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花好月圓人不壽
第二章　留取聲華滿武林
第三章　赤鳳嬌艷多迷離
第四章　巾香簫韻赤蘭艷
第五章　溫文高雅墨蘭馨
第六章　英挺雄偉游龍美
第七章　危崖之變
第八章　以德報怨
第九章　巫山寶藏
第十章　鷹愁鬼泣
第十一章　珠衣之謎
第十二章　群雄赴會
第十三章　群豪畢集
第十四章　化骨飛針
第十五章　雙鳳同心
第十六章　白鳳突現
第十七章　梟雄授首
第十八章　功成歸隱
第十九章　軟玉溫香
第二十章　平地風波
第二十一章　故佈疑陣
第二十二章　將計就計
第二十三章　螳螂黃雀
第二十四章　鐵口相士
第二十五章　荒山惡鬥
第二十六章　大意入伏
第二十七章　牢中聚首
第二十八章　散功毒煙
第二十九章　將計就計
第三十章　暗練玄功
第三十一章　互鬥心智
第三十二章　驚人之變
第三十三章　妙計脫困
第三十四章　功虧一簣
第三十五章　斷魂續命
第三十六章　良醫貪財
第三十七章　技服雙兇
第三十八章　事難兩全
第三十九章　情親義重
第四十章　一見鍾情
第四十一章　姊妹情重
第四十二章　胸有成竹
第四十三章　暗傷脈穴
第四十四章　各運機謀
第四十五章　意外之變
第四十六章　各運機謀
第四十七章　血肉橫飛
第四十八章　晴天霹靂
第四十九章　病榻授劍
第五十章　並轡江湖
第五十一章　石洞驚艷
第五十二章　勾魂天女
第五十三章　巧計安排
第五十四章　神秘人物
第五十五章　紫府真人
第五十六章　果報不爽
第五十七章　勇破飛環
第五十八章　苗疆墨蜂
第五十九章　遊仙三式
第六十章　苗疆銀鳳
第六十一章　老成持重
第六十二章　雲開現月
第六十三章　懷璧其罪
第六十四章　鄱陽追蹤
第六十五章　深入魔宮
第六十六章　溫柔陣仗
第六十七章　威迫利誘
第六十八章　棋高一著
第六十九章　有驚無險
第七十章　平添功力
第七十一章　江湖巧遇
第七十二章　伊人何處
第七十三章　笑語溫存
第七十四章　群魔畢集
第七十五章　互較絕技
第七十六章　湧血神功
第七十七章　懸絲斷脈
第七十八章　道長魔消

《武林三鳳》諸葛青雲

《二○一四年六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楔子

　　中秋前一日的月明之夜。

　　莽林中，劍氣瀰漫，飛舞著一條白衣人影，和一條青衣人影。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招……九十招……

　　他們疾風暴雨般，鬥得將近一百招了！

　　劍鬥雙方，來歷不凡，是名滿當今的一龍一鳳。

　　當年武林中，除了老一輩的人物不算，最傑出的年輕俊彥，首推「三鳳一龍」！

　　所謂「三鳳一龍」就是「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墨鳳」高屏，和「琴劍游龍」諸葛寬。

　　如今，莽林中內外裹著劍光的兩條人影，穿青衣的，是諸葛寬，穿白衣的，便是「白鳳」！

　　整整一百招了，電擎劍光，突然靜止。

　　兩柄劍兒，卻未分開，密密膠著不動！

　　諸葛寬是位丰神俊逸的青衫秀士，年齡約在二十七八。

　　獨孤貞則臉上戴著面紗，容貌看不真切，但僅從她那窈窕身段之上，已可推知這位「白鳳」，定然美絕天人，風華蓋代！

　　四周蛩吟盡歇，莽林一片死寂！

　　陡然白鳳格格嬌笑，「琴劍游龍」也引吭突作龍吟！

　　兩道劍光，一上一下地，倏然電掠！

　　諸葛寬劍光上挑，挑去了小半幅獨孤貞所戴面紗！

　　獨孤貞劍鋒下削，削落了諸葛寬所著的一角青衫！

　　人影倏分，互相苦笑收劍。

　　諸葛寬石上取琴，獨孤貞腰下撤簫，剎那間，琴韻簫聲，相和而起。

　　琴，彈的是高山流水之音！

　　簫，吹的是弄玉飛瓊之曲！

　　一曲既罷，兩人相對微笑，心中各自欽服！

　　諸葛寬首先收起自己的「焦尾古琴」，向「白鳳」獨孤貞抱拳笑道：「調古催涼月，聲寒咽暮潮，浪遊餘赤壁，殘夢戀紅橋。獨孤姑娘的簫聲委實太美！你手中這支碧玉簫，也是罕世難得之物！」

　　獨孤貞也含笑說道：「諸葛大俠不必太謙，我碧玉簫雖非俗物，卻那裏比得上你的『焦尾古琴』？琴韻也彈得太妙，松石生幽契，風泉浣素襟，有時沙雁落，無數小龍吟。獨孤貞入耳心清，嘆為觀止！」

　　這名滿江湖的一龍一鳳，是在互相客氣，也是在互相不客氣！

　　客氣之處，是你讚我的簫聲，我誇你的琴韻！

　　不客氣之處，是誰也不曾誇讚誰的劍術！

　　當然！他們惡鬥百招，未分勝負，雙方心中自均有幾分矜持，不肯邃爾承認對方在劍術一道之上，高於自己！

　　諸葛寬劍眉微軒，目注獨孤貞臉上的大半幅面紗，含笑叫道：「獨孤姑娘，諸葛寬久仰芳名，今日承教，極佩高明，但不知姑娘可否將蒙面白紗摘去，一示廬山面目？」

　　獨孤貞聞言，點頭一笑，便欲伸手摘紗！

　　但她那隻纖纖玉手，尚未觸及面紗，忽似想起甚事？垂腕不揭地，向諸葛寬笑聲說道：「諸葛大俠請恕我目前尚有礙難，你若定要見我廬山真面，便請於三年後的中秋佳節，到岐山寒影潭邊，我所居『碧梧小築』一會！」

　　諸葛寬皺眉說道：「獨孤姑娘目前既有礙難，諸葛寬自然不敢強求，但三年之約，是否嫌訂得太遠一些？」

　　獨孤貞嬌笑說道：「諸葛大俠請多多擔待，因為這三年之中，獨孤貞身有要事，根本不在『碧梧小築』……」

　　諸葛寬接口問道：「獨孤姑娘有何要事，竟需出外三年之久？」

　　獨孤貞笑道：「這樁事兒頗有趣味，但也可能關係到整個武林禍福？」

　　諸葛寬霍然說道：「既關係整個武林禍福，諸葛寬也義不容辭，我願意追隨獨孤姑娘，恭遵差遣！」

　　獨孤貞搖手笑道：「眼前不必，假如我能把一場武林災劫，設法獨力弭消，自然最好，倘遇險阻艱難！需人相助，再請諸葛大俠鼎力！」

　　諸葛寬雖然有點心儀「白鳳」，但因獨孤貞凜若冰霜，孤芳自傲，根本拒人接近，也只好見風轉舵與對方含笑而別。

　　獨孤貞毫不留戀，回身上步隱入莽林，展眼間芳蹤杳然，但卻尚有幾聲美妙簫聲，從林中隱隱傳出！

　　諸葛寬悵然獨坐石上，再度撫琴，但這次所彈琴韻，不是先前那種曠遠清遒的高山流水之音，而是惜別傷離的兒女相思曲調！

第一章　花好月圓人不壽

　　老桂飄香，金風送爽，這是第三年後的近「中秋」了！

　　但這一年的中秋佳節，與往年大大不同。

　　所謂不同，是有樁噩耗，傳遍江湖！

　　「花好、月圓、人壽」，本是極為美滿之事，但偏偏卻在美滿中有了缺陷，成為「花好、月圓、人不壽！」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那位名震乾坤的絕代女俠，「白鳳」獨孤貞，居然死了！

　　「岐山」深處的「寒影潭」，「寒影潭」之側的「碧梧小築」，飄揚著一片縞素！

　　由於獨孤貞是「武林三鳳」之一，英名俠譽，傳遍江湖，故而噩耗一傳之下，前來弔祭之人，著實不少！

　　但遊俠江湖之輩，由於正邪異途，難免恩怨不一，對「白鳳」獨孤貞玉殞香消一事，愴懷嘆惜，固不乏人，卻也有一些聞耗欣然，弔者大悅在內！

　　葬期定在中秋，幾乎八方豪俊，齊聚「岐山」。

　　一身玄衣，丰神美絕，嬌絕，憨絕的是「墨鳳」高屏。

　　一身紅衣，丰神艷絕，媚絕，俏絕的是「赤鳳」秦如夢。

　　白髮飄蕭，精神矍鑠的是「白髮劍士」歐陽方。

　　神情獰惡，裝著一臉悲容，其實心中暗喜的黃袍道人是「邛崍雙惡」中的逍遙子。

　　此外，關中雙傑，秦嶺四兇，甚至於由東海來遊，恰逢其會的「滄溟遁客」孫天石等，簡直濟濟冠裳，擠滿了「白鳳」齋堂之內！

　　驀然間，六匹驕捷駿馬，帶著一陣煙塵到了「碧梧小築」。

　　來人身分不凡，是「白骨教」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森羅堂」堂主「七指閻羅」嚴法章，和四名得力香主。

　　「白骨教」由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創設以來，三數年間，擴展極速，「岷山鷹愁嶺」上的「鷹愁山莊」，業已成為傲視各派，人人側目之地！

　　「談笑書生」吳化歧接獲「白鳳」死訊，立即稟報教主毛一清，毛一清素將「白鳳」列為勁敵，聞報之下，自然大喜！

　　並知以「白鳳」聲名之盛，齋堂之內，必聚群英，遂命吳化歧率人弔祭，乘機攏絡群雄，設有異己，不妨約其拜山，一併翦除，則「白骨教」霸業定成，至尊天下。

　　吳化歧領命率人趕來，但才到「碧梧小築」，卻又有一騎青聰，如飛而至！

　　兩人幾乎是同時抵達，同時下馬，但目光互注之下，又幾乎同時怔住！

　　吳化歧號稱「談笑書生」，丰神俊朗無比，騎的是匹「玉獅子」馬，穿的是件白色儒衫，人白，衣白，馬也白，端的白得令人眩目！

　　那人則年約三十上下，英挺絕倫，腰懸長劍，手攜琴囊，騎的是匹「青聰馬」，穿的是件青色儒衫，衣青，馬青，臉也青，恰好與吳化歧的人白，衣白，馬也白，相映成趣！

　　不過，對方的所謂「臉也青」，似像傷感過度，面色憔悴，眉鎖重憂所致！否則，他也是位倜儻風流的小白臉，不會比吳化歧有所多讓！

　　兩人同在「碧梧小築」之前下馬，均驚於對方的器宇丰神，異於流俗，不禁互看幾眼。

　　青衫儒生目光轉注，對著眼前的一片縞素，頓足搖頭，少聲浩嘆，星目中隱泛淚光，攜琴飄然而入，走進齋堂。

　　吳化歧向身邊的「七指閻羅」嚴法章低聲問道：「嚴堂主，這是何人？你認識麼？」

　　嚴法章應聲答道：「此人就是名滿武林的『琴劍游龍』諸葛寬！」

　　吳化歧霍然說道：「名不虛傳，果然是人中之龍！看他那副愴惻神情，這『琴劍游龍』諸葛寬與『白鳳』獨孤貞，似乎交誼極厚？」

　　嚴法章搖頭說道：「他們交誼如何？我倒並不知曉。」

　　吳化歧正色悄聲說道：「嚴堂主，對於『琴劍游龍』諸葛寬這等人物，我們一定要盡量設法攏絡！」

　　語音至此微頓，雙目一挑，目中精芒如電地，又復冷笑說道：「但萬一無法攏絡之時，卻必須誘其前往『鷹愁山莊』加以殲除，否則，必為本教大患！」

　　嚴法章心中佩服地點頭笑道：「總巡察看法極是……」

　　說到此處，一片悲吟之聲，抑揚有致地，從齋堂中，隱隱傳來！

　　吳化歧聞聲說道：「有人在讀祭文，我們進去看看。」

　　話完，便與嚴法章率領四名香主，走入齋堂。

　　這時，「白髮劍士」歐陽方正在「白鳳」獨孤貞靈前，以香在致奠並神情悲抑，彈劍作歌！

　　他吟的是：

　　「莽莽武林間，卓然出三鳳。

　　白鳳品若蘭，赤鳳情如夢。

　　墨鳳最嬌憨，神功均天從。

　　一朝風雨忽摧殘，玉殞香消凋蕙蘭。

　　六尺桐棺埋白鳳……」

　　諸葛寬聽到此處，忽地淚落，淒然接口吟道：「瑤琴今後向誰彈？」

　　吟聲一落，居然把手中所攜，極心愛之「焦尾古琴」，在白鳳靈前，摔成粉碎！

　　自從諸葛寬一進靈堂，「墨鳳」高屏與「赤鳳」秦如夢的四道秋波，便均向這位英挺絕世的「琴劍游龍」時時含情凝注。

　　如今，高屏緩步當前，向「白鳳」獨孤貞的靈位，深施一禮，朗聲說道：「昔日鍾期一逝，伯牙摔琴，傳為千古美談！此刻諸葛兄，也不惜其名滿江湖，『焦尾古琴』，以表知音永逝之憾，獨孤姊姊九泉有知，似可含笑的了！」

　　這番話兒，說得相當得體，對生者死者，均極褒揚，使諸葛寬入耳之下，不禁向這位嬌美無儔的「墨鳳」高屏，深深看了兩眼！

　　除了諸葛寬外，「赤鳳」秦如夢也向「墨鳳」高屏，深深看了兩眼！

　　但這兩眼和那兩眼的眼色意味，卻迥不相同。

　　諸葛寬的眼色意味，是佩，是謝，看完以後，並有些心驚艷質，神為之奪情狀！

　　秦如夢的眼色意味，是嫉，是妒，看完以後，並有些酸溜溜的感覺！

　　一龍二鳳，心情各異之際，忽然贊禮之人，朗聲報道：「白骨教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代表『白骨教主』，致祭上香！」

　　吳化歧緩緩走出，略整衣冠，向白鳳靈位，行禮祭奠。

　　白骨教三字，震撼江湖，故而吳化歧這一上香致祭，也吸引得滿堂目光，一齊凝注。

　　諸葛寬一看之下，方知自己在「碧梧小築」門外，所遇見的白衣書生，竟是「白骨教」總巡察的身分。

　　這時，諸葛寬尚未退去，吳化歧又到堂前，兩人並肩而立，在素燭朗照之下，一如仙露，一如明珠，一如松風，一如水月，那份英秀丰神，簡直使滿堂弔客，一齊為之失色！

　　尤其那位在「白髮劍士」歐陽方歌中，被稱為「情如夢」的「赤鳳」秦如夢，更是看得發呆，心想天下男子雖多，脫俗軼倫之流，卻不易睹！怎麼今日既見諸葛寬，又見吳化歧，自己一向風流放誕，閱人多矣，但如今則覺這「琴劍游龍」與「談笑書生」之間，春華秋月，各擅勝場，竟無法為之評定甲乙？

　　吳化歧上香既畢，身形微閃，進入靈幛。

　　諸葛寬此時因知吳化歧是邪教人物，生恐他對「白鳳」獨孤貞的遺體，存有異意，加以毀損，遂趕緊跟蹤隨入。

　　果然，吳化歧進得靈幛，見獨孤貞棺木已封，不禁冷笑一聲，微伸二指，向上凌空虛鉤，竟告棺釘漸出，棺蓋漸啟！

　　諸葛寬跟後進幛，見狀趕緊伸掌一按，以內家暗勁，使棺蓋恢復原狀，並向吳化歧冷笑一聲，劍眉雙剔地，發話責詢問道：「吳朋友此舉何意？」

　　吳化歧目光凝注「白鳳」獨孤貞的靈棺，冷然答道：「武林三鳳之內，數『白鳳』功力最深，怎會在如此妙齡，並既未聞傷，又未聞病之下，邃然香消玉殞撒手塵寰？故而吳化歧想開棺瞻仰獨孤姑娘遺容，證實死訊！」

　　諸葛寬哂然說道：「吳朋友以『談笑書生』為號，必然飽讀詩書，精通典籍，難道還不知曉『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吳化歧被他問得一怔，諸葛寬又復說道：「何況『白鳳』獨孤姑娘神功卓絕，譽滿江湖，生平仗劍行道，仁義如山，她絕無什麼畏禍避仇，詐死遁世之理！」

　　吳化歧再是一怔，諸葛寬繼續感慨頗深地，搖頭嘆息說道：「獨孤姑娘瑤池赴召，天妒蛾眉，今來此弔祭之人，一來致敬，二來祝福這位已為莽莽武林，扶持正氣，作了不少動地驚天事業的絕代俠女，從此永得安息！吳朋友為何，竟起開棺之念？欲令逝者難安，在下諸葛寬，心中不平，要向你要點公道！」

　　這番話兒，義正詞嚴，諸葛寬的一雙星目之中，也閃射出逼人芒采！

　　吳化歧無言可答，與諸葛寬冷然相持，兩人之間，殺機漸萌！

　　驀然，吳化歧忽然把滿面寒霜，化作了一團和氣，向諸葛寬深深一揖，含笑說道：「多謝諸葛兄，不吝明教，小弟吳化歧狂妄失言，敬向獨孤姑娘芳靈謝罪就是！」

　　說完，果向獨孤貞的靈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諸葛寬深恐吳化歧又以什麼險毒玄功，隔棺毀損「白鳳」遺體，遂目不旁瞬，嚴加注視！

　　吳化歧這次倒並未有何施展，行禮既畢，滿面春風，向諸葛寬微笑說道：「諸葛兄，小弟久仰『琴劍游龍』盛名，有件事兒，想要請教！」

　　諸葛寬不屑與這吳化歧稱兄道弟，只是點了點頭，揚眉說道：「吳朋友有話請講。」

　　吳化歧笑道：「諸葛兄一代大俠，應該身手如龍，肝腸似鐵……」

　　諸葛寬接口說道：「身手如龍之譽，諸葛寬不敢自詡，但對於『肝腸似鐵』四字，倒還當之無愧！」

　　吳化歧搖頭笑道：「只怕未必？」

　　諸葛寬雙目一張，神光炯炯問道：「吳朋友此語何來？」

　　吳化歧眉梢略揚，冷冷答道：「即以適才靈前摔琴一事而論，諸葛兄分明情感脆弱，應該是『肝腸如綿』，那裏是『肝腸似鐵』？」

　　諸葛寬俊臉微紅赧然答道：「這是因至友新亡，知音頓逝，遂使我衷懷愴惻，情難自己！」

　　吳化歧聞言笑了一笑，笑容之中，流露出嘲諷意味！

　　諸葛寬不悅問道：「你笑些什麼？」

　　吳化歧笑道：「我笑諸葛兄如此英朗灑脫，怎也自作多情？」

　　諸葛寬怫然叱道：「吳朋友放尊重些，你這『自作多情』之語，是……」

　　吳化歧微笑接口說道：「我是就事論事，從實直言，諸葛兄與獨孤姑娘，不過一面之識，今日卻又是什麼『含淚摔琴』又是什麼『至友新亡知音頓逝』，在下『自作多情』四字，好像並非毫無根據，空中樓閣的呢！」

　　諸葛寬想不到對方辯才無儔，詞鋒如此犀利，倒被吳化歧問得窘極無語以對！

　　但愕然片刻之下，諸葛寬劍眉忽挑，目中神光如電地，凝注在吳化歧臉上，沉聲問道：「吳朋友，你怎會知道我與獨孤姑娘，只有一面之識？」

　　這回卻是「談笑書生」吳化歧，被問得窘住！

　　吳化歧的應變能力，似比諸葛寬來得敏捷，他不過微微一怔，立即縱聲狂笑說道：「諸葛兄問得有理，但本教毛教主，學究天人，胸羅萬有，『白骨教』雄視武林，霸業已固，慢說諸葛兄的一點秘密，就是四海八荒間，每一有頭有臉人物的來龍去脈，交往情形，也全在區區『談笑書生』吳化歧與本教毛教主的鑒察之下！」

　　他們在靈幛中這一高聲爭論，不禁引得靈堂群雄，紛紛凝神傾耳！

　　諸葛寬冷笑說道：「吳朋友的口氣真不在小……」

　　吳化歧忽又神色和緩地，接口低聲笑道：「諸葛兄，這絕非小弟故作狂言，當今武林名派之中，似無任何一派，有力與『白骨教』互相頡頑？諸葛兄人中之龍，應識時務，你若參與本教？吳化歧甘讓『總巡察』之職，或向我家毛教主，建議為諸葛兄特設一『副教主』的崇高稱謂！」

　　諸葛寬嘴角微披，哂然說道：「多謝吳朋友的美意，但諸葛寬向來孤劍遊俠，行道江湖，絕不依附阿曲，何況『白骨教』事事倒行逆施，無非是一納垢藏污的邪惡淵藪！」

　　這時，「赤鳳」秦如夢好似關心諸葛寬，竟也欺近靈幛！

　　「白骨教」吳化歧同來的「森羅堂」堂主，「七指閻羅」嚴法章，立即率領手下四名得力香主，一字排開擋住秦如夢的去路！

　　秦如夢嬌容變色，正待向「七指閻羅」嚴法章發話，卻聽得吳化歧在靈幛之內，厲聲叫道：「諸葛兄，你既把『白骨教』視為邪惡淵藪，莫非還有仗劍掃蕩之意？」

　　諸葛寬點了點頭，毅然答道：「慢說『白骨教』偌大禍胎，便是在江湖間，發現有一寸不平，諸葛寬也必仗劍鏟除！」

　　吳化歧勃然怒道：「我們到靈堂上當眾說話！」

　　語音甫落，人便掀幛走出。

　　秦如夢一見吳化歧，便即冷笑連聲，指著嚴法章等攔路五人，揚眉說道：「吳朋友，你先看看你們『白骨教』的欺人嘴臉，多麼醜惡？今日若非在我『白鳳』獨孤姊姊的靈堂之上，恐驚安息芳魂，秦如夢早就拔劍，令他們流血五步！」

　　吳化歧劍眉微蹙，向「七指閻羅」嚴法章，沉聲叫道：「嚴堂主，請率同四位香主，退過一旁！」

　　「白骨教」以「白骨堂」、「陰風堂」、「森羅堂」為內三堂，「七指閻羅」嚴法章，既為「森羅堂主」，則至少也應與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處於同僚平等地位！

　　吳化歧大略雄才，武功機智，無不高絕，深得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喜愛，視為寵信心腹，其威權之重，遂凌駕內三堂堂主，成為「白骨教」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儼然「副教主」身分！

　　尤其此次來弔「白鳳」之喪，「陰風羽士」毛一清曾特別叮囑，一切均由吳化歧便宜行事，故而嚴法章等，聞言之下，立即退過一旁！

　　吳化歧一抱雙拳，向「赤鳳」秦如夢，深深一揖，含笑叫道：「秦姑娘莫動芳嗔，『白骨教』下人物，若有得罪失禮之處？吳化歧敬為致歉！」

　　這位「談笑書生」，適才秋肅，如今春溫，越發顯出是位城府極深，能屈能伸的梟雄怪傑！

　　諸葛寬看在眼中，心生感想！

　　他的感想是：「欲滅『白骨教』，當先除『談笑書生』，否則，以此人之才，輔『陰風羽士』毛一清之勢，必為江湖大患，釀為武林重劫！」

　　想到此處，已見「赤鳳」秦如夢果然盛怒立平，並向吳化歧抱拳，還禮嫣然笑道：「吳兄無須多禮，些微小事，秦如夢不會放在心上！」

　　吳化歧又向秦如夢謝了一聲，方面向群雄朗聲說道：「各位武林同道，本教毛教主，睿智絕世，武功通神，自從開創『白骨教』以來，『鷹愁山莊』四字，業已名滿八荒，威震宇內……」

　　說至此處，吳化歧故意把語音一頓，目光電掃全場，觀察群雄反應！

　　但濟濟靈堂的群雄之中，幾乎十有八九，全都面帶鄙夷神色！

　　吳化歧發現如此情況，先是雙眉略蹙，但旋即神色更傲地，揚聲叫道：「本教毛教主，此次一來命吳化歧代表致弔『白鳳』獨孤姑娘之喪，二來也命吳化歧就便邀約各門各派的諸位武林高朋，去往『鷹愁山莊』一敘，是友，共訂深交，是仇，互作了斷，倘有願意參與『白骨教』，共圖武林霸業，志同道合之人，更屬無限歡迎，定予相當名位！但不知有無那位高朋，接受此……」

　　「接受此約」的「約」字尚未出口，諸葛寬便傲然發話，揚眉叫道：「吳朋友何必如此耀武揚威，諸葛寬不才願去『鷹愁山莊』，見識見識所謂名滿八荒，威震宇內的『白骨教』，究竟有多麼厲害？」

　　吳化歧向諸葛寬看了一眼，冷笑說道：「諸葛兄真好膽量，但不知像你這樣有膽量的英雄豪傑，眼前還有幾人？」

　　這兩句話兒，說得太狂太傲，對於在場群雄的刺激太大！

　　武林人物，往往頭不怕斷，血不怕流，就是怕激！

　　於是，靈堂中起了一片應聲，所有群雄一齊接受了「鷹愁山莊」的赴會之約！

　　吳化歧驀然吃了一驚，倒也怔住！

　　諸葛寬冷然叫道：「吳朋友，在場群雄，均已接受拜山之約，你該定個約期了吧！」

　　吳化歧想了一想說道：「今日已是中秋，我們不必把時期拖得太遠，就是除夕如何？」

　　諸葛寬點頭答道：「好，除舊佈新，口采不錯，莽莽武林中，沉鬱已久，也該響起幾聲春雷，煥發一些新的氣象！」

　　吳化歧聽出諸葛寬語含譏諷，不禁冷笑揚眉，一面探手入懷，一面目掃群雄，厲聲叫道：「各位接住，吳化歧有件東西奉贈！」

　　語音甫落，右手忽揚，一片玄光，電灑而出！

　　無疑這是「談笑書生」吳化歧在藉機炫耀功力，但他所表現出的手法火候，也著實驚人！

　　在場群雄，約有二三十人，吳化歧這手中所灑玄光，居然也有二三十線之多，每線飛射一人，絕無絲毫偏差，也絕無絲毫遺漏！

　　群雄誰甘示弱，紛紛伸手，把那線玄光，接在掌中。

　　所謂「玄光」，原來是一顆雕鐫得異常精美的人頭骷髏，骷髏頸下，並襯托著兩根交叉白骨！

　　吳化歧見群雄均把那枚小小骷髏頭骨，接在手中，遂又復朗聲說道：「這枚骷髏頭骨，名為『白骨客徽』，請諸位於『鷹愁山莊』赴約之時，佩在胸前……」

　　秦如夢聽到此處，首先發話問道：「佩戴『白骨客徽』，是何意義？」

　　吳化歧對於秦如夢，似乎特有好感，聞言之下，立即賠笑說道：「凡屬佩戴『白骨客徽』之人，便是『白骨教』中貴客，受有相當禮遇！」

　　語音至此，目光一掃群雄，提高語音說道：「這『白骨客徽』，還有兩種佩法！」

　　「邛崍雙惡」中的逍遙子，唸了聲「無量佛」號，含笑叫道：「吳兄請把兩種佩戴方法，說明一下。」

　　吳化歧道：「倘若佩在右胸，便是代表中立，觀光『除夕盛會』之人，本教視為貴客！倘若佩在左胸，便是有意與『白骨教』結合，共同創造大業，本教毛教主，定予特殊禮遇！」

　　秦如夢道：「倘若不佩戴呢？」

　　吳化歧向諸葛寬看了一眼，軒眉答道：「凡屬胸前不曾佩有『白骨客徽』之人，便與本教處於敵對地位……」

　　話猶未了「琴劍游龍」諸葛寬與「墨鳳」高屏，同時微揚右掌！

　　那枚「白骨客徽」業已被這一龍一鳳兩位少年奇俠，用神功捏碎，化為兩灘黑色粉末，自掌中灑落在地！

　　這種動作，固然顯示出諸葛寬與高屏的守正不阿，誓蕩邪教決心，但也對「談笑書生」吳化歧，以及「白骨教」構成極大侮辱，使吳化歧當著睽睽眾目，有點難以下臺。

　　吳化歧俊臉紅紅，乾咳一聲，向諸葛寬與高屏，剔眉拱手叫道：「諸葛兄與高姑娘的決心下得真快，吳化歧頗表欽佩！」

　　跟著，「白髮劍士」歐陽方，與「滄溟遁客」孫天石，也把「白骨客徽」毀去。

　　但「秦嶺四兇」，既逍遙子，卻把那枚「白骨客徽」立即佩於左胸，總算使吳化歧有了一點面子！

　　秦如夢本來也想毀去「白骨客徽」，但因慢了一步，被高屏與諸葛寬，採取了同心動作，不禁輕念忽生，先是酸溜溜地，向諸葛寬、高屏，盯了兩眼，然後對吳化歧嬌笑說道：「吳朋友，我暫時不佩戴你的『白骨客徽』，也暫時不毀棄你的『白骨客徽』，且收藏起來，好好考慮考慮！」

　　吳化歧笑道：「多謝秦姑娘……」

　　說完，回過頭來，向「七指閻羅」嚴法章沉聲說道：「嚴堂主，我們準備回山！」

　　嚴法章應喏一聲，便率同其餘四名香主，首先走出靈堂。

　　吳化歧居然仍不失風度，又向諸葛寬抱拳笑道：「諸葛兄，吳化歧先行告退，於今年除夕，在『鷹愁山莊』恭候大駕！」

　　諸葛寬雖與吳化歧已成敵對地位，但也深佩這位「談笑書生」的冷靜沉著與功力丰神，遂也還了一禮，揚眉含笑說道：「吳朋友，請放寬心，諸葛寬生平不輕言諾，準於除夕正日，拜會『鷹愁山莊』，向貴教毛教主暨吳朋友請領教益！」

　　吳化歧又向靈堂中其餘群雄，抱拳環揖，並特別對「赤鳳」秦如夢，深深看了兩眼，目光以內，流露出殷切情意！

　　秦如夢臉上一紅，心中一跳，居然螓首微低，不敢與吳化歧的目光相對！

　　吳化歧飄然舉步，走出「碧梧小築」，率同「七指閻羅」嚴法章等，上馬徑去。

　　其餘群雄，恭送「白鳳」獨孤貞靈棺落葬以後，也就風流雲散！

　　只有「琴劍游龍」諸葛寬，仍以悽愴神情，在獨孤貞三尺新墳之前，徘徊憑弔！

　　九霄雲淨，萬里風清，中秋月色，自然絕美，但在目前情境之中，這絕美月色，卻變得淒涼無比！

　　因為，諸葛寬想起了三年前的中秋之夜！

　　不，不對，那不是中秋之夜，那是中秋前一夜！

　　當時，自己與「白鳳」獨孤貞，比劍百招，未分勝負，又將內家玄功，化入琴韻，亦為獨孤貞簫聲所解，著實心儀伊人，求見廬山真面，遂互訂今日之約！

　　誰知天妒奇才，蛾眉不壽，自己來此赴約，不僅未見著獨孤貞的廬山面目，反而變成了靈前上香揮淚的送葬之人！

　　慢說「談笑書生」吳化歧，曾對「白鳳」之死，表示懷疑，便連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樣一位俠膽義肝，仙骨珊珊的絕代佳人竟會邃告奄化？

第二章　留取聲華滿武林

　　諸葛寬正在低徊憑弔，百緒如潮，忽然聽得背後似有輕微腳步聲息？

　　這位「琴劍游龍」一有所覺，立即回身，目注七八丈外，一叢樹影之中，揚眉喝問道：「是那位朋友到此，有何見教？請出一會！」

　　樹影中有個蒼老口音，哈哈大笑說道：「諸葛寬老弟，真個多情！『白鳳』獨孤姑娘已封墓穴，入土為安，你還在此徘徊憑弔，不怕擾及她泉下芳魂，無法寧靜麼？」

　　隨著語聲，走出一位神精矍鑠的白髮老叟！

　　諸葛寬見來人竟是武林中聲譽極好的「白髮劍士」歐陽方，遂趕緊抱拳笑道：「原來是歐陽前輩！」

　　歐陽方目注諸葛寬，手撚銀髮，含笑說道：「靈堂一散之後，老朽本已離去，但忽然想起尚有幾句話兒，應向老弟直陳，遂特地轉回，幸尚在此相遇！」

　　諸葛寬笑道：「老人家有何指教？」

　　歐陽方軒眉問道：「諸葛老弟既與『白骨教』訂下除夕拜山之約，則對於該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的武功路數，必有相當瞭解的了？」

　　諸葛寬赧然答道：「在下只知『白骨教』所行不正，教中好手如雲，實力極強，幾已凌駕當代武林各大門派！但對『陰風羽士』毛一清的武功程度，卻尚毫無所悉！」

　　歐陽方笑道：「武林爭雄，一如陣前將兵，必須知彼知己，方可百戰不殆！」

　　諸葛寬長揖為禮，含笑說道：「諸葛寬愚昧寡聞，尚乞歐陽老人家，多加點指！」

　　歐陽方正色說道：「據我所知，『白骨敦』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最厲害的兩種武學，一是『九陰玄功』，一是『閃電劍法』！」

　　諸葛寬看一看歐陽方，揚眉問道：「歐陽老人家，曾否親見毛一清施展這兩種武學？抑或確知對方把這『九陰玄功』和『閃電劍法』練到了什麼火候？」

　　歐陽方道：「我向諸葛老弟，打聽一位巾幗奇英……」

　　諸葛寬接口問道：「巾幗奇英？當代女俠之中，首推『武林三鳳』……」

　　歐陽方笑道：「武林三鳳的年齡稍輕，而這位巾幗奇英，則年齡較長一些，她叫『大漠驚鴻』蓋玉秋！」

　　諸葛寬點頭答道：「豈僅認識，『大漠驚鴻』蓋玉秋，是我恩師一位至交好友之徒，論起來我還要叫她一聲『姊姊』！」

　　歐陽方「呀」了一聲，臉色微變！

　　諸葛寬何等聰明？立即皺眉問道：「歐陽老人家為何神情有異，莫非我這位蓋師姊有甚不測？」

　　歐陽方知道業已隱瞞不住，只好長嘆一聲，點了點頭說道：「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偶遊塞上，與蓋玉秋湊巧相遇，起了衝突，可憐那位『大漠驚鴻』，暨其梅蘭菊竹四女弟子，完全慘死在毛一清的『九陰玄功』和『閃電劍法』之下！」

　　諸葛寬聽得心神猛震，俊目中淚光潸然，一抱雙拳，仰天叫道：「蓋師姊英靈默鑒，小弟誓為你手刃『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以慰師姊的泉下芳魂！」

　　歐陽方一搔白髮，目注諸葛寬道：「深仇當復，惡賊當誅，但諸葛老弟自忖在功力方面，比那『大漠驚鴻』蓋玉秋如何？」

　　諸葛寬知道自己的武功火候，因姿稟特異，比蓋玉秋略勝一籌，但一來尊重亡者，二來也應對師姊略為謙遜，遂委婉答道：「諸葛寬年幼技淺，火候方面，自然不如我蓋師姊精純，但因彼此既為師姊弟，卻也不會相差太遠！」

　　歐陽方點頭笑道：「諸葛老弟真是位謙謙君子，老朽知道『琴劍游龍』的武學造詣，不會弱於『大漠驚鴻』，只請老弟由此事之上，衡量『陰風羽士』毛一清……」

　　諸葛寬不等這位「白髮劍士」說完，便即義憤填膺地，接口叫道：「不管毛一清的『九陰玄功』與『閃電劍法』是否有通天徹地之能，神鬼不測之妙？諸葛寬也誓必為了武林禍福，及師姊深仇，殲此元兇，掃平魔窟！」

　　歐陽方雙翹拇指，含笑讚道：「老弟俠膽仁心，委實可敬，歐陽方還要請教一語！」

　　諸葛寬抱拳說道：「老人家有話請講！」

　　歐陽方手撚銀髮，目注諸葛寬，軒眉問道：「諸葛老弟，你承不承認『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眾志成城，眾掌易舉』之語！」

　　諸葛寬道：「當然承認，這是經驗所積的至理名言！」

　　說到此處，「哦」了一聲，又向歐陽方道：「老人家弦外有音，莫非想仗義相助？」

　　歐陽方笑道：「那枚『白骨客徽』已被我當著『談笑書生』吳化歧之面毀去，故而老朽不單追隨諸葛老弟，一鬥兇邪，並要約請幾位老友為助，群策群力，降魔衛道！」

　　諸葛寬深深一揖，揚眉叫道：「在下謝過老人家，並對老人家這等不避艱危地，為武林造福舉指，深致敬佩！」

　　歐陽方「哈哈」大笑道：「文天祥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歐陽方處江湖之遠，非廟堂之高，只好說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聲華滿武林』！縱然將這把老骨頭，斷送在『白骨教』的『鷹愁山莊』，也算心安理得，可以含笑九泉的了！」

　　諸葛寬聞言，劍眉微蹙，覺得這位武林老俠，有點出語不祥，似非佳兆……

　　念猶未了，「白髮劍士」歐陽方已向他呵呵笑道：「降魔衛道，事不宜遲，老朽還要去尋幾位知交，趕赴『鷹愁山莊』，以踐除夕之約！諸葛老弟也應好好準備準備，我們前途見吧！」

　　話完，一揖，飄然轉身，這位肝膽照人的「白髮劍士」歐陽方，遂別卻諸葛寬，獨自走去。

　　諸葛寬目送歐陽方走後，回身向「白鳳」獨孤貞的墳頭，一抱雙拳，淒然嘆道：「獨孤姑娘，可惜你謫期已滿，早謝塵寰，否則，除夕之約，有你同去『鷹愁山莊』，不單為『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添一勁敵，我們也……」

　　自語至此，諸葛寬愴然住口，也不願再在這令人腸斷之處，多作停留，帶著一片愁思，走向茫茫夜色之內！

　　諸葛寬不走還好，他這一走，竟發生了三樁事兒。

　　所謂「三樁事兒」，也就是在這看似無人的墓地之中，竟閃動了三條人影？

　　三條人影是分三次動作，有先有後，各不相謀。

　　最先動的，是條身著紅衣窈窕人影，也就是那位對諸葛寬芳心暗戀的「赤鳳」秦如夢！

　　諸葛寬一走，秦如夢立即悄然跟了下去。

　　但秦如夢才走，卻又有條人影，悄然跟在秦如夢的後面。

　　這條人影，也極窈窕，一身黑衣，正是那位也對諸葛寬情絲暗繫，諸葛寬並亦對她印象頗佳的「墨鳳」高屏！

　　「赤鳳」「墨鳳」等鳳影雙飄之後，又從獨孤貞的墳側，走出了一條白影！

　　「白影」並非「白鳳」獨孤貞顯靈，因為他不是窈窕可人，而是寬袍博袖！

　　原來，這最後出現之人，竟是「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最寵信的「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

　　吳化歧身形出現，先向「白鳳」獨孤貞的墳前，抱拳一揖，便面帶冷笑地，又復悄悄追蹤在「墨鳳」高屏之後！

　　這樣一來，前後共有四撥人了！

　　但諸葛寬不知身後有秦如夢，秦如夢不知後有高屏，高屏不知後有吳化歧。

　　心中最明白的，也就是走在最後的「談笑書生」吳化歧一人而已。

　　四個人，全隱入了茫茫夜色，白鳳獨孤貞的墳前，又成為一片岑寂，一片淒清！

　　※※※

　　夜，再黑暗的夜再茫茫的夜，總會消失在陽光之下！

　　當頭是艷陽普照，眼前是美景無邊，右邊是蒼峰翠壁，右邊是流泉飛瀑。

　　濺珠如雨，積泉成潭。

　　潭邊，有匹馬在飲水，有個人在靜坐。

　　馬，是匹竹耳蘭筋的「青聰」駿馬。

　　人，是位風流俊逸的青衫書生。

　　這青衫書生，就是剛剛弔完「白鳳」獨孤貞之喪的「琴劍游龍」諸葛寬。

　　如今，諸葛寬耳聽瀑響，目睹潭光，心中又在思念往事，遂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了幻象！

　　清澈的潭水中央，漸漸出現了一張人面。

　　這張人面，看不見眼耳口鼻，只能從如雲秀髮之上，看出是個女子。

　　因為這張人面之上，覆著一幅白色面紗！

　　三年了，三年前比劍百招過後，諸葛寬曾請求獨孤貞除去這幅面紗，一示廬山真面目。

　　但這一願望，終於成空，諸葛寬赴約「碧梧小築」之時，竟成了送葬賓客？

　　此時，潭水中幻影呈現，諸葛寬不禁突生癡想！

　　他想的是幻影中的那幅面紗，會不會化去？使自己能夠看看面紗以後的「白鳳」獨孤貞，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絕代姿容？

　　常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諸葛寬一念癡思之下，見水中竟興漣漪。

　　漣漪一興，面紗果滅，但令人遺憾的是，「白鳳」獨孤貞的那張人面，竟也一同化去！

　　潭水中央，飄浮著一朵小小的美麗山花，原來就是這朵山花，倏然飄墜，才激起漣漪，使水中「白鳳」幻影，又歸幻滅！

　　諸葛寬萬分悵惘中，抬頭住目，想看看這朵山花，是因風吹墜？還是有人拋落？

　　誰知就在他才一抬頭之際，一條紅衣人影，帶著一片誘人香風，已自峰壁間，凌空飛降！

　　諸葛寬見是「赤鳳」秦如夢，遂微一飄身，起立抱拳笑道：「真是巧會，靈堂散後，秦姑娘也走的這條路麼？」

　　秦如夢似是經過了著意修飾，容光美艷奪人，尤其那襲紅色薄衣中所裹嬌軀，玲瓏凸凹，豐滿異常，散發出極難抗拒的迷人魅力！

　　她柳眉微挑，嘴角含春地向諸葛寬嫣然笑道：「諸葛兄，我不是也走這條路，而是跟了你不少路呢！」

　　諸葛寬吃了一驚，愕然問道：「跟了我不少路？秦姑娘是從何時……」

　　秦如夢接口笑道：「從靈堂散後，我就跟上了你，看著你為『白鳳』送葬，看著你在她墳前低徊，也看著你與『白髮劍士』歐陽方，共訂拜山之約！」

　　諸葛寬道：「秦姑娘既然在獨孤姑娘的埋骨佳城左近，當時怎不出面相見？」

　　秦如夢一拋眼風，嬌笑說道：「我是想在暗中，把你欣賞得徹底一點，常言道：『看人看背後，冷眼見真情』，而當時不曾出面與你相會！」

　　諸葛寬揚眉笑道：「秦姑娘觀察得有結論麼？」

　　秦如夢妙目流波笑哈哈地點頭答道：「當然有結論，我看清楚了諸葛兄是位具有真性情的大豪傑，大英雄！」

　　諸葛寬被她說得俊臉一紅，趕緊移轉話頭，向秦如夢含笑問道：「秦姑娘是藏在何處？我平素耳力尚聰，昨夜怎麼竟毫無所覺？」

　　秦如夢道：「我就藏在獨孤貞墳左的一棵大樹的枝葉叢中，諸葛兄大概悼念情人，心神過於悲抑，才……」

　　諸葛寬搖手叫道：「秦姑娘，你不要唐突獨孤姑娘的九泉芳魂，她不是我的情人，諸葛寬雖對其極為歇佩，但彼此緣分卻慳，卻只有半面之識！」

　　秦如夢愕然叫道：「半面之識？……」

　　秦如夢語音微頓，把兩道似水目光，凝注在諸葛寬的俊臉之上，熟視有頃，搖頭說道：「我不相信，僅僅半面之識，你就會如此傷感，竟在『白鳳』靈前摔琴！何況……」

　　諸葛寬道：「何況什麼？」

　　秦如夢抬手微掠雲鬟，嫣然笑道：「何況只有『一面之識』，『數面之識』，那裏有半面之識？」

　　諸葛寬苦笑說道：「我與獨孤姑娘的見面情況，比較特殊，確實是半面之識！」

　　秦如夢走得離諸葛寬近了一些，吹氣如蘭地，揚眉嬌笑叫道：「諸葛兄！你能不能把這『半面之識』的情況，對我說上一遍？」

　　諸葛寬覺得說也無妨，遂把三年前的比劍之事，向秦如夢詳加敘述。

　　說到自己一劍斜挑，削下獨孤貞半幅面紗之際，又復長嘆一聲，搖頭說道：「秦姑娘請想，我僅見過『白鳳』獨孤姑娘的一角香腮，是否只能說是『半面之識』？」

　　秦如夢靜靜聽完，一挑黛眉說道：「諸葛兄，你好不公平！」

　　諸葛寬為之一怔，愕然問道：「秦姑娘此話怎講？我不公平之處何在？」

　　秦如夢嬌聲笑道：「諸葛兄，你慢點問我，我先問你何謂『武林三鳳』？」

　　諸葛寬雖不明白她為何突作此問？卻也不得不答她，應聲說道：「所謂『武林三鳳』即指『赤鳳』秦姑娘，『墨鳳』高姑娘，以及『白鳳』獨孤姑娘等三位俠女而言！」

　　秦如夢媚眼連拋，抿著嘴兒笑道：「這就對了『白鳳』也是鳳，『赤鳳』也是鳳，何況如今『白鳳』是『死鳳』，『赤鳳』是『活鳳』，你為何只對『死的白鳳』，一往情深？而不對『活的赤鳳』……」

　　說到此際，住口不言，銀牙微咬下唇，妙目凝波地斜睨著諸葛寬，那副神情，委實美到極處也媚到極處！

　　諸葛寬雖已看出秦如夢似對自己垂青，但想不到她竟會如此大膽，敢於當面直傾愛意！

　　如今，這條「琴劍游龍」，因窘得不知如何應付？以致俊臉燒紅，一直紅到耳根，變成了一條赤龍！

　　秦如夢越看越愛，「噗哧」一笑，向諸葛寬風情萬種地，佯作嬌嗔叫道：「諸葛兄，你公平麼？你與獨孤貞，僅僅半面之識，與我倒有昨日靈堂，今日此處的兩面之識，交情深淺不同，為何厚於彼而薄於此，不折眼前花，只憶當年草呢？」

　　諸葛寬見她越說越露骨，神情也蕩逸飛揚，不禁心中微跳，蹙眉說道：「秦姑娘國色仙姿，風華絕代，天下倜儻男兒，誰不傾心……」

　　秦如夢接口笑道：「不錯，天下喜歡我的男人，真不在少，但我卻不喜歡他們，諸葛兄，你知不知道？能使我傾心，使我喜歡的男人，只有一個！」

　　諸葛寬心中一跳，但又不得不隨著秦如夢的話頭，含笑問道：「這位能夠獲得秦姑娘芳心的幸運男兒是誰？」

第三章　赤鳳嬌艷多迷離

　　秦如夢把兩道充滿情意的似水目光，緊盯在諸葛寬的英俊臉龐之上，昵聲嬌笑地說道：「是你！」

　　這兩個字兒回答得雖在諸葛寬的意料之中，卻也有點在他意料之外！

　　故而，諸葛寬頓覺雙頰一熱，退了半步，深蹙劍眉，詫聲問道：「是我？怎……怎會是我？」

　　秦如夢毫不羞澀地，媚笑答道：「怎會不是你呢？你有這樣一副英朗丰神，這樣一身卓絕武學，和這樣一副多情心腸，怎不會天下紅妝，共為傾倒？……」

　　諸葛寬面紅耳赤，窘到極處，但常言道：「有拳難打笑臉人」，他簡直把這位對他大加讚美揄揚的「赤鳳」秦如夢，毫無辦法！

　　秦如夢繼以笑哈哈的說道：「何況，你是『龍』，我是『鳳』，『龍鳳相配』，不僅是理之當然，也是天經地義……」

　　她一面說話，一面帶著滿臉媚態，目光中更情熱如火地，腰肢款擺，搖曳生姿，向諸葛寬走近，並似要投靠？

　　諸葛寬那裏敢消受如此銷魂蝕骨的風流陣仗，慌忙雙手一伸，意欲攔阻！

　　但秦如夢那裏理會他的攔阻動作？仍然向前撲來！

　　這種情況以下，「赤鳳」胸前那高聳聳顫巍巍的「如夢雙峰」，便首先要與諸葛寬的雙掌接觸！

　　諸葛寬窘急萬分，趕緊縮手飄身，右閃三尺。

　　他本來已在潭側，這一閃之下，更復到了潭旁！

　　秦如夢嬌面一紅，口中曼聲吟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邊自曼吟，邊自紅衣飄閃地，仍然帶著一片醉人幽香，跟蹤欺近！

　　諸葛寬有點忍耐不住地，臉色一寒，沉聲叫道：「秦姑娘，『武林三鳳』譽滿江湖，你應該珍惜聲華，放尊重些！」

　　語聲未了，並略含慍意地，迎著秦如夢的來勢，揮袖拂去！

　　人在氣惱之下，出手難免稍重，故而，諸葛寬這一拂袖之舉，在無心中竟凝有五成真力！

　　秦如夢則全未想到他會如此不識抬舉，並毫無憐香惜玉之心，致被袖風震得嬌軀一晃，足下蹌踉幾步。

　　潭邊青石，全年為水氣所浸，滿佈綠苔，其滑無比，秦如夢一個收不住腳，竟向潭中跌去！

　　諸葛寬見狀，又悔自己作事孟浪，好生過意不去地，忙自伸手相援！

　　秦如夢本因箇郎薄倖，恨得暗咬銀牙，但見諸葛寬伸手來援，卻又心中一喜！

　　她先行伸出柔荑，讓諸葛寬握住，然後不單不借力上岸，反而暗運「千斤墜」功力，把諸葛寬也往潭中拉去！

　　這一著，也出於諸葛寬意料之外！

　　意外事，本難防，潭水中，浴鴛鴦！

　　「噗通」連響，水花四濺，諸葛寬與秦如夢，不單雙雙跌入潭中，並還跌在一處，活像是一對同浴鴛鴦。

　　秦如夢雙手伸處，緊緊接住諸葛寬，不知是真是假地，顫聲叫道：「諸葛兄，快……快點救我，我……絲毫不識水性！」

　　諸葛寬無可奈何，只得半捧半抱著「赤鳳」秦如夢活色生香的豐滿胴體，把她救上岸去。

　　火燒雲的雲影下，龍不成龍，鳳不成鳳，全成了落湯雞！

　　諸葛寬還好，但秦如夢那薄薄一身紅衣，被水濕透以後，完全緊貼身上的曲線皆呈妙相，卻使諸葛寬臉紅心跳，不敢注視！

　　秦如夢邊自行捋去髮上積水，邊自斜睨諸葛寬，佯嗔說道：「諸葛兄，你怎麼這樣狠法？看我不起，不屑於與我交個朋友，本無關係，卻為何倚仗武功欺人，把我打入潭水之內？」

　　諸葛寬此時業已被她弄得笑啼皆非，不知道應該如何答對才是？

　　秦如夢見他呆若木雞，不禁「噗哧」一笑。

　　諸葛寬不懂她發笑之意，遂向秦如夢看了一眼。

　　這一眼，恰好把秦如夢濕衣貼體的那副誘人妙相，完全看在眼內！

　　諸葛寬趕緊低頭，並自我解嘲地，赧然問道：「秦姑娘，你……你為何發笑？」

　　秦如夢吃吃笑道：「我笑你像隻英俊又極漂亮的呆頭鵝！」

　　諸葛寬臉上更熱，設法岔過話頭，向秦如夢抱拳一揖，賠笑說道：「秦姑娘不要怪我，諸葛寬絕非倚仗武功欺人，只是偶然失手，潭邊石苔又滑……」

　　秦如夢不等諸葛寬的話完，便即搖手媚笑叫道：「諸葛兄，不必再解釋了，你既非有意欺人，我不怪你就是！」

　　諸葛寬本來生恐秦如夢從此結仇，聞言之下，心中一寬，抱拳含笑說道：「多謝秦姑娘海量相涵，諸葛寬就此告……」

　　「就此告別」的「別」字尚未出口，秦如夢便即接口叫道：「別忙，我雖不怪你，卻要罰你，你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如此欺負女人，難道還不認罰麼？」

　　諸葛寬皺眉問道：「秦姑娘，你打算怎樣罰我？」

　　秦如夢道：「你跟我來！」

　　說完，便自轉過嬌軀，緩緩走去！

　　美人舉足，已稱步步生蓮，如今秦如夢成了濕美人，也可以說是幾已成了裸美人，加上有意對諸葛寬構成誘惑，刻意賣弄風情，那種春風俏步和亂顫嬌軀，委實令任何男人，都為之銷魂蝕骨！

　　「琴劍游龍」諸葛寬不怯於劍樹刀山，千軍萬馬，卻怯於這脂粉陣仗，一面隨行，一面苦著臉兒問道：「秦姑娘，你……你……你要我陪你去往何處？」

　　秦如夢連頭都不回，只是俏聲笑道：「諸葛兄，我的諸葛大俠，你又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活土包子，且拿出點英雄氣概來，將膽兒放得大一點好麼？此地不是『白骨教』，不是什麼虎穴龍潭？我也不會把你吃掉！」

　　一番話，起了作用，激得諸葛寬劍眉微蹙，俊目閃光，不再多問地，隨在秦如夢身後。

　　但等發現秦如夢是帶他走向一片深林，諸葛寬又不禁心中忐忑，止步叫道：「秦姑娘，你到底是要怎樣罰我？」

　　秦如夢業已走到距離深林不遠，遂也止住腳步，回過身來，向諸葛寬媚聲笑道：「諸葛兄，你且抬起頭來，睜開眼睛來看看，我被你弄成這副模樣，能見人麼？」

　　諸葛寬無須抬頭注目，他已知道秦如夢如今這副水淋淋的模樣，著實見不得人！

　　秦如夢見他不敢抬頭，遂嫣然微笑說道：「你說把我弄成這副樣兒，我就處罰你再替我弄成原來模樣！」

　　聰明人往往會比尋常人還要懵懂，諸葛寬便是如此，聞言之下，惑然說道：「這種處罰，諸葛寬自當接受，但……」

　　秦如夢失聲笑道：「我剛才講得不錯，你真是一隻呆頭鵝，要把我弄成原來模樣，還不容易麼？」

　　語音甫落，人已像隻赤鳳般地，一掠丈許，閃進了深林之內！

　　諸葛寬正自尋思，猜想秦如夢為何入林之際，一片紅影，忽從林內飛出，向諸葛寬當頭罩下！

　　諸葛寬驟出不意，隨手一拐，便把那片紅影拐住，但頭上身上，卻沾了不少水漬！

　　原來這片紅影，竟是秦如夢所著衣裙，諸葛寬既驚於秦如夢，大膽浪漫作風，又不好意思，將婦女褻衣，久持手中，遂將衣裙放在身旁山石之上。

　　秦如夢在林內嬌聲叫道：「諸葛兄快去尋些乾柴，生起烈火，我罰你替我把衣服烤乾！」

　　乾柴，烈火，語意雙關，足見「赤鳳」秦如夢無論在動作上，或言詞上，均對「琴劍游龍」諸葛寬，盡量撩撥，挑動情慾！

　　通常是「游龍戲鳳」，如今是「鳳戲游龍」！

　　「游龍戲鳳」是齣好戲，「鳳戲游龍」自然也是好戲！

　　好戲該有觀眾，否則豈不顯得單調寂寞？

　　不錯，這種理論成立了，在這齣「秦赤鳳巧計戲游龍」的精采好戲之中，不單有觀眾，觀眾還不止一位！

　　就在諸葛寬背後的一大堆嵯峨怪石之間，藏著一位嬌憨俏麗國色天香的玄衣少女，正是「墨鳳」高屏。

　　但高屏背後的峭壁頂端，卻又藏著一位風流絕世的白衣書，正是「白骨教」的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

　　高屏藏處距離諸葛寬近僅數尺，但她施展內家龜息之法，蟄伏不動，諸葛寬遂也無從發覺。

　　固然，彼此相距太近，在山風吹拂之際，偶而會有一些，淡淡女兒體香，傳入諸葛寬的鼻中，但諸葛寬卻有錯覺，以為香味是發自秦如夢的紅衣紅裙，根本不加注意。

　　吳化歧則藏得既高，離得又遠，他可以悠悠地居高臨下，俯瞰一切，不虞被任何人發現蹤跡！

　　諸葛寬見「赤鳳」秦如夢罰自己替她尋柴烤衣，不禁皺眉叫道：「秦姑娘，烤衣之罰，我當然可以接受，但你……你就這樣在林中，不……」

　　秦如夢明白諸葛寬說話吞吞吐吐之意，媚笑連聲，接口說道：「諸葛兄不必再假惺惺了，你如今既對我憐惜，剛才為何又那樣絕情薄倖地，把我打入潭水之中？」

　　諸葛寬無話可答，只好遵從秦如夢之言，四處尋覓乾柴。

　　高屏見諸葛寬業已離開，遂悄悄伸手，把秦如夢的紅衣紅裙取得，自己也轉移到另一叢林怪石以內。

　　諸葛寬四處略一找尋，見並無乾燥柴枝，不禁眉頭深蹙！

　　因乾燥柴枝，林中最多，但秦如夢衣裙已卸！赤裸裸地藏在林內，自己避之尚恐不遑，怎敢自投虎口地，入林尋找？

　　近處既不可得，只有遠出找尋……

　　諸葛寬想到此際，目光微瞥，忽然一驚！

　　適才自己放置石上之秦如夢所著衣裙，業已不知去向！

　　諸葛寬萬分驚訝地，回到原處一看，衣裙果已失去，秦如夢也自嬌笑叫道：「諸葛兄，你怎麼還在此處徘徊？」

　　諸葛寬不等她話完，便即問道：「秦姑娘，你是否業已把衣裙取回？」

　　秦如夢詫聲問道：「你說什麼？我……我何曾出林半步？」

　　諸葛寬也覺未見秦如夢出林，緊皺雙眉地搖頭苦笑說道：「秦姑娘怪事來了，我剛才把你的水濕衣裙，放在這大石之上，一轉眼間，竟已失去不見？」

　　秦如夢聞言，立即發出一陣蕩人心魂的銀鈴媚笑！

　　諸葛寬被她笑得一頭霧水，愕然問道：「秦姑娘，你……你……你笑些什麼？」

　　秦如夢笑得格格地，答道：「那個男兒不思春？那個貓兒不吃腥？我還以為我當真遇見了今之柳下惠，現代魯男子，誰知『琴劍游龍』諸葛寬，仍然倜儻風流，知情識趣，剛才只是擺出一副假道學的面孔而已！」

　　諸葛寬腦中發昏，如墜雲山霧沼地，詫聲叫道：「秦姑娘，你……你這些話兒，從何而來？」

　　秦如夢笑道：「還要裝偽君子，司馬昭之意，路人皆知你，是有心藏起我的衣裙，想逼我和你……」

　　說到「和你……」二字，不往下說，代之以一陣銷魂浪笑！

　　諸葛寬大急，把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地向林中皺眉叫道：「秦姑娘請勿誤會，我不會藏起你的衣裙……」

　　秦如夢截斷他的話頭，嬌笑說道：「諸葛兄，飲食男女，人之大倫！先聖賢都如此說法，你又何必一再矯情掩飾？其實，自從『碧梧小築』的靈堂一見，秦如夢便已對你傾心，那裏用得著施計？用得著藏衣？只消你走入林中，我們便……便可立成好事，一圓襄王神女之夢！」

　　諸葛寬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不禁急得搓手頓足，不知如何是好？

　　秦如夢笑道：「諸葛兄，你若臉皮太嫩，不好意思入林跨『鳳』的話，我使出林乘『龍』，也是一樣！」

　　脆生生嬌笑方落，一條欺霜賽雪的白嫩玉腿，業已勾人魂魄地，伸出林來！

　　諸葛寬見事不妙，慌忙的飛快動作，脫下所著青衫，捲成一束，拋向林內！

　　他一面拋衣，一面並高聲叫道：「秦姑娘，請放尊重，不可出林，你先以青衫蔽體，我去覓得乾柴，再尋找你所失去衣裙等物！」

　　話完，人閃，恍似一縷輕煙，轉瞬間，馳過山坳！

　　諸葛寬所說話兒和所作事兒均有些矛盾！

　　他應該先找尋秦如夢所失衣裙，倘若衣裙無法尋回，根本就沒有尋找乾柴必要？

　　但諸葛寬不是無心矛盾，而是有心矛盾，他怕了秦如夢，吃不消這位赤鳳的風流陣仗，勾引手法，才藉詞尋覓乾柴，趕緊脫離這蝕骨銷魂場面！

　　秦如夢在諸葛寬走後，乃自緩步出林，她身上雖穿了諸葛寬的水濕青衫，不是袒裼裸裎，但袍角飄處，玉腿如霜，依然流散著醉人魅力！

　　這位「赤鳳」，目光遙注諸葛寬去處，微帶幽怨神色地，悄聲自語罵道：「呆木頭！一點不錯，真是一條不解風情的木雕游龍，一隻美食到了口邊，都不會張嘴的大呆頭鵝！」

　　秦如夢是情場慣將，是過來人，她知道在目前情況下，縱令諸葛寬回到自己身邊，也無法達成好事，雙圓美夢！

　　故而，她噘著嘴唇，解開諸葛寬那匹「青驄馬」的韁繩，向馬股上輕聲一掌！

　　「青聰馬」嘶了一聲，騰動四蹄，秦如夢也隨在馬後馳去。

　　這不是「赤鳳」秦如夢下意識的舉措，這是她由於江湖經驗豐富的「放馬問路」。

　　因為根據秦如夢所知，諸葛寬此來岐山，不是弔喪，是赴中秋之約。

　　諸葛寬到得早了一日，曾在前鎮旅店住宿，「白鳳」死耗，也是在店中聽人提起。

　　如今，秦如夢這一放馬，馬曾認路歸槽，秦如夢也就可以跟蹤尋找諸葛寬的住處，再作其他打算！

　　秦如夢隨馬一走，藏在峭壁頂端的「談笑書生」吳化歧，便首先滿面關懷愛慕神色地追蹤「赤鳳」而去。

　　「墨鳳」高屏則心中既佩諸葛寬之不為色誘，品格端方，又不好意思於此時此地，和他相見，遂把秦如夢的紅衣紅裙，掛在林梢，也自尾隨秦如夢的蹤跡！

　　諸葛寬足足在另外一處山坳中，磨耗了一個時辰左右，方順手弄了不少乾柴，回到原處。

　　在他以為，衣裙可能是秦如夢自己所弄詭計，如今應該有所羞慚，知難而退！

　　果然，等他回到原處，細一觀察秦如夢雖已離去，但自己的「青驄馬」，也告不見，只有適才突然失去的紅衣紅裙，高掛林梢，招展於秋陽斜照之下，象徵著無比香艷！

　　諸葛寬搖頭了！

　　他搖頭的原因有二，一是迷惑？一是驚嘆！

　　迷惑的是這套紅衣紅裙，適才是被何人竊去？如今竟又高掛林梢？

　　驚嘆的是「赤鳳」秦如夢真夠大膽，真夠放蕩不羈，她……她居然僅穿著自己的一件青衫，郎裏郎當……

　　迷惑無法解釋，驚嘆也永在心頭，諸葛寬只有帶著滿腹驚嘆迷惑，回轉他尚寄有行囊，未曾取走的前鎮旅店。

　　※※※

　　這是一座小小山鎮，鎮中來了匹「青驄馬」，馬後還跟著一位絕色美女！

　　僅憑「赤鳳」秦如夢的絕代容光，已夠引人注目，何況她還穿著件男子青衫，何況青衫水濕，更何況青衫之下，還不時展露兩條足令女人心妒，男人心動的雪白大腿？

　　不消片刻，全鎮哄騰，無數道充滿驚奇，羨慕嫉妒的目光，都盯在秦如夢的兩條大腿之上！

　　別的女孩子吃不消，但風流放誕已慣的「赤鳳」秦如夢，才不在乎這些！

　　她神色自若，夷然舉步，直等看見那匹「青驄馬」，馳入一座「悅賓客棧」，方加速離去。

　　鎮民議論方畢，夜幕已降，諸葛寬也回到店中，發現自己的「青驄馬」竟在槽頭，不禁大為驚異！

　　他換去濕衣，頗感疲倦，便自和衣而臥！

　　秦如夢的那套紅衣紅裙，則被諸葛寬隨手拋擲在窗邊几上。

　　這時，山鎮外有片密林，密林中有三條人影，在竊竊私語。

　　私語既畢，兩條較高的人影，藏入深林，另一條較嬌小的人影，則出林撲奔山鎮。

　　今夜多雲，月光失朗！

　　偶然，月華從密密雲堆中，略一閃現，才看出這條嬌小人影，竟是一身紅衣？

　　她，她就是脫去青衫，換了紅衫的「赤鳳」秦如夢！

　　秦如夢到了「悅賓客棧」，略一尋找，便尋到諸葛寬所住上房。

　　她躡足潛蹤，到了窗下，才一伸頭，便瞥見自己那套紅衣紅裙，正在窗邊几上！

　　秦如夢想不到這衣裙竟會在此，不禁看得一怔，想不透日間之事，究竟如何？真是失而復得，抑或諸葛寬假作正經？暗中弄鬼！

　　任憑「赤鳳」秦如夢絕頂聰明，對於這項問題，她一時也想不明白！

　　秦如夢柳眉雙蹙地，想了一會兒，覺得越想越覺迷惑，遂賭氣不想，悄悄開窗，準備先把自己的衣裙取走。

　　誰知窗才一動，諸葛寬便自驚醒。

　　他自從離開「碧梧小築」總覺得似乎有人在暗中跟綴自己！

　　如今，夢中驚醒，才一轉身，便看見几上衣裙，被一隻纖手，抓出窗去！

　　諸葛寬抄起枕邊長劍，清叱一聲，穿窗追出！

　　秦如夢機警異常，一見諸葛寬在榻上有了轉動，便知他必會穿窗追出！

　　故而，她取得衣裙之際，並未向房上縱去，反施展出「游龍術」「壁虎功」，三指撮椽「腳尖點柱」把身形緊繃在窗戶簷下的暗影之內！

　　諸葛寬未料到對方竟有如此膽大？果然穿窗而出，直接騰身屋頂，把秦如夢藏身之處，輕輕忽略。

　　更妙的是，諸葛寬才上屋頂，便遠遠瞥見一條窈窕黑影！

　　其實，這條窈窕黑影，不是「赤鳳」秦如夢，而是「墨鳳」高屏！

　　高屏自從日間看了那場既令人好氣，又令人好笑的「鳳戲游龍」好戲以後，猜出秦如夢夜間定會前往旅店之中，向諸葛寬繼續囉嗦，遂特地趕來，準備相機維護。

　　諸葛寬那知就裏，何況如今墨雲深壓，大有雨意，當空星月，絲毫無光，既看不出高屏面貌，也看不出她衣著是紅色？抑是黑色？

　　他因衣裙被竊，猜出來人定是「赤鳳」秦如夢，遂在發現窈窕人影以後，立即縱身追去！

　　高屏知道諸葛寬有了誤會，索性不加解釋，展足輕功，向鎮外飛馳！

　　她這種舉措，有兩點用意。

　　第一點用意，是因高屏係遙遙尾隨秦如夢而來，知她必向諸葛寬展盡狐媚手段！如今，諸葛寬既被自己引走，則秦如夢技無所施，定然掃興而去！

　　第二點用意是高屏覺得自己在輕功方面，造詣極深，就便也試試諸葛寬，到底有多麼高明的武功火候？

　　諸葛寬不知自己竟誤把「墨鳳」，當作「赤鳳」，一見前面那條黑影，突然腳下加速，快得宛如電掣風馳，自也展盡腳程，全力追趕。

　　秦如夢本來藏在屋簷之下，因聽得諸葛寬上屋以後，並未停留，好似發現目標，立即追敵，遂大為驚奇地，翻上屋面觀看。

　　等她看見諸葛寬所追的竟是另外一條窈窕黑影，不禁秀眉高挑，低低「咦」了一聲，也自追了下去！

　　店後有一小樓，樓頭暗處，如今也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人影一身白衣，正是那隱現無常，飄忽若鬼的「談笑書生」吳化歧！

　　吳化歧對於諸葛寬與高屏，不甚關心，他所關心的只是那艷冶迷人的「赤鳳」秦如夢。

　　秦如夢不走，吳化歧也不走，秦如夢這一追蹤諸葛覓，吳化歧便也追蹤秦如夢的身後。

　　後面兩人，心中各懷鬼胎，暫時不必提它，前面兩人的輕功比賽，卻已有了結果。

　　「龍」「鳳」較技之下，畢竟「龍」比「鳳」高！

　　五里以內，「墨鳳」高屏尚能保持平衡局面，不使「琴劍游龍」諸葛寬把彼此間的距離漸漸縮短！

　　但一出五里之外，便很顯著地，可以看出諸葛寬的「游龍身法」，捷於高屏，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高屏心中暗佩諸葛寬名不虛傳，見業已馳出山鎮，路邊有一片深林，遂到了林邊，止步不走。

　　諸葛寬始終仍把對方當作秦如夢，白日飽經風流陣仗之後，餘悸猶存，竟不敢追近，也在三數丈外止步，揚聲叫道：「秦姑娘，你若想取回衣裙，大可以白日間，光明正大地，移玉見訪！像這等夤夜相窺，既易引起旁人物議，更可能被我誤認『白骨教』所遣刺客，萬一有所鑄錯誤傷了卻是如何彌補？」

　　高屏聽得冷「哼」了一聲，轉身便往林中走去！

　　她認為諸葛寬必可從這聲「冷哼」之上，辨出自己是誰？而追蹤入林，道歉認錯！

　　自己對他，印象本好，趁此機會，便可在密林中，暢訴衷懷，把交情拉深一步！

　　誰知諸葛寬與「墨鳳」「赤鳳」，均是新近結識，反應方面，遂未能十分快捷！

　　他果然從對方那聲「冷哼」之上，辨出此女並非「赤鳳」秦如夢，卻未能立即想到「墨鳳」高屏身上。

　　諸葛寬起初由於自己莽撞誤認，心中好生慚愧，等到靈機忽動，想出此女好似自己對她印象極佳的「墨鳳」高屏之際，業已遲誤了半盞熱茶時分！

　　他驀然醒悟之下，趕緊閃身入林，但空林寂寂，那裏還有「墨鳳」高屏的半個人影。

　　前後相差，不過半盞熱茶工夫，卻已生出事變！

第四章　巾香簫韻赤蘭艷

　　「琴劍游龍」諸葛寬與「墨鳳」高屏「赤鳳」秦如夢均是新近結識，故反應方面，遂未能十分快捷！他能從「墨鳳」那聲冷哼上，辨出此女並非「赤鳳」秦如夢，卻未立即想到「墨鳳」高屏身上。

　　等到諸葛寬靈機忽動，想到此女好似自己對她印象極佳的「墨鳳」高屏之際，業已遲誤了半盞熱茶時分，等他閃身入林時，已空林寂寂，那裏還有半個人影！

　　前後相差不過半盞熱茶工夫，卻已出了變故！

　　原來，「墨鳳」高屏身才入林，便看見林深之處，有條白影一閃！

　　高屏心頭一動，暗忖這是何人，竟在林中掩伺？難道真是諸葛寬適才所說的「白骨教」所遣刺客？

　　起了這等疑念，高屏自然不肯放鬆，遂悄悄展開身法，向那條白衣人追去！

　　白衣人的身法，居然也頗快捷，路徑更熟，三繞兩繞，便把高屏引得遠離原地。

　　此處，已是密林的另一端出口，白衣人幾個箭步，便出林外。

　　高屏跟蹤出來，業已不見白衣人，眼前只是一片蔓草荒煙的高低墳塚！

　　這時，烏雲斷散，天色欲霧，雲縫中，也偶會灑落一些秋月銀輝！

　　高屏目光掃視，瞥見一座墳頭之後，有根白色衣帶，微微被風拂動。

　　她認為自己所追蹤的白衣人，定然藏在墓後，遂一聲不響地，突展輕功，從墓頂飄身而過！

　　這種舉措，有點冒險，但「墨鳳」高屏，因藝高膽大，才不考慮對方會對自己，突施暗算！

　　但暗算雖無，「墨鳳」高屏卻被樁出人意料之事，著實嚇了一跳！

　　墓後，是十尚未完全掘好的淺淺墓穴。

　　淺淺墓穴中，放著口薄皮棺材。

　　棺材之上，沒有棺蓋，但棺材之內卻躺得有人！

　　這人，身穿一件白色麻衣，馬臉鷹鼻，目眶深陷，兩顴奇高，臉上更瘦削雙腮無肉，皮包骨頭，真像是具骷髏？

　　高屏大吃一驚之下，心中暗忖：「自己適才所追的，難道就是這棺中白衣人麼？」

　　人在棺中躺臥，自難從身材方面，加以辨識，但高屏目光微閃之下，卻由另一方面，看出棺中是個活人，不是死屍！

　　因為對方腰間所繫的白色衣帶，是分為兩端下垂，一端隨風吹拂，搭向棺外，另一端則壓在身下。

　　就由於這點跡象，高屏使知對方是剛剛躺入棺中，遂冷笑一聲叫道：「朋友，請起來吧！不必再裝神弄鬼，令人好笑！」

　　棺中白衣人，一動不動，彷彿真是一具死屍，根本聽不見「墨鳳」高屏所說之話！

　　高屏叱道：「尊駕到底是那路人物？怎麼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你若再不起來時？便將永遠起不來了！」

　　她一面發話，一面暗聚神功，準備對方若仍不加理睬，便將其制住，再復仔細加以究問！

　　這回或許是因高屏在言語中含有威嚇之意，居然生效，使那白衣人直挺挺地，從棺中坐了起來。

　　他那兩隻深陷目眶，倏然一開，閃射出兩道冷電寒芒，盯在高屏臉上，冷冷問道：「姑娘，我倦極欲眠，正想睡覺，你卻非把我叫將起來做甚？」

　　高屏到被他問得一愕，很覺不易回答，秀眉微蹙，避開正面說道：「誰說你倦極欲眠？你分明是剛剛躺進棺內！」

　　尚自坐在棺中，形如鬼怪的白衣人，把兩道疏眉，挑了一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剛剛躺進棺內？」

　　高屏這次到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我當然知道，我是從那邊林口，對你一直追蹤至此！」

　　白衣人道：「你認識我麼？」

　　高屏搖了搖頭。

　　白衣人道：「我是否偷了你的東西？對你有何侵犯？」

　　高屏又復搖了搖頭。

　　白衣人「桀桀」怪笑兩聲，點頭晃腦說道：「我明白了，這片樹林，定然是你私人所有！」

　　高屏不耐煩地，皺眉叫道：「你這人怎麼胡思亂想，自作聰明，我何時說過這片樹林是我私有？」

　　白衣人獰笑問道：「既然你我陌不相識，我又不曾偷你東西，未對你侵犯，這片樹林，更非你私人所有，你卻為何自稱從那邊林口，對我追蹤至此？」

　　這白衣人委實牙尖舌利極擅詞辯，把位平素相當嬌憨刁蠻的「墨鳳」高屏，問得半語難答！

　　就在高屏嬌靨飛紅，赧然無語之際，那白衣人竟一面由坐而立的站起身形，一面獰笑說道：「姑娘你既然無理，便屬無禮！既然無禮，便休怪我要興問罪之師！」

　　說到「要興問罪之師」一條白影，已如電掣般自棺中縱出，十指箕張，向高屏雙肩抓下！

　　論理，高屏有點詞窮，但動起手來，這隻「墨鳳」卻豈是等閒人物？

　　對方十指箕張，尚未抓到，高屏微揚玉掌，一招「推山震虎」，業已凝聚了八成真力，凌空劈出！

　　僅僅八成勁，對方仍難禁鼻口中「哼」了一聲，身形硬被震得飛退數尺，摔在那座墳頭之上！

　　高屏吐出一口悶氣，柳眉雙剔，哂然笑道：「米粒之珠，也敢亂放光華，說實話吧，你是不是『白骨教』中的魑魅魍魎？」

　　誰知高屏話音方落，背後數丈以外，竟響起個冷冰冰的語聲，接口叫道：「丫頭，你猜錯了，我們不是『白骨教』下的魑魅魍魎，卻是『黑骨教』下的豪傑英雄！」

　　高屏回頭看去，見三丈五六以外的墳堆之上，站著一人，全身黑衣，貌相也與棺中白衣人一樣，長得十分猙獰宛如鬼怪。

　　這時，那被高屏劈空一掌，震得跌在墳頭的白衣人，趁機躍起，施展極俊輕功，一縱五丈有餘地，與黑衣人互相會合！

　　高屏一來已被對方逗得火起，二來又嫌後來黑衣人口中的「丫頭」二字，不太順耳，遂高皺柳眉，揚聲叱道：「管你是『白骨教』？或『黑骨教』？反正如此在亂墳堆中，裝神弄鬼的，絕非好貨！」

　　一語方畢，人影電騰，又向那黑衣人和白衣人，如飛撲去！

　　白衣人業已嚐過厲害，黑衣人也似得了白衣人的告誡，竟有所畏怯避免與高屏纏戰，雙雙鬼嘯一聲，向後退去！

　　高屏自然不捨，再度提氣追撲！

　　白衣人和黑衣人，繼續奔逃，倚仗地勢熟悉，左閃右繞，並還不時向高屏發出一兩樣毒辣暗器！

　　就這樣，「墨鳳」高屏便被對方引誘得怒火沖天，越追越遠！

　　等到諸葛寬悟出自己所追之人竟是「墨鳳」高屏，趕緊閃身入林時，林中早已不見高屏蹤跡！

　　諸葛寬不知高屏被人誘走，只以為她是有點氣憤自己地，藏在林中，遂賠笑抱拳叫道：「高姑娘！諸葛寬由於誤會，有所冒犯，請容我當面致歉！」

　　空林寂寂，那有絲毫回聲？

　　諸葛寬連說三遍，方聽得左面林深之處，有人「噗哧」一笑！

　　笑聲屬於女音，諸葛寬遂毫不遲疑地，向左面深林尋去！

　　走了丈許距離，果然看見一位窈窕女郎，正自背向自己，倚樹而立。

　　這位窈窕女郎不是「墨鳳」高屏，是「赤鳳」秦如夢！

　　但一來林中黑暗，只能略辨人影，二來「墨鳳」也好，「赤鳳」也好，全是絕代佳人，不單穠纖類似，也修短相若，身段一樣窈窕，遂使諸葛寬又有誤認！

　　諸葛寬適才把「墨鳳」認成「赤鳳」，含怒窮追！如今又把「赤鳳」認成「墨鳳」遂含愧賠笑地，抱拳叫道：「高姑娘，請多多原諒，在下於月色無光，極度昏暗之下，竟把姑娘誤當作……『白骨教』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同路人，才……才有這場誤會。」

　　秦如夢聽得先是心中一酸，頗生妒意然後又於酸妒之中，略略有點安慰！

　　酸妒的原因，自然是覺得諸葛寬重「墨鳳」而輕「赤鳳」，言語中對於高屏，好像……

　　略略有點安慰的原因，則是諸葛寬說到「誤當作……」之際，倏然改口，不會把自己臭罵一頓！

　　一雙情侶之間，難免爭吵，或打或罵，均必能瞬間霧消雲散，不會記恨太久！

　　但若知道其中一方，竟在另一情敵之前，辱罵自己？則心靈創傷，必然極大，不是短時間可以平復！

　　如今，秦如夢聽諸葛寬臨時改口，避免說出自己日間的冶蕩之行，遂也略有所慰！

　　諸葛寬見對方仍然倚樹俏立，既不回頭，也不作聲，遂再復深深一揖，含笑叫道：「高姑娘，自從『碧梧小築』的靈堂一見，諸葛寬便覺姑娘仙姿玉質，宛若天人，心中極為仰慕！如今無心之下，略有冒犯，難道高姑娘竟不肯相恕麼？」

　　可憐秦如夢芳心之中，剛剛獲得的一點慰藉，又被諸葛寬這番話兒，驅散至烏有之鄉，也不知由於過分妒忌！抑或故意做作地？竟自抽動香肩，失聲悲泣！

　　佳人落淚，鐵石傷心，何況是這位倜儻風流的「琴劍游龍」，少年俠士？

　　諸葛寬一聽對方失聲悲泣，自然慌得搶步向前！

　　但是到距離約莫四五尺時，卻又愕然止步！

　　因為如今突然雲開月朗，素彩銀輝，從林隙間閃射下來，使諸葛寬辨出面前這位倚樹悲泣的婀娜嬌娃，竟是一身紅衣？

　　他不單愕然止步，並愕然發話問道：「秦姑娘……是……是你……」

　　秦如夢轉過嬌軀，哭得宛如梨花帶雨般地，向諸葛寬頓足悲聲叫道：「不錯，是我，我是洪水烈火，我是毒蛇猛獸，你……你趕快走吧，不要被我淹死、燒死、纏死、咬死！」

　　被她這樣一講，諸葛寬反而不好意思立即抽身，心中也微覺不忍地，只得低聲安慰說道：「秦姑娘，你……你何必這樣傷感？」

　　秦如夢瞪起兩隻淚汪汪的妙目，神情萬分委屈地，向諸葛寬揚眉叫道：「我怎麼不傷感？怎麼不傷心？『莽莽武林間，卓然出三鳳』，是江湖間流傳歌謠，天西海北『三鳳』齊名，但你這位『琴劍游龍』諸葛大俠，卻對只有『半面之識』的『白鳳』獨孤貞，情深一往，又把只有『一面之識』的『墨鳳』高屏，視若天人，偏偏將我這已有『數面之識』的『赤鳳』秦如夢，當作路柳牆花，不屑一顧，我……我……我……」

　　連說了三個「我」字，終於說不下去，從懷中取出一方紅巾，再復掩面悲泣起來！

　　諸葛寬心中歉然，低聲叫道：「秦姑娘……」

　　秦如夢不加理會，仍然遍體皆顫地悲啼不止！

　　諸葛寬委實被她哭得難過，再把語聲放得溫柔一些，含笑勸道：「秦姑娘，你不要哭了，我……我不是看不起你，像你這樣的文才武學，玉貌珠顏，在當世之中，又能有幾人，可與比擬？」

　　果然，人愛奉承，秦如夢聽了諸葛寬的這幾句話兒以後，悲泣立止，但一雙勾魂攝魄的媚眼以內，仍自淚水汪汪，玉頰上也滿佈縱橫淚漬地，看著諸葛寬，神情幽怨，蹙眉問道：「諸葛兄，你……你不愛聽我哭麼？」

　　諸葛寬心想「哭有什麼好聽？」但口中卻不得不措詞委婉地，含笑說道：「美人含顰，雖然也是一種情趣，但卻不如美人含笑，來得令人愉悅！」

　　秦如夢銀牙微咬下唇，向諸葛寬盯了兩眼，略點螓首說道：「好，我聽你的，我不哭，我笑……」

　　說到「我笑」二字，果對諸葛寬風情萬種，銷魂蝕骨地，笑了一笑！

　　諸葛寬心中一寬，揚眉笑道：「對了，秦姑娘應該把心情放得開闊一些！」

　　秦如夢向他白了一眼，佯嗔說道：「諸葛兄我向來不哭，今夜是被你氣出來的，我……我要罰你！」

　　一聽要罰，諸葛寬不禁心頭又自「卜卜」連跳，劍眉雙蹙苦笑問道：「秦姑娘你……你要怎樣罰我？」

　　秦如夢又流露出一副十分受了委屈的惹人憐憫神情，幽幽說道：「我罰你替我把眼淚擦掉！」

　　語音方落，纖手一揚，適才那條拭淚紅巾，化作一團紅雲，向諸葛寬迎面飛到！

　　諸葛寬伸手接住了那條紅巾，只覺有片醉人芳香，透入鼻息！

　　秦如夢見他接了紅巾，仍然呆立當地，毫無動靜，不由剔眉嗔道：「諸葛兄，這點罰兒，你都不領，這點面子，都不肯給我麼？我只要你用手帕替我擦擦眼淚，又不是要你和我兩情相洽，共赴巫山，倒鳳顛鸞，寬衣解帶！」

　　這樣一說，把位「琴劍游龍」諸葛寬，說得不好意思起來，果然大大方方地，緩步向前，用那條紅色絲巾，替秦如夢輕拭頰上淚漬！

　　但頰上淚漬，尚未拭盡，秦如夢的目中珠淚，又復泉流！

　　諸葛寬詫聲問道：「秦姑娘，你怎麼又在傷心，我……不是敬遵芳喻，如言領罰了麼？」

　　秦如夢帶著盈眶珠淚，破啼的笑說道：「這不是傷心，這是高興，像這樣的眼淚，我願意多流一些！」

　　諸葛寬一面替她拭淚，一面領略著散發自紅巾以上的醉人幽香，隨口問道：「秦姑娘是……是為了何事高興？」

　　秦如夢應聲答道：「是為了『琴劍游龍』諸葛大俠，居然不辭紆尊降貴，不怕穢手地，為我以巾拭淚，秦如夢怎……怎不受寵若驚？」

　　這位「赤鳳」，不僅語意幽怨，連說話神情，也復楚楚可憐，幽怨生致！

　　諸葛寬忽覺心神一陣迷惘，憐愛之意滋生地，目注秦如夢道：「秦姑娘，你……」

　　秦如夢感出諸葛寬神色有異，更看出他身上也有點微微發抖，遂斂幽怨，轉換熱情地，嫣然笑道：「諸葛兄，你對我的觀點，有些改變了麼？」

　　諸葛寬要想答話，居然無法出聲，手中所執那條替秦如夢拭淚絲巾，亦告墜地。

　　秦如夢拾起紅色絲巾，異常嬌媚地，向諸葛寬昵聲蕩笑說道：「任君心似鐵，此帕可勾魂！那邊有好地方，你這位今之柳下惠，當代魯男子，乖乖隨我來吧！」

　　說完，扭動纖腰，幾個春風俏步，便往林深之處，嬝娜行去。

　　諸葛寬果然直眉瞪眼，亦步亦趨，乖乖順順地，緊隨在秦如夢的身後。

　　如今，彤雲盡散，林深處，月光如水！

　　秦如夢走到一片茵草地，便自止步不行，把兩道水汪汪的目光，凝注在諸葛寬的俊臉之上！

　　她的目光，固然水汪汪，諸葛寬的目光，也復火辣辣，閃射出人類原始慾望地，盯著秦如夢那軟綿綿、香馥馥的嬌軀幾乎一瞬不瞬？

　　秦如夢「嚶嚀」一聲，索性裝做一個踉蹌，立足不穩，撲向諸葛寬的懷內！

　　諸葛寬本性已為塗在紅巾上的藥物所迷，那裏還會客氣？猿臂雙張之下，便把秦如夢摟了個結結實實！

　　秦如夢幾乎連嘴皮都未怎動地，以一種銷魂蕩魄的低沉隱約語音，從鼻中哼道：「諸葛兄，你……你……你想要怎麼樣嘛？」

　　諸葛寬如今那裏還像大俠？簡直像頭又兇又餓的野獸，盯著秦如夢，呆呆傻笑，彷彿饞涎欲滴？

　　秦如夢知道這回是獸已入阱，魚已上鉤，定是十拿九穩，一償所願！遂風情萬種地，嬌笑叫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諸葛兄不要迂了，也不要呆了，飲食男女，人之大倫，你……你……你想把我怎麼樣？就把我怎麼樣吧！」

　　可憐諸葛寬慾火狂騰，神志早昏之下，那裏還禁得住這等撩撥？

　　哧！哧！

　　「這是什麼聲音？」

　　這是秦如夢新換上的一件紅色羅衣，被諸葛寬生生從肩頭撕裂褪下！

　　她「呀」的一聲，白了諸葛寬一眼，佯嗔叫道：「諸葛兄，你懂不懂憐香惜玉，有沒有讀過秦少游『滿庭芳』中的『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怎麼如此猴急？豈不減少情趣？」

　　情趣？如今秦如夢講究情趣，諸葛寬可不講情趣，這位「琴劍游龍」，只是有點情急！

　　哧！哧！哧！

　　又是幾聲裂帛脆響，雜著秦如夢又是得意，又是發嗲的格格嬌笑！

　　驀然間，一片浮雲，微插月光，似是嫦娥仙子，獨居廣寒，碧海青天夜夜心地，寂寞已久，不忍看，不敢看，更不好意思蟾彩流輝，賞鑒這一龍一鳳的旖旎風光！

　　乾柴烈火了，兩陣已圓，短兵相接！

　　但令人掃興的是，乾柴雖近烈火，卻乾柴未焚，兩陣雖已對圍，卻戰鬥未起！

　　乾柴未焚之因，是有人噴了「滅火劑」！

　　戰鬥未起之因，是有人掛了「免戰牌」！

　　「滅火劑」是什麼？

　　最原始的「滅火劑」是水，是沙，比較進步的「滅火劑」是泡沫，是化學藥品，但均遠比不上這最進步的「滅火劑」聲音，是一縷能令人入耳心清，宛若虞韶莊籟的高古簫聲！

　　「免戰牌」是什麼？

　　是諸葛寬聽了簫聲之後，突然慾火立消，心地清涼，仆倒昏昏睡去！

　　吞了鉤的魚兒會跑，煮熟了的鴨子會飛，秦如夢簡直恨得咬碎銀牙，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碎裂羅衣，略為理了一理，目注簫聲來處，剔眉叫道：「誰在吹簫？請出一會！」

　　林內白衣微閃，那位丰神俊美得幾乎不輸於「琴劍游龍」諸葛寬，並似有以過之的「談笑書生」吳化歧，手執玉簫，飄然走出！

　　秦如夢一見吳化歧，玉頰更紅地，退了半步，神情尷尬說道：「原來是你！」

　　吳化歧笑道：「秦姑娘……」

　　三字才出，秦如夢便截斷他的話頭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此地？」

　　吳化歧微笑答道：「自從『碧梧小築』的白鳳靈堂一別，我始終暗暗跟隨姑娘，看見你在墳前『窺諸葛』，看見你在潭邊『戲諸葛』，看見你在店中『探諸葛』，更看見你在此處……」

　　「在此處……」怎樣？吳化歧有點說不下去，秦如夢也有點聽不下去！

　　「赤鳳」如今真是名副其實，衣赤，顏亦赤，秦如夢滿面飛紅地嗔聲問道：「你……你這樣暗中跟我，為了什麼？」

　　吳化歧神情倜儻，不答反問地，揚眉笑道：「秦姑娘那樣暗綴這位『琴劍游龍』諸葛寬，又是為什麼呢？」

　　秦如夢紅著臉兒答道：「我……我……」

　　吳化歧臉色一怔，接口說道：「我代替秦姑娘答覆了吧，你苦追諸葛寬，是為了一個『情』字，我苦苦追你也是為了一個『情』字！」

　　秦如夢一向大膽直率，臉皮甚厚，但如今遇見這比自己更大膽，更直率，臉皮更厚的「談笑書生」吳化歧，也不禁有點忸怩起來，愕然問道：「你……你對我……」

　　吳化歧泰然笑道：「人好色，理之常情，像秦姑娘這等國色天姿，誰見不愛？何況『飲食男女，人之大倫』，這兩句聖賢之言，秦姑娘不是剛對那位『呆頭鵝』，『木雕游龍』諸葛寬，曉喻的麼？」

　　乖乖！這等當面鑼，對面鼓地，猛敲猛打，真把位放誕風流的「赤鳳」秦如夢，弄得既不放誕，也不風流，更不像隻「鳳」，簡直呆若木「雞」？

　　吳化歧風流瀟灑，談笑自若地，繼續說道：「在下與秦姑娘靈堂一見，便驚若神仙，深為顛倒！這一路間，發現你竟垂青諸葛寬，委實好生不服，醋火高騰，若非……」

　　秦如夢如今已覺這位「談笑書生」，頗有趣味，遂即印象略為轉變地，揚眉問道：「若非什麼，你怎麼不說下去？」

　　吳化歧臉上神情，突然變得異常陰險狠毒地，獰笑兩聲答道：「若非我與諸葛寬，訂有除夕之約，想把他作為媒介，權充香餌，將一干沽名釣譽的自喻俠義人物，全都引去『鷹愁山莊』，一網打盡，完成武林霸業！早就暗發辣手，殲此情敵，無論在『白鳳』墳前，飛瀑以下，旅店之中，或適才他意亂情迷之際，都可使這條所謂『琴劍游龍』變作臭泥鰍了！」

第五章　溫文高雅墨蘭馨

　　秦如夢聽得一驚，暗覺此人心計深沉，極為可怕。

　　吳化歧臉上的險惡神色，又告消失恢復個相當英秀俊美的笑容叫道：「秦姑娘，吳化歧精誠一片，誓為裙下不二之臣，你……你……你能夠答應我麼？」

　　秦如夢生平放蕩不羈，遊戲情場，但對於今天這種局面，倒是初次經歷！她有點不知怎樣應付才好，遂回轉頭去，向仆臥昏睡的諸葛寬，看了一眼！

　　吳化歧叫道：「秦姑娘不要看他，爭生意要有本錢，談愛情要有條件，這條『琴劍游龍』，沒有什麼了不起？論『本錢』我比他足，論『條件』我比他好！」

　　秦如夢雖覺二人在外貌上軒輊難分，但因傾心諸葛寬在先，遂為他有所不服地，軒眉問道：「你的『本錢』怎樣足法？條件怎樣好法？」

　　吳化歧微笑說道：「我們先談『條件』，後談『本錢』，我第一項最基本的『條件』就是『我愛你』，諸葛寬卻並不『愛你』！甚至於有點『怕你』！」

　　秦如夢聽得一怔，吳化歧繼續笑道：「第二項條件是，他是『呆頭鵝』，我是『比翼鳥』，或『鴛鴦鳥』，你願意和我『比翼情天』，『鴛鴦戲水』？還是願意和『呆頭鵝』在潭中亂滾亂泡？」

　　秦如夢櫻唇微張，欲語未語！

　　吳化歧劍眉雙挑，含笑又道：「第三項條件是，他是『木雕游龍』，我是『談笑書生』，秦姑娘是懂得情趣，懂得享受之人，你願意與素心人鎮日攜手相偕，有談有笑？還是願意坐對著一塊又迂又腐的老木頭，或抱著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中看不中吃的繡花枕頭，誤盡良宵，熬盡寂寞？」

　　秦如夢妙目微揚，目光斜睨吳化歧，彷彿已為他言語所動，有點送盼流波的垂青意味！

　　吳化歧自然心領神會，得意笑道：「第四項條件，也就是最重要的條件是，你若接受我一片癡情，我們可以天荒天老，富貴白頭，你若嫁了諸葛寬，卻轉瞬就作寡婦！」

　　秦如夢冷然叱道：「此話怎講？」

　　吳化歧笑道：「這就是要牽涉到『本錢』問題了，我的『本錢』是身為『白骨教』總巡察，勢大財多，富堪敵國，諸葛寬卻是鎮日孤劍匹馬，浪蕩天涯的一個窮光蛋！」

　　秦如夢「哦」了一聲，揚眉問道：「你認為諸葛寬在『鷹愁山莊』的除夕一會，定遭不測？」

　　吳化歧點頭笑道：「這不是吹噓，也不是狂妄，這是事實，『白骨教』能人無數，好手如雲，加上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的雄才大略，絕藝神功，絕非當世武林中，任何門派可以望其項背！」

　　秦如夢揚眉說道：「你為什麼只誇稱教中勢眾，教主功高，卻不自詡你這位『談笑書生』的殫智竭忠，精白一心？」

　　吳化歧微笑說道：「假如秦姑娘不討厭我自我吹噓，則加上這麼一句也無不可！」

　　秦如夢問道：「你方才說當今武林的各大門派，無一能與『白骨教』，互相比擬？」

　　吳化歧劍眉一挑，含笑答道：「秦姑娘是聰明人，也是解事人，應知我所言不謬！」

　　秦如夢道：「就算你所說不謬，但若各大門派，或四海八荒的武林群豪，聯合起來，對付『白骨教』呢？」

　　吳化歧目光一閃，搖頭笑道：「秦姑娘怎麼唱起高調來了，當代武林中各門各派人物，誰不你妒我忌，藏有私心？要他們來個精誠團結，豈非癡人說夢？」

　　話音一落，舉起手中那管「碧玉簫」，湊向唇邊，似欲吹奏？

　　秦如夢目光一注，含笑說道：「你這根『碧玉簫』質地似是不錯？」

　　吳化歧笑道：「這簫兒是我用千兩黃金，和兩粒夜明珠，換得來的。只可惜僅有一管『雄簫』，另一管『雌簫』，無處找尋，否則『雌雄雙簫』，若能合璧，方稱罕世異寶！」

　　秦如夢心中一動，軒眉說道：「我知道那管『雌簫』……」

　　吳化歧慌忙接口問道：「秦姑娘若是知道那管『雌簫』下落，便請見告，吳化歧感激不盡！」

　　秦如夢欲言又止，搖頭笑道：「我不知道，只是以為那管『雌簫』，或許被甚富貴人家收藏？而於主人去世時，成為殉葬之物！你……你……縱費盡心力，也無法找呢？」

　　吳化歧長嘆一聲，點頭說道：「秦姑娘這種猜測，倒也不無道理，我們不談掃興事，還是且吐有情言吧！」

　　說前此處，換了一副笑吟吟的神情，目注秦如夢，柔聲問道：「秦姑娘，我方才請求你不必苦戀這條『木雕游龍』，轉而接受吳化歧的真情摯愛，你……你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秦如夢聞言，低頭看看諸葛寬，抬頭看看吳化歧，深覺兩人丰神之俊，各擅勝場，委實難以取捨！

　　但一個倜儻，一個木訥古板，何況一個對自己無意，一個對自己多情，仔細比較起來，還是吳化歧比諸葛寬人強一些！

　　就在秦如夢芳心已動，情意漸轉之際，吳化歧又復含笑叫道：「秦姑娘，吹簫寄意，古人有之，吳化歧滿腔情意，盡付簫聲，你就聽我一曲『鳳求凰』吧！」

　　說完，果然舉簫就唇，吹出了極具迷人魅力的纏綿簫韻！

　　秦如夢本已因對諸葛寬一再失望，漸漸移情於吳化歧，再聽了他這曲迷人簫韻，越發滿面情思酡然若醉！

　　吳化歧知道是時候了，簫聲一住，目光中深情流露，猿臂雙伸！

　　秦如夢如醉如癡，全身嬌慵無力，「嚶嚀」一聲，便自撲入吳化歧的懷內！

　　她的衣衫已被諸葛寬在藥力迷神，慾火狂熾之下，撕得稀爛，吳化歧只消略為撫愛，便使林中氣氛，又復香艷透頂！

　　密雲猶未雨，霹靂起當頭，「好事多磨」之語，真會時常應驗！

　　就在吳化歧儒衫漸解，秦如夢裙帶已分，火辣辣的緊要關頭，那位暈仆地上，人事不省的「琴劍游龍」諸葛寬，竟突然醒轉坐起？

　　這種風流好戲，只能容男女主角，盡情表演，那不能容第三者在旁參觀！

　　故而，諸葛寬人一坐起，那正在意亂情迷中的秦如夢和吳化歧，遂只好勒馬收兵，偃旗息鼓！

　　秦如夢羞窘萬分，慌忙理衣起立，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下去！

　　吳化歧倒還神色自若，只是堆起了一臉尷尬笑意！

　　諸葛寬深為唾棄地，冷笑幾聲，轉身馳往林外。

　　秦如夢怔了一怔，向前追了幾步，張口欲呼！

　　但她櫻口雖張，卻無語音發出。

　　這不是秦如夢突然變作啞吧，而是她覺得縱或追上諸葛寬？喊住諸葛寬？又向他怎樣解釋！說些甚麼才好？

　　一怔之下，諸葛寬行動如風，蹤跡早渺！

　　秦如夢失之東隅，只好期望收之桑榆，銀牙咬處，準備回身與吳化歧……

　　念猶未畢，可真把個隻「赤鳳」變成一隻「呆鳳」般，呆在當地，簡直是滿腹疑雲，一頭霧水！

　　原來，就這轉瞬之間，適才對自己猛灌迷湯，情熱如火的「白骨教」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也杳如黃鶴！

　　※※※

　　諸葛寬出得森林，足下飛奔，馳回店房，心中卻自疑氣交併！

　　他氣的是「談笑書生」吳化歧，與「赤鳳」秦如夢的那副醜狀，簡直不堪入目！

　　疑的則是自己聽得簫聲以後，本已神思昏昏，倦然入夢，怎會突在那等緊要關頭，大煞風景地，驟告醒來？

　　這位「琴劍游龍」，空自納悶了一路，也想不通其中的奧妙何在？

　　但想來想去，終於把他想得心情開朗起來！

　　因為諸葛寬覺得自己走後，吳化歧與秦如夢必然完成醜事，秦如夢從此精神有了寄託，便不會再向自己胡亂纏擾！

　　想到此處，諸葛寬覺得秦如夢名列武林三鳳，本屬一代俠女，卻因在情慾方面，略為放縱，以致明珠暗投，竟與「談笑書生」吳化歧那等兇邪人物為侶？

　　自己既以「大俠」自命，則對於秦如夢，倒不宜從此不加過問，今後若有機緣，仍應勸導她，勘透色空情慾，莫要深陷淤泥，無法自拔！

　　一路胡思亂想，回到旅店之中，呆坐榻上，真覺半宵所經，儼如夢境！

　　諸葛寬日間夜間，被「赤鳳」秦如夢兩度纏鬧，未免有點困倦！

　　但他剛剛和衣臥倒，目光掃處，突又被一物所驚，霍然耀起。

　　原來，窗前几上，本來放置秦如夢紅衣紅裙之處，如今竟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朵「墨玉蘭花」。

　　諸葛寬取起這朵「墨玉蘭花」一看，覺得玉質極佳，並有淡淡醉人幽香，從花上傳出。

　　對於這朵「墨玉蘭花」，諸葛寬並不陌生，他記得在「白鳳」靈堂之中，曾見過「墨鳳」高屏的左胸之下，佩有這件飾物！

　　今夜，自己誤把「墨鳳」當作「赤鳳」猛追，心中正恐高屏有所嗔怪，突然發現這朵几上贈蘭，諸葛寬悟出已蒙佳人見諒，不禁寬心大放，驚喜異常地，面含微笑，掂花入夢！

　　次日清晨，諸葛寬結清店賬，牽了馬匹，剛剛走出店房，突然看見「墨鳳」高屏，也從相距不遠的另一家旅店之中，牽馬走出。

　　兩人目光一對，諸葛寬驚喜萬分！

　　高屏卻滿面飛紅地，低下頭去！

　　因為女孩兒家的心思比較細密，反應比較敏捷，高屏發現諸葛寬已把自己昨夜留贈寄意的那朵「墨玉蘭花」，佩在所著青衫胸前，自然又羞又喜地，有些不好意思！

　　諸葛寬趕緊牽馬走過，向高屏抱拳一揖，賠笑說道：「昨夜諸葛寬誤有冒犯，多謝高姑娘，海量相寬，不加怪責！」

　　高屏嫣然一笑，眼皮微抬，向諸葛寬略一注視，又復低頭說道：「我自己也不該夜間前去探望，怎能單單責怪諸葛兄呢？」

　　諸葛寬見她半喜半羞，風韻美絕，不禁越發心醉地，含笑問道：「當時我發現有所誤會，遂立即跟蹤入林，想向高姑娘加以解釋，怎麼竟尋不著你的蹤跡！……」

　　高屏接口笑道：「事也真怪，我一入樹林之後，便發現兩名扮作『黑白無常』模樣的江湖人物，遂以為是『白骨教』下兇徒，想擒住加以究問！」

　　諸葛寬道：「結果如何？高姑娘擒著幾個？」

　　高屏玉頰微頻，赧然答道：「一個也未擒著，因為他們地形太熟，又各有一身厲害暗器，互相掩護，遂硬被引得追回鎮內，並終於在一座古廟之中，失去蹤影！」

　　諸葛寬「哦」了一聲，點頭說道：「原來高姑娘是另外被人引走，難怪我在林中……」

　　話猶未了，高屏便接口問道：「諸葛兄，你在林中有所遭遇？」

　　諸葛寬俊臉一熱，暗想自己在林中遭遇之事，怎麼對高屏說得出口了……

　　念方至此，高屏又復說道：「在我想來，那兩個扮作『黑白無常』之人，既然把我引走，定是另有毒計，對付諸葛兄，故而我放心不下，才再度到你所住店房，加以探看！」

　　諸葛寬揚眉笑道：「多謝高姑娘關懷，你第二次來我所住店房，是在什麼時候？」

　　高屏欲言又止，終於仍含羞低聲答道：「我剛到諸葛兄的臥室窗前，便發現你正從鎮外，無恙歸來，才放心獨自回寓！」

　　諸葛寬領略出佳人情意，心中好不受用地微笑說道：「其實我在林中，並無兇險，只是略受糾纏！」

　　高屏問道：「糾纏諸葛兄的，是『白骨教』下兇徒，『談笑書生』吳化歧麼？」

　　諸葛寬搖了搖頭，心中拿不定主意，究竟應不應該向高屏說出實情？

　　高屏眼珠一轉，忽然揚眉嬌笑叫道：「諸葛兄，你不說我也猜出來了，在林中向你糾纏之人，定然是『赤鳳』秦如夢！」

　　諸葛寬聞言之下，好生驚奇，目注高屏，蹙眉問道：「高姑娘，你怎麼猜得這樣準確？」

　　高屏嬌笑答道：「諸葛兄，你猜猜我第一次去你所住旅店之中，是為了何事？」

　　諸葛寬搖頭笑道：「我那裏有高姑娘的靈心蕙質，和冰雪聰明？猜得出這等毫無範圍之事！」

　　高屏見他猛捧自己，當然心中高興地，揚眉笑道：「我前去旅店之意，便是通知諸葛兄，『赤鳳』秦如夢，要來滋擾，誰曉得仍走在她的後面，慢了一步！」

　　諸葛寬目光中，又大顯詫異神色地，盯在「墨鳳」高屏的嬌面之上！

　　高屏嫣然笑道：「諸葛兄大概又要問我怎會知道秦如夢打算前來旅店，向你滋擾？」

　　諸葛寬正是這種想法，遂在聽完高屏所說話兒以後，向她點了點頭！

　　高屏含笑說道：「這答案極為簡單，毫不神奇，因為我是暗暗綴在『赤鳳』秦如夢的身後，看透她所作企圖！」

　　諸葛寬失驚問道：「高姑娘，你……你竟跟綴在秦如夢……」

　　話猶未了，高屏便秀眉微剔，接口問道：「怎麼樣？我對你和秦如夢的事兒，不能跟，不能綴，不能聽，不能看麼？」

　　諸葛寬俊臉通紅，又復問道：「高姑娘，你這跟蹤之舉，是從何時開始？」

　　高屏笑道：「靈堂散後，我就一直跟著你了！」

　　諸葛寬意似不信地看看高屏，高屏妙目流波含笑說道：「諸葛兄，你不要不信，譬如你在『白鳳』獨孤貞姊姊墳前，竟夕低徊，以及和『白髮劍士』歐陽方所作計議都被我看得明明白白，聽得清清楚楚！」

　　諸葛寬聽她這樣說法，遂知高屏不是虛言，揚眉笑道：「高姑娘是何時離開『白鳳』墳前？」

　　高屏嬌笑說道：「『白髮劍士』歐陽方先走，諸葛兄隨後離開，第三個悄悄跟著諸葛兄的便是『赤鳳』秦如夢，我則又復跟在秦如夢的身後！」

　　諸葛寬聽得心中一跳，暗想照高屏這樣說法，難道在瀑布深潭之前，那場與秦如夢雙雙變作落湯雞的活把戲，也被高屏看在眼內……

　　誰知他在心中打鼓，高屏業已笑道：「諸葛兄，我對你著實佩服，秦如夢那樣對你用盡風流解數，你卻絲毫無動於衷……」

　　諸葛寬不等高屏話完，便即恍然說道：「我明白了，秦如夢的那套紅衣紅裙，便是高姑娘所……」

　　話方至此，高屏微頷螓首，接口笑道：「不錯，我藏起秦如夢的水濕衣裙之故，是要使這隻過分放蕩的『赤鳳』，無法見人，誰料秦如夢委實大膽，竟僅僅穿了諸葛兄那件濕漉漉的青衫，便光著兩條大腿，放開『青驄馬』，隨在馬後而去？」

　　諸葛寬臉上訕訕地，聊以解嘲，隨口問道：「高姑娘既已取去衣裙，為何又掛在林梢之上？」

　　高屏失笑說道：「我不是掛，是隨手一擲，便暗隨秦如夢而去，孰料諸葛兄又捨不得那套衣裙，把它帶回旅店中呢？」

　　諸葛寬慌忙辯道：「高姑娘說那裏話來，我不是捨不得……」

　　高屏搖手笑道：「諸葛兄不必強辯，我來問你，你對於秦如夢的印象究竟如何？倘若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我不妨作個現成的月下老人，替你們這段『龍鳳良緣』，牽牽紅絲促成好事！」

　　諸葛寬好生惶急地，紅著臉兒叫道：「高姑娘，你怎麼這樣說法？你大概還不知道『赤鳳』秦如夢，業已和那位『白骨教』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兩情相洽了呢！」

　　高屏聞言，變色叫道：「不行，不能讓秦如夢和吳化歧發生情感，我們要設法破壞！」

　　諸葛寬向她愕然注目，高屏秀眉一挑，滿面神光地，朗聲說道：「為了『武林三鳳』四字，我也不能坐視秦如夢過分墮落！何況……」

　　諸葛寬道：「何況什麼？高姑娘怎麼不說將下去？」

　　高屏答道：「何況我們正在企圖群策群力，大破『白骨教』之際，怎能平白再使秦如夢和吳化歧發生感情，把己方好手，轉投敵方！」

　　諸葛寬皺眉說道：「據我看來，『赤鳳』秦如夢與『談笑書生』吳化歧之間的感情，業已有了基礎，要想加以破壞，恐怕不容易呢！」

　　高屏笑道：「據你看來，雖然如此，據我看來，卻並不如此！」

　　諸葛寬目注高屏問道：「高姑娘有甚麼不同看法？」

　　高屏眼皮一睜，瞪著兩隻神光炯炯的妙目，向諸葛寬嬌笑叫道：「諸葛兄，無論研究何事，皆須探本求源，你承不承認秦如夢是因在你身上，太以失望，才轉而與那『談笑書生』吳化歧，互相交結，期求略獲精神慰藉！」

　　諸葛寬憶及昨夜目擊的林中醜態，不禁劍眉微挑，心內暗想：「高屏太純潔了，秦如夢在吳化歧的身上，恐怕不僅是獲得『精神慰藉』而已！」

　　但他心內雖然這樣想法，表面上卻未與高屏辯駁，只是點了點頭。

　　高屏一面牽馬徐行，一面仍然目注諸葛寬，含笑說道：「諸葛兄既然承認此事的原因所在，便可從根本上來想辦法！」

　　諸葛寬詫聲問道：「這根本上的辦法，卻是怎樣想法？」

　　高屏微笑答道：「太簡單了，前途不會不再與『赤鳳』秦如夢相遇，只要在再相逢時，諸葛兄對於那位秦姊姊，把態度略微改變，她就不至於死心塌地，傾向吳化歧了！」

　　諸葛寬聽得大吃一驚，瞠目問道：「高姑娘，你……你叫我對秦如夢改變態度？」

　　高屏先是連連點頭，旋又嫣然一笑說道：「當然這所謂『改變態度』上，有點尺寸問題！換句話說，也就是要諸葛兄不妨對那位秦姊姊，親善一些，但也只能親善到最大限度！」

　　諸葛寬想問什麼叫「最大限度」？但又不好意思出口。

　　他想了一想，換種方式，向高屏揚眉問道：「高姑娘，倘若我們把秦如夢與吳化歧之間的感情，加以破壞後，將來卻……卻……」

　　高屏接口笑道：「諸葛兄真是『多情游龍』，那裏是『木雕游龍』？你不必替『赤鳳』的未來歸宿擔心，我會負責替她撮合一段好姻緣的！」

　　諸葛寬聽得一怔，眼望著高屏，皺眉叫道：「高姑娘……」

　　高屏不等諸葛寬發話，便即儀態萬千地，含笑說道：「諸葛兄，我一向心直口快，不會轉彎抹角說話，我當然不願意秦如夢和你過分……但也對這位秦姊姊有點惺惺相惜之感，不願她墮落沉淪，嫁給『談笑書生』吳化歧那等兇邪人物！」

　　諸葛寬從高屏語意中聽出這位嬌憨「墨鳳」，已對自己鍾情，不禁心頭大慰！

　　高屏繼續笑道：「故而，我既打算破壞秦如夢與吳化歧的一段惡緣，遂想負責為她促成一段良緣，才對得起這位秦姊姊呢！」

　　諸葛寬揚揚眉笑道：「那位良緣對象，是已在高姑娘的夾袋之中，還是要設法尋覓？」

　　高屏的一雙妙目之中，秋波微轉答道：「我有位堂兄，一向行俠於東南一帶，人品既極英俊，武功也相當高明，和『赤鳳』秦如夢，恰好匹配！」

第六章　英挺雄偉游龍美

　　諸葛寬聽說是他堂兄，想了一想，軒眉問道：「高姑娘的堂兄，莫非就是那位『鐵膽孟嘗』高少昂麼？」

　　高屏點頭答道：「正是，可惜我這位堂兄，如今正有事出關，徜徉於白山黑水之間，距離太遠，不及相尋，否則，我就設法把他找來，幫助諸葛兄，大破『白骨教』了！」

　　這時，他們業已走出山鎮，高屏遂在話完之後，向諸葛寬嬌笑說道：「諸葛兄，我們上馬走吧！」

　　諸葛寬含笑點頭，兩人便雙雙上騎，跨登雕鞍！

　　但他們上馬未久，身後也傳蹄聲。

　　官塘大道，自多來往行人，故而諸葛寬與高屏，雖然聽得身後蹄聲，卻因距離頗遠，並未在意。

　　眼前是一角山崖，他們剛剛並轡徐行，轉過崖腳，身後蹄聲，突然潑風價地，加快起來！

　　高屏側顧諸葛寬揚眉笑道：「諸葛兄，後面來的這匹馬兒，腳程頗不俗呢！」

　　語音方了，後面來騎，也已轉過山崖，一片疾風，向高屏猛撞而至！

　　高屏騎術頗精，連忙一帶韁繩，閃開數尺，只見一條血紅馬影，從自己頭頂上方，凌空飛越！

　　不單馬影血紅，馬上人影，也是血紅，並帶著一片「哼哼」冷笑之聲！

　　馬是「火騮駒」，「火騮駒」上的連聲冷笑人兒，卻是「赤鳳」秦如夢！

　　諸葛寬冷笑叫道：「高姑娘看見沒有？這就是你對她惺惺相惜的秦姊姊！」

　　高屏秀眉一蹙，尚未答言，背後又起蹄聲！

　　這次，諸葛寬與高屏，同時回頭，看看來的又是什麼人物？

　　目光才注，一片白影已自如飛捲過！

　　好一匹絕不亞於「火騮駒」的「玉獅子馬」！

　　馬白，馬上人也白，正是那位身穿白色儒衫，瀟灑不群的「談笑書生」吳化歧！

　　吳化歧在超越諸葛寬與高屏之際，向他們神秘一笑，並扮個揶揄鬼臉！

　　跟著，他便追上秦如夢，連聲笑語，大顯殷勤地，相偕而去。

　　諸葛寬一聲長嘆，向高屏搖頭說道：「高姑娘，他們氣味相投，物以類聚，必然契合甚深，你的悲天憫人之願，恐怕辦不到呢！」

　　高屏起初在發現秦如夢企圖飛馬猛撞自己之際，確實有點生氣，把張櫻桃小口，噘得老高，但如今反到漸漸消除，仍在嬌靨以上，浮現出憨然微笑說道：「不，我認為辦得到的，偏要加以破壞規勸，把『赤鳳』秦如夢姊姊從淤泥之中拯救出來！」

　　諸葛寬皺眉問道：「高姑娘認為『辦得到』的原因何在？」

　　高屏笑道：「這原因可以分為兩方面來說，在秦如夢方面，我總覺得這位姊姊，具有慧根，絕非一般俗女……」

　　諸葛寬接口問道：「吳化歧一方面呢？」

　　高屏揚眉答道：「吳化歧有其先天性的弱點，不是最可愛的男人！假如換了諸葛兄與秦如夢，彼此交情一深，我就覺得無法破壞的了！」

　　諸葛寬訝聲問道：「吳化歧有弱點？吳化歧不可愛麼？」

　　高屏不假思索地點頭答道：「當然，他的弱點多呢，除了門戶不正，品行欠端之外，便在氣質和相貌上，也有弱點！」

　　諸葛寬道：「我怎麼覺得他的相貌相當秀美，氣質相當瀟灑？」

　　高屏笑道：「諸葛兄只說對了一半，吳化歧的相貌確實秀美，但卻不夠英挺，氣質確實瀟灑，但卻不夠雄偉……」

　　諸葛寬好生佩服地，含笑讚道：「想不到高姑娘在匆匆兩面之下，便能這等察人入微？」

　　高屏繼續笑道：「換句話說，便是吳化歧帶點脂粉氣，有些娘娘腔，他是女性化的美男子，不是男性化的美男子！這種男人，當然對於異性有相當吸引力，但力量上卻有弱點，絕非牢不可拔！」

　　諸葛寬還是第一次聽得這種論調，不禁目注高屏，含笑說道：「照高姑娘這樣說法，男人的最動人處，還是英挺雄偉的男性化？」

　　高屏玉頰微紅，嫣然笑道：「這是自然之理，我且打個譬喻，諸葛兄便可瞭解，假如有兩個絕代嬌娃，貌相上嬌媸難分，只在氣質上略有差異，一個是帶點男性化的女人，一個是純粹女性化的女人，你喜歡那一個呢？」

　　諸葛寬並不思忖，便即答道：「我當然喜歡後者！」

　　高屏嬌笑說道：「這就對了，男人既然喜歡女性化的女人，女人自然喜歡男性化的男人，吳化歧的男性化程度，不如諸葛兄強，故而『琴劍游龍』，對於女孩子們的吸引力，也就比『談笑書生』來得大了！」

　　說到此處，不禁略起嬌羞，玉頰飛霞，嬌容如醉！

　　這種羞憨，也是女性化的特有美感之一，諸葛寬自也看得有點神馳！

　　「的答！」「的答！」

　　又是蹄聲！

　　但這蹄聲，與秦如夢的「火騮駒」，吳化歧的「玉獅子」，那等如飛疾馳，完全不同，它來得緩慢舒徐，來得頗有韻致！

　　來處也略有不同，秦、吳和諸葛寬、高屏等，都是在陽關大道飛馳，這「的答」、「的答」的舒徐蹄聲，卻是來自斜上方靠崖壁的山峰小徑！

　　諸葛寬與高屏雙雙注目，只見那山峰小徑之上，轉出一頭黑黑的俊驢！

　　驢背上，顛顛晃晃，坐著位精神矍鑠的老頭兒，正是那位「白髮劍士」歐陽方！

　　諸葛寬見了歐陽方，方欲招呼，歐陽方卻先向他含笑搖了搖手，又復略指前路，便邊自手捧葫蘆，就唇暢飲，邊自「的答」、「的答」地，策騎而去。

　　諸葛寬猜出歐陽方含笑搖手之意，是表示不想打擾自己與高屏的接近交往，略指前路之意，則是表明彼此目標相同，前途盡多相見機會。

　　但他雖已懂得歐陽方所作手語，卻偏向高屏含笑低聲問道：「高姑娘，歐陽老人家向我們含笑搖手之舉，不知是何用意？」

　　高屏可能也有所領會，嬌面微紅，看了諸葛寬一眼，搖頭答道：「我不知道，諸葛兄，我們也快點走吧，我還想追上秦如夢姊姊，設法勸勸她呢！」

　　說完，也不等諸葛寬表示同意，便自韁繩一斂，縱馬飛馳！

　　諸葛寬雖然有點怕見秦如夢，但因高屏業已付諸動作，遂也只好與她並轡同行。

　　前行十來里後，高屏便嬌笑道：「諸葛兄請看，我們果然追上他們了，那不是秦如夢姊姊，和『談笑書生』吳化歧麼？」

　　諸葛寬目光遙注，果然看見一匹「玉獅子馬」，一匹「火騮駒」，均拴在潭邊樹上，秦如夢則與吳化歧在樹下，似作爭論？

　　他看見這種情況，「咦」了一聲，微表驚奇地，低聲說道：「秦如夢姑娘與吳化歧好像不是互相談情，而是在互相吵架！」

　　高屏笑道：「談情不妙，吵架才好，不管他們是在作些什麼？我們且過去看看！」

　　語音方落，絲韁便抖，向那潭邊馳去。

　　諸葛寬深知吳化歧陰毒異常，秦如夢也不是省油燈，生恐高屏有失，自然趕緊策馬，隨在她的身後。

　　到了潭邊，高屏勒馬停蹄，翻身下騎，向諸葛寬笑道：「諸葛兄我們走了不少路了，讓馬兒飲點水吧！」

　　諸葛寬知她是藉詞停留，遂也含笑下馬。

　　秦如夢一見二人，秀眉微挑，姍姍走過。

　　高屏以為她來尋自己說話，遂抱雙拳，含笑叫道：「秦姊姊！」

　　誰知秦如夢根本不理高屏，只以兩道銳利眼光，盯在諸葛寬的臉上，冷冷說道：「我只以為諸葛大俠是『今之柳下惠，俗裝苦行僧』？卻不料你也有女同行，艷福不淺！」

　　這幾句話兒，聽得諸葛寬簡直啼笑皆非，並不知應該如何答話？

　　高屏笑道：「秦姊姊，請莫誤會……」

　　秦如夢惡狠狠地看她一眼，搖了搖頭，神色冷然，接口說道：「不必解釋，我要和你比比！」

　　一面說話，一面向高屏身邊走去。

　　高屏微吃一驚，愕然問道：「秦姊姊，你要和我比武？」

　　秦如夢道：「不是比武，是要和你比比容貌，看看誰美誰艷？為什麼這位諸葛大俠竟會被你迷住，看不上我？」

　　諸葛寬劍眉雙蹙，暗想秦如夢簡直口不擇言，說得太不像話！

　　高屏卻毫不在意地，嫣然笑道：「不必比了，小妹這等庸俗之姿，那裏及得上秦姊姊神仙體態？」

　　秦如夢熟視高屏有頃，看出對方那副秀絕丰神，和珊珊仙骨，著實要比自己，高出一籌，不禁心中一酸，淒然淚落！

　　女孩兒家，多半好強，怎肯在這等情況下，當眾垂淚？

　　秦如夢想忍，但卻無法忍耐這種發自內心的強烈悽楚，淚珠兒仍告奪眶而出！

　　這位「赤鳳」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取出紅巾，欲待拭淚。

　　但她剛自取出紅巾，諸葛寬便出手如風地，一把奪過，拋向潭水之內！

　　這種動作，是由於諸葛寬生恐秦如夢想取巾暗算高屏，才趕緊奪取拋去！

　　眼看紅巾即將落水，白衣人影忽飄，吳化歧以一種極靈妙的輕功身法，及時接住紅巾，轉向飛回，大獻殷勤地，對秦如夢含笑遞去。

　　秦如夢赧以白眼，引袖拭淚，不肯接取吳化歧的手內紅巾。

　　吳化歧無法下臺，只得異常尬尷地，把那方紅巾，揣向自己懷內！

　　諸葛寬冷笑一聲，揚眉問道：「彼此已定『除夕拜山』之約，閣下在這一路以上，為何屢屢跟蹤，對我們纏擾則甚？」

　　吳化歧陰笑說道：「諸葛兄說笑話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彼此偶然相逢，有何大驚小怪之處？倘若真論到『跟蹤』二字，則我和秦姑娘先來，你和高姑娘後到，究竟是誰在『跟蹤』誰呢？」

　　這位「談笑書生」，詞鋒犀利，口舌尖巧，把諸葛寬反而問得俊臉通紅，莫知所答？

　　但吳化歧不單口中咄咄逼人，目中也不老實，把兩道充滿黠慧的炯炯眼神，老盯在高屏的嬌靨之下，並從嘴角邊浮現出一片神秘難測笑意！

　　高屏認為吳化歧是色中餓鬼，花裏魔王，又復對己垂涎，遂秀眉微挑，索性偎向諸葛寬的身邊，和這條「琴劍游龍」，表現得親熱一點！

　　秦如夢看得眼中冒火，冷笑一聲轉身便走！

　　她身後便是高屏所騎馬匹，秦如夢柳眉忽挑，站在馬前，看了一看，自言自語的說道：「好一匹『烏雲蓋雪』，真不比我的『火騮駒』差，可惜……可惜……」

　　諸葛寬、高屏，甚至包括那位機警刁鑽的「談笑書生」吳化歧在內，均未曾聽懂「赤鳳」秦如夢自言自語的這兩聲「可惜」，是何意義？

　　秦如夢說罷，又復轉過頭來，對諸葛寬，尤其高屏，投以一瞥恨毒眼色，便解開「火騮駒」的韁繩，上馬縱轡而去。

　　吳化歧急忙也自解開「玉獅子馬」，尾隨追蹤！

　　高屏目送秦、吳二人離去以後，方以一種詫然神情，向諸葛寬問道：「諸葛兄，你為何對秦如夢太不客氣？」

　　諸葛寬不懂高屏之意，反向她詫聲問道：「高姑娘此話何來？我怎樣對那秦如夢不客氣呢？」

　　高屏笑道：「那位秦姊姊不知何事傷心，自行取巾拭淚，你卻搶走人家的紅巾，丟向潭內則甚？」

　　諸葛寬道：「我是怕她要用那條紅巾害你！」

　　高屏失笑說道：「諸葛兄，你怎麼了？區區一條紅巾，有何可怕？我難道這樣不中用麼？」

　　諸葛寬搖頭說道：「我不是說在武功修為之上，『墨鳳』會弱於『赤鳳』，只是因為秦如夢那條紅巾，厲害無比！」

　　高屏有所不服地，軒眉問道：「厲害之處何在？是兵刃？還是暗器？」

　　事逼至此，諸葛寬不能不說，只得應聲答道：「你不要小看了那條小小紅巾。那是條『迷魂帕』，帕上含有無形毒粉，具有令人難加防護的迷神亂性作用！」

　　高屏「咦」了一聲，目注諸葛寬道：「諸葛兄，你不是討厭秦如夢麼？怎又像她知己深交一樣，對她的私人秘密，如此瞭解？」

　　諸葛寬想不到高屏會有這麼一問？不禁面紅耳赤，囁嚅難答！

　　高屏眼珠一轉，妙目又翻地，失笑說道：「我明白了，諸葛兄大概就在昨夜森林之事，著了秦如夢的道兒，嚐過她那『迷魂帕』的迷神亂性滋味？」

　　諸葛寬無法抵賴，赧然答道：「高姑娘猜得不錯，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昨夜雖中秦如夢的『迷魂帕』毒，卻絕未和她……」

　　說到絕未和她之際，諸葛寬的那張俊臉，便已紅到耳根，慚愧得說不下去！

　　高屏看他一眼，搖頭笑道：「諸葛兄，你怎麼緊張成這副模樣，我又沒有疑心你和……和秦如夢如何如何，你卻臉紅耳赤，要向我提出保證則甚？」

　　語音至此，飄身上了她的「烏雲蓋雪」，也自抖韁揚蹄！

　　諸葛寬弄不清高屏這種舉措，是生氣還是為自己解窘？但也未便細問，只有也縱上「青驄馬」背，和這嬌憨「墨鳳」，並轡同馳！

　　秦如夢才走出半里左右，便聽得背後蹄聲如飛，急追而至！

　　她回頭一看，見追來之人，是白馬白衣的「談笑書生」吳化歧，遂把嘴角微披，哂然說道：「又是你，你又追我則甚？」

　　吳化歧笑道：「秦姑娘，在諸葛寬與高屏來前，我已經對你賠了不少小心，怎麼你的氣還沒有消呢？」

　　秦如夢咬牙說道：「我這口氣，永遠難消，因為昨夜你在林中，對我侮辱太甚！」

　　吳化歧賠笑說道：「秦姑娘不要這樣說法，我對你一片癡情，雙方略為愛撫，怎能加得上『侮辱』二字？」

　　秦如夢雙目之中，厲芒如電地，凝注吳化歧沉聲問道：「你既稱對我一片癡情，昨夜卻為何不聲不響地，棄我而去？」

　　吳化歧道：「此事請秦姑娘多多原諒，因為我是發現敵蹤，追敵而去！」

　　秦如夢聞言，大感意外問道：「你發現敵蹤了麼？對方是何等人物？」

　　吳化歧皺眉答道：「那人身法太快，我竟無法看破他的來歷，只知道是位手執玉簫，飄忽如鬼的白衣人！」

　　秦如夢聽得微吃一驚，愕然問道：「哦，居然是個手執玉簫飄忽如鬼的白衣人麼？」

　　說到此處，雙眉微微一挑，彷彿有所思忖地，又向吳化歧問道：「那白衣人是男是女？」

　　吳化歧苦笑搖頭說道：「是男是女？我也不知，只看見白衣人一閃，人影立逝，空自追蹤老遠，仍無所獲！再回頭時，連秦姑娘的芳蹤，也告不知去向，這才叫『駝子翻觔斗，兩頭不著地』呢？」

　　秦如夢被他逗得「噗哧」一笑，但旋又柳眉深蹙說道：「以吳兄功力而論，已算當今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那白衣人居然連男女形貌，都讓你無法看清，身手委實驚人！以此推斷，絕非無名之輩，他……他究竟是……是……」

　　吳化歧目光一轉，接口說道：「我也因此懷疑那白衣人會不會是……」

　　秦如夢見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遂愕然問道：「你怎麼有所礙難，欲語不語，到底是懷疑誰呢？」

　　吳化歧道：「我有點懷疑那條神秘人影，是『白鳳』孤獨貞！」

　　秦如夢失聲叫道：「你說什麼？怎會是『白鳳』孤獨貞？我們不是剛剛赴過『碧梧小築』曾為孤獨貞姊姊的靈前弔祭之人麼？」

　　吳化歧冷笑說道：「我懷疑『白鳳』孤獨貞不是真死！」

　　秦如夢皺眉說道：「不是真死，便是詐死，詐死終有原因，否則那位孤獨貞姊姊好端端地，硬觸自己的霉頭則甚？」

　　吳化歧雙眉緊蹙，作以深思？但想了一會，仍自搖頭說道：「是何原因？一時想不出來，可惜我當時曾動疑念，要想開棺，卻被諸葛寬加以阻止！」

　　秦如夢苦笑說道：「倘若『白鳳』不是真死，則這位姊姊？把一干武林同道，愚弄得紛紛趕來，為她送葬弔祭，為她流淚傷心，就有點太過分了！」

　　吳化歧眉鋒一挑，獰笑說道：「管她是真死抑是假死？反正都會在『鷹愁山莊』之中，一網打盡地，使甚麼孤獨貞，諸葛寬等，全歸劫數！」

　　秦如夢看他一眼揚眉問道：「你這樣有把握？」

　　吳化歧傲然狂笑答道：「當然有把握，『白骨教』本已實力極強，在除夕一會，盡殲群雄之後，更將傲視乾坤，武林霸主，捨我誰屬？」

　　說到此處，忽然把兇獰神色，變成和藹，高傲語氣，變成溫柔地，向秦如夢含笑叫道：「秦姑娘，我前在『碧梧小築』的『白鳳』靈堂之中，所送給你的『白骨客徽』呢？」

　　秦如夢探懷取出，托在掌上，向吳化歧笑道：「白骨客徽在此，吳兄問它則甚？」

　　吳化歧目光中情意暗傳地，含笑問道：「秦姑娘，你既不會丟棄我所送你的『白骨客徽』，為何不索性佩在襟上？」

　　秦如夢笑了一笑，尚未答話，吳化歧又復毫不放鬆地，低聲叫道：「秦姑娘不必多考慮了，你難道不曾看見那位『琴劍游龍』諸葛寬，業已把『墨鳳』高屏送給他的定情表記『墨玉蘭花』，配戴在儒衫胸前了麼？」

　　這幾句話兒，果對秦如夢刺激甚深，使她目光一閃，暗咬銀牙，點頭答道：「好，我就佩戴上你送給我的那一枚『白骨客徽』！」

　　她向來說做就做，語音一落，便把那枚「白骨客徽」，佩在胸前。

　　吳化歧臉上微現笑容，但這種得意笑容，卻係一現即斂！

　　因為「赤鳳」秦如夢雖已佩戴「白骨客徽」，卻是佩於右胸，不是佩於左胸。

　　吳化歧在「白鳳」靈堂灑徽贈客之際，曾經當眾說明，佩於右胸，表示中立，「白骨教」視若上賓，歡迎觀光「鷹愁山莊」共參「除夕盛會」，佩於左胸，則表示與「白骨教」共圖大業，彼此即為一家人，至於不佩「白骨客徽」之人，則一例視為拜山強仇，必將身遭慘禍！

　　如今「赤鳳」秦如夢把「白骨客徽」，佩於右胸，雖已表示不幫諸葛寬，與吳化歧互為敵對，但仍保持了中立身分，並未完全偏向於「白骨教」方面！

　　吳化歧雙眉微揚，目注秦如夢，含笑問道：「秦姑娘，你怎不把這枚『白骨客徽』佩在左胸？」

　　男女結識，有了相當交誼，若想更進一步之際，最有效的方法，往往便是「單刀直入」，給對方來個冷不防的意外突襲！

　　吳化歧可能是位情場老手，如今所採取的，便是這種「單刀直入」手段！

　　但他是情海老手，秦如夢何嘗不是此中高人？她毫不慌忙地，嫣然一笑答道：「我暫時佩在右胸再說！」

　　這句話兒，回答得相當刁蠻，異常滑溜！

　　尤其「暫時」二字，含意雙關，因為目前「暫時」如此，將來則既可改佩左胸，也可再後取去，究竟是更進一步地，加深友誼？或仍互為仇敵要看「談笑書生」吳化歧對她是否真誠，以及秦如夢是否對吳化歧滿意而定！

　　吳化歧聽了秦如夢這句話兒之後，一伸右手拇指，「哈哈」大笑說道：「秦姑娘，你真高明……」

　　話方至此，山徑上起了得得蹄聲！

　　吳化歧與秦如夢注目看去，見是「白髮劍士」歐陽方，騎著一頭俊驢，緩緩馳過。

　　歐陽方也向他們瞥了一眼，首先入目的，便是秦如夢赤紅如火的衣服胸前，多了一枚「白骨客徽」！

　　歐陽方看在眼中，搖頭一嘆，也不和他們打甚招呼，便自策驢而去。

　　秦如夢忽似想起甚事！目光中厲芒電閃，向吳化歧問道：「吳兄，前面那座高山就是極稱險峻的『斷魂崖』麼？」

　　吳化歧點頭答道：「正是，但『斷魂崖』雖極陡峭，但周圍別無道路，若要向此方向前進？無論人馬，均非越崖而過不可！」

　　說到此處，不禁目注秦如夢道：「秦姑娘，你突然問此則甚？」

　　秦如夢搖頭笑道：「沒有什麼，我是想請吳兄，欣賞一場好戲！」

　　吳化歧含笑說道：「什麼戲？我是個大戲迷，生平最愛看戲的呢！」

　　秦如夢笑了一笑軒眉答道：「這是新編佳劇，不是舊有戲文，倘若給它一個題目？應該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斷魂崖上死生分』！」

　　吳化歧恍然笑道：「我明白了，秦姑娘莫非想趕到『斷魂崖』頭，等候高屏，與她作一醋海興波的生死之搏？」

　　秦如夢白他一眼佯嗔叱道：「醋你的魂靈頭，你猜得不對，給我乖乖閉上嘴巴，不許多問，只管等著看吧！」

　　話完，一抖絲韁，坐下「火騮駒」，雙耳豎處，連聲嘶嘶，四蹄如飛地，向「斷魂崖」上馳去！

　　吳化歧怔了一怔，望著秦如夢的背影，略為搖頭嘆息，也自策馬登上。

第七章　危崖之變

　　「火騮駒」和「玉獅子」馬過去不久，山徑上又復馳來了一匹「青驄馬」和一匹「烏雲蓋雪」！

　　馬上人兒，自然是丰神如玉，極為灑脫英挺的「琴劍游龍」諸葛寬，和秀美無儔，姣憨絕世的「墨鳳」高屏！

　　諸葛寬眼看「斷魂崖」山勢陡峻，兩旁均是些望不見底的絕澗深壑，遂向高屏笑道：「高姑娘，這山路陡又滑，你略倏收韁，讓馬兒走慢些吧！」

　　高屏笑道：「諸葛兄放心，我這『烏雲蓋雪』走慣山路，頗為矯捷不凡……」

　　話方至此，「嚶嚀」一聲，突然連人帶馬，向左邊千尋絕壑之中，凌空翻跌下去！

　　原來此時山坡斜陡，馬正疾馳而登，猛一用力，肚帶忽斷！

　　若在平地，以高屏騎術之精，肚帶雖斷，亦無大礙！但如今恰值陡滑斜坡，重心驚失之下，連人帶馬，均無法控制地，全向絕壑翻落！

　　這種變故，來得太以突然，等到諸葛寬發現之時，已告搶救不及！

　　馬在人前，先是那匹「烏雲蓋雪」良駒，帶著悲慘嘶聲，凌空跌下絕壑！

　　再是高屏的驚悸失神嬌軀，沿壁下墜！

　　壁間偏巧又無藤葛等物，可資抓撈，眼看一位絕代俠女，就要步那千里良駒後塵，同樣粉身碎骨！

　　諸葛寬雖已心膽俱裂，但仍急中生智地，提氣傳聲往下叫道：「高姑娘，趕緊凝聚玄功，以雙手十指插入石壁！」

　　高屏在驟出意外，當局者迷，加上急令智昏之下，確實有點慌張失措，只覺得壁間禿禿地，無物可資抓撈，卻未想到用雙手十指，凝勁成鋼插壁自救！

　　不過這以指插壁之舉，必須雙手齊伸，把十指同時插進石內！

　　否則，下墜之勢過速，加上身軀重量，少數幾根手指之力，必難支援，反會連手指一齊折斷！

　　如今，諸葛寬這一提醒，高屏靈明立朗，果然凝聚玄功「千指插石」，把嬌軀懸在壁間，止住了下墜之勢！

　　諸葛寬眼見高屏這種「鬼門關內再回頭」的情形，方把一顆「噗通」亂跳的心兒，放了下來，又復高聲叫道：「高姑娘稍等一會兒，我到那面壁上，弄根長藤！」

　　高屏應了一聲，諸葛寬便趕緊四處搜集藤葛，並將其一一接合，以達所需長度！

　　這時，「談笑書生」吳化歧與「赤鳳」秦如夢，正並肩藏在一處幽暗所在，凝視事態變化！

　　吳化歧在高屏人馬雙墜之際，好生大吃一驚，滿面悼惜之容，但等見了馬死人生，高屏性命無礙以後，便恢復正常臉色，向秦如夢揚眉笑道：「秦姑娘，你要我看的，就是這齣人馬雙飛的好戲？」

　　秦如夢點了點頭，吳化歧又復笑道：「我明白了，這齣好戲，是秦姑娘一手導演，你大概在潭邊看馬之時，便把高屏那匹『烏雲蓋雪』的肚帶，悄悄作了手腳，劃斷一半！」

　　秦如夢獰笑問道：「吳兄，你難道有點心痛高屏，不贊成我這樣做麼？」

　　吳化歧搖頭笑道：「我怎會不贊成，只是有點恨……」

　　秦如夢接口問道：「你恨什麼？」

　　吳化歧揚眉一笑，緩緩答道：「我是恨『千算萬算，竟不如蒼天一算』？秦姑娘空自大費苦心，結果僅害死了一匹『烏雲蓋雪』，仍未使『墨鳳』高屏，有甚重大傷損？」

　　秦如夢覺得吳化歧的話兒之中，似對自己略有嘲諷？遂柳眉雙剔，冷然說道：「吳兄，你不必譏我無能，好劇還在後面呢，我想要高屏的這條小命，還不是易如反掌？」

　　她語音一了，便取出一隻鹿皮手套，戴上左手！

　　原來秦如夢煉有一種極厲害的暗器，名為「霹靂六芒珠」，每粒珠身有六枚奇毒銳利芒刺，這芒刺並見血便炸，一聲霹靂起處，傷口骨肉皆裂，碎芒更循襲攻心，使人於極短期間，毒發斃命！

　　如今，高屏懸身絕壁，無法騰挪閃展，秦如夢若下辣手？她還真難脫出漫空如雨的「霹靂六芒珠」下！

　　吳化歧一見秦如夢戴上手套，便知她要用獨門暗器，悄聲笑道：「秦姑娘這一著手段真高，你的『霹靂六芒珠』，威力神妙，名震江湖，只消略一揚手，高屏立遭劫數，『武林三鳳』之中，又將除去一鳳的了！」

　　秦如夢本來已將一把「霹靂六芒珠」，扣在戴了鹿皮手套的左掌之中，但聽完吳化歧的話兒之後，突然微嘆一聲，又將那把「霹靂六芒珠」，放回豹皮袋內。

　　吳化歧輕輕「咦」了一聲，向秦如夢詫然問道：「秦姑娘，只消玉掌一揚，情敵立殞，你怎麼又罷手了呢？」

　　秦如夢白了吳化歧一眼，佯嗔說道：「還問呢？都是你救了她！」

　　這時，諸葛寬業已接合好了一根長藤，正在縋下絕壁，援救高屏！

　　吳化歧伸手一指，低聲笑道：「秦姑娘請看，援救高屏之人，分明是諸葛寬，你怎說是我吳化歧呢？」

　　秦如夢道：「你為什麼提起『武林三鳳』？」

　　吳化歧皺眉問道：「提起『武林三鳳』，與援救高屏性命之事，有何關係？」

　　秦如夢搖了搖頭，微嘆說道：「彼此同名，亦屬佳話，『三鳳』中，『白鳳』已歸天上，我又何必只以些許私憤，再害死『墨鳳』高屏，若是『武林三鳳』只剩我『赤鳳』秦如夢一人，不也太嫌孤單了麼？」

　　吳化歧目注秦如夢，從嘴角間浮現出一絲神秘微笑！

　　秦如夢慍道：「你笑什麼？笑我假慈悲麼？」

　　吳化歧搖頭道：「不是假慈悲，這是真慈悲，由於秦姑娘顧念與『墨鳳』高屏的同名之誼，我……」

　　秦如夢眼皮一翻，揚眉說道：「你為何吞吞吐吐，欲語不語？」

　　吳化歧嘆息一聲答道：「由於秦姑娘今日之言，我在『鷹愁山莊』的除夕一戰上，把『墨鳳』高屏，剔出鬼籍，不列入在劫名單之內便了！」

　　秦如夢道：「話要到時再說，因為覆雨翻雲，世事多變，或許你在除夕大會之上想連我也一齊殺死？」

　　吳化歧向秦如夢胸前所佩「白骨客徽」，看了一眼，搖頭笑道：「秦姑娘說那裏話來？我對你是一片真誠，滿心渴望能與你共偕白首，嘯傲雲山……」

　　秦如夢不等這位「談笑書生」話完，便自「咦」了一聲，接口說道：「嘯傲雲山？你不是要完成武林霸業麼，怎又忽動歸隱之志？」

　　吳化歧失笑說道：「我才不會那麼傻呢？『名』與『利』，能值幾文一斤，靈山偕侶，嘯傲於煙霞泉石之間，才是真正最上乘的人生享受！『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只要秦姑娘能接受我這一片赤忱，則『鷹愁山莊』的除夕一會以後，便是我們偕隱靈山，自葆真如，進參性命交修的武林上道之時了！」

　　秦如夢聽得閃動著兩隻明眸，向吳化歧臉上身上，不住打量。

　　吳化歧笑道：「秦姑娘這樣看我則甚？」

　　秦如夢揚聲答道：「我要看你是否言出由衷？因為剛才的幾句話兒，像是明心見性的仙佛兩道高人之言，不像是出於『白骨教』的總巡察『談笑書生』之口！」

　　吳化歧微笑說道：「秦姑娘，你太看輕『白骨教』了，常言道：『十邑之內，必有忠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白骨教』的『鷹愁山莊』中，能人無數，好手如雲，難道就沒有一二通達利害的有見識者？」

　　秦如夢目注吳化歧道：「吳兄，我認為你雖有見識，異於庸俗凡流，但見識得仍嫌不夠透徹！」

　　吳化歧抱拳笑道：「秦姑娘有何批評？儘管指教！」

　　秦如夢臉色一正，朗聲吟道：「既想抽身須趁早，須防拔腳太嫌遲！……」

　　吳化歧神色一怔，向秦如夢問道：「秦……秦姑娘，你……你吟這兩句詩兒之意，是否要我現在便拔腳抽身，不必再等什麼除夕大會？」

　　秦如夢點頭答道：「你既知『名利』二字，無非鏡花水月，轉瞬成空，則何必非參加除夕大會不可？萬一到了那時，抽身不掉，拔腳拔不出，豈非便成為『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了！」

　　吳化歧苦笑一聲，向秦如夢點頭說道：「秦姑娘所說，雖係高論，但我要參與除夕大會之事，也有三項相當理由。」

　　秦如夢道：「吳兄請講，我願意聽聽你的理由！」

　　吳化歧雙眉一挑，目中精光如電地，看著秦如夢，緩緩說道：「第一項理由是，我與秦姑娘是青年人，不是老年人！」

　　秦如夢被他說得有些莫名其妙地，惑然問道：「吳兄，我不懂了，青年人和老年人怎會成為你必須參與除夕大會的重要理由？」

　　吳化歧微笑答道：「因為老年人在江湖中風塵飄泊，鬚髮成霜，他們不管站在任何立場，總算對於莽莽人群，已盡了相當責任！自然隨時皆可獨善其身，理得心安地，遁跡於靈山奧區，逍遙嘯傲！青年人則不然，常言道：『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我們雖不『賣與帝王家』，也該在武林中，作番動地驚天的烈烈轟轟事業，才不辜負這一身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苦學而成的文武絕藝，否則，紅顏青鬢，便羨仙禪，即令修得成仙，學得成佛，恐怕對著芸芸眾生，亦難免徒生自愧之感！」

　　秦如夢靜聽至此失驚說道：「吳兄，你好高明的議論……」

　　吳化歧笑了笑，繼續說道：「故而，我認為要『出世』必先『入世』要『成仙』必先『成人』！換句話說，也就是『名利』可以不爭，『責任』不能不負！秦姑娘認為我這第一項理由，還說得過去麼？」

　　秦如夢嫣然笑道：「豈僅說得過去？簡直透闢高明，足以把我說服了呢！」

　　這時，高屏已被諸葛寬用那根接合而成的長長葛藤，救上懸崖，凝望谷下，不住以巾拭淚！

　　秦如夢目光一注，悄聲叫道：「咦！吳兄快看，這『墨鳳』高屏，看去英氣勃勃，原來膽量極小，她居然在危崖驚變之下，嚇哭……」

　　話方至此，吳化歧便搖頭笑道：「高屏這流淚之故，不是為了危崖驚變！」

　　秦如夢揚眉問道：「不是為了危崖驚變，卻是為了什麼？」

　　吳化歧道：「依我看來，她大概是在哀悼她那匹『烏雲蓋雪』良駒！」

　　秦如夢心中一愧，臉上一紅，覺得無以解嘲，遂向吳化歧佯嗔說道：「吳兄，你真會猜，看來你對那位『墨鳳』高屏，倒真體貼入微的呢！」

　　吳化歧微笑說道：「秦姑娘又吃醋了，憑良心說『墨鳳』高屏雖然也是朵武林異卉，也是位絕代嬌娃，但三千弱水只飲一瓢，能使我為之夢魂牽繫，神迷心醉的，卻只有你赤鳳秦如夢！」

　　秦如夢覺得畢竟有人對自己仰慕，心中頗慰，但表面上卻仍哂然笑道：「你這張嘴兒倒是真甜，只恐怕口似砂糖舌似刀，心如狼虎未長毛呢？」

　　吳化歧嘆道：「秦姑娘你，不要懷疑我，我真可以把心肝臟腑，都一齊挖給你看！」

　　秦如夢嬌媚萬分地，微笑說道：「我有什麼好呢？你大概正如俗話所謂：『王八看綠豆，看對了眼了』！」

　　吳化歧皺眉笑道：「這麼難聽？秦姑娘怎不譬仿得像樣一點！」

　　秦如夢失笑說道：「怎麼能像樣呢？」

　　語音微頓，伸手遙指諸葛寬高屏二人，低聲笑道：「吳兄你看，人家是龍配鳳，鳳配龍，我們大概只能說是跳蚤配臭蟲！」

　　吳化歧苦笑說道：「越來越難聽了，剛才是『王八看綠豆』，現在是『跳蚤配臭蟲』，你為什麼不說，他們是『游龍配墨鳳』，我們是『瑤草侶琪花』呢？」

　　秦如夢咋舌說道：「瑤草琪花，全是仙品，吳兄未免自許太高了吧？」

　　吳化歧揚眉笑道：「九轉丹初就，三生果正圓，我原香菜吏，身在大羅天！我一向對於神仙之道，頗有興趣！」

　　秦如夢看了吳化歧一眼，頗表驚奇地，雙揚秀眉，嬌笑說道：「想不到像吳兄這樣有權有勢人物，也居然有神仙之想？」

　　吳化歧向諸葛寬指了一指說道：「我要與這位『琴劍游龍』諸葛大俠，採取相反途徑，他是『只羨鴛鴦不羨仙』，我是『不羨鴛鴦只羨仙』……」

　　秦如夢聞言之下，退了半步，妙目中神光如電地，凝望著吳化歧，詫聲問道：「吳兄，你……你說你『不羨鴛鴦只羨仙』……」

　　話方至此，吳化歧怕她又有誤會，慌忙賠笑說道：「秦姑娘，我雖對神仙之道，頗有興趣，卻與對你癡情一樣，可以並行不悖毫無矛盾！因為道家素重結侶，古來類如劉樊合籍，葛鮑變修等的神仙佳話，流傳得多的很呢！」

　　秦如夢嗔道：「你這張嘴巴，簡直覆雨翻雲，太會巧辯，我不相信你，也不耐煩再聽你盡耍貧嘴了！」

　　說完！突然躍上她那匹「火騮駒」，一抖絲韁，便從一條小山道上，獨自飛馳！

　　吳化歧未曾想到她說走就走，不禁搖了搖頭，也自跨上「玉獅子馬」，隨後追去。

　　這時，站在斷魂崖頭上的「墨鳳」高屏，眼圈兒紅紅地，一面拭淚，一面向諸葛寬悲聲叫道：「諸葛兄，那匹『烏雲蓋雪』隨我多年，如今竟……竟在這斷崖絕壑之上，粉身粹骨，有……有多可憐……」

　　諸葛寬低聲勸道：「高姑娘，人死尚且已矣，你不必為了一匹馬兒，過分悲抑，我們應該研究研究，馬兒肚帶怎會……」

　　說到此處，忽似有所領悟地，目閃精芒，揚眉叫道：「我明白了，先前在那潭邊爭吵之時，『赤鳳』秦如夢不是曾在高姑娘的『烏雲蓋雪』之旁，略作逗留……」

　　高屏不等諸葛寬說完，便連搖雙手，截斷他的話頭，皺眉叫道：「諸葛兄，我們沒有證據，不能隨便冤枉人家，秦如夢姊姊名列『武林三鳳』，在江湖中聲譽頗高，我不相信她會作出如此卑鄙之事。」

　　諸葛寬嘆道：「高姑娘總是以仁人之心……」

　　語猶未了，突聞馬聲，遂伸手一指說道：「他們居然又在此處出現，那不是秦如夢和吳化歧麼？」

　　高屏凝目望去，果見秦如夢的紅衣紅馬在前，吳化歧的白衣白馬在後，於另一條小徑之上，如飛奔馳！

　　吳化歧邊走邊叫，秦如夢頭也不回頭，以似是兩人又起爭吵，正在鬥氣！

　　高屏蹙眉說道：「吳化歧靦顏無恥地，又在胡纏我那位秦姊姊了，我要趕上前去，幫她解圍！」

　　諸葛寬苦笑說道：「高姑娘，你要幫助秦如夢，不使她過分墮落，以保全『武林三鳳』清譽的念頭，固然極為高尚，我也十分贊同，但這隻『赤鳳』，本已刁鑽，再加上有個更毒更狠時『談笑書生』吳化歧，和她沆瀣一氣，真須特別小心……」

　　高屏不等諸葛寬話完，便即連連點頭嬌笑說道：「諸葛兄不必多囑咐了，我理會得你的關拂之意，我們上馬追罷！」

　　說到「上馬追吧」，正欲轉身上馬之際，方想起自己的「烏雲蓋雪」，已遭劫難，不禁眼圈兒又復紅紅地泫然叫道：「諸葛兄，我的馬兒已經死了，你往前坐點，或是往後坐點，我們來個一馬雙乘如何？」

　　諸葛寬對於這「一馬雙乘」之舉，真所謂「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自然立即含笑點頭說道：「高姑娘請上騎吧，你坐前面。」

　　高屏嬌軀一飄，縱上「青驄馬」，諸葛寬也翻身上騎，絲纏抖處，恰好等於是把「墨鳳」高屏，抱在他那雄健胸膛之內！

　　這位「琴劍游龍」，雖非情場老手，風流健將，但現成便宜，總還會佔！

　　他知道若讓高屏坐在馬後，則無法領略溫馨，如今軟玉在懷，蘭香暗度，不僅使自己為之魂銷，兩人之間的感情程度，也容易更進一步！

　　高屏生平還是第一次與男人這樣親熱，雖然芳心早屬諸葛寬，但在一開始時，仍不勝嬌羞，幾乎能令諸葛寬感覺得出她的一顆心兒，在「卜托」「卜托」，跳個不住！

　　但馳行了一段路程之後，兩人均從緊張而興奮的情緒以內，慢慢恢復自然，高屏便向諸葛寬嬌笑叫道：「諸葛兄，這樣一馬雙乘，倒也有趣，只不知你的馬兒，是否太累？」

　　諸葛寬笑道：「高姑娘……」

　　高屏由於雙方距離消除，感情接近，竟極為自然地接口笑道：「諸葛兄，『高姑娘』三字，既生分又不順口，你怎不叫我屏妹？」

　　諸葛寬如奉綸音，低聲叫道：「屏妹放心，我這匹『青驄馬』，是『張家口』外的一位牧場主人精選相贈，腳程既頗不俗，更能耐勞負重，你和我兩個人，也足以馱載得起！」

　　高屏聞言，略一抬頭，含笑叫道：「諸葛兄催馬快些，吳化歧和秦如夢姊妹二人，就在前面！」

　　諸葛寬目光注處，果見吳化歧、秦如夢二人，正在前面嶺上，遂雙足微踢馬腹，「青驄馬」驕嘶一聲下，立即加速！

　　這時，「談笑書生」吳化歧業已追上「赤鳳」秦如夢，向她賠盡小心，秦如夢也回嗔作喜，兩人恢復說笑。

　　驀然身後蹄聲急響，吳化歧回頭一看，眉頭微皺，向秦如夢叫道：「秦姑娘，諸葛寬又追來了，我懶得和他糾纏，先行一步，我們前途見吧！」

　　語音方落，也不等秦如夢答話，韁繩抖處，「玉獅子」馬宛如銀電飛掣，一瞬間便馳出數十丈外！

　　秦如夢想不到他剛才對自己那等溫柔奉承，賠盡小心，如今又說走就走，不禁怔在當地！

　　她一怔以下，自然勒馬不行，身後的蹄聲，也就越追越近！

　　秦如夢回頭看處，一股酸酸醋意，頓告湧上心頭！

　　因為高屏與諸葛寬一馬雙乘的姿態，若從前面看來？更等於兩人緊緊相擁，極為香艷旖旎？

　　秦如夢暗忖自己暗害高屏之舉，不單未曾成功，反而促成她與諸葛寬如此親熱，豈非……

　　她想到此處，業已氣得想不下去，向自己「火騮駒」的馬股之上，回手猛擊一掌！

　　秦如夢這猛擊馬股之意，是命馬疾馳，本願被諸葛寬和高屏追上，免得看了他們的親熱情形，使自己心中難過！

　　但這一掌擊得太以突然，也因秦如夢心中氣憤之下，未免用力太重！

　　「火騮駒」突如其來，挨了這一掌，不禁驚得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剛才是馬出不意，如今是人出不意，秦如夢醋火高騰以下，無論靈智、功力，都至少打個對折，竟被「火騮駒」突然人立之舉，閃下背去！

　　她生恐自己的「火騮駒」，也步高屏那匹「烏雲蓋雪」後塵，遂趕緊在將離馬背的一剎那間，雙掌凝勁，把馬兒向前猛推！

　　「咕咚」一聲「火騮駒」硬被秦如夢用內家真力，推得向前跌了一個翻身，未步高屏的「烏雲蓋雪」後塵，但兩位馬主人，卻遭逢了相同命運！

　　因為，馬既向前推，人定往後跌！

　　後面，恰好也是高屏適才遇險處，差不許多的懸崖斷壁！

　　等到秦如夢發現自己身軀是墜向絕壁，並非墜向平地之際，再想挽回局面，業已不及！

　　她無可奈何，伸手一撈，撈住了一根枯藤！

　　但枯藤已失韌力，竟告一拉即斷？

　　秦如夢知道無法脫離險境，必遭大劫，不禁一聲長嘆，萬念皆灰！

　　誰知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一線烏光，突向她凌空射到。

　　秦如夢驚喜萬分，慌忙伸手撈住，才發現這線烏光，是根蛟筋套索！

　　她剛把套索抓住，便覺壁上有人拽引，使自己冉冉上升！

　　轉瞬間，上得崖頭，但秦如夢雖脫險境，心中卻格外難過！

　　因為拋索救她之人，竟是適才幾乎被自己害死的「墨鳳」高屏？

　　而那根蛟筋套索，又是高屏慣用，馳譽武林的隨身攜帶之物！

　　驚，慚，羞，憤，齊集於心，還要加上一個「妒」字！

　　百緒交煎之下，居然把位「赤鳳」秦如夢刺得有點神智反常起來！

　　她身受高屏救命之恩，不單不向高屏表示分毫謝意，反而目光中敵意極濃地，「呸」了一口！

　　高屏老遠便望見秦如夢蹈了自己覆轍，心中大急，從馬合上一式「鵬飛沖天」，電掣便到，並立即拋出自己隨身攜帶，約莫三丈有餘，刀斧難斷的蛟筋套索！

　　剛才她自己凌空墜崖，身邊雖有此物，卻來不及取用，如今及時得手，救下了秦如夢一條性命！

　　無論何人，在自己能對人有所幫助之際，心中均會獲得一種快感，也就是勞力勞心的自然報償！

　　高屏亦復如此，她見秦如夢抓住蛟筋套索，並被拽上崖頭，脫離險境，不禁心頭大慰，嫣然一笑叫道：「秦姊姊……」

　　誰知「秦姊姊」三字才出，便被秦如夢「呸」地一聲，連同那滿含敵意的森森目光，截斷了高屏話頭，宛如對她兜頭澆下了一盆冰水！

　　高屏一怔，紅影電飄！

第八章　以德報怨

　　秦如夢就在她這一怔之間，飄身縱上「火騮駒」，抖韁疾馳，對高屏諸葛寬二人不稍答理，也不稍回顧！

　　高屏此刻，心中也是百緒交煎！

　　但她沒有羞、慚，只有驚、愕，以及另一種分明出於好心，卻被敵視冷落，負屈不平的難堪意味！

　　諸葛寬倒比較泰然，因為他畢竟比高屏多經世道，對於秦如夢這種態度，早在意料之中！

　　他看見高屏茫然呆立，目中淚光潸潸，遂嘆息一聲，向她低聲叫道：「高……屏妹不必難過，你對她以德報怨，他卻仍對你以怨報德，『赤鳳』、『墨鳳』的品格高下之分……」

　　他話猶未了，高屏便深皺雙眉，搖頭自語說道：「不通……不通……」

　　諸葛寬被她弄得莫名其妙起來，瞠目問道：「屏妹，你這『不通』之語，意屬何指？」

　　高屏苦笑叫道：「諸葛兄，你總該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語！」

　　諸葛寬笑道：「何止是我？這兩句話兒，幾乎盡人皆知！」

　　高屏嘆息一聲說道：「照這兩句話兒看來『赤鳳』秦姊姊應該是光明磊落，一片赤子之心，我『墨鳳』高屏應該是個不識好歹，莫辨是非的『黑心鬼』才對！」

　　諸葛寬聽得忍俊不禁，失笑說道：「屏妹應該再想想另外兩句話兒！」

　　高屏揚眉問道：「什麼話兒？」

　　諸葛寬臉色一正朗聲答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屏妹是名黑心赤，秦如夢是名赤心黑！」

　　高屏銀牙一咬，目閃神光說道：「我並不死心，一定不避任何艱難，要使『赤鳳』秦姊姊，名實相副表裏如一！」

　　諸葛寬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對「墨鳳」高屏的高尚情操，油然起敬起佩！

　　高屏語音微頓，嫣然一笑又道：「但話又得說將回來，我自己不可能『名實相副，表裏如一』，否則豈非成了隻『黑心鳳凰』，難免把諸葛兄這條『琴劍游龍』嚇得遠之則吉地，退避三舍！」

　　諸葛寬嘆道：「屏妹，你天真爛漫，一片仁心……」

　　話方至此，若有若無地，遠遠隨風傳來了一陣隱約簫聲！

　　高屏傾耳聆聽，並向諸葛寬微笑叫道：「諸葛兄，你聽這簫聲吹得多麼美妙？」

　　諸葛寬忽生感觸，黯然說道：「吹簫之技，莫過於『白鳳』獨孤貞，可惜……」

　　高屏接口笑道：「諸葛兄，你可惜，我也可惜！」

　　諸葛寬方一愕然，高屏又加以解釋說道：「你是可惜『白鳳』獨孤姊姊之死，知音一逝，舊夢難溫，我是可惜你把那具『焦尾古琴』摔碎在獨孤姊姊靈前，否則此時彈上一曲，給我聽聽，卻有多妙？」

　　她一面說話，一面發現諸葛寬也在傾耳細聽簫聲，臉上並神色略變！

　　高屏好生詫異，揚眉問道：「諸葛兄，你為何面上有驚奇之色？」

　　諸葛寬答道：「這吹簫人所吹曲調，非常奇怪！」

　　高屏笑道：「怎麼奇怪？他所吹的是甚麼調呢？」

　　諸葛寬應聲答道：「他吹的是『還魂引』！」

　　高屏道：「這種曲調名稱，雖然奇怪，但吹奏得倒蠻悅耳呢！」

　　諸葛寬雙眉一挑說道：「屏妹，你認為這簫聲是來自何處？我想找上前去，會會這位吹簫人呢！」

　　高屏聞言，凝聲細聽，但那若有若無簫聲，卻告停吹，邃然消歇。

　　諸葛寬「咦」了一聲，低語說道：「這簫聲起得也怪，收得也怪，莫非是什麼有心人，專對我們而發？」

　　高屏失笑叫道：「諸葛兄，你這猜疑得毫無道理，我們既未魂遊墟墓，命若游絲！那吹簫人卻為我們奏的什麼『還魂引』呢？」

　　諸葛寬被高屏問得無話可答，加上此時簫聲已停，遂改換話頭，指著四外的嵐氣山光，向高屏笑道：「屏妹，你看此處的周圍景色，著實不錯！」

　　高屏點頭說道：「此處的風光，並不奇偉，但遠眺平疇綠波，近看峰林泉壑，卻令人在胸襟以內，充滿了一片寧靜開朗感覺！」

　　諸葛寬嘆道：「我自從藝成出道，仗劍江湖，為了衛道誅邪，濟救民物，整日間，不是驚魂劍底，就是喋血刀頭，對於『寧靜恬適』四字，真彷彿有無窮羨慕！」

　　高屏也嘆了一聲，幽幽說道：「我也有與諸葛兄同樣的這種感覺，仗義行俠，殺戮太多，雖然倚仗一身藝業，至今尚未受過什麼重大挫折？但卻總有人為名役，身為藝累之憾！若能……」

　　諸葛寬見她語音忽頓，含笑問道：「屏妹怎不說將下去？」

　　高屏螓首微抬，向諸葛寬看了一眼，忽地玉頰微紅，嫣然笑道：「我是說若能在兇邪授首，江湖清平以後，與……與情投意合之人，在那平疇之上，綠波之後，峰林泉壑之側，蓋上三間草屋，靜度無爭歲月，真是神仙不羨的呢！」

　　諸葛寬自然領略得出高屏從言語之中，以及從眼角眉梢以上，對自己所流露的脈脈情意，遂輕輕握住這位嬌憨「墨鳳」的柔荑素手，低音含笑叫道：「屏妹……」

　　「屏妹」二字才出，高屏秀眉一挑，便甩腕離開諸葛寬的手兒！

　　她這種舉措，不是撒嬌佯嗔，也不是真有所氣，向諸葛寬發怒！

　　而是聽得山下另有人來！

　　高屏聽出有人向此飛馳，諸葛寬自然也有同樣感覺！

　　他們方自交換了一瞥眼色，兩條人影，已如巨鷹般地，飛掠而至！

　　此處山路不寬，諸葛寬與高屏既牽馬擋住路徑，來人遂在七八尺外止步。

　　諸葛寬目注處，見來人一生一熟。

　　熟的一個，便是曾隨「談笑書生」吳化歧，同去「碧梧小築」弔祭「白鳳」，身為「白骨教」內三堂中「森羅堂」堂主的「七指閻羅」嚴法章！

　　生的一個則是兩顴奇高，雙目深陷，身材又瘦又高的白袍白髮老者。

　　「七指閻羅」嚴法章似乎想不到竟會在此遇見諸葛寬和高屏，遂在大為一愕以後，向那白袍白髮的老者叫道：「馬堂主，我來替你引介一下，這位就是名震乾坤的大俠客，『琴劍游龍』諸葛寬！那位姑娘，姓高名屏，號稱『墨鳳』，屬於『武林三鳳』之一！」

　　語音至此一頓，又向諸葛寬、高屏二人，獰笑說道：「諸葛大俠，高姑娘，這位馬伯芳兄，號稱『奪命殃神』，在我『白骨教』中，擔任三堂中的『陰風堂』堂主之職！」

　　諸葛寬向這「奪命殃神」馬伯芳，淡淡看了一眼，未加理會，仍對嚴法章揚眉問道：「嚴堂主到此何事？是來找我的麼？」

　　嚴法章搖頭答道：「倒不是來找諸葛大俠，是我家教主命馬堂主來找吳總巡，要他早日回山，有事需相議！」

　　高屏冷笑一聲，在旁說道：「據我看來，你們那位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在短期之內，不會回『鷹愁山莊』！」

　　嚴法章大吃一驚，目注高屏，詫問道：「高姑娘此話怎講？莫非吳總巡察被你們……」

　　高屏不等嚴法章話完，便即哂然接道：「彼此既定除夕之約，只要你們不在期前，有所妄動，我們怎會對那吳化歧有什麼不利舉措？他只是新交上了一位極迷人的女朋友，大概迷昏了頭，便不回『白骨教』了！」

　　嚴法章因自從「碧梧小築」的靈堂散後，便被吳化歧打發先行回山，故而對吳化歧與「赤鳳」秦如夢生情投契之事，毫無所知。

　　如今聽了高屏這麼說，自然感覺新鮮，揚眉問道：「請問高姑娘，吳總巡察是與那位……」

　　高屏連搖雙手，截斷嚴法章的話頭，冷笑一聲說道：「我不便說，你們怎不自己找去看看？」

　　嚴法章苦笑說道：「在下與馬堂主，便是奉了教主之命，急於尋找吳總巡察，但一路尋來，卻不知吳總巡察的行蹤何在？」

　　高屏指著吳化歧適才所走的方向，揚眉笑道：「你們只要循此方向，展盡腳程猛追，大概定可看見吳化歧正與一位美絕天人的姑娘，互相談情說笑！」

　　嚴法章聞言，便向「奪命殃神」馬伯芳，看了一眼說道：「伯芳兄，高姑娘既知吳總巡察去向，我們就趕緊追吧！」

　　「奪命殃神」馬伯芳獰笑答道：「好，我們應該先謝過高姑娘的指點之德！」

　　他一面說著「謝過高姑娘」，一面卻微抱雙拳，向諸葛寬拱了拱手！

　　這種舉措，既然異常，諸葛寬遂劍眉微挑，暗暗作了準備！

　　果然，馬伯芳雙手一拱之下，立有一片陰寒勁氣，向諸葛寬當胸撞到。

　　諸葛寬哂然一笑，也未見他有任何動作？馬伯芳便如受無形巨震，全身微晃，足下也退了兩步！

　　到了這時，諸葛寬方自目注馬伯芳，冷冷說道：「我與吳化歧已定除夕之約，難道馬朋友竟想提前交代……」

　　馬伯芳真氣震盪，臟腑翻騰，業已在諸葛寬無形罡氣所生回元反震之力以下，略受內傷，那裏還敢逞兇，不等對方話畢，便厲嘯一聲，當先遁走！

　　「七指閻羅」嚴法章此時方知馬伯芳不知天高地厚，狂妄出手，業已吃了苦頭，自也隨同這位「奪命殃神」，一齊向吳化歧所行方位追去！

　　高屏嫣然一笑，妙目流波地看著諸葛寬，異常關切問道：「諸葛兄，方才那『奪命殃神』馬伯芳，竟對你發動暗襲麼？」

　　諸葛寬點頭笑道：「我見那廝目光閃爍，知有花樣，遂暗中略作準備，施展無形罡氣的回元反震之力，讓他不大不小地，略微吃些苦頭，以示敬戒！」

　　說到此處，又復想起一事，向高屏問道：「屏妹，你為何要把吳化歧的去向，告訴嚴法章，和馬伯芳呢？」

　　高屏笑道：「吳化歧若不轉回『鷹愁山莊』，必將繼續向秦如夢姊姊糾纏，遂想來個『釜底抽薪』之策，先讓嚴法章、馬伯芳，把他找回『白骨教』，然後對秦姊姊設法解勸，免得她誤入岐途，與那些惡煞兇神，結為黨羽！」

　　諸葛寬恍然笑道：「屏妹這種想法，倒也有理，既然如此，我們也莫再耽擱，趕緊去找秦如夢吧！」

　　高屏流波微笑，嬌軀飄處，又與諸葛寬一馬雙乘，向前趕路。

　　※※※

　　秦如夢自從在驚、慚、羞、憤、妒的各種情況下，縱馬前馳以後，心中真說不出是苦、是酸，充滿了什麼滋味？

　　當時，她有點蠻不講理，被高屏於九死一生中，救了性命之後，還向人「呸」了一口！

　　但事後思來，卻覺得此舉太惡劣卑鄙，萬一傳揚江湖，簡直丟盡顏面，那裏還好意思再列名於為一向眾所讚譽的「武林三鳳」之內？

　　秦如夢越想越愧，終於由愧生悔！

　　不過她悔恨之念雖生，若叫她折回頭去，向高屏面致歉意，卻也非她所願！

　　秦如夢正在進退兩難，滿心煩惱，忽然耳中聽見，一陣美妙簫聲！

　　這簫聲，是從一片峭壁頂上，裊裊傳下，曲調柔和已極，彷彿其中蘊含有無限天機，竟使秦如夢在傾聽片刻以後，立把胸中煩悶，消除得乾乾淨淨！

　　她靈明朗清以後，好生驚奇地，仰首峭壁頂端，笑發含話問道：「壁頂吹簫的是那位高士？可否請下一會？」

　　語音了處，壁頂寂寂，不僅無人答話，連簫聲也告停歇！

　　秦如夢因這片峭壁，不過八九丈高，遂真氣提處，從馬背騰身，一式「俊鶻摩霄」，便升起了六丈高下！

　　半空中雙手微分，向下一按，再復右腳微踹左膝，加上一式「海鶴鑽雲」，便到了峭壁頂端！

　　但秦如夢的一條紅色人影，剛剛飛登峭壁頂端，卻有另一條白色人影，從峭壁頂端，飄出飛起。

　　那條白色人影，是個身段窈窕的白衣女郎，手中持著一管碧玉簫！其身法之輕靈美妙，簡直使秦如夢為之自嘆弗如，望塵莫及！

　　可惜的是秦如夢來得慢了一步，只看見那白衣女郎側影，未能看見她的面貌！

　　秦如夢正待追蹤，忽然目光瞥處，發現峭壁頂的一株巨樹幹上，留有字跡！

　　她仔細看時，那些字跡，是首七絕，寫的：

　　「石爛海枯總是虛，靈山嘯傲朗真如。

　　鳳凰肯結同心侶，十二巫峰有道書！」

　　秦如夢看完了這首七絕，心中惘惘，出神深思！

　　她深思之故，是想起「談笑書生」吳化歧曾懷疑「白凰」獨孤貞未死，難道適才所見那手執「碧玉簫」的白衣人影，就是獨孤貞麼？

　　想到此處，簫聲又起！

　　這次的簫聲，與適才所聞不同。

　　音韻的美妙程度，都差不許多，但前者一派天機，後者之中，卻隱隱流露霸氣！

　　秦如夢一聽便知前後簫聲，非出一人之中，遂對第二次所聞簫聲，不作理會，仍自目注樹幹上所留詞句暗暗思索！

　　詩兒的前兩句「石爛海枯總是虛，靈山嘯傲朗真如」之意，分明是勸自己莫涉兒女之情，參究性命之學。

　　如此主旨，倒真像「白鳳」口吻，因為倘若獨孤貞仍在人世，則她的詐死之故，無非拒絕諸葛寬的情愛糾纏，則足見這位「白鳳」姐姐，早已淡盡塵思，滿腔道念！

　　詩兒的後兩句「鳳凰肯結同心侶，十二巫峰有道書」之意，更復顯出是邀請自己與她結為道侶！

　　詩中不稱「赤鳳」而稱「鳳凰」，可能自己是「鳳」，對方也是「鳳」，則「武林三鳳」以內，除了自己，除了尚在「斷魂崔」上與諸葛寬卿卿我我的「墨鳳」高屏之外，豈非只剩下「白鳳」獨弧貞了！

　　再想到適才所見對方的曼妙身段，再想到適才所見對方的輕靈身法，再想到那一身白衣，再想到那支「碧玉簫」，秦如夢恍然大悟，極為肯定地自語說道：「我明白了，也可以斷言，適才所見那位手執『碧玉簫』，身穿白衣的絕代佳人，定是我秦如夢欽遲已久，只恨無處識荊的『白鳳』獨孤姐姐！」

　　念頭動到此處，目光卻凝注那樹幹留詩最後句「十二巫峰有道書」之上！

　　秦如夢又想起一事！

　　最近，江湖間有樁傳說，就是前古真仙「廣成子」遺著的一部珍貴道書「玄天寶篆」，業已出世，但卻無人能知其流落於什麼所在？

　　如今，「十二巫峰有道書」中的「道書」，不知是否即指「玄天寶篆」？

　　倘若真是這部「廣成子」遺著的珍貴道書，自己確願隨「白鳳」獨孤姐姐，去往十二巫峰，一試機緣遇合？

　　秦如夢主意雖定，但適才那位白衣佳人，卻芳跡早渺，無處尋覓！

　　這時，那第二度所聞簫聲，吹奏得越發美妙，也令人聽得頗為神往！

　　秦如夢循聲注目，知道簫聲是來自十六七丈以外的一角山崖之後，遂飄身縱下峭壁牽馬尋去，心想暫時既難與那位神出鬼沒的「白鳳」獨孤姐姐，共訴衷曲，彷彿看看這另一吹簫人又是那個？

　　才一轉過山崖，秦如夢便覺一怔！

　　原來她目光所及下首先看見了「談笑書生」吳化歧的那匹「玉獅子」馬！

　　果然，「玉獅子」馬身後，正在依松吹簫的白衣秀士，正是吳化歧。

　　吳化歧一見來的是秦如夢，便停止不再吹簫，從一雙俊目內，投射過殷殷情意，含笑叫道：「秦姑娘怎麼此時才來，我在這裏等苦了呢？」

　　秦如夢此時對他已生厭惡，遂「哼」了一聲，寒著臉兒，冷冷說道：「等苦了？你幾乎永遠等不著我！」

　　吳化歧愕然問道：「永遠等不著你？秦姑娘何出此言？」

　　秦如夢遂把自己危崖失足，高屏飛索營救之事，向吳化歧說了一遍。

　　吳化歧靜靜聽完，點頭說道：「我真想不到先行一步之下，竟使秦姑娘受了這大驚險？那高屏飛索有功，我決在除夕拜山會上，替她保留一條活路，作為報答便了！」

　　秦如夢冷笑說道：「除夕拜山會，隨你們怎麼去鬧，我大概是不參與了！」

　　吳化歧聞言之下，又是一愕，目注秦如夢，詫聲問道：「秦姑娘，你……為什麼不……不……」

　　秦如夢哂然接口說道：「不為什麼，我不高興參與，就不參與！」

　　吳化歧碰了一個軟釘子，並不動怒，指著高屏佩戴於胸上的「白骨客徽」，含笑說道：「秦姑娘業已佩戴『白骨客徽』被『白骨教』視為貴客，你參與除夕大會，絕無任何危險，卻有熱鬧可看……」

　　秦如夢勃然怒道：「我不希罕看什麼熱鬧？」

　　說到此處，伸手從自己右胸之上，取下那枚「白骨客徽」，傲然又道：「我高興時，可以佩戴這枚『白骨客徽』，不高興時，便可不戴或是索性把它毀掉，你又其奈我何？」

　　語音頓際，沉眉雙挑，指上微運功勁，果將那枚「白骨客徽」毀掉！

　　吳化歧眉頭略皺，但仍賠笑說道：「秦姑娘不要生氣，你毀去一枚『白骨客徽』，我再送你十枚……」

　　話方至此，兩條人影業已如掣電飄風，飛馳而至！

　　來人正是「白骨教」內三堂中，「陰風堂」堂主、「奪命殃神」馬伯芳，和「森羅堂」主「七指閻羅」嚴法章！

　　吳化歧微感驚奇，揚眉問道：「馬堂主與嚴堂主如此急行是尋我麼？」

　　嚴法章想不到「墨鳳」高屏所說，使吳化歧迷神蕩魄，苦苦追求的女子，竟是「赤鳳」秦如夢？自也甚感意外地，點頭答道：「教主有要事，急尋總巡察商議，特命嚴法章與馬伯芳兄，來請總巡察立回『鷹愁山莊』！」

　　吳化歧聞言之下，向秦如夢皺眉道：「秦姑娘……」

　　秦如夢知他用意，搖手笑道：「你不必對我道歉，我知道你又要走了，你每次都是這樣……」

　　吳化歧慌忙賠笑說道：「秦姑娘應該聽見『七指閻羅』嚴堂主適才聽說之言，這次是本教『陰風羽士』毛教主有要事相召，我……我不得不兼程趕返！」

　　秦如夢失笑說道：「我既不要你對我道歉，你又何必對我多作解釋？好吧，你去應召，我去訪道，大家就此分手，後會無期！」

　　一般臨別分袂之語，都說是「後會有期」，秦如夢偏偏說是「後會無期」，自然把位人極聰明的「談笑書生」吳化歧，聽得發怔！

　　加上她在「後會無期」之前，還有「你去應召，我去訪道，大家就此分手」等語，吳化歧不禁失聲問道：「秦姑娘你說什麼？我們『後……會……無……期』，你……你……你要打算『訪道』？」

　　秦如夢嫣然一笑，點了點頭，隨口吟道：「鳳凰恥被利名牽，不羨鴛鴦只羨仙！十二碧城求上道，餐霞辟穀大羅天……」

　　吳化歧幾番交往之下，已知「赤鳳」秦如夢表面雖甚是隨和，其實性格極為倔強，若從正面勸說？多半無功，必需從側面加以激動！

　　主意既定，遂在秦如夢吟聲才了之際，發出一連串的哼哼冷笑！

第九章　巫山寶藏

　　秦如夢果然被他笑得皺眉怒道：「吳化歧，你好端端地，這等冷笑則甚？」

　　吳化歧道：「我笑的是秦姑娘雖擅於飾詞隱晦，其實心中原意仍復昭然若揭！」

　　秦如夢越發怒道：「你休要自作聰明地，瞎猜亂想，信口胡言，我心中有甚『原意』？」

　　吳化歧接口說道：「你心中只有一個『怕』字！」

　　秦如夢目閃神光，眉騰傲氣問道：「怕？我秦如夢會怕什麼？是怕神？怕鬼？怕天？怕地？」

　　吳化歧笑道：「神鬼天地，你都不怕，但卻怕一個人！」

　　秦如夢急急問道：「一個人？這人是誰？」

　　吳化歧指著自己的鼻尖，神氣活現地，俊目閃光，應聲答道：「我！」

　　秦如夢啞然說道：「我怕你則甚？」

　　吳化歧厲聲答道：「你和我在一起時，怕我的熱情魔力，使你無法抗拒，不和我在一起時，又怕我轉愛為仇，對你不利！總之，你不單怕我『談笑書生』吳化歧，並怕『白骨教』的雄厚實力，才飾詞欲遁，不敢參與除夕之會！」

　　在他以為秦如夢聽完自己這番滿含譏激語意的話兒之後，定必傲性大發！

　　誰知吳化歧竟完全料錯，秦如夢聞言之下，反而收斂起原有怒容，從眼角眉梢間，浮現出鄙薄笑意。

　　吳化歧看在眼中，悶在心內，正待探問之際，秦如夢業已哂然說道：「這就是你自以為高明的激將法麼？好！就算完全被你說中，我怕了你『吳化歧』，怕了你們『白骨教』，又待如何？反正我決心不想參加什麼你與諸葛寬所訂的除夕拜山大會！」

　　常言道：「黔驢之技易窮」，這位平日自詡足智多謀的「談笑書生」吳化歧，竟被秦如夢弄得目瞪口呆，成了「無技可施」的「黔驢」模樣！

　　秦如夢嘴角微披，揚眉叫道：「吳總巡察，你的醜惡心思被我揭破，大概說不出什麼甜言蜜語了吧？請從此別，我們後會無期！」

　　吳化歧長嘆一聲叫道：「秦姑娘，我們後會無期也罷，後會有期也罷，你來參加除夕大會也好，不來參加除夕大會也好，被此總算曾結識一場，吳化歧要送你一件東西，作為紀念！」

　　秦如夢冷然說道：「不必多此一舉了吧？你除了『白骨客徽』以外，還會有什麼？」

　　語猶未了，吳化歧右手忽揚！

　　寒光電射，勁風飄然，他居然把那極為心愛的「碧玉簫」，向秦如夢凌空擲過。

　　秦如夢本想不接，但知這「碧玉簫」是罕世難得之物，倘任其落地碎去，未免太可惜！

　　何況，「白鳳」獨孤姐姐，也有這樣一管「碧玉簫」，自己既存心想追隨獨孤姐姐，共隱靈山，參求上道，則雙簫合碧，鳳吹鶯和，不也極具神仙趣味？

　　有了這樣想法，秦如夢遂微伸素手，把那管「碧玉簫」輕輕接住！

　　「碧玉簫」剛入手內，三條人影立如電掣雲飄！

　　「談笑書生」吳化歧縱上他的白色龍騎「玉獅子馬」，向秦如夢略一揮手，便即抖韁疾馳。

　　「奪命殃神」馬伯芳和「七指閻羅」嚴法章，此次未騎馬來，遂雙雙展開極俊輕功，化成兩縷輕煙，追隨在吳化歧左右，一同飛馳而去。

　　秦如夢目送這三位「白骨教」中的重要兇人走後，便自摩挲賞鑒手中玉簫。

　　這管「碧玉簫」的玉質極潤，翠色欲流，端的是價值連城的罕見難睹寶物！

　　秦如夢越看越愛，忍不住舉簫就口，吹了一聲。

　　誰知一吹之下，竟從簫中吹出了一個紙團。

　　秦如夢不禁愕然，拾起紙團看時，紙中竟包著一枚「白骨客徽」。

　　但紙中雖然包的是「白骨客徽」，紙上卻寫著一片密密麻麻的針頭簪花小字！

　　既然有字，秦如夢當然要看。

　　她先是一面看，一面發怔。

　　然後是一面看，一面臉紅。

　　最後是一面看，一面流淚。

　　等到把滿紙針頭字看完，秦如夢一搓雙掌，紙化飛灰，人則呆在當地！

　　※※※

　　且讓這位「赤鳳」秦如夢，手執「碧玉簫」，獨自流淚發呆，故事仍轉到「琴劍游龍」諸葛寬，和「墨鳳」高屏。

　　諸葛寬與高屏，正自一騎雙乘，縱馬前行，準備尋找秦如夢，再盡口舌之力，勸導她潔身遠邪，不要與吳化歧那等兇人，有甚太深交往！

　　他們兩人，如今情分已深，在這等一團溫香軟玉，緊貼懷中的情況之下，諸葛寬不禁心旌搖搖，已然而然地，想對高屏略為親熱親熱！

　　詎料他剛把高屏抱得緊了一點，高屏竟猛然一掙！

　　幸虧諸葛寬是絕藝在身武林大俠，否則真可能被高屏這出人意外的動作，掙得閃落雕鞍，跌下馬去！

　　他大感驚奇，俊臉發燒地，正欲向高屏問故，高屏業已悄悄叫道：「諸葛兄，放老實些！『白髮劍士』歐陽方老人家，就在前面！」

　　諸葛寬聞言抬頭，方知自己因心醉神迷，不曾注意「白髮劍士」歐陽方果然坐在六七丈外的一株大樹之下，那頭黑驢，則在澗邊飲水。

　　這時，高屏不好意思再偎在諸葛寬懷中，急忙柳腰一擰，縱下馬去。

　　諸葛寬自然也飄身下騎，牽著馬兒，和高屏一同走過。

　　歐陽方緩緩站起身形，迎著諸葛寬與高屏，笑嘻嘻地叫道：「諸葛老弟，高姑娘，你們……」

　　「你們」二字之下，不再發話，而代之以一陣「哈哈」大笑！

　　這陣「哈哈」大笑，笑意極為顯明，把位「墨鳳」高屏，笑得滿面通紅，簡直變成一隻「赤鳳」般地，赧然叫道：「歐陽老人家，我……我的馬兒……死……」

　　說到此處，這位多情善感的武林俠女，想起自己的心愛龍駒，不禁把滿面嬌羞，化作悲戚，兩道秀眉，也隨之深深顰蹙……

　　歐陽方笑道：「高姑娘莫傷心，人生尚修短有數，何況一匹馬兒？我老頭子近些日來，便覺得神思恍惚，對這茫茫濁世，有點厭煩……」

　　諸葛寬聽得劍眉微皺，心忖這位歐陽老人家，怎麼一再出語不祥，似乎不是佳兆？

　　心念至此，急忙接口笑道：「歐陽老人家若是心緒不寧，或精神欠佳，便請覓一靜地，好好珍攝，無須再趕往『鷹愁山莊』參與『除夕大會』的了！」

　　歐陽方搖頭大笑說道：「諸葛老弟說那裏話來？我老頭子這大一把年紀，難道還沒活夠？為了降魔衛道，共維正義，便將一條老命，斷送在『鷹愁山莊』之內，也死無所憾的了！」

　　諸葛寬見他越說越發不祥，遂向歐陽方臉上，注目細看！

　　這一看之下，看出歐陽方臉上，現有一片灰摸摸的淡淡死色！

　　諸葛寬看在眼中，心頭決定自己於「鷹愁山莊」的「除夕大會」之上，不單要奮勇搏殺「陰風羽士」毛一清，「談笑書生」吳化歧等巨惡奸邪，並須竭力維護這位老俠歐陽方，不能讓他在白髮暮年，還要慘遭劫數！

　　歐陽方江湖經驗極豐，自能鑒貌辨色，他雙眉一挑，向諸葛寬含笑問道：「諸葛老弟，你看出了些什麼？是不是這臉上有層晦氣。」

　　諸葛寬知道不宜再使此老受什麼刺激？遂不肯直言地，微笑道：「老人家不是一臉晦氣，而是一臉正氣！」

　　這兩句話兒，果把歐陽方聽得豪情勃發，目中神光如電地，狂笑叫道：「諸葛老弟，你這才說對了，下則為河獄，上則為日星，我只要憑藉著胸中一片浩然正氣，便足以戰勝任何邪氣晦氣。」

　　諸葛寬笑道：「歐陽老人家這些日策驢獨行，可曾尋著什麼……」

　　歐陽方搖頭苦笑答道：「我尋找了兩位老友，誰知他們均有事關外……」

　　諸葛寬劍眉雙挑，接口笑道：「歐陽老人家不必憂煩，慢說還有老人家，屏妹，暨『碧梧小築』中『白鳳』靈堂以上的一干豪俠相助，縱是諸葛寬孤劍單騎，我也要去往『白骨教』，拜山赴約，與『陰風秀士』毛一清，『談笑書生』吳化歧等，拚一個真在假亡，強存弱死！」

　　歐陽方忽然目光一亮，向諸葛寬高屏二人，微笑說道：「諸葛老弟，高姑娘，我老頭子雖然未曾找著人，卻聽見了事，獲知了兩樁極大機密！」

　　高屏嬌笑說道：「甚麼重大的機密？請歐陽老人家說來聽聽！」

　　歐陽方笑道：「有懂得望氣之士，乘舟遊覽長江三峽，發現『十二巫峰』之間，有寶煞騰輝，上沖牛斗！」

　　高屏聞言，目注諸葛寬，嬌笑道：「諸葛兄，你見聞淵博，可知道『十二巫峰』之間，埋藏有甚麼罕世寶物？」

　　諸葛寬想了一會兒，搖頭答道：「靈山奧區之間，不僅多藏奇寶，並亦多隱奇人，但無論是奇寶，抑或奇人，都不易為世所知，故而我只聽說過一個與『十二巫峰』有關的藏寶故事！」

　　高屏笑道：「既然知道一個，諸葛兄就講講故事吧！」

　　諸葛寬點了點頭微笑說道：「約莫三百多年以前，有位綠林豪雄偶遊『巫山』，一時興發，掌碎江邊巨石，竟在石中發現兩件武林奇寶！」

　　高屏問道：「這兩件寶物，叫何名稱？是兵刃？秘笈？」

　　諸葛寬揚眉一笑，截斷了高屏的話兒說道：「一件是兵刃，一件是秘笈，兵刃是切金斷玉，無堅不摧的『昆吾刀』，秘笈是參究上道的『玄天寶篆』！」

　　高屏失驚說道：「玄天寶篆？是不是前古真仙『廣成子』的遺著？」

　　諸葛寬點頭笑道：「傳說中確實如此，但寶篆中到底是些甚麼秘訣真言卻也不曾見過！」

　　高屏呀了一聲嘆息說道：「昆吾刀已是武林之寶，『玄天寶篆』價值更高，那位綠林豪雄的緣福真厚！」

　　諸葛寬失笑說道：「他不是緣福真厚，而是命運真背，不然怎會倒了大霉？」

　　高屏莫名其妙地，瞠目問道：「他一人得了兩件罕世奇寶，怎麼還倒霉呢？」

　　諸葛寬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得了異寶之事，才一傳出，無數武林兇煞，立即雲聚『巫山』，企圖搶奪，結果那位綠林豪雄，斷去一臂，全身帶傷，走投無路之下，終於跳入三峽激流，歸諸劫數！」

　　高屏皺眉說道：「那冊『玄天寶篆』和那柄『昆吾刀』呢？倘也隨人落入激湍江流，便將不知沖往何處去了？」

　　諸葛寬搖頭答道：「不知是被那綠林豪雄藏起？抑或同墮江流？總之，在那場惡鬥之下，死了雖有二三十人，可說血染『巫山』，但全都希望幻滅，誰都毫無所獲！」

　　高屏略一尋思，毅然說道：「我認為『玄天秘篆』與『昆吾刀』是被那綠林豪雄，藏於『巫山十二峰』下，不曾隨他同墮江流以內！」

　　「白髮劍士」歐陽方一旁笑道：「我同意高姑娘的看法，因為倘若『玄天寶篆』與『昆吾刀』，墮入江流，沖往別處，則『十二巫峰』之間，何來寶氣沖天？」

　　諸葛寬笑道：「屏妹與歐陽老人家的看法，雖有可能，卻未必盡然，因『十二巫峰』的沖霄寶氣，或許是別的東西？未必準是『玄天寶篆』，和『昆吾刀』呢？」

　　高屏笑了一笑，又向歐陽方問道：「歐陽老人家，你還有一樁重大機密，尚未說出！」

　　歐陽方答道：「另一樁機密，就是有樁武林絕學，可以剋制『陰風羽土』毛一清所練『九陰玄功』。」

　　歐陽方目光一閃，揚眉笑道：「老人家請講，這樁機密，比巫峰藏寶，更具價值！」

　　歐陽方道：「據我所聞，『乾元天罡指』是『九陰玄功』的最大剋星！」

　　諸葛寬聞言之下，揚眉笑道：「這倒巧極，我就練有『乾元天罡指』的功力！」

　　高屏高興得眉飛色舞地嫣然笑道：「諸葛兄既然練有『乾元天望指』，則除夕一戰，必將掃穴犁庭……」

　　話猶未了，歐陽方已目注諸葛寬問道：「諸葛老弟，『乾元天罡指』是極為高深的上乘玄功，請恕我冒昧動問，你……你練到了幾成火候？」

　　諸葛寬含笑答道：「老人家問得有理，我對於『乾元天罡指』的功力，大約練到了九成火候！」

　　歐陽方兩道長眉，略一愁皺。

　　高屏玲瓏剔透，會意問道：「歐陽老人家，是不是我諸葛兄練有九成火候的『乾元天罡指』，剋制不了『陰風羽士』毛一清的『九陰玄功』？」

　　歐陽方點了點頭，正色說道：「毛一清的『九陰玄功』，業已練到了十一成以上，故而諸葛老弟若想與其拚鬥匹敵？至少也要把『乾元天罡指』，練到十一成火候！」

　　高屏立現愁容，蹙眉說道：「這可不妙……」

　　諸葛寬接口笑道：「沒有甚麼不妙？如今距離除夕，尚有四個月的時光，假如我能覓地靜修，朝夕刻苦用功，則在去到『鷹愁山莊』拜山赴約之際，增加兩成功力，應該不算難事！」

　　高屏嬌笑說道：「既然如此，諸葛兄趕快覓地用功便了，我願意陪侍在旁以解寂寞！」

　　諸葛寬苦笑說道：「鍛煉這種『乾元天罡指』的功力，非苦煞寂寞不可，倘若屏妹在我身畔，我反而練不成了！」

　　高屏笑道：「那我隨便走走，等諸葛兄火候完成，再與你同去『岷山』赴約！」

　　諸葛寬深情款款地，以一種既關切又柔和的眼色，看著高屏說道：「『白骨教』聲勢甚大，吳化歧等又極兇狡，彼此既已成仇，我不放心讓屏妹一人，獨自亂跑！」

　　那位「白髮劍士」歐陽方，忽然似有所得地，「哈哈」一笑，揚眉叫道：「諸葛老弟與高姑娘不必擔心，我倒有個主意！」

　　高屏笑道：「老人家有甚麼高明主意？」

　　歐陽方向諸葛寬微笑說道：「我有個老友，姓陳，名遠名……」

　　話方至此，諸葛寬點頭笑道：「我知道這位陳遠名老人，他是山林隱俠，號稱『樂天樵子』。」

　　歐陽方道：「對了，這『樂天樵子』陳遠名，就住在『岷山無憂坪』上，距離『鷹愁山莊』，約莫有三數峰頭，諸葛老弟不如就到陳遠名所居別開生面的『盤古巢』內，靜參『乾元天罡』指力！」

　　諸葛寬頷首說道：「這地方當然極好，我與『樂天樵子』陳遠名，也有一面之識，但四月光陰，屏妹一人浪跡……」

　　歐陽方截口「呵呵」笑道：「老弟放心，你去專心練功，準備大破『白骨教』，搏殺『陰風羽士』毛一清，把高姑娘和聯絡群俠，共破魔巢之事，全交代我老頭子歐陽方吧！」

　　諸葛寬心中大慰，但仍神色鄭重地，向歐陽方叮嚀說道：「屏妹嬌憨天真，對人一片仁心，毫無機鋒之念，老人家在這四個月以內，千萬不可與她離開半步……」

　　高屏噘著小嘴，佯嗔叫道：「諸葛兄，你把我看成小孩子了，莫要忘了我是一流高手，威震江湖的『武林三鳳』之一？」

　　歐陽方笑道：「諸葛老弟放心，我在這四個月內，不單不會離開高姑娘半步，並也盡有消遣，不會到處閒遊，悶得發慌！」

　　諸葛寬問道：「老人家與屏妹，打算以何事消遣？」

　　歐陽方閃神光，軒眉笑道：「我打算與高姑娘一遊三峽風光，並到『巫山十二峰』去小試機緣，看看可否把那『玄天寶篆』和『昆吾刀』，弄到手內？」

　　高屏撫掌讚道：「老人家這個主意，想得太妙！」

　　諸葛寬也對「白髮劍士」歐陽方這種提議，表示贊同地，點頭含笑說道：「歐陽老人家著實高明，這巫峰覓寶，真是一舉數得而極佳主意！」

　　歐陽方笑道：「老弟與高姑娘既然同意，我們是否可以說做就做，立即付諸行動？」

　　換了尋常正在初戀中的情侶，自然有些難捨難分，但諸葛寬與高屏兩人，卻均胸襟灑脫，未把這四月小別，看得太重！

　　高屏首先嬌笑說道：「當然要立即付諸行動，諸葛兄練功之事，多一天功夫，便多一分火候，我巴不得他能把『乾元天罡指』力，練到十二成，才有絕對勝算，誅戮那『白骨教』教主毛一清呢！」

　　諸葛寬道：「屏妹說的極是，我如今便去『樂天樵子』陳遠名的『盤古巢』中，靜參『乾元天罡指』力，等你們前往會合，再向『白骨教』踐約拜山！」

　　說完，便把「青聰馬」的韁繩向高屏遞去。

　　高屏慘然問道：「諸葛兄你把馬兒給我則甚？」

　　諸葛寬笑道：「我去靜參玄功，要馬何用？屏妹與歐陽老人家，正好一馬一驢……」

　　歐陽方搖了搖手，截斷諸葛寬的話頭，怪笑說道：「我與高姑娘，既作長江天險的三峽之遊，根本無須代步，還是請諸葛老弟將一驢一馬，帶往『岷山』……」

　　話方至此，諸葛寬劍眉怒挑，目注七八丈外的一片嵯峨亂石，朗聲叫道：「石後是那位武林高友，請出一會！」

　　那大堆嵯峨之間，果然有人應聲笑道：「諸葛兄好厲害的耳目之力，吳化歧又來唐突，請勿怪罪！」

　　隨著語聲，白衣飄飄地，走出了那位「白骨教」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

　　諸葛寬皺眉問道：「吳朋友，彼此既訂『除夕之約』，你何必一再……」

　　吳化歧接口笑道：「諸葛兄，你『琴劍游龍』四字，雖然名滿江湖，但不知膽量方面，是否足夠？」

　　諸葛寬狂笑答道：「吳朋友不必繞著彎兒說話，只要劃出道兒，諸葛寬必然奉陪，鼎鑊不懈，刀斧何懼？」

　　吳化歧雙目之中，電閃異芒，盯著諸葛寬的臉上，軒眉說道：「諸葛兄，丈夫一言……」

　　諸葛寬接口說道：「如白染皂，吳朋友儘管放心，諸葛寬生平重於然諾，絕不作反覆之事！」

　　吳化歧以一種尷尬神情，搓手皺眉說道：「糟糕，諸葛兄的這兩句自鳴清高之語，竟堵得我無法開口！」

　　諸葛寬訝聲問道：「吳朋友此話怎講？」

　　吳化歧笑道：「因為我打算向諸葛兄提出之事，正是輕於然諾，有點反覆！」

　　諸葛寬聞言一怔，目注吳化歧道：「吳朋友打算作何反覆？」

　　吳化歧目光中萬芒如電，揚眉答道：「我想與諸葛兄放手一搏，互決雌雄！」

　　諸葛寬點頭說道：「這事容易，我們立即動手，因為我也有與吳朋友完全同樣想法！」

　　說完才一抱拳，準備開出門戶，吳化歧業已連搖雙手笑道：「諸葛兄又誤會了，我不是想和你私分高下，而是要當著舉世豪雄，一決強弱！」

　　諸葛寬道：「那也不難，等我除夕拜山……」

　　吳化歧苦笑說道：「除夕至今，四月有餘，我……我等不及了。」

　　諸葛寬先是一愕，旋即恍然笑道：「吳朋友莫非想把除夕之約提前？」

　　吳化歧點頭笑道：「諸葛兄真是一點就透，不知你可有膽量，提前到我『鷹愁山莊』，互作了斷？」

　　諸葛寬嘴角微披，冷笑說道：「慢說提前了斷，就是要我立即拜山，諸葛寬也絕不會把眉頭皺上一皺！」

　　吳化歧道：「立即拜山，倒也不必，諸葛兄總得有點時間，邀約高朋貴友……」

　　諸葛寬搖頭說道：「這種赴湯蹈火之事，我不想連累多人，就是以目前三人赴約，也無所謂！」

　　吳化歧陰惻惻地，笑了一笑說道：「諸葛兄既然不打算大肆約請友好，則我便邀你到我『鷹愁山莊』之內，共作登高之宴如何？」

　　諸葛寬說道：「吳朋友打算把除夕之約，改為重陽？」

　　吳化歧笑道：「諸葛兄若是嫌近，我們就……」

　　高屏因覺重陽之期，過於迫切，遂在一旁叫道：「諸葛兄……」

　　但她「諸葛兄」三字才出，諸葛寬業已向吳化歧朗聲笑道：「我不嫌近，吳朋友請先回山準備，諸葛寬與高屏、歐陽老人家等，一定於重九拜會！」

　　吳化歧獰笑道：「諸葛兄快人快語，吳化歧重九置宴，於『鷹愁山莊』恭候大駕就是！」

　　話完，白衣電飄，又是隱入那大堆亂石之後。

第十章　鷹愁鬼泣

　　「墨鳳」高屏見諸葛寬答允提前赴「鷹愁山莊」之約，自己阻止不及，不由雙肩一聳，苦笑兩聲叫道：「歐陽老人家，我們的『巫峰覽寶』之事，又完蛋了！」

　　歐陽方失笑說道：「完蛋倒也未必，我們可以力掃『白骨教』後，再去十二巫峰！」

　　高屏目光一轉，幽幽說道：「老人家不必過分樂觀，吳化歧功力既高，心機又毒，『陰風羽士』毛一清更是強上加強，屬下群豪，亦多黑道好手，我們僅以三人之力，便想犁庭掃穴，盡滅群魔，恐怕不容易呢！」

　　諸葛寬揚眉笑道：「何止我們三人，在『碧梧小築』的『白鳳』靈堂之中，『關中雙傑』與『陰溟遁客』孫天石，不是也答允同參盛會的麼？」

　　高屏笑了一笑，秀眉微蹙，似欲發話？

　　「白髮劍士」歐陽方搶先一陣哈哈大笑說道：「高姑娘放心，我已拔髮代書，命人邀約，『終南劍客』許高陽、『鬼影子』杜繼龍，暨法淨、法本兩位禪師，到時準往助陣，這些全是一流好手，足與那『奪命殃神』馬伯芳、『七指閻羅』嚴法章等，互相頡頏，實力業已頗不弱了。」

　　歐陽方話完，高屏嘴角微披，臉上現出一種不以為然之神色！

　　諸葛寬問道：「屏妹有何意見？」

　　高屏答道：「我覺得諸葛兄與歐陽老人家，都忽然變得糊塗起來！」

　　這「糊塗」兩字，把一位「琴劍游龍」和一位「白髮劍士」，挖苦得互相瞠目苦笑！

　　高屏見他們還不明白，不禁嘆道：「諸葛兄，吳化歧在『白鳳靈堂』之內，與你定約於何時了斷？」

　　諸葛寬「咦」了一聲愕然說道：「屏妹怎麼明知故問？當時你也在場，不是清清楚楚聽見我與吳化歧訂的是除夕之約麼？」

　　高屏轉過臉去，目注歐陽方道：「歐陽老人家，你拔髮代書，命人邀約的『終南劍客』許高陽，『鬼影子』杜繼龍，暨法淨、法本兩位禪師，定要他們於今年除夕，趕到『鷹愁山莊』助陣！」

　　歐陽方點頭答道：「那是當然，高姑娘問此則甚？」

　　高屏又向他們看了一眼，搖頭嘆道：「那位『談笑書生』吳化歧簡直其心可誅，他明知我們邀約友好，都是於除夕助陣，卻又偏偏利用諸葛兄的英雄性格，和你把約期提早到即在眼前的九九重陽！這樣一來，我們除了失約示怯以外，便只有三人苦戰，毫無外援，『白骨教』方面，遂佔絕對優勢的了！」

　　諸葛寬被高屏這一提醒，俊臉微紅，遂赧然地，揚眉說道：「我方才已向吳化歧說過，這等赴湯蹈火之事，不想連累……」

　　話方至此，歐陽方已接口說，道：「老弟莫唱高調，這不是連累不連累的問題，而是正邪消長，武林禍福的極大轉捩點，我們必須竭盡全力以赴，至於成敗利鈍，生死存亡，只好聽天由命。」

　　高屏冷笑說道：「老人家既已擢髮代書，邀約友好，本身更不避艱險，與我們同闖魔巢，著實竭力盡瘁，令人欽佩！可惜九九重陽與除夕之間，相距三月有餘，你那些友好，縱均趕到，也屬白來，他們不是領回老人家、諸葛兄，和我的三具遺屍，便是只看見『白骨教』瓦解冰消，『鷹愁山莊』變作了一堆瓦礫！」

　　歐陽方咬牙說道：「吳化歧這廝，委實陰狠刁狡，心計太毒！」

　　諸葛寬笑道：「常言道：『千算萬算，不及蒼天一算』，吳化歧雖然刁狡，或許天道難容，使其反食惡果……」

　　高屏微搖螓首，截斷諸葛寬的話頭，正色說道：「諸葛兄，成事雖然在天，謀事仍然在人，如今距離九九重陽，不過半月光陰，『白骨教』好手如雲，我們應該作一盡人力打算……」

　　諸葛寬聽到此處，苦笑說道：「如今還能作什麼打算？僅僅半月光陰，再通知任何人也來不及了！」

　　高屏見他滿面愧色，遂索性向諸葛寬取笑說道：「誰叫你剛才自逞剛強，禁不起吳化歧的三言兩語，便被激得拍胸脯呢？」

　　諸葛寬俊臉益紅，忽然揚眉叫道：「屏妹，我們立即前去『鷹愁山莊』！」

　　高屏訝聲問道：「立即前去則甚？難道諸葛兄竟想把重陽之約，再復提前！」

　　諸葛寬搖頭答道：「提前落後，均非信守，我是想旁敲側擊地，查探查探『白骨教』的那群兇人，是否有對付我們的特殊毒著！」

　　高屏點頭笑道：「對，藝不如人，死而無怨，倘若誤中奸謀，聽人擺佈，才冤枉呢！」

　　歐陽方這時目光連轉，蹙眉不語！

　　諸葛寬道：「老人家想些什麼？」

　　歐陽方緩緩說道：「我在想以何種方式進行，才是諸葛老弟此說旁敲側擊的查探之法？」

　　高屏笑道：「何必旁敲側擊？我們乾脆來個暗探『鷹愁山莊』，先把『白骨教』的底細……」

　　諸葛寬搖手說道：「暗探不行，萬一被對方發現，豈不被那口舌刁尖的『談笑書生』吳化歧，加以譏辱！」

　　高屏一噘小嘴，皺眉說道：「這真太不公平，只許那吳化歧向我們要求提前約期，卻不許我們先期暗探，把敵情作一瞭解！」

　　諸葛寬嘆道：「俠義與非俠義之分，便屬如此，我們立願仗劍行俠，為天下鏟除不平，但自己又往往陷入不平之內。」

　　歐陽方手捋銀鬚，似有所得地，揚眉笑道：「有辦法了，我們仍依原計，先到『岷山無憂坪』上的『盤古巢』中，尋找『樂天樵子』陳遠名，託他代為偵察『白骨教』內的機密動靜！」

　　諸葛寬點頭笑道：「老人家說得對，『樂天樵子』陳遠名所居，既離『鷹愁山莊』不遠，本身又是前輩隱俠，也許具有深心，在我們奉託之前，便已對『白骨教』中的重大舉措，有所注意！」

