第六十七章

　　那是個瘦削黑衣老者，臉上雖掛著微笑，但不無怯意。

　　白衣人兒入目此人，勃然色變，冷然喝道：「沈東山，是你。」

　　那黑衣老者正是「惡師爺」沈東山，他近前躬身賠笑：「見過姑娘。」

　　白衣人兒冷哼一聲道：「你要弄清楚，我是宇文瓊，不是皇甫瓊。」

　　沈東山忙賠笑說道：「是，是，沈東山見過宇文姑娘。」

　　宇文瓊冷冷一笑，道：「你好大的膽子，我跟皇甫林已然決裂，你竟敢暗中跟隨我，想是受了皇甫林的指使，濮陽厲！」

　　「雪衣四靈」濮陽兄弟應聲欲動。

　　沈東山一驚，忙搖手說道：「姑娘且慢，沈東山並不是受敝上差遣，而是有急要大事趕來面稟姑娘。」

　　宇文瓊抬手止住「雪衣四靈」，道：「你不是奉皇甫林之命暗中跟我？」

　　沈東山忙道：「姑娘千萬別冤枉沈東山，絕不是……」

　　宇文瓊道：「那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條路上？」

　　沈東山神情稍鬆，嘿嘿一笑，道：「不瞞姑娘說，我在『江陵』打聽得姑娘買船溯江直上，水路不及陸路快，唯恐趕不上姑娘，所以我一路翻山越嶺，趕了上來，在山上居高臨下，看見了姑娘的船，正愁上下相隔，沒法子見著姑娘，不想姑娘竟在這兒棄船上岸……」

　　宇文瓊冷冷一笑，道：「乍聽煞有其事。」

　　沈東山忙道：「我天膽也不敢欺瞞姑娘，這句句是實言。」

　　宇文瓊目閃煞威，道：「沈東山，我知你頗深，你要是敢在我面前……」

　　沈東山忙道：「任憑姑娘，任憑姑娘。」

　　宇文瓊道：「哪怕你不任憑我……」

　　美目一轉，接道：「沈東山，你知道我要到那兒去？」

　　沈東山忙搖頭說道：「回姑娘，我不知道。」

　　宇文瓊冷然一笑，道：「真的麼。」

　　沈東山道：「千萬真確，我若敢欺姑娘……」

　　宇文瓊臉色一寒，道：「諒你也不敢！」

　　沈東山一哆嗦，忙道：「是，是，姑娘，我不敢，我不敢。」

　　宇文瓊臉色稍緩，道：「你說你所以趕來，是有急要大事要向我稟報？」

　　沈東山將頭連點地道：「是的，姑娘，正是有……」

　　宇文瓊截口說道：「別忘了，你是皇甫林的人。」

　　沈東山忙道：「我沒有忘，可是我也受過姑娘恩惠。」

　　宇文瓊雙眉一揚，道：「這跟受我的恩惠有關麼？」

　　沈東山道：「自然有關，我身受姑娘恩惠，敢不赴湯蹈火以報……」

　　宇文瓊道：「所以你趕了來？」

　　沈東山毅然點頭，道：「是的，姑娘。」

　　宇文瓊淡然一笑，道：「為報恩而來，這麼說，這急要大事跟我有關了。」

　　沈東山道：「何止姑娘有關，我以為這根本就是姑娘的事。」

　　宇文瓊「哦」地一聲，笑道：「那你倒很難得，皇甫林知道你趕來見我麼？」

　　沈東山忙搖頭說道：「姑娘，主人不知道。」

　　宇文瓊雙眉一搖，道：「這麼說，你是背叛了他？」

　　沈東山一驚忙道：「姑娘，這也不能說叛主，實際上……」

　　宇文瓊臉色微沉，道：「我還要趕路，懶得多說了，我問你，你既是專為趕來找我的，為什麼見我由此過躲在林裏不出來，非等我發覺喝破。」

　　沈東山又復一驚，道：「這……姑娘明鑒，我本是要出來的，可巧……」

　　宇文瓊冷冷截口說道：「巧事都讓你碰上了，說吧，要稟報我什麼急要大事。」

　　沈東山神情微鬆，遲疑了一下，道：「在我未說之前，先請姑娘鎮定……」

　　宇文瓊道：「泰山崩於前，我能顏色不變，說你的。」

　　沈東山接道：「是，姑娘……」頓了頓，又鼓足了勇氣，道：「姑娘的那位『中尊』之子費少他……」

　　宇文瓊容顏為之一動，急道：「他怎麼了。」

　　沈東山唇邊飛快掠過一絲詭笑，道：「姑娘，費少俠，他，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宇文瓊霍然色變，閃身欺前，急喝道：「沈東山，你說……」

　　神色忽轉冷靜，淡然一笑，道：「沈東山，你說什麼？」

　　沈東山忙道：「姑娘，費少俠已經不在人世了。」

　　宇文瓊「哦」地一聲，淡然說道：「是麼？」

　　沈東山道：「是的，姑娘，我沒有天膽，絕不敢……」

　　宇文瓊截口說道：「是皇甫林陰謀得逞，殺了他？」

　　沈東山忙搖頭說道：「不是，姑娘……」

　　宇文瓊道：「是他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群醫束手，藥石罔效？」

　　沈東山忙道：「不是，姑娘，是……」

　　宇文瓊冷冷一笑，道：「是什麼？」

　　沈東山道：「是他被人擊落『祝融』千丈斷崖下，葬身……」

　　宇文瓊笑道：「誰能把他擊落『祝融』千丈斷崖下？」

　　沈東山道：「是那老匹夫『西魔』呼延海。」

　　宇文瓊笑道：「你也不怕呼延西魔拔了你的舌頭……」

　　沈東山為之一驚，宇文瓊接著說道：「那呼延海為什麼要把他擊落祝融斷崖？」

　　沈東山忙把費慕人被擊落「祝融」斷崖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宇文瓊淡然笑道：「很曲折，也很悲慘，只是，你把這件事告訴我幹什麼？」

　　沈東山囁嚅說道：「我知道姑娘跟費少俠情愛甚篤，所以特趕來報訊，好讓姑娘知道一下。」

　　宇文瓊道：「如今我知道了，怎麼樣？」

　　沈東山道：「那要請姑娘定奪。」

　　宇文瓊道：「你是要我折回去，找呼延海為他報仇？」

　　沈東山道：「這全憑姑娘，不過我以為姑娘該……」

　　「該，是該。」宇文瓊笑道：「論起來，我跟他是夫婦，我該為自己的夫婿報仇，該馬上折回去，對麼？」

　　沈東山道：「姑娘，我不敢置喙。」

　　宇文瓊笑道：「為什麼不敢，這不正是你的來意麼？」

　　沈東山強笑說道：「姑娘，話是不錯，可是姑娘若是不願回去，誰也沒有辦法，所以說，這全要看姑娘自己。」

　　宇文瓊淡然笑了笑，道：「沈東山，你有一張會說話的嘴，你不必欲擒故縱，也用不著激我，我可以告訴你，我瞭解你，我更瞭解皇甫林，他派你趕來，那只為想騙我回去，想辦法奪我的兩份『天寶圖』，我不上這個當……」

　　沈東山忙道：「姑娘，天地良心，我可以賭咒起誓……」

　　「那沒有用。」宇文瓊淡然笑道：「賭咒起誓，對你來說並不是第一次，而且為兩份『天寶圖』，連命都可以不要，何況賭咒起誓……」

　　沈東山忙道：「姑娘，這樣好不，您先找著呼延海問一問，如果我是謊言欺您，任憑您處置，是剝皮也好，抽筋也……」

　　宇文瓊笑道：「這麼說來，是真的？」

　　沈東山暗暗一喜，急道：「姑娘，絕對千真萬確，絕對千真萬確……」

　　宇文瓊臉色一寒，道：「就算費慕人他真被擊落『祝融』斷崖，葬身千丈絕澗，那並不關我的事，我跟他雖有夫婦之實，但彼此間毫無情愛可言，我犯不著為他折回去，更犯不若為他冒這個險。」

　　沈東山強笑說道：「姑娘，您何必瞞……」

　　宇文瓊冷然說道：「書有未曾為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我沒有什麼可瞞的，也沒有瞞人的必要，我天生邪而不正，是魔非俠，不願跟他這位『中尊』之後為伍，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吧。」

　　沈東山忙道：「姑娘，您這是……」

　　宇文瓊雙眉一揚，道：「沈東山，你聽見了沒有。」

　　沈東山一怔，尖聲說道：「姑娘，您當真……」

　　宇文瓊冷笑說道：「你看真不真……」

　　倏陽輕喝：「濮陽厲，趕他走。」

　　濮陽厲應聲躬身，抬掌欲劈。

　　沈東山嚇得一哆嗦，忙搖手說道：「姑娘，別趕，別趕，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邊說邊退，退了幾步之後，轉身狂奔而去。

　　望著沈東山那狼狽背影，宇文瓊笑了，那是泛自香唇邊的一絲絲，但倏地，那一絲笑意斂去，代之而起的，是嬌軀的顫抖，與煞白的一張嬌靨，還有那洋溢眉宇間的怕人寒煞，只聽她顫聲喝道：「濮陽厲，咱們折回去，開路。」

　　濮陽厲一怔，訝然說道：「宗主不是說……」

　　宇文瓊道：「那是我對沈東山說的。」

　　濮陽厲又復一怔，道：「宗主，您怎能相信……」

　　宇文瓊道：「我寧願信其真，不信其假。」

　　濮陽厲道：「可是這兩份『天寶圖』尚未……」

　　宇文瓊道：「便是整張的『天寶圖』，如今也不重要了。」

　　濮陽厲遲疑了一下，道：「宗主的身子……」

　　宇文瓊嬌靨一紅，道：「不礙事，我自會小心，走吧。」

　　濮陽厲躬身應是，偕同三個兄弟，當先開道行去……

第六十八章

　　這又是幾天之後了……

　　江陵，即三國時之荊州。

　　江陵本春秋時楚國之郡都，三國時視為吳蜀門戶。

　　諸葛武侯曰：「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云云。

　　所以沿江陵一帶有很多古跡。

　　像漢壽亭侯關雲長昔曾點兵的「點軍坡」、禹王宮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水鄉澤國的沙市。

　　單沙市一地，說有古跡五處之多，像「大師淵」、「章華臺」楚宮遺址「沉香井」、大行宮「楚莊廟」等，都是春秋時的遺跡。

　　剛說過，沙市是個水鄉澤國，那是因為它位於大江北岸，四通八達，所以，這一帶由水路過往的客商，當如過江之鯽，因之也為沙市帶來了繁華。

　　沿江一帶，還有那四通八達的運河口及兩岸，茶館酒肆，鱗次櫛比，多得不可勝數。

　　每日裏都是萬頭攢動，熱鬧一片。

　　像這時候，幾艘由三峽順流而下的大船剛靠了岸，卸貨的卸貨，下船的下船，是既忙又亂，更熱鬧。

　　在那魚貫下船的旅客中，有個面目陰沉，隱透奸猾的瘦削黑衣老者，他兩手空空，不像別的客商，卻是大包小包的行囊衣李。

　　碼頭上，全是拉生的，有客棧來的伙計，有拉車的車夫……可以說是各行各業，各形各色的都有。

　　黑衣老者剛下船，就有個身著粗布衣褲，眉頭上搭著條汗巾的年輕漢子迎了上來，一臉地笑容，哈腰說道：「老爺子，小地方，歡迎光臨。」

　　黑衣老者「嗯」了一聲，點頭說道：「貴寶地挺熱鬧的……」

　　「好說，好說。」那年輕漢子忙道：「其實，小地方是水旱碼頭……」

　　接著，他著實地為「沙市」吹噓了一陣，說得是口沫橫飛，天花亂墮，最後，他扯上了正題：「老爺子要住店打尖。」

　　黑衣老者一點頭，道：「不，我歇歇就走。」

　　年輕漢子會兜攬生意，忙道：「那麼，吃點東西再走，水上行船，吃不舒服，由三峽來也一路提心吊膽，一定是吃喝不下，如今下了船，心頭一鬆胃口大開，也該餓了，小號有陳年的好酒，『洞庭活鯉』……」

　　黑衣老者「哦」地一聲，道：「洞庭活鯉？」

　　年輕漢子搖頭笑道：「老爺子大概是頭一次到這一帶來，『洞庭活鯉』肉鮮味美，嫩得入嘴便化，天下皆知，遠近馳名，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洞庭鯉溯上游，一過『藉池口』跟『郝穴』那就更好吃了……」

　　黑衣老者又「哦」了一聲道：「那為什麼？」

　　年輕漢子笑道：「那是因為這一段灘淺水急，洞庭鯉施盡力氣往上游，血都聚在魚頭上，這跟鯉魚一過『龍門』就身價百倍的道理差不多，所以凡到小地方來的客人，沒有不爭先恐後嚐嚐這一帶的『洞庭鯉』的……」

　　姑不論牛頭是否對馬嘴，也不談他所說是否合邏輯，很顯然地，黑衣老者是開了胃，動了心，他手摸著肚子，一點頭，道：「嗯！肚子是有點餓了，確該吃喝一頓……」

　　年輕漢子眉飛色舞，笑顏逐開，忙道：「那麼，老爺子，請跟我來，小號的這道菜，在小地方是首屈一指最出名的，請一試便知。」

　　轉身急步行去。

　　黑衣老者微微一笑，舉步跟了上去。

　　那年輕漢子帶著黑衣老者，擠出了岸邊擁擠的人叢，來到那鱗次櫛比，一家接一家的酒肆前。

　　他停在一家酒肆前，回身擺手哈了腰：「到了，老爺子，這就是小號，請裏面坐。」

　　果然，酒肆裏酒香菜香引人垂涎，仔細看看，這家酒肆的座上客，也確比別家為多。

　　黑衣老者含笑點頭，欣然行了進去。

　　他這一進酒肆，立即引起了一位座上客注目。

　　這位座上客的座頭，靠緊裏頭，那是一張小方桌，這位酒客獨據一席，自酌自飲，本就是皺著眉頭想心事，一見黑衣老者進門，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心事也更多了。

　　他，是位五旬上下身形瘦小的白衣老者，長眉、細目，那張臉，跟他那身衣衫一個色，白，而且慘白。

　　突然，他目閃異采低下了頭。

　　可惜，這黑衣老者，對這白衣老者的一連串異樣表情，那位黑衣老者沒看見，他那雙眼根本就未向那兒看。

　　這位黑衣老者吃喝異常快，像是有什麼急事要趕路，並不像別的酒客那樣，淺淺小酌，細品酒香魚味。

　　未幾，他丟下一些碎銀，起身出門而去。

　　那年輕漢子問他「洞庭鯉」怎麼樣，他一邊走一邊點頭連說了三聲好，最後一個好字出口，他已然跨出了門。

　　跟著，那角落裏白衣老者也站了起來，會過酒賬出了門，他似乎酒意頗濃，步履不穩，身形有點搖晃。

　　這一黑一白兩個老者，相繼消失在人叢裏。

　　片刻之後，那黑衣老者出現在「太師淵」旁的「章華臺」附近。

　　顯見地，他不是來遊覽古跡的，因為他低著頭，急步往前走，對那「章華臺」古跡，沒看一眼。

　　然而，當他剛近「章華臺」之際，有樁事物引得他不得不抬頭向章華臺看上一眼，那是突然起自「章華臺」上，一個含混不清，還帶著酒噎的歌聲：

　　「終日張網垂鉤，遲暮歸來空簍一個，恨蒼天獨薄苦命人，何事令人空忙無穫。難道說魚刁，蝦兒滑，蟹介俱有氣數。不！似今日這一尾便自投自落……」

　　顯然是個醉鬼，而且是個打漁的。

　　但歌詞不錯，似乎不是一般漁夫。

　　當黑衣老者微愕凝目之際，那高高的「章華臺」上便搖晃出現了一個人，竟是那臉色慘白的瘦小白衣老者。

　　他一步三晃，步履蹌踉，處身高高的「章華臺」上，令人替他提心吊膽，暗捏一把冷汗。

　　他到了臺邊，突然停步下指，哈哈而笑：「我忙了多少年，到底讓我碰上了你這條大魚，從今後不愁無以佐酒，更不愁回去挨老伴兒罵，魚兒，來呀。」

　　黑衣老者眉鋒剛一皺，那白衣老者身形猛地一晃，突然一頭栽下「章華臺」，一個瘦小身形，飛墜而下。

　　黑衣老者大驚，一聲驚呼尚未出口。

　　砰然一聲，白衣老者著了地，那白白的一堆，沒有動，敢情摔死了，哪還有不摔死的，可憐的老漁夫。

　　黑衣老者眉鋒皺得更深，向著「章華臺」下投過一瞥，邁步要走，突然一聲怪笑傳入耳中：「無惻隱之人非人也，你怎好見危不伸手，見死不救呀。」

　　黑衣老者一怔停步，抬眼只一眼，他猛然一驚。

　　那白衣老者沒死，一身塵土地搖晃著站了起來，步履踉艙地走了過來，而且在向他招手。

　　這回，黑衣老者看清了那張臉，機伶一顫，臉色大變，突然轉身便跑，但，剛轉過身他嚇呆住了。

　　白衣老者已到了他面前，歪著腦袋，指著他嘿嘿笑道：「瞧你，鬍子那麼長的一個大男人，我又不是鬼，你幹什麼怕我怕的這樣子，見我便跑呀。」

　　黑衣老者剎時趨於平靜，強笑說道：「你老哥沒有摔……」

　　「廢話。」白衣老者醉眼一瞪，道：「我若是摔死了，還會能在這兒跟你說話？光天化日之下你見過鬼麼？那也是笑話，休說這小小的『章華臺』，就是再高一點……」話鋒忽地一頓，凝目接道：「我有一次由『武當』那『南巖峰』失足跌下，爬起來卻仍是好好的，你信不信。」

　　黑衣老者忙點頭說道：「信，信，你老哥大半是飛仙……」

　　「仙？」白衣老者又現醉態，「哈！」地一聲，道：「我不是仙，是神，是『洞庭君』座下專管蟹介的神，你不就是『洞庭』那能變人形的『王八精』麼？你敢私出洞庭變化人形，我是領了『洞庭君』法諭，特來擒你回去，走吧。」

　　搖晃著走過來，抬手便抓。

　　怪得是黑衣老者毫無脾氣，聞言一臉苦笑，睹狀一驚退身，白衣老者一抓落空，他忙道：「你老哥喝醉了……」

　　「放屁！」白衣老者眼一瞪，罵道：「我有十斗不醉之量，什麼叫喝多了，別看我剛由『章華臺』上跌下，那是風大不是醉，我還能再喝幾斤……」

　　黑衣老者忙道：「是，是，是，你老哥還能喝，城市有的是酒肆……」

　　「對！」白衣老者一點頭，道：「你不信是麼？好，我就再去喝幾斤你看看。」

　　說著，他轉身要走。

　　黑衣老者神情為之一鬆。

　　然而，白衣老者又霍地轉身過來，頭一搖，道：「不行，你可聽見我適才唱的那幾句，好不容易碰見你這條能佐酒的大魚，怎麼能讓你跑了，這樣吧，你若不願跟我回轉『洞庭』，受那禁制之苦，就乾脆把你那身王八肉割下一塊來，讓我佐酒，我就徇個私放了你……」

　　黑衣老者苦笑說道：「這位老哥，我有急事在身……」

　　「什麼事？」白衣老者：「難道是家裏死了人，不行，我好不容易碰上了你，天大的事我也不能放你走，除非……」

　　一搖頭，接道：「不行，不行，你這個王八精太以奸猾……」

　　黑衣老者忙道：「這位老哥，請只管說，能答應的我無不從命。」

　　白衣老者目光一凝，道：「真的？」

　　黑衣老者一點頭，道：「自然是真的。」

　　白衣老者略一沉吟，點頭說道：「那好，你跟我來。」

　　轉身往左行去。

　　怪了，黑衣老者竟沒敢跑，乖乖地跟了過去。

　　白衣老者在一口井旁停下，那口井井欄已毀，石檻四缺，深不可見底，不知有水沒有。

　　黑衣老者沒敢靠近，隔幾尺停了步。

　　適時，白衣老者回身招手，道：「過來，怕什麼，怕我把你丟進井裏去。」

　　黑衣老者強笑道：「你老哥說笑了，彼此素昧平生，一談不上仇，二談不上怨，你老哥怎會把我往井裏推。」

　　說著，向前挨了兩步。

　　白衣老者哼了一聲，道：「說得是，一無仇，二無怨，若要謀財害命，你身上榨不出點油水，你那條命也值不了幾個……」

　　一指那井口，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黑衣老者快道：「當然知道，這是口井。」

　　白衣老者一點頭，道：「不錯，是口井，而且它是口名井，它叫什麼井？」

　　黑衣老者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你老哥指教。」

　　白衣老者醉眼微翻，道：「它叫『沉香井』，你可聽說過？」

　　黑衣老者強笑說道：「我書讀的不多，也不是本地人，沒聽說過。」

　　白衣老者道：「這麼說來，你也不知道古人當初挖這口井的用意了。」

　　黑衣老者搖頭說道：「是的，我不知道，你老哥指教。」

　　「好！」白衣老者一點頭，道：「這楚宮遺址『沉香井』，是春秋宮內之物，顧名思義，它專為沉香而設，沉什麼香，香者指女子，這是楚宮人殉葬的地方，明白了麼？」

　　黑衣老者忙點頭說道：「明白了，明白了，王室陋習，不知害了多少弱女子，你老哥胸羅淵博，令人佩服。」

　　「別捧。」白衣老者頭一搖，道：「我不吃這一套，如今我再問你，你可知道我是誰？」

　　黑衣老者搖頭笑道：「素昧平生，萍水相逢，我與老哥緣僅此一面……」

　　白衣老者冷然說道：「那麼我改改當日楚宮陋習，替這口『沉香井』添上一個臭男人鬼魂……」

　　黑衣老者一驚，忙道：「我想起來了，你老該是西魔呼延大俠。」

　　西魔呼延海冷吟一聲，道：「算你機靈，如今再告訴我，你是誰？」

　　黑衣老者目光微轉，難掩驚慌地道：「呼延大俠，我是個……」

　　呼延海冷冷說道：「又想下去麼？」

　　黑衣老者忙道：「我是沈東山。」

　　呼延海兩眼一翻，道：「名滿江湖的『惡師爺』？」

　　沈東山強笑說道：「呼延大俠，您知道，沈東山生平無大惡，那是……」

　　呼延海截口說道：「那是真實的也好，是別人譭謗也好，我不問這，也不關我的事，我只問你，你什麼時候隱入山林，以伐木為生了。」

　　沈東山大大吃了一驚，但他裝了糊塗，愕然說道：「呼延大俠，這話……」

　　呼延海道：「我要代兩位老友謝謝你，『北嶽』『懸空寺』前，厲東邪與龍北旗蒙你伸手搭救這筆債，由我……」

　　沈東山強笑說道：「呼延大俠令我有如墮雲裏霧中之感。」

　　呼延海冷冷說道：「是麼？你假如墮入這『沉香井』中，你就會明白了。」

　　沈東山額頭見汗，默然未語。

　　呼延海道：「沈東山！」

　　沈東山一驚忙道：「呼延大俠，其實那也沒有什麼，我是厭倦了這武林恩怨紛爭，動輒血腥的生涯，所以築廬『北嶽』，可巧那日……」

　　「巧麼？」呼延海道：「皇甫林害人於前，你救人於後，偏偏害人的不是真『南令』，救人的卻是你『惡師爺』，這件事耐人尋味。」

　　沈東山忙搖雙手，驚聲說道：「呼延大俠，可千萬別把沈東山……」

　　呼延海冷笑說道：「把你怎麼樣，『假南令』意不在困死人，而只在厲東邪與龍北旗記恨於『南令』，這是一著頗為高明的嫁禍手法，然後再借他人之力，去害那真『南令』，而你是個助紂為虐的幫兇，把他二人救了下來，你說，是也不是？」

　　沈東山魂飛魄故，沒有說話。

　　呼延海冷冷一笑，道：「最後，你老老實實地答我兩問，我放你走路，要不然我就把你丟在這『沉香井』中，讓你跟那枯骨冤魂為伴，沈東山，你聽明白了沒有？」

第六十九章

　　可憐沈東山，他面對這位呼延西魔，不敢說個不字，忙點頭說道：「呼延大俠，我聽清楚了。」

　　呼延海冷笑說道：「那最好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我沒有太多的工夫，也不耐反覆地追問，我這個人由來最乾脆……」

