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禍起蕭牆　異代名門失秘籙　哀生靜室　百年孤詣得傳人
第二回　萍水相逢　劍氣青冥懲桀驁　金針一度　敵亡血濺尚從容
第三回　白骨一掌　小恙纏綿原國色　黃河六怪　大艱頃刻現魔僧
第四回　魔氛瀰漫　棋逢敵手　仙露淵源　驚見伊人
第五回　玉肩一拒　頓消壯志　強敵環伺　遠颺他鄉
第六回　千里求靈藥　慈雲中伏　兩番逞餘力　惡道心寒
第七回　好結後緣憑佛子　歷經艱阻遇漁人
第八回　枉拋心力　等閒歲月　略試機謀　幻境天香
第九回　泓水技窮遣君去　空山喁語喚春來
第十回　勁弩六合　陣中泉眼命如蟻　妙計連環　袖裏乾坤利似刀
第十一回　雙兇一炬　奪命偏勞纖指　眾魅多情　嬌花本屬癡魂
第十二回　已卜佳期　逝異青冥非合浦　多磨好事　拚將碧血灑沙坪
第十三回　鳩杖重如山　達摩三劍驚天地　銀光快似電　島主隻身震山川
第十四回　柳暗花明　絕境新莊開局面　燕啁鶯嚦　灰心今日隱姓名
第十五回　撞破姦情　腹坦東床原有故　翻留冤孽　酒酣平視本無私
第十六回　蕩漾春心無定據　淒涼經卷祝誰人
第十七回　繡閣春留　舊歡新夢　漩渦魂斷　入死出生
第十八回　絕地不緣傳絕技　香園有意覓仇家
第十九回　劍法無雙　彈指乾坤撕鬼籙　敵愾如一　奮身滇蜀認蛛絲
第二十回　毒手稱七煞　一線親情尋下落　苗峒列雙雄　餘生風燭畏風煙
第二十一回　捨命鬥宿仇無功火彈　勉力蕩魔影獨炸妖巫
第二十二回　姹女迷魂火狐就縛　伊人忽現妖邪亦生
第二十三回　殄妖定情　金頂高僧仍念舊　捨心求慾　黑甸俗子每焚身
第二十四回　金剛趺坐　峨嵋降妖原一脈　羊角長驅　苗漢傳功第幾人
第二十五回　千里追蹤　碧劍殲雙鼠　一朝墜谷　腐屍認前賢
第二十六回　斬蟒移居縈舊事　開懷迎客接新春
第二十七回　良宵佳日來暴客　萬水千山結仇家
第二十八回　域外魔功逢敵手　昔時舊夢誤傷心
第二十九回　孽報豈無因　隴北三魔奔遠道　密謀偏有耳　江南七俠鬥新仇
第三十回　京華冠蓋風波惡　草菅元兇俠義心
第三十一回　無意有家　鼠貓成大獄　棄明投暗　男女鬧深宮
第三十二回　高手相爭　驚心動魄　上人我執　摘葉飛花
第三十三回　天龍豎指　幸破神功匿王府　銀燭傳情　傲誇國是數奇人
第三十四回　瓊筵出醜　飛觴酒令　玉女移心　托淚情詩
第三十五回　初入名山　金頂雲海爭奇變　未逢倩女　石邊刀光逞神通
第三十六回　禪關深鎖多情種　陌路翻疑仗義人
第三十七回　珠光入眼　小人豔姝同結怨　劍氣驚魂　盜子奇士並鬥功
第三十八回　心無旁騖折黨眾　情有獨鍾斯恨同
第三十九回　鳳舞九天　水寇命絕　魂遊一隅　遠客膽搖
第四十回　金針劍氣　一鳳施妙技　鐵牌刀光　群雄陷重圍
第四十一回　各顯神通　玄陰鬥七煞　共驚磁力　毒計陷旁人
第四十二回　無端劍飛來　寒光魔煞相持苦　欲將頭取去　敵愾仇讎已結恩
第四十三回　十年慈淚　受恩窮溯　一水輕舟　結伴急行
第四十四回　一葦渡江原是幻　聯船拒敵計非常
第四十五回　連環船魔劍鬥毒蛟　不速客湖邊現髯龍
第四十六回　碧螺毒劍得心應手　玄陰秘技尅敵報仇
第四十七回　昴日玄陰劍氣騰捲　猿公魔手虹影縱橫
第四十八回　砂飛石走異客訂交　絲紛絮亂高人鬥劍
第四十九回　鳳孤湖海芳心苦　力盡滄波敵恨消
第五十回　溯恩結伴京師去　避敵人閨魔煞來
第五十一回　弱女庇英雄　新恩難卻　內傷困名手　人影忽現
第五十二回　無心種孽果　汝贖翻自贖　含怨擲玉環　無情卻有情
第五十三回　孤征北地　雄心力奮　倶忌南人　魔首計窮
第五十四回　施詭計劍底亡魂終伏誅　斃元兇匣中靈藥總無緣
第五十五回　銀流砂焦　立斃仇讎得至寶　山裂天搖　且提利劍入禁宮
第五十六回　怒揮孤劍　禁宮奪魄　傲拒群魔　鐵掌殲仇
第五十七回　劍術已通神　番僧震恐　丹靈亦束手　少俠奔波
第五十八回　只為傷心永悵恨　都緣滯足更急焦
第五十九回　藥到危消　嶺南識勇士　恨深計毒　崖上捨情仇

《關洛風雲錄》吳樓居士（司馬翎）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禍起蕭牆　異代名門失秘籙　哀生靜室　百年孤詣得傳人

　　正是日落西山，薄暮崦嵫的時分，歸鴉噪聲，衝破了四山岑寂，與崆峒山絕頂處上清宮的鐘鼓聲遙相應和。此際在上清宮裏，一個身長玉立的年少道僮，正捧著一盤素點心和香茗，腳不沾塵地走到觀主靜室裏。入得室門，那道僮不禁低低驚喚一聲，原來雲床上盤膝坐著的老觀主，此時已斜欹在牆壁上，兩道長眉緊皺，顯得十分痛苦，面色如血，神情可怖。道僮連忙將手上的東西擱在旁邊木几上，腳尖一點，已撲到雲床前，伸手將老觀主身軀扶正，一面叫道：「師父，師父……」

　　老觀主眼光閃動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道僮倉皇四顧，正想張口叫喚，忽然又止住，探手從身上摸出兩粒朱紅的丸藥，塞在觀主口中，之後，便替觀主拿捏穴道，推揉脈絡。忙了好一會工夫，老觀主面色漸漸淡下來，又隔了好一會，老觀主聲音微弱地說道：「軒中，再給我兩粒護心丹。」

　　道僮慌不迭地又摸出兩粒丹藥，給觀主服下。他仍不歇手地替觀主推揉，這時觀主閉上眼睛，艱難地呼吸著。道僮全神貫注，忽然手上涼涼的，低頭看時，原來是幾滴淚珠掉在手上。

　　歇了許久，室內已覺得陰暗，老觀主忽然張開眼睛，看見他淚珠盈眶，嘆口氣道：「軒中，你天性淳厚，怪不得你著急，但你不必難過，暫時我還沒有事，你先去把燈點上，我有要緊的話跟你說。」他不放心地慢慢放開手，卻見老觀主凝坐如山，便趕快起來掌燈，又把方才端進來的點心香茗搬到雲床。

　　老觀主一擺手，說道：「等一會再說，你過來坐在這裏。」說著指指身旁。

　　道僮如命放下那盤子，卻沒有坐下，半蹲半跪地挨在老觀主前面。老觀主深深吸一口氣，低聲而清晰地問道：「軒中，我是什麼人你知道麼？」

　　他點點頭，道：「知道，師父是崆峒派第十代掌門人，法號霞虛真人。」

　　老觀主道：「你的姓名和出身來歷呢？」

　　「弟子姓石名軒中，是山下石家村人氏，幼遭孤露，蒙師父收留撫養，傳授本門武功。」他回答時，心裏又是奇怪，又是悲傷。奇怪的是師父問得蹊蹺。悲傷的是身世淒涼，更感懷師父的深恩似海。

　　「我門下弟子有幾個？誰將繼承掌門人之位？」

　　「弟子的師兄只有兩個，一是大師兄玄鶴道人，一是二師兄白雁道人。掌門人應是玄鶴師兄。」

　　老觀主點點頭，忽然沉聲再問：「軒中，你可知道在百年前，崆峒絕技，天下無敵，而如今秘技失傳，不敢和武林爭勝的緣故麼？」

　　石軒中心頭一震，茫然搖頭。霞虛真人厲聲再問道：「軒中，你又知否你兩位師兄心術不端，有玷本門聲譽麼？」

　　石軒中低聲道：「弟子不敢說。」

　　只聽老觀主又問：「你可知我為何不公開收你為弟子之故麼？」

　　石軒中又是搖頭，抬頭看時，只見老觀主忽地不再開口，若有所思。他不敢做聲，心中波瀾起伏，疑竇叢生。

　　歇了一會，老觀主長嘆一聲，說道：「軒中，你仔細聽著。一百年之前，崆峒第八代祖師蒼梧子行將坐化時，將本門至寶『上清秘籙』分成兩本，上半部傳給二弟子涵碧師叔，下半部與青冥劍傳給大弟子涵玉祖師，他便是你的師祖，這本『上清秘籙』是崆峒無上心法，若全部學會，便可天下無敵。當年師祖分成兩本，上半部是最吃緊的內功秘要、伏魔掌法和劍法其中的要緊招式，下半部也是內功秘要和劍法掌法，而因為是彼此參差分開，所以如不合在一起來看，簡直無法懂得。師祖同時命涵碧師叔下山修積外功，二十年期滿後，方始回山與涵玉祖師共同參悟秘籙。

　　二十年期滿後，師叔果然歸來，那時我亦在側，師父與師叔忽地鬥起口角起來，原因我不大清楚，好像是師叔責師父有違師祖遺命。於是兩人動起手來，師父的招術精奇，師叔則內力悠長，以守為攻。一直打了一日一夜，師叔方佔了上風，便下山去了。而不久師父也氣沖沖地走了，將秘籙和青冥劍都傳給我，從此一去不回。

　　我等了二十幾年，看看鬍子也灰白了，想在死前親自查訪師父和師叔的下落，便帶了青冥劍下山。想起碧雞山玄陰教是我們崆峒的宿仇，也許從那裏會發現線索，便向碧雞山而去。那時玄陰教主已是如今名滿天下的鬼母冷婀，這怪物心狠手毒，殘忍成性。我未知厲害，徑去尋她，果然聽說師叔去過，那時她還未當教主。我厲聲質問詳情，她便和我動手，只打到第二十回合，我便被她以獨門鬼手點中兩腿的『貼骨穴』。

　　我自思崆峒心法已佚失，我師父和師叔親炙蒼梧祖師，武功自然比我好，但當日我眼看他們動手，似乎還不及玄陰鬼母。當時心中好恨，覺得崆峒派從此由我蹶敗，而一方面求回秘籙之心更切，我想如果得回秘籙合璧，一定能勝鬼母。於是我對鬼母冷婀說，二十年後必定造就一個徒弟來報仇。玄陰鬼母心高氣傲，當下便不殺我，並且說假使二十年後我的徒弟能夠和她動手至二十回合不敗，她就解散玄陰教，永不出世，於是讓我回來。

　　我回來時，正好在山下見到你，看到你的資質，確是百世不一見的美材，再一打聽，你的身世又是那麼孤零，便帶了你上山。過了幾天，忽然發覺你兩個師兄，曾在我離開之時，犯下殺淫兩戒，正想查出確切證據時，便清理門戶，誰知兩腿忽然癱瘓，原來是鬼母當日留下的記號。我想自己已經不能動手收拾惡徒，又不願假手他人，只好等你長大藝成再說了。於是我便宣佈我是走火入魔，要靜坐苦練，方能復原。你兩個師兄果然怕我會復原，因此不敢公然為惡。而我卻怕你被兩師兄所害，我又無法保護，因此不收你作正式徒弟，只在私下才准你叫師父。

　　二十年不過一瞬間，和鬼母所約之期已屆，你如今已盡得我傳授，除了功力未及我之外，其餘已經青出於藍。最近我傳給你的『五十手大周天神劍』，是我多年苦思，博採武林各家劍術的精華，融會而成，專以對付鬼母。你憑這套劍法，配上青冥劍，足可擋她三四十個回合了。但我仍望你先尋訪到師叔祖的下落，找回那上半部『上清秘籙』，苦練成功後，挫敗鬼母，清理門戶。這副擔子都要你挑啦！」

　　石軒中早已雙膝跪倒，聽霞虛真人語聲一歇，不禁搖首答道：「師父，我要奉侍你老人家百年之後，方能離開。」

　　老觀主長眉微皺，凝視著淚光瑩瑩的少年，但見他雖然穿著道僮的衣服，然而劍眉大耳，白臉皮，懸膽鼻，俊眼含威，黑白分明，如皎月寒星，確是人間俊物。心中忽喜忽悲，呆了一下，緩緩道：「軒中，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何況我已是世外之人，為爭一口氣，苦墮塵孽。二十年來，我苦參秘籙，毫無頭緒，今日真正走火入魔，料來挨不過今晚，故此……啊，你聽我說……」老觀主這時忽然伸手撫在軒中頭上，原來石軒中聽老觀主說挨不過今晚，立地涕淚俱下。於是他不禁停口，心中怦然大動，慈愛地摩挲著他的頭髮。

　　老觀主只停了一下，猛然收攝心神，嚴肅地道：「軒中，如今我將秘籙和青冥劍傳給你，你便是崆峒第十一代掌門人，你要好好地記著門規，尤其女色一事，你聽見了麼？」

　　石軒中雖然心酸腸斷，但老觀主這幾句話，猶如當頭棒喝，連忙抬頭應道：「弟子終身不敢稍忘。」

　　「行俠仗義，自是我輩之事，但不得妄取財物，你也要謹記。」老觀主說完，便命石軒中取下壁上掛著的青冥劍與及雲床右首一個小几上擺著的包袱。他接過青冥劍，慢慢拔出鞘來，靜室中但覺青光森森，寒氣逼人。

　　老觀主在劍身輕輕一彈，但聞龍吟虎嘯之聲，霞虛真人道：「此劍為崆峒鎮山之寶，與『上清秘籙』合稱上清二寶。只要你能尋回秘籙上本，加上此劍，便成為天下武林至尊，你要善用此劍，光大門戶。」說完，將劍還鞘，石軒中跪在地上，雙手恭謹接過，插在背上。

　　老觀主取起包袱，解將開來，從裏面取出一個一指厚四寸見方的玉盒道：「這便是『上清秘籙』的下本，你好好收起，將來上下本合璧時自能參悟。」

　　他交給石軒中之後，再從包袱裏面拿出一個鐵匣，也是扁扁的，和秘籙的玉匣差不多大小，霞虛道人從匣中取出一支黑黝黝的鐵管，只有小指尖那麼粗，管上四面都附著風葉，他從中間處一捏，這管子便變成曲尺狀，管身的風葉也斜豎起來。老觀主道：「這是我和方外好友火狐崔偉兩人當年研究出來，定名為『救命潛蹤錇』，裏面裝的火藥見風便著，你只要以指力捏碎錇尾，以白虎釘的手法打出去，這錇便自動轉彎，後面這節燒完後，便又改變方向，再飛出數丈。那些藥燃著時，除了推力之外，還有輕微嘶聲，活像衣襟帶風之聲。故此如在黑夜為敵人所困，便可用作擾敵耳目之無上利器。又因為外殼是一種稍沾即碎的合金製成，事後敵人決找不到痕跡。當然你也不能隨意用來傷人！」

　　石軒中細心地聽完老觀主傳授用法之後，便又恭謹地接過放入囊中，一共是二十四枝，裝在內有小格的鐵盒內，以防搖動破碎。

　　老觀主最後給他的是幾顆珠子和一包金銀，以作路上之盤纏，說道：「你此去多少時間可說不定，這幾顆珠足夠你數年用度，趁我還未解脫便上路吧！以免你兩個師兄得信攔奪，多費工夫，去吧！」說完，頹然將頭垂下，白皚皚的髮鬚微微顫動。

　　石軒中這時知道生離即死別，叩完頭之後，抬眼望去，淚光模糊中，但見老觀主皓白的頭顱晃蕩在眼前，想念起二十年來如慈父般的深恩，如今已是垂死之際，自己豈能決然撇下一走，不禁進退維谷，肝腸寸斷。耳聽老觀主喝道：「軒中，你敢違背我的話麼？快走，勿再稽延。」說得斬釘截鐵，十分堅決。

　　石軒中爬在地上，也不知叩了幾個頭，抬頭道：「師父，弟子遵命走了，你的心願，弟子雖粉身碎骨，亦必做到。恕弟子不能親侍身後。」他的聲音已經變了，猛然咬牙，立將起來，腳頓處，如一縷輕煙，飛出靜室。倏地回頭一瞥，只見老觀主也自淚光閃閃，凝望著他。見他回頭，忽地擺手喝道：「咄！速去！」真氣充沛，聲如金石。石軒中蹌踉數步，驀然擰腰墊步，身形輕捷，飛出外室，到了屋背上。

　　這時已是初更時分，仰頭四望，天空中繁星點點，一彎新月，剛從峰頂湧起。觀中道侶都掌起燈火，與天邊新月繁星爭輝。他心中一陣惘然，一伏腰，向觀外躍去，但身子已遠不若平日輕靈了。

　　出得觀外，前面是一片畝許大小的曠場，再過去便是叢林小道。這上清宮位於崆峒山最高處，等閒人不易來到。石軒中眶中尚噙殘淚，身形落在曠場中，正想回身向上清宮拜別。眼光到處，恰恰瞥見兩條黑影，悄沒聲息地向他急撲下來。他不假思索，一式「拗步穿膝」，上身不動，雙足急點如風，已自斜閃開了兩三丈遠。月色之下，一攏眼神，看到來襲的正是兩位不守清規的師兄。

　　這玄鶴、白雁兩人，年紀都過了四十，手中各持長劍，此時見暗襲無功，玄鶴道人性情較暴，一聲低叱，便想跟蹤撲去，卻被白雁一手扯住，低聲道：「師兄且慢，我有話問他。」說完，口中發出一聲尖哨，這才徐步上前。他倒是真的沒把石軒中看在眼裏，提劍指著石軒中道：「你好大的膽子，以為能將我們瞞在鼓裏麼？我且問你，師父將鎮山之寶青冥劍交給你是什麼意思？還有他給你什麼東西？你乘夜出觀，意欲何往？趕快據實回答，不得欺瞞。否則按觀規處置你！」

　　原來他們是做賊心虛，知道霞虛真人為人正派，便時常提防他發覺所犯的事。尤其近二十年來，霞虛真人從未考核過他們的武藝。起初還以為師父是急於苦練復原，可是後來更發覺每逢進謁師父時，老觀主的神色老是那麼冷漠，眼光也顯得與往常有異，於是便暗中留下三分神。最近他們又偷偷下山，幹了好些傷陰敗德之事，鬧得許州滿城風雨。回來之後，更密切注意師父的舉動。

　　今晚他們接到同黨密報，趕去靜室外偷窺，親見師父將青冥劍交給石軒中，還給了好些物件，這時他們未知老觀主真的是走火入魔，心懷顧忌，哪敢逼近去看？故此霞虛真人所說的話都沒有聽到。在他們私下忖度，認為老觀主必定為了自己不能走動，故此命石軒中去請人回來懲治他們，於是急忙跟蹤邀截。

　　石軒中這時也是心懷顧忌，知道絕不能將內情透露，否則不但自己受害，連老觀主垂死之身，也將不保。此際心亂如麻，竟不知如何回答。

　　這一來玄鶴和白雁兩人更證實了他們的推想，白雁冷笑一聲，道：「好啊！小子你敢不回答，把命留在這裏吧！」說著，兩人手揚長劍，一左一右，欺身進招。

　　石軒中心想現在不能露出本門絕技，否則他們必定回去加害觀主。這時見兩柄長劍遞到，慌不迭倒踩七星步，後退了丈許。忽地腦後有金刃劈風之聲，本能地聽風辨位，左足尖沾地，身形滴溜地一轉，那柄劍正好從耳邊刺過，更不怠慢，右手伸處，扣住敵人手腕，腿抬處，將那暗襲的人踢出丈許。這一瞬間，他已看見四面劍光閃閃，原來已被許多人包圍住。心裏知道都是師兄的狐群狗黨，他未經過大敵，心中慌亂，氣便沉不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玄鶴和白雁兩柄劍已挾著寒風，又復向他刺來。這兩柄劍的威力與剛才偷襲那人又不同了。玄鶴和白雁在少年時，已盡得老觀主劍法真傳，加上數十年功力，自是不凡。石軒中吃虧在心慌意亂，又不敢施展師門絕技，想要避開，豈是易事，急忙中向右一翻，肩頭挨地，懶驢打滾，一直滾出兩丈許，脊骨卻被背上插著的青冥劍梗得生疼。

　　就在他身軀欲起未起之際，兩柄長劍又復遞到。他頭也未抬，便知道一是「登山趕月」，劍尖找左肩「肩井穴」，一是「倒撒金錢」，劍尖直奔腿上「浮斤穴」。兩招都是三十六手陰陽劍法中的絕招，只要挨上一下，便不死也落個終身殘廢。他慌亂中，四肢一振，凌空便起。但覺左臂一陣疼痛，原來已被劍尖挑傷。這時真是生死判於俄頃，正當他躍起受傷時，右手已反臂探劍，嗆啷啷寶劍出鞘，夜色迷濛中，但見閃起一道青光，冷氣逼人。

　　這時四面包圍著的人已縮小圈子，大約有二十多人，刀劍並舉。玄鶴和白雁同時連用兩絕招，還未曾將石軒中拾下，不禁羞愧難當，這時見他拔出青冥劍。這件日夕懸望的至寶竟由他使用，心中更添幾分怒氣。兩人不約而同地長劍一揮，共向石軒中追擊。四面包圍著的道人中，也過來了五個好手，一眨眼間，七柄長劍如毒蛇出洞，四方八面向石軒中刺去。

　　石軒中此時哪有考慮餘地，手中青冥劍一領，劍走輕靈，施展出陰陽劍法。但見青光起落，嗆嗆連聲，七柄劍中，竟被他削斷了五柄。只有玄鶴和白雁的長劍依然無缺。那被削斷劍的五人連忙退下。玄鶴和白雁驀地又驚又怒，立地把輕視之心收起，各走方位，展開浸淫多年的陰陽劍法，將石軒中困住，顯出功力深厚，劍法老辣。

　　十幾招過後，石軒中心神已慢慢鎮定下來，他也是用陰陽劍法，三個人一招一式，全都純熟已極，此刻旁觀者看來，三人倒不像在拚命，而是師兄弟在餵招。石軒中劍光如練，嚴密封閉全身，仗著手中是崆峒鎮山之寶，只須防守嚴密，敵人便不敢欺身進來。不過如此纏鬥下去，何時方了？一面卻又不敢頓腳就走，為的是恐怕他們乘師父之危，暗下毒手。

　　他這裏打不上主意，那邊玄鶴和白雁更是焦躁。他們是少觀主身份，又是崆峒門下唯一的兩個傳人，如今竟然雙戰一個道僮，久久尚未得手，教他們面上如何掛得住？其餘在圈外包圍的人，卻因石軒中手中寶劍利害，適才五個好手只在一照面之間，便兵刃折損，這時哪能上手？只好在圈外包圍著。

　　他們又走了二十多回合，忽然一個道人從觀中飛跑出來。大聲高呼道：「老觀主坐化了！」石軒中一聽，如霹靂轟頂，氣沮神散。眼中不禁簌簌流下淚珠來。就在這一懈神間，身上連中兩劍，鮮血迸流。玄鶴和白雁兩人恍如不聞這消息，心中不約而同地更急著要收拾下石軒中，否則他帶走了師父的遺命和寶物，更是後患無窮。

　　石軒中身負創傷，這一痛可把他痛清醒了。逃走之念，電光石火似地在心頭掠過。立地抑住悲傷，青冥劍揮處，竟展開大周天神劍，一連幾招，把玄鶴和白雁逼得怪叫震天，連連後退。他驀地舌綻春雷，喝一聲「著」，玄鶴手中長劍只剩下半截，石軒中人隨劍走，青光如長虹飛射，兩個起落，徑從眾人頭上越過，一晃眼間便鑽進樹林內。

　　他一徑鑽向林中深密處，在一叢矮樹中坐下，檢視身上傷痕，一在左膀上，一在後臀，並不嚴重，而且又是肉厚之處，便吞下一粒護心丹，再敷上金創藥，撕下衣襟包紮好。長長地嘆一口氣，側耳靜聽。

　　只聽遠處有步履之聲，往來搜索，又有人尖聲叫道：「謀害觀主盜寶的小賊，趕快滾出來……」聲音曳蕩在林際間。石軒中認得是玄鶴的口音，心中不禁大怒，想立刻出去分辯。卻又遲疑不動，暗想由他們去誣衊我吧！反正觀中的道侶，迫於兩人的淫威，早就沆瀣一氣，去跟他們分辯，豈不是多餘？他自己想著想著，又想起剛才交手的情形，後悔臨陣慌張，不曾早下殺手，將他們除掉。

　　他休息了許久，再盤算了一會，決定先下山尋訪師叔祖為師父報仇後，再回來清理門戶。於是他爬起來，蛇行鷺伏，直向山下走去。他在這裏住了二十年，路逕自然甚熟，專抄樹林或者岩石巉巉的地方走，以便隱蔽身形。走到山腰，回頭望時，上清宮的燈光已經掩映朦朧，想起仙逝了的老觀主，他又悲傷又憤恨。

　　驀然看到三條黑影星飛丸擲地直向山下飛瀉下來，領頭的一個身形迅疾，比起後面兩個快得多了。他心中大詫，連忙藏在附近一個岩洞裏，看看是什麼來路。他一藏好身軀，只過了一會，當先那條黑影已帶著風聲躍過他藏身的岩洞。在黑夜中看不大真切，隱約是個身軀偉岸的老頭子。後面兩條黑影已揚聲叫道：「崔師叔，弟子趕不上啦！」他暗吃一驚，原來後面的是玄鶴和白雁兩人。

　　前面那老頭子倏地止步，嚴峻地叱道：「你們二十年不見，功夫還是老樣子，怪不得讓那萬惡的小賊逃走了，可惜今晚我來遲一步，否則我要用追魂霹靂彈將小賊活活燒死。」

　　石軒中倒吸一口冷氣，暗想原來是師父二十年來常常追念的方外好友火狐崔偉。這樁事讓崔師叔誤會了，可真棘手。然而自己又不能冒昧出見，因為火狐崔偉已二十多年未曾來過，關於師父受挫於鬼母而癱瘓雙腿，以及收他為徒之事，崔偉都不知道，如何能分說得明白呢？

　　他正在心裏躊躇，只聽白雁道人和聲答道：「崔師叔，你責備得極是，只是那小賊身已負創，必定拚命逃走，時間又耽擱不少，料再追不上。倒不如日後再慢慢訪查，現在先辦師父後事要緊。」原來白雁詭猾多智，恐怕一旦追上，讓石軒中呈出師父遺命，豈不糟糕？故此勸他不要窮追。火狐崔偉聽他言之有理，便轉身回去。

　　待他們走得遠了，石軒中從岩洞裏走出來，施展腳程，一口氣奔下山去。

　　走到天亮時，到了洛水。他沿著洛水走著，覺得相當疲乏，想起身上的服裝惹人注目，而且還沾有血跡。這時已走到靖港市，便趁著黎明天色，找到一間賣故衣的店舖，拍開舖門，店舖裏正好有一身儒生衣服，長短正合適，便買下來穿上了，那柄劍沒個放處，只好要塊布包住，便施施然走到街上。蹓躂了好幾條街，天色已經大亮，店舖都紛紛開門。他走進一間飯館，要了一碗麵，先喝茶休息。

　　約摸一盞茶時光，他已經歇息過來，麵也端上來了，他低頭慢慢地吃著。忽然兩條大漢雄糾糾地走進來。他抬頭一看，那兩漢子正瞪著他，目光一觸，兩個大漢面色忽變，彼此一拉手，轉身就走。石軒中心中納悶，想不起這兩人是誰，暗忖這兩人神色可疑，還是快點吃完走路。

　　那碗麵剛剛吃完，正想起來付賬，忽地門外擁來十幾個人，都手持兵器，前面兩人正是方才兩個大漢，喊道：「白師父，許師父，就是這小子，快把他剁了！」他不由得面色大變，哼了一聲，心裏想道：「原來兩個師兄有這麼大勢力，昨夜的事，今日就傳遍了！」

　　人叢中兩個人越眾而前，一個手持一對判官筆，淡黃面皮，中等身材，步履矯健。一個個子較矮，手中提著雪亮單刀。持雙筆的叫道：「相好的，快滾出來吧！」

　　石軒中俊目含嗔，一墊步，已經躍到兩人面前，右手在俄頃間已拔出青冥劍，左手拿著布裹著的劍鞘，朗聲道：「為虎作倀的狗腿子，報上名來，少爺今天要教訓你們。」

　　持單刀的矮個子哇地大叫，道：「小子你真狂，你大爺是鑽天鷂子白亮，那位是鄭州雙俠的老大許平。走！我們到郊外去，這裏不是拚命之地。」

　　石軒中冷笑一聲，道：「好呀！你前面帶路……」他可不知道，這白亮相貌雖然不揚，但卻是華山派中有數好手。而鄭州雙俠在武林中，也是扎手人物。

　　鑽天鷂子白亮哼一聲，說道：「許兄，我先走，你墜後。」鄭州雙俠許平點點頭。好個鑽天鷂子白亮，雙足一頓，就像隻鷂子般，輕飄飄騰身而起，箭也似的向郊外躍去。

　　石軒中看到他輕身功夫，心中納悶道：「師兄哪裏找得這種好手替他賣命？若非自幼年在崆峒絕巔苦練成八步趕蟬的無上輕功，恐怕無法追上。」他也一提真氣，施展出八步趕蟬的輕功，一縷輕煙似的緊跟著白亮。許平在後面不禁喝一聲彩，也自一伏腰，展開腳程，直追上來。三人像串珠子似的，越屋踏瓦，一霎間便走出郊外，那些隨來的壯漢們，早拋在後面。石軒中存心賣弄，看到前面有塊空地，正好作比武之用，趕緊腳下用力，風也似的搶過白亮前頭，白亮不禁失聲一叫。

　　他們都在空地裏停下，白亮回頭盯一眼隨後趕至的許平，暗地搖頭。許平微笑一下，搶將上來，雙筆一舉，叫道：「朋友，腳下好俊的功夫，無怪昨夜來去自如。再看看你手上的成不成。」說著，雙筆一分，一式「長蛇吐信」，分向喉嚨胸腹點來。

　　石軒中見他用判官筆，知他一定擅長打穴，心懷戒懼，也答一聲：「你是助紂為惡，來得好！」青冥劍倏地劃起一道青光，斜截敵人雙腕。

　　許平久經大敵，見他的劍青氣森森，知道不是凡品，不敢用雙筆去撩，趕緊一坐手腕，右手筆詐取敵腕，左手筆卻疾點腰間「鎖腰穴」。

　　石軒中繞步急閃，眼光斜斜一掠，卻見白亮手提單刀，在一旁嚴密戒備，並不以二攻一。他輕嘯一聲，展開陰陽劍法，暗運真力，手中青冥劍點、削、挑、刺、扎、截，捲起青光如練。那許平也展開全身功力，手中雙筆是點、打、敲、挑、扎，全神貫注，身形是閃、展、騰、挪，乍沾即分。一剎那間，已走了二十餘照面。

　　許平吃虧在雙筆不敢磕人家的寶劍。只好以雙筆精奇招數，以及豐富的經驗補其不足，逼住石軒中。石軒中也是心頭打鼓，暗忖只這麼兩個人，已是如此不凡，那鬼母雄視武林，自然更厲害了，怪不得師父霞虛真人說，崆峒派不能在武林中爭雄。其實霞虛真人指的是武林中頂尖的高手而言，並非一般而論。他又哪裏知道，在一般武林中來說，這兩人已算是一等好手。

　　又是十數照面，他缺乏經驗，不能臨機應變，出奇制勝。故此儘管使的是寶劍，身手也較勝一籌。但一時之間，仍是和許平戰個平手。旁邊站著的白亮，早看出不妙，本來不想以二對一，失去自己身份。但此時見鄭州雙俠許平，迭見險招，眼看一世英名，將要付諸流水。只好一咬牙，左手摸出三枚金錢鏢，朗聲叫道：「朋友，你接接這個！」說完，左手揚處，「錚錚」連聲，破空飛去。

　　石軒中正使出一式陰陽劍法中的「夜見勾陳」，招中套招，變化莫測，眼看敵人將敗，忽聽白亮一叫，金錢鏢已破空而至。不覺使出大周天神劍的絕招「星臨八角」，青冥劍虛虛一劃，三枚金錢鏢如有重牆阻隔，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然而這一挫頓，鄭州雙俠許平已如釋重負，喘一口氣。白亮發鏢本欲稍遏石軒中的攻勢，見他破鏢手法怪異，也自大吃一驚，單刀一擺，加入戰團。

　　石軒中知他扎手，忙使出大周天神劍。但見青光繚繞，劍氣縱橫，比起適才單戰許平的聲勢，又自不同，許平、白亮兩人，都非庸手，見他招數一變之後，威力陡增，各自大駭。幸好兩人經驗都極豐富，因此一攻一守，嚴密配合，勉力招架了三十多招。劍影刀光中，白亮忽地叫一聲，退將出來，原來手中刀已剩下半截。他連忙掏出一把金錢鏢，大叫道：「許兄，我們且退……」語聲未歇，嗆啷連聲，許平雙筆也被削斷了。白亮手揚處，金錢鏢連翩急射。許平趁這個空，退將下來，兩人含愧不語，縱身便逃。石軒中打落暗器之後，見他們狼狽而逃，也不追趕。

　　他將劍還鞘之後，搖搖頭，看著那兩人身影消失，這才抬頭看天，認清楚方向，一徑向西面走去。走出一段路，洛水赫然橫伸在前面，他沿著河岸的大道，慢慢走著。走了四五里路，風塵甚大，他覺得口中乾渴，瞥見前面一座茶棚，連忙走過去。茶棚外停著一輛大車，進了棚裏，只見那趕車的滿頭汗珠，口中咕嚕道：「要人連夜趕車，又不肯多花銀子，這算是什麼……」下面的話，被飲水聲打斷了。他不禁肚中好笑，扭頭看看門外停著的大篷車，暗想坐在裏面倒也舒服。

　　那趕車的看見他一表斯文，衣服上沾上一層塵土，便搭訕道：「相公也是往西去吧！」石軒中和氣地點頭，「嗯」了一聲。趕車的道：「我的車也是往西去，相公你要肯賞點酒錢。就委屈些坐著，總比走路舒服。」

　　石軒中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喝完茶，便隨著車伕走到騾車旁。趕車的先告訴裏面那位客人，他在一旁似乎聽到那客人尖銳地哼一聲，接著探頭出來，彼此一照面，那客人本來滿面怒容，忽然消散。

　　石軒中打量一眼，只見這位客人細細的眉毛，斜飛入鬢，雙目如一對寒星，鼻挺口小，配得十分均勻。他心中喝采道：「好個俊俏風流人物。」

　　他向客人一揖，那客人也含笑點頭，上得車來，彼此互通姓名，石軒中照實說了。

　　那客人自稱朱靈，在寒暄時，談吐溫雅。石軒中在崆峒山上，哪曾見過如此人物？不覺十分傾心。且喜老觀主霞虛真人當年也曾教他經史子集之類，故此他也略通文墨。

　　這位萍水之交的客人甚為奇怪，並不盤問他的來歷和去處，對他那柄用布裹著的劍，視若無睹。可是他對沿路地方都甚為熟悉，一路指點談笑著。

　　不知不覺已經是晌午時分，這時他們走到一個市集，朱靈告訴他此地名為土橋，打算在這裏歇息一下，到傍晚時分再趕路，因為那個車伕得困上一覺，這是他昨晚僱車時說定的。

　　石軒中同意了，騾車在一家客店門外停住，兩人下車來，朱靈斜目凝視客店門外一堆石子，好像在計算數目。石軒中先進了店，要下一間房間。

　　朱靈匆匆進來，溫和地叫道：「店家，要兩個房間。」

　　石軒中不禁愕了一下，心想他也許不願同住在一起，便沒有做聲。朱靈跟著店家邁步，扭頭見他默然，星眸一轉便笑道：「石兄，小弟一向獨自住慣了，出門來還是改不掉脾氣！」石軒中聽了，容色稍霽。

　　各自進房間之後，石軒中覺得相當眼睏，胡亂抹一把面，抖掉衣服上塵沙，倒頭便睡。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被什麼聲音驚醒，張開眼睛，似乎見到人影一閃。

　　他心中有事，倏地坐將起來，見房門關得好好的。反手一摸，那柄青冥劍仍在枕下。他放心地吁一口氣，走到窗邊，揉眼看看天色，原來才是酉牌時分。推門出來，迎面碰見店家，他問道：「店家，和我同來的客人起來沒有？」

　　店家回答道：「那位客官還未起來，我說，相公你可要吃些點心？」

　　石軒中點點頭，道：「你別把他驚醒，隨便弄點什麼吃的，端到我房間來便是。」店家唯唯答應。他終是惦記著方才驚醒時的人影，便走出店門，掃目四看。忽然看見對面兩個人倏然轉身，急急走開。他心中大為狐疑，在肚中暗暗嘀咕著，便跟著兩人背影，走出路口。

　　正是：名山生俠氣，洛水現仇蹤。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章分解。

第二回　萍水相逢　劍氣青冥懲桀驁　金針一度　敵亡血濺尚從容

　　且說石軒中跟著那兩人的背影，走了幾步，忽然轉念道：江湖上鬼蜮伎倆甚多，我莫要中了他們圈套。於是放走那兩人，回身返店。卻見店家在院子裏蹀躞往來，再看朱靈的房門，仍然閉得嚴嚴的。他站了好一會，見店家還在徘徊，忍不住問道：「店家，你想等我的朋友起來麼？」

　　那店家踅到他身畔，低聲道：「石客人，你有所不知，這是朱客人吩咐下，要我在這個時分看守他的房門，他說連您老也不讓吵醒他哪！」

　　石軒中聽了，面色不覺一沉，想道：「這人好生奇怪，敢情是瞧不起我，所以不和我一起住？又怕我去吵醒他，我焉會冒失去驚動他呢？」他心裏憋勁，便不再說話，回到自己房中。

　　店夥又端來點心，原來是一盤水餃，他用筷子撈著慢慢地吃，吃了好幾個，看到數量甚多，忽然想到：「這盤餃子一個人吃嫌太多，留些與他吃吧！」他沉吟半晌，再想道：「我本來十分隨和，從來不斤斤計較，怎的會生他的氣？人家也許有這類怪脾氣呢！」他自己不禁失笑起來，猛然醒悟這裏不是崆峒山頂，怎可把吃剩的餃子給人家吃。他不會另外要麼？便自個兒搖搖頭，心中暗笑自己土氣得可恨。

　　忽地房門開處，一個人走進來，他抬眼看時，正是朱靈。他在桌旁坐下，星眸一轉，烏溜溜的眼珠瞅著他笑道：「石兄，你吃餃子呀，分幾個給我嘗嘗吧？」

　　他連忙點頭，正想叫店家再來一副匙筷。誰知朱靈笑嘻嘻地從他手中取去筷子，一面撈餃子，一面道：「不必叫店家了，用你這副便行啦！」

　　他想道：「難道朱靈家裏也跟崆峒山上差不多麼？不會！不會！」他微微搖頭否認，一面看他撈餃子。

　　朱靈吃了幾個，抬頭道：「你笑我失禮麼？我不吃了！」說完，將筷子塞在他手上，呶嘴看他。

　　石軒中覺得他的手細膩白皙，柔若無骨。當下急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想起一件事，你好像山上……」下面的話，他忽然不說了。他本想說他的吃法像山上的人一樣，但隨即想起崆峒山上，除了師父霞虛真人以外，其餘的都是餘子碌碌，狐群狗黨，怎可拿來比喻人家，豈不侮辱人家？因此趕緊住口。

　　朱靈細長的眉毛一聳，眼中發出異樣的光芒，緊緊盯著他。他只好歉然一笑，道：「反正我沒有笑你失禮，你還要吃不？」

　　「不！我吃夠了，我是跟你說笑，你自己吃吧！」他的神情忽地緩和下來。

　　石軒中便繼續吃起來，卻聽朱靈道：「石兄，我們等會兒改坐船，溯江西上，你說好麼？」

　　他點頭道：「好極了，就坐船吧！」原來石軒中自小便往在崆峒山巔，車舟都未坐過，故此要一試為快。

　　待得他吃完之後，朱靈便催他立即起程。他因為適才看到形跡可疑的人，心裏也願早點離開，便從枕下拿出布裹的寶劍，跟著朱靈走出來，正要付賬，朱靈道：「我都付清啦！我們走吧！」他想起今天早上那趕車的話，奇怪他為何變得慷慨，便問道：「那車伕呢？我答應給他酒錢的！」

　　朱靈扯著他走出店門，一面不耐煩地答道：「我也替你給了，走吧！」

　　他們走出鎮外，便見到洛水在前面，朱靈獨自先去和船家說話，跟著招手和石軒中一同鑽進一艘艇中。

　　石軒中一踏上船，但覺腳下晃晃悠悠的，一點力也用不上，心中直發虛，趕忙臥倒艙中。朱靈坐在他身旁，微笑道：「你躺一會兒，習慣了便沒事！」

　　石軒中只可對他眨眨眼睛，他又說道：「從這裏西上，不太好走，我們先到洛陽，再打黃河坐船，你說可好？」

　　石軒中又是眨眨眼睛，心裏道：「船已經開了，不好也得好，只不知他鬧什麼玄虛？」

　　朱靈推開篷窗，探頭往岸上細看，忽然冷冷地哼一聲。石軒中勉強掙扎坐起來，但見船已順流而下，岸上有兩騎，正縱轡回馳，心中想道：「這兩騎大概是跟蹤我的！」不禁氣忿，也在鼻孔裏哼一聲。朱靈回過頭來，雙目如電，掃過他的面上，見他看著岸上，面上露出不忿之色。眸子一轉，便浮起笑容來。他可是會錯意，以為石軒中是為了他的緣故，所以對那兩騎不悅。

　　各懷心事，兩人都躺下來。朱靈轉一個身，身軀挨著石軒中。石軒中鼻孔裏忽然聞到一陣蘭麝香味，似從朱靈身上發出，但也不以為意。

　　船平穩地走著，兩人躺在艙中，不覺迷糊地睡著。忽然兩人都被船家吆喝之聲驚醒。睜眼看時，朱靈蜷伏在石軒中懷中，兩人目光相觸，朱靈白玉也似的面龐上，浮起一片紅暈，連忙坐起來，訕訕地探頭往岸上看。

　　這時天色已是薄暮，那船家正吆喝著向岸上靠，原來到了一個市集。朱靈走出艙去，命船家上去買些酒菜，然後回到艙中。石軒中也上岸去解手，回來時發覺碼頭上有三四個漢子，神色可疑地注視著他。他不禁氣惱地瞪眼睛，向他們走過去。那幾個人神色大變，忽然都撲通連聲地跳下水裏。石軒中見他們狼狽，氣也平了，傲然一笑，回到船艙中。

　　朱靈從篷窗裏看到，待他盤膝坐下，便笑嘻嘻問道：「石兄，你為什麼把人趕到水裏去呀？」

　　石軒中聳聳肩頭，率然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心裏氣惱，想問問他們，誰知都跳下水去了！真是怪事！」

　　朱靈暗道：「我可知道，他們是怕我哪！」口中卻說：「大概你把他們打怕了！」

　　石軒中茫然道：「沒有呀？我未曾見過這些人，而且我更不會打架！」

　　朱靈微笑一下，伸手拿起他那柄用布包著的劍，淡然道：「你帶這個幹嗎？」說著，便要解開來。

　　他嚇了一跳，連忙從他手中抓回寶劍，囁嚅道：「這個……這個……」他到底編不出謊話來。

　　朱靈見他情急的樣子，噗哧一笑道：「幹麼大驚小怪的，我看看都不成？下午若給人拿走，你怎麼辦？」

　　「下午？是誰呀？」他心裏不禁憶起下午驚醒後，依稀瞥見的人影，便狐疑地瞅著他。

　　朱靈淡淡地道：「我是說比方這樣，誰跟你說真的！」

　　他沉吟一下，半信半疑地點點頭，心想：「以後睡覺可得驚醒一點，別要讓人把鎮山之寶偷去了。」

　　這時船家回來，買了好些酒肉。朱靈叫道：「船家，你把船泊在下游那個灣裏，那裏清靜些。」

　　船家依命解纜，順水流去，一會工夫，便在一個河灣內停住，把船繫在一株楊柳樹根上，低頭問道：「客人，可是這裏？」

　　兩人走出船頭，暮靄中但見沿岸楊柳，在晚風中飄拂，除卻歸鳥撲撲飛過，再也沒有人跡，竟是十分清靜之處。朱靈點點頭，命船家擺好酒菜，對石軒中道：「石兄，人生難得萍水相逢，頓成知己。你我小酌三杯，不負這番緣分。」

　　石軒中欣然坐下，兩人乾了一杯，朱靈嘆道：「光陰如箭，人生幾何？自笑風塵勞碌，不能超然物外。看來石兄你也塵孽滿身，不能自拔，雖云天心，亦屬人為！石兄，我們再乾一杯。」

　　石軒中一仰而乾，酒力焚心，苦笑一聲，道：「朱兄俊逸神品，遊戲人間，來去自如，小弟俗骨，豈敢相比？此身今後適從，殊難自料……」他此際想起師父遺命，前途茫茫不覺愀然不樂。

　　朱靈見他好像惹起心事，憂鬱不歡，趕快打岔道：「石兄人中之龍，卓爾不群，前程正未可限量，小弟浪跡江湖，為人作嫁，何足道哉。且再乾這一杯。你看一鉤新月，正升起來了！」隨著他手指處，一鉤新月，掛在柳梢，水面上的微波，映射起一片銀光，使人頓覺心胸舒徐，如處身於安詳寧謐的琉璃世界中。

　　朱靈曼聲吟道：「……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石軒中神往地看看他，又看看月色和四下景物，失聲嗟嘆道：「啊！但願能常和你在一起！」

　　朱靈一斂幽怨神色，喜上眉梢道：「真的？你願意？」

　　他點點頭，答道：「當然是真的，可惜我有要緊事在身。」他歇了一下，見朱靈那雙澄澈如秋水的眼睛，正在詢問他，便搖頭道：「還是不提好。」

　　朱靈見他不願說出來，便不勉強，坦然笑道：「你有事在身，我也是一樣，管它呢！反正我知道你的心。」

　　他覺得朱靈用的字眼欠妥，然而不想糾正。兩人默然地坐了一會，又對飲幾杯。他的酒量有限，加之平日少喝，此刻已微有酒意。忽然朱靈拈杯不動，側著頭，似在凝神細聽。他也不以為意，過了一會，忽然隱約聽到馬蹄踐踏之聲，似乎匹數不少。他不禁微微變色。朱靈這時反倒從容舉杯，毫不在意。片刻間，蹄聲益發清晰，大約有十多騎，在柳林外便停住。人語喧聲，隨風送將過來。

　　石軒中再也沉不住氣，摔掉手中酒杯，回到艙裏，把布抖掉，將劍插在背後，鑽出船面，匆匆向朱靈道：「朱兄，你且在此稍坐，我去看看。」說完，不等朱靈答話，驀地一飄身，躍到岸上。他是唯恐這種兵刃並舉的場面，會嚇壞文弱的朱靈。況且那些人一路窮追緊跟，避無可避，不如在林外截住，尋個了斷，故此不暇再掩飾形跡。當下他施展輕功，一提氣，雙足頓處，宛如一頭大鳥，從柳梢飛過去。

　　那群人正指指點點，待要穿林而過。石軒中他來的正是時候，翩然落在那群人前面，將去路攔住。只聽人叢中有人叫道：「對了，便是這個。」聲音很熟，他循聲一瞥，認出是早上交過手的矮個子鑽天鷂子白亮，那鄭州雙俠許平也站在一旁。

　　那些人都止步，紛紛在月色下仔細打量他。其中又有一個矮個子，右手包紮著白布，道：「這傢伙就是和那小子一道的，下午我要拿劍時，被他們搗鬼，打了我手背幾針……」石軒中可聽不太清楚，只聽到「下午拿劍」幾個字，不禁注意地看他一眼。

　　旁邊一個背脊微駝的中年人皺眉道：「住嘴，你也是老江湖了，明知人家有備，還引鬼上門，別再替我丟人！」說話的神情和口吻，像是那矮個子的長輩。

　　這時一個身量頎長的中年人，越眾而出，向石軒中戟指道：「在下是銀梭徐元盛，朋友你身手不凡，在下已聽白師侄說過，更佩服的是下午在頃刻間，針打多人。可惜我徐某不在，如今趕來請教，朋友你別客氣。」說完，傲然挺立，等待石軒中動手。

　　石軒中這時聽出話中另有枝節，好像人家將另外一回事也算在他的賬上，沉吟忖想，正欲問個清楚。只聽徐元盛嘿嘿冷笑道：「朋友你莫不成是膽怯？」原來這銀梭徐元盛是華山派第一高手，名滿江湖。這時以為自己的名聲鎮住敵人，故此冷言冷語地加這麼一句。哪知事實滿不是這回事，當日霞虛道人因為二十年來足不下山，對江湖上的人物已變得陌生，故此只對石軒中評點各家武技奧妙而沒有提及各派後起名手，先一輩的高手則多數風流雲散，銷聲匿跡。

　　石軒中被他冷語奚落，心頭火起，暗想道：「我師門五十手大周天神劍是專用來對付鬼母的，這姓徐的未必擋得住，料想他也不會強過白亮多少，待我打敗他之後，再慢慢分說清楚。」

　　就在他暗想之際，那銀梭徐元盛又是幾聲冷笑，後面有好些人也發出嘩聲，似在譏笑。他面色一沉，瞥了徐元盛一眼，見他睥睨作態，傲氣凌人，並沒有作勢應敵，心中忽然靈機一動，淡淡地道：「姓徐的你真的要打？接招……」接招兩個字還未說清楚，驀地展出崆峒白虎掌法中的絕招「嘯風拔樹」，身法快若閃電，兩掌作虎爪式向徐元盛抓去，帶起一股強勁風聲。

　　石軒中自幼苦練成的上乘輕功八步趕蟬，如今正好用上，故此身形簡直快得出奇。銀梭徐元盛哪裏料得到敵人說打就打，而且出手狠辣迅疾，這時節正是千鈞一髮，敵人的掌風已壓到胸前，使這位華山高手也手忙腳亂，不暇迎敵，只求自救，倏地雙臂一沉，身軀便向左方倒翻下去，堪堪著地時，腰上一使勁，身軀半翻，肘膝沾地，正待騰身起來，誰知胯上被敵人輕輕踏了一腳，不由自主地在地下打個滾溜。

　　原來石軒中盡力一擊，忽覺對方也是閃電般一倒，自己雙掌便落了空，眼見敵人翻在地上，騰身欲起，這時自己和他已交錯而過，無法回身，急中生智，猛打千斤墜，右腳向後一探，正好微微踏到敵人胯上。徐元盛自己恰向那邊翻轉，故此只那麼輕飄飄一下，也就在地上打個滾溜。

　　這一下敲山震虎的手法，果然收效。石軒中站著不動，等徐元盛起來。眼光乘隙一掃，旁立眾人大都驚駭相顧，再看徐元盛面色，卻是羞愧得煞白。一回手，打腰間撤下三節鋼鞭，含愧叫道：「朋友，我還要在兵刃上領教。」

　　石軒中見他鋼鞭一盤一收時，勁達鞭梢，不敢怠慢，反臂一探，青冥劍撤在手中，心裏想道：「一上手我就用大周天神劍，教你們知難而退。」口中漫應道：「好吧！我奉陪。」

　　雙方各自邁步盤旋，窺伺敵手空隙，忽地一個人躍進圈子，手持長劍，朗聲說道：「徐兄，此人用的是寶劍，在下見獵心喜，容我先走幾招如何？」

　　徐元盛一看來人，立即答道：「既然少島主出手，徐某自當遵命。」

　　那人待徐元盛躍回後，方始轉面瞪了石軒中一眼，冷冷地道：「我是東海碧螺島仙人劍秦重，朋友你報個萬兒來。」語氣甚為藐視。

　　石軒中心中一動，記得師父說過碧螺島主于叔初，曾憑一支銀劍，縱橫南北，未逢敵手，自稱碧螺劍法，天下無敵。當時自己曾追問師父此言確否，師父微笑搖頭道：「在崆峒『上清秘籙』未失之前，劍法為天下之冠。碧螺劍法傳自武當，比其餘各家略勝一籌而已。」又說：「如今秘籙雖已失傳，但我二十年來創出大周天神劍，只要不是碰到碧螺島主本人，第十招時便可使他撒劍。」（這是指初次交手而言）同時又隱約提到，碧螺島與師門有些過節。這時他打量仙人劍秦重一眼，但覺他丰神如玉，俊逸照人，赫然是個美男子，只是一臉輕傲神色，白眼看人，於是心中不悅，答道：「在下石軒中，久仰碧螺劍法天下無雙，正好一開眼界。」

　　仙人劍秦重一揮手上爛銀長劍，嘿然一笑，道：「只曾耳聞一鳳三鬼，尚未聽過閣下姓名，你進招吧！」說完，爛銀長劍斜向外指，立下門戶。

　　石軒中聽了他的話，心中迷糊，暗想一鳳三鬼是誰，怎的扯到我頭上來？然而後兩句又使他動氣，便不再思索，青冥劍一領，正待動手，忽地又停住，叫道：「姓秦的聽著，十招之內要你撒劍！」這幾句話一出，圍在一旁的人不禁嘩然，柳樹下也傳來一聲笑聲，倒像是朱靈的聲音。

　　仙人劍秦重恨聲說道：「姓石的休得口出狂言，少島主若是十招撒劍，從此不算碧螺門下，除非報卻此仇，否則永不踏上碧螺島！若是少島主今晚贏了你，可要留下你的性命。」眾人聽了，又是一陣喧嘩。

　　銀梭徐元盛向方才叱責傷手矮子的人和另外一個紫面大漢道：「這樁事不得了，一會少島主若有失手，我們得併力拾下姓石的小子。」那兩人都點點頭，取出兵器。可是心裏都不相信，因為碧螺劍法久震武林，哪會在十招內便撒劍？

　　這時眾人喧聲俱寂，注視他們動手。只見石軒中手上青光一閃，大周天神劍中第一手起式「仰觀天象」，劍尖上指，腳下如風，直指秦重眉心。仙人劍果然不凡，爛銀長劍一抖，已自使出碧螺劍法奧妙絕招「長虹入海」，劍光如練，以攻為守。誰知石軒中一招之中，暗藏幾個變化，但見他迎著銀光，劍尖虛指，仙人劍秦重枉自施展全身內力，但覺總是脫了勁似的，眼看敵人寶劍屢次差點指到自己的劍身上，如影隨形，心中一驚，自然而然化為「浪湧千重」，劍光橫削如巨浪排空。

　　石軒中青冥劍一引，第二招「俯察河岳」，竟把仙人劍秦重的長劍粘開。秦重不得不化為「海嘯萬里」，身隨劍走，疾繞敵人。石軒中正好一式「大衍如環」，劍尖指著秦重，滴溜溜轉一個圈子。秦重咬牙揮劍，急取敵腕，石軒中此時心中大定，知道秦重已被自己制住，一招一式，都成了被動，暗想到了第十招「六六天罡」，一定可將他的爛銀長劍粘脫手。

　　旁邊觀戰的人，都目駭神搖，未曾見過這等神奇劍法，但見兩個人稍沾即走，乍合便分，銀光青氣，炫人心魂。只有徐元盛和另外二人，看出有點不妙，都瞪大眼睛，緊抓兵器，準備截住石軒中。

　　一剎那間，兩人已走到第十招，秦重猛運全身真力，一式「碧海無垠」，但見銀軒平鋪，蕩起一片微波，像碧波萬里，漪漣無數。眾人不禁喝一聲彩，就在采聲未歇，石軒中也是一抖青冥劍，潛運內力，化作數十點青光徑向如海銀光中衝去，只見電光石火似地一觸，秦重裂帛般大叫一聲，一縷銀光破空飛去，他的人已空著雙手，蹌踉倒退。

　　就在眾人愕然驚顧之時，仙人劍秦重玉面失色，眼含痛淚，狠狠地一跺腳，倏地往後一躍，搶上馬背，抖開韁轡，如飛地馳走。石軒中見他神情慘黯，心中不覺歉然，只是未容他說話，秦重已經走了。

　　在這指顧之間，三條人影直向石軒中撲來，銀梭徐元盛的是鋼鞭，一個是單鉤，一個是對畫戟，份量沉重。原來那使單鉤的是神手常公仲，以神偷八法馳譽江湖。使畫戟的是雙戟李照，膂力過人，是近十年來關洛間第一位鏢師。三人的功力都不相伯仲，而雙戟李照更以一力降十會，臂力雄渾見勝。

　　這三人為了仙人劍秦重，撒劍敗走，知他個性高傲，這一去不知後事如何，恐怕將來見到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時，不好說話，都急著要留下石軒中。要論功力，石軒中二十年來受霞虛真人苦心教練，和他們都差不多，剛才之挫敗銀梭徐元盛，不過是取巧。如今被這三個高手聯攻，哪裏擋得住，幸好大周天神劍為了對付鬼母重逾百斤的黑鳩杖，兩膀萬斤神力，專在點、引、粘三訣下功夫，最擅於對付重兵器，而且招數神奇，無懈可擊。這時他的青冥劍施展起來，李照的畫戟亦要被他輕輕一點或是虛虛引粘，便不由自主盪開去，力量越用足，越是難以把持，一時不敢強攻。另外兩般兵器，則怕他的寶劍，也遞不進來。因此儘管他們拚著將來受江湖人恥笑，以三攻一，但還是不能立即拾下石軒中。

　　五十招之後，石軒中已走了下風，心中著急，額角便沁出汗珠。要知他吃虧在經驗不足，這時被三個好手圍攻，不免有點慌張，故雖然大周天神劍無懈可擊，而且有青冥利器，可是大周天神劍全靠內力，他又不善保持，故此眼看著再戰下去，不被人殺死也得累死。

　　猛然柳樹下銀鈴似的一聲喝叱，三絲金光分向徐、李、常三人打去，原來是三枚其細如髮的金針。徐、李、常三人閃目急掃，認出是最厲害的手法「金針打穴」，慌不迭各自閃避，跳出圈子。只見一個人衣袂飄舉地從柳樹下走出來，石軒中扭頭一看，原來是朱靈，只覺得在月色之下，更顯得容光煥發，神采飛揚，不禁大為驚訝，暗想難道他也身懷絕技？他念頭未曾轉完，朱靈已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們幾位是武林高手，原來只會以多為勝，欺負我的朋友。其實他是冤枉，根本他一點也不知道內情，你們想怎樣，都衝著我來便了。」

　　神手常公仲叫道：「你是說姓石的不是和你一夥？那麼大鬧鐵家堡和下午針傷十一人，都是你一個人的事？」

　　朱靈轉眸向石軒中一笑，似是向他道歉，答道：「不錯，都是我的事，我在鐵家堡拿走的東西，早都拋在洛水去了，你來跟我算賬吧！」

　　雙戟李照接口道：「這小子可惡，昨晚在鐵家堡東爬西躥，給他逃出堡外，小弟先去收拾他！」

　　只聽朱靈噗哧一笑道：「關洛名鏢頭連我用的遊魂遁法都不認得，可嘆可嘆！」說完，搖頭擺腦。雙戟李照大怒，瞋目一叱，正待舉戟進招，哪知朱靈更快，右手一揚，幾絲金光電射而出，口中笑道：「你先試試我的金針。」

　　這時雙方距離不遠，朱靈是先出手後招呼，這種暗器又極為難防，只聽雙戟李照哎的叫了半聲，「砰訇」雙戟墜地，人也倒在地上，原來已被朱靈打中穴道。

　　朱靈不待旁邊的兩人發話，右手連揚，又是幾絲金光急射而出，分打徐、常二人。這兩個高手竟然也躲不開，踉蹌後退。原來他們躲是躲開了穴道，但仍然被金針深扎入骨，疼痛難當，不由得暗驚敵人功力厲害，這種金針也能打得這麼有勁，幾乎到達了摘葉傷人的火候。

　　後面眾人雖然見到徐、李、常三人，被朱靈談笑從容間針傷後退，仍然不顧危險，吆喝連聲，都衝上來。朱靈笑道：「無知鼠輩，待我教訓教訓你們。」說著話，右手已探出金針，正想發出。忽然手臂被人按住，卻是石軒中，他道：「算了吧！他們已一敗塗地，我們走吧！」

　　朱靈輕輕一笑道：「都依你，我們走！」

　　兩人同時足下用力，聯袂飛起，只聽銀梭徐元盛喝止眾人勿追之聲，又有人洪聲叫道：「李鏢頭死了，我們……」石軒中立地覺得朱靈手段太辣，在空中望了他一眼，心中浮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們落在岸邊，朱靈返身入林，抓出一個人，原來是船家，朱靈道：「我怕他偷偷開船跑了，所以把他點了穴，放在樹後看熱鬧。」說著，提著船家上船，解掉船纜，這才拍開穴道，命他開船。

　　石軒中道：「你又何必呢？船家怎會偷跑？」

　　朱靈斜睇他一眼，道：「船家會認識那些人啊！不信你問他。」

　　那船家一面搖櫓，劃出河灣，一面哆嗦著道：「小人是認得李鏢頭，但李鏢頭可不認識小人……」

　　朱靈得意地道：「怎麼樣？我可不想跑路！」

　　石軒中沒有回答，瞅著朱靈，心中推想起許多事來。不過他又覺得十分紛亂，由昨晚到現在為止，所發生的事情，真是以前做夢也夢不到。以前他除了服侍師父之外，便一心一意練武，每逢有點進步，得到師父溫和地贊獎幾句，便心滿意足了。日常的生活，雖然清苦，然而卻心神安泰，沒有一絲兒憂慮。自從師父遺命傳寶所說一席話起，便捲入鬼蜮人世的漩渦，而且要獨力掙扎。一連串的遭遇，使他心緒煩亂。還有朱靈這個神秘心狠的朋友，使他不知道一切要從何想起和怎樣做。最後他道：「想不到朱兄身手比我高明百倍，唉！師父之言不差，我真不能在武林爭雄，正是天外有天，只憑方才那三個人，我便應付不了，唉！」他不禁又搖首嘆氣。

　　朱靈道：「你這話怎說？那三個人都是武林名手，能夠贏了一個，已經可使江湖震驚，何況他們三個還未曾打贏你！難道你不知他們的來歷？」當下便把這三人來歷說出來，最後說道：「這三人還不打緊，那仙人劍秦重是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最鍾愛的弟子，風聞他是要會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座下的一鳳三鬼，想不到讓你打跑了。他們碧螺島的人，不論老的少的，都是有名難纏的人，記仇心重，你得多加留意。」

　　石軒中聽他說起鬼母，不禁神色一變。朱靈看到了以為他害怕，忙又道：「其實憑你那套神妙劍法，即使碧螺島主親自找你，也莫奈你何，到時我一定幫你，餵他幾根金針。」

　　石軒中搖搖頭道：「你說的一鳳三鬼是鬼母弟子，你可認識他們，功夫怎樣？」

　　朱靈看了他片刻，玉面微微作色，答道：「我不認識他們，但我知道那三鬼比剛才三人還要略勝一籌，一鳳更加厲害，江湖聞名喪膽，你……你要找他們？」

　　他又搖頭道：「不是，我不找他們，但也許將來會碰到，這樣說我是萬萬不及他們……」

　　朱靈暗中吁一口氣，接口道：「那也不見得，臨陣交鋒最要緊還是機變，你好像經驗不多，你的師承是誰？可以告訴我麼？」

　　石軒中沉吟一下，道：「我不能告訴你，說起來話長……」

　　朱靈賭氣撅嘴道：「好，我不問你，你也別問我。」說完，別轉頭不理他。這時船已搖出灣外，沿著岸順流走著。

　　石軒中見他生氣，連忙分說道：「我實在是不願提起，並非不肯告訴你，好啦，你別生氣，我告訴你就是。」

　　但見朱靈回過頭來，化嗔為喜，搖手道：「我才不生氣呢！既然你不願提起，那就不必說了，遲早總會知道。」

　　石軒中一聽，樂得不提，猛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方才他們說你大鬧鐵家堡，又傷了他們十一人，是怎麼一回事呀？」

　　朱靈展眉一笑，說道：「你可知道鐵家堡的來歷？」只見石軒中搖頭，他道：「這鐵家堡堡主移山手鐵夏辰，本是西涼派宗主，後來移居故縣，自成村落，稱為鐵家堡。昨晚是他七十暖壽之夕，我搖搖擺擺走進去，可熱鬧極了。高矮俊醜擠在一塊兒，都是武林各宗派來賀壽的人。我到處一找，沒有見到移山手鐵夏辰，聽說他和一位好朋友在別的地方喝酒避壽。我覷一個機會，把一個魁梧大漢撞得爬倒地上。我還硬說他不帶眼睛走路。那大漢爬起來要跟我打，卻被人拉開了。我見撩撥不起來，看到壽堂裏擺滿了各方送來的賀禮，便走上去挑貴重罕見的拿，又踢翻兩張桌子，把東西撒得滿地都是。這時他們都齊聲捉拿我，被我使出遊魂遁法，東飄西蕩，他們連影子也摸不著，還給我用金針扎了幾個。我留下柬帖之後，便離開鐵家堡，我不稀罕那些骯髒東西，都給摔在洛水去了。之後，雇了騾車上道，在車子裏困一覺，早上便遇著你。下午宿店時，我看到店外的暗號，知道有十五個人打這路追蹤我，待你睡後，神手常公仲的徒弟張英來摸你的寶劍，可笑你酣睡不醒，我拿金針釘他的手背，他趕快逃走，我追下去，他鑽到一家宅院裏，裏面只有十個人，一看都是無名小輩，便每人賞了一金針，回來時你已起來了。」

　　石軒中恍然道：「原來是你惹的禍，為什麼呢？」

　　朱靈道：「你別問，我是奉命行事。」

　　石軒中盯他一眼，詫道：「你奉命行事？那個命你的人一定更了不起。」

　　朱靈道：「你既然身入江湖，這些事將來便會知道，現在我且不說。我惹下的事還多著哪，將來再告訴你。」

　　石軒中凝思了一刻，但覺他神秘莫測，膽大心狠，想起雙戟李照，一臉正氣，多半是個好人，卻被他弄死，不覺有點不滿。但他對自己倒是極好的，自己也覺得和他很投緣，只不知他奉了誰的命令，為的又是什麼？想著又觸起自己的事情，心中一陣茫然，不由得嘆一口氣。

　　忽地下游岸邊發出一聲厲嘯，聲音慘悚。餘音搖曳間，一條黑影從柳樹中飛躍出來，落在岸旁空地上。又是裂帛般長笑一聲，喝道：「好小子，任你走到天涯海角，休想逃出老爺掌心，你認命吧！」

　　那船家被這人怪聲一叫，早嚇得腿軟了，坐倒船板上。石軒中愕然回顧，道：「又是你惹來的？」

　　朱靈這時也神情緊張，點頭急答道：「此人是九指神魔褚莫邪，你別動手，待我對付。」石軒中見他緊張，不禁也心下悚然，暗想這個老魔名字，師父曾經提過，說他神力驚人，能拔山扛鼎。而且性情殘酷，喜吃人肉，一向遠處西北邊陲，朱靈怎會惹上了他？

　　看看這船順流而下，和九指神魔褚莫邪相隔四五丈，只見他一俯身，雙手抓起一根大木，約摸是兩人合抱大小，三丈許長，也不知是哪裏找來的，看起來總有數百斤重。只聽他口中厲嘯一聲，雙臂一送，這根大木箭也似地向這船撞射過來，捲起一陣猛風，江面也自震盪得波濤起伏，端的聲勢驚人。這一下衝力，最少也有萬斤之巨，朱靈也不禁玉容失色，驚叫一聲。

　　就在這厲嘯聲中，那根大木，已如泰山壓頂般撞將過來，大木未至，那股急風把船推得直向後退，在這生死俄頃之間，忽然人影一閃。

　　正是：仇人狹路，命在須臾，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三回　白骨一掌　小恙纏綿原國色　黃河六怪　大艱頃刻現魔僧

　　且說九指神魔褚莫邪顯神力，擲巨木，這裏兩人但覺急風壓面，那根巨木已橫空而至，朱靈不禁哎的一叫。忽見人影一閃，一溜青光衝向那根巨木。他一眼便認出是石軒中的青冥劍光，這時未容他轉念，劍光已指向巨木。但聽呼的一聲，那根巨木忽地急升兩三丈，從船上飛過，青光一閃，石軒中又回到船面上。朱靈看見他面色蒼白，身軀也微微顫抖，知他用力過甚，不禁伸手捋住他的臂膀。

　　那根巨木在二十餘丈外落下水面，砰然大震，水花衝天。猛聽九指神魔一聲厲嘯，人隨聲起，向船撲來。朱靈一咬牙，雙足一頓，也自凌空而起。兩條人影宛如流星急瀉，霎地在空中一撞，倏然各自分開，兩下倒退。只見九指神魔褚莫邪努力一掙，落在岸上，只差一點便掉在水裏。他口中厲嘯一聲，便又騰空而起，不過卻不是往這邊撲來，而是越林而去。朱靈輕飄飄地落在船舷，只見他身形搖晃了兩下，終於撲通一聲，掉下江去。

　　石軒中趕快撲伏船舷邊，伸手一撈，正好扯著他的小腿，把他拉了上船。朱靈伸手去抹臉上的水，但手掌卻不住顫抖，簡直不聽指揮。石軒中跪在船上抖開自己的衣袖，替他抹水。朱靈一閉眼睛，偎在他的懷裏，雙手摟著他，哆嗦地道：「那魔頭……好生……厲害……」

　　石軒中以為他受驚過度，發出小孩脾氣。便也用手攬著他，安慰道：「你莫害怕，那老魔逃跑了，你沒有受傷吧？」

　　朱靈把臉龐偎在他胸膛上，動也不動，石軒中不住柔聲安慰他。過了好一會，朱靈抬頭張目道：「我沒事，那魔頭走了？」

　　石軒中點點頭，朱靈又說道：「那魔頭好厲害，我一迎上去便先打他三支金針，哪知被他用掌力劈落，我和他換了一掌，他雖然因為擊落金針，故此掌力不能用足。但我險險擋他不住，終於失足落水……」

　　石軒中問道：「這樣那魔頭不曾受傷？」他點點頭，石軒中又問道：「他既然沒有受傷，你又失足落水，為何他反倒走了？」

　　「九指神魔褚莫邪生平都是一擊不中，遠飏千里。這次已經破例兩擊，照我想，他看見你破去那根巨木時，用上乘內家手法，以為也是勁敵，自然不敢再纏下去。」

　　「我也是拚命上去，僥倖破去那萬斤巨力，這還是憑我那套劍法專破這種拔山扛鼎的神力。現在心裏猶有餘悸哪！我說，你得脫下這身濕衣才好。」

　　朱靈忸怩道：「我沒有衣服換！」

　　「我把外衣脫下給你。」石軒中說著，便要起來脫衣。朱靈身軀一扭，仍然摟住他不放，顰眉作態道：「我不要，你別管我。」神態流動，宛如女兒作態。石軒中本是一片渾沌，這時也覺得他真像女兒家，心中微動。

　　朱靈慢慢坐起來，瞧了他一眼，抬手推他道：「你先進艙臥下吧，今晚大概沒有事了！我在外面吹乾衣服。」

　　石軒中順從地鑽入艙中，曲肱臥下。忽聽上面船篷微微一響，正想坐起來察看，只聽朱靈的聲音在上面說道：「是我，這裏風大得多！」

　　石軒中閉上眼睛，躺了一會，朦朧中好像聽到朱靈命船家休息。他沒有去理會，這時因為用力過度，一忽兒便睡著了。只睡了兩個更次，天就亮了，這時他已經睡足。睜開眼睛，船篷上的小窗透入曙光，身軀微微轉側，忽覺有人睡在身旁，把自己衣襟壓住，閃目看時，原來是朱靈，大概是天曉輕寒，故此蜷曲做一團。他微笑一下，慢慢解開自己的外衣，輕輕褪將出來，給他蓋在身上。

　　他沒有起來，仍然躺在艙中，忽然發覺朱靈的鼻息沉重，心中一動，翻過身軀，湊近去細看他的面。但見在那膩滑如玉的面龐上，泛起朵朵桃花，兩道細長的眉毛微微皺著，鼻息沉重有聲，忙伸手摸摸額頭，熱可炙手。知道他是病了，不禁忐忑不安起來。暗想道：「昨夜裏如果不讓他依舊穿著濕衣服，又在船篷頂吹風，相信不會病倒。」

　　這麼一想，便歸咎於自己疏忽，自悔不已。哪知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和九指神魔硬對了一掌，九指神魔數十年苦練的白骨掌力，陰毒無比。他雖然接住了，但真氣震動，內腑微微走位。加上穿著濕衣，吹了許久夜風，便病倒了。

　　石軒中手足無措，胡亂拿出兩粒護心丹，伸手抱起朱靈上半身，捏開他的嘴，把護心丹塞進去。這種專治內傷的崆峒靈丹，入口便自然溶化，朱靈呻吟一聲，怠倦地睜開眼睛。石軒中忙道：「你把藥丸嚥下，我們到了前面鎮上，再給你找個大夫。」

　　朱靈浮起一絲笑容，忽又顰眉呻吟道：「我冷……冷……」石軒中早把外衣脫掉，這時無計可施，想了一下，便把他的身軀擁抱著，用自己的體溫暖他。

　　過了好久，天色已經大亮，他低頭注視著朱靈，見他已經緊閉雙目，沉沉睡去，面容似乎沒有痛苦，他稍覺安心。

　　就在他眼光移動之時，忽然發覺朱靈的耳朵有個孔，再看這邊時，也同樣穿著耳孔，使他吃了一驚，暗道：「他會是個女的？不會是因為父母太疼愛，怕他養不大，故此替他穿耳孔？」於是他慢慢想起他的一舉一動，說話的神態，與及所說的話，漸漸肯定朱靈是女扮男裝。他想道：「出來江湖走動，扮男自然方便，哦，怪不得她昨夜不肯換衣服了，明明是怕我看出破綻。」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大跳起來，全身血液奔騰，面上一陣陣地發燒，想道：「我不能再抱著他，將來教人家知道了，還以為我們有什麼曖昧！」

　　於是想把她放下，但回心一想，她正在病中怕冷，放下也是不妥，不覺躊躇不決。這時兩個人肌膚相接，正是溫香在抱，鼻端又嗅到一陣蘭麝香味，使他血液奔流，全身發燒。他勉強定神想道：「適才未發覺他是女的時候，心靜如水，如今卻覺得大為異樣，全身沒個安排處，我的定力太差了。」

　　這時那船家已起來，努力搖櫓前駛。原來他是巴不得早點把這兩位怪客送到洛陽，但願一路無事，便心滿意足了，因此不必待人催促，管自加緊搖船。

　　石軒中大聲問道：「船家，前面可有較大的市鎮？」

　　船家一迭聲應道：「有，有，再過幾里路便是延秋，地方不小，再有幾十里路便是洛陽。」

　　石軒中轉念一想，大聲道：「你給我趕快搖到洛陽，我多賞你銀子。」船家聽他變卦，只好唯唯應了，努力搖船。

　　他心亂如麻，抱著朱靈軟綿綿的軀體，淨挨時間，巴不得快點到洛陽，好請個大夫調治。他命船家拿些水來，放在艙裏。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朱靈微微一動，慢慢張開眼睛。他柔聲問道：「你身上還冷麼？」朱靈微微搖頭，他又問道：「你可要喝水？這裏有。」朱靈輕輕點頭。他忙挪出一隻手，倒了一杯水，先試一口，覺得溫度適合，便把杯湊著她的嘴唇，讓她緩緩地喝下去。水喝完了，朱靈喘息一下，微弱地問道：「現在到了什麼地方？」

　　石軒中答道：「離洛陽不遠了。你放心再睡一會吧！」

　　朱靈感激地看他一眼，低低道：「到了洛陽，僱車到北大街的長春客棧，就在那裏歇息。」

　　「你跟那客棧相熟麼？」他問。

　　朱靈微微搖頭，一翻白眼道：「你不要管，你不願和我一起去？」

　　他笑了一下道：「你在說什麼？我不過問一句，得啦，一會兒準歇在長春客棧。」

　　朱靈鼻翅翕動一下，滿意地閉上眼睛。他不願再驚醒他，便屏息坐著不動。

　　好容易挨到洛陽，他喚醒朱靈，扶他到岸上，摸出一塊銀子給那船家。船家接過銀子，不勝之喜，連忙拜謝。他雇了一輛車穿過南關，一徑到了北大街的長春客棧。

　　朱靈下車時，軟弱地指指店外牆根的一堆石子道：「你數數有多少石子，記準顏色和數目。」他如言一數，一共有二十多顆，兩塊黑的和四塊紅的，其餘都是白色的石子，便告訴朱靈，見她眉頭微皺，沒有作聲。

　　兩人進店後，朱靈低聲道：「要一個房間夠了！」他聽了，心中好生為難，心想道：「現在我知道你是個女的，怎能和你同榻而眠呢？」但口中卻大聲道：「掌櫃的，給我一間上房，要清淨點的。」

　　掌櫃連聲答應，命店夥帶他們到西跨院上首那間房。石軒中進房一看，原來裏面還有套間，地方寬敞，他本人晚上盡可以睡在外間榻上，心裏十分滿意，便摸出一塊碎銀賞給店夥問道：「你可認識有名的大夫？替我請一位來，要快！」

　　店夥連忙走了，過了一會，領個大夫回來。那大夫替朱靈切過脈，問問病源，便道：「這位不過是感冒風寒，不礙事，吃兩服藥表出汗來，便可痊癒。」

　　石軒中聽了，真比自己病好還要高興，待大夫開完方，送了診金，拱手送走後，便命店夥立刻抓藥來煎，並且著他代買幾套衣服回來。

　　待店夥回來後，便命他煎藥，他偵個空兒，自去洗澡換衣。回來時，但覺一身輕鬆，像換了一個人。買來的衣服倒也合身。這時覺得腹中飢餓，想到外面去吃，又放心不下朱靈。暗想道：「朱靈的仇家太多了，不要讓人暗算他了，我還在夢中。」於是轉念預備命店夥買東西來在房裏吃。

　　這時藥已煎好，他親自細心地服侍他喝藥。朱靈緊皺眉頭，把藥喝完。這才舒眉問道：「你怎地不出去溜溜呀，洛陽是九朝都會，文物鼎盛。出去見識見識，總比悶坐房中有意思。」

　　他道：「我本想出去吃點東西，可是想起你的仇家太多，防不勝防，我怎能放心出去？」

　　朱靈聽了，不覺抿著嘴唇，呆呆地看著他，眼中流露出異樣溫柔的光芒。歇了一會，微笑道：「你儘管去無妨，洛陽是個大地方，諒那些人白天不敢攪鬧。你回來時，我再告訴你一樁事，現在不說，免阻了你的興致。但你別去得太久，使我掛念。」

　　石軒中喜道：「那麼我便去一會兒回來。」

　　他到了街上，但覺耳目全新。二十年來都對著荒山古樹，哪曾夢見過這般繁華風流。頓覺紅塵擾攘，其中亦有佳趣。他信步走著，不覺走到東大街，遙見東關城垣隱隱。這時天已晌午，身上略覺燠熱，四下張望，亦見右首有座酒樓。便一徑走上樓去，揀個近窗的座位坐了，叫堂倌代點了幾個菜。座位後面是一層薄板，原來是隔開的雅座，裏面傳來好幾個人豪飲之聲。他待得菜來，要了一盤饅頭，舒暢地吃著，覺得味道特別好。

　　忽然後面雅座裏，一個尖嗓子叫道：「各位兄弟別喝多了，這裏的玉梨春酒力最長，留神醉到明早還爬不起來，今晚我們還有事呢！」

　　「老大你別嚕囌了，要論計謀我花豹陸熹不及你，但酒量可比你強得多啦！」這個聲音粗濁，卻是內力充沛，只聽有些人在叫好。

　　尖嗓子道：「瓢把子今天心神不安，提防今晚的事弄壞了，可沒有好處！」

　　「瓢把子幹嘛煩惱，昨天不是來了個好朋友麼？」另外一人問。

　　「是不是為了下帖那小子的事？」又有人問。

　　尖嗓子答道：「好吧，咱們都是自家哥們，說也無妨，但切莫對外亂說。我說毛三你可知下帖的人是誰麼？」

　　那人答道：「我怎不知，現在不是又跟著他們了麼？就是那個像娘兒的小子呀！」

　　「對了，你知人家是誰，我告訴你們……」說到這裏，他的尖嗓子壓低聲音。石軒中不覺貼耳靜聽。

　　「那小子是玄陰教的人呀，他帶來玄陰教主鬼母的帖子，裏面說什麼我可不曉得，瓢把子立刻寢食不安，日夕派人跟著那下帖的人。昨天九指神魔褚老前輩來後，立刻去找那人，你知後來怎樣？」

　　他忽然一歇，見眾人全無聲息，便得意地提高嗓子道：「褚老前輩去了回來便頓腳走了，聽說他本來要拾下那小子，然後帶到碧雞山去找鬼母晦氣，誰知卻退回來，沒勁兒啦！」

　　眾人都發出驚詫之聲，一個人道：「連九指神魔也動不了人家，我們可是狗蛋，跟人家比什麼呢？」

　　「那麼那兩個小子該是……一鳳三鬼了吧？」這人說到一鳳三鬼幾個字時，聲音也顯得不大自然。

　　石軒中這時更矍然豎起耳朵去聽，只聽尖嗓子沉吟道：「怕不是吧！一鳳是個女的，三鬼又出了名猙獰可怕，比我的長相還嚇人。」

　　「我看那小子準是一鳳喬裝的。」

　　一個人接口猜道：「只不知同行的俊俏小子是誰。」

　　「哎呀！那同行的小子豔福真不淺哪！」花豹陸熹的粗濁聲音叫道，「嘓」的一聲，似在吞唾沫。

　　這時幾個人笑道：「看陸二哥那個勁兒，他是連人影也未曾見過，就垂涎三尺了哪！」那些人都哈哈哄笑起來。石軒中不禁怒氣勃勃地站起來，轉念卻又頹然坐下，細味方才他們所說的話。

　　這時隔壁嘈喧了一會，有一個人大聲問道：「胡狼大哥，原來九指神魔是瓢把子的好朋友，怎的以前未曾來過？」

　　「哼，你來了總共幾天！瓢把子和褚老昔年合稱隴外雙魔，你那時候還穿開襠褲拖鼻涕呢！」那尖嗓子傲然回答。石軒中一聽之下可想起來了，原來他們的瓢把子便是昔年無惡不作的冷面魔僧車丕，只因他是禿子，外出時又常扮作僧人，故有和尚的外號。想不到他入了綠林，當起大賊頭來。

　　那尖嗓子胡狼又道：「諸位今晚動手時，可別大意，玄陰教的兩個扎手貨就在隔壁長春客棧住。按說他們也算是黑道中人，而且不知我們真正用意，該不會從中架樑。但這檔子已和我們瓢把子有過節，我們非多加小心不可，不是兄弟洩氣，要是跟他們走真章動手，我們上去都是白饒性命。」

　　其餘的人聽完他的話，都默然無語。石軒中趕快站起來，搶著下樓付賬，匆匆回到客店。他在西跨院裏停住步，心中湧起陣陣思潮。暗想道：「而今可知道朱靈的底細了，她原來是鬼母座下，江湖聞名膽喪的一鳳三鬼中的鳳。這樣說來，她是我們崆峒的宿仇了。現在我是頓腳一走，袖手不管呢，抑是暫時保護她，待她痊癒再說？」

　　這個問題可把他難住了，遲疑了許久，終於輕輕跺腳想道：「我就暫且保護她吧，但無論如何我是不能和她要好了！」想罷推門進房，踅入套間，只見朱靈蒙頭而睡，一條雪白凝脂般的玉腕伸出被外，腕間帶著一隻金鐲，金光燦然，煞是可愛。他心中軟軟的，走將近床，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放回被內。

　　他拉了一張椅，就坐在床邊，獨自陷入沉思。良久，朱靈還沒有動靜，他不放心地輕輕揭開被看。朱靈面上香汗點點，他情不自禁掏出汗巾，替她輕輕抹著。又見她帽子扣得嚴嚴的，便替她脫下，一頭烏亮秀髮垂將下來，立刻變成一個絕色少女。他一手拿著帽，一手替她拭汗，朱靈唔一聲醒來，張開眼睛，見他在替她拭汗，不禁嫣然一笑，石軒中竟看得呆了。

　　她一見他手中的帽子，面色一變，掙扎問道：「你解下我的帽子？」

　　石軒中把帽子拿到眼前看一下，隨手拋在桌上，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你……你……假裝老實……」她像沒有力氣說下去，無可奈何地嘆口氣。

　　石軒中連忙道：「不，我是在你病倒後，在船上時才發覺的。」

　　朱靈瞄他一眼，見他說得十分真誠，淺笑一下，低聲道：「好吧！我信你就是。」石軒中趕緊將剛才在酒樓聽的話告訴她。

　　朱靈想了一下，忽然笑道：「我有個主意，你可記得我進門時叫你數石子的事？我說過待你回來時告訴你一件事便是指此。」他點點頭，「那些石子是我命手下教徒報告的消息，意思是說有二十多人在洛陽要追拿我，兩塊黑的表示有兩個功力非常的高手，我想大概會是移山手鐵夏辰本人，還有則不知是誰。四塊紅的表示功力不錯的好手，大概如銀梭徐元盛等。至於白色石子，則餘子不足道。我們今晚可如此如此，你以為怎樣？」

　　他點頭道：「這個法子甚好，我就去預備好。」說完，匆匆地起身出去了。

　　這裏朱靈掙扎坐起來，但覺頭昏腦脹，渾身無力，極力定神沉氣，做起調息運氣的功夫。只覺得真氣不調，胃反欲嘔，頭更加暈了，頹然垂下眼皮，勉強坐了好一會，正待睡倒。石軒中正好匆匆回來，一見她臉色不好，急忙過來扶她睡下。朱靈拉著他的手，挨在臉頰處，軟弱地道：「我被人欺負，你可得幫我！」聲音十分哀婉，就像嬌鳥悲啼。

　　石軒中被她拉住手貼在臉頰時，本想立即縮回，這時心中大大不忍，溫聲道：「這個自然，我一定拚命幫你，你不要再想了，對了，我想問你，你奉命到處生事惹敵，為的是什麼呢？」

　　朱靈張口要說，忽然又忍住，只道：「這件事告訴你，無益有害，我師父性情暴戾，無論是誰都不能拂逆她的意思，你知道了，也許見獵心喜，到時我也沒有辦法。我求求你別打聽這件事，你可肯答應？」說完，雙眸乞憐地望著他。

　　他覺得實在不忍拂她的意，只好面有難色地點點頭，道：「好吧！我不問你，但關於你們所謂一鳳三鬼的內情，可以告訴我吧？」

　　朱靈輕咳一聲，吃力地說道：「一鳳就是我，我姓朱倒是不假，名字則是王旁的玲，因為我的外號是白鳳，故稱為一鳳。三鬼都是我師兄，大師兄是厲魄西門漸，用五十斤重的白磷鏨。二師兄白無常姜斤，三師兄黑無常姜黃，這兩個是兄弟，將一雙八十斤重的陰陽戟分開使用，二師兄使陰戟，三師兄使陽戟。雙戟合璧時，威力極大。他們都是天賦神力，故此用的是重兵器，萬夫不當。我以前對你說過，一鳳三鬼之中，以一鳳最強，這話不假。至於三鬼之中，則以大師兄厲魄西門漸的白磷鏨較為厲害。」她說完這些話，面色漸漸紅將起來，微微喘息。

　　石軒中心中翻騰起萬種滋味，他雖然未涉過愛河，但也可以感覺到白鳳朱玲對他的情意。他歉然道：「你好好休息一會吧，我真該死，把你累成這個樣子！」

　　朱玲在枕上搖搖頭，疲乏地閉上眼睛，輕輕道：「我一生未曾病過，現在總算嘗到滋味，但有你在旁邊伴我，吃點苦也甘心！」

　　石軒中聽到她大膽的話，反而臉紅起來，心中卻覺得一股甜蜜，十分舒服。這時他的手掌仍然貼在她臉頰，漸漸覺得燙熱炙手，暗想道：「那大夫不是說不妨礙麼！怎的現在反倒更燒了？」

　　過了一刻，朱玲的臉色更紅了，看起來越形豔麗。石軒中擔心不已，忽聽朱玲道：「啊！是大師兄？不！你別來，走開……」原來是昏迷中譫語。他輕輕收回那隻手，然後替她蓋好被。只聽朱玲又在叫「大師兄」，他坐在椅上關心地看著她。她連連譫語，都說得含糊不清，他可聽不出來，只能聽到她老是叫著大師兄，聲音哀婉動人。他眉頭皺起，心中莫名地煩惱著，暗自猜想她和大師兄的糾葛。直到傍晚時分，朱玲才安靜地睡著。他煩躁地在房子裏踱圈子，真想硬起心腸撒手一走。他心底隱約浮起失望的情緒，原來是在朱玲長久囈語中，卻沒有提到他的名字。

　　他命店夥叫東西在房間吃，吃完了後，便盤膝用功，等待事情發生。

　　二更打過了不久，倏然一條人影從客棧冒出來，只見這人影身形迅疾，兩下起落，便躍到客棧隔壁那棟高大房屋背上，迅即隱沒在黑暗中。

　　只過了片刻，東邊出現了六條人影，一路躥房越瓦，轉眼便來到方才人影隱沒的房頂上，這六條人影，略作遲疑，留下一個人在上面，其餘五個都輕快似狸貓躥下屋去。

　　就在此時，長春客棧上面忽地另外出現四條人影，這面看風的人連忙隱住身形，一面低哨報警。下面五個人，這時正分頭進房，有兩個翻箱倒篋，洗劫貴重東西。另外一個房間內，他們已發現目的物，一同動手，打床上扯下一張被，包住那目的物，原來是個女人。此時報警之聲傳來，他們都呆了一下，忽然房外嘩啦啦一聲巨響，似是好幾個金魚缸一同破裂之聲。接著火光一現，窗門外猛地焚燒起來，照得房內明亮，只見三個賊人都持著兵器，其中一個扛著一個長條人形的包袱，房中地下躺著一個男人，大約不是死了，便是被點了穴道，動也不動。

　　這三個賊人遲疑著，未敢立即衝窗而出。猛聽那邊房間又是乒乒乓乓地亂響。這時這宅裏的僕人已醒起來，一見火光熊熊，都高聲吵嚷起來，霎時間火光人聲，衝破了午夜靜寂。

　　那長春客棧上的幾條人影，被這邊喧聲火光驚動，都躊躇觀望，猛然從那邊屋頂上，一個人影冒起來，雙手一揮，兩大疊屋瓦破空向他們砸來，四人急忙閃避。只聽那人影抖丹田大叫道：「好小子們，竟敢破壞大爺們好事……」

　　這邊幾條人影倏然大怒，知道那是黑道中人幹的好事，俱都含嗔不語，不約而同地腳下用力，騰身便起，直向相隔四丈左右的人影撲去。趕到他們腳站屋背時，那人影已經不見，倏然下面冒起五條人影，全都是兵器在手，其中一人手中還挾著一人。可不是用被包住的女人，卻是巡風的同黨，看來手腳軟垂，已是死去的。

　　這人把屍首在屋面一放，厲叫道：「我們河水不犯井水，你們架什麼樑？陸二爺今晚要和你們以死相拚。」聲音猛濁響亮。

　　「臭賊，這等事我們焉能不管，你們都留下吧！」這個人口中說著，雙掌一翻，便想欺身進招。

　　旁邊有人叫道：「閔兄，他們是青龍幫的黃河六怪，咱們用兵刃招呼。」

　　那人一聽，倏地將前欺身形硬拔回來，冷笑道：「我估量是哪一門小賊，原來是黃河六怪，我閔世華今天要為江湖除害！」說著，右手已撤下明晃奪目的砍山刀。原來這閔世華是移山手鐵夏辰的大弟子，為西涼派傑出人物。早聽過黃河六怪的名字，知道其中頗有能手，故此不敢空手欺敵。

　　黃河六怪是陰秀才胡狼、花豹陸熹、水蛇毛利、河馬蘇文、小霸王陳勇、鐵塔王義等六人。起初只有前三怪，後來前三怪都投在青龍幫冷面魔僧車丕手下，加上後面三人，合稱六怪。這六人各有神通，陰秀才詭計多端，手底也不錯，十分狠毒。花豹陸熹功力最高，水蛇毛利則水裏能耐極好，但在陸地上可差得太遠，其餘三人都差不多，小霸王陳勇和鐵塔王義更以膂力見長。

　　這次他們奉冷面魔僧車丕之命，來洛陽劫財劫色，暗中嫁禍玄陰教。誰知正在下手之時，忽接水蛇毛利警報之後，外面嘩啦暴響，火光大起，他們以為是玄陰教的人幹的手腳，不禁躊躇了好一會，又聽到上面有人抖嗓子大喝，卻不是水蛇毛利的聲音，更加奇駭，於是捨下贓物，衝窗而出，忽然見一條人影橫著向他們撲來。

　　陸熹抬手一杖上挑，正好點在那人身上，立刻怪敵人敗得太易，猛一看時，原來是水蛇毛利，已被他一杖穿胸破腹。情知有人暗算，各各大怒。陸熹挾住屍身，飛躍上屋背，正好看到那四人在屋頂上，一腔怒氣，都發洩在那四人身上。

　　閔世華這邊，雖然少他們一個人，但毫不畏怯，敢情這四個人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除了他之外，一個是河洛名家八卦掌崔海通，適才便是他認出黃河六怪，一個是四川唐家的名手唐森，四川唐家以毒藥暗器馳名天下，他是個中翹楚。還有一個是武當門下周亮，早歲闖蕩江湖，頗有名望。

　　閔世華這一小心從事，果然上算，因為他正好對著黃河六怪中最扎手的人物。只見花豹陸熹猛吼一聲，手中鑌鐵雙懷杖嘩啦啦一抖，挾著兩股風聲，向閔世華砸去。閔世華長笑一聲，砍山刀驀地一操，從杖影中砍截敵腕，花豹陸熹見他招數精奇，又吼一聲，猛挫腕子，雙懷杖嘩啦暴響，改砸為敲。閔世華斜步一閃，已自避過。只見陸熹果然不愧為黃河六怪之冠，那對雙懷杖使開來，但聽風聲呼呼杖影如山，端的威力驚人。閔世華毫無懼色，砍山刀展開西涼派獨創黃沙刀法，但覺刀光如雪，寒氣驚魂。

　　這時火光已經熄滅，隨風送來一陣陣硫磺煙味。四下街坊早已驚動，紛紛起來開門詢問，都看到屋頂上交戰人影。黃河六怪各自找尋對手，小霸王陳勇的鉤鐮槍敵住八卦掌崔海通的八卦刀。鐵塔王義一雙板斧邀住周亮長劍。河馬蘇文一對分水刺戰住唐森的佛手拐。剩下陰秀才胡狼手持喪門劍，滴溜溜轉動著那對嵌在死人般臉上的眼珠，白多黑少，伺隙傷敵和援救不敵的兄弟。

　　這當中除了閔世華的砍山刀和花豹陸熹的雙懷杖堪堪戰個半斤八兩之外，其餘三對一上手，立刻判出強弱，黃河三怪顯見功力稍遜，只有河馬蘇文敵住唐森，看起來似乎較為扯平，其實卻是最險。原來唐森出自四川唐家，擅制各種毒藥暗器，他這支佛手拐也餵上極厲害的毒藥。而他為人城府甚深，智謀過人，這時他並不施展最厲害的手法，只是平淡無奇地對付著，只等河馬蘇文冒險進招，他的命便算完啦！因為讓別的兵刃碰上或者可以逃生，然而要碰著他這支佛手拐，只要破了那麼一點油皮，就得見閻王爺去。

　　武當門人周亮劍法精奇，只見他使開達摩劍法，純用內家真力，四兩撥千斤，把鐵塔王義兩張板斧，粘得迴旋飛蕩，屢現破綻，陰秀才胡狼叫聲不好，喪門劍一揮，搶將上來，敵住周亮。一面叫道：「老六，你去幫老五的忙。」鐵塔王義連忙退出圈子。一剎那間，殺氣衝天，寒風鼓蕩。

　　唐森閃目一覷，見八卦掌崔海通以一敵二，手中一柄八卦刀，兀自攻多守少，不禁雄心陡起，輕嘯一聲，手中佛手拐驀地橫掄如風，只見敵人分水刺一立，他左手駢指疾指敵腕。河馬蘇文右手分水刺迎著一劃，誰知正中他的圈套，只見佛手拐金光一閃，化為「斜陽封」式，急劃手臂。河馬蘇文急急撤臂，卻已來不及，裂帛一聲，衣袖已被拐尖鉤破，臂上也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迸湧。河馬蘇文不知厲害，怒喝連聲，雙刺如毒蛇出洞，閃閃向唐森刺來，唐森嘿嘿冷笑，一路後退，十招不到，河馬蘇文眼睛一翻，猛然摔下分水刺，身軀也自仆倒屋背，連叫也沒叫出來，便已毒氣攻心而死。

　　不過他身軀滾下屋去時，可弄出一陣大響。花豹陸熹此時已漸處下風，無暇兼顧。陰秀才胡狼早就看見了，卻因為對方武當內家劍法，精奇狠辣，也是無法後退。另外兩怪性情粗暴，這時正用盡全力，雙戰八卦掌崔海通，連念頭也沒有轉過。

　　唐森又是一陣冷笑，把佛手拐往背上一插，雙手戴上鹿皮手套，抓出兩把毒蒺藜，悠然走過來，眼看剩下的黃河四怪，都要血染當場，忽然一聲哨聲，遠處傳來，唐森等四人入耳動心，覺察這下哨聲不同凡響，因為這聲音顯出內力充沛，震盪耳鼓，於是都矍然警覺，各用全力急攻敵人，唐森則兩目如炬，向聲音來路注視。

　　只見一條人影，長袍寬袖，拂起極大風聲，猛然向屋背撲下來，唐森見來人身手高明，連忙後縱，那人並沒有追擊，凝立屋背，打量四下形勢。唐森一看來人，目陷顴凸，臉色陰森可怖，身上穿著一領肥大僧衣，頭上光禿禿得直發亮，正待喝問，只見這僧人雙袖一揚，驀然發出十五粒鐵菩提，分向崔閔週三人打去，破空之聲，極為尖銳，顯見手勁驚人。一面陰森森地喝道：「你們還不退下？」

　　黃河四怪此時精神倍長，趁著對方努力閃避暗器之際，各自跳出圈子，飛躍回那僧人身後，陰秀才胡狼道：「瓢把子，他們來架樑！」那僧人微微點首，冷冷向對面四人一瞥，陰聲笑道：「原來是八卦掌崔當家的，這三位必定也是高人，他們可輸得不冤。」說著話，足尖微點，身形已移到四人面前。

　　八卦掌崔海通一見來人是青龍幫主冷面魔僧車丕，不禁暗吃一驚，外表不甘示弱，朗聲諷道：「原來黃河六怪是青龍幫主手下，他們可替幫主你丟人，我們是打了少的，老的就出來了。」說完，加上一聲長笑。

　　只聽一聲陰惻笑聲，冷面魔僧車丕道：「釜底遊魂，今晚教你見識見識幫主手段。」說完，袍袖一抖，呼的一股風聲，雙掌如鉤，倏然從袖影中露出來，快如電光石火般向崔海通抓去。崔海通知他陰毒如魔，早加戒備，這時急忙一式「平沙落雁」，踏離宮，走坎位，身軀斜轉之間，右手刀倒切敵腕。誰知冷面魔僧車丕快得出奇，掌風已打在他臂上。但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禁蹌踉連退數步。

　　冷面魔僧車丕一招挫敵，正待連環進擊。誰知旁邊的唐森已喝聲「打」，兩把毒蒺藜有如滿天花雨般，罩向車丕身上。好個冷面魔僧，一聽聲音，身形暴縮，雙袖呼呼一舞，唐森的暗器都落在地上。

　　閔世華此時收起砍山刀，暴叱一聲，急撲過來，一式「金鯉穿波」人隨掌走，竟自猱身擋敵。冷面魔僧車丕凝立如山，待得掌風壓體，倏然單掌一翻，向閔世華掌上拍去，「啪」地一響，閔世華蹬蹬退了兩三步。冷面魔僧搖晃了幾下，終於站穩，閔世華大吃一驚，暗想此人名不虛傳，自己素來以掌力沉雄見勝，卻敗在他掌下。冷面魔僧車丕也自詫異，此人竟能把自己震得身影搖晃，險些站不穩。

　　這時閔世華沉氣凝神，雙掌一錯，便要再上，忽然一聲清嘯傳來，驀然兩條人影，宛如流星急渡，直撲過來。冷面魔僧車丕心中一動，冷森森地哼了一聲。閔世華卻是心中一喜，倏然身形後退，等待援手。

　　那兩條人影來得急速，停得迅疾，倏地在冷面魔僧車丕身前現身，原來是兩個鬚髮皆白的老頭。一個身材較矮的洪聲笑道：「老魔頭別來無恙？老夫只道是誰敢出頭包攬，原來是你。昔年西涼別後，至今苦無對手，今晚正好再續前緣，決個高下，你可不要推辭。」原來說話的人正是鐵家堡堡主移山手鐵夏辰，他之所以來洛陽，自然是追蹤朱玲，不過他是一派宗主，不便用偷摸的手段，故此命閔世華等四人，將朱玲等約出城外，他才動手。但等了許久還沒見閔世華等蹤跡，知道事情有異，於是便徑撲來長春客棧，果然看到這邊影綽綽七八個人在屋背上，似在動手，於是一聲清嘯，兩人都來到當地。鐵夏辰這時會錯意，以為閔世華等被冷面魔僧車丕截住，不能完成任務，也即冷面魔僧車丕包攬這樁事，為鬼母效力。

　　三十年前的往事，倏地掠過心頭。

　　當年移山手鐵夏辰創立西涼派，聲威猛盛，於是招來不少作對的人。那時隴外雙魔也是聲懾邊陲，江湖上聞名色變。一天，冷面魔僧車丕獨自去會移山手鐵夏辰，這原是開宗立派所免不了的事，當時鐵夏辰便陪他到院子中的武場上。

　　冷面魔僧車丕陰慘的面容一似如今，冷森森地道：「鐵師傅，武場較技，非生即死，你不必手下留情，且讓我車某見識西涼派的絕技，大概會更為高明！」

　　移山手鐵夏辰見他說話的口吻和神情，不由得在心底泛起憎恨，敵意陡增。這時雖然聽到他話中有因，卻不耐追究，也是冷冷地哼一聲，答道：「車師傅既然惠然降臨，鐵某決不敢自珍末技，教江湖朋友笑話，你請！」說完，亮開門戶，待敵遞招。

　　這幾句話意存蔑視，暗中指出必定挫敗冷面魔僧車丕，否則便是笑話。這個對方如何不懂，不禁梟鳴似的一叫，暗想道：「久聞姓鐵這廝掌力造詣驚人，獨創四十九式黃沙掌法，可是我獨門寒雲爪，陰毒異常，諒他也難應付！」當下心中有了主意，便道：「且慢，西涼名手不凡，車某略曾見識，但鐵師傅你是一派宗主，若然不幸走了下風，又怎樣說法？」

　　移山手鐵夏辰更聽出話中有因，但對著他這副尊容，委實耐不住那股憎厭，氣往上衝，猝然答道：「鐵某彫蟲末技，貽笑方家，若是輸個一招半式，從此涼州算沒有鐵某立足之地！」

　　車丕道：「君子一言！」他答：「快馬一鞭！」

　　只見車丕將下半身寬闊僧袍扯起來，緊緊掖在腰間，口中冷叫道：「鐵師傅留神，看招！」他左手一揮，長長的袍袖倏地直抖出去，捲向移山手鐵夏辰面門，右手袖也帶起風聲，伺隙襲敵。

　　他眼神一閃，已經瞥見袍袖裏怪手如鉤，作勢欲抓，暗忖道：「這魔頭大概用流雲飛袖的上乘氣功，配合袖裏的怪爪，倒不可不防。還是以陽剛掌力對付為上。」這時敵人衣袖已堪堪拂到，直像一朵寒雲，撩人眼目。他暴喝一聲，一式「黃沙漫漫」，雙掌倏然上下平擊，那股掌力委實驚人，只見冷面魔僧車丕筆直的衣袖倏地軟垂，露出黑黝黝的怪爪。

　　好個冷面魔僧車丕身形如風，腳下斜踩，讓過正面，右手袖已電光石火般急襲敵脅，左手袖虛劃一圈，翻起一團雲影，擾敵心神。這式為寒雲爪中絕招「神龍一現」，招中有招，虛虛實實，兩隻鬼爪更在袖影中隨時傷敵。

　　誰知移山手鐵夏辰功力不凡，但見他行雲流水般斜往前探兩步，同時身形也轉過來，雙掌封處，右手倏然猛揮，使出采自金剛散手的招數，一式「排山運掌」，掌力純屬陽剛，反擊敵人。他上來便決定以陽剛之力對付車丕，這打算可沒有錯。冷面魔僧車丕掌力稍遜，哪能正面相擋，只好滴溜溜一轉，避過這下移山般的掌力。雙袖一舞，化出朵朵寒雲，鬼爪如鉤，在袖影中倏忽隱現，他是施展寒雲爪，以上乘輕功，隨著鐵夏辰身形，上下飛舞。

　　移山手鐵夏辰凝重如山，兩掌發處，總是吐氣開聲，加上掌風強勁，威勢也自驚人。一剎那間已拆了二十多招。忽然裂帛一聲，冷面魔僧車丕退將出來，左手袖已被扯破一大塊。他怒叫一聲，又撲上去，施展出渾身功力，險惡逾恆。移山手鐵夏辰雖扯破他的衣袖，但不算是便宜，因為當他以大力鷹爪扯破車丕衣袖時，前臂也被車丕鬼手敲了一下，隱隱疼痛。不過這不算落敗，他先扯破車丕的衣袖，才讓他敲了一下，算是扯平。

　　當下兩人小心應敵，鐵夏辰以沉雄無匹的掌力施展出黃沙掌法，宛如黃塵蔽天，日月無光。冷面魔僧車丕身形如風，上下左右，星拋丸擲，衣袖抖出片片寒雲，鬼爪暗藏其中，陰毒無比。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這一戰由晌午打到傍晚時分。時候一久，漸見冷面魔僧車丕陰招迭現，他的掌力本遜於鐵夏辰，全仗手法怪異，身形迅疾見長，時候一久，被鐵夏辰摸清門路，哪還能支持？

　　忽聽冷面魔僧車丕怪叫一聲，右手衣袖又被移山手鐵夏辰扯破一大段，這次他可沒有敲著人家，不由得心怯氣喪，腳頓處，倒縱兩丈許，欲待退走。移山手鐵夏辰殺心早盛，明知毀了一個魔僧，還有一個更為扎手的九指神魔褚莫邪，這時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口中暴喝一聲，一式「琵琶絕響」，雙掌一掄，腳下用力，竟跟蹤追撲去，掌力如山，眼看冷面魔僧車丕難逃掌下。倏然一聲怪嘯，起自左方屋背，說時遲，那時快，人隨聲到，一條人影，急瀉下來，剛好攔在兩人之間。那人影迎著移山手鐵夏辰如山的掌力，毫不畏懼，竟自舉掌相迎，噼啪一響，兩人都各退了兩步。

　　這一下突如其來，鐵夏辰心中有數，知道自己是全力追擊，掌力已經用足，來人凌空而下，竟能接住，各退兩步，表面上是不分軒輊，其實自己已輸了。

　　他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來人一定是與冷面魔僧車丕齊名的隴外雙魔之一，九指神魔褚莫邪。素聞此人神力天生，能橫推八馬，倒拽九牛，一試之下，真是見面勝似聞名，自己素以掌力沉雄凌厲見勝，也贏不了人家。再一打量面前的九指神魔褚莫邪，但見他身量中等，面目平凡，毫無起眼之處，左手只有四指，大約便是九指神魔外號來由。暗中奇怪這魔頭殘忍嗜殺，好食人肉，但外貌卻並不帶出狠戾之氣。

　　那邊九指神魔褚莫邪也是心中驚訝，暗想道：「這廝和車老二戰了半天，掌力依然沉雄無比，要是開始時對掌，也許要輸給他，現在可不能說甚麼身份名望，乾脆叫車老二一同上來，收拾掉這傢伙。」他回頭一顧，只見車丕雙袖俱裂，神態狼狽，便叫道：「車老二，咱們一齊上，劈掉這廝。」

　　冷面魔僧車丕精神一振，衝上前來，道：「你早該動手呀！現在非劈了他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移山手鐵夏辰身為一派宗主，這時哪能逃走，明知以一敵二，定遭毒手，卻傲然長笑道：「你鐵爺正好手癢，你們一齊上來吧！」

　　隴外雙魔見他夷然自若，淵渟嶽峙地站在對面，不禁又羞又恨，怪叫一聲，正待動手，忽然右方屋背上有人朗聲道：「隴外雙魔威震邊陲，竟會以二敵一，你們怕不怕江湖恥笑呀？」聲音相當蒼老，但含氣斂勁，分明內力充沛。隨著語聲，一個人影飛墜下來。三人都愕然驚顧，原來是個鬚髮皆白的老道人。

　　移山手鐵夏辰看罷，並不認識這老道人，心中卻著實感激他來解圍。而且聽他剛才語聲的功力，可知是個武林高人，立地大為放心。

　　只見隴外雙魔相顧一眼，九指神魔褚莫邪怪叫道：「老雜毛果然是西涼派的，接我一掌。」語聲剛歇，已是人隨掌走，勁風颯然，急襲老道人。

　　那老道人動也不動，洪聲叫道：「就接你這一掌。」聲音未歇，九指神魔褚莫邪的掌已打到道人腹上，只聽「噗」的一聲，那老道人雪白的長鬚飄飄飛起，寬大的道袍也忽然鼓漲飄起來，就像他遍身吹出風來，將道袍撐滿。

　　褚莫邪不由得驚退數步，暗想道：「我這一掌連大岩石也得打碎，可是這老道卻動也沒動，只覺得手掌打到之處，微微一滑，力量便被化掉。這種功力，我再練五十年還不成，看來西涼派果有能手。」當下念頭一轉，面上掩不住驚懼之容，驀然回身，低嘯一聲，逕自如飛騰起，躍上屋背。

　　冷面魔僧車丕一見九指神魔褚莫邪，發出生平第一次的敗逃訊號，也看到方才他一掌無功的情形，哪敢怠慢，也自如影隨形，跟著飛起。但見兩條黑影，倏然已逝。

　　移山手鐵夏辰怔怔地看著隴外雙魔逃走，心中浮起一陣感激之情，回眼看時，那老道人道袍胸前，有一個掌印，布料早已粉碎了。連忙雙膝一軟，便待跪下叩謝。老道人一把扯住，笑道：「貧道世外之人，鐵施主莫行大禮，況且其中又與貧道有些牽連，因此替施主挨這一掌，倒是應該的。」

　　「老道長仙駕芻臨，挽我西涼薄譽，在下豈敢不謝？」

　　「鐵施主你聽我說，這兩個魔頭昨晚被我在一處人家遇到，他們正待採花劫掠，本來這種事要碰上了，任誰也得伸手一管，更何況那處人家與我有極深淵源？因此弄出響聲和現身示警，與他們遊鬥了幾招。我發覺他們雖然名滿邊陲，可是與鐵施主你單打獨鬥，似乎尚遜少許，故此衝口說出他們非西涼派之敵。當時他們見四下都驚動了，宅主人雖不在，但內眷中的老主婦相當厲害，結果他們狼狽而逃。事後我想起也許會給你惹禍，故此特來一看，果爾看到你和那冷面魔僧車丕狠命相撲。又看到九指神魔伏在一隅，便也暫時隱伏，相機而動。總算贖我昨日失口之愆，鐵施主可勿見怪。」老道人說完，放開雙手，呵呵一笑。

　　移山手鐵夏辰仍然一揖到地，答道：「在下愚陋無知，妄立宗派，尚幸老道長不棄，賜予援手，大德自不容忘。敢問老道長法號，並祈賜告何以得知在下功力深淺？」

　　「鐵施主毋庸太謙，貧道早棄法號，莫提它吧。至於所以知道施主功力，乃貧道素性好武，得聞施主身懷絕技，便常暗中注意，偶爾得知，此點又得請施主莫怪，」

　　移山手鐵夏辰不禁悚然惕厲，想道：「真個樹大招風，料不到竟有些異人暗中察查技藝，這倒不可不防。」當下便邀老道人入廳奉茶，並且另換一件道袍。那老道人搖首微笑，飄然而去。

　　鐵夏辰此時不禁悵然，自己不但不知這老道人法號來歷，而且連人家適才硬接九指神魔褚莫邪萬斤神力般一擊的功夫，稱為什麼名堂都不曉得，不禁搖首太息，惘惘終日。

　　此後他為防後輩弟子因自己結下的仇家而無辜受害，便將許多資質較為平庸的弟子遣散，只留下四個高徒，一個便是方才提到的閔世華。他自己更痛下苦功，深思苦想，追想當日與冷面魔僧車丕苦戰時，自己掌法中不夠精微之處，更重視掌力的鍛鍊，數十年來，更加厲害無匹。

　　話說冷面魔僧車丕當下一見是他，聽了他的話後，便冷森森地答道：「鐵老頭，你別狂，我正要領教你近年苦練的掌力哩！」

　　旁邊有人接口道：「老魔，你可認得我麼？」

　　冷面魔僧車丕聞言注視，原來是那個身材偉岸的老頭說話，不覺哼道：「原來是老火狐，你們可搭上伴兒了。」心中卻暗驚道：「一個移山手鐵夏辰已怕吃不消，還加上這渾身是火的狐狸，今晚怕難脫身，可恨褚老大不知溜到哪裏去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回　魔氛瀰漫　棋逢敵手　仙露淵源　驚見伊人

　　且說冷面魔僧車丕面對兩強敵，心中不由得發慌，暗恨九指神魔褚莫邪走了，沒有幫手。儘管他暗裏吃驚，但冷面魔僧車丕到底是慣經大敵的人物，表面上仍一點不露神色。

　　火狐崔偉道：「我離開河洛二十餘年，最近回來，便聽到你惡行昭彰，已經不是當年的獨行氣概。老鐵閉門納福，不管世事，才容許你橫行至今，可是今晚遇上，卻不能放過你了！老魔，你只好怨自己時運不濟吧！」

　　移山手鐵夏辰接口道：「崔老你費什麼唇舌，這種不法之徒，空負一身絕技，卻為良民大害，你替我押陣，待我看看這老魔別後三十年，練了什麼絕藝！」

　　冷面魔僧車丕，被這兩老人冷嘲熱諷了一番，面色半點兒不變，暗中不住地盤算對策。這時口中低哨一聲，然後答道：「我冷面魔僧車丕既敢在江湖走動，自然能擔當一切，強存弱亡，乃天下公理。現在沒別的說，我們手底下判高低便了。只是……」他沉吟一下，其中已聽到身後腳步移動之聲，知道背後的黃河六怪（其實只剩四怪），已經明白他的暗令，趁著敵人注意自己之時，悄然撤退，便繼續道：「只是我雖知道你兩個老兒和那八卦掌崔當家的姓名來歷，可是這三位卻恕我眼生，還要請教。」

　　移山手鐵夏辰哪知他是在拖延時間，當下道：「告訴你了好教你眼閉。這位是四川唐森師傅，那位是武當名家周亮師傅，這個是我的徒弟閔世華。」

　　冷面魔僧車丕聽了，滿不在乎地瞟了唐周兩人一眼，事後聽到那個跟他換了一掌的人，竟是移山手鐵夏辰的徒弟，不由自主盯了閔世華一眼，暗想道：「一這姓閔的看來年紀不到五旬，最多不過三十年火候，但掌力只比我稍遜。那鐵夏辰可想而知了！大約這三十年來又精進了不少，只不知精進到什麼程度？」

　　忽聽唐森叫道：「鐵老前輩，黃河六怪溜啦！」

　　冷面魔僧車丕長笑一聲，道：「我命他們去辦點事，就快回來！」

　　這時黃河六怪已慢慢退後丈許，聽到唐森一叫，立地各自縱身躍起，四個人分作四路，急急退走。

　　唐、周、崔、閔四人，也都斷喝一聲，正想追去。移山手鐵夏辰大喝一聲，道：「別追了，讓他們去吧！你們還是辦自己的事去！」

　　他們四人已長身作勢，正待縱起，聽到鐵夏辰震耳一聲大喝，俱都止住身形，各自對望了一眼，立刻回身向長春客棧撲去。黃河四怪在他們一頓挫間，已自隱入黑暗中去了。

　　冷面魔僧車丕見狡計得逞，道：「你們兩個是輪流上來呢，還是倚多為勝？」

　　移山手鐵夏辰冷笑一聲，道：「憑你也配？我動手啦！」說罷，身形一動，兩掌往外一吐，平推而出，使出黃沙四十九手掌法中第十一式「推山成地」。

　　冷面魔僧車丕身形一晃，搶到右方，雙袖一抖，兩團袖影，恰似兩朵寒星，擾敵眼目，袖影中左手鬼爪倏伸，抓向移山手鐵夏辰左臂「曲池穴」。

　　移山手鐵夏辰第一招不過想試試敵人如今功力如何，見他不敢對掌，心中一動，驀然將前推的掌力收回，化作「回看蜃市」，身形倏向前滑了幾步，左手剛好夠上部位，反掌一掄，直向冷面魔僧車丕的鬼爪迎去。

　　冷面魔僧車丕口中不禁怒噫一聲，原來鐵夏辰這一招，表示出沒把他放在眼內，居然以單掌後翻之力，和他硬對，說時遲，那時快，冷面魔僧車丕殺機盈胸，鬼爪舒處，「噼啪」一響，兩人已換了一掌。

　　鐵夏辰借力使力，在空中一撐腰，已經將身形翻轉過來，落在四五丈外，面對敵人。他心中不覺一震，因為方才換了一掌之時，立刻發覺魔僧車丕的掌力雖遠不及自己的沉雄剛勁，可是在那掌力吞吐的一剎那間，竟然夾雜有一種極陰柔的力量。差幸魔僧這種掌力尚未練成，否則以這等至柔的掌力，正好是他至剛掌力的剋星。

　　魔僧車丕肚中吃驚，暗想道：「我近十年來偷學來的太陰掌力，到底比不上這老兒。」他是小覷了移山手鐵夏辰反臂掄掌之力，以為鐵夏辰最多用上三四成力量。其實鐵夏辰使那手「回看蜃市」，乃是黃沙掌法中絕招之一，能將全身真力，運至左掌，這一擊最少能發出八成掌力。否則魔僧車丕豈是等閒人物，鐵夏辰哪敢如此託大？

　　只聽鐵夏辰道：「老魔橫行江湖多年，手上功夫居然又有精進了！」

　　冷面魔僧車丕只在鼻孔裏哼一聲，並不作答。鐵夏辰忽地目閃奇光，髮髯俱立，雙掌一錯，便又要動手。車丕知道對方已經施展全力，欲下殺手，這時哪敢怠慢，袍袖一抖，腳下斜踩七星，避開正面，搶機先制敵人。

　　這番接戰，各自深懷戒心，一上來便都施展出全身功力。魔僧車丕是巧疾輕快，雙袖所抖起的雲彩，上下飛舞，處處拂向敵人身上大穴。移山手鐵夏辰卻是淵渟嶽峙，沉穩老辣，一招一式，都如奔雷閃電，摧山毀岳。這種形勢，恰似卅年前交手時一樣！可是兩人所發出的掌力與招數之精微狠辣，卻迥非昔年所可比擬。

　　魔僧車丕的寒雲鬼爪，早被鐵夏辰摸熟了，可是此刻施展出來，又另具威力，招式更加詭異，其中許多怪招，都非當年所有。而每當使出那種怪招，便同時使出至陰至柔的掌力，以為其輔。無論鐵夏辰如何凌厲的攻勢，遇到這些怪招，立刻被遏止住。

　　鐵夏辰為一派宗主，見多識廣，只一會工夫，便想出了其中玄虛。他目光一閃，看到火狐崔偉身旁，人影綽綽有幾個人。正是閔世華他們回來了。記起自己七十大壽，被鬼母門下一攪鬧，並留下柬帖，以至本來今夕是最歡暢的正壽，但為了追蹤惡徒，自己巴巴地趕來洛陽阻截，他在心中略一盤算，忍不住大聲問道：「世華，你們找到那人麼？」

　　閔世華道：「那兩人又逃走了，我們分頭搜了好一會，沒見影蹤。」

　　移山手鐵夏辰怒氣陡生，忽然冷面魔僧車丕嘿嘿一笑。人影閃處，搶入他掌力圈內，一雙鬼爪，快似電掣，分向他「右肩井穴」及「期門穴」抓去。原來名家對手，講究是心神抱一，雖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彼此之間，互相推算對方下一招式將是何式而搶佔機先。魔僧車丕已是武林中有數高手，鐵夏辰不過稍為佔一點點上風而已。這時心一旁騖，神志不專，車丕立乘隙而入。

　　好個鐵夏辰不愧為一派宗主，膽略過人，此時臨危不亂，上身倏然一仰，雙掌翻處，十指箕張，反從鬼爪空隙中，猛然朝車丕雙腕抓去。這一下要是抓上，冷面魔僧車丕非立刻雙腕盡折，敗在當場不可。

　　誰知魔僧車丕早有成算，那雙鬼手招數未發完，已經倏地變式，沉腕露爪，倒扣移山手鐵夏辰脈門。

　　鐵夏辰吐氣開聲，大吼一聲，改抓為拳，猛然一分，徑向鬼爪打去。魔僧車丕一看，這叫做兩敗俱傷的打法，急急收爪，卻見鐵夏辰腰間用力，足跟一蹬，身形已倒躥出丈許。

　　原來鐵夏辰方才因為心神微分，立刻被魔僧車丕乘隙而入。此刻為保數十年令譽，不得不走險招。可是車丕已佔了先機，眼看非傷在他鬼爪下不可。這才不得已，拚著兩敗俱傷，改用拳頭硬敲那雙鬼爪。這一下如果碰上，鐵夏辰的拳頭一定被敵人鬼爪插穿幾個洞，可是車丕的十隻指頭也得折斷。

　　冷面魔僧車丕這時哪肯等鐵夏辰再翻回來，倏地袍抽一揮，騰身便退，口中大喝道：「鐵老兒，我車某領教了，行再相見……」

　　但見一縷黑煙，凌空而起，倏然沒入黑暗之中。火狐崔偉在一旁，長眉皺了一下，並不追趕。移山手鐵夏辰雖是怒氣滿腔，可是待他站定時，那魔僧車丕已躍出四五丈去了，情知追趕不上，不由得恨恨一跺腳。只聽得「嘩啦啦」一聲暴響，一大片屋瓦應足而碎，底下的橫樑也被震斷兩根，那些屋瓦都跌落屋裏去，發出極大一陣陣碎裂聲響。

　　火狐崔偉喝一聲：「我們走！」雙足點處，逕自飛躍而起。閔、周、唐、崔等四人也跟蹤而退。移山手鐵夏辰被這一下極大響聲驚醒，知道此地不宜再留，立地施展身手，單足一點，人便大鷹似地飛起來，隨著火狐崔偉等身影，往西撤退，只一眨眼工夫，這屋面上已杳無人跡。

　　他們在城西一座大房子停下身形，下面大廳裏燈火未滅，許多人錯雜坐著，大約總有廿多人，像在等候著什麼。

　　這六個人走進大廳去，立刻起了一陣騷動。移山手鐵夏辰先痰咳一聲，眾人都靜下來。鐵夏辰遂將此行情形說出來。

　　那些人多半是關洛一帶鏢行中人，手底雖不見高明，但都卻是極為幹練的腳色，鐵夏辰所以要他們一起來，便是在這種地方要借重他們，這時只好用上了。當下移山手鐵夏辰道：「如今那兩人都潛逃了，還請諸位立即分頭踩踩他們行蹤。」

　　那些人答應了，紛紛站起來。那鄭州雙俠許平、何安與鑽天鷂子白亮都在其中，這時顯得十分興奮。他們商議好以洛陽城為中心，周圍五十里內都詳細搜索。因為他們晚上時已知道朱玲和石軒中，其中有一人病了。故此他們估計石軒中和朱玲，決不能逃得太遠。那些鏢門中人，不論水陸碼頭，船伕腳卒流氓地痞，全都認識，因此這搜索網一張開，朱玲和石軒中決難逃出他們的耳目。

　　移山手鐵夏辰和火狐崔偉都座鎮洛陽，只等各方消息傳來，便立即出動。火狐崔偉是已得到銀梭徐元盛和神手常公仲等人的報告，知道石軒中正是他怒氣勃勃、欲得之而甘心的弒師叛徒。當日他匆匆看著霞虛道長的遺體火化了之後，便立即下了崆峒山，追蹤石軒中，要替亡友報仇，清理門戶。

　　這個晚上，一點消息都沒有。次日，他們正在廳中坐著之時，忽然有人報說少林鐵心大師來到。移山手鐵夏辰和火狐崔偉連忙出迎，原來這位少林寺的鐵心大師，年逾八旬，乃是河南嵩山少林寺達摩院中首座高僧，已是與當今方丈白雲大師同輩。他性較喜動，常在江湖走動，故此他在江湖中的聲名，比之少林方丈白雲大師，更為響亮。

　　這鐵心大師與鐵夏辰和崔偉等，俱是方外好友，時相過從。昨晚他到鐵家堡去，但見冷冷落落，迥非七十大壽熱鬧氣象，問知內情之後，便急急趕來洛陽，在他心裏也想見識見識那鬼母座下，江湖上聞名色變的「一鳳」，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

　　當下他們在大廳裏坐落，鐵心大師聽完了鐵夏辰昨夜的經過，便道：「冷面魔僧車丕竟然助鬼母與你為敵，這倒不可不防。他的老搭檔九指神魔褚莫邪可真是我們勁敵，還有那姓石的既和鬼母座下的一鳳合在一起，也是可慮，照說他能敵住銀梭徐元盛，雙戰李照和神手常公仲三人，功力可想而知。那一鳳據說手底極辣，一出手便非傷人不可，這可算是武林中人的劫數。聽白雲師兄說，最近武林中，將有一番大劫。白雲師兄佛法深微，道力無邊，這話恐不會無因而發……」

　　移山手鐵夏辰接口道：「大師提起此事，我才記起另外一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那鬼母弟子白鳳留下一張柬帖，意思說要在武林中，明定名分，自然她是要坐第一把交椅。柬帖內她約下兩個日期，一是重陽之日，倘有不服於她者，可於是日到碧雞山去尋她，一較高下，但說明只要一動手，便休想活命而返。一是重陽後十日，如有願加入玄陰教，為她效力者，可於是日去謁見。假如接到柬帖的人，這兩日都不去，便算是服輸於她，也不必加入玄陰教。大師你看這事竟是如何？」

　　鐵心大師朗宣佛號，道：「原來白雲師兄已知此事，只不知他如何處置，那鬼母可真是扎手強敵，昔年我師祖一音大師在日，曾經預言碧雞山秘異絕藝，終將危害武林。先師圓覺長老曾經對我說過，碧雞山木靈子──即鬼母的師父──武功詭異，神奇莫測，已到了出神入化的火候。除卻崆峒派的伏魔劍法之外，天下無人可敵。這樁事……我看……」他沒有再說下去，圓圓的臉上，浮起慈悲憐憫的神色。

　　移山手鐵夏辰和火狐崔偉兩人不覺愕然一下，火狐崔偉道：「崆峒派掌門霞虛道長，與我最是相知。數十年前，他曾暗中告訴我，他們崆峒門中自生變故，那部據載無上心法的『上清秘籙』已經佚失了，他本人的功夫火候，僅強勝幾分而已。如今也仙逝了。」

　　鐵夏辰道：「我早知鬼母冷婀，有超人之能，兩膀神力，不下萬斤。手中的黑鳩杖重逾百斤，使開來有神鬼莫測之機。我打算屆時約請大師同去碧雞山赴約，這樣說來，我們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了！」

　　鐵心大師莊嚴微笑，道：「劫數已定，慮亦無益，終必有人制她，只未知是何年何日耳！」這位有道高僧，此刻也自迷惑起來。

　　三人一直談論著，直到晌午時分，用過午飯，忽地有人來報告消息，卻是洛陽城中萬威鏢局的鏢師。

　　那鏢師道：「適才在下得接線報，探悉在洛陽城外東十里左右的余家村內，青龍幫主冷面魔僧車丕歇足在一個青龍幫分舵舵主余興家裏，據報雲尚有好些形跡可疑的人，並且得悉線上的人俱都十分緊張，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似的。那余家村更是一撥一撥的人來往探報消息。在下得知了，趕快親自來轉達。」

　　移山手鐵夏辰向這鏢師道勞稱謝，那鏢師便回去鏢局等待消息不提。這裏三人又計議一番，決定先去找冷面魔僧車丕，也許石、朱兩人都藏在那裏，即使沒有，先設法削弱鬼母的羽翼，也是好的。

　　計議既定，便另外打發人去窺伺余家村的動靜，一面囑咐閔、周、唐、崔這四個次一等的好手，分作兩批，輪流去余家村等候，必要時可動手阻截，另派人飛報消息，以便馳援。分派既定，這三人便先等天晚才動身。

　　那余家村離開大道不遠，住戶卻未見稠密，只有百多戶人家，最內的一座較大的房子，便是那魔僧車丕落腳之處。

　　二更交過，新月高掛在天，卻十分暗淡。這時七條人影踏月而來，正是移山手鐵夏辰、少林高僧鐵心大師、火狐崔偉、以及閔、周、唐、崔等四人。七條人影到了青龍幫分舵主余興宅外，俱都停步，閔周唐崔四人不等吩咐，各自散開，分頭在宅院四面覓地隱藏身形，俟機截擊逃人。

　　那宅內尚見燈火點燃，這三人一晃身，落在屋背上，低頭看處，只見右側一所大房間裏，牛燭高燃，照得室內通明。房中擺著一席酒筵。冷面魔僧車丕高踞首位，膝上坐著一個女人，遠看頗為妖嬈，媚態撩人地和車丕在鬧著，車丕仗著酒意，竟然雙手在她胸前亂摸，其狀不堪入目。下首一列坐著五人，其中四個是黃河六怪，剩下那個紅臉漢子，大概便是余興了。他們管自大觥喝酒，大塊食肉，對於他們青龍幫主的情形，視若無睹。

　　鐵心大師輕聲道：「老衲且察看周圍形勢。」說完，足尖點處，一縷灰煙凌空便起，晃眼在那邊屋背消失蹤影。

　　火狐崔偉輕笑道：「老和尚貪圖眼淨，藉故走開了！」

　　鐵夏辰微微頷首，沒有回答，一彎腰，從瓦上捏下一粒碎塊，抖手向房間外簷邊打去。他是用最上乘的手法，那種力量拿捏得極為精微，只見那小粒碎瓦到了簷邊時，忽然掉落地上，就像簷邊有什麼粘著的東西，被風吹落似的。

　　房間中人，仍舊開懷飲食，只有車丕倏地昂頭一瞥，猛然將膝上那女人推開，單手一按桌面，呼地飛掠過這酒席，直撲出窗外，身形極為巧快，乾淨利落，長袍寬袖上，一點也沒有沾到桌上的酒菜。

　　他飛躍出窗外，目光如炬，四下一瞥，立刻發現巍然立在對面屋頂的兩人。老魔的眼力非比尋常，這一瞥之間，已認出正是昨晚交手的強仇大敵來。當下冷面魔僧車丕雙足一頓，身形如巨鳥橫空，落在鐵、崔兩人面前。

　　車丕戟指喝道：「兩老兒冤魂不散，車某今晚可要超度你們！」語氣之間，有恃無恐，氣概大不相同。

　　火狐崔偉心中一動，暗想道：「我且訛他一下。」便道：「老魔頭，別吹大氣了！你何不叫你那位幫手出來？」

　　車丕眉頭微皺，暗忖道：「他們消息真靈通，這不過晚上的事情，他們居然已知道了。」口中答道：「老狐活得不耐煩了，今晚車某先打發你上路。不過……」他回頭一顧，繼續道：「我們另找交手之地，此處不行。」

　　「老魔怕我燒了窯洞，無處棲身。我說，你不必害怕，我決不用火器便了！」

　　江湖人一句話，勝似帝王家的鐵券丹書。冷面魔僧車丕本來真是怕火狐崔偉的火器，如今聽他答允不用，無形中減卻許多威力，心中暗喜，答道：「老狐休得後悔，車某先超度你……」說著話，雙袖猛然一揮，筆直向崔偉拂去。他知道憑對面這兩人的身份，決不能以二敵一，故此毫無忌憚，搶先動手。故意留下較為扎手的鐵夏辰，讓給他的幫手收拾。

　　移山手鐵夏辰果然身形一動，退出丈餘，以免阻礙他們動手。心中卻暗責火狐崔偉，不應託大，答應不使用火器。只是崔偉的話早就出口，如今也無法轉圜。

　　火狐崔偉昨晚親見冷面魔僧車丕功力不凡，招數詭異，早盤算好對策。他知道自己不及鐵夏辰雄渾，絕不能以硬拚取勝，身形之巧快，招數之詭異，又不及車丕，決不能以巧快應敵。只好以沉穩耐心，誘敵輕出，然後乘隙傷敵。故此這時一見車丕雙袖筆直射來，分拂身上大穴，故作怯敵模樣，急退兩步。

　　魔僧車丕得理不讓人，暗忖道：「老狐不能用火器，膽也小了！」心中想著，手足卻沒閒著，一式「靈旗風雨」雙袖交叉一拂，鬼爪忽地伸出來，疾抓面門。

　　崔偉立定身形，一式「金絲纏腕」，猛扣脈門。眼見敵人鬼爪一縮，急忙沉腕化為單掌前推，一招「金豹露爪」，掌心暗含小天星掌力。

　　魔僧車丕猛然提氣，一拔身形，巧如飛猿翻枝，徑從崔偉左上方飛過，倏然下落，身軀已在墜落時轉過身來，一式「冷雲出岫」，兩隻長袖，又抖得筆直，分作上下兩路，一先一後，急襲敵背。這一招原是寒雲爪中絕招，只要敵人感到上下被襲，必定躍避，並且按著他雙袖先後，以判斷上下兩盤應避的位置，如果這樣，可上了他的大當。原來他這一下，雙袖發出時，莫看來勢急勁，風聲呼呼，其實只用了五成陽剛勁力，已足以令人覺著聲勢驚人。留下五成氣力，正好是餘勁猶在，跟蹤猱身而上，同時改變了雙袖先後次序，使敵人無法逃避！

　　旁立觀戰的移山手鐵夏辰，早領教過他這一下絕招，險些上當。這時不禁雙目圓睜，暗中替崔偉著急。

　　但見崔偉右臂一掄，反臂後揮，擋住先到的飛袖。腳下卻如飛瀑奔泉般向斜裏轉處，已經面對敵人。

　　這時崔偉更不怠慢，施展出無極掌法，四平八穩，緩緩地打出來。這套無極掌法一施展開，但見他手、眼、心、意，渾如一體，抬腿掄拳，每一枚眼，都拿捏得正是時候。全身都被那內家掌力封蔽住，無懈可擊，要知這套掌法，火狐崔偉已是浸淫苦練了五十多年，方能具此威力。

　　魔僧車丕見敵人輕描淡寫地破解了這一下絕招，心頭一凜，及見崔偉施展出無極掌法，火候精純，出人意料之外，不禁暗自搖頭。

　　他口中輕嘯一聲，身形倏起，雙袖一揮，激起朵朵雲影，繞著崔偉全身，輕登巧縱，伺隙傷敵。

　　移山手鐵夏辰這時見形勢已變，估量火狐崔偉在一時三刻之內，不致落敗，立地放下心，正想轉眸他顧，就在他目光流轉之時，忽然屋瓦「咔嚓」一聲，不覺大吃一驚，忙閃目注視。

　　原來火狐崔偉不知怎的，竟會被魔僧車丕的掌力牽動，為了消去敵人掌力，只好下盤用力，拿樁站穩，腕上暗聚陽剛之勁，奮力一崩，僥倖將魔僧車丕震退，沒有被敵人乘虛變化招式，度過一厄，卻把屋瓦踏碎了。

　　移山手鐵夏辰看得清楚，叫道：「老崔，那是星宿海兩老的太陰掌……」

　　冷面魔僧車丕面上不禁也露出驚愕之容，暗忖道：「星宿海兩老怪的秘技，從未流入中土，這老兒怎會知道？」原來鐵夏辰上次交手時，早已發覺，現在越發確定了。

　　移山手鐵夏辰道：「老崔且歇歇，讓我來鬥鬥這太陰掌力！」

　　忽然一個清脆的口音接著道：「誰人要見識太陰掌？」語聲由遠而近，一條瘦小黑影，凌空飛墜，聲音一歇，身影恰恰落在屋背。這個人一現身，不但移山手鐵夏辰心中驚詫，連火狐崔偉也發現了這人不凡之處。原來那人剛才乃是用上乘氣功，「千里傳音」的絕技，那清脆之語聲，就像在各人耳邊說出一般。

　　魔僧車丕忽地收招後退，火狐崔偉哪敢追擊，一抹額上冷汗，也退到鐵夏辰身畔。

　　這人立在暗澹月色之下，兩老人依舊看得清楚。只見那人長發垂肩，體態窈窕，一張圓圓的臉龐，嵌著兩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身上穿著淡青衣裳，腳下卻蹬著一雙及脛蠻靴，竟是一個少女，看起來使人覺得甜甜的，極為可愛。但此刻她瞪著那對大眼睛，眸子裏卻流露出一股煞氣，殺機閃爍。

　　移山手鐵夏辰連忙收攝心神，向著這少女一拱手道：「老朽鐵夏辰，適才……」

　　那少女一擺手，截住鐵夏辰的話，說道：「哦！你就是做七十大壽的鐵夏辰麼？我早就聽過你的名字。方才是你說要試試太陰掌力麼？現在發招吧！姑娘先讓你三招！」

　　移山手鐵夏辰雙眉緊皺，勉強抑住心中怒氣，平和地答道：「老朽與姑娘素昧平生，何必動手過招？還要請教姑娘貴姓芳名！」

　　少女道：「我不愛聽別的話，你趕快動手！」

　　鐵夏辰目光矍然閃動，暗中嗔怒，想道：「即使你是星宿海兩老怪的門下，到底年紀尚少！況且那兩老怪如何厲害法，也僅是道聽塗說的傳聞，我倒不信你能接得住我至剛的掌力！」口中仍然問道：「未知星宿海二老，與姑娘如何稱呼！」

　　少女神色微變，道：「你可認識他們？」

　　鐵夏辰搖頭道：「至今無緣拜晤！」

　　少女道：「那麼你嚕囌什麼？我說過讓你三招，你快動手吧！」

　　移山手鐵夏辰這時真是騎虎難下，他被這少女咄咄逼著，心中不免動怒。可是以他一派宗主，哪裏能夠真的給她讓三招。然而方才那一下「千里傳音」的氣功，又使他心有疑懼，不敢大意，正是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那少女催道：「快些動手呀！若是輸了，我不加害你便是！」

　　移山手鐵夏辰聽了，不覺氣往上衝，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卻見這少女忽然面露微笑，方才眸中流露出的煞氣殺機，這時都完全泯滅！就像寵慣了的頑皮孩子，忽喜忽嗔，卻是十分可愛。他忽地怒氣稍解，忖想了一下，便道：「好吧！我要動手了，你留神著！」話聲一歇，驀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真力遍運全身，剎那間都聚在右臂。只見他行雲流水般跨前幾步，逼近少女，一式「排山運掌」，向少女打去。掌上所帶出的風聲，十分尖銳激動。

　　旁邊觀戰的兩人，都知道這一掌極盡陽剛的能事，莫說血肉之軀，即使是生鐵鑄成的金剛，要被這掌力打實了，也得洞穿。

　　移山手鐵夏辰一掌發出，力量如山，朝前擊去，忽地使他驚異得「噫」一聲叫出來！

　　正是：一心欲降妖，萬事不由人。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五回　玉肩一拒　頓消壯志　強敵環伺　遠颺他鄉

　　且說移山手鐵夏辰運起全身真力，以純陽之勁，聚在一掌之上，發將出來，眼看那能將鐵人都打碎的掌力，快要壓到那少女身上。可是念頭一轉，不忍真的下這毒手，立刻當此生死一線之間，卸去五成氣力。卻見那少女身軀一側，倏地沉下玉肩，來迎他這一掌。這時即使鐵夏辰想撤回掌力，也不可能。但覺手掌到處，先是一層極剛硬的東西擋了一下，接著一股極陰柔的力量，吸住自己的掌力，微微向內一扯，立地將發出的掌力消卸。

　　鐵夏辰驚異得「噫」地叫一聲，暗叫一聲不好，趕快跨步斜身，急急將打出去的手掌收回，卻發覺那少女並未乘勢反擊，以打來的掌力反傷敵人。不過他心中卻在慶幸自己，剛才沒有用上十成真力，否則會不會反受那陰柔之力所傷，倒真是疑問。

　　那少女笑道：「你別怕呀！還有兩招……」

　　鐵夏辰這時驀然如中魔魘，雙目直直瞪著少女，歇了一下，才嘆一口氣，面上浮起一絲苦笑，道：「姑娘絕技驚人，老朽已領教過了，老朽是甘心服輸，從此江湖上，算是沒有鐵某這個人……」

　　他的話未說完，忽地灰影一閃，老和尚鐵心大師已現身屋面，口宣一聲佛號，正待說話。哪知移山手鐵夏辰卻搶著道：「大師你休要別生枝節，鐵某已經決心退出江湖，請姑娘自己珍重！我等就此告辭！」他回頭向鐵心大師和火狐崔偉一使眼色，又向那少女一拱手，喊一聲：「我們去吧！」他的人已自一鶴騰空，離地丈許時，使個飛鳥投林之式，身軀一折，便自撲下屋面。

　　鐵心大師和火狐崔偉料他定有苦衷，遂都一語不發，跟蹤退下。冷面魔僧車丕這時遍體冷汗，暗想道：「原來少林寺鐵心大師已到了此間，這老和尚比鐵夏辰、崔偉兩老兒更高明，而且常開殺戒，今晚要是沒有這個援手，恐怕命喪當場了！」

　　那少女見這三人匆匆而退，都是絕妙上乘的身手，尤其那老和尚使出「一葦渡江」的輕功，更是火候精純，不覺暗自奇怪，愕一下，想道：「難道他們都懼怕我師父的聲名？但也不必不戰而退呀！」

　　這時冷面魔僧諂諛的道：「袁姑娘妙技如神，略一伸手便把這幾個老頭嚇走了。最後到來那老和尚，在江湖上可十分嚇人，他是少林寺絕頂高手鐵心和尚，連他也不敢惹姑娘你，足稱得上天下無敵了。」