　　三人既已定計，遂策騎同往「岷山」。

　　歐陽方深知「無憂坪」位於絕崖之上，陡峻難登，遂在入山前，便尋了忠厚山民，把諸葛寬的「青驄馬」，暨自己的心愛黑驢，一齊寄養在這民家以內。

　　寄好馬匹，三位武林奇俠，展開絕世神功，向一座峭拔高峰，攀援而上。

　　尚距七八丈高未及峰頂之際，便聽峰上傳下了「叮叮」伐木之聲。

　　伐木聲中，並有個蒼老口音，作歌唱道：

　　「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

　　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屬？

　　不念英雄江左老，

　　用之可以尊中國，

　　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沉陸！

　　休感慨，澆糯淥，（注：糯淥是酒名）

　　人易老，歡難足，

　　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

　　且置靖綏封萬戶，

　　竟須賣劍酬黃犢，甚當年寂寞賣長沙傷時哭！」

　　歐陽方聽完歌聲，哈哈大笑叫道：「陳遠名，你這老兒既然是稱『樂天樵子』，怎又有『長沙寂寞』之感，作什麼『傷時哭』呢？」

　　峰上人聞得歐陽方的話聲，也自大笑答道：「來人是老不死的歐陽方麼？你這老兒，既已拔髮代書，何必又親自跑一趟呢？」

　　歐陽方大驚叫道：「你說什麼？我對你也會拔髮代書！……」

　　一面說話，一面真氣立提，颼颼颼的幾個箭步，便自縱上峰頂。

　　諸葛寬與高屏自也隨這位白髮老俠，提氣飛身，採取相同動作。

　　峰頂是廣約十四五丈的不大不小石坪，坪上建有三間草屋，草屋為青竹所圍，看去極為幽靜！

　　一位樵夫打扮的清瘦老人，正在草屋門前劈柴，瞥見歐陽方等躍登峰頂，似因未料到來人這多，面帶詫異神色地，放下手中巨斧，含笑叫道：「喝，『琴劍游龍』諸葛老弟，居然也俠駕光降，這位姑娘，又是那一位呢？」

　　陳遠名邊自發話，邊自迎上前來，尚未等諸葛寬為之引介，便又呵呵笑道：「天人顏色，秀絕丰神，又穿著一身黑衣，莫非竟是『武林三鳳』中的『墨鳳』高姑娘麼？」

　　諸葛寬點頭笑道：「陳老人家，真好眼光，這是我高屏小妹，正屬『武林三鳳』之一。」

　　高屏赧然一笑，向「樂天樵子」陳遠名抱拳說道：「晚輩高屏，參見陳老人家！」

　　陳遠名正待謙遜，歐陽方業已一把抓住他的肩頭，急急問道：「陳老兒快說，你剛才講的什麼『拔髮代書』？」

　　陳遠名探手入懷，取出一卷小紙，紙角上並繫著一根白髮，向歐陽方怪笑叫道：「歐陽老兒，你怎麼既要請人替你賣命，又復不認賬呢？喏，證據在此，除了你外，誰還會玩弄這種鬼把戲？」

　　歐陽方取下紙角所繫白髮，看了一看，又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白髮，遞向「樂天樵子」陳遠名，剔眉說道：「證據個屁，陳老兒你且瞪起你兩雙驢眼，看看真切，紙上白髮，和我頭上白髮，是否一樣？」

　　陳遠名接過兩根白髮，互一比較，果見色澤粗細，均不相同，遂詫聲說道：「這就太奇怪了，有人冒用你的一貫手段，對我送信『拔髮代書』則甚！」

　　歐陽方伸手說道：「把那紙兒，拿來給我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麼胡言亂語？」

　　陳起名笑道：「不是胡言亂語，是樁正事，紙上所書，你約我一同硬闖『鬼門關』，共破『白骨教』呢？」

　　歐陽方「咦」了一聲皺眉說道：「紙上寫的竟是這樁事麼？這真怪到極點！」

　　高屏笑道：「歐陽老人家，是否你曾經馳書陳老人家，而自己忘了呢？」

　　歐陽方邊自拆開紙卷，邊自搖頭說道：「我因陳老兒樂天知命，與世無爭，又住得接近『鷹愁山莊』或許與『白骨教』有點鄰居交誼，遂不想使其為難地，拉他同蹚渾水……」

　　陳遠名聽到此處含笑說道：「多謝，多謝，但一來衛道降魔，人人有責，二來我與『白骨教』雖是鄰居，卻無甚交情，倒願意附驥盡力，湊湊這場熱鬧！」

　　歐陽方道：「你若自己活得不耐煩，打算與我來個並骨全交自然更好！但我散發『拔髮代書』之時？故意未曾給你，怎麼你也有了一份？繫書之物，又不是我頭上的白髮呢？」

　　說到此處，業已把紙卷展開，目光一注之下，更流露出滿面驚奇神色！

　　陳遠名叫道：「歐陽老兒，你驚奇什麼？我又未曾說錯，這紙上所書，不是約我共赴『鷹愁山莊』，大破『白骨教』麼？」

　　歐陽方雙眉緊蹙說道：「我所驚奇的不是事實，是時間，因為事實確係如此，時間卻……」

　　諸葛寬心中一動，在旁問道：「歐陽老人家，時間方面，有何值得驚奇之處？難道這封冒充你的『拔髮代書』上所定時間，竟是『九九重陽』不成？」

　　歐陽方苦笑說道：「誰說不是？這一來真把我老頭子弄得如墜五里霧中，莫名其妙了呢？」

　　諸葛寬接得紙卷一看，時間方面，果然定的是「九九重陽」，不禁心中揣摸，此舉何人冒用歐陽方名義所為，其用意又復安在？

　　一位「琴劍游龍」，一位「白髮劍士」，雙雙陷入沉思，各運智力，推求解答！

　　高屏也不去驚擾他們，只向陳遠名含笑低聲問道：「陳老人家，這封『拔髮代書』，你是在何時收到？」

　　陳遠名道：「是在四日以前！」

　　這句話兒，把「墨鳳」高屏，聽得又是一怔！

　　陳遠名也被高屏等人的奇異神色變化，弄得摸不著頭，苦笑一聲問道：「高姑娘怎麼你又吃驚起來？莫不成這收信時間，也有古怪？」

　　高屏遂把「碧梧小築」白鳳靈堂以來一切經過，向這位「樂天樵子」，說了一遍。

　　陳遠名聽完，對歐陽方的驚異動機，有所瞭解。

　　高屏繼續笑道：「陳老人家請想，雙方定約，本係除夕拜山，歐陽老人家分函友好，也是以此相告，其後，『談笑書生』吳化歧，突來與我諸葛兄商妥，把約期提前改為『九九重陽』，此事發生，未出三日，陳老人家怎會於四日以前，便接傳書，而書上所定約期，竟是重九？」

　　陳遠名沉吟了好大一會兒，搖頭苦笑說道：「此事著實怪異透頂……」

　　高屏忽然眼珠一轉，似有所得地，向諸葛寬叫道：「諸葛兄，無論此事是何人所為，均對我們有百利而無一弊！」

　　諸葛寬正越想越覺糊塗之際，聽了高屏如此一說，不禁揚眉問道：「屏妹此語何來？」

　　高屏笑道：「假冒歐陽老人家名號，作書之人，不會單單看中『樂天樵子』陳老人家，其他俠義群雄，必也收到同樣信件，則重陽一到，我們去往『鷹愁山莊』赴會時，豈非我道不孤了麼？」

　　諸葛寬被高屏一言提醒，點頭說道：「屏妹說得不錯，但此人到底是誰？」

　　高屏接口笑道：「我覺得此人是誰一節，倒還無關緊要，最使我們迷惑的是此人為何能於多日之前，便能預知『談笑書生』吳化歧，會與諸葛兄改訂重陽之約？」

　　歐陽方怪聲一笑叫道：「我猜出來了，大概是『白骨教』中，出了內奸，故意與毛一清、吳化歧等魔頭搗蛋。」

　　高屏笑道：「我也有這種想法！」

　　諸葛寬目注「樂天樵子」陳遠名，含笑問道：「陳老人家，你這『無憂坪』，距離『鷹愁山莊』，並不太遠，不知對於『白骨教』有關各事，是否知悉？」

　　陳遠名笑道：「我早知『白骨教』是邪惡淵藪，終必敗亡，遂盡量對他們一切情況，加以注意，總算有相當瞭解！」

　　諸葛寬笑道：「陳老人家請擇要而言！」

　　陳遠名略一沉吟說道：「我們先說『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吧，此人武功極為詭辣高明，尤其所煉『九陰玄功』，暨『閃電戰法』，更是厲害無比……」

　　歐陽方接口怪笑說道：「陳老兒，你講些新鮮的吧，有關毛一清的武功路數，暨厲害程度，我也知道，並曾向諸葛老弟說過。」

　　陳遠名道：「毛一清新近結交兩名曠世兇魔之事，你可知曉？」

　　歐陽方吃了一驚問道：「什麼人竟當得起曠世兇魔之稱？」

　　陳遠名嘆息一聲答道：「提來這兩個人來，必須把時光倒流回二十年前，你總應該記得『瑤池仙子』鍾無垢，在『崆峒』絕頂，『一簫降百蟒，單掌震雙魔』，膾炙人口的那段故事！」

　　歐陽方神色一震，皺眉問道：「那『血掌魔翁』凌慶，和『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自從敗在『瑤池仙子』鍾無垢手下，早已匿跡潛蹤，不在江湖露面，難道如今竟又重現武林……」

　　陳遠名不等歐陽方話完，便自接口說道：「豈僅重現武林，約莫於數日前，並遣人來與『陰風羽士』毛一清，約期結盟，共圖武林霸業！」

　　歐陽方「哎呀」一聲，苦笑說道：「白骨教本已實力極強，再若獲得『血掌魔翁』凌慶，和『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加盟，豈非如虎添翼，誰還能制？」

　　高屏一旁問道：「陳老人家，那『南海雙魔』遣人與『陰風羽士』毛一清約定是何時來此？」

　　陳遠名答道：「詳細時間不知，大概是在十月中旬左右！」

　　高屏揚眉叫道：「奇怪！」

　　歐陽方、陳遠名、諸葛寬等三人，都被她這聲「奇怪」，叫得詫異起來，齊向「墨鳳」高屏，愕然注視！

　　高屏加以解釋地，軒眉說道：「根據陳老人家所獲密訊，則『白骨教』最好等『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到後，再與我們較量，便可掌握絕對優勢！」

　　諸葛寬點頭說道：「只要『南海雙魔』一到，我不能不承認屏妹所說的『白骨教』可以掌握絕對優勢之語！」

　　高屏笑道：「這事既是新近協議，則『陰風羽士』毛一清派遣『奪命殃神』馬伯芳、『七指閻羅』嚴法章，尋找『談笑書生』吳化歧，立即回山，多半就是告知此事！」

　　諸葛寬想了一想，含笑讚道：「屏妹猜得有理！」

　　高屏目光一閃，挑眉又道：「既然如此，吳化歧卻發的什麼神經？竟與諸葛兄把約期提前，九九重陽，雙魔未到，有雄厚助力，不加運用，原因究屬為何？」

　　歐陽方道：「高姑娘問得有理，這不像是那刁鑽古怪，足智多謀的『談笑書生』吳化歧的一貫作風！」

　　諸葛寬略作尋思，皺眉說道：「吳化歧此舉，有點越乎情理，不知他又在耍些什麼花樣？」

　　高屏又向陳遠名問道：「陳老人家，你既對『白骨教』情況，已有相當瞭解，則據你看來，假如他教中出『內奸』，則『內奸』可能是誰？」

　　陳遠名搖頭嘆道：「高姑娘此問，教我難下定論，因為『白骨教』的內三堂堂主，均係追隨毛一清多年的心腹死黨，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雖是後來加入，但在『白骨教』中，也有一年，並因才幹卓越，極得毛一清寵愛，名雖『總巡察』，實如『副教主』，整日躊躇滿志，得意驕狂，也絕無『內奸』之疑，至於其他人物，更未必能參與機要，知曉重大秘密！」

　　高屏聽他這樣說法，蹙眉尋思片刻，又復問道：「陳老人家不必全從什麼『堂主』、『總巡察』等頭上著想，或許是毛一清的貼身親近之人？……」

　　陳遠名接口笑道：「高姑娘所說，雖有見地，但毛一清的貼身親近之輩，是些什麼人物？我們更復難加揣摩的了！」

　　說到此處，峰下突起響動，彷彿有人登峰！

　　陳遠名目光轉處，略一揮手，請歐陽方、諸葛寬、高屏等三人，均藏進自己所居茅屋之內。

　　人剛藏好不久，一條人影，縱登峰頭。

　　來人是個錦衣粗豪大漢，年約四十出頭，背後插著一柄「鋸齒翎刀」，看去硬功甚好！

　　陳遠名一抱雙拳，含笑叫道：「金香主怎麼突然光降？真使這『無憂坪』為之生輝生色不少！」

　　原來，陳遠名認識這粗豪大漢，姓金名權，是「白骨教」中的一家香主。

　　金權對於陳遠名並不傲慢，赴緊抱拳還禮，含笑說道：「陳老人家，請恕魯莽，金權是奉我家吳總巡察之命來的。」

　　陳遠名「哦」了一聲，「呵呵」笑道：「吳總巡察怎麼想起我這山野老樵，金香主請至茅舍以內待茶如何？」

　　這位「樂天樵子」認為倘若擒住金權，或許能從他身上，逼問出一些有關「白骨教」措施和重大秘密！

　　故而，他一面說話，一面伸手肅客。

　　金權搖頭笑道：「多謝陳老人家，但金權奉命在身，尚有其他任務待辦，不敢久留，我略為傳語就走。」

　　陳遠名見他不肯去往茅屋之中，也就不加勉強地，含笑問道：「金香主有何見教？」

　　金權先把「談笑書生」吳化歧與「琴劍游龍」諸葛寬，在「碧梧小築」的「白鳳」靈堂中，定下「除夕之約」事講了一遍，然後目光轉厲，獰笑說道：「誰知諸葛寬刁惡異常……」

　　藏在茅屋中的「墨鳳」高屏，聽到此處，向諸葛寬憤然說道：「諸葛兄，這廝竟敢罵你，我去把他……」

　　諸葛寬搖手相攔，悄聲說道：「屏妹不必生氣，我要聽聽他說我諸葛寬是怎樣刁惡？」

　　高屏忍氣傾耳，只聽得那名「白骨教」的香主金權，繼續說道：「……他一面與吳總巡察，訂了『除夕之約』，一面卻分函友好，決定於九九重陽，暗襲『鷹愁山莊』……」

　　諸葛寬目注高屏、歐陽方，搖頭苦笑說道：「屏妹，歐陽老人家，你們聽見沒有？這是從何說起！」

　　茅屋外的「樂天樵子」陳遠名，也聽得雙眉一挑，向金權問道：「諸葛寬俠名久震江湖，平素不輕然諾，他真會這樣做麼？」

　　金權冷笑答道：「怎麼不會？但我家吳總巡察，何等智慧？立即洞悉其奸，索性點醒諸葛寬，與他把約會改訂，提前於九九重陽，互相了斷！」

　　高屏恍然道：「原來吳化歧與諸葛兄改裝約期之舉，還有這種意義？」

　　諸葛寬苦笑說道：「尤其居然真有人冒用歐陽老人家名義，致函『樂天樵子』陳遠名，委實令我有口難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呢！」

　　這時，「樂天樵子」陳遠名又向金權問道：「金香主相告此語，卻屬何意？」

　　金權笑道：「我家吳總巡察認為諸葛寬可能對於『岷山』左近的武林好手，全都邀約，陳老人家當不例外，遂命金權傳語，請老人家明哲保身，不必同淌這場渾水！」

　　陳遠名哈哈大笑說道：「吳總巡察太多慮了，『白骨教』聲勢煊赫，何人敢輕捋虎鬚？活得太不耐煩地，前往『鷹愁山莊』，闖蕩『鬼門關』，投帖『森羅殿』呢？」

　　金權聽出陳遠名語含譏誚，但也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說道：「在下只是奉命傳語，其中輕重利害，請陳老人家善自權衡。金權就此告別！」

　　說罷，抱拳一禮，便即轉身離去。

　　陳遠名因知茅屋中所藏的歐陽方等人，定已聽清金權之言，他們既無動作，遂也未加留難，任憑這名「白骨教」的香主，揚長而去。

第十一章　珠衣之謎

　　金權既走，高屏首先閃出，揚眉叫道：「陳老人家，我真打算把這廝留下，問問底細！」

　　陳遠名笑道：「我起初也有這種念頭，但後來一想，覺得這金權只是一名尋常香主，未必能知曉什麼重大機密？不必打草驚蛇，遂讓他安然退去。」

　　歐陽方怪笑道：「陳老兒……」

　　陳遠名看他一眼，皺眉問道：「你這老怪物，又要出甚花樣？」

　　歐陽方道：「我想問問你這老兒，是否在山林之間，磨盡雄心壯志還有沒有膽量？」

　　陳遠名惑然問道：「你問我有沒有膽量，卻是何意？」

　　歐陽方答道：「沒有膽量，就不必談，倘若有膽量時？你不妨走趟『鷹愁山莊』，拜會拜會那位『談笑書生』吳總巡察。」

　　陳遠名恍然笑道：「原來你是想叫我去探聽『白骨教』方面的佈置情況！」

　　歐陽方點頭說道：「不錯，但『白骨教』徒，個個兇殘罕匹，『鷹愁山莊』無殊虎穴龍潭……」

　　話猶未了，陳遠名便搖手叫道：「老怪物莫要激將，我去是敢去，但只怕師出無名，容易引起『談笑書生』吳化歧的疑心，不會有太大效果！」

　　歐陽方成竹在胸，含笑說道：「誰說師出無名？你不會就利用那封假的『拔髮代書』，去向吳化歧賣個人情，討上一枚『白骨客徽』，聲明到時只去觀光，不與我們沆瀣一氣。」

　　陳遠名目光一轉，頷首笑道：「這法兒想得不錯，我去試試。」

　　說到此處，向諸葛寬、高屏，含笑說道：「諸葛老弟與高姑娘等，且請在我蝸居之中，練功準備，委屈數日。」

　　諸葛寬笑道：「此處清幽絕倫，已屬人間仙境，怎提『委屈』二字？倒是那『談笑書生』吳化歧，極為刁鑽狠毒，陳老人家與他答對之時，務必多加謹慎！」

　　陳遠名失笑答道：「我知道吳化歧極其難鬥，但既承歐陽老怪物的抬舉，我只好拚出這條老命，去往『鷹愁山莊』走走！」

　　語音一了，果然立即含笑飄身，馳向「無憂坪」！

　　高屏秀眉微蹙，低聲說道：「歐陽老人家，你不該把陳老人家激去『鷹愁山莊』，萬一……」

　　歐陽方哈哈大笑地，說道：「不會有甚萬一！高姑娘難道沒有看見那『樂天樵子』陳遠名，滿面紅光，氣運甚好，不像我歐陽方一臉晦氣死色！」

　　高屏聞言，自然而然地，向歐陽方看了一眼，不禁眉頭更蹙！

　　因為這位老劍客歐陽方的臉上，佈滿灰暗色澤，確實極為難看！

　　一路之間，諸葛寬與高屏，均看出歐陽方的氣色不佳，但如今卻越發顯然流露！

　　高屏有此感覺以後，遂與諸葛寬雙雙交換了一瞥憂悒眼色！

　　歐陽方哈哈大笑，手捋銀鬚叫道：「諸葛老弟，高姑娘，你們不必為我發愁，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且拋百慮，靜參神功，把握住每一分一寸光陰，以加強準備，才是正理！」

　　諸葛寬見他這等說法，自也不便深言地，點頭笑道：「老人家說得對，我確實應該把我的『乾元天罡指』力，盡量準備！」

　　一老二少三位武林奇俠，當下果然不再多話，就在「樂天樵子」陳遠名那幾間名為「盤古巢」的草屋之中，用起內家吐納功夫，各自調元蓄力！

　　到了第二日的黃昏時分，陳遠名方自回轉。

　　但去時紅光滿面的「樂天樵子」，如今卻臉色慘白，好像是受了甚麼內傷模樣？

　　高屏首先失聲叫道：「陳老人家，你……你怎麼樣了？」

　　陳遠名未曾答話，只從臉上浮起一絲苦笑，便自盤膝坐下，調氣行功。

　　約莫兩三盞熱茶時分過後，陳遠名臉色方漸呈紅潤地，長嘆一聲說道：「還算我雖隱山林，並未放下武功，撿回了一條老命！」

　　諸葛寬問道：「老人家怎會如此？難道是吳化歧……」

　　陳遠名搖頭接道：「不是吳化歧，那位『談笑書生』到對我禮若上賓，客氣異常，不愧梟雄人物！」

　　歐陽方皺眉問道：「吳化歧既然對你相當禮貌，你又怎似身遭不幸，帶內傷的呢？」

　　陳遠名笑道：「老怪物你不要急好麼？等我喘口氣兒……」

　　說到此處，高屏已斟了一杯熱騰騰的香茗，向陳遠名含笑遞過。

　　陳遠名接了香茗，呷了兩口，繼續笑道：「我到了『鷹愁山莊』，才一通報，那位『談笑書生』吳化歧，便親自迎接，設宴相款！」

　　諸葛寬問道：「陳老人家見著『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麼？」

　　陳遠名搖頭答道：「毛一清震於諸葛老弟俠名，不敢輕視，再加上提前於重陽拜山之事，發生得太突然，遂在秘室之中，閉關獨處，不知弄些什麼花樣？」

　　歐陽方笑道：「既然如此，你所獲信息，全是由吳化歧之處，探悉的了！」

　　陳遠名又復呷了一口香茗，點頭答道：「毛一清閉關期間，一切事務，均交由吳化歧代為掌理，我自然只能從他口中，探聽信息！」

　　歐陽方問道：「你探聽了些什麼信息？」

　　陳遠名道：「據吳化歧相告：因諸葛老弟在『白鳳』堂中，與其定約後，便由歐陽老怪物，拔髮代書，邀約群雄於九九重陽，襲擊『鷹愁山莊』，他既探悉此訊，遂一面索性向諸葛老弟明言提前了斷，一面也急傳『白骨磷帖』，邀集黨羽！」

　　諸葛寬軒眉問道：「他邀約是些什麼人物？有沒有『血魔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

　　陳遠名道：「南海路遠，『雙魔』既定十月中旬來此結盟，此時自然不及邀請，故而，吳化歧只請了『邛崍雙惡』、『秦嶺四兇』，以及『野人山』中的苗蠻好手！」

　　諸葛寬哂然一笑說道：「這些東西，雖均兇名甚著，但對於我們來說，尚不致構成威脅！」

　　陳遠名問諸葛寬看了一眼，正色說道：「諸葛老弟，『白骨教』實力，本已極強，再加上這些為虎作倀之輩，我們倘無助力，則眾寡之數，相當懸殊，絕不宜……」

　　諸葛寬接口笑道：「陳老人家放心，諸葛寬生平雖然不肯服人，但也絕不會過分驕妄！」

　　高屏秀眉微挑，一旁笑道：「只要大家憑藉真實武功拚鬥，再強對手，我也不怕，但若吳化歧施甚麼陰險毒辣……」

　　陳遠名連連擺手，截斷了高屏話頭，含笑說道：「吳化歧這次是以光明正大態度，與諸葛老弟高姑娘等，一爭短長，絕不用卑劣無恥手段！」

　　高屏「咦」了一聲問道：「陳老人家你怎麼知道吳化歧會不用卑劣手段，保持光明態度？」

　　陳遠名答道：「這是吳化歧自己對我說的。」

　　高屏笑道：「老人家認為那位吳總巡察的話兒，可以信麼？」

　　陳遠名毫不遲疑地，點頭答道：「我認為可以相信。」

　　高屏與諸葛寬聽得全是一楞，歐陽方戟指陳遠名，瞪眼叫道：「陳老兒趕緊從實招來，你究竟受了吳化歧多少賄賂？否則怎會認為那等刁惡之人，能有可信之語。」

　　陳遠名笑道：「吳化歧說是人處於不利地位，才應以非常手段，求達目的，若處有利地位？即應以正常手段，博取聲名，此次『重陽之會』，無論天時，地利人和，『白骨教』均取得絕對有利情況，他為了霸視宇內，臣服群雄，打算完全正大光明地，以藝相搏，絕不用絲毫陰險心機！」

　　諸葛寬劍眉微揚，點了點頭說道：「他這話，倒也不無道理！」

　　陳遠名微笑說道：「我就是因吳化歧說得入情入理，才認為其言可信……」

　　話方至此，歐陽方卻把嘴角一披，冷笑兩聲。

　　陳遠名目注這位白髮老友，揚眉問道：「歐陽老怪物，你這樣冷笑則甚？」

　　歐陽方冷然答道：「既然吳化歧要以光明舉措，博取聲譽，你又怎會身受內傷的呢？」

　　陳遠名道：「老怪物莫要錯怪吳化歧，他以美酒佳餚整整對我款待一天，並親自奉陪我參觀『鷹愁山莊』，確實態度光明，毫無陰毒舉措！至於我略受內傷之事，是在即將返抵峰下以前，遇著兩個蒙面黑衣人的聯手襲擊！」

　　高屏道：「兩人聯手之下，竟能使老人家略受傷損，足見他們功力也不在弱！」

　　陳遠名苦笑說道：「對方只是中等以上貨色，並非絕頂高手，故而我雖遭意外襲擊，又是以寡敵眾，仍然損傷不重！」

　　歐陽方稍一思索，目閃精芒，軒眉叫道：「我明白了！」

　　高屏笑道：「老人家明白什麼？」

　　歐陽方嘴角一披，哂然說道：「那『談笑書生』吳化歧，著實心機險惡，他表面對陳老兒殷勤款待，暗中則秘密遣人伏擊！這樣作法，既可使陳老兒淡卻戒備之心，又可令人誤認為吳化歧態度光明，加以讚譽！」

　　陳遠名聞言，雙眉微皺，欲語未語。

　　歐陽方把眼一瞪，怪叫道：「陳老兒，你皺眉則甚？難道還不以我所說為然，替那吳化歧加以辯護！」

　　陳遠名笑道：「歐陽老怪物，你所說雖然不無可能，但我總覺得那『談笑書生』吳化歧的氣度……」

　　話方至此，諸葛寬突然劍眉雙挑，伸手向屋外指了一指。

　　高屏等人，也已聽得有人登峰聲息。

　　陳遠名剛剛走出草屋，一條人影，業已飛登「無憂坪」上。

　　來人仍是「白骨教」下的香主金權。

　　陳遠名見是金權，詫然問道：「金香主為何又復光降？」

　　金權答道：「在下奉吳總巡察之命，特來向陳老人家，致贈兩件禮物！」

　　陳遠名笑道：「我在『鷹愁山莊』之中，已蒙吳總巡察隆厚款待，何必還……」

　　話猶未了，金權已將手中所捧的一具革囊遞過，含笑接口說，道：「吳巡察請陳老人家，先行驗看禮物，看後必然笑納！」

　　陳遠名聽他這樣說法，遂頗為好奇地，解開革囊欲加察看。

　　革囊才一解開，便若血腥撲鼻，中人欲嘔！

　　陳遠名猛一抖手，從囊中滾出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金權一抱雙拳，朗聲說道：「本教香主，凌高、鄧濟，未奉堂主之命，私襲貴客，已被吳總巡察，正以教規，特命金權，賚頭呈驗，請陳老人家海量相寬，恕過我家吳總巡察御下失嚴之罪！」

　　陳遠名想不到吳化歧來了這麼一著，微怔以後，只好哈哈笑道：「老夫雖遭暗襲，無甚傷損，你家吳總巡察何苦……」

　　金權不等陳遠名說完，又自接口笑道：「陳老人家，在下來此，除了送禮，還要傳言！」

　　陳遠名道：「金香主有話請講！」

　　金權笑道：「我家吳總巡察接獲密報，說是『琴劍游龍』諸葛寬、『白髮劍土』歐陽方、『墨鳳』高屏等人，已是陳老人家『盤古巢』中佳客！」

　　陳遠名微吃一驚，因事機既洩，未便否認，遂索性不加隱諱地，點頭笑道：「不錯，他們三位，確已連袂來訪，金香主要不要進屋……」

　　金權搖手笑道：「不要，不要，我家吳總巡察奉託陳老人家，鄭重轉告諸葛大俠，『重陽之會』雙方各憑真實武功，一分勝負，請諸葛大俠暨一干友好，放心赴約！『白骨教』中若有任何人膽敢有失武林規矩，無不提頭相見！」

　　說完，也不等陳遠名答話，抱拳一揖，便自離去。

　　陳遠名向地上兩顆人頭，看了兩眼，長嘆一聲，回首叫道：「老怪物看見了麼，這『談笑書生』吳化歧，可不可怕？」

　　歐陽方怪笑說道：「有甚可怕？這種下流把戲，只能哄騙你這笨蛋樵夫，卻難逃過我老人家的犀利目光，一看便透！」

　　陳遠名惑然問道：「你看透了什麼，竟把人家的可佩光明舉措，說成下流把戲！」

　　歐陽方道：「可佩個屁，光明個鬼？假若那兩人暗襲得手，吳化歧才不會用人頭到你靈前祭奠！何況……」

　　陳遠名見他語音忽頓，揚眉問道：「何況什麼？」

　　歐陽方冷笑說道：「何況他表面上說是這兩顆人頭，屬於『白骨教』下番主，凌高、鄧濟所有，事實上極可能隨意殺了二個無辜人物，拿來頂替！」

　　陳遠名目注歐陽方連連搖頭。

　　歐陽方剛一瞪眼，陳遠名業已笑道：「老怪物太多疑了，我遇襲之初，對方雖屬蒙面，但末後被我抓下面巾，正是地上的兩顆頭顱，絲毫不錯。」

　　這幾句話兒，把位「白髮劍士」歐陽方，聽得赧然無語，老臉通紅！

　　高屏替他解窘，一旁含笑叫道：「陳老人家，吳化歧的耳目，怎麼如此靈快，竟已知道我們幾人全到了『無憂坪』上！」

　　陳遠名嘆道：「正因如此，我才說此人可怕！」

　　高屏妙目流波凝望著諸葛寬，蹙眉說道：「諸葛兄，我真替我那位秦如夢姐姐擔心，她和吳化歧這等厲害人物親近，難免要吃虧呢！」

　　諸葛寬道：「此女自甘墮落，縱然吃虧，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根本無法幫忙，可稱愛……」

　　他想說「愛莫能助」，但又恐含有語病，引起高屏誤會，遂在吐出一個「愛」字之後，便即住口。

　　陳遠名笑道：「高姑娘，我又想起，我在『鷹愁山莊』之中，還看見一樁有關吳化歧的怪事！」

　　高屏問道：「什麼怪事？老人家不妨說來聽聽。」

　　陳遠名緩緩說道：「吳化歧在製作一件衣服！」

　　高屏突道：「衣服應該說『剪裁』，怎稱『製作』？著實有點奇怪呢？但不知吳化歧是怎樣製作？」

　　陳遠名答道：「他是在密室之中，親自動手，把無數奪目明珠，和散碎晶片等光華燦爛之物，縫訂在一件衣服胸前！」

　　諸葛寬哂然說道：「這倒無甚奇怪，因為吳化歧風流自賞，遂想把他自己修飾得漂亮一點！」

　　陳遠名目注諸葛寬，含笑搖頭。

　　諸葛寬詫然問道：「陳老人家搖頭則甚？」

　　陳遠名含笑答道：「諸葛老弟猜得完全錯了，吳化歧不是為了修飾自己，才……」

　　諸葛寬尚不服氣地，接口問道：「老人家怎知他不是修飾自己？」

　　陳遠名道：「因為吳化歧所親手縫綴明珠寶石，弄得光華奪目的那件衣服，不是男衣，而是女服！」

　　高屏「哦」了一聲失笑說道：「若是女服，便更不奇怪！」

　　陳遠名莫名其妙地，目注高屏問道：「高姑娘，你這『更不奇怪』一語，卻是怎講？」

　　高屏驕笑說道：「因為吳化歧對於『赤鳳』秦如夢姊姊，極為愛戀，他親手縫件寶衣送他，以博歡心，不是不奇怪麼？」

　　陳遠名點頭笑道：「高姑娘的這種想法，極有道理。」

　　諸葛寬在他們說話時，眉頭深蹙，彷彿若有所思？如今雙目一張，揚眉叫道：「屏妹，我覺得還有問題，不會像你所說的那麼簡單！」

　　高屏笑道：「還有什麼問題？諸葛兄請抒高論，我就不相信吳化歧所製作的那件寶衣，不是贈送秦如夢姊姊之物！」

　　諸葛寬微微一笑，目閃神光，向高屏、歐陽方、陳遠名等，略加掃視說道：「兩位老人家暨屏妹，請先想上一想，『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等兩句話兒的真正涵義為何？」

　　高屏首先笑道：「這涵義容易體會，就是說明若能物當其用，才受歡迎，並可以發揮它的最大價值！」

　　諸葛寬突道：「屏妹且再答我一問，『赤鳳』秦如夢是武林俠女？還是世俗紅粉？」

　　高屏噘起嘴兒，佯嗔的道：「諸葛兄豈非多此一問？秦如夢姊姊豪情傲骨，怎會是世俗兒女？」

　　諸葛寬道：「明珠寶石等物，只有世俗紅粉，才會視為珍奇，身具傲骨豪情的武林俠女，卻必將視如敝屣！」

　　高屏被諸葛寬一言點醒，不禁玉頰微紅地，點頭失笑說道：「諸葛兄說得對，我怎麼未曾想道這種道理？吳化歧若想巴結秦如夢姊姊，討她歡心，應該送她一件能避水火刀兵的『天蠶絲』所織寶衣才對！僅在尋常女服之上，綴些明珠美玉，秦姊姊不僅不會中意，可能還嫌俗氣不肯穿呢！」

　　諸葛寬含笑說道：「吳化歧是絕頂聰明人物，他不會想不到這種道理，故而我認為他於密室製衣之舉，定必另有重大作用！」

　　高屏微偏螓首，目注陳遠名道：「陳老人家，難道你就不曾隨口問問吳化歧，他製衣之舉，是為了……」

　　陳遠名不等高屏話完，便即接口笑道：「我當然隨口動問，但吳化歧的答覆，卻太以出人意料！」

　　諸葛寬聽出興趣，急急問道：「他是怎樣答覆？」

　　陳遠名笑道：「吳化歧答說這件綴珠女衣，關係『白骨教』的興衰存亡太大，換句話說，其價值之高，足以震撼整個武林！」

　　歐陽方怪叫一聲，翻眼說道：「完全是胡吹大氣，他縱綴上一百顆罕世明珠，一百塊夜光寶玉，也談不上『震撼武林』四字！」

　　陳遠名道：「我當時也曾這樣說道，吳化歧卻以神秘笑容答稱，此衣別具妙用，用途暫難言明，但在重陽大會之上，便可大有表現！」

　　諸葛寬聞言之下，沉吟說道：「這廝委實詭計絕倫，在衣上綴些珠玉寶石，只不過光華閃閃，平添美觀而已，怎會有震撼武林的其他妙用？」

　　歐陽方狂笑叫道：「諸葛老弟不必對那吳化歧的一切舉措，作甚揣測？反正無論他是以光明手段，抑或以卑鄙手段，對付我們，彼此都難免放手一搏！」

　　諸葛寬點頭一笑，遂與高屏、歐陽方、陳遠名等，各自靜參內功，充實真力，準備重陽赴約！

　　在這數日之間，「白骨教」方面，果如吳化歧之言，未有絲毫滋擾，「無憂坪」上，安靜無憂。

第十二章　群雄赴會

　　轉瞬之間，已是重陽正日。

　　九月初九的一大清早，吳化歧便自前往「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的練功密室，輕輕叩門。

　　密室門戶「呀」然而啟，那位身材魁偉，面如青蟹，目光炯炯逼人的「陰風羽士」毛一清，當門而立。

　　吳化歧禮貌甚周地，恭身抱拳笑道：「屬下吳化歧，參見教主！」

　　毛一清對於這位總巡察，最為喜愛寵信，幾度意欲升以副教主名義，均被吳化歧謙辭，聲稱等待「白骨教」霸業完成，使武林各派無不臣服以後，自己才圖名利。

　　如今，毛一清一見吳化歧，便搖手微笑說道：「總巡察不必多禮，今日已是重陽，『琴劍游龍』諸葛寬等，趕來赴約了麼？」

　　吳化歧答道：「時間還早，諸葛寬等尚未抵達，但屬下所邀請的『邛崍雙惡』、『秦嶺四兇』以及『野人山』中的一些苗蠻好手，卻均已趕到。」

　　毛一清笑道：「對方呢？諸葛寬等邀約了什麼人物助陣？總巡察可曾……」

　　吳化歧接口答道：「行軍對陣之道，最重知己知彼，屬下遣人密探諸葛寬等動靜，探悉他們由『白髮劍士』歐陽方，『拔髮代書』，幾乎把西南諸省的白道高手，全都邀約！」

　　毛一清「哦」了一聲，獰笑說道：「歐陽方這老東西，倒真可惡……」

　　吳化歧插口笑道：「歐陽方雖然遍約西南諸省的白道群雄，但可能有半數以上，不來應約！」

　　毛一清道：「怎會不來？他們自詡俠義，講究的就是冒險犯難，為朋友兩脅插刀！」

　　吳化歧微笑說道：「據屬下調查而得，原因有三，一來是教主威名遠震，足令群雄喪膽！」

　　三代之下，幾乎無不好名，毛一清聽了吳化歧這幾句似有意，似無意的揄揚之言，不禁滿面得意神色！

　　吳化歧繼續道：「二來，江湖盛傳，十二巫山中，每於月白風清之夜，輒有寶氣騰霄，致令不少豪雄，趕去覓寶，離開所居之處，不曾接獲歐陽方的求助書信。」

　　毛一清點頭笑道：「這原因到頗可信，第三點呢？」

　　吳化歧道：「第三點原因是關外『興安嶺』的『興安牧場』主人，『鐵面孟嘗』海百川，有急難待助，他的一干老友，遂紛紛風塵萬里，趕赴東北！」

　　毛一清眉頭微蹙，目閃厲芒獰笑說道：「這樣一來，歐陽方、諸葛寬等，雖然缺乏援助，但今日的『重陽大會』，不也稍嫌寂寞了麼？」

　　吳化歧搖頭笑道：「寂寞倒也未必，屬下曾加計算，對方赴約人數，仍有十二三名！」

　　毛一清濃眉雙剔，微笑說道：「共只十二三人，總巡察何必還邀人相助？只要我龍泉寶劍一揮……」

　　吳化歧不等毛一清說完，便即賠笑說道：「教主的閃電劍法，雖然絕世無儔，但諸葛寬也是久以劍術得譽，名頭不小，教主不可對他過分輕視！」

　　毛一清狂笑叫道：「總巡察，你進房來看！」

　　吳化歧自然領命邁步，但他才進室門，目光注處，便不禁怔在當地！

　　原來毛一清這練功密室的石壁之上，整整掛著二十顆人頭，鮮血淋漓，好不猙獰可怖！

　　吳化歧滿面驚容，失聲問道：「教主，這二十顆人頭，不是敵人，是……我派來護衛教主靜室的二十名本教弟子！」

　　毛一清獰笑幾聲，點頭答道：「我因連日閉關，對『閃電劍法』，自覺更有進境，遂命他們從四外聯手進攻，以作實驗，誰知我龍泉寶劍的出鞘餘音，裊裊未絕，他們的二十顆項上人頭，業已全數落地！」

　　吳化歧聽完毛一清所說，劍眉雙蹙，默然不語。

　　毛一清笑道：「總巡察為何神色不豫，是否認為我不應該隨意濫殺本教弟子？」

　　吳化歧聞言忙自賠笑說道：「屬下怎敢批評教主，只是覺得教主絕藝，太以驚人，竟能劍光一掣之下，使二十顆人頭，全數落地！」

　　毛一清得意笑道：「我的閃電劍法，業已練到『劍隨目及』的最高境界，目光所及，劍亦隨之，倒看那位『琴劍游龍』諸葛寬，能接得住我多少招數？」

　　吳化歧笑道：「教主既已功成，是否坐鎮大廳，屬下則到莊外迎客！」

　　毛一清哂然說道：「今日來我『鷹愁山莊』之人，無殊網中飛鳥，釜底游魚，還要迎接他們則甚？」

　　吳化歧搖頭說道：「教主的武林霸業，成功就在眼前，除了以威凌人之外，還要加上以德服人，基業才會穩固！故而屬下業已傳令全莊弟子，今日一切舉措，務必循規蹈矩，正大光明，不許有絲毫受人疵議之處！」

　　毛一清眼珠轉動，向吳化歧逼視不語！

　　吳化歧懂得毛一清心中有點不以為然，遂又復堆起滿臉笑容，緩緩說道：「啟稟教主，天下事不能墨守成規，一成不變，爭霸武林大業，更需因勢利導，巧作權宜！即以重陽大會而論，倘若諸葛寬等實力強於本教，或與本教相捋？則應不擇手段，殲除敵人！但如今對方實力平庸，幾乎不足當教主一劍之揮，我們自然落得大大方方，博取些清名美譽！」

　　一席話兒，把位「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說得服服貼貼，伸手猛拍吳化歧肩頭，哈哈大笑說道：「依你，依你，完全依你，老弟著實比我高明，『白骨教』中有了你這樣一根擎天玉柱，何事不成？何敵不克？」

　　吳化歧受寵若驚，謙遜兩句，便去莊門迎客。

　　※※※

　　天到辰牌時分，正邪雙方人物，業已抵達大半。

　　辰碑已初，諸葛寬、高屏、歐陽方、陳遠名等四位老少俠士，也復連袂來到了「鷹愁山莊」之外。

　　吳化歧搶步當先，含笑抱拳說道：「諸葛兄真是信人，我家毛教主在『白骨堂』相待，特命吳化歧莊門迓客！」

　　諸葛寬因對方滿面含笑，禮貌甚周，遂也抱拳笑道：「吳總巡察無須如此客氣，諸葛寬等，今日特為領教毛教主，暨吳總巡察的神功絕藝而來，其他煩瑣縟節，大可一概免去！」

　　吳化歧雖然碰了一個釘子，卻毫不動怒，仍自笑吟吟地，向諸葛寬翹指讚道：「諸葛兄快人快語，豪邁無倫！來來來，吳化歧為諸位引路，等見了我家毛教主後，彼此便可立較神功。」

　　說完，立即側身先行，為群俠引路。

　　設宴之處，名為「白骨堂」，堂下便是一片極為廣大的練武場，正合拚鬥之用！

　　「白髮劍士」歐陽方走進「白骨堂」目光一掃，看見自己所邀約的「終南劍客」許高陽、「鬼影子」杜繼龍，法淨、法本兩位禪師，以及「滄溟遁客」孫天石，「關中雙傑」邱棟、邱樑兄弟，均已在席！

　　歐陽方心中一愕，暗忖事情真妙，自己「拔髮代書」，邀請這些老友於除夕共參盛會，他們居然每人均臨時獲得通知，改於重陽助陣！

　　看完群俠，再看群魔。

　　群魔中除了「白骨教」原有兇邪之外，計有「邛崍雙惡」、「秦嶺四兇」，以及兩三名裝束怪異的苗蠻男女。

　　其中少了一人，少的是那位「赤鳳」秦如夢！

　　不單歐陽方心中奇怪，連諸葛寬、高屏也均深感詫異？

　　他們均以為秦如夢已為「白骨教」上賓，怎會不見她的紅衣俏影，去了何處？

　　諸葛寬等落坐不久，「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便站起身形，朗聲說道：「今日仰承各位武林貴賓，光臨『鷹愁山莊』，毛一清深感繁幸！本教自創設以來，一切進展，尚稱順利，武林霸業，隱隱可期，倘能再獲諸位歸心相助……」

　　話方至此，便被一陣極具哂薄意味的狂笑之聲，硬加截斷！

　　毛一清目光注處，見發笑之人，是那「白髮劍士」歐陽方，遂好生不悅地，冷笑問道：「歐陽大俠，你如此發笑則甚？」

　　歐陽方怪笑說道：「我笑的是你這位『白骨教主』，怎麼不知樽節精神，一味多費唇舌！」

　　毛一清道：「此話怎講？」

　　歐陽方指著諸葛寬，向毛一清笑嘻嘻地，軒眉問道：「毛教主，你認識這位老弟麼？我來替你引介引介！」

　　毛一清詫聲說道：「還要引介什麼？他不是『琴劍游龍』諸葛寬麼！」

　　歐陽方以一種神秘眼光，盯在「陰風羽士」毛一清的臉上，怪笑說道：「我要引介的是諸葛老弟一種其他身分？」

　　毛一清聽出歐陽方話中有話，越發好奇心起地，急急問道：「其他身分？你……」

　　歐陽方不等毛一清再復向下追問，目中突射寒芒，正色說道：「毛教主，你大概不會忘記與你曾在塞上相逢的巾幗女俠，『大漠驚鴻』蓋玉秋吧？」

　　毛一清傲然笑道：「蓋玉秋又怎麼樣？她於苦戰三百合後，還不是作了我龍泉劍下死鬼，連她『梅蘭菊竹』等四弟子，也都毫無倖免！」

　　諸葛寬聽得一咬鋼牙，便待喝斥。

　　歐陽方搶先說道：「毛教主記得當年之事便好，我如今向你引介諸葛老弟的另一身分就是『大漠驚鴻』蓋玉秋，是他師姊！」

　　毛一清聽說諸葛寬與蓋玉秋竟有這層關係？先是一震，但旋即狂笑說道：「諸葛大俠的這另一身分，也唬不住人，師姊尚且如此，師弟又復如何？」

　　這兩句話兒，說得太狂太傲，太以傷人，簡直使諸葛寬無法再復忍耐！

　　於是，這位「琴劍游龍」諸葛寬，勃然起立，俊目中神威凜凜地，逼視毛一清，大聲叫道：「毛教主，諸葛寬敬請教益！」

　　毛一清哈哈大笑，尚未答言，「邛崍雙惡」中的逍遙子，已在一旁冷笑說道：「諸葛寬，你神氣什麼？貧道先和你交交手吧！」

　　歐陽方「呸」的一聲罵道：「憑你也配，你那兩套鬼玩意兒，連我老人家都不會看得上眼！」

　　逍遙子怎甘接受如此鄙視？雙眉一挑，向歐陽方厲聲叫道：「歐陽老兒休要妄自張狂，你若不服氣，便下場和我鬥鬥！」

　　歐陽方怪笑說道：「毛教主，我們何必再戴上什麼客客氣氣的假面具，你乾脆命人把座位擺在『練武場』中，大家才好鬥得痛快一點！」

　　毛一清目注吳化歧，點頭說道：「吳總巡察，我們便把座位改設在『練武場』中也好！」

　　吳化歧恭身領命，吩咐教中弟子，立即遵辦！

　　座位設定以後，逍遙子首先下場，向歐陽方戟指高聲叫道：「歐陽老兒，你不要只會賣弄唇舌，且下場和我鬥上三五百合！」

　　歐陽方笑呵呵地，一面起身下場，一面向逍遙子，揶揄說道：「你知道纏鬥三五百合，需要多少時間？浪費多少力氣？」

　　逍遙子道：「怎樣才是不浪費呢？」

　　歐陽方應聲答道：「一劍定輸贏！」

　　逍遙子惑然問道：「除非雙方功力，天地懸殊之外，怎會在一劍之下，便定輸贏呢？」

　　歐陽方怪笑答道：「我們雙方相距三尺，對立不動，各砍對方一劍，不許招架躲避，必須硬挨！誰的傷重？算誰倒霉，誰若死去？算誰命短，這樣下來，豈非一劍定輸贏麼？」

　　逍遙子聽完話後，方知這位「白髮劍士」是在戲弄自己，遂勃然大怒說道：「你休要信口胡言，這算什麼比鬥武功之道？」

　　歐陽方搖手笑道：「不要生氣，我的辦法，既然不行，我可以另想辦法！」

　　逍遙子厲聲叫道：「何必想甚辦法？你我各憑拳掌功夫，一分勝負！」

　　歐陽方笑道：「聰明，聰明！……」

　　逍遙子說道：「歐陽老兒，你此語何意？」

　　歐陽方嘴角微披，哂然笑道：「你遇見『白髮劍士』，卻要比賽拳掌，難道還不聰明？這叫做『挽弓不挽強，用箭不用長』……」

　　逍遙子受不住這種諷刺，目中兇芒電閃地，怒視著歐陽方，厲聲叫道：「歐陽老兒，你休要以為你的幾手劍法，有什麼了不起，我們便較量兵刃，也無不可！」

　　歐陽方接口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逍遙道長，你就亮兵刃吧！」

　　語音方落，伸手肩頭，撤出了青鋼長劍！

　　高屏坐在諸葛寬身畔，看到此處，不禁柳眉微揚，悄聲笑道：「諸葛兄，你看歐陽老人家真夠滑頭，硬把逍遙子逼得自動吐口，要和他比鬥兵刃！」

　　諸葛寬劍眉微蹙，低低說道：「其實今日之戰，強敵甚多，勝敗存亡，非戰到最後關頭難見分曉！故而我覺得歐陽老人家，過早施展看家本領，目前雖能佔些便宜，但虛實被人看透，稍時或恐會吃虧呢？」

　　高屏霍然說道：「諸葛兄的看法，確實比常人深入一層，我始終覺得歐陽老人家的臉上氣色太壞，最好不要使他與太強對手相搏！」

　　說到此處，「邛崍雙惡」中的逍遙子，也已把兵刃取出，是一對「日月五行輪」！

　　這種「日月五行輪」，屬於外門兵刃，不僅鋒芒極銳，並可專門鎖拿刀劍，威力甚為凌厲！

　　逍遙子先把這對兵刃一分，日輪在左，月輪在右，然後再往中一合！

　　「嗆啷啷……」

　　這是金鐵交錯之音，也是逍遙子打算先聲奪人的示威舉措！

　　但日月雙輪，金鐵交擊的龍吟虎嘯之聲，尚未消失之際，一縷寒光，業已從雙輪中間分心刺入！

　　原來歐陽方十分討厭逍遙子那副狐假虎威的狂妄神色，立意給這「邛崍兇人」一些教訓！

　　逍遙子想不到對方出手這快，又未向自己先打招呼，不禁有點驚惶，趕緊收輪縮胸，向後退出了丈許遠近！

　　那知歐陽方根本並未進攻，劍光微掣即收，目光射注逍遙子，從臉上添露出一片哂薄神色！

　　逍遙子怒道：「歐陽老兒……」

　　歐陽方搖手截斷對方話頭，怪笑說道：「你不要亂責備人，難道只許你震輪發威，不許我動動寶劍？誰知道你雖然名列『邛崍雙惡』！膽量卻小得要命，怎不想想，我和你這等人物過手，還會先發招麼？」

　　逍遙子幾乎連肚皮都被他氣破，一聲厲嘯，雙輪揚處，立即從丈許外飛身進撲！

　　歐陽方怪笑叫道：「道長不要生氣，出家人講究六根清淨，怎可妄動無名？我讓你三招就是！」

　　語音未了，身形已騰，輕飄飄地，脫出了逍遙子雙輪猛擊的威力圈外！

　　「陰風羽士」毛一清看得眉鋒雙蹙，向「談笑書生」吳化歧低聲說道：「吳總巡察，這逍遙子心浮氣躁，根本……」

　　吳化歧不等毛一清說完，便自接口笑道：「教主有所不知，『邛崍雙惡』之中，逍遙子雖不甚強，但另一位『赤面靈官』卻是好手！」

　　毛一清聽得吳化歧這樣說法，遂向「邛崍雙惡」中，另一位「赤面靈官」佟乾，看了兩眼。

　　一看之下，果然發現這「赤面靈官」佟乾的雙太陽穴，微微隆起，目內神光，也極充沛，便點了點頭說道：「總巡察的看法不錯，這位『赤面靈官』，至少在真力內勁方面，還頗有幾分火候！」

　　他們說話至此，場中氣氛，已由輕鬆轉為緊張！

　　因為逍遙子的「日月五行輪」，連攻三招，均未得手，不由銳氣頓挫！

　　歐陽方何等經驗？極善於把握機會，乘著三招讓罷，對方銳氣正挫之際，長嘯一聲，青銅劍劍震生花帶著懾人心魂的嗡嗡龍吟，向逍遙子罩空灑落！

　　逍遙子發現這「白髮劍士」，來勢極強，那敢怠慢，急忙聚精會神地，舞動「日月雙輪」，仔細遮攔接架！

　　這樣一來，一個是神龍夭矯，劍氣瀰天，一個是怪蟒翻騰，輪光如海！

　　如此情況，自然熱鬧，但也極為緊張，一會兒是歐陽方的漫空劍帶，罩住了逍遙子的青袍襬拂身軀，一會兒是逍遙子的匝地輪光，圈佔了歐陽方的白髮飄蕭人影！

　　外行人看來，眼花撩亂，強弱難分，但內行人看來，卻知道整個局面，均為「白髮劍士」歐陽方所操縱控制，逍遙子絕難支持到一百回合以上！

　　果然，六七十回合過後，逍遙子敗象已呈，「日月五行輪」的閃閃寒光，業已施展不開，漸漸被歐陽方的百變劍光，圈在核心之內！

　　「赤面靈官」佟乾看得雙眉一蹙，站起身形，打算接應逍遙子，由自己出手……

　　但佟乾身形剛剛站起，場中業已傳來「嗆啷噗哧噗通」等，一連串的聲息！

　　「嗆啷」是劍輪相接，歐陽方暗運沉雄內力，震飛日月雙輪，使逍遙子胸前門戶，完全開放！

　　「噗哧」是歐陽方順水推舟，劍貫逍遙子胸膛，然後拔劍噴血之聲！

　　「噗通」則是逍遙子惡貫滿盈，化作南柯一夢的屍首栽倒地面！

　　「赤面靈官」佟乾一挫鋼牙，回過頭來，目注毛一清，揚眉叫道：「毛教主，在下可否出陣？」

　　毛一清點頭答道：「當然可以，但佟兄一來應知『不是猛龍不過江，上山總有三分三』，對方敢來『白骨教』赴約之人，均非泛泛之輩！二來更須看透江湖人物在互相動手中，勝負生死，乃屬常事，不必把逍遙道長兵解一節，悶鬱心頭，方能氣定神閒，剋制強敵！」

　　佟乾靜靜聽完，好生佩服地向「陰風羽士」毛一清抱拳說道：「教主著實高明，佟乾多謝指點！」

　　毛一清看出這「赤面靈官」佟乾，聽完自己話後，臉上激動神色，極已平靜，遂點頭微笑說道：「佟兄智珠已朗，可以出得陣了！」

　　佟乾閃身下場，這時「白髮劍士」歐陽方剛剛回到原座，一見佟乾，又復起立怪笑叫道：「佟靈官，你是否要為逍遙子報仇，向我老頭子叫陣？」

　　佟乾搖手答道：「至友之仇，雖在必報，但你久鬥力乏，我不願乘人之危！」

第十三章　群豪畢集

　　歐陽方聽佟乾說他久鬥乏力，不願乘人之危，不由雙眼一瞪，怪笑叫道：「胡說，殺了一個窩囊廢，算得什麼？我老人家便再把你送入黃泉，與逍遙子握手言歡，也不會覺得有絲毫力乏！」

　　高屏聞言，向諸葛寬悄聲叫道：「諸葛兄，歐陽老人家平素何等涵養？今日怎麼有點略嫌驕暴躁急？」

　　諸葛寬低聲答道：「我也有同樣感覺，這兆頭似不太妙，我們應該費點精神，對這位老人家時時留心維護！」

　　高屏方一點頭，又聽得那位「赤面靈官」佟乾，縱聲狂笑說道：「歐陽方你既如此狂妄，我便……」

　　一語未了，群俠所坐的客位席上，有人唸了聲「阿彌陀佛」，接口說道：「佟施主，你欠人的舊債，尚未還清，怎就打算向歐陽大俠，討新債呢？」

　　佟乾目光注處，認出發話之人，是位清癯灰袍老僧，但面目頗為陌生，好似從未見過！

　　他一看之下，愕然問道：「大師是說佟某與你有舊債未清？」

　　灰袍老僧合十當胸，點頭答道：「佟施主應該不會忘記你在湖北『荊門山』中，血洗『菩提寺』的那段舊事！」

　　佟乾心內一驚，目注對方，沉聲問道：「大師上下，怎麼稱謂？『荊門山菩提寺』的住持了靜，是你何人？」

　　清癯灰袍老僧淡淡答道：「在佟施主手下，慘遭劫數的了靜和尚，是我師侄，老衲結廬『衡山』，法號上法下淨！」

　　佟乾「哦」了一聲，拱手說道：「原來是威震南嶽的『玉手如來』法淨大師！」

　　法淨大師又復唸了一聲佛號，目中微閃神光，向佟乾揚眉問道：「佟施主既已意及前因，你究竟是打算先了新仇？還是先清舊債？」

　　佟乾雙目以內，也閃現兇芒地，獰笑答道：「在下久仰『玉手如來』盛名，便先討教討教大師的南嶽絕藝也好！」

　　法淨大師轉過身形，向「白髮劍士」歐陽方，合十當胸，含笑問道：「歐陽施主，貧道討支將令……」

　　歐陽方搖手笑道：「大師不必這等客氣，你與那位『赤面靈官』佟乾，既有前因未了，儘管下場，藉此了斷！何況今日之事，主帥不是我歐陽方，是『琴劍游龍』諸葛老弟！」

　　諸葛寬忙自遜謝笑道：「歐陽老人家說那裏話來？老人家德高齒尊，老成持重，今日之事，自然是由你統馭全局！」

　　法淨大師見這老少兩位武林奇俠，互相謙謝，遂微微一笑，離席走下場內。

　　「赤面靈官」佟乾已然先到，見法淨大師緩緩走來，便抱拳含笑問道：「大師打算怎樣指點？」

　　法淨大師唸了聲「阿彌陀佛」說道：「欲知前生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生果，今生作者是……」

　　佟乾不等法淨大師往下再說，便即接口笑道：「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佟乾與佛無緣，難解妙諦，大師還是直言的好！」

　　法淨大師道：「佟施主血洗『菩提寺』時，好像用的是『三陰絕戶掌』力？」

　　佟乾「哦」了一聲，點頭微笑說道：「我明白了，大師今日莫非是要果報循環，打算於掌力較量之上，為令師侄一雪舊恨！」

　　法淨大師微微頷首說道：「佛家最重因果，佟施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菩提寺』中，有我了靜師侄，兩名知客小僧，及一位掛單頭陀，共是四條人命，均喪生在你的『三陰絕戶掌』下！今日……」

　　佟乾目射兇芒，截斷法淨大師話頭，獰笑連聲揚眉叫道：「大師不必多說，佟乾敬如所命，就以『三陰絕戶掌』力，領教高明！但望你能放手超渡，休令我把前因後果，越積越深才好！」

　　法淨大師軒眉一笑，左足微退半步，雙掌胸前合十，不驕不慢地開出了「靈山拜佛」門戶！

　　佟乾狂笑叫道：「大師不必如此，我這山野兇人，不諳禮法，只好先進手了？」

　　語音方落，足下疾若飄風地，欺進幾步，右掌一揚，便向法淨大師的「丹田」大穴劈去！

　　這一掌力道十足，勁風颯然，打的又是「丹田」要害，慢說被他打實，便被掌風撞中，那位南嶽俠僧法淨大師，也得涅槃歸西，當場殞命！

　　故而法淨大師右足再撤，身軀左旋三尺，避開對方掌鋒，然後就勢以「摔碑重手」，還了一掌！

　　「赤面靈官」佟乾自恃內力甚強，遂不肯退閃，竟以一「拂袖驅塵」之式，硬接一掌，要試試這位向自己當眾尋佛的南嶽俠僧，究竟有多深火候？

　　雙掌一交，兩人同覺腳下站樁不住，各自退了兩步，心頭生凜！

　　法淨大師這才明白，難怪師侄了靜，身遭慘死，原來「赤面靈官」佟乾竟已把「三陰絕戶掌」力，練到十一成以上的極高境界！

　　「赤面靈官」佟乾也恍然悟出，法淨大師之能威震南嶽，是練有佛門絕學之一的「降魔金剛掌」力。

　　兩人試出功力相若，自然各存戒心，互相蹈機乘隙，看關守式，不肯在無甚把握之下，再作盲目進擊！

　　「赤面靈官」佟乾使的是一套「八卦掌」，法淨大師則施展的是「十八羅漢手」，兩條身影兔起鶻落，虎躍龍騰，並帶著呼呼作嘯的強烈掌風，著實旗鼓相當，看得人眼花撩亂！

　　高屏低低「咦」了一聲，向諸葛寬叫道：「諸葛兄想不到『赤面靈官』佟乾居然有這強武功，你看法淨大師，會不會敗？」

　　諸葛寬搖頭說道：「法淨大師的這套『十八羅漢手』，施展得極具火候，毫無破綻可尋，大概絕不致敗，但若想獲勝？卻也相當艱難的呢！」

　　他一面答話，一面卻劍眉深蹙，心中暗忖：「若以這種局面而論，則深入虎穴，眾寡懸殊，對方又全是罕世魔頭，黑道好手，似乎情勢不妙？應該怎樣……」

　　諸葛寬念猶未畢，「赤面靈官」佟乾與法淨大師二人，業已以性命相搏，成了非分生死，無法罷手情況！

　　原來，佟乾久戰法淨大師不下，胸中火發，起了兇心！

　　恰好這時法淨大師以一式「赤手降龍」，向他襲來，佟乾遂以一式「日月乾坤」，雙掌一翻一分，與法淨大師的攻來雙掌，接了個實實在在！

　　上一次的硬接，是掌風互震，這一次的硬接，是四掌相合！

　　以形勢而論，是上次來得凌厲，以事實而論，卻是這次來得兇險！

　　因為四掌相合以後，並非一觸即分，彼此均以內勁真力，源源貫注掌心，企圖把對方數十年苦練功行，震散擊潰！

　　若是強弱懸殊？自然勝負立判，但法淨大師與「赤面靈官」佟乾，在武功火候上，幾乎旗鼓相當，便必須耗到一方真力先行衰竭以後，另一方才能仗持殘餘的一二成真力，震死對方，獲取勝利！

　　尤其雙方合掌以後，縱然心有怯意，也無法收勁退卻，否則對方只消順水推舟，略一加功，自己的一世修為，便告付諸流水！

　　故而，這種打法，除非雙方懷有極深仇恨，誓欲搏殺對方以外，均避免輕易運用！

　　如今，「赤面靈官」佟乾因一來知道昔日血洗「菩提寺」之舉，下手太狠，法淨大師既已當眾宣佈尋仇，必不會與自己善罷干休，二來又發覺對方的「十八羅漢手」，極為精妙，無懈可擊，遂立意仗恃精純內功，與這位南嶽俠僧，一搏生死！

　　法淨大師則一來要為師侄了塵，報仇雪恨，二來因今日群英畢集，自己與佟乾之戰不宜耗費太多時光，故也不肯退避，願意採取這種非分勝負不分的合掌較功之舉！

　　動手雙方，靜了下來，場外的嘈雜人語，也跟著靜了下來！

　　雙方均有友好，均暗擔著一份心思地，注目場中，察看先行力竭斃命的，究竟是南嶽俠僧？抑或邛崍巨寇？

　　看了好大一會兒，赴會群俠與白骨教群豪，全都眉頭暗皺！

　　因為「赤面靈官」佟乾與法淨大師，全都有點面紅，有點氣促，有點身軀發抖！

　　在場都是大行家，明眼人，看出這南嶽俠僧，與邛崍巨寇間，竟像是最可怕的軒輊難分，功力悉敵！

　　用「最可怕」三字，來形容「軒輊難分，功力悉敵」，自然有其原因！

　　原因在於兩人中，只要有一方功力略高，內勁略足，則對方必死，自己不過真元大耗，需要休養上一段時間，始能恢復原狀而已！

　　但萬一拚到最後，仍然軒輊難分，則當事雙方，就必將同時油盡燈乾，一齊歸諸劫數！

　　故而，正邪雙方群雄，看出佟乾與法淨大師，竟無巧不巧地，恰好成了這種最可怕的情況，不禁各自搖頭，各自嘆息，並各自愛莫能助，無計可施！

　　高屏秀眉微蹙，向諸葛寬低聲說道：「諸葛兄，法淨大師是戒律精嚴，聲譽卓著的南嶽俠僧，如今竟將與『赤面靈官』佟乾這等『邛崍』兇人，同歸於盡，有多可惜？你……」

　　說到此處，語音更低，向諸葛寬附耳說道：「諸葛兄，你……你有法兒能救他麼？」

　　諸葛寬苦笑答道：「以前倒還有法，如今卻愛莫能助！」

　　高屏愕然問道：「諸葛兄你這『以前』、『如今』之分，卻是怎樣解釋？」

　　諸葛寬嘆息一聲答道：「因為那具『焦尾古琴』，已在『白鳳』獨孤貞的靈前摔碎，否則倒可用一曲琴音，消弭佟乾與法淨大師胸中的嗔念殺機，使他們同時撒手，或許能倖保性命？」

　　高屏恍然點頭，這時怪事又起。

　　天下事往往無獨有偶，群俠方面，高屏與諸葛寬，要想設法援救法淨大師，「白骨教」方面，也有人想設法援救「赤面靈官」佟乾！

　　首先是「陰風羽士」毛一清，低聲一嘆說道：「這『赤面靈官』佟乾的一身功力，著實要比逍遙子強出甚多，只可惜遇上對手，難免……」

　　話猶未了「談笑書生」吳化歧已在一旁笑道：「教主既動憐才之念，是否打算救下佟乾一命？」

　　毛一清搖頭說道：「事到如今，外人怎能為力？除非佟乾可以多支撐片刻光陰，等對方先遭慘死！否則……」

　　吳化歧笑道：「我們可以設法使雙方同時撒手……」

　　毛一清不等吳化歧說完，便即接口說道：「此舉談何容易？他們雙方業已以死相拚，心瘋眼紅，靈智早泯，哪裏還可能聽人勸告？」

　　吳化歧微笑說道：「教主只要准許，屬下頗願一試！」

　　毛一清向吳化歧看了兩眼，點頭笑道：「好，我倒看總巡察有何妙策？」

　　吳化歧答道：「屬下別無妙策，只打算略費氣力，吹奏一曲平和簫聲，擇人專注地，傳入『赤面靈官』佟乾與法淨大師的心靈深處，試上一試！」

　　毛一清聞言，含笑說道：「總巡察此計甚妙，音樂感人之力本深，再經你以內功貫注簫聲，專對當事人施為，定可發生強烈影響，多半會有望呢？」

　　吳化歧微微一笑，立即取下腰間那管「碧玉簫」來，就唇吹奏！

　　簫聲一起，全場更靜！

　　諸葛寬與高屏，更以奇詫目光，注視「談笑書生」吳化歧吹簫動作！

　　這簫聲聽在其他人的耳中，只不過柔和美妙，悅耳動聽而已，但經過佟乾、法淨大師二人耳底，傳入他們心靈深處，卻成了清涼無比的一片天籟！

　　吳化歧吹未多久，佟乾與法淨大師兩人的臉已不紅，氣已不促，身軀顫抖也漸漸停止。

　　毛一清揚眉笑道：「總巡察著實高明，你這一曲簫聲，居然能從『鬼門關』前，召回了兩條即將慘死遊魂！」

　　吳化歧停口不吹，插好玉簫，含笑說道：「教主且慢謬讚，屬下雖已盡心，但究竟是否能達成願望，還說不定呢？」

　　毛一清怪笑說道：「總巡察毋須太謙，這樁功德，勢必有成，只是我頗為慚愧，一向均不知曉你的吹簫妙技，竟高明到如此地步？」

　　語音方了，「赤面靈官」佟乾與法淨大師，果然同時收掌，兩人均滿面疲憊神色地同歸本陣。

　　吳化歧笑道：「屬下這種雕蟲小技，那裏值教主……」

　　話方至此，有名值勤弟子，匆匆馳來，向毛一清，吳化歧恭身稟道：「啟稟教主，暨總巡察，南海客到！」

　　吳化歧頗感意外，先是一愕，但旋即向毛一清軒眉微笑地，抱拳說道：「恭喜教主，『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到……」

　　毛一清搖手說道：「我看來人未必是雙魔本人，他們不可能提前到達！」

　　吳化歧道：「不管是否『南海雙魔』本人，教主也該略行尊降，親自接他一下！」

　　毛一清本想命吳化歧代為迓客，但又恐萬一來的真是「血掌魔翁」凌慶和「百環魔母」洪九娘本人，自己若不親迎，豈非失禮？

　　故而略一尋思，點頭說道：「好，總巡察暫停大會進行，並代坐鎮此間，我親自出莊迎客！」

　　吳化歧聞言，恭身領命，站起身形，向諸葛寬等群俠，抱拳笑道：「諸位高朋，本教毛教主要親自出莊，迎接南海貴客，重陽較技大會，無妨稍為休息片刻！」

　　「南海貴客」四字，把位「白髮劍士」歐陽方聽得眉頭深蹙，向「樂天樵子」陳遠名悄悄問道：「老怪物，你不是曾說『南海雙魔』要於十月中旬，才會到麼？」

　　陳遠名滿面苦笑地，搖了搖頭答道：「我所獲秘訊，確是如此，但不知他們為何會提前到達？」

　　高屏一旁聽得失笑說道：「這理由不必推敲，因為我們所約之人，均會於重陽趕到，對方的得力幫手，就不許提前來麼？」

　　歐陽方道：「高姑娘話雖不錯，但『南海雙魔』一到，『白骨教』實力大增，我們恐怕……」

　　「琴劍游龍」諸葛寬深明行軍對陣之時，士氣萬不可挫，一見歐陽方憂形於色，遂趕緊接口笑道：「老人家放心，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屯』，縱令真是『南海雙魔』趕到，我們也……」

　　一語未了，「樂天樵子」陳遠名已自眉頭開展地，含笑說道：「歐陽老兒莫要害怕，來者不是『血掌魔翁』凌慶和『百環魔母』洪九娘本人，大概只是『南海雙魔』的門下弟子而已！」

　　原來，「陰風羽士」毛一清所迎進的，只是二女一男三名年輕人物。

　　男的穿件粉紅長衫，相貌頗稱俊俏，卻嫌流露出脂粉氣，目光更甚為陰狠兇毒！

　　兩個女的約二十七八，穿著紫色長衣，舉止妖嬈，但步履之間，卻顯出武功矯捷，極有根柢！

　　歐陽方看清來人，不禁向陳遠名罵道：「陳老怪物，你休要滿嘴噴糞，我歐陽方闖蕩一世，怕過誰來？」

　　陳遠名哂然笑道：「歐陽老兒，你別死不要臉，適才聽得『白骨教』南海來客，便即皺眉，如今見來的不是『南海雙魔』本人，卻又發狠，要知道……」

　　歐陽方喝道：「老怪物不必扭扭捏捏，有話快講，有屁快放！」

　　陳遠名道：「要知道如今的年輕人，不可加以忽視，『南海雙魔』門下，更必不凡……」

　　話猶未了，歐陽方突然身形一閃，使即離座而起，縱到場中！

　　陳遠名與歐陽方之間，因係多年老友，一向愛開玩笑，卻料不到歐陽方今日火氣特大，竟會認起真來？再想阻攔，已自不及！

　　歐陽方到了場中，朗聲狂笑叫道：「毛教主，歐陽方想會會你的南海貴客！」

　　毛一清適才迎回這一男二女，便向吳化歧引介笑道：「總巡察，這是『南海』門下的齊雲飛老弟，和于青、于藍等兩位姑娘，他們是先來報訊，說洪魔母與凌魔翁，因有要事羈身，須延遲到十一月中旬，方可來此。」

　　說完，又向齊雲飛、于青、于藍等，把「談笑書生」吳化歧，暨「白骨教」中一干重要人物，俱都引見。

　　引見方畢，場中業已傳來「白髮劍士」歐陽方的狂笑叫道之聲！

　　吳化歧失笑說道：「歐陽老兒，大概要找死了，怎麼單單向本教新來貴客叫陣！」

　　齊雲飛一來自恃武學甚高，二來年輕氣盛，對於歐陽方指名叫陣之舉，無法容忍，遂離座起立，向毛一清恭身說道：「家師本派我師兄妹三人，來此恭候教主差遣，如今對方既已指名叫陣，齊雲飛願立頭功，敬請教主……」

　　毛一清微笑說道：「齊老弟不必氣憤，你由『南海』遠來，且先飲上幾杯酒兒，歇息歇息，再復出手！對於這『白髮劍士』歐陽方老兒，我派……」

　　齊雲飛接口說道：「在下雖行遠途，並不勞累，教主何妨許我摘取歐陽老兒的項上白髮人頭，恭獻席前，作為贄見之禮！」

　　毛一清也知「南海」門下，絕無弱者，見齊雲飛一再請命，遂點頭應允道：「既然齊老弟亟欲一展身手，我也不加阻攔，但對方年雖老邁，劍法極精，適才『邛崍雙惡』中的逍遙子，已在他劍下喪生，老弟名門絕藝，定操勝券，卻仍不可大意，事事小心一些！」

　　齊雲飛恭身答道：「教主放心，『南海』門下，嚴遵師訓，對任何敵人，均遇弱不驕，遇強不怯！」

　　毛一清點頭笑道：「老弟去吧，只要你能嚴遵此八字要訣，定可克敵制勝！」

　　齊雲飛揚眉一笑，向于青、于藍兩名姊妹，低聲說道：「愚兄下場先與對方鬥上一陣，兩位師妹，請替我把合把合！」

　　「南海雙魔」的門下弟子之間，不禁婚嫁，故而于青、于藍與齊雲飛，名雖師兄妹，實係夫婦一般！

　　于青聞言之下，嫣然笑道：「大哥放心前去克敵，若有人想對你不利，諒他也逃不過我妹妹的『太陽化骨針』網！」

　　齊雲飛飄身下場，向那位卓立叫陣的「白髮劍士」歐陽方，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南海門下不肖弟子齊雲飛，就請歐陽大俠指教幾手高明劍術！」

　　歐陽方與對方這一照面，便覺皺眉！

　　他因久經大敵，江湖閱歷極豐，見齊雲飛下場發話，居然不亢不卑，未帶絲毫驕矜狂傲氣息，不禁暗罵「南海雙魔」名不虛傳，連門下弟子，也顯是極強好手！

　　對方不狂，他只好索性賣狂地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說道：「我們較量掌、暗器，或是玄功、輕功均可，就是不必較量劍藝！」

　　齊雲飛愕然問道：「歐陽大俠為何吝教？」

　　歐陽方伸手指著自己鼻尖，倚老賣老神氣十足，狂笑答道：「齊朋友知不知道我歐陽方的江湖渾號？」

　　齊雲飛笑道：「當然知道，威震乾坤，無人不悉的『白髮劍士』美號！」

　　歐陽方嘿嘿笑道：「對了，我叫『白髮劍士』，自然是以幾招劍法，作為看家本領，這也就是我不願和你以劍術較量的理由所在！」

　　齊雲飛想了一想，雙眉微剔問道：「莫非歐陽大俠看不起人，認為我齊雲飛年輕技淺，不當你利劍一揮？」

第十四章　化骨飛針

　　歐陽方怪笑答道：「我倒不一定是看不起你，但今日若與你用劍相較，他日遇上你師傅『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時，又叫我施展什麼？」

　　拐著彎兒說話，有時會比從正面發言，更為有力！

　　歐陽方這番話兒，表面上雖未輕視齊雲飛，但骨子裏卻仍暗含著看不起對方，說明只有遇上他師傅「南海雙魔」時，才值得使自己施展成名劍術！

　　齊雲飛自然聽得懂歐陽方的弦外之音，俊臉一紅抱拳說道：「歐陽大俠請回！」

　　歐陽方詫聲問道：「你我尚未交手，勝負不分，強弱不判，卻叫我老頭子回陣則甚？」

　　齊雲飛早已怒火騰胸，但因久經「南海雙魔」薰陶訓教，竟深沉得絲毫不露地，恭身賠笑道：「在下受師門訓誨，於闖蕩江湖，以技會友中，非身分相當之人不鬥，非威震八荒之藝不較，歐陽大俠既然吝於劍術，便請回陣，留待異日有緣，遇上齊雲飛兩位恩師之際，再施展吧！」

　　他以牙還牙，居然針鋒相對地，也是拐著彎兒，把歐陽方損了一頓！

　　就憑那「非身分相當之人不鬥」、「非威震八荒之藝不較」，以及「歐陽大俠既然吝於劍術，便請回陣」等幾句話兒，便把歐陽方適才所提出的拳掌、暗器、玄功、輕功等，完全否決，換句話說，也就是認為歐陽方除了「劍術」一技以外，根本不值一鬥！

　　歐陽方真想不到八十歲老娘竟倒崩在孩兒之手？氣得雙眼一翻，厲聲狂笑！

　　在他狂笑聲中，有條人影，輕飄飄地從客座飛出，落在歐陽方的身旁。

　　歐陽方見來人是自己好友「鬼影子」杜繼龍，便剔眉叫道：「小杜，你來則甚？莫非想搶我的生意？」

　　杜繼龍略略有點口吃，點了點頭笑道：「老怪物，這……這……這生意，你……你……你做不成，不……不如讓……讓給我……我做！」

　　歐陽方罵道：「你連話都講不清楚，拖泥帶水，嘴裏像含著一隻核桃，還……還……還想做生意麼？」

　　最後一語的「還……還……還想做生意麼？」歐陽方是效法杜繼龍的口吃結巴，以致引得在場正邪群豪，都不禁為之失笑！

　　杜繼龍一急之下，口吃更甚地，怒聲叫道：「老……老……老怪物，你……你……你……」

　　歐陽方一笑說道：「好了，小杜，我看你結巴得實在可憐，這樁生意，就甘心退讓，但人家是否會看得起你，還……還……還說不定？」

　　杜繼龍見他又「還……還……還」的學，戲弄自己，不由氣得舉手便是一掌！

　　打是假打，躲是真躲，歐陽方藉機下臺，飄身避勢，縱回原位之上。

　　杜繼龍轉過臉去，目注齊雲飛問道：「齊朋友，你……你……你……」

　　齊雲飛忍俊不禁地接口笑道：「杜大俠放心，我不會看不起你！」

　　杜繼龍道：「我們比……比較甚……甚麼功……功夫？」

　　齊雲飛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輕功，我要領教杜大俠馳譽乾坤的『無影絕技』！」

　　杜繼龍聞言，點頭笑道：「齊朋友，你……你真是傲……傲在骨子裏，竟……竟要和我……我比……比較輕功？」

　　齊雲飛軒眉說道：「這並不一定是傲，我齊雲飛立願會盡當世武林的第一流人，和當世武林的第一流藝！」

　　杜繼龍笑了一笑，目注齊雲飛道：「我……我……我們怎樣比……比較？」

　　齊雲飛答道：「你是輕功專家，自然由你出題，比較有趣！」

　　杜繼龍也不客氣，轉過面去，向「談笑書生」吳化歧，高聲叫道：「吳總巡察，請……請你借……借二十根紅纓槍，給……給我和齊朋友……用用！」

　　在場群雄，聽得均深感詫異！

　　因為「鬼影子」杜繼龍和齊雲飛兩人，是要比較輕功，又非比較兵刃，卻要二十根紅纓槍，作何用處？

　　吳化歧也心中微覺納悶，立即命侍應教徒，取來二十根紅纓槍，向杜繼龍請示怎樣陳設使用？

　　杜繼龍向那幾名侍應教徒笑道：「請你們每隔一丈，插……插上一根紅纓槍，槍尖向下，紅纓拂地，把……把二十根槍，分插四行，也就是每行五槍，最好在當中略留空隙，使……使這四行植槍，分為兩組。」

　　那幾名「白骨教」侍應教徒，恭身領命，把槍按照杜繼龍所指示的辦法插好，然後退過一旁。

　　杜繼龍見他們把槍插好，又指著那二十簇拂地紅纓，含笑說道：「請，請你們再……再把槍上紅纓掐斷，每根槍上，必須不多不少，只留十絲紅纓！」

　　「白骨教」侍應教徒，自然遵辦，轉瞬間，那二十簇拂地紅纓，業已每簇只剩十絲，顯得疏疏落落。

　　杜繼龍笑道：「好了，有勞你們！」

　　「白骨教」徒，恭身告退，杜繼龍向齊雲飛含笑叫道：「齊朋友，我……我們如今可……可以開……開……開始較技的了！」

　　齊雲飛對眼前植立的這四行長槍，看了兩眼，不禁搖頭說道：「在下莫測高深，還請杜大俠把怎樣比較之法，對我解釋一遍！」

　　杜繼龍笑道：「我在你左，或我左你右，各在兩行植槍之間，盡速飛馳，一去一來，並隨手在每根槍的十絲拂地紅纓以上，摘取七絲紅纓，以先回原地，暨所摘纓數，確實者勝！」

　　「南海雙魔」門下的于青、于藍二女，聽得杜繼龍這次居然說得順順溜溜，毫未結巴的一番話兒之後，已知師兄齊雲飛多半難逃敗績！

　　于藍低聲說道：「青姊，大哥恐怕要敗，槍纓拂地，摘取時須俯身，再加上數量要準，速度要快自然對這門功夫比較生疏之人，大為不利！」

　　于青雙眉一挑，陰惻惻地，獰笑說道：「大哥不敗便罷，若是落敗？我就尋這『鬼影子』較量暗器，讓他嚐嚐『太陽化骨針』的厲害！」

　　話方至此，練武場中的一位武林怪傑，一位南海兇人，業已互相較技！

　　杜繼龍交代完畢，便請一名在旁侍應的「白骨教」徒，擊掌三聲，作為號令！

　　他是走向右邊一組兩行植槍，而把左面一組位置，讓給齊雲飛。

　　「啪、啪、啪」三聲掌響起處，號令已發！

　　齊雲飛對於輕功一道，本有相當造詣，遂在掌號令之下急忙施展自己的「雲飛身法」，電疾馳去！

　　但他馳出剛到一丈，第一根植槍，已在面前，齊雲飛必須俯身從十縷拂地紅纓之內，摘取其中七縷。

　　第一根槍纓摘取之後，又須摘取第二根，再復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過了第五根，轉向另一行植槍馳回，仍必俯身停頓摘取槍纓，這樣一來，對於進行速度，自然大有影響？

　　齊雲飛摘完第六根槍纓，也就是他剛剛欲從第二行植槍間，轉回原處之際，耳邊聽得在場群雄的一片驚讚嘆息之聲！

　　這時「鬼影子」杜繼龍，業已持著七十縷紅色槍纓，笑嘻嘻地，回到原處！

　　杜繼龍得勝原在意中，但他能把齊雲飛拋得距離這遠，卻是熟能生巧！

　　原來，他不是長身疾馳，而是採取一種近於貼地滾翻的蛇行身法！

　　加上他又穿的是一身黑衣，只見一縷黑影，伏地急竄，根本毫未停留，不消片刻工夫，已去來十丈，並把不多不少的七十縷槍身紅纓，弄到手內！

　　齊雲飛見狀，也不再摘取其餘槍身的四七二十八縷紅纓，身形一閃，凌空縱回，向杜繼龍抱拳笑道：「杜大俠練得好靈活的『蛇行鷺伏身法』，齊雲飛甘拜下風！」

　　杜繼龍搖手笑道：「齊朋友不……不要認敗，我……我們還要再……再鬥一陣！」

　　齊雲飛愕然問道：「再鬥一陣則甚？」

　　杜繼笑龍道：「這，這一陣是……我出的題目，自然我……我佔便宜！為……為了公……公平起見，應該由你……你……你……」

　　齊雲飛見他結巴得又復嚴重起來，說話好不吃力，遂接口問道：「杜大俠莫非表示公平，要我再出上一個題目？」

　　杜繼龍點頭答道：「正……正……正是……」

　　話猶未了，一條微帶香風的紫衣人影，業已宛若天仙飄降，凌空飛來！

　　來人正是齊雲飛的師妹于青。

　　于青一到場中，便自妙目流波地，向齊雲飛嬌笑叫道：「大哥，武林較藝，勝負原屬尋常！我看這位杜大俠的輕功太好，頗欲請教高明，你且讓我一陣好麼？」

　　齊雲飛深知于青陰毒無倫，既已出陣，必有成算，遂點頭笑道：「青妹多加小心，杜大俠不僅技高，並極心靈，像剛才這種較技之法，一般人怎會安排得出？」

　　于青接口笑道：「沒有關係，我聽杜大俠適才聲明，這次是該由我們出題目了！」

　　杜繼龍道：「姑娘不……不必拿……拿話扣我，你……你盡量想……想出刁鑽古怪的題目就……就是！」

　　于青何等厲害？接著杜繼龍的話頭，笑吟吟地，目光一轉說道：「好，我就出個刁鑽題目，但這是遵命而為，杜大俠可不許畏難而退呢？」

　　杜繼龍哈哈大笑，軒眉說道：「姑娘放心，杜……杜繼龍話……話出如風，便……便把這條性命，送在你手，也……也絕不反悔！」

　　于青笑道：「一般武林高手，都會『空手入白刃』……」

　　杜繼龍接口問道：「空手入白刃？于姑娘不是要考較我的輕功……」

　　于青不等他往下再問，便含笑說道：「杜大俠既以輕功見長，只要把這『空手入白刃』改為『空身入白刃』不就恰當了麼？」

　　杜繼龍「哦」了一聲問道：「于姑娘打算用什麼兵刃，對付於我呢？」

　　于青答道：「不是兵刃，是暗器，我要杜大俠施展你『鬼影無蹤』的輕功妙技，躲閃我一掌自創暗器！」

　　杜繼龍笑道：「于姑娘，你……你……你要我躲閃暗器，是……是在何等情況之下施為？金刀陣、青竹陣、羅漢束香樁……」

　　于青連搖雙手，含笑說道：「不必再加難題，杜大俠就在這練武場中的平地施為便可！」

　　杜繼龍聽得于青竟不願再加難題，便知對方暗器，必然極為厲害，雙眉一剔，繼續問道：「于姑娘所用暗器，是什麼名稱？有多少數量？」

　　于青笑了一笑說道：「我所用的暗器，共有一十二支，但其中變化尚多，至於名稱方面，杜大俠定然一看便知，瞞不過你這等走南闖北的老江湖了！」

　　說完，探囊取出十二根長約三寸，粗如人指，兩頭尖尖，其形若梭的血紅色鋼針，分執左右兩手！

　　于青著實刁鑽，她答的數量，說是共有一十二根，但又聲明尚多變化，名稱則不肯說出，要對「鬼影子」杜繼龍的眼力見識，作一考驗！

　　換了尋常人物，真會把于青手中之物，當作梭釘等類，但杜繼龍委實見多識廣，目光一注之下，霍然說道：「數十年前，有位綠林怪傑，號稱『賊魯班』，曾研製出七種匠心獨運的厲害暗器，但製成未久，便告嘔……嘔血而亡，故……故……故而傳……傳世不多！于……于姑娘手內之物，莫……莫……非就……就是那七種暗器之一的『太陽化骨針』麼？」

　　于青本來以為對方絕認不出自己這種罕見暗器，如今竟被杜繼龍一語道中，不禁點頭笑道：「杜大俠著實高明，你請回陣去吧！」

　　杜繼龍愕然問道：「于姑娘此語何來？你要我回陣則甚？」

　　于青冷笑一聲，微哂說道：「杜大俠既已認出這是昔年『賊魯班』所留的七大暗器之一，難道還不認敗回陣，定欲空身攖鋒，試試我這『太陽化骨針』的威力？」

　　杜繼龍臉色一沉，怫然叫道：「于姑娘，你應該知道『士可殺，不可辱』之語，杜繼龍生平不輕然諾，你……你……儘管施……施展這種一針中藏有十二小針，見血封喉，無堅不摧的霸道暗器便了！」

　　于青雙眉一挑，厲聲說道：「好，杜大俠既然如此說法，我也只對你施展三根『太陽化骨針』，你若能毫髮無傷，于青伏劍自絕！」

　　這幾句話兒，相當狂傲，使「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聽得微笑點頭，暗覺「南海雙魔」門下，畢竟不凡，以于青這等年輕女娃，居然直到此時，鋒芒才露！

　　杜繼龍聞言一笑，目注于青叫道：「于姑娘，你這『太陽化骨針』，是否能於五丈見準？」

　　于青臉上一紅，搖頭答道：「我還沒有那高火候，杜大俠請退至三丈六尺左右，我再出手！」

　　杜繼龍眉梢微揚，絲毫未見作勢，足下輕輕一滑，便已退到與于青距離三丈之處，凝神卓立！

　　這就是身分問題，于青要他距離三丈六尺，杜繼龍只肯退到三丈！

　　雖然距離近一尺，便多一分危機，但杜繼龍寧願身蹈危機，也不願遵從于青之言，退到最有利的地步！

　　如今，兩人凝神對立，情勢極為緊張，諸葛寬忍不住對歐陽方低聲問道：「老人家，看來那于青手中的『太陽化骨針』，相當厲害，要不要我去……」

　　歐陽方不等他往下再說，便搖頭叫道：「諸葛老弟千萬不要插手，『鬼影子』小杜外和內剛，他既已把話說滿，只有任憑他栽個觔斗，鬥完這陣再說，好在小杜最多受傷，一條命兒，絕對無礙……」

　　話猶未了，場中向「鬼影子」杜繼龍凝神注目的于青，嬌叱起處，猛一抖手，一道血色精虹，已對杜繼龍心窩飛去！

　　杜繼龍心知這道血色精虹，到了將中未中的剎那之間，必會爆炸，分成一十二根細小毒針，把自己身形，整個罩住！

　　自己想躲這第一種不難，無論是向側飄閃，或縱起高空，均可如願！

　　但身形或閃或縱？只一移動，于青的第二針和第三針，跟蹤必到，二十四根針光怒射之下，直如漫空張網，自己還如何僥倖？

　　想到此處，「鬼影子」杜繼龍牙關一咬，決心行險！

　　他的行險方法，是既不上縱，也不側閃，而是向後仰身。

　　一式「臥看巧雲」，加上「鐵板橋」神功，身軀剛剛仰貼地面，空中「波」的一響，那道血色精虹，爆炸成十二線奇亮電光，把杜繼龍適才立身處的前後左右上下，完全罩滿！

　　如此情況，杜繼龍雖已仰身貼地，仍然未脫危機！

　　尚幸他早知厲害，就在針光剛爆的一剎那間，左手輕推地面，以「橫渡天河」之式，向右橫飄丈許！

　　杜繼龍既已決心行險，自然成竹在胸，他於身形才一著地之際，右手又復輕推地面，毫不停留，原式未變，便自退回原處！

　　果然，于青在他向左貼地橫飛之際，第二道「太陽化骨針」所化的血色精芒，便又跟蹤出手！

　　誰知針未飛到，杜繼龍人已折回原處，一聲輕爆，寒芒無功，看得在場群雄，一致讚嘆！

　　但于青事先說好，共發三針，她在第二針完全打空之下，臉色一寒，第三道血色精芒，又告橫空電掣！

　　這回，「鬼影子」杜繼龍身形尚未及地，針光已自臨空，他知道不妙，趕緊拳足縮腿，用手抱頭，把本來就矮小不高的身材，縮成個肉球模樣！

　　第三度針光爆散，十二線奪目寒芒中，倒有四線寒芒，打在了杜繼龍的身上！

　　于青以為杜繼龍必死無疑，方自冷笑一聲，奇蹟忽然出現！

　　所謂「奇蹟」，是這位挨了四針「太陽化骨針」的「鬼影子」杜繼龍，居然站起身形！

　　但他雖未死，卻非毫無所傷，從抱頭左手的拇指尖端，流下了一縷紫血！

　　杜繼龍一面凝功閉穴，一面探懷揮手！

　　他探懷所取的，是柄鋒利匕首，寒光揮處，竟把左手拇指，生生砍掉！

　　然後，一面敷藥止血，一面向于青點頭叫道：「于姑娘，杜繼龍敗了，你若是再多發幾根『太陽化骨針』我……我絕不止只……只損失一……一根左手拇指而已！」

　　說完話後，立即神色安詳地，回歸原座！

　　于青見狀以下，方始猜出杜繼龍身上，定是穿有什麼能御水火刀兵的寶衣之屬，才在不及閃避之際，縮體成球，用手抱頭，僅僅斷去一枚左手拇指而已！

　　這時，群俠陣中，閃出一人，正是「終南劍客」許高陽！

　　許高陽與杜繼龍，原是至友，見他受傷斷指，遂雙眉微軒，閃身出陣，向于青發話叫道：「于姑娘的『太陽化骨針』，著實厲害，不知其他功力方面……」

　　于青接口說道：「隨便，軟硬輕功、兵刃暗器，只要許大俠出個題目，于青無不奉陪！」

　　許高陽本想施展自己所擅的終南劍術，但被于青這一賣狂之下，倒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目光轉處，軒眉說道：「既然于姑娘能者無所不能，許高陽便請合掌百招如何？」

　　于青笑道：「許大俠為何限定百招，你準有把握，能在一百招中分勝負麼？」

　　許高陽舉手一指群雄，朗聲答道：「今日群雄濟濟，好戲連臺，故不宜佔時太久，我認為雙方若在一百招中，難分勝負，便該罷手，多鬥無益！」

　　于青點頭說道：「好，我們閒話少說，這就開始！」

　　語音落處，一位終南奇俠，和一位南海妖姬，便即戰在一起！

　　許高陽用的是「嵩陽大九手，羅公八一式」，招術靈奇，勁力沉雄，攻得兇，守得穩，確是名家路數！

　　于青則用的是一套「百花拳」身形飄忽，手法詭異，居然與許高陽鬥個功力悉敵，難分勝負！

　　「樂天樵子」陳遠名嘆道：「歐陽老兒，你看見沒有？雙魔門下，已有如此造詣，倘若『血掌魔翁』凌慶和『百魔環母』洪九娘親來，今日局面，便不堪想像的了！」

　　歐陽方皺眉說道：「這要怪許老兄棄長用短，不施展他那極稱精妙的終南劍術，否則，我認為取勝于青，並非難事！」

　　說到此處，忍有兩條人影，突閃當空！

　　這兩條人影，騰自正邪兩方，是于青之妹于藍，和「武林三鳳」以內的「墨鳳」高屏！

　　原來此時許高陽與于青因百招之數將滿，雙方仍是勝負難分，遂各出險著，企圖一決上下！

　　許高陽用的是招「赤手屠龍」！

　　于青用的是招「風飄萬絮」！

　　更妙的是兩人竟懷著同一心思，均提氣功佈百穴地，全力進攻，放棄防守！

　　雙方湊巧之下，自然所願均偕！

　　許高陽被于青在左肋下，劃了一指！

　　于青則在胸前，挨了許高陽一記凌空吐勁的內家掌力！

　　于藍姊妹關心，趕緊縱身接應，高屏則早就技癢難熬，隨同閃身縱出！

　　等她們兩人，落身場中，許高陽與于青對敵雙方，業已停手！

　　許高陽手撫左肋，臉色慘白，並未發話，只顧調元運氣！

　　于青則被震退出三四步去，嬌軀連晃，足下踉蹌，並忍不住地，嗆出一口鮮血！

　　高屏揮手笑道：「許大俠太辛苦了，且回陣歇息，由我向南海高人，請教請教！」

　　她這幾句話兒，說得頗為得體，並不強調雙方勝負，卻替許高陽找了個下臺臺階。

　　因為從表面看來，似是于青傷得較重？但許高陽脅下挨了一指，傷勢卻也不輕，如今若逼他開口發話，交代下場，一樣也會使許高陽無法平抑臟腑翻騰，而致口嗆鮮血！

　　如今，許高陽聽了高屏所說，遂微微一笑，藉機下臺地，緩步回陣！

　　于藍向高屏看了一眼，揚眉說道：「高姑娘，等我把我姊姊扶回座位，再來和你……」

　　話猶未了，于青已自搖手叫道：「藍妹儘管與這位『武林三鳳』中的『墨鳳』高屏，好好較量，我不用你扶，自己能走……」

　　「自己能走回去」的「回去」二字，尚未說出，于青便又覺嗓口發甜，血氣上湧。

　　她不敢再說話，也不甘像「終南劍客」許高陽回陣時那般緩緩步行，竟閃身一縱，回歸原座。

　　人在空中，已感不支，等到腳一沾地，使鮮血狂噴，暈倒座上！

　　高屏看在眼內，搖頭一嘆，向于藍揚眉叫道：「于姑娘，令姊一念逞強，使所受內傷，加重不少，只怕此命難保！你還是……」

　　于藍目光遙注，見姊姊于青，已由師兄而兼情人的齊雲飛，灌藥救治，遂冷笑一聲，搖頭答道：「生死有命，我姊姊若有三長兩短？便拿你這條命兒，作為抵償，算算也就差不多了！」

第十五章　雙鳳同心

　　高屏想不到這于藍竟比她姊姊，還要來得兇狂，雙眉一挑，哂然叫道：「于姑娘，令姊雖非被我所傷，但高屏頗願為她償命，我們是怎樣動手？」

　　于藍道：「既然要拚生死，乾脆就動兵刃！」

　　高屏笑道：「好，于姑娘用的是什麼兵刃？高屏以劍奉陪！」

　　于藍答道：「你既用劍，我也用劍，但我們不要太平凡地比鬥劍術，可否在劍術之上，再加一些花樣？」

　　高屏目閃神光，含笑說道：「于姑娘要加什麼花樣？儘管請說，高屏悉聽尊便！」

　　于藍目光一轉，獰笑說道：「你是『武林三鳳』之一，盛名久震江湖，我們就來個『劃地為牢，盲目比劍』如何？」

　　高屏笑道：「這『劃地為牢，盲目比劍』的名稱，倒頗新鮮，于姑娘是否可以解釋得清楚一點呢？」

　　于藍答道：「我們劃一徑丈圓圈，兩人以巾蒙目，在圈中比劍，誰若受傷？或腳步踏出圈外，便算是對方獲得勝利！」

　　高屏微笑說道：「我同意這種比鬥方法，但雙方似乎各應請一公證人了！」

　　于藍點頭答道：「不錯，我們各由對方的公證人，用巾蒙目，以示無弊！」

　　高屏聞言，回頭嬌笑叫道：「諸葛兄，請你作我的公證人好麼？」

　　諸葛寬自然義不容辭，應聲走出。

　　于藍則回頭向「談笑書生」吳化歧拋了一個媚眼，含笑叫道：「吳總巡察，我想請你作證！」

　　吳化歧站起身形，微笑答道：「于二姑娘，儘管吩咐，吳化歧能效微勞，深感榮幸！」

　　高屏見他們二人，竟有點當眾眉挑目語，不禁好生哂薄，對吳化歧的品格，越發鄙視！

　　吳化歧走到場中，親自用劍在練武場上，劃了一個徑丈圓圈。

　　並在端詳幾眼之後，向于藍揚眉問道：「于二姑娘，盲目比劍，危險頗甚，要不要把這圈兒，劃得稍大一些？」

　　于藍搖頭笑道：「吳總巡察不必擔憂，再煩你命人取兩條同樣黑巾，把我和『墨鳳』高屏的雙眼蒙住！」

　　吳化歧微一招手，命人取來兩條同樣黑巾，分了一條，遞向諸葛寬道：「諸葛大俠，你去替于二姑娘蒙目，我來為……」

　　諸葛寬既不願與于藍那等蕩女淫娃，打甚交道？更不願使吳化歧接近高屏，遂截斷他的話頭，冷然一笑，搖手說道：「不必假手外人，讓她們當事雙方，自行蒙目！」

　　吳化歧一怔說道：「這樣會不會……」

　　諸葛寬冷「哼」一聲接口說道：「吳總巡察不必總對人猜忌，高姑娘與于姑娘在當代武林中，均有相當身分，我們應該尊重她們，無須……」

　　吳化歧笑道：「我倒不是顧慮有人弄弊，只因這種『劃地為牢，盲目比劍』之舉，不能有毫釐取巧，萬一……」

　　高屏知道諸葛寬是不願使吳化歧接近自己，遂嫣然一笑，揚眉叫道：「吳總巡察，這事極為容易好辦，由我與于姑娘相互紮巾蒙目，不就無有弊端之慮了麼？」

　　吳化歧點頭笑道：「還是高姑娘來得聰明，這種辦法最好！」

　　高屏先請于藍用黑巾為自己蒙目，並向吳化歧含笑問道：「吳總巡察，我那位秦如夢秦姊姊呢？如此武林盛會，她怎麼自甘寂寞，不來參與盛會？」

　　吳化歧笑道：「秦姑娘不會不來，只因去取一項要緊物件，難免來得稍晚一些而已！」

　　此時，于藍已替高屏蒙好雙目，高屏遂也摺起黑巾，把于藍的雙目紮住！

　　兩人均已蒙目，吳化歧遞過兩柄青鋼長劍。

　　于藍接劍在手，向高屏笑道：「高姑娘，我們如今是停身在這徑丈圓圈的中央地帶，兩人持劍三擊，便既開始動手！」

　　高屏點頭笑道：「好，如今請諸葛寬兄暨吳總巡察等兩位公證人，退出圈外！」

　　諸葛寬道：「我們已在圈外，屏妹與于姑娘可以互相留神，開始較技！」

　　高屏聞言，遂美妙的一拉式，把青鋼長劍，斜舉胸前，與于藍手中長劍，成斜十字形地，交叉相貼！

　　于藍獰笑叫道：「高姑娘，我們不必多作遲延，就開始吧！」

　　語音方落，內勁突發，將手中長劍，向高屏手中那一柄長劍，「叮叮叮」地，接連三擊！

　　這種「盲目比劍」，完全是靠心靈耳聰暨判斷正確，方能發動攻擊，克敵制勝！

　　故而交劍三震之下，是第一個良好攻敵機會，雙方誰也不願錯過，均告雙展絕學！

　　于藍是攻出一招「毒蛇尋穴」，劍尖歹毒無倫地，飛刺高屏腹部要害！

　　高屏是攻出一招「丹鳳掠羽」，青鋼劍由下而上，斜劃于藍左脅！

　　她們兩人均想制敵機先，幾乎是同時發招？

　　在這種情況之下，倘若不加變通，則雖可傷卻對方，但對方亦將照樣傷卻自己！

　　高屏與于藍雖已蒙目，眼中毫無所措，但從揮劍疾風之上，仍可聽出對方的劍勢來路！

　　她們全都自視甚高，認為必可勝過對方！

　　故而誰也不肯在一上來便冒死硬拚，高屏首先略一縮胸，足下微滑，向右方悄無聲息地，移出三尺！

　　于藍覺得對方劍風忽止，知是收招變式，遂也撤劍回護當胸，卓立不動！

　　此時，她們要鬥心機，互相猜測對方的位置所在？

　　因為，適才高屏足下滑動時，特別小心，未曾帶出絲毫聲息，使于藍不知她是左閃？抑或右避？

　　于藍則根本屹立未動，自然更使高屏無聲可循，無隙可乘！

　　但高屏心中有譜，暗忖適才雙方人立中央，如今自己既已右移三尺，則只消全神貫注左方，不必再復顧慮右方有甚突襲？

　　于藍心中也有譜，她屹立不動之故，並非在等待敵方授已以隙，而是暗凝玄功，把全身真力，勁達四梢地，貫注在所持青鋼長劍之上！

　　這種「劃地為牢，盲目比劍」的花樣既是由她所出，她自有所擅長！

　　于藍是人立中央，凝足真力以後，驀然間，身形電旋，一式「秋風掃葉」，帶著銳嘯劍風，狂掃而出！

　　徑丈圓圈，人在中央，則圓圈距離，皆是五尺！

　　長劍加上手臂，足足五尺有餘，這掄劍橫掃之下，不論高屏人立何處，也必在這招「秋風掃葉」的威勢所及以內！

　　高屏對於這招攻勢，非躲即接，絕無第三手段！

　　躲的方法有二，一是後退，二是上拔！

　　適才說過，劍長臂長，共逾五尺，高屏若是後退，落足處必將出圈，腳尖只一點地，在旁擔任裁判的「談笑書生」吳化歧，便可宣佈于藍獲得勝利！

　　高屏若是不向後退，而向上拔則無論輕功多好，于藍必有所聞，跟蹤迫敵，「小連環奪命三招」，迴環併發之下，何愁不能把對方逼得落向圈外！

　　這是談躲，若是高屏不躲而接，展劍招架，則一個是倉卒揮劍，一個是凝足全力，雙劍相交之下，最少也要被于藍震得退出三五步外！

　　故而，于藍這招「秋風掃葉」一發之下，便即滿臉笑容，認定名震乾坤「武林三鳳」中的「墨鳳」高屏，非敗在自己的劍下不可！

　　但天下事有一利者，必有一弊！

　　于藍這一劍環掃，凝勁雖足，威勢雖強，但所挾劍風，也特別尖銳懾人，使高屏容易判斷出對方是掃向自己的腰部位置！

　　高屏腦海之中，靈機一動，立即瞭解了于藍所持的作戰策略！

　　但敵情雖知，時間已太迫切，逼得高屏非當機立斷不可，根本無暇多作考慮！

　　雙方勁力，差不太遠，若想獲勝，自然要靠機巧！

　　不過「機巧」與「危險」兩者，成為正比，也就是「一分巧，一分險」，「十分巧，十分險」，有了冒險膽識，才有取巧機會！

　　此刻，高屏便在行險，便在取巧！

　　她一不接，二不縱，三不退，竟悄無聲息，折腰屈膝，嬌軀伏地！

　　「唰！」

　　一陣懾人劍風，從高屏的頭頂掠過！

　　然後便是一瞬間的死寂！

　　因為于藍手中猛力揮劍，耳中卻在傾聽高屏的躲避方向！

　　但一劍揮空，高屏並未接架！

　　耳中寂然，高屏也未縱起！

　　一旁擔任公證的「談笑書生」吳化歧，也未發出高屏退到圈外，由自己獲勝之語！

　　于藍愕然！

（原書此處內容有點脫節！內容想是「劃地為牢，盲目比劍」中于藍落敗，中劍而亡。齊雲飛不忿，故而向高屏發暗器暗算。）

　　論公，于青、于藍是他師妹，論私，這一雙姊妹，是他情人，齊雲飛遂怒發心瘋，一面飛灑一把毒砂，一面向「墨鳳」高屏，猛撲而出！

　　眾邪之中，不單齊雲飛怒極心瘋，連那位「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也有點臉上訕訕地，沉不住氣！

　　毛一清深知「白骨教」雖在西南一帶，勢力甚大，但五嶽三山四海八荒間，能人異士尚多，自己若想君臨武林，統馭各派，仍非厚結高手，加強實力不可！

　　「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與「南海雙魔」，功力絕世，最低限度，也與自己在伯仲之間，好容易才與他們互締盟約，如今若令所派來的三名弟子，全數傷亡卻如何交代，怎樣說得過去？

　　毛一清越想越氣，勃然震怒之下，遂對身邊的「森羅堂」堂主「七指閻羅」嚴法章低聲獰笑說道：「嚴堂主，對方欺人太甚，不必再講什麼江湖規矩，武林禮數，少時我一出手之後，你便號令群雄，一擁齊上，把對方所有赴會之人，半點不留，刀刀斬盡，個個殺絕！」

　　嚴法章目閃兇芒地，應了一聲，場中又生巨變！

　　因諸葛寬看出先於齊雲飛人影撲到，而漫空飛灑的那片奇腥光雨，是極為歹毒的陰損暗器，遂一面拂袖施展「無形罡氣」護衛高屏，一面施展準備剋制毛一清「九陰玄功」的「乾元天罡指」力，向齊雲飛凝勁迎襲！

　　這兩種功力，均是玄門至高絕學，也是諸葛寬仗以在武林中克享盛譽的看家本領！

　　雖然，他在修為方面，尚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但已絕非齊雲飛這點功力之人，所能抵禦！

　　「無形罡氣」先生回元反震之力，已逼得漫空奇腥光雨，向齊雲飛倒飛反襲，那「乾元天罡指」所化的一縷尖塵風，更跟在大片毒砂之後，威勢無倫地，一同襲到！

　　齊雲飛在「南海雙魔」門下，雖非最傑出人物，但一身武功，亦自不弱！

　　他來時雖因于青、于藍之死，有點怒極心瘋，但一遇挫折之下，仍然立生戒意！

　　毒砂才一回飛，齊雲飛便知不妙！

　　他趕緊凌空卸勁，一式「閒雲生岫」，向左側方橫飄丈許！

　　饒他身法靈，諸葛寬的攻勢更靈，饒他躲得快，「乾元天罡指」的來勢更快！

　　總算齊雲飛知機得早，倖逃一死，但右肩頭上，仍被銳嘯勁氣襲中，肩骨立裂，把整隻右臂，均告廢掉！

　　齊雲飛慘嚎一聲，半空中暈死墜地！

　　陡然間，雷鳴，電閃！

　　雷鳴，是「白骨教」教主毛一清，憤然怒吼，聲如霹靂！

　　電閃，是「陰風羽士」的寶劍出鞘，芒利生寒！

　　諸葛寬見毛一清已被激怒，親自出陣，自然不敢怠慢！

　　首先，「嗆啷啷」一聲龍吟，他也掣出了自己的青鋼長劍！

　　然後，橫劍挽訣，目光凝注對方，氣穩神凝，抱元守一！

　　就在此時，「七指閻羅」嚴法章驀然提足丹田真氣地，厲聲叫道：「教主有令，本教屬下，與助陣貴客，一齊動手，把對方斬盡殺絕，半人不留！」

　　「談笑書生」吳化歧聽得方一皺眉，群邪吼嘯紛紛，各撲群俠，立時使這「練武場」中，一片烏煙瘴氣！

　　諸葛寬見群兇竟起群歐，知道敵眾我寡，情勢不妙！

　　但大敵當前，他怎敢有所分神，只好把一切均置度外，雙眼神光如水，一瞬不瞬地，盯在毛一清的身上！

　　毛一清哈哈大笑，濃眉一剔，厲聲說道：「好，氣定神閒，淵渟嶽峙，足見你在內功修為上，確有幾分火候，來來來，且接本教主三劍！」

　　語音才落，一片冷森森的劍氣，業已掠空逼來！

　　毛一清「閃電劍法」，名不虛傳，「雲橫秦嶺」「浪捲金沙」「匹練長虹」，三招迴環迸發，簡直像在一瞬間同時施為，令人不知道應該如何招架？

　　不單劍招快，而且勁力沉，那種銳嘯劍風，令人入耳懾魂，比尋常威勢，不知凌厲了多少倍數？

　　諸葛寬暗驚厲害，一招生平絕學「密網天羅」，化成萬點劍星，飛灑而出！

　　「錚！錚！錚！」

　　三劍交擊，勝負雖然未分，但諸葛寬業已心知自己恐非這位「白骨教主」之敵？

　　毛一清收劍注目，軒眉狂笑道：「果然不錯，難怪武林中曾經有人把『琴劍游龍』諸葛寬，推為『第一劍手』……」

　　諸葛寬搖頭接道：「不對，諸葛寬不敢當如此榮譽，『第一劍手』另有其人！」

　　毛一清「哦」了一聲，問道：「你心目中的『第一劍手』是誰？」

　　諸葛寬手指與一位蠻裝兇人惡鬥的「白髮劍士」歐陽方，應聲答道：「歐陽老人家的劍術造詣，便比我火候精深，還有一位『白鳳』獨孤貞姑娘，更是遠出我上！」

　　毛一清冷笑說道：「我知道『白鳳』獨孤貞的劍術不俗，但她六尺桐棺，一抔黃土，業已化為異物，你還提她則甚？」

　　諸葛寬嘆道：「可惜獨孤貞姑娘，死得太早，否則也教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至於如此狂妄！」

　　毛一清獰笑說道：「我無法與死人此劍，只好由你替那『白鳳』獨孤貞，吹噓說嘴！但死人難鬥，活人難逃，我今日定要叫你這有『第一劍手』之稱的『琴劍游龍』諸葛寬，和你自承比你劍術更高的『白髮劍士』歐陽方，一齊在本教主的劍下作鬼！」

　　諸葛寬哂然叱道：「你休要自大驕狂，癡人說夢……」

　　話猶未了，毛一清已自厲聲叫道：「癡人說夢？我叫你立時夢醒黃粱，且先嚐嚐我這『小追魂奪命連環六六三十六劍』的滋味怎樣？」

　　「唰……唰……唰……唰……唰……」

　　語音方落，業已五劍連發，把諸葛寬圈入一片疾風暴雨般的劍幕之中！

　　諸葛寬聚精會神，全力應付之下，距離他身右三丈來外的「墨鳳」高屏，也已頻於險境！

　　與高屏作對手的，是一白髮飄蕭的苗裝老婦！

　　這老婦不僅武功詭異高強，所用兵刃，更為奇特，是條細如人指，長約七尺，不畏刀劍砍刺的血紅活蛇！

　　老婦手握蛇尾，把這血紅長蛇，當作軟鞭，掃纏捲砸，招術極為精奇！

　　尤其血紅長蛇，時時張口吐信，森森鉤牙，望之怵然，有時再加上幾聲「呱呱」淒厲兒啼，越發懾人心魂！

　　女孩兒家，天性怕蛇，「墨鳳」高屏雖是武林俠女，也不例外！

　　她眉頭深蹙，芳心彆扭之下，未免把一身武功，打了八折！

　　本來若論真實功力，高屏原勝一籌，如今不單未能持平，且有點相形見絀之勢！

　　鬥到分際，那白髮飄蕭的苗裝老婦，陡然一陣「嘻嘻」怪笑，左手又探向腰間！

　　一探一抖之下，又取出一條長短粗細均與紅蛇彷彿，但卻顏色漆黑的墨鱗怪蛇！

　　高屏以為她想再用暗器，卻見老婦又取出另一長蛇，不禁眉頭更蹙！

　　紅黑雙蛇，漫空捲舞，苗裝老婦威勢更增！

　　高屏拚力防禦之下，剛剛閃過紅蛇進襲，手中長劍，卻被黑蛇的蛇身捲住！

　　如此情勢，「墨鳳」高屏絕無其他策略，只有放手撒劍，閃身外縱一途！

　　但就在高屏又驚又怒，準備放手撒劍的剎那之間，一陣輕微霹靂之聲，帶著一片寒星，向那苗裝老婦，破空飛襲而至！

　　高屏倏然一驚，因為認出這片挾有風雷怪嘯的漫空寒星，是暗器中極厲害的「霹靂六芒珠」！

　　而「霹靂六芒珠」又是「赤鳳」秦如夢的獨門暗器！

　　秦如夢趕來赴約，不足使高屏吃驚，使她吃驚的是秦如夢為何反助自己，發珠解圍，不幫助「談笑書生」吳化歧一面？

　　心頭百忖之下，時間原只一瞬，高屏不遑細思，僅僅改變了原定計畫中的一項動作。

　　她本來是準備放手撒劍，向後飛身避勢，防禦另一條血紅怪蛇的跟蹤進襲！

　　如今則飛身仍是飛身，卻把放手撒劍，改成了放手推劍。

　　高屏先行微動真力，挺劍一震，把纏劍蛇身，震得微露空隙，然後便從這些微空隙之中，猛力推劍！

　　「唰」的一聲，長劍化為匹練寒芒，直向那苗裝老婦的心窩飛去！

　　「墨鳳」高屏的這一手，雖甚厲害，「赤鳳」秦如夢的大片「霹靂六芒珠」，卻更是威力凌厲！

　　「六芒珠」飛行之初，「霹靂」之聲甚微，一到苗裝老婦，卻紛紛爆炸，雷霆巨震，光雨橫飛，把那老婦身形，完全罩住！

　　苗裝老婦與高屏動手之際，雖然發現來了位極為艷麗的紅衣少女，但因對方左胸以上，佩有「白骨客徽」，顯係「白骨教」同路人物，遂未曾加以理會。

　　誰知這紅衣少女，竟幫助對方，向自己暗下辣手，匆促之間，躲避不及，只好也採取高屏的同樣處置，往後縱身！

　　這老婦的功力身法，相當高明，她居然能在險煞人的狀況之下，逃出「赤鳳」秦如夢那大片「霹靂六芒珠」，紛紛爆發的威力籠罩圈外！

　　但身才臨空，一道匹練芒又復電掣而至！

　　這道匹練寒芒，是高屏所推長劍，苗裝老婦勢已用老，想躲萬難，只聽「噗」的一聲，血花四濺，被長劍貫入丹田，屍身跌落在地！

　　秦如夢跟蹤追到，乘著紅黑雙蛇，毒吻箕張之際，彈出兩粒大如龍眼的黑色藥丸，直投蛇口之內！

　　一紅一黑兩條怪蛇，雖然皮鱗堅厚，不怕刀劍砍削，但卻怕黑色藥丸，雙雙全身急顫，在地上翻了幾翻，便告死去！

　　這時，又有三四名苗裝怪人，似欲為老婦報仇，厲嘯連連一齊撲來！

　　秦如夢深悉對方底細，知道這幾人均擅獨門功力，厲害非常，遂一面往老婦屍身之上，拔出長劍，擲還高屏，一面嬌笑問道：「屏妹，你會『和合劍』麼？」

　　高屏見秦如夢果然不愧名列「武林三鳳」之一，已歸正道，不禁大喜答道：「我會『和合劍法』，秦姊姊是否要和小妹聯手應敵？」

　　秦如夢舞起一團劍光，把當先撲到的一名苗裝猛漢擋退，並含笑答道：「對了，『武林雙鳳』，聯手施為，讓這般化外兇邪，開開見識，嚐嚐厲害！」

第十六章　白鳳突現

　　高屏見秦如夢已歸正道，與自己聯手拒敵，一聲歡呼，嬌軀微閃，便與秦如夢背貼背地相反卓立，一面橫劍當胸，注視環伺身外的苗蠻兇漢動靜，一面含笑叫道：「秦姊姊，你能和我聯手拒敵，不愧『武林三鳳』之名，真使小妹高興極了！」

　　秦如夢低聲答道：「屏妹且慢高興，還有更使你高興的事兒，即將出現！」

　　高屏正待動問，那四名苗裝兇漢，一齊厲吼連聲，刀矛並舉地，蜂擁狂攻而至！

　　秦如夢急忙喝道：「屏妹小心，這干兇苗，雖係化外野人，但均千中選一，武功不弱，手內刀矛，更係百煉精鋼所鑄，鋒尖並蘊奇毒！我們大意不得，且凝足真力，給他們一招『和合同心』嚐嚐利害！」

　　高屏應了一聲，與秦如夢同時凝足真力，施展這招「和合劍法」中的精粹絕學「和合同心」，在兩人身前，勁氣如山，寒芒如海地，佈起一片劍網！

　　雙鳳聯手，威力本已大增，再加上又是以上乘劍術，全力施為，自然其勢更強，一片「叮噹」亂響之下，五名苗裝兇漢，全被擋退，其中一名的純鋼長矛，矛尖被高屏生生斫折，另一名的淬毒苗刀，被秦如夢震得脫手飛起半空，虎口也告裂傷，不住涔涔出血！

　　這一來，頓把群苗震住，紛紛退出丈許，一時未敢再作蠢動！

　　秦如夢因看出高屏手中長劍，僅是尋常好鋼所鑄，適才斫折長矛，全恃精純內力，劍上似乎已生裂音，遂縱身伸手，接住空中苗刀，意欲交給高屏應用。

　　誰知她才一縱身，那四名兇苗，以為雙鳳分開，有機可乘，遂又分頭猛撲而來！

　　兩名兇苗，撲向秦如夢，人未到，暗器先到，每人四口藍汪汪顯然淬有劇毒的柳葉飛刀，幻起一片刀光，向秦如夢凌空飛擲！

　　人則跟在飛刀以後扎去，準備無論秦如夢是否被飛刀所傷，只一閃避落地，立即跟蹤攻擊，絕不使這「墨赤雙鳳」，再復聯手作戰！

　　這些兇苗的算盤，原本打得不錯，但遇上功力精湛，且又心靈性巧的「武林雙鳳」，卻告白費心機！

　　好個秦如夢，她剛剛抄住苗刀，背後破空銳嘯，八道藍光，業已漫空飛到！秦如夢連看都不看，反手一招「亂劈秋風」，便以新得苗刀，舞出一片寒芒，向著八道藍光迎去！

　　秦如夢在這招「亂劈秋風」之中，不但凝足十二成內勁，並又加上了迴元反震的玄奇功力！

　　苗刀遇苗刀，自然是當做兵刃使用的「大苗刀」，比當做暗器使用的「小苗刀」，來得質沉勁足！

　　何況，「小苗刀」是在空中，「大苗刀」是在秦如夢手中，而「大苗刀」之上，更凝足了秦如夢的內家真力！

　　如此相形之下，「嗆嗆」脆響起處，八柄「小苗刀」齊被「大苗刀」震碎，化作一片光雨！

　　這一片光雨，更被秦如夢「迴元反震」之力，震得回飛，半數飛向對自己撲來的兩個兇苗，半數卻向正對高屏進襲的兩個兇苗飛灑而落！

　　撲向秦如夢的兩名兇苗，因注意及此，還可趕緊閃避，但撲向高屏的兩名兇苗，卻係大出意外，禍從後來地，遭了劫數！

　　大片碎裂苗刀所化的漫天淡藍色寒芒，往下降落，那兩名兇苗，才聽得破空聲息，知道不妙！

　　這時再閃，那裏還來得及？後面那名兇苗，腦後中了三片飛刀碎芒，芒上又有劇毒，當時便自狂吼一聲，屍橫就地！

　　前面那名兇苗，總算比較機警，拚命往前竄出，只在右胯之上，被飛刀碎芒劃破少許皮肉，現出血漬！

　　但他這拚一竄，恰好竄到高屏面前，於是未出鬼門關，又入枉死城，被高屏一劍分心，刺了個洞胸穿腹！

　　秦如夢耳力極靈，適才聽得絲毫不錯，高屏一劍劈折長矛之後，劍上已生裂音！

　　高屏自己也有所覺，卻因時間倉促，無法換取其他兵刃，如今雖把兇苗一劍穿心，但屍身倒處，「錚」的一聲，長劍也告折斷！

　　秦如夢身形飄落，一伸手遞過苗刀，嫣然含笑地，向高屏叫道：「屏妹，這柄苗刀，鋼質既好，鋒刃上更復淬有劇毒，比你原用長劍威力更強，你且以它，來個以邪制邪便了！」

　　高屏稱謝連連接過苗刀，那殘餘的兩名兇苗，怯於「武林雙鳳」威力，只在遠遠逡巡，業已不敢接近。

　　但「墨鳳」高屏與「赤鳳」秦如夢對抗的幾名兇苗，雖然佔了上風，其餘群俠，卻處於危境！

　　「鬼影子」杜繼龍一指早斷，如今正與「白骨教」的「陰風堂」堂主、「奪命殃神」馬伯芳，打了個旗鼓相當，難分上下！

　　「終南劍客」許高陽則與「秦嶺四兇」中的大兇二兇，戰在一處，因眾寡有別，雖未落敗，但局勢已不太樂觀！

　　法淨禪師前與「赤面靈官」佟乾狠拚，真力消耗過甚，如今不能應付強敵，累得法本禪師也難盡所長，只好兩人合手，與「秦嶺四兇」中的三兇四兇，互相周旋，局面未分勝負！

　　「滄溟遁客」孫天石的功力甚高，偏偏遇上剛來替「白骨教」助陣的一名「雪山老魅」田建邦，遂弄得天驚石破，鬼哭神嚎，一時間尚無法斷言誰的情況稍好？

　　這「雪山老魅」田建邦是毛一清至友，但與孫天石亦有前仇，他們一起纏鬥，田建邦的四名弟子，便也把「關中雙傑」邱棟、邱樑纏住。

　　「樂天樵子」陳遠名樂天知命，隱跡遁世，已有多年不與人爭，但如今卻被那位「白骨教」的「總巡察」，「談笑書生」吳化歧隨意揮掌，圈在核心，宛如靈貓戰鼠般，顯然已呈敗象！

　　「白髮劍士」歐陽方休看滿臉晦色，早使群俠為其擔心，但如今卻數他的情況最好！

　　歐陽方的對手，是「白骨教」的「森羅堂」堂主，「七指閻羅」嚴法章！

　　嚴法章功力雖然不弱，長處卻在掌指，如今以一對判官筆，點挑崩砸之下，似乎有點擋不住「白髮劍士」歐陽方夭矯如龍的霍霍劍影！

　　情況最兇險的戰局，是「陰風羽士」毛一清，與「琴劍游龍」諸葛寬的主力之鬥！

　　但毛一清力沉、劍快，招勢更奇詭無倫，他的「龍泉劍」影，已漸把諸葛寬英挺身形圈住，佔了上風！

　　諸葛寬一面撐持危局，一面還要關心群俠，不住偷眼打量！

　　最使他寬慰的是「赤鳳」秦如夢，居然趕來幫助高屏，雙鳳聯手之下，業已連誅強敵！

　　最使他擔憂的是己方力已盡此，「白骨教」方面，卻或許尚有外援，暨教中好手可以調用！

　　如此情況，則今日之戰，恐怕要道淺魔高，一敗塗地！

　　毛一清也與諸葛寬一樣，是邊自動手，邊自打量「練武場」上，群雄互鬥的全盤局勢！

　　他觀察清楚，判斷正確，知道除群苗敗於「武林雙鳳」手中，嚴法章對付歐陽方有點相形見絀以外，其餘均係己方佔了上風，尤其是「談笑書生」吳化歧，更把握了必勝契機！

　　如今自己所面臨的問題，就是怎樣設法支援嚴法章？怎樣趕緊戰敗諸葛寬？和怎樣派人去鬥「武林三鳳」？

　　毛一清尋思之間，手下劍招稍慢，使諸葛寬感到壓力減輕，局面稍趨和緩！

　　驀然間，三聲猿嘯！

　　這猿嘯可非尋常山猿，嘯聲猛烈懼人，極具威勢！

　　「雪山老魅」田建邦哈哈大笑，揚眉叫道：「毛一清聽見沒有？你昔年老友『百獸天尊』邵一狂，業已帶著他的紅黑雙猩，前來助陣！」

　　毛一清聞言之下，知道今日已操必勝左券，精神大振，厲嘯一聲，雙目碧芒閃閃，竟施展出自己「閃電劍法」中的拿手招術，「追雲七絕」，在一剎那間，向諸葛寬連攻七劍！

　　這七劍連發之下，委實快得如追雲逐電，使諸葛寬無法不被他威勢所迫，向後退出了四五步去！

　　照理說來，毛一清得手之下，怎肯讓人？再加上一輪急攻，全力進搏，或許就可使諸葛寬折在他「龍泉劍」下？

　　但毛一清偏不如此！

　　諸葛寬身形剛剛退出四五步去，毛一清忽然一式「伏地追風」連劍帶人，貼地左移數丈！

　　他竟放棄對諸葛寬迫攻良機，轉而冷劍傷人地，驀然支援「七指閻羅」嚴法章，向那位已佔上風的「白髮劍士」歐陽方，發動暗襲！

　　毛一清這種心思，夠狠！夠損！

　　所施劍法也夠辣！夠快！

　　加上歐陽方覺得穩勝嚴法章之下，未免有點談笑用兵，略微驕敵大意！

　　一片潑風似的劍光，匝地捲到，歐陽方防不及防，避無可避！

　　百忙以下，萬險之中，他只有橫劍硬接！

　　毛一清腕力之強，冠於在場群雄，所用「龍泉劍」更是吹毛折鐵之物！

　　故而，兩劍一交，龍吟立起，歐陽方長劍已折！

　　這位「白髮劍士」，見事不妙，趕緊轉身後縱，但毛一清獰笑聲中，「龍泉劍」光已在歐陽方的腿後電掣！

　　這一劍，好似不曾砍著歐陽方？因為劍光閃後，歐陽方未見絲毫傷痕地！仍向前走了兩步！

　　但兩步走完，腳下一停，身軀卻仆地便倒，腹中鮮紅的英雄熱血，也噴得全場一片狼藉！

　　原來毛一清劍利招快，宛如石火電光，適才身後一揮，已把歐陽方攔腰斬作兩載！

　　「白髮劍士」的屍首一倒，毛一清蹲躇滿志地，自語狂笑說道：「哈哈，號稱『第一劍手』的『白髮劍士』，還不是在本教主劍下……」

　　得意妄語，剛剛至此，寒芒電掣，掌風颯然！

　　「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的左肩被人劈中一劍，右背被人點中一指！

　　對毛一清劍劈指點之人，均是「琴劍游龍」諸葛寬！

　　諸葛寬因見老俠「白髮劍士」歐陽方慘遭毛一清偷襲腰斬，不禁目眥俱裂，奮不顧身，也乘著毛一清得意忘形之際，以牙還牙，對這「陰風羽士」，發動暗襲！

　　誰知毛一清並非得意忘形，而是佈下陷阱，故意誘敵！

　　諸葛寬急怒攻心，靈智稍為失朗，自然又上了毛一清的惡當！

　　一劍劈落，雖中毛一清左肩，毛一清卻夷然無損！

　　因為這位「白骨教主」身上，穿有「搪猊軟甲」，暗器難傷，刀劍不入！

　　諸葛寬青鋼劍落，毛一清「龍泉劍」翻，他是用反手向腋下穿出！

　　這樣一來，諸葛寬只有撒手丟劍，但諸葛寬恨透毛一清，拚冒奇險，在撒手垂劍之前，凝足「乾元天罡指」力，點中對方右背！

　　毛一清既係誘敵，自有預防，他早把「九陰玄功」，凝足十二成地聚在背後備用！

　　由於「搪猊軟甲」的防身靈效，諸葛寬的「乾元天罡指」力，威勢大減！

　　但毛一清的「九陰玄功」，卻可充分發揮！

　　如此相形之下，諸葛寬不單真氣大震，已受內傷，幾乎連攻敵手指，都告立時折斷！

　　毛一清「嘿嘿」厲笑，驀然轉過身來！

　　這位「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的滿頭怒髮，和盈腮虯髯，一齊根根蝟立！

　　那張青蟹似的臉龐，漲得血紅，滿臉橫肉，也一塊塊地顫動不已！

　　這副形相，已夠懾人，但更懾人的，卻是毛一清那兩道十分陰毒中，蘊有十分得意的獰厲目光！

　　目光凝注在諸葛寬身上，一瞬不瞬，使這位武林大俠「琴劍游龍」，不禁遍體生寒！

　　諸葛寬知道毛一清辣手將發，自己兵刃既失，又負內傷，此時萬難與抗！

　　他明白利害之下，一咬鋼牙，忍氣吞聲，飄身退後了三丈四五！

　　「陰風羽士」毛一清並不縱身追撲，只是右手橫著龍泉劍，左手五指，屈如鋼鉤地，向諸葛寬步步逼近！

　　毛一清每走一步，地上便現出一個深深腳印，這並非他炫技傲人，而是確已凝足功，打算把「琴劍游龍」諸葛寬，一舉置於死地！

　　場中空氣，緊張萬分，甚至於有人已停下手來，靜觀毛一清進襲諸葛寬的結果？

　　「雪山老魅」田建邦適才所說的「百獸天尊」邵一狂，業已趕到，這是一個身軀偉岸，豹頭獐眼的黃衣老叟，他帶著一隻紅猩，一隻黑猩，正與秦如夢、高屏「武林雙鳳」相對而立！

　　但這三人兩獸，卻未動手，只是冷眼旁觀，並異常關切地，注視著「陰風羽士」毛一清與「琴劍游龍」諸葛寬之間的龍爭虎鬥！

　　就在這毛一清步步生威，迫向諸葛寬之時，出人意料的怪事突生！

　　「噗通！」

　　「唰……唰……唰……唰……唰……」

　　「通……通……通……通……通……」

　　「樂天樵子」陳遠名本來就非「談笑書生」吳化歧的對手，第一聲「噗通」，是他被吳化歧點倒暈絕在地！

　　吳化歧點倒陳遠名後，目光如電，一掃周圍情勢，便探囊揮手，撒出了六七根無堅不摧的獨門暗器「飛魚刺」！

　　故而那「唰……唰……」異聲，便是吳化歧一掌「飛魚刺」的劃空銳嘯！

　　至於「通……通……通……」的聲息，自然是有人倒地，但這些中了「飛魚刺」，倒地飛魂，身遭慘禍之人，卻非赴會群俠，而是「白骨教」中的一般好手！

　　「七指閻羅」嚴法章見了「閻羅」，「奪命殃神」馬伯芳做了「殃神」，「秦嶺四兇」躺下整整兩對，連「雪山老魅」田建邦的大腰上，都挨了一枚，若非他功力極高，閃避稍快，定被貫透丹田，照樣立時交代！

　　只有新趕來的「百獸天尊」邵一狂，和所攜紅黑二猩，因立處太遠，暗器威力難及，才不曾被「飛魚刺」加以光顧！

　　如此變化，太以驚人，但場中最驚奇的，自然是那正在發威賣狠的「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

　　眼看諸葛寬即將慘遭劫數，眼看群俠敗局，無可挽回，眼看異己盡殲，「白骨教」必將從此聲威遠振，進而君臨武林……

　　轉瞬間，局面整個改觀，真叫做功敗垂成，為山九仞！

　　毛一清驚得呆了，也氣得呆了，目注「談笑書生」吳化歧，顫聲問道：「吳……吳老弟，你……你………瘋了麼？」

　　吳化歧微微一笑，揚眉答道：「我不瘋，是你瘋了，你不單瘋了，並且瞎了！」

　　毛一清詫道：「此話怎講？」

　　吳化歧神態悠閒地，緩緩笑道：「倡立邪教，嘯聚兇徒，為禍西南，並想與『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結盟，企圖君臨江湖，奴役武林，你難道不是瘋了？」

　　毛一清氣得全身亂抖地，咬牙問道：「你……你既知我倡立邪教，嘯聚兇……兇徒，卻……卻為何又……又參加這被你認為『邪惡』的『白骨教』內？終於臨時倒戈，使我九仞之功，虧於一簣！」

　　吳化歧淡淡笑道：「所以我才說你瞎了！」

　　毛一清厲聲喝道：「瞎些什麼？本教主雙目未盲……」

　　吳化歧不等他話完，便即冷笑一聲，接口說道：「你目雖未盲，心卻早盲！」

　　毛一清喝道：「講，你要還我一個公道，講得清清楚楚！」

　　吳化歧意態悠閒地，含笑答道：「你把我視為心腹，豈非心盲？」

　　毛一清道：「你……你早……早就有叛……叛我之心？……」

　　吳化歧搖頭說道：「不應該說是早就有叛你之心，應該說早就有除你之念，不為了西南一帶的武林蒼生，我會投入『白骨教』，對你曲意逢迎，萬分巴結地，做什麼『總巡察』麼？」

　　「格……格……格……格……」

　　這不是笑，這是「陰風羽士」毛一清憤怒透頂，把滿口鋼牙，挫得山響！

　　吳化歧繼續笑道：「我入教三年，除了幾名心肝已腐萬惡元兇以外，已把其餘教徒，慢慢潛移默化，改變氣質，成為我的心腹！眼看時機成熟，才於八月中秋，藉口前往『碧梧小築』，弔祭『白鳳』，而與『琴劍游龍』諸葛兄，訂下除夕之約，準備內外合手，滅此朝食！誰知你竟與『南海雙魔』勾結，雙魔十月若到，邪惡勢力大增，赴會群俠，必遭浩劫……」

　　毛一清恍然接口說道：「於是你便臨時改計，把會期變為九九重陽？」

　　吳化歧點頭笑道：「對了，我要乘『南海雙魔』未來加盟之前，把西南兇邪，一網打盡！」

　　毛一清目中噴火地，怒視吳化歧道：「吳化歧，我與你何冤何仇？你竟把我鐵桶江山，毀於一旦？」

　　吳化歧笑道：「毛一清，我也問你，我與你何冤何仇？你竟連我死後都不放過，還要派人毀屍？」

　　毛一清又復莫名其妙地，瞬目說道：「吳化歧，你……你……你這是怎麼說話？」

　　吳化歧微微一笑，揚眉答道：「毛教主，莫糊塗了，我不姓吳！」

　　毛一清道：「你不姓吳，你姓什麼？」

　　吳化歧笑道：「我這姓兒不多，是比常人繁複的『獨孤』二字！」

　　毛一清沉吟說道：「獨孤……」

　　這時吳化歧緩緩伸手，摘去所戴儒巾，赫然散落了一頭如雲秀髮！

　　秀髮一垂，所有在場人物，差不多均失聲驚呼，因為除了「赤鳳」秦如夢一人深知底細以外，誰也不知這位在「白骨教」中當了三年「總巡察」的「談笑書生」吳化歧，竟是易釵而弁？

　　高屏這才明白那「獨孤」二字，偎到諸葛寬身邊，拉著他的手兒，顫聲低語說道：「大哥，這……這真想不到『談笑書生』吳化歧竟……竟會是『白鳳』獨孤姊姊？」

　　諸葛寬也好生激動地搖頭嘆道：「她……她用心太苦，也掩飾太妙，屏妹還記得吳化歧在『碧梧小築』，意欲動手開棺的那段事麼？自己要驗自己的屍，這……這叫我如何猜想得到？」

　　高屏回想起來，也覺十分有趣，遂「噗哧」一聲，失笑說道：「獨孤姊姊，也委實刁得可愛，她當時明知大哥必會阻攔，才故意來上這麼一番做作！」

　　諸葛寬俊臉微紅，搖頭苦笑，握著高屏素手，靜觀場中情況！

　　這時，「陰風羽士」毛一清見對方露出如雲秀髮，自然憬悟，震驚得退了一步，瞠目叫道：「你……你是『白鳳』？」

　　「白鳳」獨孤貞點頭笑道：「不錯，『武林三鳳』齊集『鷹愁山莊』，也就是你所創『白骨邪教』，瓦解冰消之日！」

　　毛一清咬牙說道：「好，你夠厲害，居然處心積慮了三年之久！」

　　獨孤貞微笑說道：「白骨教勢力不小，實力不弱，沒有三年光陰，我沒有把握能把它徹底消滅，為四南一帶的蒼生造福！」

　　毛一清喝道：「我來問你，你既已化名投入本教，卻又廣傳『白鳳』死訊則甚？」

　　獨孤貞道：「我身為貴教主心腹，自然知道你狂妄驕傲，於西南群俠之中，只對我『白鳳』獨孤貞，稍存顧忌，遂在時機成熟之際，詐傳『白鳳』死訊，此舉有兩種妙用！」

　　毛一清哂然說道：「我不覺得妙在何處？」

　　獨孤貞道：「第一點妙用是『白鳳』既死，絕你顧忌之心，使你越發驕狂，疏於防範，易遭敗滅！」

　　毛一清氣得怒「哼」一聲，臉色如鐵！

　　獨孤貞繼續笑道：「第二點妙用是我『白鳳』二字，在當世武林中，小著聲名，死訊一傳，前來弔祭的武林俠義，當不在少！我再向你請求派我親去祭奠，便可從反面著手，激怒『琴劍游龍』諸葛兄，和其餘群俠，訂約拜山，共襄盛舉！」

　　毛一清越聽越氣，氣得全身顫動不已！

　　獨孤貞哂然一笑，揚眉叫道：「毛大教主，你何必如此氣惱？常言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就拿你慘殺本教弟子，以二十條人命，演練『閃電劍法』的一樁惡孽而言，今日也死有餘辜的了！」

　　毛一清目眥俱裂地，厲聲喝道：「我承認我如你所說，死有餘辜，但毛一清項上這顆頭顱，卻恐還無人敢加摘取！」

　　諸葛寬一旁揚眉答道：「毛一清，你死在眼前，還要妄自張致？在場群俠，包括平素受他奴役的白骨教人物，誰都對你的項上人頭，意欲得而甘心！」

　　毛一清哈哈大笑說道：「諸葛寬，你是敗軍之將，還敢言勇？怎不看看『白髮劍士』歐陽方老兒前車之鑒？」

　　諸葛寬聽得毛一清之語，再望了望慘死地上的「白髮劍士」歐陽方的遺體，不禁怒火更勝，甩脫高屏手兒，忍傷提氣，一撲而過！

　　獨孤貞含笑相攔，嫣然笑道：「諸葛兄，你請一旁掠陣，這位毛教主的『九陰玄功』，暨『閃電劍法』著實威力凌厲，絕非等閒！小妹不敢誇口，只有我這業已摸了他三年底細的『談笑書生』吳化歧，才是與他單獨決鬥的適宜人選！」

　　諸葛寬聞言，知道「白鳳」獨孤貞所說，全是實情！

　　因為群毆致勝，俠者不為，倘若選擇與「陰風羽士」毛一清進行決鬥之人，則當前群俠以內「白鳳」獨孤貞委實是第一人選！

　　想到此處，嘆了一口氣兒，目注獨孤貞，深情款款地，低聲說道：「好，今日之事，便由獨……獨孤姑娘獨當大任，你……你要多加小心！」

　　白鳳獨孤貞秋水微傳，點頭一笑，諸葛寬才緩步歸陣，仍與「墨鳳」高屏，並肩而立！

第十七章　梟雄授首

　　高屏目光注向獨孤貞雪白儒衫絲絛上所懸「碧玉簫」，對諸葛寬皺眉叫道：「大哥，真所謂『當局者迷』，我們早就應該從那管『碧玉簫』上，便猜出所謂『談笑書生』吳化歧，便是『白鳳』獨孤姊姊！」

　　諸葛寬想起自己被「赤鳳」秦如夢媚樂所迷，欲仙欲死，胡帝胡天之際，便是聽得一縷簫聲，才靈光忽朗等情，不禁連連點頭，赧然苦笑！

　　這時，獨孤貞向毛一清拱手笑道：「毛教主，我們如今已由僚屬關係，轉為敵對，獨孤貞求教高招，互作生死一搏！」

　　毛一清也知這位風華絕世的「白鳳」獨孤貞，絕非易與，遂把極度憤怒心情，盡量抑壓地，冷然說道：「你既要找死，怎麼還不快亮兵刃？」

　　獨孤貞退後兩步，妙目流波，斜睨著「赤鳳」秦如夢，含笑叫道：「夢妹，取兵刃來！」

　　秦如夢笑道：「貞妹，你的『碧玉簫』，不是在腰間麼？」

　　獨孤貞搖頭笑道：「夢妹把事兒看得太以輕鬆，這位『陰風羽士』，何等功力？豈是一管『碧玉簫』，所能應付，快取我的短劍過來，我要以左簫右劍，與毛教主盡力一搏！」

　　秦如夢聞言，果然立從懷中取出一柄長才盈尺，色若爛銀的奇形短劍，遞在獨孤貞的手內。

　　諸葛寬目光注處，「咦」了一聲！

　　高屏悄悄問道：「大哥驚奇什麼？」

　　諸葛寬皺眉答道：「這不是短劍，這是罕世難得，切金斷玉，無堅不摧的『昆吾刀』！」

　　「昆吾刀」三字入耳，高屏恍然笑道：「我明白了！」

　　諸葛寬道：「屏妹明白什麼？」

　　高屏笑道：「大哥怎麼忘了？『昆吾刀』與『玄天寶篆』，不是我們曾經去尋找的『巫山』藏寶麼？這樣看來，那冊『玄天寶篆』，定然也被獨孤姊姊，暨秦姊姊兩人獲得！」

　　諸葛寬被高屏一語提醒，點頭稱是。

　　如今「練武場」中氣氛，業已緊張萬分！

　　所謂「緊張氣氛」自然是由「白鳳」獨孤貞與「陰風羽士」毛一清的對峙局面形成！

　　獨孤貞左手斜持「碧玉簫」，右手緊握「昆吾刀」，目光絕不旁視，凝注「陰風羽士」毛一清，宛如一尊「白玉觀音」，寶相莊嚴，巍立如山，絲毫不動！

　　不，寫錯了，有動的！但所謂「動」的東西，也確是「絲毫」之物！

　　這時，山風漸勁，陣陣吹來之下，時曾拂起「白鳳」獨孤貞披散垂腰的如雲秀髮！

　　獨孤貞穩得厲害，毛一清也靜得出奇！

　　這位「白骨教主」的那張蟹臉之上，起初因極度憤怒，漲得血紅，漸而轉為鐵青，如今則把「怒容」「氣色」，暗暗褪去，恢復到平時形狀！

　　臉色如此，目光亦然，起初兩隻牛眼，蹬得宛若銅鈴，其中熊熊噴火，如今則漸斂兇光，平靜若常，但仔細看來，毛一清的兩道眼神之內，仍流露著他「陰風羽士」外號中的那個「陰」字！

　　「龍泉劍」橫持胸前，淵停獄峙，儼若鐵鑄木雕，也是凝視著與他對峙卓立的「白鳳」獨孤貞一動不動！

　　高屏向諸葛寬悄聲叫道：「大哥，你……你適才拋劍之際，好像曾受毛一清『九陰玄功』震傷，如今……」

　　諸葛寬目注場中，接口答道：「屏妹放心，我只是當時真氣略震，如今已漸復原，不礙事了！」

　　高屏知道諸葛寬雖然已與自己情感甚好，但因早就傾心「白鳳」之故，對於獨孤貞，仍難忘情，才會有這種嘴中向自己說話，目光卻凝注別人的過分關切動作！

　　如此情況，換了尋常紅粉，多半會起妒心，和不悅之念！

　　但「墨鳳」高屏，卻毫無這種念頭！

　　除了由於她胸襟方面，一向恢宏開闊以外，最主要的原因是高屏對於「白鳳」獨孤姊姊，大敬愛，太佩服了！

　　故而，她不單不妒，並希望諸葛寬有辦法重續情緣，把「白鳳」獨孤貞聘為正婦，她自己甘居側室！

　　甚至於在側室之中，再加上個「赤鳳」秦如夢，高屏也無所謂！

　　有了這些想法，故而高屏看見諸葛寬目注場中，呆呆出神之狀，遂毫不在意地，仍自嫣然笑道：「大哥，獨孤姊姊一再用言語激動毛一清，想使她心浮氣躁，怒令神昏，但結果只在起初略為見效，如今大概被毛一清參透機關，居然恢復平靜！」

　　諸葛寬點頭嘆道：「毛一清蓋代兇邪，自不簡單，他那『九陰玄功』和『閃電劍法』著實凌厲，我自知絕非敵手！」

　　高屏笑道：「大哥，你認為獨孤姊姊與毛一清，那個先動？」

　　諸葛寬不假思索地，應聲笑道：「自然是毛一清！」

　　高屏又道：「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肯發動攻擊？這樣冷峙下去，氣氛太沉悶了！」

　　諸葛寬不答反問，向高屏說道：「屏妹，你看不看得出毛一清的目光之中，兇芒雖斂，陰色猶存？」

　　高屏點頭答道：「我看得出！」

　　諸葛寬道：「等毛一清把目光中的這點『陰色』，也自收斂以後，便表示他已把激怒心情，完全平靜，我認為他將在那時動手！」

　　高屏皺眉問道：「獨孤姊姊何必等對方完全心神平靜，她……她不會搶先發動攻擊？」

　　諸葛寬答道：「換了我，我會搶先攻擊，但你獨孤姊姊的神情，好像不會，她……她似乎不爭先機，甘落後手？」

　　高屏想了一想說道：「獨孤姊姊這種打算，是否有特別用意？」

　　諸葛寬點頭答道：「或許？她應該胸有成竹，因為她苦心孤詣地，窺伺毛一清武功弱點，已有三年之久！」

　　高屏喜道：「照大哥這樣說來，我獨孤姊姊是穩勝的了！」

　　諸葛寬想搖頭而未搖頭，只把兩道劍眉，蹙了一蹙！

　　高屏訝道：「大哥蹙眉則甚？你認為獨孤姊姊鬥不過毛一清麼？」

　　諸葛寬不便直言自己覺得毛一清的「閃電劍法」，太以凝厲迅疾，「白鳳」獨孤貞恐非敵手，遂頗為委婉地，向高屏低聲說道：「屏妹不要忘了，三年前我與你獨孤姊姊？曾比劍百招，未分勝負！她雖把我所著儒衫，削去一角，我也把她所戴面紗，挑去一半！」

　　這幾句話兒，等於是說自己適才有點擋不住毛一清的凌厲進攻，獨孤貞便照樣不是「陰風羽士」之敵！

　　高屏何等聰明？自然聽得懂諸葛寬的弦外之音，揚眉一笑，欲語又止！

　　諸葛寬問道：「屏妹要說什麼？」

　　高屏先對諸葛寬嫣然一笑，然後悄悄說道：「大哥莫要以此為例，或許是我獨孤姊姊，對你有情，在劍下保留三分，才和大哥打成平手的呢？」

　　諸葛寬臉上一紅，心想高屏這種想法，倒也合理合情，莫非上次莽林比劍之舉，「白鳳」獨孤貞當真未盡全力，留了三分情分？

　　念方至此，目光注處，發現「陰風羽士」毛一清的眼中「陰色」業已全斂！

　　諸葛寬有此發現，慌忙向高屏叫道：「屏妹快看，毛一清眼中『陰色』，已經完全收斂，可能將有所動……」

　　「有所動作」的「作」字，還未出口，毛一清的「龍泉劍」精芒電掣，竟宛若疾風暴雨般，向左簫右劍，曼立如仙的「白鳳」獨孤貞，攻出一十二招！

　　這十二招劍法，迴環迸發，一氣呵成，劍光如海，劍氣如山，佈滿了當前數丈周圍，把「白鳳」獨孤貞的身形，罩幕得無可逃遁！

　　諸葛寬看得怦然心驚，知道毛一清一來蓄勢已久，二來對獨孤貞恨毒太深，遂以全力攻擊，威勢之強，竟比適才自己的感受更甚？

　　「白鳳」獨孤貞對於毛一清的攻擊，好似早在意中？

　　但她深知對方全力出手，銳氣太盛，不宜硬擋硬接，遂以輕靈曼妙的絕世身法，翩然避勢！

　　劍光如天風海雨，人影凝絕世飛仙，白衣飄拂，精芒亂掣之間，構成了一幅極美畫面！

　　獨孤貞左手的簫，右手的刀，全未與毛一清作絲毫接觸，便避過他憤怒狂捲的一十二劍！

　　這種身法，把諸葛寬看得倒抽一口冷氣，心中暗叫慚愧！

　　因為他如今方知高屏適才所料不差，莽林論劍「白鳳」留情，否則，自己未必能把對方的半幅蒙面白紗挑掉？

　　毛一清的「閃電劍法」，向以「快捷」著稱，故而十二招之數，雖然不少，卻只一瞬！

　　轉眼間，漫天劍氣即收，「陰風羽士」毛一清與「白鳳」獨孤貞，仍以原來姿態，互相對峙，就好似適才的風雨飄忽動作，只是夢幻？

　　高屏突然驚呼一聲，向諸葛寬附耳說道：「大哥，你看獨孤姊姊的左足旁邊，有些什麼東西，飄墜即將及地？」

　　諸葛寬聞言注目，見是一些非經窮極目力，無法看出的散碎短絲！

　　他們尚未想出究竟，「陰風羽士」毛一清業已戰指「白鳳」獨孤貞，獰笑叫道：「獨孤貞，你怎麼不還手？莫非想作尼姑？」

　　這一句「想作尼姑」，提醒了諸葛寬和高屏，使他們對看一眼，臉上微微變色！

　　原來，毛一清的「閃電劍法」威不虛傳，十二招迴環迸發，劍氣如濤之下，畢竟削斷了「白鳳」獨孤貞鬢邊的一綹秀髮！

　　獨孤貞氣定神閒，嫣然一笑說道：「毛教主，你應該懂得我不還手之意！」

　　毛一清冷然說道：「不懂！」

　　獨孤貞妙目之中，神光電轉地，揚眉笑道：「我在『鷹愁山莊』，臥底三年，備承教主恩遇寵信，幾度願意升以『副教主』之位，常言道『泛交易結，知己難求』，這禮讓你一十二劍，也是我『談笑書生』吳化歧的應有規矩！」

　　毛一清好容易才把滿腔憤怒，平抑下來，如今又被氣得滿臉通紅，鬚髮蝟立！

　　獨孤貞語音略昂，繼續說道：「如今，吳化歧知遇之恩已酬，獨孤貞正義之誅當討，毛一清，你就拿命來吧！」

　　語音方了，白衣電飄，左手「碧玉簫」，右手「昆吾刀」，奇招迭發，光影如山，也把那位盛氣未平的「陰風羽士」毛一清圈在核心之內！

　　毛一清可不像獨孤貞那樣不肯還手，他是招招揮劍硬接，場中遂瀰漫了一片簫光劍影，和「昆吾刀」所化爛銀似的電掣寒芒！

　　顯然，這不是尋常武林高手，可以點到為止，這是性命呼吸的，生死之爭！

　　誰勝？誰負？不單關係著「白鳳」獨孤貞與「陰風羽士」毛一清的聲譽得失，性命安危，也關係到西南一帶的蒼生禍福！

　　赴會群俠，以及毛一清的幾名死黨，全都緊張萬分，注目凝視！

　　連「赤鳳」秦如夢，也神色沉重地，緩步走過，與諸葛寬、高屏，站在一處。

　　「雪山老魅」田建邦因腿上挨了一根「飛魚刺」，遂邊自拔刺敷傷，邊自為毛一清凝神掠陣！

　　全場中，只有一人的動作特異，與眾不同。

　　那就是最後趕到的「百獸天尊」邵一狂，他根本不肯靠近戰場，帶著紅黑二猩，仍然立在遠處觀看。

　　倘若對他留神觀察，更可發現別人全在欣賞毛一清與獨孤貞兔起鶻落的矯捷身手，和凌厲精奇的百變招術，但這位「百獸天尊」邵一狂，卻把兩道充滿貪妄狡獪的炯炯目光，老是盯在「白鳳」手中的「昆吾刀」！

　　情勢越來越緊張，動作越來越快速！

　　「陰風羽士」毛一清連人帶劍，化成一團捲捲玄雲！

　　「白鳳」獨孤貞，和左手的簫，右手的刀，化成一片飄飄瑞雲！

　　諸葛寬看得心中忐忑，連手心都暗沁冷汗！

　　與他攜手並肩的「黑鳳」高屏，首先覺察，秀眉深蹙地，低聲問道：「大哥，你……你手心怎麼出汗？是不是在替獨孤姊姊擔憂？」

　　諸葛寬為了安慰高屏，搖頭答道：「不是，如今你獨孤姊姊，以異常精妙的刀法簫招，與毛一清正鬥得龍翔鳳舞，旗鼓相當……」

　　話方至比，身邊響起一個頗為廝熟的清脆語音，接口說道：「諸葛寬兄言不由衷，到目前為止，誰也看得出，仍然是『陰風羽士』毛一清力猛劍勁，招術快捷，佔了七成勝面！」

　　原來諸葛寬與高屏全神貫注戰場，竟未發現「赤鳳」秦如夢，業已走近身側！

　　高屏臉上一紅，耳根一熱，趕緊放開手兒，與諸葛寬分點距離，不再並肩而立！

　　秦如夢看她一眼，嫣然失笑說道：「屏妹為何如此？你儘管和你諸葛大哥，親熱一些我不吃醋！」

　　這句「我不吃醋」，聽在諸葛寬耳中，不禁也使他臉上訕訕地，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高屏知道諸葛寬發窘，遂趕緊設法解圍，拉著秦如夢的手兒，頗為親熱地，悄悄問道：「夢姊，我怎麼覺得獨孤姊姊在互相動手的百忙之中，不時偷眼打量當空日色？」

　　秦如夢點頭笑道：「屏妹的觀察力相當周密，獨孤姊姊確有這種動作！」

　　高屏笑道：「夢姊，你是獨孤姊姊的心腹人，可以把其中奧妙，告訴我麼？」

　　這時，場中情勢，越發緊張，毛一清的狂嘯懾人的閃電劍光，越發來得快速凌厲，獨孤貞的左簫右刀，也越發有點相形見絀！

　　秦如夢先行手指當空，手指場中，向高屏笑道：「屏妹請看，如今日正當中，獨孤姊姊漸落下風，似乎情況不妙……」

　　高屏聽出秦如夢語中含有弦外之音，遂急急叫道：「夢姊，你這『似乎情況不妙』之後，似乎還有話呢？」

　　秦如夢點頭笑道：「對了，但等日光稍偏之後，獨孤姊姊將竭盡全力，大事反攻，與『陰風羽士』毛一清，作真正的生死一搏！」

　　高屏秀眉雙蹙，愕然問道：「奇怪，情況好壞的關鍵，在於雙方攻力強弱，卻與當空日色，有何關係？」

　　秦如夢還未答話，場邊人一片驚呼，場中也飛起了一片白影！

　　原來，毛一清鬥到興酣，絕招連發，劍若奔雷，竟把獨孤貞的雪白儒衫，削下一角，衣角被削，未曾落地，又吃劍風捲得遠飄七八尺外！

　　諸葛寬看得倒抽一口涼氣，毛一清卻得理以下，不肯讓人地，趁著「白鳳」獨孤貞身法微亂之際，繼續施展出他最得意的「斗柄橫天」，七七四十九劍！

　　這四十九招劍法，宛如長江奔瀉，一氣呵成，把「白鳳」圈入核心，不給她絲毫喘息機會！

　　「白鳳」竭盡所能，在毛一清如海劍光以內，閃展騰挪，彷彿已無還手之力！

　　諸葛寬簡直把顆心兒，提到嗓子口上，額間滿掛著淋漓冷汗！

　　高屏也緊張萬分，芳心忐忑，嬌軀微顫！

　　只有「赤鳳」秦如夢，好似對「白鳳」信心較強，比較來得鎮定！

　　獨孤貞好容易在毛一清這「斗柄橫天」七七四十九劍之中，躲過了四十二劍！

　　但情勢之險，業已懾人心魂，空中又復幾度飄揚著獨孤貞的髮絲，和散碎儒衫衣帶！

　　驀然間，秦如夢透了一口長氣，慰聲笑道：「好了，日色偏了！」

　　這時，毛一清覷準獨孤貞頭頂，勁疾無儔地，一劍劈落！

　　獨孤貞連避幾劍，立足未穩，對於這當頭一劍，彷彿已不及閃避！

　　她勉強猛一揚頭，算是避得了裂腦之災，但所著白儒衫，卻整個被毛一清的「龍泉劍」鋒劃破！

　　情況險煞人，但險中有怪！

　　所謂「怪」，就是獨孤貞身上穿著一件怪衣。

　　儒衫一裂，寶光四射，獨孤貞趁勢嬌軀輕旋，甩落了那件碎裂儒衫，搶到東面。

　　原來她身上穿著一件滿綴明珠晶玉的五色繽紛寶衣，再被當空日影一照，更復光華奪目，令人不可逼視！

　　諸葛寬與高屏見狀以下，恍然想起「樂天樵子」陳遠名所說，曾眼見「談笑書生」吳化歧，親手縫製滿綴珠玉的寶衣之語！

　　秦如夢低聲笑道：「諸葛兄，屏妹，你們如今明白我『白鳳』獨孤姊姊的戰略了？」

　　高屏微掃螓首，低聲答道：「我還不十分明白，難道僅憑衣上所綴的明珠寶玉，便能抵禦得了毛一清那柄鋒利無匹的『龍泉寶劍』？」

　　秦如夢笑道：「毛一清『閃電劍法』的厲害之處，在於目光先於劍招，方能眼到手到地構成潑風暴雨之勢！」

　　諸葛寬點了點頭，秦如夢繼續笑道：「獨孤姊姊深明對方訣要，遂特地縫製這件寶衣，以求減弱毛一清的『閃電劍法』威勢然後再全力相搏，與這蓋世兇人，一決勝負！」

　　諸葛寬點頭說道：「我明白了，『白鳳』是要利用衣上寶光，反射當空目光，來擾亂毛一清仗以領導劍法，構成特殊快速的異常目力！」

　　秦如夢再加解釋地，含笑說道：「故而，獨孤姊姊要等日色稍偏之後，搶到東面發招，這樣方能使身穿寶衣，充分發揮迷亂毛一清眼神的奇妙作用！」

　　說到此處，目光一注場中，嫣然微笑又道：「諸葛兄與屏妹快看，獨孤姊姊業已發動反攻，情況與適才大不相同了呢！」

　　諸葛寬與高屏不等秦如夢通知，早就始終目注場中，看出獨孤貞果然精神大振，把一簫一刀，舞得飛若滾雪，加上衣上的寶光日光，簡直變成一隻滿場亂飄的七彩飛鳳！

　　毛一清則目光為寶光所炫，劍招慢了許多，不似先前快速！

　　但就算如此，「白鳳」獨孤貞仍未佔得優勢，只不過雙方旗鼓相當，扯成平衡局面！

　　兩三百招過後，當空烈日越發偏西！

　　日光越偏，獨孤貞身上所閃寶光，也越發強烈！

　　當事人的情況，雖不可知，但觀戰群雄的衣襟，卻因過分提心吊膽，均為冷汗滲透！

　　獨孤貞似乎鬥得不耐，一式「紫燕雙飛」，揮舞左手玉簫，右手「昆吾刀」，向毛一清連身飛撲！

　　毛一清「哈哈」一笑「龍泉劍」凝足真力，向獨孤貞的「碧玉簫」身，猛然格去！

　　「嗆……」

　　這是極為清脆悅耳的真正金玉交鳴！

　　這也是雙方接戰以來的首次兵刃接觸！

　　但「碧玉簫」雖是罕世寶物，仍禁不住「龍泉劍」的銳利鋒芒和毛一清的天生神力！

　　一陣碎玉之聲，「碧玉簫」應劍而折，「白鳳」獨孤貞也因招術用老，連人撞向毛一清的懷中！

　　毛一清獰笑起處，左手倏凝「九陰玄功」，「叭」的一掌，實胚胚地，擊在獨孤貞右肩頭上！

　　獨孤貞「嚶嚀」一聲，整個嬌軀硬被毛一清擊得倒飛八尺，立足不穩的摔在地上！

　　諸葛寬驚魂俱顫，正待不顧一切地，飛身撲救，秦如夢卻向他微笑叫道：「諸葛兄不要著急，毛一清上了當了，我獨孤姊姊在這件五色繽紛的寶衣之中，還穿了一件罕世寶衣『玫瑰蓑』呢！」

　　「玫瑰蓑」三字入耳，諸葛寬果然寬心大放！

　　因為這是一件失蹤已久的武林異寶，從外表看來，僅係一件「玫瑰蓑」的薄薄軟甲，但除了刀槍不入以外，其中還暗藏七十二枚具有奇毒的「玫瑰刺」專剋各種掌力！

　　由此可見，「白鳳」獨孤貞深知毛一清難敵，委實大費苦心！

　　她不單縫製了一件寶衣，並在寶衣之中戶穿了「玫瑰蓑」，更甘願犧牲自己最心愛的「碧玉簫」，才使毛一清上了大大惡當！

　　照理說來，毛一清不論擊人左掌，是否已為「玫瑰刺」所傷，他也該絕不放鬆地，向「白鳳」獨孤貞繼續追撲！

　　事實上也是如此，毛一清晃著那隻鮮血淋漓的左掌，咬牙切齒，神色獰厲地向獨孤貞舉步走去！

　　毛一清這種動作，表面合理，但若細加研究，卻有兩點不合理之處！

　　第一點不合理的，是毛一清應該向被擊倒地的「白鳳」獨孤貞縱身飛撲，使她措手不及，而不應該給予對方防範時間地，舉步走去！

　　第二點不合理的是毛一清為何只咬牙切齒，而不厲聲獰笑？

　　怎樣解釋這「不合理的情況」呢？莫非毛一清業已「縱不起身」，「笑不出口」？

　　對了，半點不錯，毛一清只向前走了兩步，偉岸身軀，仆地便倒！

　　站著，是一個人，倒了變成兩個人！

　　毛一清從腰部斷作兩截，假如名號可以分用，則上半截是「白骨教主」，下半截是「陰風羽士」，而橫在「陰風羽士」，與「白骨教主」之間的，卻是從他腹中所流出的大量血污，和狼藉不堪的心肝腸胃！

　　原來，獨孤貞倚仗身穿「玫瑰蓑」拚挨一掌，竟在毛一清擊中自己右肩頭的一瞬之前，猛揮「昆吾刀」，截斷毛一清的護身「搪猊甲」，把這巨惡元兇，加以腰斬！

　　在場所有武林人物，一片靜寂，無不毛骨悚然！

　　他們毛骨悚然之故，一是駭於這場慘酷狠鬥，二是驚於白鳳獨孤貞的上智神勇，三是怵於上蒼不聵，冥冥中果然如影隨形報應不爽！

　　因為毛一清和「白髮劍士」歐陽方的死狀，太相像了，幾乎相像到完全一樣程度！

　　說得俗些，是「六月債，還得快」，說得文些，是「種因得果，天道昭昭」！適才群俠對於歐陽方之死，正心中齊憤天道無憑，如今卻又深深感慨「報應」二字，確實有相當道理！

第十八章　功成歸隱

　　獨孤貞手撫右肩，緩緩站起嬌軀，先向自己手中的半截碎簫，看了一眼，滿面惋惜神色！

　　然後，再向毛一清遺屍，略加注目，轉過面來，對諸葛寬含笑叫道：「諸葛兄，我們三年前，除了比劍百招之外，並曾以琴簫相和，如今你的『焦尾古琴』，在我靈前摔碎，我的『碧玉簫』，也毀於毛一清劍下，倒是相當巧合！」

　　諸葛寬心中苦笑，暗忖：「你的這管『碧玉簫』，換來了毛一清的性命，和為福西南的『萬家生佛』俠譽！我的那具『焦尾琴』，卻……」

　　高屏見他沉吟未答，恐怕惱了獨孤貞，遂趕緊在一旁笑道：「獨孤姊姊，你久戰脫力，肩上這一掌，恐也傷得不輕，且略為休息敷藥，我們再暢敘一切！」

　　獨孤貞點了點頭，俯身拾起毛一清的「龍泉劍」來，遞向諸葛寬，嬌笑說道：「諸葛兄，在你摔琴之時，我因大出意料，不及阻止，『焦尾琴』材，無法再覓，就賠你一柄『龍泉劍』吧！」諸葛寬劍眉微蹙，並未伸手接劍。

　　獨孤貞笑道：「諸葛兄莫非嫌這『龍泉劍』上的血腥太重麼？不要緊，我教你一個『洗劍之法』！」

　　諸葛寬揚眉笑道：「獨孤姑娘請講，諸葛寬願聞高論！」

　　獨孤貞滿面神光，正色朗聲說道：「我要你『以血洗血』！『白骨教』一滅，西南方面，雖可暫時平靜，但四海八荒之間，尚兇邪蜂起，大難方殷！諸葛兄何妨秉此三尺龍泉，扶持正氣，盡誅醜類，則毛一清在此劍上，所染血腥，不就完全洗滌，乾乾淨淨地，還它一泓秋水麼？」

　　諸葛寬聽得豪情勃發，俊目閃光，一面伸手接劍一面揚眉說道：「好，諸葛寬定遵姑娘教言，用這柄『龍泉劍』來誅盡天下兇邪，還它清白！」

　　秦如夢一旁走來扶著「白鳳」獨孤貞，嫣然笑道：「貞姐，屏妹說的對，大事已畢，首惡已殲，你該休息休息的了！」

　　獨孤貞伸手邊微攏散亂秀髮，閃動著秋水目光，先在諸葛寬和高屏身上，略一打量，然後向諸葛寬笑道：「諸葛兄，我把一切事兒，都交給你，我……我要去休息了！」

　　諸葛寬以為獨孤貞所謂「一切事兒」，是指處理遣散「白骨教」等善後之事，所謂「我……我要去休息了」也只是暫時休息！

　　遂連點點頭地，含笑說道：「姑娘委實太以勞累請去休息，一切事兒，均由我和屏妹，負責料理！」

　　獨孤貞又向諸葛寬與高屏，深深看了兩眼並對群俠含笑點頭招呼，才扶者「赤鳳」秦如夢，姍姍而去。

　　諸葛寬方自目送這「武林雙鳳」的窈窕背影，高屏忽然低聲叫道：「大哥！」

　　諸葛寬聽出高屏語音有異，不禁愕然注目，向她詫聲問道：「屏妹，甚麼事？你怎麼有點心中不安，神色激動？」

　　高屏囁嚅說道：「大哥，你……不曾發覺到麼？我……我好像發現獨孤姊姊的神思，有點不對。」

　　諸葛寬「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她與毛一清的那場惡鬥，鬥了足有五百招以上，委實太以辛苦，自然神色有異，我遂請她先去歇息歇息！」

　　高屏見諸葛寬並未體會出自己的言外之意，正待委婉說明，諸葛寬忽然目光電掃，揚眉叫道：「哎啊，我倒忘了，還有個受傷未死的老魔頭，『雪山老魅』田建邦呢？」

　　高屏冷笑說道：「這廝異常刁滑，我也對他特別留心，發現他在毛一清被獨孤姊姊腰斬之際，與甚麼『百獸天尊』邵一狂，一同遁去！」

　　諸葛寬聞言，雖覺不應使這兩個兇人，僥倖漏網，但事即如此，也就無可奈何，只好命人掩埋「白髮劍士」歐陽方，「陰風羽士」毛一清等人遺體，並辦理遣散「白骨教」徒，教訓其應入正途，莫再為非作歹等事。

　　等到諸事大致處理完畢，諸葛寬正待請高屏去探視獨孤貞、秦如夢之際，突有一名侍女，匆匆走來，向他行禮稟道：「獨孤姑娘與秦姑娘已作遠行，請諸葛大俠，暨高姑娘，代向諸位友好致意！」

　　諸葛寬大吃一驚，失聲問道：「她……她……她為何要走？走……去何處？」

　　侍女答道：「獨孤姑娘知道諸葛大俠有此一問，特命婢人傳言，她與秦姑娘此去是以海外仙山，進參上道，請諸葛大俠暨高姑娘，不必相尋，好自仗劍江湖，扶持正義！」

　　諸葛寬心中一酸，星目以內淚光潸然地，顫聲問道：「她們走……走……走了多久？是從那個方向而去？」

　　侍女答道：「因獨孤姑娘太以疲累，必須休息療養，故而走得不久是向東方而去！」

　　高屏揚眉叫道：「大哥快追！」

　　不等諸葛寬答覆，她已電閃身形，向東方如飛疾馳！

　　諸葛寬向群俠略一拱手，也自隨後疾追，約莫追出十來里後，方看見高屏黯然若失地，呆站在一道絕澗邊上。

　　這道絕澗寬約十七八丈，無法徒手飛越，對澗是座參天高峰，「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一紅一白兩條人影，業已到了高峰半腰，委實令人徒呼負負，難以追及！

　　這時，有片曼妙歌聲，從對澗高峰之上，隱隱傳來！

　　諸葛寬與高屏凝神傾耳，聽出唱的是：

　　「莽莽武林間，卓然出三鳳！

　　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

　　墨鳳是高屏，神功均天縱！

　　大鳳二鳳覓仙蹤，留得小鳳嫁游龍！

　　西南從此兇邪少，都是英雄俠女功！」

　　歌聲漸渺，人影漸杳，高屏滿面淚痕，嚶嚶啜泣地，哭倒在諸葛寬懷中，諸葛寬心頭也如五味瓶翻，酸甜苦辣，混成一片茫然之感！

　　高屏與諸葛寬傷感了好大半天，但「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卻似當真勘透情關，對他們毫無眷戀地，走得無蹤無影！

　　無可奈何之下，高屏只得收淚轉身，目光微揚，「咦」了一聲叫道：「大哥『樂天樵子』陳遠名老人家等，不是要放火燒卻『鷹愁山莊』麼？怎的過了這久時間，仍未見火光沖起？」

　　諸葛寬因已看不見「白鳳」「赤鳳」蹤影，遂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回去看看，莫要『白骨教』死灰復燃，又出了甚麼樣差錯才好？」

　　高屏皺著眉說道：「陰風羽士毛一清業已伏誅，一干首惡，也均死在『白鳳』獨孤姐姐的『飛魚刺』下，『雪山老魅』田建邦與『百獸天尊』邵一狂，喪膽而逃，『南海雙魔』則尚未得訊趕到，以這些情況來看，好像不曾有甚差錯？」

　　諸葛寬道：「話雖如此，但我們還是趕去看看才比較放心！」

　　高屏點了點頭，兩人腳下加功趕回「鷹愁山莊」，只見「白骨教」弟子，業已大部遣散，「樂天樵子」陳遠名卻在鋪紙磨墨地，奮筆寫字。

　　諸葛寬見桌上有兩張白紙，一張業已寫好，另一張正在書寫之中。

　　他與高屏走過看時，寫好的那張紙兒，是「白髮劍士歐陽方之墓」。

　　諸葛寬知道陳遠名是準備與老友鐫製墓碑，想起這位為了扶持正義，遭劫殞身的武林老俠，不禁與高屏相顧唏噓，好生感嘆！

　　再看另一張橫書白紙，此時也正好寫完，是鐵書銀鉤極為蒼勁的「龍鳳山莊」四字。

　　諸葛寬莫名其妙地，愕然問道：「龍鳳山莊？這是甚麼所在？」

　　陳遠名擱筆笑道：「老弟有所不知，『龍鳳山莊』就是『鷹愁山莊』！」

　　諸葛寬越發驚奇問道：「此話怎講？」

　　陳遠名含笑說道：「我們一致覺得這『鷹愁山莊』，形勢絕佳，一火而焚，未免可惜！加上老弟遊俠江湖，也未聞有甚固定居所？遂決議將『鷹愁』改名『龍鳳』藉賀雙棲！等老弟與高姑娘吉期定時，還望傳柬八荒，我等無論是遠隔天峰，也要趕來叨擾一杯喜酒！」

　　高屏雖然曠達大方，但聽得陳遠名當面提到自己與諸葛寬的婚姻之事，也不禁羞紅滿面！

　　諸葛寬一面聽取陳遠名的敘述，一面搖頭，陳遠名見狀叫道：「老弟不要搖頭，你看見那張紙兒沒有？」

　　話完，向桌上先寫好的那張白紙，指了一指。

　　諸葛寬點頭答道：「當然看見，這是陳老人家準備為『白髮劍士』歐陽老人家鐫碑留念！」

　　陳遠名臉上神色，突轉淒涼，目中也隱含泛淚光，長嘆一聲說道：「光是一方墓碑，解不了我歐陽方老友的泉下寂寞！」

　　諸葛寬劍眉一揚，目注陳遠名道：「老人家似有話外之音，何妨直說？」

　　陳遠名舉袖拭淚，淒然說道：「我歐陽老友生為孤獨人，死後不應再為孤獨鬼，老弟與高姑娘，若能定居於此？經常在他墳前，奠上一束香花，三杯美酒，他………他豈非含笑九泉，不太寂寞了麼？」

　　陳遠名說到後來，幾已語不成聲，老淚紛落！

　　諸葛寬深受感動，正待點頭，高屏卻已先自答了話碴，朗聲說道：「陳老人家放心，我們接受這『龍鳳山莊』，他年也必定居於此，晨昏祭掃，以慰歐陽老人家的泉下英靈！」

　　陳遠名愕然問道：「他年？」

　　高屏一雙妙目之中，神光湛湛地，點頭說道：「對了，是他年，不是現在！因為『墨鳳』高屏，不會這樣輕易地，嫁給『琴劍游龍』諸葛寬……」

　　聽至此處，連諸葛寬也不禁瞠目發怔？

　　高屏不去理他，依舊侃然說道：「除非『武林三鳳』，同歸一人，或是諸葛大哥能實現獨孤姐姐臨別贈言，盡殲天下著名兇邪，以血洗血，使那柄『龍泉劍』清清白白之後，這『龍鳳山莊』，才是我高屏脫武裝，著嫁裳的善為人婦之地！」

　　高屏這一席話兒，於情，坦然無隱，於義，侃然無私，簡直如并剪哀梨，爽快已極！

　　「滄溟遁客」孫天石首先在一旁撫掌笑道：「妙極！妙極！高姑娘想法妙極，『武林三鳳』若能同嫁游龍，真是千古盛事，諸葛老弟，還要循此目標，多多努力才好！」

　　諸葛寬赧然嘆道：「孫老人家休要取笑，『白鳳』、『赤鳳』，進參上道，已絕情懷，我那裏還敢有如此妄念？」

　　「樂天樵子」陳遠名搖手笑道：「諸葛老弟，我與你看法不同，你認為『白鳳』、『赤鳳』，已絕情懷，我卻認為這『武林雙鳳』畢竟年事尚輕，情懷未絕，還要在經過一番莽莽紅塵中的悲歡離合之後，方談得上盡淡萬緣，虔參妙道！」

　　高屏喜道：「陳老人家，你是從何處看出來的？」

　　陳遠名含笑答道：「常言道『眼為心之窗』，適才『白鳳』獨孤姑娘，向諸葛老弟贈劍贈言之際，那股極度愛護神情，從兩道秋水目光中，充分表露，諸葛老弟不應該毫無所覺？」

　　諸葛寬臉上一熱，默然不語！

　　高屏頗為高興地，掀眉笑道：「這樣就好辦了，只要『白鳳』獨孤姐姐，對我諸葛大哥有情，『赤鳳』秦姐姐更………」

　　在高屏想來，「白鳳」獨孤貞高潔如蘭，「赤鳳」秦如夢則有點像是嬌媚桃花，風流楊柳，曾對諸葛寬百般挑逗，畢陳妙相，追求起來，定必更為容易，絕無問題！

　　誰知道她的這種想法，尚完全說出，便被陳遠名截斷話頭，搖首說道：「高姑娘，我的看法，又與你不盡相同。」

　　高屏「哦」了一聲問道：「不同之處何在？」

　　陳遠名手撚銀鬚，正色說道：「據我冷眼旁觀之下，覺得『白鳳』獨孤姑娘，無論是對諸葛老弟，或高姑娘，均不時流露出關切愛護之意，但『赤鳳』秦姑娘反倒淡泊得多，眼中臉上，一片盎然道氣！」

　　高屏蹙眉叫道：「這就怪了，我秦姐姐本來……塵念甚深，是……是被我獨孤姐姐，度化的呢？」

　　陳遠名笑道：「從理論而言，自然『白鳳』道心更堅，但從事實而言，我卻分明看出，是『赤鳳』道氣更顯！」

　　諸葛寬覺得這樣研究下去，也研究不出甚麼所以然來？遂一旁插口笑道：「陳老人家，我們來把談『道』改為談『魔』如何？」

　　陳遠名愕然問道：「談『魔』？談甚麼『魔』？」

　　諸葛寬探手肩頭，「嗆啷啷」一陣清越龍吟，把那柄「龍泉劍」，撤出鞘來，雙目高挑，朗聲說道：「獨孤姑娘贈劍之時曾說『白骨教』大憨雖殲，但天下兇邪蜂起，世劫方殷，要我仗劍除魔，以血洗血！」

　　「滄溟遁客」孫天石恍然笑道：「原來諸葛老弟是要談方今武林之內的著名兇魔！」

　　諸葛寬微晃「龍泉劍」，劍身寒芒四閃，一面賞鑒摩挲，一面點頭說道：「諸位來自四方，應該知道那些魔頭，居心叵測，聲勢將成，可能為害江湖，便列為當除之急！」

　　孫天石想了一想，說道：「我來自東海方面，知道『舟山群島』之中，有一小島，為武林兇人盤據！主持人名號不悉，但一般手下，武功均屬上乘，其掠奪行兇，每每遠出作案，從不對近處下手，故而不太引人注目……」

　　諸葛寬聽至此處，俊目之中，神光連閃說道：「越是如此，越是顯得主持人具有深心，可能是甚麼神奸大惡，正在培養羽翼！」

　　高屏目注「滄溟遁客」孫天石，揚眉問道：「孫老人家，那小島總該有個名稱，叫做甚麼島呢？」

　　孫天石笑道：「本來無名，但後來因有幾樁神話，流傳於漁民之間，遂被好事人稱之為『神仙島』！」

　　高屏神色一震，失聲說道：「神仙島？」

　　三字才出，那位口吃頗甚的「鬼影子」杜繼龍，突然接口道：「高……高姑娘，我……我……我覺得東海方面，並……並非當……當務之急，日前應該注意的是……是……是……」

　　「終南劍客」許高陽失笑說道：「聽你說法，委實太以費勁，我來代你說吧，你所說目前應該注意的，大概是『血掌魔翁』凌慶，和『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

　　杜繼龍點了點頭，伸手在許高陽肩上，重拍一掌，含笑說道：「到……到……到底我……我們是老……朋友了，你……你猜得絲……絲毫不……不錯！」

　　陳遠名道：「南海雙魔當然要特別注意，一來雙魔與『陰風羽士』毛一清，早訂盟約，二來他們所派來的三個男女子中，于青、于藍，雙雙喪命，齊雲飛也廢掉一支右臂，僥倖逃走，雙方結仇大深，只怕我們便放過他們，他們也必不甘休，定要掀起一番風浪！」

　　高屏說道：「對付『南海雙魔』有兩種辦法，一種是先發制人，興師『南海』一種是以逸待勞，等他們來此作怪！」

　　杜繼龍忽又叫道：「我……我……我又想起一……一群厲……厲害兇邪！」

　　許高陽罵道：「快講！你若是講不出來？乾脆用唱！」

　　杜繼龍果然唱道：「三鳳聲名好，游龍姓氏香，英眉雄關外，白骨霸西南，雙魔歹毒四怪狠，一女兇淫一道貪，最是令人膽懾處，如來掌下斷魂龕！」

　　說也奇怪，凡屬口吃之人，唱起歌來，卻絕不會有那種期期艾艾情狀。

　　許高陽失笑說道：「你講得雖不清楚！唱得倒還不錯！這首歌謠，是從那裏來的？我怎麼從未聽過？」

　　杜繼龍道：「這……這是最……最近才……才流行於江……湖人物口內！」

　　他一說起話來，依然口吃如故！

　　許高陽道：「你光唱不行，應該解釋解釋……」

　　話方至此，忽又眉峰雙皺，搖頭說道：「不行，不行，這八句歌謠，若要你解釋起來，非把我們聽得煩死不可！」

　　法淨禪師唸了聲「阿彌陀佛」，一旁含笑說道：「老衲到聽人唱過這八句歌謠，知道除了『武林三鳳』和『琴劍游龍』以外，歌謠中的所有人物，都是窮兇極惡的大大壞蛋！」

　　許高陽笑道：「既然老禪師知道，就請宣示宣示，免得這位『鬼影子』，結結巴巴地，費力氣了！」

　　法淨禪師笑道：「前兩句『三鳳聲名好，游龍姓氏香』不必提它，第三句『英眉雄關外』，是說關外『大興安嶺』之中，有一『英眉幫』，為非作歹，實力極強，聽說『小興安嶺』的海氏牧場主人，關東大俠『鐵面孟嘗』海百川，近來便時受『英眉』之厄！」

　　高屏笑道：「對了，我堂兄『鐵膽孟嘗』高少昂，便係為了義助海百川，才間關萬里，趕去東北！」

　　諸葛寬「咦」了一聲說道：「海百川老人家叫『鐵面孟嘗』高少昂兄叫『鐵膽孟嘗』只有一字之差倒是巧合！」

　　高屏嬌笑說道：「他們兩人，昔日便為了這一字之差，才互相景慕，結為忘年至友！」

　　許高陽目注法淨禪師笑道：「老禪師，第四句『白骨霸西南』！已成過眼雲煙，不必提了，第五句『雙魔歹毒四怪狠』中的『雙魔』二字，可是指凌慶和洪九娘麼？」

　　法本禪師點頭答道：「正是，『四怪』中我們也已見過『兩怪』便是『雪山老魅』田建邦，和『百獸天尊』邵一狂！」

第十九章　軟玉溫香

　　高屏聽法本禪師說出「四怪」中的兩怪，正是「雪山老魅」田建邦，和「百獸天尊」邵一狂，不由笑問道：「另兩怪呢？」

　　法淨禪師答道：「一個叫『鐵口相士』胡倫，一個叫『盲眼毒心』穆少先，這兩個人都流浪江湖，居無定所！」

　　許高陽問道：「第六句『一女兇淫一道貪』呢？」

　　法淨禪師又念聲佛號答道：「『一女兇淫』是指『勾魂天女』楊飛燕，『一道貪』是指『紫府真人』席大千，但這兩人卻極少出現江湖，誰也不知他們住在何處？」

　　高屏笑道：「第七第八兩句：『最是令人膽驚處，如來掌下斷魂龕』，是合指一人？還是分指二人？」

　　法淨禪師搖頭答道：「關於這兩句歌謠，老衲曾一再打聽，均無人知道應該怎樣解釋？」

　　諸葛寬靜聽至此，邊自把「龍泉劍」還入鞘中，邊自揚眉笑道：「屏妹，關於對付『南海雙魔』，我認為既不必找他去，也不必等他來，可以採取第三條中和之策！」

　　高屏妙目一轉，會意笑道：「大哥所謂的『中和之策』，是不是打算主動向『南海雙魔』，訂期約地一會？」

　　諸葛寬點頭答道：「屏妹猜得對了，我認為我們若與『南海雙魔』，訂期約地一戰，則必有其他兇邪到場，可以並加誅戮，免得個別相尋，省了不少事呢！」

　　高屏笑道：「我同意這種辦法，但不知怎樣與那凌慶、洪九娘等兩個魔頭訂約了？」

　　「滄溟遁客」孫天石含笑說道：「南海情況，我比較熟，負責定約之事，交給我辦，但我卻得先向諸葛老弟，請教三個問題。」

　　諸葛寬笑道：「孫老人家有甚問題？儘管提出。」

　　孫天石屈指說道：「第一，帖上怎樣寫法？由誰具名？」

　　「樂天樵子」陳遠名一旁呵呵笑道：「自然是出諸葛老弟與高姑娘具……」

　　話猶未了，高屏搖手叫道：「不行，『鷹愁山莊』一戰，『陰風羽士』毛一清刀下橫屍，『白鳳』威名，大震天下，應該由我獨孤姐姐具名！」

　　諸葛寬劍眉雙揚，微笑說道：「單用你獨孤姐姐的名號，也似不妥，我認為乾脆用『武林三鳳』！」

　　陳遠名撫掌讚道：「妙極，乾脆用『武林三鳳』，但得再加上老弟的『琴劍游龍』諸葛寬七字，一來增強聲威，二來也是他日『三鳳同嫁游龍』的吉祥兆頭！」

　　諸葛寬俊臉微赤，高屏卻比較大方，含笑不語。

　　陳遠名道：「第一項具名問題，已有結論，還有第二和第三兩項問題，就是約地何處？訂期何時？」

　　高屏笑道：「地點隨便，時期則需略為定得遠些，因為我和諸葛大哥，還要海角天涯，去找『白鳳』、『赤鳳』兩位姐姐！」

　　孫天石想了一想說道：「今天是九九重陽，我與『南海雙魔』，把約定在明年除夕如何？」

　　諸葛寬點頭笑道：「好！有一年多的時間，已夠長了！」

　　孫天石又復問道：「關於地點方面，最好也大家研究一下。」

　　法淨禪師唸了聲佛號說道：「明年除夕之會，既然志在聚殲舉世群魔，則地點應該選在中原，使四海八荒人物，都無所偏倚地，比較容易到達！」

　　陳遠名第笑道：「老禪師說得有理，既然應該決戰中原，何不約在『嵩山』絕頂？」

　　群俠對於陳遠名之議，一致附和，孫天石便含笑說道：「如今各項原則，均已決定，我便走趟『南海』，與『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訂期於明年除夕，論劍『嵩山』！諸位則請各返所居，靜參神功，好好準備準備！」

　　話完之後，群俠便即風流雲散，偌大的「龍鳳山莊」中，只留下諸葛寬與高屏二人，以及一些景仰龍鳳神威，堅欲隨侍的僮兒使女。

　　諸葛寬命人準備些香燭供品，在「白髮劍士」歐陽方的墓前，行禮祭奠，祭畢向高屏問道：「屏妹，我們的今後行止，你有沒有通盤打算？」

　　高屏目注墳頭，神色淒然地，拭淚答道：「歐陽老人家頗為愛護我們，我打算在墳前陪他一夜，明天再走，老人家倘若英靈不遠，或許也略安慰！」

　　諸葛寬點頭說道：「於情於理，均應如此，但明日我們又……」

　　高屏不等他話完，便幽幽一嘆說道：「大哥，我們務必在這一年零兩個多月的時間之中，找著『白鳳』、『赤鳳』兩位姐姐！故而海角天涯，關山迢遞，餐風宿露，戴月披星，都是意料中事，大哥，你……你可不能畏怯路途難呢！」

　　諸葛寬失笑說道：「屏妹，怎麼把我說得這等不成材？從今後，你到天涯，我陪你到天涯，你到海角，我陪你……」

　　高屏白他一眼，接口說道：「大哥，你不要說得這樣好聽，你是陪我？還是找她？」

　　諸葛寬臉上一熱，不得不答地，訕訕說道：「找她………」

　　高屏不容他有所辯白地，接口說道：「對了，找她！找你的心上人，也就是我的獨孤姐姐！」

　　諸葛寬臉上更熱，對於高屏之語，既有點不便承認，又有點無法否認。

　　高屏見了他那副尷尬神色，不禁嫣然失笑說道：「大哥，大丈夫胸襟磊落，不必掩飾，我知道你對我的獨孤姐姐，相思刻骨！」

　　說到此處，見諸葛寬神色更窘，遂拉著他的手兒，揚眉笑道：「大哥放心，我不是吃醋，因為你喜歡獨孤姐姐，我也喜歡獨孤姐姐，照樣相思刻骨，願意和她終身不離，白頭偕老！」

　　諸葛寬看出高屏語意誠摯，不禁心中大慰！

　　高屏又復嬌笑說道：「大哥，我還看得出你對『白鳳』獨孤姐姐，雖然一片癡心，但對於『赤鳳』秦姐姐，卻並沒有太深情意！」

　　高屏的這種猜法，有點不中肯了。

　　因為「赤鳳」秦如夢嬌媚絕世，諸葛寬人非木石，何嘗不霍霍意動？

　　只不過一來心中已有「白鳳」「墨鳳」，不敢得隴望蜀，太起貪心，二來又有點畏懼秦如夢那種火般熱情，和辣椒手段而已。

　　如今，高屏既然這等猜測，諸葛寬更不便聲稱自己也愛「赤鳳」，只好點了點頭，表示默認。

　　高屏臉色一正，繼續說道：「大哥，我告訴你『赤鳳』秦姐姐本質不壞，智慧極高，再經『白鳳』獨孤姐姐這一點化，更是人品功力，兩皆超絕的武林聖女，你若認為她不可愛時，卻屬極度錯誤觀念！」

　　諸葛寬聽得幾乎忍俊不禁，但又怕惱了高屏，只好繃著臉兒！

　　高屏一本正經地，又復說道：「尤其獨孤姐姐已與秦姊姊結為道侶，絕不可能拋下秦姐姐不顧，單獨嫁你！故而大哥若想從獨孤姐姐身上，得償相思，非要先獲得秦姐姐的芳心，在她身上，下些功夫不可！」

　　諸葛寬突然整衣起立，向高屏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高屏被他揖得莫名其妙，愕然問道：「大哥，你……你這是作什麼？」

　　諸葛寬嘆道：「凡屬女子，幾乎無人不妒，但屏妹卻心地如此仁厚，胸襟恢宏，怎叫我不對你肅然起敬？」

　　高屏妙目流波，嫣然笑道：「大哥，你……你難道只覺得我可敬？」

　　諸葛寬起初不曾回過味來，但一怔之後，立即會意微笑說道：「我承認我少說了一句話兒，屏妹除了可敬之外，更復可愛！」

　　高屏滿面嬌羞，輕聲一啐，諸葛寬猿臂微伸，攬住她同坐墳前，低低問道：「屏妹，我們明日先去何處？」

　　高屏不假思索地，應聲答道：「東海！」

　　諸葛寬詫道：「東海大得很呢，我們去東海何處？」

　　高屏仍復毫不遲疑地，接口說道：「我們去東海『神仙島』。」

　　諸葛寬日光一轉，揚眉問道：「就是孫老人家所說，『舟山群島』中，被兇人盤據，有神話流轉的『神仙島』麼？」

　　高屏點頭笑道：「正是！」

　　諸葛寬愕然問道：「鬼影子杜繼龍所唱那首歌謠之中，兇邪極多，屏妹怎麼單單的要去『神仙島』呢？」

　　高屏微笑說道：「大哥，你難道忘記了我獨孤姐姐，是去海外仙山，參求上道？」

　　諸葛寬恍然笑道：「原來屏妹是想去找你獨孤姐姐和秦姐姐！」

　　高屏點頭說道：「當然要找，若不把『武林三鳳』找齊，怎樣與『南海三魔』，去踐明年除夕的『嵩山』之約？」

　　諸葛寬道：「話雖如此，但她們的修真參道之處，來必就是東海『神仙島』！」

　　高屏幽幽一嘆，蹙眉說道：「找找看呀，因為獨孤姐姐所說的『海外仙山』，雖然未必就是『東海神仙島』，但『東海神仙島』，卻不能不說是『海外仙山』，故而我不顧關山迢迢，想先去找一找看？」

　　諸葛寬嘆道：「我也不怕路遠，只怕你獨孤姐姐，故弄狡獪，明稱要去『海外仙山』，人卻藏在近處……」

　　高屏雙眉一挑，接口斷然說道：「不會！」

　　諸葛寬問道：「屏妹怎知不會？」

　　高屏嫣然笑道：「我和陳遠名老人家的看法，完全一樣，覺得『白鳳』獨孤姐姐，對大哥愛護備至，並未忘情……」

　　諸葛寬俊臉一紅，插口問道：「何以見得？」

　　高屏白他一眼，佯嗔說道：「大哥怎麼如此糊塗？獨孤姐姐若是對你毫不關懷，她應該來個『武林三鳳杳然去，從此游龍不再逢』，又何必『大鳳二鳳慕仙蹤，留得小鳳嫁游龍』呢？」

　　諸葛寬看看高屏語帶嬌羞的絕世丰神，不禁心中一蕩！

　　高屏說道：「故而，我認道獨孤姐姐只是『慕仙蹤』，不是『效仙蹤』！因為『仙蹤』應該無跡可尋，獨孤姐姐卻留下了要去『海外仙山』之語，這分明是要考驗大哥，是否對她情深意真，相思刻骨？大哥若是怕走冤枉路不作癡情人，只怕你這條『琴劍游龍』將變成『光桿游龍』，永遠獨孤一世！」

　　高屏在這番話兒，含有深意，再度暗示除非「武林三鳳」，攜手同歸，自己絕不與諸葛寬單獨論及婚嫁！

　　諸葛寬連連點頭，正色說道：「屏妹說得極是，我們只等天光一亮，便立即趕赴東海！」

　　他一面說話，一面摟住高屏纖腰，把她向懷中抱得緊了一些。

　　高屏玉頰微赧，赧然笑道：「大哥怎麼不老實了？」

　　諸葛寬笑道：「大鳳二鳳慕仙蹤，留得小鳳嫁游龍，屏妹如今雖然不肯下嫁，讓我親熱親熱總……」

　　高屏發覺諸葛寬越來越不老實，不禁羞急叫道：「大哥，你……你規矩一些，這……這裏是歐陽老人家的墳前，你難道不怕老人家的泉下英靈有所責怪？」

　　諸葛寬失笑說道：「我們只是略為親熱，又未過分蕩檢逾閒，屏妹為何如此拒人千里之外？歐陽老人家生前，便指望我們能得成佳偶……」

　　話方至此，暗影中一個陌生語音，冷笑說道：「哼！游龍風流蘊藉，『墨鳳』嬌憨纏綿，但你們可知道『白鳳』、『赤鳳』如今業已身落人手，生死呼吸了麼？」

　　諸葛寬與高屏聞言，不禁駭得雙雙冷汗滿身，為之驚魂欲絕！

　　一來，自然驚的是對方所說語意，「白鳳」「赤鳳」居然身落人手，有甚重大災厄？

　　二來，也對那發話人的突如其來，使自己等毫無所覺，心中又驚又愧！

第二十章　平地風波

　　就在「琴劍游龍」諸葛寬，與「墨鳳」高屏，雙雙起立，目注暗影，發話喝問，而暗影中所藏神秘人物，尚未露面之際，筆者必須暫停故事進行，補敘到「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方面。

　　原來，「白鳳」獨孤貞化身為「談笑書生」吳化歧時，早就利用權勢，派人探出「巫山」中所藏寶物，「玄天寶篆」，暨「昆吾刀」的所在，而秘密弄到手內！

　　「昆吾刀」冷電寒霜，的確鐘芒絕世，但「玄天寶篆」卻全是蝌蚪古文，饒是獨孤貞腹笥相當淵博，也無法加以辨識！

　　於是「白鳳」、「赤鳳」姐妹，雙雙略一計議，決定暫時逃情，既可觀察諸葛寬對自己的真實態度，又可摒除塵憂，一意參研「玄天寶篆」，俾百尺竿頭，再進一步，才好應付比「陰風羽士」毛一清更厲害的「南海雙魔」，以及五嶽三山的窮神惡煞！

　　她們離開「鷹愁山莊」，發現諸葛寬與高屏，拼命追來，為絕澗所隔，高屏並哭得倒在諸葛寬懷中，諸葛寬也頓足垂淚，高聲呼叫之際，「白鳳」獨孤貞竟起了不忍之心，向「赤鳳」秦如夢，低聲叫道：「夢妹，我們……」

　　話方至此，秦如夢已神色冷峻地，截斷獨孤貞的話頭，接口說道：「貞姐，我們所定的策略，不能變更，讓他們去傷心傷心，並無大礙！只要能彼此上進，日後盡掃群魔，江湖清平之際，還愁……」

　　說到此處，不往下說，只是笑了一笑，便自提氣傳音，曼聲歌道：

　　「莽莽武林間，卓然出三鳳，

　　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

　　墨鳳是高屏，神功均天縱，

　　大鳳二鳳慕仙蹤，留得小鳳嫁游龍……」

　　獨孤貞見她對於諸葛寬熱情如火，但一經點化之後，竟比自己還要能勘淡情關，不禁暗暗點頭，心中頗為嘉許！

　　直等她們翻過這座高峰，看不見諸葛寬及高屏的絲毫身影以後，秦如夢才歇歌聲，並收住了疾馳腳步！

　　獨孤貞見她一雙妙目之中，淚光漣漣，不禁失聲微嘆地，搖頭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夢妹……」

　　秦如夢赧然一笑，舉袖略拭眼角，接口嘆道：「我不掩飾我的感情，適才雖因為大局為重，向諸葛兄、屏妹等，作歌為別，但對於心頭上所生這種又酸又慌的奇異滋味，委實有點禁受不住，幾乎我勸貞姐走於前，又要勸你留於後呢！」

　　獨孤貞知她心中難過，遂故意取笑說道：「這都怪我，假如不是我從中搗亂，來個橫刀奪愛，則夢妹與諸葛兄好事早諧，所唱歌詞，應該改為『大鳳小鳳慕仙蹤，留得二鳳嫁游龍』了！」

　　秦如夢玉頰通紅，白了獨孤貞一眼，風情萬種地，含笑說道：「貞姐，你還要故意說嘴，我知道對『琴劍游龍』諸葛寬，情愛最深的還是『白鳳』姐。」

　　獨孤貞笑道：「夢妹此語何來？我……」

　　秦如夢不容她有所辨白，繼續笑道：「你與他早就相識於三年之前，密林論藝，劍下分明留情，否則，諸葛兄技縱不俗，也非獨孤姐的罕世神功之敵！」

　　獨孤貞嘴皮方動，秦如夢又復笑道：「我知道貞姐該時對他只是情根初種，直到三年後，靈堂再見，目睹諸葛兄痛失知音，在棺前摔碎他最心愛的『焦尾古琴』之際，才深為感動，從此情絲一縷，深繫游龍的了！」

　　獨孤貞失笑說道：「夢妹，你倒像是我腹內蛔蟲，對於我的心思，有如此深度瞭解！」

　　秦如夢嬌笑說道：「能做貞姐的腹內蛔蟲，秦如夢榮幸莫大焉……」

　　說猶未了，突然手指斜上方，訝聲叫道：「貞姐快看，那是什麼？」

　　獨孤貞順著秦如夢的所指看去，只見在一株橫生絕壁，夭矯虯屈的古松枝上，坐著一隻小小白猿。

　　山中猿猴雖多，但白猿已屬罕見！

　　這隻白猿則更小得高不盈尺，但一雙火眼金睛，又復顧盼生威，令人一看便知是罕世難逢的通靈動物！

　　獨孤貞失聲說道：「這隻白猿太漂亮了！」

　　秦如夢笑道：「貞姐怎麼只說它太漂亮了，不說它太可愛呢？」

　　獨孤貞微笑說道：「可愛有甚麼用？這等動物定是人家豢養……」

　　秦如夢不等獨孤貞話完，便自搖頭笑道：「那說不定，常言道：『動物自能擇主』，人家深山修道，均有道僮，我們若是能收上一隻『道猿』，不是格外來得妙麼？」

　　獨孤貞點頭笑道：「好，我倒看看夢妹有多大本領？是怎樣收服這隻『道猿』？」

　　秦如夢面含微笑，向那隻松上白猿，把語聲放得極為和藹地，緩緩叫道：「小猴子，你長得太漂亮，太可愛了！」

　　白猿瞪著兩隻火眼金睛，凝注秦如夢，並把嘴角嘻了一嘻，好似懂得她的讚美，動情極為高興！

　　秦如夢繼續含笑柔聲叫道：「小猴子，我和我姐姐，都太喜歡你了，你下來和我們親熱親熱好麼？」

　　獨孤貞聞言，不禁失笑，暗忖秦如夢簡直對牛彈琴，這白猴雖是異種，卻那裏能通人語？

　　誰知事出意外，秦如夢的語音才住，松上白猴低嘯一聲，化為一線銀光，竟向秦如夢的懷中撲到！

　　這種情況，不單出於獨孤貞的意料之外，也出秦如夢的意料之外！

　　故而，秦如夢見白猿向自己撲來，不禁心中狂喜地，張臂便接！

　　一個是有心撲，一個是有心接，那還不撲了個實實在在，接了個安安穩穩？

　　但大禍每從疏忽肇，居然平地起風波？人影猿影一合之下，秦如夢悶哼一聲，足下踉蹌地，退出幾步！

　　獨孤貞大吃一驚，失聲問道：「夢妹，怎麼回事？」

　　這時，白猿宛如銀電疾閃，業已退回原來橫坐絕壁的那株古松之上，秦如夢則手撫左頰，嬌軀不住顫抖！

　　獨孤貞慌忙取開秦如夢的手兒一看，只見她左頰之上，已被猿爪抓出了三條深深血槽！

　　獨孤貞嘴皮方動，語音猶未出唇，秦如夢業已咬牙顫聲叫道：「貞姐，你……你……你要替……替我報仇，猿……猿爪上含……含有劇毒！」語兒方了，神智立昏，嬌軀一軟，竟告暈絕倒地！

　　饒是「白鳳」獨孤貞功力出眾，智慧超人，也被這種太以突如其來的拂逆之事驚呆，她略一怔神，不理松木上的白猿，先替秦如夢診察脈象？

　　果然不錯，秦如夢確是中了奇毒，其毒力之強，足令她在片刻之間便將香消玉殞！

　　獨孤貞呆了，只好先以自煉護心丹，餵給秦如夢服下，暫阻毒力攻心，然後再作別處！

　　就在她餵給秦如夢服藥之際，峭壁之上，響起了一陣厲聲狂笑！

　　獨孤貞循聲注目，見從壁上一個藤蔓覆蓋的洞穴之中，鑽出兩個人來！

　　這兩人都不陌生，全是在「鷹愁山莊」會過之人，一個是「雪山老魅」田建邦，一個是「百獸天尊」邵一狂！

　　獨孤貞原是聰明絕頂之人，一見「百獸天尊」邵一狂，恍然有悟地剔眉戡指問道：「邵一狂，這隻白猿，是你故意佈置？」

　　邵一狂嘿嘿一笑，尚未答言，「雪山老魅」田建邦業已冷然說道：「對了，但這種心機，比起你化身吳化歧，倒反『白骨教』，殺死『陰風羽士』毛一清的深謀遠慮卻還差得多呢？」

　　獨孤貞咬牙問道：「你們是想替毛一清報仇？」

　　那位「百獸天尊」邵一狂，冷冷一笑，搖了搖頭，向獨孤貞揚眉，說道：「獨孤貞！這句話兒，你又問得不聰明了！」

　　獨孤貞愕然說道：「此話怎講？」

　　邵一狂道：「我和田建邦兄，若是想為『陰風羽士』毛一清報仇，早應乘你苦鬥方畢，力竭神疲之際，出面叫陣，何必遠遠埋伏，等到此時？」

　　田建邦也在一旁，怪笑說道：「邵兄說得對極，我們與毛一清之間，並無深厚交情，你殺他也罷，剮他也罷，犯不著為他報仇雪恨！」

　　獨孤貞目光一轉，恍然說：「我明白了，在『鷹愁山莊』之中，我曾經打了你一根『飛魂刺』……」

　　田建邦不等獨孤貞話完，便發生了一陣獰聲怪笑，接口叫道：「一根『飛魚刺』之物，算得了甚麼？只不過傷了些我的腿上皮肉，田建邦不會如此小器地，放在胸中！」

　　獨孤貞道：「這樣說來，是你們之中，誰與我秦如夢妹子，有甚重大過節？」

　　邵一狂微笑說道：「也不對，我與田建邦，對兩位姑娘，可說是素昧平生，毫無恩怨！」

　　獨孤貞秀眉雙剔，怒聲叱道：「既然一非尋仇，二未結怨，你們卻隱伏此處，利用調教已熟的毒猿，對我秦如夢妹子，暗算則甚？莫非是失心瘋了！」

　　邵一狂從臉上浮起一絲詭譎笑容，目光冷注獨孤貞，緩緩說道：「獨孤貞，你是文通武達，滿腹經論之人，總應該懂得『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之語！」

　　獨孤貞目光一亮，揚眉問道：「你們想要我刺透『搪猊甲』，腰斬毛一清的那柄『昆吾刀』？」

　　田建邦怪笑答道：「昆吾刀雖然鋒芒絕世，但卻只是我與邵兄想要的寶物之一！」

　　獨孤貞心中一沉，皺眉問道：「除了『昆吾刀』外，你們還想敲詐何物？」

　　邵一狂道：「獨孤姑娘，何必明知故問？你身邊既有『昆吾刀』，定然也有那冊『玄天寶篆』！」

　　獨孤貞搖頭說道：「你們錯了！」

　　邵一狂訝聲問道：「這『錯了』二字，怎樣解釋？」

　　獨孤貞道：「巫山藏寶，一實一虛，我苦苦搜尋之下，只尋得一柄『昆吾刀』，並未發現甚麼『玄天寶篆』？」

　　邵一狂聞言一怔，失聲說道：「此話當真？」

　　獨孤貞點頭說道：「當然有就是有，無就是無，我何必飾詞騙你？」

　　邵一狂聽了獨孤貞這樣說法，不禁滿面失望神情！

　　但那「雪山老魅」田建邦，卻陰惻惻地向「百獸天尊」邵一狂，笑了一笑，並遞過一瞥眼色！

　　邵一狂有所會意，雙眉高挑，口中發出了一聲怪嘯！

　　松上白猿，一聞嘯聲，便撲到邵一狂懷中，和這「百獸天尊」一陣親熱，並蹲在他的肩頭之上。

　　邵一狂手撫白猿那一身奇亮如銀的雪白猿毛，向獨孤貞冷然問道：「獨孤姑娘，你是胸羅萬有，學究天人之人，認得我這白猿的來歷麼？」

　　獨孤貞搖頭答道：「抱歉，我向少與禽獸為伍！」

　　邵一狂笑道：「罵得好！但獨孤姑娘雖然不認識我這『白兒』，大概總還從典籍之中，或江湖傳言，以內聞見過『三爪雪猿』四字？」

　　這「三爪雪猿」四字入耳，委實使獨孤貞為之心神一震！

　　邵一狂舉手執起白猿前爪，向獨孤貞獰笑叫道：「獨孤姑娘請看，普通猿猴，爪生五趾，我這『白兒』卻僅有三趾，指甲上並有一絲血紅細痕，足證真是絕世罕見的『三爪雪猿』，毫無虛語的了！」

　　原來這種「三爪雪猿」產自藏邊亙古不化的冰山雪窟之中，極為罕見，爪尖具有奇毒，無論人畜，若被它抓傷見血，傷處便日益潰爛，永難收口，終必毒力攻心而死！

　　如今，秦如夢是被「三爪雪猿」，抓傷左頰，慢說奇毒難醫，就算費盡心力，能使她保全性命，但頰上傷口，無法痊癒復原，好好一位花容月貌的絕代佳人，變得形如厲鬼，又復有何生趣？