　　一頓，接道：「你先答我這頭一問，那位假『南令』是誰？」

　　沈東山戰戰兢兢地道：「呼延大俠，據我所知，敝上是真『南令』……」

　　「放屁。」呼延海眼一詫，叱道：「真皇甫林我見過了，你還敢……」

　　沈東山忙道：「呼延大俠，我說的是實話。」

　　呼延海長眉一揚，道：「敢情你不怕死……」

　　沈東山急道：「呼延大俠，你就是劈了我，我也是這麼說。」

　　呼延海目光一凝，道：「沈東山，他是真『南令』？」

　　沈東山忙道：「是的，呼延大俠、據我所知，他確是……」

　　呼延海道：「那只是據你所知，看來你雖稱『惡師爺』了，替他賣了命，卻不知他另有真面目，好吧，沈東山，這我不問了，問了也是白費，沈東山，答我第二問，他現在何處？」

　　沈東山忙道：「這，呼延大俠，我不知道……」

　　呼延海眼一瞪，道：「沈東山，你怎麼說？」

　　沈東山苦著臉道：「呼延大俠，敝上今東明西，飄忽不定……」

　　呼延海冷笑說道：「沈東山，這我就信不過你了，恐你『惡師爺』這三個字，在他面前該是最得力的人物，你豈有不知他在何處之理……」

　　沈東山道：「呼延大俠，我真……」

　　呼延海道：「那麼只有讓你去伴這井下枯骨冤魂了。」

　　抬掌當胸抓住了沈東山。

　　沈東山機伶暴顫，他明知，這位呼延西魔絕不僅是恐嚇他，他靈機一動，方待開口。

　　驀地，一個陰森冰冷的話聲隨風飄送過來：「當者皆披靡，一毒震寰宇……」

　　沈東山精神一振，既驚又喜。

　　呼延海一抬怔眼，隨即眉鋒一皺。

　　章華臺後，四外一中地轉出五個白衣飄飄的人來。

　　那是「雪衣四靈」與宇文瓊，他五人隨風飄動，身法極速，轉眼間已到近前，宇文瓊沒說話，兩眼森寒四射，直瞪呼延海，一臉不眨。

　　呼延海被她看得好不自在，乾咳一聲，道：「可是瓊侄女兒當面……」

　　宇文瓊突然冷冷開了口：「我複姓宇文，單名一個『瓊』字，現掌毒宗門戶。」

　　呼延海道：「這個我聽說了，是聽侄女兒在洞庭湖畔碰上的那對夫婦……」

　　宇文瓊截口說道：「中尊費前輩伉儷。」

　　「不！」呼延海搖頭說道：「侄女兒，你弄錯了，那不是『中尊』費雲飛，而是貨真價實的『南令』皇甫林。」

　　宇文瓊一怔道：「不是『中尊』費前輩？」

　　呼延海搖頭說道：「不是『中尊』費雲飛。」

　　宇文瓊冷然一笑，道：「我聽冷遇春說過……」

　　呼延海忙截口說道：「這個我知道，厲東邪與龍北旗俱在座，是他兩個告訴我的，侄女兒，事實上被害的是『南令』皇甫林。」

　　宇文瓊略一沉默，道：「適才那句貨真價實何解？」

　　呼延海道：「侄女兒冰雪聰明，既被害的是『南令』皇甫林，那麼如今武林中這一個，自然就是假的。」

　　宇文瓊呆了一呆，隨即揚眉說道：「害人的是冷遇春，他豈有不知……」

　　呼延海截口說道：「侄女兒，事實上他有『碧目魔女』為伴。」

　　宇文瓊又復一怔，美目凝注，半晌始道：「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呼延海道：「適才侄女兒自稱複姓宇文……」

　　宇文瓊淡然一笑，道：「原來是為這，如今在我看來，這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卻是另外一件大事……」

　　呼延海愕然說道：「什麼事比你的身世更重要？」

　　宇文瓊目光掠向沈東山，道：「請你先把他放了，我擔保他跑不了。」

　　呼延海一點頭，道：「使得，既有侄女兒代他求情，那還有什麼說的。」

　　振腕鬆手，沈東山蹌踉而退，站穩身形，略一整衣衫，向著宇文瓊賠上窘迫心驚的一笑，道：「姑娘，我要……」

　　宇文瓊冷然說道：「你站在一旁，我還有用你之處。」

　　沈東山未敢多說，連忙應聲退往一旁。

　　宇文瓊目光投向呼延海，緩緩說道：「你可認得費慕人？」

　　呼延海神情一震，道：「何止認得……」

　　宇文瓊道：「你既曾跟厲、龍二位在一起，當知我跟費慕人已有夫婦之實，而且情愛甚篤。」

　　呼延海微一皺眉，避疑了一下，點頭說道：「這個我也知道。」

　　宇文瓊冷然一笑，道：「那就好，數日前有人告訴我，我那夫君被你擊落『祝融』極巔，葬身千丈絕澗之下，可有這回事？」

　　呼延海道：「侄女兒，這是誰說的？」

　　宇文瓊道：「我不是皇甫林的女兒，我複姓宇文，論起來你該是我的仇人，你不該多說，只答我問話，有沒有這回事？」

　　呼延海毅然點頭說道：「不錯，確有這回事。」

　　宇文瓊美目中寒煞一閃，轉注沈東山，道：「沈東山，你沒有騙我，可以走了。」

　　沈東山大喜，如逢大赦，忙道：「姑娘令人敬佩，您的恩典……」

　　呼延海鬚髮皆動，厲聲說道：「沈東山，原來是你。」

　　沈東山胸脯一挺，嘿嘿笑道：「呼延大俠，我並沒有無中生有，血口噴人呀。」

　　呼延海厲聲叱道：「好匹夫，你那主人是想藉瓊姑娘之手……」

　　沈東山笑道：「事實上呼延大俠確殺了費少俠，那怪誰。」

　　話落，向著宇文瓊匆忙一躬身，道：「姑娘，我告辭了……」

　　呼延海怒笑說道：「沈東山，你不能走，你跑了我何處找你那主人。」

　　閃身撲向沈東山。

　　沈東山一驚，慌忙倒縱而退。

　　適時，宇文瓊輕喝說道：「濮陽厲，擋他一擋。」

　　四靈中，濮陽厲、濮陽邪應聲掠出，硬截呼延海。

　　呼延海大叫說道：「瓊侄女兒……」

　　濮陽兄弟四隻手掌已然遞至，逼得他不得不咬牙發招，單掌一翻，濮陽兄弟悶哼飛退。

　　呼延海便要追撲沈東山，宇文瓊已然帶起一陣香風，跨步而至，恰好攔在他眼前。

　　呼延海硬生生地剎住身形，揚眉說道：「瓊姑娘，你……」

　　宇文瓊冷然說道：「你找那所謂假皇甫林幹什麼？」

　　呼延海道：「我要緝獲真兇以報費老兒。」

　　宇文瓊冷笑說道：「不必了，先了斷眼前這樁再說。」

　　呼延海眼望沈東山倉皇飛去，不由大急，道：「瓊姑娘，你容我緝獲真兇後，再……」

　　宇文瓊道：「可是我卻等不及要為夫君報仇。」

　　呼延海臉色一變，道：「瓊姑娘，這債我必還，但眼前緝兇為重。」

　　宇文瓊道：「在我看來，沒有比為夫報仇更主要的事，再說，我也是在緝兇。」

　　呼延海鬚髮微張，道：「瓊姑娘，你真要攔我？」

　　宇文瓊冷然說道：「這還有假麼？」

　　呼延海道：「瓊姑娘，看我在皇甫分上……」

　　宇文瓊道：「你不必，我跟他無關。」

　　呼延海鬚髮暴張，猛一點頭，道：「好，我倒要看看誰能攔得住我。」

　　身形橫移，突然騰起。

　　宇文瓊冷冷一笑，道：「恐怕我就能攔得住你。」

　　嬌靨電風而起，皓腕一拔，一掌拍過去。

　　呼延海忍無可忍，回掌便欲近擊，適時一陣勁風過處，吹得宇文瓊雪影狂飄。

　　呼延海一眼瞥及宇文瓊腰下，神情一震，手上不由一緩，而適時，宇文瓊左掌一揚，電飄而退。

　　呼延海怔在了那兒，睜大了一雙老眼，半晌始道：「瓊姑娘，你已……」

　　倏地臉色大變，急道：「瓊姑娘，你施了毒……」

　　宇文瓊冷冷一笑，道：「你明白就好，可惜太遲了，你走不了。」

　　呼延海鬚髮俱顫，忽然仰天悲笑，道：「呼延海縱橫一生，沒料到一時之錯卻落在一個後生晚輩手中，那怪誰？好吧，我成全你。」

　　抬掌向「天靈」拍去。

　　然而，他甫抬掌，身形為之一晃，繼而眼一閉，手臂無力垂下，身形再晃，砰然倒地。

　　宇文瓊香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怕人。

　　但這絲笑意剛起，她眉鋒忽地一皺，嬌軀緊跟著為之微微一晃，濮陽厲大驚，閃身掠至，急急問道：「宗主，您……」

　　宇文瓊搖頭一笑，道：「不礙事，我歇歇就好了。」

　　隨即閉上美目，不再言語。

　　「雪衣四靈」誰也沒說話，八隻眼睛緊緊地盯在宇文瓊那神色木然，略顯蒼白，十分憔悴的嬌靨上，目光中，充滿了焦慮，直挺挺地，一任勁風吹拂。

　　有頃，宇文瓊突然睜開美目，美目中寒芒怕人，雙眉一揚，輕喝說道：「濮陽厲！」

　　那欺雪賽霜的玉手往前一指。

　　濮陽厲應了一聲，遲疑未動。

　　宇文瓊冷然喝道：「濮陽厲。」

　　濮陽厲忙道：「宗主是要……」

　　宇文瓊冷然說道：「你知道。」

　　濮陽厲面有異色，道：「稟宗主，屬下斗膽，敢進一言。」

　　宇文瓊微一點頭，道：「說！」

　　濮陽厲道：「稟宗主，呼延海非常人，費『中尊』既已復出，宗主請想，是否該……」

　　宇文瓊道：「費慕人是我的夫君。」

　　濮陽厲道：「可是宗主的身子不宜再……」

　　宇文瓊搖頭說道：「不礙事，這用不了多少真力。」

　　濮陽厲一躬身，道：「宗主請三思，少……」

　　宇文瓊陡揚雙眉，道：「我喪夫事小，此番返回『翡翠宮』本不欲再出武林，可是他日孩子出世，我將他交給誰？」

　　濮陽厲頭一低，默然不語。

　　宇文瓊冷然喝道：「拿來。」

　　濮陽厲突然探手入懷，取出一柄帶鞘匕首，雙手呈上。

　　宇文瓊接過匕首，抽刀拋鞘，那匕首，色呈碧綠，光芒森寒奪人，她走過去揚手向呼延海心窩插下……

　　眼看著那柄匕首就要插上呼延海心窩，宇文瓊嬌軀忽地一抽，緊接著她呻吟一聲，無力地垂下皓腕，撫上小腹。

　　濮陽厲大驚失色，閃身撲了過來，忙道：「宗主……」

　　宇文瓊嬌軀煞白，一搖頭，抬腕又要刺下。

　　但，這回她抬起了皓腕便自神色大變，嬌軀晃動，搖搖欲倒，濮陽厲忙伸手扶住了她，道：「宗主，您是……」

　　宇文瓊神色淒厲，咬牙說道：「我不信今天殺不了他呼延海，濮陽飛。」

　　「四靈」老四濮陽飛立即躬身道：「屬下在。」

　　宇文瓊揚手拋過了那柄寒芒碧綠的匕首，道：「替我殺了他，心窩，我要他那顆心。」

　　濮陽飛抬手抄住匕首，應聲上前，才要揚手。

　　宇文瓊突又喝道：「且慢。」

　　濮陽飛應聲停手，宇文瓊接著說道：「我改變了主意，我要親手殺他，而且不是在這兒……」

　　頓了頓，接道：「濮陽飛帶著他，咱們先到『沙市』去。」

　　濮陽飛應聲藏起匕首，一把提起了呼延海。

　　於是，濮陽厲攙扶著宇文瓊，一行六人，向「沙市」行去。

　　西魔呼延海，至此算是從死亡邊緣上撿回了一條老命，只是那是暫時的，實際上他這條老命保不了多久了。

第七十章

　　到了「沙市」，這一行六人有了一陣子耽擱，那是因為宇文瓊身子不適，找了家客棧歇息了一會兒。

　　而且她還開了藥方，命濮陽飛找到藥舖去買了一帖藥，煎好喝了之後，才僱了一輛馬車上路。

　　馬車馳行的方向，直指正南。

　　離武昌十五里，有座「珞珈山」，山北，即著名的東湖、湖山映帶，風景絕佳。

　　東湖的面積，真說起來比杭州西湖都大，湖水清澈露底，游魚成群，往來在目，湖上多沙洲，周圍滿生葦草，附近水鳥極多，白鷺點點，飛翔於湖光山色之間。

　　東湖中之沙洲，長高不逾過於水面二三尺，青草搖曳，怡情山水，楚楚有致。

　　東湖之中，有座湖心亭，碧瓦朱欄，把東湖的景色點綴得更美更迷人。

　　時值紅日偏垂，夕霞一抹，湖水泛金，在這東湖之中的湖心亭裏，圍坐著三個人。

　　亭裏那石桌上，還擺著幾味酒菜。

　　乍看上去，該是遊湖攬勝的風雅之士。

　　其實不然，請看──

　　那三個人，有兩個是皇甫林的左右二奴「西域雙妖」赫連海與公羊單，另一個，青衫長髯，卻是那冷遇春。

　　憑這三個人，就不像是來遊湖攬勝的。

　　的確，赫連海與公羊單四目炯炯直望著冷遇春。

　　而冷遇春卻皺著眉直搖頭，看上去那麼的不調和。

　　突然，公羊單開了口，話聲冰冷逼人。

　　「冷老兒，你皺什麼眉，搖什麼頭。」

　　冷遇春淡然一笑，道：「移坐湖亭，眼中盡是湖光山色，幾味佳餚，把酒顧盼，我該無憾事，只是似二位這般盯著我，要我如何能開懷暢飲，如何能安然下嚥？」

　　公羊單道：「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冷遇春笑了笑，道：「我請問，皇甫林『南令』派二位追隨冷遇春左右，是幹什麼的？」

　　公羊單道：「不瞞你，主人怕你跑了，命我二人左右監視著你。」

　　冷遇春道：「那麼，我冷遇春的所學，可是二位之敵？」

　　公羊單陰陰一笑，道：「該不是。」

　　「是嘍！」冷遇春道：「那二位還怕什麼？坐的那麼近，二位難道怕我插翅飛了不成？何妨把尊目放向湖光山色之間……」

　　赫連海尖然說道：「冷遇春，你以為我二人願意這樣麼？」

　　冷遇春微愕說道：「二位的意思是……」

　　赫連海道：「主人曾一再警告，一旦被你走脫，主人的一切將全部揭露於武林，主人也曾一再吩咐，不慮你出手拚鬥，但要特別小心你那一肚子鬼心智……」

　　冷遇春倏然失笑，道：「皇甫林『南令』當真把冷遇春看得太高了，既如此，他何不命二位把我殺了，然後沉屍東湖？」

　　赫連海搖頭冷笑道：「那不行，主人還有用你之處。」

　　冷過春目中異采飛閃，道：「這麼說，他還捨不得殺我？」

　　公羊單冷然說道：「那要看什麼情形了，假如你拚鬥圖逃，必要時寧可殺了你，也絕不讓你逃出手去。」

　　冷遇春一震說道：「看來皇甫南令是多慮了……」

　　公羊單道：「怎麼說？」

　　冷遇春道：「公羊單你的心智就不含糊嘛。」

　　公羊單陰陰一笑，道：「誇獎了，你心中若沒有鬼，又怕人看個怎地？」

　　冷遇春搖頭說道：「我老實對二位說了吧，也許二位不信，就是二位如今要放我走，我也未必會走……」

　　「我信。」公羊單道：「除非日出西山。」

　　「好說。」冷遇春哈哈笑道：「二位不信我莫可奈何，其實，我又何必自己跑？像這樣皇甫『南令』給了我充份的自由，任我東西遨遊，只在二位監視之下就行，那麼我只消往『東邪』他幾位面前去……」

　　公羊單一驚忙道：「你知道他幾個現在何處？」

　　冷遇春搖頭說道：「不知道，但我鼻子下有張嘴。」

　　公羊單道：「你以為我二人那麼傻麼？」

　　冷遇春笑道：「二位要是那麼傻，我就用不著求助於他人了。」

　　公羊單呆了一呆，尚未說話。

　　赫連海突然冷哼說道：「冷遇春，你少廢話，快點吃喝吧。」

　　冷遇春微愕說道：「怎麼，左公的意思是……」

　　赫連海道：「你沒見麼，天快黑了，一旦沒了船，你我三人……」

　　冷遇春笑道：「左公放心，這東湖一如西湖，月下泛舟之人比比皆是，何慮無船登岸，不瞞左公說，我打算在這兒靜坐通宵，先來月下看東湖，然後再欣賞東湖的迷濛晨景……」

　　赫連海臉色一變，道：「難道你要我二人陪你……」

　　冷遇春道：「二位若不願，盡請城裏找家客棧，好睡一宵，明早來此尋找……」

　　赫連海鬚髮暴張，厲叱說道：「冷遇春，你敢……」

　　公羊單冷冷說道：「冷老兒不知玩什麼詭計，小心上了他的大當。」

　　赫連海忙斂威態，哼了一聲。

　　冷遇春哈哈大笑，道：「沒想到當日威震『西域』的二位，如今竟這麼怕我這個年途半百的老頭兒……」

　　赫連海臉色又一變，但他沒發作。

　　公羊單卻嘿嘿陰笑不止。

　　冷遇春一搖頭，又道：「好吧，事到如今，我只有硬著頭皮吃喝了，要不然這些酒菜被冷落了豈不太可惜？」

　　抓起酒壺斟了一杯，在雙妖面前一晃，道：「二位可要喝一杯？」

　　公羊單冷冷說道：「你自請，我二人絕不沾唇。」

　　冷遇春笑道：「敢情二位是怕定了我……」

　　一搖頭，接道：「喝酒，最好是與知己對酌，除非萬不得已，絕不自斟自飲，看來如今我是萬不得已了……」

　　舉杯就要就唇，而，突然──

　　他手停在了半空，目光凝注遠處，叫道：「二位快看，那是誰？」

　　公羊單冷然說道：「冷遇春，你這套手法太幼稚，太低劣了。」

　　冷遇春失笑說道：「敢情右公以為我是……冷遇春若是那麼笨，二位也不會把我放在心上了，請分出一位看看，這總行吧？」

　　赫連海向著公羊單一揚雙，道：「你看看是誰？」

　　公羊單緩緩循冷遇春所望望去，一看之下，不由一怔。

　　凝目處，是東湖的西岸，那兒有個黑衣老者急步行走。

　　公羊單忙道：「是沈老……」

　　冷遇春笑道：「我沒騙二位吧。」

　　適時赫連海也忙望了過去，而趁這機會，冷遇春拋手向身左十餘丈外草叢中掉過一物。

　　不知道那是什麼，誰也沒看見。

　　突然，公羊單仰頭輕嘯，一縷尖音劃空直上。

　　西岸，那黑衣老者倏地停步向湖心望了過來。

　　公羊單連忙站起揮了揮手。

　　西岸上，那黑衣老者身形一頓之後，旋即放步奔向湖邊，僱了一條小船，直駛湖心亭。

　　轉眼間小船已近，船頭上站著的，可不正是「惡師爺」沈東山，船抵湖心亭，沈東山捨舟登岸。

　　公羊單、赫連海雙雙站起，恭謹相迎。

　　冷遇春也含笑站起，叫了聲：「沈老。」

　　沈東山滿身風塵，神色有點狼狽，詫異地望了雙妖一眼：「你二人在此……」

　　公羊單忙道：「奉主人之命，陪冷遇春到處閒逛。」

　　沈東山「哦」地一聲，道：「主人呢？」

　　公羊單搖頭說道：「目前不知所在。」

　　冷遇春突然說道：「難得在此相逢，沈老何不坐坐？」

　　沈東山遲疑了一下，轉身坐了下去。

　　冷遇春三人跟著坐下，坐定，冷遇春含笑問道：「多日不見，沈老哪裡去了。」

　　沈東山嗯了兩聲，道：「奉主人之命，辦了件事……」

　　冷遇春道：「沈老由何處來？」

　　沈東山簡單地說了兩個字：「沙市！」

　　冷遇春「哦」地一聲，道：「『沙市』，不近呀，沈老一路一定很辛苦，來，來，來，這兒有現成的酒菜，我陪沈老喝幾杯。」

　　說著，滿斟了一杯送了過去。

　　沈東山大概一路奔命，當真地辛苦，望著石桌上的酒菜，嘴裏直吞唾沫。

　　雙妖有心提醒他一句，但卻猶疑著沒敢開口。

　　冷遇春看在眼裏，笑在心頭，殷勤地舉杯邀飲。

　　空肚子連喝了三杯，沈東山兩眼有了光采，臉上也有了紅潤之色，精神立時恢復了不少。

　　第四杯飲乾，冷遇春凝目開了口：「沈老，沙市依舊麼？」

　　沈東山搖頭說道：「我是頭一趟，以往沒去過。」

　　冷遇春道：「諸葛武候曰：『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那『沙市』一帶確是個好地方，當年行道江湖之際，我常去，那地方古跡也多，有『楚莊廟』、『太師淵』、『章華臺』、『沉香井』……」

　　砰然一聲，沈東山一巴掌拍上石桌，道：「別提『沉香井』，我差點被推下『沉香井』，跟那些楚宮冤魂作伴……」

　　冷遇春「哦」地一聲，道：「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冒犯沈老？」

　　沈東山傲然一笑，道：「別人那敢，是『西魔』呼延海那老兒。」

　　「怎麼？」冷遇春微愕說道：「沈老碰上了呼延海？」

　　沈東山搖頭說道：「這就叫人走霉，惡鬼當門，我本來是要他好看的，沒想到半途上卻碰見了他，差點要我自己好看……」

　　冷遇春道：「沈老，是怎麼回事？」

　　沈東山遲疑了一下，冷遇春不露痕跡地道：「沈老，不忙，先喝一杯潤潤喉再說。」

　　他斟了一杯，沈東山那「惡師爺」心智已飛上九霄雲外地又喝了一杯……

第七十一章

　　一杯盡飲，沈東山臉色更見紅潤，他抹了抹嘴，道：「冷老兒，你現在已不是外人，告訴你也無妨……」

　　冷遇春唇邊掠過一絲笑意。

　　沈東山接著說道：「是這樣的，呼延海那老兒，不是把費慕人那小子殺手打落了『祝融』極巔了麼……」

　　冷遇春暗暗大吃一驚，忙笑道：「好啊，這回費雲飛絕了後了……」

　　沈東山冷哼一聲道：「誰說的，那小子命大，竟然沒有死，而且大搖大擺地又現了武林……」

　　冷遇春一顆心忽地落下，詫聲說道：「這，這怎可能，祝融千丈，他……」

　　沈東山道：「你不信麼？不信你問問他倆？那小子還跟個叫左車的老傢伙意圖救厲勿邪那女兒呢。」

　　冷遇春沒問，他情知不假，當下說道：「我怎麼不信沈老，我只扼腕……」

　　「別扼腕。」沈東山嘿嘿一笑，道：「以後的樂子更大，你可知道那小子跟宇文瓊姑娘的關係？」

　　冷遇春遺：「這我聽說了，怎麼？」

　　「怎麼？」沈東山笑道：「主人好心智，想出了一著妙計，於是就命我兼程追趕瓊姑娘，把這消息透露於她……」

　　「嗯。」冷遇春揪著心擊掌說道：「這一來呼延海可慘了，瓊姑娘非殺了他不可。」

　　沈東山嘿嘿笑道：「誰說不是呢？起先瓊姑娘說不管，誰知她是玩心眼兒，本來嘛，這種關係這種事，她會不管？於是，當我折回來途經『沙市』『章華臺』旁，碰上了呼延海，那老兒正要把我推下『沉香井』的時候，瓊姑娘帶著『四靈』可巧趕到了……」

　　冷遇春道：「恐怕不行，瓊姑娘怎會是呼延西魔的對手？怕加上『四靈』也不行……」

　　「誰說的？」沈東山一翻眼，道：「我躲在一旁看的清楚，瓊姑娘原不敵呼延老兒，可是不知怎地，當呼老兒要傷瓊姑娘的時候，他手上突然一頓，瓊姑娘就趁這機會施出了那難躲難防的毒……」