　　那袁姑娘聽了這幾句諂諛之詞，心中十分受用，秀眉略舒。忽然又陡現愁容，道：「我師父請你辦的事，你趕緊辦好，我自己尚有一些事，如今便要走了！」她說完話，不等車丕回答，逕自一跺腳，身形如閃電一掣，已自飛躍起來，瞬即消失在朦朧夜色之中。

　　關於這姓袁的少女的來歷，書中後文自有交代。且說鐵崔兩人以及鐵心大師，離開了這余家村，那閔、唐、周、崔四人也跟了出來，不大工夫，已回到洛陽城裏。

　　三個老人在廳中坐下，移山手鐵夏辰微微嘆息道：「我知兩位都必定急於要知道我退卻之因，但我告訴諸位一件事……」

　　當下他將三十年前，車丕挑戰交手經過，九指神魔褚莫邪慾以二攻一，後來那老道人忽然現身，夷然受了九指神魔褚莫邪一掌，解了他的危難的事情說出來。他道：「據我想來，此女與那老仙長，必有淵源，否則縱使此女盡得星宿海兩老怪真傳，也不敢受我全力一掌。星宿海太陰掌力，固然是我鐵某唯一剋星，但便教老怪親來，也不敢如此託大。從這一點，我聯想該女所以敢讓我打一掌，必定和那老仙長硬接九指神魔褚莫邪的絕技有關。可是又為何會跟冷面魔僧車丕聯在一起，卻使我大惑不解。不過當時我已想到，此女既然會與那老仙長有淵源，而又兼有星宿海兩老怪的太陰掌力，我無論如何是不能與之為敵，與其將來敗在鬼母手下，不如如今早點認輸，從此洗手退出江湖，或可以得保殘年，故此我才急於退回來！」

　　鐵心大師點首道：「鐵老檀越這番話，未始無理，兩害相權，必取其輕，如今江湖上，英雄盡出少年，你我都是過時人物了。」

　　火狐崔偉道：「鐵老的話，雖然有理，但苦心經營了數十年的西涼派，從此成為絕響，使人惋惜。還有那鬼母冷婀此後獨步江湖，正未知後果如何哩！」

　　移山手鐵夏辰怔了一會，道：「這也是無可如何之事，鐵某幸致薄名，又何足道哉！」

　　鐵心大師道：「那少女忽然現身中土，不知和鬼母之事，有無關係。如果是星宿海兩老怪想和鬼母一拚，則必致兩敗俱傷，為關內武林可慶賀之事。只是太顯出中土無人可克制妖邪，我們未免赧顏。」

　　移山手鐵夏辰苦笑道：「武林中各正派，大都絕技失傳，人才凋零。我自創西涼派，那是不自量力，且不說它。要說大師你少林寺為天下武術之源，可是自從達摩心法一失，少林也就黯然無光。大師，我們都是知心老友，我的話說得太直，你可別怪我！」

　　鐵心大師微微搖頭，道：「我們還有什麼不可說的？你剛才說得對，我少林一脈，自從達摩心法失傳之後，內外功都不能練到最精微之境了！據說在百餘年前，少林有一個俗家弟子，只會達摩掌法中最精妙的連環三式，已經是全寺無敵，他只傳給一個兒子，可是後來也失蹤了。於是達摩心法正式失傳。如今我少林寺仍然有達摩劍法、掌法和棍法三種，只是都非真傳。要和失去的達摩心法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火狐崔偉長眉微皺，接口道：「大概是妖邪當興，天運如此，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少林達摩心法既失於前，崆峒玄門無上妙法也佚失了，啊！對了！我仍得替亡友追回那柄鎮山寶劍，以免落入妖孽手上，助紂為虐。」

　　移山手鐵夏辰道：「崆峒派一向嚴守疆界，亦正亦邪，他們失去什麼，我倒不關心。不過你說的寶劍，可是崆峒派歷代相傳的青冥劍？如果是的話，倒不可不出力追回呢！」

　　當下火狐崔偉決定獨自去追蹤崆峒叛徒。鐵夏辰因晚節不保，數十年威名毀於一旦，悶悶不樂，力邀老和尚到他鐵家堡去盤桓一段日子，鐵心大師答應了，於是三人都離開洛陽。至於搜索朱、石兩人之事，自然是撤消了。

　　再說石軒中和朱玲的去向。原來當晚石軒中依著朱玲的話，預佈陷阱，果然時機恰巧，使移山手鐵夏辰派來的人和黃河六怪打將起來。

　　石軒中一見得手，連忙回到房間裏。他揭起被一看，朱玲依舊是紅生雙頰，昏迷不醒。

　　石軒中一時沒了主意，耳中隱隱聽得嘶喝聲和兵刃相擊之聲。他躊躇了好一會，暗中盤算著道：「朱玲所惹下的仇家，都是這關洛一帶有勢力的人，無論怎樣掩匿形跡，都是難以避開偵騎耳目。我得想出一個法子，別教人家追到才好，不然單拳難敵雙手。要是朱玲被人暗算了，如何是好？」

　　他反覆一想，無計可施，心中不由得大罵起鬼母來。因為他認為如果朱玲不是奉命，四處生事，他們此刻哪有如許麻煩？

　　又呆了一陣，驀地有了主意。只見他打懷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算是店錢。之後，彎腰用被將朱玲捲好，找兩條繩子捆上，以免散開。一切停當之後，雙手一抄，將朱玲抱起，腳下一用力，便打窗戶中飛出來。

　　他展開腳程，逕自向西方颼颼奔去。這時在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趁著天色未明之前，能夠逃出百里來地，大約追兵不能趕著他了。

　　本來以他的腳程，要走百里來地，那是易事。可是如今手上橫抱著朱玲，又在黑夜之間，偶有失足，就怕傷了朱玲，故此當他跑到天色熹微之時，雖然已跑了將近百里，可也累壞了他。

　　石軒中停下步來，揀塊石頭處坐下，懷中抱著朱玲，慢慢調息呼吸。歇了一會，真氣在體內流轉了一週，漸覺心神和氣力都恢復了，這才四下張望。

　　他發覺自己正處於荒野之中，前面再過不遠，便是綿亙天邊的大山，山口就在不遠之處。那山腳疏疏落落有些房舍，此時炊煙升起，有些農人已荷著農具，走向田間。

　　他一看到炊煙，立刻感到腹餓和口渴。想了一下，便把捆在棉被外的繩子解開扔掉，下了決心，站將起來，抱著朱玲，直向最近的那座房子走去。

　　他越過幾塊田，這早晨的清爽空氣，令他頭腦清醒開朗起來。踏著未晞的露珠，一直走到那所屋子前。只見門扉洞開著，一個鄉婦的側影，在弄著早炊，幾縷輕煙從門扉裏散飄出來。

　　石軒中唉了一聲，那婦人聽到人聲，詫異地望出來，石軒中道：「大嫂，我想討碗水喝喝。」

　　那婦人道：「使得，我倒給你。」當下端了一碗剛開的水，熱氣騰冒，走出屋外給他。

　　石軒中微微屈身蹲下，把朱玲下半身架在腿間，騰出一隻手去拿那碗。

　　那婦人一低頭，看到棉被末端露出烏亮亮的頭髮，「哎」地驚叫一聲，手上的碗持不牢，驀地跌翻下來，整碗滾水直潑向他胸前。

　　石軒中也是大驚，恐怕燙熱的開水倒在朱玲頭上，悶哼一聲，腰間腳尖同時用力，伸出去拿碗的手駢指成掌，猛力一扇。這幾下動作一齊發動，只見他的人原式不變，退開了半丈，掉下的碗和大部份滾水，給他猛然以掌力搧開一旁。那碗卻在數丈外落下，傳來清脆的破裂聲。

　　石軒中趕快大聲分說道：「大嫂，這被捲內的是我妹子，她現在病倒了。」

　　那婦人被他這一下迅疾如風的動作嚇呆了，歇了一下，結巴地道：「大叔，我……不是存心的。」

　　石軒中露齒一笑，道：「大嫂，我賠你破了的碗！」

　　那婦人見他年紀輕輕，長得好看，而且和氣，便恢復了常態，懇切地道：「大叔，你進來喝碗水，歇歇腿吧！」

　　石軒中看她雖然長得粗陋，臉上卻甚和善，便道了謝，走進屋去。他一看屋角擺著一張木床，便走過去，將朱玲小心放下。

　　那婦人另外端了一碗水過來，石軒中這時正揭開掩著朱玲粉面的被，讓她透氣。那婦人一看朱玲，不覺呆了，原來朱玲仍然闔著眼睛，兩條細長而彎的眉毛，微微蹙住，兩頰上丹暈一片，顯得美絕塵寰，又使人多添幾分憐惜之心。

　　石軒中接過那碗水，慢慢喝完。那婦人不住端詳朱玲，之後說道：「大叔，你妹子病得這樣，哪裏捱得住路上勞頓，你們如不嫌此處侷促，可以暫時歇歇。我那當家的心地比我還好，一定不會見怪！」

　　石軒中連忙道謝，說道：「只是打擾了大嫂，心裏不安！」

　　那婦人又道：「你要給她請個大夫，山坳裏住有幾位。」

　　石軒中詫道：「怎的這等地方，倒有幾位大夫？」

　　那婦人道：「大叔別看這裏只有十來戶人家，那山坳裏有個大村落，不下數千戶人家，可熱鬧得緊！」

　　只聽她又道：「若大叔果真要請大夫，我可以走這一趟，馬上就可以請來。」

　　石軒中連忙答應，煩她走一遭，那婦人便去了。

　　過了不久，那婦人果然領著一位年紀輕輕的大夫來到。那大夫一看見朱玲天香國色，嬌豔無倫，不禁也呆了好一會。石軒中不悅地哼了一聲，催道：「大夫，勞你駕替我妹子切脈，看看是什麼病呀！」

　　那大夫唯唯坐在床邊，拿起朱玲白玉似的手腕，細心把起脈來。切了左手，又切右手的脈，足足半個時辰，才把脈切完。

　　那大夫道：「令妹六脈調和，血氣甚強，比之平常人還要壯健。據我想來，令妹大概受了點風寒，沒有大礙的！」

　　石軒中疑惑地道：「昨日看的大夫，也是這樣說法，可是服了藥後，反而昏迷不醒，熱度更高了！」

　　大夫道：「大概是藥性太緩，你不用心急，吃下我這一劑藥，再看看怎樣？」說完，凝神開完藥方，再回頭望了朱玲幾眼，方始走了。

　　石軒中獨自拿著那張藥方，沉吟了好一會，方始央請那婦人再去另外請大夫來看。他認定不能離開朱玲，故此只好央那婦人。婦人知道他不信那年輕的大夫，便又去了。

　　這次來的大夫，年紀甚老，頷下的鬍子都灰白了。但身體仍然硬朗，走起路來，沒有一點龍鍾之態。他替朱玲切完脈後，向著石軒中打量了兩眼，這才說道：「令妹的病，非我所能醫治。如若我老眼未花，尊駕及令妹必定均有絕技在身，令妹恐怕用力過度，內部震動，加上風寒侵體，以至抱恙纏綿。只有深諳武功的人，以穴道按摩法，另外服下辟風寒之藥，方能治癒，恕我力有不逮，不能處方了。」

　　石軒中一聽之下，大為慌亂，暗想道：「是了！朱玲必是被九指神魔褚莫邪暗害，無論如何得請這位大夫想想辦法！」想罷便道：「大夫所說極是，足見高明。可是無論怎樣，還請大夫想個法兒，如能治癒舍妹，自當不吝重謝！」

　　大夫搖頭道：「非是我不肯醫治，著實是無法子。我只能教你一個方法，便是若令妹覺得渾身緊束，難以呼吸，可先解去衣服，在『鎖心』、『歸陰』兩穴以及腹部『血倉』、『氣海』兩穴，慢慢按摩，便能夠心中明白，呼吸正常，但不能完全治癒，還有一法，只恐說了也是無益……」

　　石軒中忙問道：「還有什麼法子？」

　　大夫道：「我曾聽一位武林朋友說，距此地正南四百五十里，有一處地方名喚宣長岡，那裏有一位隱士，自己合就一種丸藥，名為石螭丹。據說一生只煉了三丸，他自己服了一丸，被人求去一丸，現在只剩下一丸。這石螭丸能奪造化之功，起死回生，莫說令妹之傷，即使是被打死了，只要屍體未腐，還能救活呢！只是他豈肯將這等至寶與你？所以我說了還是沒用，並且離此太遠，這個法兒還是休提！」

　　石軒中聽了，恍惚記得師父曾經說過，可是一時想不起來。當時便再向那大夫詳細打聽去宣長岡的道路。那大夫說得語焉不詳。石軒中沒有法子，只好再三道謝之後，摸出一錁銀子，送給那大夫。

　　那大夫走後，他低頭喚了幾聲朱玲，卻見她閉目不答，只好嘆一口氣。想起自己奔馳了一夜，如果要趕去宣長岡，那得趕緊休息。

　　他把休息之意告訴那婦人之後，便和衣挨在床沿邊，與朱玲並頭睡下。只一忽兒，便迷糊地睡著了。他雖則是睡著了，但心裏仍然念念不忘要保護身旁的朱玲。

　　大約睡了兩個時辰，忽然有人用力壓住他的手足，他驀然驚醒過來，睜眼一看，只見有三四個面目凶橫的漢子，站在床邊，幾個人一齊動手用力捺住他的手腳。他心裏還有點糊塗，沒有掙扎。只聽為首一個漢子道：「嘖！嘖！這妞兒漂亮極了。我癩頭王九要弄上手，教我去打人命官司也願意！」

　　其餘的人道：「老大，你享了豔福，別忘了我們。」

　　癩頭王九道：「好弟兄，王九忘不了你們，每人拿個十餘兩銀子是一定有的，現在快把這小子捆起來！」

　　石軒中這時已知道了是什麼事情，抬頭一看，只見屋子角落裏，有個人被捆著手腳，用布紮著嘴巴，原來是那婦人。

　　那癩頭王九一雙色淫淫的眼睛，只顧溜在朱玲臉上。這時忍不住，伸出毛烘烘的右手，從石軒中頭上伸過，想摸朱玲的臉蛋。

　　石軒中這時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四肢微一用勁，那三個用力捺住他手腳的大漢，全部「哎呀」一叫，踉蹌後退，手舞足扎地跌在地上，跌得「撲通」連聲地響。

　　癩頭王九還未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猛覺伸出去的右手被人捏住，就像一把大鐵鉗似地鉗著他的前臂，軋得臂骨都發出響聲。這一下疼得他尿滾屁出，不由得叫聲「我的媽呀！」人便險些疼暈了。石軒中唯恐驚動朱玲，手上減去力量，慢慢地坐起身來，但仍然捏住癩頭王九的手臂。

　　癩頭王九驚魂稍定，連忙哀求道：「好漢爺饒命，小人實在該死。冒犯大爺……」

　　石軒中並不置答，下了床，卻見那些爪牙們都捏著屁股，一溜煙走了。他一把提起這王九，走出屋外，隨手在他脅下一點，那廝便渾身癱在地上。

　　他回身進屋，將那婦人解開，那婦人低聲道：「大叔，你千萬別弄傷那癩頭，他是……什麼教裏的人，在這山坳一帶，凶得緊哪！」

　　石軒中明白這婦人怕那癩頭王九事後尋仇，眉頭不禁緊皺，暗想道：「我有心將此人廢了，卻怕他的黨羽連累好人，只好便宜了這廝。」當下答道：「我不傷他，大嫂你可曾受傷？」

　　婦人連連搖頭，石軒中轉身出去，看看癱在地上的癩頭王九，忽然有了一個主意，便踢了王九一腳，喝道：「你這廝起來，我有話問你！」

　　癩頭王九本來全身癱軟，不能動彈，被石軒中一腳踢處，立刻恢復氣力，趕緊翻身跪在地上，不住叩頭求饒。他心裏知道方才人家是用點穴法，這樁事可不尋常，只要人家指頭一動，性命便算完了，教他焉能不驚？

　　石軒中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王九忙叩頭道：「小的想活，大爺你手下開恩！」

　　石軒中當胸一把揪住他起來，狠聲道：「便宜你的狗命，立刻去備一匹好馬給我，要快，我和生病的妹子要趕到別的地方去！」他說完，倏地在他胸前戳了一指頭，再道：「你備馬回來，我再替你解開死穴！」

　　癩頭王九雙手掩著胸前被戳之處，臉色發青，不迭口地道：「小人曉得了，馬上就回來，大爺你且等一會兒！」

　　石軒中臉色弛寬，道：「去吧！」輕輕一推，王九不住踉蹌後退，險些趴在地上，竟自一溜煙地走向山坳。

　　石軒中望著王九身形去遠，忽然起了一點感想，忖道：「幾天之前，我還是崆峒山上一個無知的道僮。現在已大不相同，居然會用這等手段支使惡人，師父也真可憐，雙腿癱瘓地坐在榻上，忍氣吞聲了十多年，把我教導出來，我一定要完成師父遺命。」

　　他雙眼露出堅毅的神色，回頭一看，那婦人畏怯怯地站在門邊。他摸出一錁銀子，走過去給她，道：「我馬上要離開這裏了，大嫂你放心，那廝決不敢來找你的麻煩！」

　　那婦人疑信參半地點點頭，揣起銀子。石軒中也不管她，走到屋裏，找了兩條布帶，將被捲捆住，朱玲依舊沒有清醒。

　　待了不久工夫，耳中聽到馬蹄敲地之聲，忙出屋看，不由得讚道：「好馬！」

　　癩頭王九翻身下馬，恭敬地遞過馬韁，還有一條皮鞭，諂笑道：「大爺好眼力，這馬是這山坳裏第一好馬，腳程又快又穩，等一會兒大爺便會知道了！」

　　石軒中並不理會他，著他先牽著馬，便返身入屋，忽然看到那邊路上，好幾個人正急急走來。他逕自入屋抱起朱玲，出到屋外，腳下一點，輕飄飄地飛起來，落在馬背上，癩頭王九臉色忽青忽白，這時見他的身手如此，不敢則聲，連忙遞過馬韁。

　　石軒中從未騎過馬，但他身手不比尋常，在馬背上夷然自若，一手抱著朱玲，一手抖轡，他沒有將朱玲面龐蓋住，為的是不讓她氣悶。跨下駿馬低嘶一聲，邁步前行，癩頭王九急忙喊道：「大爺還沒有替小人解開死穴哩！」

　　石軒中輕揚絲鞭，笑道：「我哪裏點你死穴來？你給我騙啦！」

　　那邊路上的幾個人都站立在路旁，石軒中昂然催馬走過去，眼睛一瞟，一個傢伙趕快別轉臉，不敢和他對目光，他料得定是適才逃走的人去勾兵來，見他沒有動靜，便不理會。可是其中一個人看見了朱玲的臉，忽然驚訝地叫了一聲，急走兩步，倏地伸手捋住馬口嚼環，大聲問道：「喂！這姑娘是誰？」

　　石軒中劍眉倒豎，原來此刻他最憎別人侵犯到朱玲，即使是這樣的一句話。他低叱一聲，道：「讓開，她自然是我的人！」

　　那人的表情變得十分奇怪，道：「是你的人？」

　　石軒中按捺不住，口中喝道：「滾開！」

　　隨著這聲喝叱，手中馬鞭「唿」的一抽，正抽在那人手上，那人疼得叫一聲，鬆手退步。

　　旁立幾個人之中，一個忽然掣出利刀，撲將上來，口裏罵道：「小子你敢打人？下來吧！」手中利刀疾的向他刺來。

　　石軒中看也不看，手中皮鞭又是「唿」的一響，正好捲在那人前臂。他內勁一發，皮鞭抖處，只見那人輕飄飄地飛起，從他頭上掠過，「叭噠」一聲，摔在田裏，手中利刀也撒了手，竟爬不起來。方才捋住馬頭那人，一看之下，嚇得瞠目結舌。石軒中這時才冷笑連聲，雙腿微微用力夾馬，那駿馬長嘶一聲，立地撒開四蹄，絕塵而去。

　　石軒中並沒有把這回事擱在心裏，只惦記著趕快去到宣長岡，求那無名的隱士，乞得石螭丹至寶，救治朱玲之傷。

　　他緊催馬走著，可是又不敢太快，因為他究竟是全憑本身武功來騎馬，對於駕馭之術，完全不懂。這樣走了兩個時辰，只不過走了九十餘里。

　　這時前面有個市鎮，人煙甚密，他看看懷中的朱玲，卻見她眼睛微動。他趕快勒住馬，嘴巴挨到她鬢邊叫道：「朱玲……玲……」

　　朱玲忽地睜開眼睛，晌午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疼痛，趕緊又閉上，無力地道：「石兄……是你麼？」

　　「是的，是我，你覺得怎樣了？我們如今求仙丹去，準保把你治好，你聽見我說話麼？」

　　她艱困地點點頭，忽然呻吟道：「我……全身好辛苦……」那鼻息也變得粗大沉重起來。

　　石軒中猛吃一驚，記起那大夫的話，連忙游目四顧，看到路左兩丈遠處，有一片密密的竹林。便猛拎馬韁，疾馳到竹林邊，抱起朱玲，縱身下馬，順手把馬韁纏在一根竹上，匆匆鑽進竹林去。

　　在竹林深處，他四下張望，找到一處較寬坦和背風之地，放下朱玲。趕快解掉布帶，把棉被打開，只見朱玲雙手握拳，微微顫抖，面容顯得十分痛苦。他不再遲疑，咬著牙伸手去解開朱玲的衣服。解到貼身褻衣時，手指不覺微微發抖，鼻端隱隱嗅到蘭麝般香氣。急切間竟解不開那褻衣，朱玲痛苦的面容，使他勇氣陡增，指上暗中用勁，疾地一割，那褻衣分作兩邊，一個凝脂般雪白的胴體，盡入眼底，兩團新剝雞頭肉，兀自搖顫。

　　石軒中認準穴道，雙手分按左乳內側的「鎖心穴」，和右乳下側的「歸陰穴」。觸手處但覺溫馨柔軟，滑不留手。這時他不敢心神旁騖，深吸一口氣，將本身純陽真火，由兩手心傳出，輕輕揉挲。

　　朱玲面上立刻消失了痛苦之色，他心頭大慰，跟著又把手掌移到小腹處的「血倉」和「氣海」兩穴，摩挲了好幾下，朱玲便「呀」地叫出聲來。

　　石軒中忙問道：「你現在覺得好些兒吧？」

　　朱玲困憊地答道：「方才差點透不過氣來，心中直是發昏，現在好得多了！啊……你……」

　　她忽然發覺自己衣服都被解開了，他的雙手像火一般炙熱，正在她小腹間推揉著，禁不住又驚又羞，一股難言的滋味，使她話也說不出來。

　　他此時立刻斂手，趕快用外面的衣服替她掩住裸露的身體，面紅耳赤地囁嚅道：「這是……一位大夫教我做的……你別……」

　　朱玲也自玉面飛紅，輕輕閉上眼睛，沒有答話。她自己是個會家，此刻已明白他幹的是什麼事，為了療治傷勢，自然不能避嫌，只是彼此面面相對著，終是害羞。

　　石軒中耽憂地看著她，半晌問道：「你怪我麼？」

　　只見她微微搖首，待了一會，才道：「我困啦！」

　　石軒中動手替她蓋好被，道：「那你就睡吧！」

　　朱玲哪是想睡，只是害羞不過，故意說的。她一個女孩兒家，此生破題兒第一遭裸露嬌軀，呈現人前，任她殺人不眨眼，此刻也是抬不起眼皮來。

　　她在痛苦之後，忽然全身舒暢，不知不覺真的睡著了，在夢中也不由得浮起笑容。石軒中守候了好一會，見她真個睡著，卻是笑靨生春，美豔如花。腦海中但覺迷糊一片，情不自禁伏下身軀，輕輕地吻在她朱唇上。

　　倏地耳中聽到一聲喝叱，聲音低沉，隨著那喝叱之聲，暗器嘶風，已到了後腦。本來要避開這一下暗襲，甚是容易，只是若一閃避，這暗器便得打在朱玲面龐上了！

　　石軒中此刻從溫柔鄉中驚醒，無計可施，不知如何是好，正是春光方好，暗器難防！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六回　千里求靈藥　慈雲中伏　兩番逞餘力　惡道心寒

　　且說石軒中此時，心中大亂，但是危機一髮之間，哪有考慮餘地！只好猛運真氣，封閉穴道，微微長身，避開後腦致命之處，準備用背上肉厚的地方，挨這一下。只要不是毒藥暗器，便無大礙。

　　那暗器帶起嘶風之聲，將要打到，忽聽輕微一響，就像燈花爆開時的聲音一樣，那暗器已經從側面飛過，打向光滑滑的青竹上，餘勁未衰，滑向別的竹竿上，激起十數聲清脆的迴響，原來是支鋼鏢。

　　石軒中暗中奇怪，是誰人會在這危急的當兒，出手相救？回首看時，卻見後面兩丈左右，分立著兩個人。他從暗器發的方向，推知放鏢的是那正當出路的人。這人長得極為結實，四四方方的臉型，透出有點魯鈍的樣子。在左邊的人，便是後來出手用一種體積較小的暗器，把鋼鏢打歪的人。石軒中感激地打量他一眼，只見他中等身材，瘦削的臉上，露著精悍的神色。

　　這人正拿眼睛曝著正面站著的那個人，用責備的口吻道：「陳老四，你總是這麼魯莽，要傷了他怎辦？」

　　陳老四被這人責備後，似乎領悟了他的意思，一邊向石軒中這邊走來，一邊答道：「郝三，你說得對，我一時糊塗啦！誰教我生氣呢！」

　　石軒中這時反而有點糊塗了，照理由推想，那後來出手相救的郝三，不應該和暗襲的陳老四是一路！但聽郝三的話，好像不想傷害自己，這樣便不是敵人了，但陳老四又為什麼生氣呢？

　　這兩人一左一右，走將近來。那郝三面色陰沉，戟指道：「光天化日之下，幹的好事，你把命留下吧！」

　　石軒中倏地起立，沉聲道：「好呀！你們是衝著她來的，是不是？」說著，指指地上的朱玲。

　　那郝三道：「你猜得滿對，我們要留下她，但也要留下你的狗命！」

　　陳老四這時吶喊一聲，雙拳一掄，向石軒中打來。石軒中見這人的拳式，竟是少林的伏虎拳，不敢小覷這莽漢，雙掌一翻，竟使出崆峒白虎掌法中精妙絕招「登山望月」，右掌前伸，封住猛烈攻勢，左掌伸縮未定，隨時變化傷敵。他掌力封處，那莽漢陳四竟吃不住，腳步一浮，身形不定。石軒中左掌一揮，陳四隨手便倒，一跤摜在地上。

　　郝三猛吃一驚，沒有立即進攻，用一種奇怪的江湖幫會的切口，向他說了幾句，石軒中哪裏懂得，只瞪眼看著他。

　　郝三見他不懂，彎腰在腿幫上一探，拔出兩柄尺許長短，精光耀眼的手叉子來，倏地舞起刀花，擾亂敵人眼目，跟著刃挾風聲，兩柄手叉子，一上一下，徑向石軒中身上刺去。

　　石軒中寸步不移，待得刀光及體，驀地含胸吸腹，上半身便退後半尺左右，雙手展開上乘武功裏的「空手入白刃」，指上暗運大力鷹爪功，閃電般一抄。

　　郝三第一下出手，招式已是用老，這時急忙撤回手臂，但已來不及，猛覺雙手一疼，兩柄手叉子都到人家手裏去了。接著被一股大力一托，不由自主退了四五步卻沒有受傷。

　　石軒中把奪來的手叉子隨手一擲，插在郝三面前地上，喝道：「念你替我擋開暗器，這番饒了你們，快給我滾！」

　　陳老四也沒有受傷，早爬起來，這時待郝三拔回地上的手叉子，兩人便狼狽逃走。

　　石軒中卻怕那匹馬被他們牽走，更不遲疑，伏身抱起朱玲，施展出蝴蝶穿花的身法，左一閃，右一閃，霎時間便走出密密的竹林，竟搶在郝三、陳四兩人頭裏。

　　那匹駿馬無恙兀立在原處，石軒中足尖一點，飛上馬背，把馬韁扯回手上，頭也不回，竟向市集處馳去。當他穿過市集時，許多人都詫異地看著他。事實上他的確值得令人注意，懷中抱著用被包裹住的朱玲，只露出烏亮細長的秀髮，和美麗的臉龐。這樣包紮著一個女子，自己本身卻是個年輕的男子，哪能不教人嘖嘖稱異？

　　這許多詫異的眼光，使他渾身不安，便沒敢停留，一徑穿過這市集。在市鎮外路旁一座茶棚處，買了幾個饅頭，匆忙地在馬背上吃下去，喝了兩碗茶，便急忙策馬飛馳。他認定方向，一徑向南方直奔，也不管有路沒路，這一來，便走在荒山曠野之中了。

　　到了黃昏時分，朱玲早醒過來。這時她精神略覺好轉，便對石軒中道：「石……喂！我們暫且歇歇，你說好麼？」

　　石軒中詫道：「就在這裏？」

　　朱玲道：「被子捲得太緊，我熱得難受，我說，只下來歇一下，立刻就走，這樣可好？」

　　石軒中不迭答應道：「好！我們在那邊草地上歇息一會。」口裏說著，手上一拎韁轡，緩緩走向那塊草地去。

　　他把朱玲抱下馬來，放在柔軟的草地上，朱玲兩臂一伸，把被撥開，嬌憊地坐起來。

　　一陣山風吹過，她身上的外衣忽地吹開，朱玲不覺嬌羞著急地掩住，暗裏激靈打個寒噤。石軒中道：「方才忘了替你把衣服掖好……」

　　朱玲羞紅盈頰，微嗔道：「不許你說，我不要聽……」

　　石軒中微笑住口，朱玲又道：「我的頭有點暈，你坐過來，讓我靠著……」

　　石軒中忙挪過來，伸出臂膀圍擁著她。朱玲輕掠雲鬢，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這時夕陽西墜，把半邊天都染紅了，歸鳥陣陣，在空中鼓翅掠過。四下沒有半點人聲，也沒有半點人影。這寂靜廣大的地面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好像這宇宙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們的心裏，並沒有那種被世界摒棄的感覺，卻像是這廣大不變的宇宙，只為了他們而存在。他們都欣幸此刻不致被別的事物所打擾。那將要西沉的夕陽，歸飛的宿鳥，天邊隱隱的青山，漠漠輕煙籠著的平林，使他們更感覺到自身的存在，和那種隱隱地在心頭攪動著的幸福之感。

　　朱玲那雙黑白分明的俏眼，慢慢地移動著，終於落在他的面上，兩個人的眼光彼此接觸著，在探索對方心底的秘密，並且流露出各自心中滿溢的情緒！

　　朱玲低聲道：「我們到最遙遠的天邊去，那裏沒有人認識我們，也沒有人打擾我們！」

　　石軒中感到幸福地呻吟一聲，沒有說話。

　　朱玲的眼睛裏，一片柔情，流露出夢幻般的光芒，輕輕地繼續說道：「我們到山明水秀的南方去，用那七彩燦爛的嵐瘴，織成最美麗的漁網！或者我們到北方大漠去，每天騎著巨大的駱駝，住在圓圓的蒙古包裏……」

　　石軒中的嘴唇，緩慢地溫柔地落在她柔軟的嘴唇上，把她的話掩住了！他們都深深沉沒在幸福的河流中，雖則也許僅是短暫的時間，但美妙的一刻，卻可以憑著記憶而永遠存在，直到生命結束之時！

　　石軒中抬起頭，朱玲卻把面龐埋在他的胸膛裏。這時，石軒中忽然感覺到十分驕傲，因為他正在保護著懷中這個荏弱的愛人，再沒有其他的事，會比這任務更為神聖和值得自傲的了！

　　過了許久，石軒中道：「今晚恐怕要在曠野裏露宿了！」

　　朱玲輕輕扭動，低聲道：「我不怕……」

　　忽然遠處有幾聲犬吠，隨風傳來。石軒中忙凝神側耳，聽了一會，道：「我聽到那邊有犬吠聲，大約有人居住在那裏。」

　　朱玲挺直身軀，道：「你去瞧瞧。」

　　石軒中起來，眼光到處，犬吠聲音的來路，正好有一片樹林擋住，便展開身法，幾個起落，已縱到林邊。找著一株最高的樹，倏地一鶴升空，拔起丈許，伸手一按樹枝，又上升丈許，這樣再來兩下，便到了樹巔。他提氣輕身，附在一枝細小的樹梢上，隨風搖擺著，四下憑眺。朱玲在下面看到他這種絕頂輕功，不由得也暗中激贊，自嘆弗如。

　　石軒中眺望了一會，便下了樹，走到朱玲身旁，道：「大約里許外有一座庵廟，好像隱約聽到鐘磬之聲哩！我們到那裏去求宿，你道好麼？」

　　朱玲點頭道：「方外人與人方便，定不拒絕。」

　　當下石軒中仍然用被包著朱玲，一同上馬，直向那座庵廟馳去。只半盞茶工夫，已到了目的地，卻是一座尼庵，地方不小，前後共有四五進。此時山門緊閉，上面寫著「慈雲庵」三個大字。

　　他催馬來到山門切近，勒定那馬，伸手用馬鞭敲那山門。歇了一會工夫，裏面起了步履之聲，接著「呀」的一聲，山門打開來，卻是個中年女尼。女尼看到門外一個少年男子，騎在馬背上，懷中還抱著一個用被包著的絕色少女。在暮色蒼茫裏，這情景未免可怪。

　　石軒中說道：「師傅，請你行個方便，讓我們借宿一宵！」

　　那女尼神色驚疑地看著他，沒有回答。石軒中又道：「這是我的妹子，她身上有病。」

　　朱玲這時向女尼微微一笑，細聲道：「師父，請你方便則個！」

　　那女尼像被朱玲的笑容迷惑住，當下道：「出家人慈善為懷，施主們進來吧！」

　　石軒中高興地應一聲，腳下甩鐙，抱著朱玲跳下馬，走進山門。女尼替他牽馬進來，原來這山門內是個院子，植滿了各種花草，拾奪得十分整齊悅目。右側有個小池，池中一塊石上，雕著一尊觀音像，手中持著的淨水瓶中，噴出一股清泉，約有丈許高下，那噴泉落下時，化為丈許大的圓形，紛紛灑落小池中。左側靠山牆邊，有一條小石路，直通往後面。

　　女尼道：「施主們先往庵堂落坐，小尼先安頓這匹馬！」

　　朱玲挨在石軒中耳邊道：「石……哥……這裏有點邪門，你要當心！」她本想叫他做哥哥，到底只叫了一半。

　　石軒中心中一陣甜蜜，沒有聽清她究竟說什麼，悄聲道：「你再叫我一聲！」

　　朱玲故意嗔道：「你這人，真是……」

　　這時他已走進庵堂去，但見香煙繚繞，神燈半明，迎面黃幔裏供的是觀音菩薩。他張望了一下，便走到左壁下一張八仙椅上，把朱玲放下。

　　一陣步履響處，左廂房走出一個妙齡女尼，看見庵堂的兩人，不覺愕然止步。石軒中忙道：「小師父，我們是過路借宿一宵，蒙那位師傅應允，著我們在庵堂稍候，她先去安置那匹馬！」

　　這妙齡女尼仔細地打量了他們幾眼，便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們若是借宿一宵，極是方便。小尼法慧，是這慈雲庵的住持，敢問施主貴姓大名？」

　　石軒中見這女尼，雖然甚為年輕，而且長得相當標緻，但面上的神情，卻是莊嚴端重。心中暗生好感，施了一禮，答道：「在下石軒中，這是舍妹，她身上帶著病，不能和師傅行禮！」

　　法慧女尼聽了，看看朱玲面色，只是略帶疲倦之色，並無病容，雖然覺得奇怪，卻不追問。

　　這時那中年女尼來了，法慧女尼道：「妙雲，你去叫她們做些食物，讓施主們果腹。」妙雲領命去了，法慧又對石軒中道：「石施主，後面房間裏有床鋪，最好把令妹移進去！」

　　石軒中應聲抱起朱玲，隨著那女尼，去到庵堂後面，法慧帶他走到一間房間裏，說道：「令妹今晚可以安置在這裏，可是施主你卻不能在這裏，東廂那邊另有房間。」

　　石軒中道：「但我妹子有病，我得服侍她呀！」

　　法慧女尼不悅道：「佛門淨地，豈能男女同室？令妹貴體，小尼自會派人服侍。」

　　朱玲雖是覺得這女尼說得牽強，但看了她的神態口吻，宛如食古不化之流，固執已極。當下竟把入山門時疑惑之心去掉，在床上道：「哥哥，這裏既有師傅，你不必留在此地了！」

　　石軒中聽朱玲這樣說法，便默然不語。那法慧女尼道：「石施主，小尼另外著人煮些稀粥與令妹食用，施主你請到齋堂用齋。」

　　石軒中隨著法慧女尼走出房去，那齋堂就在後面轉角處。這時分天已黑了，庵內都點上燈燭，到處一片光明，四處語聲隱約，顯出這庵內人數不少。他不曾注意到，這慈雲庵地處荒郊，尼眾竟然不少，庵內處處都佈置得十分整潔精巧。現在天色才不過入黑，竟然掌起一片燈火，出家人如此，未免有點浪費。

　　他走到齋堂裏，只這一會工夫，已弄好一份素食，除了一盤素面之外，還有兩碟素肴。法慧女尼待他坐下，便說：「小庵沒有好東西奉客，只在匆忙間，弄了這兩盤菜下面，施主莫怪。」

　　石軒中連忙稱謝，女尼又道：「這兩碟素菜，一是翠桃白菌，一是玄臚酥脯，是小庵拿手的菜式，請施主嘗嘗。」

　　石軒中如言一嘗，真是鮮腴可口，其味絕佳，不由得大讚起來。要知石軒中雖然不是知味之人，但對於素食，卻算是專家了。在崆峒上清宮時，哪一天不是吃素？他是老觀主的侍童，自然嘗到觀裏最好的菜式。故此他這時一嘗之下，立刻知道這裏的廚房，手段極妙，於是滿口稱讚。而他所讚的話，都是十分內行中肯，更令法慧女尼心裏受用。

　　這女尼道：「施主真個知味，小尼尚有自釀的百花露，還請施主品評。」說著，便要命旁邊一個小尼去拿酒。

　　石軒中忙搖手道：「多謝師傅盛意，只是在下素來滴酒不沾，實是不會飲酒！」

　　法慧女尼神色一變，眉頭稍稍皺住，勉強道：「既然如此，也就罷了！」石軒中低頭吃著，並未看到她的神色。

　　這時一個小尼捧著一盅湯進來，看到法慧尼面上帶怒，心中一驚，不留意被椅腳絆了一下，猛地失手，那盆湯摔在地上，發出極大響聲。

　　石軒中回眸一顧，見那小尼站在那裏抖索，神態煞是可憐，料她害怕受責罰，心中不忍，回頭向法慧女尼道：「師父，請看在下薄面，莫責罰她，在下願意加倍賠償那個湯盆！」

　　這法慧女尼神色變得極快，當石軒中眼光轉過來之時，立刻已恢復原狀，這時微笑道：「既是施主討情，就饒她這一遭。那湯盆所值無多，哪裏敢要施主破費？喂！你還不過來謝謝施主！」

　　那小尼聽了，如逢大赦，合十低首道：「小尼淨因，敬謝施主說情。」

　　法慧女尼向另一個女尼道：「妙蓮，把我自用的松苓茶，泡一杯來奉與施主。」

　　那女尼應命去了，石軒中暗忖道：「難得這位庵主如此款待，明早走時倒要重重謝她。」

　　待他吃完了，妙蓮已捧了一杯茶來，石軒中接過來，看見茶色微渾，另帶一種異香，只聽法慧庵主道：「這松苓茶有延年益壽的好處，施主請飲乾此杯！」說完，假笑一聲。

　　石軒中深信不疑，慢慢把那杯茶喝完，起身道：「庵主，容在下再探視舍妹一次！」

　　法慧女尼連忙稱是，和他一同走回朱玲的房間，卻見朱玲已另外換過一張乾淨的被，上半身用幾個棉墊墊著，半坐半臥地躺在床上。

　　朱玲見他進來，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叫道：「哥哥，你吃完啦？」

　　石軒中點頭道：「吃過了，烹調得極為精美，可惜你身子不適，沒有這等口福。我說，妹妹你可曾喝了稀飯？」

　　朱玲凝眸答道：「我吃不下，只喝了半碗！」

　　石軒中掛慮地說道：「不吃東西怎成？你現在覺得怎樣？」

　　朱玲頷首無語。他們兩人情深一往，真情都在眉梢眼角間流露出來。那庵主法慧女尼看在眼裏，沒有作聲。

　　石軒中坐在床沿，停了一刻，便道：「妹妹，若你身體不適時，立即著這裏的師傅找我，千萬別耽誤！我要回房睡了。」說著，慢慢立將起來。他忽地身軀搖搖，立不住腳，又坐了下來，一隻手撫額道：「怎麼我覺得天旋地轉？哎呀……」他話未說完，忽然向朱玲身上一伏，無聲無息，動也不動。

　　朱玲猛吃一驚，挺腰坐起來，眼珠一轉，心中已明白這是怎樣一回事。

　　法慧女尼已經笑道：「好一對金童玉女，你別驚慌，庵主不會傷害你，來人呀！」

　　兩個長得壯健碩大的婦人，應聲走進來，法慧道：「把這男的抬出去。」說完，又大聲喚道：「妙雲，白虎真人來了沒有？」

　　妙雲正走進來，答道：「真人已來啦！」

　　那兩個健婦走到床邊，正要動手抬石軒中。朱玲細細的長眉，倏然豎起，眼含怒火，驀地伸出玉手，閃電般扣著那先動手的健婦的脈門，向外一揮。只聽那健婦嗥了一聲，碩大的身軀忽然飛起來，撞向另外那婦人身上，兩人都一齊翻滾在地上，碰跌了許多其他陳設，只弄得房間裏一片響聲。

　　法慧女尼和妙雲兩人不禁都大驚失色，急看朱玲時，只見她玉面鐵青，一隻手抱著石軒中的脖子，一隻手正探向懷中，似在掏摸什麼東西。這法慧女尼甚為機警，一拉妙雲，縱出門外。朱玲果然是掏暗器出來，這時見敵人已退，便把金針扣在掌心。

　　歇了一會，朱玲但覺渾身乏力，支持不住，一下子靠在背墊上。卻仍是圓睜俏眼，提防那妖尼回來。

　　再過了一刻，門外人影一閃，只聽法慧妖尼道：「白虎真人，你怎麼現在才來，那小妞兒可真有一手！」

　　只聽一個男子聲音笑道：「我的寶貝兒，你不也是名師之徒麼？怎麼這麼膽怯？讓我看看那妞兒有什麼本領，把你也嚇了！」這說話的人倏然現身房門，卻是個高冠峨髻的道人，手中還持著一柄拂塵，神態悠閒地搖拂著。

　　朱玲估量著距離，暗忖道：「若果在平時，再遠也教他難逃我手，如今卻要小心些，免得一擊不中，那就費事了！」於是仍然躺在軟軟的背墊上，不理那道人。

　　這白虎真人原是南方的江湖劇盜，在南七省聲名極盛，這時見朱玲姿色絕倫，心中慾念大熾，可是他到底是個老江湖，依舊戒備著，走進房來。

　　朱玲待他走到房中央，驀地目閃異光，奮起力量，玉手揚處，十餘支金針，電射而出。白虎真人當她身軀微動之時，早已有備，此時一式「鐵板橋」向後便倒，那十數支金針都從他身上飛過。這是因為朱玲氣力太虧，在身軀挺起發針之時，已被這惡道發覺，故此躲過這一擊。

　　惡道哈哈一笑，挺腰立起，哪知朱玲玉手一招，一絲金光急射而出。惡道手上拂塵一揮，只聽「啪」的一響，那支金針正好打在精鋼鑄成的拂桿上，惡道但覺手中一震，不由得渾身淌出冷汗，暗驚此女內勁之佳絕。

　　要知朱玲雖是詭計百出，先發出一蓬金針，使敵人閃避，之後，再把扣著的一枝發出。可是打這種金針，全靠內力運在指掌上，再吐射出來。她第二針發是發出了，卻是強弩之末，哪裏還能夠取準認穴？

　　白虎真人見她這時直喘氣，不敢怠慢，躥過來拂塵一掃，拂上的柔絲已纏在石軒中腿上，腕上使勁，往外一抖，石軒中已被他摔在房中央，離開朱玲臥榻十多步遠。

　　當惡道用拂塵纏住石軒中時，朱玲芳心大急，奮起餘力，伸手去抓那拂塵，白虎真人右掌一起，向朱玲手腕切下。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朱玲已改抓為拿，駢食中兩指，疾點敵人脈門，白虎真人心頭一震，縮手不迭，饒他縮得快，也被朱玲指尖掃著腕骨，疼得他險些叫出來，但到底把石軒中打床上拉下來。

　　白虎真人急急退後，等朱玲起來，只見她不住喘氣，沒有動靜，於是驚魂略定，忍不住哈哈一笑，大聲道：「法慧，你可以進來抬走那小子，這妞兒再也凶不了哪！」

　　法慧走進來，道：「真人，這妞兒身上有病，今晚怕動不得呢！」

　　白虎真人狠狠盯朱玲一眼，道：「不管怎樣，今晚道爺也得染指，她死不了，你和那小子快活去！」

　　法慧聽了，便彎腰去拉石軒中。朱玲這時候心裏極明白，只是渾身一點氣力都沒有，動彈不得，不禁大為著急。腦袋又直發暈，就快昏倒。猛然房外屋上一聲喝叱，有人大聲喝道：「長天一點碧……」

　　聲音飄進房間，朱玲驀地精神一振，竭力叫道：「曉月五更寒！喂！別放過……他們！」

　　那人在外面振吭大呼道：「姑娘放心，他們一個都走不了！兀的那老道，還不出來受死？」

　　白虎真人拂塵一擺，衝出房外，口中唿哨連聲，似在招呼同黨。放眼看處，只見對面屋頂站著兩個人，手中都持著兵器。他仰面喝道：「來者是何方好漢，若都是線上的，請下來好說話！」

　　上面一人怒道：「誰跟你這雜毛拉交情，這上面地方寬敞，快上來納命！」

　　原來這兩個人是玄陰教裏的小頭目，他們玄陰教全都自視不凡，哪肯認是線上的人？況且此刻得朱玲之命，不許放過惡道，更不能善罷干休。他們要白虎真人上去，其實是調虎離山之計，敢情在這邊屋頂，另外伏著兩個人！

　　白虎真人方才分明聽到他們用一種暗號，故此估量他們是線上的人，如今一聽回答，不由得怒火內焚。他一生幾曾受過這等惡語奚落？忽然這邊屋頂發出兩聲唿哨，知是幫手來到，便叫道：「你們都過對面，拾下那個傢伙！」

　　只聽屋後背上忽然激起刀刃碰擊鏗鏘之聲，一個操著南方口音的人叫道：「這裏伏著兩個奸細！」接著又傳來雙方怒罵之聲。

　　對面屋頂兩人這時見圖謀敗露，立地飄身而下，向這邊撲來。白虎真人怒罵一聲，拂塵一擺，迎將上去，就在露天的走廊處，截住兩人。那兩人一使鬼頭刀，一使長劍，撲過來立即刀劍並舉，圍攻老道。

　　白虎真人手中的拂塵，那股長約二尺許的塵尾乃是用滇邊金絲猿的猿毛，以及極細的合金絲搓成，刀劍都不能割斷，專用以卷掉敵人手中兵刃，交手時甚為有利。這時拂塵倏然一掃，拂尾去捲那柄劍，倏地那使劍的一閃，立地掉轉拂塵，以拂柄疾敲那使刀的手臂。這兩人猝不及防，差點便吃了虧，使鬼頭刀那人急急退出撤刀，才避過這一下。

　　白虎真人見敵人不過爾爾，傲然一笑，展開秘傳的「鐵拂三十六式」，一柄拂塵，上下揮霍，拂尾亂舞之中，那支也是二尺多長的拂柄，現變成點穴鐝用，找尋敵人身上大穴。只見使劍的忽然退開，只剩下使刀那個，這時也展開一路怪異刀法，但覺指左攻右，應上反下，身形甚為滑溜，一時之間，緊緊迫住白虎真人。

　　使劍那人正想乘隙救援朱玲，哪知前面人影一閃，兩個持劍的尼姑，擋住去路，正是法慧和妙雲兩人，這時她們已全身裹紮得利利落落。那人用劍尖一指，嗤笑道：「你們也是使劍，正好和大爺我玩玩！」

　　法慧低叱一聲，劍訣一領，一招「飛鳥尋枝」，疾然一劍刺來，竟是越女劍法的招數！那人不料這女尼會使這等上乘劍法，嚇了一跳，揮劍架時，法慧已把長劍一絞，化為「老猿墜枝」之式，搖劍攻入。那人腳下用力，斜刺裏一躥，怒叫一聲。原來已被法慧挑破左臂，汩汩地流出血來。

　　這人立地回身撲來，手上長劍一揮，也自使出一路怪異劍法，就像那使刀的招數一樣，專門以虛為實，以實為虛。而且劍路迥異，初看像是亂刺亂砍，其實卻大有法度，極為厲害。法慧的越女劍功候尚淺，禁不住這人怪招迭出，便不住後退。妙雲看見法慧不敵，也挺劍上來，堪堪將那人暫時敵住。

　　這外面捨死忘生地拚鬥著，房內的朱玲已昏倒過去。石軒中仰躺在房中，動也不動。這時忽然一個人閃進來，一直撲向地上的石軒中。

　　欲知石軒中與朱玲兩人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七回　好結後緣憑佛子　歷經艱阻遇漁人

　　且說一條人影，趁著外面拚命之時，閃入房來，一直走向石軒中身邊，原來是小尼姑淨因，只見她急急忙忙地將手中兩粒藥丸，塞在石軒中嘴裏，便又驚惶地跑出房去。

　　片刻間，那兩粒藥丸在他口中化開，隨著津液流入腹中。石軒中呻吟一聲，慢慢睜開眼睛來，定一定神，便發覺事有蹊蹺，猛然從地上坐起來。他雖然稍為覺著頭暈無力，但此刻卻急急地望向床上，只見朱玲仍然躺在高疊的背墊上，並無異狀，只是雙目緊閉，臉色泛青，心裏稍慰，忙走到床前。

　　外面殺聲罵聲陣陣飄來，使石軒中一怔，忖道：「這尼姑把我蒙倒，如今卻在廝殺，想是她們自己人火拚，我此時氣力未曾完全復原，這處再耽待不得，還是走為上著。」

　　他決定了，便不理會外面是什麼人在拚鬥，舉目四顧，只見左面一扇雕空玲瓏木格的門，門上光滑滑的沒有栓鎖之物，卻是嚴閉著。他忙將朱玲用被裹好，抱起走向那扇門，只見那邊房間人影一閃，定睛看時，原來是淨因小尼。她面上帶著驚慌之色，急急來替石軒中開門，原來這道門從那邊栓著的。

　　石軒中走過去，淨因小尼指著後壁一扇窗子道：「石施主你從這窗子出去，沿著暗廊一直走，便可到後園。那後園靠牆邊，有一間馬廄，你的馬便在那裏，只是後園那扇門，是半尺厚的硬木製成，用大鐵鏈鎖住，怕出不去！」

　　石軒中認得這小尼是那失手打碎湯盆的小尼，料她不會相誑，便謝道：「蒙小師傅指點，異日石某必要報答！」

　　淨因小尼合十道：「佛祖慈悲保佑，施主一路平安……」她說完，立刻轉身溜走。

　　石軒中用手肘一撞窗門，跟著跳了出來。外面原來是一條彎曲的暗廊。他拽開腳步，疾如流星，直撲向後園，且喜這廊上一個人都碰不到。

　　走出一個拱門，便是後園了。他得著淨因指點過，便直奔向後園靠牆那排屋子，果然是座馬廄。再游目看時，馬廄旁邊後園牆上，有一扇大門，門上除了用一支粗粗的方木嵌住外，還有好幾個鐵環釘在門上，用一條鐵鏈穿過鎖住。石軒中走過去，騰出一隻手，去摸那鎖頭，估量自己無法扯斷，心中不禁煩躁起來。

　　他把朱玲放在地上，好在是用被裹住，並不妨事，自己便動手先把橫嵌的長木托下，然後雙手抓著釘著的鐵環，坐馬運勁，用力一扳，只聽「吱吱」連聲，這兩個鐵環移動了一點點。

　　這門上一共釘著七八個鐵環，他忖道：「即使能夠把這些鐵環都拔出來，我的氣力都消耗完啦！」於是焦躁起來，忍不住一掌打在門上。只聽暴響一聲，那門紋絲不動。

　　聲響過後，遠處有人大聲問道：「是誰在那裏呀？」

　　石軒中大吃一驚，但接著又敲一下腦袋，自己罵自己一聲，疾然伸手，把背上的青冥劍拔下來。原來他一時著急匆忙，卻把背上插著的青冥寶劍給忘掉了！

　　只見在這黑暗陬角裏，青光連閃，嗆嗆之聲過處，門上的鐵環鐵鏈都被他削個粉碎，隨手一推，那兩扇半尺來厚的木門，應手而開。

　　他立刻將劍還匣，正待到馬廄去牽馬，忽地幾道黃光射過來，把他照個一清二楚，跟著鑼聲一響，幾個人扯開喉嚨叫道：「有賊，有賊！」都是女聲，在黑暗中更覺尖銳刺耳。又聽一個女人叫道：「啊！是那借宿的，他逃走啦……」

　　石軒中這際轉念道：「我目下氣力未曾恢復，又被朱玲贅住，不宜動手，且逃走再算！」想罷，彎腰把朱玲抱起來，奪門而出。

　　前面不遠，黑壓壓一片大林子，他微笑一下，急奔過去，鑽入林中。

　　林內更加黑暗，空氣似乎十分潮濕。石軒中閉起眼睛，等了片刻，睜眼看時，便依稀看到樹影幢幢，於是小心翼翼地，走向樹林深處，正走之間，忽然手中的朱玲掙扎了一下，似乎還痛苦地呻吟半聲。

　　石軒中想道：「她大概又是開始痛苦了，我得趕快替她推揉穴道才好！」想完，尋到一顆大樹根下，將朱玲放下，然後用左手探入被內，打朱玲外衣縫隙間，摸了進去。一下子便觸著她滑膩暖軟的胴體，這使他驟然一震，如觸電般，全身血液也迸騰急流。他的手從朱玲胸前那圓滑軟嫩的肉球下，按到「歸陰穴」，便聚起一點純陽真火，運向掌上，在穴道間推揉，其實他不必運純陽真火，那手掌早已經跟他全身一般，炙熱無比了！

　　按完「歸陰穴」和「鎖心穴」，手掌便游移到小腹間的「血倉」、「氣海」兩穴。正當他焦急憂慮而又心醉神馳之時，忽然聽到輕微踏折枝葉之聲，他諦聽了一下，便知道有好幾個人正向這林間搜索，而逐漸移近他這處來！

　　他眉頭大皺，心下著忙，因為他此刻正在替朱玲推活穴道，決不能起而應敵，並且他也不想讓敵人發覺而動手，那樣很容易被敵人絆住而令朱玲受暗算。

　　搜索之聲漸近，雖然僅是極輕微的聲音，也不能瞞過他，他想道：「江湖上有『逢林莫入』的戒條，為的是怕被暗中的敵人暗算。這些人竟敢入林搜索，諒必不比等閒……」

　　正是人急智生，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方法。左手仍然在推揉著，右手已在囊中取出一物，又在地上摸索到幾粒合用的小石粒。之後，仔細察看四周樹木的位置。他在林中耽了好一會，漸漸看得清晰。

　　那幾個人原來就是方才在慈雲庵大鬧的玄陰教徒。那時除了那個和白虎真人交手的一個，怪招刀法已被白虎真人摸熟，拂塵飛舞處，迫得不住後退之外，其餘三人都佔了上風。

　　這當兒庵中已發覺石軒中抱了朱玲逃走，急急鳴鐘報警。妙雲乘隙一瞥房中，大叫道：「真人，那兩人逃走了！」白虎真人不覺一愕，心神微分，拂塵的招式便見緩慢。

　　那些人也聽到了，倏地大呼連聲，都退出圈子。這一下動作，可使白虎真人迷糊住了。這些人中有一個大聲問道：「他們從哪裏走的？」

　　妙雲自然知道從後園那邊走的，一時也沒思索，答道：「就從這後面走的！」她還指指方向。

　　那些人都怒叫著，一窩蜂向她指的方向急急撲去，這裏白虎真人等還隱隱聽到他們道：「……又讓那小子溜跑了……」以及咒罵著急之聲。正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便都目送著他們飛縱的身影，莫名其妙。

　　那些人經過後園時，不知石軒中沒有牽馬，便向林中搜索，就快搜到石軒中藏身之處。

　　石軒中也不想想，要是這些人能比得上銀梭徐元盛，腳下焉能發出這麼多枝葉踹碎之聲？只不過他們是玄陰教中人，以為白鳳朱玲落在他手上，以致發急窮追。打那山坳請大夫時起，那癩頭王九便是玄陰教一名小卒，聽到那年輕大夫形容朱玲美豔的話，色心大起，便叫了幾個無賴，打算暗算石軒中之後，奪得朱玲，一嘗淫慾。哪知這年紀輕輕的俊小子，如此厲害，還迫得他找了一匹馬來。

　　先逃的無賴，找到另外兩個玄陰教中人，捏說石軒中尋事把王九打了，於是那兩人便趕快來看。這兩人原是玄陰教裏一鳳三鬼中，厲魄西門漸的家丁，他們曾經跟主人見過白鳳朱玲，原來這山坳中，是厲魄西門漸的老家，他隱身在碧雞山，但仍有些教徒在此，這些教徒都是他本家人，因為西門漸在玄陰教中，是個大大的人物，所以這些並無出色本領的人也能加入玄陰教。

　　這兩家丁一見朱玲的臉，急忙攔馬詢問，被石軒中一鞭震住，沒敢做聲。待他走後，才急忙通知兩個在教裏正式辦事的教徒，便是竹林截奪的郝三和陳四。這兩家丁一面又騎馬去碧雞山報告，只是路途遙遠，這刻他們還未到山中哩！郝三、陳四兩人栽了觔斗之後，立刻去報知別地的小頭目，那頭目便糾集另外三個人，在玄陰教中，也是頭目的地位，每人除了本身各具武功之外，另有鬼母傳授下來的一套怪招，方才對付白虎真人和法慧庵主等，所使的便都是這套怪招。

　　書歸正傳，且說石軒中此時，沉氣凝神，如臨大敵，等到看得真人影晃動，指上暗中使勁一彈，一粒小石子倏然打出，卻不向人影打去，而是打向二丈外一根樹枝上，只聽微微「勒」的一響，那小石子忽然折個九十度角，向一個人影直射去。那人發覺之時，閃避不及，被小石打在肩膊上，疼得他叫了半聲，趕快又咬牙忍住。

　　這種打暗器的手法，乃是內家上乘武功中，一種名喚「回緣手」的功夫變化出來。起初這一程，勁力內斂未發，只一觸到別物，立刻發出力量，轉彎急射。又是奇特，又極厲害。石軒中這種內勁尚未到家，故只能打中敵人而不能打穴，而且以他這種勁力不足的手法，碰到高手，自然一無用處，最多嚇人一跳而已！

　　石軒中跟著抖手打出兩粒小石粒，暗襲另外兩人。那兩人聽得同伴被襲之聲，都小心戒備，這時各自揮動兵器把小石子擋住，卻是不約而同地，向小石子打來之處，急橫過去。這一來便著了石軒中的道兒，他們焉能發現敵人蹤跡！四個人湊在一塊兒，悄聲商量著。

　　石軒中見時機成熟，一揚手，一根黑黝黝的鐵管拋將出去，跟著拾起一塊拳頭般大的石頭，預備發動。那些人忽地聽到側邊不遠處，一陣微嘶之聲，衝向林中，活像有人急竄而過，衣襟帶起拂風之聲。哪用再商量，都跟聲急撲。只聽那聲音驀然轉彎，逃向另一面，便也跟著轉折追去。接著數丈外枝葉「嚓啦」一響，似是有人穿枝衝葉而去，於是都急喝叱出聲，四人驀地分開，向最後發聲之地，包抄圍截！

　　石軒中見他們已離開這裏，此時已替朱玲按摩完畢，便縮回手，抱起朱玲，一陣輕登巧縱，又打原路走出樹林。只見慈雲庵後園那門邊，人聲隱隱，燈火擺動，大約是庵中人發覺門邊地上，被石軒中用青冥劍削成寸斷的鐵環和鐵鏈，於是驚詫地察看。

　　石軒中見無法到馬廄去，暗忖道：「林中的人，已被我用救命潛蹤術引開，末後加一塊石子，更是維妙維肖，此刻不會回來。我且到庵前看看，若有機可乘，再盜馬遠颺，不然這樣抱著她，定然走不遠！」

　　他沿著慈雲庵的圍牆，轉到前面來，四下靜悄悄的，並無可疑徵兆。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決定放棄了盜馬的念頭，抬頭看看天上星宿，辨認定方向，朝南疾奔。

　　飛掠了十餘丈遠，眼角發現側面疏林裏，幾團黑影蠕動著，極似馬匹形狀。他止步注意一下，真是有四匹馬，拴在樹下。石軒中大喜，一縱身落在那幾匹馬前。這時哪管這些馬是誰的，解開一匹馬，飛身而上，雙腿一夾，那馬撒開四蹄，竟自急馳而去。

　　這時不過二更時分，他一陣急馳，在這天之內，他已領悟出許多控制馬匹之法，故此放心前奔。

　　到了天亮時，已跑過百來里。他呼吸著清晨的空氣，立地神采奕奕，只是感到跨下的馬，已經是變成疲羸地慢走著。再看看懷中的朱玲，面上並無痛苦之容，只是滿頰通紅，發著高熱。原來朱玲是因為昨天傍晚時，下馬休息一會，衣服忽然敞開，被風寒侵體，當時只打個寒噤。但本來將退的風寒，又得勢猖獗了。

　　他此刻已可以見到不遠處，有條寬大的官道，只因天色黎明，只有極稀少一兩個人在走著，他不敢有投宿的念頭，勒馬躊躇了一陣，便轉過一個山坡後面。那山坡長著極豐茂的草，石軒中下馬，讓那馬啃草休息，自己和朱玲躺在柔軟的草上，自個兒瞪眼看著魚肚色的天，那兒有數點白雲悠然飄移著，於是他神往地沉在遐思裏。

　　歇了大約一個時辰，又抱起朱玲，跳上馬背。他小心地避開官道，落荒而行。渴了便飲山泉，餓了便向那些孤立的農舍，買些飯面之類充飢。晚上便睡在疏落的樹林裏。一路無事，第三天晌午時分，已到了宣長岡附近。他一路打聽著，竟尋到宣長岡，原來那宣長岡是個總名，有十餘個鄉村都是屬宣長岡。這些鄉村都是靠近那條水流湍急的河邊。石軒中打聽到這條河稱做南連江，源頭出自離此數十里遠的幾座大山，往下流便注入漢水。

　　石軒中想道：「那隱士斷不會住在這些鄉村裏，必定是在這附近風景好的地方。我不知這隱士的姓名，只好胡亂問問，若是天可憐見，便教我尋著這隱士，治癒玲妹妹的病！」

　　這次他較為精乖了，一徑策馬入山，尋到一片大樹林，便下了馬，把朱玲放在地上，心中想道：「我先將玲妹妹藏好，自己再去尋訪隱士，如若有人追蹤尋仇，也傷不了她！可是此地人跡罕至，定有野獸出沒，我得想個法兒，別讓野獸嚇著她！」

　　當下仰頭四望，見四下巨大的古樹，枝葉都參天高聳，驀然跳將起來，有了主意。只見他矯健如大鳥盤空，一霎間已縱上樹去，以絕妙的身法，在樹枝間往來跳躍，最後在一枝大樹枝叉處停下，略略端詳了一會，撤下青冥劍，把上豎不合用的巨枝削斷，另外又斬幾枝樹枝，慢慢架疊好，再鋪一層樹葉，居然變成一張大床鋪。

　　他滿意地跳下樹，抱起朱玲，小心地爬上來，這臨時的床鋪離地三丈有多，尋常人也難爬上來，他把朱玲放好，熟練地替她按摩了一會，現在他已曉得可以隔著衣服推穴，這樣不致使自己血脈賁張，心神搖盪而難自持。又給她服下一粒護心丹，朱玲的熱度早上已經退了，這時軟弱地睜開眼睛，道：「如今到了什麼地方？」

　　石軒中告訴了她，並且說：「你已發熱昏迷了兩日，現在只要求到石螭丹，立即可以將你治好！」

　　朱玲尋思了一刻，道：「石螭丹？我好像聽過，現在頭腦昏脹，一時想不出來。我看你最好把我送到碧雞山去，師父定能治癒這傷勢。」

　　石軒中面色微沉，忖道：「你一回山，我們便成仇敵了，可是……我能永遠留著她麼？師父的遺命又怎樣呢？」

　　朱玲忽然記起那天晚上的事，便道：「那夜在慈雲庵裏，你被妖尼迷住，後來來了一個惡道，叫做什麼白虎真人，他把你奪去了，我正著急時，忽然我們的教友出現，之後我就暈過去，未知你是怎麼救醒的？那些教友又到哪裏去了？」

　　石軒中道：「原來那些人是你教裏的人！我還以為是你的仇家哩！」於是將一切情形由洛陽起，直到現在為止，都詳細說出來。

　　朱玲展顏笑道：「那山坳是大師兄的老家呀！難怪有人認得我，大約是大師兄家中的人！」接著又變作怒容道：「那癩頭王九該死，日後見著大師兄，著他把這廝殺了，方解我恨！」

　　石軒中聽到她一連喊了幾句大師兄，而且現出歡容，立刻觸著心病，滿懷不悅，沒有作聲。只聽朱玲又道：「若是那時大師兄在家，恐怕你跑不了哩！」

　　石軒中粗糙生澀地道：「我才不怕哪！日後非找你的大師兄見個高下不可！」

　　朱玲見他不快之色，形於面上，以為他是起了爭強好勝之心，趕快柔聲道：「我並非說你功夫不及大師兄，他功力雖佳，但仍難贏你的寶劍。我不過是說，你抱住我，不免妨礙動手！」

　　石軒中聽到她仍然稱讚大師兄，更添上一根刺在心上，道：「我不用寶劍也行！」

　　朱玲伸出手來，在他面上撫摸著，柔婉地道：「啊！你這人真是……犯得著跟他動手麼？自古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那時你教我怎辦？」

　　石軒中更加不悅，暗想道：「原來我在你心中，不過和他一般，並無分別！」當下默然不語，心裏一陣惘然！

　　朱玲以為他聽信了，便嫣然一笑道：「我想，你不必去再求什麼丹了，人家豈肯將名貴的靈藥送給你？再說也難打聽，不如把我送回碧雞山去，省得你麻煩！」

　　石軒中見她開顏一笑，宛如一朵美麗的花，在頃刻間綻開盛放，心底添上幾分愛意，然而同時那妒恨悵惘之意愈深，覺得十分難受。執拗地搖搖頭，沒有答話。

　　「好吧！你試試看，若是太過勉強，最好罷手！」她說完，嘆了口氣，只因石軒中神色固執，她不願拂逆他的好意，只好由他去。

　　石軒中霍然起來，道：「你寬心躺一會，我就去就回！」

　　朱玲點頭時，他已飄身下樹，跨上那匹馬，蹄聲急響間，他已馳出林外。

　　石軒中鬱著一股氣，卻說不出來，狠狠夾馬，那馬負痛長嘶，撒開四蹄，奔馳得越急，頃刻間，便到了南連江畔。他放緩韁轡，沿江走著，那江水竣急地奔迸湧流，原來這河床不深，底下都是大小不等的石頭，水流衝擊，便顯得湍急奔騰。河邊水淺之處，有些人在捕魚。他仔細看著，終不曾看到特異之處，便信馬前走。

　　過了一處村莊，河邊都長植著疏落的大樹，風景變為恬靜幽美，約摸走了一箭之路，瞥見前面江邊一棵榆樹下一個漁人，坐在樹下垂釣，另一隻手中持著一卷書。

　　石軒中忖想一下，便催馬去到那漁人身後，翻身下馬。那漁人雖知背後來了一騎，卻不理會，管自吟哦著。石軒中不敢擾動，站著傾聽，只聽那漁人吟道：「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慇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已在，煙柳斷腸處！」他的聲音雖然蒼老，但音調鏗鏘，備極蒼涼，流露出一片去國沉鬱之思，無可奈何之慨！

　　原來這首詞，調寄「摸魚兒」，乃南宋末期大詞人辛棄疾四十歲時所作，這辛棄疾年二十三時，自率義軍數千人，渡江歸宋，平生以氣節自負，功業自許。歷任提點刑獄、轉運使、安撫使、大理少卿、兵都侍郎等官職，所至理財整軍，凌厲振奮。但為當路所忌，未能盡展其才，於是一腔忠憤郁勃之氣，發而為詞，故此能於翦紅刻翠之外，屹然別立一宗。

　　上述那首詞，是他四十歲時所賦，上半闋指出他自己歲月空渡，未能盡展長才，胸中極為不平。下半闋表示賢路阻塞，縱然有司馬相如的長門賦（漢武帝時陳皇后失寵，退居長門宮，聞司馬相如工為文，奉黃金百斤與相如，相如為作長門賦，代陳後表露心中悲怨，漢武帝讀後，復幸陳皇后。），也難使主上起振奮用賢之心。他在這一年論盜賊札子中也說道：「臣孤危一身久矣！荷陛下保全，事有可危而殺身不顧。」又云：「生平則剛折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顧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所以他詞中說：「娥眉曾有人妒」，這個一代奇才，不為主上當世重用的積鬱，都抒發在詞中。

　　石軒中脫口嘆道：「詩可以怨，怨固宜也……」

　　漁人驀地回首，瞋目道：「國破山河照落紅，豈只怨而已！咄，你是什麼人？」

　　石軒中施了一禮，道：「老丈請了，在下石軒中，有所求而來此，未知老丈是否可指點明路？」

　　漁人道：「你想求些什麼？莫非要遺臣孽子的頭顱？」原來此時正是康熙後期，一般心存明室的孤忠遺烈，大都隱逸各地，以避緹騎耳目。

　　石軒中道：「老丈差矣，石某雖不預聞天下大事，但也不至作異族鷹犬，同室操戈。在下此來，乃因一好友身罹重病，聞得此地有位隱士，合就石螭丹靈藥，欲來求取，以救敝友一命！」

　　漁人道：「你那貴友可是大明忠臣遺裔？」

　　石軒中搖搖頭，漁人道：「那就休提了！」說完，回首重釣。

　　石軒中懇求道：「但盼老丈指點明路，在下感恩不忘！」

　　漁人自去垂釣不理睬他。石軒中耐著性子，不住好語哀懇，那漁人只是不理。

　　石軒中堅毅過人，並不灰心，靜靜地立在那漁人背後，一直站了半個時辰。只見那漁人老是將上鉤的魚，放回江中，他心裏不禁奇怪起來，更要看個究竟。

　　又佇立了半個時辰，陡然那魚絲猛動一下，水面翻起一個大漩渦，紅光一閃。跟著，那魚絲直扯向江心。漁人此時神情緊張，立將起來，手中的書拋在地上，雙手持竿，前臂筋骨虯突，似是用力把持。那魚絲忽走忽停，陽光照耀中，映出閃閃金色，不類平常魚絲。石軒中益發好奇地注視著。

　　江面上又翻起一個大漩渦，紅光一閃，直游出去。石軒中這時看得清楚，原來是尾大鯉魚，渾身紅鱗閃閃，煞是奇觀。這尾鯉魚怕沒十多歲小童般大，只見它一個勁翻騰掙扎，激起滿江波濤，水花衝天。只一刻，他們兩個人身上都沾濕了！

　　石軒中斜眼一覷，見那漁人已漸呈不支，腳下直陷入乾土岸地去。那魚絲扯得筆直，看來快被那魚震斷。漁人面上沁出汗珠，表情顯出十分著急！他眉頭略皺，計上心頭，撿起一根枯枝，倏地探身搭在那魚絲上。

　　那漁人立覺手上一輕，只見那尾大鯉魚仍在江心翻騰，同時又注意到石軒中那根枯枝，不住地震動。看清楚是用內家真力，傳到那魚絲上，只在這微小的震動幅度中，便消卻了那魚拉扯之力。不由得既詫且佩，凝目無語。

　　石軒中道：「老丈，這尾鯉魚有用處麼？」

　　漁人道：「有用處，有用處，煩老弟你幫忙捉住！」

　　石軒中見漁人叫他做老弟，心中一笑，道：「這個可以，但老丈也得助我！」

　　漁人無奈道：「好吧！你先捉上來，我便將那人姓名居處告訴你！」

　　石軒中回首，見那漁人面有詭異之容。眼珠一轉，道：「請老丈先告訴我，在下立刻把這魚捉上來！」

　　漁人此時深恐再說下去，那鯉魚逃掉了。只好道：「好罷！我告訴你，你替我捉魚，彼此扯平，你說公道不？」

　　石軒中點頭，道：「這樣甚公道。」

　　漁人道：「你欲尋訪之人，就住在黃土莊上，自稱為愚叟，複姓公孫，單名璞，日常杜門不出，你到那莊上一問便知。」

　　石軒中稱謝一聲，左手接過魚竿，拋掉枯枝，運勁力一扯。那大鯉翻騰正急，驀地被他扯近半丈，差點離水，倏然紅尾一擺，急急沉入江底。

　　石軒中暗中運勁，待大鯉下沉之勢稍衰，乘隙一扯，雙手交替收絲。眨眼之間，紅光一閃，那大鯉已被扯出水面。說時遲，那時快，石軒中已經將手臂往後方空中一揮，那尾重逾百斤，體大如童子般的紅色大鯉魚，已隨著他的手揮處，疾飛上來，掄向身後的岸土上，發出「叭噠」一聲大響。

　　兩人忙回身看時，大鯉魚已不會跳動，只剩下那蒲扇般大的尾巴，微微搖顫，日光之下，滿身紅鱗，光華耀眼。忽然兩人都「呀」地驚叫出來，一宗奇事驚人，使這兩人都愕然瞪眼。

　　欲知何事驚人，以及石軒中求藥結果，孤劍鬥鬼母等緊張情節，請看下章便知。

第八回　枉拋心力　等閒歲月　略試機謀　幻境天香

　　且說石軒中和老漁夫兩人，定睛看清楚那尾紅色大鯉魚時，都禁不住驚異得叫起來，原來那尾大鯉，腹部露出一條四五尺的大縫，尚有些腸臟流出來。漁人急不迭走過去，俯首觀察。

　　石軒中也走近去，見那漁人兩隻手在那些殘餘腸臟間亂摸一氣，也不嫌污穢。便問道：「老丈，你找什麼？這魚怎會被剖開肚腹的？」

　　那漁人像聽不到他的話，仍然在那堆腸臟間亂翻，甚至撐開魚腹去看和摸索。良久，漁人失望地立將起來，回首瞪著石軒中，滿面怒容。

　　石軒中見他發怒得想打人模樣，不覺退了一步。那漁人到底沒有動手，倏然俯身揪住那尾大鯉魚的鰭，恨恨地大叫一聲，身形一轉，兩臂揚處，那尾大鯉魚憑空飛起，「撲通」一聲掉在江中。那漁人驀然又狂笑連聲，仰天厲叫道：「憒憒蒼天呀！我十年心血，付諸流水……咳！今古興亡皆氣運，我胡為乎泥塗中？……胡為乎泥塗中……」

　　漁人一面嘶聲大叫，一面又狂笑著，竟沿著江邊一路走去。石軒中張目結舌，呆立在那裏，目送這漁人發狂般走了。過了好一刻，那漁人已不見蹤跡，笑聲叫聲也聽不到了。

　　他如在夢中醒來，低頭看看地上，殘斷的腸臟弄污了一大片沙地，腥氣刺鼻。他茫茫然移步離開，走到那匹馬處，一手牽了韁繩，便向那黃土莊走去。

　　不久，走到黃土莊，只見四五個小孩在一處玩耍。他四目張望，見沒有別的人，只好走到那群小孩處，問道：「小弟弟們，你們可知愚叟公孫璞的住處？」

　　一個年紀最大的抬頭道：「你找誰呀？」

　　石軒中又說一遍，那孩子搖頭茫然。石軒中盡其所能，問了許久，還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不問他們。自個兒牽著馬，一直向莊裏走去。

　　轉過一處短垣，忽見前面一片園子，園中花木扶疏，叢樹掩映，還有好些嵯峨怪石，植立其間，一眼望去，頗饒園林佳趣。他停步想道：「看這園的佈置，普通鄉人哪能有此，相信就是愚叟公孫璞的居處了。」於是牽著馬，沿著這園子外面的竹籬笆，一路走著，忽見園中有一座八角茅亭，相距不過四五丈遠，一個穿著素色衣裳的少女，坐在亭中的石墩上，面向著這邊。

　　石軒中躊躇一下，便痰咳一聲，待那少女抬眼望來時，便提高聲音說道：「姑娘請了，在下欲拜見公孫老丈，未知如何走法，還請姑娘見示，指點明路！」他不知如何稱呼那愚叟公孫璞，自己忖想這公孫璞年紀一定很大，稱之為老丈，決錯不了，便這樣說了。

　　那少女聽了，想了一下，招手道：「你進來吧！」

　　石軒中連忙找尋園門，只聽那少女道：「那邊有個後園門，可從那處進來！」說著，用手指點方向。

　　他道謝一聲，沿著籬笆走去，約摸走了二十多丈遠，果然有扇小門，門內一條白色石卵鋪的小路。他把馬繫好，推門進去，這時已看不到那茅亭。他沿路走了兩丈許，只見這路歧分為三路。他估量著方向，便走向靠右那條路。

　　眼前儘是榆柳掩映，擋住視線，路旁兩邊都是芊綿細草，花卉一畦一畦地縱橫排列著，其中有些是菊花，此刻正盛開著，暗香微度。他哪有心情欣賞，凝神望著前路，急急走去。

　　只是這條路甚為彎曲，只丈許路，便要拐彎。每逢拐彎之時，兩旁都有樹叢植立，不然便是他剛才看見過的嵯峨石山，就像一扇扇門戶似的。他在外面籬笆看進來時，並不覺得園中樹木很多，這刻竟看不到三丈外的景物，四周都是樹叢和怪石，忽遠忽近地擋住了視線。

　　石軒中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只記著方才看到的方向，一路走著，走了十來丈遠，已轉了七八個彎，而且有六七個岔道，他專揀向著那方向的路走去。

　　再走了七八丈遠，他便覺出古怪，暗想道：「從園外到那座茅亭，最多十五六丈遠，怎的我走了這一段，縱使略為多繞了數丈，也應該看得見那亭子，可是現在那茅草還沒有影蹤，真是怪事！」

　　他一面想著，但覺園中香氣瀰漫浮動，撲進鼻來，他腳下不停，霎時間又走出六七丈去，也記不清究竟有多少處歧路。抬頭望望天色，只見茫茫一片，就像要下雨一般，心想道：「剛才天色十分晴朗，太陽高懸天中，只這一刻，天色都變了，看起來竟似快要下雨，我得快點找到那姑娘，問明地方，然後先去把朱玲抱出山，找個地方避雨，免得她淋了雨，更添病勢……」

　　他這樣一想，心裏便著急，腳下一用力，又走了一大段路。只覺得沿途的景色都是一模一樣，每隔丈許，便要轉彎。雖則轉彎的角度不很大，但總是看不見前路究竟通去何處。片刻間，他漸漸把方向弄迷糊了。

　　他焦躁不安的站住身形，前面剛好要轉彎，兩座上尖下寬的大石，屏障也似地分豎在轉彎那路的兩旁，恰似一扇門戶。他想了一想，倏地腳尖一點，身形疾然上拔，輕飄飄地落在石尖上，四下眺望。他不禁伸手在自己頭上敲了一下，原來在他左方十五六丈處，一座茅亭的尖頂露出來，怪不得越走越遠，敢情是把方向弄錯了，以致失諸交臂。

　　飄身下地後，又朝那邊走去，這條路又是和方才那條路一樣，隔丈許便轉彎，處處歧路。石路兩旁花畦中，菊花香味，更是撲鼻送來。這股香氣越來越濃，其中還有一種古怪的香味，只石軒中卻分辨不出那是什麼花香。他此刻嗅著花香，漸漸覺得四肢都甚為舒服，眼有點兒困，不知不覺放緩腳步，徐徐前行。

　　前面又是兩叢樹分立路旁，他依稀覺得這叢樹甚是熟悉，腦際飄渺朦朧間，彷彿又回到崆峒山巔。那兒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童年的伴侶。他記起每當在宮後的峭壁上，練完「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之後，往往躺在懸崖邊一塊平鏡似的大石上，望著天際悠悠的浮雲，暗自猜測那蔚藍的天空究竟多高，因為此刻除了頭上的白雲之外，四下群山峰巒，都躺伏在自己腳下。甚至連飛鳥也極少到這麼高的地方。這使他有點飄飄然的傲然自得之意。這時，他的心境怡曠清瑩，智珠在握，許多招式都在這一剎那間，悟出其中精微之處。於是他不由得又記起師父常常對他說的話。他說他天分極高，而且心思靈敏，可惜老是悟不來內功深微精奧之處，其他各方面則都能穎慧過人，將來雖然可能成為絕代高手，但總難以達到超凡入聖的地步。

　　他在那塊平滑的大石上，對著藍天，往往自個兒回味咀嚼師父這些話，心中禁不住會浮起不服氣之感，便會立刻在大石上盤膝坐好，用起功來。他可不知道，那天地山川靈秀至清之氣，對這種吐納功夫最為有助，是以他已奠下深厚的根基。不過在當時自然沒有見效，他常常喃喃自語道：「我一定練得到那地步，只要這世上有人做到，我也可以做到！」

　　這刻他不覺也自喃喃地說將出來。忽地一聲清脆的少女口音道：「喂！你想做什麼？」

　　石軒中如午夜夢迴，矍然驚起。定一定心神，只見在那樹叢之下，一個穿著淡素衣服的少女，倚著樹身，向他微微笑著。這少女長得十分可愛，神情卻自然莊重。

　　他茫然「嗯」了一聲，不知從何說起。那少女又是微笑道：「你可覺得疲倦？」

　　石軒中聽了，天真地舒拳伸腿，活動一下身軀，答道：「不會呀！我不疲倦！」

　　「那就奇怪了」。那少女皺一下眉毛，注視著石軒中的表情，見他十分坦白誠摯，相信了他的話，繼續自語道：「難道這『天香幻境』已失靈效？」

　　「你說什麼天香幻境呀？這裏倒是很香，聞起來怪舒服的！」

　　「你未曾聽過天香幻境的名字？方才我見你躍上石尖，身手不凡，你師承是誰？你師父也該知道並告訴你呀！」

　　石軒中搖頭道：「我從來沒聽過這名字！」他沒把師承說出來。

　　這少女道：「你師父是誰呀？」

　　他為難地搖搖頭，沒有回答。但那少女端莊凝重的神態，使他覺得若不回答她的話，就像做了一件不該的事似的。只好不安地把目光移開，活像個小孩子，躊躇地站著。

　　「你不是說，要找公孫先生？那總得把姓名來歷與及來意說出來，我好帶你去見他！」

　　「在下石軒中，為了敝至友負傷，聞得公孫先生有石螭丹，能治一切傷病，故此冒昧來求見，請姑娘耽待一切，替在下轉報來意，不勝感銘！」他說完，連忙作揖。

　　「你到底沒把師門來歷說出來，我可難以通報哪！」少女說了，淡淡一笑，卻十分溫和。

　　「在下著實不便說……」他頓了一下，那少女的笑容和眼光，使他心頭驀地流過一股溫暖，覺得她像是可以信賴的人，衝口道：「只要姊姊替我保守秘密，小弟自當奉告！」他頓然便改了稱呼，透著親熱得多了。

　　那少女欣然點點頭，道：「我不告訴別人便了！」

　　石軒中道：「小弟是崆峒山三清宮霞虛真人的關門弟子，只因……」當下他把出身來歷約略說了，又道：「小弟奉師父之命下山，不道師父在我離開之時，便羽化升天了。我真悔恨當時不能把兩個師兄廢掉，以慰師父在天之靈。」

　　他繼續說出下山時被火狐崔偉搜捕之事，那少女插口道：「啊！我認得崔叔叔，若我見了他，替你分說一下。」

　　石軒中搖首道：「不！姊姊你別替我分說，他多半不相信。而且，我師父倔強一世，不肯求助別人，我豈能這麼沒出息？要是崔師叔相信了，他一定比我先去崆峒，替師父清理門戶，這件事無論如何，小弟得自己辦好！」

　　那少女點頭道：「你說得不差，崔叔叔不相信便罷，要相信了，他那火霹靂的脾氣，一定把你兩個師兄宰了！我說，你又何故巴巴來這裏求石螭丹？」

　　石軒中躊躇一下，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將自己和朱玲之事說出來，因為朱玲是鬼母座下四大弟子之一，自己既和鬼母有怨，卻又和鬼母的弟子攪在一起，那是說不過的事。便含糊道：「我下山時，交了個好朋友，他被九指神魔掌力震傷了，看了好些大夫，都沒法醫治，所以我特地來此，求取公孫先生的石螭丹。姊姊，你替我通報一下，小弟這裏先謝謝你！」說完，一揖到地。

　　那少女說道：「你為友熱腸，固然可嘉，但你恐怕不知這種石螭丹的來歷吧？」

　　「小弟的確不知，請姊姊賜教！」

　　「這位公孫先生，年紀雖然不過五旬左右，但早就天下知名，因為他未到二十歲時，便以這石螭丹和滿腹經綸，馳譽當世，天下古今各種陣圖，都在他胸中，真有神鬼不測之機，至今人稱公孫先生。故此方才你在園外問我公孫老丈時，我便十分奇怪你這種稱呼，故意讓你走入這『天香幻境』。」

　　「對了！小弟此刻才記起，當日先師曾經說過這位公孫先生和石螭丹，好像說石螭丹還別有妙用哩！還有姊姊你說什麼天香幻境，小弟便不懂了！」

　　「這天香幻境，乃近十年來才出名，怪道你不會知道了！我且把這些事一樁一樁告訴你。那公孫先生十年前隱於此間，建了這座園子，用樹叢和怪石，做了這天香幻境中五行陣的門戶。他說若這五行陣，如用最深微奧妙的先後天五行，或正反絕滅五行等陣，則不算稀奇。他以實者虛之的兵法，布下這最簡單的陣勢，其實那些路兩旁的花畦中，植有天竺異種『離魂香』，這種離魂香只要嗅了，便會使人精神彷彿，隨念生心，盡在幻想自己如何破陣，或許多以往的深刻印在心頭之事，甚至生死輪迴，如黃粱南柯，漸漸便覺疲倦，頹倒路中。故此稱之為天香幻境。你不覺疲倦，倒是異事。莫非你曾服過什麼靈藥？」

　　石軒中搖頭道：「我未曾服過什麼靈藥。」其實石軒中本來也不能無事，只因他童年至今，無甚俗慮，兼之適才恰恰想起峭壁絕頂之事，記起師父說他內功造詣，不能超凡入聖，於是在大石頂練起內功來，不知不覺也真的行起吐納之術。他學的是玄門正宗吐納功夫，雖因精深奧妙的心法已失，但初步根基，到底勝人一等，加之飽吸清靈之氣，天竺離魂香竟沒奈他何。

　　那少女道：「這事且不管它，再說那石螭丹，據公孫先生說，一生只煉了三粒，因為此丹的主藥石螭，乃是大雪山萬丈岩的特產，那萬丈岩完全由萬載玄冰封住，尋常人只要到了那裏，即使穿再多衣服，也得凍僵而死，更別提那一路的艱難險阻了！他當年請一位異人去捕這石螭，費盡工夫，幾經周折，才捕到一條，煉成三粒石螭丹。那異人為了石螭，惹了一場糾紛，及至捕到石螭之後，竟然受傷甚重，待那石螭丹七日功成，那異人早已氣絕，誰知這石螭丹竟能奪造化之功，把那異人救活，故此石螭丹至寶名揚天下。公孫先生自己服了一粒，如今只剩了一粒，據說此丹除了能起死回生之外，還可以藉此練一種外門魔功，威力極大。」

　　石軒中聽得目瞪口呆，十分神馳。那少女又道：「我父親摩雲劍客易峰和公孫先生八拜之交，情勝手足。公孫先生鰥身一人，視我勝似親女，這石螭丹一眼也不讓我瞧呢！你要求得此丹，諒比登天更難！」

　　「啊！我要求得此石螭丹，說起來是徒勞妄想了！易姊姊，你說是麼？」

　　那少女又微微笑道：「你還未知我名字，這麼快就叫我易姊姊了！我原名靜，沒有兄弟，你既叫我姊姊，那我就有個弟弟哪！」

　　石軒中被她一取笑，不覺赧紅了臉，沒有說話。易靜這時一本正經地道：「石弟，這事你得三思，我也不便怎樣幫你，公孫先生到底算是叔叔呀！不過，你可以試試看，我聽說九指神魔練成一種白骨掌力，十分陰毒，你那朋友恐怕很危險！」

　　她一提起這事，說得又嚴重，使石軒中立地心亂如麻，暗想道：「若玲妹妹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這石螭丹無論如何要取到才好！」他這一轉念，便下了死心眼求藥的決心。

　　他偶然抬頭一看，只見天色極為晴朗，太陽從樹葉間照射下來，哪有半點下雨徵兆，大為奇怪，問道：「易姊姊，方才我見天色黯淡，像要下雨光景，怎的現在又晴朗哪？」

　　易靜道：「這便是天香幻境的威力了！境由心造，其實一切皆幻。」

　　石軒中道：「我太蠢啦！可是你那茅亭又在哪兒呢？」

　　易靜招手，和他並肩走過那樹叢，向左面指道：「這邊便是園心，公孫先生的愚廬便築在那裏。」又回身指向相反那面道：「那邊便是我方才坐著的茅亭，你如今可瞧得見不？」

　　果然離此兩丈餘遠處，一座茅亭，建立在一個小池中心。他正隨著易靜的手在望時，忽聽身後痰咳一聲，兩人連忙轉身去看，只見小徑轉彎之處，站著一個人，眼光嚴厲地望著他們。

　　易靜當下叫道：「公孫先生，你練完功啦！」

　　那人原來是公孫先生，只見他穿著一襲青布長衫，外面一件玄色綢面褂子，左手托著一支赭色的兒臂粗的旱煙管，面目十分清秀，有飄逸出塵之致。可是雙目發射出光芒，嚴厲而又異樣地注視著他們兩人。

　　「這位少年壯士是誰？靜兒你何故與他在一處？」

　　石軒中連忙躬身為禮，朗聲答道：「晚輩石軒中，特來求見公孫先生，適遇這位易姊姊，正在叩詢間，先生便現身了。」

　　公孫先生忽地容色稍霽，哦地應了一聲，問道：「誰命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晚輩乃因一至交好友，被九指神魔白骨掌力所傷，甚是危險，久聞公孫先生之石螭丹至寶，能起死人而活白骨，故爾冒昧求見，拜求靈藥……」他的話未說完，那公孫先生揮手截斷他的話，大聲道：「誰介紹你來討丹的？有書信憑據沒有？」

　　石軒中搖頭，那公孫先生已道：「既然沒有人介紹，你憑什麼敢來代取靈丹？難道你不知此丹之寶貴麼？我豈能輕易與人？」

　　石軒中張口結舌，無話可對。公孫先生又道：「你在哪裏打聽來我這兒的路徑？方今江湖上知我居處者甚少，那告訴你路徑的是誰？」

　　「晚輩耳聞先生隱於宣長岡，至此地後，蒙江邊一漁父指點，方知先生停軒之地。」

　　公孫這時訝然，連他身旁的易靜也咦地驚嘆。公孫先生道：「那定是南連漁隱了！他怎肯告訴你的？你與他有何淵源？」

　　石軒中搖搖頭，答道：「晚輩與這漁父素昧平生，只因晚輩經過時，那漁父正好鉤著一尾極大的紅色鯉魚，晚輩助他一臂之力，捉到那魚，故爾蒙他示告！」

　　「你的話可當真？」那公孫先生忽地十分激動，手中的煙管也禁不住微顫起來，易靜也喜叫一聲。

　　「可是……漁隱怎的不發訊號喚我？」公孫先生忽又低頭沉吟忖想。

　　「晚輩的話尚未說完，那魚得晚輩幫助扯上岸來，卻已腹破腸流，動也不動。漁父……」

　　「什麼？那魚剖腹自殺了？你是不是說，那魚的肚腹已經裂開了？快說，快說！」

　　「正是這樣，那漁父……」

　　「啊！天哪，漁隱怎地不發訊號？他們為什麼不發訊號啊？十年心血……那十年心血都白費了！功虧於一簣……漁隱為何不喚我呢？」

　　公孫先生臉色也發白了，雙手用力捏著那煙管，恨聲地說著，忽地清脆一響，那小兒胳臂般粗的旱煙管，被他齊腰拗折，他驀然一摔，兩截煙管擲在石路上，火星飛濺，音聲清響，原來是精鋼打成的。連精鋼打就的煙管，也被他拗折，他心中的急憤，可想而知。而這種硬功臂力，也足以教人矯舌不下！

　　易靜大吃一驚，走上前去，一把抓著他的臂膀，喚道：「公孫先生，你……你彆氣壞了身體……」

　　石軒中先前已被那漁叟弄得十分糊塗，此刻見公孫先生，這麼一個胸羅萬象，深沉智慧的人，也發狂般惱怒著，不由得更為糊塗了！

　　那公孫先生倏地一振臂，把易靜震開數步，面上的表情霎地變為平靜，卻是那麼深沉，就像那無底的大海般，誰也不知道裏面包含著些什麼！他道：「姓石的，你說要求我的石螭丹，若你不求，倒還罷了，如今你還要不要這靈丹？」

　　石軒中聽他聲音十分陰鷙，微微吃驚，轉念想起朱玲，膽氣頓壯，昂然答道：「晚輩專誠來拜求靈丹，焉有不要的道理？」

　　「我一生吃硬不吃軟，任你百般乞求，終是無用。但有一法，可以求得我的靈丹，只不知你敢不敢做？」

　　易靜忽然驚惶地叫聲公孫先生，又向石軒中暗中搖手。石軒中裝著不見，答道：「晚輩哪敢畏難？只要先生吩咐，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果然有志氣，我的辦法是，我們來較量一下，若是你贏了我，石螭丹雙手奉送。」

　　「晚輩不敢無禮！」

　　「那就休提石螭丹了！」

　　石軒中不覺遲疑忖想道：「玲妹妹的傷非此不可，說不得要跟這公孫先生動手了！」當下說道：「先生既是這等說，晚輩恭敬不如從命，只未知如何較量法？」

　　公孫先生道：「我出題目，你我較量三盤，兩次贏的，便算勝了，你以為如何？」說著，嘴角現出一絲冷笑，眼光中隱露煞氣。易靜早看到了，她深知公孫先生脾氣，這際忍不住又低喚一聲，接著向石軒中示意，不可動手。

　　石軒中暗想道：「那易姊姊對我甚好，兩次示意，必有蹊蹺，只是大丈夫哪能貪生畏死？我且不理她的好意。」當時答道：「先生所說辦法甚佳，晚輩一切遵命！」

　　公孫先生此刻成算在胸，忖道：「這少年年紀輕輕，雖說他能助漁隱一臂之力，身手不庸，但也不愁他贏得我數十載苦修。我先出一個容易的題目，讓他扯個平手，哄他歡喜一下，再行收拾。」原來他是用貓捉老鼠的慣技，先把那被捕的老鼠盡情戲弄之後，再行吞噬。石軒中如何能知他的用心，凝神聽他出題目。

　　公孫先生道：「我們先來一場文比，唔……」他掃目四看，見那兩截煙管在石路上，便微微冷笑，繼續道：「就用這兩截煙管作為比賽用具！」

　　他移步去拾起兩截煙管，量了一下，剛好差不多一般長短，便道：「這兩截煙管中，有一截是煙斗頭，我們先各自揀好一支，再行比賽。」他點手命易靜過來，吩咐道：「靜兒，你把這兩截煙管，兩手分開持好，藏在背後。」易靜依言把煙管藏在背後。

　　公孫先生這時悠然說道：「你先揀靜兒任何一隻手，那手中的煙管，便是你的，剩下那支便是我的。揀完之後，得著煙管嘴那半截的人，先行動手。辦法是在人與站的地方，劃個一尺直徑的圓圈，然後盡力將煙管拋向空中，看誰拋得高，這是其一。這煙管掉下來，要落在圓圈之內，這是二。煙管一定要平著旋轉上去，平著旋轉下來，這是其三。誰拿著那截煙斗頭，為了重量不平衡，自然大為吃虧，但只能怨運氣不佳，一樣算數的，你聽清楚這辦法沒有？」

　　石軒中連忙點頭，答道：「晚輩聽清楚啦！」心裏卻想道：「用這方法比賽，我可佔了便宜啦！」

　　原來石軒中自小在崆峒山頂，哪有什麼好玩的，練完了功，閒來無事，便糾了一兩個年輕的道侶，在觀外平地之處，耍那「擊木」的玩兒。辦法是先截兩根半寸徑圍粗的木棍，一根長的約兩尺許，一根短的大約四寸左右，然後在泥地上挖一條小溝，把那根短的橫架溝上，玩的兩個人這時拈鬮或猜拳，勝的一個，便用那長的棍子，從小溝裏把橫架著的短棍，盡力遠挑，另外那人早已在那邊等候，留心去接這短棍。若是接著，便輪到他去挑這短棍。如接不到，便在三十步遠處，早已劃定的界線那裏，把這短棍拋來。規定要拋在這持長棍的人左手邊齊胸高之處，讓這人持長棍盡力遠擊，那拋棍的人便得跑著去拾，就像罰他跑步，以為笑樂。倘若這拋棍的人，所拋的位置不正確，太高太低或偏左偏右，這持棍的有權不擊，讓那人跑來拾起，再去拋棍，他們本以看人跑來跑去為樂，算是一種刑罰，故此這樣玩法。不過若持棍的把棍擊出而落空，便輪到那拋棍的來玩了。

　　石軒中當時在拋棍時，便常常以旋轉方式拋出，使那人即使擊中了，也擊不遠。起初拋時，那短棍能旋轉時，便拋得不準確，又得跑步拾起再拋，漸漸工多藝熟，加之內力漸純，後來便能夠把那短棍旋轉得像風車一般拋出去，甚至棍身也極疾地滾動，所拋的部位更是準確非凡，使人不得不擊，那擊的人每次都能擊中，卻因棍身滾動和像風車般旋轉的緣故，那短棍每次都像粘滿漿糊似的，貼著長棍轉了一下，掉在地上。

　　這時的比賽，雖不是橫向拋出，但以他這種內外兼修的好手來說，其實是一樣。故此他心中暗喜，趕快答允了這方法。當下由他先揀，他隨意點定就近的左手，易靜暗暗皺眉，伸手出來，原來是那有煙斗頭的。石軒中接過手來，暗暗試試兩頭相差的重量，找到平均點，五指拈住不語。

　　公孫先生哈哈一笑，說道：「天命如此，那麼我先動手便了！」他走到路中心，左足尖微微伸出去，以右腳為軸，倏地滴溜溜打個旋轉。那石子小路的小石四下迸飛，原來他已用左腳尖在地上掃出一個圓圈來。

　　只見他用三指拈著那截煙管的中心，用力向空中一推，那截煙管旋轉著，平平飛起。這三人都是武林會家，目力不凡，自然能夠清楚地看出這旋轉上升的煙管，究竟飛了多高。石軒中不禁低叫一聲「好」，那公孫先生也微微哂笑，傲然跨出圈子，好讓那截煙管掉下來。只有易靜的眉尖處，輕輕地蹙了一下。三人的表情，各各不同！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九回　泓水技窮遣君去　空山喁語喚春來

　　上回寫至那公孫先生把煙管旋轉著拋上半空，隨即跨出那圓圈。只見那煙管平著旋轉如風車般，一直上升，那去勢並不疾迅，緩緩升起。石軒中是個行家，知道這純是用內家潛力，推將上去，那種力量，極為均勻。待得這截煙管上升至三丈左右，忽地在空中微微停頓一下，倏地又沖上半丈左右，這才霎地下降。他禁不住輕叫一聲「好」字，易靜卻耽憂地雙眉顰蹙一下。石軒中並沒有看見，那公孫先生心細如髮，看在眼內，一抹奇異的表情在面上掠過，隨即恢復原有神態。

　　那截煙管下降之勢，極為迅速，宛如流星飛墮，一下子掉下地來，旋轉之勢則已甚是緩慢。墜在地上時，正好落在那圈子中心。

　　公孫先生做一個手勢，著石軒中開始動手。石軒中也不推辭，走入圈子中，只見他五指微張，如蓮花般托著那截煙斗，手法甚是奇特惹眼。他凝神運氣，真力聚在五指尖處，緩徐地向上空一舉，那煙斗驀地脫手而起，旋轉得比風車還疾，竟然微微發出嗚嗚之聲。這煙斗直如離弦之箭，衝天而上，到三丈半時，勢子忽地剎住，疾地掉將下來，也是掉在圈中，真是上得快，落得更快。只有一樁，這煙斗下落之時，那自身旋轉仍然像脫手飛起時一般疾速。

　　易靜不覺喜孜孜地展眉一笑，公孫先生又看在眼內。石軒中沒有做聲，看公孫先生怎樣說法。

　　公孫先生忖道：「哎呀！想不到這廝內力造詣，與我不差上下，雖則我稍為大意，剛才只用了七八成內力，以致高度和他的一樣。只是看這廝方才出手，那手法極是高明妙絕，要平心論起來，只要同一樣高度，他便算贏了，因為那煙斗一面重得多，要能均勻平穩著旋轉拋上，便難得多了！這廝委實不可輕視！」

　　他這時說道：「這一次比賽，因為聲明只論高度，故此我們算是扯平，你說是麼？」說完，微微陰笑一下。

　　易靜嘴唇翕動一下，結果沒有作聲，石軒中道：「公孫先生此言不差，這一場算是扯平！」

　　公孫先生問道：「我且問你，那漁隱是不是扛了魚走啦？」

　　「不！那位漁父當時非常憤怒，把那尾紅鯉魚一下給摔下江裏，然後狂笑高呼走了！」

　　「咳！真是一著之差，滿盤落索！」公孫先生又是悔恨又是沮喪地長嘆，雙眸閃閃，瞪著石軒中，眼光裏惡意顯明流露。

　　石軒中覺察出這公孫先生眼中暗含惡意，心中大為狐疑不解。卻聽易靜叫一聲「公孫先生」。公孫先生側頭顧盼，略帶怒容地擺手，制止她再說話。

　　石軒中道：「敢問先生第二個題目，怎樣比法？」

　　公孫先生道：「這一場我們來比輕功！」石軒中聽了，心中又是一喜，忖道：「師父曾經說過，我的『八步趕蟬』輕功，已是江湖獨步，這次縱不能勝，也不致落敗。」口中連忙答應了。

　　「這次輕功的比法，甚為普通，你跟我來！」公孫先生說罷，首先一撩長衫，逕自前行。這裏石軒中和易靜，趕緊跟他走。

　　公孫先生帶了他們，一直走到那茅亭去，正是方才易靜所坐的亭子。來到切近，便看出這亭子乃建在小池中心的大石上，這小池方圓周圍不及三丈，池心那塊大石，已作了丈半方圓。池水十分清澈，大約四尺來深，池底鋪的是白色細砂。

　　只聽公孫先生道：「這池中插有一列青竹，只有拇指大，長度剛好在水面之間。這列青竹每隔四尺一根，繞池一週，只因插作『之』字形，故共有十五根之多。我們輪流在竹尖走一圈，只許腳底沾水，不得濕了鞋面。」

　　石軒中心想道：「這個又有何難！我多抱一個人也辦得到。這公孫先生大概是糊塗了！」

　　只聽公孫先生又道：「如果我們都能辦到，便再走一圈，但只准用單足跳躍踏竹而行，你聽清楚了沒有？」

　　石軒中忙又點頭。公孫先生反手勾起長衫下截，口中說道：「這次由我先走，你到亭中看著。」石軒中依言一躍而落在亭中，易靜也跟來亭子裏。

　　只見那公孫先生向水中一躍，邁開腳步，就像在平地上走路似的，眨眼間已走了一圈。他腳尖在最末那根竹端一點，輕飄飄地飛身上來，落在亭中。抬起腳讓石軒中看，只在腳底沾了一層水漬，鞋面上半滴水珠都沒有。這是因為那竹末端恰好在水平線處，故此鞋底有水漬。

　　石軒中已看準方位，這時便也一躍下池，急飆迅電似地疾轉了一圈，易靜只覺眼前一花，石軒中已昂然站定在亭中了。

　　公孫先生讚道：「的是名門內家身法！你師門……」他驀地停口，不再探詢。原來他早已立定主意，不問石軒中的來歷，以免稍有淵源，便不能隨心行事。石軒中當下也詐聽不到，沒有搭腔。

　　這公孫先生是個大行家，不必再檢查石軒中的鞋子，當下移步道：「還有一圈，你仔細看著！」只見他躍下池中，單足立在竹端，提住那口真氣，身形倏起，如寒雞啄米，又如蜻蜓點水，只用單足，繞池而轉。剎時已轉了一圈，到了最末那根青竹時，身形微頓，驀然身軀左右搖擺，似要掉下水去。石軒中衝口道：「好個風擺殘荷……」語聲未歇，人影一閃，那公孫先生已躍回亭中。

　　石軒中不再打話，腰間暗蓄勁力，雙足點處，倏地凌空而起，這亭子離岸邊不過一丈四五之隔，眼見石軒中身形如離弦之箭，凌空急起，已越過這片池水。忽見他半空中一折腰，直如大鷹回空，身形急轉直下，返向水面撲墜，臨到將近水面之時，墜勢一挫間，身形暴長，單足踩處，已踏在池中青竹上，化為「金雞獨立」之式。

　　他這一賣弄，身法既迅疾強勁，卻又是十分輕靈翩躚，美妙已極。亭中的公孫先生眉梢，陡生殺機，面上陰晴不定。他胸中雖滿盈殺機，卻又暗自動了愛才之念。

　　石軒中單足一點，掠水而起，忽左忽右，一下子便躍到最末一根，單足落處，忽覺腳下那根竹向旁便倒，禁不住吃一驚，原來他這一下因為要躍回亭中，故此下踏之勢較重。他記得第一次那圈，躍到這最末的一根，也稍覺不穩，只因乃以兩足交替飛躍，故此毫無妨礙。這一圈用的是單足起落，因而已加小心，誰料那根竹簡直一點力都不受，忽地向橫斜倒。石軒中在這欲墮未墮之間，施展出絕妙輕功心法，丹田裏一提真氣，兩臂忽地一展一振，仍舊用那單足，輕輕一踩水面，身形倏然上拔，疾的衝進亭中。

　　他身形落地時，禁不住往前一衝，一連墊了兩步，才拿樁站穩，抬起頭來，那玉也似的臉龐，已激盪得通紅了。

　　這一精微的變化運用，只在一瞬之間，易靜一旁看來，只覺得他到了最末一根竹時，兩臂一振，便躍回亭中，哪知他險些兒墮在水中？但公孫先生卻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根本這最末的一根竹，乃他造下手腳，在那第一圈時，早已弄鬆，到第二圈時，更以「風擺殘荷」的身法來掩飾，暗中將那根竹完全弄鬆，只要池水稍為微動，那竹也得流倒，何況以石軒中這麼大的一個人，想在其上換力，更吃不住了。

　　石軒中初涉江湖，經驗十分稚嫩，要非他聰穎過人，早就連宣長岡也到不了。此刻他還未曾醒悟，乃是遭了公孫先生的詭計暗算。

　　公孫先生呵呵一笑道：「好，你身手果真不凡，只是……你看，你鞋面上已沾了幾點水珠，按規定這一場是我贏了！」

　　石軒中低頭看時，果真鞋面上已沾著幾點水珠，想是方才輕輕一踩水面之時，給濺了幾粒水珠，面上不覺微微變色，道：「這場我認輸了！」

　　「那麼我們再比第三場，這一場我們在拳腳上分個高下，而且就在這池中的青竹上，除招式的勝負外，倘一方被迫上岸至跌入水中，也算是輸！」

　　石軒中微有餒意，卻硬著頭皮道：「這樣甚好，晚輩勉力奉陪！」

　　公孫先生不敢怠慢，將下半截長衫撩起來，盤在腰間，這才一躍下池。石軒中回顧易靜一眼，卻見她臉上有驚愕憂慮之色，心下一凜，想道：「易姊姊深諳這公孫先生的底蘊，她既然為我驚恐，想那公孫先生必有歹心！」但那時已不容多想，一下子也自躍下池中。

　　兩人各佔一竹，對面相峙，公孫先生哂道：「你先發招。」

　　石軒中雙掌先後微伸，作虎爪式，小心翼翼地盯著對方，答道：「請公孫先生賜教！」

　　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也無」。公孫先生已經看出這少年，在掌力上也非庸手，存心看看這少年究竟是何家派，看是誰人調教出這麼一個年輕藝高的好手，當下不再推讓，驀地欺身而進，單掌起處，一式「問路漁樵」，探手去扣對方脈門。

　　石軒中知是虛式，只將前伸的手微微一縮，果然那公孫先生倏地躍起，落向他右邊的青竹上，但在這一掠之間，已經掌腿齊飛，分取石軒中上下兩盤。石軒中也自腳尖微點，身形倏退，原式不動地落在後面的青竹上，又和公孫先生相持面對。

　　公孫先生兩掌一攏，掌心外吐，忽地一推，使出「雙撞掌」之式，掌力沉重，徑撞敵人。石軒中輕功神妙，猛吸真氣，身輕如絮，隨著那股掌力，又飄向後面那根竹上，仍是原式不變。

　　這時公孫先生心中惱怒，因為他一連三招，還未看出這少年究竟是何派！口中嘿然一笑，雙掌前撞之勢不停，身形倏起，向石軒中撲去，臨到切近，兩掌向下一封，雙腿卻急踢如風，瞬息之間，已踢了六七腿。

　　原來這公孫先生胸中所學，極為淵雜，近年自創一路腿法，稱為公孫廿四腿，乃揉合譚家三十六路彈腿，關外索倫六陽腿加減而成，專門猱身飛撲，那雙腿在空中，能夠拆招，威力甚大。石軒中哪曾見過，但覺腿影如山，潛力奇大，一時眼花繚亂，急急暴縮身形，雙腿一拳，使出崆峒白虎掌法中，「虎落平陽」之式，只見他身軀平貼著水面，打公孫先生腳底穿過，避開這一下險厄。要知這白虎掌法，乃近百年崆峒唯一鎮山掌法，極為精微奧妙。為歷代祖師觀摩崆峒之通靈白額虎，效其身法意旨而創，象形取名。雖比不上已佚之「上清秘籙」中所載錄的掌法，但也自具奧妙威力。

　　公孫先生這際已看出來歷，他與崆峒素無瓜葛，更不多言，回身撲攻。那廿四式腿法一施展出來，加以雙掌乘隙抓擊，一時有如天女散花，繽紛變幻。

　　石軒中被他先聲奪人，此刻已不克矜持，心神慌亂，他本待施展出的白虎掌法，嚴密防守。哪知敵人老謀深算，而且招數新奇，哪還能一招一式地打出來，只能潰無章法地狼狽招架，尚幸輕功神妙，而且記悟之性極強。方才鬥了兩次輕功之後，已記熟了池中青竹的部位，不必用眼去找，以致分散精神。此時已屈處下風，情形不妙。

　　霎時間兩人此起彼落，已繞池兩週，易靜隨著他們身形進退，也自在亭中亂轉。這一場比賽中，三人之內以她心裏最為焦慮！因為她從公孫先生的舉動眼色中，得知公孫先生已遷怒於石軒中，想將他置之死地。她忖道：「方才這姓石的對我甚為坦白率直，信任於我，簡直真以姊姊視我，他的人也長得正直可愛。再說公孫先生的遷怒，委實不合理由，雖說是十年心血，一旦付諸流水，不免急憤，可是也不應罪及無辜啊！只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可以幫一下那石弟弟呢？」

　　她這裏空自焦急，無法可施，那池中形勢忽然緩弛，已無方才緊張，她不由得芳心稍寬。只見那公孫先生已非適才狂風驟雨般撲擊，落在一根青竹處，稍緩身形，似乎是讓石軒中喘息。

　　石軒中得機稍緩，急忙收攝心神，使自己鎮定一些。那公孫先生只停了一下，又自攻將進來。他這路腿法，潛力甚大，石軒中不明其中奧妙，不敢招架，飄身又退。但見兩人如蜻蜓點水般，又復繞池一週。

　　猛聽公孫先生吐氣開聲，身形一掠而起，竟是拳腳齊飛，向石軒中衝去。石軒中一式「聲撼群山」，身形橫斜向一根青竹處落下，上半身已在這欲落之時，揮掌一擊。

　　公孫先生見他已避開下面勁襲的腿，回掌反擊，喝一聲「好」！雙掌如風，併力一迎。只聽「啪」的一響，三掌一觸，他身形反倒上升了四五尺。石軒中只覺敵人掌力強而不勁，竟如無傷人之意，趁這掌力一震時，上半身一倒，身形筆直地向腳下青竹點去。他正待換氣上縱，猛覺腳下一軟，情形就像剛才比輕功時一樣，大吃一驚。

　　就在同一時間，急風撲面，那公孫先生已迎面撲來，這一瞥之間，已見他雙眉倒豎，殺氣滿面，兩掌箕張，恰似兩把鋼鉤，帶起兩股勁風，抓將下來。他這時是顧得上面，顧不到下面。而且腳下不受力，招式已使不出來。石軒中心裏一涼，閉目待死！

　　原來那公孫先生方才在攻勢一緩之時，已在這根青竹上做下手腳，因為他估量自己雖然內力以及招式，都較之石軒中略勝一籌，但石軒中的輕功則比之自己更為高明，要收拾下他，絕非一時半刻所能辦到，況且要下毒手殺害，更須一擊便中，故此不惜再用詭計，弄下手腳。

　　此刻見石軒中已中計，他腰間一躬，箭也似地飛撲過來，正待下毒手，忽然亭子上易靜嚶然一叫，他目光電急一掠，只見易靜靠在亭邊欄杆，上半身伏伸出來，那端莊俏麗的臉龐，和那雙澄澈深邃的眼睛，還有那股焦急哀婉的神情……

　　他難過地哼一聲，驀地將抓擊的雙掌，化為揮掄之勢，在石軒中肘間一撞。石軒中被他猛然一撞，不由自主借力一躍，竟落在池外岸上。

　　公孫先生卻飛落在亭子中，神色惘然地走到那邊欄杆處，背向著他們，俯身看著那一泓池水，默然無語。

　　石軒中舉腳揮掉鞋上滿沾的水，原來他已踩了一鞋水，心中也難過得緊，怔呵呵地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易靜吁一口氣，道：「公孫先生，我帶他出園去，立刻就回來！」只見公孫先生凝立不動，微風過處，幾縷頭髮散落拂在他面上，卻是灰白了！只聽他神遐悲惋地低聲吟道：「……鬢已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

　　易靜眼眶中忽地淚光一閃，悄聲道：「公孫先生，你錯了……」

　　那公孫先生依然背面站著，沒有則聲。易靜回首一看，見石軒中立在池畔，雖然一臉沮喪之容，仍如玉樹臨風，丰神朗照。當下一躍過池，說道：「石弟，我送你出園子！」

　　石軒中嘆一口氣，跟著易靜離開這茅亭。他見易靜眼眶微紅，神思不屬，便不敢開口，卻暗中把出園的路徑記著。

　　出得後園門，那匹馬依然繫立在原處，石軒中解下韁繩，易靜道：「石弟，求丹是無望了！你好生珍重，我不送你了！」

　　石軒中感激地一揖，道：「易姊姊對我的好意，永遠銘刻心上，小弟就此告辭！」

　　易靜滿懷心事似地幽幽一嘆，不等他上馬，逕自轉身入園。石軒中一躍上馬，沮喪地再看這園子一眼，但見樹木扶疏影中，易靜白色的背影，婀娜走著。

　　石軒中雙腿一夾馬腹，那馬便灑開四蹄疾走，穿過這村莊時，他買了好些吃食，還買了個水壺，盛滿一壺水，捧在手裏，急急馳回山中。到了那樹林中，他跳下馬，一下躍上那草草搭成的樹巢，眼光到處，樹窠裏哪有朱玲的影子？不由得一顆心直跳上喉嚨間。

　　「玲妹……玲妹……」他抖丹田高聲地叫喚著，聲音急勁地穿透松林，隱隱聽到山谷的回聲。他把手上的東西放在巢中的樹葉上，便要往林中搜索找尋朱玲，忽聽那巨大的樹身後「嚓」地一響，似是衣裳擦在樹身的聲音，跟著嬌笑一聲，朱玲已打樹後探頭出來，道：「好哥哥，我在這兒哪！」

　　石軒中立地寬心大放，又愛又怨地嗔喚道：「你……怎麼躲到樹後去了？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讓人擄去，差點沒急壞我！」他口中連珠炮似地埋怨，身形已縱將過去，雙手插在朱玲脅下，一把將她抱起來，縱回樹巢裏。

　　朱玲見他至情流露，大為感動，偎依在他胸前，兩手摟著他，好語央告道：「好哥哥，是我的不是，你別生氣，下次再也不敢了！」

　　石軒中讓她溫孌動人地一央求，方才的沮喪怨急，一股腦兒拋向九霄雲外。此時捧起她的臉兒，但見她星目微閉，朱唇半闔，心中大動，情不自禁地吻在她兩片豐滿軟潤的櫻唇上。朱玲微嚶一聲，星眼全閉，享受這柔情密意。良久，良久，兩人方從溫馨夢境醒來。

　　兩人擁抱偎依著，頓覺這世間生趣盎然，一草一木，都足以令人留連欣賞，耳畔一片松林濤聲。那林間樹葉的氣息，還有山深處鳥啼之聲，交織成一幅青春愛戀的圖畫。

　　朱玲喃喃道：「石哥哥，即使天荒地老，我也永遠是你的！」

　　石軒中幸福滿足地呻吟一聲，沒有說話，朱玲又道：「自你離開我之後，那熟悉的多年的寂寞，又把我緊緊地包圍住，可憐我望穿秋水，還看不到你的影子。四周是一片寂靜！山空人渺，我差點哭了！啊！你在笑我，不准你笑我……」

　　石軒中抬起頭，極為莊嚴地注視著她，然後煞有介事地迂緩地低頭去吻她，這短短的一瞥，朱玲像從他眼底中，讀出所有的心聲，她完全信任地閉上眼睛，軀體舒弛地偎依在他身上，恨不得溶化在他健壯的手臂裏。此時正是無聲勝有聲……

　　隔了不知多久，石軒中摟住朱玲的嬌軀，一同睡倒在樹葉上，朱玲微微蹙眉道：「石哥哥，我又覺得不太舒適，你替我推揉穴道！」

　　「真的？上午我已替你推揉過，怎麼如今就不適了？」石軒中驚詫地道，因為這幾天工夫，他已知道每經一次推揉穴道之後，半個對時之內，不致復發。

　　「什麼真的假的？難道我騙你麼？」一抹紅暈浮上她兩頰，她難為情地呶起嘴唇。

　　石軒中一笑，伸手去替她推揉，她胸前雙丸，觸手柔軟，又暗蘊彈性，使他心蕩神飛，竟然常常推錯穴道部位。好容易才真的推揉完穴道，朱玲卻被他恣意輕薄得霞紅滿頰，渾身無力。

　　石軒中稍為清醒一下，想起許多事來，便耽憂地皺眉道：「玲妹，恐怕那九指神魔的白骨掌力，難以治癒。你看，還不到三個時辰。你的內傷便發作了！不是傷勢加重是什麼？」

　　朱玲舉起纖纖玉手，向右邊一枝大樹椏指著道：「你看見那東西沒有？」

　　石軒中扭頭看時，只見一條錦鱗閃閃的蛇約摸有小兒胳臂粗，怕有六七尺長，這時已軟垂蛇身，掛在樹幹上，原來被一枝半尺來長、小指粗的樹枝，從頭上刺穿，那樹枝一直刺入樹幹，把這蛇牢牢釘著！

　　他不禁吃驚地問道：「這蛇是你刺斃的麼？」

　　朱玲點頭，答道：「你去了約摸半個時辰，我便瞧見這蛇蜿蜒爬上來，我一急之下，折了一根小枝，用『力貫玄屏』的手法，把這蛇釘在樹上。這蛇掙扎了許久，才軟垂不動。稍後，又讓我看到另一條更大的，在下面的樹枝間盤旋，我趕快又去折一根樹枝，哪知五指痠軟，連那麼一根樹枝也拗不折。知道氣力用盡，只好驚慌地屏息不動，幸好那蛇沒向這邊游過來，不久便遊走了。我歇息了許久，爬起來，試一試有沒有氣力，以便萬一那蛇來時，最少也可以逃走避開。發覺雖然內力全無，但還可勉強爬樹逃生，便又在這樹巢中睡下，一心盼望你趕快回來。到後來聽到馬蹄聲，我存心跟你開玩笑，便躲到那樹後……」

　　「原來是這樣，那也險得很，這樣說來，你內傷提前發作，大約因你拚命一刺時，用盡內力所致，但九指神魔的白骨掌力，太以陰毒，恐怕內傷轉增，不只刺蛇而已！」

　　當下石軒中便將求討石螭丹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朱玲對其他的一概不介意，只每在他提起易靜，和她對他的一片好意，不覺流露出異樣神色。石軒中覺察了，便說道：「玲妹妹，你別多心，那易姊姊視我如弟，而我也以長姊視之，決無他意！」

　　朱玲噘唇道：「只憑那麼兩句話，就認了姊姊弟弟……」石軒中接口道：「玲妹，你相信我，我在她的眼光中，便能夠完全看出她十分坦蕩純潔，你別亂說人家！」

　　朱玲悄聲道：「那更妙了！會從眼睛裏看出人家心事來，而且馬上就袒護你的姊姊了……」

　　石軒中只好嘆一口氣，不再作聲，朱玲也賭氣翻個身，把背向著他。兩人僵持了一會，石軒中到底讓步，扳著她的肩頭，叫道：「玲妹，你生我的氣啦？」

　　朱玲不語，他又道：「你倒記得跟我賭這閒氣，那石螭丹求取不到，你再也不管，真是……咳！」

　　朱玲道：「你不會去偷麼？有你的易姊姊做內應，別說丹藥，人頭也能割來哩！」

　　石軒中矍然坐起，自言自語說道：「對了！求取既不能，偷也是個好辦法啊！誰教那公孫老頭這麼忍心呢？我就去偷他的……」他卻沒有聽到朱玲下面的話。

　　朱玲忍不住回頭，見他坐著尋思，十分認真，不禁也坐起來，摟著他的肩膀，說道：「喂！你想幹甚麼？這事可不能鬧著玩的呀！」

　　石軒中向她微微一笑，道：「你別害怕，我有辦法！」

　　朱玲道：「你不知這公孫先生的厲害，我卻在你離開之後記起來。這公孫先生和我師父有過一點瓜葛，我師父曾說過他的武功雖是平凡，但學問極好，那天香幻境極為厲害，你別輕身涉險……」

　　石軒中忽然擁著她一吻，才說道：「那天香幻境我已深知其妙，路徑已讓我記住。到時我只要不呼吸，穿過那園便可無害。再說我決不和公孫先生動手，只去偷他的丹，若他發覺了，我一走了之，他的輕功不及我，怕他做什！還有易姊姊，她一定肯幫補……」

　　朱玲見他為了自己的傷勢，把一切都置諸度外，本來甚為感動，及至他又說起易姊姊，心裏頭就像讓人家用什麼戳一下似的，勾起一腔酸氣，呶嘴不語。

　　石軒中以為她不贊成，便不再說話，低首溫存，霎時間，兩人又把適才口角和不快丟開了！

　　他們一邊吃著方才買回來的食物，一邊談笑溫存。那食物雖然粗糲，但此刻兩人都覺得勝似山珍海味，那壺白開水也似玉液瓊漿。石軒中可買了不少，足供兩三天之需。

　　他解下青冥劍，放在一旁，道：「我不在時，倘有蛇獸之類，有了這柄寶劍，便可無慮。」

　　朱玲拿起劍來細看，讚道：「此劍端的神物利器，你怎有此劍的？」

　　石軒中沉吟了一下，便將自己出身來歷，以及下山之意都說出來。朱玲聽到他一心要尋鬼母較技，不禁呆了半晌，不曾言語！又惹起了自己滿腔幽懷心事。自己已經明知故犯，犯下了一個不解的情結。料不到石軒中又會和師父有怨，這場是非，終未知結局如何？

　　她出神了好一會，石軒中以為她因師父之故而難過，便安慰道：「只要你師父能助我找到師叔祖的下落，得回那半部上清秘籙，我可輕恕她對我師父下毒手之仇……」

　　朱玲搖搖首道：「唉！你不知道我的心事，我師父武功蓋世無敵，你怎可輕犯她？單我大師兄怕你就鬥不過了！我的心事是……」石軒中這刻忽然擺手，氣急地道：「好吧！我先鬥鬥你的大師兄，再找你師父，我說，你大可不必替我擔什麼心事！」

　　朱玲茫然地瞧他一眼，驀然感懷身世，勾起一腔幽恨，那淚珠奪眶而出，如斷線珍珠，掉下衣襟間。

　　石軒中忖道：「我可沒有委屈你呀！」但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心便軟了，哄她道：「罷！罷！玲妹，我們再慢慢商量好了，你千萬別哭啦！」

　　朱玲此時也不想把心事說出來，便努力抑住波動的情感，勉強止淚笑道：「石哥哥，我不哭了！」那笑容卻顯得淒然。

　　石軒中更添許多分愛意，趕緊替她拭淚，兩人又睡倒溫存了許久。

　　天色漸漸昏暗，不大工夫，夜幕已籠罩大地。石軒中一意堅持去盜丹，朱玲阻他不住，只好罷了。他心急得很，天一黑了，便要動身，臨走時放心不下，又替朱玲按摩一次，這才跳下樹巢，跨上駿馬，直向山外奔去。黑夜中馬蹄聲如急鼓，一直馳出山外。這次他不必留滯探詢，一徑撲奔黃土莊去。他恐怕馬蹄聲把人家驚起，便在莊外半里來地勒住，把馬繫在路旁一棵樹上，便施展夜行之術，身形如雷奔電閃，一剎那間，已撲到「天香幻境」的後門。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十回　勁弩六合　陣中泉眼命如蟻　妙計連環　袖裏乾坤利似刀

　　話說石軒中撲到「天香幻境」的後門，掃目四看，杳無人跡，他用力吸一口氣，之後便閉住呼吸，飛身一掠，已縱入園內。

　　他沿著記下的路徑，居然一下子讓他走到那茅亭處。身形毫不留滯，一躍數丈，又來到擲煙管較技之處。他記得當時易靜曾經指過愚廬的方向，這刻唯恐走小石路會迷失，便飛掠上樹梢，竟自踏枝而行。

　　這「天香幻境」之內，擺的是甚普通的五行陣，只要稍會此道者，都不致迷路，威力乃在於那些天竺異種「離魂香」，嗅了便會自動迷失理智。隨念幻想，終於睡倒陣中。這時石軒中既閉住呼吸，自然無事。他在樹梢，已可望見愚廬，乃在十餘丈外。當下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絕技，身形活像飛鳥一般，在樹梢幾下起落，便到了愚廬。

　　只見那愚廬共是兩座，前面那座是形式古樸的石牆單層房子，後面卻是座木樓，面積較小，共有兩層。只見那石房子還有燈光照射出來。木樓則樓下漆黑一片，樓上也有燈光，從湖綠色的窗紙間映射出來。

　　他繞著這兩座房子走了一圈。原來這裏是天香幻境的中心，故此四面都有園林花木。

　　他回到原來地點，遲疑了一下，便躡足走到靠近那所石屋去，小心地掩到窗邊。那窗戶敞開著，他偷偷一覷，發覺那石屋原來隔開兩間，這邊是個臥室的陳設，傢俱都很簡單，四壁都擺滿了書，室中一張雲床，鋪著臥具，室邊便是一張書桌，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個古香爐，室中闃無人跡。

　　因臥室的門掩著，瞧不到外間情形。他鶴立鷺伏地繞著石牆，轉到這邊窗戶，剛好也是敞開著，便小心偷窺裏面的情形。

　　只見這邊一間，室中擺著好幾張椅几，一個小童，坐在椅上，一手支頤，竟是倚几而睡，看光景像是這小童一時睏倦，倚靠在几上睡著了！他暗中浮起笑容，不禁想起自己做小道僮時的日子。

　　壁上掛著好些字畫，正中一幅山水畫，乃是水墨山水，筆意蒼古簡淡，突兀奇怪，氣韻高遠，竟是宋代夏珪的《寒林晚岫圖》，不覺凝目欣賞了好一會。

　　這小廳中只有那打盹的小童，他忖想道：「這處佈置得十分清雅絕俗。隔壁那臥室又是典籍琳瑯，相信便是公孫先生的居所了。我何不趁他不在之時，到臥室裏一探！」想罷，悄悄繞回那邊，腳下微微一墊，已如一縷輕煙般躥入室中。他在室中四處察看，先在臥具下摸索了好一會，枕頭下什麼東西都沒有，被褥底也看過，一無所得。於是走到書桌旁，桌上幾件東西，一眼分明，不必再看，便伸手去拉那兩個抽屜。先拉開右邊那個。只聽「滴噠」一響，他吃了一驚，卻無動靜，便放下心，急急搜尋。只見這抽屜內滿是盒子，那些盒子上都貼有一條白紙，寫著墨字。他隨手拿起兩個看時，一個上面寫著「烏靈脂」三字，一個寫著「接骨藤」三字。他道：「此番找著藏處了，這兩盒都是藥料，那石螭丹許在其內！」

　　他連忙逐盒細看上面的字，一連看了七八盒，都是別些藥名，心中漸覺焦躁，忽聽有步履之聲，傳入室來，大吃一驚，側耳聽時，一個人道：「明月，你這孩子真貪睡，快快起來！」他認得這口音是公孫先生，心裏著慌，連忙把抽屜關上。又聽到易靜的聲音道：「公孫先生，明月還是個小孩，由他去睡吧！」

　　「明月，那你就回去自己房裏睡吧！咳，靜兒你看，這孩子要他替我守爐，豈不誤事？」

　　「孩子總是這樣的，你何必怪責他？」

　　步履之聲移動著，似向這室走來，石軒中急忙擰腰一竄，打窗門就飛了出去，雙臂一探，抓著外面的滴水簷，雙腿一蜷，身形便如元寶一般，縮在簷下。

　　那公孫先生果然和易靜走進室來，只聽那公孫先生「呀」地一叫，搶步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查看。易靜問道：「什麼事呀？公孫先生！」

　　「哼！那小賊好大膽，居然混進來，想偷靈丹哪！」易靜也「哎」的一叫，公孫先生又道：「這小賊大概被我們的聲音驚跑了，這抽屜裏的盒子只移動了九個。」

　　石軒中聽得清晰，忖道：「他怎麼一進房就知道有人動他的抽屜？我本想待他一走開，便再下手搜尋，現在恐怕不成了，還是先離開這裏為上！」

　　只聽那公孫先生忽地哈哈大笑：「靜兒，那姓石的賊子，果真有膽，可惜他不知我的丹藏在什麼地方。他再來這裏一百次，也是徒然！」易靜驚奇地「嗯」一聲。

　　「告訴你也不妨，我的石螭丹是藏在九反絕門陣裏的主壇上。那九反絕門陣便是在往西去第二座山的近麓處那座石洞，洞門不是用一塊大石封住麼？必須在大石右邊頂上那條石縫鑽進去……」

　　石軒中這刻大喜，不再聽下去，腕上一用力，身形便像一片落葉似地，飄退開兩丈多，在他身形退走的一剎那，隱約聽到易靜詫異地道：「我知道那地方呀……」

　　他不暇去尋味思索，急如飄風，疾如奔電，一徑從原路撲出這天香幻境。

　　他微笑想道：「合該玲妹妹有救，這老傢伙不打自招，自己給透露出來。他說往西去第二座山，不正是玲妹藏身的前面一座山麼？」

　　這時他施展出八步趕蟬的輕功，在這迷茫黑夜中，只見人影一閃，便無蹤影。要是普通村人看見，也會疑惑是眼花哩！轉瞬間，他已奔到繫馬之處，解了馬韁，便又策馬飛馳，絕塵而去。

　　不久，已來到第二座山麓處，他本是自小練功，又是童身，故此目力絕佳。這時下了馬之後，便往山麓之間搜尋，這面乃是山陽，樹木較疏，好些地方全是岩石，他翻過一片斜坡，便見坡後一片石壁，寸草不生。石壁正中處，有塊極大的山石，堵在那兒。他躍上這座石頭，往右邊看時，卻不見有縫隙，只有一條長方形的大石頭，好生失望，便試著用手去扳那石頭，發覺這石頭竟是活動的，用力一扳。那石翻個身，果然露出尺許寬的石縫。他雙眸閃閃，立下決心，慢慢從這石縫爬進去。

　　飄身落地之後，便覺得這洞甚是溫暖，而且鼻端還隱約聞得煙火之味。他戒備著往內走去，大約走了一丈多，迎面一堵石壁擋住，兩邊俱有通路。他兩邊一看，右面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左邊卻隱隱有光亮透露出來，便信步向左面走去。彎曲地走了丈許，那光亮更加強烈，轉一個九十度角的彎後，前面又是一堵石壁，把路分做兩路，他又朝著有光透來那邊走去。這次只走了十餘步，便在轉角處發現了光亮的來源。

　　原來這洞壁上插著一根火炬，火焰極大。他往去路一看，裏面黑沉沉的，相信已無火炬照路，當下他縱身一躍，單臂握著那火炬桿身，入手冰涼，原來是鐵柄。他輕輕拔了一下，覺得下面沒入石裏的一截，似有什麼勾住。於是雙腿往壁上一蹬，單臂用力一扯，火炬應手而起，卻並不覺得太緊。猛聽軋軋連響，那聲音一直響到洞內深處。他已落在地面，驀地靈機一動想道：「這聲音古怪得很，方才聽那公孫先生說是個什麼陣，如今拔了這支火炬，料必是引動消息埋伏了。」他這一猜倒是猜對了。

　　這時他唯有小心地向洞內走去，轉了兩個彎，都沒有什麼事，反而令他迷惑不解。迎面又是一堵石壁，他走到近前，石洞兩旁已有通路，忽然身後砰的一響，回頭一望，身後通路已被一扇鋼板閘住。他呆得一呆，又聽吱吱連響，面前這堵石壁竟自動現出一扇門，他躊躇一下，便持著火炬試探地走進去，裏面原來又是一條石洞甬道。於是迂緩地一步一步走進去，剛走了一丈左右，只見前面五六步遠的洞壁頂上，軋軋一響，一塊鋼板緩緩降下來。

　　這一剎那間，他必須決定究竟飛身前進呢，還是束手被困在這段石洞中？因為外面的通路已被封住了。

　　他一咬牙，雙足頓處，身形宛如漠漠長空中，流星一劃！倏然衝過那扇鋼板。一穿過鋼板，眼光到處，不覺叫聲「苦也」！原來那鋼板後面，竟是一片十餘丈大小的窪地，那塊鋼板正當石洞出口之處，故此一躍出來，便已身在室中，火炬微光照處，下面大概有四五丈深，入耳水聲淙淙，乃是山洞中低窪之地，積滿了水，微波蕩漾，可不知有多深？

　　他唯恐掉在水裏，仗著神妙輕功，在室中提一口氣，微微停了一下，百忙中閃眸顧盼，只見對面有兩個洞口，正和這邊一般高低，可是相隔十餘丈遠，任他再佳妙的輕功身法，也不能到達。俯首看時，隱約看到那水面上，露出幾根石柱，分作梅花之形，柱尖離水約摸有丈許高！正是墊腳換力的好所在。更不遲疑，身形向最近的一根石柱落下。

　　腳尖一點柱尖，換一口氣，擰腰一縱，忽聽弓弦亂響，一排箭，從最近的石壁間射出來，極為急勁。他聽風聲，辨方位，身軀一弓，縮成一團，右手的火炬揮舞處，已擊落了攢射身軀的四五支長箭，還有十餘支分從頭上腳下飛過。他此刻身形一長，飄落向中央那石柱。

　　這時他深懷戒心，腳尖一點，驀然凌空飛起，打算縱得高一些，好避開那些鋒利長箭，然後落向那邊的石柱，再換一次力，便可渡過這片窪水，到達那邊洞口。猛聽弓弦又是亂響，只見四面的石柱都射出數十支利箭來，不過各有方向，只有對面這根石柱的箭是正好向他攢射。他正待用手中火炬和左掌同時揮擊那叢利箭時，驀然又覺身後箭鏃嘶風之聲，勁襲而至。

　　石軒中吃虧在臨敵經驗不足，常常會慌亂。此刻也是心神稍亂，左右手連連揮舞間，猛然左腿一疼，已被一支利箭射著。他「喲」地一叫，那口真氣一鬆，身形便如隕石飛墜，「撲通」一響，掉在水裏。

　　這石洞裏的水其寒刺骨，他一直沉下去，「骨董」連聲地喝了好幾口，鼻孔也讓水嗆塞住，十分難受。他不住手舞足蹈，更加向下沉沒。連忙本能地閉住氣，一會兒已沉到底，這時他早已拋掉那支火炬，右手觸處，原來水底也是石頭。

　　忽然他覺得水也並不可怕，只要閉住氣，便再在水底睡一覺也未嘗不可。於是他雙腳找地，用力蹬處，霎那間又浮上水面，估量出這裏大約有兩丈多深，他兩掌輕輕按著水，身體放鬆，便浮在水面不再下沉。

　　他慢慢地劃動著，漸漸發覺在水中游動，和武功有許多相通之處。全身肌肉都要放鬆，四肢劃動之時，力道不能太驟，也不能太緩，方能夠隨意進退。不知不覺，竟在水中到處游動起來。

　　游了好一會兒，漸漸覺得右腿箭傷發疼。便游到進口那邊的石壁邊，恰好離水兩尺高處，有一塊石頭凸出來，有丈許大小。他爬上去，用冰冷的手指，去摸那傷處，長箭已不知何時跌掉，只摸到一個傷洞。原來他渾身肌肉，都極為結實，那麼強勁的長箭，也不能深入。故當他劃游之時，箭便甩落水中。

　　他也不著急，探手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護心丹，一粒內服，一粒捏碎了，灑在傷處。這護心丹為崆峒秘藥，這種輕微的硬傷，只要敷服一次，便立刻結痂痊癒。當下疼痛已止，便臥倒在石上，思量一會。

　　前路茫茫之感，充滿了心頭，自己也不知道怎樣辦才好！裏面的埋伏必定更為厲害，可是即使想後退，也辦不到哪！真是進退兩難，漸漸覺得沮喪和一絲兒害怕，他的思想，隨著那淙淙的流水聲，片斷零亂地活動。他想起師父和崆峒山寂寞而安詳的歲月！惹起他強烈的懷念。還有心心相印的朱玲，在他的思念中，她是那麼荏弱可憐，要他去保護！

　　他的雄心漸漸奮起，慢慢地坐起來，思想也轉移到現實方面，盤算著怎樣走入這石洞惡陣中的主壇。一些奇異的聲音，傳入他耳中。驀然頭上軋軋地響著，聽出是那閘住退路的鋼板，緩緩地上升，不禁仰起頭去瞧！

　　只聽有人叫道：「石弟，你在哪裏？」竟然是易靜的聲音。

　　他大喜道：「易姊姊，我在這裏！」

　　一條人影墮下來，黑暗中認得出是易靜。她「嚓」地晃亮火摺子，火光照亮了兩人的臉。她道：「呀！你掉下水去了？身上有沒有受傷？」

　　「左腿上讓箭射傷了！可是不礙事，快要好了！」

　　「咳，讓我瞧瞧！」她移低火摺，在他左腿傷處照著，只見血跡未乾，但傷口已凝住一層白色的痂皮。她道：「別處沒傷著麼！」他趕快搖頭。

　　她道：「石弟，不是我怪你，實在你太魯莽了！想也不想，便跑到這裏來送死。那公孫先生是何許人也，怎會自動告訴你藏丹之地？你以為他不知道你會在窗外偷聽麼？」

　　石軒中恍然大悟，心中浮起一陣羞赧，道：「小弟實在愚蠢，竟測不破是公孫先生之計！」

　　「不但如此，他還說起，在較量輕功和比拳腳之時，曾在腳下青竹上，弄了手腳哩！」

　　他不覺轉羞為慍，道：「他果真如此，那就有辱令名了！我總以為以他的名望身份，不會有什麼詭詐，哪知仍是不免，以後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那也不能一概而論，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便是！」火光照在她臉上，只見她十分慈穆的神色，儼然是個姊姊的派頭！她又道：「公孫先生本要向你下毒手，故此才用詭詐的手段。」

　　「他為什麼要向我下毒手呢？我又沒開罪他！若說怪我求丹，他可以不給我呀！」

　　「說起來話長，我簡略地告訴你便了！他對你起殺機，第一是因為那南連漁隱捕魚的事，其次便是為了我的緣故！」石軒中這時不禁搖頭稱詫，張大眼睛，聽她說出根由。

　　「那南連漁隱的來歷，我不便細說，總之他是為了另外一個極重要的人，要求得一種靈藥，使那人服下之後，能脫胎換骨，洗毛伐髓，這樣便可以去練衡山那種有法無人的無上神功。所謂有法無人，便是其法雖在，但無人能夠練成，現在衡山派中，只剩下猿長老是識練此神功的碩果一人。」

　　石軒中忍不住打岔道：「衡山的猿長老，我曾聽師父說，怕有百歲開外了！他還健在麼？」

　　「正是這猿長老了！那南連漁隱請了天下四個奇人，一個是猿長老，答應屆時把神功傳授那人，有兩位負責採兩種奇珍靈藥，已經採到了！剩下那位便是公孫先生，負責煉藥和守候另一種異寶，便是你剛好碰著那尾鯉魚了！這尾鯉魚乃千年神物，原產鄱陽，名為火鯉，沿漢水來這南連江，因為此處有個無底泉眼，據說直通龍宮。那南連漁隱十年前和公孫先生來此地卜居之後，每日在江中垂釣等候。他本來約定那火鯉上釣時，便用特製的『震地雷』，發出雷鳴般的響聲報訊，以便公孫先生接應！那尾火鯉五百年變成黑色，再五百年變成紅色，腹內有一粒內丹，便是他們苦候十年之異寶了！那火鯉渾身刀槍不人，水火不傷，只腹下有一道白痕，可以剖開。那魚皮也是件至寶哩！可惜漁隱火氣太大，那火鯉又十分通靈，自知人家要取那腹中內丹，便在江底的利石上，剖腹棄丹，落個兩敗俱傷，漁隱按捺不住火氣，把火鯉拋落江去！」