　　獨孤貞想到此處，又看了看秦如夢那滿面血污之狀，不禁怒滿心頭，銀牙一挫，厲叱道：「邵一狂、田建邦，你們下來，我願意以一對二，和你們再作一次拼命搏鬥！」

　　田建邦怪笑一聲，搖頭說道：「你想拼命，我們卻不想拼命，因為人貴有自知之明，田建邦與邵一狂，縱然合手施為，也未必能抵得上『陰風羽士』毛一清那身功力？」

　　獨孤貞哂然叱道：「你們也名列『四怪』之內，在當世武林中，頗有威譽，為何竟如此無恥？」

　　邵一狂絲毫不以為忤地，哈哈笑道：「威譽值幾文一斤？無恥又算了甚麼？力能勝之，我們便和你鬥力？力不足勝，我們便和你鬥智！」

　　獨孤貞大怒叱道：「狗賊納命！」

　　隨著話聲，玉手一揚，五六根「飛魚刺」，化作一蓬寒光，向「百獸天尊」邵一狂，「雪山老魅」田建邦二人，電疾飛去！

　　「白鳳」獨孤貞的這種獨門暗器「飛魚刺」，無堅不摧，確具相當威力！

　　在「鷹愁山莊」的重陽大會之上，有不少兇邪，如「奪命殃神」馬伯芳、「七指閻羅」嚴法章等，全是死在這「飛魚刺」下！

　　但如今一來上下相距甚遠，二來「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又復早存戒心，故而「飛魚刺」寒光到處，田邵二人只略一閃身，便告全都避過。

　　邵一狂一面閃避「飛魚刺」，一面搖手叫道：「獨孤貞，你不要亂發雌威，你難道不顧秦如夢的死活，想使『武林三鳳』之中，夭折一鳳？」

　　獨孤貞咬牙答道：「我囊中有的是祛毒葆元妙藥，足以救治秦如夢妹子，她死不了的！」

　　邵一狂陰笑說道：「就算她死不了，但你應該知道『三爪雪猿』所抓傷口，永難恢復，秦如夢豈不變成醜鬼了麼？」

　　獨孤貞聽出了他話中有話，遂目光一亮，揚眉問道：「照你這樣說法，莫非你能治得好猿爪傷痕？」

　　邵一狂得意笑道：「當然我能治得好，你應該知道『虎項金鈴，只有繫者解得』！」

　　獨孤貞暗想那隻「三爪雪猿」既是邵一狂所豢，或許他真有醫治猿爪傷痕之法？

　　想到此處，嘆息一聲叫道：「邵一狂，算你厲害，你且把我秦如夢妹子的頰上傷痕治好，我……我將那柄在『巫山』所得的前古異寶『昆吾刀』，送你便了！」

　　邵一狂搖頭笑道：「我已說過，不要『昆吾刀』，只要『玄天寶篆』！」

　　獨孤貞因自己前已聲明不曾尋得「玄天寶篆」，如今無法改口，遂苦笑說道：「邵一狂，你這不是強人所難麼，那冊『玄天寶篆』不在我的身邊，我卻怎樣給你？」

　　田建邦老奸巨滑，聽出獨孤貞語氣業已活動，不禁大喜說道：「獨孤姑娘，你自己斟酌斟酌，我們既已開出條件，便絕不還價，你是珍惜一冊『玄天寶篆』？還是珍惜『赤鳳』秦如夢的月貌花容？」

　　獨孤貞無可奈何，只得表示屈服地，咬牙說道：「好，你們趕快使我秦如夢妹子復原，我以『白鳳』聲名，作為擔保，定把『玄天寶篆』交給你們就是！」

　　邵一狂失笑說道：「獨孤姑娘，你說得太輕鬆了，要想治好秦如夢姑娘傷痕，必須把她帶到我所居洞府之中，用特產靈草，現搗現敷地，調理上一個月呢？」

　　獨孤貞變色說道：「你們想把我秦如夢妹子帶走？那叫我怎麼放心？」

　　田建邦「嘿嘿」怪笑說道：「慢說你不放心，連我們也不放心，我們還怕在治好秦如夢頰上傷痕之後，你卻有所反悔，不給那冊『玄天寶篆』呢？」

　　獨孤貞蹙眉問道：「依你之見，此事如何處理？」

　　田建邦怪笑說道：「最好委屈獨孤姑娘，與我們一同前往邵兄所居住洞府，這樣做法，你既可招呼秦如夢姑娘，我們也不怕你突然反悔，有所賴賬？」

　　獨孤貞冷笑說道：「你們連下來和我鬥上一鬥，都有所膽怯，還敢要我和你們一道走麼？」

　　田建邦笑道：「我有變通辦法！」

　　獨孤貞問道：「什麼變通辦法？」

　　邵一狂道：「我有一乘小轎，請獨孤姑娘，抱著秦姑娘，坐在轎內，隨我而行，中途非經允許，不得下轎，亦不得掀簾，否則，此舉作罷，我們便不談這樁交易！」

　　獨孤貞詫然問道：「不得隨便下轎，猶有可說，你還不許我隨意掀簾，卻是為什麼呢？」

　　田建邦一旁怪笑連聲，接口答道：「這道理極為簡單，邵兄為了避免日後麻煩，不願意被你知道他的洞府所在！」

　　獨孤貞聞言，不禁冷笑一聲！

　　田建邦問道：「獨孤姑娘冷笑則甚？」

　　獨孤貞道：「我笑你們的這種想法，太幼稚了！」

　　邵一狂聞言一愕，訝聲問道：「幼稚之處何在？」

　　獨孤貞揚眉答道：「倘若獨孤貞與秦如夢，意欲尋仇，則目前從不掀轉轎簾，日後又何愁不能尋遍海角，踏遍天涯，來……」

　　「白鳳」話猶未了，邵一狂也發出一陣冷笑！

　　這回輪到獨孤貞詫然問道：「邵一狂，你也冷笑則甚？」

　　邵一狂把冷笑變為狂笑地哂然答道：「我也笑你的想法，太以幼稚！」

　　獨孤貞莫名其妙，蹙眉問道：「你不要信口胡言，我有甚麼幼稚之處？」

　　邵一狂雙眉高挑，目內兇芒如電地，冷然說道：「以天涯之大，海角之廣，等你和秦如夢，費盡千辛萬苦，尋著我時，我與田建邦兄，早把『玄天寶篆』練成，那裏還懼怯甚麼『白鳳』、『赤鳳』？」

　　獨孤貞聽得一怔，又向昏迷不醒的秦如夢看了一眼，毅然點頭說道：「好，我答應你的要求，你命轎夫們，抬轎來吧！」

　　邵一狂口中發出幾聲低低獸嘯，立時從那洞穴中又復鑽出兩隻巨大人猿，並攜帶一乘折疊軟轎。

　　邵一狂手指獨孤貞，作了幾聲嘰咕獸語，那兩隻人猿，便從絕壁之上，一躍而下！

　　它們展開軟轎，支好竿轎，便向獨孤貞，嘻開血盆大口，彷彿笑了一笑！

　　獨孤貞無可奈何，只得抱起秦如夢，坐進轎內，並自行放下轎簾。

　　邵一狂向田建邦低聲說道：「田兄，我在前走，你在後押，把她們放在當中，等到了地頭，再進行第二步計畫！」

　　田建邦點頭笑道：「邵兄放心領路，小弟自會在後照應一切！」

　　邵一狂獰笑一聲，身形飛拔而起馳向西南，口中並連作獸嘯！

　　那兩名人猿轎夫，也立即抬起軟轎，隨著邵一狂，如飛馳去。

　　「雪山老魅」田建邦刁猾異常，他故意略為遲行，等看清四外，確實無甚動靜？方展開輕功身法，尾隨在兩名人猿所抬的軟轎之後。

　　但常言道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又道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就在「雪山老魅」田建邦剛走，又從另外一個小小石洞之中，鑽出了兩個人來。

　　這兩人，一個是白髮飄肅的年老婆婆，另外一個是位鶉衣百結的瘦削中年乞丐。

　　乞丐首先搔頭說道：「老婆婆，此事怎辦？田建邦老魔頭曾說還有第二步計畫，足見『白鳳』、『赤鳳』等兩隻鳳凰，此去定遭不測！」

　　老婆婆道：「我去追蹤維護，你快去『鷹愁山莊』，尋人趕來接應！」

　　丐乞問道：「這辦法雖尚可行，但老婆婆的去向……」

　　老婆婆不等乞丐話完，便急急騰身追去，邊行邊自叫道：「不能多費話了，他們再走遠些，我就難以追上！一路間，我以『鳥』為記就是！」

　　乞丐聽到尾音，老婆婆以如掣電飄風，身形已消失在數十丈外！

　　這位中年乞丐，眉峰略聚，搖頭嘆了一聲，便向「鷹愁山莊」趕去。

　　他到了「鷹愁山莊」正欲尋人，卻發現諸葛寬與高屏，緩步走來，先在「白髮劍士」歐陽方墳前拜祭，然後便談情說愛。

　　這乞丐起初不認識眼前少年男女，便是名滿天下的「墨鳳」和「琴劍游龍」等聽出對方身分之後，才在暗影中現身發話。

　　諸葛寬驚愧交集，抱拳問道：「足下何人？是何時……」

　　乞丐笑道：「諸葛寬老弟不必驚奇，是我先來，你與高姑娘後到，你們才未曾發現我隱跡右側！」

　　諸葛寬再度問道：「足下何人？尚請將名號見示！」

　　乞丐含笑答道：「在下姓吳單名一個寧字……」

　　高屏「哦」了一聲，接口說道：「原來尊駕就是窮家幫四大長老之一的『六指神丐』！」

　　吳寧伸出左手，拇指旁果然歧生一指，向高屏點頭笑道：「高姑娘說得不錯，我便因左手上多生了一個指頭，才有『六指神丐』之號！」

　　諸葛寬知道這「六指神丐」吳寧，看去雖只中年，實已六旬開外，在「窮家幫」中行輩甚尊，遂又復恭身一禮，含笑問道：「吳老人家適才所語，想是戲言……」

　　吳寧搖手接道：「不是戲言『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確已落入心計狡毒的魔頭手內！」

　　高屏心中懼顫，急急問故，吳寧嘆道：「高姑娘不必著急，急也無濟於是，諸葛寬老弟，且聽我把目睹之情，詳述便了！」

　　高屏無可奈何，只好強自按納地，皺眉問道：「吳老人家，你……你先說說我獨孤貞、秦如夢兩位姊姊？是受了誰的暗算？」

　　吳寧伸起兩根手指，尚未答言，諸葛寬便恍然有悟地點頭說道：「我明白了，定是『血掌魔翁』凌慶和『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已然提前到此，與她們狹路相逢……」

　　吳寧搖頭說道：「不是『雙魔』，是名列『四怪』的『雪山老魅』田建邦和『百獸天尊』邵一狂！」

　　高屏「咦」了一聲詫然說道：「這兩個東西，均參與『重陽大會』但一個負傷而遁，一個望影而逃，他們見了我『白鳳』獨孤姊姊，定心顫膽懼，怎麼還敢對她下其毒手？」

　　吳寧嘆道：「我也看不出田邵二怪，對『白鳳』獨孤姑娘畏怯？但他們卻對『赤鳳』秦姑娘下手，轉而脅持『白鳳』，委實用心太毒！」

　　高屏急得花容變色，向吳寧央告似地叫道：「吳老人家，請你快點說明，我『赤鳳』秦姊姊，是遭受了田建邦、邵一狂兩個老怪的甚麼毒手？」

　　吳寧見她委實情急，遂簡明扼要地，把所見事情，說了一遍。

　　高屏聽得連連頓足，諸葛寬卻目注吳寧，揚眉問道：「吳老人家，請恕我冒昧動問，老人家是怎會這樣湊巧地遇上此事？」

　　吳寧答道：「我與那位白髮婆婆，本是聞訊趕來，參與『重陽大會』，誰知到了該處，發現『雪山老魅』田建邦行動詭秘，躲躲掩掩，猜出他們定想害人，遂決心看個究竟？對被害人出手相救！」

　　高屏問道：「既然如此，吳老人家怎又不出手呢？」

　　吳寧苦笑說道：「我和白髮婆婆起先均未看見邵一狂，想不到還有這精於豢役百獸的蠻荒兇人，參與其事？到發現來人竟是『武林三鳳』中的『赤白二鳳』，業已來不及警告，『赤鳳』秦姑娘便被『三爪雪猿』，抓傷毒發！」

　　諸葛寬揚眉問道：「事先縱不及警告，吳老人家為何也不在事後搶救？」

　　吳寧赧然答道：「不瞞諸葛老弟說，人貴有自知之明，我與那白髮婆婆，均非田、邵二怪之敵！倘若妄逞血氣？出手搶救，對於秦如夢姑娘的安全來說，只怕無益有害！」

　　諸葛寬心中雖甚焦急，但仍強自鎮定地，向吳寧點頭說道：「在下懂得吳老人家當時處境的一片苦心，但不知那位白髮婆婆，又是誰呢？」

　　吳寧笑道：「那白髮婆婆並非正派中人，她叫『鐵拐夜叉』樂菁……」

　　諸葛寬接說道：「我知道這『鐵拐夜叉』樂菁，曾在雲貴邊區，做這獨腳大盜！但她怎不與邵一狂等一路，反而幫助我們……」

　　吳寧不等諸葛寬再往下問，便即說道：「因為『鐵拐夜叉』樂菁，昔日曾受『白鳳』獨孤姑娘的救命深恩，故而一見獨孤姑娘有難，便匆匆赴去，誓死維護！」

　　高屏聞言，心中略寬，揚眉含笑說道：「雖然有這位樂老婆婆，仗義相助，我們仍是快點趕去，設法接應才好！」

　　吳寧點頭說道：「那是自然，容我向老友『白髮劍士』歐陽方埋骨佳城，行個禮兒，立刻便陪同諸葛寬老弟暨姑娘跟蹤追去！」

　　說完，向「白髮劍士」歐陽方的墳前，神情悽愴地，灑淚三拜！

第二十一章　故佈疑陣

　　諸葛寬等他拜畢，一面相偕趕路，一面劍眉深蹙地，向吳寧問道：「吳老人家是否知道那『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巢穴所在？」

　　吳寧搖頭答道：「不知確處？只聽說彷彿是在『雲南』或『貴州』人跡罕至深山之中！」

　　高屏說道：「這是當然，因邵一狂阮豢百獸，所居處定少人煙，但雲貴兩省，幅員不小，我們卻怎麼找呢？」

　　吳寧微笑說道：「高姑娘不必發愁，那位『鐵拐夜叉』樂老婆婆，曾與我約定，沿途留下暗記，指示路徑！」

　　高屏問道：「她留的是什麼暗記？與吳老人家已有默契了麼？」

　　吳寧點頭答道：「我們已互相約定，樂老婆婆沿途是以『鳥』為記！」

　　高屏聽了「以鳥為記」之語，正待仔細再問，吳寧已手指前方叫：「諸葛老弟，高姑娘，適才『赤鳳』秦姑娘就是在那個峭壁之下，被『三爪雪猿』，抓傷左頰！」

　　諸葛寬恨得鋼牙一挫，伸手摸了摸肩後的「龍泉劍」柄，厲聲說道：「我若不手刃『雪山老魅』田建邦和『百獸天尊』邵一狂，誓不為人！他們是否奔西南而去？」

　　吳寧點了點頭，勸慰說道：「正是奔向西南，請諸葛老弟，不要過分激動，須知怒火一沖，靈明失朗，作起事來，便難免有偏差了！」

　　諸葛寬赧然點頭，向吳寧抱拳說道：「多謝老人家的教誨，但獨孤姑娘與秦姑娘，久與蛇蠍為伍，終非相宜，我們還是赴緊追蹤是要！」

　　吳寧笑道：「那是當然，我這就為諸葛老弟和高姑娘，領路尋覓田、邵二兇就是。」

　　說完，身形閃處，立即向西南方，急急奔馳。

　　諸葛寬一看便知，這位「六指神丐」吳寧的輕功不弱，腳程頗快，遂與高屏不敢怠慢，緊緊相隨。

　　約莫馳出了三里來路，吳寧突然改變方向，不奔西南，改奔正南。

　　高屏叫道：「吳老人家，你怎麼知道『雪山老魅』田建邦和『百獸天尊』邵一狂等，改變路徑了呢？」

　　吳寧指著一片峭壁，邊行邊道：「高姑娘看那壁上，畫的是什麼東西？」

　　高屏隨著吳寧手指，注目看去，只見那片峭壁之上，畫了一隻鳥兒。

　　這鳥兒筆法甚粗，僅僅略具鳥形，談不上什麼畫意？但卻單獨把鳥頭畫得極為明顯，是係頭對正南！

　　高屏恍然笑道：「壁上這隻鳥兒，大概就是『鐵拐夜叉』樂老婆婆所留下的指路標號？」

　　吳寧點頭說道：「對了，一路之間，只要方向轉變，樂老婆婆便會留下鳥頭，作鳥指示！」

　　說話間，目光轉處，揚眉笑道：「田建邦與邵一狂等兩個魔頭真正刁猾，似是故意迂迴？好好的路徑不走，竟又翻越這座小峰，向西而去！」

　　高屏雖然隨同吳寧，翻山西行，但卻愕然問道：「吳老人家是根據何種資料？作此決定！方才我好像不曾看見樂老婆婆留畫？」

　　吳寧接口笑道：「這次她不是畫的，是用細細竹枝，把一隻鳥兒，釘在高樹之上，使鳥頭向西為記！」

　　諸葛寬聞言笑道：「這種指示方法，雖然極好，但也容易被人忽略，只消錯一個，我們便告迷途，而無路可找了呢！」

　　吳寧含笑說道：「諸葛老弟的顧慮，雖然有理，但樂老婆婆所留指路標記，均留在最醒目，最令人注意之處！故而我們不要走得太快，凡遇高出群樹的參天古木，或平滑山壁，都應該多看幾眼！」

　　話方至此，高屏止步皺眉，「哎呀」一聲叫道：「吳老人家這可怎好？我們向左尋？還是應向右轉？」

　　原來，我們翻過這座小山峰後，卻被一大片潭水，阻住去路！

　　吳寧笑道：「高姑娘不必擔心，在這種情況之下，樂老婆婆不會疏忽，定必留有記號！」

　　高屏目光如電，四下略一搜尋，驀然大為高興地，揚眉笑道：「我找著了，樂老婆婆這次竟是把鳥兒畫在地上？」

　　諸葛寬也發現潭邊一方巨大青石之上，被人畫了一隻鳥兒，鳥頭是向左指。

　　他看清之後，向吳寧叫道：「吳老人家，標記既已發現，我們該跟著鳥頭走了！」

　　吳寧不曾答應諸葛寬，目光凝注不動，臉上則一片憂疑神色！

　　諸葛寬好生詫異，再加細看，方發現「六指神丐」吳寧的目光凝注之處，並非潭邊青石，而是石邊地上！

　　那地上並無什麼引人注目之物，只有三四粒圓形紅色痕跡！

　　但諸葛寬一見這圓形紅色痕跡，也只頗為吃驚地，失聲叫道：「吳老人家，那是什麼？有點像血漬呢！」

　　吳寧神色憤然，點頭答道：「血漬是毫無問題，疑問只在這血漬，是否『鐵杖夜叉』樂老婆婆受傷所滴？」

　　高屏飄身縱過，到石邊一看，瞥眉說道：「吳老人家，情勢不妙了，倘若在石上留畫之人，受了傷損，血漬便恰好滴在此處！」

　　吳寧黯然嘆道：「田建邦與邵一狂二人，心腸既毒，手段又狠，樂老婆婆暗中追蹤之舉，若被他們發現？多半會身遭慘禍的呢？」

　　高屏秀眉雙剔，目閃神光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不必在此替樂老婆婆擔憂，還是趕緊向左找吧！」

　　一行三人，向潭左尋去，等到把這片潭水走完，面前又橫著一道山溝。

　　這次，諸葛寬老遠便看見有隻斑鳩，被人用竹枝釘在溝旁地上。

　　等他們走到近前，方發現斑鳩頭部，軟軟垂向山溝，諸葛寬不禁苦笑問道：「吳老人家，這隻斑鳩為何頭部垂下？莫非樂老婆婆竟要我們下山溝麼？」

　　吳寧點頭答道：「老弟猜得不錯，我們且下溝一看。」

　　話音方落，鶉衣便飄，當先向那山溝之中，宛若飛丸地急急馳下！

　　諸葛寬與高屏，自然相隨，並緊緊隨在吳寧身後，準備發生變故？好對這位「六指神丐」，加以援助照應！

　　這道山溝並不太深，由上至下，總共不過二十七八丈的光景。

　　「六指神丐」吳寧，一直到山溝底部，也未發生什麼變故？

　　到了溝底，又發現一隻用竹枝釘在小樹上的已死斑鳩。

　　這隻斑鳩的頭部，卻是指著左方。

　　吳寧一面遵照標記指示，向左行去，一面對諸葛寬、高屏二人低聲說道：「諸葛老弟，高姑娘，你們各自凝聚功力，防備有甚事件發生？『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等兩個怪物蹤跡，可能就在近處？」

　　高屏惦念「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的安危，聞言之下，不禁芳心微跳地，向吳寧揚眉問道：「吳老人家，你怎麼知道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怪物，就在……」

　　諸葛寬不等高屏話完，便在一旁劍眉微軒地，接口說道：「屏妹，你大概是過於為你獨孤姐姐，和秦姐姐擔憂，才有點神思不屬，難道未曾發現那兩隻斑鳩均係新死未久的麼？」

　　高屏臉上一熱，玉頰燒紅！

　　諸葛寬道：「斑鳩既是新死，則留下斑鳩，作為指路標記的『鐵拐夜叉』樂老婆婆，定未去遠，豈非可以推論出田、邵二怪，就在左近了麼？」

　　高屏無以解嘲，只好撒嬌似地，柳眉一挑，向諸葛寬佯嗔說道：「我們是『武林三鳳』，關係密切，大鳳二鳳有難，小鳳自然懸心！誰像你這條薄倖游龍，大而化之地，好似無關痛癢？」

　　這幾句話兒，雖屬佯嗔，分量卻是極重！

　　諸葛寬被那「薄倖游龍」四字，說得也玉臉上一紅，要想辯白，又有點不便開口！

　　高屏妙目微注，伸手指著左前方，向吳寧詫然問道：「吳老人家，你看那隻斑鳩，為何與眾不同？」

　　原來左前方壁上有個山洞，洞口又用竹枝釘著一隻斑鳩，但這隻斑鳩的鳩頭，卻已被人割去！

　　據吳寧相告，樂老婆婆是以鳥頭指路，則這隻斑鳩，割去鳩頭，卻應走向何處？

　　吳寧順著高屏手指，略一注目，神色凝重地，把手一擺，止住諸葛寬與高屏前進，向他們悄聲說道：「諸葛老弟，高姑娘，我們且慢前進，先計議計議對敵步驟才好！」

　　諸葛寬會意問道：「吳老人家，是不是田建邦、邵一狂和『白鳳』、『赤鳳』，都在那山洞以內？」

　　吳寧點頭答道：「大概不會有錯，否則樂老婆婆何必割去鳥頭，表示到了地頭，要我們立即進洞？」

　　高屏聽得「白鳳」、「赤鳳」，均在洞中，忍不住雙眉一挑，向諸葛寬怒聲叫道：「大哥，我們還不進洞救人，等些什麼？」

　　諸葛寬本想慎重從事，但聽了高屏這麼一說，又怕她嗔怪自己怕死畏難，遂摯出「龍泉劍」，橫護胸前，當先縱向洞內！

　　高屏雖催諸葛寬動手，但也怕洞中藏有埋伏，諸葛寬可能涉險？故也提氣飛縱，打算與他並肩同行，一齊進洞！

　　諸葛寬生恐驚動洞中人，暗運「蟻語傳聲」功力，向高屏耳邊悄道：「洞徑逼仄，不便並行，屏妹可隨在我的身後，並先把雙睛閉上片刻，以防洞中過於黑暗，難於視物！」

　　這時，吳寧也已趕到，三人遂魚貫入洞，諸葛寬當先，吳寧斷後，高屏走在中央！

　　果然，入洞之初，頗覺黑暗，但略經轉折以後，便略有光亮，洞徑也逐漸寬大。

　　諸葛寬凝足功力，相當謹慎地，嚴加戒備，因他覺得邵一狂與田建邦若在洞中，或人或獸，必會對自己一行，發動極為惡毒的猛烈襲擊！

　　但兩經轉折，已到洞底，慢說未遇伏襲，連個人影獸影，都未看見。

　　洞底似是一間狹長形的石室，室中除了陳有一具石棺以外，別無一物！

　　諸葛寬因已到了盡頭，未見敵蹤，遂「咦」了一聲，向吳寧問道：「吳老人家，田、邵二怪並未在此洞中，那位樂老婆婆，卻留下無頭斑鳩，要我們進洞則甚？」

　　吳寧也有點莫名其妙？面含苦笑地，搔首思索！

　　高屏目注石棺，揚眉叫道：「大哥我們把這具石棺打開看看好麼？」

　　諸葛寬搖頭說道：「死者蓋棺為安，我們何必去擾及泉下白骨？」

　　高屏又向石棺看了兩眼說道：「這具石棺棺蓋，好像只是虛掩，並未加以封死？」

　　諸葛寬知她好奇，只得點頭說道：「棺蓋既然未封，或許是具空棺，屏妹倘若想看？便看上一看好了！」

　　高屏邊自點頭，邊自走到棺旁，伸手去掀那石棺棺蓋。

　　她的估計不錯，棺蓋果是虛掩，並不太沉重地，應手一揭而起！

　　但棺中不空，盛放著一具白布蒙罩屍體！

　　高屏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再把那方蒙屍白布，伸手揭掉！

　　不揭還好，這一揭之下，諸葛寬、高屏、吳寧等三人，全自大吃一驚！

　　原來白布以下，所蒙罩的屍體，是位白髮飄蕭的年老婆婆！

　　高屏回過頭去，向吳寧失聲問道：「吳老人家，這具屍體，莫非就是『鐵拐夜叉』樂菁樂老婆婆？」

　　吳寧面色鐵青，咬牙點頭說道：「正是，我先前發現血漬之時，便懷疑樂老婆婆暗地追蹤之事，已被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怪物發覺，可能會對樂老婆婆，下了什麼毒手？」

　　高屏頓足叫道：「這就糟了，樂老婆婆一死，失了追蹤指路之人，我們卻怎樣尋找邵、田二怪，對獨孤姐姐、秦姐姐等，加以援救？」

　　吳寧心中，也是又怒又愁，一時之間，卻拿不定什麼主意？

　　高屏覺得諸葛寬怎未說話？遂妙目微轉，向他看去。

　　諸葛寬劍眉深鎖，彷彿是在有所沉思？

　　高屏見狀，詫然問道：「大哥，你在想些什麼？」

　　諸葛寬看她一眼，反向高屏問道：「屏妹，假如你是『雪山老魅』田建邦和『百獸天尊』邵一狂，在發現樂老婆婆暗地追蹤，並對她下了毒手以後，會再作何種處置？」

　　高屏想一想答道：「我有兩種辦法，第一種辦法是悄悄而去，使後來者失卻指引，難於相尋！第二種辦法是索性不動聲色，沿途亂置標記，引道後來之人，走入歧途，越追越遠！」

　　諸葛寬點頭說道：「屏妹想得甚好，第一種辦法是下策，第二種辦法是上策，但無論採取上策，抑或採取下策？是否均不應把樂老婆婆已死之事，加以暴露？」

　　高屏被諸葛寬這一提醒，恍然叫道：「大哥說得有理，如今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怪物，竟故意讓我們來發現樂老婆婆屍體，豈非太以矛盾？」

　　「六指神丐」吳寧「哎呀」一聲，目注諸葛寬，皺眉叫道：「諸葛老弟，事情恐怕不妙？」

　　諸葛寬冷笑說道：「當然不妙，這顯然是對方『請君入甕』手段，故意所設陷阱！」

　　吳寧臉上一熱，赧然說道：「可笑我在江湖中闖蕩多年，竟連對這點花樣，都未想到，使老弟與高姑娘，陷入危機，著實慚愧無比！」

　　諸葛寬笑道：「吳老人家不必難過，既來之，則安之，倒看田建邦和邵一狂等兩個怪物，能對我們施展些什麼手段？」

　　高屏冷然說道：「他們若敢明面與我們見個高下？倒是求之不得的事！只怕田、邵二怪，無此膽量，只會在暗中弄鬼！」

　　話方至此，突然有陣奇腥氣息，從洞外隱隱傳入！

　　高屏一面掩鼻，一面叫道：「大哥，吳老人家，你們聞見沒有？這是什麼氣味？」

　　諸葛寬尚未答話，吳寧已自說道：「這是蛇腥，我有『雄黃丸』，諸葛老弟與高姑娘，快點拿去，塞在鼻內！」

　　說完，取出四粒黃色藥丸，向諸葛寬暨高屏，分別遞出。

　　高屏鼻中塞了「雄黃丸」後，果即不畏蛇腥，向吳寧含笑說道：「吳老人家，你這『雄黃丸』，倒是靈得很呢！」

　　吳寧冷笑說道：「叫花子會弄蛇，是歷代祖傳絕技，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怪物，倘若想騙使蛇兒來加害我們，真是弄斧班門，瞎了狗眼！」

　　這時，洞外果然起了悉悉窣窣的蛇行之聲，聽來為數不少！

　　高屏最怕這種東西，秀眉深蹙地，向吳寧問道：「吳老人家，一兩條蛇兒，你或能制？這麼多的蛇兒，你能制得了麼？」

　　吳寧從懷中取出一具小葫蘆來，拔開塞兒，傾出藥粉，在地上書了一條黑色橫線，然後對高屏笑道：「高姑娘，只要有一條蛇兒，敢越行這根黑線，我便把吳字倒寫！」

　　諸葛寬問道：「蛇怕『雄黃』，我倒曉得，但卻不知老人家這黑色藥粉，又是何物所製？」

　　吳寧笑道：「雄黃只能制尋常蛇兒，『雄精』則太以難得，我這黑色藥粉，是用『芋精』所製，效力倒與『雄精』，差不多呢？」

　　高屏聞言，心內較寬，但目光一轉之後，又向諸葛寬皺眉叫道：「大哥，對方已設阱，誘我們入伏，自不肯善罷干休，倘若蛇群無功，還會有什麼花樣？」

　　諸葛寬苦笑說道：「這就太難猜了，田、邵二怪，陰損刁惡，花樣無窮，我怎能……」

　　高屏接口說道：「我們不必猜他們耍些什麼花樣？只要研究研究，我們怕些什麼花樣？」

　　諸葛寬略一沉吟，軒眉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我認為其他均不足慮，對方最厲害的一招，應該是煙熏火烤！」

　　高屏瞿然說道：「大哥說得不錯，萬一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怪物，當真用出煙熏火烤之計，我們著實吃不消呢？」

　　諸葛寬點了點頭，吳寧接口說道：「高姑娘請放寬心，對方既已先驅群蛇，必不會雙管齊下地，並用火攻之計！我們只消早點設法出洞，到了洞外，就不怕他了！」

　　高屏雙眉一挑，恨聲說道：「豈單不怕，我並要援救獨孤姐姐和秦姐姐，並鬥殺田、邵兩賊，替『鐵拐夜叉』樂老婆婆，報仇雪恨！」

　　這時，那悉悉窣窣的蛇行之聲，業已越來越近，似將到達洞底這間狹長形的石室之外！

　　蛇群既近，蛇腥自然更濃，但諸葛寬與高屏，因鼻中業已塞了吳寧所贈的「雄黃丸」，遂也無甚覺察？

　　高屏笑道：「吳老人家，田、邵二怪大概不知道有你這位身懷制蛇尊長的『六指神丐』，和我們同行，否則絕不會採取這種驅蛇進攻策略！」

　　諸葛寬也自笑道：「邵一狂號稱『百獸天尊』，照理說來，他不應驅蛇，應該驅獸！」

　　他們談話之時，「六指神丐」吳寧，未曾插口，臉上神色，忽然凝重起來？

　　諸葛寬首先發覺，訝然問道：「吳老人家怎麼神色有異？莫非又發現了對方有甚新鮮花樣？」

　　吳寧用鼻連嗅幾嗅，似在辨甚氣味，並未立即答覆諸葛寬的問話。

　　高屏秀眉一蹙，問道：「吳老人家，你是不是從蛇腥氣味之中，嗅出蛇群中有甚特殊厲害的蛇兒？」

　　吳寧搖頭答道：「再厲害的蛇兒，我也不怕，但蛇群之中，有點怪異氣味，可能摻雜著其他兇惡東西？諸葛老弟與高姑娘，倒應該凝足神功，多作一些準備！」

　　說話之間，洞徑暗影中，業已出現了無數點點星光，貼地蜿蜒而來，群集在狹長石門外。

　　高屏知道這點點星光，均屬蛇目，不禁駭然叫道：「吳老人家，你所畫的那道黑色芋精防線，能有效麼？來的蛇兒，真不少呢！」

　　吳寧笑道：「高姑娘放心，那道防線，多半有效，即令萬一失守，我還有足以剋制群蛇的第二法寶！」

　　高屏正待問他所謂「第二法寶」，又是什麼東西？陡然「噓噓」連聲，已有兩三條蛇兒，竄進了石室之內！

　　室內光線稍強，可以看出來是兩蛇一蟒！

　　兩條蛇兒，長均不到五尺，色澤如土，看去毫不起眼！

　　那條蟒兒，倒有人臂粗細，長約一丈開外，口中紅信吞吐，形態十分威猛！

　　吳寧「咦」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邵一狂這廝，何時在養獸之外，又會養蛇，這兩條蛇兒，倒頗不易找呢！」

　　高屏問道：「吳老人家，你認得這一條蟒兒，和兩條土黃蛇麼？」

　　吳寧答道：「蟒不足奇，那兩條土黃色，看去毫不起眼的蛇兒，倒是相當罕見的『哭笑蛇』呢！」

　　高屏皺眉說道：「老人家說得太神奇了，蛇還會哭會笑？」

　　一言甫畢，那兩條土黃色的蛇兒，恰好各自叫了兩聲。

　　他們鳴叫之聲，果然不同，左邊那條蛇兒嗚聲「嗚嗚」，好似人在傷心痛哭！

　　右邊那條蛇兒鳴聲，則「呱呱」「嘿嘿」地，好似人在得意大笑！

第二十二章　將計就計

　　高屏聽吳寧說出「哭笑蛇」的來龍去脈，不禁搖頭嘆道：「這真叫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想不到小小蛇兒，居然會哭會笑？」

　　吳寧笑道：「不單如此，這種『哭笑蛇』若在囓人之後，痛哭而去，其人尚有可救，若是大笑而去，其人便準死無疑！」

　　諸葛寬有點不信地，皺眉說道：「這……」

　　吳寧接口笑道：「這倒不足為奇，我已研究出來，並非蛇會哭笑，卻因此蛇是雌雄兩體！雌蛇鳴聲似笑，雄蛇鳴聲似哭，而雌蛇毒力，又比雄蛇為重，人若被鳴聲似笑的雌蛇囓中，自然難於救治！」

　　高屏恍然說道：「原來如此，可見天下各事，莫不有理，就看當事人是否肯留心研究而已？」

　　諸葛寬笑道：「屏妹莫要空作理論研究，你且退後一些，這兩蛇一蟒，業已接近吳老人家所佈防線！固然它們未必敢擅越雷池，卻須防範他們會凌空噴毒！」

　　高屏生性怕蛇，聞言之下，自然退後兩步，與諸葛寬並肩而立。

　　吳寧則搖頭笑道：「蛇能凌空噴毒，必具修煉火候，這種『哭笑蛇』毒性雖頗強烈，倒還不是那些通靈異種！」

　　說也奇怪，那兩條「哭笑蛇」和一條錦蟒，本是直往前行，但到了距離那條「黑色芋精防線」，約莫一尺之處，便倏然身軀一震，好似有甚警覺似地，火速把身軀盤作一堆，昂起蛇頭，靜止不動！

　　高屏嫣然微笑，向諸葛寬叫道：「大哥你看，吳老人家所佈的防線真靈，還差一尺左右，蛇就不敢接近！」

　　諸葛寬想了一想，目注吳寧問道：「吳老人家，蛇蟒之屬均有飛穿襲敵之能，他們在地面上，受阻於『芋精防線』，難道就不會改於空中穿越麼？」

　　吳寧點頭笑道：「諸葛老弟慮得有理，但芋精氣味，人類雖難覺察，蛇類卻極易感應，他們連接近防線，都頗怯懼，那裏還敢凌空穿越？」

　　說到此處，伸手指著那兩蛇一蟒，繼續笑道：「老弟請看，這三條蛇蟒的目內兇光已萎，若非曾受嚴格訓練，懼怯毒刑懲罰，他們早就逃之夭夭，向後轉了！」

　　吳寧語音方住，洞外突然起了一陣吹竹之聲！

　　諸葛寬側顧高屏，揚眉說道：「屏妹，如何？洞外果然有人主持，這吹竹之聲，定是催促群蛇的進攻號令！」

　　果然，在吹竹之聲，響起以後，門外蛇群，便即一齊蠕蠕而動地，進入石室！

　　高屏何曾見過這多蛇，雖知「六指神丐」吳寧，身為丐幫長老，特具制蛇專長，仍有點芳心忐忑，臉上變色，手心也微微出汗！

　　吳寧突然頗為緊張地，發話叫道：「諸葛老弟與高姑娘請凝功戒備，小心蛇群中央的那三隻深碧色的三角眼睛！」

　　諸葛寬與高屏聞言，自然均一面凝功戒備，一面向蛇群中央，注目看去。

　　吳寧講得不錯，雜在群蛇之中，近於殿後部位，有三隻深碧色的三角兇睛，不時閃爍厲芒！

　　諸葛寬與高屏定睛細看之下，看出那三隻兇睛，是長在一隻奇形怪物的額頭中央！

　　這怪物似蛇非蛇，似蠍非蠍，倒像是一隻全身暗藍的巨大壁虎。

　　吳寧臉色沉重，低聲叫道：「諸葛老弟，這隻怪物叫『三目藍蜴』，它可會噴毒了！」

　　這時，群蛇也已游到先前那兩蛇一蟒之後，一齊停止前進，蟠成無數蛇陣！

　　那條形如絕大壁虎的「三目藍蜴」則肚腹不住起伏，口中也「呼呼」有聲！

　　諸葛寬知它發難在即，遂右手緊持「龍泉劍」左手凝聚了內家罡氣靜以待變！

　　「呼」的一聲，「三目藍蜴」的血口箕張，噴出一片藍中帶黑的水光，直向諸葛寬、高屏、吳寧等三人，凌空飛射！

　　諸葛寬尚未施為，高屏秀目雙剔，衣袖已凌空拂出！

　　一片內家罡氣所化的無形韌壁，攔在當空，使那藍黑水光，驟然遇阻地，紛紛如雨降落！

　　事有湊巧，這些藍黑色的毒汁，正好灑落在吳寧所佈的「芋精防線」之上！

　　立時，一片奇腥，與一片芋香，瀰漫了整間石室！

　　群蛇好似受不住芋香熏襲，亂作一團地，紛紛向後退去！

　　但那隻「三目藍蜴」，卻特別兇橫，不但第二度噴出毒汁，並「呼」的一聲，凌空飛起來，來了個連身進襲！

　　諸葛寬一聲龍吟長笑，也自騰身當空，右手「龍泉劍」，一招「普渡金輪」化為大蓬電旋寒芒，把那隻「三目藍蜴」的身軀罩住！

　　左手則內勁微吐，以「劈空掌」力，向那片藍黑色的毒汁，迎頭擊去！

　　掌力一擊，毒汁立即倒飛！

　　劍光電捲之下，也把那條不知死活的「三目藍蜴」，絞成了一堆肉漿！

　　高屏靈機一動，竟配合了諸葛寬的動作，雙掌一推，發出了極為強烈的罡風勁氣！

　　她所發勁氣，不是打蛇，而是向地上那條「芋精防線」打去！

　　黑色芋精經掌風一擊，化為大蓬香霧，向群蛇飛冪而落！

　　群蛇見「三目藍蜴」在諸葛寬劍下喪生，本已心膽皆裂，那裏還敢抗拒這片對他們具有剋制奇效的芋精香霧？

　　故而，香霧才起，群蛇便電疾回身，紛紛猛竄地，向洞外逃去！

　　高屏得意笑道：「大哥，吳老人家，我這一手如何？如今群蛇替我們開路，正好乘這大好機會，衝出洞外！」

　　諸葛寬點頭讚好，吳寧更一面前衝，一面不時灑出些「芋精黑粉」助長香霧之勢！

　　這樣一來，他們自然頗為輕易地，便告衝到洞口。

　　但才到洞口，卻聽得洞外有金刃劈風，暨群蛇慘噓，紛紛亂竄之聲！

　　高屏詫然問道：「大哥，這是誰在幫助我們殺蛇？」

　　諸葛寬也大感驚奇地，搖頭道：「此事無法臆斷，我們且出洞看看！」

　　說完，一劍當先，便首先為高屏、吳寧開路地，衝出了洞口之外！

　　一出洞外，諸葛寬目光所及的，便是遍地蛇屍！

　　尚有十來條未死毒蛇，也被一位青衣道人，手持長劍，轉眼間，追殺淨盡！

　　諸葛寬一抱雙拳，含笑叫道：「多承這位道長，仗義相助，在下敬為致謝！」

　　青衣道人此時已把群蛇殺盡，收劍入鞘，轉過身來，向諸葛寬，稽首答禮笑道：「江湖遊俠，講究見義勇為，施主不必提起什麼『謝』字，請問三位施主，如何稱謂？又怎會與那『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等兩個老怪物，為仇作對的呢？」

　　諸葛寬見這青衣道人，年約五十土下，精神奕奕，看去身手不俗，但兩道目光，卻嫌有點閃爍不定！

　　不論如何，人家總算對自己有相助之德，自己並將向其探詢田、邵二怪去向，遂從實答道：「在下諸葛寬，這位姑娘姓高，單名一個『屏』字，這位老人家，則是『窮家幫』中長老，『六指神丐』吳寧！」

　　青衣道人「呀」了一聲，又復堆起了滿臉笑容說道：「原來是『琴劍游龍』諸葛大俠，『武林三鳳』中的『墨鳳』高姑娘，以及名滿江湖的『六指神丐』，這樣看來，跳樑小丑，根本不足犯龍鳳之威，貧道冒昧出手，真是太多事了！」

　　高屏嬌笑說道：「道長不必謬讚，盛情心感，請教道長法號？」

　　青衣道人唸了聲「無量佛」號，含笑答道：「貧道妙玄，山野之人，賤名不會入得三位尊耳！」

　　諸葛寬果然覺得「妙玄」二字，頗為陌生，但仍不得不客套一番，抱拳笑道：「原來是妙玄道長，在下久仰之至，但不知道長是否眼見田建邦與邵一狂等兩個老怪，向我們放蛇……」

　　妙玄道長不等諸葛寬話完，便自搖頭答道：「貧道不曾目睹田建邦、邵一狂等，向三位放蛇，只聽得他們講話。」

　　吳寧一旁問道：「道長聽得他們說些什麼？」

　　妙玄道人笑道：「貧道雲遊經此，遠遠瞥見田建邦、邵一狂兩個怪物，因深知他們兇殘刁惡無比，遂躡足潛蹤，隱身於大堆亂石之後，只聽得田建邦向邵一狂怪笑說道：『邵兄，這些蛇兒，入洞以後，那三個東西，是必死無疑的了』！」

　　高屏聽得秀眉雙挑，「哼」了一聲，吳寧則又復向妙玄道人問道：「邵一狂是怎樣作答？」

　　妙玄道人笑道：「邵一狂道：『話雖如此，但那三個東西，藝業不俗，我們還是小心一些為妙』！」

　　高屏問道：「他們怎樣小心？」

　　妙玄道人答道：「田建邦聞言之下，立即狂笑答道：『邵兄放心，當然不必涉險，也不必等待群蛇入洞的結果如何？立刻就走！那三個東西，若被群蛇囓死，自然萬事皆休，即令他們福大命大，有所僥倖，也天涯莽莽，海角茫茫，無法尋找我們蹤跡的了』！」

　　諸葛寬恨得劍眉雙剔，鋼牙暗挫！

　　妙玄道人繼續說道：「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在商量一畢以後，立即揚長而去，貧道因知洞中有人涉險，並有惡毒蛇群，正在準備設法營救之際，洞內群蛇，忽然紛紛逃去！」

　　以下情形，是諸葛寬等目睹，自然不必再問，諸葛寬遂向吳寧苦笑說道：「吳老人家，這下糟了，田建邦老怪說得對，『天涯莽莽，海角茫茫』……」

　　話猶未了，妙玄道人忽然接口笑道：「諸葛大俠莫發愁，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又道是『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

　　諸葛寬聽出妙玄道人的言外之意，大喜問道：「道長這樣說法，莫非知道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萬惡老怪的去處麼？」

　　妙玄道人笑道：「貧道只叫『妙玄』，並非『道妙通玄』，我卻如何曉得？這是『雪山老魅』田建邦自己講的！」

　　高屏心懸獨孤貞、秦如夢等「白赤二鳳」，深蹙雙眉，急急問道：「他是怎……怎樣講法？」

　　妙玄道人道：「田建邦於與邵一狂離去時，一面騰身，一面得意獰笑說道：『雲霧山』瘴癘密佈，『鐵桶峽』幽秘難尋，我們到那兒去，好好擺佈那兩個丫頭便了！」

　　說到此處，忽然從遠處傳來一聲長嘯。

　　妙玄道人聞聲笑道：「我同伴在找我了，貧道所知，也已說盡，且暫向三位施主告別，江湖有緣，行再相見！」

　　說完，打了一個稽首，便自飄然而去，步履之間，果然顯得輕功極俊！

　　吳寧目送妙玄道人，眉頭微皺，低聲自語說道：「這妙玄道人，分明武功極好，怎會在江湖中毫未闖出聲名？」

　　高屏苦笑叫道：「吳老人家，我們不要研究妙玄道人的輕功，還是研究研究『雲霧山鐵桶峽』吧！」

　　吳寧點頭說道：「關於『雲霧山』我倒知道，『鐵桶峽』則因係小地名，卻不知在『雲霧山』中何處？必須等到了地頭以後，慢慢找呢！」

　　諸葛寬皺眉說道：「我好像記得『雲霧山』之名，不止一個……」

　　吳寧接口說道：「老弟說得對，『雲霧山』是在『廣東』，但『貴州』的『苗嶺』，卻也有『雲霧山』之稱！」

　　高屏「哎呀」一聲，秀眉雙蹙叫道：「這可怎麼好？我們到底應該奔『廣東』？還是奔貴州呢？」

　　吳寧答道：「只好先行選擇一處，仔細搜尋，萬一尋找不到『鐵桶峽』時，再尋其他一處！」

　　高屏憂形於色，長嘆一聲說道：「救人如救火，我們必須把握時間，從速行動，否則……我怕獨孤姐姐與秦姐姐，日與豺狼為伍，容易出甚差錯？」

　　吳寧勸慰說道：「高姑娘放心，不必過分擔憂，因為『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等，志在那冊『玄天寶篆』，在未曾如願之前，不會對獨孤姑娘和秦姑娘，下甚絕情毒手？」

　　高屏咬牙叫道：「還不夠毒？田、邵二怪業已把我秦姐姐的絕代容光……」

　　說至此處，深恐刺激諸葛寬，遂趕緊有所警覺地，倏然收口！

　　但偷眼看去，卻見諸葛寬劍眉深鎖，似在沉思？根本不曾注意自己講話。

　　高屏把語音放得緩和一些，帶笑問道：「大哥，你在想些什麼？」

　　諸葛寬雙眉一挑，俊目中神光如電地，應聲答道：「我如今有點懷疑那妙玄道人，不是我們朋友，而是田、邵二怪的同路人物！」

　　高屏駭然問道：「大哥此念何來？」

　　諸葛寬道：「田建邦、邵一狂兩個老怪的武功如何？」

　　高屏略一沉吟答道：「他們雖非上上之選，也算得是上中人物，絕非易與之輩！」

　　諸葛寬點頭說道：「屏妹批評得相當中肯，我再問你，以你的身法而論，倘若悄悄掩來，在多少距離之外，不會被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發覺？」

　　高屏不假思索地，應聲答道：「小心一些，可到五丈距離，倘若再若走近，田、邵二怪，便會有所覺察！」

　　諸葛寬目光一亮，繼續問道：「那妙玄道人的輕功身法，比起屏妹如何？」

　　這回卻是由「六指神丐」吳寧，在一旁答道：「比我或差不多，卻絕對比不上威震乾坤的『武林三鳳』！」

　　諸葛寬道：「就算那妙玄道人的輕功身法的火候程度，能與屏妹彷彿，則他定也無法不動聲色地，欺近田、邵二怪的五丈距離之內！」

　　高屏表示同意地，點頭說道：「大哥的這種論斷，相當合理！」

　　諸葛寬冷笑道：「漏洞便出在這裏，倘若妙玄道人能在五丈以外，聽清田、邵二怪之事，則田、邵二怪，必是大聲講話，不是悄然密語！」

　　高屏恍然叫道：「哎呀，田、邵二怪既是大聲講話，為何妙玄道人能在五丈以外聽見，我們在洞中，反聽不見，只聽得催促蛇群的吹竹之聲？」

　　諸葛寬繼續說道：「何況田、邵二怪，謀定而動，準備藏匿獨孤貞、秦如夢之處，定已早有安排，怎會臨時還加討論？」

　　吳寧讚道：「諸葛老弟，判斷得相當高明，那妙玄道人，定然與田、邵二怪，是一個鼻孔出氣！」

　　高屏詫道：「田、邵二怪派遣妙玄道人，對我們編造這套謊言的用意何在？」

　　諸葛寬道：「用意顯然有二，第一，是引導我們追入岐途，第二，那『雲霧山鐵桶峽』可能還有甚麼特殊危險，要我們自投羅網！」

　　高屏苦笑問道：「大哥既已看破端倪，我們如今卻應該怎麼辦呢？」

　　諸葛寬略作尋思，毅然答道：「事既如此，也只好甘墜對方圈套，走一趟『雲霧山鐵桶峽』了！」

　　聽了他這樣回答，慢說高屏，連「六指神丐」吳寧，都為之訝然問道：「老弟既已看破了對方陰謀，為何反明知故犯地，甘墜陰謀之內！」

　　諸葛寬嘆息一聲說道：「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飲鴆止渴！」

　　高屏詫道：「大哥此話怎講？」

　　諸葛寬目光四掃，壓低語音，彷彿恐被人聽去機密地，緩緩答道：「屏妹且想想看，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業已鴻飛冥冥，我們應該怎樣尋找他們？」

　　高屏皺眉說道：「山川萬里，人海茫茫，我們若是胡亂去碰，必如大海撈針，毫無結果，應該先找出點範圍頭緒，才好……」

　　諸葛寬接口說道：「對了，我就是為了範圍頭緒，才決定明知故犯地，走趟『雲霧山鐵桶峽』！」

　　高屏仍不明白，又復問道：「那『雲霧山鐵桶峽』中，有何範圍頭緒？」

　　諸葛寬道：「這地方既是田、邵二怪所特別指定，總和他們有密切關係，我們只要事事留神，或可尋得些蛛絲馬跡？」

　　吳寧點頭說道：「老弟想得有理！」

　　諸葛寬繼續說道：「何況田、邵二怪，對於這派遣妙玄道人，誘我們追入岐途，大上惡當之舉，定必自詡為得意傑作！」

　　高屏嫣然笑道：「對，他們多半會有這種詡詡自得之感！」

　　諸葛寬目注高屏，揚眉問道：「屏妹再想想看，人對於自己認為的得意傑作，會抱何種態度？」

　　高屏想了一想，方始答道：「會期望它付諸實現，並在旁自我陶醉地，把這『得意傑作』欣賞一番！」

　　諸葛寬目閃神光，把語音壓得更低地，悄悄說道：「我就是認為田、邵二怪會抱這種態度，才故意將計就計，讓他們如願以償！」

　　高屏問道：「大哥認為田、邵二怪，會在『雲霧山鐵桶峽』中，等待我們？」

　　諸葛寬搖頭說道：「兩個老怪要憑藉你秦姐姐的傷勢，慢慢逼迫你獨孤姐姐獻出『玄天寶篆』，那會親自前去？必是派人代為欣賞歸報！而這人也絕不會像隻呆鳥般，在『鐵桶峽』中等待我們，定是悄悄尾隨在我們左右！」

　　高屏銀牙一咬，秀眉雙剔說道：「那我們只要擒住這田建邦、邵一狂的心腹之人，便可逼問出兩個老怪的藏匿處所！」

　　諸葛寬嘆道：「話雖如此，但田、邵二怪所派之人，定必狡猾異常，怎會輕易被我們發現蹤跡？我們若想擒人逼供，也非動動心機，耍點花樣不可！」

　　高屏急道：「這花樣怎麼耍法，大哥是否業已胸有成竹？」

　　諸葛寬點頭說道：「我已決定，少時找個藉口，在前途分路，屏妹與吳老人家，結伴同行，我則單獨行動！」

　　高屏好似不願與諸葛寬分離，秀眉間頓生幽怨，噘著嘴兒說道：「大哥想個別的花樣好麼？我們何……何必分路？」

　　諸葛寬見了她那副神情，不禁好生憐愛，加以安慰地，失笑說道：「屏妹怎麼傻起來了，我們少時不是真分路，而是假分路，把目前三人，化為兩明一暗而已！」

　　高屏玉頰一熱，赧然嬌笑說道：「我明白了，大哥的這套花樣，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諸葛寬笑道：「不錯，屏妹與吳老人家前行，那田、邵二怪，所派之人，必會暗隨在你們左右，我再在後面隱身察看，只要看破他絲毫蹤跡，便可出手擒拿，逼問出真實口供的了！」

　　吳寧聽得深為讚佩地，含笑說道：「諸葛老弟此計大佳，少時我們便已有兩個『雲霧山』，作為分路理由，豈不天衣無縫？」

　　諸葛寬點頭一笑，突把語音微揚，指著壁上石洞，向吳寧叫道：「吳老人家，『鐵拐夜叉』樂老婆婆的遺體，在此洞中，我們不能聽任其為蛇獸損傷，且把洞口封死，便該前往『雲霧山』，去找那『鐵桶峽』了！」

　　吳寧一面搬運封「洞」石塊，一面朗聲問道：「雲霧山有兩個，一在『廣東』，一在『貴州』，我們究應先奔那一處呢？」

　　諸葛寬尚未作答，高屏已在一旁，根據適才的密計原則笑道：「先去那一處都不保險，為了把握時間，最好是兩處同時前去！」

　　吳寧說道：「若是兩處去，我們便要分路。」

　　高屏故作驕狂，一陣傲笑說道：「分路又有何妨？像田建邦、邵一狂等只會藏頭縮尾的老怪物，尚未看在我『墨鳳』高屏眼內！」

　　諸葛寬知道這是高屏故意示狂，遂點了點頭，一旁幫腔說道：「倘若尋著田、邵二怪蹤跡？與其明面相鬥，則他們委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絕頂功力，驚人藝業？無論是我或屏妹，均足一劍當之！」

　　高屏笑道：「大哥既然同意分路向『廣東雲霧山』和『貴州苗嶺』兩地，同時搜尋，則應該趕快決定，路兒是怎樣分法？」

　　諸葛寬道：「目前共只三人，自然是請屏妹與吳老人家一路，我則單獨行動。」

　　吳寧微笑說道：「這樣分法，頗為妥當，但誰去『廣東』？誰去『貴州』？卻也需決定。」

　　諸葛寬胸中早有成竹，認為「百獸天尊」邵一狂，養役百獸，蹤跡向隱苗疆，妙玄道人所雲「雲霧山」，十有八九，便是「貴州苗嶺」！

　　故而聽完吳寧話後，未作深思，便即接口笑道：「我跑遠路，請吳老人家與屏妹去跑近路。」

　　高屏「哦」了一聲，揚眉笑道：「大哥是去『廣東雲霧山』，我和吳老人家，則搜尋『貴州苗嶺』！」

　　諸葛寬頷首答道：「正是如此，屏妹有無異議？」

　　高屏搖頭笑道：「我沒有異議，但我們總得約定一個彼此見面的時間地點才好。」

　　諸葛寬暗讚高屏細心，裝得極像，故遂作沉吟，想了一想說道：「這樣好了，不論我們兩地搜尋，有無結果？均於今年除夕，趕回『龍鳳山莊』！」

　　高屏點了點頭，嫣然笑道：「好，就是這樣決定，路遠先行，大哥你就請吧！」

　　諸葛寬方待飄身，吳寧忽然笑道：「老弟且慢，我有一點東西，要送給你！」

　　邊自發話，邊自從懷中取出一隻白色小小藥瓶，遞向諸葛寬道：「蠻荒異城，瘴癘極多，這瓶內所貯，是極好避瘴藥粉，效用如神，老弟帶在身邊，若近異狀？趕緊抹入鼻中，便告不妨事了！」

　　這位「六指神丐」，如此說法，含有兩層用意！

　　第一層用意，自然是做作，倘若田，邵二怪，派人在暗中窺視，會深信不疑地，認為他們確實分路。

　　第二層用意，則是「貴州苗嶺」之內，瘴癘特多，「桃花瘴」、「金錢瘴」等，尤其厲害無比！諸葛寬單獨墜後，準備作捕螳黃雀，身邊也著實應該備有這種瘴癘靈藥！

　　諸葛寬懂得吳寧用意，伸手接過白玉小瓶，揚眉含笑問道：「吳老人家，你把瘴癘靈藥給了我，你和屏妹怎辦？『貴州苗嶺』更屬蠻煙瘴雨之鄉……」

　　吳寧不等諸葛寬的話完，便即接口笑道：「老弟放心，這種瘴癘靈藥，我有好幾瓶呢！凡屬花子身邊，金銀雖匱，藥物卻均不少！」

　　諸葛寬聽他這樣說法，遂收起玉瓶，一抱雙拳，含笑說道：「多謝吳老人家，你與屏妹，請自珍重，『廣東』路遠，我要先告辭了！」

　　語音落處，青衫立飄，直等翻上山溝，方藏起身形，遙對吳寧、高屏，加以注目。

第二十三章　螳螂黃雀

　　高屏知曉諸葛寬不曾去遠，是藏在暗中監視，遂向吳寧叫道：「吳老人家，我們也奔『貴州』吧？」

　　吳寧點了點頭，兩人遂相偕離開了「鐵拐夜叉」樂老婆婆的埋身石洞之前，向山溝以上翻去。

　　他們上溝以後，約莫盞茶時分，溝中仍無任何動靜？

　　諸葛寬以為田、邵二怪未曾派人伏在近處窺視，遂想也隨後離開，暗躡高屏、吳寧蹤跡！

　　誰知他身還未動，山溝之中，忽然騰起了一條灰影！

　　諸葛寬心中一喜，但目光瞥處，卻發覺這條灰影的身手太以敏捷，其輕功之妙，幾乎超過自己？

　　他好生驚奇，竭盡目力，在昏黑天光之下，凝視細看，方看出那條灰影，竟不是人類！

　　原來，那條灰影，是只幾有大半人高的異種巨猿！

　　但這灰色巨猿，似乎奉有使命，他翻上山溝以後，卻悄悄尾隨在高屏、吳寧身後。

　　諸葛寬並未白充「黃雀」，他終算發現一隻「螳螂」，但卻苦於無法對這「螳螂」下口！

　　因為巨猿不會人言，縱令將其擒住，也無法盤問口供，反而打草驚蛇，破壞了查察田、邵二怪落腳處所的滿盤計畫！

　　故而，諸葛寬只好忍耐，權作一隻不吃「異種螳螂」的「黃雀」，尾隨在灰色巨猿身後，等待「正牌螳螂」現身，再復加以飛啄！

　　但諸葛寬尾隨了一段路程以後，竟發現有一雙形若狒狒的怪獸，接替先前灰色巨猿，向高屏、吳寧二人，悄悄追蹤。

　　先前那隻灰色巨猿，則似任務已畢，自行翻越峻嶺，不知去往何處？

　　諸葛寬看得好不驚心？暗忖「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心思太以周密，不僅是派獸追蹤，並連負責察躡對方蹤跡的獸類，都時加調換，以免被人識破機密！

　　自己若非與高屏等商妥對策，來了個「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鼇」，也絕不會發現這等情況。

　　如今，情況雖已瞭解，但諸葛寬苦於不便對獸類逼供，遂只作冷眼旁觀，未曾出手制敵！

　　一路行來，業已看出約莫每隔百里左右，對方便更換一隻追蹤獸類，但卻始終無人出現，也未對前行的高屏、吳寧二人，採取甚麼危害舉措？

　　諸葛寬不相信田、邵二怪此舉，未派人在暗中主持，為防洩漏機密，不僅不動半絲聲色，並也不把所見事情向高屏、吳寧有所透露！

　　他們這樣一鬥心機，彼此硬耗下去，可把位「墨鳳」高屏，耗了個忐忑難安，心神不定！

　　因為自從與諸葛寬定計以來，業已走了三四百里路程，慢說未見有甚田、邵二怪的黨羽，出面滋擾，連諸葛寬也無半點形影音訊！

　　高屏芳心之中，好生怙惴地，向「六指神丐」吳寧，壓低語音叫道：「吳老人家，我諸葛大哥不知有所收穫沒有？他為何不向我們送個信呢？」

　　吳寧畢竟江湖經驗頗為老到，聞言之下，略一尋思，便自含笑答道：「高姑娘放心，我認為諸葛老弟，已有收穫！」

　　高屏問道：「老人家是根據何事，而有如此看法？」

　　吳寧微笑說道：「倘若諸葛老弟一路潛隨至此毫未發現敵蹤，則必設法通知我們，或是另謀別策？故而我猜他定是有所發現，為了顧全大局，不肯打草驚蛇，洩漏機密，才會寧願使高姑娘擔心地，這等不動聲色！」

　　高屏想了一想，點頭說道：「我承認吳老人家的這種看法，可能十分正確？」

　　吳寧向她勸慰笑道：「高姑娘不要著急，『雲霧山』在『貴州』中央，略略偏南的『都勻』西面，由『岷山』趕去，要橫穿『四川』一省，和『貴州』半省，途程相當不近！只要我們能合作佳妙，不露絲毫破綻，終會於一路之間，尋察出田、邵二怪所派黨羽的蛛絲馬跡！」

　　高屏苦笑說道：「我不是急，我是為我『白鳳』獨孤姐姐，和『赤鳳』秦姐姐擔心，因為田、邵二怪越是表現得如此兇狠狡毒，我兩位姐姐的處境，便越是艱危險惡！」

　　吳寧笑道：「話雖不錯，但獨孤姑娘是何等人物？她不單在武功藝業方面，成就甚高，登峰造極，便以智計方面來說，能在『白骨教』中隱跡三年，終把『陰風羽士』毛一清那等厲害魔頭，一舉殲除，又是何等深沉機變？我認為田、邵二怪……」

　　話猶未了，高屏終便微嘆一聲，接口講道：「假如我獨孤姐姐是單獨一人，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自然無奈她何？但因秦姐姐已受重傷，獨孤姐姐又對秦姐姐極為愛護，為了顧全秦姐姐性命，暨絕代容光，不得不受脅於人，情況便不大妙了！」

　　吳寧點頭說道：「高姑娘慮得有理，但我終覺得獨孤姑娘定會利用田、邵二怪渴欲取得『玄天寶篆』的這種心理弱點，設法予以巧妙拖延，使我們能夠及時援救！」

　　高屏愁眉說道：「我獨孤姐姐怎麼會知道秦姐姐遇難之事，被吳老人家撞見，通報我和諸葛大哥來設法救她們呢？」

　　吳寧笑道：「一來獨孤姑娘深知諸葛老弟對她的一片癡情，以及高姑娘與她的姐妹之義，你們必不肯聽任她和秦姑娘，就此飄然而去，定會苦苦追尋！二來，她在田建邦、邵一狂兩個老怪身邊，眼見兩個老怪的各種禦敵安排，也可推測出有人追蹤而至！」

　　高屏聽得愁眉漸解，頗為高興地，嬌笑說道：「對，只要我獨孤姐姐知道我和諸葛大哥，在設法對她們加以援救，我相信她必會運用她的超人智慧，克服一切困難，使田、邵二怪的毒計兇心，終告冰消瓦解！」

　　吳寧軒眉笑道：「我雖是『窮家幫』中的長老身分，但因生平淡於名利，已久不與幫中人物，有所接觸！如今為了拯救『白鳳』、『赤鳳』，少不得再把這種關係，利用一下，或許產生效果，也說不定！」

　　高屏被他一言提醒，悅然揚眉笑道：「對了，『窮家幫』弟子散佈最廣，蹤跡幾遍天下？吳老人家早就應該請他們為搜尋田、邵二怪下落之事，幫幫忙呢！」

　　吳寧搖頭說道：「田、邵二怪的落足之處，必在蠻荒秘境，『窮家幫』弟子的力量，恐也未必能達？但我們卻不妨叫他們跑跑腿兒，試一試看？」

　　高屏催促說道：「吳老人家，你既已作此決定，便趕緊付諸實施才好！」

　　吳寧果然立即設法尋來「窮家幫」弟子，向其說明身分、有所交派。

　　那些「窮家幫弟子」，雖不認識吳寧，但聽說竟是本幫中隱跡長老，「六指神丐」，又見吳寧取出身藏「品級袋」更有九枚之多，遂均恭謹異常地，聽候差遣。

　　吳寧除了叫他們以「窮家幫」的特殊傳訊方法，通知天下本幫人物，密查「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等兩個怪物下落，並對有大眾獸類，雜居之處，也須特別注意！

　　「窮家幫」弟子奉命之後，立即分別馳去，遵辦一切。

　　當地是處山鎮，吳寧、高屏因奔馳勞累，遂尋了座小小酒店，略進飲食。

　　這酒店甚小，共只十來個座位，座上酒客，更是寥寥無幾。

　　吳寧、高屏，剛剛坐定，店家尚未燙上酒來，便聽得門外「哨」的一聲金鐵脆響！

　　高屏嬌笑說道：「吳老人家，這好像是『報君知』響，想不到這樣小鎮之中，也有遊方相士！」

　　吳寧正待答話，酒店門外，業已閃進了一個人來。

　　這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了件土黃色的葛布長衫，年齡約莫是五十四五光景。

　　他雖未持有甚麼「善觀氣色，相天下士」布招，但僅從右手中所拉的一根「報君知」上，便可看出，是位遊方星卜。

　　這黃衣老者，鼻尖微鉤，雙目奕奕有神，但那兩道神光，卻有點過嫌冷銳！

　　進入店中，他先招呼店家，要了兩斤美酒，一盤鹵菜，然後便把兩道冷銳目光，向高屏身上，不時掃視。

　　高屏被他看得有點不耐煩起來，雙眉一挑，剛待發作，那黃衣老者，突然起身走過，向吳寧抱拳笑道：「這位仁兄，在下有事相談，可否請並桌同飲？」

　　吳寧看了高屏一眼，見高屏微點螓首，遂向那黃衣老者，拱手還禮笑道：「尊駕既然有事見教，請屈尊移席，容在下略盡東道便了！」

　　黃衣老者也不客氣，便在吳寧對面坐下，並招呼店家，把他桌上的酒菜一齊移過。

　　高屏覺得對方的兩道眼神，過於靈活銳利，遂微揚秀眉問道：「尊駕手執『報君知』，定然精於是卜卦術？」

　　黃衣老者點頭笑道：「在下酷愛君平之道，竭力參研，尚有心得，但卻並非以此為業，只肯告人流年氣運，使其趨吉避凶，不會貪圖甚麼卜資卦禮？」

　　高屏笑道：「這樣說來，尊駕突然移樽就教，莫非看出我和這位老人家，在氣色上有甚麼不對麼？」

　　黃衣老者點頭答道：「姑娘心思甚靈，猜得絲毫不錯，你和這位兄臺，不妨相互看看，姑娘在眉心稍上的近額部位，現出三根極細紅絲，這位兄臺鼻梁部位，卻有點發黑！」

　　高屏、吳寧聞言，均不禁互相注目，觀看黃衣老者所指出的部位。

　　果然，高屏看出吳寧的鼻梁之間，有些暗墨色澤，吳寧也看出了高屏的額頭正中，出現了三根「川」字形的細細紅絲！

　　吳寧看出對方所說屬實，遂舉杯微笑說道：「仁兄眼力，著實高明，但不知在下鼻梁發暗，以及這位姑娘的額現紅絲，主何凶吉？」

　　黃衣老者目注高屏，含笑說道：「姑娘的額間紅絲，幸虧是『川』形，不是『叉』形，否則便不太妙了！」

　　高屏如今到被他引起興趣，微軒雙眉，嫣然笑道：「請教尊駕，『叉』形何兇？『川』形何吉？」

　　黃衣老者飲了一口酒兒，微笑說道：「這類眉心紅絲，大都主動煞氣，但『川』形煞在對方，『叉』形煞在自己！」

　　高屏目光微轉，「哦」了一聲，嬌笑說道：「照尊駕這麼說來，我日內即有機會，把甚麼惡賊兇徒，殺一個痛痛快快！」

　　黃衣老者向高屏所佩寶劍，略為注目，點頭笑道：「姑娘是武林中人，可以這樣解釋，在下且可保證，不出兩日，必有應驗！」

　　高屏問道：「這位老人家的鼻梁黑暗呢？」

　　他們如今不單未報名兒，就連姓名也未提起，只用「老人家」和「姑娘」的含混稱呼。

　　黃衣老者雙眉一蹙，目光覷定吳寧，嘴角微掀，欲言又止！

　　吳寧似有所覺，坦然笑道：「兄臺儘管直言，常言道：『君子問禍不問福』，我自己知道這鼻梁間的晦暗色澤，不會是甚麼佳妙徵兆？」

　　黃衣老者點頭嘆道：「君子安貧，達人知命，兄臺到既是『君子』，又是『達人』！」

　　高屏聞言一驚，失聲問道：「尊駕是說這位老人家……」

　　黃衣老者不等高屏話完，便自接口說道：「在下並非說這位兄臺，定有性命之憂，但是多不出兩日，定會有血光被體的刀兵之劫！」

　　高屏方一皺眉，吳寧卻哈哈大笑地向那黃衣老者，舉杯稱謝說道：「多謝兄臺指示機微，小弟竭誠受教，在這兩日之間，事事小心就是！」

　　黃衣老者點頭笑道：「對，天機雖略洩，事尚在人為！吉凶禍福，雖屬定數，有時也絕非不可轉變！」

　　說完這句話兒，又復口中喃喃自語地，掐指計算。

　　吳寧含笑問道：「兄臺算些甚麼？」

　　黃衣老者未即作答，略等片刻之後，似乎計算有了結果，方始神色鄭重地，向吳寧說道：「適才在下為兄臺虔心推算，利於東北，不利西南，尤其在正南方，更是密佈凶兆……」

　　吳寧聽得揚眉笑道：「兄臺這樣說法，是否叫小弟莫往南行？」

　　黃衣老者點頭答道：「在下不知兩位要向何處？但最好只去東北，莫去西南，正南方更應絕對避免，或許能躲過那場凶兆已現的刀兵之劫！」

　　吳寧抱拳笑道：「仗劍為平天下事，萬般由命不由人，小弟對於今後行止，尚難決定，但必將兄臺所示機微，謹記心中便了！」

　　黃衣老者也不多言，只是笑了一笑，飲完杯中美酒，便起身告辭，出店飄然而去。

　　高屏等對方走後，向吳寧低聲問道：「吳老人家，你看這黃衣老者，是不是田建邦、邵一狂兩個老怪的爪牙黨羽？」

　　吳寧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不是！」

　　高屏笑道：「老人家何以對他如此信任？」

　　吳寧微笑說道：「田、邵二怪，派人引誘我們前往『雲霧山鐵桶峽』，這黃衣老者卻勸我莫往南行，兩者旨趣相違，怎會互結黨羽？」

　　高屏略一尋思，揚眉說道：「會不會那黃衣老者的『正南有凶』之卜，是故意激將之語？」

　　吳寧怔了一怔，點頭笑道：「這倒也不無可能，但不論是否激將？也不論正南方是否有甚兇危？我們仍依原計畫，趕赴『貴州』……」

　　高屏接口笑道：「當然不變原計，但對於這種星卜之語，倒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彼此在路途之中，特別提高警覺，多加戒備便了！」

　　吳寧點頭一笑，喚來店家，正待結賬，店家卻取出一封書信，遞向高屏說道：「方才有個牧牛童兒，送來這封書信，叫小的轉呈姑娘。」

　　高屏拆信一看，只有「前途有警」龍飛鳳舞的四個草書大字！

　　雖然信上並未署名，但高屏一望而知，是諸葛寬的親筆所書字跡。

　　當下謝過店家，含笑問道：「那送信來的牧牛童呢？」

　　店家賠笑答道：「小的不知姑娘還要找他，他放下書信，便已離去。」

　　高屏也不再問，丟下一定紋銀，作為酒飯之資，直把那位店家，喜得千恩萬謝！

　　出了酒店，吳寧含笑說道：「我雖未見過諸葛老弟筆跡，但從那『前途有警』四個字兒，寫得龍飛鳳舞的氣勢看來，大概是他親手所書？」

　　高屏秀眉雙揚，嬌笑點頭答道：「一點不錯，說也奇怪，我看了書信，證明諸葛大哥果然隨在身後，並未離去，心中便寬慰許多，好像前途縱有劍樹刀山，也毫不足惜！」

　　吳寧心中暗嘆「情」之一字，魔力絕大，口中卻含笑說道：「諸葛老弟人之龍，他這表面分路，隱身暗隨之計，想得確實極妙，也極其自然，田建邦、邵一狂兩個老怪，及其黨羽，多半會被瞞過！」

　　高屏靈機也動，妙目微翻，注視吳寧問道：「吳老人家，你會制蛇，但不知會不會制獸？」

　　吳寧笑道：「高姑娘突然問此則甚？」

　　高屏目閃神光，軒眉說道：「天下兇邪之中，若論技藝，高出你我者，並不太多，但『百獸天尊』邵一狂所養罕見猛獸，卻定不在少！故而，我認為前途之警，可能不在人而在獸，他們上次用蛇失敗，這次或許會用獸一試？」

　　吳寧瞿然說道：「高姑娘之言，確有見地，即以抓傷『赤鳳』秦如夢面頰的那隻白猿，便非易與之物！」

　　高屏笑道：「吳老人家，你還未答覆我，你制獸的本領如何？」

　　吳寧苦笑答道：「我不但不會制獸，可能還有點怕獸？高姑娘應該看見所有『窮家幫』弟子，多半雖精於制服各種惡毒蛇蟲，手中卻非帶上一根『打狗棒』麼？」

　　高屏忍俊不禁，失笑說道：「哎呀，吳老人家連那『狗』都怕，卻如何能與田建邦所養惡獸周旋？難怪那位黃衣老者看出你鼻梁發黑，叫你小心一二！」

　　吳寧知道高屏是故意調侃，遂含笑說道：「對了，我連狗都怕，對於惡獸，更心驚膽顫，無法周旋，上次遇見蛇時，是由我設法保護高姑娘，這次遇見獸時，該由高姑娘設法保護我了！」

　　高屏赧然笑道：「我雖保駕有責，卻恐能力不逮？好在諸葛大哥，既已先知警訊，必然預有安排，在他那柄『龍泉劍』下，一般虎豹獅猿，無非土雞瓦狗。」

　　吳寧雙眉一軒，怪笑說道：「高姑娘拿錠銀子給我，我在這山鎮之上，買點東西，索性等黃昏再走！」

　　高屏立即取了十兩紋銀遞過，吳寧遂設法搜購了不少硫磺、松香、硝粉、樹膠等物，合製成三十粒龍眼大小彈丸，分裝在兩隻小袋以內。

　　高屏問道：「這是『火彈』？」

　　吳寧點頭答道：「這還不是尋常火彈，這是我一位好友『火尊者』所傳授製法的『硫磺火彈』！」

　　高屏含笑說道：「吳老人家，你這腦筋動得頗妙，蛇兒怕雄黃，怕煙精，獸兒怕火，這都是他們天性上的弱點……」

　　吳寧笑道：「尤其這種特製『硫磺火彈』，具有極強粘性，若被打中，全身是火，水澆不滅，非用砂土、衣被立即蓋沒，或全身縱入水內！那樣一來，惡獸們必將潰不成軍，並給我們乘隙殲除的大好機會！」

　　說完，遂遞了一袋「硫磺火彈」，向高屏微笑又道：「這彈中除了硫磺、松香、硝粉、樹膠等物以外，並加上我老友『火尊者』，昔年見贈引火妙藥，高姑娘帶上一袋，若要用它之時，只消略為凝勁，覷準對方發出便可，這東西見風即燃，出手就是一道藍色火焰！」

　　高屏稱謝接過，繫向腰間，因吳寧製造「硫磺火彈」，花掉不少時間，天色已夕陽匿彩，夜網四幕，兩人遂離開這小小山鎮，向「貴州雲霧山」方位，繼續趕去。

　　走到二更初敲，三更來到之際，面前有兩條岔路。

　　路兒的寬窄崎嶇，都差不多，只是一條係往正南，一條則略為偏向西南。

　　高屏止步叫道：「吳老人家，我們該走那條路兒？」

　　吳寧答道：「當然是往正南，若往西南？恐怕會越走越遠！」

　　高屏嬌笑說道：「老人家莫要忘了那黃衣相士之言，對於正南方應絕對避免！」

　　吳寧哈哈大笑地，搖頭說道：「高姑娘怎麼當真相信那些無稽之言，我們若是避忌正南方？則『貴州雲霧山』，根本不能去了！」

　　語音甫落，身形已騰，竟當先向正南方的那條山路之上，疾馳而去！

　　高屏生恐吳寧涉險有失，趕緊飛身相隨，一路間，並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提高警覺！

　　天光剛交三更，果然有了異兆！

　　所謂異兆，是高屏、吳寧的前後左右，起了一片猿啼！

　　猿啼之聲，本就悲涼，在這深山靜夜，四方皆作地聽來，自然越發淒厲！

　　高屏聽得心煩，秀眉雙蹙，向吳寧冷笑叫道：「吳老人家，我們不必再走，好像是遇見猴子精，入了猴子陣了！」

　　吳寧搖手笑道：「我們還是繼續前行，倒看這些猴頭猴腦的東西，是如何猖狂？怎樣出面？」

　　高屏螓首微點嬌軀閃處，前行不到三五丈路，「洪」然一聲獸嘯，一條金黃影兒，在削壁半腰出現，宛如掣電飛星般，向高屏飛撲而落！

第二十四章　鐵口相士

　　高屏生恐另外還有他獸，向吳寧同樣襲擊，遂提氣高聲叫道：「吳老人家小心，這東西有點像是刀槍難入，力大無窮的金星狒狒！」

　　她一面發話，一面凝足了十成左右的內家罡氣，向當頭撲落的那條金黃影兒，凌空擊去！

　　高屏料得不錯，這條金黃影兒，真是一隻蠻荒特產的金星巨狒！

　　但這金星巨狒，雖然骨堅皮厚，兇悍異常，卻也敵不住「武林三鳳」中「墨鳳」高屏的罡氣一擊！

　　黃影下撲，勁風上撞，雙方才一會合，慘嗥立起，那隻金星巨狒，竟被高屏震得飛跌出丈許以外，幾乎一掌畢命？

　　吳寧則尚未受到襲擊，但已深懼戒心地，把一根「四煞降魔棒」，掣在手內！

　　這種「四煞降魔棒」，是「窮家幫」中高手所用的傳統兵刃，由四節鋼棍，合套而成，可以隨意伸縮，最長時可達四尺，最短時則為尺二。

　　吳寧此時雖已取棒在手，卻並未將棒伸長，他把這根「四煞降魔棒」，保持在最短的一尺二寸長度！

　　因為棒兒越短，打擊起來才越具力量，對付那些鋼筋鐵骨的怪獸兇猿，也越具效果！

　　吳寧剛把「四煞降魔棒」取出，腦後已起微風！

　　好個「六指神丐」，他連頭都不回，只是聽風辨位地，把手中鋼棒，從腋下往後一穿！

　　從吳寧身後撲來暗襲的，是隻灰色巨猿！

　　吳寧所用這種陰手反穿招術，對付背後來襲敵人，原本極為有效！

　　但用來對付兇猿，卻反而落入險境！

　　因為向吳寧暗中偷襲的這隻灰色巨猿，居然是隻通臂異種。

　　吳寧手中鋼棒，才從腋下穿出，灰色巨猿左爪一縮，右爪猛探，竟突告長出尺許。這樣一來，吳寧的「四煞降魔棒」，夠不著灰色巨猿，巨猿的銳利猿爪，卻已抓向吳寧的頸頭要害！

　　高屏一眼瞥見，失聲叫道：「吳老人家小心，這是隻通臂猿，你的棒不夠長，趕緊向前縱躲！」

　　好個「六指神丐」，這時他也發現有異，一式「紫燕穿簾」，向前縱出八尺有餘，並在將縱未縱的剎那之間，發揮手中「四煞降魔棒」的獨門威力，從一尺二寸，突然長達四尺！

　　如此身形一縱，手中棒兒一長，恰好點中了那隻灰色巨猿的咽喉部位！

　　但這隻灰色巨猿，剛剛喉咽洞穿，應手立斃，另一隻灰色巨猿，卻又從空中飛降，撲向吳寧！

　　也是活該這隻灰色巨猿倒霉，吳寧一招得手，「四煞降魔棒」恰好收回，縮成一尺二寸長度，順手砸向巨猿的天靈蓋上！

　　棒聲銳嘯，威勢非凡，巨猿嚇得不願撲人，拚命凌空左閃！

　　吳寧怎肯容他逃脫，手兒略略向右一偏，便在巨猿的天靈蓋上，砸個正著！

　　「洪」地一聲，血光如雨，又是一隻巨猿屍身，栽倒在地！

　　猿猴生性怕血，這漫天血雨一飛之下，竟把另幾隻作勢待撲的巨猿，嚇得縮了回去

　　高屏嬌笑叫道：「吳老人家，你這兩招，殺得乾淨俐落，看來這根棒兒，不應叫『四煞降魔棒』卻應叫『四煞降猿棒』了！」

　　吳寧神色沉重地，皺眉說道：「高姑娘小心一些，我們被包圍入了『群猿陣』了！」

　　高屏聞言，目光電掃四周，發現沉沉夜色中，果然閃爍著無數炯炯兇目！

　　這些兇目，有的在崖頂，有的在壁間，有的則藏在草樹亂石之內！

　　高屏略一估計，覺得為數不下百隻，不禁秀眉深蹙，心想這些兇猿，倘若同時進攻，卻是如何應付？

　　吳寧低聲說道：「那壁間有堆乾枯山藤，我先把它點燃，使當地先亮一些，然後尋片峭壁，貼壁而立，便可減去後方顧慮！」

　　這種辦法，是應付目前情況的最佳策略，吳寧能於百忙中鎮定思計，足見這位「六指神丐」的江湖經驗，確實極為豐富！

　　高屏聞言，不等吳寧出手，便發出一粒「硫磺火彈」，向那片陡峭山壁半腰的大堆乾枯藤蔓打去！

　　藍光到處，山藤應彈立燃，藤上所藏的一隻兇猿，也嚇得怪叫連聲，飛快逃逸！

　　高屏笑道：「吳老人家，我們不必別尋他處，那壁下有片石凹，恰好能容兩人，且背壁為陣，再和這些猴子，慢慢算賬！」

　　一面說話，一面嬌軀微閃，縱到壁下石凹以內。

　　吳寧隨同縱過，這時因整堆藤蔓，均被點燃，火光熊熊，照耀得四外儼如白晝。

　　高屏展目四顧，見除了些灰色猿、青猿、黃猿，以及狒狒、猩猩之外，根本不見人影，連意料中會使「赤鳳」秦如夢受傷的那隻厲害白猿，也未出現。

　　她看情勢，悄悄叫道：「吳老人家，我們得動動腦筋，被猴子困住，雖不像話，但若只和猴子打架，也沒有甚麼意思？」

　　吳寧問道：「高姑娘打算如何？」

　　高屏生恐洩漏機密，乾脆用「蟻語傳聲」神功，向吳寧耳邊說道：「我覺得我們應該設法誘出指揮群猿之人，才好讓我諸葛大哥在暗中擒獲逼問口供！」

　　吳寧略一沉吟，點頭說道：「照理說來，這些兇猿即令被『百獸天尊』邵一狂豢養通靈，也難於自行為陣，必然有人率領！但對方迄今尚未露面，足見頗為深沉，要想誘他出來，恐怕並非易事？」

　　高屏秀眉雙揚，目閃精芒說道：「殺，把這些助紂為虐的兇猿，殺得差不多時，不怕對方不設法收拾殘局，只要他稍露痕跡，我諸葛大哥便不會放過他了！」

　　語音甫落，右手微揚，四五線玄光閃處，便有三四隻兇猿，連聲慘嗥，滾下峭壁！

　　原來高屏也煉有一種厲害暗器，名叫「墨鳳羽」！

　　這「墨鳳羽」，是一種長約四寸的墨黑鋼針，一中人身，會從針側彈出兩根倒刺，深入肉中，牢牢無法拔出！

　　高屏雖未在「墨鳳羽」上餵毒，但仍嫌它過分霸道，輕易不肯一用。

　　如今，因一來四外兇猿太多，若不除去相當數量，不易突圍，二來更想逼出指揮群猿身後之人，高屏才以「亂灑天花」手法，發出四五根「墨鳳羽」，使四隻兇猿，送了性命！

　　吳寧見高屏出手，遂也發出一粒「硫磺火彈」，打中在一隻長毛狒狒身上！

　　頓時，這長毛狒狒變成了一隻火狒狒，慘嗥不止的，滿地亂翻亂滾！

　　高屏畢竟心地仁慈，看不過意，補了它一根「墨鳳羽」，那隻全身是火的長毛狒狒，才告氣絕死掉！

　　這時，怪事突生，四外猿啼，完全靜止！

　　吳寧目光一轉，詫然叫道：「高姑娘快看，四外兇猿目光，完全收斂，它們是準備大舉進攻，還是業已退去？」

　　高屏皺眉說道：「吳老人家……」

　　四字方出，吳寧突然低低哼了一聲！

　　高屏凜然一驚，失聲叫道：「吳老人家，你……你怎麼樣了？」

　　吳寧答道：「我大概受了點傷，右肩頭上，被一根微小暗器打中！」

　　高屏趕緊向吳寧右肩注目，只見背後處，露出一點針尾，並已微沁血漬！

　　她有此發現，趕緊手拈針尾，對吳寧安慰說道：「吳老人家，你忍住點痛，我替你把針兒拔出！」

　　吳寧微笑答道：「高姑娘儘管動手，這點疼痛，根本不算甚麼？」

　　高屏略一用力，拔出針來，見是根細如人髮的三寸長針，針身作三棱形，似係武林人物的特製暗器？

　　她秀眉微挑，先對吳寧問道：「吳老人家，你傷口覺得麻麼？」

　　吳寧一面取些藥粉，回手敷上肩頭傷處，止血不流，一面搖頭笑道：「高姑娘放心，這針上並未餵毒！」

　　高屏聽得針上無毒，這才放下心來，冷笑一聲，軒眉說道：「老人家，這根針兒，是誰發的？那些猿猴猩狒，縱算再兇，大概也不會使用暗器！」

　　吳寧目光覷定崖上，尚未答話，突然崖上傳下了「哨」的一響！

　　高屏恍然說道：「報君知！」

　　崖上響起那酒肆所遇黃衣老者的口音，怪笑說道：「姑娘猜得對了，這根針兒，是我發的！」

　　隨著笑兒，一條龐大黃影，便自凌空飛落！

　　酒肆所遇那黃衣老者，本甚清癯瘦削，怎會變成了一條龐大黃影？

　　原來除了他身穿黃衣，迎風鼓動之外，手中還提著一隻業已死去的「金髮兇猱」！

　　高屏與吳寧均深深知道，這種「金髮兇猱」，力能生裂虎豹，皮骨如鋼，比起適才那些猿猴猩狒等，格外來得厲害！

　　黃衣老者身形落地，高屏首先發話，冷然問道：「尊駕為何對這位吳……吳老人家，發動暗算？」

　　她本還不想吐露姓名，但因說漏了口，已把「吳」字說出，只好索性直呼「吳老人家」，不再加以掩飾。

　　黃衣老者微笑說道：「姑娘責詢得雖有道理，但應該先弄清楚，我對這位吳兄，只是善意暗算，而非惡意暗算！」

　　高屏臉色如冰，沉聲叱道：「尊駕把我們都當小孩子了，暗算還有甚麼『善意』、『惡意』之別？」

　　黃衣老者取出一隻皮套，上面左五右五，插著十枚三棱鋼針，但每邊顯已用去一枚，足可看出本來是左六右六。

　　他把這隻皮套，向高屏展視，並含笑問道：「姑娘慧眼靈心，應該看得出套上鋼針的左右不同之處？」

　　高屏看出皮套上插在左面的五根鋼針，針尖微泛暗綠，插在右面的五根鋼針，則無此情形，遂點頭答道：「這不同之處，並不難看，是右面五根無毒，左面五根有毒！」

　　黃衣老者翻過「金髮兇猱」屍身，指著它後頸上的一絲烏黑血痕，揚眉答道：「姑娘看見了麼？我今夜共發兩針，以無毒者打人，有惡者打獸，足見未對吳兄，蘊有惡意！」

　　吳寧苦笑說道：「仁兄未用有惡之針打我，雖然惡意不濃，但『善意』二字，卻又如何談得上呢？」

　　黃衣老者哈哈笑道：「我們別來未久，吳兄不應該忘了小弟曾相你鼻梁發暗，若往南行，恐有血光之災！」

　　吳寧道：「在下不曾忘掉，記得十分清楚！」

　　黃衣老者點頭說道：「那就對了，如今小弟發現吳兄似乎身有要事，非往南行不可，遂發出一根無惡鋼針，打在你肩頭肉厚之處，使『血光之災』，有所應驗，或可禳解前途厄難，怎說不是『善意』？」

　　吳寧聽得有點啼笑皆非地，神情尷尬說道：「這樣講來，仁兄打得還真有點道理？」

　　黃衣老者笑道：「千錯萬錯，解圍助拳者，不會有錯！若非在下殺了這隻『金髮兇猱』，你們最少也要被那些猿猴猩狒，困上大半夜呢！」

　　高屏愕然問道：「你是說群猿突散之故，是由於你殺了這隻『金髮兇猱』？」

　　黃衣老者點了點頭，微笑答道：「正是，因為那些猿猴猩狒，全是聽命於這隻『金髮兇猱』，由它指揮一切！」

　　說至此處，轉對高屏問道：「夠能役使這等兇惡獸類者，當世武林中，只有『百獸天尊』邵一狂一人，兩位既然遭襲，莫非是與邵一狂，結下了甚麼深仇大怨？」

　　高屏聽他說話語氣，並不像是與邵一狂同路之人，而諸葛寬也未現身對其有任何動作，遂不加隱諱地，點頭答道：「不錯，我們和『百獸天尊』邵一狂有點樑子，你認識邵一狂麼？」

　　黃衣老者笑而不答，反向高屏問道：「姑娘身手不凡，人品如仙，又是一身黑衣，莫非是『武林三鳳』之一？」

　　吳寧知道自己的來歷已被看破，再瞞也無甚意思，遂點頭笑道：「仁兄眼力不錯，這位姑娘便是名震天下『武林三鳳』中的『墨鳳』高屏！」

　　黃衣老者向高屏笑了一笑，算是略打招呼，又轉過臉去，目注吳寧問道：「尊駕呢？六指歧生，鶉衣百結，又復姓吳，大概是『窮家幫』中幾位遁世長老之一的『六指神丐』吳寧了！」

　　吳寧哈哈大笑說道：「慚愧！慚愧……」

　　黃衣老者笑道：「吳兄慚愧甚麼？『六指神丐』聲譽極好，在當世武林中，頗著俠名的呢！」

　　吳寧看了這黃衣老者兩眼，揚眉說道：「小弟與高姑娘的來歷，被仁兄完全猜透，卻對你不知姓氏，莫測高深，自然頗是慚愧！」

　　黃衣老者目光一閃，含笑說道：「小弟姓胡……」

　　高屏接口笑道：「按江南人氏的口音讀來，胡吳幾乎不分，你們兩位，倒可以拉上一點關係！」

　　黃衣老者點了點頭說道：「我在姓氏之上，可以和『六指神丐』吳寧，拉上一點關係，但在外號之上，卻又可以和『百獸天尊』邵一狂，拉上一點關係！」

　　高屏聞言之下，靈機忽動，恍然悟有地，目注黃衣老者，秀眉雙軒問道：「尊駕既然姓胡，大名可是一個『倫』字？」

　　黃衣老者向吳寧含笑說道：「吳兄可以不慚愧了，在下的名兒，也被高姑娘猜得絲毫不錯！」

　　吳寧「哦」了一聲，目閃神光說道：「難怪尊駕辯才無疑，相術通神，原來竟是『四怪』之一，名滿武林的『鐵口相士』！」

　　胡倫笑道：「對了，因為我被當令武林人物，目為『四怪』，邵一狂也被目為『四怪』之一，才可以說得上沾點關係！」

　　高屏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揚眉問道：「這樣說來，胡朋友與『百獸天尊』邵一狂，並非熟識友好？」

　　胡倫微笑說道：「認識當然認識，但不僅談不上『友好』二字，彼此並還是對頭！」

　　高屏詫道：「你們會是對頭？」

　　胡倫笑道：「高姑娘有所不知，『四怪』之中，分做兩派，『百獸天尊』邵一狂與『雪山老魅』田建邦一派，我『鐵口相士』胡倫，則與『盲眼噁心』穆少光，結為死黨！並因穆少光與邵一狂之間，彼此懷恨甚深，遂使兩派形如水火！」

　　高屏覺得這是探詢「百獸天尊」邵一狂巢穴所在的大好機會，便自揚眉問道：「胡朋友說與邵一狂相識，可知他住在何處？」

　　胡倫不假思索地，應聲答道：「他住在『貴州苗嶺』中的『雲霧山鐵桶峽』內！」

　　這句答話，大出高屏、吳寧二人的意料之外！

　　因為他們認為邵一狂、田建邦等兩個老怪，是要把自己騙到「雲霧山鐵桶峽」去，上甚惡當？卻哪裏知道會當真住在該處？

　　胡倫繼續笑道：「高姑娘何事驚奇？『雲霧山鐵桶峽』只是『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常住處所之一！」

　　高屏妙目一睜，蹙眉問道：「常住處所之一？他有幾個常住處所？」

　　胡倫答道：「共有四個，邵一狂認為『狡兔尚有三窟』，他不應該比兔子低能，遂苦營了四個秘密巢穴！」

　　高屏苦笑問道：「除了『雲霧山鐵桶峽』外，邵一狂的另外三個常住巢穴，都在何處？」

　　胡倫笑道：「那三個巢穴我都知道，但在我答覆高姑娘這問題之前，卻先要詢問你們一項問題！」

　　高屏道：「胡朋友想問甚麼？」

　　胡倫怪笑兩聲！緩緩說道：「我想問問高姑娘與『百獸天尊』邵一狂的怎樣結仇經過？」

　　高屏急於探詢機密，未作深思，遂毫不遲疑地，把一切經過，向這「鐵口相士」胡倫，說了一遍。

　　吳寧一旁想要阻止，業已無及，只好聽憑高屏在未探知他人機密之前，先洩漏自己機密！

　　胡倫靜靜聽完，搖頭一嘆說道：「高姑娘，你要找尋『百獸天尊』邵一狂和『雪山老魅』田建邦等兩個老怪的確實藏身之處，只怕不容易了？」

　　高屏詫然問道：「胡朋友此話怎講？」

　　胡倫答道：「邵一狂其餘三處秘密巢穴，是在『烏蒙山斷魂岩』、『高黎黃山惡鬼壑』與『野人山』的『煮天湖』旁，高姑娘倘若一一搜尋，要費多少時日？何況……」

　　高屏見他語音忽頓，揚眉問道：「胡朋友怎不說將下去？」

　　胡倫笑道：「何況此事既是二人合謀，邵一狂不一定非要匿居於自己的巢穴之中，他可以住在到『雪山老魅』田建邦的洞府裏去。」

　　高屏瞿然問道：「田建邦的洞府，是在何處？」

　　胡倫搖頭答道：「詳址不知，只知道是在大雪山中，人跡難到，亙古不化的冰天雪地之內！」

　　高屏聞言，不禁與「六指神丐」吳寧，相視苦笑！

第二十五章　荒山惡鬥

　　胡倫目光一閃，揚眉說道：「高姑娘，你若想營救『白鳳』獨弧貞，暨『赤鳳』秦如夢等兩位姑娘，必須迅速下手，不能讓她們久落心如蛇蠍的兩個老怪的掌握之中……」

　　高屏點頭說道：「那是自然，但我們目前人數太少，田邵二怪的巢穴太多，真有點……」

　　胡倫笑道：「我知道高姑娘有點措手不及，但胡倫與我好友『盲眼毒心』穆少光，卻願助一臂之力！」

　　高屏大喜說道：「胡朋友真肯仗義相助？」

　　胡倫搖手笑道：「高姑娘這『仗義相助』一語之中，應該去掉『仗義』二字！」

　　高屏恍然說道：「我明白了，胡朋友與田、邵二怪，分為兩派，形如水火，正好藉此來個尋仇廝拼！」

　　胡倫搖了搖頭，含笑說道：「高姑娘猜得不對，我們『四怪』之中，雖分兩派，彼此尋仇，但卻除非在一方面有絕對把握，消滅另一方面之際，絕不會互相火拼！」

　　高屏皺眉說道：「胡朋友既非藉便尋仇，怎又說不是仗義相助？」

　　胡倫笑道：「有『目的』的相助，不能侈稱『仗義』！」

　　吳寧一旁問道：「胡兄有甚麼目的？」

　　胡倫陰惻惻地，笑了一笑說道：「吳兄話先說明，你與高姑娘，是武林中馳名俠士，但胡倫與穆少光，卻並非正人君子！」

　　吳寧知道這位「鐵口相士」，定要出什麼花樣？遂軒眉一笑說道：「胡兄有話儘管直講，彼此俱是武林一派，不必繞甚圈子。」

　　胡倫怪笑答道：「小弟確願邀約我好友穆少光，為營救『白鳳』、『赤鳳』兩位姑娘，出力賣命，但高姑娘應該知道江湖間有句俗話，就是『皇帝不差餓兵！』」

　　高屏「哦」了一聲，點頭笑道：「這是當然之理，但不知胡朋友需要什麼酬報？」

　　胡倫答道：「玄天秘篆！」

　　高屏聞言之下，不禁臉色一變！

　　胡倫繼續笑道：「我並非像田建邦、邵一狂那樣貪得，想把『玄天秘篆』，佔為己有，只要求在我們僥倖功成，救出『白鳳』、『赤鳳』之時，讓我把這冊武林奇書，誦讀上一日光陰！」

　　高屏目注胡倫問道：「胡朋友有過目不忘之慧？」

　　胡倫臉上微露傲色地，點頭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有此自信！」

　　高屏略一沉吟，毅然說道：「好，我答應胡朋友這項要求，但不知你打算怎樣進行？」

　　胡倫早已成竹在胸，應聲答道：「我們分工合作，高姑娘與吳兄，仍按原計，探查『雲霧山鐵桶峽』，其餘的『烏蒙山斷魂巖』、『高黎黃山惡鬼壑』、『野人山煮天湖』，以及田建邦老魅的『大雪山』等四處巢穴，由我們各任其半！」

　　高屏點頭說道：「好，由你選擇兩處！」

　　胡倫笑道：「為了搜尋便利，我與『盲眼毒心』穆少光，負責『高黎黃山惡鬼壑』和『野人山煮天湖』，高姑娘與吳兄於搜畢『雲霧山鐵桶峽』、『烏蒙山斷魂巖』後，倘若仍無所得？不妨再去『大雪山』中走走！」

　　吳寧問道：「我們怎樣聯絡？」

　　胡倫微笑說道：「今年年底，大家於『貴陽』相會，倘若期前有甚急事？便借重『窮家幫』組織之力，傳遞消息便了！」

　　吳寧點頭說道：「我們就這樣決定，但胡兄萬一發現『白鳳』、『赤鳳』兩位姑娘蹤跡，而嫌實力單薄時，千萬不可輕舉妄動，要趕緊通知我們，合手營救才好！」

　　胡倫笑道：「吳兄放心，小弟不會魯莽操切，常言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又道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與穆少光，必當竭盡全力，以求不負所託！」

　　說到此處，目注高屏，揚眉笑道：「高姑娘，計議既定，事不宜遲，我要去找『盲眼毒心』穆少光，你們也去『雲霧山鐵桶峽』吧！」

　　說完，雙拳一抱，黃衣立飄，仍復縱登來時巖頭，失去蹤跡！

　　高屏一面目送「鐵口相士」胡倫，一面搖頭嘆道：「想不到『四怪』之中，居然不和，這倒給了我們一項不小助力！」

　　吳寧說道：「以邪制邪，雖是妙事！但……」

　　這位「六指神丐」，竟有點遲疑避忌地，語音未了而頓？

　　高屏相當聰明，會意問道：「老人家是否顧忌所託非人？我獨孤姐姐和秦姐姐會才離狼窟，又入虎口麼？」

　　吳寧因高屏業已猜出自己心意，遂不再隱諱地，點頭說道：「與虎謀皮，引狼入室，我們似不能不存有這種顧慮？」

　　高屏嘆道：「老人家所說不錯，我也知道江湖中『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之理，但因田、邵二怪蹤跡，過分難尋，萬不得已之下，也只好飲鴆止渴，走一步算一步的了！」

　　話音至此，忽又妙目微揚，柳眉雙蹙說道：「我諸葛大哥，怎麼這樣沉得住氣？到現在一動未動，毫無信息？」

　　吳寧正待答言，高屏突然目注左前方一座小峰腰上，朗聲叫道：「峰山上何人？請出一會！」

　　小峰腰間，一陣夜梟悲鳴般「嘿嘿」怪笑起處，果然有條人影，凌空飛落！

　　高屏、吳寧，一看便知來人身法高明，是位極強好手！

　　黑影飄落面前，是位年約五十出頭，尖嘴縮腮，身形矮小的猴形黑袍老叟！

　　不等高屏、吳寧開言，那猴形老叟，先自目注高屏，發話問道：「女娃兒，你剛才所說的『諸葛大哥』，是不是『琴劍游龍』諸葛寬？」

　　高屏見對方老氣橫秋，不禁心中有氣地，冷笑一聲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呢？」

　　猴形老叟獰笑答道：「不是便罷，若是？我要找他！」

　　高屏軒眉問道：「你要找我諸葛大哥則甚？」

　　猴形老叟眼中兇芒如電地，厲聲說道：「我打算叫『琴劍游龍』諸葛寬還我一筆債務，並交出我兩個仇人！」

　　高屏詫然問道：「你那兩個仇人是誰？」

　　猴形老叟鋼牙一挫，厲聲答道：「一個叫『終南劍客』許高陽，一個叫『墨鳳』高屏！」

　　高屏越發驚奇地，「咦」了一聲說道：「許高陽和高屏，與你有什麼仇？諸葛寬又欠了你什麼債呢？」

　　猴形老叟目光電閃地，獰笑說道：「南海門下的于青、于藍二女，死在許高陽與高屏手中，齊雲飛則被諸葛寬斷去一臂！」

　　高屏微退一步，暗提真氣，護住周身，目注這猴形老叟問道：「你是『南海雙魔』中的『血掌魔翁』凌慶？」

　　猴形老叟笑了一笑，搖頭答道：「你所說的『血掌魔翁』凌慶，是本門中兩位掌門人之一！」

　　高屏聽說對方不是「血掌魔翁」凌慶，便神色略緩地，繼續問道：「你是誰呢？」

　　猴形老叟傲然笑道：「南海門下首座弟子，『八臂猿公』柳浩！」

　　吳寧聞言一震，知道這「八臂猿公」柳浩，是帶藝投師，雖屬「南海雙魔」門下，但一身功力，已與「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等，相差不遠！

　　他生恐高屏大意輕敵，正待向她提醒之際，那「八臂猿公」柳浩，業已獰笑說道：「女娃兒，你向我盤問半天，如今也該報個名字，給我聽聽了吧？」

　　高屏因自己與一群猿猴，鬥了半夜，心中頗覺氣悶，今又來了個「八臂猿公」，遂想把對方調侃一番地，嫣然微笑說道：「我的名號，藏在三句俗語之中，你能猜得出麼？」

　　柳浩皺眉說道：「你講講看，是那三句俗語？」

　　高屏笑道：「第一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第二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第三是『遠在天邊……』」

　　她這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一語，尚未說完「八臂猿公」柳浩便變色叫道：「女娃住口，你莫非便是『武林三鳳』之中的『墨鳳』高屏？」

　　高屏嬌笑說道：「閣下還算聰明，眼前有佛，何必靈山？南海雙姝于青、于藍兩條人命，以及齊雲飛一隻手臂之債，你儘管向我索還，高屏一身當之，無需再尋我諸葛大哥和『終南劍客』許高陽了！」

　　柳浩狂笑說道：「你到有種，也頗痛快，但兩條人命和一隻手臂的血債，你以一條命兒，抵得過麼？」

　　吳寧一旁笑道：「柳朋友若不見棄？我這局外人，倒願意奉陪高姑娘，搭上一條老命！」

　　柳浩向吳寧看了兩眼，軒眉問道：「尊駕何人？」

　　吳寧尚未答話，高屏已自含笑說道：「這位就是名滿江湖的『六指神丐』吳寧吳老人家！」

　　柳浩冷笑一聲說道：「想不到諸葛寬與『武林三鳳』，在『鷹愁山莊』中，出了一點小小風頭之後，連久隱江湖的『窮家幫』長老，也來趨炎赴勢！」

　　吳寧不以為忤地，哈哈笑道：「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我不巴結譽騰四海的『一龍三鳳』，難道還去巴結死鬼『陰風羽士』毛一清麼？」

　　柳浩怒嘯一聲，黑袍大袖微翻，覷準吳寧，便自凌空拂出！

　　吳寧知他厲害，早就有所準備，不肯硬接地，一式「飛燕掠波」，向右側方閃避七尺！

　　柳浩一袖拂空，哂然叫道：「名滿江湖的『六指神丐』難道就不敢接我一招？」

　　高屏秀眉雙剔，一旁冷笑說道：「猴子精，你神氣活現則甚？吳老人家只愛逗蛇，不愛這猴子，由我來請你吃上一掌便了！」

　　語音方了，右掌已揚，約莫凝足了十一成真力，向那「八臂猿公」柳浩，發出一招「推花拂柳」！

　　柳浩岸立如山，不閃不躲地，拂袖硬接！

　　雙方以袖風掌力所化的暗勁一交「八臂猿公」柳浩無甚動靜？高屏的嬌軀微晃，腳下退了半步！

　　柳浩狂笑叫道：「我以為『武林三鳳』有甚麼驚神泣鬼之能？原來是『繡花稻草枕，銀樣蠟槍頭』，也只有這點本領！」

　　高屏方自玉頰一紅，柳浩又復獰笑說道：「你方才既說大話，要對于青、于藍的兩條人命，以及齊雲飛的一條右臂血債，一身當之，我便先取了你的命兒，再去找許高陽、諸葛寬，清算本利！」

　　說完，立即飛舞兩隻大袖，虎虎生風地，向高屏猛烈進襲！

　　高屏試出自己在內力真氣方面，遜人一籌，當然不肯硬拚，只於閃展騰挪間，時或蹈暇乘隙地，還他一招半式！

　　這種動手方法，想取勝對方，固然甚難！但對方若想取勝自己，卻也不易！

　　「八臂猿公」柳浩於高屏細心防守之下，連攻了七十來招，雖似佔得主動？但一時還未能完全控制局面！

　　吳寧看得卻有點懸心，他提醒高屏地，朗聲叫道：「高姑娘，你們這等打法，要打到何時，才分勝負？我看還是換兵刃吧！」

　　高屏邊自身形飄飄，邊自向「八臂猿公」柳浩，軒眉說道：「猴子精，你聽見沒有？我們是否從善如流，換換兵刃？」

　　柳浩自恃技高，不甘示弱說道：「好！換兵刃就換兵刃，你可以死得稍快一點！」

　　高屏退後三步，探手肩頭，掣出了自己的青鋼長劍。

　　柳浩則探手襟底，向外一抖！

　　「嗆啷嗆啷」一陣金鐵交鳴脆響起處，他撤出了一對獨門兵刃！

　　這對獨門兵刃，是一對星形鋼環，內圈是拇指粗細的圓形鋼條，外圈則是五枚三角銳齒，看來鋒利無比！

　　「六指神丐」吳寧忽在一旁含笑發話，向高屏揚聲叫道：「高姑娘，我久聞『五星雙環』之名，可惜在武林中闖蕩至今，尚未會過，你把這一陣讓我如何？」

　　吳寧這種說法，具有相當深意！

　　因為一來看出「八臂猿公」柳浩，武學相當高強，高屏劍術雖精，也未必準能佔得勝面？

　　二來，柳浩所取出的那對「五星雙環」，恰好是剋制刀劍的霸道兵刃！

　　三來，自己「窮家幫」的傳宗絕藝，「四煞降魔棒」，威力相當凌厲，大可先行與「八臂猿公」柳浩，鬥上一陣！即令落敗，也可使高屏在旁，看透柳浩的一些手法路數，於對敵時，比較容易應付！

　　高屏冰雪聰明，聞言之下，體會出吳寧用意，遂把青鋼長劍，從肘後一隱，點頭嬌笑說道：「吳老人家既有興致，我自然應該讓你，且在一旁先看場龍爭虎鬥便了！」

　　說完，纖腰一擰，香肩微晃，便退出了一丈五六。

　　吳寧取出自己的「四煞降魔棒」來，雙手一分，棒長四尺，緩步上前，向「八臂猿公」柳浩，含笑說道：「柳朋友，在下想見識見識你的『五星雙環』，柳朋友當不吝賜教？」

　　柳浩冷然問道：「我尋『墨鳳』高屏，是為了于藍師妹之仇，你這橫加插手，知是為了甚麼？」

　　吳寧深知武林人物尋仇報復之際，最忌旁人干預，遂微微一笑答道：「柳朋友有所不知，大破『鷹愁山莊白骨教』時，我也在場，並與『三鳳一龍』，站在同一方面！」

　　柳浩雙眉一挑，獰笑說道：「這樣講來，吳朋友是自願與我『南海』一派，結下深仇，誓不兩立的了？」

　　吳寧哈哈笑道：「江湖中的恩恩怨怨，那裏分得清那麼許多？總而言之，『武林三鳳』與『琴劍游龍』諸葛寬，都是我的好朋友，而吳寧又對柳朋友的『五星雙環』感覺相當興趣！」

　　柳浩陰森森地，笑了一笑，點頭說道：「好，吳朋友既然如此見愛，柳浩又何嘗不想瞻仰瞻仰『窮家幫』的歸隱長老，究竟有甚麼樣的驚人絕藝？」

　　吳寧微笑說道：「窮家幫業已式微，吳寧更是自知技藝薄弱，恐怕會令柳朋友這『南海』高人，感覺相當失望的呢！」

　　語音甫落，軒眉叫道：「咱們閒話少說，各亮兵刃過招吧！」

　　隨著話聲，右臂微揚，「四煞降魔棒」招發如風，一式「閒雲歸岫」，便向柳浩當胸點出！

　　柳浩冷笑一聲，以手中「五星雙環」，迎向吳寧的「四煞降魔棒」！

　　一般兵刃，若在迎棒拒勢之際，多半不出挑、對、擋、砸四字，但柳浩的「五星雙環」，卻用了一個「套」字！

　　倘若被他套上，則柳浩雙環向左右一分，對方兵刃縱不被立時鎖折，也將被奪出手去！

　　故而，除了對方所用兵刃，是極為粗重的錘杵等物之外，均不願聽任環索一類，加以鎖套！

　　但吳寧卻偏偏不怕，雖見柳浩的「五星雙環」套來，那式「閒雲出岫」，卻仍絲毫未變！

　　眼看柳浩已以雙環套上「四煞降魔棒」身，力貫雙臂，左右猛分！

　　口中並獰笑叫道：「老匹夫枉負虛名，毫無實學，還不與我撒手？」

　　吳寧微微一笑，右臂略抖，那根「四煞降魔棒」，突然由最長的四尺長度，縮短為最短的一尺二寸！

　　這驟然一縮，自使「八臂猿公」柳浩，鎖了個空！他雙臂分空之下，胸前門戶，自然也就洞開！

　　吳寧仍把「四煞降魔棒」，抖成四尺長短，仍以那式「閒雲歸岫」，仍向柳浩的當胸點去！

　　如此一來，柳浩的「五星雙環」，不及回收，他自然不敢以血肉之軀，硬抗鋼棒一點！

　　他只好縮胸吸氣，足跟用力，一式「金鯉穿波」，倒縱出丈許之外！

　　吳寧也不追趕，收回「四煞降魔棒」來，橫護當胸，目注柳浩，哂然一笑叫道：「柳朋友，你對我這『枉負虛名，毫無實學』的八字評語，是否下得太早一點！」

　　柳浩羞怒萬分，一聲厲嘯，晃動「五星雙環」，向吳寧凌空飛撲！

　　人未到，環先到，環未到，風先到，那「五星雙環」劃空疾落的銳嘯勁風，委實懾人心魄！

　　吳寧懂得對方怒極而來，銳氣大盛，遂不肯輕攖其鋒，鶉衣閃處，右飄避勢！

　　柳浩那肯甘休？身軀電旋，一式「野渡橫舟」，半絲不肯放鬆地，向吳寧追蹤狠擊！

　　吳寧連避三次，柳浩連追三次！

　　兵法有云：「一面盛，再而衰，三而竭」，吳寧認為柳浩盛氣已衰，在第四招上，才還手反攻，與柳浩鬥在一起！

　　柳浩不愧為「南海雙魔」的掌門弟子，又是帶藝投師，一身武學，確非等閒，吳寧在起初五六十招之內，尚能與其分庭抗禮，但到了百招左右，便有點相形見絀！

　　高屏冷眼旁觀，知道吳寧雖居劣勢，但防守謹慎，一時尚不致敗，遂靜靜注目，希望把這「八臂猿公」柳浩的「五星雙環」手法，多多瞭解一些！

　　鬥到一百三四十招，高屏見到了自己再若不出手，吳寧已難支持之時，這才秀眉雙挑，嬌笑叫道：「吳老人家，你歇歇手吧，柳朋友為了他于藍師妹之仇，找的是我，讓我來還他這筆賬吧！」

　　吳寧「哈哈」一笑，「四煞降魔棒」連演「伏地追風」、「狂飆捲葉」兩招，把柳浩略為逼退，騰身跳出圈外！

　　柳浩臉色鐵青，目注高屏，冷然說道：「高丫頭，你上手吧，我不怕甚麼『車輪戰法』！」

　　俠義人物，最不屑以人多為勝，或採取車輪戰法，消耗對方真力，故而，高屏聞言之下，玉頰一紅，搖頭說道：「柳朋友儘管放心，我『墨鳳』高屏，對你還不屑於用『車輪戰法』取勝！」

　　柳浩哂笑說道：「女俠客，何必打腫臉硬充胖子？適才你我在拳掌上未分勝負之際，換了這位『六指神丐』來，比較兵刃，如今我業已略佔上風，又換了你來……」

　　高屏不等他往下再說，便接口叫道：「柳朋友，我雖想以手中長劍，來會會你的『五星雙環』，但卻絕不乘人之乏，你儘管休息休息，等你覺得氣順神和，不疲不累以後，彼此再復動手！」

　　這幾句話兒，把柳浩聽得眉頭雙蹙！

　　因為他試出高屏比吳寧難鬥，又久聞這位「武林墨鳳」的劍術極精，若在自己連鬥兩陣之下，再繼續和她動手，恐怕難操勝望？

　　但若照高屏所說，等休息充分，不覺疲累之後，再與對方交手，卻又有點不是意思？

　　柳浩略一尋思，忽然目注高屏，揚眉問道：「高姑娘，你是去往何處？」

　　高屏答道：「我們南行去住『貴州雲霧山』，柳朋友問此則甚？」

　　柳浩獰笑連聲，緩緩說道：「我相信『武林墨鳳』，不會虛言，今夜就此作罷，明日黃昏時分，我在南行途中等你！」

　　高屏懂得這「八臂猿公」柳浩，改約自己於明日再鬥之意，遂點頭笑道：「好，我們絕不會改變行程，你可以在南行前途，選擇一個適當決鬥地點！」

　　柳浩目閃兇芒，「哼」了一聲說道：「我于藍師妹之仇，誓在必報，明日黃昏，是否就是我們兩人……」

　　高屏接口笑道：「就是我們雙環一劍，互決勝負，我請『六指神丐』吳老人家，絕不插手！」

　　柳浩一陣狂笑，黑衣飄處，人化掣電飛煙，倏忽不見！

　　吳寧一面與高屏繼續前行，一面皺眉嘆道：「這『八臂猿公』柳浩，是個有名魔徒，功力甚高，極不好鬥……」

　　高屏心知吳寧委婉說來，是加深自己警惕，希望對明日黃昏之戰，多作準備！不禁嫣然笑道：「我懂得老人家的心意，明日全力以赴，絕不輕敵！」

　　吳寧笑道：「高姑娘今夜已對『八臂猿公』柳浩的一身功力，略有所窺，不妨自行衡量一下，明日之戰，能具幾分把握？」

　　高屏搖頭答道：「一分把握，也談不上，這廝在內力真氣方面，可能勝我一籌？但明日黃昏之約，是『一劍會雙環』的兵刃之戰，我若奮力施為，或許尚不會相形見絀？」

　　吳寧深知女子在真力天賦方面，再強也比男子吃虧，只有從身法技藝之上，與對方較量，才來得划算一點！

　　「武林三鳳」，均精劍術，其中雖推「白鳳」孤獨貞軼倫超群，獨居翹楚，但「赤鳳」、「墨鳳」，必也不弱！

　　尤其經過適才自己一番苦戰，使高屏對「八臂猿公」柳浩的「五星雙環」威力，有所體會，則明日之戰，也就獲益不少！

第二十六章　大意入伏

　　高屏見吳寧蹙眉深思，臉上神情，時憂時喜，不由嬌笑叫道：「吳老人家何必以此掛心，常言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們打人一拳，還人一腳，慢說『八臂猿公』柳浩，就是『南海雙魔』親來尋仇，也得鬥他一鬥！」

　　吳寧說道：「高姑娘今日黃昏既要拚鬥強敵，不宜再在路途之上消耗精力，我們應該早點進食，並有充分休息才好！」

　　高屏點頭一笑，兩人遂尋了家山村小店，略進飲食，並在一座小峰腰上，盤坐行功，調元運氣！

　　直等當空紅日，略見西斜，兩人方緩步南行而去！

　　高屏邊行邊自向吳寧笑道：「吳老人家，江湖人物外號，均屬其來有自，那柳浩既非精於劍術，則他『八臂猿公』之稱，不知為了甚麼？」

　　吳寧應聲答道：「柳浩其形如猿，『猿公』之號，大概是由身材相貌而得？」

　　高屏揚眉笑道：「這種說法，我頗同意，但『八臂』二字，又如何呢？」

　　吳寧想了一想，含笑說道：「可能是此人善用多種暗器？」

　　高屏笑道：「如此說來，少時雙環一劍之鬥，並非這『八臂猿公』的擅長手段！」

　　吳寧搖頭說道：「這類兇邪人物，不能以常情論之，在均衡狀態以下，雖是雙環一劍之鬥，但萬一到了柳浩呈現敗象時，卻恐他會不顧武林道義，暗中亂施毒手！」

　　高屏聽得連連點頭，正色說道：「老人家顧慮得對，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少時與『八臂猿公』柳浩對陣之際，我多加謹慎便了！」

　　兩人邊談邊行，不知不覺間，餘霞散綺，天已黃昏！

　　眼前一邊是高峰插雲，一邊是深潭絕澗，當中則是一片空廣平坦石地。

　　高屏揚眉笑道：「這是極為理想的決鬥所在，那『八臂猿公』柳浩，應該在此地等我！」

　　語音才落，山崖後響起一陣狂笑，有人接門答道：「高姑娘想得不錯，我正是在此地等你！」

　　跟著，人影一閃，「八臂猿公」柳浩從崖後飄然而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暗色勁裝，外面未罩長衣，並已把那對「五星雙環」，分握在雙掌之內！

　　高屏見他一副備戰姿態，不禁微笑說道：「柳朋友，我們今日這一劍雙環之戰，是否不分勝負，不許罷手？」

　　柳浩點頭答道：「當然，也不許任何人從旁相助！」

　　吳寧聞言，揚眉笑道：「柳朋友放心，我絕不伸手，但你也不許埋伏黨羽，對高姑娘有所暗算！」

　　柳浩怒道：「吳朋友不應該如此看不起人，我若埋伏黨羽，對高姑娘施展任何暗算，便立以『五星雙環』，自砸天靈而死！」

　　吳寧笑道：「大家重諾守信，莫教貽笑江湖，你們兩位如今可以動手的了！」

　　柳浩目注高屏，厲聲叫道：「高姑娘請亮兵刃，柳浩要為我于藍師妹，報復一劍之仇！」

　　高屏微微一笑，探手肩頭，撒出自己的青鋼長劍，以一式「舉火燒天」，開出門戶。

　　柳浩見對方業已蓄勢備戰，遂連聲獰笑，硬搶中宮，施展出一套幾乎全是進手招術的「雷霆環法」，向高屏瘋狂進襲！

　　高屏見對方來勢洶洶，充滿銳氣，遂不肯一上來便與柳浩硬拚，青鋼劍點、挑、架、格，配合上她矯捷如風的輕靈身手，完全採取了見銳即避，覓隙還招的遊鬥戰術！

　　這樣一來，「八臂猿公」柳浩空自把一對「五星環」，施展得宛如潑風暴雨，掣電奔雷，卻無法與高屏有立見勝負的決鬥機會！

　　鬥到七八十合，柳浩有點按奈不住，厲嘯一聲，向高屏喝道：「高屏，你若怕死？便快點逃命，難道所謂『武林三鳳』，竟是如此膿包貨色？」

　　這兩句話出，惹惱了「墨鳳」高屏，秀眉雙剔，銀牙一咬，不再遊鬥地，也自改用了進手招術！

　　唰！唰！唰！一連三朵劍花，先向「八臂猿公」柳浩咽喉的、前胸、丹田等五處要害飛到！

　　柳浩精神一振，喝聲：「來得好！」

　　手中「五星雙環」，左旋右舞，幻出一片漩光，向三朵劍花飛迎而上！

　　因為高屏這招「一劍三花」，是以迅疾詭辣取勝的高明手法，意在使對方無法辨清這分攻上中下三路的三朵劍花，究竟那兩朵屬於幻影？那一朵才是真正劍尖所化！

　　憑藉柳浩目力，不是不能辨清，但雙方動手，間不容髮，若等他看出那兩朵是劍花幻影之際，那朵真的劍花，可能已變成一朵血花，在他的身上映出！

　　故而，柳浩根本不加辨別，他是把三朵劍花，全都視為實物，用一招「日月漩光」，加以拒擋！

　　但雙環才一漩光，三朵劍花竟忽然不見，高屏人躍半空，掉頭飛撲，向柳浩灑落了一天劍雨！

　　這一招既變得快，也變得妙，更變得狠，使「八臂猿公」柳浩，深深感覺出「墨鳳」之威，果然非同小可！

　　他的「五星雙環」，是向前封出，一天劍雨，卻是由上空灑來，自然不及再變招硬接，只好以一式「度柳穿花」，斜縱出一丈三四！

　　高屏怎肯放過這種先機，跟蹤追撲，一連十幾劍，劍劍凌厲絕倫地，把柳浩圈入了千條劍影之內！

　　柳浩先前耀武揚威，向高屏發話譏激，誰知高屏蘊怒猛攻之下，竟會如此厲害？不禁到被弄得窘迫不堪，有點手忙腳亂！

　　但他武功火候方面，畢竟比高屏略深，約莫在倉卒應付了三四十個照面之後，便恢復了平衡局勢！

　　既然平衡，便是勢均力敵，自然男疑虎凹出柙，女疑鸞鳳飄翔，鬥得好看煞人！

　　高屏的一柄青鋼長劍，劍劍均挾著懾魂銳嘯，光搖冷電，氣凜秋霜，漸漸連人帶劍，化作一團百變玄影！

　　柳浩的兩隻「五星環」，也虎虎生威，崩、砸、套、劃，並時有風雷聲，隱隱懾人心魄！

　　從表面看來，他們兩人正所謂鬥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並似是高屏略佔上風！

　　但「八臂猿公」柳浩心中，卻有十成十的必勝把握！

　　因為柳浩深知高屏劍法雖妙，氣力卻差，如今才鬥了一百招左右，雙方優劣平衡，但再鬥一百招，高屏便將真力微弱，漸漸不濟，到了三百招左右，自己再一加力施為，必可取得勝利，把這隻「武林墨鳳」，毀在「五星雙環」下！

　　不僅柳浩是如此想法，連「六指神丐」吳寧，也是如此想法，有點替高屏略擔憂慮！

　　他之所以「略擔憂慮」，而非「頗擔憂慮」之放，是因吳寧覺得自己方面，還有一位大援，「琴劍游龍」諸葛寬隱身在側，不會坐視這「八臂猿公」柳浩，張狂猖獗！

　　誰知，他們均未料中，到了一百五十招左右，場中情勢，便生變化！

　　「八臂猿公」柳浩一招「八方風雨」，「五星雙環」雙雙晃處，幻起一天光影，向高屏猛烈襲去！

　　高屏哂然一笑，一式「密網天羅」揮動青鋒長劍，飛格來勢！

　　但劍環相觸未觸的剎那之間，怪事已生，高屏的青鋼長劍，突告脫手落地！

　　柳浩大喜，「五星雙環」並舉當頭，向高屏雙肩砸落！

　　高屏不單長劍出手，連嬌軀也頹然欲仆，那裏還逃得這筋斷骨折，血肉橫飛的雙環之厄？

　　尚幸，一支四尺長的「降魔棒」影，從橫刺飛來，疾點「八臂猿公」柳浩的脅下要害！

　　柳浩權衡輕重，自然不顧傷人，先顧護己，微一收勢閃身，縱避出七八尺外！

　　這為高屏在「鬼門關」口，綰住芳魂的「降魔棒」影，自然是吳寧所發。

　　吳寧看出柳浩的「五星雙環」，砸得太兇太狠，自己膂力稍遜，若是伸仗硬接？未必能接得住，高屏也難免有所傷損！

　　故而，他來了個「圍魏救趙」，不救高屏，先攻柳浩，攻的益是致命要害之處！

　　果然此計生效，柳浩不肯與高屏捨命硬拚，只得不顧逞兇地，飄身閃退！

　　柳浩足一著地，便怒火高騰，雙目中兇芒如電地，獰視吳寧叫道：「『老匹夫』，你懂不懂得『信義』二字？」

　　吳寧笑道：「江湖遊俠，信義當先，吳寧別無所詡，但對於『不輕承諾』的這點操守，倒自信確已作到！」

　　這時，高屏勉強掙扎地，自行取了一粒丹藥，放進口內。

　　柳浩因怒火高沖，根本未注意高屏動作，只向吳寧冷哼一聲，剔眉叱道：「老匹夫既知信義，為何在高丫頭臨死之前，出手相助？」

　　吳寧不答柳浩問話，目注高屏，低聲問道：「高姑娘，可妨事麼？」

　　高屏搖了搖頭，秀眉雙蹙地，用左手捧著右腕。

　　吳寧見高屏搖頭示意，方回過目光，盯在柳浩身上，哂然說道：「柳朋友，你還有什麼身後之事，未曾交代清楚？」

　　柳浩被他問得一愕，皺眉說道：「老匹夫此語怎講？」

　　吳寧沉聲說道：「假如你無須交代什麼身後之事，便該重諾守信，立以『五星雙環』，自震天靈而死！」

　　柳浩這時方看見高屏手捧右腕動作，並想起她適才突然墜劍情況，不禁一驚問道：「你是說高姑娘中了暗算？」

　　高屏冷笑連聲，銀牙暗咬，左手一翻一甩，甩去一線極細玄光，毫無聲息地，向柳浩破空飛去！

　　口中並厲聲叱道：「無恥匹夫，你且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柳浩功凝右臂，環交右手，伸指接住那線玄光，見是一根長才三寸，細如人髮的「無風燕尾針」！

　　他臉色大變，目光環掃四外，冷然叫道：「七師弟，你也在此處麼？」

　　就在高屏適才中釘墜劍之處的七八尺外，從崖下翻上了一條人影。

　　這人是個猿臂蜂腰的後生，看去只有十八九歲，長得到頗為俊俏。

　　他現身之後，一面向柳浩行禮，一面頗為得意地，揚眉笑道：「參見大師兄，原來名震江湖的『墨鳳』高屏，不過如此，她中了我『淬毒燕尾針後』，定然活不了半日光陰，總算替我于藍師姐，報卻深仇！大師兄，小弟這一針，打得頗不錯吧？」

　　柳浩聽他把話說完，驀然右掌猛揚，向少年左頰摑去！

　　少年得意之下，那裏想得到柳浩竟會打他？這記耳光，自然挨得實而又實！

　　「吧」的一聲脆響，那少年硬被打得栽了一個觔斗，左頰紅腫好高，嘴角直流血水！

　　他暈頭轉向，爬起身來，手撫左頰，向柳浩表示不懂地，茫然問道：「大師兄，你……你怎麼對……對小弟有功不賞，還……還要打我？」

　　柳浩煞氣滿面，厲聲叱道：「打你？若非看在你與洪恩師有點親戚關係，簡直想要殺你！」

　　原來這少年姓洪，名玉波，是「百環魔母」洪九娘的遠房侄輩。

　　洪玉波越發不懂地，揚眉問道：「大師兄，小弟罪在何處？師門刑法雖厲，卻向來不加無罪之人！」

　　柳浩怒道：「你還無罪，你誤了我的大事！」

　　洪玉波爭辯說道：「小弟見大師兄久戰高屏不下，特地暗加助力，只想有功，怎說壞了大事！」

　　柳浩尚未答言，那位「六指神丐」吳寧，已在一旁笑嘻嘻地，接口說道：「你家大師兄，與高姑娘有約在先，今日各以本身所學，決一勝負，若是埋伏暗算？他便要用他『五星雙環』，自震天靈而死！」

　　說到此處，把兩道目光，移注「八臂猿公」柳浩，帶著滿面揶揄神色，哂然叫道：「柳朋友，你方才問我懂不懂『信義』二字，我如今卻要你原璧奉趙，就拿這句話兒來問你了！」

　　柳浩又怒又窘，把張臉兒，脹得色若豬肝，卻那裏答得出半句話來？

　　吳寧見了「八臂猿公」柳浩的這副窘相，不禁微笑說道：「柳朋友，我知道若叫你遵守諾言，以『五星雙環』自震天靈而死？你也未必甘心！遂想出了個變通辦法……」

　　柳浩不等吳寧說完，便即急急問道：「什麼變通辦法？」

　　吳寧伸手笑道：「你把『淬毒燕尾針』的解藥給我，彼此這段怨仇，約期改地，再復互作了斷！」

　　柳浩無可奈何，只好取出解藥，遞與吳寧，並目射兇芒，厲聲問道：「好，一切依你，索性連時間地點，都由你決定便了！」

　　吳寧把解藥餵給高屏服下，並與她低聲略一計議，向柳浩揚眉說道：「你于青、于藍兩位師妹，是死在『岷山鷹愁嶺』的『龍鳳山莊』……」

　　洪玉波一旁喝道：「不對，是『鷹愁山莊』！」

　　吳寧笑道：「以前是『白骨教』的『鷹愁山莊』，如今卻是『琴劍游龍』諸葛寬、『武林三鳳』，相偕隱居的『龍鳳山莊』！」

　　柳浩喝道：「不管是什麼山莊？你且說將下去！」

　　吳寧笑了一笑，繼續說道：「于青、于藍既然死在該處，雙方的這筆賬兒，最好便在該處清算！」

　　柳浩點頭說道：「這樣也好，能在原地復仇，更可使我兩位師妹，在泉下瞑目！」

　　吳寧失笑說道：「柳朋友不要自信太甚？也許會來個前債未清，又加後債！」

　　柳浩雙目之中，兇光如電地，厲聲叱道：「吳朋友休在嘴角上尖酸刁潑，亂肆張狂，你快把時間定好！」

　　吳寧笑道：「時間不妨給你們寬裕一些……」

　　柳浩喝道：「我們何必在時間上，要甚寬裕？」

　　吳寧微笑說道：「高姑娘在『武林三鳳』中只是『小鳳』，業已不是你所能勝，則『琴劍游龍』諸葛寬，與『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的絕藝神功，自然更厲害無比！你難道不需要一段時間，把你師傅『南海雙魔』，也一併請得來麼？」

　　柳浩聞言，方自一怔，高屏忽然想起一事，搖手叫道：「吳老人家，我想起一件事兒來了，我們不能把約會地點，定在『龍鳳山莊』！」

　　吳寧詫然問道：「為何不能？」

　　高屏笑道：「關於與『南海』門下，結仇一事，業已由『滄溟遁客』孫天石，去向『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定了約會！」

　　柳浩「哦」了一聲，注目問道：「定在何時何地？」

　　高屏答道：「時間是在明年除夕，地點是在『嵩山絕頂』！」

　　柳浩點了點頭，獰笑說道：「既然如此，就讓你們多活一年，洪師弟，我們走吧！」

　　說完，立即拉著洪玉波，毫不停留地，電疾馳去。

　　吳寧透了一口長氣，搖頭說道：「這『八臂猿公』柳浩，功力深邃，好不厲害？若非他師弟洪玉波來得湊巧，只恐高姑娘會在耐力不濟方面，敗於他『五星雙環』之下！」

　　高屏一面點頭，一面雙眉深蹙！

　　吳寧見她面帶沉憂，訝然問道：「高姑娘為何眉頭不展，莫非柳浩所給『淬毒燕尾針』的解藥，竟是無效假貨？」

　　高屏搖頭答道：「解藥不假，毒力已消，我所以擔憂之故，是怕我諸葛大哥，出了什麼事了？」

　　吳寧心中雖也有點為諸葛寬擔憂，但為了安慰高屏，只好含笑說道：「高姑娘不必多慮，諸葛老弟神功超人……」

　　高屏苦笑接道：「我絕非多慮，也知道諸葛大哥的武學極高，但他若未遇甚意外？在我幾乎喪命於『八臂猿公』柳浩的『五星雙環』以下之際，絕不會仍不出手！」

　　吳寧聞言，不禁默然！

　　其實高屏這種猜測，半點不差，諸葛寬如今正處於一種極端危急的情況之下！

　　※※※

　　原來諸葛寬起初確實按照原計，暗中尾隨高屏、吳寧二人，準備在發現田建邦、邵一狂的爪牙之後，再將其擒住，逼問「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的陷身之處！

　　但一路行來，雖然發現田、邵二怪所派窺伺高屏、吳寧行動的爪牙，卻苦於這些爪牙，均是些猩猿狒猱，不是人類，無法捕擒問話！

　　諸葛寬耐著性兒，不露神色，始終在相當距離之後，暗地追蹤，終於發覺了一些異常景象！

　　首先，他發現有大批猛烈猩猿，紛紛聚集，便知田、邵二怪，定在途前佈陣，對吳寧、高屏，加以暗算！

　　於是，諸葛寬乘著高屏等在酒樓小飲之便，請人傳書告報。

　　跟著，他又發現那些猩猿猛獸，均出入於一條深幽山壑之中，遂懷疑定必有人在壑下主持一切！

　　諸葛寬略一衡量，覺得前途所伏猩猿狒猱等獸，雖頗兇惡厲害，但以高屏、吳寧二人的武功機智而論，定可安然應付，無須自己支援！

　　至於那條深幽山壑，則大有一探價值，因「白鳳」、「赤鳳」落入兇邪掌握，自己寢食難安，著實應該速戰速決地，不惜行險一試！

　　諸葛寬主意打定，遂不再暗隨高屏、吳寧二人，而獨自潛伏在那條山壑左近。

　　這樣一來，他不單不知高屏、吳寧，遇見「八臂猿公」柳浩，兩度惡鬥之事，連「鐵口相士」胡倫，企圖分潤「玄天寶篆」，自告奮勇，邀約「盲眼毒心」穆少光，分頭營救「白鳳」、「赤鳳」情況，也告毫無所悉！

　　諸葛寬潛伏到了黃昏日落以後，便見大群猩猿之屬，從壑下馳上，趕往前途。

　　他看在眼中，越發認定壑下定必有人在暗加指揮調度！

　　等到壑下猩猿，彷彿去盡，不再有甚動靜之時，諸葛寬便施展輕功，獨探深壑。

　　這條山壑，足足深有四五十丈，壑下並到處都是些嶙峋怪石，令人無法落足，極不好走！

　　但諸葛寬一身功力，相當高明，他竟把崎嶇亂石，視若坦途，在其中仔細搜索？

　　果然，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諸葛寬在一大塊靠壁怪石之後，發現了極為隱秘的一個洞穴！

　　有此發現，諸葛寬自然心中狂喜，準備入洞探看？

　　但他突然臨事慎重，把「六指神丐」吳寧所贈避瘴祛毒靈藥，在鼻中嗅了一些。

　　嗅完靈藥，諸葛寬才躡足潛蹤，向這隱秘洞穴之中，悄悄行去。

　　洞中異常黑暗，並異常曲折，諸葛寬在第三次轉折之時，便嚇了一跳！

　　原來，他才從黑暗之中，摸索轉過，卻摸著一隻人手顯然面前站得有人！

　　諸葛寬方一惶然卻步，沉沉黑暗中的那位神秘人物，突然開口問道：「來人是誰？莫非是『琴劍游龍』諸葛寬大俠？」

　　身分已被對方叫破，自然不必再事隱瞞，諸葛寬只好一面暗提真氣，護住周身，一面點頭答道：「在於正是諸葛寬，尊駕何人？可否見示？」

　　黑暗中的神秘人物，哈哈一笑，燈光立明！

　　諸葛寬暗吃一驚，看出當地是間範圍不大的圓形石室！

　　更使他吃驚的是對面神秘人物，居然就是自己苦欲追尋的「百獸天尊」邵一狂？

　　邵一狂左手之中，執著一根煙鍋奇巨的旱煙袋，一面讓座，一面怪笑問道：「諸葛大俠認不認識我這蠻荒野人？」

　　諸葛寬萬想不到會在此處遇見「百獸天尊」邵一狂？因知對方有備，絕非片言可決，遂在石椅之上坐下，點頭說道：「認識，尊駕就是名列『四怪』之一的『百獸天尊』邵一狂！」

　　邵一狂晃著火摺，點燃煙袋，「吧達，吧達」地抽了幾口，微笑說道：「諸葛大俠，你認為我這請客方式，是否尚稱別致？」

　　諸葛寬惶然問道：「請客方式？……」

　　邵一狂微笑說道：「我早知諸葛大俠是隱身在後，未去廣東，則派遣猩猿之時，應該命他們分從各處上壑才對，如此集中出入，豈非故意使諸葛大俠，看破形蹤，把你請得來麼？」

　　諸葛寬俊臉一紅，點頭說道：「我承認我們心粗，未能注意到這種細微之處，也承認你的請客方式，相當高明別致！」

　　這時，邵一狂一味猛抽旱煙，弄得滿室都是煙味！

　　諸葛寬覺得這煙味奇香，忽然心中一動，目內微閃靈光！

　　邵一狂譎笑問道：「諸葛大俠是極聰明人，你能猜出我設計把你請來，是為了何事麼？」

　　諸葛寬應聲答道：「這原因不太難猜，定然是你向『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等兩位姑娘，勒索『玄天寶篆』之事，進行得不太順利！」

　　邵一狂暫停抽煙，點頭讚道：「諸葛大俠的心思真快，猜得絲毫不錯！」

　　諸葛寬冷笑說道：「此事顯而易見，不值謬讚！因為你若進行順利？避我尚且不遑，那裏還會這等故意安排，和我見面！」

　　邵一狂又從口中噴小一股濃濃煙香，揚眉問道：「諸葛大俠不妨再猜猜看，我在這次相會之中，對你有什麼打算？」

　　諸葛寬略一尋思，搖頭說道：「這事不太好猜，你總不會天真得要我去勸說『白鳳』、『赤鳳』二位姑娘，乖乖把『玄天寶篆』，送給你吧？」

　　邵一狂「哈哈」大笑說道：「一般均讚人『名副其實』，我卻要讚美諸葛大俠是『姓副其實！』！」

　　諸葛寬愕然問道：「此話怎講？」

　　邵一狂猛吸旱煙袋，又噴出兩口奇香濃煙，向諸葛寬揚眉笑道：「倘若諸葛大俠不會諸葛武侯的『馬前神課』，怎會猜度得如此準確？」

第二十七章　牢中聚首

　　諸葛寬「咦」了一聲問道：「這樣說來，邵天尊居然真想要我去勸說『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等兩位姑娘，把『玄天寶篆』，奉送給你？」

　　邵一狂點頭說道：「這正是我把諸葛大俠請來見面的目的所在！」

　　諸葛寬冷笑說道：「我們是站在敵對地位，我怎肯代你去作說客，你豈非白費心思？」

　　邵一狂笑道：「我的看法不同，我認為諸葛大俠在權衡輕重之後，定會答應我的請求！」

　　諸葛寬道：「你這『權衡輕重』四字，怎樣解釋？」

　　邵一狂抽了一口煙兒，緩緩噴出，微笑說道：「那『玄天寶篆』，再怎珍貴？只是身外之物，在分量方面說來，恐怕比不上獨孤貞、秦如夢兩位姑娘的兩條性命！」

　　諸葛寬皺眉說道：「你說得太以籠統，不夠清楚！」

　　邵一狂笑道：「好，我把此事的進行情況，說給諸葛大俠聽聽！」

　　諸葛寬點頭說道：「我要先曉得你在此事之中，遭受了甚麼挫折？難道『白鳳』獨孤貞竟不顧『赤鳳』秦如夢的安危，而不肯取出『玄天寶篆』？」

　　邵一狂道：「白鳳倒肯，赤鳳不肯！」

　　諸葛寬不解問道：「此話怎講？」

　　邵一狂苦笑說道：「那位『赤鳳』秦如夢姑娘，甚為烈性，在到了我為她們兩位安排的住所之後，竟向『白鳳』獨孤貞姑娘聲明，絕不許把『玄天寶篆』，給我們助紂為虐，否則，她就嚼舌自絕！」

　　諸葛寬目光一亮，揚眉讚道：「好心胸！輕己重人，捨生取義，這才不愧為『武林三鳳』之一！」

　　邵一狂聞言，目注諸葛寬，皺眉說道：「諸葛大俠，你居然贊同『赤鳳』秦如夢，這種甘棄性命的愚笨行為？」

　　諸葛寬微笑答道：「當然贊同，這不是愚笨，這是睿智，也就是俠義品格的升華表現！」

　　邵一狂雙目之中，兇芒電轉問道：「諸葛大俠既採如此論調，你是不肯為我勸說『赤鳳』秦如夢了？」

　　諸葛寬劍眉雙挑，朗聲笑道：「豈僅不肯？我還要藉此大好機會，生擒你這『百獸天尊』作為人質，便不怕『雪山老魅』田建邦不乖乖把『白鳳』、『赤鳳』放出，來個陣前換將！」

　　邵一狂臉上浮現詭異笑容說道：「諸葛大俠想得雖好，但你這條『琴劍游龍』的一身功力，未必能比我這『百獸天尊』強勝多少？」

　　諸葛寬傲然笑道：「不信你就試試！」

　　邵一狂道：「當然要試，你且接我一掌！」

　　隨著話聲，一掌向諸葛寬當胸拍到，但來勢緩慢，似乎有所保留，只用了七成真力！

　　諸葛寬揚眉狂笑，翻掌便接！

　　誰知「百獸天尊」邵一狂僅用了七成功力，便把諸葛寬震得連人帶椅，翻倒在地！

　　諸葛寬俊臉通紅，詫然叫道：「奇怪，我怎麼內力難提，真氣難聚？」

　　邵一狂發出一陣志得意滿地「哈哈」大笑，目注諸葛寬，哂然說道：「諸葛寬，你既有諸葛之才，何不再復猜上一猜，這是什麼道理？」

　　諸葛寬細一尋思，恍有所悟地，指著邵一狂手中的旱煙袋，失聲說道：「我明白了，你抽的不是旱煙！」

　　邵一狂獰笑說道：「果然高明，但不是煙，是什麼呢？」

　　諸葛寬雙眉深蹙，仔細尋思了好大半天之後，方自苦笑說道：「這種香味，既能使人嗅之中毒，散去功力，莫非便是傳聞中，產自苗疆，為瘴癘毒氣所聚的『萬妙散功煙』麼？」

　　邵一狂向諸葛寬深深看了一眼，點頭微笑說道：「難怪武林人言，『琴劍游龍』諸葛寬文武兼資，厲害無比，你居然又猜對了！」

　　這位「百獸天尊」邊自熄滅了旱煙袋中的裊裊餘煙，邊自怪笑又道：「諸葛大俠，你既知『萬妙散功煙』之名，可曉得它的厲害？」

　　諸葛寬皺眉答道：「當然知道，人若中毒，除非服食對症解藥，否則將功力難聚，並可能於七日之後，骨肉齊消，化為膿血而死！」

　　說到此處，神情頗為憤激地，怒視「百獸天尊」邵一狂，厲聲叫道：「邵天尊，你也是當代武林中的一流人物，怎麼如此不顧身分地，向我無恥暗算？有本領我們一對一，放手拚搏，諸葛寬雖死無憾！」

　　邵一狂神色平靜，含笑答道：「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邵一狂生平頗有自知之明，在武功修為方面，絕不如『陰風羽士』毛一清，又何必與你明面相搏？這也正是兵家所謂的『有力使力，無力使智』之策！」

　　兩人對語至此，突然一聲洪亮猿啼，銀光閃處，有隻小小白猿，縱入邵一狂的懷內。

　　諸葛寬目光一亮，揚眉問道：「這就是抓傷『赤鳳』秦如夢面頰的那隻『三爪雪猿』？」

　　邵一狂撫弄著小小白猿的那一身銀亮猿毛，點頭笑道：「正是！」

　　諸葛寬怔了一怔，詫聲問道：「你親率群獸在此，『三爪雪猿』，也在此處，則『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兩位姑娘……」

　　邵一狂不等諸葛寬話完，便即微笑接道：「諸葛大俠無須情急，不消多久，我便可以使你們這一龍二鳳，互相團聚地，了卻相思！」

　　諸葛寬掩飾不住，從眉宇間微現喜色地，目注邵一狂，急急問道：「如此說來，她們也在此處？」

　　邵一狂道：「縱不在此，至少也離此不遠，我這就要奉煩諸葛大俠，陪我去勸秦如夢姑娘，那隻多情『赤鳳』，見了你後，或許便不再視死如歸？而『白鳳』獨孤貞姑娘的關懷目標，也將轉移到你的身上！」

　　這番話兒之中，蘊有言外意味，表示欲以諸葛寬的生死安危，去威脅「赤鳳」、「白鳳」，逼迫她們把那冊「玄天寶篆」交出。

　　諸葛寬自然聞言會意，默然不語！

　　邵一狂得意笑道：「諸葛大俠，你適才還一身傲骨，拒絕了我的請求，如今既中『萬妙散功煙』後，恐怕只好聽我調度，有屈尊駕的了！」

　　諸葛寬長嘆一聲說道：「身落人手，夫復何言？但你如此作為，太以奸刁狠辣，難道就不怕『現世現報，眼前就到』麼？」

　　邵一狂獰笑說道：「眼前就到的，不是什麼『現世現報』，卻是『雪山老魅』田建邦兄……」

　　語音微頓，揚眉叫道：「田兄，你該出來，見見諸葛大俠！」

　　一陣隆隆石響，角隅上開啟了一扇暗門，「雪山老魅」田建邦，果從門中緩緩走出。

　　諸葛寬一見田建邦，越發斷定邵一狂所言不差，「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必然困在近處！

　　田建邦向諸葛寬看了兩眼，轉過面去，對邵一狂含笑說道：「邵兄既已得手，怎地還不把這位諸葛大俠，請去見見他那兩位心上人呢？」

　　邵一狂陰惻惻地笑道：「我還不太放心！」

　　田建邦愕然問道：「邵兄這『不太放心』一語，卻是怎講？」

　　邵一狂看了看諸葛寬，語音如冰，冷然陰笑地，緩緩答道：「萬一這位『琴劍游龍』，是偽裝中了『萬妙散功煙』，一身功力，並未消散，則我們帶他去見『白鳳』、『赤鳳』，那豈非反上大當？成為終朝打雁，卻被雁兒啄瞎眼了！」

　　諸葛寬心內一驚，暗嘆這種絕世兇人，著實心思周密，太以可怕！

　　田建邦笑道：「邵兄這種想法，恐是多慮？……」

　　邵一狂搖頭說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關於這件事兒，我覺得還是慎重點好！」

　　田建邦微笑叫道：「邵兄，你既主張慎重，就由我來檢查一下，反正我只消三指微扣『脈門』，就可以察出諸葛大俠是否還能夠聚凝內力？」

　　邵一狂點頭笑道：「我請田兄出來之意，便是要你執行這樁關條極重要的檢查任務！」

　　田建邦怪笑說道：「這有何困難？我遵命一試便了！」

　　話完，便走到諸葛寬面前，臉上顯露出得意神色，發話叫道：「諸葛大俠，請伸左手！」

　　諸葛寬向這位「雪山老魅」田建邦瞪了一眼，憤然不予理會！

　　田建邦獰笑說道：「諸葛大俠最好不要倔強，難道你願意死在此地，不去見見你那兩位心上人麼？」

　　他這最後幾個字兒的力量極大，諸葛寬只好表示屈服地，緩緩把左手伸出。

　　田建邦出手如風，以自己右手的拇食中三指，緊緊的扣在諸葛寬左手的「脈門」之上！

　　「雪山老魅」的功力一運，「琴劍游龍」便告全身震顫，冷汗涔涔，彷彿痛苦已極！

　　約莫過了半盞茶時，田建邦方鬆開手來，向邵一狂含笑叫道：「邵兄放心，這位『琴劍游龍』諸葛大俠，如今業已成了一條蟲，他只有大俠之名，絕無大俠之實！」

　　邵一狂笑道：「這樣說來，可以便他與獨孤貞，秦如夢等兩個丫頭，互相見面的了！」

　　田建邦道：「當然可以，區區一條蟲兒，隨時均可捏死，還起得了什麼大風大浪？」

　　邵一狂一陣震天狂笑起處，袍袖猛拂，室中燈火齊滅，又成了一片黑暗！

　　跟著，「隆隆」巨響又復響起，似連整間石室，都在徐徐轉動！

　　諸葛寬如今業已看透，這洞中裝置有不少機關！

　　而「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也多半就被禁困在這秘洞以內！

　　石響漸停，轉動漸止！

　　眼前忽然一亮，滿室燈火，均突又全部點燃！

　　但石室竟已加廣了好幾倍光景，顯然已非原地！

　　諸葛寬不耐問道：「你們弄些什麼玄虛？『白鳳』獨孤姑娘，與『赤鳳』秦姑娘，怎仍未見？」

　　邵一狂笑道：「既已到了此處，那有不讓你們相見之理？但諸葛大俠務須放明白些，一龍二鳳等三條人命，與那冊『玄天寶篆』，究竟孰重孰輕？你要好好衡量衡量！」

　　諸葛寬冷然說道：「你們不必廢話，快把兩位姑娘請出，我當然知道輕重，有所衡量！」

　　田建邦略一揮手，含笑說道：「諸葛大俠請先在那間密室之中，迴避一下！」

　　諸葛寬如言走入密室，田建邦不知按動了什麼暗掣，又從西壁上現出了一扇暗門。

　　邵一狂目注暗門，怪笑叫道：「有請獨孤姑娘與秦姑娘！」

　　諸葛寬循聲注目，果見「白鳳」獨孤貞，攙扶著「赤鳳」秦如夢，從暗門之中，緩步走出！

　　獨孤貞仍是那等英秀無倫的天人顏色，絕代容光，但秦如的臉龐兒上，卻已重重包紮，似乎塗滿藥物？

　　邵一狂見了獨孤貞，倒是頗為客氣地，起身讓坐，含笑說道：「獨孤姑娘，你把秦姑娘說服了麼？」

　　獨孤貞搖頭答道：「我倒對那冊『玄天寶篆』，看得甚輕，打算說出藏收地點，贈送給你！但我秦家妹子，卻執意不肯應允……」

　　邵一狂改向秦如夢笑道：「秦姑娘，你臉上傷痕，倘服我獨門靈藥，立告復原如舊，否則便將日益潰爛而死，又何必……」

　　秦如夢不等邵一狂話完，便冷然叱道：「邵一狂，你一個『死』字，來對我加以威脅，未免把我『赤鳳』秦如夢，太看輕了！」

　　田建邦一旁笑道：「秦姑娘縱不怕死，難道也不珍惜你那傾城傾國的絕代容光？」

　　秦如夢冷笑一聲說道：「我與獨孤姊姊，早已勘破情關，一意進修仙業，那裏還會對容貌妍媸，有所珍惜？」

　　邵一狂微笑說道：「秦姑娘雖已勘透情關，但卻還有勘不透情關之人！」

　　秦如夢道：「你是指誰？」

　　邵一狂陰惻惻地笑道：「我是指『琴劍游龍』諸葛寬與『墨鳳』高屏！」

　　秦如夢訝然問道：「他們怎樣？你提起他們則甚？」

　　邵一狂應聲答道：「他們知道秦姑娘與獨孤姑娘有難，如今正費盡心機地，尋查你們下落！」

　　獨孤貞蹙眉說道：「諸葛寬與我高屏小妹，在大破『白骨教』後，應該業已一雙兩好地，完成心願，共皆白首之盟，他們怎會猜得到我和秦二妹，才離『鷹愁山莊』，便出了差錯？」

　　田建邦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又道是：『沒有不透風的牆』，我與邵兄也以為這樁事兒，辦得十分機密，誰知仍被『鐵拐夜叉』樂老婆婆和『六指神丐』吳寧等兩個多事人撞見！」

　　獨孤貞問道：「他們撞見之後，又復如何？」

　　田建邦獰笑道：「樂老婆婆暗暗追蹤，並留下暗記，指點路途，但已被我們看破蹤跡，將其除去！」

　　獨孤貞搖頭說道：「你們目的只在取得那冊『玄天寶篆』，何必濫殺無辜？那位『窮家幫』長老，『六指神丐』吳寧又告怎麼樣了？」

　　邵一狂接口答道：「吳寧則去『鷹愁山莊』報訊，帶著『琴劍游龍』諸葛寬、『墨鳳』高屏，到處亂找我們蹤跡！」

　　秦如夢幽幽一嘆說道：「諸葛兄與屏妹，無非白費心力，像你們如此狡詐，不時變易巢穴，他們如何找得到呢？」

　　邵一狂雙目之中，兇芒如電地，得意笑道：「秦姑娘，你猜錯了，那位『琴劍游龍』諸葛大俠，業已絲毫不錯地，尋到我這第四洞府之內！」

　　獨孤貞「哦」了一聲，揚眉說道：「他竟能夠追蹤尋來？本領真不算小！」

　　田建邦微笑說道：「邵天尊之語，要略加修正，不是諸葛寬找得來的，是邢天尊故意略洩行藏，把他引得來的！」

　　秦如夢「呸」了一聲，哂道：「田老怪物，你在腆顏說謊！」

　　田建邦揚眉問道：「秦姑娘何出此言？」

　　秦如夢冷笑說道：「你們在心機方面，雖稱絕世陰險，但藝業方面，卻絕非我諸葛兄之敵，躲他尚且不遑，還敢把他引得來麼？」

　　田建邦「哈哈」大笑說道：「我承認秦姑娘所說，屬於事實，但你既輕視本身生死，不許獨孤姑娘取出『玄天寶篆』，則我們只好設法再增加一名分量極重的人質，作為勒索資本！」

　　秦如夢冷冷說道：「作你的夢，我是因那白猿，太以可愛，一時疏神失備，才中了暗算！難道諸葛兄也……」

　　邵一狂笑道：「秦姑娘莫要不信，我把那位『琴劍游龍』諸葛大俠，請出來給你看看！」

　　獨孤貞與秦如夢聽他說得活靈活現，不禁好生驚疑地，互相對看一眼！

　　邵一狂轉過頭來，向密室之中，狂笑叫道：「諸葛大俠，請出來！你大概對於『白鳳』、『赤鳳』等兩位姑娘的相思已久？」

　　諸葛寬臉色如霜，緩步走出，站在「雪山老魅」田建邦的身側！

　　秦如夢見諸葛寬果然在此，並似身已受制，不禁身形一震，失聲問道：「諸葛兄，你……你……你怎麼樣了？」

　　諸葛寬尚未答言，那位「雪山老魅」田建邦已自「呵呵」大笑說道：「這位諸葛大俠，沒有什麼，只不過已由大俠，變作凡人，一身內力真氣，無法提聚運用！」

　　話方至此，諸葛寬出手如電地，業已扣住田建邦的左手脈門，冷笑叫道：「田建邦，你在作夢，且試試我的真氣內力，能否提聚？」

　　一面說話，一面便把扣住田建邦「脈門」的右手三指，漸漸收緊！

　　但田建邦卻面色如常地，哂然一笑叫道：「諸葛寬，你說我在作夢，我卻說你的夢該醒了，你的真氣內力，提得起？聚得上麼？」

　　諸葛寬悚然一驚，周身冷汗如雨！

第二十八章　散功毒煙

　　諸葛寬的真氣內力無法提聚，原因他在入洞之初，特別小心，於鼻間嗅了「六指神丐」吳寧所贈的解毒辟瘴靈藥！

　　等到覺出邵一狂所噴煙香，氣味怪異，便恍然悟出這是「萬妙散功毒煙」！

　　諸葛寬當時因鼻有靈藥，雖嗅煙香，並未中毒，但以識透邵一狂的陰謀，遂佯為真力已失，被他一掌震倒！

　　這位「琴劍游龍」認為邵一狂毒計既售，必把自己帶去與「白鳳」、「赤鳳」相見，那時再突施殺手，豈非一舉成功，反將田、邵二怪制住！

　　故而，他在田建邦對他查探之時，寧願強忍痛苦，也表現得異常自然地，未露絲毫破綻！

　　誰知到了如今，諸葛寬的如意算盤，居然竟告落空？

　　他在緊扣「雪山老魅」田建邦脈門之際，方發現自己確實內力難提，真氣難聚！

　　田建邦見了諸葛寬這副震驚神態，不禁雙眉一挑，失笑說道：「諸葛大俠，你是否弄不懂在並未中毒之下，卻會又告中毒？」

　　諸葛寬咬牙問道：「我正要請教，你們到底弄的是什麼鬼蜮花樣？」

　　邵一狂接口笑道：「其實這次並非我心機深密，只是諸葛大俠過分聰明了些！才終於上了惡當！」

　　諸葛寬茫然問道：「此話怎講？」

　　邵一狂微笑說道：「因為人若中了那『萬妙散功毒煙』至少也要在半個時辰之後，才會發生作用！我當時發現諸葛大俠神情過於鎮定，目光又屢屢閃爍，遂恐這種安排，被你識破，來個將機就計，我豈非成為引狼入室，以及偷雞不著倒蝕一把米麼？……」

　　諸葛寬鋼牙微咬，「哼」了一聲！

　　邵一狂繼續笑道：「於是我靈機一動，就故意出手，要諸葛大俠，接我一掌！」

　　獨孤貞冷笑道：「你這位『百獸天尊』，真夠刁猾！」

　　邵一狂發出了一陣譏諷意味極濃的陰笑說道：「誰知諸葛大俠居然被我七成真力的一掌震倒，這種尚未中毒而業已散功的奇異現象，顯示出諸葛大俠也在暗用心機，他不是在鼻中預嗅解毒藥物，便是已提真氣，封閃百穴！」

　　秦如夢聽得詫聲問道：「既然如此，我諸葛兄怎會仍告中毒，失去功力了呢？」

　　田建邦代替邵一狂獰笑答道：「邵兄發現諸葛大俠施詐以後，便來了個『以詐還詐』，聲稱不信對方已中『萬妙散功煙』的毒力，要我先作檢查，等獲得證實，冉使他與兩位姑娘見面！」

　　獨孤貞妙目精芒如電地，盯在田建邦的臉上，冷然一哂說道：「我明白了，你就乘著這檢查機會，用獨門毒物，對諸葛兄再度下毒手！」

　　田建邦向諸葛寬看了一眼，譎笑說道：「諸葛大俠可能因相思太甚，開懷太切，急於想見兩位姑娘，遂毫不反抗地，任我扣緊脈門！於是我指尖上所塗的獨門無形毒粉，便……」

　　說到此處，田建邦不往下說，這位陰刁狡猾的「雪山老魅」，竟來了一陣志得意滿的「哈哈」大笑！

　　諸葛寬苦著臉兒，向獨孤貞、秦如夢，赧然嘆道：「我原想藉此機會，援救兩位姑娘脫險，誰知反替你們添了累贅……」

　　獨孤貞不等他再往下說，便即搖手笑道：「諸葛兄不要介意，你雖圖謀未成，但一片深情，已使我姊妹，深深感激！屏妹呢？她……」

　　諸葛寬因自己等人行動，早在田建邦、邵一狂兩個老怪的耳目之中，業已無須避忌，遂接口說道：「屏妹偕同『六指神丐』吳寧，前往『貴州雲霧山』的『鐵桶峽』中，找尋你們下落！」

　　這時，雪山老魅田建邦又向秦如夢獰笑道：「秦姑娘，你如今意下如何？只要能令我與邵一狂兄，獲得『玄天寶篆』，不單保你頰上傷勢，完全復原，並使一龍二鳳，安然脫險，這樁生意，總可談得攏了！」

　　秦如夢彷彿幽怨萬端地，向諸葛寬看了一眼，嘴角微披，欲語未語！

　　諸葛寬心中一震，臉上一熱，知道秦如夢對於自己，仍復一片深清，儘管她輕於本身生死，堅強不屈，但涉及自己安危以後，卻無法再作決斷表示！

　　想到此處，劍眉一挑，朗聲叫道：「兩位姑娘，諸葛寬的生死安危，根本不足為重！你們莫要……」

　　話方至此，獨孤貞便微微一笑，搖手說道：「諸葛兄，你不必開口，讓我來和田老魅、邵天尊等，談判這樁交易！」

　　諸葛寬對於「白鳳」獨孤貞的武功，早已心服口服，聞言之下，自然點頭不語。

　　田建邦笑道：「獨孤姑娘是識得大體的睿智之人，我認為你應該悅然答允才對！」

　　獨孤貞道：「武林中人，按理是威武不屈，但我對於這樁事兒，卻另有看法！」

　　邵一狂道：「獨孤姑娘有何高見？」

　　獨孤貞揚眉說道：「若把『玄天寶篆』，交給你們，雖足為整個武林，貽災致禍，但畢竟還有個彼此一搏機會！」

　　邵一狂陰笑點頭說道：「獨孤姑娘說得有理！」

　　獨孤貞繼續說道：「倘若我堅持不肯將『玄天寶篆』交出，則一龍二鳳，既落人手，自必同歸於盡，連方才所說的一搏機會，也無法獲得！」

　　田建邦撫掌狂笑，目注獨孤貞稱讚說道：「獨孤姑娘委實洞悉利害，令人可佩！」

　　獨孤貞秀眉微挑，冷然說道：「但我早已相告，那冊『玄天寶篆』雖已為我獲得，卻不在我的身旁。」

　　邵一狂道：「不在身邊無妨，只要獨孤姑娘說出地點，我們自己去取！」

　　獨孤貞笑了一笑說道：「我所說出的地點，你們能相信麼？」

　　邵一狂獰笑答道：「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到手的問題？只要能把『玄天寶篆』取到手內，邵一狂與田建邦，自對獨孤姑娘感激不盡！」

　　秦如夢怒聲說道：「這樣講來，我獨孤姊妹說出藏放『玄天寶篆』之處，你們仍不肯把我們放走！」

　　田建邦笑道：「秦姑娘，這絕非我們故意刁難，因為我們聞言之後，若把三位立即放走？萬一該處並無『玄天寶篆』，則所求未遂，反添強仇，這交易划得來麼？」

　　獨孤貞目注田建邦道：「依你之見呢？」

　　田建邦微微說道：「自然是在『玄天寶策』到手之後，才可放人！」

　　秦如夢「呸」了一聲，哂然叱道：「田建邦，你在騙鬼，倘若先讓你們取得『玄天寶篆』我們便有八條命兒，也休想活了！」

　　田建邦苦笑說道：「秦姑娘對我們如此不肯信任，則彼此間的交易，怎麼談得成呢？」

　　秦如夢冷笑道：「談不成就談不成，反正我早就打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地，來個以身殉道！」

　　邵一狂雙目之中，兇光一轉，忽然舉袖便拂！

　　一陣氤氳飄處，諸葛寬頹然仆倒！

　　獨孤貞失驚叫道：「邵一狂，你……你要作甚？」

　　邵一狂獰笑答道：「既然彼此不談交易，則邵一狂與田建邦，少不得要來番『烹鳳屠龍』！並在『烹鳳』之前，先使獨孤姑娘和秦姑娘，欣賞欣賞我們的屠龍手段！」

　　獨孤貞聞言，面色深沉，默然不語！

　　邵一狂毫不客氣，立即命令手下，在這石室之中，生起一爐烈火，爐上放具巨鍋，鍋內注油，燒得翻翻滾滾！

　　秦如夢見狀問道：「你生火備鍋則甚？難道要慘無人道地，來個油炸諸葛寬麼？」

　　邵一狂點了點頭，怪笑說道：「半點不錯，秦姑娘對於我這種舉措，有何意見？」

　　在邵一狂、田建邦想來，「武林三鳳」既已均對「琴劍游龍」情根深種，則只消以諸葛寬的生命安危，作為要脅，獨孤貞與秦如夢必將俯首聽命！

　　秦如夢聽得邵一狂問自己有無意見之後，應聲答道：「有，我有五個字的意見！」

　　邵一狂陰陰笑道：「這五個字的意見，我可以猜得出來，大概是『凡事好商量』？或『手下且留人』吧？」

　　秦如夢出人意料地，淡淡一笑，冷冷說道：「不是，是『分我一杯羹』！」

　　邵一狂為之一怔，但旋即臉上血紅，目中兇芒如電地，厲聲狂笑說道：「好，好，秦姑娘真不愧是心腸如鐵的巾幗英雄！我就在活活炸死諸葛寬後，分你一杯羹，定讓你嗜一嗜這『烹龍異味』便了」

　　語音一了，從地上親自抓起諸葛寬來，便向那火光熊熊，滾油沸沸的鍋前走去！

　　獨孤貞搖手叫道：「且慢！」

　　邵一狂止步獰笑問道：「獨孤姑娘難道心腸比較慈悲，沒有秦姑娘那好胃口，要我『分你一杯羹』麼？」

　　獨孤貞微笑說道：「人各有志，那『分我一杯羹』之語，只代表我秦如夢妹子的個人意見而已！」

　　邵一狂道：「獨孤姑娘的意見呢？」

　　獨孤貞笑道：「我的意見，被你猜得對了，是『凡事好商量』五字！」

　　邵一狂揚眉問道：「怎樣商量？我們雙方所持立場，好像距離甚大？」

　　獨孤貞目光湛然地，應聲答道：「距離雖大不妨，我們可以，『好商量』，彼此心平氣和地，研究一個折衷辦法！」

　　田建邦站在一旁，點頭讚道：「獨孤姑娘不愧為『武林三鳳』中的領導人物，畢竟識得時務！」

　　邵一狂獰笑問道：「獨孤姑娘，你適才所說的折衷辦法，不知是怎樣『折衷』？」

　　獨孤貞淡然說道：「所謂『折衷』，必須先從心平氣和的原則之上，建立基礎！」

　　邵一狂點頭說道：「獨孤姑娘請講，我願意心平氣和地，聽你高論！」

　　獨孤貞道：「平心而論，我們雙方，既成仇敵，便誰也不相信誰，什麼『承諾』？什麼『信譽』？全是不值半文的場面虛語！」

　　邵一狂撫掌笑道：「獨孤姑娘說得對，也說得痛快乾脆之至！」

　　獨孤貞秀眉微挑，繼續說道：「故而，在此原則之下，我們要你先放人，後取寶，你不放心！你們要我先獻寶，後放人，我也同樣無法置信！」

　　邵一狂道：「不錯，不錯……」

　　獨孤貞苦笑說道：「倘若雙方不尋覓『折衷辦法』，如此堅持下去，我們固然無望脫險，你們也絕不可能獲得『玄天寶篆』！」

　　邵一狂獰笑說道：「但我們可以殺死名震武林的『琴劍游龍』和『白鳳』、『赤鳳』……」

　　獨孤貞不等邵一狂再往下講，便自搖頭說道：「你這觀念不對，殺死『一龍二鳳』，不算甚麼，對你們也沒有甚麼益處？因為四海八荒之中，能人無數，慢說『一龍二鳳』，便是『千龍百鳳』照樣會繼續出現！」

　　邵一狂點了點頭，獨孤貞又復說道：「故而，你應該認識清楚，『一龍二鳳』可以層出不窮，但『玄天寶篆』，卻只有一冊！」

　　邵一狂目光如電地，點頭獰笑說道：「我知道『玄天寶篆』的價值重大，這也正是我耐著性兒，靜待獨孤姑娘提出『折衷辦法』的原因，獨孤姑娘，你如今可以言歸正傳了吧？」

　　獨孤貞道：「所謂『折衷』，就是雙方都要能信得過對方，都獲得相當保證！」

　　田建邦一旁笑道：「原則雖然如此，但辦法恐怕不易想呢？」

　　獨孤貞淡然一笑，緩緩說道：「並不太難，你們先把我，或秦如夢妹子？或諸葛寬兄？三人當中，放走一個！」

　　邵一狂駭然叫道：「常言道：『擒虎容易縱虎難』，放走你們一個，我會這樣傻麼？」

　　獨孤貞搖頭笑道：「這不是傻，這是聰明，也是解決問題的『折衷辦法』，因為你若不把我們之中，放走一人，誰會替你去取得『玄天寶篆』？」

　　邵一狂「哦」了一聲說道：「原來獨孤姑娘，是打算去把『玄天寶篆』取來……」

　　獨孤貞接口說道：「不一定由我親自去，我把藏寶地點，告知秦如夢妹子，或諸葛寬兄，讓他們去取也可！」

　　邵一狂冷笑說道：「獨孤姑娘想得到好，這樣一來，豈不是讓你們之中一人，平白逃出虎穴？」

　　獨孤貞道：「逃了一個，還有兩個在你掌握之中，你還怕一去不返，出甚差錯麼？」

　　邵一狂沉吟說道：「萬一放那人……」

　　獨孤貞叫道：「沒有什麼『萬一』？『千一』？在你們眼中，那冊『玄天寶篆』，可以成絕藝，享大名，闖大業，似乎價值無窮？但在我們眼中，卻絕不會比兩個同伴性命，來得重要！」

　　田建邦略一尋思，向邵一狂含笑說道：「邵兄，獨孤姑娘的這種『折衷』建議，聽來似乎有點道理？」

　　邵一狂搖頭說道：「不行，她易名『談笑書生』吳化歧，在『鷹愁山莊』臥底三年，害死『陰風羽士』毛一清，把鐵桶似的『白骨教』，弄得瓦解冰消，足見心機過人，多麼厲害？我們要多加考慮，千萬莫上惡當！」

　　獨孤貞失笑說道：「你且仔細考慮考慮也好，若是同意？我們再商量細則，若不同意，便把諸葛寬丟進油鍋烹成『龍膾』，分我一杯羹吧！」

　　說完，不再發話，臉上呈現出一片令人莫測高深的淡漠神色！

　　邵一狂則雙眉緊皺，與田建邦二人，就獨孤貞所提意見，相互低聲計議！

　　邵一狂始終認為獨孤貞太以厲害，她所提出的這種計畫，必然蘊有深意，不宜輕易應允。

　　田建邦則認為自己細加觀察結果，那冊「玄天寶篆」，確實不在「白鳳」身邊，倘若不照她這種辦法，無論僵持到何時？自己等仍難如願！

　　邵一狂聽田建邦這樣說法，也就怦然心動，皺眉沉吟！

　　田建邦把邵一狂拉向一旁，悄聲笑道：「邵兄，我們雖然同意『白鳳』獨孤貞的這種建議，卻不讓她去，仍把她留置於嚴密監視之中，她縱本領再大，也出不了什麼花樣？」

　　邵一狂道：「田兄打算讓誰去取那冊『玄天寶篆』？」

　　田建邦獰笑答道：「當然是選擇他們三人以內，比較功力稍弱的，容易應付之人！」

　　邵一狂揚眉笑道：「這樣說來，是讓『赤鳳』秦如夢去！」

　　田建邦陰笑說道：「我以為讓秦如夢去，比較理想，因一來她臉上瘡疤，亟待我們用獨門藥物敷治，二來『琴劍游龍』諸葛寬是她心愛情郎，『白鳳』獨孤貞是她崇拜大姊，她絕不會對此二人，棄置不顧！三來……」

　　邵一狂失笑說道：「田兄是否想得太多？還有什麼『三來』……」

　　田建邦陰森森地，詭笑一聲，接口道：「三來我們還可秘密跟蹤，在『赤鳳』秦如夢，遵照『白鳳』獨孤貞指點，取得『玄天寶篆』之時，立即下手，把她殺死，將寶篆得到手中，再把獨孤貞、諸葛寬置於死地，豈不千妥萬妥？」

　　邵一狂聽得好生佩服，猛拍田建邦肩頭，哈哈大笑讚道：「田兄，你這『雪山老魅』，果然年老成精，好生高明……」

　　田建邦慌忙搖手笑道：「邵兄切莫高聲，我這『三來』密計，千萬不可令『白鳳』獨孤貞，有所知曉！」

　　兩個武林兇人，商量妥當以後，回到「白鳳」獨孤貞的身旁，由田建邦含笑說道：「獨孤姑娘，我與邵天尊研究結果，覺得你的這種建議，頗有價值！」

　　獨孤貞聞言，臉上毫未露出什麼憂喜神情，只是淡淡說道：「既有價值，你們定是同意的了！」

　　邵一狂笑道：「原則完全同意，細則卻還要彼此研究研究！」

　　獨孤貞秀眉一蹙，目注邵一狂道：「還有什麼細則？」

　　邵一狂道：「獨孤姑娘認為讓你們三人之中，那個去取『玄天寶篆』比較妥當？」

　　獨孤貞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是我藏的東西，當然是讓我前去最好！」

　　田建邦搖頭笑道：「邵天尊不放心由獨孤姑娘前去，想請獨孤姑娘把藏寶地點，暨取寶方法，全告訴『赤鳳』秦姑娘，麻煩秦姑娘跑上一趟！」

　　獨孤貞目光電轉，在邵一狂、田建邦身上，來回一掃，哂然問道：「這就是你們要與我研商的所謂『細則』麼？」

　　田建邦點頭說道：「正是！」

　　獨孤貞略一沉吟，毅然答道：「好，我就麻煩秦如夢妹子，去跑一趟，但你們得先行立個『血誓』！」

　　邵一狂愕然問道：「還要立什『血誓』！」

　　獨孤貞道：「在我秦如夢妹子取來『玄天寶篆』之後，你們必須讓我們三人平安脫險，彼此約期三年，再作決鬥！」

　　邵一狂點頭說道：「那是自然之理！」

　　獨孤貞臉色一寒，沉聲問道：「倘若你們取得『玄天寶篆』之後，竟告食言背信，又便如何？」

　　邵一狂知道絕不能讓獨孤貞有所生疑，遂表現得異常乾脆地，應聲答道：「我若口不應心，便教我這『百獸天尊』，死在百獸奔騰的鐵蹄踐踏之下！」

　　獨孤貞點頭說道：「邵天尊，請你尊重你的身分，並謹記你所作誓言，須知神道昭昭，舉頭三尺！」

　　這末後二語，聽得邵一狂心中一寒，周身毛髮暗豎地，趕緊地把目光轉向別處，不敢與獨孤貞互相對視！

　　獨孤貞又復目注「雪山老魅」田建邦道：「田朋友呢？你也該與邵天尊適才這樣，起個血淋淋的誓兒！」

　　田建邦怪笑一聲說道：「何必照樣起什血淋淋的誓兒？我打算別出心裁，起個不帶血的誓兒！」

　　獨孤貞道：「不管你帶不帶血？只要把誓言起得惡毒一些便了！」

　　田建邦成竹在胸，遂鄭重其事地，神色一正，朗聲立誓說道：「我外號『雪山老魅』，倘對獨孤姑娘，口不應心？便教我在冰天雪地之中，活活凍死！」

　　人若活活凍死，當然不會見血，但這隻狡猾異常的老狐狸，所立誓言，竟是比邵一狂所立誓言，更不值錢的真正牙痛戲語！

　　原來，田建邦久住「雪山」，除了武功別闢蹊境，練就奇寒掌力以外，對於耐寒一道，亦有特殊功夫！

　　即今有人把他全身埋在雪中，只留口鼻在外，田建邦照樣安之若素，夷然一覺，睡上三日五日！

　　他既有這樣功夫，則所立「活活凍死」誓言，豈非等於是牙痛戲語？

　　「白鳳」獨孤貞對此卻並未深究，點了點頭，一雙妙目之中，神光電閃說道：「活活凍死的滋味，並不比身受獸蹄踐踏，來得好受，田朋友也應該謹記誓言才好！」

　　田建邦笑道：「武林人物，講究一言九鼎，絕不更改，何況已立惡誓？獨孤姑娘如今可以儘管放心地，把藏放『玄天寶篆』之處，以及取寶時有何禁忌，告訴秦姑娘了！」

　　獨孤貞點了點頭，向秦如夢招手叫道：「夢妹，你隨我來，我到那密室之中，把一切有關取寶訣竅，詳細告你！」

　　秦如夢聞言，自然立即隨同獨孤貞，走進幽居密室！

　　田建邦與邵一狂兩個老怪，則滿含得意地，相視會心微笑！

　　過了片刻，「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相偕走出，由獨孤貞向邵一狂叫道：「邵天尊，我秦如夢妹子，身中猿爪奇毒，每日均須服用你獨門靈藥，才免繼續潰爛！如今……」

　　邵一狂不等獨孤貞再往下說，便自連連點頭地，接口含笑說道：「獨孤姑娘不必為此擔憂，你只要計算準秦姑娘一來一回，需要多少時日？我自會按日配藥，交給秦姑娘帶去！」

第二十九章　將計就計

　　獨孤貞聽邵一狂要自己計算秦如夢的來回時日，遂向邵一狂問道：「邵天尊，你既要我計算秦如夢妹子的來回時日，便應該先告訴我這座秘密洞府，是什麼所在？」

　　邵一狂正欲答言，田建邦卻不願讓他說出確實地點地，搶先答道：「此處接近『貴州』，未到『貴州』，仍在『四川』境內！」

　　秦如夢皺眉說道：「你們不說出確實地點，在我取得『玄天寶篆』，轉來之時，如何找得著呢？」

　　邵一狂已知田建邦不讓自己說出確實地點用意，怪笑一聲，揚眉答道：「秦姑娘不必無此擔憂，只要你取得『玄天寶篆』如約歸來，邵一狂與田建邦，自當遠迎百里之外！」

　　秦如夢冷笑說道：「你們真夠慎重，也真會多心，快點拿解藥來，取寶之處，離這川黔邊區，路途不近，我要趕緊走了！」

　　邵一狂取出一隻小葫蘆來，拔開塞頭，邊自傾倒藥丸，邊自問道：「秦姑娘一來一去，需要幾天？」

　　秦如夢「哼」了一聲說道：「幾天那夠，快則廿日，慢要一月，你且給我三十粒藥丸便了！」

　　邵一狂聽得竟要這久時日，不禁眉頭一蹙！

　　秦如夢目光如電，好似看透他心意地，含笑說道：「你皺眉則甚？藏寶處不單路遠，並有相當危險，我還要大大費番事兒，方能弄到手呢！」

　　邵一狂無可奈何，只好如言傾出三十粒大小如梧桐子的奇香白色藥丸，向秦如夢遞去。

　　秦如夢接過藥丸，揣入懷中，又向邵一狂與田建邦，揚眉說道：「你們如今可以救醒諸葛寬兄，把他與我『白鳳』獨孤姊姊，同禁一室了吧？」

　　田建邦愕然問道：「你要把他們孤男寡女，禁閉一處？」

　　秦如夢失笑說道：「我獨孤姊姊是何等心胸？諸葛寬兄亦非世俗男子，那裏有什麼禮法顧慮？他們若不整日相偕，怎知對方吉凶？會時常懸念的呢！」

　　邵一狂見獨孤貞含笑靜聽，並未對秦如夢所說的這種辦法，表示反對，遂點頭說道：「好，這件事兒，可以照辦！」

　　田建邦因諸葛寬被自己暗施奇毒，在未曾服食解藥前，無法提聚真氣內力，遂覺任憑他與「白鳳」獨孤貞同居一室，亦無大礙！

　　他有了這種想法，立即將諸葛寬所中的迷藥解去。

　　諸葛寬從昏睡中，緩緩醒來，獨孤貞遂把他險些作了油炸冤魂的一切經過，詳細相告。

　　諸葛寬聽得好生慚愧地，苦笑說道：「這樣講來，是小弟無能，連累……」

　　獨孤貞搖手笑道：「諸葛兄不要如此說話，反正那冊『玄天寶篆』是我得自『玄山』的身外之物，便送給他們，也沒有什麼大了不起？」

　　秦如夢站起身形，含笑說道：「獨孤姊姊，你與諸葛兄好好談談，我要走了！」

　　說完，轉對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嘴角微披，揚眉叫道：「你們這座秘洞，機關重重，還不開放門戶，送我出去？」

　　田建邦哈哈大笑，向邵一狂微施眼色說道：「邵兄，秦姑娘為了去取『玄天寶篆』，不惜遠行，我們應該送他一送！」

　　秦如夢對於這兩位老怪，始終不假辭色，只是冷然一哂！

　　邵一狂開動機關，現出門戶，與田建邦相偕，把秦如夢送出秘洞。

　　諸葛寬對於「白鳳」獨孤貞的這種處置，始終略存懷疑，如今既見室中只有她和自己二人，遂忍不住地，揚眉問道：「獨孤姑娘，你當真打算請秦姑娘去取來『玄天寶篆』贈送田邵二怪？」

　　獨孤貞點頭笑道：「為了我們三人的性命安危，雖然受人挾制，略覺委屈，卻也只好如此：諸葛兄難道不知：『既得五湖明月在，不想無處下金鉤』麼？」

　　諸葛寬劍眉微蹙說道：「話雖如此，但獨孤姑娘怎的不怕田邵二怪，在取得『玄天寶篆』以後，有所反覆？」

　　獨孤貞搖頭笑道：「不會反覆，因為田邵二怪，業已立下了惡毒誓言！」

　　諸葛寬見獨孤貞竟對田邵二怪所立誓言，表示深信不疑，不禁苦笑說道：「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並非篤守信義之人，他們所立誓言，恐怕……」

　　話方至此，突然發現獨孤貞在對自己暗施眼色，臉上並浮現出一種一閃即逝的奇異笑容！

　　諸葛寬也是一點即透的聰明絕頂之人，見狀以下，立即改口說道：「獨孤姑娘，你是人中之鳳，又不似受甚傷損？怎會甘心屈居此間，莫非為了衛護秦姑娘外，本身也……」

　　獨孤貞不等諸葛寬話完，便即微點螓首，秀眉雙揚地，接口說道：「諸葛兄猜得不錯，我因為了護衛秦如夢妹子，抱她坐轎，由人猿抬來此處，誰知田建邦竟在轎中置有毒煙，遂與諸葛兄一樣，暫時不能提聚真氣內力！」

　　諸葛寬聽得「哎呀」一聲，愁眉深聚！

　　獨孤貞笑道：「身入兇人掌握，這種情況，屬於意料中事，諸葛兄何故吃驚？」

　　諸葛寬道：「秦姑娘遠涉關山，內家功力又失，豈不……」

　　獨孤貞「哦」了一聲，微笑說道：「原來諸葛兄是為秦如夢妹子擔憂？但你有所不知，她的內家功力，並未失去！」

　　諸葛寬大感意外地，詫然問道：「秦姑娘不是被獨孤姑娘懷抱，同坐於軟轎中麼？怎會你已中毒，她卻倖免？」

　　獨孤貞含笑答道：「因為她已先中『三瓜雪猿』劇毒，在這種毒力，未經解除以前，不會再感染第二種毒力！」

　　諸葛寬聞言，方知秦如夢只是面頰被「三瓜雪猿」抓傷，功力並未失去，心中不由一寬……

　　這時，「百獸天尊」邵一狂，業已單獨回歸秘室。

　　獨孤貞目光一轉，凜若寒電地，凝注在邵一狂臉上，冷然問道：「邵天尊，你怎麼單獨回來？田建邦呢？」

　　邵一狂道：「田建邦兄有點事兒需往別處一行，數日後，自會回轉，獨孤姑娘問他則甚？」

　　獨孤貞冷笑說道：「邵天尊大概言不由衷？」

　　邵一狂愕然問道：「獨孤姑娘此話怎講？」

　　獨孤貞雙目微挑，嘴角一披說道：「我認為田建邦大概是尾隨我秦如夢妹子而去，想在她取得『玄天寶篆』之際，加以……」

　　邵一狂不等她再往下說，便連搖雙手叫道：「獨孤姑娘怎地如此不肯見信？我與田建邦兄，為表誠心，不是對你業已盟誓了麼？」

　　獨孤貞「哼」了一聲，說道：「只要邵天尊與你未曾忘卻誓言就好！須知身遭百獸踐踏，以及在冰天雪地中，活活凍死的滋味，相當不好受呢！」

　　邵一狂臉上微紅，身上也似略略一顫，好似對獨孤貞所說之語，有所警惕？

　　獨孤貞看在眼中，只是微微一哂，也不再與邵一狂搭訕，轉過身來，對諸葛寬含笑叫道：「諸葛兄，我們是階下囚，不宜久居客位，還是回到我們的囚室之中去吧！」

　　邵一狂好生尷尬，苦笑說道：「獨孤姑娘太以言重，邵一狂與田建邦，可不敢把你們這一龍一鳳，視為……」

　　話猶未了，獨孤貞已站起身形，與諸葛寬相偕走入了幽居秘室。

　　邵一狂無可奈何，只得再度開動機關，把秘室門戶，緊緊封閉！

　　但他臉上，卻浮現了一絲險毒陰笑，口中也悄然自語地，得意說道：「獨孤貞，你猜得對！田建邦兄正是尾隨秦如夢而去，只要她把那冊『玄天寶篆』，取到手中，也就是這位『武林赤鳳』的絕命飛魂之際！至於你和諸葛寬？嘿……嘿……嘿……嘿……」

　　邵一狂以一陣「嘿嘿」冷笑，結束得意自語，而這陣冷笑之中，又充滿了相當險毒意味！

　　關於「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嘿嘿」陰笑之意，以及「琴劍游龍」諸葛寬與「白鳳」獨孤貞，在龍潭虎穴中的一切遭遇，均暫時按下不提，故事移轉到「赤鳳」秦如夢的身上。

　　※※※

　　獨孤貞業已向諸葛寬秘密說明，秦如夢因「以前毒，禦後毒」之故，並未感受「萬妙散功煙」的毒素，仍然保持了一身內家功力！

　　故而，秦如夢出得「百獸天尊」邵一狂的秘密巢穴之後，便不露神色地，暗中察看，是否真如「白鳳」獨孤貞所料，田、邵二怪會不顧誓言，派人暗躡自己？

　　她上了山壑，首先走到一泓清潭之旁，把臉上所戴的厚厚面紗摘落！

　　女孩兒家，誰不愛美？尤其是「赤鳳」秦如夢這等一向以色自負的容光絕代之人！

　　她自知「三爪雪猿」的利爪之上，蘊有奇毒，自己容顏已毀，但卻不知毀到何種程度？

　　身陷魔窟中時，無法攪鏡自照，如今，秦如夢遂以清潭代鏡，想看看自己的潭中倒影，業已變成了什麼模樣？

　　不摘面紗還好，這一摘面紗以下，秦如夢不禁難忍心酸，淒然欲泣？

　　因為她從清澄潭水之中，看出自己左頰以上，被「三爪雪猿」，抓破了三道深深血槽，如今雖血漬早乾，但那三條色呈青紫的難看瘢疤，卻似永難脫落？

　　秦如夢正在傷心，突然覺得有人暗躡自己，似乎藏在一堆怪石之後？

　　她並不知道來人竟是兩個老怪之一的「雪山老魅」田建邦，但卻也不加以叫破，暨加以搜索，只是心中暗生警惕！

　　所謂「警惕」，是獨孤貞叮囑秦如夢，在時機未到之前，必須保持一樁秘密！

　　這項「機密」，就是莫使尾隨之人，看破秦如夢的一身高超內功，並未中毒暫失，難於提聚！

　　如今，秦如夢既知獨孤姊姊所料如神，田、邵二怪果然派人跟蹤，自便心生警惕，於飛身趕路之際，收斂起大半功力！

　　這樣一來，可使跟蹤人錯覺秦如夢內功已失，只是身法較常人稍為靈活，不會對她有太嚴戒備！

　　「雪山老魅」田建邦藏身石後，把秦如夢的動作，一一看在眼中，不禁慰然微笑，認為自己這次隱身暗躡之計，絕對不會落空，只要秦如夢一到地頭將「玄天寶篆」，取在手中，便可暗下絕情，殺人奪寶！

　　在「百獸天尊」邵一狂與「雪山老魅」田建邦等兩個老怪之間，若是加以比較？仍數田建邦更為陰險，更為狠毒！

　　他此行的表面任務，雖在暗算「赤鳳」秦如夢，但骨子裏卻連「百獸天尊」邵一狂，也一併算計在內！

　　只消秦如夢把田建邦帶到地頭，取出「玄天寶篆」，田建邦便暗發毒手，奪寶殺人，並不再回見邵一狂地，來個海角天涯，高飛遠走！

　　田建邦對於「白鳳」獨孤貞的言談舉措，早就生疑，認為這位名震乾坤，智勇超人的「武林白鳳」，絕不會如此就範，可能有什花樣，蘊藏謀略？

　　但他既不點破謀略，也不懼怯花樣，卻想來個高明透頂的將機就計！

　　田建邦準備讓「百獸天尊」邵一狂，作為他的替死鬼，自己取得「玄天寶篆」之後，便冥冥鴻飛，使邵一狂去承擔一切後果！

　　無論「白鳳」獨孤貞是否有甚特殊花樣，可以與「琴劍游龍」諸葛寬雙雙脫困而去？他們也最多只能去找邵一狂的晦氣，甚或尋得「赤鳳」秦如夢的死屍，卻絕對無法尋著自己！

　　一年，兩年……最多三年！

　　自己練通「玄天寶篆」，再出江湖，則放眼四海八荒，必然唯我獨尊，不會再有人能與自己抗衡頡頏！

　　田建邦的這種算盤，打得雖然太以如意，但也狠毒無倫，真把「百獸天尊」邵一狂，像傻瓜般地，蒙在鼓內！

　　他就帶著滿臉陰森冷笑，懷著一片得意心情，悄然尾隨在「赤鳳」秦如夢的身後！

　　一天……兩天……三天……

　　三天過後，田建邦不禁生疑？

　　他生疑的原因，在於「赤鳳」秦如夢走得太慢！

　　她在三天之中，都是未到黃昏，便自休息，直等紅日高懸，才起身繼續上路！

　　田建邦好生驚疑，弄不懂秦如夢這種過分從容的舉措，研究是何用意？

　　他想來想去，覺得秦如夢此舉，只有唯一目的，便是拖延時光！

　　但田建邦卻想不透，弄不懂，這拖延時光之舉，究竟對秦如夢，或獨孤貞、諸葛寬等，有何益處？

　　第四日起，秦如夢仍然如此，有店住店，在未遇村莊鎮集之處，她便早早覓座廟宇，或洞穴等地，早早歇息！

　　田建邦忍耐不住，拚著露出形跡，悄悄去到秦如夢休息之處，隱身偷窺，想看看對方，在每日極長的休息時間之內，究竟作些什麼？

　　又是一連三天，田建邦所偷窺到的，均是同一情況！

　　這情況毫不特別，極為普通，秦如夢除了飲食之外，絕不作其他事情，只是埋頭大睡！也未有甚警覺，發現有人在暗中對她加以窺探？

　　轉瞬之間，已是十日！

　　在這十日之中，秦如夢走了不到兩百里路，委實走得太慢，不像是趕去取寶模樣？

　　田建邦雖想不通這位「武林赤鳳」，為何每日都把那多時間，花費在睡眠之上？卻也未便親身動問，只好悶在心頭，郁成了一個大大死結！

　　陡然間，田建邦忽生一計，要對秦如夢加以試探！

　　這是第十一日的黃昏，秦如夢在西沉紅日，剛一落山之際，便尋了個潔淨洞穴，準備休息睡覺。

　　田建邦脫去外衣，露出一身勁裝，並戴上了一副人皮面具！

　　這樣一來，他已變成了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物，不會被秦如夢認出「雪山老魅」的本來身分。

　　時屆午夜，秦如夢睡得正自香甜，陡然被一陣冷風驚醒！

　　她微睜雙目，見洞中影綽綽地站著一人，便自沉聲發話問道：「來人是誰？為何深夜亂闖？」

　　來人獰笑說道：「姑娘說話應該客氣一點，這是山野洞穴，又不是你私人住宅的繡閣深閨，怎麼談得上『亂闖』二字！」

　　一面說話，一面晃著手內火摺，使洞中光亮起來，彼此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秦如夢見是一個四十來歲的陌生人，本未看出是「雪山老魅」田建邦所扮，只是覺得對方語音怪異，似係勉強裝腔？獰笑尾音，卻頗熟悉！

　　她知道事非偶然，遂一面尋思，一面向來人問道：「便算是山野洞穴，也有個先來後到之禮，尊駕既發現洞中有人，為何還不退出呢？」

　　田建邦此來是故意欲對秦如夢加以試探，聞言之下，獰笑答道：「在下連夜趕路，因外間風寒露重，想在此休息半宵，天明再走！」

　　秦如夢怫然說道：「男女授受不親，何況在這別無他人的山野洞穴以內？尊駕應該知道瓜田李下之嫌，放尊重些！」

　　田建邦哈哈大笑說道：「姑娘分明也是武林中人，為何思想竟如此迂腐？」

　　秦如夢冷笑說道：「武林中人講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尊駕怎不報個姓名？」

　　田建邦早有預謀，毫不遲疑地，在秦如夢語音一了之下，便即應聲答道：「在下蔡範，江湖人稱『採花蜂』，姑娘的上姓芳名，亦請見告！」

　　「採花蜂」三字，把秦如夢聽得眉頭一皺，知道僅從這外號之上，便可斷定來人是下五門的淫賤一類！

　　她此時仍未猜出所謂「採花蜂」蔡範，竟是「雪山老魅」田建邦所扮，遂朗聲答道：「我叫秦如夢，蔡朋友聽說過這三個字麼？」

　　田建邦故作失驚地，「呀」了一聲叫道：「原來是秦如夢，『武林三鳳』中的『赤鳳』之名，誰人不知？那個不曉？」

　　秦如夢冷冷說道：「你既然知我名頭，還不趕緊退去？」

　　田建邦哈哈大笑說道：「在下久慕『赤鳳』秦姑娘的天人顏色，絕代容光！好容易因緣巧合，要想瞻仰瞻仰！」

　　這幾句話兒，又復啟發了秦如夢的心中疑竇！

　　因為秦如夢覺得這「採花蜂」蔡範，若是下五門的淫賊一流，在聽見「武林三鳳」威名之後，應該立即心驚膽懾，那裏還敢狂妄得要求一睹天姿國色？

　　故而，秦如夢毫不推辭地，冷笑一聲，點頭說道：「好，你既然提出這項要求，我就給你瞻仰瞻仰！」

　　一面答話，一面把臉上所戴的厚厚面紗，伸手摘落，並語音冷峻地，揚眉叫道：「你看清楚了沒有？這就是『赤鳳』秦如夢，艷絕江湖的天姿國色！」

　　田建邦對於秦如夢的臉上瘢疤，早在意中，遂不太驚奇地，搖頭笑道：「幾道瘢疤，對於秦如夢的天人體態，毫無所損！在下久聞『武林三鳳』之中，數『赤鳳』最為風流，今夜天假奇緣，願結片刻之歡……」

　　他這見了對方臉上瘢疤，卻不太驚奇的異常反應，是項大大漏洞！

　　加上秦如夢心思敏捷，早就生疑，又覺得對方笑聲廝熟等幾相對照之下，不禁恍然大悟！

　　她不單想出了此人就是「雪山老魅」田建邦，並立即猜出了田建邦的改裝試探用意！

　　秦如夢不動神色，只是柳眉雙挑，冷笑一聲說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在作死！」

　　這話兒回答得相當適合身分，是「赤鳳」秦如夢聞得對方求歡之語的應有反應！

　　田建邦堆起一臉淫笑，賊態嘻嘻說道：「常言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只要秦姑娘允賜片刻之歡，蔡範雖死無撼！」

　　秦如夢怒叱一聲，田建邦又復怪笑說道：「何況秦姑娘天鵝遇難，業已有了疤疵，就算我是一月癩蛤蟆，對你也不是過分不配！」

　　秦如夢銀牙微咬，柳眉倒剔，覷準田建邦，當胸便是一掌！

　　這一掌打得極為巧妙，也極為迅疾，但卻未蘊有絲毫內家勁力！

　　因為秦如夢知道田建邦改裝相戲之意，便因自己整日懶睡之事生疑，想試試自己是否武功已復？或有了其他花樣？

　　田建邦略一飄身，避過來勢，口中哂然笑道：「這一掌手法夠快，招式夠妙，卻嫌力道不夠狠！秦姑娘是對我故意情留？還是……」

　　語音未了，秦如夢「分花拂柳」、「仙人指路」、「堆山填海」三絕招迴環迸發，在田建邦面前，幻起一天掌影！

　　田建邦見來勢如此凌厲，倒也頗為心驚，功力潛聚，以九分內勁，發出了一招「推窗望月」，抗拒秦如夢的掌招來勢！

　　雙方掌力互接，秦如夢「嚶嚀」一聲，被震得飛出六七尺去，撞在洞壁之上！

　　這又是當然結果，因「雪山老魅」功力不凡，他以九成內勁，來對付真氣難提，內力難聚的「赤鳳」秦如夢，非如此便不合理！

　　如今，這位「雪山老魅」，認為業已試出端倪，疑慮盡失地，縱聲狂笑說道：「原來名滿武林的『赤鳳』秦姑娘，只有這點功夫？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他竟不再進逼，反而飄身出洞，疾馳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以內！

　　秦如夢見田建邦在自己一番做作之下，上了惡當，不禁冷笑一聲，自語說道：「田老怪物，在你奸似鬼，也喝了你家秦姑娘的洗腳水！彼此勾心鬥角，我們就走著瞧吧！」

　　自語一畢，這位「武林赤鳳」，依然繼續尋夢地，又復香酣大睡！

　　田建邦雖然逸去，但旋又悄悄潛轉，窺探洞內動靜？

　　可惜他雖具深心，夠奸夠刁，卻毫無所得，所窺探出的，只是秦如夢仍然懶睡！

　　他經過適才化裝相戲的一番試探，深信秦如夢與「白鳳」獨孤貞、「琴劍游龍」諸葛寬等兩人，完全一樣，中了自己的「萬妙散功煙」，暫時失去了內家功力！

　　在這種情況以下，「雪山老魅」田建邦深有自信，即令秦如夢不肯老老實實地去取「玄天寶篆」，要想玩甚花樣，也無法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內！

　　故而，他雖不明白秦如夢為何這樣愛睡懶覺，而不急於趕路？也只好耐心等待！

　　這一等，把位「雪山老魅」，等得叫苦連天！

　　因為秦如夢居然在這毫無可取的山洞之中，一睡三日！

　　田建邦焦急不耐之下，突然心中狂跳，大吃一驚！

　　他暗忖：秦如夢絕無理由如此懶睡，莫非「白鳳」獨孤貞的那冊「玄天寶篆」，就藏在這看不起眼的洞穴以內？

　　想至此處，田建邦怎不怦然心驚？他決定不顧一切地，進洞搜索，不能讓「赤鳳」秦如夢輕易得手！

第三十章　暗練玄功

　　誰知他剛把主意打定，決心進洞搜索，那位「赤鳳」秦如夢，竟婷婷嬝嬝地，走出洞來！

　　但秦如夢出洞以後，並未繼續前行，卻回頭向來時歸路走去。

　　這樣一來，田建邦更認定自己所料不差，秦如夢定是在這三日之間，業已取得「玄天寶篆」！

　　於是，田建邦自然不再隱匿行藏，「哈哈」一笑，現身攔住了秦如夢的歸路。

　　這次，他是以本來面目出現，並未化裝易容，秦如夢遂故作失驚地，「咦」了一聲問道：「田老怪物，你……你怎麼也在此地？」

　　田建邦微笑說道：「邵一狂兄因秦姑娘內功未復，獨涉長途，有點不太放心，遂特意請我趕來，照應照應！」

　　秦如夢嬌笑問道：「邵老怪物不放心些甚麼？他難道怕我會遇見了採花大盜？」

　　田建邦聽得一怔，彷彿覺察出秦如夢話裏藏鋒，語中有刺？

　　秦如夢向田建邦看了一眼，繼續說道：「田老怪物，我說樁希罕事兒，給你聽聽，就在三日之前，我居然當真遇見一個名叫『採花蜂』的蔡範之人，想對我加以強暴！」

　　田建邦不懂秦如夢告知此事之意，只好「哦」了一聲，揚眉說道：「有這等事？」

　　秦如夢嘴角一披，哂然說道：「萬惡之中，以淫為首，你說那『採花蜂』蔡範，下不下流？無不無恥？」

　　當著和尚，猛罵「賊禿」，卻叫這「賊禿」如何答腔？田建邦只有設法岔開話頭，向秦如夢含笑問道：「秦姑娘好像滿面春風，莫非已把那冊『玄天寶篆』弄到手了？」

　　秦如夢搖頭答道：「我根本還未走到地頭，卻怎會業已得手？」

　　田建邦訝然問道：「秦姑娘既未取得『玄天寶篆』怎已走上歸路？」

　　秦如夢妙目之中，精芒一閃，突轉怒容，恨聲答道：「我恨透那『採花蜂』蔡範，決意先追殺這下流無恥之徒，然後再去取寶！」

　　田建邦皺眉說道：「那『採花蜂』蔡範，只是出言輕薄，並未對秦姑娘當真……」

　　說至此處，自知有了語病，遂趕緊住口不語！

　　秦如夢怎會放過他這種漏洞？立即目閃神光，向田建邦冷然問道：「田老怪物，你怎知道那『採花蜂』蔡範，不曾對我當真無禮？」

　　田建邦乾笑一聲，支吾說道：「我是猜想如此，秦姑娘的『武林赤鳳』，何等盛名？那個吃了熊心豹膽之人，敢對你真正冒犯？」

　　這幾句話兒，回答得相當刁猾，秦如夢不禁暗笑這「雪山老魅」，確實年老成精，遂故意以一種氣憤語音，秀眉雙挑，咬牙說道：「秦如夢生平氣量狹隘，睚眥必報，我非殺了這『採花蜂』蔡範以後，才肯前去取寶！」

　　田建邦聞言，不禁暗中叫苦，只好再以言詞勸解地，含笑說道：「茫茫人海之中，要想追尋一名下五門的尋常賊子，談何容易？秦姑娘遂請放寬襟懷，莫要為了這點小事，耽誤大事才好！」

　　秦如夢搖頭說道：「那不一定，常言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又道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或許我就會與那『採花蜂』蔡範，湊巧相遇？」

　　這番話兒之中，分明又充滿了弦外之音，使田建邦聽得心中狐疑不定，一時未曾答話！

　　秦如夢話完之後，便閃動著一雙妙目，把兩道森冷眼神，在田建邦的身上，掃來掃去！

　　田建邦被她看得好不自在，眉頭暗蹙地，咳嗽一聲，苦笑問道：「秦姑娘，你這樣看我則甚？難道以為我會認識那對你冒犯失禮的『採花蜂』麼？」

　　秦如夢發出一陣格格嬌笑，搖頭答道：「我不是以為你會認識『採花蜂』蔡範，卻覺得你的笑聲，與那下流無恥的東西，十分相像！」

　　越罵越覺森厲，也越來越發明顯，田建邦悚然憶出秦如夢早就看穿了自己所玩把戲！

　　這位「雪山老魅」，耳根發熱，臉上發紅，眉頭深蹙，心頭兀自盤算！

　　他盤算的是，自己在目前情況以下，應該來個坦然相承？抑或硬賴到底？

　　就在田建邦尚未打定主意之時，秦如夢又發出一陣「格格」嬌笑！

　　這陣嬌笑，把位「雪山老魅」田建邦，聽得悚然抬頭，目注「赤鳳」秦如夢，眼神中充滿了驚愕之色！

　　因為秦如夢如今所發的這陣「格格」嬌笑，與先前所發的，截然不同！

　　先前所發的「格格」嬌笑，是出自喉頭，聽來如百囀黃鸝，極為柔媚悅耳！

　　如今所發的「格格」嬌笑，是出自丹田，聽來宛如百萬天鼓，在耳邊齊鳴，震得田建邦為之心神生悸！

　　這不是尋常笑聲，這是佛家的「獅子吼」，道家的「萬妙清音」等一類的內家上乘功力！

　　秦如夢能發這種笑聲，顯然功力未失，也就是不曾中了自己「萬妙散功煙」的獨門奇毒！

　　她既未中奇毒，失去功力，則留在「百獸天尊」邵一狂秘密巢穴中的「白鳳」獨孤貞，和「琴劍游龍」諸葛寬，是否也有同樣情況？

　　秦如夢的功力既在，為何三日前與自己所扮「採花蜂」蔡範交手之時，會被自己一掌震飛，撞上洞壁？

　　這一陣串的疑問，弄昏了陰刁狡猾的「雪山老魅」神思，田建邦只是瞪起兩隻眼兒，看著秦如夢呆呆發怔！

　　秦如夢失笑說道：「如今我來問問你這老怪物了，你這樣看我則甚？難道以為我真笨得像條牛般，會引領你去取那『玄天寶篆』？」

　　田建邦苦笑一聲說道：「秦姑娘真夠厲害，你大概早就猜透了我的心思？」

　　秦如夢冷笑說道：「這倒不是我的聰明，是你們一切鬼域心腸，早就在我『白鳳』獨孤姊姊的洞鑒之內！」

　　田建邦失驚問道：「如此說來，你這次遠行取寶之舉，竟是『白鳳』獨孤貞的故意安排？」

　　秦如夢道：「這雖是個機會，但即令沒有這項機會，你與邵一狂，也已敗亡在即！」

　　田建邦皺眉問道：「此話怎講？我聽不懂！」

　　秦如夢哂然說道：「何必多問？你聽不懂的事兒，多得很呢！」

　　田建邦似乎不願忍受秦如夢譏誚地，目閃兇芒，揚眉叫道：「我有甚麼不懂？我知道你在三日之前，便看出那『採花蜂』蔡範，是我所扮！」

　　秦如夢微笑說道：「我既看出是你，卻為何當時不加揭穿？要對你忍讓三日？」

　　田建邦獰笑答道：「這道理顯而易見……」

　　秦如夢冷笑一聲，接口說道：「不見得吧？你說說看！」

　　田建邦自以為猜透端倪，毫不遲疑地，應聲說道：「那冊『玄天寶篆』，定然就藏在那座洞穴以內，你利用三日光陰，設法取得！」

　　秦如夢笑了一笑，又復問道：「我一路之間，整日遲起早眠，拚命睡覺，又是何故？」

　　這樁問題，確實久梗田建邦的胸中，他在細一尋思之後，冷笑答道：「我明白了，你一路愛睡，只為最後張本，使我在你一睡三日之際，不致過分起疑，而影響你的取寶大計！」

　　秦如夢「呸」了一聲，白眼罵道：「你這老怪物，還要自作聰明，其實卻是個極為可憐的大糊塗蛋！」

　　田建邦冷笑說道：「你不必抵賴，我猜準了那冊『玄天寶篆』，如今定已在你身畔！」

　　秦如夢眼皮微翻，點頭說道：「你猜對了，但應該把『如今』二字，改為『早已』才對！」

　　田建邦「哦」了一聲，表示驚奇地，揚眉問道：「你是說那冊『玄天寶篆』，早已在你身畔？」

　　秦如夢道：「不錯，這兩句話兒之中，並沒有蘊藏甚麼深奧禪機玄理？你不應該聽不明白！」

　　田建邦雙眉深蹙，搖頭說道：「不對，我與邵一狂兄，曾細心觀察，並命門下女徒，在你和『白鳳』獨孤貞身畔，密加搜索，均毫未有甚發現？」

　　秦如夢笑道：「當然不會被你們有所發現？否則我姊妹早就拚著以身殉道，絕不會怕死貪生，有愧被稱為武林人物相當尊重讚譽的『白鳳』、『赤鳳』！」

　　田建邦搖頭說道：「我不相信，你且把『玄天寶篆』取去，讓我看看！」

　　秦如夢微笑說道：「給你看看，也無所謂，反正我又不怕你能夠把它搶走！」

　　語音一了，便伸手從右面耳垂之上，取下了一枚橢圓形的耳環。

　　田建邦皺眉問道：「我叫你取出『玄天寶篆』，你卻取下一隻耳環則甚？」

　　秦如夢又是一陣宛如百靈黃鸝的嬌笑答道：「這隻耳環，就是『玄天寶篆』，你且拿去看看！」

　　說完，異常大方地，一揚玉手，便把那枚橢圓形的耳環，向田建邦凌空拋過。

　　田建邦聞言之下，以為定是有人用「粒米」百字的雕刻絕技，把那冊「玄天寶篆」，鐫縮在秦如夢的這枚耳環之上！

　　但接得耳環，注目細看以下，卻見環上光滑平坦，毫未鐫有痕跡？

　　田建邦愕然叫道：「秦姑娘，你莫非和我作耍？這枚尋常耳環，怎會是武林中人無不夢寐以求的『玄天寶篆』？」

　　秦如夢微笑說道：「田老怪物，你且把那耳環上端的一粒小珠，向右方略加旋動！」

　　田建邦如言手拈小珠，輕輕向右一轉，那枚橢圓形的耳環，便立即分為兩半！

　　他恍然頓悟，知道耳環中空，那冊「玄天寶篆」，定必藏在其內？

　　田建邦正自心頭狂喜，以為自己對於那冊武林秘笈，業已得來全不費工夫之際，突又發現有異，不禁目瞪口呆！

　　這使他目瞪口呆之故，是耳環中並未藏放著甚麼「玄天寶篆」？只有一些紙灰，在耳環分為兩半以後，隨風飄散！

　　田建邦失聲叫道：「秦姑娘……」

　　秦如夢冷然一笑，不等這「雪山老魅」，驚詫發問，便自接口說道：「田老怪物，你也是絕頂聰明之人，還用問麼？耳環中隨風四散的飄飄紙灰，就是你與『百獸天尊』邵一狂，費盡心機，所欲謀求的武林秘笈！」