　　冷遇春心神震動，「哦」地一聲道：「這下呼延老兒可就……」

　　「可不是麼？」沈東山嘿嘿笑道：「瓊姑娘那一身毒，就是大羅神仙也難逃劫數，何況俗骨凡胎的『西魔』呼延老兒？他當即就倒地人事不醒……」

　　冷遇春一身冷汗地撫掌笑道：「呼延老兒要命喪沉香井畔了。」

　　沈東山猛一搖頭，拍了石桌狠狠說道：「算他老兒命大……」

　　冷遇春心中一鬆，忙問道：「怎麼，莫非有人救……」

　　「那倒不是。」沈東山搖頭說道：「瓊姑娘身子大概有什麼不適，當時試了幾次沒能殺了他，結果瓊姑娘到『沙市』僱了輛車帶走了呼延老兒……」

　　冷遇春訝然說道：「瓊姑娘要把他帶到哪兒去？」

　　沈東山陰笑說道：「馬車直馳正南，以我看，瓊姑娘八成是帶著他上『祝融』極巔下手，在那兒祭費慕人那小子了……」

　　冷遇春道：「可是費慕人並沒有……」

　　沈東山嘿嘿笑道：「可是瓊姑娘並不知道呀。」

　　冷遇春一怔點頭，笑道：「對，看來呼延老兒仍難逃劫數，他是死定了……」

　　沈東山道：「可不是麼？」

　　冷遇春眉鋒一皺，道：「沈老，還有誰知道費慕人沒死？」

　　沈東山搖頭說道：「不知道，不知道費慕人碰上過別人沒有，其實那也不要緊，就是碰上過，又有誰知道瓊姑娘已押著呼延老兒奔向了祝融極巔，冷老兒，你說是麼？」

　　冷遇春忙點頭說道：「是，是，極是，極是。」

　　通體冷汗涔涔而下，心中也大為焦急。

　　焦急之餘，他心中忽地一動，忙道：「沈老適才說費慕人帶著誰……」

　　沈東山道：「左車，『鐵面巨靈』左車。」

　　冷遇春著實地一怔，訝然說道：「沈老，不對吧？」

　　沈東山道：「怎麼不對？」

　　冷遇春道：「據我所知，左車是皇甫『南令』的忠僕，他怎會跟費雲飛的兒子費慕人搞在了一起？走在了一處？」

　　沈東山呆了一呆，瞪目說道：「對，這，這是怎麼回事？」

　　敢情連他也糊塗了。

　　冷遇春目光一轉，目中忽現異采，道：「沈老，這件事暫時切莫管它，沈老適才說厲勿邪那女兒她……」

　　沈東山老臉一紅，道：「別提了，被人救走了……」

　　接著，他把經過說了一遍。

　　這些，要在平時他怎麼也不會說。

　　但是，如今那短命的酒使他忘卻了一切。

　　聽畢，雙妖臉上變了色，但沒有一個敢說話。

　　冷遇春卻樂得心頭直跳，忙道：「沈老，你說那人是誰？」

　　沈東山道：「你猜猜看，他給了我一枚指環……」

　　「指環？」冷遇春忙道：「沈老，那指環是什麼樣子？」

　　沈東山遂把指環的形式、大小、特徵說了一遍。

　　聽畢，冷遇春神情震動，胸氣翻騰，良久始蹩出一句：「沈老，你知道他是誰？」

　　沈東山搖頭說道：「不知道，難不成你……」

　　「我知道。」冷遇春點頭說道：「這件事得趕快報與皇甫大俠知道，他是『中尊』費雲飛。」

　　沈東山大吃一驚，酒立即醒了三分，一把抓了冷遇春，急急說道：「你說，他，他是誰？」

　　冷遇春強忍激動地道：「『中尊』費雲飛。」

　　沈東山目瞪口呆，道：「這，這，他，他怎麼會……」

　　回憶前情，機伶一顫，道：「冷遇春，沒有錯？」

　　冷遇春道：「沈老，事關重大，冷遇春怎敢欺騙沈老？」

　　沈東山臉色蒼白地猛一點頭，道：「該是他了……」

　　霍地站起，轉注雙妖道：「你兩快說，主人現在何處？」

　　公羊單忙道：「回沈老，主人真沒有交代……」

　　沈東山猛一頓腳，道：「我走了，好好陪著冷老兒。」

　　話落，騰身掠落來時所乘小船，催著舟子如飛駛去。

　　冷遇春站起相送，但沒說話。

　　赫連海冷冷說道：「冷遇春，那人真是……」

　　冷遇春道：「絕假不了，二位如若不信，日後見著皇甫『南令』一問便知。」

　　赫連海沒再說話，跟公羊單交換了震驚一瞥。

　　望著小舟遠去，冷遇春突然一笑說道：「二位，別擔心，皇甫『南令』既能放倒他一回，就能放倒他二回，如今請看，勾月已升，銀輝四灑，這東湖的夜景，美得超塵脫俗，不帶人間一點煙火氣，二位且請坐下，容我邊斟邊酌，為二位說一段東湖掌故……」

　　說著他先坐了下去。

　　雙妖沒發一言，跟著坐下。

第七十二章

　　冷遇春舉杯淺飲，一偏頭，道：「二位都是武林成名高手，可曾聽說過那段當年震撼四海，沸騰八荒的東湖掌故？」

　　赫連海冷冷說道：「我二人出身『西域』，沒聽說這東湖有什麼掌故。」

　　冷遇春一點頭，道：「難怪，只是，我剛說過，這段掌故曾震撼四海，沸騰八荒，要是沒聽說過，那簡直有虛今生……」

　　赫連海道：「什麼掌故這般……」

　　冷遇春一搖頭，道：「我先告訴二位，就因為這段掌故，這碧波百頃的東湖，曾葬埋了當年近百位一流高手，近百位英雄豪雄，當年他們俱是叱吒風雲，縱橫宇內的人物，而如今卻成了朽骨具具，永沉湖底，長伴水族，該令人……」

　　「冷老兒。」公羊單突然說道：「你口中那當年，是指什麼時候？」

　　冷遇春道：「百年前。」

　　公羊單呆了一呆，沒說話。

　　「說，冷老兒。」赫連海道：「到底是怎麼一段掌故？」

　　急驚風碰上了慢郎中，冷遇春他有意吊人胃口，舉起面前杯淺飲了一口，沉吟了一下，然後偏著頭問道：「二位可聽說過？百年前佛道二教，僧道二門出了兩位功參造化，技比天人，被尊稱為聖的奇人？」

　　赫連海剛一搖頭，公羊單突然說道：「冷老兒，可是一一大師與玄玄真人？」

　　「不錯。」冷遇春擊掌說道：「左公淵博，正是這兩位前輩奇人。」

　　赫連海望著公羊單道：「你知道？」

　　公羊單道：「你忘了，當年那老兒告訴過咱們的事？」

　　赫連海一怔，旋即點頭，道：「我想起來了，那老兒是說過。」

　　冷遇春道：「看來三位都知道，那我說來就容易多了……」

　　頓了頓接道：「這兩位奇人，『僧道二聖』，僧指一一大師，道指玄玄真人，一一大師修真『南海』『普陀峰』，玄玄真人隱居『北溟』『大羅天』，這，二位都知道？」

　　公羊單點頭說道：「這我二人知道。」

　　冷遇春目光一轉，道：「可是二位是否也知道他二位曾到這『東湖』來過？」

　　公羊單「哦」地一聲，搖頭說道：「這我二人倒不知道……」

　　冷遇春一笑說道：「他二位不但到東湖來過，而且曾在你我三人如今落坐的這湖心亭中，印證神功七天七夜……」

　　赫連海瞪目說道：「有這回事兒？」

　　「怎麼沒有？」冷遇春道：「二位在中原武林名宿之前試打聽，再說，要沒有這回事，東湖何來震撼四海，沸騰八荒，葬埋了近百武林高手的那段掌故？」

　　赫連海道：「冷老兒，你說下去。」

　　冷遇春道：「這兩位奇人，在這湖心亭上印證神功，為時七天七夜，三位可知最後誰勝了？」

　　公羊單道：「他二位俱都功參造化，該難分軒輊。」

　　「一點不差。」冷遇春點頭說道：「左公說對了，七天七夜之後，竟然難分一陣輸贏，一一大師長笑而起，大袖揮處，將一物投擲於這東湖之中，玄玄真人也長嘯振腕將一物跟著投下……」

　　赫連海忙道：「冷老兒，那是兩件什麼東西？」

　　冷遇春道：「一是佛門至寶『白玉缽』，一是道家神物『紫金牒』。」

　　公羊單「哦」地一聲，道：「冷老兒，這……」

　　冷遇春飛快說道：「就這兩件東西，引起了近百名武林高手埋葬東湖的慘劇。」

　　赫連海道：「那為什麼，難道這兩件東西……」

　　冷遇春道：「我說過，一是佛門至寶，一是道家神物。」

　　赫連海道：「它寶在何物，神在何處？」

　　冷遇春道：「先論這兩件東西的本身，『白玉缽』與『紫金牒』，俱是價值連城的金玉之器，得之者可富冠當世……」

　　赫連海道：「武林人不求富，除了它本身的價值外，該還有什麼……」

　　「不差。」冷遇春點頭說道：「『白玉缽』內藏大師畢生神功，『紫金牒』上刻真人百年苦修，兩者之中只得其一便足稱尊宇內……」

　　赫連海失聲說道：「原來如此……」

　　公羊單眨動雙目，道：「冷老兒，好端端地他二位為什麼將這兩件至寶神物投擲在東湖之中？」

　　冷遇春道：「這就牽涉到他二位七天七夜的神功印證了……」

　　舉杯淺飲了一口。

　　赫連海急不可待地道：「冷老兒，怎麼說？」

　　冷遇春道：「他二位七天七夜的印證下來，不是沒分勝負麼？」

　　赫連海忙點頭說道：「不錯。」

　　冷遇春道：「所以他二位把那兩件至寶神物，擲落在東湖百頃碧波之中。」

　　郝連海惑然說道：「冷老兒，我不懂。」

　　冷遇春搖頭笑道：「左公是難得糊塗，那是因為他二位自知本身修為已臻至境，無須再苦修鑽研，所以才將畢生所學投擲於東湖，俾流傳後世，賜與有緣。」

　　赫連海一陣激動，道：「冷老兒，結果誰是有緣人？」

　　冷遇春一搖頭，道：「沒結果，至今未見有緣人。」

　　赫連海忙道：「冷老兒，你的意思是說，那兩件至寶神物，至今無人得去。」

　　冷遇春道：「事實上，至今它仍在這東湖百頃碧波之下。」

　　公羊單突然說道：「冷老兒，那些人白死了？」

　　冷遇春道：「可以這麼說，不過，在他們認為，為這兩件東西丟了性命，那十分值得。」

　　公羊單道：「怎麼說。」

　　冷遇春道：「因為它價值太高，一旦得到了它便可稱尊宇內，縱冒丟命之險又何妨。」

　　赫連海激動地猛一點頭，道：「不錯，值得，的確值得……」

　　公羊單陰陰一笑，道：「冷老兒，自我二人進入中原以來，這東湖百頃碧波之上，一直很平靜。」

　　冷遇春笑道：「右公莫非以我挑撥相欺，右公，百年前至今，丟了近百條命都一無所獲，人的心灰了，意冷了，還有人以為那是訛傳，所以以後這東湖很平靜……」

　　頓了頓，微笑接道：「再有，縱有信其為真而不死心之人前來尋覓，他會敲鑼打鼓，一路吆喝著而來麼。」

　　公羊呆了一呆，道：「冷老兒，你的意思是說，至今仍有人……」

　　「當然有。」冷遇春道：「不過不為人知罷了。」

　　公羊默然未語，赫連海突然說道：「冷老兒，當年那兩位將那兩件東西，投擲在這東湖何處？」

　　冷遇春笑道：「左公，我若知道，會等別人麼？我若知道，會告訴別人麼？」

　　赫連海眉鋒微皺，道：「這麼說來，你不知道……」

　　冷遇春笑道：「二位，二聖之寶必神，既神自然通靈，他二位乃暫置東湖，留待有緣，倘有緣之人至，不必爭奪，不必找尋，自可輕易得之，否則你就是翻起東湖每一寸淤泥也未必找得到。」

　　赫連海眉鋒皺得更深，道：「那……誰是有緣之人……」

　　冷遇春哈哈一笑，道：「左公，且看二寶誰屬。」

　　赫連海默然不語。

　　公羊單略一沉吟，抬眼說道：「此二物倘冷老兒你得之……」

　　冷遇春笑道：「左公，倘我是有緣人，只怕那玉缽金牒早入懷中了。」

　　公羊單道：「那麼，我二人……」

　　冷遇春道：「也許二位便是那有緣人也未可知……」

　　公羊單微微一笑，道：「冷老兒，你為什麼不找。」

　　冷遇春道：「我不剛說過麼，是有緣人不必找，非有緣人找也沒用。」

　　公羊單道：「難道你面對這百頃湖波，毫不動心。」

　　冷遇春道：「凡知此事而處此地者，未聞有不動心的，然動心又如何？」

　　「說得是。」公羊單笑道：「你還是快喝你的酒吧。」

　　冷遇春一笑說道：「右公，壺中酒空，胸中興盡，我隨時可以走。」

　　抓起空酒壺往身旁擲去，酒壺飛出了小亭，「叭」地一聲直落草叢之旁。

　　公羊單皺眉說道：「冷老兒，你喝……」

　　「多」字未出，目光突凝，「哦」地一聲，道：「那是什麼？」

　　冷遇春笑道：「右公，喝多了不是我，那是酒壺。」

　　赫連海卻忙向外望去，一望之下也面現詫異色。

　　「那是……怪了，還閃閃發亮……」

　　冷遇春這才將目光投射過去，不錯，草叢之中光亮上騰，隨風閃動，好像是……他臉色一變，脫口呼道：「莫非……」

　　忙改口說道：「我當是什麼呢，大概是誰丟的破銅爛鐵，映月發光，二位，天色已然不早，快走吧。」

　　公羊單回首說道：「冷老兒，剛才你說莫非什麼。」

　　冷遇春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快走吧，總不會是那兩件東西，再說那兩件東西是被擲進湖中便已沉入湖裏……」

　　公羊單笑道：「冷老兒，你不說神物通靈麼？既然通靈，它就該會自己變動位置，是不是？」

　　冷遇春呆了一呆，臉色微變，笑道：「適才我不閉嘴發慌，信口杜撰，二位怎信以為真。」

　　公羊單一搖頭，道：「糟得很，我二人信了。」

　　冷遇春強笑搖頭，道：「我看咱們還是……」

　　公羊單道：「剛才你還想在這兒坐個通宵，如今怎那麼急，難不成你想調開我二人再回來獨吞？冷老兒，既然不是，看看總沒關……」

　　係字未出，赫連海已騰身掠出小亭，直向那片草叢撲去。

　　公羊單忙道：「等等我，你我永遠秤不離砣。」

　　身形似電，跟著掠了出去，比赫連海還快。

　　冷遇春笑了，雙袖一揚，倒射出亭，直向湖中射去，人在半空時，他提氣叫道：「『白玉缽』『紫金牒』，二位正好平分，多了我就難商量了，所以我不要了，先走一步了。」

　　話落，綠波翻騰，湖水四濺，他已落進了湖中。

　　赫連海、公羊單雙雙電撲而回，可惜他二人都慢了一步，赫連海驚怒喝道：「好個冷遇春，你敢騙……」

　　冷遇春湖水中露頭一笑，道：「後來我不說了？是信口杜撰的，二位偏要相信若之奈何，那能怪我麼？二位如今該明白了，那只是一顆磷件。」

　　赫連海道：「我二人明白了，但你自信能逃脫麼？」

　　「試試看吧。」冷遇春笑道：「所幸冷遇春有一身不太俗的水性，而來自『西域』的二位，卻是地地道道的旱鴨子……」

　　一陣長笑，接吟道：

　　「談笑輕易將身脫，古來愚人何其多。奉勸二位此一句，往後貪心動不得。」

　　哈哈而笑，身子往下一墜，湖水漩渦，冷遇春已沒了影兒。

　　赫連海鬚髮賁張，厲聲叫道：「冷遇春，你要是逃不掉，我會剝了你皮，抽了你……」

　　公羊單冷然說道：「空發狠有什麼用，叫船找他吧，要是讓他逃脫了，你我就別再去見主人了。」

　　赫連海機伶一顫，連忙揮手叫船。

　　他這裏一叫，一艘小船很快地搖了過來，但，半途水裏鑽出了冷遇春，他向著那艘小船揮手叫道：「船家，去不得，那兩個是強盜，搶了我的東西把我丟進了湖裏，你要去連你也要遭殃。」

　　船家慌了，忙穩住船掉頭要走，冷遇春卻趁勢濕淋淋地一躍出水上了小船，然後，船搖著走了。

　　赫連海與公羊單既急又氣更恨，公羊單陰沉著一張臉，神色怕人，赫連海連連跳腳叫罵，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有眼睜睜地望著冷遇春從容而去。

　　冷遇春坐在船上不住地向船家說他那「被搶」經過，還讓船家通知其他的船，千萬別渡那兩個。

　　片刻之後，小船靠了岸，冷遇春自懷裏摸出一錠銀子，隨手丟在船上，道：「還好這錠銀子他們沒搜去，不然我連船資都付不出。」

　　躍上了岸，揚長而去。

　　踏著夜色，冷遇春盡展身法，往南飛馳。

　　他本想先到城裏找家客棧，把這身濕衣衫換一換，但轉念一想，一步之差便是誤事鑄恨，所以他停也沒敢多停地便取道直奔「南嶽」。

　　一夜疾馳，天亮之後他到了「岳陽」。

　　又一天後，他到了「株州」。

　　「株州」是個商市，十分熱鬧，但是他過城不入，穿城而過，直向已然在望的「南嶽」馳去。

　　而就在這時候，兩個人出了「株州」城，並肩談笑，步履灑脫飄逸地順著往南走去。

　　這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頭戴大帽，一襲青衫，女的一身雪衣，臉上還帶著一塊輕紗。

　　冷遇春入目這兩位人物，不由步履微緩地多看了兩眼，這一看，看出了毛病。

　　只聽那女的輕笑說道：「林哥，你見過灼灼賊眼麼？」

　　那男的笑道：「雪妹，怪不得人家，誰叫你我這身裝束，別管那麼多了，『南嶽』已然在望，再過沒多久，就要……」

　　冷遇春臉色一變，突然停了步，揚聲喚道：「二位請留一步。」

　　那女的聞聲笑道：「林哥，咱們不理他，他可找上……」

　　那男的已然停了步，循聲轉頭，帽沿陰影下忽現寒芒。

　　「雪妹，你看這位是誰？」

　　那女的轉過了臉一怔，脫口呼道：「冷遇春，是你……」

　　冷遇春更驚愕，忙道：「二位是……怎認得冷……」

　　那女的笑道：「冷遇春，你忘了長白『冰雪谷』中故人。」

　　冷遇春勃然色變，失聲說道：「這麼說，你，你是碧目……」

　　那女的道：「正是『碧目魔女』白如雪。」

　　冷遇春魂飛魄故，旋即心一橫，道：「那麼，這位就是就該是費『中尊』了？」

　　那男的一搖頭，道：「不，冷遇春，你錯了，我夫婦也為這件事找你，你看看我是誰？」

　　抬頭摘下了那頂寬沿大帽。

　　冷遇春駭然暴退，失聲說道：「你，你怎麼會是皇甫『南令』……」

　　那位，正是「南令」皇甫林，他笑道：「為什麼我不能是皇甫林？」

　　冷遇春失常地搖頭說道：「不，不，不，既有碧目……在側，你該是費……」

　　皇甫林一擺手，道：「冷老兒，你等一下再說，這兒是官道，來往的人很多，站在這兒說話不方便，請跟我夫婦到這邊來。」

　　偕同白如雪轉身出了官道，向曠野中行去。

　　冷遇春一咬牙，一橫心，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離了官道幾十丈，皇甫林與白如雪在曠野中停步轉身，皇甫林望著冷遇春微笑說道：「冷老兒，你居然敢跟來。」

　　冷遇春毅然說道：「債是我冷遇春欠的，就該由我冷遇春來還，不過，二位得等我辦一件事後再索……」

　　皇甫林一擺手，道：「冷老兒，當年事我夫婦知之甚詳，固然下手害我夫婦的是你，但你是被人所逼，萬不得已，所以我夫婦不咎既往，但找元兇……」

　　冷遇春聞言剛一怔，皇甫林已接著說道：「不過，我夫婦希望能夠弄清一件事，那就是你被逼所害的，究竟是皇甫林還是費雲飛。」

　　冷遇春斷然說道：「冷遇春被『南令』所逼，害的是『中尊』，在長白『冰雪谷』中，我明明看見碧……目白女俠是跟費『中尊』……」

　　倏地住口不言。

　　皇甫林皺眉說道：「那就怪了，明明我皇甫林是被害之人，怎麼又變成了費雲飛，拙荊該是最佳的人證……」

　　冷遇春突然說道：「你真是皇甫『南令』？」

　　皇甫林呆了一呆，道：「這難道還有假麼？」

　　冷遇春道：「你知道『翡翠宮』在何處。」

　　皇甫林笑道：「宮是我自己督工所建，我焉有不知它在何處之理。」

　　冷遇春道：「那麼，請說說看，它在何處。」

　　皇甫林微愕說道：「冷老兒，你……」

　　冷遇春道：「請說說看，我有下情。」

　　皇甫林微一抬頭，道：「冷老兒，我從不對外人說……」

　　冷遇春截口說道：「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

　　皇甫林訝然說道：「很重要的關鍵？」

　　「是的。」冷遇春凝重地道：「這個關鍵關係著這段恩怨明暗。」

　　皇甫林遲疑未語。

　　白如雪一旁說道：「林哥，事隔多少年了，說了吧。」

　　皇甫林一點頭，道：「好，我說，冷老兒，世上所知『翡翠宮』是在……」

　　冷遇春道：「虛無縹緲間。」

　　皇甫林道：「虛無縹緲是指巫山雲，它在巫山的深處。」

　　冷遇春兩眼一直道：「瓊姑娘往『三峽』走，該沒錯過，這麼說來，你是真的『南令』皇甫大俠了……」

　　頓了頓，接道：「皇甫大俠，武林皆知『南令』害了『中尊』，而冷遇春往日也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南令』所逼，可是如今我要告訴皇甫大俠，那人不是『南令』，是冒用了『南令』之名，因為他不知道『翡翠宮』在何處。」

　　皇甫林點頭說道：「這是我意料中事……」

　　白如雪突然說道：「林哥，怪不得姬玉娘告訴瓊兒說她不是『南令』之女，看來姬玉娘是早知道那人冒充你……」

　　皇甫林道：「該是這樣，可是……」

　　頓了頓，詫聲接道：「有人冒充『南令』害了『南令』是實，怎麼那費雲飛也……」

　　冷遇春道：「皇甫大俠，這件事並不難明白。」

　　皇甫林道：「冷老兒，怎麼說？」

　　冷遇春道：「費『中尊』已出現武林了……」

　　皇甫林、白如雪雙雙一怔，皇甫林急道：「怎麼，費雲飛……這，這是誰說的？」

　　冷遇春遂將計賺沈東山的話說了一遍。

　　聽畢，皇甫林激動地連連點頭說道：「那該是他，那該是他了，這就的確不難明白了，這就的確不難明白了……」眼一抬，凝目接道：「冷老兒，你適才說跟費慕人在一起那人是……」

　　冷遇春道：「『鐵面巨靈』左車。」

　　皇甫林神情猛震，身形暴顫，珠淚倏湧，道：「天可憐……我還能見著左大哥……」

　　白如雪突然說道：「林哥，你尚沒有想到，左大哥怎會跟費慕人在一起。」

　　皇甫林道：「他倆為什麼不能在……」

　　一怔，接道：「那有可能左大哥幫我向費慕人解釋了。」

　　白如雪道：「林哥，這種事不是唇舌所能解釋得了的。」

　　皇甫林皺眉說道：「那麼是……」

　　冷遇春道：「聽沈東山說，他倆處得很好。」

　　皇甫詫聲說道：「那被……」一頓，笑接道：「我明白了，那費慕人必然感左大哥救命之恩，所以才能跟左大哥相處得很好。」

　　白如雪點頭說道：「該只有這種解釋了……」

　　皇甫林笑道：「如今好了，呼延老兒心中的歉疚……」

　　一句話提醒了冷遇春，他心中一震忙道：「二位，我還要趕到『南嶽』去，不能奉陪了……」

　　皇甫林忙道：「冷老兒，你也到『南嶽』去又幹什麼？」

　　冷遇春匆忙地把原因為了一遍，說完就要走。

　　靜聽之餘，皇甫林夫婦臉色連變，聽畢，皇甫林伸手拉住了冷遇春，道：「有這種事，那匹夫好不狠毒，冷老兒，可巧我夫婦也要回『南嶽』看看，咱們一起走。」

　　說著，拉著冷遇春便走。

第七十三章

　　三個人掠出十餘丈，冷遇春突然說道：「皇甫大俠，既有二位去，我看我就不必去了，我正好趁這機會查明一件事，消消自己的一身罪孽。」

　　皇甫林道：「冷老兒，你要去幹什麼？」

　　冷遇春道：「找費『中尊』問個清楚。」

　　皇甫林略一沉吟，點頭說道：「也好，那麼你請吧。」

　　話落，逕自與白如雪飛掠而去。

　　冷遇春望著他夫婦身形不見，低頭沉吟了一陣之役，突然掉頭騰身，循來路折了回去……

　　※※※

　　這一天，正午……

　　皇甫林與白如雪雙雙來到南嶽之下，站在山下仰望祝融，山風振衣，皇甫林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良久他一嘆搖頭。