　　「這是公孫先生告訴你的麼？」他禁不住疑惑地打岔，「他又怎得知這火鯉的功用和靈性呢？我自問也曾博覽群書秘典，都未見過這等記載！」

　　「唉！你知道什麼？枉你是崆峒傳人！」

　　石軒中不覺臉紅耳熱，易靜趕快道：「你一定會為我這句話傷了自尊心，其實我說出來，你便知道了。你們崆峒一位祖師，法號玉洞真人，便曾經在南越另一個泉眼處，捕到一條千年火鯉，內丹怎樣處置可不知道，那魚皮卻製成一件內穿衣裳，端的厲害非常，乃防身至寶，後來這火鯉衣怎樣一個下落，我可不知道！」

　　石軒中詫道：「王洞真人？那是我太師祖蒼梧子的師祖了！」

　　「所以你還不知哪！我也料你師父或許不曾說給你聽，因為好像這件火鯉衣，曾惹起你們崆峒一場糾紛呃！」

　　她歇一下，那火摺已燒得很熱，她把火摺滅了，再說道：「南連漁隱和公孫先生在這裏巴巴地等了十年，每天風雨無間地，由晨至昏，在江邊垂釣，好容易才等到那火鯉上釣了。你又不懂訣竅，用力扯它上岸。這火鯉知道敵不住你的內家真力，便剖腹流丹而死！那公孫先生雖怪南連漁隱不發信號，但他又想到倘若你不在旁邊幫手時，即使那漁隱沒帶信號在身，也會命人傳信給他。所以公孫先生把一股冤氣，都發洩在你身上。」

　　石軒中道：「真豈有此理，那漁父當時十分吃力，魚絲也快要震斷，所以要我幫忙。若我袖手不理，他們連魚影也瞧不見哪！」

　　「不管怎樣，他已把一股冤氣發向你身上，你不求丹，已難善罷干休，何況還苦苦乞取他的至寶石螭丹？」

　　「那麼為何把你也拉下水呢？」

　　易靜道：「你可記得公孫先生出現時，我正指點方向與你看。大概我們靠得太近，他看在眼內，已經不悅，到後來我處處袒護你，他更誤會了我們有什麼私情，其實我們一片光明，是他誤會了！」

　　在黑暗中，彼此瞧不見表情，只聽她聲音變得淒婉地繼續道：「他誤會之後，更立心要殺你，後來卻被我的神色和樣子，使他改變了主意！」

　　石軒中不覺一愕，想道：「難道易姊姊跟那公孫先生……」

　　「他後來對我說，那時我靠在欄杆的神情眼光和姿態，就像當年我母親一模一樣！他當年狠心一擊，鑄下數十年的相思苦戀……」

　　石軒中不由得「哦」一聲叫出來，只聽她道：「他又說當他向你凌空下擊時，也為了他侄兒公孫策的緣故，懷著當年的妒情，想斬草除根。誰知見到我的表情，便不由自主地改變了主意！我是公孫策的未過門妻子，年底便要成親了！」她的聲音顯得有點不自然，石軒中好像在黑暗中還看出她頰上的羞紅。

　　他又忍不住結巴地問道：「公孫先生……他……你母親是怎樣的事呀？……」

　　易靜低聲道：「這件事許多人都知道，連我父親在內。公孫先生和我母親自小相識，感情極好，後來我母親的表哥，打學師處來，不知怎的，那公孫先生誤會我母親移情別戀，便和我母親的表哥決鬥，我外祖父家雖說是名鏢師出身，別有技藝，但怎敵那公孫先生內外兼修？被他後來凌空一擊，一下擊斃了！我外祖父自然大怒，打算親自去鬥公孫先生。公孫先生事後已十分後悔，遠走天涯！我母親遂由外祖父作主，嫁給我父親摩雲劍客易峰。我父親起初還不知道，及至生我之時，母親難產而死，臨終時把此事告訴我父，並請他轉交一支碧玉釵。那原是公孫先生贈給她的，我父親胸懷豁達，尋到公孫先生之後，交回那釵與他，並且八拜結為兄弟。公孫先生本來極愛我母親，如今知她也未曾忘記他，更是悲傷，矢志此生不娶，以報我母之情，此後視我有如親生女兒。便因此故！」

　　石軒中陪她嘆息了幾聲，想起自己，也甚為心亂。易靜又道：「公孫先生不信我的解釋，至今尚以為我對你不止姊弟之情，我只好不理他，由他去想便了！今晚他知你必定還在近處，故意對我大聲說藏丹在此陣中，並且說明地點方向。當時我十分奇怪，因為近兩年我隨侍他，以便學這些陣法，這九反絕門陣是他十年來刻意佈置而成，我早就把這陣摸熟了，何以他要說明方向地點呢？後來讓我想出這緣故，他也承認了，並且說那丹實是藏在這陣心一個水穴之內，這水穴下通南連江泉眼，水中迴旋潛力甚大，那水井旁有一根鋼絲長纜，在那長纜盡處，石壁間一個小穴中，那石螭丹便是用一個銅盒盛住，放於穴內。他說非內功甚佳者，會抵擋不住水底的迴旋潛力，以致七竅流血而死！他估量你此刻已死在陣中，故此甚為得意，把內情都說出來！我聽了心中大急，詐說頭痛，回樓上睡覺，其實暗中急急趕來，幸虧你只在此處受傷，若再過去，那就難說了！」

　　石軒中駭然問道：「裏面比這處更厲害？」

　　她道：「一時也說不定，倘若你初時進洞，不為火炬光亮所誘，反而走向黑暗那邊，便只被困絕戶之內，迷了道路，走不出來。可是你必定會從光亮一邊走，而且會去拔下火炬，把全陣最厲害的消息發動。你可瞧見對面有兩個洞門？左面一個是癸水洞，只要走到石甬道中，洞中便噴濺出毒水來，沾上一點就得全身腐爛而死，任你輕功再神妙，也逃不了。這些毒水乃是苗疆癸天聖后代為設下。右面那洞為離火洞，埋伏大致一樣，裏面的火器便是火狐崔叔叔佈置的，神仙難逃！我勸你還是息了求丹之心吧！」

　　石軒中道：「易姊姊，事至如今，有進沒退，你帶我去那水井處瞧瞧行麼？」

　　易靜微微嘆口氣道：「那有什麼不行的？我且問你，你那受傷的朋友現在何處？」

　　石軒中道：「我把她藏在後面山麓的松林處！」

　　「不會是男朋友吧？」

　　「不敢相瞞姊姊，實是個姑娘！」

　　黑暗中聽到易靜輕輕一笑，隨即亮火一閃，把火摺點著。石軒中有點窘，把頭低下來。

　　易靜沒有看他，叫一聲「我們走！」身形驀然縱起，向最近那根石柱躍去。石軒中知道一定已將消息止住，便一骨碌起來，跟蹤躍去。起落之間，兩人都到了右面的洞口。

　　石軒中隨著易靜，左回右轉，穿過數十條石甬道，易靜忽然止步，說道：「那水井便在此地！」他藉著火摺微光，打量四周一眼。只見這裏原來是個石室，十分寬大，當中一處深陷，走近去原來是個大洞，隱約可以聽到下面有水聲傳上來。

　　易靜指著井旁一根大纜，道：「這纜乃棕皮合鋼絲擰成，極為堅韌，一頭繫在那石筍處，十分牢固！」

　　石軒中應了一聲，便真個要下井去。易靜道：「你真要下去？下面水可冷得很，而且左腿新傷，你最好考慮一下，或者明天再試！」

　　他道：「公孫先生既下得去，我也不妨試試，最多受不住之時，趕快爬上來便了！水冷和腿傷，都不礙事！」

　　易靜輕嘆道：「你那位姑娘，真有福氣，有機會我定將你這次捨生忘死的情形告訴她，好教她更死心塌地去愛你！」

　　石軒中從囊中掏出兩個盒子，一是上清秘籙那個五盒，一是那救命潛蹤綠的鐵盒，將這兩件東西的來歷說完後，請她暫為保管，免得在水底遺失了。易靜忙鄭重揣起。

　　他叫道：「易姊姊！我下去了！」

　　易靜握一下他的手，道：「石弟多加小心，別要勉強！」他感動地答應一聲，隨即莊重地調息呼吸，待得丹田的真氣，調運至極為純勻。便緣著那粗纜，一直滑下去！

　　易靜聽到他沒入水中的聲音，不由得緊張起來，關切地向並下瞧著。

　　過了許久，還沒有上來的徵兆，暗自焦躁地在井旁溜了一圈，打亮火摺子，正想照照井中。忽然一條人影闖進來，嘿然笑道：「不出山人所料，靜兒你果真助他取丹！」

　　易靜嚇一跳，抬頭一看，公孫先生目光尖銳，緊盯著她，像要看穿她的心似的！她不勝委屈地哀叫道：「公孫先生，你別這樣瞧我，我求求你！」

　　公孫先生在鼻孔間，噴一下氣，道：「你還在此幹什麼？半夜三更，瓜田李下也不避個嫌疑？快隨我回去！快走！」

　　易靜見他聲色俱厲，不敢違抗，無奈地回顧這水井一眼，跟那公孫先生離開石室！

　　公孫先生背地冷笑，想道：「諒你們也難逃我連環毒計，明天便把靜兒送回京師家裏去！姓石的即使不被那泉眼水力壓死，也出不了這九反絕門陣！」

　　易靜哪知此中另有文章，根本公孫先生在開闢這山洞時，已發現這井旁有這條粗纜。試緣下去時，不過丈半許，便重壓難耐。當時癸天聖后也曾試過她的內外功，當時已算絕響，只落到一丈多深，便發覺有一股潛流，迴旋激盪，力量奇大。尤其厲害的是，非待得你全身都受著那迴旋潛力之時，無法感覺出來，到感覺到時，已經太遲了。癸天聖后的水性乃天下第一位，也險些著了道兒，事後還談虎色變。石軒中這一下去，凶多吉少，已是瞭如指掌之事！

　　正是：天將離恨惱多情，不辭冰雪為卿熱。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十一回　雙兇一炬　奪命偏勞纖指　眾魅多情　嬌花本屬癡魂

　　話說易靜不知究裏，無可奈何地隨著公孫先生，走出這危機四布的石洞，一徑回到愚廬去。

　　翌日清晨，忽有人投帖求見，公孫先生持帖沉吟，易靜挨過去看時，赫然六個金字，寫著「玄陰教主敬拜」。

　　他一搖三擺走出天香幻境。原來在正門那邊，有一條較大的路，直通進天香幻境，一間木亭子，結束了這條路。是故知道底細而來拜訪他的，便來到亭子處等候。易靜心急著要會晤那名震天下的鬼母，便亦步亦趨，只見亭子裏站著兩人，勁裝疾服，並非是玄陰教主鬼母親到。

　　那兩人大踏步走出來，迎著公孫先生恭身長揖，道：「晚輩西門漸，與敝教內三堂香主羅歷，拜見公孫先生。」

　　公孫先生還施一禮道：「原來是教主首座高弟，這位羅香主，想是以金剛散手馳譽武林的鐵臂熊羅歷師父了！兩位千里移玉，未知有何見教？」

　　那兩人直起身軀，都是一般魁梧雄偉，那厲魄西門漸更是頭如笆斗，雙目如鈴，嘴唇掀翹，狀甚醜陋。鐵臂熊羅歷年事較大，看來約摸在五旬之間，兩目精光內蘊，顯見功力深湛。西門漸道：「晚輩乃奉家師之命，請先生相助一臂之力！」

　　公孫先生將易靜與他們引見過，然後道：「我與今師，昔年一別，屈指已睽達三十年之久。令師昔年恩德，鄙懷至今耿耿，若是愚拙能有略效綿薄之處，義不容辭！」

　　厲魄西門漸忙又行禮，道：「敢問先生，近日可有一少年來求石螭丹至寶？」

　　「有呀，有！世兄你認識他？」

　　他搖頭道：「不！那少年劫持了敝師妹白鳳朱玲，不曉得如何傷她，聽說來此求丹，晚輩正想擒拿他哩！」

　　易靜忍不住驚詫地叫道：「什麼？是白鳳朱玲？」

　　厲魄西門漸和鐵臂熊羅歷都不禁瞧著她。她也自知失口，不再做聲。公孫先生橫她一眼，然後道：「原來其中有此緣故，愚拙並未見過令師妹，那少年姓石，幾番來糾纏愚拙，想求靈丹，只有單身一人。只因這姓石的與我有點梁子，已被我用計誘他陷落在無底泉眼之下，決不能生還。恐怕世兄不能將他擒獲了！哈！哈！」

　　厲魄西門漸面上陡現喜容，道：「天下有誰人能逃公孫先生的掌握中？那小子活該，哈！哈！」這兩句諛詞，饒他公孫先生智謀蓋世，也不覺心中大樂，拊掌大笑！

　　羅歷此刻插言道：「可是那姓石的將玲姑娘藏在什麼地方呢？而且她的傷勢也正可慮！」

　　西門漸笑聲頓收，茫然看著羅歷，喃喃地說道：「是呀！她被藏在什麼地方呢？」不覺著急地蹬腳，地上的小石卵讓他一腳，踩碎了十幾粒。易靜不禁駭然，那公孫先生道：「兩位不必著急，容愚拙想個法兒！」

　　厲魄西門漸感激得差點跪倒，道：「不敢有瞞先生，這朱玲早由家師作主，配與晚輩，是以心中著急！只因晚輩要練五陰手的掌力，不敢破去童身，乃爾遲遲未曾成親！」

　　易靜禁不住又「啊」地一叫！公孫先生已道：「世兄放心，包在愚拙身上。兩位請稍候片刻，愚拙去去就來！靜兒隨我來！」

　　那兩人忙拱手相送。當下公孫先生帶了易靜，轉入一處樹叢後面，公孫先生嚴厲地問道：「靜兒，白鳳朱玲的藏處在什麼地方？快照實直說。」

　　易靜支吾道：「靜兒……不知呀！」

　　公孫先生面上現出詫容，道：「本來以你的立場，也該趕快說出來呀？怎的還替人家遮瞞？可是你別打算騙我，按照道理來說，那姓石的他有什麼權利，可以拐走別人的未過門妻子呀？」那神情就像說易靜本人似的。

　　易靜知抵賴不過，便嘆氣道：「公孫先生，你老是不相信我。罷了！我告訴你便是，石弟說把朱玲藏在九反絕門陣後面那座山麓的一片樹林內。」

　　公孫先生容色稍霽，卻仍然尖刻地道：「哼！什麼石弟，幹下的全是逾牆鑽穴登徒子之事，等會我便著人帶你回京師去！」

　　易靜低頭無語，隨著公孫先生走回亭子去。公孫先生把易靜所說的地點說了。但厲魄西門漸和鐵臂熊羅歷，都未到過此地，易靜心裏想看看朱玲究竟長得如何，竟能夠任石軒中赴湯蹈火，為她捨命求藥。便自告奮勇道：「公孫先生。我帶兩位……去找尋。」她本想說帶兩位大哥，但終於為了石軒中之故，憎厭這兩人，便沒叫出來。

　　公孫先生允許了，厲魄西門漸連忙道謝，易靜只冷冷地應付。他們本多帶了一匹馬來，預備給朱玲坐騎，正好給易靜使用。

　　三人上馬後，易靜前頭領路，絕塵而馳，不大工夫，已到了第三座山處。

　　那山麓儘是一片一片的樹林，三騎穿林而入，易靜回顧道：「我也不確知她藏處，最好能夠大聲叫喊！」

　　厲魄西門漸連稱有道理，抖丹田，扯嗓子大叫道：「玲姑娘，玲姑娘……」聲音極為宏大鏗鏘，把林中飛鳥都嚇得撲翅亂飛。易靜詫想道：「怎的這厲魄西門漸稱呼得如此見外？」

　　他們策馬走著，西門漸不斷叫喚。忽地羅歷揚手道：「刑座且莫做聲，我好像聽到玲姑娘的應聲！」原來厲魄西門漸，天生成一副狠辣鐵石心腸，那鬼母座下四大弟子，不掌玄陰教中任何職位，只隨侍鬼母，有什麼事派遣時，便如鬼母的親臨，地位甚是超崇。卻因這緣故，委他為刑堂香主之職。

　　這時三人都側耳靜聽，果然隔壁那片樹林中，有個少女口音叫道：「大師兄，我在這裏！」

　　三人急急催馬上前，厲魄西門漸此刻一馬當先，衝進那片樹林去一面振吭大呼道：「玲姑娘，我來也！」聲音卻歡喜得有點發抖。易靜望著那龐大的背影，心中如受電觸……

　　剎那間，三人都進了那片樹林，只聽林中樹上，朱玲喜喚道：「大師兄，我在這上面！」

　　厲魄西門漸不理胯下的馬，倏然甩鐙，雙手一按馬背，飄身而起，到一丈四五高時，探腳一蹬橫伸的樹枝，箭也似地衝上那樹巢。朱玲還躺在葉上，上半身支起來笑靨滿面，說道：「啊！大師兄你真好，這麼快就趕來啦！」

　　厲魄西門漸來勢雖急，但此刻前面如有一堵無形的牆隔攔著似的，著他站定身形，咧開大嘴，笑著看定朱玲，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搓手點頭。

　　朱玲儀態萬千地回頭一盼，叫道：「羅香主，你也來啦！啊！那位姑娘是誰？」

　　羅歷和易靜也都甩鐙下馬，躍攀上來。厲魄西門漸仍不會回答，羅歷的身形在樹巢上站定後，方才答道：「玲姑娘，還好吧？這位是公孫先生的世侄女易姑娘！」扭頭對易靜道：「易姑娘，這位便是敝教主唯一的女弟子白鳳朱玲。」他又道：「若非易姑娘肯答應指點道路，我們可無法找著你哪！」

　　朱玲面色一變，口中輕輕「哦」了一聲，芳心裏驀然聯想起好多事，她忖道：「原來石哥哥什麼都告訴她了，哼！她自然會趕快帶路，好使我離開此地。」她口中卻淡淡地說道：「原來這樣，那真有勞玉駕了！」

　　易靜一上來，便仔細端詳著她，這刻禁不住恍然瞥西門漸一眼，答道：「些微小事，何勞掛齒，玲姑娘不必客氣！」她並沒有覺察出她的神色來。

　　西門漸像有點發呆，滿面歡愉之色，只差點沒抓耳撓腮地表現出來，也不曉得問她的傷勢。羅歷深深瞥朱玲一眼，開口道：「玲姑娘，看你的面色，傷勢並不嚴重，哪須石螭丹至寶，姓石的未免小題大做！」

　　朱玲向易靜微微張口，正要說話，忽然又忍住，雙眉暗蹙。忽然厲魄西門漸大吼一聲，向朱玲撲去。易靜芳心一驚，「呀」地驚叫。鐵臂熊羅歷卻神色不變，凝立如山。朱玲本是上半身抬起來，這時雖見西門漸突如其來地一撲，仍然容色不驚，原式沒動。

　　這一下突生變故，已可以看出這三人的功力涵養。易靜真是萬萬比不上朱玲和羅歷。只見西門漸那麼龐大的身軀，卻十分敏捷輕靈，在這俯撲的一瞬間，已換了式子，直如尾大魚在水裏滑動，倏地打朱玲右面轉折擦過。只聽枝葉斷折之聲，似是掉向地去。

　　這時三人都各自俯首去瞧，只見那厲魄西門漸渾身七彩斑斕，原來是條手臂般粗的錦鱗長蛇，正迅疾地向他身上纏束。他的人則在半空中倒懸著，用雙腳的腳尖勾著一根樹幹。

　　原來西門漸忽然發現朱玲身後現出一顆大蛇頭，向她作勢欲噬，急得大吼一聲，湧身便撲。要知這西門漸天生神力，這時心中太急，以至用了多少力自己都不知道，又要避開朱玲，免得撞著她，故此這一衝之時，雙手電急一撈，抓著蛇頭，而身形也衝過頭，扯住那蛇，一同向地上墜下。他力量大得驚人，那蛇本來纏在別一枝樹幹上，吃他一扯，樹枝也扯斷了，那蛇在一同墮下時，疾如電閃地纏上他身上。這一下如不是剛好在半空勾著一根樹枝，西門漸雖說是皮粗肉厚，身堅如鐵，但頭下腳上的姿勢，摔下三丈高的地上，也不免頭頸扭傷，甚至折斷！

　　西門漸雙腳一勾住樹枝，渾身力氣便使得出來。只聽他震撼山林地一吼，兩臂振處，纏著他全身那條大蛇，忽地斷作五六截，血肉飛濺中，西門漸已靈巧地翻上來。只見他兩眼閃耀出光芒，一往情深地望著朱玲，生澀地道：「玲姑娘，你沒受驚吧！」

　　朱玲掩鼻皺眉道：「你別走近來，腥臭得很！」西門漸唯唯退開，攀站在遠遠的樹枝處。

　　易靜見這種情形，不覺暗中搖頭，可憐那西門漸雖然拚命捨身，弄死那條大蛇，卻換來這麼兩句話。鐵臂熊羅歷如同司空見慣，故作不睹。

　　羅歷道：「玲姑娘，刑堂香主與敝座奉教主之命，著姑娘立即隨同回山，並囑敝座傳命，請姑娘不得故意延遲！」

　　鬼母要命羅歷傳命而不是西門漸，此中緣由，顯而易見。朱玲哪敢違拗，面上卻現出為難之色！

　　西門漸這刻開口道：「玲姑娘，那姓石的讓公孫先生略施一計，已葬身泉眼了！我們可省了一番手腳！」

　　朱玲面色大變，驀地從被窩中抓起劍，站了起身。易靜仍未知那小穴竟是奇險之地有死無生。立刻向朱玲施個眼色道：「正是這樣！」

　　她一眼瞥見，臉色便緩和下來，易靜又道：「即使能從泉眼裏逃生，但那九反絕門陣也有死無生，除非把消息埋伏都撤掉，可也難尋正徑出來！」

　　朱玲已領悟她的暗示，星眼微颺，正待說話。羅歷也看出蹊蹺，便催道：「玲姑娘，我們得動身了！」

　　易靜搶著道：「玲姑娘，我午間便須回京師去，只恐無機會拜晤了！」

　　朱玲急道：「那怎生是好？我也……啊！易姊姊，你給想個法子！」易靜只好點點頭。原來易靜所謂「無機會拜晤」，實在是暗示無法抽身去救石軒中。朱玲冰雪聰明，立刻領悟她的意思，急忙央求她想個法子。

　　鐵臂熊羅歷久闖江湖，雖然武功絕佳，但若無過人機智，焉能做到玄陰教內三堂香主的地位。這時他更發覺她們另有文章。只是這些兒女情事，雖想幫西門漸的忙也難以為力，只好釜底抽薪，催朱玲立刻動身。

　　朱玲本想將手中的青冥劍交給易靜，轉念忖道：「橫豎石哥哥要能生還，必到碧雞山來，再還給他不遲。若他有個三長兩短，我要用這劍去替他報仇，殺死那公孫老兒！」其實在心底仍有一絲妒念，阻止她把石軒中寶劍交給易靜。

　　當下由易靜和羅歷分別扶著她，攀落地上。厲魄西門漸覺得自己果然滿身腥臭，哪敢移近來，說道：「我步行出山好了！玲姑娘，你騎我的馬！」

　　羅歷雙目騖視如鷹，看易靜和朱玲的動靜。朱玲怕他識破，只好打消和易靜同騎的念頭，道：「易姊姊，就由他步行吧！」

　　三騎一人，一直走到第二座山，忽見山麓陽坡一個人，衣衫飄飆地佇立。厲魄西門漸忙上前施禮道：「公孫先生，敝師妹已找到了，多謝先生大德，晚輩此刻必須趕回去，向家師交待，異日再造府叩謝！」

　　公孫先生還禮道：「各位請便，回山時代候令師，恕愚拙不遠送了！」又向易靜道：「靜兒下馬！隨我回家去！」

　　易靜呆了一下，嘆一口氣，飄身下馬，心中知道再無機會去石洞中，救石軒中出險了！

　　鐵臂熊羅歷本已下馬，這時和西門漸一同翻身上馬。朱玲只看了公孫璞一眼，便恨恨地不理他。公孫先生對這種女子本有成見，亦不理她！

　　兩下抱拳作別，羅歷和西門漸兩騎，夾住朱玲在中央，漸漸馳遠。

　　愚叟公孫璞目送三騎遠去，便緩步走出山去。易靜不敢多言，跟他走著。只聽他道：「半個時辰之後，南連漁隱便動身到京師去，你回去後立刻收拾行裝，隨他上京，路上不得多事。記著這年底便要成親了，凡事要多加檢點，莫教人說閒話！」易靜低聲答應了。

　　他們回到愚廬，不大工夫，南連漁隱來了，臉色顯見憔悴和蒼老。公孫先生安慰他一番，又道：「你到京之後，千萬別輕舉妄動，我們也許尚有機會！」

　　不久，易靜提了行囊下樓來，悵惘地隨南連漁隱動身走了。石軒中交給她的兩個盒子，也一併帶到京華去。

　　暫且把易靜的行蹤按下，且說朱玲隨著這兩個彪形大漢，一路走向碧雞山。

　　朱玲以為易靜多半會去救石軒中，便暫時拋開這心事。想起那晚在慈雲庵，險些受辱之事，便對西門漸道：「大師兄，那慈雲庵的妖尼和那什麼白虎真人，極為可惡，你要替我出這口氣！」

　　厲魄西門漸連忙道：「我接過你受困慈雲庵的報告，只沒空去尋晦氣，待送你回山後，我再來宰光那班妖尼和那白虎真人！」

　　鐵臂熊羅歷道：「那白虎真人是江浙間大盜，江湖上頗有點名頭！」

　　朱玲道：「管他什麼來歷，大師兄，我要親眼看你殺他們，好出心中惡氣！」

　　厲魄西門漸哪敢相違，連聲道：「便是這樣，我們路過之時，立刻動手宰人燒屋！」

　　他們從容談笑間，已決定許多人的命運。鬼母本命他們帶了幾包獨門續命散，以防朱玲受傷太重，讓她服下，好暫時保存性命。於是在路上時，朱玲便服下了，那內傷竟不復發。

　　隔兩日，他們已到了慈雲庵，時正晌午，但因此庵僻處郊野中，放雖大白天也緊閉庵門。厲魄西門漸便待破門而入，被朱玲止住，三人下馬，朱玲道：「大師兄，我手指哪個，你便殺哪個。」西門漸點頭答應。

　　朱玲上前敲門，隔了好一會，步履之聲傳出來，木門「呀」地打開，應門的人見了朱玲，驚呼一聲，便想趕快關門。西門漸驀然轉出來，用肘一頂，把木門砰地撞開，手指疾的一戳，點住那人穴道。這人正是中年尼姑妙雲。

　　她伸手打妙雲一記耳光，罵道：「當日我被你們欺負，如今我變成勾魂使者了！」罵完之後，逕自進庵，西門漸隨手將她摔在地上，跟著進去。鐵臂熊羅歷在後面搖頭咕噥道：「真是小孩心性，沒個手腳乾淨。」說著，腳尖向妙雲脅下一挑，妙雲叫也沒有叫出來，便氣絕而死。

　　三人魚貫走入庵堂，闃無人跡，朱玲一指上面供著的菩薩。厲魄西門漸向前一滑步，雙掌一揮，那菩薩撲地歪倒下來，跌個粉碎。

　　堂後廂房間有人大聲問道：「外面什麼事呀？」一面走出來，卻是個年輕的尼姑。朱玲纖指一點，厲魄西門漸便呼的一掌劈去，那年輕尼姑叫半聲，便被他一掌劈開腦袋，腦漿迸裂而死。朱玲邁步向這邊廂房走去。只聽鐵臂熊羅歷道：「玲姑娘，敝座打這邊走，省點時間。」朱玲忙點頭答應。於是羅歷便自己向那邊廂房走去，三人分作兩路。

　　朱玲帶了西門漸，往這邊廂廊走去，迎面兩個尼姑走過來，一見西門漸那兇殘可怕的樣子，嚇得叫出聲。朱玲纖指舉處，厲魄西門漸像一股旋風般，吧吧兩掌，把兩尼姑打得飛出走廊，倒斃在露天泥地上。

　　朱玲怒道：「怎麼不見那白虎真人和庵主？」

　　西門漸道：「待我抓住一個問問看！」正走之間，瞥見廂房裏有個尼姑，西門漸走進房去，將那尼姑夾領提起來，恫嚇地問道：「妖尼！你們庵主和白虎真人躲在什麼地方？」

　　這尼姑差點把膽嚇破了，顫聲道：「好漢饒命，庵主和白虎真人都在兩天以前離開這裏，小尼姑不知他們的下落！」

　　西門漸再喝道：「你說的可是真話？仔細我把你撕成兩片？」

　　朱玲在後面接口道：「大師兄，你這人真是，這妖尼還敢說謊麼？把她結果了便完了！」

　　西門漸奉命唯謹，隨手向牆壁間一擲，那尼姑的腦袋正好在牆上開花。

　　朱玲這時蹙眉道：「大師兄，你的心太狠了！」

　　西門漸驚愕瞧著她，道：「怎麼啦？我太狠……」

　　朱玲道：「我怕將來也被你摔死！」

　　他大笑搖頭道：「你說的什麼話？莫說我打不贏你，就算贏了你，也不敢傷你一根汗毛呀！」

　　她道：「比方說，我去做一件很對不起你的事，你就不會放過我了，是嗎？」

　　他率然搖頭道：「不！我寧願摔死自己，也不願冒犯你。」

　　朱玲不由得怔怔地想了一會。她覺得這大師兄，她未來的丈夫，越對她好，她便越難過，呶嘴不歡地擺一下身軀，說道：「誰要你這樣？你……」她竟無法說下去。

　　厲魄西門漸對著這千嬌百媚的未來妻子，被她忽嗔忽怨地一鬧，手足無措。他一向被她挾持慣了，半點兒也不敢違拂她意。其實名揚江湖的一鳳三鬼之中，要數厲魄西門漸技藝高強，只因一來白鳳是個美麗少女，稱道起來，未免容易渲染過分，二來厲魄西門漸都讓她幾分，以致連白鳳朱玲本人，也以為武功是她最強。

　　朱玲道：「我不愛殺這些妖尼啦！你去喚住羅香主！」西門漸唯唯，走出房外，撮唇一嘯。片刻工夫，屋頂一條人影飛墮下，正是鐵臂熊羅歷。

　　她道：「那白虎真人和庵主法慧都先機逃遁了，我們還是放一把火，燒了這尼庵，好教那妖尼回來，無地容身！」

　　鐵臂熊羅歷自然沒有異議，朱玲自個兒走出庵外，等了一會工夫，漸見濃煙冒起，一片人聲喧嘈起來，她望著那些黑煙騰騰升起，倏地自己也不知觸著什麼情懷，竟淒涼地簌簌流下兩行珠淚。

　　她用衣袖緩緩揩著，反手去摸背上的寶劍，那是怎麼微妙和空虛的滋味啊！她此生尚未嘗試過情愁的滋味，如今……即使用頭顱和鮮血，也不能夠洗去深心底這股哀愁！

　　她跨上馬背，低低地唱道：「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唱完了，兩行珠淚，又不覺簌簌滴下來。

　　兩條人影，從庵中冒出來。她知是他們得手回來，不想讓西門漸看見自己的情形，忙舉袖揩拭掉淚痕。兩人都縱身上馬，持轡觀望庵中火勢。只聽噼啪連聲，火勢越發熊烈。西門漸道：「便是阿房宮，這工夫也得燒成焦土！玲姑娘，你看看怎樣？」

　　朱玲哪有心情去瞧，縱轡策馬，低聲道：「我們走吧！」於是三騎又開始征途。西門漸正不住回頭去望那火勢，甚是得意。

　　一路不再耽延，兩日後，便回到碧雞山去。這玄陰教的根據地，分作兩處地方，主壇在群山環抱那座主峰近頂處，地勢極為險峻，那峰高聳入雲，高不可測，近頂山腰處，建起一座相當宏大的房屋，共有十餘進，極為寬敞。鬼母便住在此處，稱為主壇聖地。教中的小頭目，便讓他來也爬不上這高的地方，故而常用飛鴿傳遞消息。

　　另外一處是副壇，座落在進山道路當中的一片平地處，這裏房子比主壇大得多了，簡直像一個大莊院。玄陰教中較重要人物的內屋都住在此地。教徒人數甚多，雖稱為副壇，其實是玄陰教的總舵。外三堂香主輪流到這副壇當值，每人一日。其實一干事務，都由長駐這副壇的正、副兩個總舵主負責。外三堂香主不過是督率總舵主而已。

　　三人到達副壇之時，惹起一片騷動，因為白鳳朱玲和厲魄西門漸，是教主座下護法四大弟子，連內外三堂香主也得讓他們一步。而西門漸更兼為刑堂香主，掌全教生殺大權，威權更重。便鐵臂熊羅歷，也是內三堂香主，比之外三堂香主地位更高，是目下唯一的內堂香主，其餘兩缺尚空懸未有人任。

　　片刻間，那當值的外三堂香主火判官秦崑山，率同總舵主日月輪郭東，副總舵主惡樵夫金穆，迎接出來。他們紛紛向白鳳朱玲慰問之後，一同走進一座大廳處落坐。

　　西門漸首先道：「總舵主，請派人放信鴿稟知教主，本座及羅香主，已將玲姑娘護迎回山！」

　　日月輪郭東忙應一聲，命人去辦。朱玲問道：「我出門這久，山中有什麼事發生沒有？」

　　火判官秦崑山答道：「白姑娘往關洛一帶派帖之後，其效甚佳。那些對頭且不說，教主想要的幾個人，有了回音。」

　　「那九指神魔褚莫邪來了麼？咳，他的白骨掌力的確厲害無比！」

　　日月輪郭東微笑答道：「九指神魔雖未來，但前天已命人奉書教主，願受教主約束，為本教效力！那封書上冷面魔僧車丕也有份哪！另外那位陰陽童子龔勝，昨天已來拜見教主，現居於主壇，以玄陰教主的威名，何愁這些武林奇人，不來投效本教？哈，哈！」

　　「陰陽童子來了，我下帖時，可沒跟他過招，聽說此人練就外門魔功先天一炁功，年過七旬，我看來還以為他未滿二十歲哩！確也不可小覷！」

　　鐵臂熊羅歷哈哈一笑，道：「這六堂香主，哪個沒有六旬以外？最年輕的要數外堂主雪山鵰鄧牧了，今年也有六十一歲！」

　　惡樵夫金穆忙恭維道：「眾香主內外兼修，都是絕頂高手，這駐顏之術，自然辦得到。便羅香主看來，也不過四旬左右。」

　　羅歷一笑道：「我近年每逢在江湖行走時，人家都以為我不過五旬上下的中年人，其實本座已有六十五歲了！」

　　日月輪郭東忽然問道：「羅香主適才說六堂香主，莫非那三人都成為本教香主麼？」

　　厲魄西門漸笑道：「正是這樣，九指神魔和冷面魔僧，這兩位隴外雙魔，做外三堂香主，將秦香主調升為內堂香主，留下雪山鵰鄧香主湊成外三堂之數。那陰陽童子龔勝，則是內堂香主。這一來，內外六堂主人數已足，聲勢便大不相同了！」

　　朱玲嬌憊地吁一口氣，道：「大師兄，我怕上不了山哪！師父不知會不會命紫鵑和月香來接我？」

　　厲魄西門陣關切地道：「師父會吩咐她們下山來的，你覺得不舒服麼？」

　　倏然有人大聲說道：「玲兒，我自己來啦！」那聲音就像在各人耳邊說的一般，十分響亮清勁。眾人紛紛站起身來，迎接這名震天下的玄陰教主鬼母冷婀。他們都知道她用的是氣功中「千里傳音」的功夫，鬼母本人少說也在半里之外。傳音倒不稀奇，使人吃驚的乃是她在半里之外，已聽到這裏眾人的談話。眾人都禁不住心悅誠服，恭敬迎駕。

　　正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十二回　已卜佳期　逝異青冥非合浦　多磨好事　拚將碧血灑沙坪

　　書接上章，說到眾人正恭敬地迎接教主鬼母駕臨，驀地一股強風吹進來，吹得眾人都衣袂飄舉，眾人連忙恭身下拜。

　　朱玲也隨眾人拜倒，驀然被人抱起來，一股熟悉的香氣，送入鼻中，她叫了一聲「師父」，仰面望時，只見鬼母那圓如滿月的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這鬼母長得不俗，五官甚是端正豐滿，只可惜兩道烏黑奪目的眉毛，長作三角形，破壞了女性特有的風韻，但看起來還不致太過惹人嫌便了！她身量十分高大，竟和厲魄西門漸差不了多少，不過骨肉停勻，瞧起來雖然稍嫌龐大，還算順眼。若她走到江湖，沒見過她的，決不會相信她便是天下武林都極為忌憚畏懼的鬼母。一般人都以為外號既稱「鬼母」，年紀又老，一定和個夜叉相似，又老又醜！哪知她不但不醜，而且年紀看來不過四十許人，豐滿的身材，仍有吸引男性之處哩！

　　正廳內這一群人，完全都是身負絕藝的邪魔外道，隨便挑一個出去，也能夠使外間天翻地覆。當下鬼母道：「各位不必多禮，請起來落座好說話！」

　　眾人都起來，分別落座。

　　鬼母撫摸朱玲的面頰道：「這些日子，跋涉風塵，可吃了不少苦頭吧？好好的地方你不肯住，偏要到外面吃風沙！」

　　朱玲伏在她懷中，撒嬌地道：「我喜歡吃苦頭，可不怨誰呀！」

　　鬼母微微一笑，沒有理她，轉口問鐵臂熊羅歷道：「羅香主，這趟辛苦了你，那公孫先生可見著了？」

　　鐵臂熊羅歷欠身答道：「敝座及西門香主，均見著公孫先生，蒙他指點方向地點，尋到玲姑娘。公孫先生囑我們轉候教主，並說那姓石的少年，已中他之計，葬身南連江泉眼之中！」

　　鬼母點頭道：「如此甚好，只是煩勞了你！」他連忙欠身說聲不敢。鬼母又道：「記得三十年前，與公孫先生相識，那時候波譎雲詭，遭遇曲折，一時說它不完。往事如煙，轉眼已是三十年，許多故人已物化了，他也不知變得怎樣？」說完，若不勝情地嘆一口氣，神情惘然！

　　眾人都不知她心內有什麼秘密，沒敢搭腔。鬼母又道：「那主壇中本來有些消息埋伏，都是公孫先生營造的，二十年前被我撤掉，只那地下的通道和房間，仍然留著不動，你們可能覺得他巧妙如神，這不過是他胸中所學的點滴罷了！」她一味在誇獎公孫先生，眾人都覺得有點奇怪！

　　鬼母忽然沉下臉孔，嚴厲地說道：「玲兒你這一趟出門，後來的事，使我十分不快，那廝既中計喪命，便不再追究責罰。倘若以後再犯，我可按教規背師之條處置你！」

　　朱玲玉面蒼白，低低應了一聲，模樣實是可憐。她記得當她八九歲時，那時除了後來的一鳳三鬼之外，還有一師姊也是長得極為美麗。當她奉命下山辦事時，為了情孽牽纏，以致將事情弄糟。鬼母待她回山，便冷酷地按背師教規，凌遲處死。那師姊哀號了三日三夜，方始氣絕而死，而鬼母卻毫不動容。

　　這件慘絕人寰之事，就像火烙一般深印在心頭，故此鬼母雖極疼愛她，但她仍然非常害怕，那師姊當年何嘗不是受到鬼母極為寵愛呢？及至年事稍長，更深悉鬼母其心之殘忍冷酷，無與倫比，是以更為驚懼，一絲兒都不敢踰越規範。故此前年鬼母作主，把她許配與厲魄西門漸之時，她死心塌地服從她的主意。這兩年來雖然發覺鬼母對她，倒是一片真心寵愛，比之其他所有的人，都遠遠勝過百倍，便不免稍為大膽，可是如果鬼母稍為不悅，她也禁不住驚得面無人色，花枝亂顫！

　　不過這一次她空擔憂了，敢情鬼母並不深悉她和石軒中之事，僅猜忖石軒中既肯為她不辭千里，去求公孫先生的靈丹，那麼最少石軒中對她會有情意！恰好此刻記起許多舊事，又知石軒中已死，便隨口嚇唬她幾句。

　　鬼母跟著問朱玲之傷，乃因同九指神魔褚莫邪換了一掌所致，便道：「褚老已應允加入本教，便是自己人了！他若非與你換了一掌，也未必心服加入本教呢。此事算你第一功，你的傷勢無妨，等會回主壇後，我以本身一點真元之火，使你馬上痊癒便了！」

　　朱玲問道：「師父，少林寺有沒有回音？那西涼派移山手鐵夏辰苦苦追逼我，氣勢洶洶，不知有下文沒有？」

　　「嘿！諒他們也不敢等閒視之，重九之期，距今只有二十天，屆時便見分曉，這次只約了少林白雲老僧和移山手鐵夏辰，下一步便由內三堂香主，具名邀約其他派別，三年之後，管教天下武林，唯我玄陰教獨尊了！」鬼母說罷，不禁得意放聲大笑！

　　眾人不免都恭維她幾句，只見那鬼母突然斂卻笑容，說道：「昨天我已決定一事，如今向各位宣佈，請總舵主準備一下。今日是八月十九，我已選定二十六那日，為漸兒、玲兒兩人行禮成親。雖說我們都是江湖豪客，不需什麼繁文縟禮，但也不能太於草草，茲定在該日本教全體狂歡慶祝，關於許多籌備之事，各位也幫忙留心則個！」

　　這幾句話說出來，朱玲如同五雷轟頂，芳心無主。卻見西門漸咧開大嘴，快樂得嘻嘻直笑。鐵臂熊羅歷、火判官秦崑山，和兩位正、副總舵主，都連忙道賀。副總舵主惡樵夫金穆連忙走出去，發佈消息。朱玲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裝著害羞，把臉埋在鬼母懷中，卻也不敢流淚！

　　這件事非同小可，就等於玄陰教主鬼母娶媳兼嫁女，算得上是玄陰教第一大喜慶事。當惡樵夫金穆將消息傳出去之後，那些有地位體面的教徒，立刻便忙著採辦禮物，數日之間，各地平添無數竊盜劫掠的罪案。

　　鬼母抱著朱玲回到主峰高處的主壇，數日來未曾復發的內傷，這際又復發了！鬼母不慌不忙地把她送回房間之後，先把她背著的寶劍解開來，認得這柄青冥劍，皺一下眉頭，命人掛在壁上，並不把它放在心上。自個兒站在床前，聚起一點真火，按在朱玲丹田穴上。那點真火，沿著奇經八脈，走遍朱玲全身，又回到鬼母手中。

　　朱玲立刻醒了，自覺已經完全復痊，可是精神上那巨大的重壓，使她看來十分萎頓。

　　鬼母安慰她幾句之後，著她好好休息，不必起來走動。而且雖說喜期密邇，第七日便是花燭佳期，但一切都自有人安排，不必勞動朱玲。她樂得躲在房間裏，把自己埋在錦被繡衾之中，暗自悲傷！

　　這幾天之內，那些教徒，陸續送了不知多少奇珍異寶來，都由厲魄西門漸過目，因為鬼母為了趕快練成「期門幽風」，這是玄陰經中最末一種奇功，乃從自己體中，發出幽冥之氣，功效威力和道家的罡氣一樣。鬼母之師木靈子，因為並非純陰之體，故此無法練成此功。當年他未能獨步天下，一半因是時名家輩出，各派密技尚在，一半也因未能練這「期門幽風」所致。

　　厲魄西門漸聞知朱玲身體仍然不適，自己不敢去探她，便央告她貼身的兩個丫鬟紫鵑和月香，把消息轉告他，並且將一些罕世奇珍，請她們送到朱玲房去，讓她把玩解悶。

　　這紫鵑和月香兩婢，年紀和朱玲差不多，出落得甚為標緻。她們是朱玲貼身侍候之人，自然得知她一點心事。同時因也須與朱玲一併陪嫁，充作西門漸的媵妾，不免早就各在心裏估量西門漸好久，總難生好感。於是主婢三人，都有傷懷身世命運之感！

　　副壇總舵那處，張燈結綵，一片熱鬧喜慶的景象。這裏主壇聖地氣氛也與往常不同，當中的大禮堂，早已修飾佈置過，預備在此行禮。這大禮堂乃主壇十餘進房屋中，最大的一所正廳，座落在最前一進，廳門外便是一個泥沙坪地，這沙坪的盡處，便是萬丈深的懸崖峭壁，下面白雲繚繞，望不見底。

　　那隴外雙魔早在朱玲回山後第二天，便來碧雞山謁見報到。這時已是正式任命為外三堂香主，威權赫赫。這雙魔雖不慣受人羈束，但得見受到如此優渥款待和重視，兼之鬼母的確武功深不可測，也就不得不替鬼母賣命了！而且冷面魔僧車丕，本身有一件苦衷，非托庇於鬼母不可，下文自然述及。

　　轉眼已到了第七天，正是朱玲的佳期。她在這幾天工夫，竟然憔悴瘦削了許多，使紫鵑和月香兩婢，也顯見無精打采，毫無喜慶的樣子！

　　這一天裏，偌大的碧雞山，人影處處，信鴿往來亂飛。主壇上迎接了好幾位嘉賓，都是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方今大內侍衛之首，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大內供奉南疆紅亭散人，和外家名手黃衫客，也是大內供奉。這三人遠道離開京畿大內來碧雞山作賀客，倒是件極令人詫異和值得尋味之事。另外有四五位江湖豪客，都是昔年曾叱咤風雲的水陸巨盜，如今早就洗手隱居了。

　　主壇內這幾位賀客，有些雖未謀面，但彼此都聞名已久，當下盡歡飲宴。下面副壇處，來的賀客更多了，都是武林各派和黑道中次一等的人物，與玄陰教有些淵源，俱各慕名來賀，熱鬧非常。

　　到了申牌時分，便是新人交拜天地行禮之時。朱玲這時霞帔鳳冠，粉臉藏在綢帕裏面，無人能夠看出她面容是悲是喜。鬼母高踞中座，笑容滿面地看著朱玲，由紫鵑和月香攙出來。座後有白無常姜斤，黑無常姜黃侍立著，兩人都是瘦瘦高高，像兩支幡桿豎立，內外六堂香主和一干賓客，都一同觀禮。

　　朱玲蓮步輕移，走到鬼母前面，厲魄西門漸則一身新製衣裳，站在左側。忽地一片輕微騷動，鬼母右手一揚，樂聲盡歇，雙目直視廳門。眾人也隨著她的視線，望向廳門。

　　只見廳門當中，兩個人筆直站立，一個身材偉岸，鬚髮俱白的老頭子，一個是虯髯連腮的中年胖漢，身上衣服色彩極為鮮明，惹人注目，脅下斜掛一柄寶劍，劍把上珠光寶氣，想見價值不菲。

　　這兩人現身在廳口，眾人都發出微詫之聲，他們倒有大半認得這中年胖漢，乃是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身畔的老頭子也非庸碌之輩，乃是火狐崔偉。

　　碧螺島主于叔初傲岸猶昔，掃目一瞥廳中之後，側顧火狐崔偉大聲道：「哈，哈，料不到此地高手如雲，玄陰教主面子真大！但那小子卻不在此……」這時他才望著鬼母道：「教主別來丰神如昨，可還記得于某人？請教主恕于某誤闖喜堂之罪。」

　　鬼母面籠嚴霜，冷冷地答道：「原來是碧螺島主于叔初，那一位是誰？恕我眼生。」說著話，身形已站起來，向這兩人走去。

　　空氣倏然變得十分緊張，看情形似乎鬼母與那碧螺島主于叔初，當年有過什麼怨仇，這時一會面，彼此便要動手光景。廳中各人雖然都是江湖上頂尖角色，但也無人知悉其中緣故！

　　冷面魔僧車丕應聲道：「那老兒是火狐崔偉！」

　　鬼母仰面一笑，奚落地道：「于叔初你打算請人放火？」

　　于叔初怒罵道：「胡說八道！我此來並不打算跟你動手！」

　　鬼母驚奇地「啊」一聲，他又道：「我有件比找你更重要的事，只因恰恰經過你門前，瞧見熱鬧得很，隨便覷看一下，我們的生死約會，準時履行不誤！」

　　眾人聽他的口氣，好像他歡喜打便打，主權在他手中似的，正以為這種態度，必定會激怒鬼母，哪知鬼母卻緩和了神情，道：「不動手便算了，但你別胡扯，哪有辦事會在我門前經過的？你要不忙，便觀完禮喝杯酒再走！」

　　眾人不覺愕然驚顧，連朱玲也禁不住揭起遮面紅巾，偷瞧這碧螺島主于叔初。大家都不解這鬼母何以一見面便要動手，但這時又順從于叔初的話，不再動手，還請他喝酒！

　　碧螺島主于叔初這時收起驕矜之氣，平和地笑道：「不！酒是不能叨擾你的，說句實話，我沒有你做教主的氣量。你那些徒兒，我看見便生氣！因為我千里追蹤，餐風飲露，追源溯始，都是你的徒弟們牽累我的！」

　　火狐崔偉一直神色緊張地站著，此刻臉上已經放寬，暗中拭去額上的汗，鬼母道：「我的徒兒怎會開罪你呀？你早就不履中土，難道他們去東海招惹你？」

　　「不是，不是！是你的徒弟們名頭太大，叫做什麼一鳳三鬼！惹得我最末那寶貝徒弟，仙人劍秦重，藉著往拜鐵夏辰七十大壽之名，一心要找你的徒弟比劃一下。我想著到時你必會知道，一定阻止著不出大亂子。哪知因為你徒弟大鬧鐵家堡，他隨著眾人追趕，遇著那姓石的小子，給人家打敗了。年少好勝，竟誓不回島。我和崔偉便是追蹤那姓石的小子，經過你這裏！」

　　鬼母詫道：「什麼？你追蹤那姓石的？你們白費工夫了！」

　　于叔初大肚皮微挺，道：「怎麼？你可是說那小子已撞在你手裏，被你拾下了？」

　　「不！你還不知道麼？姓石的早就讓公孫先生施計，葬身在南連泉眼之中！」

　　于叔初笑道：「鬧了半天，還是說了回頭，我和崔老正是從公孫璞處追來的呀！崔老要為已故的崆峒掌門霞虛真人奪回那柄鎮山寶劍，我則要為徒弟，報那撒劍之辱！」

　　他的話一說出來，西門漸和羅歷等知道底細的人，不禁都驚訝起來。卻沒有一人注意到，白鳳朱玲這時渾身微顫，靠在侍婢紫鵑和月香身上。

　　鬼母大聲訝道：「那小子竟能逃出泉眼？」她回頭問道：「你們不是說，公孫先生說過那小子難逃此劫？」

　　于叔初不待別人回答，搶著又道：「正是這樣，公孫璞平生自負料事如神，這次栽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觔斗。那姓石的不但能夠打泉眼中逃出來，還鬧得公孫璞灰頭土臉，幸虧我正好在那兒，將這傢伙一直追到這兒來！」

　　鬼母道：「憑你也捉不住那小子麼？他又沒有寶劍在手！」

　　于叔初不禁慍然哼了一聲，正待說話。火狐崔偉已道：「敢問教主何以得知那小賊沒寶劍在手？」

　　「崆峒鎮山寶劍，天下武林誰人不識？那青冥劍便在我這兒。」

　　崔偉又問道：「怎麼那劍會到教主手裏來啦？」他忽然「啊」地一聲，恍然如有所悟，雙唇囁嚅一下，終於沒有向鬼母說什麼，轉面看了碧螺島主于叔初一眼。

　　于叔初道：「崔老的意思，是否想向教主討回寶劍，以全亡友之情，卻難於啟齒？我說，教主你能否看了于某的面子，賜還寶劍？」

　　鬼母沉吟一下，方始點頭道：「好吧！瞧你的面子，我送還寶劍便是！」

　　碧螺島主于叔初聽了，不覺滿面光彩，事實上他這個面子可也掙得十足，當下道謝了，轉面對崔偉笑道：「我與崔老你雖有交情，但我與崆峒卻有一點過節，要不衝著崔老你，我管它崆峒丟了什麼！」幾句話把自個兒說得滿有氣量似的！

　　崔偉忙向他道謝，當下鬼母命人去朱玲房中取劍，一邊趁空替眾人介紹。碧螺島主于叔初神色倨傲，雖然像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南疆紅亭散人、黃衫客等名手異人，他以前都曾有過一面之雅，但也不過點點頭，隨口招呼一聲，其餘的更是冷淡。眾人禁不住都生氣了，只是礙著鬼母對他客氣，一似甚有交情，都不好發作，悶在心裏。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為大內侍衛之首，不但武功卓越，已是出神入化，便涵養也修到爐火純青之境，神色自若。那紅亭散人和黃衫客，雖說是大內供奉，地位比之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更超然尊崇，卻沒有什麼實權。他們的武功自然也是頂尖的角色，只是這時卻顯出微有不遜之容，互相打個眼色，當下沒有作聲。

　　片刻間，奉命取劍的人回來，原來是月香。她雙手捧著那柄青冥劍，送到鬼母面前。鬼母取起，抽劍出鞘，只見青光閃閃，冷氣森森，侵人肌膚。鬼母道：「端的是天地間第一利器神物，崔老，你看清楚，可是此劍？」說完，將劍還鞘，遞與火狐崔偉。

　　崔偉喜不自勝，雙手捧住劍，施禮道：「多謝教主成全，賜回寶劍，老朽沒齒不忘恩德！」

　　鬼母微微一哂，崔偉接過寶劍之後，轉遞與碧螺島主于叔初觀看。碧螺島主自稱劍法為天下第一名家，這時一拈寶劍，撤劍出匣，低頭細細鑑賞，這刻見他便像那些書呆子得到好書一般，不忍釋手，劍身上發射出的青光，映照得他發眉俱青。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陡地目現奇光，一閃即隱，趑趄著走開一邊。紅亭散人和黃衫客神色微見緊張，也跟了過去，三人聚在一處，說了幾句話，便又分散開，佯作無事。這一舉動，有兩三位來賀的江湖豪客，和內外三堂香主們，這些人全是江湖道上出了大名的魔頭，焉有看不到之理？只是各各都同一心意，明知這三人對碧螺島主于叔初和火狐崔偉將有不利，但俱都暗恨于叔初的狂傲自大，目中無人，巴不得有人出頭，暗中將他挫折一番。只是各人又知那碧螺島主于叔初之所以狂傲，實在是劍法微妙精奇，功力絕頂，誰都不敢貿然去招惹他。

　　如果此刻有人回頭去看看白鳳朱玲，一定大為驚訝，原來她此刻已將掩面紅巾盡地揭去，從人叢隙間，定睛凝視于叔初還在摩挲把玩的青冥寶劍。她的眼光是那麼奇異和痛苦，兩片朱唇也顯得慘白，微微顫抖著，生像個孩子讓人家暴力搶去他心愛的玩具時，那種慘然無告的樣子。

　　如今她一切都無望了，雖然她已知道石軒中已經死裏逃生，可是又有什麼用處呢？她不但奉命與西門漸成親，永無與石軒中重修舊好的希望，而且他仍然身陷險境，讓那劍法天下無二的碧螺島主于叔初苦苦追逼，還有擅用火器的火狐崔偉，他大概總難逃毒手。他當日深情地留下這把鎮山寶劍，為的是好讓她護身，不怕蛇獸侵犯，可是她卻眼睜睜地讓人家取去，而且多半是送回崆峒去，讓那兩個可惡的師兄使用。她明知他的冤枉，本應立刻挺身告訴火狐崔偉才是。但她不能夠，她怎敢讓師父知道她和石軒中已有如許感情啊！這柄青冥寶劍不但不能好好保全著，交還石軒中，甚至碧螺島主于叔初，會用他碧螺劍法，配合這柄寶劍，去誅戮石軒中哩！她這際真是欲哭無淚，肝腸寸斷！

　　只見碧螺島主于叔初，將寶劍還匣，遞給火狐崔偉，然後向鬼母舉手道：「多謝教主盛情，于某此刻告辭了！」

　　火狐崔偉背好寶劍，也抱拳行禮，鬼母道：「兩位既然急於追搜那廝，我也不留駕了！」當下諸人也紛紛向他們道別，只見這兩人展動身形，倏忽間已向東方飛縱隱沒。

　　鬼母請諸人回到廳中落座，微笑道：「各位見我與那于叔初的情形，一定十分奇怪，其實我為守著昔年諾言，故爾他敢於放肆而已！」座中諸人，都不能搭這碴子，鬼母知道眾人仍不明白，但也不多解釋，又道：「這事說來話長，事過境遷，不提也罷，還是請各位繼續觀禮！」她的話一說完，絃管樂聲，倏地吹奏起來。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這時忽然站起身形，滿面含笑對鬼母說道：「老朽此次抽暇，參觀令賢徒盛禮，已開眼界，並且深感教主高情。只是老朽身有要事，未克候至禮成，請教主海量宥恕，老朽等務須立刻動身！」這時，紅亭散人和黃衫客，也都站起身來，向鬼母抱拳致歉。

　　鬼母詫道：「各位何須如此亟亟？我知道各位俱有要事，但也可稍待至禮成之後才移駕呀？」

　　諸葛太真仍然滿面笑容地道：「老朽等來時，不是早就奉告過有事纏身，不能久留，並乞教主恕罪的麼？此時實未便多所耽延，深盼教主見宥為幸！」他說完，已走出座位，向鬼母行禮作別。鬼母心中有點不悅，暗忖道：「這次行禮，真是好事多磨，此三人雖然有點無禮，但總算是賀喜佳客，也不便怎樣！」當下也自回禮，親自送他們步出大堂。

　　一干人除了鬼母和座下四弟子之外，其餘都差不多知道這三人不惜失禮告辭，匆匆而去，懷的什麼心腸，可是都像串通好似的，不去點醒鬼母。

　　當下喜樂復起，兩個新人在那大紅雙喜凌幔之前，並排立著。一個司儀唱道：「跪拜！」兩人都跪下去。那司儀張嘴又要高唱，忽然一聲喝叱，使諸人注意力又從那對新人身上，移到發聲之處。

　　白鳳朱玲低低「啊呀」一聲，嬌軀搖搖欲倒，紫鵑和月香急忙俯身扶住。

　　眾人目光到處，只見一個人，不知幾時，悄悄溜進大堂來，身上滿是青苔和泥土，蓬頭垢臉，骯髒不堪，但雙目卻炯炯有神，必非尋常之輩。

　　要論這廳堂中諸人，便是廳外葉落之聲，也能夠聽到。這人走進來時，正好樂聲悠揚，司儀高唱，即使有人聽見步履之聲，也以為是主壇內執事之人，誰會回頭去看？一直到這人來到臨近，喝叱一聲，才都詫異地回目注意。

　　鬼母暴怒起立，冷冷道：「小子，你走錯地方了！要非此刻是我愛徒大喜之日，非將你大解八塊，難消我恨！」

　　那人道：「你便是鬼母冷婀？我石軒中正要尋你！」

　　他雙目閃閃，卻射向鬼母後面的朱玲，鼻子內恨恨地哼一聲！眾人一聽，這渾身齷齪的人，正是方才碧螺島主于叔初和火狐崔偉所搜索的人，不覺都十分驚訝，有些更嘖嘖有聲，但都想不出，他現身此地，究有何故！

　　鬼母本是蓄勢欲發，這際也禁不住詫異一瞥，道：「原來你是石軒中，來此有何用意？」她說話之時，已發覺他的眼光直盯在什麼人身上，轉怒道：「你今生休想得到她！」

　　石軒中臉上的肌肉痙攣一下，忽地將眼光收回，好像決定永不再瞧她似的，堅定地說道：「我此來專程找你，你還否記得二十年前，崆峒山霞虛真人的話麼？我是霞虛真人的傳人，來踐廿年之約！」

　　鬼母冷婀陰陰一笑，將繃緊的面色鬆弛下來，說道：「啊！霞虛道長不愧信人，本教主甚為佩服，便閣下這等勇氣膽色，也令我心折。想當日我為了霞虛道長一言，便手下留情，放他歸崆峒山。料不到他苦心孤詣，居然培養了個好傳人。我總能成全你的心願便了！」她的話忽地停住，回頭道：「稍緩方始行禮，先設一席上來！」

　　她轉回頭對石軒中道：「看你狼狽的樣子，怕是讓于叔初趕急了！你別忙，我命人擺上筵席，你且吃喝休息一下，再踐行前約便了，省得日後人家說嘴，道我趕乏兔兒！」

　　石軒中這時暗中也覺得疲累，尤其是腹中飢渴交加，橫心笑道：「既然鬼母你設想得如此周到，我無妨領受盛筵，也算擾你一杯喜酒。」末一句話像一根釘子般釘在朱玲心坎裏，痛得她暗裏抽噎啜泣。

　　咄嗟之間，那桌筵席已擺好，鬼母舉手相讓道：「你這廂請坐，本教主相陪！」石軒中眼角也不瞅一下朱玲，管自大踏步入座。諸人見他軒昂鎮定，都不禁既詫且佩。鬼母仰面輕笑，將霞虛真人昔年和他訂下之約對眾人說了。

　　九指神魔褚莫邪輕輕一推車丕道：「車老二，我們來打個賭，你說這小子接得住教主二十招麼？」

　　車丕搖頭道：「自然接不住，憑他那年紀，便教他打娘胎之時練起，能有多大氣候？你我也未敢說接得住教主二十招哩！」

　　九指神魔褚莫邪道：「我們接不住是另一回事，但這小子有備而來，若無多少把握，豈敢犯險？」

　　冷面魔僧車丕笑道：「那麼我們可以賭幾兩銀子喝杯酒！我是要定教主贏，你願不願賭？」

　　九指神魔想了一下，道：「不過我要三博一，你贏的機會大，所以輸便要輸三倍，我賭一千兩，你輸便要拿出三千兩來！」

　　冷面魔僧車丕點頭應允，只見那石軒中慢慢地吃喝著，忽地拈起酒杯，向鬼母大聲說道：「我還未向教主道喜，甚是不該，這一杯酒借花獻佛，請教主容我賀喜，並請見新郎官！」

　　鬼母一笑舉杯，喚西門漸過來廝見，石軒中縱聲大笑，道：「久仰教主令徒威名，果真神威凜凜，器宇不凡！」說完了，大笑著敬酒乾杯。鬼母也一仰而乾，微微陰笑。那邊廂朱玲低聲「噯」地輕叫，石軒中似乎聽到了，笑聲頓止，臉部的肌肉又痙攣一下。

　　鬼母一擺手，西門漸便親自執壺，口中說道：「石軒中，我敬你一杯。」酒壺舉得高高的，倏地向下傾，一條白練，向席上那酒杯急墮。厲魄西門漸這一下，暗藏妙技，這條酒練之中，夾有內家真力，只要落到杯裏，那銀杯便會迸裂，那道酒泉更透穿桌面，酒珠飛濺，可以傷人肌膚！

　　石軒中一聽酒泉倒下風聲，心知不妙，倏然伸手握住那杯，迎將上來。兩下一觸，但覺手掌一沉，一股大力壓下，眼光閃處，瞥見對面鬼母陰鷙注視，心中一動，驀然撒手，只聽「啵」地一響，銀杯已在離手之際迸裂，那股酒泉卻驟然噴濺散開。厲魄西門漸急閃時，身上新衣裳早現出斑斑酒漬，石軒中可一點也噴濺不著！鬼母自然看清楚石軒中並不曾跟西門漸硬鬥功力，只在杯酒相觸之際，運內力一逼，把酒泉逼散噴濺，使西門漸未勝即敗，心中不禁多添幾分怒氣。

　　石軒中連忙抱拳道歉，西門漸濃眉倒豎，正待發作，鬼母冷冷道：「漸兒退下，這場事有我哩！」西門漸只好唯唯退開。

　　鬼母仰面回頭笑道：「各位請過來，我替你們介紹一下，單憑姓石的這種膽色機智，各位也值得一識！」眾人聞言都離座過來，石軒中穩坐不動，像尊塑像似的。適才碧螺島主于叔初容色稍冷，諸人便忍不住忿懣，但此刻卻不怪石軒中，俱都和他點首為禮。當鬼母介紹到九指神魔褚莫邪和冷面魔僧車丕之時，石軒中禁不住驚顧幾眼，心頭湧起那夜江邊的情景，既疑且悲。

　　鬼母見他有迷茫之色，便解釋道：「隴外雙魔是近日方允為本教效力的，現為外三堂香主！」

　　石軒中茫然應了，心中想道：「這些人全是師父當日提過的赫赫有名的大魔頭，想不到都效力鬼母……」

　　他未曾想完，鬼母連他座下未見過面的另外兩鬼，都介紹完了，忽地梟聲叫道：「紫鵑、月香，把玲兒扶過來！」她又向石軒中冷笑道：「玲兒今晚出閣大喜，你既夤緣來賀，理應相見！」

　　石軒中渾身微震，咬牙不置一詞，只聽鬼母又道：「你們也算舊相識了！聽說你為她求丹，不惜身陷泉眼，玲兒應向你叩謝大德才對……」

　　白鳳朱玲全身彩服奪目，頭上鳳冠霞帔，綴著許多珠翠珍寶，更是光耀閃爍。這時她由紫鵑月香兩人，攙扶著慢步走來，數十隻眼睛都注視著她。只有鬼母背身坐著，頭也不回，雙目銳利如刀，細察石軒中的表情變化。

　　正是：前生注定，夢裏冤家。請看下章分解！

第十三回　鳩杖重如山　達摩三劍驚天地　銀光快似電　島主隻身震山川

　　紫鵑俏眼一瞟，玉掌中暗捏著小羅巾，裝著替朱玲去揭開遮面紅巾，迅速地替她揩拭紅巾後的玉面。正待揭起紅巾，忽覺手指微涼，竟是淚珠滴落手上，她無可奈何地急急拭一下，便把遮面紅巾揭將起來！饒他諸人儘是江湖上魔頭，歷經長江大浪，千錘百煉了一副鐵石心腸，此刻也不禁心中微動，自家也辨別不出是憐惜是憐愛。

　　只見朱玲兩道長長的秀眉，微微顰蹙，星眼一泓秋水，黑白分明，眼睫處微沾淚珠，如清晨草間的露珠未晞。挺秀的鼻子尖，輕輕翕動，似是呼吸急促，兩片朱唇，微微顫動，竟是欲語還休的神態。那吹彈可破的玉頰上，本是略染丹朱，暈紅欲滴，此刻有淺淺的淚痕。尤其是那雙妙目中，流露出心中幽怨自責之情，更是動人情懷！她只看了石軒中一眼，便垂下眼皮，那一種不勝情的模樣，眾人都感覺得到，只要一根羽毛般輕微的打擊，她便再也受不了哪！

　　石軒中只在起初時顫抖了一下，及至朱玲姍姍走來之時，他又像尊石像似的，連汗毛也不曾動一根。待得朱玲向他萬福了一下，徐徐退開去，他星眼一閃，道：「多謝教主引見諸位高人奇士，石某緣分不淺。只是令徒朱玲，與我雖是相識，當時求丹，不過激於義憤，實不必言謝，倒教我生受了！」聲音有點嘶啞，卻顯得那麼冷漠。忽然又朗聲道：「人生若只如初見……閒話少提，教主盛筵，石某已經領過，就請賜招下教！」

　　廳中諸人，雖然全是身懷絕技之士，名揚天下，但對文墨之道，除卻有限兩三位之外，都非此道中人，因此連鬼母也不知道，石軒中只朗誦了一句話，裏面已大有文章了！

　　原來石軒中乃是念了一句清初一代大詞人納蘭性德的詞，那是一闋「木蘭花令」，題為「擬古決絕詞」，他唸的是第一句，全詞是「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雨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上半闋說人生之短促，好比草草一見，故此實不應有秋扇見捐之情事。而變心的人，往往指對方先變心！下半闋是拿唐玄宗自馬嵬坡一役後，楊玉環香消玉殞，他夙夜追憶思念，其情之深遠，比諸貴顯了的薄倖郎，起初說什麼山盟海誓，天荒地老，到後來卻變了心，真有天淵之別！

　　他自然是借此來和朱玲決絕，並且暗暗譏嘲諷罵她的變心。朱玲肚中雪亮，暗自逐句背誦這首詞，淚珠兒比這闋詞的字更多，點點滴滴地掉下來！

　　這時眾人都把注意力轉移到石軒中身上，誰也不曾發覺朱玲悲切的模樣，卻有一人注意到了，便是厲魄西門漸。

　　石軒中大聲問道：「教主，我的寶劍在你們這兒，我是否可用那寶劍，與你動手？」

　　鬼母淡淡地道：「那柄青冥劍已被火狐崔偉帶走了，我可另找一柄給你使用！」

　　石軒中這際不覺愕了一下，忖道：「好啊！連我的寶劍也給了人哪！分明是……哎呀！若無青冥寶劍，怎能補那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功力不足之處？這番凶多吉少了！」他面上微微變色，口中嘿嘿地冷笑幾聲，又橫心想道：「罷了！我如今真是生不如死！若喪命在鬼母手中，總算是以一死報答師父教誨撫養的恩德，也教那賤人心裏不得安樂！」於是昂然答道：「好吧！就請你借柄劍給我！」

　　鬼母站起來，一個吩咐人去取寶劍，一面向石軒中道：「廳外有比武的好地方，我們到外面去。」

　　石軒中道：「甚好，就到外面去！」當下也站起來，跟著鬼母走出廳堂，眾人都在後面跟隨著走出來。朱玲在廳堂內，不知出去看好，還是躲在此間？怕只怕親眼看見石軒中血染當場。只聽耳邊有人道：「玲姑娘，你還是回房中休息一會吧。」卻是西門漸的聲音。

　　白鳳朱玲倏然一振雙臂，把攙著她的紫鵑和月香，震開幾步。只見她伸手把頭上沉重的鳳冠除下，放在一旁，用衣袖抹掉頰上淚痕，瞪了西門漸一眼，邁步便走出廳去。

　　鬼母和石軒中已站在沙坪中心，一眾魔頭煞星都散立在四周，遠遠觀看。鬼母正將一柄寶劍交給石軒中，她道：「這柄劍名為削玉，為我自用之物，雖不比你青冥劍神物利器，但極鋒利堅銳，也非凡品！」

　　白無常姜斤雙手捧著一根碗口粗的枴杖，那杖通體黑黝黝的，根節盤錯糾結，杖頭一隻黑色的鳩鳥，利啄前伸，此杖約摸有五尺來長，便是鬼神震驚的黑鳩杖了！這杖重量逾百斤，單聽到這重量，已可知這鬼母的神力究竟如何。

　　只見鬼母右手微揮，揮退白無常姜斤。石軒中道：「鬼母你何故不用兵器？」

　　鬼母冷笑道：「跟你動什麼兵器？本教主只用一雙空手成全你便了！」

　　石軒中目光矍然一閃，大聲說道：「石某乃踐先師二十年前之約，鬼母你若在二十招之內，不能贏我手中寶劍，便得解散玄陰教，永不出世。此事關係非小，而且先師所約定的二十招，乃指你黑鳩杖而言，若鬼母你不用黑鳩杖，石某決不動手，情願引頸就戮！」他說完，嗆啷啷地擲削玉劍於地上。他這一著迥出眾人意料之外，放著有便宜好撿，他都不肯要。

　　九指神魔褚莫邪搖頭低聲道：「車老二，我一千兩銀子是輸定了！這小子太狂啦！」

　　車丕道：「這小子透著奇怪，若教主使用黑鳩杖，簡直不必用什麼神奇招數，一式『泰山壓頂』便完啦！」

　　其餘的人，也有些低聲議論起來。只有朱玲一人，心中明白，當日石軒中飛身一劍，破去九指神魔褚莫邪萬斤神力的巨木，便說過他的劍法專破這種超凡神力，故此堅持要鬼母使用黑鳩杖。

　　鬼母雖是心高氣傲，這時不禁猶疑一下，忖道：「且不管這小子說的什麼，但他既敢孤身犯險，圖思一逞，必有自負把握之道，我還是用黑鳩杖上算些，再說這小子也真拿他沒法，他擲下寶劍不肯動手，教我也無法殺他！」想罷，便大聲道：「本教主本有好生之德，以空手接你寶劍，既是你擲劍不肯動手，本教主索性如你心意，但我兵刃沉重，只磕著一下，便成了肉餅，你再三思一下！」

　　石軒中道：「這事沒得再思了，石某定要見識黑鳩杖的威力！」一邊俯身去拾寶劍。

　　鬼母接過黑鳩杖，微笑向四周的人道：「各位親眼共睹，非是本教主以大壓小，實是此子自尋死路！」她眼看眾人都點首稱是，自覺已站穩腳步，不致傳出江湖，為人所笑。轉身面對石軒中道：「可以動手了，我讓你先發招！」

　　鬼母哪知自己正是一著之差，落了石軒中圈套！倘使她仍用雙手，那麼穩可以在二十招內奪了石軒中的劍，甚至取他性命。這一中計用杖，事情便大不相同，要動手後方知結果了！

　　石軒中把劍鞘擲在地上，仰面長嘯一聲，多少悲恨雜慮，都從嘯聲中抒發出來，同時把手中削玉劍微微一震，力透劍尖，只見銀光閃閃，灼爍奪目。他嘯聲甫起，眾人都相顧駭然，連鬼母也心中微訝！

　　冷面魔僧車丕用手肘一點九指神魔褚莫邪道：「這小子定有來頭，你聽那聲音簡直要穿山裂石，內力造詣，不在你我之下！你一千兩銀子還有厚望！」九指神魔忖想一下，微微搖頭。

　　便朱玲也覺得驚詫，奇怪石軒中怎的忽然功力大有精進？她本身並非庸手，自然能在聲音中，聽得出功力深淺。

　　石軒中嘯聲一歇，叫道：「石某先動手了！」手中利劍挽個劍花，虛虛向鬼母眉心指去。這正是五十手大周天神劍中，第一手起式「仰觀天象」。

　　鬼母存心試他深淺，明知他這一式裏，中藏無量變化，仍傲然不懼。黑鳩杖起處，激起一股杖風，驀然用左手持杖尖，用杖頭向石軒中當頭一下，她可未曾使全力下擊，但杖風如山，端的神勇驚人。

　　只見石軒中移形換位，劍尖衝破杖風，直指杖頭鳩鳥尖喙，電光石火般一觸，鬼母便覺出自己力量竟驟然消卸，心中一凜，暗忖道：「方今天下間，怕沒誰敢用這種劍法來破解我的神力！這廝端的算是膽大藝高，待我再試一下！」她的念頭不過一掠即過，真力已運至杖上，仍然原式下壓。

　　石軒中一點得手，忽然又覺鬼母杖頭，驀生潛力，就像忽地移了一座山在杖頭，直壓下來。俊目一閃，劍尖倏然跳彈，竟是沿著杖身點過去！鬼母知道再運真力，也是徒然，驀地撤杖橫掄，杖風如急飆狂掃，直欲卷人離地而起。石軒中真氣一沉，急打個千斤墜，劍尖探處，刺破鳩杖潛力，輕輕一引，第二式「俯察河岳」，剛好化解對方神力。

　　好個鬼母不愧自稱天下無敵，她一杖掄處，已被石軒中引開，瞬息之間，她已杖交右手，變掄為戳，黑鳩杖一戳之時，已經急點上中下三盤各三下，一時化為十幾根黑鳩杖。石軒中舉重若輕，一式「星臨八角」，長劍一劃，剛好又破解了這一招。

　　鬼母心頭一怒，驀然使出黑鳩杖法，左右一掄，激起兩股狂風，迴環衝擊，那根黑鳩杖，霎時化作無數根，上盤下打，急攻過來。石軒中被那無形潛力一沖，禁不住身形後退，手中削玉劍，也自使出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只見他身形轉處，「大衍如環」，「六龍馳馭」，「劍破三清」，「少陽再引」，「炎荒日永」，「五雲氤氳」，一連幾招，劍尖劃處，著著都正好在黑鳩杖潛力飆風縫隙間，把那卷人欲飛的力量都破解了！饒這樣，他身形仍禁不住連連繞坪而退。

　　正是強弱懸殊，形勢分明，雖則鬼母一連十招，還未曾拾下石軒中，但旁觀的人，早已判斷出石軒中這套劍法，雖然精奇奧妙之極，但恐在三招之內，便得命喪沙坪之上。不過他們俱都目駭神搖，驚佩那鬼母果然天下無雙，難逢敵手。

　　石軒中但覺對方杖法，神奇無方，竟不知如何封拆才是，而且杖風和那股潛力，更是越發難當。霞虛真人五十手大周天神劍，自己竟無法用來克制敵人，忙亂間倏然虛劃一劍，真氣沉處，身形在急風鼓蕩中屹立，心神合一，貫注到劍尖上，只一剎那間，形勢忽變。

　　只見他在杖風如山中，身形已經站定，不像十招前般一味後退解拆力量。劍尖斜斜上指，一似老僧入定，穩定如萬古磐石，又如金剛伏魔，神威深微莫測，看似迂緩實則極快地變招換式。鬼母陡覺杖影力量中，裹著一顆又滑溜又堅硬的東西似的，空自四面八方，蹈隙抵瑕，卻無一絲縫兒，霎時便攻了八九招。

　　鬼母是何等人也，已認出這少年的劍法來歷，心神大震。自己知道已和這少年拆了十八九招，大勢不妙，把心一橫，喝一聲「好個達摩劍法！」杖影倏收，橫杖微睨，冷冷道：「第二十招了！接著！」

　　這時他們已移到沙坪邊上，離著那懸崖不過三丈左右，鬼母話聲一歇，持杖便戳，左掌已從杖後猛然一推。但見沙坪上的泥沙，應手而起，那石軒中活像斷線的風鳶，在蔽天塵沙之中，不由自主地向懸崖外飛去，眾人隱隱聽到他「啊」的一叫，似已受傷！

　　鬼母臉色大變，緩緩走向懸崖邊，俯頭去瞧，那石軒中早已墜入繞崖白雲中，隱沒不見。她瞧了好久，方始抬起頭，臉上的顏色漸漸恢復，但仍舊微微發青。

　　眾人都走到懸崖邊俯首下瞧，一邊大為恭維鬼母武功蓋世，有神鬼莫測之機。敢情憑這一干絕頂高手，也不識石軒中後來使的什麼劍法，以及鬼母第二十招是什麼功夫。鬼母拄杖微微笑道：「諸位，那小子不知從哪裏學來的劍法，前十招尚可，後來使的竟是已失傳的達摩劍法！」她歇一下，示意白無常姜斤，捧回那根沉重無比的黑鳩杖，又緩緩說道：「那是百餘年前僅餘的達摩連環三式，數十年前也失傳了。這小子竟會使這劍法，令人莫測其故！我最後使的是『龜山天柱』功，左掌卻用『期門幽風』把他吹下懸崖，便不跌死，但受了我半下龜山天柱，也一定難逃大限！」

　　這些魔頭俱都傾耳而聽，心中拜服不已。都沒有注意到當石軒中飛墜懸崖之時，朱玲如響斯應，翻身摔倒，昏厥地上。

　　厲魄西門漸一直注意著她，這時飛縱過來，推開紫鵑和月香，兩手一抄，把朱玲抱起，竟自施展輕功，急縱入主壇去，匆匆將她送回房間的床上，自個兒又急急縱出沙坪，鐵青著闊大的面孔，聽鬼母說話。他舉動敏捷利落，竟無人發覺此事，鬼母自然更不知道。

　　厲魄西門漸長得雖然醜陋高大，人卻並不愚鈍，哪有看不出朱玲和石軒中是一檔什麼事？心中自然妒恨交集。只是「情」之一字，著實奇妙，他這刻唯恐讓師父瞧出來，責罰於她，故爾急急掩飾過去。

　　鬼母又緩緩對眾人道：「今日的喜事，屢生波折，恐怕兆頭不佳。此刻我決定改期再行成親之禮，這場婚事，暫擱一個時候。各位佳賓由香主們招呼盡歡，我有點要事，暫時失陪了。」

　　她說完之後，便一徑回主壇，並沒有在大廳中逗留，直接回到自己練功室去，在一個大蒲團上，頹然坐下，面色又變得蒼白難看。厲魄西門漸跟著進來，他的神色比之鬼母更難看。此刻他一見鬼母的神態，不覺忘了自己的事，反手關了室門，然後蹲下低問道：「師父，你怎麼啦？莫非受了傷？」

　　鬼母用手輕指，他會意地在一個紫檀架上，取下一個小瓶，倒出一撮藥末，調了開水，讓鬼母喝下。

　　歇了片刻，鬼母漸漸恢復原來神態，便道：「好險！我一世英名，差點壞在那乳臭未乾的小子身上。當時我如不拚著多花三年苦修之功，使用出『期門幽風』，乘間又用『龜山天柱』撞他一下，恐怕我們玄陰教，立刻要瓦解了，那小子若非內功造詣有限，憑我這未練成的『期門幽風』，怕也難移動他分毫。達摩劍法的確是神妙無方，威力不可窺測。收拾了這小子，可就沒有後患了！只是我在這三年中，必須閉關苦練，不能稍輟，更不能與人動手，適才我差點把持不住那根黑鳩杖！」

　　一席話把西門漸聽得目瞪口呆，作聲不得，當下鬼母便著他派人送帖給少林白雲大師和鐵夏辰，將重陽之約，改在三年後的重陽舉行。一面傳令玄陰教暫時封壇，所有教徒，都要蟄伏候令。內外六堂香主則自由活動，三年後再到碧雞山報到。

　　這一來等於解散了玄陰教，最少也挫抑了日益高漲的氣焰。玄陰教徒都不知何故，只好唯唯奉命蟄伏。內外六堂香主也不知其故，只西門漸一人明白。

　　翌日，主壇上幾位來賀的江湖豪客，都陸續離開了。大廳中只剩下內外堂六位香主，以及白無常黑無常姜氏兄弟，西門漸則心懸兩地，在鬼母練功室門外及朱玲繡房之間往來蹀躞，神情難看，似有極大心事。一時間，昨日一番喜慶氣象，變得淒清黯淡！一干香主們各自忖想此三年中的行蹤出處，心中納悶。

　　忽然一個執事教徒，匆匆走進來，報告道：「眾位香主護法，昨日來過的那碧螺島主于叔初又來了，正在山上蹬道間哪！」

　　眾人各各驚顧，鐵臂熊羅歷資格最老，當下揮手道：「知道了，你且退下！」那執事弟子唯唯退下。他微皺眉毛道：「這廝去而復轉，究有何故？教主已傳令任誰人也不能謁見，我等且一同出廳，好言應付，看看來意再說！」

　　於是一眾魔星，都步出廳外，站在沙坪等候。只見在上山的盤迂石蹬道上，一條人影，急如烈馬奔騰，直衝上來，正是那胖矮的碧螺島主于叔初。

　　眨眼間，碧螺島主于叔初已走完石蹬道，只見他平穩而又極為疾速地衝到沙坪上，勁風颯然撲面，他身形已驀地站在諸人面前。他怒容滿面地環射眾人一眼，還未開口，鐵臂熊羅歷抱拳道：「島主去而復轉，敢問有何見教？敝教主此刻坐關入定，未能親自迎迓……」

　　「哼！冷婀倒會躲起來！我要尋她理論！」于叔初肚皮一腆，怒氣沖沖地回答。

　　諸人這時已把他打量清楚，只見他稍微有點狼狽，臂上綵衣扯破了一塊，頭髮和身上也沾了好些草屑，只是神情依然傲然如昔，口氣強硬。羅歷又抱拳道：「敝教主此刻實不能見客，島主若有吩咐，敝座等若不能擔承，便代為轉稟，務請島主見宥！」

　　碧螺島主于叔初怒目嗔道：「這事你們做不了主，冷婀既不出來，我自去見她，我知道她練功密室所在。」說完，邁步便走。

　　鐵臂熊羅歷攔道：「島主留步，敝教主實是有令，不能見客！」他後面站著的陰陽童子龔勝，手搖摺扇，「嘻嘻」冷笑數聲，九指神魔褚莫邪也嘿然一哼。

　　于叔初冷笑道：「果然是她授意，你們試攔攔看！」說著話，身形如行雲流水般朝羅歷左側衝過，右手駢指如劍，疾點羅歷胸膛，左肘已衝向九指神魔軟肋，趁九指神魔一閃之時，伸臂駢指去劃他旁邊的冷面魔僧，帶起利刃劈風之聲。他一招出手連取三高手，兩臂動處，就像兩把寶劍似的，果是劍術大家氣度。

　　三人忙閃開時，白影一閃，向于叔初迎面蓋下。于叔初一低頭，在白影下鑽過，忽覺兩股風聲，分襲咽喉正中的「金津」和小腹下的「關元」兩處大穴。頭上那團白影，也急削耳後「洪堂穴」，都是認穴準確，手法狠辣迅疾。

　　好個碧螺島主于叔初，在這生死呼吸之間，驀然矮身斜跨，如螺陀一轉，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已避開這三下煞手。右臂在旋轉之時猛然伸縮，宛如毒蛇口中的七寸子。只聽裂帛一聲，人影亂閃，這沙坪上形勢又變。

　　原來那團白影，正是陰陽童子龔勝手中的陰陽扇，這把扇子，扇骨乃白金合精鋼打成，尖頂處鋒利無匹。扇面乃采五指山天蠶絲所織成，兵刃不傷，為破暗器之利器。扇面一邊素白，一面玄黑，稱為陰陽扇。他早就不忿碧螺島主于叔初那種夜郎自大的神氣，此刻已有藉口動手，便在己方三人一閃之時，凌空飛起，陰陽扇往于叔初華蓋頂劃下。及見于叔初低頭一鑽，忙使出「風台落花」式子，身形搖擺間，手中扇子急削敵人耳後大穴，不道敵人真個武功蓋世，又自避開，他一沉真氣，身形如花落絮飛，輕飄飄退落在進廳堂的道口，持扇待敵。這霎間，適才被襲三人也閃過來，與他並排站著，冷面魔僧車丕臉色惡劣，長衫下截已被于叔初駢指劃破，方才裂帛之聲，便是因此。

　　火判官秦崑山與于叔初對面峙立著，原來他在陰陽童子龔勝凌空下擊之間，急如電光石火般抽出一雙判官筆，分點敵人兩大穴，只憑他抽筆點敵這份迅疾身手，已顯出名下無虛，不愧是縱橫湖海的大魔頭。可是也點敵人不著，還讓敵人在匆急閃避之際，運臂如劍，劃破了車丕的長衫。

　　乍合即分的一剎那，彼此心中雪亮。無怪于叔初狂傲一世，敢情他的劍法已是練到身劍合一之境。他一雙手臂，簡直便是兩柄利劍，而應敵那種滑溜狠毒，更高人一著。

　　至於這六位香主，各有絕藝，雪山鵰鄧牧也縱到四人一旁，並排站立，只剩下火判官秦崑山，手持雙筆，和碧螺島主于叔初對峙相望。白無常黑無常姜氏兄弟，各自撤劍在手，退守在廳門口。

　　形勢險惡，一觸即發。碧螺島主于叔初狠狠一哼，打脅間拔下寶劍，只見一溜銀光出匣，光芒強烈，一望而知是把百煉好劍。他厲叫道：「島主若不略施手段，諒你這班么魔小醜未知利害！」其實他心裏可不是這樣想，面前這六個人，無一不是叱咤一時的超凡人物，他再自負些，也不敢輕視這幾人，自然是有其他打算！

　　後面一列五人，不禁各各動怒，但只有雪山鵰鄧牧從腰間拔下一把精光閃閃的緬刀，其餘的人都沒有掏出兵器。這是因為鐵臂熊羅歷乃以金剛散手馳譽武林，根本沒有兵刃。九指神魔褚莫邪乃以掌力稱雄，早年所用的外門兵刃「跨虎籃」，在練成白骨掌力之後，便摒棄不用。冷面魔僧車丕則以一雙寒雲袖久樹聲名。於是變成六人之中，一半有兵刃，一半則空著雙手。

　　碧螺島主于叔初左手劍訣一領，右手長劍一揮，銀光急劃，徑襲站得最外的火判官秦崑山。秦崑山不敢怠慢，左手筆斜斜一封，右手筆已疾敲敵臂。哪知于叔初乃是指東打西，銀光尚未劃出，已如急飆閃電般，捲向雪山鵰鄧牧，未等鄧牧招架，長劍一斜，戳向陰陽童子龔勝，口中還喊道出陰陽童子的綽號來。

　　後面的姜氏兄弟看得清楚，禁不住目駭神眩，哪曾見過這等神奇莫測的劍法！陰陽童子龔勝既怒且佩，扇子一舉，封住一襲，只見碧螺島主于叔初胖胖的身形一轉，手中長劍抖起萬點銀光，剛好分別擋住秦崑山如影隨形的雙筆，以及鄧牧變封為戳的緬刀。他萬點銀光一斂，已見另外三人上抓下拿，分別插手進攻，掌風如山，呼呼急迫，尤其車丕為勢更急，雙袖抖起兩朵寒雲，勁拂面目。

　　于叔初適才接住三般兵刃，早覺出這幾人內力造詣，都高人一等，看似容易，實在略感困難才擋過三面夾攻。此刻更不怠慢，施展出碧螺劍法的精妙絕招，一式「浪湧千重」，劍勢迫出如巨浪排空，驀然一卷。這一著使出來，威力比之昔日仙人劍秦重所使，真有天淵之別。羅歷褚莫邪等三人哪敢從劍氣如浪之間硬攻，都縮手變招。于叔初已自變招為「輕鷗掠波」，銀光急掠，竟是回攻後面的火判官秦崑山。秦崑山雙筆連環疾點，一式「名登鬼籙」，似守還攻。卻見于叔初長劍一領，身劍合一，徑刺雪山鵰鄧牧。

　　一時之間，但見于叔初劍光化為一道銀練，如長虹經天，又如白虹貫日，縱橫飛舞，迴環急攻。著著搶佔先機，使六堂香主，一時難以聯手合攻。

　　只是這六人都是身懷絕技之士，這種形勢，只維持了一刻，便俱都展開絕技。尤其那陰陽童子龔勝，手中那柄陰陽扇，倏黑倏白，忽上忽下，如穿花蝴蝶般隨著劍氣飛舞起來。雪山鵰鄧牧本以輕功最擅勝場，此刻一味身懸半空，往來盤旋，手中緬刀激起光芒如雪，伺隙下擊。秦崑山雙筆似是判官點名，著著指向于叔初全身穴道，陰狠毒辣。餘下三個空手的，都叱咤連聲，掌風重如山嶽，急攻硬打。

　　碧螺島主于叔初力敵六名高手，兀自保持均勢，一支長劍直似蛟龍出海，神妙無方，上下揮霍，竟自凌厲環攻了二十餘招！他漸覺這六個魔頭壓力漸增，知道他們已經能夠逐漸施展出絕藝，不似當初被他佔了先機，忖道：「我目的已達，此時不走何待？」當下回心轉意，驀然使出連環救命三招，只見他劍光如環，化成三個銀圈，身隨劍走，打車丕和褚莫邪之間，衝開一個缺口，縱出戰圈，陰陽童子龔勝目射凶光，如影隨形，落在于叔初面前四五尺遠，張口一噴，一層淡淡的白氣激射出來，手中陰陽扇乘勢一扇，那股淡淡的白氣，已經襲向于叔初面門。

　　碧螺島主于叔初昔年孤身仗劍，縱橫江湖，久經大敵，耳目聰敏，此時機伶伶打個寒戰，想也不想，手上長劍疾撩，銀光如牆，擋住那股白氣，一面縱身後退，厲聲叫道：「今日你們六人聯手，姑且放過一遭。可記著別走孤落單，撞在島主手中，項上頭顱便不穩了！」他叫聲激盪間，身形已向山下石磴道迅疾急退。

　　鐵臂熊羅歷兩臂箕張，作勢攔住五人，不要追趕。只見陰陽童子龔勝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道：「我拚著損耗真元，運動先天一氣功，竟被那廝劍氣擋住，真是扎手強敵！」

　　冷面魔僧車丕氣忿忿地低頭去瞧自己的長衫，那兒已劃破一道大口子。火判官秦崑山抱筆搖首，嗟嘆道：「這廝火氣沖沖，怕是吃了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等人的虧，欲尋教主理論！」

　　羅歷皺眉道：「按說這于叔初的武功，其造詣之精純，以及應敵時之機智毒辣，應付一個諸葛太真，該是綽有餘裕。火狐崔偉也非庸手，尤其他的火器，神仙難逃。驚必不至吃虧吧？怕是他雖未吃虧，但認得是教主佳賓，故此轉頭來理論也未可料！」

　　冷面魔僧車丕憤然道：「褚老大，我們反正閒著，不如跟蹤追踩，看看究是什麼來龍去脈，若有機會，也可伸手消一口氣！」

　　「這主意甚好，我也陪兩位走一趟。」接口的原來是雪山鵰鄧牧。他們三人都是外三堂香主，幾天來甚為投機，故此有這提議。

　　九指神魔也同意了，鐵臂熊羅歷道：「三位此去無妨，只是勿失三年之約便了！」三人諾諾應了。剩下這三位香主，內中鐵臂熊羅歷和火判官秦崑山，都是鬼母手下舊人，地位又高，不便離開。陰陽童子龔勝卻因施展先天一氣功，大傷元氣，也就不願跋涉他往，留在這裏好修煉復原。

　　褚莫邪等三人，都是江湖豪客，說走就走，用不著收拾行裝，當下彼此別過，便依著昨日于叔初走的方向，往東而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十四回　柳暗花明　絕境新莊開局面　燕啁鶯嚦　灰心今日隱姓名

　　暫且按下碧雞山諸魔行蹤，再說在中州西北，有一處地方，名喚萬柳莊，乃屬懷慶府治。這萬柳莊佔地甚廣，良田千頃，處處楊柳垂植，大概便是得名來由。此時已是深秋，楊柳的葉子早就枯黃脫落了。

　　這萬柳莊少說也有萬餘戶人家，卻非一姓族居，約有十餘姓，內中以李姓最大。近數十年，因為李族出了一位才子，在康熙年間，由進士及第出身，歷任外官，晚年以戶部侍郎致仕，歸隱田園，為萬柳莊首戶。此人官諱光鴻，字邦卿，因歷任朝官，致仕後依然聲望顯赫，李族的人，也因此沾光得勢。

　　李光鴻今年已逾七旬，晚年方始得子，卻是連誕兩雌，此後便無所獲。因此膝下只有兩女承歡，大的已是雙十年華，芳名月娟，小的也是二九佳人，芳名月華，都待字閨中，尚未許人。本來以李光鴻這等閥閱門第，即使疼愛兩女，尚未出閣，也應訂下親事。何況兩女俱是長得月貌花容，人如其名，年來不少門戶相當的富貴人家，遣人提親，都不得要領，莫明其故。

　　李光鴻雖是年逾七旬，身體卻十分硬朗，元配夫人劉氏老蚌生珠，兩女俱為所出，幾年前已經物化。尚有側室柳氏，是這萬柳莊人氏，過門已有三十年，卻無所出。另有姬妾兩人，一名婉兒，一名小鶯，全是劉氏夫人未歿之時，為李光鴻招納入室。那時節講究孝道，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以這名堂納妾，便皇帝也不能干涉，任他妒婦如虎，亦無能禁夫納妾。況且身為顯貴者，誰無三妻四妾。李光鴻素以儒節自礪，只因無後，方始置納姬妾，算是極為難得的了。

　　他往日外放為官之時，曾得名師傅授太極拳，數十年來，操練不輟，精神老而彌佳。只是對閨房間事，不免甚為冷淡。蓋練武者恆以色事為首戒。他每日凌晨即起，到莊外溜一圈，便是太極門中所謂行功，真個雨雪無間。這兩年來，雖然懷有甚大心事，卻仍然操練不歇。

　　這天凌晨，他照例出莊，溜了一個大圈，忽然匆匆回來。在內碰到好些早起的鄉人，那些鄉人都恭敬地問安道早，如在往常，他多半和藹地招呼回答，或者攀談幾句，可是這次卻顯得甚是匆忙，只點點頭，便走回家去。

　　李家本是書香世族，房宇甚是氣派宏闊，高大深邃，大門之內，迴廊曲檻，院落重疊，一時也說不完。除了他自己一家之外，尚有好些近枝本家同住，故此頗不寂寞。這時在大門外那雙石獅子處，一個家人，正持著掃帚，掃著門外大石階的落葉。

　　李光鴻沒理會他，自顧自走進大門，一個家人，揉著眼睛，打門房內走出來，見了他連忙躬身道早。李光鴻道：「李成，你多喚幾個人，找扇門板，把莊外石丘邊，臥著不動的人抬回來，我看此人尚未氣絕，也許有救！」

　　家丁李成愕然應一聲，李光鴻道：「快點，這冷的天氣，凍也凍死了！我在書房裏等候。」他官味十足地一捋頷下的白鬚，走向書房去了。

　　那書房分作內外兩間，自成院落，甚是幽恬靜雅。小院中植有一叢芭蕉，此刻早就焦黃了，院牆邊一個木做的葡萄架，上面爬滿了葡萄藤。在書房中早有一個小婢，持著盥具等候。原來他常常獨宿在書房，柳氏便打發一個小婢，清早來服侍他盥洗等。他洗過臉，漱完口之後，又有一個小婢，捧著一個食盒，原來裏面一碗清燉燕窩，還有一個小盤，盛著面做的點心。他在書房外間，慢慢地吃著。

　　歇了一會，把早點吃完了，便聽到鬧哄哄好些人的聲音，走入小院來。卻是幾個家人，用一塊闊板，抬著一個人進來，那人還用棉被裹著，他滿意地點點頭，命家人將那人移放在書房的一張藤床上。他移步緩緩走近那人身邊，察看那人臉色，便道：「這人口目緊閉，眉頭深鎖，恐是患有內疾。李忠，你去弄一碗熱醋來。李明，把我的救急散找出來！」

　　兩個家丁「哦」地應著，只片刻間，兩樣東西都齊全了。李光鴻親自動手，先命人撬開那人牙關，攙起頭項，把那碗熱醋，和著藥散，灌入那人口中。一會工夫過去，那人面色轉紅，眼皮微動。李光鴻高興地道：「好了！好了！這人已經醒轉啦！」一手又去捋頷下白鬚。

　　他話聲方歇，那人已睜開眼睛來，打量了眼前景物一下，心中明白是回什麼事，忙掙扎著要下床叩謝。李光鴻俯身按住他道：「你剛醒來，快躺著別動，此刻不是行禮言謝之時。」

　　那人委頓地躺下，低聲道：「多蒙老恩公賜手相救，在下感銘恩德，未能言宣！」

　　李光鴻揮手命家人退出書房，呵呵笑道：「老夫行將就木，能多積一分功德，便覺其樂無窮。尊駕言語風雅，斐然成章，同是斯文一脈，實不必言謝！」

　　那人緩緩抬手拂拭去臉上塵土，低低問道：「敢問老恩公，此是何地？並乞賜告尊諱！」

　　「此地名萬柳莊，屬懷慶府治，老夫李光鴻，早年服官帝都，今已致仕。」

　　「原來是李大人，在下汝州鍾靈，一無所成，孑身流落至此，蒙大人洪恩下救……」

　　「老夫看閣下眉宇間，清爽之氣撲人，應是雅士，切勿再以大人相喚。老夫致仕已久，頗喜脫略人間枷鎖，鍾兄如不見外，請改稱謂！」

　　鍾靈連聲不敢，但拗李光鴻不過，只好改稱「老先生」。當下李光鴻道：「老夫與懷慶府陳府台，略有交情，故爾敢於伸手救人。換了別人，雖有救人之心，卻恐是非叢集，難以應付哩！」說罷一笑。

　　鍾靈振衣起床，精神越發振奮，方才委頓之色，一掃而空，極口恭維李光鴻幾句。李光鴻見他渾身塵土，衣服也破碎不堪，便道：「鍾兄想是久困征途，風塵滿身，且隨小婢綠芸，到裏面洗澡換衣，再來傾談！」鍾靈連忙拜謝，隨著那名喚綠芸的小婢子，走出小院子。

　　兩人來到一所偏院，裏面有個澡間，綠芸喚人挑來熱水，又有人送來一身儒生衣服。鍾靈掩上房門，脫換身上骯髒不堪的衣服，覺得身上那股氣味，連自己嗅著也難受，忙跳進大澡盆，盡情洗濯。且喜旁邊還有兩大桶熱水，他見這盆水已浮滿一層污垢，便走出澡盆，把污水倒掉，另換兩桶。

　　那水桶少說也有五六十斤重，甚是巨大。鍾靈長得文文弱弱的，卻毫不費力，抬起水桶倒水。他痛快地洗完之後，自覺精神煥發，換了衣服，便如卸下百斤重擔似的。當下他在那堆舊衣服當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玉匣，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裏。這才走出澡間。卻見那綠芸在近處等候，引他到了隔壁一間房中。這房四面都鑲著大鏡，左面牆邊一個木架，上面擺著一盆熱水，他以為在這裏抹面，便走過去，只聽那綠芸嬌滴滴地道：「請相公坐下，待婢子替你洗頭！」

　　鍾靈自個兒照照鏡，不覺笑了一下，原來鏡中映現出他滿面塵土，頭髮蓬鬆，也是沾滿了泥沙草屑，他囁嚅地道：「綠芸姐姐，不敢有勞玉手，小生自己洗便是！」

　　綠芸微笑道：「此是老大人吩咐婢子，相公不必推辭！」

　　鍾靈聽她居然應對嫻雅，不禁打量她一眼，這綠芸年紀大約十五六歲，長得嬌小玲瓏，滿面靈慧之氣，不覺衝口道：「鄭家詩婢，豈遑多讓？……」

　　只見綠芸微微呶嘴道：「相公你好沒來由，小婢怎能和鄭家相比？請相公作速洗頭吧！」

　　鍾靈見她微有輕蔑自己之色，便乖乖坐下，延頸伸頭，讓她洗濯。可是心中卻仍然驚佩這麼一個小婢子，居然懂得自己說的話，那李老大人可想而知了！（按東漢大儒鄭玄家，婢僕均讀書，後世稱為詩婢。）

　　這一洗足足換了六七盆水，方始洗淨。綠芸掩口輕笑道：「相公這頭，想是向悟空大聖借來的！」妙語雙關，暗中嘲他是猴頭，而又骯髒齷齪，因為孫悟空在佛祖的五指山下，被壓了五百年，頭上都長出青草來了！

　　鍾靈眯縫著眼睛，不讓熱水流進眼裏，好容易等她替自己拭乾面上水漬，才抬頭起來，白她一眼，懶得去反駁她。綠芸這時看清楚他的面容，那股嘲蔑的神色，忽然退淨。拿起銀梳，替他梳頭，編好一條油亮烏黑的大辮子。鍾靈這時在鏡中，瞧見自己簡直換了一個人，精神奕奕，唇紅齒白。本來被水弄紅了的眼睛，此刻已恢復原來的明亮澄澈，竟是個俊俏書生！

　　他站起來，文雅地向綠芸揖謝，綠芸這時不知怎的，不敢驕矜，還了一禮，口中連聲不敢！她帶領著他，回到李光鴻的書房。李光鴻一瞧鍾靈，也不禁驚訝，連忙請他落座。

　　鍾靈拘謹地坐下，即使他動作迂緩，還顯出十分飄逸瀟灑。綠芸勤快地張羅著，捧來一杯香茗。鍾靈暗裏皺皺眉頭，肚中餓得直響，便不敢喝茶，恐怕更加飢餓難當。

　　李光鴻像是甚為高興，自己擎起茶盅，連連邀他同喝，一面道：「這茶葉是我早年知杭州府時，帶回家來的，是最好的龍井，普通人拿銀子也沒處買，鍾兄請嘗嘗看！」

　　他只好持起茶盅，慢慢品呷，果然香生齒類，其味清絕，便讚歎幾句。可是那隻右手，不知不覺揉一下肚子。

　　綠芸侍立一旁，妙目注視著他的動靜，這時若有所悟，稟道：「老大人，日前姑娘親自醃製了兩隻山雞，說是留與大人下酒，又著小婢製了好些蛋黃細麵，如今用以奉客，是最好不過了！」

　　李光鴻一捋白鬚，笑著說道：「你說得正合我意，快去端來奉客！」綠芸嗷然應聲，飄飄走了。鍾靈聽了什麼醃山雞和細麵，肚子裏作個反應，大鬧起來，卻不由得感激地向她背影投了一眼，巴望她快些弄出來，忖道：「這小婢子好靈慧，知道我肚子餓了！」

　　這裏李光鴻甚為高興，順口尋些學問的典事，和他聊著。他打點起精神，盡心應付，竟是甚為淵博通順。李光鴻問知他孑身一人，無個去處，便道：「鍾兄才高八斗，清雅出群，老夫一世為官，自覺俗了！既是先生未有高處，老夫有意請鍾兄屈就西席，不但小兒們能親臨教誨，即老夫也可時接通人，未知鍾兄意下如何？」

　　鍾靈料不到有此機會，大喜過望，連忙謙謝答允了！只聽李光鴻又道：「鍾兄入浴之時，有家人報謂莊外五六里遠的山邊，有一條小桶粗的大蛇，斷為兩段，死在山林斜坡之處，鍾兄可是打那邊走來的？」

　　他連忙搖首，回答不知此事，同時說出自己幼時，被一個惡乞打傷，每逢勞動過度，便會人事不省。這次傷發得最重，若無李光鴻相救，恐怕會被冷風吹僵。

　　李光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這時綠芸已托著一個棗紅色的漆盤，走進書房來。另外一個小婢，已在桌上擺好匙筷。他偷眼一覷，這些食具都極為名貴。綠芸把漆盤中的食物移在桌上，卻是一盤雞絲炒麵，又一盤撕開了的山雞腿肉，還有一個小青瓿，盛著醬油。肉香和麵香，撲鼻而來。他如久旱之望雲霓，有點急不及待，卻又不能露出老饕之形，斯斯文文地和李光鴻相讓著，慢慢一箸一箸地吃著，心中甚苦。綠芸一旁替他幫忙，夾了好多麵，放在他的小碗內，他才覺得有點東西下了肚子。

　　儘管他是慢慢吃，到底把整盤面和那盤醃山雞腿肉，搬進肚子裏。李光鴻不過是作陪，略略吃了幾箸而已！綠芸支使另一小婢，把食具都撤下，自己卻另沖了兩盅龍井茶，端了上來。

　　李光鴻捋捋白鬚，向綠芸道：「你去命人收拾那暖紅軒，鍾先生已俯允為本府西賓，便住在那兒。另外通知總管李明，著棟兒、樞兒、樂兒、渠兒等不必再到家塾，改隨鍾先生教讀，明日方始正式行禮。並告知娟兒和華兒，到時也出來拜見先生。啊！……若娟兒精神不佳，便由得她好了！」

　　綠芸應了自去。李光鴻對鍾靈道：「老夫一生只得兩女，大的名為月娟，小的名為月華。其餘所說的都是侄孫兒，老夫兄弟共有四人，老夫居長，三個弟弟都在三數年前故世，各有兒女，全都娶媳或出閣了。一眾孫兒，如今不下二十餘個，除了年紀太小，未曾開蒙的之外，十餘人中唯有二弟的孫棟兒、樞兒，以及三弟之孫樂兒，四弟之孫渠兒略為聰穎可人，故煩先生教誨！」鍾靈忙欠身遜謝。他又道：「那綠芸是次女月華貼身之婢，靈慧可人，先生可有此感？」

　　鍾靈極口稱是，他道：「老夫那次女，賢慧伶俐，老夫就指望她承歡了！那大女月娟，唉……」他忽地捋鬚沉吟，長嘆無言，一似懷有什麼沉重的心事。鍾靈不便多言，唯唯否否地敷衍著。

　　李光鴻像用力抹開什麼似的，用力一捋白鬚，又說道：「老夫為官多年，自信有些眼力，見先生眉宇清明，一團正氣，故敢以侄孫輩相煩……」

　　鍾靈搶著答道：「在下既受老先生再生之德，又賜我良枝，自當稍效犬馬，盡力圖報。大德不言謝，在下永銘五內！」

　　當下兩人談鋒移轉，李光鴻發覺這鍾靈，雖然學問尚算不錯，每每別有超妙見解。但對鬼蜮人世事情，卻未見深刻體會。談了許久，綠芸已來覆命。他自家也覺得微有倦怠之意，便道：「綠芸，你帶鍾先生到暖紅軒休息，那李明怎的不來見我，著他挑個合適僮兒，讓先生使喚！」

　　鍾靈聞言，起身揖辭，恰好那總管家李明進來，李光鴻親自吩咐了服侍小僮之事。

　　他隨著綠芸穿過一個院落和一條短廊，便來到暖紅軒。只見又是一個院落，兩旁開著的是月亮洞門，月亮門外接著兩道長廊，前後相通。院中滿植花樹，都是迎春桃杏海棠牡丹之屬，可以想像得到春天來時，那片燦爛旖旎的光景。如今看來卻不免惹人悲秋情懷。

　　軒內一個小廳，廳前一道短廊，左右兩側，各有一個房間，右面那間房，已經拾掇好，錦帳繡衾，重帷厚幔，床邊懸著一盞銀燈，靠自處擺著一張圓石面紅木桌，兩邊分擺著曲腳高背椅，都有棗紅厚絨坐墊鋪著。窗框上兩盆白菊，花正鮮妍，撲鼻清香。桌上有筆硯等物陳設著，這房內雖是富貴本色，卻擺設得不俗。鍾靈喜形於色，顯出有點呆頭呆腦。

　　綠芸笑道：「相公，這房子還住得麼？」

　　鍾靈忙道：「住得，住得，便神仙也不敢嫌！」

　　她道：「相公大約走了不少路，請休息一會吧！婢子要回到倚琴樓了！」

　　鍾靈詢問似地望她一眼，她道：「倚琴樓是我家二姑娘所住。這後宅裏共有兩座樓，一是碧岑樓，在內宅左面，為我家大姑娘所居。一是倚琴樓，便是二姑娘香閨，婢子乃服侍二姑娘的人。」

　　鍾靈點點頭，向她道謝過。綠芸一笑走了。這裏鍾靈獨自一人，四下瞧著，真有疑真疑幻之感。瞧到厚軟的被衾，不覺引起倦意，和衣倒在床裏，微微嗅到一股甜香，便十分舒服地闔上眼睛，卻驟然又痛苦地翻個身，把面龐埋在繡枕上，雙眉微動，竟是輕輕啜泣起來。

　　但隔了一會，他便沉沉睡著了。到了午間，綠芸手拿著一條捲軸，走進暖紅軒來。看見一個小廝，蹲在一叢海棠下，煞有介事地瞧著什麼。綠芸道：「玉書，你在瞧什麼？不去伺候先生？」

　　這小廝抬頭道：「我在瞧螞蟻打仗哩！相公還睡著未醒，姐姐也來瞧瞧麼？」

　　綠芸沒理他，逕自走進房間去。只見鍾靈和衣仰臥著，也沒蓋被，便走近床去，準備替他蓋上被子。眼光掃處，只見他下面鼓起高高的，甚是突兀礙眼。綠芸雖然在懂事和未懂事之間，卻禁不住羞紅雙頰，輕輕啐一口，那顆心兒，像隻小鹿般上下亂撞。連忙拖起被子，正待替他蓋上。哪知被角讓他壓住，抽扯之時，鍾靈震撼一下，倏然張開眼睛，只差點沒跳起來，把她更嚇了一跳，「噗」地把手上捲軸掉落床前地上。

　　鍾靈反應甚快，目光一射，已辨別出是誰人，見她花容失色，以為被自己嚇著，連忙道：「對不起，我把你嚇著啦！」說著話，在床上弓身垂手去拾那捲軸，這時便發覺自個兒身上那事，不覺也自玉面飛紅，半晌沒把那捲軸拾上來。停了一會，他才拾起那捲軸，坐起身來，遞給綠芸。只見她兩頰暈紅，悄然接過捲軸，扭轉身去到窗邊，把它擺在桌上，背著面提高聲音道：「這捲軸是我家二姑娘著我拿來，掛在房內，好讓相公無事欣賞……」

　　鍾靈「啊」了一聲，從床上起來，十分誠意地道謝過。說道：「那是幅什麼捲軸？承你家小姐盛情，可折殺小生了！」他一邊伸手去拿那軸子。

　　綠芸這時漸把心兒定下，回身遞那捲軸給他，卻是低著頭兒，不敢和他眼光相觸。她早就覺得這個俊俏文雅的書生，兩道目光就像兩柄利刀一般，十分銳利，而且食量更大得驚人，那盤麵和雞肉，教她和小姐兩人同吃，準得食個兩三天。

　　當下鍾靈請她持著卷首的絲繩，自己慢慢打開來，卻是五尺來長的條幅，設色鮮妍，氣格清老，乃是明代徐青藤的榴實圖。右上方題著兩行字，下有「文長」落款。圖中只有一顆爛熟綻開的石榴，皮紅勝丹，實瑩如珠。

　　鍾靈忘卻適才尷尬之事，搖頭擺腦地讚賞起來。接著又四面張望，找尋地方懸掛。綠芸微笑道：「在那面牆壁上，已有釘子，是早先懸掛著東坡先生的墨寶條軸遺下來的，那幅字已被二姑娘搬回倚琴樓時除下，現在把這幅掛上，正好合適！」她一面說著，一面去搬椅子，擺在牆邊。

　　鍾靈道：「待小生來掛，綠芸姐姐你瞧著好了！」

　　綠芸輕輕搖頭，道：「哪有讓相公動手之理？婢子自該勞動，沒的讓老大人知道了，怪責下來，婢子可吃不消哪！」

　　他聽了只好負手無語，看著她把椅上坐墊拿掉，又找張小凳子，疊將其上，然後仔細地爬上去，身形都顯得不大穩。

　　原來這綠芸在李家裏，算是下人中第一個紅人，不但是二姑娘的貼身侍婢，十分推心置腹，就是李老大人，也甚是寵愛她。而她的確乖巧玲瓏，善伺人意，無怪李光鴻喜愛。每日早上，都由她到廚房去，端早點與老大人，簡直兼管了老大人許多事情，李家所有奴婢，都得讓她使喚，連李光鴻一干侄媳，也得讓這老爺眼前的紅人一頭。故此她雖是甚忙，但卻不必爬高爬低，去操那較重勞役。而且那雙腳略略纏過，十分瘦小，站也怕站不穩，這一爬上去，口中雖硬，心裏卻微微發慌。

　　她指尖捏住絲繩，伸手去掛，卻差一點點掛不到，只好踮起腳尖，再向那釘子套去。只聽她「哎」的一叫，那絲繩倒是套在釘上了，可是她腳下一滑，撲地向橫倒下，嚇得閉了眼睛，大聲尖叫起來！

　　忽然覺得自己有如身在雲端，微微搖晃幾下，卻沒真個摔在地上。睜眼一看，原來是被鍾靈抱住。他微笑道：「綠芸姐姐別慌，再也摔不著的！」說完，把她放下地上。

　　歇了一會，她的驚恐才過，又害羞起來，兩朵紅雲泛上面頰，低聲向鍾靈道謝。鍾靈道：「你別謝我，這是孫悟空教我的，名字喚著『懷抱小猿』！」說完，哈哈一笑。

　　綠芸低首不答這碴兒，抬眼見小廝玉書進來，不敢多耽在房內，連忙一溜煙走了。

　　玉書稟報導：「相公，老大人差人來問，若相公醒了，請到書房去一道用膳！」他微微頷首，問了那小廝名字，便跟他走出暖紅軒。

　　耳畔隱約聽到鐘聲繚繞，忖道：「真個鐘鳴鼎食之家，只是……有一樁，那老恩公何以眉宇之間，帶有一股隱憂之色？這個就奇怪了！」他一面忖想，一面走著，眼光到處，但覺都是富貴雍容氣象，心中更是不解。

　　來到書房，只見外間中央擺著一張小圓桌，兩副碗筷分對面擺著，卻未有菜餚。李光鴻危襟坐在窗下，正在看書，一見他進來，便放下書卷，道：「鍾先生好睡，精神已復原了吧？」

　　鍾靈改了稱謂，揖答道：「晚生一介寒士，蒙東翁優渥恩遇，著實是夢想不到，賤軀已完全復痊，乞釋垂注！」

　　兩人揖讓著，分別坐下，酒菜在指顧之間，已端上來。一個少年過來斟酒，他抬頭看時，但覺這少年眉目清秀，可是在眼睛裏，隱隱有刁滑奸狡之色，不禁多望了幾眼。

　　李光鴻道：「此子名為李謨，乃總管家李明之次子，一向在府中長大居住，有時也來服侍老夫，是乃父一片心事，我也不好堅拒。此子心竅玲瓏，甚稱人意，先生你看怎樣？」

　　鍾靈道：「老東翁目光如炬，料事如神，晚生豈容置喙，自然如是！」

　　他道：「先生且飲一杯，此是家居自釀的百日春，請先生品評一下！」

　　鍾靈微笑道：「晚生向來不會飲酒，真是門外漢，恐怕辜負了青州從事！」

　　「先生客氣了，此酒小飲，能明目健身。趕明兒那十餘盆寒菊盛開時，必請先生一同賞花，共謀一醉！」

　　「晚生先謝過老東翁！」

　　「先生不必言謝，老夫將來有事相求之時，幸勿推託便了！」

　　「老東翁說哪裏話來，晚生漂泊無依，年來雖有數奇之嘆，萬念已灰。但此身蒙老東翁再造之恩，雖赴湯蹈火，未敢稍惜！」

　　「先生言重了，請飲一杯。」他殷殷舉杯勸客，鍾靈只好回敬。李謨不住斟酒，不一會，他已有了幾分酒意。

　　李光鴻見他實不會飲酒，便命李謨撤下壺盞，開始用膳。突然綠芸走進來，向李光鴻道：「老大人，小姐命婢子問，那醃山雞尚有許多，要不要端些出來？」

　　他搖搖頭，道：「這裏不用了！」綠芸領命出去，鍾靈冷眼旁觀，見她理也沒理李謨，卻見李謨趑趄著，跟了出去。他俯首吃著，耳中卻聽到從小院門外傳來李謨低低的聲音叫道：「綠芸，我有話跟你說！」

　　又聽綠芸輕啐一口，逕自去了。李謨咕嚕著走回來，只聽到他詛道：「賤妮子，擺什麼架子……」

　　鍾靈聽在心裏，卻暫時不去推想，待到用膳完畢，那李光鴻似乎老興不淺，留著他呷香茗聊天。

　　他談到自己當年，認識了一位太極名手楊旭，承他傳授了正宗太極功夫，至今勤加操練，因此身體依然硬朗。談到興起，便捋起衣袖，掖住長衫，在院子裏拽開架式，練了一趟太極拳與他看，一邊叫道：「謨兒，你試試來打我！」

　　李謨應聲走出院中，徐徐一拳搗心打去。李光鴻一式「攬雀尾」，右手一撥來拳，鍾靈看得一清二楚，只見他的手還差了少許才沾敵臂。李謨已踉踉蹌蹌地退向一旁，彷彿快要跌倒的神氣，暗中偷偷一笑，李謨已大聲道：「老大人越發精進了，小的不敢再試啦！」

　　李光鴻一收架式，捋鬚笑道：「沒用的東西，一招也受不住！」又向鍾靈道：「老夫獻醜了！」

　　鍾靈趕快讚道：「老東翁真是老當益壯，拳腳高明，崑崙古押衙之徒，不外如是！」

　　他微笑謙道：「先生過獎了，想那古押衙等，一代俠客，老夫怎敢相比！」可是辭色間，也相當自喜。

　　這時日影西移，李光鴻要回內宅去，便各自別過。他回到暖紅軒去，在花樹間徘徊了一會，雖則那些花木都凋零無生氣，但那股氣息，卻能挑起他無量思潮。

　　他正在發愕，忽然綠芸又裊裊走來，手上捧著一疊素箋，喚道：「相公，你在瞧什麼呀？」

　　他回顧道：「啊！沒有，隨便站站，哪有什麼好瞧的？」

　　她道：「婢子奉命送些紙來，讓相公使用！」

　　他訝道：「桌上不是有紙麼？何必又勞動你呢？」

　　她道：「這些紙又不同，一半是宣城夾貢紙，一半是江左陳坊連史紙，雖不比那薛濤松花，子昂白鹿，但也算是精品！」

　　他隨綠芸進房，綠芸指著一種潔白光滑而又十分堅韌的道：「這便是連史紙，另外那些便是宣紙，桌上原本放著的，不過是普通粗紙，怎可相比？」

　　他這時才認識了，暗中笑自個兒未曾見過世面，一面道：「請姐姐替小生謝謝大人的厚賜！」

　　她道：「是我家小姐命我送來的，老大人向來不管這些小事！」

　　他想道：「她說的應是二小姐了，我才來這李府不久，倒像跟她有了交道似的！」便請她轉謝二姑娘，綠芸沒有逗留，匆匆離開。

　　晚飯他獨自在暖紅軒中吃，由另外一個家人送來的，菜餚十分精美。正吃之時，綠芸又來，端了一盤精緻的小菜，說是小姐親自做與他嘗的。他暗自納悶，想道：「那二小姐和這綠芸，有點古怪，不知是她小姐有意炫弄？抑是別有用心？」

　　到了次日，李府大廳裏擺了幾桌筵席，都是本族近親及李府年事較長的子侄們，同參那四個小孫子拜師之禮，似乎甚為隆重。李光鴻更向親友子弟，盛讚鍾靈學問文章，有如他當年，簡直是取青紫如拾芥。鍾靈聽了，暗自汗顏不安，忖道：「早日縱談之時，我對闈墨甚是生疏，老恩公聰明淵博，豈有不知之理？可是此刻予我過當盛譽，又作何解？啊！是了，莫非我既忝為西賓，他若盛讚我，則於自己面上，也有光彩？此是烘雲托月之法，一定不訛。」想罷，漸漸安心下來，對李光鴻的諛贊，也就心安理得地受下。

　　眾人見李光鴻也對他這等讚佩稱道，都添了許多分尊敬。他益發估料自己的猜想是對了！

　　散席之後，那位二小姐蓮步姍姍，出來拜見老師。幾個小孩子對她甚是親暱，滿口「姑姑」地直叫嚷著。她只出來一下，便驚鴻似地回內宅去！但鍾靈已看清楚她的樣子，真有沉魚落雁之容，而且舉止之間，十分楚楚荏弱，令人有弱不勝衣之憐！不過他卻漠然置之，古詩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卻半點好逑之心都沒有！

　　此後，那幾個小孩子便每天到暖紅軒來，聽他講解一些經史之類，這時暖紅軒左面那間房間，已佈置成書房，他授課時便在此處，用膳也是在此，由一個家人李福，按時送來。

　　他住了好久，才知道這暖紅軒竟是緊邇內宅，婢女往來，常常得經過此處，他若坐在廊外，便可以從月亮門看見她們，其中也頗有風姿綽約者。只因府中老師的地位，那些內眷侍婢等，都對他不甚迴避，甚至執經問難等等，不到十餘天功夫，許多都認識了。

　　他晚上很晚才上床，早上卻極早便起來，反正那書僮玉書起來之時，早見他坐在窗邊吟哦，或是在院中負手散步。天氣越來越冷，時常彤雲滿天，像要下雪模樣，但鍾靈仍是一襲輕裘，半點也不顯得寒冷。

　　漸漸李府的人，都知道這位老師有許多怪癖，例如他來了這多日子，卻從來不踏出大門一步。對於內宅眷屬侍婢，等閒也不瞧一眼，像是個性情十分沉靜端方的君子，甚至流於古板。

　　綠芸差不多天天都來，那藉口可多得很，一會送筆，一會送墨，又送衣裳，換被褥，或是端點心小菜等等。鍾靈與她最熟，談話便比較多，不過也漸漸變得冷峻一些，禮數甚是周到，保持住一段距離。

　　不知不覺過了個把月，這當中二小姐來過兩次，都是稍坐便走，他並沒有把她的影子放在心上，雖則他也認為這位小姐的確是絕代佳人，而且柔婉可人，反而常在他腦中湧現的，都是李光鴻兩個姬妾婉兒和小鶯。這兩個都是花信年華的少婦，身材甚是豐滿，而且眉稍眼角，隱含春意，態度也較為放恣輕佻。還有那李謨，不時到暖紅軒走動，偶爾遇著綠芸，便不覺現出一副賤淫淫的樣子，老想跟她談些什麼。可是綠芸總是驚如脫兔地溜走，雖沒有開罪他，也不肯理睬。他都看在心裏，卻不去詢問綠芸。

　　最使他奇怪的，便是內眷他都差不多見過，只未曾見過大小姐，甚至在那些人口中，也不曾聽她們提過。就像這位大小姐，住在另一個世界似的，不跟這些人來往。他覺得此間甚為舒服溫暖，雖然大家庭之中，不免也有一些明爭暗鬥，挑撥是非的事兒，卻不會惹到他身上。在夢中哭醒的次數也逐漸減少了，那是因為青春活力的緣故，少年人縱然有什麼傷心的事，也容易排遣忘卻。不過他還是顯出很灰心的樣子，許多事都不感到興趣。只逐漸對這李府產生出依戀的情緒，不管是人或物，他都有了感情！

　　正是：寒窗姑守十年寡，朱戶空留一般情！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十五回　撞破姦情　腹坦東床原有故　翻留冤孽　酒酣平視本無私

　　鍾靈沒有朋友，那是指較為談得攏的朋友，只能夠跟李光鴻談談一些世事，雖甚投機，但一來年紀懸殊，二來李光鴻的道德文章，很使他衷心佩服尊敬，這種情操加上彼此經驗之截然不同，確實很難成為忘年知友的。

　　這天是例假，不必上課，他披上一領輕裘，自個兒慢慢走出大門。自從來李府兩個多月，還是第一次走出這大門。門房的家人，都十分驚詫，這消息一下子便傳知全府了。

　　他記得來時，不過殘秋初冬之間，如今已是嚴冬了。四下再難瞧見有生氣的碧綠之色。他發覺這李府乃處於萬柳莊的中心，出了大門之後，四面都是人家，那些屋子雖不高峻宏大，卻也牢固乾淨，一條石板路，直通出莊外去。

　　他並沒有沿石板路走去，反而繞著李府的圍牆慢慢走著，大約走到李府後面，卻見圍牆內，伸出光禿禿的樹枝來，便猜想是後園。再走過去，只見圍牆開了一道門，大約是後園門，那扇門正打開著。他隨意望進去，發覺這後園甚為寬大，植著許多樹木，還有假山小池亭閣之類，雖然如今是蕭殺的冬天，但佈置得法，尚堪賞玩。隱約還看見後園內右側，有一座樓尖，掩映在樹梢之間。

　　他看了一會，正想轉身離開，忽然瞥見遠遠樹叢間，有個男人的背影掠過，好像要繞向這邊出來。他眼珠一轉，退後好幾步，身軀便挨著這邊人家的後牆，抬頭一看，上面屋簷斜伸出來，那角落不淺。當下腳尖點處，便像一隻輕燕似地飛上去，伸臂按住簷椽，身軀便輕巧地繃住，縮在屋簷下的角落裏。即使有人打園門出入，也不能瞧見他。他心裏忖道：「這後園怎會有男人蹤跡？老恩公的侄子們，都出門去了，侄孫又沒這般大的，我非替老恩公探聽一下不可。」

　　不久，有人踢枝踏葉地走到門邊，只聽他呀地低叫一聲。自語道：「怎麼這門沒關緊？我太糊塗了……」這人一面探頭出來，在巷中張望。

　　鍾靈聽見聲音，立刻便知道這人是誰，微微伸頭閃眼看時，只見那人面色蒼白，顯得十分疲累的樣子，可是帶有一種奇異的滿足的表情。這人非是別人，正是李謨。只聽他又咕嚕道：「好個淫蹄子，那股浪勁兒，老子差點吃不消，還要老子今晚再去，哼……」跟著，他又詛咒出幾句下流的俚語，可是他的面上，卻滿是得意回味的神情，一點也無不情願之意。

　　只見他走出巷子，反手把園門關起來，便得意地哼起一些雜曲兒，腳步飄飄地走了。

　　鍾靈待他走遠，才飄身下地，自個兒搔搔頭皮，不知怎樣辦好。他依然向前面走去，心裏想道：「真糟糕，我從來不想出門，怎的今天早上，第一次走出大門，便無意撞破了那小子的姦情？那和奸的女人不知是誰？唉！老恩公盛德之家，也有這等卑污之事，我是把這事告知他呢？還是隱瞞住？記得早先我看見這李謨之時，早就直覺得此子必是奸狡之徒，果然是老恩公盛德之累！」

　　他為難地思索著，不知不覺走出這巷子，原來已到了李府左側。只見窄窄的街道，卻甚是熱鬧，有一列房子貼著李府圍牆，都是些店舖，對面一列房子，也是各式各樣的買賣店。街道只有丈來寬，卻有許多人來往買賣，甚是喧嘈，這邊還好，再過四五丈，便更吵鬧了！他雖不知這時正是菜市之時，這莊裏的人家都來此買菜，或者買其他雜物。但看到那些人手中挽的菜蔬肉食之類，也猜忖得出來。

　　他擠進人流裏，緩緩走著，這街市忽被一塊空坪截斷，這空坪直伸到李府圍牆邊，有扇紅色的木門，此時半掩著。他眼光掃過門縫，發覺裏面有好些人忙亂著，竟是廚房光景，便不再看。越過這空坪，又是一條街道，但寬闊得多，也靜得多。信步走著，只見有刀剪鋪、糧棧、香燭店、布匹店等等，店舖不但較高大，而且也顯得清淡得多，不像那邊人頭擾攘。

　　忽見靠李府這邊一間布店裏，一個人正向他恭敬地點頭招呼，他認得是每天送飯的家人李福，見他正在買布，便走過去，笑著招呼了一聲，看他買布。

　　李福向他道過早之後，便道：「怪道小人方才送早點時，相公已不在」

　　鍾靈微笑點點頭，他又道：「這布又貴又不好，記得當年老大人做官之時，真說不完有多少好東西往家裏送，小人那時不過十多歲，身上穿的都是府中賞的，比這些好得不知多少倍，唉……」

　　鍾靈由他發著牢騷，不好搭口，只見一個人走出來，衣履端潔。李福跟他打個招呼，道：「劉掌櫃的，這位便是府裏的鍾老師！」

　　那人忙過來施禮，道：「小人早聞李府敦請了一位飽學老師，想不到鍾老師光臨小店，務請入內奉茶……」

　　鍾靈見他說得誠懇，便不推辭，一同走進店後，卻是間小廳子，進去有個天井，旁邊有三個房間。天井盡處便是李府圍牆，聲息相聞。近牆處擺著好些木箱，疊起老高。

　　一個婦人走出來，劉掌櫃便命她倒茶敬客，一面道：「這便是賤內柳氏，是李府柳氏奶奶的侄女兒，寒家侷促，也沒有什麼迴避的講究，請鍾老師莫見笑！」

　　鍾靈見他每說話，都是十分誠懇的，言出由衷，沒有一點商儈浮滑的氣味，大生好感，笑道：「古人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劉掌櫃不必客氣，這等說法，便見外了！」

　　劉掌櫃不知他拋兩句文是什麼，便肅然請問。鍾靈解釋道：「白頭如新，意思是有些人由小時相交，一直到頭上都白了，還是如新相識一般。傾蓋如故，便是說剛剛相逢，便如老朋友一樣融洽。小弟是請劉掌櫃不要見外的意思！」

　　劉掌櫃大為高興，原來那年頭，以讀書人最為高貴，瞧不起市井販賣的商儈。鍾靈不但是讀書人，而且是李府西席，在這萬柳莊裏，說得上是了不起的人物，居然肯跟他做朋友，甚至說是好朋友，哪有不高興之理！受寵若驚地慇勤招呼攀談，連生意也不管了。

　　鍾靈跟他聊到晌午，方始回李府去，只見總管家李明迎著他道：「老師，老大人請你到他書房去，一同用午飯哪！」他「哦」地應一聲，便走向書房，果然在書房裏，已擺好圓桌碗筷等。

　　一番寒暄之後，彼此落座。鍾靈忖道：「半個月不曾見到老恩公，好像精神憔悴了一點，眉宇間的隱憂，更加添重了！」

　　這時因為天氣寒冷，不免有酒助暖，而且桌上擺個大雜錦火鍋，正是天寒佐酒的佳妙菜式。鍾靈餐餐都有酒喝，漸漸習慣了，這刻便兩盞三杯小酌起來。

　　喝酒當中，忽聽李光鴻嘆一口氣，拈杯沉吟，像想著什麼心事，他仗著幾分酒意，捺不住問道：「老先生有什麼心事？對酒無歡！能否賜告晚生一二？」

　　李光鴻默然半晌，似在心中斟酌了好一會，才道：「月來已知先生實是端人君子，自喜老眼無花。老夫的心事……唉！便是為了老夫長女之故！」

　　鍾靈聽他提起這個謎一樣的人物，不覺觸起好奇心，衝口問道：「是大小姐？她……如何會令老先生為難呢？」

　　李光鴻道：「便是她的終身大事，至今總無合適婿家，啊！老夫倒想到一個辦法來了！」

　　他裝著恍然有悟地道：「鍾先生，比方老夫欲以長女，匹配與先生時，未知先生可肯接納？」

　　鍾靈不覺呆了一下，心中電光石火般聯想起一樁事，忖道：「老恩公的門第名望，都高人一等，怎會嫁不出女兒？莫非是她……那李謨……？哎呀！這樁事如何是好？」

　　抬眼望時，只見李光鴻這時微微俯下頭，眉頭深鎖，大概是見他沒有立即回答，便擔起無窮心事似的。他忽然下了決心，橫起心腸，毅然答道：「只恐晚生高攀不起耳！」

　　李光鴻眉頭大放，立變歡容道：「鍾先生此言可當真？不是與老夫相戲？」

　　「晚生蒙老先生再造之恩，刻骨銘心，焉敢以此等大事相戲？」言中之意，委婉表明出自己為了受他深恩，無論此事其中有什麼玄虛，也甘心擔承！李光鴻一生為宦，經驗何等豐富，自然一點便透，便道：「如此一言為定，但……目前暫時不必外洩，老夫尚有一些要緊話，日後再告訴你，那日子也不忙去揀定，待老夫決定了，再跟你商量！」

　　這一頓午飯，把鍾靈吃得滿腹鬼胎疑團，但那李光鴻卻歡容滿面，眉宇間的隱憂，一掃而空。鍾靈看到他高興坦蕩的神色，自覺答允此事，也換得相等的代價，便暫時把滿腹疑團鬼胎，完全拋開，痛飲起來！

　　回到暖紅軒時，已有六七分酒意，一下子倒在床上，閉目休息著。輕微的步履聲響處，接著香風撲鼻，他睜眼一看，卻是俏婢子綠芸，她姍姍地走到床邊，見他酒氣撲人，玉面通紅，便笑道：「相公，今日出了一趟門，有什麼高興之事呀？喝得醉醺醺的，待婢子替你端碗醒酒湯來。啊！這冷的天氣，也得蓋上被兒，別著了涼就麻煩啦！」她口裏說著，俯身伸手去拉開被，替他蓋住全身，卻見他鞋子也不脫下，便又替他除下鞋子。

　　鍾靈打被窩裏伸手出來，一把捋住她的纖手，不讓她走。綠芸吃一驚，微微掙扎，悄聲道：「相公放手，讓人家瞧見了，怎生是好？」

　　他不但不放手，還扯她一把，綠芸立足不牢，猛地倒在他身上，也不敢叫喚出聲，那雙妙目，乞憐地向他瞧著，顯出哀求討饒的樣子。

　　他呆了一下，睜目緊盯著她的表情，但一瞬間，便變為怨恨地摔開她的手，還是沒作聲。綠芸讓他的態度弄糊塗了，雖然他已鬆開手，卻仍然俯伏在床上，爬在他的胸膛，囁嚅著說不出話。

　　鍾靈瞪著她，喃喃地道：「我認得你的眼睛，可是你別想再騙我了……」在他眼前，浮起一雙眼睛，更美的，更動人，眸子裏孕蘊著千言萬語，他彷彿能夠讀出來。他記得這雙眼睛有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充滿了這麼多哀憐求懇和疚悔之情，深深地注視著他。他也記得當時他竟是那麼冷漠地，輕輕放過那雙眼睛！沒有激動，沒有憐憫，就像陌路的人一樣，輕輕地抹過了。

　　如今正像誰人在深深的靜夜裏，猛然敲響了這根琴絃，把萬里岑寂的靜夜，驀地輕輕劃破！他痛苦地呻吟一聲，用手掌掩住眼睛，像要這樣掩住心靈的創傷……

　　綠芸忍不住伸手扳住他的手掌，輕輕叫道：「相公，相公，你喝醉了麼？」

　　他嘆了一口氣，把手掌移開，管自曼聲吟道：「天若有情天亦老！遙遙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吟罷，歇了一刻，又道：「綠芸，你可知道什麼是情的滋味？」綠芸微微抬起身軀，含羞搖頭。他道：「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便是了！」

　　她道：「相公真是醉了，待婢子去拿碗醒酒湯來！」

　　鍾靈沒有理睬，自己大聲吟哦起來，聲音卻十分悲切。

　　綠芸匆匆走出暖紅軒，只一會兒工夫，便真的端了一碗熱湯來，服侍著他喝下。她把碗放下之後，便試探地問道：「相公，你有什麼傷心事呀？能不能說給婢子聽？」

　　他莽然道：「哼！什麼傷心事！一個賤人罷了！」

　　她道：「那人定是很美很美的了？是麼？」他點點頭。她又道：「比我家二姑娘怎樣？不見得可以相比吧？」她故意激他一下。

　　鍾靈默然一下，似是在心中比較著兩人的容貌，才道：「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只是她那份德行，就別提啦！」

　　她又問道：「她現在什麼地方呀？叫什麼名字？」鍾靈不肯回答，卻率然問道：「你家大小姐長得怎樣？我怎麼未曾見過？」

　　她緩緩答道：「我家大姑娘長得跟二姑娘一般美麗，只因……她身子不大好，又愛靜，便不常下樓！」

　　他接著問道：「李謨呢？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呀？」

　　綠芸呆了一下，面色微微變白，半晌答道：「婢子哪會知道？婢子從來不跟他說話！」

　　他見她的神態，心裏益發確定自己的懷疑，切齒想道：「今晚我得綴住那小子，若是他……我就用重手法點他死穴，決不輕饒！至於她……」

　　他不禁又怒氣沖沖。卻默然不語。綠芸輕輕替他扯好被，把露出來的手臂也蓋住，便道：「相公，你睡一會吧，婢子一會再來服侍你！」

　　他忽然又覺得十分灰心和氣餒，凌亂地想起許多事情，不覺迷迷糊糊睡著了。

　　綠芸一徑回到內宅，匆匆走上倚琴樓。李月華的香閨，卻是一連三間的套房，房中陳設得華麗香綺之處，不能細表。她這時正在最裏面的套房內，坐在錦墊矮墩上，單手支頤，對著几上那瓶梅花在出神。綠芸進來，喚了一聲，她便問道：「鍾老師可好？早上出門到哪裏去了？」

　　綠芸攤手道：「姑娘，你天天支使小婢去探鍾老師，人家嫌婢子愚笨，話都不多說一句，你還不厭煩，婢子以後不管啦！姑娘你自己去吧！」

　　月華道：「啊喲！敢是鍾老師得罪了你，回來發脾氣啦！」

　　綠芸道：「我哪敢發脾氣，只是讓人家欺負了，姑娘你又有什麼辦法呢？還不是婢子活受罪！」

　　月華道：「得啦！你別鬧，誰敢惹你，我稟告爹爹，趕他出李府，這該消了你的氣吧？」

　　綠芸一笑，道：「喝！小婢可沒這大的面子，說真的，倒是有些奇事……」當下她把在暖紅軒中的經過，都說出來。

　　月華顰眉不語，半晌才幽幽道：「我真是冤孽難解，自從那日行拜師之禮，匆匆一面，至今難忘。此後雖然再見過他兩面，又羞難啟齒，與這冤家說話，整日價芳心縈掛，情絲自縛。唉！怪不得他對誰都冷冰冰的，原來有傷心事……」

　　綠芸道：「經常婢子也勸過你，別要想他，即使他也情願，又有什麼結果呢？如今可好了，趕快死了這條心吧！」她的表情，也是幽恨連綿。

　　月華道：「你的嘴最硬，晚上別偷偷流淚就好了！」說著，站起身來，走到窗旁，推開窗兒，對著後園中那些光禿的樹木出神。

　　冷風侵肌，她打個寒噤，綠芸忙拿件白狐披肩，替她攏住。她忽然道：「綠芸，怎的爹爹說那些人還未來到？近半年雖說不再鬧狐仙，但晚上園中像常有黑影閃隱，偌大的地方，總得有護院把式才成！」

　　綠芸嗯了一聲，欲言又止，終於低聲道：「姑娘，婢子聽表姑娘暗中說過，傳聞府中有些太太，和外面一些人有不乾淨之事哩！」

　　月華臉色變了一下，嘆道：「唉！這也難說，爹又老了，她們還年輕，我一個女兒家，想也不敢多想，更別說找法子解決，你別提了！」她又道：「以後你少往表姑娘家，她那丈夫劉掌櫃的確是老實惇厚，但敞開門戶做買賣，來往的人多。雖說表姑娘與你無話不談，但也得顧全大家體統！」

　　她們聊了好一會，忽然有人叫道：「綠芸姊，綠芸姊！」

　　綠芸走出房去，一個婢女在外間探頭叫她，原來這裏面套房，婢女們除了綠芸之外，都不許進來。當下那婢女道：「剛才葉媽來說，老大人請的幾個護院，剛剛來到了，請你轉稟姑娘知道。」

　　月華也走出來，聽了這話，俏麗的臉上，泛起笑容，便道：「綠芸，你去看，那些人是誰？」綠芸扭動纖腰，下樓去了。

　　此刻在前宅書房中，李光鴻正陪著三個人在說著話，這三人之中，有兩個身量高大，脖子很粗，想像得出渾身都是虯筋糾結的肌肉，另外一個較為瘦小清癯，雙目閃爍不定，喜歡翻起白眼瞧人。

　　綠芸剛在書房外打量著，鍾靈也來了，大約是李光鴻差人叫來的。她見他進院子時，一個勁兒在注視著她，想起早先爬在他身上的經過，不覺含羞低聲地招呼一聲。鍾靈此時像平復了應了一聲，聲音中卻透出親熱的味道，不像以往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了。

　　鍾靈走進書房，裏面的人都站起來，李光鴻一一介紹，那個瘦削清癯的是花槍王作，大個兒是雙鐧將楚大江和太極門人岳雄。三人是拜把兄弟。原來這三人是由李光鴻早年認識的太極山人楊旭遣來。其實楊旭並不認識另外兩人，乃是岳雄自動舉薦。楊旭是見這個師侄岳雄，在鏢局裏混得太壞，恰好李光鴻請他代找護院，他一想這些富貴家的護院，哪需什麼好手，便讓岳雄拾這缺兒，但人手未夠，岳雄便招了兩個把兄來。這三人雖在鏢局混不開，但來到此地，卻十分神氣，岳雄較為老實，還沒怎樣，那花槍王作和雙鐧將楚大江兩人，卻十分狂傲，亂冒大氣，連綠芸任什麼把式都不懂的，也覺得他們未免自誇。李光鴻學的太極拳，本是專練身體那種，他極相信楊旭，故此也相信這三人的鬼話，以為他們的本領，真個不可一世，大有縱橫天下之慨！

　　鍾靈斯斯文文地坐在一旁，唯唯否否地聽他們吹牛。他們簡直沒有想到他，要不是他是李光鴻極口稱道的才子，恐怕簡直不理會他了，饒是這樣，那花槍王作還不住向他翻白眼，大有瞧不起文弱書生之意。

　　鍾靈忖道：「我早已萬念俱灰，這三個臭小子雖可惡，由得他們便了！也許他們這一來夜間四面巡邏，那李謨害怕起來，便不敢作那逾牆偷香之事，省得我去煩心！」這樣一想，不覺反而高興他們來此！不過他又隱隱感覺到，那花槍王作的目光閃爍不定，使自己又泛起如同當日初見李謨時，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來。