　　田建邦怪叫問道：「怎麼會？那冊罕世秘笈『玄天寶篆』，怎會變成了一堆紙灰？」

　　秦如夢微笑說道：「提起了這件事兒，便須從我誤中奸謀，被『三爪雪猿』抓傷面頰說起！」

　　田建邦滿腹驚疑，厲聲叫道：「說！你快點說給我聽！」

　　秦如夢道：「當時你利用我所受傷毒，脅迫我『白鳳』獨孤姊姊，跟隨你們同行，是否要她抱我，坐在軟轎之中，並不許把轎窗揭動！」

　　田建邦點頭稱是，得意笑道：「這是我所想花樣，作用有二，一是不使你們看見路徑，知道身在何處？二是可使你們嗅入慢慢從轎中散佈的『萬妙散功煙』！」

　　秦如夢微笑說道：「這就叫『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你的安排，雖為兩樁作用，卻也有一樁缺點！」

　　田建邦道：「甚麼缺點？」

　　秦如夢嬌笑容道：「轎窗深垂之下，你與邵一狂等兩個老怪，更看不見我和『白鳳』獨孤姊姊，在轎中作些什麼？」

　　田建邦本是一點就透的玲瓏絕頂之人，聞言以下，瞿然驚道：「我明白了，當時那冊『玄天寶篆』，就在『白鳳』獨孤貞的身上！」

　　秦如夢看他一眼，冷笑說道：「你早就應該明白，無論是誰，在獲得『玄天寶篆』那等武林秘笈以後，怎會存放在別處？而不貼身珍藏！」

　　田建邦雙眉一皺，默然不語！

　　秦如夢繼續笑道：「我獨孤姊姊在轎中與我密作商量，均覺得絕不能讓那冊武林秘笈，落入你和邵一狂這等兇邪人物手中，遂由獨孤姊姊毅然下手，把『玄天寶篆』，搓成紙灰，藏放我這耳環之內！」

　　田建邦聽得雙眉倒豎，頓足叫道：「該死，該死，你們竟把如此珍貴的罕世武林秘笈，加以毀掉，豈不可惜？」

　　秦如夢哂然說道：「可惜什麼？我獨孤姊姊，具有仙才大智，那冊『玄天寶篆』，雖化紙灰，但其上所載各種玄奇功力的修煉方法，均已深刻我獨孤姊姊的腦海之中，任何人也無法再加掠奪！」

　　田建邦恨得咬牙，驀然厲嘯一聲，雙手齊伸，發出十縷陰寒徹骨的奇勁罡風，向秦如夢凌空襲去！

　　秦如夢巍立如山，面含冷笑，既未閃避，也未有任何抗拒反擊動作！

　　那片銳嘯懾魂的陰寒徹骨罡風，似乎單單把秦如夢身軀空出地，怒捲而過，地上塵沙四起，林中木折葉落，但卻連秦如夢的一角朱衫，都未拂動！

　　田建邦早從秦如夢笑聲之中，聽出她內功未失，如今再一證實，不由駭然問道：「你……你是怎樣除去我那『萬妙散功煙』的獨門劇毒？」

　　秦如夢笑道：「我不是有術祛毒，而是不曾中毒！」

　　田建邦越發吃驚問道：「『白鳳』獨孤貞呢？」

　　秦如夢「哼」了一聲，揚眉答道：「若不是我獨孤姊姊誤中奇毒，功力暫失，你們早就遭了報應，那裏還會猖獗得直到今日？」

　　田建邦意似不信地，皺眉說道：「這就奇怪，獨孤貞中了我『萬妙散功煙』的獨門奇毒，你卻不曾，難道『白鳳』的一身修為，竟還不如『赤鳳』？」

　　秦如夢微笑說道：「我那裏比得上我獨孤姊姊？但我在當時，卻佔了樁有利條件！」

　　田建邦不解問道：「你在當時，卻佔了什麼有利條件？」

　　秦如夢笑道：「因為我當時剛被『三爪白猿』的利爪所傷，身上蘊滿了猿爪奇毒！」

　　田建邦仍不明白地，目注秦如夢道：「這與你……」

　　秦如夢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微笑說道：「你與『百獸天尊』邵一狂兩個老怪，大概均未想到『三爪白猿』的猿爪劇毒，與『萬妙散功煙』的毒力，竟有互相排斥的抗拒作用？我因已中前毒，遂對後毒毫無所懼，只有獨孤姊姊暫時受害而已！」

　　田建邦大感意外地，失聲嘆道：「天下竟有這等巧事……」

　　話猶未了，雙眉一挑，目中閃射兇芒，注視在秦如夢的臉上，詫然問道：「你說『白鳳』獨孤貞只是『暫時』受害？」

　　秦如夢笑了一笑，點頭答道：「當然是『暫時』受害，我『白鳳』獨孤姊姊，是何等人物？你還想能使她『永遠』受害不成？」

　　田建邦冷笑說道：「任憑『白鳳』獨孤貞如何厲害？但她既已中我『萬妙散功煙』奇毒，除了獲得獨門解藥以外，永遠內力難聚，真氣難提，又有什麼可怕之處？」

　　秦如夢看他一眼，冷冷說道：「田老怪物，請你不要忘了，真氣雖然難聚，內力雖然難提，但我獨孤姊姊的身手仍然敏捷，對於各種神妙招術，仍可照樣運用！」

　　田建邦「哈哈」大笑說道：「秦姑娘，我告訴你，你這『敏捷身手神妙招術』二語，只能唬唬一般尋常武林中人，對於『百獸天尊』邵一狂來說，這八個字兒，似乎起不了甚麼作用？」

　　秦如夢秀眉微挑，嬌笑說道：「好，我也告訴你吧，在『玄天寶篆』所載各種武學之中，有一套極為神奇，極具威力的劍法，名叫『玄天七劍』！」

　　田建邦不太在意地，「唔」了一聲說道：「玄天七劍，又怎麼樣？」

　　秦如夢嬌笑說道：「這七式威力無倫的神奇劍法，必須兩人合用，如今你大概可以知道我獨孤姊姊為何要與『琴劍游龍』諸葛寬兄，同居一室之故？」

　　田建邦失驚說道：「我……我明白了，『白鳳』獨孤貞是要藉著同室被囚之便，把『玄天七劍』，傳授給『琴劍游龍』諸葛寬，再兩人合力，對邵一狂兄，加以暗算！」

　　秦如夢微頷臻首，含笑說道：「你這老怪物，果然是個大大壞蛋，極為聰明，把我獨孤姊姊的錦囊妙計，猜得絲毫不錯！」

　　田建邦得悉秘密之下，想起獨孤貞與諸葛寬同居一室以來，已有十餘日光陰，不禁雙眉深蹙，有點為「百獸天尊」邵一狂提心吊膽！

　　秦如夢輕抬素手，微掠雲鬟，以一種哂薄目光，斜睨著田建邦，又復笑道：「田老怪物，你既是大壞蛋，聰明人，如今應該可以觸類旁通地，想出我在一路之間，為何大睡懶覺的原因了麼？」

　　這樁疑問，原本就在「雪山老魅」田建邦的腦海之中，盤旋已久，如今再一尋思，恍然頓悟叫道：「你……你莫非不是在睡懶覺，而是避我耳目地，習練甚麼厲害功力？」

　　秦如夢拊掌嬌笑說道：「你這老怪整日生活在冰天雪地之內，果然出落得冰雪聰明，又猜對了！我練的是獨孤姊姊所傳的『玄天指』，也就是『玄天寶篆』以上所載的絕技之一！」

　　田建邦囁嚅問道：「你……你練好了？」

　　秦如夢笑道：「若未練好？我會走回頭路麼？你應該知道我這走上回頭路之意，是去與獨孤姊姊、諸葛寬，互相配合，對你和邵一狂老怪，發動反擊！」

　　田建邦皺眉問道：「獨孤貞既已記熟『玄天寶篆』，則在囚室之中，一樣可以練功，又何必要你裝模作樣地，出來跑這一趟？」

　　秦如夢含笑答道：「我『白鳳』獨孤姊姊，智慧超人，她這樣安排，蘊有兩種深意……」

　　田建邦審量目前情勢，頓起兇心，一面暗作準備，一面藉話拖延地，又向秦如夢嘆息問道：「這位『武林白鳳』真夠厲害！她有那兩種深意，秦姑娘可以告訴我麼？」

　　秦如夢點頭笑道：「第一，經過這樣一來，你與邵一狂以為我們是為了關懷諸葛寬兄安危，只好屈服妥協，可能會減弱幾分防範之心，使我們於發動反擊時，易於得手！」

　　田建邦發自內心的點頭讚道：「高明，高明，這就叫『將計就計』！第二種呢？」

　　秦如夢道：「第二，我獨孤姊姊知道你們兩個老怪，疑心特重，奸刁異常，必會分出一人，對我暗地追蹤，豈不會使你們實力分散，可以被我們一內一外地，個別擊破！」

　　田建邦垂頭喪氣地，長嘆一聲說道：「秦姑娘，你們這『武林雙鳳』，雖然從劣勢中轉佔上風，但卻莫要忘記了一樁事兒！」

第三十一章　互鬥心智

　　秦如夢到被田建邦說得一怔，訝然問道：「我忘記了甚麼事兒？」

　　田建邦陰笑說道：「你不要忘了你身中『三爪雪猿』猿爪上所蘊的奇異毒力！」

　　秦如夢「哦」了一聲，微笑叫道：「田老怪物，你也不要忘記了一樁事兒？」

　　田建邦失驚問道：「我……我會忘記甚麼事兒？」

　　秦如夢揚眉笑道：「我在臨行之時，向『百獸天尊』邵一狂老怪，要了多少解藥？」

　　田建邦道：「這件事兒，我不單未曾忘掉，並記得十分清楚，你是向邵一狂兄，索取了一月之需！」

　　秦如夢嬌笑說道：「如今過了多久？」

　　田建邦道：「十日有餘，半月不到！」

　　秦如夢雙眉一挑，目閃神光地，朗聲說道：「這就好了，如今我『玄天指』業已練成，獨孤姊姊與諸葛寬兄的『玄天七劍』，也必配合純熟，時間才用了一半！在所餘的半月光陰之中，是我制不住你？還是獨孤姊姊與諸葛寬兄，制不住邵一狂呢？」

　　田建邦悚然一驚，身上不由自主地，連打了兩個寒顫！

　　秦如夢繼續笑道：「在我們受制之時，既可以被你們盡量敲詐、勒索『玄天寶篆』！則在你們受制之時，我們難道就不會逼取『三爪白猿』的爪毒解藥麼？」

　　田建邦因所作準備，尚未完成，不得不設法拖延時間地，冷笑說道：「猿爪劇毒，或許可以仗持藥力祛除，但你臉上瘢疤，卻恐永難平復？」

　　秦如夢根本不以為意地，笑了一笑，淡然答道：「我自被獨孤姊姊點化之後，業已勘破情關，請想情關既破，對於容貌妍媸，那裏還會有所重視？」

　　田建邦搖頭說道：「不然，自古以來絕代傾城的美人顏色，並不一定就是為了『悅人』，其價值有時亦在『悅己』……」

　　話方至此，秦如夢便接口笑道：「你說得不錯，我一向頗以容光自傲！故而能夠還我本來顏色，固屬大佳，即或事與願違，也無所謂？在頰上留下三道瘢疤，倒也是我『赤鳳』秦如夢，從癡迷中悟道的絕好表記！」

　　田建邦聽得冷冷一笑，撮唇「噓」了一口氣兒！

　　他手既未動，身也未動，秦如夢真想不到這位「雪山老魅」，竟在所噓出的這口氣兒之中，弄了玄虛！

　　原來田建邦所噓出的，不是尋常氣兒，是他隱居「大雪山」，多年苦練的「冰魄神功」所化！

　　等到秦如夢覺得不對，一大片冰寒徹骨的奇異氣流，業已佈滿面前，似欲圍捲而至，把她身軀包沒！

　　秦如夢悚然一驚，趕緊足跟用勁，以一式「翠鳥穿波」，倒縱出三丈一二！

　　這一來，恰好如了田建邦的心願！

　　因為以這位「雪山老魅」所練「冰魄神功」的火候程度，若是出手施為？確實極為凌厲，但像如今這等化氣從口中墟出，卻只能唬人，尚未遠到傷人境界！

　　他的用意，原在雙方距離太近，自己若有施為，可能措手不及？遂想把秦如夢唬得退遠一些！

　　果然，恰好所願，秦如夢以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田建邦所噓出的這片冰寒徹骨奇異氣流，定是「雪山老魅」壓箱底的凌厲絕學！

　　她剛剛縱身後退，田建邦便把握這剎那機會，閃電般戴上了一隻鹿皮手套！

　　跟著便打開了身邊的豹皮囊口，抓出了一把極為厲害歹毒的「冰魄神砂」！

　　秦如夢這時正縱出了三丈一二，腳尖點地，站穩嬌軀。

　　田建邦面浮陰笑，「唰」地一聲，把手中那把「冰魄神砂」，向秦如夢凌空灑去！

　　一把「冰魄神砂」出手，田建邦意猶未足，探手連抓，再灑兩把！

　　這三大把「冰魄神砂」，為數不少，在當空結成了一片其寒冷程度，絕非尋常人獸草樹所能禁受的「玄陰氣幕」！

　　秦如夢見狀之下，不禁秀眉雙蹙！

　　因為，她覺得「雪山老魅」田建邦兇心即動，可能人也隨在這片奇寒無比的「玄陰氣幕」之後，向自己發出其他毒手！

　　故而，秦如夢既不願再度退避，也不願靜以待變，她竟凝集玄功，貫注在雙掌之上，向當空狂湧而來的「玄陰氣幕」，全力擊去！

　　秦如夢的內家功力，原就不俗，自從被制以來，別無他事，鎮日苦心參修之下，自然更有進境！

　　掌風如濤，劃空狂嘯之下，硬把那片「玄陰氣幕」，衝擊出一個大洞！

　　那些「冰魄神砂」，被擊散紛飛，沾上草樹以後，所沾之處，立即萎黃一片，顯得絕了生氣！

　　但「玄陰氣幕」被擊出一個大洞後，秦如夢目光注處，不禁氣得頓足！

　　原來！這位「武林赤鳳」，把事情完全料錯！

　　她以為「雪山老魅」田建邦定是藉著這片「玄陰氣幕」，作為掩護，防身其後，向自己發動更厲害的殺手！

　　誰知田建邦根本就對秦如夢心存畏怯，他一切張致，都是為了脫身打算，來了個不進反退！

　　秦如夢目光注視，從那片「玄陰氣幕」的破洞之中，瞥見田建邦業已轉身疾馳，逃出了三十來丈！

　　她氣得怒嘯一聲，邊身提氣急追，邊自喝道：「田建邦，你這老賊，名列『四怪』之一，也算是當世武林中，提得起的腳色，怎麼竟如此膽小沒種，下流無恥？」

　　田建邦任憑她叫罵，只作充耳未聞地，依然亡命飛逃，不加停留理會！

　　秦如夢空自急怒交迸，但卻拿這「雪山老魅」，毫無辦法，只有緊咬銀牙，拚命追趕！

　　田建邦是急於逃回邵一狂的秘密巢穴，向那「百獸天尊」說明所悉內情，叫邵一狂千萬莫要上了「白鳳」獨孤貞，暨「琴劍游龍」諸葛寬的聯劍施為大當！

　　秦如夢則深知事關重大，務必盡力阻止田建邦與邵一狂互相見面，會商一切，應該在秘窟以外，把這「雪山老魅」制住，才不致有礙「白鳳」獨孤貞所定的滿盤戰略！

　　但她空自心急如焚，卻偏偏拿這刁猾異常的「雪山老魅」，無可奈何！

　　因為以「赤鳳」秦如夢與「雪山老魅」田建邦兩人的一身武學，互作比較起來，是一個稟賦稍好，一個火候稍深，根本在伯仲之間，難以遽分上下！

　　秦如夢近來雖有進境，但也僅因苦煉「玄天指」之故，只在內力真氣方面，比先前強勝不少！

　　輕功腳程方面，則故我依然，縱或因內力增強，略勝昔日，其分量也微之又微而已！

　　兩人在腳程之上，既差不多，則誰先跑便誰佔便宜，落後之人，極難奮力追及。

　　何況，田建邦是巧用心機，以進為退地，先跑了三十來丈以後，秦如夢才發覺猛追，自然無法把這段距離，加以大量縮短！

　　苦追一日下來，秦如夢已竭盡所能，只不過進展了數丈光景，雙方相距，仍有三十丈左右！

　　轉瞬間，紅日啣山，天將入暮！

　　秦如夢益發心中焦急，知道只要天色一黑，在相隔這遠距離之下，田建邦隨時可以脫卻自己視線，失去蹤跡！

　　果然，天空間彩霞百幻，絢爛了一段短暫時光以後，立即夜網四垂！

　　眼前恰好又是一座幽深山谷，田建邦心中高興地，厲嘯一聲，接連兩個箭步，便竄進這山谷以內！

　　這時，秦如夢相距尚遠，見狀之下，情知完蛋，等自己趕到谷中，必然不見田建邦的蹤影，只能看到一些奇松怪石而已！

　　想至此處，秦如夢腦海之中，忽然靈光一閃！

　　她秀眉雙剔，竟臨時變計，不再窮追入谷，竟放棄死趕田建邦，改取捷徑，獨自向川黔邊境，飛馳而去。

　　秦如夢如此變計之故，是猜準田建邦所以不戰而退，亡命飛逃，定係意欲趕回秘窟，想搶在獨孤貞與諸葛寬發難之前，對「百獸天尊」邵一狂，提出警告！

　　既然田建邦意圖如此，自己何必笨，得一味苦苦窮追！大可設法搶先，去往秘窟附近，加以等待！

　　當然，田建邦若是毫不停留，一直狂奔，自己絕難搶先，但根據客觀形勢，判斷起來，田建邦絕不會如此做法！

　　因為，目前天色已黑，山谷又極幽僻，田建邦在進谷之後，必會尋一隱身所在，悄悄藏起！

　　他想等自己窮追之下，追過了頭，然後再安然轉道，回歸秘窟！

　　饒他田建邦再刁再滑，也絕不會想到自己竟突動靈機，中途變計！

　　這樣一來，自己便可利用他覓地隱身的這段時光，搶前馳行，先到他與邵一狂所盤據的秘窟，等待這「雪山老魅」，自行投到！

　　秦如夢這種打算，確夠高明，但也有一樁缺點。

　　所謂「缺點」，就是她無法直搗黃龍，必須等待田建邦自行投到，予以擒制！

　　因為秦如夢認不得詳細路途，她只知道邵一狂那座秘窟，是在川黔邊境的一座深山之中，以及大略方向，卻不知此山何名？暨秘窟的確實所在？

　　為了實現自己的這種想法，秦如夢委實煞費苦心，一路間，她簡直不敢有片刻歇息！

　　她深恐萬一自己休息，而田建邦並不休息，則自己又難免落在後面，前功盡棄！

　　如此不憚辛勞地，拚命飛馳，饒她秦如夢名列「武林三鳳」之一，近來進境又高，也覺得相當疲累！

　　到了！終算是趕到了川黔邊境！

　　秦如夢記得就是這座山，「百獸天尊」邵一狂的秘窟「白鳳」獨孤貞與「琴劍游龍」諸葛寬的被囚之處，就是在這深山之內！

　　她進入山中，看準方向，尋了處必經險要所在，盤膝靜坐，連氣吐納！

　　所謂「方向」，所謂「必經」，全是指田建邦而言，就是秦如夢算準田建邦只要趕來對邵一狂通風報訊，便非從此經過不可！

　　她這盤膝靜坐，運氣吐納之舉，一方面是等待敵人，一方面也是充實自己！

　　秦如夢太疲累了，她若不獲得充分休息，恢復精神氣力？未必對「雪山老魅」田建邦，穩操勝算？

　　凝神調氣，返虛入渾，經九宮雷府，度十二重樓，一遍功行做罷，秦如夢雖然疲勞盡復，遍體舒泰，但那位「雪山老魅」田建邦，卻仍未見蹤跡！

　　秦如夢一算時間，自己業已在此等了小半日光陰，田建邦便走得再慢，也必趕到！

　　對方應到未到只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途中因事耽延，以致比預計略為遲慢！

　　第二種原因是田建邦心怯「白鳳」獨孤貞與「琴劍游龍」諸葛寬的神威，深恐趕來送死，乾脆放棄奪取「玄天寶篆」之念，不管「百獸天尊」邵一狂的死活，來個獨善其身的逃之夭夭！

　　在這兩種原因之中，秦如夢希望是第一種原因，但卻覺得可能是第二種原因，比較接近事實！

　　因為她想起田建邦生性卑鄙無恥，像這等人物，可能不會太重視朋友間的義氣？

　　何況，他又知道「玄天寶篆」，早已成灰，斷了指望以下，更不會甘冒奇險地，來向「百獸天尊」邵一狂，通甚麼風？報甚麼訊？

　　想至此處，秦如夢不禁暗悔自己當時有點得意忘形，不應該向那「雪山老魅」，過早吐露機密！

　　否則，田建邦瞞在鼓中，貪心仍熾，便不會發生日前這種變故！

　　念頭反覆之間，又是小半日光陰，倏然逝去，所謂「來路」之上，仍未有甚動靜？

　　秦如夢無可奈何，嗟然一嘆，知道自己近來，雖受「白鳳」獨孤姊姊陶冶，在武功暨心智方面，均有進益，但仍嫌浮躁未盡，不夠沉穩！

　　如今，田建邦似已不會再來，只有自己憑藉記憶，設法在這深山之中，找尋「百獸天尊」邵一狂的那座秘密洞窟！

　　秦如夢站起身來，盡量鎮定心神，向四外舉目掃視！

　　雲山莽莽暮靄沉沉，要想從萬壑千峰之中，找出邵一狂的秘窟，的確絕非易事！

　　秦如夢只記得「百獸天尊」邵一狂的那座秘密洞窟，是在一處深壑之下，但亂峰雜沓，深壑太多，真使這位「武林赤鳳」，感到相當困惑，不知應如何著手？

　　驀然間，有種聲音，敲破了空山沉寂！

　　那聲音，是極為清脆悅耳的「叮噹」一響！

　　秦如夢久走江湖，一聽便知是星卜之士的「報君知」，所作聲韻。

　　她微覺一愕，暗覺如此深山，加上暮色漸沉，怎會還有甚麼相士行路？

　　想至此處，一片峰崖之後，遙傳笑語之聲，顯然來人還不止一個。

　　秦如夢心中一動，忖道：「可能來人與『百獸天尊』邵一狂、『雪山老魅』田建邦有關，自己不如藏在一旁，偷窺動靜，或有意外收穫？」

　　心念既動，這位「武林赤鳳」，便立即拉下面罩，藏入嵯峨亂石之後。

　　秦如夢剛剛藏好，崖角後便飄然走出兩人。

　　一個是手執「報君知」的黃衣相士，年約五六十歲，鼻尖微鉤，雙頰瘦削，貌相頗為陰險！

　　另一個則是雙眼均盲，手執鐵杖的白衣老者。

　　秦如夢本不認得這兩人，但覺得那白衣老者，雙眼雖盲，行動間卻極為靈活敏捷，毫無殘廢之狀？

　　從這種情況看來，黃衣相士與白衣老者，均屬武林高手！

　　想到「武林高手」秦如夢腦中，靈光頓閃！

　　「武林四怪」之中，除了「百獸天尊」邵一狂、「雪山老魅」田建邦外，還有兩人是「鐵口相士」胡倫，暨「盲眼毒心」穆少光。

　　自己雖未見過胡倫和穆少光，但從外號之上，加以研判，豈不正是這手執「報君知」的黃衣鉤鼻老者，暨白衣持杖的盲眼老叟？

　　秦如夢猜出對方身分，心中大喜，知道胡倫、穆少光此來，定係尋找邵一狂，自己只要暗地追蹤，便可進入秘窟！

　　她猜得半點不錯，來人正是「鐵口相士」胡倫、與「盲眼毒心」穆少光，來意也正是尋找田、邵二怪！

　　穆少光邊以手中鐵杖探路，但卻點點無聲，飄然舉步，向胡倫哈哈笑道：「胡兄，你真名副其實，滿口胡倫，居然把那『墨鳳』高屏，和『六指神丐』吳寧，全騙得死心塌地！」

　　秦如夢聞言一驚，不知高屏又上了這「鐵口相士」胡倫的甚麼惡當？

　　胡倫笑道：「高丫頭『墨鳳』之名，並非虛得，機警異常，那『六指神丐』吳寧，更是一隻久走風塵老狐狸，本來絕不會輕易相信我的話兒！」

　　穆少光問道：「胡兄大概是用了甚麼攻心之策？」

　　胡倫得意笑道：「首先我幫助他們，殺掉一隻『百獸天尊』邵一狂所豢『金髮兇猱』，並聲稱『四怪』之中，分為兩派，田、邵二人一派，胡、穆二人一派，穆少光更與邵一狂結有不解深仇！」

　　穆少光點頭讚道：「好主意，好心機……」

　　胡倫又道：「其次，在『墨鳳』高屏問我邵一狂居住何處之際，我便毫不遲疑地，告訴她邵一狂的住處，是在『雲霧山鐵桶峽』內！」

　　穆少光怔了一怔說道：「胡兄此語何意？你不應該洩漏邵兄機密！」

　　胡倫笑道：「不先說點實話，怎能叫她相信我的謊話？何況我根據高屏、吳寧二人，所行途徑方向，斷定他們是去『雲霧山』，分明已知地頭，『鐵桶峽』不成機密，遂索性毫不遲疑地，說出這是『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巢穴之一！」

　　穆少光皺眉說道：「巢穴之一？你這樣說法，『墨鳳』高屏豈不要迫問巢穴之二？」

　　胡倫摸著自己的鷹鉤鼻尖，得意笑道：「我如此說法之意，就是引誘高屏追問！」

　　穆少光道：「胡兄難道把邵兄的這座秘窟所在，也向高屏、吳寧透露了麼？」

　　胡倫怪笑答道：「此地我沒有透露，卻向高屏說出了『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另外三個巢穴！」

　　穆少光愕然說道：「邵兄只有此處，既『雲霧山鐵桶峽』等兩處巢穴，那裏又來三處？」

　　胡倫目光之中，兇芒電閃地，「嘿嘿」笑道：「我說的是『烏蒙山斷魂巖』、『高黎貢山惡鬼壑』，暨『野人山煮天湖』等三個奇險無倫的要命所在！」

　　穆少光伸手在胡倫肩上，重重一拍，縱聲狂笑叫道：「胡兄，你太以可惡！高屏若是去這三處，碰上那三個怪物，真所謂要『吃不消，兜著走』了！」

　　胡倫更是得意已極地，發出一陣陰森冷笑！

　　秦如夢聽得暗咬銀牙，知道「鐵口相士」胡倫向高屏所說的全是連篇鬼話！

　　這時，胡倫又自笑道：「如此一來，高屏遂對我深信不疑，說出田、邵兩個老怪，設法劫持『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企圖奪取『玄天寶篆』的重大秘密！」

　　穆少光皺目說道：「不知田、邵二兄，已否得手？」

　　胡倫笑道：「哪有那麼容易？慢說『白鳳』獨孤貞心思縝密，功力通神，就是『赤鳳』秦如夢，也絕非易與之輩！因此小弟才奉邀穆兄，同去向邵一狂兄、田建邦兄，要求分潤分潤！」

　　秦如夢藏在一旁，悄悄跟隨這一位「鐵口相士」，與一位「盲眼毒心」，心想：「你們兩個怪物，來得正好，大可作為自己的引路之人……」

　　念猶未了，那「盲眼毒心」穆少光，忽向胡倫，翻起兩雙混濁無光的白果眼，獰笑叫道：「胡兄，常言道得好：『無功不受祿』，我們當初既未參與劫持『赤鳳』、『白鳳』之事，如今突然要求分潤，田、邵二兄，會不會覺得不太愜意？」

　　胡倫怪笑說道：「這有何妨？我們雖未立功在前，卻可立功在後！」

　　穆少光道：「胡兄所說『功勞』，如何立法？」

　　胡倫雙眉微揚，笑道：「譬如我把『黑鳳』高屏，『六指神丐』吳寧，引上歧途，於絲毫不動聲色之下，替田、邵二兄，緩卻追兵，也可說是不無微勞……」

　　穆少光點了點頭，繼續笑道：「又譬如見了田、邵二兄以後，他們若是無法逼迫『白鳳』獨孤貞和『赤鳳』秦如夢，交出『玄天寶篆』？我也可代為盤策，包定成功……」

　　穆少光獰笑說道：「這些都是胡兄之功，小弟卻功在何處？」

　　胡倫搖頭說道：「我們是多年至交，穆兄何必要分得這般清楚？」

　　穆少光狂笑一聲，揚眉叫道：「不然，我不單要立功，並要馬上建立，即所謂『立竿見影』！」

　　胡倫愕然問道：「穆兄這『立竿見影』的功勞，卻是如何立法？」

　　穆少光獰笑答道：「不難，不難，我先取樣東西來，給胡兄看上一看，便可明白！」

　　話完，止步不行，並果然把鐵杖交給左手，右手伸入懷中，不知摸索何物？

　　這時，不僅使「鐵口相士」胡倫，詫然莫解，這秦如夢也聽得頗為好奇，向前悄悄走了兩步，藏在一塊巨石之後，想偷眼看看「盲眼毒心」穆少光，從懷中取出的，究係何物？

　　穆少光把右手慢慢從懷中縮出，伸到胡倫面前，臉上浮現一絲獰惡笑容，陰惻惻地說道：「這就是我杖以立功之物，胡兄明白了麼？」

　　一面說話，一面把手掌微張，胡倫目光注處，見穆少光掌中所握，竟是三根極為霸道的餵毒暗器「白虎喪門釘」！

　　胡倫見狀，方自一愕，穆少光突然電疾轉身，右掌揚處，掌中「白虎喪門釘」，化成三縷寒光，飛打秦如夢的藏身之處！

　　秦如夢直到此時，方憬然悟出，自己雖小心翼翼，躡足潛蹤，瞞過了「鐵口相士」胡倫的兩道銳厲眼神，卻仍瞞不過「盲眼毒心」穆少光的特殊耳力！

　　因為盲人雙目既廢，遂自然而然地，耳力特聰，何況穆少光仍欲置身鋒鏑，闖蕩江湖，他非練得無微弗覺，能夠以耳代目不可！

　　秦如夢警覺已晚，對方心意狠毒，猝然發難，手法更出奇敏捷，想避開這三根餵上劇毒的「白虎喪門釘」，業告不及！

　　閃避既已不及，她只好索性把全身藏入石後！

　　「叮！叮！叮」三聲脆音，碎石四濺，火雨星飛！

　　尚幸這塊巨石，質地堅厚異常，替秦如夢做了擋箭牌，使她毫無所損！

　　秦如夢沁出一身冷汗，心想自己幸虧是藏在巨石之後，若是藏在甚麼樹葉山藤的遮覆之內，則這條小命，豈不平白送掉？死得冤枉透頂！

　　如此看來，「盲眼毒心」穆少光雖然耳力特聰，畢竟仍吃了殘廢的虧，換了一個雙眼不瞎之人，絕不會濫發三根「白虎喪門釘」，去射擊一塊巨石！

　　驚魂未定之下，「鐵口相士」胡倫業已目注那塊巨石，厲聲叱道：「石後何人，窺探老夫弟兄的行動則甚？還不快點出頭答話！」

　　秦如夢雖然不願在這「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巢穴附近，有所舉措，打草驚蛇，但勢逼無奈，也只好往石後飄然走出。

　　她如今面紗深垂，容貌不露，只是一位身段極為窈窕的紅衣女郎！

　　若在平時，「鐵口相士」胡倫或許會從她一身紅衣之上，疑是「赤鳳」？但如今因明知「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均在「百獸天尊」邵一狂，和「雪山老魅」田建邦的掌握之中，遂不以為意地，冷然問道：「女娃何人？報個名號上來！」

　　秦如夢神情比他更為冷傲地，雙手叉腰，淡淡說道：「問些甚麼？你猜猜看！穆少光能夠以耳代目，你手中還持了根相面算命的招牌，難道就不能以目代口？」

　　她在未曾發話以前，只使對方覺得此女身段美妙，這一開口之下，更使深通相法，閱人甚多的「鐵口相士」胡倫深知此女氣質高華，絕非俗者！

　　這時，「盲眼毒心」穆少光向胡倫低聲問道：「胡兄，此女是甚麼模樣？」

　　胡倫答道：「以紗覆面，容貌難知，通身上下，衣著一概赤紅，身段極為窈窕，看來是個年輕絕色女子！」

第三十二章　驚人之變

　　穆少光聽得胡倫這樣一加形容，遂以直接反應，皺眉說道：「照胡兄如此說法，此女豈不有點像是『武林三鳳』中的『赤鳳』秦如夢麼？」

　　胡倫向秦如夢看了一眼，搖頭說道：「傳說中的『赤鳳』秦如夢，雖是如此打扮，但那隻『赤鳳』業已大遭厄運，與『白鳳』獨孤貞，同被田建邦、邵一狂……」

　　秦如夢聽至此處，冷笑一聲說道：「胡倫，你把你手中那根『報君知』，趁早毀掉吧！虧你長著一雙眼睛，又以星相為業，竟連一個殘廢之人，都比不過！」

　　胡倫大吃一驚，目注秦如夢，詫然問道：「這樣說來，你當真便是『赤鳳』秦如夢了？」

　　秦如夢點頭說道：「不錯，我就是『赤鳳』秦如夢，但你要知道『赤鳳』秦如夢在武林中，向來以刁鑽古怪著稱，不像『墨鳳』高屏那般嬌憨天真，容易受你欺騙！」

　　胡倫訝聲問道：「你既是『赤鳳』秦姑娘，則『墨鳳』高姑娘對我所說話兒，莫非全是假的？」

　　秦如夢冷然答道：「半點不假，我高屏小妹，從來不說謊言！」

　　胡倫「哦」了一聲，自覺恍然說道：「我明白了，你與『白鳳』獨孤貞，定是為了顧惜性命，業已把那冊『玄天寶篆』，獻給『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二兄的了！」

　　秦如夢哂然說道：「我和我獨孤姊姊，還不至於那樣沒有骨氣，只是田、邵兩個老怪，作了一場婆娑春夢而已！」

　　穆少光一旁問道：「秦姑娘此話怎講？」

　　秦如夢道：「我獨孤姊姊怎肯把如此重要的武林之寶，落入田建邦、邵一狂等兇邪手中，遂於剛被挾制之時，便將那冊『玄天寶篆』，用掌力搓成紙灰！」

　　胡倫失聲說道：「可惜，可惜！」

　　秦如夢嘴角披微說道：「可惜甚麼？我『白鳳』獨孤姊姊，天悟神聰，雖把『玄天寶篆』，搓成紙灰，卻將其上所載，各種武學真詮，完全加以熟記！」

　　胡倫還想再問，但「玄天寶篆」既已成灰，田建邦與邵一狂二人，怎肯平白把「白鳳」、「赤鳳」放過，以及「白鳳」何在？怎的不見等語……

　　但那位「盲眼毒心」穆少光，卻把胡倫衣袖，拉了一拉，獰笑說道：「胡兄，既然『玄天寶篆』業告成灰，則我們來此目的已失，不必再去找田、邵二兄，且走回頭路吧！」

　　胡倫先是一愕，但旋即懂得穆少光如此作法之意，點了點頭，向秦如夢含笑說道：「此事既已成為過去，胡倫與穆少光，向秦姑娘就此告別！」

　　語音一了，飄然轉身，這兩個武林老怪，竟想揚長而去！

　　秦如夢一聲嬌叱，朗聲喝道：「站住！」

　　胡倫止步回身，浮起了一臉譎笑問道：「秦姑娘還有甚麼交代？」

　　秦如夢目光冷銳地，向胡倫，穆少光身上，來回一掃，揚眉說道：「你們兩人，各有一樁事兒，未曾交代！」

　　胡倫莫名其妙地，詫聲問道：「我有甚麼事兒？」

　　秦如夢道：「你濫造謊言，把我『墨鳳』高屏小妹，騙得遠去甚麼『烏蒙山落魂巖』、『高黎貢山惡鬼谷』、『野人山煮天湖』等地涉險犯難，我難道不應該向你責詢？」

　　穆少光翻著兩隻白果眼，向秦如夢獰笑問道：「我呢？我有甚事兒，未曾交代？」

　　秦如夢冷笑一聲說道：「你剛才於冷不防之下，打了我三根『白虎喪門釘』雖因我躲避得法，未曾受傷，只是那塊石頭，倒了大霉，但總也得給我一個公道！」

　　穆少光鼻中一「哼」，陰森森地，嘴角微披，「嘿嘿」怪笑說道：「誰教你自己鬼鬼祟祟，隱身在側窺聽我與胡兄舉動言語……」

　　話猶未了，秦如夢便沉聲叱道：「胡說！『風月無今古，林泉孰主賓』？這荒山野嶺之間，難道只有你們才可以隨意行動？」

　　穆少光桀桀一笑，正待再駁，胡倫業已目注秦如夢，揚眉問道：「秦姑娘，依你之見，要我們如何交代？」

　　秦如夢成竹在胸，毫不遲疑地，應聲答道：「關於『盲眼毒心』穆少光，用『白虎喪門釘』打我之事，我要他立即道歉！關於你騙高屏小妹之事，則要你認罰！」

　　穆少光陰陰一笑，胡倫又已搶先說道：「姑娘對穆兄所作道歉要求，由他自己決定，要我認罰之舉，則需先把怎樣罰法交代清楚！」

　　秦如夢微笑說道：「罰得不重，極為簡單！你既虛報邵一狂巢穴，向我高屏小妹欺騙，我便罰你把邵一狂的真實巢穴說出！」

　　這句話兒問得雖然要緊，卻也在無形之中，露了馬腳！

　　因為秦如夢與獨孤貞等「武林雙鳳」，若是佔了上風，從邵一狂，田建邦的掌握之內，安然脫險，則又怎會不知邵一狂的秘密巢穴何在？還要向自己探問？

　　秦如夢見這位「鐵口相士」胡倫，聽完自己話後，並不回答，只把雙睛亂轉，不禁有氣喝道：「胡倫，你不要亂轉眼珠，想甚鬼蜮心事？趕緊答覆我認不認罰？」

　　胡倫深知其中必有重大隱情，自己若加探問，秦如夢定不肯說，遂狡計忽生地，點頭笑道：「秦姑娘罰得有理，也罰得公平，我『鐵口相士』胡倫，甘心認罰就是！」

　　秦如夢本來認為這兩個兇狂老怪，絕不肯向自己低頭，打算狠鬥一場，制住一或二人，再逼迫他們吐露邵一狂的秘密巢穴所在？

　　如今聽得「鐵口相士」胡倫這一回答，遂覺頗出意料地，詫聲問道：「你願意認罰？願意把『百獸天尊』邵一狂在這山中的秘密巢穴所在，說出來麼？」

　　胡倫點頭笑道：「我不單願意說出，並願意帶領秦姑娘前去，你總該感覺滿意，而寬恕我欺騙『墨鳳』高姑娘之罪了吧？」

　　秦如夢想不到事情竟如此順利，又復目光斜注穆少光，揚眉問道：「穆少光，你呢？你對暗發『白虎喪門釘』打我之事，道不道歉？」

　　穆少光斬釘截鐵地，搖頭答道：「我不道歉！」

　　兩個老怪，一軟一硬，配搭得卻屬恰到好處！

　　秦如夢以為「盲眼毒心」穆少光，定與「鐵口相士」胡倫，採取同樣態度，故而對「我不道歉」四字，聽得一怔！

　　穆少光繼續說道：「因為我發覺有人暗地追蹤，深恐被襲，遂先發制人！這種動機，出於正當防衛，似乎無道歉必要？」

　　對方不肯道歉，秦如夢自然無法下臺，只好冷笑一聲，揚眉說道：「穆少光，稱既不肯道歉，卻莫怪我要欺負你這殘廢人了！」

　　穆少光桀桀怪笑，厲聲喝道：「秦姑娘，你說錯了！穆少光殘而不廢，我雖然雙目失明，總還可以接得住你這『武林赤鳳』的三五百掌！」

　　這才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秦如夢雙眉一剔，在待發難，那位「鐵口相士」胡倫，卻又「哈哈」笑道：「穆兄，我和秦姑娘談得一團和氣，你又何必要抓破彼此面皮？」

　　穆少光道：「要我如此道歉，我心不服！」

　　胡倫「哈哈」大笑說道：「穆兄不要逞強，我有個可以使你心服的折衷辦法！」

　　秦如夢心想這倒蠻有意思，胡倫居然幫著自己，向穆少光加以勸說！

　　穆少光道：「甚麼折衷辦法？胡兄先說出來讓我聽聽，總之，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要我過分低頭，決辦不到！」

　　胡倫笑嘻嘻地說道：「我覺得雙方無甚重大過節，毋需彼此交手傷了和氣！不妨請秦姑娘略施神功，讓我們開開眼界！倘若真正高明，穆兄便道歉一聲，也算是對這絕代俠女『武林赤鳳』的一點敬意！」

　　穆少光略一沉吟，點頭說道：「行，我接受這個辦法！」

　　胡倫側過臉來，向秦如夢含笑問道：「秦姑娘呢？」

　　秦如夢因胡倫業已答應為自己帶路，去尋「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巢穴，遂覺彼此不必鬧得太僵，也自點頭答道：「我也同意胡朋友所提出的這種折衷建議！」

　　在稱呼方面，由「胡倫」、「老怪物」，而改成了「胡朋友」，顯見秦如夢心中，對這「武林雙怪」已泯去不少敵意！

　　胡倫聳了聳肩，怪笑說道：「秦姑娘既然同意，便請大展神功，才好使穆少光兄，心服口服！」

　　秦如夢目注穆少光，朗聲叫道：「穆朋友，你那『白虎喪門釘』是否純鋼所鑄，釘尖並淬有劇毒？」

　　穆少光應聲答道：「不錯，但在純鋼之中，並摻有不少『海底寒鐵』無堅不摧，見血封喉，專破各種內家橫練功夫！方才若不是那塊山石，代為擋禍消災？秦姑娘……嘿嘿……嘿嘿……」

　　說到「秦姑娘」穆少光便不往下說，而代之以一陣頗為驕狂的「嘿嘿」怪笑！

　　秦如夢絲毫不以為忤，淡然一笑說道：「如今我身在明處，毫無遮掩，穆朋友再把你那無堅不摧，見血封喉的『白虎喪門釘』，給我來上三根如何？」

　　穆少光答道：「敬遵芳命！」

　　手隨聲揚，「唰唰」連聲銳嘯，三點寒星，電疾出手，向秦如夢破空飛襲！

　　原來這位「盲眼毒心」穆少光，其明雖盲，其心確毒，居然早就把他的厲害獨門暗器，準備妥當，得機即發，使人防不及防，避不及避！

　　秦如夢也未想到對方出手這快，幸虧她存心技藝驚人，早也有了準備！

　　雙方距離太近，穆少光發難又快，秦如夢閃已不及，她雖伸出纖纖玉手，以食指向當空飛到的三點寒星，凝勁點來！

　　穆少光雙目俱盲，只能憑藉特異聽力，彌補天生錯陷，對於秦如夢的動作，自難以臆料知曉！

　　但胡倫卻是親眼目睹，看得不禁搖頭！

　　因為無論是接暗器，躲暗器，或擋暗器，均絕不宜採取這種方法！

　　接暗器的原則，是應先行閃身，避開暗器來勢，然後再從側方接取，並在接取之前，先憑經驗目力識定暗器是否帶刺、餵毒，或含有爆炸性等？

　　躲暗器則需飄身遠避。

　　擋暗器則也需先認明暗器確無爆炸性質，方以兵刃磕碰，或用掌力擋擊！

　　如今，秦如夢對於穆少光的「白虎喪門釘」，一知雜有「寒鐵」，無堅不摧，二知餵有劇毒，見血封喉，卻為何仍似毫無常識地，卓立不動，伸指迎點！

　　就算她的手指是鋼？是石？也將被雜有「寒鐵」的「白虎喪門釘」，為之洞穿、粉碎，然後劇毒入體，順血攻心，秦如夢焉有倖理？

　　尤其那「白虎喪門釘」所化的三點寒星，是如電掣般連環飛到，即令桑如夢點落其中之一，對於其他兩根，又復如何應付？

　　「鐵口相士」胡倫雖然想了很多事兒，但心中電轉，時光卻只一瞬之間！

　　就在這一瞬之間，奇蹟業已出現！

　　叮，叮，叮三聲脆響，那三根來勢極快的「白虎喪門釘」竟被秦如夢以右手食指，分別輕易點落！

　　秦如夢含笑揚指，春蔥如玉，毫無所傷，但地上那三根無堅不摧的「白虎喪門釘」，卻均已釘尖半捲！

　　胡倫在當世武林以內，已可算是第一流中第三流的高手，但對於秦如夢這種難信的神奇指力，卻還是初聞初見！

　　故而，他看得先是一怔，然後便發自內心地，口中「嘖嘖」兩聲，表示讚嘆之意！

　　穆少光在聽得「叮叮」連響之下，已知自己的「白虎喪門釘」，再度未能奏功！

　　跟著又聽得胡倫的「嘖嘖」驚讚之聲，遂更復奇詫地，向胡倫揚眉叫道：「胡兄，秦姑娘是以甚麼兵刃，擋落了我的『白虎喪門釘』？」

　　胡倫答道：「不是兵刃，秦姑娘是以右手食指，施展『仙人指路』手法，把三根『白虎喪門釘』接連點落地面！」

　　穆少光有些不信地，又復問道：「她以赤手迎釘，難道竟不傷皮肉？」

　　胡倫點頭笑道：「不單秦姑娘春蔥如玉，毫無所傷，那三枚『白虎喪門釘』更均已釘尖半捲！」

　　穆少光知道胡倫絕不會哄騙自己，聞言之下，搶前兩步，向秦如夢抱拳一揖，怪笑說道：「秦姑娘神功絕藝，太以驚人，穆少光心服口服，對於先前冒犯之事，敬為賠禮道歉！」

　　秦如夢對於這位「盲眼毒心」穆少光，著實深懷戒心，神功暗聚，防護當胸，生恐他在賠禮道歉的動作之中，又藏有甚麼毒著？

　　但這次穆少光卻乖巧異常，毫未耍甚花樣？

　　秦如夢一面暗佩對方能屈能伸，深明見風轉舵之理，一面也略抱雙拳，含笑說道：「穆朋友不必多禮，彼此均是江湖人，只要在場面上能夠交代下來，往事便如過眼雲煙，一筆勾銷！」

　　穆少光偏過頭去，向胡倫笑道：「胡兄，我們在武林中總還有點身分，必須守信重諾，你如今應該帶領秦姑娘去尋找邵一狂的秘密巢穴了吧？」

　　胡倫點了點頭微笑說道：「那是自然，但我在帶秦姑娘去尋邵一狂巢穴之前，還要向她請教一件事兒！」

　　秦如夢心中不悅，柳眉雙剔，冷然叫道：「胡朋友，人貴知趣，你不要再度耍甚花樣？」

　　胡倫笑道：「秦姑娘錯會意了，在下只是因秦姑娘適才所施展的神功絕藝，罕世無儔，前所未睹，想請教是何指力，以開茅塞而已！」

　　秦如夢聽他這樣說法，倒覺得自己有點小氣起來，耳根微熱，點頭說道：「好，我告訴你，那叫『玄天指』，是我新近練成的功力之一！」

　　穆少光目盲心聰，一旁問道：「玄天指？是否『玄天寶篆』以上所載的各種玄奇武學之……」

　　秦如夢為使對方懾懼，免得再起風波，遂不等穆少光話完，便即接口說道：「正是，那冊『玄天寶篆』，雖然已化劫灰，但其上所載的武功秘奧，卻已被我和『白鳳』獨孤姊姊，讀得爛熟於胸，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妄想奪取，無非癡人說夢而已！」

　　胡倫聽出秦如夢是在取瑟而歌，佯作不知地，笑了一笑說道：「秦姑娘，我們如今便去尋找邵一狂的秘密巢穴，胡倫與穆少光敬為引路！」

　　說完，果然拉著穆少光，一同舉步向前走去。

　　原來兩個心機險惡的老怪物，互相用密語計議，業已略變初衷，決定出賣田建邦、邵一狂，毫不虛側地，把秦如夢帶到邵一狂巢穴之中，然後坐山觀虎鬥地，看看是否能收些毫不費事的現成利益。

　　秦如夢心中也自暗提相當警覺，一路間均在忖度胡穆二怪對自己如此乖順，絕非出於本心，他們的用意何在？

　　就在「赤鳳」心中電轉，尚未想出個所以然來之際，胡倫已在一條深壑旁邊，止步相待。

　　秦如夢舉目四顧，覺得地勢有點熟悉，遂向胡倫含笑問道：「胡朋友，是否到地頭了？」

　　胡倫指著面前那條雲蓊霧鬱的深壑，點了點頭，微笑答道：「正是，邵一狂的秘密巢穴就在這深壑之中，秦姑娘還要我們陪你下壑去麼？」

　　秦如夢略一尋想，搖頭笑道：「不必相陪，我自己下壑便可！多謝胡朋友引路之德，江湖有緣，定圖後報！」

　　胡倫譎笑說道：「好說，好說，在下久仰秦如夢『赤鳳』威儀，能有機緣，替你服務，倒也頗為榮幸！」

　　秦如夢不耐煩多作這些無謂客套，向胡、穆二人，把手一拱，便獨自下壑，馳入了雲蓊霧鬱以內！

　　胡倫靜等秦如夢去遠，回過頭來，對穆少光獰笑叫道：「穆兄，我們找個僻靜地方，躲一躲吧，莽蕩風雲渾不管，坐看壑下起紛爭！無論他們是鷸傷了蚌？或蚌傷鷸？我們多多少少，總會獲得些漁人之利的呢！」

　　穆少光點了點頭，怪笑說道：「胡兄處置今日之事的心機手段，確頗高明，我便因盛氣難平，幾乎攪亂了你的滿盤計畫！」

　　胡倫笑道：「普通略具姿色的小姑娘們，已易驕矜，何況秦如夢色藝雙絕，又復名列『武林三鳳』？她那一手『玄天指』力，著實驚人，我們倘若冒冒失失地，和她拼鬥，真難免吃點虧呢！」

　　兩個武林老怪，邊自得意笑語，邊自雙雙藏入了隱僻之處，暗窺壑下動靜！

　　※※※

　　不但胡倫、穆少光，單說「赤鳳」秦如夢。

　　秦如夢下壑未久，便覺得氣氛有點特殊，不太對勁！

　　所謂「特殊氣氛」，就是這壑中靜得厲害，成了一片死寂！

　　秦如夢記得清楚，邵一狂不愧「百獸天尊」之號，在這巢穴之中，的確豢養著不少獸類！

　　自己被禁之時，常常聽得震人心弦的獸嘯猿啼，如今卻怎會一寂如死？

　　驀然間，目光瞥處，看見草叢中，伏著一隻猩狒一類的金毛披拂黑獸！

　　秦如夢驕叱一聲，揚掌擊去，勁風狂捲之下，那隻金毛巨獸，只是軀體略移，並未起立進撲，或驚惶嘯叫逃走？

　　見狀之下，秦如夢心中明白，知道這定必是隻死獸！

　　既有死獸發現，則「白鳳」獨孤貞、「琴劍游龍」諸葛寬，可能已對「百獸天尊」邵一狂，有所動作？

　　但秦如夢心中，在明白以後，又復好生奇怪，覺得獨孤姊姊等，既已有所動作，則壑下又怎會如此平靜？

　　難道「百獸天尊」邵一狂與其所豢各種猛獸，均已在獨孤姊姊等手下，伏誅殆盡？

　　平時，有此可能，如今，無此可能！

　　因為「白鳳」獨孤貞與「琴劍游龍」諸葛寬，均是身中奇毒，難提內勁，僅靠聊手施為那「玄天七劍」，卻怎會有如此威力？

　　秦如夢越想越覺驚奇！

　　她本已走過了頭，竟又折回草叢，把那具金毛獸屍，翻轉細看！

　　誰知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竟把那位「赤鳳」秦如夢，看得芳心騰騰憂懷忡忡！

　　原來那具金毛獸屍，是隻巨大兇猱！

　　以秦如夢功力說來，便對一隻活猱，也毫無懼色，何況這兇猱業已死去？

　　故而使她驚上加憂，愁懷如結的，不是猱屍，只是猱屍以上的附帶發現！

　　秦如夢翻屍之意，本在驗傷！

　　因諸葛寬與獨孤貞均無法提聚內力，這隻兇猱，若是死於內家重掌，便非諸葛寬等所為，可能又另外出了花樣？

　　暗器方面，諸葛寬從來不用，獨孤貞用的則是極為罕見的「飛魚刺」，也可一看便知！

　　秦如夢翻屍之前，由於上述原因，心中已有定見，認為這隻兇猱，若是被諸葛寬獨孤貞所殺，則身上多半係刀劍之傷！

　　猱屍翻轉後，證明了秦如夢的猜想正確！

　　她不單猜得對，並猜得太對！因為那隻兇猱，不單受的是力劍之傷，並還受的是「昆吾刀」之傷！

　　這話似乎太玄？刀劍之傷，雖然可以辨出，但被甚麼刀劍所傷，卻是如何辨為？

　　其實，絲毫不難，「白鳳」獨孤貞在「巫山」所得的那柄前古奇寶「昆吾刀」，正僅露刀柄地，插在猱屍心窩部位！

　　秦如夢已從刀柄上，認出這是「昆吾刀」，但心中仍不相信！

　　她俯身伸手，把刀兒從猱屍之上，拔了出來。

　　長才盈尺，色若爛銀，不是那柄曾在「重陽大會」之上，出足風頭，把「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腰斬兩截的前古神兵，卻是什麼？

　　秦如夢確定手中短劍，正是獨孤貞的「昆吾刀」，不禁驚魂急顫！

第三十三章　妙計脫困

　　獨孤貞殺猱之舉，並不足驚，秦如夢驚的是她「白鳳」獨孤貞姊姊，為何在殺猱以後，未曾拔刀，連對這柄前古奇珍，都不想再要？

　　此舉，有悖常情！既然有悖常情，便必有異常情況！

　　秦如夢心中電轉，暗覺「白鳳」獨孤貞留刀不拔，只有兩種原因：

　　第一種原因是無力拔刀，倘若獨孤貞身受重傷之下，又值兇猱來襲，她可能給它一刀，但自己也……無力再拔！

　　第二種原因是不及拔刀，倘若獨孤貞本身並未受傷，但在剛剛將「昆吾刀」刺中兇猱之際，卻發現什麼其他重大緊急事件，也可能權衡輕重地，顧不得拔刀而去！

　　無論這兩種原因，是哪一種來得正確，均足對秦如夢構成重大憂愁！

　　第一種原因，是對「白鳳」獨孤貞本身不利，第二種原因，則恐「琴劍游龍」諸葛寬身上，又出了重大差錯？

　　秦如夢深深瞭解，在「白鳳」獨孤貞心中，看重得使她連拔取「昆吾刀」都顧不得的人物，只有三個！

　　一個是自己，一個是「墨鳳」高屏，一個是「琴劍游龍」諸葛寬！

　　自己未返，高屏遠去，則在當場出了問題，使獨孤貞連「昆吾刀」都顧不得拔取之人，不是諸葛寬還有哪個？

　　秦如夢雖然如今一心向道，兒女情懷已淡，但要說她對於諸葛寬完全絕情，也是欺心之語！

　　故而，她對一龍一鳳的究竟有何遭遇？深為懸憂，秀眉雙蹙，目光炯炯地，仔細打量四外！

　　草叢周圍，看不出甚麼打鬥跡象，也沒有使秦如夢更擔心的狼藉血漬？

　　靜！仍然是一片靜……一片死靜，靜得令人窒息！

　　這位「武林赤鳳」，在靜中沉思！

　　她在考慮是否不顧一切地，衝入「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巢穴之中，看個究竟？抑或先行設法摸清情況，再復謀定而動？

　　邵一狂的巢穴，已在她三數丈外，是大片峭壁腳下的一個黑暗洞穴！

　　洞外靜悄悄地，既沒有人，也沒有獸，一派平和景象。

　　但洞中卻可以想像得到，定然埋伏有無限殺機！

　　秦如夢沉吟片刻以後，終因良朋情切，好友關心地，不顧己身安危，向那秘洞之中馳去！

　　她故意把腳步放重，期待著洞中出人阻擋，或是有甚厲害埋伏，發動襲擊？

　　誰知人到洞口，洞中仍是沉沉死寂，毫無動靜！

　　秦如夢秀眉雙挑，在洞口止步揚聲叫道：「邵天尊，我已從獨孤姊姊藏寶之處，取得『玄天寶篆』歸來，你怎麼違背諾言，未曾遠迎我於百里之外？」

　　語言一了，洞中寂寂，依然毫無回聲！

　　秦如夢無可奈何，只好雙掌護胸，捉足真氣，試探著緩步走進！

　　在她認為洞中可能充滿了撲鼻血腥，「百獸天尊」邵一狂以及所豢怪獸，已被「白鳳」獨孤貞、「琴劍游龍」諸葛寬，殺了個乾乾淨淨！

　　但這種構想，以前確實可能，如今卻是近乎虛幻！

　　因為一來邵一狂並非弱者，二來他所豢各獸，均極獰惡兇猛，獨孤貞、諸葛寬真氣難提，內力暫失之下，僅憑靈巧身法，以及新練成的「玄天七劍」，哪裏能做得到這等地步？

　　果然，秦如夢的構想成虛！

　　洞中毫無血腥氣息，也毫無打鬥痕跡！

　　秦如夢慢慢摸索，找著了各種機關，開啟了各種門戶，搜遍了各種隱秘角落！

　　一切均如原態，只是既不見獸，又不見人！

　　秦如夢呆了，以她的聰明智慧，竟無法對這眼前現象，推論出一條可能情理！

　　洞外的猱屍……猱屍上的「昆吾刀」……洞中的安詳……既不見人……又不見獸……

　　這一切目內所睹，而莫名其妙的事兒，在秦如夢腦中，不住旋轉！

　　起初轉得慢，漸漸轉得快，最後竟飄如輪電轉般，轉得秦如夢好不頭昏腦脹！

　　她的苦處多呢，除了頭昏腦脹以外，還要加上心煩！

　　所謂「心煩」，包括了對別人，和對自己！

　　對別人，自然是對獨孤貞、諸葛寬，無法料想他們的吉凶禍福，究竟有何遭遇？

　　對自己，則「赤鳳」秦如夢的體中，至今還蘊有「三爪雪猿」的爪尖奇毒！

　　頰上傷疤，可以不癒，體中毒質，卻不可不祛！

　　因為傷疤不癒，最多有損容光，毒質不卻，卻無法保全性命！

　　「百獸天尊」邵一狂所給她的藥丸，只有一月之量，換句話說，就是秦如夢倘若無法在一月時光中，所餘的半月以內，找著邵一狂，向他繼續索取藥丸，或徹底卻除奇毒之外，她必將毒發慘死！

　　死，對於武林人物，尤其對於秦如夢這等武林人物來說，並不可怕！

　　但秦如夢雖不怕死，卻怕死不甘心！

　　雙方對搏，無論是對邵一狂，對田建邦，甚至於對比他們厲害多多的「南海雙魔」，藝業不敵之下，雖死無憾，若像眼前這等坐待毒發而死，卻死得太以窩囊！

　　不窩囊又之如何呢？

　　秦如夢百慮千思，束手無策！

　　她自然不肯坐而待斃，要想起而行，問題只在「如何行」「行向何處」？

　　頭昏，腦脹，心煩之下，自必靈明生障，智珠失朗！

　　秦如夢一聲浩嘆，在洞中秘室之內，盤膝坐了起來！

　　她打算暫摒百慮，先用吐納工夫，在靜坐之中，把顆亂糟糟的心兒，定定下來再說！

　　這是上智之策，但秦如夢在目前情況之中，要想全摒百慮，並不是樁簡單事兒！

　　「白鳳」獨孤貞的影兒，剛在她心湖之中，漸漸淡去，「琴劍游龍」諸葛寬的俊挺英姿，又自濃了起來！

　　諸葛寬的影兒淡去，田建幫與邵一狂等兩個老怪的魔影，又向他猙獰作態！

　　此落彼起，此淡彼濃一念初平，一念又起！

　　好不容易，秦如夢才把七情六慾，一齊淡盡，使腦海之中，心湖以上成了一片空白！

　　但在這位「武林赤鳳」，物我兩忘，神與天會之際，卻又有另外兩個人，好生煩躁不安！

　　這兩個人，不是指「白鳳」獨孤貞，與「琴劍游龍」諸葛寬，而是指「鐵口相士」胡倫，與「盲眼毒心」穆少光！

　　因為胡倫與穆少光二人，本來作的是「靜看鷸蚌爭，坐享漁人利」的打算！

　　誰知自從秦如夢獨下深壑之後，壑中竟毫無響動，成了音訊沉沉！

　　久等不耐之下，胡倫向穆少光悄悄問道：「穆兄，你的耳音，可說是無微弗聞，曾否聽得壑下有何動靜？」

　　穆少光搖頭答道：「除了秦如夢在洞外向邵一狂兄發了幾句話兒以外，根本毫無聲息！」

　　胡倫詫然說道：「邵兄難道未曾答話？」

　　穆少光道：「未加理睬，秦如夢旋即入洞，如今已有不少時光的了！」

　　胡倫「咦」了一聲，皺眉說道：「這是什麼原因？照理說來，秦如夢那丫頭，無論是吉是凶？進洞後總應該有點信息才對！」

　　穆少光點頭說道：「我也覺得奇怪，我們要不要……」

　　一語未了，右耳微側，彷彿在凝聽什麼動靜？

　　胡倫見狀，心中一動問道：「穆兄莫非聽得壑下有了響動？」

　　穆少光搖頭說道：「不是壑下有了響動，是遠方又有人來！」

　　邊自說話，邊自向右側方伸手指了一指！

　　胡倫順著穆少光的手指看去，果見遠遠有條白影，宛如憑虛御風般，飄飄而來，不禁暗佩穆少光的耳力之聰，確非常人能及！

　　那白影到了切近，方看出是個清麗無比的白衣女子，風華高絕，幾令人不敢逼視！

　　穆少光耳力雖聰，雙目卻無法視物，他壓低語音，向胡倫問道：「胡兄，來的是什麼人物？我聽出他輕功太俊，絕非等閒之輩！」

　　胡倫雙眉微蹙地，悄然答道：「來人是位容貌比秦如夢更美，風度比秦如夢更高華的白衣少女，不知是否『武林三鳳』中的領袖人物『白鳳』獨孤貞？」

　　他們本是藏在一大片藤樹怪石的交相遮蔽之中，互相附耳低語，誰知竟被那白衣少女聽見？

　　那白衣少女本要馳住壑下，但到了壑邊，卻倏然止步，目注胡倫、穆少光藏身之處，沉聲叫道：「藤後何人？請出相見，不必藏藏躲躲！」

　　胡倫心內一驚，但蹤跡既已被人叫破，只好拉著穆少光，一同現身走出。

　　白衣少女見了他們形相裝束，尤其對穆少光盯了兩眼，妙目之中，神光微轉地，揚眉問道：「兩位莫非便是列名『四怪』之中的『鐵口相士』胡倫與『盲眼毒心』穆少光麼？」

　　胡倫聽對方一開口便叫出自己與穆少光的姓名來歷，遂也不隱瞞，點頭笑道：「在下正是胡倫，這位穆少光兄，姑娘可是名滿乾坤的『武林白鳳』？」

　　白衣少女點頭說道：「名滿乾坤之讚，愧不敢當，我是獨孤貞！」

　　胡倫所料無差，「白鳳」獨孤貞，就在面前，不禁退了半步，心中好生怙惙？

　　因為自己從「墨鳳」高屏口中，聽得「赤白雙鳳」，均被邵一狂、田建邦所制，逼索「玄天寶篆」，才約同穆少光一齊趕來，意圖分潤！

　　誰知事情大出意料，先遇秦如夢，後遇獨孤貞，這一赤一白，武林雙鳳，竟均已脫出邵、田二怪的控制之外？

　　前途業已見識過「赤鳳」秦如夢的一身武學，果然名不虛傳，這「白鳳」獨孤貞，自然比「赤鳳」秦如夢，更要來得厲害！

　　連「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那等功力，尚且在「白鳳」的「昆吾刀」下，腰斬身亡，自己和穆少光，卻那裏惹得起這位紅粉煞星、武林俠女？

　　胡倫正自心中怙惙之間，「白鳳」獨孤貞業已向他發話問道：「胡朋友與穆朋友，來此則甚？」

　　胡倫答道：「這壑下是老友『百獸天尊』邵一狂所居，我們特來探望！」

　　這幾句話兒，答得半真半假，含有相當技巧，使人不易找出破綻！

　　獨孤貞妙目一掃，又復問道：「兩位既然是來探望邵一狂，卻為何不下壑去？」

　　穆少光正待答言，突然覺得胡倫悄悄用腳兒把自己碰了一下！

　　他懂得胡倫定是有甚機鋒，打算耍些花巧，遂會意不語，讓胡倫單獨答話。

　　胡倫笑道：「我弟兄既來探望邵天尊，自要下壑，但因才到壑口，便遇怪事，遂在此略作商議！」

　　獨孤貞愕然問道：「你們遇見了什麼怪事？」

　　胡倫微笑說道：「我們才到此處，便看見『雪山老魅』田建邦，被人追得極為狼狽地，從壑下逃上！」

　　獨孤貞果然聽得極為注意地，揚眉問道：「那追趕『雪山老魅』田建邦之人是誰？胡朋友可曾看見？」

　　胡倫搖頭答道：「那人我不認識，是位身段極為窈窕，臉上藏著面紗的紅衣女子！」

　　這講話又是半真半假，編造得太以高明，完全針對對方的心理而發！

　　獨孤貞無法不信，繼續問道：「那『雪山老魅』田建邦與紅衣女子，是去向何處？」

　　如今，「盲眼毒心」穆少光業已體會出胡倫的說謊用意，遂在旁幫腔地，伸手指著南方接口答道：「我雖目難見物，卻聽出他們一追一逃，是向南方奔去！」

　　瞎子說了暗話，自然更添了幾分真實感，獨孤貞便秀眉深蹙，自語說道：「田建邦向南奔逃，定然是逃往邵一狂建築在『雲霧山鐵桶峽』中的另一巢穴！」

　　胡倫笑道：「他們之間，並未答話，故而是否如此？請獨孤姑娘見恕我與穆少光兄，未便以忖度相告！」

　　這又是一種高級欺騙技術，胡倫倘若偽稱田建邦是被秦如夢追往「雲霧山鐵桶峽」，獨孤貞或許會懷疑他含有某種作用，未必深信？

　　如今，胡倫與穆少光，一搭一擋，諉稱田建邦是向南逃，等獨孤貞猜測是逃往邵一狂另一巢穴，「雲霧山鐵桶峽」時，卻又諉稱未便以忖度相告！

　　如此一事，反而會使獨弧貞毫不生疑地，急於向「雪霧山」方面趕去！

　　果然，胡倫語音剛了，獨孤貞便秀眉微挑，向他抱拳笑道：「多謝胡朋友，獨孤貞就此告別！」

　　胡倫巴不得趕緊把這位難纏難惹的女煞星騙走，遂與穆少光二人，抱拳還禮，含笑目送。

　　獨孤貞走未數步，突又回頭笑道：「胡朋友與穆朋友，不必再下壑去了，壑下現已空空，『百獸天尊』邵一狂以及他所豢兇獸，均自遷往別處！」

　　話完，再度轉身，施展開絕頂輕功，似電掣，賽雲飄，轉瞬間，失去蹤跡！

　　胡倫吐了一口長氣，搖頭嘆道：「穆兄，我真愧對你了，這次邀你同來，幾乎是跳進火坑，自尋煩惱？」

　　穆少光轉著他那兩隻白果眼，怪笑問道：「我們還下不下壑？」

　　胡倫苦笑答道：「我設法將『白鳳』獨孤貞騙走之意，便在及早抽身，提防陷入泥淖！因為『白鳳』、『赤鳳』既已雙雙脫身，田建邦與邵一狂，定然霉頭觸盡，絕無倖理，我們還淌這場渾水則甚？」

　　穆少光連連點頭，這「武林雙怪」，便也息了什麼坐收漁人之利念頭，連袂飄然而去！

　　此時，空山寂寂，只剩下「赤鳳」秦如夢一人，獨自在壑下秘洞之中，物我兩忘，神與天會地，入了內家妙境！

　　※※※

　　趁著這段空白時間，且把「白鳳」獨孤貞與「琴劍游龍」諸葛寬的遭遇，略作補述。

　　自從秦如夢一走，諸葛寬與獨孤貞回到囚居密室之中，「百獸天尊」邵一狂便轉動機關，把密室門戶封死！

　　獨孤貞嫣然一笑，指著室中軟榻，請諸葛寬落座，自己也緊偎諸葛寬，坐在的他身旁！

　　諸葛寬受寵若驚，心神一蕩！

　　誰知獨孤貞並非與他調情示愛，有甚旖旎風光，只是向他附耳低聲說道：「諸葛兄，如今好了，總算一切如願，兩個刁鑽老怪，終於也上了我的大當！」

　　諸葛寬訝然問道：「這密室中，並無第三人在，獨孤姑娘何必附耳……」

　　話猶未了，獨孤貞便低聲嬌笑接道：「秘洞中機關甚多，我恐怕邵一狂有竊聽我們說話之術，以致洩露機密！」

　　諸葛寬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乾脆用『蟻語傳聲』？」

　　獨孤貞失笑說道：「諸葛兄怎麼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我和你均已身中『萬妙散功煙』的奇毒，無法提聚真氣，卻如何施展『蟻語傳聲』那等上乘功力？」

　　諸葛寬俊臉一紅，心中連跳！

　　臉紅之故，是他自覺糊塗，赧然生慚，心跳之故，則是有點緊張！

　　自從三年前的莽林論劍以後，諸葛寬便對獨孤貞欽佩無似，一往情深！

　　故而，以諸葛寬而論，他既不願高聲談話，也不願用甚「蟻語傳聲」，最希望的，就是這等附耳密語！

　　但他有點怕，怕的是在這等蘭香暗度，軟玉相偎，耳環廝磨之下，自己會不會心醉迷，情不自禁地，鬧出什麼笑話？

　　男人對女人愛到深時，往往會又敬又怕！

　　諸葛寬因太以敬愛獨孤貞，便生怕自己萬一行動越軌，會羞惱了她，趕緊極度矜持地，勉強定了定神，低聲問道：「獨孤姑娘，你安排了什麼妙計？使田建邦、邵一狂兩個老怪，上了當呢？」

　　獨孤貞到似心如明鏡，甚不忸怩地，偎在諸葛寬肩畔，向他附耳笑道：「我的妙計，就是把秦如夢妹子遣去，並把諸葛兄引進這間秘室！」

　　諸葛寬難參奧妙地，詫然苦笑說道：「這一去一來之間，莫非蘊含了什麼高深妙用？」

　　獨孤貞嬌笑答道：「其中有雙重妙用，第一，秦如夢妹子一走，『雪山老魅』田建邦必會尾隨，則兩個鬼怪，實力分散，容易被我們各個擊破！」

　　諸葛寬劍眉微蹙，想了一想，悄聲問道：「秦姑娘雖然內功未失，但『雪山老魅』田建邦，成名多年，並非弱手……」

　　獨孤貞接口笑道：「諸葛兄不必擔憂，夢妹絕對制得住田建邦，因為她參修的『玄天指』，火候即將完成，那是『玄天寶篆』中的一樁精奧絕學，蘊有極強威力！」

　　諸葛寬對那「玄天寶篆」四宇，聽得一驚，目注獨孤貞，壓低語聲問道：「那冊『玄天寶篆』，莫非如今仍在獨孤姑娘身旁？否則……」

　　獨孤貞秀眉微挑，美絕天人地，嫣然一笑，把自己如何先憑天悟神聰的強記能力，背誦下「玄天寶篆」，然後已將這冊萬眾覬覦的武林秘笈，搓成紙灰，永絕後患等情，對諸葛寬詳述一遍。

　　諸葛寬聽完經過，方始寬心大放，也對獨孤貞的慧心靈一思，越發佩服！

　　獨孤貞妙目流波，嬌笑說道：「第二樁妙用，是把諸葛兄引來此處，諸葛兄不妨猜猜，此舉妙用何在？」

　　諸葛寬略一尋思，含笑答道：「可能是獨孤姑娘也打算對我有所傳授？」

　　獨孤貞點頭笑道：「對了，諸葛兄猜得極為正確！」

　　諸葛寬先是一喜，但旋又皺眉說道：「雖承獨孤姑娘盛意，但我內力難捉，真氣難聚，縱然有了上乘傳授，恐也不能於短期間，練成什麼玄奇功力？」

　　獨孤貞笑道：「諸葛兄雖中『萬妙散功煙』，總不致連靈奇身手，也一併有了妨礙！」

　　諸葛寬道：「那是當然，我所中毒力，與獨孤姑娘相同，只是有關於真氣、內力而已！」

　　獨孤貞閃動秋波，看他一眼，揚眉笑道：「諸葛兄，你滿口『獨孤姑娘』、『秦姑娘』的，叫得多麼生分？對於『武林三鳳』，你應該一視同仁，像稱呼『屏妹』那般，叫我們『貞妹』、『夢妹』才對！」

　　諸葛寬心中一跳，暗忖這才叫「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趕緊微笑說道：「但貞妹還不是叫我『諸葛兄』，未叫我『大哥』！」

　　獨孤貞嬌笑說道：「好，我也叫你大哥，大哥，你不必發愁真氣難提，內力難聚，我要傳授你的，是七招神妙劍法！這七招劍法，名為『玄天七劍』載於『玄天寶篆』之中，若有真氣內力為輔，自屬威力更強，即令不然，也足仗恃其變化無方，與『百獸天尊』邵一狂放手一搏！」

　　諸葛寬聞言大喜，但目光一轉，又忽劍眉愁蹙！

　　獨孤貞看出他的神情變化，詭聲問道：「大哥，你怎麼又發愁了？」

　　諸葛寬苦笑說道：「我的『龍泉劍』已失，大概於中毒神昏之際，被邵一狂，或是田建邦，搶得去了？」

　　獨孤貞笑道：「龍泉劍失去無妨，好在我的『昆吾刀』未曾失去，可以削石為劍，暫時代用一下！」

　　說完話後，果在室中尋了條長形巨石，用自己鋒利無匹的「昆吾刀」，削成一柄名劍！

　　諸葛寬接過石劍，略一掂量，微笑說道：「這柄名劍，雖比一般鐵劍，稍重一些，但用來劍沉力猛，威勢定也相當凌厲的呢？」

　　獨孤貞嫣然笑道：「大哥已然有劍，則事不宜遲，我們應該立即習練那七招神妙劍法！」

　　諸葛寬點了點頭，含笑說道：「貞妹請開講席，愚兄謹受真傳！」

　　獨孤貞一雙妙目之中，神光如電地，先把這間石室四周，掃視一遍，然後對諸葛寬低聲笑道：「在我未將這『玄天七劍』的分合變化，先向大哥詳加講解之前，先請大哥記下七七四十九個基本劍式！」

　　諸葛寬聽得劍眉微挑，愕然問道：「基本劍式？難道貞妹在身被人囚之下，仍秘密繪有劍譜？」

　　獨孤貞觚犀微露，點頭一笑！

　　諸葛寬道：「劍譜現在何處？」

　　獨孤貞指著軟榻，向諸葛寬微笑叫道：「大哥，你新中奇毒，難免神疲，且躺在榻上，以衾覆身，小睡一會兒再說，我則再花費一點工夫，把這柄石劍修弄得鋒利一些！」

　　諸葛寬搖頭說道：「貞妹，我不困倦，無須……」

　　話猶未了，獨孤貞便自把臉一沉，佯嗔叫道：「諸葛寬，平時你是『大哥』，我是『貞妹』，彼此地位平等！如今我是師傅，你是徒弟，倘若為徒之人，不肯尊師重道，服從命令？則為師之人，又怎肯相傳絕藝？」

第三十四章　功虧一簣

　　諸葛寬雖弄不懂獨孤貞為何定要自己睡上一覺？但知她不會亂開玩笑，其中或有深意！

　　故而獨孤貞的佯嗔語音才落，諸葛寬便向她合掌一拜，恭身說道：「恩師莫發雷霆，弟子恭遵訓示！」

　　說完，便和衣躺在那軟榻之上。

　　獨孤貞有點忍俊不禁，但仍繃著臉兒，沉聲喝道：「我叫你以衾覆身，既稱恭遵訓示，怎不扯過薄衾，連頭兒一齊蓋住！」

　　諸葛寬心想她要自己連頭兒都一齊蓋住則甚？難道這位「武林白鳳」，是要大變魔術？

　　他心中雖驚奇，但仍遵照獨孤貞的命令，扯過薄衾，連頭蓋起？

　　這連頭一蓋以下，諸葛寬方從恍然之中，鑽出一個大悟！

　　原來，獨孤貞是把那七七四十九式「玄天劍譜」，用黛筆繪畫在薄衾背面！

　　諸葛寬懂得獨孤貞一番做作，用意全在遮掩對方耳目，怕被「百獸天尊」邵一狂，利用機關，窺破秘密，而使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他弄清原委，自然佯作當真是蒙頭大睡，其實卻細看那七七四十九個基本劍式，用心記住！

　　這些劍式，多半是兩人聯劍施為，其中有七個劍式，卻是由三人分站天地人三才方位，配合運用！

　　諸葛寬生平用劍，本就精於劍術，行家眼中，自然識貨，一看就知這套所謂「玄天七劍」，委實威力無邊，變化萬方，有泣鬼驚神之妙！

　　這位「琴劍游龍」，在衾中默記劍譜，那位「武林白鳳」，則用「昆吾刀」整修石劍！

　　諸葛寬看得意領神會，竟在衾中手舞蹈地，比劃劍譜奧妙！

　　他人在衾內，這份不見人影，只見薄衾亂動景況，使獨孤貞看得不禁失笑！

　　驀然間，石壁角上起了一聲極低微的響動！

　　獨孤貞目光注處，見那本來完完整整的石室左壁角上，竟出現了一絲隙縫？

　　這種事情，不問可知，定是「百獸天尊」邵一狂，意欲從隙縫中，偷窺自己與諸葛寬的一切動作！

　　獨孤貞有此發現，不禁玉頰燒紅，趕緊撕下一角白衣，揚手擲去，把那隙縫堵住！

　　因為諸葛寬手舞足蹈，在衾中亂動的景象，若是被外人看去，定然不知他是在揣摸劍譜，還以為自己與他在風光旖旎，春色無邊地，作甚風流韻事？

　　隙縫一被堵起，邵一狂知道獨孤貞與諸葛寬已有驚覺，為防貽譏，遂也不再有什麼偷窺舉措！

　　七七四個九個基本劍式，為數不少，諸葛寬雖然天賦絕佳，又向復精劍術，可以觸類旁通，但要想完全記熟，卻也必需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故而，等他滿面春風地，揭衾而起，獨孤貞早已把那柄具粗劍形的石劍，修整得頗為精緻鋒利！

　　獨孤貞智慧絕倫，早就發現這囚人石室中，有許多，洞穴，可能是鑿來通風？也可能是另具竊聽機密之用？

　　因此，她對一切言行，均相當謹慎，先對繪有「天玄劍譜」的那幅薄衾，指了一指，然後向諸葛寬低聲笑道：「大哥，你完全記下了麼？」

　　諸葛寬俊目之中，神光湛然地，點頭笑道：「貞妹放心，愚兄幸不辱命！」

　　獨孤貞聞言，秀眉一挑，伸手取過薄衾，「哧哧哧」地，加以撒裂，然後用「昆吾刀」剁得粉碎！

　　諸葛寬知道她是恐怕萬一洩漏機密，才毀去衾上劍譜，不禁暗佩獨孤貞做事老到細心，微笑說道：「這七七四十九式劍譜，若能由功力相差不遠之人，配合運用，委實威勢極強！如今便請貞妹，將其中的精緻變化，傳授我吧！」

　　獨孤貞低聲笑道：「依我計算，夢妹完成『玄天指』神功，制服『雪山老魅』田建邦！來和我們裏應外合，共破魔巢，平反敗局之期，最快也要十日以後！」

　　諸葛寬點了點頭，微笑說道：「有十日光陰，足夠我們練熟『玄天七劍』的了，何況其中還有部分劍式，是三人合運，目前似乎不必……」

　　獨孤貞不等諸葛寬話完，便已搖手笑道：「時日既有餘裕，我希望大哥連那三人合運，威力最強的七式劍法，也要一併鍛煉純熟才好，因如今群魔亂舞，劫難方殷，我們隨時均可能遇上極厲害意外強敵！」

　　諸葛寬聞言之下，猜出獨孤貞既然如此說法，秦如夢必也練熟「玄天七劍」，遂求證性地，含笑問道：「夢妹對這一式奇妙的七七四十九式『玄天劍譜』，業已練得精熟了麼？」

　　獨孤貞嫣然笑道：「大哥不要生氣，夢妹的悟性聰明，不下於你，她比你記得還要快呢？」

　　諸葛寬自然不會為秦如夢比自己聰明之事，有所妒忌，但卻仍復劍眉微蹙！

　　獨孤貞鑒貌辨色地，含笑叫道：「大哥，你皺眉則甚？難道……」

　　話方至此，諸葛寬接口說道：「我是覺得『武林三鳳』，應該一德一心，貞妹異日尋個機緣，也把這『七七四十九式天玄劍法』，傳授給屏妹才好！」

　　獨孤貞見諸葛寬在與自己親近之下，仍未忘卻高屏，不禁暗暗點頭，含笑說道：「大哥不必囑咐，『武林三鳳』自然一德一心……」

　　說到「一德一心」四字，忽然覺得這四個字兒，微有語病，諸葛寬更似有甚弦外之音，遂玉頰微紅，赧然住口，並向諸葛寬偷偷瞟了一眼。

　　諸葛寬本來倒是隨口而出，並未含有言外之意，但忽見獨孤貞玉頰飛紅，嬌羞不勝，才會過意來，心中騰騰直跳！

　　一來，他對「白鳳」相思太久！

　　二來，獨孤貞這份嬌羞不勝的風頭，簡直美絕天人！

　　諸葛寬遂大著膽兒，拼碰釘子地，伸手把獨孤貞的一雙柔荑，緊緊握住！

　　獨孤貞一驚，不掙脫又羞，想掙脫又恐窘了諸葛寬，只得紅著臉兒，低著頭兒，垂著眼兒，顫著聲兒地，嚅嚅問道：「大哥，你……你……」

　　諸葛寬也覺臉上發熱，耳根發燒，但卻不肯錯過機會地，涎著臉兒叫道：「貞妹，你……你……」

　　他和獨孤貞完全一樣，只說了兩個「你」字，便自說不下去！

　　獨孤貞本在含羞低頭，聽得諸葛寬也，語不成聲，反倒嫣然失笑！

　　諸葛寬知道心中之語，不說不行，情急智生以下，畢竟被他想出了一句話來！

　　他仍然是囁囁嚅嚅叫道：「貞妹，你……你……你難道當……當真『一心向道』？」

　　這句「當真一心向道」，問得相當委婉，倘若加以直譯，便是「當真不羨鴛鴦只羨仙」麼？

　　獨孤真當然聽得懂這「當真一心向道」之意，但卻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才好？

　　眼前無法答覆，只有暫時推開！

　　女孩兒家對於一個「推」字，均有相當天才，必須攻破她這項天才，使她成了半推半就狀態，男孩兒家才算在情場上獲得勝利！

　　如今，獨孤貞推得相當巧妙地，嫣然一笑說道：「大哥，此時此地，不宜論道，只宜論劍，請你暫屏百念，靜朗天君，我要傳授你『玄天七劍』中，一切精微變化的了！」

　　一頂大帽子，壓得諸葛寬無法不遵，只得綺念暫消，唯唯稱是！

　　獨孤貞為了遏止諸葛寬對自己的滿腹情思，果然立即傳授他「玄天七劍」的一切精微變化！

　　這「玄天七劍」名稱雖少，但變化卻多，僅僅基本劍式，就有七七四十九式，諸葛寬若想盡得精微，並施展純熟，自然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轉瞬之間，過了十一二日。

　　在這段時間之中，諸葛寬痛下苦功，業已把「天玄七劍」中，兩人合用，暨三人合用的一切變化，精煉得十分純熟！

　　而「琴劍游龍」與「武林白鳳」之間的感情，也自然而然地，向前進展了不少地步！

　　他們不單未及於亂，幾乎也沒有一些非禮之言，和非禮之動！

　　但僅僅所謂「眼皮供養，心坎溫存」八字，就夠使諸葛寬坐對玉人，銷魂蝕骨！

　　驀然，「百獸天尊」邵一狂遣人扣門，說是有要緊事兒，必須與諸葛寬單獨一談！

　　諸葛寬聞言一怔，向獨孤貞低聲說道：「貞妹，邵老怪物突然找我，不知又要耍甚花樣？」

　　獨孤貞笑道：「大哥去是不去？」

　　諸葛寬軒眉說道：「當然要去，不去豈非顯得我怕了這廝，何況諸葛寬現為階下囚，邵一狂既有召喚，也不容我不遵命令！」

　　獨孤貞微笑答道：「大哥去敷衍邵一狂一下也好，據我估計，夢妹就在這一二日間，便可練成『玄天指』，把田建邦老怪制服歸來，我們忍氣吞聲之期，不會久了！」

　　諸葛寬點頭笑道：「好，我遵從貞妹之言，在夢妹回來以前，對邵一狂盡量忍耐敷衍就是。」

　　說完，站起身形，便欲啟門出去。

　　獨孤貞眼珠一動，揚眉叫道：「大哥，我給你一件東西。」

　　諸葛寬方自一愕，獨孤貞已將那柄「昆吾刀」，塞向他的懷內。

　　諸葛寬詫然問道：「貞妹這是做甚？」

　　獨孤貞悄聲說道：「邵一狂極陰險，應該對他提防一些，那柄石劍，不便攜帶，大哥把這『昆吾刀』，藏在身邊，以充萬一之用！」

　　諸葛寬好生感激獨孤貞對自己的關切之情，注目一笑，搖頭低聲道：「貞妹太小心了，邵一狂如今把我們當作籠中之鳥，釜中之魚，那裏還會起甚兇心歹念？」

　　獨弧貞嬌笑說道：「大哥之言，雖然有理，但對於這等無恥兇邪，多層防備，總是好的！」

　　諸葛寬點了點頭，把懷中那柄「昆吾刀」放好，便自開門走去，由邵一狂派來相請之人，引往「百獸天尊」之居靜室之中。

　　邵一狂見諸葛寬到來，慌忙起立相迎，禮貌上雖十分恭敬，但感情上卻掩飾不住地有些異樣！

　　尤其那一雙兇睛之中，閃爍厲芒，在諸葛寬身上，來回加以掃視！

　　諸葛寬暗覺詫異，遵守獨孤貞所囑咐的暫時敷衍之言，向邵一狂含笑問道：「邵天尊遣人相召，有何指教？」

　　邵一狂陰笑答道：「有兩件事兒，一是奉還諸葛兄的『龍泉劍』，二是想請諸葛兄代為策劃，使我與獨孤姑娘之間的這段糾紛，獲得雙方愜意的合理解決！」

　　諸葛寬聽得邵一狂有意把「龍泉劍」還給自己，不禁又驚又喜！

　　喜的是只要「龍泉劍」入手，則「玄天七劍」，平添不少威力，即令「雪山老魅」田建邦無恙趕回，自己與獨孤貞，也可佔得勝面！

　　驚的則是「百獸天尊」邵一狂不是傻瓜，他那有肯把落井之虎的爪牙，再復磨利之理？故而這還劍一舉，說不定又有甚麼令人難測的陰謀毒計在內！

　　這位「琴劍游龍」，於驚喜交集之下，微蹙劍眉，搖頭答道：「邵天尊，你與『武林雙鳳』之事，已成僵局，恐怕想不出甚麼能使雙方愜意的高明辦法？」

　　邵一狂怪笑說道：「我知道此事甚難，但只要諸葛兄肯加協助，或許可以想出解決途徑？」

　　一面說話，一面親手執壺，替諸葛寬斟了一杯熱騰騰的香茗。

　　諸葛寬對於這位擅用各種奇毒的「百獸天尊」業已深具戒心，只是稱謝一聲，那裏肯把這杯香茗飲下？

　　邵一狂見他不肯舉杯，遂笑了一笑，轉身從椅後取出那柄「龍泉劍」來，向諸葛寬雙手捧過。

　　諸葛寬看了邵一狂當真還劍，好生驚奇，只好雙手接過。

　　接劍時，故意拔劍柄，精芒奪目，微起龍吟，鞘中所貯，果然正是得自「陰風羽士」毛一清的「龍泉古劍」！

　　邵一狂雙肩微挑，詭笑叫道：「諸葛兄，你知不知道我這還劍之意？」

　　諸葛寬滿懷驚異地，茫然搖頭！

　　邵一狂「哈哈」笑道：「這就叫『為虎添翼』！」

　　「為虎添翼」四字，好似含意頗深，不禁把諸葛寬聽得心中一跳！

　　他劍眉深蹙，向邵一狂訝聲問道：「邵天尊，我聽不懂你這『為虎添翼』之語，是何意義？」

　　邵一狂忽把語音放得極低地，詭笑說道：「譬如說，諸葛兄若已練成一種劍法絕藝，手中卻無利器動兵，豈不使你這種劍法，大減威力？」

　　他這句話兒，把位「琴劍游龍」諸葛寬，聽得心中充滿驚奇，呆呆發怔！

　　從「百獸天尊」邵一狂的神情語意之中，顯然機密已洩！

　　但獨孤貞顧慮及此，一言一行，均已極度戒慎，自己也處處小心，卻是怎會仍告走漏消息？

　　尤其邵一狂既然知道自己在獨孤貞傳授之下，苦練劍法秘密，卻為何肯將「龍泉劍」為虎添翼地，還給自己？

　　兩者之間，充滿矛盾，但事實卻又擺在眼前，「龍泉劍」已入掌握！

　　故而，諸葛寬茫然了，他弄不懂「百獸天尊」邵一狂，在滿面詭譎之後，究竟隱藏著一副甚麼嘴臉和甚麼心意？

　　就在諸葛寬惑然發怔之間，邵一狂笑得越發陰險地，揚眉問道：「諸葛兄，你那『玄天七劍』，練得如何，火候已夠用了麼？」

　　人家連劍法名稱，都叫了出來，諸葛寬自然覺得不必再加否認，便冷笑一聲答道：「火候雖然尚差，但也略窺門徑，邵天尊要不要嘗試這種『玄天七劍』，有甚威力？」

　　邵一狂怪笑說道：「嘗試嘗試『玄天寶篆』中所載的絕世劍法，究竟如何精微？倒是邵一狂願為之事，只怕諸葛兄會辜負了這種絕代奇學，無法使其發揮妙用！」

　　諸葛寬劍眉雙挑，狂笑叫道：「邵天尊，你太以輕視我了，何妨把『白鳳』獨孤姑娘，也一併請出讓我們以『玄天七劍』向你……」

　　邵一狂搖手笑道：「不必，不必，我只敢惹惹你這條『琴劍游龍』，卻惹不起那位精靈古怪的『白鳳』獨孤姑娘！」

　　這句話兒，有點傷了諸葛寬的自尊心，目閃神光，傲然說道：「邵天尊既然如此說法，諸葛寬到要使你看看我這雖已身中奇毒，內力難聚，真氣難提之人是否還可以和你搏鬥三百回合？」

　　說完，手待「龍泉劍」霍然起立！

　　邵一狂怪笑說道：「諸葛兄，你不要忙，我知道你雖然內力難聚，但身法、劍術，仍極靈活、凌厲，加上新練絕學，真若放手搏鬥起來，邵一狂未必準佔得了勝面？」

　　諸葛寬冷笑說道：「你到有自知之明！」

　　邵一狂說道：「故而，我在奉請諸葛兄前來之際，早已作了安排，使你即令反臉動手，也逃不出我一招之外！」

　　諸葛寬認為邵一狂要對自己一招取勝之語，太以欺人，不禁憤然叫道：「邵天尊請施絕學，我要領教領教！」

　　說到「領教」二字，手中「龍泉劍」的冷電寒芒，業已微微掣動！

　　但諸葛寬劍光才掣，邵一狂身形疾閃，業告欺近數尺，並伸手向諸葛寬執劍右腕的脈門扣去！

　　諸葛寬暗恨對方太以驕狂欺人，想就勢翻劍變招，削斷這位「百獸天尊」的抓來五指！

　　打算雖然不錯，可惜力不從心！

　　所謂「力不從心」，就是諸葛寬在意欲翻劍之際，才發覺自己周身乏力，動作遂極為遲緩！

　　他以前中了「奇妙散功煙」的劇毒時，只是內力難提，真氣難聚，如今卻連普通氣力，也顯過傷消耗地，全身綿軟無勁！

　　武林高手，互相過招，所爭勝負，往往只在那一剎先機！

　　諸葛寬的翻劍動作，既極遲緩，右腕脈門，遂被邵一狂五指扣住！

　　跟著，手上一震，那柄剛由邵一狂歸還的「龍泉劍」，又被邵一狂奪過手去！

　　諸葛寬俊臉羞紅，憤恙若死地；頓足叫道：「邵一狂，你……你究竟弄的是甚麼鬼蜮花樣？」

　　邵一狂玩著「龍泉劍」得意笑道：「諸葛兄不要生氣，本來我真上了『武林雙鳳』惡當，差點兒被她們裏應外合地，弄得瓦解冰消、全軍盡沒！」

　　諸葛寬聞言暗驚，邵一狂似乎對獨孤貞的全盤計畫，均有深切瞭解！

　　邵一狂繼續笑道：「尚幸『赤鳳』秦如夢姑娘，畢竟棋差一著，她在得意忘形之下，把機密洩漏得過早一點。」

　　諸葛寬叱道：「胡說，秦姑娘怎會洩漏這等重大機密？」

　　邵一狂往懷中取出一個紙卷，向諸葛寬揚了揚，怪笑說道：「秦姑娘仗恃練就『玄天指』力，以為可制服田建邦兄，又因受制甚久，積鬱頗甚，急於生氣，遂得意忘形地，向田建邦兄，吐露她與『白鳳』獨孤姑娘所定的破敵大計！」

　　諸葛寬恍然問道：「莫非田建邦業已得脫秦姑娘的掌握，逃回向你報訊？」

　　邵一狂搖頭笑道：「田兄是有名的『雪山老魅』，何等刁猾，怎肯直接逃回，引狼入室？他是在半途秘密所在，向我用飛鴿報訊！」

　　諸葛寬知道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失聲嘆道：「你剛才……」

　　邵一狂不等他發問，便自得意笑道：「我得知一切秘密，雖嘆大局已敗，仍不甘毫無所獲，便自罷手，遂先在諸葛兄身上，動點腦筋！」

　　諸葛寬一咬鋼牙，揚眉問道：「你是怎樣動我腦筋？想動我甚麼腦筋？」

　　邵一狂譎笑答道：「我既知諸葛兄在秘煉『玄天七劍』，則必然渴欲得回那柄『龍泉劍』，遂投其所好，暗用心機，於劍柄以上，臨時塗滿了獨門毒藥！」

　　諸葛寬早知對方絕不會無故還劍，但卻難參用意，如今方完全明白地，冷哼一聲！

　　邵一狂繼續笑道：「常言道：前事之鑒，後事之師，我既知秦姑娘因先中『三爪雪猿』奇毒，竟對『萬妙散功煙』毒力，能加抗拒，不予吸收之後，便特別小心，絕不使劍柄之毒，又與諸寬兄前中之『萬妙散功煙』毒，發生制衡作用！」

　　諸葛寬聽得恨恨說道：「你是怎樣動我腦筋，我還要問你動我甚麼腦筋？」

　　邵一狂應聲答道：「秦姑娘正在兼程回趕，準備向我報復，故而我已決定放棄這座秘密洞穴，遷回『雲霧山鐵桶峽』中，但平白離去，心有未甘，遂想把諸葛兄或『白鳳』獨孤姑娘帶走，使秦姑娘到此撲空，難施報復之舉！」

　　諸葛寬皺眉說道：「你既悉內情，但『玄天寶篆』，早已成灰，還打算虜劫我和獨孤姑娘，勒索甚麼？」

　　邵一狂道：「能把『白鳳』或『琴劍游龍』，制住在手，總不會沒有好處，最低限度，也可使『赤鳳』秦姑娘有所顧慮，不便向我過分拼命尋仇，否則，她容顏被毀，恨我太深，這場過節，頗不容易交代的呢！」

　　諸葛寬聞言之下，心中立起盤算！

　　他知道邵一狂所說，不是虛言，為了抵抗秦如夢尋仇之舉，他必將自己與獨孤貞，當作護身符，挾之俱遁！

　　情勢如此，顯然噩運未消，應該運用聰明智慧，使己方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

　　自己第二度中毒，完全受制於人，被擄之事，業已無可避免，則當前最大目的，便是設法令獨孤貞逃過這場劫數，由自己單獨忍受可以想見的繼續磨折！

　　想至此處，諸葛寬俊目之中，神光一朗，慧念突生！

　　邵一狂也恰在此時，向他怪笑問道：「諸葛兄，你在想些甚麼？」

　　諸葛寬道：「我覺得在你的立場而論，這種挾質遷居之事，確實是聰明辦法！」

　　邵一狂想不到他會加以稱讚，目注諸葛寬，點了點頭，微笑說道：「諸葛兄真乃明達事理之人，你既知我勢逼出此，還望再委屈一段時期，彼此都有好處！」

　　這位「百獸天尊」說話雖頗客氣，但末後那句「彼此都有好處」之中，仍隱隱透出了威脅意味！

　　諸葛寬笑了一笑，軒眉答道：「諸葛寬雖非甘心受人挾制之輩，但常言道得好：『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邵天尊既然懼怕秦姑娘的『玄天指』，打算遷居避仇，便應爭取時間，你快把獨孤姑娘，請出來吧！」

　　邵一狂愕然問道：「要我請獨孤姑娘則甚？」

　　諸葛寬冷然說道：「你不是打算擄劫我們二人，作你的『護身符』麼？」

　　邵一狂怪笑說道：「所謂『護身符』，有了一道已夠，那位獨孤姑娘，智慧如海，我實在有點怕她，萬一把『護身符』變成『催命符』，豈非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諸葛寬心中暗喜，卻故意以進為退地，向邵一狂搖手說道：「邵天尊不必多加顧慮，『武林白鳳』雖然威震天下，智慧無邊，但獨孤姑娘如今身中『萬妙散功煙』毒，真氣難聚，內力難提，又有甚麼可怕？」

　　邵一狂聽完話後，手指請葛寬，突然高剔雙眉，來了陣「哈哈」大笑！

　　諸葛寬看他一眼，惑然問道：「邵天尊，你為何如此發笑？」

　　邵一狂臉上現出一種自以為是的聰明神色，嘴角微披，冷笑說道：「諸葛兄，你何必對我動甚心機？邵一狂是終朝打雁之人，還會被雁兒啄了眼麼？」

第三十五章　斷魂續命

　　諸葛寬明知對方中計，卻仍故作茫然問道：「邵天尊此話怎講？」

　　邵一狂怪笑答道：「我猜透了諸葛兄要我去請獨孤姑娘之意，是想使我受制『白鳳』，由她救你脫險！」

　　諸葛寬再加一刀，搖頭嘆道：「邵天尊，你也太多疑了，獨孤姑娘如今是龍游淺水，虎落平陽，那裏還有甚麼力量制你？」

　　果然，他越說實話，便越使邵一狂疑心堅定地，冷笑連聲，揚眉叫道：「諸葛兄，我不會上你當的，請想獨孤姑娘業已把一冊『玄天實篆』，讀得爛熟於胸，並以『玄天指』功力，傳授秦姑娘，則她自己定也利用這段不算不短的時間，練成了甚麼不可思議的神秘武學！」

　　諸葛寬見對方完全中計，方一搖頭，邵一狂又復冷笑說道：「何況，獨孤姑娘若無制我之術，諸葛兄怎會一再要我把她請出帶走？我知道你對這位『武林白鳳』，是愛之入骨，絕不捨令她多受絲毫折磨的呢！」

　　諸葛寬失笑說道：「你要這樣想法，我也無可如何？但你那擄人為質的願望……」

　　邵一狂獰笑說道：「我已說過，『護身符』只要一道已夠，有了諸葛寬兄這樣高貴人質，獨孤姑娘與秦姑娘等『武林雙鳳』，縱然本領通天，也不敢對我過分逼迫的了！」

　　說完，立即招呼手下，準備動身！

　　諸葛寬劍眉微皺，向邵一狂商量說道：「邵天尊，可不可以讓我留張紙柬，告訴獨孤姑娘……」

　　邵一狂搖手說道：「不必，這封書柬，由我來留，因為我暫時還不想讓獨孤姑娘與秦姑娘知道我把諸寬兄帶往何處？」

　　諸葛寬見邵一狂不許自己留書柬，不禁擔憂「白鳳」獨孤貞在發現自己失蹤以後，可能會過分焦急，胡亂猜測！

　　邵一狂說完，果然寫了封簡短書柬，放在桌上，便命手下把諸葛寬放在軟轎之內，立即動身。

　　上壑之際，邵一狂是先行攀登，察看動靜，見壑上情況平靜，「赤鳳」秦如夢尚未趕來，才揮手命壑下人獸，陸續馳上。

　　諸葛寬見為自己抬轎的是四頭人猿，另有兩隻巨大兇猱，在側隨行，遂心中一動，趁著邵一狂不在近旁，探懷取出那柄「昆吾刀」來，向那隻巨大的兇猱心窩擲去！

　　他雖兩度中毒，絕技難施，但擲刀氣力總有，手法也極為準確！

　　那隻兇猱，皮膚如鋼，尋常刀劍暗器，本難加害，但遇上這柄鋒芒絕世的「昆吾刀」時，自然貫胸直入，應刀而死！

　　諸葛寬如此作法，含有幾種用意。

　　一來，「昆吾刀」鋒芒太利，是罕世武林至寶，不宜再被自己帶走，落入邵一狂、田建邦那等邪惡手內！

　　二來，那隻巨大兇猱，威猛獰惡異常，顯係邵一狂得力爪牙，能將它就便除去，也減弱對方的一些實力！

　　三來，獨孤貞少時必將細搜全壑，不單可在猱屍之上得回「昆吾刀」，或許更能由此推測出自己被邵一狂擄劫而去的一些跡象？

　　諸葛寬所座軟轎，被人猿抬上絕壑以後，邵一狂雖然發現少了一隻心愛兇猱，因恐秦如夢即將趕到，遂也不暇找尋地，率眾倉皇遁去！

　　這位「百獸天尊」，率眾遁走之後，偌大一座秘密洞府之中，只剩下心情焦急的「白鳳」獨孤貞！

　　獨孤貞心情焦急之故，自然是為了諸葛寬被邵一狂請去久久未歸之事！

　　她以為諸葛寬可能是氣傲心高，受辱難忍，與邵一狂起了甚麼衝突？

　　但傾耳細聽之下，卻又絕未聽得甚麼爭吵打鬥聲息？

　　獨孤貞恐誤了大事，心中雖甚焦急，但也只好忍，只好等！

　　她雖智慧超群，遇事沉穩，卻因對諸葛寬的安危禍福，過度關懷，遂在等得不耐煩之時，也有點忍耐不住！

　　獨孤貞矜持身分，不願在邵一狂未派人相請之下，自行出室，遂走到室口，揚聲問道：「門外何人值役？」

　　語音了後，那一向站在門外值役的邵一狂兩名手下，並未應聲。

　　獨孤貞連問三次，無人答理，她只好試行自啟門戶。

　　邵一狂為了表示對這幾位特殊人質的身分欽敬起見，對於囚室門戶，向不加鎖。

　　故而，獨孤貞能輕易地，便自開啟了囚室門戶。

　　室外，自然已無人跡！

　　這時，獨孤貞業已覺得有點不對，芳心忐忑，趕緊向四外搜索！

　　一直搜索到邵一狂所居靜室之中，也未看見半點人獸蹤跡，只看見在石桌以上，置有一封書柬。

　　獨孤貞異常謹慎，先拔下頭上銀簪，試出柬上無毒以後，方放膽用手拆閱。

　　邵一狂在柬上所書，甚為簡短，只說明帶走諸葛寬，並將在半年以內，致函「龍鳳出莊」，約請「武林三鳳」，了斷彼此過節！

　　獨孤貞知道邵一狂竟已識透自己機密，挾帶諸葛寬，遷居遁去，自然急得頓足浩嘆，向壑上飛身疾趕！

　　常言道：「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獨孤貞平日作事，何等沉穩？如今也不禁心亂如麻，顧慮欠密！

　　她只顧急於追趕邵一狂等，意未細搜全壑，以致連那具草內猱屍，暨屍上的「昆吾刀」，均未發現！

　　直等她追出老遠，看不見邵一狂一行人獸的絲毫蹤跡，才殘然歸來，打算再在壑中，仔細搜查一番，看看可有甚麼足供推斷情況的蛛絲馬跡？

　　誰知事有湊巧，「赤鳳」秦如夢就在獨孤貞離去追敵的這段時間趕來，已下深壑？

　　獨孤貞折回，遇見「鐵口相士」胡倫「盲眼毒心」穆少光，竟被對方一片謊言，完全哄信！

　　她以為「赤鳳」秦如夢當真追趕「雪山老魅」田建邦，去往「雲霧山鐵桶峽」，自然不敢再復耽延，急忙隨後追去！

　　獨孤貞一走，「鐵口相士」胡倫與「盲眼毒心」穆少光，跟著也離開了遠處是非之場！

　　於是整個幽壑上下，只剩下正在默運內家坐功，進入天人妙境的「赤鳳」秦如夢！

　　秦如夢一遍功行作罷，緩緩睜開雙目！

　　內家秘訣，果然妙用無力，她如今業已心情平靜異常，看透了擺在自己目前的，是一個問題，和一項難題，問題要設法獲取答案，難題則要設法加以解決！

　　所謂「問題」，自然是諸葛寬與獨孤貞的吉凶禍福，暨邵一狂遷居何處？

　　所謂「難題」，自然是她所中「三爪雪猿」劇毒，必須在半月時光之內，設法祛除！否則，先將邵一狂所贈藥丸吃完以後，便將毒發慘死！

　　憑心而論，秦如夢對於獨孤貞和諸葛寬的吉凶禍福，看得比她自己的生命還重！

　　但目前局勢之下，她還是必須先顧全自己的生命不可！

　　因為秦如夢倘若無恙？她還能奔走，設法與高屏會合，對獨孤貞、諸葛寬加以援救！

　　倘若她慘遭劫數，毒發身死！則獨孤貞與諸葛寬，豈不絕了被援希望？

　　故而，秦如夢不論重人輕己，抑或重己輕人？她都必須先解決「難題」，也就是設法祛除體內劇毒對她所構成的生命威脅！

　　祛徐劇毒之道有二，一是求藥，二是求醫。

　　秦如夢因擁有獨門解藥的「百獸天尊」邵一狂，業告潛逃無蹤，故而「求藥」之途已斷，只剩下「求醫」一途。

　　武林中精於醫術之人，自然不少，但秦如夢如今所要找的，卻必須具有三項條件！

　　第一項條件是醫術絕倫，否則，便無法治療她所中「三爪雪猿」劇毒！

　　第二項條件是這位醫生，必與自己熟識，若是陌生人物，可能多費唇舌，耽誤事機！

　　第三項條件是居位之處，不能離這川黔邊境太遠，否則，若不能於半月之內趕到？自己便仍是死路一條！

　　秦如夢根據這三項條件，苦苦思索之下，終於被她想出了一個人來。

　　但她想此人之後，眉宇間未現喜色，反到流露愁容！

　　她想出之人，複姓上官，單名一個超字，外號人稱「斷魂續命」！

　　這「斷魂續命」上官超的醫道之精，可稱舉世無匹，與秦如夢曾有一面之識，居住在「婁山」深處的「烏風嶺」上。

　　照說上官超既與前述三項條件相合，秦如夢理應高興，為何尚面帶愁色！

　　原因在於「斷魂續命」上官超，並非正人君子！

　　僅從他「斷魂續命」的外號看來，便知此人行為矛盾，充滿神秘！

　　「續命」二字，頗像神醫，但「斷魂」二字，卻又令人茫然難解地，莫名其妙！

　　原來這位上官超生性極為貪鄙，凡遇向他求醫之人，必先大肆敲詐，然後施醫，換句話說，就是先敲詐得使人「斷魂」，然後才肯施展回春妙手，為人續命！

　　尤其上官超年才三十有餘，四十不到，一身武功，亦頗不弱，上次與秦如夢相遇時，驚於「赤鳳」的絕代容光，言談中頗有親近之念，遭秦如夢一頓訕笑搶白，弄得他慚愧而去！

　　前因如此，如今秦如夢若去求醫，則上官超難保不挾技相脅，向秦如夢提出苛刻條件？

　　故而秦如夢雖然想出這位「斷魂續命」的辣手神醫，卻並未決定立即趕赴「婁山烏風嶺」，向他求療劇毒！

　　經而一番仔細盤算，秦如夢覺得倘若不去求這「斷魂續命」上官超，自己只有死路一條，而自己死後，「白鳳」獨孤貞與「琴劍游龍」諸葛寬，後援無人，豈非更少了脫險希望？

　　若去找這上宮超時，即使對方提出無理要求，難堪條件，自己尚可相機應付，常言道：「遇文王，談禮義，逢桀紂，動干戈」，憑自己的江湖經驗，或許可支吾敷衍過去！

　　秦如夢想明利害以後，主意遂定，揣起那柄「昆吾刀」來，便欲趕赴「婁山」。

　　在她上壑之時，自然再度詳搜邵一狂所居秘窟，仍未發現任何足以推斷邵一狂等去向的蛛絲馬跡？

　　「婁山」處於「貴州」的中部偏北地段，倒是由此前往「雲霧山」的必經之處！

　　秦如夢到了「婁山」，略詢途經，便尋到「斷魂續命」上官超居住的「烏風嶺」上。

　　她為便於查探邵一狂下落，免得打草驚蛇，遂改了男裝，戴上人皮面具，變成一位瀟灑書生，不再是那副一身火紅，極為惹人注目的「赤鳳」打扮。

　　上官超所居，是一片竹屋，建造得極為高大精緻，並有不少僕役弟子，以供使喚。

　　秦如夢一到，便有個藥童打扮之人，發話問道：「來人是誰，到此何事？」

　　秦如夢在未曾顯出本來面目以前，自然不肯報出真實來歷，她遂借用了高屏之姓，和諸葛寬之名，隨口答道：「在下姓高名寬，特來拜訪令主人『斷魂續命』上官超！」

　　藥童笑道：「高相公來訪我家主人，是否求醫？」

　　秦如夢點頭說道：「正是，令主人可在家內？」

　　藥童雙眉微揚，含笑說道：「在是在家，但高相公既是前來求醫，不知是否知曉敝主人的診病規矩？」

　　秦如夢搖了搖頭，微笑答道：「我雖不知令主人有甚規矩，但卻無妨照辦，請你說出就是。」

　　藥童伸手笑道：「高相公請先交掛號費，倘若費用不夠，我主人不會親自施醫，只令弟子代勞，或賣給你幾粒藥丸而已！」

　　秦如夢早知「斷魂續命」上官超，極其重利貪鄙，遂探囊取出一粒龍眼核大小的光潤明珠，遞向藥童，軒眉笑道：「這粒明珠，價值千金以上，就當作掛號費吧！」

　　藥童想不到秦如夢竟有如此手面，立即滿臉堆笑，態度謙恭地，把她讓進客房，獻上香茗笑道：「高相公請少坐，小的這就稟告家主人，來為相公診脈？」

　　秦如夢點了點頭，心中不禁暗忖，倘若「斷魂續命」上官超除了珠寶重謝以外，別無苛刻要求，自己便省了不少手腳！

　　念方至此，屏風後足聲震橐，轉出一位身著淡黃長衫，年約三十七八，相貌尚稱清秀，但眼芒太毒，鼻尖微鉤的儒生打扮之人。

　　秦如夢認得來人正是在當世武林中，醫道最精的「斷魂續命」上官超，便站起身形，向他抱拳笑道：「在下遠路求醫，謹奉薄潤，尚請上官先生，不吝回春妙手！」

　　上官超左手中尚自把玩著那粒明珠，一伸右手，讓客就座地譎笑說道：「高兄請坐，上官超以醫為業，自然不吝薄技，但除了掛號外，尚須酌收診藥等資……」

　　秦如夢心想此人真會敲詐，太以貪心，不愧「斷魂」之稱，遂不等上官超話完，便自接口笑道：「上官先生放心，只要你能賜我妙藥，指下回春，高寬再奉酬三粒明珠就是！」

　　上官超好似對於酬謝方面，業已滿意，聞言之下，點了點頭說道：「高兄患的是甚麼病症？」

　　秦如夢雙眉微軒，目注上官超，含笑說道：「醫家講究『望聞問切』，不知上官先生是先問後切，還是先切後問！」

　　她因上官超挾技敲詐，勒索重酬，故而語內藏鋒地，對他略加諷刺！

　　上官超自然聽得出秦如夢的弦外之音，笑了一笑，哂然說道：「兩者都是一樣，但高兄既然詢及，我便先切後問也好！」

　　秦如夢聞言，遂欲抬起手腕，讓這位不太正派的武林神醫，診斷脈息。

　　她剛把右腕一動，忽然想起自己業已改扮男裝，便趕緊改抬左腕。

　　上官超伸出三指，向秦如夢左腕脈門的「寸關尺」上一搭，雙目才自微闔，忽又倏然睜開，把兩道寒芒，凝注在秦如夢戴了極佳人皮面具的臉上，揚眉冷笑說道：「高……高姑娘，你應該讓我先診右脈才對！」

　　秦如夢微微一笑，點頭說道：「上官先生果然纖毫立察，指下無虛，看來我所攖絕症，是有望得救的了？」

　　一面說話，一面收回左腕，改伸右腕給「斷魂續命」上官診斷脈息！

　　上官超這次卻不替秦如夢診脈，只向她深深看了一眼，

　　從袖中摸出那粒龍眼核大小的罕見光潤明珠，輕輕放在几上。

　　秦如夢見狀不解，愕然問道：「上官先生此舉何意？」

　　上官超冷然答道：「姑娘既身攖絕症，遠道求醫，卻又易釵而弁，幾近戲弄，上官超雖然生性貪貨，也不願收受這份脈資……」

　　秦如夢知道不能再瞞，只好含笑說道：「上官先生是要我解釋原因？」

　　上官超臉色如冰，「哼」了一聲道：「解釋與否，上官超不敢勉強，但姑娘若想要我替你診脈治病，最好還是……」

　　秦如夢不等上官超說完，便自長嘆一聲說道：「上官先生，我所以易容來此之故，是為了身遭慘禍，羞見故人！」

　　上官超大吃一驚，詫然問道：「羞見故人？難道姑娘在此以前，業已認識我麼？」

　　秦如夢默然不答，背過身去，取下了所戴人皮面具，一頭烏雲秀髮，便自垂落。

　　上官超覺得她背影果不陌生，但也不太熟悉，只像曾是在何處見過一面？

　　他正自尋際思之，秦如夢已緩緩轉過臉來。

　　「武林赤鳳」，自然是絕代容光，但玉頰之上，平添了三道紫黑爪痕，卻也變得相當醜怪！

　　上官超只與秦如夢見過一面，再加上這種重大變化，自然未能立即認出。

　　秦如夢幽幽一嘆，苦笑說道：「上官先生，你何必逼我現出本來面目？如今你還認識我麼？」

　　這幾句話兒，奏如夢未加掩飾，是以本來語音說出，宛如嬌轉黃鸝，清脆好聽已極！

　　上官超既見其人，後聞其聲，遂從恍然之中，鑽出一個大悟地，失驚叫道：「你……你……你是『赤鳳』秦姑娘？」

　　秦如夢慘然一笑，點頭答道：「昔日風萍一面，如今竟識故人？上官先生委實目力極健！」

　　上官超呆呆注視秦如夢的頰上爪痕，雙眉深蹙地，訝聲問道：「秦姑娘名列『武林三鳳』，神功絕藝，久震江湖，你……你是怎會受到這樣重的傷痕？」

　　秦如夢苦笑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如今只請教上官先生，可肯不吝妙技，為秦如夢……」

　　上官超接口笑道：「秦如娘說那裏話來？既承你鳳駕寵降，上官超自當盡力！」

　　秦如夢聽他肯為自己治病，遂又從懷中取出三粒明珠，向上官超含笑遞去。

　　上官超皺眉問道：「秦姑娘這是何意？」

　　秦如夢道：「方才我已說過倘蒙上官先生慨施回春妙手，定當再奉酬三粒明珠！」

　　上官超先是臉上一紅，旋即抬起頭來，發出一連串的縱聲狂笑！

　　秦如夢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地，惑然問道：「上官先生，你如此發笑則甚？」

　　上官超不答反問地，向秦如夢問道：「秦姑娘，你是否要我替你療治頰上傷疤？」

　　秦如夢來此之意，本是只求祛毒，不求療傷，但女孩兒家，誰不愛美？她聽出上官超似有療傷手段，遂略變原意地，淒然嘆說道：「我除了頰上留有傷疤，體中並蘊有劇毒！」

　　上官超點頭說道：「秦姑娘如今懂得我發笑之意了吧？我是笑你過分看輕了自己身分，秦如夢的一條性命，和『武林赤鳳』的絕代容光，難道只值三粒明珠？」

　　秦如夢聽他似乎又想敲詐，遂哂然接口問道：「上官先生既然嫌輕，不妨明說，你打算要多少脈禮？」

　　上官超哈哈笑道：「依照秦姑娘的身分而言，我便要你一座金山，也不算多……」

　　語音至此微頓，目中閃射出一種異樣光芒，把神情變得極為和善地，含笑道：「但上官超與秦姑娘相識在先，又對你素極景仰，則理當盡力效勞，千萬莫要再提起『脈禮』二字！」

　　秦如夢聞言，不禁秀眉深蹙！

　　因為她不願承受這位「斷魂續命」上官超的診病人情，理想是由他敲詐一筆豐厚脈禮，兩不欠情才好！

　　如今，上官超偏偏拒收「脈禮」，講起人情，致使秦如夢心中為難，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上官超把几上的四粒罕世明珠，推向秦如夢，揚眉笑道：「秦姑娘，請你收起這四粒明珠，上官超立即為你診脈配藥，否則，秦姑娘便只好另請高明了！」

　　秦姑娘無可奈何，只得把那四粒明珠收起，苦笑說道：「上官先生既然如此講究武林義氣，秦如夢只好勉遵臺命，容後再謝的了！」

　　上官超笑了一笑，目注秦如夢道：「秦姑娘請伸出手來，我替你好好診脈。」

　　秦如夢搖頭說道：「不必診脈，因為我只是中毒，不是染病！」

　　上官超又向她臉上爪痕，細看幾眼，皺眉問道：「秦姑娘中了甚麼劇毒？照你頰上這三條痕印看來，似乎是被甚怪獸所傷？」

　　秦如夢嘆息一聲，說道：「一般獸類，均有五爪，我頰上疤痕，卻僅三條，難道以上官先生的淵博見識，還看不出我所受的，是何物所傷？」

　　話方至此，上官超便即失聲叫道：「難道秦姑娘竟遇見那種世所罕睹的『三爪雪猿』？」

　　秦如夢點了點頭，緩緩答道：「若是平常傷勢？秦如夢足能自療，又何必遠道來此，煩瀆上官先生？」

　　上官超雙眉一蹙，沉吟不語！

　　秦如夢見狀，含笑說道：「上官先生，不必發愁，你若對這『三爪雪猿』之毒，無法療祛，我只好自怨命短……」

　　上官超搖手叫道：「秦姑娘莫要小視上官超的這點岐黃薄技，『三爪雪猿』的爪尖劇毒，雖然厲害，我也非試上一試不可！秦姑娘且先讓我診診脈息再說！」

第三十六章　良醫貪財

　　（從上下文看，此處缺幾行！內容是秦如夢說出「百獸天尊曾給丹藥以暫保命，並交上藥丸與上官超檢驗。）

　　上官超接過藥去，先是以目力仔細觀察，然後又用鼻連嗅，目光一亮地，向秦如夢問道：「秦姑娘，你這種解藥的靈效如何？數量共有多少？」

　　秦如夢道：「每日服下一粒丹藥，便可抗拒毒力，不會發作，我共有二十九粒丹藥，如今只剩下一十二粒，換句話說，就是上官先生倘若無法施醫，秦如夢即將於十二日後，毒發而死！」

　　上官超靜靜聽完，竟把那粒丹藥，放進口中，細加咀嚼！

　　秦如夢知道上官超這樣作法，是在目視鼻嗅之外，還要以舌辨味，才可查出邵一狂的獨門丹藥，是何成分？

　　上官超微闔雙目，細細咀嚼了好大半天，忽然「呸」的一聲，把口中藥汁，完全吐掉！

　　秦如夢吃了一驚，蹙眉叫道：「上官先生……」

　　上官超雙目一張，厲芒如電地，截斷了秦如夢的話頭沉聲問道：「秦姑娘，你告訴我，這解藥是誰替你配的？」

　　秦如夢有點莫名其妙，詫聲答道：「這是『百獸天尊』邵一狂所贈，上官先生問起此事則甚？」

　　上官超冷笑說道：「邵一狂這廝，真夠陰損狠辣，秦姑娘是正派俠女，怎會和他打上交道？」

　　秦如夢聽出他語意有異，愕然問道：「上官先生何出此言？莫非邵一狂在這解藥之中，有甚花樣？」

　　上官超道：「這粒丹丸之中，只有一半藥性，含蘊抗拒『三爪雪猿』的爪尖劇毒作用！」

　　秦如夢揚眉問道：「另一半呢？」

　　上官超「哼」了一聲答道：「另一半則是比『三爪雪猿』爪尖毒力更厲害的慢性毒藥！」

　　這句話兒，把秦如夢聽得簡直大出意外，為之目瞪口呆！

　　她想不到「百獸天尊」邵一狂竟會如此惡毒下流，在解藥之中，又復另藏了甚麼慢性毒藥！

　　就在秦如夢目瞪口呆之際，上官超冷笑一聲，揚眉叫道：「秦姑娘，你要不要曉得這種藥丸的特殊作用？」

　　秦如夢點了點頭，含笑說道：「上官先生請加指教！」

　　上官超目閃厲芒，緩緩說道：「藥丸中的一半正面作用，確實可以暫時抗拒『三爪雪猿』劇毒，但等藥丸服完，則另一半儲存體內的慢性奇毒，便立告發作，會使秦姑娘莫名其妙地，突然香消玉殞！」

　　秦如夢一咬銀牙，恨聲說道：「上官先生，照你這樣說法，那被邵一狂暗藏於解藥之中的慢性毒藥的厲害程度，定也不下於『三爪雪猿』的爪尖奇毒！」

　　上官超點頭答道：「不單不下於『三爪雪猿』的爪尖奇毒，可能還更厲害一些！」

　　秦如夢從臉上現出一種又恨又氣的淒然神色，幽幽一嘆說道：「僅僅雪猿奇毒，已告難於求醫，再加上另一更厲害的毒力，看來我飲恨黃泉，已是無法避免之事！只可惜……」

　　說至「只可惜」三字之際，秦如夢臉上那種又恨又氣的淒然神色，業已化為兩股怒火似的目光，從一雙大眼珠中，炯炯射出！

　　上官超問道：「秦姑娘可惜甚麼？」

　　秦如夢厲聲答道：「可惜我在毒發身死之前，無法尋得『百獸天尊』邵一狂，與他各憑藝業互作生死一拼，未免含恨九泉，死不瞑目！」

　　上官超神色安詳地，搖手笑道：「秦姑娘暫莫悲觀，上官超生平既以岐黃之技成名，又蒙武林人物，公贈『續命』二命，今日頗願盡我所能，為秦姑娘綰魂九幽，祛除體內劇毒！」

　　秦如夢目注上官超，皺眉問道：「上官先生適才對一種毒力，都感為難，如今怎在發現第二種毒力以後，反到說此大話？」

　　上官超生平對任何病人，均極為驕傲地，加以敲詐，故而聽得秦如夢「說此大話」四字，不禁氣得雙眼翻白！

　　但他因對秦如夢曾生愛慕之心，迄今癡念未消，遂只好忍氣吞聲地，苦笑說道：「秦姑娘，上官超生平絕不說沒有把握之語，直到如今為止，我對為你療毒一事，仍無絕對……」

　　秦如夢雙眉一挑，冷然接口說道：「上官先生既無絕對把握，又何必為我枉費心力？」

　　上官超笑道：「我之所以自告奮勇之故，是由於親嚐藥丸，業已嚐出部分藥性！我之所以尚無絕對把握之故，則是尚待把邵一狂這種藥丸，詳加化驗，完全瞭解它所含成分，方可知曉是否可以憑我一身所學，暨此間所有藥物，為秦姑娘綰魂續命？」

　　秦如夢聽得點了點頭，上官超目光深注，繼續說道：「如今，秦姑娘尚剩十一粒藥丸，不妨給我三粒，以供化驗之用！但話要先加說明，此舉含有相當危險，等於是一場重大賭博！」

　　秦如夢愕然問道：「上官先生此話怎講？」

　　上官超正色答道：「倘若我化驗結果，有法療毒，秦姑娘自可脫離險境，恢復健康！但萬一化驗結果，無法療毒，則平白浪費了三粒藥丸，也就是使秦姑娘縮短了三天生命！」

　　說至此處，神色鄭重地，目光注定秦如夢，雙眉一軒，沉聲又道：「故而，我說這是一場重大賭博，只看秦姑娘肯不肯對於上官超的自詡醫道，加以信任，投下三天生命，作為賭注？」

　　秦如夢想了一想，心中有了主意，妙目流波地，向上官超微笑說道：「賭注雖重，但以三天殘命，賭一世餘年，倒也賭得過去！」

　　上官超聞言大喜，伸手笑道：「秦姑娘既然願賭，便請交給我三粒藥丸，並在我這蝸居之中，屈駕三日！」

　　秦如夢面含微笑，並未向懷中取出藥丸，卻站起身形，向上官超深施一禮說道：「多謝上官先生，秦如夢就此告別！」

　　上官超驚訝欲絕地，失聲問道：「秦姑娘，你……你怎麼向我告別，你……你……你不是表示過願意投下賭注了麼？」

　　秦如夢搖頭笑道：「上官先生，你聽錯了，我只說這種『以三天賭一世』的賭法，倒也『賭得過去』，並未表示過願意投注！」

　　上官超怪叫一聲說道：「秦姑娘，你把我弄糊塗了，既覺賭得過去，怎又不投注呢？」

　　秦如夢嬌笑說道：「我有三點顧慮，不願下注！」

　　上官超問道：「甚麼顧慮？上官超願聞其詳！」

　　秦如夢欲言又止，嫣然笑道：「不說也罷，說了或許會使上官先生為之嘔氣？」

　　上官超皺眉說道：「就算我真會嘔氣，我也定要聽個明白！」

　　秦如夢點頭笑道：「既然上官先生堅持要我說出，秦如夢只好遵命，我第一項顧慮，便是對效果發生懷疑，即令上官先生精於醫道，也未必準能從邵一狂那獨門解藥之中，絲毫無誤地，化驗出它的成分……」

　　上官超目閃精芒，接口說道：「秦姑娘放心，你只要給我三粒藥丸和三天光陰，我有充分自信，定可化驗出那粒獨門解藥，所含成分！」

　　秦如夢笑道：「即令上官先生能準確無誤地，獲得化驗結果，你這居留之處，也未必定有治療我體內雙重劇毒的所需藥物？」

　　上官超神態堅定地，含笑說道：「有，我相信一定有！上官超既然以醫道自詡，遂對各種藥材，搜羅得相當完備！除非極少數的幾件罕世難覓之物……」

　　秦如夢聽他說到此處，含笑問道：「倘若我所需療毒藥材，正是這極少數的幾件罕世難覓之物，又便如何？」

　　上官超苦笑答道：「不至於那麼巧法，就算當真如此，我也可挖空心思，設法尋求，或是以別的藥物替代！」

　　秦如夢笑了一笑，淒然說道：「這種希望，頗為渺茫，極可能雙方落空，兩不討好，既枉費了上官先生的心力光陰，也縮短我的三日壽命！」

　　語音至此微頓，秀眉雙挑，目中閃射神光，把語音略為提高，繼續說道：「與其投注賭命，在此等死，不如仗劍尋仇，這也就是我的第二項顧慮！倘在十一日之內，尋不著『百獸天尊』邵一狂，我便橫劍自盡，求得解脫絕不等待腹中劇毒發作！」

　　上官超向她深深看了一眼，低聲說道：「常言道：『凡事應該先盡人力，再聽天命』，我希望秦姑娘莫要過分悲激，不妨對上官超加以信任，讓我來試上一試！」

　　秦如夢淒然一笑，不置可否，又復屈指說道：「第三項顧慮，便是上官先生為人醫病的一貫作風，太以可怕……」

　　上官超臉上一熱，皺眉答道：「我並不否認我對於其他病人，多半盡量敲詐，但對於秦姑娘，卻完全例外，我已聲明拒收脈禮，義務效力，還會有什麼可怕？」

　　秦如夢心中用意，是在套他一句話兒，聞言之下，搖頭道：「上官先生越是如此，便對我的恩惠越重，目前雖不索酬報，萬一日後挾惠相求？我豈非要對你清償這筆人情債，索至於還要加上十倍百倍利息！」

　　上官超苦笑叫道：「秦姑娘，請你儘管放心，今日之事，只是自矜醫道，想與邵一狂的劇毒一鬥，看看是否他能『斷魂』，我能『續命』？絕非對秦姑娘故意求恩結好，日後怎會有甚挾惠相求情事？」

　　秦如夢嘆息一聲說道：「江湖人物對於『仇』或能『忍』？對於『恩』卻必『報』，故而大丈夫最怕身受人恩……」

　　上官超急得高聲叫道：「秦姑娘，我已聲明，這件事兒，絕不算『恩』！你怎麼還……」

　　秦如夢接口笑道：「空口無憑，究竟算不算『恩』？應該有某種事實根據才對！」

　　上官超詫聲問道：「事實根據？莫非秦姑娘竟要我對天立誓？」

　　秦如夢搖頭說道：「蒼天多聵聵，誓語盡茫茫，縱然說上幾句血淋淋的話兒，也還不是空口無憑的麼？」

　　上官超問道：「秦姑娘的尊意，是打算怎樣？」

　　秦如夢微笑答道：「除非使上官先生為我療毒之事，成為雙方交易行為，才使我的心靈之中，不會承受『恩惠』兩字的沉重壓力！」

　　上官超苦笑說道：「秦姑娘說來說去，還是要我收受那世俗脈禮！」

　　秦如夢點頭笑道：「方才上官先生是說我若堅持致送脈禮？你便拒絕為我診病，叫我另請高明！如今我卻說是你若堅持不收脈禮，我便拒絕就醫，請你另外去找病人來接受你這番好意！」

　　說到此處，又復伸手入懷，取那四粒罕世明珠，笑吟吟地，再度放在几上。

　　上官超的兩道炯炯眼神，先是凝注秦如夢的臉上，然後漸漸移到那四粒明珠之上，最後又回到秦如夢的臉上，失聲一嘆說道：「秦姑娘你真夠厲害！」

　　秦如夢也自嘆道：「上官先生，你說錯了，我若厲害？那裏還會被『百獸天尊』邵一狂、『雪山老魅』田建邦等兩個老怪，害得苦到這般地步？」

　　上官超苦著臉兒說道：「至少你對我總夠厲害！」

　　秦如夢懂得他的言外之意，嫣然一笑叫道：「上官先生，不要發牢騷，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你還是把這四粒明珠，收起來吧！」

　　上官超向秦如夢臉上看去，看出她雖是帶笑而言，但卻從眼神之中，流露出不可屈撓的堅決意志！

　　這位以醫道自矜的「斷魂續命」上官超，無可奈何地，伸手取了那四粒明珠，並向秦如夢輕嘆一聲叫道：「秦姑娘，上官超服了你了，常言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如今你總該毫無心靈負擔地……」

　　秦如夢不等上官超話完，便從懷中取出三粒解藥，放在几上，嫣然接口笑道：「當然，當然，秦如夢遠道求醫，所為何來？我那裏會對上官先生的岐黃妙技，不加信任？這是三粒解藥，也就等於我遵從上官先進建議，把三日壽命，投作賭注！」

　　上官超臉色如冰，冷然說道：「秦姑娘既付重酬，上官超必盡全力，我認為你這以『三日』博『一世』的所投『賭注』，可佔九成勝面！」

　　秦如夢知道上官超心中極不高興，只好佯作未覺地，含笑說道：「多謝上官先生，秦如夢的一切吉凶禍福，完全託付你了！」

　　上官超收起那三粒解藥，淡笑一聲說道：「從如今開始，每一寸光陰，都與秦姑娘的性命有關，上官超尊敬僱主，不敢絲毫怠慢，立即去往靜室之中，閉關化驗，秦姑娘請在蝸居以內，隨意起居，這三日間，恕上官超無法招待，疏禮簡慢！」

　　秦如夢失笑說道：「上官先生何必如此客氣！難道你當真撇開武林同源之誼，把我當做僱主！」

　　上官超軒眉答道：「四粒罕世明珠，價值何止萬金？上官超收了如此重禮，足為安度餘生，秦如夢怎不是我衣食父母？」

　　說完，起身一揖，冷冷說道：「上官超告退，立即閉關，三日以後再見，蝸居中所有業役弟子，秦姑娘可隨意使喚，命他們供應各物！」

　　語音了後，果然率領著兩名藥童，立即退入客房左側的煉藥靜室。

　　秦如夢對於上官超的惱火心情，極為瞭解，自然不以為忤，仍戴上人皮面具，恢復男裝，就在客房右側的一間靜室之中歇息，靜待化驗結果。

　　一日無話，那位「斷魂續命」上官超也在靜室中悉心化驗，絕未出室半步！

　　到了第二日的黃昏，秦如夢在室內坐得無聊，便走出那片竹屋，想信步閒遊，欣賞欣賞這「黃山烏風嶺」的景色。

　　誰知她剛剛進入嶺上一片小林，便發現有兩個相當扎眼人物，從林中急步而出。

　　左面一個，是位身材又高又瘦的獨目老叟，在業已眇去的右目以下，並有道紫黑刀瘢，幾乎橫過了整個右頰。

　　右面一個，是位年約五旬的披髮頭陀，手中提著一根相當粗重的方便鏟，背後並背著兩面金先閃閃的巨大銅鈸！

　　這兩人步履矯捷，看來武功極具根柢，神情更甚兇惡，分明是黑道之中的有數兇神惡煞！

　　秦如夢目光微掃之下，不禁心中一動，暗忖：「婁山烏風嶺上，似乎別無居民？這兩人莫非也是來尋『斷魂續命』上官超……」

　　念方至此，那披髮頭陀業已聲若洪鐘地，唸了一聲佛號，向秦如夢揚眉問道：「烏風嶺周圍十里，別無居民，施主神采不凡，莫不就是自詡醫道壓蓋當今的『斷魂續命』上官超麼？」

　　秦如夢心想果被自己料中，遂搖了搖頭，向那披髮頭陀，含笑答道：「在下不是上官超，只是上官超的朋友。」

　　披髮頭陀問道：「上官超可在家內？」

　　秦如夢因知上官超在這三日之中，必須盡心竭力地，化驗藥丸成分，不容任何驚擾，頗想答稱上官超出外遠遊，歸期未定，把這披髮頭陀和眇目老者，飾詞擋退。

　　但話到舌邊，又憑對方是有急病求醫，不宜過分自私，貽誤人命，遂略變原意，揚眉說道：「大師何事來訪上官兄？是否有甚急病？」

　　話猶未了，那頰有刀瘢的眇目老者，便自「哼」了一聲，陰惻惻地說道：「我們於三年之前，曾來求醫，如今卻是來尋上官超，了斷一樁過節！」

　　秦如夢聽說他們不是因病求醫，便自笑道：「上官兄因事外出，兩位與他有何過節，對我說說好麼？」

　　披髮頭陀向秦如夢盯了兩眼，問道：「施主怎樣稱謂？」

　　秦如夢應聲答道：「在下高寬，大師與這位朋友的名號，亦祈見告！」

　　披髮頭陀指著眇目老者說道：「這位吳錦泉兄，人稱『追魂手』，貧僧通明，人稱『飛鈸羅漢』！」

　　秦如夢聞言，知道這兩人都是百粵一帶的成名巨寇！

　　百粵巨寇，遁來「婁山」，顯見事不平常，遂點頭微笑說道：「吳當家的與通明大師，均是名震天南人物，你們遠道來尋上官超兄，究竟有什麼重大過節？」

　　「追魂手」吳錦泉目閃兇芒，冷冷說道：「高朋友既問此事，莫非你能替上官超承當擔待麼？」

　　秦如夢見自己業已惹事上身，只好毫不遲疑地，頷首答道：「在下與上官超誼屬深交，吳當家的何妨把是何過節說出，高寬自當替你們盡力調解！」

　　吳錦泉厲聲狂笑說道：「高朋友，『調解』二字，你說得太輕鬆了，莫非你能賠還我業已瞎掉的這雙眼睛？」

　　秦如夢愕然問道：「吳當家的此話怎講，難道你這雙眼睛，竟是傷在上官超兄手下？」

　　吳錦泉冷「哼」一聲答道：「雖然並非他直接所傷，但這筆眇了一目的血海深仇，上官超至少應負責償還一半？」

　　秦如夢道：「吳當家的請說經過，只要真是上官超兄情屈理虧，在下願意代為承擔一切就是。」

　　「追魂手」吳錦泉從獨目之中，閃射厲芒，向秦如夢盯了兩眼，獰笑說道：「好！我告訴你，三年前老夫在『委山龍虎谷』內，與仇家惡鬥，結果雖把仇家殺死，自己身受重傷，尤其是右目傷勢更重！」

　　秦如夢皺眉問道：「吳當家的，你右目是為仇家所傷，而仇家又復死在你手，今日卻遠向上官超兄記恨則甚？」

　　「飛鈸羅漢」通明頭陀一旁插口答道：「當時我師弟覺明，把吳兄拖來『烏風嶺』頭，請求『斷魂續命』上官超加以救治！」

　　秦如夢目注通明頭陀，詫聲說道：「既來求醫，怎會成仇？莫非上官超兄，拒絕醫治，不肯為你們……」

　　吳錦泉一聲獰笑，截斷了秦如夢的話題，咬牙切齒地，恨恨接道：「上官若是不肯醫治，倒還罷了！誰知他醫雖有醫，卻卑鄙萬分地，借機勒索！」

　　秦如夢微笑說道：「吳當家的，你弄錯了，上官超兄不是單單對你如此，他立下規矩甚久，凡屬來此求醫之人，均須付出相當數目的診療費用！」

　　吳錦泉厲聲說道：「我當時身受重傷，人已昏迷，是由覺明大師代為取出身邊的百兩紋銀，作為掛號之費。」

　　秦如夢笑道：「百兩紋銀之數，雖然不豐，但用作掛號之資，卻也不算過於菲薄，據我判斷，上官超兄應該允許施診。」

第三十七章　技服雙兇

　　通明頭陀唸了聲「阿彌陀佛」說道：「上官超雖肯施診，但於察看吳錦泉兄的傷勢之後，而又勒索了百兩黃金的藥資脈禮！」

　　秦如夢搖手一笑說道：「這也是上官兄行之已久的診病規矩，並非臨時起意的特別勒索！」

　　吳錦泉目閃兇芒又道：「我當時重傷幾死，行囊破碎，那裏去找百兩黃金？害得覺明大師，只好把一柄削鐵如泥的珍藏匕首，向上官超獻供需索！」

　　秦如夢問道：「上官超兄滿意了麼？」

　　吳錦泉厲聲答道：「他不滿意！上官超說是一向看錢治病，如今既然脈禮菲薄，藥資不夠，他便只肯治我的傷，不肯治我的眼！」

　　秦如夢雙眉一蹙，暗覺上官超這種只治傷而不治眼的刁難舉措，確實有點過分！

　　吳錦泉繼續說道：「當時覺明大師無可奈何，為了救我性命，只好含淚點頭，接受上官超刁難條件，於是我的一隻右眼，便在藥資脈禮略為不敷之下，生生斷送！」

　　秦如夢聽至此處，忽然想起了一個可以替上官超巧為辯護之策。

　　但她還未說出，通明頭陀又已冷笑說道：「我師弟抱走目眇人昏的吳兄，尚未出得『婁山』，便突告中毒，絞腸吐血慘死……」

　　秦如夢皺眉問道：「覺明大師的突告慘死之事，難道也會懷疑到我上官超兄頭上。」

　　通明頭陀厲聲答道：「當然要他負責，我師弟來時好好，去時毒發，顯然是上官超那黑心惡賊，所作手腳！」

　　秦如夢把目光放得極為柔和，在「追魂手」吳錦泉、「飛鈸羅漢」通明身上，來回一掃，緩緩擺手笑道：「兩位與我的看法不同，我認為兩位今日之來，不應該向上官超兄尋仇，卻應該向他道謝救命之德！」

　　吳錦泉指著自己的眇目右眼，怪叫一聲，目注秦如夢訝然問道：「我一隻眼睛，瞎在他手，為何還要謝他？」

　　秦如夢含笑說道：「吳當家的，我們暫時不說眼睛，該先談比眼睛更寶貴的性命！你大概沒有辦法不承認上官超兄，對你有施醫救命之德！」

　　吳錦泉略為一怔，旋即搖頭說道：「救命是實，施醫不然，因為我出了『百兩紋銀』和一柄『罕世匕首』，作為診費！」

　　秦如夢笑道：「吳當家威震百粵，你的聲名性命，難道只值百兩銀，和一把刀麼？」

　　吳錦泉不加思索地應聲答道：「當然不止！」

　　秦如夢揚眉笑道：「那就對了，吳當家的受人者多，報人者少，你今日是否應該對上官超兄，再致謝意？或致贈比昔日重上百倍的豐厚謝禮？」

　　吳錦泉被秦如夢問的目瞪口呆，默然半晌，方自緩緩說道：「以治傷救命而論，理應如此！但若以我這隻眇目而論，又便如何？」

　　秦如夢微笑說道：「吳當家的既然始終以眇目為重，我便不得不替上官超兄，揭開一樁秘密！」

　　吳錦泉愕然問道：「甚麼秘密？這秘密難道和我的眇目有關？」

　　秦如夢點頭笑道：「當然有關，這樁秘密就是吳當家的昔日前來，求醫之際，命雖能保，但那隻右目，卻已無法復明！」

　　吳錦泉雙眉一挑，沉聲叱道：「高朋友休得信口胡言，『斷魂續命』上官超昔日並無此言，他是說命也能保，目也能明，才勒索百兩黃金重謝！」

　　秦如夢道：「這不是上官超兄的內心之語，他是明知吳當家的身在難中，拿不出百兩黃金，遂以此作為藉詞推脫手段！」

　　吳錦泉目閃厲芒問道：「倘若我當時拿得出百兩黃金呢？」

　　秦如夢搖頭笑道：「縱是吳當家的拿得出百兩黃金，上官超兄也無法使你的右目復明，他或許再尋藉口，向你勒索上千兩萬兩？」

　　通明頭陀一旁問道：「上官超為何不明言『目不能治』，卻要以勒索推託？」

　　秦如夢成竹在胸，笑吟吟地答道：「這就是有關『名氣』與『性格』問題，上官超兄的『醫名』之大，盡世無雙，性格之強，也極其罕見，他寧可沾上勒索不遂之嫌，也不願承認自己對於吳當家的受傷右目，無法醫治！」

　　吳錦泉聞言之下，怔了一怔，搖頭說道：「這是高朋友替上官超巧言辯護，我不相信。」

　　秦如夢笑道：「吳當家的不要不信，上官超兄若是故意刁難，何不索性連你傷勢也拒絕醫治，讓你含恨而死，永絕後患！他會笨得使你傷癒目眇，懷恨在心，異日再來找他算賬麼？」

　　「追魂手」吳錦泉被這位「武林赤鳳」的伶牙俐齒，駁斥得閉口無言，來時那滿臉兇殺之氣，也為了消減不少！

　　秦如夢向他笑了一笑，轉過面去，又對通明頭陀，揚眉說道：「至於令師弟覺明大師，中途中毒，絞腸吐血而死一事，更不應勉強扯到上官超兄頭上！須知對人慘下毒手之故，不外四途，一是爭名，二是奪利，三是有甚夙仇，四是突然挑釁，上官超兄與此四途，似皆無涉。大師應該與吳當家的，慢慢推究當時事實，另覓真兇，方能使覺明大師，九泉瞑目！」

　　「飛鈸羅漢」通明頭陀也與吳錦泉一樣，被秦如夢說得答不上半句話來。

　　秦如夢見這兩位嶺南綠林兇人，已被自己說服，遂微微一笑說道：「吳當家的與通明大師，既已智珠朗微，明白是非，便請回轉『嶺南』……」

　　「追魂手」吳錦泉不等秦如夢說完，便自雙眉一挑，接口道：「高朋友，你所說各節，聽來雖尚有理，但我們跋涉千里，豈肯空回？總要見著『斷魂續命』上官超，要他一個親口答覆！」

　　通明頭陀也自獰笑說道：「上官超縱已外出，我們可以在這『烏風嶺』上等他，高朋友業已為友盡心，你不必……」

　　秦如夢知道僅憑空言，仍難善了，遂軒眉一笑，截斷通明頭陀的話頭說道：「通明大師，我如今不妨向你說句實話。」

　　通明頭陀冷哼一聲道：「有話本該實說，莫非上官超未肯外出，躲在家內？」

　　秦如夢點頭笑道：「大師猜對一半，上官超兄雖未外出，也未躲在家內，他是在苦練神功，不容驚擾！」

　　吳錦泉哂然說道：「苦練神功？他煉的是什麼神功？」

　　秦如夢應聲答道：「練的是『玄天指』，第一段火候是與我一同苦練，但我略有所得，便即知難罷手，上官超兄卻雄心百丈地，進修更深境界！」

　　通明頭陀雙眉一皺，目注吳錦泉道：「吳兄，你聽說過當世武林各派的玄功指力之中，有這『玄天指』麼？」

　　吳錦泉搖了搖頭，秦如夢卻接口笑道：「這『玄天指』之名，雖頗陌生，威力倒還不小！在下願意略為施展，請吳當家的與通明大師兩位高明法眼，加以指教！」

　　吳錦泉知道對方是有心炫技，遂揚眉厲笑說道：「高朋友請自施為，吳錦泉與通明大師，頗願瞻仰！」

　　秦如夢目注通明頭陀，含笑說道：「通明大師，可否暫借你的銅鈸一用？」

　　通明頭陀「嘿嘿」怪笑地，軒眉答道：「高朋友，你要怎樣借用？須知我這兩面銅鈸，是嶺南一帶有名的『追魂帖子』，不發則已，發必傷人的呢！」

　　秦如夢含笑說道：「傷人無妨，但萬一有所毀損！卻請大師要多多擔待！」

　　通明頭陀一陣震天狂笑，雙目中射出狂傲兇芒，覷著秦如夢，冷冷叫道：「高朋友，你這『毀損』二字，說得太不量力，有點走了眼吧？」

　　秦如夢詫聲問道：「大師此話怎講？」

　　通明頭陀回手指指自己背在背後的兩面巨大銅鈸，軒眉說道：「高朋友，你知不知道我這兩面『轉輪銅鈸』，是用何物所鑄？」

　　秦如夢道：「既稱『銅鈸』，當然是用『銅』所鑄，難道還會用『黃金』鑄造不成？」

　　通明頭陀意存哂薄地，雙眉一剔，把嘴角一披，縱聲狂笑說道：「黃金算得什麼？我這『轉輪銅鈸』的鑄造材料，比『黃金』高貴百倍！」

　　秦如夢「哦」了一聲，目注通明頭陀問道：「比『黃金』還要貴重？難道是『風磨銅』？」

　　通明頭陀傲然答道：「不單是『風磨銅』，並在『風磨銅』中，加雜不少西域『紫金砂』！」

　　秦如夢笑道：「這樣說來，大師這兩面『轉輪銅鈸』是不怕寶刀寶劍等物，加以砍削點刺的了！」

　　通明頭陀點頭答道：「當然，因此我才覺得高朋友適才所說的『萬一毀損』之語，有些自不量力！」

　　秦如夢微微一笑說道：「這樣才好，大師的『轉輪銅鈸』，質地越是堅強，也越是顯得出我所練僅是第一段火候的『玄天指』的威力！」

　　通明頭陀聞言，怔了一怔，問道：「高朋友，你打算怎樣借用？」

　　秦如夢笑道：「大師這號稱『閻王帖子』的『轉輪銅鈸』，能隔多遠距離？見準傷人！」

　　通明頭陀雙眼一翻，傲然答道：「五丈以外！」

　　秦如夢搖頭笑道：「五丈太遠，就請大師在三丈以外，拿我當作靶子，顯示你的飛鈸手法！」

　　通明頭陀瞪著兩隻牛眼，向秦如夢上下略一打量，嘴角微披說道：「高朋友，你是否活得不耐煩，要想找死？我這『轉輪銅鈸』，只一出手，你便屍分三段的呢！」

　　秦如夢微笑說道：「常言說得好：『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大師僅管施為，不必絲毫憐惜，死得了是我的命，死不了是我的運……」

　　說至此處，見通明頭陀準備解下背後銅鈸，已把手中方便鏟倚在樹邊，遂又含笑叫道：「大師不必猶豫，我來替你指定一個發出銅鈸地點！」

　　話完，伸手取起通明頭陀倚在樹邊那根極為粗巨的方便鏟來，向前隨意一擲！

　　行家眼中，一望便知，那根方便鏟是不遠不近地，約莫擲出三丈，斜斜插入土內！

　　通明頭陀看得好不駭然，頓時對於秦如夢消減了輕視之念。

　　因為他那根極為粗巨的方便鏟，重達九十二斤，通明頭陀在「嶺南」一帶，素以膂力稱雄，也可能擲出丈許遠近！

　　如今，秦如夢輕描淡寫，舉動悠閒地，一擲便是三丈，功力之高，可見而知。立使「追魂手」吳錦泉，與「飛鈸羅漢」通明頭陀等兩名「嶺南」巨寇，為之凜然動容！

　　吳錦泉眉鋒微聚，「哈哈」一笑說道：「原來高朋友身負絕學，是位武林高人，通明大師莫再謙虛，趕快把你的『轉輪飛鈸』手法，施展出來，讓識家鑒賞鑒賞！」

　　通明頭陀獰笑一聲，身形微閃，已到了三丈以外，方便鏟斜插土中之處。

　　吳錦泉也長衣微飄，向左側方縱出八尺。

　　就在通明頭陀腳尖點地，轉回身軀，面向秦如夢時，已把兩面銅鈸取在手內。

　　秦如夢意態悠閒，負手而立，面含微笑，向通明頭陀叫道：「通明大師，請出手吧！高寬恭瞻你威震武林的『嶺南』絕藝！」

　　通明頭陀剔眉不語，雙手往中猛合，使兩面銅鈸，發出一聲「嗆」然巨響！

　　雖然銅鈸響聲怪異，有點懾人心魂，但秦如夢卻宛若未聞，依然負手卓立！

　　「嗆！」「嗆！」

　　銅鈸又是兩響！

　　第二聲響時，無甚異狀，第三聲響時，陡然兩片金光，鈸輪電轉般，從通明頭陀掌中，脫手飛出！

　　這兩片金光，來勢太快，在空中微一閃動，便一上一下地，到了秦如夢的面前！

　　上一片，是橫鎖咽喉，下一片，是橫切小腹，倘若被它打中，真難免屍分三段之慘！

　　秦如夢好似未想到對方的飛鈸來勢，竟有如此神速，仍是負手閒立，毫無應變準備！

　　在這種情況下，她那裏還躲閃得開？

　　致使通明頭陀與吳錦泉，均看得不住「哼哼」冷笑！

　　但在飛鈸所化金光，到了眼前的一剎那間！

　　秦如夢輕輕一躍，拳足縮身，通體均發出一陣「格格」「格格」的骨節錯響！

　　她好似變成一個凌空而立的三歲嬰孩，使上面那片鈸光貼著頭頂，下面那片鈸光，貼著鞋底，「唰，唰」電閃掠過！

　　巧，躲得巧絕！

　　險，躲得險絕！

　　除了「巧」與「險」外，秦如夢「傲」也足以傲得令人稱絕！

　　所謂「傲絕」，就是秦如夢雖在上下鈸光中，縮體如嬰，卻依然把兩隻手兒，負在背後。

　　換句話兒來說，「飛鈸羅漢」通明頭陀，業已把成名絕藝，全力施為，這位「武林赤鳳」，聯手兒都未動上一動！

　　錚……錚……

　　兩聲巨響，大片火星，並帶著一陣宛若鳳噦龍吟的清脆悠長餘韻！

　　這是那兩面「轉輪銅鈸」掠過秦如夢的頭頂和腳底以後，打中崖壁，半沒山石之內。

　　秦如夢身形落地，玉體還原，回頭向山壁上看了一眼，微笑說道：「通明大師，你這種用『風磨銅』加雜『紫金砂』，所鑄造的『轉輪銅鈸』，果然鋒利絕倫，切石如粉！」

　　通明頭陀勃然怒道：「高朋友，江湖人物，最重然諾，你卻怎不守信？」

　　秦如夢揚眉問道：「在下不會輕諾，大師何出此語？」

　　通明頭陀目閃兇芒地，厲聲說道：「適才我飛鈸之時，高朋友所用『縮骨神功』，雖然精巧。但為何不施展你早就自炫，要讓我們開開眼界的『玄天指』呢？」

　　秦如夢「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大師錯怪我了，在下要借用大師『轉輪銅鈸』之意，便在略施拙技，求教高明，怎會不曾出手？」

　　這幾句話兒，把兩位「嶺南」巨寇，全都聽得一怔，

　　「追魂手」吳錦泉忍不住在旁問道：「高朋友狂傲無倫，始終負手在後，何曾施展過什麼『玄天指』力？」

　　秦如夢雙眉一挑，微笑答道：「我因在這『玄天指』力方面，火候尚差，不如上官超兄精純，遂避免過分炫露，只能在飛鈸過身之際，反手彈指，略為一試，吳當家的與通明大師，不妨把那兩面飛鈸取回，看上一看！」

　　通明頭陀與吳錦泉，聽得將信將疑，雙雙縱到崖壁之前，由通明頭陀動手，把那兩面深嵌在山石中的「轉輪銅鈸」，取下觀看。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竟把這兩位挾技尋仇的「嶺南」巨寇，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在那兩面鋒利絕倫，質堅無比，不怕寶刀寶劍，砍削點刺的「轉輪銅鈸」之上，各有了一個指尖大小的圓圓小洞！

　　能以指力猛點，使這「風磨銅」加雜「紫金砂」所鑄的銅鈸洞穿，業已駭人聽聞，何況秦如夢更是於不動聲色之下，反手凌空，彈指發動！

　　僅僅完成第一段火候之人，已是如此，則正在進參第二段火候的「斷魂續命」上官超，更將厲害到什麼地步？

　　他們全是一樣想法，一樣看法，故而通明頭陀，抑或吳錦泉，均覺膽顫心驚，冷汗涔涔暗落！

　　秦如夢看出他們膽怯神搖，兇心已泯，遂和顏悅色地，含笑叫道：「吳當家的，通明大師，常言道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上官超兄昔日對吳當家的，只有療傷救命之恩，絕無故意傷目之恨，至於覺明大師，中途中毒一事，更與上官超兄，風馬牛不相關及！兩位可否看我薄面，一笑而回，莫再對正在苦練『玄天指』第二段火候的上官兄，加以驚擾了吧？」

　　說理，秦如夢條分縷析，冠冕堂皇，論技，「玄天指」威力驚人，莫可企及，吳錦泉與通明頭陀，那裏還敢再逞兇威，只好雙雙長嘆一聲，客客氣氣地，向秦如夢告別而去。

　　秦如夢目送這兩位「嶺南」的黑道兇人走後，心中頗為得意！

　　因為「斷魂續命」上官超，正在靜室中為自己專心化驗解藥，最忌驚擾分神，像這等輕描淡寫，不動干戈的退敵之策，委實是當前情況之下的上智手段！

　　秦如夢想到此處，想起上官超化驗解藥，已歷二日，到了明日夜間，結果便可揭曉！

　　他若有術療毒，自己災難自消，否則，僅剩的五粒丹丸，便只能使自己再維持五日生命！

　　「死」，對於身懷絕症之人來說，應不十分難過，難過的是對於一切名利人事等錯綜複雜關係，無法一一割捨，一一放下！

　　秦如夢是蓋代俠女，她對於「利」字，從來不去想它，甚至於對於「武林赤鳳」之名，也可以視為過眼浮雲，身外虛譽！

　　但對於「人」，卻難排難解，難分難捨了，無論是對「白鳳」獨孤貞，對「琴劍游龍」諸葛寬，抑或「黑鳳」高屏，秦如夢都關切得比那本身還重！

　　獨孤貞與諸葛寬，在魔巢中，突告失蹤，吉凶如何？高屏遠赴「雲霧山」，是否有甚兇險？……

　　秦如夢越想越替他們擔心，雙眉愁皺，負手徘徊，竟把自己可能僅有六日活命的重大憂煩，漸漸忘卻？

　　就在此時，「斷魂續命」上官超的居處方向，又傳來了一片爭吵之聲！

　　秦如夢猜出可能又是有人登門求醫，被上官超的弟子等加以拒絕，雙方起了爭執！

　　她因深知在這三日之間，不容許有任何事故，使上官超驚擾分神，遂趕緊前去探看？

　　爭吵之聲漸息，但秦如夢到了地頭以後，卻雙眉皺得更緊！

　　原來，在上官超的客室以內，站著一位衣服襤襤的乞丐裝扮人，上官超的兩名弟子，卻已仆倒在地上。

　　照這情況看來，那乞丐似在求醫不遂之下，竟出手傷人，把上官超的弟子，用點穴手法制住！

　　秦如夢暗覺對方太以無禮，不禁心頭動怒，想把那乞丐模樣之人，好好教訓一頓！

　　但她兩道目光，才與對方互一接觸以下，便發覺這乞丐雖然衣衫染血似乎身上帶傷，並愁眉苦臉，顯有重大憂慮，卻在炯炯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派正氣！

　　那乞丐一見秦如夢走進客室，便雙眉高挑，頗不耐煩地怒聲問道：「上官超呢？他怎麼老是搭什麼架子，扭扭捏捏地，還不出來見我？」

　　秦如夢知道對方急於求醫，才如此欠缺禮貌，遂也不以為意地，含笑說道：「尊駕認識上官超麼？」

　　乞丐好似心煩已極，皺眉答道：「當然認識，他可以對別人耍花樣，卻絕不敢對我有所刁難使詐！」

　　秦如夢笑道：「尊駕既然認識上官超，彼此便屬舊交，為何又出手傷了他門下弟子？」

　　乞丐搖頭答道：「我並未傷害他們，只是加以點穴制住，誰叫他們不容我去見上官超呢？」

　　秦如夢道：「上官超兄如今身有要事，大約須到明日晚間，方能與尊駕相見！」

　　乞丐雙眉一皺，目閃神光叫道：「不行，我等不及，他非立刻見我不可！」

　　秦如夢向對方臉上身上，略一打量，頗感驚奇地，揚眉問道：「尊駕尚能凝功點穴，足見有傷不重，有病也未入膏肓，為何如此急迫，連一日光陰也等不得麼？」

　　乞丐不耐答道：「你怎麼如此嚕嗦？我又不是為自己求醫，是要上官超趕緊替別人治病！」

　　一面答話，一面舉步，似要往客室以後的靜室走去！

　　秦如夢知道上官超為自己化驗解藥之舉，正在緊要關頭，怎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地，容這乞丐胡亂驚擾？

　　她雙臂一張，攔住乞丐去路，但因看出對方並非惡人，仍把語音放得極為和緩地，含笑說道：「凡事當有主客之分，尊駕怎可如此無禮亂闖？」

　　乞丐似乎自知理虧，目注秦如夢，苦笑一聲說道：「雖然事分主客，但情急只好從權，你再若相攔？便是自討苦吃的了！」

　　話完，舉掌發招，竟向秦如夢胸前，隔空一擊！

　　秦如夢認出對方所施展，是窮家幫鎮幫絕藝「降龍十八手」中一招掌法威力極強，蘊有無數變化！

　　她暗吃一驚，猜出這乞丐在「窮家幫」中，定然身分極高，只不知為了何人，才如此情急地，求醫治病？

　　邊自心中忖度，邊欲凝勁接招，但目光微瞥之下，看見對方的這雙手掌以上，竟然枝生六指？

　　秦如夢這一驚非同小可，不肯硬加接架，飄身避勢，揚眉叫道：「尊駕可是姓吳？」

　　那乞丐見秦如夢業已閃過一旁，遂趕緊衝向堂後，口中並歉聲答道：「如今來不及通名通姓，倘若有甚得罪，等我見了上官超後，再復一併賠禮！」

　　秦如夢無可奈何，只好微凝真氣，也向那乞丐身前，劈空一掌擊出！

　　「呼」然銳嘯，勁氣如潮，阻擋了那乞丐衝向堂後之勢！

　　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那乞丐想不到秦如夢竟具如此功力，止步卓立，愕然問道：「閣下……」

　　秦如夢不肯對方發問便即抱拳，笑道：「老人家莫非就是『窮家幫』中長老，『六指神丐』吳寧？」

第三十八章　事難兩全

　　乞丐才一點頭，秦如夢那滿臉從容之色，立時惶急地又復問道：「吳老人家，你……你是否來自『雲霧山』？為……為誰求醫？我那高屏小妹，又在何處？」

　　吳寧想不到這陌生少年，竟似對自己行蹤，知曉甚詳！

　　但也顧不得探詢究竟，只是長嘆一聲答道：「老朽正是來自『雲霧山』，正是為高屏姑娘求醫，閣下既與高姑娘相識？應該幫我請上官超兄速加救治，千萬不可眼看著一位『武林墨鳳』，就此香消玉殞！」

　　秦如夢聽得驚魂俱顫，惶然問道：「吳老人家，我……我高屏小妹，是傷？是病？她……她……她如今何在？」

　　吳寧嘆道：「高姑娘為了營救她『白鳳』獨孤姊，暨『赤鳳』秦姊姊，在『雲霧山』中，入伏遭襲，既受重傷，又中奇毒，被老朽拼死救來求醫，如今人已奄奄一息！」

　　秦如夢目中淚落，顫聲問道：「人……人……人呢？……」

　　吳寧弄不懂這陌生少年，怎對高屏如此關心，遂向客堂西邊小室，指了一指。

　　秦如夢如飛縱過，搶入室中，果見高屏人已暈死，滿身血污，面若金紙地，躺在軟榻之上！

　　她忍不住一陣心酸，失聲叫道：「屏妹，屏妹……」

　　吳寧低聲說道：「高姑娘如今人事不知，還是趕緊請出上官超兄立加救治，或有回生之望？」

　　秦如夢忍淚點頭說道：「吳老人家說得對，我們趕緊去見上官先生。」

　　話音一了，立即伸手把高屏輕輕抱起，往上宮超所居靜室走去。

　　吳寧隨行在側，皺眉說道：「閣下肯引見上官超兄，業已感激不盡，高姑娘還是由老朽來抱，比較……」

　　秦如夢知道吳寧尚以為自己真是位少年男子，遂淒然一嘆叫道：「吳老人家，請不必為屏妹避嫌，我不是男子，就是屏妹所欲涉險救援的『赤鳳』秦如夢呢？」

　　這兩句話兒，把位「六指神丐」吳寧，聽得呆呆發怔！

　　在吳寧的意料之中，秦如夢定然尚在「百獸天尊」邵一狂和「雪山老魅」田建邦的掌握以內，身遭險厄！

　　如今，不單脫險，並又易釵而弁，怎不使這位「六指神丐」，為之驚愕萬分？

　　秦如夢知道對方難測其中奧妙，遂邊行邊向吳寧苦笑說：「吳老人家，我已與『琴劍游龍』諸葛寬兄相見，才由他口中，獲知你與屏妹，為了營救我和『白鳳』獨孤姊姊，正不憚奔波，蠻荒涉險！」

　　吳寧聞言之下，揚眉問道：「諸葛老弟與獨孤姑娘，如今在何處？」

　　秦如夢嘆道：「這樁禍事，真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二連三地，弄得亂七八糟！我雖僥倖脫險，但仍奇毒在身！諸葛兄與獨孤姊姊，更尚在田、邵二怪的掌握之內，吉凶下落，均告茫茫然呢！」

　　吳寧大吃一驚，皺眉說道：「連諸葛老弟也落在田邵二怪的手中了麼？秦姑娘可否對我說得詳細一點？」

　　秦如夢苦笑答道：「其中經過說來話長，此時不及詳談，還是先請那『斷魂續命』上官超，為屏妹施醫急救要緊！」

　　這時，秦如夢懷抱高屏，業已與吳寧一同走到了上官超所居靜室之前。

　　吳寧見靜室室門，關得緊緊，遂伸手敲了兩下。

　　室中有名藥童，朗聲叫道：「先生正在煉藥，爐火恰值緊要關頭，任何人不許驚擾！」

　　吳寧偏轉頭來，向秦如夢蹙眉苦笑，並投過一瞥詢問性的目光？

　　秦如夢毅然說道：「不管他是否會耽誤了爐火之功？吳老人家，我們救治屏妹要緊，不妨闖了進去！」

　　吳寧聽得秦如夢這樣說法，便揚手一掌，把靜室室門，硬給震開！

　　不單室門硬給震開，連站在門外的一名藥童，也被震得向後仰翻，跌出四五尺遠。

　　更巧的是，藥童一跌之下，竟把具藥鐺撞翻，使鐺中藥汁，完全潑在地上！

　　上官超勃然暴怒，厲聲叱道：「這是那個混帳東西？使我連日心血，完全白費……」

　　話方至此，目光注處，業已看出當門而立的乞丐打扮之人，正是對自己有過大恩的舊交「六指神丐」吳寧，不僅「哎呀」一聲，苦著臉兒叫道：「吳……吳兄，怎麼是你？你……你可知道這撞翻藥鐺之舉，壞了小弟大事？」

　　吳寧尚未答話，秦如夢已自懷抱高屏，往吳寧背後閃出，沉聲說道：「上官先生，壞了我的大事無妨，只要你把我這小妹的性命保住，秦如夢縱死九泉，仍然銘恩刻骨！」

　　上官超見了滿身血污的高屏，不禁皺眉問道：「這……這是何人？」

　　秦如夢一面把高屏輕輕放上室中軟榻，一面向上官超發話答道：「她是我高屏小妹，也就是與我齊名的『武林墨鳳』！」

　　上官超聽得又是「武林一鳳」遭了劫數，心中自頗驚奇，遂不加推託地，立為高屏診脈，並檢視傷勢。

　　秦如夢此時早把本身安危，置於度外地，靜待上官超替高屏診視完畢，關心頗切地，急急問道：「上官先生，我屏妹是……是否有救？」

　　上官超略一沉吟，目光微轉，搖了搖頭嘆道：「高姑娘傷毒交發，業已魂遊墟墓，慢說上官超這點微薄醫道，即令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無法替她以尋常藥石之力，綰命九幽的了！」

　　秦如夢聽得心傷腸斷，控制不住悲痛情緒，竟「哇」的一聲，撲在高屏身上，珠淚泉流，哀哀慟哭！

　　上官超雙眉深蹙，目注秦如夢，嘴唇略一翕動，似乎欲言又止？

　　吳寧畢究久歷風塵，經驗老到，冷眼旁觀之下，向秦如夢叫道：「秦姑娘請莫傷心……」

　　秦如夢雙頰以上，淚漬模糊地，悲聲接道：「吳老人家，我與屏妹雖異姓姊妹，但論起情分，卻比親生骨肉還深！她業若無救，叫……叫……我怎麼不傷心呢？」

　　語音才住，珠淚又流，啜泣之聲隨起！

　　吳寧叫道：「秦姑娘！高姑娘若是當真無救，你再傷心不遲……」

　　秦如夢聽出吳寧話中有話，雙眉高挑，「咦」了一聲，注目問道：「吳老人家，你是說我屏妹有救？」

　　吳寧向上官超看了一眼，緩緩答道：「我若能救高姑娘，何必還從『雲霧山』趕來？是這位上官超，表示高姑娘尚可救藥！」

　　秦如夢惑然叫道：「吳老人家，是你聽錯了吧？上官先生分明說既令華佗再世，扁鵲復生，也無法以尋常藥石之力，替屏妹綰命九幽了呢！」

　　吳寧揚眉說道：「秦姑娘請注意上官超兄所說話兒以內的弦外之音，關鍵就在那『尋常藥石』四字！」

　　秦如夢被吳寧一言提醒，妙目突然閃射出希冀光芒，凝注在上官超的臉上，急急問道：「上官先生，你……你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藥石』？」

　　上官超尚未答言，吳寧又復叫道：「秦姑娘你再想想，你適才詢問上官超兄，高姑娘有無救藥之際，他是否在略一沉吟以後，始作答覆？」

　　秦如夢七竅玲瓏，一點便透，目注上官超，以一種幽怨神情，皺眉問道：「上官先生，你為何這樣騙我？倘若我高屏小妹，當真無救，你應該立即作答，卻還沉吟則甚？」

　　上官超被這位「武林赤鳳」逼問得無可奈何，只好苦笑說道：「高姑娘雖已傷毒太重，魂遊墟墓，但並非絕對無救，只是……」

　　秦如夢輾然色喜，雙眉一挑，接口叫道：「上官先生，病人有疾求醫，急如水火，你既能救我高屏小妹，怎……怎麼還不下手？」

　　上官超皺眉答道：「病雖可治，藥卻難尋，我適才略作沉吟之故，也就在此！」

　　秦如夢目光如電，盯在上官超的臉上，沉聲說道：「上官先生，我記得你曾親口對我說過，你這『烏風嶺』頭，百藥皆備！」

　　上官超道：「所謂『百藥皆備』，指的是『尋常藥石』，但欲為高姑娘綰魂續命，卻缺少一朵罕世『雪蓮』！」

　　秦如夢忽然想起上官超那種不受人激動的高傲性格，遂冷笑一聲說道：「上官先生，『雪蓮』雖極珍貴，但只要身具上乘武功玄門知識，再花費一些工夫，去往冰天雪地中，仔細尋覓發掘也不難弄到一朵！你這『烏風嶺』頭，若是連朵『雪蓮』，都拿不出來？還稱得上什麼蓋代神醫的隱居所在？」

　　上官超果被秦如夢激得軒眉一笑說道：「秦姑娘說得對，在下以醫成名，生平又酷嗜搜羅各種藥物，確實藏有『雪蓮』……」

　　吳寧心中大慰，一旁笑道：「上官兄，你既藏有『雪蓮』，趕快取出救治高姑娘，我不單感激萬分，並負責踏遍大小雪山，尋求還你，一朵賠你三朵！」

　　上官超神色尷尬地，嘆息一聲說道：「吳兄，慢說你昔日對我有深恩，交非泛泛，便以『墨鳳』高姑娘而論，也是名震武林的一代俠女，上官超那有故意刁難，不肯救治之理？」

　　吳寧愕然問道：「上官兄如此說法，莫非有甚苦衷？」

　　上官超點頭答道：「小弟正是大有苦衷，因為『赤鳳』秦姑娘也是奇毒待祛，容光待復，我已把珍藏『雪蓮』，替她熬煎藥汁……」

　　說至此處，伸手向那傾翻藥鐺，以及滿地淋漓藥汁，指了一指，廢然嘆道：「誰知吳兄一掌震門，把藥鐺撞翻，將鐺中不少的藥，生生糟塌掉了！」

　　吳寧聞言，知道上官超不會哄騙自己，遂好生悔恨地，心中難過已極！

　　他心如刀絞，無可奈何之下，兩道木然目光，由奄奄一息的「墨鳳」高屏身上，移到亦係有傷毒的「赤鳳」秦如夢身上，再復茫無目的地，滿室掃視。

　　驀然間，吳寧的目光停了，一動不動地，凝注在上官超靜室之中的藥架以上！

　　原來，藥架上層，有隻玉罐，罐上標籤所書，赫然正是「西藏雪蓮」四字！

　　吳寧真想縱身取下玉罐，啟開看看，其中到底還有沒有可以使「墨鳳」高屏，起死回生的罕世靈藥？

　　但因深知上官超與自己交非泛泛，不會故作虛言，若是如此一來，豈非蔑視了他的人格，使上官超心中，太以難過？

　　吳寧目光凝滯，心中想事之際，也就是秦如夢雙眼濕潤，芳心淒絕之時！

　　她的芳心淒絕，當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眼看著小妹高屏，一步步走向死亡，無法加以救治！

　　秦如夢覺得徒自傷心，抵不了事，自己總得再與吳寧、上官超等，研究研究，可有其他什麼辦法？

　　她拭去業已盈眶欲垂的目中珠淚，方自注視吳寧，欲待開口，突然發覺吳寧神色有異，目光呆滯不動。

　　秦如夢循著吳寧的呆滯目光看去，自也看見了藥架上層的那隻玉罐，和罐外的「西藏雪蓮」標籤！

　　她沒有吳寧那樣世故，自然也就沒有吳寧心中的那多顧慮，目光一亮，嬌軀微閃，立即縱起數尺，把那隻玉質藥罐，取在手內！

　　上官超見狀之下，臉色立變，趕緊立擺手，失聲叫道：「秦姑娘……」

　　秦如夢那裏理會他的擋阻之意，揭開藥罐，看了一眼，便即喜溢眉梢，笑孜孜地伸手從罐中拈出了一朵粉紅色的「雪蓮」！

　　「雪蓮」一現，又有人臉色大變！

　　這次變臉的不是「斷魂續命」上官超，而是「六指神丐」吳寧。

　　吳寧目閃神光，面色如冰地，盯著上官超，冷笑連聲，剔眉叫道：「上官兄，虧你還記得我們的昔日之交，怎麼竟如此騙我？你應該知道老花子縱或朽邁無能，我仍可傳令『窮家幫』弟子，命他們搜遍大小雪山，弄兩朵『雪蓮』還你！」

　　上官超滿臉通紅，向吳寧抱拳賠笑說道：「吳兄多多諒宥，小弟委實深有苦衷，才不得已地，以不實之言，虛加搪塞！」

　　吳寧仍然沉著臉兒，搖頭說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的所謂『苦衷』恐怕絕不會獲得我的諒宥！」

　　上官超雙眉一挑，朗聲說道：「不會，我若說出苦衷，包管吳兄也立即深感兩難，莫知所措？」

　　吳寧「哦」了一聲，意似不信地，目注上官超道：「既然如此，上官兄不妨舌粲蓮花，再編套苦衷，給我聽聽。」

　　上官超手指秦如夢，向吳寧問道：「吳兄，你知不知道這位秦如夢秦姑娘，與高屏高姑娘的身分相同，她也是『武林三鳳』之一？」

　　吳寧點頭笑道：「當然知道，『莽莽武林中，卓然出三鳳，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墨鳳是高屏，功力均天縱……』」

　　上官超接口又道：「吳兄知秦姑娘之名，可知秦姑娘之危？」

　　吳寧答道：「知道一些，秦姑娘曾遇暗算，被『百獸天尊』邵一狂和『雪山老魅』田建邦等兩個老怪，挾持了一段時日，但吉人天相，如今……」

　　上官超以一聲冷笑，截斷了吳寧的話頭說道：「吳兄，你這『吉人天相』四字，用得不大對勁，秦姑娘雖脫魔掌，奇毒仍復在身，她從今日算起，最多只能再活上五天左右！」

　　吳寧雖聽秦如夢說過僥倖脫險，奇毒在身之語，但因她說得輕描淡寫，不知有如此嚴重！

　　上官超見他愕然，遂把秦如夢來此求醫，既然身中奇毒情況，對吳寧細說一遍。

　　吳寧聽完，雙眉緊皺地，向上官超沉聲叫道：「上官兄，醫家本抱濟世之心，何況你與秦姑娘，又是舊日相識，應該為她盡力救治才對！」

　　上官超目注地下的淋漓藥汁，長嘆一聲說道：「誰說我不肯盡心？但我費了整整兩日心血，晝夜不眠，先化驗出『百獸天尊』邵一狂的獨門解藥性質，再配合各種珍貴藥物，為秦姑娘所熬煎的一劑解毒藥汁，業已被你打翻，婢如覆水難收地，完全糟塌掉了！」

　　吳寧聽了上官超如此說法，知道他絕非虛言，不禁慚愧得滿臉通紅，一頭是汗！

　　秦如夢見吳寧這等慚窘，忙自含笑說道：「死生皆有定數，吳老人家請不必為了此事，有所在意！」

　　秦如夢越是這等說法，吳寧便越是心中惶慚，滿面窘色地，向上官超問道：「上官兄，你說秦姑娘所中奇毒，要在五日之後，方告發作？」

　　上官超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因為『百獸天尊』邵一狂所送給秦姑娘既能禦毒、又復蘊毒的特殊藥丸，還剩五粒！」

　　吳寧透了一口長氣，目注上官超道：「上官兄，我來問你，你既能以兩日兩夜光陰，替秦姑娘熬煎一劑藥汁，難道就不能利用今後的五日光陰，再熬煎一劑？」

　　上官超點頭說道：「當然能，不單能，我並正打算是如此作法！」

　　吳寧站起身形，向上官超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長揖，稱謝叫道：「多謝上官兄，你若不肯這樣作法，便把我老花子分屍萬段，也無法為秦姑娘……」

　　話時未了，上官超便自連連拱手，向這位寬心才放的「六指神丐」，皺眉說道：「吳兄，你且莫寬憂，其中還有難處！」

　　吳寧吃了一驚，目注上官超，訝聲問道：「難處何在？」

　　上官超苦笑答道：「無論是為了秦姑娘？抑或為了吳兄？叫我再耗多少心神，再用多少藥物，上官超均義不容辭！但這重煎藥汁之中，所必需的『西藏雪蓮』，卻剩下罐中一朵！」

　　吳寧聽了上官超所說，不禁呆然失神！

　　上官超苦笑又道：「這就是小弟所謂『苦衷』，絕非舌粲蓮花，胡亂編造，吳兄聽完是否深感兩難，莫知所措了吧？」

　　吳寧先看看榻上躺的「墨鳳」高屏，再看看身旁坐的「赤鳳」秦如夢，果然眉鎖重憂，作聲不得！

　　因為上官超說得已夠顯明，他所收藏的「西藏雪蓮」，只剩一朵，倘若用來救治「墨鳳」高屏，「赤鳳」秦如夢便將魂歸地府；倘若用來救治「赤鳳」秦如夢，「墨鳳」高屏便將命赴幽冥！

　　「武林三鳳」身分相同，秦如夢那鐺藥汁，又是被自己拍門撞翻，更叫這「六指神丐」吳寧，怎樣說得出要上官超救高棄秦之語？

　　上官超心中因對秦如夢起過愛念，高屏則陌不相關，自然是「赤鳳」重於「墨鳳」，但看出吳寧左右為難，無法偏袒，遂樂得口頭漂亮地，揚眉說道：「吳兄適才說得對，醫家抱懷濟世之心，但巧婦難為無米炊，我縱有通天本領，也無法一舉救得『武林雙鳳』！」

　　吳寧雙眉深蹙，以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情，目注上官超，囁嚅問道：「上官兄，除了這隻玉罐的一朵『西藏雪蓮』以外，你……你……你是否另……」

　　吳寧是想問他是否另外還藏得有這種罕世靈藥，但卻難於出口。

　　上官超聽出吳寧的未畢語意，苦笑一聲，連搖雙手地接口說道：「吳兄，你千萬不要以為我還有藏藥，吝於取出，若是不信，無妨搜遍我這『烏風嶺』上蝸居，只再發現一瓣『雪蓮』，上官超立即自盡謝罪！」

　　吳寧哧然叫道：「上官兄太言重了，我們還是再仔細想想，或許可以想出什麼兩全之策？」

　　上官超斷然說道：「無法兩全，只是在孰全孰棄之間，令人煞費躊躇，難加決斷而已！」

　　秦如夢聽至此處，一旁軒眉笑道：「上官先生，你不必煞費躊躇，這樁事兒，根本不難解決！」

　　上官超愕然問道：「秦姑娘有何妙策？不妨說將出來，讓我和吳兄，研究研究！」

　　秦如夢含笑說道：「辦法極為簡單，因既難兩全，只好一全，請上官先生趕緊用這朵『西藏雪蓮』，救我高屏妹妹！」

　　上官超聽得秦如夢讓出這朵「西藏雪蓮」，不禁大吃一驚，詫聲問道：「秦姑娘，你……你自己呢？」

　　秦如夢嫣然笑道：「事有緩急，不管是為了屏妹，為了吳老人家，為了上官先生，抑或為了我秦如夢，卻應該如此作法！」

　　吳寧皺眉叫道：「秦姑娘……」

　　秦如夢不等他往下說話，便即揚眉笑道：「吳老人家請想，秦如夢如今還鮮龍活跳，高屏卻氣息奄奄，根據緩急之分，是否也應該請上官先生，對我高屏小妹，先盡力救治？」

　　吳寧苦笑說道：「話雖如此，但秦姑娘體內所中奇毒，不是也要在五日之後，即將發作！」

　　秦如夢笑道：「那是五日之後，不是目前！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或許在這五日之間，我有什麼奇緣巧遇，轉禍為福，也說不定？」

　　上官超搖頭叫道：「秦姑娘，你不應該放棄了眼前的實際機會，而去幻想未來的飄渺希望！」

　　秦如夢瞟了上官超一眼，含笑說道：「上官先生，醫家無偏頗之心，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法？」

　　這句話兒，相當厲害，把位「斷魂續命」上官超，問得面紅耳赤！

　　秦如夢向上官超笑了一笑，溫言又道：「上官先生，撇開緩急不談，就憑你與『六指神丐』吳老人家的昔日交情，也應該重視他遠來求醫，先對我高屏小妹，加以療治！」

　　上官超臉上神情，好不尷尬！

第三十九章　情親義重

　　秦如夢滿面神光，繼續笑道：「再撇開關係不談，為了上官先生你自己的利益厚薄起見，也應該從我之計！」

　　上官超茫然莫解地，皺眉問道：「秦姑娘此話怎講？」

　　秦如夢不答反問地，向上官超揚眉道：「上官先生，我問你，你到底是願意攀交情？還是願意談交易？」

　　上官超苦笑答道：「交易二字，多麼俗氣？」

　　秦如夢點頭笑道：「那就對了，你為我治病，只是四粒明珠的交易行為，為我高屏小妹治病，秦如夢卻感激深恩，銘心刻骨！我再請教一聲，上官先生，你究竟希望我用那種心情對你？」

　　上官超聽了她這套理論，簡直有點啼笑皆非！

　　因為憑心而論，自己當然希望與秦如夢攀上交情，獲得她報恩之念！

　　但「西藏雪蓮」若用來治療高屏，則秦如夢僅有五日活命，自己要這樣一隻「垂死天鵝」，感激生情，又有何用？

　　這種念頭，只在上官超的心中打轉，無法說得出口！

　　秦如夢笑吟吟地又復說道：「何況今日我若眼睜睜地，看著我高屏小妹，由於無藥療疾，玉殞香消？則慢說是朵『西藏雪蓮』，就是一根『九天靈芝』，我也無法吃得下去！」

　　吳寧聽得對秦如夢這種重人輕己，慷慨讓藥的博大情操，好生欽佩地，接口說道：「秦姑娘的仁義情懷，太以使人敬佩！但話要從兩面來說，高姑娘異日若是得知秦姑娘捐軀讓藥之事，她也難免有生之日，皆歉疚之年……」

　　秦如夢嬌笑說道：「那也是日後的事，目前我對藥汁無法下喉，高屏小妹卻神智昏迷，無法拒絕服食！吳老人家與上官先生能夠瞞她最好，萬一無法相瞞，便請高屏小妹，將對我一片報恩之念，轉報人群，仗劍江湖，把邵一狂、田建邦那等萬毒兇徒，多多殲除幾個！」

　　秦如夢這真情款款，大義凜凜的一番話兒，把吳寧、上官超二人，聽得委實心折！

　　吳寧既無法駁倒她的讓藥理由，又不便接受她的捐軀厚義，雙眉深蹙，神色為難已極！

　　上官超則眼皮一翻，盯著秦如夢，目中突發異采！

　　秦如夢何等玲瓏剔透，立向吳寧笑道：「吳老人家，你不必再復為難，上官先生業已被我說服了呢！」

　　吳寧搖了搖頭，深深一嘆說道：「就算上官超兄，真被秦姑娘說服，我也不肯冒失同意，彼此還是仔細商量……」

　　話方至此，上官超苦笑一聲，接口說道：「不能仔細商量，就照秦姑娘的辦法好了！因為再延片刻之後，縱有『九天靈芝』也無法為高姑娘祛毒療傷，返魂續命！」

　　說完，立即援筆處方，命藥童配齊藥物，與那朵「西藏雪蓮」一同煎成藥汁！

　　吳寧在上官超處方配藥之際，以一種無限歉疚神情，向秦如夢嘆道：「秦姑娘，你太偉大了，這種犧牲精神……」

　　秦如夢搖手笑道：「吳老人家不要這等說法，我縱犧牲，不算什麼，但願高屏小妹今後與我諸葛兄暨獨孤姊姊……」

　　語音至此，神色忽覺黯然，趕緊轉過話頭，雙眉一挑，向吳寧問道：「吳老人家，屏妹究竟是中了什麼埋伏？才傷得如此重法！照說田建邦、邵一狂等兩個老怪，均不在『雲霧山』中，屏妹一身功力，又非等閒！怎會……」

　　吳寧嘆道：「江湖人物曾把當代武林中，正邪厲害角色，編造了八句歌謠秦姑娘曉得麼？」

　　秦如夢搖頭說道：「這種歌謠流傳頗多，但不知吳老人家所指的，是那八句呢？」

　　吳寧道：「就是以你們『武林三鳳』作為起句的那首歌謠。」

　　秦如夢想了一想，含笑說道：「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三鳳聲名好，游龍姓氏香，赤眉英關外，白骨霸西方，雙魔歹毒四怪狠，一女兇淫一道貧，最是令人膽懾處，如來掌下斷魂龕』！」

　　吳寧點頭答道：「正是這首歌謠，秦姑娘可知最後一句：『如來掌下斷魂龕』應該怎樣解釋？」

　　秦如夢皺眉道：「前六句均易明白，後兩句費人尋思，我曾經為此請教過不少見識豐富人士，但他們連『如來掌下斷魂龕』是合指一人，抑或分指二人，都不知道！」

　　吳寧目光微注，見上官超一面在煎熬藥汁，一面已著手替高屏用藥粉敷傷，遂避免對他打擾分神地，把秦如夢叫到靜室的另一邊去，低聲說道：「也是分指兩人，不是合指一人，兩人又一正一邪，均屬絕頂高手！」

　　秦如夢揚眉問道：「這樣說來，吳老人家是知曉『如來掌』和『斷魂龕』來歷的了！」

　　吳寧點了點頭，應聲答道：「所謂『如來掌』，是『冷面如來』覺空大師：所謂『斷魂龕』，是『七煞冰嫗』華老婆婆。」

　　秦如夢「咦」了一聲，軒眉說道：「對那位『冷面如來』覺空大師，稱以『如來掌』，尚有可說，但對於『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卻為何稱以『斷魂龕』呢？」

　　吳寧因「斷魂續命」上官超慨允施醫，秦如夢慨然讓藥，高屏性命，已告無憂，遂寬心微放地，含笑答道：「因為那『七煞冰嫗』華老婆婆，於十七年之前，便因苦練『九轉冰玄功』，走火入魔，半身不能轉動，終年均坐在一具名為『斷魂龕』的鐵龕之中。」

　　秦如夢道：「吳老人家不會無故提起此事，你與我高屏小妹，在『雲霧山鐵桶峽』中，是遇見了『七煞冰嫗』華老婆婆？抑是遇見了『冷面如來』覺空大師？」

　　吳寧苦笑說道：「自然遇見了『七煞冰嫗』華老婆婆，那『冷面如來』覺空大師，除了不苟言笑之外，只是位不常入世的有道高僧，縱或與其相遇，也不會受甚傷害！」

　　秦如夢愕然問道：「這華老婆婆既是走火入魔，半身不能轉動，又怎會去到『雲霧山鐵桶峽』中？莫非她早就與『百獸天尊』邵一狂沆瀣一氣！」

　　吳寧搖頭答道：「邵一狂本不認識華老婆婆，是田建邦在『大雪山』中『玄冰谷』內，偶然與其相遇，華老婆婆說起自己久僵之軀，若得『地火』溫炙，或可復原。田建邦因久仰『七煞冰嫗』盛名，亟思結納，遂告知『雲霧山鐵桶峽』下，便有地火，並將華老婆婆接往該處，把『斷魂鐵龕』，安放在『地火靈穴』之上！」

　　秦如夢恍然說道：「怪不得『百獸天尊』邵一狂忽然遷居，原來他是把『雲霧山鐵桶峽』的巢穴，讓給那『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作為療疾之所！」

　　吳寧嘆道：「我與高姑娘尋到『鐵桶峽』下，不曾見人，只看見一具被『地火』熱氣，烤炙得有點燙手的鐵質神龕，龕外並密垂珠簾，使人難睹龕內之物，顯得異常神秘……」

　　秦如夢聽至此處，接口說道：「我明白了，高屏小妹定是對這『鐵質神龕』，頗為好奇，伸手去揭珠簾，要想觀看龕中景象，遂受了龕中所坐『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毒辣暗算！」

　　吳寧頷首說道：「秦姑娘猜得一點不錯，當時我距離稍遠，阻止不及，何況也想不到這具鐵質神龕，便是名氣雖大，卻極少有人見過的『斷魂婆』，等到發覺不對，趕過相助時，高姑娘業已中了華老婆婆猝然突發的『斷魂冰爪』！」

　　秦如夢眉鋒一聚，吳寧又復說道：「高姑娘已負重傷，那『七煞冰嫗』華老婆婆連聲獰笑之下，更有邵一狂留給她之為役使護衛的四隻通靈金獅和八隻人猿，紛紛襲來，我只好倚仗所練『火彈』威力，略為嚇退兇獸，拼死把高姑娘救出險境！」

　　秦如夢目注吳寧身上的染血鶉衣，頗為關切地，蹙眉叫道：「吳老人家，你也受了傷呢，傷勢可礙事麼？」

　　吳寧伸手摸了摸胸前血漬，搖頭答道：「這是獸爪硬傷，根本無礙，但華老婆婆所發『斷魂冰爪』，卻不僅蘊有奇寒，並具劇毒，高姑娘受傷片刻以後，人便逐漸昏迷，我惶急萬分之下，才想起上官超兄，拚命盡速趕來，求他施術醫治！」

　　秦如夢聽完經過，向吳寧抱拳恭身，深深一揖地，含笑說道：「吳老人家對屏妹這份不顧本身安危的冒死相救深情，委實地厚天高，秦如夢理應代我屏妹，深深致謝！」

　　吳寧臉上一紅，搖了搖頭，赧然說道：「秦姑娘這樣銳法，未免使我更慚愧無地的了，吳寧功力微薄，對高姑娘防護不周，只不過一點求醫微勞，卻那裏比得了秦姑娘的捨命讓藥大德？」

　　秦如夢笑了一笑，正待開口，忽聽那位在為高屏敷傷的「斷魂續命」上官超，低低「咦」了一聲。

　　吳寧極為關懷高屏傷勢，聞聲之下，不禁吃了一驚，皺眉叫道：「上官兄！高姑娘的傷勢，莫非有甚不對麼？」

　　上官超此時業已替高屏在傷處敷藥完畢，轉過身來，一面取水淨手，一面向吳寧詫聲問道：「吳兄，小弟發現怪事，高姑娘身上傷痕，怎麼像是久已絕跡武林的『斷魂冰爪』？」

　　吳寧好生佩服地，雙翹拇指，對上官超稱讚說道：「上官兄真不愧是當世第一的蓋代神醫，居然能把高姑娘的傷勢，看得絲毫不錯！」

　　上官超見自己看得不錯，神色上越發顯得驚奇地，目閃精芒，又向吳寧問道：「吳兄，高姑娘既是被『斷魂冰爪』所傷，莫非你們竟遇見了『七煞冰嫗』華老婆婆？」

　　吳寧苦笑答道：「誰說不是？高姑娘名列『武林三鳳』，年歲雖輕，功力自臻上乘，若非遇著『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又是在出於意料之下，怎會被她的『斷魂冰爪』，傷得這等厲害？」

　　上官超嘆息一聲說道：「僥倖，僥倖，幸虧我看出端倪，否則差點兒誤了大事！」

　　秦如夢訝聲問道：「上官兄此話怎講？」

　　這位「武林赤鳳」，因感激上官超兄對高屏救治之恩，已把所用「上官先生」稱謂，改為「上官兄」，換句話說，也就是視他為友。

　　上官超自然心中高興，目注秦如夢，含笑道：「因為高姑娘既是受了『斷魂冰爪』之傷，我便非在藥汁以內，再加上一些特殊藥物不可！」

　　說完，立即在藥架之上，尋出一隻玉瓶，傾了些琥珀色的薄薄藥片，放入藥鐺以內！

　　又過片刻，奇香遍室，藥汁業已煎好！

　　上官超向秦如夢含笑說：「高姑娘人暈過久，齒閉難否，若是捏開下頦灌藥，又嫌略為霸道！還是勞動秦姑娘，以口度之法，使高姑娘服完這鐺中藥汁便了！」

　　秦如夢當然義不容辭，遂一口一口地，先行含了藥汁，然後極其仔細的度入高屏口內！

　　上官超靜等秦如夢把藥汁度完，突然閃入屏後，換了一身勁裝。

　　秦如夢見他換衣，正待問故，上官超已向吳寧笑道：「吳兄，高姑娘服藥以後，要酣睡六個時辰了才會恢復神智，你在此小心照料，等她甦醒過來，把几上紅色玉瓶中所貯梧桐子大小的紅色靈丹，給高姑娘服上七粒！」

　　吳寧愕然問道：「上官兄，你自己呢？要去何處？」

　　上官超笑道：「我要與秦姑娘走趟『寒冰洞』……」

　　吳寧接口問道：「寒冰洞在何處？離此多遠？上官兄要與秦姑娘同去則甚？」

　　上官超微笑答道：「離此不遠，僅約三十來里，是『婁山』中一處奇險所在，若無秦姑娘這等功力的俠女同行，我獨自一人，真還不敢去呢？」

　　秦如夢一旁問道：「上官兄好端端地要去這『寒冰洞』則甚？」

　　上官超既極簡單，也極乾脆地，應聲答道：「採藥！」

　　秦如夢向仍昏臥榻上的高屏，伸手一指，揚眉問道：「是不是為了我屏妹的療疾所需？」

　　上官超這次卻回答得異常婉轉地，目注秦如夢，含笑緩緩說道：「是為了『武林三鳳』之一！」

　　秦如夢玲瓏剔透，自然在一聽之下，便體會出上官超語意地，詫聲問道：「上官兄這『寒冰洞』採藥之舉，是為了我麼？」

　　上官超被她猜透心事，只好點頭說道：「我若不是覺得尚有一條險境，可以解救秦姑娘的所中奇毒，又怎肯聽憑你當真捨卻性命，把那朵『西藏雪蓮』，讓給高姑娘獨自服食！」

　　秦如夢確實已抱犧牲決心，想不到上官超居然還有這麼一舉，怔了一怔，點頭嬌笑說道：「多謝上官兄，常言道『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秦如夢遵囑一試就是！但不知那生長在『寒冰洞』中的，是甚麼罕世靈藥？」

　　上官超微笑說道：「秦姑娘最好暫時莫問，等到了『寒冰洞』，才比較容易下手！」

　　秦如夢見他故作神秘，不肯先行透洩，只好悶在心中，揚眉笑道：「既然上官兄不肯預洩天機，我們就趕快走吧，最好能早去早回，因為我極為關心屏妹……」

　　上官超接口笑道：「關於高姑娘之事，秦姑娘儘管放心，我為她所煎那鐺藥汁以內，除『西藏雪蓮』外，尚有其他數種罕世靈藥，不單高姑娘的身上傷毒，定保無恙，真氣內力方面，反會大大獲益！」

　　秦如夢嬌笑說道：「一朵『雪蓮』，已非四粒明珠的價值可抵，再加上其他罕世多物，上官兄豈非大賠老本了麼？」

　　上官超聽出秦如夢的語氣，與以前絕不相同，不是譏刺，只是調侃，遂含笑答道：「秦姑娘說得不錯，我的確賠了老本，但上官超一向吝技自翊，善事敲詐，多年來居積頗多，偶然破天荒地，賠上一次老本，倒也別有趣味！」

　　邊自說話，邊自向吳寧揮手告別，便欲與秦如夢相偕出洞。

　　吳寧叫道：「上官兄，你既去採藥，怎不帶藥鋤和盛藥玉瓶等物？」

　　上官超怔了一怔，眼珠微動答道：「不必帶甚藥鋤等物，因那種靈藥，性質極為特殊，我打算讓秦姑娘在當地即採即服！」

　　吳寧似乎覺得上官超笑話之間，神情略有異樣，但也未便深問。

　　上官超笑道：「小弟此去，約需一日一夜以後，才會轉來，吳兄於高姑娘恢復神智時，莫要忘了餵她服那桌上玉瓶中的紅色丹藥。」

　　吳寧連連點頭，上官超遂與秦如夢相偕走出靜室。

　　行路之間，秦如夢揚眉笑道：「上官兄，在你為我閉關熬煎藥汁之際，我也為你作了一樁事兒！」

　　上官超「哦」了一聲，目注秦如夢道：「秦姑娘所指何事了」

　　秦姑娘道：「我替上官兄打發了兩名強敵，免去你不少麻煩！」

　　上官超聞言之下，愕然問道：「秦姑娘此話怎講？我隱居山林，與世無爭，哪裏來的什麼強敵？」

　　秦如夢遂將「追魂手」吳錦泉，與「飛鈸羅漢」通明頭陀等兩名嶺南巨寇，向他尋仇之事，說了一遍。

　　上官超恍然頓悟，皺眉說道：「這事不能怪我，那『追魂手』吳錦泉當時求醫之際，他那一隻右目……」

　　秦如夢不俟上官超再往下說，便即接口答道：「上官兄不必解釋，我知道吳錦泉的那隻右眼，當時業已無救！」

　　上官超愕然問道：「秦姑娘，你又不在當場，卻是如何知曉？」

　　秦如夢雙眉微揚，嬌笑說道：「這道理極為簡單，照吳錦不過一名『嶺南巨寇』的身分看來，他所獻『百兩紋銀』與一柄『罕世匕首』，充作藥費脈敬，已算相當豐厚！上官兄貪而有格，不會再對他胡亂敲詐！」

　　上官超「哈哈」大笑道：「秦姑娘委實慧眼靈心，我這『貪而有格』四字，可說是上官超的知己之評！」

　　秦如夢繼續笑道：「由此可知，上官兄敲詐之舉，無非推託之詞，不願從你這蓋代神醫口中，吐出吳錦泉眼不能治之語而已！」

　　上官超點頭笑道：「秦姑娘真夠高明，你的一雙慧目，簡直看透了我的心靈深處！」

　　秦如夢道：「於是，我由此作答，告知吳錦泉當時眼已絕望，絕非上官兄刁難延誤，至於覺明和尚中途中毒一事，更不是上官兄這個心懷濟世的醫家所為！」

　　上官超苦笑說道：「倘若是我用毒，怎不連吳錦泉也一併毒死，免留今日隱患？他們對於秦姑娘的這種高明解釋，到底信不信呢？」

　　秦如夢揚眉笑道：「信是有點信，但似未能全信，我遂略展所學，把『道理城牆』之內，更加上『武力後盾』，這兩名嶺南巨寇，才不得不信，不敢再疑地，悵然喪氣而去！」

　　上官超向秦如夢深深看了一眼，含笑說道：「吳錦泉的身手不弱，通明頭陀的『飛鈸』威力頗強，秦姑娘以靈心絕藝，替我消弭了一場麻煩，我應該……」

　　秦如夢知道他要說感謝之語，遂搖手接口笑道：「上官兄不必說甚感謝之語，我對你所受者多，所報者少，今後只要你有事分派，秦如夢赴湯蹈火，無不盡力！」

　　上官超聽得暗恨這位「武林三鳳」，好不刁鑽！

　　因為秦如夢明知自己對她有情，卻偏偏把話兒扯得遠遠，不涉兒女私情，只談武林道義！

　　上官超心中另有打算，故而雖知秦如夢在感情上規避自己，也只笑了一笑，絕不作挑逗進迫之舉。

　　他們邊談邊行，約莫已翻過兩座山頭，走了二三十里路程。

　　秦如夢目光一掃，揚眉問道：「路程走了不少，『寒冰洞』呢？」

　　上官超指著面前不遠的一道山澗，含笑說道：「確實已經差不多了，所謂『寒冰洞』，就在那道山洞的澗底崖壁根際。」

　　秦如夢嬌笑說道：「我記得上官兄在你醫廬之中，曾說『寒冰洞』是『婁山』第一險地！」

　　上官超點頭笑道：「我有這樣說法。」

　　秦如夢雙眉一揚，目注上官超道：「區區一道山澗，最多不過澗壁略為陡峭而已，在我們眼中，好像稱不上甚麼『險地』二字？」

　　上官超笑道：「秦姑娘且等走近一些，便可體會得出其中的緣故所在！」

　　秦如夢展目一看覺得立足之處，距離澗邊，不過兩丈來遠，心中忖道：「上官超究竟是在弄些甚麼玄虛？這兩丈來遠的距離，難道還蘊有奧妙？」

　　她邊自心頭暗忖，邊自舉步，誰知走到距離澗邊，約莫七八尺遠之處，果覺有異！

　　所謂「有異」就是秦如夢突然覺得身上一寒，開像由初冬變作了寒冬似狀態！

　　這種寒冷程度，隨著距離接近，逐漸加濃，等他們到了澗邊，已自有寒風砭骨，遍體颼颼之感！

　　秦如夢「咦」了一聲，搖頭笑道：「自然奇妙，畢竟驚人，這澗邊一丈以內，與澗邊一丈以外，居然是兩個世界？」

　　上官超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傾了些紅色丹丸，自己先吃了幾粒，然後遞過三粒，向秦如夢含笑叫道：「秦姑娘，請把這三粒『天雄丸』服下！」

　　秦如夢聽了「天雄丸」之名，軒眉問道：「這『天雄丸』是不是禦寒靈藥？」

第四十章　一見鍾情

　　上官超一點頭，秦如夢卻搖頭笑道：「不必，對於這一點寒冷，我便不用內功，也能禁受得起，何況……」

　　上官超微微一笑，截斷她的話頭說道：「我知道秦姑娘內功湛深，但既有現成藥物，可以服食，何必耗甚真氣？少時到了『寒冰洞』中，要比如今冷上幾十倍呢？」

　　秦如夢心知上官超不會哄騙自己，遂從他手中，接過那三粒丹丸，一口服下。

　　上官超含笑說道：「秦姑娘請以真氣導引藥力，周行百穴，必當更有效用！」

　　秦如夢如言施為，運氣略一流轉，果然周身充滿了一股陽和溫熱，體外寒威，立告無覺！

　　她看了上官超一眼，嬌笑讚道：「上官兄，你這『天雄丸』，倒真是禦寒祛冷的無上聖藥，功效靈得很呢！」

　　上官超笑道：「這種藥物的靈效，也視人體質而定，秦姑娘一來本身內功深厚，二來導引有方，換了常人，可能便服上六粒，也未必有如此效果？」

　　秦如夢道：「藥力行開，寒威已不可怖，我們應該下澗了罷？」

　　上官超點頭說道：「好，我來為秦姑娘引路！」

　　說完，身形微閃，當先往澗下縱去。

　　這道山澗，深約三十來丈，但卻是道乾澗，只在澗底留有一層薄冰。

　　秦如夢下到澗底，身上又覺出有點寒意森森，若非事先服食了那效果極好的禦寒靈藥「天雄丸」，定將感受到相當威脅！

　　澗底酷寒之故，是由於風力強烈，而那陣陣寒風，卻係由一巨大洞穴之內，呼嘯而出！

　　秦如夢指著那巨大洞穴，向上官超揚眉問道：「上官兄，這就是你所說的『寒冰洞』麼？」

　　上官超點了點頭，舉目一看天時，含笑答道：「正是，但這洞中寒風，約莫半盞茶時，便將止息不吹！」

　　秦如夢嫣然一笑道：「風一停吹，不是不冷了麼？」

　　上官超搖頭說道：「恰恰相反，寒風猛吹以後，陰涼程度，反而越來越甚，令人骨髓如冰，更不好受！」

　　說話之間，呼嘯忽停，那「寒冰洞」中，已無狂風吹出。

　　秦如夢也立時感覺身外加深了一層陰森森寒意，如墜百丈冰窟！

　　她一面暗嘆造化之奇，一面側過臉去，向上官超微笑問道：「上官兄，你如今可以說出秘密了吧，這『寒冰洞』內，竟究藏有甚麼罕世奇藥？」

　　上官超應聲答道：「據說是有一本『紫府冰芝』！」

　　秦如夢揚眉笑道：「既稱『據說』，上官兄定必還未見過！」

　　上官超苦笑道：「我為了這本『紫府冰芝』特意先煉成禦寒靈藥『天雄丸』，前來找過三次之多，想是福緣不夠，均未尋著！」

　　秦如夢微笑叫道：「上官兄，你既曾三度尋藥，均告撲空，我又那裏會有如此福緣，把那傳聞中的『紫府仙芝』尋獲？」

　　上官超目閃神光說道：「這次我有信心！」

　　秦如夢笑道：「上官兄信心何來？」

　　上官超向秦如夢看了兩眼，正色答道：「因為我不相信像秦姑娘這樣一位俠骨珊珊，容光絕代的『武林赤鳳』，竟會在奇毒無救之下，就此萎謝夭折！」

　　這幾句話兒，顯係由衷而發，出於至誠，不含有絲毫奉承意味，虛偽神色！

　　秦如夢聽得不單不覺高興，反而傷感起來，幽幽一聲長嘆！

　　上官超愕然問道：「秦姑娘長嘆則甚，莫非我說錯了話？」

　　秦如夢淒然一笑，搖頭說道：「上官兄，你不是說錯了話，只是忘記了兩句話兒。」

　　上官超猜不透她語意何指，繼續問道：「我忘記了話兒？忘記了那兩句話兒？」

　　秦如夢又是搖頭一嘆，語音低沉地，幽幽說道：「一句是『自古紅顏多薄命』。」

　　上官超聽得方自眉頭一蹙，秦如夢又復淒然說道：「另一句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上官超見秦如夢出語不祥，神情哀颯，趕緊岔開話頭，含笑說道：「秦姑娘說笑了，你為什麼不說是『福善禍淫終不爽，昭昭天道定無虧』呢？」