　　「故鄉，家園，我終於又回來了……」

　　白如雪道：「只不知咱們遲了沒有，別耽擱了，快上去吧。」

　　皇甫林一點頭，道：「雪妹，我暫時不想驚動山中故人，咱們由峰後小路上去，請跟我來。」

　　言畢，拉起白如雪皓腕，騰身向左縱去。

　　一路草木不驚，片刻之後，他夫婦又停身在「祝融」極巔，天風凜冽，空蕩寂靜，顯然，宇文瓊還沒有到。

　　他夫婦心中鬆寬不少，皇甫林眼望小樓故居，不由撲簌簌灑落了熱淚兩行。

　　白如雪一旁笑道：「看你，一個大男人家，動輒掉淚，也不怕人笑話。」

　　皇甫林難掩悲喜地赧笑說道：「雪妹，這是人之常情……」

　　白如雪玉手掠雲鬢，顯左右而言他。

　　「你這地方真好，就是風大了些。」

　　皇甫林道：「雪妹恐怕還不知道，我得助於這天風的地方不少……」

　　白如雪「哦」地一聲，回目問道：「林哥！怎麼說。」

　　皇甫林抬手一指，道：「這祝融極巔每日凌晨天風最強，當年我每日晨起東向盤坐，借天風之助練成之『大靜神功』……」

　　白如雪笑道：「有這麼大的好處，我往後每日也要在這兒坐坐了。」

　　皇甫林笑道：「雪妹身輕如燕，恐怕……」

　　白如雪風韻醉人，嬌嗔地「啐」了他一聲。

　　皇甫林改口笑道：「如今主人返來，且已帶得主母歸，小樓不可再興冷落，雪妹，走，你我屋中歇息，靜候……」

　　突然一陣叱喝呼叫之聲由峰下傳了上來。

　　皇甫林剛一怔，白如雪已然變色說道：「林哥，你我忽略了，瓊兒攜呼延海登峰，焉有不被你那山中故人攔阻之理，別讓她鑄成大錯，快走。」

　　當先騰身而起，如凌波飛仙一般向峰下掠去。

　　皇甫林心神震動，忙跟著掠下。

　　甫落峰下，一眼瞥見「上封寺」前廣場上，「上封寺」眾佛門高手正跟兩個白衣人遊身拼鬥。

　　上封寺的幾名老和尚並立在寺門前，宇文瓊跟另兩個白衣人則站在廣場一端，呼延海躺在她腳前。

　　當然，那四名白衣人是「雪衣四靈」。

　　適時，拼鬥中的濮陽飄與濮陽飛怪招雙出，眼看就要擊上兩名中年和尚要害，白如雪星殞石墮般掠到，衣袖一揮，震得濮陽兄弟悶哼暴退。

　　緊跟著，「南令」皇甫林閃電射落，立震全場。

　　一名清衣老僧飛掠上前，驚詫說道：「二位檀樾是……」

　　皇甫林伸手摘下了大帽，笑道：「大和尚，怎忘了峰頂故人。」

　　清衣老僧一怔，其他諸僧帶著驚呼掠到。

　　「是皇甫大俠……」

　　「阿彌陀佛……」

　　皇甫林激動點含笑說道：「諸位且請退後，容我夫婦化解眼前此事後再行敘舊。」

　　一欠身，掠向了白如雪身旁。

　　此時，白如雪與宇文瓊已接上了口，只聽白如雪道：「瓊姑娘，我是白如雪，但外子卻不是費『中尊』。」

　　宇文瓊嬌靨上的氣色雖好一些，但仍顯得憔悴堪憐，聞言微愕說道：「那麼這位前輩是……」

　　皇甫林道：「姑娘難道沒聽見諸位大和尚對我的稱呼？」

　　宇文瓊略一凝目，臉色忽變，道：「你，你是皇甫林……」

　　「對！姑娘。」皇甫林含笑點頭，道：「我是真正的『南令』皇甫林。」

　　宇文瓊道：「真正二字何解。」

　　皇甫林道：「據我所知，當今世上另有一個『南令』皇甫林，而那一個，正是姑娘仇敵！不承認他是生身父的那一個。」

　　宇文瓊呆了一呆，倏然冷笑說道：「你休想……」

　　皇甫林道：「姑娘，諸位大和尚該是最佳人證。」

　　宇文瓊道：「我怎知你跟他不是一個人。」

　　皇甫林道：「姑娘，你自小跟那一位長大，憑你的感覺，你可以為我跟那一位是一個人？」

　　宇文瓊凝目良久，突然搖頭說道：「我承認，你不是那一個，這麼說來，你是真『南令』了？」

　　皇甫林道：「姑娘，佛門弟子出家人不打誑語。」

　　宇文瓊道：「那麼，那一個又是誰？」

　　皇甫林搖頭說道：「姑娘，我不知道，但我正在查，有件事我告訴姑娘，在來此之前，我碰上了冷遇春，他告訴我那一位『南令』根本不知道『翡翠宮』在何處……」

　　宇文瓊呆了一呆，道：「對，他的確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他早就找我……」

　　倏然改口說道：「你知道『翡翠宮』在何處？」

　　皇甫林笑了笑道：「姑娘，巫山之雲，虛無縹緲……」

　　宇文瓊臉色大變，道：「你，你知道，這麼說來你確是真……」

　　突然凝目住口不言。

　　白如雪微微一笑，道：「瓊姑娘，你可是在看你是否像你的父親。」

　　宇文瓊神情一震，道：「我娘告訴我……」

　　白如雪道：「那是因為令堂早就知道那人不是真『南令』。」

　　宇文瓊道：「那麼她老人家該告訴我說那人不是真『南令』，而不該告訴我說不是『南令』的女兒。」

　　白如雪道：「不錯？姑娘，可是你是否想到，令堂是在那人掌握之中，她怕那人危及姑娘你？」

　　宇文瓊呆了一呆，道：「我這一趟本打算回『翡翠宮』問……」

　　一驚住口不言。

　　白如雪碧目之中異采飛閃，道：「姑娘，問誰？」

　　宇文瓊沒有說話。

　　白如雪一笑說道：「姑娘，莫非令堂仍健在？」

　　宇文瓊臉色一變，皇甫林急道：「瓊兒，是不是？」

　　宇文瓊遲疑了一下，毅然點頭，道：「不錯，她老人家仍健在，所以稱過世，那是躲在『翡翠宮』中避那個『南令』……」

　　皇甫林突然一陣激動，便要說話。

　　白如雪一招手笑道：「那就好辦多了，如今不急，外子也不勉強姑娘即時相認，姑娘可以等見過令堂問明之後……」

　　宇文瓊突然一搖頭，道：「不，不必等到那時候……」

　　白如雪微愕說道：「姑娘的意思是……」

　　宇文瓊道：「這位『南令』跟那位『南令』不同，在我的感覺裏，這位『南令』該是我的生身之父……」

　　白如雪碧目飛閃異采，道：「姑娘，這是至親天性……」

　　宇文瓊嬌軀一矮，跪落塵埃，叫了聲：「爹！」

　　皇甫林身形暴顫，熱淚奪眶而出，伸手便要去扶。

　　白如雪忙道：「讓我來，瞧你重手重腳地，別碰著她，瓊兒，扶起來。」

　　宇文瓊應聲站起，偎在白如雪懷裏，柔聲說道：「前輩，我該稱您……」

　　「瓊兒！」白如雪道：「叫我一聲雪姨也就夠了。」

　　宇文瓊輕輕叫了聲：「雪姨！」

　　白如雪好不愛憐，緊了緊摟著姑娘的那隻手。

　　忽聽皇甫林說道：「瓊兒，等把眼前事了結了後，咱們再好好談，瓊兒，把你呼延伯伯所中的毒解了吧。」

　　宇文瓊一呆，道：「爹，為什麼？」

　　皇甫林道：「你又為什麼……」

　　宇文瓊道：「他，他把費大哥擊落了『祝融』……」

　　皇甫林道：「瓊兒，據我所知，你費大哥並沒有死……」

　　宇文瓊一怔忙道：「他，他沒有死？誰說的？」

　　皇甫林遂把所知說了一遞。

　　聽畢，宇文瓊難掩驚喜地道：「爹，真的？」

　　皇甫林道：「傻孩子，爹難道還會騙你不成。」

　　宇文瓊臉色一變，眉宇間忽騰寒煞，道：「我明白了，這完全是那匹夫借刀殺人……」

　　皇甫林點頭說道：「不錯，瓊兒，你確明白了。」

　　宇文瓊轉注地上呼延海道：「可是他也不該無緣無故……」

　　皇甫林道：「瓊兒，你該知道，這不能怪他。」

　　宇文瓊遲疑了一下，道：「我聽您的話就是，濮陽厲！」

　　濮陽厲應聲探懷，自懷裏摸出一粒藥，捏開呼延海牙關塞了進去，「毒宗門」之毒厲害，「毒宗門」的解藥也靈，轉眼間呼延海自地上翻身躍起，飛起一掌直襲濮陽厲。

　　皇甫林忙喝道：「呼延老兒，你想幹什麼。」

　　呼延海一震沉腕放手，目光轉注，又是一怔：「皇甫，是你夫婦倆。」

　　皇甫林道：「不是我夫婦倆，只怕你『西魔』早已斷魂『祝融』了。」

　　呼延海老臉剛一紅，皇甫林倏然又道：「瓊兒，見過你呼延伯伯。」

　　宇文瓊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忙上前見禮，道：「呼延伯伯，侄女兒這裏……」

　　呼延海詫聲叫道：「皇甫，她已認了你。」

　　皇甫林點了點頭。

　　呼延海一擺手，搖頭苦笑，道：「算了，好侄女兒，你既是皇甫的女兒，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是對你那費慕人……」

　　宇文瓊嬌靨微酡，忙道：「呼延伯伯，他沒有死……」

　　「他沒有死？」呼延海急道：「這，這是誰說的。」

　　皇甫林道：「呼延老兒，我說的，不但他沒有死，而且他那老子費雲飛也已現武林。」

　　呼延海「哦」地一聲喜呼，啞聲說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不然我呼延海這輩子罪孽可就太大了……」目光灑向了宇文瓊。

　　皇甫林笑道：「呼延老兒，如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別在這兒站了，跟我夫婦到『上封寺』裏坐坐去吧。」

　　呼延海一搖頭，道：「我西魔不能有始無終，虎頭蛇尾，你夫婦倆跟瓊姑娘好好談談吧，我還要去辦我的事呢……」

　　一頓揚聲接道：「老和尚，異日再說。」

　　話落，身起，向山下飛射而去。

　　皇甫林搖頭說道：「這老兒也真是……」

　　轉望白如雪道：「雪妹，走，咱們寺裏坐坐去。」

第七十四章

　　於是，一行七人在幾位老和尚的陪同下，進了「上封寺」。

　　在「上封寺」那間待客禪房裏，幾個老和尚落坐歡談一陣之後相偕起身告退。

　　而皇甫林也不暇在「上封寺」多停留，他也同時告辭，偕同白如雪、宇文瓊，如今該叫皇甫瓊了，與「雪衣四靈」登上了祝融。

　　「祝融」峰巔那小樓裏，正如「西魔」昔日所說，點塵不染，潔淨一如往昔，看在眼裏，皇甫林又一陣激動。

　　「雪妹，如今你該知道這是……」

　　白如雪道：「除了左大哥，該沒有別人。」

　　皇甫林點頭說道：「也只有左大哥……」

　　坐定，略一沉默之後，皇甫林抬眼問道：「瓊兒，你娘近況如何？」

　　皇甫瓊道：「她老人家身子已大不如前了，而且……」

　　倏地住口不言。

　　皇甫林道：「瓊兒，而且怎麼樣？」

　　皇甫瓊道：「她老人家似乎有某種悔恨……」

　　皇甫林「哦」地一聲道：「那該是她痛恨那冒充爹之人。」

　　白如雪望了他一眼。

　　皇甫瓊揚眉點頭，道：「該是了，爹，您知道那匹夫是誰麼？」

　　皇甫林搖頭說道：「不知道……」

　　皇甫瓊道：「您看我娘會不會知道？」

　　皇甫林眉鋒微皺，道：「很難說，也許她知道……」

　　皇甫瓊道：「那麼，回去問問她老人家不就知道了。」

　　皇甫林目中異采一閃，點頭說道：「對，她既然還在，問問她也許知道。」

　　皇甫瓊站了起來，道：「那麼，爹，咱們馬上就走。」

　　皇甫林遲疑了一下，點頭站定，突然，他道：「瓊兒，我忘了問了，你妹妹……」

　　皇甫瓊道：「妹妹在『翡翠宮』裏陪著娘呢。」

　　皇甫林點了點頭，道：「再過幾天我就可以看見她了……」

　　於是，一行人又下了「祝融」。

　　下山的時候，「雪衣四靈」在前面開路，皇甫林走在中間，白如雪摻扶著皇甫瓊不太遠地落在了後頭。

　　這摻扶，捨得皇甫瓊有點不安，她道：「雪姨，我自己會走。」

　　白如雪點頭說道：「我知道，可是在這頭幾個月裏你要特別小心。」

　　皇甫瓊剎時紅了嬌靨，嬌羞地道：「雪姨，您怎麼知道……」

　　白如雪含笑說道：「瓊兒，雪姨也是個女人。」

　　皇甫瓊垂下螓首，道：「雪姨，我羞死了，愧死了。」

　　白如雪道：「瓊兒，這不怪你，也不怪他，該委諸天意，我以前聽厲東邪說過，今天再看看你的情形，我立即知道你是……」

　　改口接道：「瓊兒，只要他愛你，你愛他，別的不用去想，只好好為他照顧自己跟你兩個這未出世的孩子，明白麼？」

　　皇甫瓊一顆烏雲螓首低垂至酥胸，道：「謝謝您，雪姨，我明白。」

　　白如雪安慰地笑了……

　　皇甫林突然回身說道：「你娘兒倆在說些什麼這般高興。」

　　皇甫瓊一驚，白如雪忙道：「沒什麼，我問瓊兒『翡翠宮』的情形。」

　　在這方面，這位當世奇才的「南令」是粗心大意的，他「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笑了笑，道：「你兩個作伴兒，這一路就不寂寞了。」

　　幾天之後，一輛馬車馳到了「巫山」腳下。

　　皇甫林等相繼地下了車，站在山腳下，仰望隱約於雲霞中的「巫山」十二峰，皇甫林的神色難以言喻。

　　白如雪卻驚喜地笑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怪不得前人以滄海水，巫山雲作為譬喻，巫山的雲真是太美了……」

　　皇甫林定了定神，接口說道：「雪妹忘了那闕『巫山一段雲』了麼？」

　　白如雪低哼道：「雨霽巫山上，雲輕映碧天。遠峰吹散又相連，十二晚峰前，可對？」

　　皇甫林點頭說道：「正是，雪妹，古來描寫巫山之詞甚多，白居易所指三峽絕唱四首，也均以巫山為主，所謂巫山十二峰之望霞、翠屏、神女、松巒、集仙、聚鶴、深壇、上升、起雲、飛鳳、登龍、聖泉、此等志上峰名，難詳知其誰為何峰，巫山峭壁間多山猿，擾山長嘯，其聲甚哀……」

　　白如雪道：「這恐怕就是『猿啼之聲淚沾襟』的出處了。」

　　皇甫林道：「正是，雪妹。」

　　白如雪道：「關於你跟這常提的那段神話……」

　　皇甫林道：「那就是指十二峰中最為瑰麗的『神女峰』，古傳赤帝之女瑤姬，死葬於巫山之陽，與楚襄王夢遊高唐，遇神女，宋玉作『南唐賦』以記之，張船山有云：『青天小立玉芙蓉，秀絕巫山第一峰，我欲細書神女賦，薰香獨贈美人峰』，美人韻事，流傳千古，所謂『朝行為雲、暮行為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還有神女廟，唐名妓薛濤亦曾來過神女廟，有詩記之說：『亂猿啼處訪高唐，路人煙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似哭襄王，朝朝夜夜陽臺下，為雲為雨楚國亡，惘悵廟前無限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白如雪道：「林哥，此去『翡翠宮』，經過神女廟麼？」

　　皇甫林搖頭說道：「適才所說的『神女廟』是在『巫山』縣城內，『神女峰』上雖另有一小廟，但咱們不走到那兒，雪妹如果想遊覽巫山十二峰，等見過玉娘後，我陪雪妹費幾日工夫到處看看就是。」

　　白如雪喜道：「那麼我先謝謝林哥了……」

第七十五章

　　一行人往山裏走，半日工夫不到，已到了巫山十二峰環繞著的最深處，這兒，滿眼青蔥，一片迷濛，雲霞氤氳，一如神仙之境。

　　微風相向，清泉石上，說不出有多麼清幽，置身此處，真能令人塵念全消，渾然忘我。

　　眼前，背依奇峰地坐落著一座其色碧綠的宮殿，瓦是翠色琉璃瓦，磚是翠色琉璃磚，找不出一點別的顏色。

　　它，靜靜地浸沉在寧靜裏，迷濛雲霧之中，像蓬萊仙島上的玲瓏樓閣，又像天外天中的神仙宮。

　　白如雪驚嘆說道：「林哥，這就是你的『翡翠宮』？」

　　皇甫林兩眼微濕，激動地點了點頭。

　　皇甫瓊則笑問道：「雪姨，如何？」

　　白如雪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雪姨只有一句話，我願意永離塵世，老死此地。」

　　皇甫瓊一笑說道：「雪姨是貴客，我告娘去。」

　　話落，嬌軀閃動，飛縱而去。

　　白如雪一把沒拉住，急得她連叫小心。

　　皇甫林笑道：「雪妹也真是，你還怕瓊兒……」

　　白如雪碧目微橫，道：「你知道什麼，她已有了身孕。」

　　「真的，雪妹？」

　　白如雪嗔聲說道：「這是什麼事，怎麼不真，難道我還會騙你，閣下，預備做你的外公吧……」

　　皇甫林神色難以言喻，搖頭喃喃說道：「我沒想到，我沒想到……」

　　白如雪道：「你能想到什麼……」

　　皇甫林突然說道：「走，雪妹，照顧她去。」

　　拉起白如雪玉手，雙雙閃電騰射，直撲「翡翠宮」。

　　「翡翠宮」裏，適才皇甫瓊幾聲呼喚之後就沒再聽到聲息，如今，加上「翡翠宮」本有的輕寒，顯得更為寂靜。

　　白如雪詫聲說道：「怎麼沒再聽見瓊兒……」

　　皇甫林雙眉揚起，道：「雪妹，她該在後宮，咱們進去看看。」

　　穿殿過廊，到了一個圓形的宮門前，門口，「雪衣四靈」垂手肅立，門內紗幔重重看不真。

　　皇甫林與白如雪掀起重幔進內，這兒，陳設之豪華氣派，不亞於深宮大內，而皇甫林與白如雪怔住了。

　　這兒，一眼便知，是寢宮，皇甫瓊呆呆地站在一座考究的妝臺前手裏拿著一張素箋。

　　只不見姬玉娘跟皇甫瑤的蹤影。

　　定過神來，皇甫林臉色倏變，他輕喝一聲：「瓊兒！」

　　皇甫瓊倏然而醒，她急道：「爹，娘她帶著妹妹走了……」

　　皇甫林閃身掠過去，一把抓過素箋，只一眼，他神情忽黯，默然不語，良久他始喃喃說道：「玉娘，你這是何苦……」

　　無力地抬手把素箋遞向了白如雪，白如雪看了一眼之後，也很快地皺了眉，那素箋上，寫的是：

　　「縱然淘盡三江水，難洗妾身滿面羞。數十寒暑一夢裏，相見不如不見。從此天涯飄零，但得幼女為伴，於願已足。紅顏已成白髮，異日老死他鄉，當遣瑤兒歸宗。玉娘匆草。」

　　白如雪的一顆心沉得很低，搖頭說道：「她這是……也未免太想不開了……」

　　皇甫瓊突然說道：「爹，雪姨，這是怎麼回事？」

　　皇甫林口齒啟動，倏地一聲苦笑：「瓊兒，你還不明白麼，你娘被那匹夫矇騙，引以為愧，她不肯見我，所以帶著你妹妹走了……」

　　他仍是不肯說出姬玉娘當年的變心。

　　「南令」值得敬佩，他不願破壞了女兒對母親的崇愛。

　　皇甫瓊道：「可是，爹，娘上哪兒……」

　　皇甫林道：「你沒見麼，從此天涯飄零。」

　　皇甫瓊道：「總該找找她老人家啊。」

　　皇甫林點頭說道：「是要找的，天涯海角，我不惜一切也要找到她……」

　　白如雪道：「她這一走，咱們又得等不少時日才能知道。」

　　皇甫林道：「雪妹，那已不是頂緊要的了，緊要的是趕快找到她，要不然她一旦被那匹夫碰上，只怕……」

　　皇甫瓊機伶一顫，道：「爹，咱們就該快……」

　　白如雪點頭說道：「不錯，咱們是該趕快。」

　　皇甫林一聲沉喝：「雪妹、瓊兒，咱們走。」

　　話落，身閃，紗幔微飄，這偌大一座「翡翠宮」的寢宮裏，剎時空蕩，寂靜，沒了人影。

　　皇甫林等走了。

　　地上，落下了那紙素箋。

　　「翡翠宮」令人直覺地感到它更冷了……

　　不！聽……

　　一聲幽幽輕嘆劃破寂靜，輕曼的步履響動，由那寢宮一隅的垂幔後，緩緩地走出來兩個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身著白衣的中年婦人，一個則是與皇甫瓊長得一模一樣的白衣少女。

　　白衣美婦人美絕塵寰，那成熟的風韻更醉人，只是她如今滿面黯然，眉鎖輕愁。

　　她到了皇甫林等人適才站立處，俯身拾起了那張素箋，然後她淡然說道：「看見了麼，瑤兒，那就是你的爹。」

　　白衣少女自然就是皇甫瓊的孿生妹妹，曾經跟冷遇春長大的皇甫瑤，她微頷螓首，道：「看見了，娘。」

　　白衣美婦人當然也就是姬玉娘了，她道：「你看他怎麼樣？」

　　皇甫瑤道：「氣秀超人，滿面正氣，不像以前那個……」

　　姬玉娘道：「以前那個根本就不是你的爹，也不是『南令』皇甫林。」

　　皇甫瑤道：「那麼，娘，他到底是誰？」

　　姬玉娘搖了搖頭，道：「瑤兒，如今別問，過些日子你就會知道了。」

　　皇甫瑤道：「那麼娘，您又為什麼不見爹？」

　　姬玉娘臉上閃過了一絲抽搐，惑笑說道：「只因為娘當年走錯了一步，所以落得如今夫婦對面不能相見，瑤兒，我沒有臉見你爹，這，往後你也會明白的，不過娘要趁這機會告訴你，一個人，尤其一個女人，是一步也不能走錯的，明白嗎？瑤兒。」

　　皇甫瑤點頭說道：「娘，瑤兒會記住的。」

　　姬玉娘嘆了口氣，道：「那就好，收拾，收拾，咱娘兒倆走吧。」

　　「走？」皇甫瑤微愕說道：「娘，您真要……」

　　姬玉娘道：「怎麼不真，你以為娘是騙你爹的麼？」

　　皇甫瑤黯然說道：「娘，我捨不得這座『翡翠宮』。」

　　「傻孩子！」姬玉娘香唇邊掠過一絲淒慘笑意，道：「你以後會回來的。」

　　皇甫瑤沉默了，旋即她道：「娘，咱們上哪兒去？」

　　姬玉娘道：「當年我做錯了事，如今我該對你爹有些補償，否則的話，我就是他日死了也會愧怍不安的。」

　　皇甫瑤道：「您的意思是……」

　　姬玉娘道：「別問了，瑤兒，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皇甫瑤沒再說話，她開始收拾了行囊，片刻之後，她香肩上多了個小包袱，姬玉娘的臉上多了塊輕紗，娘兒倆向著眼前的一切投上最後一瞥，相偕黯然而去……

　　如今，「翡翠宮」是真正的寂靜，空蕩了。

　　如今，「翡翠宮」是真正的更寒冷了。

第七十六章

　　九江，古稱潯陽，是沿江的一個大城鎮。

　　九江，又別名江洲，自六朝以來，即號稱為中原雄鎮。

　　白居易最膾炙人口的琵琶行，就是在這兒寫的。

　　在九江，有片「甘棠湖」，湖不大，但景色挺美，由這兒可以望見煙雲雨霞中的廬山。

　　※※※

　　這一天，在「甘棠湖」畔的一家酒肆中坐了個古怪的人。

　　那是個清─癯白衣老者，長眉鳳目，氣度超人。

　　他一個人獨據一席，自斟自飲，對身旁酒客們的談笑，他彷彿聽若無聞，生似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

　　白衣老者好酒量，怎見得？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八隻空了的錫壺，但是，他臉上卻連一點酒意也沒有，而且，神態非常之灑脫。

　　只見他自斟自飲，卻忽見他停杯凝目。

　　凝目處，是酒肆門外，門外，閃過一條青影。

　　他臉上湧現了異樣的表情，那令人難以會意，也令人難以言喻，不過，他這雙眼的神采，望之實在怕人。

　　他突然站了起來，丟下一錠銀子行了出去。

　　他出手闊綽，大方，伙計喚著要找錢，他聽若無聞。

　　出了酒肆，往東邊一看，在那十餘丈之外，青衫飄飄地走著一個人，看背影，他很清瘦，也很灑脫。

　　那青衣人往「甘棠湖」東走，白衣老者也一直在後面跟著。

　　片刻之後，到了僻靜處，白衣老者突然喚道：「冷遇春。」

　　前行青衫人一震停步回身，可不正是冷遇春，入目眼前白衣老者，他臉色一變，急道：「莫非『中尊』？」

　　費雲飛冷笑說道：「冷遇春，你還認得我？」

　　冷遇春忙道：「費大俠，冷遇春正在到處找你……」

　　費雲飛「哦」點一聲道：「沒想到你還敢找我，也好，不過我要告訴你，我費雲飛，並未被你們害死，你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冷遇春道：「費大俠，關於當年事，冷遇春自有報償……」