　　這天晚上，他便打消跟蹤李謨的本意，暗中希望那小子不再做出他想像中那種可怕醜惡的事。但是卻有一股氣鬱在心裏，十分難受。

　　次日，他教完幾個孩子之後，懷著心事，但覺全身沒個安排。雖然李光鴻著人來請他到書房去，並且一同進晚膳，可是他想起那三人，不但言語無味，而且亂談武功，往往使他忍俊不禁，便謝絕了。正好綠芸這個俏婢又來了，他如獲至寶，透著十分親熱的和她談話，把綠芸鬧得受寵若驚，手忙腳亂地跟他胡扯。這俏婢也煞是可憐，明知她是跟小姐同嫁，大約總是官宦富貴之家，決不會是鍾靈，卻情願將萬縷柔情，繫在這書生身上。

　　只是綠芸不能久留此處。於是當他晚上獨自用飯時，便多喝幾杯酒，聊以解開心頭恨結。哪知酒入愁腸愁更愁，不覺玉山頹倒，沉沉大醉。

　　次晨醒來時，卻見綠芸又在房內。綠芸見他張開眼睛，便關切地道：「相公，我知你借酒消愁之故，可是相公你千金之軀，還得保重呀！」他覺得頭痛得很，卻又感她好意，便呻吟一聲，伸手去握她的纖手。

　　綠芸微微一震，卻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悄聲道：「相公，你覺得辛苦麼？啊呀！你的手這般炙熱，怕是……讓婢子去喚小姐，替你診看！」

　　他卻知道自己心裏的鬱悶痛苦，比之肉體的痛苦厲害得多，口中卻問道：「二小姐識得岐黃之術麼？如無不便，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未敢有勞玉駕！」

　　綠芸聽他同意，掙脫手一溜煙去請小姐。他躺在床上，自個兒想道：「我總覺懶懶的，什麼都不起勁，連教書也覺得受不了，裝病是個好法子，且躲在重衾之中，把一切都暫時忘卻。聽綠芸說，大小姐之美，不下於二小姐。今番要仔細看看這二小姐，只是她有十分豔麗，我便添十分痛苦！唉！捨身為人的味兒，比死更難受，我真情願從此撒手西歸，省掉人間諸般煩惱侵襲。」

　　他的思緒停了一刻，又想起綠芸這些日子來的慇勤關念，前天和方才自己執著她玉手時那光景神情，繼續想道：「她對我之意，十分顯明，再不容懷疑，而那二小姐，恐怕也有點意思，不然綠芸膽子再大，也不敢整天打著小姐的旗號，來探望服侍我！」

　　一陣香風送入鼻來，月華已扶著綠芸的肩頭，裊裊地走進房來。書僮玉書早被綠芸遣走，月華見房中只有他一個人，臥在床上，怯怯地走到床邊。鍾靈正想欠身起來行禮。月華忙道：「老師貴體不適，千萬靜躺……」竟是鶯聲嚦嚦，令人色授魂與。綠芸伸手按住他，不讓他起來。

　　鍾靈口中漫然多謝一聲，留心去打量這位二小姐。暗想道：「倘若大小姐也和她一般相貌，我這萬念俱灰的人，恐怕也難把持！可惜不是她，而是她姐姐，而且李謨那樁事教我如何撇得開？」想著，一面伸出手，由她去切脈。月華纖腰一扭，坐在床沿邊，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細細替他切脈。

　　他心靈一蕩，覺得這位小姐做得太過分了，但看到她關切凝重的神色，便勉強按住搖搖的心旌，自己譬解地想道：「古德有云，醫者父母心，我豈能以尋常禮法來看待她？」

　　可是想儘管這樣想，面前這位小姐，委實太以嬌媚動人，那股風流神態，的確難以描畫。他那顆心，依舊搖盪不禁。其實分析起來，雖說李月華美麗動人，但也不至於有這麼大的魅力，只因鍾靈傷心之餘，努力要將往事忘懷，不得不借重另外的人，來填補那空虛的心靈，加之再受猜疑大小姐那刺激，不覺有點偏激，稍有心理變態的傾向，使他橫下心腸，真真假假地玩弄一下。

　　他忍不住衝口說道：「小生原本無事，只想借此與小姐相見親近。」

　　月華冷不防他說出這樣露骨大膽的話，吃了一驚，手也發抖了。他見她又驚又羞的神氣，覺得十分刺激有趣，轉眸一看，綠芸也是瞪大俏眼，不敢作聲。

　　月華的手指，再也找不到他脈門的寸關尺部位，勉強鎮定自己一下，低低道：「老師既是無恙，奴家告退……」說著，想站起來，忽覺腿上如被一堵牆壓住，半點兒也動彈不得。

　　他微笑道：「好容易才得見芳容，怎的就要走了？莫非嫌棄小生，吝於賜沐清光麼？」他這種舉動，本近於無行，但被他文縐縐地說出來，卻不覺得礙耳。

　　月華不知如何是好，心中雖然情願和他親近，但被他率直要求出來，哪禁得住這羞愧。綠芸道：「相公，你喝多少酒啦，怎的如此無賴？」

　　鍾靈沒理會她，卻捏住月華的手，但覺軟如柔箋，皎如美玉。他的神情，宛如情場老手，夷然自若，操縱了整個局面。月華則玉頰霞染，如俎上魚肉，任他欺凌宰割。

　　忽然有人走進房來，「啊呀」一叫，尖聲道：「我來得真不是時候，料不到二姑娘會在這裏！」

　　三人聞聲驚顧，來人正是李光鴻的少姬小鶯，但見她那春色撩人面龐上，裝出一種驚異抱歉的神情。這時節不由得鍾靈不撤兵後退，趕快把手縮回被中。月華尷尬地站起來，竟自扶在綠芸肩上，頭也不抬地走了。

　　小鶯目送他們背影，消失在門外，便婀娜地扭扭屁股，坐在月華原先的地方。狐媚地笑道：「好個老師，把我家姑娘都勾引了，我告訴老爺去。」

　　鍾靈猛然發覺自己方才的舉動和說話，甚是失態，泛起無量悔恨，忍不住嘆一口氣，並沒有聽到她說什麼話。小鶯放肆地伸手摸他的面，笑道：「我是跟你說著玩的呀！你不必嘆氣。喂！你倒是瞧著我，我在跟你說話哪！」

　　他轉眸打量她一眼，道：「你愛說什麼儘管說，我頭痛得很！」

　　小鶯拉下他的被衾，身軀伏下去，那成熟豐滿的胸脯，緊貼著他，放蕩地道：「我還以為你是個木頭人呢！哪知……哼，你也不得冷落我，否則……有你的好看。」

　　鍾靈眉毛輕輕一皺，右手駢指如戟，微微一動，忽然軟垂，沒有真個動彈。她又道：「料你也不忍冷落我，是麼？」一面風情駘蕩地吃吃笑著，將手伸入他衾中的摸索。她的頭忽然垂下，偎依在他的面頰上，在他耳邊低聲道：「小妮子哪解風情？我比她強得多啦！你信不信？」

　　正是：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十六回　蕩漾春心無定據　淒涼經卷祝誰人

　　上章說到小鶯一面探手入衾內，胡亂摸索，一面在鍾靈耳邊低語。聲音甚是淫蕩挑逗。鍾靈驟然覺得全身血脈賁張，她的手好像有什麼魔力，所至之處，炙熱一片，使他立地劍拔弩張，一股暖氣，從腹下直升上來。他忖道：「以前我見到她和另外一個少姬婉兒時，便奇怪老恩公那種厚德凝重的人，怎會有這樣蕩意迫人的姬妾，這事使我念念不忘。哼，此姬果然羞辱李家門楣，如此飢渴和急不可待的樣子，就像從未見過男人……」他心想著，下面卻受不住她玉手的侵擾，便驀然側身，兩腿一夾，把她的手夾住。小鶯吃吃笑著，想將手抽出來，卻難移動分毫。他道：「喂！仔細有人來瞧見了，不是耍的，哎！婉姨娘來啦！」

　　小鶯用胸脯在他身上揉著，眼也不抬，道：「婉姨娘來又怎樣？她姘漢子我也沒告發……」

　　「什麼？她姘漢子？你別胡說！」他這際宛如在大海飄流之中，忽然瞧見燈塔的微光，懷著飄渺的希望，努力追尋。

　　小鶯駘蕩地吻他，發覺自個兒的手已經能夠移動，便又摸到那處地方去了！

　　鍾靈咬咬牙，張臂把她擁住，問道：「你可知那漢子是誰？」

　　她微微有點喘息，輕輕咬他一口，道：「你問來幹什麼？難道你呷她的醋？」她說著話之間，已經將下半身鑽入衾內，貼向他下體處。

　　他堅持道：「那漢子是誰？快告訴我！」

　　她的嘴此刻忙於吻他，沒有答話，一雙手已迫不及待，大膽地去解開衣服。鍾靈心中波濤起伏，懷中這個豐滿放蕩的尤物，觸發他那種強烈的獸慾，一團烈火正在他胸腹焚燒著！昨夕殘餘的酒精，也使他神智有點糊塗，他覺得自己已無力去抗拒她的挑逗！

　　忽然有沉重的步履聲，在院外長廊上響著，他吃一驚，本能地鬆開手，推她道：「真個有人來了，快起來！」小鶯渾身搖顫，媚眼如絲，在這弩張劍拔，一觸即發之間，哪聽到他說什麼。

　　鍾靈一急，驀然手滑如蛇地一縮，抓著她兩邊臂膀，倏然舉起來，眼光過處，只見她下裳已解，羅帶鬆落。卻不管這許多，坐起身來，將她放在地下。

　　他憤怒峻急地瞪她道：「有人來啦！你快整理衣裳！」她和他目光一觸，吃了一驚，心中也明白過來，便趕緊繫好羅帶，扯直衣裳，抬手掠鬢道：「你這麼兇幹嗎？讓人看到了，便索性跟你離開這兒，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側耳聽著，那步履聲雜亂地走過暖紅軒，一徑到前面去了。估量這沉重的步履聲，該是新來那三個護院。當下道：「你說的容易，老爺讓你一乾二淨地離開麼？那三個護院多凶，不把我們宰了才怪哩！」

　　她微微點頭，承認道：「那三個殺手的確凶得很，你讓他戳一指頭，恐怕也受不了！趕明兒趕走他們，省得婉姨娘也吊在半空，心裏乾急！」

　　他雙眉微軒，似有所悟，順口問道：「老爺好端端地請護院來幹嗎？以前有沒有請過？」

　　她這刻又撲倒在他身上，道：「我說了你可別跟人家提起！兩年前這府裏鬧起狐仙來，把大小姐給魅住啦！老爺暗中請了好些法師，都讓那狐仙拿屋瓦鐵枝給砸得頭破血流。抱頭鼠竄。大小姐起初甚是憔悴，一步也不下樓……」她說著話，又鑽入衾內，臉上春泛眉梢，蕩意媚聲地亂動，似乎又去解褪羅帶下裳。鍾靈聽她提起大小姐，大感興趣，不容她再解衣裳，伸手抄住她雙臂，兩腿輕夾，小鶯便全身動彈不得。他道：「你別心急，一會兒便是上課時候，幾位小少爺定會來這裏尋我，不如待晚上再……現在我們且談一會，那狐仙後來怎樣？大小姐沒讓妖狐弄死麼？」

　　她朝他肩頭又咬一口，道：「也好，我晚上尋個空兒來找你。那大小姐哪裏會死？後來她變得容光煥發，體態也豐腴得多了，自從半年前，那狐仙忽然不纏她，她才偶然下樓，但誰也別想跟她說話，就像啞了似的！」

　　「啞了！」他心裏電光石火般一掠，觸起一個念頭，便笑吟吟道：「那狐仙有人瞧見過沒有？他為什麼不出現了呢？」

　　她道：「有些小丫鬟說偷瞧見過，有時是個高大結實的少年，有時則青臉獠牙，我聽著都怕了，哪敢去偷窺。大小姐話也不說半句，誰知是什麼一回事，那狐仙怕是吃膩啦，到別處換換胃口。」

　　他眼中微微透露出凶光，忖道：「哪有什麼狐仙？多半是個會高來高去的人假扮的吧！好傢伙，他吃膩了，卻留給我，這大小姐準不是好貨！老恩公想是怕將她嫁出之後，人家也是大門戶，當然不肯吃啞巴虧，鬧出來不好看，才不肯替她定親事，剛好我來了，便扣在我身上。想我大丈夫恩怨分明，情知內幕如此，也不能反口推辭，唉！料不到我命途多舛，一至於此！若是那狐仙回來，我非要拚全力與他周旋一下不可！」

　　只聽她又道：「老爺大概是請那幾個護院，晚上到處巡查，好教那狐仙不再回來，這老傢伙真是多此一舉，以前卻從來未曾請過！」

　　鍾靈接口道：「原來如此，這些護院來到之後，婉姨娘的姦夫便不敢來了？老爺的錢總算不曾白費！喂！那姦夫到底是誰呀？」

　　她瞟他一眼，道：「好吧！告訴你也無妨，那廝是……」她的話未說出來，已被一個聲音打斷。只聽有人叫道：「鍾老師……鍾老師……」一面走向房來身鍾靈動作如風，聲音剛入耳，已將小鶯舉起放在地上。她連忙掠鬢扯襟，弄平衣服上皺摺。

　　他應聲道：「棟兒麼？我今天不大舒服，且歇一天課，你告訴他們去！」進房來的，正是他的學生李棟，聽說不用上課，便高興地走了。他揮手道：「鶯姨娘，你也回去吧，歇一會老先生必來，撞見便壞事了！」

　　小鶯妖冶地笑著，飛他一個媚眼，款款地走出房去。他驀然起來，那褲子霎地褪落，他也不去繫好，一把扯著褲頭，腳尖點處，巧如飛燕般飛出來，見院中無人，便拾了一粒砂子，身形冒處，已躍到牆頂，只見那小鶯款擺腰肢地在走廊上走著，他一揮手，那粒小砂子如疾箭激射，打在小鶯身上。當他手中小砂發出之時，便自飄身下地，退回房中。爬上床去。一面繫褲子，一面想道：「這淫婦被我打中啞穴，夠她受了，今晚定然不會纏我！啊，那粉團也似的酥胸，那媚眼和纖手，撩人的體態，險些兒令我不克自持，墮入溫柔陷阱中！」想起方才旖旎淫蕩的情景，不覺神魂不定，胡思亂想起來。

　　但他到底是練過玄門內家功夫，漸漸收攝住這種淫邪放逸的心猿意馬。可是舊恨新愁，又兜上心頭，把他緊緊壓住，他無奈地用被蒙住頭臉，想哭也哭不出來，難受之極！不久工夫，李光鴻得到他生病的消息，便來探望他，和藹而關切地慰問他，並且命綠芸來服侍他。

　　綠芸奉命來了，雖知他不是真病，但那種細心慰帖，使他覺得好像真個在病中。

　　傍晚時分，月華竟然又來探他。鍾靈訕訕地招呼一聲，不敢再放肆了。她們說起小鶯忽然啞了之事，都十分詫異，綠芸發狠道：「二姑娘，你嗟嘆什麼，這位啞了，那位也癱了，就更好啦！」

　　鍾靈沉下臉色，細細考慮這句話。月華見他面容有異，便道：「老師，你面色不好，這番讓我看看你的脈息，別要真個病了！」

　　他搖頭嘆氣道：「二姑娘，我太感激你啦！我實在沒病，不過有點心事便是！唉，你又何必對我這麼好呢？小生一身孽債，已經被折磨得筋疲力盡，你若是……唉！反正我比死了的人，只多一口氣，我的心，早就如槁木死灰……」

　　月華柔聲道：「老師年紀輕輕，前途如錦，快莫說這等頹喪話，奴家……」她忽然臉上一紅，沒有再說下去。鍾靈已知她的意思，那顆心無端活動起來，不覺伸手去握她的手。綠芸看到這情景，抿著嘴唇，跑出房門站著。

　　他這一病，躺了三天沒起來。綠芸奉李光鴻之命，日夕服侍他，月華也天天來，兩人的神情，透出十分親熱。這位嫻靜飽學，恪守閨訓的小姐，竟然陷在情網中，不顧一切，來暖紅軒裏和西席先生親近。「情」之一字，實在不能以常理解釋。

　　李府中除了李光鴻之外，誰敢去管這位寶貝也似的二姑娘？縱使背地有些閒話，也不敢傳到李光鴻耳中去，何況那些閒著無事的妞兒們？這時正有別的好話題，原來那小鶯忽然啞了之後，婉兒也忽然癱瘓了，連指頭也不會動。她們背地都說是因為李光鴻請來護院，夜間巡查不歇，把狐仙打擾激怒了！李光鴻心煩得很，整天對著側室柳氏嘆氣，連鍾靈的病也給忘懷了。

　　鍾靈對著兩朵解語名花，那虛空了的心靈，慢慢充實起來，晚上也睡得安寧了。三天之後，他便起床繼續教書授業，月華天天到暖紅軒來，和幾個小侄兒一道，聽他講解。從彼此偶然交換的眼色中，流露出密意柔情，愛情又使鍾靈恢復了活力。

　　約摸過了半個月，他和月華的感情已經是如膠似漆，而李府中自從兩個放蕩的姨娘啞癱之後，再沒有出別的舛錯，李光鴻漸漸安心，便正式宣佈大小姐月娟許配與鍾靈為妻的消息，同時又收下現任吏部尚書孫子誠的二公子孫懷玉的庚帖聘禮，確定了月華的終身。兩個女兒，都一併定在明春出閣，月華不過較月娟遲兩個多月。這一下子，把李府鬧得人仰馬翻。那大小姐猶自可，因為鍾靈無家可歸，便準備長居李府。但二小姐則大不相同，一來夫婿家門正是當朝顯赫，二來又遠在京師，這份嫁妝就說不了忙壞多少人，才能辦妥。

　　那天消息一宣佈，月華便芳蹤杳然，一整天也沒有下樓去見鍾靈。這時鍾靈也正式變為姑爺，不再授業上課，陪著李光鴻，整天飲酒，聞風來賀的親友，絡繹不絕，差點使門檻為穿。

　　鍾靈正如熱鍋上螞蟻，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方面還得應酬著，不讓人家看出神色來。那三個護院這刻態度大不相同，一個勁兒擠眉弄眼地奉承他，使他覺得更加煩厭，卻又作聲不得。好容易到了歸寢的時間，他如同得到皇恩大赦，裝著醉態可掬地回暖紅軒去，把房門緊緊閉住。

　　那三個護院已喝過幾分酒意，當下照規矩輪流巡視。到二更的時候，輪到花槍王作。他腰間懸著一柄朴刀，沿著規定的路線，慢慢走著，經過暖紅軒時，忽然眼角像瞥見黑影一閃，凝神四看時，卻沒有可疑形跡。便吐一口唾沫，咕噥道：「想是夜貓子，沒的把老子嚇了一跳，哼，這酸丁太好豔福啦，財色兼收！老傢伙何以不看中我王老大？偏讓那小子獨佔鰲頭？使人好生忿恨也！老子還要替他巡夜，真個……咦！我王老大何不偷偷去……」他急忙自己掩住口，沒說出來。當下只見他精神陡增百倍，大踏步沿著規定的外廊，穿繞過內宅，一直來到後園。

　　他猴頭猴腦地到處張望了一會，見四下都黑沉沉的，抬頭望時，那碧岑樓上尚有燈光，打窗間照射出來。便緊張地躡足走近樓下，站著傾聽了好一會。他看到一丈遠處，有棵大樹，比碧岑樓更高，便微笑一下，走過去向上一躥，躥了大半丈高，雙手一抱樹身，手足並用，嚇嚇連聲地爬上去。

　　一株橫椏斜斜上伸，正好在那窗邊，他猶疑一下，便緩緩地向這橫枝爬去。只差幾尺，便到那瑣窗，他已看到雕刻得十分精巧的天花板，和窗上紫紅色的厚帷，帷邊垂著金線流蘇，還微微晃動著。忽然腦後被人吹一口冷氣，不禁全身顫慄一下，猛然回頭一望，哪有半絲人影，暗笑道：「我王老大幹這鑽穴逾牆的勾當，也非新手，怎麼今晚會膽怯上來？真是活見鬼……」

　　他的念頭尚未轉完，猛覺腦後辮子讓人揪住，緊緊繞在樹幹上。他冷不防又驚又痛，險些喊了出聲，這時頭顱已轉動不得，忙張開雙手亂舞亂撈。忽然脅下被什麼碰了一下，便手足軟癱，不能動彈，可是他依然側耳靜聽，卻聽不到半點兒聲息，使他心裏一陣駭然，暗自驚想道：「我的媽呀！王老大今晚劫數臨頭，碰見妖魅了！這條命玩完啦！」原來他認定這樹幹別無立足之地，除了鬼魅，哪有人能站在半空綁他的辮子，而且使他像夢魘般手腳無力，噤不能言？

　　他哪知這時正有一條黑影，腳尖輕輕踏在他頭上一支小指般大的枝葉上，瞪大眼睛，向窗內望去。燈光映在這人臉龐上，正是這碧岑樓女主人的未來夫婿，俏俊書生鍾靈。他眼光到處，只見一個體態較為豐腴，形容風流的美人，雙蛾緊蹙地倚在床邊，目光注視著手中撫弄的東西。他相距不遠，目力又超異常人，看出是個玉環，雙面雕刻雲雷紋，刀法雄勁圓厚，漢白玉地，色沁黑裹紅，竟是漢代精品雲雷環。他眉頭忽皺，記得自己看過這枚玉環，那玉環當中穿著一條紅綵帶，繫著一個三指大的象牙牌，那牌兩邊都有字刻著，一面是篆書，一面是真書。只見那大小姐月娟捏住那象牙牌，幽聲閉目唸道：「道門三洞，壽哲黈益！」語聲清晰地送入他耳中，鍾靈不禁一震，明白了那東西來歷，卻又驀然大惑。只聽她又唸道：「涉江兮采菱，登高兮遙思！夙昔之不能忘，與子同心兮永修此好！」聲音甚是清曼哀婉，活活表露心中渺惻之思！他不覺同情地輕輕噓一口氣，忖道：「這幾句該是另一面刻著的真書！情深若此，是誰送給她呢？決不是傳說的狐仙，這是我敢肯定的。她已唸得爛熟，自是情深一往，嘸！可把我難為死了！」

　　他的心中充滿了同情之意，竟沒有半絲兒妒念，頗堪令人玩味！當下他已看清楚這大小姐，比之月華稍為遜色一點點，但那豐腴銷魂的體態情貌，卻別有妍豔迷人處。他輕飄飄地落在樹下，仰頭看那四肢軟垂的花槍王作一眼，冷笑忖道：「你這廝且在樹上爬一回吧！過一會穴道自解，看看還敢不敢再爬上去窺看！」想罷，身形一伏一縱，大雁橫空，幾個起落之間，已到了倚琴樓下。他躊躇了一下，見窗間也是有燈光露出來，靜夜之中，似乎還聽到她啜泣嗚咽之聲！他的心猛然痛楚起來，忖道：「我明知故犯，做成此不解情孽，正是聚九州之鐵，鑄成大錯！如今怎生是好？若不進去見她，我心不能安！若進去見她，卻又無益，徒增悲懷！咳！她夫婿又不知是個怎樣的人，識否消受這天香國色，蘭心蕙質的人兒呢？」

　　他呆呆地想了許久，忽然跺腳想道：「罷！罷！一錯不容再錯，萬一相擁對泣時，羅幃燭暗，鴛帳衾溫之際，一個不能自持，更誤了她終身……」於是撤步抽身，反向後宅飛躍，經過一處偏院時，忽然停步在暗陬中，想道：「那婉姨娘半月前被我治癱，不知現在如何？且順路去瞧看！」

　　當下折轉身形，飛縱入偏院內，輕車熟路，一直摸入內房。外間有熟睡鼻鼾之聲，他料是以前來時見過那蠢丫頭，便不理會。

　　在內房門縫處瞧看，只見房內一燈如豆，雖然昏昏暗暗，卻能夠看得清楚。只見婉兒頭髮蓬鬆，面黃如蠟，全非以前妖嬈形狀，她瞪大眼睛，氣忿兇狠地望著對面暖炕上。他隨她眼光瞧時，只見那暖炕上，正有兩人躺著，這大冷的天，仍是赤裸身子，一絲不掛。他不覺暗中握拳，喉嚨中低低咆哮半聲！原來炕上那男人，正是李謨，只見他一手掩著那女人的嘴，一手卻上下亂摸，那女人似乎有一點點抗拒的意思，卻又不曾真個抗拒。

　　只聽那李謨喘著氣低聲道：「雲兒，你可別嚷叫，我不是說過，現在怎樣？可覺得快活麼？」他說著把嘴上的手移開，那雲兒哼哼唧唧地微呻著，沒有答話，動作之間，顯然仍有害怕退縮之意。

　　他怒氣勃勃地忖道：「這李謨真個罪大惡極，百死不足蔽其辜！把婉姨娘的侍婢也弄上手，那婉姨娘也真報應，白瞪眼發怒，受這風流活罪，卻無可奈何，看你還悔改不？」忖想間，只聽李謨又道：「我的雲兒寶貝，你比那淫貨有趣得多啦！幾時連綠芸也勾上手，那就快活死人了！」

　　那雲兒哼哼唧唧地斷續道：「啊喲！……哼，你這時還想那賤貨？人家才不似我哩……」

　　李謨道：「你別呷乾醋，我是為了她已窺破我的私情，才想弄上手，不要在這幾個月當中，洩露了我的勾當！她隨小姐一嫁，就乾淨了！」雲兒不再說話，卻弄出一種奇異的聲音來。

　　鍾靈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按著那扇門，微微一震，裏面的門閂便折斷了，發出「咔嚓」一聲！他身形如旋風一卷，已閃進房去，駢指疾點如電，正好點在李謨腰間。李謨聽到聲音，正待回頭，這時驀然癱瘓無力，爬伏在雲兒身上。

　　雲兒卻因今晚首次破瓜，心裏又害怕又緊張，也覺著有些快活，熱血已沖昏了頭，這時尚未覺察。鍾靈探手一戳，她但覺眼前一黑，昏睡過去！

　　鍾靈不掩形跡，回身走到婉兒床邊，伸手一拍，婉兒「哇」地叫了一聲，驟覺四肢百體，都恢復了氣力。可是看見眼前人是新姑爺鍾靈時，卻忘了爬起來！

　　鍾靈沉聲道：「我奉老大人之命，懲戒了你，現在可知悔麼？」婉兒大驚，在枕上連連點首。他又道：「此事你不得洩露半句，也不得難為雲兒，趕緊將她遣出府嫁掉便算。李謨七天之內，咯血而死，便是你的榜樣了！聽清楚了沒有？」婉兒一骨碌下床，跪著不住叩首。鍾靈不慣這樣子，一手扯著她，如提小雞般放回床上。轉身到那邊炕上，夾脖子將李謨拿起來，不敢瞧雲兒赤裸的肉體，口中道：「婉姨娘，記著我的話，這廝我拿回外宅去……」話聲未歇中，他已如一縷輕煙般，出了房門。

　　他氣哼哼地將李謨擲回外宅房間，原來他對於這廝偷歡行淫之事，並不十分憤怒，只因李謨說起要弄上綠芸，他才大冒真火，下那殺手。至於雲兒，他不過點了「昏睡穴」，一個時辰後穴道自解。當下他身形不停，撲回內宅另一個偏院，那兒正是小鶯姨娘所住之地。

　　他一眼看見房中隱隱尚有微光，暗忖道：「她這刻還不睡，在幹嗎？難道……」心裏想著，腳下不停，繞到房後，在窗縫間偷窺。他不禁微吃一驚，原來那房間的佈置，已大為不同，全不類閨閣深室，卻似小小的庵堂。這時正有一人，在當中壁上供著的觀世音菩薩像前，俯首膜拜。香煙繚繞，佛燈明暗，倍覺得一種淒涼況味。

　　那膜拜佛前的正是小鶯，雖是穿著一身寬大樸素的衣裳，卻仍能夠感到她的青春和充沛的熱力，他不由得忖道：「這個尚是花信年華的少婦，從此青燈黃卷，永絕塵緣，難道是命該如此。不應得到人間歡樂？可是我也沒有做錯呀！她是應該受懲罰的。那麼是誰的錯呢？」

　　他沒有再想，咬咬牙根，逕自回到暖紅軒去。他往來內宅後園好幾次，卻是神不知，鬼不覺。當下他回到床上，解衣臥下，忽覺胸前隱隱痛楚，似乎讓什麼東西壓住，像要窒息似的，暗暗吃驚，連忙起來，盤膝趺坐，調神運氣，做起玄門內家吐納功夫來。

　　那窒息之感，本來漸漸沉重，到他坐定了一會，真氣緩緩流轉，立刻遏抑住。於是他平伸雙手，慢慢地向空中左右劃起圈子來，立刻覺得血脈加強，真元凝固，那窒息和痛楚漸漸消逝。

　　他又垂下雙手，仍然是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坐了好一會，方始下床輕輕運動一番，忖道：「這可惡的內傷，只一提氣運功，便會復發，幸虧方才沒用多少真力，否則怕不和當日一樣，昏迷不醒？」

　　他又想道：「聽說明天懷慶府府台和許多縉紳，都來萬柳莊拜候道賀，這種酬酢，一來討厭，二來我山野之民，未識許多繁文縟禮，怕會丟了面子，不如又詐病，躺他幾天，也許月華知道了，會來探我！」

　　果然在次日，他就高臥稱病，儘管這刻李府外正是車如流水馬如龍，熱鬧非常，可是他卻不受半點干擾。

　　一連躺了三天，月華都沒有來，只綠芸來過幾次，一見了他，眼眶便發紅，想掉下淚來的神氣。只因這時他已是大姑爺，李光鴻的側室柳氏便派了兩個使女來服侍，而且一些內眷也不必怎樣迴避，常常有人來探看。於是他連半句心腹話，也不能跟綠芸說。

　　這天客人已走淨，他的病也好了，便到李光鴻書房去，只見三個護院在書房裏，跟他說著話。李光鴻見他來到，甚為喜歡，可是煩惱之色，依然掩遮不住，精神也顯著頹喪和憔悴。

　　那三個護院見他進來，立刻停口，不再說話。李光鴻招呼他落座之後，便道：「賢婿你來得甚好，老夫正為一事煩惱，要跟你說說！」那三個護院聽了，便要起身告辭，但被李光鴻止住，他道：「唉！這話說出來，也許賢婿你要見怪，但老夫此時是非說不可了！昨夜裏內宅鬧了一點事，賢婿可知道麼？」

　　鍾靈怔一下，搖頭說不知道。原來他前兩夜倒是有起來，到處溜溜。昨夜卻因連夜沒好睡，日間又被綠芸來一趟，鬧得六神不定，到了夜裏，便不覺好好睡了一覺。只聽李光鴻道：「賢婿身體不適，怪不得不知道，昨夜裏，內宅鬧起狐仙來，就在月娟樓上，拋瓦飛磚。三位師傅冒險上樓，卻被那狐仙攆下來了！唉，真個家門不幸，竟招了妖魅回來！」他說完，盯視著鍾靈，看他有何反應。

　　鍾靈忖道：「他到底沒說出這是老狐仙來！那三個小子大概是給嚇住，不敢上樓！」當下他裝出十分驚異之容，道：「真有這等事？妖魅之物，人力哪能相抗？小婿以為泰山大人應該招請術士，降伏妖邪為是！」

　　李光鴻一捋白鬚，神色略寬，因為他甚怕鍾靈還有別的話，規避這門婚事，這時忙答道：「賢婿所見甚是，老夫已請了幾位法師，今午便可來到。另外已著人去請楊旭師傅來，幫忙細查……」他倏然嚥住，又去捋頷下白鬚。

　　雙鐧將楚大江道：「楊師父過幾天便能趕到，請大人放心！」岳雄像是回想著什麼，忽然哼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花槍王作道：「這樁事若不是妖魅，小人兄弟三人，準能力保全宅平安，可是那些邪門外道，小人等便無能為力了！」

　　岳雄這時才接口道：「昨晚我被那妖狐砸了一瓦在頭上，疼得我差點暈倒，這一下如換作普通人，腦袋都得開花啦！那狐狸好狠，若是個人，我不揍死他才怪哪！」

　　鍾靈細心一看，果見他頭上隱隱腫起一個大瘤，心中暗笑，故意道：「這個自然，若是人還擋得住岳師父的拳頭麼？」

　　他忙應道：「還有一柄大刀哩！」

　　花槍王作道：「老三，你一記力劈牢山，無人抵擋得住，如今江湖上，哪一路的朋友不知道？可惜那妖魅不能跟他動武，否則不劈他做兩片才怪呢！便是我花槍王作，也要搠他幾個透明窟窿哩！」

　　雙鐧將楚大江也跟著吹牛，三個人互相吹捧，聽得李光鴻連連點頭，十分惋惜。認為若不是人力不能和妖法抵敵，憑這三個人，便千軍萬馬來都不怕！當下他道：「老夫有時疑惑那妖狐，怕是人假扮的，如今聽三位師傅一說，那就決不會是人了！幾位法師如法術不靈，我便託人重金請江西龍虎山張天師真人來築壇驅妖便了！賢婿你可放心，這妖魅的東西，不是人力所能抗衡。月娟無事便罷，有事則老夫多分家產與你，另外廣置姬妾便了！」

　　鍾靈道：「小婿乃讀書明理之人，決無別念，請泰山大人放心！」

　　李光鴻呵呵一笑，道：「老夫現在真的放心了！」

　　談了一會，那三個護院便告退回去休息，剩下李光鴻大為高興，和鍾靈談了一會，便回內宅休息。

　　一直到了晚上，去請的法師都沒有來，鍾靈心知那些法師是上次給打怕了。當下暗調真氣，靜攝元神，準備去探探那狐仙究是何人。他心裏雖然努力不去想這件事，因為他已知道那假扮狐仙的人和月娟情深眷戀，正如他自己身受一般，那是極為悽楚惆悵的苦戀！他應該同情他們，甚至設法成全。可是最深心底仍然有微微的妒意和不舒服，月娟到底是他名分上的妻子啊！

　　他聽著二更已經打過，便換了一套黑色的衣服，袖子和不利落的地方，都用布帶紮住，把辮子盤在頭頂，戴上圓頂皮帽，再找塊黑巾蒙住鼻嘴，只剩下骨碌碌地動著的眼睛。他想道：「今晚要十分小心，不要讓他發覺而動手，否則一用真力，內傷發作時，便完蛋啦！」

　　他關住房門，一縷輕煙地從後窗飛縱出來，徑撲奔碧岑樓。這時因為又鬧狐仙，更加暗無燈火，所有的人早就躲到被窩去了。

　　來到碧岑樓下，他眼珠一轉，知道決不能落腳在窗外的樹上，便打樓側一躍而起，衝天直飛。他的輕功本來絕頂佳妙，江湖罕見，但這刻唯恐行動真力過度，便連換了兩次力，才上了屋頂。

　　他不到那後窗去，卻在側面，使個「倒捲珠簾」之式，腳尖勾著屋簷邊的水道，探頭在側窗內望。不料這裏是第二進套房，沒有點燈。這時卻看見一個年約二十的大丫頭，坐在軟榻上，似是傾耳去聽裏房的話聲。因為她朝牆壁坐著，故此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只見那丫頭坐著聽了好一會，微嘆一聲，又復睡下，身材甚是成熟豐滿。他眸子一閃，足尖松處，化為「風颺落花」之式，鍾靈如上林紫燕，已飛落在軟榻前，更無半點聲息。他舉指一戳，點在她「甜睡穴」上，那丫頭立刻睡著了。

　　他吸一口氣，貯在丹田，屏住呼吸，躡足走到門邊，卻好那房門閉得不嚴，還有一道小縫，便眯眼偷看。

　　正是：怪力亂神子不語，飄零羈泊氣難平！請看下章分解。

第十七回　繡閣春留　舊歡新夢　漩渦魂斷　入死出生

　　鍾靈眯眼看時，只見描龍繡鳳，帳香被暖的睡床上，坐著一人。細看時，原來是兩人，只因月娟坐在那人懷中，故而有此眼誤。

　　月娟悄聲暱語，似是訴說著無限的相思，那人是個濃眉大眼的壯漢，年紀約摸在二十五六左右，相貌不凡，但神氣卻有點猥瑣，也帶出一些江湖氣派。他不覺暗暗替月娟抱屈，為自己不平。

　　那壯漢道：「娟妹妹，你別淨說啦！這半年來我也是日夕想念著你。不過，你們是什麼人家？我得掙個什麼前程功名，才能想法子明媒正娶，和你過一輩子呀！我們江湖人，做官可難得緊。近半年來，又有許多事，一時也說不完！我整日價忙著，你以為我抱著膝頭閒坐麼？」聽後來的語氣，這傢伙似乎有點不耐月娟的綿綿情話。

　　月娟抱緊他粗壯的脖子道：「你常常說江湖，究竟是什麼情形樣子的呀？」

　　她提起江湖，那壯漢便似乎搔著癢處，提起了興趣。伸出手背儘是黑毛的右手，在月娟胸前摸揉玩弄著，一面答道：「要解釋什麼是江湖，一時也說不完，不過我們所說的江湖，比之普通人的江湖，又有分別。我們的可凶險得多，盡日殺伐仇戮。比方說，在幾個月之前，有兩三樁事，震動大江南北。頭一宗要算一個名叫石軒中的，他也是我娘家崆峒派的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竟敢當著許多一等一的魔頭怪傑，向鬼母挑戰，說是替他故去的師父霞虛真人，踐那二十年之約。那麼一個天下無敵的鬼母，竟然對他十分客氣，請他吃酒之後，才跟他動手。鬼母要用空手讓他，這小子真有種，不愧為崆峒人，竟然不肯。於是鬼母只好便用那百餘斤重的黑鳩杖！」

　　「什麼？百餘斤重的杖，那鬼母拿得起？」

　　「哼，何只拿得起，就像弄稻草桿一般哪！你別大驚小怪，聽我說好了！」他這際那隻不規則的手，漸漸停下，似乎這件事，比之月娟豐滿的肉體更富吸引力。繼續道：「姓石的使寶劍，便跟鬼母動手。要知那鬼母平生天下無敵，無人能擋她三招，哪知那位石師兄竟跟她打到第二十招，才讓鬼母打下萬丈懸崖，送了性命！哎呀！真可惜。那位石師兄跟鬼母賭的是在二十招內不會敗，哪知到第二十招方才完了！真可惜！在場的第一流高手，都嚇得牙關打顫，膝蓋發軟，你道那聲勢厲害不？」

　　他說得繪形繪聲，十分神往，簡直像親身目睹，言下極為佩服石軒中，後來乾脆叫起師兄來，從他口中，可以推想到江湖上，對石軒中在碧雞山力戰鬼母，已是傳播到家喻戶曉，十分敬佩，因為在近數十年間，已無人敢到碧雞山玄陰教重地挑釁。

　　「還有一件頗為膾炙人口的，便是那碧螺島主于叔初，因火狐崔偉，被大內高手所乘，奪去了崆峒鎮山之寶青冥劍，還中了毒藥暗器，身死荒山，于叔初大怒，回到碧雞山去找鬼母，卻被六名絕頂高手擋住，劇戰了許久，不分勝負。若非碧螺島主劍法天下無雙，別說單劍戰六名高手，隨便挑一個就夠他受了！聽說那于叔初要到京師報仇，把大內眾高手忙亂戒備了好久，最近又紛紛派人遍佈各省，隨時注意于叔初的行蹤，至今十分緊張哩！」

　　「古哥哥，你怎會知道這些奇詭驚人的事呀？我勸你最好別亂闖，反正我不稀罕你掙什麼功名，趁早我們一起逃到京師去，你不是說在京師裏買下一幢房子麼？我們一同住那房子，就和去年你對我描述的一樣，我們兩人快樂地聚一輩子！古哥哥，我是鐵了心腸啦！年邁的爹也拋下不顧，都是為了你這冤家！」她說著話，把玉頰貼向那壯漢的面上，摟得緊緊的，極是深情模樣。

　　那姓古的壯漢皺皺眉毛，扳開她緊箍的雙手道：「好啦！好啦！遲幾天便帶你一起走！別再嘮叨此事！告訴你，這次我打京師來，同行有位朋友，他打算也像我當年，假裝狐仙，把你妹子也弄上手。哪知她已許給孫尚書之子，於是不便弄這手腳！不然，你們也許姊妹一起隨我們回京師哪！」

　　月娟立刻顰眉道：「你這人真是……還想帶人來作踐二妹妹，幸好不成事實，不然爹爹得瞪著眼睛氣死……」

　　「什麼作踐不作踐？那麼你是說我作踐小姐你了，好吧，我這就蹬腳一走，反正你已有了好丈夫哪！」那漢子陡現怒容，推開月娟，便要伸腿下床。

　　月娟急忙一把摟住他，道：「古哥哥，你別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唉！人家怎樣對你，你絲毫不知道麼？我的性命就在你手裏，你愛怎樣便怎樣，這還不夠麼？」

　　那姓古的壯漢傲然微笑一下，但嘴巴裏還咕噥著。月娟整個人貼伏在他身上，斷續地軟語撫慰。鍾靈在門縫後看得清楚，也聽得清楚，禁不住搖搖頭，在心裏輕輕嘆息一聲。

　　忽然房間內銀燈倏暗，火焰搖搖，頃刻之間，床邊已憑空多添了一人。這人勁裝疾服，神色驕矜凶悍，嘴角帶著一絲冷笑。盯著床上兩人。月娟不由得「呀」地驚叫，那姓古的也詫異地道：「包大人，你幾時來啦？是見著我拜兄鄭勝……」

　　被喚作包大人的漢子揮手道：「古治你真好豔福，鄭勝就在外面，是我要看看你的女人，著他帶我來的！你不必起來行禮，這妞兒真不錯呀……」他淫邪地輕狂笑著，一面伸手去摸月娟的面頰。

　　古治推開月娟，站起身來，訕訕地道：「全仗大人包涵，卑職……」他一眼看見月娟吃驚地躲向床裏，便斥道：「月娟，這位是我的上司紫旋風包季生大人，你別裝模作樣的，快起來見禮。我們的事如有包大人成全，便是你爸爸到皇上面前告御狀也不怕了！」

　　紫旋風包季生出手如電，又在月娟頰上摸了一把，道：「你別害怕呀！古治的話不錯，你爹是什麼官兒？他不許你們來往麼？」

　　古治道：「包大人有所不知，卑職是如此如此弄上她的，日前她爹爹已將她許配與一姓鍾的酸丁，本是這府上的西賓。她爹以前是戶部侍郎，如今已致仕退隱了！」

　　「哦！原來這樣，古治你已是御前二級侍衛，面子不算小呀，她爸那個官兒，敢瞧不起你麼？」

　　古治搖頭道：「早兩年卑職尚未供職大內，如今幸得大人提拔，卻又遲了半步……」

　　紫旋風包季生截斷他的話，不屑地道：「哼，枉你多年來跟隨著我，什麼也學不到，把那酸丁廢了不就完啦？或者乾脆帶她一走了之，也是辦法呀！誰能有這通天手眼，查到你身上來？」

　　古治忙答道：「大人說的是，卑職正有此意！」

　　紫旋風包季生橫了月娟一眼，見她仍舊害怕地縮在床裏，便道：「今早我從碧雞山趕回來，一切都妥當了，但我的人也累乏了，現在我要回去休息，明日便動身南下，你自己估量著時間，明早趕得及才好！」他說完話，再仔細地打量月娟幾眼，這才猛然頓腳，如一縷輕煙般飛出窗去，眨眼失去蹤跡。

　　月娟這時透一口氣，打床裏爬出來，古治倒在床上，雙臂摟住她，埋怨地道：「你應該向包大人行禮呀！若招惱了他，不但破壞我們的事，連我辛苦搏來的御前侍衛和性命，也怕保不住！」

　　月娟道：「啊！古哥哥，你已經做了官啦？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古治得意地笑一下，道：「我這官比你爹的強得多啦！天天能跟皇帝老子見面說話。那包大人更是一等侍衛兼二等侍衛的領班，不要說老百姓的性命，便什麼知府官兒，招惹著他，立刻便有丟官送命的禍事。」

　　月娟不覺瞠目無語，古治又道：「今晚我不能留在這兒，因為明早要往南邊去，我得回家跟老母說幾句話兒，好在你的婚期定在明春，尚有好幾個月，我定能在期前趕回，帶你到京師去。」

　　鍾靈這時悄悄後退，忖道：「這古治說要回家見老母，我且跟他一程，查探他究竟是什麼身世來歷。」想罷，足尖點處，飛出窗外，輕巧地落在碧岑樓下，將身形掩在樹叢後，雙目如炬，盯著樓上窗戶。

　　等了片刻，果見一條人影飛墜而下，落到地面時，發出一點聲音。鍾靈見他輕功比自己差許多，便減去一些戒心。只見那古治一徑飛撲出後園，他輕靈地掇墜住他的背影，離開李府後園。

　　飛越過許多重屋脊，已到了萬柳莊後面，就在繞莊小河旁邊，一列屋子屹立在黑夜中。

　　古治身形倏然隱沒其中，鍾靈看清楚是落在第三間屋子裏，便展開身形，繞到屋子後面，躍上屋背下望時，只見下面天井右首一間房子裏，忽然亮起燈光，隱約聽見古治叫喚的聲音。

　　他更不遲疑，輕飄飄落在天井中，掩到窗戶邊，用指甲舔些口唾，把窗紙弄個小孔，湊眼內覷。只見那古治站在一張床邊，那床帳幔四垂，正好看見古治剽悍的背影。

　　帳幔徐徐撩起，一個婦人擁被坐起來，古治將帳幔掛在鉤上，低聲道：「娘，是兒子回來啦！」

　　那婦人雙目發出喜悅的光輝，愛憐地應道：「啊！治兒，你回來啦！這會在京師身子好吧？你二叔的生意怎樣？你怎麼半夜三更跑回來？……」

　　古治道：「兒子是奉二叔之命，押送些貨物到洛陽去，路經懷慶，偷著跑來看你一趟，順便捎些銀子與你買什麼吃的，呶，這是一百兩銀的莊票，娘你留著用。二叔那裏的生意很好，他可沒空離開。兒子只能待一會兒，立刻便要走了，弟妹們都好吧？我不能見著他們了，要趕時間呢！」

　　婦人點點頭，快樂地咬著嘴唇，接過那張銀票，眯眼細瞧，一面道：「治兒，難為你常惦掛著，家裏都很好。唉！若不是你外祖母當年把武功傳給你，二叔也許不會叫你出門受苦了！這種風塵僕僕的生涯，娘是知道那苦楚的！你往後別淨往家裏捎銀子，出門之時，要多吃點東西，身體才能強健，你外祖父當年已屆百齡，每餐還能夠吃三斤肉，雖然他老人家是崆峒派祖師，武功奧妙，但吃得多也是長壽的重要原因。你爹就不行了，故此五年前出那趟門，便感染風寒，一病不起，比你外祖還早一年便歸天，所以治兒你要記著，吃得多，睡得足是最要緊的事！」

　　古治連連點頭答應，說道：「娘提起外祖父，兒子便想起一件關於崆峒的事來……」當下他將石軒中力戰鬼母的事說出來，繪形繪聲，描述得十分生動。

　　那婦人歇了一刻，才搭腔道：「霞虛道長便是你外祖父的唯一徒弟，據你外祖說，他離開崆峒之時，霞虛道長的功夫還平平無奇，想不到居然會教出這麼一個好徒弟。可憐那石軒中竟然喪身在最後一刻，不然便重振崆峒聲威了！你外祖將歿之時，曾經十分後悔地說，當年不應和他師弟涵碧真人翻臉動手，以致師門秘法失傳，終於讓碧螺島主于叔初得志……」

　　「哦！碧螺島主于叔初？他也有件大事啦！」當下他又將于叔初力敵六魔之事說了，繼續問道：「外祖父讓于叔初得志，那是件什麼事呀？」

　　「那是指碧螺島主于叔初最先出世行走江湖時，曾自誇天下劍法第一，到崆峒山拜晤你外祖，彼此在口頭較量劍法，到了百餘招時，輸了半著，氣忿忿地走了。二十五年前，他尋訪到你外祖，再用口頭較量劍法，一百招未夠，便勝了一劍。你外祖每當說起于叔初，總說深深記得那于叔初離開時，那股狂傲的神色，簡直使人受不了！於是使他大為後悔和師弟反目之事，一直到死的時候，還念念不忘。奇怪的是在碧螺島主于叔初未來較劍之前，還能夠偶爾聽聞涵碧真人的消息，但自從讓于叔初氣個半死，打算找著涵碧真人，請他回崆峒做掌門，並研究本門無上心法，務求挫敗于叔初之時，卻絲毫不聞他的消息，以致你外祖賚志而歿。唉！這許多往事，一提起來，不由得想起當年你外祖父在生時，家中那種快樂融融的日子來！還有到後來你父親……唉……」

　　鍾靈在窗外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極快地推想著許多事，卻聽那婦人又道：「幸虧我沒有練武，你外祖母總是感慨地說武功是惹禍的根源，不肯讓我練武，可是後來見你整日價蹦跳不停，終於將從外祖處學來的崆峒武功，傳授給你，只因你隔了一層，不必費心去為外祖父完成遺志，她才肯教你。若我懂武功，也許會想法兒找于叔初哩！」

　　鍾靈聽了這幾句話，不覺暗地搖搖頭，像是責備似地輕輕伸手拍在自個兒的頭上。他依舊張望著，那婦人慈愛地執著古治的手，細心地叮囑許多話。床邊桌子上，一燈熒熒，孤獨地照射著，但床上卻洋溢著母子間那種真摯的和親情的愛，使那燈光也像輝煌得多。鍾靈禁不住移開眼睛，感動而又淒涼地垂下頭，暗中想念起自己的孤苦和不幸。

　　直到房內古治眷戀地向他母親道別，鍾靈才矍然驚覺，驀然倒縱上屋頂，匿伏在一隅。古治肆無忌憚地躍上屋頂，施展夜行功夫，向莊外撲去。鍾靈抬眼望望天上星斗，估料此刻不過子丑之交，離天亮還早，便展動身形，跟蹤古治的去處。

　　瞬眼間已離開萬柳莊，鍾靈小心地墜著古治的身影，一面警覺地注意著自己體內真氣運行的情形，不讓那內傷猝然發作，幸而古治的輕功較他遜色得多，因此他不必太用力，便能夠跟住古治。

　　大約走了四五里路，古治低哨一聲，身形徑撲進一處屋宇內。鍾靈不慌不忙，緩下腳步，慢慢走近那屋宇。放眼看時，原來是座破廟，外面已崩坍了幾處，他繞到大門，卻是洞開著，但能夠看見影壁後有光亮和聽見人聲。

　　他躡足踅進去，一看影壁下一張長長的供桌，上面擺著三清神像，都是東歪西倒。他站定在供桌旁邊，探頭向後堂偷窺，只見那兒拾掇得十分清潔，迥非外殿污穢塵封的樣子。中間一張木桌上，燃插著一支大牛燭，十分光亮，古治已坐在椅上，和一個人說著話。

　　「古老二，你又回家看老母麼？」

　　「我剛和老母說完話來，她被我哄得十分歡喜相信，以為我真在二叔處做事。包大人已休息了？他有沒說別的？你不該帶他到李府去呀！」

　　那人道：「古老二，你真個大膽，包大人是什麼人物？我敢誑瞞他麼？再說，讓他知道了，也不妨事。方才我們一起回來後，他說起那婦人，大為激賞，言下十分羨慕你的豔福哪！」

　　古治道：「你的話不無道理，起初我怕他會斥責我這種行為，心裏不免害怕，既然他並不怪責，我就放心了。至於那浪貨，這次回來跟她睡了兩晚，總像不夠勁兒和味道似的，我想不帶她回京師了！」

　　那人笑道：「好啊！古老二你真讓小金花迷住了，連舊歡也不要了！將來回到京師，你得快點替她脫籍，免得她晚晚陪別人睡覺。我鄭勝可沒有你這些風流福分，要是那姓李的女人肯跟我，我就滿心情願了！」

　　古治笑著打鄭勝一拳，道：「你別胡說八道，那小金花雖然不錯，但我卻沒有意思要討她。我是為了我老娘年紀已大，該有個媳婦服侍她老人家。這差事月娟和小金花都不合適……」

　　「啊！啊！原來要討媳婦兒啦！讓我做大媒，我認識一個賣豆腐的老漢，他有個女兒，長得十分標緻，走起路來，那屁股直扭動，給你正好合適，可有樣要先告訴你，那小妞兒太浪一點，你若出門辦事，得當心頭上變了顏色，哈，哈……」

　　古治也笑著罵他，鍾靈皺著眉頭，聽他們戲謔著，暗想道：「這個鄭勝，言不及義，也是個壞胚子，只不知他們明早去什麼地方？幹什麼事？雖然與我無干，但他們什麼時候回來？以及究竟對月娟採取什麼行動？卻是我想知道的……」忽然古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潮，只聽那古治道：「閒話別多提了，明早要趕路南下，誰知那人請得動請不動呢？咱們皇上也恁多慮，放著如今宮內高手如雲，還巴巴地要請人來……」

　　鄭勝道：「好吧！趁早多睡一刻，那人不會請不到，就怕訪尋不著而已！」說著話，伸開雙臂，打個大呵欠。

　　鍾靈見他們要睡，便預備退出破廟，忽然聽到極輕微的響聲，轉眼向聲音來源處看時。只見後堂靠後面的通天小院內，一條黑影倏然閃入左面的小室。後堂坐的古治和鄭勝兩人毫未察覺，各自懶散地站起來，向後面右方小室走去。他詫異地想了一下，暗忖道：「那條人影好像是那紫旋風包季生，若是他的話，他何必要鬼鬼祟祟，在後堂屋背上偷聽手下的話呢？」他哪知道這班為清帝作鷹犬的人，是多麼奸譎機狡，彼此之間，全是爾虞我詐，何況那包季生自己另藏私心，只因時機未至，故此還未有行動，下文自然敘及。

　　鍾靈走出廟門之後，心情十分紊亂，舉棋不定地趑趄走著。原來他是決斷不下究竟是如今想辦法阻止古治的重來呢？抑是到事情來臨時再說？走了十幾丈遠，終於因循地往回路加緊走回。正像許多人一樣，當事情無法決定之時，只好出諸「拖」的一法了。

　　走了里許路，他發覺周圍的景物，似乎甚為熟悉，右方一座山丘，黑影巍巍，山丘後面卻是一片樹林。他驀然停步，緩緩打量著，往事一幕一幕掠過心頭……

　　原來這個鍾靈，正是石軒中的化名。當日他在九反絕門陣內，攀援著那根巨纜，一直溜下穴中泉眼之內。耳邊猶自縈迴著易靜囑咐小心的語聲時，雙腳已觸到水面。

　　他滿具信心地沉沒入水中，但覺奇寒砭骨，水氣陰森侵人，可幸他是純陽之體，熬得住這種寒冷。他雙手緊揪著纜索，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逐漸連頭髮也沉沒在水面下，他試著睜眼看時，但見一片黝黑，任什麼也看不見。這時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像在魎夢中被人追趕時，那種手足軟疲的感覺。可是他依然本能地緊抓著纜索，逐寸向泉眼下潛。

　　這種奇異的感覺，越來越真實，而且隱隱察覺出水底並不平靜，似乎有什麼力量蘊藏其中，只要有什麼東西一沾觸，便會掀山崩石地發作出來。可是石軒中這時有進無退，仍然強自支持著緩緩下沉。

　　那種軟疲的感覺，令他十分難受，那味道就像跟整個宇宙對抗似的，是非敗不可的味道。他勉強再運一口真氣，將力量傳到十隻手指上，可是已覺出這真力像是失去靈效，他身軀再沉下一寸。

　　他並不知道此刻他握住的部位，正是當年癸水聖后下水試探的最後部位。那癸水聖后天生異稟，深諳水性，入水如魚。更兼內外雙修，功力絕佳，到此處便知機退回。但石軒中不知其中奧妙，緩緩又再下沉了數寸。

　　忽地覺得全身一緊，像是讓什麼箍住似的。同時之間，那軟疲無力的感覺也自消失無蹤。他吃驚地握緊纜索時，另外一種突如其來的情形，更令他惶悚。原來這際他忽然全身旋轉起來，心靈上但覺四面怒濤激盪，有天崩地裂之勢，迥非剎那之前那種平靜情狀。

　　他發覺自個兒手中還捏著那根巨纜，只這片刻間，他已頭腦微微發暈，慌不迭兩臂同時運力，倏然往上一冒。驀覺連珠大震，上面如有無限潛力壓下，就像天已崩坍下來似的，在寒水震動激盪中，腳下和四周都有無數股力量，向他衝擊迫壓。他本能地氣走百骸，忽軟忽硬地消卸這許多股壓力，這時卻覺出身軀旋轉得更疾迅了，而且徐徐下沉。不論他用多大氣力去扯住那巨纜，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

　　原來這水穴下面，正是南連江其深無底的泉眼。那泉眼中有一股激流，迴環衝擊，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任何東西落在這漩渦中，只好隨著水流，由大圈變成小圈地向泉眼中心沉沒。這水穴不過是漩渦邊緣，卻因有幾股水力互相抵拒住，平時便靜止不動，但如有人下去，將幾股水力抵拒住的平衡弄破，這水穴裏的水便自然天崩地覆地衝擊，一直將那擾亂平衡局面的物體，扯下水底的大漩渦處，才能恢復平靜。敢情這座山下面，竟是空了大半，正是泉眼那大漩渦的勢力所及之地。

　　石軒中徒勞無功地掙扎著，瞬息間，那巨纜已脫手而出。現在他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借力用力，只好無望地一直沉下去。

　　忽然覺得身上一鬆，而且身形定下，不像方才那樣疾旋不休。可是仍有一股大力，緊吸著他一直向前面淌去，速度比奔馬還迅疾。原來他已落在泉眼的大漩渦裏，順著那股急流，轉著大圈子。這泉眼漩渦的圈子，最少也有四五畝大小，他手舞足扎地讓激流裹著，朝前疾駛。剎那間已轉了兩個大圈，石軒中心慌意亂，無意中順著水流去勢，雙腿一蹬，一掌前伸，一掌斜向後按，使出「問訊蒼旻」之式，忽覺身上稍微一輕，好像衝破了一股力牆似的。他隨機應變，側身一滾，原式再試一次，身上又輕了一點。於是他再次滾身，左右兩手互換變式，這刻他自己也知道，那隻向後使出手掌的掌力，足足可以洞穿牛腹。

　　他身上壓力減了不少，但依然在漩渦中飛轉，他不禁暗中叫聲苦也，知道這樣子耗費真力，那口氣再過半刻便閉不住了。其實他要不是剛好破解了水力，逐層鑽浮出漩渦的水流，這刻兒也許已轉到漩渦中心，一直向無底泉眼沉沒了。不過這樣掙扎法，也是危險，因為他是閉著氣潛在水中，要是運動真力掙扎，那口氣便難繼續閉住，這樣也是死數。

　　他心中叫著苦，身手卻不停，一式一式地迴環使用，哪知滾身時側了一點，本來是向外掙劃，卻變成向水面冒穿，一連兩式，已穿上數丈遠，倏然手指觸著什麼東西，他這刻哪暇思索，力貫指端，驀然抓住，觸手堅硬冰凍，卻是塊石頭。他另外那隻手已急如閃電般一同抓住。這剎那間，身後那股移山倒海的力量推來，使他後半身反而衝到前面，因為他本是頭前腳後，如今卻變成相反方向。他雙手使出吃奶的氣力，緊扣著那塊石頭，不料雙腳向上急冒，原來上面竟無石頭。那衝力絕急，變成雙手越抓得緊，下半身便越往上冒。這不過瞬息間事，他雙肘忽被一道鋒利的岩石一梗，忍不住鬆手，但覺身形如離弩之箭，向水面一直激射上去，忽然胸前「血阻穴」讓石頭尖端撞了一下，這「血阻穴」乃人身六大要穴之一，傷者必死。立時真氣一散，血湧天靈，眼前一黑，人便暈死過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十八回　絕地不緣傳絕技　香園有意覓仇家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石軒中微微呻吟一聲，醒轉過來。卻覺得呼吸艱困，渾身疲憊無力，頭腦中卻是十分清醒，自家也十分詫異為何不葬身泉眼水底，竟然躺在此處？

　　四周十分潮濕寒冷，不斷地從地下傳來水波激盪之聲，空空洞洞地迴響著，令人泛起淒涼陰森的感覺。他估量此處大概是什麼石洞，下通泉眼，自己不知如何讓水力拋上來，得逃一命。當下他慢慢掙起身，身上每一根骨頭都發痛，而且頭暈胸惡，相信方才血阻穴讓那石尖撞的一下甚重，因為那時他已真氣運布全身，即使讓普通人持鐵棍撞一下，也不致受這麼重的傷，所以方才那一下力量之大，可想而知。

　　他對自己微笑一下，自嘲地想道：「英雄無奈是多情，我為玲妹妹而葬身於斯，也因英雄情重之故，死也可以瞑目了！」

　　雖然此刻他張大眼睛，卻只覺四周漆黑一片，他懶得動彈，因為他本身深諳點穴功夫，明知人身六大要穴，打傷了便一定無法可治！他如今不過待死於須臾間而已，何必強忍疼痛去摸索呢！即使張開眼睛，也嫌費神，他索性連眼睛也閉上了。這時他腦中空空洞洞，沒有希望，沒有畏懼，甚至連回憶也沒有！這回事好像來臨得極為自然，彷彿他早就等待這麼一個結局……

　　忽然一股香味襲入鼻中，那股香味十分奇異，隱隱有點腥氣，最奇怪的是他的呼吸隨著那股香味漸濃而漸漸通暢和舒服。他小心地嗅著，活像生怕這股香味會讓他嚇跑似的……

　　良久，他緩徐地盤攏雙腿，運起玄門吐納功夫，呼吸由微弱如游絲，漸漸粗壯起來，這是奧妙生命的維繫，生與死不過是在三寸氣息之間，他既已抓住生命之鑰匙，自然不肯再放鬆半步……

　　杳冥中的時間，越發難以計算，當他從定中回醒，微微睜目，清楚地看出四周的地形，原來是個石窟，方圓約摸有三丈多，石窟壁間顯現出不少裂縫，活像一條條長蛇爬攀盤踞在壁上。他面前不遠的地面，陷落成一個石穴，約摸有四五尺大小，水聲隱隱從穴中傳出來。

　　石窟中飄散著那股香味，十分濃冽刺鼻，他深深地吸一口氣，自個兒詫異地搜索這股香味的來源。掃眼只見左面石壁前，有塊大石像塊屏風似地屹立，離窟壁約有三四丈遠。他心中一動，想道：「這石窟中再沒有別的可異地方，這塊屏石後怕有蹊蹺！」

　　於是他俯傴身軀，雙手去按地面，打算手足並用地站起來。哪知頭顱俯處，那股香味更濃厚刺鼻，這時看見按著地面的雙手之中，有一顆圓圓的小石卵，他並不留意，只將頭顱向後仰起，藉以試驗這股香味是否因他的頭高低而變化。果然發覺那股香味立刻變得較為淡薄。當下他立即又俯伏下去，鼻尖差點兒沾到地面，猛然覺察這香味正是眼前那顆小石卵所發出，躊躇了好一會，終於輕輕地拾起那顆小石卵，放到眼前觀察。觸手只覺溫暖柔軟，那陣香味差點把他熏暈，這小卵的顏色黃中透紅，鮮豔可愛。

　　他愕了一下，不禁笑著自語道：「枉他千方百計，我得來卻全不費功夫，呵！呵！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更何況這種曠世異寶？我……且不管什麼，先試試這異寶能否治癒我的內傷再說！」原來這刻他居然泛起將這件寶物還給人家的念頭。

　　他可沒有猜錯，這小卵正是公孫璞和南連漁隱株守十年，得而復失的千年「火鯉內丹」，他聽易靜說過形狀，加上這股香味已能使他艱困的呼吸變為通順，即使不知是火鯉內丹，也不致粗心錯過。這時為了自己的性命要緊，便將還寶的念頭按下。況且他對愚叟公孫璞的屢施詭計，十分懊惱，因此也就遷怒於他的朋友，無論如何都不肯將這粒內丹交還的了。

　　當下他冒失地將那顆千年火鯉的內丹，往口中便送，一個囫圇吞棗式，便嚥下肚中，那內丹一入喉嚨，便化為一團火似的，一直往下面燒去。他吃一驚，本能地將真力運向內臟間，隨著那團火流轉。但片刻間他已忍耐不住，驀然跳起來。腹中那團火移動一下，他便跟著跳一下，活像隻大馬猴似的，滿石窟亂跳。

　　此刻若是愚叟公孫璞在場，一定會活活氣死，原來這火鯉內丹不能這樣服用，若非石軒中內功根基深厚，那副內臟十分堅強，換了普通人，早就燒心燜腸而死了。他雖然沒有大害，但這種罕世難逢的內丹寶物，其靈效卻完全糟蹋掉。固然血阻穴所受之傷能夠立刻痊癒，而且雙目能在夜中見物，但別無其他效用，的確十分可惜。

　　石軒中揪心撫胸地跳了好一會，才漸漸平靜下來，額上已是涔涔汗下。這時他正好站在石屏旁邊，當下移眼看時，不禁又吃了一驚。原來那兒橫倒著一具屍首。只因他此刻在黑暗中也如白晝，故此看得一清二楚。那顆頭顱已變成一個骷髏頭，探手去揭開衣服看時下面儘是磷磷白骨，衣服也霉爛已極，略為使力，隨手而分裂片片。

　　那屍首側身仆地，右手上舉貼壁，形狀十分可怖。石軒中眼光隨著他上舉右手看時，卻見手指細骨中，還捏著一根黑黝黝的鐵釘，細看時原來是枚白虎釘，大概因為這石窟中潮濕之故，不但他的皮肉已經化盡和衣服霉爛掉，甚至這枚白虎釘也鏽黑了。

　　這時他又發現了一樁奇事，卻是在那窟壁上，刻寫滿許多字和人像。他雙眉一軒，興奮地看時，先讀那些字，那是寫在下面，正好在那些人像腳下，他輕輕唸道：「予闖蕩江湖二十年，殺人越貨，積案無算，平生所嗜者，唯武術與書耳！此二者人有所得，必百計求之。曾改姓易名，從少林周沖遊。五年始盜得上畫之達摩連環三式，本足以無敵於天下，年前因周沖子健雄得一秘籍，予欲奪為己有，卒殺之，然彼已投諸此間泉眼。予窮多年心力，卒困身此間，坐以待斃。默思平生，獲此孽報，殊未為過。復念達摩三式因我絕響，心未能安，故留刻石壁，冀後來有緣，或能重睹斯藝！嗟呼，此果絕地，則後來者亦徒然待斃於斯，倘非絕地，則予又不必留刻也，顧心痴甚而不能自已也，凌羽絕筆。」

　　他不覺嘆一口氣，想道：「這個名為凌羽的人，原來是個無所不為的大盜，但為了酷嗜武術和書籍，竟不惜改名易姓以盜技，又不惜殺了師兄弟以奪取秘籍珍本，但最後卻因那本書棄沉泉眼，百計撈取，終於像我一樣困在這裏，最後的那些字，筆劃已歪斜無力，大約他也是讓那石尖點著血阻穴吧？他明知這裏是絕地，後人即使來到也不外同一命運，束手待斃，但結果又不甘將辛苦盜學來的絕技失傳，仍然刻在壁上，這種心情的矛盾，可以想像得出來。人總是這麼執著！其實眼睛一閉，任什麼也不過是幻夢而已！啊！我自己何嘗不是呢？師父他又何嘗不是呢？為了『上清秘籙』而引起鬼母之仇，卒之走火入魔而死……」他一路推想下去，不覺萬念潮湧，一時想得呆了。

　　隔了好一會，他抬頭去端詳壁上的人像，畫得栩栩如生，十分傳神。細一數時，一共有十六個像，除了四個是趺坐圖形之外，其餘十二個都是拽拳踢腿，神態威猛，旁邊均有小字說明。諦視一遍之後，才知道四個坐像是達摩心法僅餘的坐功圖，和一般的坐功不同，普通的都是以意馭氣，運行全身，同時收攝雜念，使靈台空明。但這種達摩坐功不但要做到上述的地步，另外還要左右手各推圓圈，方向或同或不同，卻又要不干擾及心靈的空明止觀。即是要雙手各自活動，卻不由心主宰，但終是由心主宰，於是那心意便變成有意無意，這境界難以用文學詮釋。

　　石軒中想了好一會，似悟不悟地記在心頭。其餘十二式乃是達摩掌法連環三招，每一招有四個變化，共是十二式，變化奧妙精微，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當下他也忘卻去尋出路，一心一意地照著壁間所刻的圖訣，練習起來。

　　這石窟內沒有早晚之分，而他服了千年火鯉內丹之後，也不覺腹飢。他不分晝夜地練習著，倦了便倒在地上睡覺，也不覺得寒冷，這樣過了不知多久，已將壁上所刻的達摩心法學會。尤其那四式坐功圖，起初簡直亂做一團，不是心靈分散去注意雙手的活動，便是雙手忘了活動。一直練了無數次之後，忽然不知不覺地做到那種地步，雖然持續不久，但也令他大喜若狂。

　　他任什麼都不敢想，只將全副心神放在練習達摩心法一事上。要是分析他之所以如此，其實是他下意識中已相信這裏是處絕地，一定無法逃生。為了暫時逃避這種精神上和肉體上的痛苦壓力，不得不學那鴕鳥埋首沙堆的法子，暫時逃避這無情殘酷的現實。但當他領略到達摩心法的精髓之後，那種令他全神專注的支柱，即是對無知的探索那種熱心和興趣，便消失了。他再也不能從圖訣上尋到逃避現實的據點，第一個思想令他心靈大震的便是朱玲。

　　他想像到自從他失陷於泉眼之後，這些日子來，她獨個兒在樹林內那高巢上，怎樣過日子呢？她既不能自己下樹出山，去附近人家求食，也不會有人到那樹林去救她，她豈不是要活活餓死？他暗自估計在這石窟的時間，卻無法準確地計算，只記得一共睡了四次覺，想來是三四天之間，其實他在石窟內已困了七晝夜了。

　　他想道：「泉眼那條路是決不能動腦筋了！可是這石窟一共有多大地方，哪有半條出路？除非開山裂石而出，否則……哎呀！有了！有了！我在此耽了這麼久，仍然不覺得氣悶，也許有什麼地方通風，或者可以由此逃出生天……」

　　他興奮地站起來，沿著石窟慢慢走，對那些裂縫十分注意，一面握住拳頭，不住地向石壁敲去，發出沉實的響聲。但那些裂縫都是十分淺窄，一目了然，根本沒有半點可希望的地方。他逐處敲打和查視，甚至沿著裂縫上爬。可是他的心情隨著逐條裂縫的沒有希望而下沉。忽然他氣憤填膺地想道：「倘若這最後的三條裂縫都沒有希望，與其在石窟中束手待斃，不如潛下泉眼去，作那萬一之想……」

　　到最末第二條裂縫時，壁根處並無可異，但當他攀沿到將近洞頂時，忽然發覺有些新鮮的冷風吹進來，連忙握拳敲打裂縫旁邊的石頭時，卻發覺聲音十分沉重堅實，一腔熱望登時冷卻一半。想道：「這條裂縫也許十分曲折深厚，這大的岩石，我可沒法移動……」但仍舊一路向上敲打，忽然一拳搗在窟頂處，聲音十分脆亮，似乎這裏的石層很薄。要知他的拳頭，就跟鐵錘一般堅硬有力。當下他猛運真力，盡力一拳搗去，只聽「砰」的一聲，許多石屑掉下來，沾滿他頭上和肩背衣服上。掃眼一看，原來是粉堊般的屑粒，怪不得他一拳能夠打鬆了。

　　為了不讓這些屑砂掉在身上，便探腳勾住隔壁的裂縫，橫著身軀，猛運真力在拳頭上，又是一拳搗去。「砰訇」大響，洞頂碎裂了一大片，砂屑紛飛，他咬牙切齒，運拳連搗，煙霧迷漫，砂石亂濺。忽然拳頭到處，竟穿透了一個洞，收拳後待了一會，等那些砂屑煙塵散落盡之後，探頭一望，冷風撲面，外面景物歷歷可辨。

　　這番他張掌如箕，運金剛指力，把這小洞口一把一把地抓大，轉眼間已開了一個面盆般大小的洞，急不及待地腳下一鬆，像隻輕燕般飛鑽出去。眼光到處，只見立足處正是一塊絕大岩石的頂點，下面江水滔滔翻捲，上面一塊懸岩覆蓋住，原來是峭壁內凹之地。曉霧迷濛，曙色初開，卻是凌晨拂曉光景。他忍不住長嘯一聲，精神大振，雙足頓處，身形一溜煙般上騰，貼伏在頭頂岩石上，竟自施展出壁虎游牆絕技，游行而上。

　　轉出峭壁間，發覺這峭壁約摸是十多丈高，越上越向外斜傾，成了內削陷入之勢，幸虧這峭壁十分粗糙，可以攀抓之處甚多，不然這種壁虎游牆功，也不能爬上這麼高的內削峭壁。

　　一口氣爬上去之後，只見前面青山拔天，老樹遮道，他展開身形，星拋丸擲地飛縱上山巔，游目四顧，判別出這座山乃是朱玲藏身那座山再後的一座。一想起朱玲，便心急如焚地飛撲而下，身形之迅疾，比之烈馬奔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面忖想著怎樣和朱玲互訴這苦難的過程，她該是如何柔情款款地安慰自己。

　　哪知到了那個樹窠時，空山寂寂，佳人杳杳，只見一旁樹枝斷折好幾處，地下還有一段段的錦蛇屍，這正是西門漸勇救朱玲時，所撞折的樹椏和扯斷的錦蛇遺屍。還有一條錦鱗閃閃的長蛇，頭上被一根樹枝穿過，釘在樹上，正是朱玲親手刺斃的錦蛇，此刻一仍其故，沒有分毫移動。

　　他吃驚地大聲叫喚了許久，整座山林也翻遍了，還找不到朱玲倩影。哪知這時朱玲已安然回到碧雞山，並且因鬼母宣佈婚期，而芳心盡碎。終於他放棄了找尋之意，想道：「玲妹妹也許給易姊姊救走了，記得我曾跟她說過玲妹妹是藏身於此林中的！唔！一定是了，一定是易姊姊將她救回去了！我且到天香幻境中的愚廬，一探便知！」

　　越想越似，不由得自個兒確信了這主張，施展開身形，一徑急撲黃土莊去。他雖是心急，不曾細細推想，但也直覺到公孫先生在見面時，不會好好地款待他，甚至會有些事情發生，於是便在莊中尋些食物吃了。原來七日七夜來，未曾進過飲食，卻不飢不渴，這是千年火鯉內丹的靈效，但此時效力已過，便忽地飢渴交加，連忙匆匆地買些吃的喝的，送進肚內。

　　他加快腳步，轉眼間已到了天香幻境的後門，環顧前後左右，都沒有人在，便逕自越籬而入，輕車熟路，一直摸到愚廬。這時天色不過是迷濛破曉時分，除了樹上有些鳥兒在吱喳驚寒地叫著之外，再沒有別的聲息。他的身形如一縷輕煙般，飄落在公孫璞的寢室窗下，兩扇窗門嚴嚴地扃住，便用指甲蘸點口涎，戳破那窗紙，眯眼從那月牙形小洞窺瞧。

　　這臥室內的擺設一如舊觀，床上被褥凌亂，卻沒有人跡，愚叟公孫先生不知大清早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奇詫地尋思一下，驀地掉轉身形，一掠數丈，躍上那座小樓。樓上的窗門全都關住，他如法炮製，用指甲戳穿糊窗的紙，湊眼內覷。

　　房間內杳無人跡，一切家具陳設十分齊整，床上則連被褥也沒有。他繞樓走了一圈，把樓上三個房間都窺視過，全是無人居住的光景，心中大惑不解，想道：「易姊姊應該住在這裏呀？怎麼她也不見了？甚至連被褥也收掉！」

　　他自個兒迷惑地躊躇了一會，驀然擰腰飄下小樓。在樓下巡視一遍，原來樓下只有一間房是煉丹室，門戶嚴扃，其餘兩室都敞開門窗，一目了然。那煉丹室也是靜蕩蕩的，直似久無人到過此室光景。

　　忽然那邊石屋的門，「呀」一聲推開來，一個小童走出來，猶自揉著雙眼，惺忪未醒地蹌踉走過來。當聲音入耳之時，他已如響斯應，捷如鬼魅地一墊步，撲向小樓側面一棵大樹的樹身後面，隱蔽起身形。及至看清楚是那小童，記起那天晚上看見他打瞌睡的情形，當時因為他自己也曾做過操賤役的小道僮，這種打瞌睡的滋味曾經嘗過，故而印會於心，此刻也自浮起親切之感。

　　那小童走近樹邊時，忽聽有人叫道：「明月，你這晏才起來呀？公孫先生到哪兒去了？」跟著說話的聲音，一個人打樹後走出來。但見這人頭髮蓬鬆，衣服皺亂，頭臉上和肩上都沾滿了不少粉屑，形狀十分難看，不過他往常見過不少公孫先生的朋友，有些比這人更骯髒和奇特，故此他倒不大驚奇。端詳一下這人的面孔，覺得十分眼生，但人家既知自己的名字和走得入這天香幻境，相信一定是公孫先生的朋友，便答道：「公孫先生在房內睡覺呀！昨天有朋友來，一直談到深夜……」

　　那人正是石軒中，他那天晚上聽到公孫先生斥責這小道僮貪睡之時，叫過他的名字，故此此刻順口訛他一下，這時接口道：「你睡懵懂啦！回去看看公孫先生可在房間睡覺不？喂，你別走，易姑娘呢？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明月聽他說公孫先生不在房內，轉身便要回去看，又讓他喚住，轉過身來，一時被支使得糊裏糊塗，道：「先生不在房中睏覺麼？我也不知他老人家到什麼地方去了！晦！易姑娘麼！她……她走啦！」

　　「走啦？她幾時走的？走到什麼地方去？」石軒中吃一驚，不覺提高嗓音，急急追問。明月正要回答，石軒中又焦躁地大聲問道：「她走的時候有沒有和一個人一同離開的？快說……」

　　明月忙答道：「有！有！她不是自己去的，她走了好多天啦，讓我算算看……大約走了六七天，可不知她去哪兒！」

　　石軒中透一口氣，放下心頭大石，想道：「那人定是玲妹妹了！定是易姊姊送她回碧雞山去。咦？不對，這小傢伙說易姊姊走了六七天，我那時還未失陷在泉眼石窟裏呀！這裏面必有古怪！」

　　他倏然沉下面色，叱道：「明月，你說什麼鬼話，易姑娘哪會在六七天前便走的？快說實話……」

　　明月張大眼睛，情急地分辯道：「我沒有說假話呀！易姑娘真是在六七天之前走的！」

　　石軒中搖頭不信，兇殘地盯著明月，嚇唬道：「你年紀輕輕，別想說謊騙人，快說實話……」

　　明月發起急來，指天誓日地分說著，終於石軒中心回意轉，想道：「看這小童的辭色神氣，不像是誑我，這樣說來，難道我已在石窟中困了六七天？」於是他變為平靜的問道：「好吧！算你說了實話，那麼易姑娘究竟到哪裏去了？又和什麼人一道走的？」

　　明月搖搖頭，正想開口，忽然有人在樹後接嘴道：「她跟什麼人到什麼地方去，與你何干？」聲音十分冷峻，人隨聲現，閃眼間已站在石軒中面前。來人正是屢施詭計陷害石軒中的公孫先生。石軒中瞪眼無語，他即使閉著眼睛，也能從公孫先生的聲音中，覺察出他那股瞧不起人的神情！

　　「好啊！姓石的你真高明，一別七日，依然讓你從泉眼逃生出來！請問你儘是找我的侄女作甚？」

　　他這時才知道自個兒真的被困了七天，這次生死一髮的艱險，都是面前這老兒一手做成，還讓他這般奚落，不由得忿恚地瞪著他，正要發作。轉念想道：「我還要知道易姊姊的行蹤，以及她是否送玲妹妹回碧雞山去，此時不宜跟他翻臉！」於是強忍一腔怒氣，外表十分平靜地道：「公孫先生請了，在下實因欲知另一同伴下落，故此想問問易姊姊，先生若是知道，如肯下告於我，在下看易姊姊的面上，便將前事一筆勾銷，再也不提！」

　　他本說得入情入理，磊落大方，甚至連險死還生的仇怨也可以放過，那公孫先生應該感動才是。哪知公孫先生認定他是個偽善之人，仗著長得英俊不群，玩弄別人情感。這點正是他深心中的大忌。原來他以往的遭遇，使他在漫長歲月中，種下了根深蒂固的偏見，這時不但不領石軒中的情，反而冷笑一聲，道：「說得滿是可人，你想知道你那同伴的下落麼？問我便知！可是我不會告訴你。再說那人的師門與我有些淵源，她早已許配了人家，怎許你橫生妄念？今日你休想活著走出此園，我要為江湖除一敗類。」

　　石軒中聽了，「哇」地大叫一聲，氣得話也說不出來，怒罵了半聲：「你胡說……」雙掌一錯，驀然一式「六丁開山」，竟是白虎掌法中最毒辣的一招，用足大摔碑手掌力，猛然開膛裂腹地劈擊過去。

　　掌力壓體，重如山嶽，公孫先生禁不住吃一驚，電光石火般忖道：「這廝掌力更見沉雄凌厲了！看來比我苦修數十年的內家真力，不相上下，我得小心應付……」心中想著，身形已如行雲流水般錯步閃開，雙掌半起，正待用「手揮琵琶」之式反擊。誰知石軒中眼光未移，腳步已斜探兩尺，右手已倏然似下還上地敲擊「斤池穴」，眼看快要夠上部位之時，忽地翻腕沉拿手肘間的「曲池穴」。這兩下變化，又迅疾又奇特，簡直使人摸不著頭腦。

　　公孫先生無論如何也估不到石軒中士別三日，不但他掌力上的造詣，已有進步，竟然還有這種精妙難測的招數。尚幸他江湖闖蕩已久，歷經大敵，應變迅捷過人，當下努力往側一傾，身形搖擺不定，化為「迎風閃避」之式，沉臂內穿，封住面前門戶。饒他撤臂得快，雖然避開「曲池穴」一擊之危，但前臂仍為石軒中指尖拂著，微微裂帛一響，疼痛入骨，袖子已拂裂了一道口子。

　　石軒中所用的怪招，正是困在石窟七日七夜時所學到的達摩連環三招中的兩個變式，果然威力不凡，咄嗟間已經得了甜頭。這時哪肯讓公孫先生緩開手招架，右手原式一拂，扇起一股掌風，詐作攻敵，左手已急探如電，徑點「瑣腰穴」。

　　只見公孫先生驀然舉手封住上路，腳下不動，猛然吸氣，肚腹內縮，足足騰後半尺有多，內功之精純，於此可見。誰知石軒中左手尚未放盡，卻已往上一掄，手背朝天，徑拂敵人乳根，但掌風颯然，卻是沖壓咽喉。這瞬息之間，右手已吞吐如蛇信，平推直打，一似金剛散手中排山運掌之式，掌力驚人雄渾。這種兩手各自變招克敵的方法，正是達摩心法那四式坐功的妙用。

　　公孫先生急退如風，但石軒中就像如影隨形，招式毫未變化，身形卻隨著移動。說時遲，那時快，公孫先生顧得咽喉和乳根的致命點穴煞手，又搪不了平擊如電崩電析的掌力，手忙腳亂地滴溜溜一轉，一式「左右圈攔」電光石火般封住敵人點穴那手，可是這一來，脅腰便全交給敵人了。

　　石軒中右掌推出，勢沉力猛，眼看立斃這可惡的公孫先生於掌下，可是不知怎地，忽然懸崖勒馬，斗地將掌力收住，輕輕一帶。公孫先生便往旁邊直顛躓出去，一連踉蹌了六七步。他怒聲道：「公孫老兒，快把我同伴下落說出來，沒有你的事兒，否則……哼，我石某可不再手下留情！」

　　公孫先生自分必死，忽又死裏逃生，大出意外，但這個老臉卻掛不住了，嘶聲叫道：「姓石的今日有你沒我，你別想從我口中知道什麼消息……」叫聲未歇，身形驀然騰空而起，拳腳交施，向石軒中撲來。

　　這時他已緩過手，能夠施展出獨門腿法，只見他身形如隼鷹橫空，猝然撲抓，拳打腳踢，如風雨驟至，凌厲歹毒無比。石軒中不由得身形連退，一時只能招架住，無力反擊。

　　片刻之間，兩人已換拆了數十招，公孫先生一股銳氣，已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地步。只聽石軒中怒叱一聲，身掌合一，如山嶽靜立，其實又捷逾鬼魅，忽地搶入公孫先生拳腳影中，只聽「噼啪」一響，公孫先生又吭地一叫，人影倏分時，其中一個已倒在塵埃，卻是公孫先生。敢情石軒中伺著機會，驀然施展達摩連環三招，搶入敵人拳腳圈內，展眼間和公孫先生對換了一掌，卻一指點在公孫先生的「氣隔穴」上，雖是輕輕一點，公孫先生已摔倒塵埃，動彈不得。

　　公孫先生長嘆一聲，面色變紫，閉目不語。石軒中喘一口氣，搔搔頭皮，想不起什麼主意。

　　僵持了一會，公孫先生睜眼嘶啞地罵道：「小子你若有種，快點殺了我……」

　　石軒中心裏一動答道：「我偏偏不殺你，如果你把我同伴下落說出來，我還是那句話，任什麼都一筆勾銷。」

　　公孫先生忿恚地破口大罵，使石軒中也攢眉突眼，怒氣滿胸，殺機漸萌，恨聲喝道：「老兒住口！想我石軒中幾番中你詭計，險死還生，本已仇深似海，但我看易姊姊的面上，不和你計較，兩次手下留情，你尚對我如是仇視，你還是個人麼？好！石某決使你遂心如意，送你到陰間逞弄計謀去，別在人間弄鬼！」

　　說完話，倏然彎腰伸手，將公孫璞一把抓起來，大踏步走向他那座石屋。眼角已窺見那小童明月，抖索索地躲在樹後，回頭道：「明月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傷害你。」一面已大踏步走進石屋的廳子中，將公孫先生放在一張醉仙椅上，獰笑道：「公孫老兒，你若有遺言，趁早說出來，再遲半刻便趕不及了！」

　　公孫先生閉住雙目，箝口不言。石軒中雙眉斜軒，驀然駢指如戟，疾地向公孫璞太陽穴點去。

　　欲知公孫先生性命端的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十九回　劍法無雙　彈指乾坤撕鬼籙　敵愾如一　奮身滇蜀認蛛絲

　　石軒中指出如風，疾地向公孫先生太陽穴處點下，指尖已要點到之時，忽然又收回手指。卻看公孫先生，驟然間汗出如瀋，臉上肌肉也抽搐起來。原來他雖閉著眼睛，但仍感知石軒中點下來的手指那股尖銳剛勁的指風。要是石軒中一下結果了他，倒也罷了。但石軒中臨時變卦，忽然中止，這種徘徊於生死之間的滋味，最為難受。人哪有不怕死的？只不過有時被逼著不得不死，有時卻是所惡者有甚於死者，又不得不死。公孫先生本非情願死掉，可是以他的名望，既然一敗塗地，便不得不求快點死掉。哪知石軒中忽然中止住猛戳的手指，於是他熬不住沁出汗，甚至臉上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石軒中卻因另外觸動靈機，故此中止殺他之念，事實上他乃是急於知道朱玲的下落，雖然可以想像得到她此刻應是無恙，可是一來他急著要見見她，關於這點他覺得對他最重要，即使要付任何代價，也不顧惜。二來他要親自問問她，是否真如公孫先生所說的，已許配了人家！對於這一點，他卻不太重視，因為既未得證實，而且即使有這件事，只要她肯跟他好，許配了又怎樣？他道：「公孫老兒，你害怕了麼！我還有更絕的方法哩，你想快點死麼？我偏不如你意，我要用繩子把你捆住，帶到江湖上去，讓武林朋友們瞧瞧你的狼狽情形！你說我這主意絕不絕？」

　　愚叟公孫璞聞言，心中大急，張目瞪眼，只見石軒中一面堅決的表情，好像勢在必行。這一來饒他滿肚計謀，智慮如海，也不由得沉不住氣了。

　　他衝口道：「姓石的你太傷陰騭了！我得罵你祖宗十八代……罷，罷，我將實情告訴你，你可得立刻給我一個痛快了結！」

　　石軒中喜道：「當然，我立刻把你放了，你快說吧！」

　　愚叟公孫璞道：「你那同伴便是鬼母弟子白鳳朱玲麼？她在六天之前，已由靜兒救回來，現在鄰莊養傷，靜兒也在那裏！」

　　石軒中喜上眉梢，道：「你早說不就完了，她們在鄰莊什麼地方？為什麼要搬那裏去呢？」

　　「就在鄰莊最外面那幢大房子裏，那兒是南連漁隱的居處，在那裏養傷，比這裏方便呀！」

　　他點點頭，伸手一拍，解開穴道。公孫疲憊地半閉眼睛，道：「你自己去吧！我再不願跟你見面……」

　　石軒中諒解地點點頭，悄然退出廳門，心中再不思疑，陡然騰身而起，一徑從天香幻境的後門飛出去。當日他在未遇南連漁隱之前，曾經走過一次，經過好些村莊，所以他不必再尋人問路了，一口氣直撲鄰近那村莊。眨眼間已經走到，只見莊邊一幢漆著黃色的大房子，房子外邊還有一個小小花圃，縱橫幾行畦土排列，另有一種幽雅氣派。花圃竹門掛著一塊長木牌，寫著「日月精舍」四個字。原來這日月精舍雖然真個是南連漁隱所居，但憑他卻未有資格弄得如此精緻幽雅。本來是由另一人居住，此人便是南連漁隱死心塌地，到處求援手相助，使之成大器的那人。但那人數年前已離開了，只剩下規模依舊的住所。所謂日月精舍，乃暗嵌明室朝號。

　　石軒中哪知底蘊，走到竹門邊，伸手敲在竹枝上，發出「篤篤」之聲，歇了一會，裏面室門忽然開了，一個矮矮胖胖的人走出來，見是個不相識的少年，同時又發覺這少年衣履不整，頭髮蓬鬆，滿身粉屑塵土，更是訝異不置，問道：「你是誰？來此有何貴幹？」聲音自然宏亮。

　　石軒中忙施禮道：「在下欲求見易靜姑娘，相煩轉告是石軒中求見！」

　　矮胖子雙目圓睜，倏現奇光，哈哈笑道：「啊！啊！你便是石軒中麼？聽說你不是葬身泉眼之下了麼？怎的又活轉過來？」

　　石軒中滿心奇怪地打量他幾眼，忖道：「這人口氣並不客氣，我初時以為他是這屋的下人，如此說來，卻不是了。」再看見這矮胖子穿的衣服，款式奇特，顏色特別鮮豔，更惹人注目。當下仍然堅持道：「在下正是石軒中，想請見易姑娘，未知尊駕可允替在下先容否？」

　　那矮胖子微微哂道：「什麼易姑娘不易姑娘，我不知道，但我卻尋你好久，喂！你可猜得出我是誰？」

　　石軒中搖搖頭，那矮胖子又道：「那麼你還記得仙人劍秦重麼？我便是他的師父！」

　　石軒中失聲道：「呀，碧螺島主於……令徒當日……啊！那事實是在下一時失手，以致令徒……在下這廂賠罪！」

　　原來當日石軒中從崆峒倉皇出走，路遇朱玲，一起結伴而行，只因朱玲大鬧鐵家堡，鐵家堡的人和賀客紛紛追截，仙人劍秦重也是其中之一，其時石軒中誤會以為追截自己，乃挺身而鬥，仙人劍秦重吃他用大周天神劍，第十招挑劍撒手，含羞遠走。石軒中事後亦甚追悔，覺得自己太不留餘地，故此這時連忙向碧螺島主于叔初謝罪，並非害怕碧螺島主于叔初的威名。

　　可是碧螺島主于叔初卻不作如是想，洪亮地笑道：「姓石的怎麼見了本島主，話都說不完全了？但如今你跪下磕頭也不成，趕快亮劍預備，咦？你沒有劍！我這把借給你，本島主用這個就成了！」說完，隨手拗下一支竹枝，約摸有三尺半長。一面將脅下懸著的劍抽出來，銀光離匣而起，顯然是件利器。抽劍出來後，便遞給石軒中。

　　石軒中怒哼一聲，誚聲道：「你以為石某怕你麼？事情既擠到這兒，我也不必多言分說。你還是用自己的寶劍吧，我用竹竿當劍好了！」

　　碧螺島主于叔初怪叫一聲，似乎讓他張狂的神氣激怒了。只見他手腕一抖，那柄劍已挾著風聲，柄前尖後，直向石軒中射去，接著人影一閃，矮胖的身形，已疾地撲出來，手中竹竿一起，一式「太公釣魚」，徑點石軒中眉心。這一下驟出不意，石軒中本能地伸手一抓，捏住劍柄，覺出力道奇猛，這時碧螺島主于叔初的竹尖已自點到，不暇尋思，舉劍便削。

　　碧螺劍法自誇天下第一，果然不同凡響，只見他挫腰沉腕，竹影灑處，化開削來之勢，同時改攻敵腕。他拿捏得恰到好處，在石軒中招式欲變未變之間，驀地裏已跨步擰身，手中竹劍點、挑、刺、扎，一連換了幾式，狠厲無匹。

　　石軒中所幸輕功過人，倏然衝天而起，堪堪避開這幾式毒手，卻嚇出一身冷汗來，腰間暗運真力，驀地轉折而下，一式「倒轉陰陽」，劍光一掠，忽交左手，以反式下擊，右手卻不閒著，捏劍訣找敵人穴道。

　　碧螺島主于叔初禁不住喝一聲彩，道：「果然了得，但僅憑這身手，卻未能打敗我徒兒……」說著話間，竹劍已撤回，復又斜吐而出，一式「圈子劍指」，竹尖向石軒中脈門割去。

　　石軒中知道這竹竿雖然圓鈍，但在這等懷有上乘武功的人手上，實不啻極鋒快的寶劍，如讓竹竿割著，立刻會截臂斷腕。當下忙施展大周天神劍中精妙絕招，一式「少陽再引」，快得異乎尋常地引起兩道光芒，這時他用的是左手反式，勁力自然不及右手精純，但反式較為奇特，使敵人不習慣而較艱於招架，可補功力之缺憾。但碧螺島主是何許人也，這時早發現他功力未純的破綻，倏然也自竹交左手，一式「潮平岸高」，身隨竹走，砉然破劍光而入。

　　石軒中失聲叫道：「不好！」退已無及，眼見自己的劍讓敵人逼開，那根竹尖疾向自己上盤點來，萬忙中自然而然右手一伸，圈指向竹尖彈去。原來他在萬急之中，竟用出達摩連環三招中最奧妙的彈指乾坤四式來。于叔初本來尚有變式，這時已移竹尖向中盤，卻聽「篤」的一響，那根竹如靈蛇亂顫，原來被石軒中手指彈個正著。

　　碧螺島主于叔初驚噫一聲，身形已如狂飆急電似地退開丈許。原來于叔初這一下搶入敵人劍圈中，無論是什麼絕頂高手，處在此形勢之下，也將難逃毒手。當他將竹尖移指中盤之時，已運絕妙內功，將一支竹劍化成數支，分指胸腹各穴，在碧螺劍法中，稱為「水宮點將」，乃碧螺劍法中五大毒劍之一，便是神仙也難活命。怎知石軒中居然用手指將竹劍彈開，而且潛力絕大。以他這樣的劍術大家，也不知他使的是什麼招數。

　　石軒中倒不知方才竟是如此危殆，全仗達摩連環三招神妙無方，弭大禍於無形。這時見敵人退開去，連忙趁空將劍轉交右手。碧螺島主于叔初只退開一下，又復湧身急衝，不過他卻加倍小心，手中三尺半長的竹竿，使開來真有神鬼莫測之機，指東打西，攻上擊下，簡直像四方八面殺來似的。這時卻見銀虹湧現，一圈一圈地包裹著石軒中全身，一時遏阻住于叔初潑水也似的攻勢，心中卻不覺忐忑不安地憂慮起來。

　　哪知這刻碧螺島主于叔初比他煩躁得多了。因為以碧螺島主于叔初蓋世名聲，不能在三招兩式之間，將石軒中收拾下，那是一件讓江湖恥笑的事。何況這時石軒中已將大周天神劍施展開，神妙嚴密已極，加上不凡的內家真力，透出劍尖，形成幾堵劍氣結成的厚牆。看來一時三刻不會落敗，教他焉得不怒。碧螺島主于叔初忖道：「怎的崆峒老道，調教出這樣一個出色的弟子來？哎呀，我今日非行兇冒險，斬草除根不可，否則再過十年，我的天下劍法第一的名銜，要讓這小子奪去哪！」

　　他心念一動，身形不停，正好石軒中使到「星臨八角」之招，只見他寶劍虛虛懸空一劃，築起一堵劍牆。于叔初雙目怒睜，驀然發覺他在變招之際，真力未純，說時遲，那時快，左手中竹竿一掄，「噠」的一響，正正敲在劍背上，右手已在這瞬息之間，急伸如劍，猛戳敵喉。

　　石軒中驀覺手中一震，手中劍似被萬斤力量一擊，虎口立刻發熱，再也把持不住，嗆啷啷掉落地上，風聲襲來，眼角瞥見敵人臂伸如劍，探向喉嚨要害，不覺又使出達摩連環三招，兩手各自為政，拳掌並用。

　　碧螺島主于叔初這次以為一定得手，哪知石軒中還有一下妙絕人寰的救命絕招，見他左掌起處，不知怎的正好封閉住自己勾魂殺手，忙撤回手臂時，已覺敵人掌風壓竹，盡力一退，卻已無及，「嘭」的一響，手中竹劍已被石軒中打了一拳。幸而應變得快，已經消卸了那一拳的氣力，否則也會像他一樣竹劍撒手了。他不覺瞠目愕了一下，忖道：「這是什麼招數呀？兩手招式不同，力量各異，我可從來未曾見過……」

　　石軒中也驚忖道：「我這一拳打在他竹竿上，要是他使的是真寶劍，我的拳頭難保不遭殃哪！此人我萬萬不是敵手……」

　　忽然一個洪亮的嗓子大叫道：「島主，請你截下這小狗賊，別讓他跑了！」

　　兩人都訝然驚顧，只見在二十餘丈外，一個身裁偉岸的老頭子，鬚髮已經全白，卻矯健地一掠兩三丈，向這裏撲來。石軒中認出來人便是師父的好友火狐崔偉，恐怕他也插上一手，夾攻自己，那非冤枉而死不可！當下念頭一轉，撒腿就跑。

　　碧螺島主于叔初不大高興地上前俯身拾起寶劍，火狐崔偉見石軒中逃跑，心急得很，逕自向石軒中逃走方向追去，一面大聲道：「島主，崔某是從公孫璞處得知此小子蹤跡，公孫璞已吃了他的虧，不願意親自來……」

　　碧螺島主于叔初「哦」了一聲，展開身形，也自追去。原來碧螺島主于叔初並不認識崔偉，卻和公孫璞是忘年好友，起初他不高興的原因是氣惱崔偉大呼小叫，把石軒中嚇跑了。這時一聽公孫璞吃了虧，便也邁腿急追。可是眨眼間，石軒中已跑到山裏去了。

　　這時于叔初聽了崔偉自稱崔某，便明白這人便是以火器馳譽江湖的火狐崔偉。也知他跟公孫璞是老友，便將一肚皮不高興收起。這時兩人並肩而馳，他暗中要較量火狐的腳程，便道：「崔老，閒話休提，快追！」

　　說罷，腳下加勁，使出登萍渡水的輕功，一溜煙般向前飛馳，不過他的姿勢與別人不同。別人施展輕功，都是一掠數丈地飛縱，只有他是貼著地面，滾滾而去，其實這是他身量矮胖，所以練了這樣別出心裁的輕功。

　　走了箭許路，越過一座山丘，已看見石軒中的身影，一閃即隱。這時崔偉已落後了兩丈，于叔初不管這許多，驀然自己心急起來，運足腳程，朝前急馳。再越過一個山丘，面前地勢陡起，三面俱有樹林，竟不知石軒中落向何方。

　　他躊躇了一下，片刻間，火狐崔偉已趕到身後，見面前地形，已知于叔初躊躇之故，便道：「這小賊好生滑溜，我們分兩面包抄搜索，總會逼他走出此處群山！」

　　碧螺島主于叔初點頭應允，於是兩人分開，向林中搜索。一直到傍晚時分，他們在那面山腳會合。碧螺島主于叔初一無所得，火狐崔偉卻道：「適才我碰見兩三個樵夫，他們說曾見一人向北而去，比飛鳥還快，我惦記著要和你會合，故此折回來。」

　　當下兩人計議一下，都覺氣忿難出，決定追趕下去，好歹找個水落石出，於是一直向北追蹤。他們兩人都是江湖高手，經驗閱歷都十分豐富，眼光精細準確，傍晚時分，已追蹤到河清府地面。經過三國時諸葛武侯隱居的臥龍岡，暮煙蒼茫中，岡陵起伏，雲樹高低，徒令人起憑弔當年的感慨。

　　火狐崔偉道：「梅城北關的玄妙觀，觀主一塵道長，與我曾有數面之緣。他觀中徒眾甚多，眼線極雜，我們不如到那裏去，一方面請他代為查探，比我們自己亂摸好得多，一方面也可憇足一宵，島主以為如何？」

　　走了整天，碧螺島主于叔初那麼狂傲傑倔的人，也不覺對崔偉生出好感。因為火狐崔偉不但武功精純，而為人更磊落坦直，古道熱腸，使他無形中願意跟他做個朋友。這時並無異議，兩人便一徑走向梅城。六七里路頃刻便走完，但見四關連阡為郭，宛若一朵梅花，甚為美觀。穿過囂鬧的大南關，一直走到北關，便來到著名的玄妙觀，但見亭榭精巧，園林幽雅，此刻天已入暮，尚有遊人流連其間。

　　兩人在前觀通名求見一塵道人，只片刻功夫，那一塵道人已親自出來迎接，一直引到後觀靜軒中，彼此互道傾慕，寒暄一番。碧螺島主于叔初名震天下，凡是武林中人，誰不聞名？這一塵道人本是峨嵋派中高手，但來此主持觀務已有五十年，也不知教出了多少徒弟，江湖稱為梅花派，變成峨嵋一支派。他的一個俗家弟子現為河南省總捕頭，因此在社會各層均有耳目。

　　一塵早聞于叔初大名，此時夤緣相會，甚為快慰，卻覺得見面不似聞名，在他想像中，怎樣也料不到是個又矮又胖的中年漢子。但他見多識廣，自然不會因此小覷於他。

　　慇勤奉茶之後，一塵便動問來意。火狐崔偉將實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當然他沒有把于叔初跟石軒中交手的情形說出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只將石軒中的簡略出身和公孫先生受挫之事說了。

　　一塵十分詫異地道：「啊！愚叟公孫先生也敗於此子手下麼？貧道卻料不到崆峒派武功這般精絕！況且此子年紀尚輕，內力造詣怎會比公孫先生數十年修練之功還勝強一籌呢？再經以時日，此子未可限量哪！」

　　末後一句，觸著于叔初的心病，他猛然拍劍道：「是啊！這小子也曾與我交手，雖然不怎麼超妙，但目下江湖上能和他比肩的，卻不太多了！當時我雖將他的劍擊落，到底還讓他溜啦！」他說的倒是實話，並沒有矯飾，不過他肚中雪亮，自己還摸不出石軒中兩次解厄的招數，到底是什麼來歷底細。可是這一點，他自然不便說出來。

　　火狐崔偉皺眉道：「我已禁用火器多年，但這次看來非破戒不可了！否則再讓那小子溜走，一來傳出江湖，太過笑話。二來我那好友霞虛道長之仇不報，教我心中不得片刻安寧。」

　　碧螺島主于叔初雖知他說的是實話，並無輕視自己之意，但到底捺不住低哼一聲，不懌地道：「崔老你放心，諒此子尚無能逃出本島主劍下，若是碰了面，你就站在一旁看看熱鬧好了！」

　　一塵道長察言觀色，已摸出于叔初是哪一類脾氣，當下打圓場道：「于島主武功蓋世，除非遇不著那姓石的，不然貧道也敢賭那姓石的定然不能逃出于島主天下第一劍家手下。但若是崔施主先遇上動手，貧道卻主張快施火器，免得一時疏虞，又讓那姓石的逃掉。這種弒師叛徒，最令人切齒痛恨，便貧道碰上這種事，也不能袖手！兩位以為是不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將于叔初的忿怒解掉，而且連連點頭稱是。

　　一塵又道：「目下最要緊的便是查出姓石那叛徒的行蹤，這點貧道可以稍效微勞。只因貧道有個不成才的徒兒，現任本省總捕頭，因此這城的公門中人，都常到本觀來行走。待貧道遣人著他們留意一下，如在本城周圍百里之內，定能察出端倪，兩位大可暫時擱下這事。待貧道作個小東，招待嘉賓……」

　　崔偉連忙道謝，于叔初卻似不諳禮數，只微笑一下。崔偉待一塵命人傳話訪查石軒中下落之後，便問道：「令高足是金鉤李斌了？老朽聞名已久，卻不道是觀主高足。」

　　一塵笑著頷首，忽然像想起什麼事似的，笑容倏斂，搖首道：「公門飯可真不易吃，貧道這把年紀，也常為他們操心。尤其近十數日來，本省地面忽然發生幾件案子，手腳乾淨利落，前所未見。幾家失主都是有來頭的世家，因此他早幾日已託人請貧道屆時助他一臂，據他說這一干盜賊，必非尋常之輩，定然大有來歷，恐怕到時他頂不了，唉！貧道本是世外之人，卻難得清靜，言之堪為一嘆！」

　　碧螺島主于叔初會心地微笑一下，想道：「這老道愛護徒弟的程度，實不亞於我。但他讓徒弟寄身公門，未免不智！」只聽火狐崔偉義形於辭色地道：「這等事原免不了，誰真能與世間無一絲牽連呢？將來若有需用老朽之處，老朽決效奔走之勞！」他不禁又想道：「這崔老好生愛管閒事，樣樣插上一腳，我才不管呢！」他卻不知道，崔偉年前在滇南曾受峨嵋三老中碩果僅存的赤陽子的恩惠，所以他對峨嵋派的人，存有感恩圖報之心。玄妙觀主一塵雖然別開支派，但溯其淵源，乃是峨嵋派的人，故此有此一舉，當然他本人的脾氣好管閒事，也是原因之一。

　　但他的話，連一塵也驚異起來，因為一塵道人並不知赤陽子和崔偉有瓜葛，這時連忙感激地道謝。可是崔偉坦然地笑道：「老觀主，你別客氣，我提一個人，大概你會認識，赤陽子老前輩你可曾見過？」

　　一塵接聲道：「是貧道師伯呀！崔施主也認識他老人家麼？傳說峨嵋三老俱已仙去多年，施主幾時晤著他老人家的？」

　　火狐崔偉這時慢慢說出一番話，使坐聽的兩個江湖奇人都饒有興味地傾聽，只因此事與將來情節俱有關連，故此不得不細述一番。

　　原來崔偉二十年前忽然絕跡關洛之間，乃因他忽然心血來潮，突然到蜀南去探他的族兄崔伯誠。

　　自從明鼎革易，滿人統治中原之後，許多心存明室的人，既無力改變大局，只好潔家遠徙。崔伯誠本是中州望族，但家中人丁式微。本人飽讀經書，才氣縱橫。也是不願見異族跋扈的情形，便變賣了田產，帶著妻子和幼兒，避居蜀南一個名為安仁的小城。

　　火狐崔偉去過好幾次，在那裏他充分領略到家庭的樂趣，所以每次都是戀戀不捨地離開。原先他本想將一身藝業，傳與侄兒崔念明，因為反正崔伯誠早將不出仕清朝列為家訓，又卜居南邊蠻夷之地，雖說做一點生意，不會與人有爭，但有武技防身，總是件好事！可是崔念明並不喜武，文縐縐地終日讀書為樂，他做叔父的自不能勉強。到他這次去探視之時，算定崔念明的兒子已有十七歲，或者可將這樁心事，在侄孫身上了結。

　　哪知到了安仁城，走到崔家時，頓覺門庭依舊，人面全非。那座房子裏，竟已住著別一家人。他探問原委時，這家人毫無所知，因為根本他們買這幢房子時，並沒有見過以前的主人，一切都由一個姓李的經手。

　　到他找到那姓李的人，發現這人乃是崔伯誠所開一間布店的掌櫃，這李掌櫃還認得崔偉便是老東家的族弟，當下便將內情說出來。原來自從七年前崔偉離開之後，過了幾個月，伯誠老夫妻便相繼死了。只因火狐崔偉的行蹤不定，所以崔念明沒有辦法通知他。

　　一晃過了五年，崔念明忽然失蹤了，他雖然年紀已有三十五六，但文質彬彬，保養得好，看起來卻十分年輕，竟是個唇紅齒白的儒雅書生。平時最喜尋幽探勝，賞玩風景，常常聚兩三個朋友，一同遠出遊玩。這次失蹤，起初他的妻子並不在意，以為崔念明不過是一時興起，遠出遊玩。哪知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卻全無歸訊。於是才慌了手腳，除了報官備案之外，還懸重賞訪尋。只是任她千方百計，崔念明的消息終是如泥牛入海，杳無蹤跡。

　　過了大半年之後，奇事又發生了，一夜之間，崔家人丁絕跡。崔念明的妻子竟懸樑自盡了，至於那個年紀才十五歲的兒子崔小莊，卻如他父親一般，丟個無影無蹤。這時崔家已無本家的人，官府處不過例行追查一番便算數。那房子一直到今年才由官府出頭賣掉。

　　這李掌櫃最後道：「小人在崔娘子死後不久，曾聽那仵作酒後說出，娘子好像死得有點奇怪，但驗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之有些可疑之點便是。」

　　火狐崔偉這際如萬丈懸崖上驟然失足，一路聽他敘說，一面流下兩行老淚。他僅有這麼兩三個親人，如今也清光了，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抑。待李掌櫃說完之後，他才細細盤詰崔念明往昔生活情況，有沒有仇家等。哪知李掌櫃卻極有信心地，斬釘截鐵般回答沒有，甚至崔念明連口角也未曾與人發生過。

　　盤詰了許久，另外又由李掌櫃帶引著遍訪崔念明的朋友，結果是徒勞無功，那些人所知的甚至少於李掌櫃。這一來把火狐崔偉這個江湖大行家也弄得迷糊了。當下他便暫時在旅店要了個房間，自個兒橫倒在床上，仔細思量。

　　翌日，他便走到城西，那兒有兩家鏢局，對街分峙。他先到左邊那家鎮遠鏢局，將預先寫好的名帖遞入，自家站在門外。那持名帖的漢子，一徑走進去，裏面正有四五個人，大聲地談論著什麼。中坐的黑面漢子，接過名帖看了，一骨碌走出來，迎面抱拳道：「在下程通，久仰崔前輩聲名，請進來局內奉茶……」

　　火狐崔偉拱手還禮，連聲「不敢當」，人已隨他走進鏢局內，他知道此處是分局，規模不大。當下程通替眾人引見，名字都未曾聽過，可是嘴巴裏依然連聲久仰。

　　程通道：「在下昔年在洛陽總鏢局，曾見過前輩一面，但恐怕前輩已忘記了！」

　　崔偉細認一下，實在想不出幾時見過此人，可是不露形色，反作出恍然之狀，含糊地道：「啊！對了！唔……好像貴東沒羽箭胡春生兄也在座哩！還有……」

　　程通已喜形於色接口道：「前輩眼力記性真個超人，那時還有五行拳關大為前輩哩！」說著，側頭睨眾人一眼，意氣甚是自豪。其實天曉得他是否在座，因為這鎮遠鏢局的東家沒羽箭胡春生，早就將鏢局交給首徒妙手人熊雷遠。除了那些老鏢師之外，等閒也不能和他一起說話，更何況以火狐崔偉這種成名俠客身份，與座的當然是成名相識的人物。程通年紀不過三旬左右，若是師門淵源之故，又作別論。但他並不提及師門來歷，已可想而知了。

　　火狐崔偉淡淡問道：「程師傅獨當一面，可以想見胡春生兄的看重。不知此地近年有沒有奇怪之事？」

　　程通茫然地看他一眼，他又繼續道：「老朽路過此地，只是歡喜聽聽新鮮的事，故而有此一問！」

　　程通眼珠一轉，好像在心中盤算著，火狐崔偉銳利地盯看著他，看到他的神色有異，不覺暗喜，想道：「這傢伙肚內必定藏著什麼事，如果是蹊蹺奇特之事，也許與我侄兒全家失蹤暴死有關……」這時程通忽然堅決地咬一下牙齒，說出一番話，使火狐崔偉瞠目結舌，作聲不得。

　　正是：江湖處處艱險，遭遇時時稀奇！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回　毒手稱七煞　一線親情尋下落　苗峒列雙雄　餘生風燭畏風煙

　　上章說到程通說出一番話，令火狐崔偉瞠目結舌，做聲不得。原來程通表露出的態度，一若煞有介事似的，鄭重地道：「崔老前輩你不是外人，在下方敢說出來，對面那間萬通鏢行，新近發生一件事，本來彼此同行，而且他們又來拜會過我們的許霖師傅，請我們這邊暫時不要傳揚出來，可是你老是胡老東家的好友，彼此自己人，我才敢說的……」

　　火狐崔偉想道：「原來川滇是由黑龍鞭許霖主持局務，我差點讓這小子矇騙啦！正怪道沒羽箭胡春生怎麼讓這籍籍無名的後輩獨當一面，哼！」

　　只聽程通繼續道：「萬通上個月保了一批貴重的貨物，經滇北往大理，誰知在川滇交界的金沙江上游處，讓一個苗女赤手空拳截劫了。當時護貨的鏢師有柳南平、何鐸等人，卻被那苗女打個心服口服，回頭就走，後來萬通的東家，峨嵋派的好手萬山雄趕到，往出事地點一查，發覺百數十隻牲口車輛還在原處，貨物則全部失蹤。正想不出所以然，哪知第二天，那些貨物忽然全部送回，半尾兒也沒缺少或毀壞。現在他們正全力訪查那苗女來歷和為什麼劫奪鏢車之後，又將貨物送回。你老說這樁事算不算新鮮！」

　　崔偉不覺暗自生氣，瞠目結舌，因為這事聽來與他所欲知的事，好像全無干係，如在往常，他自然會覺得十分耐人尋味。只是這時他心中只被一種思想填滿，便是要查出他侄子全家暴死失蹤之謎，程通所說的話，既與他想知的事無關，況且他又完全不認識萬通方面的人，所以暗自生氣起來，甚至大為不滿程通方才令他誤會那種鄭重的態度。當下他微微顯出不耐煩地道：「鏢局發生事情，那是常有的呀。對了！許霖出門了麼？」

　　程通碰了個軟釘子，仍不氣餒地道：「許師傅前兩天去了昆明，我說崔前輩你有所不知，萬通的東家萬山雄是當今峨嵋掌門太清真人的高徒，不但本人武功高強，而且以峨嵋派的聲威，誰敢與他萬通開這種玩笑？何況柳南平和何鐸兩人，乃是南方極有名氣的鏢頭，這次同時栽倒在一個苗女手下，想想就夠驚人了。據柳何兩位鏢頭回來後說，那苗女出手奇詭毒辣，其中攙雜了不少峨嵋招數，竟摸不出是何來歷？只因她用紗帕裹著臉孔，故此看不見她的相貌，身材甚是高大豐滿，極為動人。這個截劫的角色，已夠令人奇怪了，況且她後來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貨物搬回，那麼多的東西，也不知是怎樣搬運的！這種種情形，總不是普通江湖道能夠做得到的吧？」

　　火狐崔偉點點頭，引起一點興趣，答道：「普通江湖道的確辦不到這樁事，但越是這樣奇妙莫測，謎底越易揭破，也許萬通他們局中人，已有了成算。我們局外人覺得玄妙繽紛，各自推測，其實徒費心力！咦……」他忽然想起什麼事，衝口驚嘆一聲，本來想說，但看了程通那張黑面一眼之後，忽又忍住，支開話題，淡然微笑道：「老朽還要請問程師傅一事，未知許霖幾時回此地來？」

　　程通想了一下，道：「許師傅前天才動身，相信要過十天八天才能回來。」

　　火狐崔偉故意失望地道：「啊！那麼恐怕會晤不著了！」

　　他們坐在店裏，卻可以看見對面萬通鏢局的情形。萬通的店面比這邊大得多，可是闃然無人，顯得十分冷清，崔偉問知萬山雄只在出事不久，來過此地一趟，之後便帶了許多人，到昆明去了。在南方數省，萬通比鎮遠的名聲大得多了。當下再閒聊一會閒話，便告辭出來，看看天色，已是巳午之交。本想到李掌櫃處，轉念想道：「許霖現在昆明，我不如也到昆明去，反正在此地已探不出什麼消息，不如沿途順便訪查，或者會發現些線索也未可定！」

　　主意決定後，便一徑走出這小城，一路上渡過金沙江，只見江水峻急，不利舟楫。三天之後，便到了昆明。他一生行蹤遍歷全國，但未曾來過昆明，一路問詢著，尋到了東門鎮遠鏢局，果然晤會著許霖。

　　許霖年紀大概三十五六，長得方面大耳，體格魁梧，使人有率直磊落之感。一雙眸子炯炯有神，流露出精悍之氣，舉止矯健有力，乃是沒羽箭胡春生退休時，其徒妙手人熊雷遠所羅致的一把好手，關於南邊的業務，就全交給他主持，倚重可知。

　　火狐崔偉在他出道時，曾經幫過不少忙，因此許霖十分敬重他。當下忽見他光臨，喜出望外，一把拉住他，亟口叫道：「崔老師，是什麼風將你老吹來，走！我們先喝一杯……」不由分說，拉了崔偉便走。

　　這兩人同一性情，想到就做，毫不矯飾，所以彼此甚是投契。火狐崔偉讓他拖著，走到一間酒樓，拾梯上樓，糊裏糊塗坐下。抬眼看時，只見樓外煙波蕩漾，堤陌縱橫，遊艇如梭往還，風景絕美，不覺失聲讚歎。問了許霖，才知是昆明城內的翠湖。那風光竟如置身於西子湖畔。這一來滿腹心事，一身風塵都忽然滌掉。

　　兩人各自一杯在手，談了些別後的話兒後，火狐崔偉便將自己侄兒一家離奇失蹤暴死之事，以及自己訪查不得要領的經過，和盤托出。

　　許霖面上微微變色，失聲道：「啊！那家姓崔的真料不到是自己人，當時我也在安仁城，已料到其中緣故，只因事不關己，便省掉閒事不管。到如今屈指已有年半，恐怕你侄兒及侄孫都沒有命兒啦！唉……」他煩得拍一下桌子，惹得隔座的客人們，都扭頭來看他們。

　　火狐崔偉舉手止住他道：「你別忙，是死不能活，天命如果注定，也無法挽回，你可無須替我難過。關於此事，後來我聽你們鏢局那位程通師傅提起對面萬通鏢局發生的事時，使我觸起回憶，我們各自用筷子沾水寫在桌面上，看看我猜得對否？」

　　許霖點頭照辦，兩人各自持筷，沾著水在桌面上寫了幾個字，寫完後互相看時，不覺撫掌一笑。原來火狐崔偉寫的是陰棠兩字，許霖寫的是姹女兩字。

　　許霖道：「你說的是七八年前舊事，如今又有不同哪！」

　　火狐崔偉愕然問道：「什麼改變，難道她……」

　　許霖道：「這陰棠本是峨嵋苦庵青師太的棄徒，這點你自然知道。但近年那陰棠的女兒陰無垢已經長成，還有一個女徒苗女榴花，這兩個小妖精都長得長身玉立，十分美豔狐媚，都傳了姹女迷魂大法，在金川以至滇西一帶，攪出不少風雨。只因陰棠深得峨嵋青師太嫡傳心法，在武功方面已具上乘造詣，加上本身妖邪之術，武林中人都不肯去和她結梁生事。聽說那兩個小妖精已盡得陰棠真傳，真個如虎添翼。

　　前年崔家一案，我從那仵工所說的情形，知道崔娘子乃是受七煞手點穴功夫送了命，之後再掛在繩子上。方今天下只有峨嵋青師太獨門七煞手點穴功夫，青師太已經物化，峨嵋三老也仙去了，除了陰棠一脈，誰還識七煞手的功夫？聽萬山雄說，連他師父太清真人雖是峨嵋掌門，也不懂這七煞手功夫，只知道受七煞手之傷後大概情形，我因此也知道了。崔娘子的死狀，與七煞手所傷的情形一樣，故此那時我便推想到她。你又怎會聯想到陰棠身上的呢？」

　　火狐崔偉道：「本來我絕不會想到她，因程通說起萬山雄是峨嵋好手等話，後來又有女子劫鏢等，使我忽然記起峨嵋派的她。你大概也知那陰棠天生豔骨，一雙媚眼更能勾魂攝魄，當年她無意得到姹女迷魂大法，一時好奇，其實也是天生淫蕩稟賦，便向師叔玉尺仙童施展出來。玉尺仙童雖然是峨嵋三老的小師弟，輩分和武功都超絕凡響，卻受不了陰棠的邪術，破了元陽。這事經青師太發覺後，長嘆一聲，將陰棠逐出門牆，玉尺仙童羞憤自盡死了……」

　　許霖忽然截斷他滔滔不絕的話題，追問道：「啊呀！我可不太清楚陰棠的出身，既是這樣，那青師太本以戒律嚴明著稱江湖，何以只將陰棠逐出門牆便算數？任讓她流毒人間？」

　　火狐崔偉聳聳肩頭，道：「事後有人問過青師太，她只說一切是孽，也沒有解釋。但也有人說，青師太說當她收陰棠為徒之時，已知她天生狐媚淫骨，將來定會以色相為禍人間，但青師太自信人定勝天，欲以大願力化解此孽，哪知終於不免，便逐她出門牆，自行應劫。兩說卻不知孰是了。此後陰棠流落滇西之間，倒不曾作甚麼大惡孽，只不時勾引壯男，卻未聞傷人性命之事。不過我想起那侄兒長得儒雅風流，又是一肚子學問文章，端的如玉樹臨風，他之失蹤也許與女人有關，但南荒一帶，只有這一號女妖要勾引男人的，於是硬給扣在陰棠身上。現在你既有此一猜，倒是讓我誤打誤撞猜著了！」

　　許霖舉杯邀他乾杯，兩人一仰脖子喝下一大杯。許霖舔舔嘴唇，笑道：「你此來正好遇著萬通那檔子事，他們也在暗查究竟是否陰家所幹的事，我可以替你打聽些情報，再定行止。」

　　兩人盤桓對飲了好久，才動身回鏢店，許霖替鏢店中幾個得力鏢頭引見過崔偉，請他們代為招待著，自己便匆匆去萬通探消息。鏢店那些人都聽聞過崔偉名頭，又知他是老東家胡春生的知友，哪敢怠慢，都向他請教著，崔偉性本喜友，又有一點酒意，打開話盒，一聊便大半天，心情更加暢快。

　　傍晚時分，許霖回來了。他見多人在座，便使個眼色，絕口不提此事，火狐崔偉焉有不明之理，便忍耐著不去問他。一直到晚飯用畢，各自歸房安寢時，許霖來到崔偉所居的臥室中，挑燈夜談。

　　崔偉道：「你這一趟得著什麼消息？快說出來，別把我悶死了！」

　　許霖道：「消息倒沒有什麼重要可說的，只從萬山雄口中，得知陰棠巢穴地點。原來陰棠早已定居在滇西一處名叫黑甸砦的苗人砦寨中，那兒正好坐落在怒山山脈群巒叢嶺之間，地勢高峻險隘，蛇獸出沒，不容易走到。那兒的苗人，都奉她做仙娘，大約是她識得一些邪門障眼法之故。那黑甸砦我未到過，但那附近的一個苗村中，卻有個老頭相識，可請他帶路，你看此事怎樣辦才好？」

　　火狐崔偉沉吟半晌，才開口道：「為了我那已故世的兄長一點血脈，說不得要走一遭，探個水落石出，方始甘心！這事我自己準能辦好，你不必插手多管！」

　　許霖道：「你不熟滇西地形和民情，孤身一人太以犯險。我鏢局雖然有點事，但可以多派別人做……」

　　火狐崔偉搖首不迭，堅決地道：「你的熱心我領下便是，但你真個無須和我一同去，一來鏢局的事要你料理，二來我有這把年紀，難道不識人心好歹？再則你也不便出面，為鏢局樹立強敵。我一準於明日動身，就煩你設個法兒介紹那老人，好得他指引道路。」

　　黑龍鞭許霖低頭想了一會，覺得也有理由，便抬頭道：「那麼你要多加小心，如遇著陰棠，最好不要動手。至於那老漢一事，我有點信物，你拿了到那苗村去，他的名字是勞越，你尋問找到了他，將這信物讓他看看，他便會掬誠相告一切，或者親自引路。」說完，遞了一面四指寬的竹牌給他，那竹牌上面刻著好些奇怪花紋。

　　崔偉隨口問那勞越的來歷，許霖道：「這勞越並沒有什麼來頭，只因他前些年常來昆明做點小買賣，有一次讓人欺騙了，我代他出頭，替他出了口氣。故此他將這條飾物給我做信物，說明如有差遣，用以為信符。我想他是滇西苗族，自然熟悉地理，你去找他引路是最好沒有了！」當下他又把勞越居住那苗村的走法，詳細告訴崔偉。

　　翌日，火狐崔偉便匆匆動身，除了肩上一個小包袱，包著些洗換的衣服外，別無長物，甚至兵刃都沒有。倒是得到另外一個鏢頭，送給他一瓶藥末，說是專治毒瘴山嵐的靈藥，只要抹一點在鼻孔，便不怕那種嶺巒深谷的瘴氣。

　　他沿著大道，一直向大理走去。只走了兩個時辰，前面已經沒有像樣的道路，路程十分崎嶇，間或經過谷澗小河時，那些橋樑都是用鐵索或巨藤懸空吊過，人一走上去，搖搖晃晃的，十分驚心動魄。不過以火狐崔偉的身手，當然不放在心上。沿途常常碰見許多裝束古怪奇特的玀玀族或夷人。不過這些苗夷都多半與漢人熟習了，彼此相安無事。一直走到傍晚時分，他在一處夷人村落處憩腳，那兒也有好些漢人聚居，他在一家賣茶的小鋪，尋著條板凳坐下，喝著苦澀的沱茶，一面吃些乾糧。

　　忽見二十多個精悍的武士，頭上一色插著一小簇紅色的羽毛，各持精光耀眼的苗刀和標槍短矛等，昂然走過。當他們穿過這村落時，所有的人都遠遠迴避開，顯見害怕之色，連那些漢人也不例外。他心中正在納悶，那個開茶店的漢人咕噥道：「這群殺胚早點讓猛祿家殺光就好了……」

　　火狐崔偉連忙打聽，才知道這群武士乃是一個名叫烏角的苗人頭領的手下。那烏角身強有力，腿健善走，加上十二支百發百中的短矛，暴虐凶桀。最近又不知怎樣學到一種火藥暗器，更添些威勢。那漢人所說的猛祿家，乃是另一苗族之長，本人的武藝比烏角更強，而且族大人多，和烏角是世仇，一向將烏角壓制住，不敢胡作亂為。但近年年紀已老，加上烏角又學到火器，動輒便是燒村之厄，於是反而不敢惹烏角，但烏角仍不敢惹他，變成對峙之勢。可是烏角手下卻強橫得多了，附近的村落，都讓他們欺凌暴虐過，不過由於沒有組織，而且也沒有人能和烏角對抗，只好任他家橫行。那時候清廷因吳三桂之叛削平未久，對這邊夷之地，較為姑息縱容。關於這些惡霸橫行之事，更管不到。那些無力反抗的人，只好茹苦含辛，再沒別的法子。

　　只見那群武士，放肆地散漫亂闖，其中一個忽然推破一座茅屋的一角，茅屋鑽出一個老婦人，向那武士大聲數落著，番語嘰裏咕嚕，卻不知她說的什麼。有幾個武士走過去，嘈雜之聲大起。這一來，所有武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茅屋前，都不曾注意到對面村口走來兩個高大的少年，這兩少年腰間都插有一把長刀，背上還插有幾支標槍，身上所涂的花紋，十分奪目。茶店老闆喜道：「啊！猛祿的二兒子土加來了，另外那個是土加的好臂膀司弟加……」

　　這時有個武士狂暴地伸臂一推，把老婦人摔在地上，另外有人一腳踢去，老婦人被踢得大叫起來，但聲音仍顯得不畏懼他們。

　　土加和司弟加已走到那群武士後面，因為身材高大，墊腳便看清楚是怎樣一回事。土加大喝一聲，雙臂插向武士群中，倏然分處，那群武士已波分浪裂地開了一條路。一見是土加和司弟加，都退後許多步，紛紛舉起手中兵刃。土加已衝入核心，旋風般提腿一蹬，兩個動手打人的武士，其中一個吭聲一叫，讓出丈餘。那一個要退開時，被側邊的司弟加一拳，仆出尋丈。

　　老婦人從地上爬起來，兇殘地指著那群武士大罵，而土加和司弟加兩人，都立地鏗鏘連聲抽刀在手，迎著那群武士。

　　火狐崔偉肚中喝聲彩，想道：「這兩個少年氣力好大，身手也敏捷，可惜沒有高明指點，不然也許能夠成器！那老婦人想是和猛祿家有瓜葛，所以不怕烏角的人。」

　　眼看戰事一觸即發，心中捉摸著屆時要不要出手助兩少年一臂之力，卻見那群武士，雖是刀矛並舉，卻不敢迫過來動手。兩少年大約因為人少勢寡，也沒有撲前，於是雙方僵持著。

　　他早看見一個立在最後的武士，轉身如飛奔出村去，暗念道：「這傢伙想是勾兵去了！其實這麼多人，還怕兩個少年麼？」哪知土加和司弟加兩人，乃是出了名的力士，威勇殊甚，烏角的武士久聞其名，此時便不敢倚仗人多而進攻。加之土加是猛祿的兒子，傷了他或者會受烏角的處罰，因為烏角至今尚不敢自個兒公然和猛祿翻臉挑戰，只由彼此手下鬧些糾紛而已。若是傷了猛祿的兒子，事情便鬧得大了！

　　片刻間，陸續有四五人飛奔進村來。茶店老闆驚道：「不好了，烏角的兒子盤支和烏角的大頭目各吐也來了，土加快走呀！」可是土加和司弟加哪知道這老闆的著急，雖見援兵奔來，依然傲然屹立。

　　火狐崔偉微微一笑，從地下撿起好些碎石，捏在掌心，密切注視局面的變化。只聽後來那幾個人中，有個面目凶悍的漢子，暴叱連聲，手中苗刀一揮，徑撲土加。烏角的大頭目各吐見盤支出手，也自揮動短矛，便向司弟加刺去！

　　旁邊那些武士大聲吶喊著，替盤支和各吐助威。在崔偉眼中，這兩對廝拚簡直亂無章法，只是凌亂而兇猛地刺擊砍劈。不過因為打鬥的經驗多，故此手急眼快，刀來矛去，打得相當熱鬧。土加和司弟加兩人都以氣力雄渾見長，手中長刀硬拿硬砍，只十幾個照面，盤支和各吐都漸落下風。

　　烏角手下的武士們發一聲喊，一窩蜂地擁上去，分向土加和司弟加兇狠砍劈。茶店老闆忍不住怒罵一聲「不要臉！」自個兒站在棚角生氣。

　　崔偉估量自己再不出手相助，那兩個少年一下失手，便要落個血染苗村。當下一振手腕，掌中小石粒連珠射出。須知火狐崔偉以火藥暗器馳譽江湖，要是他的暗器手法不高明，則無論他的火器再厲害，碰見了高手也是徒勞，可想見他的暗器功夫實是高人一等。

　　土加和司弟加正因多人擁上，顯得手忙腳亂地招架著，奮起神勇，磕飛了兩三件兵刃，又砍翻了數人，但當不得人多，情勢十分危殆！忽然長刀過處，竟同時磕飛了幾把苗刀，兩人又復健腕齊翻，向兩個武士砍去，那兩人竟不會動彈，任他們劈了一刀，還屹立不動！他們都不暇思索，兩柄長刀轉身磕架，又打掉幾樣兵刃，眨眼之間，敵人只剩有限幾人還持著兵刃的。

　　他們還未發覺，兩柄長刀如蛟龍出海，驀然朝盤支和各吐剁去，只見敵人已無兵刃在手，卻仍是前撲的式子，呆身待戳，這時刀去如風，即使此刻發覺敵人不會躲避的原因，也收不住勢子。

　　猛然「噹噹」響了兩聲，他們兩人同時覺得手中長刀讓什麼猛撞一下，竟自偏斜了方向，戳在別個武士身上，不覺大驚。原來他們都知道自己氣力奇大，對敵時橫砍直劈，絕未有過讓人家將刀磕斜格開一旁的。此時不但被人打歪了疾劈如風的長刀，而且人影也看不到。當下不約而同地抱刀一躍，相背著站在一旁，掃目看時，只見茅屋前遍地兵刃，那麼多的武士，有的臥在地上，有的瞪眼斜跨，有的舉刀欲劈，勢子各自不同，卻是動也不動，直如泥塑木刻。

　　他們幾曾見過這情形，更不會知道這是火狐崔偉用內家功夫「含沙射影」的暗器打法，將這一干人都點住穴道，再也動彈不得，至於末後磕歪他們長刀也是被崔偉用重手法，將他們的力量化掉，改了方向，這原是內家四兩撥千斤的巧功夫，並非那兩粒小石暗器，含有如許勁力。

　　兩人詫異地垂下長刀，逐個檢查那些不動的武士，發現不到任何傷勢，便禁不住搔耳抓頭，驚詫地討論起來。剎那間，村落中已有許多夷人鑽出屋來看，當他們知道並非由於土加及司弟加的力量，而使這一干武士不會動彈時，其中有兩三個人竟然跪下，向空叩拜神仙法力。這等無知識的苗夷，極為迷信，當下許多人也糊裏糊塗跪下叩拜。土加和司弟加尋不出緣故，匆匆走出村去。

　　火狐崔偉暗皺眉頭，想道：「被這許多人圍攏著，我已無法解開他們的穴道，怎生是好？土加他們何以匆匆離開呢？」回頭看時，茶棚中闃然無人，連那老闆也走去看熱鬧了，他眼珠一轉，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逕自灑開腳步，向土加兩人背影追去。

　　他遙遙吊著兩人背影，暮色漸漸四合，風勢更加強勁，吹得他衣衫飄飄。走了五六里路，遙見一個大村落，背山屹立，村外都圍著高大的木柵，木柵門前有兩個苗人持矛守望。

　　土加和司弟加頭也不回，疾奔進村去，火狐崔偉慢慢向那村莊走去，忖道：「我不如進村去尋個宿處，順便看看這場事怎樣結束！」他一面走著，一面注意這村佔地甚廣，開發了的耕地甚多，迥不似別處荒涼貧窮，全靠狩獵為生的光景。

　　走到木柵門處，兩個苗子見他髮鬚半白，面貌和善，沒有來攔他，由著他自由自在地走進村去。但見村內多半是竹樓茅屋，高矮不齊，住人甚多，顯出富庶氣象。而且各族的人都有，裝束各各不同，非常熱鬧。

　　這時已失去土加和司弟加的蹤跡，他信步走著，忽見幾個健壯的苗人，全都背插著一面三角紅旗，腰間懸著小鼓，「咚咚」地打著，繞村而走，跟著一陣陣沉重的鼓聲，從靠山那面傳過來。本來是熱鬧的村落，此際鼓聲響處，立刻人人驚愕相顧，都立刻紛紛散去，回屋扄門。偌大一座村落，霎時喧聲俱歇，人影全隱，只有背插紅旗的苗人，繞巷穿屋地遊行。山邊大鼓聲沉重連續地響著，飄散在村落每一個角落裏，凝結成一片緊張可怖的氣氛。

　　火狐崔偉閱歷豐富，雖不知確實情形，但也能推想得到必與戒備烏角率眾突襲尋仇有關。這時四顧全村靜蕩，只剩下自己孑身信步閒蕩，這滋味甚不好受。那些背插紅旗的苗人，屢屢和他碰面，卻沒有人理會他，然而崔偉看那情形，這些苗人分明是巡視全村的人，看看有沒有人不回屋去。可是為什麼見了自己仍然視若無睹呢？當下心中大惑不解，便邁步向大鼓聲音處走去。

　　穿過許多竹樓茅房，倏見前面十幾座大大的石頭房屋，後面靠著陡峭的山壁，一道半丈高的石圍牆，團團圍住，兩角都建有碉堡，堡上已各插起紅旗，圍牆內一片狹長的土場，這時已有七八十個苗人，雄糾糾地排列站著，身上都裝束武器，一個年老高瘦的苗人，站在眾人面前，正向這些苗人說著話。

　　土加和司弟加和另外一個壯漢，此刻正匆匆走出牆門，這三人一看見火狐崔偉張望著走來，不禁大訝。那個陌生的壯漢用流利的漢語大聲問道：「喂！你是哪裏來的？你應該不是住在我們猛家寨的人呀？」

　　彼此走得近了，火狐崔偉客氣地拱手答道：「不是，老漢並非住在貴地的人，只因要往大理府，路經此地，正想借宿一宵，不料村裏的人忽然都躲起來了，老漢只好循著鼓聲走來……」

　　那壯漢笑道：「這就是了！我們正好發生一點事……」他忽地回頭對土加說了幾句話，土加便帶著司弟加匆匆走了。他繼續道：「我的名字是伏泰，乃是這猛家寨的寨主，我父親猛祿已經不管事了！唔……你到我家裏住一宿吧！天快要黑了，我們一個仇人或者會來襲擊，你路上碰到了也不好！剛才走開的是我弟弟，他到村中巡視，若有人不曾回屋躲起，便要強制執行。來！我帶你到我家去歇息！」

　　火狐崔偉見他十分坦率，心地光明善良，便歡然跟他走。伏泰指著上場中說話那個老人道：「那便是我父親猛祿！你聽過他的名字麼？他真是天下無敵，連猛虎見了他，也伏下不敢吼動！」他面有傲色地誇讚著，但忽然又洩氣地道：「他怕我們不敵那萬惡的烏角，所以親自出陣，可是他年紀已經老了……」崔偉沒有作聲，自個兒笑了一下。

　　猛祿已說完話，那干苗勇分列走出石圍牆，大概是到村外戒備預備戰爭來臨。伏泰引他見猛祿，崔偉自己報了姓名。猛祿眉宇間雖有憂慮之色，但仍然慇勤地用十分流利的漢語招呼他，並著伏泰出去巡視，自己陪這個不速之客回到石屋內。

　　石屋裏高大通爽，裏面甚有氣派，陳設著精巧的家具。

　　落座之後，崔偉佯作不知底蘊，好奇地問他有什麼事。猛祿毫不隱諱，將土加在那夷村內發生的事說出來。最後說道：「烏角的兒子和手下為什麼不能動彈，我雖不知其故，但那烏角一定不肯干休，所以我要急作預防。第一是怕他用火器，因為猛家寨除了我家是石房子外，全是竹樓或茅屋，一把火就能燒個精光。唉！若在我少年時，那烏角……哼……」猛祿微現傴僂的背脊驀然挺直，目現奇光，但只一剎那間，龍鍾老態又回到他身上，頹然輕嘆一聲。正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可是總強不過環境，到底年紀老大，再也難逞昔日雄威了！

　　崔偉同情慨嘆著，安慰他道：「烏角未必會來吧？他的兒子和得力頭目已經不能動，他孤身豈敢犯難來襲？我常年奔走江湖，學過一點防身功夫，尤其對於火器一道，我有把握能夠制伏，猛老寨主不用擔心這一點！」

　　猛祿喜道：「果真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請問先生有何辦法可以收服火器的威力？要不要著人準備？」

　　火狐崔偉肚中一笑，想道：「當今天下要數我是火器的祖宗，諒這化外野民的烏角，有什麼了不起的道行？不過我的滅火彈數量不多，一時又來不及配製，倒不能交給他們使用。」當下答道：「不必預備，如烏角來時，我們一同出去，他一用火器，我便有制他辦法。」說話間，眼角瞥見猛祿面露猶豫之色，他是何等人物，想道：「老猛祿怎知我的滅火彈比諸癸天聖后的『千鈞泉』有異曲同工之妙，能破各式厲害的火藥兵器？他既不相信，我不如試給他看看，以免他心中疑慮，白擔心事。」便微笑道：「我的話難令人相信，最好當面試一下，煩你著人起個猛烈火堆，便能見個分曉！」

　　猛祿正有此意，連忙道：「有，有！後面大灶的火勢正好十分熊烈，那是升來準備百來人食用的火，大概夠先生試驗了！」一邊說著，一邊前頭帶路，走進後面院子去。在靠山那面一幢石屋裏，正是廚房所在，靠牆一個開口大灶，火勢正猛，燒的都是苗山特產的一種油柴，一片「噼啪」響聲，火光將人臉都照得紅了！

　　火狐崔偉存心炫露一手，見灶上那鐵釜極為巨大，加上盛滿了水米，重量最少也有百斤重。便邁步走近火灶，單手抄著釜耳，轉面笑道：「這灶火甚為合適，但這鐵釜，阻礙施展，讓我搬開再試給你看！」說著話，真力已貫注到臂指上，毫不費力地平舉起來，從容地放在一隅。

　　猛祿吃一大驚，定睛看著他，囁嚅欲語。崔偉已走回他身邊，離那灶火約摸兩丈遠。轉身時暗中捏了一粒龍眼核大小的小丸在指縫間，驀然揚左手一領猛祿眼神，右手指已在這瞬息之間彈出滅火彈，正正彈在灶中。

　　他側顧猛祿笑道：「猛老寨主請看，那灶火不是熄滅掉了麼！」猛祿依言看時，只見灶間煙消火滅，只在俄頃之間，已鬧個冷清清毫無火氣，不由得心悅誠服，用苗禮中最敬意的規矩，伸臂抱住火狐崔偉，心裏高興得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幾個苗婦更加驚奇，相率拜倒在地上。

　　當下兩人回到石屋廳中，猛祿恭敬地請他坐在首位，不住口稱讚他的本領。因為不要說那滅火手段，便只那一手單臂舉釜的力量，就足以令崇尚武力的苗人心服口服了！

　　猛祿趕快命人設宴招待，他早年學了不少漢人習慣，食之一道更加學得到家，不似別的苗山盛筵，豬牛都是整隻抬上來。

　　伏泰和土加等也回來了，火狐崔偉發現土加最沉不住氣，常常若有所思地坐著不動，或暴躁不安走來走去，使他的父兄和司弟加都憂慮地看著他，卻沒有對他說什麼話。

　　崔偉也覺得有點沉悶，便自個兒走出石屋，在土場中慢慢踱著，許多苗人緊張而迂緩地走來走去，面上都流露出因等待而生的不安，這氣氛更加重了緊張的情緒。暮色從後山垂下來，大鼓依然敲出沉重悠遠的響聲，像替一片蒼涼加上音樂的節奏。