　　秦如夢看了上官超一眼，覺得此人醫道精絕，可惜略為心貪，不如趁機規勸他一番，遂揚眉微笑說道：「上官兄，你既知『福善禍淫終不爽，昭昭天道定無虧』，即今後何妨多行善事義舉，把胸襟放得開闊一點？」

　　她本意是勸上官超今後於行醫之際，莫再向病家敲詐勒索，但話兒卻說得相當委婉！

　　上官超是絕頂聰明之人，自然一聽便知秦如夢言中深意，雙眉高挑，「哈哈」大笑說道：「秦姑娘語重心長，指教得是……」

　　秦如夢知他胸襟稍嫌狹隘，忙自接口笑道：「上官兄，你莫非怪我交淺言深……」

　　上官超連搖雙手，截斷了秦如夢的話頭，揚眉笑道：「秦姑娘錯會了意，上官超對於你不吝明教之舉，那有見怪之理，我如今便請山谷為憑，寒風為證地，對秦姑娘作樁承諾！」

　　秦如夢聽他似有從善如流之意，不禁心中高興地，嬌笑問道：「上官兄，要想作什麼承諾？你這『山谷為憑，寒風為證』之語，相當新鮮有趣！」

　　上官超神色一怔，朗聲說道：「只要秦姑娘此次劫難，能夠消弭，足證『昭昭天道』果然『無虧』，上官超今後不單不再敲詐病人任何診藥之資，並主動行醫四海，濟人救世！」

　　秦如夢聽得上官超雖然納勸，立下諾言，但卻仍把承諾之情，放在自己身上，不禁秀眉微蹙，從嘴角間，浮起一絲苦笑！

　　她皺眉苦笑的是自己倘若不死，則上官超救高屏，救自己等舉，所欠人情太多，將來如何答報？

　　上官超也看見了秦如夢的皺眉苦笑神色，似也猜出了她皺眉苦笑之意，遂不再多言地，向她含笑說道：「秦姑娘，『莫憂日後事，先重眼前身』，我們進洞去吧？」

　　秦如夢點頭笑道：「好，我們快進這『寒冰洞』去，倒看看是否有甚福緣，能尋獲那本『紫府冰芝』！」

　　上官超當先引路，領著秦如夢，向那寒威懾人的「寒冰洞」口走去。

　　他們身上，本已覺得相當寒冷，一到「寒冰洞」口，更添了瑟縮不堪之感！

　　上官超又取出三粒「天雄丸」來，遞向秦如夢道：「秦姑娘，今日寒威特甚，你在進洞之前，請把這『天雄丸』，再服上三粒！」

　　秦如夢那裏知道上官超另有深心，遂毫不考慮地，接過「天雄丸」來，服下腹內！

　　誰知丹丸才一入腹，上官超竟駢指凝功，點了秦如夢的「暈穴」！

　　一來上官超功力不弱，二來秦如夢完全未提防，自然應指立倒！

　　上官超雙臂一伸，輕輕抱起秦如夢嬌軀，走進「寒冰洞」內！

　　秦如夢穴道雖已被制，心中卻仍明白，不禁愁急異常！

　　她急的是上官超分明對自己一往情深，他若有甚淫邪卑鄙舉措，在這「寒冰洞」內，簡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豈非……

　　秦如夢正自愁急萬分之際，上官超業已把她放在一張冰冷石榻之上。

　　放好秦如夢，上官超三指一伸，搭上秦如夢的右腕寸關尺部位，又替這位「武林赤鳳」，診起脈息！

　　秦如夢心中一寬，以為上官超既替自己診脈，大概不會有什麼……

　　念猶未了，上官超低低嘆了一聲，竟也在秦如夢身畔臥倒！不單在秦如夢的身邊臥倒，並雙臂輕伸，把秦如夢的嬌軀，摟在懷內！

　　這樣一來，上官超的輕薄意圖，豈不十分明顯？

　　可惜，秦如夢完全受制，身不能動！

　　否則，她縱不能嚴懲上宮超，也會立即設法自盡，絕不肯忍受對方所加的輕薄侮辱！

　　上官超業已和秦如夢並臥一榻，又把她的嬌軀，摟在懷中，則下一步的動作，是什麼呢？

　　想得到的，是寬衣，是解帶，是以無恥手段來償卻相思情慾的狂蜂嫩蕊，雲雨戲巫山！

　　還算好，這些動作，雖似必然，卻暫時還未開始。

　　上官超如今所作的事兒，是向秦如夢耳邊，異常親密地，低聲說話。

　　他以一種充滿感情低沉語音，在秦如夢耳邊叫道：「秦如夢，我如今不再騙你，向你說老實話了，這『寒冰洞』中，根本就沒有什麼『紫府冰芝』……」

　　秦如夢口內雖不能言，心中卻恨滿欲死地，暗自忖道：「對方圖窮匕現，兇謀已露，分明是飾詞騙得自己，遠離『六指神丐』吳寧，來到這絕無人跡的『寒冰洞』中，才好實施他的卑鄙計畫……」

　　念猶未了上官超又復低聲說道：「但秦姑娘應該曲加諒宥，我這捏造『紫府冰芝』，騙你來此的一片謊言，完全是出於善意！」

　　秦如夢聽得簡直欲哭無淚，心想：「這種『善意』，真虧對方會講得出口，必將『善』得自己忍辱含羞，連作鬼都不能清白！」

　　上官超一面偎著秦如夢的臉頰，領略這位「武林赤鳳」身上所散的女兒幽香，一面喃喃地說道：「秦姑娘，你要明白『三爪雪猿』劇毒，委實厲害無倫，除了『百獸天尊』邵一狂的獨門解藥以外，便只有『西藏雪蓮』，方能為你解毒復容，『雪蓮』並須『米紅色』的，最少也要『粉紅色』的，若是尋常『白色雪蓮』？仍未必有絕對效力？」

　　秦如夢心如刀絞，暗忖：「自己如今所渴盼保全的，並不是性命、容光，卻是貞操、清白！」

　　上官超低聲嘆道：「但邵一狂的獨門解藥，無法相求，而藥鐺又被『六指神丐』吳寧，不慎撞翻，我藥廬中僅剩下一朵氣候尚不甚足的『白色雪蓮』，即今用採為秦姑娘祛除體內劇毒，也無法兼使你消除頰上疤痕，恢復天人顏色！」

　　秦如夢心想：「即令能兼使自己能毒復容，自己也有話在先，讓給『墨鳳』高屏，甘願自我犧牲，也以那位嬌憨小妹的性命為重！」

　　上官超繼續說道：「誰知秦姑娘的人格，太以偉大，分明自己是在生死關頭之中，卻仍堅讓靈藥，要我先救『墨鳳』高姑娘的性命！」

　　秦如夢心中一陣安慰，覺得自己被「白鳳」獨孤貞姊姊點化以來，道心已明，這種輕於自己、重於他人的行為，根本不足為奇，是以「俠義」自居人物的胸襟態度！

　　上官超以兩道充滿欽佩的目光，盯在秦如夢的臉上，低聲又道：「我當時委實對秦姑娘這等偉大人格，深為敬佩感動，並知你一言既出，九鼎不移，遂邊自慨允以那朵『白色雪蓮』，並配靈藥，替高姑娘綰魂續命，即自想出一條妙計，把秦姑娘騙來此處！」

　　秦如夢欲嘆無聲，欲哭無淚，心想：「上官超這廝，怎在言語中充滿矛盾，為何一方面對自己的高尚人格，表示欽佩，一方面又對自己施展如此卑鄙手段？」

　　上官超道：「我把秦姑娘騙來此地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把你僅存的五日生機，保留到百日之後，再復利用這段延長光陰，設法為你雙管齊下，去尋找『朱紅雪蓮』又向『百獸天尊』邵一狂索取獨門解藥！」

　　這番話兒，把秦如夢聽得滿腹驚奇，弄不懂上官超究竟有何手段，能有造化之功，她自己目前的五日生機，保留到百日之後？

　　她雖未開口詢問，上官超也猜出秦如夢心中所疑，面含微笑，繼續說道：「這『寒冰洞』中，滴水成冰，酷寒無比，秦姑娘先服下六粒『天雄丸』，保持體內機能，不致凍壞，然後再使你進入酣眠狀態，那『三爪雪猿』劇毒，便是嚴冬所逼，暫時不會發作！」

　　秦如夢心想，這倒真虧他想得出來，委實是樁極為新穎的醫學構想！

　　上官超道：「『天雄丸』多服傷人，六粒之功，最多禦寒百日，如是我在百日以內，無法為秦姑娘覓得獨門解藥，或『朱紅雪蓮』，則秦姑娘便將骨髓成冰，慘告香消玉殞！」

　　秦如夢暗自苦笑，忖道：「只要能保持清清白白，則在這『寒冰洞』內，解除煩惱，瘞玉埋香，倒也未嘗不是個理想所在？」

　　上官超輕嘆一聲，說道：「覓取『朱紅雪蓮』之事，可說完全碰巧，毫無把握，倒是向『百獸天尊』邵一狂，索取獨門解藥之事，我反有幾分成算！」

　　秦如夢微感驚奇，心想：「上官超何出此言，莫非他與『百獸天尊』邵一狂、『雪山老魅』田建邦等，一向有何勾結？」

　　上官超繼續說道：「這向邵一狂索藥之舉，蘊有相當兇險，可能如願以償，也可能觸怒邵一狂，使我百獸分屍！但我既對秦姑娘傾心甚深，自然不辭艱危，甘為你冒險一試！」

　　秦如夢暗叫「不妙」，心忖：「上官超既知自己有所犧牲，且以他為人，必然會在犧牲之前，先索取相當代價！」

　　果然，上官超立即提到了「代價」問題，他苦笑一聲，目注秦如夢道：「秦姑娘，你知我為人，一向心貪，在替人作一分服務之前，必先得三分補償！」

　　秦如夢聽得心中一陣跳動，但因身被人制，無可如何，只宛若一隻待宰羔羊，等待著屠夫下手而已！

　　上官超有動作了，但動作卻有點出人意料！

　　他既不是情慾衝動地，把秦如夢摟得更緊，也不是效法狂蜂浪蝶般，來什麼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他是頗為理智，也頗有禮貌地，縮回雙手，中止了對秦如夢的摟抱輕浮舉動。

　　跟著，這位號稱「斷魂續命」的蓋代神醫，長嘆一聲，向秦如夢正色說道：「男女相愛，貴乎靈犀一點，脈脈相通，倘若徒重肉慾，則與禽獸何異？上官超適才舉措，略涉輕狂之故，一來由於對秦姑娘傾心太甚，情不自禁！二來我自知去向『百獸天尊』邵一狂索藥之舉，兇險成分極濃，萬一慘遭不測，則在『枉死城』，想起畢竟曾對秦姑娘略親芳澤，一縷癡魂，也可稍獲慰藉！」

　　這番話兒，語出至誠，充分表現了上官超對於秦如夢的片面癡戀！

　　秦如夢聽在耳中，既覺得有點安心，又覺得有點難過！

　　安心的是上官超既然表示懂得靈多慾俗之理，必不會對自己清白貞操，再加侵犯！

　　難過的是此人本質並不太壞，對自己又復極癡，更有救活自己，暨救活高屏的兩重厚德，將來卻……

　　秦如夢念猶未了，上官超又自苦笑說道：「萬一上官超向邵一狂僥倖索得獨門解藥，或是機緣湊巧，獲得『朱紅雪蓮』，使秦姑娘祛除體內劇毒，重返芳魂，我也絕不會挾恩勒逼，只請秦姑娘以自由意志，考慮有否下嫁？」

　　秦如夢苦於無法開口，只好聽上官超繼續說道：「秦姑娘如肯下嫁？上官超自然臣心不二，永侍妝臺，秦姑娘若是另有礙難，不肯下嫁，上官超也不怨不尤，從此削髮為僧，雲遊四海，把生平所研參的岐黃薄技，主動濟民救世！」

　　說到此處，一隻右掌忽向秦如夢伸來。

　　這不是「祿山之爪」，也不是輕薄舉措，而是默運內功，按在了秦如夢的「黑甜睡穴」以上！

　　秦如夢覺得有股溫和熱力，電佈周身，四肢百骸間舒泰已極，遂棚棚然，飄飄乎地，入了黑甜太虛幻境！

　　上官超見秦如夢含笑入夢，美人酣睡，分外增妍，遂忍不住地，低下頭去，又在這「武林赤鳳」的頰上偎了一偎！

　　他的情不自禁動作，到此為止，跟著便取出預先備好的紙筆等物，簌簌作書。

　　上官超所寫書信，是留致「六指神丐」吳寧與「墨鳳」高屏二人。

　　書信中說明數點：

　　一是說明秦如夢除非獲得邵一狂獨門解藥，或「朱紅雪蓮」，根本絕無生路，只留下五日活命！

　　二是說明自己深思竭慮之下，想出利用「寒冰洞」奇寒天候，暨所煉靈藥「天雄丸」之力，使秦如夢像蛇蟲一般，進入冬眠狀態，保留那五日生機待救，但保留期限，最多百日，一過此期，縱是大羅金仙，也只能來此參觀一位通體冷僵的冰鑄美人而已！

　　三是說明自己冒險拼死，前往「百獸天尊」邵一狂所居的「雲霧山鐵桶峽」中，以特殊技術，索討獨門解藥，此舉以十日為限，成功十日必返，功敗必死無疑！

　　四是囑咐吳寧、高屏二人，在他「烏風嶺」醫廬之中，一面固本培元，恢復功力，一面靜心等待，既不可跟蹤前往，攪亂滿盤計畫，也不可離此他去，自己十日以內若返，便同去救治秦如夢，萬一候滿十日，不見自己歸來，則速去「西藏」「西康」的「大小雪山」，尋覓「朱紅雪蓮」，為秦如夢的最後生機，善為努力！

　　上官超寫完書信，自己又細看一遍，揣入懷中，離開「寒冰洞」，帶著滿面神光，向自己建造在「烏風巖」上的醫廬趕去。

　　※※※

　　他「神醫」之名，雖非虛得，這時那位受了「斷魂冰爪」重傷，業已七魄散去六魄，三魂只剩半魂的「墨鳳」高屏，已自掛著滿臉蒼白笑容，與「六指神丐」吳寧，相互低聲談話。

　　一見上官超歸來，高屏首先從榻上坐起身形，向他抱拳嬌笑說道：「這位定是蓋代神醫上官先生，高屏謝過你救命大德！」

　　上官超連搖雙手，遜謝笑道：「高姑娘不必客氣，你在重傷新癒，奇毒新祛以下，萬勿勞動！趕快躺好，我抽空折返之故，就再是要為你細診脈息！」

　　高屏如言躺下，伸出玉腕，讓上官超診脈，並向他嫣然笑道：「上官先生妙藥神方，功參造化，我已不要緊了，只是人還覺得有點虛弱，尚未完全復原！我秦姊姊呢？她……她怎麼不和上官先生一同轉來？」

　　吳寧也在一旁含笑問道：「上官兄，你與秦姑娘的『寒冰洞』之行如何？那稀世靈藥，尋著了麼？」

　　上官超不得不謊言阻塞他，點頭笑道：「還算好，蒼天有眼，終佑善人，秦姑娘一到洞中，便獲有靈藥，她如今正服藥酣睡，我遂抽空出來，為高姑娘再開上兩服益元固本的傷後補劑。」

　　吳寧大喜說道：「秦如夢也告無恙，這就好了……」

　　高屏淒然一笑，接口叫道：「吳老人家，秦姊姊幸告無恙，是活了兩條命，不是一條命，她既那等偉大崇高，自願犧牲地，讓藥給我，萬一有所不幸，高屏又怎能獨生，我必將在秦姐姐的墳前，拔劍自絕！」

　　上官超聽得忍不住向高屏盯了兩眼，心中好生敬佩地，暗自忖道：「『武林三鳳』，果然名不虛傳，『赤鳳』、『墨鳳』，已自如此，還有那位更高明的『白鳳』獨孤貞，不知是何等襟懷？何等顏色？」

　　吳寧見他神色沉吟，含笑叫道：「上官兄，你為高姑娘開方兒吧，開完藥方，我陪你去看看秦姑娘……」

　　上官超知道此時若是拒絕，與吳寧同去探視秦如夢，必會引起這位「六指神丐」疑心，對自己深加追問！

　　故而，不等吳寧話完，便自接口笑道：「好，我開完藥方，並往嶺後『藥圃』中，親自替高姑娘採摘兩種藥草之後，便與吳兄同去那『寒冰洞』。」

　　說完，立在幾邊坐下，鋪箋援筆，為高屏開了兩服傷後調養的益元固本補劑。

　　吳寧見他把藥方開好，並已交給藥童，遂含笑問道：「上官兄，要不要我陪你前往藥圃採藥？」

　　上官超搖頭答道：「吳兄是否在此陪陪高姑娘，『藥圃』採藥，反掌折枝，是輕而易舉之事，那裏還需要勞動吳兄大駕？」

　　吳寧聽得上官超這樣說法，自然含笑點頭。

　　上官超取了藥鋤藥囊，告辭出室，喚來一名藥童，把自己在「寒冰洞」內事先寫好的那封書信遞過，低聲說道：「你等我走後，約莫半個時辰左右，再把這封書信，呈交那位吳老人家。」

　　上官超此舉，顯得頗有為秦如夢犯險賣命的決心，因為過了半個時辰以後，彼此距離已遠，吳寧縱令想追回自己，也必不及。

　　藥童接過書信，恭身領命，上官超遂帶著心安理得的滿面神光，飄然而去。

　　※※※

　　高屏以為上官超真去採藥，所以出室以後，向吳寧含笑叫道：「吳老人家，這位上官先生，人真不錯，相當仁義熱心！」

　　吳寧失笑說道：「高姑娘，你這才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高屏惑然問道：「此話怎講？不知『其二』是指什麼？」

　　吳寧微笑答道：「這位『斷魂續命』上官超，醫道之精，雖然蓋世無雙，但也十分貪得！凡屬前來，求醫之人，均要受他頗為高昂的勒索敲詐！」

　　高屏怔了一怔說道：「他為我診病，也如此麼，吳老人家被他勒索多少？」

　　吳寧笑道：「我們屬於例外，因為上官超一來昔日與我有點舊交，二來對於高姑娘又有點愛屋及烏之情！」

　　高屏瞠目叫道：「愛屋及烏？這話又難懂？我是『烏』，誰是『屋』呢？」

　　吳寧從几上端起茶來，飲了一口，含笑說道：「所謂『屋』，就是那位『赤鳳』秦如夢！」

　　高屏恍然有悟地，皺眉問道：「聽老人家這樣說法，莫非那位上官先生，竟對我秦姊姊一見鍾情？」

第四十一章　姊妹情重

　　吳寧失笑說道：「豈單一見鍾情，簡直愛之入骨！」

　　高屏「哎呀」一聲，在枕上連搖螓首，愁容滿面，苦笑叫道：「不行，不行，秦姊姊是我諸葛大哥的人，怎會再接受這位上官先生的片面情意呢！」

　　吳寧目注高屏，低聲說道：「也許會接受呢，我們縱不必促成此事？亦應聽其自然，莫加阻礙！我覺得『武林三鳳』並不一定非要同歸一人……」

　　話猶未了，高屏便搖手截斷了吳寧話頭，以一種感激目光，向他含笑叫道：「吳老人家，我懂得你對我的一片關切愛護之意，心中十分感謝！但秦姊姊表面上雖與獨孤姊姊，一心向道，不談兒女私情，但事實上，彼此卻早已情深似海，不可磨滅？」

　　吳寧嘆息一聲，高屏繼續說道：「退一萬步而言，即令秦姊姊無法與我諸葛大哥，得偕連理，她也絕不會再接受第二位男子的愛戀之意！上官先生對我則有救命上恩，老人家應該把事實對他婉轉說明，勸他不要自討苦吃，因為人若一陷情網，極難自拔，那種苦惱程度，是相當難受的呢！」

　　吳寧靜靜聆聽，細加思忖，知道高屏之話，全出肺腑，絕非故意矯情，所持看法，也極高明正確！

　　直等高屏話完吳寧方點頭說道：「姑娘說得有理，且等上官超兄採藥歸來，我要說明一切隱情，開誠佈公地，好好勸他一勸！」

　　高屏笑道：「上官先生說是『藥圃』就在嶺後，怎的去了這久，仍未回來？莫要……」

　　說到「莫要」兩字，頓住語音，臉上笑容，也自消失，換成了一片淡淡的憂慮！

　　吳寧知她是擔心上官超生甚變故，遂含笑叫道：「高姑娘不心擔心……」

　　話方出口，目光瞥處，看見有名藥僮，站在室外，對自己暗施眼色。

　　吳寧情知有事，站起身形，向高屏含笑說道：「高姑娘既然有點放心不下，我便前往『藥圃』看看。」

　　高屏嬌笑說道：「吳老人家肯去看看最好，萬一上官先生為了替我採藥，遭遇到什麼困難，卻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吳寧藉機出室，向那名藥僮招了招手，把他喚過一旁，低聲問道：「你是否找我有事？！」

　　藥僮恭身點頭，從懷中取出上官超所留的那封信，雙手遞過。

　　吳寧一見書信，便自吃了一驚！

　　因他久走江湖，知道「斷魂續命」上官超的這種留書舉措，還有不便當面明言的非常之事。

　　他一面心中怙惙，一面趕緊拆開書信，仔細觀看。

　　把上官超的留書看完，吳寧立時面色深沉，雙眉緊蹙，心中暗自盤算。

　　倘照情理而論，應該把這封書信，公開給高屏觀看。

　　但高屏心地光明，又對上官超極為銜恩感德，必然不願使他獨任其難，要跟去「雲霧山鐵桶峽」，替他打個接應！

　　衡情論勢觀之，上官超所謂「特殊權衡」若是有效，或可功成！否則，對方擁有「七煞冰嫗」華老婆婆、「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等三個老怪，暨大群猛獸，自己便與高屏跟去，也必力所難敵！

　　何況高屏重傷新痊，奇毒甫祛之下，若與人過分苦拚，不是元氣大耗，傷病復發，便是把這位「武林墨鳳」，生生斷送在「雲霧山」魔窟之內！

　　吳寧衡量至此，下了結論，覺得反正上官超決定為秦如夢賣命，業已去還難追，不如索性瞞起此事，且把高屏元氣，調理復原，先保全了一位「武林墨鳳」再說。

　　主意方定，高屏已在靜室中低喚吳老人家。

　　吳寧揣起書信，微定心神，把臉色放得平平靜靜地，走進室內。

　　高屏問道：「吳老人家，我請你前往『藥圃』，看看上官先生，為何歷久未歸？你……你怎麼站在室外不走？」

　　吳寧搖頭笑道：「我不必再往『藥圃』，因藥僮攜藥來告上官超兄業已離去。」

　　高屏「哦」了一聲，目光中流露關切地，皺眉問道：「上官先生，去了何處？」

　　吳寧於入室之際，便已想好了說詞，故而毫不遲疑地，應聲笑道：「他因不放心秦姑娘，遂囑咐藥僮為你送藥回來，仔細煎熬，自己則趕去『寒冰洞』內。」

　　高屏眉峰深蹙，苦笑說道：「如此看來，這位上官先生，當真對我秦姊姊關懷備至，一往情深！」

　　吳寧點頭笑道：「此事無可置疑，可以從上官超的內心看到表面，所謂『表裏如一』！」

　　高屏嘆道：「希望愈高，失望愈切，我只怕上官先生將來希望破滅之際，無法承受心神上的重大打擊！」

　　吳寧無詞以慰，隨口笑道：「高姑娘不必替上官超過分擔憂，他是蓋代神醫，既能為別人指下生春，難道就不能為自己……」

　　高屏搖手接道：「不然，不然，常言道：『心病唯將心藥醫』，任憑上官先生醫道通神，他大概也無法療治這種幾乎無醫可醫的相思絕症！」

　　吳寧聽得默然，高屏繼續說道：「此事不單是苦了上官先生，可能也會害苦了秦姊姊！因秦姊姊既對諸葛大哥，石爛海枯，深情不渝，又對上官先生銜恩難酬，這等鎮日負疚的精神苦惱，也相當沉重的呢！」

　　這時藥僮業已把上官超為高屏所開的病後補藥，煎好端來。

　　吳寧邊自招呼高屏服藥，邊自微笑說道：「高姑娘暫時莫為別人憂心，先把你自己保養復原再說，免得使上官超兄，為了你們這『武林雙鳳』，弄得過於勞神，心力交瘁！」

　　這幾句話兒，倒勸得相當得體，高屏乖乖服下藥汁，一枕香酣，漸入夢境！

　　吳寧直等高屏睡熟，方取出上官超所留書信，再復細看一遍。

　　他所細看之故，是想看看上官超究竟想出了什麼「特殊權衡」，竟去與虎謀皮。

　　看來看去，從書信上看不出什麼跡象，但吳寧在收起書信以後，卻腦內靈光一閃，恍然有悟！

　　根據常情推測，人在情急之際，最易流露本性！

　　換句話說「老本行」三字，乃是人類所最具自信的謀生手段！

　　由此而觀，上官超所謂「特殊權衡」，多半還是他的「行醫老本行」，並欲在「老本行」中，流露「本性」地，對「百獸天尊」邵一狂，加以敲詐勒索！

　　因為「雲霧山鐵桶峽」中，有位病人，身分既極特殊，病勢也極難治！

　　這病人就是「七煞冰嫗」華老婆婆！

　　假如上官超以能治好「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久癱之軀，作為條件，向「百獸天尊」邵一狂勒索救治秦如夢所中奇毒的獨門解藥，俾充酬報，此事到頗有幾分希望，或許能獲得應允！

　　但仔細想來，其中又有不妥！

　　所謂「不妥」，便是或成？或敗？均屬後果堪虞！

　　上官超治療「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久癱之舉，若是成功，則無異使惡魔復活，就算邵一狂遵諾給與解藥，救得秦如夢一人，卻為其他無數武林生靈，加重劫數！

　　治療結果，若是無功，則上官超多半非死在華老婆婆的「斷魂冰爪」之下不可！

　　吳寧反覆推思，覺得上官超除了利用「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久癱痼疾，挾技求酬以外，別無「特殊權衡」！

　　但這項「特殊權衡」，無論成敗，均屬不智之舉！

　　上官超是聰明人，也就是「大智之人」，以「大智之人」，竟會作出「不智之舉」？其理無他，「情」字作祟而已！

　　如今，米已成飯，木已成舟，吳寧雖想通利害，又有何力加以阻止？

　　事既至此，吳寧暗自忖度，只有暫時瞞住高屏，使她平心靜氣地，養病復原，先保全了「武林一鳳」再說。

　　十日之內，若能託天之福，上官超功成回轉，自然最好，否則，便與高屏跑趟「大小雪山」，尋找「朱紅雪蓮」為秦如夢碰碰運氣？

　　換句話說，吳寧的這種決定，完全是依照上官超的留書所示，先護「墨鳳」，再醫赤鳳，對於那位「斷魂續命」當代神醫的吉凶禍福，只得聽天由命！

　　※※※

　　高屏服下藥汁，這一覺睡得極為香穩，直到次日午後，方始醒轉。

　　吳寧除了以內家吐納功行，消除疲困之外，始終全神貫注，徹夜守護，生恐在這緊要關頭，又生意外禍變？

　　直等高屏在榻上嬌軀轉側，睜目醒來以後，吳寧方如釋重負地，透了一口長氣。

　　因為他看出高屏臉色，轉為紅潤，知道這位「武林墨鳳」，內功根柢極佳，才復原得如此迅速！

　　高屏醒來，一睜雙目，見吳寧坐在榻前，便自含笑叫道：「吳老人家，上官先生不愧當世神醫，他的藥兒真靈，我好像神定氣足，業已完全復原了呢？」

　　吳寧見高屏似有起身下榻之意，急忙搖手制止地，溫言笑道：「高姑娘不可勞動，上官先生行時囑咐至少要把那培元固本藥方，服下兩劑，你……你還是等明後日再下榻吧！」

　　高屏噘著嘴兒說道：「我已沒有病了，躺在床上，多麼氣悶？」

　　吳寧笑道：「我來陪你聊天，憑我老花子走南闖北，耳濡目見的一肚皮江湖怪事，包管使高姑娘聽得津津有味！」

　　高屏苦笑說道：「我不是為自己煩悶……」

　　吳寧接口問道：「高姑娘不是為自己煩悶，卻是為誰煩悶？」

　　高屏雙眉微皺，幽幽一嘆道：「為我諸葛大哥，為我獨孤姊姊，尤其……」

　　說至此處，略為提高語音，目注吳寧嘆道：「尤其是為我秦如夢姊姊，她把『雪蓮』讓我，自己卻甘願犧牲，這種情意，山高海深，真叫我刻骨銘心，不知如何才略可報答？」

　　吳寧含笑慰道：「武林人物，向來輕於己，重於人，施恩不望報，何況你們是至好姊妹？」

　　高屏道：「老人家話雖不錯，但我至少也應該立即趕去那『寒冰洞』內，看她一看！」

　　吳寧為了使高屏定心，只好撒謊笑道：「高姑娘等完全復原以後，再去不遲，我剛才乘你酣睡之時，業已去過一趟。」

　　高屏「哦」了一聲，顯得十分關切地，妙目中閃動神光，急急問道：「老人家去過了麼，我秦姊姊的情況怎樣？」

　　吳寧點頭答道：「情況極好，上官超先生正盡力使他及早復原，故而無法分身歸來探視高姑娘，要我代為致意！」

　　這種謊話，說得極為逼真，毫無破綻，不由高屏深信不疑。

　　高屏果即愁眉頓展，慰然笑道：「秦姊姊能夠安然無恙，那太好了，但……」

　　吳寧見她眉頭又蹙，詫聲問道：「高姑娘，你怎麼剛轉喜色，又現愁容？」

　　高屏嘆息一聲，妙目中淚光隱隱，搖頭答道：「我和秦姊姊，雖已獲得當世神醫上官先生之助，綰魂續命，妙手回春，但獨孤姊姊和諸葛大哥……」

　　吳寧連連搖手，截斷高屏話頭，含笑說道：「高姑娘定心養病，不必擔憂，獨孤姑娘與諸葛老弟，是當代武林中的祥麟威鳳，尤其獨孤姑娘的智慧武功，更復遠超凡俗，他們絕不會有甚嚴重災厄？」

　　高屏嘆道：「老人家，我獨孤姊姊的智慧功力，雖現入聖超凡，但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吳寧接口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語，只是眼前說法，但到頭來卻『道必降魔』，吉人自有天相！譬如……」

　　高屏目光一注，揚眉問道：「譬如什麼？老人家怎不說將下去。」

　　吳寧含笑說道：「譬如拿高姑娘中了『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斷魂冰爪』一事來說，當時真把我急得欲哭無淚，欲號無聲，眼看你氣息奄奄，不知如何是好？結果居然急中生智地，想起上官超來，才使你不入幽冥界，跳出鬼門關，這難道不是『吉人天相』的最好例證麼？」

　　高屏向吳寧看了一眼，充滿感謝地，嬌笑說道：「我之倖逃大厄，是有老人家拚命維護！但我獨孤姊姊和諸葛大哥卻……」

　　吳寧不等高屏話完，便即笑道：「獨孤姑娘與諸葛老弟，也有維護！」

　　高屏瞠目問道：「他們有誰維護？」

　　吳寧拈鬚微笑，滿面神光地，朗聲答道：「是獨孤姑娘與諸葛老弟濟世救人的俠行義舉，暨專司報應的昭昭神明！」

　　高屏嫣然一笑，目注吳寧說道：「老人家到深信『果報』二字！」

　　吳寧正色說道：「當然相信，『果報』二字，極為靈奇，有時報在眼前，有時報在日後，無論『來早』、『來遲』，終必絲毫不爽！高姑娘不妨試想，古往今來，有幾樁種福得禍之事？」

　　這位「六指神丐」費盡唇舌，好不容易才說服高屏，勸她寬憂息慮，又服下一劑藥汁，靜靜養病！

　　但「武林墨鳳」，體質超人，到了第三天上，高屏便元氣盡復。

　　高屏既告復原，那裏還忍得住，立即逼著吳寧帶領她前往「寒冰洞」，探望那位昔為情敵，今為異姓姊妹的「赤鳳」秦如夢！

　　吳寧萬般無奈，只得傾吐實情，並把上官超所留書信，給高屏觀看。

　　高屏看完書信，臉色大變，嬌軀一閃，便向室外縱去。

　　吳寧慌忙叫道：「高姑娘，你去那裏？」

　　高屏顫聲答道：「自然是去『寒冰洞』，探望我……我我秦……秦姊……姊……」

　　說至後來，業已珠淚紛落，語不成聲！

　　吳寧長嘆一聲，搖頭說道：「高姑娘真是性情中人，但『寒冰洞』，絕不能去！」

　　高屏訝然問道：「此話怎講？」

　　吳寧正色說道：「我們如今既無『百獸天尊』邵一狂的獨門解藥，又未獲得『朱紅雪蓮』縱去『寒冰洞』，也無益處！」

　　高屏語音嗚咽，含淚說道：「縱然，也應該去看看那位讓藥救命，對我恩德如山的秦姊姊呀！」

　　吳寧搖頭說道：「我剛才話未說完，『寒冰洞』是自然奧秘之區，萬一人去太多，洩了靈氣，豈非反而破壞了上官超兄的一番苦心，對秦姑娘可能有礙？」

　　高屏秀眉緊蹙，默然不語，顯已對於吳寧所說之話，覺得有理！

　　吳寧再度勸道：「故而『寒冰洞』之行，除了使高姑娘面對你秦姊姊那具遍體如冰，毫無知覺的軀體，黯然傷神以外……」

　　高屏搖手叫道：「好了，我聽從老人家的話兒不去『寒冰洞』了，我們去『雲霧山』吧！」

　　吳寧駭然叫道：「去『雲霧山』則甚？」

　　高屏答道：「那還用說，自然是為秦姊姊求藥，並替上官先生打個接應！」

　　吳寧指著上官超的留書說道：「上官超兄不是留書要我們在此等他十日，若見他功敗不歸？才去『大小雪山』尋找『朱紅雪蓮』麼？」

　　高屏眼皮一翻，目閃神光叫道：「吳老人家，我來問你，『大小雪山』之中，是否準有『朱紅雪蓮』？」

　　吳寧苦笑答道：「可能有，但竟究是否有？是否可以尋得，卻誰也不敢保證！」

　　高屏揚眉說道：「我再問你，那位『百獸天尊』邵一狂的身邊，是否藏有我秦姊姊祛毒所需的獨門解藥？」

　　吳寧不假思索地，應聲答道：「當然有，常言道：『解鈴仍是繫鈴人』，奇毒既出邵一狂之手，他當然藏有解藥！」

　　高屏笑道：「好，我要請教老人家了，我們如何把希望寄託在虛無渺渺的『朱紅雪蓮』之上，而不去設法取得現實存在的解毒藥物？」

　　這句話兒，把「六指神丐」吳寧，問得張口結舌，無法和高屏辯駁。

　　高屏繼續笑道：「何況我們前往『雲霧山』，尋取解藥之舉，既較現實，又可為上官先生，作個接應，自然去得越早越好，不必一成不變地，非要等到十日！」

　　吳寧嘆道：「高姑娘說得有理，我無法對你這一舉兩得之舉，不加贊同？」

　　高屏場眉說道：「何止一舉兩得，我認為這是一舉三得，甚或一舉四得？」

　　吳寧愕然問道：「還有什麼三得四得？」

　　高屏笑道：「老人家莫要忘了我諸葛大哥和獨孤姊姊，我們去往『雲霧山』，可以搭救他們，豈非『三得』，至於伺機除卻田、邵二怪，以及那位『七煞冰嫗』華老婆婆，造福武林，則是第四得了！」

　　吳寧聽得哈哈大笑，向高屏雙翹拇指叫道：「高明，高明，高姑娘著實高明，我完全贊同你這前去『雲霧山』的一舉四得之計！」

　　高屏嬌笑道：「田、邵二怪，重入老巢，自然更得地利，和百獸助力，我們雖決定前去，卻應妥為準備！」

　　吳寧笑道：「高姑娘了準備一些什麼東西？」

　　高屏答道：「我要定製一些『迴龍刀』，老人家的『琉璜大彈』，也要再多多準備一點！」

　　吳寧正色說道：「高姑娘莫要只顧慮那些兇獸，而忽略了『七煞冰嫗』老華婆婆！」

　　高屏銀牙微場，揚眉說道：「我要定製『迴龍刀』之舉，便是為了向那老妖婆，報一掌之恨！」

　　吳寧說道：「高姑娘要用『迴龍刀』的主旨何在？」

　　高屏赧然答道：「為敵之道，貴在知己知彼，我上次挨了一記『斷魂冰爪』後，自知在火候修為方面，絕不如華妖婆來得深厚！」

　　吳寧點頭笑道：「我相信這不是高姑娘的自謙之言！」

　　高屏繼續說道：「火候深功力厚，是華老妖婆之長，但半身久僵，坐在『斷魂龕』中，不能轉動，則是華老妖婆之短，我為了避其長，攻其短，才打算用迴龍刀從側面進攻，不與她正面為敵！」

　　吳寧恍然笑道：「對，『迴龍刀』迴旋特性，恰是對付華老妖婆的最好兵刃，但那老妖婆功力甚深，若以尋常鋼鐵鑄製，仍恐未必能收傷她之效？」

　　高屏笑道：「關於此事，我倒早有成算，因為我囊中有隻『寒鐵刀輪』，只要尋得巧手工匠，足可改製成七柄『迴龍刀』呢！」

第四十二章　胸有成竹

　　吳寧大喜說道：「巧手工匠到有，離此百餘里，有位又瘸又瞎之人，是西南諸省中，鑄造兵刃暗器的第一高手！」

　　高屏問道：「老人家說的是不是『瞽目歐冶』余化雄？」

　　吳寧答道：「正是此人，高姑娘認識他麼？」

　　高屏搖頭說道：「不認識，但卻久聞其名，據說這『瞽目歐冶』余化雄，與『斷魂續命』上官超犯有同樣毛病，均極愛敲詐！」

　　吳寧略一擺手，含笑說道：「他們兩人，確實都愛敲詐，但兩人的目的不同，一個受財，一個愛貨！」

　　高屏不解其意地，蹙眉問道：「愛貨？這兩個字兒，應該怎樣解釋？」

　　吳寧笑道：「凡屬請余化雄鑄造兵刃暗器之人，都要把所鑄之物，照樣送他一份！」

　　高屏「哦」了一聲，軒眉說道：「這樣說來，那余化雄手中的名刀名劍，以及各種歹毒暗器，定然不在少數！」

　　吳寧頷首一笑，目注高屏道：「正是如此，高姑娘到了余化雄所居『大風坪』上暫勿說出毀輪鑄刀之意，讓我先看看有沒有現成東西，弄他幾柄，越發省時省事！」

　　高屏點頭應喏，兩之遂同往「瞽目歐冶」余化雄所居的「大風坪」走去。

　　※※※

　　吳寧、高屏去尋鑄劍名手，鑄造「迴龍刀」之事，暫且不提，先行表敘那位「斷魂續命」上官超的「雲霧山」求藥之行。

　　上官超此行所恃，就是他所謂「特殊權衡」。

　　所謂「特殊權衡」，也就是上官超蓋世無儔的精絕岐黃妙技！

　　吳寧猜得半絲不錯，上官超正因聞得「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在「雲霧山鐵桶峽」中，欲藉地火溫炙之力，恢復久僵之身，遂認為有機可乘！

　　「雪山老魅」田建邦所以把華老婆婆弄來「鐵桶峽」之故，自然是想藉這「七煞冰嫗」的超人功力，作為靠山，則自己只要能替華老婆婆，治癒久僵之體，想向「百獸天尊」

　　邵一狂，索取獨門解藥為酬，為秦如夢綰魂續命之事，或可如願？

　　他主意打定，帶了藥囊等物，立即對吳寧留書，不別而行地，悄悄趕去。

　　到了「雲霧山」進了，「鐵桶峽」居然未遇絲毫阻礙？

　　換了平時，上官超若是想進「鐵桶峽」，至少也要通過邵一狂所豢兇獸防守的數道關口！

　　如今因「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人在峽中，邵一狂遂奉她之命，撤去了一切警戒！

　　顧名思義「鐵桶峽」的地勢，必然甚險，邵一狂的巢穴，是在桶形峽底，而「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利用地火療疾之處，則在峽谷中部。

　　上官超下峽不久，瞥見前面石色，一片赤紅，身上更漸漸覺得有點熱起來，便知快到「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居留所在。

　　果然，路徑才一轉折，在峽下小徑當中，陳設著一具黝黑神龕。

　　龕並不大，高約八尺，寬約三尺有餘，看出非木非石，似屬鐵鑄！

　　但龕門上卻以數百粒珍珠，串成珠簾，寶光閃閃，奪人眼目，看不見龕內所供，是何神像？

　　上官超因早聞機密，知道這具鐵龕，便是威震武林的「斷魂龕」，而龕中更非神像佛像，坐的正是那位一代妖媼「七煞冰嫗」華老婆婆！

　　他緩步走去，走到距離「斷魂龕」約莫一丈之處，耳邊突聞蚊哼人語說道：「來人止步，近龕一丈者死！」

　　上官超明知是「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在向自己施展「蟻語傳聲」功力，卻佯作愕然，張目四顧地，朗聲問道：「那位武林同源在此？上官超前來採藥……」

　　「上官超……」三字才出，「斷魂龕」中響起梟鳥般的難聽笑聲，嘿嘿叫道：「上官超？你就是以『斷魂續命』之號，馳譽江湖，被稱為當世第一神醫的上官超麼？」

　　上官超聽得這一代妖婆，也知道自己醫名，不禁暗覺得意，點頭答道：「在下是上官超，朋友是……」

　　話猶未了，那具「斷魂龕」中，又響起嘿嘿笑聲，截口說道：「不要站的那遠，近前答話！」

　　上官超故意略作遲延，目注「斷魂龕」，彷彿頗有疑難，未即舉步。

　　龕中人怪說笑道：「上官先生放心，別人近龕一丈，無不立死，你卻等於例外，因為你是醫生，我是病人，病人對待醫生，總要客氣一點！」

　　上官超聞言之下，方自緩步向前，但臉上仍故意流露出驚奇戒備神色！

　　就在上官超走到距離「斷魂龕」約莫五尺之處，神龕珠簾，倏然自動捲起！

　　目光注處，龕中盤膝坐著一位白衣老婦！

　　衣白，髮白，臉色更白，雙頰乾癟無肉，但十指指甲，卻均長達寸許以上！

　　上官超駭然止步，眼珠接連幾轉，雙眉緊蹙地，喃喃自語說道：「這……這是『斷魂龕』……」

　　白衣老婦咧著那張乾癟嘴皮，難看無比地，怪笑接口說道：「不錯，你猜對了，這就是使武林人物聞言喪膽的『斷魂龕』？我也就是『七煞冰嫗』華老婆婆！」

　　上官超做作逼真地，又往後退了一步！

　　華老婆婆下半身不能轉動，上半身卻運動自如，目注上官超，搖手叫道：「上官先生，你不要怕，我已說過『七煞冰嫗』對旁人確是要命兇神，但對於醫生，卻不單客氣，並會保持禮貌！」

　　上官超裝作略定心神，先透一口長氣，然後抱拳問道：「聽老婆婆這樣說法，莫非是有病在身？」

　　華老婆婆點了點頭，伸手指著自己的兩條腿，苦笑答道：「我這兩條腿兒，風癱已久，簡直有等於無，形同虛設。」

　　上官超嘴皮微動，欲語又止！

　　華老婆婆好似猜出上官超心意地，向他目光一注，揚眉含笑說道：「上官先生，你為何欲語不語？是否見病技癢，要為我一診脈息？」

　　上官超頷首說道：「好，我就先為老婆婆診診脈息再說！」

　　華老婆婆捲起袖兒，把一隻膚色雪白，形如鳥爪的乾癟手兒，向上官超緩緩伸出。

　　上官超三指才一搭上對方右腕門的寸關尺處，略加診察，便覺一驚！

　　因這華老婆婆膚冷於冰，於常人絕不相類！

　　華老婆婆號稱「七煞冰嫗」，她的膚冷於冰，自然不足使上官超吃驚，上官超吃驚的是根據脈象顯示，地火溫炙之功，極有效用，最多再有十天半月光景，這位華老婆婆，便可恢復行動！

　　他有所發現以後，遂一面繼續診脈，一面把兩道眉兒，皺得幾乎在一起？

　　華老婆婆見狀之下，愕然叫道：「上官先生，你為何緊皺雙眉，把臉色放的這等沉重？莫非我這兩條腿，無望復原了麼？」

　　上官超胸有成竹，暫且不加答覆，等把脈象診完，方自目注「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含笑說道：「老婆婆，我先對你病情，試加判斷判斷！」

　　華老婆婆一向對人臉色冰冷，極少露出笑容，但對於上官超，倒頗為和藹友善地，咧著癟嘴笑道：「上官先生請講，我老婆子願聞高論！」

　　上官超又向華老婆婆兩條腿兒，瞟了一眼，揚眉說道：「老婆婆，據我從脈象診察所得，你這兩腿風癱之故，不是由於得病，而是練功失慎，走火入魔，氣岔經脈所致！」

　　華老婆婆以一種佩服眼神，看看上官超，點頭笑道：「上官超上官先生果然高明，你對於我致疾成因，判斷的絲毫不錯！」

　　上官超略揚語音，軒眉說道：「這種氣岔經脈，鬱動成害之症，以『金針度危』之技，散淤通鬱，本不難治……」

　　華老婆婆是絕頂聰明人物，聽出上官超似乎言外有音，失驚問道：「上官先生你是說我這病兒，本不難治，如今竟難治了麼？」

　　上官超故意把臉色一沉，頷首答道：「真當難治，這難治原因，便在於醫不對症盡治標而不治本地，走錯了路！」

　　華老婆婆大吃一驚，皺眉叫道：「上官先生，你看得出我為何要住在這『鐵桶峽』之中？此峽有何益處？」

　　上官超微笑答道：「我看得出此處下有地火，終歲常溫，也知道老婆婆是想用『地火溫炙』之法，治療你的雙腿痼疾！」

　　華老婆婆問道：「這種治療法兒，用錯了麼？也是一位名醫加以指教的呢！」

　　上官超看她一眼，沉聲叫道：「老婆婆你想想看，那位教你用這『地火溫炙』之法，治療雙腿痼疾之人，曾否與你結仇？」

　　華老婆婆全身一震，尋思片刻，苦笑搖頭說道：「我一生殺人太多，其中是否曾有與那名醫間接相關之人結仇，無法想得出來，聽上官先生如此問話，莫非他想害我！」

　　上官超長嘆一聲說道：「居心叵測，陰險絕倫，叫人太以可怕！」

　　華老婆婆失聲問道：「此話怎講？我倒覺得……」

　　上官超不等華老婆婆再往下說，便連搖雙手，截斷她的話頭微笑說道：「老婆婆，你聽我說，我知道老婆婆可能會說得這種『地火溫炙』之法，相當有效！」

　　華老婆婆見自己話未出口，已被對方猜中，不禁向上官超投過一瞥驚佩眼色！

　　上官超繼續笑道：「據我判斷，老婆婆的兩條腿兒，如今應該由毫無知覺中，漸漸覺得有點知覺。」

　　華老婆婆越發驚佩地，目注上官超道：「一點不錯，這難道不是好現象麼？」

　　上官超微笑答道：「若用藥理治療，這是好現象，若用『地火溫炙』物理治療，這便不是好現象！」

　　華老婆婆詫然問道：「這……」

　　上官超接口笑道：「這道理極為簡單，老婆婆不用內服散瘀通脈藥物，盡靠地火溫炙，則『病』仍是『病』，只不過由腿而腹而胸的步步高升而已！」

　　華老婆婆悚然一驚，目光閃爍出兇厲神色！

　　上官超道：「老婆婆是絕代高人，應該懂得利害輕重，你是願意病在腿腳，還是願意病在胸腹？」

　　華老婆婆苦笑答道：「那還用說！誰願有心腹之患？」

　　上官超笑道：「老婆婆，我知道你近些日來曾覺得心神不靜，時生煩躁之感！」

　　這兩句話兒，是上官超根據病人心理，推測而得，因久病之人，在病情有了轉機之際，多半渴盼立即痊癒，心情煩躁不定！

　　華老婆婆那知就裏，點頭答道：「上官先生又說對了，我自半身成癱以來，久治不癒，倒也認命心安，但近些日來，確實天君失寧，時常煩躁易怒！」

　　上官超暗覺得意地，皺起雙眉，嘆息一聲，目注華老婆婆叫道：「華老婆婆，你如今明白了麼？腿腳漸有感覺，胸腹時起煩躁現象，就是病往上升，約莫半月之後，老婆婆雙足可以恢復行動之際，也就是你……」

　　說到此處，故意截止不語，代之搖頭一嘆！

　　華老婆婆雙目中兇芒電射，咬牙切齒地厲齒叫道：「好陰險的東西，我若抓住那狗醫生時，非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上官超搖手笑道：「老婆婆不要生氣，病人最忌肝火太旺，你若不能忍怒，便等於是促令病勢早發！」

　　華老婆婆目注上官超道：「上官先生，你是當代第一神醫，又看出我的病情，絲毫不錯，想必可以……」

　　上官超不等她往下再說，便即微笑接道：「老婆婆莫非是想要我為你施醫，使你久僵雙腿，可以恢復行動？」

　　華老婆婆點頭叫道：「我要治本，不要治標，換句話說，也就是說要久僵雙腿，可以恢復行動，又不要使惡疾升為心腹之患！」

　　上官超雙眉略蹙，沉吟說道：「我……」

　　華老婆婆叫道：「上官先生，你不必說，我懂得你的規矩！」

　　上官超愕然問道：「我的規矩？我有什麼規矩？」

　　華老婆婆咧著那張癟嘴，怪笑說道：「我近年雖不在江湖走動，卻聞得人言，上官先生為人診病，向索重酬，而索酬到何種程度，又視當事人的身分而定！」

　　上官超聞言之下，不禁赧然耳熱，感慨立生！

　　他覺得自己生平並無大惡，不過性格略貪，誰知就這一點人品瑕疵，便流傳江湖，弄得人人皆曉！

　　華老婆婆繼續笑道：「我老婆子既知道上官先生的這種規矩，又欲奉請施醫，自當……」

　　上官超搖手叫道：「華老婆婆，我對別人雖時加敲詐，但對你卻願意例外，義務施醫！因為你身分不同，『七煞冰嫗』四字，可說是威震天下……」

　　華老婆婆被奉承得得意狂笑說道：「我身分越是特殊，所付醫療報酬，便應越重！上官先生只要能將我的病兒治好，就是敲詐我一座金山，我也必定照付！」

　　上官超笑了一笑，把頭微搖，華老婆婆又自叫道：「上官先生，你不要搖頭，你若不索報酬，我便不請你為我治病。但在未曾把我治癒以前，我也不付給你分文報酬！」

　　上官超失笑說道：「華老婆婆？我已經算是個極古怪的醫生，卻想不到今天會遇上你這更古怪的病人？」

　　華老婆婆笑笑道：「怪醫治怪病，怪人延怪醫，上官先生且請作個決定，到底願不願意在我老婆子身上，撈上一票？」

　　上官超又復略一尋思，好像下了極大決心地，毅然點頭說道：「好，撈上一票事小，有機會治療怪病，倒是我一向趣味所在！」

　　華老婆婆大喜叫道：「上官先生，你……你答應了麼？這們應該怎樣開始？」

　　上官超向地上略一注目，皺眉問道：「老婆婆的這座『斷魂龕』是恰好擺在地火靈脈之上？」

　　華老婆婆點頭答道：「正是如此，這等處置，也正是所謂受了高明指教！」

　　上官超連搖雙手，說道：「趕快移開，我為老婆婆治病的第一件工作，便是先把『斷魂龕』移開，遠離地火靈脈……」

　　語音至此，故意一頓，眉頭深蹙地，向「斷魂龕」看了兩眼說道：「但這『斷魂龕』看去十分沉重，必須勞動多人，方能升抬得起……」

　　華老婆婆笑道：「上官先生不必為此發愁，我且找個人來，負責移動『斷魂龕』之事！」

　　說完，立即提氣撮唇，發出一聲淒厲長嘯！

　　上官超明知她是招呼「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等兩個老怪，卻佯作不知，含笑問道：「老婆婆，你這發嘯傳音之舉，是在喚誰？」

　　華老婆婆笑道：「是通知這『鐵桶峽』的居停主人……」

　　上官超接口叫道：「此處還有居停主人？既能款待老婆婆這等罕世佳賓，定然非世俗士！」

　　華老婆婆微笑說道：「此人倒還有點名頭，就是『四怪』之中的『百獸天尊』邵一狂、『雪山老魅』田建邦等二位。」

　　說話之間，兩條人影，電疾馳來，正是田、邵二怪！

　　上官超等華老婆婆為雙方引見以後，向邵一狂抱拳笑道：「小弟不知這『鐵桶峽』竟是邵兄隱居之所，竟妄入採藥，尚請原諒莫罪！」

　　邵一狂拱手還禮，含笑說道：「上官先生說那裏話來？有你這等蓋世神醫，翩然寵降，不單是小弟光彩，也是華老婆婆之福！」

　　田建邦一旁笑道：「據上官先生的高明法眼看來，華老婆婆的雙腿痼疾，是否有望治癒？」

　　上官超尚未答言，華老婆婆業已把適才經過，暨上官超對自己病況，所下絲毫無差的診斷等語，向田建邦、邵一狂細說一遍。

　　一來，田邵二怪想不到性情向稱怪癖的「斷魂續命」上官超，竟因傾心秦如夢之故，與「武林三鳳」，作了同路之人？二來上官超醫名太大，所編謊話，聽來更極近情理，遂均深為相信，絲毫未起疑念！

　　等到聽說欲為「七煞冰嫗」華老婆婆治療痼疾，首先應把那座「斷魂龕」移離「地火靈脈」之後，「百獸天尊」邵一狂使立即連發三聲厲嘯。

　　這三聲厲嘯，召來了八隻巨大人猿，邵一狂略比手勢，那八隻人猿便把「斷魂龕」抬了起來。

　　邵一狂目注上官超道：「上官先生，華老婆婆的這座『斷魂龕』，應該移到何處？」

　　田建邦怪笑說道：「既然是無須地火溫炙，自然是移到邵兄洞府之中，一切都比較方便！」

　　邵一狂目注上官超，揚眉笑道：「我那洞府中，是人獸雜居，零亂得很，上官先生可否屈駕？」

　　上宮超微笑道：「小弟久聞邵天尊役使百獸的蓋代奇能，手下定有罕世靈物，那有不願瞻仰之理？」

　　邵一狂被他奉承得眉飛色舞，把手一揮，那八隻人猿，便抬起華老婆婆緩緩往峽深之處走去。

　　上官超一面在華老婆婆所座的「斷魂龕」旁，緩步而行，一面與田建邦、邵一狂互相隨意答話。

　　答話之間，忽然瞥見邵一狂的衣襟之內，有物蠕蠕而動。

　　上官超「咦」了一聲問道：「邵天尊，你衣內是什麼東西？」

　　邵一狂微微一笑，伸手入懷，取出一隻高才數寸的墨黑小猿，托在掌上！

　　上官超「呀」了一聲說道：「這是異種墨猴？」

　　邵一狂點頭笑道：「不錯，上官先生若是喜愛，我便送你如何？」

　　話完，便把那隻小墨猴，向上官超伸手遞過。

　　上官超哪裏肯接？慌忙搖手笑道：「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好』，何況小弟又無馴獸之能，怎敢拜邵天尊如此厚賜？」

　　邵一狂哈哈笑道：「這隻墨猴，業已調教通靈，上官先生儘管放心飼養……」

　　語音至此微頓，略一尋思，含笑說道：「這樣好了，等上官先生為華老婆婆治癒痼疾，離此歸去之時，再行奉贈……」

　　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坐在「斷魂龕」中，呵呵怪笑叫道：「邵天尊，你應該知道上官先生定有診例，為人施展回春妙手之下，向需重酬！豈是一隻小小墨猴，可以充數？」

　　邵一狂微笑說道：「墨猴只是額外奉贈，上官先生若能治癒老婆婆雙腿痼疚，使你恢復行動，邵一狂不吝重酬！」

　　上官超半開玩笑，半作試探地，揚眉叫道：「邵天尊莫把允諾許得太大，假如我要你所費盡心血養豢通靈的所有珍貴百獸，又便如何？」

　　邵一狂笑道：「只要上官先生有所興趣，邵一狂也言出必踐，照樣奉贈！」

　　上官超聽他始終表示慷慨，不肯鬆口，遂正中下懷地，揚眉笑道：「邵天尊放心，我對『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素極景仰，本想破例為他義務治療，但老婆婆卻又執意不肯，只好在奏功見效之後，隨意向邵天尊索取一兩樣不關輕重之物，留作紀念便可！」

　　華婆婆叫道：「不行，上官先生應當尊重我的身分，不能索取太低報酬！」

　　上官超微笑說道：「此時談到報酬，未免為時過早，等我為老婆婆盡心效力之後，再彼此協議不遲，萬一醫術無靈，上官超必當自盡謝罪，那裏還用得著『報酬』二字？」

　　這幾句充滿自信之語，也把「七煞冰嫗」華老婆婆，暨田建邦、邵一狂二怪，聽得好不高興！

第四十三章　暗傷脈穴

　　（從上下文看，可能此處缺幾行。）

　　上官超這種念頭，是全為秦如夢著想，出發點僅在一已私情！

　　他為了一已私情，卻忽略了武林公義，不曾想到使這位「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再出江湖之下，不知將有多少正人俠士，遭逢劫數？

　　上官超為了顯示醫術高超，使對方安心起見，於略事休息後，便欲為華老婆婆開始治療。

　　他目注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白髮夜叉婆，含笑說道：「老婆婆，我有樁請求……」

　　華老婆婆一向驕暴冷傲，但對於這位蓋代神醫，卻相當客氣地，含笑說道：「上官先生有話儘管請講，不必過分客氣地，用甚請『求』字樣？」

　　上官超笑道：「老婆婆多年以來，未離『斷魂龕』，如今我已需為你施行『金針通脈』手術，想請你移居靜室……」

　　華老婆婆接口說道：「我不是不願離『斷魂龕』，倘若上官先生妙術有靈，使我恢復行動，難道我還整日貪戀著這具鐵龕不成！」

　　說至此處，她那風癱已久的身軀，居然藉著雙手一按之勢，凌空飛了起來，往靜室中的臥榻以上落去。

　　上官超見華老婆婆已離「斷魂龕」遂立即打開藥囊，取出所帶的金針等物，為這位「七煞冰嫗」實施療治。

　　一來華老婆婆病勢已有轉機，二來上官超醫術通神，經他外用金針，內施藥物之下，華老婆婆在第二日上，便已可臥倒榻上，不必整日僵坐。

　　田建邦、邵一狂見這「斷魂續命」上官超，果然著手回春，醫道驚人，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

　　華老婆婆更是高興萬分地，向邵一狂叫道：「邵天尊，上官先生果然是今之華扁，你替我好好招待這位神醫，等我恢復行動以後，再找尋幾位昔年老友，與你們同出江湖，角逐群雄，把武林中鬧它個鬼哭神嚎，天翻地覆！」

　　末後兩句話兒，聽在上官超的耳中，竟使這位於氣質上已有變化的蓋代神醫，為之心神一顫！

　　上官超心神雖顫，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只以眼角餘光，向華老婆婆掃了一瞥！

　　一瞥之下，發現華老婆婆白髮飄肅，形如厲鬼，臉上雖帶有笑容，但那種怪笑，不單不能增加她的和善，反而更添了幾分獰厲兇煞意味！

　　上官超眉頭暗蹙之下，心中起了天人之戰！

　　這時，他才想到自己使華老婆婆恢復行動之舉，雖可為「赤鳳」秦如夢返魂續命，卻將令無數武林雄豪，江湖俠士，因而慘遭塗炭！

　　「天」是「公」，「人」是「私」，「天」重於「理」，「人」重於「情」，「天」的範圍雖大，卻遠，「人」的範圍雖小，卻近！

　　所謂「天人之戰」，也就是這些公私，情理，大小，遠近的各種思念，在上官超心魂深處，不停起伏！

　　上官超百感交集，正自茫然，「百獸天尊」邵一狂向他低聲笑道：「上官先生，且讓華老婆婆靜養休息，我陪你到處走走。」

　　上官超點了點頭，邵一狂緩步走出靜室，在他這座佔地頗廣的洞府之中，隨意遊覽著！

　　邵一狂怪笑說道：「上官先生，你認為等華老婆婆恢復行動，與我們聯手合作以後，武林霸業，是否可圖？」

　　上官超道：「華老婆婆固然功力蓋世，邵天尊等，除了人和地利以外，更有那多通靈猛獸為助，武林霸業，豈單可圖，簡直大有可成之望！」

　　邵一狂聽得頗為得意地「哈哈」一笑說道：「上官先生，我的武林霸業若成，你救治老婆婆的功勞，至少要佔一半！」

　　上官超笑了一笑，繼續說道：「但常言道得好：『長江後浪堆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邵天尊等，對於新近崛起武林的一些高明人物，仍不能太過大意！」

　　邵一狂目注上官超道：「上官先生，你說的哪些新近崛起武林的高明厲害人物？」

　　上官超笑道：「邵天尊豈不聞盛傳於江湖間的一首歌謠：『三鳳聲名好，游龍姓氏香……』」

　　邵一狂僅僅聽了這「三鳳聲名好，游龍姓氏香……」兩句歌謠，便自軒眉狂笑！

　　上官超看他一眼，皺眉叫道：「邵天尊，你莫要看不起『武林三鳳』，她們雖是年輕女娃，但據聞功力甚高，連『陰風羽士』毛一清，都在『白鳳』獨孤貞的手下喪命，威震西南，實力極強的『白骨教』，也為之冰消瓦解！」

　　邵一狂嘴角微披，怪笑說道：「上官先生，說來你也許不信，『武林三鳳』中，『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都是我階下之囚，『墨鳳』高屏，則在華老婆婆的『斷魂冰爪』之下，作了冤魂怨鬼！」

　　上官超「哦」了一聲，向邵一狂抱拳笑道：「邵天尊，小弟有樁請求！」

　　邵一狂失笑說道：「上官先生怎麼又用起『請求』字眼？有甚話兒，儘管直說！」

　　上官超微笑說道：「小弟久聞『武林三鳳』，除了名擅驚人藝業，並均具絕代容光！如今『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既作了邵兄階下之囚，請許我一瞻顏色！」

　　邵一狂「哈哈」大笑，目注上官超道：「上官先生倒是相當坦白的英雄本色，既愛黃金，又愛美人！可惜……」

　　上官超接口問道：「可惜什麼？」

　　邵一狂答道：「可惜『白鳳』獨孤貞，與『赤鳳』秦如夢，業已雙雙逃脫……」

　　上官超故意表示驚嘆地，「哎呀」一聲！

　　邵一狂搖手笑道：「上官先生不必擔心，『赤鳳』、『白鳳』雖逃，我卻仍有位更具價值的特別俘虜！」

　　上官超頗感驚奇地，揚眉問道：「更具價值的特別俘虜？這俘虜卻是誰呢！」

　　「我先不說是誰，且讓上官先生看上一看，或許你會認識我這特別俘虜？」

　　上官超點頭說道：「邵天尊給我看看也好，但小弟因生性孤僻，一向獨居山林，恐怕認人不廣？」

　　邵一狂伸手壁間，揭開了一塊石板，怪笑說道：「上官先生請看，你認不認識？這人的名頭，不在『武林三鳳』之下，來頭大得很呢！」

　　石板揭開，壁上是個洞穴，在洞中尺許深淺，斜嵌著一面銅鏡。

　　銅鏡中返映洞穴，洞穴中反映銅鏡看出，約莫經過三四次折射反映作用以後，在一間小小石室中，盤坐一人。

　　這人是位丰神瀟灑的青衣書生，那份英挺相貌，與高華骨骼，竟是上官超生平所僅見的！

　　醫家畢竟識人，上官超呀了一聲，偏頭向邵一狂問道：「邵天尊，此人是誰，怎麼有這麼好根骨？」

　　邵一狂笑道：「上官先生，你適才業已提起過他，卻真不認識麼？」

　　上官超愕然問道：「我何曾提起過什麼……」

　　邵一狂接口笑道：「上官先生剛才不是說，『三鳳聲名好，游龍姓氏香』麼？這青衣書生，就是姓名甚香的『琴劍游龍』諸葛寬！」

　　上官超聽說被禁室中的青衣書生，就是「琴劍游龍」諸葛寬，不由又向銅鏡內看了兩眼！

　　邵一狂邊自蓋好洞口石板，邊自怪笑說道：「如何？我這位特別俘虜的名頭可不小吧？」

　　上官超點頭說道：「當然，『琴劍游龍』諸葛寬，是位後輩中的蓋代英雄人物！……」

　　語音至此略頓，又以一種惑然眼色，看著邵一狂，皺眉叫道：「邵天尊，小弟對於此事，還有點不大明白！」

　　邵一狂道：「上官先生有何事不明？」

　　上官超問道：「諸葛寬名頭雖大，但邵天尊把他禁閉室中，卻有何用？」

　　邵一狂哈哈大笑吼道：「用處大得很呢，只要這條『琴劍游龍』作了我的特別俘虜，便不愁『武林三鳳』不重歸我的掌握！」

　　上官超不解問道：「這是什麼道理？」

　　邵一狂從臉上浮現一種神秘笑容說道：「這道理就在諸葛寬那副英俊挺拔的品貌丰神，是位蓋代美男子之中！」

　　上官超恍然有悟地，哦了一聲說道：「我明白了，諸葛寬定與『武林三鳳』之一，有甚情愛纏綿？」

　　邵一狂接口道：「不是『武林三鳳』之一，而是『武林三鳳』全體！」

　　上官超駭然叫道：「全體？他……他一個人要獨佔『武林三鳳』？」

　　邵一狂點頭笑道：「半點不錯，上官先生要不要聽聽這『一龍三鳳』的愛情故事，我可以簡單講給你聽！」

　　上官超因癡戀「赤鳳」秦如夢，自然急於得知「秦如夢的情愛有關之事」，遂點頭說道：「邵天尊請講，小弟洗耳恭聽！」

　　邵一狂道：「起初是諸葛寬愛『白鳳獨孤貞』，愛得發狂……」

　　上官超心情一鬆，含笑接道：「哦，諸葛寬是愛的『白鳳』！」

　　邵一狂繼續笑道：「然後是『赤鳳秦如夢』對諸葛寬癡戀入骨！」

　　這句話兒，宛如晴空霹靂，平地焦雷，把上官超頭腦之中，震得「嗡嗡」作聲！

　　邵一狂又道：「再後是『墨鳳』高屏，也加入了愛情的漩渦……」

　　上官超搖手叫道：「邵天尊不要這樣『起初，然後，再復』……最後怎樣？我要知道『最後』！」

　　邵一狂笑道：「最後如何？誰也不得而知！但目前情況是『武林三鳳』之間業已泯除了鬥爭疑妒，獲得協議，願把姊妹聯床，共事諸葛！」

　　上官超直到此時，方懂得「赤鳳秦如夢」為何不接受自己的一片癡情原因。

　　常言道：「情場如戰場」，上官超既已知道諸葛寬是自己的情敵，自然要對敵我雙方形勢，作一衡量！

　　所謂「形勢」，包括了「年」「貌」「名」「情」四者。

　　論「年」，上官超比不得諸葛寬的年少翩翩，與秦如夢恰好匹配！

　　論「貌」諸葛寬丰神如玉，可稱蓋世美男，絕非上官超所堪比擬！

　　論「名」，「琴劍游龍」四字，威震江湖，屬於一流高手，不知比他的「斷魂續命」響亮了多少倍數？

　　論「情」，則上官超是愛秦如夢，秦如夢卻愛請葛寬！

　　四項條件之中，每一條都距離懸殊，每一條都對上官超不利！

　　尤其最不利的第四項的「情」字，常言道：「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衣裳」！

　　秦如夢既然癡戀諸葛寬，她那裏還有半絲可能，接受旁人對她的癡戀！

　　形勢一明，上官超知道這場情戰，自己不必再打！

　　但目前卻有個絕好機會，可以從必敗中轉為必勝！

　　這樁「機」，就是先把諸葛寬害死，去了情敵，然後於取得邵一狂獨門解藥解救秦如夢時，給她來個「霸王硬上弓」把生米煮成熟飯！

　　如此作法，佔領秦如夢的肉體，雖無問題，但心靈上卻永難和諧，她極可能與自己身是夫妻，心為仇敵！

　　上官超迷惑了！

　　他迷惑的是自己究竟應該爭取這不光榮的表面勝利？抑或乾脆死心塌地，甘認失敗，放棄一切機會？這又是天人交戰！

　　無論是天理勝人慾，抑或人慾勝天理，都不是短時間可以決定，非要經得長期鬥爭不可！

　　邵一狂見上官超忽然雙眉深鎖，低頭沉思，不禁略感驚奇，含笑問道：「上官先生，你在想此什麼？」

　　上官超抬起頭來，雙眉一挑答道：「我是在想，要不要費點心血，再幫邵天尊一個忙！」

　　邵一狂笑道：「上官先生打算幫我什麼忙兒？」

　　上官超向壁上看了一眼，軒眉笑道：「邵天尊，『白鳳』獨孤貞和『赤鳳』秦如夢，既能在被困中逃脫，難道你對『琴劍游龍』諸葛寬，便無此慮？」

　　邵一狂苦笑答道：「當然有此憂慮，故而業已特別加強了一切防範工作！」

　　上官超搖手笑道：「邵天尊不必憂心，我有最高明的防範手段，只消一加施為，包管安然無慮！」

　　邵一狂笑道：「上官先生的這種手段，是怎樣施為？」

　　上官超笑道：「我認為一切外層防範，無論多麼嚴密，均難免有疏忽之時，要想萬無一失，只有從內層作起！」

　　邵一狂不解問道：「何謂『內層』？」

　　上官超含笑說道：「內層就是指諸葛寬的身體內部而言，我想利用我所通醫道，在諸葛寬臟腑之中，作點手腳！」

　　邵一狂大喜說道：「這是高明主意，但不知功效如何？」

　　上官超揚眉笑道：「我想暗用『金針斷脈』手段，於不覺中，使這條『琴劍游龍』受了暗傷，表面上安好如常，毫無跡象，但若一用力過度，便將五臟皆崩，七竅溢血而死！」

　　邵一狂雖想用諸葛寬充作釣鼇香餌，引誘「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兩度上釣，但也何嘗不日夜不安，提心吊膽地，防生肘腋之變！

　　如今聽得上官超獻此高明策略，自然高興異常地，含笑讚道：「上官先生此計大妙，但不知以何時下手為宜？」

　　上官超笑道：「夜若長時，夢必多，應該立即下手！但……」

　　邵一狂問道：「上官先生有何顧慮？」

　　上官超皺眉說道：「此舉必需在對方毫無知覺，暨毫無抗力的情況之下，加以施為，才容易收到理想效果！」

　　邵一狂微笑道：「這有何難？我且使那『琴劍游龍』諸葛寬，糊裏糊塗地，作上一場大夢，在夢中聽憑上官先生罷佈便了！」說完，又復伸手壁間，轉動了一具輪形機括。

　　上官超會意問道：「邵天尊是向諸葛寬所處的那間石室之中，施放迷香？」

　　武林中對於使用迷香之人，向極不齒，故而邵一狂被上官超問得臉上一熱，赧然答道：「上官先生猜得不錯，此舉雖略欠光明，但諸葛寬一身傲骨，倔強異常，若不如此，他怎肯乖乖聽話？」

　　上官超笑了一笑，未再說話。

　　過了片刻，邵一狂再度揭開窺探暗穴，從銅鏡折射中看去，果見諸葛寬業已昏昏入睡！

　　他關起機輪，停止施放迷香，並向上官超笑道：「上官先生，我們去吧，諸葛寬如今業已進入你所說的毫無知覺毫無抗力情況！」

　　上官超含笑舉步，隨著邵一狂左轉右折地，到了一間石室門前。

　　邵一狂止步笑道：「室內迷香，恐仍未散，上官先生且把這解藥，在鼻孔邊抹上一點。」

　　上官超也不推辭，接過邵一狂所遞解藥，抹在鼻邊，並用力嗅了幾嗅！

　　邵一狂取出鑰匙，開了重大石門，立有一股好聞已極的噴鼻香味，從室內往室外湧出！

　　上官超從囊中找出三根七寸長短，細如人髮特製金針，然後再把諸葛寬身軀翻轉！

　　對面細看之下，與銅鏡中折射反映所見，更是不同！

　　上官超真覺得諸葛寬其人如玉，越看越使自己自慚形穢！

　　兩者相形，比不上人家的一方，不外兩種心理反應！

　　一種是服、另一種是妒。

　　上官超自然不會把心中感覺，形諸神色，使邵一狂有所起疑。

　　故而，看不出他對諸葛寬究竟是服是妒？

　　只見他臉色漠然地，把那三根金色細針，徐徐插入諸葛寬前胸三處要穴之內，針長七寸，入體過半！

　　換句話說，也就是針尖刺入諸葛寬的胸腔之中，足有四寸長短！

　　上官超是隔衣入肉後，在諸葛寬的衣服之上，立即略沁血液！

　　但血量極微，等到金針半沒，也就止住不再繼續沁出。

　　上官超鬆開手指，讓那支剩小半根針尾在外的細細金針，插在諸葛寬胸前，向邵一狂含笑說道：「邵天尊，這種『金針斷脈』手法，認穴不難，難在拿捏分寸，若是插得太深，其人當場立死，若是插得太淺，又不會發生效力！……」

　　邵一狂接口說道：「小弟雖不會這種奧妙手法，但僅插這三處要穴看來，也知道若是受傷頗重，包管有死無活！」

　　上官超向諸葛寬看了一眼，怪笑說道：「再過片刻，便可拔針，從此這三處穴道，表面安然無恙，實際難禁重力，諸葛寬只消略提真氣，一禦強敵，必然立告五臟崩裂慘死！」

　　邵一狂心中大喜，不禁又對這位號稱「斷魂續命」的蓋代神醫，說了不少感謝之語！

　　上官超見時刻已到，遂將三根金針，一一拔出，向邵一狂低聲笑道：「邵天尊，大功已成，我們走吧，不要讓諸葛寬發覺絲毫跡象！」

　　邵一狂點了點頭，與上官超離開石室，帶他參觀自己所豢養通靈的各種猛獸！

　　這些猛獸之中，自然包括了那隻曾使「赤鳳」秦如夢吃了莫大苦頭的「三爪雪猿」在內。

　　上官超因「三爪雪猿」，毫無兇相，生得太可愛，遂把牠抱在懷中，加以撫慰！

　　邵一狂笑道：「上官先生小心些，這隻『三爪雪猿』，看去雖馴善異常，爪尖卻具奇毒，萬一被牠碰破皮肉，見了血跡，會相當的麻煩的呢！」

　　上官超笑了一笑，輕輕放卻「三爪雪猿」，又與邵一狂去為「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繼續施診！

　　在這蓋代神醫，悉心治療之下，竟使華老婆婆的久僵雙腿，在短短兩日之內，便可扶杖步行。

　　華老婆婆高興得笑遂顏開，把邵一狂、田建邦叫來，咧著嘴兒說道：「上官先生指下無虛，果然醫道通神，我們如今應該付他酬報的了！」

　　上官超笑道：「老婆婆，我已說過，你是例外，為『七煞冰嫗』華老婆婆診病，上官超光榮頗甚，不敢索酬！」

　　華老婆婆把眼一瞪，不悅說道：「上官先生，你不單必須取酬，並應重重敲詐一番，否則就是看不起我老婆子！」

　　上官超含笑道：「既然老婆婆盛意殷拳，上官超卻之不恭，我就向邵天尊索討兩件東西！」

　　邵一狂「哈哈」笑道：「只要我有，慢說兩件，就是二十件二百件，邵一狂也毫不吝惜地，雙手奉送！」

　　上官超伸出一根手指，含笑一道：「第一件東西是我要一隻猴子！」

　　邵一狂點頭笑道：「可以，可以，我知道上官先生是想要那隻小小『墨猴』！」

　　上官超軒眉說道：「邵天尊，你猜錯了，我是要你那隻『三爪雪猿』！」

　　這隻「三爪雪猿」，是邵一狂最最心愛之物，聞言以下，不覺一怔！

　　華老婆婆見了邵一狂臉上神色，頗為不悅地，沉聲叫道：「邵天尊，你剛剛還說要兩百件東西，也願雙手奉上，如今難道連隻猴子，都不肯給？」

　　邵一狂無可奈何地，赧然答道：「老婆婆不要生氣，我那有不肯之理，只是覺得上官先生所索報酬，未免太輕一些！」

　　華老婆婆目注上官超，怪笑說道：「上官先生，你聽見沒有？第二件東西，不妨要得重些！」

　　上官超笑道：「這不是敲詐，我不會要得太重，第二件要的是與『三爪雪猿』有關之物！」

　　邵一狂聞言之下，不禁愕然，目注上官超，以一種奇詫語氣問道：「三爪雪猿雖然罕世難得，但牠只是一隻猴子，怎會有甚相關之物？」

　　上官超道：「這東西利爪如刀無堅不摧，更負具有奇毒，我若一不小心，略受微傷，豈不自找煩惱？故而第二件東西，就是想請邵天尊把能解『三爪雪猿』爪尖奇毒的獨門靈藥，給我一些！」

　　上官超的索藥理由，雖然編造得頗為合情，但邵一狂生性多疑，仍忍不住心頭微動，向這位蓋代神醫，看了兩眼！

第四十四章　各運機謀

　　華老婆婆首先不悅說道：「邵天尊，你看些什麼？難道上官先生向你要點藥兒，你也捨不得麼？」

　　上官超含笑叫道：「老婆婆，我早就說過，願意義務施診，不必有甚酬報，你偏要雅意殷拳，邵天尊若因心愛之物，不捨割贈，我連那隻『三爪雪猿』，也一併不要便了！」

　　這幾句話兒，聽來輕輕鬆鬆，但意在言外，分量頗為沉重！

　　尤其是「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好似怒火高騰，兩隻兇目，冷注邵一狂，業已閃射出森森殺氣！

　　邵一狂窘得忙自陡笑說道：「上官先生，莫要誤會，『三爪雪猿』我尚肯送，那有不肯送你一些現成藥物之理？」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入懷，準備取藥。

　　邵一狂此時業已懷疑這「斷魂繼命」上官超，與「赤鳳」秦如夢，有甚關係，故而，他準備虛偽搪塞，對上官超加以愚弄！

　　所謂「愚弄」，就是他想給上官超假的解藥，不單無效，並還另具奇毒！

　　但邵一狂眼珠復轉，手才入懷，便聽得有人暗運「蟻語傳聲」功力，在自己的耳邊說道：「邵兄，慎重一些，莫要忘了對方是蓋代神醫，可能辨識得出各種藥物功效？」

　　邵一狂目光微掃，發現田建邦正在舉杯飲茶。

　　他知道自己心意，已被這位「雪山老魅」看破，才特意藉著飲茶之舉，作為掩護，向自己提出警告！

　　果然，田建邦的傳聲密語，又已響起，在耳邊繼續說道：「萬一識破，上官超只一挑撥，華老婆婆必將翻臉發怒，我們既不成了養虎無助，反而傷身了麼？」

　　邵一狂頓覺田建邦之言有理，遂從懷中縮出手來，向上官超含聲叫道：「上官先生，解藥不在身邊，我去取來，並順便把那隻『三爪雪猿』抱來給你！」

　　說完，便自離座而起，走向靜室門外。

　　田建邦微笑叫道：「邵兄，我陪你一同前去，我還有件小東西，想一併取來，送給上官先生，略表薄意！」

　　上官超失笑說道：「田兄……」

　　田建邦不等他發話推諉，便接口說道：「上官先生不必推辭，你陪老婆婆略談片刻，我與邵天尊去去就來！」

　　語音一了，便向華老婆婆上官超含笑點頭，與邵一狂走出靜室。

　　去遠以後，邵一狂突然叫道：「田兄，你認為這位『斷魂續命』上官超，是否來得太巧，有點可疑？」

　　田建邦點點頭說道：「確實有點可疑，但他以神奇醫術，替華老婆婆把久病雙腿，立刻治癒，也是事實！」

　　邵一狂皺眉說道：「我若把真的解藥給他，萬一這廝竟是為了『赤鳳』秦如夢而來，豈不……」

　　田建邦不等邵一狂話完，便即含笑叫道：「邵兄，你一向智慮深沉，我不信你沒有想到應付之策？」

　　邵一狂苦笑著說：「我是當局者迷，忙中無計，據田兄的高明看法，這解藥到底該給不該給呢？」

　　田建邦道：「給，不單該給，並必須給他真藥，免得被上官超看出破綻，利用華老婆婆對他的感恩，加以刺激，釀成意外禍變！」

　　邵一狂道：「聽田兄這樣說法，似乎還有下文？」

　　田建邦獰笑說道：「當然有下文，下文是條雙管齊下，覆水重收的厲害手段！」

　　邵一狂大喜說道：「田兄請講，小弟願聞其詳！」

　　田建邦雙目之中，則射出兇濁光芒，揚眉笑道：「上官超不是想要那隻『三爪雪猿』麼？」

　　邵一狂皺眉說道：「三爪雪猿是我最最心愛之物，但為了華老婆婆，也只好送給他人了！」

　　田建邦失笑說道：「邵兄莫要捨不得，送個把時辰，又有什麼大了不起？」

　　邵一狂愕然問道：「送個把時辰？田兄此話怎講？」

　　田建邦怪笑說道：「那隻『三爪雪猿』，不是已被邵兄教的完全通靈能接受一切指示了麼？」

　　邵一狂點頭答道：「田兄道得不錯！」

　　田建邦向邵一狂看了兩眼，微笑說道：「這事還不簡單？邵兄只消叮囑『三爪雪猿』，當著『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之面，跟隨上官超乖乖而去，但在一出『鐵桶峽』後，他出其不意地，從懷中突以牠兩隻無堅不摧的奇毒奇爪，把那『斷魂活命』上官超，抓得立即『斷魂』，『無法續命』！」

　　邵一狂失聲讚道：「好計！好計！我怎麼一時糊塗，不曾想到對『三爪雪猿』，加以利用？」

　　田建邦笑道：「上官超一死，那隻『三爪雪猿』與爪毒解藥，不是覆水重收，還珠合浦，使邵兄毫無損失了麼？」

　　邵一狂想起田建邦適才所說的「雙管齊下」之語，又復問道：「田兄，你剛才說是『雙管齊下』……」

　　田建邦接口笑道：「所謂『雙管齊下』，就是慎重些，謹防萬一！我們先與華老婆婆，歡送上官超離去，然後立即繞向峽上，加以堵截！」

　　邵一狂撫掌讚道：「這樣就太穩妥了，那廝醫道雖高，武功不高，縱令『三爪雪猿』之劫，被他脫過，但你我弟兄，隨便是誰一出手下，上官超便包管『斷魂』，絕無僥倖的了！」

　　兩名武林老怪，商議既定，遂取了真正的猿毒解藥，並抱了那隻「三爪雪猿」，回轉靜室。

　　那位「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似已等得有點不耐地，眉頭微蹙問道：「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慢法？上官先生業已歸心似箭，意欲卻酬而去了呢！」

　　邵一狂故作慘笑，目注上官超，以一種驚訝語音叫道：「上官先生，蒙你施展回春妙手，為老婆婆治癒多年痼疾，小弟正擬好好款待，略盡寸心，你……你為何去之太……太急！」

　　上官超笑道：「多謝邵天尊盛意，小弟此次離家，本云即返，若不歸去？徒輩旦夕懸心！且等我再來之時，彼此便可一圖快聚。」

　　邵一狂道：「上官先生何事再來？」

　　華老婆婆一旁怪笑說道：「我已與上官先生說定，要他旬內再來，還準備把那『斷魂冰爪』功力，傳給他呢！」

　　邵一狂聞言，不禁向田建邦看了一眼！

　　這一眼的用意，田建邦可以領會，邵一狂是表示上官超與華老婆婆投交頗契，應不應該照原計行事？

　　田建邦會意之下，也向邵一狂看了一眼。

　　武林二怪，心靈相通，邵一狂懂得田建邦這一眼的答覆之意是不論上官超與華老婆婆的交情如何，仍按原計進行，殺之以免遭遺患。

　　邵一狂決心既定，點頭陰笑說道：「既然上官先生歸心已急，又與老婆婆約定旬內再來，則邵一狂目前不敢多留，就此送客！」

　　說完，先把「三爪雪猿」，向上官超含笑遞過。

　　上官超接過「三爪雪猿」，略一撫慰，揚眉笑道：「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小弟今日竟違犯此語，務請邵天尊多加包涵才好！」

　　邵一狂搖頭說道：「上官先生何必太謙，『三爪雪猿』能得你這蓋世神醫的垂愛照顧，比隨我強勝百倍，委實澤福太厚！」

　　說話之間，又取出一隻小囊，遞向上官超，滿面堆歡，含笑說道：「這囊內是專解『三爪雪猿』奇毒的獨門藥物，但雪猿通靈，已識新主，上官兄大概是備而不用的了！」

　　上官超接過藥囊，一面稱謝，一面向那「百獸天尊」邵一狂含笑說道：「多謝邵兄，小弟酷嗜岐黃，因為愛藥成癖，我要看看這種獨門藥物，究竟是何物所製？」

　　說話之間，上官超已從囊之內，摸出丹丸，仔細視察，用鼻聞嗅，甚至於還用嘴咬了一些，辨別藥味！

　　這種舉措，自然是上官超生恐上當，才藉詞加以檢驗，察看藥物真偽？

　　田建邦見狀，遂又向邵一狂面含得意微笑，淡淡地看了一眼！

　　這一眼的用意，是這位「雪山老魅」，自翊洞燭先機，目光獨到地，看得絲毫不錯！

　　邵一狂則只有愧然低頭，知道若照自己原計，用毒藥頂充解藥，則必被上官超識破，並激怒「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不知會產生什麼嚴重後果？

　　上官超嚐完丹藥，「呀」了一聲，向邵一狂抱拳為禮，含笑叫道：「邵天尊，真多謝了！」

　　邵一狂皺眉說道：「些許薄酬，不成敬意，上官先生何必一謝再謝？並在『多謝』之上，加個『真』字？」

　　上官超揚眉笑道：「因為小弟嚐出這丹丸太以名貴，用十三種罕世藥物，合煉而成，其中並有被世人視為瑰寶的『雪蓮』、『冰藕』暨『犀角』、『參王』等物！」

　　邵一狂失聲讚道：「上官先生委實不愧為當世神醫，竟能於略一品味之下，便嚐出藥物成分！」

　　「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一旁咧著癟嘴，怪笑連聲地，插口說道：「品味識藥？並不足奇，我認為上官先生能於兩日間，以『金針通脈』手法，配合藥物，起我多年沉痾，才是超華佗，邁扁鵲的絕世手段！」

　　上官超笑道：「老婆婆太過獎了，上官超暫時告辭，旬日之內，定當再來，仔細處方，為老婆婆徹底調理調理！」

　　華老婆婆點頭笑道：「十日之別，相見非遙，我倚老賣老，偷個懶兒，不送上官先生出這『鐵桶峽』了」

　　邵一狂含笑說道：「老婆婆痼疾新愈，應該減少勞動，盡量休息，這送客之舉，由我和建邦兄……」

　　話方至此，田建邦便接口笑道：「邵天尊，你忘了另外一樁約會，業已到時了麼，好在上官先生業已不算外人，便由小弟代表華老婆婆和你，恭送出峽便了！」

　　邵一狂心中明白，知道田建邦是要自己繞路趕去，瞞著華老婆婆，收拾上官超，遂目注那位蓋代神醫，說道：「對了，我還要趕赴另外一樁約會，只好請田建邦兄，代為送客，上官先生千萬莫責簡慢！」

　　上官超笑道：「邵天尊說那裏話來，你有事儘管請便，其實田兄送客之舉，已是多餘，小弟既能誤打誤撞地，走進『鐵桶峽』來，難道出峽時，便會迷了路麼？」

　　田建邦「哈哈」大笑，拍著上官超的肩頭，軒眉叫道：「上官先生，我們不必再多說客氣話了，早點分別，早點相逢，老婆婆之絕世神功『斷魂冰爪』，還等著傳授你呢？」

　　上官超滿面笑容，向華老婆婆恭身一禮，便抱著那隻「三爪雪猿」，跟隨田建邦，向「鐵桶峽」外走去。

　　一路之間，自然無事，等到了「鐵桶峽」口，上官超便對田建邦微笑說道：「送君千里終須別，何況小弟於旬日之內，尚當再來，田兄就此止步了吧！」

　　田建邦略一計算時間，知道「百獸天尊」邵一狂定已繞道趕到，埋伏峽外，遂也不再客套地點頭一笑說道：「好，田建邦敬如尊命，至此止步，上官先生一路上多加珍重！」

　　說完，抱拳一揖，止步恭立！

　　上官超也向這「雪山老魅」，含笑點頭，抱拳告別，走出「鐵桶峽」口。

　　田建邦老奸巨猾，生恐此事萬一鬧穿，華老婆婆必會大發雷霆，遂想為自己開脫地，趕緊轉回峽內，奉陪華老婆婆閒談解悶！

　　上官超目注田建邦的身影，冷笑一聲，揚眉自語說道：「哼，你這『雪山老魅』，不知在搞什麼名堂？表面上滿臉堆歡，實際上卻目蘊兇芒，流露出心中的陰毒勾當來！」

　　好位神醫，目力真強，居然不聲不響地，看透了田建邦相當深藏的陰毒之意！

　　自語才畢，遠遠山峰，突然起了一陣哨音！

　　哨音一起，那隻「三爪雪猿」，便在上官超的懷中動了一動！

　　上官超眉峰微挑，冷聲一笑，又復低低自語說道：「來了，果然不出我所料，這般東西，簡直是人面獸心，卑鄙已極！」

　　他邊自自語，邊自倒手入懷，摸了一摸！

　　說也奇怪，那是蠢蠢欲動的「三爪雪猿」經上官摸了一把之後，又變得絲毫不動，老老實實！

　　「噓」……「噓」……

　　山峰之後，又傳來兩聲哨音！

　　上官超「哈哈」一笑，揚眉目注那哨音連傳的山峰腳下，朗聲叫道：「尊駕是誰？何必躲在一旁鬼叫，請出相見，豈不大方一些？」

　　峰後之人，正是「百獸天尊」邵一狂，他吹出奇異哨音之舉，便係催促「三爪雪猿」發動陰謀，把上官超活活抓死！

　　誰知往日密令一傳，「三爪雪猿」立即下手，今日哨響，卻仍無動靜！

　　邵一狂正自驚奇，忽聽上官超發話叫陣，遂怪笑一聲，接口叫道：「上官先生莫要誤會，小弟是因瑣事辦完，趕來送客……」

　　話猶未了，上官超便報之以一陣「嘿嘿」冷笑！

　　邵一狂從山峰腳下，閃出身形，目注上官超，裝出一副奇詫神情，含笑問道：「小弟趕來送客，應無差錯，上官先生這聲冷笑卻是何故？」

　　上官超雙眉微挑，目光中精芒電閃地在邵一狂身上來回一掃，冷然答道：「邵天尊，你不必口蜜腹劍，既來送客，吹甚哨音？大概想替上官超吹曲『勾魂引』吧？」

　　邵一狂聽到上官超這樣說法，知道不必再擺出甚麼假裝和善姿態，也自雙眉高剔，獰笑叫道：「上官先生，彼此都是光棍，誰也不必想在誰的眼中，揉甚砂子？打開窗子說亮話，你此次『鐵桶峽』之行，絕非無意路過，大概是為了那位『赤鳳秦如夢』吧？」

　　上官超來意被叫破，也就不再隱騙，略一點頭，傲然答道：「你，眼力不錯，心思也頗敏捷，我若不為了『赤鳳』秦如夢，卻要你的獨門解藥則甚？」

　　邵一狂皺眉說道：「你想救治『赤鳳』秦如夢，僅需解藥便可，為何還要『三爪雪猿』？要藥是在情理之中，要猿似出於情理之外？」

　　上官超微笑說道：「我向你索討那隻『三爪雪猿』，也有三重用意！」

　　邵一狂詫聲叫道：「怎麼有這麼多用意？我想一一請教！」

　　上官超道：「第一種用意是陪襯，我若不索『三爪雪猿』？卻將以何藉口，向你索取專解毒的獨門解藥？」

　　邵一狂點頭說道：「你相當聰明，陪襯掩護的好，但我仍微有起疑，否則便不會有這攔截情事！」

　　上官超不理會對方「攔截」二字中的威脅語意，繼續朗聲說道：「第二種用意是報仇，這隻孽畜，使『赤鳳』秦姑娘，吃了不少苦頭，受了不少惡，也應該讓她加以處置，解一解恨！」

　　邵一狂「哼」了一聲，上官超又復說道：「第三種用意是除害，『三爪雪猿』的利爪奇毒，既然如此難治，更被你訓練通靈，將來為禍武林，必甚重大，我如不趁此機會，把牠弄死……」

　　語方至此，邵一狂便失聲叫道：「你……你……你想弄死我的心愛『三爪雪猿』？」

　　上官超冷笑說道：「這不是你心愛不心愛的問題，而是我心安不心安的問題，我若不弄死『三爪雪猿』？『三爪雪猿』可能會弄死我呢？」

　　邵一狂牙關猛挫，厲聲叫道：「做夢，我的『三爪雪猿』鐵骨鋼筋，刀槍不入，憑你這點能力，根本弄牠不死！」

　　上官超赧然說道：「你才做夢，適才所吹三聲哨音，不是催促『三爪雪爪』對我下手的麼？牠有沒有聽你話呢？」

　　邵一狂想起自己連發號令，「三爪雪猿」竟未遵行之事，不禁心中一跳！

　　上官超頗為得意地，微笑又道：「論到功力方面，我也許真對這隻罕世怪猿，無可如何？但你會用毒的，我也會用毒，我便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猿之身，在懷中先藏了不少劇烈毒粉，然後再把那『三爪雪猿』放入懷內！」

　　邵一狂聞言之下，情知「三爪雪猿」定遭了不幸，不禁氣得厲嘯一聲！

　　上官超搖毛叫道：「邵天尊，你不要氣，念在你對我招待，尚稱周到，我就把『三爪雪猿』的猿屍，還給你吧，也好讓你為你的心愛之物，去流上幾滴眼淚！」

　　說完，伸手入懷，取出「三爪雪猿」，便向邵一狂凌空擲去！

　　邵一狂聽得「三爪雪猿」中毒，尚想加以挽救，但才接到手內，便知氣息早絕！

　　既已回生乏術，邵一狂不禁兇性勃發，厲吼一聲，雙手分處，竟把隻「三爪雪猿」撕成兩片！

　　上官超想不到對方竟有這種動作，為之愕然卻步！

　　邵一狂怒火中燒，殺機狂熾，舞著手中兩片血淋淋的猿屍、猿肺等物！

　　人尚未到，血雨已自凌空，並在血雨中飛揚著猿心、猿肝、猿腸、猿肺等物！

　　這種行法，夠兇夠狠，也夠污穢厲害！

　　污穢的是那漫空血雨，和亂飛臟腑等物！

　　厲害的則是「三爪雪猿」爪利如刀，並具奇毒，簡直比任何武器威力更強！

　　上官超既不願抗，又不敢抗，更不能抗，他只好閃身疾退！

　　邵一狂人如瘋虎，幾度追蹤，便使上官超不及再逃，被他圈入了兩片猿屍所化的雪白光影之內！

　　雙方功力本有懸殊，一過十招，上官超就閃避為難，危機屢現！

　　驀然間，兩點火星，從一片小峭壁上凌空飛落，投入猿屍光影！

　　邵一狂未把這兩點火星，看在眼內，揮動猿屍，隨手一擋！

　　「波，波」兩聲爆影，兩點火星化成無數巨大暗藍火焰，漫空向邵一狂罩去！

　　邵一狂方知對方所發竟是威力頗強的「青磷霹靂」之屬，趕緊棄去手內猿屍，飄身疾退，就在這位「百獸天尊」失驚後退之際，兩條人影，宛如飛仙飄降，凌空而落！

　　來的不是陌生人，正是「六指神丐」吳寧，和「墨鳳」高屏兩位。

　　高屏與吳寧尋得「瞽目歐治」余化雄，請他以一隻「寒鐵刀輪」改鑄造七柄「回龍刀」後，急忙趕來，到得恰是時候。

　　她在那片小峭壁上聽得上官超與邵一狂的互相答話，知道這位蓋世神醫，居然冒險成功，已把足能解救秦如夢的獨門解藥，弄到手內。

　　高屏這一喜非同小可，但就在她喜心翻倒之際，上官超已被邵一狂追逼得危機畢現！

　　吳寧更深知上官超在武功方面，絕非邵一狂之敵，遂先行發出兩粒火彈，替上官超暫時解圍，然後與高屏縱身飛落。

　　上官超見有接應，自然心中大定，向高屏含笑問道：「高姑娘居然趕來，你怎麼復原得這等快法？」

　　高屏嬌笑答道：「我的死裏逃生，還不是多虧上官先生的指下回春，和慨贈靈藥之力？你不僅救了我，更弄得獨門解藥，將使我秦姊姊續命還魂，真是『武林三鳳』的大恩人呢！」

　　上官超臉上一紅，正待客套他幾句，高屏業已轉身去，目注那位滿面驚奇神色的邵一狂道：「邵一狂，憑你那點能為，還攔得住我們走麼？趕快滾開，一筆賬兒，均等日後再算！」

　　邵一狂雙目深鎖，訝聲叫道：「高姑娘，你中了『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斷魂冰爪』，竟能安然無恙？」

　　「墨鳳」高屏分明好端端地站在邵一狂面前，他這話兒，豈非多問？

第四十五章　意外之變

　　邵一狂不傻，並奸刁無比，他這一問，不是多問，而是含有深心！

　　因為適才怒極之時的幾聲吼嘯，等於是向「雪山老魅」田建邦，暨所豢群獸，發出訊號！

　　甚至於連「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得訊之下，也會一同趕到！

　　故而，他故意多問，無話找話，希望拖延一段時間，免得立即動手，自己以一對三，落入不利局面！

　　高屏嬌憨天真，在心機方面，自然不如邵一狂的老奸巨猾，她未想到對方所問，屬於緩兵之計，遂嫣然微笑地，揚眉答道：「華老妖婆的區區『斷魂冰爪』算得什麼？便是閻羅天子下了請帖，只消上官先生開上一張藥方，也照樣可以把『閻王請帖』，當做廢紙！」

　　邵一狂點了點頭，怪笑說道：「這話我頗相信，上官先生的岐黃妙術，確實有奪天造物之功，否則他怎會在區區兩日之內，治癒了華老婆婆的多年痼疾？」

　　高屏聞言，吃了一驚，偏頭向上官超問道：「上官先生，你當真把『七煞冰嫗』華老妖婆的多年痼疾，治癒了麼？」

　　上官超本想說出實情，苦於當著邵一狂，不便洩漏機密！

　　他又不像高屏練有上乘內家功力，能夠「蟻語傳聲」，只好面含苦笑地，把頭兒點了一點。

　　吳寧江湖經驗較豐，既聽華老婆婆痼疾已愈，可以恢復行動，便知及早離去，不能等對方後援趕到，又落險境！

　　他戒心既起，立向高屏叫道：「高姑娘，我們走吧，有什話兒，日後再互相交代，目前還是先去救治秦姑娘要緊！」

　　高屏本想詢「白鳳」獨孤貞，暨「琴劍游龍」諸葛寬的情況，但被吳寧末後一語提醒，覺得事有緩急，應該先使秦如夢脫險，再作其他打算！

　　想至此處，「嗯」了一聲，妙目中神光如電，盯在邵一狂的臉上，沉聲叫道：「邵一狂，我們要走了，你是打算作死？還是乖乖讓路？」

　　邵一狂出人意料地，「哈哈」大笑說道：「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我何必死，敬如芳命，乖乖讓路就是！」

　　說完話後，居然閃身一旁，不再攔住去路，並含笑伸手地，禮讓高屏等人離去。

　　高屏想不到這「百獸天尊」，竟肯如此低頭？不禁向吳寧看了一眼。

　　這是無聲問話，用意在於探詢吳寧的對此看法？

　　吳寧軒眉笑道：「邵一狂既然讓路，我們於十日之後，再來『鐵桶峽』拜望便了！」

　　邊自說話，邊自向高屏，上官超，暗施眼色，要他們莫再稽延，趕緊離去。

　　誰知就在這三位武林俠士，剛待動身之際，一片洪厲獸嘯，倏然齊作！

　　原來，邵一狂已知後援趕到，才故意客氣異常地，答應讓路！

　　獸嘯一作，吳寧勃然變色，趕緊自己在左，高屏在右，使上官超站立中央，三人合在一處。

　　首先出現的，是「雪山老魅」田建邦，帶著四隻力大無窮的長毛狒狒。

　　其次是八隻人猿，抬著那具珠光寶氣的「斷魂龕」。龕門珠簾高捲，那位「七煞冰嫗」華老婆婆臉色如霜地，坐在龕內！

　　邵一狂微抱雙拳，怪笑叫道：「老婆婆請看，在你『斷魂冰爪』之下，分明重傷致命的『墨鳳』高屏，不但安好無恙，並敢再度來此！」

　　華老婆婆向高屏看了一眼，卻把兩道深沉難測的森冷目光，移注上官超，發話叫道：「上官先生！」

　　上官超神色自如，拱手笑道：「老婆婆有何指教？」

　　華老婆婆眉梢微揚，冷然問道：「你此來到底是為了替『赤鳳』秦如夢求藥？還是為了替我治病？」

　　上官超毫不猶疑地，應聲答道：「兩者都是事實，但求藥之舉，是我本意，為老婆婆治療痼疾，卻只是臨時服務而已！」

　　華老婆婆「嗯」了一聲，點頭說道：「你答得還算老實，雖然臨時服務，也算對我有恩，這份恩情，我總會對你報答！」

　　上官超搖手笑道：「老婆婆，不必再談『報答』二字，我以前是藉技積聚，屢索重酬，以後則寧願施醫，絕不受報！」

　　邵一狂厲聲叱道：「上官超，你不要自鳴清高，既不受報，便把『三爪雪猿』和獨門解藥還我。」

　　上官超知道他因「三爪雪猿」慘死之故，氣得要命，遂向邵一狂瞟了一眼，微笑說道：「邵一狂，你大概日與群獸為伍，弄得只通獸語，不懂人言，否則怎未聽見我在『寧願施醫，絕不受報』之前，還有『以後』二字？既稱『以後』，當然便不包括今日之事在內！」

　　邵一狂聞言，無詞可駁，氣得連翻白眼。

　　華老婆婆目光微掃「墨鳳」高屏，又向上官超喜怒難測地，冷冷問道：「上官先生，這『墨鳳』高屏，中我『斷魂冰爪』，居然不死，是否被你的神醫妙藥所救？」

　　上官超點頭笑道：「醫家心懷濟世，一視同仁，我為『墨鳳』高姑娘，略效微勞之事，有甚不對麼？」

　　華老婆婆冷然說道：「認為『對的』是你，認為『不對』是我，我這『七煞冰嫗』，向來胸襟狹隘，睚眥必報！」

　　說至此處，眉頭微皺，略作沉吟地，喃喃自語說道：「你為我治病，是對我有恩，為高屏治病，是對我有仇，仇雖必報，恩也必報，卻叫我……」

　　高屏哂然冷笑，一旁接口叫道：「老妖婆，不必再做甚張致的了，常言道：『不是猛龍不過江』，我們既然再來，誰還怕你？像你這等萬惡魔頭，對於『仇』雖必報，對於『恩』、『義』二字，卻多半或負或忘的了！」

　　華老婆婆不理會高屏的嘲諷之語，偏過頭去，目注上官超，緩緩叫道：「上官先生，我想……」

　　上官超見她語音忽頓，愕然問道：「老婆婆怎不明言，你想要怎樣？」

　　華老婆婆目中厲芒如電，忽然發出一陣桀桀怪笑，笑完說道：「上官先生，你把你的右手伸出好麼？」

　　上官超不解其意地，皺眉問道：「你要我伸出右手則甚？」

　　華老婆婆怪笑一聲說道：「我想……我想把你右手上的食指、中指、無名指，一齊砍掉！」

　　上官超先是一愣，旋即含笑叫道：「老婆婆的這種想法，是報恩？還是報仇？」

　　華老婆婆答道：「這是報仇！因為你曾用這三根指頭，替高屏把脈治病，我遂要把它砍掉！」

　　「六指神丐」吳寧聽得忍不住地失笑叫道：「這理由相當說得過去！但華老婆婆莫要忘了，上官先生替你治病，也是用這三根手指的呢！」

　　華老婆婆狂笑說道：「我老婆子痼疾已癒，壽與天齊，從今後再也用不著他那三根手指，故而打算把它砍掉，來個先報仇而後報恩！」

　　上官超聞言笑道：「老婆婆，你可否說說你對我的恩兒，又打算怎樣報法？」

　　華老婆婆答道：「你三指既廢，今後便不必行醫，由我負責供養，張口飯來，伸手錦衣玉食地，安度餘生，難道還不算豐厚報答麼？」

　　上官超雙眉一挑，哈哈大笑說道：「老婆婆，多謝你了，你大概不是打算把我看作一隻籠中鳥兒，便是一隻灶邊乞食狗兒！」

　　華老婆婆「哦」了一聲，目注上官超道：「上官先生，聽你的言中之意似乎不同意我所提出的報恩報仇辦法！」

　　上官超微笑說道：「報仇辦法聽到了，關於老婆婆的報恩盛情，算我上官超心領就是！」

　　眾人聽得均自一愕，有點齊出意料！

　　華老婆婆首先問道：「你願意讓我把你右手上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一齊砍掉？」

　　上官超笑道：「原則上同意，細則上略有變通。」

　　「怎麼變通？」

　　上官超滿面神光，朗聲笑道：「不要你砍，由我自己來罷！」

　　這種答話，不僅使「六指神丐」吳寧、「墨鳳」高屏，雙雙一愕，便連華老婆婆、邵一狂、田建邦等，也自深感詫異！

　　高屏失聲叫道：「上官先生，你……你願把右手三指砍掉，難道打算從此改用左手把脈？」

　　上官超道：「高姑娘，你說錯了，我打算砍掉右手三指之意，是從此不再把脈，怎會改用左手？」

　　吳寧皺眉問道：「上官兄為何突起此意，難道是畏怯……」

　　上官超向那佗坐在「斷魂龕」中的「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看了一眼，黯然搖頭答道：「我不是為了畏怯華老婆婆的威勢，是覺得留著這右手食中無名三指，有點心中不安！」

　　高屏不解問道：「心中不安？此話怎講？」

　　上官超滿面神光，看看「六指神丐」吳寧，含笑說道：「吳兄，你我相交最深，應該知道小弟往日雖因貪貨居積，往往勒索重酬，但只要病家能予我所求，我便盡心盡力地，為主顧卻病延年，斷魂續命！」

　　吳寧點頭說道：「確實如此，上官兄忽然作此聲明，卻是何故？」

　　上官超微笑說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故而小弟往日雖被武林人物，目為『惡醫』，卻自得其樂，問心無愧！」

　　高屏聽出他言外之意，卻茫然問道：「上官先生，你一再提到『往日』、『如今』怎樣？莫非如今你就不能自得其樂，問心有愧了麼？」

　　上官超嘆息一聲，頷首說道：「不錯，如今我因為對於一位病人，雖索重酬，未盡『醫』責，深覺有愧『醫』名，才想從此不再言『醫』地，把右手三指砍掉！」

　　華老婆婆恍然有悟地，目注上官超，變色厲聲叱道：「上官超你所說的病人，是不是我？」

　　上官超抱拳一揖，賠笑答道：「為了武林禍福，江湖蒼生，上官超難以顧全一已醫德，老婆婆多加擔待！」

　　這幾句話兒，答覆得既極委婉，又極嚴厲，異常明顯地，流露出雙重涵意！

　　華老婆婆全身一震，竟在「斷魂龕」中，雙目微合！

　　高屏知道這位「七煞冰嫗」，是在行功暗察體內情況，遂向上官超低聲叫道：「上官先生，你若當真在老妖婆身上，作了手腳，她一加發覺，必將瘋狂報發，我們不如乘此機會，殺出重圍！」

　　上官超略一搖頭，低聲答道：「高姑娘不必著急，我是故意藉話拖延，有所等待！」

　　高屏問道：「你等待什麼？」

　　上官超正待答話，華老婆婆忽然雙目一睜，寒芒如電地，詫聲叫道：「上官超你弄的什麼玄虛？你好像並未在我身上，作甚手腳？」

　　上官超微微一笑，異常神秘地，不予答話。

　　華老婆婆真被他弄的宛若墜入雪山霧沼地，在「斷魂龕」中，試著把雙手雙足，略為伸展！

　　伸手，手無所礙，展足，足無所滯，華老婆婆遂皺眉叫道：「上官超，說老實話，你若不曾為我盡心醫治，卻怎會於短短兩日之間，治癒了我的多年風痼疾癱？」

　　上官超含笑說道：「常言道：『君子不掠人之美』，老婆婆的多年風癱，不是我治好的！」

　　華老婆婆怪叫一聲問道：「不是你治好的，那是誰治好的？」

　　上官序抬起手來，向「雪山老魅」田建邦，指了一指！

　　邵一狂也自好生不解地，一旁問道：「此話怎講？田建邦兄何曾為老婆婆開方配藥？」

　　上官超微笑答道：「他雖未為老婆婆開方配藥，卻把老婆婆所坐的『斷魂龕』，從冰天雪地之中，遷移到這『鐵桶峽』中的『地火靈穴』之上！」

　　華老婆婆失聲叫道：「這樣說來，我的痼疾得痊，還是地火溫灸之效？」

　　上官超點頭說道：「一半是由於地火溫穴之功，一半是由於你內功精純，長年治療之效，我在初次見你一診脈象之下便知你近期將痊，遂裝模作樣地，冒頂了一場現成功勞而已！」

　　華老婆婆目中厲芒微閃，揚眉喝道：「既然如此，你為我所施『金針通脈』手術，難道毫無作用？」

　　上官超宏聲笑道：「怎會毫無作用，我那『金針』妙技的作用，大的很呢！」

　　華老婆婆心中忽起疑思，厲聲叱道：「說！那是什麼作用？」

　　上官超向那位「百獸天尊」邵一狂，目光微注，揚眉含笑說道：「邵天尊你是大聰明人，請替我把『作用』二字，向華老婆婆，委婉說明如何？」

　　邵一狂雙眼一翻，冷然說道：「我怎麼曉得你那『金針通脈』手法，有甚作……」

　　「有什麼作用」的最後一個「用」字，尚未出口，邵一狂便語音忽頓，臉色一片死灰！

　　田建邦詫然問道：「邵兄，你……你怎不把話說完？並臉色大變則甚？」

　　邵一狂想起上官超所建議，並曾向「琴劍游龍」諸葛寬施展的「金針斷脈」手法，不禁心神大震，語音顫抖地，目注上官超道：「上……上官超，你……你……你在老婆婆身上，所用手法，恐……恐……恐怕不是『金針通脈』？」

　　上官超哈哈大笑道：「我早就知道邵天尊是大聰明人，果然，七竅玲瓏，一點就透！」

　　這兩句充滿譏諷的話兒，聽得邵一狂越發面色如土，失聲叫道：「你……你……你……是……」

　　上官超笑道：「是什麼，你已知道，與『金針通脈』相差不多，僅僅是一個字兒而已！」

　　華老婆婆聽得滿腹疑雲，向邵一狂急急問道：「邵天尊，那上官超到底對我施展了什麼詭秘手法？」

　　邵一狂深恐華老婆婆受不住強烈刺激，不敢說出「金針斷脈」四字，只得賠笑答道：「老婆婆不必心急，且等我向上官超問問明白再說！」

　　這時，「墨鳳」高屏與「六指神丐」吳寧，已知上官超在那厲害無比的「七煞冰嫗」華老婆婆身上，有了神秘安排，不禁交換了一瞥會心微笑的喜悅目光！

　　邵一狂月光射出了炯炯兇光，獰視上官超，厲聲叫道：「上官超，你……你簡直太……刁惡了！」

　　上官超笑了一笑，揚眉說道：「遇文王談禮義，逢桀紂動干戈！我承認我這件事兒，作得有點刁，有點惡，但是對『刁惡之人』，施展『刁惡』，於是這所諸『刁惡』，便美化起來，變成了毫不『刁惡』的『仁心義舉』！」

　　高屏一旁聽得撫掌讚美地，嬌笑叫道：「上官先生，你簡直語妙千秋，這句話兒，真是至理名言，說得漂亮極了！」

　　邵一狂暗挫鋼牙，邊自籌思應付之道，邊自向上官超厲聲問道：「上官超，反正今日雙方勢將決一死戰，你就說出老實話吧……」

　　上官超接口道：「我句句實言，有那一句話兒，不是吐自肺腑？」

　　邵一狂喝道：「說！你在『琴劍游龍』諸葛寬的身上，曾施金針，那是什麼手法？」

　　此話聽在高屏耳中，不禁使這位「武林墨鳳」的芳心以內，又驚又喜！

　　喜的是自己的諸葛大哥，果在此間，少時或許有機會救他脫困？

　　驚的則是上官超曾在諸葛大哥身上，施以金針，不知……

　　念猶未了，上官超便以哂薄眼神，對邵一狂掃了一瞥，淡笑說道：「邵天尊，你不該問，應該一想便知，否則又不聰明了，這叫做換日偷天，移龍轉鳳！」

　　邵天尊心中本已有了一些譜兒，再聽得上官超這麼一說，便自恍然問道：「我明白了，你在諸葛寬身上所施展的手法，定是『金針通脈』！」

　　上官超微笑說道：「邵天尊，你此時才告明白，正所謂『賊去關門』，似乎明白得微遲了一點！」

　　高屏忍不住地向上官超急急叫道：「上官超，你……你向我諸葛大哥所施展的『金針通脈』手法，是何作用？」

　　上官超含笑答道：「我為諸葛兄一診脈象，便知他別無傷損，只是中了『散功煙』等類毒力血脈阻滯，真氣難提，遂略施小技，用三根金針，替他祛除奇毒……」

　　高屏喜道：「這樣說來，我諸葛大哥的功力已告恢復……」

　　話方至此，邵一狂冷笑連聲，嘴角微披地，接口說道：「高姑娘，你莫聽上官超信口吹牛，我不相信他僅憑三根金針，便能祛解我的『散功煙』毒！」

　　上官超哈哈一笑，正待答覆，陡然一陣清朗語音，從空而降說道：「邵一狂，不信你就看看，上官兄的神醫巧技，真所謂足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呢！」

　　群俠群邪，循聲抬頭看去，只見一片七八丈高的峭壁之上，站著一位丰神如玉的青衣書生，不是那位威震江湖的「琴劍游龍」諸葛寬，卻是哪個？

　　高屏喜極叫道：「大哥，你既已脫困，恢復功力，怎到此時才來？」

　　諸葛寬含笑答道：「我乘著群邪出山之際，先誅除一些披毛帶角的害人惡物，又復尋找那柄『龍泉劍』，故而來得稍晚一些！」

　　話音一了，青衣飄處，人疑天仙般飄墜，落在高屏身側！

　　高屏喜孜孜地，翻著兩支妙目，打量她的諸葛大哥，只見諸葛寬在肩頭微露「龍泉劍」柄，卓立當場，宛如玉樹臨風，神采奕奕，不單毫不憔悴，並比未別之前，反更英挺煥發！

　　群邪方面共只「七煞冰嫗」華老婆婆、「雪山老魅」田建邦、「百獸天尊」邵一狂等三人，但三人心中，卻是三種不同想法。

　　「七煞冰嫗」華老婆婆是自恃技高，慢說增加一位「琴劍游龍」諸葛寬，就算「白鳳」獨孤貞也來，甚至於「武林三鳳」，共到當場，她也毫不在乎！

　　「雪山老魅」田建邦也深知華老婆婆之功力，覺得有如此強力靠山，局勢最多稍為複雜，絕不會變成不利！

　　只有「百獸天尊」邵一狂的心中，是在忐忐忑忑，卜托卜托地，不住打鼓！

　　他心中打鼓之故，共有三種原因：

　　一是那隻威力極大的「三爪雪猿」，已被上官超用毒藥毒死，又被自己於一怒之下，撕成兩片！

　　二是根據諸葛寬適才所言，自己養在洞府之中的另外幾頭兇惡猛獸，多半也慘遭誅戮！

　　三是上官超在諸葛寬身上所用的「金針通脈」手法，既然生效，則在華老婆婆身上所用的「金針斷脈」手法，可能照樣生效！

　　邵一狂有了三種原因，心中怎不打鼓，倘若「金針斷脈」手法，真有如上官超所言的那高威力，華老婆婆於一與強敵力拚之後，便將臟腑崩裂而死！

　　華老婆婆不死，事尚可為，若是這位「七煞冰嫗」，當真身遭慘禍，則眼前局面，簡真是不堪設想。

　　邵一狂不敢再多想了，他權衡利害之下，作了一樁緊要決定！

　　所謂「緊要決定」，就是務宜保密，絕不能把上官超已向華老婆婆施展「金針斷脈」手法的厲害程度，加以宣佈！

　　若一宣佈，華老婆婆喪膽驚心之下，定然毫無鬥志，甚至於扔下一切，獨善其身地，來個逃之夭夭！

　　若不宣佈，還可把這「七煞冰嫗」當作賭資，來個孤注一擲，若是得勝，乘機盡戳強敵；若是不勝，則見機早溜，悄悄逃走！

　　邵一狂主意既定，他根本不再與上官超討論甚麼「通脈斷脈」之事，卻向華老婆婆抱拳含笑叫道：「老婆婆恭喜你了！」

　　華老婆婆被他弄得一愕，詫聲問道：「喜從何來？」

第四十六章　各運機謀

　　華老婆婆詫問「喜從何來」，邵一狂怪笑答道：「華老婆婆痼疾得痊，可以恢復行動，不必鎮日悶在『斷魂龕』中，豈非喜之一也？」

　　華老婆婆吼著一張癟嘴，笑嘻嘻地問道：「邵天尊，聽你這樣說法好像還有什麼『喜之二也』？」

　　邵一狂譎笑聳肩說道：「當然，老婆婆痼疾新痊，便有人送上慰問重禮，難道還不是『喜之也二』麼？」

　　華老婆婆皺眉說道：「慰問重禮？禮在何處？」

　　邵一狂目中厲芒如電地，在諸葛寬等人身上，來回一掃，縱聲狂笑說道：「老婆婆靜坐『斷魂龕』中，寂寞多年，一旦復原之下，是否首先想活動活動？」

　　華老婆婆怪笑說道：「渴者思飲，饑者思食，這是自然之理，邵天尊與我在談『慰問禮物』怎又把話題轉到這一方面？」

　　邵一狂笑道：「禮物價值高低，在於適用與否，我認為目前最適用的慰問禮物，是替你老婆婆找些活動對象！」

　　田建邦在一旁聽出邵一狂語中含意，遂猛敲邊鼓地，撫掌讚道：「妙極，妙極！邵兄所言，確是高論！」

　　邵一狂指著諸葛寬、高屏、吳寧、上官超等四人，向華老婆婆獰笑說道：「老婆婆請看，這不是自動上門，送來給你活動手足，鬆鬆筋骨的極佳對象，只要這一龍、一鳳、一位丐幫長老、一位蓋代神醫，全死在『斷魂冰爪』之下，則『七煞冰嫗』復出武林的聲望之隆，必然比二十年前，還要求得震駭八荒，撼動四海！」

　　華老婆婆被邵一狂的這番兒，說得意興飛揚，坐在「斷魂龕」中，發出一陣懾人心魂的厲聲獰笑！

　　獰笑未畢，人已從「斷魂龕」中，飄身而起，白髮肅肅地，巍然卓立！

　　吳寧見這極為兇惡的「七煞冰嫗」，果已恢復行動，不禁眉頭深皺，急忙招呼群俠，向後退了兩步！

　　諸葛寬有點不以為然，方自劍眉雙剔，欲待舉步當先，高屏業已拉著他的手兒，低聲叫道：「大哥，你且慢出陣，這老妖婆著實厲害，讓我先鬥她一場，使你觀察敵情，知己知彼，再定動手之策！」

　　諸葛寬揚眉說道：「屏妹千萬不可輕敵大意，我久聞『七煞冰嫗』之名，『斷魂龕』三字，是喧騰眾口，久震江湖的呢！」

　　高屏知道諸葛寬尚不知自己業已在華老婆婆「斷魂爪」爪下，身受重傷，九死一生之事，但為了免得使他擔憂，連不加說明，只是點頭微笑，表示會意。

　　上官超突然壓低語音，悄悄說道：「高姑娘，你避免與這老妖婆對掌，最好是與其較量玄功，誘她凝聚真氣，消耗內力！」

　　高屏深知上官超言外有意，遂向他投過一瞥領悟眼色，焉然含笑地，舉步出陣！

　　華老婆婆看見高屏走來，獰笑叫道：「小丫頭，你倒真有膽量，上次一記『斷魂冰爪』，挨得還不怕麼？」

　　高屏神色悠閒，毫不動氣地，笑了一笑說道：「就因為覺得你上次那記『斷魂冰爪』的所蘊功力，不過爾爾，才想再來領教！」

　　諸葛寬聞言，大吃一驚，目注吳寧叫道：「吳老人家，屏妹難……難道已與這『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交過手麼？」

　　吳寧遂把自己與高屏來此，初見「斷魂龕」，不慎為「斷魂冰爪」所傷之事，向諸葛寬說了一遍。

　　諸葛寬聽得皺眉說道：「既然如此，老人家怎麼還讓屏妹出陣涉險，應該……」

　　話至此處，「七煞冰嫗」華老婆婆與「墨鳳高屏」二人，業已決定了動手方法！

　　原來高屏才說出「斷魂冰爪的威力，不過爾爾，才想再來領教」之語，華老婆婆便獰笑叫道：「小丫頭，我知道你在江湖中名列『武林三鳳』之一，有點自傲，上次之敗，定然敗得不服！」

　　高屏笑道：「當然不服，上次我是初見『斷魂龕』，茫然無備地，伸手欲掀珠簾，才中了你這老妖婆，偷施暗算的『斷魂冰爪』！」

　　華老婆婆怪笑說道：「我承認上次是未加警告，猝然出手，但這次……」

　　高屏哂然一笑，揚眉說道：「這次我是有備而來，你便再度施展什麼無恥暗算？我也不怕！」

　　「無恥暗算」四字，對於一個業已名震江湖的「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來說，委實分量極重，罵得她臉上一熱，乾笑兩聲說道：「小丫頭放心，今日之戰，任憑你選擇任何比鬥方式，好讓你敗一個心服口服！」

　　高屏記得自己臨出師陣時，上官超悄悄囑咐之語，遂微微一笑說道：「你既要我擇定比鬥方式，我也不必多作客氣，彼此先在玄功方面，見上一陣如何？」

　　華老婆婆點頭說道：「先鬥玄功，你出題目便了！」

　　高屏笑道：「你的外號叫做『七煞冰嫗』，我們就在『冰』上想點花樣！」

　　華老婆婆冷笑說道：「在『冰』上無論想甚花樣？均是我所擅長，你無非自取其辱！」

　　高屏搖了搖頭，嫣然笑道：「不見得，常言道：『善火者，死於焚，善冰者，死於溺，善箭者，死於射！』你昔日在『冰』上成名，今日就許在『冰』上，把一世名頭，付於流水！」

　　這幾句話兒，激得華老婆婆目閃厲芒，滿腔怒氣地，獰笑說道：「好，你且出題，倒看我老婆子會不會在『冰』字之上，受甚挫折？」

　　高屏含笑說道：「我們不必弄甚繁複花巧，乾脆簡單一點，來個『沸水成冰』，你命他們燒上兩盆沸水，再看誰能連用玄功，先使沸水成冰，便是誰獲得勝利。」

　　華老婆婆以相當疑惑的詫異目光，向高屏看了一眼，使命邵一狂準備生火燒水！

　　吳寧見狀，向諸葛寬低聲笑道：「諸葛老弟，你可以放心了吧？高姑娘真夠聰明，她出的這種題目，可以使『七煞冰嫗』華老婆婆消耗掉相當真氣，對她卻絕無威脅，不虞傷損！」

　　諸葛寬側向上官超悄然問道：「上官兄，你在華老妖婆身上，做了甚麼手腳？才要屏妹去設法消耗她的真力內力！」

　　上官超知道諸葛寬來得稍遲，不知詳情，遂含笑說道：「我對邵一狂說是對華老妖婆施展『金針通脈』手段，對諸葛兄是施展『金針斷脈』手段，其實恰好是反道而行！」

　　諸葛寬「哦」了一聲，慰然笑道：「那華老妖婆既著了上官兄的『金針斷脈』手段，則屏妹所提議的『沸水成冰』挑戰之舉，可能便使這兇惡妖婆，臟腑齊崩，歸諸劫數？」

　　上官超苦笑說道：「常人定必如此，但華老妖婆委實功力深厚，可能與眾不同！故而我才請高姑娘設法使她大量消耗氣力，然後再由諸葛兄出手，幾記硬拚之下，總可成功，為武林除一大害！」

　　他們密談至此，「百獸天尊」邵一狂已命手下，生起兩爐烈火，把兩盆水兒，燒得沸沸亂滾，華老婆婆見水已燒沸，遂揮手命人把爐火移開，對高屏叫道：「小丫頭，水已燒沸，我們可以分別凝聚玄功，一較強弱的了！」

　　高屏點頭一笑，與華老婆婆同在距離那兩盆沸水的三尺之前，雙雙盤膝坐下。

　　這一位「武林墨鳳」和一位「七煞妖婆」坐下後，全是毫無動作，只把兩道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那兩盆沸水！

　　為時不久，強弱自略見端倪！

　　華老婆婆坐在左邊，高屏坐在右邊，兩人均自肅然凝神，無甚分別，但距離她們三尺以外的兩盆沸水，卻已有了不同情況！

　　右邊那盆沸水，熱氣仍自蒸騰，左邊那盆沸水，則只有一兩絲熱氣，偶然浮起，好似業已漸漸冷卻！

　　再過片刻，左邊盆內，熱氣毫無，右邊盆內，仍自蒸騰不已！

　　田建邦看得有點奇怪，向邵一狂悄然問道：「邵兄，這事奇怪，高屏那丫頭功力不弱，縱然比不上華老婆婆，也應該相差不遠才對！」

　　邵一狂冷笑連聲，說道：「田兄不必驚詫，今天的怪事多呢，你看，這大概便是怪事之一？」

　　邊自說話，邊自向華老婆婆身前三尺的那隻水盆，伸手一指！

　　原來，華老婆婆的水盆之中，本已熱氣漸無，好似冷卻，如今卻又有幾絲熱氣浮起！

　　田建邦愕然說道：「這……這是……」

　　邵一狂獰笑說道：「此事顯而易見，是『墨鳳』高屏那丫頭，不單不曾凝聚玄功，使她面前的『沸水成冰』，反而暗向華老婆婆面前的那盆熱水之中，施展『三昧真火』之屬，破壞華老婆婆的『玄冰真氣』！」

　　田建邦號稱「雪山老魅」，一向老奸巨猾，但如今卻莫名其妙地，訝聲問道：「邵兄，你知不知道高屏的這種作法，是何用意？」

　　邵一狂答道：「我認為她對於這一陣的誰勝誰負？根本毫不縈懷，用意只在消耗華老婆婆的真氣內力，使諸葛寬暗佔便宜，能在第二陣上取勝！」

　　田建邦因不知上官超已在華老婆婆身上，用了「金針斷脈」手段，以及這種手段的厲害之處，遂冷笑一聲，哂然說道：「這是她一廂情願地，胡亂作夢！」

　　他頓了頓話音，接道：「華老婆婆功力絕世，何等湛深？縱令在真氣內力方面，略有消耗，也不會使諸葛寬有絲毫取勝希望！」

　　邵一狂心中冷笑，認為田建邦不明利害，不知死活，但表面上卻故作贊同他看法地，點了點頭了點頭，悄聲說道：「當然如此，故而小弟今天作了除患務盡打算，準備大下殺手！」

　　田建邦笑道：「邵兄計將安出？」

　　邵一狂獰笑說道：「少時在第二陣上，只要華老婆婆一與諸葛寬互相交手，田兄便率領八頭人猿、四頭狒狒，向吳寧、高屏、上官超等，猛力攻擊！」

　　田建邦向邵一狂看了一眼，揚眉問道：「邵兄自己不出手麼？」

　　邵一狂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我怎會不出手？是打算趁著高屏等人，被田兄暨一十二頭猛獸，攻得身法零亂之時，施展新練就的『化血飛芒』，把他們一網打盡！」

　　田建邦不知邵一狂這是想利用他作為擋箭牌，便於單獨逃生的下流毒計，竟點頭笑道：「邵兄此計甚佳，但我卻覺得，你所豢那隻身法敏捷無比的『長臂黑金剛』似可叫來一用，威力必不小呢！」

　　邵一狂笑道：「田兄請看，那大堆藤蔓之後，藏的不正是『長臂黑金剛』麼？」

　　邊自說話，邊自把嘴兒向左上方嘟了一嘟。

　　田建邦故作不經意地，目光斜斜一瞥，果然看見一隻雙臂奇長的黑色巨猿，藏在峭壁間的大堆藤蔓之後。

　　邵一狂悄悄叫道：「田兄，小弟與你是英雄之見略同，業已把『長臂黑金剛』秘密叫來，並命令牠少時突襲對方，以配合你的攻勢！」

　　田建邦聞言大喜，遂與邵一狂同復注視華老婆婆與高屏的玄功較技之舉。

　　華老婆婆不是沒有發現高屏在暗運玄功，破壞自己的「沸水成冰」之舉！

　　但雙方既已言定，誰先使「沸冰」成「冰」，才算獲勝，華老婆婆不甘中途而廢，成為和局終場，遂只好佯作不知地，竭力向面前那盆由熱而冷，又復由冷而熱的怪水之中，加強「玄冰真氣」！

　　高屏這個促狹法兒，不是原計，是臨時想起。

　　她起初是放棄施為，靜讓華老婆婆去單獨消耗真力！

　　但後來一想，自己既不求勝利，不使「沸水成冰」，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來個「冰水變沸」？

　　主意一定，立即微凝神功，默默把內家真火，傳向華老婆婆面前那只漸漸冷卻的水盆之中，和對方大搗其蛋！

　　要想憑藉玄功，使沸滾熱水，冷卻成冰，本來便非易事！

　　加上高屏別出心裁地這一搗蛋，華老婆婆自然不知要多費多少氣力？

　　這位「七煞冰嫗」，果然功力驚人，「玄冰真氣」更是拿手絕學，終仍勝過高屏的「內家真火」，使她面前那盆水兒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高屏妙目一瞟，嬌笑叫道：「老婆婆，這一陣算你勝了，你這『沸水成冰』的『玄冰真氣』果然高明！」

　　華老婆婆冷笑一聲，目中兇芒如電地，冷視高屏，厲聲說道：「這點小小花樣，消耗不了我老婆子多少真力？要不要再和我硬拼一陣，然後才讓諸葛寬來檢現成便宜？」

　　好厲害的華老妖婆，她居然也猜透了高屏這放棄競爭的故加搗蛋作用！

　　高屏玉頰一紅，秀眉一挑，半羞半惱答道：「好……」

　　她正想索性應戰，再和這老妖婆拚上一陣，諸葛寬卻已接口叫道：「老婆婆，你說錯了，諸葛寬功力縱淺，所學縱薄，尚不屑於撿這種現成便宜！你使『沸水成冰』，定甚勞累，不妨歇息一會，我們再復動手！」

　　幾句話兒，身分挺出，俠骨崢崢，加上那副高華神采，不由不連華老婆婆也為之暗暗心折！

　　這位「七煞冰嫗」邊自暗讚諸葛寬果然不愧為人中之龍，邊自獰笑叫道：「諸葛寬，你且劃下道兒來吧，我老婆子從來不懂得甚麼叫『勞累』二字？」

　　諸葛寬聞言，探手肩頭，一陣清越龍吟，便自撤劍在手！

　　華老婆婆見諸葛寬撤出劍來，不禁獰笑幾聲，哂然不屑說道：「原來你是想倚仗死鬼『陰風羽士』毛一清的這柄『龍泉劍』來對我逞威！好，我老婆子索性賣個狂兒，就用一雙赤手……」

　　話猶未了，諸葛寬劍眉雙挑，俊目中神光如電，接口朗聲叫道：「老婆婆莫發狂言，你若怯於比鬥兵刃，諸葛寬立即回劍入鞘！」

　　高屏聽得芳心中又佩又憂，佩的是諸葛大哥的心高氣傲，風骨嶙峋，不愧蓋代俠士！憂的則是風聞華老婆婆有根刀劍難傷的「青藤拐」，極為厲害，不知諸葛大哥是否能在這根「青藤拐」下，佔得便宜？

　　華老婆婆見諸葛寬不肯接受自己「空手搏劍」之讓，遂狂笑說道：「好個『琴劍游龍』算你有點骨氣！我老婆子今天索性成全了你，讓你嚐嚐我久未使用的『青藤拐』滋味！」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側顧邵一狂，厲聲叫道：「邵天尊，我的『青藤拐』呢？」

　　邵一狂把手一揮，立有一隻巨大人猿，捧著一根粗如兒臂，色澤半青半紫，通體佈滿錐形尖刺的奇形藤拐，向華老婆婆送去。

　　高屏畢竟愛侶關心，偎在諸葛寬身旁，向他耳邊低聲說道：「大哥請小心一點，聽說華老妖婆這根『青藤拐』，刀劍難傷，拐身銳刺，並具奇毒的呢！」

　　諸葛寬笑道：「屏妹放心，我絕藝新成，恰好拿這華老婆婆試手，只可惜……」

　　說到「只可惜……」三字，忽似有所顧忌地，住口不語，橫劍當胸，緩步出陣。

　　原來，諸葛寬所謂「絕藝新成」之語，是指「白鳳」獨孤貞所傳「玄天七劍」！

　　但這七七四十九式「玄天七劍」之中，有威力最強的七式劍法，需由三人合用，其餘四十二式，也都是應由兩人配合施為。

　　故而諸葛寬那句未完之語，應該是：「只可惜無人配合，由我獨自施為，未免威力大減？」

　　話才出口，又恐高屏得知詳情，會替自己擔憂，遂只說了「只可惜」三字，便倏然住口。

　　高屏見諸葛寬業已橫劍出陣，遂雙眉微皺，向上官超悄悄問道：「上官先生，我在方才那陣『沸水成冰』之上，業已放棄求勝，故意和華老妖婆搗蛋，消耗掉她不少真氣內力！怎麼，你對她所施的『金針斷脈』手段，還沒有絲毫反應呢？」

　　上官超苦笑說道：「高姑娘適才的搗蛋舉措，委實聰明，換了常人，此時必已五臟齊崩，肝腸寸裂而死！關於華老妖婆至今仍無反應之事，可能是這『七煞冰嫗』的修為火候，過於深邃……」

　　話方至此，見高屏已是黛眉顰蹙，滿面愁容，便自改口笑道：「但既有一分耕耘，必有一分收穫，我認為高姑娘那番心血，不會白費，且拭目以觀便了！」

　　高屏聽得將信將疑，心中雖頗忐忑，但諸葛寬業已橫劍走出，無法攔阻，只好一志凝神地，為她諸葛大哥掠陣！

　　這時華老婆婆手執「青藤拐」，諸葛寬手執「龍泉劍」，兩人凝神相對，業已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地，彼此轉開步伐。

　　諸葛寬俊目凝光，特別注意華老婆婆轉開步伐時的行動情況！

　　因為，他深知這位「七煞冰嫗」，曾走火入魔，下半身癱瘓多年，如今雖告痊癒，仍可能有些不便之處？

　　假如有此情況，自己把握住對方弱點，進攻時便有了攻擊目標，容易取得勝利！

　　三圈轉罷，諸葛寬眉頭暗皺，覺得華老婆婆的腳步身法，竟如流水行雲，簡直比常人還要靈活，那裏有絲毫滯重之狀？

　　華老婆婆轉到第三度與諸葛寬對面之際，卓立如山，獰笑叫道：「諸葛寬，你怎的還不進手？難道要我這白髮飄蕭的老婆婆，先發招麼？」

　　諸葛寬揚眉笑道：「好，諸葛寬遵命放肆，老婆婆小心接招！」

　　語音才落，劍光電閃，「唰，唰，唰」幻出十來朵劍花，分攻華老婆婆上中下三盤，用的是「猿公劍法」中精粹絕學「靈猱三式」！

　　吳寧點頭讚道：「好劍法，力猛劍沉，變化更妙，諸葛老弟一上手便發絕招，足見對這老妖婆頗具戒心，絕不輕敵！」

　　但諸葛寬的漫空劍法，空自錯落有致，凌厲絕倫，華老婆婆卻連拐都未揚，輕一閃身，便飄出對方這連環狂攻的威力圈外！

　　高屏苦笑叫道：「吳老人家看見沒有？這老妖婆的身法，有多靈妙？我真不知道我諸葛大哥適才所說的『新成絕學』，到底是什麼……」

　　一言未畢，諸葛寬欺身挺劍，再度搶攻，這回竟用的是「八卦連環劍」法！

　　身遊八卦，劍走八方，剎那間捲起了一片幕空劍影，將華老婆婆身形密密地圈在其內！

　　華老婆婆見這「琴劍游龍」，果然劍法精絕，名非浪得，遂也不敢輕敵！

　　她白髮飄處，厲嘯一聲，「青藤拐」連環三盪，便見從如山劍影之中，又復湧起了如山拐影！

　　這一來，真所謂龍騰虎躍，鷹撲雕翻，委實鬥得好看煞人！

　　剎那間，劍影裹住拐影，只覺寒光似海！

　　剎那間，拐影罩住劍影，只覺青氣如巒！

　　五十合，一百合，一百五十合……

　　鬥到將近兩百合，諸葛寬連換了九種劍法，不單未佔得優勢，反而越來越覺對方那根「青藤拐」，簡直重若山嶽，威力難擋！

　　其間，雖然仗持「龍泉劍」的絕世鋒芒，削下兩枚「青藤拐」刺，但也三四度幾乎喪命在華老婆婆詭辣無比的狠招之下！

　　高屏看得心驚肉跳，周身冷汗暗沁，秀眉深鎖，向吳寧低聲叫道：「吳老人家，我……我諸葛大哥，好……好似處於下風，情況太以危急！這……」

　　吳寧當然與高屏的觀感相同，但卻不得不向這位「武林墨鳳」，安慰說道：「高姑娘莫要著急，諸葛老弟，不會虛言騙你，他可能尚有什麼新成絕學，未曾施展？」

　　上官超也在一旁目閃神光地，軒眉說道：「這老妖婆雖然修為深厚，與常人不大相同，但也應該是時候了，我不相信我的『金針斷脈』手法，會在她的身上，失去效用？」

　　高屏半信半疑，提心吊膽地，以一種希冀眼神，投向那緊張得幾乎令人為之窒息的龍虎戰場！

　　驀然，她秀眉雙挑，口中「咦」了一聲！

　　這「咦」的一聲，雖充滿了驚奇意味，但也流露出一些喜悅成分！

　　原來，諸葛寬右與華老婆婆將近兩百招的狠鬥之中，一直是劍劍快攻，宛如電掣雷奔，風狂雨驟！

　　但如今卻突把招術放得緩慢下來，輕飄飄地一劍斜指，向華老婆婆的脅下點去！

　　華老婆婆是大大行家。看得出諸葛寬這輕飄飄緩慢的一劍之中，居然奧妙萬方，包含著無窮變化，是各派劍法所無，自己生平僅見之著！

　　這位「七煞冰嫗」，雖極驕狂自恃，但畢竟眼力太高，看出對方劍招奇絕，遂不肯輕易接架地，把青藤拐略略一收，白髮飄處，向右閃出五尺！

　　諸葛寬跟蹤追擊，三劍連發！

　　雖是三劍連發，但卻劍劍從容舒徐，好似毫未含有勁力，迥異先前凌厲！

　　華老婆婆見對方所用劍法，越來越覺奇巧，遂也越發不肯輕敵，索性再飄退出丈許以外！

　　高屏歡然叫道：「吳老人家，你……你看出來了麼？這……」

　　吳寧接口笑道：「我看出來了，這幾招看來頗為緩慢，其實卻變化極多的劍法，就是諸葛老弟的新成絕學！」

　　高屏搖頭笑道：「老人家只看出其中之一，尚未看出其中之二！」

　　吳寧「哦」了一聲，微笑說道：「我是肉眼凡胎，自然比不上你『武林墨鳳』的目光卓越！高姑娘不妨指教一下，這『其中之二』，是什麼呢？」

　　高屏笑道：「是我諸葛大哥的這種劍法，雖極精妙，卻有缺點！」

　　「缺點」二字，把吳寧聽得方自一驚，高屏又繼續含笑說道：「但所謂『缺點』，並非我諸葛大哥在劍上有何漏洞，只是威力似未充分發揮而已？我總覺得假如再有一人，與諸葛大哥配合，以同樣劍法，在右方進攻，則華老婆婆便不會再應付得如此從容的了！」

　　高屏對於劍法一道，造詣頗深，故而這是一語道中的行家看法！

第四十七章　血肉橫飛

　　因為諸葛寬最後所施展這幾招令華老婆婆驚奇閃避的罕見招術，正是「白鳳」獨孤貞得自「玄天寶篆」之中，對相傳授的「玄天七劍」！

　　這七七四十九式劍法，本應兩人合運，其中更有七式劍法，必須三人合運，才可充分發揮威力！

　　如今，諸葛寬單獨施為，變化方面雖仍精微，威力方面難免稍遜！

　　這種缺點，不單立被高屏看透，也被華老婆婆看了出來！

　　華老婆婆略加閃避，留神注目之下，覺得諸葛寬劍法雖奇，不是無懈可擊！

　　於是，這位「七煞冰嫗」，不再閃退，「青藤拐」向上斜挑，與諸葛寬手中的「龍泉寶劍」，黏在一處！

　　雖說是「黏」，但一劍一拐，不過略黏即脫！

　　雙方打鬥，突然又快了起來，一連三個照面，都是略黏即脫，略脫又黏，略黏反脫！換句話說，就是在這剎那之間，諸葛寬的「龍泉劍」，華老婆婆的「青藤拐」，業已互相交擊三次！

　　這劍拐三擊，並未見勁風激盪，並未聞巨響暴作，更未發現對方有甚身搖足晃情勢！

　　但諸葛寬卻似挨了三記內家重掌的凌厲襲擊一般，有些承受不住地，在額上異常明顯地，流下了涔涔冷汗！

　　華老婆婆則仍然如位沒事人兒，獰笑連聲，「青藤拐」凝勁猛揮，向諸葛寬蓋頭砸落！

　　這回是諸葛寬不敢硬接，青衫飄處，一式「風揚浮萍」，閃出丈二以外！

　　這回是華老婆不肯放鬆，縱身急追，「青藤拐」連發如風，把諸葛寬圈入了一片，青光拐影！

　　高屏急得蠻靴一頓，便待赴援！

　　上官超一旁叫道：「高姑娘，再忍片刻！」

　　高屏皺眉說道：「上官先生，不能等了，你難道未曾看見我諸葛大哥，額上冷汗已流，顯然在三度交手之中，消減了太多真力，他那裏還能擋得住，華老婆婆這等凌……」

　　話方至此，華老婆婆已下絕情，一招「雲迷五嶽」，把諸葛寬前後左右的丈許周圍，完全罩住！

　　諸葛寬無可奈何，只得咬緊牙關，凝集了全身真力，橫劍一格！

　　「哨啷啷……」脆響起處，「龍泉劍」震落地上，諸葛寬虎口崩裂！

　　邵一狂想不到上官超所吹噓的「金針斷脈」手法，居然無功，華老婆婆不僅安然，並眼看就可把「琴劍游龍」諸葛寬，立斃於「青藤拐」下！

　　他心中，高興已極，不禁「哈哈」大笑！

　　但一聲「哈哈」，剛剛出口，卻見華老婆婆並未繼續向落劍裂手的諸葛寬，揮拐進襲，反到白髮一飄蕭縱回她那「斷魂龕」，鑽進了垂拂珠簾以內！

　　田建邦目注處，也為這種怪異事情所驚，「咦」了一聲，向邵一狂低低叫道：「邵兄，華老婆婆分明已可把諸葛寬立斃於『青藤拐』下，卻為何突然罷手？」

　　邵一狂懷疑是上官超所用「金針斷脈」手法，在華老婆婆身上，起了作用，但卻不肯向田建邦明言，只是皺眉悄道：「我也不懂，但華老婆婆不會無故如此，必係有甚深意？」

　　田建邦忽似觸動靈機，揚眉笑道：「是否老婆婆鬥出真火，特地回轉『斷魂龕』，去取她那輕易不捨一用的『冰煞斷魂砂』，準備把來敵全數殲滅，一網打盡？」

　　邵一狂藉著田建邦這種推測，計上心來地，點頭說道：「田兄猜得大概不錯，我們應該與老婆婆配合施為，你且率領八頭人猿，四頭狒狒，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田建邦兇心大動，點頭獰笑說道：「好，我們與對方盡命一搏，邵兄你……」

　　邵一狂接口說道：「我一面用『化血飛芒』，趁著諸葛寬、高屏等人，應付田兄一人十二獸的猛烈攻勢之際，暗下辣手，一面再指揮『長臂黑金剛』配合作戰，必可功成無慮的了！」

　　兩位兇人，互相計議之際，正是群俠心中納悶之時！

　　諸葛寬寶劍脫手，虎口震裂，雖然受了傷損，但高屏的芳心之中，卻受了更大驚嚇。

　　她驟見諸葛寬即將慘死，立覺雙耳狂鳴，眼前金花亂轉，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奮身撲去！

　　一面飛撲，一面淚落如雨地，悲聲叫道：「大哥，要死我們也……也死在一處！」

　　誰知高屏正自撲去，華老婆婆卻未繼續再下毒手地，縱回「斷魂龕」！

　　諸葛寬也覺自己技不勝人，難脫大劫，頗想回手自絕！

　　心念才動，意外已生！

　　所謂「意外」，就是華老婆婆的「一去」，暨高屏的「一來」！

　　去得「倏然」，來得「突然」，把諸葛寬弄得一片「茫然」！

　　就在他「茫然」納悶之間，高屏業已如鳳投懷地，向他胸前撲到！

　　諸葛寬看出高屏驚悲過度，神智已似微昏，只好猿臂一伸，把她嬌軀接住！

　　果然，高屏「嚶嚀」一聲，竟自暈絕在諸葛寬的懷內！

　　諸葛寬手上還在流血，這樣一來，遂弄得高屏一身，都是淋漓血漬！

　　「六指神丐」吳寧也被這種千鈞一髮的危急場面，震驚得瞠目無語！

　　只有上官超有點明白，認為諸葛寬之能死裏逃生，多半是自己的「金針斷脈」手法，發生效用！

　　但因華老婆婆的耐力太強，過於兇猛，使得上官超不敢十分拿穩，也只好默然不語！

　　一片沉默之中，響起了懾人心魂的洪洪狂嘯和桀桀厲笑！

　　「洪洪」狂嘯，發自八頭人猿，四頭狒狒喉間，「桀桀」厲笑，發自「雪山老魅」田建邦的口內！

　　這一位武林兇人和十二隻兇惡猛獸，陡然發動攻勢，張牙舞爪地，齊齊撲出！

　　諸葛寬懷抱高屏，高屏則已急暈，立時又呈現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危險局面！

　　尚幸「六指神丐」吳寧臨危不亂，以「滿天花雨」手法灑出了七粒「琉璜火彈」！

　　他這「火彈」，不是打人，是凌空互撞，究如連珠霹靂般，紛紛暴發，在當空攔上了一堵火牆，為諸葛寬暫遏田建邦等一人十二獸的猛攻之勢！

　　諸葛寬深知厲害，得此喘息機會，趕緊放下高屏，向她背上，輕拍兩掌，並不顧虎口疼痛地，在地上搶起了被華老婆婆震落的「龍泉寶劍」！

　　高屏方被諸葛寬拍醒，妙目張處，便瞥見兩頭人猿，從橫空火牆以下的空隙中，衝了過來，高舉利爪，猛撲自己！

　　適才的滿腔憂急，化作了無比憤怒，她嬌軀縱處，一式「巧打陰陽」，邊向右邊撲來的那頭人猿，當胸猛擊一掌，邊自一足斜飛，向左邊撲來那頭人猿的咽喉踢去！

　　這位「武林墨鳳」，急怒之下，出手又重又快，真所謂宛若雷奔電掣，一掌一腳，全都打得實在和踢個正著！

　　右邊那個人猿，當胸雖挨了一掌，但因生得皮堅骨厚，又跟隨邵一狂多年，略通靈性，知道借勢卸勁，不予強抗，只被高屏打得怪吼連聲，向後翻跌數尺！

　　但左邊那頭人猿的咽喉要害，卻禁不住鳳足之威，「喀嚓」一聲，喉骨生生折斷，被高屏踢得屍橫就地！

　　兩頭人猿，方告一死一傷，「雪山老魅」田建邦率領其餘四狒六猿，又自齊攻而至！

　　當空，又復舒展起一道長缸！

　　這道長虹，不是「六指神丐」吳寧，故技重施地，又發「琉璜火彈」，卻是諸葛寬手中「龍泉劍」的精光芒彩所化！

　　田建邦識得「琴劍游龍」厲害，那敢輕攖劍鋒？袍袖一拂，閃身避開正面！

　　長虹似的劍光微掣之下，慘嗥聲起，血雨灑空，地面上滾落一頭狒狒和一頭人猿的猙獰可怖首級！

　　田建邦眉頭雙皺，暗忖「百獸天尊」邵一狂為何不相配合，發出「化血飛芒」？

　　那隻比人猿，狒狒靈活得多，也兇猛得多的「長臂黑金剛」，為何也尚未見動靜？

　　尤其是那位「七煞冰嫗」華老婆婆，自從縱回「斷魂龕」，鑽進垂拂珠簾之後，為何便不見任何舉措？

　　三項疑問，使得老奸巨猾的「雪山老魅」田建邦，心中大大生疑？

　　既然生疑，於百忙之中，他也要以雙目餘光，暗察是何情勢？

　　不看遠好，一看之下，把田建邦看得更復愕然！

　　首先是華老婆婆，根本毫無動靜，好像是風癱宿疾又發，或疲累過甚地，竟在那「斷魂龕」中，沉沉入夢？

　　其次，便是「百獸天尊」邵一狂，雖已命令那隻兇猛靈活無比的「長臂黑金剛」，有所動作，卻不是與自己配合，向諸葛寬、高屏等人，發動襲擊！

　　原來，邵一狂竟縱到那「長臂黑金剛」背上，由那隻罕世怪獸，發揮牠天賦本能，背負著邵一狂，直上人力難登的千尋峭壁！

　　田建邦見狀，大吃一驚，弄不懂邵一狂這種舉措，是見事不妙，留下自己頂缸地，單獨全身遠循，抑或去往削壁之上，另有陰謀！

　　在這位「雪山老魅」心中，認為不論邵一狂是否逃走，只「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再度出手，仍可在目前局面之中，佔得優勢！

　　因為對方四人之中，上官超不足懼，吳寧也並非自己對手，只有諸葛寬與高屏這一龍一鳳，才是扎手人物！

　　但由於適才一戰，對方最厲害的「琴劍游龍」諸葛寬，尚且還非華老婆婆之敵，則只要華老婆婆一出，豈非……

　　田建邦一面心中動念，一面藉著閃避諸葛寬劍光之勢，飄身縱往華老婆婆的「斷魂龕」前！

　　腳尖尚未點地，便在半空中朗聲叫道：「老婆婆，你在做些什麼？怎不大展神威，再復拿對方試手地，活動活動？」

　　「斷魂龕」，寂寂無聲，那位華老婆婆，竟未對田建邦加以理會！

　　田建邦委實疑雲滿腹，莫名其妙，遂忍不住地，落足在「斷魂龕」外，伸手揭起那五光十色的神龕珠簾！

　　珠簾一揭，田建邦嚇了一跳！

　　原來，華老婆婆僵坐龕中，周身膚色，已非雪白，變成了血紅色澤！

　　尤其是那一雙怪眼，瞪得宛若銅鈴，好似向田建邦噴射出憤恨切骨的熊熊怒火！

　　田建邦嚇得全身一顫，失聲叫道：「老婆婆……」

　　「老婆婆」三字才完，華老婆婆牙關格格一挫，右手忽揚，竟以「青筋拐」，向田建邦當頭劈下！

　　田建邦萬想不到華老婆婆會有這麼一著，不禁亡魂俱冒地，趕緊縮胸吸氣，企圖躲過這一拐之厄！

　　拐尖僅差寸許地，一驚而過，雖未劈中田建邦，卻把那垂拂龕外，價值連城的串串珠簾，劈得完全碎落！

　　這時，諸葛寬本想追殺田建邦，見狀之下，知有異常變故，遂與高屏、吳寧、上官超等，反而退出丈許，察看動靜？

　　田建邦先前所猜不錯，這片乳白色的寒光冷霧，正是華老婆婆輕易不捨一用的「冰煞斷魂砂」！

　　但他卻猜不到華老婆婆未用這種厲害無比的獨門暗器，對付諸葛寬等人，卻招呼到自己頭上？

　　這原因在於華老婆婆與諸葛寬的幾招狠拼，雖把諸葛寬虎口震裂，兵刃震落，但也把上官超所施，潛伏在她體內的「金針斷脈」手法震得發生作用！

　　「金針斷脈」手法不發作之際，任何人無法得知，一經發作以下，卻又任何人無法禁受！

　　華老婆婆忽覺臟腑欲裂，情知有異，那裏還顧得繼續向諸葛寬行兇，趕緊縱回「斷魂龕」，企圖運氣行功，加以挽救！

　　誰知任憑這位「七煞冰嫗」的功力絕世，火候精純，對於上官超所施的「金針斷脈」手法，也毫無解救之策！

　　華老婆婆自知必死之下，自然要把滿腔憤恨，尋一發洩對象！

　　她此時周身氣血，聚滯臟腑，業已無法行動，不能去尋仇敵晦氣，只盼望有甚倒霉蛋兒，送上門來！

　　如此情況之下，華老婆婆已無敵我觀念，只想在她死前，能有個人兒，讓她一洩胸中惡氣！

　　田建邦人尚未倒，半空中先已發話，使華老婆婆知道來者是誰？

　　她牙關緊咬，暗忖若不是這「雪山老魅」，把自己弄來「雲霧山鐵桶峽」中，又那裏會著了上官超「金針斷脈」手法，以致慘死無救！

　　有此種原因，華老婆婆遂在田建邦一揭珠簾之下，先打了他一記「青筋拐」，然後再把藏在袖中的「冰煞斷魂砂」猛拂而出！

　　田建邦剛剛縮胸吸氣地，躲過「青藤拐」，便見大片寒光冷霧，迎面飛來！

　　他知道萬難再避，但靈機動處，又想起了一個臨時「禦難之策」！

　　這時恰好有兩隻人猿，畏怯諸葛寬的劍光威勢，跟隨田建邦一同縱來！

　　田建邦遂一手抓住一隻人猿，拉向身前，當作了擋箭牌來使用！

　　華老婆婆所發暗器，若是飛針飛刀之屬，那兩隻人猿，確實可作為替田建邦消災擋禍之物！

　　但華老婆婆所發，既是「冰煞斷魂砂」所化的寒光冷霧，用人猿擋禍之舉，遂無法完全有效！

　　寒光合處，冷霧四射，那兩隻人猿，固均慘嚎一聲，立告全身僵直而死，田建邦也覺周身骨節之中，被一片嚴寒氣息，逼侵而入！

　　他外號「雪山老魅」，也是習練「玄冰」功力之人，自然深明厲害，不禁頓足一嘆，知道老命難保！

　　就在此際，突然「波」的一聲巨震，漫空中佈滿了寒芒血雨！

　　原來華老婆婆確屬一代兇人，她發出「冰煞斷魂砂」後，雖知田建邦必死，卻仍不覺滿足！

　　她還要報仇，還要作更大的洩恨，使方圓一丈以內，生物盡滅地，化作死域！

　　華老婆婆功力太深，若咬牙支撐，還可多活片刻時光，如今她兇心動處，拼捨餘生，竟把多年苦練，傲視乾坤的玄功真氣，逼得整個從體內爆發！

　　這一聲巨響，宛如山頹地裂，宛如霹靂當頂！

　　不單震散了華老婆婆的整個軀殼，也把她所坐，那具威懾江湖的「斷魂龕」，震成無數碎鐵！

　　故而，在「斷魂龕」的一丈周圍以內，佈滿寒芒，佈滿血雨，當者無不立斃！

　　「雪山老魅」田建邦首當其衝，先被華老婆婆的兩顆碎牙，深深嵌進心窩，然後又被一塊「斷魂龕」裂飛的三角碎鐵，釘入天靈蓋內！

　　慢說他只是號稱「雪山老魅」，便算真是一隻皮骨如鋼的「雪山老魅」，也必準死無救地，照樣歸諸劫數！

　　田建邦一死，奉了邵一狂之命，追隨在田建邦周圍，所他指揮，與他一齊行動的那些人猿、狒狒，自然也盡數慘死，絕無僥倖！

　　群俠方面，照樣有所傷損！

　　幸而諸葛寬發現「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竟告同室操戈地，向「雪山老魅」田建邦猛下毒手，知道事有蹊蹺，業與高屏等人，向後退出丈許。

　　華老婆婆最後雖竭全力，打算碎屍殲仇，但全身血肉，以及「斷魂龕」的散碎芒角，是向四外平均飛爆，無法專注施為，故而只能在一丈之內周圍佈滿血雨寒芒，便成死域！

　　諸葛寬等既在丈許以外，又各有一身功力，則所受威脅，自將大為減退！

　　但包括上官超在內，對於華老婆婆的這種舉措，卻誰也不會猜透！

　　他們只以為華老婆婆最多餘氣未絕，想再作死前掙扎，根本想不到這「七煞冰嫗」，竟兇毒蓋世地，來了手「飛屍滅敵」之舉！

　　雖距丈許，血雨寒芒仍能射到，只是不似在近距離中，不及閃避而已！

　　高屏輕功卓絕，一閃而開，宛如鳳舞燕掠，退出了兩丈三四！

　　吳寧一式「巧摘天星」，橫飛九尺有餘，避過了呼嘯而來的一塊尖銳碎鐵！

　　連功力最差的上官超，也僥倖退出數尺，逃過一劫，只在衣裳之上，沾了華老婆婆屍首所化的兩點血雨！

　　但天下事往往不可預料，功力最差的上官超，安然無傷，功力最高的諸葛寬，反倒受傷甚重！

　　一片血雨飛到，諸葛寬向右轉身，閃開數步！

　　誰知恰好又有一塊三角形的碎龕芒角，破空飛來，打中了諸葛寬的右肋部位！

　　諸葛寬「哼」了一聲，伸手拔去芒角，接住右肋，但鮮紅血液，已從指縫間涔涔溢出！

　　高屏足才點地，見狀之下，心魂俱顫地，「哎呀」一聲，趕緊從兩丈來外，電疾縱回！

　　她一面撲向諸葛寬一面珠淚雙重地，顫聲叫道：「大……大……大哥，你……你傷得怎麼樣？為……為何不避遠點呢？」

　　諸葛寬強自支撐，慢慢躺倒地上，滿面苦笑，未答高屏所問。

　　上官超閃身趕至，先取了一粒丹藥，餵向諸葛寬口中，然後對高屏說道：「高姑娘，諸葛兄不是未肯避得遠點，而是無力避得遠點，我知道他在應付華老婆婆最後那幾手瘋狂進擊之上，幾乎已耗盡真氣內力！」

　　神醫眼力，果然不差，諸葛寬被華老婆婆震裂虎口之際，業已受了極重內傷，後來又為了關懷高屏，勉強發出一劍，斬了一頭狒狒、一頭人猿，傷勢自然更重！

　　高屏見諸葛寬肋下傷勢，血流不止，青衫一片赤紅，不禁急得頓足叫道：「上官兄，你……你不要說了，趕緊替……替我大哥……」

　　她是想說「替我大哥治傷止血」，但最後的「治傷止血」四字，尚未出口，卻見上官超已慢慢把諸葛寬扶得坐起，並向他「脊心穴」上，一掌震去！

　　「噗」的一聲，諸葛寬雙眉深蹙，好似受了絕大痛苦般，張口噴出了如泉鮮血！

　　血上加血，等於是傷上加傷，怎不把位「墨鳳」高屏，看得芳心欲裂！

　　她想叫上官超為諸葛寬治傷止血，卻萬想不到上官超會再對諸葛寬加上一掌！

　　高屏銀牙緊咬，目眥俱裂地，怒視上官超，厲聲叱道：「上官超……」

　　上官超知道高屏必加斥責，不慌不忙地，邊自輕輕放倒諸葛寬，邊自搖手笑道：「高姑娘不要著急，若沒有我適才一掌之加，怎能保得諸葛兄的這條性命？」

　　高屏詫聲問道：「你……你……把把我大哥打得滿口嗆血，還……還是救他好意？」

　　上官超又餵了諸葛寬兩粒丹藥，目注高屏，微笑說道：「諸葛兄已被華老婆婆震得內傷極重之下，又復強自支撐地，揮劍誅獸，臟腑間顯已積滿淤血，倘若不加疏導，使他有所發洩，必將立遭慘死……」

　　高屏雖知上官超說得有理，卻仍不以為然地，秀眉深蹙說道：「疏導該用藥力，你這夾背一掌，豈非太以霸道？我諸葛大哥受得住麼？」

　　上官超笑道：「諸葛兄業已命若游絲，事急之下，只好從權，那裏還來得及用藥力疏導？何況我落掌之前，先餵他服了一粒『葆元神丹』，使諸葛兄雖然受震吐血，清除臟腑污穢，卻不至於應手虛脫！」

　　高屏玉頰通紅，抱拳賠笑地，赧然叫道：「上官先生……」

　　上官超知曉她是為了適才衝撞自己，想要賠禮，遂趕緊搖手笑道：「高姑娘莫要客氣，我們曾共患難，也是道義之交，不講究這些俗禮！換了我是你時，因對諸葛兄關切太甚，也會方寸大亂的呢！」

　　高屏訕訕問道：「我……我諸葛大哥的肋下傷勢如何？」

　　上官超這時已替諸葛寬在右肋傷處，敷藥止血，並仔細加以包紮！

　　聽得高屏問話，上官超立即答道：「傷勢不輕，斷了兩根肋骨！這種情況，當然是諸葛兄內傷已重，無法凝功相抗之故！」

　　吳寧聽說諸葛寬斷了兩根肋骨，不禁愁鎖雙眉，高屏更是芳心如割地，泫然淚落！

　　上官超笑道：「吳兄與高姑娘不必愁急，諸葛兄肋骨雖斷，接續不難，倒是他內傷太重，如無特殊藥物，恐怕……」

　　高屏見他語音忽頓，急忙含淚問道：「恐怕怎樣？難道我諸葛大哥就……就這……」

　　上官超搖手笑道：「高姑娘莫要誤會，我只是說諸葛兄內傷太重，如無特殊藥物，恐怕在一年半載之間，無法使他恢復原有功力而已，並非說恐怕有甚性命之慮？」

　　高屏聞言，立即舒了一口長氣，破涕為笑說道：「只要我諸葛大哥，性命無礙就好，至於復原緩慢，確倒無妨，最多在這養傷葆元的一年半載之間，我陪他雲山嘯傲，息影林泉，不在江湖爭勝！」

　　上官超點了點頭，目光微注高屏，含笑說道：「對，『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高姑娘悲喜形於神色，足見對於你這位諸葛大哥，確是一片深情……」

　　高屏玉頰微紅，赧然說道：「不單是我，我獨孤姐姐和秦姐姐，更對諸葛大哥……」

　　話猶未了，倏然蹙眉截口！

　　高屏截口不語之故，是發現自己隨口解嘲以下，未作深思，有了重大語病！

　　因為自己忘了上官超對於秦如夢的一片癡戀，這一說明秦如夢深愛諸葛寬，豈非提醒上官超，使他想起他與諸葛寬之間，是處於情敵地位！

　　雖然，上官超此次表現不錯，原先的狹隘胸襟，暨自私氣質，似已大有變化，但「情」之一字，魔力太強，往往能移山倒海，旋轉乾坤，慢說上官超因「情」生「妒」，暗害諸葛寬，只要他略存「私心」，於治療時不盡全力，影響便非小可！

　　高屏一明利害，趕緊倏然住口，但又恐上官超有所覺察，遂改換話頭，向上官超含笑叫道：「上官先生，今日之事，救出我諸葛大哥，取得解藥，暗制華老婆婆，使得群魔聚殲，均出你一手所為，真是一場足以馳譽八荒，流芳百世的大功德！」

第四十八章　晴天霹靂

　　這位「武林墨鳳」，著實費了苦心，她對上官超大肆讚美之語，一半確實出於內心感謝之忱，另一半則想利用「榮譽」觀念，於無形中減消防止上官超萬一可能的「因情生妒」顧慮！

　　上官超果然聽得頗為高興地，含笑說道：「高姑娘，你太以誇讚我了，我這次完全是機會湊巧，才僥倖成功，換句話說，也就是『福善禍淫』，報應不爽地，天奪群魔之魄……」

　　話方至此，忽又蹙眉說道：「何況田建邦與華老婆婆雖死，卻逃走了一個『百獸天尊』邵一狂，仍嫌未竟全功，有所缺陷！」

　　高屏笑道：「邵一狂區區一人，能成多大氣候？但這老怪物著實刁鑽，他居然看出情勢不妙，一面驅使『雪山老魅』田建邦，率領群獸，作為犧牲！一面卻藉此掩護，再倚仗那隻長臂黑猩猩的天賦本能，猱登百丈峭壁，獨自逃出劫運！」

　　吳寧一旁皺眉深思，聽至此處，目注上官超接口緩緩說道：「上官兄，那邵一狂既然如此心機深沉，舉措刁鑽，則他所給你的獨門解藥，會不會……」

　　上官趕不等吳寧話完，便即哈哈笑道：「吳兄放心，邵一狂可能以假藥瞞哄別人，卻無法以假藥騙我！」

　　吳寧失笑說道：「我倒忘了，上官兄既是蓋代神醫，自有辨識藥物之力，這就叫：『大江之畔，豈能賣水』？『孔夫子門前，唸不得三字經』呢！」

　　上官超揚眉笑道：「我於接受解藥之際，曾加注意，並預先另備毒物，把那隻頗為厲害的『三爪雪猿』毒死！」

　　吳寧一翹拇指，點頭讚道：「邵一狂明贈解藥，暗囑『三爪雪猿』相害之舉，著實陰毒！但上官兄毒死雪猿之計，卻更為高明，真所謂『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了！」

　　高屏見已岔開話題，掩飾了自己的無意失言，不禁心中暗喜！

　　這時，她見諸葛寬經上官超數藥包紮以後，肋下傷處，業已止血不流，遂嬌笑叫道：「上官先生，解藥既已到手，又經辨認，不是偽物，應該去救治我秦姐姐了吧？萬一把我『赤鳳』秦姐姐在『寒冰洞』中，凍成一隻『冰鳳』，你卻賠不起呢！」

　　上官超來時也未料到事情竟這等順利，如今因解藥在手，秦如夢必可無恙，遂眉飛色舞地，微笑說道：「高姑娘但放寬心，秦姑娘內服六粒我特製禦寒聖藥『天雄丸』，足可在百日之內，不致骨髓成冰，我們如今便去『寒冰洞』，包管還你一個鮮龍活跳的『武林赤鳳』就是！」

　　高屏大喜說道：「既然如此，我們趕快走吧！自從『鷹愁山莊』一別，我好想我的秦姐姐呢！」

　　上官超轉過頭去，向吳寧笑道：「吳兄，你請把諸葛兄抱起，放在我的背後，由我背負而行，不要再讓他受到任何震動！」

　　吳寧抱起諸葛寬含笑說道：「我先抱上一段，再由上官兄接手，此去『婁山』，路途不近，若由你一人背負，豈非太以勞累？」

　　上官超聽他如此說法，也就不加客套，同自離卻「雲霧山鐵桶峽」，回轉「婁山」而去。

　　高屏本想親自背負或抱回諸葛寬，藉加安慰，但一龍三鳳，雖已同心，名分終尚未定，遂未便爭執地，只在一旁照料，既然有了諸葛寬這身負重傷，亟需將息休養之人，上官超等，自然不便逕去「寒冰洞」。

　　他們回到「婁山」，抵達上官超的醫寓之內，上官超便立即開了一張培元固本，活血生肌藥方，命侍者仔細煎來，餵給諸葛寬服下。

　　諸葛寬如今臉色雖仍慘白，顯得元氣大傷，卻已可以開口說話。

　　他躺在床上，向上官超投過感激眼神，語音微弱地，苦笑說道：「上官兄，蒙你幾度相救，委實恩重如山，諸葛寬……」

　　上官超不等諸葛寬再往下說，便自連搖雙手，微笑說道：「彼此是武林道義之交，諸葛兄千萬不可再提什麼恩德之語？」

　　吳寧笑道：「諸葛老弟業已無恙，只是需要將息，慢慢恢復元氣而已，上官兄如今該以邵一狂的獨門解藥，醫治『赤鳳』秦姑娘了！」

　　「赤鳳」二字，把諸葛寬聽得一驚，失聲問道：「秦……秦……」

　　高屏生恐她這諸葛大哥在元氣斲喪之下，多話傷神，遂趕緊接口道：「大哥，我告訴你一樁喜訊，秦如夢姊姊也在離此不太遠的『寒冰洞』中養病，如今上官先生已從邵一狂手中，弄來獨門解藥，馬上就可使秦姊姊祛解奇毒，並恢復她的絕世容光了呢！」

　　說完，並把有關秦如夢之事，向諸葛寬約略扼要地講了一遍。

　　諸葛寬聽完，目注上官超急急說道：「上官兄，既然秦姑娘尚在『寒冰洞』中待救，還盼你……」

　　上官超笑道：「諸葛兄不必多話傷神，我們這就要去『寒冰洞』了！」

　　吳寧一旁笑道：「對，我們立刻就去，免得夜長夢多，萬一又發生什麼意外變故？」

　　高屏眉頭微蹙，向吳寧看了一眼，低聲叫道：「吳老人家，去『寒冰洞』用不著人多，由我陪同上官先生前往已足，你還是留在此處，招呼我諸葛大哥便了！」

　　諸葛寬道：「屏妹，我在此養病，那裏還用得有人招呼……」

　　吳寧知道高屏是生恐萬一又有什麼邪魔外道，撞來此處，尋找上官超，諸葛寬人在病小，必將窘於應付！

　　遂趕緊截斷諸葛寬的話頭，含笑說道：「寒冰洞之行，我去委實多餘，便在此陪伴諸葛老弟，閒聊解悶，等上官兄和高姑娘，把『赤鳳』秦姑娘接回便了！」

　　高屏見諸葛寬似乎還想發話，嫣然一笑叫道：「大哥，你儘管放心，不心對秦姊姊過於關切，有我和上官先生前去，包管不會使秦姊姊蒙受半分傷損！」

　　高屏雖頗嬌憨天真，但女孩兒家心肝，畢竟玲瓏剔透，她在這幾句話兒之中，含蘊著雙重用意！

　　第一重用意，是使諸葛寬不好意思過分關切秦如夢，堅拒吳寧留在此相陪。

　　第二重用意，是再在無形中提示諸葛寬與秦如夢之間情分已深，期使上官超斷絕單戀癡念！

　　果然，諸葛寬聽了高屏這樣說法，不禁俊臉微赧，未再開口。

　　高屏先向吳寧遞過一瞥會心眼色，然後螓首微偏，嬌笑叫道：「上官先生，我們走吧！你是否還要攜帶什麼應用對象？」

　　上官超搖頭笑道：「根本無需別物，只要用我囊中的『天雄丸』，和邵一狂的獨門解藥，便可使『赤鳳』秦姑娘復原無恙的了！」

　　說完，對吳寧暨諸葛寬略打招呼，便與高屏同往「寒冰洞」趕去。

　　高屏冷眼旁觀之下，發現上官超自從離卻醫寓之後，便雙眉緊鎖，有點神思不屬！

　　尤其是到了一條深壑上端，上官超竟負手徘徊起來，似乎既欲下壑，又有甚顧忌模樣！

　　高屏好生驚疑，試探性地，低聲叫道：「上官先生，此處氣候寒冷，壑下又有陣陣陰風吹上，莫非已快到『寒冰洞』了麼？」

　　上官超點了點頭，伸手向壑下一指，說道：「高姑娘猜得不錯，『寒冰洞』就在壑下……」

　　高屏聞言，愕然問道：「既已到達地頭，我們怎不下壑？卻在此徘徊則甚？」

　　上官超欲言又止，忽然長嘆一聲，雙目中閃動了潸潸淚光！

　　高屏有所誤會地，驚叫問道：「上官先生，你……你怎麼了？莫非我秦姊姊，有……有甚……」

　　上官超連搖雙手，淒然笑道：「高姑娘莫要誤會，秦姑娘安睡『寒冰洞』中，不會有甚變化？我……我只是自覺心中慚愧……」

　　高屏不解其意，皺眉問道：「上官先生對我恩德如山，怎……怎麼還會有甚慚愧之事？」

　　上官超雙頰飛紅地，囁嚅答道：「我於上次偕同秦姑娘來這『寒冰洞』時，曾……」

　　高屏聽得心頭一沉，失聲問道：「你……你欺負我秦姊姊了？」

　　上官超懂得高屏所說的「欺負」二字含意，苦笑搖頭，赧然說道：「高姑娘放心，我上官超還不至於那樣下流，只是一來因對『赤鳳』秦姑娘，癡戀過深，二來自覺『雲霧山鐵桶峽』之行的成功希望不大，並多半是身遭慘死，有去無回，才情不自禁地，在舉措上略有故肆！」

　　說完，毫不諱言地，把自己昔日怎樣為了略償相思，對秦如夢的親熱舉動，向高屏說了一遍。

　　高屏對於上官超之敢坦然直承，相當敬佩，柳眉微蹙地，注目問道：「上官先生，你這種舉措，雖然稍嫌越禮，但揆諸當時情事，卻也屬於人之通病，無足厚非！如今……」

　　上官超知道高屏問的是自己如今心情，遂淒然一嘆，接口說道：「如今我算是迷夢已醒，不會再對秦姑娘，存有絲毫癡心妄念！」

　　高屏看他一眼，上官超苦笑道：「我在『鐵桶峽』內，於『百獸天尊』邵一狂口中，得知秦姑娘早已鍾情於諸葛兄時，方恍然大悟地，明白她何以不能接受我一片癡心之故？」

　　高屏胸襟直爽，毫無顧忌地，揚眉問道：「上官先生，你既知我諸葛大哥，是你情敵，不曾動過與他競爭之念？」

　　上官超臉上一紅，頷首答道：「當然動過，就在我初見諸葛兄的一剎那間，便是我上官超的人獸關頭！」

　　高屏說道：「人獸關頭？上官先生此話……」

　　語音未了便頓，「哦」的一聲，微笑說道：「我明白了，上官先生當時可能是起過乘機害死諸葛大哥之念！」

　　上官超赧然說道：「我平素尚有點自詡丰神，但一見諸葛兄那等高華品貌，便自慚形穢，知有雲泥之別！」

　　高屏向他慰藉地，含笑說道：「上官先生，你的翩翩丰采，江湖中確也罕見！」

　　上官超嘆道：「當時，我覺得我若害死諸葛兄，並設法取得邵一狂獨門解藥，救活秦姑娘後，雖有望佔據她的肉體，但那顆『赤鳳』芳心，卻絕非我有，更可能明是夫妻，暗是仇敵！」

　　高屏點說道：「這是一定不移之理！」

　　上官超苦笑幾聲，緩緩又道：「於是，經過了一場天人之戰，我決定了自己既愛秦姑娘，就應該犧牲一切地，為她謀求幸福！」

　　高屏從一雙妙目之內，閃射出敬佩光芒，凝注在上官超臉上，失聲讚道：「上官先生，你這種胸襟，太偉大了！這種捨己耘人的光明俠義，也是愛之真諦！」

　　上官超被她讚美得臉上訕訕地，皺眉說道：「自從我打定主意，對諸葛兄施展『金針通脈』，對華老婆婆施展『金針斷脈』的偷天換日的手段，並僥倖成功以來，心中的確毫無渣滓地，靈臺爽朗已極！但……」

　　高屏訝然問道：「但又怎樣？上官先生為何不說下去？」

　　上官超目注壑下，搖頭一嘆說道：「但如今到了這『寒冰洞』附近，我卻愧然生慚，根本失去了再見秦姑娘的勇氣！」

　　高屏微笑說道：「上官先生，你不必存有這種心思，我敢保證秦姊姊只有『還君明珠』的對你歉然之意，絕不會怪你……」

　　話猶未了，目光一轉，揚眉嬌笑叫道：「上官先生，這樣好麼，你與我秦姊姊，結成異姓骨肉，從此兄妹相稱，我並負責替你介紹一位各種條件都不會比秦姊姊差得太多的紅妝知己！」

　　上官超苦笑不答，抬起頭來，把兩道目光，投向遠遠白雲深處！

　　高屏知道他心中苦悶，遂讓他沉思了片刻光陰之後，方又嫣然笑道：「上官先生，你對我這種勸你把情感昇華之話，覺得對麼？」

　　上官超面含苦笑，默然片刻，好似下了什麼決心似地，雙眉一挑，向高屏叫道：「高姑娘，你看那『六指神丐』吳寧，怎麼也趕了來呢？」

　　高屏聽得吳寧趕來，不禁大吃一驚，以為諸葛寬又出了什麼差錯？誰知她芳心狂跳，回頭一看之下，來路上寂然無人，那裏有吳寧心影？

　　高屏一停，暗忖上官超說謊則甚？他……他為何要騙自己？

　　就在此時，身後起了一聲低「哼」！

　　高屏慌忙回頭，卻見上官超從懷中摸出一柄短劍，業已把滿頭長頭，一齊割去！

　　上官超生恐高屏阻止，下手過急，以致連頭皮都割破兩處，弄得滿頭血漬！

　　高屏頓足叫道：「上官先生，你……你……你這是何苦？」

　　上官超略拭頭上血漬，滿面神光地，軒眉微笑答道：「多謝高姑娘適才所說負責為我另覓紅妝知己美意！但常言得好：『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上官超既已身經滄海，何必再夢巫山？我還是索性把這頭煩惱絲剃掉，才落得寧靜心神！」

　　高屏皺眉問道：「上官先生，你……你是勘破『情關』淡卻『俗念』，打算從此要『跳出界外，不在五行山中』？」

　　上官超點頭說道：「對了，用邵一狂獨門解藥，治癒『赤鳳』秦姑娘所中『三爪雪猿』奇毒，並使她恢復花容月貌之後，我便淡盡七情，出家剃度！」

　　高屏因自己也曾身受上官超救命之恩，如今見他竟傷感得以劍削髮，立意淡盡俗念，剃度為僧，不禁有點覺得心中，難過地，眼眶微微濕潤！

　　但這種情感上的創傷，局外人不僅無法為力，連勸慰之詞，有時都煞費斟酌！

　　上官超看出高屏欲語未語的淒惻神情，苦笑一聲，場眉叫道：「高姑娘，你不必為我削髮之事，有所憐憫難過，須知我若不先自矢志殲情，卻有何臉面，去見你『赤鳳』秦姊姊呢？」

　　高屏委實想不出什麼適當言詞來安慰上官超，只好黯然說道：「上官……上官大哥，我不叫你『上官先生』了，像稱呼我諸葛大哥一樣，稱你『上官大哥』好麼？」

　　上官超向高屏看了兩眼，微微一笑道：「慢說稱呼，連姓名也還不是身外之物，何妨隨意稱道？」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目注高屏又道：「但高姑娘的一片深情，我極為感激就是！」

　　高屏一噘朱唇，滿面嬌憨神色地，向上官超瞪了一眼，佯嗔叫道：「上官大哥，你既願意作我大哥，怎麼還叫我『高姑娘』應該像我諸葛大哥一樣，叫我『屏妹』才是！」

　　這位「武林墨鳳」空自嬌憨笑語，卻仍化不開上官超的沉重心情，他搖了搖頭，失聲嘆道：「屏妹……唉！你諸葛大哥，哪……哪裏來的這大福……」

　　語音雖然未完即頓，但卻餘味奇酸，流露出沖天妒氣！

　　高屏幾乎想笑，但一轉念間，想起上官超雖妒不怨，毫未對曾在危難中的諸葛寬，有甚損人利己惡意，不禁又對這位氣質大變的蓋代神醫，生出由衷欽佩之念！

　　她嫣然一笑，妙目流波，以兩道柔美眼神，投注上官超，揚眉叫道：「上官大哥，我們快去『寒冰洞』吧，一切事見，都等先治癒秦姊姊後，再復從長計議。」

　　上官超苦笑說道：「好，我為高……屏妹領路！」

　　話完，便自當先縱身馳下深壑！

　　高屏生恐上官超心神怔忡之下，有所失閃，遂趕緊施展輕功，相距極近地，追隨在他左右。

　　下到壑底，上官超似乎心情已略為平靜，向高屏含笑問道：「屏妹，那『寒冰洞』是『玄陰地氣』所萃之處，氣候極冷，你要不要先服上一粒我自煉的祛寒靈藥『天雄丸』？」

　　高屏搖頭笑道：「多謝大哥，但我內傷早癒，功力已復，對於『玄陰地氣』的寒冷之威，定還不太怯懼，無須浪費靈藥的了！」

　　上官超也知高屏是「武林三鳳」之一，內功極為精湛，遂也不再堅持要它先服「天雄丸」，一同舉步，向「寒洞」所在行去。

　　幾經轉折，上官超手指百丈峭壁的一個洞穴，對高屏苦笑說道：「屏妹請看，那就是『寒冰洞』了，想起我昔日由於一時衝動，對於你『赤鳳』秦姊姊的失禮行為，真是凜然汗下，不好意思進去！」

　　高屏笑道：「大哥又太迂了，你是我的大哥，也是我秦姊姊的大野，兄妹之間，只要不越禮義大防，便略為親熱一些，又有什麼關係？」

　　說完，竟自動伸出柔荑，挽著上官超的手兒，一片天真地，憨然笑道：「上官大哥，我想死我秦姊姊了，你快點陪我進洞，救治她吧！」

　　經過高屏如此一番親切生溫的舉措談話之後，上官超也不禁眉宇微開，與她向前邁步。

　　但才走出五六尺遠，高屏忽然「咦」了一聲！

　　上官超詫道：「屏妹，你……何事吃驚，是否有甚麼意外發現？」

　　高屏指著「寒冰洞」口，軒眉說道：「此處已近『寒冰洞』口，『玄陰地氣』的威力所萃，應該徹骨嚴寒，怎麼我一未服藥，二未凝功，也未覺得有甚冷得出奇之感！」

　　上官超被她一言提醒，皺眉訝道：「對呀，為甚麼不夠冷呢？難道『寒冰洞』中的『玄陰地氣』，已有意外宣洩？」

　　高屏「哎呀」一聲驚叫，雙眉愁皺說道：「上官大哥，你把秦姐姐弄來『寒冰洞』之意，就是要利用洞中嚴寒無比的『玄陰地氣』，暫時遏阻秦姐姐體內的毒力發作……如今地氣若洩？我秦姐姐會不會……」

　　話音未了，上官超臉上神色大變，霍然閃身，向「寒冰洞」縱去！

　　高屏帶著滿腹狐疑，隨同提氣飄身，與上官超雙雙進入了「寒冰洞」內！

　　才一進洞，上官超便驚噫失聲！

　　因為洞中石榻上，空空無人，那有「赤鳳」秦如夢的僵臥倩影？

　　高屏目光一掃，越發愕然問道：「上官大哥，我秦姐姐呢？這『寒冰洞』中，根本沒有人嘛！」

　　上官超目瞪口呆，半語難答！

　　他委實太驚奇了，因為秦如夢是被自己點了穴道，甜臥石榻之上，再被洞中「玄陰地氣」一加侵襲，等於周身凍僵，只剩一絲心脈，為「天雄丸」藥力所護，未曾完全斷絕！

　　這樣一隻冰凍「赤鳳」若是能飛，豈非等於「衰鬼遊川」一般，令人不可思議！

　　秦如夢自行離去，絕不可能，除非……

　　除非是另有人來，把她劫走。但這項假設，另有可能，卻又太不合理！

　　因為，秦如夢若在安然無恙之時，羞花閉月，艷絕人寰，確實有人會覬覦姿色地暗自打她主意！

　　如今，她已通體成冰，人僵如死，誰會自找麻煩地，把這隻毫無知覺的「冰凍赤鳳」抱走則甚？

　　故而上官超驚奇滿腹，目瞪口呆，對於高屏所問，根本半語難答！

　　高屏目光注處，看出上官超這種呆呆發怔的失驚神情，絕非虛偽做作，遂知這「寒冰洞」中，定又出了非常事故！

　　她對於「赤鳳」秦如夢的安危，向極關心，既見秦如夢突告失蹤，遂顧不及等待上官超驚目發呆中，恢復神智，趕緊四下找尋，獨自走往這「寒冰洞」的洞深之處。

　　「寒冰洞」底，有一方圓數尺的暗黑洞穴。

　　高屏既未在別處發現秦如夢的蹤跡，遂抱著一絲希望地，向這暗黑洞穴之中，試探性的鑽了進去。

　　倘若上官超不是因這意外驚奇，呆呆失神，他必會阻止秦如夢的這樁動作。

　　因為這洞底黑穴，便是「寒冰洞」的奇寒由來，也就是「玄陰地氣」的宣洩之處！

　　當「玄陰地氣」化為寒風「呼呼」出穴之際，到處無妨，但在「寒風」停後，穴中卻將嚴寒為滴水成冰，根本無法存留生物！

　　即令服食特效辟寒靈藥「天雄丸」之人，也不宜輕入這「玄陰地穴」，何況高屏事先更根本未曾作這種防禦準備！

　　由此看來，高屏這鑽入「玄陰地穴」之後，是極為危險的冒失動作！

　　這種冒險動作，自然是由於她對洞內形勢，不悉其中底蘊！

　　偏偏深悉底蘊的上官超，卻正在驚愕失神，怔怔地目注石榻，致對高屏鑽入「玄陰地穴」之事，未加阻止。

　　「玄陰地穴」若是甚淺，則高屏在尋不見秦如夢之後便將自行折回，與上官超再商對策，湊巧這「玄陰地穴」，不僅極深，並深得不知將通往何處？

　　高屏一進再進，一鑽再鑽，一彎再彎，一拐再拐……

　　尚幸，她在這再進，再鑽，再彎，再拐之間，並未遇上「玄陰地氣」所化陰風，以及陰風過後，凍人骨髓的「無形寒潮」！

　　但高屏雖未遇險，卻始終都在一片沉沉黑暗之中，對於找尋秦如夢下落一事，也自毫無所得！

第四十九章　病榻授劍

　　直等高屏估計約莫在洞中鑽行了百十丈距離，她方恍悟出，自己這種舉措，屬於未加思考的莽闖行為，簡直白費心力！

　　因為，秦如夢若是自行恢復行動，她定然走出「寒冰洞」外，那裏會放著大路不走，放著石榻不睡，而自找罪受地，鑽進這幾乎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之內！

　　就算秦如夢不是自行離開，而是被人劫去，那人也必已挾著「武林赤鳳」遠走高飛，怎麼會藏在這洞穴之中，等自己前來尋找？

　　高屏想出這還是白費心力之舉，自然停止前進立即回頭。

　　誰知在她鑽出「玄陰地穴」，回到「寒冰洞」中之時，卻竟不單仍無秦如夢的倩影，連那位本在呆呆發怔的上官超，也告失去蹤跡！

　　但上官超人已走去，卻在石壁上留下一首未曾完成的七言絕句。

　　字跡潦草，並係紅色，似是蘸血為書？

　　高屏目光一注，看出寫的是：

　　「青袍脫卻換袈裟，不戀人間艷艷若！鳳翥龍飛各珍重，相逢……」

　　這首七絕，寫到「相逢……」二字為止，似是上官超傷感萬分，不及寫完最後五個字兒，便輟手飛奔而去！

　　高屏懂得上官超的心情，也瞭解詩中之意。

　　前兩句「青袍脫卻換袈裟，不愁人間艷艷苦」，是表示他絕情斷慾，決意出家為僧！

　　第三句「鳳翥龍飛各珍重」，是向自己暨諸葛寬的留別之語。

　　最後的「相逢……」二字，似是甫一寫出，便覺既已七情盡斷，何必又落言詮，遂撒手飄然離去！

　　高屏如今對於上官超的印象極好，想把他追回，好好勸慰勸慰！

　　但馳出「寒冰洞」口，空山寂寂，四顧無人，卻教高屏南北東西地，茫然無處追趕！

　　高屏起初是愁鎖雙眉，猜不透上官超離卻「寒冰洞」究竟奔往何處？

　　但驀然間靈機忽動，毫不遲疑地，向上官超醫寓趕回。

　　因為高屏想起上官超縱或淡於身外事物，不必對他門人弟子，有所安排，但對於諸葛寬如何繼續調理所受嚴重內傷一節，卻必將有所交代！

　　她猜得絲毫不錯，上官超確實是先回自己的「婁山醫寓」之中！

　　可惜高屏來遲一步，上官超僅僅留下一張藥方，囑咐徒兒轉告吳寧，照方配藥，為諸葛寬調攝療傷以後，又自未留片刻地，孤身遠去。

　　高屏心力已盡，仍未能對上官超加以慰留，不禁微覺黯然！

　　她不敢把「赤鳳」秦如夢失蹤之事，直接告知諸葛寬，免得諸葛寬於內傷甚重以下，情感上又受打擊！

　　她是趁著諸葛寬沉沉入睡之時，命人把吳寧悄然請出。

　　吳寧一見高屏這等神秘舉指，以及眉宇間所鎖愁容，便知事有蹊蹺，失聲問道：「高姑娘，難道『寒冰洞』內之事，出了甚麼重大變化？」

　　高屏黯然答道：「事雖有變，吉凶未知！」

　　吳寧越發愕然地，不解問道：「治不好秦姑娘是『兇』，治得好秦姑娘是『吉』，此事在『吉凶』兩者之間，必佔其一，高姑娘怎會有『吉凶不知』之語？」

　　高屏苦笑答道：「老人家不要忘了那個『變』字！」

　　吳寧皺眉說道：「變？照理說來，不管怎樣變化，也離不開『秦姑娘能治』或『秦姑娘不治』兩途？」

　　高屏搖頭說道：「根本談不上『治或不治』問題，因為我秦如夢姊姊，業已不在『寒冰洞』中，失去蹤跡！」

　　吳寧驚呼一聲，高屏慌忙以指就唇，向他示意噤聲，莫對室中酣睡的諸葛寬加以驚動！

　　吳寧點了點頭，壓低語音問道：「秦姑娘那裏去了？是自己走的？抑或被別人擄去？」

　　高屏拉著吳寧，向前走了兩步，離開諸葛寬病室稍遠地，悄然答道：「我們到了『寒冰洞』中，便發覺榻上無人，秦姊姊不知何去？」

　　吳寧略一尋思，眉峰深蹙說道：「秦姑娘血脈被制，暈睡『寒冰洞』中，業已成了隻『冰凍赤鳳』不會自行走去，多半是……」

　　高屏接口說道：「我也認為秦姊姊定是被人抱走，但對方是誰？這抱走秦姊姊之舉，是善意？抑或惡意？卻尚難知，豈非『吉凶』未卜？」

　　吳寧問道：「上官超呢？他對此事，有何看法？我們應該先綜合各種見解，然後再加以研判！」

　　高屏苦笑一聲，搖頭答道：「上官超不會再管這件事了……」

　　一語方出，吳寧便驚奇頗甚地雙眉高挑，向高屏注目問道：「他……他不是蠻熱心麼？怎麼又會對此撒手不管？」

　　高屏嘆息一聲，幽幽說道：「上官先……上官大哥，業已落髮為僧，出家作和尚了！」

　　吳寧簡直不敢相信事情有這大意外變化，滿懷驚疑，蹙眉問道：「上官超竟落髮為僧了麼？他……他……他是那座寺院出家？」

　　高屏搖頭答道：「我不知道，因為他未告而別，也是飄飄然，茫茫然地，突告失去蹤跡！」

　　說完，遂將「寒冰洞」之行的始終情節，對吳寧細說一遍。

　　吳寧靜靜聽完，頓足說道：「上官超簡直糊塗，他怎麼能夠這樣獨善其身地，一溜而去！」

　　高屏聽不懂吳寧的語意何在，不禁向這位「六指神丐」看了兩眼！

　　吳寧懂得高屏注目之意，加以解釋地，皺眉緩緩說道：「出家人講究六根清淨，無掛無牽，才能參究上乘功果，如今他尚有重大事兒，未曾交代清楚……」

　　高屏聽至此處，插口問道：「老人家是否指我諸葛大哥所受內傷，仍需繼續調理？上官大哥對此已有交代，他離開『寒冰洞』後，曾悄悄回來，為諸葛大哥，開好調養藥方，才撒手出家而去！」

　　吳寧說道：「總算他在糊塗中尚有一分明白，但還對一樁大事，忘了交代！」

　　高屏因自己也未想出是樁什麼大事，不禁玉頻飛紅，茫然問道：「老人家所指大事，是……」

　　吳寧接道：「就是歷盡千辛萬苦所獲得的那種邵一狂獨門解藥，上官超糊裏糊塗，把藥帶走，萬一我們機緣巧合尋著『赤鳳』秦姑娘時，豈非又將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她毒發而死？」

　　高屏「呀」了一聲，玉頰通紅地，點頭說道：「老人家說得對，可惜我不知上官大哥會突然不告而別，否則定會加以提醒，不讓他把我秦姊姊的活命希望帶走，那種邵一狂獨門解藥，在他身邊，簡直毫無用處地，作廢了呢？」

　　吳寧嘆道：「事情弄到這等地步，委實糟透，只好把唯一希望，寄託在『幻想』之上！」

　　高屏聽得精神一振，揚眉問道：「還有什麼希望？」

　　吳寧淡嘆一聲，苦笑答道：「希望在上官超的出家遁世途中，能遇見『赤鳳』秦姑娘，便可利用他帶在身邊的邵一狂獨門解藥，加以救治！」

　　高屏聞言，頗為失望地，搖頭說道：「天下那裏會有如此巧事？」

　　吳寧道：「便因希望渺茫，我才稱之為『幻想』二宇！」

　　高屏向諸葛寬病室之中，略為注目，皺眉叫道：「對於我諸葛大哥怎麼辦呢？這樁信息，是設法瞞著他？抑或據實相告？」

　　吳寧略一尋思，未作決定地，對高屏問道：「高姑娘，你的意見如何？」

　　高屏皺眉說道：「我認為還是設法相瞞的好，因為養病之道，首在心寬，我諸葛大哥若知實況，定為秦姊姊大為憂愁，必將影響病體，不知要到何日才復原如舊？」

　　吳寧點頭說道：「高姑娘的意見，與我完全相同，但我們卻以什麼法兒，去瞞哄諸葛老弟，使他不起短念？」

　　高屏目光一轉，嬌笑說道：「我想出了一套謊話，不知能不能用，暨有無破綻？」

　　說完，遂把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套巧語花言，對吳寧敘述一遍。

　　吳寧靜靜聽完，點頭笑道：「高姑娘的這種方法極好，但其中尚須略加修改，並添點資料！」

　　高屏揚眉問道：「吳老人家，你打算怎樣修改，暨添點什麼資料？」

　　吳寧壓低語音，也把自己之意，向高屏說出，請她加以研究！

　　高屏完全同意地，點頭笑道：「妙極，妙極，這樣一來，不單增添了我們所編謊話的真實性，更可使諸葛大哥消除掉另一項懸憂掛慮，委實一舉兩得，高明無比！」

　　兩人密談至此，諸葛寬病室之內，業已響起了人在榻上的身軀轉側之聲！

　　高屏笑道：「諸葛大哥醒了，我們且去一吹一唱，一搭一檔，把這臺戲兒，表演一番便了！」

　　吳寧頷首說道：「在難尋『赤鳳』之下，只有先護『游龍』，千萬要使諸葛老弟，憂煩盡祛，心情充分平靜！」

　　他們邊行邊自走進病室，果見諸葛寬業已醒來。

　　高屏一躍而前，妙目中流注深情，嬌笑叫道：「大哥，你睡了一個酣穩大覺，精神方面，是否覺得好點？」

　　諸葛寬苦笑說道：「我這種元氣過耗的內傷症狀，必須慢慢調攝，一時間，雖不易好，也不易壞，根本無什關係，倒是上官超兄，去往『寒冰洞』中，用所得邵一狂獨門解藥，救治你秦姊姊之事……」

　　果然，諸葛寬一覺方回，不顧慮自己病狀，首先關懷的，便是「赤鳳」秦如夢的安危情況。

　　尚幸「武林三鳳」之間，早就情如姊妹，高屏才不起絲毫妒念，只故意噘著嘴兒，略一頓足地，恨恨說道：「邵一狂那廝簡直陰損惡毒透項，下次若是被我遇上，非把他……」

　　話猶未了，諸葛寬便失聲問道：「屏妹，聽你之言，莫非邵一狂所給的解藥，又是假貨？」

　　高屏咬牙答道：「誰說不是，連上官先生那等高明法眼，都被騙過，真把這位蓋代神醫，氣得猛翻白眼！」

　　諸葛寬劍眉深蹙，滿面憂容叫道：「解藥既然是假，則你秦姊姊的性命，豈非……」

　　吳寧「哈哈」一笑，在旁接口說道：「諸葛寬老弟不要著急，常言道：『福善禍淫，天道不爽』，秦姑娘的五行有救！」

　　諸葛寬愕然問道：「若無獨門解藥，連上官超那等高明醫道，都恐怕難以為力，秦……夢妹的救往何來？」

　　高屏嫣然一笑，揚眉叫道：「大哥，你莫要忘了『武林三鳳』以內的本領最大之人！」

　　這句話兒，把諸葛寬聽得劍眉雙軒，目光電閃地，凝注高屏問道：「屏妹，你……你『白鳳』獨孤姊姊，也到了『寒冰洞』麼？」

　　高屏搖頭笑道：「獨孤姊姊雖然未到，卻派了人來，說是獨孤姊姊在某一靈山奧境，發現了一株『成形參王』，此物若加服食，不單可使秦姊姊祛除劇毒，並可恢復她的月貌花容，更因而增強功力！」

　　諸葛寬聞言以下，果即滿面喜色！

　　高屏繼續笑道：「獨孤姊姊一面自己監視那『成形參王』，不令逃走，並被別人搶奪，一面派人來請秦姊姊，前往採食……」

　　諸葛寬聽至此處，皺眉問道：「你秦姊姊所中劇毒的時限將至，她能夠支持得到……」

　　吳寧不等諸葛寬話完，便自接口笑道：「老弟放心，上官超兄業已親自護送秦姑娘前去，他說憑他岐黃妙技，根祛奇毒，雖然無法，但略為克壓藥力，延遲發作，使秦姑娘支援到與獨孤姑娘見面，服食『成形參王』，卻是毫無問題的輕而易舉之事！」

　　諸葛寬大喜笑道：「這就好了，但又累上官超兄，跋涉長途，這份恩德。真叫我們怎生報得盡呢？」

　　高屏見諸葛寬果然相信這套謊言，不禁心中高興地，向吳寧投過一瞥喜悅眼色！

　　但諸葛寬忽又問道：「屏妹，你獨孤姊姊是在那一靈山奧境之中，發現了『成形參王』？」

　　高屏一怔，隨口答道：「是在『安徽黃山』！」

　　她因生恐諸葛寬要跟蹤前去，才故意把地方說得遠點！

　　諸葛寬聞言之下，目注吳寧，含笑叫道：「吳老人家，獨孤姑娘與秦姑娘，既已雙雙脫離邵一狂魔掌，則苗疆業告無事，我們也隨後去趟『黃山』吧？」

　　吳寧皺眉說道：「老弟新受重傷，元氣待復，你……怎麼可以跋涉長途？」

　　諸葛寬揚眉笑道：「怎麼不可以？如今我僅需養傷，住在房中也是養，走在路上也是養，只要避免提氣疾奔，於傷勢又有何礙？」

　　高屏大急，接口說道：「黃山萬壑千峰，我們又不知獨孤姊姊們，是在那條山溝？那座洞穴……」

　　諸葛寬不等高屏話完，便自失聲問道：「屏妹，這等重要之事，你……你怎不問一個確實地點？」

　　高屏見諸葛寬責怪自己，遂噘著嘴兒說道：「我當時因秦姊姊於絕望中突獲生機，獨孤姊姊又復有了信息，遂高興得有點糊塗，以致忘了詢問確實地扯，如今鳳去難追，大哥若是難禁相思，你就拿我出氣，罵死我吧！」

　　高屏雖頗嬌憨天真，但女孩兒多半均有做作天才，她說到後來，妙目中已蘊淚光，有些泫然欲泣之狀！諸葛寬看在眼中，自然不語，慌忙含笑溫言，向高屏安慰說道：「屏妹怎麼難過起來？我並不是怪你，只覺未曾問問詳細地點，日後彼此相尋……」

　　吳寧聽至此處，搖手叫道：「用不著，根本用不著彼此相尋！」

　　諸葛寬愕然問道：「老人家此話怎講？」

　　吳寧笑道：「諸葛老弟，你忘了由『武林三鳳』暨『琴劍游龍』與『南海雙魔』等兇邪人物，所訂『嵩山論劍』之約了麼？」

　　諸葛寬笑道：「這等重要約會怎忘會掉？時間是今年除夕，地點則在『嵩山絕頂』！」

　　吳寧微笑說道：「這不是有了彼此會面的地點了麼？『白鳳』獨孤姑娘遣人來說，『赤鳳』秦姑娘服食『成形參王』，病癒之後，她姊姊還要研練幾樁絕藝，才好在『嵩山論劍』會上，對付那厲害無比的『南海雙魔』……」

　　高屏暗讚這套謊話，編得高明，遂一吹一唱地，在旁嬌笑說道：「對了，『白鳳』獨孤姊姊並命我與大哥，也好好下點功夫，彼此於年底時光，再去『嵩山』相會！」

　　諸葛寬回道：「屏妹怎不早說？」

　　高屏嫣然笑道：「忘了嘛！我們『三鳳一龍』，各遭奇禍，險些鳳折龍摧，我算是最僥倖的一人，也在初見華老妖婆之際，挨了她一記『斷魂冰爪』！結果居然轉危為安，一一無恙，真難免令利智昏，暈頭轉向了呢！」

　　諳葛寬微笑道：「話雖如此，我還是要去『黃山』！」

　　高屏秀眉雙蹙，目注諸葛寬道：「大哥，你……」

　　諸葛寬接口笑道：「我不是定要去找你獨孤姊姊與秦姊姊，是因在此養病，一樣無聊，倒不如結伴徐行，遊覽黃山景色！」

　　吳寧覺得倘若堅持不許諸葛寬前往「黃山」，反會引他起疑，遂點頭笑道：「老弟欲遊『黃山』也無不可，但你拼鬥『七煞冰嫗』華老妖婆時，臟腑間受震太重，必須先吃上幾劑藥兒，也就是將養個十天半月再走！」

　　諸葛寬微笑說道：「我們十日後動身便了，在這十日之間，我除了靜養以外，還有樁重要事呢！」

　　高屏詫道：「大哥，你……你如今還有什麼要緊之事？」

　　諸葛寬看著這位「武林墨鳳」的如花嬌靨，劍眉微揚，含笑答道：「嵩山論劍之舉，事關正邪興衰，武林禍福，『南海雙魔』更是有名難鬥，我要傳授屏妹一套精妙劍法，到時才好三鳳聯劍，盡蕩群兇！」

　　高屏喜道：「這是什麼劍法？是不是大哥與華老妖婆動手時，最後所施展的那些……」

　　諸葛寬點頭笑道：「不錯，這就是你獨孤姊姊得自『玄天寶篆』之中的『玄天七劍』！」

　　高屏聽得那「玄天七劍」竟是「玄天寶篆」中，所載劍法絕學，不禁大喜說道：「難怪在大哥施展之時，我就看出劍法奧妙，變化繁多，只可惜……」

　　諸葛寬含笑問道：「可惜什麼？屏妹怎不說將下去？」

　　高屏嬌笑說道：「我冷眼旁觀之下，覺得那『玄天七劍』，由單人運用起來，似有好多精微變化，發揮不開，倘若兩人聯手施為，便更臻妙境！」

　　諸葛寬點頭笑道：「屏妹果然是劍術名家，具有上乘法眼，看得絲毫不錯！」

　　高屏好生得意地，揚眉說道：「大哥，你也認為我這種直覺看法，有點道理麼？」

　　諸葛寬微微笑道：「七七四十九式『玄天七劍』之內，本有大半係由兩人合運，其中更有七式劍招，必須三人聯手，方可充分發揮。屏妹學會以後，於『嵩山大會』上，與你獨孤姊姊、秦姊姊，來個『三鳳鬥雙魔』，定可流傳百世，成為武林佳話！」

　　高屏目光一轉，搖頭笑道：「多謝大哥，但我暫時不想學習這『玄天七劍』！」

　　這兩句話兒，不是聽得諸葛寬大感愕然，連吳寧也頗為驚奇地，目注高屏問道：「高姑娘，我輩中人，無不愛藝如命，你……你有此絕世機緣，為何輕輕放過？」

　　高屏微笑答道：「老人家，我不是不想學，而是不敢學，請你想想，我諸葛大哥，臟腑受震極巨，正在養傷復元期間，任何事兒，都不宜多加勞動，怎可令他耗費精神，傳我『玄天七劍』呢？」

　　吳寧「哦」了一聲，恍笑然道：「高姑娘原來是這種想法……」

　　話方至此，諸葛寬搖手叫道：「屏妹，你是多慮！」

　　高屏秀眉微蹙，真情流露地，看著諸葛寬，把語氣放得極為柔和，低低問道：「大哥，你……你怎麼說我多慮？莫非你打算如今便下榻傳藝，來個飛騰縱躍……」

　　諸葛寬微微一笑，坐起了半截身軀。

　　高屏怕他勞累，趕緊取過兩隻軟枕，替諸葛寬墊在腰背之後。

　　諸葛寬笑道：「屏妹，取支筆兒，並拿張紙兒給我。」

　　高屏找出上官超所用的文房四寶，一面遞給諸葛寬，一面嬌笑問道：「大哥要筆則甚？莫非你是在紙上談兵？」

　　諸葛寬提筆劃了七個持劍人形，含笑答道：「屏妹，我雖受內傷，功力仍在，只不過需加調養，才易復原而已，你看我這樣傳藝，會對我的傷勢，有妨礙麼？」

　　高屏向諸葛寬所畫的七個持劍人形，看了兩眼，軒眉笑道：「這七個人形，就……就是載在『玄天寶篆』中的『玄天七劍』麼？」

　　諸葛寬點頭說道：「這是七個基本劍式，每式之中，蘊有七式精微變化，共計為七七四十九劍，我希望屏妹與吳老人家，費點心思，務必在三日之內，把這七個基本劍式記熟！」

　　吳寧笑道：「學劍的是高姑娘，怎麼還有我在內？」

　　諸葛寬含笑說道：「常言道：『學到老，學不了』，又道是：『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老人家反正目前無事，我不敢說是傳藝，就算請老人家陪著屏妹，餵餵招，練練劍吧！」