　　費雲飛道：「拿你的命？」

　　冷遇春毅然說道：「也無不可，不過，冷遇春在有報償之前，要告訴費大俠一件事，那就是當年逼使冷遇春害費大俠的不是『南令』……」

　　費雲飛道：「你說不是皇甫林？」

　　冷遇春道：「不是『南令』。」

　　費雲飛冷然笑道：「那麼你說是誰？」

　　冷遇春道：「我只知道另有其人，也知道那人是假扮冒充了『南令』，但卻不知道他是誰……」

　　費雲飛冷笑說道：「冷遇春，有這一說麼？」

　　冷遇春道：「費大俠……」

　　費雲飛突然厲聲說道：「當世武林無一不盡知，『南令』害了『中尊』……」

　　冷遇春道：「費大俠，事實上……」

　　費雲飛道：「事實上你是奉那皇甫林之命，又來施詭詐……」

　　冷遇春道：「費大俠，『南令』也是被害之一。」

　　費雲飛一怔說道：「怎麼說？」

　　冷遇春道：「費大俠，我說『南令』也是被害之人。」

　　費雲飛道：「我問你這話怎麼解釋？」

　　冷遇春道：「我已碰見過『南令』，他現在跟『碧目魔女』在一起，據他說他也是在長白『冰雲谷』中……」

　　「住口！」費雲飛喝道：「冷遇春，我恨不得把你……當初害人的是你，難道你瞎了嗎？沒看見被害的是誰，難道你是個死人，不知這奉命要害的是誰？」

　　冷遇春道：「可是『碧目魔女』……」

　　費雲飛冷笑說道：「冷遇春，看來你也夠可憐的，他既能用『碧目魔女』來害我，怎不能把『碧目魔女』再拉來身邊掩天下人耳目。」

　　冷遇春呆了一呆，道：「話是不錯，可是我不以為……」

　　費雲飛冷笑說道：「你不以為什麼，害人的是你，你自己該明白。」

　　冷遇春沉默了，的確，這連他也弄不清楚，旋即他揚眉說道：「不管怎麼說，我要告訴費大俠，逼我害費大俠的不是『南令』，而是另有其人。」

　　費雲飛道：「你憑什麼說這話。」

　　冷遇春道：「不瞞費大俠說，這些日子我跟那位假『南令』在一起，由於我諸多暗中觀察，我發現他不是『南令』……」

　　費雲飛面有異色，道：「就這一點點？」

　　冷遇春點頭說道：「是的，費大俠。」

　　費雲飛道：「你找我就為告訴我這些。」

　　冷遇春道：「不錯，費大俠。」

　　費雲飛冷冷一笑，道：「如今你說完了麼？」

　　冷遇春神情一震，揚眉說道：「我說完了，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

　　費雲飛道：「你說。」

　　冷遇春道：「請費大俠寬限些時日，以便冷遇春能對費大俠及皇甫南令有所報償。」

　　費雲飛道：「你要怎麼個報償法？」

　　冷遇春道：「我要查明那陰狠卑鄙之人是誰。」

　　費雲飛倏然笑道：「冷遇春，多謝了，只是這件事我自己會辦，不勞你伸手費神，只要你把命交給我，就算是對我的報償了。」

　　冷遇春道：「可是，費大俠，我還要對『南令』……」

　　費雲飛臉色一寒，道：「休要再提那皇甫匹夫，你說，你願意怎麼個死法？」

　　冷遇春忙道：「費大俠……」

　　費雲飛厲聲說道：「當初在長白『冰雲谷』，你可曾多容我片刻。」

　　冷遇春臉色一變，默然不語。

　　費雲飛冷冷一笑，道：「冷遇春，說吧，你願意怎麼死？」

　　冷遇春陡揚雙眉，道：「欠人的總是要還的，怎麼死都是一樣，隨費大俠了。」

　　費雲飛哈哈笑道：「沒想到你冷遇春居然有如此的骨氣，好，你跟我來。」

　　邁步向前走去。

　　冷遇春沒動，道：「費大俠要帶我到哪裡去？」

　　費雲飛道：「這兒離熱鬧區近，我不願驚世駭俗，你願意麼？」

　　冷遇春倏然笑道：「費大俠說得對，臨死別落個驚世駭俗，費大俠請，費大俠到哪兒，我冷遇春跟到哪兒就是。」

　　費雲飛冷冷笑道：「冷遇春，你不打算跑麼？」

　　冷遇春反問道：「費大俠，我跑得掉麼？」

　　「好話。」費雲飛道：「你不打算抗拒。」

　　冷遇春道：「欠人家的豈可賴債，我冷遇春不是那種人。」

　　費雲飛哈哈一笑，點頭說道：「是丈夫，冷遇春，如今我卻喜歡你起來了，可惜那難消減一絲我殺你之心，跟我來。」

　　邁步向前行去。

　　冷遇春竟然當真地跟著邁了步。

　　走了數步，看看離熱鬧區已遠，這兒觸目是片片蘆葦，確是個殺人的好所在。

　　費雲飛停了步，道：「冷遇春，就是這兒了。」

　　冷遇春雙手往後一背，沒有說話。

　　費雲飛殘酷地一笑說道：「冷遇春，你想我會讓你怎麼個死法？」

　　冷遇春道：「事未臨頭，費大俠也沒說，我怎麼知道？」

　　「好話。」費雲飛道：「以我『中尊』的身分，地位，我留你個全屍……」

　　冷遇春淡然笑道：「多謝費大俠！只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費雲飛道：「什麼？」

　　冷遇春道：「費『中尊』量不及皇甫『南令』。」

　　費雲飛臉色一變，道：「冷遇春，這話怎麼說？」

　　冷遇春道：「同是被害人，皇甫『南令』知我被人所逼，能不咎既往，而費『中尊』你卻非置我於死地不可。」

　　費雲飛怒聲說道：「那因為他不是被害人。」

　　冷遇春道：「費大俠，如今這位『南令』若果是當年逼迫我的那個『南令』他早就殺我滅口了，豈會再讓我來找費大俠。」

　　費雲飛道：「那是他一貫的詭計。」

　　冷遇春還待再說。

　　費雲飛已沉聲說道：「冷遇春，莫非你認為我不該殺你。」

　　「那倒不是。」冷遇春道：「索債乃是天經地義之事，還債也理所應當，我只是認為你費『中尊』量不及皇甫『南令』。」

　　費雲飛倏然狠笑說道：「我明白了，但別激我，那沒有用。」

　　冷遇春搖頭說道：「費大俠，我無意……」

　　費雲飛突然說道：「冷遇春，轉過去，面對湖水。」

　　「怎麼？」冷遇春微愕笑道：「費大俠，費大俠不能面對面的下手麼？」

　　費雲飛道：「如何還債那是你的事，怎麼索債卻是我的事，我記得你剛才說過，願隨我怎麼處置……」

　　冷遇春一笑說道：「大丈夫不可言而無信。」

　　話落，泰然轉身面對湖水。

　　費雲飛飛起一掌印向冷遇春「命門」，口中卻道：「冷遇春，你預備好了麼？」

　　冷遇春尚未答話，費雲飛那隻右掌又近冷遇春「命門」。

　　顯然，冷遇春他將在一句話未出口的情形下死去。

　　更明顯的，費雲飛是怕冷遇春在這一剎中施計抗拒，根本不給冷遇春機會。

　　其實，以他「中尊」的一身修為，還怕什麼？

　　眼看冷遇春就要喪生在這「甘棠湖」邊，橫屍在這叢蘆葦前，斷魂在這位費「中尊」一掌之下。

　　驀地，一聲朗喝劃空傳到：「爹，請住手。」

　　費雲飛聞聲一驚，手上不由一緩，然而，那只是一緩，一緩之後他仍舊推了出去，比剛才還快。

　　無如，他這手上一緩的剎那工夫，來人已至，一個頎長人影如飛射落，左掌一翻把冷遇春震出數步，右臂一伸，格上了費雲飛右掌，碰然一聲，費慕人不過一晃，費雲飛竟然被震得踉蹌後退。

　　費雲飛臉色剛變，來人已翻身拜倒，顫聲叫道：「爹，孩子給您叩頭。」

　　是費慕人，可不是麼，左車獨目炯炯，正站在一旁。

　　費雲飛一怔，旋即呼道：「你，你是慕人。」

　　費慕人流著淚在點頭，道：「是的，爹，正是孩兒。」

　　費雲飛身形劇顫，撲簌簌掛落了老淚兩行。

　　「蒼天有眼，我父子終於……」

　　一抹老淚，臉色倏寒，道：「慕人，起來，讓爹處置仇人後再……」

　　費慕人忙招臉說道：「爹，冷大俠殺不得。」

　　費雲飛微愕說道：「為什麼殺不得？」

　　費慕人道：「您也知道，他是被人所逼……」

　　費雲飛道：「這我知道，可是害爹的卻是他。」

　　費慕人道：「爹，固然下手的是他，可是爹當初曾對我說過，只要他說出內情，就可以……」

　　費雲飛道：「那是當初，再說，內情他說了麼？」

　　費慕人道：「爹，他並沒有對我說，可是他對……」

　　費雲飛冷笑說道：「如今他卻對我說，逼迫他害人的不是『南令』。」

　　費慕人聞言一怔，費雲飛已然又道：「如今他在這兒，不信你問問。」

　　費慕人翻身站起，目注冷遇春，道：「冷大俠，是真的麼？」

　　冷遇春道：「費少俠，那確不是『南令』。」

　　費慕人道：「我聽說……」

　　冷遇春截口說道：「費少俠，便連冷遇春本人也被人所騙……」

　　接著，就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左車突然頭聲喜呼：「冷老兒，這，這是真的？」

　　冷遇春凝目說道：「閣下莫非左大俠？」

　　左車道：「正是左車當面。」

　　冷遇春道：「那麼，左大俠，我確遇見了皇甫大俠，他夫婦已趕往『南嶽』救呼延大俠去了。」

　　左車身形顫抖，獨目中掛落熱淚一行，道：「謝謝你，冷老兒。」

　　費雲飛突然喚道：「慕人！」

　　費慕人忙道：「爹！」

　　費雲飛道：「他的話你信麼？」

　　費慕人遲遲未語。

　　費雲飛雙眉微聳道：「慕人，為什麼不說話。」

　　費慕人毅然說道：「爹！我不信。」

　　左車與冷遇春雙雙一怔，便要說話。

　　費雲飛唇邊掠過一絲笑意，道：「慕人，這才是爹的好兒子，如今……」

　　臉色一寒，接道：「害爹的仇人在眼前，你該怎麼辦？」

　　費慕人神情一震，道：「爹，我明白……」

　　費雲飛點頭說道：「那就好，爹身受苦毒十多年，若不是福大命大，只怕咱父子就永無見面之日了，你代爹動手吧。」

　　費慕人面有難色，道：「爹，這……」

　　費雲飛道：「怎麼，難道你下不了手，你想想看，當年他是怎麼對爹下手的。」

　　費慕人臉色一變，道：「爹，當年下手的固然是冷大俠，但……」

　　費雲飛道：「那麼，你是不願替爹報仇，慕人，你是我的兒子，爹被這匹夫坑害在長白『冰雪谷』，差點……而如今你竟對仇人心軟下不了手，慕人，你讓我太痛心了……」

　　頓了頓，接道：「也好，我不勉強你，還是由我自己動手吧，不過，慕人，從今天起，你別再認我這個爹……」

　　費慕人大驚，剛叫了聲：「爹……」

　　冷遇春突然說道：「冷遇春不敢令少俠為難，少俠還是動手吧。」

　　費慕人臉色煞白，雙目赤紅，道：「爹，冷大俠他罪不及死……」

　　費雲飛冷冷說道：「爹說過，不勉強你。」

　　費慕人唇角滲血，陡揚雙眉，望向了冷遇春。

　　冷遇春泰然安詳，道：「少俠，別因為冷遇春招致令尊……」

　　費慕人倏地揚起右掌。

　　費雲飛笑了，笑得好不怕人。

第七十七章

　　而適時，左車突然開了口：「少主，可能容老奴與費『中尊』說幾句話？」

　　費慕人手上頓了一頓，費雲飛凝目說道：「慕人，這位是……」

　　費慕人道：「爹，他是『南令』身邊人，姓左名車。」

　　費雲飛臉色一變，道：「他就是『鐵面巨靈』左……」

　　「不錯。」左車截口說道：「老朽正是左車。」

　　費雲飛厲聲說道：「你既是皇甫匹夫之人，竟敢跑到我面前來……」

　　左車道：「費大俠，老朽為什麼不敢？」

　　費雲飛道：「只因為皇甫匹夫是我的仇人，你既是他的人，那也好，我就先殺了你再找那皇甫匹夫。」

　　揚掌便要劈向左車。

　　費慕人忙伸手攔住，道：「爹，左伯伯是我的救命恩人，再說，縱然『南令』是咱們的仇人，那該跟左伯伯無關。」

　　費雲飛緩緩收掌，道：「看在你救過小兒性命分上，我饒了你這一次，有這一次彼此已然扯平，倘下一次你再被我碰上……」

　　左車道：「費大俠雖然饒過老朽，但老朽仍有兩件事要向費大俠請教……」

　　費雲飛冷冷說道：「你說。」

　　左車道：「我請教，『南令』害『中尊』一事，費大俠是由何處聽來的？」

　　費雲飛道：「天下無不皆知……」

　　左車道：「而事實上被逼迫下手的，卻是冷老兒，可對。」

　　費雲飛道：「不錯，否則我不會殺他。」

　　左車道：「那麼，也只有冷遇春才知道逼迫他的是誰，對麼？」

　　費雲飛冷笑說道：「對，你且問問他，他以前說是誰。」

　　左車道：「我知道，他以前說是家主人，那是因為他也被欺騙，而如今他明白了，費大俠請再問問他。」

　　費雲飛怒聲說道：「焉知他不是又被皇甫林所逼……」

　　冷遇春道：「費大俠，這次沒有任何人逼迫我。」

　　費雲飛冷笑說道：「他當年也沒有說是被人逼迫。」

　　左車道：「費大俠，好在家主人已現武林，這件事何妨等見過家主人後再辨是非。」

　　費雲飛冷笑說道：「到那時你給我一個冷遇春？」

　　左車道：「費大俠，當年下手的是冷老兒，他也已直認不諱，你對他怎麼樣，老朽不便置喙，老朽如今只是為家主人辯護。」

　　費雲飛道：「那麼，我答應你，可是我要殺冷遇春這件事你別管。」

　　左車道：「費大俠，這件事老朽無權過問。」

　　費雲飛一點頭，道：「好，說你那第二件。」

　　左車望了費慕人一眼道：「老朽請教，費少俠可是費大俠親生。」

　　費雲飛道：「你這一問簡直是笑話，他既是我的兒子，當然是我的親骨肉，難道你認為不對？」

　　左車搖頭說道：「老朽不敢，但據老朽看，費少俠應該是老朽的少主。」

　　費雲飛臉色一變，道：「你說他是皇甫林的兒子？」

　　左車點頭說道：「老朽正是這個意思。」

　　費雲飛冷笑說道：「這倒好，皇甫林當初害我，你如今又幫他搶我的兒子！這還成什麼世界，皇甫林他豈有這種福氣？」

　　左車道：「費大俠，事實上老朽那少主身上……」

　　話鋒忽轉，道：「費大俠，費少俠確是你的親骨肉？」

　　費雲飛變色說道：「左車，適才我已經說過了……」

　　左車道：「那麼老朽請教，令郎身上可有什麼奇徵？」

　　費雲飛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左車道：「費大俠，自己兒子身上的奇徵，為人父母者，該沒有不知道的。」

　　費雲飛怒聲說道：「誰說我不知道。」

　　左車道：「那麼是……」

　　費雲飛冷然說道：「我兒子身上的奇徵，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必要。」

　　費慕人一旁說道：「爹，您就說了吧，免得左伯伯……」

　　費雲飛叱道：「慕人，你懂得什麼，少開口。」

　　費慕人一句話未敢再說。

　　左車適時說道：「費大俠，老朽那失蹤多年的少主身上，有處很明顯的奇徵，可巧費少俠身上也有同在一處的同樣奇徵……」

　　費雲飛截口說道：「皇甫林那兒子身上的奇徵在何處，是什麼。」

　　左車淡淡一笑，道：「在費大俠未說出費少俠身上的奇徵之前，老朽不便說。」

　　看來左車挺有心眼兒。

　　費雲飛怒笑說道：「左車，你以為我會……好，我就告訴你，我這兒子的左乳下有五顆成梅花狀排列的紅痣，你那少主呢。」

　　左車呆了一呆，尚未說話。

　　費慕人已然說道：「左伯伯，我早就說我不是皇甫英，如今您該……」

　　左車突然說道：「看來不是我錯了便是……」

　　費雲飛道：「便是如何？」

　　左車沒有答理，道：「費大俠，老朽那少主左乳之下，也有……」

　　費雲飛截口說道：「也有五顆成梅花狀排列的紅痣？」

　　左車點頭說道：「不錯。」

　　費雲飛哈哈笑道：「這倒是巧得很，只是，左車，你為什麼不早說。」

　　左車道：「費大俠，左車不是那種陰詐之人。」

　　費雲飛道：「那麼只有委諸一個巧字了……」

　　左車道：「據老朽所知，普天之下有這種奇徵之人，只有一個。」

　　費雲飛道：「本來就只有一個。」

　　左車濃眉微軒，還待再說。

　　費雲飛已然又道：「左車，不必為你那主人枉費心機了，當年他害我未死，如今就別想奪我的兒子，再說，骨肉至親的天性是改不了的，縱然慕人被你主僕想盡方法奪去，恐怕他心中也只有我這個爹。」

　　左車軒了軒眉，道：「無論怎麼說，也不管費少俠自以為如何，他跟著誰，老朽卻會認為他是老朽的少主。」

　　費雲飛笑道：「那隨你了，我的兒子總是我的兒子，你便認為他是你的主人也沒有關係，不過，我要告訴你，你這位少主異日會殺死你那主人的。」

　　話落，哈哈一陣狂笑。

　　左車機伶一顫，獨目放光，但他沒有說話。

　　費雲飛笑聲一斂，道：「你想必沒有什麼話說了，慕人！」

　　費慕人忙欠身一聲：「爹！」

　　費雲飛道：「你認為你是誰的兒子。」

　　費慕人道：「爹，這話……」

　　費雲飛道：「答話，是爹問你。」

　　費慕人道：「自然是爹的兒子。」

　　費雲飛淡然一笑道：「你還認我這個爹麼？」

　　費慕人一震低頭，道：「爹，我不敢……」

　　費雲飛道：「那麼，你還等什麼？」

　　費慕人顫聲說道：「爹，我沒有等什麼……」

　　猛然抬頭，目中寒芒直逼冷遇春。

　　冷遇春淡然說道：「少俠，請只管動手就是。」

　　費慕人沒有答理，緩緩舉起了右掌……

　　就在這時候，一縷悠揚琴聲隨風飄來，琴聲不知起自何處，但覺隨風飄送，若有若無。

　　這該沒什麼稀罕，因為「甘棠湖」中游湖的雅人頗多，舟上點一炷香，撫上一曲，這是常事。

　　然而，這琴聲送入費雲飛耳中，他的感受卻太大異於常人，那若有若無的琴聲，像是震撼人心的晴天霹靂，只見他神情猛震，臉色突變，匆忙一句：「慕人，爹有急事，要先走一步了。」

　　話落身起，劃空飛射而去。

　　費慕人一怔，大叫：「爹，等等我。」跟著長身而起，隨後飛追。

　　只見一白一黑兩條人影，轉眼間消失不見。

　　冷遇春怔住了，左車也怔住了，良久，冷遇春始詫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左車定了定神，道：「冷老兄，你難道聽不出來，這是當日司馬相如的『鳳求凰』。」

　　冷遇春凝神再聽時，琴聲已然渺不可尋，他皺眉說道：「司馬相如的『鳳求凰』，這是誰……」

　　左車道：「誰知道，總之，是它救了你。」

　　冷遇春道：「誰又會救我？」

　　左車道：「你卻不知道，我哪裡知道？」

　　冷遇春沉吟未語。

　　左車又道：「冷老兒，你適才說，在何處碰上了家主了？」

　　冷遇春道：「在『株州』附近。」

　　左車道：「你說他往何處去了？」

　　冷遇春道：「往『南嶽』去了。」

　　左車道：「謝了，冷老兒，後會有朝。」

　　身形騰起，巨鷹一般地向南射去。

第七十八章

　　冷遇春一怔，旋即又搖了搖頭苦笑一陣，臉上跟著浮起了一片難以言出的神色，邁步走出了蘆葦叢。

　　他剛行動，突然──

　　「冷老兒！」

　　冷遇春一震抬眼，不由一怔，對面飛步而來三個人，那赫然竟是「東邪」厲勿邪父女及「北旗」龍飛。

　　他忙迎了上去，拱手說道：「原來是三位……」

　　「北旗」龍飛劈頭便道：「冷老兒，適才走的那人是……」

　　冷遇春道：「『鐵面巨靈』左車。」

　　厲冰心一喜叫道：「可曾看見我費大哥。」

　　厲勿邪橫了她一眼，姑娘嬌靨一紅。

　　冷遇春凝目說道：「這位可是厲姑娘？」

　　厲勿邪道：「正是小女。」

　　冷遇春道：「費少俠與『中尊』適才尚在此……」

　　厲冰心忙道：「如今呢？」

　　「走了。」冷遇春道：「不知道往哪兒去了。」

　　厲冰心嬌靨上倏起浮現一片失望之色，垂下了螓首。

　　「北旗」龍飛道：「好侄女兒，別著急，總會見到他的。」

　　厲冰心沒有說話，連頭都沒抬。

　　冷遇春凝目說道：「三位要見費少俠是……」

　　厲勿邪忙道：「有點事，冷老兒，你怎會跑到這兒來，跟他們碰在一起？」

　　冷遇春苦笑一聲，由頭至尾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厲勿邪皺眉說道：「冷老兄，恕我直說一句，你這是自作自受……」

　　冷遇春苦笑說道：「冷遇春自知罪孽深重……」

　　龍飛哼聲說道：「那匹夫……冷老兒，你也別這樣，從你趕去救呼延老兒這一念，你已該積到後福了。」

　　冷遇春默然笑道：「冷遇春如今還敢奢望什麼後福。」

　　厲勿邪岔開話題道：「冷老兒，你既碰見過皇甫，那是最好不過，當初是你下的手，你對皇甫也說在長白『冰雪谷』被害，費雲飛也說在長白『冰雪谷』被害一事，作何解釋。」

　　冷遇春道：「當初我害的確是費『中尊』無誤。」

　　厲勿邪眉鋒一皺，道：「這就怪了，那皇甫林也說……」

　　龍飛哼了一聲，道：「除非這個皇甫是假的……」

　　冷遇春忙搖頭說道：「不，這位是真『南令』。」

　　龍飛道：「那麼就是他害了……」

　　冷遇春忙道：「絕不會，倘如是，他絕不會放過冷遇春。」

　　龍飛道：「那就出了前所未有的怪事了。」

　　厲勿邪道：「冷老兒，你難道弄不明白……」

　　冷遇春苦笑說道：「厲大俠，我要能弄清楚，不早好了？」

　　厲勿邪詫聲說道：「那就是……」

　　搖搖頭，住口不言的確到目前為止，誰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龍飛突然說道：「只有一種可能，費老兒沒說錯，這個皇甫有問題。」

　　冷遇春搖頭說道：「我看不會，那『碧眼魔女』……」

　　龍飛道：「費老兒說，當初皇甫既能利用『碧目魔女』害了他，如今他怎不能把『碧目魔女』帶在身旁掩人耳目？」

　　冷遇春搖頭說道：「據我所知，當日那位邵景逸，絕非今日之皇甫『南令』，理由是那位自稱『南令』的邵景逸不知道『翡翠宮』在何處，而這位皇甫『南令』卻知道……」

　　龍飛道：「你說這位『南令』知道，他知道『翡翠宮』在何處？」

　　冷遇春道：「在巫山深處。」

　　龍飛道：「你去看過了？那兒確有一座『翡翠宮』？」

　　冷遇春呆了一呆，啞口無言，但旋即他又說道：「假如是這位『南令』害人，那麼前一位『南令』又是誰？」

　　龍飛道：「他兩個本是一人。」

　　冷遇春道：「可是那一位不知道『翡翠宮』……」

　　龍飛道：「那有可能是說給你聽聽的。」

　　冷遇春再度啞了口，但略一沉默之後他又道：「可是他為什麼又趕往『南嶽』？」

　　龍飛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去救呼延老兒的？」

　　冷遇春一震，臉色倏變。

　　厲勿邪一擺手，道：「別爭，別急，假如皇甫不是去救人的，咱們現在急也沒有用，插翅也來不及，再說，老龍你也忽略了另一種可能。」

　　龍飛道：「什麼？」

　　厲勿邪道：「他兩個都是被害人。」

　　龍飛倏然失笑，道：「厲老兒，好頭腦，這有可能麼？」

　　厲勿邪道：「怎麼不可能？當冷老兒下手費老兒之際，那冒稱皇甫之人也下手去害皇甫……」

　　龍飛道：「厲老兒，『碧目魔女』只有一個。」

　　厲勿邪一怔隨道：「也許另一個是假的。」

　　龍飛笑道：「姑不論這，那『冰雪谷』也只有一處。」

　　厲勿邪道：「也許它也另有一處。」

　　龍飛兩眼一瞪，倏又搖頭說道：「你自己心裏明白，那絕不可能……」

　　冷遇春神色忽地一動，道：「看來我該到『長白』走一趟……」

　　龍飛道：「冷老兒，你去幹什麼？」

　　冷遇春道：「看看是否能找到另一處『冰雪谷』。」

　　龍飛突然大笑說道：「冷老兒，怎麼你也……」

　　冷遇春道：「反正我閒著沒事，再說，解鈴還須繫鈴人。」

　　龍飛道：「那麼你就去吧，我敢說你這一趟準白跑。」

　　冷遇春道：「為對所欠的債有所補償，我不惜一切。」

　　龍飛雙眉一聳，道：「那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冷遇春道：「在我臨走之前，我告訴二位一件事，那『鐵面巨靈』左車認為費少俠是『南令』皇甫大俠失蹤多年的兒子……」