　　他走到土場的盡頭，轉過身來，眼光無意地四處掃射，忽見碉堡後一間矮小的石屋門前，一個苗人閒散地坐在門框上，整個村落中，似乎只有他是最安靜，活像一切的緊張和活動都與他無關似的。崔偉不覺好奇地盯視他一會，那苗人忽然抬起頭，見火狐崔偉看著他，便恭敬地站起來，向他舉手為禮。

　　崔偉莫名其妙地依樣畫葫蘆，還了一禮。那苗人操漢語道：「烏角知道先生本領很大，嚇得不敢來了！」

　　崔偉愣了一下，道：「他怎麼知道的？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苗人道：「烏角若不是知道，為什麼現在還不來？我方才聽別人說了先生的本領，就不怕烏角來啦！我在這裏看守這裏面一個人！」他用手指指小石屋，繼續道：「這人被羊角邪神弄瘋了……」

　　崔偉「哦」了一聲，走到小石屋旁，見側面開著窗戶，用石柱築住，只剩下幾道半面闊的縫隙，便好奇地張望一眼，只見一個身材瘦小的人，披散頭髮，站在窗邊，兩眼凝定地看著天空，嘴唇微微動著，似是喃喃說話。但那眼睛和面孔上，滿佈著恐怖的神情，像是讓什麼可怖的事給嚇壞了！

　　他歇了一下，再看那瘋人時，只見他的表情已經改變了。那雙血絲滿佈的眸子裏，忽然閃耀著和平神往的光輝，面上的線條都變得十分柔和，活像驀地掉在美麗的遐思中，充滿了美妙的感想……

　　火狐崔偉不由得浮起憐憫之心，輕輕噓一口氣，問那看守的苗人道：「這人是誰？羊角邪神又是什麼東西？」

　　那人輕鄙地道：「這瘋子麼？他是本村人，名喚答子，他好不自量，竟暗中愛戀我們的公主，去年跳月大會，公主讓白倫族一個英雄得到，他差點自殺死掉。後來到處亂闖，碰著羊角神，嚇得瘋了。老寨主怕他闖禍，便禁錮他在這裏……唔，那羊角神……」他的神色變得鄭重而神秘，低聲道：「誰也不知是怎樣子的，誰要碰見，都活不了，聽老人們說是苗峒最古老可怖的一位邪神，凡是見著羊角神的人，回來後一定瘋狂，如果不鎖住他，他便會自行回到羊角神的祭壇，結果怎樣，誰也不知道！」

　　火狐崔偉聳聳肩頭，笑了一下，憐憫地望著那石屋一眼，忽然觸起一個念頭，忖想一會，便管自走回石屋去，耳邊還恍惚聽到那苗人對他說著些什麼話！

　　屋內已燃起油漬的火炬，十分明亮。土加正煩躁地來回踱步，他不禁注意地觀察他的舉動。猛祿和伏泰走過來，陪他說些閒話，情形仍然十分沉悶和不安。

　　驀地一個健苗旋風般衝進來，呱啦地報告幾句話，土加立地振奮地按著刀柄，雙目炯炯發光。伏泰急忙對崔偉道：「守望人已看見烏角率領了六七十人，向我們這邊走來……」

　　沉悶的氣氛立刻掃蕩殆盡，幾個人一齊走出村去，在村門木柵外，已排列著兩隊健苗，俱是手提鋒利苗刀，左手掛著一面藤牌，另外在木柵內，散佈著許多苗人，有的持鏢槍，有的持利矛，有的持著一支竹管，那是苗人擅用的吹箭，分別把守著木柵。

　　他們一徑走出木柵外，土加和司弟加都各自長刀在手，一面俱是躍躍欲試的神情。暮色更加濃厚，遠處已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他們只站了不久，烏角已率領了一群健壯矯捷的武士，從小丘後面轉出來！

　　雙方相距已近，只見當中一人，頭插一大簇血紅羽毛，一手倒提著一把闊大苗刀，一手持著一支短矛，身量高大，筋肌虯突，一望而知此人蠻力過人。他們走到三丈之外，烏角舉手止住手下前進。猛祿也撤刀在手，越眾上前，和烏角呱呱啦啦地對答起來。崔偉不懂苗語，只見伏泰和土加等神色緊張，忘了替他翻譯，便懶得去問，忖度著雙方不外先說些場面話，再行動手。

　　忽見烏角用刀尖指指土加，大聲地喝叱，似乎很是氣憤，土加倏然面色蒼白，像是受了什麼震驚，渾身也微微發抖，連猛祿和伏泰、司弟加都愣住，不會答話，不覺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那烏角好像越罵越氣憤，倏然右手刀一橫，用牙齒銜住，眨眼間已從背上抽出一支短矛，驀地探身前欺丈許，兩臂揮處，兩枝短矛如電光齊閃，一上一下向土加射去，土加竟不會閃避，司弟加在旁邊突然一掌，將土加推個攏踵，剛好閃開兩支奪命利矛。

　　哪知光芒閃處，又是兩支鋒利沉重的短矛，跟著急射向土加上中兩盤。崔偉吃一驚，電光石火般忖道：「這烏角竟會開連珠重手法，投擲利矛，倒不可輕覷！」說時遲，那時快，兩支短矛竟已快插入土加面孔和胸膛，土加卻如失魂魄，竟然不會躲避，司弟加離他半丈之遙，援救不及，不覺失聲大呼！

　　正是：蠻峒風雨，鬼譎神詭。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便知！

第二十一回　捨命鬥宿仇無功火彈　勉力蕩魔影獨炸妖巫

　　正是情勢危殆，生死一髮，忽見兩支短矛同時向外一偏，恰恰擦著土加身軀飛過，餘勢猶勁，向後面排列的健苗激射，但距離較遠，雖是驟出不意，也讓那些健苗揮盾擋住，落在地上。

　　烏角大吼一聲，左手抽矛一擲，右手已捋刀急撲過來，手腳急疾，來勢兇猛。司弟加一擺長刀，縱身攔住，那支短矛無緣無故向斜刺裏飛開。但此刻眾人已無暇尋思，烏角的手下武士各自紛紛擺刀舞矛，兇猛地進攻過來，猛家寨排列候敵的健苗，卻各各迎上前，人數恰恰差不多。

　　火狐崔偉從人影亂閃中，使個蝴蝶穿花身法，左穿右繞，閃到土加身旁，只見他兀自發愣地尋思著，表情十分悽慘。

　　他閃眼看時，只見伏泰已揮刀幫助司弟加，雙戰烏角。猛祿卻按刀觀看，好像沉吟不決要不要加入戰團。崔偉莫名其妙，倏然伸手握著他的臂膀，一把拖著他走向猛祿處。那兒反而是戰爭火場的外圍，好像這三人截住敵人的逃路似的。火狐崔偉大聲道：「兒子交給你，你看著他，我去監視烏角，不讓他放火……」說著，匆匆走回去。

　　烏角右刀左矛，驍勇已極，充分表現出尋仇拚命的兇狠神情。但伏泰和司弟加也非庸手，雙雙挺刀鬥住，似乎還佔了一點上風。

　　烏角狂嘯一聲，戰場中形勢忽變。那兒本是刀來矛去，打得十分激烈，血光崩現，斷肢亂飛，待烏角汪嘯過處，那些未傷的武士，忽然奪路回逃，剎那間退開四五丈。這邊因為沒有命令追擊，便都按刀持盾，結集一起。

　　火狐崔偉微微一哼，摸出幾粒滅火彈，左手仍然暗藏有好幾粒未曾打完的碎石。敢情才破去烏角連珠飛矛的，正是他暗中以小石粒打偏歪的。

　　果然烏角疾劈一刀，倏然壓刀後退，左手矛已甩手急射，伏泰本待追擊，被短矛激射而來，連忙攔架，但那短矛其勢沉重猛急，相距又近，措手不及，「哼」一聲，短矛已穿過右臂肌肉，撕裂一片臂肌，痛得他苗刀也撤了手。

　　只見烏角刀交左手，右手一探一揚，三點藍光相繼飛出，第一粒向猛家寨眾健苗打去，第二粒越眾疾飛，直射木柵之內，第三粒卻向猛祿和土加打去。

　　火狐崔偉再也料不到此人會有這麼一手，右手揚處，兩粒小如龍眼核的滅火彈分頭打出，在濃重的暮色中，發出幽淡的白光，分向第一粒和第三粒打去。左手同時揚處，一粒小石破空而起，只見空中「波」地一聲，一團藍火倏然四冒，卻是升空而飛，宛如放了個大花炮似的，照得四下藍慘慘。其餘兩粒卻在將到未到之時，吃兩點白光銜尾追到，輕輕一觸，只見半尺來長的藍火苗倏地一冒，立刻無影無蹤，連煙也不冒半縷。

　　奇景在半空中吸引了雙方人的注意，都忽略了焚身大禍在無聲中化解掉。崔偉忿恚地暗哼半聲，想道：「險些三十年老娘，倒繃於小孩兒之手。看這火器的色澤和打法，分明是川中郭家的獨門火器，怎會讓這悍酋學到的？」

　　烏角卻更加吃驚，他前幾年花了重金，從川中郭家一個弟子處，學到這種火器手法，但始終沒學到配製火器之法，敢情這種藍焰火彈的配法，十分秘密，連那教他的郭家門人也不識，只盜了二十粒賣給他。年來烏角已用了一半，這次尋仇拚命，其中另有緣故，所以他不惜將十粒藍焰火彈全帶在身上，打算將猛家寨燒個寸草不留。哪知三粒火彈打出，竟有兩粒失去靈效，另一粒卻自行升上半天高，自動地爆炸燒掉，與往常觸物方燃的特性不同，既可惜又驚奇。

　　猛祿已大聲叱道：「我猛家寨有神人保佑，烏角你若知機退回，我猛祿不為已甚，讓你安然回去，否則……」他說的是苗語，呱啦地說到此處，痴然立在他旁邊的土加忽然叫了一聲，撒腿向蒼茫遠處奔跑而去，直如驚鹿脫兔，瞬眼間已轉過小山丘，身形隱沒。猛祿呆了一下，一把沒揪住他。

　　烏角厲笑連聲，倏然右掌一翻，又是幾點藍星四面打出。這次崔偉有備，暗中健腕揮處，數點白光竟以「滿天花雨」手法打出，只見那數點藍星離開烏角的手不及兩丈，全都藍苗忽冒，倏然無影無蹤。只有一粒打著站得最近的一個健苗，但見藍焰衝天冒起，包圍了那健苗全身。那健苗剛慘叫半聲，一片白光迅即同樣冒起，化成一層白網，罩住藍焰，晃眼一同消滅。健苗低頭看時，只胸腹間被炙傷了一點，其餘全無傷痕，不覺歡呼一聲。

　　烏角愣了一下，跟著厲叫一聲，挺刀便待撲上，那些武士聽到號令，各自刀矛並舉，作勢欲進。說時遲，那時快，烏角的闊大苗刀上，刀尖處忽然射出一股青綠色而炙熱逼人的火苗，這股火苗雖然向四面射出，卻沿著苗刀身一直移動，轉眼間便移到近刀把處。火光顏色青青綠綠，陰慘可怖，照得烏角眉目黝暗，形狀驚人。

　　烏角不由得大驚，停住身形，這一頓挫間，鬼氣森森的火已直燒上來，嚇得他用力一摔，拋在塵埃。這時雙方已是短兵相接，快將殺在一起。烏角神魂不定，厲嗥一聲，自個兒翻身便走。隨他來的武士，見對方實力較強，鬥意本減許多分，這時聽鳥角退卻訊號發出，吶喊連聲，翻身便逃。真個來得快，去得更快，轉眼間走個乾淨。

　　戰場中死傷的人最少有二十多個，有些未死的還在呻吟。火狐崔偉眉頭暗皺，忖道：「我若非用那江湖上騙神弄鬼的手段，用青磷烈火將烏角嚇走，還不知要死傷多少人！」抬頭見司弟加在猛祿面前，像是在哀求著什麼事。猛祿為難地搖頭，作出聽天由命的樣子。伏泰已由別人擁回去裹傷，另有一些苗人在清理戰場。

　　猛祿暫時將心事收起走過來感激地向崔偉謝恩，火狐崔偉連忙謙遜著，一同走回村去。臨行時，猛祿還嚴厲地對司弟加說了幾句苗語，崔偉可摸不著半點頭緒。火狐崔偉見他心緒甚亂，料定其中另有緣故，自己不便探詢，便託辭疲累要早點休息，猛祿忙帶他到一間單獨的房間休息。

　　到了二更時分，崔偉忽地爬起床來，靜悄悄走出土場。忽見前面人影一閃，定眼看時，只見土場末端的石碉堡側，那座小石屋前面，一個熊背猿臂的高大人影，正在小屋門上弄著手腳。

　　他左足旁一個人橫倒地上，動也不動。仔細看時，發覺那人正是司弟加，便詫異地忖道：「難道這少年和我一般心意，要放那瘋子出來帶路？好尋到羊角邪神的所在地？」他念頭未轉完，司弟加已將木門鎖頭弄掉，推開木門，衝進去將那瘦小的答子抓出來。只見他挾著答子，從石牆上跳過去。火狐崔偉腳下一用力，身形宛若大鳥橫空，俐落乾淨而又毫無聲息地落在圍牆邊，隱蔽著身形，探頭窺看。只見司弟加已將答子放在地上，任他手舞足蹈地踉蹌走著。崔偉細察那答子的步履身形，如有所悟地點點頭。

　　他在這兩人後面跟著走著，以他這種老江湖的縝密心眼和敏捷身手，司弟加絕對無法發覺，不久已走出猛家寨。寨門本有兩人守衛，這時因大戰緊張之餘，而且唯一的仇敵烏角已經逃退，便各自疏虞地偷懶尋睡。三人連續走出寨門，還沒有人發覺。

　　答子在最前面歪斜腳步地走著，越走越快，似是十分興奮，不時發出一種難聽的嘶吼聲，在這靜夜之中，倍覺可怖，連後面的火狐崔偉，也覺得毛骨悚然，十分難受，恨不得上前將答子的嘴巴紮住。

　　大約走了一個更次，他們已走進亂山之中，嵯峨怪石和凌落地叢生的矮樹，使人錯眼以為踞道盤徑的鬼魅，加上答子的慘厲刺耳的聲音，彷彿走進了陰間。片刻間已穿入黝黑的樹林中，蛇獸蟲豸啼嘯之聲，此起彼落，強勁的夜風，吹得樹梢東搖西擺，發出海濤般的聲音。火狐崔偉不覺暗自驚奇司弟加這少年膽子真大，以他身負絕藝的老江湖道，此時也不覺皮膚起了疙瘩，毛髮聳然。但司弟加仍默然隨著答子疾走著。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猛然聽到數聲尖銳淒厲的吼嘯之聲，隨風傳來。答子像是回答他厲叫了幾聲，頓時樹林中鬼聲啁啾，鬼火隱現。

　　火狐崔偉猛然提氣輕身，一溜煙飛躍上前，緊隨著司弟加的身形，掌心已扣著三粒霹靂追魂彈，咬牙忖道：「這兒鬼氣陰森，甚是邪門，要是真有什麼鬼魅現形，我火狐可不相信這個，教他吃我一彈，燒他娘的十八層地獄！」心裏想得狠，其實自個兒也有點毛骨悚然。

　　驀然眼前一亮，已轉出樹林，但見一片草場，靜寂地橫亙在樹林外。再走過去便是一座十餘丈高的石崖，崖前儘是一兩丈高的石柱，上尖下圓，滿佈如林。答子厲叫一聲，放步直衝，逕自衝入石柱林中。司弟加抽刀在手，蛇行鷺伏地掩到石柱林外。火狐崔偉念頭一轉，倏然提氣一躍，掠空落在司弟加身旁，把他嚇了一跳，司弟加橫刀就剁，崔偉驀然伸手托著他的手腕，低聲道：「是我！」

　　司弟加見是崔偉，喜出望外地收回苗刀，低聲說了幾句苗語。崔偉搖頭擺手，表示不懂，一面豎手指在嘴唇上，表示叫他別再做聲，再用手指向石林內指幾下。司弟加會意地點頭，壓刀伏腰繼續向前蹚去。

　　兩人走進石林，司弟加抬眼張望，忽然吃驚地退了一步。火狐崔偉循方向一瞧，也自嚇了一跳，原來前面一根石柱，半腰處有三個白骨骷髏頭顱，深陷的眼洞中閃動著暗綠的光芒，一齊低頭望著他們，還好像微微晃動，似要掙扎向他們撲咬下來。司弟加再退了一步，畏懼地試探著舉刀向骷髏骨比劃幾下，那三個骷髏骨連連擺動，但終於不曾真個飛下來。火狐崔偉再看了一眼，便逕自戒備地走過這石柱，入眼赫然三具骷髏，大張著白骨巉巉的雙手，攔住了去路。

　　崔偉回顧一眼，見司弟加已舉刀過頂地走過來，便招招手，自己先從白骨臂下鑽過。再走過幾根石柱，但見幽黯中鬼火閃閃，陰風陣陣，司弟加示怯地緊隨著崔偉，審慎地走著。

　　忽見前面現出一個石崖洞門，一具慘白色的骷髏，顫巍巍地守在一旁，洞中傳出好幾聲慘厲怪叫，幾團黑影急掠盤旋，卻是幾頭巨大的蝙蝠。

　　火狐崔偉左手拾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作勢要向那具白骨骷髏劈擲，忽然又止住，原來他是怕這一下或會驚動石崖洞內的妖魅，終於忍住。戒備地閃過那具骷髏，走進石崖洞中，身後司弟加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那洞甚是陰黑，四下鬼火輕飄地滾動明滅，頭上洞頂風聲颯然，許多大蝙蝠迴旋疾掠。

　　他們循著慘叫之聲，向前摸索緩走，一堵大石屏攔住前路，旁邊另有通路。這時發覺石洞一直向下斜陷，四周一團黝黑，聲音更近了，他的心情越發緊張，著急要瞧瞧究竟這神秘可怖的羊角神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東西。

　　轉一個彎，眼前一亮，只見前面一片空曠，原來是石崖腹中一個廣大的石窟。四壁凝聚著許多團綠瑩瑩的火團，還有好些小團綠火，在空間上下飄浮，石窟中心一塊兩丈方圓的石頭，屹然突立，上面分立著幾具白骨骷髏，手中都持著紙幡令旗，一個乾枯瘦小的老婦人，赤裸全身，披頭散髮，口中發出奇特的叫聲，凌亂地旋轉揮舞。

　　石壇下一個髮長至腹的裸體婦人，正舞動著手中的長幡，口中也是怪聲嘯叫，指揮著答子貼立在石壇邊。那兒還有兩個人站著，一個苗女裝束，面貼著石壇壁，只看見背影。一個高大的少年，和答子一樣背貼壇壁立著，動也不動。那少年正是突然走掉的土加，此刻渾身武器已除掉，只剩下胯間一塊獸皮。司弟加一見土加痴呆地站在石壇下，忽地大吼一聲，飛身撲下，手中苗刀劃起一道光芒，直向石壇衝過去。

　　那個指揮答子的妖婦頭也不抬，還在擺弄答子的手腳，要他站定一種姿勢。石壇上那老妖婦忽然慘叫一聲，就像讓誰戳她一刀似的，痛徹心肝地慘嗥著。那聲音在廣大的石窟中迴旋響著，使未曾現身的崔偉，也覺得神魂搖搖，渾身乏力，軟癱地坐倒在地上。

　　司弟加勇如猛獅，剛剛揮刀撲到石壇前，老妖婦暴聲一起，他便猛然苗刀撒手，兩腿一軟，摔爬在地上。石壇下那妖婦這時一紮一紮地跳過來，手中長幡一掃，司弟加忽然慘嘶一聲，僵硬地爬起來，隨著那柄長幡，沉重地走到石壇壁下，又變成一個活死人。

　　崔偉倒抽一口冷氣，舉手摸摸後腦勺，驚想道：「不好！我真碰見妖邪哪！剛才那老妖婦的聲音，分明是一種攝魂妖術，另外那妖婦手中的長幡，決不是尋常東西，這便如何是好？」

　　石壇上的老妖婦漸漸停止那種奇特的動作，將腳下一個矮闊的石釜揭開，熊熊的火焰倏然吐出來，火光映照在這枯乾難看的妖婦身上，顯得十分刺眼。

　　火狐崔偉屏息窺看著，忖道：「這個老妖在祭煉什麼邪物？莫非要挖人心來烤吃？」

　　只見壇下那妖婦走過去，壇上的老妖婦拔一支線香似的小支，插在火焰中燃著，遞給壇下的妖婦。她接過香，跳到司弟加前面，在他鼻孔中晃動幾下。司弟加長長嘆一口氣，像是好夢初回，僵硬的四肢都鬆弛了。崔偉在遠處正看得奇怪，只見這妖婦又將線香移到土加鼻下晃動，土加也是嘆一口氣，渾身繃得緊緊的肌肉也放鬆。頃刻間，兩人睜開眼睛，喉間發出淒厲的吼嘶聲，歪斜腳步地走動起來，一直走向崔偉藏身這邊。

　　火狐崔偉見他們俱都目光散亂無神，就像答子的情形一樣，膽氣忽然壯了許多，驀然一竄，輕飄飄地縱上洞壁頂。伸手捋住一塊突出的石頭，身形便懸掛在那兒。土加和司弟加一前一後，跌跌撞撞地走出洞去，耳邊淒叫之聲，越去越遠。

　　老妖婦叫了幾聲，壇下的妖婦長幡一拂，掠過那苗女頭頂，苗女忽然退開來，隨著那支長幡，僵硬地走著，那背影甚是婀娜豐滿。只見她一直跟妖婦走上石壇去，老妖婦陰森咧唇一笑，隨手打壇邊站著的骷髏身上，折下一根骨頭，放在火中燃著，再送到那苗女鼻下，幾縷輕煙鑽進苗女鼻中，苗女打個噴嚏，醒將過來，一睜開眼睛，見四下可怖的景象，嚇得尖聲一叫，昏倒壇上。過了片刻，苗女回醒，顫慄地不敢睜眼。

　　老妖婦口中喃喃有詞，等苗女一睜開眼睛，驀然一揮手，石釜中一股火焰，活像條巨大的火蛇，倏地冒出來，隨著老妖婦手勢，把苗女全身捲住。崔偉吃一驚，揮手掏出一粒滅火彈，揮手打出去。但見一點白光，急速投入熊熊火釜中，在滅火彈未到達之前，崔偉已察覺那股匹練似的火焰，雖然一匝一匝捆住苗女，但苗女那把長頭髮仍然未曾焚燬，心中大詫。

　　只聽「波」的微微一響，火釜中白光一冒，那麼大的火勢，霎時煙消火滅！釜中的火一熄，老妖婦手指的那股火蛇，也隨之無影無蹤，石窟中驀然黯淡下來。

　　苗女驚叫一聲，在石壇上一滾，跌落壇下。火狐崔偉見機不可失，方才唯恐火彈會傷害壇上的苗女，故此投鼠忌器，此刻更不遲疑，手鬆處，身形下飄，這個當兒，右手揚處，兩粒紅藍色閃爍著的火彈，已自分頭打出，疾如流星飛渡。

　　兩個妖婦正在驚愕間，兩點火星迎面打個正著，只聽山搖地撼地大震一聲，紅藍兩種火光倏然照亮了這石窟，有如電光一閃，兩個妖婦已被炸得骨肉粉碎，血雨橫濺。壇上一干骷髏旗旛等，都震散落在石壇下面四周。

　　火狐崔偉見一擊奏功，腳尖一點石地，身形疾如大鳥橫空，縱落在石壇下，再一墊步，便到了石壇上，鼻中但嗅到一股焦焚骨肉的難聞味道。他掌中已摸出另外兩粒霹靂追魂彈，打算若有什麼異狀，便照顧一彈。原來他這種霹靂追魂彈，只要在落處一丈方圓之內，威力絲毫不減，故此他自從出道江湖，凡使用霹靂追魂彈，未曾有過失手之事。

　　那苗女從石壇跌下，雖說身手矯健，但這刻並非平時，哪能施展？故此跌個半死，吃驚雷奔電閃震一下，又自昏迷了。

　　火狐崔偉滿意地笑了一下，想道：「這妖婦雖有一些妖法，但分明也用一種秘藥，使人迷失本性，回到外面之後，又會自行投回送死。這種手法只瞞得過無知愚民，倒讓我從這點看出破綻來。不過她那一下迷魂怪叫，倒是可驚，幸而我有這種厲害火器，炸她們一個屍首不全……」

　　他一邊想著，一邊躍下石壇，從囊中摸出一瓶「定魂散」，倒了點在掌中，蹲下去把苗女上半身抱起，湊在她鼻孔一吹。只聽苗女呻吟一聲，眼睛便慢慢張開來。

　　火狐崔偉把她身軀挪靠在石壇壁上，一面收起那瓶藥散，一面管自立起來。在地上尋到一根慘白色的肋骨，捏在手中覺得又乾又輕，料是石壇上幾個骷髏身上的斷骨，便走到答子面前，摸出火摺子，打亮了燃那骨頭。幾縷輕煙升起來，鑽進答子的鼻孔中。答子打個噴嚏，身軀一軟，頹然向地上倒下。崔偉疾然伸臂，揪住他的臂膀，讓他慢慢地坐在地上，明白答子因為一旦解除邪藥效力，本身元氣虧損太甚，故此支持不住。

　　他回頭一看，見苗女眼睛半開，畏懼地不敢動彈。他此刻才發覺這苗女竟是相當美麗，但石窟中光線的來源，便是四壁凝聚著和飄浮在空間的暗綠鬼火，因此把四下一切都染得十分幽黯陰森。

　　崔偉「啪」地擦亮火摺，高舉在頭上，好像想把這石窟中森森鬼氣驅散。其實他是向地上找尋骨頭，因為尚有兩人待他施救哪！當下他撿了好幾根乾枯的白骨，揣在囊中。估量這苗女不會說漢話，不想多費唇舌，向她作個手勢，教她站起來。

　　苗女呆了這會功夫，像已將事情想透，爬起來雙膝跪地，聲音乾澀地用漢語道：「你老一定是神仙，救了莎莎的命……」說著話，已叩頭倒地。

　　火狐崔偉聽她說著極流利的四川官話，歡然道：「啊！你會說漢話，那好極了！你快起來，我不是神仙。」

　　那自稱莎莎的苗女，仍然不信，繼續向他叩頭。崔偉彎腰伸手一揪，把她拉起來，將火摺子交在她手中，道：「哪有什麼神仙？你好生拿著這個，我要搬那人出去！」

　　這時不由得莎莎不信，因為神仙哪有在黑暗中要用火照亮，和親自去搬東西的？崔偉挾起答子，自己先走，口中叫道：「姑娘隨我走，小心別摔交！」莎莎舉著火摺子，跟著他龐大的身影，向外走去。

　　走出石洞，天際已露出曙色，敢情已是折騰了一夜，強勁清冷的晨風吹過，使他們全都精神一振，但莎莎手中的火摺也吹滅了。她猶有悸意地走快一步，伸手穿過崔偉的手臂，緊緊吊靠著他走著。

　　答子只睜睜眼睛，還來不及想什麼東西，忽又疲倦到極點地墜入睡鄉中。還幸他身軀瘦小，崔偉一手挾著他，兀自綽有餘裕。

　　他問莎莎道：「姑娘你是什麼地方的人？我現在先要去猛家寨，救兩個人之後，才能令人送你回家。」

　　莎莎臉色一變，急問道：「你老人家要救甚麼人呀？猛家寨……你老從那兒來的麼？」

　　崔偉笑了一下，眼光落在答子身上，答道：「這人也是猛家寨的人，唔，你當然知道猛家寨，我是趕著回去救猛老寨主的二兒子土加和一個名叫司弟加的，他們……」他的話未曾說完，驀然發覺臂彎中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不禁住口，電光石火般推想一下，詢道：「啊呀！土加和你……你認識土加吧？」苗女用力地點頭表示，卻不能說出話，敢情她的眼睛中，已淌下惶急的淚珠來。

　　崔偉憐憫地瞧瞧她，隨即將全部事情說出來，只把烏角兒子盤支，大頭目各吐和一干武士是被他點穴的事隱瞞住。

　　莎莎一面聽，一面緊張而為難地喘氣，她身上的重量，都靠在火狐崔偉的臂上！崔偉一直敘述到他把兩個妖婦炸死為止，結論道：「我也不知那些骨頭能不能治好土加和司弟加，可是我卻沒辦法不搶先將兩妖婦弄死，不然她叫一聲，我的命也保不住哪！」

　　莎莎卻想像到土加不能治癒的情景，不由得絕望和痛苦地尖叫一聲。

　　火狐崔偉沉默了一下，莎莎忽然畏怯地質問道：「老人家你為什麼不用使我哥哥們不會動彈的神法，使羊角邪神不能動，那麼如果這些骨頭不能救回土加，便……」她到底不敢真個質問到底，那樣好像變成責難，不是她應該做的。

　　崔偉愣了一下，覺得她很有道理，想了一下，問道：「你怎知我會那種法兒？我沒有告訴你呀？啊！盤支是你的哥哥？烏角是……」

　　莎莎道：「是的，烏角是我父親，你老人家別怪我，你說眼見我哥哥他們忽然不會動彈，方才你能夠炸死羊角邪神，除了你誰還會這神法？所以……唉！我父親雖然和猛祿家不和，但去年我在山裏無意中遇著土加，我們便……這事我父親和猛祿家的人都知道，但他們都沒有阻止，前幾天我和土加約定在一處秘密的地方見面，那時候是在晚上，半路上我碰見了羊角邪神，嚇得我魂不附體，想逃時雙腿都軟了，以後我便什麼事都不知了！我父親最疼我，大約是為了我赴土加之約，讓羊角邪神碰上遭禍。後來土加又和盤支打起來，盤支他們又變成木人，所以到猛家寨去報仇……」

　　火狐崔偉見她說得很有條理，便讚許地點點頭，笑道：「你真聰明，這許多事都給你料中了，但現在，你是跟我到猛家寨去呢？還是自己先回家去？」

　　莎莎哀求地望著他，低聲道：「莎莎先跟你到猛家寨去，如果土加沒救，我立刻跟他一同到地府相會。如果他沒有事，莎莎還要求老人家饒恕我哥哥他們……」

　　這時他們已穿過樹林，崔偉慨然應允，但覺得這樣走法太慢，便甩開臂膀，一把抓著她的上臂，喝一聲「起」，身形騰空而起，一掠兩三丈，迅逾奔馬，晃眼間已出了樹林。

　　大半個時辰之後，已到了猛家寨。守著寨門的人見他挾著答子，一手牽著莎莎安然回來，連忙吹角報訊。原來猛祿家裏已亂做一片，只因崔偉和司弟加，還有答子同時失蹤，早就使全寨聞訊驚起，直到土加和司弟加忽然瘋顛地回寨，更加不得了。只因土加和司弟加兩人，都是勇猛過人的力士，誰也沒法困拿住他們，只好任他們到處亂闖。

　　火狐崔偉將答子交給一個健苗，自個兒拉著莎莎，放步往寨內走，還未到猛家石屋，忽然一聲慘叫，一個人打那邊小巷衝出來，後面跟了十幾個健苗。火狐崔偉一眼認得那人是司弟加，便甩開莎莎的手，迎面攔截。後面的健苗都著急地叫起來，司弟加如瘋牛般迎頭撞來，火狐崔偉「嘿」的一哼，腳下斜踩兩步，身形如風車一轉，剛好在司弟加身畔擦過，反手探指一戳，司弟加哼一聲，雙腿一軟，身軀撲地癱倒地上。

　　他抬頭招手，命那些健苗過來，將司弟加抬回去。那些健苗歡呼一聲，湧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司弟加扛回猛家石屋。火狐崔偉招了莎莎，押後走著，頃刻間，已到了猛家。

　　只見又是一群健苗，捉迷藏似的在土場奔走閃避。定睛看時，土加身形歪斜地在土場走來走去。那些健苗圍在四周，每當土加走過來，便奔走閃避開。

　　莎莎尖叫一聲，撒腿衝進土場中心，奔向土加身邊，只見人影一閃，崔偉那龐大的身形，活像隻大鳥似的，打半空掉下來，先莎莎一步，撲向土加。崔偉動作其快無比，眨眼間土加已被他一指戳倒，退將開來，任莎莎撲上前，抱著土加流下眼淚。

　　猛祿和伏泰本站在石屋門邊，這時已走出來，發愣地看著地上的土加和莎莎，又轉眼去看崔偉。火狐崔偉從容地將整晚的經過說出來，並且摸出兩根白骨，立刻動手去救土加和司弟加。白骨的輕煙裊裊鑽入兩人的鼻孔，但見其效神速，兩人各自打個噴嚏，醒轉過來。

　　猛祿全心感激地率眾向他跪謝，火狐崔偉只好受他們一禮。之後，便同進屋內休息說話。土加和司弟加精力過人，醒轉之後便照常無事，土加自和莎莎躲在一邊，其他的人自然不去打擾他們。

　　一直到午飯後，火狐崔偉惦記著身上有事，便不再休息，告辭作別。猛祿哪裏肯放他走，說什麼也要留他住幾天，言詞懇切至極，使火狐崔偉沒法推卻，只好答應。當下猛祿已命人傳訊烏角，著他扛了那些被閉住穴道的人，來這裏醫治。

　　這會烏角竟然親自來了，見女兒真個無恙，那歡喜和感謝之情，溢於言表。火狐崔偉在那些被閉住穴道的人堆中，或一腳踹去，或是拳打掌敲，手足所觸，那些人應聲而動，使所有的人都十分驚奇佩服，羅拜於地。

　　有一件事令火狐崔偉十分快心的，便是烏角當時立刻允許女兒嫁給土加，世代宿仇，都在彈指之間消滅，從此兩家修好無間，烏角一族願受猛祿節制。

　　晚上，猛家寨外那片平地上，野火熊熊，照映得四下通明。許多苗女，隨著樂聲鼓奏，輕歌曼舞，遍地擺有酒肉，供人大嚼。烏角也率盤支和幾個武士，來參與盛會，並主持舉行那宣佈土加和莎莎婚事之禮。

　　按照苗俗，青年男女求偶，都在跳月大會舉行，這一次大會，乃是為了崔偉而開，許多青年男女，都趁這個機會，各求佳侶，一時歡樂之聲，洋溢於耳。

　　歡樂和平的氣氛漫彌著，連火狐崔偉都禁不住笑逐顏開，心中十分快慰。卻發覺一旁坐著的司弟加，半眼不瞧會場中冶豔歌舞的女郎，只巴巴地不時凝視著自己，若有所求。

　　再端詳司弟加的相貌，見他豐頤廣頰，虎頭燕頷，器宇不凡，越看越似王者之相。加之神完氣足，舉止穩重，便在心中沉吟忖想道：「此子相貌不凡，單就學武而言，將必有異常人，倒是塊好材料，可惜生長在苗疆……」

　　過了好一會，發覺司弟加沉鬱地垂下頭，又緩緩地站起來，向黑暗的地方走去。他好奇地站起身形，跟了過去。

　　走了五六丈路，距離火堆已遠，光線黯淡，崔偉疾走幾步，伸手搭在司弟加肩上。他回頭一望，只見崔偉滿面帶著和藹的笑容，注視著自己。當下情不自禁，雙膝跪下塵埃，懇切地仰望著他。

　　火狐崔偉暗運內家真力，使出綿掌中的粘字訣，手掌按在他肩頭，輕輕一扯，司弟加彪壯的身軀，隨手而起。使司弟加脫口驚噫一聲。崔偉微笑搖搖左手，又指指地下，司弟加會意他命之不要跪下，當下把頭連點。崔偉隨即將粘著他的右手收回，皺一下眉頭，忖道：「我怎樣問得明他的心事呢……」

　　只見那邊人影一晃，司弟加叫了一聲，那邊回答著走過來，卻是土加和莎莎兩人。他們一見火狐崔偉滿面春風地看著他們，便也高興地走來。崔偉首先道：「你們今晚快樂麼？」

　　莎莎搶著道：「我們太快樂了！土加方才正和我商量著，不知怎樣才能夠報答你老人家哪！」

　　崔偉道：「你們能夠快快樂樂在一起過日子，我也就快樂了，以後不要說報答的話！」

　　土加道：「你為什麼不能多住幾天？我們都捨不得你走，你不能多住一些時候麼？」

　　火狐崔偉遺憾地搖頭，道：「我自己有點事，要趕快去辦清楚……唔，對了，為什麼司弟加不會說漢語，你卻說得這麼好？你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嗎？」

　　土加道：「不是，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他不是猛家的人，而是離這裏很遠很遠地方的人……」他們談論到司弟加，眼光便不時掃在他身上。他發覺了，用苗語向莎莎說了幾句，莎莎也回答了幾句。於是他大聲地對土加說了幾句話。土加道：「司弟加要我把他的身世告訴你老人家聽哪！」

　　崔偉道：「很好，你說吧！」

　　土加道：「我們知的也不太多，詳細的要問我父親才曉得。我只知道他是離這裏很遠的一個苗族酋長的兒子，當司弟加七歲的時候，他父親便死了，他的叔叔要奪酋長的位置，便想害死司弟加，哪知他的嬸母很好，暗中命一個人，把司弟加送到這裏來。因為我父親和他父親以前是最好的朋友。司弟加來這裏已有八九年了，他常常想回去趕走他叔叔，可是他叔叔不但本身十分武勇，能夠力搏虎豹，而且還有兩個心腹勇士，都能夠力敵萬人，所以我父親不准他回去冒險。我們所知便是這麼多了，可惜那個送他來的人，來了不久便死掉，沒地方問去，我父親又不肯洩露半句，所以連司弟加自己也不知道本族的名字和所在地！」

　　火狐崔偉「哦」了一聲，審慎地想一下，土加又替司弟加傳話道：「司弟加說想求你老人家傳授一點本領給他，那麼他就可以回去奪回酋長的寶座，可是你老人家又有事，要離開這裏，所以他不敢求你……」

　　崔偉道：「好罷！你對他說，如果我此去辦事順手，沒有意外而能夠活著，我就回來教他一些本領！」

　　土加和莎莎歡呼一聲，搶著跪下。司弟加雖不確知崔偉已經答允，但見這情形，也忖想出幾分光景，於是隨著他們拜倒地上。崔偉道：「好哪！你們快起來，有一點你們要記得，在我未回來之前，別告訴別人，還有我想明早就動身，不過你父親一定不肯答應，我只好偷偷溜走……」

　　事情便這樣決定，他們得知崔偉要走不少路，便由莎莎連夜準備好山行露宿要的東西和乾糧，打個小包。在黎明時分，他們送火狐崔偉離開此地。

　　火狐崔偉心情較為輕鬆地一直向大理進發，到了大理之後，只歇了一宿，便折向西北，再走了一天，在翌日上午，已到了黑龍鞭許霖指點那個村莊。他尋個漢人，問明了那老漢勞越的住所，一徑找他。在那間竹茅參半的屋子裏，一個乾癟的老頭，看見許霖那信物，便快活和熱烈地招待他。

　　勞越年紀雖老，但腰腿依然靈活，而且精神充沛，顯明地表現出是個樂觀曠達的人。火狐崔偉的事，自然不能瞞他，便將全部事實，以及他與許霖的懷疑都說出來。

　　勞越道：「這就是了，許鏢頭猜想的一定不會錯。怪不得近些日子來，總不時有些面生和形跡可疑的人，匆匆地經過這裏，或者在附近落腳徘徊。原來仙娘的仇人來窺探動靜。」

　　火狐崔偉聞言，知道他一定是十分信服許霖，所以剛才便一口咬定許霖推想的事，絕無差錯，心中一笑。勞越又道：「仙娘對周圍的苗人都很好，派人替我們醫病，遇到貧乏的，還會送些糧食。所以雖然我早就聽說仙娘有迷惑壯男之說，但我們附近不但沒有這種事發生，而且不時受她恩惠，故此對她十分尊敬信服，這件事如非許鏢頭出面，我老漢才不管哪！」

　　火狐崔偉不覺後悔自己太快將實情說出來，因為他以為陰棠女定是弄得聲名狼籍，怨聲載道。哪知事實大不為然，當下忙答道：「我們也不過猜測，故此我獨自來探一探消息，看來大概不至於會鬧出事來，勞老丈你可以放心，只要你指點路徑，就沒有別的事要麻煩你了！」

　　勞越道：「啊呀！你千萬別鬧事，仙娘神通廣大，你孤身一人，必定會吃虧。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對得住許鏢頭？唔……不如這樣，我先替你打聽一下，探探消息，如果你的侄兒和侄孫有點線索消息，你再看著辦！」

　　火狐崔偉這刻更加後悔，口中答道：「這樣太勞煩你哪！」心中想道：「這老傢伙狡猾得很，不肯立刻把路徑告訴我，哼，咱們走著瞧，我火狐若墜在你這老頭彀中，不算是江湖人物！」

　　勞越倒是十分認真，說了就辦，當下請他在屋中歇歇腳，自個兒匆匆出去了。臨走時，吩咐他的兒子招待客人。

　　他的兒子比他憨直得多，年紀雖不小，但常年在苗峒中，少在外面走動，故此淳憨得多，火狐崔偉見機不可失，急忙從他口中套問出黑甸砦的途徑方向，甚至連陰棠住在黑甸砦中什麼地方，都摸個清清楚楚，暗自得意地忖道：「勞越回來時，我總裝聾作啞，先勻出幾天工夫，讓他打聽，若他只是敷衍著，我這時已將附近形勢摸熟，便自個兒行動！」

　　到傍晚時分，勞越回來，道：「今天花了一天工夫，還找不著頭緒，明天再替你打聽去，好歹總有個分曉！」

　　崔偉不動聲色，向他道謝過。又慷慨地拿出一錠銀子，交給勞越，以作食用住宿的費用。勞越口中推辭著，一手已接過銀子。

　　到了次日晚上，勞越回來，仍說一無所獲。崔偉微笑道：「這種事自然不能太急，如果探聽消息時要用銀子，你只管跟我拿！」

　　這一下攻中勞越的弱點，崔偉是說得出做得到，又是一大塊銀子給勞越。這正是崔偉江湖老練的地方，鑑貌辨色，在三言兩語之間，已摸明了老苗貪財的性格。平心而論，火狐崔偉在江湖上不免常常顯得心粗氣盛，但這老苗怎能和江湖人物相比？落在崔偉手中，自然應付得綽有餘裕。

　　第三天勞越在下午之時，已經匆匆回來，劈面道：「我今天聽到一樁消息，也許和你失蹤的家人有關！」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二十二回　姹女迷魂火狐就縛　伊人忽現妖邪亦生

　　崔偉心中一喜，追問道：「你打聽到什麼消息呀？」

　　勞越道：「我有個侄兒，在仙娘手下辦事，今天我終於找到他！聽他說今天仙娘十分生氣，因為昨兒晚上，有人逃跑了，我侄兒說那是個英俊的中年漢人，仙娘已派了許多人追查……」

　　崔偉道：「那麼你侄兒不曉得這逃跑的漢人姓名了？你有沒有問他，還有多少漢人在仙娘的石堡中？」

　　勞越忸怩道：「我侄兒不過在堡中幹些雜務，對堡內的情形，並不太清楚……」

　　崔偉哦了一聲，道：「那麼他也不會看見仙娘發怒了！」

　　勞越道：「他……他也是聽說的！但這事不會假，你不相信麼？」

　　火狐崔偉忙道：「相信，我怎不信，只是不夠詳細，難以判斷那逃跑的人是不是我侄兒！照年紀和相貌而論，他倒是個漂亮的中年人！但憑這點，卻不能咬定那人便是我的侄兒呀？」

　　勞越連忙道：「明天我再替你打聽，今天我把那塊銀子給了我侄兒，他才肯告訴我的！」崔偉在心中不悅地哼一下，卻探手囊中，摸一錠銀子給他，勞越一點不客氣地收下了。

　　火狐崔偉沒有再說什麼，一直挨到晚上，各自就寢。他閉目養神，直等到快要三更時分，悄然起來，渾身束扎利落，小心地檢視囊中的火器，發覺足夠應用了，這才悄悄走出屋子，展開夜行術，一徑向群山中飛撲。

　　從這兒去黑甸砦，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穿過幾座大樹林，一是越過兩座險陡的山峰。第一條路較為遠些，但如果熟悉這幾片樹林不致迷路，自然容易走得多。第二條比較近，可是道路峻陡難走，十分費力，除了身強善走的健苗之外，再沒有人願走這條路。

　　火狐崔偉仗著輕身功夫，毫不猶疑，向第二條路走去。兩天來，早就估量好這兩座必須攀越的山峰，應該怎樣走法，而且囊中還有套索飛抓等物，想來定無妨礙。果然走了大半個更次，已越過第二座高峰，在山腰處，俯瞰黑甸砦，只見砦北一座佔地甚廣的石堡，雄偉地屹立。堡中有的地方，尚有燈光閃耀。當下便展動身形，直向那石堡撲去。

　　只走了一箭多路，驀見前面黑影閃動，當下急急一躥，彎腰伏身藏在一叢矮樹後面，只見前面三四丈外，有一條人影剛剛站住，只聽他口中輕輕吹哨一聲，在他右面的樹叢中，刷的一聲，一個黑影冒出來。兩條黑影湊在一塊兒說了幾句話，那個在樹叢現身出來的人影便向石堡走回來，剩下那人在周圍視察了一下，便隱身在一片黑影的樹叢中。

　　火狐崔偉想道：「怎麼這般湊巧？竟會碰著有人來探堡？這兩條人影身手雖不弱，但仍算不得是人物，若他們被發現了，豈不連累於我？」繼而又忖想道：「哎呀！不對，看他們這種情形，不似外人來探堡的，是了！他們定是石堡中派出來的卡子，我要趕快……」

　　他的念頭未轉完，已經刷地縱起來，旋風似地繞一個圈子，避過這道卡子，眼中尚隱約見到前面有條黑影奔馳，放心地透一口氣，追上前去，隔兩丈左右遠綴跟住。原來他一想到這兩人是堡中的暗卡子，此時剛好換班，所以被他發覺了。這時最好的辦法莫如綴住那休班回堡休息的人，那麼沿途的暗卡便可以事先發覺而繞避開。故此他連念頭也來不及轉完，便追上那人。

　　果然路上還有三道暗卡子，全是隱蔽在難以發現的叢樹黑影中，或是在高大而葉子濃密的樹上，他幸好吊在那人背後，當那人經過暗卡之時，例必彼此互通信號，甚至交談幾句，說的雖是格碌難懂的土語，但對火狐崔偉已經夠了，不必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

　　那石堡是由一道丈半高的石牆，團團圍住。他眼看著那人打大門走進去，自己卻不敢貿然跟進，便蛇行鷺伏地施展夜行術，繞走石堡一週。但見石堡四角俱有兩丈高的碉堡，可資哨望，一共有八道門，但只有前面那扇門是敞開著，而且懸著一盞大燈，其餘的門，都關得密不透風。他盤算了一下，便在石堡右面，小心地溜近石牆，伏身地上，用耳朵貼在地面，仔細傾聽。覺得裏面並無異狀，便撿一塊小石，身形貼住石牆一冒，用食中兩指扣住牆頭邊沿，探頭內窺。入眼見牆內一片空地，四丈外才是房屋，黑暗中也數不出有多少進房屋。當下抖手把小石打出，落在空地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半晌沒有動靜，暗中咬咬牙，準備往內闖，忽見對面屋角如疾矢般衝出一團黑影，急撲小石落處，定睛看時，竟是一頭身大如小牛般的惡犬，心中一驚。想道：「好厲害的警戒，若我沒有耐心多待半會，只怕要讓這頭惡犬驚起全堡的人！」

　　當下他眉頭一皺，飄身落地，拾幾粒小石，再縱上牆，往遠處擲一粒小石，那惡犬找不到敵人蹤跡，正在盤旋猛嗅，石子擊地之聲一響，這頭惡犬聞聲急撲而去，只見屋角陰影中又撲出一條惡犬，夾攻石子落地之處。崔偉暗運內勁，抖手連續打出兩粒小石，向遠處射去。這兩粒小石，向同一方向射去，只是遠近不同，兩頭惡犬極為靈敏，循聲追去。

　　崔偉這刻不能再細細考慮，手腕間一用力，身形已翻過石牆，雙腳往牆頭一蹬，一式「乳燕投林」，身軀平射如箭，直向空地飛縱，待得身形下落，腰間微微用力，腳尖向地下一探，化為「燕子三抄水」之式，只見一縷黑影，剎那間撲入屋隅陰影中。他不敢在平地上落腳，騰身上縱，一下子爬在屋背上，身形隱在屋脊陰影中。舉眼四望，只見屋宇連綿，中央處有座高大的樓房，屹立眾屋之上。他記得當他在山腰下望之時，曾見燈火閃動，這時便小心地向中央飛躍去。

　　穿過無數屋宇院落，那樓已近在目前，卻發覺那座高樓，全幢都黑沉沉，料定不是看見燈光之處，便繞樓而過。只見樓後一座院落，許多房窗都有燈光，正待躍過去，忽然想道：「奇怪，為什麼堡外有好幾道暗卡，堡內反而半點動靜都沒有？而且這個院落的形勢，看來有點特別，氣派大不相同，我得多加小心才好！」

　　他手掌揚處，一粒小石打出，用江湖上投石問路之法，先行試探。忽然院內左面一間有燈光的房中，一個嬌媚柔軟的聲音道：「是哪一路好漢駕臨敝堡，我們這兒可是小地方，留不住貴客……榴花還不出去迎接遠客？」那聲音十分悅耳，不重不弱，就像在耳邊說出來似的。

　　火狐崔偉嚇了一跳，想道：「即使當年威震武林的峨嵋苦庵青大師，她的氣功造詣，怕也沒有此女精純，哎呀！我今番怕脫身不得了！」

　　聲音一歇，在對面一間房中，又是一聲嬌軟的回答，一個身量頎長豐滿的女人，推門走出來，只見她微微作勢，身形已如風中飛絮，輕飄飄躍上屋背，張目四望。

　　這原是一剎那間之事，火狐崔偉退已無及，只好將身形貼伏在屋脊陰影中，相距尚遠，便暫時不出頭，看她如何處理這局勢。一面已悄悄探手囊中，摸了一粒霹靂追魂彈，以及一支救命潛蹤錇。這救命潛蹤錇，本是當年他與好友崆峒山三清宮觀主霞虛真人一同研究出來，乃專為引敵耳目，掩蔽己蹤而用。

　　那個名喚榴花的女子，上得屋來，掃目見一片沉寂，並無敵蹤，忽地使出上乘輕功「神龍三現」的身法，只見她足尖一蹬，借一口真氣之力，身形平臥空中，轉折迴旋了方圓七八丈大的圈子，恰似神龍遊行空際，變幻無方。火狐崔偉認得這種輕功是峨嵋不傳心法，早就馳譽江湖，想不到這榴花年紀輕輕，能夠使用得隨心所欲，火候精純，心中更有退避之意。

　　榴花竟沒有發現敵人蹤跡，落腳屋背後，嬌聲道：「仙娘，我找不著客人的影子哪！」

　　只聽一聲嬌笑，傳散到空際，一條人影凌空而起，衣袂颳風之聲，連遠處的崔偉也微微聽到，勁疾可知。

　　這條人影在空中變個式子，也是神龍三現的身法，徐徐遊行。但她卻能夠開聲說話，只聽她道：「貴客如不現身，我陰棠便不客氣了！」

　　火狐崔偉見不是道路，暗運內家真力，將錇尾捏碎，抖手向旁邊貼著屋簷打出去，同時又急摸一支「救命潛蹤錇」出來，捏碎錇尾，抖手向另一邊打出。這支可近著榴花的立處，當下聽到兩處嘶嘶微響，活像夜行人衣襟帶風之聲，分頭飛竄，而且各自會轉彎，更活像有兩個夜行人，貼著屋簷暗影飛竄而逃。

　　陰棠和榴花兩人，俱中了他的詭計，分頭便追。火狐崔偉趁這個便，身軀一墜，飄落院中，急急隱向黑暗中，只見一道門半掩地開著，裏面暗無燈火，便閃了進去。

　　屋上陰棠和榴花兩人，白追了十幾丈遠，摸不到半絲人影，各自心中吃驚，尤以陰棠為甚。因為以她的武功造詣，當今江湖上，只有限幾個人能夠和她比肩，連目下峨嵋派的掌門太清真人，論起來還是她的師弟，武功方面尚要讓她幾分。然而此刻這個隱形怪客，這種來去無蹤的功夫，卻又比她高了一頭，教她焉能不驚？

　　陰棠妙目一轉，叫道：「榴花回房吧！不必找尋了！」她自個兒也回到房中。

　　火狐崔偉踏進門內，發覺這兒是廳子陳設，四面都有通廊，信步走出通廊，穿過一個小院，又是一座廳子，忽聽笑語之聲從廳外傳來，燈光一閃，快要走進這廳子來，他連忙向廳內一躍，閃到一座屏風後面。腳步紛沓之聲，已進了廳內，而且燈光照亮一廳。笑語之聲不絕於耳，都是苗峒土語。偷眼望時，竟是幾個面目姣好的女郎，身上只籠著一片輕紗，整個豐滿成熟的胴體和酥胸玉腿都一覽無遺，景象十分誘惑迷人。

　　這些美女在廳中躊躇不前，說話的聲音也漸漸提高，像是爭論著什麼事，所以止住腳步。

　　崔偉肚中叫苦，想道：「她們再要吵一會，陰棠或剛才那榴花一到，我就糟糕了！唉，女人總是愛大驚小怪的，半夜三更，有什麼好吵？快些回去睡吧！」

　　他想盡由得他想，這群姣美的女郎，依然站住腳步，不肯移動。那當先提燈的女郎，竟自坐在一張醉仙椅上，那雙修長的玉腿微微伸直，燈火把她曲突玲瓏的身材，清楚地照映出來。崔偉移開眼光，落在自己身後的牆壁上，那兒張掛著一幅繡著圖案的絨幔。他心中咕噥道：「到底是姹女陰棠調教出來的貨色，身上任什麼都不穿，連那私處都露出來，簡直……唉！」

　　這時斜對面坐著那女郎手中的燈火，從屏風縫中射進來。他不得不後退兩步，貼在那幅幔上，驟覺背上虛虛的，差點翻倒，回身一摸，敢情那絨幔後面竟有一道暗門。

　　他忖道：「事至如今，正是騎虎難下，是個有進沒退的局勢了！我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進去一探。」主意打定，悄悄掀幔而入，裏面更黑暗了，是條甬道模樣，他摸索著前走，但覺十分曲折深遠。定了一會兒，連方向也鬧迷糊了。

　　甬道中分歧處甚多，而且有許多暗門。他全神側耳傾聽，那些暗門外都沒有聲息，鬧不清個中玄虛，不敢造次闖出。正走之間，忽然在一道暗門外面有人對語的聲音傳出來，而且絨幔下面，露出燈光。他心中大喜，側耳細聽。

　　一個男子的聲音道：「我不能再來啦！你簡直是瘋了！」聲音中透出疲倦思睡之意。

　　一個妖嬈淫蕩的女子聲音道：「你這人太不中用，真想不出仙娘為什麼對你這麼死心眼！唉，好容易等到仙娘有事離開你一晚，辛辛苦苦請你來，你卻這樣掃我的興，若你不是仙娘心中的寶貝，我榴花不把你的骨髓都吸乾弄死才怪呢？」

　　那男子疲憊地呻一口氣，沒有搭腔。火狐崔偉這際心中突突亂跳，喜忖道：「這男子的語聲，不正是我侄兒崔念明的聲音麼？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榴花那小妖精在攪什麼鬼呀？」

　　他忍不住低頭挑起一角絨幔，朝室內偷瞧。只見這臥室內燈火都作粉紅色，照射在四下精緻的家具上，幻成一片綺麗如夢的氣氛。大床上四面垂下薄紗，卻可以看見裏面躺著兩個人，都精赤全身，交股疊臂地相擁臥著。崔念明疲乏厭倦地推開榴花，撩帳坐起來。榴花慍意分明地哼一聲，倏然翻身下床，燈光照得分明，只見她長身玉立，胴體十分豐滿，胸前凝脂雙峰，兀自跌蕩搖顫。

　　她下得床來，陡然將慍意收起，堆上媚蕩笑容，隨手拿起一條狹長紅綢，驀地一揚，捲起無數圓圈，煞是好看。

　　崔念明忽然掉轉身軀，背床而臥，好像避免去看這春色撩人的景象。榴花駘蕩而又傲然地輕笑一聲，手中的紅綢揮處，活像一條碩大悠長的紅蛇，裹著全身，嘴中輕輕地唱著，身形隨著歌聲節拍，驚鴻似地舞蹈起來。

　　剎那間崔偉眼花繚亂，心頭鹿撞，但見榴花豐滿的雙峰上下跌蕩，腰肢如蛇，左右亂旋，渾圓修長的玉腿，如勾如探，妙處忽隱忽現，配著口中的歌聲，直欲銷魂蝕骨，勾心奪命。奇是奇在她歌舞一起，忽聽絲竹管弦靡靡之聲，送進耳來，眼中驀地百花繽紛，本是一個榴花，這時已化身千百個，各自作那天魔之舞，那股騷入骨子的媚態，蕩人魂魄。崔偉自從中年喪妻，至今已有十來年，從來未曾動過綺念，此時忽覺丹田裏一股熱氣，直升上來，四肢百骸都渙癱地軟垂，全身飄飄然，恨不得撲進去，在那千百騷豔女郎中，摟住一個……

　　正在崔偉綺念沸騰，難以自制之時，床上的崔念明已轉過身來，雙目似要噴出火地凝瞧著榴花。

　　繁弦急鼓驀地高亢一響，倏然聲韻俱歇，榴花同時曼妙地用足尖一旋，撲地倒在崔念明身上，滿室天魔美女，霎時消匿，空際紅光閃動，那條長長的紅綢正輕盈地飄下來……

　　火狐崔偉不覺一驚，全身涔涔沁出冷汗，自個兒倒坐在地上，撩起絨幔一角的手，也自收回。歇了一會，才能把凌亂衝動的情緒鎮定下來，忖道：「好險！姹女迷魂大法名不虛傳，只瞧了一眼，也險些熬不住。可憐我侄兒念明，他久陷魔窟，日涉色陣，又沒有我內定修煉之功。方才他本是想背面不瞧，以避卻迷魂色陣的魔力，哪知只轉眼間，已經忍不住，轉過面來自投羅網！若他能比我堅持久一點，恐怕此刻在床上的不是他，而是我這年過半百的老頭了！」

　　耳中傳來那種令人心猿意馬的雲雨之聲，火狐崔偉頗涉遐想地思忖一刻，躡足離開這兒，轉一個彎，又發現一絲燈光洩映出甬道。他毫不躊躇，逕自走過去。到了那絲燈光處，正想如先前一樣，掀幔偷窺。手剛伸出去，說時遲，那時快，那帳幔忽然自動捲起，室內的燈光明亮地照射出來，一個女人背著燈光，向他注視著。雖看不真切她的模樣，但雲鬟霧鬢，蘭麝襲人，已足令人心醉。火狐崔偉猛吃一驚，尷尬地退開一步。

　　那女人笑道：「啊喲，不速之客竟躲在這裏，恕我有失迎迓，請進小房內坐談如何？」聽聲音正是陰棠。火狐崔偉自忖腳下已無聲音，怎會讓這女魔發覺？可想這女魔的是名不虛傳，厲害已極。當下努力鎮定一下，抱拳道：「陰姑娘武功蓋世，在下十分佩服，唐突無狀之罪，尚請從輕發落。」

　　他故意叫陰棠做姑娘，其實陰棠年紀已和他一般老了。但正好搔著陰棠怕老的癢處，她吃吃笑道：「喲！敢情你知我底蘊，倒也客氣得緊！恕我眼拙，好像未曾見過尊駕之面哪！進來吧！這裏面可以坐著說話，舒服得多……」

　　火狐崔偉這時不得不硬著頭皮，邁步掠過她身旁，逕自走進房內，只見這兒陳設得相當精緻華麗，燈光也是一片粉紅綺靡之色。大床上睡著一個青年男子，身上蓋著一條薄被，看情形睡得甚甜。

　　陰棠轉身向著他，媚笑一下，請他坐下。崔偉只看她一眼，便覺得江湖傳說毫無虛言。這陰棠看起來不過是花信年華的少婦，皮膚滑潤雪白，面目姣美，全身骨肉停勻，極具誘惑魔力。只因她身上僅有一條薄紗，從肩上斜垂下來，故此滿室春光，一覽無遺。

　　他哪敢正眼平視，不安地坐下，道：「在下崔偉，與姑娘素昧平生，這番擅闖貴堡，實因有不得已的苦衷，萬望姑娘恕罪，在下方敢直言！」

　　陰棠「哦」地應一聲，道：「原來是火狐崔偉，我還以為是峨嵋來的人哪！你別是峨嵋請來燒我的石堡的吧？」說完，抿嘴輕輕一笑。

　　崔偉道：「哪裏！哪裏！姑娘別誤會，在下與峨嵋全無瓜葛，只為了……」他說到這兒，不禁閉一下眼睛，睜眼時，眼光已移向別處。原來陰棠這刻大膽地揉弄自己豐滿的雙峰，挑逗地向他媚笑，那神情簡直不曾聽見他半句話。可是他仍然繼續道：「在下乃因本身的事，斗膽擅入貴堡。」

　　陰棠忽然慍道：「哼，你自家的事，怎會牽涉到我身上來？即使你慕名而來……我說，你既然能暗闖石堡，適才又顯了一手，怪不得在江湖略負時譽，姑娘如今要向你討教幾招，之後，再讓你試一試姹女迷魂大法的溫柔滋味！」

　　火狐崔偉再也料不到這女人喜怒無常，一至於此。方才還是款款笑語，如今卻滿面嬌嗔，話聲中顯得絕無轉圜餘地，愣了一下。陰棠站起來，柳腰一擺，忽然舉腳向火狐坐著的椅子踹去。火狐崔偉連忙一聳身，橫躍開半丈。只見她渾圓修長的玉腿及時一收，竟沒碰著那椅。

　　崔偉忙道：「陰姑娘，請暫慢動手，在下還有話說……」他儘管叫嚷，陰棠恍如不聞，款擺地走過來，輕飄飄一掌拍去，宛如跟他打情罵俏的模樣。

　　他識得厲害，若教她玉掌沾著，立刻便有筋斷骨碎之禍，如換做平時，他定然使出錦掌中「雙封手」之式，不但封住敵人攻勢，而且乘隙可點敵人乳根的穴道。可是這個敵人卻是個袒裼裸裎的美婦人，光著身子任由雙峰跳動，豈能點她那兒的穴道？這時唯有偏身一閃，腳踏奇門，驀然斜掠。陰棠輕輕一笑，身掌齊轉，伸長纖指，竟要摸在崔偉脖子上。他驟覺脖上掌風襲至，急急塌腰矮身，一式「將軍脫甲」，身形滴溜溜一轉，但覺陰棠玉手在面前掃過，香風撲鼻。火狐崔偉依然不是進手的招數，因為只要他一伸手，便得觸摸晶瑩如雪的肉體。這種事讓任何成名的江湖道，也覺得難以出手。

　　可是陰棠的武功本比他高，而他又有這些說不出的顧忌，哪裏還能夠安然招架？只聽陰棠輕輕一笑，玉手如風般一抹，在崔偉頰上摸了一把，身形閃處，已站定在四五尺外，皺眉嘟噥道：「長得滿面硬鬍子，刺得人家的手好疼，我要你馬上刮光，不然我逐根替你拔掉……」語軟調滑，一似閨房戲謔。

　　火狐崔偉手足無措地四下張望一眼，剛才雖說讓陰棠摸一下，但已知陰棠是存心開他玩笑，自己絲毫無傷。可是越是這樣，才越發不好辦，萬一再讓她調弄幾下，傳出江湖，笑也把自己笑死了。

　　陰棠又嘟嘴道：「你真是枉得虛名，好吧！我不跟你動手了……」火狐崔偉聽到此處，心花一放，卻聽她繼續道：「但你還要過一關，如果你受得住我那姹女迷魂大法，那時你要辦什麼事，我都答允。」

　　這刻火狐崔偉立刻想起方才在那邊偷窺一幕，想道：「榴花只那麼歌舞了一下，我這把年紀的人已受不了，這陰棠不用說，更精於此法了，我……」

　　「我那姹女迷魂大法，並不輕易施用，還要你讓我瞧得起，我才肯給你試試滋味哩！不過諒你這點道行，也不必我親身施為……」她自負地笑一下，停止話頭，曼聲叫道：「榴花，你過來……」頃刻間，榴花已走進房來，面上顏色紅潤，雲鬢猶自蓬鬆不整，顯然劇戰未畢，聞喚趕來。

　　崔偉見她遍體猶有掌指之痕，香汗微滴，腦中浮起崔念明的影子，便不覺因心中根深蒂固的那種倫常觀念，而泛起一種負罪似的噁心，他豈能再染指於這個曾與侄兒歡好的女人？

　　榴花詫異地打量崔偉幾眼，還未及詢問，陰棠已道：「榴花，這位是以火器聞名江湖的火狐崔偉，他可要領教你的本領哩！我已禁用了這些年，不便破戒，由你讓客人開開眼界，但你要小心！」

　　榴花妖嬈地笑著，斜乜崔偉一眼，道：「這位客人身材好生偉岸，但不知會不會虛有其表……」

　　崔偉心中暗急，倏然探手掏出幾粒霹靂追魂彈，狠狠地忖道：「我火狐豈能毀於這妖女手上，拚著同歸於盡，也不能教她稱心遂意。」便倏然喝道：「陰姑娘，在下並非來此尋樂，若姑娘再苦苦見逼，在下便要放肆了！」說著話身形一退，退到床邊，兩下距離有丈許遠。

　　陰棠面色不變，嘻嘻笑道：「啊喲！你這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打量那些火器可以唬住我麼。」說到此處，面色一沉，忽然戟指喝一聲「疾」！崔偉驀覺渾身讓什麼捆著似的，剎時天旋地轉，人事不知。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醒轉過來，睜眼看時，發覺自個兒正臥在一間狹小的石室中的地上，慢慢打量四周一眼，石室內毫無鋪設，光溜溜只有四堵石壁。在離地丈許高處，有光線透進來，大約是透氣的窗子。那扇石門，乃是整塊不露空隙的石板，料定無法移動。

　　他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發覺毫無損傷，而且衣服也齊齊整整，並無異狀，不由得把吊在半空的心放回腔子裏。伸手探囊，猛然發覺火器都不見了。原來他囊中火器，除了霹靂追魂彈之外，尚有青磷鬼火，以及好幾枚強力的衝天炮。

　　關於霹靂追魂彈，上文已提過，不必細表。那青磷鬼火，便是嚇走烏角用的，那種顏色陰慘的鬼火，這種火不但可以用來裝神扮鬼嚇人，而且能夠炙傷人，水也弄不滅，效用甚廣。至於衝天炮，則用以報訊的用意居多，雖能傷人，但其效不大。他本來另有火鴉火馬之類的火器，但體積太大，不便攜在身上。事實上他在江湖上，從來都只用霹靂追魂彈和青磷鬼火，其他的都不必用上。

　　他既發覺火器不見，自然吃驚，再檢查一下囊中所剩雜物，銀子和藥散仍在，還有那小匣救命潛蹤錇，也未曾讓她們搜去。於是無奈地望望牆上的窗孔，雙足頓處，已飄身而起。目光到處，不由得十分失望，原來那窗孔不過是在厚厚的石牆上，鑿穿幾個拳頭大的小孔，他伸手扣住孔眼，往外看時，卻因石牆太厚，只能夠一直望出去。那外面是一道石牆擋住目光，再沒有其他可以看見了。

　　他從外面陽光強烈地照射的光景，推忖一下，斷定了兩件事，第一便是外面一定是院子，所以陽光能照下來。第二，時候已在白晝，他已在石室內待了一夜。可是卻忖料不出究竟是上午還是下午。當下他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飄身下地，索性靠牆坐著。

　　過了許久，忽然軋軋一響，那道石門下面，露出一個小洞，有人將一個竹籃推進來，飯香撲鼻，他連忙大聲問道：「喂！喂！請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那小洞軋軋一響，又復閉住，沒有半聲回答。他站起來賭氣地踢了一腳，撞得腳尖生疼。沒奈何蹲下來，把竹籃內盛著的飯菜，吃個精光，覺得味道很不錯。

　　這處暫且按下崔偉被困的情形，以後再表。且說在猛家寨，那三個青年男女，自從火狐崔偉拂曉離開之後，快活地過著日子，但有時也焦急地希望火狐崔偉突然歸來，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過了個把月。

　　一天，忽然一個長身玉立、美豔照人的少女，婀娜地走進猛家寨。這日猛家寨正是墟期，由四方八面來買賣的人極多，還有些人則是來趁熱鬧，越發使偌大的猛家寨，鬧得人頭擾攘，烏煙瘴氣。

　　這少女雖是容光照人，豔麗已極，但此刻眾人各自十分忙亂，竟無人去注意她。她穿街過巷，走了好一會，一眼見司弟加站在那邊，悠閒地東張西瞧，便走過去，用苗語問道：「請問猛祿家在哪裏？」

　　司弟加轉眼打量一下，那顆鐵石般的心，也禁不住搖盪起來。當下詫異地反問道：「你要找猛祿家的什麼人？我可以帶你去！」

　　那少女道：「我要找一個名叫司弟加的少年，或者土加也可以！」

　　「啊！你認識司弟加和土加麼！」

　　「你問什麼，若你不高興告訴我，我可以問別人！」這少女分明有點慍嗔之意了。

　　司弟加微笑一下，露出滿嘴齊整潔白的牙齒，解釋道：「你不要生氣，我就是司弟加呀！但我……未曾見過你呀！」

　　那少女也禁不住嫣然淺笑一下，道：「原來你就是司弟加，那麼好了，你可認識一個姓崔的漢人？他托我傳消息給你們哪！」

　　司弟加不禁雀躍起來，叫道：「好極了！他老人家有什麼話呀？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幾時要來這兒？」

　　「你別大驚小怪，看你把許多人都引得朝我們直看了，我們到那裏說話去！」她平靜地說完，自個兒先向小巷走進去，司弟加連忙跟著她。

　　她在巷中站定身形，回頭道：「這姓崔的是你什麼人呀？你值得這麼高興？」

　　「他老人家是我的師父！他本領大得很哪！他要幫我回家趕掉我的仇人哪！」

　　「啊！是你的師父麼？那麼……對了，你有什麼仇人？這兒不是你的家嗎？」

　　司弟加在她清澈明亮的雙眸注視之下，不由自主地說出自己身世來。

　　少女嫵媚地舔舔嘴唇，同情地看著他。跟著又問他，怎樣拜崔偉為師的經過。司弟加把經過一乾二淨地抖露出來，從崔偉點住盤支和各吐等人的穴道時起，直到炸死羊角邪神為止。

　　這一扯可說得很久，但那少女卻津津有味地聽著，時有讚許之色。她問道：「那麼你跟答子去探羊角邪神巢穴之時，不會害怕麼？」

　　司弟加為難地囁嚅一下，才道：「不瞞你說，我的確有點害怕，可是我和土加，從小一塊兒長大，比親兄弟還要好，所以即使害怕，也沒別的辦法了！你……你不會笑我沒用吧？」

　　那少女甜甜地一笑，真摯地答道：「不！決不，你這種高貴的盛情，真是十分難得！你師父也很俠義……」

　　「那麼請你告訴我，師父他究竟托你說些什麼話呀？」司弟加放下心，喜悅地追問。

　　少女沉吟一下，為難地搖搖頭，含糊答道：「你別這麼心急，他……他托我告訴你們，他快要來這兒找你了！」

　　司弟加歡呼一聲，伸出臂膀，想去擁抱她，可是忽然記起她是個陌生的少女，便尷尬地收回雙手，口中不迭聲地道謝。

　　巷口忽然探出兩顆頭顱，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司弟加，你躲在這兒，累得我們好找呀！那位姑娘是誰呀？」隨著聲音起處，一男一女攜手跑來。

　　司弟加連忙鄭重地道：「這位姑娘是師父的朋友，你們快來！」

　　來人正是土加和莎莎，他們長大在苗疆，性情率直淳樸，一聽是崔偉的朋友，便毫無顧忌和快活地衝過來，向這少女行禮，司弟加替他們介紹了。莎莎「啊」地一叫，衝口道：「土加你看，這位姑娘是師父的族人，長得這麼漂亮……」

　　土加接口道：「是呀！大概和師父一樣大本領，姑娘，你也是姓崔麼？」

　　少女搖搖頭，臉上流露出十分好感，微笑著去拉莎莎的手，道：「你長得更漂亮哪！怪不得羊角邪神會看上你！你可知道羊角邪神擒你的用意嗎？那些老妖巫便是看中你的模樣，要收你做徒弟呢！」

　　這三個少年，雖是苗人，但對羊角神的來歷，毫無所知，這時禁不住好奇地瞪著她，等地說下去。

　　「所謂羊角邪神，乃是那些妖巫信奉的神祇，這一派在苗峒最久，實際上有點鬼門道，你們不死，可算是福厚命大。這些妖巫花樣之多，一時也說不完。只是她們也有組織，雖然數目甚少，而且散佈各地，但一旦其他的妖巫，偶然來此地探視，發現那兩妖死去，附近的生靈便要遭殃了！你師父不知底細，撒手就走掉，卻不料留下大禍根哪！」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來，那三個少年卻禁不住大驚失色，手足無措。

　　「你們不必害怕，我既然來了，總算有緣，待我替你們除去此禍便了！」

　　她的話甫說完，三人立刻同時屈膝，正想拜倒地上，那少女玉手微揮，三人驟覺面前如同築著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他們前傾的身形，那少女已經說道：「算啦！你們快起來，不然我就不管你們的事了！」

　　三人只好起來，莎莎道：「那麼請姑娘一同到我們家去，先休息一會再說好麼？」

　　少女忖想一下，媚眼掃處，見司弟加雙目哀求情急地注視著自己，秀眉微舒，笑道：「好是好，但我不想見人，甚至你們家中的人，所以我看還是不必了！」

　　「這個容易得很，這邊有座竹樓是我家的，現在正好空著，姑娘就在那裏休息，那是再好沒有了！」土加連忙提議。

　　少女沒有異議，由三人簇擁著，向那竹樓進發。路上忽見一個苗人，滿頭大汗，飛跑而過，看見他們時，連招呼也不打。

　　土加道：「咦？這是鄰村的人呀！為什麼這般匆忙地飛奔我家去？恐怕有什麼事發生了！」

　　莎莎推他一把，道：「你回去打聽一下，我和司弟加陪這位姑娘就成了！」土加應了一聲，撥頭回家打聽。

　　這裏三人在竹樓上坐定不久，忽然整座樓猛烈地震動一下，原來是土加飛撲上來。他只不過力大腿健，天生善走，未曾學過輕功提縱之術，故此躥上來，撞得竹樓也震動了。

　　土加一鑽進來，喘吁吁地道：「鄰村的人全部死光了！那個來報信的人，正好來這裏做買賣，故此得免一死。父親現在打算發出警訊，召集附近各村長老，一同研究事實原因哪！」

　　司弟加和莎莎沉不住氣地驚叫一聲，那少女這時平靜安詳地道：「我正好趕著時候，這事多半是羊角妖巫的毒手，現在我去將她們除掉，你們不必大驚小怪！啊，對了，土加你先去告訴你父親，立刻傳令附近各鄉，先把所有的井水或溪水，都用畜生試驗過，若是無毒方可飲用！」

　　土加應一聲，起身便走。少女叫道：「你切莫洩露我的行蹤！」土加點點頭，逕自跳下竹樓去了。

　　沉重的大鼓聲，打山邊急促地響起來，市場喧鬧之聲，忽然靜寂下來，像是人人在傾聽這鼓聲表示些什麼事。

　　他們等了好一會兒，土加才回到竹樓來。那少女裊裊站起來，正要動身出發，司弟加忽然道：「姑娘，你讓我一同去吧！我……再不害怕那些妖巫！」

　　土加也接口道：「姑娘，請你也准我一起去吧！」莎莎害怕地抖動一下，不敢做聲。

　　少女回眸一顧，笑道：「好吧！有你們帶路，省掉慢慢找尋暗記的麻煩，喂，莎莎你怕麼？要不要一同去看看，那些妖巫不會傷害到你的！」

　　莎莎舉目一望，樓外陽光強烈地照射在大地，使她勇氣增加不少，鼓勇答道：「好，莎莎也一道去，不再害怕了！」

　　於是四個人聯袂出發，輕車熟路，毫無阻滯地穿過那片樹林，來到石林之前。這刻日光照射下來，好像有點黯淡，雖是大白天，卻也鬼氣森森，可怖得很。莎莎情不自禁，摟住土加健壯的臂膀。

　　司弟加指點石林，低聲地告訴那少女，他上一次曾在這裏遇見的人頭和骷髏。少女伸手輕輕地搭在他肩膀，道：「這會兒你不害怕麼？」

　　司弟加受寵若驚地堅決搖頭，挺直胸膛，表示毫無畏懼。少女道：「現在這石林中已有妖法埋伏，雖然只是嚇唬人的障眼法，但這個妖巫既然能夠設下埋伏，倒未可以輕視，你們隨在我身後，若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千萬別嚷出聲，驚動洞裏的妖巫！」

　　她說完了，領先走去，司弟加緊跟著她，再後面是土加兩口子。他們都十分緊張地東張西望，霎時間已走到石林邊。

　　欲知此女是誰，如何破去羊角妖巫的邪陣，以及崔偉竟如何脫身，詳情都在下章。

第二十三回　殄妖定情　金頂高僧仍念舊　捨心求慾　黑甸俗子每焚身

　　上章說到那不知姓名的美麗少女，帶領著司弟加、土加和莎莎三人，一同去除掉為害人間的羊角妖巫。這時已走到石林邊，那少女嘴角微現笑容，帶著促狹的表情，當先闖入石林，三人也跟著走進石林。

　　驀覺眼前一暗，本是當空照耀的烈日，此刻像是躲在雲裏。天顯得暗沉沉的，直要當頭壓下。再走了幾步，忽然陰風四起，光線更加暗澹了。四個人都同時看見前面暗霧迷茫中，有幾個形狀猙獰可怖的厲鬼，張牙舞爪地擋住去路，作勢欲噬。

　　少女回手握住司弟加的手，低聲道：「你也握住他們的手，免得一會分散了，彼此找尋不著。那麼我便要破去這處埋伏，驚動了洞中妖巫……」

　　司弟加本是滿心恐怖，這刻柔荑入握，其軟如綿，而且她說話時，蘭麝微度，剎時間恐懼都化為烏有，順從地回手探摸著莎莎的手臂，示意她握住。

　　少女對那些惡鬼視若無睹地衝過去，人行鬼退，猙獰可怖的鬼影老是在前面顯現，而又老是碰撞不到。少女回頭道：「司弟加，你看見了麼？這不過是妖巫的掩眼法，實在不會傷人的！」

　　剎時間已走到石崖洞口，幾個惡鬼和那一片暗澹迷濛的天氣驟然消滅，烈日正當空斜照，大地到處洋溢著蓬勃的生氣。司弟加等三人開心地相顧一笑，此刻他們的膽子大得多了。他們到了當日崔偉伏身之處，但見廣大的石窟中，石祭壇上有好些旗旛，那個石釜的石蓋已掀起，火光熊熊，壇中兩個女妖巫，全都赤身露體，口中喃喃唸著咒語，手足亂舞，釜中火焰隨著她們的動作，倏而高昇，倏而低縮，鬧得石窟中忽明忽暗，一片陰森景象。

　　少女揮手止住眾人，自個兒款款走進石窟，她雖然嬝娜地逐步走著，但速度極快，轉眼間已到了石壇之下。

　　兩個妖巫都瞧見這個突然出現的美麗少女，不覺為她的大膽以及通過洞外石林埋伏，卻安然無恙也沒有警訊而愣了一下。其中一個瘦長的手臂一揮，石釜中突突連聲，冒出一股火焰，在火光映照中，這妖巫厲聲怪嗥一聲。躲在一旁的司弟加和土加、莎莎三人，那聲音一入耳，俱都手足無力，神醉魂馳地癱倒地上。那妖巫的法力較之當日的老妖巫為高強，這一聲「呼魂大法」，雖不是對他們而發，仍然能將他們迷昏。

　　那少女若無其事地站在壇下，笑嘻嘻地盯視著妖巫。另外那女巫，見狀大驚，伸手拔起一面長幡，向前面拂去，霎時間鬼哭神嚎之聲四起，陰風急捲中，一群惡鬼洶洶擁過來，像要拘拿來人。少女櫻唇微動，出指喝一聲「疾」！剎時眾聲俱歇，石窟歸於平靜。

　　兩個女巫窘困地愣住，其中一個狼嗥也似地狠狠尖叫一聲，自個兒扯斷一大綹頭髮，放入口中嚼成粉碎，咬破舌尖，手中挽住法訣，驀地向少女噴出來。霎時間天昏地暗，陰風慘厲，一大片血光，其中夾著無數刀叉槍矛，朝少女迎頭罩下。

　　當她扯斷頭髮，送入口中之際，那少女已經嬌叱一聲，用苗語喝道：「無知妖孽，你這血箭大法只能傷害凡人而已，敢在本姑娘面前賣弄……」話聲中，渾身一抖，身上披著的僅有衣服，倏然自行卸盡，裸露出膚白勝雪、飽滿魅惑的胴體。修長渾圓的玉腿挑處，下裳已飛上手中，在當中處一扯，變成長條形薄布，反轉時紅光映眼，原來是兩面顏色，外面的是素淡顏色，裏面卻其紅勝火。這時那妖巫口中一片血光，已經噴將出來。

　　那少女媚態橫生地一笑，手中紅布舞處，自個兒曼聲清唱起來，身形也隨著口中歌聲，曼妙地舞蹈。她歌舞一起，那片電急罩來的血光刀箭，像讓什麼迎頭一擊，忽然碎裂片片，晃眼間便消滅了大半。剎那間，石窟中不知打何處飄來了繁弦急鼓之聲，蕩人魂魄，而且跟著現出千百妍麗美女，完全是赤裸全身，極冶蕩挑逗地緩歌曼舞，朱唇含笑，玉靨生春，那股勁兒，便鐵鑄的好漢，也得熔化在這青春淫蕩的熱力中。

　　石壇上的妖巫驚叫一聲，一齊掩面不敢看這情景。但片刻間，她們已不由自主地從指縫中，痴痴地窺看這種天魔豔舞所構成的無邊春色妙景。妖巫們雖是女身，但目光一觸那些天魔豔女，卻和男人一般，心旌搖盪，熱氣如絲如縷地從丹田升上來，把頭腦都沖昏了。頃刻之間，兩妖巫已各自墜入姹女迷魂大法中的幻相奇境中。各人隨著自己的心意或經歷，或有生來難忘的回憶，重新構出幻境，恍如佛家的輪迴寶相，彈指之間，已歷數劫。不過這姹女迷魂大法只能因幻相而生境，導人深陷魔道，率之自焚而死。卻不似佛家的深微大法，能使人徹悟如來，持證此生。

　　妖巫們當少女歌舞一起之時，已認得是黑甸砦仙娘一派的姹女迷魂大法，情知這次遇著太硬的對頭，各自想先掩住眼目，然後再求饒乞命，哪知眼光一觸，已中魔法而不能自已。瞬息之間，滿窟管弦之聲，由綺靡淫蕩變為淒厲哀涼之聲，兩個女巫四肢漸僵，面色灰敗，像是因為這薤露蒿裏之聲，送了她們進墳墓似的。

　　石洞邊的司弟加和土加、莎莎三人，忽然一同醒轉，大家都一齊聽得石窟中有一陣奇異哀傷的音樂，一抹而消歇。雖是一瞬便歇，但各自都在心底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傷，宛如感到人生短促如白駒過隙，死神永遠不肯放鬆地，在時間的那一頭，冰冷地等待著……

　　那少女在轉眼間已無聲地來到他們的身畔，平靜地叫他們起來。他們看到她平靜夷然的表情，心中都安慰一點，知道窟中的妖巫們，一定已被她殲滅。但臉上仍然留著淡淡哀傷的神色，因為方才那陣悲惋感傷的樂聲，已在他們心底留下一道痕跡，那種印象是難以立刻磨滅的。

　　司弟加輕輕嘆一口氣，自語道：「人是一定要死的，誰也不能反抗這結局，到那時，最親愛的人，也要永遠地分別……」他的面上，洋溢出一種智慧的、憂慼的神色。莎莎禁不住摟住土加健壯有力的臂膀，幽幽地啜泣起來。

　　少女秀眉輕輕皺一下，像是也被他們憂傷的神色情形所感染，自個兒嘆一口氣，說道：「你們聽到樂聲麼？」她又對自己說道：「我知道悲哀的樂聲，能夠啟迪人們的智慧，因而毀滅了自己……你們不該聽到的啊！」

　　這是奇妙而自然的啟迪，人生本來可以用一首短短的而哀傷的樂章，完全表達出來，雖則是有點含糊的表達。司弟加、土加和莎莎三人，本來是一片渾沌天真，哪識得人生的真滋味？但在一剎那間，他們都像多活了數十年，模糊地瞭解多一些生命奧妙的意義。

　　他們不曾持續了許久，當他們走到陽光之下，那一縷哀傷情緒，在太陽熱力之下，漸漸地淡漠了。土加和莎莎兩人牽得更緊了，生像要在這一頃間，彼此愛得更徹底和更深刻。

　　司弟加堅定地微笑一下，將那些似悟非悟的感觸，暫時埋在心底，可是他的眼睛看起來更為澄澈了！神態更為端重沉凝，自然而然地威猛深閎。他已構成一種新的特質，一種開國君主所具的氣象，那是極有吸引力的特質。那少女為了要尋出他們哀傷的程度，故此在陽光下細細觀察這三人，當她發現司弟加這一點時，她禁不住吃了一驚，也禁不住眷戀地多望他一眼。另外一個影子在她心中漸漸淡下去，而司弟加卻悄悄進入她心裏。

　　這種微妙的變化，她自個兒尚未清楚地覺察出，但司弟加卻發覺了！他以年輕異性所具有的敏銳直覺，發現她眼中對他流露出更多溫柔和關懷的光輝，而且更願意地溫馴地靠著他走，甚至有時要他去攙扶她……

　　他們此刻還不知這少女的來歷和姓名，可是他們覺得沒有追問的必要，反正他們已經十分信賴於她。

　　當他們四個人一起回到那座竹樓之時，覺察出寨內空氣十分沉重緊張，家家戶戶的門外，都擺著祭拜神祇的香燭祭禮，那些人面上都流露出大禍臨頭的惶惶神色。

　　四人各自落座，土加欽佩和感激地向少女微笑一下，說道：「他們都恐懼臨頭的大禍，我們若不是和姑娘一起去殲滅那兩個妖巫，此刻必定也和他們一樣，不知所措地禱神問天……姑娘比師父還要厲害，師父後來說怕妖巫的叫聲，可是姑娘卻一點不怕……」

　　少女淡淡地笑一下，忽然又黯然地搖搖頭，美麗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憂慼之色……

　　司弟加嘴唇動了一下，終於沒有說出話來，穩重地緘默忖想。莎莎猛然有所醒悟地道：「啊呀！我們真是粗心，連水也沒有一碗來敬待姑娘，我這就去拿來……」說著話已經站將起來。

　　少女謙雅地笑道：「你別張羅了，我不渴！」

　　土加大聲道：「那怎成？莎莎快去弄些食物和生果來，我也餓啦！」

　　莎莎一溜煙地走下樓去，那少女用胳臂輕輕撞一下司弟加，低聲道：「喂！你在想什麼呢？你的心裏仍然被那陣音樂聲音纏擾著麼？我再唱一支歌給你解悶好不好？」

　　司弟加那對澄澈的眼睛中流露出微笑，凝視她一會，喃喃道：「你的容顏比仙女更美麗，你的本領比仙女更高強，你的心比仙女更溫柔……我現在沒有半點悲傷，沒有半點煩惱，但是你既願意唱一支歌，那麼請你唱罷……」

　　少女迂緩嫵媚地垂下眼簾，不自覺地流露出嬌羞的神情：「你聽慣了苗山的歌謠，我要唱一支別的，那是我們漢人的古樂府，也是民謠，唱得不好，卻不准你笑我……」她歇了一下，隨手拾起一支短竹，在粗大的竹柱上，敲出節拍，曼聲唱道：

　　「開門白水，
　　側近橋樑，
　　小姑所居，
　　獨處無郎……」

　　歌詞雖短，卻婉轉表達出一種纏綿無盡的思緒，臉上泛起光彩絢爛的青春光輝，司弟加一時聽得和看得呆了！土加不知幾時已經走出竹樓外，自個兒坐在樓梯上，欣喜地顧盼著寨中來往的人。他隱隱地感覺到司弟加和那少女之間，發生了一樁驚人的事，那是看起來似乎不可能的事，他為司弟加忭悅地想著。

　　遠處有人喚他一聲，抬頭一看，原來是莎莎回來。她空著雙手，但身後卻有兩個苗婦，捧著竹編的籃子。他跳下樓梯，迎頭攔住莎莎，吩咐兩個苗婦將東西放在竹樓下。便挽著莎莎的手臂，在竹樓周圍蹓躂，一面告訴她關於自己的臆想。

　　竹樓內那少女正在解說方才唱的一曲歌詞的意思，一切情形都很好，看來這個少女真個鍾情於這樸實而富有吸引力的青年了。

　　作者不得不簡略地交代一筆，關於這少女的身世來歷。原來這少女便是黑甸砦仙娘陰棠嫡親女兒。她雖然和榴花一同長成，一同學會了她母親的各種妖法和武藝，但她的性格和行事觀點和榴花卻大相逕庭。這兒可看出陰棠的偏心來，因為陰棠到底出身於正派的峨嵋，尤其是苦庵青大師素來端方正直，多年來耳提面命，許多正邪的觀念，早已深植根蒂在她心中，因此雖則她自己走入邪途，但還能夠自己節制著，不去做出傷天害理、人神共憤的邪行來。當然到底她也積了不少惡孽！她對陰無垢的管教比之榴花略有不同，那是她為了女兒的終身著想，故此常常曉諭以正邪之分，使得陰無垢不至墮入邪途。但她的「姹女迷魂大法」，非旦夕和男人相接，不易深進高奧的境地，所以陰棠再三思維之後，便讓榴花作正式的傳人，因此榴花便放任地修煉這種妖法，積下比陰棠更多的惡孽，這是因為陰棠久受苦庵青大師的親炙，本性未迷，那些供她修煉「姹女迷魂大法」的壯男，都在他們元陽未曾盡洩之前，服以靈藥，遣還家鄉。

　　雖是掩耳盜鈴的拙著，總比之榴花不歇地斲伐人命為佳。榴花出道才不過兩年多，死在她身上的壯男已不知多少。只因她以色身結納了幾個厲害的江湖好手，由他們四處擄掠男人回來，行事周密，江湖上便未曾發覺。

　　陰無垢又得到陰棠面首中一些讀書士子教誨，諳通文墨，近年餘復受崔念明這個飽學書生熏陶，更明白了許多事理，對陰棠的行為大為不滿，終於為了一件事，自個兒離開黑甸砦。

　　當她離開黑甸砦之時，崔偉尚未探砦被擒。此後她暗返黑甸砦兩次，最後一次會晤著崔念明，崔念明因見了崔偉的火器而知火狐被擒，請她設法救助，她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和火狐崔偉談了好些話，才隱密地離開黑甸砦。當時崔偉並沒有請她告知司弟加他們此一消息，可是她另有打算，逕自來猛家寨找司弟加，哪知此刻竟陷入情網中，以致計劃受阻。

　　書歸正文，且說當夜陰無垢留宿於猛家寨，那竹樓本分作兩間，陰無垢宿於後進，司弟加因土加和莎莎堅持提議他睡在外間，好得有人陪伴陰無垢，並且容易招呼服侍，於是司弟加便宿在外間那張寬大的竹榻上。

　　到了半夜時分，陰無垢睡不著，滿懷心事地踱出外間，樓外月光照進來，看見司弟加曲肱為枕，闔著眼睛，此時雖看不見那雙澄澈無邪的眼睛，但廣闊豐隆的額頭和挺直的鼻子，加上嘴唇有力的弧形線條，卻另有一種堅毅閎闊的氣度。她站在榻前，滿腹思潮起伏地凝視他一刻，禁不住嘆一口氣。

　　司弟加眼睛忽然張開，輕聲道：「姑娘你睡不著？啊！我也是不能入睡，心裏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攪動……」他坐起來。

　　陰無垢坐在榻上，彼此的肩頭輕輕觸碰著，親暱地對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歇了半晌，她伸手穿過司弟加的臂膀，挨著他說道：「我明天便要離開這裏，因為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趕著辦好，等到一切事情都辦妥了，我便回來找你，和你一同去趕走你的叔父……」

　　司弟加失驚顫抖一下，吶吶道：「你……你也要趕著離開我……們？你不能不離開麼？」

　　無垢歉然搖搖頭，他繼續道：「奇怪得很，你和師父一樣，匆匆地來了，又匆匆地走了……」

　　「你會想念我嗎？」他沉重地用力點頭。

　　「假如我不能回來，你也會想念和永遠記著我麼？」

　　他更加沉重地點頭，喟嘆地道：「師父走了之後，我難過地記掛著他好多日子，我從來未曾這樣難過地想念著任何人。可是他一定會回來，而你恐怕不會再來了！我知道我會更難過和悲傷地計算逝去的日子，因為你不會再回來了！」他苦笑地回顧一下，一排潔白齊整的牙齒，在昏暗的光線裏閃動出現。

　　陰無垢不解地推他一下，道：「你說什麼？為什麼我不會再回來？難道我不能再回來？抑是你這兒有什麼變化，阻止我不能再回來？」

　　司弟加沒有則聲，手掌大膽地蓋覆在她的手掌上，他的手掌比起她的顯得巨大有力得多，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她纖長的手指，和撫摸暖滑柔軟的掌心，活像生怕弄傷她似地輕輕移動和捏握。

　　「你知道自己不會再來這兒！」昏暗中又耀現出那排白牙齒，他道：「你和天上的仙女一樣，偶然在人間出現，之後又回到美麗堂皇的天宮，她不會記憶在人間那些人和事情，你也不會記得……」

　　陰無垢微微愣一下，隨即柔軟地偎伏在他強健有力的手臂中，讓他那對肌肉墳突的手臂擁抱住。她感覺到自個兒已被男性的魅力擒捕住，他那渾身強壯有力的筋肉，刺激得她有點昏迷的感覺。

　　「可是人間的凡人，卻會永遠地記憶著一切，雖然直到他非常衰老的時候，他的心還是年輕的，一如當她在那兒的時候一樣……」

　　「為什麼呢？美麗的回憶能夠有這種力量麼？」

　　「不是回憶的力量，是因為他的心早已隨著她，飛到天它去，那兒沒有年老的啊，是不是？」

　　陰無垢在他懷中扭動一下，司弟加把她擁抱得更緊了，一切都是這麼自然地發生，沒有矯揉，沒有造作。肉體裸露的地方接觸著，產生了奇異的電流，陰無垢聲音微微顫抖，道：「你不相信我，但我怎樣才能令你相信呢？」她的嘴唇印在他的唇上，抬頭道：「我已經讓你擁抱，任你撫摸，可是你似乎更加不相信了！」

　　司弟加的氣息漸漸粗大，他熱烈地吻著她……強勁的晚風掠過竹樓，呼嘯地叫號著，寨後的高山深谷，傳來野獸的嗥號。月亮端凝地灑下銀色的輕紗，把高山、平地和森林都籠上夢一般的外衣……

　　天色黎明，曙光迷濛中，竹樓內一對青年男女，此刻交股疊臂地臥在一起，眷戀地低聲喁語。陰無垢雲鬢蓬鬆，羅襦盡褪，見曉色入樓，連忙穿回衣裳，司弟加貪婪地注視著她，面上充滿了征服和滿足的神情，他感到自己有一種引頸高歌的衝動，但他抑遏住了。

　　陰無垢嬌媚地橫睨他一眼，道：「你現在相信我吧！」他看著她的神情，禁不住回想自個兒橫槍躍馬，攻堅摧銳，而她婉轉嬌呻，落紅片片的光景來。

　　兩個人的精神都不見半點萎頹，雖則整夜沒有閉眼。陰無垢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他，卻不肯說出身世，更不曾說出火狐崔偉的真實情形。因此，雖然司弟加和她的關係已經大不相同，但對於她的情形，所知者不外是她的名字，和獲得她愛情的保證而已。

　　天亮了不久，土加和莎莎便來了，帶來早點，四人一道吃著。見陰無垢對他們的態度親暱得多，而且和司弟加偎依著的情形，這兩個過來人早就肚中有數，不禁十分為司弟加高興。

　　陰無垢對他們說今天要離開，土加和莎莎兩人驚愕相顧，猜不透究竟是什麼緣故，無垢求助地看司弟加一眼，道：「我會很快就回來，那件要趕著辦的事，十分重要，而現在又不能告訴你們，司弟加已經相信我了！」

　　司弟加連忙承認，安慰他們地笑一下。當下土加和莎莎都相信了，對司弟加這次奇妙的遭遇，同聲衷誠讚美，使歡樂的氣氛更加添了許多。

　　陰無垢終於動身上路，土加和莎莎送了一程路便回來，因為他還要趕回去，告訴猛祿關於羊角妖巫被殲的真情，以便附近無數村莊的人不必惶惶戒備，當然這是陰無垢許可他這樣做的。司弟加卻戀戀地遠送，老是不肯回頭，陰無垢無奈橫下心腸，使出峨嵋絕妙的輕功身法，雖然婀娜優雅地跨著小步，但轉眼間已走出老遠。好一刻之後，司弟加已被拋在身後，她回頭揮手道別，不久便走遠了。

　　她是向東北方走，幾天之後，便到了峨嵋山，在路上她已改回漢人裝扮，避免路人的訝異注意。這天她輕車熟路走到峨嵋後山，飛渡過許多處天險危徑，來到後山群嶺中一處懸崖，在那崖頂處一座石頭築成的蘭若，孤零零地屹立著。這禪院並不宏大，前後只有兩進，除了白雲飄浮和猿鳥啼叫之聲外，再沒有別的動靜。

　　她的面上浮起憂慮的神色，腳下卻沒有止步，一徑走進禪院去，一眼也不瞧門上寫著的字，那是「金頂別院」四個字。外面的一進，當中是個供著佛像的小堂，一個大木魚冷清清地擱在一旁，兩旁是窄窄的輔廊，供著三十六羅漢。這兒沒有半個人影，她走向後一進，只見後面是一個小天井，兩旁各有兩個房間。天井中植著數株寒梅，還擺有幾盆蘭花。這兒也是靜悄悄的，不聞有人聲息。

　　她輕嗽一聲，叫道：「圓法禪師，晚輩無垢參謁！」

　　右邊最後的房中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清楚地道：「無垢你進來吧！」

　　陰無垢依言走過去，推門進房，只見這淨室中四壁蕭然，全無一物裝飾，最內有一張粗木榻，一個老和尚，盤膝坐在榻上厚蒲團上。

　　她走到老和尚面前，行過禮後，老和尚指著木榻道：「無垢，你坐下來說話！」無垢依言坐下。

　　這位圓法老和尚朽寂的面容上，浮起一點生氣，眼光憐愛地落在陰無垢身上，打量了半刻，他忽然不悅地道：「無垢，你怎麼已經破身了？難道你是使用……」

　　陰無垢吃一驚，卻撒嬌似地扭一下身軀，道：「我沒使用什麼，但我……我是喜歡那人！」

　　老和尚微笑一下，問道：「那人是誰？你幾時喜歡他的？上個月你來的時候，沒有聽你提起過呀？」

　　陰無垢低下頭，輕聲而急速地將司弟加來歷簡略經過說出來，最後道：「我聽火狐崔偉說起有個根骨極佳的徒弟，當時便想到找他做你的替身，哪知……」

　　老和尚又微笑一下，但跟著嘆一口氣，無垢道：「那麼……禪師，母親還有得救麼？」

　　書中交代，這位圓法老禪師乃是峨嵋中的前輩人物，比當今峨嵋派掌教太清真人還要高出一輩，和峨嵋三老竟是同輩，當年峨嵋三老的小師弟玉尺仙童因受不住陰棠姹女迷魂大法而失身，終於自戕而死之後，這位圓法禪師，乃是峨嵋諸寺俱都稱崇的有道高僧，定力深湛，佛法深微。其時他得聞此消息，便向苦庵青大師緩頰，不要誅戮陰棠，由他以身試魔，倘若陰棠的魔法無功，尚可挽回天心，使她皈依正法，倘若他也失敗了，那麼只好讓陰棠到人間應劫。

　　三日三夜之後，這位謹嚴的禪師終於也墜入色劫，於是在陰棠下山之後，他便自行宮刑而隱居於金頂別院。他本是童身入道，那數十年積聚之功非同小可，陰棠當時姹女迷魂大法未曾練到家，無法閉住陰道，於是便受了孕，生下陰無垢這個女兒。這事在圓法禪師的意料之中，故此當陰無垢離開黑甸砦，到峨嵋找他之時，便知道她是自己嫡親的女兒。

　　陰無垢問了這句話，圓法老禪師沒有回答，她不覺焦憂地道：「母親常常提起，只有你能夠替她挽回劫運，可是你卻要找替身，條件又嚴格，我到哪裏去找呀？禪師你分明是記恨母親之仇，不肯救她！」

　　圓法老和尚道：「唉！好孩子你不知底細，我且說點給你聽。我自從退居此間，日夕除了修持佛家大乘功夫之外，還不時煉那佛門降魔大法，可是以你母親的道行，除非將她形神誅戮以外，如要破那『姹女迷魂大法』，我佛門弟子只能如金剛趺坐，不為魔擾，一直到她魔法無功，元神消耗，反而為魔法所侵，自焚而死之外，並無別法。我自從你來之後，便為你的緣故，靜中默察過你母親的劫數，果然是在最近降臨，於是我又為你之故，想得一個下策，要你找個有根骨的少年，由我附佛心於他身上，待你母親施展姹女大法之時，在那銷魂蝕骨之際，破解魔法，但成功與否，卻說不定，成固然好，失敗則我必施展降魔大法，鬧個玉石俱焚，你母和我死也不打緊，那少年卻太無辜，不是我佛捨身為人的意思。不過你苦苦哀求，我只好命你姑且去找找看，可是現在你應該明白天心如此，縱使你找到一個有關係的少年，肯冒險去黑甸砦，但你又情網自陷，功敗垂成，看來你母在這數天之內，必定遭天劫誅戮了！」

　　陰無垢不服氣道：「爹……禪師你打誑語，為什麼你不肯親自去黑甸砦呢？分明是記恨母親，不肯見她一面！」

　　「你問得好，我再告訴你，我在當年失墜魔劫之時，事後便自腐下體，如今即使我去，又當得什麼用處？我修持了近百年，焉能對你打誑語？」

　　「那麼……禪師你教我一些法兒，讓我助母親抗過天劫，再慢慢想辦法！」

　　圓法老禪師緩緩笑一下，道：「剛才你來之時，已有人下了峨嵋山，那人便是你母親的天劫了，我可沒有辦法相救……」

　　「什麼？那人是誰？禪師你認識他麼？」

　　「他臨動身的時候，曾來這裏盤桓了一刻，所以我才得知，我怎不認識他！」老和尚歇了一下，繼續道：「他便是峨嵋三老中，碩果僅存的赤陽子，當年他的小師弟玉尺仙童自戕之後，他本有報仇之意，後來見我也失敗了，便打消了輕舉妄動之意。要知赤陽子的武功是峨嵋三老中最出色的一個，連苦庵青大師也讓他一點兒，可是武功到底不能抵敵妖法，況且我曾和青大師約定，若我失敗，便讓你母下山應劫，故此他沒有動手。我知道當時若動手，你母一定難逃公道。因為那時她的邪術未精，青大師道力深湛，自有制克她之道，再加上赤陽子，她焉能逃得性命？及至青大師寂滅之時，曾托赤陽子代她屆時清算孽徒惡孽，那時赤陽子已因江南一位高僧指點，入了沙門，允諾青大師所托之後，便在峨嵋最高的金頂，一個崖洞之內，閉關面壁。今日功行圓滿，開關下山，經過我這裏，進來探我，看來已非昔比，料那降魔功夫比我強勝百倍。他一到黑甸砦，你母便難逃公道了，我有什麼辦法挽救呢？」

　　陰無垢聽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掉下來，一面抹淚，一面哽咽道：「禪師你好狠心，你不會替母親求情麼？還跟我轉彎抹角地說風涼話，要是母親遭了赤陽子的毒手，我拚他不過，也要死在你跟前……」

　　「咄！無垢好生無狀，我替你母說情，誰替被你母害死的那些冤魂說情？赤陽子是前輩高僧，怎許你直呼不諱！我老和尚被你這冤孽誤卻許多功夫，七情六慾紛沓而來，還待怎的？」

　　陰無垢愣了一下，抬眼望時，老和尚已闔垂眼簾，面容寂滅，那光景就像迅雷轟頂也不會動彈一下。她絕望地「哇」的一聲哭出來，站起身掩面踉蹌地走出房間，一腳碰在門口地下的石框上，絆倒在門外。

　　老和尚嘆一口氣，睜開眼睛，柔和地叫道：「無垢，好孩子你回來……」

　　無垢出乎意料地驚愕一下，縱身便飛回榻上，安安穩穩地坐在老和尚身畔，伸手扯著老和尚的寬大衣袖，叫道：「爹……你叫我回來？……」

　　老和尚道：「莫扯，我的衣袖不牢固，穿了幾十年，哪禁你肚掛腸牽地亂扯！」

　　無垢搖擺一下身軀，撒嬌地道：「我不管也不懂你的謎語，要是扯破了，無垢替你縫補，到底母親的事怎麼辦呀？」

　　老和尚道：「除了拿我這塊老面皮去丟人，有什麼辦法呀？若不是赤陽子，真會誤會我跟你母親到底有檔子什麼事兒哪！唉，只是苦了孩子你……」

　　無垢眼角又潮潤了，她覺得在老和尚那朽寂死灰似的臉容上，輕忽地閃現出慈愛的光輝，竟比世上任何圖畫都要美麗。在她眼中，這個枯木的老和尚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可愛和漂亮！她低下頭，挨在老和尚瘦削的手掌背，輕輕地摩擦和吻著。

　　過了好一會，老和尚悄聲道：「孩子你耽延我正果十五年，老和尚自家無法超度，你且起來，趕快去辦正事吧！」他話中隱含禪機，但無垢卻聽不懂。

　　陰無垢辭別過圓法老和尚，復又匆匆下山。這次她走得更快了，雖是在大白天裏，她依然施展開腳程，再不管遠處訝異地眺望她的路人們，自個兒急急飛馳。老和尚限她三天之內，趕回黑甸砦，故此她經過猛家寨之時，連望也不敢去望一眼，生怕自個兒不自覺地走進猛家寨去……

　　在第三天的傍晚時分，她不歇地趕回黑甸砦，當她走入砦門之時，渾身的疲乏立刻消失，一徑走向石堡。那石堡和往常一般安靜，看來並沒有什麼事發生，她不解地忖道：「真奇怪，這兒為什麼這樣安靜啊！要是赤陽子前輩已經到了，該鬧個天翻地覆才對呀！」

　　守在堡門的苗人，見她回來，都向她行禮，她眼角掃處，只見堡內升起一面三角的小紅旗，那是表示圍繞堡內一週的方場中，禁止通行，因為這石堡內一共豢養了六條惡犬，此刻已放出來巡邏，又瞥見屋中箭孔鏃光閃閃，敢情已埋伏好長弩勁箭，以待敵人。

　　她是仙娘陰棠的女兒，雖然自己離開石堡，但陰棠並無下令要擒捉她，故此她能夠一如舊貫地走進堡中。迎面遇著兩個漢人，乃是榴花的爪牙蒼背狼關平，粉面金剛張均。兩人一見她裊裊走來，連忙迎上來，笑嘻嘻地向她行禮。她噁心地白他們一眼，尤其那粉面金剛張均，魁梧的身材上擺著一顆細小不稱的腦袋，雖然白素素的臉孔，算得上漂亮，但神態淫邪做作，惹人反感。

　　粉面金剛張均搶著道：「陰姑娘，你回來得正好，榴花姑娘傳令全堡戒備，竟不知究有何故！」

　　「榴花姑娘自己匆匆回到禁院，所有的姑娘們都在禁院中，不能出來。不過這是午間的事了！」

　　無垢吃一驚，玉手揚處，打出一股掌風，將兩人從當中盪開，自己邁步便走。

　　在堡中央那座高樓後，一座大院子，房屋錯落建立，形勢詭異。這兒便是所謂禁院，堡中男人都不許進內，除了那些拚命的壯男。上章提過火狐崔偉在堡中失手被擒，便是在禁院的複道中，讓陰棠發覺而被擒。

　　她衝進她母親的房間，但哪有母親的影子？便待打房後甬道走到禁院的正堂去，只見床中跳起一人，攔腰將她抱住。

　　無垢沒有掙扎，也沒有瞧那人一眼，淡淡地問道：「我母親到哪兒去了？」

　　「啊！無垢，你怎麼啦？我是崔敏呀！你……怎的不瞧瞧我……」

　　她堅持道：「我母親哪兒去了？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難道你不知我是不准越雷池半步的嗎？無垢，這一響你到哪兒去了？這些日子來的相思，把我苦壞了！現在你回來，卻像不認識我了！」

　　無垢幽幽地回眸，瞧他一眼，但見他一張微微疲削的素白臉孔，五官端秀，一雙眼睛十分圓大。這個少年正是崔念明的兒子，崔偉的侄孫崔敏。

　　她仍然沒有回答，但臉上堅持的表情，顯然軟化了。崔敏道：「我總不明白為什麼你忽然會恨我，你知道許多事我是無能為力的呀！榴花當日將我帶來，你們都認為我是她的！後來你處處維護我，不被榴花弄死，我豈有不感你的情意！但是我仍然屬於榴花的，你也沒有辦法！前幾個月，你母親喜歡我，我又有什麼辦法呢？無垢你想想是不是？你含怒離開之後，可憐我朝思暮想，但你總沒有回來。聽她們說你曾經回來過，還放走了榴花惹來的仇家，那個什麼峨嵋派的白衣秀士，卻不肯見我……」

　　陰無垢痴痴地凝視著他，心中翻滾起不知什麼滋味。這個俊秀的少年，曾經一度佔據了她的芳心，但後來當她發覺崔敏虎視眈眈於她的肉體，遠勝於她所渴望的那種感情之時，她便十分傷心和失望。

　　她驀然從他手臂中滑脫出來，幽怨地道：「時光把許多東西帶走，你和我之間也不能例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你不必再提了！」

　　他道：「無垢你真的變了！那是為什麼呢？」

　　「你不須推究什麼原因，我渴望的東西，你不能給我。再者，你這人……比方說，你和我母親之間，你敢矢口諉在她身上？根本我早就發覺你垂涎已久……」她的聲音忽然由尖酸變為柔和：「我們不要再提了！是我變也罷，你錯也罷，現在我沒工夫細說。但我告訴你一件事，你的父親也在這兒……」

　　「嘎！我爹也在這裏？他怎會來的？請你告訴我，無垢，請你告訴我再走！」

　　「你爹比你更早來此地，我母親十分愛他，因此之故而不肯再施展姹女迷魂大法！所以你說她……哼！後來我母親因他常常懷念著妻兒，便派榴花去弄來，哪知榴花只帶你回來，你娘卻讓她弄死了！回來之後，又霸佔著你，不肯讓你們父子相見。我念著你爹常常盡心教我讀書，所以設法制止榴花害死你，而且見你與一般所見的男人都不同，心中也很喜歡你。可是你越來越……唉！我不說你的壞處，此刻有一大對頭來找我母親，她和榴花此時大概忙於應敵，施展出最厲害的先後姹女大陣，把一干女孩子都召去了！你可到榴花房去尋你爹，他也不知你會在此地，上次他還托我回你家去瞧你哪！」

　　崔敏又驚詫又慚愧地聽她數說，忽然閉目搖頭，喃喃道：「啊！我娘死了，是榴花……我不能去見爹，啊呀！我算是什麼東西呀，仙娘原來和我爹……」他額上沁出汗珠，張開圓圓大大的眼睛，裏面也浮湧出淚光。

　　她不覺憐憫地伸手搭在他肩上，輕聲勸慰道：「這一點你不必難過，而且也別告訴你父親，倒是……」她歇了一下忍不住衝口道：「倒是你那好色的性情要改一下，別再見一個搭一個……」

　　崔敏立刻瞧著她，淚光模糊的眼睛裏，閃耀出希望的光芒。「不！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不能再跟你發生什麼感情了！」他自卑地垂下頭，內疚地說道：「無垢你是污泥中的蓮花，我曾經太妄想了……」

　　無垢沒有答腔，腳尖微一用力，身形如風，打簾幔處轉出甬道。轉了十幾個彎，在一處門前停下步，那門上掛著的絨幔，擋住了視線，卻遮不住聲音。蕩心銷魂的絲竹樂聲細細地散在周圍，恍如九天笙鳴，百鳥和聲，竟是極為悅耳。她揭開帳幔看時，那處原是個高大宏寬的廳堂，此時五色繽紛，飛彩流豔。

　　她是陰棠的嫡生女兒，自然識得其中奧妙，忖道：「果然是用上先後天姹女迷魂大陣，我且看看赤陽子前輩怎生模樣？」

　　但見大廳堂之中，美豔動人的天魔豔女，不知有多少個，全是裼袒裸裎，一絲不掛，身材豐滿圓潤，酥胸玉腿，如堆雪凝脂，輕歌曼舞間，妙處畢呈。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四回　金剛趺坐　峨嵋降妖原一脈　羊角長驅　苗漢傳功第幾人

　　陰無垢眼光從一群天魔豔女中，卻見一個老僧人盤膝坐在地上，方面長眉，耳輪垂肩，雙眼並沒有閉上，凝視著諸般妙景。但覺寶相莊嚴，完全不為魔相所動。

　　這先後天姹女迷魂大陣，乃是陰棠最厲害的一著，由十八個美豔少女，各各手持紅紗，盤旋歌舞，另外陰棠自家也得親身主持。她們手中紅紗幻化成的天魔豔女加上她們本身便是先後天姹女。

　　陰無垢倏覺心神搖盪，好像自家也要參加這群魔女之中似的，不覺吃一驚，忖道：「連我修持過姹女迷魂大法的人，都會心旌搖盪，這大陣的威力可知！」

　　那十八個豔美女郎，在陣法催動之後，都昏迷無覺，竟不知是施法迷人，抑是自己被天魔豔女所迷？

　　榴花站在一旁，沒有參加這個陣法，只見她望望天色，焦躁地等待著什麼。一刻工夫，樂聲已由淫蕩綺靡變為淒厲悲哀，無垢更為吃驚，唸道：「大陣已發動多時，何以此刻才到這十三界中的幽冥界，不過這是最具威力的一關，啊！赤陽子老前輩也閉目入定，抵抗幽冥諸般魔相了！」

　　榴花忽然舉手向赤陽子比了幾下，無垢一眼瞥見她手掌中托著一支五寸長的三棱毒藥鏢，心中一震，想道：「這種三棱鏢十分沉重鋒利，能破金鐘罩等外功，榴花乘他不能分心之時，欲行暗算……」

　　她急忙探手小囊中，摸出自己擅用的棗核釘，但榴花在她探手之際，驀然一振手腕，那枝三棱毒藥鏢已電射而出，她已來不及出手相救，禁不住輕輕驚噫一聲。

　　只見那支沉重的三棱鏢一直打在赤陽子身上，當鏢尖快要沾到他灰白的僧袍上時，就像碰上極堅硬的東西一樣，倏然跌在地上。

　　赤陽子雙目微睜，口中宣誦一聲佛號，雖然並不大聲，但在繁弦急鼓，鬼聲啾啁的喧聲中，仍然十分清澈悅耳，那聲音在大堂中迴旋返響著，久久還未消歇。

　　陰棠妙舞正急，媚相畢呈，此時像給人大力敲了一下似的，蹌踉幾步，再舞時已顯見身形大為遲鈍！

　　無垢不知赤陽子已施展佛家降魔大法，只宣誦一聲佛號，便將陰棠元神反禁制住，使她如覺魔功奏效，敵人漸漸忍受不住，於是更加急施法。其實她的身形已逐漸緩慢，剎那間先天魔女已減少了許多。

　　榴花已看出不妙，因為她曾修煉過這個大陣，這時急叫一聲，揚手打出一物，赤陽子宛如不覺，閉目趺坐如故。說時遲，那時快，只聽石破天驚地大震一聲，赤陽子身上發出紅藍兩種火焰，裹住他全身焚燒。

　　大廳堂中倒下一片，幾個在赤陽子身邊一丈方圓以內的美女，都炸成幾截，血肉狼籍，斷肢橫飛。其餘距離得遠的，也暈倒地上，動也不動！

　　兩股火焰眨眼間熄滅，赤陽子依舊趺坐不動，嘴唇微微掀動，低聲地宣唸佛號，旃檀香味，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廳堂。這原不過眨眼間之事，榴花見再襲無功，顧不得廳中被炸死的人是誰，縱身便退，只聽赤陽子大聲朗誦幾句真言，榴花立覺身重如山，移動不了分毫。

　　陰無垢驚呼半聲，縱身出來，赤陽子忽然睜開眼睛，道：「陰無垢，你趕來了！」

　　她只見廳中橫七豎八地躺著些人，一時看不見陰棠倒在哪兒，也不知究竟是怎樣弄成這情景。她只記得一聲雷震，兩股紅藍火光衝起，之後便變成這樣子了！

　　她縱身落在赤陽子面前，跪倒在地上，驚惶答道：「後輩陰無垢謁見，請老禪師慈悲……」

　　赤陽子垂下眼簾，戟指向著榴花道：「此女惡孽甚深，留她不得！」榴花驀然尖叫一聲，手足俱能動彈，她尖聲叫道：「原來這老禿驢是你這婊子勾來的！哼，為了個男人，竟不惜背叛師父，你看師父已在血泊之中，是你勾人害死她的！」

　　赤陽子宏聲叱道：「咄！妖女住口，你明知陰棠在我身側，還使用那種火彈，老衲若無金剛護體，豈不早受你暗算？分明你居心歹毒，要乘機自立為一派宗主，使用這種歹毒下流手段。老衲無憂無嗔，卻不容你信心誣衊！」他莊嚴地注視著榴花，又道：「你好像還有些伎倆，不服老衲的金剛降魔趺坐，井底之蛙，原不足怪。老衲雖入佛門多年，卻未除殺戒，待你使盡伎倆之後，方為世除害便了！現在你不必試圖逃走，老衲決不能讓你遺毒人間！」

　　陰無垢聽榴花說陰棠在血泊中，掃眼看時，果然在赤陽子身左兩丈許外，陰棠躺在地上，鮮血滿身。她縱身撲去，只見陰棠雙臂盡斷，昏倒地上。不由得淚下如雨，抱著陰棠哭起來，口中含糊地念叨道：「娘啊！我千辛萬苦求得爹爹答應替你討情，饒你一命，哪知萬里奔波，仍然徒勞，教我心中好苦，這個勞什子……」她從小囊中取出一面六角形的小金牌，兩面都刻著梵文，隨手一摔，道：「這勞什子有什麼用處啊！」

　　那面金牌摔滑在赤陽子面前，他「哦」了一聲，心神稍分，側顧陰無垢，那樣子似是要問他什麼話。卻聽榴花厲嘯一聲，本來已經隨著夜色降臨而暗淡的廳堂內，忽然變成漆黑一片，風聲呼嘯而起，宛如千萬惡鬼摧山裂岳地擁來。

　　赤陽子忽然發出一聲禪唱，梵唄經聲四下浮起，他手中托著一件東西，大放光明。廳堂內立刻看個纖毫畢現，只見榴花已變成光禿禿的尼姑，滿頭雲霧也似的烏絲，不知何去！陰無垢在一明一暗，異聲梵唄交迭湧現之時，抬起眼來，這時看得真切，知道榴花是用魔雲網妖法，將自己滿頭青絲自行卸下，化為遮天蓋地的魔網，欲將這廳中一切生物都置諸死地，哪知赤陽子一聲禪唱，已破去這妖法，手中托著發出無量光明的東西，正是自己摔掉的小金牌。她還未來得及訝異，赤陽子已朗聲道：「佛門無不渡之人，天意如此，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在赤陽子說話之時，榴花睜眼突睛，如有陰魔附體般，嘿然一叫，忽然一聲暴響，榴花已倒在塵埃，但血光激射，雷聲隱隱。她竟使用同歸於盡的最狠妖法，「屍光血雨」大法，那血光分作兩路，一向赤陽子，一向陰無垢激射覆蓋而來。

　　她的動作原是一氣呵成，作者正是一枝禿筆，難分兩處描述。赤陽子本已心神微分，藉著那面小金牌，用佛門降魔大法發出一聲禪唱和無量光明，破掉榴花的魔雲網妖法，在他說話未畢，榴花已使出最後殺手，當下便顯出他面壁閉關的上乘造詣，他一心兩用地使出內家最上乘的輕功心法，「移形換位」，驀然灰影閃處，已挾起兩丈外的陰無垢和陰棠退開丈許，同時之間，左手法訣一揚，香風過處，旃檀撲鼻，那兩股漫天飛灑的血雨，金光閃爍跳騰，晃眼無影無蹤。

　　赤陽子將陰無垢和陰棠放在地上，唸一聲「阿彌陀佛」，低首顧視身上道：「老衲昔年結習，未能盡除，殺心偶現，便遭一劫了！」敢情他寬大的僧袍上，已染有一點拳頭大的血印。

　　陰無垢掩面哀啼，指縫間涔出鮮血來，赤陽子搖首道：「善哉！我有金剛護體，卻讓這點血的余沫飛濺，毀你花容，老衲心不能安！」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瓶子，倒些藥末在掌中，溫柔地移開陰無垢的手，「噗」的一口氣，把藥末吹在無垢面上。當下陰無垢疼痛立止，赤陽子道：「這是圓法贈我的靈藥，立刻能夠止血生肌，你且抹淨面上血跡，我替你救回你母！」

　　陰無垢舉袖拭去面上血跡，低頭見赤陽子已替陰棠止住雙臂斷折處的血，並且迅速地撕下僧袍，替她裹紮好，一面又放一粒丹藥在她口中。

　　陰無垢失聲哭道：「天啊！我的面……我的面儘是瘢痕，這如何是好……」

　　赤陽子微喟一聲，過了片刻，陰棠哼嘆幾聲，張開眼來。她歇了好久，才把發生的情形弄清楚，抬起手來，想撫慰伏在身上哭的女兒時，發現自個兒已沒有了手掌，只剩下光禿禿的手腕。她難過地用手臂圍繞住女兒的脖子，溫聲道：「孩子別難過，娘會替你想辦法，快別哭了，把娘的心都哭亂啦！」

　　陰無垢抽嚥著抹眼淚，陰棠在地上向赤陽子稽首道：「老師叔，多蒙你法下超生，存我蟻命，大恩大德，永誌不忘！」

　　赤陽子道：「老衲焉能居功，你女兒千里跋陟，去求圓法救你一命，雖然天數難逃，但一片孝心，冥冥中已解你死劫，她方是救你命的人。」

　　陰棠嘆道：「真想不到榴花這孽徒，我這些年來，視如己出，認作唯一傳人，但她卻會使用火狐崔偉的霹靂追魂彈，包藏禍心，連我也反噬一口，唉……」

　　赤陽子佛相莊嚴地摩挲著手中的小金牌，微笑道：「孽由己生，與人何尤？而且她已代你受那陰魔附體之厄，否則我也無法解救，只能眼看你自焚而死，細算起來，你還要感謝她呢！當年江南烏木老禪師授我佛門降魔心法之後，曾將此面金牌賜我觀看，微言異日再見這面金牌之時，便是我功德圓滿之時。老禪師不久便圓寂了，我有時奇怪地想起這面金牌，不知怎樣一個下落，豈知會到了圓法手上，又輾轉由無垢帶來，老禪師佛法深微廣大，使人有仰止之嘆。」

　　陰無垢忽然又流下淚來，陰棠起身來，勸慰她道：「垢兒別傷心，娘說替你想辦法，總能還你原來皮相！」

　　她卻在陰棠耳邊說了好些話，眼淚又流將下來。陰棠微微嘆口氣，向赤陽子道：「弟子本來以為帶小女去拜求圓法禪師，請他為小女改容易面，哪知小女日前和一位少年相戀，這樣事情便難兩全了！」

　　赤陽子道：「若請圓法施展易容大法，需要浸淫多年，雖然有永駐仙顏，在無垢這情形之下，卻難等待這麼久。而且圓法能不能為她再留人間多年，也是個問題。善哉！我執一除，革囊臭穢，又何足留戀？她不悟此理，徒多磨難！」

　　無垢插嘴道：「圓法老禪師說過為我再留人間十五年，難道是說這件事？哎呀！十五年這麼悠長的歲月……」

　　赤陽子微喟道：「你實在不必再悲傷，此事已落圓法算中，也許另有深意！」

　　當下陰棠心口相商，便對赤陽子道：「老師叔，弟子有些不情之托，請老師叔幫忙則個……」

　　赤陽子點點頭，道：「老衲因青大師所托，故此開關後便來此地，你化解去陰魔羈絆之難，幡然悟道，老衲如今代你青大師收回逐出門牆之命，今後你是峨嵋苦庵的傳人，你有什麼事，不妨告我！」

　　陰棠大喜跪謝，又當空拜謝青大師宏恩。起來便將自己心事說出來，赤陽子考慮一番，認為主意不錯，便應承了。

　　且說火狐崔偉自從被陰棠妖法迷昏，醒來後身在石牢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並無半點消息，不知陰棠到底要將自己怎樣，直到一天晚上，忽然有女人的聲音，把他驚醒，起來一看，那女人乃是在石室近頂處的隙穴向他說話。這女人便是陰無垢，只因開這石室門的樞紐乃在榴花外房，所以她便沒有冒險去開門。

　　崔偉這時從她口中得知，自己所以日復一日仍然無事之故，乃崔念明認出了他的火器，從陰棠口中查出崔偉已然被擒之事，便向陰棠央求放他出來，因為火狐是他的叔父，這次入黑甸砦，必定為了自己緣故。陰棠當時卻不過情，便答應不殺死崔偉，但因火狐崔偉知道底蘊，怕見面時將崔念明一家遭遇說出來，便不肯讓他們見面。

　　火狐崔偉對無垢敘述來此的遭遇，提起司弟加，不覺說出司弟加的根骨極佳，心地光明義勇。無垢便因此而去猛家寨。

　　這天晚上火狐崔偉但覺渾身不舒服，不停地在小石室中踱步。對於這不生不死的囚犯生活，真個比死還難過，自己正在煩躁，忽然砉然大響，石室的門隆隆張開，目光到處，一個老僧人慈眉善目地望著他。

　　「崔檀越枷鎖已除，還不急登彼岸？」這老僧人雖然相貌慈善，但聲音宏大響亮，有如當頭棒喝。

　　崔偉走出來，迷迷糊糊向老僧人拜倒，老和尚大袖輕拂，合十當胸，道：「檀越休得多禮，佛門廣大，能盡庇眾生！」

　　火狐崔偉此時聽出老和尚話中含意，不便答這碴兒，同時又覺老和尚衣袖拂處，已有一股力量，恰到好處地將自己吸住，不能跪倒。他識得此是內家絕頂功夫「三陽功」。力量本是從三指發出，不論敵人用多大力景和從什麼方向，他只要三指虛虛一引，便能借力生力，把敵人制住，身形不能移動分毫。進一步能在力量激盪之時，反震斷敵人六脈，絕無挽救餘地。如今這老和尚能夠用衣袖發出這種力量，那和道家的罡氣已有異曲同工之妙，任是千軍萬馬馳突之中，也能夠兀立如山，逼退敵人了！這老和尚已練到這種地步，真是他半生江湖聞所未聞之事，連忙拱手見禮，請問法號來歷。

　　老和尚道：「老衲峨嵋赤陽子，此番為著了結敝門中一件公案，故而來此南荒，能與檀越相遇，總是前緣！」

　　「原來是赤陽子老前輩，無怪具有超凡入聖的神通！晚輩久仰前輩令名，幸得瞻仰法顏，平生之幸！又蒙賜手相救，感激不已！」

　　「崔檀越以火器獨步江湖，為武林有數人物，請勿太謙，彼此素無淵源，還望以朋友論交。令侄及令侄孫俱在外面院中，可同往相見。」

　　崔偉不勝之喜，正欲舉步，赤陽子道：「尚有一事，要請崔檀越轉致，此處堡主陰棠已皈歸沙門，此堡托請檀越處置，據稱屢年積聚，富堪敵國，除一部分留作佈施救濟之用外，其餘悉歸崔檀越處分，想是與令侄一段香火之情而出此計。另外其女無垢，與令徒司弟加結下不解情緣，她因受榴花妖女暗算，毀去花顏，不欲即時往見令徒，今已隨母返峨嵋，請另一高僧設法醫治，可轉告令徒謂彼終必歸來相見。」

　　老和尚說完話，當先走出去，越過一道石梯，便到了一處通天院落。崔念明和崔敏都在那兒，見了火狐崔偉，連忙趕來相見，火狐崔偉為難地對崔念明提起處置此堡和財產之事，商議一番，決定由崔念明和崔敏久居於此，不再返川，反正要逃開滿清統治勢力，此處最好不過，以後還可以招納一些同道中人，作用甚大！但崔偉暫時便不能離開，因為陰棠撒手一走，剩下這堡中的苗人，也是可慮，未知他們服從與否，所以暫時不能走。對於這一點赤陽子也認為是大問題，當時提議趁這個時候，召集全堡的人，曉諭這件事，倘有什麼意外，他是陰棠的長輩，比較好講話。

　　當下四個人一道走出禁院，這時四下已掌起燈火，尤其那座高樓，燈火輝煌。四人都不知道往日陰棠要召集堡中人時，用什麼方法，赤陽子道：「我們到樓上看看，也許上面有銅鑼鐘鼓之類，可以召集眾人。」

　　話猶未歇，忽見樓上冉冉升起一盞大紅燈，跟著鐘聲敲了三響，聲音清越悠揚，遠近皆聞。

　　赤陽子忽然低叫一聲道：「噤聲，快退！」人隨聲起，兩手分持著崔念明和崔敏的胳臂，如驚電一閃，已經飛退在禁院內，動作神速已極。火狐崔偉應變迅速，也自足尖急點，飛退回來。

　　老和尚道：「有人急匆匆趕來，老衲料此人必定是來報告什麼事，我們且摸清楚底細再說。你們先躲在房子裏，老衲出去應付！」

　　崔家三人服從地退回屋子中，只剩下老和尚僧袍飄飄地站在院中。

　　一條人影出現在禁院門外，揚聲道：「裏面是哪一位，請轉告仙娘或榴花姑娘，有人前來投書！」

　　老和尚在院中因天色昏暗，那人看不清楚，這時灰影閃處，那老和尚已經站定那人影前面，連風聲也沒有。那人斗的一驚，道：「老和尚是何處來的？」

　　赤陽子隨口答道：「老衲打峨嵋金頂來的！你找陰棠何事？」

　　那人愣住一下，不會做聲，赤陽子道：「陰棠是我師侄，你有什麼事告訴我也是一樣！」

　　那人恍然地「哦」一聲，躬身行禮，道：「原來老禪師是仙娘前輩，小的蒼背狼關平，奉命為本夜總巡，適才有個漢子，狀似瘋癲，持一面長幡，口中反覆地說要見仙娘。有些苗人認得那人是受苗峒羊角神法力差遣來，不知要見仙娘何故！這堡中七八十個苗勇雖是猛勇狠鬥，但見了這人的形狀，都害怕得不得了，連面也不敢露。小的和粉面金剛張均兩人不敢作主，只好閉住堡門，進來請示！」

　　赤陽子哪知苗峒什麼羊角神，含糊地「哦」一聲，問道：「堡中只剩你和那粉面金剛張均麼？」

　　蒼背狼關平此人本是滇川邊境獨行大盜，閱歷豐富，武藝高強。他知道陰棠出身峨嵋，故此當老和尚顯了那一手移形換位的功夫，他連人家幾時動彈也鬧不清楚，忖測連陰棠也遠未能夠做到這地步，便相信老和尚是陰棠師叔無疑。他也鬧不清到底陰棠與峨嵋的關係究竟變成怎樣，因為上一次榴花帶了他們幾個人，遇見峨嵋的萬通鏢局的鏢貨，一時貪玩地劫下，回來給陰棠叱責一番，立刻命令他們送回。他們幾個人被榴花美色所迷，甘作鷹犬，雖能和榴花作那顛倒纏綿樂事，但根本榴花也不知陰棠實在的經歷事故，所以他們不曾從榴花處得知底細。

　　這時老和尚雖是問得有點不對碴兒，他也不得不恭敬地回答道：「在仙娘手下效力的武師除了小可和張均兩人之外，尚有夜貓彭三和鐵頭盧勝，共是四人，夜貓彭三和鐵頭盧勝奉命外出，明日便可以回來！」

　　赤陽子閉關多年，這四人雖是著名巨寇，卻不曾聞過姓名，只好點點頭，還未曾搭話，忽然風聲颯然一響，崔偉已縱身出來，向老禪師赤陽子道：「老禪師，此四人俱是西南巨盜，作惡無數，留他不得！」

　　原來火狐崔偉既已動念在此間打下基業，好收容反清的同道志士，自然不想有深知底細的江湖大盜，一如蒼背狼關平四人等存在，這時怕老禪師不知底細，輕放此人，留下心病，便急不迭飛縱出來，指出蒼背狼關平等底細。

　　蒼背狼關平一聽口氣不對，退開兩步，厲聲斥道：「你們究竟是誰人，敢來此處矇混？」

　　赤陽子微笑道：「老衲不打誑語，實是陰棠師叔……」

　　火狐崔偉也大聲道：「這位老禪師便是峨嵋三老的赤陽子前輩，諒你也曾聽過峨嵋三老的威名！」

　　蒼背狼關平眼睛一轉，心中暗叫一聲不妙，撥頭便走，火狐崔偉腳頓處，身形如巨鳥疾衝，跟蹤便追，眼角忽瞥見灰影急閃，跟著前面蒼背狼關平呀地驚叫一聲，一條黑影竟迎面撲來。他此刻前衝之勢甚急，立地真力貫注雙臂，向那人影當胸擊去。

　　原來那人正是蒼背狼關平，他撥頭走時，身形如急矢電射，迅疾無比，哪知驟然眼前一花，自個兒撞在一件東西上，軟綿綿的並不疼痛，定睛看時，竟是老和尚微笑站在前面，自己方才正是撞上他的身上。要知蒼背狼關平，曾是一方巨盜，武功自有不凡之處，通常交手之時，對方出手攻來，夾有幾個變化，還能夠看出應付，可是老和尚這麼大的一個人，打背後追來，站在眼前還迷糊地撞著才發覺，單這一手他就是練到老死那一天，也無法學到。這教他焉能不驚，轉頭又走。剛好火狐崔偉迎面飛撲，霎間便撞上了。他聽風辨位，兩掌急封，「噗」地響處，四掌相交，火狐崔偉穩穩落地，他卻禁不住蹌踉幾步，雙掌痠軟。

　　忽聽樓上鐘聲響了三下，赤陽子心念一動，叫道：「檀越手下留情……」語聲中已飄然落在蒼背狼的身側，袍袖拂處，一股力量橫裏發出，擋住火狐崔偉的跟蹤急襲。一面伸手去搭蒼背狼關平的肩膀。

　　這次蒼背狼關平看得清楚，不知這老和尚的手有什麼古怪，腳下如風地斜踩七星步，努力一避。哪知老和尚的手已不徐不疾地搭在他肩頭，竟無法躲開。

　　赤陽子道：「你能先遇到老衲，算是有緣，若你聽老衲說話，可饒你一命，若敢故鬧玄虛，便老衲饒你，這位崔檀越也不肯！」

　　蒼背狼關平對赤陽子的不測武功，心服已極，自知決無法脫逃，只好服輸應承。火狐崔偉無奈地搖搖頭，沒有則聲。

　　赤陽子道：「老衲師侄陰棠，已經改邪歸正，返回峨嵋，可是去得匆忙，不曾向堡中眾苗人宣佈，老衲欲借你口，向眾苗人宣佈此事，此後此堡屬這位檀越火狐崔偉所有，你可肯為老衲辦妥此事？」

　　蒼背狼關平聽過火狐崔偉之名，知道又是個極硬對頭，只好點頭從命。火狐崔偉道：「老禪師，適才他提起的羊角神，乃是苗峒一種古老神秘的邪派，真個有點妖法……」當下把自己當日僥倖誅滅石洞兩妖巫之事說出來。

　　赤陽子微笑一下，在蒼背狼關平脅下摸一下，鬆開手道：「這些麼魔小丑，有老衲在此，並不妨事！關平你已受老衲七煞手禁制，記著好好聽從老衲之命！」赤陽子是峨嵋三老之一，當年在江湖是頂尖好手，豈有不知這些巨寇大盜，反覆無常，故此用這一手鎮住他的反心。

　　火狐崔偉向赤陽子詢問地望了一眼，口中卻沒有說出來，赤陽子微笑道：「崔檀越苦心，老衲已經知悉，總還你一個如願，不必擔心事！」崔偉連忙長揖道謝。

　　這時因有羊角神派人傳出這回事，暫時不能召集全堡苗人，赤陽子吩咐崔偉著崔念明和崔敏暫時不要出來，三人便一道走出外面去。蒼背狼關平解釋樓上鐘聲和紅燈的信號，原來那口鐘便是調派眾人的信號，若要召集全堡，只須連敲十下便是，紅燈乃是表示有警，著堡中眾人戒備。剛才三下鐘聲，乃是向禁院告急，往常陰棠和榴花都深居在禁院，等閒不會離開，他們手下人又不能進內，只好用鐘聲告急。

　　他們一徑走到堡門，門上有個碉樓，粉面金剛張均便在這兒。赤陽子命他傳呼粉面金剛張均下來，告知一切情形。關平道：「他與小的素來面和心不和，小的怕他聽了不相信時，激使苗人譁變，請老前輩和崔堡主三思！」

　　火狐崔偉微笑一下，忖道：「那廝不服更好，免得另找藉口誅他。」

　　赤陽子道：「這個不妨，你傳呼他下來，其餘的事老衲自會處理！」

　　蒼背狼關平唯唯，轉面向碉樓叫道：「張師傅請下來說話！」

　　片刻，一個人影飛墜下來，正是粉面金剛張均，他訝異地盯著關平身後兩個人，問道：「關師傅，仙娘有什麼命令？那兩位是誰？」

　　蒼背狼關平狡猾地笑道：「仙娘已經歸返峨嵋師門，此堡傳讓與這位崔堡主，故此特地請你相見！」他故意不說出赤陽子來歷，甚至連火狐崔偉的來歷也不提，含糊交代兩句。

　　粉面金剛張均冷笑一聲，聳一聳闊大的肩膊，凝目打量崔偉兩眼，斷定自己從未見過，便道：「有這等事？仙娘本人怎不交代一聲？倒教人難解了！」

　　蒼背狼關平立刻迫問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信我的話？亦即不服崔堡主的管束？」

　　「嘻，嘻！我粉面金剛張均生平除仙娘一家外，未曾服過誰來，除非仙娘親自下令，我決不讓你們霸佔此堡！」

　　火狐崔偉脾氣率直，類乎暴躁，這刻墊步躍到粉面金剛面前，戳指道：「你這武林敗類，還敢在前輩之前嘵嘵，容你不得！」

　　粉面金剛張均怒哼一聲，道：「你是誰的前輩……」斜目一看，見蒼背狼關平奸狡地微笑，氣往上衝，大喝道：「姓崔的吃我一掌！」身形一伏，掌隨聲出，驀然搶撲過來，豎掌一劈。

　　火狐崔偉所說的前輩，其實是指峨嵋三老的赤陽子，可是讓敵人誤會了。當下見敵掌劈來，不暇再說，斜跨一步，騰出一點空間，左掌一穿，使出「上分手」之式，疾地駢指急劃。

　　正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也無，粉面金剛見敵人一舉手，先劃脈門，復指上盤穴道，毒辣老練，暗吃一驚，退馬收掌。火狐崔偉立刻乘機一長身，一式「擒拿進步」，掌抓肘撞，搶佔主動。

　　粉面金剛張均喝一聲「好」！扭身斜避，雙手已捏拳如錘，往崔偉腰脅打去！這一招原是「回拳」的變式，火狐崔偉見他出手變招甚快，而且以攻為守，微嘿一聲，口中喝道：「打得好一手花拳！」橫掌一封，底下已一腿踢出。兩人拳掌觸處，粉面金剛張均驀感敵人掌力剛中帶柔，恰到好處地封粘住自己猛力一拳，識得是綿掌功夫，這當兒崔偉鐵腿已起，忙不迭往側跨步轉身，避過底下一踢。火狐崔偉掌力一吐，他已站身不穩，差點摔倒地上。

　　火狐崔偉掌吐連環，風也似地連翻拍擊，粉面金剛張均探手支地，雙腿一踢一勾，俟火狐崔偉騰空躍起之時，躥起來使出花拳，立地拳影縱橫，堪堪抵擋住崔偉連環攻勢。崔偉識得此人乃用少林精妙拳法「花拳」應敵，只因鍛鍊日久，不但招式極為純熟，而且力量甚強，暫時不能冒險搶攻，便也使出綿掌，邀鬥起來，霎時間走了二十多招。

　　碉樓上的苗人已看到下面打鬥，有幾個燃著火炬下來，照得這兒十分明亮，在周圍埋伏戒備的苗人也看到了，只因蒼背狼關平站在一旁看著，並不相助或傳令他們出手，故也同作觀眾。

　　石堡外忽然傳來幾聲可怖的嘯聲，那些苗人的面上都禁不住露出惶恐神色，可是堡牆內的平場中，兩個人依然拳來腳往，酣鬥未休。

　　火狐崔偉全神貫注，務必要用毒手將敵人擊斃，等到此刻，忽見敵人一式「扭步劈拳」招式用老了一點兒，哪肯放過這機會，左手勾處，正好搭著敵人拳頭，粉面金剛張均奮力一掙，左拳搗出想補救敗局。火狐崔偉矮身一衝，人影閃處，已從敵人身畔掠過，口中同時說道：「正要你如此！」他的聲音未歇，粉面金剛張均已慘叫一聲，屍身橫撲在地上，敢情胸口已被崔偉在這小小破綻中，印了一掌。他的掌力鍛鍊了數十年，非同小可，這一掌印處，雖然粉面金剛張均外面看不見傷痕，但內臟都打爛了。

　　赤陽子合十道：「檀越好精的綿掌，盛名之下，果然不虛！」

　　崔偉忙躬身道：「後輩斗膽在老禪師之前擅開殺戒，但此人惡名久播，實是死有餘辜！還請老禪師慈悲包涵！」

　　赤陽子唸一聲佛，道：「檀越手下自有分寸，老衲不便置喙！關平你現在可傳告眾苗人，如今已是崔檀越為堡主！」

　　蒼背狼關平不敢違拗，高聲用苗語說了好些話，站在場中的苗人便跪倒拜見。赤陽子又命他傳語守門苗人，開放堡門，讓那替羊角神下書的人進來，他呱啦地轉說了這命令，可是那些苗人俱都面面相覷，趑趄不前，卒之由關平指定兩人，那兩人硬著頭皮，去開那扇極厚重的大木門。