　　高屏也在一旁向吳寧嬌笑叫道：「吳老人家，還有一樁理由，逼得你非學會這『玄天七劍』不可！」

　　吳寧苦笑問道：「我願意聽聽這項理由！」

　　高屏正色說道：「我諸葛大哥欲遊『黃山』，由此前往，路途不近，如今武林中劫亂方殷，群魔亂舞，萬一途中遇見什麼厲害兇邪，老人家若會『玄天七劍』，便可與我聯手拒敵，佔得勝算，化險為夷的了！」

　　高屏這番話兒，說得入情入理，與諸葛寬要吳寧陪同高屏之語，恰好相輔相成，配合極妙！

第五十章　並轡江湖

　　吳寧無法拒託，「哈哈」笑道：「諸葛老弟與高姑娘這樣一說，看來我是非叨厚賜不可的了！」

　　諸葛寬含笑叫道：「老人家為了仗義相助，入龍潭，闖虎穴，經百險，歷千艱，深仁厚德，委實使諸葛寬沒齒難忘……」

　　吳寧搖手笑道：「諸葛老弟，你千萬莫再猛捧我了，你且好好養傷，睡會覺兒，我陪高姑娘去往外練劍，三日駒光，轉瞬即逝，我這智力已衰的老頭子，還不定準能繳得上卷呢？」

　　諸葛寬含笑說道：「老人家與屏妹的初步練習，不必到室外去做，就在這榻前，站站基本姿勢便可，萬一有甚謬誤，我還可隨時指正。」

　　高屏覺得諸葛寬所說有理，遂與吳寧二人，先把那七式圖形看熟，然後就在榻前試站基本姿勢！

　　諸葛寬一旁觀察，發觀不單高屏天姿穎悟，做的絲毫不差，便連吳寧也記得非常正確，並無多大錯誤！

　　他心中大喜，精神煥發地，揚眉笑道：「屏妹天姿過人，吳老人家則多聞博學，觸類旁通，會有如此成就，這樣看來，我要你們在三日之內，把這基本劍式，演練純熟，是絕對可以成功的了！」

　　高屏嬌笑問道：「大哥，你定要我們以三日為限則甚？」

　　諸葛寬含笑答道：「我們預定十日後，離此遠遊『黃山』，我還要屏妹與吳老人家，在三日中，統把七個基本劍式練熟，然後於所餘七日以內，每日傳授你們一個基本劍式的七種精微變化！」

　　高屏喜道：「這樣說來，在十日後啟程之時，豈非便可把七七四十九式『玄天劍法』，完全學會了麼？」

　　諸葛寬點頭笑道：「以屏妹與吳老人家的天分智慧來說，當然可以完全學會，但精熟程度，卻待多多磨練，常言道：『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不論任何武功，都是強於練習，弱於生疏的呢！」

　　高屏聞言之下，目注吳寧，含笑叫道：「老人家，我本來對於『黃山』之遊，希望一路平安，如今卻又希望生些波瀾才好！」

　　諸葛寬微笑說道：「屏妹莫要把我看成一般弱不禁風的身帶大病之人，我只是不宜過用真力，但到了緊要關頭，照樣可以……」

　　話猶未了，高屏便搖手叫道：「不行，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大哥都不能動手對敵，否則，我便只許你在這『婁山』養病，不許你往遊『黃山』！」

　　諸葛寬無可奈何，只好對這一片嬌憨的「墨鳳」高屏，點頭笑喏！

　　晃眼十日，高屏、吳寧二人，果然把「玄天七劍」的七七四十九式精微變化，初步均已學會。

　　高屏除了學劍以外，並發揮女孩子家特長，把長途所需的一切旅行用物，都準備得極為充分。

　　諸葛寬經過十日靜養，臉上蒼白病容，業已褪到了目力幾乎難辨的極淡極淡程度！

　　但內行人若是仔細審看，仍可看出這位「琴劍游龍」的雙目之中，神光略萎！

　　他們向上官超的弟子門人告別，剛一下得絕峰，便看見峰下拴著三匹健馬。

　　諸葛寬目注高屏，含笑讚道：「屏妹真個細心，連馬匹都準備好了……」

　　吳寧一旁，接口笑道：「此去『黃山』路途不近，高姑娘生恐老弟，跋涉勞頓，遂特地抽暇遠赴鎮集，賣卻明珠，購備代步，連我老頭子，也跟著沾了光呢！」

　　高屏妙目流波地，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你去看看，當中那匹白馬，是給你的，除了這馬兒相當不錯以外，我還送了你一件禮物！」

　　諸葛寬目光注處，果見那匹白馬鞍勞，掛著一具長形包裹。

　　他走到馬旁，伸手一摸，不禁失聲叫道：「這……這是一具瑤琴？」

　　高屏點頭笑道：「大哥昔日是以為『白鳳』獨孤姊姊業已香消玉殞，才起了『知音既逝，曲調誰聽』之念，傷心在她靈前，摔碎你最心愛的『焦尾古琴』，如今，獨孤姊姊既然無恙，你這位『琴劍游龍』，怎能只有『劍』而沒有『琴』呢？」

　　吳寧聽得連連點頭，高屏語音略頓，指著那具琴囊，又復嫣然笑道：「我於購馬之時，發現一家古肆以內，有具瑤琴，雖非大哥所摔『焦尾琴』之比，但音調鏗錚，已異俗物，遂特意以百兩紋銀買來，送給大哥，俾供長途解悶！」

　　諸葛寬先向高屏投過兩道感謝目光，然後忽又劍眉雙蹙，長嘆一聲！

　　高屏愕然問道：「大哥，你……你嘆氣則甚？難說我送了你一具瑤琴，反而勾起你什麼傷感？」

　　諸葛寬苦笑答道：「屏妹美意深情，我自然感謝不盡，但若在抵達『黃山』之前，再能找到一樣東西，便十全十美，毫無缺憾的了！」

　　吳寧笑道：「諸葛老弟，你想找什麼東西？……」

　　話方至此，高屏目光一轉，似有所得地，看著諸葛寬，嫣然含笑叫道：「大哥，我猜著了，我知道你在抵達『黃山』之前，想找樣什麼東西？」

　　諸葛寬意似不信地，搖頭說道：「未必……」

　　「未必」兩字才出，高屏便揚眉一笑，朗聲接道：「大哥莫要不信，我猜得不會有錯，你是不是想找一根上好玉簫？」

　　諸葛寬向高屏投過上一瞥讚許目光，點了點頭，含笑道：「屏妹真夠聰明……」

　　高屏不等諸葛寬往下再說，便即微挑雙眉，嫣然一笑地，接口叫道：「大哥，這不是聰明，只是我看出你蹙眉嘆氣之故，知道你從『瑤琴』之上，發生聯想而已！」

　　吳寧比較不太悉詳細內情，遂在一旁，目注高屏，揚眉問道：「高姑娘，諸葛老弟會從『瑤琴』之上，發生什麼聯想？」

　　高屏笑道：「老人家有所不知，三年多前，我諸葛大哥和『白鳳』獨孤姊姊，於莽林中比劍百合，並以一曲琴韻，一闋簫聲，互相定情，後來，獨孤姊姊詐死，諸葛大哥傷心得在她『靈前』摔碎『焦尾古琴』，以悼知音之逝，而獨孤姊姊的一根玉簫，也在大破『鷹愁山莊』之時，碎在『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的『龍泉劍』下！」

　　吳寧點頭笑道：「我當時雖不在場，卻聽人說過這樁譽遍武林之事，獨孤姑娘是故意犧牲玉簫，趁毛一清喜極分神之際，才以閃電手法，利用『昆吾刀』的絕世鋒芒，割斷『猊搪甲』，把功力蓋代的『白骨教主』，腰斬兩截！」

　　高屏微笑說道：「那場面委實精采絕倫，也緊張得令人透不得氣，老人家請想，我諸葛大哥今日在獲的我所贈『瑤琴』之下，會不會想到再覓取一根上好玉簫，送給我『白鳳』獨孤姊姊？」

　　吳寧向諸葛寬頷首笑道：「諸葛老弟，此去『黃山』，路途不近，我們留神注意，或許能弄一根上好玉簫，也說不定？」

　　高屏也自叫道：「大哥，我於買馬買琴之際，便想到了這件事兒，可惜那古肆之中，只有幾根尋常的『玉屏簫』，並無上佳貨色，否則我就一併買回來了！」

　　諸葛寬微笑讚道：「屏妹倒也顧慮周密，但簫兒並不定須玉製，貴賤之判，只在簫聲，有時用佳竹所製，往往會是絕世珍品！」

　　高屏笑道：「大哥請上馬吧，我來自抱奮勇，在『武林三鳳』互相重聚之時，準定弄根好簫，送給我獨孤姊姊就是！」

　　說完，三人各自飄身上騎。

　　諸葛寬騎的是匹大宛白馬，高屏與吳寧則騎的均是紫騮名駒。

　　吳寧上得馬背，向高屏笑道：「高姑娘，在『武林三鳳』之中，你是墨鳳小妹，不能對兩位姊姊，有所偏心，你打算送『白鳳』獨孤姑娘一根好簫，卻打算送給『赤鳳』秦姑娘，什麼禮物？」

　　高屏目光斜睨諸葛寬，以一種調皮神色，揚眉叫道：「喂，大哥聽見沒有，秦姊姊的禮物，應該由你負責，因為她最喜歡的東西，不必外求，在你身上！」

　　諸葛寬愕然問道：「秦姊姊喜歡什麼東西？怎……怎會在我身上？」

　　高屏格格笑道：「我秦姊姊最喜歡的是『龍心』，就是『琴劍游龍』的『心』，你只消獻給她一顆心兒，便屬至高無上的珍貴禮物！」

　　諸葛寬想不到高屏竟向自己調侃起來，正自劍眉一蹙，面泛苦笑，高屏已在紫騮馬背以上，曼聲作歌吟道：

　　「莽莽武林間，卓然出三鳳，白鳳獨孤貞，赤鳳秦如夢，墨鳳是高屏，神功均天縱……」

　　諸葛寬因受了高屏調侃，欲加報復，「哈哈」一笑，接口吟道：「大鳳二鳳慕仙蹤，留得小鳳嫁游龍……」

　　高屏玉頰一紅，佯嗔叫道：「大哥莫要得意，你若不能使那已慕仙蹤的『大鳳二鳳』，回心轉念，變成『只羨鴛鴦不羨仙』，『小鳳』寧願孤飛天崖，也不會單獨嫁給你呢！」

　　說完，嬌靨一熱，忽然覺得有點羞赧起來，雙膝略夾，絲韁一抖，坐下「紫騮駒」，便自四蹄齊翻，絕塵馳飛！

　　吳寧目注高屏後影，搖頭笑道：「這隻『武林墨鳳』著實天真嬌憨，心中毫無機鋒，她既怕老弟跋涉勞累，特意買馬代步，卻又在一陣嬌羞之下，無以解嘲地，跑得這樣快法！」

　　諸葛寬對於高屏，自然愛極，但目光一注之下，忽然變色叫道：「老人家，屏妹遇見什麼事了？我們快去看看！」

　　原來，高屏正在狂馳，忽然勒馬不動，螓首微揚，對著一片峭壁，看得好不出神！

　　諸葛寬與吳寧雙雙縱馬趕來，隨著高屏眼神，向峭壁上注目看時，卻除了碧蘚蒼苔，奇松突石之外，根本毫無所見！

　　吳寧含笑問道：「高姑娘，你在看些什麼？」

　　高屏指著那片峭壁，揚眉答道：「我看見一隻手臂奇長的黑色巨猿，在削壁之間，一閃而逝！」

　　諸葛寬失笑說道：「屏妹真是太以嬌憨天真，童心未遠，一隻猴子，有何……」

　　他的話猶未了，吳寧便似忽有所憶地，向高屏看了一眼，揚眉問道：「高姑娘，你說你所看見的，是一隻手臂奇長的黑色巨猿？」

　　高屏「嗯」了一聲，點頭答道：「長臂巨猿到有，純黑色的長臂猿，便不多見，尤其那東西能在一峭如砥，又滑又陡的峭壁之上，行動如飛，上下自若，老人家認為不偶然吧？」

　　諸葛寬被高屏這一提醒，也自恍然有悟，劍眉微軒，對她注目叫道：「屏妹，你是否認為你在這壁上所見的，便是在『鐵桶峽』口，幫助邵一狂逃走的那隻長臂黑色巨猿？我彷彿記得曾聽邵一狂說過叫『長臂黑金剛』呢！」

　　高屏嬌笑道：「我雖不能作肯定論斷，卻以不得不聯想到邵一狂那廝身上！」

　　吳寧瞿然說道：「雲霧山鐵桶峽一役，邵一狂真謂覆巢慘敗，僅以身免，心中怨毒必深，倘若高姑娘所見，確是『長臂黑金剛』，則必係邵一狂暗中跟綴我們，又耍出甚花樣？」

　　高屏秀眉微挑，冷笑說道：「我就怕他不出花樣？」

　　諸葛寬目注高屏慎然問道：「屏妹此話怎講？」

　　高屏笑道：「邵一狂向是倚仗所豢兇獸，暨『七煞冰嫗』華老妖婆之力，助長威勢，其本身武功，雖列『四怪』，卻沒有什麼大不了得？」

　　說至此處，螓首微偏，向吳寧含笑說道：「如今，邵一狂羽翼已除，兇威大剎，僅仗恃一隻『長臂黑金剛』，濟得甚事？他若出花樣時，豈非正是我和老人家，磨練『玄天七劍』的絕好對象？」

　　吳寧失笑說道：「原來高姑娘是想拿這業已失去『百獸』的『百獸天尊』，來試手練劍！」

　　高屏嫣然笑道：「我不承認邵一狂是什麼『百獸天尊』，他如今只剩一隻黑猴子，應該改名為『一獸天尊』，方始名副其實！」

　　吳寧「哈哈」一笑，諸葛寬卻搖頭叫道：「屏妹莫要打如意算盤，邵一狂心機絕世，何等刁鑽？他更知道我們三人實力，怎會冒失出頭來充作你和吳老人家的練劍餵招之物？」

　　高屏又向峭壁間，瞥了一眼，邊自緩轡徐行，邊自含笑說道：「大哥，邵一狂若是不想出頭，他卻對我們暗地跟蹤則甚？」

　　諸葛寬道：「或許他不是有意暗地跟蹤，只是和我們狹路相逢地，無心巧遇！」

　　高屏聽了諸葛寬這樣說法，只好表示同意地，向他點頭笑道：「大哥這『無心巧遇』之說，倒也不無可能！」

　　諸葛寬笑道：「即會他是有意跟蹤，邵一狂除非約得『七煞冰嫗』華老妖婆那等強力靠山，絕不會明面與我們為敵，我料他多半是等待機會，暗中下手！」

　　高屏秋波微注，一笑說道：「大哥這種推測，更合情理！」

　　諸葛寬伸手輕撫自己所乘雪白大宛名馬的銀色長鬃，把語音放得異常柔和地，向高屏笑道：「屏妹，你既為我所猜合於情理，更該體會『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之語，莫要一心一意只想把邵一狂當作練劍對象，反而有所疏忽地，被人家當作用計對象！」

　　高屏懂得諸葛寬婉言告誡之意，微現梨渦，頷首嬌笑說：道：「大哥放心，我不會冒失疏忽，也並未過分輕視邵一狂，知道他心機陰毒，相當厲害！」

　　諸葛寬側顧吳寧，嘆了一口氣道：「老人家，說來真是慚愧，也真是僥倖……」

　　吳寧尚未發話，高屏已在一旁，接口叫道：「大哥，我懂得你慚愧之意是不是覺得『武林三鳳』與『琴劍游龍』，在當代武林中，聲譽極高，卻把『兩鳳一龍』落在邵一狂、田建邦的手內！」

　　諸葛寬赧然笑道：「當然如此，在這等絕對不利的情況之下，我們居然能平反敗局，你秦姊姊更獲得罕世靈藥，可以復原復容，豈非萬分僥倖麼？」

　　諸葛寬一提到秦如夢，高屏不禁便為這位「武林赤鳳」的吉凶難知，心中暗覺難過！

　　但她為了避免諸葛寬的起疑，只好把對於秦姊姊的關懷憂慮，埋藏心底，絲毫不敢形諸神色地，堆起滿臉嬌笑，岔開話頭，向諸葛寬問道：「大哥，『白鳳』獨孤姊姊定然也把那『玄天七劍』傳給『赤鳳』秦姊姊？」

　　諸葛寬雖覺高屏這兩句話兒，似乎多問，卻也不得不答地，點頭說道：「你獨孤姊姊，是先付傳授了你秦姊姊，然後才傳授我的！」

　　吳寧拂鬚笑道：「獨孤姑娘蘭心蕙質，她既把那冊武林奇寶『玄天寶篆』毀掉，則心中所得必多，至少也不止僅僅記下了這『玄天七劍』的四十九招劍法而已！」

　　諸葛寬笑道：「她是否另有所得，倒不曾對我談過！」

　　吳寧揚眉說道：「那時，你們均身陷魔巢，周圍耳目必多，獨孤姑娘自當特殊戒慎，怎敢輕洩機密？據我所料，她傳授老弟『玄天七劍』一事，已是大費周折的呢！」

　　諸葛寬點頭一笑，遂將「白鳳」獨孤貞，慧心獨運，將七七四十九式「玄天劍法」，畫在衾被裏側，使自己身未離榻，便記熟了這種武林絕藝等情，向高屏、吳寧，說了一遍。

　　高屏聽得秀眉雙軒，梨渦微露地，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恭喜你了，你這次雖中邵一狂詭計，陷身魔窟，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所得委實太大！」

　　諸葛寬目注高屏，含笑說道：「我雖有所得，卻來自私，不是業已把『玄天七劍』，轉傳屏妹暨吳老人家了麼？」

　　高屏從一雙妙目之內，閃射出調皮神色，向諸葛寬眨眨眼睛，嫣然笑道：「大哥，我不是說『玄天七劍』，是指比玄天七劍價值高出百倍的更大收穫！」

　　諸葛寬愕然說道：「除了『玄天七劍』以外，我根本另無收穫，屏妹如此說來，不是變成我有所藏私了麼？」

　　高屏笑道：「大哥撇開如今不談，在『白骨教』未破之前，你對於我們『武林三鳳』的心情，應該是有點懼怕『赤鳳』，有點喜歡『墨鳳』，而心中愛極、敬極的，卻是『武林白鳳』！」

　　諸葛寬不便點頭直承，只好笑了一笑！

　　高屏妙目流波，好不俏皮地，倩笑兩聲叫道：「大哥請想，你這次身陷魔窟，與我『白鳳』獨孤姊姊，不單同室，並且同榻，『衾中習劍，被底傳燈』，是多麼香艷旖旎局面？你定然魂消骨蝕，嚐盡相思，我獨孤姊姊定然也情懷撩亂地，打消了什麼『不羨鴛鴦只羨仙』之念，這種收穫，對你說來，不比『玄天七劍』，大得多麼？」

　　高屏靈心慧舌，一番調侃，倒把位諸葛寬弄得俊臉通紅，無法回答。

　　這時，山路突然轉窄，兩旁都是高峰夾峙，顯得險峻無比！

　　高屏發現了這種地勢，收韁勒馬，向吳寧皺眉叫道：「老人家，請看這種地形，可謂『天險』，萬一邵一狂當真居心叵測，暗暗相隨，乘著我們縱馬馳入狹谷之際，發動什麼陰謀暗算？著實頗難應付！」

　　吳寧閃目一看，點頭笑道：「高姑娘與這干窮兇極惡的老魔頭們，互相周旋之下，江湖經驗，果然進步多了！」

　　高屏問道：「老人家是否認為我適才之語，尚有見地，不是多慮？」

　　吳寧正色說道：「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是要這樣事事謹慎，方能闖蕩江湖，減少隕越！」

　　諸葛寬也覺這條狹谷的地勢太險，遂劍眉微挑，側顧吳寧問道：「老人家認為我們對於這條狹谷，應該怎樣通行？」

　　吳寧目光遙注，想了一想答道：「好在這狹谷並不太長，約莫只有里許光景，我們除了繞道而行以外，便只好縱轡飛馳，給它來個一衝而過！」

　　諸葛寬笑道：「繞道之法不好，一來不必向對方過分示弱，二來若是見險就繞，不知將多走多少冤枉路兒？要何時才能到達『黃山』一覽雲海之勝！」

　　高屏叫道：「大哥這樣說法，是贊成策騎狂衝的了？我怕你……」

　　諸葛寬搖手笑道：「屏妹放心，我若是連陣快馬，都不能騎，豈非成了大廢物，使你們過於累贅了麼？」

　　說完，手內絲韁微抖，跨下那匹大宛名馬，四蹄若翻，宛如銀箭離弦，向那狹谷之中，一衝而進！

　　高屏連忙縱馬緊隨，並向諸葛寬秀眉雙蹙地，佯為不悅叫道：「大哥，我對你是一片關懷，你……你怎麼生起我的氣呢？」

　　諸葛寬以為高屏當真動怒，遂把語言放得極度柔和地，含笑說道：「屏妹莫要胡猜，我怎會對你生氣，只是覺得你送給我的這匹大宛白馬，彷彿極為神駿，想藉機試試牠的腳程，到底有多麼快速？」

　　高屏回嗔作喜地，嬌笑說道：「大哥既要試馬，我陪你試，這匹白馬，神態著實不錯，若非我誘以重價，人家根本不肯賣呢！」

　　談笑之間，雙騎如飛，但高屏所乘「紫騮駒」顯然要弱上一籌，比不上諸葛寬所乘白馬的又穩又快！

第五十一章　石洞驚艷

　　諸葛寬見高屏有點跟隨不上，遂一面略略收韁，一面含笑叫道：「屏妹……」

　　這「屏妹」兩字，才一出口，便聽得吳寧在身後提氣傳聲叫道：「諸葛老弟與高姑娘，趕緊閃到峭壁右側，小心防守，左面壁上，似乎有人埋伏？」

　　高屏一聽吳寧出聲告警，遂趕緊催馬趕上諸葛寬，一同閃到右面峭壁之下，雙雙下馬，貼壁而立！

　　這時，那峭立百丈的峭壁上方，傳下了一陣「隆隆」聲息！

　　跟著，便有不少石塊，凌空飛降，大的重逾千斤，最小的也宛若磨盤模樣！

　　尚幸，這段右側山壁，上凸下凹，恰好藏人，但亂石落地以後的紛飛石雨，濺起無數火星，卻仍頗具威力！

　　諸葛寬生恐那些亂飛石雨，傷了馬匹，遂向高屏叫道：「屏妹，這些濺飛碎石，鋒利異常，你凝聚『劈空掌』力，隨時抵禦一下，莫要傷了馬匹！」

　　高屏與諸葛寬心意相同，業已把內家罡氣，凝聚雙掌備用！

　　一塊巨石，「轟隆」墜地，碎濺起好多火星，其中並有一大部分，向諸葛寬等藏身之處，激射而來！

　　高屏雙掌齊推，以所凝內家罡氣，在兩匹馬兒之前，佈起了無形韌壁，並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放心，我早已有了準備，對於兩匹馬兒，總還護得住呢！」

　　她一面以罡氣震飛散碎石雨，一面卻藉機微伸螓首，向上看了一眼！

　　但一來峭壁太高，二來也許對方推落巨石，害人不成之後，業已匆匆逃去，故而高屏並未看見壁上有甚情況？

　　諸葛寬問道：「屏妹看見什麼？是不是又是那隻黑猴子，或邵一狂在作怪？」

　　高屏搖頭答道：「我看不見什麼情況？但除了邵一狂與他所豢的那隻『長臂黑金剛』外，又有誰會這等無恥，並仇深恨重的，要想把我們置於死地！」

　　說至此處，蹄聲又起，略為落後的「六指神丐」吳寧，也已趕來。

　　諸葛寬見吳寧趕來，知道業已無事，遂含笑叫道：「吳老人家，是不是壁上情況，業已消失？」

　　吳寧點頭說道：「那隻『長臂黑金剛』，擲石以後，業已跑了！」

　　高屏銀牙一咬，恨恨道：「果然是牠，前途再若相逢，我非把這隻助紂為虐的可惡黑猴子……」

　　吳寧不等高屏話完，便自接口笑道：「高姑娘不可過分大意，我剛才遙見那『長臂黑金剛』，舉擲千斤大石，宛如拋弄彈丸，天生勇力，著實相當驚人！」

　　高屏妙目之中，神光電閃說道：「老人家放心，我又不和他比鬥蠻力，多半是拿這倒霉畜牲，做我新練『玄天七劍』的開路祭禮！」

　　諸葛寬與高屏飄身上馬，仍急抖韁疾馳，不肯多事耽延地，衝過這段奇險狹谷！

　　尚幸自從那隻「長臂黑金剛」遁去以後，別無埋伏，三人三騎，遂安然馳出谷外。

　　高屏見吳寧在馬上雙眉愁鎖，若有所思，便向他嬌笑問道：「老人家在想什麼？是否籌畫怎樣防禦對方的無恥暗襲？」

　　吳寧雙目之中，神光炯炯地，低聲笑道：「高姑娘，你於今夜明夜，均可放心，邵一狂縱或對我們有甚兇謀，也必在三日之後！」

　　諸葛寬聽了吳寧這樣說話，略一尋思，點頭笑道：「老人家看得高明，猜透了邵一狂的詭惡心意！」

　　高屏被他們弄得好像悶在葫蘆之中，好不氣悶地，向諸葛寬噘著嘴兒叫道：「大哥，你說明白些好麼？為何邵一狂在今夜明夜，不會生甚風波？」

　　諸葛寬笑道：「屏妹請想，邵一狂既不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在武功方面，又顯然遜於我們，則他縱想報復前仇，也非採取暗箭傷人的下流手段不可！」

　　高屏點頭說道：「這是當然之理！」

　　諸葛寬劍眉微揚，繼續笑道：「由此觀點而論，邵一狂若在今夜、明夜，有甚舉措，便不會命那隻『長臂黑金剛』，在狹谷中打草驚蛇，因為經過這麼一來，必使我們謹慎提防，滋生戒意！」

　　高屏惑然問道：「大哥，按你這樣說法，適才狹谷之事，難道是那隻黑猴子自動作怪不成？」

　　諸葛寬微笑答道：「猴子怎會自動作怪？當然是出於邵一狂的支使，但邵一狂不是蠢材，他定必知道幾塊高崖落石，無法傷得我們，他的用意，只在使我們感受精神威脅！」

　　高屏秀眉深蹙，目注諸葛寬道：「所謂『精神威脅』，對他們有甚害處？」

　　諸葛寬笑了一笑，揚眉說道：「我們若是以為他一計不成，定生二計，加以嚴密戒備，則這兩日之間，必將杯弓蛇影，草木俱兵，事事生疑，絲毫不敢鬆懈！」

　　高屏連連點頭，諸葛寬又復笑道：「但任何人無法長期緊張，在連過兩日，毫無敵蹤乏下，我們的緊張戒備情緒，必會鬆馳下來，這種極度緊張後的鬆懈怠之際，也就是邵一狂發動真正陰謀行動的最好機會！」

　　諸葛寬說至此處，側顧吳寧笑道：「老人家，我所作這番推測，是否與老人家的心意符合？」

　　吳寧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半點不錯，諸葛老弟的看法，竟和我的看法，完全不謀而合！」

　　諸葛寬也頗覺得意地，揚眉笑道：「這就叫『智者之見略同』！……」

　　話猶未了，便發覺頗有語病，趕緊閉口不語！

　　但就這「智者之見略同」六字，已使高屏聽得滿心不悅地，噘著嘴兒說道：「對，你們都是『智者』，我是『傻瓜』、『笨蛋』！」

　　吳寧見了高屏的生氣嘴臉，有點忍俊不禁，但又不好意思笑出聲來！

　　諸葛寬知道自己出言不慎，趕緊向高屏加以解釋地，賠笑說道：「屏妹冰雪聰明，怎會是傻？更不是笨，只是一片純真，不屑於動用機心而已，這樣品格更高，福澤更厚……」

　　高屏接口叫道：「大哥，你說我的福澤厚麼？」

　　諸葛寬含笑答道：「屏妹的福澤方面，當然深厚，即以此次蠻荒涉險而論，『武林三鳳』，『白鳳』、『赤鳳』均曾身落人手，吃盡苦頭，只有『墨鳳』高屏，逍遙無恙……」

　　語方至此，高屏竟越發不悅地，冷笑一聲，剔眉說道：「好一個『只有墨鳳高屏，逍遙無恙！』大哥我來問你，你知不知道我挨過華老妖婆的一記『斷魂冰爪』？若非吳老人家，拼命維護，把我送到上官先生的『婁山』醫寓，由他妙手回春，此身早化異物，這場苦頭，吃得還不夠麼？」

　　諸葛寬想不到自己不善哄拍，這一記馬屁，竟又拍到馬腳上去？

　　高屏話完之後，秀眉雙挑，悻悻然地又復說道：「大哥，你不要以為我是個毫無機心的傻丫頭，前途無事便罷，若是有事，我非要用點機心，使點計策，給你這『智者』看看！」

　　吳寧見高屏是當真動了怒氣，遂向諸葛寬拋過一瞥眼色！

　　諸葛寬懂得吳寧是要自己向這嬌憨「墨鳳」，賠個笑臉，遂略一點頭，催馬與高屏並轡而行，低聲叫道：「屏妹，你送給我的瑤琴，尚未試過，我且彈上一曲，給你聽聽好麼？」

　　高屏當然不會是真的生氣，只是佯嗔，聞言之下，對諸葛寬白了一眼說道：「多謝大哥，想不到除了『白鳳』獨孤姊姊之外，我和吳老人家，也有這等耳福？」

　　諸葛寬苦笑一聲，從琴襄中取出高屏所贈瑤琴，略一拂拭撥動，覺得雖非自己昔日在「白鳳」靈前，摔碎的那具「焦尾古琴」可比，但已是罕世難得的上佳品質！

　　高屏氣惱漸平，目光微瞟諸葛寬，揚眉叫道：「大哥，這具琴兒，還過得去麼？我這外行人，聽聽你的試撥琴音，好像蠻清脆呢！」

　　諸葛寬微笑答道：「豈僅過得去，這具琴兒，已是上上佳材，千金難覓的了！」

　　說完，舒指連撥一陣「丁冬」脆響，妙韻遂起！

　　如揚夢清，似蟬聲細，弦中凝雨，指下生波，琴音曲調，美妙無倫，委實當得起白雪陽春，高山流水之舉！

　　高屏聽得心醉神迷，在馬背妙目微闔，竟入了栩栩之境！

　　直等諸葛寬曲終收指，諸響盡滅，高屏方眼皮微睜，向身右的，「六指神丐」吳寧，含笑問道：「吳老人家，我諸葛大哥的這曲琴兒，撫得好麼？」

　　吳寧笑道：「怎麼不好？松石生幽契，風泉浣素襟，有時沙雁落，無數水龍吟，真所謂『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

　　高屏笑了一笑，搖頭說道：「琴兒雖撫得好，卻對諸葛大哥的病體不宜！」

　　諸葛寬聞言愕然，吳寧也詫聲問道：「高姑娘此話何來？」

　　高屏妙目流波，向諸葛寬瞟了一眼，梨渦微露地，嬌笑答道：「常言道：『琴為心聲』，我諸葛大哥大概是於撫琴之際，觸緒興懷，又想起了『白鳳』獨孤姊姊，以致在琴音的高山流水之間，仍然流露出相思意味！」

　　諸葛寬俊臉一紅，才知高屏口口聲聲是「外行人」，其實是位極為內行的知音佳賞！

　　高屏微微一笑，目注諸葛寬，柔聲叫道：「大哥，我不是妒你相思，禁你相思，只是提醒你，在這內傷未復，養病培元之際，不宜相思……」

　　諸葛寬連連點頭，高屏嘆息一聲，繼續溫言說道：「王孫莫學多情客，自古多情損少年，大哥今後，應當善自珍攝，莫動愁懷，把一切離合悲歡，暫置度外，深深體會『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之語！」

　　高屏這一番話兒，不單理論透徹，並深情款款，聽得諸葛寬心中，感佩交集！

　　吳寧一旁笑道：「諸葛老弟聽見了麼？自古道：『智者不惑』，高姑娘所說，才是真正的『智者』之言！」

　　諸葛寬一抱雙掌，在馬上對高屏長揖叫道：「高明，高明，我要拜老師了，今後的一切行動，敬唯師命是從！」

　　高屏掩口葫蘆地，失笑說道：「那就糟糕透了，你拜了我這個笨蛋師傅，豈不成了傻瓜徒弟？」

　　說笑之間，空中突然一暗，陰霾四合，並起了「轟隆隆」的雷聲！

　　高屏「哎呀」一聲，皺眉說道：「糟糕，要下雨了，照四周的沉沉天色看來，這場雨兒，還不小呢？」

　　諸葛寬笑道：「我們催動馬兒，快點跑吧，先尋個宿處再說，若被一場急雨，淋成隻落湯雞模樣，才夠難過呢！」

　　吳寧搖頭說道：「烏雲雷已合，雷鳴隱隱，電光亦在掣動，我們催馬前馳，必然不及，還是就在左近，尋個避雨所在，等雨後再走為妥！」

　　說至此處，豆粒大小的雨點，業已開始降下。

　　高屏眼力頗尖，矚目四掃之下，忽然頗為高興地，揚眉笑道：「大哥和吳老人家快看，那邊崖壁半腰，不是有個洞穴，並相當寬大的麼？」

　　話完，不等諸葛寬與吳寧表示意見，便自一領絲韁，當先馳去。

　　諸葛寬與吳寧，自然隨行，直等到了高屏所說崖壁之下，諸葛寬方含笑說道：「這洞穴倒是避雨妙處，可惜馬兒無法馳登，難道由我們抱上去麼？」

　　高屏噘著嘴兒，蹙眉說道：「不是為了怕大哥長途勞頓，我才不買馬呢，行走江湖之間，往往騎馬反比不騎馬來得累贅！」

　　吳寧呵呵笑道：「高姑娘不必為了馬兒煩惱，這山崖宛若連花，上豐下削，崖下未必有多大雨勢，何況馬兒又不怕水？我們把馬拴在崖下，人則到洞中避雨，不就兩全其美了麼？」

　　高屏嫣然一笑，點頭說道：「還是吳老人家聰明，看來我大哥罵我『笨蛋』、『傻瓜』，真是一點不錯！」

　　諸葛寬苦笑叫道：「屏妹，你不要硬行栽贓好麼？我何曾罵過你呢？」

　　高屏拴好馬兒，取了行襄，走到諸葛寬身邊，嬌笑說道：「大哥，你急些什麼？身為大哥，對我這不成材的笨蛋小妹，打也打得，縱然罵上幾句，又有什麼關係？」

　　諸葛寬眉頭更蹙，高屏忽又換了一副柔媚神情，拉著他的手兒，妙目流波，低聲叫道：「大哥，這段崖堡，不過四丈多高，我們且來個『龍鳳雙飛』地，攜手同登好麼？試試能否一縱而上？」

　　諸葛寬知道高屏是怕自己單獨縱登崖壁，太以費力，才找了這個藉口，打算暗中幫助自己！

　　他一面感激高屏情意，一面也不加揭破地，含笑點了點頭。

　　高屏目注吳寧，微笑叫道：「老人家，雨已下了，我們上崖進洞去吧！」

　　語音才落，一片內家真力所化陰柔暗勁，已由掌心發出，托帶著諸葛寬，兩人手攜手兒，異常親切地，撥空縱上崖壁！

　　人在半空，諸葛寬方對高屏悄笑道：「屏妹，這不叫『龍鳳雙飛』，應該叫『鳳持龍飛』才對！」

　　高屏嫣然笑道：「我是怕你好勝……」

　　諸葛寬搖頭接道：「屏妹不必如此煞費苦心，在你和吳老人家面前，我還有什麼好勝之心？自然是以養氣培元為第一要務，能省一分力氣，就省一分力氣！」

　　高屏高興得揚眉笑道：「大哥真能這樣乖乖聽話，我就放心的了！」

　　這時，三人均已落足崖腰洞穴之外，吳寧目光一掃，指著洞口的一堆柴火餘燼，向高屏叫道：「高姑娘，這洞穴之中，大概相當寬敞，最近還有人住過！」

　　高屏笑道：「老人家怎知是最近有人住過？或許其中根本就有人居停，也說不定？」

　　話方至此，站在洞壁旁的諸葛寬，忽然叫道：「屏妹來看，這洞壁上還有方外高人留的詩呢！」

　　高屏與吳寧走過一看，只是洞壁之上，似用燒木為筆，留題著幾行狂草，寫的是：

　　「嘆嘆嘆，嗟嗟嗟，繁華轉瞬變空化；參透色空均是幻，醫袍脫卻換袈裟！」

　　吳寧見了壁上字跡，首先雙目軒處，低低「咦」了一聲！

　　高屏更是芳心之中，宛如小鹿亂撞地，忐忑不定！

　　因為她知道壁上詩句，定是上官超所留，此事若被諸葛寬知曉，自己的大片善意謊言，豈非立告揭破？

　　故而，她見吳寧似乎認出上官超字跡，「驚咦」出聲，遂趕緊把吳寧的百結鶉衣，悄悄拉了一下！

　　諸葛寬則因從來不曾見過上官超的字跡，自然無所疑，只向吳寧笑道：「老人家，你『咦』了一聲，似頗驚奇則甚？」

　　吳寧被高屏一扯衣角，業已會意，便指著壁上留詩的最後一句，含笑說道：「老弟請看這『醫袍脫卻換袈裟』之語，足見留詩僧人，也頗知醫，只怕他那醫道，趕不上能夠生死人而肉白骨的上官超吧？」

　　高屏聞言之下，暗暗佩服，因為吳寧這種用提起上官超來掩飾上官超的方法，委實極為高明巧妙！

　　諸葛寬果然毫不起疑地，含笑說道：「上官超兄的醫道之精，簡直上邁華扁，獨步古今，當世之中，恐怕不會有人再能望其項背的了！」

　　高屏向吳寧拋過一瞥佩服眼色，心中方自一寬，諸葛寬忽又笑道：「從『醫袍脫卻換袈裟』的詞意看來，這位出家人，似乎『參透色空』未久？加上前來柴火餘燼，莫非他還住在洞中，沒有走麼？」

　　說完，目注石洞深處，含笑叫道：「在下等來此避雨，洞中若有居停主人，請出一會！」

　　高屏心中又急，因為萬一上官超真在洞中，與諸葛寬見面之下，自己謊言立穿，諸葛寬也必為了「赤鳳」秦如夢生命安危，和「白鳳」獨孤貞的迷茫下落，大大憂急，使他病體惡化……

　　憂思至此，石洞深處，雖未有人答話，卻起了步履之聲！

　　這「步履之聲」，分明是有人由於諸葛寬發話招呼，特地出洞相見！

　　高屏大急，卻想不出如何挽救之策，只好又向「六指神丐」吳寧，看了一眼！

　　這一眼，是無聲之言，也就是高屏向那位江湖經驗極為老到豐富的「六指神丐」，表示求教之意！

　　吳寧自然會意，神色自如地，向高屏含笑叫道：「高姑娘，你聽這洞穴相當深呢，從洞中走出之人，履聲細碎，好像不是男子？」

　　「好像不是男子」一語，點醒了高屏，使她寬心又放，但卻同時也使這位「武林墨鳳」，羞得玉頰飛紅！

　　高屏太慚愧了，她心中暗忖：「這真叫：『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自己武功強於吳寧，耳力自然也比他高明，怎地一聞深處起了步履之聲，便急得心慌意亂，糊塗起來，也不曾注意到應聲走出之人，是男子？抑是女子？」

　　這時，洞中人越走越近，僅由那清晰細碎的履聲之上，聽得出是女是男，並有一股令人神迷心醉的女子特具體香，從洞徑轉折處，淡淡飄來！

　　高屏暗自唸了聲「阿彌陀佛」，妙目流波，一瞟諸葛寬，玉頰上仍帶幾分紅暈地，嬌笑叫道：「大哥聽見沒有？你想招呼和尚，但來人卻可能是位比丘尼呢？」

　　諸葛寬皺眉說道：「洞中居停，若是女尼？我們就不方便……」

　　話猶未了，高屏便失笑說道：「大哥又迂起來了，縱是女尼，有何不便？慢說還有我和吳寧老人家同行，就算你單獨一人，也……」

　　說至此際，洞徑轉折處，香風益濃，婷婷嬝嬝地，走來一位約莫三十二三的宮裝中年瘦婦！

　　一眼看去，覺得這婦人太瘦，瘦得幾乎根根見骨，憔悴萬分！

　　但多看兩眼以後，卻又覺得她瘦雖極瘦，卻毫不難看，甚至於還有一種特殊風韻，瘦得極為迷人！

　　他們三人，見這宮裝中年瘦婦，現身以後，心中各自所思，毫不一致！

　　高屏心中想的，最為簡單，她是完全直覺地，驚奇於天下竟有如此瘦削之人，並瘦得十分有趣？

　　諸葛寬心中想的，比高屏複雜一點，他根本不注意那宮裝婦人的瘦削程度，只是盤算對方既被自己請出，卻又如何答對？

　　吳寧心中想的，最為複雜，可以由他那兩道緊皺眉頭之上，顯然看出，但究竟是甚麼複雜事兒，卻又無從推測！

　　宮裝中年瘦婦，走到洞口，兩道目光，先行投注諸葛寬，似被諸葛寬絕世風標所驚，立時流露出水汪汪的蕩逸飛揚神色！

　　高屏本覺此女瘦得有趣，但發現她初見諸葛寬之下，就有點眉挑目語起來，不禁立把印象完全改變！

　　宮裝中年瘦婦向諸葛寬瞟了幾眼，轉目打量高屏，又似對高屏的天生麗質，大感意外！

　　兩女之間，一見面便印象不好，宮裝中年瘦婦，是對於高屏的天生麗質，起了妒忌之心，高屏則對於對方的蕩逸神情，起了哂薄之念！

　　宮裝中年瘦婦最後才目注吳寧，但卻以絲毫不加重視地，只是輕輕一瞥，便轉過臉去，發出異常悅耳，簡直脆若銀鈴的嬌美語聲，向諸葛寬含笑問道：「方才是你招呼我麼？我就是這洞中居停主人，你喚我有甚麼事呢？」

　　諸葛寬何嘗看不出對方是在對自己賣弄風情，越發窘的俊臉通紅，訥訥不知所對！

　　吳寧一旁笑道：「在下等因欲進洞避雨，又恐洞有主人，不宜冒瀆，這位諸葛老弟，才出於禮貌地，發話招呼一聲！」

　　諸葛寬暗想：「生薑畢竟老的辣，這幾句話兒，多麼得體？自己怎會……」

　　念猶未了，宮裝中年瘦婦又拋過兩道冶蕩目光「喲」了一聲說道：「江湖中複姓諸葛之人不多，尊駕莫非就是威震八荒，號稱『琴劍游龍』的諸葛大俠？」

　　高屏點了點頭，代為答道：「不錯，他就是我的諸葛大哥！」

　　這位嬌憨「墨鳳」，也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竟在這句話兒之中，把「我的」二字，特別加重語氣！

　　宮裝中年瘦婦，嘴角微披，哂然一笑說道：「他是『你的』諸葛大哥，你又是『他的』什麼……」

　　一語未畢，目光微注高屏那一身黑衣，忽似有所醒悟地，「哦」了一聲，問道：「你……你是不是『武林墨鳳』？」

　　這回卻是由諸葛寬發話，代高屏答道：「不錯，她就是『我的』高屏小妹！」

第五十二章　勾魂天女

　　這位「英雄」氣概頗強，「兒女」經驗不夠的「琴劍游龍」諸葛寬，居然也聰明起來，他領會了高屏適才語意，並加以配合，也把「我的高屏小妹」一語中，「我的」二字，語氣特別加重！

　　宮裝中年瘦婦，點了點頭，從臉上浮起一片迷人媚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他的諸葛大哥』，她是『你的高屏小妹』，威震武林的一龍一鳳，突然光降我這荒山小洞，真所謂蓬篳生輝的呢！」

　　高屏因對方問了自己諸葛寬的名字，語意中並多揄揚，遂也只好禮貌性地，含笑說道：「尊駕問了我們半天，似乎也應該賜告芳名雅號，才便稱呼……」

　　宮裝中年瘦婦，格格笑道：「我是草野之人，姓名沒沒無聞，那裏比得上譽滿乾坤的『琴劍游龍』和『武林三鳳』……」

　　話方至叫，吳寧卻在一旁微軒雙眉，接口含笑說道：「姑娘太謙，你的芳名大號，照樣威震武林，並不下於『一龍三鳳』！」

　　宮裝中年瘦婦本對吳寧不加重視，聞言之下，才向他拋過一瞥，訝然眼色，揚眉問道：「老人家認識我麼？」

　　吳寧笑道：「假如我一雙老眼，還未十分昏花，則姑娘這身奇瘦體格……」

　　宮裝中年瘦婦不等吳寧說完，便即媚笑接口問道：「你嫌我瘦？我瘦得不好看麼？」

　　吳寧雙目之中，神光微閃地，正色說道：「豈單瘦得好看，並足以勾魂攝魄，姑娘大概就是名頭甚大的『勾魂天女』楊飛燕吧？」

　　宮裝中年瘦婦先是一怔，旋即點頭笑道：「高明！高明，你既認得出我楊飛燕的來歷，總也不是等閒之輩！」

　　吳寧拈鬚一笑，尚未答言，諸葛寬已自代為答道：「這位老人家就是『窮家幫』中少數長老之一，姓吳名寧，江湖中專稱『六指神丐』！」

　　「勾魂天女」楊飛燕聽了「六指神丐」之名，突然目中一亮，把兩道極媚眼神，流注吳寧，似乎有甚話說？

　　但高屏卻突然拉著諸葛寬的手兒，嬌笑叫道：「大哥，你看這陣雨兒，來得也快，去得也快，空中烏雲盡散，我們不必再打擾楊姑娘了，還是趕路要緊！」

　　說完，根本不等諸葛寬表示意見，便暗展輕功，與他手攜手兒地，飛身縱往崖下！

　　吳寧見諸葛寬與高屏說走，遂向「勾魂天女」楊飛燕略一抱拳，也自隨著馳去。

　　楊飛燕也不挽留，只以兩道詭秘眼神，目送這三位武林奇俠，在崖下解緩上馬，馳向前路。

　　高屏在馬背上，向諸葛寬笑道：「大哥，你看這一場驟雨，平添無數飛流，真為千山萬壑之間，生色不少！」

　　諸葛寬向高屏看了一眼，微笑說道：「屏妹，你急急拉我趕路之故，大概並非僅僅為了欣賞這雨後景色？」

　　高屏嫣然笑道：「當然不是，但我是為了什麼？大哥總不會不知道吧？」

　　諸葛寬劍眉微蹙，低聲問道：「該不是為了那『勾魂天女』楊飛燕吧？」

　　高屏一剔雙眉，接口說道：「怎麼不是？吳老人家，請你把標榜正邪兩派的厲害人物的那首歌謠，唸給我諸葛大哥聽聽！」

　　吳寧應聲吟道：「三鳳聲名好，游龍姓氏香，黃眉雄關外，白骨霸西南，雙魔歹毒四怪狠，一女兇淫一道貪……」

　　高屏叫道：「夠了，『一女兇淫』之語，是指誰而言？」

　　吳寧笑道：「高姑娘怎麼明知故問？所謂『一女兇淫』，就是指方才那位身軀奇瘦，神情極蕩的『勾魂天女』楊飛燕！」

　　高屏微軒秀眉，妙目流波地，看看諸葛寬笑說：「大哥聽見沒有？那楊飛燕說有『勾魂天女』之號，又有『兇淫』之評，我怎不拉你快點走呢？讓你這條風流游龍，和她多作勾搭，不會勾搭出什麼好事！」

　　諸葛寬苦笑說道：「屏妹怎麼替我改外號了？把我的『琴劍游龍』，改成『風流游龍』？」

　　高屏抿唇笑道：「你還不風流麼？一個人獨……」

　　她本想說「一個人獨佔武林三鳳」，但剛剛說到「獨」字，天空中電光連閃，雷聲又作！

　　高屏抬頭一看，烏雲又自四合，不禁皺眉說道：「這是什麼天氣？剛剛雨後放晴，居然晴後又雨！」

　　諸葛寬笑道：「屏妹莫要發愁，那邊有座廢廟，不單可以避雨，廟中也不會再有什麼『勾魂天女』楊飛燕了！」

　　高屏白他一眼，循著諸葛寬的手指看去，果見前方山麓之間，有座荒涼廢廟。

　　這時，空中雨點已落，高屏絲韁一領，坐下紫騮駒，便四蹄加速，向那廢廟馳去！

　　諸葛寬、吳寧策馬相隨，空中雨勢，也自傾盆而降！

　　三人在廟門以外，下了座騎，把馬兒牽進廟內。

　　只見殿中佛像，金漆剝落，到處蛛網塵生，屋頂也有一兩條漏雨微隙。

　　諸葛寬矚目四顧，含笑說道：「這座廟宇，不知何故竟荒廢甚久？但卻仍是一個供人歇腳避雨的絕好所在！」

　　高屏點頭說道：「當然，至少會比那山洞中，來得安全一些！」

　　諸葛寬笑道：「山洞中不安全麼？屏妹此語是否指那洞中住了一位『勾魂天女』楊飛燕呢？」

　　高屏噘起朱唇，佯嗔叫道：「大哥，你不要老是楊飛燕長，楊飛燕短地，被她當真把魂兒勾得去了！」

　　諸葛寬劍眉雙蹙，苦笑說道：「屏妹，你怎麼把我看得如此不成材呢？慢說一名姿色平庸，只有幾分媚態的『勾魂天女』楊飛燕，就是當年你那位美似天人的『赤鳳』秦姊姊……」

　　高屏不願意諸葛寬再提起秦如夢的當年舊事，趕緊接口笑道：「大哥，你騎了一天的馬兒，可能相當勞累，應該服食上官超兄所留丹藥，並做點培元養氣，基本功夫的了！」

　　說完，取出水囊，暨上官超所留丹丸，請諸葛寬服藥行功。

　　諸葛寬服完丹藥，就在殿中尋塊比較乾淨之處，與高屏並肩靜坐，用起功夫，五心朝天地，入了內家妙境！

　　吳寧本來也與諸葛寬高屏，一同靜坐，但因有樁疑問，橫在心頭，遂無法定下神來，始終思潮起伏！

　　他的心中疑問，便是覺得前途所見：「嘆嘆嘆，嗟嗟嗟，繁華轉眼變空花，參透色空均是幻，醫袍脫卻換袈裟」的洞壁留詞，無論以筆跡，或詞意而論，均必係上官超所為，絕無疑問！

　　然則，上官超怎麼跑到「勾魂天女」楊飛燕所住洞內留詩？除非……

　　除非是楊飛燕說了謊話，她根本就不住在那洞穴以內，並非居停主人，否則……

　　否則，上官超可能業已落在這「勾魂天女」手中，又將經歷一次脂粉魔劫！

　　吳寧越想越替老友上官超擔憂，那裏還靜坐得住，乾脆站起身形，在殿中負手蹀踱。

　　他頗想趁著諸葛寬與高屏在雙雙靜坐，入了物我兩忘的天人妙境後，自己趕回那洞中一探！

　　但若實現這種想法，又有兩種顧慮！

　　第一種顧慮是「勾魂天女」楊飛燕的兇名久著，自己萬一不是她的對手，有所失陷，豈不使諸葛寬與高屏莫名其妙地，大為焦急？

　　第二種顧慮是諸葛寬真元未復，高屏又正值靜坐入定，萬一自己離開之際，竟有「百獸天尊」邵一狂等厲害兇邪，乘機來襲，似乎不甚穩妥？

　　吳寧再三考慮，覺得進退兩難，不禁眉頭深蹙地，走到佛殿門口，探視天氣情況？

　　這時，雨勢又停，但空中烏雲，尚未全退！

　　吳寧舉目四顧，忽然心內一驚！

　　因為他看見有條人影，由左前方十來丈外馳來，似乎正是撲向廢廟！

　　雖然無星，天光太暗，使吳寧看不清來人形相，但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六指神丐」自是大行家，但僅從來人的輕靈身法之上，便看出至少也比自己要高出一籌以上！

　　根據最近發生的各種情況，來人多半是敵非友，吳寧遂悄悄帶上廟門，掩到廟前丈許的一排松樹之後。

　　誰知吳寧剛到樹後，他所瞥見的那條人影，恰好從樹梢凌空飛越而下！

　　兩人陡然相對，不禁均一怔神，也均自大感意外！

　　原來，那從松梢飛越的，不是別人，正是高屏對她極為討厭的「勾魂天女」楊飛燕！

　　吳寧認為楊飛燕定是為了諸葛寬而來，遂有點不悅地，沉聲叫道：「楊姑娘，你是傑出武林紅粉，應該識得時務……」

　　楊飛燕從她那張瘦削臉龐之上，浮現出一絲蕩笑，揚眉接口問道：「我怎樣不識時務？你不妨加以指教！」

　　吳寧正色說道：「聰明人無須多言，一點便透，我只告訴楊姑娘，『武林三鳳』業已名花有主，『琴劍游龍』更復名樹有根！」

　　楊飛燕吃吃笑道：「好一個『名樹有根』，這句話兒，著實新鮮有味！」

　　吳寧問道：「楊姑娘懂得我的話麼？」

　　楊飛燕媚笑答道：「我倒懂得，但你卻完全會錯了意！」

　　吳寧莫名其妙地，「咦」了一聲，目注楊飛燕，以一種詫然語調問道：「楊姑娘，你……你是說我……」

　　楊飛燕雙眉一挑，接口笑說道：「你大概以為我連夜趕來之故，是為了那『琴劍游龍』諸葛寬麼？」

　　吳寧應聲答道：「我正是這種想法，而這種想法也必定接近事實，不會有甚差錯。」

　　楊飛燕格格蕩笑，流波注目地，向吳寧搖頭說道：「錯了，完全錯了，我不是為那『琴劍游龍』諸葛寬而來？」

　　吳寧認為這「勾魂天女」楊飛燕有點口不應心，遂哂然說道：「楊姑娘不是為諸葛寬老弟，卻是為誰而來？難道竟為了我麼？」

　　楊飛燕點頭笑道：「這回猜得對了，諸葛寬雖然長得英挺漂亮，但嫌木木訥訥，不解風情，並不配我胃口，我對你這經多見廣的老江湖，倒是蠻有興趣！」

　　吳寧號稱「六指神丐」，東西南北，遊戲風塵，經驗聞歷之廣，真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但如今聽了「勾魂天女」楊飛燕這幾句話兒，也不禁有點臉皮發熱地，好生驚詫？

　　他手撚微鬚，向楊飛燕皺眉問道：「楊姑娘，你別拿我開心了吧？你怎會對我這樣一個又窮又髒的老花子，感覺興趣？」

　　楊飛燕吃吃笑道：「你『窮』是假的，『髒』是裝的，雖然年紀老點，但常言道：『越陳越香』，偶然有機會能啃根老骨頭，倒也蠻有滋味！」

　　吳寧臉上，不單有點熱，並有點紅，目注楊飛燕，搖頭說道：「我不相信『勾魂天女』，艷名早震江湖，你連肥魚大肉都吃不完，卻想根我這根窮老骨頭則甚？」

　　楊飛燕風情萬種地，媚眼流波，昵聲笑道：「這有甚麼不相信，我們可以立刻以行證言，舉行一場席地幕天的巫襄之會！」

　　吳寧搖頭咋舌地，苦笑說道：「我這把窮花子的老骨頭，那裏敢作楚襄王的皇帝夢？楊姑娘說實話吧，你不會無故欲對我老花子加以佈施，用意究竟何在？」

　　楊飛燕也看出這「六指神丐」吳寧，並非色慾之徒，遂含笑說道：「我確實有點事兒，想要求你，你……你肯幫我忙麼？」

　　吳寧向這位「勾魂天女」，看了一眼，正色說道：「那要看是甚麼事兒……」

　　楊飛燕接口嬌笑說道：「小事，我知道你遊戲風塵，足跡幾遍宇內，眼皮子極為寬廣，遂想向你打聽兩個人的居處下落？」

　　吳寧聽得她並非要向自己，出甚難題，心內一寬，含笑問道：「楊姑娘想要打聽的，是甚麼人呢？我江湖浪跡，識人雖多，但以四海之大，八荒之廣……」

　　楊飛燕不等他往下再說，便即接口笑道：「當然我問的不是無名之輩，『紫府真人』席大千，這七個字兒，你總不至於未聽說過！」

　　吳寧笑道：「席大千鼎鼎大名，他生平最愛聚積珍寶，武林中才有，『一女』……」

　　語音至此忽頓，吳寧發覺自己失言，對面就是「勾魂天女」楊飛燕，怎好意思說出「一女兇淫」之語？

　　他不好意思說將下去，楊飛燕卻毫不在乎地，點頭笑道：「對了，『一女兇淫一道貪』，『一女兇淫』就是指我，『一道貪』就是指『紫府真人』席大千，我向吳兄所打聽的，也就是席老牛鼻子的巢穴所在？」

　　吳寧苦笑說道：「楊姑娘，我首先必須聲明，我與『紫府真人』席大千，毫無關係，也不知道你是為了何事找他？」

　　楊飛燕笑道：「你何必加以解釋，我知道席大千老牛鼻子，一向獨往獨行，跟任何人都不愛多打交道！」

　　吳寧目光一閃，含笑說道：「因為我先說明立場，楊姑娘才會瞭解並非知而不言，故作刁難之舉！」

　　楊飛燕業已聽出吳寧語意，以一種失望眼神，看著這位「六指神丐」皺眉問道：「這麼說來，吳兄竟不知道『紫府真人』席大千的巢穴所在麼？」

　　吳寧應聲答道：「我只知道『紫府真人』席大千，生平聚積甚多，共有『紫府寶庫』、『席真人寶庫』以及『大千寶庫』等三個秘密巢穴，席大千本人，便輪流在這三座寶庫中，摩挲珍奇，滿足其居積怪癖！」

　　楊飛燕高興得揚眉嬌笑讚道：「吳兄果然見聞極廣，你把席大千的三座寶庫地點，隨意告訴我一處便了！」

　　吳寧苦笑說道：「楊姑娘要失望了，席大千生恐有人覬覦他所積寶藏，故而行蹤極度機密！我只知道他有三座寶庫，卻不知庫在何處？」

　　楊飛燕因知吳寧不會謊言，雙眉之間，果然籠罩了一片失望神色！

　　吳寧無以為應，只好含笑叫道：「楊姑娘，你不是打算探聽兩個人麼？另外一位是誰？」

　　楊飛燕展眉笑道：「這人你定然知道，因為他是你同行！」

　　吳寧奇道：「是我同行？『窮家幫』弟子千萬，楊姑娘問的是哪位？」

　　楊飛燕含笑說道：「這人不是漢人，屬於回族，他叫『薩金眼』！」

　　吳寧點了點頭，軒眉笑道：「不錯，『辨寶花郎』薩金眼，我們『窮家幫』中，有這麼一號人物！」

　　楊飛燕大喜問道：「吳兄是『窮家幫』中的有數長老之一，總該知道這『辨寶花郎』薩金眼的蹤跡所在了！」

　　吳寧因薩金眼生相奇醜無比，不虞會被楊飛燕看上，遂想據實相告，以免去目前這段牽扯！

　　但話兒剛到口邊，忽又想起自己適才在殿中所作憂思，雙目微挑，目注楊飛燕道：「楊姑娘，在我告訴你『辨寶花郎』薩金眼的蹤跡所在之前，卻有兩句話兒，先要問你。」

　　楊金燕瞟他一眼，嬌笑說道：「投之以桃李，原該報之瓊瑤，吳兄儘管問吧！」

　　吳寧問道：「我與諸葛老弟，高屏姑娘，打算入內避雨的那座洞穴，大概並非楊姑娘居停之處？」

　　楊飛燕點頭笑道：「當然我不是甘於山野淡泊之人，整日講究飲食男女，怎會住在那寂寞洞穴以內？」

　　吳寧聽得那座洞穴，果非「勾魂天女」的荒唐巢穴，便已心中略放！

　　楊飛燕繼續笑道：「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入洞避雨之人，只不過比你們早去一步而已。」

　　吳寧心中大寬，微笑說道：「楊姑娘，看見洞口壁上，所留題的那幾句話兒沒有？」

　　楊飛燕略一尋思，揚眉答道：「是不是那：『嘆嘆嘆，嗟嗟嗟，繁華轉眼變空花，參透色空均是幻……醫袍脫卻換袈裟』麼？」

　　吳寧說道：「正是，楊姑娘知不知道那是何人留題？」

　　楊飛燕搖了搖頭，嫣然笑道：「我不知道是誰？但照詞意看來，定是一位為情傷心的出家僧人，可惜我去之時，僧人已走，否則，我或許會使她覺得色不是空，人生有趣，再度蓄髮還俗？」

　　吳寧心中暗自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佛號，所幸上官超未曾遇上這位『勾魂天女』，否則，一個把握不住，便難免又復墜入無邊慾海之中。」

　　楊飛燕目光如水一向吳寧凝注笑道：「吳兄，你兜了半天圈子，是否想問出我住在何處，以謀異日之會？」

　　吳寧見她有所誤會，暗忖不如將機就計，多探聽出一處魔窩所在，對於江湖遊俠，倒也有益無害！

　　想至此處，略一頷首地，微笑說道：「武林中『勾魂天女』楊飛燕的名號，雖然威震八方，但『天女宮』的所在，卻又是知者不多的一大秘密！」

　　楊飛燕媚笑說道：「我願意向吳兄揭破這項秘密，『天女宮』是在『鄱陽湖』心一座無名荒島的地穴之下，歡迎你隨時光臨，並定然給你最熱情的銷魂招待！」

　　吳寧聽得全身汗毛一豎，覺得楊飛燕口中所說「最熱情的銷魂招待」七字，真使自己這把老骨頭，如何消受得起？

　　楊飛燕見吳寧似已把話問完，遂目光流媚地，含笑叫道：「吳兄，你如今可以告訴我『辨寶花郎』薩金眼，住在何處了吧？」

　　吳寧笑道：「這才叫『眼前有佛，何必靈山』？楊姑娘懂得這兩句話麼？」

　　楊飛燕眼皮微霎，想了一想，以一種茫然神色，向吳寧搖頭說道：「話兒雖懂，卻不知吳兄意屬何指？」

　　吳寧微笑說道：「就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之意，也就是說那位『辨寶花郎』薩金眼，根本就住在『鄱陽湖』側，與楊姑娘原是鄰居！」

　　楊飛燕果覺大為驚奇地，「咦」了一聲，柳眉雙剔，向吳寧詫然問道：「真有這等事麼？『辨寶花郎』薩金眼難道是住在『廬山』……」

　　吳寧不等楊飛燕話完，便白接口笑道：「楊姑娘猜得對了，薩金眼就是住在『廬山雙劍峰』，峰腰向陽部位的一座茅屋之內！」

　　楊飛燕一抱雙拳，嬌笑稱謝說道：「多謝吳兄，希望你有暇能駕臨『鄱陽湖』的『天女宮』中，我定然會用最親切，最香艷，最銷魂的節日，給你無上招待！」

　　吳寧自然不便聲明自己無福消受，只好連連點頭。

　　楊飛燕又向他投過一瞥銷魂媚笑，方自轉嬌軀，疾馳別去。

　　吳寧見這位「勾魂天女」別去，禁不透了一口長氣，轉回廟內。

　　他以為諸葛寬與高屏仍在入定未醒，誰知尚未到達廟門，便聽身後有人，悄悄叫道：「吳老人家，恭喜你了！」

　　吳寧嚇了一跳，轉身看時，卻見高屏的窈窕倩影，從暗處飄然閃出。

　　他見高屏，含笑問道：「高姑娘，你把功夫作完了麼？我的喜從何來？」

　　高屏笑道：「有美垂青，怎麼不是一喜？老人家……」

　　吳寧知道高屏要調侃自己，遂不等她往下再講，便自苦笑說道：「高姑娘，你對於適才楊飛燕來此經過，都已聽見和看見了麼？」

　　高屏忙加解釋地，含笑答道：「老人家，我絕非在暗中窺探你的秘密，只因忽聞寺外有那『勾魂天女』楊飛燕的格格笑聲，才悄然掩來，發現老人家正與相談，遂索性藏在一旁，暗為老人家護法！」

　　吳寧目注高屏，皺眉叫道：「高姑娘，你……你不該離開諸葛寬老弟太久……」

　　話猶未了，高屏便接口笑道：「老人家放心，我所選擇的藏身之處，正對殿門，此間若是有情況，立時會發覺……」

　　吳寧攤手說道：「高姑娘，話雖如此，但你因傾聽楊飛燕與我談話，未能全神貫注此間，致使殿中有了情況，卻仍茫然無覺！」

　　高屏駭然問道：「殿中有了情況？老人家此語何來？」

　　吳寧指著殿外石階和門檻上的一些蜿蜒細痕，揚眉說道：「高姑娘，你看看這是什麼痕跡？」

　　高屏目光微注，尖叫一聲道：「有蛇！」

　　「有蛇」二字，才一出口，嬌軀閃處，業已翩若驚鴻地，閃進殿內！

　　吳寧一面隨同進殿，一面含笑叫道：「高姑娘不要著急，殿中雖有情況，必無兇險，那兒條入殿蛇兒，多半已被諸葛老弟除掉！」

　　果然，吳寧所料不錯，諸葛寬也已由定中醒轉，並有三條身軀極為細小，但形狀色澤，卻頗兇獰懾人的異種毒蛇，彷彿入殿便死地，僵斃在殿口地上！

第五十三章　巧計安排

　　高屏頗覺愕然，妙目流波，凝注吳寧問道：「老人家，你怎樣知道入殿的幾條蛇兒已被我諸葛大哥除去？」

　　吳寧笑道：「這道理極為簡單，蛇兒既入殿中，不會老老實實地，毫無動作！若是他們有所活動起來，至少也會把我們的三匹馬兒，嚇得長嘶幾聲！」

　　高屏聞言之下，方始恍然，又向諸葛寬笑道：「大哥，你是何時醒的？」

　　諸葛寬微笑答道：「屏妹走時，我便醒了，因為我也聽見廟外不遠，有男女笑語之聲！」

　　高屏說道：「大哥，你既當時已從定中醒來，怎不出廟……」

　　諸葛寬不等高屏話完，便自接口說道：「來人語音，有點像是楊飛燕，我若聞聲出廟，屏妹不是又會罵我被那『勾魂天女』，把魂兒勾去了麼？」

　　高屏白他一眼，失笑說道：「大哥，你不要自作多情，楊飛燕這次前來，可不是為了想勾你的魂兒！」

　　諸葛寬聞言一怔，劍眉雙挑地，目注高屏問道：「屏妹此話怎講？楊飛燕不是想勾我的魂兒，難是竟是想勾你的魂兒？」

　　高屏嘴角一披，哂然說道：「常言道：『同性相斥』，她怎會對我發生興趣，是想啃啃吳老人家的這身老骨頭呢！」

　　吳寧臉上一熱，不等高屏再繪影繪聲地，加以揭述，便把楊飛燕來此向自己探詢「紫府真人」席大千和「辨寶花郎」薩金眼的蹤跡等事，向諸葛寬說了一遍。

　　諸葛寬聽完經過，略一尋思，揚眉說道：「這樣看來，她是看中了席大千所收藏的什麼寶物，要想設法搶奪！」

　　高屏點頭笑道：「我的想法，與大哥相同，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看來那『紫府真人』席大千，多半因居積過多，要招災惹禍的了！」

　　這時，吳寧走到殿口，向那三條小小死蛇，注目細看。

　　高屏見狀笑道：「老人家，你好像看出什麼蹊蹺？」

　　吳寧點頭答道：「這三條蛇兒，不是無故闖入殿中，是被『百獸天尊』邵一狂驅使而來！」

　　高屏「哦」了一聲，軒眉問道：「蛇身上有記號麼？老人家怎能斷定是『百獸天尊』邵一狂所放？」

　　吳寧笑道：「一來如今氣候嚴寒，一般野生毒蛇，均在冬眠，未曾驚蟄出洞……」

　　高屏連連點頭，嬌笑說道：「這是明顯理由，我一時怎未想到？」

　　吳寧繼續笑道：「二來，蛇兒若非同類，絕不自動合群行動，這三條毒蛇，不單種類不同，並非產自一地，顯然是經人豢養通靈，被驅使來此！」

　　諸葛寬一旁笑道：「老人家越說越有道理，但這種道理，也只有你這種制蛇專家，才會顯然看出！」

　　吳寧嘆道：「所謂『特殊技藝』多半都由於『特殊環境』造成，『窮家幫』弟子，整日餐風宿露，浪跡山林，倘若不學習這種技能，豈非極易死在那些令人防不勝防的蛇蟲之口？」

　　高屏尖聲叫道：「大哥，我想起來了，這三條異種毒蛇，確是『百獸天尊』邵一狂所放，你記不記得，我們為了營救『白鳳』獨孤姊姊，『赤鳳』秦姊姊，初度追躡邵一狂、田建邦二怪之時，不是便曾在一座山洞之中，陷入埋伏，遭受群蛇之襲？」

　　諸葛寬點頭笑道：「怎麼不記得呢？那次也是虧了吳老人家的制蛇妙技，才告安然脫險！」

　　吳寧搖頭叫道：「諸葛老弟，你莫往我臉上貼金，那次蛇兒太多，我已手忙腳亂，全仗著老弟與高姑娘的精純武功……」

　　高屏搖手叫道：「好了，好了，我們是患難相共的自己人，還要這等你謙我讓地，大加客套則甚？邵一狂的暗算陰謀，既已開始發動，相當令人頭痛……」

　　諸葛寬聽至此處，目注高屏，含笑問道：「屏妹，你是怕蛇……」

　　高屏不等諸葛寬再往下說，便即揚眉接道：「我不是怕蛇，是覺得邵一狂不敢明面出陣，只是這般鬼鬼祟祟的暗地搗亂，未免太以討厭，大哥，你記得你曾向我諄諄囑咐，要我特別小心，說什麼『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麼？」

　　諸葛寬點頭一笑，向吳寧問道：「老人家，我們終日提心吊膽地，防範邵一狂不時突襲之事，著實太傷腦筋，老人家有何妙策，能把這位『百獸天尊』，誘得明面一戰？」

　　吳寧笑道：「要想誘出邵一狂，只有把他當作魚兒，來今『安排香餌釣金鰲』了？」

　　高屏秀眉微蹙，看著吳寧叫道：「老人家，『安排香餌釣金鰲』之計，雖屬可行，卻須慎防『偷雞不著蝕把米』才好，上次，我們也是想釣魚，故意分散實力，給對方下手機會，結果卻把我諸葛大哥，送入虎口，歷盡萬般艱險！」

　　吳寧苦笑說道：「不行險不行，所謂『釣魚』，必須準備『香餌』，所謂『誘敵』，也必須送給敵方一個絕對有利機會，否則，那邵一狂雖已由『百獸天尊』，變成『一獸天尊』，但陰刁奸滑，卻比前更甚，他怎肯上惡當呢？」

　　高屏軒眉說道：「我並不是反對『行險』，只是絕不贊成再把人力分散，因為我諸葛大哥，有病在身……」

　　話方至此，諸葛寬雙眉一挑，俊目之中，神光連閃！

　　高屏發現了諸葛寬的神情變化，嫣然笑道：「大哥，你……你好像觸動靈機，胸有成竹？」

　　諸葛寬向高屏投過一瞥頗表嘉許的眼神，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屏妹猜得不錯，但我的所謂『靈機』卻是由你的一語而起！」

　　高屏愕然笑道：「大哥莫打啞謎，我的那句話兒，竟功勞不小地，作了你觸機靈媒？」

　　諸葛寬道：「就是一個『病』字，屏妹那句說我『有病在身』之語，位我覺得大哥在這個『病』字之上，作點文章，和邵一狂勾心鬥角！」

　　吳寧含笑問道：「老弟是要裝病？」

　　諸葛寬頷首答道：「我身上所帶的，不是『病』，是『傷』，而這種因與『七煞冰嫗』華老妖婆，互相狠搏，過耗真力的所受『內傷』，正是邵一狂目睹深知之事，故而若在此事以上，用點心機，或許不會引起邵一狂的太多疑慮！」

　　高屏嬌笑叫道：「大哥說得有理，你是否打算偽裝傷發病倒，引誘邵一狂現身來攻！」

　　諸葛寬搖頭笑道：「就這樣裝病不行，必須做作得相當真實，邵一狂才會上當！」

　　高屏問道：「怎樣才是『真實』？大哥有無腹案？」

　　諸葛寬揚眉笑道：「我雖想出了一種方法，但其中細則，尚要與老人家、屏妹等，計議計議！」

　　說完，遂把心中所思，以極低語音，向吳寧、高屏說了一遍。

　　吳寧、高屏聽完，果然有所建議，為諸葛寬所定妙計，修正了若干細微之處！

　　計議停妥，三人又復靜止行功，返虛入渾，神與天會！

　　※※※

　　一宵過後，雨意早消，是個萬里無雲的晴冬天氣。

　　三人相視一笑，率馬出廟，上騎飛馳而去。

　　這一路之間，諸葛寬、高屏暨吳寧三人，雖然談笑從容，但卻把所練內功修為，全貫注在耳目之上！

　　所謂「貫注耳目」，也就是細心凝神地，聽察有無敵蹤，暗綴左右？

　　漸漸，路徑又險峻起來，入了萬山聳峙之間，尚幸那匹大宛馬和兩匹紫騮駒，均屬上佳良驥，還可以付？

　　忽然，諸葛寬在一片斜坡之側，勒馬停蹄，向高屏皺眉叫道：「屏妹，我怎麼覺得心中忐忑不定，頭腦也昏沉沉地，不太舒服？」

　　高屏憂形於色地，秀眉深蹙叫道：「大哥，你與『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的那場狠拚，內傷太重，本來幾乎業已魂遊墟墓，幸虧上官超兄，醫術絕世，指下回春，保住一條性命，但上官兄不是一再叮囑，說你在百日之內，切戒妄用真力，若令舊創復發，連他也無策可施了麼？」

　　諸葛寬含笑說道：「屏妹還要提這些過眼雲煙的往事則甚？」

　　高屏以一種關切神色，目注諸葛寬，緩緩說道：「我便因生恐大哥跋涉勞累，才買馬代步，以節體力，誰知你不單一路振轡狂馳，跑得太快，昨夜並彈指凝勁，殺那三條毒蛇，今天遂告心跳頭昏，像大哥這樣不知輕重，真令人擔心憂急……」

　　說至「擔心憂急」之際，眼圈一紅，神情幽怨地，竟似盈盈欲泣？

　　諸葛寬微笑叫道：「屏妹莫要生氣，我不再縱轡狂弛，彼待且緩緩前行就是。」

　　說完，一領韁繩，僅待策動跨下那匹全身雪白的大宛名馬！

　　高屏噘著小嘴，忽然飄身下騎，並疾伸纖手，拉住諸葛寬馬匹韁繩，向他白了一眼，佯嗔說道：「大哥，你已感覺頭昏心跳，還想趕路，莫非想作死麼？」

　　諸葛寬失笑說道：「屏妹怎麼發脾氣了？你是否喜歡此處風光甚美，想要歇息歇息？」

　　高屏小嘴一披，揚眉答道：「我才不要歇息，要歇息的是你，彼此又無急事，何必馬不停蹄地，整日僕僕風塵？萬一你這條『琴劍游龍』，變成了琴摧劍折的『短命游龍』，卻教我在『白鳳』獨孤姊姊、『赤鳳』秦姊姊的面前，怎麼交代？」

　　諸葛寬苦笑一聲，皺眉說道：「屏妹今天，真夠厲害，不單把我教訓一頓，並又咒起我來？但我若變成『短命游龍』，你不也……」

　　吳寧在一旁聽得「哈哈」大笑地，接口叫道：「好了，好了，諸葛老弟和高姑娘別鬥口了，此處面水傍山，景色不俗，我們就在此略進飲食，休息上個把時辰再走！」

　　語音一落，飄身縱下「紫騮駒」，坐在小溪岸傍的一姿平石之上，取出酒葫蘆來，便自飲了幾口！

　　諸葛寬聽得吳寧這樣說法，只好下了那匹大宛名馬，在小溪之旁，負手蹀踱。

　　高屏見諸葛寬神色之間，似乎不大高興，遂婷婷走過，嬌笑叫道：「大哥，你把臉兒拉得這長則甚？是不是生我氣了！」

　　諸葛寬目光一抬，見了高屏那種滿臉賠笑的溫婉神情，不禁好生憐愛地，失笑答道：「屏妹說那裏話來，我們是何等關係？屏妹更對我是一番關切情意，我怎會不知好歹地，對你生氣？」

　　高屏挽著諸葛寬的手兒，緣溪緩步，忽然目光一注，手指溪中，揚眉叫道：「大哥快看，那是什麼魚兒，頗不小呢！」

　　諸葛寬含笑答道：「那是鯽魚，約莫有半斤上下！」

　　高屏「哎呀」一聲，蹙眉嘆道：「可惜，可惜，我最愛吃鯽魚，眼前若有釣鉤釣竿，真想弄它幾條，嚐嚐鮮，開開胃呢！」

　　吳寧收起酒葫蘆來，目注高屏道：「高姑娘想吃魚？我來想想辦法！」

　　高屏搖頭笑道：「老人家莫說大話，你雖是制蛇專家，我卻不信你對於魚兒，也有甚麼特別辦法？」

　　吳寧走過向溪中一看，揚眉說道：「我有辦法，但卻非和諸葛老弟，互相合作不可！」

　　諸葛寬目光微瞥高屏，向吳寧含笑問道：「老人家，我還有點用麼？在屏妹眼中，我彷彿業已成為毫無用處的廢物了呢？」

　　吳寧笑道：「我要老弟在溪邊彈曲琴兒，這總應該是不甚費力的輕輕鬆鬆之事！」

　　高屏詫道：「老人家要我諸葛大哥，彈琴則甚？」

　　吳寧微笑說道：「音樂之力，不僅感人極深，若是技巧精湛，並可及於萬物，故而我要諸葛老弟，以琴音召魚，使水中那些大大小小的鯽魚，全都聚在一起！」

　　高屏妙目流波地，看著諸葛寬，嬌笑問道：「大哥，你能辦得到麼？」

　　諸葛寬軒眉答道：「是否準能辦得到，我不敢狂妄斷言，但卻可以盡力而為，試上一試！」

　　說完，果然褪卻琴囊，取出高屏送給他的那具七弦琴來，端坐凝神，彈了一曲！

　　琴音初起之際，除了怡神悅耳之外，並無甚奇？

　　但漸漸只見諸葛寬面前那條平靜溪水之上，不斷有波紋漾起。

　　這波紋漾起之故，不僅是由於有大群魚兒，集合攏來，並有幾條魚兒，從水底游上，接蝶波面所致。

　　吳寧大喜叫道：「對了，老弟的美妙琴音，果然把溪中鯽魚，完全聚在一起，我來弄它幾條，使高姑娘大快朵頤！」

　　高屏問道：「老人家怎麼弄法？你是打算用暗器來還是用手去捉？」

　　吳寧微笑答道：「我打算以一記『劈空拳』力，覷準魚集聚之處，猛然擊下，大概便可震得一齊浮起！」

　　高屏秀眉雙蹙，慌忙搖手叫道：「老人家，這個法兒不好，我們最多吃上兩三條魚，卻要把人群魚兒，一齊震死，那夠多殘忍呢？」

　　吳寧見高屏不同意自己以「劈空掌」力震魚之計，不禁搖了搖頭，皺眉思索！

　　突然，諸葛寬劍眉一挑，含笑叫道：「老人不必傷甚腦筋，你且準備接取，魚兒來了！」

　　語音才了，琴上「錚」的一聲，溪中果然有尾寬如人掌的肥大鯽魚，從水內躍起尺許！

　　吳寧輕功極好，一式「風飆落葉」，飄身縱過小溪，半空中順手一抄，便把那條肥大鯽魚，撈在手內！

　　腳尖方一點地，背後的「錚」然琴音又響！

　　吳寧轉身看時，一尾盈尺銀鱗，又復躍波而起！

　　這次，吳寧是以「雁落平沙」身法，躍回原處，同時只把那尾盈尺銀鱗，撈在左手之中！

　　高屏叫道：「夠了，夠了，這兩尾鯽魚好大，已夠煮一鍋鮮湯的了！」

　　諸葛寬似乎想替高屏多弄上幾尾魚兒，「錚」然琴音又響！

　　但這次的「錚」然琴音，好像沒有前兩次來得響脆！

　　溪中魚兒，也只才出波面，便又落水，根本使吳寧來不及再度撈取！

　　高屏愕然轉身，目光一注，見諸葛寬滿面痛苦神色，手撫左胸，人也搖搖欲倒！

　　她大吃一驚，邊自搶步好過，扶住諸葛寬，邊自失聲問道：「大哥……你……你怎麼了？」

　　諸葛寬劍眉深蹙，苦笑不答。

　　吳寧匆匆趕過，放下手中兩條鯽魚，趕緊為諸葛寬診察脈息，並向高屏說道：「諸葛老弟是因高姑娘嚐食鯽魚，才以內家真氣，注入琴音，把溪內聽琴魚兒，擇肥專注地，逼得凌波躍起，此舉常人為了，尚且耗力，何況諸葛老弟，重傷未痊，臟腑甚弱……」

　　話方至此，高屏業已玉頰通紅，目中淚光漣漣地，頓足說道：「都怪我嘴饞，忽然想吃什麼倒霉鯽魚，才害得我諸葛大哥，為之內傷復發！」

　　她說得又羞又急，氣無可出之下，纖足一揚，竟把那兩條魚兒，又復踢得墜入山溪之中！

　　吳寧叫道：「高姑娘不要著急……」

　　高屏憂形於色地，接口叫道：「老人家，我諸葛大哥的脈象如何？不礙事麼？」

　　吳寧鬆了替諸葛寬診脈的右手三指，取了兩粒靈丹，餵他服下，然後才對高屏皺眉說道：「舊傷復發，最是討厭，尤其是臟腑內傷，那……那有不礙事之吧？」

　　高屏急得垂淚叫道：「那……那該怎麼辦呢？」

　　吳寧略一沉吟答道：「高姑娘先為諸葛老弟按摩『黑甜睡穴』，讓他靜養片刻，我則去找根上好人參……」

　　高屏問道：「這種荒山野地，那裏來得什麼上好人參？」

　　吳寧接口說道：「我昔日走過此地，彷彿記得越過前面那座山頭，便有片富厚莊院，且去試上一試！」

　　話了，不再多言，身形電掣飛馳，化為一縷輕煙般地，飄飄而逝！

　　高屏滿面淚漬，愁鎖雙眉，向諸葛寬噘著嘴兒叫道：「大哥，誰叫你好強好勝，並想對我討好地，妄用內家真力，化入琴音，如今……」

　　語音未了，淚珠兒業已撲簌簌地，直往下落！

　　她一面悲愁，一面卻坐在石上，使諸葛寬的頭兒，枕在自己的玉腿之上，並輕輕為他按摩「黑甜睡穴」。

　　諸葛寬似頗痛楚，先是劍眉雙鎖，滿面苦笑！

　　然後，似因高屏的按摩之力，漸漸帶著那絲苦笑，入了沉沉睡鄉！

　　高屏取出絲巾，佯作拭淚，其實卻略掃四外，看看如何動靜？

　　因為這是他們所扮演的一齣逼真戲劇，期望以諸葛寬舊傷復發，吳寧離去覓藥，高屏孤獨無援的極端不利情況，來引誘「百獸天尊」邵一狂，明面現身，彼此一搏！

　　高屏偷偷矚目之下，果有所見！

　　所謂「所見」，並不是看見了那位由「百獸天尊」，變為「一獸天尊」的邵一狂，只是又看見了那隻被稱為「長臂黑金剛」的黑色巨猿而已。

　　黑色巨猿雖然僅在一片峭壁頂端，往下探了探頭，便即電閃而逝，但卻已被高屏的銳利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她瞥見黑色巨猿以後，心中暗喜地，運用「蟻語傳聲」功力，向諸葛寬悄然說道：「大哥，那隻『長臂黑金剛』，曾在壁上現身，並已馳去，可能是通報邵一狂，我們這齣戲兒，沒白唱呢！」

　　諸葛寬因知自己在養傷期中，不宜濫耗真力，遂不以「蟻語傳聲」作答，只是目開一線，向高屏略施眼色，點了點頭。

　　高屏會意一笑，仍以「蟻語傳聲」，向諸葛寬耳邊，秘密說道：「大哥不必答話，由我來注意四外，靜候魚兒落網便了，你若等得不耐煩時，不妨當真枕著我的腿兒，睡上一覺！」

　　諸葛寬心想自己業已裝做被高屏按摩了「黑酣睡穴」，自然不能盲動，否則，萬一為邵一狂潛伏暗中瞥見，豈非前功盡棄？

　　何況古人以「醉臥美人膝」視為風流韻事，這位「琴劍游龍」遂躺在罕世美人，曠代女俠的「墨鳳」高屏膝上，靜待事態發展！

　　等……等……等呀……等……

　　足足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仍然青山靜靜，溪水悠悠，毫無半絲警兆？

　　不單臥在美人膝上的諸葛寬，等得幾度微微睜目，對高屏投過詢問眼神，連高屏也等得有點沉不住氣地，幾乎想起向四外搜索！

　　因為，非僅不見邵一狂來襲蹤跡，連那佯作尋藥的「六指神丐」吳寧也不見回轉。

　　其實，情況不是沒有，只是未曾發生在諸葛寬、高屏方面，而是發生在吳寧方面！

　　吳寧為了做作逼真，並知即令以諸葛寬、高屏二人之力，來應付邵一狂暨所豢「長臂黑金剛」，一人一猿的突然襲擊，也綽綽有餘，故而並非略往前行，便即藏起，竟是完全依然向高屏所說的，當真翻越了那座高大山頭！

　　當然，山頭後面，並沒有什麼富厚莊院，吳寧在翻越山頭以後，也立即停止前進！

第五十四章　神秘人物

　　他覺得就其邵一狂陰刁奸滑，極富心機，疑心自己為諸葛寬求藥之舉，未必是真。但眼看自己如此飛馳，方向又毫無偏差以下，亦必疑慮盡祛地，滿為相信！

　　如今，業已走了不少路兒，做作了不少時間，恰好悄悄回轉，邵一狂若有動靜，便可暗助高屏，除去這一路跟隨，隱伺在側的心腹隱患！

　　誰知吳寧心意打定，才往回走了幾步路兒，尚未翻過山頂之際，耳邊連聲冷笑，數丈以外，閃出了一條人影！

　　吳寧微吃一驚，足下略退半步，凝目看去！

　　來人赫然正是邵一狂，那隻黑色巨猿，也垂著兩隻爪掌奇大的墨黑長臂，跟隨在邵一狂的身後。

　　邵一狂竟會在此出現，吳寧便知自己與諸葛寬、高屏所定計謀，業已完全白費！

　　心中雖然如此想法，表面上卻仍故作驚詫地，向邵一狂淡淡問道：「邵天尊，你倒是陰魂不散，於『雲霧山鐵桶峽』口，倖逃性命之後，居然又在此出現？」

　　邵一狂冷笑一聲，嘴角微披地，哂然說道：「吳寧，你有多大能耐？少在我面前猖狂，我來問你，你不是替諸葛寬去找上好人參麼？為何半途而廢，為德不卒了呢？」

　　吳寧一怔，尚未想出應該怎樣答話之際，邵一狂又自狂笑叫道：「老花子，你們那種花樣，怎能瞞得過我？你可知道你們所定毒計的漏洞何在？」

　　吳寧眉梢一蹙，邵一狂異常得意地，繼續笑道：「就算諸葛寬真是妄用真力，觸發內傷，我也用不著冒險犯難地，去鬥那比較扎手的『墨鳳』高屏，只消收拾了你這窩囊廢的老花子，切斷諸葛寬的藥物供應，還不是一樣可為『七煞冰嫗』華老婆婆報仇，要了諸葛寬的一條小命？」

　　吳寧聞言，恍然頓悟，知道邵一狂是根據這條取巧辦法，才不向諸葛寬、高屏圖謀，釜底抽薪地，綴上自己！

　　如今，既被對方發現自己並未前去取藥，謀略更洩，遂邊自暗凝功力，邊自冷笑說道：「你確實相當刁滑，但我老花子對於『窩囊廢』三字，卻還不願領受！」

　　邵一狂看他一眼，揚眉問道：「你否認是『窩囊廢』麼？莫非還想和我鬥上一鬥？」

　　吳寧點頭說道：「大破『鐵桶峽』時，偏勞了高姑娘和諸葛老弟等一鳳二龍，如今收拾殘餘，自然應該由我老花子來賣點力氣！」

　　邵一狂冷冷笑道：「憑你也配？」

　　吳寧軒眉接道：「配不配你且試試！」

　　語音甫落，右掌已揚，一招「亢龍有悔」，猛向邵一狂肩頭拍去！

　　這招「亢龍有悔」，是丐幫鎮幫絕學之一，「降龍十八掌」中的有數名招，加上吳寧又是凝勁施為，委實極具威力！

　　邵一狂雖然狂傲，並未怎把這「六指神丐」，看在眼中，但功力既到相當火候，總不會不太認貨？

　　他見吳寧一上手便施絕學，並還威力極強，遂也不敢怠慢地，乘著那招「亢龍有悔」中，所蘊精微變化，尚來完全發動之前，便飄忽如風，退出丈許！

　　吳寧「哈哈」一笑，收掌注目叫道：「邵一狂，你竟怕了我這『窩囊廢』？不是比『窩囊廢』更窩囊的，變成一條軟骨蟲麼？」

　　邵一狂目閃厲芒，獰笑答道：「臭老花子，我不是怕你，是嫌你一身骯髒，只配和我所豢養的畜牲動手！」

　　吳寧笑道：「我人雖髒，心卻不髒，比起你來，不知要清白多少？……」

　　語音略頓，目光微瞥那隻「長臂黑金剛」，哂然一笑說道：「邵一狂，你費盡心血，所調教的一群披毛帶角畜牲，均已在『鐵桶峽』內死光，如今只剩下這隻黑猴子，還忍心叫牠再送命麼？」

　　邵一狂哂然一笑，不屑說道：「老花子，你只不過仗恃甚麼『琴劍游龍』和『武林三鳳』之力，真若憑你本人的這點雞毛蒜皮功夫，那裏禁得住我這『長臂黑金剛』的一指半爪！」

　　吳寧心中明白，以自己一身功力，加上新近又由諸葛寬傳授的「玄天七劍」，獨鬥邵一狂，未必準落下風，但若再來上一隻神勇天賦，矯捷無比的墨黑長臂巨猿，卻是絕無倖理！

　　情勢既告不妙，自然非想辦法不可，否則，不單計誘邵一狂不成，反而「畫虎不成反類犬」地，被對方將計就計，各個擊破！

　　吳寧動念之間，邵一狂已自把手一揮，從喉間發出一聲低嘯！

　　這「揮手」和「低嘯」的兩種動作，全是向那隻「長臂黑金剛」發號施令，命牠立即攻敵！

　　那「長臂黑金剛」早就兇心大發，只不過未得主人號令，不敢妄動而已！

　　如今，邵一狂既已揮手發嘯，示意攻敵，牠自然舉著兩隻巨掌，向吳寧飛撲而去！

　　照說，這人獸合攻之勢，吳寧獨力難支，應該立陷險境！

　　其實不然，因世間事往往會巧不可言的出人意外！

　　所謂「巧不可言」是吳寧居然與邵一狂不約而同地，有了同樣動作！

　　邵一狂「揮手」之時，他也「揮手」！

　　邵一狂「發嘯」之時，他也「發嘯」！

　　兩人動作，雖然不約而同，但「同」中仍有微「異」！

　　邵一狂的「揮手」，是空手揮舞，吳寧的「揮手」，則手中有物！

　　邵一狂的「發嘯」，是低聲短嘯，吳寧的「發嘯」是高聲長嘯！

　　低聲短嘯之意，是邵一狂驅使「長臂黑金剛」，向敵人進攻！

　　高聲長嘯之意，是吳寧通知諸葛寬暨高屏，自己業已在此發現了邵一狂的蹤跡！

　　吳寧不單發嘯通知諸葛寬等，並還在「揮手」之間，把自己製來專剋各種猛獸的「硫磺火彈」發出三粒！

　　「長臂黑金剛」箕張雙爪，猛然撲來，吳寧的三粒「硫磺火彈」，恰好出手。

　　距離既近，雙方動作均快，那裏還躲避得開？

　　「噗噗噗」……「轟轟轟」……

　　「品」字形的三粒「硫磺火彈」，完全不曾落空，上面一粒打中「長臂黑金剛」的胸前，下面兩粒打中那隻黑色巨猿的左右大腿根際。

　　「噗噗噗」是彈著猿體之聲，「轟轟轟」是隨即火起之勢。

　　這種「硫磺毒火」，一經焚燒，連跳入水池，都無法使之立滅，委實厲害無比！

　　何況，動物天性，多半怕火，這一遍身火起，任憑那隻「長臂黑金剛」如何兇猛，也被燒得膽裂魂飛，山嚷鬼叫！

　　吳寧的三粒「硫磺火彈」，業已制住了「長臂黑金剛」，一聲長嘯，更使邵一狂為之砰心驚膽！

　　因為邵一狂既知對方是設法引誘自己，欲加誅戮，則吳寧信號一發，那難纏難惹的諸葛寬與高屏，必然立即趕來！

　　這位武林老怪，作事一向知機，既見事不可為，危機已迫，遂又向那隻正在滿地亂滾的「長臂黑金剛」發出號令，命牠趕快與自己一同逃走！

　　「長臂黑金剛」本已燒被得遍體鱗傷，心膽欲裂，再一聽得邵一狂號令，自然立即隨著主人，亡命飛奔！

　　在身上無火之際，這「長臂黑金剛」，因有特殊天賦，行動之捷，堪稱無與倫比！

　　但如今周身是火，再一跑快之下，風助火勢，簡直滿身火光，遠遠看去，已由一隻黑色巨猿，變成一隻紅色猴子！

　　吳寧知牠所受極慘，不禁看得心中不忍地，搖頭一嘆。

　　嘆聲才發，便又啞然失笑，覺得對付邵一狂這等兇人，暨所豢惡獸，不應該再存婦人之仁！

　　因為倘若沒有這三粒「硫磺火彈」，自己在人獸夾攻之下，可能等不到諸葛寬與高屏來援，便已慘遭不測地分屍碎骨！

　　這位「六指神丐」正在感慨，耳中忽又聽得有步履疾馳聲息。

　　他雙掌護胸，回身看去，一條黑影，翩若驚鴻地，電掣馳至！

　　來人正是「墨鳳」高屏。

　　吳寧含笑問道：「高姑娘，諸葛老弟呢？……」

　　高屏不等他往下再問，便即嬌笑答道：「我讓我葛寬大哥，在原處等待，除非到了萬不得已之時，我們不可讓他與人動手參加戰鬥……」

　　說至此處，目光一掃四外，又對吳寧微蹙雙眉，愕然問道：「此處並無警兆，老人家怎麼……」

　　吳寧手指適才「長臂黑金剛」滾來滾去之處，截斷了高屏話頭，「哈哈」大笑，說道：「高姑娘看見了麼？連那片草樹石地，都被我的『硫磺火彈』，燒得變了顏色！」

　　高屏看了一眼，向吳寧嬌笑問道：「老人家是在燒誰？燒邵一狂？抑或燒他那隻碩果僅存的黑色猴子？」

　　吳寧遂把適才發生之事，向高屏細說一遍。

　　高屏恍然笑道：「難怪我在溪邊，只瞥見那隻黑色巨猿，閃了一閃，始終未見邵一狂現身，原來他們業已追蹤老人家的身後？」

　　吳寧嘆道：「這只怪我們所定計謀，仍有漏洞，邵一狂才不肯上當，又被他僥倖逃走。」

　　高屏笑道：「邵一狂雖然逃走，多半心膽碎裂，不敢再動我們腦筋，倘若那隻『長臂黑金剛』，再被老人家的『硫磺火彈』燒死，邵一狂孤掌難鳴，更掀不起甚麼風浪？」

　　吳寧微笑說道：「那隻孽畜，火傷太重，必已遍體大泡，除非遇上力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上官超那等罕世神醫，是定然無救的！」

　　高屏嘆道：「像上官先生那等罕世神醫，根本可遇難求，何況由他『醫袍脫卻換袈裟』之句看來，今後也不會再為人施展他那超華佗邁扁鵲的岐黃之技……」

　　吳寧接口說道：「那到未必，出家人也講究慈悲為本，方便為懷，只不過可以斷言，上官超縱或遇見邵一狂，也不會替他那隻猴子效力！」

　　說至此處，猛然神色一驚，向高屏皺眉叫道：「高姑娘，我們不能只顧在此閒談，把諸葛老弟，獨自留置溪畔，又有意外失閃？」

　　高屏搖了搖頭，嬌笑說道：「老人家不必多所憂慮，一路上暗中窺伺，對我們懷有兇謀之人，無非是那『一獸天尊』邵一狂！如今『一獸』已傷，『天尊』膽裂，大概是不會再有什麼兇險的了？」

　　語音略頓，嫣笑一笑又道：「何況我諸葛大哥，在養傷期間，只是不宜過用真力，對於尋常武林人物，仍可在談笑之間，加以打發，老人家無須過分為他擔憂掛慮了呢！」

　　吳寧笑道：「話雖如此，我們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妥當！」

　　高屏點頭一笑，嬌軀閃處，當先疾馳而去。

　　吳寧見這「武林墨鳳」，口中說是不急，腳下卻跑得飛快，不禁微微一笑，隨同舉步。

　　這兩人的輕功造詣，本來相差不多，但高屏一來年輕，二來秉賦特異，遂仍比吳寧，快了幾步！

　　她當先疾馳，尚未到達原處，便知情況有異！

　　因為那一白兩紫，三匹駿馬，仍在溪邊，卻未見諸葛寬的蹤跡！

　　高屏芳心一震，還以為諸葛寬是獨自在此，等得無聊，去往附近散步。

　　她遂一面腳下加急，縱向溪邊，一面提氣高聲叫道：「大哥，我們回來了，邵一狂雖然僥倖脫逃，但他那隻『長臂黑金剛』卻九成九地，業已被吳老人的『硫磺火彈』活活燒死！」

　　這時，吳寧也已趕到，目光一掃，含笑說道：「高姑娘不要焦急，諸葛老弟的瑤琴尚在石上，定然是走往附近閒遊，不會有什麼意外？」

　　高屏愁鎖雙眉，搖頭說道：「我起初也是這樣想法，但接連叫了幾聲，卻未聽得諸葛大哥，回答半句！」

　　吳寧笑道：「也許是諸葛老弟，走得遠了一些？」

　　話猶未了，高屏便皺著眉頭，接口叫道：「老人家，你難道未曾注意，我剛才不是隨意發話，而是提氣傳聲！就算諸葛大哥是處於逆風方向，他在一二里外，也可以聽得見呢！」

　　吳寧雙目之中，電閃精芒，重又向四周掃視一圈，揚眉笑道：「高姑娘放心，諸葛寬老弟必無兇險！」

　　高屏目注吳寧，以一種詫然神色問道：「老人家是根據何事，如此論斷？」

　　吳寧好似胸有成竹地，拈發微笑答道：「高姑娘適才說得不差，諸葛老弟雖不宜過用真力，但一身精絕武功仍在，對於尋常武林人物，可以談笑打發，即令遇上極高手，也不會一籌莫展，束手被擒！」

　　高屏點頭笑道：「這不是我替我諸葛大哥吹噓，事實上確屬如此！」

　　吳寧笑道：「高姑娘請看，此處周圍，樹枝不折，土石不翻，地面上更無零亂腳印，足見並無打鬥情事，難道竟有人能令諸葛老弟，甘心懾服，束手被擒，連向我們發嘯打個招呼的機會，都沒有麼？」

　　高屏被吳寧說得心中一寬，笑靨微開，點了點頭，嫣然說道：「老人家分析得相當有理！」

　　吳寧繼續笑道：「還有一樁此處安寧無事的有力證明，就是這一匹『大宛馬』和兩匹『紫騮駒』，毫無驚慌情狀！根據馬匹習性，若有陌生人與主人相鬥，使牠們受驚之下，至少也會嘶上幾聲的呢！」

　　高屏越聽越覺有理地，揚眉嬌笑道：「對呀，我們只聽得那隻『長臂黑金剛』被老人家燒得鬼哭狼嚎，卻絕未聽得此間有馬兒嘶叫聲息？」

　　她的語音至此微頓，妙目流轉，一掃四外，又自皺眉說道：「一切跡象，顯示此處無險，但我諸葛大哥，卻去了那裏呢？我不相信他信步閒遊之下，竟會走出十里八里？」

　　說完又自提足真氣，「大哥」「大哥」的叫了幾聲！

　　空山寂寂，流水潺潺，卻未聽得諸葛寬傳來任何答話聲息！

　　吳寧也覺蹊蹺，眼珠一轉說道：「我們找一找吧，你往東，我往西，每人仔細注目，搜出十里，並不妨邊找邊叫，總不會找不著了！」

　　一語方了，高屏嬌軀電閃，已如一縷黑煙，向東馳去。

　　高屏往東，吳寧自然往西，他們分頭仔細搜尋諸葛寬的下落！

　　諸葛寬怎會失蹤了呢？

　　他有他的一段神秘遭遇！

　　就在吳寧嘯聲傳來之際，諸葛寬便從假睡之中，向高屏低聲叫道：「屏妹聽見了麼？這是吳老人家所發嘯聲！」

　　高屏點頭說道：「嘯聲雖是吳老人家所發，但不知他好端端的發嘯則甚？」

　　諸葛寬笑道：「嘯聲用意，自屬求援，吳老人家所遇敵人，並多半就是邵一狂，否則，他不會對我們輕加驚動！」

　　高屏點頭說道：「大哥猜得有理！」

　　諸葛寬知道敵蹤已現，無須再在此處做作，遂坐起身形，含笑說道：「屏妹快點援助吳老人家去吧，你們可以就此試試新學會的『玄天七劍』！」

　　高屏笑道：「大哥，你不去麼？」

　　諸葛寬微微一笑，搖頭笑道：「我去了會令你們分心，不如在此等待，區區一名邵一狂，有屏妹與吳老人家，業已足可打發的了！」

　　高屏一來生恐吳寧單獨遇險，二來也想與吳寧聯手，試試「玄天七劍」威力，聞言之下，嬌笑說道：「好，我去接應吳老人家，大哥且乖乖在此休息便了！」

　　語音才落，黑衣已飄，化成一縷輕煙，撲向吳寧的嘯聲來處。

　　諸葛寬目送這位嬌憨「墨鳳」的如仙背影，微微一笑，伸手取起了石上瑤琴，打算再撫一曲。

　　誰知尚未撥動琴弦，耳邊忽然聽得一絲極為低微，但也極為清晰的人語說道：「朋友，你……你願意幫我一個忙麼？」

　　諸葛寬聽出這是內家「傳音入密」神功，不禁一怔，暗想這發話人這是什麼身分，居然潛伏在側？

　　念猶未異，耳邊人語又響，徐徐說道：「朋友，我……不會要你白白幫忙，願以價值萬兩黃金的珠寶為贈！」

　　「萬兩黃金」四字，更把諸葛寬聽得心神一震！

　　這位視金錢若糞土的「琴劍游龍」，絕非貪財，他是因「萬兩黃金」價值連城，這人口氣太大，究竟是何等身分，藏有那多珍寶！

　　耳語人語又起，低低說道：「我生平雖甚吝嗇，但卻言出必踐！無論你是『黑道』或『白道中』人，對於萬金之酬，定會動心！因為若是黑道中人，可以從此洗手，若是白道中人，也可用來周濟貧窮，有益大眾！」

　　諸葛寬心想這人說得倒也有理，但不知他是需要自己幫他是什麼忙兒？

　　換在平時，諸葛寬早已也用「傳音入密」功力，詢問對方身分，暨何事求助？

　　但如今卻因有兩點難處，不能如此作法。

　　第一點為難是不知對方究竟藏在何處，無法凝音專注！

　　第二點為難，是諸葛寬內傷尚未復原，犯不著為了傳音一事，過耗真力！

　　這時，諸葛寬的聲邊人語又道：「朋友，你若願幫我的忙兒，並接受我的萬兩黃金酬贈，便請你站起身來！」

　　諸葛寬果然應聲從所坐青石之上，站起身來！

　　他站起身形一舉，不是貪得，只是好奇，想看看這神秘人物，到底是誰？並也含著武林俠士的助人為樂之意！

　　諸葛寬才一站起，他適才所坐青石，竟然有點搖動起來！

　　青石一動，諸葛寬恍然頓悟，知道對方是人在地下。

　　果然，青石略一搖動，左移三尺，在石下現出一個黑暗地穴！

　　穴中傳出人聲，緩緩說道：「多謝朋友願加助力，請入地穴，貧道保證絕無絲毫兇險？」

　　對方終於微露口風，使諸葛寬從「貧道」二字之上，知道這以重酬求助之人，是位三清弟子！

　　這時，慢說是「毫無兇險」，便是有「有甚兇險」，諸葛寬也不好意思再臨陣示怯！他只好劍眉略挑，在對方話了之後，輕輕躍入地穴。

　　這地穴深僅及丈，在諸葛寬身落穴底以下，頂上穴口，便又重為青石封死！

　　穴中本甚黑暗，但頂上空穴一閉，反到明亮起來。

　　所謂「亮光」是由左側傳來，諸葛寬注目看去，只見左側壁上，另外有一洞穴！

　　洞穴中又有人聲傳出，含笑叫道：「朋友請進洞順路前行，約莫走上八九十丈距離，便可以見到我了！」

　　諸葛寬知道這「八九十丈」距離，定甚盤旋曲折，可能走到最後，仍回至這最先起步所在的左近之處？

　　因為對方倘若當真遠在近百丈外，根本無法傳聲，更無法使自己聽得這樣清楚！

　　他劍眉微揚，含笑叫道：「尊駕何人？請先把姓名見示！」

　　耳邊人語，應聲答道：「朋友何必性急？我們見面再復細敘！」

　　諸葛寬聞得答話，越發知道人在近處，因自己是隨口發問，根本不曾凝氣行功，傳音及遠！

　　對方既欲見面再談，諸葛寬只好遵照所說，順著洞徑，向前走去。

　　他料得絲毫不錯，這洞經甬道，不僅極為盤旋曲折，簡直成了螺旋狀態！

　　不過諸葛寬所行方向，是由外向內迴旋，換句話說，也就是所走螺旋，越來越小！

　　每一圈螺旋甬道之上，有扇門戶。

　　門戶本開，等諸葛寬人一走過，門便自行闔死！

　　諸葛寬心想自己算是又因好奇心切，惹上了一場麻煩，倘若對方變臉相向，自己卻怎樣闖出這重重……

　　想到此處，忽又想起自己不知要在這秘密地穴之中，耽擱多少時間，吳寧、高屏，殲敵回來，若是不見自己，豈不焦急欲死？

　　但事已如此，悔也無益，誰叫自己適才一時疏忽，以為稍去即回，不曾對吳寧、高屏，留話相告？

　　動念之間，業已通行了三圈甬道，也就是經過了三重門戶，而被那些門戶，加以重重封閉！

　　諸葛寬腳步一停，心中盤算：「這樣下去，分明是越走危機越深，自己究應繼續前行，還是趕緊走回頭路……」

　　念猶未了，耳邊人語又道：「朋友，莫要遲疑，如今除了合作，幫幫我忙，博取那萬兩重酬以外，你已無法中途而廢地，獨走回頭路了！」

　　諸葛寬聞言，心知這洞，不僅有傳音機括，並還裝置有照影設備！

　　否則，對方不會同知自己止步之舉，而及時發話威脅！

　　雖然，這種「霸王硬上弓」的威脅之語，不甚受聽，但事實卻屬如此，自己也只有硬著頭皮，走到與對方見面以後，再察看究竟地，隨機應變！

　　看這情形，螺旋甬道的最後一圈的最後一點，才是對方藏身所在，只不知還有幾圈……

第五十五章　紫府真人

　　驀然，諸葛寬耳邊人語又道：「朋友不必性急，這螺旋甬道，共僅五圈，你只要再走兩圈，便可與貧道相見！」

　　又是一聲「貧道」，諸葛寬不禁眉頭暗蹙，忖度當世武林之中，那裏有這麼一位神秘三清弟子？

　　他想了一會，仍想不出所以然來，但腳下卻已把螺旋甬道走完，到了最後兩座異常厚大的石門之外！

　　先前所經的四重門戶，均是開啟狀態，這最後一重門戶，卻是閉得緊緊！

　　但石門閉的雖緊，卻在諸葛寬伸手一推之下，應手呀然而開！

　　門戶才開，一片珠光寶氣，耀射的諸葛寬眼目生輝。

　　原來，門內是間方圓尋丈石室，室中幾乎已被各種金銀珠寶堆滿！

　　就在珠寶堆中，躺著一個相當肥胖的黃袍道人，看去身量不高，肚皮卻腆起老高，活脫脫地像隻絕大蝦蟆，年齡則約在五十上下！

　　那肥胖黃袍道人，一見諸葛寬推開門戶，便微抬右手，指著身邊一隻用黃金所鑄，並鑲滿紅綠寶石的靠背椅兒，含笑說道：「朋友，請坐！」

　　諸葛寬也不客氣，在那張珠光寶氣的黃金椅上，坐了下來，目注肥胖黃袍道人，淡淡問道：「道長要我幫你什麼忙呢？」

　　肥胖黃袍道人，向諸葛寬臉上，仔細盯了幾眼，以一種詫然神色，改口說道：「老弟年歲雖輕，但內家功力卻已有極湛深的火候！但兩眼神光，微嫌不足，莫……莫非新受內傷，尚未痊癒麼？」

　　諸葛寬內心一驚，暗讚這肥胖黃袍道人，目力極強，居然能把自己功力火候，暨曾受內傷未癒等事，絲毫不錯地，完全看出。

　　他心內雖驚，表面上卻淡然笑道：「道長法眼高明，看得絲毫不錯！但在下所問的是：『道長何事求助』？」

　　肥胖黃袍道人眉峰緊蹙，長嘆一聲說道：「我不知怎地，突然病了？」

　　諸葛寬問道：「道長得的是什麼病呢？」

　　肥胖黃袍道人搖了搖頭答道：「是一種怪病，內勁難提，周身軟綿綿地，沒有力氣！」

　　諸葛寬失笑說道：「這病並不嚴重，道長尋位高明醫生，吃上幾帖藥，便可復原如舊！」

　　肥胖黃袍道人點頭苦笑說道：「我知道病不難醫，只是無法求治！」

　　諸葛寬「哦」了一聲問道：「無法求治？莫非道長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麼？」

　　肥胖黃袍道人揚眉答道：「誰說我不能走路？」

　　語音才落，人已從珠寶堆中，仰身起立，宛若一枚肉球，堆在地上。

　　諸葛寬見狀之下，越發訝然問道：「道長既能行動，怎不趕緊求醫，在下對於醫道，只是一知半解，歉莫能助的呢！」

　　肥胖黃袍道人，向諸葛寬搖了搖手，怪笑說道：「我不是打算請你來替我治病，只是打算請你來替我看家！」

　　諸葛寬愕然問道：「請我替你看家？……在下有……有點不太明白道長之意！」

　　肥胖黃袍道人苦笑一聲，緩緩說道：「我當然要向你解釋，你應該知道我這洞府之內的所有門戶，均設機關，可以在洞中輕易啟閉！」

　　諸葛寬道：「在洞外呢？」

　　肥胖黃袍道人搖頭道：「在洞外卻需硬運兩三千斤的內家神力，把那方經機括移開的封洞巨石，移回原處！」

　　諸葛寬恍然笑道：「我明白了。道長是有力出洞求醫，無力封鎖門戶，遂想找個人來，替你在洞裏看家！」

　　肥胖黃袍道人雙眼一瞪，指著那滿室珍寶，揚眉問道：「你看看寶庫藏珍，價值多少？」

　　諸葛寬目光一掃，搖頭含笑說道：「根本無法估計，但是可以說是富堪敵國，價值連城！」

　　肥胖黃袍道人先是得意一笑，旋又苦著臉兒，目注諸葛寬道：「朋友說得不錯，你且想想，想我對於這多財寶，怎能放心得下，使它門戶洞開而獨自求醫而去？」

　　諸葛寬暗笑這道人真所謂「要錢不要命」，遂微微一笑，揚眉問道：「道長是要我怎樣的給你看家？」

　　肥胖道人答道：「簡單的很，我告訴你機括運用之法，等我出洞求醫以後，便由你在洞中，把門戶封好！」

　　諸葛寬聞言之下，箭眉雙蹙，默然不語。

　　肥胖道人問道：「你皺眉沉吟則甚？」

　　諸葛寬道：「我發現其中有點問題，絕不像你所說那麼簡單？」

　　肥胖道人目閃精芒，眼珠微轉說道：「問題何在？」

　　諸葛寬微笑道：「道長與我萍水相逢，要我替你看家，難道就不怕我監守自盜，乘道長出洞求醫之際，把你這敵國財寶，完全搬空了麼？」

　　一語方畢，那肥胖道人，便發出了一陣縱聲狂笑！

　　諸葛寬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起來，目注肥胖道人，詫聲問道：「道長發笑則甚？」

　　肥胖道長瞇起一雙肉眼，怪笑答道：「我笑的是你這人相當聰明，居然逼得我不能不對你說出實話！」

　　諸葛寬正色說道：「道長既欲求人相助，便不應有所隱瞞，必須開誠佈公，才是正理！」

　　肥胖道人笑道：「這洞中機括，共有兩套，一套是封閉門戶之用，一套是開啟門戶之用，我只打算告訴你封閉門戶的機括所在，你卻怎能把我的財寶搬走？」

　　諸葛寬皺眉說道：「這樣一來，道長是揚長而去，出洞求醫，我卻反被囚禁在這『寶庫』之內的了！」

　　肥胖道人好似對他安慰地，微微一笑說道：「你方才說得對，我在這種與你萍水相逢，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情況之下，只有如此作法！但囚禁時間，不會太長，這寶庫中，又藏有不虞匱乏的精美飲食，等我求醫回來，把你放出，便可獲得那萬金重酬的了！」

　　諸葛寬淡淡一笑，搖手說道：「在下不受抬舉，道長另請高明！」

　　肥胖道人頗出意外地，失驚問道：「你……你難道不要那萬金重酬？」

　　諸葛寬嘴角微披，哂然答道：「道長不必老是以利誘人，所謂『萬金』之重，在我眼中，宛若『鴻毛』之輕！」

　　肥胖道人目中隱泛兇光，向諸葛寬盯了兩眼，揚眉說道：「不重『利』則重『義』，你看在同是武林一脈之人，也該幫幫我的忙吧？」

　　諸葛寬失笑說道：「武林行道，禮義當先，道長既然無『禮』，卻怎能單單對我以『義』相責？」

　　肥胖道人訝聲道：「貧道何處失『禮』？」

　　諸葛寬揚眉笑道：「道長有事相求，卻連個道號上下，都不見告，一味恃『財』利誘，這算是什麼武林禮節？」

　　肥胖道人說道：「我還沒有問你姓名，你倒先查問起我的來歷！」

　　諸葛寬笑道：「你是主，我是客，你是主邀，我是被請，當然事事都應該由你主動！」

　　肥胖道人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說，道：「好，我先告訴你吧，我姓席，名……」

　　諸葛寬自從見了這幾乎推積滿室的無數珍寶，心中早已起疑，如今聽得一個「席」字，便搖手叫道：「夠了，夠了……」

　　肥胖道人愕然問道：「怎麼夠了？你不是要問我的道號？」

　　諸葛寬含笑說道：「一個『席』字，足可代表一切，你是否姓席名大千，道號『紫府真人』！」

　　肥胖道人自注諸葛寬，點了點頭說道：「對了，但我雖是武林人物，生平足跡，卻少在江湖出現，你是怎會……」

　　話方至此，諸葛寬又復閃動俊目，把這間藏寶室，掃視一遍，含笑說道：「道長既是『紫府真人』席大千，則此間定然就是你『三大寶庫』之一，但不知是『紫府寶庫』？『席真人寶庫』？抑或是『大千寶庫』？」

　　紫府真人聞言一震，從雙目之內，射出隱藏狠毒的奇異光輝！

　　諸葛寬道：「道長為何吃驚？是不是以為我所知道的事兒，來得太多一點？」

　　席大千揚眉說道：「我倒真想不到武林中人會對我席大千這樣注意？」

　　諸葛寬微笑說道：「常言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道長既擁富可敵國的無數財寶，自會引起萬眾覬覦，至少我就知道有一位相當厲害的武林人物，在到處找你蹤跡！」

　　席大千皺眉問道：「這位相當厲害的武林人物是誰？」

　　諸葛寬剛想答覆，忽又看了席大千兩眼，向他含笑說道：「道長還沒有答覆我的問題，此處是你『三大寶庫』之中的那座寶庫？」

　　席大千並不遲疑地，應聲答道：「你已入我寶庫之中，那裏還有對你隱瞞必要？這是『席真人寶庫』也就是我藏寶最少的第三寶庫。」

　　諸葛寬笑道：「大概所謂『大千寶庫』才是道長藏寶最多的『第一寶庫』？」

　　席大千搖頭說道：「不對，『大千寶庫』是『第二寶庫』，『紫府寶庫』才是『第一寶庫』！……」

　　語音微頓，雙眉一挑，目注諸葛寬道：「你已把有關我的秘密，問去不少，還不說出要找我的武林人物，究竟是誰麼？」

　　諸葛寬含笑說道：「是一位不太漂亮的美人兒，名叫『勾魂天女』楊飛燕！」

　　「楊飛燕」三字，才一出口，席大千的滿身肥肉，便一陣顫動，臉上也掩飾不住地流露出極度驚惶神色！

　　諸葛寬看在眼中，微覺驚奇，暗忖這「紫府真人」席大千，也是當代武林中有數高人，為何竟對「勾魂天女」楊飛燕，如此怯懼？

　　席大千微一失神，向諸葛寬皺眉問道：「你見過那『勾魂天女』楊飛燕麼？」

　　諸葛寬點頭答道：「見過，就在離此不遠之處見過，若非楊飛燕，見人便打聽道長行蹤，和居住所在，我也不會知道你有什麼蘊藏豐富的『三大寶庫』？」

　　席大千目光呆滯也略一凝思，看著諸葛寬道：「楊飛燕還是那麼瘦麼？」

　　諸葛寬頷首答道：「瘦得名副其實，真有點像漢家飛燕的掌上輕盈之致！」

　　席大千眉頭更皺，低聲問道：「你又是誰？你和那『勾魂天女』楊飛燕，有多深交情？」

　　諸葛寬俊目閃光，揚眉答道：「在下複姓諸葛，單名一『寬』字，與『勾魂天女』楊飛燕，素不相識，那裏談得上『交情』二字？」

　　席大千聞言之下，又是全身一震，失聲叫道：「你……你就是近來聲譽鵲起，威震武林的『琴劍游龍』？」

　　諸葛寬笑道：「在下年輕技淺，見識更極陋薄，不敢當席道長如此謬讚！」

　　席大千長嘆一聲，頹然說道：「我真想不到會找來你這樣一位人物！你既是『琴劍游龍』諸葛寬，當然不會希罕什麼萬金重酬，而來幫我忙了！」

　　諸葛寬目光忽然一變，凝視著珠寶堆中，搖頭說道：「那到未必見得？我既願受酬也樂於幫忙，只不過要把道長所提出的酬贈和幫忙的原則方面，略加變動！」

　　席大千聽他這樣說法，面露喜色問道：「諸葛兄請講，你打算怎樣變動對我幫忙和受我酬贈原則？」

　　諸葛寬笑道：「道長本意是要我在這『席真人寶庫』之中，代你守庫，讓你出外求醫……」

　　席大千接口說道：「正是如此，諸葛兄要怎樣改法？莫非你要我自己守庫，由你去代我尋醫？」

　　諸葛寬搖了搖頭，含笑說道：「不是，我因『黃山』有事，無法代道長去求醫，是打算與你一同出庫，替你把洞口巨石還原封好門戶！」

　　席大千眉頭一蹙，未曾立即答話。

　　諸葛寬面含微笑，目注席大千道：「至於酬贈方面……」

　　席大千苦笑一聲接口說道：「我知道，以你『琴劍游龍』身分，可能萬金嫌薄，但不知要我加重多少？」

　　諸葛寬連連搖手，大笑叫道：「道長又弄錯了，諸葛寬不是對萬金嫌輕，而對萬金之酬嫌重！」

　　席大千有點不太相信地，揚眉問道：「嫌重？世上竟有對報酬嫌重之人？」

　　諸葛寬含笑說道：「武林人物，講究仗義勇為，助人之事，理所當然，本來不應取甚報酬，但在下對道長藏寶之中，頗愛一物，才腆顏啟齒，想請道長見贈！」

　　席大千訝聲叫道：「諸葛兄，聽你這樣說法，莫非你在我這如山藏寶之中，只想取上一樣東西？」

　　諸葛寬點頭笑道：「正是，這件東西，更復只一件小巧之物！」

　　席大千喜出望外地，含笑說道：「那好極了，這樣一來，我對酬報方面，無須考慮，只消考慮諸葛兄對我幫忙的原則方面！」

　　諸葛寬「咦」了一聲，看看席大千，不解問道：「道長認為我送你出庫，並幫你封鎖寶庫門戶之策，有甚不妥麼？」

　　席大千雙眉一皺，正待答話，諸葛寬業已想通究竟地，恍然笑道：「我明白了，道長是否怕我知曉了你這『席真人寶庫』所在，會乘你求醫之隙，把滿庫珍藏，席捲而去？」

　　席大千臉色一紅，起初似想否認，但旋又不加隱飾地，點頭說道：「站在諸葛兄的立場，或許會嫌我看低了你的人格，但站在我的立場，卻不能不有這種顧慮！」

　　諸葛寬笑道：「道長的這種顧慮，雖然應有，但卻有些多餘！」

　　席大千皺眉問道：「諸葛兄，你這『多餘』二字，怎樣解釋？」

　　諸葛寬劍眉一挑，含笑答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與道長的平時功力深淺，雖不得知？但如今都在病中，我病得輕，道長病得重，自然是我較佔便宜！」

　　席大千訝道：「我們又非敵對，談甚功力深淺，病情輕重？」

　　諸葛寬笑道：「談此當然有關，一來我若覦覬這庫中藏寶，此時便可乘道長於危，對你猛下毒手，何必還要等你求醫去後，再復重開寶庫門戶，大費手腳？」

　　席大千怔了一怔，諸葛寬繼續笑道：「二來除非道長能永遠把我留在這『席真人寶庫』之中，否則便除了我自願緘口以外，你已無法保持秘密！」

　　席大千頗自勉強地，點頭說道：「諸葛兄講得不……不無道理？」

　　諸葛寬笑道：「常言道得好：『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怕無處下金鉤』！道長退一萬步想，即令諸葛寬卑鄙無恥，食言背信地，把你這『席真人寶庫』盜光，你也還有藏寶更多的『大千寶庫』和『紫府寶庫』，總比病死在此，強勝多多！」

　　席大千凝思有頃，長嘆一聲說道：「我承認諸葛兄說得有理，如今對原則方面，我也不再考慮，就請你索取酬報便了！」

　　諸葛寬面含微笑地，向那堆積如山的珠寶之中，伸手指了一指。

　　席大千目光一注，揚眉笑道：「諸葛兄的眼光，著實不錯，這隻『九環金鼎』是由大塊稀世『和闐美玉』的中心雕出……」

　　諸葛寬搖頭一笑，截斷席大千的話兒，指著玉鼎右側，緩緩說道：「道長，你弄錯了！我不是要那隻價值極高的『和闐玉鼎』，是要玉鼎右側，露出少許的翠色管狀物！」

　　席大千「哦」了一聲，伸手把那翠色管狀之物，抽將出來，遞向諸葛寬道：「原來諸葛兄是雅愛音律，才喜歡這根翠笛！此笛係海底鐵玉所製，其質立堅，除了吹起來，笛音清越，響遏行雲，並可作為兵刃使用，連寶刀寶劍，都無法削得斷呢！」

　　諸葛寬接在手中，略一摩挲，雖然明知席大千之言，並非吹噓，這根「鐵玉翠笛」雖係罕世異寶，但眉宇之間，卻仍流露出一種怏怏神色！

　　席大千看得他得神色變動，愕然問道：「諸葛兄，你若是對於這根『鐵玉翠笛』不太滿意？不妨在我這『席真人寶庫』之內，隨意再復挑選……」

　　諸葛寬連連搖手，苦笑說道：「道長說那裏話來？這根『鐵玉翠笛』，兼具極佳樂器，與上好兵刃妙用，確係罕世奇珍，只可惜不是我意中之物而已！」

　　席大千問道：「諸葛兄的意中之物，卻是甚麼？」

　　諸葛寬應聲答道：「我先前只看見一些翠色笛尾，遂以為是根玉簫？」

　　席大千笑道：「玉簫玉笛，原差不多，諸葛兄既愛吹簫，難道就不愛弄笛？」

　　諸葛寬嘆息一聲接道：「道長有所不知，我有位好友，最愛吹簫，也有一根上好玉簫可做兵刃的，卻因偶遇強敵，不幸毀去，在下今日才想請道長割愛，轉贈良友！否則義助道長分所當然，那裏還有取甚酬報之理？」

　　說完竟把那根「鐵玉翠笛」，物歸原主地，向席大千雙手遞去。

　　席大千不肯接取，愕然問道：「諸葛兄，你……你這……這算何意？」

　　諸葛寬苦笑答道：「若是玉簫，諸葛寬願意承情，如今既是玉笛……」

　　席大千「哈哈」一笑，接口說道：「我雖一向吝嗇，但對於業已出手贈人之物，卻絕不收回！諸葛兄無須失望，彼此均是武林人，在江湖中總有萍蹤再聚之日，那時，我再送你一根玉簫便了！」

　　諸葛寬目光一亮，揚眉問道：「道長還有根玉簫？」

　　席大千點頭笑道：「諸葛兄文采風流，總該知道『小紅低唱我吹簫』吧？我那根玉簫便是宋代詞人姜白石的心愛之物，質地比這『鐵玉翠笛』還要好上幾分！」

　　諸葛寬心中大喜，目注席大千，嘴唇翕動，欲語未語！

　　席大千看出他的心意，微笑說道：「諸葛兄不要急，那根玉簫，是藏在『紫雲寶庫』之中，不在此間，故而我只好宣稱異日相贈！」

　　諸葛寬聞言，雖然有點失望，但仍連聲稱謝，並又將「鐵玉翠笛」捧過！

　　席人千搖手笑道：「諸葛兄不要太迂，請先收這根『翠玉鐵笛』，假如你今日不收笛，我便異日不贈簫呢！」

　　諸葛寬無可奈何，只好把玉笛繫在腰子。

　　繫好玉笛，他因恐高屏、吳寧轉來，不見自己，必會擔憂，遂向席大千笑道：「道長求醫之事，越快越好，我們就此走吧？」

　　席大千點頭說道：「好，但我對於這『席真人寶庫』的門戶機括方面，要略加收拾！」

　　諸葛寬知道這是對方的高度機密，遂含笑說道：「道長請快點收拾，我到這寶庫門外等你！」

　　語音一了，便即推開門戶，飄身出室。

　　席大千目送諸葛寬背影，暗暗點頭，心中對於這「琴劍游龍」的磊落襟懷，著實相當欽佩。

　　諸葛寬在寶庫門外，摸著腰間那根「鐵玉翠笛」，心中暗忖：「席大千允贈寶簫，則這根『鐵玉翠笛』便可送給高屏……」

　　想到此處，他又想起「赤鳳」秦如夢，覺得簫贈「白鳳」，笛贈「墨鳳」，未免使「赤鳳」落空，若是這「鐵玉翠笛」能有兩恨，卻是多麼美滿？

　　念猶未了，席大千業已走出那「席真人寶庫」，見諸葛寬持笛凝思，彷彿想得出神，便含笑問道：「諸葛兄，看你這等神情，那位玉簫被毀之人，大概是你的紅妝密友？」

　　諸葛寬不善謊言，俊臉微紅，點頭答道：「道長猜得不錯，我意欲代她求簫之人，是位絕代女俠，就是『武林三鳳』中的『白鳳』獨孤貞！」

第五十六章　果報不爽

　　席大千微吃一驚，目注諸葛寬道：「我知道『白鳳』獨孤貞，有根玉簫，品質極好，但不知怎會毀去？」

　　諸葛寬遂把血戰「鷹愁山莊」，「白鳳」獨孤貞，利用「明珠寶衣」，破去毛一清「閃電劍法」，並毀簫揮刃，腰斬「陰風羽士」等情，向席大千說了一遍。

　　席大千聽得好不驚奇，赧然說道：「近些日來，我只在我那三座寶庫之中，摩挲賞鑒所有珍藏，對於江湖之事，全未過問，致連諸葛兄偕『武林三鳳』大破『白骨教』的義俠壯業，都不知曉！」

　　諸葛寬含笑說道：「白骨教勢力極大，『陰風羽士』毛一清的一身武學，更復凌厲無匹，對於這邪惡集團，乃能掃滅，幾乎全是『白鳳』獨孤貞，苦心孤詣，改扮『談笑書生』吳化歧，成為毛一清心腹，刺探機密，擬具計畫的『釜底抽薪』之功，小弟不過搖旗納喊，在一旁助他成事而已！」

　　席大千笑道：「我對於『白鳳』獨孤貞，這位巾幗奇俠，早就頗為敬仰，再聽了諸葛兄如此一加讚譽，越發非送她一根比原物更佳的上好玉簫，以表微意不可！」

　　諸葛寬聽他這樣說法，便自先代「白鳳」獨孤貞，向這位「紫府真人」深致謝意！

　　他們邊談邊行，業已把螺旋形的甬道走完，到了出口之處。

　　席大千一按機括，使堵塞出口的那方巨石，漸漸移開甬道之中，頓告天光大朗！

　　這時，一東一西，分頭找尋諸葛寬的「墨鳳」高屏，「六指神丐」吳寧，業已愁眉苦臉地，雙雙失望而轉！

　　高屏並還坐在這方巨石之上，向吳寧苦著臉兒，皺眉叫道：「吳老人家，這……這才真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秦姊姊吉凶禍福，尚未得知，我諸葛大哥，竟又……」

　　一語未畢，坐下巨石，竟然活動起來，不禁嚇得高屏、吳寧齊展輕功身法，雙雙飛出數丈！

　　高屏腳尖點地，猛一回身，瞥見諸葛寬絲毫無傷地，與一個肉球似的肥胖黃袍道人，從石下所見的一個秘洞之中走出。

　　見了諸葛寬安然無恙，高屏的一顆心兒，不禁大為寬慰頓足佯嗔叫道：「大哥，你好端端地，鑽入這洞中則甚？可把我和吳老人家，急壞了呢？」

　　諸葛寬笑道：「屏妹不要怪我，我替你和吳老人家，引見一位罕世高人！」

　　「紫府真人」席大千見諸葛寬不單還有同伴，並有二人之多，兩道濃眉，又自深深蹙起！

　　諸葛寬懂得他皺眉之意，暫時不加理會，只是指著吳寧、高屏向席大千笑道：「道長，我替你引見引見，這位是丐幫長老吳寧，有『六指神丐』美名，這位是我高屏小妹，人稱『武林墨鳳』！」

　　席大千無可奈何，只好向吳寧、高屏，點了點頭，諸葛寬又復指著席大千，含笑說道：「屏妹，吳老人家，這位道長，便是富甲天下，在武林中頗具盛名的『紫府真人』席大千！」

　　吳寧向席大千一抱雙拳，失聲叫道：「久仰，久仰，席真人既居此處，這洞中莫非就是你三大寶庫之一？」

　　諸葛寬不等席大千開口，便自點頭笑道：「老人家猜得不差，這秘洞之中，正是藏珍無數的『席真人寶庫』！」

　　席大千眉頭蹙得更緊，怒視諸葛寬一眼，嘴角牽動，似欲發話！

　　諸葛寬「哈哈」一笑，忽然神光滿面地，向吳寧、高屏正色叫道：「吳老人家，屏妹，我要你們和我一同立個誓兒！」

　　高屏詫然問道：「立誓！立甚麼誓？」

　　諸葛寬向席大千看了一眼，微笑說道：「我已答應席道長，絕對不向外人洩漏這『席真人寶庫』所在，也絕不覬覦盜取庫中寶物！老人家與屏妹，既已看見這項秘密，為了示信，並使席道長放心起見，我們就立個誓吧！」

　　說完，仰望雲天，肅立朗聲說道：「蒼天默鑒，諸葛寬與吳寧、高屏，倘若洩漏有關『席真人寶庫』機密，必罹不測，神鬼厭之。」

　　吳寧、高屏二人，懂得諸葛寬心意，遂與他採取了同樣舉措！

　　席大千皺得緊緊的兩道眉頭，這時豁然開展，呵呵大笑說道：「諸葛兄，吳兄，高姑娘，你們這……這是何必？貧道久仰俠名，那有不相信三位的清高人格之理？」

　　諸葛寬微微一笑，目注高屏叫道：「屏妹，請你把這方巨石復原，封死石下洞口！」

　　高屏嫣然頷首，雙掌暗聚內家功力，果然把那方重達兩三千斤的巨石，緩緩推回原處，封堵住「席真人寶庫」甬道的出口洞穴！

　　席大千一旁看得暗暗點頭，覺得「武林三鳳」之名，果不虛傳，連這排名最末的小鳳高屏，都有如此功力！

　　諸葛寬見高屏把洞封好，遂向席大千一抱雙拳，含笑說道：「諸葛寬等『黃山』有事，敬為告別，道長也請善自珍攝，江湖有緣，再圖良唔！」

　　他這種作法，也有深意存在，因為諸葛寬覺得「紫府真人」席大千對於這「席真人寶庫」，可能另外還有加強封閉手段，礙著自己等三人在旁，他可能不便施為，應該與高屏、吳寧，先行離去，才好給他方便！

　　故而，語音一了，毫不停留地，與高屏、吳寧轉過身形，上馬揚長而去！

　　高屏邊行邊自向諸葛寬含笑叫道：「大哥，你這次總算開了眼了，『席真人寶庫』之中，定然各種奇珍異寶，堆積如山……」

　　諸葛寬接口說道：「堆積如山，確實不假，但都是些金珠細軟，並未見甚武林珍異之物……哦，我倒忘了，我這次幫了席大千一點小忙，他堅欲有所酬贈，卻之不恭，遂取了他一件東西，送給你吧！」

　　語音一了，便即補述進入寶庫，與席大千見面經過，並從腰間解下那根「鐵玉翠笛」，向高屏含笑遞去。

　　高屏聽得諸葛寬說是這「鐵玉翠笛」，質地極堅，連寶刀寶劍，均難傷損，遂連運真力，向路邊石壁之上，敲了一下！

　　「叮」然脆響，碎石紛飛，玉笛本身果然毫無傷損！

　　高屏橫過笛兒，湊向唇邊，略一吹奏，見笛音也極為清越嘹亮，不禁大為欣喜地，揚眉叫道：「大哥，多謝你了，這根『鐵玉翠笛』著實不錯，可惜……」

　　諸葛寬聽出高屏的言外之意，向她看了一眼，揚眉接口笑道：「屏妹可惜甚麼？是不是可惜這是一根『玉笛』，不是一根『玉簫』？」

　　「大哥猜得不錯，若是一根『玉簫』豈非可以彌補我『白鳳』獨孤姊姊於『鷹愁山莊』中腰斬『陰風羽士』毛一清時的碎簫之憾？」

　　諸葛寬含笑說道：「屏妹不必可惜，席大千還有一根玉簫，據說質地比這『鐵玉翠笛』還好，是宋代詞人姜白石故物，他也答應送給我了！」

　　高屏聞言，軒眉嬌笑說道：「是白石道人故物麼？『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這根簫兒的來歷，相當夠風雅呢，大哥趕快取出讓我看看！」

　　諸葛寬大笑叫道：「屏妹，你怎的未聽見席大千只是答應送我，到手還需俟諸異日，因為那根簫兒是藏在他另一座『紫府寶庫』之內！」

　　說至此處，目光移注吳寧，含笑問道：「吳老人家，你以嘯聲召喚屏妹赴援則甚？是不是遇見邵一狂了？」

　　吳寧尚未答話，高屏業已嫣然笑道：「正是，我一趕到，邵一狂雖極察異常，急急逃去，但他那隻『長臂黑金剛』，卻多半性命難保！」

　　諸葛寬笑道：「是否屏妹與吳老人家，施展『玄天七劍』，在那孽畜身上，發了利市？」

　　高屏搖了搖頭，指著吳寧說道：「玄天七劍，仍未開張，是吳老人家以『硫磺火彈』把邵一狂那隻唯一心愛畜牲，燒得焦頭爛額！」

　　吳寧微笑把自己與邵一狂，暨那隻「長臂黑金剛」的惡鬥經過，對諸葛寬說了一遍。

　　諸葛寬聽得連連點頭，微笑說道：「那隻『長臂黑金剛』全身披滿厚密長毛，吳老人家用『硫磺火彈』燒牠，委實比任何手段，均具威力！這隻孽畜一死，邵一狂失去最後助手，恐怕只有銷聲匿跡，苟全性命，不敢再蠢動了！」

　　吳寧笑道：「話雖不錯，但究竟是否能把那隻孽畜燒死，尚有點說不定呢！」

　　諸葛寬道：「吳老人家所說那『長臂黑金剛』，逃走時全身著火的情形看來……」

　　語猶未畢，高屏在馬背以上，目光一掃，忽然失聲叫道：「大哥，吳老人家，你們快看，那深壑以下的亂石堆中，是甚麼東西？」

　　她手指之處，是兩崖之間的一處深壑。

　　兩崖相距，約莫六七丈光景，壑深則有五六十丈高下！

　　壑下如筆如劍的森立著不少嵯峨怪石之間，有一堆黃色物體，與一堆黑色物體！

　　諸葛寬細看兩眼，「咦」了一聲，劍眉雙挑地，向吳寧問道道：「吳老人家，那兩堆東西，是不是邵一狂和『長臂黑金剛』的遺屍？」

　　吳寧注目之下，皺眉說道：「有點像，但上下距離甚高，壑中又暗，卻還不敢斷定……」

　　高屏笑道：「既有懷疑，便須求證，我下去看看便了！」

　　說完，飄身下馬，便自施展輕功，向壑上附壁降落！

　　諸葛寬叫道：「屏妹下去看看，原自無妨，但邵一狂極兇刁，你要小心一些！」

　　高屏揮手答道：「大哥，你也太小心了，連活的邵一狂，我也不怕，怎會怕個死的？」

　　諸葛寬笑了一笑，轉過臉去，向吳寧問道：「吳老人家，你的看法如何？邵一狂怎會突然陳屍壑下？」

　　吳寧眉頭雙蹙，略一尋思，答道：「假如壑嵯峨怪石堆中，真是邵一狂，和那『長臂黑金剛』橫屍，則似有兩種可能？」

　　諸葛寬道：「有那兩種可能，且請老人家說將出來，我們研究研究！」

　　吳寧緩緩說道：「第一樁可能是邵一狂見他最後僅有的一隻『長臂黑金剛』也被我『硫磺火彈』燃得重傷難救，遂起日暮途窮之感，乾脆跳崖自盡！」

　　諸葛寬搖了搖頭，表示不同意道：「這樁可能，似乎不太可能！因為邵一狂人極兇刁，缺乏英雄骨格，我認為他沒有自殺勇氣！」

　　吳寧笑道：「我也覺得邵一狂不會自盡，另一樁可能則是那隻『長臂黑金剛』被火燃得遍體鱗傷，氣力大減，以致逃至此處，於縱越斷崖之際，失足墮壑！」

　　諸葛寬笑笑說道：「那『長臂黑金剛』可能是失足，但那邵一狂呢？為何也一併陳屍崖下？」

　　吳寧撫須笑道：「百獸天尊，僅此一獸，又復極為得力，自然珍視異常，邵一狂是不是為了撲救那『長臂黑金剛』才被拖累得一同失命遭難！」

　　諸葛寬想了一想，點頭說道：「我同意老人家的這第二種看法，因為那隻『長臂黑金剛』，雖被邵一狂調教得業已通靈，但被『硫磺火彈』燃傷太重之下，頗可能泯卻靈性，大發獸性！」

　　吳寧向壑下看了一眼，含笑說道：「我們不必胡亂猜測，高姑娘已到壑底，只要等她回來，便可明白真相！」

　　諸葛寬遠看去，只見高屏業已在壑底亂石之間，對那一堆黃色物體，和一堆黑色物體，仔細察看！

　　高屏察看既畢，立即援登崖頭，向吳寧，諸葛寬，嬌笑叫道：「老人家，大哥，我們總算丟了一樁隱患，壑下正是邵一狂，和那『長臂黑金剛』的屍體！」

　　諸葛寬心中一喜，向高屏含笑問道：「屏妹，我看你似乎看得非常仔細，不知道看不看得出邵一狂的墮崖之因？」

　　高屏搖頭答道：「邵一狂墮崖原因，無法看出，但在他背後的『脊心穴』上，卻深深釘著一件特殊暗器！」

　　這句答話，大出諸葛寬與吳寧的意料之外！

　　諸葛寬揚眉問道：「邵一狂『脊心穴』上，深釘著甚麼特殊暗器？屏妹應該取來一看！」

　　高屏嫣然笑道：「我當然把它取來，但自慚孤陋寡聞，行走江湖以來，竟未曾看識過這種暗器，要請吳老人家加以指教的了！」

　　吳寧向高屏看了一眼，搖頭笑道：「高姑娘，你不要把我捧得太高，江湖之大，武林之廣，我雖足跡經歷頗多，也未必能認得出各門派的獨有罕見之物？」

　　高屏取出一根長才盈寸，其色金黃，細如人髮的針形暗器，托在掌上笑道：「就是這根東西我根本看不出是金？是木？形狀是針？是刺？」

　　諸葛寬也覺茫然，目注吳寧問道：「老人家法眼高明，這根宛如髮絲之物，是……」

　　吳寧不等諸葛寬話說完，使用手把那根金黃細絲，略加彎曲，覺得又柔又韌，卻並不十分尖銳！

　　他眉峰一蹙，向高屏問道：「高姑娘，這根東西，在邵一狂的『脊心穴』上，入肉多深？是……是否三分左右？」

　　高屏失聲叫道：「老人家真是見多識廣，怎會連打進邵一狂肉內多深，都能猜得出呢？」

　　吳寧苦笑說道：「高姑娘，你……你可能是發現這根金黃細絲之後，你匆匆轉回來曾對邵一狂遺屍的其他部位，再復細加搜索？」

　　高屏莫名其妙地，苦笑問道：「吳老人家，你這再復細加搜索之意？是要我們搜索甚麼東西？」

　　吳寧笑道：「我懷疑在邵一狂的『鳳尾穴』上，還有一根似針似刺，似髮似絲之物！不過那根與這根不同，這根色是金黃，那根則色是銀白！」

　　諸葛寬瞿然叫道：「老人家，這『金黃』、『銀白』之分，是否代表『陰陽之判』？」

　　吳寧點頭笑道：「諸葛老弟的心思真快，這種東西若是單獨施為威力不強，必須『陰陽併發』，才會相輔相成，中人立死！」

　　諸葛寬皺眉思索了好大一會兒，方對吳寧問道：「老人家，倘若邵一狂的『鳳尾穴』上，當真還有一根銀白色的細絲，便有點像是久絕江湖的『陰陽穗』！難道業已死去十餘年的『陰陽聖母』賽東施，還曾從墳墓裏爬出來麼？」

　　吳寧拈著手中金黃細絲，臉色沉重地，緩緩說道：「老弟猜得不錯，我敢斷定這就是『陰陽穗』中的『金黃陽穗』也敢斷定殺死『百獸天尊』邵一狂之人，就是『陰陽聖母』賽東施！」

　　諸葛寬詫然問道：「老人家是根據何事，如此論斷？」

　　吳寧笑道：「諸葛老弟，你知不知道邵一狂與『陰陽聖母』賽東施，是甚麼關係？」

　　諸葛寬搖頭答道：「我不曉得！」

　　吳寧目光微注手中那根金黃色的細絲，向諸葛寬揚眉說道：「說來也許老弟會不太相信，邵一狂竟是賽東施的丈夫，也可以說是她的面首！」

　　諸葛寬方自面露驚奇不信神色，高屏已在一旁，詫然叫道：「我聽說那位『陰陽聖母』賽東施的一身武功，雖罕世無儔，但人也生得其醜無比，並全身均有臊臭腥臊氣味，像這樣一個醜惡女性，還會有面首麼？」

　　吳寧嘆道：「正因為其他男子，厭其醜惡，只有邵一狂曲意逢迎，『陰陽聖母』賽東施才把他寵擅專房，並傳授他不少邪門武學！」

　　高屏失笑說道：「老人家這『寵擅專房』，用得有趣，原來邵一狂的那身功夫，竟是跟他老婆學的！難怪和他動手時，總覺得那廝手法雖高，但火候功力方面，總有些不夠老到！」

　　吳寧冷「哼」一聲，繼續說道：「邵一狂不知自己姿質止此，卻怪『陰陽聖母』賽東施，對枕邊人不夠忠實，有所藏私，遂起了謀害賽東施，奪取她一冊『陰陽真解』，苦練武功，自立門戶之念！」

　　諸葛寬哂然說道：「邵一狂與賽東施的結合，不是基於情感，只是基於利害，自然遲早會有反目成仇之日！」

　　高屏目注吳寧，含笑問道：「吳老人家，你知不知道邵一狂是對賽東施怎樣下手，有沒有如願以償地，弄到那冊『陰陽真解』？」

　　「怎樣下手？我不知道，只知道賽東施的死訊，是由邵一狂傳出！」

　　高屏眼珠一轉，嬌笑說道：「吳老人家，你不是擅長推理麼？我認為關於我適才向你所提的兩項問題，似可從推理之上，求得近似答案！」

　　吳寧笑道：「高姑娘目中已現慧光，足見智珠活潑，就由你來推理，我和諸葛老弟，共聆高論便了？」

　　高屏嫣然一笑，揚眉說道：「根據『百獸天尊』邵一狂的一身武功，直到如今，也不過是中上程度，並非特殊高明，我遂推斷他不曾弄到那冊『陰陽真解』，縱或到手，也是白費心極的贗鼎之物！」

　　吳寧撫掌讚道：「高明，高明，這項推理的正確程度，大概毫無疑義！」

　　高屏向吳寧白了一眼，佯嗔叫道：「老人家怎麼對我調侃起來？我叫『高屏』，不叫『高明』！」

　　諸葛寬笑道：「屏妹請繼續推論下去，我也覺得你相當高明，思慮周密！」

　　高屏從吳寧手中，取過那根金黃色的細絲，含笑說道：「一來那『陰陽聖母』賽東施的武功太高，二來今日這『金黃陽穗』重現人間，是證賽東施未死，也就可以推測邵一狂昔日雖懷毒意，仍有怯心，絕非正面下手，只是採取間接手段，對賽東施加以謀害！」

　　吳寧、諸葛寬雙雙點頭，高屏繼續說道：「所謂間接手段，包括把『陰陽聖母』賽東施，誘入地穴，加以活埋，或誘近懸崖，推她墜壑等等，以致邵一狂認為賽東施業已絕無生機，今日卻果報循環地，死在她『陰陽穗』下！」

　　高屏說至此處，語音頓處，身形電閃，又復飄下絕壑。

　　吳寧愕然叫道：「高姑娘，你……你又下壑則甚？」

　　諸葛寬笑道：「屏妹大概是為了求證確實起見，又去找老人家所說的那根『銀白陰穗』！」

　　過了不久，高屏的嬌俏身形，飛上崖頭，向吳寧含笑叫道：「老人家，你判斷得絲毫不錯，邵一狂的『鳳尾穴』上，果然是被『銀白陰穗』打中，同樣入肉三分！」

　　說完，遂把手中一根銀白細絲，向吳寧遞來。

　　吳寧接過銀白細絲，略一注視，雙眉愁皺地，失聲長嘆道：「這『陰陽聖母』賽東施居然未死，重出江湖，則『嵩山』之會，不知將有多少正派俠士，慘遭劫數？」

　　高屏聽得有點莫名其妙地，目注吳寧，秀眉雙蹙，詫然問道：「老人家，『陰陽聖母』賽東施，雖然再出江湖，只不過殺死『百獸天尊』邵一狂，以報前仇，怎見得這個老不死的女魔頭，定會參加『嵩山論劍』之會，與正派群俠為敵呢？」

　　吳寧嘆道：「高姑娘有所不知，這『陰陽聖母』賽東施與『南海雙魔』關係相當深厚！」

　　高屏問道：「賽東施與誰有關？是與『血掌魔翁』凌慶，還是『百環魔母』洪九娘……」

第五十七章　勇破飛環

　　吳寧不等高屏話完，便自接口說道：「賽東施與『血掌魔翁』凌慶，已是中表至親，更是『百環魔母』洪九娘的師姊！」

　　諸葛寬一旁聽得點頭說道：「照這種關係看來，『陰陽聖母』賽東施於再出江湖之下，確實定會參與『嵩山論劍大會』，也定會助紂為虐地，站在『南海雙魔』的一邊！」

　　吳寧苦笑說道：「南海雙魔的必有助威人物，雖在我們意料之中，但這『陰陽聖母』賽東施，卻太以厲害，放眼武林，恐……」

　　諸葛寬見他吞吞吐吐地，有點礙難出口，遂微笑說道：「老人家是不是想說放眼武林之內，尚尋不出能夠剋制那『陰陽聖母』賽東施之人？」

　　吳寧點了點頭，皺眉答道：「老弟猜得不錯……」

　　高屏接口叫道：「老人家，我諸葛大哥也不行麼？」

　　吳寧向諸葛寬看了一眼，緩緩說道：「諸葛老弟的一身功力，雖然絕頂高明，但重傷未癒，對於內功運用方面……」

　　諸葛寬連搖雙手，截斷了吳寧話頭，面含微笑地，揚眉叫道：「吳老人家，你不必為我尋找藉口，顧全面子，武林人物，最重知己知彼，那『陰陽聖母』賽東施，比『七煞冰嫗』華老婆婆，還要厲害得多，我縱身不帶傷，也遠非她的敵手！」

　　高屏想了一想，又向吳寧問道：「老人家，我『白鳳』獨孤姊姊如何？」

　　吳寧略一沉吟，正色說道：「獨孤姑娘是曠代巾幗好手，加上又曾記熟『玄天寶篆』，自然成就更高，但因年齡火候所限，她對付凌慶、洪九娘等『南海雙魔』或有可勝之道，卻比『陰陽聖母』賽東施，仍要差上一些！」

　　高屏好生不服地，秀眉雙剔，目現精芒問道：「武林三鳳，聯劍如何？」

　　吳寧笑道：「若是『武林三鳳』聯手，施展那妙絕古今的『玄天七劍』自然另當別論！但問題在於……」

　　說到此處，忽然住口不言，向高屏遞給一瞥流露憂慮的神秘眼色！

　　高屏當然明白吳寧是覺「赤鳳」秦如夢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才暗示「武林三鳳」的聯劍之想，未必準能如願！

　　他想起秦姊姊的神秘失蹤委實凶多吉少，不禁也幽幽一嘆，不再向吳寧追問。

　　但諸葛寬卻不知就裏，他見吳寧語音忽頓，遂接口揚眉問道：「老人家你怎的不說下去？你認為問題在於何處？」

　　幸好吳寧口舌伶俐，辯才無礙，遂毫不遲疑地，含笑答道：「老弟請想，『嵩山論劍大會』之上，必然群邪畢集，厲害人物，絕不止『陰陽聖母』賽東施一人，我們是否能盡選精華地，抽調出『武林三鳳』等三位主將，專門對付賽東施呢？」

　　諸葛寬果然被吳寧搪塞過去，毫不起疑地，劍眉愁皺說道：「老人家高瞻遠矚，顧慮得確有道理！在『嵩山』會上，我們只好拚力施為，應戰其他兇邪，使貞妹、夢妹、屏妹能以全副精神，與『陰陽聖母』賽東施，放手一搏！」

　　說至此處，遠遠傳來一陣金鐵交鳴的「叮叮噹噹」之聲！

　　諸葛寬、高屏、吳寧三人，均自注目看去，只見遠處馳來兩頭青色健騾，那一「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之聲，便是從騾背傳出。

　　轉眼間，騾到面前，騾上所騎，竟是兩個面貌相同，身材相若的苗裝少女！

　　這兩個苗女容貌既極為美艷，又頗為相像，年齡更復彷彿，顯然是一雙孿生姊妹！

　　她們的一身裝束，也毫無異樣，均是長髮披肩，短衣短裙，露出雙臂雙腿，但在手上腿上，卻套了數十枚銅環，才會「叮叮噹噹」地，發生那碰觸聲息！

　　兩個苗女，馳過諸葛寬、高屏、吳寧身邊，並未停留，只向他們瞟了幾眼，彷彿對高屏看得特別仔細一些！

　　諸葛寬靜待「叮叮噹噹」的聲音消失，方指著苗女去路，向吳寧笑道：「老人家，這兩個苗女似不尋常？目光犀利，神情慓悍，定必身懷相當武功，她們是什麼路數？」

　　吳寧皺眉答道：「我也說不上來，但根據她們身上，各套有數十枚鋼環看來，又有點像是『南海雙魔』中『百環魔母』洪九娘門下？」

　　高屏揚眉叫道：「我若早知是『南海雙魔』門下，剛才不會讓她們輕易過去，定要鬥她……」

　　話方至此，那片「叮叮噹噹」之聲，又由兩名苗女的去路以上響起！

　　高屏「咦」了一聲，揚眉笑道：「方才聲息漸遠，如今聲息漸近，難道那兩個苗女，又走了回頭路麼？」

　　諸葛寬微微一笑，目注高屏笑道：「屏妹不是想鬥鬥她們麼，可能她們也已想起你是『武林墨鳳』，遂回頭來鬥鬥你呢？」

　　高屏秀眉一挑，哂然笑道：「那是再好不過……」

　　一言未畢，峰腳山道之上，業已轉出適才見過的那兩頭青色健騾。

　　相距尚有六七丈遠，兩名苗女，已從騾背騰身，捷逾飛禽，翩若驚鴻，並帶著一片「叮噹」脆響，飄落在高屏面前的五尺左右。

　　高屏平心靜氣，笑吟吟讚道：「兩位姑娘的輕功身法，著實高明，你們為何去而復轉？是找我麼？」

　　左面那名苗女，「哼」了一聲，以極流利的漢語說道：「我們不知道是否找你？我們找的是被稱為『武林三鳳』之一的『墨鳳』高屏！」

　　這種話兒，相當別致，高屏微微一笑，妙目中神光電射地，點頭答道：「你們找得對了，我就是『墨鳳』高屏……」

　　左面那名苗女，聞言之下雙眉一挑，目內兇芒立閃！

　　但高屏不等她發話，又自含笑說道：「不知是誰找我？找我又為了什麼事呢？」

　　她也針鋒相對，採取與對方完全同樣的說法，間接探詢對方來歷？

　　左面那名苗女，冷冷一笑說道：「我叫沐瑛，她是我妹子沐璿！」

　　高屏笑道：「兩位這身裝束大概是『南海雙魔』中『百環魔母』洪九娘的門下？」

　　沐瑛唇角微披，浮起一絲獰笑，點頭說道：「你既然曉得我姊妹的來歷，難道還不曉得我們是為了什麼事兒找你？」

　　高屏明知故問地，搖頭一笑說道：「我不知道，沐姑娘何妨明教？」

　　沐瑛尚未答言，沐璿一旁叫道：「高屏，常言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打人一拳，防人一腳』，你不應該忘記你在『白骨教鷹愁山莊』之中，殺了我師姊于藍之事！」

　　高屏「哦」了一聲，微笑說道：「關於這件事兒，不是已由我諸葛大哥和『武林三鳳』署名，邀約你師傅『南海雙魔』於明……今年除夕，在『嵩山』一會，互作交代了麼？」

　　沐瑛厲聲叫道：「嵩山會帖，雖已收到，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我姊妹既與你狹路相逢，總得為我于藍師姊之仇，向你要點公道！」

　　諸葛寬倚馬而立，揚眉笑道：「沐姑娘，在『嵩山大會』之上，有多少仇恨，不能了斷？你何必目前逞能，多此一舉？萬一公道難要，仇上加仇，豈非反而不美了麼？」

　　沐瑛目光冷注諸葛寬，似為對方的風采所驚，雙眉略軒，愕然問道：「閣下何人？」

　　諸葛寬笑了一笑，高屏已接口答道：「他就是邀約你們師徒，共赴『嵩山大會』之一，也是我方才提起的諸葛大哥！」

　　沐瑛點了點頭，目注諸葛寬道：「你就是『琴劍游龍』諸葛寬，我師兄齊雲飛的整隻右臂，便廢在你手？」

　　諸葛寬含笑說道：「武林惡鬥，非死即傷，在下一時失手，傷了令師兄，沐姑娘多多擔待！」

　　沐瑛手指吳寧厲聲喝道：「今天遇合太巧，仇家盡在眼前，你就是害我于青師姊的『終南劍客』許高陽麼？」

　　吳寧連搖雙手，含笑答道：「老花子那有哪高名頭，配稱『終南劍客』？我叫吳寧，不是許高陽，沐姑娘認錯人了！」

　　沐璿目閃兇芒，厲聲叫道：「你雖不是『終南劍客』許高陽，但既與高屏、諸葛寬是一丘之貉，今日也難逃活命！」

　　高屏笑道：「沐二姑娘，你吹得太離了譜了，你的武功修為，能比令師姊于藍，高出多少？」

　　沐璿冷冷說道：「你試試自然曉得！」

　　語音方落，肩頭一塌，身形已欺近兩尺，駢指如戟，直點高屏右胸大穴！

　　高屏縮胸吸氣，飄退出八尺來遠，秀眉雙揚，向沐瑛沐璿姊妹，嬌笑叫道：「一個恐怕不行，你姊妹二人，不必客氣，還是聯手上吧！」

　　沐璿聞言，更復盛怒難遏地，向沐瑛看了一眼，厲聲叫道：「瑛姊，你且替我掠陣，我與這『墨鳳』高屏，今日非分勝負，絕不罷手！」

　　高屏由於適才閃避沐璿一招點穴手法之際，覺得對方指風甚勁，知道這沐氏孿生苗女，可能是「百環魔女」洪九娘的心愛弟子，武功成就，高出于青、于藍，遂打算加以激怒，使她氣動神搖，比較容易應付！

　　故而，一等沐璿話完，便即嘴角微披，以一種冷傲不屑神色，哂然叫道：「原來只不過是『非分勝負，絕不罷手』而已，我還以為你是要與我生死一搏呢！」

　　沐璿銀牙一咬，妙目中兇芒如電地，揚眉叫道：「高屏，你不要發狂，我就和你『非分生死，絕不罷手』便了！」

　　說完，雙掌一探，硬搶中宮，一式「鐵牛耕地」，便向高屏的丹田要害，猛攻而至！

　　高屏見這沐璿出手發招，相當狠辣，不禁秀眉微挑，用了一式「金雕掠羽」，硬接一掌！

　　雙方內力一接，高屏巍如山嶽，全身紋風不動！

　　沐璿卻香肩微晃，足下也退了半步！

　　常言道的好：「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高屏試出對方內力修為仍然略遜自己，遂寬心大放，施展出一套相當精妙的「鳳落岐山」掌法，完全採取了進手招式！

　　但沐璿在真力方面略遜高屏一等，掌法方面，卻極為狠辣詭異，比起這位「武林墨鳳」，並不多讓！

　　勢均力敵以下，不僅打的花團錦簇，好看絕倫，沐璿並從舉手抬足之間，發出一片極有韻致的「叮噹」脆響，使人聽在耳中，別增情趣！

　　轉瞬之間，業已鬥了五六十合，內行人可以看出，是高屏佔了上風，沐璿猛攻無功漸漸採取守勢！

　　忽然，一旁凝功掠陣的另一苗女沐瑛，用特殊苗語，向沐璿鉤鉤喋喋地，叫了幾句！

　　高屏一式「鳳降重霄」，把沐璿逼退三步，搖了搖手，嬌笑說道：「你姊姊在指點你呢，且去和她商量商量再來和我動手！」

　　沐璿臉上一紅，肩頭晃處，嬌軀立閃！

　　但她這閃身之舉，不是前撲，卻是後退出兩丈來遠！

　　高屏冰雪聰明，玲瓏剔透，見狀之下，恍然立悟地，含笑叫道：「你的手上腿上，套了不少鋼環，定是獨門暗器……」

　　話方至此，沐璿右手微抬，叮叮連響，已有三枚鋼環，凌空飛起！

　　這三枚鋼環，發的十分巧妙，雖均打向高屏，但卻來勢特殊，方位各異！

　　鋼環先後離手，在空中也分了先後！

　　第一枚是豎飛而來，直劈高屏的「天靈」要害！

　　第二枚是斜飛而來，打向高屏的胸腹部位。

　　第三枚是橫飛而來，猛切高屏的丹田小腹！

　　雙方距離，約莫三丈，一瞬之下，三枚鋼環，帶著破空銳嘯，到了高屏身前。

　　就在高屏準備閃躲之際，三枚鋼環突生變化！

　　第一枚鋼環轉豎飛為橫飛，由直劈天靈，更為猛切丹田小腹！

　　第三枚鋼環轉橫飛為豎飛，由猛切丹田小腹，更為直切天靈！

　　只有第二枚鋼環，保持著斜飛原勢，也仍然打的中盤胸腹部位！

　　但這枚鋼環，姿態未變，速度卻增，它竟超出第一枚鋼環，向高屏當先打到！

　　高屏嬌笑一聲，點頭叫道：「好高明的飛環手法，這是不是叫做『巧換陰陽』和『王莽篡位』？」

　　說話聲中，嬌軀一側，胸腹微拱，竟以險煞人的出奇身法，把三枚鋼環，一齊避過！

　　所謂「出奇」，是高屏除了由正立改為側立以外，身形仍在原地，絕未縱高一寸，或閃躲半步？

　　所謂「險煞人」是這「武林墨鳳」只把胸腹微拱，螓首微仰，便使第一枚飛環，第二枚飛環，第三枚飛環，均擦著羅衣，以毫釐之差，一齊落空無效！

　　吳寧在一旁看得撫掌狂笑叫道：「高明，高明，打也打得高明，躲也躲得高明，我老花子嘆為觀止！」

　　沐璿沒好氣地，目閃厲芒，揚眉叱道：「老傢伙不要只會在旁邊說些風涼話兒，我也送你三枚飛環嚐嚐滋味！」

　　右臂微揚，環隨聲起，果有三枚飛環，作「品」字形地，向吳寧疾飛而至！

　　尚幸吳寧江湖經驗，極為老到，早就看出這兩名苗女，目光頗為險毒，業已有了準備！

　　飛環一脫手，這位「六指神丐」已把「四煞降魔棒」，掣在手中，以一式「穿虹貫日」，向上一旋一拳！

　　「叮叮叮」三聲脆響，那三枚飛環，竟一齊套在「四煞降魔棒」上，被吳寧輕輕收去！

　　沐瑛見狀，厲嘯一聲，向沐璿叫道：「璿妹，對方太以欺人，我們且來個『百環齊飛』，讓他們嚐點真正厲害！」

　　沐璿嬌應一聲，立時雙手連揮，雙腿連踢！

　　沐瑛也與她妹妹採取了同樣動作！

　　這一來，好聽煞人，耳中一片「叮叮」脆響，也好看煞人，漫空佈滿了旋飛鋼環、光影！

　　沐氏姊妹用出這「百環齊飛」手法，並非專打高屏，或專打吳寧，是對他們三人，一齊下手，連含笑旁視的「琴劍游龍」諸葛寬，也一齊籠罩在飛環光影之內！

　　高屏關心情郎，失聲叫道：「大哥小心……」

　　諸葛寬劍眉雙挑，縱聲狂笑口叫道：「屏妹，你也太把你諸葛大哥，看成弱不禁風的了！這幾枚飛環比『陰風羽士』毛一清的『龍泉劍』和『七煞冰嫗』華老妖婆的『青藤拐』來，又復如何？」

　　一面說話，一面拔劍出鞘就在馬背上施展「冷霜漫天」、「雲封五嶽」等兩式連環絕學，幻起大片奪目精芒，和千條劍氣，向當空電旋飄飛的飛環光影迎去！

　　高屏見諸葛寬業已有備，寬心一放，豪興立騰，竟凝足內家罡氣護身，不單不加躲閃，反而縱起嬌軀，撞向沐瑛沐璿姊妹所發的無數飛環之內！

　　吳寧則並不賣弄，只是把手中「四煞降魔棒」，舞成一片漩光，將自己身形，密密罩住！

　　「叮叮」、「哨哨」、「喀嚓」、「喀嚓」，一片清脆零亂金鐵交鳴聲中，夾著兩聲駿馬慘嘶！

　　漫空光彩，一時頓息！

　　沐瑛沐璿姊妹所發的近百枚飛環之中，被諸葛寬的「龍泉劍」光，劈碎了約莫三分之一。

　　被高屏縱身空中，以內家罡氣，撞震飛了約莫三分之

　　吳寧的那棍「四煞降魔棒」上，穿套了約有十三四枚。

　　其餘均告散落偏飛，根本未曾傷著三人分毫，但卻把高屏、吳寧所乘，棄置一旁的那兩匹「紫騮駒」，劈裂馬腦，慘死在地！

　　沐瑛沐璿均頗狡猾知機，見自己業已用出「閻王撒帖、滿空飛環」的厲害手法，仍復無功，便知絕非諸葛寬、高屏、吳寧，這一龍一鳳及「六指神丐」對手。

　　她們藉著漫空飛環掩護，悄悄退後，飄身縱上青騾，由沐瑛發話厲聲叫道：「諸葛寬、高屏，你們休要倚多為勝，我們『嵩山』再會！」

　　說完，立即縱騾疾馳，但這回因飛環盡失，卻少了那「叮叮噹噹」的脆響聲息！

　　高屏怒火高沖，那裏肯捨，正待施展輕功，隨後急追，諸葛寬卻緩笑叫道：「屏妹，常言道：『窮寇莫追』，何況我們既與『南海雙魔』訂了『嵩山論劍』大會，那怕日後沒有和這兩個苗女算賬之日？」

　　高屏聞言止步，噘著嘴兒，頓足說道：「這兩個賤婢，無端尋事，對我們雖無所傷，但把我和吳老人家的兩匹『紫騮駒』害死了呢！」

　　諸葛寬微笑說道：「我早說過騎馬累贅，徒步而行，只要不旦夕星馳，拼命飛趕，對我並無妨礙，不如索性把這匹『大宛白馬』，也放歸山林吧！」

　　高屏笑道：「大哥何必把白馬也要放走，留著牠馱馱行囊，不也好麼？」

　　諸葛寬微笑說道：「我們有甚行囊？無非幾件替換衣服，輕巧異常，大可自行攜帶，定要牽著一匹馬兒，反會在登臨之際，大煞風景！」

　　說完，立即伸手替那「大宛白馬」，除掉馬鞍等物，向馬股之上腰擊一掌，命牠自行馳去。

　　那匹大宛白馬，只向前跑了兩步，便又自行折回，走到諸葛寬身邊立定，伸長馬頭，向他不住挨蹭！

　　高屏「咦」了一聲，嬌笑叫道：「大哥你看，這匹馬兒，業已認得主人，牠不願意離開你呢？」

　　諸葛寬輕撫馬頭長鬃，搖頭嘆道：「世上那有不散的筵席？你從此自由自在，乖乖去吧，但在山林間務宜特別機警，莫為虎豹所傷！」

　　語音了後，又向馬股連擊兩掌，那匹「大宛白馬」，才四蹄輕揚，緩緩馳去。

　　但在緩馳之間，仍不斷回顧，目注諸葛寬，一張馬臉之上，似乎流露出依依不捨神色？

　　諸葛寬本在向那馬兒，含笑揮手，但忽然間一片迷濛，臉上神色也變！

　　高屏看出諸葛寬的神色變化，向吳寧長嘆一聲搖頭叫道：「馬猶如此，人何以堪？老人家，我們快點奔黃山吧！」

　　吳寧愕然問道：「高姑娘，你為何突然有了感慨？」

　　高屏嫣然一笑，妙目流波地，向諸葛寬指了一指，揚眉答道：「不是我有了感慨，是我諸葛大哥有了感慨，老人家難道沒看出我大哥因見馬兒戀舊，勾動相思，想念我『白鳳』獨孤姊姊和『赤鳳』秦姊姊麼？」

　　諸葛寬聞言，不禁俊臉微紅，向高屏白了一眼！

　　吳寧連連點頭，「哈哈」大笑說道：「高姑娘，論起江湖經驗，老花子雖然癡長了幾歲年紀，南北東西，闖練較廣，但論起體貼人情，善解人事，尤其是揣摩諸葛老弟的心理，你卻比我敏感多了！」

　　高屏向吳寧看了一眼，佯嗔叫道：「老人家，你怎麼幫著我諸葛大哥，向我取笑？……」

　　諸葛寬接口笑道：「吳老人家何嘗幫我？他只是對於屏妹的敏感反應，加以讚揚而已！」

　　高屏忽然神色一黯，搖頭嘆道：「大哥，你不要以為你是位相思情種，其實我想我獨孤姊姊和秦姊姊真是旦夕操心，又能比你想得更厲害呢？」

　　諸葛寬點了點頭，正色說道：「我相信屏妹之言，也知道『武林三鳳』之間，業已泯去任何猜嫌，情如姊妹……」

　　話猶未了，高屏突然雙眉微剔，伸手把諸葛寬用力一推，口中並急急叫道：「大哥，快向右閃開，有人暗算！」

第五十八章　苗疆墨蜂

　　諸葛寬因自己絲毫不曾聽得有甚聲息，還以為高屏是危言聳聽，故意相戲！

　　誰知身形剛被高屏推得向右閃出兩步，適才所立之處的樹幹以上，卻發出一聲「奪」然輕響！

　　高屏並非耳力聰於諸葛寬，她是因所站方位關係，看出兩丈來外的一叢小樹之後，飛出一物，直向諸葛寬打來！

　　故而，她一面推開諸葛寬，一面取出兩柄「回龍刀」，向那叢小樹發出！

　　這「回龍刀」，本是高屏特地練來準備對付那位坐在「斷魂龕」的華老婆婆之用講究以迴旋錯勁施為，奪走弧形，可以超越障礙，傷人隱蔽之後！

　　如今，兩柄「回龍刀」，一左二右，在空中飛繞了兩個大半圓弧，襲向小樹後方！

　　「叮叮」兩聲脆響起處，不問可知，「回龍刀」已告無功，不是打空，便是被對方用兵刃擊落！

　　高屏勃然震怒，秀眉挑處，微閃嬌軀，便自飛撲而出！

　　兩丈來遠距離，在「武林墨鳳」來說，自然是一縱而至。

　　但樹後是片百丈峭壁，一削如砥，那裏有絲毫人影？只見自己所發的兩柄「回龍刀」，深深釘入崖石之上！

　　高屏目光四掃，仍在找尋，忽然聽得諸葛寬向她含笑叫道：「屏妹回來，對方不是惡意！」

　　高屏一愕，伸手起下那兩柄「回龍刀」，閃身縱回，揚眉問道：「大哥，對方既然暗箭傷人，你怎麼還說他不是含有惡意？」

　　諸葛寬伸手一指，微笑答道：「屏妹請看，對方所發的，並非蓄意傷人的毒辣暗器！」

　　高屏循著諸葛寬的手指看去，只見樹幹之上釘著一片冬青樹葉。

　　高屏一看之下，失聲叫道：「這片冬青樹葉，掠空無聲，但打中樹幹之際，卻又『奪』然微響，嵌入木內，距離更遠達兩丈三四，這發葉之人，卻有多麼高明的內家功力？」

　　吳寧雙眉微蹙，一旁點頭說道：「高明得有點可怕！」

　　高屏叫道：「老人家，對方不僅內功高明，輕功更極高明，那葉小樹之後，是片百丈峭壁，一削如砥地，絕無隱蔽之處，但我退去以後，卻根本看不到半絲人影了呢？」

　　說至此處，目光微注嵌入木中的那片冬青樹葉，又向諸葛寬詫然叫道：「大哥，這片冬青樹葉，既可入木，便可殺身，何況內家好手，最講究『飛葉入石，摘葉傷人』，你怎說是對方並未含蘊惡……」

　　她「未含蘊惡」的一語未畢，諸葛寬業已面含微笑地，接口說道：「屏妹，你且走近一點看看，這片冬青樹葉之上，還有字呢！」

　　高屏「哦」了一聲，走過注目細看，果然看見葉上用指甲劃出「慎防毒蜂」四字！

　　高屏看了這「慎防毒蜂」四個字兒，嘴角微披，哂然說道：「我們自入苗疆以來，不知殺了毒蛇？斃了多少猛獸？對於區區『毒蜂』……」

　　吳寧不等高屏話完，便即搖了搖頭，接口說道：「高姑娘千萬不可有這種想法，須知『毒蜂』的厲害之處，往往會超過任何蛇獸！」

　　高屏問道：「此話怎講？」

　　吳寧笑道：「最主要的原因是『毒蜂』合群，往往遮天蔽日地，千萬飛來，從四面八方進襲，令人手足無措，不知怎樣抵禦？」

　　諸葛寬點頭說道：「老人家說得有理，我曾目睹有大群蝗蟲，飛襲水牛，於轉瞬之間，便把一隻龐然巨獸，啃得變成白骨，蝗蟲尚如此厲害，何況尾有毒針的大片蜂群？」

　　吳寧繼續笑道：「其次是『毒蜂』頗有異種，苗疆向有拳大墨蜂，是毒力極強，螫人立死的呢？」

　　高屏聞言，才消去了對「毒蜂」輕視之念，雙眉微蹙，詫聲說道：「豢養大群『毒蜂』，驅使攻人，定也極不簡單，邵一狂老怪已死，這只是誰在暗中，對我們有所圖謀？以及誰在暗中，對我們加以警告？」

　　諸葛寬微笑說道：「圖謀我們的敵人是誰？警告我們的友人是誰？兩問題同樣難猜，我們也不必為此多傷腦筋，只要一路之間，留心謹慎便了……」

　　一語方畢，目光微瞥高屏，臉上突然現出了淡淡驚異神色！

　　高屏笑道：「大哥，你為何面帶驚容？」

　　諸葛寬欲語又止地，略一遲疑，然後才緩緩說道：「屏妹，你……你是否丟了東西？」

　　高屏一怔問道：「我……我丟了什麼東西？」

　　諸葛寬手指高屏腰間，含笑說道：「我送給屏妹的那根『鐵玉翠笛』，好像不見了呢？」

　　高屏回手一摸，果覺腰下空空，不禁柳眉雙剔地，頓足叫道：「剛才還在，定是我適才去往樹後探敵之際，被那廝做了手腳！」

　　諸葛寬「咦」了一聲，皺眉說道：「屏妹，你……你不是說小林之後，是片一削如砥的百丈峭壁，根本毫無人蹤的麼？」

　　高屏赧然不答，兩片紅霞，飛上如玉雙頰！

　　諸葛寬知道自己出語不慎，羞了高屏，正待設法替她轉圜，吳寧已微笑說道：「高姑娘不要難過，這不是你耳目不力之濟，定是那人躲藏得太以巧妙……」

　　高屏不等吳寧話完，秀眉雙剔，搖頭說道：「我大概遇見鬼了？根本想不出那叢小林之中，有什麼足以藏人之處？」

　　諸葛寬嘴唇方啟，吳寧又復笑道：「或許小林之中，有株古木，年久中空，人藏其內，並乘高姑娘行縱樹旁，疏忽神察以下，悄悄盜去了你的『鐵玉翠笛』？」

　　高屏聞言，嬌軀閃處，宛如電掣雲飄，再度縱向那叢小小樹林之後。

　　諸葛寬目注吳寧，含笑叫道：「老人家轉圜得好，我剛剛出語太直，差點把屏妹問惱了呢！」

　　吳寧搖了搖頭，含笑說道：「高姑娘對於旁人會惱，對你這位諸葛大哥，卻不會惱，你們之間的情感……」

　　話方至此，眼前黑影閃動，香風一飄，高屏已從樹後回轉。

　　這位「武林墨鳳」秀眉高挑，妙目中精芒如電地，向吳寧點頭說道：「老人家委實見識高明，猜得絲毫不錯，林中確有一株中空古木，樹腹中還浮揚著一些未曾散盡的淡淡幽香！」

　　諸葛寬笑道：「這樣說來，那對我們飛葉示警，並竊去屏妹『鐵玉翠笛』之人，竟還是個女子？」

　　吳寧皺眉說道：「南海雙魔門下的那兩名苗女，才去不久，莫非……」

　　高屏微搖螓首，截斷了吳寧的話頭說道：「老人家不要猜疑到沐瑛、沐璿兩個丫頭身上，她姊妹道行還淺，不可能來去無蹤，並有在飛葉示警一事之上，所表現出的深厚功力！」

　　說話至此，眉間怒氣又騰，目中精芒閃閃地，微咬銀牙，恨聲又道：「但不管這女子是何身分？武功多高？她既對我存心戲弄，盜去『鐵玉翠笛』，我高屏便非與她周旋到底不可！」

　　諸葛寬深知高屏外和內剛，在她盛怒之下，不宜多作勸解，遂含笑說道：「屏妹，我們走吧，天已黃昏，莫要尋不著宿頭，再遇上一陣大雨，又將淋得慘了！」

　　高屏怒氣稍散，嫣然一笑，與諸葛寬、吳寧三人，並肩緩步，繼續前行。

　　約莫走了數里，忽然瞥見路旁一塊平石之上，放著兩朵花兒。

　　那花兒並不太大，只有杯口大小，但卻美艷絕倫，五色兼具，並散發出極為濃郁的香氣！

　　高屏目光一注，不禁嬌笑說道：「咦，這兩朵花兒，有多美麗？是誰丟下它們，不要了呢？」

　　邊自說話邊自走到石傍，並似為花香所醉，伸手拈起，湊向鼻端……

　　吳寧見狀之下，慌忙搖手叫道：「高姑娘莫要莽撞，此花色香未敗，不致被棄，似是故意如此？小心花上有毒！」

　　高屏心由一跳，雙頰微紅，趕緊回手在髮上拔下一根銀簪，在花蕊花瓣之間，擦動試探！

　　試探結果，銀簪並未變色，高屏才持近鼻端，嗅了一嗅，遞向吳寧，揚眉笑道：「老人家請鑒定鑒定，這花兒色香均正，不像是什麼淫邪毒物？」

　　吳寧接過花兒，仔細加以察看，並嗅辨花香之後，點頭笑道：「是我神經過敏，鑽入牛角尖了，這花兒果然沒有毛病！」

　　諸葛寬一旁笑道：「我與老人家有同樣懷疑，這等色香未敗的兩朵絕美花兒，誰肯丟掉它呢？」

　　高屏極愛這兩朵五色奇花，把其中一朵，佩在右胸，持著另一花兒，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這花色澤固美，香氣尤清，我來替你佩上！」

　　諸葛寬不肯拂她心意，遂在憑高屏替自己把那朵五色花兒，佩在左胸。

　　高屏為秦葛寬佩好花兒，轉過面去，對吳寧嫣然笑道：「老人家，花兒只有兩朵，未免……」

　　吳寧「哈哈」大笑地，搖手叫道：「高姑娘不必客氣，老花子這副樣兒，還配戴花？豈非所謂『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麼』？」

　　高屏聽得忍俊不禁地，失聲一笑，三人便繼續向前走去。

　　這時，夜網四合，展望前途，卻仍萬壑千峰，看不見有甚村鎮店集！

　　高屏指著左側山壁半腰的一個寬大石洞，目光微注諸葛寬，含笑叫道：「大哥走累了吧？我們何必定要尋甚村鎮店集，且在這石洞之中，歇息一夜好麼？只不過飲食方面，沒有在旅店中來得方便而已！」

　　諸葛寬點了點頭，微笑說道：「這點路兒，怎會把我走累？但前途不知多遠，才有鎮集，石洞又頗寬大，我們就在此歇息一宵便了！」

　　諸葛寬既已表示同意，三人自然便攀登山壁，進入洞內。

　　洞中，果甚寬敞，也無甚灰塵，頗為潔淨！

　　高屏頗為高興地，揚眉嬌笑叫道：「大哥，這座洞穴，蠻不錯吧？比起那些骯髒侷促的一般客棧房間，強得多呢！」

　　諸葛寬連連點頭，吳寧卻目光四掃，慢慢地眉峰蹙起。

　　高屏看出吳寧的神情變化，愕然問道：「老人家，你……你是否覺得這洞穴有甚不妥之處？」

　　吳寧嘴角微披，目中精芒一閃，搖頭答道：「不是有甚不妥，我只嫌這洞穴，似乎太乾淨了一些？」

　　高屏雙眉一皺，目注吳寧叫道：「老人家為何嫌它『乾淨』？難道『乾淨』還不比『骯髒』好麼？」

　　吳寧笑道：「我老花子雖頗骯髒懶惰，卻也知道住宿之處，總以『乾淨』為佳，但不應『乾淨』，而竟『乾淨』異常，便難免令人起疑，其中是否有甚奇怪花樣？」

　　高屏苦笑說道：「老人家請說得清楚一點！」

　　高屏指著那相當寬敞的石洞洞口，含笑說道：「高姑娘請想，這石洞未設門戶，洞口又頗寬敞，洞外更山風甚大，為何洞內竟會毫無積塵，這般『乾淨』？」

　　高屏被吳寧一言捉醒，點頭說道：「不錯，經老人家這一點破，我也覺得洞中『乾淨』得有點奇怪？」

　　諸葛寬含笑插口，向吳寧問道：「老人家對於這種奇怪『乾淨』的原因何在，有什麼高明推想？」

　　吳寧彷彿胸有成竹地，緩緩笑道：「我認為不外『天然』與『人為』兩種原因，所謂『天然原因』就是這洞穴之中，藏有『辟塵珠』一類的珍奇寶物！」

　　諸葛寬搖了搖頭，皺眉說道：「這種『天然原因』的成分，可能不大，『人為原因』，又是什麼？」

　　吳寧取出自己身邊所帶的酒葫蘆來，飲了一口酒兒，繼續說道：「所謂『人為原因』，則是有人故意把這洞穴積塵，打掃乾淨，使我們樂於在此過夜！」

　　高屏笑道：「我同意老人家的這種『人為』看法，但……」

　　吳寧知道高屏要說什麼，遂不等她話兒出口，便即搶先笑道：「當然，『人為原因』之中，又可以分為『善意』、『惡意』兩種，『善意』不必研究，『惡意』則不是倚仗洞中有甚怪異，想使我們身遭慘禍，便是在附近有甚埋伏，等我們夜深入睡之時，發動猛烈攻擊！」

　　高屏聞言，向諸葛寬微笑叫道：「大哥，照吳老人家的這等分析，我們更不能走，非留在這洞穴之中，過上一夜不可！」

　　諸葛寬笑道：「屏妹此話怎講？」

　　高屏目射神光，揚眉朗聲說道：「若是『善意人為』，我們自不應有拂盛意；若是『惡意人為』，我們也不應有所示怯，倒看看是什麼人物在暗中弄鬼？以及有些什麼手段？」

　　諸葛寬點頭笑道：「我們既已進入洞中，自然絕無畏怯退縮之理，且靜以待變便了！」

　　說完，三人略進乾糧食水以後，便自盤膝端坐，通氣行功，靜待有何變化？

　　直到夜交初更，洞中洞外，均一片沉沉死寂，絕無半點情況。

　　只有諸葛寬左胸和高屏右胸以上，所佩帶的那兩朵五色奇花，清芬四溢，使這洞穴之中，佈滿了一片幽香！

　　高屏妙目微睜，向吳寧瞟了一眼，嬌笑叫道：「老人家，直到如今，尚無絲毫動靜，可能這洞中『乾淨』之故，是出於善意人為，或『天然』……」

　　話方至此，諸葛寬忽然詫聲叫道：「屏妹你聽，這是什麼聲息？」

　　這時，高屏與吳寧二人，也聽得遠遠夜空之中，傳來了一片嗡嗡異響！

　　高屏秀眉微蹙，訝聲說道：「這聲息確甚奇怪，像是許多東西，聚在一起，但卻既不是百獸奔騰，又不是群鳥振翼！」

　　吳寧本在閉目思索，驀似思有所得，失驚叫道：「我知道了，這是『蜂群』，並可能就是我所說過具有奇毒的『苗疆墨蜂』！」

　　諸葛寬更進一步地，從恍然中鑽出大悟，向高屏急急叫道：「屏妹快把胸前的五色奇花毀掉，那大群毒蜂，定是循著花香尋來！」

　　邊自發話，邊自先把胸前的五色奇花取下，揉得粉碎！

　　高屏自然聽話，也與諸葛寬採取同樣動作！

　　但五色奇花，雖被揉碎，香氣卻反更濃郁，不單瀰漫洞中，並已溢向洞外！

　　轉瞬時，那種越來越近，越轉洪厲的「嗡嗡」之聲，業已令人心悸地，接近洞口！

　　吳寧知道一場劫難，已告無可避免，遂向諸葛寬、高屏二人，厲聲叫道：「諸葛老弟，高姑娘，你們趕緊凝聚功力，準備付大群毒蜂的猛烈襲擊！」

　　發話之間，四粒「硫磺火彈」，業已出手，分上下左右，打中在洞口石壁以上！

　　高屏起初還不甚明白吳寧為何發彈打在洞口之意，直等四粒「硫磺火彈」，紛紛爆炸，於洞口石壁四周，添了一道藍色火圈以後，方恍然笑道：「老人家是要以火封洞，阻止蜂群進襲？」

　　吳寧點頭說道：「蜂蝶之屬，至少翼難禁火，我這辦法，可能略具效用！但嫌仍有空隙，無法封住整個洞口，而『硫磺火彈』，又有數量限制，並非用之不竭，高姑娘和諸葛老弟，還需小心謙慎……」

　　話方至此，「嗡」的一聲，已有兩隻拳大墨蜂，從洞口火圈空隙之中，疾飛而入！

　　高屏功力早凝，玉掌揚處，劈空一擊，便把那兩隻墨蜂，擊得死去墜地！

　　高屏看見那墨蜂應手立斃，不禁目注吳寧，嬌笑叫道：「老人家，這種『苗騷墨蜂』，空負兇名，卻應掌立斃，不禁打呢！」

　　諸葛寬含笑說道：「小小蜂兒，自不禁打，但若數量多時，卻令人有打不勝打之窘！」

　　吳寧喝道：「高姑娘與諸葛小心，這回來得多了……」

　　語音方落，「嗡嗡」連響聲中，又有十來隻拳大墨蜂，在洞口沖火飛入！

　　飛得靠近洞壁的幾隻，因雙翼為「硫磺火焰」所焚，紛紛落地，但仍有七八隻由中央突破，進入洞內！

　　高屏練氣成絲，右手五指一彈，彈出五縷罡風，擊斃了五隻墨蜂，左手則以一記劈空掌力，把其餘三隻，劈得飛墜洞外！

　　諸葛寬見她面有得色，皺眉叫道：「屏妹莫要疏神，十隻八隻蜂兒，雖然無奈我何，但若千百成群，卻委實難以抵禦！」

　　吳寧見洞外星月之光，已被蜂群蔽沒，遂想加強洞口火圈威力，又發出四粒「硫磺火彈」。

　　誰知這四粒「硫磺火彈」不發還好，一發之下，竟觸怒了洞外蜂群，「呼」的一聲，竟有數百隻一湧而來，衝向洞口！

　　固然，約有三分之一，身上沾了「硫磺火焰」，被燒得「吱吱」墜落，但其餘三分之二，卻均已飛進洞內！

　　對於墨壓壓的漫空蜂群，委實擊不勝擊，何況目前情況，防身第一，高屏遂與吳寧、諸葛寬聯合施為，以內家罡氣，在身前三尺之外，佈起一道無形屏障！

　　果然，那些蜂群，只能在三尺之外，猙獰飛舞，卻無法衝越這道無形氣網！

　　但諸葛寬等，心中卻焦急異常，因洞外群蜂必將繼續飛入，擠滿洞中，只等自己三人中，有一個真力不濟，所佈屏障，微露破綻之時，便將無可僥倖地，慘死於無數毒蜂的尾針猛螫之下！

　　他們老少三人，正在面面相覷，一籌莫展，空中突傳「怪音」！

　　其實不能稱為「怪音」應該稱為「妙音」，因為那是一片極為悠揚美妙的玉笛聲！

　　高屏一面行動，一面向諸葛寬揚眉叫道：「大哥你聽，這是誰在吹笛？」

　　諸葛寬是音律行家，略一聆聽，霍然動容地，目閃奇光，軒眉說道：「來了絕世高人，幫助我們，這笛音吹的是暗寓內家無形罡氣，威刀極強的『遊仙引』呢！」

　　高屏對於諸葛寬末後所說的「暗寓內家罡氣，威力極強」等語，似乎微覺不信，正待揚眉發問之際，但目光注處，卻見那些在無形屏障以外，猙獰飛舞的大群墨蜂，業已威勢稍殺，飛得較為緩慢！

　　諸葛寬似是看出高屏心頭所疑，含笑叫道：「屏妹，最多再過盞茶時分，洞內洞外所有墨蜂，均死於這『遊仙引』的笛音以下，這位吹笛幫助我們之人，著實太以高明，我生平所見武林高手之中，只有一人，可以勉強望其項背，但火候方面，仍比今夜這位高人，差得遠呢！」

　　高屏目注諸葛寬，揚眉問道：「大哥，你所說另外那人是誰？」

　　諸葛寬笑道：「就是你的『白鳳』獨孤姊姊，她的『碧玉簫聲』也……」

　　話猶未了，漫漫墨蜂之中，已有一些彷彿雙翼無力，邊自掙扎，邊自向下墜落！

　　那悠揚笛音，也由徐轉疾，由低轉昂，吹得裂石停雲，高亢已極！

　　空中蜂群，那裏禁受得住，立即紛紛墜地！

　　陡然間，美妙笛韻暫歇，接著又吹出一聲短促高音！

　　這聲短促高音，宛如春雷暴響，宛如霹靂當頭，把所有殘餘掙扎群蜂，一齊凌空震落！

　　洞穴以外，也響起一聲厲嘯，似是有人受了重傷，倉卒遁去！

　　諸葛寬目注吳寧、高屏，額手稱慶地，含笑叫道：「老人家，屏妹，我們真算吉人天相，突來救星，把一場劫難，消諸無形，如今應該出洞去，向那位絕世高人，道謝相助之德的了！」

　　高屏、吳寧聞言，雙雙點頭，一同收去內家罡氣，站起身形。

　　這時，洞中地上全是蜂屍，約莫計來，總在千數左右。

　　高屏想起適才險狀，不禁悚然搖頭，吳寧含笑叫道：「高姑娘不要失驚，洞外蜂屍，可能比洞內所遺，還要多上數倍？」

　　高屏嬌軀一閃，飄出洞口，矚目掃視四外！

　　一來，她要看看那吹笛高人，究竟是誰？二來也要看看進襲自己的大批蜂群，到底有多少數量？

　　吳寧所說，果然不錯，洞外滿地都是墨蜂遺屍，數量足足要比洞內的蜂屍，多出三倍有餘！

　　但星月在天，夜寂如死，卻看不見那吹笛高人的半點蹤影！

　　高屏雖然刀頭劍底，經驗頗多，但對於這種場面，卻還初次見識，不禁手指那滿地蜂屍，向諸葛寬苦笑叫道：「大哥，這驅遣毒蜂，向我們暗算之人，不知是誰？主意真太歹毒，縱有通天本領，驟遭奇襲，也難逃劫數的呢！」

第五十九章　遊仙三式

　　諸葛寬點笑道：「越是這樣，才越是顯得那吹笛高人，對我們恩重如山……」

　　高屏小嘴一噘，秀眉雙蹙說道：「但這位高人，卻如神龍見首不見尾般，業已悄悄溜走，使我們連向他道謝一聲，都不能夠！」

　　諸葛寬目光微轉，沉吟說道：「照理這位高人，既肯對我們如此相助，雙方必有淵源，縱或暫時有事，不能彼此見面，也該……」

　　高屏見諸葛寬語音忽頓，訝聲問道：「也該怎樣？大哥怎麼不說將下去？」

　　諸葛寬目掃四周，向高屏、吳寧含笑說道：「吳老人家，屏妹，我們且在附近搜索搜索，看看那位吹笛高人，有沒有留下什麼指示？」

　　吳寧點了點頭，微笑說道：「諸葛老弟說得有理，這倒是極為可能之事！」

　　說完，三人便分頭向草樹松石之間，仔細注目，看看那吹笛高人，可有字跡留下？

　　搜了半天，毫無所得，高屏不禁有點意興闌珊，但諸葛寬映著月光，忽有所見，揚眉含笑叫道：「屏妹，那堆松下蜂屍之中，碧光微閃，是不是你的『鐵玉翠笛』？」

　　高屏循聲縱過，發現果是自己失去的那根「鐵玉翠笛」，插在一堆墨蜂遺屍之中！

　　她一面伸手拔取玉笛，一面含笑叫道：「大哥，你猜得一點不錯，正是我的『鐵玉翠笛』，原來盜笛、吹笛竟係一人？這位仁兄，著實風趣得緊！」

　　把話說完，玉笛也已拔出，卻發現玉笛之上，多了一樣東西！

　　這多出的一樣東西，是個紙卷，高屏飄身往回，把紙卷遞向諸葛寬，嬌笑道：「大哥，你『諸葛』二字，真正名實相副，料事如見！這枚紙卷，定然就是那位高人，對我們所留指示！」

　　諸葛寬接過紙卷，覺得分量不輕，似乎其中還裹有他物！

　　展開看時，果見紙中還裹著一卷薄薄羊皮！

　　紙上有字，寫的是：「南海門下，漢苗雜處，能者頗多，記仇之心尤切，雙方既已結怨，在嵩山大會之前，仍須慎加防範，毒蜂之襲得警在先，拾花在後，如此疏忽，殊非應付險惡江湖之道……」

　　高屏本與諸葛寬、吳寧三人，並肩觀看紙條，但看到此處，不禁赧然生慚，兩片紅雲，飛滿玉頰！

　　諸葛寬發現高屏的羞窘神情，含笑叫道：「屏妹不要慚愧，拾花之事，雖然是你疏忽粗心，但我和吳老人家，還不是照樣警覺不夠？」

　　高屏帶著滿面嬌羞，苦笑說道：「大哥不要安慰我了，我承認這樁事兒，做得太笨，拾了兩呆花兒，卻幾乎送掉了三條性命？」

　　諸葛寬微微一笑，繼續看那紙條，只見下面寫的是：「……『鐵玉翠笛』除音韻清脆絕倫外，質地奇佳，不畏任何刀劍，可充防身兵刃，特繪『遊仙三式』，留贈屏妹，務須研練精熟，其威力之強，不下於『玄天七劍』也！」

　　三人看完紙條，不禁一齊呆住！

　　諸葛寬首先劍眉深蹙地，喃喃自語說道：「這盜笛、吹笛，還笛之人，到底是誰？他……怎會知道屏妹研練『玄天七劍』？」

　　高屏接口叫道：「這還用說，自然是彼此極熟，並關係密切之人，大哥難道沒有看見對方在留書之中，也把我稱為『屏妹』麼？」

　　說至此處，靈機忽動，妙目中閃射出喜悅光芒，嬌笑叫道：「大哥，會不會是我那神出鬼沒的『白鳳』獨孤姊姊？」

　　諸葛寬略一沉吟，搖頭說道：「倘若是她？為何不與我們直接見面，卻這等故作神秘則甚？」

　　高屏嫣然笑道：「大哥，你應該記得我『白鳳』獨孤姊姊，自從化身『談笑書生』吳化歧以來，一直便是位令人無法捉摸的神秘人物！」

　　諸葛寬皺眉不語，又把那捲薄薄羊皮展開。

　　羊皮之上，果然繪著三式笛招，以及所含蘊的一切變化！

　　這老少三人，均是一流身手，自然一看便知這稱為「遊仙三式」的三式笛招，委實妙化無方，威力靈奇程度，絕不在「玄天七劍」之下！

　　詳細名稱，也已寫出，是一式「遊仙幻影」，一式「韓湘度世」和一式「裂石停雲」。

　　諸葛寬看完，把這張羊皮，遞向高屏，含笑叫道：「屏妹，恭喜你了，不論那吹笛高人，是否你『白鳳』獨孤姊姊？僅僅是『遊仙三式』已使你受用不盡！」

　　高屏真是高興萬分，暫時也不再研究那吹笛之人身分，只顧持著「鐵玉翠笛」，走向一旁，立即研練那相當神奇的「遊仙三式」！

　　諸葛寬拈著那張紙條，向吳寧笑道：「老人家有何高見？」

　　吳寧笑道：「這封留書，是不是『白鳳』獨孤姑娘筆跡？老弟難道還看不出麼？」

　　諸葛寬雙眉深皺，略一沉吟答道：「照函上語氣，暨吹笛斃蜂的化氣入音之妙，以及關切情狀而論，除了是她，似乎不會再有別人？」

　　吳寧聽出諸葛寬話中有話，含笑問道：「筆跡呢？莫非跡筆跡不太像麼？」

　　諸葛寬苦笑說道：「筆跡不像，但貞妹武達文通，雅擅真草隸篆，蘇黃米蔡等各體書法，或許她是故意有所隱飾？」

　　吳寧「咦」了一聲，皺眉說道：「倘若真是『白鳳』獨孤姑娘？則她如此作法，必非故示神秘，定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諸葛寬愁眉不展地，搖頭嘆道：「這就是我苦思不解之事，因為貞妹說在『安徽黃山』，守護『成形參王』，等待上官超兄陪同夢妹，前往服食療疾，定然無法分身，怎會又突於此處，宛如神龍，略現鱗爪？」

　　這幾句話兒，把吳寧問得怔住，任憑這位「六指神丐」的江湖經驗再多，口才再好，一時之間，也未能答上話來。

　　因「白鳳」獨孤貞在「安徽黃山」，守護「成形參王」之事，本是吳寧與高屏，為了使諸葛寬暫寬憂慮，所作謊言，如今又怎能自己把謊言揭破？

　　看了吳寧張口結舌的尷尬神色，諸葛寬疑雲一縷，突上心頭，向他詫聲叫道：「老人家，你怎麼神色不寧，好像是有……有……有甚難言之隱？」

　　吳寧知道自己差點兒露了馬腳，趕緊加以掩飾地，「哈哈」一笑，揚眉說道：「老弟想到那裏去了？我們是生死患難的道義之交，幾乎無事不推心置腹，那裏會有什麼難言之隱，瞞著老弟？」

　　諸葛寬覺得吳寧雖加否認，但神色以上，似乎仍有點不大自然！

　　他正想再復追問，卻聽得高屏叫道：「大哥，我對於這『遊仙三式』的玄奧之處，有點參詳不透，你來幫幫忙兒，對我指點指點好麼？」

　　諸葛寬聞言，只好擱下探問吳寧為何言語支吾，神色有異之事，一面緩步走向高屏，一面含笑說道：「對於這『遊仙三式』，我還不是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屏妹要我幫忙，恐怕不會有多大好處？」

　　高屏嬌笑說道：「這『遊仙三式』的基本招式，無甚艱難，但變化卻甚繁複，我對於第一招『遊仙幻影』中的第三種變化，便覺得練來總是有點彆扭，不能得心應手！」

　　諸葛寬笑道：「屏妹，先把那『遊仙三式』的圖解給我！」

　　高屏將手伸那羊皮卷兒遞過，並微揚雙眉，向諸葛寬嫣然笑道：「大哥，我是否應該把我覺得彆扭之處，練來給你看看？」

　　諸葛寬搖了搖頭，含笑說道：「屏妹別忙，讓我把這『遊仙三式』圖解，先仔細看上一遍，然後再看你的實際演練！」

　　說完，便即聚精會神地，細看那卷羊皮之上所繪的「遊仙三式圖解。」

　　高屏見他看得雙眉軒動，俊目中時閃神光，不禁芳心高興地，揚聲叫道：「大哥，我看出你目閃慧光，定已有甚心得？」

　　諸葛寬暫不置答，直等又把地圖解細看兩遍之後，方自微笑說道：「屏妹，據我看來，這『遊仙三式』中的『遊仙幻影』、『韓湘度世』和『裂石停雲』三招，似乎各有專門妙用，彼此性質不同！」

　　高屏聞言一怔，玉頰微紅，赧然笑道：「大哥請講，你真夠高明，也真夠細心，我空自看了半天，練了好大一會，卻尚未有此體會！」

　　諸葛寬緩緩笑道：「屏妹大概是太高興了，一上來便按圖演練，不曾先詳讀圖解，才會……」

　　高屏連搖雙手，嬌笑叫道：「大哥不必安慰我了，快點說出你的心得之見！」

　　諸葛寬俊目之中，神光如電地，揚眉朗聲說道：「據我看來，第一招『遊仙幻影』，靈妙無方，好像是專門防身脫險之用……」

　　話方至此，高屏便接口說道：「有道理，有道理，我研練之時，便覺得這招『遊仙幻影』不像是進手招術！」

　　諸葛寬展開手中圖解，看了兩眼，繼續笑道：「第二招『韓湘度世』，足下拿樁，站穩子午，玉笛笛尖前指，神注中盤，好像是專門拆解敵方什麼神奇惡毒的厲害招術之用？」

　　高屏依照諸葛寬所說，略一比劃，點頭嘆道：「大哥又得驪珠，我對你委實佩服極了……」

　　語音頓處，忽有所悟地，揚眉叫道：「大哥，我明白了，第一招『遊仙幻影』是專門脫險防身，第二招『韓湘度世』是專門拆招化厄，則第三招『裂石停雲』定然是專門克敵致勝的了！」

　　諸葛寬表示嘉許地，點頭讚道：「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屏妹著實天姿穎悟，智慧超人……」

　　高屏聽他這樣誇讚自己，不禁又羞又喜地，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你再誇讚下去，我要臉紅了呢！」

　　諸葛寬一笑住口，高屏又復揚眉說道：「大哥，我如今且把那招『遊仙幻影』身法，練來給你看看！」

　　說完，一橫手中「鐵玉翠笛」，先亮出基本招式，然後並演練各種變化！

　　諸葛寬冷眼旁觀，自然比較清楚，加上他武功造詣，本也比「墨鳳」高屏，高出一籌，遂在高屏練得第三種變化，身形微滯之間，含笑叫道：「屏妹暫停，你是不是在適才換步轉身之間，覺得有點遲滯，不太靈活？」

　　高屏連連點頭地，嬌笑說道：「大哥法眼無差，我正是對於這換步轉身之舉，感到無法得心應手，要知道若與強敵過招，就這身形微一遲滯，極可能便飲恨遭難，把性命交代了呢！」

　　諸葛寬劍眉雙挑，含笑叫道：「屏妹，你應該記得『玄天七劍』中的第三招第四變化！」

　　高屏毫不思索地，應聲答道：「當然記得，第三招是『移星換斗』，其中第四變化，是以『倒踩七星』的『蓮枝繞步』，於閃避敵方攻勢後，再就勢發劍，逆襲取勝！」

　　諸葛寬微笑說道：「武功之道，原如萬流歸海，脈絡相通，屏妹對於適才這『遊仙幻影』的第三種變化換步轉身之舉，何不以那『倒踩七星』的『蓮枝繞步』來試上一試？」

　　高屏目光下一亮，點頭嬌笑說道：「大哥所說，可能是極高明的建議？我來遵照指點，試它一試！」

　　話音了後，立即遵照諸葛寬所說原則，把那「遊仙幻影」身法的第三種變化，重行加以演練。

　　果然，這次採取「倒踩七星」的「蓮枝繞步」以後，不單毫無遲滯之感，並使那招「遊仙幻影」彷彿更添了幾分靈妙？

　　高屏芳心大喜，收勢轉身，拉著諸葛寬的手兒，嫣然笑道：「大哥，我也體會出了，這所謂『遊仙三式』與『玄天七劍』，竟有不少脈絡相通之處？」

　　諸葛寬這回卻未答理高屏，只是愁皺雙眉，似乎在想甚心事？

　　高屏「咦」了一聲，嬌笑叫道：「大哥，你……你怎麼惘惘出神？是在想些什麼？」

　　諸葛寬苦笑搖頭，目注高屏答道：「屏妹請想，根據那吹笛人對我們的關切深情，根據她化氣成音，於毫無跡象中，震斃群蜂的神奇笛技，內功造詣，加以推測，業已極像是你『白鳳』獨孤姊姊？」

　　高屏笑道：「我早就猜想是她，大哥還認為不會是呢！」

　　諸葛寬長嘆一聲，雙眉愁鎖說道：「我先前認為不是，如今認為不錯！因『玄天寶篆』早已成灰，絕未由外人過目，則從『遊仙三式』與『玄天七劍』的脈絡相通看來，那吹笛的不是你『白鳳』獨孤姊姊，卻是哪個？」

　　高屏見了諸葛寬那副愁眉苦臉的神情，不禁詫聲問道：「是『白鳳』獨孤姊姊，又便怎樣？大哥為何如此神情愁苦？我們接受自己人幫助，不比接受外人幫助，強得多麼？」

　　諸葛寬搖了搖頭，苦笑說道：「屏妹有所不知……」

　　一語方出，高屏便會錯了意地，微軒雙眉，以一種調侃神情，向諸葛寬嬌笑說道：「我明白了，大哥是不是認為『白鳳』獨孤姊姊，既然到此，卻不肯和你見面，讓你空嚼相思，而有點不大高興？」

　　諸葛寬俊臉微紅，目中神光炯炯地，朗聲叫道：「屏妹，你會錯意了，你獨孤姊姊不肯和我們直接相見，必有其不得已的特殊苦衷，我卻怎會怪她？」

　　高屏接口笑道：「大哥體貼入微……」

　　諸葛寬不等她再往下調侃自己，語音一揚，繼續正色說道：「我是覺得你獨孤姊姊，為了解救你秦姊姊，正在『安徽黃山』看守『成形參王』，她……她似乎沒有理由又跑來此處？」

　　這句話兒，適才曾把「六指神丐」吳寧，問得張口結舌，如今又把位「墨鳳」高屏，問得呆在當地！

　　因為這是高屏與吳寧所同作謊言，說謊者本多心計，再一微露馬腳，被人追問之下，遂難沉著應付！

　　諸葛寬適才對於吳寧的尷尬神色，本已微起疑心，如今見高屏居然也是這副情狀，不禁更把胸中疑雲，加深不少！

　　但他知道若是小事，吳寧、高屏二人，絕不會對自己有所瞞哄？

　　若是大事，則他們必然諱莫如深，無憑無據之下，自己便加追問，也不會問出究竟？

　　故而，諸葛寬對於高屏所流露微帶驚慌的尷尬神色，根本不加理會，只是一旁指點地，幫助她研練「遊仙三式」！

　　高屏天悟神聰，不消多見，便把這三式笛招，完全默記在心，所差的只不過是火候深度，和變化熟練而已！

　　這時，吳寧也已走過，看得微笑說道：「高姑娘，我們兩人學會了『玄天七劍』，尚未有施展機會，如今你又獲傳這三招絕學，未免有點懷才難售的寂寞之感呢？」

　　高屏嬌笑叫道：「老人家不要愁慮『寂寞』二字，群蜂之厄雖清，前途未必無險？你不知道『南海雙魔』的門下弟子，多得很麼？」

　　吳寧笑道：「南海雙魔的門下弟子，雖然又狠又多，但在昨宵見識了笛音神威以後，恐怕也亡魂喪膽，不敢再妄肆猖狂的了！」

　　諸葛寬劍眉微軒，點頭說道：「正因如此，足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一路之間，仍應多加謹慎！」

　　吳寧道：「那是自然……」

　　四字才出，這三位男女老少武林俠士的臉上，均覺烘然一熱！原來就在吳寧「那是自然……」四字，剛剛出口之際，居然有聲冷笑，發自他們身後！

　　慢說「琴劍游龍」諸葛寬和「墨鳳」高屏是當世武林以內的出群高手，便連「六指神丐」吳寧也勉強可算是第一流的人物！

　　在他們這等身分，這等修為的耳目之下，有人到了身後，未早覺察，委實是件相當難堪，並相當值得驚詫的事！

　　但對方既已到了身後，若太驚詫，反而授人笑柄，自落難堪！

　　故而，諸葛寬、高屏、吳寧三人，只是赧然互視一眼，竟不約而同地，彼此穩住心神，慢慢轉過身去。

　　身後，站的是位全身上下，一色銀白的苗裝少女。

　　這少女的年齡方面，看去僅只有二十左右，容貌相當美艷，但從一雙媚目之中，所閃射出炯如電的炯炯精芒，卻令內行人一看便知，她的內功火候，業已到了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的高明境界！