　　厲勿邪擊掌說道：「原來你也知道了，那正好……」

　　冷遇春道：「剛才左大俠還跟費大俠爭論了半天呢。」

　　龍飛忙道：「結果如何？」

　　冷遇春道：「左大俠仍認為費少俠是他的少主。」

　　厲勿邪急道：「那費老兒怎麼說？」

　　冷遇春道：「費大俠認為左大俠是受了皇甫大俠的授意，搶他的兒子。」

　　厲勿邪道：「這麼說，費老兒是說費慕人是他的兒子。」

　　冷遇春道：「那是當然。」

　　厲勿邪吁了一口氣，道：「還好，謝天謝地……」

　　冷遇春道：「厲大俠，怎麼？」

　　厲勿邪道：「難道你沒聽說……」

　　突然想起愛女在旁，連忙住口不言。

　　冷遇春也猛地想起了沈東山的話，機伶一顫，默然未語。

　　龍飛沉吟著突然說道：「我看左車不會無緣無故硬指費慕人是他的少主。」

　　冷遇春道：「那自然，他說他那失蹤多年的少主身上有一種奇徵，而費少俠身上也有這種奇徵。」

　　厲勿邪忙道：「什麼奇徵？」

　　冷遇春道：「左乳下有五顆成梅花狀排列的紅痣。」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費老兒又怎麼說？」

　　冷遇春道：「他的兒子左乳下也有這種奇徵。」

　　厲勿邪臉色一變，道：「那會是……」

　　龍飛截口說道：「厲老兒，別擔心，不能兩個人都有麼？」

　　厲勿邪剛要點頭，冷遇春已然說道：「據左大俠說，普天之下有這種奇徵的人，只有他那位少主一個。」

　　厲勿邪臉色又一變。

　　龍飛道：「可巧人家費老兒的兒子也有，這就是第二個。」

　　冷遇春道：「費大俠就是這麼說……」

　　厲勿邪神情沉重地道：「希望有兩個，最好更多……」

　　龍飛道：「厲老兒，你少操心吧，我看不會的。」

　　厲勿邪道：「但願如此。」

　　冷遇春道：「最好左大俠是錯了，要不然不但……」

　　改口接道：「而且皇甫大俠的兒子成了費『中尊』的兒子，這將又是一個令人難解的疑團。」

　　厲勿邪忙搖頭說道：「該不會是，該不會是……」

　　冷遇春道：「左大俠已往『南嶽』尋主去了，倘二位欲見皇甫大俠，不妨也趕去看看，看看他是否救下了呼延大俠。」

　　厲勿邪一點頭，道：「對，是該去看看。」

　　冷遇春一拱手，道：「那麼，二位，我告辭了，此去快則一月，遲則兩個月，我必然返來，到那時……」

　　龍飛突然說道：「冷老兒，且慢，適才你說的那琴聲……」

　　冷遇春搖頭說道：「龍大俠別問我，冷遇春曾想了半天，但對暗中這位救命恩人卻至今茫無所知。」

　　龍飛濃眉一皺，道：「那麼你走吧。」

　　冷遇春含笑拱手而去。

　　他甫走出幾步，厲勿邪忽道：「冷老兒，你可願冒個險？」

　　冷遇春回身笑道：「我明白，厲大俠請只管試試。」

　　厲勿邪道：「那就好……」

　　目送冷遇春走後，龍飛收回目光，道：「厲老兒，你要試什麼？」

　　厲勿邪道：「把冷遇春往長白的消息透露出去，看看誰著急，看看誰去攔他。」

　　「對。」龍飛擊掌說道：「好計，厲老兒，有你的。」

　　厲勿邪笑了，但旋即他斂去了笑容，道：「咱們也走吧。」

　　於是，一行三人向南行去……

第七十九章

　　「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人名山遊。廬山秀出南斗傍，屏風九疊雲錦張……」

　　「方告我遠涉，西登香爐，長山橫蹙，九江卻轉，瀑布天落，半與銀河爭流，騰虹奔電，潀射黃壑，此宇宙之其詭也。」

　　這是李白詠「廬山」的句子。

　　其實這也難怪，先撇開廬山的靈秀不說，像陶淵明的兩木里，王右軍的墨池，李太白的書堂，白樂天的北亭及花徑，朱熹的白鹿洞書院，王陽明的文殊院，集哲人騷士之諶歌於此一山，這就已經夠了。

　　這裏是廬山的「五老峰」。

　　「五老峰」倒有個洞，叫「五老洞」。

　　這「五老洞」是由巨石刻窟而成，歷來常有名道人在這兒修練，當然，山曠天寒，峰高水絕之處，非苦修之人，也無以耐此酷寒，而如今，在這「五老洞」中，卻透送著話聲，這話聲，是一男一女……

　　只聽男聲驚呼說道：「是你，你，你沒有……」

　　女聲冰冷逼人：「是我，我還活著，並且活得很好。」

　　男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女聲道：「躲你，對當年的作為我懊悔，對當年的行徑我羞愧。」

　　男聲似乎已然平靜了，他「哈」地一聲道：「原來你懊悔了，也覺得羞愧了。」

　　女聲卻永遠那麼冰冷，道：「不該？」

　　「該！」男聲道：「但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女聲道：「當初如何？當初是你陰狠卑鄙，花言巧語騙了我……」

　　男聲笑道：「你也該承認，你對皇甫林的情愛不移。」

　　女聲痛苦地道：「所以我懊悔，我羞愧。」

　　男聲道：「那又能如何？一個失節的女人，縱然……」

　　女聲截口淡然說道：「我沒有，也不敢有其他奢望的，只求對我自己以往所犯的過錯有所彌補，有所……」

　　男聲道：「你知道，那是彌補不了的。」

　　女聲道：「對他，我有所報償該可以。」

　　男聲笑道：「怎麼報償？重拾舊歡，那正是時候，他已出來了……」

　　女聲道：「你錯了，我剛說過，我不敢奢望其他……」

　　男聲笑道：「你怎不說他如今已有如花美眷，不會再收這盆覆水？」

　　女聲道：「那跟我的心意無關。」

　　男聲道：「那麼，你把我引來此地，又是為什麼？」

　　女聲道：「我想跟你談談。」

　　男聲笑道：「想必是他不要你，你又想起了我……」

　　女聲道：「你的念頭永遠是那麼卑鄙。」

　　男聲微愕說道：「怎麼，難道不對？」

　　女聲道：「你沒聽我說麼？對他，我總有所報償。」

　　男聲道：「我聽見了，你打算怎麼個報償法？」

　　女聲道：「很簡單，把你交給他。」

　　男聲哦地一聲道：「你想擒住我，然後把我交給他？」

　　女聲道：「正是這個意思。」

　　男聲哈哈笑道：「你行麼？夠麼？」

　　女聲道：「不行不夠我也不會把你引來此處了。」

　　男聲道：「你真是這打算？」

　　女聲道：「難道我是跟你說著玩兒的？」

　　男聲笑道：「那倒不會，我明白，像你這種水性楊花，朝秦暮楚的女人，今天可以跟張三，明天也可以翻臉無情跟李四，你絕不會把貞操名節當回事，只是……」

　　頓了頓，接道：「你若真是這打算，我認為你是多廢事。」

　　女聲道：「怎麼說？」

　　男聲道：「你何如把我抖出去？」

　　女聲道：「那何如我親手把你交給他？」

　　男聲道：「那不但廢你的事，而且說不定你會賠上一條性命。」

　　女聲道：「那要試試看再說。」

　　「算了，玉娘。」男聲一笑說道：「別跟我玩真玩假了，有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當初你背叛了他，如今會要你的只有我一個，他既然再納如花美眷，不願收你這盆覆水，你何必再為他賣命冒險？如今他已經被我整得差不多了，眼看這武林就是我一人的天下，放著現成的第一夫人你不做，放著現成的榮華富貴你不要，你怎麼這麼傻？以我看你不如永遠這麼錯下去，跟著我白首偕老，廝守一輩子。」

　　女聲道：「你真打算要我麼？」

　　男聲道：「怎麼不真？當初我是怎麼對你說的，當初咱們那如膠如漆的情愛如何？我這顆心唯天可表……」

　　女聲冷笑說道：「你的嘴仍跟當年一樣甜……」

　　男聲道：「玉娘，我對你可從沒玩過假。」

　　女聲道：「那你為什麼屢次暗害我的女兒？」

　　男聲道：「玉娘，你說這話可虧良心，對你那兩個女兒，我視同己出，從襁褓中扶養她們長大，後來是你那大女兒屢次跟我作對，你怎麼反倒怪起我來？」

　　女聲道：「這麼說是我錯怪了你？」

　　男聲道：「玉娘，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我雖是露水夫妻，可彼此卻也是真情，廝守多少年了，還談什麼錯怪？」

　　女聲沉默了片刻後，突然說道：「你真要我？」

　　男聲道：「玉娘，你怎麼老是這麼信不過我？難道要我扒出心來給你看看不成？」

　　女聲顫抖著道：「你要扒出心來，這我後半輩子跟誰……」

　　一聲輕嘆接道：「看來我前世欠你的，你是我前世的冤家，為什麼對你我老是狠不起心……」

　　男聲笑道：「玉娘，這還不明白麼？那是因為你還深戀著我……」

　　接下去，是一陣沉默。

　　不，有幾聲顫抖的異響。

　　看來，這姬玉娘真是個水性揚花，朝秦暮的淫蕩女人。

　　驀地，一聲悶哼，一聲驚呼，還有一聲怪笑：「玉娘，你……」

　　女聲冰冷說道：「我怎麼？我被你害夠了，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

　　男聲道：「那你適才……」

　　女聲道：「忍羞含辱最後一次，不這樣我如何下手？」

　　男聲突然笑道：「女人心，海底針，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刺，兩者不為毒，最毒婦人心，一個女人一旦變了心，她會將往日的一切恩愛拋諸腦後，怕人呀怕人，只是……」

　　頓了頓，接道：「玉娘，你自己也……」

　　女聲道：「反正我早該死了，這點傷又算得什麼？」

　　男聲笑道：「可是，玉娘，你看看我可曾中了你的暗算？」

　　女聲一聲輕呼，驚聲說道：「怎麼，你沒有……」

　　男聲哈哈笑道：「玉娘，多年了，誰還不知道誰？對你這種女人，我領教夠了，老實告訴你吧，從你背叛皇甫林跟我的頭一天起，我就時時刻刻在提防你了，如今……」

　　哈哈一陣得意笑，接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女聲道：「算你命大，我沒有話說了，恨只恨我一擊未中，你殺了我吧。」

　　男聲笑道：「你以為我還會留你麼？那才是癡人說夢，滑天下之大稽，玉娘，別怪我心狠手辣，要怪那麼該怪你……」

　　突然一聲悶哼，女聲一陣格格嬌笑：「你到底沒逃出我的手去……」

　　男聲驚駭說道：「你什麼時候也學會了……」

　　女聲笑道：「我早就學了，只為了對付你……」

　　話聲未落，一條人影衝洞而出，直落五老峰下，卻沒看清這位姦夫是誰？

　　而緊接著又一條纖小人影掠入洞中，洞中響起了一聲驚呼：「娘，您……」

　　女聲道：「不礙事，瑤兒，些微小傷還要不了娘的命，那匹夫呢？」

　　一個無限甜美的女聲道：「他跑了，娘，我顧不得追他……」

　　「瑤兒，」女聲道：「你不該進來，你該追他去。」

　　甜美女聲道：「那麼，娘，我現在……」

　　「不用了，瑤兒。」女聲道：「現在追已經來不及了，讓他去吧，反正他也跑不出多遠的，把藥給娘，等娘稍作調息後，咱們再找他的屍首去。」

　　接著，這「五老洞」中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

　　在廬山山腳不遠處有片松林，松林的背後，就是入山口「蓮花洞」的所在地，而如今在這片松林之前，正站著人在那兒東張西望，似在找尋什麼。

　　這個人，是費慕人。

　　正找尋間，他忽然有所驚覺，回頭一看，只見一條人影由廬山腳下飛掠回來，他一喜立即迎了上去，叫道：「爹。」

　　近前，那人影剎住了身形，是費雲飛，他的臉色有點異樣，費慕人開口便道：「爹，您上哪兒去了，怎麼……」

　　費雲飛道：「爹找尋那琴音去了，你可曾有所發現？」

　　費慕人搖頭說道：「孩兒在馳行間，一直覺得那琴音在前，及至孩兒到了這兒，那琴音忽然終止，連您也找不到了……」

　　費雲飛皺眉說道：「那就怪了，爹也是這樣……」

　　頓了頓，接道：「慕人，你知道爹為什勝聞琴音便捨了那冷遇春，循琴音找尋那撫琴之人麼？」

　　費慕人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費雲飛道：「那琴音聽在你耳朵裏，可有什麼異樣感受？」

　　費慕人搖頭說道：「沒有，我倒沒覺得有什麼異樣感覺。」

　　費雲飛冷笑一聲，道：「那琴音聽在爹耳朵裏，即恍若陣陣悶雷，震得爹血氣翻動，幾幾乎不可抗拒……」

　　費慕人訝然說道：「這是誰有這高功力？」

　　費雲飛道：「你且往下聽，如今你該能明白，那琴音是專對爹而發，其目的只在阻攔爹殺冷遇春，你知道此人是誰麼？」

　　費慕人一震急道：「爹，該是那逼迫冷遇春害您之人。」

　　「對了，慕人。」費雲飛點頭說道：「也只有他才會救冷遇春，那麼，你如今再想想，他是誰竟有這高功力？」

　　費慕人略一思忖，臉色大變，道：「爹，是『南令』……」

　　費雲飛猛一點頭，道：「所以爹才捨了冷遇春而循琴音找他，結果……」

　　一搖頭說道：「這匹夫狡猾詭詐，爹循琴音一直趕到了廬山，而當爹甫登廬山之際，琴音卻突然終止了。」

　　費慕人道：「爹，他既然把咱們引來此地，為什麼又……」

　　「那誰知道。」費雲飛道：「只有問他自己，才知道他又要施什麼陰謀了。」

　　費慕人默然不語，但旋即他陡挑雙眉，道：「爹，琴音既在這一帶終止，他就該還在這附近，咱們找他。」

　　費雲飛搖頭說道：「不必了，慕人，匡廬諸峰高，佔地廣，要在其中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一天他會被我們碰上的。」

　　費慕人道：「爹，那麼如今……」

　　費雲飛：「找個地方坐坐，爹要跟你談兩件事，跟我來。」

　　轉身向松林行去。

　　費慕人答應了一聲，舉步緊跟身後。

　　到了松林邊，費雲飛行了進去。

　　進了松林，找了兩塊大石頭，費雲飛抬手一指道：「慕人，咱爺兒倆坐下談。」

　　坐著，他先坐在一塊大石上。

　　費慕人答應了一聲，坐在對面另一塊大石上。

　　坐定，費雲飛開了口：「慕人，爹當年交給你的那紙能解百毒的處方，還在麼？」

　　費慕人忙道：「在，爹，我一直慎藏著。」

　　費雲飛點頭說道：「那好，拿出來給爹。」

　　費慕人應聲探懷，摸出了那紙處方，雙手遞了過去。

　　費雲飛接過處方，立即藏入懷中，道：「慕人，這紙處方，在如今來說，可以說是當世唯一，那皇甫林他要對付咱們，必先下手搶奪這紙處方，爹不放心，所以向你要回來放在自己身上……」

　　費慕人道：「爹，我知道。」

　　費雲飛點了點頭，道：「那有，爹給你那份天寶圖呢？」

　　費慕人一震，道：「爹，我把那份天寶圖送人了……」

　　費雲飛一怔急道：「送人了？送給誰了？」

　　費慕人囁嚅說道：「送給冷遇春的女兒冷姑娘了。」

　　費雲飛道：「怪不得你適才不忍向冷遇春下手……」

　　費慕人忙道：「爹，為了父仇，我不惜……」

　　費雲飛點頭說道：「好孩子，怎麼回事，你說給爹聽聽？」

　　費慕人遂把在「洛陽」「北邑山」的經過說了一遍。

第八十章

　　聽畢，費雲飛搖頭而笑，道：「慕人，恐怕你鑄成了大錯。」

　　費慕人一驚忙道：「怎麼，爹。」

　　費雲飛淡淡說道：「據爹所知，冷遇春生平未娶，他何來女兒？」

　　費慕人道：「『東邪』厲前輩也這麼說，只是冷姑娘確是……」

　　頓了頓，接道：「我記得小時候還……」

　　費雲飛截口說道：「那是另一個，不是這一個，即便是那另一個，也不是冷遇春的親生女兒。」

　　費慕人詫聲說道：「那麼她是……」

　　費雲飛道：「爹告訴你一件事，那宇文化之寵姬與皇甫林有染，並為皇甫林生了兩個女兒，小的一個自小交由姬玉娘的一位好友扶養，最後卻不知怎地到了皇甫林身邊，成了他的女兒，那個大的，則一直由姬玉娘扶養，及至長成，皇甫林與姬玉娘為監視冷遇春，及奪取冷遇春那份『天寶圖』，所以就派那位孿生姐妹中的姐姐換回了妹妹，可巧冷遇春那時中了『無影之毒』，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他雖然知道也無可奈何，為瞭解冷遇春的『無影之毒』，逼他交出那份『天寶圖』，所以他們又用計引來了懷有解毒處方的你……」

　　靜聽之餘，費慕人心頭連震，臉色連變，此時突然顫聲截口說道：「爹，您的意思是說，那冷瑤紅是皇甫林的女兒？」

　　費雲飛點頭說道：「是的，慕人……」

　　費雲飛失聲說道：「怪不得他懷有『翡翠宮』用箋……」

　　費雲飛道：「她是皇甫林的女兒，自然有『翡翠宮』用箋，只是你不用震驚，也不必難過，得這一次教訓，未嘗不是益處，爹也不怪你，年輕人，爹在你這年紀時，也是一樣，只要你以後不再跟她來往，忘了她也就行了。」

　　費慕人臉色大變，道：「可是，爹……」

　　費雲飛道：「怎麼，你捨不得她？忘不了她？慕人，別忘了，她是爹仇人的女兒，觀其父母知其女，皇甫林與姬玉娘所生的兒女，會有好……」

　　費慕人忙道：「爹，我不是這意思，而是，而是……」

　　費雲飛道：「而是什麼，她騙你騙得還不夠麼？這樣的姑娘家能要麼？她對你會有真情真義？慕人，別那麼傻了，爹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過幾年爹會替你……」

　　費慕人忙道：「不是的。爹。」

　　「不是？」費雲飛詫聲說道：「那是什麼？」

　　費慕人臉色煞白，雙目赤紅，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費雲飛道：「說呀，慕人？」

　　費慕人暗一咬牙，突然離石而起，砰然跪倒，道：「爹，我跟她已有了夫妻之實……」

　　費雲飛霍地站起：「什麼？慕人，你怎麼說？」

　　費慕人低著頭，把那段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費雲飛身形暴顫，鬚髮俱張，厲聲說道：「畜生，你，你，你該死……」

　　費慕人猛然抬頭，道：「爹，孩兒做錯了事，您請……」

　　費雲飛厲聲說道：「這種事也能錯得麼？畜生，我劈了你。」

　　揚掌劈了下去。

　　費慕人直挺挺地跪在那兒，一動未動。

　　費雲飛掌至半途，突然跺腳沉腕收掌，顫聲說道：「畜生，你，你氣死我了……」

　　畢竟兒子是自己的。

　　費雲飛仰天叫道：「天，這叫什麼，這叫什麼？皇甫林害了我，我的兒子卻跟他的女兒……我這是作了什麼孽……」

　　緩緩地垂下頭去，林風吹動了他滿頭灰髮，看上去好不悲慘淒涼。

　　費慕人他也緩緩地低下了頭。

　　費雲飛忽地一嘆說道：「這也許是天意，要怪只能怪那朵『醉海棠』，還有皇甫林那無恥的女兒，為害我父子，竟用這種手段……」

　　頓了頓，接道：「慕人，你起來吧。」

　　費慕人猛然抬頭，木然說道：「爹，我自知罪孽深重，對於自己的這身罪孽，他日我自會想辦法消弭，不過，在此我有個不情之請。」

　　費雲飛嘆道：「你說吧。」

　　費慕人道：「請爹再讓我跟她見一面！」

　　費雲飛雙眉一軒，道：「你想幹什麼？」

　　費慕人陡揚雙眉，道：「我要問問她……」

　　費雲飛截口說道：「分明出自皇甫林授意，還有什麼好問的？」

　　費慕人道：「不，爹，我要問問她有沒有……」

　　倏地住口不言。

　　費雲飛一震說道：「爹明白了，只是，有如何，沒有又如何？」

　　費慕人道：「有，孩子總是我的，他日我要問她要回來，沒有……」

　　咬牙說道：「我要親手殺了她。」

　　那怕人的神態，令得費雲飛一凜，他道：「對，孩子總是咱們費家的，爹答應你，你起來吧。」

　　費慕人這才緩緩站了起來。

　　沉默了一下，費雲飛道：「慕人，天色不早，爹也累了，咱們找個地方歇歇去吧。」

　　轉身向松林的那一方行去。

　　費慕人像靈魂出了竅，默默地跟在身後……

　　※※※

　　就在他父子身形隱入松林的同時，「九嶺山」下的小路上，如飛地馳動著一條魁偉高大的人影。

　　那是「鐵面巨靈」左車，他毫不停歇地往「南嶽」急趕。

　　但，「九嶺山」區剛過了一半，他有了發現，那是由他面前半里處橫過的一條人影。

　　那條人影，他看得清楚，是「惡師爺」沈東山。

　　對這位「惡師爺」，他見過，而且知道他是誰的人。

　　他心中一動，略一遲疑，立即掉轉方向追了過去。

　　「惡師爺」沈東山的確不愧機警，左車追過去沒多久，立即被他發現，他身法更疾，脫弩之箭般向西狂奔。

　　這一跑更引起了左車的猜疑，也激得這位「鐵面巨靈」胸中火發，猛一提氣，馳動起來像一陣狂風。

　　這樣一先一後，沒半日工夫就進入鄂境，卻被那沈東山一頭鑽進了一個村落中沒了影兒。

　　左車好不氣惱，跟著進了那村落。

　　甫進村落，他一怔停了步，只因為他看見了一樁怪事。

　　「惡師爺」沈東山由一處星角後退出，一步，一步，還不到三步，翻身便跑。

　　左車無暇多想，定了定神，大喝一聲撲了過去。

　　而，有人比他更快，由適才沈東山退出那屋角後，飛掠出兩條雪白人影，足不沾地撲向了沈東山。

　　沈東山哪裡來得及跑，悶哼一聲躺在了地上。

　　那兩名白衣人伸手便要去抓，適時左車已至，忙喝道：「二位，請等等。」

　　那兩名白衣人一怔收手，四目投注，居左一名道：「閣下是……」

　　左車道：「這沈東山是被老朽追趕至此。」

　　那居左白衣人道：「閣下的意思……」

　　左車道：「請二位把他交給老朽。」

　　居左白衣人搖頭說道：「閣下，這恐怕辦不到，這沈東山是我家宗主仇人一夥，對我家宗主有大用……」

　　「宗主？」左車微愕說道：「二位是……」

　　居左白衣人道：「毒宗宗主座下『白衣四侍』。」

　　左車臉色一變，道：「原來是毒宗……宇文化已死多年，毒宗何又來宗主？」

　　那兩名白衣人濮陽飄與濮陽飛臉色也自一變，道：「閣下是哪位……」

　　左車道：「老朽姓左名車……」

　　「左大哥。」突然一聲顫抖喜呼，由那屋角後掠出了「南令」皇甫林，他近前探掌便抓。

　　左車一震閃身，只一凝獨目，神情猛震，一聲：「主人，想煞老奴了……」

　　砰然跪倒，身形暴顫，熱淚泉湧。

　　皇甫林伸手攙扶，兩眼中淚光隱現。

　　「我聽說左大哥重現武林，可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左車在皇甫林攙扶下站起，聞言說道：「老奴在『九江』碰見了冷遇春，聽他說主人已往『南嶽』，所以急忙趕往相尋，不想半途碰上了沈東山……」