　　在堡門外，一個高大的人，抗著一面白色長幡，咻咻哼哼地打著圈子，偶然短嗥一聲，刺耳可怖。他見堡門打開，放步便闖，口中含糊地用苗語叫著一些話！

　　三個人正當那人去路，那人首先走到老和尚面前。這時所有的苗人都躲起來，他們生怕開罪這位羊角神的使者，故此趕緊躲起來，若他們不是深信陰棠是法力高強的仙娘，此刻早就走散了！

　　赤陽子衣袖一拂，那人在他面前半丈處站定，進退不得。他問關平道：「此人說個不停，究竟說些什麼？」

　　關平道：「小的只聽出他說及仙娘的名字，啊！還有報仇的話……但此人說得十分顛倒，不知是要來報仇？抑是要仙娘替他報仇！」

　　原來當日陰無垢誅戮羊角妖巫之後，曾在石洞中留下陰家表記，這樣如有羊角妖巫發現時，冤有頭，債有主，自會尋到黑甸砦來。她當時估量羊角妖巫得悉陰家法力高強，必不敢來惹事。哪知近年羊角教中，出了個十分出色的妖巫，把本來已經衰微快滅的羊角教振興，調教了兩個徒弟，專一代他四處巡視，密切聯絡全教，漸具組織規模。這為首的妖巫，名喚必甲，非是不知陰家威名，但倚恃自己已經煉成「呼魂大法」，妄想與陰棠爭一日之短長，故此當他得悉陰家的人誅殺了教中妖巫，便動了復仇之念！赤陽子慧眼凝神一看，那人眼神迷惘散亂，臉部的肌肉，痙攣收縮得十分難看。便慈悲地微笑一下，向蒼背狼關平道：「你替我傳語眾人，這個使者乃是普通凡人，受妖法禁制而變成這樣子，老衲立刻替他救醒，著眾人不必害怕！」

　　他等關平大聲翻譯之後，這才口誦真言，手挽佛家心印，緩緩一揚，旃檀香風過處，那人打個寒噤，扛在肩頭的長幡也丟在地上，神色和肌肉都一齊鬆弛，像在夢中醒來般打個呵欠，定神一看，猛然發覺處身在陌生的地方，不禁驚異地「呀」一聲叫出來！

　　蒼背狼關平大聲地盤問那人來歷，果然那人是離此百里外的人，因為打獵遠入深山，遇見了一個赤身露體的妖巫，那妖巫嗥叫一聲，他便茫然失去知覺，一直到此刻醒來，也不知經歷了什麼事！眾苗人聽得一清二楚，不由得立刻對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信服起來，大驚小怪地談論著。

　　赤陽子吩咐關平著手下帶那人去休息，自己去拾起那面長幡細看，幡桿乃是用兩根脛骨接成，那幡則似麻非麻，上面用鮮血畫著好些骷髏和奇怪的符錄。

　　他向崔偉招手，叫他過來一道視看，說道：「這教的繭法也忒不中用，你看他們殺了這麼多的人，才祭煉成這樣一面唬嚇人的妖幡。」他數數幡上的骷髏頭，一共是九個，繼續道：「這九個無辜陰魂，已在老衲方才用佛家心光破法時，脫離妖法禁制，各自飄散！善哉，此教不除，不知還要殘殺多少生靈，老衲似乎不能袖手了！」

　　當下他又命人將此幡用火焚燬，另外著人在土場四周插滿火炬，大約二十多支火炬，照得四處通明。最後才安閒地趺坐在地上，雙手合十，闔目不動。歇了好一刻，眾苗人漸漸散開，各自躲回碉樓中或屋中，在暗裏窺看外面情形，場中只剩下火狐崔偉和蒼背狼兀立在赤陽子背後。

　　砦外群山中，野獸嗥嘯之中，此起彼落，再等了半盞茶時光，倏然一聲極為尖銳慘厲的長嗥，從遠處隱隱傳來，立時群山獸聲都靜寂了，只有強風颳過山林的嘯聲。堡中所有的人，聽到那一下奇異悽慘的長嗥，不覺全都毛骨悚然，頭髮倒豎，而且心裏十分難過。歇了片刻，又是一聲同樣尖銳慘厲的長嗥，發聲之處，顯然離石堡不遠了！一眾苗人，大部分毛顫股慄，渾身發抖，直欲魂魄出竅而飛，難過異常，連赤陽子身後站著的火狐崔偉和蒼背狼關平，也都牙關打戰，快要熬不住。

　　赤陽子朗誦一聲佛號，眾人同時聽到隱隱地升起梵唄經聲，好像在各處飄浮著，瞬息之間，全都覺得心中舒服，一如平時。同一時候，堡外不遠的黑暗中，一聲長嗥劃空而起，仍舊是那麼淒厲可怖，餘音搖曳在群山中，眾人雖然聽這一聲尖銳的嗥叫，但卻泯掉方才驚怖感覺，心中泰然地傾聽著。

　　老和尚大聲誦一句佛號，那聲音和婉悅耳，就像實體的東西般，向堡外一直響去，由近而遠，一直響徹群山，激起一片極悅耳的和諧回聲。

　　堡外黑暗中短嗥一聲，像給誰迎頭打一下似地那種發怒的聲音，驀見兩條人影，直奔進堡來。火光之下，照得分明，那兩個人都是漢人裝束，雙目半開，臉無人色，動作極為僵硬，一紮一紮地跳進來。手中分持著一支短短白色的幡旗，一把苗刀，活像兩具殭屍，直衝進來。

　　堡外嗥叫一聲，那兩人同時一揚手中短幡，驀然四面捲起陣陣陰風，把火炬吹得搖搖欲滅，光線頓暗。跟著鬼哭之聲，啾啾四起，堡外更傳來連續的勾魂攝魄的嚎啕哭聲。

　　赤陽子慧眼倏然開合，誦一聲佛號之後，道：「這兩個不知是誰人，被妖巫弄死了，變成殭屍來殺人！」

　　後面的蒼背狼關平應聲道：「這兩人是本堡的武師夜貓彭三和鐵頭盧勝，奇怪他們怎會被妖巫碰上害死？啊！大約是他們今晚趕回堡來，路上遇見妖巫啦！」

　　那兩個殭屍衝到老和尚前面，赤陽子睜目喝一聲「咄」！只見這兩名殭屍同時翻身栽倒，聲息全無，剎時陰風頓住，火炬復明。

　　兩個殭屍倒地之時，堡外暗影中跟著負痛似地短嗥一聲，赤陽子朗聲道：「無知妖孽還想逃遁麼？」左手法訣一揚，倏然發出一聲禪唱，四山飄揚起梵唄經聲……

　　堡中眾人如入叢林古剎，心頭湧起安詳靜謐之感。赤陽子緩緩起立道：「妖巫已受我佛法禁制，無足為慮，明日如在山林間發現屍體，可以用火焚掉。」

　　他又對崔偉道：「檀越所有心願俱已達到，老衲祝你壯志得成，稍留人間正氣！二十年後，少存忠厚之心，明辨是非，至要至要！」話聲略頓，掉首對蒼背狼關平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隨我返回峨嵋，我佛慈悲，不念舊惡。如若不願，老衲毀去你此身武功，任你自便，你可仔細思量著！」

　　蒼背狼關平沉吟一會，終於不捨得毀掉武功，情願隨赤陽子回峨嵋。

　　赤陽子不肯再事逗留，飄然而去，火狐崔偉留他不住，只好罷了！當晚檢點禁院藏著的財物，為數甚巨，火狐崔偉無意間得此資本，心中甚喜，仍然藏好。

　　他將堡中的苗人大部遣散，堡中空下的房屋，便任由黑甸砦的苗家居住，只不准人到那高樓以後的地方。自己在整頓完之後，囑付崔念明父子好生看顧這石堡，便動身到猛家寨去。

　　他一走進猛家寨，許多人都認得他，俱都鼓噪歡迎，另有人飛報與猛祿。司弟加和土加夫婦率先飛奔出來，大喜若狂地和他相見，猛祿也率伏泰迎接出來。

　　一直到晚上，他才能夠清靜下來，在他房間中，還有司弟加和土加夫婦三人。司弟加個把月來，雖學會不少漢語，但仍不能表達較長的意思，只好眼巴巴地坐在一旁，一個勁兒瞅著師父，那樣子顯然有滿腔子話想說，卻說不出來！

　　土加便對火狐崔偉詳細地描繪出陰無垢來此，先後一切情形，火狐崔偉這才明白了來龍去脈。

　　他惋惜地瞧著司弟加道：「好事多磨！我怕有個消息，給他的打擊不小！不過事情總得說個明白，土加你轉告他，陰無垢姑娘暫時不能來找他，因為她容顏受毀，要醫治一個時期……」

　　土加如言翻譯，司弟加面上掠過一絲陰影，但立刻恢復原狀，滿有信心地點頭表示明白。眾人見他這樣，都放心了！

　　翌日，崔偉向猛祿說明收司弟加土加兩人為徒，要攜他們到黑甸堡居住傳藝。猛祿正是求之不得，當下便將司弟加出身來歷暗中告知火狐崔偉，這一來司弟加報仇復位的責任，已轉移到崔偉身上。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二十五回　千里追蹤　碧劍殲雙鼠　一朝墜谷　腐屍認前賢

　　上章說到火狐崔偉向猛祿說清楚要收徒之事後，便帶了司弟加和土加夫婦動身回黑甸砦石堡。

　　這時文的有崔念明，武有崔偉，用心地教導四個年青人，那便是司弟加、土加夫婦加上崔敏。

　　陰無垢一直到十五年後才來尋司弟加，還帶著一個明眸皓齒的婷婷少女，原來便是當年一夕纏綿的結果，取名為珠兒，此時已經長成了！

　　陰無垢仍和當年一般容光照人，跟珠兒站在一起，就像對姊妹花，怎樣也料不到竟會是母女關係。司弟加直等到此刻，才一同去小銀峒，那是處在西康滇南之間的一個番族部落，在番族之中算是最大的一支。這時小銀峒土司烏斯年紀已老，兩個兒子都因狩獵喪命，見侄兒司弟加回來，便將土酋的寶位讓回侄兒。司弟加念嬸母當年打救之情，便和平地了結這樁冤仇。

　　崔敏早已娶妻生子，對陰無垢的歸來，並不曾有什麼事故發生。土加夫婦早兩年因哥哥伏泰死了，便回到猛家寨去。於是火狐崔偉東住一年，西住半載，不覺又過了幾年……

　　料讀者們還記得，火狐崔偉二十年來的遭遇，乃是在南陽玄妙觀中對碧螺島主于叔初及觀主一塵說出來的。他只提及陰棠皈依重返師門的經過，其餘的當然不會說出來！

　　一塵道長知道火狐崔偉原來和峨嵋三老中的赤陽子，有這點淵源，怪不得他見峨嵋有事，會說出相助的話來，當下連忙道謝過。

　　碧螺島主于叔初聽了這些妖魅離奇之事，不大服氣地咕噥道：「我于某可未曾遇過這些邪魔外道，但我相信妖由心生，只要自己把持得定，怕他何來！」

　　火狐崔偉正想駁他，一塵道長搶著道：「于島主修煉功深，自然可以這樣說！據貧道看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等事也會有的！」原來一塵曾經從好些前輩道侶處，學到一些符錄降邪伏妖之法，頗著靈效，所以有此一說。

　　三人再泛談一些江湖經歷，武林軼事，不覺已近三更時分！兩個道僮端來幾盤素食點心等物，一塵道長舉箸讓客，正吃之間，碧螺島主于叔初忽然住筷道：「半夜三更，會是誰從屋上奔跑？」說完話，食指彈處，一枝竹箸電射而出。

　　一塵道長低喊一聲「使不得」！袍袖一揮，風聲颯然，燈影搖搖，「啪」的一響，那枝向窗外射出去的竹筷，已被他袖風吹歪，釘在石牆上，沒入石中有兩三寸深！

　　碧螺島主于叔初「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自己人！」並無歉疚之色。

　　一塵和崔偉都暗中佩服，這碧螺島主于叔初的是功力絕倫，那枝竹筷竟能嵌入石中這麼深！而一塵道長更是驚佩，因為他這一下袖風，本來能夠將暗器收攝袖中，這次不但不能夠沒收暗器，而且還沒曾拂跌在地，只能夠吹歪準頭，碧螺島主威名震天下，實在無虛。再者他們尚未聽到任何夜行人的聲息，但于叔初已早發覺，單是耳目的功夫，就相差了一籌！

　　眨眼間，窗外石地上微微響了一下，似是有人從房上跳下地來。一塵道長問道：「外面是誰？夜深到此，有何要事？」

　　「小的是林興，特來參謁老觀主，有要事奉稟！」

　　一塵顧睨道：「此人是本縣捕快頭兒，深夜前來，想必替兩位打探消息！」跟著大聲道：「林頭兒請進來說話！」

　　室門開處，一個裝扎利落的中年漢子走進來，向三人恭謙地行禮，一塵觀主沒有替他們引見碧螺島主于叔初和火狐崔偉，只直接問道：「林頭兒深夜前來，敢是探得什麼動靜？」

　　林興道：「正是這樣，適才小的手下報告，有個衣衫不整的少年漢子，深夜敲拍小南關的悅來客棧，說是要住店，等到店裏夥計起來，他又不要住了，回頭走了幾步，忽然走轉來，又要住店。先是這客棧中住下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小的十分注意，疑心那兩人來路不正，也許和本省案子有關，因此夜間也派得有人看守，正好目擊這情形，據小的手下說，那少年漢子的穿著神情都似老觀主傳話要訪尋的人，故此小的急忙來報！」

　　碧螺島主于叔初精神一振，霍地站起來，興沖沖地道：「那客棧在什麼地方？快領我去？」火狐崔偉也迫不及待地立起來，作出要動身的樣子。

　　一塵道長眉頭暗皺，忖道：「此兩人枉稱老江湖，還是這麼毛躁脾氣，按說借官面的眼目追蹤仇人，已經不妥。如不讓別人知道，倒還罷了。現在卻讓林頭兒知道了，傳說出去，你兩人的面子便得減卻好多分，連本觀主也擔個不是之名……」可是嘴巴又不好意思駁他，索性道：「林頭兒，這番多辛苦你了，相煩帶領兩位到悅來客棧去，你便可抽身不管！」

　　林興疑惑地打量兩人一眼，應了一聲，轉身出室，那兩人向一塵道長謝了一聲，跟著林興出去。出了道觀，捕頭林興知道兩人心急，便盡力施展腳程，當先撲奔小南關，到了一條街上。林興向前面指道：「悅來客棧就在不過兩條街處……」他話聲未歇，呼呼兩聲，兩條人影掠過他身畔，眨眼之間，已越屋而去。

　　于叔初和崔偉心急地越過林興，飛躍過兩條街道，一時之間不知哪處房屋是悅來客棧，回顧林興還未趕到，兩人便倏然分開，分頭巡逡查察。這天晚上沒有月亮，四處都是一片昏暗，林興來到時，已看不見兩人蹤跡，便逕自向街尾奔去。

　　他一徑落身在悅來店的後院屋頂，只見店後巷子裏閃出一團黑影，他發了一聲暗號，那團黑影也回遞一聲暗號，復又閃回巷中。

　　他躊躇一下，四望不見于崔兩人蹤跡，忽聽下面巷子裏埋伏的手下「呀」了半聲，似是讓人暗中襲擊得手，心中一動，正待飄身下房查看。眼前影子一閃，一個人已仃伶伶地站在他面前丈許處，峭聲地道：「憑你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敢布下暗樁，鬧到大爺們頭上來了，若不給你瞧瞧顏色，倒讓你小覷江湖人物，呔！快報名送死……」

　　捕頭林興定睛一看，那人瘦長個子，雙目炯炯，正是兩日嚴密監視的可疑人物其中之一。他不知自己腳下稍重，驚動了下面這兩個人，而且他們方才讓半夜拍門宿店的驚醒，生了疑心，故此當他們一聞屋上有夜行人之聲，立刻極迅疾地出了房間，正好見到林興和手下遞暗號，當下一個人便悄無聲息地去暗襲巷中監視的人，其餘一個也猝出不意地上屋叫陣。

　　林興吃硬不吃軟，見這人如此託大，必非易與之輩，退了一步，道：「朋友可是線上的？兄弟林興，雖然是本縣的捕快頭兒，實在不過混碗飯吃，朋友你們若是路過小地方……」

　　那人冷笑一聲，截住他滔滔往下說的話頭，道：「好呀！雖然江湖未聽聞過你這一號人物，但憑你有跟蹤我魯州雙鼠的膽子，今晚可要見個真章，呔，接招！」人隨聲動，驀然撲將過來，揮拳直搗。

　　林興身形往後再撤了四五尺，他雖然久混公門，卻也吃不住這人如此公然藐視。老羞成怒地叱道：「好大膽的賊人，不但目無法紀，而且還敢公然行兇，看你橫行到幾時！」他的聲音甚大，打算驚起客店的人，好告急報信，召集幫手，因為還有一個賊人未露面！

　　那人跨步如風，拳如流星，連環進擊，拳風虎虎，顯然膂力不弱。捕頭林興已在撤步之時，解下腰間軟鞭，此時見來勢兇猛，斜退兩步，揮鞭便掃。

　　屋上又冒出一條人影，叫道：「老二，只有一個暗樁，已解決啦！咦，這廝手底像有幾手蠻不錯的，老二你慢著點，等他使完那幾手，好輸得心服……」這人一面說話，一面走近來，聲音尖峻異常，話中更多嘲諷之意！

　　那個被喚作老二的道：「喂！姓林的可聽到常老大的話，你別慌，慢慢使完盤龍十八打這套鞭法！我說，老大，這廝方才大呼小叫，驚動了不少人，你倒是給看著點兒！」

　　魯州雙鼠中的常老大答道：「有我哩，你放心好了，喂，這一手『怪蟒翻身』鞭身太軟，不夠勁兒，教你那師父太糟啦！」

　　捕頭林興真是活了這多年，敢情未見過這等膽大撒潑的賊人，這刻讓常老大嘲諷得氣沖牛斗，哇哇怪叫，心裏頭又急又怒！

　　常老二喝道：「小心著，我可要你躺下啦！」只見他拳腳齊施，一式「葉底看花」，迫得捕頭林興撤步退馬，回鞭自保，常老二已變為「偷步穿針」，隨著往回盤收的鞭影，驀然踏入中宮，喝一聲「躺下」！五指箕張，快要抓到林興的臂肘，若是這一下被他抓著，借力一抖，能將捕頭林興摔下房頂，在這間不容髮之間，常老二穩操勝算，口中已喝出「躺下」兩個字身。

　　說時遲，那時快，驀然強風沖面，有人如響斯應地答腔道：「未必！你自己躺下吧！」常老二聽到有人搭腔時，自己的手已抓著敵人的臂膀，運力一抖，猛覺如同搭在其堅無比的鋼條上似的，自己這一抖毫無用處，同時又覺得身軀一浮，不由自主地讓人反借自己的力量，摔出二丈多遠，把屋瓦壓碎了一大片，發出一下極大的響聲。

　　常老大在側面看得清楚，只見人影閃處，捕頭林興身側已多出一個矮胖的人，那人不知怎的一伸手，常老二便摔出二丈多遠去了！心中大吃一驚，驀地倒縱回兄弟跌處，只見常老二掙扎著站起來，雙手不住撫摸著屁股。他放心地轉眼盯著那忽然現身的矮胖子喝道：「架樑的人姓甚名誰？咱家魯州雙鼠與你素無瓜葛，何以橫生事端，破壞江湖規矩？」

　　那矮胖子不用說，正是碧螺島主于叔初，他理也不理常老大，逕自問捕頭林興道：「林頭兒，那廝在什麼地方？」林興尚未回答，常老大見他比自己方才更加強傲，不由得氣往上衝，要知魯州雙鼠，乃綠林巨盜，橫行於山左一帶，江湖上誰也讓幾分面子，因為他們一來武藝甚佳，出手狠辣，二來上陣總是兄弟兩人，合使一套兩儀刀法，威力甚大，故此等閒無人敢招惹他們，以致他們氣焰日高。今晚他們活該倒霉，為了來賀玄陰教主喜事，只因日子未到，覺得此地風物不錯，飲食亦佳，便打算住兩日，再往碧雞山去，本定明早動身，哪知今晚便發生了這檔事兒。他見于叔初沒有答腔，便怒氣填膺地大聲叱道：「不知死活的矮子，大爺今兒要教訓教訓你……」說著話，身形已撲過去。

　　碧螺島主于叔初聽得分明，他讓人罵做矮子，這還得了？瞋目叱道：「小賊兒你說什麼？天堂有路你不走，怔怔要來送死？本島主可要大開殺戒了！」他是真狠，話一說完，雙腳冒處，身形如急矢電射，硬生生向魯州雙鼠的常老大迎面撞過去。

　　常老大情知這人並非易與之輩，撲過來時已將白氣森森的尖刀拔在手中，這時見人影急撞而來，口中嘿然一聲，刀尖微微上指，含勁外推，這一招名為「懷中抱月」，勁力半舒半斂，變化極多，乃是攻守兼具的妙著。饒他碧螺島主于叔初藝高天下，見他刀手步眼都在恰好部位，不敢妄進，身形一偏，兩下已錯開數步。

　　常老二颼地掣出尖刀，也自撲將過來，和常老大兩人各佔方位，舉刀指敵。碧螺島主于叔初縱聲一笑，那笑聲如天際鶴唳，響徹九霄，更將下面客店已驚起的客人，多加一驚！

　　常老二喝道：「暗算人的矮子，快通名受死，二太爺不能饒你狗命……」

　　碧螺島主于叔初叱道：「住口！本島主若說出來歷，怕你們擲刀棄械乞求饒命，這場交易就打不成了！你們兩人站的犄角之勢，同用一般兵刃，看來不外兩儀三才那些鬼門道，本島主用一雙空手，如讓你們逃出掌下，從此再不涉足江湖！」

　　常老大忽然道：「你是什麼島主？不會是碧螺島主吧？」

　　于叔初傲然一笑，倏然湧身一撲，兩臂指處，宛如兩柄利劍，分襲兩人。

　　他來勢毒辣峻急，常氏兄弟各自跨步，雙雙揮刀分刺敵人。于叔初身形如魚游水，滑溜溜一轉，兩臂帶起利刃劈風之聲，反刺魯州雙鼠，口中喝道：「教你認得本島主手段，好死得眼閉！」原來他這刻緩下手，讓魯州雙鼠常氏兄弟施展出刀法，再施展上乘武功，分心禦敵。只見剎那間常氏兄弟已施展出兩儀刀法，此攻彼守，首尾呼應，端的毒辣嚴密，衝激起如雪刀光，兩道匹練似地夾擊敵人。

　　碧螺島主于叔初這時渾忘此來目的，一心施展絕藝，好教這個無知的江湖巨盜死得瞑目。這時他被裹在刀光之中，兩臂分指一方，從狂風驟雨般攻來的刀影之中，只要探臂一劃，或是駢指輕敲，便令常氏兄弟同時感到這個矮子老是面對著自己這方，那單臂宛如利劍挑刺，常使自己不得不趕快撤回尖刀，不然手臂便要讓他劃著。又或是輕敲疾點，將自己的尖刀盪開一旁。兩人同樣這般感覺，顯然于叔初一個人已變作兩個來應敵了。

　　站在一旁的捕頭林興，見他顧盼自如地將兩個狂傲的大盜，打個手忙腳亂，不覺忘形地喝采。忽然有人在耳邊道：「林頭兒，那廝在什麼地方？」他抬眼望時，鬚髮俱白的崔偉已站在他身旁，顯然他一點都不關心那場廝殺！林興忙道：「就在底下對面正中的房間內，你老打這兒跳下去便成了！」

　　火狐崔偉往下面打量一眼，見下面院子中人影雜亂地移動，卻沒有掌火，顯是客店內的客人，都驚動起來，走來這兒窺望屋背的動靜。他不覺白眉一皺，道：「下面這麼多人，我怎能下去？」

　　捕頭林興抖丹田大喝道：「下面住宿的客人，即速各歸房間，本捕奉命緝拿江洋大盜，若擅自窺看，格殺不論！」幾句話大聲喝後，霎時間人影亂幌，轉眼走個乾淨。

　　火狐崔偉驀然撲下院子中，只見中間那房門緊掩著，他躡足走近，輕輕拉那木門時，發覺裏面拴住，當下一掌當胸護身，一手用勁推去，「咔嚓」一聲房門洞開。閃眼看時這房只是個明間，一目了然，哪有人影！卻恍惚聽得後窗門輕微地響一下，似是當他進房時，有人打那裏逃走光景！

　　他身隨掌走，一式龍形飛步，掌風壓窗，那窗門呼地掀起，他身形已如一縷輕煙般出了窗外，敢情這後面是個小院子，院牆外便是街道了。他身形如沾泥飛絮，乍粘又起，輕飄飆落在牆頭，閃目四顧，發覺北面人影一閃而隱，當下扭頭叫道：「于島主，小賊往北面逃走了！崔某先走一步！」

　　那邊碧螺島主于叔初已接了他們十五六招，打得興高采烈，忽然火狐崔偉之言，應了一聲，倏然振臂急劃，喝聲「著」，「噹」地微響一聲，常老二手中尖刀，已讓他敲個正著，脫手飛去。先後一線之間，常老大急叫一聲，血光崩現。原來于叔初已猱身滾入刀影中，鐵掌利如快刃，削在常老大肩膊上，那條右臂已斬得卸開一半，向後便倒。

　　魯州雙鼠常老二手無寸鐵，騰身便退，恰好于叔初已是招進連環，駢指戳來。他退得正是時候，差了半寸沒戳著。好個碧螺島主于叔初心狠手辣，含氣納勁，力貫掌心，在這分寸之間掌力外吐，常老二慘叫一聲，跌倒房頂瓦面上。于叔初頭也不回，拔腿便走，勁風捲處，已朝北疾馳而去，留下戰場殘局待捕頭林興收拾。

　　天亮時分，他在群山叢嶺中追到火狐崔偉。據火狐崔偉的判斷，石軒中已逃入山中。碧螺島主于叔初忽然道：「這兒是碧雞山的餘脈，我們打這邊走，可以橫越碧雞山主峰。且一路搜尋下去，昨晚若非那兩個魯州雙鼠小毛賊絆了一下，就不必多費工夫啦！」

　　火狐崔偉道：「哦！原來是魯州雙鼠。他們在山左妄自尊大，惡貫滿盈，未知後來結果怎樣？」

　　于叔初道：「一個吃我卸掉右邊臂膀，還可活命，一個被我用七星掌力震著，雖沒打實，料也難逃大限。」

　　當下他們繼續登山涉水，一路追蹤，直到經過玄陰教主壇，見著鬼母，代火狐崔偉討回崆峒鎮山之寶青冥寶劍，便又傲岸地離開，重複追蹤。

　　他們可不知石軒中先是早一步岔到碧雞山下的副壇去，在山林中見房宇隱隱，人聲喧嘩，到處張燈掛綵，分明有什麼喜慶之事。

　　石軒中忖道：「這偌大的莊院中，出入之人俱是雄糾糾氣昂昂之輩，而且身帶刀劍，分明不是好去處！我還是避開為是！」可是奔走了大半夜，肚中飢火直焚，十分難耐，尋思了半晌，始終沒有動身他匿。

　　他沿著密林走著，繞到莊後，只見炊煙縷縷，直升上來，更使他餓得難忍，當下便掩蔽著身形，躥到後院牆邊。

　　那兒順次開著好些門，大概是靠後牆人家的後門，他在一道洞開的後門向內窺望時，只見裏面是條通天巷子，旁邊是間廚房，熱氣直騰冒出來，廚房內人聲隱隱，舉眼看見廚房門上有個大竹籃繫著，不知拿來裝什麼用的，此時正空著。他想了一下，湧身一騰，輕輕落在竹籃上，倒吊垂上半身，向廚房內看去，一個廚司和兩個打雜模樣鬧哄哄地弄備酒菜。

　　一個年紀較老的打雜喃喃道：「老王，你看我的記性，怎的現在老想不起我們教主公主姑娘的名字來！」

　　廚司喝道：「老是念叨什麼，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便算是山裏的老人，還忘得了她的名字，趕明兒你的姓也給忘了才好！」

　　另外那打雜賣弄地搶著說：「她的名字是白鳳朱玲，明天便是教主的媳婦兒，不再是公主了！」

　　廚司喝道：「別大聲嚷嚷，她的名字是你喊的麼？」

　　廚房門外的石軒中像迅雷轟頂，頭腦昏昏，不覺喃喃道：「玲妹妹……你真個嫁給別人？……」

　　兩個打雜端著東西走出去，他猛然一個觔斗摔下來，可沒有摔在地上，卻如一陣風似地捲入廚房。伸手叉住那廚司的頭脖，吊將起來，喝道：「呔！快說今日是誰的大喜日子，別支吾半句，我可要把你的摔死！快說！」

　　那廚司直著脖子，兩腳離地，嚇得連聲呻吟，他猛然醒悟這樣叉著那人脖子，教他如何能夠說話？當下把他放下地上，向火磚砌成的大灶伸手一抓，如抓豆腐地弄了個大洞，硬磚在手指縫中簌簌掉下地上。喝道：「你支吾半句，我就這樣在你胸前抓個透明窟窿！」

　　「好……好漢饒命，小的說……小的說，今日是教主的女兒朱玲姑娘的大喜日子，好漢不信，到外面一問便知！」

　　「哼！她嫁給誰？快說！」

　　「新郎是教主的大徒弟西門漸香主，小的說的都是實話，好漢饒命！」

　　他證實了這件事之後，驀然像一切都完結和黯淡了，激動的情緒反而變為平靜。再問明朱玲行禮之地，便轉身走出去。當廚司顫抖著走出後門瞧時，早沒有了人影！

　　他到底讓鬼母冷婀施展「龜山天柱功」，在使用與道家罡氣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期門幽風」之時，乘隙撞了半下，墜下千萬丈深的懸崖深谷去，瞬息之間，他的身形已隱沒在繞崖而飄的白雲灰霧之中。他耳邊彷彿聽到枝折藤斷之聲，身軀碰著一些不太硬的東西上，以後他便昏迷過去，茫然無覺。

　　過了不知多久，他慢慢回覆知覺，掙扎著轉動一下，驀然記起自家受傷落崖之事，他毫無欣喜，也毫無激動地雙手支地，坐將起來，山風虎虎地吹刮，漫彌封繞石崖的白雲上下翻滾，這時發覺自個兒坐在一個方圓兩丈多的老藤盤上，放眼一望，左右上下都是老藤延蔓糾結，這個藤盤又大又厚，怕沒有生長了千百年以上，他忖道：「幸好這藤盤承住，逃了性命，可是……唉！我真是生不如死，看玲妹妹那樣子，分明是無可奈何而嫁給那傢伙的！沒有了玲妹妹，生命還有什麼意義？與其活在一片灰白的寂寞和痛苦中，不如閉眼死掉……不！那賤人若是不願意，她總能想個法子呀！要不偷偷逃跑了，鬼母又待怎樣？……」心頭忽憐忽恨地轉動著，隱隱感覺到胸口發疼，呼吸不便，便放軟身子，靠在老藤封滿的壁上，喘氣不已！

　　過了許久，他轉眼四望，才發現在身側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有個闊大的洞門，此時身上已經給雲霧弄濡濕，山風拂過，有點冷意，便爬將過去，埋頭鑽入洞中。那洞外面很闊，但裏面漸小，他埋頭爬著，自己也不知為何要不歇地向裏面爬去。只爬行了兩丈餘，那洞穴越發狹窄，已不能站起來，不過山風颼颼從耳邊溜過，顯然前面不是絕路，忽然他詫異地停止爬行，原來面前一具屍首，擋住去路。

　　他忖道：「這兒上不接天，下不到地，哪兒來的人死在此處？記得幾天之前，在那泉眼洞穴中，也發現得有屍首，已經是奇到極點的事！現在這麼巧，又發現死屍在石洞中？這個人會是誰呢？山中的樵夫獵人麼？不像，不像！他的衣服這麼寬大，樵獵之人決不會穿這礙手窒腳的衣服！呀，他的頭髮束成一紮，分明是個純陽髻子，這樣說來，這人是道門中人了！可惜俯伏地上，看不清面目！」

　　他屈膝坐在地上，自個兒呆呆地推想，隱隱有屍臭之味送入鼻中，使他噁心地掉轉頭。

　　過了一忽兒，他回過頭來，沒精打采地伸手去扳那人的肩頭，手指到處，方知那人衣服下面，只剩下骨頭，便那看來完整的道袍，入手也自黴腐地碎裂。那屍首雖是已翻過身來，但哪能看得清生前面目？他微微嗟嘆一聲，感到自己也許不久便陪同這個死人，永遠地留在這洞中，與草木同腐！

　　於是他回頭顧望，揀著來路一塊泥地，準備挖個坑兒，讓那道人埋骨於地中。那兒的泥土看來甚是鬆軟，而且很乾燥，當下便用兩手作為鋤鏟，有一搭沒一搭地懶散挖著，心中奇妙地忖想著將來還會不會有人來替他埋骨！這個思想很快就推翻了，因為怎會再有人掉到這兒來呢？況且若非他自幼習武，筋骨堅實過人，掉在老藤上，不嚇死也得摔斷幾根骨頭，還爬得動麼？

　　鬆散乾燥的泥土漸漸堆起尺許高，再向下挖時，忽然挖著一些東西，那絕對不像石塊，要知他練武多年，一雙手的感覺比普通人不知靈敏多少倍，手指頭覺得那兩塊東西細滑溫膩，乃是上佳玉器的特別感覺，忙不迭從泥土中掏出來看時，兩件東西一大一小，形式甚為熟悉，他喉中不覺發出半聲低吼，發愣地瞧著這兩件東西。

　　首先他拿起那小的一件，那是一塊白冰玉地的小谷圭，一面刻著谷紋，一面卻刻著篆字，他彷彿熟落已極地唸誦道：「道門三洞，壽哲黈益！」

　　他想道：「師父生前說過，三清觀本有三件貴重希罕的玉器，一是小谷圭，刻著這八個篆字，也即是每日在師父靜室中常看見的，內邊門楣上刻著的八個字。另外兩件是一對雲雷玉環，形式無二。三件都是從漢代以前傳下來的，小谷圭讓師叔祖帶去了，那對玉環則分落在師祖和師父手上，日夕不離身……」

　　再拾起另外那件看時，卻是個白玉四方匣子，形式和他那個裝著上清秘籙上半部一模一樣，打開來裏面赫然有本小冊子，分明是上清秘籙下半冊！

　　他心中再無猶疑，明白那個屍首定是他師叔祖涵碧真人，只是大惑不解他何以將這兩件東西埋在土中，這時唯恐土中埋有他物，便細心地披沙細尋，直至挖了個六尺深的大洞，尚無所見。

　　驀然覺得用了這一忽氣力，胸口疼痛轉劇，而且逐漸蔓延開來，呼吸困難。忙趺坐地上，運動從泉眼石洞中學得的達摩坐功，果然功效甚著，立刻將疼痛遏止住，並且漸漸平復，他服過千年火鯉內丹，又得到正宗內家坐功心法的精髓，才不致被鬼母的「龜山天柱功」打死，如換了別的武林高手，即使武功精純如白骨神魔褚莫邪等人的地步，至多比別人苟延殘喘得久些，決難活命！

　　他起來去搬師叔祖涵碧真人的屍體，那雙夜能見物的神眼看得清楚，他師叔祖的前腦骨已經裂開，心下吃了一驚，想道：「師叔祖受了這種裂骨破腦的重手，還能夠爬進石洞來？」不覺懷疑地扯開衣服，細驗身上的骨頭，結果發現除了頭上那處傷痕之外，別無受傷之處，當然他知道可能重傷了腑臟而驗不出來，不過以那嚴重的裂痕而言，該是立刻喪命，再不必其他傷害。那麼他怎會爬進石洞來的？假設師叔祖是讓鬼母打落懸崖，情形和自己一樣（霞虛真人在臨歿前曾說過鬼母承認崆峒有人去過碧雞山，詳情沒肯告訴他，除非能贏了她，故此霞虛真人到底不知是誰去過碧雞山！），那麼師叔祖應該曝骨老藤盤之上，不該爬進洞來，還埋玉器秘籙於地下，除非這個人不是涵碧真人，但哪有這巧的事？涵碧真人的東西發現在石洞中，這屍首頭上挽的是道髻，而這屍首不會是涵碧真人？

　　當他搬動屍首時，眼光無意瞧到旁邊石壁上，嵌著一枚金屬的東西，只露出寸許尾巴，當下暫時不去理會，先將屍首埋好，然後傴僂身軀走到那石壁旁，伸手去拔。

　　大概他是小覷了這枚嵌壁的東西，連拔了兩下都沒有拔動，一時忘記了身有內傷，運內家真力到手指上，輕喝一聲：「起！」那枚東西應手而起，可是他的人也「撲通」倒在地上，暈厥過去。其實是非常危險的情勢，他運用真力而觸發內傷，在地上已躺了一晝夜，結果他仍然醒回來，自己可不知已暈了這麼久，而且生死一髮，只要那絲氣緩不過來，便得死掉！

　　他衰弱地盤膝坐起，運起天下無雙的達摩坐功，不久便恢復了氣力，但肚子內咕咕直叫，餓火熊熊，那枚東西還在手中，精光耀眼，全無半點鏽痕，形式奇特和令箭一模一樣，具體而微而已！

　　他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這事更加奇怪和複雜了，馳譽天下與鬼母齊名的星宿海兩老，他們的銀令箭發現在這洞裏，究竟內中是怎樣的一段事情呀？」自個兒搔搔頭皮，停止了喃喃自語，眼光搜索地向石洞深處張望。他雖是夜間辨物如同白晝的神眼，但那石洞不遠便彎曲了，故此無法看到裏面！

　　「銀令箭發現在這裏，而且這樣勁巧地嵌入石中兩寸多，這種手法和功力，一定是星宿海兩怪親自現身此間無疑！啊！無怪師叔祖的秘籙和玉器要埋在泥中，難道怕被人劫奪？就是怕星宿海老怪劫奪？」他發愣地思索忖測著，面上滿是困惑的表情。

　　「記得當年師父仔細地將天下武林各宗派的高手和表記等告訴我時，曾經鄭重地提起過星宿海兩老怪的銀令箭，說是星宿海兩老怪天殘地缺採集千年寒鐵，鑄造了兩面銀令箭，專破各種氣功和護體的外功，不論易筋經金鐘罩，都如摧枯拉朽，厲害無比。又是他們的表記，銀令箭到處，有如親身到臨！不過他們等閒不履中土，除了因為身有天生殘疾之故，也和四十年前與中土武林鬧的一場風波有關！那次兩老怪打傷殺死了十餘個武林知名人士，起因不過為了一個鏢師的侄兒，嘲笑他們殘疾兩句，他們竟連那鏢師也一同殺死，於是鬧了一場風波，死傷了好些人。他們的威名雖然因此大震，卻也交不到半個朋友，故此以後便無人見他們再來中土。不過中土武林人若見了他們的銀令箭，仍得給回十分面子，因為兩老怪實在太不好惹！」

　　「他們的銀令箭既發現於此，莫非乃在四十年前來中土時留下的？」他的忖想究竟對與否，下文自然出落分明，這刻他肚餓難耐，決定到洞中看看情形，或者另有什麼線索留下也未可定，其次希望有些什麼可以充腹的，因為他久居崆峒山頂，識得山中有許多植物可以食用，這一點倒是他的特長，當下他把那紙般薄而沉重墜手的銀令箭，放在裝盛上清秘籙的玉匣中，同時發覺匣中尚有餘地，便將小谷圭也放進去，合攏蓋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開始向後面探索！

　　欲事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六回　斬蟒移居縈舊事　開懷迎客接新春

　　上章說到石軒中在懸崖千仞的石崖洞中，發現了一個道人屍體，又在泥中挖掘到上清秘籙和小谷圭，那正是他師叔祖涵碧真人的物事，當下將師叔祖葬好，又在石壁間發現星宿海兩老怪的銀令箭，當時推想不出其中之故，便收在懷中，向石洞深處探索情形！那石洞老是那麼低矮狹窄，以至他不得不傴僂著爬行，只轉了一折，便可直望到遠處有一團光亮。他越往前走，石洞又漸變寬廣，敢情這石洞除了這頭轉一個彎之外，全程不下半里長，卻是筆直的，靠近轉彎那一段十分狹窄低矮，此外都甚寬廣。

　　到他走出這邊洞口一看，原來是另一處山谷深崖，腳下雲霧繚繞，看不出底下是什麼情形。不過崖壁沒有那一邊懸崖那麼削直，這邊不但稍為斜傾，而且沿崖都有突出的石頭，可以借作落腳之點而深下谷底。

　　石軒中倒吸一口氣，想道：「這邊倒是可以下去，比之往年在崆峒攀越的窮谷深壑，大體上差不多，不會難倒我。可是我如今身上負傷，只怕一失足成千古恨，這點不能不考慮……」

　　舉目四顧，崖壁上除了疏落的小樹外，便是爬滿老藤，上不到天，下臨無地，當下有點進退兩難之感。腹中雷聲迭起，飢餓難當。他發了好一會愣，定下心來，扯了好些堅韌的葛藤，細細編結成一條長約五丈的藤索，在一頭結了個大圈，以便套在突出石頭尖上。

　　這段歷程的確十分艱苦，除了路程太遠之外，另外一個難題便是他自個兒也不確知自己身上的傷勢，究竟怎樣才不會猝然發作，因此他得用最大的耐心和毅力，逐步往下緣爬，遇到距離不太遠的，便手足並用地附壁溜下去，若是稍遠或落腳的石方向偏斜之時，只好使用這條藤索，慢慢地緣下，再蕩過去……

　　花了整整一天工夫，才緣近谷底，那兒靠崖腳是片雜樹叢生的草地，他在離谷底還有十多丈之時，筋力已經消耗盡，倦累到不得了，雖然沒有用過真力而內傷不曾發作，終究也因體力用盡而傷痛漸生，這刻見到谷底情形，自知再出生天，直是兩世為人，當下支持著掙扎不息的那股氣忽然鬆懈，但覺手足痠軟，頭腦昏悶，忽然鬆手，骨碌碌沿坡滾下。

　　這一昏直到次晨才醒回來，鳥聲盈耳，草香撲鼻，使他精神大震，爬起來，手足仍然十分痠軟無力，心知一半是為了體力用盡，一半是為了肚中枵空之故。便在林間草叢中，尋著些黃精首烏之類，挖出來吃下，待得精力恢復許多，從日影分辨出方向，逕自向東而走。

　　行行重行行，不知翻過多少崇山峻嶺，兩晝夜之後，便出了碧雞山叢巒群峰，來到平原之地。他自顧身上狼狽的樣子，不敢揚長上道，這刻他願意自己是另外的一個人，從前的石軒中，讓他永遠葬身在碧雞山，於是為自己起了個名字，拿本來的名字最末的一個字，加上朱玲名字，變成鍾靈兩字。

　　他等到晚上才上路，茫然信步走著，自己不知究竟要流浪到什麼地方，今後又作什麼打算。反正他此刻是不再細想這些事了，自個兒灰心沮喪地躑躅在黑夜中。他對自己屢屢說道：「我再也不使用武藝了，這種只能帶來失望、煩惱、傷心、痛苦的東西，我是不再使用的了……」

　　漫漫長夜展開在他前面，那邊是迷茫不測的前途，一個人真能為自己盤算些什麼嗎？他從什麼地方著力呢？因果之間是那麼微妙莫測，許多時候明知自己是在種下一個關係重大的因，而希望一個想得到的果能夠實現，可是誰能夠確知那果會不會發生？因果之間究竟不是老像吃飯拉矢那麼簡單的一回事……命運！讓我們將一切不可知的事情諉諸命運，這是最簡單的和最實在的逃避方法。

　　天還未曾亮，林間的小鳥還在夢中，他迷迷糊糊地走著，轉過一座石丘，忽然腳下讓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不禁打個踉蹌，急忙穩住腳步時，忽地腥風撲鼻，一條黑影打腳下橫盤上來。

　　他閃電般伸手一探，正好擋住，定睛看時，原來是條大蛇，兩顆蛇眼在黑暗中發出慘綠色的光芒，口中鮮紅的七寸子，倏忽伸縮，他探出去的手，正是抓在蛇頭頸下，正好成了人蛇眼睛對視之勢，但下半身已被那蛇盤了幾匝，力量甚大，使他也有點窒息之感。

　　這條蛇長達兩丈，有大腿般粗，只繞了他兩匝，剩下長長的一截，在地上支撐了幾下，又待盤上身來。他伸腳一踏，齊中間處踩住，不讓那蛇纏上來，可是那蛇力大無比，掙了幾下，石軒中便吃不住勁，雙手撐住那顆蛇頭，也漸漸壓下來，形勢危急。

　　石軒中口中微「嘿」一聲，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連你這孽畜也來欺負我啦！若非我身有內傷，不敢使用真力，換做平時，早就將你這畜生碎屍萬段，你估道我好惹的麼？」

　　他嘴中自說自話，那條巨蛇可不管他的恫嚇，力量漸增，蛇頭又近了好幾寸，他滿不在乎地瞅住那雙發光的綠色蛇眼，口中仍舊喃喃自語。忽然石丘旁邊一片樹林內，鳥聲驚叫，撲翅而飛，使他愣了一下，失驚想道：「不好！常常聽聞這種特別巨大的蛇，多是雌雄一對兒活動，這刻驚鳥飛撲，莫非是另外那條來啦！」眼珠一轉，想到一個笨主意，猛可吸一口氣，登時身堅如鐵，使盤在身上兩匝的蛇軀繃緊，雙手中騰出單掌，朝蛇頭一拍！要知他的掌力本來不弱，加上得到達摩坐功心法之後，力量大有精進，差不多到了擊石成粉的地步，這一掌拍下去，那蛇頭有多硬？如何禁受得住？綠光倏滅，原來眼睛已拍爛了，在同一剎那間，他身軀暴縮，那蛇剛好負痛拚命一勒，卻勒個空，石軒中已是回掌一穿，挑住蛇身，倏運真力，砉地一割。那蛇渾身力量正在青黃不接之際，哪禁得住這種內家重手法，竟讓他攔腰切斷！

　　他動作連貫急下，腳踢手揮，摔開尚未死去的兩截巨蛇，腳尖點處，身形凌空急起，拚最後一點力量，使出絕頂輕功「八步趕蟾」，向前疾奔，眨眼間已奔了數里之遙，眼前一黑，「撲通」摔倒塵埃，人事不知……

　　眼前景物依稀，猶是當日弄斷巨蛇情狀，可是他石軒中，如今已改名為鍾靈，在李光鴻府中住了好一段日子，另結下一段相思孽債，又變成李府大姑爺，人事的變遷，實在太多和太快了！他唏噓嘆息好一會，尋路回到李府。他是從後園翻回暖紅軒，經過後園時，舉目遙眺到月華的倚琴樓燈光仍然未熄，心中不勝惆悵地和衣躺在床上，腦中一片凌亂，不知從何想起……

　　思緒轉向月娟身上，忽然觸念起前些日子，曾經偷窺見她拿著一個玉環，繫著一塊象牙牌，那玉環便是他師祖佩用的電雷環，那塊象牙牌想是他師祖涵玉真人另外刻的，起先大概是只刻著崆峒玄門傳箴的人八個篆字，後來再刻上那幾句真書。他還記得月絹用她那圓潤而淒涼的聲音，唸出那些情深一往的句子來，自己也不覺輕輕唸道：「涉江兮采菱，登高兮遙思！夙昔之不能忘，與子同心兮永修此好！」

　　他歇了一會，忽地張目自語道：「是了！是了！這塊象牙牌和電雷環都是師祖自己送給一個人的，這件事大概便是師叔祖指責師祖的理由，故此不肯將上清秘籙下半部交出來，反目下山。而師祖涵玉真人將掌門傳給師父霞虛真人之後，自己也離開崆峒，返回俗家，據方才古治的母親──涵玉真人的女兒──說的話，師祖已經仙逝好久，晚年為了讓碧螺島主于叔初尋訪到，口頭較劍輸了，十分不快！于叔初呀于叔初，我崆峒與你仇恨難消，有一天我將本門無上秘法練成，要把你碧螺島翻個身！啊！不，我還練什麼勞什子武藝呢？百年心事意多違，與其終身勞碌無功，不如恩怨兩忘，愛恨全消？」

　　在床上輾轉反側，思潮起伏，哪裏睡得著？眼看窗上微透曙色，雞聲高唱，苦笑幾聲，盤膝坐起，運了一趟達摩坐功，便起床盥洗，悄然踱出院子裏，對著院中數株光禿的桃杏發愣。

　　天氣似乎更加寒冷了，天色晦暗，像是快要下雪光景。他自從服了千年火鯉的內丹，未曾感覺過寒冷，因此身上只穿著一件輕薄的絲棉襖。家人李明提著食盒進來，身上臃腫不堪，卻還是哆嗦著，十分怕冷的神氣，見鍾靈站在院中，便道：「相公您好早呀！今天真冷，是麼？」鍾靈睨他一眼，點點頭，他又道：「喝！這冷的天，真難爬起床來……對了，剛才在廚房見到綠芸姐，她替相公預備好早點，好像說起等一會要來啦！小的那時有點迷糊，記不清楚她說什麼……」

　　鍾靈煩躁地揮揮手，勉強抑住脾氣，但聲音仍有點枯澀地道：「得啦！你把東西放在書房，等一會再來拿！」李明如言將食盒拿到書房去，自個兒呵著手走了！

　　他輕輕噓口氣，白色的水蒸汽從口中冒出來，像要在眼前凝結住似的，他的心也漸漸凝結和沉重，想起一會兒綠芸來時，真不知說些什麼話！他對自己憐憫地和嘲諷地笑一下，想道：「要是月華是江湖兒女，那我就可以和她一走了之，可惜她是詩書傳家的名門閨秀，這種事決不能做出來，而且我自己又答應了李老先生的婚事，雖然內情複雜，究不能撒手一走了事！何況……即使是俠氣縱橫的玲妹，當日也不能遠走高飛，唉！我又何能妄想其他呢？」

　　月亮門外白影一閃，一個人穿著素白的斗篷，直裹到腳下，肩上是玄色的反毛大領，微微翻起，遮住半邊面孔，直走進院子來。

　　那人走到鍾靈身畔，仰面道：「大姑爺，什麼事高興呀？說給婢子聽聽好麼？」

　　「哎，綠芸是你，幾時走進來的？我也沒有發覺？」他回答著，一面打量綠芸幾眼，又道：「你想想我有什麼事會高興的？我的心事你還會不知道麼？何苦還來挖苦我呢？這些日子都沒見你們來。」

　　綠芸微嘆一聲，道：「婢子哪敢挖苦姑爺？只怪我家二小姐命生得苦。姑爺方才滿面笑容，婢子總以為人逢著高興才會笑呀！哪知小姐……」

　　鍾靈煩惱地頓足道：「別再滿口姑爺叫我好不？敢情你來怨我麼？我又怨誰去？」

　　綠芸臉色一變，凝住那雙澄澈的美眸，瞪他好一會，終於又嘆一口氣，幽幽地道：「是呀！你怨我就對了，誰叫我當日……可是狠心的冤家呀！待會兒小姐來，你千萬別這樣對她，有什麼怨氣難出，都發在我綠芸身上好了，她也傷心夠啦……」

　　他仍然不悅地哼一聲，移步走到書房去，綠芸跟著進來，看到桌上食盒原封不動地擱在那兒，心裏驀然痛楚起來，勉強笑著道：「那李明真是，也不會請爺用早點，轉眼就冷啦，你趕著吃點兒吧！這是早上我做的……」

　　鍾靈搖頭道：「我吃不下，不吃啦！等會李明會回來搬走！」

　　她躊躇一下，沒有做聲，軟弱地在書桌旁一張圈手椅中坐下，鍾靈也倚桌坐下，她忽然又站起來，他詫道：「你到哪兒去？要回後樓去麼？」

　　她道：「不！這冷的天，你還穿得這麼薄，當心冷著了，我去那邊替你拿件毛氅來……」

　　「算了！你好好地替我坐下，我半點兒也不冷！」

　　她嘆口氣，幽幽道：「你自家沒個寒暑，冷了也不多穿一點，現在可好啦，我做的東西你不吃，要拿衣裳你不穿……」

　　鍾靈沒有搭腔，伸手扯她坐下，注視她好一會，才道：「你精神委頓，眼皮浮腫，八成兒昨夜沒睡好，照我說你該躺一會……你別打岔，我知你要說睡不著，但我有法子教你睡個好覺，來，你到我床上去困一覺……」

　　綠芸不住搖頭，他不禁盛氣道：「你怎麼啦，大清早來跟我鬧彆扭麼？走，到那邊房間去！」她無奈站起來，委屈地跟他走回臥房，和衣倒在床上，鍾靈伸手在她睡穴上輕輕按摩幾下，她立刻掩住嘴巴，打個大呵欠，心中一迷忽，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自個兒回到書房去，伏在案上出神，過了一會兒，矇矓地進入夢鄉。

　　隔了不知多久，他驀覺身上有什麼動靜，睜眼看時，原來有人替他輕輕地蓋上大毛氅，蘭麝之香撲鼻，那味道分明是二小姐月華，他仰起身子，探手一扯，那人嬌聲低叫，整個身軀已坐在他懷中，正是美豔清冷的月華。

　　月華一反過去文靜端莊的作風，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粉面貼將上來。鍾靈狠狠地吻著她的玉臉，眼睛和嘴唇，兩個人都不必說話，一切都在這種動作之中，熱烈和充分地表達出來。

　　最後，鍾靈的嘴從她紅潤的唇上移開，道：「一切都定實了，月華……」他苦楚地聳聳肩膊：「我們錯種情根，到頭來只落個人去樓空，一生蕭索……」

　　她的眼睛早就濕潤，這時掉下幾滴淚珠，惋然地悄聲道：「都怪我不好，使你平添一些傷心的回憶，你孤零零一個人，在以後漫長的歲月中，怎生打發得開？」

　　「你呢？又怎生打發得開？但願你那夫婿是個溫柔多情的人，那麼我也能夠安心，寧願所有的痛苦都落在我身上，反正我對世事再無所祈求！」

　　她感激地撫著他的面頰，道：「你太好了！難道我還能夠再要求些什麼？此生總算不曾辜負……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處著思量……這兩句寫得多麼真切？要是一切有情人都能夠如願以償，世間上便不再有可思量之處了！可是！為什麼是我們呢？為什麼是我們呢？」

　　「你別哭啦！再哭可要逼我去尋個自盡，我總是不祥的人，到處累人累己。想通想透，生命不過是逐步走向幻滅的結局，與其看著玉貌花顏，隨著逝水年華凋萎，而自己也是鬚髮漸白，筋骨俱衰，這種悲哀也不是好受的哪！我們這一別，雖然無再相見之期，但最少能夠永遠年青地活在彼此心中，說來不一定沒有好處！只是這好處不免太飄渺和令人悵惘而已！」

　　他溫柔地替她抹掉眼淚，無言地呵慰著，深閎的宅內籠罩著一片寂靜，這兒也是一片死寂。月華變得較為嚴肅地道：「對於男女的情感，我懂得不多，現在和將來也不會懂得很多，不過對於我，是件很嚴重的事情，你在我的心中，永遠是像我第一次見到你那般模樣，文靜而帶一些憂鬱……」

　　「我將會有更多的憂鬱，」他悵惘地道：「除了不能得到的東西，我們還有什麼其他的渴望呢？我的父母當我未懂人事之前，便雙雙亡故，撫養教導我成人的老師父也物化了！我像是無根的浮萍，到處飄泊，所有曾經付出情感的人，都注定離我而去，再也不可復得……小的時候，宵半夢迴，偶爾聽到幽咽簫聲，我便會模糊地浮起遺世孤獨的淒涼況味，現在這種可悲的孤獨滋味更加真實了！」

　　她把他摟緊一點，生像要替他驅去那永恆的孤獨，即使是片刻時光也好！可是她又驀然感到在命運之前，人力是太過無力和微弱，誰也不能不屈服，即使是到臨死那一刻才屈服，但究竟是屈服了！

　　書房中不知幾時已生起熊熊的火爐，使室中的氣溫增高許多，甚至有點兒燠熱。不過室中的兩人偎依得很緊，好像氣溫對他們並沒有半星兒影響！

　　他們企圖將一生的真摯感情，壓縮在片刻之間表露出來！她苦楚地享受著他的愛撫和長吻，不敢去想像以後還有沒有這種機會，即使是默默相對的片刻！

　　時間快到晌午，被她支使開的下人和送飯的人快要來了！美麗甜蜜的一刻溫馨，將成心裏的回憶、永遠不能夠再實現！回憶，那是一件沉重的負擔哪！

　　兩人各自起來，整理衣服皺紋，正好外面有腳步聲匆匆走進來，月華連忙從書桌上隨手撿起一本書，假裝閱讀。鍾靈走出房門口，見是小童玉書走進院子來，便道：「玉書，有什麼事麼？」

　　玉書稟道：「老大人命小的來稟告相公，一會兒有遠客到，請相公到外面大廳，一同為客人接風洗塵哩！」

　　「有客人來？你可知是誰來，值得這等鄭重？」

　　「小的聽管家說是二姑爺來呢！可不知真也是假！」

　　鍾靈回頭一瞥，只見月華微微一抖，手中的書也掉在桌上，回面揮手道：「知道了！你先去上復老大人，說我就來！」

　　玉書領命去了，月華打書房內走出來，道：「我去叫醒綠芸，回到後面去……」她的面上可說不出是怎麼樣的神情，鍾靈無語地點頭，眼看著她嬝娜地走進臥房，隔了不久，帶著睡眼惺忪的綠芸走了！

　　他自個兒嘆息了好幾聲，方才的溫馨已被這消息驅散，緩步走到外面大廳去，那兒已有兩三個人在坐談著，他認得一個老者是李光鴻同宗耆老，另一個中年胖漢，卻是本莊古姓的縉紳，李光鴻精神極好地和他們傾談著。他一走進去，李光鴻便大聲地道：「賢婿來得正好，這邊坐，老夫有話跟你說……」

　　鍾靈和另外兩人都見過禮，方始落座，李光鴻道：「呵！呵！賢婿你猜猜是哪位客人要來？連老夫也出乎意料之外哩！」

　　他本來知道是月華的未來夫婿，當今吏部尚書孫子誠的次子孫懷玉要來，可是見這情形，便不作答，裝作茫然地搖頭，李光鴻一捋白髯，晃著頭顱道：「賢婿必定猜不到，原來是月華的夫婿孫懷玉來啦！適才他命一個家人飛馬來報，自己一會便到啦！」

　　傍坐的兩人湊趣地乾笑幾聲，李光鴻又道：「聽說這位賢婿長得一表人才，學問甚佳，在京都頗有名氣，老夫未曾見過，若真個名下不虛，倒是足娛老懷的快事了！」

　　說話間，一個家人持名帖進廳來，李光鴻接過一看，捋髯笑道：「來啦！我們且出門相接！」

　　李府門外一共來了四個人，除了一個是家丁裝扮之外，當中的是孫懷玉，白淨的臉皮，兩眉斜飛，雙目炯炯有神，身量適中，果是個瀟灑人物。旁邊一個年紀和孫懷玉不相上下，眉宇開朗俊拔，氣度自然雍容，孫懷玉介紹說是京中好友金瑞，另外一個身裁較矮，年紀約當中年，舉手投足都極為矯健有力，名喚屈軍，是京裏人氏，也是好朋友！

　　眾人來到廳中落座，孫懷玉等見鍾靈是個俊俏出色人物，各道傾慕，頗有親近之意。

　　孫懷玉道：「小婿與兩位好友，欲一遊峨嵋名山，便道過此，故來叩見岳父大人，尚乞宥恕唐突不速之罪！」

　　李光鴻捋髯喜笑道：「賢婿說哪裏話來，同是一家人，不必客氣。只是峨嵋離此數千里，賢婿等不辭跋涉，只為遊賞，老夫筋骨衰朽之人，閒之心羨！」

　　那旁鍾靈已和金瑞攀談起來，而屈軍也跟陪座的古縉紳和李老者拉搭著，三個客人滿口都是京片子，清脆好聽。孫懷玉幼長名門，交納既廣，和李光鴻傾談時，毫不見拘束，態度甚是從容大方，使李光鴻老興彌增，心中稱讚不已！

　　酒席擺上來，因為天氣太冷，故此當中有個巨大的一品鍋。這三個客人，談笑風生，酒量甚豪，尤其那矮矮的屈軍，食量兼人，吃到完時，李光鴻已醉醺醺的，陪客的李老者和古紳也俱有醉意。剩下鍾靈雖是玉面飛紅，仍在跟他們應酬。鍾靈覺得孫懷玉三人，都是十分豪邁磊落，心中暗自生出歉疚之意，故此雖然不大說話，臉上卻有十分真摯之色。

　　孫懷玉道：「不知姻兄將來會到京都一行否？若去的話，千萬要通知小弟一聲，到京裏一切都有小弟，包管姻兄無作客他鄉之感！」

　　鍾靈道：「如此小弟先謝過姻兄，小弟在京中並無相識，如果有一遊京都的機會，自然要去麻煩姻兄，便金屈兩位兄台，到時也要拜晤。」

　　金瑞舉觥道：「鍾兄勿忘此言，小弟與懷玉交親手足，見到他便能見到我了！屆時小弟自須略盡地主之誼，帶領兄台遍遊名都古蹟勝地，只不知何時能有此良會耳！」

　　屈軍側臉對孫懷玉低笑道：「懷玉，有人在屏後偷看你哪！快裝個好模樣！」

　　孫懷玉眼光掃過屏風，微笑一下，故意挺直腰梁，端正地坐好，金端和屈軍不覺拊掌大笑！

　　李光鴻和另兩陪客不勝酒力，留下鍾靈作陪，各自覓地休息，孫懷玉等已說明暫住兩三天，再行動身。當下鍾靈便陪他們先到書房坐談。

　　香茗衝上來，四人圍爐品呷，鍾靈已看出屈軍身懷武功，指掌巨大，步履特沉，料是練得極好硬功，想道：「這姓屈的從京師來，必定耳目廣雜，可不知會不會識得摩雲劍客易峰和易靜姊妹？這等事我卻不能動問……」

　　他們談起遊峨嵋山，金瑞和孫懷玉都甚是興高采烈，只有屈軍顯得不大自然。不過他們都不曾邀鍾靈參加，雖則此刻他們和鍾靈已像是推心置腹的好友。鍾靈看出內中必有蹊蹺！不過他懶得推尋真相，因為一則他們沒有邀請自己，二則他哪有心情去遊山玩水？

　　管家李福報知鍾靈，客房已收拾好，原來是在暖紅軒外一進的一處小院，名喚迎春小館，他們三人說過住在一起，故此臥鋪都設在一間房中。

　　鍾靈帶領他們到萬柳莊外散步，其實沒有什麼看頭，只是悶坐也是沒趣，因此帶他們到處溜溜。屋外的風強勁得多，而且其寒砭骨，孫懷玉三人穿得不少，細看來孫屈兩人猶有寒色，只金瑞若無其事。

　　三個人走到大道上，但見來往的行人都縮背呵手，車馬寥落，正走之間，忽地大道那頭蹄聲急響，舉目看時，卻是兩騎如飛，衝風而至，一會兒工夫，已來到四人面前。馬上的兩個人，皮帽兜面遮住，看不清楚面目。屈軍大力咳一聲，背身去吐痰，孫懷玉和金瑞也裝模作樣地背轉身子。

　　兩匹鐵騎在他們不遠處已緩下勢子，向他們不住打量，正好道旁走過幾個萬柳莊的人，向鍾靈招呼著。馬背上的兩人對看一眼，口中低叱一聲，各自雙腿一夾馬腹，立地八隻鐵蹄急翻，復又絕塵而去！

　　屈軍朝那兩騎背影望了一會，才輕鬆地笑道：「那廝真個精細，想從你身上找出下落來！」他的眼睛望向金瑞身上，又道：「卻想不到從這裏起讓我們擺脫了！依我說多住幾天，更是萬無一失！」

　　金瑞和孫懷玉快活地拊掌長笑，點頭稱是，金瑞道：「主意倒是不錯，但我可有點兒心急呢！」

　　孫懷玉接口道：「你心急也不成，莫非你真要落在那廝彀中？替她惹禍？」

　　鍾靈莫名其妙地聽著，疑惑地看他們高興的樣子，忖道：「若他們惹了禍，想逃避一時，此刻有什麼好高興的？那兩騎分明是追蹤他們的人，不知何人敢追蹤吏部尚書之子？這事真怪……」

　　他們沒有解釋，卻同心地要回李府去，大概是怕那兩騎回頭發覺。這個謎始終沒有解開，他們三人在李光鴻極為慇勤地招待之下，三天後方才動身，徑往西南進發。臨走時聲明在鍾靈舉行婚禮之前，必定趕回來賀喜飲酒。

　　轉眼農曆新年已到，初一拜年那天，鍾靈不但見到月華，而且第一次公開正式地碰見月娟，那是在後院大廳中。情形好不熱鬧，李光鴻的侄兒們都從各地回來，各各帶了許多東西，內眷們十分活躍地到處走動，都穿上紅紅綠綠美麗的衣裳，花簇錦堆，撩人眼目。

　　當他在後廳側門處碰見月娟扶著一個大丫頭進來，他可是認得，但裝出不認識的樣子，兩下正要錯過，一個聲音從旁邊升起來：「啊喲！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呀！兩口子見面也不打個招呼！」人隨聲現，一個穿戴得十分齊整和微覺肥胖的婦人，伸手攔住月娟去路。另一個男人也笑嘻嘻地捋住鍾靈的臂膀。話卻是那婦人說的！

　　月娟好像吃一驚，剛才她已瞥見這個俊俏書生，一時之間沒有想起是她未來夫婿。因為她雖從繼母柳氏口中，得知訂親消息，但當柳氏要描述鍾靈的容貌和來歷之時，她卻不耐煩地走開，故此到底不知道那個人是怎樣一個人。「反正我不會嫁給他！」她想：「管他長得像什麼？或從什麼地方來？總之我已橫下心腸，到時候和古哥遠走高飛……」

　　這刻鍾靈認得攔住他那男人，乃是從洛陽回來不久的李賀，即是李光鴻二弟的兒子，那婦人便是他的妻子黃氏。當下勉強笑一下，向月娟作個揖。

　　如換作別的少女，驀然間遇見未來夫婿，必會踧踖不知所措，可是月娟一點也不，她緩緩還了一福，凝眸注視鍾靈，由頭上瞧到腳下，看個清楚。黃氏嘻地笑一聲，走過來拉李賀走開，費了好大力量，才沒有把打趣的話說出來，兩個人緘默帶笑地走開一旁！

　　這一下使鍾靈難以防衛，他不安地將眼光避開她正面，落向那大丫鬟身上。可是那丫鬟成熟的青春風采，又把他嚇了一跳，眼光急忙移到側門外，那兒除了瞧見走廊上擺著盆栽的冬青樹之外，別無他物，他窘困地收回眼光，溜過月娟美豔的粉臉。

　　她瞅著他掩飾地鎮定的神態，好像看見他那種沒有經驗的無邪和坦白，心中微微浮起憐憫之情，宛如一個母親發覺孩子做了一點小錯而笨拙地掩飾著，便大量地憐恕他！她的心中本來對鍾靈滿是恨意，恨到可以殺死他而半點不會後悔的程度，可是此刻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她不覺因以前發生過恨意而歉疚，他是個美好無辜的大孩子，她這樣對他評價，而她已經欠缺他一些什麼東西了！

　　廳子裏嬉笑說話聲，和孩子們吵嚷之聲，廳外間斷的爆竹聲，加上到處紅光繚繞，那是吉利的象徵，香燭的味道在四處浮散著，還有一些火藥硫磺的味道，組成了新年特有的氣味景象！

　　他們沒有說一句話便各自分開了！鍾靈自個兒走出廊上，深深吸幾口清新的空氣，對自己憐憫地微笑一下。「我在這裏扮演著多麼可憐的角色？」他默默地忖想：「廳子裏浮動爆發的歡樂，永不會屬於我的！現在我更是一無所有哪！倘若開始的時候沒有獲得什麼，那樣就可以保證永不會失去什麼！我現在是受著怎樣的壓力呢？雖則我能夠一掌推倒一堵牆，或者是一拳打死好幾個人。發怒狂奔的水牛也得立刻在我面前跪倒著喘息，不能掙扎。然而這些力量，對命運來說，簡直不能比較……」

　　他苦澀地哂笑著，生像疲憊地憑在走廊邊的欄杆上，他知道有好些人經過他背後，可是他沒有回顧。這些日子來，他刻苦地鍛鍊達摩坐功和連環三式，不但悟通連環三招的奧妙威力，而且發覺內力大有增進，雖然內傷仍然未癒，但已經好得多了。他是知道這一點，倘若過運用真力不持續太久的話，那內傷便不致發作。這使他的心情有如一個判定終身監禁的囚犯，突然獲得一些自由和釋放的希望，那種喜悅是難以形容的。但在另一方面，他顯得非常寂寞和憂鬱，默默地計算著逝去的日子，快將來臨的佳期──他自己也這樣地稱呼──心中知道到那一天，或者在那一天之前，他會遭逢著一個重大的決定，這個決定他自家也不知怎樣子的，而且後果又怎樣？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二十七回　良宵佳日來暴客　萬水千山結仇家

　　鍾靈和李月娟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四，新春歡樂熱鬧的印象還未在李府家人心中消逝，這場喜事又來臨了！

　　自從元宵過後，他就每個晚上都施展上乘輕功，在後園巡視幾遍。他必須極為小心，因為那位太極名手楊旭，已經來到李府，他見過那楊旭表演太極劍，端的矯若游龍，心劍合一，雖然他表演時大部分是為了好看的花式，沒有使出臨陣對敵那種真正毒辣的招數，可是鍾靈哪能讓他唬得住？單是身手步眼都恰到好處這一點，已看出此人功力不凡，迥非那三個膿包護院可比。故此他晚上便不能不多加點小心，因為萬一讓他發覺了，他的行徑會惹來無窮的麻煩，而且他的身世也許會給人打聽出來！

　　他發現楊旭也是每晚暗中巡查全府，特別偏重在後園那兩座高樓，也許是大小姐月娟常常夜闌不寐，憑窗外眺那種焦急和憂愁的神情，使他發現了一些頭緒，他總是堅持地注意這座樓房的動靜。

　　孫懷玉、金瑞和屈軍三人果然在他婚期之前趕回來，帶了好多蜀中土產，證明他們的確曾經入蜀上峨嵋山。三人仍然住在迎香小館。孫懷玉神色如常，而屈軍甚至帶有暗喜之色，金瑞卻流露出十分失望蕭索的神情。

　　楊旭一向是在江南一帶，當他見到屈軍，不覺微現詫色，敢情他已看出屈軍身懷硬功絕技，不過他並沒有說出來，暗裏卻有欣慰之色！

　　李府現在可熱鬧極了，李光鴻的侄子們還留在家裏，加上這三個佳客，日日瓊筵飛觴，平岡走馬。尤其孫懷玉這三人，外表是文質彬彬，其實活力充沛，玩的花樣又多，整天拉著鍾靈一道，使得鍾靈也忙得沒空憂鬱。他打心底為月華欣幸，配著這樣一個胸襟豁達，年少翩翩的佳公子，從這時起，他便固執地不讓自己去想月華。孫懷玉早知月華豔麗絕俗，蘭心蕙質，設法子到後園遙窺過一面，果然與傳說無訛，更是十分高興。

　　整個萬柳莊的人，都曾經見過孫懷玉三人和鍾靈一道兒遊逛觀賞，四人之中，除了矮矮的屈軍之外，全是風流倜儻的少年公子，真個羨殺了不知多少閨女，卻不知裏頭有著這麼曲折複雜的內情。一直到成婚那天，月娟那處毫無動靜，古治並沒有回來實行攜她遠走高飛的諾言，令鍾靈十分狐疑，莫測高深，更不知今晚洞房，自己將怎樣辦才好！

　　其實古治和盟兄鄭勝以及大內二級侍衛領班紫旋風包季生，早已完成任務，北返至萬柳莊，卻因為聞得李府的二姑爺孫懷玉也在此地，這使旋風包季生吃一驚，不讓古治動手。因為他們在京中都知道這位孫公子，任俠仗義，結識不少奇人俠士，若在他未走之前鬧出事來，孫懷玉必定要伸手來管，可能便惹出風波。於是紫旋風包季生便嚴令古治不得妄動，等孫懷玉走了再說，那時一來距離得遠，李府不至於尋他設法，二來李府也許為了家醜不可外揚而隱瞞住。總之那時李府顧忌便多，自己這方面變成有利無害。這一來可苦了鍾靈，他倒是寧願立刻鬧出什麼事來，好弄個水落石出，不致吊在半天似的。

　　那些賓客鬧新郎之時，鍾靈滿不在乎地大杯大杯地灌下肚中，看看就要玉山傾頹，誤卻春宵！金瑞看不過眼，仗義代他喝了不少，孫懷玉也關切地搶掉他的酒杯，不讓他再喝。這種不大正常的舉動，並不會引起誰的注意，除了兩個人，那不用說是月華和綠芸了！

　　新房終於也鬧完了，暖紅軒內擠滿的賓客紛紛退出，洞房內華燭高燃，房中擺著小席酒菜，桌旁卻沒有人坐食，月娟的貼身大丫鬟碧桃也退出新房。月娟低首坐在床沿上，帳子仍然撩起著，她身後已斜歪地躺著一個人，衣服完全未曾脫去，交叉過胸前的紅綵帶在光亮的燭光下，閃閃發光。

　　她緩緩斜睇几上擺著的鳳冠，冠上的寶石反射出細細光芒，不住地閃爍。眼光落在床上睡著著那人，他埋首在軟綿綿的枕頭旁，鼻息沉重地響著，濃冽的酒味直透上來，她深鎖的眉毛慢慢放鬆，稍為安心地吁一口氣。

　　紗帳軟垂，剛剛被吹熄的銀燭裊裊地升起余煙，她綣縮地睡在床角，自個兒嘆口氣，今天她的確太累了，而且整整兩天沒有進過正式的餐食，四肢百骸都快要渙散。

　　每個晚上，她都倚窗盼望，那個令她又恨又愛的人，總如泥牛入海，杳無蹤跡！她知道自己的心事，在開始的時候，她並不曾愛古治，只是事實十分殘酷，她的身子已讓古治佔有了，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改變現實呢？古治心底粗獷和缺乏學問的風度，乏味的談吐，一點也不溫文的舉止，曾引起她極厲害的反感，即使到如今，她已是無可奈何地全心去愛他，可是這種反感仍然淡薄地存在心坎裏。被迫著去愛一個人，尤其是這種尷尬的情形下，那不會是愉悅的事情！

　　自從她遇見鍾靈之後，她心裏便引起一種複雜微妙的感情，他和古治是多麼不同的兩個人啊！他才是她以前少女綺夢中的愛人，雖則也許不及古治那種純男性和強有力的欲的刺激，但那是能夠長久地存在的東西，不是片時間瘋狂的放縱享受……

　　她此時雖是十分疲憊，但仍然模糊片斷地思索著，當然她知道自己不得不採取出奔的道路，因為即使她能夠放棄從一而終那種不合情理的觀念，事實容許她留下不呢？

　　鍾靈翻一個身，把她嚇了一跳，輕輕推開他擱在她腿上的手，「來呀！再乾一杯……」他大聲叫道：「……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她動也不動，狐疑地凝聽著，可是鍾靈又睡著了，再沒有說話。

　　月娟瞪大眼睛，自己也不曾發覺老是輕輕嘆氣，「我決不能夠睡著」，她想道：「萬一古治趕到了，我才能夠和他立刻動身！」外面隱約傳來更鼓之聲，她數著原來已是三更時分。忽然鍾靈大大翻一個身，他的手正好搭在她身上，她正想輕輕推開他的手，忽地心中一迷忽，竟深深墜入睡鄉中去了！

　　這回輪到鍾靈睜開眼睛了，他抬起半身，見月娟真個睡著，便將她的身軀拉直，蓋上厚厚的被。自個兒爬起床來，斟一杯茶喝了，走到窗下，推開窗看看天色，想道：「原來已到了三更，我若不是醒來聽到她嘆氣，巧妙地點住睡穴，恐怕她到天亮還在嘆氣！真奇怪，難道古治真個不要她，另外娶個媳婦兒麼？好小子……」他忽然變得氣哼哼地繼續想道：「好小子簡直存心害我，要非他是師祖女兒的兒子，我得取他性命，為月娟和自己出一口冤氣！」

　　驀然窗外遠處傳來一聲輕叱，聲音低沉而且狠遠，他吃一驚，左手抓起長衫角，右手推開窗門，飄身而出，反手將窗門閉好，腳下一用力，身形如一縷輕煙，已躍上屋頂。眼光到處，後宅那頭有人舉一閃即隱，雖在瞬息之間已讓他辨出是太極名手楊旭的身形，更不遲疑，展開上乘輕功，抄近路追去。

　　那個人影果然是楊旭，他閱歷豐富，智慮周詳，自來李府之後，聽取所有的報告和細細查勘之後，斷定是江湖人的把戲。其後還設法看見過月娟，立刻發覺月娟已非處子，心中已了了內情。這天人人喝個儘量，連三個護院也沒例外。只有他並不曾多喝，預備晚上行事。

　　只有一點他猜錯了，便是他以為肯幹這種下三濫把戲的江湖道，必定來歷有限，憑他自己，已足可穩操勝券。卻不知鬼差神使，當中夾著有大內二等侍衛領班紫旋風包季生，教他算盤打錯了。

　　那夜行人在後園荒僻之處，忽然停下身形，轉過面來，面上一塊黑布連頭蒙住，僅露出炯炯雙睛，細細打量楊旭。

　　太極名手楊旭也站定身形，鼻中哼一聲，問道：「尊駕夤夜擅闖民家，而且蒙住真面目，楊某倒要請問其故！」

　　那人乾嗽一聲，並不回答，楊旭沉重地道：「尊駕再不回答，莫怪楊某無禮放肆！」

　　沉寂片刻，楊旭怒嘿一聲，冷峭地道：「無知鼠輩，這種藏頭露尾的行徑，分明非奸即盜，楊某倒要見識一下你的手段，呔，接招！」

　　人隨聲動，身形猛撲，雙掌一前一後，急拍蒙面人前胸。那蒙面人哼一聲，塌腰錯步，手掌作虎爪形急抓敵腕，楊旭身形半轉，一式「如封似閉」左掌已倏然沿臂急探，尋拿穴道。蒙面人似是料不到楊旭功力如是深厚，而且出手毒辣，猛力一仰，「登登」，退後幾步，敗了一招。

　　楊旭猱身而上，一式「高探馬」，探掌在敵人頂門一幌，跟著換步移位，化為「葉底偷桃」，口中冷冷嘲道：「這個樣子也來現世，怪不得不敢示人面目！」

　　那蒙面人腳踏奇門，左手下封，右掌已急抓楊旭腰脅，變化極快而純熟，使楊旭不得不身形旁撤，眼見蒙面人一式「林中刺虎」平掌直推，掌風颯然，似乎不太膿包，連忙使出「手揮琵琶」之式，想搭住敵人手臂，齊肘拗斷。蒙面人斜刺裏一竄，錯身而過，倏然翻身回頭，身形一轉之時，一腿已向後橫掃，活像隻老虎轉身時，那條鋼尾一翦。楊旭使出太極門中的奇門十三掌，一連三招，堪堪迫住蒙面人，心中不禁嘀咕道：「這賊功力雖未見如何高明，但已非下三門賊人可比，今晚莫要放過他，而且他使的這套虎形掌法，不知是何家何派？也要尋個清楚！」

　　樹影後的鍾靈看得清楚，知道這蒙面人敢情是古治，因為他分明使出崆峒白虎掌法，所以能夠斷定是他。他覺得有點失望，因為古治的掌法雖然純熟，但尚未能充分發揮這套白虎掌法的威力，而且掌力不夠剛勁，毫無猛虎出林的威風。同時他又留心四下搜索，看看有沒有幫手在側。他的眼睛夜間觀物如同白晝，立刻發現那邊樹影後，躲著兩個人，探頭在樹影隙間觀戰。

　　不大工夫，楊旭的奇門十三掌威力陡盛，尋瑕抵隙地進攻。古治小心地防守著，不敢和他對掌，原來方才已換了兩掌，震得古治連連退後，手腕酸麻，逐漸退向同伴藏身之處！

　　楊旭張目如鈴，細尋蒙面敵人破綻，好不容易抓住一個機會，四掌翻飛中，突然低叱一聲，五指抓住古治手腕，化招為「落花待掃」，輕輕一引。古治身形猛地前傾，頸上掌風壓下，楊旭的手掌已向下急拍，眼看快要拍在腦後「風府穴」上。心念一動，情知這一掌拍著了，蒙面敵人連聲也哼不出，便立刻倒斃，因為風府穴乃六大要穴之一，絕無可救，在這頃刻之間，他的掌已拍向頸上，這樣至多把他拍暈，尚可審問來歷。

　　說時遲，那時快，楊旭的掌快要拍在敵人頸子上時，忽然勁風颯然，直指腰上「遊魂穴」，活似立刻要將他弄死似的，當下在手掌一沾蒙面人頸子之時，倏將下擊的掌力化為橫拽，閃電般一閃，身形已橫躍出丈許，覺得腰上衣服已讓暗襲那人指尖沾到，大吃一驚。抬頭看時，那邊赫然多出一個蒙面人，他一手牽住向橫倒下的古治，一面舉目四顧，似乎找尋什麼。

　　鍾靈在暗中微笑一下，原來他剛才見楊旭快要擊斃古治之時，心中一急，隨手摘下一片半枯樹葉，正待用氣功中「飛花摘葉」的絕頂藝術，擋住古治一掌之厄。哪知同時瞥見樹影後人影一閃，那紫旋風包季生已悄無聲息地暗襲楊旭，正好將方向一歪，向紫旋風包季生面頰激射。

　　他的氣功尚未到家，致此無論如何，總不及真暗器的威力，包季生發覺破空風聲，驀然伸手一抄，另外那隻去戳楊旭的手那股勁力便消洩了，正好順便翻腕將古治傾跌的身形抄住，另一隻手中已把暗器接住，手指一搓，發覺是片枯葉，不由得立刻大驚失色，四面張望。以紫旋風包季生為大內二級侍衛領班，離這種上乘氣功的程度還差得遠，故此他焉能不大驚失色，這個摘葉傷人的強敵一露面，他們三個人絕逃不了性命，他急急低嘯半聲，手一抖處，古治已急翻出去，拚命飛躥，樹影後「唰」的一響，還伏著的鄭勝也趕快溜走，包季生自家也不遲疑，雙足頓處，向斜刺裏便躥。楊旭低叱一聲，迎面撲來，全身力量都貫注在雙臂上，打算硬碰一掌，以報方才一指之仇。包季生避無可避，掄掌一推，一式「排山運掌」，也是將掌力完全使足。

　　只聽「噼啪」一響，兩人各自墮下地上，楊旭險些兒栽倒地上，雙腕痠軟無力。那紫旋風包季生落地只搖擺兩下，接著縱身又起，撲向暗影之中。

　　楊旭暗自揮甩雙手，錯愕地瞪著紫旋風包季生迅即隱沒的背影，十分詫異。「他們一共三人，何以急急逃竄？這後來出現那廝，掌力上分明贏我一點，」他想道：「倘若三個人一同上手，我今晚必定難逃此劫！但他們為何急急逃走？一似怕誰人追趕似的？」

　　那邊鍾靈已悄悄返回暖紅軒的洞房中，他一進了房間，雙眉立刻深深鎖住，不豫地搖頭嘆息著，輕手輕腳地鑽進床中，和月娟並頭而睡！這個洞房花燭之夜，在同床異夢中度過。

　　翌日，孫懷玉金瑞和屈軍告辭返京，他的婚姻只有半個月，致此不便久待，鍾靈一直送他們上路，直到短亭處才獨自搖鞭返李府。

　　他回程之時，忽見兩騎如飛地直衝過來，那兩匹鐵騎甚是神駿，晃眼間便馳衝近了，鍾靈見他們目中無人地急鞭駿馬，想來路上已不知鐵蹄踢翻了多少人，這刻又是迎面衝撞過來，不由得俊目嗔張，但立刻又想到自家不能洩露形藏，勉強按下怒氣，真力運貫全身，驀然拎韁夾馬，胯下的馬嘶一聲，不由自主地讓他橫刺裏搬開，閃在路一旁。迎面兩騎霎眼間衝過，微聞其中一人好像驚異地「噫」一聲！他耳目聰敏，雖是蹄聲雷鳴之中，也聽到噫聲，知道兩騎上人已發現他這一手內有古怪，便不敢回顧，逕自策馬緩緩歸去。那兩騎好像有什麼急事，絕塵而去，並沒有停下來尋究。

　　約摸走了里許路，遠遠見一騎又急馳而來，他的眼力無遠弗屆，早看清楚是和前兩騎的人裝束相似，這番學乖了，先避在路旁，恰巧那兒有個草坪，便策馬走到草坪上，背面向著大路。這一次的小心，無意中避開一個認識的魔頭，這個人便是九指神魔褚莫邪，此時他趁玄陰教封壇三年之便，已在大內效力官家，任特等侍衛之職。

　　讀者該還記得，當石軒中被鬼母冷婀打下無底深壑之後，碧螺島主于叔初忽然重來碧雞山主壇，要見鬼母，但鬼母因勉強施用未練成的「期門幽風」魔功，元氣大傷，需靜練三年才能恢復，因此宣佈封壇閉關。

　　那時候玄陰教內外六堂香主，為了不讓于叔初衝進主壇，聯手夾攻碧螺島主，終於使于叔初退走。之後隴外雙魔和雪山鵰鄧牧這三個外堂香主，忿忿地一同追蹤尋究碧螺島主于叔初何以回來生事！

　　他們說走就走，聯袂向東面群山疾奔，不大工夫，便將碧雞山主壇拋在後面老遠。那碧螺島主于叔初比他們早走一步，這時已不見影蹤。大概走了半個時辰，已翻越了兩座山嶺。展開在他們眼前的是群巒起伏，遠接天邊。

　　九指神魔褚莫邪忽然在一棵樹前停下步，仔細觀察那樹身。另外兩人便踅過來，順著九指神魔褚莫邪的眼光瞧。

　　褚莫邪道：「你們看那樹身的梅花形痕跡，分明是有人用大力鷹爪戳成的，據我想來，該是一種暗號！」

　　雪山鵰鄧牧濃眉一皺，道：「你說是暗號，諒不會假！但我卻想不起是哪一線的暗號，你們可知道麼？」

　　冷面魔僧車丕搖搖禿頭，褚莫邪道：「除了那兩撥人，還會是誰到此地留下暗記？只不知是姓于他們留下的還是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他們留下？我們且再追查下去，便知分曉！」

　　果然一直往前走，沿途都有這種梅花形的暗號，或在樹上，或在山石上。到了一片樹林邊，前面有兩條岔道，三人再也找不到暗記了。褚莫邪一腳掃在林邊一個破舊的竹簍上，竹簍隨腳飛起，掉在地上時，骨碌碌跌出碗筷湯盅等物。他們禁不住一齊停步，詫異相顧，冷面魔僧車丕道：「這兒怎會有人吃飯？而且飯具又不帶走？」

　　九指神魔褚莫邪走過去撿起碗筷等物，細察一遍，雪山鵰鄧牧則一掠數丈，飛入林中查勘。

　　一會兒，鄧牧捋住一柄斧頭衝出林來，叫道：「我們別白費工夫啦！那些東西敢現是樵子留下的！」

　　褚莫邪大搖其頭道：「你別忙，樵夫哪有連斧頭食具都丟掉的？而且這些碗筷和這個湯盅，裏面十分潔淨，質地也不壞，樵夫決不會用這種瓷器！再說即使是樵夫所用，他也不會洗得一乾二淨後，才棄置在這裏呀？」

　　鄧牧思索一下，聳聳肩頭，沒有說話。車丕咕噥道：「我們已有好遠一程找不著梅花暗記，也許根本已經走錯路，理會這些勞什子幹嗎？」

　　九指神魔褚莫邪研究了好一會，沒有什麼頭緒，便道：「這些蛛絲馬跡，雖是可疑，卻不一定有什麼意義。現在前面兩條岔道，我們該走哪一條呢？」

　　冷面魔僧車丕答道：「走這邊的路！」他指一指向東北那條路：「即使路上發現不到什麼，但這裏去穿過山西，直奔北京，好歹到那兒尋諸葛太真問個分曉！」

　　其餘兩人都贊成這意見，便一直向這條路撲奔，走了幾個時辰，天色漸暮，前路讓一片樹林擋住，三人穿入林中，走了數丈，猛然一齊發現傍邊一顆大樹橫伸的枝上，垂著一條布索，隨著微風左右飄蕩。

　　雪山鵰鄧牧腳頓處，身形和大雕般飛過去，在空中捋住布帶，晃悠悠蕩著。九指神魔褚莫邪道：「有意思得很，居然有人要在這兒尋死，倒是清淨不過……」

　　鄧牧在上面接口道：「不成，這帶兒載不起一個大人的重量，而且掛得這麼高，普通人哪能跳上來吊頸？」

　　車丕道：「算了吧！你們省點心思，到京裏一問便知，猜來幹什麼！聽，那邊水聲淙淙，我們去喝點水解解渴，才是正理！」他說完話，當先便走，其餘兩人覺得這主意不錯，跟蹤而去。

　　三人轉過一座小丘，果見在丘坳凹處，有個澄淨的水潭，澗水從石上流過，注入潭中，發出不斷的淙淙水聲，甚是悅耳。水潭並不深，最多五尺左右，水清見底，潭底儘是石頭。三人彎腰掏水喝時，水波蕩漾中，潭底分明有個革囊，擱在，塊石頭上。

　　車丕叫道：「好啊！也許走運要發點小財啦！規矩是見者有份，不過這革囊統共這麼小的一個，料也裝不了多少銀子，不如我們先抽籤，看到底是誰的運氣！你們以為怎樣？」

　　九指神魔褚莫邪不管他開的玩笑，逕自折一根樹枝，探下潭底去挑那囊，一面道：「這個革囊大約可以解開謎團了！」

　　水花激盪間，那革囊已被挑出水面，褚莫邪接在手中，便詫異地道：「奇怪，革囊輕輕的，竟不透水，到底裝的是什麼呢？」那革囊體積不大，外面一層極薄的油布套住，十分精緻，顯然是失主珍愛之物。褚莫邪將這囊打開，把裏面的東西倒在一塊石上，原來是十幾粒紅藍參半的丸子，外面一層硬殼，另外有十餘粒小如指尖的白色丸子，還有一支四寸長的圓鐵筒，末端有機括樞紐，甚似袖箭筒而小得多！

　　三個人都見多識廣，愣然一下，相顧詫訝，雪山鵰鄧牧首先道：「這謎兒有點意思了！這些東西分明是火藥暗器，除了是火狐崔偉的東西外，還會是誰的？」

　　九指神魔褚莫邪道：「那麼這些火器怎會沉在潭底？而且革囊絲毫無損，若是因為被人暗算了，而將他的革囊擲在潭中，也應有開過的痕跡呀？」

　　車丕聳肩道：「褚老大，你何必固執，這些東西定是讓人解開來，卻怕裏面有毛病，乾脆摔在水裏，一時不曾察覺這囊有油布裹住……」

　　鄧牧大聲同意道：「車香主此言不差，定是因此故而完整無損！」

　　褚莫邪也同意了，當下小心翼翼地將一干火器都摔回水潭中，以免不慎惹禍。他道：「這樣推想來，火狐崔偉仗以縱橫的利器一失，必定也是命喪荒山。我們倒是上京走一遭，料那于叔初必定不憤，往京中尋他們晦氣，我們樂得看看熱鬧！」

　　冷面魔僧車丕像是想起什麼事，面色變得十分陰沉，褚莫邪道：「車老二，你別記著崔老兒的舊仇，他人都死啦，還想它幹麼？」

　　車丕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沒有說什麼。雪山鵰鄧牧微笑一下，道：「我去一去就來，兩位香主且等我一下！」說完話，身形微動，一掠數丈，轉眼撲入林中，似是要尋地方解手模樣！

　　九指神魔褚莫邪笑一下，輕輕道：「鄧香主知趣得很，車老二有什麼話快說吧！」

　　車丕道：「你我一別多年，這番因教主之事，重聚一起，但我的心事還沒空細說，現在不得不說個清楚，好定去留之策……」他歇一下，面色仍然十分陰沉，彷彿突然間在心上多了塊巨石，又像回憶起一件悽慘而可怖的舊事。

　　「自從我們一同在移山手鐵夏辰處，受挫而歸之後，你我便各自分手，你還記得麼？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九指神魔褚莫邪點點頭，他繼續道：「自那時起，我心中便念念不忘報一箭之仇的心願，於是我更用心鍛鍊獨門寒雲爪，可是每想到即使我略有精進，那鐵老兒何嘗不會進步，而且他還有西涼派的老輩指點，無論如何，不會落在我之下，所以有時覺得很灰心！直到十年前，有一天，我在孟津附近，發現一艘官船，姓什麼都忘啦，反正是告老歸休的大吏，當晚我便去光顧這艘船，那些船伕當然都匿伏不敢動彈，幾個家人也讓我手下捆起來，之後發現除了一個老頭兒，便是退休的老頭兒，還有一對年輕夫婦，乃是老兒的兒子和媳婦，我見這小媳婦長得很好，便拉她入艙中，她的丈夫衝進艙來，跟我拚命，我不想先殺死他，以至那小媳婦全沒興頭，便點了他軟麻穴，由得他癱倒艙中，瞪著眼睛。結果我把那官兒全家殺個清光，還有一個小孩子，也讓我宰掉，半個活口也不曾留下，之後便回到老巢。」他嘆口氣，尋思片刻，褚莫邪對這種斬草除根的殺人法子，早就慣常，面上神色絲毫沒變。

　　他又道：「回到老巢不久，天快要亮了，我正想安歇，回到房中，忽見我的床上有誰在睡臥，用被蒙住頭臉，偃臥不動。我十分奇怪，是誰敢擅闖進我的房間？走近床邊看時，一隻手露出被外，手指尖細纖長，膚白如玉，十分美麗，立刻可以斷定是只女人的手。這隻手已經這麼美麗，那人可想而知，當下化怒為喜，掀被一看。我想那時我一定目瞪口呆得像隻木雞一般，你猜那女人是誰？……」

　　褚莫邪陰森森地哼一聲，衝口道：「那還用說，定是讓你姦殺了的小媳婦！」

　　冷面魔僧車丕咬牙道：「猜得好，正是那小媳婦，她已被我用重手法，一袖碰破腦袋，連面目也血肉模糊，拋下黃河去，水流湍急，即使大白天要追撈回屍體，也無可能！但此刻怎麼會回到我床上來臥著？而且掀起被之後，她微微發出聲息，似乎要坐起來！當下我本能地嘿然吐氣開聲，使出寒雲袖中『穿山裂石』的重手法，雙袖筆直向這小媳婦上中兩盤全力敲擊！我想這一下連床也準要打塌，哪知雙袖堪堪到時，倏覺一股力量，在分寸毫釐之間，吞吐拒引一下，雙袖那麼大的力量都化解掉，使我更加吃驚，倒縱開丈許，凝神待變！風聲颯然微動，眼前花處，我面前已站住一個人，那份輕快迅疾，簡直便和鬼魅無異，我哪暇細看，聽風辨位，袖爪齊施，急攻撲來人影……」

　　「你這下糟透了！」九指神魔褚莫邪禁不住嚷出來：「那分明是星宿海兩老怪擅長太陰至柔之力，你怎會當時還不醒悟？」

　　「唉！這叫做當局者迷，而且那面目間血肉模糊的小媳婦也把我嚇著啦，當時我施展出獨門寒雲鬼爪，連攻三招。在一瞥之間，察覺那人身量頎長，頷下一部山羊鬍子，全都白了。他雖是迂徐舒緩地閃避，但實際上恰到好處，不論時間或部位，總是使我有動輒招式便會用老的危險，於是我使個敗式，騰身退出房門。他沒有追出來，在房內靜悄悄地，不知幹什麼！我在房外等了一會，實在忍不住，探頭張望，只見那人坐在靠窗邊的一張椅上，神態悠閒地向我笑一下，招手叫我進房，他的笑容可不好看，反而在他那瘦削嚴刻的面上，多添出十分冷意。這刻我才發覺他竟是沒有一邊臂膀，甚至脖子也有點兒歪，加上他用的身法和力量，於是想起此人來歷，我很快便聯想到讓我劫殺那艘官船，也許是跟他有什麼瓜葛，心中禁不住忐忑起來！不是車老二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憑他剛才露的幾手，便加上褚老大你也最多和人家纏個平手，但人家還有一個未出面哩！」

　　褚莫邪不懌地哼一聲，接口道：「車老二你的膽子給嚇破啦！以你的寒雲爪和我的白骨掌，不須這麼膽怯，即使天殘地缺兩個老怪一齊上來，我們最多落個無功而退，還能跑不了麼？玄陰教潛勢力甚大，教中能手甚多，加之教主的武功，真個天下無雙，又不可相提並論……」

　　車丕道：「正是這樣，我才動了托庇玄陰教的念頭，諒星宿海兩老怪不敢惹本教，咳！你聽我說下去，那老傢伙正是天殘老怪，當時我忖想此事終須知個水落石出，究竟他為何捉弄我？方能夠想辦法對付，於是只好走進房間去，卻聽到身後有竹杖點地之聲，回眸一看，原來又是個長著灰白山羊鬍子的瘦老頭，跟著我走進房間，他雙手俱全，只是少卻一足，手中拄著一根五尺許長的青竹，便像另外的一條腿般，十分從容地走進房來。這時我明知他必是名為地缺那老怪，便注意地盯著他的下盤，抬頭忽然發覺他的神色顯出十分暴怒，心中暗吃一驚，大概是獨犯了他的忌諱，幸好天殘已開聲說出一番話，才避過這個碴兒，可是那番話，使我在十年後的今日，竟不知如何措置，只好托庇碧雞山玄陰教中。」

　　褚莫邪道：「究竟他們要你怎樣？你倒是趕快說呀？」

　　車丕道：「他們的意思是要我在十年後，用我獨特的房中秘術，將一個指定的女人，弄得真陰搖脫，自行墮下胎兒，然後把紫河車捎給他們……」

　　「那有什麼難的？」九指神魔褚莫邪有點責備地道：「這種事在你還不是易如反掌？我卻為了你自甘受制於人，覺得十分丟臉，不過既然你認為不敵，那即使替他們辦這件事，也不會為難呀？」

　　「事情當然不會這麼簡單，」車丕懊惱地摸摸禿頭，繼續道：「我並非這麼容易便乖乖聽他們命令，實在是為了另一個更重要的緣故，那便是他們答應傳授天下至柔的太陰掌力，以作酬報。這種掌力，正是移山手鐵老兒的剋星，我豈有不願之理？便快活地答允了。哪知……唉！不但使我的心碎了，而且還要覓地托庇餘生，真是孽報！」他歇了一下，還想說下去，卻見雪山鵰鄧牧從林中走出來，便嚥住了，只說：「待晚上有空再告訴你……」

　　九指神魔褚莫邪臉上浮起詫異的神色，一個勁兒在思量著冷面魔僧車丕所說的話，尤其是「心碎了」那句話，因為他們這一對隴外雙魔合作橫行多年，從來就未曾有過感情上的負累，通俗一點的說法，便是他們簡直沒有心肝。褚莫邪嗜食人肉，以殺人為樂，而車丕也以先姦後殺為無上樂趣，這一對窮凶極惡的魔頭，哪兒會有心碎之事發生？此所以九指神魔褚莫邪大為驚訝！

　　褚莫邪念頭一轉，低聲道：「車老二你不必著急，大不了這三年託身於大內，諒天殘地缺兩老怪也不敢與官家為敵，詳細辦法慢慢研究……」

　　這時雪山鵰鄧牧已走近來，車丕不便做聲，點頭示意贊成。雪山鵰鄧牧道：「適才我在附近溜了一圈，並沒有發現其他可疑形跡，如今天色已晚，我們的行止還要商議一下！」

　　九指神魔褚莫邪道：「我看最好沿那條路走下去，或者能夠發現其他線索，再者順便尋個宿處，鄧香主意下如何？」

　　雪山鵰鄧牧沒有異議，於是三人重複聯袂投奔大路，夜色已降臨，群山亂嶺中，蟲鳴獸號之聲，此起彼應，顯然在附近難以找尋到人家歇宿，不過他們三人半點也不把投宿之事擺在心上，以他們一生闖蕩江湖，餐風露宿的生涯，根本成了習慣，說得確切一點，黑夜才是最適宜他們的時候。

　　約摸走了個把時辰，三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魔頭，腳程自然極快，這時將要走出碧雞山脈的叢山群嶺，雪山鵰鄧牧不時飄身飛上樹巔，瞭望四周。忽地發現前面不遠處，有黯黃的燈光閃動，便下來告訴他們。

　　冷面魔僧車丕自個兒躍上樹杪，閃眼眺望，果見在里許左右處，一點淡黯的燈光，閃爍在無邊的暗影中。他微微打個寒噤，飄身下來，只聽褚莫邪有點欣喜地道：「那麼我們便奔那燈火去便了，雖然山野荒僻之地，即使住有人家，也不該半夜三更還亮著燈火，鄉下人節儉成性，此舉大有古怪。不過憑我們三人，怕他何來，車老二你說是不？」

　　他禁不住摸摸禿頭，囁嚅一下，終於沒有回答，雪山鵰鄧牧首先前行，一面道：「歇息與否，還是其次，先尋點吃食，才是要緊！」

　　九指神魔褚莫邪輕輕一推車丕，嘻嘻陰笑一聲，三人身形晃動，眨眼便走出老遠。

　　剎那間已走近有燈光閃動之處，原來在一處山坡上，不規則地連有十幾座矮小的屋子，屋外差不多都擺著些獵戶的用具，一望而知這兒住著十幾家獵戶。

　　他們徑奔山坡最上那座屋子，昏黃的燈光便是從這屋中透射出來。屋外本有一道竹籬笆，這刻已歪斜地傾倒在一旁，三人越過竹籬，來到屋門前，那門一半掩著，一半卻打開，他們探頭內覷一齊驚異地對望一眼。原來那屋子內面完全敞通，沒有房間，因此地方頗寬，當中擺著一張大圓粗木桌子，桌上兩枝粗燭高燃，照得通間明亮，桌面上擺著五付杯筷，當中一個巨大的錫壺，酒香洋溢，不問而知壺中盛著的是陳年佳釀。

　　他們側耳聽了一忽，鄧牧首先道：「奇怪，左近真個沒有人在，連鼻息之聲也沒有，這兒的陳設又是怎樣一回事？」

　　九指神魔褚莫邪率先推門而入，三人進得屋中，在酒香濃冽氣味中，更嗅到肉香，冷面魔僧車丕循著香味，一直打屋後一個角門走出去，一會回轉來，手中已捧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牛肉，砸嘴吞涎地道：「妙得很，想不到這兒有酒有肴，想是準備好給我們大快朵頤……」

　　雪山鵰鄧牧已斟了滿滿一杯酒，在燭光之下，檢驗色味，這時接口道：「妙是太妙了，但也奇怪得緊，這酒分明是域外的葡萄酒，從香味和濃度來推測，怕沒有五十年以上的陳釀，這等名責的美酒，怎會在此地發現？而且人跡杳然？」說完話，急不及待地仰脖子一飲而乾。直是咂舌頭叫好。

　　三人在桌旁坐下，開始飲酒食肉，雖然都落在謎團中，但依然阻不住他們的興致，眨眼間，大盤的牛肉又風捲殘雲般一掃精光，錫壺中的酒也讓他們喝個八成。冷面魔僧車丕道：「屋後那個小廚房中，還有牛肉在哪！我們索性吃個夠……」說著話，正想動身，忽然屋外傳來步履雜沓聲，三人同時顧盼一下，鄧牧道：「我們避是不避？」

　　九指神魔褚莫邪傲然道：「管他娘的，且看看是什麼來歷。」

　　那些人踏過地上的竹籬，發出清脆的爆裂折斷聲，轉眼間已在屋門出現，當先一個面目嚴峻，高鼻薄唇的老者，鬢旁太陽穴高高鼓起，兩眼射出冷銳光芒，身後魚貫四個人，全都面目黧黑，身量健壯高大，兩個年紀已過中年，另兩個年紀較輕，這五個人除了當先那老者是漢人裝束之外，其餘都穿著得十分古怪。

　　褚車鄧這三個魔頭，行蹤極廣，閃眼一瞥間，已辨出後面四人乃是回疆維族人的裝束。

　　當先那老者面上神色微微變一下，徑直走進屋來，後面四人也默然跟進來，看得出這老者是五人中的首領。

　　雪山鵰鄧牧和隴外雙魔這一撥人，當然十分奇怪這一撥不倫不類、行蹤詭異的人物。可是那些人對這三人的出現，更加驚訝詫異，而且這三人中，一個是僧人，正好面對著他們，紅光滿面，酒氣撲人，分明把廚中的肉和美酒受用不少。加之另外兩人埋首拈杯，並不向他們張望，這種行動更透出古怪。

　　那面目嚴峻的老者哼一聲，凝立在門口處，身後四人分作兩撥，一對衝到右邊牆壁那扇窗子處，一對則守著通往廚房的後門。他們的手中都持有兵器，卻是一把鐵鍬，一把齒鋤，兩把闊鏟。擋在門口的老者，空著雙手，冷銳的目光，死死盯著冷面魔僧車丕，不發一語，屋中的空氣，倏然變得緊張，彷彿讓這老者嚴冷的態度凝結住。

　　冷面魔僧車丕這個假和尚，讓老者盯得有點焦躁，自己兩個同伴卻只管慢慢呷著酒，絲毫不理會，便聳肩咕噥道：「別是背了時運，任什麼都衝著我和尚啦！喂，你老是瞧著我幹嗎？出家人結緣十方，吃喝了你們一點東西，也值不得生大氣呀！」

　　那老者緩緩道：「請問大師法號，何以深夜現身於此？有何貴幹？」他的聲音正如他的外表，冷如冰雪。

　　冷面魔僧車丕倒是教人家問住了，怔了一下，答不出話，只好齜牙一笑。九指神魔褚莫邪緩緩回頭，平和地道：「啊！原來是主人回來了，我們幾個不速之客，不過是錯過宿頭，見此處有燈光，尋來借宿。哪知屋中空無一人，正好酒肉俱備，便冒失逗留，實在別無他圖，」他說著話，身形已站起來，「既然主人們回來，我們只好告辭……」

　　要知九指神魔褚莫邪外貌平常，毫不起眼，最易令人起輕視之心。那老者只瞧他一眼，便仍將眼光死盯著冷面魔僧車丕。看那意思，大概是將車丕這個假和尚當作擒賊先擒王的對象。太凡江湖上行走的人，都懂得不可看輕僧尼女子的戒條，是故那老者對車丕特別注意。這時他見車丕並不作答，九指神魔褚莫邪離坐答話，卻含糊得緊，心中疑團更大，腳下微動，身形已滑前半丈，抱拳向褚莫邪一拱，答道：「客人請坐，老朽有話請教……」

　　三魔之中，除了雪山鵰鄧牧後來才乜眼看老者說話，其餘隴外雙魔都看得清楚，這老者竟是使用「兩極迴環」的縮地工夫，和內家上乘功夫中的「移形換位」，有異曲同工之妙，各自大詫，跟著一股潛力，隨著老者雙拳微拱，擁迫而來。這股力道也恁奇怪，竟是作拋物線的弧形，向褚莫邪壓下，那意思是想將九指神魔壓下椅上。

　　九指神魔褚莫邪以天生之神力，馳譽邊陲，這刻仍然直挺挺地站在椅前，毫不在乎地掉轉目光，看看冷面魔僧車丕，似要跟他說話。

　　正是：荒山野嶺，魔星聚頭！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便知。

第二十八回　域外魔功逢敵手　昔時舊夢誤傷心

　　九指神魔褚莫邪轉面向冷面魔僧車丕道：「大和尚，這位主人不讓我們走哪！」

　　那老者忽然雙肩微擺，目現殺氣，掌心藉著向下拱的姿勢，稍稍向外登出。這原是電光石火般工夫，變化微妙陰毒。

　　向褚莫邪身上壓下的潛力，倏然消失，但陰風接踵而起，透體而過，褚莫邪差點打個寒噤，忙吸一口氣，引起丹田中三味真火，瞬息之間，運行全身一週。

　　此時他已知道這老者來頭，眉頭聚處，殺機萌生，想道：「西域魔功，能奈我九指神魔何？這老兒大約是西域白駝派中的好手，哼！竟惹到我頭上來啦！要不給你們一點厲害，定估量隴塞無人……」

　　這老者果然是西域白駝派的第二位好手，他們此來，自然大有深意，千不該，萬不該，碰上玄陰教三位外堂香主，惹出事故。不過也是白駝派素常出手陰毒，視人命如草芥，這老者見潛力無功，立刻使出「陰風掌」，欲將褚莫邪立斃掌下，這才激怒了九指神魔褚莫邪。

　　九指神魔褚莫邪仍未發作，雪山鵰鄧牧舉掌一揮，發出掌力，將兩枝搖搖欲滅的燭光扶正，彼此的力量都未曾真個接觸，故此未分出高低。

　　老者全身微震一下，顯出十二分驚訝，當他未來中土之前，本以為除了白駝派中第一好手札合之外，自己便可無敵天下，尤其近來把陰風掌練得出神入化，除了有絕頂內功的高手，能以本身真火保護全身，不致因陰風透體而死之外，普通人畜，只要他那股陰風過處，便得打個寒噤，立刻倒斃，方才這一掌，雖然未曾用十分功力，但已經足以知道這貌不驚人的對手，實是身負絕技的武林奇人，恐怕自己也無必勝把握，至於雪山鵰鄧牧露的一手，看來雖不驚人，但其實不能忽視，因為他發出的掌力，已到達了收發如意的境地，剛剛把燭光扶正便收回掌力，又豈是尋常庸手所能辦到？他不禁捉摸一下，拿不定主意。

　　冷面魔僧車丕已縱聲笑道：「這陣陰風怪冷的，要是在夏天便妙得很。」他環顧屋中一眼，又道：「這幾個人俱都手持鍬鋤之類，想在此地開闢墾荒麼？不對，哪有西域白駝派的人，巴巴地走到這裏開墾？我看怕是挖掘什麼寶藏吧？別忘了我們一份。」

　　老者面色大變，目現奇光，已打定主意。那邊窗下站著的一個年紀較老的維人，似乎懂得漢語，怒哼一聲。冷面魔僧車丕如響斯應，倏然揮袖一摔，轉面叱道：「大膽的東西，哼什麼鬼？這兒不是西域！」衣袖到處，木屑飛揚，粗木製的桌子已缺去一角，聲勢威猛。

　　那維人低吼半聲，舉鍬過頂，作勢欲撲。這邊老者利眸一閃，喝了一聲，跟著用維語說了幾句話，那老維人不敢違拗，垂下雙臂。

　　九指神魔褚莫邪雖是殺機盈胸，但除了臉色十分陰沉之外，並無其朕兆，依然垂手立著，死勁盯著那老者，他也知道此老者並不好惹，故此蓄勢待發，務求一擊便中，最少也佔個先著。

　　老者道：「幾位朋友原來是高人奇士，老朽失敬了。各位既知老朽來歷，如是衝著敝派而來，尚請示知，無論劃下什麼道兒，老朽決不令各位失望。若真是路過此地，則恕老朽身負敝派任務，未能奉陪貴客！」

　　雪山鵰鄧牧酒喝得最多，此時酒意上衝，飽呃一聲，衝口問道：「老兒你叫什麼名字？白駝派遠在西域，怎會攪到我們這裏來？」語意之中，簡直不把白駝派放在眼中。

　　那老者目光閃爍一下，似是激怒了，但沒有發作，冷然答道：「老朽姜同，乃敝派中無名小卒，至於敝派之事，按江湖規矩尊駕不應詢問。各位俱是武林異人，還請示下姓名，異日自當專誠拜謝！」

　　褚莫邪這時出聲了，他道：「我們也是無名小卒，怕當不起貴派拜謝，不如現在尋個了斷，免得日後麻煩。呔！姓姜的接招！」人隨聲動，身形微微一挫，已迎面撲去，鐵掌揮處，激起寒風虎虎，真個勢急力猛，有移山倒海之威力。

　　老者姜同悶哼半聲，左腳尖往旁邊一探，身形如陀螺滴溜溜一轉，雙掌在一轉之間，先後拍出，這際他已施展真正功力，但見衣衫飆舞中，兩團黑忽忽的掌光，尋隙抵暇向九指神魔身上拍去。

　　守著窗戶和後門的四個維人，同時暴叱連聲，手中兵器高舉，分向冷面魔僧車丕和雪山鵰鄧牧勁襲。九指神魔褚莫邪厲嘯一聲，屋瓦簌簌震動，在嘯聲中，他已將前撲的勢子化為一鶴衝天，在兩團黑光快要拍上身上，間不容髮之際，倏然上升丈許，但覺身上涼颼颼的，饒他已運真火遍護全身，還險險擋不住域外陰風掌的威力。

　　他腰間微一用力，立地化為「蒼鷹擭兔」的式子，頭上腳上，直如迅雷下擊，使出白骨掌力，雙掌倏然變成慘白之色，指掌間的肌肉位完全斂縮，剩下十根骨頭，凌空下抓，這一擊已完全施展全力，連他的面上的肌肉也斂縮許多，變得顴凸目陷，白牙巉巉，煞是可怖。尋常一點的人，瞧見他這種形狀聲勢，嚇都嚇死了，還說什麼對敵。

　　老者姜同見到這等拚命歹毒的打法，心中一懍，念頭在心中電光石火般一掠，雙掌翻處，黑影飛舞，似是正面相迎，口中大喝一聲，腳下已疾如電光急掣，退出門外。他使出「兩極迴環」縮地之術，退得雖快，但彼此掌力已微微相交一下，雖是一沾即走，但在兩個一等一的武林好手心中。論掌力的陰毒，似乎西域陰風掌比之白骨掌力更勝一籌，但以他們的功力，卻是誰也傷不了誰。而九指神魔本以神力天生稱霸江湖，因此掌力之雄渾凝重，能夠補陰毒之不足，更使白駝派的姜同，不敢硬碰。

　　九指神魔褚莫邪殺心早熾，兩擊無功，腳尖沾地，立即騰身而起，如影隨形，撲出屋外。屋中在他們嘯吼連聲之時，也是杯筷亂飛，木桌進裂，發出極大響聲。

　　原來分守兩處退路的四個維人，在褚莫邪動手之時，回聲喝叱，四人分為兩起，一老配一少，分向冷面魔僧車丕和雪山鵰鄧牧勁襲。守著窗戶那一對，老的持著尖嘴鐵鍬，少的持著闊重的鋼鏟，徑向車丕橫拍直鑿。

　　冷面魔僧車丕是何等人物，雖然發覺這兩個維人都非庸手，尤其老的一個，鍬風急勁，出手神速。仍不急遽閃避，倏然轉面向他們冷笑一聲。這一下大出兩維人意料之外，年少的一個，不禁力量稍懈，只見呼呼兩聲，冒起兩朵袖影，分向快要襲到他身上的鍬鏟擊去。

　　老維人曾經大敵，未曾被他冷笑所惑，見袖影硬接自己迎頭鋤下的鐵鍬，心中暗喜，力量更加貫足，盡力下鑿。

　　眨眼間，四樣兵器相交，年少的維人啊的一叫，身形橫裏踉蹌退開幾步。

　　同時冷面魔僧也暗哼一聲，上擋的寒雲袖已讓那老維人尖嘴鐵鍬鑿癟，差點鑿在袖中的鬼爪上，在這勁力不足的剎那間，冷面魔僧車丕已使出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親傳的太陰掌力，化剛硬為至柔，化裏一拽。招數力道的確變得太快，老維人雖是白駝派中有數人物，也把持不住身形，打個踉蹌。冷面魔僧車丕幸僥避開此厄，應變迅疾，不等兩人回攻，腰間一挺，身形已從兩人夾縫中飛穿出去，坐在窗戶上。

　　至於雪山鵰鄧牧，卻不像冷面魔僧車丕般託大，眼見兩維人分持齒鋤和鋼鏟疾擊而至，抬腿一踹，木桌整張凌空飛起，向持鏟的年少維人迎面撞去，自己身形也藉著一踹之力，升空而起，他的外號叫做雪山鵰，輕功之佳妙，可想而知，老維人的齒鋤本是斜鋤過來，勁風一抹而過，險些兒鋤著鄧牧足踝。

　　雪山鵰鄧牧身形在丈許高處一頓，似要下落，老維人已撤招換式，雙腕一翻，橫裏向上斜砸，面露喜容地大叱一聲。哪知雪山鵰鄧牧名不虛傳，俟得齒鋤斜砸上來，忽地又升空數尺，探腳一踩，腳尖正好點在鋤端，呼的一響，身形如大鵰盤空，飛出門外。那年少的維人大概是膂力極強，木桌迎面飛來時，竟不閃不避，橫鏟一拍，「吧」地大響一聲，木桌裂為兩半，杯筷四飛。只是他被木桌擋一下來不及重新進攻，鄧牧已飛出門外去了。

　　冷面魔僧車丕眼睛一掃，覺得屋中無法施展，雙手一按窗櫺，倒翻出窗外，繞到屋前的山坡。兩個夾攻他的維人，跟蹤從窗戶追到前面山坡去。

　　這晃眼間工夫，九指神魔褚莫邪和白駝派第二位好手姜同換了幾招。雪山鵰鄧牧和冷面魔僧車丕一瞥之下，不覺駭然，原來九指神魔褚莫邪此刻已全力施展白骨掌力，但見掌如枯骨，面如骷髏，渾身骨節劈啪亂響。早上和名滿天下的碧螺島主于叔初惡鬥時，還沒有這等拚命神氣，可想那域外高手是個怎樣的強敵了。再看老者姜同時，那張已經十分嚴峻的面孔，此刻加添十分陰森惡毒神情，更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雙掌雖變為墨黑之色，在黑夜中卻看不出來，但招數十分奇特，似遠實近，欲進還退，括起陣陣陰風，令人悚然骨冷。不過又可看出姜同總是避實就虛，不肯和九指神魔褚莫邪的掌力正面相對。

　　他們只能匆匆一瞥，因為四個維人已經各持兵器，激起幾股風聲，向他們夾攻而來。他們並沒有湊在一起，仍然是方才兩個對一個的原來對手，分在兩處纏鬥起來。雪山鵰鄧牧健腕一翻，把緬刀握在手中，激起一道白光，怒聲叱道：「無知鼠輩，竟敢逞強追逼，今晚若不教你們血濺中土，怕的是將來以為中土武林全無人物……」說話間，緬刀一式「夜戰八方」，捲出一道白虹，冷氣森森，將兩維人逼開數步。繼續向車丕招呼道：「車香主，莫要手下留情，鄧某也要大開殺戒啦！收拾了這幾名小輩，明兒再往西域搗他老巢去……」

　　冷面魔僧車丕尖聲應一句好，猱身急撲，一連三招，把兩名維人逼退五六步，跟著又尖聲叫道：「鄧香主，這場架打得冤枉，但有趣得緊。喂，褚老大，你暫時纏住那老兒，待我們打發了這些人，再看你的熱鬧！」

　　持鍬的老維人，懂得漢語，怒吼連聲，手中鐵鍬急如狂風驟雨，搶攻過來。車丕看時，發覺這老維人竟是使出戰陣上用的砍山斧法，勢猛力沉，甚有法度，不敢怠慢，雙袖一抖，使出成名江湖的寒雲鬼爪，舞起兩團袖影，上下縱橫飛舞，堪堪擋住老維人凌厲攻勢，再看那夾攻的少年維人，一把鋼鏟，橫拍直敲，亦具規模。忖道：「西域以白駝派傳名天下，果然不凡，連這少年也具如許功力。那邊褚老大怕也贏不了人家，我得從速收拾了這兩個傢伙，好去救援褚老大！」他主意打定，立施煞手，不管持鏟少年，專向老維人進攻。

　　那老維人雖是白駝派有數好手，卻怎當冷面魔僧車丕這個名聞關隴的大魔頭，而且車丕近十年學得的太陰掌力，雖未盡得星宿海兩老怪的心法真傳，但已不同凡響，正好克制這種長硬兵刃。老維人正是再而衰，三而竭，那股銳氣轉眼間便消沉了。

　　十餘個招面工夫，兩維人敗像已呈，猛聽那邊一個維人慘叫一聲，跟著鄧牧又喝一聲，道：「你也撒手躺下吧！」

　　車丕偷眼一覷，正好瞥見鄧牧刀光如雪，急絞剩下那老維人持鋤的手臂，老維人招式未老，雖讓鄧牧緬刀攻入鋤影之中，仍能變招換式，化為「橫江截斗」之式，倒轉鋤柄，疾敲敵臂。雪山鵰鄧牧正要他如此，刀光一吞一吐，斜裏抽撤連環，「咔」的一響，老維人手中齒鋤分作兩截，同時一剎那間，鄧牧右腿一彈，老維人已翻倒地上，他刀光如雪，跟蹤下戮，卻見老維人在地上一滾，「唿」地打出一根長大暗器，風聲強勁，鄧牧擰腰轉身，一式「潛龍升天」，身形倒升起半丈許，刀光絞處，把急襲暗器削為兩段，掉在地上，原來是半截木鋤柄。老維人乘這空隙，滾下山坡，藉著草叢處處，黑影幢幢，眨眼隱沒形跡。

　　那邊冷面魔僧車丕偷眼一瞥之後，立攝心神，閃身避過頭頂急鑿而下的鐵鍬，倏然和身急撲，搶入敵圈中，雙袖兩爪，一齊進攻。那老維人喊一聲，蹬蹬急退。車丕老謀深算，正要他如此，只見他身形如飛雲掣電，倏地向右後方的少年維人撲去。這時老少兩維人的距離已拉開，況且老維人身形正退卻間，哪能立即撲援。少年維人臨敵經驗不多，功力和車丕相比之下，差得太遠，這時慌不迭緊鏟一立，身形往旁邊撤開。

　　冷面魔僧車丕嘿嘿一聲冷笑，雙袖筆直抖出，俟得少年維人本能地豎鏟推拒之時，雙袖分處，化剛為柔，搭住鏟身，借力一拽，跟著松袖一拂，少年維人大吼一聲，面目間血肉模糊，雙臂微舉，露出胸間門戶，吃冷面魔僧車丕一鬼爪釘上，立即開膛裂胸，栽倒地上。

　　這刻那老維人方始穩住身形，正想撲前救援，哪知車丕比他更快，身形如風，已欺近身來。老維人見勢頭不佳，咬牙切齒地怒吼一聲，橫裏一躍，手中鐵鍬倏然撒手打出，竟是用劍法中「荊軻繫柱」的手法，挾著極大力量風聲，朝車丕身上撞去，冷面魔僧車丕逼得退步騰身，讓過這一下，那老維人已向坡下急躍而去，夜色昏沉，轉眼已看不見蹤跡。

　　他扭頭一看，只見雪山鵰鄧牧已抱刀站在九指神魔褚莫邪和姜同這一對身旁觀戰，這時九指神魔褚莫邪已略略走了下風，但一時半刻間，尚無意外。知道雪山鵰鄧牧不敢伸手相幫，怕壞了江湖規矩，以致九指神魔不高興，暗自微笑一下，揚聲叫道：「褚老大放心，我們一同宰了這老兒……」語聲未歇，身形已一掠數丈，撲奔戰圈。

　　九指神魔褚莫邪全神貫注，哪敢開聲答話？但覺這對手招式十分神奇歹毒，若非為了自己神力驚人，不敢硬碰的話，早就敗下陣了，心中真是又驚又怒。

　　老者姜同使盡了白駝派中獨門秘招，還攻褚莫邪不下，也是極為吃驚。一面聽到旁邊雪山鵰鄧牧和車丕的說話，知道了三人的姓氏。轉眼間自己帶來的四個幫手，都讓鄧車兩人收拾了，估量出那兩人的功力，不在自己這個對手之下，更為吃驚！怎樣也難以料到一時之間，會碰上這麼多的武林高手。因為具有如許功力的武林高手，多半是獨來獨往，極少會聚在一起。因此他起初在接戰九指神魔褚莫邪之後，便把假和尚車丕置諸腦後，以為這三人中，一定以褚莫邪最硬，其餘兩人，憑自己帶來的四個維人，當能收拾。誰知事實大謬不然。

　　他雖是遠處域外，但本身是漢人，而且為了白駝派本身一件大事，也得常常注意關隴一帶，故此對這三個魔頭的名聲，早有耳聞。這刻聽了各人姓字，立地猜出是隴外雙魔。雪山鵰鄧牧的特徵較少，這時仍未讓他猜到。

　　眼看這三個不弱於他的大魔頭，要聯手圍攻他一人，哪裏招架得住？不由怒罵一聲：「不要臉的東西，憑你們隴外雙魔的名聲，也會以眾欺寡……」話聲未歇車丕兩朵寒雲，一雙鬼爪，已加入戰圈，旁邊雪山鵰鄧牧刀光一展，白氣森森，似乎真個要圍攻。姜同咬牙一叱，不待圈中兩人聯手發揮威力，使個敗式，撤身便走。

　　冷面魔僧車丕喊道：「老兒哪裏逃？」話聲中身形颼颼追撲。猛覺風聲颯然拂過，白光閃處，雪山鵰鄧牧已展刀疾追，越過車丕。

　　姜同不過在兩丈開外，以雪山鵰鄧牧這份迅疾，恐怕難以甩開。姜同扭頭一瞥，雙眉緊鎖，倏然反手一揚，三點暗影破空襲至。

　　雪山鵰鄧牧耳目聰敏，猛聽暗器破風之聲，那種聲音竟是十分特別，不知是什麼古怪暗器，趕忙一提真氣，身形倏然上升。姜同發出的暗器本是兩前一後，既相距不遠，加之他又是前衝之勢，越發難避。幸好他的輕功十分神妙，能在剎那之間，將前衝之勢改為上升。可是那三枚暗器不但風聲特別，打法也迥出人意表之外，後發那枚竟然比前發兩枚更疾，倏然越過前兩枚，饒他上升神速，也躲不過，在這毫髮之間，鄧牧不暇顧忌這暗器有什麼古怪，左手一撈，剛好捏住。

　　後到兩枚暗器從他腳底擦過，正好迎面打向冷面魔僧車丕身上。車丕寒雲袖影一冒，把暗器卷在地上，卻由不得身形一挫。

　　姜同早就頭也不回，一縷輕煙般沒入黑夜中。車丕只好停步，雪山鵰鄧牧在空中飄下來，落在他身旁，還未及說話，九指神魔褚莫邪也來到，三人聚在一塊。鄧牧把接來的暗器遞給他們觀看，一面把手中緬刀捲回腰間。

　　那枚暗器原來是個小玉環，因為平著打出，中有孔洞，故此風聲較為特別，倒沒有其他古怪地方。雪山鵰鄧牧道：「這廝機詐百出，用這種暗器，把我嚇了一大跳，上了他的大當。」

　　九指神魔褚莫邪有點兒氣喘，接口道：「此人功力深厚，招數詭奇，真是我平生勁敵。咳！我們莫名其妙地生死相搏了一場，為的是什麼呢？真倒霉。」

　　冷面魔僧車丕推推他們，一同走向屋去，一面道：「姓姜的出手便傷人，過於狠毒，必有緣故。尤其當我說及他們挖掘什麼寶藏之時，他的面色變得夠人瞧的，大有可疑。再說白駝派遠處域外，忽然來了這干好手，鬼鬼祟祟，定有所圖。我們不巧碰上了，犯了他們大忌，故此和我們以死相拚。幸好是我們三人……」

　　說話間，已走到屋子前。地上躺著兩個屍體，一是讓雪山鵰鄧牧削斷兵器之後，一刀搠死的。另一個便是給車丕鬼爪釘死。他們分頭搜查兩個屍體身上，除了一些碎銀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時天色不過三更過一點，三人走進屋去，車丕找到地上的大盤，興沖沖地走到廚房去，再盛一盤牛肉出來。那壺酒本來已快喝完，現在即使還有一點，也流倒在地上，於是三人開始向那盤牛肉下手，直吃個精光才罷手。

　　雪山鵰鄧牧道：「說起來我們不免有點強橫霸道，吃喝了人家，還把他們打死趕跑，這樑子是結定了。幾時尋到西域，跟他們弄個了斷。」言下漸有忿色，原來他是想起方才姜同能夠叫出隴外雙魔的外號，卻不曾認出他，面子無光，故此越想越忿。

　　九指神魔褚莫邪道：「不成，我們到西域去，準要陷身虎穴。你想，白駝派在那兒是領袖回疆的大宗派，我們既不識地理，也不懂回語，跟他們尋仇作對，豈不是大大吃虧？寧願等他們自己來找我們，說不定他們也不敢惹我們呢！」

　　冷面魔僧車丕念念不忘寶藏，接口道：「他們一定要重來此地，我們不如暫時藏起來，等他們來時，查出他們究竟有什麼企圖再算，也許我們會發一筆大財！」

　　褚莫邪道：「車老二老是財迷心竅，不過這主意不差，鄧香主意下如何？」

　　雪山鵰鄧牧道：「我沒有意見，兩位決定好了。」

　　當下他們決定暫時匿藏在附近山中，以他們三人的身手，數十里方圓之內，有什麼動靜，決躲不過他們的耳目，為了不使他們回來時，碰上不必要的麻煩，便相率出屋，把兩具屍體埋好。之後，三人在附近一處隱秘的山坳，暫時歇息。

　　筆者趁這空隙，把車丕的遭遇，補敘一筆。

　　原來當年天殘地缺兩老怪，指定了一個女孩，囑他在十年後，那女孩已經長大成婚，有了身孕之時，他便需前往，施展獨門房中秘術，將那女孩子弄得真陰搖脫，以致自行墮下胎兒，再將那胎兒的紫河車，交給他們。交換的條件是傳授他獨步天下的太陰掌力，而同時，兩老怪又收養了那官船孑遺的一個小女孩，這女孩子乃是當冷面魔僧劫船之時，兩老怪施展絕頂輕功，神不知鬼不覺地抱出來。是以當時冷面魔僧車丕還以為已經斬草除根了哪！

　　冷面魔僧車丕一聽之下，大表同意，不過同時又奇怪天殘地缺何以會看中自己？天殘地缺對望了一眼，陰陰一笑，天殘道：「沒有什麼可怪的，只因你心狠手辣，加之有這種房中秘術，才會選到你。我們為了尋訪人選，已費了十餘年工夫，三年來，我們一直在你左右，考察到你的手段行事，夠得上狠毒，才現身和你交換條件。」

　　地缺接嘴道：「那小女孩在十年後，便會來找你要那紫河車，若你到時不能辦到，單是她便能報那全家慘死之仇，你自家小心估量著。當然，如果你辦得到，我們不會將內情告訴她的。」

　　冷面魔僧車丕聽他們這三年來一直在他身邊，將信將疑地尋思著，此時又聽地缺說得如此有把握，忖道：「我已有數十年鍛鍊功力，加上久臨大敵的經驗，諒他們十年短短的時間，怎能教出贏得我的小女子？」心中想著，眼睛不禁不服氣地斜睨他們一眼。

　　天殘陰聲一笑，點頭不語，地缺卻轉到他面前，輕蔑地道：「你真是夜郎自大，竟敢不信老夫的話麼？來，來，三招之內，老夫要你跪在地上……」

　　冷面魔僧車丕不覺氣往上衝，想道：「老廢物太以狂傲，車某縱然不濟，也不致在三招之內，跪倒地上呀？」

　　「跪在地上？」他釘問一句，「車某自知無能，但卻不信會在三招之內跪在地上，如果真個三招之內，跪在地上，車某自甘服輸，任從差遣，但如僥倖不然，又怎樣說法？」

　　地缺輕傲斜睨道：「廢話少說，若三招之內，你不跪倒地上，老夫拜你為師……」

　　車丕這一氣，非同小可，勉強一按怒火，大聲道：「如此車某無禮動手了……」

　　「好！」地缺接口一喝，在車丕招式欲發未發之際，忽然竹杖往地上一柱，身形輕盈地如飛燕盤旋，倏地平掠前衝。車丕恰好抖起兩朵寒雲，地缺逕自在兩朵袖影中穿過，其快如電。車丕不暇尋思，往前跨半步，身形半轉間，雙袖已反臂往後急襲，這一式乃是寒雲袖中護身攻敵的妙著，不論敵人在身後如何攻來，他都可以化為「袖拂夕陽」之式，還原對面而立。

　　哪知雙袖往後面打出時，力道尚未用足，猛覺一股大力吸處，自己勁力全消，招式垂垂用老，心中「突」地大跳，趕忙腰間用勁，屈膝拗步，想撤回雙袖，轉過身形。耳聽天殘在旁邊陰笑一聲，自己雙袖倒是撤回來了，可是身形在欲轉未轉之間，力量稍虛，跟著身上生出一股潛力，其重如山，由不得雙膝一軟，沾在地上。

　　他立地面紅耳赤，一躍而起，只見地缺拄著那根青竹，已站在天殘身旁，面色陰寒如冰，盯視著他，那意思就像只要他稍為出言不遜，立即要取他性命似的。冷面魔僧車丕打個冷顫，覺得受不住那老怪陰毒而又輕蔑的眼光，低下頭，心中又驚又愧。

　　其實是星宿海兩老怪本領雖然真個精妙高強，但哪能高出車丕這麼多？只因他們的確暗中跟隨了車丕三年之久，一方面確定了車丕必能勝任所托之事，其次更深悉他寒雲袖的弱點所在，加上出其不意的絕妙輕功，迫使車丕使出必敗的招式，故此一舉奏功。

　　這時冷面魔僧車丕真是哭笑不得，平生除了與移山手鐵夏辰劇戰失利之外，哪曾如此失風過，心中又羞愧又驚服。當下協議訂好，天殘道：「那女孩子姓胡，名叫阿囡，今年不過九歲，住在邙山下的舊橋店，其父胡土生，開一爿小雜貨店」他又是陰笑一聲，又道：「十年後她當已長成，並且可能懷孕，你隨時派人留意……」

　　地缺道：「這事你決不可誤，此女根骨極佳，百年難遇，她胸有四乳，決不會認錯。十年後，我們派那收養回去的姓袁孤女尋你，你卻不必多說，密封柬帖並那物事，由她帶回便了。」

　　車丕唯唯答應，兩老怪盤桓了兩天，傳了星宿海太陰掌力與他，便飄然而去。

　　他當時已立刻派人去監視胡阿囡的行止，一面自個兒苦練太陰掌力，不過星宿海兩老怪當然沒有把心法盡傳，故此車丕只能練到在獨門寒雲鬼爪中，不時夾有太陰掌力而已，並不能另創一套純是太陰掌力的袖法。

　　十年頃刻間過去，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掀起爭雄天下的波濤，把他捲入漩渦。他為了黃河六怪擄掠美女，以致中了石軒中移花接木之計，竟然和移山手鐵夏辰以及火狐崔偉對敵交手。適值星宿海兩老怪這時派遣姓袁的女徒，來找他履行前諾，剛好碰上移山手鐵夏辰和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高僧鐵心大師，還有火狐崔偉聯袂夜襲，姓袁的少女硬接了鐵夏辰一掌，卻夷然無事。鐵夏辰一方面震駭，一方面發覺這一下功夫，和三十年前救他性命的老道長，硬接九指神魔褚莫邪一掌的工夫相似，怕是無意中恩將仇報，便退卻了。

　　那時，兩老怪所指定的胡阿囡，早於大半年前嫁為人婦，乃是鄰村一個姓孟的青年農人，據報已有好幾個月的身孕，本已想動身去辦好，現在鐵夏辰等退去，便和姓袁那少女約好，半個月後再交與她。那姓袁的少女，名叫綺雲，她當然不知自己的身世，與及兩個師父托這魔頭何事。她本身也另有一件事，便匆匆分手。

　　冷面魔僧車丕這時對星宿海兩老怪武功之高妙莫測，更為欽佩。因為袁綺雲年紀不過二十左右，已敢於垂手讓鐵夏辰打一掌，自己雖是苦練了十年太陰掌力，但對移山手鐵夏辰尚無必勝把握。這樣一比之下，自己和星宿海兩老怪不是差得更遠？

　　他立刻誠惶誠恐地動身出發，一直撲奔邙山。到達時天色尚未入暮，他自個兒閒踱到舊橋店左鄰的那個小村，那胡阿囡便是嫁在姓孟的農人家。

　　這刻田事正忙，一望無際的麥隴間，點綴著許多農人。天空已有陣陣歸鴉，鼓噪地飛過。車丕放眼四望，但覺胸襟開朗，俗慮為消。

　　忽見前面田塍，一個妙齡少婦，提挽著小竹籃，徐徐走過來，他目光何等銳利，已見這少婦肚子微腆，步履間略有不便，竟是懷孕數月光景。再看她的臉龐時，不覺怔了一下，原來那少婦臉如滿月，一雙彎彎的娥眉，和平闊的嘴唇，使臉龐更覺飽滿圓潤。她那雙無邪清瑩的眼光正瞟在他身上，向他微笑一下。他真個愣住了，直到那少婦從他身畔擦過，一徑走遠了，他才醒覺過來。

　　他一生之中，唯一的舊夢浮上心頭，他記得在十多年之前，那時候他在宜陽住過一個時期，當時他手下的青龍幫，猖獗太甚，是以官府方面，嚴加追緝。他本身自然不怕，但為了手下徒眾，不得不將之約束住，暫時隱伏一個時期。這期間，他不再穿僧袍，露出禿頂，而是穿上士子的儒服，嚴嚴地扣著一頂帽子，這一來，整個人都變了，誰也認不出是橫行河洛青龍幫的大盜首了。他當然說不上文質彬彬，但也頗不粗魯，而且自然流露出雄偉之氣，乍看來真像個三旬左右的讀書人。

　　一天，他閒走出城外，那時候正是初夏，城郊外遍地碧綠，百花開放，他左右顧盼，心情相當暢快，忽見左側不遠之處，幾株盛放的桃花樹下，擺著二個賣零食的小攤子，最惹他注意的並非那數樹桃花，而是擺攤子的人，攤子前蹲著三四個衣履不整的漢子，不住聒噪著，那動作和聲調，就像當地的無賴漢。

　　他慢慢走近去，攤子後的人抬眼看他，使他心中軟，自覺彎彎的眉毛下，那雙晶瑩的眼光，深深進入他心中，他迷惘地輕嘆一口氣，自個兒也不知是股什麼滋味。那雙眼光很快便移開了，他依然站在那裏，卻聽一個無賴吃吃笑道：「阿蓮，給我摸摸你的手，我便買十文錢花生，嘻，來呀，給我摸摸……」

　　那個名喚阿蓮的少女，垂下螓首，不敢回答，那無賴嘻嘻笑著，探身去拉她的手，她連忙向後躲著。她忽然又抬起頭，望著車丕的眼睛，她的眼光中，說不出有多少的意思，然而車丕可知道，尤其是她那種求援的意思，更加明顯。

　　當下他痰嗽一聲，嚴峻地道：「嘿，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敢是想押到衙裏吃板子麼？」

　　那幾個人回頭一看，見是讀書相公，氣派不小，便有點驚疑地對望著，正想回答些什麼話，車丕微哼一聲，道：「你們識相的，趕快走開，府裏的張師爺，是我的結拜兄弟，若果你們不聽良言，我一張帖子，就可打掉你們腿子，聽到沒有，快走！」

　　那幾個無賴漢，原是怕強欺弱的性子，不敢惹事，一哄而散。阿蓮感激地向他微笑一下，純潔美麗的笑容，像塊大石似的，擲在他平靜的心湖，激盪起無數漣漪。他嚥一口唾涎，訥訥問道：「你……住在哪兒？」

　　她作了個可愛的手勢，指點道：「就在那邊第二座屋，噯，那些人真討厭……」

　　車丕閉一下眼睛，再張開眼時，只見她緊閉著嘴，用奇異的眼光瞧著他，嚅囁道：「但相公你……很好，你很好……」冷面魔僧車丕和她的目光相觸，不知怎的渾身熱血沸騰，退開兩步，輕輕嘆一口氣，回身就走，耳畔還聽到那少女詫異地叫一聲。

　　此後的幾日，他老是拂不掉那少女的面容和清脆的聲音，他十分煩躁地想忘掉這個面貌，可是，他一點也辦不到。

　　一個晚上，他終於捺不住，施展夜行術，一直撲出城去，晃眼間，已來到那少女住的屋子。

　　第二天清早，他便離開了宜陽，他彷彿要逃避什麼東西似的，遠遠往黃河下游而去。

　　渾濁的河水奔騰咆哮，他的心緒也像河水一般不寧！他記得那天晚上，那少女婉轉呻吟之聲，她的柔軟溫暖的臂膀，曾經摟抱住他的脖子，那是當她從微弱的燈光中，分辨出他是那曾經一面的讀書相公之時。

　　不過，這一切都將成為過去！他，一個縱橫湖海的巨盜，是決不能讓兒女之情纏擾著，徒然增加負累，這是極不切實際之事，況且，他淫人妻女已多，決不能有遭報之思。這是他數十年來的信條，無論如何，他是不可破戒的。

　　只有一點，他不是如往常一般做法，那便是他每逢與任何一個婦女有合體之緣後，決不肯留下活口，而這一次，他怎樣也下不了殺手，只好悄悄遠颺！

　　一個無邪甜蜜的微笑，把他的舊夢勾起來，那是他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愛情，非常短促和殘忍的愛情，織成了一個殘缺遺憾的夢境。

　　「這個少婦太似她了！」他暗自忖想，輕輕嘆息一下，隨手折斷一根麥穗，咬著未成熟的麥粒，嘗到苦澀的味道。他懷著落寞的心情，在四處蹓躂著，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村中的農人，在一天辛勞之後，早就入了夢鄉，他按著手下報告的方向地點，毫無困難地到了目的地。

　　他不必點燈，只從鼻息便可知床上睡著兩個人，撩起帳子，探手向那鼻息粗大的人身上一點，已點住那人昏穴，如拈稻草般把那人放在床下，床上那女人還無所覺。

　　他將火摺子放在床頭，然後脫掉衣服，跨上床去，一雙手熟練地在暗中摸索著……

　　良久，嬌喘之聲已經傳出帳外，又良久，嬌微的喘聲變成低迷的模糊的叫喚。那聲音中充滿了原始的熱情和歡樂。

　　瘋狂的鼻息，和床帳的節奏，組成放蕩的綺夢！這本是生命延續不斷的本能，但已超過了自然的要求，加上太多的人工，漸漸變成欲生欲死的呻吟，哀號……小小的房間中，洋溢著野獸的咻息聲音，還有那觸著生命秘奧之處。那種願意及時而死乞求叫號，時間已失去應有的意義，一切都在瘋狂的動作中消耗流逝……

　　「啪」的一響，硫磺氣味浮升起來，帳子內升起一團火光，那是車丕燃著火摺子。他唇邊帶著滿足的微笑，火光之下，是一具雪白滑膩的胴體，肚皮已癟陷下去，胯下鮮紅一片，他在一團血肉之中摸索到一件東西，匆匆地用一塊油布包住。