　　高屏知道自己所會的于青、于藍、沐瑛、沐旋四人，無論氣質、武功，均無法與這銀衣苗女相比。

　　但這銀衣苗女，卻又絕非正類，因為從她目光之中，可以看出此女，有點狠，有點刁，有點嬌，也有點媚！

　　假如這銀衣苗女，也是「南海雙魔」門下，則真成了諸葛寬適才所說的來者不善，善著不來，必須小心應付！

　　高屏等人，在打量那銀衣苗女，那銀衣苗女，也在打量他們！

　　她在目光一掃之下，居然先行發話，以一口流利漢話，向諸葛寬問道：「你們三個，都是中原武林人物？」

　　諸葛寬見這銀衣苗女，並不認識自己等人，遂知對方可能不是「南海雙魔」門下！

　　他正待答言，高屏向吳寧微施眼色，吳寧便會意接口笑道：「姑娘猜得不錯，想必姑娘也是武林同源，請教芳名上姓！」

　　銀衣苗女嘴角微披，從那張美艷臉龐兒上，流露出一種狂傲神色，冷冷說道：「慢點問我，你們先報上名來！」

　　高屏看不慣這銀衣苗女的驕狂神態，雙眉方自一挑，卻又力加忍耐，由吳寧主持答對！

　　吳寧江湖經驗，何等老到，自然毫不動怒地，指著自己鼻尖，笑吟吟地說道：「我老花子姓吳，單名一個寧字，外號人稱『六指神丐』！」

　　銀衣苗女聞言，先是又把嘴角披了一披，後是略把頭兒搖了一搖！

　　這種反應，不是表示對「六指神丐」吳寧，從未聽過，便是表示根本來把對方連名帶號的武林聲譽，看在眼內！

　　吳寧雖受無形奚落，仍不動怒，指著諸葛寬，向那銀衣苗女，繼續說道：「這位老弟，複姓諸葛，單名一個寬字，武林人物公送美號為『琴劍游龍』！」

　　「琴劍游龍」四字比「六指神丐」四字，來得響亮一些，銀衣苗女聞言之下，又向諸葛寬，瞟了兩瞟，點頭媚笑說道：「我聽說過中原武林之中，出了你這麼一號人物！」

　　諸葛寬有點受寵若驚地，一抱雙拳，目注銀衣苗女，含笑說道：「在下浪得虛譽，不敢當姑娘盛讚，請教姑娘的上姓芳……」

　　上姓芳名的最後一個「名」字，尚未出口，銀衣苗女便連搖雙手，指著高屏說道：「還有她呢，在你們沒有完全報上名來之前，不要問我！」

　　高屏忍不住地，「哼」了一聲，雙剔柳眉，向對方冷冷問道：「姑娘，你憑什麼要我們先行向你報名？」

　　銀衣苗女淡笑一聲，目光中隱現殺氣地，凝注高屏，緩緩答道：「理由簡單得很，因為你們欠了我的債，我是特來向你們討債之人！」

　　這兩句話兒，相當突兀，把諸葛寬、高屏、吳寧三人，均都得聽一怔！

　　畢竟是高屏比較性急，首先叫道：「姑娘，你說甚麼？我們風萍偶聚，一面未識，怎……怎會欠了你的債呢？」

　　銀衣苗女目光如電地，又向四外一掃，冰笑兩聲，沉著臉兒答道：「你們不單欠了我的債，並且欠的是一筆大債，一筆血債，一筆無法還清的大大血債！」

　　高屏「哦」了一聲，揚眉笑道：「說來說去，姑娘終於洩漏身分，你也是『南海雙魔』門下！」

　　銀衣苗女搖了搖頭，哂然一笑說道：「錯了，我雖認識『南海雙魔』，卻非他們門下，憑那『血掌魔翁』凌慶和『百環魔母』洪九娘二人，還教不出我這樣徒弟！」

　　高屏好生驚訝地皺眉問道：「你既不是『南海雙魔』門下，我們欠了你什麼血債？」

　　銀衣苗女面容一冷，指著那遍地成堆的苗疆異種拳大墨蜂遺屍，咬牙說道：「這不是『血債』？這筆債兒，你們還得起麼？」

　　高屏聽得對方這樣說法，更覺驚奇，正待發問，吳寧已一旁，向那銀衣苗女，含笑叫道：「姑娘，聽你如此說法，這群螫人立死的苗疆異種毒竟是姑娘所豢？」

　　銀衣苗女眉梢雙剔，厲聲說道：「倘若不是我所豢的異種靈蜂，我卻來向你們索的是什債呢？」

　　高屏忍不住地，一旁嬌笑說道：「這些異種毒蜂，既是姑娘所豢，則想必是姑娘放來對我們加以襲擊的麼？」

　　銀衣苗女想不到高屏竟會有此一問，致被問得怔住，未曾立即答話。

　　高屏秀眉微揚，目中神光炯炯地，朗聲又道：「任何事坳不過一個『理』，常言道：『有理天下去得，無理寸步難行』，姑娘能縱容你所豢毒蜂，來襲我們，卻不許我們殺你所豢毒蜂，難道叫我們束手待斃，這理由說得過去麼？」

　　銀衣苗女雙頰微紅地，搖頭說道：「我並沒有縱容這群墨蜂，對你們襲擊之意！」

　　高屏指著那遍地蜂屍，嬌笑說道：「蜂兒又非三隻五隻，這樣上百論千，成群結隊，若非姑娘有意縱容，誰相信它們能自自由由地，脫離姑娘掌握！」

　　銀衣苗女喝道：「我這群蜂兒，是被人悄悄開籠，利用蜂兒們最喜愛的『五色奇花』香味，引誘來此！」

　　高屏點頭笑道：「這樣說來，害死蜂兒的罪魁禍首，是那悄悄開籠之人，姑娘應該去找他算賬，我們也要尋他人興問罪之師……」

第六十章　苗疆銀鳳

　　銀衣苗女好似被高屏詞鋒所屈，惱羞成怒地，一剔雙眉，厲聲叱道：「丫頭住口，誰耐煩聽你賣弄口舌之利？不論盜蜂之人是誰，反正殺蜂之人，定是你們卻絕不有錯！」

　　高屏皺眉一笑，正待再加辯斥，銀衣苗女卻擺手沉聲說道：「好了，彼此不必再說廢話，你還沒有向我報上名來！」

　　高屏委實覺得這銀衣苗女，狂傲到不通世故地步，遂也不打算多作解釋地，乾乾脆脆答道：「我叫高屏！」

　　「高屏」兩字，倒使這銀衣苗女，聽得微吃一驚，失聲問道：「你……你是『武林三鳳』之一？」

　　高屏點笑道：「不錯，我是小鳳，追隨驥尾，謬獲微名，但論起一身所學，卻比我那『白鳳』、『赤鳳』兩位姊姊，差得遠呢！」

　　銀衣苗女把兩道炯炯眼神，盯在高屏臉上，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既然你是『武林三鳳』之一，便撇開殺死蜂兒之事不談，我也要鬥你一鬥！」

　　高屏詫道：「武林三鳳中，何人與你有仇？」

　　銀衣苗女搖頭答道：「不是有仇，是彼此在外號之上，有了衝突！」

　　高屏從鼻中「哼」了一聲，目注銀衣苗女，點頭微笑說道：「你對我們審呀問呀地問了半天，如今總該你報報字號的了！」

　　銀衣苗女目中閃現傲色地，朗聲答道：「我叫諸葛艷！」

　　高屏聽了「諸葛艷」三字，不禁向諸葛寬看了一眼，失笑說道：「你這諸葛艷三字，和我諸葛寬大哥，倒還有點關係，卻看不出與我們『武林三鳳』姊妹，有什麼衝突之處？」

　　諸葛艷指著自己所著銀衣，揚眉說道：「滇、黔、川、桂一帶的苗疆中人，送了我一個外號，叫做『苗疆銀鳳』！」

　　高屏笑道：「哦，原來你也是鳳？但我只聽說雞遇見雞，會起『雞爭』，難道鳳遇見鳳，也要作甚『鳳鬥』？」

　　那位「苗疆銀鳳」諸葛艷，嘴角微披，冷然一笑，沉聲答道：「常言道：『一山難容二虎，一水難養兩龍』，則武林之內，容不了四隻鳳凰，並不是甚麼說不過去之事？」

　　高屏如今因問明就裏，反倒把心情平靜下來，不再有所激動地，嫣然笑道：「四鳳之爭，應該以二對二，你如今以一對三，不覺的吃虧了些？」

　　諸葛艷目閃兇光，狂笑說道：「吃虧縱或吃虧，但也正可從此看出，到底誰是真鳳？誰是假鳳？」

　　高屏笑道：「諸葛姑娘，你既執意如此，今日我便代表『武林三鳳』和你……」

　　諸葛艷不等高屏話完，便即截斷了她的話頭，搖手說道：「你是小鳳，不足以代表其餘二人，我最想鬥的是『白鳳』獨孤貞，或是由你們『武林三鳳』合手齊上？」

　　高屏失笑說道：「諸葛姑娘的口氣真是不小，可惜我『白鳳』獨孤姊姊，宛若天際神龍，隱現無方，如今不在此處！」

　　諸葛艷道：「不在此處，並不要緊，你可以代表她先與我訂個約會！」

　　高屏微軒雙眉，向諸葛艷看了兩眼，嬌笑說道：「代表我『白鳳』獨孤姊姊，與你訂約不難，但卻有個先決條件！」

　　諸葛艷問道：「什麼先決條件？」

　　高屏笑道：「我是否應該先考驗考驗你，有無和我『白鳳』獨孤姊姊，互訂約會的『鳳凰』資格？」

　　諸葛艷目閃寒芒，向高屏盯了幾眼，一軒雙眉，沉聲問道：「怎樣才算是具有『鳳凰』資格，可以與『白鳳』獨孤貞互訂約會？」

　　高屏笑了一笑，緩緩說道：「你若不比我這排行最末的『墨鳳』高明，便根本不必想和我『赤鳳』秦姊姊、『白鳳』獨孤姊姊，互相較量！」

　　諸葛艷「哼」了一聲，目注高屏說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自命不凡，要想和我先行放手一搏？」

　　高屏笑道：「我既然為『武林三鳳』之一，好容易遇上你這『苗疆銀鳳』，自然想領教領教！」

　　諸葛艷嘴角微披，哂然說道：「好吧，你打算怎樣比較？」

　　高屏嬌笑一聲，應聲答道：「隨便，我兩隻肉掌，肩頭長劍，與腰下玉笛，任憑你挑選一樣！」

　　諸葛艷微瞥懸在高屏腰下的那根「鐵玉翠笛」，嘴皮微動，方待發話，高屏已先笑道：「諸葛姑娘，你莫要看不起我這根小小玉笛，要知道那滿地墨蜂，全是死在這根笛兒之下！」

　　諸葛艷目內精芒一閃，急急問道：「你是怎樣以笛殺蜂？」

　　高屏如今尚拿不準吹笛人究竟是不是「白鳳」獨孤貞，遂只好自我吹噓地，含笑答道：「我是以內家罡氣，化入笛音，把漫空毒蜂，一齊震斃，連那誘引蜂群前來的陰狠惡賊，也受了相當傷損，喪膽逃去！」

　　吳寧在旁邊至此處，不禁與諸葛寬交換了一瞥會心微笑！

　　諸葛艷彷彿似不信地，眉峰微蹙，向高屏腰下玉笛，指了一指說道：「既然如此，我倒想請高姑娘也把我當作墨蜂，向我吹奏一曲罡氣所化的『霹靂笛音』，看看諸葛艷是否禁受得住？」

　　吳寧聞言，向諸葛寬悄然笑道：「諸葛老弟，高姑娘隨口吹了一句大話，如今恐怕要遭遇麻煩，她對於『霹靂笛音』，如何施為兌現？」

　　諸葛寬微笑說道：「老人家不必擔憂，屏妹子嬌憨之中，頗具聰明，她定然有法應付！」

　　果然他語音才了，便聽得高屏向那「苗疆銀鳳」諸葛艷含笑說道：「諸葛姑娘，對於你要我施展『霹靂笛音』一事，請恕高屏，有違尊命！」

　　諸葛艷愕然問道：「高姑娘為何吝於施為？」

　　高屏笑道：「一來『霹靂笛音』太耗內力，二來這種武學，發必傷人，我們之間，只是名號之爭，又無深仇大怨，何必在一開始時，就肇成兇殺局面？」

　　吳寧聽得向諸葛寬點了點頭，表示對於高屏的推託措詞，相當欣賞！

　　諸葛艷冷笑說道：「高姑娘，你對於你的『霹靂笛音』，未免太有自信？」

　　高屏指著那滿地蜂屍，揚眉笑道：「諸葛姑娘是內行人，事實擺在面前，總該知道絕非我胡亂吹噓之語！」

　　語音至此略略一頓，向諸葛艷目光微注，又復嬌笑說道：「但諸葛姑娘既有此請，高屏也未便過拂雅意，我想來個變通辦法……」

　　諸葛艷接口道：「什麼變通辦法？」

　　高屏笑道：「我不必施展『霹靂笛音』，只想以這根玉笛，作為兵刃，向諸葛姑娘領教三招！」

　　吳寧用手肘一碰諸葛寬，低聲笑道：「諸葛老弟，高姑娘的確聰明，她大概看出這『苗疆銀鳳』極不好鬥，打算現買現賣地，施展那『遊仙三式』！」

　　諸葛寬方一點頭，諸葛艷已自詫聲說道：「為什麼限於三招？是你自問只有接我三招之力？還是輕視我有接你三招之能？」

　　高屏嫣然一笑，揚眉叫道：「諸葛姑娘，你說外行話了，『三招』之數和『三十招』、『三百招』，甚或『三千招』，不是一樣的麼？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假如你無法在『三招』之內，顯示功力火候，則不是高屏誇句大話，你對我這『三招』之數，或許接不下呢？」

　　諸葛艷被高屏激得傲氣高騰，目射厲芒地，獰笑一聲說道：「好，我就和你化千招為一擊地，較量三個回合！」

　　高屏伸手腰間，取下「鐵玉翠笛」，略一拂拭，橫持胸前，向諸葛艷嬌笑叫道：「諸葛姑娘，請亮兵刃！」

　　諸葛艷對這「墨鳳」高屏，並不敢過分輕視，取出一對奇形兵刃，套在手上！

　　這奇形兵刃，是色呈烏黑，極為銳利的一對鳥爪，爪後並有約莫長約二尺的「風磨銅絲套袖」，以便套在雙臂之上！

　　高屏看了兩眼，含笑說道：「諸葛姑娘的這對兵刃，倒真別致，定是你獨出心裁，特地鑄製？」

　　諸葛艷點了點頭，傲然答道：「不錯，這是我匠心獨造的自鑄兵刃，名叫『鳳凰爪』，恰好與我『苗疆銀鳳』的外號配合……」

　　高屏聽她說至此處，擺手笑道：「『鳳凰爪』之名，雖頗別致，但你既稱『苗疆銀鳳』，又復一身銀衣，則這一雙『鳳爪』，也應是『銀色』才對，怎麼『爪』是黑的，『袖』是黃的……」

　　話猶未華，諸葛艷接口叫道：「袖是『風磨銅絲』所織，可以護在肘臂，無虞寶玉寶劍砍削，爪是『海底寒鐵』所鑄，可以無堅不摧，專破各種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等橫練內家氣功，故而我任它自呈金黃，烏黑本色，不曾加以偽裝，弄的銀光閃閃！」

　　高屏「咦」了一聲，嬌笑說道：「諸葛姑娘，你倒蠻誠實嘛？」

　　諸葛艷滿面傲色地，揚眉狂笑說道：「我自信仗恃一對『鳳凰爪』，已可會盡當世武林中的任何厲害人物，自然樂得光明坦白一些！」

　　高屏聞言，暗覺此女委實夠狂，但心中自然而然地，加強了警惕之念！

　　就在此時，她耳邊又聽得諸葛寬用「蟻語傳聲」功力，悄悄說道：「屏妹，那『苗疆銀鳳』諸葛艷，定有特殊身分，精華內斂，英氣外宣，目中更不時微閃奇光，武功顯已達到『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境界，你務須全力應付，絲毫不可懈怠！」

　　高屏目光一閃，微瞟諸葛寬，並略點螓首，暗示叫他放心，自己已有理會！

　　這時，諸葛艷業已套好那一對「鳳凰爪」，向高屏揚眉叫道：「高姑娘，我們可以開始了吧？」

　　高屏笑道：「當然可以開始，但在開始之前，我還要提醒諸葛姑娘一句話兒！」

　　諸葛艷微覺詫異地，目注高屏問道：「什麼話兒？高姑娘要講快講！」

　　高屏微笑說道：「諸葛姑娘，我要提醒你在今日之鬥中，我只和你較量三個回合，希望你能在三招以內，表現你的『鳳凰』身分，否則，我就不便於代表我『白鳳』獨孤姊姊，和你訂甚後約的了？」

　　諸葛艷目光一亮，點頭說道：「這還用你提醒，我也希望你全力施為，不然恐怕很難在三招之中，保全你們的『武林三鳳』聲譽！」

　　高屏手橫「鐵玉翠笛」，向前走了兩步，揚眉嬌笑說道：「彼此，彼此，諸葛姑娘請進手吧！」

　　諸葛艷怒道：「你又輕視我麼？為什麼要我先行進手？」

　　高屏笑道：「這道理極為簡單，『武林三鳳』成名在先，『苗疆銀鳳』出道在後……」

　　諸葛艷似乎聽得不耐煩地，雙眉一挑，厲聲叫道：「丫頭，別張狂了，你先接我一招『鳳撲龍弩』再說！」

　　語音才落，身形已如一支脫弦銀色急箭般，驀然升拔起五丈有餘！

　　吳寧與諸葛寬冷靜旁觀之下，看得分明，諸葛艷是腿未彎未屈，僅憑雙臂之力，一抖而起！

　　諸葛寬劍眉深蹙，向吳寧悄悄叫道：「吳老人家，你看這『苗疆銀鳳』的功力有多純深？屏妹雖然仗恃那『遊仙三式』，但畢竟剛剛記下，變化未熟，應付起來，恐仍相當吃力的呢？」

　　吳寧也好生驚奇，苦笑搖頭說道：「我在當代武林之中，眼皮子已不算淺，怎竟看不透這與老弟同宗的女魔頭的絲毫來歷，就拿這一手『長劍穿雲』來說，至少要比我老頭子高明一半以……」

　　尾音未了，業已無聲！

　　因為「苗疆銀鳳」諸葛艷這時已從五丈高空，掉頭飛撲高屏，情勢險惡得令人透不過氣，那裏還顧得再作什麼分析觀察之語？

　　一般武林人物的凌空撲擊，多半疾如狂風暴雨，但「苗疆銀鳳」諸葛艷施展這式「鳳撲龍弩」，卻只把一雙「鳳凰爪」，在胸前虛抱，目光如電，覷定高屏，極為緩慢地，徐徐飛降！

　　這樣撲法，在外行人眼中，彷彿無甚威勢，但在內行人的眼中，卻知威勢絕倫！

　　因由空下降，快易慢難，像諸葛艷如此徐徐飛落，非已提足了十成十的內家罡氣，根本無法辦到！

　　諸葛艷既聚全力，那一雙「鳳凰爪」，又是「海底寒鐵」所鑄，無堅不摧，身形更在高空，只消略一屈伸轉側，便可把十餘丈周圍，完全籠罩在她雙爪威力圈內！

　　高屏自然看出對方來得厲害，但卻不能立時騰挪閃展！

　　一來，過早閃避，似屬示怯，有弱「武林三鳳」盛名！

　　二來，對方身在高空，自己無論閃向何方，均難逃脫雷霆萬鈞的追蹤猛擊！

　　高屏看出只有等對方飛降臨頭，先發攻勢的一剎那間，才是自己的最佳閃避機會遂神凝如海，氣穩如山地，目注當空，屹然不動！

　　諸葛艷銀光閃閃的身軀，徐徐下撲，由五丈……而四丈……而三丈……

　　高屏人如泥塑木雕，神若淵渟嶽峙，絲毫未加理會！

　　她能如此沉穩，自然把諸葛寬和吳寧看得暗暗點頭，也把諸葛艷看得暗暗驚詫！

　　轉眼間，「苗疆銀鳳」凌空下撲的嬌軀，業已撲得距離「武林墨鳳」，只有丈許光景！

　　諸葛艷雖頗驚訝高屏的這份沉穩，卻也認為對方沉穩過頭，到了如此距離，只消自己一把攻勢發動，縱令高屏身法再妙，亦必難以逃出這招「鳳撲龍弩」之下！

　　念動，招發，雙手一張，倏然由緩飛改成疾降，箕張著十隻烏光閃閃的「寒鐵鳳凰利爪」，覷準高屏，如電撲落！

　　諸葛艷雙掌以上的十枚利爪，本在胸前虛抱，如今猛然一張，竟使人覺得眼前驟暗，好似整個天空，都被這位「苗疆銀鳳」的雙掌為之遮蔽！

　　挾雷霆與俱降，並風雨而齊來，這份威勢，著實太以驚人，連諸葛寬、吳寧二人，都看得相顧駭然為高屏提心吊膽！

　　但高屏卻氣穩神凝，胸有成竹！

　　在諸葛艷攻勢未發之前，她是靜如山嶽！

　　在諸葛艷攻勢發作之時，她是動如脫兔！

　　諸葛艷雙臂微分，尚未全張，高屏玉笛微揚，墨衣飄處，只已連身三轉。

　　三轉之下，人影消失，把位嬌滴滴，俏生生的武林俠女，轉到變成了一隻「墨鳳」，也可以說是變成了一朵「墨雲」！

　　諸葛艷一見「墨雲」浮空，便知不妙，倚仗「風磨銅袖」能護雙臂，「寒鐵鳳爪」無堅不摧，遂向那朵「墨雲」雙手猛合地，電疾抱去！

　　她來勢太快，變招又疾，這樣一來，居然未令高屏逃脫，眼看就要把那朵「墨雲」，抱在雙臂之中！

　　高屏見自己業已施展了新得絕學「遊仙幻影」，仍未能逃出對方雙爪之下，不禁暗驚這「苗疆銀鳳」諸葛艷，著實太以厲害，究竟是什麼來歷？

　　情勢緊急，危機一發之下，高屏只好仍本初衷，施展出「遊仙三式」中的第二式「韓湘度世」！

　　這第二式「韓湘度世」笛招，曾被諸葛寬看出，是專門拆解敵方神奇惡毒的厲害招術之用！

　　故而，高屏在驚險萬狀之際，施展這招絕學，正屬拿準時機，恰到好處！

　　眼見那朵浮空「墨雲」，已被諸葛艷的「鳳凰雙爪」抱住，突然有萬點翠綠星光，從「墨雲」中電灑而出！

　　這樣一來，諸葛艷雖可用雙臂抱住高屏，但她自己面門胸前等各處要害，也非被那萬點翠綠星光，打中不可！

　　假若如此，結果如何？

　　結果極為簡單，只有兩句話兒，就是「苗疆銀鳳」，非死即傷，「武林墨鳳」，非傷即死！

　　諸葛艷自視頗甚，心雄萬丈，何況又是在優勢局面之下，她怎肯與高屏拼個兩敗俱死，同歸於盡？

　　既要保全自己，便無法再顧得傷害別人，諸葛艷只好「哼」了一聲，猛收抱入雙臂，就勢倒掄，借著那反蕩勁氣，一式「鳳落岐山」，倒退出一丈二三，飄然落地。

　　高屏「鐵玉翠笛」一收，斂去那變幻無窮的萬點翠綠星光，絲毫不加掩飾地，向諸葛艷點頭笑道：「諸葛姑娘武功精絕，真不愧『苗疆銀鳳』之名，我差點兒逃不出你『鳳凰雙爪』的一抱威勢！」

　　諸葛艷微咬銀牙，目注高屏說道：「你方才的旋飄身法和禦敵笛招，也著實靈妙凌厲，相當高明，我們三招之數，僅剩其一，大家小心一些，如今該由你進手的了！」

　　高屏因「遊仙三式」中最後一式「裂石穿雲」，變化奇妙無比，專門克敵制勝，遂不再客氣地，微頷螓首，揚眉叫道：「好，諸葛姑娘小心，我要……」

　　一語未畢，諸葛寬突在一旁搖手喝道：「屏妹，且慢！」

　　高屏向諸葛寬看了一眼，詫然問道：「大哥有何囑咐？」

　　諸葛寬含笑問道：「屏妹，你今日與諸葛姑娘動手較量的用意如何？」

　　高屏眼珠微轉，但仍想不透諸葛寬的問話之意，只好以一種驚疑神色答道：「我要考驗考驗諸葛姑娘，夠不夠資格和我『白鳳』獨孤姊姊，互訂約會？」

　　諸葛寬笑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屏妹從適才對方的凌空一撲之上，看出諸葛姑娘的武功造詣了麼？」

　　高屏毫不考慮，也毫不虛掩飾的地，應聲答道：「當然看得出來，這位諸葛姑娘確是我『白鳳』獨孤姊姊的極佳對手，她的火候造詣，至少高出我一籌以上！」

　　諸葛艷聽了高屏這番答話，不禁把胸中怒氣，消洩過半，覺得對方的胸襟磊落，果然不愧為成名俠女！

　　諸葛寬靜等高屏話完，面含微笑地，柔聲叫道：「屏妹，你既已試出諸葛姑娘的武功高明，原意已達，便該代表你『白鳳』獨孤姊姊，與她互訂約會，雙方若是再鬥第三招，豈非多餘了麼？」

　　高屏聞言訝然，妙目微揚，注向諸葛寬，卻見諸葛寬在對她暗施眼色！

　　「諸葛姑娘，我諸葛大哥說得對，我承認你有資格，願意代表我『白鳳』獨孤姊姊，和你訂樁約會！」

　　高屏既然這樣一說，諸葛艷自然不便非要鬥滿三招不可，立即朗聲問道：「何時？何地？」

　　高屏不願擅專，側顧吳寧、諸葛寬，嬌笑說道：「老人家，大哥，關於諸葛姑娘和『白鳳』獨孤姊姊的約會時地，你們……」

　　諸葛寬不等高屏話完，便自微微暗示地，接口含笑叫道：「時間，地點，均屬現成，屏妹且代你獨孤姊姊作主便了！」

　　高屏冰雪聰明，自然一點便透，知道諸葛寬所說的「現成」二字之意，頷首一笑，轉向諸葛艷道：「時間是今年除夕，地點是嵩山絕頂，不知諸葛姑娘意下如何？」

　　諸葛艷雙目之中，精芒微閃地，把兩道柳眉，蹙了一蹙說道：「我自出苗疆，便立意遊遍中原各處的名山勝水，故而對於把地點訂在『嵩山絕頂』，倒是十分贊成，只不過……」

　　高屏見這「苗疆銀鳳」欲語又止，遂含笑接口，向她問道：「諸葛姑娘有何意見？儘管提出，我們可以互相研究討論！」

　　諸葛艷一揚雙眉，朗聲說道：「如今不過年初，彼此把約會時日，定在除夕，似乎覺得太遙遠了一些？」

　　高屏聞言，正待答話，諸葛寬已在一旁，含笑說道：「諸葛姑娘嫌除夕之約，為時太長，我們也深有同感，但因『白鳳』獨孤姑娘，遊俠天下，萍蹤無定，人頗難尋，為了能夠及時傳語，請她趕至『嵩山』赴約，遂只好把約會時間，訂得從容一點！」

　　諸葛艷媚目流波，向諸葛寬瞟了一眼，點頭笑道：「諸葛大俠這話說得也有道理，我們便準定於今年除夕，在『嵩山絕頂』相會便了，我希望所謂『武林三鳳』能夠一齊到場！」

　　說完，銀衣微飄，竟以輕功中最高明，最難練的「凌虛步空」身法，踏壁而行，直上絕峰，隱去蹤跡！

　　吳寧目送諸葛艷的飄飄背影，失聲嘆道：「這位『苗疆銀鳳』的來歷，太神秘了，就憑這份輕功，便超出我們三人之上，恐怕連諸葛老弟，也略有不及！」

　　諸葛寬赧然笑道：「老人家把字眼用得太客氣了，我不是『略有不及』，而是『望塵莫及』！」

　　他們兩人在對「苗疆銀鳳」諸葛艷的一身武功，表示驚讚之際，高屏卻嘴角微披，滿面鄙夷神色！

第六十一章　老成持重

　　吳寧發現高屏這種不屑神色，詫聲問道：「高姑娘，你怎有鄙夷不屑之狀，莫非認為這『苗疆銀鳳』諸葛艷的輕功，還不好麼！」

　　高屏冷笑答道：「我不是鄙夷她的輕功不好，是鄙夷她的品格太以下流！」

　　吳寧笑道：「品格下流？高姑娘的從何立論？」

　　高屏噘著小嘴，向諸葛寬白了一眼說道：「我是從她的目光，和言語稱呼等兩事立論，老人家難道不會發現諸葛艷不時把她勾魂攝魄，媚得撩人，兩道水淋淋的目光，老是在我諸葛大哥身上勝上，瞟來瞟去？」

　　高屏嬌憨天真，心直口快，這番話兒，雖屬事實，卻也把諸葛寬說得面紅耳赤！

　　吳寧欲為諸葛寬解去窘迫地，索性再加調侃，「哈哈」大笑說道：「這也難怪，像諸葛老弟這等名震天下，宛如玉樹臨風，翩翩神采的美俠士、俏英雄，又有那位武林紅粉，不對他青眼相垂，看煞衛蚧？」

　　諸葛寬一聲苦笑，高屏又復說道：「至於言語稱呼方面，諸葛艷對我是稱以『高丫頭』，『你』，最客氣時，不過是一聲『高姑娘』，但對我諸葛大哥，卻一開口便是有心討好的『諸葛大俠』！」

　　諸葛寬不便嗔怪高屏亂吃飛醋，只好自行解嘲地，含笑問道：「屏妹怎麼詞意若有所憾？莫非你不願意承認我這『諸葛大俠』四字？」

　　高屏秀眉一挑，意猶不懌地，冷冷說道：「我怎敢不承認你的『大俠』身分，但我卻要向『諸葛大俠』，請教一件事兒！」

　　諸葛寬見高屏薄怒微嗔之下，別有一番絕世風韻，不禁含笑說道：「屏妹，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不是要責問我為何攔阻你在第三招上，施展『裂石穿雲』，向那『苗疆銀鳳』諸葛艷發動襲擊？」

　　高屏嘴角微披，目注諸葛寬點頭說道：「正是要問此事，大哥總不會起甚憐香惜玉之心，怕我傷了那隻又美又媚的『銀鳳凰』吧？」

　　諸葛寬笑道：「屏妹，你的氣兒消了沒有？在你氣兒未消之前，恕我不作答覆！」

　　高屏原是佯嗔詐怒，如今業已繃不住臉兒，「噗哧」一聲，失笑叫道：「大哥，我和你逗著玩的，難道你以為我會亂吃飛醋？」

　　諸葛寬含笑說道：「為戰之道，最貴知己知彼，屏妹莫怪我直言論斷，我覺得諸葛艷的一身武功，太以詭異，在火候方面，也要比你高出一二籌左右！」

　　高屏不加否認地，微頷螓首說道：「我承認，大哥所說的是持平之論！」

　　諸葛寬面含微笑，繼續說道：「那『遊仙三式』，委實妙用無方，但屏妹畢竟因剛剛記下，難於充分發揮在『三式』之中，尤其對最後那式『裂石穿雲』，彷彿格外生疏一點？」

　　高屏點頭笑道：「這三式笛招，是由大哥幫助我參悟記下，你的看法，自然相當正確！」

　　諸葛寬把語音放得格外柔和地，微笑又道：「屏妹，我再問你，諸葛艷本身功力既高，所施凌空撲擊的『鳳撲龍弩』身法，更是厲害絕學，竟被你以『遊仙幻影』、『韓湘度世』兩招，巧妙配合，加之化解，她心中會不會又羞又怒？」

　　高屏連連點頭地，嬌笑說道：「不單又羞又怒，還要在羞怒以外，加上點不憤不服之念！」

　　諸葛寬順水推舟地，加以稱讚說道：「屏妹分析得比我更深入一層了，諸葛艷在又羞又怒，不憤不服之下，將採取什麼手段？」

　　高屏笑道：「她所採取手段，不難推測，定必是凝聚全力，在第三招上，與我拼命一搏，以求挽回顏面！」

　　吳寧懂得諸葛寬迂迴問話用意，一旁幫腔地，向高屏撫掌讚道：「高姑娘推測得對，諸葛艷必然如此！」

　　諸葛寬目注高屏，含笑叫道：「屏妹，我們再來研究一個問題，你對『遊仙三式』的第三式『裂石穿雲』比較生疏，而諸葛艷卻凝聚全力準備在第三招上，和你拼命相搏，敵我形勢如此，若是交手起來，你是否會吃點虧呢？」

　　高屏搖頭說道：「大哥說得太保守了，我豈僅一定吃虧，多半是佔八成敗面！」

　　諸葛寬見已誘導得高屏洞明利害，知她不會再鬧意氣，遂微笑說道：「正因如此，我才覺得屏妹可以見好就收，趁與諸葛艷未曾分明顯勝負之際罷手，把那招『裂石裂雲』，暫加保留，等適當時機，再復施展！」

　　高屏閃動秋波，凝望諸葛寬，揚眉問道：「大哥，什麼時機，才是你所說的『適當』二字？」

　　諸葛寬答道：「今年除夕的嵩山絕頂，便是最妥當的時間地點，屏妹好好用功，把『遊仙三式』和『玄天七劍』，練得精熟，加上你本身藝業，便是可與那『苗疆銀鳳』諸葛艷，放手一搏的了！」

　　高屏連點螓首，向吳寧含笑叫道：「吳老人家，你看我諸葛大哥，多麼老成持重，更替我考慮得多麼周到？」

　　吳寧微笑說道：「火候本是經驗的累積，諸葛老弟多年歷經艱險，對於為人處事之道，進步甚多，高姑娘應該多向你諸葛大哥，學習學習！」

　　高屏秀眉一蹙，噘著嘴兒說道：「老人家，你這幾句話兒，是說我還不通達人情世故的了！」

　　吳寧嘆息一聲說道：「人情歷盡秋雲厚，世路經多蜀道平，慢說高姑娘如此妙齡，就是我老花子這把年紀，整日南北東西，風塵飄泊，也未能把鬼域江湖中的一切崎嶇，完全涉及的呢？」

　　高屏笑道：「老人家今日為何有這大感慨？」

　　吳寧指著那遍地蜂屍，赧然答道：「因為我們昨日獲知有『毒蜂』之警在前，高姑娘拾取那『五色香花』在後，我這老江湖，竟未把兩件事兒，發生聯想，怎不慚愧萬分？若非有高人暗助，並傳『遊仙三式』轉禍為福，則今晨洞口遺屍，將不是萬千毒蜂，而是你我三人的一堆白骨！」

　　高屏轉過臉去，笑向諸葛寬道：「大哥，話兒又要說回頭了，盜笛、殺蜂、還笛、傳技的那位隱形高人，究竟是不是我『白鳳』獨孤姊姊？」

　　諸葛寬苦笑說道：「照理論說來，你獨孤姊姊在『黃山』無法分身，但照事看來，除了她還有那個？我們只好腳下加快，趕到『黃山』，尋著你獨孤姊姊和秦姊姊，再問究竟的了！」

　　高屏笑道：「趕路不難，但大哥病體卻……」

　　諸葛寬連搖雙手，截斷她的話頭，揚眉笑道：「屏妹多心，這些日來，我於運功調息之際，暗自默察，臟腑間傷勢已復，本元已沛，慢說披星戴月，趕些區區路程，便是遇上扎手強敵，拚個三五百招，也不會有甚大礙？」

　　高屏深恐諸葛寬是故意安慰自己，遂向他嫣然笑道：「大哥，你說你已完全痊癒了麼？且伸出手來，讓我診診脈息！」

　　諸葛寬失笑說道：「屏妹要做女大夫，便請你為我一把脈象也好，免得你疑心太大，以為我會騙你！」

　　說完，果然捲起衣袖，把左手向高屏伸去。

　　高屏老實不客氣地，以纖纖三指，一搭諸葛寬的「寸關尺」，為他細心診脈。

　　診察結果，果覺諸葛寬氣血流暢，脈象平和，已無真元過耗的虧虛徵兆！

　　她十分高興地，嬌笑叫道：「大哥，你的體質太好，才會復原得如此快法，早知你真元已沛，我們何不三人同展『玄天七劍』給那『苗疆銀鳳』諸葛艷，吃上一點苦頭？」

　　諸葛寬微笑說道：「那『玄天七劍』之中，三人聯運的幾招劍法，威力太高，我們盡量避免輕易施為，要留待『嵩山大會』，驟出不意地，對付『南海雙魔』才好！」

　　高屏向吳寧嫣然一笑，搖頭說道：「老人家，你看我諸葛大哥，多麼深謀遠慮？前途若有機緣，只好由你我兩人，聯劍克敵地，過過癮了！」

　　吳寧微笑點頭，三人遂腳下加快，向「安徽黃山」趕去。

　　雖然速度加快，但高屏仍體恤諸葛寬，不讓他作到那種沐風櫛雨，戴月披星的晝夜不息程度。

　　眼看「黃山」漸近，高屏秀眉微蹙地，暗地避開諸葛寬，對吳寧悄悄問道：「老人家，眼看『黃山』就到，我們的謊言，如何再圓，恐怕要拆穿了呢？」

　　吳寧嘆道：「常言說得好：『醜媳婦終須見公婆』，這件事兒，反正無法永遠瞞地，便對諸葛老弟，說了實話也好！」

　　高屏愁凝眉尖，幽幽說道：「我諸葛大哥，表面灑脫曠達，其實是位至性至情的多情種子，我怕告知他這樁『赤鳳』秦姊姊的噩耗，會對他打擊太大！」

　　吳寧想了一想，點頭說道：「密友情深，何況愛侶？打擊當然極大，但諸葛老弟不是不通達事理之人，他近來一切正常，似還不至於有甚過分嚴重影響？」

　　高屏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苦笑說道：「老人家既然認為不妨對諸葛大哥，實話實說，我們就找個適當機會，告訴他吧，但我總覺得最好要先讓我諸葛大哥有點心理準備才好！」

　　吳寧點頭答道：「高姑娘說得對，我們隨機應變，適當先對諸葛老弟，旁敲側擊地，略加點醒，等到達『黃山』以後，再完全告以實情便了！」

　　說至此處，恰好諸葛寬飄然走來，向吳寧、高屏二人，含笑說道：「吳老人家、屏妹，我們恐怕應該走得快些，盡快趕過這段荒山，天色恐怕要變了呢！」

　　高屏趁機暗點，妙目凝光地盯在諸葛寬臉上，含笑說道：「天色會變，理之常情，大哥難道不知『天有不測風雲』之語麼？」

　　諸葛寬弄不懂高屏為何突然來這一句，正自略感驚奇，吳寧又復笑道：「不單『天有不測風雲』，『人更有旦夕禍福』，一切離合悲歡，冥冥中均早有定數的呢！」

　　諸葛寬愕然注目，向吳寧問道：「老人家怎麼突然在言語中藏蘊禪機起來？」

　　吳寧尚未答言，高屏已自正色接口說道：「這不是什麼禪機，這是老人家告訴大哥，天人的風雲變幻，人間的悲歡離合，均屬常情，也就是在勸大哥，萬一遇見重大拂逆之事，也不必過分震驚悲悼！」

　　諸葛寬聽出高屏似有言外之意，雙眉一皺，向她駭然叫道：「屏妹，你……你分明在言語之中，藏蘊機鋒，我……我有什麼重大拂逆之事？」

　　高屏心想索性乘此機會，對諸葛寬把話說明也好，免得老是提心吊膽，牽掛肚腸！

　　諸葛寬見她沉吟不答，越發知曉事有蹊蹺地，向高屏急急追問道：「屏妹，你一向心胸坦白，豪爽無倫，今天為……為何竟這等吞吞吐吐？」

　　高屏揚眉叫道：「大哥，你……你一定要問？」

　　諸葛寬苦笑說道：「我不懂以我們這等關係，屏妹還有甚事兒，不肯直說，要對我保守秘密！」

　　高屏一咬銀牙，點頭說道：「好，我不保秘密，但卻有項條件！」

　　諸葛寬皺眉問道：「什麼條件？」

　　高屏說道：「不許你流淚，不許你悲傷，換句話說，就是要大哥自己珍重自己，你重傷初癒，在情緒上不能有過分激動！」

　　諸葛寬聽至此處，心中業已明白大半地，「呀」了一聲，語音微顫說道：「屏妹，莫……莫非是你獨孤姊姊或秦姊姊，出……出了什麼差錯？」

　　高屏雙眉深蹙，異常幽怨地，向諸葛寬投過一瞥目光，苦笑說道：「大哥，我還沒有向你傾訴秘密，你已語音發顫地，情緒激動起來，卻……卻教我怎樣敢對你實話實說？」

　　諸葛寬怔了一怔，盡量平抑下忐忑心情，目注高屏，緩緩說道：「屏妹講吧，我已經把心情平靜下來，有了準備！」

　　高屏走進一步，異常柔媚地，拉著諸葛寬的手兒，重複前言，低低叫道：「大哥，你答應我，你不許哭！」

　　諸葛寬見高屏不許自己哭，但她一雙大眼眶中，卻已淚光浮動，知道事情不妙，不禁一陣心酸，勉強抑壓地，點頭答道：「好，我不哭！」

　　高屏又道：「你心中也不許過分悲痛！」

　　諸葛寬搖了搖頭，苦笑說道：「屏妹，內心悲痛，人所難知，但我不願騙你，倘若當真有甚死別生離的重大拂逆，我無法作得到『心如鐵石』地步！」

　　高屏也知諸葛寬所說，是在情理之中，遂長嘆一聲，側顧吳寧叫道：「老人家，我們就把實情告知諸葛大哥了吧，是由你說？還是我說？」

　　吳寧眉頭微皺，嘆息一聲答道：「高姑娘，由你說吧，並好好勸慰你諸葛大哥，我去那邊走走，少時若要上路，叫我一聲。」

　　說完，鶉衣一飄，便向崖後走去。

　　這是吳寧通達人情的識趣之處，他特意避開，好讓一雙俠侶，略為親熱，高屏也便於運用女孩兒家的密意柔情，對那必然聞訊傷心的諸葛寬，加以溫存慰藉！

　　諸葛寬見吳寧業已走開，目注高屏，急急問道：「屏妹快說，你對我保守了什麼秘密？究竟是你『白鳳』獨孤姊姊，有了奇劫飛災？還是你『赤鳳』秦姊姊，出了重大差錯？」

　　高屏想使諸葛寬情緒略為平靜，遂故意施展女孩兒家的柔媚手腕，向他嫣然笑道：「大哥不要急嘛，你且坐下來，我對你慢慢的說，這件事兒，雖然難免會使你傷心，卻也未曾證實當真是什麼蕙折蘭摧的奇災大厄？」

　　語音一了，自己先尋塊平石坐下，然後拉著諸葛寬的手兒，要他並坐在自己身側。

　　若在平時，諸葛寬於此情此景之下，必會對高屏有番憐愛溫存，但如今卻因心亂如麻，無此情趣，勉強照著高屏意思，坐下以後，便即苦笑叫道：「屏妹，我……」

　　這回，高屏不等諸葛寬發問，便自己將上官超攜帶邵一狂獨門解藥，前往「寒冰洞」中，準備解藥救秦如夢時，卻發現那隻「冰凍赤鳳」，業已失去蹤跡等情，向諸葛寬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諸葛寬靜靜聽完，身軀一陣顫動，雖然遵守對高屏所作諾言，未曾落淚，但心中情緒，顯已極為悲痛！

　　高屏攀著諸葛寬肩頭，吹氣如蘭地，柔聲叫道：「大哥，你不要這樣傷心，我秦姊姊只是失蹤，她……她……她並沒有死呀？」

　　諸葛寬也手撫高屏的如雲秀髮，淒然一嘆說道：「屏妹，你不要再設法安慰我了，你秦姊姊分明已遭劫數，絕無半絲生望！」

　　高屏有點不悅地，秀眉微剔問道：「大哥，我秦姊姊對你何等情深義重？你為何在尚未確知她有甚不幸信息之前，便對她如此咒詛？」

　　諸葛寬嘆道：「這不是咒詛，屏妹不必再胡亂幻想地，自我安慰，這是無可爭辯的顯明事實！」

　　高屏問道：「什麼顯明事實？」

　　諸葛寬眼圈微紅，黯然答道：「你秦姊姊僵臥『寒冰洞』中，身上有雙重禁錮，一種是非用邵一狂獨門解藥，無法祛除的奇毒，另一種是僅僅由服食『天雄丸』，護住心頭方寸以外的周身冰凍，遍體成冰……」

　　高屏聽至此處，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是事實，但這種事實，並不足以證明我秦姊姊非死不可？」

　　諸葛寬苦笑說道：「不必說邵一狂的獨門奇毒，即以能使你秦姊姊於遍體成冰以後，再度恢復如常之人，恐怕找遍天下，也只有上官超兄一個！」

　　高屏嘴微動，似欲與諸葛寬有所辯論，但話兒終未出口。

　　諸葛寬繼續說道：「如今上官超兄既已傷心遁世，則盜走你秦姊姊之人，縱令解得了她所中奇毒，也治不癒她遍體冰寒！縱令治得癒她的遍體冰寒，也解不了她的所中奇毒！」

　　高屏搖了搖頭，向諸葛寬含笑安慰叫道：「大哥，你不要這樣悲痛，或許世間便有能為我秦姊姊兼祛病毒之人？」

　　諸葛寬愁眉不展，看著高屏嘆道：「屏妹，你這想法太天真了，『或許』二字，只是空言，天下那有如此神通之人？連上官超兄，也還……」

　　高屏不等諸葛寬話完，便即接口笑道：「上官超兄只是醫道精絕，別的本領，不一定大！我說的這位人兒，卻胸羅萬有，學究天人，神通大得很呢！」

　　諸葛寬急急問道：「屏妹說的是誰？」

　　高屏白他一眼，妙目微霎，嬌笑答道：「是誰？遠不是你的『夢裏相思人』我的『白鳳』獨孤姊姊！」

　　諸葛寬有點失望地，「哦」了一聲，搖頭說道：「你獨孤姊姊，雖然神通廣大，但她究竟還未具有佛道兩家的前知慧覺，她怎會跑到『寒冰洞』中，把你秦姊姊弄走！」

　　高屏表示不服地，揚眉叫道：「為什麼不會，天地之間，萬家盡羅，巧不可言的事兒，多得很呢！」

　　諸葛寬苦笑說道：「屏妹還要急辯，我來問你，倘若是你『白鳳』獨孤姊姊，她為什麼不與上官超兄，合力營救你秦姊姊？卻偏要故作神秘，把她弄走，讓我們一齊著急！」

　　高屏聽得柳眉雙剔，向諸葛寬瞋目叫道：「大哥，我若非看在你為情傷懷，當局著迷分上，真想打你屁股！」

　　諸葛寬愕然問道：「我說錯了什麼話兒？」

　　高屏叫道：「秦姊姊的失蹤時間，恰好是我們前往『雲霧山鐵桶峽』內，去與『七煞冰嫗』華老婆婆等人，互作殊鬥之際，倘若『白鳳』獨孤姊姊，誤打誤撞地，撞入『寒冰洞』中，驚見『赤鳳』秦姊姊，冰僵獨臥，自然立即把她救走，設法營救，那裏還猜想得到此事是我們所為，為此打招呼呢？」

　　諸葛寬眉頭略蹙，想了一想說道：「就算當時她有所不知，但事後你獨孤姊姊也該來尋我們……」

　　話猶未了，高屏業已接口叫道：「大哥，你莫怪獨孤姊姊，她在那種情形之下，以營救秦姊姊為第一要務，怎麼還能分身尋找我們？何況獨孤姊姊更不會知道我們的蹤跡在何處呢？」

　　諸葛寬苦笑說道：「照屏妹這種推斷，豈不又把我們的一項理論推翻，那以神奇笛音，消滅萬千墨蜂，並傳贈屏妹『游仙三式』之人……」

　　高屏如今完全為了暫時安慰諸葛寬，嫣然一笑，點頭說道：「那人可能是其他與我們有深厚關係的……」

　　一言未畢，歌聲忽起，那歌聲是從一片小山崖上傳下，唱的是：「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來來往往不相逢……」

　　高屏一聽之下，向諸葛寬揚眉叫道：「大哥，你聽，這作歌之人，像不像『樂天樵子』陳遠名陳老人家？」

　　諸葛寬也覺歌聲頗熟，點頭說道：「有點像，但陳老人家怎會突來此地？」

　　高屏笑道：「樂天樵子，本來就愛遊天下名山，在此湊巧相逢，卻也不算是什麼過分奇事！」

　　說完，立即運用「傳音及遠」功力，提足內家真氣，高音叫道：「山崖以上的作歌之人，是否『樂天樵子』陳老人家？晚輩諸葛寬、高屏在此！」

　　崖上「哈哈」一笑，一條人影，便如鷹隼摩空，飄然而降！

　　諸葛寬與高屏定睛看時，見自己猜得果然不錯，來人正是那位「樂天樵子」陳遠名。

　　這時，吳寧自因既聽得歌聲，又聽得高屏凝功高喊語音，也自匆匆轉來。

　　這兩位武林老俠，本是昔日知交，巧逢之下，立即攜手敘闊。

　　高屏目注陳遠名，含笑叫道：「陳老人家，自從大破『白骨教』後，你到哪裏去了？竟會在此巧遇。」

　　陳遠名笑道：「我因諸葛老弟，與獨孤姑娘、秦姑娘、高姑娘等『一龍三鳳』，大誅兇邪，造福西南，心中極為高興，遂於『龍鳳山莊』一別之後，閒遊天下，並順便邀約幾位武林友好，共踐『嵩山』之約，殲除『南海雙魔』，這次是遊畢『黃山』……」

　　高屏聽至「游畢黃山」之語，不禁失笑說道：「我們是去遊『黃山』，尚未到達，陳老人家卻是興盡而歸，你定必把『黃山』的雲海松石之奇，『始信』、『天都』之勝，一齊攪睹……」

　　陳遠名搖了搖頭，微笑說道：「我此次『黃山』之遊，除了攪勝尋幽之外，又遇著一位不常在江湖走動的武林奇人！」

　　吳寧問道：「陳兄所遇的武林奇人是誰？」

　　陳遠名答道：「是整個武林中的『第一大富翁』，吳兄猜得出他是誰麼？」

　　吳寧眼珠微轉，略一尋思說道：「陳兄所說的『武林第一大富翁』可是那『紫府真人』席大千麼？」

　　陳遠名目注吳寧，點頭說道：「吳兄的江湖經歷，委實極豐，猜得絲毫不錯！」

　　高屏「咦」了一聲，詫然問道：「這個守財道士，又跑去『黃山』則甚？」

　　陳遠名轉對諸葛寬，微笑說道：「諸葛老弟，你是否與高姑娘曾經幫過『紫府真人』席大千的一次大忙？」

　　諸葛寬愕然說道：「席大千對於此事，諱莫如深，他竟自行對陳老人家吐露了麼？」

　　陳遠名笑道：「我和這位財主爺，有些特別交情，故而他對我除了三座寶庫的秘密地點之外，倒是無話不談！」

第六十二章　雲開現月

　　高屏巴不得有事能岔開諸葛寬的悲憂情懷，急忙含笑問道：「那位守財道士，和老人家談些甚麼？」

　　陳遠名應聲答道：「席大千感慨異常，對我說是他生平雖甚吝嗇，但也從來不受人恩，想不到如今竟連受『琴劍游龍』和『武林雙鳳』惠之？」

　　一句「武林雙鳳」，把諸葛寬、吳寧、高屏三人，聽得都愕然互視！

　　三人之中，仍是高屏比較性急，忍不住地，向陳遠名急急問道：「陳老人家，你有沒有問過那『紫府真人』席大千，他……他是受了『武林三鳳』中，哪『雙鳳』之惠？」

　　陳遠名點了點頭，含笑說道：「我與你們『一龍三鳳』分別甚久，又不知近況如何？自然會問上一問！」

　　高屏閃動秋波，看著陳遠名道：「那席大千，他……是他怎樣答覆？」

　　陳遠名指著高屏，笑呵呵地說道：「高姑娘，你何必明知故問？其中一鳳，當然是你！」

　　高屏見陳遠名答非所問，不禁皺眉叫道：「陳老人家，這真叫『急驚風遇著慢郎中』了，我怎會問我自己？問的是另外一鳳！」

　　陳遠名笑道：「另外一鳳就是你的二姊『赤鳳』秦如夢。」

　　高屏頗為失望地，嘆息一聲，搖頭說道：「我秦二姊曾幫了『紫府真人』席大千的忙兒？這事大概至少也發生在大破白骨教以前的了。」

　　陳遠名搖手說道：「高姑娘完全猜測錯了，這件事兒，就發生在三日之前！」

　　「三日之前」四字，每個字兒都宛如一聲晴空霹靂，震得諸葛寬、高屏、吳寧三人，個個都愕然瞠目！

　　這回，是吳寧首先定下神來，向陳遠名注目凝視，訝聲問道：「陳兄，你是說『赤鳳』秦如夢秦姑娘，於三日之前，對席大千曾有幫助？」

　　陳遠名聞言之下，也有點驚異起來，雙眉微蹙，反向吳寧問道：「吳兄，秦姑娘遊俠天下，到處濟民救世，她對席大千有所幫助，似乎不應該引得吳兄與諸葛老弟、高姑娘等，如此驚異？」

　　吳寧笑道：「我們不是為了事實方面，有所驚異，是為了時間方面，有所驚異！」

　　陳遠名越發莫名其妙地，揚眉問道：「時間方面，有何……」

　　高屏芳心狂跳，連搖纖手，截斷了陳遠名的話頭，放聲叫道：「陳老人家，請你暫時莫問詳情，先告訴我們秦姊姊是怎樣對那『紫府真人』席大千，有所幫助？」

　　陳遠名點頭笑道：「好，我把經過情形，說給高姑娘聽，你這位秦姊姊，似乎新近有甚奇遇？功力大進了呢！」

　　高屏越聽越覺心跳，噘著嘴兒叫道：「陳老人家，請你不要節外生枝好麼？我要問的是秦姊姊幫助席大千的經過情況。」

　　陳遠名道：「高姑娘莫急，我總得把脈絡先說清楚，那『紫府真人』席大千，有位厲害仇家，是個不太漂亮，而有艷名的紅粉魔頭，名叫……」

　　話猶未了，高屏眉梢一揚，接口笑道：「我猜得出，老人家所說不太漂亮，而有艷名的紅粉魔頭，大概是『勾魂天女』楊飛燕？」

　　陳遠名方一點頭，諸葛寬便目注高屏，皺眉叫道：「屏妹，你叫陳老人家莫要節外生枝，為何自己又打起岔來？」

　　高屏嫣然一笑，拉著諸葛寬的手兒，向陳遠名注目叫道：「陳老人家，我不打岔了，請你快說下去，我這位諸葛大哥，要急壞了呢！」

　　陳遠名見他們神色緊張，遂知其中必有文章，含笑說道：「席大千在『黃山』之中，突與『勾魂天女』楊飛燕狹路相逢，更因席大千重病新癒，功力未復，只好忍受楊飛燕所加予人不能堪的百般凌辱……」

　　諸葛寬忍不住地，插口問道：「是不是恰在此時，『赤鳳』秦姑娘竟驀然出現，仗義相助？」

　　高屏「噗哧」一笑！

　　諸葛寬詫道：「屏妹為何發笑？」

　　高屏笑道：「我笑大哥相思欲絕，意亂情迷，剛才不許別人打岔，自己又插口多話！」

　　諸葛寬被她問得俊臉微紅，赧然不語。

　　陳遠名為諸葛寬解除窘迫地，「哈哈」笑道：「老弟猜得不錯，席大千正感無法忍受，欲與楊飛燕拼命相搏之際，面前紅影一飄，那位嬌艷無儔的『武林赤鳳』，便出頭打抱不平！」

　　聽至此處，高屏心花怒放，笑逐顏開，拼命搖撼著諸葛寬，揚眉叫道：「大哥，大哥，你……你聽見了麼？我早就算準我秦姊姊吉人天相，不會有甚麼重大差錯？」

　　陳遠名聽了高屏這樣說話，才猜出秦如夢定是曾經遭遇過甚麼奇災大厄！

　　諸葛寬如今也心中漸定地，面含微笑地，靜聽陳遠名往下敘述。

　　陳遠名向這雙英雄俠女，掃視兩眼，繼續說道：「那位『勾魂天女』楊飛燕，是兇狠難纏的著名女魔，一見『赤鳳』秦姑娘出頭幫助席大千，竟大為憤怒地，暫時把席大千的恩怨，擱在一邊，要先和秦姑娘拼個死活強弱！」

　　諸葛寬因知秦如夢未遭大劫，心中已定，遂揚眉含笑問道：「秦姑娘與楊飛燕二人，當真動手了麼？」

　　陳遠名笑道：「不單動手，並還鬥得神嚎鬼泣，石破天驚，約莫在百招左右，秦姑娘才施展出一種精妙招術，把楊飛燕的衣角之上，點穿了一個小洞！」

　　高屏秀目雙挑，嬌笑叫道：「陳老人家，這可能是我秦姊姊故意點到為止，手下留情……」

　　陳遠名搖頭一笑，接口說道：「不見得吧？據席大千所說，楊飛燕武功造詣極高，並有特殊專長，幾乎不比那位『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差上多少？」

　　高屏「哦」了一聲，目注陳遠名道：「楊飛燕的衣角既被我秦姊姊點穿，她應該認輸了吧？」

　　陳遠名笑呵呵地，拈鬚答道：「這『勾魂天女』自視絕高，並倔強異常，她只肯認輸一半！」

　　吳寧一旁答道：「這話兒到蠻新鮮，鬥贏便贏，鬥輸便輸，怎樣叫輸一半呢？」

　　陳遠名道：「楊飛燕發現衣角上的指洞以後，立即對當時之事，赧然認輸，把她與席大千的昔日怨仇，一筆勾卻！」

　　高屏點頭說道：「憑她『勾魂天女』四字，也應該重視然諾，略知羞恥……」

　　陳遠名含笑說道：「但楊飛燕一面遵守諾言，一面卻對秦姑娘發動另一挑戰！」

　　諸葛寬問道：「既有另一挑戰，秦姑娘心性高傲，必會接受，但不知她們又用甚麼東西，作為賭注？」

　　陳遠名微笑答道：「這回睹得大了，她們是以自殘一肢，作為勝負彩頭！」

　　高屏頗對「赤鳳」秦如夢關心地，皺眉叫道：「陳老人家，你……你知不知道她們是約定在何時何地相鬥？」

　　陳遠名道：「因為她們不願意於分出勝負之前，受人干擾，遂互相決議，尋個人所難知的幽僻所在，各竭所能，痛痛快快地，鬥它三日三夜！」

　　諸葛寬想了一想，含笑叫道：「陳老人家，以你的看法而論，秦姑娘與楊飛燕的決鬥地點，會不會仍在『黃山』之中？」

　　陳遠名點頭答道：「一定是在『黃山』，因為她們鬥興大起之下，必然是就近解決，可惜……」

　　吳寧笑道：「陳兄為何語音忽頓，可惜甚麼？」

　　陳遠名含笑說道：「可惜我幾乎踏遍『黃山』，竟未尋著秦姑娘與楊飛燕的決鬥所在！」

　　吳寧含笑搖頭，緩緩說道：「陳兄一人，自然難尋，但我們若是合力同搜，大概必會搜出秦姑娘與楊飛燕的決鬥隱秘所在！」

　　陳遠名道：「吳兄之言，聽來合理，卻怕事有湊巧，在小弟離去之際，秦姑娘等也離『黃山』，害我們疑雨疑雲地，搜遍三十六峰……」

　　話方至此，高屏嬌笑叫道：「老人家，常言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們趕快去吧，你先把我們帶去，看看那『紫府真人』席大千好麼？」

　　陳遠名義不容辭地，與高屏一同馳往「黃山」，並對她低聲笑道：「高姑娘，你想找席大千，恐怕和想找『赤鳳』秦姑娘一樣不大容易，因為席大千在向我說明經過之後，便即異常神秘的悄悄離去。」

　　高屏妙目微轉，秀眉雙揚說道：「照老人家這『異常神秘』的形容詞句聽來，那席大千的『大千寶庫』或『紫府寶庫』，必有其一，是隱建在『黃山』之內！」

　　陳遠名表示同意地，點頭笑道：「高姑娘的這等猜測，與我相同，我認為席大千之與楊飛燕結仇，可能也就是慢藏誨盜所致！」

　　高屏目光一亮，側顧吳寧叫道：「吳老人家，你記不記得那位『勾魂天女』，曾向你打聽『辨寶花郎』薩金眼的蹤跡所在麼？」

　　吳寧笑道：「當然記得，高姑娘忽提此事則甚？」

　　高屏聞言，應聲說道：「席大千的『席真人寶庫』、『大千寶庫』和『紫府寶庫』之中，既藏有大量珍奇，則在月白風清之夜，可能便有一般難以辨認的所謂『寶光』，隱隱騰射，故而我猜楊飛燕要尋找『辨寶花郎』薩金眼之意，多半是想仰仗薩金眼的這項特長，從『寶庫』寶光以上，獲知席大千的蹤跡！」

　　吳寧「呀」了一聲，撫掌讚道：「不錯，不錯，高姑娘的這種猜度，必然猜透楊飛燕的心思，毫無所誤！」

　　高屏微微一笑，又復說道：「既然老人家認為同意，我們便可把這項推斷，略加利用！」

　　諸葛寬側顧高屏，含笑問道：「屏妹打算怎樣利用？」

　　高屏笑道：「我們的辨寶能力，雖然不如薩金眼那等內行專家，但若當真有大量寶氣，騰射夜空，也未必毫無覺察？」

　　諸葛寬恍然笑道：「我明白，屏妹是想效楊飛燕之意，從寶庫寶光之上，尋得席大千蹤跡，然後再向他探問……」

　　高屏不等諸葛寬往下再問，便連連點頭地，接口微笑說道：「我們若能直接尋得秦姊姊，當然最好，萬一難以如願，也只得從席大千身上，問清來龍去脈地，另外再想辦法！」

　　諸葛寬、吳寧、陳遠名等一齊點頭，同意高屏的這種見解！

　　※※※

　　到了「黃山」他們分為三路，諸葛寬、高屏一路，吳寧、陳遠名各作一路，尋找秦如夢的蹤跡，並同時注意「紫府真人」席大千的寶庫所在？

　　但「黃山」範圍不小，諸葛寬與高屏是擔任中路，在峻嶺危峰，深澗絕壑之間，登高縱下地，整整尋了兩日，仍告一無所得。

　　高屏見諸葛寬眉宇間又鎖重憂，遂嬌笑一聲，向他嫣然叫道：「大哥，你……你怎麼又發愁了？」

　　諸葛寬嘆道：「你秦姊姊……」

　　高屏叫道：「大哥，你終不至於認為是我和陳遠名老人家，互相串通，編造了那套謠言，給你一粒『定心丸』吃！」

　　諸葛寬看著高屏，搖頭苦笑說道：「我當然不會有這種想法，我是恐怕你秦姊姊，一向氣傲心高，被楊飛燕誘到甚麼危險所在，上了那『勾魂天女』的兇毒惡當？」

　　高屏搖頭叫道：「不會，不會，大哥放心，只消根據兩句俗語，便可斷定我秦姊姊今後不會再有甚麼重大災厄？」

　　諸葛寬詫然問道：「屏妹所指的，是那兩句話？」

　　高屏笑道：「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秦姊姊既能在『寒冰洞』中，那等體蘊奇毒，四肢如冰的極端險惡之下，安然無恙，又怎會被楊飛燕這等么魔小鬼……」

　　諸葛寬微皺雙眉，截口說道：「屏妹莫要小看了她，楊飛燕一身功力，相當出色，她不是么魔小鬼！」

　　高屏嬌笑叫道：「大哥我們固然不可低估敵人，但也不可低估自己，你忘了陳遠名老人家稱讚秦姊姊功力大進了麼？」

　　諸葛寬與高屏並坐在一株長松之下，俊目中閃爍困惑光芒地，苦笑說道：「這也是一樁使我大感不解之事，你秦姊姊僥倖大難不死，人必虧損甚巨，怎會反而在功力方面，有了相當程度的顯著進境？」

　　高屏笑道：「這道理極為簡單，並不矛盾，因為我秦姊姊若無奇遇，根本無法在那等險境之下，起死回生；若有奇遇，那一切自當別論……」

　　說至此處，妙目微轉，眉梢微揚，似乎突然之間，有甚觸發？

　　諸葛寬發現高屏的神情變化，截然問道：「屏妹，你在想些甚麼？」

　　高屏微笑答道：「我在想天下巧事甚多，往往一語成讖，會不會是我所造的謠言，居然成為事實？」

　　諸葛寬愕然不解地，瞠目問道：「甚麼謠言？」

　　高屏笑道：「我為了寬解大哥，隨口編說『白鳳』獨孤姊姊在『黃山』發現『成形參王』，把秦姊姊弄來救活，如今，秦姊姊果在『黃山』，則『成形參王』莫非……」

　　諸葛寬聽得大笑叫道：「屏妹莫要自我陶醉，你又不是金口玉言，那裏會說南便南，說北便北？」

　　高屏一揚雙眉，異常神氣地，目注諸葛寬道：「大哥莫要忘了我是『武林三鳳』之一，鳳凰的地位，除了對於龍略遜色以外，也算『百靈之長』，勉強可以算得『金口玉言』的了！」

　　諸葛寬不願拂了高屏興頭，微微一笑說道：「但願如此……」

　　一語未畢，高屏斜指下方，揚眉叫道：「大哥快看，那是甚麼？」

　　原來此刻時已入夜，但天氣晴朗，萬里無雲，一輪皓魄，正繫中天，照耀得遠峰近壑之間，景色如畫！

　　高屏所指之處，是距離兩人所坐山崖不遠的一道窄窄山壑！

　　在當空蟾魄，素彩流光之下，那道山壑以內，似乎騰起一片淡青色的薄霧！

　　諸葛寬目光一注，訝聲問道：「屏妹，你叫我看些甚麼？那壑邊除了淡淡霧影，根本沒有任何人物蹤跡？」

　　高屏一噘小嘴，向諸葛寬佯嗔叫道：「諸葛一生惟謹慎，大哥既以細心見稱，怎麼不看得仔細一點？霧是白的，壑口那片淡影，卻是青的，它……它會是霧麼？」

　　諸葛寬「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屏妹不要強詞奪理，因為那壑口四外，全是厚厚青苔，霧影又不太濃，遂被映照得成為淡青色澤！」

　　高屏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認為那是霧影！」

　　諸葛寬恍然有悟，目注高屏問道：「莫非屏妹認為那就是席大千的『大千寶庫』或『紫府寶庫』中的藏寶所騰寶光？」

　　高屏嫣然一笑，揚眉答道：「我們來找的是甚麼東西，我自然會觸景興情，發生這種聯想！」

　　諸葛寬笑道：「屏妹是否忘了，我們適才業已下過那道山壑，壑中窄而不深，可說一無所有！」

　　高屏答道：「那是白天，如今卻是黑夜，或許日夜之間，情況會有所不同，我們且再去看看好麼？」

　　諸葛寬點頭說道：「反正兩地之距，近在咫尺，屏妹想要再去看看，有何不可？」

　　高屏見諸葛寬業已同意，遂從長松之下，站起身形，一式「神龍渡海」，橫飛六丈地，向那道窄窄山壑縱去。

　　諸葛寬因覺此行多半徒勞，故未急急追隨，縱得比高屏晚了一步。

　　等他到了壑邊，高屏業已下壑，並聽得她在壑下異常驚喜地，顫聲叫道：「大哥快來，這壑下果……果然有花樣了！」

　　諸葛寬聽見高屏這樣說法，自也大感意外，立即飄身馳下。

　　那道窄壑僅僅深約十七八丈，在諸葛寬如此人物腳下，兩度點壁墜身，便到壑底。

　　腳尖尚未點地，諸葛寬目光注處，便吃一驚！

　　原來壑底竟有百十粒明珠，撒落地上！

　　那些明珠，粒粒大如龍眼，光潤渾圓，確是罕世難見的價值連城之物！

　　數量雖在百粒以上，卻非隨意撒置，是每隔尺許，撒上一粒，形成一條順著壑勢轉折的珠光閃閃的無價寶線！

　　諸葛寬落身壑底，拾起一粒明珠，正待細看，高屏已揚眉叫道：「大哥不必再加察看，我已看過，這些珠兒，全是極為精美的無上珍品！」

　　諸葛寬目光一轉，高屏又復叫道：「大哥，你看這些珠兒的擺置方式，顯係有意所為，但不知他的用意何在？」

　　諸葛寬笑道：「用意並不難猜，這叫做，這叫『珠兒指路』！」

　　高屏一點便透地，恍然說道：「我明白了，這人是要旁人循著地上珠線，前去會他！」

　　諸葛寬點頭笑道：「不錯，但這種請客方式，未免過於浪費，百十粒罕世明珠的價值，足夠買下一座城呢？」

　　高屏目閃神光，揚眉嬌笑說道：「大哥，你又提醒我了，這用『珠光指路』之人，定然就是那『紫府真人』席大千！」

　　諸葛寬看著高屏，含笑問道：「屏妹是根據何事？如此判斷？」

　　高屏應聲答道：「除了那位擁有三座寶庫，富堪敵國的『紫府真人』以外，誰能花得起如此請客的豪華手筆？」

　　她一面答話，一面順著滿地明珠，向前走去。

　　山壑雖窄，壑徑卻頗曲折，高屏轉過了一角峭壁，發現壁下，有一扇半圓形的石門！

　　高屏「咦」了一聲，揚眉叫道：「大哥，你記得麼？這片峭壁，原本密佈苔蘚，如今竟突然出現了一個洞穴？」

　　諸葛寬見那用明珠所佈的指路寶線，一直通入壁下洞內，遂含笑說道：「這樣看來，洞中真可能是席大千的兩大寶庫之一？屏妹……」

　　高屏不等諸葛寬話完，業已飄身向那半圓形的洞中走進。

　　諸葛寬雖作如此猜測，但恐有甚突變，仍自緊隨在高屏身側！

第六十三章　懷璧其罪

　　洞中路徑，雖頗曲折，但與諸葛寬上次曾經的「席大千寶庫」的螺旋路徑，又自完全異趣！

　　高屏邊行邊自向諸葛寬問道：「大哥，你看這洞中道路，何等曲折？大概與上次去過的『席真人寶庫』，差不多吧？」

　　諸葛寬搖頭答道：「根本就不一樣，『席真人寶庫』之中，完全是螺旋路徑，此處則均係左曲右折！」

　　高屏「呀」了一聲，皺眉說道：「這樣看來，我們所望又要落空，此處並不是那『紫府真人』席大千的……」

　　諸葛寬笑道：「那倒並不見得，因為這種寶庫，均利用天然洞穴，略加修建，不可能出自人工，故而『席真人寶庫』與『大千寶庫』、『紫府寶庫』的路徑形式，未必處處相似？」

　　說話之間，原本頗為黑暗的洞徑之中，業已漸漸有了光亮。

　　諸葛寬含笑說：「大概快到地頭了，這用『明珠請客』的主人是誰？也就可以立見分曉！」

　　高屏見前面還有一道轉折，遂搶前幾步，看見洞徑盡頭，是堵石壁，壁上有兩扇緊閉門戶，門上橫書「大千寶庫」四字。

　　她有此發現，一聲歡呼，轉身招手叫道：「大哥快來，我們誤打誤撞之下，居然被我們撞個正著，此處正是席大千的『大千寶庫』！」

　　諸葛寬緩步走過，向那石壁上的「大千寶庫」門戶，看了一眼，微笑說道：「這真叫『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如今我們業已知道主人是誰？但主人卻還不曾知道我們這循珠尋來的客人，是那個呢？」

　　高屏笑道：「可憐，可憐，那『紫府真人』席大千見了大哥，定必心驚肉跳！」

　　諸葛寬「咦」了一聲，愕然問道：「屏妹此語何來？他會怕我則甚？」

　　高屏微笑說道：「席大千怎麼不怕你呢？上次因要求人幫忙，把你這條『琴劍游龍』，弄進『席真人寶庫』之中，盡洩機秘，業已害得他心驚肉跳，極為不安，如今，再給你知道另一寶庫秘密，豈非對於他威脅更大？」

　　諸葛寬點了點頭，揚眉說道：「屏妹說得也對，只要我起了掠奪貪心，席大千的畢生心血，便難免會三去其二！」

　　說至此際，目光一轉，又復含笑說道：「但這次席大千不單仍要求人幫助，可能問題還出得更大？」

　　高屏微頷螓首，嬌笑說道：「我同意大哥的這種看法，否則，席大千不僅捨不得送掉那多明珠，更不肯開放門戶，把外人請進他這『大千寶庫』之內！」

　　諸葛寬微微一笑，走到寶庫門前，伸手輕敲三記！

　　門內毫無回聲，也沒有人開啟門戶。

　　諸葛寬一抱雙拳，笑聲叫道：「席道長，在下諸葛寬，與高屏小妹，奉道長明珠之召而來，這真叫『天下果然多巧事，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語畢之後，那「大千寶庫」之中，仍自寂無反應！

　　諸葛寬連叫三遍，均未見有人答覆，高屏不耐起來，揚眉叫道：「大哥不必再向主人打招呼了，我們既被他用百粒明珠請來，便自行入內，也不能是甚麼失禮不速之客？」

　　說完，伸手向那「大千寶庫」的兩扇門戶，用力一推！

　　那門戶，看來關得緊緊，但在高屏這一推之下，卻告應手而啟。

　　門戶才啟，諸葛寬、高屏二人的眉頭，便自相視深深互蹙！

　　原來，隨著門戶之啟，竟有一股血腥氣息，倏然沖出！

　　諸葛寬與高屏情知有變，雙雙急閃身形，搶入室中，矚目四顧！

　　這座「大千寶庫」，也是一間石室，但範圍卻比諸葛寬前次所見的「席真人寶庫」，大了許多！

　　寶庫雖大，珍寶卻少，甚至於四壁空空，桌架零亂地，好似經過了一場洗劫！

　　石室中央，有張巨大黃金座椅，「紫府真人」席大千，歪坐椅中，但心窩部位，插著一柄匕首，血流遍地，凝立紫黑一片，早告氣絕死去！

　　諸葛寬皺眉說：「這是誰做的事？劫財便不必殺人，殺人便不必劫財，如今是既奪人命，又奪人財，下手者究竟與席大千結有多深仇恨？」

　　高屏目光凝滯地，以一種惑然神色說道：「席大千一身武功，並非等閒，他怎會毫無抗拒跡象地，被人一刀致命？」

　　諸葛寬苦笑道：「再說席大千不是傻瓜，他這用『明珠迎客』，引鬼上門，斷送自己性命之舉，更似悖於情理？」

　　高屏目注諸葛寬道：「大哥，你善於分析，何不把眼前這樁怪異事兒，分析分析？」

　　諸葛寬略一凝思，緩緩說道：「若要分析，必須根據事實，先作假設！」

　　高屏問道：「大哥要假設甚麼？我們不妨研究研究！」

　　諸葛寬指著黃金座椅中的席大千屍身，劍眉雙揚，朗聲說道：「根據未發現席大千有任何抗拒痕跡地事實看來，我假設他在慘遭對方殺害之前，便已失去了抗拒能力！」

　　高屏點頭說道：「大哥的這項假設，必然接近事實，我們並可推斷席大千失去抗拒能力之故，是非傷即病！」

　　諸葛寬以一種斷然神色，揚眉說道：「不是傷，是病，可能是他上次所得病兒，未曾治癒，反而越發沉重！」

　　高屏妙目微轉，嬌笑點頭說道：「對，我們更可進一步假設他是進入這『大千寶庫』，之後，突感病勢沉重，並失去攀登窄壑的求救能力，性命、寶藏，兩難得全以下，這位財神道士，終仍惜命輕財，用那『明珠迎客』之法，企圖引來救星，挽回他的垂危命運！」

　　諸葛寬點了點頭，含笑說道：「屏妹的這種看法，與我毫無二致！」

　　高屏笑道：「假如我這項推斷成立，則『紫府真人』席大千，應該留有遺書！」

　　諸葛寬到被她弄得茫然不解起來，目注高屏，揚眉問道：「屏妹怎會推斷席大千有遺書呢？」

　　高屏微軒雙眉，不答反問地，向諸葛寬笑道：「關於任何企圖，其結果是否若非如願，便不如願！」

　　諸葛寬看著高屏的如花嬌面，點頭笑道：「這是當然之理，屏妹問我則甚？」

　　高屏指著黃金座椅之上的席大千遺屍說道：「席大千也會懂得這種當然之理，他若能用『明珠迎客』方法，引來救星，解除大厄，自然最好，但萬一不能如願，或是時不他與，不等人來，業告死去，他是否應該對他的身後之事，有所安排？」

　　諸葛寬方一點頭，高屏又復笑道：「像席大千如此吝嗇之人，既付酬勞，必會使受酬者為他盡最大義務，故而，我認為席大千一面坐待援救，一面會預防萬一地，留下遺書，或遺囑等物！」

　　諸葛寬含笑讚道：「屏妹越想越深，我也被你說服，覺得席大千的確應該有遺書了！」

　　高屏妙目流波，嫣然一笑說道：「大哥既同意我的見解，便請你搜一搜吧！席大千若有遺書，不是藏在懷中，便是壓在座下！」

　　諸葛寬走近席大千屍身之旁，伸手向他懷中一摸，不禁點頭笑道：「屏妹真是妙算，席大千的懷中，果然藏有一封書信！」

　　邊自說話，邊自把書信取出，與高屏一同觀看。

　　這封書信，果是遺書，席大千的遺書之上，提出了兩項要求，也給與閱書人兩項利益。

　　所謂「兩項利益」，是把這「大千寶庫」，與另一座「紫府寶庫」之中，所藏價堪敵國的驚人財富，贈與閱書之人！

　　但閱書人不可無功受祿，必須替他了卻兩樁心願，否則，席大千已設惡毒詛咒，負義之人，必遭奇禍慘死！

　　第一項心願是替他報仇，席大千聲言有位大仇家，便是「勾魂天女」楊飛燕，自己得病之因，便與楊飛燕有關，獲他贈寶之人，無論如何，都需殫精竭慮，把楊飛燕殺死！

　　第二項心願是「紫府寶庫」之中，有口玉棺，獲他贈寶之人，應該設法把席大千遺體，運往「紫府寶庫」，盛殮於玉棺以內……

　　高屏看到此處，搖頭一嘆說道：「此身既已物化，還想睡甚麼玉棺材？這位『紫府真人』席大千，真是至死猶存貪念！」

　　下面，畫的是幅「紫府寶庫」所在，以及開啟門戶圖形，諸葛寬仔細一看，失聲笑道：「屏妹你看，事情卻有多巧？席大千這『紫府寶庫』，居然就在我們與『南海雙魔』訂約的『嵩山絕頂』！」

　　說至此處，忽又「咦」了一聲叫道：「奇怪，席大千共有三座寶庫，為何只以其中之二贈人……」

　　高屏微微一笑，接口說道：「這道理極為簡單，席大千以『明珠迎客』，引人來此，這『大千寶庫』，已然公開，又因自己想睡那具『玉棺』，不得不也把『紫府寶庫』的圖形繪出，至於那『席真人寶庫』的所在既無人知，他遂樂得省一文是一文了！」

　　諸葛寬聽得為之失笑，目光再注，見那「紫府寶庫」的圖形之後，還寫著兩行字跡：「紫府寶庫中，有一上品玉簫，此物我已贈人，望持交……」

　　字跡至此中斷，竟未把持交何人，交代清楚！

　　高屏嘆道：「定然是席大千修書未畢，已聞步履之聲，他以為來了救星，自然不必再寫遺書，誰知來的卻是他要命兇星，追魂惡客！」

　　諸葛寬向席大千遺屍，看了一眼，點頭說道：「席大千雖然性貪，但到了垂死之際，仍未忘卻對你『白鳳』獨孤姊姊的贈簫之約，也算頗為難得，這樣看來，我們不論是否承受他所贈寶物，亦應盡量為他完成心願才是！」

　　高屏笑道：「大哥，你認為殺死席大千之人，會不會就是他那深仇『勾魂天女』楊飛燕呢？」

　　諸葛寬想了一想，點頭說道：「有此可能！」

　　高屏揚眉叫道：「那『勾魂天女』楊飛燕，既與我『赤鳳』秦姊姊的約鬥決戰，怎能又來此處，劫寶殺人……」

　　話方至此，高屏已覺失言，不禁雙眉一皺，趕緊倏然住口。

　　但諸葛寬業已被她勾起憂懷，「呀」了一聲，臉色沉重說道：「這樣看來，你秦姊姊可能又上人惡當，中了暗算，不然楊飛燕怎會分身來此？」

　　高屏一面暗恨自己口不擇言，說錯話兒，一面只好向諸葛寬白了一眼，佯作嬌嗔說道：「大哥你不要過於輕視我秦姊姊，亂下斷語好麼？就憑楊飛燕那一身瘦骨，能在『武林赤鳳』之前，討了便宜……」

　　諸葛寬苦笑一聲，搖手說道：「我不是輕視你秦姊姊，認為她在真實武功方面，不勝楊飛燕，只是擔憂對方可能施甚惡毒詭計。因為你秦姊姊若佔上風，楊飛燕必然自顧不暇，那裏還有功夫，來害席大千呢？」

　　高屏笑道：「大哥，你說得雖然不無理由，但懷疑楊飛燕可能是殺害席大千兇手之語，只是我隨口一說，卻怎可據為定論？」

　　諸葛寬正色說道：「根據慘殺席大千，並盜光他寶庫藏寶的下手情形看來，此人與席大千確有深仇，何況席大千又在遺書以上，一直指楊飛燕之名，不是這『勾魂天女』所為，還有那個？」

　　高屏辨不過他，只得揚眉叫道：「大哥你不要急，就算你猜得對，我們立刻去找楊飛燕，也可問出我秦姊姊的吉凶下落！」

　　諸葛寬皺著眉頭，苦笑說道：「屏妹真說得容易，你知道楊飛燕如今何在？」

　　高屏以一種肯定神色，揚聲答道：「當然知道！」

　　這「當然知道」四字，答覆得乾脆已極，不禁使諸葛寬向她訝然注目！

　　高屏指著「大千寶庫」，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像這樣一座寶庫，若是設法新建，需要多少時日？」

　　諸葛寬被這種突然問話，問得摸不著頭地，目注高屏，詫聲說道：「屏妹問此則甚？」

　　高屏目中閃爍神光，軒眉笑道：「你不要管我問你則甚？請趕緊回答我的問題。」

　　諸葛寬略一沉吟，緩緩說道：「像這等鬼斧神工的『大千寶庫』，是多半出於造化之功，無法完全以人力興建，即令具備各種人力物力條件，勉強為之，也非修建上個三五十年不可！」

　　高屏笑說道：「對，這就是我理想中的正確答案！」

　　諸葛寬委實莫測高深地，惑然叫道：「屏妹……」

　　高屏不等他發問，便自嬌笑說道：「這『大千寶庫』之中，必然藏寶極多，楊飛燕盜劫大量寶物以後，她既來不及新造一座寶庫貯放，她將運往何處？」

　　諸葛寬這時才明白高屏用意，想了一想答道：「新建寶庫，自然不及，她多半是先運回她舊有巢穴，然後再徐圖妥當藏放之處！」

　　高屏得意笑道：「這樣不就推論出楊飛燕的去處了麼？我們只消到她老巢之中，來個掃穴犁庭，何不愁得秦姊姊的蹤跡？」

　　諸葛寬目注高屏，點頭讚道：「屏妹剝繭抽絲，著實推斷得頭頭是道，但那楊飛燕曾經邀約吳老人家，去她『天女宮』中一敘，我們只消問問吳老人家，便知道了！」

　　諸葛寬道：「吳老人家和陳老人家，在搜尋左右兩路之上，不知有無收穫？若是一無所得，我們只好尋尋楊飛燕的晦氣，走趟『天女宮』了！」

　　計議既定，兩人遂循原來路徑，退出「大千寶庫」，並把壁上方形洞穴，設法暫加封死！

　　高屏不再客氣，邊自拾起地上放的百餘粒罕世明珠，邊自笑道：「大哥，楊飛燕真是荒唐，她若在走時，取去這『引路明珠』，我們真還未必尋得著那『大千寶庫』？」

　　諸葛寬嘆息一聲，揚眉說道：「這件事兒，若是說得虛妙一點，就是席大千冤魂不滅，冥冥中的鬼使神差。若是說得現實一點，就是楊飛燕既殺人又劫寶之後，業已志得意滿，只求趕緊滿載而歸，那裏還把地上的區區百粒明珠，看在眼內？」

　　高屏笑道：「她不要我要，這百餘粒罕世明珠，最少可換得數十萬兩白銀，用來周濟貧困，賑濟災荒，不知可以造福多少！」

　　諸葛寬點頭讚道：「屏妹說得對，我們奪回楊飛燕所劫財寶之後，定和『紫府寶庫』藏寶，一併公諸天下，造福江湖，好好作一番動地驚天的慈善事業！」

　　高屏揚眉笑道：「我們這樣作法，不知那位守財成性『紫府真人』席大千，在九泉之下，是高興？還是心痛？」

　　諸葛寬嘆息一聲，揚眉說道：「搜集三大寶庫，太以艱難，其中不知含有多少血腥，造了多少罪孽？否則，那『紫府真人』席大千，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等下場，故而我們散財造福，至少可以替席大千在冥冥之中，減去一些孽累！」

　　高屏拾完明珠，數了一數，共有百零八粒，一齊收入囊中，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我們如今該去尋找『六指神丐』吳老人家，一同討伐楊飛燕！」

　　諸葛寬目光一閃，含笑說道：「吳老人家，和陳老人家的蹤跡，我們不必尋找，屏妹難道忘了彼此約定，無論有無你秦姊姊和楊飛燕的下落信息，均每隔三日，在『天都峰』下的『凝碧潭』邊一晤？」

　　高屏玉頰一紅，赧然笑道：「不是大哥提起，我倒當真忘了此事，倘從分路之時起算，今天恰是第三日，我們快點趕去『凝碧潭』吧！」

　　諸葛寬點頭微笑，這一位「琴劍游龍」一位「武林墨鳳」，便雙雙展開輕功身法，恍疑游龍舞鳳般，向「天都峰」下馳去。

　　※※※

　　所謂「凝碧潭」是「天都峰」下，約莫佔地畝許，凝聚多道流泉的一片碧澄潭水！

　　諸葛寬與高屏趕到之際，「凝碧潭」邊，闐然無人，吳寧、陳遠名兩位老俠，均未來到。

　　高屏目注諸葛寬，嫣然笑道：「大哥，我們發現『紫府真人』席大千遺屍和『大千寶庫』之事，只能算是間接消息，陳遠名和吳寧兩位老人家，若能獲得我秦姊姊的直接消息，不是格外妙麼？」

　　諸葛寬劍眉微蹙，苦笑說道：「黃山範圍既廣，到處又均是霧鬱雪蓊，要想蓄意尋人，真止談何容易？即以我們得進『大千寶庫』一事而論，還不是萬分湊巧……」

　　話方至此，突然瞥見遠遠松石之間，閃現一條人影！

　　諸葛寬看出來人是「樂天樵子」陳遠名，遂向高屏笑道：「屏妹看見沒有？陳老人家來了！」

　　高屏也已看見陳遠名馳來，秀眉微軒，點了點頭說道：「我看見了，但吳老人家怎還未來，我急於向他探問楊飛燕所住的『天女宮』……」

　　語音至此微頓，向諸葛寬看了一眼，叫道：「大哥，你發現了麼？陳老人家不僅步履倉忙，神情方面，彷彿也有點急？莫非他……」

　　「他」字方出，陳遠名業已宛如電掣雲飄般，趕到「凝碧潭」邊。

　　高屏一抱雙拳，嬌笑叫道：「陳老人家，你怎麼這樣神情倉促？莫非發現我秦姊姊的蹤跡了麼？」

　　陳遠名定了定神，搖頭答道：「沒有直接蹤跡，卻有間接蹤跡！」

　　高屏與諸葛寬交換了一瞥詫異目光，向陳遠名揚眉問道：「甚麼叫『間接蹤跡』？」

　　陳遠名應聲答道：「我們發現『勾魂天女』楊飛燕獲得大批珍寶，悄悄運出『黃山』！」

　　高屏心思頗細，聞言之下，詫聲說道：「你們？陳老人家是說你和吳老人家……」

　　陳遠名不等高屏話完，便自接口說道：「在我發現楊飛燕暗運大批珍寶，吳寧兄業已跟綴了那『勾魂天女』，一段路程！」

　　諸葛寬問道：「吳老人家呢？他怎不與陳老人家，一同來此，和我們共商對策？」

　　陳遠名含笑說道：「吳老花子不敢放鬆楊飛燕的蹤跡，他已繼續暗中跟綴，要我來向諸葛老弟和高姑娘，通知一聲！」

　　高屏聽得吳寧不來，不禁扼腕一嘆，皺眉叫道：「糟了，糟了……」

　　陳遠名莫名其妙地，目注高屏問道：「高姑娘……」

　　高屏知道他問話之意，接口說道：「吳老人家根本不必跟綴楊飛燕，她既獲大量珍寶，定係運回『天女宮』，但『天女宮』的地扯，卻只有吳老人家知曉，教我們怎生與他打接應呢？」

　　陳遠名「哦」了一聲，含笑說道：「高姑娘別急，吳老花子有見及此，他要我來，便是告知諸葛老弟和高姑娘，楊飛燕所居『天女宮』是在『鄱陽湖』湖心一座無名荒島的地穴之下！」

　　高屏透了一口長氣，揚眉說道：「這就行了，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奔去『鄱陽湖』吧，免的吳老人家在這獨探『天女宮』之行中，又有什麼意外失閃？」

　　陳遠名目注高屏，問道：「高姑娘，聽你說話語氣，彷彿你也知道楊飛燕獲的大批珍寶之事！」

　　高屏黛眉雙揚，得意笑道：「我不單知道楊飛燕獲的大批珍寶，並知道她是獲自何處？」

　　陳遠名方一就座，諸葛寬已含笑向高屏說道：「屏妹，吳老人家既去『天女宮』，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們還是先把『大千寶庫』之事，對陳老人家說說清楚！」

　　高屏聽得諸葛寬這樣說話，不禁略感詫異地，妙目一翻，大聲問道：「大哥，你……你怎樣如此言斷，認定吳老人家此去『天女宮』，會無什麼危險呢？」

　　諸葛寬看她一眼，含笑說道：「屏妹難道忘了那位『勾魂天女』楊飛燕，會對吳老人家，青眼獨垂，邀他有空之時，一遊『天女宮』，並當給與最熱情的銷魂招待麼？」

　　高屏微頷螓首，含笑說道：「不錯，有這件事，我並記得這些鬼話，還是我從背後聽來，暗告大哥的呢！」

第六十四章　鄱陽追蹤

　　諸葛寬微笑又道：「既然如此，吳老人家暗探『天女宮』，縱令蹤跡敗露，亦無大礙，最多會受些風流罪過而已！」

　　高屏閃動著翦水雙瞳，目光炯炯地，盯在諸葛寬臉上，搖頭說道：「大哥，你完全錯了！」

　　諸葛寬聞言一怔，愕然問道：「我錯在何處？」

　　高屏嬌笑說道：「楊飛燕對於吳老人家，曾經青眼相垂之事，雖然不錯，但大哥可曾研究過那位『勾魂天女』的動機安在？」

　　諸葛寬劍眉一蹙，搖頭說道：「楊飛燕是聲名狼藉的蕩婦淫娃……她似乎不一定有其他動機……」

　　高屏冷笑一聲，揚眉說道：「怎會沒有動機？常言道得好：『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假如楊飛燕對大哥青眼相垂？她是愛你的『俏』！倘若楊飛燕對大千勾勾搭搭，她是愛他的『鈔』！如今這份艷福，竟落在吳老人家頭上，便有點說不過去，難道楊飛燕竟會愛他那把子年紀？或是愛他那身……」

　　她本來要說「或是愛他那身髒麼」？但「髒」字已到唇邊，忽覺對吳寧太失敬，遂截斷話頭，一笑住口。

　　諸葛寬因駁不倒高屏所持理論，只好向她問道：「依屏妹看來，楊飛燕以色誘吳老人家的目的，定然是為了尋找那『辨寶花郎』薩金眼了！」

　　高屏點頭答道：「那是當然，但楊飛燕尋找薩金眼的目的，又顯然是謀取席大千寶庫藏珍的敵國財富！如今，藏珍已然到手，吳老人家的利用價值便去，若去『天女宮』，定為吃盡苦頭的階下囚，還想作享盡風流的座上客麼？」

　　諸葛寬深為所動，瞿然一驚說道：「屏妹分析得對，我們還得緊趕，替吳老人家打個接應才好！」

　　「樂天樵子」陳遠名一旁聽至此處，「哈哈」大笑說道：「諸葛老弟與高姑娘，你們不要光顧為吳老人家打點接應，卻活活悶壞了我這陳老人家！」

　　高屏瞟他一眼，嫣然嬌笑說道：「陳老人家不要心急，我們一面趕路，一面把有關各事，細細奉告，這樣便可兩不耽誤的了！」

　　陳遠名笑道：「以前各事我已清楚，所不明白的就是你們是在何處獲知楊飛燕得寶之事，以及有無『赤鳳』秦姑娘的下落信息？」

　　高屏答道：「我們是在『大千寶庫』之中……」

　　一語方出，陳遠名訝聲叫道：「諸葛老弟與高姑娘的本領真不在小，你們居然尋著了席大千的『大千寶庫』？」

　　高屏秀眉雙揚，含笑說道：「我和諸葛大哥，不單尋著『大千寶庫』，並發現『紫府真人』席大千，被楊飛燕所害，慘死其中，寶庫藏珍，也被那『勾魂子女』，搬得一乾二淨！」

　　說完，便把所經各情，向陳遠名仔仔細細地敘述一遍。

　　諸葛寬等陳遠名聽完經過，皺眉叫道：「陳老人家，你認為『赤鳳』秦姑娘，會不會著了楊飛燕的道兒，被她擄往『天女宮』呢？」

　　陳遠名略沉吟，搖頭答道：「這話難說！」

　　高屏叫道：「怎麼難說？老人家發現楊飛燕運寶之時，可有什麼觸眼物件？」

　　陳遠名道：「有是有一隻巨大鐵箱，但箱中既可能藏的是『武林赤鳳』秦如夢姑娘，也可能藏的是整箱罕世珍寶！」

　　高屏秀眉雙蹙，正自尋思，陳遠名又復目閃神光，含笑說道：「但據我如今推測，箱中多半是各種珠寶，不會是『武林赤鳳』！」

　　諸葛寬目注陳遠名，揚眉問道：「老人家何以見得？」

　　陳遠名應聲笑道：「除了那隻巨箱以外，其餘只有六隻小箱。『大千寶庫』之中，藏寶極多，楊飛燕大概捨不得撇下許多寶，運走一隻鳳吧？」

　　高屏點頭說道：「那『大千寶庫』中只勝下席大千遣屍所坐一張極為笨重的黃金巨椅，其餘寶物，搬運一空，至少也會裝滿七箱，這樣看來，箱中所藏，不會是我秦姊姊了！」

　　諸葛寬面帶憂容，苦笑說道：「雖然你秦姊姊未必被楊飛燕擄去，但除了在楊飛燕口中，打聽她的信息以外，我們也別無他路可走！」

　　高屏笑道：「無論如何，『天女宮』之行，勢在必去，因為還要誅除楊飛燕，為席大千報仇，並替吳老人家打個接應！」

　　陳遠名皺眉說道：「鄱陽湖距嵩山，不算太遠，只怕那『天女宮』深居地穴以下，不太好找！」

　　高屏目閃神光，向陳遠名揚眉叫道：「陳老人家，你這『樂天樵子』不是有名的樂天派麼？怎也雙眉愁皺地憂慮起來？我們先行趕到鄱陽，尋著湖心那座無名荒島再說，到了地頭，慢說是尋，就是罵也可以把那自以為了不起的『勾魂天女』，罵將出來見我！」

　　諸葛寬被高屏那副神情口吻，逗得忍俊不禁地，失笑說道：「妙極，妙極，我已是識過屏妹各種軟硬輕功，卻不知道罵功也如此厲害？這回……」

　　高屏小嘴微噘，瞪了諸葛寬一個白眼，佯嗔說道：「大哥不要笑我，這回我讓你見識見識，去到『鄱陽湖』心的無人荒島之上，把楊飛燕的『天女宮』罵它個天翻地覆！」

　　她口由雖然說得豪快無倫，但心中卻已略覺怙惙！

　　因為高屏想起那八句歌謠中的「一女兇淫一道貪」之語，足見楊飛燕的可罵弱點，在於淫蕩無行，但這些下流話兒，卻又叫自己怎生罵得出口？

　　故而，高屏話完以後，立即保持緘默，心中兀自盤算到時究竟應該如何措詞，向楊飛燕責詢罵陣！

　　想來想去，也未想出什麼妥善詞令，高屏一賭氣之下，索性不想，學習陳遠名那等樂天知命心情，給它來個「船到橋頭自然直！」

　　陳遠名則因看出諸葛寬關懷秦如夢的安危太甚，遂向他一再勸慰，說明據自己心中猜測，楊飛燕定是利用約鬥激將之計，將秦如夢誘向他處，或另請其他能手，加以羈絆，她自己卻悄悄轉回侵入「大千寶庫」，殺死席大千，洗劫庫內藏寶。

　　諸葛寬認為陳遠名這種猜測，極為合理，點了點頭說道：「老人家所說，幾乎與我心中所猜，完全一致！因秦姑娘一身藝業，本就不弱，人又極為機警，再加上奇妙遇合，轉禍為福之下，功力大有進境，縱令中了楊飛燕陰謀算計，也不過暫時羈絆，不至於對她有什麼重大損害？」

　　高屏嬌笑說道：「大哥既然想明白了，就該把關切秦姊姊安危之念，暫時撇開，我們好好振奮精神，專心一志地，掃平『天女宮』呢？」

　　說至此處，忽又目注諸葛寬，正色叫道：「大哥，你的眼神、氣色，雖已恢復如常，但臟腑之間，是否禁提起提聚真氣，猛拼內力……」

　　諸葛寬不等高屏話完，便即微笑說道：「屏妹放心，我雖已恢復如常，能禁大敵，絕不會諱疾忌醫地，自己對自己的寶貴生命，開甚玩笑！」

　　高屏仍不十分放心地，嫣然笑道：「這樣好了為我們這次掃蕩『天女宮』之行，少用玄功內力，多用劍招，乘此機會，也可把『玄天七劍』磨練磨練！」

　　諸葛寬點頭笑道：「我同意屏妹之計，但『玄天七劍』中那幾式三人合運，威力最強的劍法，還是應該盡量保留，非到萬分危急以下，不可輕易施展！」

　　高屏懂得諸葛寬要保留那幾式劍法之意，是要在「嵩山大會」以下，用來對付「南海雙魔」，遂連連頷首，含笑說道：「不用那幾招撒手絕學，也必無礙，因為我還有新學會的『遊仙三式』可以施展！」

　　陳遠名一旁笑道：「自從大破『白骨教』後，諸葛老弟與獨孤姑娘等『一龍三鳳』均有奇遇，足見正道當昌，群邪當敗，委實可喜可賀！」

　　諸葛寬搖頭一嘆苦笑說道：「老人家也不可太樂觀了，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凌慶、洪九娘等『南海雙魔』業已厲害難當，何況如今又出了兩個意外厲害人物，其中一個，可能比『南海雙魔』，還要難纏難鬥。」

　　陳遠名愕然問道：「老弟所說的兩個厲害人物是誰？」

　　諸葛寬正待答話，高屏已先行笑道：「我知道，一個是『陰陽聖母』賽東施，另一個則是與我諸葛大哥有同宗之雅的『苗疆銀鳳』請葛艷！」

　　陳遠名業已聽吳寧等人說過發現「陰陽聖母」賽東施蹤跡，暨遇見「苗疆銀鳳」諸葛艷等情，遂點頭說道：「這一老一少兩個女魔頭確實應該多加注意！但獨孤姑娘功參造化……」

　　高屏聽得陳遠名提起獨孤貞，不禁接口嘆道：「我獨孤姊姊什麼都好，就是太嫌神秘一點，她既似時時在照應我們，又似遠遠離著我們，真不知道她是在作些什麼？」

　　諸葛寬笑道：「我猜得出！」

　　高屏「哦」了一聲，他仍不信地，目注諸葛寬揚眉叫道：「大哥不要吹牛，你對我『白鳳』獨孤姊姊，雖具一片真情，但對於她的腹內機關，卻未必猜測得透？」

　　諸葛寬從一雙精目以內，閃射出湛湛神光，微笑說道：「你獨孤姊姊目光深遠，是極識大體，善辨利害之人，我猜她看透當今正邪興衰，與整個武林禍福，繫於『嵩山』一戰，如今必定是摒絕百慮地，苦心為此準備！」

　　高屏叫道：「大哥在原則方面，說得當然不錯，但細則方面，又如何呢？你能否猜得出獨孤姊姊，是在怎樣準備？」

　　諸葛寬向高屏看了一眼，揚眉笑道：「細則也並不難猜，屏妹該記得你獨孤姊姊有過目不忘之慧，她已把一冊『玄天寶篆』，整個記熟胸中，如今定是獨自苦心參研什麼寶篆所載的上乘功力？」

　　高屏對於諸葛寬這種說法，雖然不表反對，但心中仍在思忖，倘若孤獨姊姊當真為了「嵩山」之戰，閉關苦練神功，則援救秦姊姊脫離和用笛音震殺毒蜂，並傳授自己「遊仙三式」之人，又是哪個？

　　思思索索，談談論論的一路行來，「鄱陽湖」業已在望。

　　諸葛寬遂指那接天無際的一片湖光，向陳遠名、高屏二人，含笑說道：「這『鄱陽湖』的形狀，略似葫蘆，南曰『宮亭』，北曰『落星』中為細腰，古稱『彭蠡』，上承贛、信、修、鄱諸水，注入『長江』，長約二百餘里，廣約一百餘里，周約四百餘里……」

　　高屏聽至此處，眼皮微翻，嬌笑問道：「大哥怎麼如此熟悉？莫非眼前這片彭蠡風光，是你舊遊之地？」

　　諸葛寬搖頭笑道：「我適才之言乃是典籍所載，並非遊歷所經，正因為這鄱陽湖範圍太廣，不太好找，那藏有『天女宮』的湖心無名荒島！」

　　高屏秀眉微挑，笑哈哈地問道：「大哥，有兩句俗語，你可曉得？」

　　請葛寬方一皺眉，陳遠名已自呵呵笑道：「高姑娘這句話兒，問得太以籠統，俗語之多，何止千萬，卻叫你諸葛大哥，如何猜得出你意屬何指？」

　　高屏嫣然一笑，緩緩說道：「我說的是『近山識人性，近水識魚情』。」

　　諸葛寬「哦」了一聲，含笑問道：「我明白了，屏妹是不是打算入鄉問俗，向這『鄱陽湖』濱居人，探聽探聽有關『天女宮』的信息？」

　　高屏連點螓首，軒眉答道：「對了，不是常言曾道：『鼻子底下就是路』麼？」

　　陳遠名笑道：「要探聽這種奇聞怪事，最適當的地點，莫如茶飯酒樓，看前面湖濱那座『明湖春』酒家，面對無際波光，氣勢不錯，我們乾脆登樓買醉，先行吃喝一頓，或許有甚機緣遇合？」

　　高屏連聲讚好說道：「老人家說得對，我們這一路趕來，著實有點辛苦，尤其在面臨大敵之前，更應把心情放開，好好吃喝，使精神體力，都處於飽和振奮狀態！」

　　諸葛寬目注高屏，失笑說道：「屏妹的這番話兒，真好像是將帥之言，深諳對敵之道！」

　　高屏對諸葛寬白了一眼，便自當先向那「明湖春」酒樓走去。

　　三人相繼上得酒樓，見酒客並不太多，遂揀了一個臨窗雅座坐下。

　　酒保趨前招呼，高屏除點了不少高貴酒菜，並先行賞了酒保二兩銀子。

　　這等大方出手，簡直前所未見，加上諸葛寬、高屏、陳遠名三人那等脫俗氣質，高華風采，自然使那酒保驚喜萬分，特別巴結地，恭敬侍奉。

　　諸葛寬先不理他，等上過幾味菜餚之後，方倚窗持杯，目注「鄱陽湖」上的無際煙光，隨口叫道：「酒家……」

　　酒保正垂手侍立一旁，慌忙賠笑答道：「小人在，相公還要什麼？」

　　諸葛寬裝作漫不經意地，搖指湖心，含笑問道：「我上次遊過『鄱陽』，可惜為事所羈，太以匆匆，好似記得湖心一帶，有不少小小島嶼？」

　　酒保堆著滿頭笑容恭身答道：「相公記得不錯，湖心確有不少島嶼，但有些卻範圍頗大，並不小呢！」

　　諸葛寬回過頭來，揚聲笑道：「陳老人家、屏妹，我們少時用罷酒飯，且僱條船兒，暢遊湖中，把這彭蠡風光，好好領略領略！」

　　高屏冰雪聰明，知道諸葛寬問話之意，是要自己幫忙，敲敲邊鼓，遂忙接口嬌笑說道：「對！我們只單暢遊湖中，並到那些大小島嶼之上，都去登臨眺賞……」

　　話方至此，那酒保果然表示巴結地，一旁接道：「相公等別的島嶼，都可登臨，只有由此計去，地勢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第四座島嶼，不可靠近上岸！」

　　高屏心中暗喜，揚眉問道：「那座島兒，叫做何名？」

　　酒保賠笑答道：「本來無名，但近些年來『鄱陽湖』濱居民，都叫它『白骨島』！」

　　高屏佯作一驚，揚眉問道：「白骨島？莫非這島上有什麼妖魔鬼怪不成？」

　　酒保一本正經地，點頭答道：「這島上不知何來地，經常有骷髏白骨，暴置湖邊，且近岸舟船，時常無故翻覆，漸漸使連精通水性的漁戶船家也繞道而行，不敢接近。」

　　諸葛寬聞言，知道「勾魂天女」楊飛燕所住的「天女宮」，多半就是在這「白骨島」上！

　　遂偏過頭去，向高屏略施眼色，含笑叫道：「屏妹，你記住了，這不可靠近之處，是叫『白骨島』，也就是由此計去的第四座不大不小的中型島嶼！」

　　高屏會意點頭，嬌笑說道：「酒家，多謝你了，若非你加以提醒，我們極可能糊裡糊塗地，闖上『白骨島』，遇見什麼妖魔鬼怪，那才糟呢！……」

　　語音略頓，又取出二兩紋銀，放在桌上笑道：「來來來，這點銀子，聊表謝意，請你買些酒喝！」

　　酒保萬想不到高屏還有賞賜，竟自呆在一旁，不敢伸手領取。

　　諸葛寬見他有點不好意思，遂含笑說道：「酒家不要客氣，我們還有事情麻煩你呢！」

　　諸葛寬這句話兒，等於給了酒保臺階，酒保便千恩萬謝地，收了那二兩紋銀，陪著笑臉問道：「相公是有甚詢問？還是有甚差遣？」

　　諸葛寬微笑說道：「請你替我們僱上一條大船，以供遊湖之用，船錢貴些無妨，但船上卻須備三四日飲食的好酒好菜！」

　　酒保哈著腰兒，連聲稱是答道：「這事好辦，小人有個堂弟，便是船戶，並有一條簇新好船，小人這就吩咐他準備一切，等相公們用畢酒飯，便可上船遊湖的了！」

　　諸葛寬點頭笑喏，見酒保下樓去後，劍眉微揚，向陳遠名舉杯叫道：「陳老人家，你這主意出得真高，果然毫不費力地，便在酒樓之上獲知我們所要探聽之事！」

　　陳遠名飲了一口酒兒，目注高屏，呵呵笑道：「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還是高姑娘那幾兩銀子，蘊有無邊魔力！」

　　高屏微生感慨地，嘆息一聲說道：「區區四兩銀子，便有如此力量，看來我們真應該好好運用席大千的敵國珍藏，做一番德被舉黎的仁行善舉！」

　　三人相互閒談，只不過飲了幾杯酒兒，那酒保便匆匆跑來，稟稱船已備好。

　　諸葛寬等，給清酒賬，下樓走到湖濱，只見酒保所代僱的，是條不太大的中型舟船，但乘坐三人，卻是綽有餘裕。

　　船家名叫陳二，還有一個婆娘，在後艙專司炊務。

　　諸葛寬見船上只有兩人，人數不多，頗為合意，遂謝了酒保，上船解纜啟碇。

　　萬頃光波，齊收眼底，雲海浩淼，頗滌心胸，高屏倚窗而坐，舉杯就唇，輕輕啜了一口，向陳遠名嬌笑叫道：「陳老人家，以你這『樂天樵子』的眼光看來，湖邊垂釣，與山林嘯傲兩者，究竟以何者樂趣較甚！」

　　陳遠名搖了搖頭，含笑說道：「這話就難講了，仁者樂於山，智者樂於水，山水之間，各具清趣，均比擾攘紅塵，要好得多！」

　　說至此處，「咦」了一聲，目注高屏問道：「高姑娘忽然研究山水清趣則甚？莫非你如此妙齡，已動歸隱之念！」

　　高屏向諸葛寬看了一眼，正色說道：「嵩山一戰，是當世武林正邪興衰之會，我們若是衛道殉身，自無說話，萬一僥倖上託天護，下合群力地蕩滅群邪，則武林間至少必將清平上十年光陰，『武林三鳳』姊妹，是否該與我諸葛大哥，尋個山明水秀之處，享受一段私人平淡生活？」

　　諸葛寬俊目之中，異采迭現，陳遠名卻「哈哈」大笑地，拈鬚說道：「高姑娘說得好，也說對，人生在極度燦爛以後，應該有一段恬淡平靜！但你們『一龍三鳳』，何必另覓『龍鳳寓』，不是有那『岷山龍鳳山莊』……」

　　說猶未了，高屏便自搖手笑道：「龍鳳山莊不好，一來為『白骨教』盤據甚久，『陰風羽士』毛一清作惡極多，血腥太重！二來只有山林之趣，卻少煙水波光之樂，故而我想另外找個山水兩宜，仁智俱樂之處！」

　　陳遠名撫掌讚道：「妙極，高姑娘若是當真找到這理想隱居之處，請賜一角山林，也讓我這老樵夫，沾點光兒，分享清福！」

　　高屏笑道：「何止老人家一位？於『嵩山』會後，我想邀集淡於名利的所有友好，共同組織開發一個無憂無慮、無爭無競的世外桃源……」

　　諸葛寬接口笑道：「屏妹且莫把理想定得太高，我們如今還寸土皆無，桃源何在……」

　　一言未畢，舟外遠遠看見了一座小島。

　　高屏「哎呀」一聲，皺眉叫道：「我們只顧說話竟忘了這是第幾座島嶼？」

　　諸葛寬笑聲叫道：「陳二……」

　　陳二聞聲，由後梢船尾走來，恭身問道：「相公有何吩咐？」

　　諸葛寬指著波上島影，和聲笑道：「由我們啟碇之處算來，這座荒島兒，是第幾座了？」

　　陳二應聲答道：「啟稟相公，前面這座島兒是第三座。」

　　高屏「哦」了一聲，嬌笑問道：「第三座？這樣說來，過了這座島兒，便到『白骨島』了！」

　　陳二點頭笑道：「正是，相公們也聽說過『白骨島』的故事？」

　　諸葛寬微笑說道：「我們就是在『明湖春』酒樓之上，聽你堂兄所說。」

　　陳二以為諸葛寬等害怕，遂討好巴結地，賠笑說道：「相公放心，小人會把船持繞得遠些……」

　　話方至此，高屏便接口叫道：「不許繞遠，你替我把船兒直放『白骨島』！」

　　陳二聞言，不禁怔在當地！

　　諸葛寬微微一笑，揚眉說道：「船家想想，我們遊遍天下，名山天川，看得多了，若不是為了這『白骨島』，有點希奇，怎會動了什麼遊湖之舉？」

　　陳二使船多年，早就看出諸葛寬等三人，器宇出塵，異於流俗，但聞言之下，仍不禁動色遲疑說道：「那……那『白骨島』絕……絕非善地，島上不是有什麼鬼怪？便是有甚歹人？」

　　諸葛寬知道若不略炫功力，無法使船家安心，遂揚眉一笑，目閃神光說道：「我們等會驅鬼捉怪，若能藉遊島之便，替你們鄱陽居民，除去一害，豈不是好？至於歹人之慮，更是不在話下的了！」

　　說完，見靠後艙處，有根撥火鐵棍，遂起身走過，取在手中，用右手食中二指，一節一節地，隨意夾斷！

第六十五章　深入魔宮

　　陳二見那鐵棍到了諸葛寬手中，簡直變成紙糊泥捏一般，不禁瞠目張口驚詫欲絕？

　　諸葛寬把鐵棍剪成十來段後，合在掌中，暗運玄功，一壓一揉，再復搓上幾搓，便成了一枚渾圓鐵球！

　　「哨」地一聲，諸葛寬把鐵球拋在船板之上，向陳二含笑說道：「船家看見沒有？大概無論什麼鬼怪歹人，也不會有這鐵棍結實？」

　　陳二以兩道充滿驚駭的目光，盯在諸葛寬臉上囁嚅叫道：「相……相公……」

　　諸葛寬溫言說道：「船家記住，你把我們送上『白骨島』後，不必泊船島邊，以免發生危險！可在離岸數十丈外的湖中相待，等我接連發生三聲長嘯，再復移舟靠島，迎接我們離去。」

　　這樣做法，相當周到，對於船家陳二來說，委實相當安全，無甚危險！

　　陳二正自連連點頭，諸葛寬又取出五兩黃金，遞向陳二笑道：「這五兩黃金，算是船錢，即令我們上了『白骨島』後，一去不回，你也不會有甚虧蝕？」

　　陳二見諸葛寬賞賜太重，那裏敢收，正自推來推去之間，高屏嬌笑叫道：「船家，你不要再客氣了，老實告訴你，我們是聽得『白骨島』上，藏有大量珍寶，特來尋覓！若是當真尋得，還要加倍犒賞你呢！」

　　高屏這樣一說，陳二只好千恩萬謝地，收下那五兩黃金，立即掛滿風帆，遵照諸葛寬囑咐地，直開「白骨島」駛去。

　　這時，恰好有一帆順風，船行如箭，那消多久，便見島影！

　　諸葛寬卓立船頭，遙遙注目，見這「白骨島」的範圍，果然不太大，島上樹木雖然甚多，卻不曾見有人家房舍。

　　他因早知「天女宮」建在地底，自不驚奇，等船到岸邊，便與高屏、陳遠名，一同飄身登島。

　　島邊果然有成具業已散碎的骷髏白骨，今人觸目心驚，陳二那敢久停，立向諸葛寬等，施禮告別，把船兒駛向湖心而去。

　　諸葛寬向這寂無人煙的小小荒島，略一掃視，揚眉微笑說道：「陳老人家，屏妹，我們是集中行動？還是分頭行動？」

　　陳遠名尚未答話，高屏已搶先說道：「這島兒不過里許方圓，地勢有限，我們何必分開？還是集中行動，彼此有個照應！」

　　高屏所說，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她還有一層心腹中的理由，未曾說出。

　　因為「勾魂天女」楊飛燕是以兇邪淫蕩出名，她這「天女宮」中，定然胡天胡地，春色無邊，高屏怎放心讓那英俊挺拔，最易獲得美人青眼，紅粉傾心的「琴劍游龍」諸葛寬，在如此環境之下，單獨行動？

　　諸葛寬聽得高屏反對分頭行動，遂點頭笑道：「集中行動也好，但如今這『白骨島』上，未見絲毫人影，『天女宮』的門戶，更是無跡無蹤，我們卻怎樣……」

　　高屏不等諸葛寬話完，便自接口笑道：「大哥別急，我不是說過我會罵麼，如今便把那『勾魂天女』楊飛燕痛罵一頓，看她出不出頭？」

　　陳遠名撫掌讚道：「妙極！妙極！高姑娘請開高口，我和諸葛老弟，恭聆高罵就是！」

　　高屏嫣然一笑，微提真氣，正待指名叫罵，驀地目光電閃，揚眉叫道：「不必罵了，我已經知道『天女宮』的所在！」

　　諸葛寬頗為驚奇，詫聲問道：「屏妹靈機何來？」

　　高屏笑而不答，只伸出纖纖玉手，向湖邊一具骷髏頭骨，指了一指！

　　諸葛寬與陳遠名雙雙定睛看去，只見那具骷髏頭骨之旁，還有一條小小水蛇。

　　但水蛇已死，全身畢直，彷彿是被人用什麼東西，釘在地上。

　　陳遠名目注高屏，含笑問道：「高姑娘，你要我們看那骷髏頭首，還是看那小小水蛇？」

　　高屏嬌笑說道：「自然看那水蛇，以老人家的江湖經驗，照說應該可以從蛇身上看出蹊蹺？」

　　陳遠名走過一看，見那蛇兒果是被人釘在地上，遂點頭笑道：「高姑娘所見不差，這條小小水蛇，確是吳老花子所留下的指路表記！」

　　諸葛寬聞言，想起自己與高屏於大破「白骨教」後，追尋「白赤二鳳」時，所見吳寧遺留表記等情，遂恍然說道：「我明白了，要尋『天女宮』，應該順著蛇頭所指的方向尋找！」

　　高屏見蛇頭所指方向，是片小小樹林，便邊自舉步，邊自笑道：「不管怎樣，既有吳老人家所留表記，則『天女宮』在這『白骨島』上，便絕對不會有錯！」

　　陳遠名、諸葛寬二人，跟隨高屏走進小林，方知這片林木，橫面雖不甚寬，縱深卻還不淺！

　　走了丈許，除去林木聳立，樹影森林以外，根本看不出「天女宮」門戶的半點跡象！

　　高屏秀眉一挑，朗聲叫道：「大哥，陳老人家，你們幫我看看，吳老曾否繼續留下指路之物？」

　　諸葛寬、陳遠名均立即目光四掃，但空自搜索多時，仍告毫無所得！

　　高屏目閃神光，向諸葛寬說道：「大哥，吳老人家未繼續留下指示，我只好仍對那『勾魂天女』楊飛燕，開罵的了！」

　　高屏話音方落，突然一陣吃吃蕩笑之聲，彷彿由地底隱隱傳上。

　　高屏聽出那笑聲淫蕩異常，不禁心中微怒地，提氣朗聲叫道：「楊飛燕，是你在笑？」

　　地底傳上楊飛燕的語音答道：「我是覺得高姑娘無緣無故地，竟要罵我，未免十分有趣！」

　　高屏凝氣提音，揚眉叫道：「我們遠來相訪，你卻故作神秘，不予接納，教我怎不罵你？」

　　楊飛燕「呀」了一聲，吃吃笑道：「原來三位是訪我而來，如此貴客，那有不歡迎接納之理？高姑娘莫加怪罪，我這就開放『天女宮』的門戶！」

　　說完，語音寂然，跟著便聽得地底響起了一陣「隆隆」聲息！

　　諸葛寬暗運「蟻語傳音」功力，向陳遠名、高屏耳邊，叮嚀說道：「陳老人家、屏妹，楊飛燕已知我們來人是誰，人數有幾，足見這『白骨島』上，到處都設有照影傳聲裝備，我們一切言行，都放得謹慎一些！」

　　陳遠名、高屏均微微點頭，向諸葛寬表示會意。

　　這時，約莫距離他們丈許之外，有一塊巨型石板，突然向上揭起！

　　石板揭後，板下便呈現出一個黑暗地穴，並從地穴中，走出一群人來。

　　來人是七名年輕女子，其中六人穿的是粉紅宮裝，一人穿的是翠綠宮裝。

　　六名粉紅宮裝女子，每兩人並抬著一乘軟兜。

　　那名身穿翠綠宮裝的少女，向諸葛寬等三人，恭身一禮，嬌笑說道：「我家宮主因小睡方醒，更衣不及，以致失迎，特命婢子楚雲，先開放『天女宮』門戶，請諸葛大俠、高女俠和這位陳老人家，前往宮中相見！」

　　高屏因楊飛燕竟未出迎，好生不悅地，向那三乘軟兜，看了一眼，笑說道：「用不著這等三不像的排場，我們自己會走！」

　　楚雲賠笑說道：「高姑娘聖明，婢子請三位坐上軟兜之意，不是擺甚排場？只是為了方便！因此處抵達我家宮主的所住『萬象寢宮』，還有一段路呢！路中更……」

　　她雖然未把話說完，卻已使諸葛寬、陳遠名、高屏三人，均已領略到所謂「路」中，定還有不少相當厲害的消息埋伏！

　　陳遠名「哈哈」一笑，向高屏叫道：「高姑娘，我們就依了這位楚姑娘，乘坐軟兜前去會會她主人楊飛燕便了，這叫做既已入鄉，何妨隨俗？」

　　語音方了，這位一向笑口常開的「樂天樵子」，業已坐入一乘軟兜之內。

　　陳遠名這樣一說，諸葛寬與高屏，遂也只好採取了同樣動作。

　　三人一上軟兜，楚雲纖手微揮，便命那六名粉紅宮裝少女，抬起兜兒，走下地穴。

　　穴下是片斜坡，行未及丈，頭上一陣隆隆聲息，石板便又闔死！

　　這時，穴中一片黑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如此情況，自然可說是佈滿危機，但諸葛寬等，一來藝高膽大，二來抱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心，遂根本未把對方的這些花樣，放在心上！

　　走了片刻，三人忽覺抬兜宮女的足下不行，停止前進！

　　諸葛寬方以為到了地頭，突然一陣格格聲息，彷彿整個地穴，都在急遽轉動！

　　但轉動雖時間不長，一陣輕搖後，便告靜止。

　　諸葛寬冷笑一聲，向一直隨在自己所坐軟兜之旁行走的楚雲叫道：「楚姑娘，你主人為何這樣不夠大方，鬼鬼祟祟地……」

　　一言未畢，那楚雲竟也縱上軟兜，坐在諸葛寬的身畔！

　　這軟兜雖頗寬大，可容二人並坐，但楚雲奉命迎賓，只是婢女身分，似也不應該如此失禮！

　　諸葛寬以為「勾魂天女」楊飛燕手下，都是行為不檢的蕩婦淫娃，遂怫然拂袖叱道：「楚姑娘，你未免太……」

　　話方至此，便把位堂堂武林大俠，「琴劍游龍」諸葛寬，震驚得愕然住口！

　　原來，他這生嗔拂袖之下，觸及身旁所坐的楚雲身軀，竟發現這位姑娘身上，居然精赤條條一絲未掛！

　　諸葛寬起初是驚，驚的是楚雲本係盛服，她何時盡卸衣裳，成了裸體，自己竟未覺察？

　　繼而是奇，奇的是諸葛寬驀然想起，楚雲體態停勻，相當豐潤，怎麼自己適才手觸之處，並非溫滑柔嘉，盡是嶙峋瘦骨？

　　就在諸葛寬始而驚，繼而奇的驚奇交併之下，身邊赤裸女子，發生一連串蕩人心魂的格格蕩笑說道：「諸葛兄，你怎麼叫我楚姑娘？是不是認得我『楚腰纖細掌中輕』麼？」

　　對方只一開口，真相便告大白！

　　諸葛寬身邊所坐，哪裏是什麼婢女楚雲？竟已換成了「天女宮」的宮主，「勾魂天女」楊飛燕！

　　雖然地穴會傳，機括會轉，有過掩飾聲息，但諸葛寬對於未發覺楊飛燕之來一事，仍頗慚赧，俊臉微微發熱！

　　楊飛燕既已發話，諸葛寬只好笑道：「楊宮主別來無恙……」

　　一句普通寒暄之語，剛剛出口，楊飛燕便吃吃媚笑，接口說道：「像在這樣對面不能相見的沉沉黑暗之中，諸葛兄你怎知我有恙無恙？來人呀，掌燈！」

　　諸葛寬因楊飛燕全身裸無寸縷，與自己並坐一具軟兜之中的這副情狀，太不雅觀，尤其不宜讓高屏看見，遂急忙叫道：「楊宮主且慢命人掌燈，你……你請……」

　　說道一個「請……」字，眼前燈火忽明！

　　諸葛寬因正面對楊飛燕發話，燈光突亮之下，一具精赤條條，奇瘦無比，但卻瘦得別具一種撩人媚態的女子胴體，便整個呈現眼前！

　　諸葛寬臉上「烘」的一熱，趕緊偏過頭去！

　　楊飛燕昵聲笑道：「諸葛兄，不要太拘束了，我這『天女宮』中，大都是天體活動，今日命婢女楚雲等人，盛妝迎賓，算是破天荒呢！」

　　諸葛寬剛剛偏過頭去，目光又有所觸！

　　他適才是側對楊飛燕，這一偏頭，自然是目注前方。

　　軟兜既由二人舁抬，則諸葛寬前方，定有一名抬兜婢女。

　　先前，這抬兜婢女，是一身粉紅宮裝，如今卻不知怎的，也已脫得精光，行動間，臀波如浪，簡直令人不敢逼視！

　　右方是精赤條條的楊飛燕，前方是一絲不掛的全裸婢女，諸葛寬只好把目光向左方了。

　　左方更糟！

　　因為左方那通道壁上，畫滿了各種或側、或顛、或正、或欹，使人不堪入目的春宮圖樣！

　　楊飛燕吃吃笑道：「諸葛兄，你這樣緊張則甚？聖人說：『飲食男女，人之大倫』，難道像你這樣風流英俊，不知獲得多少美人青眼，紅粉傾心的美俠士，俏英雄，還會是未經人道的童男子麼？」

　　諸葛寬聽她越說越不像話，委實眉頭深蹙，恐怕高屏嫉惡如仇，聽了之後，會有點按納不住！

　　想到高屏，諸葛寬倏然一驚，暗忖：楊飛燕現身已久，此刻怎未聽得高屏有絲毫聲息？

　　驚疑之下，忍不住回頭一看，只見通道空空，那裏有適才與自己魚貫而行的高屏，陳遠名所乘另外兩具軟兜的絲毫蹤跡？

　　楊飛燕「哦」了一聲，蕩笑說道：「諸葛兄，我明白了，你擺出這麼一副正經道學面孔，是怕你那位紅粉密友，『墨鳳』高屏吃醋！」

　　諸葛寬懶得費詞分辯，目光低垂問道：「姑娘與陳老人家何在？」

　　楊飛燕格格笑道：「來客身分不同，自應分別招待，適才你們經過『天旋地轉分光道』時，業已分做三處！」

　　諸葛寬蹙眉說道：「他們……」

　　楊飛燕猜出諸葛寬是詢問高屏、陳遠名的去處，遂接口說道：「『墨鳳』高屏，是接待往『碧梧軒』，『樂天樵子』陳遠名是接待往『丹桂院』，只有諸葛兄是由我親自特別接待，前往『銷魂蝕骨溫柔鄉』！」

　　諸葛寬聽得自己與高屏、陳遠名三人，竟被分作三處，不禁暗暗叫苦！

　　因為高屏與陳遠名的安危難知，自己對這「勾魂天女」楊飛燕，遂有顧忌，不便放手對付！

　　但事既至此，愁急何用？

　　諸葛寬只好淡笑一聲，故作從容說道：「天女宮既有這多待客之處，足見規模不小，楊宮主營建這座地下宮闕，想必煞費苦心……」

　　楊飛燕失笑接道：「我？我便業已活了二三百歲，也無法修建如此浩大工程！這『天女宮』本來是座經過地殼崩陷的陸沉殷闕，經前人發現，一再盡力修葺，添設不少機關，如今由我檢了個現成便宜而已！」

　　諸葛寬點了點，又說道：「楊宮主知不知道諸葛寬等的此行來意？」

　　楊飛燕媚笑幾聲，點頭說道：「雖然未必完全猜對，但也至少可以猜對其中的某一部分！」

　　諸葛寬因身旁依偎的是楊飛燕，四外不是裸體美女，便是春宮淫畫，自己定力雖堅，看來也頗覺惹厭！

　　在這種環境之下，最好的祛除魔障之策，便是尋件別的事兒，移轉心神，故而他故意找話地，向楊飛燕笑道：「楊宮主既然自信可以猜中，便不妨試行猜測我等此來，是為了何事？」

　　楊飛燕未假思索地，便自媚笑說道：「你們是不是為那『六指神丐』吳寧吳老花子而來？」

　　諸葛寬對於吳寧安危，自頗關心，聞言之下，點了點頭問道：「楊宮主猜得不錯，吳老人家在此地麼？」

　　楊飛燕道：「在是在，不過……」

　　諸葛寬聽出她語氣不好，不禁劍眉雙蹙截斷了楊飛燕的話頭，急急問道：「不過甚麼？難道吳老人家業已在這『天女宮』中，遭逢了甚麼兇險？」

　　楊飛燕雙眉一挑，冷笑說道：「諸葛兄，你大概還不知道我這『天女宮』，對於受歡迎的人兒來說，無殊銷魂艷窟，但對於不受歡迎的人兒來說，卻無殊地獄之門！」

　　諸葛寬越聽越覺楊飛燕詞色不妙，不禁為了吳寧安危，暗暗心中打鼓地，緩緩說道：「那位『六指神丐』吳老人家，來到你這『天女宮』中，應該是屬於受歡迎的人物吧！」

　　楊飛燕向諸葛寬斜瞥一眼，見他與自己答話之際，始終低垂眼皮，不敢正視，不禁「噗哧」一聲，嬌笑問道：「諸葛兄何出此言？那吳老花子的受人歡迎之處何在？」

　　諸葛寬因吳寧、高屏、陳遠名等三人幾已全落對方手中，自然顧忌甚大，不敢把事鬧僵，只得和顏悅色地，含笑說道：「楊宮主難道忘了上次古洞相逢之後，你曾悄悄追來，邀約吳老人家，於路過『天女宮』時，作你宮中貴客！」

　　楊飛燕點頭笑道：「不錯，有過這件事兒！」

　　諸葛寬微笑說道：「吳老人家既是楊宮主所邀貴客，則他前來『天女宮』，那有不受歡迎之理？」

　　楊飛燕兩隻鳳眼之中，微閃精芒，說道：「他若光明正大地，以禮求見，當然是我座上貴賓，但諸葛兄有所不知，這位老花子竟不知自愛地，鬼鬼祟祟前來，想仗他那幾手三腳貓兒功夫，在我『天女宮』中，耍甚麼花樣？這等行徑，還會受歡迎麼？」

　　說至此處，嫣然一笑，把神情語氣，都轉得頗為柔和地，又對諸葛寬說道：「但諸葛兄可以放心，換了別人，凡屬擅闖『天女宮』者一律立殺無赦，對於吳老花子，我卻仍念在先前一段的那點香火之情！」

　　諸葛寬聽了楊飛燕最後那句，「我仍念在先前一段的那點香火之情」，心中頓覺一寬，軒眉含笑問道：「這位老人家呢？如今被楊宮主招待在甚麼所在？」

　　楊飛燕搖頭，吃吃笑道：「我們暫時不必談他，談談你吧！」

　　諸葛寬詫聲問道：「談我？我有甚麼可談之處？」

　　楊飛燕朗聲說道：「為了吳老花子而來，是我猜得出的原因，還有我所猜不出的原因，卻是甚麼事兒？」

　　諸葛寬覺得不必隱飾，遂應聲答道：「還有兩件事兒，一件是向楊宮主道喜，還有一件是要向楊宮主，打聽一個人兒的蹤跡下落！」

　　楊飛燕扭動著她那赤裸嬌軀，偎緊諸葛寬，昵聲問道：「道喜？我有甚麼喜兒可道？我這『勾魂天女』，到如今還是孤寂寂、冷清清的，正所謂『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尚無郎』呢！」

　　諸葛寬不理會她這種自傷幽怨的挑逗之語，劍眉微剔，朗聲說道：「楊宮主得了『紫府真人』席大千那『大千寶庫』之中的富堪敵國寶藏，難道還不是一喜？」

　　楊飛燕因諸葛寬尚未與吳寧見面，竟知此事，不禁訝然問道：「咦！諸葛兄怎會知道我……」

　　諸葛寬不等楊飛燕往下再說，便自接口笑道：「因為我與高姑娘，也進入『大千寶庫』，看見庫中藏寶已空，席大千也坐在那張黃金巨椅以上，遭了劫數！」

　　楊飛燕雙眉深蹙，略一思忖，自語說道：「奇怪……」

　　諸葛寬道：「楊宮主覺得何事足奇？」

　　楊飛燕目注諸葛寬，媚笑叫道：「諸葛兄，我覺得我在『大千寶庫』之中，並未留下甚麼痕跡，你卻怎會知道那『紫府真人』席大千，是死在我手？」

　　諸葛寬本想直言，一轉念間，隨口編謊答道：「可能是席大千當時並未完全氣絕，他竟以指蘸鮮血，在那黃金巨椅之上，寫下了『殺我者，勾魂天女楊飛燕也』字樣！」

　　楊飛燕「哼」了一聲，含笑說道：「席大千那廝便留字指明兇手，又有何用？難道諸葛兄竟會替他報仇？」

　　諸葛寬因顧忌高屏等人安全，暫時還不想與楊飛燕翻臉，遂對於這項問題，笑而不答，卻向楊飛燕提起另一問題，揚眉叫道：「楊宮主，我還有一項問題，要想向你請教！」

　　楊飛燕把語音放得極甜極嗲地，媚笑說道：「諸葛兄業已說過，你要打聽一個人兒的蹤跡下落，但不知這個人兒是誰？小妹若知，奉告就是！」

　　諸葛寬目閃神光，率然答道：「我要問的是『武林三鳳』之中的『赤鳳』秦如夢！」

　　楊飛燕聽得「赤鳳」秦如夢之名，竟告怔住？

　　諸葛寬想察看楊飛燕的神情變化，但眼皮才抬，目中所見的，卻是她那瘦骨嶙峋，妙相畢呈的赤裸胴體，不禁劍眉微蹙，重又垂下眼皮。

　　楊飛燕一怔以後，吃吃笑道：「諸葛兄，你表面老誠，實際上好風流喲！不僅千嬌百媚的『墨鳳』高屏，是你紅妝密友，並和『赤鳳』秦如夢，也有交情！」

　　諸葛寬道：「據聞人言，楊宮主與『赤鳳』秦如夢，在『黃山』曾起爭鬥！」

　　楊飛燕點了點頭，恨恨答道：「我與席大千，骨刻深仇，好容易才遇著那廝，正待痛加報復，誰知秦如夢竟自恃功力，出頭打抱不平！」

第六十六章　溫柔陣仗

　　諸葛寬微微一笑，搖頭說道：「打抱不平似乎無可厚非，我輩江湖遊俠之人，講究的便是『每見人間不平事，胸中常作不平鳴』！」

　　楊飛燕道：「我是含恨報仇，並非向那『紫府真人』席大千，無理凌辱！」

　　諸葛寬含笑說道：「不論楊宮主的動機為何，但當時席大千卻是處於功力喪失，無可抵抗的情況之下，在講究公平的武林人物看來，總有點……」

　　語音至此微頓，劍眉雙揚又道：「如今席大千已死，我們不必再談誰是誰非？只請楊宮主告我事實便了！」

　　楊飛燕目注諸葛寬道：「什麼事實？」

　　諸葛寬道：「就是楊宮主與秦如夢互相爭鬥的誰敗誰勝？」

　　楊飛燕臉上一紅，赧然笑道：「我和秦如夢狠鬥百招，偶一不慎，衣角上竟被她點穿了一個小洞！」

　　說至此處，臉上紅色更殷地，嘆息一聲又道：「諸葛兄，不是小妹自負武學，故佈狂言，這與『赤鳳』秦如夢的『黃山』一戰，還是我楊飛燕闖蕩武林以來的首度敗績！」

　　諸葛寬搖頭笑道：「武林人物，過手試招，勝負原屬常事，楊宮主無須為此有所縈懷！但我所問的，不是你與秦如夢的第一戰勝負。」

　　楊飛燕妙目一翻，精芒閃射問道：「諸葛兄是要問第二戰的勝負？」

　　諸葛寬點了點頭，正色說道：「我知道楊宮主略受小挫以下，心有未服，遂去與秦如夢定了易地再戰之約！」

　　楊飛燕嬌笑說道：「不錯，為了這是我生平首次敗績，不免怒滿心頭，遂將與席大千的恩怨，暫時撇開，和那『赤鳳』秦如夢，另行易地，生死相搏！」

　　諸葛寬急急叫道：「對了，我要問的，就是這一戰的勝負如何？以及秦如夢如今蹤跡何在？」

　　楊飛燕眼角流波，向諸葛寬瞟了瞟，媚聲笑道：「諸葛兄，在我回答你這項問題之前，先要請你回答我一項問題！」

　　諸葛寬心中焦急，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兒說道：「楊宮主有話請講！」

　　楊飛燕嬌軀微側，與諸葛寬靠得更緊一點地，「格格」媚笑問道：「說老實話，你和那相當嬌媚，我見猶憐的『赤鳳』秦如夢，究竟是甚麼關係？」

　　諸葛寬見楊飛燕把她那赤裸嬌軀，擠靠過來，只好竭力閃讓地，皺眉說道：「楊宮主問此則甚？」

　　楊飛燕道：「你們若是並無深厚關係，我便照實直言，否則……」

　　諸葛寬不等楊飛燕話完，便即接口說道：「我與那『赤鳳』秦如夢，不過泛泛之交，楊宮主只管照實直言，無須有任何避諱！」

　　楊飛燕笑了笑，軒眉叫道：「諸葛兄，你應該記得我向秦如夢另外挑戰之舉，意在與她各盡所能，一搏生死！」

　　諸葛寬點頭說道：「當然記得，楊宮主適才業已表明此意！」

　　楊飛燕笑道：「既然一搏生死，則勝負之分，也就是生死之判！如今，我楊飛燕能與諸葛兄安然對話，那『赤鳳』秦如夢的下場，還用問麼？」

　　諸葛寬全身一震，俊目中神光如電地，盯在楊飛燕臉上，急急問道：「楊宮主，你……你是說那『赤鳳』秦如夢，業……已身遭慘禍？」

　　楊飛燕何等機敏，早就看出諸葛寬的動情變化，知道他適才「泛泛之交」一語，必是虛言，定與「赤鳳」秦如夢，有相當深厚關係！

　　於是，她眼珠動處，異常詭詐地，柳眉雙挑，「格格」媚笑道：「諸葛兄，你這『是否身遭慘禍』之語，問得又多餘了，我想『慘禍』之甚，應該莫大於『死』！」

　　諸葛寬聽得秦如夢已死之語，自然心如刀絞，幾乎英雄淚滴！

　　但一轉念間，忽又劍眉雙剔，搖了搖頭，眉宇中騰射出逼人英氣！

　　楊飛燕雖然玲瓏剔透，善測人意，卻也猜不透諸葛寬為何如此，遂愕然問道：「諸葛兄，你……你搖頭則甚？」

　　諸葛寬此時心情略定，知道自己既已身入銷魂地獄，只有把一切胡帝胡天之事，付諸不聞不見，才合於「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之理！

　　故而，他的炯炯目光，業已不再避免觸及「勾魂天女」楊飛燕，暨那抬兜婢女的赤裸嬌軀，情態自若地，朗然答道：「我搖頭之故，對於楊宮主所說『赤鳳』秦如夢已遭禍身死一事，有點不太相信！」

　　楊飛燕見諸葛寬目注自己，遂故意扭動著她那妙相畢呈赤裸嬌軀，風情萬種地，媚笑叫道：「諸葛兄，你為何不信？」

　　諸葛寬軒眉苦道：「楊宮主與那『赤鳳』秦如夢，互相較量藝業，既然不敢於前，為何卻又能反佔上風，勝之於後？」

　　楊飛燕「哦」了一聲，嬌笑說道：「諸葛兄，你雖問得有理，但一來我與『赤鳳』秦如夢的藝業高低，武功火候，原在伯仲之間，彼此狠鬥百合，我才被她略為點破衣角！」

　　諸葛寬點了點頭，楊飛燕繼談說道：「二來，常言道得好：『既難力敵，便應智取』，我在邀約秦如夢易地互作殊死戰時，便已有了妙計！」

　　諸葛寬劍眉深蹙，注目問道：「楊宮主計將安出？那位『赤鳳』秦如夢，人既聰明絕頂，江湖經驗又豐富，她是不容易中人圈套，上你惡當的呢！」

　　楊飛燕抓住諸葛寬的語炳，閃動著一雙勾魂攝魄的妖媚秋波，吃吃笑道：「諸葛兄，你終於說漏了話，你既與秦如夢只是泛泛之交，怎會知道她聰明絕頂，江湖經驗又……」

　　諸葛寬俊臉一紅，截斷了楊飛燕的話頭，加以掩飾說道：「武林三鳳，名滿乾坤，我說秦如夢聰明絕頂，暨江湖經驗極豐之語，只是想當然耳！」

　　楊飛燕瞟了諸葛寬一眼，媚笑說道：「好一個『想當然耳』，其實若以秦如夢的智慧程度，暨經驗閱歷而論，確實正如諸葛兄所言，可謂猜想得半分不錯！」

　　諸葛寬問道：「既然如此，那『赤鳳』秦如夢，又怎會上了楊宮主的當呢？」

　　楊飛燕笑道：「這就叫：『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秦如夢雖然機警絕倫，怎奈我所施妙計，卻根本無跡可尋，使她無法防禦！」

　　諸葛寬見楊飛燕滿面得意神色，不禁又是驚疑，又是著急地，苦著臉兒問道：「楊宮主，你……你不要大賣關子好麼？你到底對那『赤鳳』秦如夢，施展了甚麼毒計？」

　　楊飛燕手指前方，「格格」蕩笑說道：「諸葛兄不要著急，前面那扇門戶之內，便是『銷魂蝕骨溫柔鄉』了，我們且到那『溫柔鄉』中，溫溫柔柔地慢慢敘話！」

　　說完，猛一揚手，突有一陣極為清脆的「噹啷」鈴聲，當空響起！

　　鈴聲一響，前面右壁上的一座圓形門戶，便即「呀」然而開！

　　門內溫香襲人，侍立著四名妙齡婢女，恭迎楊飛燕，身上又是崗陵丘壑，一目了然地，赤裸裸半絲不掛！

　　進了門戶，停下軟兜，楊飛燕款擺裸軀，媚笑迎人地，肅容就座。

　　諸葛寬只好坐在一具錦墩之上，揚眉叫到：「楊宮主，請談前言，你到底用的是甚麼妙計？」

　　這時，侍兒業已送上香茗，楊飛燕伸手接過，呷了一口，嬌笑說道：「諸葛兄急些甚麼：等我喝杯茶兒，潤潤喉嚨再行繼續……」

　　語音至此微頓，柳眉雙挑，目注諸葛寬嬌笑問道：「諸葛兄，你怎麼不喝茶呢？這茶兒是『廬山』絕品，年產盡約半斤，除了在我這『天女宮』中，偶然用來款待貴客以外，別處根本無法嚐到！」

　　諸葛寬委實有點口渴，但卻不敢享受這杯足以解渴生津的「廬山絕品」！

　　因為，他有自知之明，僅僅面前這幾位赤裸女郎的勾魂妙相，尚不會對他構成蕩心威脅，但萬一茶內有了甚麼淫邪藥物，卻是無法抗拒！

　　故而，諸葛寬雖然接過香茗，卻不飲用，只是端在手中，向楊飛燕搖頭說道：「我尚不渴，還是先請楊宮主把怎樣與『赤鳳』秦如夢二度相搏的經過，說完了吧！」

　　楊飛燕滿面得意神色地，揚眉說道：「這事說來正巧，我在『黃山』之中，搜尋『紫府真人』席大千下落，暨『大千寶庫』所在之際，竟發現了一種罕見毒物！」

　　諸葛寬瞿然一驚，皺眉問道：「甚麼毒物？是花、是草、是蛇、是獸？」

　　楊飛燕搖了搖頭，緩緩答道：「非花、非草、非蛇、非獸！」

　　諸葛寬詫然叫道：「不是花、草、蛇、獸，卻是甚麼東西？難道楊宮主所說的罕見毒物，竟是一種蠱麼？」

　　楊飛燕取起几上香茗啜了一口，點頭含笑說道：「諸葛兄這回猜得對了，你胸羅萬相，學究天人，飽覽群書，通今博古，應該知道所謂『鬼蜮江湖』一語中的那個『蜮』字！」

　　諸葛寬應聲說道：「我知道，蜮的名兒極多，它既稱『短狐』，又稱『射工』、『射影』和『祝影蟲』，但……但此物雖然有毒，卻似其毒不劇？」

　　楊飛燕從臉上泛起一陣陰森森的懾人笑意，冷然揚眉叫道：「諸葛兄，毒不甚劇的『蜮』，是普通的『蜮』，我在『黃山』所見，卻是極不普通的特殊之物！」

　　諸葛寬問道：「楊宮主看見的是甚麼東西？」

　　楊飛燕道：「那東西名叫『射影沙龍』，形如巨蜥，本是蠻荒異種，不知怎會藏在『黃山』一片沼澤之中？此物口內吸力與噴力，均屬極強，尤其善於用沼澤之內的毒泥，毒沙噴人，幾乎中者立死！」

　　諸葛寬聽至此處，皺眉問道：「楊宮主突然提起這『射影沙龍』則甚？難道它和楊宮主與秦如夢決鬥之事，還有關係？」

　　楊飛燕妙目一翻，媚笑說道：「當然有點關係，我與秦如夢約鬥之處，就是在這藏有『射影沙龍』的沼澤旁邊！」

　　諸葛寬心中一跳，失聲問道：「沼澤旁邊？莫不是楊宮主竟想利用『沼』中所藏『射影沙龍』，對秦姑娘發動暗算？」

　　楊飛燕一陣「格格」蕩笑，笑得嬌軀亂顫地，得意說道：「我這種想法，夠新奇麼？是否定然出於那相當鬼靈精的秦如夢的意料之外。」

　　諸葛寬牙關暗咬，強自鎮定問道：「楊宮主是怎樣加以利用，利用結果如何？是否收得預期效果？」

　　楊飛燕獰笑說道：「我自知在功力方面，與秦如夢相差不多，遂於午夜時分，與她約鬥沼澤西岸！」

　　諸葛寬聽得「沼澤西岸」四字之中，蘊有玄機，正自思索之際，楊飛燕繼談笑道：「由午夜鬥起，鬥到曙光將透之時，我已漸感不支，但也知道妙計將靈，勝利不遠！」

　　諸葛寬訝然問道：「此話怎講？你這『漸感不支』與『勝利不遠』二話，似乎顯有矛盾？」

　　楊飛燕微搖螓首，嬌笑說道：「毫不矛盾，我在發現曙光將透之際，遂盡量搶佔遠離沼澤的另一方位，而把秦如夢放在接近沼澤的方位之上！」

　　諸葛寬恍然大悟，目閃怒芒叫道：「我明白了，楊宮主，你好陰毒！你是利用旭日東昇以後，人影西投澤中，那『射影沙龍』遂對秦如夢猝起發難，使她遭受到意外襲擊！」

　　楊飛燕笑道：「這就叫『力敵使力』，『力不敵使智』，我若不想出這條妙計，怎能制住『赤鳳』秦如夢？再復及時趕去殺死席大千，洗劫『大千寶庫』？」

　　諸葛寬愁鎮眉尖，緩緩問道：「照楊宮主這樣說法，那『赤鳳』秦如夢是中了『射影沙龍』的陰毒暗算的了！」

　　楊飛燕微笑答道：「我發現沼澤毒泥，業已微微波動，便知『射影沙龍』將出，遂並竭餘力，發動猛攻，把秦如夢逼得更為接近沼澤！」

　　諸葛寬悵悵說道：「楊宮主，你……你的心機太毒！」

　　楊飛燕嫣然一笑，繼談說道：「那『射影沙龍』一見秦如夢的身影，使即噴出毒泥毒沙，秦如夢猝然無備，遂為毒氣所侵，人立暈倒！」

　　諸葛寬「哎呀」一聲，楊飛燕又自笑道：「射影沙龍噴毒傷敵之後，又復利用它口中強大吸力，把那『赤鳳』秦如夢的嬌軀，吸的墮向沼澤以內！」

　　諸葛寬聽出秦如夢身遭慘禍，不禁在心骨深處，起了一陣酸楚！

　　任憑他再怎鎮定，也「哢嚓」一聲，把掌中茶杯，握得粉碎！

　　楊飛燕妙目深波，看他一眼，叫道：「諸葛兄，你漏了？」

　　諸葛寬憤憤問道：「漏？我漏甚麼？」

　　楊飛燕笑道：「適才你偽稱與『赤鳳』秦如夢，無甚深厚關係，如今這副神情……」

　　諸葛寬準備不顧一切，與她翻臉，雙剔劍眉，厲聲接道：「就算我與『赤鳳』秦如夢的關係深厚，又便怎樣？」

　　他雖發了脾氣，楊飛燕卻仍笑靨迎人地，故賣風情，昵聲叫道：「諸葛兄，只要你承認與『赤鳳』秦如夢，關係密切，我或許看在你的分上，饒她一條小命！」

　　諸葛寬聽出楊飛燕話中有話，不禁一剔雙眉，向她詫然問道：「楊宮主，你……你不是說是『赤鳳』秦如夢，已被『射影沙龍』所噴毒泥毒沙射中，人已暈倒，並正墮向那一經墮入，絕無生理的沼澤之中？」

　　楊飛燕點了點頭，嬌笑說道：「事實確係如此，但就在秦如夢人已中毒暈倒，並被『射影沙龍』口中強大吸力，吸得逐漸墮向沼澤以內的千鈞一髮之際，突然來了救星！」

　　諸葛寬精神一振，揚眉問道：「救星？誰的救星！」

　　楊飛燕失笑答道：「當時只有『赤鳳』秦如夢在萬般危急之際，自然是她的救星！」

　　諸葛寬聽得秦如夢有了救星，心中一寬，目注楊飛燕，急急問道：「是誰？秦如夢的救星是誰？」

　　楊飛燕伸出纖纖玉指，指著自己的鼻尖，發出一陣「格格」蕩笑說道：「是我！」

　　諸葛寬意似不信地，皺眉說道：「怎會是你？你既起了毒心，害她在前，為何又起了善心，救她在後！」

　　楊飛燕笑道：「這事與『真善美』三字，大有關聯！」

　　諸葛寬劍眉微挑，不悅說道：「楊宮主莫要亂扯，我問的是你怎會突變初衷，援救秦如夢的原因！」

　　楊飛燕媚笑說道：「一點都未亂扯，這事確與『真善美』三字，大有關聯！經過完全是『真』，而我所發『善心』卻又是起於秦如夢絕代容光的『美貌』之上！」

　　諸葛寬莫名其妙地，訝然問道：「秦如夢的『美貌』，與你的『善心』怎會發生關係？」

　　楊飛燕昵聲笑道：「諸葛兄，不瞞你說，我的『秦女偷元神功』，以及內媚秘術，敢誇舉世無雙，能令任何男子，與我一經合體，便告永世屈服，欲仙欲死！但唯一缺陷就是這張臉龐兒，不太十分漂亮！好在我精於容易雙貌絕技，遂打算把秦如夢擄來，作為藍本，慢慢將自己變得與她一般無二！」

　　諸葛寬嘴角一披，哂然不語！

　　楊飛燕笑道：「諸葛兄，你披嘴則甚？難道你不相信我有易容變貌之技？」

　　諸葛寬向她一身瘦骨，略為注目，冷冷說道：「人的『美好』與否？在於通體相稱，楊姑娘就算真能把容貌變得與秦如夢一般無二，恐怕也未必……」

　　楊飛燕相當聰明，不等諸葛寬話完，又已猜出他語意所在地，媚笑叫道：「諸葛兄，你是嫌我瘦麼？」

　　諸葛寬「哼」了一聲，淡然說道：「燕瘦環肥，雖是古人讚揚美女之語，但凡事不能失之太過，像楊宮主這等……」

　　一言未畢，楊飛燕突然起立，俏生生地，站在諸葛寬的面前！

　　她是全身赤裸，坐著還好，這一站將起來，粉彎雪股，妙相畢呈，那裏還堪入目？

　　但楊飛燕身上雖然不堪入目，卻吸引得諸葛寬的兩道目光，一瞬不瞬！

　　這不是諸葛寬見色忘情，慾念大動，是以楊飛燕身上起了從來罕見的特殊變化！

　　所謂「特殊變化」，就是一向以「瘦」出名的勾魂天女楊飛燕，居然不再「瘦」了？

　　她那一身瘦骨，陡然像突然充氣似的，慢慢豐滿起來！

　　就在諸葛寬注視之下，轉瞬間，楊飛燕變得豐肌雪膚，遍體柔嘉，尤其是胸前那兩堆高聳，嫩尖尖，顫巍巍雞頭軟肉，簡直令人一見之下，為之魂銷骨蝕！

　　楊飛燕見諸葛寬目注自己，滿面驚奇神光，不禁得意笑道：「諸葛兄，我如今是否穠纖得中，修短合度了吧？以我這身體態，配合秦如夢的容顏，再加上絕世秘擅的床幃妙技，大概足夠稱得上『尤物』二字！」

　　諸葛寬目睹絕色，耳聞昵聲，不禁有點心旌搖搖起來，趕緊收回那兩道被吸引已久的目光，低頭說道：「楊宮主妙技驚人，請……請坐下講話！」

　　楊飛燕一笑回座，諸葛寬繼續問道：「照楊宮主這樣說來，『赤鳳』秦如夢如今也在這『天女宮』內？」

　　楊飛燕目注諸葛寬，點頭笑道：「我方才不是業已說過，只要諸葛兄承認與秦如夢關係密切，我或許可以看在你的面上，饒她不死？」

　　諸葛寬大吃一驚，皺眉說道：「楊宮主打算要殺害秦如夢麼？」

　　楊飛燕從一雙勾魂攝魄的妙目之內，閃射出兇厲光芒，獰笑答道：「我為了想借用她的絕代容光，最低限度，也要活生生地，把秦如夢的整張臉皮剝下！」

　　諸葛寬一拖雙眉，朗聲說道：「好，我承認我與『赤鳳』秦如夢關係密切，請楊宮主高抬貴手……」

第六十七章　威迫利誘

　　楊宮主喝了一口茶，媚笑接道：「太籠統了，諸葛兄請你說得詳細一點，你和秦如夢的關係是密切到什麼程度？」

　　諸葛寬被逼無奈，只得囁嚅答道：「她……她與我是未婚夫婦關係……」

　　話才出口，猛覺不妥，心中大為悔急！

　　因為，從楊飛燕的動作看來，這位「勾魂天女」，顯已看上了自己，正在對自己大施媚術！如今聽得秦如夢與自己竟是未婚夫婦關係，豈不更加嫉妒，那裏會與她的安全有助？

　　諸葛寬正自悔急，楊飛燕卻「格格」笑道：「喲，諸葛兄的獵艷手段，真不錯嘛，『墨鳳』高屏是你情切切的身邊愛侶，『赤鳳』秦如夢是你意綿綿的未婚妻，一龍雙鳳，一箭雙鵰……」

　　諸葛寬不耐煩聽她這些調侃之語，微帶慍色地，揚聲叫道：「楊宮主，我已遵你所囑，說出與『赤鳳』秦如夢的彼此關係，你是否也應該遵守諾言，把她……」

　　楊飛燕知道諸葛寬是要自己釋放「赤鳳」秦如夢，遂不等他把話說完，便即嬌笑說道：「好，我遵守諾言，放卻『赤鳳』秦如夢就是，諸葛兄請暫忍相思，不要著急！」

　　諸葛寬想不到楊飛燕竟一口允諾，倒有點不太敢相信起來，目光微抬，蹙眉問道：「秦……秦如夢現在……」

　　楊飛燕掩口葫蘆，風情萬種地，嫣然笑道：「諸葛兄，我叫你不要急，你為何仍要這般著急？不出片刻，準讓你看見你那隻心坎兒上的『赤鳳』就是！」

　　說完，向侍立室中的那些裸體婢女，略一揮手，含笑說道：「你們去用我『七寶香車』把那位『赤鳳』秦姑娘，好好請來！」

　　諸葛寬聽得先是一喜，後是一驚！

　　喜的是未料到竟會在這「天女宮」中和「赤鳳」秦如夢劫後相見！

　　驚的是楊飛燕最後那句「好好請來」中的「好好」二字，似乎有特殊涵意？

　　但這種涵意，諸葛寬一時之間，那裏參詳得透，又不便向楊飛燕探詢，只好強自鎮定，耐性靜觀究竟！

　　果然，過了片刻，侍女們推了一輛裝飾得極為華麗的「七寶香車」，但車前珠簾，卻未曾掛起，看不見秦如夢是否坐在車內！

　　楊飛燕見「七寶香車」業已推到，遂對那些侍女們吩咐道：「你們退去，不奉傳呼，不許擅入此室！」

　　侍女們恭聲應喏，相牽退去。

　　楊飛燕站起身來扭動著她那蛇樣嬌軀，乳顫臀搖地，向諸葛寬媚笑叫道：「諸葛兄，你的心上人來了，你怎麼不走向前去，挑簾相視，一慰相思呢？」

　　諸葛寬聽了楊飛燕這樣說法，雖然緩步走向那珠光奪目的「七寶香車」，但心中卻在忐忑亂跳！

　　他心跳的是，自己一挑珠簾之下，萬一……

　　萬一車中坐的雖是「赤鳳」秦如夢，卻已慘遭楊飛燕毒手，玉殞香消，芳魂難續，則……則自己驟睹此狀，情何以堪？

　　諸葛寬有了這種畏懼，故而雖已走到那「七寶香車」之前，竟缺乏勇氣，未敢伸手把珠簾挑起！

　　楊飛燕見了他這般情景，不禁失笑叫道：「諸葛兄，你怎麼剛才那等著急，如今又這等薄情，竟不伸手挑簾，一睹玉人顏色？」

　　諸葛寬牙關一咬，暗忖，反正事已至此，正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自己且看清究竟，再作道理！

　　想至此處，伸手一挑，便把那低垂珠簾挑起。

　　簾內車上，果然坐的正是諸葛寬對她相思已久，關懷備至的「赤鳳」秦如夢！

　　秦如夢被「三爪雪猿」所傷的頰上刀瘢，業已不見，復原了她那艷比天人的絕代姿色！

　　但秦如夢人雖無恙，卻星眸緊閉，香息微酣，像是在這「七寶香車」之中睡熟，入了沉沉夢境！

　　諸葛寬情知秦如夢不可能無故酣睡，不禁心中一陣狂跳，向她叫道：「夢妹……夢妹……夢妹……」

　　連叫三聲「夢妹」，秦如夢香夢沉酣，毫未加以理睬。

　　楊飛燕站在一旁嬌笑說道：「諸葛兄，你不必叫了，慢說這樣叫法，你就是運用魔教『天魔心語』、道家『萬妙清音』或佛門『獅子吼』等神功，也無法把這隻夢中『赤鳳』叫醒！」

　　諸葛寬霍然轉身，目注楊飛燕，星眸中閃射出炯炯神光，厲聲問道：「楊宮主，是你以卑鄙手段，對她暗中下了什麼劇烈毒物？」

　　楊飛燕銀牙微咬下唇，吃吃笑道：「諸葛兄，你不要這樣狠巴巴地好麼？『下毒』二字，多麼難聽？我只是因這隻『赤鳳』，功力絕高，太以難纏，才餵她服了一粒，『長睡丸』而已！」

　　諸葛寬知曉「長睡丸」是一種極毒藥物，倘無獨門解藥，人若服後，便將長眠不醒！

　　楊飛燕話才說完，諸葛寬便伸手瞋目叫道：「拿來！」

　　楊飛燕佯作不知地，媚笑問道：「諸葛兄，你要什麼東西？」

　　諸葛寬目閃寒芒，眉騰殺氣地，冷然答道：「解藥，你所餵秦如夢服食『長睡丸』的獨門解藥！」

　　楊飛燕晃動著她那使人不敢注目的赤裸嬌軀，向諸葛寬送了一個媚眼，「吃吃」笑道：「諸葛兄，你也是久闖江湖的人了，怎麼還如此天真？『長睡丸』的獨門解藥雖有，我怎會這樣輕輕易易地，便紿她吃呢？」

　　諸葛寬強忍著滿腔憤怒，剔眉問道：「你要怎樣才給？是不是要我和你比劃比劃，一分勝負輸贏？」

　　楊飛燕回眸一笑，騷媚入骨地，昵聲答道：「諸葛兄，你猜對一半，我雖要你和我比比功夫，較較勝負，但卻不是指那兵刃、拳腳、軟硬輕功，是指你我的床笫風情，枕席功力！」

　　諸葛寬俊臉微紅，「呸」了一叱道：「無恥淫娃，我諸葛寬是鐵錚錚的奇男子大丈夫，怎會與你這等下賤東西，作出那種豬狗不如的苟且之事？」

　　他一面發話怒叱，一面卻以「浪拍寒崖」之式，向楊飛燕當胸擊去！

　　這招「浪拍寒崖」，本是內家重手，加上諸葛寬的武功火候，其威勢之強，委實足以開碑裂石，把楊飛燕一擊而斃！

　　但諸葛寬掌招才發，突又手下一慢，並把所凝十一成真力，減弱到八成左右！

　　並不是諸葛寬陡然縮掌施仁，手下留情，對於這位「勾魂天女」楊飛燕起了什麼憐香惜玉之念！

　　其中有雙重原因：

　　第一種原因諸葛寬這招「浪拍寒崖」，本係拍向楊飛燕前胸，但目光觸及那兩堆顫巍巍的雞頭軟肉，卻眉梢深聚，覺得不便擊實！

　　第二種原因是諸葛寬生恐萬一將楊飛燕擊斃，無法逼索搭救秦如夢所服「長睡丸」的獨門解藥，竟令那躺坐在「七寶香車」中的「武林赤鳳」，就此長眠不醒，豈不遺憾終生？

　　楊飛燕何等功力，並也時時暗防諸葛寬變臉相向，故而諸葛寬才一掌下略慢，楊飛燕便疾閃嬌軀，避開數尺！

　　她一面閃身避勢，一面「喲」了一聲，媚笑叫道：「諸葛兄，你怎麼這樣狠呀？我希望你留點力氣，少時才好與我大參歡喜妙禪，同登極樂之境！」

　　語音至此微頓，斜睨了諸葛寬一眼，又復昵聲嬌笑說道：「不過我已看出你在這招『浪拍寒崖』之上，留了分寸，未盡全力，足見你並非毫不惜香憐玉……」

　　諸葛寬劍眉一挑，瞋目叫道：「楊宮主，請你尊重自己，趕快穿上衣服，莫作不知恥的浪語淫言，並把秦姑娘所服『長睡丸』的解藥給我！」

　　楊飛燕聽得諸葛寬要她穿上衣服，卻偏偏臀波乳浪地，扭動著她那赤裸嬌軀，「吃吃」笑道：「皇帝不差餓兵，你要我給你解藥，你便得付我相當代價！」

　　諸葛寬朗聲答道：「除了行那苟且之事以外，我不惜萬金……」

　　楊飛燕一陣媚笑，截斷了諸葛寬的話頭，哂然接口說道：「席大千那『大千寶庫』中的所有藏珍，都已在我『天女宮』內，故而我除了要你侍奉我一夜枕席，作為代價之外，根本不希罕其他的金銀珠寶！」

　　諸葛寬忍無可忍，勃然叫道：「楊宮主，你若執意如此，彼此只好傷了和氣！」

　　楊飛燕瞟他一眼，含笑問道：「傷了和氣，又怎樣呢？」

　　諸葛寬厲聲答道：「我要把你擒住，點了你『五陰絕脈』，到時看你是否獻出『長睡丸』的獨門解藥？」

　　楊飛燕雙目之中，微閃寒芒，點頭笑道：「好，我也久欽『琴劍游龍』之名，如今不妨就在這『銷魂蝕骨溫柔鄉』中，領教領教你這位當代大俠的一身絕藝！」

　　諸葛寬情知事既至此，除了設法擒住楊飛燕外，不單無法解救秦如夢，連高屏、吳寧、陳遠名等，也均無法遇難呈祥，逢凶化吉！

　　故而，楊飛燕語音才停，諸葛寬絕學連施，業已把這「勾魂天女」，圈入了飄飄掌影之內！

　　但諸葛寬的攻勢，因受不敢殺死楊飛燕的投鼠忌器影響，始終猛而不烈，疾而不狠，只是想用點穴手法把她制住！

　　楊飛燕狡黠異常，並似看透諸葛寬的心意，只是閃展騰挪，絲毫不加以反手進擊，或互相硬拚，更藉著閃展騰挪，不時腿兒張張，臀兒擺擺，乳兒顫顫，眼兒瞟瞟，極盡勾引挑逗能事！

　　其實，以兩人的真正功力說來，原在伯仲之間，即令諸葛寬能佔上風，也非經過數百招的拚命苦鬥不可！

　　如今，一來諸葛寬投鼠忌器，有力不敢盡使，二來楊飛燕身無寸縷，幾乎每一動作，都使諸葛寬觸目驚心，不敢逼視，自令諸葛寬制住楊飛燕之想，根本難以如願！

　　不單諸葛寬所願難償，有兩度幾乎還露了破綻，反被楊飛燕點倒擒住！

　　雙方約莫遊鬥了頓飯光景，楊飛燕喝聲：「住手！」以一式「紫燕斜飛」，閃出諸葛寬的掌風掌影之外！

　　諸葛寬無可奈何，皺眉問道：「楊宮主有何話說？」

　　楊飛燕媚笑答道：「照我想來，『琴劍游龍』的英名極大，應該技不止此！你……你是業已改變心思，還是想留下殺手，誘我輕敵？」

　　諸葛寬苦笑一聲，正待答話，楊飛燕忽又媚眼連拋，「格格」蕩笑叫道：「算了，諸葛兄！我給你看點東西，大概便可使你放乖一點，把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了！」

　　諸葛寬聽出她語意有異，愕然問道：「要看快看，究竟是什麼東西？」

　　楊飛煎銀牙微咬下唇，向他還過一瞥勾魂媚笑，伸手把壁間所掛的一幅「春宮」捲起！

　　原來這幅「春宮」之後，斜置著一方盈尺鋼鏡，鏡中由於光線折射，所呈景象，是間石室，但室內已為洪水所淹，只有「六指神丐」吳寧的一顆頭兒，露在水外！

　　諸葛寬看得皺眉，知道情況險惡，只要楊飛燕把室中洪水，再復放深一尺，吳寧便將活活淹死！

　　他正在心中怙惙，無策可施之際，楊飛燕又向他流送秋波，媚笑叫道：「諸葛兄，你莫要以為這是假的景象，你且對吳老化子，叫上一聲試試！」

　　諸葛寬如言叫道：「吳老人家！」

　　吳寧居然聽見，在水中一怔，先是矚目四顧，然後朗聲答道：「諸葛老弟，你也來了？這妖婦相當厲害，你儘管放手殲除，不必為我老花子的生命安危，受甚牽制威脅！」

　　楊飛燕冷笑一聲，剔目說道：「這老花子的骨頭真硬，我來給他吃點苦頭，嚐嚐水淹七竅，是甚滋味？」

　　邊自說話，邊自面罩寒霜，眉騰殺氣地，伸手向壁間一個圓形機紐按去！

　　諸葛寬猜出這一按必定有關吳寧的性命安危，只得搖手叫道：「楊宮主，且慢！」

　　楊飛燕聞聲住手，瞟他一眼，笑道：「諸葛兄，你是不是要為吳老化子說情？」

　　諸葛寬覺得極難措詞，略一遲疑，方自避開正面，從側面著口，苦笑答道：「楊宮主既然設有傳聲照影之物，我想看看其餘的高姑娘、陳老人家，如今是何情況？」

　　他這兩句話兒，正中楊飛燕算計，遂嫣然一笑，點頭說道：「好，諸葛兄既然要知道他們情況，你就先看看那位『樂天樵子』陳遠名吧！」

　　語音了後，伸手把壁間，另一幅「春宮」淫圖，慢慢捲起。

　　圖後，果然又是一個深深洞穴，並斜置著一方盈尺銅鏡。

　　鏡中景物，也是一間石室，陳遠名獨坐室中，目光仰注室頂，臉上神情，似乎頗為緊張！

　　諸葛寬因知陳遠名號稱「樂天樵子」一向笑口常開，如今竟會神情緊張，必然有異！

　　仔細注目之下，果然看出室頂有點活動，彷彿可以用機括升降的萬斤大石！

　　楊飛燕媚笑叫道：「諸葛兄，你看出這位『樂天樵子』陳遠名，是在何種危機之下了麼？」

　　諸葛寬點了點頭，冷然答道：「那石室端頂，彷彿是塊可以升降的萬斤石板？」

　　楊飛燕吃吃笑道：「諸葛兄真好眼力，看得絲毫不錯，只消那萬斤石板一落，陳遠名縱是金剛不壞之身，也被被壓成肉泥血醬的了！」

　　說話之際，已可從鏡中看出室頂萬斤石板，正自緩緩壓下！

　　轉瞬間，萬斤石板業已壓到距離陳遠名頭頂僅約尺許光景，陳遠名的臉上神情，自然越發惶急！

　　諸葛寬怎忍目睹陳遠名生受粉身碎骨之慘，只好向楊飛燕叫道：「楊宮主……」

　　楊飛燕媚眼如絲地，接口笑道：「諸葛兄放心，在你未和我徹底決裂以前，我不會使你的好朋友們，先遭殺身之禍！」

　　說完，口中發出一聲曼聲長吟，鏡中萬斤石板，立即停止了下壓之勢！

　　諸葛寬見楊飛燕利用秦如夢、吳寧、陳遠名等的生命安全，對自己加以脅逼，不禁愁眉深蹙，頗覺難於應付！

　　楊飛燕柳波一注，看出諸葛寬的為難神色，不禁得意笑道：「諸葛兄，請過來，你再看看你另一位心上人兒，『墨鳳』高屏，如今是何種情況之下？」

　　諸葛寬明知越看越添自己心煩，遂一咬鋼牙，搖手答道：「不，不必看了！」

　　楊飛燕笑道：「諸葛兄，你這就太不對了，既對武林友好關懷，怎可對知己紅妝，不加繫念？你不怕那位『墨鳳』高姑娘，怨你是個『薄倖郎』？」

　　她在昵聲調侃以下，業已走到另一幅「春宮」之前，把畫兒高高揭起！

　　諸葛寬口中雖說「不必再看」，心中何嘗不對高屏的目前情況，關切得格外厲害？

　　如今，楊飛燕既把畫兒捲起，諸葛寬自然忍不住地，目光微揚，注視畫後鏡中情況！

　　果如所料，不看還好，越看心中越亂！

　　高屏情況與吳寧、陳遠名二人略有不同，她不是被困石室之中，是被困在一隻絕大鐵籠之內！

　　籠周鐵柵，粗如兒臂，絕非人力可毀，籠下則滿堆硫磺、松香、乾柴等極易起火之物！

　　楊飛燕緩緩放下手中畫兒，轉過身來，向諸葛寬媚笑叫道：「諸葛兄，你看清了麼？只要我一聲號令，籠中烈火立燃，那位高姑娘也就由活生生的一隻『墨鳳』變作焦黑黑的一隻『慘鳳』！」

　　諸葛寬默然不語，胸中百念交熾！

　　楊飛燕突然把臉一沉，冷冷說道：「大丈夫應該明辨利害，諸葛兄請想想看，你只要答允與我結上一夜合體之緣，不僅秦如夢可從『長睡』復生，吳寧、高屏得脫水火，連陳名遠也可免卻粉身碎骨之慘！否則，你雖保持清高，但兩位紅妝密友，兩位武林老俠，卻一齊慘遭劫數，是否有違你諸葛大俠輕於一己，重於人人的立身之道？」

　　楊飛燕所說，自然是篇歪理，但在此時此地之下，這篇歪理，卻有相當動人力量！

　　諸葛寬聽得欲答不願，欲駁無詞，只好從嘴角上浮起一絲苦笑！

　　楊飛燕看出諸葛寬的意志，已略有動搖，不似先前堅定，遂心中暗喜地，柔聲含笑叫道：「何況諸葛兄即令允我之求，此事除了你我以外，也絕無他人知曉，楊飛燕一夜風流，於願已足，我也自知非你匹配，情甘對天立誓，絕不對你和秦如夢、高屏的感情方面，加以破壞！」

　　諸葛寬百思無計，臉上那副神情，好不尷尬！

　　楊飛燕知他即將就範，再加逼迫笑道：「諸葛兄想通了厲害了麼？倘若你仍看不起我，不願意與我作露水夫妻，一夜繾綣，亦請明言，我就傳令，先殺死高屏、吳寧、陳遠名三人，然後在這『銷魂蝕骨溫柔鄉』中，與你各盡所能，拚命一搏！」

　　她邊自發話，邊自伸手作勢，意欲按壁上間機紐！

　　諸葛寬萬般無奈，咬牙頓足地，長嘆一聲，搖手叫道：「好！好！好！楊宮主，你真好厲害！只用了『輕於一己，重於人人』八個字兒，便令我諸葛寬無法抗拒！」

　　楊飛燕驚喜萬分，瞠目問道：「諸葛兄，你……你當真答允我的請求，願意和我作一夜夫妻了麼？」

　　諸葛寬臉色如冰，點頭說道：「不錯，我答應和你做一夜夫妻，但在你遵守諾言，釋放高屏等人，並給秦如夢服了『長睡丸』解藥以後，我必立時自盡，以殉名節！」

　　楊飛燕向他飄過一瞥極為媚蕩眼風，「吃吃」嬌笑地，嗲聲嗲氣叫道：「那何必呢？我如今業已看出諸葛兄雖然擁有『赤鳳』、『墨鳳』等兩位麗絕天人的紅妝膩友，卻還彼此清清白白，未曾鳳舞龍翔，銷魂真箇……」

　　諸葛寬劍眉一蹙，正待斥責，楊飛燕又復媚眼如絲地，往下說道：「故而，你和我作這一夜夫妻，包管欲死欲仙，領略人生真趣，那時恐怕便叫你死，你還捨不得呢？」

　　諸葛寬不耐煩聽她這等淫詞穢語，皺眉叫道：「楊宮主不必多言，請你對天立誓！」

　　楊飛燕見諸葛寬果然為了捨身救人，從己所願，不禁眉黛間春意平添地，嫣然一笑，把她那赤裸裸的嬌軀，跪倒塵埃，合掌當胸，向天拜了三拜，口中「喃喃」說道：「上蒼暨一切神聖默鑒，只要諸葛寬兄，與我作了一夜夫妻，楊飛燕必然獻出秦如夢所服『長睡丸』解藥，並安全無恙地，把高屏、吳寧、陳遠名等人，一齊放走！倘若口不應心！便讓我活活被這『鄱陽湖』水淹死！」

　　諸葛寬頗為不悅地「哼」了一聲說道：「這算什麼血誓，簡直是哄騙三歲孩童的牙痛咒兒！」

　　楊飛燕失笑說道：「諸葛兄嫌這誓言輕麼？其實這是我生平第一遭，正所謂『花徑不曾緣客掃，篷門今始為君開』呢！你應該知道被水淹死的滋味，絕不會怎樣好過？……」

　　說至此處，諸葛寬臉上業已出現極度不悅的憤怒神色！

　　楊飛燕是水晶心肝，玲瓏剔透之人，自然懂得聆音察理，鑒貌辨色，遂趕緊自己截斷話頭，改口笑道：「諸葛兄既然嫌這誓兒太輕，我便改立一個極重血誓，也無不可！」

　　諸葛寬雙眉一挑，搖手說道：「不必了，楊宮主不必再復立誓！」

　　楊飛燕喜道：「諸葛兄對我信任了麼？」

　　諸葛寬冷笑說道：「我不是對你信任，是不信任你的巧語花言，故而叫你不必立誓，要用事實表現！」

　　楊飛燕以一種詫異目光，凝注諸葛寬道：「諸葛兄此話怎講？你要我用什麼事實，表現誠意？」

　　諸葛寬俊目之中，神光炯炯地，朗聲答道：「我要你先把『長睡丸』的解藥，給秦如夢服下，並將高屏等人，安然放走，然後我們再……」

　　楊飛燕哂然一笑接口叫道：「諸葛兄，你這不是把我當作三歲孩童了麼？假如我事事照辦，你卻來個反臉無情，我豈……」

　　語音未了忽頓，頰上梨渦雙現，目光閃爍地，露出一種神秘笑容！

　　諸葛寬被她笑得好生詫異，訝聲問道：「楊宮主，你……你笑些什麼？」

　　楊飛燕不答諸葛寬所問，卻轉身取來一粒異香襲人的赤紅丹丸，向他笑孜孜地遞過去。

　　諸葛寬接在手中，揚眉喜道：「楊宮主，你已接受我的要求？這……這粒赤紅丹丸，是不是『長睡丸』的獨門解藥？」

　　楊飛燕微搖螓首，媚笑答道：「這粒藥兒，不是給秦如夢吃的，是給你吃的！」

　　諸葛寬聞言一怔，皺眉問道：「我……我要吃藥則甚？」

　　楊飛燕風情萬種地，流波笑道：「我準備答應你先放人和先贈藥的要求，但你為了使我安心起見，應不應該也給我一點保證！」

　　諸葛寬答道：「應是應該，但我想不出何以保證之道？」

　　楊飛燕指著諸葛寬手上那粒赤紅色的異香藥丸，嬌笑說道：「我替你想出來了，這就是可以使我對你絕對信任，安心放人贈藥的最好保證！」

　　諸葛寬不禁目注那粒赤紅丹丸，愕然問道：「這是什麼藥丸？」

　　楊飛燕顫動著胸前一雙高聳豪乳，嬌微答道：「這叫『登仙丸』，是一種極厲害的慢性毒藥，假如你服下此丸，在我放人贈藥之後，你竟食言背諾，不和我成為一夜夫妻，便必將肝腸寸斷，七竅流血慘死！」

　　諸葛寬聽完楊飛燕所說，竟毫不考慮地，雙眉一挑，毅然把那粒「登仙丸」，服下腹內！

第六十八章　棋高一著

　　因為諸葛寬為了秦如夢、高屏、吳寧、陳遠名四人的性命安危，無可奈何之下，不得輕己重人，拚著以身餵虎，俟秦如夢等安然脫險，殺死楊飛燕後，再自殉名節！

　　如今，有此毒藥，自然再好不過，且先行騙得楊飛燕放人贈藥，然後再拚著毒發人亡，也不與這妖婦行那苟且之事！

　　這是諸葛寬的打算，但這種打算，卻被那狡猾如狐的楊飛燕早就算得清清楚楚！

　　故而，他那毫不考慮，立即吞服「登仙丸」之舉，卻是上了妖婦楊飛燕的一個大大惡當！

　　原來那粒「登仙丸」，不是什麼極厲害的慢性毒藥，只是一粒極厲害的催情媚藥！

　　楊飛燕見諸葛寬服下「登仙丸」，心中大放，媚笑連聲叫道：「諸葛寬既然如此對我示以真誠，我就立即傳令把高屏、吳寧、陳遠名三人，釋放便了！」

　　說完，果然立即從另一傳聲機括之內，命令手下遵照行事。

　　諸葛寬那裏知道楊飛燕完全是在騙他，不禁寬心大放地，向楊飛燕含笑叫道：「楊宮主，你既放了高屏等人，便請把秦如夢所服『長睡丸』的解藥，也一併取出，餵她服下了吧！」

　　楊飛燕嬌笑一聲，搖頭說道：「諸葛兄不要著急，『長睡丸』的獨門解藥，不在此間我們先……再去取藥好麼？」

　　諸葛寬見她飾詞推託，心中疑雲突起！

　　但他劍眉才皺，便被楊飛燕猜透心思地，媚笑昵聲叫道：「諸葛兄，你以為我是飾詞推託，不是誠意？」

　　諸葛寬正待發話，楊飛燕業已款擺腰肢，幾個春風俏步，走近前來，拉著他的手兒笑道：「來！諸葛兄，你跟我來看看！」

　　諸葛寬早盼靜待毒發身亡，以殉名節，故而對於楊飛燕的親熱動作，也就不加峻拒地，隨她走去。

　　楊飛燕仍是走到壁邊，把那三幅「春宮」淫圖一一捲起。

　　圖後，銅鏡依然，鏡中景物依然，但已不見了高屏、吳寧、陳遠名三人蹤跡！

　　楊飛燕指著鏡中，嫣然笑道：「諸葛兄看見了吧？我既肯遵諾放人，卻那有食言背信，不贈解藥之理？」

　　諸葛寬表示相信地，點頭說道：「既然解藥不在此處，楊宮主還是先去取來，我……我才好無心掛礙地，陪……陪你追歡取樂！」

　　可憐這位堂堂正正的「琴劍游龍」諸葛大俠，為了秦如夢的安危，居然也向楊飛燕耍起花言巧語！

　　楊飛燕心中暗笑，表面上卻故意撒嬌地，噘著嘴兒說道：「諸葛兄真會掃人興致，如今要去，除非你抱我去……」

　　一言未了，諸葛寬竟自毫不考慮，毫不畏懼地，點頭接口說道：「好，我抱你去，楊宮主請指引路徑！」

　　說完，猿臂雙張，楊飛燕縱身一躍，便使諸葛寬把她那軟綿綿，暖洋洋，香馥馥的嬌軀，抱在懷內！

　　雖然香女在懷，但諸葛寬依然神色自若，心靜如湖，毫未有甚懼怯激動！

　　楊飛燕媚笑連聲，微噘小嘴，向諸葛寬口鼻之間，吹出一股略帶腥味的清香氣息！

　　諸葛寬冷不防她有這麼一著，愕然問道：「楊宮主，你這……這是作什麼？」

　　楊飛燕昵聲浪笑，媚眼如絲答道：「這是一口『登仙氣』，諸葛兄先服『登仙丸』，又嗅『登仙氣』，包管你……」

　　話猶未畢，諸葛寬的丹田以下，已覺奇熱如焚，剎那間，電佈全身，使他覺得四肢百骸之間，都懶洋洋地，頗不自在，心中曾騰起一種火辣辣的奇異滋味！

　　他由於「登仙丸」、「登仙氣」二語之上，恍然悟出自己上了楊飛燕的惡當，服下了激烈春藥！

　　這時，「登仙丸」的藥力，剛被「登仙氣」引發，尚未盡使諸葛寬的神明泯滅！

　　他盛怒之下，不顧一切，竟舉起懷抱中的楊飛燕，向地上猛力摔去！

　　換了旁人，這一下豈不被諸葛寬摔得骨斷筋折，成為肉餅模樣？

　　但楊飛燕卻不然，這位「勾魂天女」的一身武學，實非等閒，她在身軀尚未及地之際，便卸去諸葛寬猛摔勁力，宛如一尾滑膩游魚般，貼地穿出數尺！

　　就這一瞬之間，諸葛寬的神智，已幾為強烈藥力所迷，不曾對楊飛燕加以追擊！

　　楊飛燕見諸葛寬不追，便知藥力已發，她刁鑽異常，半躺地上，把那勾魂攝魂的遍體柔嘉，完全展現在諸葛寬的眼前，漫聲嬌笑說道：「諸葛兄，不要氣了，我們取藥去吧！」

　　諸葛寬不單俊臉通紅，連雙目之中，都滿佈紅絲地，口中訥訥說道：「等……等……等會再去……」

　　楊飛燕在地上腿張腰擺，妙相畢呈地，銀牙微咬下唇地，昵聲問道：「等會再去？諸葛兄，你……你現在想作什麼？」

　　諸葛寬本已全身火辣，慾念如焚，那裏還禁得起如此挑逗？

　　只在喉間「哼」了一聲，便向楊飛燕撲去！

　　楊飛燕偏要放刁，逗他取樂，一式「橫渡天河」，便自飄出五尺！

　　諸葛寬一下撲空，那裏肯捨？回身又復追去！

　　兩人幾度閃展騰挪，楊飛燕看出諸葛寬確實神智已昏，方自得意滿地，發出一聲淫蕩呻吟，把她赤裸裸的嬌軀，投向諸葛懷中。

　　在她以為諸葛寬跟蹤撲到之後，必如餓虎擒羊般，把自己按住……

　　誰知諸葛寬雖然撲到榻前，卻目光發直地，怔然呆立，毫無其他動作！

　　楊飛燕「咦」了一聲，媚笑叫道：「諸葛兄，你還怔些什麼？已入天臺還願，眼前就是武陵源……」

　　諸葛寬依然目光發直地，指著半躺半坐在「七寶香車」之上的那位「赤鳳」秦如夢，顫聲答道：「我……我看見她對我笑了一笑！」

　　楊飛燕失笑說道：「諸葛兄大概是急於和我追歡取樂，看花了眼，這位『赤鳳』秦姑娘，是由我親手餵地服了『長睡丸』，若無獨門解藥，那還會醒……」

　　楊飛燕的最後一語，尚未說完，諸葛寬又後退了半步，手指秦如夢道：「她……她……她又對我笑了！」

　　由於諸葛寬兩次如此說法，神情又極鄭重，再加上這位「琴劍游龍」是被「登仙氣」誘發「登仙丸」藥力，滿心慾念，神智早迷，絕不會再說謊話，故而，楊飛燕也不禁聽得慾火暫消，周身毛髮起豎！

　　於是，諸葛寬語音才了，這位「勾魂天女」，從榻上一躍而起！

　　楊飛燕躍起身來，自然是雙目凝光，向那半躺半坐在「七寶香車」上的「赤鳳」秦如夢，仔細看去。

　　這時，秦如夢星眸緊閉，嬌靨上一片安詳，那裏有甚笑容流露？

　　楊飛燕注視有頃，見秦如夢毫無異狀，遂向諸葛寬嬌笑說道：「諸葛兄，如今你該承認你是虛火上升，眼花撩亂了吧？來來來，只消和我顛鸞倒鳳，攜手巫山，天地交泰以後，包管心安意穩，六脈平和，不會再有這種現象！」

　　說完，轉過身來，挽著諸葛寬的臂兒，便待雙雙往榻上倒去！

　　但楊飛燕才一觸及諸葛寬的手臂，便發覺諸葛寬身軀抖顫！

　　她柳眉雙蹙，愕然問道：「諸葛兄，你……你到底是怎麼樣了？」

　　諸葛寬仍然手指秦如夢，俊臉通紅，以一種赫然神色，顫聲答道：「她……她……她對我越笑越厲害了！」

　　楊飛燕右足未頓，白他一眼，嗔道：「我去把這『赤鳳』秦如夢，送出『銷魂蝕骨溫柔鄉』，免得你竟如此心神不定！」

　　語音一了，銀牙微咬地，再度轉身，向那「七寶香車」走去。

　　走到距離「七寶香車」，約莫四尺之處，楊飛燕目光微揚，忽也愕然一驚，止住腳步！

　　原來她目光微揚之下，居然發觀秦如夢那如花似玉，落雁沉魚的嬌靨以上，果然與適才的安詳神色不同，彷彿嘴角微掀，流露出一絲絕美笑意！

　　夢中情景，一樣感人，正常人於熟睡酣夢之中，有所失意會哭，有所得意會笑，並不是什麼值得奇怪之事！

　　但秦如夢卻不然，因為她是服了「長睡丸」，被藥力迷睡，怎會有正常人的夢中歡笑狀況？

　　前兩次，僅僅聽得諸葛寬之言，楊飛燕可以不信，這一次卻是她親目所睹，楊飛燕不禁懷疑自己是否也被慾火所煎，燒花了眼？

　　這種疑念，才起即消！

　　因為她覺得一來自己未服「登仙丸」等催情迷神藥物，二來自己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閱男無數之人，如今雖對諸葛寬愛好頗甚，異於一般面首，也還不至於便被慾火煎煞得到了眼目昏花地步？

　　既然不是眼花，難道倒是事實？

　　楊飛燕想至此處，疑懼交併，不由自主地，也復覺得有一絲寒氣，通過脊髓，使周身毛髮悚然，肌膚起栗！

　　她臉上變色，目閃厲芒叫道：「秦如夢……秦如夢……秦如夢……」

　　連叫三聲之中，第一聲和第二聲毫無反應，但叫到第三聲時，「七寶香車」之上的那位「赤鳳」秦如夢，居然妙目微睜，向楊飛燕看了一眼，嘴角間，也掀起一絲哂薄笑意！

　　楊飛燕絕頂聰明，不是糊塗人，在這等情況之下，早已警覺有異！

　　故在發話連叫秦如夢之際，她已暗把全身功力，都凝聚到雙掌之上！

　　秦如夢妙目才睜，笑容才露，楊飛燕銀牙咬處，雙掌立揚，一片極為強勁的內家罡氣，已向秦如夢電疾壓到！

　　這種襲擊，不可謂之不快，所凝掌力，也不可謂之不強！

　　但楊飛燕的襲擊雖快，等她掌風到時，業已不見了「赤鳳」秦如夢的蹤影！

　　她的掌力雖強，卻來打著敵人，只把那具價值連城，一向是由楊飛燕親自乘坐的「七寶香車」，打得玉碎珠飛，輪折軸斷地，完全毀掉！

　　楊飛燕如此十拿九穩的猝然一擊，竟告失手，心中怎得不驚？

　　但她雖驚不懼！

　　因為楊飛燕覺得諸葛寬現在自己掌握之中，只要有了這個法寶，任憑秦如夢再怎麼厲害，也非受自己的挾制不可！

　　她既有此打算，遂在發現掌力打空之下，立即回身，準備把諸葛寬點穴制倒！

　　誰知才一回身，竟見那「赤鳳」秦如夢，業已嬌滴滴，俏生生地，與諸葛寬站在一處，並不知取樣什麼東西，餵向諸葛寬的口內！

　　楊飛燕急怒交進，不顧一切地，一式「鐵牛耕地」，雙掌齊發，再度向秦如夢全力猛擊！

　　秦如夢紅衫飄處，衣袖輕輕一拂，便使楊飛燕如遭重擊，站不穩樁，接連退了兩步！

　　楊飛燕本覺秦如夢雖比自己高明，也不過略勝一籌，如今對方怎會功力突增不少？

　　就在她大為驚詫之際，秦如夢已自秀眉雙揚，含笑緩緩說道：「楊飛燕，你知趣些吧，『黃山』之役，我是手下留情，故意讓你，才好由你自動把我帶進你這不易尋覓的秘密巢穴之中，否則，以你這點能為，不會逃得出我十招之外！」

　　楊飛燕有所不服地，冷「哼」一聲，秦如夢妙目中電閃神光，又復說道：「尤其你如今全身赤裸，把秘密暴露無遺，顯出以練功力罩門，是在臍眼左側的三寸之處，我只消輕輕一指，便令你散功而亡，周身血骨，慢慢爆裂，那才死得慘呢！」

　　饒是楊飛燕再兇再狠，聽了秦如夢的這番話兒，也不禁心中狂跳，面色如土！

　　但這「勾魂天女」，兀自不肯低頭，一轉念間，獰厲叫道：「秦如夢，你休得意，高屏、吳寧、陳遠名等三人，尚在我掌之中，隨時可以制其死命！至少，我楊飛燕也將以一搏三……」

　　話方至此，秦如夢業已哂然一笑，截斷了她的話頭，揚眉笑道：「楊飛燕，你別作夢了，除去『六指神丐』吳老人家是偶然失慎，真正受制以外，屏妹與陳老人家，在才入『天女宮』時，便已得我傳音指點，假作上當，以便破去你各處機關！如今大概不單把吳老人家救出，並也把你從『黃山』掠奪而來的『大千寶庫藏珍』的藏匿所在，加以識破……」

　　秦如夢說至此處，便聽得高屏語音，在這「銷魂蝕骨溫柔鄉」外，嬌笑接口叫道：「夢姊，你猜得對，我不單業已救出吳老人家，並查出那『大千寶庫』藏珍，便被楊飛燕妖婦，藏在這『銷魂蝕骨溫柔鄉』內，夢姊請開放門戶，讓我們進來，一同……」

　　楊飛燕聽得高屏業已脫困，不禁萬念俱灰，知道自己獲得「大千寶庫」藏珍之下，舉措略為大意，竟自引鬼上門，如今不僅基業全毀，恐怕連性命也難保住？

　　但常言道得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楊飛燕畢竟是一代女魔，兇性怙厲，她雖覺情勢絕望，仍不肯俯首就戮！

　　她認為絕不能讓秦如夢開放門戶，因為諸葛寬藥力未解，自己與秦如夢以一對一，雖然必敗，或許尚有絲毫僥倖之望！

　　若是開了門戶，高屏、吳寧、陳遠名三人入內，自己以一對四，便連絲毫倖望，亦告斷絕！

　　楊飛燕動念至此，秦如夢因欲護衛諸葛寬，不便分身開門，遂高聲笑道：「屏妹，我因為要護衛諸葛大哥，不便分身，你只要向門下凝力一擊，門鎖便可震斷！」

　　楊飛燕聞言，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毒念！

　　她暗忖自己若向秦如夢拚命，多半白白送死，但若乘著門戶剛被震開，門外三人，將入未入之際，突向「六指神丐」吳寧，暨「樂天樵子」陳遠名兩個比較軟弱的老頭兒，加以襲擊，卻多半可以如願！

　　若能制住吳寧、陳遠名二老，自己便可要脅逃生，至不濟也可撈個本兒，或是帶點利息，不至於完全是白死！

　　楊飛燕主意打定，遂又把計畫變更，放棄與秦如夢以死相擠之心，將全副精神，都貫注到「銷魂飾骨溫柔鄉」的那兩扇緊閉石門之上！

　　這時，高屏業已凝勁施為，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果把門鎖震斷，使那兩扇厚重石門，「呀」然而啟。

　　門外，果然站的是高屏、陳遠名、吳寧三人，其中高、陳二人毫無傷損，只有吳寧滿身水漬，神色也頗憔悴！

　　楊飛燕念動身動，劍及履及，於石門才啟之際，便捷逾鷹隼般，向吳寧、陳遠名撲去！

　　這種情況，著實出於高屏等人的意料之外！

　　高屏震開門戶，見楊飛燕全身上下，寸縷不掛，正自好生哂薄，不料這條赤裸裸的肉蟲，竟已電閃撲到！

　　她深知楊飛燕功力厲害，生恐吳寧、陳遠名有所吃虧，遂緊忙叫道：「兩位老人家，不必出手，等我來……」

　　「來」字才出，楊飛燕忽然止住前撲之勢，只把雙臂高舉，十指箕張，作出一副兇狠狠的姿態！

　　原來，楊飛燕的兇心毒念，早就在秦如夢的算計之中，她身形撲出不遠，便被秦如夢揚手一指，虛空點了穴道！

　　高屏對於秦如夢委實思念太久，今見楊飛燕已被制住，遂雙現梨渦，含笑叫道：「夢姊姊，你……你可想煞我了！」

　　說話聲中，已如一隻依人小鳥般，飛身投入秦如夢的懷中，高興得失聲而泣！

　　秦如夢也把高屏摟得緊緊的，目中微現淚光，姊妹們久別重逢，彼此好不親熱！

　　這時，諸葛寬已被秦如夢放到榻上，鼻息沉酣，呼呼大睡！

　　高屏見狀，加上適才又聞得秦如夢有「護衛諸葛大哥」之言，還以為他受了傷損，驚呼一聲，皺眉而道：「我諸葛大哥是受了傷……」

　　秦如夢知道高屏關切諸葛寬心切，遂嫣然一笑，接口說道：「屏妹放心，大哥並非受甚傷損？只是關心我太甚，寧願重人輕己，才被楊飛燕連脅帶騙地，服下了一些混帳藥物。」

　　高屏驚得「呀」了一聲，秦如夢又復笑道：「屏妹不要著急，我已餵他服了特殊藥物，旦讓他酣睡一覺，反會對真氣內力，大有助益！」

　　高屏聽得秦如夢如此說法，這才放下心來，指著那位宛若泥塑木雕的「勾魂天女」楊飛燕，向秦如夢嬌笑問道：「夢姊姊！這楊飛燕相當厲害，你距離這麼遠，揚手一指，便能把她制住，卻用的是什麼功力？」

　　秦如夢微微一笑，揚眉答道：「這就是我被邵一狂、田建邦兩個老怪，挾制禁錮之中，由『白鳳』獨孤姊姊所傳授的『玄天指』！」

　　高屏泥在秦如夢的懷中，撒嬌叫道：「夢姊姊，我……我……」

　　秦如夢比她還要玲瓏剔透，已知高屏撒嬌之意，失笑叫道：「屏妹莫要撒嬌，我知道你是想學我這『玄天指』力！」

　　高屏被秦如夢猜透心意，玉頰一紅，索性偎依著夢姊姊，點頭說道：「夢姊姊，我就是要學『玄天指』，你教不教嘛？」

　　秦如夢撫摸著高屏的柔荑素手，失笑說道：「屏妹，我不單教你『玄天指』，還要借用楊飛燕這座相當隱秘，絕無塵擾的『天女宮』，傳授你與諸葛大哥，另外一種神奇功力！」

　　高屏大喜叫道：「夢姊姊，你劫後餘生之下，那裏來的這大本領？是不是和『白鳳』獨孤姊姊……」

　　秦如夢不等高屏話完，便即嬌笑一聲，接口說道：「別後經過，說來話長，少時再向屏妹暨兩位老人家，詳細敘述，如今應該先決定怎樣處置楊飛燕，並把『大千寶庫』的藏珍尋出！」

　　高屏目注楊飛燕道：「暫時還不能處置她，夢姊姊要先脅迫她說出藏珍所在，因為我只問出寶藏此間，卻不知確實地點！」

　　秦如夢點頭笑道：「好！我來問她，任憑這『勾魂天女』，多麼兇刁，在我手下，她也不敢不說實話！」

　　說完，揚手又是凌空一指，也未見甚疾風勁氣，楊飛燕便「嚶嚀」一聲，可以開口說話！

　　秦如夢臉色一沉，冷冷叫道：「楊飛燕，你要明白些，趕快乖乖說出，你所劫掠席大千的『大千寶庫』藏珍，現在何處？」

　　楊飛燕怒視了秦如夢一眼，雙眉一剔，神色激憤，默然不答。

　　秦如夢笑道：「我們絕不是為了貪圖財富，而來黑吃黑地，劫奪你所獲藏珍，只因安徽、江西兩省，暨江蘇北部，今年先受旱災，後鬧水患，嗷嗷待賑的貧苦災民，足有數百萬眾！才想借重席大千寶庫藏珍，廣賑群黎，以蘇涸轍，難道你……你還捨不得麼？」

　　語音至此微頓，走近一步，又向楊飛燕和顏悅色地，含笑叫道：「楊飛燕，你是聰明人，應知整個『天女宮』，均在我們掌握之中，便你不自明言，不過使我們多費一點氣力，也絕無找不著那大堆珍寶之理！何如坦白一些，少時我處置起來，總會多少對你留點情分！」

　　楊飛燕彷彿被秦如夢說動，失聲一嘆，黯然苦笑說道：「好！我成全你們賑濟三省災黎的這份功德，你……你去把北面壁上的那幅『彩色春宮』捲起！」

　　「春宮」淫書，已極穢褻，再用彩色描繪，自然越發不堪入目！

　　高屏站得距離北面牆壁最近，聞言本待伸手，但才一抬頭，不禁羞得玉頰通紅，又把手兒縮了回。

　　「武林三鳳」中的「麼鳳」怕羞，但「二鳳」秦如夢卻不在乎這套，飄身縱退，微伸玉手，便把那幅混帳畫兒，整個撕掉。畫後壁上，也有一個暗穴，但穴中卻未像先前那樣，嵌裝照影銅鏡！

　　這洞穴徑約八寸，穴中矗立著一隻鐵鑄人手！

　　秦如夢回過頭來，目注楊飛燕道：「這隻鐵鑄人手，有何作用？」

　　楊飛燕臉上，飛閃過一絲詭譎神色，慢吞吞地，揚眉答道：「你且把這鐵鑄人手，用力向左一搬，自有秘寶出現！」

　　秦如夢聞言，正待照她所說，搬動鐵鑄人手，吳寧突然目光一轉，急急叫道：「秦姑娘，且慢……」

　　秦如夢縮回手來，向吳寧含笑問道：「吳老人家，你……你為何……」

　　吳寧不等秦如夢再往下問，便自手指楊飛燕，冷笑一聲，接口答道：「我發現這妖婦適才回答姑娘問話之際，目光中隱約閃爍厲芒，多半是想耍甚花樣，遂向秦姑娘提醒一聲，莫要上她惡當！」

　　楊飛燕「呸」的一聲，剔眉罵道：「吳老花子，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秦如夢失笑說道：「楊飛燕，你這譬喻，太失當了！因為你既不配稱為『君子』！吳老人家更非『小人』，何況……」

　　楊飛燕道：「何況什麼？你為何不說下去？」

　　秦如夢從一雙妙目以內，閃射出炯炯神光，盯在楊飛燕的臉上，冷然繼續說道：「何況你便耍甚花樣？我也不怕，只等於是你自速其死而已！」

　　說完，回過身去，居然聽從楊飛燕所說，把那穴中鐵鑄人手，用力向左搬動！

　　這位「武林赤鳳」，表面上雖似坦然無懼，但事實上卻仍暗運內家罡氣，化為一片形氣網，懸向身前，作了相當戒備！

第六十九章　有驚無險

　　吳寧始終認為楊飛燕神色可疑，這鐵鑄人手，一經搬動之下，多半會有什麼厲害暗器，向秦如夢暨室內諸人，猛烈襲擊！

　　誰知，他所料竟不正確，鐵手搬動後，別無異狀，只聽得一陣「隆隆」石響！

　　但壁後還有第二層石壁，壁上兩扇門戶，閉得緊緊，門前地上，並有具巨大轉輪，矗起數尺！

　　楊飛燕冷笑，向吳寧怒目叫道：「吳老花子，你如今大該不再胡思亂想，自作聰明了吧？我既願成全賑濟災黎功德，此身又復落在秦如夢掌握之中，怎會再自找倒霉，耍甚花樣？還虧你以老江湖自居，竟連這點道理，卻不懂得，若大一把年紀，真所謂活到黃狗身上去了！」

　　一番話兒，把位「六指神丐」吳寧，直罵得亂翻白眼，好不尷尬！

　　秦如夢忍俊不住地，失笑叫道：「楊飛燕，你不要再口舌尖酸，趕快說出那『大千寶庫』藏珍，是否在第二層的門戶之內？」

　　楊飛燕道：「當然，否則我要你搬動鐵鑄人手，把第一層石壁移開則甚？」

　　秦如夢指著地上那具巨大轉輪，向楊飛燕問道：「這具轉輪，有何作用？」

　　楊飛燕哂然答道：「那還用說，自然是開啟我『天女宮』中的『藏珍寶庫』之用！」

　　高屏一旁問道：「怎樣開法？」

　　楊飛燕應聲說道：「先向右轉上一圈半，再向左轉上三圈，然後用力一舉，寶庫門戶，便會自行開啟！」

　　高屏笑道：「好，我來開吧，免得夢姊姊再費力氣！」

　　秦如夢以為楊飛燕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自知日暮途窮之下，只會博人同時，冀人憐憫，以圖有所僥倖，絕不會再耍什麼花樣，自速其死！

　　故而她對高屏要去開啟門戶之舉，未加阻止，免得高屏萬一誤會自己輕視於她，有所不悅！

　　高屏語音才了，秦如夢便點頭笑道：「好！屏妹且開啟門戶，我要看看席大千的『大千寶庫』之中，到底藏有多少珍奇物件？」

　　高屏笑道：「諸葛大哥曾參觀過『席真人寶庫』，財寶之多，真堪敵國，據說『大千寶庫』的所蘊珍藏，還要多呢！」

　　楊飛燕一旁「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委實夠多，多得幾乎把整個『鄱陽湖』一齊填滿！」

　　高屏未曾聽出楊飛燕語中弦外之音，秀眉微揚，含笑叫道：「楊飛燕你剛才所說寶庫門戶開法，是不是先把這輪兒向右轉上一圈半，再向右轉上三圈，然後用力一舉！」

　　楊飛燕答道：「高姑娘真好記性，記得半絲不錯，但最後舉輪之際，必須微凝內家真力，否則頗難舉起，那輪兒約有一千二百斤呢？」

　　高屏聽了「一千二百斤」五字，不禁微微一笑，緩步走到那具巨大轉輪之前，伸手往右一轉！

　　轉動巨輪，並不費力，極為輕易地，便向右轉動了一圈有半，輪軸之間，發出「格登」一聲輕響！

　　高屏知道業已轉到定位，遂又復方向相反地，把那巨輪向左轉動！

　　轉到整整三圈，又聽輪軸之間，「格格」連響。

　　楊飛燕也聽出高屏業已照他所說施為，趕緊高聲叫道：「高姑娘，輪軸業已合筍，到了定位，如今你該凝足真力，向上舉那巨輪，務須一下舉起，不可中途換氣，有所停頓！」

　　高屏嬌笑說道：「楊飛燕，你太輕視我了，區區一千二百斤的輪兒，那裏用得著換氣？」

　　邊自說話，邊自雙手托住那具巨輪，緩緩向上舉起！

　　不舉還好，一舉之下，高屏方知楊飛燕可能是想故意作弄自己！

　　因為巨輪重重，絕不止一千二百斤，最少也要在兩千斤左右！

　　但高屏名列「武林三鳳」，一身功力，非同等閒，這兩千斤重量，雖頗驚人，還不足把她難倒！

　　高屏起初未把巨輪放在眼中，如今一試之下，卻也不敢怠慢，全力施為，緩緩上舉起。

　　這時，楊飛燕的眼角眉梢，又極為隱約，彷彿掩飾不住地顯露出一絲笑意！

　　旁人都在注視高屏舉那巨輪，只有吳寧一人，以眼角餘光斜瞥楊飛燕，看出了她的這種神情變化！

　　吳寧江湖經驗，何等老到，他看出楊飛燕這絲笑容之中，並非完全得意，而是蘊有相當慘厲意味！

　　假如楊飛燕是有什麼陰謀，要想害那舉輪之人，則她應該流露出得意獰笑，何必神情慘厲？

　　吳寧驚疑之下，遂又高聲叫道：「高姑娘，我們置身這步步危機，寸寸鬼域江湖之中，害人之心，雖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你……你要小心那巨輪以下，有什麼花樣？」

　　高屏尚未答話，秦如夢業已嬌笑叫道：「屏妹放心，你只管全力舉那巨輪，由我來擔任護法便了！」

　　說完，便走到高屏身後立定，暗把玄功真氣，凝聚備用！

　　楊飛燕見狀，嘴角微披，又浮起一絲含有不屑意味的兇獰笑意！

　　吳寧越發知道事有蹊蹺，但因秦如夢已走向高屏身旁，凝功防護，遂不再阻止，只微剔雙眉，反而對楊飛燕靠近兩步！

　　如今，巨輪已被高屏舉起尺許，但分量上卻是覺得越來越重！

　　女孩兒家，誰不好勝？

　　高屏突奮神威，全力往上一舉！

　　轟……轟……轟……

　　巨輪已被高屏舉得高高，但這「轟……轟……」聲息，也就隨同響起！

　　這「轟轟」聲息，不是什麼地雷爆炸，故而「銷魂蝕骨溫柔鄉」中並未瀰漫火煙，卻佈滿了一片水霧！

　　原來，巨輪被高屏舉起以後，輪下竟出現了一個巨大洞穴，大股「鄱陽湖」水，立即洶湧而來，轉瞬之間，室內水高二尺！

　　群俠這才知道楊飛燕忒以歹毒，她是想放進「鄱陽湖」水，使室內群俠，和她自己，都來個同歸於盡！

　　高屏慌忙擲下巨輪，與秦如夢合運玄功，企圖堵截水勢！

　　但洪水之來，其力萬鈞，與尋常暗器不同，更係全面推進，無孔不入，使得秦如夢、高屏等「武林雙鳳」，雖然極耗真力，也無法堵截得點滴不入地，完全奏效！

　　陳遠名乘著洪水來勢稍緩，趕緊把諸葛寬背在自己背上！

　　吳寧則向楊飛燕厲聲喝道：「楊飛燕，你這妖婦，委實太狠毒了，趕快說出堵塞水洞之法！」

　　陳遠名喝道：「老花子，你不要與虎謀皮，她既生心害人，怎肯吐露機密？我們還是趕緊設法退出這『天女宮』為要！」

　　吳寧冷笑一聲，揚眉說道：「我們如今退走，原屬輕而易舉之事，但拚命堵塞水勢的秦娘姑和高姑娘，卻是怎樣脫身？這妖婦若再狠毒倔強，我便不顧一切的點她『五陰絕脈』！」

　　「五陰絕脈」，是武林無上酷刑，楊飛燕雖已存了拚死心之，仍不禁聽得全身一顫！

　　吳寧看出她這懾懼之意，雙目中神光逼人地，厲聲叫道：「楊飛燕，你到底說是不說，你以為我老花子是不會如此狠毒？還是不會這種手段？」

　　一面發話，一面便駢指凝勁，欲對楊飛燕身上點去！

　　楊飛燕兇毒無比，時常以這種狠辣手法制人，自然深知倘若被點「五陰絕脈」，簡直比挨上千刀萬割，還要難過！

　　故而，她見吳寧業已出手，所點部位，又極正確，不禁嚇得驚魂俱顫地，失聲尖叫道：「吳寧！你……你……你是俠義中人，不……不……不能這……這樣狠毒！」

　　吳寧目閃寒芒，冷笑叫道：「原來你也道知被點『五陰絕脈』，是何滋味？說，快說！怎樣才能堵塞水洞，不令湖水侵入？」

　　楊飛燕見吳寧滿面殺氣，知道白費心機，不說不行，只好殘然嘆道：「你去把榻左壁上的一隻鋼鑄燈架，用力向右推動！」

　　吳寧雖然不知楊飛燕所說，是否真語，但事既至此，也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地，姑妄一試！