　　皇甫林道：「還好左大哥碰見了他，不然左大哥就要白跑一趟……」

　　白如雪那甜美話聲忽由背後響起：「林哥，這位就是左大哥？」

　　皇甫林忙道：「正是，雪妹，快來見見。」

　　白如雪上前淺淺一禮，含笑說道：「左大哥，這多年來，我常聽他提起您，對您，我是……」

　　左車忙道：「令主，這位是……」

　　皇甫林道：「左大哥，這是你的弟妹。」

　　左車「哦」地一聲忙道：「原來是……主母豈非折煞老奴……」

　　身形一矮，便要拜倒。

　　皇甫林忙抬手攔住，道：「左大哥這才是折煞人，瓊兒，過來見見左伯伯。」

　　皇甫瓊應聲行前，盈盈見禮：「瓊兒見過左伯伯。」

　　左車道：「令主，這位莫非……」

　　皇甫林道：「正是玉娘所生的瓊兒。」

　　左車忙道：「老奴該見過姑娘。」

　　他又要拜下，再度被皇甫林攔住，他道：「這十多年來，這幾天我最高興，前逢瓊兒，又遇左大哥，我真沒想到還能見著左大哥……」

　　左車老淚一湧，道：「天可憐，卻讓老奴見著了令主。」

　　白如雪突然說道：「林哥，別在這兒說了，瞧，人家都在看咱們呢。」

　　可不是麼？村裏的居民在遠處圍了一大堆。

　　皇甫林倏然一笑，忙道：「那麼，咱們找個僻靜處去。」

　　拉著左車行去。

　　白如雪扶著皇甫瓊則跟在身後。

　　「雪衣四靈」提著沈東山跟在最後。

第八十一章

　　轉過了屋角，走完了一條小路，到了村外的一片樹林裏，在樹林裏草地上，大夥兒席地坐下。

　　皇甫林概略地說了說被害經過，左車也談了談祝融峰下的生活。

　　說完了這些，大夥兒的目光轉到了沈東山身上。

　　皇甫瓊雙眉一揚，輕喝說道：「濮陽飛。」

　　濮陽飛應聲拍醒了沈東山。

　　「惡師爺」翻身躍起，入目眼前幾位，立即面如死灰，隨即賠上一臉的強笑道：「姑娘……」

　　皇甫瓊冷然說道：「沈東山，你先看看眼前都是誰？」

　　沈東山強笑說道：「沈東山不……不知道，姑娘請明示。」

　　皇甫瓊道：「我跟濮陽兄弟你該認識。」

　　沈東山將頭連點，道：「認識，認識。」

　　皇甫瓊道：「那麼我給你介紹這一位……」一指左車，道：「『鐵面巨靈』左車左大俠。」

　　沈東山目光一溜，道：「見過，見過，當日在『長沙』城外見過……」

　　皇甫瓊道：「那更好，現在我再為你介紹這兩位……」

　　一指皇甫林，道：「這位是我爹『南令』皇甫大俠……」

　　沈東山身形一震，沒說話。

　　皇甫瓊最後指向了白如雪，道：「這位是我雪姨白女俠……」

　　白如雪含笑說道：「沈東山師爺，我就是『碧目魔女』。」

　　沈東山又一抖索。

　　皇甫瓊冷然一笑，道：「如今我介紹完了……」

　　皇甫林突然說道：「瓊兒，把沈師爺交給我吧。」

　　皇甫瓊欠身說道：「是，爹。」

　　皇甫林日光凝注，微微一笑，道：「閣下對你的大號，我是久仰。」

　　沈東山心驚肉跳，強笑道：「那是令主看重，過獎……」

　　皇甫林道：「閣下，你真認為我是『南令』麼？」

　　沈東山訝然說道：「令主這話……」

　　皇甫林道：「閣下，我在問你。」

　　沈東山忙道：「沈東山自然認為當面便是令主。」

　　皇甫林笑了笑，道：「那麼，你那主人又是何人？」

　　沈東山一怔，道：「這……」

　　皇甫林淡淡說道：「閣下，請說話。」

　　沈東山目光一轉，道：「令主真讓我說？」

　　皇甫林道：「我以為閣下是多此一問。」

　　「那麼……」沈東山嘿嘿一聲強笑，道：「我以為敝上才是真令主。」

　　皇甫瓊臉色一變，叱道：「沈東山，死到臨頭你還……」

　　皇甫林一抬手，道：「瓊兒。」

　　皇甫瓊立即閉口不言。

　　皇甫林淡然一笑，道：「這麼說，你閣下認為我不是皇甫林？」

　　沈東山道：「事實如此。」

　　皇甫林笑道：「不愧名滿武林的『惡師爺』，的確是夠機警的……」

　　頓了頓，接道：「事實上你該這麼說，這樣我就沒辦法問你那位主人是誰了，只是，閣下，鬥心智你未必鬥得過我……」

　　沈東山道：「我說的是實情。」

　　皇甫林聽若無聞，道：「就算你說的是實情，但我仍要問，一旦你那主人扯下了面具，除去了那高明的易容，閣下，他又是何人？」

　　沈東山道：「據我所知，敝上沒戴面具，沒有易容。」

　　皇甫瓊雙眉陡挑，道：「沈東山，你是……」

　　皇甫林含笑說道：「女兒，別忘了，你已經把他交給了我。」

　　皇甫瓊忍了忍氣，道：「是，爹。」

　　沈東山突然說道：「我有個建議……」

　　皇甫林道：「說，能採納的我無不採納。」

　　沈東山目光溜向皇甫瓊，道：「閣下何不問問瓊姑娘，我以為她知道的該比我清楚。」

　　皇甫林笑道：「你明知她不清楚……」

　　沈東山道：「瓊姑娘是敝上的掌珠，哪有……」

　　皇甫林道：「可是她的生身父如今就在你眼前。」

　　沈東山搖頭說道：「我看瓊姑娘是弄錯了……」

　　皇甫林道：「閣下，別顧左右而言他了，我問你……」

　　沈東山道：「我認為敝上是真『南令』。」

　　皇甫林像沒聽見，笑了笑，道：「閣下，我聽說『西魔』呼延海把費『中尊』的兒子擊落了『祝融』極巔，有這回事？」

　　沈東山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皇甫林道：「我也聽說你把這消息報與了瓊兒，是麼？」

　　沈東山義形於色，慨然說道：「這是我應該的，我知道姑娘……」

　　跟皇甫林道：「如今我知道了，費『中尊』的兒子並沒有死，而且我更知道瓊兒擒了『西魔』，然後把他帶上了『祝融』極巔，這你知道麼？」

　　沈東山搖頭說道：「這我不知道。」

　　皇甫林道：「你不是說在『長沙』城外碰見了左大俠麼？當時我跟誰在一起？」

　　沈東山道：「我不認識。」

　　皇甫林笑道：「就算你不認識吧，可是，你認為『西魔』已經死了麼？」

　　沈東山道：「我不知道，不過，據我看，論情，論理，只要他落在了瓊姑娘手裏，他就絕不該有活命的機會。」

　　皇甫林笑道：「不錯，只是真要那樣，瓊兒她豈不成了罪人……」

　　沈東山搖頭說道：「閣下這話我不敢苟同，瓊姑娘是替費少俠報仇……」

　　皇甫林道：「費慕人並沒有死。」

　　沈東山道：「可是呼延大俠把費少俠擊落了『祝融』極巔，這是事實。」

　　皇甫林道：「我承認，這是事實。」

　　「再說……」沈東山道：「瓊姑娘並不知道費少俠沒有死。」

　　皇甫林道：「我也承認，她是不知道，可是，你知道。」

　　沈東山一震，道：「我，我也不知道，『祝融』極巔千尋，休說是被擊落，就是失足跌下，任何人也會認為必死無疑。」

　　皇甫林道：「是理，然而你卻是在碰到費少俠之後，才把這消息報與瓊兒的。」

　　沈東山道：「我說過，我不認識……」

　　皇甫林道：「你那主人先害了我，然後再害瓊兒，其心腸之狠毒，可想而知，瓊兒這方面我已經攔住了她對你的懲罰，不過有一個人卻不肯放過你。」

　　沈東山忙道：「閣下說誰？」

　　皇甫林道：「西魔呼延海。」

　　沈東山那張臉一下沒了紅色，失聲說道：「他，他沒死……」

　　皇甫林道：「我不說過麼？他若死了，瓊兒豈不成了大罪人？」

　　沈東山忽地轉趨平靜，道：「我不以為瓊姑娘會饒了他。」

　　「當然。」皇甫林道：「若按瓊兒的意思，再有十個呼延海也活不了，只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在『東湖』中了冷遇春的計，酒後失言……」

　　沈東山忙道：「冷遇春？」

　　「不錯。」皇甫林道：「他計賺西域雙妖脫身，趕往『南嶽』阻攔瓊兒，可巧在半途碰上了我夫婦，我夫婦乃及時攔住了瓊兒，你明白了麼？」

　　沈東山臉色大變，咬牙說道：「好個冷遇春，原來他……」

　　住口不言。

　　皇甫林笑道：「別怪他，要怪只該怪你自己……」

　　頓了頓，接道：「呼延西魔的性情脾氣是眾所周知的，他對付惡人的手法，尤其是對害他的人的手法，其狠，其辣，恐怕你閣下不會沒有聽說過。」

　　沈東山身形為之一顫。

　　皇甫林微微一笑，又道：「不知道你信不信，呼延海如今就在左近，我只消輕嘯一聲，他會立即趕來看個究竟。」

　　沈東山身形又一抖。

　　皇甫林笑道：「閣下，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沈東山搖頭說道：「我不明白。」

　　皇甫林道：「那麼我告訴你，我跟你談個條件……」

　　沈東山目光轉動，道：「什麼條件？」

　　皇甫林道：「我這個人手不沾血腥已久，同樣地，我也不希望我的親人朋友多造殺孽，我想把你交給呼延西魔……」

　　沈東山渾身一抖索。

　　皇甫林接著說道：「不過，假如你老老實實地答我問話，我不但不把你交給呼延西魔，而且擔保你活命走路……」

　　沈東山嗓門兒有點啞地道：「你要我說些什麼？」

　　皇甫林道：「只一句，你那主人是誰？」

　　沈東山道：「是『南令』……」

　　皇甫瓊雙眉一挑，皇甫林已然笑道：「閣下，看來你並不在乎我把你交給呼延西魔。」

　　沈東山道：「你錯了，我絕對在乎，可是我說的是實話。」

　　皇甫林道：「那麼如今你認為我是誰？」

　　沈東山呆了一呆，道：「該是『南令』。」

　　「是嘍！」皇甫林道：「世上有兩個『南令』麼？」

　　沈東山道：「那，那總有一個是假的。」

　　皇甫林道：「這才有點像老實話，你認為誰是假的？」

　　沈東山道：「要問我，我認為你是假的，可是看眼前的情形，似乎敝上該是假的。」

　　皇甫林道：「你你的意思是……」

　　沈東山道：「我只知道他是『南令』，雖然如今我明白他有九分可能是假的，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誰。」

　　皇甫林道：「真的麼？」

　　沈東山慨然說道：「你便是把我交給『西魔』，我也是這麼說。」

　　皇甫林點頭笑道：「我相信你，只是，沈東山，你為人賣命多年，到頭來連主人是誰都不知道，你所為何來？」

　　沈東山低下了頭。

　　皇甫林吸了一口氣，道：「如今，我不問你他是誰了，我問你他現在何處？」

　　沈東山搖頭說道：「不知道，便是我也在找他。」

　　皇甫林道：「這話怎麼說？」

　　沈東山道：「不瞞你說，在往日，只有我一人知道他的行蹤，可是自從厲『東邪』的女兒在『長沙』被費『中尊』救去後，我就跟他失掉了連絡，到現在為止，我沒能找到他一點蹤跡。」

　　皇甫林「哦」地一聲，道：「這倒是怪事，他出了什麼事麼？」

　　沈東山搖頭說道：「這只有問他了。」

　　皇甫林道：「沈東山，這也是實話？」

　　沈東山道：「我仍是那句話，就是你把我交給呼延西魔，我也是這麼說，其實，跟敝上失掉連絡的不只我一人，便連他那左右二奴也不知他現在何處？」

　　皇甫林道：「這麼說，他是失蹤了？」

　　沈東山道：「似乎可以這麼說。」

　　皇甫林沉吟未語，旋即，他飛起一指點了出去，然後趁勢擺手，道：「沈東山，你可以走了。」

　　沈東山機伶一顫，驚詫地望了皇甫林一眼，頭一低，轉身走去，他已經很知足。

第八十二章

　　皇甫瓊口齒啟動，似欲出言反對，皇甫林抬手攔住了她，道：「瓊兒，他功力已失，這對他已經很夠了。」

　　皇甫瓊低低應了一聲，住口不言。

　　左車嘆道：「令主對人永遠是那麼寬厚。」

　　白如雪淡淡一笑道：「可是人家並不這樣對他。」

　　皇甫林笑道：「只要上蒼對我不薄，我還求什麼。」

　　白如雪不禁動容。

　　皇甫林微微一笑，又道：「走吧，咱們辦咱們的未完之事去吧。」

　　白如雪點了點頭，攙扶著皇甫瓊帶著「雪衣四靈」前行而去，皇甫林跟著邁了步。

　　左車趕前一步，低低說道：「令主，姑娘與費少俠之間……」

　　皇甫林遂把皇甫瓊與費慕人間的「情」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左車駭然色變，喃喃說道：「但願我錯了，但願我錯了……」

　　皇甫林訝異地道：「左大哥，你說什麼……」

　　左車悲笑道：「適才因姑娘在令主身邊，老奴未敢多嘴，如今老奴不得不得不稟報令主，費少俠有可能是少主……」

　　皇甫林一怔，道：「左大哥，這，怎麼說。」

　　左車嘆道：「費少俠被擊落『祝融』峰巔那日，老奴在給費少俠療傷之際，發現費少俠身上有著跟少主一般的奇徵……」

　　皇甫林道：「左乳下有五顆梅花痣？」

　　左車點頭說道：「是的，令主。」

　　皇甫林臉色一變，道：「這，這怎麼會……他怎麼有……」

　　目光一凝，道：「左大哥，他怎麼說。」

　　左車搖頭說道：「不相信，他認為他是費『中尊』……」

　　皇甫林截口說道：「左大哥見過費雲飛了。」

　　左車點頭說道：「是的，令主。」

　　皇甫林道：「他怎麼說。」

　　左車道：「他也不承認，他說費少俠是他的親生，並且說他那兒子的左乳下，也有五顆梅花痣。」

　　皇甫林眉鋒一皺，道：「這倒是很巧……」

　　左車道：「令主看，費少俠是不是……」

　　皇甫林道：「這很難說，據我所知，具此奇徵之人，舉世只有英兒一個，不過，也許會另有第二個……」

　　望向左車接著道：「以左大哥看呢。」

　　左車道：「老奴先前以為費少俠必是少主，如今老奴卻寧願他不是。」

　　皇甫林忽地淡然一笑道：「左大哥，該不會是，英兒怎會成了費雲飛的兒子？固然，萬一他是，那後果……」

　　搖搖頭，接道：「這件事交給我好了，只是左大哥記住，在沒得我允許之前，千萬別讓瓊兒知道，明白麼？」

　　左車忙點頭說道：「老奴省得，老奴省得。」

　　皇甫林微一搖頭，道：「我現在很矛盾，既希望他是，又希望他不是……」

　　嘆了口氣，接道：「曲指算算，英兒失蹤也有十幾年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難卜，倒是厲東邪的女兒已然長成，聽說長得很好，嘆只嘆英兒他沒有福氣……」

　　左車悲聲說道：「都怪老奴護衛不周……」

　　皇甫林搖頭說道：「這怎能怪左大哥？是他命裏該有此劫，我看過英兒的相，這孩子該是一株武林奇葩，不會是夭折……」

　　左車道：「老奴也以為吉人該有天相……」

　　白如雪突然回過頭來，含笑道：「林哥，你跟左大哥在說些什麼，這般嘀嘀咕咕的。」

　　左車一驚，皇甫林忙笑道：「沒什麼，隨便談談。」

　　白如雪碧目轉動，未再問。

　　皇甫林與左車也未再多說。

　　怪的是，皇甫林對費慕人有可能是他的兒子，有可能會導致人倫悲劇一事，並不十分擔心，也沒有那麼震驚，更未見他憂懼之色。

　　這為什麼，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

　　這一天，這一行人到了「洞庭」。

　　甫到湖濱，便聽得遠處有人叫道：「皇甫，你害得我幾個好苦。」

　　眾人轉眼望去，只見洞庭湖邊三條人影快逾奔馬，飛一般地掠了過來，皇甫林一笑說道：「原來是厲老兒與老龍……」

　　說話間三條人影已近，可不正是厲勿邪父女與龍飛！

　　見面先笑，笑聲中，厲勿邪道：「皇甫，我幾個趕到了『南嶽』，聽老和尚說你又走了……」

　　皇甫林笑問道：「有事麼？」

　　厲勿邪道：「這個……待會兒再說，丫頭，先過來見見你皇甫叔。」

　　厲冰心應聲近前施禮：「見過皇甫叔！」

　　皇甫林凝目說道：「厲老兒，這就是我的冰心侄女兒。」

　　厲勿邪道：「不錯，你看如何。」

　　皇甫林笑道：「仙露明珠，世間少有……」

　　厲勿邪笑道：「誇獎了，丫頭，還有你皇甫嬸兒。」

　　厲冰心轉向白如雪便是一禮。

　　白如雪臉色微酡，忙伸手去扶，碧目凝注，盡射愛憐：「來，姑娘，跟你瓊妹妹咱三個好好親熱親熱。」

　　立即，她三位親熱成了一團。

　　這幾位看得都笑了，笑聲中，龍飛向著厲勿邪遞過眼色，厲勿邪會意，笑聲一斂，道：「皇甫，讓她三個親熱，咱幾個找個地方喝一杯去。」

　　皇甫林含笑點頭，望著白如雪道：「雪妹，你帶冰心侄女兒跟瓊兒遊遊湖去，我跟左大哥陪厲老兒、老龍找個地方喝幾杯去。」

　　白如雪含笑答應與皇甫瓊，厲冰心帶著「雪衣四靈」走向湖邊僱船去了。

　　這幾位則轉身向一家酒肆行去。

　　進了酒肆，找了一副臨窗靠湖的座頭坐下。

　　點過了菜，皇甫林凝注厲勿邪，含笑說道：「厲老兒，如今她娘幾個已不在身邊，你兩個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厲勿邪望了一眼，道：「你知道了？」

　　皇甫林道：「我不知道什麼，不過我看得出你兩個是想對我說什麼，而又顧忌著如雪跟瓊兒在場。」

　　厲勿邪微一點頭，道：「既然你看出了，那就更好說話了……」

　　龍飛突然說道：「皇甫，沒想到你真救了呼延老兒。」

　　「我不該麼？」皇甫林淡笑說道：「老龍，沒想到與那真字何解？」

　　龍飛道：「厲老兒，你說。」

　　厲勿邪沉吟了一下，道：「皇甫，你可知道我兩個碰上了費雲飛？」

　　皇甫林「哦」地一聲，道：「不知道在何處？」

　　厲勿邪道：「『九江』甘棠湖畔。」

　　皇甫林道：「那想必是在左大哥離去之後。」

　　厲勿邪道：「不錯，我三人到了那兒時，正好左老兒離去，只看見了他的背影。」

　　皇甫林道：「碰上了費雲飛如何。」

　　厲勿邪道：「費老兒一直認為害他的是你，並且根本不相信你也是被害人，尤其也在長白『冰雪谷』。」

　　皇甫林道：「事實上我也不相信他也在長白『冰雪谷』被害……」

　　厲勿邪道：「可是冷遇春說……」

　　皇甫林道：「你該問問如雪。」

　　厲勿邪道：「據費雲飛說，你既能以如雪害了他，當然可以把如雪調來身邊掩天下人耳目。」

　　皇甫林道：「他似乎根本不能相信我……」

　　厲勿邪道：「事實如此。」

　　皇甫林笑問道：「那麼，你兩個怎麼看呢？」

　　厲勿邪悵然說道：「恐怕連你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有理。」

　　皇甫林道：「我承認，如何？」

　　厲勿邪道：「你兩個把人都弄糊塗了，所以我跟老龍不得不弄清楚。」

　　皇甫林答道：「你何不說要查查我？」

　　厲勿邪臉一紅，猛然點頭道：「不錯，皇甫，被害的是你也好，是費雲飛也好，我跟老龍都不能袖手旁觀，坐視不顧。」

　　皇甫林笑了笑，道：「這是真朋友，那麼，我請問，如今你兩個對我下的斷語如何？」

　　厲勿邪道：「我不諱言，你令人可疑。」

　　皇甫林道：「可疑處何在？」

　　厲勿邪道：「別的一概不談，單說冷遇春害的是他而不是你，事是他幹的，他自然明白，這就夠了。」

　　「是夠了。」皇甫林道：「這是致命的一點，令我百口莫辯，只是厲老兒，你兩個以為冷遇春說了實話麼？」

　　厲勿邪點點頭說道：「我兩個認為他說的是實話，他若不說實話，那表示他仍替那暗中人工作，即如此，他就不會說被害的是費老兒了。」

　　皇甫林笑道：「我承認你說的是理，只是你把那暗中人當成了我，這一點我不敢苟同，如今我再請問你兩個對費老兒作何看法。」

　　厲勿邪道：「他沒有令人置疑之處，再說，冷遇春是他的最佳人證。」

　　皇甫林點頭說道：「這倒是，冷遇春該絕不會為他作偽證，如今看來，這件事玄得很，我自己明白，我確實被害，而且確實在長白『冰雪谷』，怎麼費雲飛也是……」

　　一頓，接著：「厲老兒，冷遇春呢？」

　　厲勿邪道：「他到『長白』去了。」

　　「去了『長白』？」皇甫林訝然說道：「他去『長白』幹什麼？」

　　厲勿邪道：「他要去查看一下，看看『長白』是否有兩處『冰雪谷』。」

　　皇甫林一怔，旋即點頭，道：「對，是該去看看那兒是不是有兩處『冰雪谷』，只是……」

　　頓了頓，接道：「有兩處『冰雪谷』又如何？」

　　厲勿邪道：「那便能證明，你跟費老兒都是被害人。」

　　皇甫林笑道：「可是，厲老兒，『碧目魔女』卻只有一個。」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我跟老龍也這麼想……」