　　之後，他的眼睛中，露出獰惡的光芒，手中火摺子移上來，照見胸前那奇異的乳部，四顆鮮紅的乳頭，齊整地排列著，他伸手撫摸一下，在羊脂般白的肉體上，染上鮮紅的血跡。

　　他的眼光從她身上移到面容上，往常他是慣於用獨門鬼爪，點在犧牲者的「百會穴」上，那兒有青絲覆蓋住，決不可能看出傷痕來！

　　她的眼睫毛輕輕跳動，額上沁著汗珠，卻絲毫沒有痛苦的神色，只有極度瘋狂後那種鬆弛的疲倦，眼珠讓火光映得微微轉動！冷面魔僧車丕失聲低叫一聲，持火摺子的手也顫抖起來，已經揚起來的鬼爪，呆住在半空，不能落下！

　　欲知冷面魔僧車丕何故吃驚，以及星宿海兩老怪，重履中土，力鬥大內群魔等緊張情節，請看下章便知。

第二十九回　孽報豈無因　隴北三魔奔遠道　密謀偏有耳　江南七俠鬥新仇

　　上章說到冷面魔僧車丕夜入孟姓農家，將胡阿囡弄至陰精搖脫，把紫河車取到手後，復想施殺手，殺死胡阿囡，不合用火摺子照到她的面孔，大吃一驚，那隻快要點向「百會穴」的鬼爪，再也落不下。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之下，她的眼睛周圍現出一圈黑暈，面容顯示出極度瘋狂和疲倦後的鬆弛，可是不曾稍減面龐的豐腴圓潤，尤其那一對彎彎的娥眉，那神情和樣貌，簡直便是當年的她──阿蓮！

　　她微微動彈，略有痛苦地抽搐一下，但沒有睜開眼睛來。冷面魔僧車丕愣住好一會，倏地騰身下床，從衣服中搜索一會，找出兩粒丹藥，復又跨上床去，捏開她的小嘴，放進口中，接著自己伏下去，嘴對嘴地度以唾涎。那兩粒丹藥原是他自用的珍品，最能提氣益精，培元固本。

　　他更不遲疑，復又翻身下床，把床下的男子搬回床上，自個兒穿回衣服，返顧一眼，心中一陣悵惘。不過這時知道那胡阿囡決無意外，並且當她回醒，也想不到竟是如此這般而墮下胎兒，於是他腳尖微一用力，穿窗而出。

　　他一徑回到邙山下舊橋店，那兒有他手下徒黨預備好歇足之地，當晚他心神不定地熬過，直至次日。大清早他便起來，著人設法尋來一襲土人衣服，戴上帽子，飄然走到胡阿囡父母所開的雜貨店去。

　　整個村鎮中，只有這一家雜貨店，因此生意十分興旺，他站在門外佇望了一刻，裏面一個婦人正忙著收錢。車丕躊躇著，拿不定主意要進店胡亂買些東西與否，而那樣便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婦人的面容。

　　那婦人忽然抬頭，眼光無意中落在他身上。兩人目光一觸，但覺四周的喧嚷，活動都突然停息了……

　　她的手一鬆，一大串制錢掉落地上，嘩啦啦散滾滿地，立刻惹起一陣騷動，她似乎突然驚醒，深深吸一口氣，垂下眼光，隨著好些人往地上拾回散落了的制錢。

　　冷面魔僧車丕痴痴地佇立了好久，雜貨店中已恢復了忙碌的買賣，剛才那婦人的失態，半點兒也沒有引起誰的注意。可是那婦人這刻再也不抬頭起來，彷彿已是全心全意在數算著收入的錢……

　　他輕輕嘆口氣，慢慢離開這兒，秋風嗤笑似地刮過他身畔，風中翻滾著好些枯葉，他一生之中，僅有的一次真情，竟像秋風般蕭索，枯葉般無根……而他還不止這樣，他竟然還傷害了她的女兒……

　　到第二天他才離開舊橋店，在他最後逗留的晚上，他曾到阿蓮家去。雖然起初阿蓮不理睬他，但後來終於告訴他說，嫁給孟姓的阿囡，正是他嫡親的女兒，證據是她在冷面魔僧車丕一度春風之後，隔兩個月便嫁給胡阿土，而阿囡則未足月便出生，並且此後阿蓮再也不曾生育。

　　阿蓮並且告訴他關於阿囡體有奇征，以及昨天晚上小產之事，當時車丕的心中，說不出多麼難受，他留下許多銀子，著她送些與阿囡，便失魂落魄地去了！

　　他此後雖是走到天涯海角，可是這件事將會永遠纏住他，而且是從他內心中撕擊，永無休止之時。

　　當他回到洛陽，才記起那副紫河車在他一怒之下，已經摔棄了。這刻他已沒法向星宿海老怪交代，於是決定投身玄陰教，因為玄陰教主鬼母的聲名，比之星宿海老怪更盛，而且，他只有這個辦法了！

　　此刻他和九指神魔褚莫邪、雪山鵰鄧牧藏身在一處隱僻的山坳。他趁個空，把一切都告訴九指神魔褚莫邪，最後道：「褚老大，我自己的痛事，可以不必再提，但關於星宿海兩老怪那回事，卻不得不想個法兒。你試想當十年前，他們能夠在三招之內，使我雙膝沾地，我是萬萬不行的了，況且那姓袁的女孩，她的本領是我親眼目擊，連移山手鐵夏辰和少林鐵心大師，也立刻甘拜下風，匆匆而退。她硬受鐵夏辰一掌的工夫，簡直便像當年我們在鐵夏辰家中所遇見的老道一般，你想夠多麼嚇人？如今英雄盡出少年，試看教主座下四高弟，哪一個不是稱得上武林高手，還有那石軒中，更是出色，無論如何，我是不敢跟星宿海兩老怪為敵。」

　　九指神魔褚莫邪細細推想一番之後，不覺微微動容，道：「你說來有理，我們怕難與星宿海兩老怪為敵，這樣我們只好投奔帝京，托庇官家了！」

　　這天晚上，他們三人四下巡視，始終沒有見到白駝派的人回到坡上屋中。彼此狐疑地推測許久，也沒有尋究出白駝派遠來中土，為的是什麼事！

　　白天之時，三人分頭勘查群山，看看他們有沒有留下挖掘的痕跡，可是任什麼也沒有，於是三人一齊墜入疑霧之中。白白結下一樁冤仇，卻為的是什麼還不知道！

　　再守了一個晚上，白駝派的人未曾再現，到了拂曉之時，三個人各自歇息了好一會，便商量起來。雪山鵰鄧牧道：「依我看來，此事大有蹊蹺，他們白駝派一戰之後，至今蹤跡全無，決不會是因為懼怕我們！不過我們整日守株待兔，又沒有什麼目的，更不划算！」

　　九指神魔褚莫邪道：「但好歹我們得尋究個明白呀？憑我們三個老江湖，平空結下一段梁子，還不知道人家是打什麼主意。傳出準保教人笑死！」

　　「我們不說，有誰會知道？」冷面魔僧車丕接口道：「他們白駝派決不會傳出來，此刻他們也許已回西域，我們還在呆等，這才是大笑話哩！最好還是動身晉京，少受些風霜之苦為妙！」

　　褚莫邪沉吟無語，他知道車丕心中惶惶，巴不得趕快到達京師，寄身宮廷大內，以免讓星宿海的天殘地缺尋來，遭了毒手。雪山鵰鄧牧最為贊成車丕末後兩句話，當下提議道：「車香主之言不差，想那京師繁華快活，何等自在，早日享受一番，不枉離山此行。我們大可以弄些手腳，布下疑陣，使白駝派的人回來，以為我們在一旁窺伺，睡覺也不得安穩，兩位以為如何？」

　　這一席話，褚、車兩人都表贊成，當下立即行事。三人聯袂走到那山坡，冷面魔僧車丕一馬當先，來到一座最體面的屋子外，振吭唸誦幾聲佛號。

　　片刻間，板扉推開，一個三十左右的彪形大漢，走將出來，有點詫異地道：「大和尚清早便來募化，也不畏山風凜冽？請進來寒家吃點東西……」

　　這時，褚、鄧兩人已走過來，車丕道：「老衲並非求施主布施，只因路經此地，見有戾氣鬱結，將有不利於本地，我佛慈悲為懷，欲替施主等解凶趨吉，故此驚動施主！」

　　那漢子微現驚色，道：「大師的話當真麼？小的是本處十七家獵戶首領，還請大師父慈悲賜告其詳！」

　　冷面魔僧車丕暗中一笑，裝模作樣地四顧一番，然後十分嚴肅地道：「既是施主見信，老衲便不妨直言。首先請問施主貴姓高名，以及此地何名？」

　　那大漢道：「小的姓彭，原名勇，世居於此，以行獵及採藥為生。此地名喚將軍坡，據傳前朝有一位駐戍在這兒附近的一位千戶長，埋骨此地，鄉下人見到帶兵的官，都喚作將軍，因此得名！」

　　車丕大點禿頭，順口謅道：「老衲果然沒有走眼，那凶事正落在那位將軍身上。彭施主請聽著，將軍坡能夠家家安居，戶戶溫飽，正是受那埋骨此地的將軍風水所蔭，若讓人破壞，全坡十七戶人家立遭凶煞，在家者疾病入戶，出門者虎豹當道。彭施主既是一方之首，千萬緊記此言，如有異方之人，或是面生可疑者，切勿粗心錯過，要小心防範……」他歇了一下，朗誦一聲佛號，繼續道：「施主等可能不堪自保，如有危難，即速遣人走向東面群山之中，高呼褚莫邪及車丕之名，自然有人來此解救！」

　　大漢彭勇豹眼圓睜，正不知信好還是不信，冷面魔僧車丕喑嗚一喝，雙袖由下向上一拂，驀地捲起兩股風沙，袖風中砂石飛揚，木葉亂舞，聲勢驚人。彭勇不由得身形一矬，蹬蹬連退回到屋子門口去。眨眼之間，風平砂定，塵飄葉落，只見一僧兩俗，已如三縷輕煙般，轉過山坡，倏忽隱沒。彭勇自家愣了一會，思索這三人來得突兀，去得霸道，所說的話，雖不一定是真，卻也未必是假，當下便傳告眾獵戶。

　　三個魔頭，哪管此舉會替人家惹來什麼禍事，反而興興頭頭，徑直撲奔出山去。一路經平陽、汾州，過太原、壽陽，入直隸省，過正定，北上帝都。三人早已買了三匹牲口代步，沿途倒不覺勞頓。

　　這天晚上，來到保定府，找個客棧安歇下牲口，便一同出店，尋地方吃喝作樂。他們順著南大街，一直走回市中心，滿眼熱鬧風光，好不開心。九指神魔褚莫邪左張右顧，走離一點，前面車、鄧兩人，摩肩並走，忽然迎面一個老回子，匆匆走過，險些兒兩下相碰。冷面魔僧車丕因他是個回回裝束，勾起白駝派維人印象，眼睛一翻，死勁盯那老回子一眼，雪山鵰鄧牧也卻步凝顧，那雙眼睛就像電光一閃。

　　老回子見這兩人走在一起，不倫不類，而且都是眼露奇光，神氣特別，不覺嚇一大跳，面上大大變色。隨即急步鑽入人叢，走開幾步，還害怕地回首看兩人有沒有跟來。

　　冷面魔僧車丕疑心一起，用當年九指神魔褚莫邪拍擋橫行之時的口頭禪，說了幾句。跟著便拉了雪山鵰鄧牧，往街旁一家酒館走進去。

　　兩人要了酒菜，便吃喝著，也不等九指神魔褚莫邪。雪山鵰鄧牧這時已忖測到是什麼一回事，也自放懷大嚼，整鍋的羊肉，頃刻間便倒進兩人肚中。

　　酒店中的坐客，自然十分奇怪這個不忌葷腥的和尚，不免詫異地多望幾眼。只是冷面魔僧車丕毫不在意，依然飲酒食肉，旁若無人。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模樣，九指神魔褚莫邪走進酒店來，一見桌上肴核狼籍，便皺眉道：「喝，好個車老二，沒的支使我吊住那老回子，來回跑一趟，你自己卻大嚼得快活……」說著話，拉開圓椅，坐將下去，扭頭招呼堂倌再擺一份杯筷，另外一鍋羊肉，一壺老酒，接著又道：「不過，車老二這次真有你的，總算沒白跑一趟。」

　　兩個人聽了精神一振，伸長脖子去聽他說，褚莫邪道：「我聽了車老二的暗語之後，故意甩在後面，那老回子在人叢裏屢屢回顧，見你們進酒店去，便折轉身，鬼頭鬼腦地向店內窺探。我返身先走數丈，果然隔了一會，那老回子匆匆越過我，一直走向南門。這人疑心甚大，我雖然不起眼，但仍被他注意到，當下他唯有躲得遠些。一直到南門邊，他折進一條僻靜的橫街。我估度方向，打前面的橫街折進，四顧無人，便逕自越屋遙窺。那老回子在一家後院處停住，輕輕敲幾下門，裏頭有人開了，他閃身進去。我猶豫半晌，不能立刻決定要不要逼近去查探，忽見那後院門呀地打開，一個娘兒閃出來。她估不到對面屋背有人窺伺，見橫街無人，便一掠數丈，穿出橫街。我連忙溜下來，折出橫街，那娘兒正沿著我們來路，一直前走，我在後面跟住她，她可一點也不曾注意到。當她經過這酒店之時，也是掩映地偷窺了好幾眼，才嬝娜地一直走去。我逕自走過對面街，斜眼偷看，那娘兒好狡猾，走了三四丈，倏地轉身，徑往回走，那雙水汪汪的俏眼，閃爍不定，幸虧我已走過街這面，行人又多，她才沒曾發現我。我料她定是回到那座屋子去，便不再跟著，歇了半晌，才進店來。」

　　冷面魔僧車丕皺眉道：「褚老大，那麼你發現了什麼呢？光是那老回子的鬼祟行徑和那小娘兒身懷武功，與我們何干？對了，你可曾看清楚那小娘兒的面貌麼？是不是圓圓的臉龐？身體也微微發胖？」

　　褚莫邪會心一笑，道：「我看得十分清楚，那娘兒生就一對水汪汪的媚眼，瓜子臉，身材如楊柳臨風，極是嬝娜，決不會是姓袁那女孩！」他的話忽然停住，回眸向雪山鵰鄧牧道：「鄧香主，你覺得這種行徑和人物，有沒有意思？」

　　雪山鵰鄧牧沉吟半晌，壓低聲音道：「意思不是沒有，可是和我們沒甚相干，根本雖然我們決定找諸葛太真，但他未見得一定信用我們，所以暫時與他們並無瓜葛！」他的聲音極細，顯然甚為慎重。

　　九指神魔褚莫邪點頭道：「鄧香主所言自有道理，不過，既然我們要投效官家，此刻正是好時機，好歹立點功勞，面子有光。」

　　「這樣說來，你們忖猜那妞兒便是江南七俠之一了！」車丕恍然插口道：「唔，他們活該倒霉啦，傳說這呂四娘武功能為，十分出眾，已得獨臂尼真傳，尤其於劍法有獨到造詣，這次可要鬥她一下！」

　　雪山鵰鄧牧卻矍然道：「車香主別小覷此女，她雖然年紀不大，功力未到純青之候。但那劍法之輕靈毒辣，與及臨敵時之機警詭詐，卻是高人一籌。連宮廷羅致的好手們，莫不對她十分忌憚。況且還有甘鳳池白泰官和周潯等，無一不是硬手。我們雖有三人，卻仍要多加小心哩！」

　　九指神魔褚莫邪也點頭附和道：「鄧香主這份小心，並不為過，想他們江南七俠，年來鬧得京師震動，把兩藏喇嘛好手勾來不少，可見諸葛太真那份工夫還覺得為難，我們焉能小覷人家？」

　　這時，堂倌已將一鍋羊肉和一壺燙熱的酒，放在木盤上，托將過來，堪堪走到這邊桌子。忽然隔兩張桌子那邊哄然大嘩，許多座客紛紛離坐，人聲人影亂晃中，那堂倌「哎」地一叫，身子一側，手上托的羊肉火鍋直向三人砸下來，心中大驚，以為這次必定把這三個客人燙個滿身淋漓，甚至要受重傷。哪知就在欲倒未倒之際，猛覺身軀被什麼一束，立刻扶正，手中的木盤紋風不動，依然平托在手上，不過木盤上熱汁和滾酒已流了一盤，只差幸沒有砸掉東西，不覺大為驚愕。

　　其實當他仆倒之時，桌中三人哪個不是身懷絕技之士，豈能由得他仆倒？車丕在側邊一袖拂去，將他身軀扶正。而褚莫邪也自一探手，發出掌力，把傾側要墜下的火鍋和酒壺逼住，輕輕一送，那木盤仍然平托在堂倌手中，只是羊肉汁和酒已傾瀉在木盤中了！

　　雪山鵰鄧牧卻張目如炬，轉頭四顧，低聲咒罵一聲。褚莫邪不懌地道：「喂，你還不把東西擺下，想再來一次麼？」說著話間，那雙眼睛已掃向喧嘩起處之桌。只見幾個兵勇差弁，滿臉酒意，連坐也坐不大穩，其中一個已伏在桌上，面前穢物狼籍，敢情是他方才忽然嘔吐，直噴過鄰座，所以使得隔座的人嘩然起避，而堂倌也就讓人碰著，或者是給嚇著而傾跌。

　　不過這三人都是久走江湖的魔頭，凡事都往深處想和觀察。鄧牧道：「我分明看到一個人十分敏捷地溜出店去，而且……」

　　冷面魔僧車丕搶著道：「沒錯，而且根本沒有人碰著這堂倌，我可瞧得清楚！」

　　那堂倌只放下羊肉大鍋，卻托回那壺酒，一忽兒，便新燙一壺送來，滿面是十二分賠笑。三人明知與他無干，並不去難為他，卻各自在心中不忿，以他們的身手閱歷，也讓人家弄了一手，可怨不得堂倌這個無辜的人。

　　褚莫邪草草吃畢，給了銀子，離開飯館子，一直回到客棧去。他們雖知已有人注意他們蹤跡，可能便是江南七俠的人，又可能是別的人，但外表上卻擺出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揚長踏入客店。

　　各自洗個臉，坐下休息。這時已掌起燈火，他們所住的是一個上房，分為一明一暗兩個房間。外間有舒適的桌椅，所以他們都在外間坐著。敞開房門，外面院子中走動的人都能夠清楚地瞧見他們。

　　雪山鵰鄧牧解開腰間纏著的緬刀，打銀絲軟套中抽出鞘來，燈光之下，刀光如雪。他輕輕一抖，那刀便筆直硬挺。褚車兩人不覺同聲讚道：「好刀！」

　　鄧牧微笑道：「兄弟當年在關外，幹那黑吃黑的生涯，不知有多少馬賊喪命此刀之下，喝的人血倒是不少！」

　　冷面魔僧車丕問道：「久聞鄧香主揚威關外，傳說是一鵰雙鷹，分峙關外。後來雙鷹斂跡失蹤，有人說是給鄧香主翦除掉，未知是否屬實？」

　　雪山鵰鄧牧搖頭道：「並無此事，當雙鷹失蹤之時，我已回到關內。正是因傳說如此，當我再回到關外，雙鷹的手下，常常來窺伺騷擾我，雖然他們俱未成氣候，但終是惹厭。而且我與雙鷹也有數面之緣，彼此說定互不干犯，這個黑鍋背得我好難受！」

　　九指神魔褚莫邪不時甩眼外覷，這時引起興趣，回眸問道：「那麼鄧香主你可曾查出端倪？」

　　雪山鵰鄧牧輕嗤道：「江湖上波譎雲詭，什麼稀奇古怪事兒都有，我想那雙鷹怕是銀子掙多了，想享享福，便弄個手腳，急遁享福去了。卻請我代他們翦滅餘黨，我才不上這個當呢！此後倒是沒有什麼頭緒，而我也懶得追查，不久，我便回關內居住，這些往事算是撇開了！」

　　三人說著閒話，暗中各自儘量休息，初更時分，冷面魔僧車丕已去掩上房門。到了二更過些，三人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在房外看來，三人的影子正微微動彈傾俯著，十分明顯。

　　這時已夜幕深垂，這個駐有重兵的古城市，已在黑夜之中靜息了。可是在這個客棧的屋脊暗隅處，一個人影靜靜地伏伺著，他的眼睛緊盯著房中的三個人影。相距十餘丈外，一條窄窄的黑巷中，也有一個人在暗影中隱伏著，顯然這人是接應那屋上的人影。

　　這兩人嚴密地監視之下，那客棧後面已相繼冒出三條黑影，一直向南門撲去，其疾如風，身法之佳妙，令人咋舌驚奇。這三個人，正是歇腳在客棧中的三個魔頭，原來冷面魔僧車丕弄個狡猾，拿出三個人形皮囊，抽出一人站起來，擋住燈光，在這一剎那，把人形皮囊吹脹，扣在椅上，皮囊下暗嵌精巧彈簧，只要略有微風，便會晃動不休，影子投射在窗紙上，活像真人在俯仰說話，之後，再用絕佳輕功身法，閃進暗間，打後窗間穿出來，一直撲奔南門。他這個手法，即使是再老的江湖道，也難看出破綻，的是十分巧妙。

　　這三個魔頭，捨去近路，抄個大圈，沿著城牆，繞到南門。九指神魔褚莫邪當先帶路，從側面徑撲到那座屋宇。三條人影乍合又分，各自撲奔一面，掩近那座屋宇。雪山鵰鄧牧走的，正是黃昏時那老回子和娘兒出入的後院門。他的輕功最為神妙，眨眼之間，無影無聲地䠚入後院，一直掩到牆根窗戶之下，側耳細聽。

　　裏面並無人聲，他使出夜盜千家的手法，弄開窗戶，龐大的身形，有如輕靈狸奴，倏然躥入。立刻發覺這裏是個小房間，裏面堆滿雜物和破舊傢俬。

　　他小心地騰身飄起，落在門邊，那扇木門大概是太殘舊了，裂露出好些縫隙，隱隱有燈光照進來。他眯縫眼睛，湊在縫隙往外張望，發覺外面原來是個廳子，家具雖是古舊，卻極為講究乾淨，想見當年此宅主人氣派。靠內牆燃著兩枝銀燭，當中一張雲石圓桌，桌邊坐有兩人，另外在右首牆邊的一張醉仙椅上，躺著一個女子。只見她青布包頭，腳蹬緊靴，身上衣服裹紮得十分俐落，手邊還斜靠著一柄長劍，這刻她已閉上眼睛養神，俏麗的臉上，卻流露一股霜寒之色。

　　桌邊兩人說話聲音不低，一個濃眉闊嘴，氣宇軒昂的中年漢子，正在傾聽著對面那人的話。那人膚色白皙，眉宇疏朗，年紀未到中年，神情瀟灑，他道：「好吧，我再複述一次。我隨著四妹後面，出到街外，忽見一個漢子，跟住四妹身形，這人身量中等，面目平常，毫不起眼，除了步履輕快一點之外，並無其他異兆。當時我想先動手收拾下此人，拷問來歷，但彼時天色還未黑，不便動手，只好隨後跟住。四妹經過那家酒館，轉身回來。那人便徑入店中，我也跟蹤而入，不敢坐得太近，怕他們會認得我，便坐在一群兵勇鄰座。只因酒館中人聲嘈雜，他們說話之聲又低，僅能聽到幾句斷續模糊的句子，但其中有涉及江南七俠的話，這卻是我敢肯定的！後來我見聽不到什麼，正想離開，恰好那堂倌送酒肉上來，我覷空使個手法，將旁邊一個大兵弄得嗆嘔，立地嘩聲升起。我匆匆離座，暗中反掌遙推，那堂倌猛然失腳，手中托著的酒肉，向那三個鷹爪當頭砸下……」

　　「哈，好！」那濃眉軒昂的中年漢子禁不住喝采，豪爽地笑道：「五弟真有你的，那三個鷹爪吃了苦頭，還不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哈……」

　　「四哥你料錯了！我這時已走到門邊，偷眼一瞥，卻見在這瞬息之間，那和尚衣袖一拂，將堂倌的身形扶正，袖管飛出時，那股舒捲自如的力道，比之內家流雲袖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大是驚人，這還不已，另外那個讓我跟住進來的漢子，眼皮也不抬，揚掌一立，堂倌手中傾翻欲墜的酒肉，立刻回覆原狀，這種恰到好處的掌力，我也是自嘆弗如……」

　　被叫作四哥的人也禁不住驚異得「哦」地詫嘆，截住話頭，自言自語地道：「那不起眼的傢伙竟是如此厲害麼？按說掌力鍛鍊到能夠隔空傷人，還不算是太難之事，若要像他這般在倉猝之間，不必作勢便發出掌力，恰到好處地把零碎東西，托回原位。單是部位尺寸的判斷，已是武林頂尖角色的功力了！另外那和尚用衣袖的功力，看來與此人也是伯仲之間！具有如許功力的人，江湖上寥寥可數，我卻一時間想不起是誰來？……真是咄咄怪事！那魔君往哪裏請來這麼多的奇人好手呢？」

　　「當時我也十分奇詫，」那個被喚作五弟的人道：「而且當我臨走匆匆一瞥之間，但覺他們三人神色絲毫不變，剩下沒動手那人面上略呈怒色，睜目如炬，掃索過來，從眼光中可以察覺出此人神完氣足，內家造詣不凡，據後來到客店監視的馬老漢報稱，這人使的兵器，乃是一柄軟綿綿可以纏在腰間的利刀，大概便是能夠削鐵的緬刀了！」

　　在小房間偷聽著的鄧牧，早將呼吸閉住，毫無聲息，加以輕功神妙，雖然迫得近，也不曾讓人發覺。他將廳中兩人的對話，聽個一清二楚，肚中立刻明白這兩人原來便是江南七俠中的四俠甘鳳池和五俠白泰官。至於躺在醉仙椅上，側倚寶劍的女子，必定是名震天下的呂四娘了。當下繼續側耳細聽！

　　甘鳳池尋思半晌，忽地矍然道：「五弟，為兄猜出他們來歷了！」

　　此言一出，連閉目養神的呂四娘，也挺腰坐起來，聽他說話。甘鳳池道：「為兄平生，足跡遍及四海，細思天下有如許功力的人，為數不多。尤其是和尚而使用袍袖的好手，武林中並無此人，除了遠處邊陲的魔頭，便是隴外雙魔中的假和尚，冷面魔僧車丕。」他稍微歇一下，繼續道：「這隴外雙魔我並未曾見過，只知其一是個假和尚，擅使雙袖，還有一雙鬼爪，極是歹毒。另外便是九指神魔褚莫邪，傳聞此人喜啖人肉，殘酷異常，形貌想來定必兇殘無比，未知五弟所見的三人中，除了假和尚之外，那二人中有沒有只有九隻手指，而且神情狠惡的？」

　　白泰官立刻搖頭道：「除了假和尚之外，其一便是跟蹤四妹那廝，相貌平常。另外那個，相貌粗豪有威，身量較為高大，但看起來不似會吃人肉那般殘酷暴戾。」

　　呂四娘這刻插嘴道：「四哥說起隴外雙魔之名，小妹倒想起來了，那人的樣子果真不像吃人肉的。而且得聞九指神魔褚莫邪以掌力稱霸，不使兵刃，那個既有緬刀，自然不會是九指神魔褚莫邪！」

　　白泰官再補充道：「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手指上去，不知兩人之中，是否有只生九指的人！」

　　甘鳳池道：「猜測之言，不能作準，如果真是他們，日後定會知道。我急急從京中趕來，乃是有要緊消息告訴你們！第一件是昨天好些志同道合的俠士，到達京城，和我取得聯絡，打算過幾天動手大鬧一下，也許雍正那廝大限已臨，讓我們得手。第二件便是若這次失敗，他們還有妙著……」他的話忽然飆然中止，原來呂四娘忽然一抬玉手，一道白光破窗而出，跟著衣襟風聲微響處，她的身形已如巧燕穿林，騰空而起，劍光一閃，已自穿出窗外。在這俄頃之間，甘鳳池和白泰官已知有變，各自一按桌面，身形也如脫弦之箭，衝出廳外。

　　雪山鵰鄧牧看得清楚，暗自一驚，忖道：「江南七俠名不虛傳，尤其那呂四娘，年紀雖輕，但那份輕功，決不在我之下……」

　　呂四娘身形比電還急，隨著打出暗器，飛出窗外，那兒是個通天院子，由正門一直相通過來，十分寬敞。那暗器已打在對面牆上，發出清脆破裂之聲，敢情是個白色薄瓷茶杯，原來當她傾聽甘鳳池說出要緊消息之時，忽聞窗外傳來輕微鼻息之聲。她幼時曾隨獨臂神尼，練過禪功，耳目特別靈敏，故此連微小鼻息呼吸之聲，也能察覺。她隨手在身旁小几上，拿起茶杯，驀然打出，身形也自飛起，手中長劍護住頭臉，破空穿出窗外。

　　夜色暗淡朦朧，院子中正站著一人，一身寬大袍服，頂上牛山濯濯，分明是個僧人。呂四娘嬌叱一聲，揚劍直指道：「好大膽的賊子，竟敢夤夜窺伺，竊聽機密，今晚教你來得去不得！」

　　那人正是冷面魔僧車丕，他本來是出色當行的老賊，起初掩近窗戶時，也是屏住呼吸。但後來聽到裏面的對話，顯然對他們隴外雙魔甚有忌憚，心中大為得意，立地對江南七俠變得輕視，不再屏息聆聽。哪知呂四娘這等厲害，連呼吸之聲，也能夠察覺，而且身手之迅疾，更出人意表之外。他剛剛低頭閃開勁襲而來的暗器，退出院中，正想越屋而去。但那呂四娘已是人隨暗器飛將出來，挺劍直刺。

　　這個當兒，他自然不能示怯於人，冷冷道：「小女子口發狂言，不知天高地厚，車某今晚要你們江南諸子，見識見識西隴人物的手段……」

　　甘鳳池和白泰官兩人，打廳門飛出院外，只見四下靜蕩蕩，並無敵人蹤影。白泰官在飛出廳子的一剎那間，已將腰間七星劍撤在手中。那劍映起寒光如練，顯然是把寶劍。

　　左邊呂四娘和冷面魔僧車丕對話之聲傳來，甘鳳池面籠殺氣，沉聲道：「五弟你上屋巡視，我去助四妹，如見任何動靜，立下殺手，不必猶豫……」

　　白泰官應了一聲，腳尖點處，身形騰空便起，落在屋背上。甘鳳池矯捷如急隼橫掠，眨眼奔撲到呂四娘身後。呂四娘正好在鼻中哼一聲，長劍微舉，方要撲向冷面魔僧車丕。

　　甘鳳池一躍衝前，越過呂四娘，口中喝道：「為虎作倀的走狗，吃我甘鳳池一拳……」話聲未歇中，身形欺近，「呼」地一拳打出。

　　冷面魔僧車丕凝神待敵，見甘鳳池拳出如風，而且勁急無倫，顯然膂力過人，大概以剛陽取勝，當下雙袖起處，宛如飛起兩朵雲影，一向敵拳拂下，直取敵人面門。

　　甘鳳池見他不閃不避，心中暗喜，忖道：「我雙臂堅如鐵石，不畏刀劍，諒你袖中鬼爪也無能傷我，真是自尋死路……」他的念頭尚未轉完，左手已豎掌直切襲向面門外的袖影，口中吐氣開聲，奮起神威，使出「百步神拳」的劈空拳勁，迎心搗去。

　　袖拳一觸，冷面魔僧車丕倒真是估不出甘鳳池有如許神力，身形一歪，斜溜幾步。甘鳳池也是斜衝了幾步，兩下錯開大半丈，彼此瞠目驚顧。

　　這一下如不是冷面魔僧車丕從星宿海的天殘地缺兩老怪處，學來太陰掌力，專克至陽至剛的力量，怕不吃了大虧。而甘鳳池更是驚奇，自己這一拳的力量，真有石破天驚般霸道，卻讓這隴外雙魔的車丕，輕描淡寫地一袖破解了，真是他前所未見秘技。

　　甘鳳池心有未甘，沉聲道：「使得好袖法，再接我一拳！」拳隨聲出，腳下微微墊步，已夠上尺寸。

　　冷面魔僧車丕逢到勁敵，哪敢怠慢，雙袖一抖，使出內含太陰掌力的「寒雲封道」之式，一掛一曳。

　　兩條人影倏然分開，又是各無所得。冷面魔僧車丕叫一聲「苦也」，肚中自思道：「車老二真是流年不利，屢屢碰上扎手強敵，這姓甘的分明有百步神拳的功夫，久戰下去，我的太陰掌力可挨不起……」甘鳳池也在肚中自語道：「這廝練有至柔的力量，使我神拳無法發揮威力！必須在招式往來之間，尋出破綻，取他性命！」

　　兩人各自思忖，手腳可沒有空閒下來，乍分又合，冷面魔僧車丕使出仗以成名的寒雲鬼爪，甘鳳池則虎目含威，濃眉凝霜，施展出獨步江南的伏虎拳。但見拳影縱橫風聲勁厲，其中還夾雜有震心搖魄的叱咤，端的神勇凜凜，令人膽寒。

　　呂四娘俏眼四掃，只見白泰官仗劍在屋頂上巡視，當下打個暗號，自己繞到冷面魔僧車丕後面那邊，挺劍守候，準備這魔頭不敵逃走時，併力阻截。他們流浪潛匿，為的是圖謀大事，行刺雍正這個有不共戴天的狠毒仇家。故此絕對不能讓雍正的爪牙得知他們的機謀，甚至藏身之地。這刻白泰官巡查屋上並無異狀之後，聽了呂四娘的暗號，便持劍守著屋上退路，左手探囊，取出一把梅花針，準備盡力攔截，不讓雍正的鷹爪漏網。

　　院子中拳風袖影，捲作一團，兩人身形如風，兔起鶻落，緩慢時，有如師徒餵招，急激時，身形難分。三十多個照面過去，旁邊的呂四娘和白泰官，都看出冷面魔僧車丕有點力怯。不過他的功夫實非等閒，雖然比之甘鳳池略覺遜色，但一時半刻之間，卻未能分勝負。

　　屋簷下的暗影中，悄然落下一人，如枯葉飄墜，著地無聲。這人正是九指神魔褚莫邪。他本是從正門跨越進來，躲在門邊。及至呂四娘發現冷面魔僧時，甘鳳池和白泰官遲了一點撲衝出來，他已自躥上簷下暗影中，躲在角落裏。

　　他悄悄繞過來，站在呂四娘最初站的位置上。他一現身，呂四娘和屋上的白泰官都瞧見了。白泰官在屋上引吭叫道：「四妹，這個給我……」語聲搖曳中，他已身劍合一，破空瀉下，劃起寒冷冷一道劍虹，朝九指神魔褚莫邪立足處當頭罩下。

　　猛然窗中飛起一道銀光，飛雲掣電般向急射而下的劍光撞去，一個聲音喝道：「小輩，還有我哩……」

　　白泰官在屋上電射而下之時，早知底下那人並非易與之輩，因此使出平生最擅長的絕技「七星追魂劍」中，「飄搖搏擊」之式，劍尖並非直指一點，竟是飄搖不定，暗藏好些變化。這時見銀虹忽現，攔空迎截。那來勢之神速，以及刀光如雪花一片，確是輕功刀法俱臻化境的好手！立地尋暇抵隙，急刺數劍，同時之間，猛然逆提真氣，身形倏然略略頓挫。

　　那道攔擊的銀虹，正是雪山鵰鄧牧，他一見白泰官雖然比他年輕了一半，但劍法之精奇和毒辣，遠出意料之外，手中緬刀展處，遮攔砍劈，身形在空中一滾，迴翔而起。驀然兩人又合，刀劍相交，「嗆」地微響，兩人一齊落在地上。

　　兩人各自暗自檢查手中兵器，俱無所損，彼此心中都知道對方所用的兵刃，均非凡品。抬起頭來，四目相接，各自打量瞪看，眨也不眨。

　　呂四娘嬌喚一聲道：「四哥，你小心打發這廝，小妹去對付那邊的賊子！」

　　她語聲甫歇，九指神魔褚莫邪已厲叫道：「車老二，這廝讓我收拾！」驀地欺身，搶入戰圈中，甘鳳池已佔了對面方位，這時「呼」地一拳，劈面打來，九指神魔褚莫邪在車丕後面急嘯半聲，使出白骨掌，單掌猛拍，口中還叫道：「好一式拳震八荒……」

　　車丕在兩人夾縫中，滑溜地一縮，從九指神魔褚莫邪脅下鑽了出來。原來他早知九指神魔褚莫邪習性，如遇上硬功甚佳的敵人，他一定要搶著動手，仗著他天生神力，專門以硬鬥硬。除了昔年讓移山手鐵夏辰硬擋一下，能夠接住之外，還沒有誰能夠和他以硬相碰的！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拳掌相觸，「啪」的一響，九指神魔褚莫邪今番真個碰著了硬對頭，口中禁不住哼了半聲，身形撤後一步，甘鳳池拳打連環，呼呼又相繼打出兩拳，看樣子，甘鳳池在力量上是贏了九指神魔褚莫邪了。

　　冷面魔僧車丕吃了一驚，忽受風聲颯然，迎面撲來，閃目一掃，呂四娘手中三尺青鋒，已向他刺來。

　　冷面魔僧車丕禿頭一晃，移身跨步，袍袖一抖，掃捲呂四娘玉腕。呂四娘唇角泛起一絲冷笑，沉腕轉劍，化為「孔雀剔羽」，削截敵手。

　　車丕「嘿」然一喝，袍袖疾縮，正想變式為「羅漢請佛」，反攻敵人。哪知呂四娘清叱一聲，劍光驀然刺空而起，倏又掉頭下刺，正是越女劍法的精妙解數。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三十回　京華冠蓋風波惡　草菅元兇俠義心

　　上章說到呂四娘使出精妙絕倫的越女劍法，身劍合一，在半空衝下來。

　　冷面魔僧車丕識得厲害，腳下如風，眨眼退了丈許，可是呂四娘雖然身在半空，仍能屈折飛回，但見劍氣森森，緊追車丕身形，猶如閃電一掣，直罩而下。

　　車丕避無可避，寒雲袖拂處，發出一股陰柔潛力，將敵人身形擋住一下，袖影中兩隻黑黝黝的鬼爪，倏然伸出，扣手腕，點咽喉。

　　呂四娘一擊不中，覺得敵人發出那股潛力，不可忽視。這刻見鬼爪襲至，柳腰一扭，一式「風颺落花」，身形已落在側面，她眼睛未轉，手腕招處，刷的一劍劃出，徑削敵爪。

　　冷面魔僧車丕雙爪一縮，叫道：「指甲削不得，你往別處招呼！」

　　他語聲未歇，呂四娘柳眉倒立，劍發如風，如鸞翔鳳舞，迴旋搶攻，一連五六劍，把車丕迫得滴溜溜亂轉，緩不住勢子。

　　忽聽那邊雪山鵰鄧牧大吼一聲，罵道：「好小輩，竟用暗器傷人，算是哪一門的人物！」

　　白泰官接聲冷笑道：「跟你們這些無恥走狗，有什麼可講究的？」

　　原來雪山鵰鄧牧一截住白泰官，立即施展絕藝，一柄精光閃閃的緬刀，使得像蛟龍出海，變化莫測，白泰官也自使出七星追魂劍法，堪堪敵住。

　　十餘個照面過處，雪山鵰鄧牧真力陡增，使出天下刀法皆無的「粘」勁，這是因為他的緬刀軟硬如意，因此獨創出這種古怪的刀法。

　　白泰官倏覺手中七星寶劍，難以遞出，因為一來對方刀法，忽軟忽硬，綿綿而來，全無破綻可尋。二來敵人的刀光之中，突生極強引力，只要寶劍遞出，便有招式用老之險，形勢立判強弱，這正是因為白泰官內力造詣，比不上雪山鵰鄧牧之故。

　　白泰官陡生惡計，暗忖道：「這廝功力之強，不在清宮好手之下，若能逞險除他，將來也少個強敵……」思忖間，更覺形迫勢蹙。

　　雪山鵰鄧牧忽起好勝之心，想道：「方才江南諸子，只提及隴外雙魔，還未識我雪山鵰鄧牧之名，這番若宰了姓白的，保管武林震驚……」

　　想到這裏，又見白泰官勢窮力竭，雄心益熾，豹眼一睜，驀地挽個刀花，在白泰官劍光一撩之際，斜斜硬砸。刀劍一觸，白泰官手中七星劍微微震開。雪山鵰鄧牧微嘿一聲，化為「卞莊刺虎」之式，搶入劍影中，直刺敵人胸前。

　　白泰官努力一掙，大彎腰，斜插柳，避開致命一刺。頭尚未抬起之時，倏然坐腰倒退兩步，這一下變換方位，真出敵人意料之外。雪山鵰鄧牧低叱一聲：「哪裏走！」刀光立地跟蹤捲來。白泰官左手一揚，那十餘根早捏在手心的梅花針，激射而出。

　　雪山鵰鄧牧哪知他手心暗扣著梅花針，猝不及防，而且白泰官又不按江湖規矩，先行招呼，無聲無息地便發出來。但見寒光如絲，叢射七竅前胸。急忙中猛然閉住全身穴道，揮刀急舞，饒他應變迅速，左右面頰已各中一根，胸前乳部也中了兩枚。急得破口大罵，卻見白泰官在這空隙中，左手已探囊摸了一下。

　　當下他已閉住穴道，那幾枚梅花針雖然體積甚小，不易著力，但因相距太近，故此雖不致命，也自深釘入骨，疼痛至極。

　　但他仍未退卻，挺刀撲去，霎忽間又和白泰官纏戰在一起。這次他小心翼翼，防範白泰官再來一下，手下卻用出全力，招招險狠毒辣。可是這樣白泰官已緩過手來，成了勢均力敵的局面。

　　力拒甘鳳池的九指神魔褚莫邪，聽到雪山鵰鄧牧怒罵之聲，不覺暗自捉摸，再偷眼旁觀冷面魔僧車丕時，只見他有點狼狽，直是招架時多，還手時少，心中不禁著忙。

　　猛又瞥見屋頂現出一條人影，當下念頭一轉，厲嘯一聲，飄忽如風，反擊甘鳳池。這一下捨命搶攻，果然使甘鳳池稍稍一窒。九指神魔褚莫邪豈肯放過時機，虛拍一掌，騰身便退。

　　冷面魔僧車丕聽到九指神魔褚莫邪敗退的信號，也待抽身後退，卻苦於呂四娘的越女劍法使將開來，四方八面，俱是劍尖閃指，宛如用利劍織成一片網羅。心中一急，眉頭皺處，計上心頭，情知今晚決不能全身而退，只好硬著頭皮試一試！

　　這原是一瞬間之事，只見冷面魔僧車丕倏然吐氣開聲，雙袖抖處，舉直敲擊。呂四娘冷冷笑一聲，劍鋒迴旋一絞。

　　冷面魔僧車丕咬牙切齒，使出太陰掌力，運到袖上，只見雙袖忽軟，但並不垂下，依然直伸，劍袖如電光石火般一觸，呂四娘陡覺潛力一拋，身形禁不住停頓一下，劍尖織成的網羅，立刻消散。

　　只見冷面魔僧車丕掉轉頭，奪路便逃，本是長垂的袍袖，此刻已齊指尖處截斷，敢情是捨袖全身，解去此厄。

　　呂四娘壓劍欲追，只聽甘鳳池大喝道：「上面是什麼人？」她不由得止步閃眸，急掃屋背。只見一人兀然直立，手中刀光閃動。

　　那人大呼道：「是小侄陳登……」呼叫之間，身形已向下猛撲，長劍一領，截擊後逃的冷面魔僧車丕。

　　甘鳳池叫聲「不好！」急急撲去，只見陳登身形如飛星疾瀉，撲向車丕身形，車丕一肚子冤氣嘶叫一聲，鬼爪齊揚，扣劍抓入。

　　陳登在這瞬息之間，長劍斜轉，用力一彈，正好和車丕一雙鬼爪相觸。冷面魔僧車丕使出太陰掌力，喝一聲：「去你的！」

　　陳登同時也大喝一聲，兩人身形分處，冷面魔僧車丕方向不改，逕自越牆而去。陳登卻震開尋丈，腳尖探地，卻站不穩，急急仗劍拄地，搖晃幾下，方始站定。

　　和白泰官交手的雪山鵰鄧牧，雖不知九指神魔褚莫邪嘯聲乃是退卻暗號，但他的對手較軟，得以從容注意四下形勢，見兩人先後退時，早已緊逼兩刀，拖刀便走。白泰官叱一聲，左手揚處，又是一把梅花針叢射襲敵。

　　哪知雪山鵰鄧牧早防他這一著，使個狡猾，本想向右越牆逃走，但起初反而向左詐撲，候得叱聲起時，倏然改變方向，身形有如大雕盤空，飛瀉而逝。白泰官一把梅花針，全都落空。

　　甘鳳池撲來時，陳登已經站穩，眼見車丕身形，在夜色沉沉中，一閃即逝，知道無法追趕，只好罷了。呂四娘的身形為了陳登出現之時，甘鳳池大喝詰問，遲滯了一下，讓敵人逃出劍下，這是想著那三個俱是武林響噹噹的角色，估量無法追截，也就停步。

　　四人一同回到廳中，白泰官額上微見汗漬，顯然接戰甚苦。甘鳳池在桌邊坐下，瞪了陳登一眼，問道：「你和元孝兩人，自告奮勇，擔起監視敵蹤的責任，何以敵人來了這久工夫，你才忽然出現？元孝和馬老漢呢？」

　　陳登急道：「師伯有所不知，那三人的確鬼門道甚多，小侄在屋背暗隅，目不轉睛地釘著房中映出來的人影。直到三更時分，忖度師伯已在途中，便悄悄溜下屋去，故意將院子中看準了的一間空客房的門，弄出響聲，然後詐做出來小解，步履沉重地經過他們房門，裏面的燈火一徑點亮著，映照出來的人影俯仰不定，像在傾談得津津有味光景。小侄經過時，留神細聽，但覺房中一片寂然。小侄一直走過，歇了片刻再走回來。人影仍然晃動，但悄無語聲，小侄尋思了一會，大膽地從窗縫中偷看一下，哎！裏面敢情沒有真人，椅上擺著幾個面目突兀的人形東西，自動地俯仰搖擺。小侄這時才知道受了這三個老賊愚弄，顧不得進房搜索，立即回身趕來，臨走還囑元孝弟小心看守，無論如何，不可露出身形。便匆匆趕回來。在屋頂忽見那假和尚逃走，便撲將下來……」

　　甘鳳池微微擺手，命他停口，自己卻道：「你先發暗號，才不會發生誤會……」

　　呂四娘接口道：「正是這樣，我聽四哥一喝，身形不免挫頓一下，便讓假和尚逃出劍下……」

　　陳登面上立刻湧起羞愧之色，呂四娘還想說下去，甘鳳池截斷她的話，道：「我剛剛趕到，聽了五弟描述，方始發覺數賊的來歷，若早到一步，便不必派你們去監守了。他們都是江湖上極厲害的魔頭，方才你賈勇下撲，其實十分危險！幸而那個冷面魔僧車丕急於逃走，一雙袍袖又被四妹削掉，加上你是無極派嫡傳，彼此力量都近乎以柔取勝，才不致被他摔壞！若換了元孝，吃的虧便大啦！」

　　白泰官道：「與我交手那廝，刀法輕功俱臻精絕境地，可惜未問出來歷！他被我打了幾枚梅花針，想是閉住穴道，故此還能與我再鬥，確是強敵……」

　　陳登歇了一刻，訕訕問道：「甘師伯，你可曾見到家師？」

　　甘鳳池點點頭，道：「見過了，你師父昨天回到京裏來，帶來好多消息……」他歇住口，環顧廳中一眼，發現貯藏舊物的室門微微開了一線，立起身來，走到那扇門前，驀然打開，又走進去。一忽兒走出來，大聲道：「原來一個老賊是從這處掩入的，我們得立刻離開此處……咳，自從雍正自毀盟約，設計謀害我們，我們又協力代師父清理門戶，大師兄了因埋骨華山之後，江南八俠變成江南七俠，實在呢，只剩下我們和周潯二哥四人了。連年奔竄伏匿，到處替人招禍，眼看如今這座宅院，又將沒入宮中，允禎啊！我們與你仇深似海，誓難干休……」

　　他悲愴地說了幾句話，那呂四娘念起國恨家仇，俏眼中閃耀出怨恨而銳利的光芒，橫劍屈指，輕輕一彈，口中發出一聲清嘯，嘯聲裏真有不勝古今情之慨！

　　甘鳳池又道：「我們立刻收拾一下，離開此地，我還有好些話要告訴你們。方才略洩機密，讓鷹爪們聽去，數日後的大舉，怕不易成事了！」

　　且不提江南諸俠的行蹤，卻說隴外雙魔和雪山鵰鄧牧，各自逃出，回看沒有人追趕，湊在一起，同返客店。

　　他們並沒有注意到還有人在旁邊窺探，各自心懷不忿地回到房中。冷面魔僧車丕收拾起椅上皮人，再看看斷了一大截的袍袖，暗自生氣。連忙脫掉，從小包袱中找出另外一件，換穿上身。

　　九指神魔褚莫邪卻就著燈光，替雪山鵰鄧牧拔掉面頰上的梅花針。那針體積甚小，釘得又深，因此雖然頰上肉薄，卻也不易拔出。恨得雪山鵰鄧牧不住低聲咒罵。胸上還有兩根，這兩枚可難拔了，弄了好一會，終拔不出來。

　　褚莫邪道：「鄧香主你別動氣，最好是運內力逼它們出來一點兒，才有辦法。」

　　雪山鵰鄧牧罵了數聲，道：「只好這樣了，否則真氣一懈，閉不住穴道，讓這針順血攻心，死了才冤枉哪！不過……他們也許會來此！……」

　　九指神魔褚莫邪揮手道：「不會，他們都是黑人，哪敢來尋我們，若要來的話，這會子早就到了！鄧香主好生靜心運功為是！」

　　雪山鵰鄧牧苦笑一下，依言退到床上，盤膝運功。他乃是以多年鍛鍊的內功勁力，使胸部中針處的肌肉收縮，把針尾推露出肌肉的表層，然後才能設法拔出來！為了兩枚梅花針，直折騰到天明，才弄了出來。三人各自盤膝調運真氣，休息了個把時辰，便起來上路。

　　下午已到北京，從永定門進城，過了天壇，眼前一片繁盛熱鬧景象。

　　冷面魔僧車丕右顧左盼，似未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進城，不住呵呵地笑，忽然道：「我們此去找諸葛太真，不知在也不在，不如先尋個地方，放下牲口，再找個館子，吃喝之後，慢慢去訪他不遲！」

　　九指神魔褚莫邪和雪山鵰鄧牧俱都點頭稱是，他又呵呵笑道：「這好地方數十年未來過，比昔年更繁華了，我車老二越看越開心，更不想走啦！」

　　另外兩人同聲而笑，褚莫邪卻曉得車丕真正心事，便湊趣道：「車老二，你大可開懷一醉，等會見到諸葛太真時，保管憑了昨兒聽來的幾句話，便教他誠心接納我們三人！」

　　說話間，已走到正陽門大街，雪山鵰鄧牧矍然四顧，然後低聲道：「怎麼在天子腳下，還有這多鬼頭鬼腦的閒人？」

　　冷面魔僧車丕道：「管他娘的，我們又不是守城的官兒，不理這本閒賬！看，轉過那邊有座客店，我們到那兒去吧！」

　　三人折入一條大街，徑奔車丕所說那間客店，招牌上寫的是福安老店。其實裝飾一新，大約是最近打掃重修，一點也沒有老的味道。他們要了一間上房，讓夥計牽馬去了，一同走出客店，卻好在街口有間飯館子，便順腳進去。

　　這一頓飯，吃得甚為開心，昨夜的一肚子憋氣，已拋向九霄雲外。出了飯館，三人全是酒氣撲鼻腳步微浮！

　　依著車丕，還要到處溜逛。雪山鵰鄧牧道：「我想歇息一會，兩位香主請便，恕我失陪！」九指神魔褚莫邪喝了不少酒，湧起倦意，也想回店休憩一會，拗不過冷面魔僧車丕死拖活拉，當下三人分作兩撥，揚長去了。

　　雪山鵰鄧牧回到客店中，一個年輕的夥計，替他打開房門，他進得房，但覺口中乾燥，拿起桌上茶壺，斟滿一杯，卻是冷茶。心中一陣焦躁，回眼見那伙計還在門外，便大聲呼叱，著他進來，道：「你們這店是什麼規矩，拿冰冷的茶讓客人喝？」

　　那伙計連忙去拿那茶壺，意思是立即去重泡一壺來。鄧牧見他不答話，火起道：「好哇，大爺住店不給銀子麼？你敢瞧不起大爺，搬出這副嘴臉……」那伙計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發愣害怕地瞧著他。

　　雪山鵰鄧牧哼一聲，眼光直掃在那伙計面上，只見此人年紀輕輕，眉目清秀，乍看不似操這種賤役的人。那伙計嘴唇囁嚅幾下，終於沒說出話來。他當下忽然氣平了，揮手道：「去另泡一壺茶來吧！」聲音回覆溫和。

　　隔了一會，那伙計已另泡一壺新茶，送進房來，雪山鵰鄧牧細看著他的動作和表情，待得他要退出去，便忍不住問道：「喂，你愁眉苦臉的，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呀？你叫什麼名字？」

　　那伙計好像冷不防吃了一驚，睜著秀氣的眼睛，呆瞪著他，一時不曾回答。鄧牧皺眉道：「你倒是說話呀，莫不成是個啞子？」

　　那伙計見他似無惡意，便艱澀地道：「小的姓李，賤字仲卿，雖有心事，卻不敢冒辱客官清聽……」言談舉止之間，自然流露出文縐縐的氣味。

　　雪山鵰鄧牧不悅地哼一聲，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著。李仲卿失措地呆了半晌，正想退出房去。鄧牧倏然回頭道：「看你昂藏七尺，卻是這等婆媽氣，是不是沒銀子用？」

　　李仲卿又吃一驚，但覺這老客人古怪得緊，期艾地答道：「是……的，不是……小可的意思是……不是完全為了銀子……」

　　鄧牧微微搖頭，揶揄地哂笑一下，凝眸注視他，等他再說下去，但李仲卿卻似無從說起，最後，嘆口氣道：「床頭金盡，壯士無顏，小可也不知怎樣說好……」

　　雪山鵰鄧牧放下茶杯，隨手在囊中掏出一張銀票，也沒看這票子是多少數目，便放在桌上，自個兒和衣向床上倒下，倦怠地道：「你把銀票拿去吧！」他張大嘴巴，打個呵欠，又模糊地道：「你也許是讀過幾年書，弄得這個不中用的樣子……」

　　李仲卿遲疑一下，伸手拿起銀票，一看之下，不覺愣住了。歇了好半晌，他走到床邊，伸手搖撼鄧牧，大聲道：「客官，客官，這是一千五百兩的銀票呀！」

　　雪山鵰鄧牧眼睛微張，不耐煩道：「你真婆媽氣，那是我給你的銀票，決不會假……」

　　「可是……客官偌大的數目，小可豈能不明不白，無功受祿。」

　　「真是見鬼！」鄧牧低咒一聲，倏然坐起，狠狠瞪他一眼，打囊中另摸出一張莊票，跟他換轉。李仲卿低頭看時，又是結巴地道：「客官，這張更多啦，是……五千兩的……」

　　「算了！快拿去使用，別嚕裏嚕囌的！」

　　李仲卿一側身，坐在床沿，凝眸思索，臉上流露出為難之色。這番輪到雪山鵰鄧牧有點詫異了，自思道：「這個書呆子，可透著特別，哪有怕銀子太多的？怕花不完麼？」

　　李仲卿忽然把銀票還給他，然後拜謝道：「客官這番美意，小可深銘五內，只是小可實不能收下，大恩心領了！」

　　「嚇！」雪山鵰鄧牧大聲詫道：「你是什麼意思？」

　　李仲卿忙道：「客官有所不知，小可雖因生計所迫，操此賤役，但庭訓甚嚴，偌大數目的銀票持回家中，家慈必以為小可暗昧良心，作出無恥之行，或是拾遺昧金不報，徒生煩惱。如說客官相贈，家慈定不相信。再者小可心煩之事，並非全因貧寒之故……」

　　「有這樣的事？」鄧牧不覺瞠目，在他的一生中，所見所聞和所做的事，都是以強凌弱，巧取豪奪，哪曾見人有銀子而不要的？他不信服地道：「真有這種事？好，我隨你回去，替你作證，其餘有什麼困難，我鄧某一力擋之，我們這就走！」

　　他一面起來，一面忖道：「這小子若是惺惺作態，故弄玄虛，不治他一生殘廢才怪呢！哪有怕母親不相信銀子來歷，而推辭巨金之理？」那年頭一兩銀子，貧苦人家已可支持半月口糧，五千兩銀子，等於發筆大財，無怪雪山鵰鄧牧這種大盜難以相信。

　　他和李仲卿一道走出店，他自己向掌櫃的說，要李仲卿帶他買些東西，故此不必多費唇舌。李仲卿敬重地帶領著他，直走到城隍廟附近，折入一條胡同，盡頭處一間殘破屋子，連門上的木板也殘得要釘補。李仲卿推門而入，叫道：「娘，兒子回來啦！」

　　雪山鵰鄧牧處處提防，緊躡入屋，只見兩丈方圓的屋子，擺著兩張床鋪，四壁蕭條，光線有點暗淡，越發浮動起淒涼落拓的氣氛。

　　一個四十餘歲模樣的婦人，蹲坐在地上紡紗，頭上青絲泰半斑白，神態蒼老。還有一個妙齡少女，坐在床上縫紉衣服。兩人都一齊抬頭，婦人啊了一聲，停住紡紗小車，再看了他身後的鄧牧，便站起身來，詫問道：「仲兒你怎麼這時回家來了？那位先生是誰？」聲音透出十分溫和，聽起來甚是舒服悅耳。

　　雪山鵰鄧牧不容李仲卿回答，抱拳道：「這位想是李老太太！鄧某唐突過訪，實有緣故。只因鄧某投宿福安老店，見令郎懷有心事，意欲贈銀相助……」他故意停口不說下去。

　　婦人面上堆上笑容，向他一福，道：「老先生高義，小婦人先行拜謝，只是……」她的眼睛轉向李仲卿身上，繼續道：「仲兒豈可如此無禮，乞求賜手相助，寒家確是貧苦，卻決不敢領受大德，並請先生恕宥小兒年少無知之罪，實為萬幸！」她說完了，又萬福一下。

　　鄧牧仍然不信，摸出五千兩數額的銀票，遞給她道：「李老太不必怪責令郎，是鄧某自願如此，此處是五千兩的銀票，李老太收下使用……」

　　婦人立刻詫異地瞪著他，床上坐著那少女，也婷婷走過來，長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雖不算是美人，卻另有可愛神情。尤其玉頰上兩點梨渦，如果笑起來，必定更增嫵媚。當下那婦人莊重地道：「寒家與先生素昧平生，忽然蒙贈巨金，實不敢領受，有負先生盛意，還請先生見諒！」

　　鄧牧見她說得堅定莊重，不會是假，不禁呵呵一笑，道：「果真有此等事，我鄧某真個輸眼了！此番入京，總算長了見識……」他自己對自己說話，餘下的人，都不知他真意何指，只聽他繼續道：「這些銀子，鄧某並不放在心上，李老太不必推辭！再者，聽令郎的口氣，似乎另有為難之事，若老太見信，詳細說出來，鄧某必能代為解決。」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像似決無更改。容色之間，溢露出丈夫豪爽氣概。

　　那少女相信和感激地叫一聲「娘」，搖撼她母親一下，卻沒有說什麼話。

　　那婦人遲疑一下，女性心底纖弱的感情，使她願意相信這個豪壯的男人，她軟弱地嘆一口氣，垂下頭，低聲道：「仲兒你說吧！」

　　李仲卿道：「寒家本是世代書香，先父遷居京城，不幸於數年前去世，家境日漸窘迫，終於棲居此處，小可則出操賤役，補助家計。貧寒迫人，潦倒如斯，倒也罷了。只是近半年來，舍妹蕊珠因接些針線活計，不時要出門走動，卻被一個旗營統帶看上了，屢次派人來說，要收舍妹為妾。家母與小可自然不肯，但又不敢得罪那人，日挨一日，眼看禍事臨頭。想要遷家逃避，但費用卻又一籌莫展，而且即使能夠遷居避他，小可的微職丟了，家母與舍妹常日所做的針線女紅，也沒處尋來做，怎能維持生計？況且若那旗營統帶知道我們要搬，定必派人阻撓，也是不能成功，這便是寒家最為難的事！」

　　雪山鵰鄧牧估不到裏面還夾有旗兵官長，雖然僅是旗營中一標統帶，但此刻正是滿人天下，誰敢惹他們，不覺「哦」了一聲。

　　斜目睨時，只見李仲卿的妹子蕊珠，正眼巴巴地凝視著他，似乎她一生的希望，都倚靠他這句話了！不由得雄心振奮，昂然道：「原來這樣，那廝住在什麼地方？我自會替你們解決！」

　　「他就住在宣武門外校場後，離此不算太遠！他說過明天早上，親自來這裏提親！」

　　「那更好了，今晚若不能辦妥，明天我會到這兒來。你們放心……這張銀票，李老太收好，鄧某告辭了！」

　　當他回到客店，隴外雙魔正好回來，冷面魔僧車丕道：「哼！真是豈有此理，我們走到哪裏，有人跟到哪裏，鄧香主你看怎麼辦？」

　　雪山鵰鄧牧淡然道：「把他宰了不就完事？何必生氣呢？」

　　九指神魔褚莫邪搖頭道：「不成，這兒可別亂宰人，說什麼我們總算替官家效力，焉可自亂陣腳，害得那些捕頭挨板子？而且不明他們來歷之前，亂宰一氣，忒是冒失！」

　　車丕道：「褚老大話雖有理，但到底見出火性煞了不少！如在昔年，你會考慮才怪呢？」

　　鄧牧道：「不理他們也罷，不過，我們最好此刻去尋諸葛太真他們，我有點事兒要求他哩！」兩人聽了，十分奇怪，都望住他，鄧牧卻沒有解釋。

　　直到傍晚時分，他們才一徑向紫禁城出發。穿過正陽門，已入內城。但見大清門外，神武營禁軍持戟守衛，行人不許通過。他們繞到長安東門，那兒也有禁軍巡邏守衛，車丕回顧一眼，低罵道：「媽巴子的，跟老子們到這遠來啦！」

　　雪山鵰鄧牧沒有理會，和褚莫邪兩人走到門前，問訊道：「請問我們要見諸葛太真，如何通傳法？」那禁軍持戟昂然，睬也不睬，褚莫邪以為他沒聽到，再問一遍，那軍士依然不睬。

　　車丕低聲咕嚕道：「這廝剛從關外來，不識我們的話！」那禁軍兇狠狠地盯他一眼，這時門內走出一名軍官，揮手叱道：「你們在此幹什麼？快走……」

　　褚莫邪忙大聲再說一遍，那軍官氣洶洶道：「找人找到這兒來，有多少腦袋？老爺一概不知，快滾！」

　　三人俱都慍怒地哼出聲來，但沒有辦法，只好退下。遙見天安門黃色琉璃瓦，在夕陽下閃出光芒，氣勢雄偉。褚莫邪聳聳肩頭，道：「怎的他們不識諸葛太真？他是大內侍衛之首，權勢顯赫，這些禁兵還不知道，真是怪事！我們怎辦呢？」

　　車丕道：「只好明天再說了，皇帝住的地方，哪有不是門禁森嚴之理！」

　　三人蹓躂著回客店去，沿途雖發覺仍有人跟蹤，但三人毫不在意。因為如是江南七俠的黨羽，在京城中決不敢惹事，自露行藏。若是官府眼線，他們根本不必理會。

　　一宿無話，次晨起來，雪山鵰鄧牧匆匆出去，並沒有留下什麼話。隴外雙魔心中納罕，卻不便動問。

　　鄧牧來到李家，心中盤算好若軟說不成，便露一手厲害的，鎮住那吉統帶，最少也要唬他一下，暫緩數日，再尋到諸葛太真，想法解決。

　　霎時間和李仲卿到了李家，那母女兩人見他如諾來到，連忙斟茶遞水，十分慇勤，神色極為誠懇，一點沒有做作意思。他不禁忖道：「想不到我也會幹這種傻氣勾當，惹事上身。若果告訴褚、車兩位，管教被他們取笑，不過，這李家值得伸手一管……」

　　他們哪知他有這種反覆自解的想頭，各各靜坐等候事情發生。約摸半個時辰之後，胡同中響起腳步雜沓之聲，跟著，一個人推門探頭進來，大聲道：「呀，李大娘在這等候啦，吉大人親自來了！」他的樣子和神情，顯示出是個土混子。

　　那門「唿」地大開，吉統帶腰懸長刀，一徑進來，後面跟著數名弁勇，甚是威風。進門後向李大娘拱手為禮，跟著笑嘻嘻瞟著蕊珠，宏亮地道：「大娘近日可好？喝！珠妹妹幾日不見，越發長得標緻了……」

　　李大娘有點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蕊珠害怕地躲向母親身後，避開吉統帶貪饞的眼光。

　　雪山鵰鄧牧痰嗽一聲，站起身來，吉統帶這才注意到有個陌生的中年大漢，愕然問道：「大娘，這位是誰？」

　　鄧牧答道：「在下鄧牧，與他們李家尊翁，在生時有點交誼，昨日晉京來，聞知一切，故此今晨特地候駕……」

　　吉統帶啊了一聲，堆笑道：「幸會，幸會，唔……」他側顧那土混子一眼，那人接聲道：「吉老爺的脾氣，最是直爽，既然鄧先生是李府世交，那真是最好不過的了，請問先生對於李姑娘的親事，有什麼主意沒有？」

　　鄧牧笑一下，慢條斯理道：「好得很，快人快語，正對鄧某心思……按說統帶大人垂青舍侄女，正是出幽谷而遷喬木，是她十二分福氣！不過……李兄在世時，書香世代，詩禮傳家，雖然歿後，身後凋零，但九泉有知，也不肯將女兒嫁為人妾，所以……若統帶大人能納為正室，鄧某擔保李家不敢多言……」

　　那人皺眉道：「鄧先生你這話怎說，統帶大人是旗人，怎能娶令侄女為正室？而且吉大人早已授室，根本談不到這件事。你老的理由，和大娘堅持的理由一樣，依小人說來……未免多此一舉。其中好歹，鄧先生你老是明白人，不比婦道人家，可要三思才好……」

　　吉統帶一旁含怒哼一聲，卻未曾發作，鄧牧滿面堆笑道：「這位兄台，借一步說句話……」他拉了那人，走到門邊，悄聲道：「鄧某又看出那統帶大人，十分相信重任兄台。這件事鄧某既然知道，他李家實不願嫁人作小，說不得只好花些銀子，請吉大人和兄台喝酒，橫豎美女到處都有，只要兄台費費心，幫忙勸說吉大人，你看，這一來大家都好過了，兄台以為如何？」

　　那人料不到他出這一手銀彈政策，心中怦然大動，微睨道：「小的有什麼話說的？只怕吉大人不肯，老實說，他是真心喜歡李姑娘，故此幾個月來，都不捨得硬迫……」

　　鄧牧道：「只要兄台費心，鄧某決不吝惜銀子，花個一千八百，只求諸事如意。」

　　那人眼睛也睜大了，起先他以為最多不過幾十兩銀子，便了不起啦！哪知他一開口，便是一千八百，這麼肥的油水，往哪兒去找，立刻釘問道：「你老說花個一千八百不在乎麼？如是真的，小的便盡力想想辦法……」

　　他道：「當然是真的！這事豈能兒戲說笑，多憑兄台費心，鄧某另有重謝！」

　　那人咧嘴一笑，走過那邊，拉了吉統帶出門外，說了好些話，自個兒再進來道：「吉大人有點事，先走一步，方才的事，遲日再說……鄧爺，你若是不忙，一同走談談好麼？」

　　雪山鵰鄧牧點點頭，走出門去，剩下屋中李家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鄧牧使的什麼法子，這般靈效。其實，不論中外古今，有了銀子，什麼事都辦得通，何況那吉清是一標統帶，駐在京師，無甚外快，自家開銷又大，見到有銀子可撈，哪有不答應之理？

　　正是：有錢天下皆通，無財寸步難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三十一回　無意有家　鼠貓成大獄　棄明投暗　男女鬧深宮

　　且說雪山鵰鄧牧，隨著那人走出胡同，卻見吉統帶自己在胡同口等候，三人一道在附近一間飯館子，叫了一壺酒，一盆雞和一大盆滷牛肉，一面吃著，一面談論，終於說定八百兩銀子，作為送給吉統帶另外納妾費用。私下還要給那名喚張狗兒的無賴二百兩銀子，一共花了一千兩。

　　鄧牧暗自皺眉忖道：「這一千兩拿出去，最多拿回八百換一條命，甚不划算！」表面上卻略無難色地找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付給他們。原來他深知那無賴張狗兒一有了錢，還不是立刻花天酒地，找不到蹤跡！到再發現他蹤影時，銀子已花光了，最多取他一命，至於那統帶的八百兩，準保能夠完封取回，故此他已準備損失二百兩，換回一條性命。他若不是估量能夠收回本錢，哪肯低聲下氣，還要送銀子給人用！

　　當日，他立刻命李仲卿搬家，好在他們家境貧寒，雇一輛騾車，全家便可以成行，草草匆匆在西城豆腐巷，買了一幢不大不小的房子，立刻搬人。李大娘知道他是孑然一身，暫住京城，當下提議收拾出一間房間，讓他居住，鄧牧應允了，不過說明偶然來住，決不能長居。這樣，鄧牧算是在京中有了立足之地。而且過了不久，他認了蕊珠為乾女兒，於是豆腐巷便成了他的家！李仲卿此時已不必出外傭役，卻在家埋頭苦讀，希望能夠入闈考試。

　　且說鄧牧當晚回到客店，隴外雙魔俱都有不愉之色，問訊之下，才曉得他們午間又去了找諸葛太真，卻又是白走一趟。晚上，雪山鵰鄧牧稍作準備，要到吉統帶家去取回銀子。隴外雙魔想活動一下，問知同去無礙他的私事，便在三更時分，一同出發。

　　三個魔頭，身形如星拋丸擲，片刻間，已到了宣武門外大街。鄧牧一馬當先，按著日間問清楚的途徑，直奔吉統領家。

　　那兒是個極大的宅院，裏面一共住有幾家旗兵統帶，吉統帶卻是住在最後一進。三人穿戶越院，眨眼間，已摸到臥室。四下黑沉沉，沒半絲燈光，但天上一鉤新月，倒照得四下清楚可見，本來以今晚的月色，他們不應出來活動，月黑風高，才是他們夜行人的好時光。可是他們都不是尋常江湖道，半點也不顧忌這些，而且當他們疾奔之時，即使有人看見，也不過看到黑影一閃而沒，決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鄧牧皺眉悄聲道：「我可不大識得神偷手法，那張銀票不知藏在什麼地方，我可不能逐間房子，翻箱倒篋地搜尋呀？」

　　車丕道：「原來你要盜回銀子，尤其是銀票，太不容易了，趁早回去睡覺吧！」

　　九指神魔褚莫邪聽到不遠牆角有犬聲，先發制人，循聲搜索那犬蹤跡。雪山鵰鄧牧發狠道：「那麼只好進去，迫他說出來！唔，不妥，若被他認出，那麻煩夠瞧的！」

　　車丕忽然一拍禿頂，道：「我有個法兒，名喚做撥草尋蛇，雖是拙劣一點，卻可一試！」鄧牧連忙問計，他道：「我們弄出聲響，又是鼠叫，又是貓嗚，把那廝弄醒。他或許會起來，疑心是鼠竊，檢視那張銀票，這樣我們便尋出下落。此後的事，還不是手到拿來，不必細表。」

　　鄧牧大為激賞道：「到底是車香主腦筋靈活，想得此妙法，我們依計進行！」說完話，翻到那邊牆的窗戶下，先把窗戶弄出響聲，然後撮唇發出吱吱鼠聲。車丕在這面把門弄得砰地一響，迫住喉嚨，詐作貓叫。

　　兩人弄出的響聲不小，倒把那邊的九指神魔褚莫邪嚇了一大跳，指尖輕拂，那犬昏在地上。然後急急飛縱過來，摸一摸伏地作貓聲的車丕的禿頭，壓聲道：「喂！你跪在這兒幹嗎？」

　　車丕仰頭道：「天機不可洩漏，你提防著點，別讓人家瞧見！」話一說完，那邊窗戶「砰」地一響，鼠聲吱吱，車丕也連忙響應，把門碰一大響，貓聲急嗚。

　　褚莫邪狐疑地搖搖頭，咕噥道：「這麼老的人，還頑耍著呢？宅主還不起來？連皇城裏也聽得見啦……」

　　只聽房中咳嗽一聲，跟著起床穿衣服簌簌之聲，又聽到打火石點燈之聲，剎那間，房中已點亮燈。三人各自尋個縫隙，往房中窺看，只有鄧牧認得此人是吉統帶。

　　他持著燈台，四下照看，猛見窗戶悠悠擺動，吃一驚，自語道：「莫非有賊人溜進來？好大的膽子，敢光顧到本大人頭上來了……」他急急走到床頭，照照牆邊疊著的箱子，並無異狀，放心地呼一口氣，撫摸那箱子一下，逕自把燈台放回桌上，「噗」地一口吹熄，回到床上去。

　　雪山鵰鄧牧暗中一笑，這邊廂冷面魔僧車丕也大摸禿頭，其狀甚為得意！窗戶微微開闔間，一條黑影已溜進房間。

　　次日清早，客店外忽然來了好些人，有些是長槍大戟的旗兵勁卒，有些是身穿公服捕快，還有三四個面貌凶悍，舉動矯健的壯漢。

　　這些人把福安老店前後封鎖住，那干捕快，一擁進店，一徑撲奔隴外雙魔和雪山鵰鄧牧住的那間上房，幾個便服壯漢，也悄悄進店，像是在捕快後面看熱鬧。

　　房中三人，這刻猶作元龍高臥，好夢未醒，一個捕快，指門叫道：「裏面的客人開門，查店的來啦！」

　　九指神魔褚莫邪首先醒了，打個呵欠，起身穿衣，下床去開門，一面還搓著眼睛，咕嚕道：「清早查什麼鬼店，睡覺也不得安穩……」

　　房門打開，幾個捕快擁進來，其中一個當胸揪住他，手中鐵鏈「嗆啷」一響，套在他脖子上。其餘的分作兩起，三個直奔內間，那兒是雪山鵰鄧牧睡處，兩個從那邊床上揪起車丕，嗆啷一響，也將車丕鎖拿住。轉眼工夫，內間三人已將雪山鵰鄧牧鎖住拉出來。

　　三人愕然相顧一下，冷面魔僧車丕首先怒道：「喂，朋友們，別以為身在公門，便可以胡作亂為，大爺們不吃這一套！」

　　一個捕快叱一聲，使勁一捋鐵鏈，想將他拉個踉蹌，吃點苦頭。哪知冷面魔僧車丕眼睛望著別處，宛如不覺，身形卻如泰山兀立，紋絲不動。

　　那捕快「哇」地一叫，右手鐵尺疾地下掃，打算砸在他迎面脛骨上。車丕暗運真氣，微微一彈，只聽如敲朽木地一聲過處，捕快手中鐵尺，脫手掉在地上。

　　另外鎖住鄧、褚兩人的捕快們，一齊用力扯鏈，想先將兩人拉出房外再算。哪知方才鎖得容易，這刻拉扯甚難。尤其九指神魔褚莫邪，身僅中等，相貌不揚，卻也紋風不動，雙腳有如釘在地上。

　　其中一個捕快喊了一聲，房門口風聲響處，幾個凶悍便衣壯漢，衝進房來。

　　褚莫邪怒道：「你們雖是官中的人，但拘捕百姓，也得有個緣由和海捕公文，焉能仗勢欺人……」

　　這時房中塞滿了人，卻是鴉雀無聲，那些捕快們雖有兵器在手，但未敢真個動手，而且方才已有人吃了虧，這三人分明不是等閒之輩。

　　後來進房的四個壯漢，其中一個身材較為短小，而眉目精悍的漢子哼一聲，道：「各位頭兒，加點勁兒，把點兒們拉出房外再說！」幾個捕快聞言，發一聲喊，一齊用勁。這時變成兩個服侍一人，照理定能拉出房去。哪知眾捕快發一聲喊，用力拉扯之後，三個犯人依然站在那裏，未曾移動半寸。那漢子叫道：「各位頭兒住手，兄弟有話說。」

　　情形本來甚是尷尬，眾捕快們宛如在玩戲法，兩個人枉自掙得面紅耳赤，還是扯一個犯人不動。如果給人瞧見，他們以後真難以立足北京了！這刻紛紛鬆手，借那人這句話下了台。

　　那人道：「幾位朋友是哪一路的好漢？恕兄弟眼拙……」他歇了一下，那三人凝視著他，等他說下去，便又道：「看到各位如此身手，相信昨夜吉統帶家中的案子，必是各位所為！」

　　冷面魔僧車丕一搖禿頭，道：「閣下何人？何以見得便是我們幹的？」

　　一個捕快道：「王大人，那個便是姓鄧的，他和統帶大人見過面！」說話時，用手一指雪山鵰鄧牧。

　　被叫作王大人的漢子打個哈哈，道：「光棍眼裏不揉沙子，請問那位鄧兄便知。這官司並不嚴重，各位既然露了相，想必無妨走一趟。兄弟極喜結納朋友，包保替各位圓了此案，只請各位到衙門走一遭……」

　　三人相顧，遲疑一下，雖然這三個老江湖都明白這姓王的漢子，所說的話並不可靠，不過在這情勢之下，卻不能撒手便走，將來如果入宮效力，也難以對諸葛太真說話。尤其鄧牧想起李家三人，不知會不會讓捕快抓到官中去，首先趑趄一下。

　　王大人立刻喝道：「各位頭兒鬆了鏈子，幾位都是好朋友，在街上可不雅觀！」那幾個捕快連忙把鐵鏈收回。

　　雪山鵰鄧牧道：「鄧某不能連累朋友，這事全是鄧某一人所為，我自家打這場官司便了！」

　　王大人矍然一睨，正想說話，褚莫邪又道：「鄧兄不必如此說，一同走這一遭，也無妨礙！」

　　王大人面色一鬆，呵呵笑道：「都是好朋友，一同去吧！幾位請……」

　　三人出得店門，店外已無旗兵蹤跡，便由眾人簇擁著，走進一處氣派森嚴的衙門。

　　王大人道：「各位委屈一下，今早九門提督瑞大人要聽取此案口供，故此兄弟要請各位親自來一次。如果不是瑞大人親自過堂，兄弟便不必勞駕了……如今請各位上了枷銬，這是官場規矩，絕對不能錯的，好朋友們千萬擔當兄弟一次……」

　　他們正是既來之，則安之，一齊點頭應允。聲音響處，旁邊已有人將枷鎖侍候好，原來是副十餘斤重的厚木鑲鐵枷，還有生鐵腳鐐。分明是鎖枷江洋大盜的東西。

　　三人相顧一下，各自微微點頭，便會意了。當下任由那些人釘鎖住，姓王的見一切停當，便放心地走開。等了大半個時辰，三人聽到提審他們的吆喝聲。幾個捕快攙住他們，帶上公堂。

　　但見當中高坐一個一品頂戴的大官，威風凜凜，大約便是九門提督瑞大人。兩旁兵勇差弁，俱是雄糾糾，刀光耀眼，吆喝時聲震屋宇，令人膽子都要嚇破。這正是官要官威，尤其那大堂廊廡高大，陰森嚴冷，尋常犯人到此，早就頭也抬不起了。

　　雪山鵰鄧牧放眼四望，並不見李家三人蹤跡，心中稍放。銬鐐聲響中，三人跪倒堂上。

　　上面叫了姓名，三人挨次應著，原來適才來衙門時，車、褚兩人各自胡亂捏做一個姓名，報給王大人。這刻便是應那假名。

　　上面問道：「三犯除了昨夜一案外，尚有無其他案子？鄧牧你據實回答！」旁邊的差弁齊聲吆喝一聲。

　　雪山鵰鄧牧愕然抬頭，只見那瑞大人身後，立著姓王的漢子，忖道：「怎麼一案未問，又牽到其他去了？」當下抖丹田，宏聲道：「小民鄧牧，除了昨夜之事外，並無其他不法行為！」他的聲音就像響個旱雷，把許多捕快兵勇都嚇了一跳！

　　上面驚堂木一拍，慍然哼一聲，歇了一歇，才道：「三犯暫時押後審訊，帶下去……」兩旁的人又是吆喝一聲，幾個捕快走過來，拖他們起來。

　　三人相對微笑一下，那意思是說，他們都走了眼啦！敢情姓王的真個暗中出力，並非尋常捕頭那一套，當下那些捕快，將他們帶領到一個小房間裏，那兒只有幾塊木板架在兩張條発上，搭成一張木床。他們一同在木床上坐下，捕快們都默無一語地退出去，把門關上。那門砰然響一聲，聲音十分沉重，似是鐵板的門。

　　他們毫不在意，耐心守候。過了一個時辰，鐵門上軋軋響處，露出一個四方洞口，一個人從洞口內窺，正是那姓王的！

　　車丕喜道：「王大人，事情怎樣啦？我們幾時可以走？」

　　王大人笑一聲，冷然道：「幾位耐心等候，到你們說出實話，那就快啦！」

　　話中有因，分明不懷好意，九指神魔褚莫邪憋了半天悶氣，忍不住粗聲粗氣道：「喂，你說什麼？要我們哪一種實話？倒是告訴我們呀！」

　　王大人道：「稍安勿躁，審你們的人已在途中趕來了，我可作不得主！」

　　車丕咒罵一聲，王大人冷唆喝道：「住口，別再不乾不淨的，少挨點皮肉之苦。若然再犯，憑你家王大人，也能整治你們……」

　　褚莫邪叱一聲，罵道：「媽巴子的，嚇唬老子們麼？誰怕你來！」說完話，嘿然一喝，連頸套住的大木伽，忽然裂為兩半，砰訇掉在地上。

　　剩下兩人不甘後人，各運真力一掙，響聲過處，一同恢復上半身自由。九指神魔褚莫邪彎下腰，奮起神威，豎掌一砸，那副生鐵鑄成的腳鐐，一邊已經裂開。他再運白骨掌力，又是一砸，嘩啦啦響處，整副腳鐐，褪在地上。旁邊的雪山鵰鄧牧可不費這大的勁，竟自打腰間撤出緬刀，健腕翻處，嗆嗆連響，雙腳已恢復自由，跟著又為冷面魔僧車丕如法削斷。

　　王大人瞠目結舌，肚中叫一聲：「我的天！」急忙將小鐵門關住，唿哨一聲，招來幾個壯漢，命他們把所有暗器取出，在門外看守著，只要門一打開，立刻發射。一面自己飛縱而去，眨眼間已招來廿餘個弓箭手，全是長箭勁弩，分堵這面鐵門。

　　這個王大人原來是大內一級侍衛，單名振，因接得密報，謂有如此這般的可疑人物，屢屢到皇城蹓躂。他乃奉了上級之命，帶了三名二級侍衛，來查此事。正值吉統帶到了五更時分，發現失去銀票，告到九門提督衙門去。那些捕快研究之下，認定鄧牧可疑，正好會同大內侍衛王振，另外還有旗兵勁卒，是吉統帶所派的，一同捕捉他們。

　　王振武功雖非泛泛，但怎能比這三個魔頭？任揀一人，他都吃不消了，何況一共三人，教他如何不驚。幸而他極是機警，知道除這鐵門之外，無處可逃，立即找弓箭手，好歹將三人暫時攔住，挨得一會兒，便可無礙，因為那時已另有人來，責任便不在他身上了。

　　雪山鵰鄧牧首先緬刀一舉，從鐵門隙處，猛然下劃，鐵門閂應力而分，慢慢拉開鐵門。外面的人全部屏息以待，只要一見人影，便亂箭齊發。這些弓箭手都是旗軍長箭手，箭勁力猛，又急又準，實不易避。眼見鐵門漸漸拉大，倏然衫影一現，似乎有人現身窺望。哪敢怠慢，七八枝長箭颼颼地射出，中間還有鏢石等物，從尺許門縫中射入，準狠勁急，兼而有之。

　　裏面車丕將長衫一縮，咋舌道：「那廝好狠毒，擺下這個箭陣……」原來他乃脫下僧袍，在門縫處揚一下，試探外面反應。

　　雙方僵持了一陣，外面已有生力軍趕到，乃是兩個喇嘛和一個老人。那老人一部銀髯，長至腹部，神情甚是陰鷙。

　　王振上前匆將詳情說了，銀髯老人矍然道：「哦！他們有如此功力？形貌有什麼特徵沒有？」王振道：「一個是個和尚，但口氣卻不類佛門中人，另外一個相貌平常，那姓鄧的也無什麼特徵，只是有柄緬刀，霜寒照人，削鐵如泥……」

　　銀髯老人凝眸半晌，引吭叫道：「裏面可有姓褚的和姓車的朋友？還有雪山鵰鄧牧是否在內？」

　　室內叫道：「外面是哪位高人，認識褚車兩位和鄧某人？」

　　銀髯老人揮手止住弓箭手，大聲道：「三位請出來，老朽是銀髯叟衛浩……」他說話間，向兩喇嘛打個手勢。

　　鐵門開處，三人一齊現身，卻帶著戒備神情，見並無箭矢暗襲，信了大半，再看到銀髯叟那部白髯，便走出來。忽聽兩聲暴叱，風聲呼呼，兩朵紅雲當空壓下。

　　雪山鵰鄧牧身形一伏，颼一聲，疾若飄風，徑襲銀髯老人，手中緬刀蕩起一道白光，盤頂砍削。隴外雙魔驀地分開，各尋對手，迎戰空襲而下的喇嘛。

　　變生倉猝，不但弓箭手們和捕快們目瞪口呆，就連一級侍衛王振，也自愣然不知其故。

　　六人同時相接，瞬息之間，攻守了幾招，俱是特等高手，銀髯叟發聲暗號，兩個喇嘛忽然退開。銀髯叟振聲笑道：「果然是隴外雙魔和雪山鵰駕到，老朽適才相試，幸勿見怪……」說話時，已退開丈許，拱手為禮。

　　雪山鵰鄧牧呵呵一笑，道：「久聞山左銀髯叟，智勇雙絕，一見之下，果然盛名無虛！」

　　冷面魔僧車丕和喇嘛換了幾招，暗以太陰掌力，佔了先籌，心中痛快，也笑道：「我這和尚夠假了，還會有誰假過我？」

　　銀髯叟知道他們這干魔頭，決不會是江南諸俠的黨羽，正如水火之不相容，決不能混在一起，當下替他們引見兩喇嘛和王振。當三魔知道兩喇嘛不過是薩迦上人座下兩高弟，不覺大大驚異，可以想像得到薩迦上人的功力，竟是如何湛深了！兩個喇嘛一名龍僧，一名虎僧，對三魔功力不凡，也甚是欽佩。

　　九指神魔褚莫邪暗下告知銀髯叟，說出江南諸俠於此數日間要大舉的消息，銀髯叟忙帶他們去見諸葛太真。

　　諸葛太真聞知玄陰教閉壇三年，立即邀他們在這期中留在京師，幫他的忙，三魔自然應允了。諸葛太真不覺大喜，三魔此來，使他實力陡增，因為大內高手，除了三位供奉──即紅亭散人，黃衫客，以及銀髯叟衛浩之外，特等侍衛只有兩人，便是雪地雙鷹周佐和周佑，即是當年在關外和雪山鵰鄧牧齊名的一鵰雙鷹。他們忽然受聘入京，潛蹤匿跡，使鄧牧受了許久不白之冤。但周佑已被甘鳳池和白泰官兩人聯手殺死，而周佐也被呂四娘削去一臂，雖然恢復後還堪上陣，但功力究竟稍減。此外一級侍衛中並無特出好手，等而下之，更不必提。近兩年來，雍正請來藏邊第二位高手薩迦上人，座鎮宮中，諸葛太真才鬆了一口氣，沒有往年那種顧此失彼之苦。這次能夠出京辦一件事，也因薩迦上人兩弟子來到，故能帶了紅亭散人和黃衫客出京。

　　玄陰教三魔念念不忘碧螺島主于叔初和火狐崔偉之事，當下動問起來。諸葛太真並不相瞞，微笑一下，道：「想那于叔初狂傲自大，目中無人。老朽與兩位供奉，甚是不悅，後來又見到崆峒鎮山之寶，那柄青冥寶劍，便立下要奪寶挫折他氣焰之心。當時我們立即跟蹤而出，由黃衫客跟著他們，老朽和紅亭散人抄正路，搶在他們頭裏，一方面調了幾名得力人手，設下埋伏。我先布下兩人，假扮樵子夫婦，在岔路上等候他們。待得他們詢問姓名的行蹤，便故意各執一詞，夫的說東，妻的卻矢口說往西。這一來，那兩人不虞有詐，以為鄉下人心性粗疏，看不清楚，兩人必定要分道搜尋。我與黃衫客，截那姓于的道路，那天夜裏，把他引進樹林，鬧他一個不亦樂乎。不過，我不諱言，那于叔初的確功力精絕，憑我諸葛太真，還要讓他一點。

　　那邊已佈下一人，假作自縊，等火狐崔偉救他之時，乘機施展空空妙手，把他的火器偷去。最後由紅亭散人對付他，果然奪得寶劍。據紅亭散人說，他用五毒手當胸印了一掌，火狐崔偉絕難活命。不過那時忽見一個僧人如飛趕到，見崔偉已倒在坡上，便將火狐崔偉扛在肩頭，極迅疾地走了。據稱那僧人袍中心一塊拳頭大的血印，自稱血印和尚。紅亭散人說，見崔偉必死，也就任那血印和尚搬走屍身……」他住口微微一笑，又道：「後半截是紅亭散人口述的，我可不太清楚！」後面附加兩句話，等於表示他心有疑竇。這一干人哪裏聽不出來？

　　諸葛太真又道：「那柄青冥寶劍現在深藏宮中，皇上早想得到一把這種希世奇珍的寶劍，賜給曾得長白派絕技秘傳的傅金子貴妃娘娘，這次如願以償，說不出多高興。從此這柄青冥寶劍，變成長白鎮山之寶了！」

　　閒話敘完，諸葛太真便去稟奏雍正，委三魔為特等侍衛之職，每人賜一面金牌，兩面俱刻有金龍，便是大內侍衛表記，可以出入宮禁任何地方。雪山鵰鄧牧當了侍衛之後，關於當日夜盜吉統帶一事，無形中銷了案，吉統帶並受到上級責備，以後不得再滋事，至於那無賴張狗兒，鄧牧也忘了找他晦氣，事情就此拉倒。

　　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江南諸俠並無來暗襲，大概是為了消息洩漏，而且宮中平空添了這麼多的高手，難操勝券，故此改了計劃。

　　又過了幾天，正是月黑風高的夜晚，忽有三條人影，從東安門掩入皇城。

　　這時紫禁城內一眾高手，除了薩迦上人，和座下龍虎兩僧，直接聽候皇命之外，其餘全由諸葛太真調度。每晝夜分作三班，由兩名特等高手率領。諸葛太真本人，則不分晝夜，總巡全營。

　　這刻正是輪到銀髯叟衛浩和黃衫客兩人當值。慣常情形，都是在當值的時間內，永不休止地巡邏於紫禁城中。由宮城到皇城這一重，只有一級侍衛六人，分頭率領衛士巡查。

　　那三條黑影中，有兩個是女人身材，另一卻是魁梧的中年男子。兩個女的輕功極是佳妙，那個魁梧男子，雖然比之略見遜色，卻遠非尋常武師所能望其項背。

　　三人來到宮城邊，在一處暗隅處止步，湊在一起說話。那男子高大魁梧不說，兩個女的俱是長身玉立，眉目姣麗，年紀看來都差不多。其中一個道：「珠兒，你替我們望風接應，須要沉著機警，千萬別慌張。如遇那仇家，立下毒手，不要打話。但最要緊還是別慌張……」

　　那珠兒嬌軀微扭，悄悄道：「娘，我記住啦！我一點也不害怕……可是爹和娘你們也要小心……」

　　中年男子四下瞭望，只在鼻孔中嗯地應一聲，另外那女子伸手擰一下她的臉頰，撫慰地輕輕地搖她的下頷，之後，倏然轉身，膀子微微一撞那男子，低喝一聲「走吧！」兩條人影平掠衝前，一躍數丈，越過御河，身形往北移了十餘丈，還沒被人發現。

　　他們藉著高大宮殿，暗隅極多，再往前淌了十餘丈，這時身形已緩，再不是一掠數丈，因為他們必須四面視察打量。只是有一點甚是奇怪，便是他們雖然沿暗隅前淌，而又不甚飾掩形跡，不過，兩個人，四隻眼睛，卻又十二分戒備地四面查看。

　　猛然左側白玉台階上，一個聲音倏忽升起，衝破了禁宮岑寂：「什麼人？膽敢夜闖禁地？給我站住！」人隨聲現，一個紅巾纏頭的武士，手中倒提一柄大刀，閃耀生光，飛鳥也似從台階上飛墜而下，攔住兩人走路。

　　這對夫婦果然聽話，停下步，一齊打量來人。女的嬌媚一笑，柔和地道：「壯士貴姓大名？我們是尋人來的！」她說著話間，已移步而前，正好入了宮燈光線所及的範圍內。於是，她那姣豔流蕩的容貌，看個纖維畢現。

　　那紅巾武士瞪目如鈴，手中大刀揚起，但瞧見那女人這等從容嬌媚的神情，一時又撲不上前……

　　那女人又是一笑，笑容中姣麗狐媚，兼而有之，真能令人色授魂與。她道：「壯士你貴姓大名啊！」嬝娜移步，香風撲鼻，不知怎的，已到了紅巾武士跟前。伸出白玉蘭花般的手，賣俏地指點道：「喂，我問你呀……」

　　說時遲，那時快，她的手閃電般一點，那紅巾武士但覺冷風侵襲，心知不妙，口中怒吼半聲，正想閃避。哪裏來得及，胸前一麻，立地撤刀栽倒。那女人早料這一著，玉手伸處，把大刀接住，下面卻抬腿一挑，紅巾武士沉重的身軀，凌空而起，「吧噠」一響，摔在宮牆暗隅中。

　　忽聽台階上有人低聲招呼道：「程大人，你在哪兒？」又是個紅巾包頭的武士，在上面出現。

　　他目光到處，忽見黑影一閃即隱，而且適才小解回來時，聽到吼叫之聲，心知不妙，立地翻身入殿，遞出暗號，自己卻從那邊繞出來。

　　那一對夫婦，似隱還現，當後至那紅巾武士出現時，中年男子已一躍超前，越過女的。那女的也自一晃身，如驚鴻一瞥，迅即前躍隱沒。但轉過這座宮殿，他們又緩下身形，四處張望。看來真似尋人神氣。

　　那紅巾武士從側門繞出來，正好望見兩人背影，當下大喝一聲，「刺客往哪裏走？留下頭顱……」手中兵器掄起，破空有聲，原來是柄大板斧。

　　那男的一扭頭，瞥見此人使用沉重兵器，不敢怠慢，轉回身形，撤下背上兵器，卻是把厚闊沉重的大刀。

　　紅巾武士來勢雖狠，卻不太急，大斧高掄，倏地劈下。中年男子微微坐馬，口中冷笑一聲，不閃不避，俟得斧風臨頂，手中大刀翻處，急疾上架。刀斧相觸，發出響亮金鐵交鳴之聲。紅巾武士但覺手腕一陣酸麻，蹬蹬退了幾步，差幸板斧未曾脫手飛出。大凡使用重兵器的人，必是慣於硬砍硬架，如果對手也使用重兵器，那麼頭一下，必定要較一下力量，這是膂力過人那些人的共同心理，絕無例外。

　　中年男子大刀一閃，一式「力劈華山」，迎頭砍下，招式極快。那武士閃避不及，自然而然地橫斧封架。「噹」的一聲巨響，武士不由自主地連退了好幾步，身形未曾站定，大刀破風之聲又至，忙不迭舉斧一撩，又是「噹」的一響，武士身形直退開去。中年男子收刀一笑，看著那武士洩斧再退，想來那紅巾武士已舉不起自家的大斧了。

　　只聽女的清叱一聲，跟著四面響起奔走之聲，兵刃甲冑碰擊之聲，一齊傳入耳中，大概是宮中禁衛軍聞聲驚動，包圍過來。閃眼看時，那邊已出現三條人影，一個已和自己妻子交手，另外兩個撲向他。這男子大刀一擺，毫無懼色地迎上來。

　　兩人之中，一個使劍的身形較快，當先撲到，只見他舞起一團劍花，倏地平刺而出，一式「白虹貫日」，疾刺胸膛。口中還大喝道：「好大膽的叛賊，看劍……」

　　中年男子大刀斜斜一砸，刀背徑敲敵劍，只見敵人劍光猛吞，自己已化招為「橫掃千軍」，刀光如鏈，盤腰疾砍。這種招式變化之快和力道之相貫沉猛，足以知道此人功力，已入絕高好手之林了。那使劍的哪敢拿劍來封，扎腰一退。中年男子招發連環，健腕一挫，刀光已自齊胸遞到。那武士咬牙握劍，盡力一絞。刀劍尚未相觸，大刀忽然撤回。原來另外那武士見這人招精刀沉，半聲也不招呼，手中軟鞭抖處，直點右脅，剛好解去同伴撤劍之厄。

　　另外那邊的女子，正與一個獨臂漢子對拆，那獨臂的漢子便是關外雪地雙鷹之一周佐。前些時候，吃呂四娘劍削一臂，復痊之後，對女人特別懷恨。這刻正使出威震關外的大力鷹爪。雖僅餘右臂，但招數卻是專走偏鋒、襲奇門，無一招不是生裂虎豹般的辣手。

　　不過這女子顯然更為高明，身形飄忽如風，捷逾鬼魅。招式凌亂顛倒，看不出是何家何派。一面打，一面笑靨生春，嬌豔欲滴。如非周佐吃了女人的虧，深懷憎恨的話，可能打不成交了。

　　周佐雖因斷臂之後，元氣虧損，功力稍遜，但見多識廣，此刻心中大為吃驚。自知摸不出此女門路，久戰必定吃虧。不過，在這局勢之下，為勢不能逃避，只好全神貫注，施展出八八六十四路大力鷹爪，以攻為守。

　　那女的面上含笑，心中卻詫想道：「這個獨臂漢子，硬功奇佳，不知當日有沒有他的份兒？」

　　周佐矍視如鷹，忽然覓到破綻，一爪撈住，正好抓著那女子右臂。如在平時，他這種大力鷹爪功施展開，任是鐵鑄的臂膀，吃他抓住，也得折斷。這刻卻覺得那女子臂滑如蛇，空有抓石成粉掌力，卻無著力之處，分明是有縮骨之術。心知這破綻乃是那女子故意露出來的，暗叫半聲不妙，正待鬆手變招，猛覺手肘間已被那女子扣住，乘著他收回力量的頃間，嬌喝一聲「去你的！」整個身軀已讓那女子平摔出去。那女子如影隨形，跟蹤飛到，在他身形未定，無能自保之際，玉掌急拍。眼看雪地雙鷹周佐，要立刻斃命於那女子掌下。倏地鐵掌撕風，勁襲而至，聲隨風至，一個蒼老的口音沉聲叱道：「賤婢休得傷人，接招……」

　　那女子的玉掌若是拍下，即使比腦後急襲的招式快上一點，但已無法招架，多少總得受點傷。這樁交易，錯非周佐與她有深仇大恨，她自然不肯做。當下她沉氣下墜，柳腰一擰，身形疾如飄風，往旁邊滑開，瞬息之間，閒下那隻左手，已使出「達摩受缽」之式，反掌相迎。

　　救援周佐，勁襲女子的人，乃是大內三供奉之一，銀髯叟衛浩。今晚是他當值，聞警訊匆匆趕來，正見到周佐捋抓著那女子，飛縱而下時，卻見那女子一甩手，周佐已摔將開去，立知不妙，鐵掌一穿，急如閃電，徑擊那女子後背。這刻見那女子已滑步閃開，聽風辨位地反掌相迎。一眼瞥見那女子掌紅如血，微微驚噫一聲，不敢魯莽，五指箕張，化擊為抓。這一下避實就虛，試試敵人硃砂掌的威力。

　　那女子輕笑一聲，身形如楊柳迴風，裊裊轉個方位，雙方均未觸上。銀髯叟利眸凝瞪，驟然後退兩步，沉聲叱問道：「好大膽的叛逆，竟敢夜闖禁地，憑這份膽色，也該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但老夫卻眼生得很，你是金陵范家何人？」

　　那女子正要回答，卻聽那邊慘叫一聲，媚眼斜颺，只見那中年男子手揮厚重大刀，威風凜凜，早砍翻一人。但跟著步履紛沓之聲逼近，數十名禁衛軍各持長槍大戟，已圍攻上去，自己身後也響起步履盔劍之聲，分明是另一股禁軍出現，堵圍自己。她卻似乎全不在意，柔緩地道：「你問什麼金陵范家，我一點也不明白！難道只許金陵七步飛紅范子恭才會得硃砂掌麼？不過……」她的聲音驟然中斷，身影微閃，直似柳絮飛回，但聽一聲慘叫，一個人影橫衝開去，把另外一人撞翻。敢情當她答話時，身後已出現一小隊禁軍，槍戟並舉，作勢欲撲。只因這女子對面站著的大內三供奉之一，銀髯叟衛浩，屹立著聽她說話，一時都止住進攻勢子，等候號令。但旁邊另閃出兩名紅巾武士，各持刀劍，躡足掩到那女子身後，銀髯叟凝立不動，恍如未見，兩名武士知道衛浩有心讓他們施暗算，便一躍而起，刀劍齊下。

　　那女子如此託大，豈能一無把握，任人暗算，當兩般兵器堪堪到她後腦，她身軀一旋，已繞開老遠，而當她繞開的一剎那，玉掌翻處，已捋住一名武士的腕子，巧妙地一拽，那武士登時腕上如被燒紅了的鐵炙著，痛入心脾，跟著身不由己，向同伴撞去，兩人如滾地葫蘆，跌翻地上。其中一個手腕已折斷，痛楚難當。

　　銀髯叟衛浩冷冷道：「好俊的身法……」其實他心中卻大為吃驚，面前這陌生女子，年紀不過二十左右，長得臉瑩紅蓮，眉勻翠柳，輕顰薄嗔之間，媚態自然洋溢。但身手武功卻好到出奇，尤其避自己和兩武士暗襲那種身法，分明是內家移形換位功夫中的一種。以他馳名山左數十年的武林好手，也畢生罕見這種絕頂內家功夫，這妙齡美女已練至什麼地步的功力，可以想見。這刻他焉敢怠慢，歹念萌生，口中冷靜地說了一句，驀地揚手，止住要攻上來的禁軍，又道：「你把話說完了再打不遲！」

　　那女子好像極為關心那中年大漢，妙目斜溜，但見他刀光如雪，捲住全身，雖被圍在眾禁軍核心，卻是流動自如，直是有心纏戰光景。當下輕笑一下，道：「我沒有什話好說，今晚我們夫婦來此，正是為了找尋你……們！」她的語聲嬌媚長曳，戛然中止，人影接著伶仃仃飛起，如閃電掠過長空，衝向銀髯叟衛浩。

　　銀髯叟衛浩悶聲不響，沉氣凝神，鐵掌猛揮，奮起全身功力，迎戰這不見經傳的強敵。心中暗自盤忖，再過片刻，黃衫客必會趕到，而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也會聞訊馳援，有他們來，便可策保萬全！此刻雖然人多，但半點也不能幫忙，敢情這個美女，比之名聞天下的呂四娘，還要高出一籌。

　　那邊的中年男子見到他們已經交手，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旱雷，手中大刀抖處，射出奪目光芒，改守為攻，再也不是遮攔架式。立刻槍飛戟折，血濺肉綻，二十餘名禁衛軍，晃眼之間，讓他以一力降十會的硬打招數，打得七零八落，傷亡大半。

　　一旁站穩的雪山雙鷹周佐，紅生雙頰，羞愧難當，目光掃處，見那中年男子神勇難當，硬砍硬劈，似要掃蕩眾軍之後，過來會合。當下捨去那女子，衝將過去，劈手奪來一支短槊，一腳踢翻那禁軍，短槊疾地砸向那中年男子，旁邊剩下五六名禁軍，發一聲喊，鼓起餘勇，一同圍攻那名男子。這一來，形勢轉變。那中年男子見周佐招數精奇，內力充沛，迥非適才敵人可比。便硬下心腸，要活劈雪地雙鷹周佐於當地。

　　這中年男子手中大刀施展開，刀風霍霍，招熟力猛，但不見得奇詭毒辣，乃是屬於沉穩一派。雪地雙鷹周佐心中略一轉念，明知自己一身硬功，雖以膂力見長，但失去一臂之後，終有所遜。這刻不容硬拚，應以招數取勝。主意打定，手中沉重鐵槊，雖是舞得山呼海嘯，卻著著避實就虛，不肯硬招硬架。

　　那男子刀光倏地四下決蕩，砸飛了一名禁軍的長戟，接著一腳踹倒另一名禁軍。周佐短槊乘隙而進，一式「霸王敬酒」，迎胸疾撞，俟得敵人斜踏七星，橫刀封架，料定敵人必定使出「將軍披掛」之式，守住門戶，口中短叱一聲，健腕一翻，短槊又化為「玉帶圍腰」招式，搶隙盤打。哪知那中年男子忽用奇招。只見他橫刀一挫，刀尖忽又戳出，一面含胸拔背，肚腹內縮，步眼未移，身形已暴縮尺許，避開攔腰盤打，手中刀已遞到周佐咽喉，這一下招式名喚「石鞏架箭」，精妙無比。雪地雙鷹周佐手中短槊走空，眼中已見刀光映面，登時亡魂皆冒，任他怎樣想也料不到這個穩健的敵人，忽然有這樣的奇招，要在當日臂膀未斷之前，還可以閃避，這刻左臂失去，手中短槊的力量向前引發，一時哪撤得開！

　　正是：屢戰屢敗，危於累卵！欲知雪地雙鷹周佐性命如何？擾鬧禁宮的男女來歷緣由，以及星宿海雙老與碧螺島主于叔初大鬧皇城等情節，請看下章便知！

第三十二回　高手相爭　驚心動魄　上人我執　摘葉飛花

　　上章說至雪地雙鷹周佐，不合估計敵人乃觸出人意料招術，一著差錯，被那中年男子使出「石鞏架箭」之式，刀尖刺喉而至。正在呼吸一髮之間，數丈外有人喝叱一聲，捲起一團黃光，急瀉疾撲而至。可是黃影未至，那周佐已「哎」地失聲一叫，身形向左下方倒下，右肩上血光崩現，已被那中年男子削下一大片肉。

　　原來當那生死頃刻之時。周佐忽然讓人一槍桿掃在胯上。他本是身手不凡的好手，只因羞忿之故，氣浮神躁，輕率進招。這時身上微觸到槍桿的力量，已立刻閃電般向左方倒下。不過死厄雖免，傷災難逃，右肩上被削去大片肩肉，血如潮湧。

　　那男子失聲一嗟，敢情是他自己救周佐一命，因為在他發招之前，一個禁軍的大槍向他脅下猛搠，他無暇傷這禁軍，只用左手一撥，把槍頭撥歪，哪知這禁軍一時立足不住，撒手傾僕，槍桿橫拍，正好拍在周佐腰胯，因而使他逃出生天。他正想探刀下戮時，風聲颯然撲到，黃光映眼，卻是個黃衫披體的老人，隼擊而至，這人不消說，便是大內三供奉之一的黃衫客了。

　　黃衫客身形暴起，鐵掌急探，竟自以一雙空手，來鬥那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精神陡振，刀光電抹而起，魁梧的身軀疾地一旋，左手已撈著另一個禁軍的長斧柄，驀然一挑，那禁軍措手不及，整個人被他挑起丈許，結結實實地摔在白石平鋪的地上，一時爬不起來，黃衫客一掌遞空，腳下連環疾進，旋風也似地欺近敵人，兩手如雙龍出海，扣刀把，點大穴。中年男子又是旋開幾步，冷颼颼的刀光，繞體而生，眨眼間，使出一路細密異常的刀法，一招一式，有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反而將黃衫客圈在刀光之內。

　　黃衫客心頭冒起一股涼氣，驚忖道：「這廝使的是劈山大刀，怎能用出比劍法更輕靈綿密的刀法來？老夫生平會過奇人高士，不知多少，卻無此等家數。這廝是打什麼地方來的……」他心中轉念，身形手腳都不敢稍緩，施展出平生最擅勝場的小巧工夫，三十六路空手奪刃，身影倏忽上下，鷹飛鷂翻，在一片刀光中，挪騰閃躥。而指爪間劃起的風聲，銳利異常，似是練有金剛指的工夫。二十餘個照面過處，黃衫客漸見勢窮力蹙，已剩下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就在此時，呼嘯之聲忽起，四處擁出好些紅巾武士，分別圍攻男女兩人。黃衫客驟覺壓力稍鬆，心想稍時緩出手，好拿下背上的吳鉤劍。哪知敵人竟是全神耽視著他，大刀招式雖不免因一眾紅巾武士的圍攻，而稍為延緩一點，卻仍將他圈在刀光之中，似有拚命之意。

　　忽聽嗆啷啷一聲脆響，金鐵之聲，繚繞搖曳，一個人大聲叫道：「兩位供奉大人，手下緊一點，這兩名大膽叛逆，乃是衝著咱們來的……」這聲音正是領袖大內群雄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剛才那一下清脆搖曳的金鐵交鳴之聲，乃是他手中一對乾坤子母圈，自行擊碰而生。

　　銀髯叟衛浩和黃衫客兩人，心中又喜又驚。喜的是諸葛太真一現身，形勢便自扭轉。驚的是連諸葛太真也亮出威震武林的乾坤子母圈，顯見敵人果真扎手。即銀髯叟老謀深算，早就立定主意，一味用拖延之計，等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來援，以他忖想，雪地雙鷹周佐雖然能為較差，但他的大力鷹爪，揚名關外，有抓石成粉之能，豈是易與之輩。自己若要贏他，必須大費氣力。可是那女子在輕描淡寫之間。便把周佐摔了出去。而且還有硃砂掌的陰毒工夫，那種火候，非有數十寒暑苦練之功不可，然而她的容貌看來不過二十左右。這就夠值得人咋舌不下了。這刻工夫，他雖是抱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之心，小心翼翼地嚴密防守。卻仍被那女子逐步追逼，眼看快要退到殿牆邊。至於後來上來圍攻的紅巾武士，全不濟事，只一上手，便讓那女子以硃砂掌，擊斃數人。

　　他聽到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的聲音，由不得面露喜色，那女子也同時露出詫色，因為她真想不出何以諸葛太真，會說出她們夫婦是衝著他們來的！當下秀眉微皺，把顧忌暫時收起，拚著露出本來面目，一雙玉手，使個「分花拂柳」之式，慘嗥之聲齊起，兩名紅巾武士直摔出去，她門戶大張，銀髯叟半聲斷喝，鐵掌帶著風聲，乘隙而進。對面諸葛太真也自一抖雙圈，嗆嗆連響處，勁撲過來。

　　但見人影亂閃，嬌叱怒呼之聲齊起，銀髯叟衛浩鐵掌遞出，那女子倏地柳腰輕折，下面雙蓮已如風踢出，正是峨嵋山罕見的絕技「側踢靈猿」的連環腿法，這一下要側身連環踢出，必須內外功和輕功俱已爐火純青才能使用，否則即使能夠如式使出，也自破綻大露，無能回救。

　　銀髯叟衛浩退避不迭，咬牙半旋身軀「嘣」的一響，大腿外側已讓那女子連踹兩腳。身形一歪溜，「砰」地撞向殿牆，同一剎那，諸葛太真奪命雙圈，斜砸而至，風聲勁力，盡出眾人之上。若非他雙圈及時砸下，使那女子踹出的力量不敢用足，繞他銀髯叟渾身如鐵，也得立即斷折一腿了。只見那女子身形如輕絮急飄，借兩踹之力，已斜飛出兩丈餘。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不愧為群凶之首，身形未曾落下，含勁一擰腰，已自全身翻轉，手中子母雙圈悠悠晃起，跟蹤追撲。

　　這種半空換氣發力的功夫，的是武林中罕睹絕技，那女子情不自禁嬌聲讚道：「好個崑崙天龍八式，名不虛傳！」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雙圈已起，忽地定在半空，沉聲喝道：「峨嵋派向來硜硜自守，賤婢怎敢尋仇傷人，亂闖禁宮，為師門招惹風雨？你可是太清真人的傳人？」敢情這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見多識廣，認得適才那女子挫敗銀髯叟衛浩的腿法，乃是峨嵋無上絕技，故而有此一問。另者尚別有用心，故意提起當今峨嵋掌門太清真人，看她怎樣回答，由話風中不難尋究出真實來歷。他在未現身時，曾忖算過一會，覺得這男女兩人，實在膽大包天！如果是刺客，焉有纏戰當地，不作逃竄伏匿之計？再看到那中年男子刀光繚繞中，目射殺氣。立刻料出幾分，覺得這兩人根本是尋他們大內高手的晦氣來了。

　　那女子輕笑一聲，眼波流蕩，道：「峨嵋的太清真人麼？他未有資格做我的師傅，你另外猜吧！」

　　諸葛太真的雙圈，筆直地斜翹空中，內勁貫達末梢，這時喝聲「好」，雙圈忽地砸下。那女子在這電光石火間，已掣出寶劍，劍尖一震，急絞敵臂。

　　諸葛太真雙圈稍縮，驀地平射而出，那女子劍身一滑斜貼著雙環子圈，暗運內家真力，向前一送。這一下彼此鬥真功夫，較量內力。兩人寸步未移，劍圈粘住，諸葛太真面色凝重，那女子卻越發露出嫵媚動人的笑容。此刻間，兩人一齊邁步，劍圈緊貼在一起，互轉圈子。

　　幾個被撇下一旁的紅巾武士，發一聲喊，簇擁撲過來。女子笑一聲，嗆地微響，兩人身形已自分開，劍光飛射處，一名紅巾武士斗大頭顱，滾下地上。諸葛太真暗自捉摸，這女子年紀輕輕，內功已和自己難分軒輊，而以她面上輕鬆的神色看來，似乎技不止此。其實那女子天生嬌媚，越是吃力，越發呈露笑容，是以使諸葛太真會錯意。

　　諸葛太真更不怠慢，手中子母雙圈一分，展開「崩山碎玉二十四打」，震盪起一片驚人響聲，風馳雨驟地攻將過去。同時眼視四方，卻見銀髯叟白眉深皺，一徑撲奔那中年男子，身形顯然有點遲鈍，諒是受方才那女子一踢所影響。那女子也自瞥見，口中䑦磔地說了幾句話，那中年男子也大聲回答了幾句，眾人都聽不懂他們說什麼。

　　這時諸葛太真雙圈使開。真有山搖地動，神鬼莫測的威力，那女子一把長劍，迸射出劍花錯落，輕靈神速已極，用心與諸葛太真酣鬥起來。

　　那邊的中年男子，說了幾句話之後，銀髯叟已加入戰團，一雙鐵掌抓拿摘扣削戮，勁厲無倫，似乎一腔怒火，都向這敵人傾洩。黃衫客立刻壓力大輕，抽冷子撤下背上吳鉤雙劍，立即平地湧起兩道白光，矯健無比，反攻敵人。

　　這刻雙方兔起鶻落，都是既迅疾，又勁厲，那些紅巾武士竟插不入手。

　　兩下捨死忘生地拚鬥，遠處御河那邊傳來警哨之聲，都宛無所聞。二十個回合不到，那中年男子刀光漸縮漸小，以他實在的功力，比之兵器在手的黃衫客，尚有未隸之處，何況讓兩名高手同時夾攻，豈能支撐？

　　忽然兩聲暴叱，紅光耀眼，竟是兩個紅衣喇嘛，同時出現，一奔那女子，一奔中年男子。這兩個藏僧，正是薩迦上人座下的龍虎雙僧。都是身量高大，神情剽悍。龍僧過來中年男子這邊，赤手空拳，尋隙急搗。那中年男子目射威棱，倏地奮力決蕩，看來是想走光景，哪知圍攻的三人如影隨形，陣腳不亂，雖然移動了丈許遠，仍舊是合圍之勢。中年男子再次奮力一衝，移出丈許，卻依然被三人圍住。晃眼間又如走馬燈般團團亂轉。

　　這種高手拚鬥，一纏上了，便難以甩身。中年男子咬牙切齒，拚命招架。但見黃衫客一對吳鉤，如雙龍鬧海，出沒無常。銀髯叟和龍僧，四隻鐵掌上下翻飛，一味戳穴奪刀，尋暇抵隙。

　　又是十多招過去，龍僧鬥出野性，狂嘯一聲，右掌箕張，迎頭急抓。那隻右臂忽然暴長尺許，形狀驚人。中年男子刀光急盤，但見白光一閃而進，黃衫客的吳鉤劍已尋出破綻，分心刺入。中年男子正是百般無奈，努力一掙，左肘閃電般撞出，把龍僧撞個躘踵，可是肩上已讓吳鉤劃了一下，鮮血迸湧。那龍僧先前使出的乃是密宗奇功「大手印」，兩臂能左右伸縮，互為消長，練得到家。手臂伸出，便可暴長一半，另一臂則縮沒，威力甚大。然而龍僧只得五六成功夫，方才野性發出，冒失使用，被刀光擋住。之後，眼睜睜看著敵人挨近身邊，吃了一肘，卻因大手印力量用老，閃避不及。這一下，可救了敵人一命。中計男子趁這空隙，撒腿便逃。

　　黃衫客和銀髯叟哪肯干休，齊齊銜尾追趕，龍僧努力站穩身形，連忙也拔腿追趕，卻已落後丈餘。眨眼間追出四五丈，中年男子擦過一叢樹木，只聽有人輕喝道：「司第加，向南走……」他不暇思索，折身向南急奔。銜尾而至的黃衫客和銀髯叟衛浩也自聽到語聲，不過兩人的身形都迅逾烈馬奔騰，語聲入耳，已衝到那叢樹木邊。忽聽前面「呼」的一響，一股絕大力量迎面撞來。兩人各使身法，去破那股力量。黃衫客乃以雙劍的鉤尖，交疊在一起，朝前急刺。銀髯叟衛浩卻一式「單掌開碑」，運足力量，朝前急衝直擊。

　　兩人同時悶哼半聲，身軀有如撞在萬丈石壁上，痛不可當，一齊驟停在當地。只聽身後「呼」的一聲，掠空而起，竟是那龍僧想從他們頭上越過。猛然也是悶哼一聲，身形倏止，直墜下來，壓向兩人身上。兩人真氣正在不調之際，未能閃避，龍僧身軀龐偉，壓撞得兩人險險栽倒地上。

　　三人撞在一團之時，一縷黑影，飄忽如鬼魅出沒，掠過三人，剎那來到殺聲盈耳的殿邊。那女子吃吃輕笑，手中長劍疾如風雨，卻是守多攻少。虎僧較之龍僧穩重狠辣，一味抽冷子施用密宗的拿字訣，去奪那女子兵刃。而諸葛太真以盛名攸關，認定非當場砸死這妙齡美女不可，否則日後江湖上的傳說，不知要把這女子說成怎樣的人物了。故此他乾坤子母圈仍是崩山碎玉二十四打的招數，顯出招式之間較為緩慢，可是內力之充沛，以及雙圈帶起的風聲，數丈之外，尚且發覺得到。

　　那道黑影身形微頓，似乎不欲露面，眼見那女子形勢極為危殆，只要微一疏虞，便立刻香消玉殞，血染庭階，不敢怠慢，雙手齊揚，一大片細碎暗器，破空飛去。暗器出手之際，那人喝一聲「打」字。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不愧是元兇首魔，聲音一入耳，便知天外飛來一個平生未遇的大敵，因為那聲音雖不高亢響亮。卻清勁刺耳，直欲震穿耳膜，分明是內家中「叱石開山」的絕頂氣功。這種功夫，寰宇間真不知誰能練成！只見許多紅巾武士和禁衛軍丟掉兵器，掩耳不迭，面目間流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氣。

　　諸葛太真只在心中震駭，其實卻未受傷，手中雙圈收回，盤身急舞，正好大片的暗器打至，只聽一串鏗鏘的響聲過處，那些打向他的暗器，隨著子母圈的勁風，宛轉飛舞而墜，原來是無數小樹葉，但一旁的龍僧卻為那高於「傳音入密」的氣功叱聲所驚，身形微滯，暗器風聲已至，連忙翻掌敲拍時，肩腿等處已中了五六片，一陣劇痛，退開老遠。

　　那女子精神大震，玉容一沉，笑意全斂。手中劍光如流星趕月，直刺虎僧，諸葛太真雙圈一抖，身形倏起，半空攔擊。兩人一合便分，那女子竟未得手，只聽那邊的黑影道：「垢兒速退，勿再逞強！」這一次說話，並未使用叱石開山的奇功，那女子驚詫失聲，「哎」地大叫，捨下敵人，一徑撲向那黑影。那黑影揮手命她先退，自個兒在暗隅中逗留了一下，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見他並不動手，也不發難，瞪目注視，只因相隔得遠，看不清楚，僅隱約看到是個緇衣寬袍的人。

　　東北方響起一聲清嘯，劃空而至，虎僧大叫連聲，那嘯聲才入耳鼓，一朵紅雲已從天而降，毫不停頓，徑撲向那黑影。諸葛太真心中暗喜，也自雙圈一合，啷的一響，如一縷黑煙，隨後撲向黑影。原來那是西藏第二位好手，薩迦上人趕到。

　　薩迦上人眉長拂頰，耳輪垂肩，身上一領大紅袈裟，袍袖飄舉，儼然羅漢莊嚴佛相。可是此刻眼中光芒爍射，顯見嗔心正盛。身形飛瀉急下間，口中叫道：「鬼鬼祟祟的，算什麼好漢行徑，敢和貧僧見個高下麼？」話聲中，手臂暴長，迎頭抓下，那手掌如蒲扇大小，掌風如山壓下。

　　那黑影身軀一晃，已退出兩丈許，笑道：「好個密宗高僧，難除我執！且問你，只為有情成少劫，未能無礙到靈台，作何說法？」

　　薩迦上人哼一聲，微一滑步，迫近丈許，雙手當胸合十，微微一拜，答道：「貧僧自有法乳，古德蓮花戒陳詞破難，蓮華妙湧，無待貧僧嘵舌……」

　　那黑影微嗟一聲，舉掌作個問訊，吟道：「鑽榆取火還燒樹，凍水成冰不起波……老衲告退……」

　　只見兩人身形一齊微晃，那自稱老衲的黑衫客首先凌空飛起，薩迦上人遲了半步，奮身凌空起時，忽又轉折飛回，面色有點沮喪地向諸葛太真道：「敵人已退，追之無益，大人請料理一切，貧僧先退……」說完，腳尖一點，縱到虎僧身側，一手攙住，飄然退回殿內。

　　諸葛太真愕了一下，情知適才兩人對答之時，已用出全身功力，暗鬥了一招，看來薩迦上人還差一線，因為彼此雖有搖晃，但敵人能夠先一步凌空飛走，可見勝了一線。當下回頭料理殘局，一面點派剛剛趕來的武士，仔細巡查大內，一面差人收拾死傷的人。這時，忽見九指神魔褚莫邪匆匆趕來。諸葛太真道：「褚兄也起來了？可是發現什麼？」

　　褚莫邪頷首道：「卑職乃因聽得薩迦上人叱喝之聲，故而起來，見薩迦上人被一黑影引開，奔東北角而去。又見一條黑影，在正東一閃即隱。卑職料是那黑影調虎之計，匆匆趕去，僅在裕王府後花園外，發現淋漓血跡，卑職斗膽翻進花園內，巡查一遍，無甚可疑形跡。撲出來時，撞見一等侍衛祝京及王皋兩人，說是追一受薩迦上人所傷之少女，至此無蹤。當下卑職令之嚴密監視裕王府動靜，自來稟告大人！」

　　諸葛太真矍然動容，微一思索，立刻傳令，派出十八人，分作三班，均是便裝，輪流監視住裕王府，看看是否能夠查出蛛絲馬跡。

　　之後，褚莫邪道：「這樣說來，今晚共有三人潛入宮禁，單是你說及的那少女未曾露面。以我看來，那個曾和我們交手的女子，曾得峨嵋真傳，但絕非太清老道門下。這女的功力之高，令人咋舌，那男的便差了一籌。我們今晚大有損失，面子無光，好歹尋出下落。裕王爺的第二貝勒德榮，素與江湖人有來往，和孫子誠尚書的次公子孫懷玉最善，孫懷玉俠名滿京畿，眼皮極雜，我們必須從此處做文章。明兒命人引你去認住此兩人，將來較好行事。現在有勞你四下巡查，黃衫客和銀髯叟兩位供奉要調運真氣，暫須靜坐練功。周佐真個流年不利，我已著人探慰他了！」

　　九指神魔褚莫邪領命而去，諸葛太真也自佈置羅網，準備擒拿叛犯。

　　那個跟薩迦上人對答換招的黑影，掠空而退，眨眼追上那女子，同奔南方，在正陽門附近，會合了司弟加。

　　那女子正是陰無垢，她因當年在峨嵋受過親生父親、峨嵋高僧圓法大師煉容之術，永駐青春，二十餘年來，仍如少女一般嬌豔。而她在峨嵋時，峨嵋三老赤陽子遺下一部峨嵋拳經心法與她，由她傳了赤陽子的一脈。故此陰無垢便變成與當今掌門太清真人同輩，而她的武功，比之太清真人還要勝出一線，赤陽子卻帶了歸皈佛門的蒼背狼關平，飄然離山雲遊，不知所終。司弟加隨火狐崔偉，苦練武功，居然青出於藍，勝過崔偉的造詣，後來司弟加、陰無垢重聚，還有一個女兒珠兒，已是亭亭玉立，因為他們一別十五年，珠兒也長成了。司弟加帶著妻女，回到小銀峒去，恢復酋長地位，從此住下。

　　火狐崔偉的噩耗，傳到峨嵋的陰棠耳中，陰棠便傳告司弟加，這兩夫婦恃著一身本領，尤其司弟加直如殺父之痛，立刻偕妻女動身上京，打算盡戮大內侍衛好手，為火狐崔偉報仇。哪知大內好手尚未盡現，已將他們困住，幸得天外飛來一個老和尚相救，脫出險境。兩人這時一同向老和尚下拜。

　　陰無垢道：「老師父，你可想死了我啦！十餘年來，往哪兒去了？」

　　司弟加也道：「晚輩叩見赤陽子前輩！」

　　赤陽子虛虛一扶，道：「你們起來，咱們好說話！」地下兩人不由自主，像被人架起，老和尚又道：「老衲不來，你們的性命危於累卵！你們真是輕舉妄動，也不打探清楚，便闖進宮禁。那番僧好厲害，他練的密宗神功，能傷人於無形，幸而老衲昔年曾練有三陽功，才擋住他合十一拜。這番僧真狂妄，老衲說他我執未破，尚存嗔念，他卻搬出千餘年前故事，反駁老衲是野狐禪！好好的有道高僧，卻從此墮人魔道，可惜，可惜！」

　　原來赤陽子指薩迦上人所搬的故事，乃是在八世紀前半，藏王赤松德贊在位，其時中國正是唐朝玄肅之際，那赤松德贊延請印度趕岩一系的中觀派，寂護及蓮花戒師弟入藏。這時先到西藏的漢僧講學較久，勢力頗盛，領袖者是大乘和尚。他持說近似禪宗，創「無所有觀」，惹起囂然諍論。於是藏王集合兩派眾僧，使兩家論議，判定是非。蓮花戒大師辯才無礙，侃侃陳詞破難，卒使大乘和尚無以應，於是將漢僧放還漢土。從此中觀之學，代禪宗而生根於藏土，迄於今日。

　　陰無垢哪知老和尚後來嗟嘆什麼？放眼四望，不見珠兒蹤跡，問司弟加道：「怎麼不見珠兒，她還在那邊守候麼？」

　　司弟加道：「我也不知道呀！老前輩囑我向這邊走，我便來了，等了此刻，你們也來啦！珠兒怕是還在原處，我們趕緊去找她！」

　　赤陽子輕誦佛號，道：「老衲已見珠兒，她暫時不會出現，卻無大礙，你們不必張惶，倒是司弟加肩上傷勢不輕……」

　　陰無垢芳心一陣攪亂，女兒不見了，丈夫也受傷，禁不住呀地叫了半聲，趕快檢視司弟加傷勢，幸而只是削去肩肉，雖流血甚多，卻無大礙，司弟加自己已經上了藥，她連忙撕下衣襟，替他裹紮，焦慮關心之狀，溢於言表，赤陽子微微含笑，眼中現出慈愛光芒，看著兩人動靜。

　　他歇了一會，道：「你們一晉京，老衲便知道了！今晚已從你們宿的客店中，取出衣服包裹，放在老衲居住之處。你們現在跟老衲來，權居數日，待司弟加傷好了再說。」

　　兩人哪敢違拗，心中老是掛念珠兒，但見到赤陽子如無其事，料必無妨礙，只好忍捺在心中，隨他前行。三人直穿過外城，走了數里，一叢樹林中，有一間破舊的佛廟，後座有層木閣，打掃得十分潔淨。赤陽子讓他們睡在這兒，自己卻在前面打坐。

　　且說那守在河邊的珠兒，守望了許久，遙聽殺聲傳來，芳心不禁一陣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再等了好一會，熬不住從樹叢中現出身來，猶豫著想過河去，忽然身後數丈遠一聲低喝道：「兀的那人是誰？不得亂動……」隨著聲音，兩條人影飛撲過來。欺得近了，看到是個少女，亭亭玉立，那兩人立刻面現緊張之色，各自迅速地取出兵刃，一個是鏈子雙槍，一個是鋸齒刀。珠兒見兩人都是紅巾扎頭的武士裝束，知道是宮廷侍衛，連忙也抽出劍來。

　　她劍訣一領，劍尖外吐，光芒閃爍不定，兩個紅巾武士，乃是宮中一等侍衛祝同和王皋，本來不是庸碌之輩，這刻卻忽然齊退了兩步，各持兵器，凝神待敵，王皋更撮唇發出「吱吱」警訊之聲。

　　珠兒可不知道這些侍衛，早讓江南諸俠攪得怕了，尤其呂四娘，詭計百出，傷人最多。此時光線黯淡，看不真切，雖然身材不類，但這女子也是持劍，焉得不內怯於心，同一心意地準備以守為攻，絆住一時，待好手趕來，便算了卻一事。

　　珠兒見王皋發出警號，芳心大急，劍光起處，一式「箭落飛簾」，分心刺去，眼看王皋鋸齒刀使出「青龍探爪」之式，劍尖一領，翻刺祝同肩下「命脈穴」，祝同正好鏈子雙槍嘩啦盤起，護全前身。珠兒腳下九宮連環，倏然一扭，從兩人中間穿過，左手劍訣疾戳祝同脅下「玄機穴」，右手劍削王皋腰腹，祝王兩人趕忙錯步騰身，蹬蹬地退出幾步，心中全都暗自吃驚，看來這妙齡少女又是呂四娘之流。這時他們不拚命不行了，身形乍分，復又一齊攻撲上來。王皋的鋸齒刀砍起沉重風聲，硬敲敵人薄劍，珠兒竟不怯懼，將劍來迎。但她身後的祝同一對鏈子槍發出一陣暴響，分上下兩路攻來。

　　珠兒喝聲：「來得好！」身形疾進，竟撲向王皋懷中，劍刀交擊處，彼此手腕一震，珠兒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把陽剛外力，化為陰柔內力，劍身彈處，鋸齒刀又跳蕩而起。她的左手劍訣直探，撲撞上王皋身上去。這一下美人投懷送抱，王皋哪敢消受這種溫柔，覺察敵人指利似劍，尋點穴道，劍光也繞脖而至。連忙努力橫裏一裁，剛好在間不容髮之間，避開珠兒毒辣兩襲，珠兒已如風捲過，纖足一鉤一帶，王皋腳踝被她踢處，不由自主橫滾開去。

　　珠兒見敵人敗得容易，膽氣大壯，回眸笑道：「羞啊！打不過人家，賴在地上翻觔斗啦！」

　　祝同雙槍筆直搠到，勁風呼呼，珠兒立劍一封，「啪」的一響，兩人都震開兩步，祝同雙目忽露奇光，雙槍一抖一盤，如同驀地裏飛起兩條黑龍，翻捲而至。他這種鏈子槍，亦軟亦硬，甚是難用，敵人也難招架。珠兒劍光一展，抵住攻勢。旁邊的王皋打地上爬起來，含怒帶羞地拾回鋸齒刀，惡狠狠地攻上來。敢情他們兩人都已看出這個嬌美的妞兒，並不如想像中厲害。王皋卻正是吃了內怯的虧，被她先聲奪人，搶佔了機先。

　　當下兩男一女，劇戰起來，珠兒使出外祖母陰棠親傳的「七煞劍法」，劍光矯健舞翔，著著都指向敵人致命穴道，乃是攻多守少的狠毒劍法。一時之間，單憑劍法的神奇，把兩名一等侍衛打得團團亂轉，簡直無暇還招。

　　珠兒初涉江湖，便逢敵手，卻因能夠克制住敵人，芳心大放，精神越盛，一把利劍，指南打北，竟是越戰越勇。那兩人雖然與她功力相當，無奈她的劍法，乃是內家嫡傳，況且又是陰棠采峨嵋苦庵青大師的七煞手，演化成這套劍法，冠絕一時，狠辣無比，教這兩人如何能破？二十招不過，兩人脊骨都沁出冷汗！

　　王皋頻頻發出警號，總未見有人趕來，心中更急。珠兒忽然劍花盡斂，白光一縷，彈開鋸齒刀，分心刺入。王皋倒抽了一口冷氣，無法躲避，正待閉目待死。但覺劍風森寒，掠喉而過，卻並無損傷，而祝同已驚叫半聲，退將開去。原來珠兒覓到破綻，蕩刀刺敵，但又知祝同的雙槍從腦後砸下，只好放過敵人，先一步回步反擊。這正是七煞劍中「如來痛背」之式。跪光槍影中，祝同閃避不迭，雖是見機得早，也讓劍風掠頂而過，把包頭紅巾削在地上。祝同不由得驚呼半聲，撫頭而退。

　　眨眼間，王祝兩人重整旗鼓，奮勇再攻。珠兒輕笑一聲，重又施展出七煞劍法，連環攻襲，三人的身形，如走馬燈般，團團亂轉。

　　王皋和祝同兩人，在江湖上均有聲譽，雖比不上隴外雙魔等大魔頭，也自並非弱者。交手經驗極為豐富。珠兒初出茅廬，卻仗著是內家嫡傳，人又天生冰雪聰明，應變機警，使得敵手空自比她稍強，卻無奈她如何！而且還走在下風，自信心因而增強不少。

　　忽然十餘丈外有人唸一聲佛號，卻是用內家氣功「傳音入密」的功夫，送入三人耳中。珠兒吃一驚，手中寶劍一緊，使出七煞劍法最凌厲的招數，「金鈴自解」之式。但見劍光四下飛灑，霎時似乎化為數十把利劍，尋隙傷敵。王皋和祝同當聲音入耳之時，一齊大呼，身形也各各退開。珠兒這一式算是白使。

　　忽又是一聲梵誦，一條火紅人影，從空飛墜，發出萬斤潛力，向珠兒當頭壓下。珠兒「噯」地驚叫，翹劍欲退，卻已不及。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三十三回　天龍豎指　幸破神功匿王府　銀燭傳情　傲誇國是數奇人

　　上章說到珠兒力拒祝同與王皋兩人，佔了上風。不料忽有朱紅僧袍的人影，自空飛墜，挾著一股極大潛力，向她迎頭罩下。這人影便是薩迦上人，方今清宮內第一名好手。

　　他使的是密宗神功，與道家罡氣有異曲同工之妙，可傷人於無形。珠兒當年在峨嵋，耳濡目染，識得厲害，「噯」地驚叫，這時自知退避不及，在方圓十丈之內，總逃不了毒手。當下銀牙咬處，聚渾身真力於劍尖上，一式「天龍豎指」，身形凝立不動，劍尖吞吐一下，也不過是半尺左右空間。

　　薩迦上人驚噫一聲，身體落地。他怎樣也想不到這女子，竟能用出道家妙絕的劍式，破開自己山嶽般的神功隱力，禁不住定睛打量一下。

　　珠兒這時香汗微涔，敢情方才使出峨嵋不傳秘技「天龍豎指」之式，吃力萬分，勉強才破去這一下移山壓頂之厄。她眼珠一轉，肚中雪亮，知道自己這刻是進退兩難，性命難保。情急之下，秀眉一舒，笑靨生春，婉媚地道：「大和尚是從西藏來麼？」說話的聲音拖得很長，悠揚動聽，繼續嬌媚無比地吃吃一笑，道：「西藏離這裏不是很遠很遠麼？啊……大和尚，你方才那麼厲害的一手，叫什麼名堂呀？……」

　　薩迦上人心頭微微一軟，本來要發出的「大手印」，也自暫止，道：「你一個女孩子，膽子太大了，本領也不錯，貧僧勸你乖乖自縛，免得貧僧動手，致有傷損！這兒不是說閒話之地……」他歇一下，眼光溢射，忽見旁邊站著的王祝兩侍衛，目瞪口呆，怔怔地望著珠兒，神色有異！

　　薩迦上人持法多年，是何等人物，忽然驚覺，面色倏沉。口中響亮地唸一聲佛號，右掌起處，使出大手印奇功，伸掌大如蒲扇，當頭拍去。剎那間王祝兩人如在夢中驚醒，卻未知其故。

　　敢情珠兒正是使出姹女迷魂大法，不過改了形式，而且效力比之她外祖母當年，可差得太遠了。但論攝人心魂，使敵迷惘，卻是甚為有用。可以在言笑間，將敵人制住，可惜遇上薩迦上人，自幼身入佛門，修持密功，這種淺薄的迷魂法，哪能奏效？

　　珠兒見大法無功，腳下如風便退，可是番僧巨手已經抓到，趕忙一式「春蠶自縛」，寒光颼颼，繞體而生。薩迦上人蒲扇般巨大的手掌，倏地衝劍光而下，只聽珠兒驚呼一聲，手中寶劍已被薩迦上人以大手印手法奇妙地搶掉，摔在塵埃。

　　珠兒身形如歸鳥驚飛，倏地斜掠而起。薩迦上人成心賣弄，等珠兒身形落在兩丈許外，方始湧身而起，但見紅光映眼，倏忽已進到珠兒身後，巨掌伸處，向她後心抓去。珠兒旋風一轉，竟自閃開這一下，薩迦上人長眉忽地豎起，似乎泛起怒意，一揮手，袍袖飛颺，勁風發出。珠兒吃不住勁，宛如受人當心一拳打著，哼了半聲，玉容慘淡，踉蹌歪斜退開。

　　薩迦上人看得真切，長眉忽然軟垂，欲待發出的第二下袖風，也自收住。踴身來到珠兒身邊，伸手抓住她的手時，輕輕一扭，珠兒已被他扭轉身軀，成了掌中之鱉。

　　猛聽一聲清嘯，破空而至，戛然中止，一個蒼老口音喝聲「打」，數十點黑影，宛如一蓬花雨，電急向薩迦上人罩下。薩迦上人這刻無法不鬆手自保，雙袖一揚，捲起大股勁風，把數十點黑影吹散。珠兒這際只覺頭暈眼花，勉強提一口氣，奪路而奔。

　　那發暗器，救珠兒的正是峨嵋三老赤陽子。他還未知珠兒已受內傷，隨手又是兩把樹葉發出。以他這種世外高人的功力，兩把樹葉比之尋常的金錢鏢還要厲害。尤其這一下因無投鼠忌器之心，更是厲害。薩迦上人聽風辨暗器，識得厲害，驀然橫移丈許，吸一口氣，準備運足全力，撲擊敵人。

　　赤陽子身形忽起，撲奔東北而去。薩迦上人生平未曾避過別人暗器，從來都以雙袖發出密宗神功，打掉暗器。這次破例相閃，可見心中重視。這時他豈肯輕輕放過這個生平未遇的強敵，捨下珠兒也不理會了！跟蹤追去。餘下王祝兩名一等侍衛，愣了一下，便拔腿去追珠兒。

　　珠兒本擅輕功，此時勉提真氣，一掠數丈，迷惘地奪路而奔。倏忽間來到一處院門，卻見院內樹陰高撐，似乎地方極大。心中轉過一個念頭，不撲入院中，徑向左面一條胡同小弄中躥去。

　　王祝兩人隨後撲到，在院門外停滯一下，珠兒故意弄出一點聲音。祝同首先循聲縱起，珠兒玉手齊揚，打出兩種暗器。先是一蓬白光射出，原來是一把白眉針，跟著一點黑影，作弧形路線飛出，乃是一隻蝴蝶鏢，發出奇怪的響聲。

　　祝同「喲」的一叫，身形落地，腳尖點處，掩肩頭退回院門處。那兒門角有盞氣死風燈，他放開手一看，肩上釘著那蝴蝶鏢，深嵌肉中，鮮血滴下。不禁恨恨地咒罵連聲。王皋不知珠兒已受內傷，所以這隻蝴蝶鏢不能取準，力量也減弱許多。不敢獨自搜索，詐作關心模樣，連忙替他裹紮。

　　珠兒在這空隙，已從另一面繞進那大園，但見花木扶疏，亭閣錯落。佈置得不俗。

　　她微覺頭暈，胸中惡悶，閃目四視，只見在自己左側不遠，有座精舍。忖道：「這座房舍孤立一隅，正是我暫且藏身的好地方，姑且去看看有沒有人居住……」

　　那座房舍佔地不少，她從正門走進去，穿過廳子，只見廊甬迴旋，有好些房間。中間的天井處，一座玲瓏假山，繞山有些花丼樹木植立。

　　她的呼吸漸粗，微微氣喘地沿廊而走，卻是小心翼翼，左右窺探。

　　房門開處，撞出一人，珠兒吃一驚，微一墊步，伸手如電般一戳，點向那人「期門穴」上，打算將那人點昏，以免張揚驚動。

　　那人倏地掉轉面來，廊上紗燈照得清楚，但見長得方面大耳，膚色白皙，眉長而有威，兩眸英氣勃勃，竟是個少年公子。他面上微露詫色，卻沒有躲閃。珠兒玉指一觸那公子穴道，卻覺得他肌肉微微震彈一下，自己的手指便滑開。芳心大驚，其實她的指頭，已經乏勁，連忙退後兩步，卻感到雙腿痠軟。

　　少年公子並不還手，也不追迫，抱拳道：「小生與姑娘素昧平生，何以遽下毒手？」滿口京片子道白，清脆可聽之極！

　　珠兒星眸閃動一下，嬌喘未息，沒有回答。少年公子這時走前一步，在燈光下細細打量她。面上掠過迷惑之色，迅即又浮上微笑，伸手要來攙她。珠兒吃一驚，蘭花似的手指拂向他手腕脈門。那公子驀然翻掌張指，一把抓住她的手，整隻玉掌被他握住。她急運真力，想掙脫他掌握，哪知力量一用，血逆上心，眼前一黑，搖搖欲墜。那公子搶近半步，攔腰把她抱住。珠兒迷糊中玉掌一扇，抽了那公子一嘴巴，卻隨即失去知覺。