　　他走到榻旁，握住壁上燈架，微凝真力，依照楊飛燕的指點，向右試推！

　　楊飛燕果因害怕吳寧點她「五陰絕脈」，未再謊言，說的全是實話！

　　吳寧覺得燈架果可推動，遂慢慢加強真力！

　　一陣「格格」機械聲息響起，有三塊厚厚鋼板，從水洞壁中現出，終於封死洞穴，完全堵截了洪水來勢！

　　「赤鳳」秦如夢、「墨鳳」高屏姊妹，直至此時，才收去玄功，透了一口長氣。

　　但堵截水勢，太以費力，這兩位武林俠女，絕代紅妝，均已香汗淋漓，羅衣盡濕！

　　洪水來勢，既被堵死，「銷魂蝕骨溫柔鄉」中的兩尺積水，也就迅速流向別處。

　　吳寧見陳遠名仍把諸葛寬背在背上，遂啞然失笑地，向他叫道：「陳兄，這榻高三尺，其上未濕，你還背著諸葛老弟則甚？趕快放下，讓他好好睡上一覺！」

　　陳遠名放下諸葛寬，吳寧又向楊飛燕問道：「楊飛燕，你如今應該說出真正藏寶所在了吧？」

　　楊飛燕方自獰笑一聲，秦如夢業已一面香巾拭汗，一面向吳寧叫道：「吳老人家，不必再問她了，這妖婦縱然身遭百戮，仍屬死有餘辜，你且點了她的『五陰絕脈』，我們再自行尋寶，我就不信無法在這『天女宮』中搜不出那堆寶物？」

　　吳寧懂得秦如夢是故意恫嚇，遂與她一吹一唱，一搭一擋，點頭笑道：「秦姑娘之言，正合我意！楊飛燕曾把我老花子泡在水牢之中，我便報復稍過，也不算有傷陰德！」

　　邊自說話，邊自目閃寒芒，又復走近楊飛燕身邊，欲向她駢指點去！

　　楊飛燕嚇得花容變色，顫聲叫道：「吳……吳大俠，你不要點，我……我願意說出那藏……寶之處！」

　　吳寧冷笑一聲，哂然說道：「過承抬舉，我這『臭老花子』，怎麼又突然變都『吳大俠』了？」

　　楊飛燕對這「六指神丐」，委實恨得咬牙，但身已被制，正所謂「在人屋簷下，怎敢不低頭」？

　　只好老老實實地，黯然說道：「你們只消把床榻用力左移三尺，壁上寶庫門戶，便會出現！」

　　吳寧聞言，因楊飛燕全身赤裸，無處可以著手，遂只好抓住她滿頭青絲，把這「勾魂天女」，提了起來！

　　楊飛燕不知何意，急得叫道：「吳……吳大俠，我這次是句句實言，你……你為何還要……」

　　吳寧拖著楊飛燕走向壁前，口中怪笑說道：「常言道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在寶庫門戶開放之前，且借重你的身軀，作為擋箭牌用！」

　　說完，回頭又向秦如夢等叫道：「秦姑娘，你運用『內家罡氣』護住諸葛老弟，高姑娘與陳弟則合力把床榻左移三尺！」

　　秦如夢如言走過，正待施為，那「勾魂天女」楊飛燕，忽又高聲叫道：「慢點！慢點！我記錯了，不是向左，是應該右移三尺！」

　　吳寧哂然一笑，揚眉叫道：「秦姑娘，高姑娘和陳兄，你們聽見了麼？倘若我不拿這位『勾魂天女』，當作擋箭牌兒，她那裏會說實話？」

　　秦如夢情知這次定然無誤，但仍防範萬一，凝足「內家罡氣」，化成一片「無形氣網」把石榻上酣睡的諸葛寬，全身護住。

　　高屏、陳遠名二人，則合力把床榻右移。

　　移到三尺之處，壁上石門，果然「呀」然自啟。

　　室內金珠翠玉，堆積如山，看得人眼花撩亂，但那石門之上，卻顯然裝置著六七種陰毒暗器，只是未經觸發而已！

　　秦如夢向那些陰毒暗器，看了兩眼，秀目雙揚，對吳寧嬌笑叫道：「吳老人家，你真高明！倘若床榻左移，這些毒辣暗器，定必一齊發動！」

　　吳寧笑道：「如今寶庫已開，對楊飛燕應該如何處置？像這等兇毒妖婦，絕不可再存慈悲仁心，遺留禍害也！」

　　秦如夢尚未容言，楊飛燕業已接口嘆道：「我自知孽重難活，任憑處置，只求你們本諸俠義身分，不要太心狠毒地，點我『五陰絕脈』便了！」

　　秦如夢想起一事，揚眉叫道：「楊飛燕，你記不記得在騙我諸葛大哥，服食藥物『登仙丸』，向天所發誓言！」

　　楊飛燕臉色一變，黯然不語。

　　吳寧笑道：「秦姑娘請公佈一下，這妖婦所立的，是什麼誓言？」

　　秦如夢道：「她說：她如欺騙了我諸葛大哥，便被『鄱陽湖』水，活活淹死！」

　　吳寧目閃神光，點頭笑道：「暗室虧心，神目如電，舉頭三尺，自有靈明！楊飛燕既然有此誓言，我們便替天行道，讓她應誓而死，嚐嚐『鄱陽湖』水滋味！」

　　說完，轉過臉去，向「樂天樵子」陳遠名，含笑叫道：「陳兄，我們去替這『勾魂天女』送終，順便把『天女宮』中餘孽，遣散處置，並讓秦姑娘和高姑娘姊妹二人，細訴別來狀況。」

　　陳遠名點頭一笑，遂與吳寧二人，把那已被秦如夢以「玄天指」力，制住穴道的「勾魂天女」楊飛燕加點啞穴，拖出室外。

　　秦如夢目光一掃，先把四壁淫畫，完全撕毀，然後向高屏笑道：「屏妹比我臉嫩，對於這些混帳東西，定然厭極！且把它毀掉以後，再復細敘。」

　　高屏玉頰微赤，赫然一笑，拉著秦如夢的手兒，走到榻邊，在諸葛寬的身旁坐下，低聲問道：「夢姊，你在那『寒冰洞』中，不單身受『三爪雪猿』的奇毒未解，更復被洞中酷寒之氣，凍得骨髓成冰……」

　　秦如夢接口笑道：「上宮超兄的神醫妙技，委實太以驚人，我雖骨髓成冰，但胸前方寸之處，卻被『天雄丸』藥力護住，否則早成凍死僵屍，哪裏有回生之望？」

　　高屏笑道：「就算不懼寒威，難道不怯劇毒？我隨諸葛大哥、吳老人家、上官超兄等人，拚萬死，冒千艱，去往『雲霧山鐵桶峽』，索取『三爪靈猿』爪尖奇毒的獨門解藥，好容易才告功成，誰知夢姊竟悄然溜走？」

　　秦如夢撫摸著高屏的柔荑素手，失聲說道：「我當時人雖未死，卻體若僵屍，那裏還會溜走？是被人救走的！」

　　這是一大疑問，高屏聞言之下，立即秀眉雙揚，目閃神光地，急急問道：「是誰？夢姊姊，救你之人是誰？」

　　秦如夢道：「就是我們那位神通廣大的『白鳳』獨孤姊姊！」

　　高屏聽了「白鳳獨孤姊姊」六字，不禁眉頭一蹙，把嘴兒噘了起來！

　　秦如夢見她神色不悅，詫聲問道：「屏妹為何不悅？難道你對獨孤姊姊有甚不滿意麼？」

　　高屏答道：「她是我們的大姊，我這作小妹的，怎敢有所犯上？不過……」

　　秦如夢見她住口不語，微笑說道：「屏妹有甚話兒，儘管說將出來，我會給你解答！自己姊妹之間，絕不能有半絲誤會存在！」

　　高屏仍然噘著小嘴，語意含嗔說道：「獨孤姊姊既有通天本領，能救姊姊，何必還害我們拚命涉險求藥，使諸葛大哥，身負重傷！尤其取藥趕回，她又故弄玄虛，把夢姊抱走，害得我們一個個失神落魄，上官超兄因此出家，諸葛大哥更在身傷之外，加上心傷，整日對夢姊的安危下落，牽肚掛腸，茶不思，飯不想，食不飽，睡不安……」

　　秦如夢聽高屏說至此處，長嘆一聲，搖頭說道：「屏妹，你雖說得有理，但卻怪錯獨孤姊姊了呢！」

　　高屏雙眉一挑，不服說道：「既然有理，怎會錯怪？」

　　秦如夢輕拍高屏香肩，含笑說道：「屏妹，你知不知道獨孤姊姊脫離邵一狂、田建邦的魔掌之後，便到處尋找你的下落，企圖姊妹重聚！」

　　高屏目閃神光，點頭說道：「這不用說，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秦如夢看看高屏，嬌笑問道：「屏妹！獨孤姊姊和你聯絡上麼？」

　　高屏答道：「沒有！」

　　秦如夢玉頰之上，雙現梨渦，揚眉笑道：「既然未曾聯絡得上，獨孤姊姊怎會知道我是被上官超兄，完全善意的藏在『寒冰洞』中？更怎會知道上官超兄，是與屏妹、諸葛大哥、吳老人家等『沆瀣一氣』？」

　　這幾句話兒，把高屏聽得目瞪口呆，赧然無語。

　　秦如夢含笑又道：「獨孤姊姊路過『寒冰洞』湊巧入內，發現我遍體如冰，以為被人所害，自然是先把我拖出險地，再復設法效治！」

　　高屏點頭說道：「對，換了我也是採取這等措置……」

　　話猶未了，突然「哎呀」一聲，失驚叫道：「夢姊，獨孤姊姊不悉內情之下，縱然有甚法兒，能使你遍體回溫，但奇毒亦必隨之而發！你……你……你豈不……」

　　秦如夢見了高屏情急神色，吃吃笑道：「屏妹！你怎麼著急起來？我不是奇毒既解，容貌也復，好端端地，在這裏麼？」

　　高屏臉上一熱，口中連聲叫道：「奇怪……奇怪……」

　　秦如夢問道：「屏妹奇怪何事？」

　　高屏從一雙妙目之中，閃現茫然神色，皺眉說道：「我奇怪的是，只知道獨孤姊姊武功高明，見識遠大，智計超群，卻不知道她在岐黃妙技方面，也能比上官超兄，更勝一籌？」

　　秦如夢連搖雙手，嫣然笑道：「上官超兄的岐黃妙技，舉世無雙，獨孤姊姊不過稍通醫道，怎能比得……」

　　高屏接口問道：「獨孤姊姊的醫道，既不比上官超兄高明，卻如何能救得夢姊？」

　　秦如夢笑道：「獨孤姊姊雖非神醫，卻有妙藥！」

　　高屏「哦」了一聲，嬌笑說道：「我為了使諸葛大哥寬心，故意造個謊言，說是夢姊姊被獨孤姊姊，救往『黃山』服食『成年參王』……」

　　秦如夢聽她這樣說法，接口笑道：「巧極！巧極！獨孤姊姊正是把我救往『黃山』，只不過那罕世妙藥，不是成形『參王』，卻是一枚功能解百毒，療百傷的『靈芝朱果』而已！」

　　高屏向秦如夢臉上，盯了兩眼，詫然問道：「當時夢姊是骨髓如冰，獨孤姊姊縱然本領再大，似也無法把你那樣一位冰凍美人，千里迢迢地，帶到黃山去吧？」

　　秦如夢笑道：「屏妹有所不知，獨孤姊姊是在『黃山』發現一株『七葉靈芝』，即將結實，遂以她先師遺贈的一粒極為珍貴的『保命神丹』餵我服下，化開冰凍，暫保性命，然後立赴『黃山』一試緣法？」

　　高屏含笑說道：「夢姊人既安然，容貌又復，自然是福祿湊巧，嚐得那『朱果』的了！」

　　秦如夢點了點頭，嘆息答道：「獨孤姊姊對我，委實恩比山高，我服食『靈芝朱果』之後，不單毒祛，貌復，功力大進，並體內生特質，從此不再怕任何劇毒！」

　　高屏想起楊飛燕餵給秦如夢服食「長睡丸」之事，恍然說道：「原來夢姊已體具特質，不畏百毒，難怪你在服了那『長睡丸』之後，會自行醒來！」

　　秦如夢搖頭笑道：「不是自行醒來，是根本未曾睡著，我要看那楊飛燕究竟能弄出些什麼花樣？」

　　高屏指著酣睡榻上的諸葛寬，皺眉說道：「夢姊，你這一故弄玄虛，雖然使楊飛燕一敗塗地，但也把諸葛大哥害慘了！」

　　秦如夢嫣然一笑，搖頭說道：「他一點不慘，他是因禍得福！」

　　高屏莫名其妙地，訝聲問道：「因禍得福？夢姊此話怎講？」

　　秦如夢笑道：「我餵他服了三片芝葉，不僅足解『登仙丸』淫毒，並可使他在內力真氣方面，增強十之六七！」

　　說至此處，遂從懷中取出一隻玉匣，在匣內拈了三片清芬挹人的翠綠芝葉，命高屏立即服下！

　　高屏不肯服食，搖手笑道：「我既沒有傷，又沒有病，何必糟蹋這等罕世難得之物？夢姊還是留著濟世活人……」

第七十章　平添功力

　　秦如夢見高屏不肯服食芝葉，不由正色道：「屏妹怎不乖乖聽話？這是獨孤姊姊之命！」

　　高屏叫道：「我正要請問夢姊，獨孤姊姊今在何處？」

　　秦如夢神色鄭重地，應聲答道：「獨孤姊姊因『南海雙魔』厲害難鬥，又有絕世兇人為助，『嵩山』一戰，攸關正邪興衰，對整個武林，影響太以重大！遂不敢絲毫怠忽，覓一靜地，參修所默記『玄天寶篆』以上的『九轉玄功』，並命我把其餘兩樁功力，與諸葛大哥、屏妹等，共同研習參究！」

　　高屏笑道：「我果然猜得不差，但那以一曲笛音，震死無數奇毒『墨蜂』，使我們得逃大厄之人，卻又是誰？難道我們竟誤打誤撞地，撞上了獨孤姊姊？」

　　秦如夢聞言，便詢問當時情況？

　　高屏把那人笛音摧蜂，暨傳授自己「遊仙三式」之事，向秦如夢細說一遍。

　　秦如夢靜靜聽完，點頭笑道：「這又是一樁巧事，屏妹所遇，正是獨孤姊姊！」

　　高屏問道：「夢姊怎樣判斷？是否那『遊仙三式』，便係『玄天寶篆』所載功力之一？」

　　秦如夢點頭答道：「正是，獨孤姊姊命我與諸葛大哥、屏妹等，共同研習的幾種神功，便有這『遊仙三式』在內！」

　　高屏嬌笑說道：「難怪我當時就覺得這『遊仙三式』，與諸葛大哥所傳的『玄天七劍』，有點脈絡相通！」

　　秦如夢又把手中三片芝葉，遞向高屏笑道：「屏妹趕快把這三片芝葉服下，以增長內力，我們還要借這『天女宮』幽僻地勢，好好用功，方可在『嵩山大會』之上，衛道降魔，與群邪拚力一搏！」

　　這題目相當正大，高屏不敢再推，遂把那三片奇香芝葉，嚼食服下！

　　秦如夢笑道：「屏妹再用內家吐納功夫，引導藥力，周達全身，必然收效更速！」

　　高屏如命施為，只覺神和體泰，漸漸入了物我兩忘的內家妙境！

　　等她一遍功行作罷，恰好看見吳寧、陳遠名二人，雙雙回轉，推門走進。

　　秦如夢含笑叫道：「兩位老人家已替『勾魂天女』楊飛燕送終，並把她下手餘孽，一一妥為勸化驅散了麼？」

　　吳寧笑道：「秦姑娘放心，我們對於『天女宮』中餘孽，業已先廢去其一身邪惡功力，善加勸化，再復厚贈金珠，使她們足以優度終生，不能，也不願更蹈孽海的了！」

　　高屏緩緩站起身形，接口問道：「楊飛燕呢？這妖婦相當刁惡，莫要被她……」

　　陳遠名微微一笑，揚眉答：「一來，楊飛燕已被秦姑娘以『玄天指力』，點了穴道，必然無法自解！二來，吳老花子又嫌她素行太以惡毒兇淫，遂相當辣手地，以鐵鏈穿了她的『琵琶骨』，加拴千斤大石，沉入『鄱陽湖』底，除非這『勾魂天女』，是尾魚兒？否則，定難苟延殘喘的了！」

　　秦如夢聽了吳寧、陳遠名，對楊飛燕所作處置，不禁秀眉微嫣，欲語未語！

　　吳寧則目注高屏，訝然問道：「高姑娘，我們才出去辦了這點事兒，你怎會神采煥發，平添了不少盎然道氣？」

　　高屏望了秦如夢一眼，嫣然笑道：「老人家眼力不差，我因獲得我夢姊的憐愛提攜，確實在這片刻之間進益不少！」

　　吳寧、陳遠名聞言之下，自仍愕然，秦如夢遂把有關各情，又向這兩位武林老俠，說了一遍。

　　說完經過，遂取出最後一片芝葉，掐成兩段，分遞向吳寧、陳遠名道：「兩位老人家，且請嚐嚐鮮吧！這半片芝葉，對武功方面，雖無大助，但對於延年益壽方面，卻仍具相當神效，可以使人多活上十年八年的呢！」

　　吳寧眼下那半片芝葉，失笑說道：「秦姑娘雖然一片好心，但我老花子縱令當真想壽十年，也不過是多窮……」

　　「窮」字方出，高屏便接口笑道：「吳老人家，你不能再提『窮』字，眼前寶庫，已有無數藏珍，再加上『席真人寶庫』與『紫府寶庫』地點，已被我們知曉應該是『富堪敵國』！」

　　吳寧笑道：「高姑娘提起寶藏，我們倒要好好計畫一下，何時開始變買金銀，購置糧米，對嗷嗷待哺的三省災民，加以賑濟？」

　　高屏目閃神光，應聲說道：「災民已嗷嗷待哺，自應立即開始賑濟，不過……」

　　吳寧見高屏語音忽頓，含笑問道：「不過什麼？高姑娘怎不說將下去？」

　　高屏雙現梨渦，嬌笑答道：「因為『嵩山』一會，干係太大，『南海雙魔』等，又具絕世身手，夢妹遂奉獨孤姊姊之命，督率我和諸葛大哥，在此苦練神功，關於賑災義舉，只好偏勞兩位老人家了！」

　　陳遠名「呵呵」大笑地，點頭說道：「高姑娘說得上『偏勞』二字？由如今至年底『嵩山大會』，尚有相當時日，你們善作準備，充實自己，我和吳老花子，卻一無所事，閒得無聊，恰可利用這段時間，對那些災民赤子，一效綿薄！」

　　語音一了，轉對吳寧笑道：「我認識一位紀老先生，為人方正慈祥，是南昌城內首富，並已對三省災民，開倉放賑！我們可否把『大千寶庫』藏珍，悄悄運往『南昌』，借用紀老先生之名，由其變賣金銀，擴大賑災？」

　　吳寧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陳兄此議極佳，由紀老先生出面代賑，方便既多，也免得驚世駭俗！」

　　陳遠名眉頭略皺，目注吳寧又道：「此計只有一事不妥，因席大千寶庫藏珍，為數太巨，覬覦者大有其人！萬一事機欠密，有所洩漏，可能反會為那位紀老先生，引來禍變？」

　　吳寧深然其言，先點了點頭說道：「陳兄此言，絕非過慮，我們務須慎重……」

　　秦如夢見這兩位武林老俠，憂形於色，遂微笑接口說道：「兩位老人家不必多慮，除了借用紀老先生身分，作為掩護之外，必然更易走漏風聲，你們只要一面盡量謹慎保密，一面長住紀家，或再約幾名好手，共同防護，定可安然無事！因為『南海雙魔』等首腦，多半也和我們一樣，為了『嵩山』之會，深房練功，即令有些么魔小丑，意存覬覦，憑兩位老人家的修為火候，也足夠打發的了！」

　　他們計議方定，榻上酣睡的諸葛寬，已有轉側動作。

　　高屏拉著秦如夢的手兒，嬌笑叫道：「夢姊！你看，諸葛大哥快醒來了！」

　　陳遠名也微笑說道：「諸葛老弟真是福人，竟在一夢之中，平添了十年功力？」

　　說至此處，諸葛寬果然酣夢已醒，緩緩睜開雙目。

　　首先入目的，便是雙雙攜手，含笑相看的「赤鳳」、「墨鳳」姊妹！

　　見了高屏不驚，見了秦如夢，卻使諸葛寬俊目雙瞪，驚訝已極！

　　因為諸葛寬適才身中邪毒，幾乎入了楊飛燕桃色陷阱之際，雖曾目睹秦如夢躺在「七寶香車」之上，一再微笑相向，終以為是自己神志不清，所見幻境！

　　如今，吳寧、陳遠名均在眼前，秦如夢也笑靨生春，與高屏攜手並立，怎不令諸葛寬看得目瞪口呆，懷疑自己是再度入了夢幻？

　　高屏嫣然一笑，輕推秦如夢道：「夢姊，你看諸葛大哥這副神情，好似懷疑目前一切，俱是幻相？你且叫他一聲，讓他證明不是夢吧！」

　　秦如夢果然大大方方地，向諸葛寬叫了一聲「大哥」。

　　諸葛寬劍眉雙剔，一個挺身，從榻上跳將起來，似欲向秦如夢撲去！

　　但目光一觸吳寧等人，又不禁俊臉通紅，窘得僵坐榻上！

　　高屏相當識趣，鬆開秦如夢的手兒，向她嬌笑說道：「夢姊，諸葛大哥為你相思欲絕，關懷太甚，你應該把別來經過，詳細和他談談！我和吳、陳兩位老人家，去到寶庫之中，把那些可以來賑災救民的金銀珠寶，好好查點一下！」

　　說完，向吳寧，陳遠名微一招手，便向寶室之中走去。

　　秦如夢雖然倜儻，也不禁玉頰飛紅，頓足叫道：「屏妹莫使促狹，你不要走，別來經過，你已盡知，便由你代我向諸葛大哥，一一陳述，不也一樣麼？」

　　高屏邊行邊自嬌笑答道：「當然不會一樣，夢姊姊親訴離情，定必使諸葛大哥，分外有所安慰，你應該體會體會，他想你想得多麼苦啊？」

　　說至此處，「格格」一笑，與吳寧、陳遠名一齊閃入寶室，並把庫門帶好。

　　秦如夢見高屏等業已避開，便不再忸怩地，索性走向榻邊，偎著諸葛寬坐下。

　　諸葛寬驚喜太甚，凝望著秦如夢容光已復的絕代嬌靨，心中忐忑，語不成聲地，囁嚅叫道：「夢……夢……」

　　秦如夢雖然跟隨獨孤貞一意向上，道心日深，情慾日淡，但見了諸葛寬這副神情，也不禁淒然嘆道：「大哥，這不是夢！我雖歷盡艱危，但由於獲得『白鳳』獨孤姊姊的悉心愛護，業已傷毒俱痊，並功力大進了呢！」

　　語音了後，不等諸葛寬再問，便把別來經過，吹氣如蘭地，向他耳邊，一一低聲敘述。

　　諸葛寬靜靜聽完，苦笑一聲，握住了秦如夢的柔荑素手，目光凝注地，搖頭說道：「夢妹，你……你太以促狹！」

　　秦如夢笑道：「大哥，你何以如此怪我？」

　　諸葛寬道：「夢妹既然不怕『長睡丸』毒力，卻為何裝腔作勢地，躺在那『七寶香車』之中，坐看楊飛燕對我出盡醜相？」

　　秦如夢低鬟一笑，嫣然說道：「欲知心腹事，且聽背後言！難道我不應該從背後看看你麼？」

　　這兩句話兒，把諸葛寬聽得色舞眉飛，心頭狂喜！

　　因為秦如夢既欲在背後考驗自己，足見對自己仍然深情，不會再有什麼「大鳳二鳳慕仙蹤，留得小鳳嫁游龍」的「只羨鴛鴦不慕仙」之想！

　　秦如夢何等玲瓏，一見諸葛寬的滿面喜色，便知他心頭所想，揚眉嬌笑叫道：「大哥莫要高興，說句老實話兒，我雖對你猶有舊情，但……但其中還橫著一道關鍵！」

　　諸葛寬雙眉一軒，急急問道：「什麼關鍵，夢妹快說！」

　　秦如夢雙現梨渦，嫣然笑道：「因為我已立誓追隨獨孤姊姊，故而所謂『關鍵』，全繫於『白鳳』一人！你若能求得『白鳳』下嫁，則可三鳳一龍，享盡人間艷福，否則，大鳳若慕仙蹤，二鳳也不羨鴛鴦，只好仍是那句老話，『僅留小鳳嫁游龍』了！」

　　諸葛寬皺眉問道：「你獨孤姊姊，如今何在？像她這樣形影不見，卻叫我如何求法？」

　　秦如夢笑道：「如今何在，我也不知，但『嵩山大會』，她卻必將出面主持，大哥莫要錯過那唯一良機就是！」

　　諸葛寬點了點頭，又向秦如夢涎著臉兒問道：「夢妹，據你背後考察，對我有何評語？」

　　秦如夢應聲答道：「有評語，簡簡單單地，八個字兒，就是『癡得可敬，笨得可笑』！」

　　諸葛寬有點不解其意，詫聲問道：「夢妹此話怎講？」

　　秦如夢道：「你見了吳老人家，陳老人家，暨我和屏妹情況，便重人輕己，甘願犧牲，豈非『癡得可敬』？但居然聽信楊飛燕鬼話，把強烈淫藥『登仙丸』當作毒藥，乖乖服下，豈非『笨得可笑』？」

　　諸葛寬赧然說道：「我真是痰迷心竅，一時糊塗，幸虧……」

　　秦如夢故意逗他地，接口嬌笑說道：「不見得吧？也許你是故意如此，才好厚著臉皮，和那位『勾魂天女』胡天胡地，真箇魂銷……」

　　諸葛寬聞言大急，失聲叫道：「夢妹，你……你怎麼可以把……把我看成……」

　　秦如夢不等他往下再說，便自搖手笑道：「大哥不要著急，我是逗你玩的！憑你『琴劍游龍』的一雙龍眼，那裏看得上楊飛燕那等庸脂俗粉？」

　　兩人一番笑謔，款款深情，自然流露，諸葛寬在秦如夢的眼波眉語之下，把多日以來的滿腹相思，一齊化為烏有！

　　溫存片刻以後，秦如夢略為推開諸葛寬，目注寶庫門戶，嬌笑叫道：「屏妹還不出來，你大概聽夠了吧？」

　　寶庫門戶，應聲而啟，高屏嬌軀閃處，宛如一陣輕煙般，飄到秦如夢面前，噘著嘴佯嗔說道：「夢妹，你的小心眼兒太多，也太冤枉我了！有吳、陳兩位老人家作證，我們始終是在庫內，查點藏珍，絕未偷聽你和大哥的親熱談話！」

　　秦如夢笑道：「屏妹查點寶庫，除了金銀珠玉之外，有沒有發現對我們有用的珍奇之物？」

　　高屏點了點頭，揚眉笑道：「有，有三件東西！」

　　說完，左手一揚，從袖中取出一根翠綠色的玉笛，和一根赤紅色玉簫，向秦如夢笑道：「夢妹，我已有了一根『鐵玉翠笛』，這根翠笛，恰好給你，『赤玉簫』質地更佳，獨孤姊姊正是用得著呢！」

　　諸葛寬劍眉微蹙，口中低低說了一聲：「奇怪！」

　　高屏秋波一注，含笑問道：「大哥奇怪什麼？」

　　諸葛寬道：「上次我在『席真人寶庫』之中，幫助席大千時，他曾答應送我一根上好玉簫，但稱簫藏『紫府寶庫』，須待異日再取……」

　　秦如夢聽至此處，微笑說道：「這有什麼奇怪？如今不是簫已到手了麼？」

　　諸葛寬搖頭說道：「我奇怪的是，席大千分明說的簫藏『紫府寶庫』之中，楊飛燕怎會得之於『大千寶庫』以內？」

　　秦如夢略一尋思，嫣然笑道：「或許簫有兩根，大哥記不得席大千答應送你的，是根什麼簫兒？」

　　諸葛寬今日因紅粉知己，劫後更逢，滿腹相思，消於一旦，故而心中高興地，揚眉吟道：

　　「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

　　曲終過罷松陵路，回首煙波廿四橋！……」

　　秦如夢白他一眼，失笑叫道：「大哥，怎麼不回答我的問話，反倒文縐縐地，吟誦起白石絕句？」

　　高屏知道此事經過，一旁含笑答道：「夢姊有所不知，那『紫府真人』席大千，答應送給大哥的一根玉簫，正是白石詞人的清玩珍物！」

　　秦如夢「哦」了一聲，從高屏手中，接過那根「赤玉簫」來，細一注目，看出簫身上，鐫有針頭小篆，辨認是「堯章珍玩」四字，遂對諸葛寬點頭笑道：「大哥，我也覺得怪了，因為席大千所答允送給你的玉簫，正是此物！」

　　高屏一面把「赤玉簫」轉遞給諸葛寬觀看，一面眼珠微轉，含笑說道：「大哥，這事不太奇怪，我有一種想法，似可加以解釋！」

　　諸葛寬目注高屏，揚眉叫道：「屏妹請抒高見！」

　　高屏緩緩說道：「我認為席大千業已到過『紫府寶庫』，因想起對大哥所作允諾，遂把這『赤玉簫』，帶在身邊，準於江湖再遇時，舉以相贈，誰知竟在『大千寶庫』中，遭人毒手，這根『赤玉簫』便被楊飛燕劫奪至此！」

　　高屏語音方了，秦如夢便撫掌讚道：「屏妹設想得妙，事實定必如此！」

　　諸葛寬把「赤玉簫」和「翠笛」，略一摩擦賞鑒，向高屏笑道：「屏妹，你說寶庫有三件對我們有用的珍奇之物，卻怎只見一簫一笛，還有一件，又是什麼？」

　　高屏笑道：「吳、陳兩位老人家正在加以整理，少時即可攜出！」

　　諸葛寬注目看去，果見吳寧、陳遠名二人，抬著一隻看來小巧，似卻沉重的紫紅木箱，從寶庫之中走出。

　　秦如夢頗為好奇地，含笑叫道：「兩位老人家，你們抬的這隻箱兒之中，盛的是什麼東西？」

　　吳寧走到榻前，放下箱兒，笑嘻嘻地答道：「這東西太有用了，既可以當作防身之寶，又可以當作殺人利器！」

　　說完，伸手揭開箱蓋，露出堆積箱中的烏光閃閃之物！

　　諸葛寬、秦如夢定睛看去，方知箱中所貯，是無數寒鐵鑄製，大如杯口，薄若銅片的圓形甲片！

　　高屏拈起一片，指著甲上的細細小孔，揚眉笑道：「這東西若以韌絲串連，是不怕寶刀、寶劍的絕好防身鐵甲，若當暗器使用，也是威力極強，無堅不摧的『迴龍鏢』呢！」

　　秦如夢秀眉微揚，含笑說道：「這些寒鐵甲片，雖極難得，但我一向不愛使用暗器，若是綴成鐵甲？穿在身上，既嫌太重，行運也欠靈活！」

　　高屏眼珠一轉，向陳遠名嬌笑叫道：「陳老人家，煩你數上一數，這箱中寒鐵甲片，共有多少？」

　　陳遠名拈鬚一笑，應聲答道：「剛才整理之時，我已數過一次，共是一百零八的天罡地煞之數！」

　　高屏喜道：「那就夠了！」

　　諸葛寬看她一眼，微笑問道：「屏妹好像有什麼高明打算？」

　　高屏笑道：「大哥、獨孤姊姊、夢姊和我，每人取上七片，綴上內衣，護住前後心，七處死穴，在『嵩山大會』惡鬥群魔之際，豈不減去不少兇險？」

　　秦如夢頗為佳許地，點頭讚道：「屏妹想得好，這寒鐵甲片用來密護要穴，確是極妙之物！」

　　高屏又向吳寧和陳遠名二人，嫣然笑道：「兩位老人家，也各取七片，佩戴於前後心致命之處，護穴防身，還剩下六十六片，則由我替兩位老人家，綴製一樣東西，包管在『嵩山』會上，大大發生效用！」

　　諸葛寬問道：「屏妹打算替兩位老人家，做件什麼東西？」

　　高屏笑道：「我剛才看見寶庫之中，有一卷極為柔韌的『天蠶絲』，遂想起恰好可以與寒鐵甲片配合，替兩位老人家，各作一隻護肘套袖！」

　　話完，嬌軀一閃，飛縱入寶庫之中，取出那卷「天蠶絲」來，立即開始了綴聯甲片工作。

　　秦如夢不去對她打擾，趁著高屏專心綴甲之際，遂把自己於「寒水洞」中，被「白鳳」獨孤貞所救等情，也向吳寧、陳遠名說了一遍。

　　別來經過，娓娓說完，高屏已提著兩串烏光閃閃的「叮噹」甲片，向吳寧、陳遠名叫道：「兩位老人家伸出左肘，我替你們戴上這『寒鐵套袖』試試！」

　　吳寧與陳遠名自然遵從高屏之言，讓她把一串連綴甲片，替自己佩在左肘！

　　這串「寒鐵甲片」所製「護肘套袖」，長僅六寸，恰好護住掌肘之間的一段手臂，不僅外觀毫無跡象，連對手腿屈伸運用，也毫無礙處！

　　吳寧對臂上這「護肘短袖」，端詳幾眼，點頭笑道：「這東西確實有用，與對方動手之際，趁他一掌劈來，或是一刀一劍砍來，可以出敵意外，屈肘抵擋，並就勢以右手傷敵！」

　　高屏玉頰以上，雙現梨渦地，嬌笑叫道：「吳老人家，你所說的，是第一種妙，這東西還有第二種妙用，兩位老人家業已體會出麼？」

　　陳遠名搖頭笑道：「我們年老思鈍，反應力差，還是敬聆高姑娘的解說指點，來得省勁一些！」

　　高屏指著那「護肘短袖」收口之處的「天蠶絲」頭，含笑說道：「這收口『天蠶絲』頭，繫成活扣，一扯就開，老人家們，於對敵之際，覓機運用，扯開活扣，凝足內勁，猛一抖手，三十三枚『寒鐵甲片』，聯翩飛出，威力絕強，最低限度，也可把對方弄得手忙腳亂，使自己得脫災厄！」

　　吳寧聽得連連點頭，目注高屏笑道：「高姑娘，你這匠心獨運，不單助我與陳兄，在『嵩山大會』之上，禦劫消災，並可能還會使一二兇邪，嚐點厲害！」

　　高屏笑道：「兩位老人家戴上這『護肘短袖』以後，不必取下，以期使用純熟，並觸類旁通地，發明一些其他妙用！」

　　秦如夢嫣然笑道：「屏妹，獨孤姊姊用笛音摧蜂之際，教你的『遊仙三式』，你已練習純熟了麼？」

　　高屏答道：「純雖已純熟，我總覺這三式笛招，似乎還有更復精微之處，就是無法參透！難道……」

　　秦如夢道：「難道什麼？屏妹怎不說將下去？」

　　高屏一伸舌尖，扮個鬼臉，笑道：「我有點不敢說，也不該說……」

　　秦如夢搖手叫道：「屏妹但說不妨，自家姊妹，就算你說錯了什麼話兒，我也不會怪你！」

　　高屏聽得秦如夢這樣說法，遂緩緩說道：「我還以為獨孤姊姊是存甚私心？留了一手……」

第七十一章　江湖巧遇

　　秦如夢聞言失笑，接口叫道：「屏妹，你猜錯了，不是獨孤姊姊有所藏私，留了一手，只是她臨時所傳你的，『遊仙三式』，並非全豹，只是一套武林絕藝的三分之一！」

　　高屏目光一亮，盯著秦如夢問道：「夢姊，全套絕藝叫什麼？」

　　秦如夢答道：「叫做『遊仙幻影九連環』！」

　　高屏恍然有悟地，又復問道：「這『遊仙幻影九連環』，是一人施為？還是三人合運？夢姊會不會呢？」

　　秦如夢失笑道：「我奉獨孤姊姊之命，轉傳屏妹此藝，那有不會之理？」

　　高屏皺眉說道：「獨孤姊姊以一隻『赤玉簫』和我們『翠玉笛』，合練『遊仙幻影九連環』，自然極好，但她閉關用功，不在此處，缺少一人，我們的『九連環』，不是練不成了！」

　　秦如夢噘起小嘴，向諸葛寬呶了一呶，揚眉嬌笑說道：「眼前雖缺大姊，卻有大哥，我們請諸葛大哥，持用『赤玉簫』，代表獨孤姊姊，不是就可以同一習練這套威力極強，妙化無方的武林絕學了麼？」

　　諸葛寬笑道：「好，我願效勞，但這樣一來，我豈不又多學了不少東西，大佔便宜！」

　　秦如夢白他一眼，冷笑說道：「大哥，你不要以為多學東西，就是佔便宜，要知你還有個人專修之事，夠你忙呢！」

　　諸葛寬聞言之下，愕然問道：「我有什麼個人專修之事？」

　　秦如夢嫣然笑道：「獨孤姊姊說是『嵩山大會』雖然三鳳聯名，但仍然應以你這條『琴劍游龍』，作為主體，故而替你訂下了極繁重、極嚴酷的功課，要大哥在這段期間，朝朝弗懈，務必練會『玄天指』，練精『玄天七劍』，『玄天一炁』，暨『玄天妙音』，再加上要你代勞的『遊仙幻影九連環』豈不夠你忙麼？」

　　諸葛寬聽得「白鳳」獨孤貞竟要自己力圖上進，練精這多神功，不禁一伸舌頭，苦笑說道：「你獨孤姊姊真夠厲害，她幾乎已我當作一隻『北平填鴨』？」

　　秦如夢微微一笑，伸手入懷，取出一卷紙兒，遞向諸葛寬，揚眉說道：「填鴨飼料在此，這是獨孤姊姊芳命，大哥只好委屈一些，暫時來個『游龍變鴨』了吧！」

　　吳寧哈哈笑道：「今朝龍變鴨，他日鴨乘龍，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諸葛老弟等，既然為了準備『嵩山降魔』，功課繁重，我和陳兄，不必在此多作打擾，且去南昌，奉訪那位紀老先生，商量擴大賑災之事！」

　　陳遠名連連點頭，含笑說道：「練功降魔，賑災救民，兩者都是要務，我們恰好各盡所能，分工合作，事不宜遲，快點走吧！」

　　高屏笑道：「兩位老人家是先去與那紀老先生商量妥當以後，再來運取寶庫藏珍？」

　　陳遠名頷首笑道：「當然是謀定而運，比較穩妥，何況這大量寶庫藏珍，也不是尋常舟船，所能載運！」

　　五人計議既定，遂由諸葛寬、秦如夢、高屏三人，留在「天女宮」中，苦練「玄天寶篆」所載神功，吳寧、陳遠名二人，則會同那位南昌首富紀老先生，一批一批地，搬運珠寶，變賣金銀，辦理賑災事務。

　　※※※

　　慢說諸葛寬等，戰戰兢兢，朝夕不懈，就連「南海雙魔」等邪派兇人，何嘗不是也在苦苦練功，不敢有所怠忽！

　　正邪雙方，都在為了「嵩山大會」，盡力準備，江湖上自然便平靜下來，沒有什麼重大變故！

　　吳寧、陳遠名二人，又各有一身絕藝，和豐富江湖經驗，在無甚外擾之下，自然把賑災事務，辦得井井有條，使無數災民，皆登衽席！

　　駒光如駛，轉瞬間黃菊丹楓，俱成過去，到了疏梅報信，小雨添寒的冬天季節。

　　無論是「琴劍游龍」也好，「武林雙鳳」也好，全是天悟神聰的美玉精金姿質，他們既肯痛下苦功，又是在「天女宮」

　　那等極為幽僻，盡屏外擾的環境之中，自然事半功倍，進境極速！

　　約在十一月初，諸葛寬等已把所有準備，一切完成，高屏便向秦如夢含笑說道：「夢姊，我們是在這『天女宮』中，坐等年終，趕往『嵩山』赴約？還是利用這兩月光陰，先行啟程，各處遊賞一下？」

　　秦如夢目注高屏，嫣然笑道：「屏妹，我知道你這些日來，悶得有點無聊，但你不要問我，應該去問大哥，連獨孤姊姊都認為凡事應由男人作為主體！」

　　高屏聞言，轉對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

　　才叫了一聲「大哥」，諸葛寬便連搖雙手，截斷她的話頭說道：「屏妹莫聽你夢姊這種謬論，男女一律平等，只要你們雙鳳同心我一定絕對服從，或行或止均可！」

　　高屏吃吃一笑，拉著秦如夢的手兒叫道：「夢姊，大哥不識抬舉，還是由你這作二姊的，拿個主意！」

　　秦如夢知道高屏想玩，遂含笑說道：「我們既把各種準備，均已完成，倘若再在這『天女宮』中，坐等兩月，委實有點氣悶！」

　　高屏撫掌笑道：「夢姊說得極是，你快拿個主意，我們利用這兩月餘暇，去遊賞些甚麼所在？」

　　秦如夢道：「我們不能繞路，只能順路，第一站自然應該先去『南昌』紀家與吳、陳兩位老人家會合。」

　　高屏頗為高興地，點頭嬌笑說道：「先去『南昌』也好，我可以領略領略景慕已久的『百花洲』、『滕王閣』之勝……」

　　說至此處，眉飛色舞地，曼聲吟道：「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鐘！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夜，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秦如夢見了高屏那副神情，不禁為之失笑，向諸葛寬揚眉叫道：「大哥，屏妹委實悶得苦了，我們立刻走吧！」

　　諸葛寬點頭一笑，遂與「赤墨」二鳳，離卻「天女宮」並把門戶封死，免得再被兇邪盤據，作為罪惡淵藪！

　　依照原計，先到「南昌」。

　　這時，吳寧正在紀老先生家中，陳遠名則押運一批糧米衣被，去「上饒」等地，督辦賑務。

　　吳寧一見諸葛寬與秦如夢、高屏等三人到來，不禁失驚讚道：「諸葛老弟真是絕頂天才，你如今便把那多繁重負擔，一齊準備完成了麼？」

　　諸葛寬微微一笑，目注秦如夢道：「我只不過乖乖聽話，旦夕弗懈而已，這位女老師的耳提面命，嚴厲督促，才是速成關鍵！」

　　秦如夢白他一眼，失笑說道：「大哥，你怎麼不謝師恩，反加刻薄！所用『嚴厲督促』四字，硬把我這『九天赤鳳』貶降山林，變成一隻雌老虎了！」

　　群俠一番說笑，互相略道離情，諸葛寬便問起賑務，是否業已辦畢？

　　吳寧笑道：「席大千寶庫藏珍，為數極鉅，資財既足，辦起事來，也就輕而易舉！但因三省災民，為數太眾，又不願假手官吏，免其貪污中飽，故而最快也要到十二月中，方能一切辦竣。」

　　高屏聞言，秀眉微蹙，向吳寧問道：「這樣說來，老人家是與們我一同遊賞豫中景物？還是留在此處……」

　　吳寧舉杯喝了一口茶兒，含笑接道：「豫中山水，多半是我舊遊之地，你們三人結伴，又不虞寂寞，故而我還是留在此處，協助陳兄暨紀老先生，把賑災事務，妥善辦完，再於年底趕赴『嵩山』共同降魔衛道！」

　　諸葛寬看出吳寧臉上，添了幾分神光，遂軒眉笑道：「吳老人家，你莫要只是說我，你自己也未曾虛度這半載時光，顯然刻苦修為，內功大進了呢！」

　　吳寧向諸葛寬點頭微笑說道：「老弟目光，著實厲害，我與陳遠名兄，因知『嵩山』會上，群邪聲勢極眾，遂相互約定，日間辦理賑務，夜間刻苦用功，總算還在氣功方面略有進境！可見『學到老，學不了』和『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之語，是絲毫不錯的呢！」

　　高屏笑道：「吳老人家，我想把你今夜功課，耽誤一次！」

　　吳寧懂得她言外之意，含笑問道：「高姑娘是否要我陪你們遊覽『南昌』景物？」

　　高屏嫣然笑道：「我和大哥，夢姊，均不慣在世俗人家居留，故而想請老人家權充嚮導，到『滕王閣』、『百花洲』等處，作竟夕之遊，明晨便連袂北行，經鄂赴豫！」

　　吳寧自然連聲贊同地，微笑說道：「如今已近黃昏，高姑娘等要去『滕王閣』，便該快去，才可欣賞那『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有名景色！」

　　高屏笑道：「那就走吧，如今雖是『冬水』，但江天一色的壯觀景替，定也與『秋水』差不多少？」

　　諸葛寬、秦如夢聞言，遂站起身形，向那位紀老先生含笑告別。

　　紀老先生也知對這等武林奇俠，無法強留，遂一直送出府外。

　　到了「南昌江門」外的「滕王閣」上，高屏俯視大江，逸興遄飛，向諸葛寬嬌笑叫道：「大哥！你看這『滕王閣』的形勢多好？真所謂招五老於匡廬，納九江於几席，只可惜除了王勃一序以外，古往今來的許多騷人墨客留題，竟多泛泛之交，不足為名樓生色！」

　　秦如夢正在游目騁懷，聞言之下，一旁笑道：「這座『滕王閣』景色，都已被王勃一文，描寫得乾乾淨淨，後人落筆自難，但我蠻喜歡一首小詩，相當空靈有致！」

　　高屏攀著秦如夢的衣袖，嬌笑叫道：「夢姊，你所說的，是首什麼詩兒？唸來給我聽聽好麼？」

　　秦如夢點了點頭，漫聲吟道：「閣外青山閣下江，閣中無主自開窗，春風欲榻滕王帖，蝴蝶入簾飛一雙……」

　　高屏見她吟聲未已，神色突變，不禁愕然問道：「夢姊……」

　　秦如夢不等高屏發問，便自秀眉雙揚，向高屏、暨諸葛寬低聲說道：「屏妹和大哥請看江面上那隻無帆小舟！」

　　諸葛寬與高屏，照秦如夢所說，隨她眼光看去，果然雙雙一怔！

　　江面上有隻無帆小舟，逆風逆水，直趨上游，但卻極為快速，其行如箭！

　　尤其，他旁邊，幾隻大艇一比，越發顯出這隻小舟，快的有點異乎尋常！

　　諸葛寬劍眉一軒，目閃神光說道：「這情況極為罕見，定是有甚絕頂內家高手，在船中以真氣催舟！」

　　高屏有點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真氣催舟，在逆風逆水之下，也難以有這樣快吧？除非……」

　　秦如夢接口說道：「船行再快，也不管我們甚事？我適才驚奇之故，是瞥見小舟中有條白衣人影，頗像獨孤姊姊！」

　　高屏一聽，急忙叫道：「既然如此，我們應該趕緊追去看看？」

　　諸葛寬也因懸念「白鳳」獨孤貞已久，聽了高屏之語，遂向吳寧笑道：「吳老人家，我們不逛『百花洲』了，你辦完賑務，早點趕來，彼此在『嵩山』絕頂，來個降魔度歲！」

　　吳寧含笑點頭，諸葛寬、秦如夢、高屏等三人，便急閃身形，到了這又名為「西江第一樓」的「滕王閣」下。

　　但那隻無帆小舟，駛得太急，等他們拿定主意，到了閣下，業已剩下了目所難見的一點極小黑影！

　　諸葛寬揚眉叫道：「我們快追，那小舟這般快法，其中縱非你們的『白鳳』獨孤姊姊，也定有非常事故，應該追去，看個明白！」

　　說完，立即足下加勁，展開了絕世身法，在江岸上電疾馳去！

　　秦如夢、高屏姊妹，雙雙相顧一笑，也與諸葛寬並肩同馳。

　　但「贛江」至此，江面頗闊，諸葛寬等，雖然追得近了一些，那隻小舟卻斜斜駛向江心，只在洶湧波濤，一起一伏間偶露出一點船影。

　　秦如夢知道自己等未乘船，無法追及，遂向諸葛寬含笑說道：「大哥，這樣追法不行，我且用真氣傳聲，叫她一下試試？」

　　諸葛寬止步點頭，秦如夢便凝足真氣，向起伏於波濤間的那點船影叫道：「獨孤姊姊……獨孤姊姊……獨孤姊姊……」

　　她連叫幾聲，未見小船上有甚回應，並向他們這一立足傳聲，距離又漸漸拉遠，終於連那點船影，都消失於茫茫江水之中！

　　諸葛寬見秦如夢仍欲續繼傳聲，不禁滿面失望神色地，長嘆一聲，搖頭說道：「夢妹，你不必再白費氣力了，一來逆風，二來江面太闊，三來又有波濤聲音混雜，縱然喊破喉嚨，你獨孤姊姊也未必聽得見呢？」

　　秦如夢看見諸葛寬對於「白鳳」獨孤貞的這份相思難禁，無可奈何神色，不由嫣然失笑。

　　高屏一旁叫道：「夢姊不要笑話大哥，他以前想你之時，也是想得這等滿面愁容，癡頭癡腦！」

　　諸葛寬俊臉微熱，訕訕說道：「好在那隻小船是逆風北行，正與我們原定途程的方向相合，此時既無法追上，且在路間多加注意，或可再度巧逢，也說不定？」

　　秦如夢看他一眼，嬌笑說道：「大哥，你不要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中，萬一我看錯，舟中根本就不是『白鳳』獨孤姊姊，豈不冤枉透頂？」

　　諸葛寬苦笑一聲，搖頭說道：「夢妹休要胡亂解釋，以你眼力，怎會看錯？」

　　秦如夢笑道：「怎麼不可能看錯，我們在『滕王閣』上，距離江面頗遠，小舟又是其疾如能地，一閃而逝，譬如說那舟中人兒，穿的是件白衣？抑或穿的是件銀衣？我就看得模模糊糊，無法認準！」

　　高屏似乎吃了一驚，揚眉問道：「夢姊，你說那舟中人兒，可能穿的是件『銀衣』？」

　　秦如夢目注高屏，「咦」了一聲說道：「屏妹，你怎樣對於『銀衣』二字，有點吃驚？」

　　高屏尚未答應，諸葛寬已在一旁說道：「我知道屏妹是想起了我那同宗妖女諸葛艷了，假如那舟中人兒，身著銀衣，便可能是『苗疆銀鳳』？」

　　秦如夢曾聽諸葛寬等說過獨孤貞笛音斃群蜂，高屏惡鬥「苗疆銀鳳」諸葛艷之事，遂點了點頭，向高屏含笑叫道：「屏妹，那『苗疆銀鳳』諸葛艷，究竟功力如何？」

　　高屏玉頰微紅，赧然答道：「厲害，厲害，相當厲害，身法招式，並詭異絕倫，令人摸不透她是何來歷宗派？平心而論，至少我在當時，絕不是她的敵手，僅僅仗著新學會的『遊仙三式』勉強應付而已！」

　　秦如夢眉梢微挑，點頭說道：「這『苗疆銀鳳』諸葛艷，既然這等厲害，我倒非要找到機會，鬥她一鬥不可！」

　　高屏笑道：「夢姊不必找甚機會，我已代『白鳳』獨孤姊姊，與對方訂了約會，這『苗疆銀鳳』諸葛艷，也會於今年年底，趕赴『嵩山』呢！」

　　秦如夢眼珠微轉，好似回想甚事地，略一皺眉，嬌笑說道：「我如今回想起來，那隻小舟以內之人，多半是身著『銀衫』，並非白衣……」

　　諸葛寬聽她這樣說法，接口笑道：「既然如此我們還是隨興所至，緩緩遊行，不必再復苦趕。」

　　秦如夢笑道：「大哥『白鳳』既應該追，『銀鳳』也不妨趕，難道你竟有點怕那諸葛艷麼？」

　　諸葛寬向秦如夢看了一眼，苦笑說道：「夢妹何出此言，我怎會怕她？只不過因正邪雙方，已定於本年除夕，決鬥『嵩山』遂覺如今不必再復多事！」

　　秦如夢揚聲一笑，高屏已先叫道：「大哥，我覺得你這話兒，應該修正，我們只要不主動生事便可，卻也不能怕事！若是前途遇見那『苗疆銀鳳』諸葛艷，在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難道也袖手不管？」

　　諸葛寬一來自知辯不過這牙尖舌利，口角間絕不讓人的「武林雙鳳」姊妹，二來更深悉在這兩女一男的配置情形之下，永遠是自己倒霉，遂趕緊低頭，順著高屏，含笑說道：「屏妹說得對，我們既不生事，也不怕事……」

　　話方至此，突然聽得前面江岸之上，起了「叮噹」、「叮噹」，兩聲脆響！

　　這「叮噹」聲息，是星卜相士之流，所用「報君知」，但響聲有點異於尋常，在行家耳中，聽得出蘊有相當內勁！

　　高屏循聲注目，神色微變，伸手阻住諸葛寬與秦如夢，悄悄叫道：「大哥，夢姊請看，這兩個老怪物，居然也在此出現，豈不有點古怪？」

　　諸葛寬與秦如夢，也看見前面二十來丈的江岸之上，有兩人緩緩舉步，雖然背向自己亦可一眼認出，就是與「百獸天尊」邵一狂、「雪山老魅」田建邦齊名，同列「四怪」的「鐵口相士」胡倫、「盲眼毒心」穆少光！

　　諸葛寬劍眉皺蹙，點頭說道：「著實有點古怪，本來天下路天下人行，江湖巧遇，其事太多，似乎不足為奇？但江心剛現怪異小舟，胡倫、穆少光兩個老怪，又在江岸出現便可能有甚花樣，絕非巧合！」

　　秦如夢向胡、穆二怪的背影，盯了兩眼，低聲笑道：「大哥，你認為他們在此出現，是有什麼花樣？」

　　諸葛寬嘴角微披，冷笑說道：「這兩個怪物，相當陰損狠毒，我敢說他們絕不會無故閒蕩，不是想在此害人，便是想在此奪寶？」

　　高屏叫道：「大哥，他們既有害人可能，我們是不理，還是伸手管事？」

　　諸葛寬毫不考慮地，毅然說道：「奪寶或可不理，害人卻不可不管，何況如今距離年底，尚有月餘光陰，就算管點閒事，也不至於耽誤『嵩山大會』！」

　　高屏嬌笑一聲，頗為高興地，向諸葛寬注目叫道：「大哥，我們三人之中，只有你未與胡、穆二怪朝相，你先盯著他們，我和夢姊則略加改扮，免得嚇走他們，有所遺患！」

　　諸葛寬點了點頭，緩步當先遙遙暗綴著胡倫、穆少光等兩個老怪背影。

　　秦如夢與高屏則閃下江岸，進入一叢竹林之內，從事改扮。

　　諸葛寬邊行邊想，自己既與這「鐵口相士」、「盲眼毒心」等兩個老怪，未曾識面，似乎無須距離過遠，可以走得近些，才便於觀察他們的企圖行動！

　　心念一動，步下輕輕一閃，便以「千里戶庭」的絕頂輕功，貼近胡、穆二怪，約莫僅距約三四丈遠！

　　換了常人，胡、穆二怪一定立即所有覺察！

　　但諸葛寬本來功力，業已高出他們，加上服食秦如夢所贈芝葉，半年苦修之下，進境驚人，故而人已貼近，胡倫、穆少光二怪，猶自毫無所覺！

　　諸葛寬見自己施展輕功，逼近了廿丈左右距離，居然點塵不驚，也知功力大進，不禁自然而然地，從臉上泛然微笑！

　　這時，「鐵口相士」胡倫偶然側顧江心景色，從眼角餘光所及，發現身後三丈來遠之處，多了一位書生。

　　如今天色已晚，餘霞盡散，暮靄四垂，這段江岸，又是荒涼之處，根本別無遊人。

　　故而胡倫明知身後近處無人，這位瀟灑書生，卻是從何而至！

　　他暗吃一驚以下，先自不動聲色，卻用「蟻語傳聲」功力，向穆少光耳邊悄悄叫道：「穆兄，你的耳覺之聰，遠超小弟，可聽出身後三丈四五之處，何時多了一個人麼？」

　　這兩句耳邊密語，使穆少光極度驚震，其震驚程度，比胡倫又厲害不少！

　　因為目盲之人，耳力必有異聰，尤其穆少光以一盲人，而能闖蕩武林，列名一流高手，幾乎全仗耳力，真所謂十丈周圍以內，可聞落葉之聲！

　　此刻身後三丈來處，多了一人，居然毫無所聞，怎不使這位以耳力自負的武林兇人，為之驚魂欲絕？

第七十二章　伊人何處

　　穆少光萬分吃驚之下，也以「蟻語傳聲」功力，向胡倫悄悄答道：「我也毫無所聞，此人來得太以怪異，胡兄不妨試試他來意如何？但卻需特別謹慎！」

　　胡倫以「傳音密語」，悄然答道：「穆兄放心，小弟懂得利害！」

　　說完，突把手中「報君知」，猛力「噹」的一響，口內並以狂傲語氣，帶笑朗聲說道：「善觀人間氣色，能測天上風雲！」

　　諸葛寬明知胡倫適才偶一偏頭，瞥見自己，這兩句誇張之語，必是故意為自己而發！

　　對方既已有竟挑釁，自己又何妨逗逗他們，或可從言談之中，摸出這兩個老怪在此出現之意？

　　主意一定，遂在胡倫這「善觀人間氣色，能測天上風雲」兩句話兒之後，哂然冷笑說道：「口氣不小！」

　　胡倫趁著諸葛寬的話頭，轉過身來，怪笑說道：「相公不信我有此能耐？」

　　一面說話，一面又把手中「報君知」，「叮噹、叮噹」的響了兩聲！

　　諸葛寬「哦」了一聲，故作恍然之狀，目注胡倫，揚眉笑道：「原來是位相士，但人間氣色，吉凶百變，天上風雲，更復瞬息萬態，尊駕能憑雙眸，暨些微卜筮之技……」

　　胡倫與諸葛寬對面之下，更覺這位書生丰神太以高華，迥異塵俗，遂接口笑道：「相公要不要試上一試？看看我兄弟二人，有沒有這種本領？」

　　諸葛寬向穆少光看了一眼，含笑問道：「這位也精星卜？」

　　胡倫點頭笑道：「我們是同行搭檔，我精於善觀氣色，他精來摸骨論命，相公要不要作成一段緣法？」

　　諸葛寬見這胡倫向自己滿口胡倫，便也佯作頗感興趣地，頷首笑道：「好，我兩樁都想試試，但不知相金和摸骨之費，各需多少？」

　　胡倫聽得諸葛寬願意摸骨，頓時在眉稍眼角之間，隱隱約約地，騰起一股陰森笑意，應聲答道：「我弟兄論相，一向貧者免費，庸者隨意，但像相公這等絕世人物，即算收千金，也不算貴！彼此萍水相逢，緣法不淺，相公便賞賜十兩紋銀，作為薄潤好了！」

　　諸葛寬含笑說道：「好，十兩紋銀，相金先惠！」

　　語畢，立由懷中取出一綻十兩重的上好白銀，向胡倫含笑遞去，口內並道：「君子問禍不問福，尊駕對在下的流年氣運，儘管直言，無須有絲毫顧忌！」

　　胡倫毫不客氣地，接過紋銀，揣入懷內，向諸葛寬臉上，端詳幾眼，怪笑說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相公人品貌相，雖是高華得世所罕見，但印堂略暗，眉心又有憂紋，恐怕眼前卻有一場重大災難！」

　　諸葛寬心中暗笑，表面上佯驚問道：「災難何來？怎樣避免？」

　　胡倫裝得煞有介事的，又向諸葛寬仔細注目，略一沉吟之後，方自正色說道：「相公眉心間晦紋已顯，煞氣太重，恐怕是『血光之災』？至來趨避之道，卻必先溯流清源，然後再定主意！」

　　諸葛寬以一種惑然神色問道：「什麼叫『溯流清源』？」

　　胡倫笑道：「就是要先知道相公心中，在圖謀何事？」

　　諸葛寬見自己尚未套問對方，對方卻已套問自己，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地，目注胡倫說道：「尊駕既然『能測天上風雲』，難道就測不出我『心中隱秘』？」

　　胡倫眼珠微轉，怪笑說道：「在下當然能測得出來，就怕相公的『心中隱秘』，雖然被我說中，卻仍不肯承認！」

　　諸葛寬故意佯作不悅地，怫然說道：「尊駕說那裏話來，前賢有云：『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只要你測斷得準，我那有不肯承認之理？」

　　胡倫點了點頭，目注諸葛寬道：「好，既然如此，相公請恕我直言，我看相公英華外宣，精氣內斂，絕非尋常文弱讀書人，可能是位遊戲江湖的武林一流高手？」

　　諸葛寬面含微笑，頷首讚道：「尊駕眼力不差，但『一流高手』四字，卻嫌過譽，我只是練過幾年武功而已！」

　　胡倫笑道：「相公眉間有企望之意，目中有貪婪之光，我判斷你是為了求取什麼武林異寶，特來此處！」

　　諸葛寬聽了這幾句話兒，不禁心中好笑！

　　這就叫「欲知心腹事，但聽口中言」，胡倫對自己所猜測之語，定必就是他自己的「心中隱秘」，等於是不打自招，向自己納了供狀！

　　胡倫語音剛了，諸葛寬故作驚奇，「呀」了一聲叫道：「尊駕不愧神相，猜測得絲毫不錯！但你若能猜得出我要找的，是件什麼武林異寶？我願意再送給十兩紋銀！」

　　胡倫以為對方已被自己誘吐「心中隱秘」，遂頗為得意地，怪笑說道：「可稱『武林異寶』之物，何止千萬？教我從何猜起？但相公既然又懸重賞，我只好勉為其難地，試上一試！」

　　說完，從領中取出三枚金錢，向他上連繼擲了三次！

　　諸葛寬眼看胡倫弄鬼，心中頗自好笑，知道對方即將再吐口供，告訴自己，此處出現的，是樁什麼武林異寶？

　　果然，胡倫三擲金錢，又復故作姿態地，掐指盤算一陣，裝出忽有所得神情，向諸葛寬失聲叫道：「相公，有跡象了，你想找的東西，是不是……件寶衣？」

　　直至此時，諸葛寬業已探得此地有武林異寶出現，這件武林異寶，並是護體寶衣之屬！

　　他等胡倫話完，立即又復取出十兩紋銀，遞將過去，並表示佩服萬分地，雙翹姆指讚道：「尊駕不單足稱神相，更是神卜，猜得半點不錯！」

　　胡倫接得紋銀，目注諸葛寬，一本正經地，沉聲叫道：「相公，你記得我的話麼？『得人錢財，與人消災』……」

　　諸葛寬不等他的話完，便即一蹙雙眉，接口問道：「尊駕要與我消災？我……我好端端的，卻……卻有什麼災呢？」

　　胡倫正色說道：「我適才為相公所卜卦象之中，煞氣太重，有『的盧妨主』之兆，足見那件寶衣，雖可入水不沉，入火不焚，能避任何刀劍掌力，卻是一樁大大不祥之物！」

　　諸葛寬知曉對方要向自己大放厥辭，遂緊皺雙眉，目注胡倫問道：「聽尊駕言中之意，似乎叫我不必參加這尋寶之事？」

　　胡倫點頭說道：「常言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件寶衣，業已煞氣太重，再加上相公本身，也已煞沖華蓋，面露晦紋，雙煞一會之下，不單有災禍臨頭，恐怕還是足以碎骨粉身的有關性命大禍！」

　　諸葛寬心中想笑，但卻竭力耐住，向胡倫抱拳一揖，滿口稱謝說道：「多謝尊駕這當頭棒喝，真所謂『一言驚醒夢中人』，在下知戒回頭，不再起甚貪得之念的了！」

　　說完又是一揖，便自回身走去。

　　胡倫叫道：「相公慢走，你不要我這位盲目同行，替你摸摸骨麼？」

　　諸葛寬邊行邊自搖手答道：「不必，不必，在下貪念一消，立時心地光明，無掛無礙，用不著再問什麼流年氣運和吉凶禍福！」

　　他並未掩飾身具武功，故而話後尾聲，人已走出十餘丈外！

　　「盲眼毒心」穆少光冷笑一聲，向胡倫低低說道：「算這小狗運氣，他若要我摸骨，我便非把他全身骨節，都一齊捏碎不可！」

　　胡倫失笑說道：「穆兄這『盲眼毒心』四字，真是名不虛傳！我們如今志在得寶，何必多所樹敵？憑小弟的一番鬼話，能把對方勸得知難而退，也就相當滿意的了！」

　　※※※

　　不提這「武林二怪」的竊竊私議，且說那位已從反面著手，獲得成就的「琴劍游龍」諸葛寬。

　　諸葛寬走下江岸，進入密林，看見秦如夢、高屏二人，業已換了男服，在林中含笑相待。

　　他見雙鳳姊妹，易容早畢，不禁詫聲問道：「夢妹、屏妹，你們既已易容改裝，怎不出去……」

　　秦如夢微微一笑，接口說道：「我們本想出去，但來到林口一看，你已與胡、穆二怪，答上了話，遂決定在此等待，免得人數一多，把二個老怪，嚇得倉皇逃走！」

　　高屏也自目注諸葛寬，嬌笑問道：「大哥，你可曾探出胡、穆二怪在此出現，是來尋仇，抑或尋寶？」

　　諸葛寬笑道：「探出來了，他們是又起貪心，來此尋寶！」

　　秦如夢「哦」了一聲，含笑說道：「大哥是用了什麼妙策？竟然探聽得這等容易！」

　　諸葛寬失笑說道：「不是我想去探他，卻是他設法探我，遂讓我輕而易舉地，知曉他們是來尋找一件入火不焚，入水不沉，能避任何刀劍掌力的武林寶衣！」

　　話完，便將「鐵口相士」胡倫為自己看相之事，說了一遍。

　　秦如夢雙現梨渦，嫣然笑道：「不錯，事實定是如此，但不知那件寶衣，是藏在何處？」

　　諸葛寬笑道：「我若再問藏寶地點，必然引起這兩個刁鑽古怪的老怪懷疑，故而只好悄悄跟綴他們行蹤的了！」

　　秦如夢向林外張了一眼，揚眉說道：「這兩個老怪，並不遠去，只在這江岸徘徊，莫非藏寶地點，就是此處？」

　　高屏剔眉說道：「這件寶衣，既能抵禦刀兵水火，便不宜落入群兇手內，免得被他們在雙方殊死相拼的『嵩山大會』之上，有所利用！」

　　諸葛寬也點頭說道：「我們縱無貪得之心，也應有破壞之念……」

　　話方至此，發現高屏目光凝注林外，臉上神色，似乎有點異樣變化，遂向她詫然問道：「屏妹，你目閃異光，似乎有甚發現？」

　　高屏壓低語音，向諸葛寬、秦如夢叫道：「大哥，夢姊來看，我們在『滕王閣』前，所追的那條小船，竟又回轉？」

　　諸葛寬與秦如夢走過看時，卻因江岸稍高，有所礙目！

　　高屏笑道：「那船兒駛得近了，致被江岸所遮，我們只消躍上樹梢，便可看得清清楚楚！」

　　秦如夢不同意高屏所說，搖手笑道：「不行，躍上樹梢，容易被人發覺，我們尋株屋高大樹，悄悄援上，坐在枝幹之間，豈不可以安安穩穩地，坐觀究竟？」

　　高屏連連點頭，三入遂選株林邊大樹，悄悄援上，坐在近樹梢的枝葉濃密之處。

　　居高臨下，果然看得清明，江中有條小船，在滾滾波濤中，往來遊蕩。

　　江岸上的「鐵口相士」胡倫與「盲眼毒心」穆少光二人，也伏在石堆暗影之中，彷彿一看一聽，注意著江上動靜！

　　高屏悄然叫道：「夢姊、大哥，看這情形，那雙遊蕩小船，似乎也是前來尋寶，莫非那件寶衣，是藏在江水之下？」

　　秦如夢點了點頭，諸葛寬卻因想起秦如夢在「滕王閣」中之言，俊目凝光，全神盯住江中小船，想看清船內之人，是不是那位令自己相思太久的「武林白鳳」！

　　半輪皓月，從雲海中湧現當空，江面上立即清光一片！

　　那條小船，也突然由舟子拋下錨索，定在江中。

　　諸葛寬等知道漸入情況，遂均聚精會神，注視一切。

　　船艙中走出一位白衣書生，衣袂飄飄地，卓立船頭之上。

　　因為距離太遠，對這白衣書生貌相，看不真切，僅從舉止判斷，委實拿不準是否「白鳳」獨孤貞易釵而弁？

　　遠遠看去，只見那白衣書生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兒，邊自注目，邊又不斷抬頭，打量江面上的周圍景色！

　　高屏是緊偎秦如夢而坐，遂向她耳邊問道：「夢姊，這書生是在看些什麼？」

　　秦如夢低低答道：「他大概是在看那幅藏寶地圖，並按圖對照當地景物？」

　　這時，那白衣書生似乎覺得地勢不對，向舟子揮手，命他起錨，移動位置，小舟右移丈許，距離江岸交近，約莫只有四丈來遠？

　　白衣書生再度命舟子下錨，並再度目注手中紙兒，與周圍景物查對！

　　這回，他好像感覺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進艙，取出一綑長索，索上光閃閃的，似是綁了不少鋼鉤？

　　白衣書生對江水略一端詳，便掄起手中鉤索，拋入船頭左方水內。

　　秦如夢笑道：「人家是釣魚，這位仁兄卻想釣衣，但胡倫、穆少光兩怪，又只是乖乖伏在江岸之上則甚？難道他們竟襟懷高雅地，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麼？」

　　諸葛寬搖了搖頭，冷笑說道：「他們定必別蓄兇謀，哪裏會有如此曠達？」

　　說至此處，白衣書生已在收回鉤索，但從他收索速度看來，已知索上空無所有！

　　果然，釣索離水，索上空空，白衣書生又復換了一個位置，拋下索去！

　　連換三個位置，均屬徒勞無功！

　　但在第四個位置之上，卻有了不同情況！

　　白衣書生才自略收鉤索，似乎全身一震，手上鉤索筆直堅挺，似乎有了分量？

　　江岸上的胡倫、向穆少光略作聲語，穆少光便伸手入懷，取出了一隻風車形狀之物，車上還纏著閃亮白錦！

　　諸葛寬向秦如夢、高屏低聲說道：「夢妹、屏妹注意，我們寧願可讓那白衣書生取得寶衣，也不可讓胡、穆二怪，中途劫去！」

　　誰知諸葛寬話音方落，聲邊忽聽得細如蚊哼的嬌柔密語說道：「大哥，你千萬不可多事，莫要破壞了我的苦心安排，錦囊妙計！」

　　既係傳聲密語，必然低若蚊哼，使人難於從語音上分辨出是何人所發？

　　但語音雖然辨別，語氣卻可參詳，諸葛寬遊俠江湖以來，對他稱以「大哥」的巾幗英雄，只有「武林三鳳」！

　　如今，「赤鳳」秦如夢、「墨鳳」高屏，均在自己身畔，則向自己聲邊密語傳聲之人，豈非正是魂夢相思的「白鳳」獨孤貞麼？

　　既是「白鳳」，則「白鳳」何在？她又有甚苦安排？有甚錦囊妙計？而命令自己千萬不可多事！

　　諸葛寬心中驚詫之下，自然以雙眼神光，在上下前後左右各方，仔細尋覓掃視！

　　就在他找尋「白鳳」獨孤貞的蹤跡之間，江面船上，已起了重大變化。

　　首先是白衣書生雙手連收鉤索，索端鋼鉤之上，鉤著一隻銀色小箱，箱角已離水面！

　　「鐵口相士」胡倫與「盲眼毒心」穆少光，略作耳語，穆少光遂舉起手中風車形狀之物，飆輪電轉，一線白光，倏然飛出。

　　武林中成名之人，絕難倖致，多半均有其與眾不同的出手絕藝！

　　這穆少光雙眼雖盲，關於暗器手法方面，卻比睜眼人，還要來得準確！

　　那一線白光，飛到江中，恰好把銀色小箱，繞了幾匝，並連鉤索也一齊纏住！

　　跟著胡倫也自揚手，十來片雪亮寒光，恍疑電掣虹飛，聯翩發出！

　　這是十三枚「純鋼月牙飛刀」，雖係一手同發，卻打的是三個不同位置。

　　第一個位置是打索，三片月牙飛刀，直取白衣書生那根鉤箱釣索的近手之處！

　　第二個位置是打繩，三片月牙飛刀，直取白衣書生所坐小船的船首錨繩！

　　第三個位置是打人，七片月牙飛刀，化為一片寒光刀網，向白衣書生全身上下，密罩猛襲！

　　胡倫所打的三個位置，個個見準，但卻只有兩個位置見效！

　　首先是白衣書生手中鉤索，應刀立斷，那隻小小銀箱，重又沉入水內，但箱上卻依然纏著穆少光所發的風車白線。

　　其次是船首錨繩，也為飛刀所截，那隻小船，便立即順風順水，向下流飄去。

　　但那白衣書生卻相當機警，百忙中施展「鐵板橋」絕頂輕功，一式「臥看巧雲」，把身軀整個平塌在船板之上，接連幾個翻身，滾向艙內！

　　「奪奪奪，奪奪，奪奪……」一片「奪奪」連聲，七柄月牙飛刀，險煞人地，以毫釐之差，未曾打中白衣書生，均自深深釘入船板！

　　穆少光、胡倫等兩個老怪，委實費盡心機，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時，他們兩人，竟雙雙向江面之上，斜竄出三四丈遠，然後以「魚鷹入水」之勢，潛入「贛江」江水的洶湧波濤以內！

　　僅僅從穆少光、胡倫刺波入水時的身法，和根本不會激起多少水花之舉看來，已知這兩個老怪，極精水性，是打算從水下帶著那隻銀色小箱溜走！

　　剎那間，水下人杳，波上船遠，如火如荼的畫面，變成一片空寂！

　　諸葛寬在發怔，秦如夢在發怔，高屏也在發怔！

　　怔了片刻，高屏首先微揚秀眉，向秦如夢凝目注視地，詫然問道：「夢姊，你……你為何不出手攔阻穆、胡二怪，奪那銀色小箱？」

　　秦如夢苦笑一聲，不答高屏問話，卻轉過面來，向諸葛寬問道：「大哥，你呢，你為何毫無動作，只是袖手旁觀，出神靜看！」

　　諸葛寬見她們神色有異，猜出可能與自己遭遇到同樣情狀，遂目注高屏說道：「屏妹，你何嘗不也袖手旁觀，是否你也聽得有人向耳邊傳語，叫你莫管閒事？」

　　高屏「呀」了一聲，軒眉說道：「我不單聽見耳邊密語，還聽得這傳語之人，有點像是『白鳳』獨孤姊姊，難道大哥和夢姊的不曾出手之故也是為此原因？」

　　諸葛寬與秦如夢不約而同地，一齊點頭！

　　高屏見他們全聽得「白鳳」獨孤貞的耳邊傳音，不禁精神一振，含笑高聲叫道：「獨孤姊姊……獨孤姊姊……獨孤姊姊……」

　　空自連叫三聲，除了林中葉顫，江上濤翻的蕭瑟奔騰之聲外，哪裏有絲毫迴響？

　　高屏噘著嘴兒，蹙眉說道：「獨孤姊姊呢？她人在何處？」

　　秦如夢略一尋思，也覺莫名其妙地，苦笑說道：「獨孤姊姊若在此間？絕不會再復故弄玄虛，不與我們見面！」

　　高屏點頭說道：「我也覺得獨孤姊姊不會故意作弄我們，但她若不在此間？適才的耳邊傳聲，又是何人所發？」

　　秦如夢忽有所得，失聲叫道：「我明白了，那白衣書生可能便是獨孤姊姊喬裝改扮的呢！」

　　高屏搖了搖頭，皺眉說道：「起初我也有這種想法，但『白鳳』獨孤姊姊，昔日功力，便已超人，再後苦參『玄天寶篆』之下，那裏會幾為『鐵口相士』胡倫的飛刀所傷，弄得手忙腳亂！」

　　秦如夢笑道：「獨孤姊姊不是在耳邊密囑我們，莫要破壞她的苦心安排，錦囊妙計麼？也許她那手忙腳亂，險為飛刀所傷之狀，是故意裝出來的？」

　　諸葛寬苦笑說道：「夢妹所說，當然不無可能，但我卻弄不懂你獨孤姊姊的如此安排，妙處何在？」

　　秦如夢笑道：「獨孤姊姊的高瞻遠矚和妙算神機，有誰能參詳得透？大哥莫要忘記，在大破『白骨教』，腰斷『陰風羽士』毛一清之前，恐怕任何人也想不到『白骨教』倚為股肱的『談笑書生』吳化歧，就是『白鳳』獨孤貞吧？」

　　諸葛寬想起前事，委實覺得「白鳳」獨孤貞的所行所為，一向不可捉摸！

　　高屏說道：「不管那白衣書生，是否獨孤姊姊？我們如今究應怎樣辦呢？」

　　諸葛寬道：「不外兩個辦法，一個是在此等待，一個是離此而去，看看前途是否還有什麼情況？」

　　高屏點頭笑道：「應該等，因那白衣書生，若是獨孤姊姊所扮，她小船雖被江流沖走，等到攏岸之後，定會立即趕來尋找我們！」

　　秦如夢搖頭笑道：「我的看法與屏妹不同，是認為應該走，因獨孤姊姊一向行事，均有深意，他此時雖肯與我們相見，適才又何必要那等故弄玄虛地，以『蟻語傳聲』功力，向我們耳邊，分別密語！」

　　這「武林雙鳳」姊妹，一個要走，一個要等，看法恰巧相反，煞是有趣。

　　高屏自然不欲和秦如夢爭辯，轉過臉來，向諸葛寬揚眉叫道：「大哥，你呢？你的看法如何？你說走，我們便走，你說等，我們便等！」

　　諸葛寬處于二女之間，不宜有所輕重，遂頗為滑頭地，含笑說道：「我採取折衷辦法。」

　　秦如夢嫣然笑道：「我們姊妹之間，誰聽誰的，都沒關係，大哥何必費心周旋，我願意聽聽你聽採取何種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

　　諸葛寬笑道：「我的意見是倘若不等，未免對你獨孤姊姊欠缺禮貌，若是一味苦等，又有點呆頭呆腦，似應等上一段時間，你獨孤姊姊倘未趕來，再復離去。」

　　秦如夢表示贊同地，頷首說道：「好，我們等到何時？」

　　高屏向天上看了一眼，嬌笑說道：「我並未主張等得太久，到日出東方，若是仍不見獨孤姊姊蹤影，她也不會……」

第七十三章　笑語溫存

　　話方至此，諸葛寬劍眉微挑，向高屏略一搖手。

　　高屏會意，住口不言，只聽得江上「嘩啦」一聲，水花四濺，從驚濤駭浪之中，竄起了兩條人影！

　　人影落在江岸之上，赫然正是適才縱入波心的胡倫、穆少光兩個老怪！

　　秦如夢壓低語音，向諸葛寬暨高屏，冷笑叫道：「大哥、屏妹，看見沒有？這兩個老怪，好生奸猾，別人都以為他們泅水逃走，誰會猜得到他們竟動都不動地，大膽留在原處？」

　　諸葛寬與高屏也有點出於意料，正欲發話，卻又聽得那「鐵口相士」胡倫，狂笑說道：「穆兄，請收線吧，我們撈起那隻箱兒看看，箱中倘若真是那件『度厄寶衣』，我們便不愁進身無術，有了大靠山了！」

　　諸葛寬悄然詫道：「夢妹、屏妹，照這『鐵口相士』胡倫的語氣聽來，他們劫取這寶衣之意，居然還是作為進身之階，送給別人，不是自己貪得！」

　　高屏皺眉說道：「他們打算送給誰呢？胡倫、穆少光在江湖中兇名頗著，算得一流高手，便對『血掌魔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也未必肯低聲下氣地，尊為『大靠山』呢？」

　　秦如夢笑道：「大哥與屏妹此時不必不著邊際地，胡亂猜測，常言道：『欲知心腹事，且聽口中言』，我們再聽聽這再個老怪的口中之言，或許便可獲得些蛛絲馬跡？」

　　這時，江岸上一身水濕的「盲眼毒心」穆少光，業已轉動風車，收起車上銀線！

　　片刻過後，那隻銀色小箱，又復浮上水面，並被胡倫提到江岸之上。

　　高屏目注諸葛寬，悄聲問道：「大哥，這是絕好機會，我們要不要給這兩個老怪，來次黑吃黑呢？」

　　諸葛寬略一沉吟，搖頭答道：「讓這兩個老怪，弄去一件寶衣，並不曾有甚嚴重後果，我們還是尊重你獨孤姊姊的耳邊密囑，比較來得穩妥！」

　　高屏向秦如夢看去，秦如夢卻遞給她一瞥神秘笑容，低低說道：「屏妹莫要靜極思動，你看胡倫老怪，業已把那隻銀色小箱，打開了呢！」

　　高屏也知諸葛寬必會尊重「白鳳」獨孤貞之囑，遂息去了出手之念，向江岸遙遙注目。

　　果見胡倫業已把銀色小箱的箱蓋揭開，並目注箱中，嘖嘖讚道：「穆兄快看，這件『度厄寶衣』真不愧算為罕世武林異寶……」

　　穆少光苦笑一聲，接口叫道：「胡兄是否在得意之下，忘了小弟久盲，無論有甚珍重寶物，我這一生，是無法看得見了！」

　　胡倫想想也覺失笑地，伸手把箱蓋蓋好，對穆少光揚眉說道：「穆兄，『度厄寶衣』既已到手，我們便該去見諸葛姑娘，請她轉呈她師傅，就說是我們弟兄呈獻聖母的祝壽禮物！」

　　穆少光連連點頭，兩人遂帶著那隻銀色小箱，電疾馳去！

　　兩個老怪物一走，諸葛寬等人，便無須再復隱秘行藏，三人中高屏比較性急，首先叫道：「大哥，胡倫口中的諸葛姑娘，是否我們於『蜂群之厄』過後所遇的『苗疆銀鳳』諸葛艷？」

　　諸葛寬也有同感地，點頭說道：「大概是吧？當世武林之中，應該不至於再出現『第三諸葛』！」

　　高屏笑道：「原來胡、穆二怪，是想把『度厄寶衣』，送給諸葛艷的師傅，作為壽禮！那『苗疆銀鳳』，已極厲害，她師傅不問而知，定是個了不得的兇神惡煞！」

　　諸葛寬皺眉說道：「能調教出諸葛艷那等弟子之人，自然非同小可，但我們遊俠江湖，見聞已不算太陋，怎的除了『百環魔母』洪九娘之外，並未聽說過有甚號稱『聖母』的厲害兇邪人物？」

　　秦如夢與高屏姊妹，聞言之下，雙雙陷入沉思！

　　秦如夢尚未想出究竟，高屏卻恍然有悟地，向諸葛寬揚眉道：「大哥，我能猜出『苗疆銀鳳』諸葛艷的師傅是誰？」

　　諸葛寬「哦」了一聲，含笑問道：「屏妹是從何觸動靈機？」

　　高屏笑道：「大哥，你是天悟神聰之人，應該不會忘記那位『百獸天尊』邵一狂，是怎麼死的？」

　　諸葛寬點頭笑道：「當然不會忘記，屏妹還一再下壑，搜索證據的呢，邵一狂是死在久絕江湖的『陰陽穗』下！」

　　秦如夢對這「陰陽穗」三字，覺得有點耳生，目注諸葛寬問道：「大哥，『陰陽穗』是兵刃？還是暗器？用這東西之人是誰？」

　　諸葛寬應聲答話，含笑說道：「這東西是一根金黃細絲，和一根銀白細絲，不單在色澤上有『陰陽之判』，連手法和所打部位之上，也有『陰陽之判』，是邵一狂昔年老伴『賽東施』的獨門暗器！」

　　高屏嬌笑嫣然，插口問道：「大哥不妨再向夢姊介紹得清楚一點，這位奇醜如鬼的『賽東施』，有項甚麼稱號！」

　　諸葛寬如言點頭，向秦如夢笑道：「這賽東施因擅用陰陽手法，又獲得一冊武林秘笈『陰陽真解』，江湖人物遂送了她一個『陰陽聖母』……」

　　話方至此，已有所悟地，向高屏微笑讚道：「屏妹心思真快，居然立即想到這如非再度出世，業已完全被人淡忘的『陰陽聖母』賽東施的身上！」

　　高屏秀眉一挑，恨恨說道：「大哥還讚我心思快呢？我正恨我反應遲鈍，未能在聞言之下，立即想起！」

　　秦如夢秋波微注，嬌笑問道：「屏妹，你好像話外有話？」

　　高屏點頭說道：「夢妹，不瞞你說，我生平所遇對手之中，是以『苗疆銀鳳』諸葛艷最強，當時若非倚仗新學會的『遊仙三式』，巧與周旋，幾乎不出三招，便弱了『武林三鳳』威望！」

　　秦如夢秀眉微挑，目注高屏問道：「屏妹認為她比『白鳳』獨孤姊姊如何？」

　　高屏毫不考慮地，應聲答道：「差不許多，故而我才替我『白鳳』獨孤姊姊，與那『苗疆銀鳳』諸葛艷，訂了今年年底的『嵩山之約』！」

　　秦如夢深知高屏絕不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聞言之下，面帶愁容說：「諸葛艷業已如此，她師傅『陰陽聖母』賽東施，豈不比『南海雙魔』，還要厲害？」

　　高屏苦笑一聲，皺眉說道：「便因如此，我才悔恨我反應太慢，若是當時便想通利害，怎肯讓胡倫、穆少光二怪，把『度厄寶衣』弄走，去送給『陰陽聖母』賽東施，為虎添翼！」

　　秦如夢聽了高屏這麼說法，便自雙眉微蹙，目光凝注江面，彷彿陷入沉思？

　　高屏見她想了好久，仍未發話，遂微覺詫然地，向秦如夢問道：「夢姊，你在想些什麼？」

　　秦如夢收回凝注目光，微嘆答道：「我在把『嵩山之戰』的敵我雙方形勢，平心靜氣地，作一衡量！」

　　諸葛寬劍眉微揚，含笑說道：「我先前在功力火候方面，略嫌不夠，今經半年苦參，大有進境，或許可以應付那『南海雙魔』中的『血掌魔翁』凌慶！」

　　秦如夢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我也是把大哥安排為『血掌魔翁』凌慶的對手，我自己則對付『百環魔母』洪九娘！」

　　高屏叫道：「我呢？」

　　秦如夢道：「屏妹自覺能鬥得了『苗疆銀鳳』諸葛艷麼？」

　　高屏略一尋思，目閃神光說道：「以前要差一點，如今或許可以鬥她個秋色平分，但卻仍無取勝把握！」

　　秦如夢道：「能秋色平分就行，屏妹既然鬥那『苗疆銀鳳』諸葛艷，則只好讓『白鳳』獨孤姊姊，獨膺艱鉅地，鬥那最厲害的『陰陽聖母』賽東施了！」

　　高屏喜形於色，嬌笑說道：「主要兇邪，由我們四人負責，其餘次要兇邪，則由群俠應付，雙方形勢，應差不多……」

　　秦如夢長嘆一聲，接口說道：「屏妹，你怎的未想明白？敵我雙方形勢，不是差不太多，而是我們要處於絕對劣勢！」

　　高屏詫然不解地，失聲問道：「夢姊此話怎講？」

　　秦如夢苦笑說道：「屏妹與大哥適才所說，全是以我們大有進境，對方故我依然而論，但事實上『嵩山』一會的關係之重，對方不會不知，他們這半年多來，難道會毫無準備地，都在睡大覺麼？」

　　高屏臉色微變，啞口無語，秦如夢繼續說道：「由於吳寧、陳遠名兩位老人家，變賣珠寶，賑濟災民，未遇絲毫阻礙，江湖上風平浪靜的反常情況看來，一干兇邪，不單準備，並絕不比我們懈怠！」

　　高屏噘著嘴兒，目注秦如夢道：「這麼說來，夢姊是認為敵方在這半年多時間以內，亦有大進，我們便處於絕對劣勢的了！」

　　秦如夢微微一笑，拉著高屏的手兒說道：「絕對劣勢四字，也許我下得太重？但以『武林三鳳』加上『琴劍游龍』來對付『陰陽聖母』賽東施『苗疆銀鳳』諸葛艷，暨『南海雙魔』難於佔得便宜，卻是事實！除非……」

　　高屏微揚秀眉，接口問道：「除非什麼？夢姊為何語音忽頓，意有未盡地，不再說將下去？」

　　秦如夢笑道：「除非是對方猝然去掉一人，或我們添上一人，情勢才可轉為平衡，並略佔優勢局面！」

　　高屏苦笑說道：「天下那有這種妙事？夢姊不可亂打如意算盤！」

　　秦如夢道：「這不是『如意算盤』！常言道：『事在人為』，我們在『嵩山大會』之前，總應該為『加強自己，削弱對方』的原則努力！」

　　高屏「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我們不單未曾努力，並像是背道而馳？竟聽任胡倫、穆少光二怪，把那件『度厄寶衣』弄去，送給『陰陽聖母』賽東施，為虎添翼！」

　　秦如夢伸手微掠鬢邊秀髮，嫣然笑道：「屏妹莫要忘了，這是『白鳳』獨孤姊姊的錦囊妙計！」

　　高屏雙蹙秀眉，搖頭說道：「我對獨孤姊姊，自然是一向都佩服得五體投地，但這次卻不知她計將安出？」

　　秦如夢目閃神光，向高屏含笑叫道：「屏妹請想以獨孤姊姊的高瞻遠矚，那裏會看不清敵我形勢的優劣所在？或許她這出人意料之舉，竟是針對群兇中最厲害的『陰陽聖母』賽東施而為，也說不定？」

　　高屏想了一想，失聲叫道：「夢姊，莫非獨孤姊姊早知胡、穆二怪、會把這件『度厄寶衣』送給『陰陽聖母』賽東施！竟在衣上染了劇毒，使賽東施穿上就死？」

　　秦如夢猶未答話，諸葛寬已在一旁連連搖頭地，揚眉說道：「這種淺薄方法，豈是你們那位高明透頂的獨孤姊姊所為？慢說是騙那年老成精，閱歷半世的『陰陽聖母』賽東施，只怕連尋常江湖中人，也騙不過！」

　　高屏聞言之下，立時兩片紅雲，飛上玉頰！

　　諸葛寬發覺自己一時失言，話兒說得太重，生恐高屏著惱，忙又把語音放得極力緩和地，含笑說道：「但其中奧妙，不但屏妹，連我如夢姊，照樣也無從揣測，只好希望你們那位專弄玄虛的『白鳳』獨孤姊姊趕來，由她親自對我們揭開謎底！」

　　高屏適才著實被諸葛寬數說得有點氣惱，但從他這一轉圜，遂又怒氣全消，嫣然笑道：「獨孤姊姊上次弄了一次玄虛，真弄得『白骨教』瓦解冰消，『陰風羽士』毛一清魂歸地府！這次她再若能把『陰陽聖母』賽東施，弄得兇焰難張，歸諸劫數，真可以稱得上是百年以來的武林第一奇女子了！」

　　他們三人一番笑語，在林中等待「白鳳」獨孤貞，趕來相聚。

　　夜漸深，露漸冷，風漸急，但除了江水之聲，益發奔騰澎湃以外，這段荒涼江岸之間，根本毫無人跡！

　　高屏好生失望地嘆息一聲，說道：「獨孤姊姊太以促狹，她……她大概不會來了？否則，縱被江流沖下數十里去，也應該早已趕到！」

　　秦如夢笑道：「我們計議既定，不管獨孤姊姊來是不來，也要等到天明再走！」

　　高屏苦著臉兒，愁眉說道：「等是當然要等，但弄個大疑團，敝在心中，推又推不掉，解又解不開，委實不是滋味！我非要……」

　　秦如夢見她不曾把話兒說完，含笑問道：「屏妹非要什麼？是不是非要向獨孤姊姊設法報復不可？」

　　高屏向諸葛寬瞟了一眼，嬌笑說道：「她是我的大姊『報復』二字，我不敢說，但獨孤姊姊除非永遠不出現，否則定被我拉得她同我一樣，變成凡人，再想來那套『大鳳二鳳慕仙蹤』的花樣，是絕對辦不到了！」

　　這幾句話兒，聽得秦如夢的玉頰之上，微泛紅霞，諸葛寬的心窩以內，充滿了甜蜜滋味！

　　曙光漸透，東方已現出魚肚之色，但「白鳳」獨孤貞，卻依然毫無蹤影！

　　高屏嘆了一口氣道：「大哥，夢姊，我們走吧……」

　　諸葛寬渴望一睹「白鳳」顏色，略解相思，遂接口含笑說道：「我們此刻又無急事，何不索性再多等片刻，萬一你們的獨孤姊姊為事所誤，來的稍遲，又告彼此錯過！」

　　諸葛寬這樣一說，秦如夢與高屏，自然雙雙點頭，不會持反對意見。

　　從凌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黃昏！

　　又等了整整一天，依然鳳影杳然，未見獨孤貞半絲蹤跡！

　　諸葛寬、秦如夢、高屏等三人，只好有的帶著滿腹相思，有的帶著滿腹疑雲，廢然離去。

　　愁思滿腹，何從傾瀉？只好傾瀉於山水之間！

　　他們是由贛入鄂，經鄂赴豫。

　　時間上既然從容，一路的名山勝水之間，遂被這三位英雄俠女的儷影遊遍！

　　除了登臨攬勝，和互相慰藉談笑以外，一直安寧無事。

　　地點已入「河南」，時光漸近年底。

　　高屏站在「伏牛山」的一座高峰之上，遙指北方，向秦如夢嬌笑叫道：「夢姊，再從北走，便是『中嶽嵩山』，三日後，一場龍爭虎鬥的武林浩劫，便將開始，不知道我們究竟是『度厄者』？還是『劫中人』呢？」

　　諸葛寬劍眉雙挑，朗聲說道：「為了降魔衛道，縱令身在劫中，又復何憾？這些日來，真把我們關得慘了，悶得怕了，恨不得如今便是除夕，此地便是嵩山絕頂！」

　　秦如夢笑道：「大哥一向沉穩，怎麼也有點煩躁起來？」

　　諸葛寬苦笑說道：「這不是我有點煩躁，只是……」

　　高屏嫣然微笑地，接口叫道：「大哥，我替你說，大概只是你對我獨孤姊姊，相思太甚，急於在『嵩山大會』之上，見到她呢！」

　　諸葛寬俊臉一紅，但既然提起「白鳳」，話題自然也就轉到獨孤貞的身上。

　　秦如夢秀眉雙軒，微搖螓首說道：「我真佩服獨孤姊姊，她明知我們都在苦苦想她，卻仍能硬著心腸，不早點趕來，與我們相見！」

　　諸葛寬聞言之下，失笑說道：「夢妹，你錯怪你獨孤姊姊的了，她雖神通廣大，畢竟不是仙人，縱想趕來相聚，又怎能知道我們如今在何處呢？」

　　秦如夢側顧高屏，嬌笑叫道：「屏妹，你看大哥對於獨孤姊姊多麼關心，顯然『武林三鳳』在他心坎兒間的分量，未盡相同，『墨鳳』、『赤鳳』兩兩相加起來，恐怕也抵不上一隻『白鳳』？」

　　高屏低笑一聲，正待答話，諸葛寬已自笑道：「夢妹，你知不知道如今有『武林五鳳』？」

　　「武林五鳳」四字，把位聰明透頂的「赤鳳」秦如夢，聽得愕然怔住？

　　常言道：「一人動念，十人難猜」。秦如夢轉了幾轉眼珠，仍然猜不出這「武林五鳳」是指那幾位巾幗奇女？

　　高屏也有點莫名其妙，向諸葛寬問道：「大哥，除了我們『白鳳、赤鳳、墨鳳』以外，縱然加上兇邪方面的『苗疆銀鳳』諸葛艷，也不過只有『四鳳』，還有『一鳳』卻是誰呢？」

　　諸葛寬目光略瞥秦如夢，含笑說道：「還有一鳳的外號，甚為別致，她叫做『武林醋鳳』……」

　　一語方止，秦如夢秀眉立挑，向諸葛寬看了一眼，冷冷接道：「大哥嫌我吃醋了麼，竟送了我這麼好聽的一個『武林醋鳳』外號？」

　　高屏聽得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

　　秦如夢臉色上異常沉重地，從鼻中「哼」了一聲，目注諸葛寬道：「大哥放心，我這『武林醋鳳』，對於你的威脅，不會太強，最多在『嵩山大會』之後，我便……」

　　她把「我便……」二字尾音，略為拉長，高屏便慌忙問道：「夢姊，你在『嵩山』會後，便要怎樣？」

　　秦如夢目中寒芒微閃，不答高屏所問，只是面罩寒霜，口內低聲吟道：「大鳳小鳳嫁游龍，二鳳獨自慕仙蹤，願從丹鼎千年火，化卻胸中醋意濃……」

　　這低低吟詠的幾句詩兒，可把位「琴劍游龍」諸葛寬，聽得心中發慌，亂了手腳！

　　他不等秦如夢的吟聲停頓，便急忙苦著臉兒，賠笑叫道：「夢妹莫要誤會，更莫要生氣，我這『武林醋鳳』是怕你閒著無聊，逗你玩的！其實『吃醋』二字，基於愛念，正是人之美德……」

　　秦如夢也不等他話完，便即揚眉叫道：「大哥，你也莫慌，『仙境淒涼人境暖，願羨鴛鴦不羨仙』，我方才『願從丹鼎千年火，化卻胸中醋意濃』之語，也是逗你玩的……」

　　諸葛寬聞言，胸中一塊石頭，剛剛落地，秦如夢又向他白了一眼，格格嬌笑說道：「但大哥也應該明白，我這『武林醋鳳』，縱然醋火沖天，也絕沖不到獨孤姊姊，和屏妹身上！」

　　高屏笑道：「對於那『苗疆銀鳳』諸葛艷呢？夢妹因未見過此人，可能尚不知她姿色相當俏麗，並對於我們的諸葛大哥，有青眼相垂之意！」

　　秦如夢故意裝出一副狠巴巴的神色，雙眉一剔，沉聲叫道：「那怎樣行？諸葛艷若是敢在『嵩山大會』之上，對大哥青眼相垂，我會把她的『青眼』挖掉，使她變成『白眼』！」

　　說至此處，嬌靨微偏，向諸葛寬含笑叫道：「大哥，我警告你，你『已然落醋海，莫想再翻身』！我知道憑你的丰神名氣，不知將顛倒多少武林紅粉？但除了三鳳姊妹以外，任憑有弱水三千，也不許取『第四瓢』飲！」

　　※※※

　　打情罵俏，笑語溫存之下，時光分外易逝，轉瞬間已是年底。

　　諸葛寬、秦如夢、高屏三人，於曙色才透的除夕清晨，便到了「嵩山絕頂」！

　　誰知常言說得好：「只當晨起早，還有夜行人」，諸葛寬等三人，到了「嵩山絕頂」，竟發現已然另有三人，先至相待。

　　那另外三人是「六指神丐」吳寧、「樂天樵子」陳遠名和一位老態龍鍾的扶杖白髮婆婆！

　　高屏一見之下，訝然叫道：「兩位老人家，怎麼來得這樣早呀？這位老婆婆，又是誰呢？」

　　吳寧雙眉一蹙，微嘆說道：「這位是身負極高武學，但輕易不涉江湖的『聾啞婆婆』！此次賑災之舉，在臨結束時，居然有群兇滋擾，若非獲得老婆婆鼎力相助，我和陳兄真難免手忙腳亂，絀於應付，成為『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的了！」

　　諸葛寬等，聽得吳寧這樣說法，自然立即向那位聾啞婆婆深致謝意！

　　那位聾啞婆婆含笑答了一禮，並向「樂天樵子」陳遠名，略比手勢。

　　陳遠名點了點頭，向諸葛寬等笑道：「諸葛老弟，老婆婆用手勢要我轉答三位，說她久欽『一龍三鳳』大名，但因既聾且啞，若有失禮之處，請你們海量相寬，莫加見怪！」

　　諸葛寬等聞言，自均含笑遜謝，高屏並向秦如夢皺眉說道：「夢妹，『白鳳』獨孤姊姊一向做事，均頗沉穩迅捷，這次怎麼反常緩慢起來？至今尚未趕到！」

　　秦如夢笑道：「屏妹放心，獨孤姊姊雖尚未到，但群兇魔跡，也未見來……」

　　語猶未了，「嵩山絕頂」之下，已起了一片人聲！

　　高屏秀眉雙挑，含笑說道：「這才叫『說著曹操，曹操就到』，但不知來的是『南海群魔』？還是『陰陽聖母』賽東施和『苗疆銀鳳』諸葛艷師徒？……」

　　秦如夢嫣然笑道：「不一定吧？也許不是群魔，而是大破『白骨教』時，彼此約定於『嵩山』相會，共同衛道降魔的那般武林長者？」

　　諸葛寬向秦如夢瞟了一眼，搖頭說道：「夢妹這次，定然猜誤！因為群俠之來，多半悠然而至，不會有這等人聲鼎沸的亂哄哄跡象！」

　　秦如夢笑而不語，與諸葛寬等，同自目注崖邊，靜觀究竟？

　　這「嵩山絕頂」，顧名思義，自屬「嵩山」群峰之中的最高所在。

　　但地勢雖高，卻係一片平坡，足有十來丈方圓，著實是個武林人物互相決鬥的理想之處！

第七十四章　群魔畢集

　　未過多久，平坡盡頭的崖邊，人影連晃，縱上了不少人來！

　　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也有邪也有正，居然是雙方人物，一齊來到。

　　正派群俠之中，「鬼影子」杜繼龍、「終南劍客」許高陽、法淨禪師、法本禪師、「滄溟遁客」孫天石等幾位昔日共破「白骨教」的武林俠士，均已到齊，另外並約了幾名，不畏「南海雙魔」兇焰江湖隱士。

　　群邪之中，則除了「南海雙魔」門下首席弟子「八臂猿公」柳浩，暨沐瑛、沐旋等外，多半陌生，其中首領，則是一個白髮如霜的高大老叟和一個全身上下佩戴了無數大小金環的宮裝老婦。

　　諸葛寬先與「滄溟遁客」孫天石等群俠，略打招呼，然後便向那白髮老叟和宮裝老婦，抱拳叫道：「在下諸葛寬，你們是否號稱『南海雙魔』的凌、洪兩位？」

　　白髮老叟冷然一笑，傲不還禮地，目注諸葛寬道：「老夫正是『血掌魔翁』凌慶，這位便是『百環魔母』洪九娘，你莫非此時便欲償還我門下血債？」

　　諸葛寬略一搖頭，含笑說道：「不忙，不忙，你們的人手方面，似乎還未到齊？」

　　「血掌魔翁」凌慶「哦」了一聲，揚眉狂笑說道：「到齊了，『南海』門下，業已全聚『嵩山』……」

　　諸葛寬不等凌慶話完，便自接口笑道：「我所謂尚未到達之人，不是指你門下，是指你的靠山！」

　　凌慶臉色一沉，怒容突現叱道：「胡說，老夫年將百歲，放眼武林，無非後輩，那裏還有甚麼『靠山』？你休要信口胡言，自討無趣！」

　　諸葛寬微微一笑，目閃神光說道：「我怎會毫無根據地，信口胡言？你總不能否認你們的同黨人物之中，還有『陰陽聖母』賽東施和『苗疆銀鳳』諸葛艷吧？」

　　凌慶雙目之中，閃射奇異光芒，向諸葛寬點了點頭，怪笑說道：「那位『陰陽聖母』賽東施，雖是我們友好，卻非『靠山』，她和她的弟子『苗疆銀鳳』諸葛艷，以及兩名隨從，大概少時便到！」

　　「兩名隨從？是不是列於『武林四怪』中的『鐵口相士』胡倫和『盲眼毒心』穆少光？」

　　凌慶似覺諸葛寬事事先知，有點蹊蹺，不禁心內驚奇，眉峰略蹙！

　　他在蹙眉，諸葛寬卻在揚眉，目光微瞥崖口，提高語音，帶笑問道：「那位武林高人，到了崖口？是『白鳳』獨孤姑娘？還是『陰陽聖母』賽東施呢？」

　　崖下一聲冷笑，有個不男不女，陰陽怪氣的語音答道：「諸葛寬！你果然不愧『琴劍游龍』之稱，你……你的耳力不錯！」

　　隨著語音，又有四條人影，攀登了嵩山絕頂！

　　四人之中，除了「鐵口相士」胡倫、「盲眼毒心」穆少光外，便是一個銀衣美艷苗女和一個身穿半黃半白宮裝，奇醜無比，矮胖老婦！

　　秦如夢雖未見過「陰陽聖母」賽東施和「苗疆銀鳳」諸葛艷，但一見了她們師徒的那身衣著打扮，便已可以料定！

　　對方身形一現，竟是四人同來，諸葛寬不禁臉上微紅，心中微跳！

　　因為自己僅聽出一人前來，足見「陰陽聖母」賽東施的功力太高，竟能把諸葛艷、胡倫、穆少光的蹤跡聲息，一併掩卻！

　　如今，對方人手全部到齊，自己方面，偏偏是那三軍主帥，功力最高的「白鳳」獨孤貞尚未到達！

　　諸葛寬正在為了敵強我弱，心中擔憂之際，那「苗疆銀鳳」諸葛艷，已向他秋波微注，嬌笑問道：「諸葛兄，『白鳳』獨孤貞呢？請為我引介一下！」

　　一聲「諸葛兄」叫得「鐵口相士」胡倫心中暗吃一驚，才知自己在贛江江岸，所遇書生，竟就是名滿乾坤的「游龍大俠」！

　　諸葛寬等諸葛艷的話完，搖頭答道：「『武林三鳳』之中，已到『赤墨』二鳳，但『白鳳』獨孤姑娘，卻尚未來，等她來時，我再為諸葛姑娘，引見便了！」

　　諸葛艷等聽得「白鳳」來到，不禁秀眉微挑，目注高屏叫道：「高屏，我與『白鳳』獨孤貞之約，不是你代定的麼，她為何膽怯不來？」

　　高屏走前一步，冷笑叱道：「諸葛艷，你少神氣，我『白鳳』獨孤姊姊，功參造化，學究天人，連你師傅都未必是她對手，她怎會怕你這苗疆野女，如今初日才升，時光還早得很呢！」

　　諸葛艷變色怒道：「高屏，你是我手下敗將，還敢賣舌張牙……」

　　高屏不肯讓步地，接口叱道：「不知羞，誰是你手下敗將？我們不妨當著天下英豪，先分個強弱勝負！」

　　諸葛艷正待應戰，「血掌魔翁」凌慶業已向她搖手含笑叫道：「賢侄女，暫時莫與對方計較！今日既然聚會『嵩山』，在劫之人，一定難逃，且等我和諸葛寬，交代清楚，再復動手不遲！」

　　原來「血掌魔翁」凌慶與「陰陽聖母」賽東施，是中表至親，故而才對諸葛艷如此稱謂。

　　諸葛艷目高於頂，本就覺得「墨鳳」高屏非己之敵，只想與「白鳳」獨孤貞動手，聞言之下，遂並未逞強地，恭身說道：「侄女謹遵師伯令諭，少時再和這狂妄丫頭算賬就是！」

　　高屏嘴角微披「哼」了一聲，正待再對諸葛艷譏誚幾句，諸葛寬業已搶前一步，向凌慶含笑叫道：「凌朋友，你對諸葛寬有何見教？」

　　諸葛寬待人接物，一向謙和有禮，像對凌慶這等年歲之人，縱然正邪異趣，也會尊稱一聲「老人家」，但今日雙方已到生死相拼關頭，又憤於群兇狂妄，才用了「凌朋友」三字！

　　凌慶倒未對這種稱呼有什計較，只是雙目之中，兇芒如電地，盯在諸葛寬的臉上，冷冷說道：「諸葛寬，你知不知道今日這『嵩山』之會，是什麼性質？」

　　諸葛寬面含微笑，應聲答道：「要談到此會性質，答案不一，因為雙方立場不同，自然性質各異！」

　　凌慶問道：「以老夫與『南海』一派的立場而言呢？」

　　諸葛寬道：「以你們立場，你們多半是胸襟狹隘，要報在白骨教鷹愁山莊之中的慘敗之恨！」

　　凌慶點了點頭，獰笑說道：「不錯，你可知道我們打算如何報法？」

　　諸葛寬冷笑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大不了是你們兇毒成性，還想撈上一點利息！」

　　凌慶雙眉高挑，一陣震天狂笑，笑畢，獰視諸葛寬，惡狠狠地說道：「諸葛寬，你完全說得對了，只不過不是一點利息，而是數倍重利，老夫要把你們所有赴會『嵩山』之人，都殺個乾乾淨淨！」

　　凌慶說出這番話兒的語氣神情，均都兇惡絕倫，聽得群俠之中的法淨、法本兩位禪師，合掌當胸，低唸「阿彌陀佛」！

　　但凌慶話完之後，突又把神色放得頗為和緩地，向諸葛寬含笑說道：「常言道得好：『冤家宜結不宜解』，只要諸葛老弟等，能答應我一個條件，便可化干戈為玉帛，消戾氣為祥和，弭卻一場武林浩劫，不使這『嵩山』絕頂之上，有什血腥屠殺？」

　　諸葛寬真想不到凌慶會出此語，便雙目凝光，揚眉說道：「這項條件，定甚苛刻，不是我們所能接受！」

　　凌慶怪笑一聲，搖頭說道：「毫不苛刻，只要你們答應我一句話兒！」

　　諸葛寬明知對方絕不肯善罷干休，但也不能不予理會，只好皺眉問道：「凌朋友無妨直言，你要諸葛寬等，答應你什麼條件？」

　　凌慶笑道：「我要你和獨孤貞、秦如夢、高屏等『一龍三鳳』，歸順『南海』，作我們門下首席弟子！」

　　諸葛寬氣極而笑，目注凌慶問道：「你是說『琴劍游龍』和『武林三鳳』，歸順『南海』以後，便可消弭浩劫，和當前『嵩山』絕頂的一番血腥屠殺？」

　　凌慶點頭答道：「那是自然！」

　　諸葛寬目閃神光，冷笑說道：「當前的血腥屠殺難免，未來的血腥屠殺更大，你們毫無忌憚之下，整個武林，不單浩劫難逃，並整日泡將處於水深火熱中了！」

　　凌慶聽得諸葛寬這樣說話，變色說道：「難道你竟不接受我善意條件？」

　　諸葛寬嘴角微披，軒眉說道：「我剛才說過雙方各有立場，你應該也聽聽我們的立場，辨明此會性質！」

　　凌慶向諸葛寬盯了兩眼，點頭說道：「好，把你們的立場打算，說來聽聽！」

　　諸葛寬滿面神光，朗聲說道：「我們的立場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武林除大害，為江湖開太平……」

　　說至此處，轉過頭來，向秦如夢叫道：「夢妹，今日何日？」

　　秦如夢應聲答道：「除夕！」

　　諸葛寬目光炯芒電射，一掃群魔，單立當場，神情巍如山嶽地，緩緩沉聲說道：「今日除夕，明日新正，諸葛寬與一干同道，願竭所能，於今日盡殲兇邪，使整個武林，在新正以後，充滿一片安詳平和的新氣象，不再有絲毫腥膻污穢！」

　　凌慶氣得鬚髮俱顫，厲聲喝道：「好，你既然如此不識抬舉，便劃下道來！」

　　諸葛寬略一尋思，剔眉說道：「今日之會，正所謂強存弱死，真在假亡，我們無須劃什道兒，先各自遣人，鬥上十陣如何？」

　　凌慶冷笑連聲，點頭說道：「好，十陣下來，你們也死得差不多了！」

　　說完目注「八臂猿公」柳浩，沉聲叫道：「柳浩，你先上陣，不論對方是誰，一概立殺不貸！」

　　柳浩滿面殺氣，向凌慶略一抱拳恭身，便自搶步出陣！

　　諸葛寬知道這「八臂猿公」柳浩，是「南海」門下，首座弟子，武功相當厲害，正在思忖應該派誰迎敵之際，吳寧在一旁笑道：「諸葛老弟賜支將令，我和這『八臂猿公』柳浩，是老對頭了！」

　　諸葛寬一來因吳寧當眾討令，若加拒絕，等於是看不起他，二來也知他近半年間，與「樂天樵子」陳遠名兩人，曾下苦功，在藝業方面，有了極大進步，遂點頭笑道：「吳老人家下場，自然再妙不過，這樁頭功，是你的了！」

　　吳寧笑嘻嘻地，剛一走到場中，柳浩便以不屑神色，「哼」了一聲，嘴色微披，向他冷然哂道：「吳老花子，你是我手下的敗軍之將，怎麼還有膽量，前來送死！」

　　吳寧向柳浩看了一眼，眉梢雙揚，朗聲叫道：「柳猿兒，你不要胡亂向臉上貼金，老花子和你在川黔邊區，雖然會過一次，分出勝負了麼？」

　　柳浩答道：「當日若非『墨鳳』高屏接手，你那根『四煞降魔棒』，早就敗在我的『五星雙環』之下！」

　　吳寧笑道：「若非？若非的事兒，多得很呢？我也可以說當日若非高姑娘見獵心喜，並慈悲為本，放你逃生，我老花子早就把你這猴兒精，收拾成猴兒鬼了！」

　　柳浩在嘴皮子上，自然鬥不過這位能言善辯的「六指神丐」，遂勃然大怒叫道：「吳老花子，你不必舌粲蓮花，我們還是在手底下見見真章便了！」

　　吳寧點頭笑道：「這才像話，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今日當著舉世群豪，倒看看我老花子是否有點耍猴兒的本領？」

　　柳浩目閃兇芒，厲聲喝道：「我們怎樣比劃？」

　　吳寧成竹在胸，笑哈哈地說道：「你不是有對『五星環』麼？我的『四煞降魔棒』，也是隨身攜帶之物，我們在這『嵩山』絕頂，且續川黔邊境的未了之會，仍然來個一棒鬥雙環吧！」

　　柳浩不再多言，探手腰間，一撒一抖！

　　一陣極為清脆的金鐵交鳴聲息起處，撤出了他的獨門兵刃，「五星雙環」。

　　他這「五星雙環」是一對星形鋼圈，共分內外兩環，內環是拇指粗細的圓形鋼條，外環則是五枚三角形的銳齒，不但無堅不催，並專鎖對方兵刃，威力極為凌厲！

　　吳寧口中拼命譏誚對方，心中卻不敢絲毫怠慢，也把自己的「四煞降魔棒」取出。

　　他的「四煞降魔棒」也是不俗之物，可以隨意以「一尺，二尺，三尺，四尺」等四種不同長度使用，兼具長短兵刃之利！

　　一尺長時，是以匕首，暨閉穴钁的招術施展。

　　二尺長時，是以判官筆、金鋼鐧的長處運用。

　　三尺長時，可以當刀，可以當劍，變化最為靈活！

　　四尺長時，則是「四煞降魔棒」的本來面具，可以當槍，當然威力最強的，還是施展「窮家幫」傳宗名技「打狗棒」法！

　　如今，吳寧撤棒在手，雙掌一分，把那根「四煞降魔棒」弄成了三尺長度。

　　高屏站在一旁，見此情形，不禁秀眉微揚，向諸葛寬嬌笑說道：「大哥，你看見沒有？吳老人家一向使用『四煞降魔棒』時，都是四尺長短，今日卻僅長三尺，大概是想施展『玄天七劍』？」

　　諸葛寬劍眉微蹙，低聲說道：「『玄天七劍』的精華所在，是三人合運的七式劍法，其次則兩人聯手，威力才強，倘若獨力施為……」

　　高屏嫣然一笑，接口笑道：「那倒並不見得，獨力施為『玄天七劍』，攻敵之威雖減，防身之力仍強，大哥難道忘了，他在『雲霧山鐵桶峽』口，惡鬥那厲害無比的『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之時，便曾發揮過莫大效用！」

　　諸葛寬微笑點頭，目注高屏，悄聲說道：「屏妹提醒我了，吳老人家今日對敵方針，定是先利用『玄天七劍』，專採守勢，等那『八臂猿公』柳浩，耗去相當精力之後，再動手發起攻擊！」

　　他們研究至此，戰場上惡戰已開，兩片輪光，一條棒影，鬥得有聲有色！

　　「八臂猿公」柳浩一來倚仗藝高，有點傲敵，二來已被吳寧的譏誚言語激怒，故而一開始便風狂雨驟地，凌厲進攻，想在三五十招之內，便把對方折於「五星環」下，以解心頭之恨！

　　吳寧則果然把三長尺短的「四煞降魔棒」，當做寶劍，施展「玄天七劍」，並見招拆招，見式化式地，絕不貪功，一味緊守！

　　這半年多來，除了賑災事務之外，吳寧把整個精神，全放在「玄天七劍」和「打狗棒」法以上，故而施展之下，極為純熟的得心應手，簡直無懈可擊！

　　任憑柳浩再狠，「五星環」再兇，那兩隻雙環如風閃，如電擊，如風狂，如雨驟，但一到吳寧身前，便被他以極精妙招法化解。

　　柳浩心中雖覺不服，但對方一味緊守，使柳浩根本無法找得著半點行險克敵機會。

　　轉瞬間，兩人業已鬥了五十來招，柳浩叫道：「吳老花子，你少丟你們『窮家幫』的人了，一直躲閃，像隻縮頭烏龜般，一味挨打，那裏配到這『嵩山』絕頂，來赴什麼高人雲集的比武大會？」

　　吳寧一面嚴守門戶，一面笑嘻嘻地說道：「猴兒性急，果然不錯，我這挨打戰術，是樁高明策略，要等你真力耗弱，虛火上沖，天君不朗之際，才看我抖威風呢！」

　　柳浩怒道：「放屁，我的真力如泉，永不會有所虧弱……」

　　話方至此，吳寧狂笑叫道：「柳猴兒，你既然性急，我就早點打發你下場去吧！」

　　隨著話聲，「四煞降魔棒」斜斜指處，一式「指點乾坤」，隱蘊著無窮變化地，向柳浩心窩點到！

　　柳浩蘊怒已久，一見吳寧改守為攻，本當立下殺手，但念頭轉處，故意略一閃身，向左旋然兩步，把後背賣給吳寧，露出一個破綻！

　　吳寧果似中計，狂笑叫道：「柳猴兒，你再接我一招，原來你空自吹了半天大話，也只有這點本領！」

　　發話聲中，「四煞降魔棒」一挺，跟蹤疾點柳浩的「脊心」大穴！

　　柳浩拿準分寸，在「四煞降魔棒」棒梢，距離自己後背，約莫尺許之際，猛一回身，雙環齊揮！

　　左手「五星環」，套中「四煞降魔棒」，盡力一旋一鎖！

　　右手「五星環」，則凝勁斜落，猛向吳寧左肩砸去！

　　柳浩這雙環併發結果，是一實一虛！

　　所謂「一實一虛」，是右手「五星環」鎖了個虛，左手「五星環」砸了個實！

　　因為柳浩的左手「五星環」，雖然套中「四煞降魔棒」，但吳寧的「四煞降魔棒」卻突然縮短一尺！

　　這區區一尺之差，如雙方兵刃交接方面來說，已是極大距離，自然使「八臂猿公」柳浩的左手「五星環」，套了個虛，未曾達到鎖扣吳寧那根「四煞降魔棒」之願！

　　但柳浩左手「五星環」雖然失著，右手「五星環」的斜肩猛砸，卻已使吳寧不及閃退！

　　吳寧也許由於顧及手中兵刃之故，身形略滯，見柳浩「五星環」帶著銳嘯風聲，斜肩砸落，竟似無奈何地，一屈左肘，向上迎去！

　　柳浩見狀之下，不禁暗自冷笑，心忖這老花子既然「急病亂求醫」自己便先把他的左肘砸折再說！

　　鋼牙挫處，鋼環也落，一砸一迎之下，自然合個正著！

　　照理說來，吳寧縱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等護身功力，這隻左肘，也該應環碎折！

　　事實不然，吳寧不僅左肘安然無恙，反把柳浩的「五星環」，震起尺許！

　　在此同時，他右手中的「四煞降魔捧」，突然又從二尺之短，變為四尺之長，飛點柳浩的乳下「期門」大穴！

　　柳浩錯愕失神之下，本難閃避，但他畢竟功力甚高，拼命吸氣，猛一縮胸，居然足下原地未動，前胸卻已退縮半尺！

　　這一來，吳寧的「四煞降魔棒」梢，不會點中他的「期門」大穴，只在胸肋之間，輕輕觸了一下！

　　柳浩臉上一紅，順勢身形後仰，以一式「駭鹿逃魂」，倒縱出丈許遠近。

　　吳寧怎肯放鬆，腳尖點地，猛撲追蹤，半空中棒影縱橫，幻成一片漩光，把柳浩身形，密密罩住！

　　原來吳寧此時雄心大振，已改用進手招術，施展出「窮家幫」的傳宗絕術「打狗棒法」！

　　柳浩一失先機，便落後手，他連躲吳手幾招狠襲，正自略感狼狽，意欲拼捨性命，與對方決一勝負之際，「南海雙魔」中的「血掌魔翁」凌慶，已然沉聲叫道：「柳浩住手！」

　　柳浩聞言，雙環虛晃一招，縱身跳出圈外。

　　吳寧也不追逼，手橫「四煞降魔棒」，護住前胸，巍立如山地，靜聽「血掌魔翁」凌慶，有何交代？

　　常言道：「人世間事，往往當局者迷」，柳浩跳出圈外以後，居然還向「血掌魔翁」凌慶，恭身問道：「恩師，弟子與吳老花子交手，雙方勝負未分，恩師有何法諭？」

　　那位「陰陽聖母」賽東施，突然把嘴一披，表示不屑地，從鼻中「哼」了一聲！

　　「血掌魔翁」凌慶更是氣得身軀微顫，臉色鐵青地，戟指柳浩，厲聲叱道：「雙方尚勝負未分？柳浩你枉為我門下首座弟子，真把『南海』一派的顏面，完全丟盡！你……你……你且低下頭來看看！」

第七十五章　互較絕技

　　柳浩當局者迷，尚自懵無所覺，但才一低頭之下，不禁立時面紅耳赤！

　　原來，他左胸「期門穴」下半寸左右之處，已被吳寧的「四煞降魔棒」梢，把衣裳點破了一個圓形小洞！

　　這臉面丟得夠大，真比被吳寧的「四煞降魔棒」點中心窩，還要難過！

　　何況更當著舉世群雄，被「血掌魔翁」凌慶疾言厲色地，嚴詞斥責！

　　柳浩是帶藝投師，未入「南海」，已成盛名，在「南海」門下，更是表率群倫的首座弟子！

　　如今，在這「嵩山大會」之上，自己首先奉命出陣，竟落得如此灰頭土臉，何以對同門？何以對恩師？何以對濟濟峰頂的舉世武林高手？

　　想至此處，柳浩的一張臉兒，業已漲成豬肝色澤，驀然厲吼一聲，舉起手中「五星雙環」，便向自己的天靈砸去！

　　吳寧見狀想攔，業已不及，只得搖頭一嘆，飄身退回本陣！

　　柳浩雙環落處，天靈立碎，腦漿血雨，四散噴飛，屍身也自仆倒！

　　「血掌魔翁」凌慶毫無憐憫神色，舉袖遙遙一拂，以強勁罡風，把柳浩遺屍，捲下「嵩山」絕頂！

　　諸葛寬迎著吳寧，含笑叫道：「老人家，我說如何？這場功勞……」

　　吳寧搖了搖手，目注高屏笑道：「諸葛老弟莫要向我臉上貼金，若非高姑娘巧運慧思，替我做了一雙『寒鐵甲片套袖』，則老花子的一雙左肘，早就毀在柳猴兒的『五星環』下！故而若論功勞？應該記在高姑娘的頭上才對！」

　　高屏雙現梨渦，嫣然一笑說道：「老人家說那裏話來？假如你沒有那雙『寒鐵甲片套袖』，必然另出奇謀，那裏還會曲肘迎環，自討苦吃？這場頭功，我是不敢掠美的呢！」

　　就在群俠談笑之際，群魔方面，又有一人緩步走由陣來。

　　此人不是「南海」門下，是「血掌魔翁」凌慶友人，名叫「七指龍神」崔九霄！

　　這崔九霄身材瘦削，穿著一件灰色長衫，伸出枝生七指的一雙右手，向吳寧叫道：「吳老花子慢走，你是『六指神丐』，我是『七指龍神』，我們這比常人多了兩根指頭之人，應該彼此來把合把合！」

　　吳寧正待點頭應戰，「滄溟遁客」孫天石已在一旁含笑說道：「吳兄！顏面不能由你一人佔盡，這場功勞，可否讓給我呢？」

　　吳寧笑道：「孫兄的一身絕學，比我高明何止百倍？這位『南海』巨寇！成名多年的『七指龍神』崔九霄，定難討好的了！」

　　孫天石聽得出吳寧的弦外之音，是在提醒自己，說這「七指龍神」崔九霄，是個成名老寇，不太容易應付！

　　故而聞言之下，向吳寧遞過一瞥會意眼色，緩步出陣，對崔九霄含笑叫道：「崔當家的，在下孫天石，有個『滄溟遁客』俗號，不知崔當家的，打算怎樣領教？」

　　崔九霄獰笑一聲，揚眉答道：「作事情最好是循名責實，你叫『滄溟遁客』，我叫『七指龍神』，我們之間，應比一比水性。」

　　一語才出，全場群雄，均微感驚訝？

　　因為這是高山絕峰的近峰巔處，不是江湖河海之旁，「水性」一技，卻應如何比起？

　　孫天石目光微掃四處，指著一道掛壁飛泉，含笑說道：「此地無河海，無江無湖，崔當家的要比水性，我們只好在這飛泉之上，動腦筋了！」

　　崔九霄點頭說道：「只要有水，就可較技，點滴之微，與江海之大，並差不了多少？」

　　孫天石摸不透對方心意，只好再向崔九霄笑道：「崔當家的，請你劃道兒吧，在下勉步後塵，一準奉陪就是！」

　　崔九霄怪笑說道：「我們先比賽喝水！」

　　孫天石聞言一愕，皺眉問道：「比賽喝水？崔當家的你……」

　　崔九霄繼續說道：「先比賽喝，後比賽噴，喝飽以後，便雙方對噴，看看誰能用所噴『水箭』，把對方噴倒，誰使得勝！」

　　孫天石微笑說道：「這種比賽方法，倒頗新鮮，但若雙方『水箭』噴盡，而均未噴倒對方。」

　　崔九霄雙眉一挑，應聲答道：「那就算是雙方平手，另換其他人物，登場較技！」

　　孫天石笑道：「好，我們去喝水吧！」

　　話完，一位南海巨寇，一位滄溟奇客，便均躍至那道掛壁飛泉之下，仰起頭兒，張口喝水！

　　高屏看得向秦如夢低聲叫道：「夢姊，你看這一場的比鬥方法，有不有趣？」

　　秦如夢眼珠微轉，悄然答道：「有趣雖然有趣，但孫老人家恐怕難逃一敗？」

　　高屏不服說道：「孫老人家的功力不弱，難道會輸給那『七指龍神』崔九霄麼？」

　　秦如夢道：「我不是指功力火候而言，因為孫老人家號稱『滄溟遁客』，縱精水性，但對於這『喝水噴水』之道，卻未必擅長，『七指龍神』崔九霄則既出此題，必有所恃！何況我更覺此人目光譎詐，可能蘊有什麼陰謀在內？」

　　高屏聞言一驚，目注秦如夢道：「夢姊看出那『七指龍神』崔九霄有什麼陰謀？」

　　秦如夢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陰謀種類之多，無窮無盡，在他未發動前，雖能預料得出？但今日之戰，有項原則……」

　　高屏急急問道：「什麼原則？」

　　秦如夢道：「所謂原則，就是『首惡必誅』我們把全副心神，放到賽東施、諸葛艷、凌慶、洪九娘四人身上，對於其餘各場勝負，不必重視，只要維護出陣迎敵的幾位老人家們，莫有性命之慮便了！」

　　高屏皺眉說道：「『白鳳』獨孤姊姊，也不知在弄些什麼玄虛？直到如今，還不出現？」

　　秦如夢笑道：「屏妹放心，獨孤姊姊絕不會貽誤事機，她之遲遲未來，必作甚重要安排！便是故意觀察我們與諸葛大哥，有無應付重大場面能力？或許她早已到了此間，只是隱身在側，不肯露面而已！」

　　高屏聽得秦如夢這樣說話，遂瞪起一雙大眼，向四外搜索「白鳳」獨孤貞的蹤跡！

　　但她搜索結果，未曾看出「白鳳」獨孤貞的絲毫蹤影，只發現與吳寧站在一起的那位聾啞婆婆，在目注秦如夢不住點頭微笑！

　　高屏走過一步，詫然問道：「老婆婆，你不是看不見？怎的好似頗以我秦如夢姊姊之語為然，對她有嘉許之意？」

　　聾啞婆婆笑而不答，只向高屏比了一個手勢！

　　高屏看不懂這種啞人語言，遂向吳寧問道：「吳老人家，這位老婆婆……」

　　話猶未了，吳寧便含笑接口說道：「高姑娘不要研究老婆婆的手語，你看那邊『滄溟遁客』和『七指龍神』之間的精采好戲，即將開始了呢！」

　　高屏注目看去，果見孫天石與崔九霄二人，業已把泉水喝飽，相距八尺地，凝神對立！

　　這時，他們雙方均已喝得肚皮漲起，顯然所飲水量，業已達到了飽和狀態！

　　相待片刻以後，「七指龍神」崔九霄先行開口施為，一片水光，疾噴而出！

　　「滄溟遁客」孫天石雖覺自己功力深厚，不至於被對方噴倒，但仍不願被那片水光，澆得淋漓盡致，全身濕透，遂也照樣張口，噴出一片水光，對抗來勢！

　　高屏見狀笑道：「這樣鬥法，雖然聲勢浩大，極為狀觀，但必然誰也噴不倒誰，是個和……」

　　她這「是個和局」一語的最後一個「局」字，尚未出口，「滄溟遁客」孫九石業已無法支持，翻身仆倒！

　　高屏大吃一驚，閃身縱過，仔細看時，才看出孫天石不是被水噴倒，是在右肩近咽喉處，中了一根長才寸許的雪白小箭！

　　高屏趕緊先餵孫天石服下傷藥，並招呼諸葛寬等，把他抬回治療！

　　然後轉過身來，向「七指龍神」崔九霄厲聲叱道：「崔九霄，你怎的這等無恥？」

　　崔九霄滿面得意神色，只搖手道：「高姑娘，你休要隨意出口傷人，我崔九霄正大光明，怎落得『無恥』二字？」

　　高屏「呸」了一聲，怒叫道：「你還正大光明？你與孫天石老人家，是約定互噴『水箭……』」

　　說至此處，驀然有所省悟，玉頰飛紅地，一頓蠻靴，掠回本陣！

　　因為高屏恍然悟出，這「七指龍神」崔九霄，心機陰毒，是在字眼上用了詭計！

　　他與「滄溟遁客」孫天石約定，誰能以「水箭」噴倒對方，就算是獲勝，孫天石光明磊落，豪俠襟懷，對於「水箭」二字，以為是「噴水成箭」，那裏想得到崔九霄竟是「水中藏箭」另有別解？

　　尤其「七指龍神」崔九霄所施小箭，色作雪白，長才寸許，在雙方所噴水光，宛如匹練橫空之中，悄悄發出，令人更難瞥見！

　　孫天石毫無戒意，只顧凝功噴水，等到發現對方水光中，藏有一根雪白小箭，再想閃躲，已自不及！

　　總算這位「滄溟遁客」，功力甚高，平素又行俠仗義，積德甚厚，百忙中略一偏頭，加上雙方所噴水光互合之際，又把雪白小箭準頭，略略震歪，才未被射中咽喉，只射在近咽喉處的右肩靠頸部位！

　　但因箭上有毒，孫天石命雖未絕，人仍暈倒！

　　高屏帶著滿腔憤怒，縱回本陣，正想詢問孫天石中毒情形，有無救藥之際，卻發現孫天石已如沒事人般，在與諸葛寬等，互相談笑！

　　高屏又驚又喜，揚眉笑道：「孫老人家，你真功力深厚！適才還中毒昏迷，如今竟……」

　　孫天石苦笑一聲，接口叫道：「高姑娘，這不是我功力深厚，是來了位蓋代神醫，著手回春所致！」

　　高屏聞言一愕，大感驚奇說道：「蓋代神醫？當世武林中，除了那位『醫袍脫卻換袈裟』的上官超兄以外，誰能稱得起這『蓋代神醫』四字？」

　　語音剛落，縱諸葛寬身後，響起了一聲「阿彌陀佛」的清宏佛號，有人接口笑道：「高姑娘，貧僧雖然『醫袍』脫卻，換了『袈裟』，但仍未能盡絕塵緣，聞得諸位在這『嵩山』絕頂，衛道降魔，特地趕來，分享一點功德！」

　　高屏妙目注處，見從諸葛寬身後，閃出一位宛如閒雲野鶴的灰衣僧人，正是別來已久的上官超！

　　她這一喜，非同小可，忙自含笑叫道：「上官兄……」

　　「上官兄」三字，才一出口，便覺對方如今一身禪氣，已入佛門，不宜再用俗家稱謂，遂嫣然笑道：「大師法號怎樣稱……」

　　上官超微微一笑，合掌當胸，接口說道：「人生百年，事事如夢，高姑娘就叫我『夢和尚』吧！」

　　高屏覺得上官超出家之舉，就是為了癡戀秦如夢，如今連法號居然也用了一個「夢」字，不禁向秦如夢偷偷看了一眼！

　　秦如夢倜儻大方地，微笑說道：「屏妹莫要錯會了意，上官兄如今已是有道高僧，也以『夢』為法號，並非前塵未淡，猶在『夢』中，而是隱蘊禪機，要芸芸眾生，莫再貪真癡迷，跳出『夢』外之意……」

　　秦如夢說到此處，那位聾啞婆婆，又向她投過一瞥嘉許眼神，嘴角並略泛笑意！

　　高屏看在眼中，走到聾啞婆婆身畔，微揚秀眉，嬌笑叫道：「老婆婆，我知道至少你絕不聾，莫非連啞巴也是裝出來的？……」

　　聾啞婆婆仍是笑而不答，只伸手向場中指了一指。

　　高屏回頭看去，原來群魔方面，又已派人上陣！

　　這次上陣的，是名列「武林四怪」之一，如今卻甘為「陰陽聖母」賽東施隨從的「盲眼毒心」穆少光！

　　穆少光緩緩走到場中，向群俠略一抱拳，翻著兩隻白果眼怪笑說道：「雙方各勝一陣，成了平局，那位高人下場，與我這老瞎子，較量幾手藝業？」

　　諸葛寬正在沉吟，高屏卻向他低聲叫道：「大哥，孫老前輩剛才那一陣敗得太以冤枉，我們非給群魔看點顏色不可！何況這老瞎子，名副其實，真正『盲眼毒心』，不可輕饒！你難道忘了贛江之旁，他說你若請他，『摸骨』？他定要把你全身骨節，一齊捏碎麼？」

　　諸葛寬目注高屏，含笑問道：「屏妹這樣說法，莫非要我親自出陣？」

　　高屏嬌笑說道：「大哥是三軍主帥，此時出陣，自然太早，我是想由我前去，使這老瞎子遭遭報應！」

　　諸葛寬皺眉說道：「屏妹也是此會主人……」

　　高屏接口一笑，低聲悄道：「一來，其餘幾位老人家，對付『盲眼毒心』穆少光，恐無絕對取勝把握？二來，我一除卻瞎賊，必然激動『南海雙魔』，提前下場，早點放手一搏，了結此會，也免得多作殘殺，有傷上蒼好生之德！」

　　諸葛寬放低語聲，向高屏問道：「屏妹是想與對方早作決戰麼？你『白鳳』獨孤姊姊，還未來呢！」

　　高屏笑道：「獨孤姊姊縱不在場，也必藏在附近，何況……」

　　說至此處，把語音放得更低地，向諸葛寬附耳說道：「何況，我懷疑那位與吳寧、陳遠名兩位老人家同來，比我們到得更早，不見經傳的『聾啞婆婆』，就是獨孤姊姊所扮！」

　　諸葛寬被高屏一言提醒，以眼角餘光，略瞥聾啞婆婆，見她正向吳寧嘴皮微動，似在有所囑咐？

　　他有此發現，知道高屏所料，十中八九，遂點了點頭，含笑說道：「好，這一陣便由高屏出手！」

　　高屏秀眉一挑，飄身而出，向穆少光叫道：「老瞎子，你打算怎樣較量？」

　　穆少光聽是女子，先自吃了一驚，微抱雙掌，頗有禮貌地，賠笑問道：「老瞎子先請教姑娘的芳名上姓？」

　　高屏笑道：「我叫高屏，號稱『墨鳳』，被江湖人物，謬加推評，列為『武林三鳳』之一！」

　　穆少光暗吃一驚，心想對方既是「墨鳳」高屏，恐怕自己難逃一敗？

　　這時，「苗疆銀鳳」諸葛艷看出穆少光似有怯色，遂揚眉叫道：「穆少光，你不要害怕，這『墨鳳』高屏，徒負虛名，不是我三合之敵！你儘管放心應敵，我替你掠陣便了！」

　　高屏因決鬥在即，遂懶得駁斥諸葛艷，只向穆少光微笑說道：「穆少光，聽見了麼？你主人在為你撐腰，你大可狗仗人勢，咆哮一番，好在只要把狗打倒，主人自會出頭，那時再請天下英雄，眾目共睹地，看看『苗疆銀鳳』與『武林墨鳳』究竟是誰強誰弱？」

　　穆少光因自己也是當世一流高人，竟被高屏視為「奴才狗輩」，不禁怒道：「高姑娘，你休要自視太高，我雖是殘廢之人，也未必便怕了你這『武林墨鳳』？」

　　高屏笑道：「穆少光，我知道你是殘廢人，自然會給你便宜，隨便你出甚題目，都一準奉陪學步就是！」

　　穆少光聞言，覺得有機可乘，獰笑叫道：「高姑娘，我們以丈為徑，劃地為圖，比比暗器如何？誰要是中了對方暗器，或被逼出圈，就算落敗！」

　　高屏點頭笑道：「好，我們先把圈兒劃好！」

　　說完，未見任何動作，身形便如憑虛馭風，凌空升起！

　　升到兩三丈時，伸出右手食指，向下旋身一劃，石地之上，便有一圈整整齊齊的徑丈圖痕出現！

　　就這一手輕功內功的聯合施為，已把那位「苗疆銀鳳」諸葛艷，看得嚇了一跳！

　　她有點納悶，不懂這「墨鳳」高屏為何比初見之時，武功精進得似以倍計？

　　高屏劃好圓圈，飄身落地，向穆少光笑道：「穆少光，我已把圓圈劃好，大概恰好如你所說是徑丈周圍，不會有錯！」

　　穆少光點頭說道：「好，我們立即開始較量暗器！」

　　高屏揚聲叫道：「慢點，我還有一件事兒要做！」

　　邊自說話，邊自從懷中取出一條絲巾，摺了幾疊，把自己的雙眼紮住！

　　穆少光早知「武林三鳳」自視絕學，絕不肯佔人便宜，故而對於高屏以巾紮目之舉，已在意料之中！

　　但他仍佯作不知地，怪笑問道：「高姑娘，你在作些什麼？」

　　高屏嬌笑答道：「我在用絲巾摺疊，紮起雙目，和你完全一樣地，變成瞎子，然後彼此再公平較技！」

　　穆少光心中暗覺得意，表面上卻怪笑說道：「這倒不必……」

　　高屏接口笑道：「你認為不必，我卻認是必需，因為『墨鳳』高屏便絕不是好佔便宜，欺負殘廢之人……」

　　說至此處，轉身對著諸葛艷所立方向叫道：「諸葛艷，你既為這殘廢奴才掠陣，便該過來檢驗一下，我雙目是否紮得毫不透光，與瞎子一般無二！」

　　諸葛艷搖手叫道：「不必檢驗了，我信得過你那『武林墨鳳』四字！」

　　高屏一笑回身，向穆少光說道：「穆少光，你我各退二步，便可開始施放暗器，較量強弱！」

　　穆少光面含獰笑，翻著兩隻白果眼，向後緩緩退步。

　　這時，「嵩山絕頂」群雄，除了幾位深知細底之人以外，都覺得在這場比鬥之中，是「盲眼毒心」穆少光，佔了優勢！

　　因為一方天生盲目，一方用巾扎眼的情況之外，如欲躲閃暗器，必靠雙耳聽力！

　　穆少光以一殘廢人物，能夠成名武林，便是苦練雙耳之聰，幾乎可以代目之故？

　　何況這位「盲眼毒心」，身邊暗器甚多，又均極為惡毒，高屏則從來不用暗器，只在昔日準備對付那「七煞冰嫗」華老婆婆之際，練了幾柄「回龍刀」而已！

　　雙方在一丈圓圈以內，相距頂多不過八九尺遠，即令雙目未被蒙起，也不易及時閃躲對方的狠毒暗器，自然誰先出手，誰便佔了一半勝算！

第七十六章　湧血神功

　　由於雙方身分，衡情度勢之下，高屏絕不肯搶先出手，故而各種條件，似乎均對「墨鳳」不利？

　　穆少光彷彿身後有眼，退倒距離圓圈，約莫八九寸時，便止步卓立，向高屏抱拳笑道：「高姑娘，穆少光多承公平相讓，如今請你先出手吧！」

　　高屏微微一笑，揚眉答道：「穆少光，你不必假惺惺了，我既不肯佔你絲毫便宜，還會先出手麼？」

　　穆少光對於高屏答話，早在意中，獰笑一聲說道：「既然高姑娘如此說話，穆少光便拋磚引玉，不客氣了！」

　　說話聲中，左手伸入懷中，悄悄把一具風車形狀之物取出。

　　諸葛寬與秦如夢在贛江江岸，均曾看見過穆少光施展此物，知道手法頗為精妙！

　　但穆少光雖然取出風車，卻持在左手不用，只把右手大袖，向高屏所立之處，猛然一拂！

　　「唰、唰」連聲，有十來道精光，向高屏上中下三路，電疾飛襲！

　　打向上三路的，是三枚「白虎釘」，打向中三路的，是一把「毒菩提」，打向下三路的，是五根「鐵翎箭」！

　　上、中、下三路齊攻，「白虎釘」、「毒菩提」、「鐵翎箭」等三般暗器，又有十餘件之多，距離近僅八九尺，更在用巾蒙目和劃地為限之下，試問高屏，如何閃躲？

　　但常言道得好，「難者不會，會者不難」，何況高屏早就想好作弄這「盲眼毒心」穆少光之策？

　　她在穆少光說那「便拋磚引玉，不客氣了」一語之際，便潛運無上神功，使身軀凌空拔起丈許！

　　雙方事先言明，劃地為界，對空中並無限制，則高屏這種舉措，自然不算犯規！

　　不過這種身法，必須功力絕高，極有自信，方可施為，否則便弄巧成拙，招致莫大危險！

　　因為穆少光耳力特靈，只要被他聽出半點聲息，立會把所有暗器對空出手，高屏縱令護身有術，不為所傷，也非被逼得落身圈外，居於敗面不可！

　　如今，高屏做得連半絲聲息皆無，穆少光遂認準她仍在原地，把十來件毒辣暗器，電疾出手！

　　打向中三路的「毒菩提」和打向下三路的「鐵翎箭」，根本不談，即令打向上三路那三根極為霸道的「白虎釘」，也告照樣打空，從高屏的腳下飛過！

　　穆少光雖然發出這多暗器，但因「墨鳳」高屏的名頭太大，也知未必奏功，只是凝神傾耳細聽動靜！

　　他打算只要聽得高屏的躲避方法，或閃躲方向，則手中風車之上所纏，帶有無數倒鉤的「天蠶絲」，便隨即如飛發出！

　　主意打得不錯，可惜事實卻叫他完全失望！

　　「唰，唰，唰，唰，唰……」

　　穆少光所聽得的，是一片自己所發白虎釘、毒菩提、鐵翎箭等暗器的破空之聲！

　　卻未聽得對方被打中的聲息，以及高屏閃躲格拒的半點動作！

　　穆少光相信自己的手法，絕對不會失準，然則高屏的身軀何在？

　　這等兇邪，多半是極聰明的人物，穆少光只不過略一驚疑之下，便告恍然大悟！

　　他絲毫不動聲色，內力潛貫左手，輕輕一抖，風車轉處，那根帶有無數銳利倒鉤的「天蠶絲」，便凌空飛向高屏的空中身軀捲去，

　　可惜，世事如棋，只要一落後手，難免滿盤皆輸，穆少光猜得雖準，動作上卻慢了一步！

　　因為高屏聽得那大批暗器破空之聲，從自己腳下飛過之後，便散卻所提真氣，徐徐降下身來！

　　於是，穆少光所發帶有銳利鋼鉤的「天蠶絲」，又再度謬誤地，從高屏頭頂飛過！

　　照理說來，穆少光第一次所發暗器，全都落空，第二次所發「天蠶絲」，又復尚未收回之際，正是高屏出手制敵的大好良機！

　　但高屏卻並未出手，她只是藝高人膽大包天地，於身形落地之後，竟向前走了三步！

　　高屏直起直落，落身時，仍是原地。

　　向前走了三步之下，便與「盲眼毒心」穆少光相距僅約三尺！

　　她向空中拔起一丈有餘，如今不是空手，她於從空降落之際，業已取了二柄「回龍刀」在手！

　　「嵩山」絕頂之上的正邪群雄，如今均已看出高屏之意，她是不打算凌空發出，卻用手持「回龍刀」，悄然走近穆少光的身前，刺進這「盲眼毒心」的胸膛之內！

　　假如她竟能如此做到，那真所謂開了「暗器較量」中，從來未有之例，足為千古美談！

　　高屏嬌軀向前傾，手已緩緩揚起！

　　那位枉負耳力之聰，高明絕世的「盲眼毒心」穆少光，仍自毫無所覺！

　　驀然間，有個嬌脆語音，高聲喝道：「妖婦無恥，屏妹速凝真氣護身！」

　　既稱「屏妹」，又係嬌脆女音，則這兩句話兒，應該是「赤鳳」秦如夢所發！

　　不對，發話人是與吳寧、陳遠名同來的那位聾啞婆婆！

　　原來高屏所猜不錯，這位聾啞婆婆，果然是「白鳳」獨孤貞所扮！

　　高屏雖然藝高膽大，悄悄逼近「盲目毒心」穆少光，但她並不粗莽，早就凝有護身真氣！

　　如今，再聽「白鳳」獨孤貞這樣一叫，神功聚處，立告倍增暴漲！

　　危機恰好在此時發作！

　　所謂「危機」，是穆少光已獲「陰陽聖母」賽東施的轉音密告，知道高屏正悄然逼近自己！

　　已知，佯作不知，穆少光是毒心早起，蓄勢以待！

　　他胸前藏有一匣毒針，匣口向外，只消一拉機括，便可由崩簧發出！

　　「白鳳」獨孤貞既已發話警告高屏，穆少光便趕緊拉動機括！

　　崩簧響處，毒針電射，但高屏的護身真氣，也恰好適時倍增猛漲！

　　這樣一來，無數毒針，完全被反激回頭，連同高屏從手中順勢擲出的一柄「回龍刀」，全都嵌進穆少光的胸腹以內！

　　穆少光慘嚎一聲，屍身栽倒！

　　「墨鳳」高屏，則伸手揭去蒙目絲巾，正要回座，「七指龍神」崔九霄疾逾流星飛落場中，擋住「墨鳳」高屏的去路，道：「高姑娘，老夫冷眼旁觀，懷疑你並未真盲。」

　　「墨鳳」高屏問心無愧，聞言，直氣的笑靨轉緋，嗔怒道：「用黑巾蒙目，是本姑娘自己提出的，我何需作偽？」

　　「七指龍神」崔九霄皮笑肉不笑的道：「請問高姑娘，你使用的那巾改來蒙嘴，能不能透氣？」

　　「墨鳳」明知崔九霄在耍花樣，只要是布，都能透過氣的，只得承認道：「能的，但透氣與透視是兩回子事。」

　　「七指龍神」崔九霄笑了笑道：「如在平常人，高姑娘這話是對的，以姑娘的武功視力，那就是兩回子事了。」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知「墨鳳」高屏瞭解「七指龍神」崔九霄不過是藉故找場，想替「盲眼毒心」穆少光報仇，遂開門見山的道：「姓崔的，你用不著無理取鬧，無的放矢，要怎樣，只要你劃出道來，姑娘無不奉陪。」

　　崔九霄仍是一臉的皮笑肉不笑，道：「高姑娘，這是你在指名叫陣，可怪不得老夫以大壓小了！」

　　高屏道：「你不用倚老賣老，老而不死是為賊！」

　　崔九霄就像皮球跑了氣，一點火氣也沒有，仍是那副面容道：「姑娘罵老朽老而不死是為賊不要緊，當心犯了眾怒，在場的豪強，老而不死是為賊的，怕要過半數，你們當中不是有個比老朽更老的吳寧老兒？」

　　眼前人一恍，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別這麼提名道姓的，老朽不接受你七指龍神的離間歪心眼。」

　　崔九霄瞥了吳寧一眼道：「吳老花子，崔某此來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你，想不到孫天石強出頭做了你老花子的替死鬼，怎麼？你還自不量力想來做墨鳳的替死鬼……」

　　吳寧截口道：「崔九霄，你休得雌黃其口，使出暗算無賴手法傷了『滄溟遁客』孫大俠，還在那裏洋洋得意，吉人天相，孫大俠得神醫施救卻毒，已是完好如初，現在該輪到你做穆少光的繼死鬼了。」

　　墨鳳高屏攔阻道：「吳老人家，崔九霄指名叫陣的是我，勿庸勞動大駕。」

　　吳寧道：「高姑娘，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殺雞焉用牛刀，你就讓老朽來替『滄溟遁客』孫大俠報遭暗算的一箭之仇吧？」

　　崔九霄在一旁平衡輕重，覺得對付老叫化吳寧比之對付赫赫有名的武林三鳳中的墨鳳勝算較大，忙接口道：「吳老化子，你倒是很義氣，孫天石替你吃了一次敗戰，你就想替他找回，義氣可嘉，崔某就成全你吧，不過，話得講在頭裏，你們如不計較身分，並肩子上，也未嘗不可，如想車輪戰……」

　　墨鳳高屏叱阻道：「姓崔的，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說著龍吟一聞，寶劍出了半鞘。

　　「六指神丐」吳寧出手攔阻道：「姑娘息怒，姓崔的話雖講的很難聽，但細品味道，他是膽怯，怕了姑娘，請成全老朽這一願望，這就請回座吧！」

　　墨鳳高屏杏目滿睜，狠狠瞪了崔九霄一眼，掉頭走向原座。

　　崔九霄欲得發作，卻又忍下來，把一腔怒火，盡數發洩在六指神丐吳寧身上，連招呼也沒打一個，拔劍就向吳寧的胸門刺到。

　　吳寧早有防備，施展開絕頂輕功，一式「移形復位」，正好避過劍鋒，身形又回復到原來著足之處。

　　在這「移形復位」的一瞬，手中打狗棒以長打短，掃向崔九霄的腰際。

　　崔九霄號稱「七指龍神」，自非泛泛，他刺向吳寧胸門的一劍，招式並未使老，劍至中途，棒影已到，忙卸勁沉腕，腳尖一點地面，將身形騰空倒射出一丈來許，避過了腰斬而至的棒擊。

　　六指神丐吳寧僅此一招，已扳回主動，照常理一定是主動搶攻，以求制敵機先，他卻沒有這樣做，原地不動，揚聲道：「崔九霄，你在黑道中算得一魔，怎的一點江湖禮數也不懂，慣施偷襲伎倆？」

　　崔九霄道：「崔某不屑來那套虛假的禮數，有道是兵不厭詐，跟敵對者有什麼禮好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說著，欺身而上，手中劍銀虹暴長，幻影千條，辨認不出誰是真劍誰是幻影。

　　吳寧虎吼一聲：「來得好！」

　　話聲中，手中打狗的「四煞降魔棒」，舞起了黑烏烏的棒影萬條，迎了上去。

　　兩個老傢伙都是成名已久的頂尖高手，這一交上手，遞招拆招快逾電掣，只見一圈白光與一圈烏光翻滾，連人影都不見，那還能計數招數。

　　驀地響起一聲破竹鳴金之聲，銀圈烏圈頓斂，崔九霄手中劍已中斷為半劍，吳寧的打狗棒亦被截短了三分之一。

　　彼此互折兵刃，自不能定勝負。

　　吳寧尷尬一笑，向崔九霄道：「要不要再鬥？」

　　崔九霄道：「當然要鬥，不見真章不散。」

　　在崔九霄話音甫落的同時，一個蒼老的老婦聲音發自比鬥場外道：「崔當家的，請接住這個。」

　　崔九霄聞聲轉頭之一瞬，劍嘯破空之聲已到面前，他反手一掠，接住劍柄，道：「謝謝洪九娘借劍。」

　　洪九娘投擲而至的這柄劍，是她成名寶刃之一，名為「風雷」，有斷金削玉之利。

　　崔九霄如虎添翼，笑謂吳寧道：「這風雷寶刃，有斷金削玉之利，想必以你老花子的鼻尖耳長，定然早就知道厲害了吧！」

　　當吳寧左耳聽崔九霄吹法螺，右耳卻聽到「白鳳」獨孤貞的傳音入密：「吳老人家請放寬心，洪九娘投擲的那柄劍是膺品，實不足畏，謹防使用暗器。」

　　吳寧心裏有數，這才回覆崔九霄道：「風雷寶刃！不，不，沒聽說過洪九娘有此寶刃。」

　　說著，望向崔九霄剛接在手中的那柄所謂「風雷」寶刃仔細看了看，又道：「嗯，我老叫化看不出那點像寶刃。」

　　崔九霄冷哼了一聲，道：「你肉眼凡胎，那能看得出。」

　　吳寧嘻嘻一笑道：「我老叫化是肉眼凡胎，你崔九霄自然不是肉眼凡胎，請問你是什麼眼？什麼胎呢？」

　　「一派胡言！」崔九霄欺身而上道：「看劍！」

　　吳寧不避反進，手持只剩三之二長的「四煞降魔棒」，迎向刺來之劍，棒劍相接，金鐵交響中爆起一連串火花。

　　火花過去，崔九霄手中劍，刃口變了形，像被狗咬了幾口，缺了無數個大小不同的口子。

　　崔九霄被折毀了兵刃，並不在意，似乎是借吳寧之手來證明洪九娘所借之劍，劣質到何種程度。

　　他進招得快，退的更快，當兵刃相接的一瞬，他已覺出不對，借對方兵刃反震之力，倒退了五步。

　　在倒退五步這段短短時間內，他已完成了兩件工作，棄擲被折斷膺劍，換用自己的半劍，同時探手入懷，抓了一把暗器，在站穩樁的同時，暗器已脫手滿天飛雨地打向吳寧。

　　距離如此之短，又是用的滿天飛雨手法，吳寧不可能有閃躲餘地。

　　吳寧象有先見之明，並非閃躲，只是舞動「四煞降魔棒」護住上三路中三路不被暗器擊中。

　　大概因為「四煞降魔棒」短去了三分之一，照顧住上中就無法照顧住下三路。

　　想來他是沒辦法中想出的避重就輕辦法，下三路無什麼要害處，被擊中也不致馬上斃命！

　　崔九霄看的哈哈大笑，道：「在下的子午斷魂針，是不論部位的，只是見血就無可救藥的了！」

　　吳寧的腿部已中了十數枚崔九霄打出的毒針，但他卻不在意的道：「真是這麼厲害，怕不見得吧！唉！即是如此，老夫在死前也要找你做個陪伴。」

　　說著，掄起「四煞神魔棒」，主動向崔九霄攻到，拼命之搏，狠辣無匹。

　　崔九霄判斷吳寧必死，是以在此鬥上防多於攻，立於被動。

　　高手過招，立於被動欲扳回主動，並不簡單，崔九霄因心理上的錯誤，坐失主動，在險象橫生的場合下，欲扳回主動，已是力不從心了。

　　吳寧掄動「四煞神魔棒」，愈戰愈勇，崔九霄手中半劍已是應接不暇。

　　四煞那魔棒短了三分之一可當劍、筆，或簫，都無不可。半劍就只是半劍，既然沒了尖鋒，當匕首還嫌它鈍。

　　吳寧這次是下了恨心，要致崔九霄的死命，時而使劍招，時而使筆招，逼的崔九霄節節後退，欲抽手施展暗器亦不可能。

　　吳寧如影隨形，把崔九霄罩在棒影之下，脫身不得。

　　崔九霄危在一頃，突聞洪九娘又在傳音入密：「原來你『七指龍神』崔九霄是虛有其名，真正的高手可以折枝當劍，足見你的內力修偽還未登堂，快退向身後小叢林，老身自有解救之法。」

　　崔九霄餓不擇食，正想如言退向小叢林，驀聽聲如洪鐘的一聲驚叫：「入不得！」

　　驚叫聲中，一個人影有如大鵬展翅般，飛向崔九霄、吳寧。

　　吳寧已看出飛撲而至之人是「南海雙魔」中的「血掌魔翁」凌慶。

　　強敵當前，吳寧加意戒備。

　　「血掌魔翁」凌慶戟指吳寧道：「老叫化，你未免逼人太甚，你不過賴著一件刀劍不入的寶褲護身，才未傷在崔九霄的子午斷魂針下。」

　　吳寧嶽峙不懼的道：「這麼說，凌兄是想插手？」

　　在吳寧說話之際，一個老太婆慢步向他們走了過去。老太婆舉步雖慢，但速度奇快，在吳寧話聲落時，那老太婆已立在了距他們約五步，含笑而立，像是在看熱鬧。

　　在這種龍爭虎鬥的場合，這老太婆自是大有來頭。

　　這老太婆的現身，已不是第一次，「血掌魔翁」凌慶裝做沒有看見，回答吳寧的問話道：「插手，老夫還不屑，只是現身說句公道話。」

　　吳寧冷哼了一聲，靜待地聽下去。

　　凌慶繼道：「你削斷了他的劍，他削斷了你的打狗棒，此拉個平手，沒有更多的時間讓你們繼續搏鬥下去，老夫提議你們互較內力，你意如何？」

　　吳寧豪氣干雲的道：「但請劃道，無不奉陪。」

　　凌慶轉向崔九霄道：「崔兄有無異議？」

　　崔九霄面陳苦澀的道：「凌翁吩咐下來，小弟不敢不遵，只是小弟大病初癒。」

　　凌慶面色一沉道：「老夫一言九鼎，從不反悔，崔兄，你覺得應如何個比法？」

　　崔九霄猶豫未即作答。

　　吳寧接口道：「老朽不才，願與崔朋友雙掌接實，對坐互較內力。」

　　凌慶冷冷的道：「看來你老花子很有自信，好，就這麼辦！」

　　旁觀在五步以外不知名的老太婆，邁步向前道：「老身毛遂自薦，願做兩位高人比武的公證人，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凌慶不等崔九霄、吳寧回話，搶在前面怒叱道：「你是什麼人？」

　　老太婆冷冷道：「天下人的事，天下人管，相逢何必定相識！」

　　凌慶道：「武林重的是輩分，至少也得報個萬兒，讓我們也好接待。」

　　以凌慶「南海雙魔」的身分，對一個不知名的老太婆如此謙虛，想必已知此老太婆定是一位武林奇人，否則也不敢插手過問他等的事。

　　老太太答非所問的道：「老身知道崔九霄與你凌大俠交情不淺，凌大俠難道不避瓜李之嫌？」

　　吳寧接口道：「不是老太太提起，老朽險些忘了，就請老太太做老叫化這邊的公證人，凌大俠，你還有異議麼？」

　　凌慶恨聲道：「老婆子，你瞞得一時，瞞不了永久，你是何人，老夫一定要查出的。吳寧，老夫承認老婆子是站在你那邊的公證人，話已說完，這就開始。」

　　說至此，一指面前方圓約丈許凸起的土坪道：「就在這土坪上進行？」

　　魚貫步上土坪，崔九霄、吳寧被指定在土坪中心，東西向面對面盤膝而坐。

　　提氣抱拳，雙掌接實，開始較內功。

　　兩公證人南北向各立一方，說公證是外表，骨子裏在互相監視，各為自己一方，較量內功者護法。

　　談較量，功力一定是伯仲間。奇怪的是甫一交上手，「七指龍神」崔九霄即感不支，面呈痛苦之色，額頭湧現豆大的汗珠，全身顫抖個不停。

　　這是怎麼回事？

　　不獨「血掌魔翁」凌慶、不知名老太婆，以及當事人「六指神丐」吳寧，都莫名所以。

　　尚不只此者，連承受者「七指龍神」崔九霄也不知自己何以不濟事如此。

　　「六指神丐」吳寧見對方如此情景，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不自禁的卸除幾成功力部分痛苦。

　　面上痛苦的表情，一望而知，易形容，是單純的。唯獨「血掌魔翁」凌慶，此刻的表情，極為複雜，是痛苦……惱怒……羞愧……失望……兼而有之。

　　正當處此尷尬，難以善其後之際，驀聽遠處傳來衣袂飄風之聲，因叢林阻隔視線，不知來人是誰。

　　當其出到林緣時，這才看出是「百環魔母」洪九娘。

　　洪九娘一現身，見崔九霄那副尊容，忙喝止比武道：「崔九霄已是毒侵內腑，你們如此乘人之危，是在催他之命，還不快點住手。」

　　吳寧忙徐徐卸去內力，緩緩收回接實之掌，立起身，尾在不知名老太婆身後，正在離去，洪九娘喊住道：「老花子，站住伸出雙掌給老身看看。」

　　吳寧停步回身道：「有什麼……」

　　不知名老太婆也跟著站住，知事有蹊蹺，阻止吳寧說下去，低聲囑咐道：「快伸出手給洪九娘觀看，看有否中毒？」

　　吳寧遵照把兩掌仲向洪九娘面前，道：「請看。」

　　洪九娘一瞥，道：「果不出老身所料，老叫化，趕緊回家辦理你的喪事吧！」

　　話出有因，不知名老太婆聞言向洪九娘欠身道：「老身斗膽替吳寧向九娘求個情。」

　　洪九娘一愕，道：「求情？你是他的什麼人？」

　　不知名老太婆道：「萍水相逢。」

　　洪九娘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請教是？」

　　不知名老太婆道：「相逢何必定相識，恕老身未便奉告。」

　　洪九娘出手如風，抓向不知名老太婆的面頰。

　　不知名老太婆微一矮身，恰好避過了洪九娘出手如風的一抓，淡淡一笑道：「九娘這手『月下偷桃』，真個不同凡俗，敬佩！敬佩！」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一抓失手，也就無顏再次，咬牙切齒的道：「你不是替老叫化向老身求情麼，我應允你。」

　　不知名老太婆趕忙接口道：「感同身受，老身這裏謝過！」

　　洪九娘道：「慢著，老身有個條件。」

　　不知名老太婆柳眉一擠道：「什麼條件？」

　　洪九娘道：「既能躲過老身一抓，想必身手不凡，你我這就接替崔九霄，吳寧未完的較技，如法炮製，較較內力，如何？」

　　不知名老太婆道：「老身如僥倖勝了九娘？」

　　洪九娘肯定的道：「解藥奉贈，如不勝？」

　　不知名老太婆道：「任憑處置，死而無悔！但我等不能佔用大會太多時間。」

　　洪九娘道：「依你之見？」

　　不知名老太婆道：「誰先面頰掉落汗珠，誰敗。」

　　洪九娘道：「此法甚好，就此一言為定。」

　　吳寧深知洪九娘內功深厚，怕這位拔力相助者不是洪九娘的對手，忙向前傳音入密阻止道：「姑娘的好意，老朽心領，自信對這輕微又係間接感染的毒物，尚能以內力逼出，姑娘身繫這場正邪大搏殺的勝責重任，也可以說，姑娘的安危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安危，豈可以金玉投之糞土，千萬請打消與洪九娘較量高低之舉。」

　　不知名老太婆也以傳音答覆道：「請放寬心，我獨孤貞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原來這不知名老太婆，是赫赫名威震宇內武林三鳳之首的白鳳獨孤貞所偽裝的，勿怪敢於向女魔頭「百環魔母」洪九娘叫戰的了！

　　「血掌魔翁」凌慶也已看出不知名老太婆來者不善，也用傳音入密提醒洪九娘道：「這不知名老太婆，鶴髮童顏，功力不弱，如我猜測的不錯，可能是武林三鳳的白鳳所偽裝的。」

　　洪九娘也用傳音入密回覆道：「英雄所見略同，正合我意。」

　　望向坐地調息的崔九霄，吩咐凌慶道：「服完解藥，替他推拿和血，幫助藥力的散發，不可大意。」

　　說完，面向白鳳獨孤貞盤膝而坐。

　　敢情白鳳獨孤貞已先洪九娘就位了。

　　吳寧接替了白鳳獨孤貞原先護法的位置，倒過來替白鳳護法。

　　一雙纖蔥雪白玉掌，接實在一雙皮包骨皺紋深陷的骷髏掌上，證明較內力已在開始了。

　　棋逢對手，開始一段時間，兩人面呈祥和，看不出一丁點勝負跡象，待至盞茶時間過去，白鳳獨孤貞白臉漲紅，面頰上呈現出霧點汗珠，洪九娘安詳如故，面現得意之色，這現象是證明了洪九娘內力勝過了白鳳獨孤貞。

　　一旁保護的吳寧暗自捏了一把汗。

　　保護洪九娘的凌慶，卻喜形於面。洪九娘內力修為真已登峰，較量中還有餘力講話，只聽她道：「假老姑娘，你面頰上的汗珠真不少呀！」

　　白鳳獨孤貞回覆道：「真老姑娘，只要汗珠不掉落，再多些也沒有關係。」

　　說著，突然嘴角湧現出一堆紫色的血塊。

　　吳寧目睹之下，差點要昏過去，暗嘆：「完了，一切完了……」

　　他一腔忿怒，盡數放在對凌慶、洪九娘狠狠的一瞥。

　　一瞥之下，奇蹟發現了，瞥見洪九娘的笑臉驀地大驚失色，面頰上頓現汗珠。回過頭一看白鳳獨孤貞面頰，只見她滿面生春，汗珠全失。

　　老練的吳寧，也覺丈二金剛，摸不清是怎麼回事！

　　眨眼之間，洪九娘汗出如漿，白髮倒豎，呈現出難以忍受的壓力在漸增的加諸她的身上，額頭上的豆大汗珠不住的滾落面頰，和相約掉落為敗，已是必然，只差那麼一眨眼時間罷了。

　　站在一旁為洪九娘護法兼公證的「血掌魔翁」凌慶，驚叫出了聲！

　　「『湧血大能』神功！」

　　他長吁了一口氣，揚手制止道：「罷手！」

　　比鬥兩方遵從地卸勁收回接實的雙掌，等候公證人宣判結果。

　　洪九娘心中有數，不等宣判，掏出一包解藥，擲之地面，一語不發，拂袖而去。

　　吳寧拾起解藥，正要拆開驗看。

　　白鳳獨孤貞制止道：「不必查看了，洪九娘在武林身分，你應相信得過。」

　　嘴裏卻在說：「看等於不看，既稱獨門解藥，何況肉眼，誰能鑒別真偽。」

　　白鳳獨孤貞，吳寧正要相偕離去。

　　凌慶向白鳳獨孤貞一抱拳道：「老夫有一事不明，就教高明。」

　　白鳳獨孤貞謙道：「不敢當，有話請講當面。」

　　凌慶道：「崔九霄、吳寧都身中奇毒，請問這毒洪九娘是從何而施的？」

　　白鳳獨孤貞道：「洪九娘來到此地，大聲嚷說：『崔九霄已是毒侵內腑』，我就聯想到那毒是在洪九娘擲給崔九霄的那柄寶劍上，崔九霄不慎被劍劃破了手指，因而中毒。」

　　在一旁調息的崔九霄接口道：「這老太婆真是料事如神！」

　　白鳳獨孤貞笑了笑道：「你太恭維了，不敢當。」

　　轉面向凌慶道：「吳老人家的毒，是跟崔九霄雙掌接即時被感染的。」

　　凌慶道：「佩服！佩服！」

　　白鳳獨孤貞道：「哪裏！哪裏！回頭見。」

　　說完，一抱拳，落下土坪奔向場內。

　　吳寧尾隨，亦步亦趨。

第七十七章　懸絲斷脈

　　這時「白鳳」獨孤貞業已除去聾啞婆婆化裝，恢復了她那美似天人，清秀絕俗的本來面目！

　　高屏因已在意料之中，遂不太驚奇地，向獨孤貞軒眉叫道：「獨孤姊姊，你方才所說的『妖婦無恥』之語，卻是何意？」

　　獨孤貞冷笑一聲，目注那位「陰陽聖母」賽東施，哂然答道：「這位『陰陽聖母』賽東施，雖具盛名，行為卻極端無恥卑鄙！適才她竟暗運『蟻語傳音』功力，向穆少光耳邊，告知你行動狀況，教他陰謀暗算！」

　　語音方落，銳嘯懾魂，一片清光，凌空飛到！

　　獨孤貞揚手一掌，擊落了大半清光，但仍有不少，深深釘入山壁！

　　那大片清光，是賽東施羞怒之下，隨手摘發的一把松針，雙方相距，幾達十丈，區區松針，能有如此威勢，則這位「陰陽聖母」的出奇功力，委實足以驚人！

　　高屏方一緩步歸陣，那位「苗疆銀鳳」諸葛艷，業已來到場中，戟指獨孤貞，厲聲喝道：「你就是自以為了不起的『白鳳』獨孤貞麼？我找你已久，趕快下場答話！」

　　高屏回到陣中，拉著獨孤貞的手兒，嬌笑說道：「獨孤姊姊，這位諸葛艷，號稱『苗疆銀鳳』，遂欲與我們『武林三鳳』，一爭強弱，尤其自以為了不起，指名要鬥『白鳳』，小妹遂代姊姊和她訂了這『嵩山』絕頂之約！」

　　獨孤貞笑道：「屏妹既然代我訂了約會，我便去會一會『苗疆銀鳳』便了！」

　　說完，剛待舉步，秦如夢一旁笑道：「獨孤姊姊，你是三軍主帥，不宜出陣太早，這一戰由小妹代勞如何？」

　　獨孤貞目注秦如夢，含笑說道：「夢妹下場，自然等於我親自出手一樣，但這位『苗疆銀鳳』，看來頗為刁蠻，她若是不答應呢？」

　　秦如夢秀眉一挑，冷笑說道：「不答應也不行，只要她有本領，勝了我這二鳳，那怕大鳳不出場接陣？」

　　語音才落，身形已飄，宛若一片紅雲，飄墜在「苗疆銀鳳」諸葛艷的面前！

　　諸葛艷雖然不認識秦如夢，但見了她這爐火純青的輕功身形和一身紅衣，也就恍然問道：「你是『赤鳳』秦如夢？」

　　秦如夢點頭答道：「不錯！」

　　諸葛艷道：「我要鬥的是『白鳳』獨孤貞，卻由你出陣則甚？」

　　秦如夢哂然一笑，冷冷說道：「你師傅『陰陽聖母』賽東施，還差不多，憑你這點修為，卻不配和我『白鳳』獨孤姊姊，作為對手！」

　　諸葛艷大怒叫問道：「誰說我不配？」

　　秦如夢笑道：「配與不配，不能自我宣傳，你若想和我『白鳳』獨孤姊姊動手，必須先接受考驗！」

　　諸葛艷怒聲問道：「接受什麼考驗？」

　　秦如夢一揚雙手，微笑說道：「武林人物最確切的考驗，自然是印證武功，你若連我這『武林二鳳』都勝不了，憑什麼資格想和『武林大鳳』動手？」

　　諸葛艷高傲無比，聞言之下，自然氣極，偏又無可如何，只好一挫銀牙，怒視著秦如夢，厲聲叫道：「好，這才叫『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你既然不知天高地厚，我就先宰了『武林赤鳳』也是一樣！」

　　秦如夢失笑說道：「你這『苗疆銀鳳』，口氣真不小，動不動就要宰人！」

　　諸葛艷目閃兇芒，剔眉答道：「不宰你宰誰？你趕快選擇一種死法，等我來加以超度！」

　　秦如夢笑道：「能者無所不能，既然非死不可，更是無論怎樣死法，都無所謂，故而我根本不必選擇，只等著接受你這『苗疆銀鳳』的慈悲超度便是！」

　　諸葛艷厲聲說道：「你既然如此自負，便先接我幾掌再說！」

　　話完，微一欺身，一招「鳳凰探爪」，便向秦如夢當胸拍到！

　　掌勢初發之際，似甚緩慢，但即將擊到秦如夢身前，卻變得疾如電光石火，一隻纖纖手掌，幻出七隻掌影！

　　秦如夢嬌笑一聲，喝采叫道：「『苗疆銀鳳』果然不差，難怪你如此狂傲！這招『鳳凰探爪』轉變為『七星幻影』著實有點火候！」

　　叭！叭！叭！叭！叭！叭！叭！……

　　兩人接了一招，竟響起七聲脆響？

　　「武林赤鳳」秦如夢卓立如山，身形未動分毫，「苗疆銀鳳」諸葛艷卻足下略退半步！

　　「南海雙魔」中的「百環魔母」洪九娘，因深知諸葛艷的功力造詣，見狀之下，大吃一驚，向「陰陽聖母」賽東施，悄然說道：「大姊，真想不到秦如夢這丫頭，便有如此功力？則『白鳳』獨孤貞，必更厲害！難怪昔日『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會被她腰斬而逝……」

　　「陰陽聖母」賽東施大吹法螺冷哼一聲說道：「師妹放心，我近來參透『陰陽真解』，練成『九九玄功』和『天魔心法』，任憑『白鳳』獨孤貞再怎厲害，也非死在我的手下不可！」

　　「百環魔母」洪九娘聽得賽東施業已練成最上乘的「九九玄功」和「天魔心法」，不禁心中大寬，悄悄告與「血掌魔翁」凌慶知曉！

　　三個主要魔頭，互相密談之際，場中的「苗疆銀鳳」諸葛艷和「武林赤鳳」秦如夢業已打得天驚石破，如火如荼！

　　諸葛艷自從那招「七星幻影」被秦如夢用同樣手法，加以化解格拒之後，越發激動高傲不服心情，一味搶攻，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新奇詭異，狠辣無比！

　　秦如夢則穩重異常，見招拆招，見式化式，絕不在對於敵情尚未完全明瞭以前，有甚好勝行險之舉！

　　兩人越鬥越疾，越打越快！

　　漸漸，場中已無人影，只是電漩著一團紅光和一團銀光！

　　紅光和銀光有時分，有時合，分時，一如狂飆烈火，一如瑞雪寒霜，合時，則變作一片水炭同爐的奪目彩霧！百招過後，勝負之勢，仍然未分，高屏看得有點觸目驚心，偎著「白鳳」獨孤貞，低聲叫道：「獨孤大姊，徒弟這麼厲害，師傅可想而知？『陰陽聖母』賽東施在方才那把松針之上，已顯出攻力火候，比我們高得太多，大姊有……有把握能勝她麼？」

　　獨孤貞毫不考慮地，嫣然笑道：「對付『血掌魔翁』凌慶，暨『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我有百分之百的取勝把握，但對於『陰陽聖母』賽東施，卻又百分之百的必敗無疑！」

　　高屏「呀」了一聲，皺眉說道：「大姊尚且必敗，何人可以制那賽東施呢？」

　　獨孤貞微微一笑，伸手指著蒼天，悄然答道：「屏妹放心，人不勝之天厭之，任憑那賽東施再怎狠毒厲害，她也逃不過冥冥上蒼，福善禍淫的昭彰報應！」

　　話方至此，場中銀光紅影，兩兩一分！

　　諸葛艷跳出圈外，戟指秦如夢，厲聲叱道：「秦如夢，我們以拳掌過招，難分勝負，你敢不敢再與我比比玄功，或是兵刃？」

　　秦如夢面不紅，氣不喘地，抬手微掠雲鬢，斜睨著諸葛艷，嬌笑說道：「我方才業已說過『能者無所不能』，無論如何劃道，我總奉陪，你何必多問則甚？」

　　諸葛艷雙眉一挑，獰笑說道：「好，我們來個『懸絲斷脈』……」

　　一語方出，「陰陽聖母」賽東施，不禁變色叫道：「艷兒，你不許……」

　　諸葛艷回頭目注賽東施，傲然笑道：「師傅放心，艷兒有充分自信，若不如此硬拚，恐怕誰也不能把誰置於死地？這『赤鳳』秦如夢，驕傲得太可恨了！」

　　賽東施見諸葛艷於答話之間，向自己暗暗遞過一瞥神秘眼色，遂會心微笑，不再攔阻！

　　秦如夢聽了「懸絲斷脈」四字，含笑問道：「我們這邊的夢大師，精於醫道，可以『懸絲斷脈』，你這『懸絲斷脈』彷彿格外新鮮？卻是什麼花樣？」

　　諸葛艷目閃厲芒，獰笑答道：「我們既稱『人中之鳳』較起技來，總該比一般俗子，新鮮一點！」

　　秦如夢笑道：「我不反對新鮮，但你似應先行說明……」

　　諸葛艷接口說道：「所謂『懸絲斷脈』，就是各用一根丈長絲線，繫在左腕脈門部位，另一端交給對方，凝聚真氣，藉線傳功，攻擊對方，誰若火候稍弱，誰就會難於禁受，先被對方把脈息震斷！」

　　秦如夢「呀」了一聲，揚眉叫道：「如此說來，這是性命之搏？」

　　諸葛艷目光冷注秦如夢，哂然說道：「你不必假惺惺了，『苗疆銀鳳』或『武林赤鳳』，在當世之中，留下一個，便已足夠！」

　　說完，便從身邊取出一團雪白細絲，扯斷兩根，各約丈長，向秦如夢叫道：「秦如夢，你選上一根！」

　　秦如夢嫣然一笑，搖頭說道：「都是一樣的東西，何必選來選去，顯得小家子氣？」

　　諸葛艷又道：「我們是自行把絲線繫緊脈門？還是互替對方……」

　　秦如夢不等她的話完，便即接口笑道：「你我既是『人中之鳳』，難道還會做甚卑鄙齷齪之事？彼此自行繫線，來得簡單一點！」

　　諸葛艷揚手拋過一根雪白細線，秦如夢便緊緊繫在左腕脈門之上，再把線頭向諸葛艷拋去。

　　諸葛艷也照樣繫好，左腕拋過線頭。

　　線長及丈，除去繫腕以外，約長九尺，兩人遂相隔八尺左右，相對盤膝坐下。

　　秦如夢與諸葛艷，均是以右手拇、食、中三指，拈定線頭，極為慎重地，傳送玄功內力。

　　群雄方面，則因這一陣必有傷亡，屬於生死之搏，難免有點緊張！

　　其中最緊張的，自然還是「琴劍游龍」諸葛寬和「墨鳳」高屏兩人。

　　諸葛寬不好意思開口，遂目光微注高屏，向她遞過一瞥眼色。

　　高鳳玲瓏剔透，自然懂得諸葛寬的眼色含意，拉著獨孤貞的手兒，悄悄問道：「貞姊，我夢姊姊在這場『懸絲斷脈』的比鬥之上，有無危險？」

　　獨孤貞妙目之中，神光微閃答道：「蕩魔衛道，怎會沒有危險？你夢姊姊並有『有形』、『無形』的『雙重危險』！」

　　高屏大吃一驚，皺眉問道：「什麼叫『雙重危險』？『有形的危險』應該是被人循脈付功，震碎臟腑，『無形的危險』卻是什麼？」

　　獨孤貞向高屏看了一眼，含笑說道：「我如今不解釋，要等屏妹先去自行體會，你萬一無法體會，再來問我好了！」

　　諸葛寬在旁忍不住地，面帶憂容叫道：「貞妹……」

　　獨孤貞知道諸葛寬極為關念秦如夢的安危，遂嫣然一笑，不等他發問地，接口說道：「大哥不必過分擔心，夢妹雖然有『雙重危險』，但必險中轉安，她對於這場較技，是比我更適當的理想人選！」

　　諸葛寬劍眉深蹙，詫聲說道：「夢妹竟會是比貞妹更理想的人選……」

　　他方自惑不解地，向獨孤貞發問之際，高屏目中慧光一閃，揚眉笑道：「我明白了！」

　　諸葛寬急忙問道：「屏妹明白什麼？」

　　高屏不答諸葛寬所問，卻向獨孤貞，揚眉叫道：「貞姊，那諸葛艷太下流了，但也必將遭受下流之報！」

　　獨孤貞點頭笑道：「屏妹果然慧根極深，業已體會出其中底蘊！」

　　諸葛寬茫然問道：「貞妹、屏妹，你們不要欺負我麼？趕快說出葫蘆之中，到底賣的什麼藥？」

　　高屏面罩嚴霜，向諸葛寬低聲問道：「大哥，你記不記得諸葛艷適才曾向她師傅賽東施，對這『懸絲斷脈』之舉，表示有『充分自信』？」

　　諸葛寬想了一想，點頭說道：「不錯，諸葛艷確實有過此語！」

　　高屏又道：「大哥想想，憑諸葛艷的那份功力，雖夠高明，但比我夢姊姊，並不強勝，最多只在伯仲之間，她這『充分自信』一語，是否頗有蹊蹺？」

　　諸葛寬連連頷首，皺眉說道：「經屏妹這樣一提，我也覺得確有蹊蹺，只是苦於不知道蹊蹺何在？」

　　高屏目光冷視諸葛艷，披唇悄悄哂道：「大哥是對夢姊過於關心，未曾細想，其實細一推理，不難想出，諸葛艷除了在那根雪白細絲之上，暗淬劇毒以外，根本別無花樣！」

　　諸葛寬眉峰一蹙，高屏又自笑道：「兩根雪白細絲之上，同樣有毒，但諸葛艷定有解藥，自然不怕，夢姊則在不知不覺以下，暗受毒力侵襲，諸葛艷只消全神守護自己，耗上一段時間，便可等身夢姊姊毒發致命！」

　　諸葛寬鋼牙一咬，恨聲說道：「這『苗疆銀鳳』諸葛艷太下流了！」

　　高屏以一副不屑神色哂然說道：「這叫做『有其師，必有其徒』，又道是：『青出於藍，冰寒於水』，適才『陰陽聖母』賽東施，用『蟻語傳聲』，向『盲眼毒心』穆少光耳邊密語之事，不是也頗夠下流的麼？」

　　諸葛寬星目中電閃神光，揚眉說道：「我們趕緊把對方這下流陰謀揭開……」

　　高屏不等諸葛寬再往下說，便遞過一瞥眼色，壓低語音，悄然叫道：「大哥，你千萬不要揭開這項下流陰謀，讓諸葛艷去自遭天譴，接受下流之報！你忘記我所說在這場『懸絲斷脈』之上，夢姊是比貞姊更理想時人選了麼？」

　　諸葛寬一時為之愕然，高屏以「蟻語傳聲」對他耳邊說道：「大哥怎忘了我夢姊姊自服『靈芝朱果』，不單祛毒，復容，功力大進，體內並生出特質，從此不再怕任何劇毒之事？」

　　諸葛寬心中恍然，不禁展顏一笑！

　　高屏悄道：「大哥，你此時可以笑，但少時不單不可以笑，並須裝出一副焦急神情，否則便會破壞了我夢姊姊的克敵妙計！」

　　諸葛寬愕然瞠目，向高屏投過詫異眼神，探詢她此語何意？

　　高屏仍以「蟻語傳聲」，對諸葛寬秘密說道：「我夢姊姊是七竅玲瓏，冰雪聰明之人，她定會悟出那雪白細絲之上，淬有劇毒，而將機就計，使諸葛艷遭受報應！」

第七十八章　道長魔消

　　諸葛寬知曉這些話兒，屬於最高機密，不能被群邪聽見，遂也以傳音密語問道：「屏妹認為你夢姊姊計將安出？」

　　高屏笑道：「這頗簡單，夢姊姊有奇異體質，不畏任何劇毒之事，別無人知，她只消佯裝中毒，其實暗聚功力，等諸葛艷志得意滿，心神微分之際，便可用『玄天指』方，循脈攻心，制那『苗疆銀鳳』死命！」

　　兩人密語至此，在場中對坐較技雙方，業已不是先前的平靜神態！

　　諸葛艷面罩寒霜，嘴角間漸漸浮現起一絲獰笑！

　　秦如夢則秀眉雙蹙，所著紅衣之上，不時微起波紋，似乎身軀有點略略顫抖？

　　觀戰雙方，感應也名不同，群邪方面，自然興高采烈，笑逐顏開，群俠方面，不知底細之人，自然暗替秦如夢擔憂，知道底細之人，則暗讚秦如夢做作得太以逼真，諸葛艷怎會不大上惡當？

　　漸漸，秦如夢身上的紅衣波紋，則越來越覺起伏！

　　諸葛艷臉上的得意獰笑，則越覺顯明！

　　高屏暗暗推了諸葛寬一把，悄聲說道：「大哥，如今該你幫幫腔，否則，『陰陽聖母』賽東施等，會懷疑你這『多情游龍』，為何對『武林赤鳳』的關懷不切？」

　　諸葛寬聞言，雙目緊蹙，佯作關切秦如夢安危地，儒衫一飄，便欲往場中縱去。

　　獨孤貞也一旁幫腔地，沉聲叫道：「大哥不要插手，『武林三鳳』寧可戰死，也絕不向任何人低頭示弱，何況夢妹並不一定準會敗在這『苗疆銀鳳』諸葛艷的手內！」

　　諸葛寬本是做作，自然聞言止步，但仍把這關切眼神，投注那位似已不支的「武林赤鳳」秦如夢！

　　「陰陽聖母」賽東施滿面獰笑，向「百環魔母」洪九娘低聲說道：「師妹，再有半盞熱茶時分，艷兒便可把那『赤鳳』秦如夢，送進枉死城內！」

　　洪九娘先不知情，如今也已看出端倪，遂壓低語音，向賽東施問道：「秦如夢的功力頗深，似乎不應這快便支援不住，莫非諸葛侄女，在那雪白細絲之上……」

　　賽東施獰笑一聲，接口說道：「那雪白細絲之上淬有沾皮即入，除卻獨門藥物，別無解救的的『苗人毒汁』！」

　　這時，諸葛艷業已眉飛色舞，掩飾不住地，滿面得意神色！

　　秦如夢則全身顫抖更烈，並自眉心間隱隱現出了一絲極細紅線！

　　高屏悄向諸葛寬，密語說道：「大哥看見沒有？夢姊已把『玄天指力』凝聚到十二成了，她大概就要對諸葛艷施展殺手了！」

　　諸葛寬自然也知道秦如夢眉心出現的那道極細紅線，是「玄天指」力業已凝聚到十二成時的外鑠現象！

　　秦如夢既然仍能如此凝聚功力，則她未曾中甚劇毒之事，便自然可確認了！

　　果然，秦如夢眉心一現紅線，場中情勢，立起變化。

　　紅線之現，不過瞬間，換句說就是一現即隱！

　　「現」是功力已聚，「隱」則自然是功力已散！

　　所謂「功力已散」，便是秦如夢藉線傳功，從那根雪白細絲之上，向諸葛艷的左脈門部位，施展出十二成的「玄天指」力！

　　諸葛艷志得意滿，氣躁神浮之下，那裏想得到有此突襲？

　　她全身一震，鼻中低聲一哼，情況徹底轉變。

　　本來全身發抖的「武林赤鳳」秦如夢，如今不再抖了，滿面都堆滿春風微笑！

　　本來得意已極的「苗疆銀鳳」諸葛艷，如今卻體若篩糠，不住發抖！

　　她臉上，則仍堆著笑容，但已不是得意獰笑，換成了慘厲苦笑！

　　「陰陽聖母」賽東施悚然大驚，「咦」了一聲，身形欲動！

　　「白鳳」獨孤貞含笑叫道：「聖母暫安勿躁，令徒諸葛姑娘事先聲明，這是生死之搏，並謂『苗疆銀鳳』或『武林赤鳳』兩人中，只能有一人生還，故而我雖看出那雪白細絲之上淬有奇毒，也不許諸葛大哥，中途加以援手！聖母望重武林，請遵江湖道義，讓令徒和我秦二妹，各憑功力，一搏命運才是！」

　　獨孤貞這一大聲發話，當眾陳言，卻使「陰陽聖母」賽東施，怎能腆顏拒絕？

　　尤其雪白細絲上染有奇毒的無恥手段，既被獨孤貞揭破，賽東施越發無法對諸葛艷有任何袒護之策！

　　但賽東施怎甘如此甘休，她估計諸葛艷功力甚厚，縱落下風，暫時還沒有性命之憂，遂目注獨孤貞厲聲喝道：「獨孤貞，你少替我麼三喝四，賣舌張牙，敢不敢和我下場一鬥？」

　　賽東施是想自己殺了「白鳳」獨孤貞後，群俠無首，不敗自亂，愛徒諸葛艷也就可以逃得慘被秦如夢震斷心脈之厄！

　　獨孤貞聽賽東施向自己發話挑戰，應聲笑道：「聖母既然有興，獨孤貞自然奉陪，但不知怎樣比法？」

　　賽東施道：「由你決定！」

　　獨孤貞秀眉微揚，含笑道：「由我決定？若是你不敢呢？」

　　賽東施氣得身軀發抖地，瞋目厲聲叱道：「獨孤貞，你簡直太以放肆，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憑我『陰陽聖母』賽東施，會不敢接受你所出花樣？」

　　獨孤貞笑道：「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和你以三陣賭輸贏，第一陣比拳掌，第二陣比玄功，第三陣綜合各種功力，隨意相搏，誰若在三陣中輸卻兩陣？誰就當眾自絕！」

　　賽東施聞言之下，默然不語。

　　因為三陣較功，時間必長，可能自己與獨孤貞較技未畢，愛徒諸葛艷業已死在秦如夢的「懸絲斷脈」之下？

　　獨孤貞見了賽東施的沉吟之狀，嘴角微披，哂然笑說道：「沒有關係，聖母若有甚礙難，我允許你收回你當眾所作承諾，由你來決定比賽辦法好了！」

　　賽東施雙眼一瞪，獰笑地道：「胡說，我會當眾食言，就照你這辦法，彼此先比拳掌就是！」

　　說完，便即排眾而出，緩步下場。

　　賽東施這願照獨孤貞所說，實行三陣賭輸贏之舉，並非重諾守信，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只要能在第一陣互較拳掌欠，把這「武林白鳳」打死，豈不仍可速戰速決，來得及營救諸葛艷！

　　獨孤貞也自緩步出場，但行前站向吳寧耳邊，低低囑咐幾句。

　　高屏問道：「吳老人家，我獨孤姊姊向你說些什麼？」

　　吳寧壓低語音，悄然答道：「獨孤姑娘說是賽東施必死，但在這老妖婆死後，『南海雙魔』必率所有兇神，發動混戰，遂命我轉告群俠，小心應敵，並叫高姑娘與秦姑娘，和她同展『遊仙幻影九連環』，為整個武林，蕩魔滌穢……」

　　話方至此，場中傳來「蓬蓬蓬」三聲巨響，群俠個個變色！

　　原來賽東施急於爭取時間，不肯多作耽擱，與獨孤貞才一照面，便如電光石火般，連攻三掌！

　　獨孤貞一來不甘示弱，二來也為了考驗自己修為，和試探這老妖婆究竟有多高功力，遂凝功揮掌，硬予接架！

　　這三掌，誰也不會留情，都是用了十成以上真力！

　　「陰陽聖母」賽東施巍如山嶽，身亦紋絲不動！

　　「武林白鳳」獨孤貞則腳下站樁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一片驚奇，群俠在驚群邪在驚！賽東施在驚，獨孤貞也在驚！

　　獨孤貞之驚，和群俠之驚相同，驚的是這「陰陽聖母」，果然功力超凡，自己苦練「玄天寶篆」之下，仍比她差了幾分火候！

　　賽東施之驚，和群邪之驚相同，驚的是「武林白鳳」獨孤貞名不虛傳，居然能硬接自己三掌猛擊，只不過退了兩步！

　　一剎那間的驚聲過去，驟風突作，暴雨突臨，閃電三起，沉雷狂震！

　　所謂「驟風」、「暴雨」、「閃電」、「沉雷」，都是形容「陰陽聖母」賽東施，在拳掌之上的驚人攻勢！

　　賽東施方面，業已發動了猛烈攻勢，獨孤貞的一方面呢？

　　獨孤貞是守，她既試出在功力火候方面，確實比賽東施弱了一籌，遂不肯再復硬拚，只是閃展騰挪地，躲避對方猛烈攻勢！

　　「玄天寶篆」中有不少靈妙身法，獨孤貞這一施展之下，當然足以自保！

　　但自保雖屬無虞，攻敵卻嫌不足，漸漸被賽東施圈入了忽冷忽熱，忽疾忽徐的陰陽掌影之內！

　　諸葛寬看得皺眉，但心中知道「白鳳」獨孤貞是群俠這邊的最強高手，若是換了自己，恐怕在賽東施的陰陽掌影下，尚還無力自保！

　　故而空自著急，卻不敢替代，也想不出為獨孤貞解圍之策！

　　高屏看出諸葛寬在皺眉擔憂，遂走近他的身邊，悄悄叫道：「大哥不要懸憂，獨孤姊姊業已對吳老人家，有了交代！」

　　諸葛寬精神一振，展眉問道：「她有什麼交代？」

　　高屏照方抓藥地，轉述答道：「獨孤姊姊說是賽東施必死，但在這老妖婆死後，『南海雙魔』必率所有兇邪，發動群毆混戰，遂要吳老人家，轉告群俠，小心應敵，並叫夢妹和我，以一簫二笛，與獨孤姊姊合展『遊仙幻影九連環』為整個武林，蕩魔滌穢……」

　　諸葛寬聽得眉頭又皺，向場中呶呶嘴兒，低聲說道：「屏妹看見沒有？你獨孤貞姊姊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在這種情況下，怎有把握說是賽東施必死？」

　　高屏笑道：「大哥難道忘了『鷹愁山莊』中的大破『白骨教』之戰？那時『白骨教』教主，『陰風羽士』毛一清不也佔盡上風，結果還不是被獨孤姊姊腰斬而死？」

　　諸葛寬認為高屏所說不成理由，遂搖了搖頭，苦笑說道：「這兩者不能相比，上次大戰毛一清時，你獨孤姊姊是預有圖謀，織了一件『明珠寶衣』……」

　　高屏接口笑道：「這次我獨孤姊姊不是也預有圖謀，在『贛江』之內，放了件『度厄寶衣』麼？」

　　諸葛寬搖頭一嘆，目注高屏說道：「兩者情況不同，上次的『明珠寶衣』是穿在你獨孤姊姊身上，這次的『度厄寶衣』卻是穿在賽東施的身上！」

　　高屏嫣然笑道：「情況雖然不同，效果可能一樣，我去問問吳老人家，知道『度厄寶衣』秘密和賽東施為何必死？」

　　說完，又走到吳寧身畔，向他低聲問道：「吳老人家，我獨孤姊姊有沒有告訴你賽東施為何必死的原因？」

　　吳寧搖頭答道：「獨孤姑娘倉卒間來不及細說原因，只說賽東施在第一陣上必勝，在第二陣上必死！」

　　高屏聞言，急忙轉告諸葛寬，諸葛寬略一尋思，詫然說道：「這事有點奇怪，第一陣是較量拳掌，看情形確是賽東施必勝，但第二陣是較量玄功，賽東施功力湛深，火候老到，應該也穩佔上風，你獨孤姊姊卻說她必死，是何……」

　　高屏軒眉一笑，接口說道：「大哥不必胡亂猜測，獨孤姊姊的妙算玄機，誰也無法妄窺，我們且靜觀其變便了！」

　　他們正在誇讚獨孤貞之際，這位「武林白鳳」，業已幾遭大厄！

　　賽東施久攻獨孤貞不下，目光微瞬，瞥見愛徒諸葛艷滿頭冷汗，顯已越發不支，遂厲嘯懾魂地，雙掌猛揚，一招「燮理陰陽」，向獨孤貞全力擊出！

　　這招「燮理陰陽」，是賽東施生平得意絕學之一，掌風右熱左寒，寒似冰清，熱如火海，合成一條半寒半熱狂流，幾乎把丈許方圓，整個佈滿，向獨孤貞怒捲而去！

　　獨孤貞見難退避，只好凝足功力，雙掌猛推，硬接來勢！

　　這一記硬接，頗為顯明地，分了強弱，獨孤貞竟被賽東施震得身形飛起，退出五六尺遠！

　　賽東施正待繼續追擊，獨孤貞卻向她搖了搖手，嬌笑叫道：「賽聖母果然高明，第一陣拳掌之較，獨孤貞甘心認敗！」

　　「甘心認敗」四字，既已當眾出口，賽東施自然無法再向獨孤貞繼續攻擊！

　　她只好一咬牙關，厲聲說道：「你既在第一陣上甘心認敗，我們就再比第二陣吧！」

　　獨孤貞點頭笑道：「好，只要賽聖母能在第二陣上，再復得勝，獨孤貞從遵諾言，當著舉世群豪，立即自絕！」

　　賽東施咧著那張血盆大嘴，獰笑問道：「這陣玄功，你打算怎樣比較？」

　　獨孤貞身形微縱，在一株大樹之上，折下兩段樹枝，遞向賽東施道：「賽聖母，請你在這兩根樹枝中，隨便選上一根！」

　　賽東施目光微注，哂然說道：「不必選了，兩根俱是一樣！」

　　獨孤貞把兩根樹枝分別插入地下，相距約莫五尺，又對賽東施叫道：「賽聖母，我們面枝而坐，各以玄功提取本身三昧真火，看看誰能先把身前樹枝，點燃使它化為灰燼好麼？」

　　賽東施點頭答道：「我們趕快比賽，不要再復拖延！」

　　說完，便在一根樹枝之前盤膝而坐。

　　獨孤貞面含微笑，在另一根樹枝前，照樣坐下，各自默動玄功！

　　諸葛寬看得好生奇怪，向高屏悄悄叫道：「屏妹，你覺得奇不奇怪？」

　　高屏深蹙秀眉，滿面訝色說道：「當然奇怪，這樣比鬥玄功，毫無危險可言，那『陰陽聖母』賽東施，怎會死呢？」

　　話方至此，場中頓然倒下一人！

　　這人，既不是賽東施，更不是獨孤貞，卻是禁受不住秦如夢以「玄天指」力，循脈攻心，已告臟腑崩裂，七竅間溢血慘死的「苗疆銀鳳」諸葛艷！

　　賽東施當然看見愛徒諸葛艷身遭慘死，也當然傷心透頂，幾乎氣得發瘋！

　　她把這滿腔憤怒，完全對面前樹枝，加以發洩！

　　因為只要賽東施能提聚本身三昧真火，把這樹枝點燃，化為灰燼，便不怕「白鳳」獨孤貞不當眾自絕！

　　「白鳳」獨孤貞一死，剩下氣候更差的「赤鳳」秦如夢、「墨鳳」高屏和「琴劍游龍」諸葛寬等，根本當不起自己一擊，進而把赴會群俠，完全殺光，為愛徒報仇雪恨！

　　賽東施如此打算，故而不顧一切，拚竭全力地，提聚本身三昧真火！

　　這時，秦如夢臉上帶著略耗真力的疲憊臉色，含笑走回。

　　吳寧迎將過來，走到諸葛寬、秦如夢、高屏之間，向秦如夢含笑低聲說道：「秦姑娘終於擊斃那強硬對手，委實太辛苦！你趕緊服上幾粒靈丹，調息運氣，恢復本來……」

　　秦如夢接口笑道：「老人家又要給我甚麼差遣？」

　　吳寧正色答道：「不是甚麼差遣，是今日在『嵩山絕頂』，衛道降魔的最後一戰，你們『武林三鳳』，趕緊把席大千寶庫中所得的二笛一簫備好，等賽東施死後，『南海雙魔』又驚又怒，率眾群毆之際，施展那神妙無比的『遊仙幻影九連環』吧！」

　　高屏目注吳寧，噘著嘴兒叫道：「吳老人家你別賣關子好麼？我獨孤姊姊說對你面授機密，又是與你同到『嵩山絕頂』，定然早就告訴你賽東施之所以必死之道！」

　　吳寧笑了一笑，未曾答話。

　　高屏看他神情詭秘，知道必有隱衷，正待再向吳寧纏磨，吳寧卻伸手向場中指了一指。

　　原來「陰陽聖母」賽東施因急於提聚三昧真火，行功太快，把整個臉龐，都逼成了血紅色澤，兇巴巴地，好不怕人！

　　獨孤貞則依然自在從容，滿面莊嚴妙相！

　　吳寧透了一口長氣，向高屏笑道：「高姑娘不要急了，賽東施老妖婆已陷萬劫不復之境！我如今便洩漏機密，被群邪聽去，也不會妨礙大局的了！」

　　高屏叫道：「既然如此，老人家還不快說？」

　　吳寧笑道：「贛江藏寶之事，諸葛老弟和秦姑娘，高姑娘知道嗎？」

　　高屏點頭說道：「只知道表面經過，不知道內中隱秘？」

　　吳寧微笑說道：「獨孤姑娘於偶然機會之下，獲知『陰陽聖母』賽東施，參透『陰陽真解』煉成『天魔心法』，火候湛深，自己絕非其敵！恰好又深悉胡倫、穆少光兩怪，有投順賽東施師徒之意，便先把自己近來所得的一件『度厄寶衣』沉入贛江，再傳出取寶之舉，誘使胡穆二怪，奪寶而去，作為投靠賽東施的進身之階！」

　　高屏「哦」了一聲，揚眉說道：「原來那件『度厄寶衣』，是件假的……」

　　吳寧不等高屏說完，便即搖頭笑道：「一點不假，假的怎能瞞得過賽老妖婆雙眼？那件『度厄寶衣』，確實能禦水火刀兵，暨一切內家掌力，只不過獨孤姑娘匠心獨運，在衣上加了一層特殊毒粉而已！」

　　秦如夢一旁插口，揚眉問道：「甚麼特殊毒粉？」

　　吳寧笑道：「這種毒粉，無形、無色、無臭，在正常情況中，更不發生作用，只有在遇到高熱之際，才會產生極強烈而極迅疾的毒力！」

　　秦如夢向賽東施那因猛提「三昧真火」，燒得血紅的可怕臉龐，看了一眼，點頭說：「我明白了，獨孤姊姊的這種安排，果然高明，但……但似乎有個漏洞？」

　　吳寧問道：「什麼漏洞？」

　　秦如夢道：「萬一賽東施自己不穿這件『度厄寶衣』，竟賜給她徒弟諸葛艷，豈不使獨孤姊姊白費心力？」

　　吳寧笑道：「秦姑娘慮得有理，但諸葛艷常年袒胸裸腿，愛作苗疆野人裝束，故而這件『度厄寶衣』，多半是由賽東施自己穿著！」

　　秦如夢向場中諸葛艷的橫屍看了一眼，不禁啞然失笑！

　　吳寧嘆道：「獨孤姑娘在對我說明此事之時，一面敘述，一面流淚……」

　　高屏聽得嚇了一跳地，駭然問道：「我……我獨孤姊姊流淚則甚？」

　　吳寧緩緩說道：「獨孤姑娘認為在『度厄寶衣』上，暗中下毒一舉，是她生平唯一問心有愧之事！雖然動機在於蕩魔衛道，為整個武林禍福，一時從權，但總覺有點不夠光明，遂在這『嵩山絕頂』，對天立誓，於今日會後，洗手封劍，永遠不再過問江湖恩怨！」

　　高屏肅然起敬，向諸葛寬、秦如夢，揚眉叫道：「獨孤姊姊的這種情懷，多麼高超？多麼光明磊落？大哥、夢姊，我們於『嵩山』蕩魔之後，也追隨獨孤姊姊，共隱煙霞，靜參上道了吧……」

　　語音至此忽頓，「嵩山絕頂」以上的正邪群雄，一齊靜默無聲，向場中凝神注目！

　　原來這時「陰陽聖母」賽東施，雙睛微圓，毫無動作，臉上顏色，卻紅得像噴血一般！

　　「白鳳」獨孤貞則仍然是那麼自在，那麼從容，那麼瀟灑，她緩緩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向身前所插樹枝，凌空點了一點！

　　就在這凌空一點之下，樹枝上便騰起了一縷青煙！

　　跟著「轟」然一聲，又告起火！

　　「南海雙魔」等那裏想得到其中玄虛，以為獨孤貞雖已略佔先機，賽東施必定也就隨即動手！

　　那知眼看獨孤貞面前樹枝，業已燃盡成灰，賽東施仍然毫無動作！

　　「血掌魔翁」凌慶與「百環魔母」洪九娘，直到此時，方知有異，身形閃處，雙雙上前觀看。

　　走到近前，才發現這位「陰陽聖母」賽東施，早已周身血紅，僵然死去！

　　洪九娘怒吼一聲，雙臂猛震，全身一搖，大大小小的百枚淬毒金環，完全飛起空中，狂飆電轉，呼呼怪嘯地，向群俠游飛而來！

　　這時，「白鳳」獨孤貞業已飄身歸陣，從秦如夢手中接過玉簫，朗聲喝道：「大哥、夢妹、屏妹，你我共同聯手施為『玄天七劍』中，那式『天河灑網』，把洪老妖婆這百枚淬毒金環收掉！」

　　諸葛寬、秦如夢、高屏三人，自然如囑施為！

　　一根簫、兩根笛、一柄劍，電疾飛舞之下，聯成了一片網狀光牆！

　　那滿天飛環，便像群魚入網般，一隻隻地，飛投入光牆之內！

　　洪九娘見狀，雖知不妙，但已無法回收，只得把手一揮和凌慶率領著所有群邪，向群俠厲嘯狠撲！

　　光牆散處，「琴劍游龍」諸葛寬的一柄「龍泉劍」精芒如練，獨幻長虹！

　　「武林三鳳」的一根簫、兩根笛，則合手施展「遊仙幻影九連環」，彷彿幻成無數簫、無數笛，無數「白鳳」、「赤鳳」、「墨鳳」地，硬把撲來群邪，一齊截住！

　　劍光舞到疾時，從那道耀目精虹中，飛濺出絲絲血雨！

　　簫笛舞到妙時，竟生音節，虞韶莊籟地，合成一片天籟之聲！

　　漸漸，整個「嵩山絕頂」，都被這暮鼓晨鐘般的笛韻簫聲和如虹如海的劍光，密密罩住！

　　群邪中，能回頭的，肯省悟的，只要放下屠刀，一龍三鳳，絕對寬饒，未加絲毫傷害！

　　怙惡不悛的，包括「血掌翁」凌慶、「百環魔母」洪九娘等「南海雙魔」在內，誰又能逃得過昭彰天理和循環報應？

　　魔蕩，劫消！

　　今宵是除夕，明日新春！

　　在一元復始中，果然萬象更新，江湖上充滿著一片祥氛，也流傳著對「武林三鳳」、「琴劍游龍」的敬佩讚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