　　皇甫林道：「如今看來，冷遇春『長白』之行，恐怕沒有用，地縱有兩處，而人卻只有一個。」

　　龍飛突說道：「也許還有一個『碧目魔女』。」

　　皇甫林笑問道：「老龍，那可能麼？」

　　龍飛道：「要是不可能，對你就更不利。」

　　「的確。」皇甫林道：「這件事還是等冷遇春回來之後再說吧……」

　　接問道：「你兩個就這件事麼。」

　　龍飛道：「還有，你該聽左老兒說了，關於費雲飛的兒子……」

　　皇甫林道：「我聽左大哥說過了，如何。」

　　龍飛道：「那費慕人，是你的兒子麼？」

　　皇甫林淡然說道：「我還沒見著他，我怎知道？」

　　龍飛道：「難道說那奇徵還不夠麼？」

　　皇甫林道：「事實如此，老龍，也有可能世上另有個具此奇徵的人。」

　　龍飛凝目說道：「可能麼？」

　　皇甫林道：「世間事不為人知者良多，怎麼不可能。」

　　厲勿邪突然說道：「皇甫，你似乎並不擔心。」

　　皇甫林道：「我擔心什麼？有什麼好擔心的。」

　　厲勿邪道：「別忘了，瓊姑娘是你的女兒，假如費慕人再是你的兒子……」

　　皇甫林道：「厲老兒，那是假如。」

　　厲勿邪道：「萬一……」

　　皇甫林道：「那也只是萬一。」

　　厲勿邪詫聲說道：「難道你不怕。」

　　皇甫林笑道：「我怕什麼？又為什麼怕。」

　　厲勿邪叫道：「皇甫，這是人倫……」

　　「我明白！」皇甫林道：「只是，目前還不知道這費慕人是不是我的英兒，既如此，如今擔憂焦慮不是嫌早了麼？」

　　厲勿邪呆了一呆，道：「話雖這麼說，你卻不能不……」

　　皇甫林道：「該如何？他不是，那就不用擔憂、焦慮，他若是，你擔憂焦慮又有什麼用？」

　　厲勿邪道：「我沒想到，你竟這麼達觀。」

　　皇甫林道：「不達觀又能如何。」

　　厲勿邪道：「皇甫，這事非同小可，你總該……」

　　「總該如何？」皇甫林道：「萬一他是，要你你有什麼辦法可回天？」

　　厲勿邪默然不語。

　　皇甫林笑了笑，道：「厲老，好意我領受，但我勸你不必擔心……」

　　厲勿邪道：「萬一他是呢？」

　　皇甫林搖頭說道：「機會只有萬分之一。」

　　厲勿邪道：「我說萬一他是，你該怎麼辦。」

　　皇甫林道：「不怎麼辦，殺了瓊兒或是殺了他。」

　　厲勿邪凝目搖頭，道：「皇甫，看來你變得令人莫測高深。」

　　皇甫林一笑道：「這件事還是等我見費慕人之後再說吧……」

　　頓了頓，接道：「有件怪事，你兩人可懂？」

　　厲勿邪道：「什麼怪事。」

　　皇甫林道：「聽左大哥說，有一個不知何處飄來的琴音引走了費雲飛，救了冷遇春。」

　　厲勿邪點頭說道：「是的，我兩個也聽冷遇春說了。」

　　皇甫林道：「並且，那琴音彈的是司馬相如的『鳳求凰』。」

　　厲勿邪道：「也沒錯，你以為……」

　　皇甫林道：「以琴音引走費雲飛的是誰？為什麼彈的是鳳求凰。」

　　厲勿邪道：「我兩個想過了，但想不出……」

　　皇甫林道：「後者該最耐人尋味。」

　　厲勿邪道：「怎麼？」

　　皇甫林笑了笑道：「我以為你兩個該知道，司馬相如當初以一曲『鳳求凰』引走了卓文君……」

　　厲勿邪動容說道：「我明白了，你是說那彈琴之人是……」

　　倏然住口不言。

　　龍飛擊掌說道：「不錯，我也明白了。」

　　厲勿邪眉鋒一皺，不解地道：「但他跟費老兒何關？」

　　皇甫林道：「這就要費神想下去了。」

　　厲勿邪道：「莫非費老兒也知道姬玉娘……」

　　皇甫林道：「那他就不會認為當初害他的是我了。」

　　龍飛哼了一聲，道：「也許他認為當初是你以一曲『鳳求凰』勾搭上了姬玉娘。」

　　皇甫林眉鋒一皺，道：「老龍，這勾搭兩個字欠斟酌，再說，我當初也沒有對玉娘彈什麼『鳳求凰』，縱有，他怎麼會知道。」

　　龍飛呆了呆，啞口無言。

　　厲勿邪困惑地道：「那麼是……」

　　皇甫林道：「恐怕你兩個還不知道玉娘還在人世。」

　　厲勿邪、龍飛雙雙一怔，齊道：「她還在人世……」

　　厲勿邪接著說道：「這，這是誰說的？」

　　皇甫林道：「瓊兒。」

　　厲勿邪道：「那麼，她現在何處？」

　　皇甫林道：「原在『翡翠宮』，可是如今已不知何處去了。」

　　厲勿邪道：「皇甫，這怎麼說。」

　　皇甫林道：「離南嶽後，我帶著瓊兒回了『翡翠宮』，玉娘她知道我重現武林，更知道我必定會去『翡翠宮』尋她，所以她給我留了一封信走了。」

　　厲勿邪道：「這又為什麼？」

　　龍飛道：「厲老兒，這你還不明白麼？她必是羞見皇甫。」

　　皇甫林點頭說道：「老龍沒說錯，那封信中，滿是悔恨之言。」

　　厲勿邪凝目說道：「只是這時候你突然提起她做什麼。」

　　皇甫林道：「事因她起，難道不該麼？」

　　厲勿邪道：「事確是因她而起，但這彈琴之人……」

　　皇甫林道：「總跟她脫不了關連。」

　　厲勿邪道：「可是仍不能確定那彈琴之人是誰。」

　　皇甫林道：「事實上……」

　　忽聽窗外響起厲冰心一聲嬌呼：「費大哥。」

　　皇甫林等忙由窗口外望，只見白如雪等正坐著一艘畫舫蕩漾在洞庭湖中，而這時另有一艘小船直向那艘畫舫駛去，那小船上，坐的是費雲飛與費慕人。

　　皇甫林眉鋒方皺，厲勿邪已急說道：「皇甫，我看他父子來意不善……」

　　話聲未落，左車已一陣風的撲了出去。

　　皇甫林一點頭，道：「正好兩頭對面，咱們出去看看。」

　　丟下一錠銀子，快步行了出去。

第八十三章

　　到了湖邊，費雲飛父子那艘小船，跟白如雪等所坐畫舫已不到十丈，厲勿邪當即揚聲喚道：「費老兒，我、老龍、皇甫都在這兒。」

　　皇甫林也立即喚道：「雪妹，把船划過來。」

　　白如雪還沒有答應，小船上突然站起了費雲飛，他厲聲喝道：「皇甫林，既然你在這兒，那是最好不過，我父子『君山』候駕，你我在那兒談談，厲老兒兩個也請移駕作個見證。」

　　話落一擺手，小船直向一螺擁翠的「君山」馳去。

　　皇甫林笑了笑，道：「看來他是向我挑戰了。」

　　厲勿邪道：「皇甫，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我看你最好別去。」

　　皇甫林答道：「我若不跟他對面，此事永遠說不清，今日機會難得，我怎麼能不去？只管放心，我不會跟他動手的。」

　　厲勿邪道：「假如他要向你……」

　　皇甫林道：「你兩個不會勸架麼？」

　　說話間，白如雪等所坐畫舫已靠岸，皇甫瓊出奇的激動，厲冰心則向著厲勿邪道：「爹，我看費大哥臉色不對。」

　　厲勿邪橫了她一眼，道：「丫頭，你少說一句。」

　　厲冰心一怔，剛噘小嘴兒，白如雪已然含笑說道：「姑娘，過來，咱三個走在一塊兒。」

　　伸手把厲冰心拉到了身邊。

　　於是，一行十人默默地向「君山」行去。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弔湘君。」

　　這是李白的詩。

　　湘君，相傳是堯帝的兩女娥皇與女英，一同嫁舜作妃，死後封為湘水神，所以稱湘君。

　　君山有「湘君廟」，在君山山麓。

　　甫登君山便可望見「湘君廟」，也可以看見如今在這「湘君廟」前，並肩站立著費雲飛、費慕人父子。

　　費雲飛鬚髮俱張，臉色卻顯得很平靜，到底不失為當世武林中之中尊。

　　費慕人究竟年輕，他兩眼微紅，臉色煞白得怕人。

　　皇甫林等到了「湘君廟」前餘兩丈停了步。

　　費雲飛瞪著皇甫林，皇甫林望著費慕人，費慕人瞅著皇甫瓊，皇甫瓊則微頷螓首，嬌軀顫抖得厲害。

　　白如雪緊了緊玉手，柔聲說道：「瓊兒，這是必然的，但別這樣，一切有雪姨。」

　　皇甫瓊沒說話。

　　厲勿邪卻突然開了口：「費老兒……」

　　費雲飛一擺手，道：「厲老兒，你跟老龍往旁邊站站。」

　　厲勿邪愕然說道：「幹什麼？」

　　費雲飛道：「你兩個是見證，別跟任何一方站在一起。」

　　厲勿邪剛猶豫，皇甫林已然淡笑說道：「厲老兒，聽他的。」

　　厲勿邪一言不發，與龍飛走向了一旁。

　　他兩個那裏甫站定，費雲飛已然凝注皇甫林道：「皇甫林，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我仍叫你一聲皇甫，如今當著這兩位見證，我要找你算算當年的舊賬。」

　　皇甫林淡然說道：「費老兒，你可知道，我也是個被害之人。」

　　費雲飛道：「我知道，但我不信，恐怕兩位見證也沒一人肯信。」

　　皇甫林笑道：「事實上，冷遇春的說法對我是大不利……」

　　費雲飛道：「難道你以為他是說謊？」

　　皇甫林道：「沒人說他謊言欺人。」

　　費雲飛道：「那麼你還有什麼話說。」

　　皇甫林道：「我要說的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也是被害之人，還有，你費老兒要冷靜，莫中了人嫁禍借刀之計。」

　　費雲飛冷笑說道：「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不夠……」

　　白如雪突然說道：「費大俠，可容我說句話。」

　　費雲飛雙眉一軒，道：「你說。」

　　白如雪道：「聽說費大俠也是被『碧目魔女』所害……」

　　費雲飛道：「這你這不知道麼？」

　　白如雪道：「在白如雪的記憶中，似乎以往沒見過費大俠。」

　　費雲飛冷然笑道：「假如我是你，我也會這麼說。」

　　白如雪雙眉復軒，道：「我不敢說費大俠不是被『碧目魔女』所害，但我敢說害費大俠的那個『碧目魔女』絕不是我白如雪。」

　　費雲飛道：「誰聽說過世上有兩個『碧目魔女』。」

　　一頓又道：「誰又聽說過長白有兩處『冰雪谷』。」

　　白如雪道：「費大俠若是不信……」

　　皇甫林突然笑道：「如雪，你不用說，那冷遇春明明害得是我倆，他卻說害的是費大俠，只要能弄清楚他為什麼這麼說就夠了。」

　　費雲飛道：「可惜冷遇春不在現場。」

　　皇甫林道：「他往長白去了……」

　　費雲飛目光一凝，道：「他往長白去幹什麼？」

　　皇甫林道：「他到那兒去看看，那兒是否有兩處『冰雪谷』。」

　　費雲飛臉色一變，道：「好個糊塗冷遇春，長白怎會有……」

　　臉色又復一變，冷笑說道：「分明是你讓他遠逃……」

　　皇甫林笑道：「你錯了，這一點厲老兒與老龍可以作證。」

　　厲勿邪道：「費老兒，確不是皇甫叫他去的。」

　　皇甫林道：「再說……」

　　「再說什麼？」費雲飛截口說道：「那冷遇春的說法對你不利，你調開他這是必然的道理。」

　　皇甫林道：「費老兒，我並有否認他的說法。」

　　厲勿邪也道：「費老兒，我適才說……」

　　費雲飛道：「厲老兒，你休要上了他的當，他要授意冷遇春，難道會讓你知道。」

　　厲勿邪呆了呆，方待再說。

　　皇甫林已然說道：「費老兒，我只有一句話，我也是被害人，害你的絕不是我，你若不相信，那只好由你了。」

　　費雲飛冷笑說道：「你早說這句話不就好了，皇甫林！當著厲東邪與龍北旗，你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

　　皇甫林搖頭笑道：「我問心無愧，無須自絕……」

　　費雲飛道：「那麼你是要我動手？」

　　皇甫林道：「你只管請，我絕不還手。」

　　費雲飛怒笑說道：「好，好，好皇甫林，我倒要……」

　　厲勿邪突然說道：「費老兒，別亂動手。」

　　費雲飛霍然轉注，道：「別忘了，你兩個是來做見證的，不是阻攔我報仇的。」

　　厲勿邪道：「可是如今尚未……」

　　「尚未什麼？」費雲飛怒聲說道：「冷遇春的說法，龍『北旗』的被坑，你那女兒的被擄，冷遇春自己的身受，這一切難道還不夠麼？」

　　厲勿邪一怔啞口，費雲飛轉望皇甫林，方待有所行動，驀地一聲蒼勁話聲由山下傳了上來。

　　「二位且慢，冷遇春回來了。」

第八十四章

　　一條淡青人影，飛一般地翻上山麓，可不正是冷遇春，厲勿邪愕然叫道：「冷遇春，你怎麼那麼快？」

　　冷遇春含笑說道：「厲大俠，我沒走到長白，在山東遇見了一隊採參商人之後就折了回來。」

　　厲勿邪道：「遇上了一隊採參商人？」

　　「是的。」冷遇春道：「他們經常到『長白』去，對『長白』的各處瞭若指掌。」

　　厲勿邪道：「他們怎麼說？」

　　冷遇春道：「長白根本沒有『冰雪谷』這個地名……」

　　在場俱皆一怔！

　　冷遇春接著說道：「卻有一處谷地叫『葫蘆谷』……」

　　厲勿邪道：「『葫蘆谷』？」

　　「是的。」冷遇春道：「顧名思義，那谷的形狀像葫蘆，但這『葫蘆谷』兩端均有出入口，且兩端的谷地一模一樣，尤其中間那細小的一段特長，長度總在百丈以上……」

　　厲勿邪道：「那跟『冰雪谷』有什麼關係？」

　　冷遇春道：「事實上，所謂『冰雪谷』就是『葫蘆谷』的一端，而那『冰雪谷』的名稱，則是逼迫我的那人告訴我的。」

　　厲勿邪「哦」地一聲，道：「那麼，冷遇春，你是說……」

　　冷遇春道：「『葫蘆谷』既有相同的兩端，那該能表示長白有兩處完全相同的『冰雪谷』，也就是說，今日這位『南令』皇甫大俠也有可能是被害之人。」

　　「哦」不知是誰「哦」了這麼一聲。

　　費雲飛冷笑說道：「冷遇春，你倒會說話，那麼我問你，你當初害的是誰？」

　　冷遇春慨然說道：「你費大俠！」

　　費雲飛道：「是利用誰害了我費雲飛？」

　　冷遇春道：「碧目魔女！」

　　費雲飛道：「你可聽說過『碧目魔女』有兩個？」

　　冷遇春道：「沒聽說過。」

　　費雲飛道：「當初告訴你『冰雪谷』的那人是誰？」

　　冷遇春毫不猶豫點道：「『南令』！」

　　費雲飛冷笑說道：「以『無影之毒』害你的又是誰？」

　　冷遇春道：「『南令』！」

　　費雲飛冷笑連聲地道：「這就夠了。」

　　「不夠。」冷遇春道：「如今我已然知道，當日的那位『南令』，不是今日的這位『南令』。」

　　費雲飛冷笑說道：「那麼你說當日的那位『南令』是誰？」

　　白如雪突然說道：「他就在眼前這些人之中。」

　　此言一出，眾人都感錯愕，目光一起投射過來。

　　皇甫林詫聲說道：「雪妹，你……」

　　白如雪淡淡說道：「瓊兒剛才告訴了我一件事。」

　　皇甫林道：「什麼事？」

　　白如雪道：「她說她對眼前這些人中的一位有熟悉之感，也就是說那人的言談舉止，像極了那位『安樂居士』邵景逸。」

　　皇甫林雙眉一軒，道：「雪妹，此人是誰？」

　　白如雪目中魔芒箭射，道：「『中尊』費大俠。」

　　眾人俱皆一怔，費雲飛仰天大笑，道：「皇甫林，你有個能幫忙的好女兒……」

　　費慕人突然厲聲叱道：「皇甫瓊，你父女害得我父子還不夠……」

　　費雲飛沉聲喝道：「慕人，別忘了你的身分。」

　　費慕人強忍了忍，道：「皇甫瓊，往日的一切我已不願再提，那份『天寶圖』我也不願再要，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否已有了，有了……」

　　別看他悲怒填膺，這話他還不好出口。

　　皇甫瓊嬌軀暴顫，垂下了螓首。

　　白如雪目中碧芒直逼費慕人，道：「她是已有了身孕，怎麼樣？」

　　現場有好幾個人一震。

　　「那好！」費慕人一點頭，道：「今日我父子放過你，孩子是我費家的，等孩子出世之後，我再找你了斷你我間這段情。」

　　皇甫瓊嬌軀劇顱，猛抬螓首，顫聲說道：「費……你……」

　　費慕人冷笑說道：「我什麼？皇甫瓊，我已經認清了你，你跟你父親一樣地卑鄙無恥……」

　　「費慕人，你住口。」

　　白如雪一聲嬌叱，閃身欲動。

　　「雪姨，」皇甫瓊顫聲說道：「我自己的事讓我自己了斷……」

　　一頓接道：「費慕人，你以為我騙你的『天寶圖』，告訴你，我不稀罕，拿去。」探懷摸出那份「天寶圖」，便要拋。

　　費慕人道：「我說過，我不要……」

　　「慕人。」費雲飛冷然截口說道：「自己的東西為什麼不要？」

　　話聲方落，皇甫瓊已揚了皓腕，那份「天寶圖」化一道白光直投費慕人，費慕人伸手接了下來。

　　皇甫瓊接著說道：「費慕人，不錯，我是有了身孕，可是我告訴你，孩子是我的，像你這種人不配做孩子的父親，你永遠別想要我的孩子，永遠別想。」

　　費慕人勃然色變，厲喝說道：「皇甫瓊，你敢……」

　　皇甫瓊道：「你看我敢不敢，你不要倚恃『中尊』當世無敵，我是不願為已太甚，要不然我這『無影之毒』下……」

　　費慕人哈哈笑道：「皇甫瓊，你是倚恃那『無影之毒』？告訴你也無妨，我有解『無影之毒』的處方，並且已經有配製之解藥，你那『無影之毒』是半點無法奈何我父子了……」

　　皇甫瓊臉色一變，方待再說。

　　左車突然叫道：「少主……」

　　費慕人道：「左伯伯，你弄錯了，我不是你的少主。」

　　白如雪、皇甫瓊、厲冰心一怔訝然望向皇甫林。

　　皇甫林淡然說道：「左大哥，讓我跟費少俠說幾句話……」

　　左車應聲退後。

　　皇甫林抬眼望向費慕人，道：「費少俠，我跟費『中尊』之間或有仇，但我絕沒想到你會這樣對我的女兒……」

　　費慕人冷然說道：「你要我怎麼對她？」

　　皇甫林道：「各本良心。」

　　費慕人臉色一變，默然無語，但旋即他叫道：「她騙了我……」

　　皇甫林道：「騙你，我承認，起先是，以後就不是了，以後的事，我沒怪你，你更不該怪她。」

　　頓了頓，接道：「如今我再跟你回到那個『騙』字上談談……」

　　費慕人道：「你既然承認了，還有什麼好談的？」

　　皇甫林聽若無聞，道：「她當初之所以騙你，那是受命於那位既稱『南令』，又叫『安樂居士』邵景逸的人，所以我認為你該怪那個人而不該怪她……」

　　費慕人道：「而那個人就是你。」

　　皇甫林道：「你錯了，費少俠，那個人絕不是我，我現在雖然已有八分把握知道那人是誰，但我若無憑據，說出來你也絕不會相信，所以……」

　　費慕人道：「那你還是別說的好。」

　　皇甫林道：「我可以不說，但費少俠你卻不可不明白一件事，你是『南令』的兒子皇甫英，而不是『中尊』的兒子費慕人。」

　　現場響起了好幾聲驚呼，白如雪忙道：「林哥，你……」

　　「雪妹放心。」皇甫林道：「我不是糊塗人，我既敢當場認他，就表示沒有關係……」

　　「好啊。」費雲飛笑道：「皇甫林，你又想奪我的兒子……」

　　皇甫林道：「你要弄清楚，是你奪了我的兒子，不是我奪了你的兒子。」

　　費雲飛道：「你我不用爭辯，且問問費慕人，看他信不信。」

　　費慕人冷然說道：「我不信。」

　　皇甫林道：「費少俠，你身上梅花痣的奇徵，舉世只有一人……」

　　費慕人道：「但我絕不是你的兒子。」

　　皇甫林還待再說，驀地……

　　一縷清越琴音由君山之上傳下，那赫然又是司馬相如的《鳳求凰》，皇甫林等聞聲一怔，費雲飛臉色大變，急喝道：「慕人，快走。」

　　他拉起費慕人便要騰身。

　　兩條白影自君山之上，恍若星殞石瀉，飛射而下，直落「湘君廟」前，也就是費雲飛的背後。

　　那是姬玉娘與皇甫瑤，姬玉娘兩手空空，皇甫瑤手裏捧著一具玉質瑤琴。

　　皇甫瓊脫口剛一聲：「娘！」

　　費雲飛轉身一掌劈出。

　　姬玉娘倏然冷喝：「瑤兒！」

　　皇甫瑤玉指撫了一下玉質瑤琴，「叮」地一聲脆響，費雲飛身形一震踉蹌而退，駭然色變。

　　姬玉娘冷然說道：「費雲飛，你那身功夫抵不過我這琴音的……」

　　費雲飛厲喝說道：「慕人，殺她。」

　　費慕人遲疑了一下，應聲欲動，皇甫瑤及時玉手再撫琴，「咚」地一聲脆響起處，費慕人悶哼一聲，身形一彎。

　　姬玉娘陡然輕喝：「濮陽兄弟，接住他。」

　　香袖展處，費慕人一個身形凌空飛起，直向皇甫林等人站立處飛去，濮陽兄弟已掠出了兩個，騰身接住了他。

　　費雲飛駭然說道：「姬玉娘，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姬玉娘冷然說道：「費雲飛，是誰的兒子該歸誰，如此而已，如今當著這多位的面，你是要我把你抖出來，還是你自己說。」

　　費雲飛機伶暴顫，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姬玉娘，費雲飛十多年心血，沒想到到頭來會毀在你的手裏，那怪誰，怪只怪我當初一念淫心，我承認，假扮『南令』的是我，那『安樂居士』邵景逸也是我，你們可不能不明白，長白『冰雪谷』那是怎麼回事，如今我願意說明，那是說先用『碧目魔女』害了皇甫林，然後在另一處『冰雪谷』，用另一個『碧目魔女』害了我自己，自然，那個『碧目魔女』是假的，那一手也是專為演給冷遇春看的戲，現在你們該明白了，只是，姬玉娘，情愛已斷，覆水難收，縱然皇甫林要你，你還有何面目臥於枕席，你又能得到什麼……」

　　姬玉娘道：「我得到了良心的稍安，這就夠了。」

　　費雲飛笑道：「或許你的良心已然稍安，可是他皇甫家呢？你且看，兄妹手足之間亂倫，這豈不是大悲劇？」

　　費慕人厲喝說道：「我真是……」

　　費雲飛笑道：「這還有假麼，當日『南令』被害之後，我率沈東山與左右二奴夜襲『祝融』，把左車擊落斷崖，擄走了你，當時我見你年猶在稚齡，天賦奇佳，遂一念不忍……沒想到我這一念不忍如，今竟有了這大收穫……」

　　哈哈哈又一陣得意狂笑。

　　費慕人大呼一聲，突然掙脫濮陽兄弟的掌握，騰身向山下奔去，皇甫林急忙喝道：「雪妹，小心瓊兒……」

　　話猶未落，皇甫瓊已反掌拍向自己「天靈」，白如雪早就有了提防，一掌擊上皇甫瓊手肘，另一掌閃電跟出，捏上了皇甫瓊兩耳之下，她心細，也恐皇甫瓊咬舌自絕。

　　這裏，皇甫瓊方要騰身去追費慕人，君山之下一條輕影閃電翻上，迎著費慕人一掌拍下。

　　費慕人一晃倒下，那輕影趁勢一把抄起了他，點足又起，直上山麓，影斂人現，那赫然是「西魔」呼延海。

　　眾人脫口一聲：「呼延老兒！」

　　呼延海咧嘴一笑，道：「當日我把他擊落『祝融』極巔，今天我救他於洞庭之濱，如今是誰也不欠誰的，我老人家從此安心矣。」

　　伸手把費慕人遞向「四靈」。

　　四靈齊出接過，皇甫林突然喝道：「雪妹、濮陽兄弟，制住他二人該制之穴，然後讓他兩個能看能聽我說話。」

　　白如雪與「四靈」應聲照做。

　　如今，費慕人與皇甫瓊是能聽能看，但卻四肢不能動彈，有嘴張不開來。

　　皇甫林淡然一笑，轉望費雲飛，道：「費雲飛，一念之惡，遺恨無窮，你足為後世武林之戒，如今，我告訴你，你白費心，空歡喜了，我皇甫家沒有亂倫慘劇，英兒是個身世不明的孤兒，是我的義子兼徒弟，如今我把義子這兩字取消，他是我生平唯一的徒弟，也是我『南令』的衣缽傳人，當眾我把瓊兒許配給他，你還有什麼話說？」

　　此言一出，眾人都鬆了一口氣，轉憂為喜。

　　費雲飛則駭然失聲，道：「皇甫林，這，這是真的？」

　　皇甫林淡然笑道：「你應該再看看，英兒可有一處像我？」

　　費雲飛臉色大變，默然無語。

　　皇甫林道：「雪妹、濮陽兄弟，如今行了。」

　　白如雪與四靈連忙解開了那兩位的穴道，皇甫瓊紅透耳根，垂下螓首。

　　費慕人遲疑了一下，砰然跪倒：「爹，請恕孩兒……」

　　皇甫林伸手相扶，笑道：「英兒，別求我，該多求求你瓊妹妹跟冰心妹妹。」

　　在場的幾位都笑了。

　　皇甫瓊的頭垂得更低，嬌軀也泛起了顫抖。

　　費慕人，不，皇甫英投過極度歉疚的一瞥……

　　突然，皇甫瑤一聲驚呼：「娘。」

　　眾人一震投注，費雲飛口噴鮮血，身形一晃，砰然倒地不動，姬玉娘面如寒霜，冷然說道：「你還想走，你害我還不夠麼……」

　　緩緩轉注皇甫林與白如雪，唇邊浮起一絲笑意：「祝二位相偕白首，雪姑娘，請代我照顧兩個苦命的孩子……」

　　這話，任何人都懂，眾人剛揚驚呼，未見姬玉娘抬手，卻見她突然盤膝坐下，一整臉色閉上了眼。

　　皇甫瓊與皇甫瑤珠淚四湧，嘶聲顫呼：「娘……」

　　姐妹便要雙雙撲過去。

　　皇甫林突然大喝：「瓊兒，瑤兒，別打擾你娘。」

　　姐妹倆嬌軀一震停住，頭一低，失聲痛哭。

　　皇甫林顫聲叫道：「你兩個不該哭，沒想到她有這樣的成就，有道是：『一念悟，後福無窮』，你兩個該高興……」

　　話雖這麼說，誰又高興得起來。

　　厲勿邪等人暗嘆之餘，白如雪灑落了珠淚兩行。

　　默立好一會兒，皇甫瑤首先收淚，揚起螓首，嬝嬝走過，向著皇甫林大禮一拜，然後說道：「爹，娘訴告我她喜歡這君山……」

　　「我懂，瑤兒。」皇甫林點了點頭，轉望左車道：「左大哥，幫幫『四靈』兄弟。」

　　左車與「四靈」一聲答應發動，片刻之後，這君山「湘君廟」側營就一塚，墓碑上寫著：「亡妻姬氏玉娘之墓。」

　　另外，在山邊上也立了一墳，那是：「中尊費雲飛之墓。」

　　立碑的，卻是「南令」皇甫林。

　　皇甫林率白如雪、皇甫英、瓊瑤姐妹與左車，在姬玉娘墓前再拜。

　　拜畢在悲哀中轉過了身。

　　皇甫林突然說道：「厲老兒，雖然不是時候，但我不得不說，請恕我擅自作主，瓊兒她理當居側。」

　　厲勿邪忙道：「皇甫，這是什麼話，她兩個該是姐妹……」

　　皇甫林道：「禮不可失，理不可悖，英兒，上前拜見。」

　　皇甫英應聲上前，大禮拜下。

　　厲冰心，她霞生雙頰，垂下了螓首。

　　轉眼間一行人下了君山，漸去漸遠，漸去漸遠，終於消失在八百里浩瀚煙波之旁……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