　　少年公子露出怒容，哼了一聲，忽見她四肢軟垂，撲倒在他懷中，如雲的秀髮，拂過他的鼻尖，使他有點癢癢的感覺。當下脾氣發作不出，稍為遲疑一下，抱著珠兒軟綿綿而極豐滿的身軀，走進房內。

　　過了不知多久，珠兒悠悠醒來，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躺在花團錦簇的繡床中，身上蓋著一床輕衾，又溫暖又柔軟，十分舒服。她轉側一下，覺得胸口隱隱作疼，不禁微呻一聲。一個人款擺走過來，原來是那少年公子，只見他輕裘緩帶，頭上戴著一頂貂皮帽，帽前綴著一方白脂美玉，色彩鮮明，襯托出他一種雍容華貴氣度。

　　少年公子道：「姑娘切勿動彈，你身負重傷，雖然有我的靈藥和有長白山參，提住元氣，卻也須許多日，才能痊癒……」他溫和地笑一下，又道：「你不必告訴我姓名來歷，我卻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是德榮，這座履賢精舍，是我居住的地方，你可以放心養傷！」

　　珠兒睜大那雙澄澈的眼睛，盯住他說不出話。那公子輕輕擊掌，一個丫鬟走進來。德榮道：「這使女名喚素秋，我命她特別服侍你，要什麼儘管吩咐她……」他轉面對使女素秋道：「你好好服侍這位姑娘，將來再賞你！」

　　德榮說完話，再含笑向珠兒點點頭，轉身自去。履聲橐橐不久去得遠了。

　　珠兒愣了好久，抬眼見素秋立在床沿邊，便問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德榮……他是誰？」

　　素秋道：「姑娘不知道麼？這兒是裕王府呀，那位是德貝勒爺……」

　　珠兒哦了一聲，心中驚異萬分，面上卻不露出神色，淡淡道：「原來是位貝勒爺，那便是說，德榮是裕王的兒子了！」

　　素秋見她似乎不把貝勒放在心中，也自驚奇，道：「姑娘別直呼貝勒爺的名字，教人聽見便不大好啦！姑娘你是打什麼地方來的呀？怎麼我不曾見到你來這裏？」

　　她哼一聲，凝眸望著羅帳頂，沒有回答，心中卻想起昨夜的經過，她的父親和母親不知怎樣了？倘若退出宮禁，找不到自己，會是如何地驚慌和愁慮呢？還有後來救自己的人，不知是誰？會不會遭那紅衣番僧的毒手呢？那番僧……她一想到那番僧，心頭便冒起涼氣。那番僧本領的確大極了，外祖母賜給自己的鋒利長劍，也讓他奪出手，不知摔在什麼地方？

　　她心底升起一絲後悔之意，她想起這些年來，不論是在峨嵋山也好，在小銀峒也好，長輩們全都十分疼愛她，慫恿她用功練習武藝。而他們所有的絕技，都肯悉數傳給她。可是她總是漫不經意的練習，雖則每當聽到外祖母或母親，還有那髮鬚全白的火狐爺爺，他們說起江湖的經歷和傳聞軼事，她立刻禁不住會熱血沸騰，浮起刻苦習技之心。只是過了數日，便懶怠下來，自個兒暗中追慕遐想中原繁華風流，和擬想中的倜儻人物，還有那種綺麗的生活，幽深的閨閣……

　　她從崔念明和母親處，學得滿腹詩書，還有一手精絕的女紅，這兩件比之舞刀弄劍，更能惹起她的興趣。她，一個遠居滇康邊界的美麗少女，就是這樣地鎔陶成一個複雜的性格，爽朗而又溫柔，聰明而自負，心中永遠在憧憬著一些幻思，具有廣博複雜的智識……

　　此時她煩惱地長嘆一聲，微微揮手道：「你休息吧！我暫時不需要什麼！」她原是頤指氣使慣的人，氣派自然尊嚴大方，素秋懾伏地退開一邊。

　　晚飯時，德榮並沒有來，她因為傷勢的緣故，沒有吃飯，只喝了一碗湯，味道十分鮮美，還帶點點藥味。

　　銀釭高懸，明亮的燈光，遍灑在這房間內，厚厚的地氈，深重的重帷，高大貴重的暗色櫥櫃，飄浮起幽邃夢幻般的氣氛。

　　她半開著眼睛，蒙籙地感受這種情調的味道。在她的心底，正在等待著……雖然那等待的慾望，並不明顯，而且有點混淆和模糊……

　　履聲從門外的廊上傳進來，她不覺睜大眼睛，轉頭望住房門。

　　德貝勒在房門出現，沒有理睬向他行禮的素秋，逕自走向床邊。他手中還持著一支玉柄絲鞭，面色紅潤。他用絲鞭輕輕抽在床柱上，發出「噝噝」的聲音，凝眸看著她。

　　珠兒不甘示弱地回瞪著他，過了片刻，發覺他的眼中流露出嘲弄的光芒，她像是不及提防地驚訝一下，卻是情願地移開眼光……

　　德貝勒快活地輕笑一聲，坐在床沿上。

　　珠兒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顯得更嫵媚。忽然覺得臉上被他撫摸一下，那動作十分溫柔，手指瞬即滑過面頰。

　　她微微把臉別向床內，他的手立刻縮回去，他道：「明兒我介紹一個朋友與你見面好麼？我的小姑娘……」他歇一下，見她不回答，又道：「方才和那朋友到校場馳馬，我以一馬頭之差輸了，也把你輸了！」

　　「什麼？」珠兒愕然張目，轉頭看著他，「把我也輸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德貝勒佯作正經，安靜地道：「我的馬跑輸了，把你也輸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珠兒張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德貝勒道：「今早上朝，聽說昨夜有刺客大鬧禁宮，許多禁軍武士都死傷，但刺客一個也沒有捉到……」他忽地中止，看她面上的表情。珠兒這時像把才纔的話題忘掉了，呆呆瞅住他，似單等他說下去。他繼續道：「今日九城嚴密盤查，鬧得京師沸亂，而且……這兒王府外，也有人日夜監視，好像發現了什麼線索……」

　　他用手中的絲鞭玉柄，輕輕敲在床沿上，神色悠閒地看她，不再說下去了。

　　珠兒微微嘆口氣，眼光移到羅帳頂，她知道這位滿族宗室，已知道她的來歷。他會怎樣處置自己呢？她的思緒連結在方才撇開的話題上，他說把她輸了！恐怕就是指將她交出來，任官家處置的意思！

　　房中的空氣忽然沉凝起來，一種淒涼孤獨之感，向她壓下，彷彿讓人遺棄在荒島之上，儘管四周的浪濤排空拍擊，可是那聲音依然是別個世界的，不是屬於那孤獨的靈魂……她眼眶浮動出淚光，她並非畏懼，生與死的觀念，並未曾明晰地種根在她心頭。但她是享受慣溫柔，憐愛的滋味！她忍受不住那種被人遺棄的感覺，這種苦楚比死更可怕……

　　這時，那位滿清宗室貝子德榮，打破了沉默，溫和地道：「姑娘，你別害怕！雖然王府外有人監視，但他們決不敢進來搜尋！而且，這房間是我住的，他們即使偷著進來窺探，也不敢認定我床上的人，會是……」

　　「我才不怕呢！」她忽然倔強起來，十分不滿他那種哄騙孩子的口吻，「既然你輸了，乾脆讓他們來拿我好了！」

　　德貝勒呵呵一笑，道：「那麼，你為什麼哭了！嘴巴倒是頂硬的！」

　　他又從衣襟內掏出一條絲巾，替她抹眼淚，抹完後，擺在她枕旁。「你躺在床上，可覺得悶氣麼？」他溫柔地問。

　　珠兒瞅他一眼，道：「悶又怎樣？明天已經不躺在這兒了！」

　　德榮微笑一下，徐徐道：「明天麼？明天你能到什麼地方去？你以為我把你輸給宮中侍衛們麼？不是，你放心休養吧！我不過和一位好朋友比賽，若我輸了，便讓他來看看你……你倒是穿鑿附會起來！」

　　珠兒這才知道他是在逗她，道：「你一向是使人莫測地行事的麼？我真想不透，既然你知道我的來歷，以你的身份，不該這樣匿藏我呀！」

　　德榮道：「當然我有我的原因！否則，焉能救護你。不過，我的原因不便告訴你。若是可能的話，我還想請你幫個忙，好結識震驚朝野的江南諸俠哩！」

　　珠兒笑了，心中忖道：「這個王孫以為我是江南眾俠一黨哩！其實連我也不認得他們。他想打我身上利用，簡直是緣木求魚……」當下她並不說破，撇開話題道：「將來再瞧吧！唔……明天又是哪位章台走馬，風流自命的王孫要來瞧我！」

　　「你別這樣挖苦我們！」德榮眉毛微皺道：「他是吏部尚書孫子誠的次子孫懷玉，方今京城內第一位人物，和我最是相投。十分敬重草野間身懷絕技的義士，你見了面，就知道我的話不假！」她微哂一下，顯然並不相信他的話，德榮道：「你莫輕看天下士，貴介公子中，也自有麟鳳。你耳濡目染，儘是仇恨之事，自然懷有偏見。」

　　她又是微哂，道：「什麼天下士，我卻不管。姑且撇開種族問題，大丈夫出將入相，保社稷，解民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才稱得上人中麟鳳。若是走馬馳射，花前詠觴，風流自賞，豈足言天下士哉？」她停下口，緩緩解嘲道：「草野小民，口不擇言，貝勒爺大人大量，想必不怪我！」

　　德榮縱聲大笑，道：「姑娘說得好，大丈夫正當如是，我與孫公子雖然不才，卻素以天下為己任，姑娘之言，正中鄙懷。只是……方今寰宇昇平，雖政令稍苛，但小民安居樂業。我等只好抱道以待時，能不墜此志，便足自豪了！此所謂『明於盛衰之道，審乎治亂之勢，達乎去就之理！』姑娘以為愚見如何？」

　　珠兒一時不能反駁，只好點頭稱是。她原非漢族，故此對滿族人據中原，並無所憎，乃能平允立論。

　　德榮道：「宮中傅娘娘，乃巾幗中奇人，不但學問見識，都高人一等，而且得長白派真傳，武功佳絕，可惜你的背境不同，不能帶你入宮，彼此相識……」

　　珠兒道：「那傅娘娘有什麼奇特長處，告訴我行不行。」

　　德榮道：「我姑且舉一二件事給你聽，當年皇上未曾登基之時，曾數度秘密出京，結納天下奇士。後來遇見長白劍客傅忽，那傅忽本是葉赫族遺民，雖然感念皇上眷顧之誠，卻不肯出山相助。及至去年，傅娘娘孤身進宮，求見皇上，說是長白劍客傅忽遺命，著她來宮護衛皇駕。皇上看了長白劍客傅忽的信物和柬帖，便納為貴妃，起初還不信她有什麼本領，往後來江南諸俠，進宮侵擾，甘鳳池不知怎地到皇上寢宮，皇上本來身手不凡，正想自己迎敵。哪知傅娘娘挺劍上前，轉眼把甘鳳池打跑了。皇上讚賞得不得了，四處著人尋找寶劍，賜給傅娘娘，上個月總算找到一柄好劍。有一天，一位新翰林侍讀，當值入宮侍讀，次日，上下旨斥免，原來是傅貴妃的意思。後來我謁見傅娘娘，據她說，那位侍讀為小皇子課讀大學。她只聽他讀了開頭第一行，便知此人愛博嗜奇，流於疏放，因為大學第一行是大學之道在於明德，在於親民，在於至善。依中州音韻，大學之大字，當讀如岱，道字上音，三在字亦作上，善字亦非去聲。那侍讀雖是吳人，也不應粗疏至是，故奏上斥之。可見得這位娘娘，胸中原有寶學。而她另有許多見識，都非常人所及，將來才慢慢告訴你！」

　　珠兒不覺露出讚羨之色，問道：「傅娘娘得到什麼寶劍？」

　　德榮道：「據說是崆峒鎮山之寶，名為青冥寶劍，我也見過了，的是天下第一利器，兵中神物。單是那劍鞘鑲製之精巧美觀，已教人心動！」

　　她不禁「啊」了一聲，果然是火狐爺爺因此喪命的青冥寶劍。

　　德榮詫問道：「你也知此劍來歷？抑是與此劍有什麼關連？」

　　珠兒搖首不迭，道：「沒有半點關連，只不過是曾聽長輩提過此劍，銳利無匹，能削任何兵器，不料落在傅娘娘手上……」

　　德榮沒有疑心什麼，扯開話題，說些別的閒話，立刻發覺這個美豔而狐媚的少女，胸中所學，甚是淵博，即使評騭古今人物得失，亦極中肯，不覺談到深夜，心中起了欽敬之意。

　　素秋早坐在一角，半闔眼睛，不住打盹瞌睡，珠兒也有倦意，掩住小嘴，打個長呵欠。

　　德榮見她怠倦，便道：「今晚我不回內府，且在此歇宿一宵。」

　　珠兒聽了這話，睡意全消，睜眼道：「這怎成話？孤男寡女，豈能同睡一榻？」

　　他站起來，呵呵一笑，作出要脫衣模樣，道：「虧得你是江湖豪客，巾幗奇人，還拘於男女之嫌，我卻全不在乎！」

　　她連忙捲住絲被，道：「你的激將計往別處使吧！我是決不受騙的。」

　　德榮貝勒故作愕然不解，暫時中止脫衣的動作，問道：「什麼激將計，我們躺在一起談談，正是古人抵足而眠的意思，有什麼不好？」

　　珠兒嘴巴一扁，撒嬌地道：「不准你睡，你說什麼都不成，反正這兒不許你睡！」

　　他見她真個發急，忍不住笑出聲，道：「好，好！依你的話，我到隔壁睡！你呀……這名堂叫做喧賓奪主，鵲巢鳩佔！」

　　珠兒轉回笑容，向他嫵媚一笑，德榮貝勒轉走出房去，面上帶著滿意之色。

　　廊外迎面碰見一個身材寬短的人，德榮含笑道：「好呀！原來你守在這兒！」

　　那人便是前文提到過的屈軍，他的金剛散手，馳譽武林，為武林中外功頂尖角色。外號稱作小閻羅，可以想見他手法之重。屈軍道：「貝勒爺有沒有問出她的來歷？」

　　德榮道：「沒有，我簡直沒曾問她。理她呢。反正都是那一黨的人，何必問她，顯出我沒擔當度量！」

　　屈軍微微頷首，道：「話是不錯，但我們要小心點。否則被諸葛太真那班魔頭探清楚了，奏聞皇上，可不是耍的！」

　　德貝勒道：「王府外的眼線，都還在麼？」屈軍耽憂地點頭，他又道：「那麼麻煩你多加小心，巡視四下，若他們夤夜進府，盡力給他一下重的。我自去和傅娘娘說話，不怕他們奏稟皇上。」

　　屈軍一一應了，不大情願地道：「好吧，既然貝勒爺你堅持！依我說，即使你不願將人交給諸葛太真他們，可也別藏在府中呀！徒然有損失益……」

　　德榮道：「你不會瞭解我的用心，化敵為友，豈是一朝一夕能見得功效？況且，我像是不大捨得這姑娘啦！」說完，縱聲長笑，一面走入鄰室。

　　那邊房中的珠兒，被德貝勒後來一鬧，睡意全消，見素秋還在打瞌睡，她那兒本有一張床，但沒有上床睡覺，便喚她一聲。轉眸見枕邊的絲巾，上有刺繡，便拈起細看。素秋聽她叫喚，揉揉眼睛，走到床邊，見她細看絲巾上繡著的大鷹，便道：「姑娘，那是貝勒爺的福晉繡上去的。姑娘喚我，是要什麼東西麼？」

　　珠兒「哦」了一聲，凝看那大鷹片刻，忽然道：「這刺繡工夫太差了！」一面像生誰的氣似的，把絲巾摔在一邊。素秋愣了一下，再問她道：「姑娘你要什麼嗎？」

　　她這才像醒悟地看素秋一眼，在枕上搖搖頭，歇一下問道：「德貝勒福晉住在哪兒？不是住在這座精舍中麼？」

　　素秋搖搖頭，答道：「不是，福晉住在內府。貝勒爺一個月中，難得回內府幾晚，都是自個兒住在這兒！」歇了一下，又道：「我們這位福晉算是個才女哩，除了女紅外，聽說還會什麼詞賦，許多人都稱讚到不得了！」

　　珠兒忽然心煩起來，揮手道：「夠了！你去睡吧，我撐不住了！」

　　素秋聞言，自去上床安歇。珠兒心中雖然有點兒煩，卻因說話甚久，精神疲乏，不久便睡著了。

　　欲知事後如何，請看下章。

第三十四回　瓊筵出醜　飛觴酒令　玉女移心　托淚情詩

　　一宿無話，次日下午，德貝勒從宮中回來，換了便服，自個兒跨上駿馬，徑往孫府。

　　他從側門進去，輕車熟路，一直走到孫懷玉讀書的地方，是個小院落，門上題著「選雅小苑」。在門外已聽到裏面談笑之聲，哪裏是在讀書。

　　進了苑門，已有人大聲道：「貝勒爺駕到……」舉頭一望，在一所小廳中，哄聚著七、八個人。孫懷玉正面高坐，玉面微酡，逸興遄飛。

　　他認得座上諸人，都是京中名士，常年是孫懷玉的座上客。當下一一還過禮，和孫懷玉並肩而坐，洗盞傳觴，先喝了眾人敬的三杯。

　　孫懷玉道：「貝勒爺來得正妙，我們剛剛行完酒令，卻是申伯德兄喝得最多！」

　　德貝勒喜道：「再來，再來，我們把他灌醉方休。」家人聞言，連忙把簽牌送到席上。

　　申伯德滿面通紅，站將起來，搖手叫道：「這東西小弟不來了！小弟原是腹儉得很，尤其少涉說部詞曲之類，小弟負手認輸……」

　　座中一人挺身道：「小弟提議另行酒令，那簽牌都摸熟了，無甚新意……」眾人看時，卻是岳州人馮謙。德貝勒和孫懷玉首贊成，於是眾人也齊聲附和。

　　馮謙道：「小弟這酒令也簡單，各人舉四書一句，下接古人名，合者免飲，否則罰依金谷……」眾人聽罷，齊聲叫好。

　　卻有一人大聲道：「小弟忽有河魚之疾，乞容告退，請諸公見恕！」

　　另一人站將起來，長得頭如笆斗，形狀滑稽，只見他搖頭擺腦道：「適才懷玉公子已有食無魚之嘆，陳綸兄何得有河魚之疾乎？……」座中眾人都不覺大笑，因為他們都肚子雪亮，那個詐稱腹痛而想避席的人，從來少務正學，卻於雜著說部曲子等無所不精。這個酒令要四書一句，又要有古人名相合，可將他難倒了。

　　這後來站起來的人，姓陳名直夫，為人素常滑稽，光是那面貌，已能引人發笑了。陳直夫又道：「小弟與兄有同宗之誼，是故直言無隱，尚祈勿罪……」眾人又嘩笑起來。

　　德貝勒道：「大家高興來行酒令，焉得託詞避席之理，陳綸兄不得多言，否則先罰三大觥！」

　　陳綸無奈坐下，孫懷玉充任令官，一數人數，共有十人。當下首先唸道：「孟子見梁惠王，魏徵。」

　　德貝勒讚道：「武子庾詞，漢儒射策，不過如是，我可萬萬不及。」他頓一下，唸道：「可使治其賦也，許由。」

　　座中諸人同聲讚美，下首一人接令道：「五穀不生，田光。」又一人道：「載戢干戈，畢戰。」第五人道：「坐於塗炭，黑臀。」

　　面孔最紅的申伯德應聲道：「寡人好勇，王猛。」

　　孫懷玉笑道：「伯德兄果然才捷，胸中氣一吐矣！」伯德聽了，呵呵大笑，引觥而盡。

　　下首的人暫歇一刻，道：「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豫讓。」

　　德貝勒笑著向他舉杯，道：「吳昉兄引老本家出來欺人，應罰一觥。」那吳昉笑著喝了一杯，原來泰伯乃周文王之伯父，知周文王賢，逃至今吳地，建吳國，將位讓於文王之父，於是再傳至文王，率有周朝之盛。後人以國為姓，故此德貝勒說他搬引出老本家。

　　下面便是滑稽惹笑的陳直夫，他站起來，搖頭晃腦地道：「小弟有一極妙之令，請各位雅士擔當……」眾人忙凝神傾聽，陳直夫斂掉笑容，正色唸道：「其直如矢，陽貨。」此令一出，立刻哄笑四座。

　　輪到下面那人之時，陳直夫已讓眾人灌了好幾杯，罰他出言污穢。那人道：「雖千萬人，吾往矣！楊雄。」

　　這時輪到陳綸，眾人見他抓耳思索，俱都屏息以待，不敢擾亂他文思。只聽他喃喃唸道：「雖千萬人，吾往矣！楊雄……雖千萬人……楊雄……」

　　眾人瞠目相看，都不敢笑出來。忽聽他呀地大叫一聲，道：「有了！有了！牛山之木嘗美矣，石秀。」說完，滿面是得意之色，向眾人顧盼。

　　眾人爆出笑聲，令官孫懷玉起座道：「陳綸兄用古人名不合，依例罰三大觥！」話聲甫歇，早有人捧上三隻特大的酒觥，盛滿了酒。

　　陳綸嘩然辯道：「小弟何以不合，請令官一解茅塞。」

　　孫懷玉道：「規定要合古人名，但你不合舉出水滸傳人名，故此要罰。」

　　陳綸又嘩然大叫，道：「張兄道得病關索楊雄，小弟何以不能舉拚命三郎石秀？不公，不公！」

　　眾人不禁又拊掌大笑，孫懷玉正色道：「陳綸兄喝了酒，竟然誤會。張兄說的是草元亭的楊子雲，並非病關索也。」

　　陳直夫笑聲震瓦，叫道：「還是陽貨妙……」語意雙關，暗誚陳綸，孫懷玉道：「陳綸兄嘵嘵置辯，加罰一觥！」正是令出如山，家人一旁又斟了一觥。

　　陳綸出乖露醜，無奈引長脖子，將四觥酒飲下。陳直夫在一旁學他舉觥鯨飲之狀，又惹起一場轟笑。

　　陳綸抹抹嘴巴，起立道：「直夫，你還說什麼同宗之誼，這樣譏誚捉弄，於理不合……」其勢洶洶然，大有動手之意。

　　眾人忙笑著勸解，扯他坐下。陳直夫起立道：「陳綸兄千萬莫生氣，小弟自知不合，說個故事與兄解氣……」他停住口，見闔座傾聽，便道：「昔有迂叟，年紀六十餘，方才生得一子。週歲之時，繼室耿氏，為鄰女相招，共赴白衣會。耿氏將兒子交給迂叟抱顧，知他性迂，再三叮囑後，才登輿而去。迂叟抱著兒子入書室，讀秦漢紀略。當他讀到始皇焚書一段，拍案而怒道：『拙哉、祖龍、汝欲天下人都盲愚，那琳瑯紀德碑又教誰人識得？』懷中的兒子讓他拍案大叫，驚得哭起來。迂叟恍如不聞，繼續讀下去，讀至博浪沙錐擊不中，又拍案大怒道：『惜哉！天不絕秦，僅中副車。否則鮑魚遺臭，哪須等到三十六年之後？』他的兒子更加大哭不止。但迂叟仍然不理，再讀到沛公入關，鴻門擲斗，勃然大怒拍案起立道：『此時縱沛公走卻，後患無可收拾。項羽不聽范亞父之計，重瞳子應該挖掉！』這時，他仍不理會兒子嘶聲大哭，繼續讀下去，至劉邦謂項羽，要分烹翁鼎中一杯羹，怒不可遏，翻案而起，咆哮道：『父子如此，君臣可知。走狗之烹，夫何怪哉！夫何怪哉！』怒氣未息，瞥見懷中兒子，面清氣塞，連哭聲也沒有了。耿氏適好回家。見了驚慌欲死，奪兒覓醫救治。可是迂叟還磨拳擦掌，對書大呼道：『斬蛇劍何在？吾當取赤帝子（漢高祖劉邦）斬之。』一旁耿氏延醫不及，兒子已死。也是怒恨已極，取架中書盡投火中。迂叟大怒，與其婦分室而居，其嗣遂斬。」

　　廳中哄起笑聲，卻怪陳綸為何聲息寂然，不尋陳直夫晦氣，因為直夫分明是再譏誚他生氣發怒，齊齊轉目去看陳綸，只見他口角流涎，醉倒席上。

　　眾人再洗盞而飲，德貝勒用手肘輕輕撞孫懷玉一下，道：「你忘了昨日之約麼？那姑娘真出於我意料之外……」這時，席上人多，不便說話，便拉了孫懷玉出廳，把昨夕劇談的經過說出來，話風中頗有眷眷之意。

　　孫懷玉軒然笑道：「這是快事，小弟立刻隨兄到府上，一睹斯人。」原來他們早已拜為兄弟，在人背後，總以兄弟相稱。又道：「兄長別草草放過，須要下點工夫，至於如何做法，兄長當自有分寸，無待小弟嘵舌！」

　　兩人哈哈大笑，逕自走出選雅小苑。孫懷玉令人備馬，便與德貝勒一同馳到裕王府。

　　他們是打後園門進府，沒有碰到誰，直到履賢精舍。迴廊中一人坐在臥椅上，對著假山出神，卻是小閻羅屈軍。

　　德貝勒悄聲問道：「屈兄，昨晚沒有什麼動靜吧？我也起來幾次哩！」

　　小閻羅屈軍和孫懷玉拉拉手，答道：「沒有動靜，貝勒爺放心，倒是府外四周眼線，依然嚴密監視。」

　　德貝勒不悅地哼一聲，領著孫懷玉，徑入臥室。珠兒早聽到履聲，睜眼等待。兩人入室，使她眼前一亮，尤其那孫公子，丰神如玉，一對俊眼，自然而然含情流盼。

　　德貝勒道：「姑娘，這位便是我的好朋友孫懷玉，你若不服，儘管當面指教批評！」

　　孫懷玉謙遜地笑一下，素秋端了兩張椅過來，便一同坐下，珠兒媚人地笑了，道：「小女子豈敢得罪國士，貝勒爺言重了！」

　　孫懷玉吃她拋個眼色，心中一陣陶然。德貝勒大笑道：「姑娘這忽兒謙遜了，可知我這位兄弟，比之賀老定場，更有過之。」德貝勒所謂賀老定場，乃是指唐時一位極著名的老樂工，每一出場，全場肅然傾耳。

　　珠兒道：「貝勒爺昨夜品題得好，但見人更勝似聞名，小女子心折不已！」

　　孫懷玉道：「姑娘口角風生，故意推重，其實區區俗士，豈堪清賞，求姑娘舌下留情吧！」

　　三人同聲一笑，德貝勒道：「可見姑娘厲害，我這位兄弟有名的玉金剛，一見姑娘，也化作垂眉菩薩了！」

　　當下德貝勒將方才飲酒時的趣事，說給她聽，把珠兒笑得花枝亂展，捧腹不禁。

　　孫懷玉道：「好詩可以解醒，小弟提議各題一律，以為今日有緣相逢紀念，未知兩位意下如何！」

　　德貝勒大大點頭，珠兒也響應道：「此是雅人佳話，小女子何敢藏拙？只是小女子要出一題目……」

　　孫懷玉忙問道：「什麼題目，姑娘請即示下，小弟無不遵從！」

　　珠兒道：「一隻准集古人舊句，聯成一律。二要隱表閨思，不得離題。小女子這題目可使得麼？」

　　德榮孫懷玉兩人哪肯示弱，各各首肯。當下珠兒因不能書寫，便等兩人各自寫好了。再吟誦出來。兩人離座稍為構思，便走到案前，取紙筆而寫。孫懷玉首先寫好，卻等德貝勒寫完，才一同回到床前。珠兒伸手接過兩張素箋，曼聲誦道：

　　「瑞煙輕罩一團春，玉作肌膚冰作神，

　　閒倚屏風笑周昉，不令仙犬吠劉晨。

　　相思相見知何日，傾國傾城不在人，

　　回首可憐歌舞地，行塵不是昔時塵。

　　此詩大妙，寄怨深遠，有玉顏容易消歇之嘆，下款德榮，原來是貝勒爺作的。」

　　又展另一箋，唸誦道：

　　「金屋裝成貯阿嬌，酒香紅被夜迢迢，

　　瀛台月暗乘雙鳳，銅雀春深鎖二喬。

　　自有風流相證果，更無消息到今朝，

　　不如逐伴隨山去，綠水斜通宛轉橋。

　　此詩怨而不亂，取譬精當，有宛轉深情之致，的是高手。大匠當前，小女子要斂手卻步了！」

　　她的聲音，妙曼清遠，兩人同時聽得微醉。珠兒口中謙遜著，其實腹稿早成，向孫懷玉深瞟一眼，唸道：

　　「無限青山散不收，每因風景卻生愁，

　　桃花臉薄難藏淚，桐樹心孤易感秋。

　　閬宛有書多附鶴，畫屏無睡待牽牛，

　　旁人未必知心事，又抱輕衾上玉樓！」

　　孫懷玉受寵若驚地震動一下，但立刻恢復平靜。德貝勒讚道：「少女情懷總是詩，姑娘妙手引絲，可比針神絕技！」

　　珠兒含情一笑，卻見孫懷玉如老僧枯坐，寂然不置一詞，面上不覺微現失望之色。其實孫懷玉更是懊悔，他提議作詩，原本不過是探試珠兒才情，哪知她卻一無顧忌，以詩傳意。他是個玲瓏通透的公子，豈有不領會之理？但已知德貝勒早有意思，自己即使動心，也不能染指，故此有了懊悔多事之意，暗中打定主意，不再見她。珠兒哪知他的心事，還故意尋些事故問他。

　　這一會雖然各有心事，卻算得甚是融洽，珠兒更對孫懷玉的捷才妙思，傾心不置。

　　已經又是晚膳時候，孫懷玉藉口有事，堅要回家，德貝勒苦留不住，只好罷了。孫懷玉走到房門，一腳又跨出檻外，卻忍不住回顧一眼，只見珠兒媚眼凝波，面上流露出幽怨之色。他暗中咬牙，連忙走出房外，不自覺地舉手一拂，生像要拂掉方才眼中所見的景象。

　　自從這一次會晤之後，他便不肯再到裕王府去。德貝勒屢屢邀他，甚至說出珠兒想尋他去談話解悶。可是，孫懷玉都堅決地推辭，而且找出種種極為合理的藉口，因而德貝勒半點也不明白，他是為了這微妙的緣故而不去王府的。

　　在珠兒的一方面，她是極為敬重德貝勒，可是一來德貝勒已有了福晉，二來他是王族宗室，三則她自己內心像是不能引起那種感情。不過，她卻是深信德貝勒胸懷寬廣，人品上準。故此在態度上，並無若何避忌，甚至有點親暱。要知她識得姹女迷魂大法，一顰一笑，都有迷魂蕩魄之力。當然她無意對德貝勒施展，可是積習難除，有時不覺地用上，還不自知。而這一來，可苦了德貝勒，他對她真是無微不至，情根深種，已經不能自拔。哪知珠兒卻是一片冰心，盡在孫懷玉身上。本來，在那個年頭，根本無所謂自由戀愛的觀念，女孩子們從小便被教導要恪遵閨訓，她們將自己的情思，盡力的約束住，而且還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便是努力去愛那不知生得怎樣的丈夫，即使見過面，不合自己心意，也得勉強自己全心全意去愛他。否則，稍涉遐思，便是罪惡，自己便會深深自疚，認為是不貞之征。

　　尋常女子，入了王府，還不是俎上的魚肉，任人凌割！可是珠兒根本不管這一套，她愛自己所愛的，恨自己所恨的，她敢於選擇，而且也有這種權力，此所以她雖非因種族觀念而仇視德貝勒，卻因具有自由選擇的觀念和力量，竟自愛上了僅見過一面的孫懷玉。她不會瞭解孫懷玉不能愛她的苦衷，那是基於朋友妻，不可欺的觀念，發展而成。在他，是無論如何，也要遏抑住自己的情懷，用一切的方法去忘記她。錯非她具有姹女迷魂大法魔功，孫懷玉不過見她一面，此刻早就會讓別個姣美婉媚的女子代替了。可是正因她的一顰一笑，都別具魔力，孫懷玉腦中的印象，仍然未曾完全消退……

　　德貝勒和孫懷玉本是天天盤桓在一起，自從珠兒出現之後，便總得隔個幾天才能晤面。每一次會面，總發覺德貝勒有點消瘦，知道他為了情絲難繫，心頭飽受折磨之故，卻不敢道破，只能任由事情發展。

　　約摸大半個月光景，這天晚上，孫懷玉自個兒在寢室中，看了一會書，覺得倦了，正想拋下書，上床安寢，忽然房門無風自開，他抬眼望時，只見珠兒亭亭玉立，倚在門邊。他吃了一驚，以為眼花，忙舉手去揉眼睛。

　　「孫公子，自從昔日一晤，睽違至今，可還記得小女子麼？」鶯聲嬌軟，醉人心脾。

　　他才確定不是自己眼花，連忙行禮答道：「姑娘如天上謫仙，偶落凡間，區區幸睹玉容，焉能忘記？」他的心中卻極為驚訝地想道：「德貝勒曾說她最少還要一個月，才能起床！但此刻怎能夤夜飛降？倒是費人尋思了！」

　　珠兒嘴唇微撅，幽幽道：「公子的話說得好聽，其實呢，以公子的儒雅風流，正是何處高樓無可醉，誰家紅袖不相憐？還認得小女子，倒是奇事！」

　　孫懷玉心中好笑，想道：「你好沒由來，怨起我來啦！未免過分了！」口中答道：「姑娘是什麼話？區區只因俗務羈身，未能拜候請安。但由德貝勒口中，得知姑娘玉體漸痊可，私心常禱早占勿藥……」

　　她眼波飛揚，幽怨欲滴，低鬟微嘆一聲，情態煞是動人。孫懷玉心頭撲撲一跳，不安地凝視著她。兩人無言地相對片刻，他努力制伏心頭波瀾，道：「姑娘此來，貝勒爺可曾知悉？而且，姑娘怎能到此來的？」

　　珠兒輕輕嘆口氣，自言自語地道：「貝勒爺？……貝勒爺嗎？他不會再見到我了……」言下悵然，如有所失。忽又抬起眼來，清瑩的眼光，生像能夠射入他心底。身軀乏力地靠向門柱上，眉尖顰蹙一下。

　　孫懷玉移動一下腳步，想去攙扶她的光景，但終於忍住了。無言地相對了片刻，孫懷玉越發覺得躊躇不安，如芒在背。只見她忽然轉面看看門外，隨即旋回頭，臉上飛起紅暈，幽幽地道：「孫公子，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桃花面薄難藏淚，桐樹心孤易感秋。閬苑有書常附鶴，畫屏無睡待牽牛……旁人未必知心事，又抱輕衾上玉樓……」她一面曼聲悽楚地唸著，一面退出門外去。

　　孫懷玉聽到是她當日集古人句的那首詩，一時聽得和想得呆了，惘然站在原處。好一會工夫，但覺語聲已收，人影不見，趕快走出門外，只見簷際流星冷落，殘月孤零，夜風掠過屋簷，鐵馬叮噹微響，哪兒有半絲人影，竟是芳蹤已杳……

　　他不覺失聲嗟嘆，負手在庭中徘徊躞蹀，也不知自家是幾時上床安歇的。

　　翌日，德貝勒匆匆來到。一把拉了孫懷玉到一旁，焦急道：「懷玉，珠兒昨夜走了！不知到哪兒去了！咳！昨夜我還跟她談得好好的，今晨從朝中回府，便不見她蹤影了，那使女素秋半點也不知道，真把我急死了！」

　　孫懷玉雖然在昨夜估到幾分，但沒想到她即晚便離開。故此這時聽到消息，也不免驚愕一下。當下安慰道：「她會再來找你的，兄長不必焦急！」

　　德貝勒似是悔惱交集，頓足道：「你的話太不著邊際，她不會再找我了！」

　　孫懷玉吃驚地低頭瞧看，只見德貝勒腳下的大青磚地，讓他一腳踩碎了，他早知德貝勒身有武功，卻不料是這般功力深湛，當下道：「兄長，你此刻正是當局者迷，又是關心者亂，故此發急。你且定下心，想想她有沒有什麼話，暗示去處？」

　　德貝勒應聲道：「哪有什麼話？除了知道她名字叫珠兒，其餘一點也不知道……啊！對了，前些日子，好像聽到她說起要返峨嵋，可是又沒說下去，我沒有根問她……對了，她是返峨嵋去了。但是，她未能走動，昨夜裏怎能越屋而飛呢？」

　　孫怕玉想了一下，道：「恐怕是有人帶走她。」

　　「有人？」德貝勒猛然一驚，道：「我就是怕她被那些混蛋擄走了，你也是這樣想麼？」

　　「不會的，若是宮廷侍衛去擄劫，她定會叫嚷或者留下暗號……」

　　「唉，我心亂如麻，甚麼都不會想了！以我這一身本領，和宗室貝勒之尊，卻無力庇護一個心愛的人。我還拿什麼臉面見人，活著有什麼意思？」說完話，又是長嗟短嘆地埋怨自己。

　　孫懷玉忽然覺得羞愧，他彷彿已做下使這位多情的兄長傷心之事。「無論如何，我是負有多少責任的！」他自己告訴自己。當下他用盡好言，使德貝勒稍稍平舒。他的確沒有料到這位貴族公子，真是這麼一往情深。人生的遇合，實在太奇妙莫測了！尤其是愛情這回事，縱然有若干人，未曾試過愛情的滋味，因而否定真正愛情的存在，可是他們不過是沒有機緣嘗試而已，像德貝勒，他短短的廿餘年生涯中，不知見過多少美麗聰明的女子，可是那些女子們，就像浮雲掠過長空，又如清晨的朝露，剎那間，完全不留痕跡地抹逝。只有這身長玉立的珠兒，從最初的一眼，便使令他全心向她降伏！有多少顆心會為她而悲傷，妒忌啊！但她傲然地不屑一顧，飄然遠去了。只有孫懷玉知道，她那純潔高澈的少女之心，也是已經負了傷，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默默地走了！在那一瞬間，她拋棄了高傲，幽怨地退入暗隅中……

　　隔了不久，德貝勒和孫懷玉，還有小閻羅屈軍，帶了一名家丁，離開了京都。他們在萬柳莊李府的行蹤，前文已經敘過，這也是何以會有鐵騎往來，綴住他們行蹤之故。三人避開鋒頭。一直往峨嵋山去，沿途並沒有耽擱，到了峨嵋，偌大一座千古名山，廟宇無算，山巒廣越，卻從何處覓起？

　　當天晚上，他們在山麓的報國寺中歇足。寺中僧人見他們氣派不小，還帶有家人，都慇勤招待。德貝勒和孫懷玉兩人與諸僧略一交談，便都懶得再理睬。以他們的學問和胸襟，這些庸俗之流，如何能入他們眼中？

　　這報國寺佔地極廣，為峨嵋有數大廟宇，僧眾有數百人之多。他們雖有憾於未遇得有道高僧，但看眾僧井井有條，戒律綦嚴，也自生敬仰之心。

　　上峨嵋瞻拜的香客甚多，宿在報國寺的也甚多，頗覺龍蛇混雜。小閻羅屈軍的江湖經歷最富，頻囑兩人小心，以免發生事端。一個是清室貝勒，一個是尚書公子，隨便損傷了一點，也是件不得了之事。

　　他們沿途已擬好計劃，打算遍山尋訪流連，希望僥倖碰到。因為詢問是一定沒有結果的，一來不知珠兒的姓，二來她是反清復明的人，哪能讓人家知道行蹤。而且知道的人，也不會告訴他們，這希望自然渺茫得很。

　　且喜一宿無事，翌晨起來，略略進了些素食早點，便齊向峨嵋山上走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三十五回　初入名山　金頂雲海爭奇變　未逢倩女　石邊刀光逞神通

　　德貝勒等一行四人，迤邐向峨嵋山上進發。那家人是孫懷玉得力心腹，年紀不過三十左右，極是能幹，名喚孫安。他背上繫著包袱，墜在最後。

　　他們從後路上山，經伏虎寺，神水閣而到清音閣，已是中午時分。沿路不知多少小廟，他們都緩步流盼，又因許多上山或下山的香客，此去彼來，其中不少是婦女，他們不得不留神去看。眼光不住溜向那些女客，倒像是無行的大家子弟。

　　他們雖說是緩步流盼，可已比一般人走得快許多。那家人孫安氣喘吁吁，努力跟隨。倒是後來屈軍替他背那包袱，他才勉強跟住。

　　那清音閣前建有雙飛橋，活像一對翅膀，橫跨在底下黑龍溪和白龍溪兩水之上。兩橋之中，有座飛簷亭閣。門前一副對聯是：「雙橋兩虹影，萬古一牛心。」所謂牛心，便指下游一塊形如牛心的巨岩。黑龍溪與白龍溪兩水至此匯合，流瀑飛湍，煞是壯觀。

　　這清音閣中不忌葷腥，四人步入佛堂，要了許多酒肉，暢意大嚼。鄰桌有兩個漢子，正在據案大嚼，那裝束分明是江湖中人。小閻羅屈軍背過面來，眨眨眼睛，示意德孫兩人。兩位貴介公子，隨便打量兩眼，看來無甚奇特，便不在意。

　　不久四人都吃畢，步出佛堂，閒眺了好一會。小閻羅屈軍輕聲詫道：「啊！原來這兩人住在此閣。」

　　孫德兩人都奇怪道：「屈兄何以得知？」

　　屈軍道：「我也不過是猜想，那兩人吃完，施施然回後堂去，像回後面休息似的，若是朝山香客，不該捨前而趨後！」

　　德榮道：「有一半道理，可是我們管他呢！自己的事要緊。」言罷！首先循路登山。

　　孫懷玉其實不想等到珠兒，他早立定主意，即使見到了她，如德榮發現，也不會做聲。他知道那將是十分尷尬的事情，假定珠兒不肯歸為貝勒姬妾的話。

　　一路沿著黑龍山溪旁的道路，經過黑龍江峽，這峽兩旁山石筆直削立，約摸有七里路長。出了江峽，眼前是極密的樹木，山凹處常有雲霧升起，掩映朦朧，使得景物都染上夢幻一般風味。經過三道橋，又走了五里來路，便到了洪椿坪。此刻他們宛如處身於萬綠叢中，他們進廟匆匆一覽，裏面憩息的香客不多，一目了然，不必耽擱，再往前走，過壽星橋，接著是著名的「九十九倒拐」，山路迂迴曲折，一似走入迷陣。到了九老洞，那兒有座寺，名為仙峰寺，據說全峨嵋的寺觀，以這仙峰寺的素菜最有名。

　　依了德貝勒，還要往上走，可是孫懷玉把他勸住，一來天色已暮，二來這兒素菜名氣甚大，不可不試。到底歇下了。

　　那九老洞在廟後，德貝勒要去一探究竟。孫懷玉笑道：「兄長你也太急了，這洞日中無數香客，打火把去探洞，誰肯藏在那裏，受這些凡夫愚婦打擾，依小弟看來，大可省點氣力。」

　　德貝勒聽了，知道甚有道理，可是仍不心息！自己去向和尚討支火把，繞到廟後，入洞探看。不久，他便無精打采地回來，孫懷玉等知他一無所得，也不問他。

　　翌晨，越過鑽天坡，洗象池。過大乘寺，到白雲庵。這兒便是有名的「天花法雨」地帶，一片霧氣迷濛，霧中水粒特別大，傳說是普賢菩薩所降的法雨。到了雷洞坪，沿路雲霧凝厚，路旁怪樹古藤，形狀突兀，在霧氣中倏忽出沒。一旁有雷神廟，前面一塊禁聲碑，據說從此處經過，禁止出聲，否則雷神震怒，大雨即降。雖然無稽，卻是極驗。

　　一邊乃是不知多深的懸崖，幸而崖邊長滿了厚密的樹叢，等閒看不到竟是這麼可怖。繞崖茁生的樹叢，偶有缺口，白雲騰騰湧上，又把缺口補住，的是奇觀。

　　過接引殿，七星坡，到天門石。這便是峨嵋金頂的門戶，進了天門，那金頂竟是寬廣無比的平地，金頂正殿屹立眼前。

　　四人入殿隨意瞻仰一番，這裏是峨嵋絕頂，山風寒勁，吹人欲飛。再出殿外，四下遙望，但見千山萬壑，綿亙天邊，每一處峰頂，都有白雲繚繞，生像神仙所居之境，令人胸襟一清。

　　大雪山尖峰，高出群峰之上，直欲刺入天際，煞是奇觀，一個和尚告訴他們，殿後還有觀光台，那兒是捨身岩，景象更妙。當下四人徑穿過正殿，爬上捨身岩，縱目遙觀，腳下百十丈處，白雲如海遠延千里，雲濤起伏不定，此湧彼伏，太陽光照在上面，繽紛燦爛，的是天下妙景。

　　當晚他們在這金頂正殿歇息，德貝勒大覺失望，意氣沮喪。孫懷玉和屈軍卻是中懷俱暢，逸興遄飛。

　　晚上，他們由和尚指點，到捨身岩去看神燈。這時，天地烏暗，山風怒吼，孫懷玉和那家人，大有寒意，勉強支撐住。

　　但見岩下廣闊如海的空間中，千百團青綠螢光，飛舞流轉，最小的也有酒杯大小，飄忽上下，忽隱忽現。有好些飛近入來，大約在三五丈左右，便倏然熄滅，他們目瞪口呆，流連許久。

　　次日，便待下山，但德貝勒覺著千里迢迢，空入寶山，心中覺得不服，便留下孫懷玉的家人孫安，教他在金頂等候，自與孫、屈兩人，同到金頂後群山訪尋。這一面因為山路陡絕，毒蛇猛獸，出沒無常，故連本地的人也不敢去。他們問不到路徑，便瞎撞一氣，到底連金頂別院也見不到，如何能碰到珠兒？

　　從上山那晚起算，回到山腰的清音閣，共費了五日工夫。他們午後已過了清音閣，這時，他們是繞小徑下山，一路雲谷林巒，頗堪觀賞，都放慢了腳步，緩緩走著。

　　前行的屈軍忽然止步，側耳凝聽，後面並肩而行的德貝勒和孫懷玉，不禁一齊止步。德貝勒功力不亞於屈軍，也隱約聽到異聲。當下命家人孫安，先行下山，在報國寺等候。三人便循聲走出。

　　漸漸走近，那聲音清晰傳來，卻是打殺喝罵之聲。德貝勒道：「這兒名山勝地，怎會有殺伐之聲？我們且去看個究竟。」

　　小閻羅屈軍道：「兩位爺千萬別技癢，江湖上禁忌甚多，別犯了人家忌諱，樹立敵人。」

　　孫懷玉笑一下，道：「屈兄雖是好意，卻不免稍嫌太小心了！」德貝勒也輕輕一笑。三人便藉著樹叢，掩蔽著身形前進。

　　殺伐之聲，從一片秀麗的林子後面傳來。他們繞林而過，正好旁邊有數塊大岩石，屏障也似的擋住一面。於是三人悄悄縱躍到石後，探首外覷。

　　只見林邊石前，乃是一大片細草地，這刻草地中心，七個大漢，兇猛地圍攻四個人，定睛看時，那被圍的四人中，只有三人各持兵器，苦苦抗拒。三人作丁字形站著，在這三人腳下，一個華服少年，哆嗦地蹲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起來。

　　且喜那三人武功都不弱，而七個圍攻的大漢中，只有兩人凶悍出眾，其餘五個便弱得多了。他們同時認出那兩個武功較好的漢子，正是那天上山時，在清音閣中用午飯，所見的兩個江湖人。

　　小閻羅屈軍輕聲道：「怎麼，那兩人果然是守候在此，等待仇家上山，只不知被圍的是什麼人？看那三個保護的人的衣服，卻像是護院武師之類。奇怪的是區區護院武師，本領倒是不弱，尤其那使鋼鞭的，如果單打獨鬥，對方兩個頭兒，怕還要稍遜一點兒哩！」

　　德貝勒道：「中間那少年真沒用，把保護他的人都拖累住啦！」

　　只聽圍攻的人中，有人大吼道：「老四，手下狠一點，別讓那萬惡小賊逃竄。呔，無知小輩，你家老子是要定這小賊的狗命，連你們也得賠上啦！」話聲吼叫中，手中朴刀舞得更為凌厲，捨命進撲。

　　三個抗拒的人中，一個忽然「哎」地失聲大號，右臂已讓那怒吼漢子斬下，當心又加上一腳，撲翻地上，鮮血直噴。這一來守勢更絀，使鋼鞭那人，身手不弱，而且對陣爭戰的經驗似乎也不少，這刻毫不慌亂。手中一支鋼鞭，盤打起呼呼風聲，更見嚴密無懈，他是索性跨在那少年身上，一支鋼鞭，上抽下掃，毫無破綻。

　　另外那人似乎膽怯，慌亂地亂砍幾刀，一股猛勁衝出包圍，落荒而走。包圍的人讓他自去，並不追趕。於是草地中變成七攻一的局勢。而且那人還得保護腳下的人，不能移動半步，這差事可苦了。

　　只招架了片刻，他的腳步屢屢浮動，這是因為招式練熟了，有時不覺要跨步擰身，故此腳下常常想移動。地下那華服少年，綣伏一團，已不成樣子，忽然驚叫一聲，伸手抱住使鋼鞭那人的腳肚子。敢情他是怕這人也離他逃走，故此情急抱住那人的小腿。

　　孫懷玉義憤填膺，忘了自己究有多大本領，首先伏腰用力一躥，撲下草地，大呼道：「以眾凌寡，算什麼好漢，本公子來也！」赤手空拳，徑奔戰團。

　　小閻羅屈軍一把沒揪住他，叫了一聲，急忙縱出來，疾追孫懷玉。

　　孫懷玉比他到早了一步，見七人之中，有兩人提刀回身急搠，一面喝罵道：「殺不完的狗腿，留下腦袋！」刀風疾急，一劈頭頸，一削雙足。

　　孫懷玉素來練的是盤弓走馬，準備陣前殺敵衝鋒，大顯威風的本領。兩膀力氣倒是極硬。但對這種拳腳小巧功夫，卻是平常。當下一個猛勁，揚臂騰身，上奪敵刀，下避敵襲。

　　那兩人大叱連聲，刀勢疾變，盤腰削頂，兩下夾攻，孫懷玉吃一驚，猛然一拳搗出。可是人家的刀長，自己拳頭卻短，這一拳等於虛打，眼看刀光臨體，血染草坪。

　　後面屈軍已如一陣風般轉在他身前，雙臂齊起，使出金剛散手中「旋風掃葉」之式，彎指如錐，一手斜敲刀身，一手卻疾抓攔腰砍來敵人手腕。高手發招，間不容髮，恰到好處地破解了孫懷玉殺身之厄。

　　那兩人哪知這矮子竟是以金剛散手馳名武林的小閻羅，撤招不及，「噹」的一響，那迎頭砍下的漢子，手中刀如被人拿大鐵錘橫砸正著，虎口立刻裂開，刀也脫手飛去。另外那人則「喲」的一叫，持刀手腕，已被敵人張指抓住，但覺如被鋼鉗鉗著，骨頭碎裂，痛徹心脾。

　　這原是眨眼間之事，屈軍練就的都是閻羅王召見的重手法，只見他已化為「鐘鼓齊鳴」之式掌風分兩處捲起，兩名攻襲孫懷玉的大漢，各各慘嗥一聲，已讓他打碎胸骨，心肺稀爛而死。兩個身軀，橫飛出丈許。方才落地。可見小閻羅屈軍手法之重，實是驚人。

　　兩個死的，都不是圍攻七人中的好手，這刻有人一聲斷喝，又分出兩人來，一個是被喚作老四的好手，使一根虎尾三截棍。另一個使的是單刀。他們見同黨慘死得這麼快，那老四眼睛都紅了，抖起三截棍，呼地斜砸下去。另一個則似乎膽怯，身形窒了一下，才尋隙搠去。

　　小閻羅屈軍殺戒已破，雄心頓起，縱聲長笑，鏗鏘如巨鐘忽鳴，山谷相應。腳下紋絲不動，兩臂作勢，神態威猛，三截棍挾著風聲，快要砸在脖子上，只見他忽然卸肩沉身，使出「將軍解甲」之式，那三截棍尖擦耳朵而過。老四真非庸手，不等招式用老，猛然撤回，另一頭已順勢疾射，點向胸膛。另外那漢子的單刀比他的變招快一步，搠向小閻羅屈軍脅下。

　　屈軍腳下依然紋風不動，穩如磐石。微一側身，張臂一挾，正好將單刀挾在腋下。那人吃一驚，情急用力一拔，正如蜉蝣撼樹，半絲也沒動。急忙撒手後退。

　　這當兒虎尾也似的棍尖，當胸點到，他連忙側身，伸手一撈，老四已腕上一錯勁，盪開棍尖，竟自撈個空。小閻羅屈軍摔掉腋下的單刀，張臂如鷹，向老四撲去，口中嚷道：「好傢伙，真有兩下子，再接我這一下……」話聲中，施展開金剛散手，掌風山呼急響，一連三掌，把老四打得退開一旁。

　　另外那個撿起單刀，不理孫懷玉，急急撲向屈軍，為同黨助力。小閻羅屈軍微一凝步，倏然掉轉身軀，迎面瞋目大叱一聲。那人嚇了一大跳，倒退不迭，手中剛撿起的單刀又掉在地上。

　　孫懷玉心神一定，連忙退開一邊，卻見德貝勒也從石後現身，走過來，兩人站在一起。孫懷玉道：「你看！屈兄一人已綽有餘裕啦！」

　　德貝勒輕輕笑道：「你魯莽得可以，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也給忘了。」他歇了一下，又道：「屈兄的輕功較差，否則你也不必受驚！」言下大有如果是他德貝勒，早就趕在他頭裏之意。

　　孫懷玉不以為然地道：「屈兄的輕功不弱了，你看他的身形多快……」

　　德貝勒道：「這樣旋身挪步，不算是輕功。輕功講究衝刺之快，與及跳彈之高。到了妙處，能夠在空中盤旋而下，方是上乘身手。屈兄的外功奇佳絕妙，但輕功則不敢恭維了！」

　　孫懷玉恍然地瞧著屈軍，這時，他乃是一敵三。另外那使鋼鞭的對手只剩下兩人，神情輕鬆得多，可是被腳下那個少年纏拖住足踝，施展不開鞭法，兀是守多攻少，勉力招架而已。

　　小閻羅屈軍逗弄敵手好一會，那老四紅了眼睛，拚命進撲，如逢不戴之仇。屈軍怒叱道：「老爺手下留情，你這廝還不知進退，敢是找死？」口中說著話，雙手毫不在意地逼開二柄單刀。老四乘這空隙，棍尾一挑，從下捲進。屈軍錯步閃開，順手駢指敲他「曲池穴」。老四棍交左手，忽地橫掃，竟是拚著受傷，與他拚命招數。小閻羅屈軍火氣上騰，心中電光石火般一忖：「老爺是何等人物，會教你拚命得手？你這廝是不要命啦！」

　　只見他一手撈棍，一手改敲為拍，底下飛起一腳，同時之間，發出三招。老四狂吼一聲，腹腰處被他以大摔碑手掌力，擊個正著，那支三截棍也被他奪去。另外一個漢子的單刀也被他踢飛。只見老四身形平平後飛丈許，噗通掉在地上，再也不會動彈！

　　剩下一個還有單刀在手的，哪敢進招。呼嘯一聲，掉頭就走。那邊猛攻的兩人，也自望見這邊的情形，只聽那使朴刀的慘厲大叫一聲，掉頭而逃。其餘兩人自然不甘落後，跟著飛躥，剎那間，走個一乾二淨。但草坪上卻有四具屍體，或仰或仆，動也不動。

　　小閻羅屈軍傲然長笑，聲震山谷。德貝勒和孫懷玉走過去，德貝勒也是大笑道：「屈兄技藏已久，今日可打個痛快了！」

　　屈軍道：「區區鼠輩，何足道哉！」三人不禁相與大笑。

　　那使鋼鞭的人，扶起地下的華服少年，走過這邊來，彎腰為禮，說道：「多蒙幾位仗義，趕走賊黨，在下感激不盡。這位是湖廣總督梁大人的公子官諱士倫。在下徐元盛，敢問各位貴姓高名！」

　　三人見那徐元盛，年紀已屆中年，相貌端正，言詞疏朗，不肯怠慢，各各還施一禮，通了姓名。其中除德貝勒乃是用金瑞的假名外，其餘兩人都以真姓名相通。不過他們都沒甚理睬那華服少年，在他們眼中，湖廣總督也不算什麼，何況他的膿包兒子？

　　湖廣總督公子梁士倫哆嗦道：「徐師傅，我們回去吧，不上峨嵋山了……」

　　徐元盛這時不暇回答，自個兒鬆開扶住他的手，彎腰去細察那斷臂的武師。只見他胸前衣服已碎，露出一塊黑色腳印。猛然起立道：「陳師父已喪命在那賊子腳下，哼，這些骷髏黨好歹毒，竟穿上鋼底劍靴……」

　　德貝勒三人都詫一聲，德貝勒道：「骷髏黨不就是十餘年來，在黔貴出沒的盜黨麼？」

　　徐元盛點頭道：「正是，他們為首五人，彼此以排行稱呼而不名，這次只有二個首領現身，一是老二，一是老四，稟賦兇狠，奮不顧身。剛才的情形，料各位恩公也看到了！梁公子也不自知幾時得罪了他們，聽他們的語氣，好像曾傷了他們手下徒黨之故……」

　　德貝勒忙道：「徐兄技藝超妙，應是江湖名手，彼此不必客氣，以後莫再稱以恩公……」

　　孫懷玉也重申此意，徐元盛只好應允了。談了片刻，三人便要別去。梁士倫急聲叫道：「三位好漢且慢，敢問三位要往何處？」

　　德貝勒道：「我等下山，未知公子有何見教！」

　　梁士倫忙扯徐元盛道：「徐師傅，我們趕快一道下山，就和三位先生同行！」

　　徐元盛自無不可之理，不過覺得屍身就這樣擺著不大好，便道：「那麼可否請三位兄台稍等片刻，在下將這些屍體埋好，再一同下山如何？」

　　三人同時首肯了，徐元盛連忙去拾一把單刀，往林中掘地，屈軍也去幫忙。剩下德貝勒和孫懷玉，便和梁士倫攀談起來。

　　梁士倫首先展詢邦族，他們當然不會據實作答，胡亂捏說是先世在京城業賈，這次來峨嵋朝山還願，結伴同行。至於那屈軍，則是一位老拳師之後，家傳武藝，甚是了得，和他們均是友好，拉了一道作伴等等。那公子一聽家世，沒甚來頭，言語間便有些生硬，隱隱有擺出總督公子的架子之意。不過，他還怕路上盜黨尋仇，想邀他們做伴，故此未敢露出原形。

　　彼此不著邊際地交換幾句話後，德貝勒和孫懷玉心中好笑，又覺此人相貌雖是俊秀，卻是言語乏味，舉止可憎，便懶得搭扯。

　　不久，徐元盛和屈軍兩人，已挖了一個大穴，便出來把屍首抬進林中。又是一會兒工夫，已經埋好。這草地上，只有鮮血一攤，表示出曾經發生過一場生死廝鬥。

　　五人一同下山，徐元盛飽歷風塵，閱人甚多，見德貝勒和孫懷玉兩人，一種高貴氣度，自然流露。知道不是等閒人物，尤其對孫懷玉極為感念，因為方才孫懷玉衝出來，手腳施展，便顯出武藝平常。正因如此，更顯得那膽色和熱腸之處。故此他對這三人，言詞間甚為敬重，而他見識又廣，江湖的事，無所不知，使他們三人，都對他起了莫大好感。

　　晚上，一同歇在報國寺，徐元盛抽空告訴梁士倫說，千萬不要得罪他們，等回到梁大人轄境之內再算，否則難保意外。這是徐元盛知道這位公子的脾氣架子甚大，怕得罪了有恩於自己的三人，彼此難過，故此嚇他一下。梁士倫脾氣再大，但已是從刀口中鑽過的人，哪有不怕之理，便結納三人。

　　晚上，梁士倫和小閻羅屈軍同房，這是因為梁士倫認定屈軍武藝高強，足夠保護自己，而且屈軍內裏雖極剛強，但外表看來十分隨和，故此一路梁士倫盡力和他扯搭，居然混得不錯模樣，於是晚上他便堅持要跟屈軍同房，屈軍無奈答應了。

　　徐元盛過來德貝勒和孫懷玉的房中，燈下傾談。說過許多江湖事之後，孫懷玉熬不住問道：「徐兄身手不凡，小弟冒昧請問，何以兄台會投身總督府，當起武師呢？其實，在江湖保保鏢，不是很好麼？」

　　「咳，孫兄有所不知！」他道：「在下實是無顏在關洛立足，故此投到湖廣總督大人處……」

　　德、孫兩人，都詫異望著他，忖想他必有隱痛，只聽他道：「實不相瞞，在下在江湖也薄有虛名，人送外號為銀梭，這是因為在下擅用這種暗器之故。幾個月前，在下去賀西涼派宗主移山手鐵夏辰鐵老前輩的七十大壽，哪知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派遣座下弟子一鳳三鬼中的一鳳，到來惹事。在下和好多武林朋友，哪能袖手旁觀，按線報追蹤，哪知錯認了人，憑空鑽出一個名叫石軒中的少年。吃他一個照面，便踩了一腳。兩位兄台要知那石軒中當時全無聲名，甚至師承來歷也不知！而在下雖非俠客好手，卻也薄有聲名，這觔斗如何栽得起？那石軒中真不含糊，拔出青冥劍一一這劍的來歷，在下後來才曉得是崆峒鎮山之寶一一那時，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的關門愛徒，仙人劍秦重在場，便下場動手。石軒中說明十招之內，要秦重撒劍，果然在第十招，將秦重的寶劍打飛。秦重少年氣傲，立刻走了，聲明不回碧螺島。在下一看不得了，便與關洛名鏢頭雙戟將李照神手常公仲三人，合戰石軒中，久未得手。忽然那白鳳出現，施展金針絕技，把李照釘死，在下和神手常公仲也吃了大虧。眼看他們兩個小夥子揚長走了。在下自覺無顏再待在關洛，適好那梁公子厚禮聘請武師，在下便投身督轅，聊作一枝之寄，其實並非素願。後來聽說石軒中單劍力戰玄陰教主鬼母，有天地變色、鬼神號泣之威。雖然究竟鬼母奇功蓋天下，終於把他逼下懸崖而死，但已足以轟動江湖，為近年武林第一大事。在下如知他有這等功力，也不必羞愧逃開了！」

　　一席話，將德貝勒、孫懷玉兩人，聽個目瞪口呆，神魂飛越。孫懷玉急急問道：「那石軒中生得什麼模樣？他的劍法怎樣厲害法？他既是和鬼母的弟子白鳳同道，後來又為什麼會和鬼母交手呢？……」

　　徐元盛道：「這石軒中長得甚俊，面白如玉，年紀看來不過是十八九而已。他的劍法，在下從未曾見人使過，極是奇特，兄台請想，那碧螺劍法稱為天下無雙，但仙人劍秦重被他在十招之內，挑劍出手，可想而知！他的青冥劍雖然鋒利，能削任何兵器，但他的招式，卻少見削斷人家兵刃的，這是因為武林中講究一招一式，乘虛蹈隙，使敵人不得不敗，敗得也心服，僅憑削斷兵器而佔勝，教誰人肯服？這又可想他是真才實學。至於他何以和鬼母交手，這一層在下便不知了！」

　　兩人恍惚在眼前現出一個手持寶劍的俊俏少年的影子來，不勝神往，恨不得當時能夠結交到。德貝勒問道：「那青冥劍既是石軒中的，那麼為什麼不是一齊飛墜懸崖呢？」

　　徐元盛微訝道：「原來金兄也知此劍尚在人間？這劍不知怎樣會落在火狐崔偉前輩手上，而後來崔老前輩被人暗算，命喪荒山……」他壓低聲音道：「聽說是大內好手殺人搶劍！現在那劍怕是落在大內禁宮之中！」

　　德貝勒暗中忖道：「江湖人的耳朵真長，知道此劍在大內中。我本不知此劍如何得來，原來有這段故事！」口中便道：「小弟也是聽聞此劍在京城，卻不知內情，幸得徐兄指教！」

　　徐元盛忙道：「金兄說哪裏話，在下道聽塗說之詞，未足為信！」

　　孫懷玉尋筆找紙，錄下地址，交給徐元盛，道：「徐兄爽朗豪氣，小弟正是欽仰，異日徐兄到京去，務請便道賜教，小弟等自當略盡地主之誼……」他說得十分懇摯，徐元盛更是感激，隨將地址慎重藏好。

　　當晚，徐元盛回房安歇之後，德貝勒和孫懷玉兩人，儘是以石軒中為話題。德貝勒本來心情鬱鬱，此刻暫時忘卻心事，高談闊論，兩人都極憾無緣與石軒中相識。

　　孫懷玉道：「小弟如能見到他，一定要好好交他一下，還要結拜為兄弟……」

　　德貝勒道：「此意我也贊成，真是太可惜，我們正是緣慳一面……」

　　外面山風吹掠，發出一片濤聲，鐘磬清越之聲，時時隨風飄送進來。四山已寂，夜幕遍籠大地，整座峨嵋名山，已沉沒在夜色之中！挺秀綿連的群峰，清麗的樹林，繞山如帶的白雲，還有鳥啼猿嘯，此時都安靜地藏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天明。

　　寺外一條頎長的人影，悄然蹀躞，不時仰空微微嘆息，像是古代的精靈，懷著無恨幽情，夜半悄悄地出現，用輕微的太息，傳向天空遠處……

　　正是：來時無跡去無蹤，而今獨自成惆悵！欲知此人是誰，以及後事如何，請看下章便知！

第三十六回　禪關深鎖多情種　陌路翻疑仗義人

　　上章說至夜色深垂，萬籟俱寂之時，峨嵋山麓的報國寺門外，忽有一個頎長的身影，迎風徘徊，時聞輕輕嘆息，似有無限心事。

　　這突兀而來的人影，正是情海生波的珠兒，她躊躇了好一會，悄然步入寺內，折到廊間，只見一間客房，燈光外露。偌大一座叢林，這時所有僧眾都休息了，悄無人聲。因此那客房中低低的語聲，可以在外面聽到。

　　珠兒徐徐走到房門外，屏息鵠立不動。房間內飄送出熟悉的聲音，使她的心猛然地跳動起來。

　　「……時間不早啦，兄長你別多想啦，還是暫且拋開心事，好好睡一覺為是……」原來是孫懷玉的聲音。

　　「唉！拋開心事……真是談何容易，你未曾經歷過這種事情，不會知道個中滋味。有一天，你那位千嬌百媚的夫人不理睬你，那時你才能體會這種苦味！」

　　孫懷玉爽朗地笑起來，道：「小弟未曾擔憂過這種事，倒勞兄長代為想及了。小弟雖未與她談過話，但看她的樣子，相信十分賢淑，性情溫柔，恐怕不可能發生勃谿反目之事……」

　　「我也認為你說的不錯，咦……外面好像有人……」房門倏然大張，射出來的燈光，照亮了長廊。德貝勒已極迅疾地縱出房外，翹首四望。

　　孫懷玉也跟著走出來，口中輕聲道：「可曾看見人麼？……」

　　德貝勒回轉身軀，燈光正好照在他面上。眉宇間鬱結著郁然之色，眼光中卻露出狐疑的光芒，向孫懷玉搖搖頭，道：「沒有！半絲人影也瞧不見，難道是我精神恍惚所致？我明明聽到腳尖擦地之聲呀！」

　　兩人一同轉身入房，德貝勒坐在榻上，垂首無語。孫懷玉見他並無睏覺之意，便不再勸他休息，故意找些閒話來說。過了一會，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便道：「兄長，我們答應在鍾靈兄成婚時，趕到萬柳莊賀喜。但日子還多著，我們不如繞經湖湘，一來散心解悶，二來看看那梁總督究竟政績如何……」

　　德貝勒道：「隨便你怎樣想，我不反對。從那姓梁的寶貝看來，他老子的高明必定有限，關於此點，哪用親臨訪察才知道……」

　　「話不是這樣說，那姓梁的雖然膿包庸俗，可是居然會惹到骷髏黨的報復，恐怕是他父親為官嚴明，以至開罪了這種盜幫之故，徐兄說這姓梁的是為母親朝峨嵋還願，總算有孝心……」

　　「以我的意見，與其說去訪查梁總督的政績，不如說多些時間可與徐兄結納親近！他這人果真值得一交。」

　　他們的去向，便這樣決定下來。但在寺外黝黯荒涼的山徑上，珠兒正孤獨地踽踽而行。她的耳畔還縈迴著房中兩人的對話，間歇地彷彿響起孫懷玉爽朗得意的笑聲！她記得當孫懷玉說出品評他的夫人性情溫柔的話時，她禁不住身形搖晃一下，生像給誰猛然地擂上一拳似的，腳下不覺發出聲息來。

　　清冷的夜風，迎面吹來，但不能把她的痴迷吹醒。這當兒，她好像是遺世獨立，一無窒礙，腦子中空空洞洞，任什麼都沒有。一忽兒又覺得滿懷委屈，想盡情大哭一番，但為什麼要哭呢？她自個兒也不大清楚，只模糊地感到命運的不公，她被捉弄了，心底湧起無法填補的空虛……她依然落寞地走著，沒有笑也沒有嘆息……

　　赤陽子的面容浮現出來，他的眼中流露出憐憫慈祥的光芒。那天晚上，赤陽子忽然在德貝勒房中現身，把她靜靜地背走了。

　　據赤陽子說，他乃是數度夜入禁宮。從諸葛太真他們私下議論的話風中，發覺裕王府的蹊蹺，所以他一徑細細尋查，果然被他發現了真實下落，那時他還開玩笑地說，許多天來得不到她的消息蹤跡。幾乎要懷疑他在禪定中，用心靈感應的方法而認為她並無意外的判斷。

　　他已知德貝勒對她的意思，故此當她大膽地要求帶她去跟孫懷玉道別時，這位佛法深微的高僧，立刻發覺此中消息。那天晚上珠兒倚在門邊，戀戀不捨，老和尚在外面輕輕噓一聲，示意她應當急流勇退，她扭頭看老和尚的影子一眼，無奈地離開了。

　　赤陽子施展開縮地成寸的無上功夫，一夜之間，把她背到皖山的最高峰天柱峰上，原來那兒乃是當年赤陽子皈依佛門，隨烏木禪師駐錫於此，後來赤陽子建了一座廟宇，名為烏木禪院。烏木禪師早已涅槃西去，一直是他自己主持，禪院中有二十餘僧眾，其中頗有奇人。後來赤陽子往金頂閉關，寺務便交給持戒精嚴，佛理深微的一覺大師。直到赤陽子了卻苗疆舊約，在峨嵋停留不久，回到天柱峰來，當晚一覺大師便涅槃歸去。於是禪院一切事務又得由赤陽子主理。到赤陽子正式替滇邊大盜蒼背狼關平落髮剃度，將自己那件胸前染有拳頭大一塊血跡的僧袍，賜給關平，並賜名血印，從此繼承衣缽。數年後，血印已任烏木禪院住持，一干僧眾都尊稱為血印禪師。赤陽子過百遐齡，退居後院，不問寺務。

　　赤陽子禪機莫測，一日忽命血印禪師外出，歸來時，帶回髮鬚俱白的崔偉。

　　他細看崔偉形狀，口中輕誦佛號，連忙延請寺中另一位高僧提婆上人，替崔偉施救。那位提婆上人，擅以金針刺穴，起死回生，方今天下，無出其右。火狐崔偉乃受紅亭散人所傷，本是必死之症，幸而遇上提婆上人，當下救活了命，不過武功已失，不能再奔走江湖，仗義伸手，管天下人是非了。

　　司弟加夫婦已到了烏木禪院，奉侍在火狐崔偉左右。見珠兒歸來，身負內傷，倒不憂心，只有十分歡喜。因為提婆上人，尚且能替崔偉起死回生，珠兒的內傷，當可無礙。到珠兒傷痊之後，陰無垢便攜她返峨嵋，暫住在金頂別院，母親陰棠便是在隔峰的苦庵，相距很近。

　　他們全都知道珠兒的心事，不過都詐為不知，珠兒還以為只有赤陽子才知道哩。直到德貝勒孫懷玉等在峨嵋後山亂闖，立刻讓她發覺了。她當時竭力抑制住自己，不肯現身去相見，這個決定，連她自家也不能解釋。但到他們歇在山下的報國寺時，這將是他們在峨嵋的最後一晚，故此她終於忍耐不住，悄然下山，來到報國寺，誰知在房門外，聽到孫懷玉竟有妻室，而且那種口吻，宛似十分愛惜，使她立地迅雷貫頂。惘然退走。她的輕功十分佳妙，故此在剎那間，已出了寺外，德貝勒聞聲出來時，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卻說投宿報國寺的一干人，翌日早晨，便整裝出發，孫、德兩人暗地告知屈軍，說是要往湖湘一遊，屈軍立刻皺眉道：「昨夜裏那姓梁的小子，卑詞厚禮，苦苦請我做他家的護院，我好不容易哄開話題。現在你們遊興又發，可苦了我要與他周旋！」

　　卻不住德孫兩人意決，屈軍只好聽從。當下孫懷玉向梁士倫道：「梁公子，小弟等意欲經湖北，過武昌，一遊聞名天下的黃鶴樓，才回京師……」

　　梁士倫喜道：「好極了，我們正好同路，我也要到武昌去。一入湖北，便是家父轄境，各位可以隨便遊玩，都有我哩！」

　　德貝勒心中好笑，卻說道：「如此有謝公子關照，以公子聲名，想必可以快意暢遊了！」

　　梁士倫受了一頂高帽，得意道：「這個不是我誇口，三位在湖湘隨便怎樣，保管沒有人敢哼半聲。哼！若非我知昨日的骷髏黨，不是本省盜幫，明兒告訴撫台一聲，這峨嵋知縣便有得他受了！」

　　徐元盛見他少年氣傲，不知天高地厚，神色張狂，怕惹起三人反感，忙插嘴道：「三位兄台既動遊興，在下也可在路上多得教益，喜之實甚。到武昌時，梁公子必會盡地主之誼，請各位一覽當地名勝……」

　　當下眾人一同起程，六七日後便入了湖湘省界。這幾天工夫，德貝勒孫懷玉和屈軍三人，對那湖湘總督之子梁士倫，討厭到了極點，頗悔此次同行。那天晚上，一同歇宿在常德。

　　常德府位居沅水下流左岸，東控洞庭，西扼五溪，形勢極為險要，駐有八旗和綠營，提督也駐節於此，可見重要。梁士倫拿出公子身份，包了那客店整座跨院，本來住下的客人，也硬生生地轟走。

　　三人覷個空，走出客店，逕自尋地方吃飯。屈軍大大埋怨道：「你們看，這小子一味逞威風，臭俗不堪，虧得你們兩位忍耐得住，依我說，明兒趕緊分手，少看些醜態。」

　　德貝勒笑道：「我卻覺得不負此行，數日來厭煩得連心事也丟開了，算他一功。」

　　孫懷玉道：「既來之，則安之，反正我們有制他之道，待訪查實了，這小子便嘗到滋味了。」

　　「當日你不衝出去，我也不必動手，救了這小子一命，真是冤枉！」小閻羅屈軍猶自咕噥。

　　「我們已經吃飽，不如到街上散散步，看看本府風光，你們怎樣說？」德貝勒首先提議。

　　那兩人並無異議，付賬後出來街上，信步所之，但覺一片承平繁華氣象，三人問知本地駐軍，不敢滋事擾民。德貝勒道：「這布提督大人我認得他，聞說治下甚嚴，軍紀明肅，果然不訛……」

　　這時華燈已上，人聲喧逐，三人左顧右盼，相當暢意。漸漸走到城西，那兒都是古舊的房屋，陋巷矮屋，顯然是貧民的住區。孫懷玉道：「我們往別處走吧！這裏路壞屋小，沒甚看頭！」

　　德貝勒佇步回顧，「好吧！這兒暗淡得很，教人瞧了心裏不舒服……」

　　三人正要回步，忽然右邊一條巷中，人聲喧叫，似乎聽到有人大聲喝叫「抓住他」，又有人叫「打死他」。

　　德貝勒閒心一動，帶頭走向巷中，只見轉角處衝出一團黑影，急竄而來。小閻羅屈軍在身後一眼瞧見，趕快迎在頭裏，驀伸手一抄，原來是頭餓狗，口中還銜著一塊豬肉。這刻讓屈軍夾頸抓起，四足離地，急得「汪汪」大吠，口中的肉便掉下地上。

　　轉眼工夫，那頭追出幾個人，一見那狗讓屈軍抓住，不覺大喜高叫：「朋友別放手……」叫聲中，已來到三人面前。

　　三人打量一眼，只見那幾個人全是補綴破衲，披在身上，手腳粗大，面目黝黑，顯然是貧苦的粗活工人。他們也看到這三人身上十分光鮮，而且氣度雍容，十分斯文，一齊愕住。

　　屈軍道：「各位要捉這匹犬麼？這不是……可要小心點，別教他咬著手……」他一面說，一面提犬送到那些人面前。

　　那些人見他們和氣，其中有兩人便動手來拿，一個帶有索子的，打個活結，套在那匹犬的脖子上，再用桿棒挑起。

　　那些人除了不知哪個在旁邊道謝一聲之後，便同時集中注意在那匹犬上，似乎對這頭餓犬十分不滿，非得之而甘心不可。又有人從地上撿起那方豬肉，嘻笑道：「鄭大嬸的豬肉在這兒，不曾給這狗吞了……」

　　孫懷玉插嘴道：「這匹犬是誰養的？為什麼惹動各位窮追？」

　　一個人答道：「這頭狗是無主野狗，近來常常到我們這兒來偷食。我們早想把它宰了，不過老是捉它不著。今晚鄭大嬸好容易買了這點兒肉，卻讓這犬銜走，鄭大嬸叫將起來，所以我們一直追下來……」

　　三人各各明白了其中緣故，當下便想回身離開。只聽有人大聲道：「這方肉找回來，鄭大嬸不知怎樣高興哪！天可憐兒，我敢相信她有好些年未買過肉吃了……」

　　眾人一同大聲哄笑，聲音中充滿了慶幸的快活情緒。又有人道：「若在十年前，大嬸未曾含冤受屈，這方豬肉，算得什麼？也不須我們苦追了……」

　　隨著語聲笑聲，那些人一徑走向巷中。德貝勒攔住兩人，道：「我們這番可碰見不平之事了！懷玉，你要不要管？」

　　孫懷玉同意了，於是三人一齊轉身，跟著那些人，走出這巷子，盡頭處是一塊曠場，四下連著低矮的屋子，地上積水成窪，大概是沒有陰溝疏洩之故。果皮紙屑等等，到處都是，十分骯髒。

　　那些人在最邊一間破屋前停步，歇了一會，一哄走了，彷彿一同去烹煮這匹犬似的。一個襤褸婦人，在他們後面大聲道謝著。手中還拿著那方豬肉，顯然是他們所說的鄭大嬸了。

　　三人走過去，鄭大嬸正要回到屋中。孫懷玉叫道：「鄭大嬸……」她回頭張望，天色昏暗中，看不大清楚。答道：「是哪一位大叔呀？真是有勞你們了，那匹狗真可惡！……」她嘮叨著，走上幾步。在四周微弱的燈光下，看清了三人面目，不由得愕住，下面的話說不出來。

　　孫懷玉微笑抱拳，柔和地道：「大嬸你奇怪嗎？你認不得我們，我們卻認得你……」

　　鄭大嬸吶吶道：「大叔你……是從鄭家鎮來的？鄉下發生什麼事嗎？……」

　　德貝勒的眼光越過她，看到屋中走出一個小女孩，年紀大約在十二三歲之間，長得面目清秀，沒有半點住在這種地方，那種特有骯髒的樣子。他只須一眼，便可以斷定是鄭大嬸的女兒，因為她們是那麼相似，甚至連面上那股神情。

　　只聽孫懷玉道：「不是，我們不是從鄭家鎮來的。我們路經常德，暫歇一宵。無意中走過那巷口，聽到人聲，跟著瞧見竄出一犬，便將那犬截住，交給他們。後來似乎聽到大嬸有點困難，所以我們便跟來了。敢問大嬸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冤屈的事？」

　　鄭大嬸定睛瞧著他，忽然泫然涕下。孫懷玉吃一驚，忙道：「大嬸有話請說，不必悲傷，我們若能盡力，一定竭力辦到……」

　　她抹淚道：「婦人自家想起一事，故此悲傷失禮，請大叔勿怪。唉！多謝大叔們好心，可是不說也罷！」說著話間，那眼淚又掉下來。

　　孫懷玉懇誠道：「大嬸，你不妨說出來，多個商量，總不會有害！」

　　鄭大嬸慢慢揩眼淚，忽然失聲，手中的豬肉也掉在地上。屋中出來那女孩連忙拾起，拿回屋去。她抽泣道：「若是婦人的兒子還在，現在大約跟大叔長得差不多了。而且，也不致淪落到這個地步……」她忽然發覺語中有病，忙補充道：「大叔別見怪，婦人心中悲傷，故此說錯話……」

　　孫懷玉雖知她將自己比作兒子，有點吃虧，但自然不能因此怪她，道：「大嬸你說罷，我怎會怪你……」

　　鄭大嬸從淚光中，瞥看三人，見他們的面上都是憫然之色，又見他們氣宇昂然，不似普通人家子弟，心中一動，說道：「既然大叔們不嫌，婦人便敢說出來。只因十年前先夫見背，婦人只有一子一女，兒子名喚明禮，那時只有十歲，他……」她說到這裏，不禁又掉下眼淚來。繼續道：「他不久便不見了！先夫在生時，並未和大伯分家，一同住在城外五里遠的鄭家鎮，那兒要數我們這家為首富。當先夫死後，大伯欺婦人無知，盡行吞沒家產，只分了幾塊薄田和一座破屋與我母子三人。誰知不久，我那明禮兒也失蹤了，只剩下婦人和兩歲幼女翠翠，真是叫天不應，呼地不靈。迫於無奈，終把僅有的田屋賣掉，搬到這城中來。婦人本有兄長居於城中，但他為人懦弱，不敢計較，婦人請他到衙門告官，他也不敢去。幾年前他也死啦，於是，婦人便遷徙到這兒來……」

　　德貝勒道：「大嬸你為何不告到官裏去，那樣總會有個公道了斷呀！」

　　鄭大嬸搖頭道：「大叔有所不知，婦人雖見兄長不敢去衙門，但婦人卻曾親自告狀，可是……這年頭誰不認得銀子，婦人不但沒把狀告成，差點還要打板子哩！咳，這年頭……」

　　德貝勒忍不住道：「大嬸你可以告到省裏去呀！不然，等第二位知府再告，也是辦法呀！」

　　鄭大嬸道：「婦人都試過了，可是聽說我大伯大堆的銀子往官裏送，所以結果總不受理……」

　　「要是你的兒子還在，」孫懷玉恍然道：「他現在長成了，就可以想辦法告狀申冤了！怪不得他會失蹤啦！」

　　德貝勒怒道：「這樣說來，我們非管這件事不可。大嬸，你後來怎樣過日子的呀？」

　　鄭大嬸嘆口氣，道：「婦人會做什麼呢？還不是靠十個指頭，勉強捱到今日？」她的眼睛一紅，又想掉淚，終於忍住，又道：「今天是翠翠她爹忌辰，婦人特地買了點肉，打算祭祀完，好給翠翠嘗嘗肉味，唉……她的苦也受夠了……」

　　孫懷玉從懷中摸出一錠黃金，約摸有四兩左右，放在她手中道：「大嬸別要悲傷，這點點金子先拿去花用，遲些日子自然有消息……」

　　德貝勒也道：「我們要走啦！大嬸你等著吧，過些日子必有使你滿意的事情發生……」

　　三人不等她回答，急急轉身離開。鄭大嬸怕是愕住了，竟然大半晌沒有聲息。到她尖聲叫喚之時，三人都走出巷外去了。

　　德貝勒道：「終於讓我們碰上含冤不白之事了，算是沒白走一趟。這件事，待我想想看……」

　　孫懷玉開玩笑道：「我們去找梁公子，不就直截了當麼？何須他求呢！」

　　屈軍在鼻孔中嗤了一下，道：「他敢管才怪哩，這知府沒有他老子做靠山焉敢膽大包庇？」

　　德貝勒道：「如回京後再弄手腳，工夫化得太久了！不如我們去找布提督，請他督責知府開審此案，那就簡單了。」

　　小閻羅屈軍道：「提督大人管不著民政的事，我看不大妥吧！」

　　孫懷玉笑道：「這個法兒滿好，我們去吧！布提督是旗人，又以軍功起家，權位赫赫，雖是文武殊途，料那知府不敢不從！」

　　於是三人一路打聽著提督府，很快便到了府前。三人大模大樣走到門前，那兒兵勇荷械巡弋站哨，浮動著一種森嚴的氣象。

　　一個旗牌官模樣的軍官走出來，抬眼見他們三人，似要走進府去，奇怪地停步望著他們。不過他倒算精明，見這三人氣派甚大，不敢呵叱。

　　德貝勒見他是個滿人，當下便用滿洲話向那軍官道：「我們是從京裏來的，要見提督大人，相煩進府通報一聲！」

　　那軍官的氣餒了，客氣地問道：「閣下如何稱呼，卑職立即通報……」

　　德貝勒揮手道：「你便說京裏有人來，布華還會不見麼？」

　　那軍官吃了一驚，連忙進府通報去了。原來剛才德貝勒直呼布提督的名字，教他如何不驚，布提督雖是旗人將領，但以裕親王的貝勒德榮看來，卻不能算是什麼。況且德榮與寶親王──後來的乾隆皇帝──甚是友善，眼看寶親王一登位，便會將自己封爵為親王。細說起來，德榮在京中的勢力地位，比之其他貝勒，也自大有不同。

　　一忽兒，府中有人暴聲說話，傳將出來，隱約聽到是說：「……是什麼人？敢不把我布華放在眼內？……」

　　德貝勒微笑一下，大聲道：「布大將軍，是鄙人來叩見大人哩……哈，哈！」

　　布提督大踏步走出來，隻手按住劍柄，甚是威風。一見是德貝勒，還有孫懷玉，他也是認得的。不覺驚呼一聲，笑道：「呵，呵，是二爺來啦！還有孫公子……快請進府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德貝勒趨前一步，挽住他的臂膀，笑道：「元戎大人，我們彼此免禮，且入府去，我有些話對你說……」四人一齊進府，那旗牌官見到這情形，不覺暗幸自己精明，沒有惹出是非。

　　在小花廳中，四人各自落座，香茗衝上來，一同細呷。布提督道：「貝勒爺與孫公子此來，敢是京中有甚消息變故？抑是壯遊天下，偶過小地？」

　　德貝勒道：「你還沒忘了當年我說要壯遊天下的話！京中並無大故，只是宮中不免仍有小驚，卻無大害。我等在路上交結了一位公子，附他驥尾，來遊湖湘之地……」

　　布提督笑道：「貝勒爺要附驥尾的人，怕非寶親王殿下不可了！」

　　德貝勒搖搖首，道：「我們與湖廣總督的兒子萍水相逢，便跟他一齊走，看起來他的架子不小，而人家也真怕他呢！」

　　布提督乾笑幾聲，沒有置答。這便是官場上官官相衛的訣竅，對自己無益之事，決不肯為。故此他並不說及那湖廣總督的好歹。

　　德貝勒迫他道：「你對那位梁大人不置一詞麼？想來你們感情不錯……」

　　布提督忙笑道：「貝勒爺別冤我，請想他是文官，負責民刑政事，彼此間能有什麼往來？更談不到感情！正因此故，我才不便置辭……」

　　孫懷玉故意點頭道：「布大人此言有理，貝勒爺不可開這種玩笑！」

　　德貝勒道：「好吧！閒話休提，我想請你幫個忙，不知你肯不肯？」

　　布華離座道：「貝勒爺有命，何敢推辭？就請貝勒爺示知！」

　　德貝勒讓他歸座，然後從容道：「我們今晚遇到一樁事，竟是如此這般，我們看不過眼，當下答應了替那姓鄭的婦人申冤。只是這裏離京師太遠，若回去再辦，累她多苦些日子，於心不安，故此求助於布大人！」

　　布提督心中當然不會高興，因為這分明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但又不能不辦。立即應允道：「貝勒爺和孫公子放心，雖然本督不參政事，可是既然有這等不公道之事，傳到耳中，豈能不管？今晚立刻派人示意府台，著他重翻此案。不過，這常德府台是湖廣總督的門生，若惹起是非，貝勒爺在京中要替我擔當一下……」

　　德貝勒慨然道：「這個當然，憑你布大人的名頭，姓梁的料想不敢動你，萬一有麻煩，我為你擔承一切好了！」

　　布華安心一笑，拱手道謝，而他們也向他道謝，一片謝聲中，那鄭大嬸的命運便改變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三十七回　珠光入眼　小人豔姝同結怨　劍氣驚魂　盜子奇士並鬥功

　　且說德貝勒、孫懷玉等三人，到提督府去，請布提督暗中干涉鄭大嬸冤屈之事，布提督一口應允了，於是德貝勒等便告辭出來，布提督苦苦挽留，但德貝勒執意要走，終於辭別出來。

　　到了街上，屈軍開始置評道：「這布提督雖是行伍出身，言談豪爽，卻也甚識分寸，頗富宦海閱歷呢！」

　　孫懷玉搭嘴道：「這個當然，若他不識時務，即使屢積軍功，又是旗人，也只能在京裏供個閒職，哪能在這厄要之地，獨當一面？」

　　德貝勒道：「我們回去吧，免得那小子差人找尋我們的下落！」

　　孫懷玉道：「我想……那梁總督怕也是貪贓枉法一類的官，只看布提督當時沉吟不答，便已有了嫌疑。不過他是封疆大吏，位高權重，等閒不能發覺其私而已。兄長以為如何？」

　　德貝勒呵呵一笑，道：「我方才在心中已得了一個計較，聞得這梁總督今在武昌，正好到那兒去碰碰面，大概總避不了我們的眼睛！」

　　小閻羅屈軍在前面帶路，這時扭頭道：「你們是王子公子，注意的都是官聲吏情。我卻一直在奇怪，究竟骷髏黨怎樣和姓梁的結下樑子？須知江湖人等閒不肯與官家作對，即使讓官人砍掉同黨的頭，也不能怪做官的。所以，如非另有深仇，他們豈會千里追蹤，等到峨嵋山麓才下手？我們憑一時義憤，架樑生事，一方面便宜了那小子，一方面又結怨於這種詭秘的盜幫，太不上算……」

　　德貝勒微笑道：「算了吧，屈兄。反正我們已出了手，又來到此地，慢慢再查他與盜幫結怨之事也不為遲。喂，小心……」他語聲中，兩塊大磚頭，從空而下，都是砸向屈軍頭上。屈軍走在德、孫兩人之前，又不時扭頭聽德貝勒說話，故此到風聲壓頂時，大磚和他頭頂的距離也極接近了。

　　可是小閻羅屈軍是何等人也，豈能受這種暗算，只見他鐵掌一翻，「吧」地大響一聲，兩塊磚頭合在一塊兒，被他用金剛般的掌力，擊個粉碎。砂石四下飛濺，街上許多行人，都被濺著。不過那些行人們完全不知內中有這緣故。紛紛停步，掉頭四看。

　　三人同時打量磚頭來路，卻是路側不遠，一堵圍牆矗立著，裏面黝黝暗暗，不知是誰家宅院。兩塊磚頭便是從那邊飛下來。大概是有人跨在牆頭，發出磚頭之後，便溜下牆頭。

　　三人吃了個啞巴虧，卻礙著街上許多行人詫異四望，不能施展身手，翻牆追趕。屈軍沉下臉孔，繼續前行，口中說道：「這一下暗襲，定是骷髏黨幹的手腳！真是下流，不敢明槍對陣，只施用這等詭計。哼，下面還有得瞧哩！」

　　德貝勒挪個方位，將孫懷玉夾在兩人之間，免得無意中受暗算，答道：「屈兄何必生氣，他們明知鬥你不過，只好用鬼祟方法，希望暗算了你！啊呀……我們往提督府不是讓他們知道了麼？」

　　孫懷玉笑道：「他們知道了又怎樣？並無什麼妨礙呀！何況幾天來，我們和那姓梁的在一道走，他們必定以為我們是一路的人，到提督府去，不是很平常的事嗎？」

　　大家談論著，已到了那客店。一踏進店門，只聽管弦之聲，從跨院中傳送出來。

　　他們趑趄一下，孫懷玉道：「咦，這個班子彈奏得不錯呀！快進去看看是從哪兒來的！」

　　德貝勒道：「懷玉精於此道，一聽便分出高下，我可不成……」

　　店家迎上來，卑恭地行禮後，道：「三位公子爺回來了，方才梁公子正想派人去找幾位哩！」

　　孫懷玉哦地應一聲，問道：「這班子是本城請來的吧？很不錯哩！」

　　店家忙道：「是的，是的，這個班子是本府第一的海棠紅，聽說上趟還讓京裏請去哩！本來這海棠紅班不肯出局，若不是梁公子的面子大，誰也請不來呢……」

　　這時，他們已走到跨院門，孫懷玉驀然停步道：「是海棠紅？」他歇了一下，轉面向德貝勒道：「小弟認得這班子的台柱豔秋，小弟……不進去了！」

　　德貝勒和小閻羅屈軍同聲呵呵一笑，德貝勒道：「隨便你吧，誰教你當日風流，今宵可要你獨守空幃了！」

　　那店家依稀聽到豔秋兩字，搭口道：「公子們說那本府最有名的豔秋姑娘麼？她今晚沒來，聽說是生了病，梁公子很生氣哩……」

　　孫懷玉微笑一下，拍拍那店家的肩膊，道：「那我就不用孤伶淒清了……哈，我們進去吧……」那店家不覺瞠目，半點也不知他對自己說了些什麼話。

　　三人踏入跨院，只見院中華燭高燃，瓊筵大開，那海棠紅班子在一旁，琵琶管笙，簫鼓絲絃，奏出一片繁響，清音繚繞。席上當中坐著梁士倫，旁邊一個年輕俏麗的女子，斟酒說笑，徐元盛也在席上，卻是專心地去欣賞絲竹之聲。席後還有四五個家人打扮，奔走伺候。

　　梁士倫一見他們回來，便大聲叫道：「你們到哪兒去了？來，來，我們喝一杯……」三人並不謙遜，各自入席，徐元盛親自替他們滿斟一杯，笑道：「三位兄台好雅興，趁著夜市，觀光這常德府……梁公子請這班子來，專誠為了三位兄台哩！」

　　孫懷玉一入席，便去打量那海棠紅班，只見那些樂工面目依稀相識，不覺記起在京中的舊事，微笑一下，跟著又輕輕嘆息一聲。

　　梁公子在那女子面頰上親一下，吃吃笑道：「這個名叫小丁香，常德府除了豔秋，便輪到她了……哼，豔秋可惡，敢對我端起架子來啦！我已命人再去召她，若敢不來，可有得她瞧的！另外還召了三個，都是這兒鼎鼎有名的美入，晚上還可以……哈，哈……不過，你卻不行，是麼？我的小丁香……」

　　小丁香抿唇一笑，道：「只要公子喜歡，我和豔秋也得行啦！……不過，豔秋她實在身子有病，已躺了幾天，不是敢推卻公子召喚……」

　　梁士倫唇角一撇，搖頭道：「小丁香，你別跟我來這一套，豔秋若敢不來，明兒有她的好看……」

　　孫懷玉急忙接嘴道：「既然她有病，那就算了，我們並不介意這個……」

　　梁士倫只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管自去親那小丁香的面頰。

　　德貝勒暗裏笑一下，側臉向屈軍低聲道：「那人年少氣盛，恐怕那豔秋非來不可呢！我們的孫公子原形便得抖露啦！」

　　小閻羅屈軍微微點頭，悄然道：「她雖要來，但孫公子辦法多得很，不一定會原形畢露吧？尤其是對付娘兒們，你是知道他的……」

　　徐元盛搭訕道：「幾位兄台覺得這班子怎樣？在下昔年在京城聽過幾次，之後好久未曾聽過，卻覺得這班子可比京都的好哩……」

　　德貝勒點頭稱是，正想說什麼話，忽然香風撲鼻，鶯聲入耳，三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進院來。他一眼掃過三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由不得眉頭暗皺。

　　梁士倫道：「嘿，你們好大的架子，這時候才來，趕快向這幾位老爺敬酒賠罪……」轉面向德貝勒等道：「各位以為她們長得怎樣？還可以喝一杯吧，哈……」

　　三個女人分別在德貝勒、孫懷玉、屈軍身畔坐下，各報姓名，可是三人都沒有聽進耳中。只因三人各懷心事，德貝勒的心中只有珠兒倩影，對這些風塵女兒哪看上眼？孫懷玉卻一味盤算怎樣哄住豔秋，不要被她抖露出真實身份。小閻羅屈軍是練外壯功夫的武家，從來不喜女色。所以三人簡直不知這三個美妓報了什麼名字。

　　上座的梁士倫向一個家人問道：「怎的于師爺還未來？」

　　那家人躬身答道：「稟報公子，于師爺說過，見了府台大人之後，便立刻來晤公子……」他哦了一聲，拋開此事。

　　徐元盛向三人解釋道：「于師爺是梁大人最信任的文案，梁大人計算公子回來日期，命他早點在此等候，護料返家……」

　　孫懷玉低聲道：「這樣說來，梁大人愛子之心，真是無微不至呢！」

　　德貝勒道：「我想不僅來接公子這麼簡單吧！必定另有……」他見徐元盛聽他們議論，不便再說，便嚥住下面的話。

　　眾人領了半杯酒，有家人來報說，于師爺已到客店。席中除了梁士倫之外，都起座相迎。只見一個身量短小，頭尖腮窄的中年人，一搖三擺地走進來。那麼冷瑟的天氣，手中還持著一把摺扇，那種神情，又酸腐又奸狡，看得德貝勒三人暗中皺眉。

　　他隨便地和站起的四人行禮，便滿面堆笑地往梁士倫旁邊落座，說起梁母如何思念他，硬要他帶了家人來此等候……正說之間，忽聽一聲極為清脆響聲，一粒白光，滴溜溜滾向于師爺腳下。

　　于師爺彎腰拾起來，托在掌中，細細看幾眼，面上掠過陰晴不定之色，詐笑道：「啊！好大的明珠，是哪一位的？」

　　德貝勒身畔的美妓已離座到他身邊，媚笑道：「是這位老爺賞給奴家的……」纖指指向德貝勒一下，便要從于師爺掌中取回那顆明珠。

　　于師爺一縮手，不讓她拿回，把那顆明珠湊到眼前，再三細看，直到確定這顆珠子不是贗品，才乾笑數聲，還給那美妓。

　　那美妓並不回德貝勒身畔，卻在于師爺旁邊坐下，慇勤地替他斟酒布菜。那廂德貝勒如釋重負地自個兒喝了大半杯，輕鬆地向孫懷玉笑一下，彷彿十分滿意自己已經擺脫了那庸俗美妓的纏擾。

　　于師爺一改輕慢態度，舉杯向三人邀飲，然後拈杯道：「金兄從京中來，想是金恆昌一家的……」原來金恆昌乃京中第一家老銀號，富甲天下，于師爺見德貝勒出手便是這麼一顆光華瑩瑩的明珠，又是金姓，除了是金恆昌的闊少，誰能辦得到？

　　德貝勒微笑道：「金恆昌麼？在下只沾上一點兒，並非一家……」于師爺不覺驚訝地回瞧梁士倫一眼。

　　忽地絃索俱寂，眾人詫異顧看時，院中已出現了一個麗人，微微欹扶在一個小丫鬟肩上，但見她雲鬟霧鬂，膚色如雪，豔中又有點清冷之意，面上微透出病容，嬌喘未定。

　　梁士倫首先喝叫道：「喂，你站在那兒幹嗎？要等本公子扶你入席麼？」

　　德貝勒不禁悄聲讚道：「好一個豔秋，人如其名，你……咦……」他側頭看時，只見孫懷玉將臉掉轉，不去看那豔秋。

　　這時席上只有德貝勒和徐元盛是孤身危坐。豔秋向席上行個禮後，便來到德貝勒旁邊。梁士倫還在使性子道：「算你知機，沒敢不來，否則……哼……」

　　豔秋眼紅欲暈，低聲答道：「梁公子見召，賤妾豈敢違命，只因身子倦怠，故此遲了一點，請公子見諒……」

　　梁士倫沒有再說，只在鼻孔中重重哼一下。德貝勒再也禁不住，厭惡地瞧他一眼，嘴角泛起輕蔑之意。于師爺看在眼中，微微作色，如有所悟地點頭。

　　豔秋隔坐便是孫懷玉，他哪裏躲得過，席畔樂聲齊起，席上觥籌交錯間，他騫然回面，向豔秋含笑點頭。豔秋愣了一下，口中輕輕「嘹」地叫出來。孫懷玉向她打個眼色，微微搖頭。她回顧德貝勒一眼，只見他也是含笑點頭。上座梁公子叫道：「豔秋，快唱一支小曲，給我們下酒。」

　　豔秋此時恍如不聞，悄悄狠聲道：「原來有孫公子做靠山，怪不得定要賤妾來這兒啦……」

　　孫懷玉不答這碴兒，卻道：「梁公子要你唱呢，等會再說話……」

　　梁士倫驀然一拍桌子，怒道：「喂，你聽見我的話沒有？」

　　于師爺忽然暗中向他使個眼色，大聲笑道：「梁公子你別急，豔秋剛剛來，倒是先叫小丁香唱才公道呀……」

　　梁士倫不解他的眼色何意，仍然盛氣道：「本公子的話，她敢不聽……」

　　這時，樂聲悠揚，他們說話不免提高嗓子，忽地音響俱絕，院中一個粗豪口音接口道：「原來你便是無惡不作的梁公子，閻王爺要見你哩！」

　　眾人一齊聞聲驚顧，只見院中站著一人，蜂腰熊背，十分雄壯，年紀甚輕，大約在二十上下，背上斜挎寶劍，黃色的絲穗垂下，微微搖動。

　　席邊的家丁們紛紛喝叫，衝將過去，那雄壯少年神色不變，忽然抬手，一點白光，疾射上坐的梁士倫，徐元盛在側早有準備，伸手一抄，把那點白光接住，原來是支普通的鋼鏢。

　　那些家丁衝到少年身旁，掄拳舉掌，想把這少年打倒捆住。只見這少年雙臂平伸，驀地一分，六七名家丁，全都像是稻草扎的人似的，向兩邊直摜出去，「叭噠」之聲，響個不住，都爬不起來，有些碰在牆上的，頭也撞破了，屈軍和徐元盛一齊站起身，只見跨院正對這面的牆頭上，刀光一閃，有人喊道：「小爺，那矮子便是伸手管閒事的……」話聲中，跨院木門「隆」的一響，另有一個持刀漢子，將木門關閉，抱刀守著。

　　雄壯少年翻腕撤下背上寶劍，嗆地微響，銀光耀眼生纈。德貝勒微微笑道：「好劍，屈兄要小心……」

　　那少年劍尖一指屈軍，冷冷道：「為紂助虐的狗腿，小爺先打發你上路，報上萬兒來……」

　　屈軍久經大敵，見這少年口吻雖是粗豪，可是眼光陰鷙，手中寶劍竟是指名索敵，隨便揮點，卻是劍尖微翹，勢蓄不盡，必定飽受名家熏陶，而且是以毒辣見長。哪敢輕視，面色沉凝地道：「視尊駕藏姓匿名，反來問我？」話聲甫歇，席上「砰叭」一響，閃眼看時，原來梁士倫見那些家人被這少年一下子都弄倒，牆頭和院門還有持刀大漢，他在峨嵋山麓，已是驚弓之鳥，此刻見這威勢，而屈徐兩人面色又十分沉重，驚慌之下，竟掉在席下地上。于師爺忙把他扯起來，可是于師爺的手也是顫抖不休，顯然這個滿腹鬼計的師爺，已知來者不善，也有驚惶。

　　雄壯少年哈哈一笑，嘲道：「未輪到你這小狗哩，且看看熱鬧不遲……」他再笑了兩聲，凝目注視屈軍道：「少年出道未久，但江湖人稱魔劍，狗腿來試試便知……」

　　徐元盛雙目大張，道：「你是魔劍鄭敖？屈兄，他是鬼影子洪都唯一傳人……」

　　屈軍詫道：「鬼影子洪都？他不是使劍的呀？」

　　魔劍鄭敖肩頭微動處，身形宛如鬼魅飄遊，眨眼間已到了廳內，劍尖一伸，剛好沾著桌沿。同一時間，德貝勒已持箸夾菜，那雙筷尖正點在菜盤中，只見魔劍鄭敖那柄銀光閃閃的寶劍，劍身大顫，發出刺耳難聽的「嗡嗡」之聲，席上碟碗筷等都震跳起來，但那張桌子卻紋絲不動。小閻羅屈軍和徐元盛是行家，各各大吃一驚，想不到這魔劍鄭敖年紀輕輕，竟有如是內力造詣，而虧得德貝勒也是身負絕技，用一雙筷子，定住桌子，否則整張桌子，早隨劍尖起處，飛上半空了。小閻羅屈軍更知道其中奧妙，即使以他的金剛散手力量雄渾絕倫，但如換了他去按住桌子，恐怕徒然將桌子按坍一半，而其餘的仍會被鄭敖的魔劍挑起。同時德貝勒只因內力造詣比之鄭敖僅勝一點，故此桌子杯箸禁制不住，仍然震跳。徐元盛不料這外表淳和的德貝勒，竟然是內家好手，暗中大嗟自己竟看走了眼。

　　魔劍鄭敖膽色陡變，瞪了德貝勒一眼，劍尖驀然一送，只見那桌子直滑開去，那方向是朝梁士倫撞去，這一下要撞上，梁士倫非立刻胸骨斷盡而死不可。小閻羅屈軍吃一驚，一手急按桌面，哪知力量大了一點，「叭」的大響一聲，那堅木桌子已坍了一角。席上的女人們都嚇得驚叫連聲。

　　那桌子不過滑了大半尺左右，便不動了，魔劍鄭敖神色已無起初狂傲，斂容抽劍，後退三步。小閻羅屈軍離座出來，鄭敖又撤後兩步，留出空地，冷冷道：「好掌力，卻難為了桌子……」

　　屈軍知他嘲自己的掌力能發不能收，以剛硬而見絀，也道：「砍磚頭的朋友，不必充好漢，待屈爺見識見識你的魔劍……」

　　魔劍鄭敖不知他說砍磚頭是什麼意思，原來這鄭敖乃是鬼影子洪都十年前收的弟子，天資絕佳。那鬼影子洪都乃是骷髏黨為首的老大骷髏鞭葉山的師叔祖，在綠林中輩份甚高，二十年前被兩湖武林中人，糾眾比藝，洪都被衡山猿長老在十五招時，摔了個大觔斗，仗著輕功絕妙，倏忽隱退，從此匿居武陵山野嶺之中。十年前，綠林怪客萬里飛虹尉遲跋忽然攜一幼兒尋他，那萬里飛虹尉遲跋比他更高一輩，一生獨來獨往，以劍法詭秘馳譽天下，曾和碧螺島主于叔初交手，劇戰三晝夜之後，以半招落敗，從此永絕於江湖。

　　據尉遲跋說，當他經過常德附近一個河汊子之時，見有兩人將此孩推入水中，是他將孩救起，並向那兩人拷問來歷之後，用陰毒的手法點了穴道，估量那兩人一返到家裏，立刻氣絕身死。他見這小孩資質絕佳，除了將昔年分到的石螭丹剖開一半，賜此孩服下，以便驅退水寒，凝固髓氣之外，並攜來尋鬼影子洪都，因洪都所練的內功，乃得自武當正宗。

　　鬼影子洪都當然不會違拗，便將這小孩收為弟子，悉心傳授，另外又由萬里飛虹尉遲跋傳授劍法，這一來，連鬼影子也練了一手好劍法。這小孩便是去年出世江湖的魔劍鄭敖。他受這兩名綠林高手調教出來，又服過靈藥，身手焉會凡庸。故此只露面不久，魔劍兩字早傳遍南方武林了。

　　這次為了湖廣著名老捕頭湯霖二次出山，將骷髏黨首葉山逮住，嚴密鎖在武昌大獄死牢之中，骷髏黨又在峨嵋山失敗，便去請老前輩鬼影子洪都相助。魔劍鄭敖聞訊趕來，他不單為了此事，另外尚有他故。才一到常德，便直由兩名骷髏黨得力黨徒帶來此店。他心高氣傲，以為憑自己身手，那些武師還不是劍到伏誅，誰知天外有天，碰到此生第一次的硬敵。不過，他另有所恃，並未曾氣餒。

　　牆頭上持刀漢子叫道：「矮子，磚頭是大爺砍的，你待怎樣……」

　　小閻羅屈軍怒目瞪那人一眼，魔劍鄭敖才知道究裏，長笑一聲，提劍指道：「矮子亮出兵刃來……」

　　屈軍揚掌道：「兵器就是這雙肉掌，你儘管進招……」

　　魔劍鄭敖眉頭略皺，嘿然怒道：「不識好歹的東西，竟敢輕視於我，你那金剛散手，可擋不了我的寶劍……你也一道上來吧，省事一點……」他的劍又指向德貝勒。

　　小閻羅屈軍暗裏一驚，知道今晚之事不比等閒。因為那鄭敖年紀雖輕，但見識實在過人，單憑他按塌桌面那一下，便正確地估出是外家金剛散手掌力。這等眼力，比之許多盛名赫赫的人物，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他手中的劍，顯然不是凡品，自己雖然敢硬奪普通利劍，但這種切玉削鐵的寶劍，豈能用一掌去搶奪？當下不禁躊躇一下。

　　銀梭徐元盛也自看出不妙，驀然離座，他手中還捏著方才抄住的鋼鏢，這時招手一揚，口中叫道：「看鏢！」白光一閃，電射院外牆頭那漢子。一面已從腰間取出鋼鏢，搶到小閻羅屈軍身側，那意思是要並肩拒敵。

　　魔劍鄭敖左手抬處，銀光橫射而出，當地一響，已將徐元盛向外面發出的鋼鏢打落地上。那道銀光再一閃，回到他手中，原來是把長不盈尺的短劍，大概是劍柄有小鏈繫住，故此能發能收。

　　小閻羅屈軍和徐元盛等，終因出道較遲，不知這便是昔年萬里飛虹尉遲跋兩手三劍的絕技。除了右手一柄長劍之外，左手腕底暗藏兩口短劍，兩口短劍嵌在一起，劍柄處有銀絲繫住，長約一丈，用時可以將兩劍當如一劍飛出，也可以分為兩柄左右飛出，詭譎毒辣，防不勝防。德貝勒雖然幼受異人傳授，卻也不識萬里飛虹得名由來，而鄭敖的魔劍外號，也是因兩手三劍絕技而得來的！

　　魔劍鄭敖打落暗器之後，並不停滯，長劍揮處，直刺徐元盛。小閻羅屈軍正打不定主意，因為他終是北方成名高手，這次一開頭便以二敵一，對方還是剛出道的少年，怕敗了自己名頭。忽然眼前銀光閃閃，劍氣森森，敢情鄭敖劍法如魔，劍尖遞出，竟是連刺兩人。

　　徐元盛已斜身跨步，鞭上帶起風聲，攔腰勁掃。小閻羅屈軍不由得頭顱微側，雙掌齊起，運足掌力，排空直撞。好個魔劍鄭敖，手中劍下沉急撩，迫得小閻羅屈軍收掌撤步，他自己的身形已躍起數尺，徐元盛鋼鞭便自落空。在他身形未落之際，劍光一閃，刷地急刺徐元盛肩胛，左手也自反手一抖，銀光破空飛出，直奔德貝勒電射。

　　德貝勒手中捏住那雙骨筷，這時抖手發出一支，那道銀光在他面前兩尺許處，便吃骨筷迎劍尖一撞，立地頓住，在那欲跌未掉之際，宛如銀蛇屈伸，又縮回去。

　　德貝勒嘿一聲，手中剩下那根骨筷，忽地打出。只見小閻羅屈軍也趁這當兒，使出金剛散手中「六丁開山」之式，欺身直擊，掌風呼呼，鐵掌未到鄭敖身上，風力已將他的衣服壓得向後直飛。

　　徐元盛鋼鞭抖得筆直，疾點右腰下的「命門穴」，鄭敖同時受三面夾攻，卻是神色不亂，身形滴溜溜一轉，如珠走玉盤，恰好在掌力鞭尖之間錯開，手中長劍吞吐如蛇，頃刻之間，已連刺了小閻羅屈軍三劍。左手銀光同時飛出，分作兩處，一射徐元盛，一迎德貝勒骨筷。

　　圈外的人但見他忽然捲起渾身銀光，在這眨眼之間，把小閻羅屈軍逼退了好幾步，而徐元盛更是大彎腰，斜插柳，才將劈面射來的銀光避過。那根骨筷也撞退回來，掉在席上。德貝勒禁不住喝采道：「一心三用，果然是魔劍……」

　　魔劍鄭敖總是少年心性，聽到席上德貝勒采聲，更加抖擻精神，三道銀光，交叉飛出，小閻羅屈軍不敢硬摘他的寶劍，只好再退。卻見徐元盛十分狼狽，脅下衣服已被一口短劍刺開一道口子，這刻比他退得更遠，幾乎要貼近牆壁。那鄭敖十分機智，情知小閻羅屈軍掌力驚人，只因怕自己手中這口長劍能削金截玉，故此有退無進。若是用左手兩口短劍取他，短劍雖然也是百煉利劍，可說不定屈軍敢硬搶硬奪，那樣便吃虧了。故此這時他兩口短劍，連環疾飛，盤空飛舞，卻是罩著徐元盛一人。右手的長劍，則是狠毒地攔住屈軍，不讓他有機會奪取短劍。

　　小閻羅屈軍屢次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想摘下敵人長劍，可是那魔劍鄭敖的招數詭異已極，倉促之間，簡直鬧不清來龍去脈。試想連人家劍招都摸不準，如何搶到劍？屈軍只好守多攻少，暫時支撐住。

　　魔劍鄭敖自幼服過石螭丹，練就「兩心魔功」，能夠一心兩用，宛似化身為二，的確是世不曾見的怪技，徐元盛雖非弱者，而小閻羅屈軍更是一等好手，恰好被他這種怪異劍法和寶劍克住，施展不出來。

　　院外兩人已掩到廳門，兩柄鋼刀，在燈下光芒如雪，把席上一干女人和梁士倫、于師爺等嚇得魂不附體。本在席旁獻技的海棠紅曲班，已在魔劍鄭敖動手之前，退入側邊房中，地上遺留有一面琵琶，還有幾管簫笛之類。

　　眾人四面回顧，只見後窗處影綽綽有人守著，刀光偶然閃動，大概也是盜黨，守住後窗退路，這一來變成甕中捉鱉的形勢。梁士倫和于師爺可看不出方才德貝勒曾和魔劍鄭敖鬥內力，雖是僅勝了一點，但最少他一出手，不會輸給鄭敖。這刻空自體搖膽落，驚魂俱冒。

　　德貝勒微微皺眉，暗忖道：「我本想出手去鬥那鄭敖，反正屈軍已知我底細，不必再隱瞞。但這後窗仍有盜黨，雖然我只關心懷玉安危，可是如果這時讓盜黨傷了姓梁的，我的面子也無光采！咳，不好！姓徐的怯敵，自呈敗象……」

　　這時，屈軍已被魔劍鄭敖連使怪招，裹在銀光之中，但小閻羅屈軍功力卓絕，專用掌風迫住敵人攻勢，卻是有驚無險。可是徐元盛則大不相同，他近日屢遭挫折，信心不比往日，而魔劍鄭敖的兩口飛劍，飆翻電卷，銀蛇亂閃，去來無跡，他只好舞起一片鞭影，勉強保住全身，比之屈軍驚險得多了。

　　德貝勒不能再猶疑了，倏然伸手，拿起面前一個瓷杯，力透掌心，那杯「波」地碎裂。站起身來，猛然揚手，打出一半碎瓷片，先出手，後發聲，喝道：「打！」一片白光，激射廳子後窗。只聽「哎喲」「撲通」連響，有人掉倒窗外地上。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三十八回　心無旁騖折黨眾　情有獨鍾斯恨同

　　卻說德貝勒把手中碎瓷片發出一半，便聽到後窗有人負傷跌下之聲。當下更不怠慢，跟著將手中剩下的碎瓷片，向廳外打去。他用的是極上乘暗器手法，稱為「蝴蝶飛」，那十餘枚碎片，連串射出，走的是半弧形路線，宛似十餘隻小白蝶兒，連翩側飛。

　　魔劍鄭敖年紀雖輕，但身受兩個綠林老魔傳授功夫，眼力高人一等。一眼瞥見德貝勒傷了後窗黨羽之後，又使出這種絕妙手法，去傷廳門外的黨徒，知道他們必定擋不住，而且這些碎瓷看來平平無奇，斜飛而至，但只要用兵器一擋，便會借力生力，反而加急打中，只能側拍而不能直擋。當下顧不得傷人，左手往回一抽，兩道銀光，交叉橫飛，攔截那一串瓷片。

　　可是在這一剎那間，德貝勒已笑一聲，手揚處，還有兩塊細片，勁襲鄭敖本人。鄭敖百忙中右手長劍一削。小閻羅屈軍喝一聲，縱身去奪外面的兩柄短劍。這一下，縱使魔劍鄭敖有兩心之術，卻也手忙腳亂，因為小閻羅屈軍這一撲，不必奪到短劍，只消撈住劍柄連腕的銀絲，他的手掌不怕絲割，用力一扯時，他的手腕繫著的皮套，必定吃不住勁，被他扯斷，那樣等於少了一個人作戰。

　　魔劍鄭敖嘯一聲，長劍外吐，身劍合一，疾如鬼魅，捲向小閻羅屈軍。另外銀光連閃。兩柄短劍已收回來，連環襲攻德貝勒。他雖比屈軍遲動身形，卻比屈軍更快，攔在頭裏。小閻羅屈軍奮起神威，雙拳一齊打出，拳風如山壓到，使鄭敖不暇攻人，回劍破解這股硬力。

　　廳外嗥叫一聲，一個漢子已拋刀倒地，原來鄭敖一對飛劍，只破去前面六七枚碎瓷，其餘的來不及打落，便收劍拒敵。外面的黨徒，哪裏躲得開這種上乘暗器打法，慘嗥一聲，便自倒地。另外未受傷那個，倉皇收刀，把那受傷漢子背起，越牆而走。

　　徐元盛緩過手，揮鞭撲來。德貝勒早已飛起一腳，從地上踢起那面琵琶，權充兵器，敵住兩柄矯如游龍的飛劍。

　　魔劍鄭敖銳氣已折，知道只要德貝勒全力出擊，自己必定抵擋他們不住，那時候可能走也不能。仗著兩柄飛劍將德貝勒迫在丈許開外，此時逃走，尚有空隙，當下吼一聲，右手長劍，踏步連環，將屈軍迫開三四步，接著迅如脫兔，回劍一圈一蕩，徐元盛叫一聲，退了開去，敢情被他不知使個什麼招數，一下削斷了鋼鞭。

　　名家交手，有隙即進，德貝勒卻恁奇怪，並不進擊。只見魔劍鄭敖兩柄飛劍收處，人影一閃，破空飛出廳外，劃起一道銀虹，小閻羅屈軍讓開身形，眼看他越牆而去，晃眼沒有蹤跡。

　　德貝勒向屈軍道：「屈兄，這人門路怪異，身手極佳，尤其一心兩用，等於兩個人動手，威力更大。年紀又輕，是可用之材。」

　　小閻羅屈軍知他動了愛才之念，便笑一下，點頭不語。三人走回席上，只見梁士倫面無人色，緊扯著于師爺。孫懷玉凝坐如故，神色不變。

　　于師爺問道：「大膽的賊人們走了麼？咳，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公然行兇！他們是……」

　　徐元盛答道：「他們是骷髏黨的，于師爺可知道在峨嵋山發生之事？」于師爺搖頭表示不知，於是徐元盛將前事說出，最後道：「幸虧三位仁兄順道遊覽，同至此地，不然，怕不讓賊人得手才怪哩！」

　　于師爺小眼珠骨碌碌亂轉，奸笑數聲，德貝勒禁不住又皺眉頭，忖道：「此人眼神不正，必有禍心，方才救了他的狗命，真是冤枉……」

　　于師爺忽見德貝勒有不悅之色，立刻道：「諸位身負絕技，殺退敵人，鄙人這兒代梁公子向各位道謝。待返武昌見到總督大人，必有重謝。方才徐師傅說起骷髏黨，鄙人卻知在數日前，省中捕著一名大盜，據云是骷髏黨之首，名喚葉山，恐怕是為了此故，再三追擄梁公子！大概他們也知梁大人唯有公子一人，如能劫持公子，則或可使梁大人網開一面。其實梁大人執法不阿，鐵面無私，這一層盜黨們卻沒有深想，嘻……嘻……」他的話用兩聲奸笑結束。

　　這時梁士倫哪裏還有心思飲酒作樂？忙著將樂班伶妓等趕走，豔秋也悄然扶婢走了，孫懷玉不覺悵然若有所失。這個晚上，屈軍被梁士倫硬拉在一起，還有徐元盛，連于師爺共是四人一房。

　　翌日，眾人起來，屈軍告知孫、德兩人，說那梁公子受了這麼一驚，今晨竟然頭重身軟，發起燒來，已請大夫來診治。

　　德貝勒笑道：「活該，活該，我們可省了許多厭煩。」

　　小閻羅屈軍道：「還有一樁，昨夜那于師爺悄悄離店，大半夜才回來，不知他弄什麼鬼！」

　　孫懷玉道：「算了吧！你們別疑神疑鬼，昨夜裏二爺對我說及此事，我卻以為是自家多疑，那姓于雖是鬼頭鬼腦，諒也不至於恩將仇報，陷害我們。而且害了我們，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德貝勒沒有反駁他，道：「好吧，這事不提它。但我卻想知道，何以骷髏黨與他父子有這般深仇？據那于師爺說，數日前捕捉住骷髏黨之首，可是遠在十餘日前，姓梁的已險險被盜黨殺死，而早在峨嵋圍攻之前，他們已有追蹤之謀，故此骷髏黨與梁家之仇，絕非因逮捕黨首而惹起的。你們以為如何？」

　　小閻羅屈軍道：「他們之間有什麼冤仇，可與我們無干呀，何必尋究呢？」

　　三人談論著，本待到梁士倫房間一行，看看他病況如何，但德貝勒不願意，況且那于師爺早上出去一趟，如今已回到房中，此人也是十分惹厭，當下便一同上街，散步解悶。

　　出得街上，只見客店四下都有兵勇把守，他們不管這些，一直走向市區繁華處，在一家茶館中歇腳，順便聽聽本城有什麼新聞。

　　各自凝神去聽隔壁桌子茶客的談話，德貝勒首先笑道：「布華真個聽話，哪知府今早便翻案追究鄭家的陳年冤帳。」

　　「怪不得今早知府沒來客店，向那梁公子請安哩！」孫懷玉接口道：「我還以為此人有點骨氣，敢情是不能分身！這一案不知會扳倒哪些官兒？」

　　小閻羅屈軍忽然在桌下用腳輕輕踹他們一下，待兩人望他時，便努嘴示意。

　　德貝勒和孫懷玉的眼光先後瞟向那桌子，只見那桌共是三人，全是闊肩細腰的漢子，年紀都不過在二十六七之間，看他們的目光和動作，都是練家子模樣，但顯然甚是正派。

　　正對他們這面的一人，神情最是沉穩，儼是居長之人，只聽他道：「……二弟你雖是我們這一夥最傑出之士，但切戒躁傲。你想，連師父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要等師伯祖來會合，此事可想而知，是多麼嚴重。」

　　那被叫做二弟的，只能看到側面，但覺鼻梁挺直，面皮白皙，他只在鼻孔中「嗯」一聲。

　　另一個背向他們的人，舉杯道：「兩位師兄請飲盡此杯，這裏的酒試過了，小弟還要請師兄們到城西的長春居，嘗試本城道地風味……」

　　當中那人舉杯道：「余師弟數年不見，說話已大不相同，記得當年師叔與你來長沙時，你那時有名頑皮刁鑽，師叔煩得很，要將你鎖住，這些事還記得麼？來，我們乾這一杯──喂，二弟，你想什麼心事？」

　　被喚作二弟的矍然舉杯，道：「我……想那石軒中……」他的話立刻被當中那人打斷，示意他不可高聲談論。這邊德貝勒和孫懷玉等都禁不住悚然相望，德貝勒吸一口氣瞑目端坐，原來他乃使出「天視地聽」之法，查聽隔桌低聲談論什麼。

　　那二弟壓低聲音，繼續道：「那石軒中既被鬼母打下懸崖，卻忽然現身於此，而又讓公門捕快逮住，使我十分不解，恐怕他不過是盜名欺世之輩，不會像傳說中這般厲害吧？」

　　姓余的道：「二師兄你忘了麼，姓石的是醉後殺人，才讓公人逮住呀！我只奇怪為何風聲一傳出來，江湖便大為騷動，聽說黑白兩道，都有許多硬手奔聚武昌，對他有所圖謀。」

　　稱為二弟那白皙漢子倏然神往道：「我們荊楚一脈對他有什麼圖謀，我都不理。只要到時有機會跟他過過手，我願足矣！」

　　中坐那人微微搖頭，面上浮起不以為然之意，卻沒有說什麼。姓余的道：「二師兄，聽說你曾得猿長老青眼，傳授他那猿公劍法，故此技藝高出同儕。但對那姓石的，卻不可大意呢！」

　　他們談論至此，中坐那人便提議離開，這邊三人各各垂頭，不去看他們，直到他們會賬出門之後，孫懷玉問道：「他們後來說什麼？二爺！」

　　德貝勒便將他們的話複述一遍。小閻羅屈軍在京中時，也曾聞石軒中力鬥鬼母之事，故此三人都對此事十分有興趣。德貝勒道：「本來我也不想到武昌去了，可是現在既有此事，卻不得不去，好看看那石軒中究竟是怎樣的漢子。」

　　屈軍道：「即使我們去武昌，也不要歇在姓梁家裏，省得有事麻煩，自家也圖個方便舒暢……」

　　孫懷玉道：「他現在雖然有病，但決不會再耽在此地，嚇破膽兒啦。我們且回去看看，若果他不能動身，我們便先走！」

　　當下三人同回客店。徐元盛迎住他們道：「幾位兄台回來得太好了，梁公子和于師爺已先落船候駕，只等三位兄台一上船，便可啟碇。」

　　小閻羅屈軍道：「這一程要坐船麼？我見水就頭暈。」

　　德貝勒拍拍他的肩膀道：「多坐幾回，便會習慣。我們北方人大都怕水，其實坐船挺舒服的。」

　　他們除了隨身衣服外，並無長物，因此屈軍進房取了包袱之後，便一同向洞庭湖走去。途中德貝勒告知徐元盛，關於石軒中被捕入獄的消息。徐元盛大為震驚。

　　四人到了湖邊，那兒已泊著一艘雙桅大船，船首懸著湖廣總督的官旗，徐元盛一眼望見，不以為然地道：「這旗掛不得，目下正是多事之秋，人也給嚇病了，何必再事張揚？」一面說著，一面鑽入艙中，梁公子和于師爺佔住中艙，前艙是一眾家丁，後艙留給他們四人。徐元盛將不要掛旗的意思告知于師爺。于師爺道：「徐師傅你大可放心，不要說有你們幾位在船，有恃無恐，而且我還另有佈置，沿途均有水師護航，不掛旗號，他們怎能知道。」

　　這話也是道理，徐元盛便不再說。這一程水路是穿過洞庭湖，經長江直下武昌，大約四五天時間便可以到了。因為得知四下有水師護送，眾人都放下心，閒適地觀賞湖景。

　　梁士倫並無甚麼大病，只是渾身發軟，便老是躺在艙中，其餘的人，都走出艙外，天氣峭寒，兩岸平沙廣磧，樹木凋疏。這時正當冬春水落之際，故此迥非夏秋平洋浩瀚，一望無際的景象。四下蘆葦水草遍佈，河汊縱橫。

　　于師爺打中艙出來，向他們道：「天色將近黃昏，方才已命人將酒食擺出船頭，就像中午時一樣，各位想不會反對，梁公子身體不適，著我向各位致失陪歉意……」

　　孫懷玉道：「鄙等承蒙錯愛，殷殷款待，正以為無圖報之方，公子何須客氣，還請于先生轉致微衷是幸。」

　　客氣話講完，于師爺指著洞庭湖道：「自從梁大人駐節湖廣，此間素著的洞庭匪幫才告斂跡，水面從此太平，若是昔日，非結集整幫船隻，也不敢從此經過呢。那洞庭幫盜首毒蛟林源，畏威懷德，不知斂跡何方，這都全仗梁大人官聲卓著，嚴正不阿所致。」他一面說，一面偷覷孫懷玉和德貝勒的神色，果然察覺兩人面上掠過輕蔑之容。

　　小閻羅屈軍見他大讚梁大人的功績，心中不耐，便岔開話頭道：「徐兄，你可知于先生所說及那毒蛟林源的來歷麼？」

　　徐元盛答道：「在下也不太清楚，于先生在梁大人幕府中，掌管一切文案，恐怕比我知道得多！」

　　于師爺尖尖的頭顱，搖晃了幾下，才賣弄地道：「于某蒙梁大人炬眼賞識，所有機密，俱曾參與，關於湖湘水盜，官中俱有詳細案底，于某至今尚能記得。這湖湘一帶水寇，俱是毒蛟林源的手下，均聽令於洞庭幫主，早先的幫主是一人外號跛丐的人，名字則案中沒有記錄。後來由林源充任，從此湖湘所有水寇，等於是洞庭支幫。這毒蛟林源聞得本領極大，能在水中伏上整個月，所有水盜都服他管束，勢力極為浩大，直到梁大人上任，才以威德兼施手法，使毒蚊林源洗手伏匿……」他歇了一下，見眾人沒有什麼反應，適好這時家人開上酒飯，他便乘機住口。

　　這于師爺沒有與他們一起用飯，逕自回艙陪梁士倫。德貝勒鬆口氣似地道：「不瞞徐兄說，小弟實在不太相信于師爺的話……」

　　徐元盛見他對自己坦誠相告，不覺受寵若驚，道：「關於那毒蛟林源的來歷，在下略曾聽過，大概和于師爺說的差不多。他只漏了一點，便是毒蛟林源不但水底功夫極佳，而且陸地上也甚高明，前任洞庭湖幫主跛丐和他是結拜兄弟，那跛丐在湖湘揚名數十年，未曾受過挫敗，連荊楚三太保也不敢招惹他。至於他們幫裏怎樣傳位等瓜葛，在下便半點也不知了！」

　　小閻羅屈軍點頭道：「跛丐的名頭，小弟也曾聽過，而洞庭幫為患湖湘，十分猖獗，也有所聞，只奇怪何以忽然銷聲匿跡而已，怕是他自己吹噓的吧？」

　　徐元盛笑一下，沒有做聲，德貝勒問道：「徐兄提起荊楚三太保乃是何派英雄？」

　　徐元盛道：「說起來他們是老輩英雄了，如今只有大太保樊城蔡澄健在，其餘兩位已經逝世。他如今是荊楚派唯一前輩，有如衡山派的猿長老，等閒不聞他的行蹤音訊……」

　　「哦，荊楚派？」德貝勒猛然有悟，接著道：「早上在館子裏聽到幾位少年壯士，正是荊楚派的。他們要去武昌，語氣中像是衝著石軒中而來的，噯！這些江湖瓜葛，真是攬不清楚，亂無頭緒。」

　　小閻羅屈軍忍不住道：「我的爺你趁早別想江湖了，事情還多著呢！回京乃是上策……」

　　孫懷玉哈哈大笑，屈軍又道：「這番已惹上了骷髏黨，正是大姑娘做媒，自身難保，你還過問人家的事……」

　　德貝勒道：「反正你不會贊成我管閒事，而我呢，一件穢，兩件也不過如是，故此屈兄你是臨死打呵欠，白白多張一回嘴來勸我！」

　　孫懷玉更是拊掌大笑。飯後，四人還在船首眺望，數十隻水師快船，綴在船尾，聲威甚是雄壯，但更招起德孫兩人不滿，因為這種枉法遣使官軍之風，可以想見平日所為，決不會循法守正。

　　孫懷玉暫時不管這些，倚舷眺望了好一會，大聲吟道：「洞庭波浪渺無津，日日征帆送遠人……」

　　德貝勒笑道：「我們不久就回京哪，二弟何必起戀家之思？倒是……」他忽地笑容斂盡，愁結眉尖。

　　孫懷玉知他觸起心事，不由得將自己淡淡的悵緒拋開，忖道：「以兄長生世之尊，權勢之隆，天下美女，何求而不得？卻偏偏戀上草野中巾幗奇女，分明是不能求得之事，情之一字，令人不解至此，而我呢……」他大力痰嗽一聲，強笑道：「眼前這一片平洋光景，教為弟的不由得想起那首詩來，並非有什麼感觸！噯，這首詩是誰作的呀？好像還有段故事……怎麼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德貝勒應聲道：「是唐人陸龜蒙作的，據嵐齋錄云：唐張搏自湖州刺史移蘇州，於堂前大植木蘭花，當盛開時，燕郡中詩客，即席賦詩。陸龜蒙後至，張搏連酌浮白，於是龜蒙經醉，強執筆！題兩句云：洞庭波浪渺無津，日日征帆送遠人。便頹然醉倒。張搏命他客續之，皆莫能詳其意。既而龜蒙稍醒，振筆率其章曰：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遂為一時絕唱……」

　　孫懷玉恍然地道：「還是兄長博學強記，居然是嵐齋錄中一字不易地說出來，為弟萬萬不及……」

　　德貝勒嗤地輕笑，道：「我中了你的道兒啦，唉！但教我如何能不想她呢？……」原來德貝勒一時說漏了嘴，真個把故意原原本本搬出來。其實陸龜蒙在唐人中，詩名籍甚。孫懷玉學富五車，出入百家，哪裏會忘掉這麼普通的故事？所以德貝勒隨即便發覺，孫懷玉其實是借此支開話題，好教他別再遐想伊人而已。

　　天色已晚，船上掛旗處，已換了一對大燈籠，燈籠上寫著梁士倫父親的官銜，懸在桅間，燭光輝煌，十分的威風。他們在一處小灣中泊碇，那兒糜集許多船隻，乃是經常往來船泊下碇的水灣。後面跟著的水師船先靠岸，清開一片地方，讓這艘大官船停泊。

　　水灣中燈影萬點，光華搖盪，乃是許多船上吊著的燈，倒映水中，無形中加多一倍，水波蕩漾不住，而倒映的燈光也就搖搖不定。於是灣外一片黝黯，水天相接，而灣內則甚是光亮，語聲櫓聲，響成一片。岸上有個小市集，此刻甚是熱鬧，那兒吃喝的地方有的是，雜貨一應俱全，大概是往來的船隻，都在這灣中歇站，所以有這熱鬧地方。

　　徐元盛若有所見，獨個兒下船去了。剩下德貝勒三人，懶得上岸走動，便齊坐在船舷邊，看這港灣風光。

　　小閻羅屈軍首先道：「咦！那艘小船不是老是跟著我們走的麼？現在那乘客露面了。」

　　餘下兩人循著方向瞧去，只見在水師規定的水面邊緣，一隻小船，拋錨不動。這時船頭一個人盤膝坐著，身旁擺著一壺酒，一個酒杯，還有兩個小果碟兒，不知其中盛著些什麼下酒乾果。那小船和他們相距三四丈，那人的正面對著他們，燈光下隱約可見是個儒服少年，舉止文雅，相貌秀逸。這時，他正舉杯獨酌，一眼瞥見大船上三人一同瞧著他，便將酒杯虛虛相敬讓酒，那動作甚是灑脫。

　　德貝勒道：「光是看這書生外表，便值得相識結納了……」

　　孫懷玉道：「小弟也有此意，我們何不請他過來相見？」

　　屈軍搖首接口道：「我的爺們，這艘船不是自家的官船，眼看著風波迭起，還是別招惹這些浪跡江湖的人為是，免得又要多費氣力……」

　　孫懷玉笑道：「屈兄越來越怕麻煩。這麼著，兄長，我們不會過去與他相見麼？」

　　德貝勒道：「此法大妙，縱有事也惹不到這邊來，屈兄你就待在大船上，我和二弟過去便了！」

　　當下兩人坐言起行，立即喚過隨船的一艘輕艇，命之劃到那艘小船去，轉眼間，已到了那小船旁邊。

　　孫懷玉向那少年書生行禮道：「兄台好雅興，漁火獨酌，小弟等適見兄台不棄，舉杯邀飲，故此冒昧過來相見……」

　　少年書生微笑道：「兩位請上船來，小弟正有獨酌無相親之感，幸蒙不棄，喜何如之，請快上來……」

　　那船頭地方不大，德貝勒和孫懷玉移過這邊，也只好學他盤膝坐下。德貝勒命那輕艇先回，等會再來接他們，那舟子嗷然應了，雙槳起處，逕自衝波回轉。

　　三人各報姓名，那少年書生自報姓褚，單名齡，並不說出身世，也不說出行蹤何去。起初虛虛泛泛地談論著，卻漸漸款洽，德貝勒和孫懷玉是滿腹經綸的才子，自不必說，但那褚齡也是才華超妙，記聞廣博。兩杯酒落肚，酒意助長談興，一時俱忘卻身在何處。

　　褚齡好像不曾料到，在那大官船上，竟會有這樣風流儒雅的人物，不覺流露出傾心欽羨的樣子，這神情使德、孫兩人更為開懷，彼此暢論滔滔，古往今來，無所不及，真是興高采烈。

　　可是孫懷玉怎樣也拂不掉心中一絲疑惑。老是暗忖道：「這位褚兄眉目如畫，不但眸子黑白分明，泓如秋水，便那玉頰朱唇，竟是和絕色美女一般。而那一對斜飛入鬢的長眉，眉尖上常常凝住愁怨，雖然在興致飛揚的談話中，還是隱有不妥之意，真令我大惑不解了！」

　　德貝勒剛剛論完宋儒理學大致利弊，忽見徐元盛乘著小艇，劃回大船去，便對孫懷玉道：「我們叨擾了褚兄美酒，也不知談了多久，你看，徐元盛也已回來了！」

　　褚齡微咦一聲，扭頭去瞧，孫懷玉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們真個忘卻時候不早，褚兄你認得徐君麼？」他轉頭一笑，道：「小弟哪會認得，我等談笑正濃，兩位兄台，何以有歸晚之言？」

　　孫懷玉和德貝勒兩人陡覺眼前如百花盛放，他的笑容，使他們同時在心中浮起傾國傾城的感覺，禁不住一齊訝異，為何在男性笑容中，也有這種異樣的感覺。褚齡的笑容很快便斂住，那一排細貝似的牙齒，又隱沒在紅唇之內。

　　他又道：「人們總是隨緣遇合，鑄情惹恨，便在這不可解的片刻……」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極深刻的感觸，不過他的眼光，遠投向粼粼湖水上，似是借題發揮，道出心中抑鬱。孫懷玉驀然醒悟地深深注意著他。德貝勒一拍膝頭，嘆道：「褚兄所言極是，褚兄所言極是！這便是命運了！那種能夠銘刻於心版的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卻又悄悄逝去，求既不得，追亦莫及……」

　　孫懷玉默然無語，瞧著兩人唏噓的神情，忍不住忖道：「他們兩個，原是傷心人別有懷抱，這些話可對了兄長的勁，再談下去，兩人不會抱頭痛哭才怪呢，不如歸去大船吧……」於是他不再徵求德貝勒同意，逕自向大船揮手，那兒屈軍仍然倚在船舷，不住向這邊眺望。這時，見到孫懷玉揮手，便也揮手回報。

　　不一會，一艘輕艇破浪劃至，德貝勒和孫懷玉同向褚齡道別，下了輕艇。褚齡舉手道：「今夕幸得和兩位兄台相見，飽聆教益，自當永誌不忘。今後若逢滿江漁火，夜泊湖岸，獨酌浮白，波光容與之際，兩位清俊風度，定必逐夢而來……」

　　德貝勒喟然嘆息，孫懷玉道：「人生何處不相逢，褚兄寄傲江湖，輕浪萍花，後會定必有期……」

　　語聲漸遙，那輕艇倏忽間已劃遠。兩人上了大船，徐元盛已從艙中出來，背上多了個包袱，一見三人聚在船邊，便走將過來，面色十分沉重。

　　小閻羅屈軍微訝道：「徐兄，你……想離開麼？」徐元盛點點頭。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三十九回　鳳舞九天　水寇命絕　魂遊一隅　遠客膽搖

　　德貝勒疑惑地瞧著他，問道：「徐兄離開這兒，到哪裏去呀？」

　　徐元盛道：「方才我遇見師侄白亮，據他說關洛有好些人南來，要查尋鬼母下落，以便乘隙尋那白鳳朱玲，好替死去的李鏢頭報仇，此事與我大有關連，故此如今去與他們會合。這位梁公子，我不再侍候了。在下知三位都是非常人，可是最好離開他，因為我們方才得知何以骷髏黨對他緊追不捨之故，這種人，實在不值為他賣命……」

　　孫懷玉道：「徐兄可否將骷髏黨尋仇的緣因示告我等？」

　　徐元盛道：「那有什麼不可的？據他們無意中得知，原來這姓梁的竟是仗著老子的勢力，無所不為，去年偶過鄉間，見到一個農女甚為美貌，當下便要帶回府去，充作姬妾，可是這農女已配一個農家子，農女的父母豈敢違拗，便將聘禮退回那農家子，卻不知這對未來夫婦，日常廝見，早有感情，故此那農家子大為不忿，立即找姓梁的理論，自然不會有結果，而且被毆一身，返家後氣憤而死。不料這農家子竟是骷髏黨五名匪首中，老二的侄兒，故當骷髏黨老二知道之後，便誓要殺他洩憤，為了這事，骷髏黨全部由黔滇潛來湖湘，直到偵知姓梁的去峨嵋朝山進香，便由老二和老四千里追蹤，不料結果失手，而留在武昌的老大卻因青樓縱酒，敗露行藏，被新近再次出山的老捕頭湯霖擒住……這便是大概情形。我一向以為姓梁的生長官宦之家，又是獨子，不免受父母驕縱一點，因而脾氣稍壞。既食人之祿，便忠人之事，於是一路捨命保護他，不料竟是這樣的壞胚子，倒不如任他自遭孽報了，三位不致以為在下為人不義吧！」

　　三人聽了，方才知道內中詳情，孫懷玉不由得懊悔地道：「這廝的確可惡，徐兄這樣決定，足見心存正義，不為利動，我等萬分佩服。」

　　德貝勒問道：「徐兄方才提起鬼母，她不是在關洛間的碧雞山立腳麼？何以又會南下尋她下落？」

　　徐元盛答道：「正是這樣才奇怪，據說在不久之前，忽然有大隊官兵進剿碧雞山玄陰教的老巢。不知怎的，鬼母沒有抵抗，而是聞風先遁，走個乾淨，根據蛛絲馬跡，可能是匿藏在雲夢附近，故此關洛的俠義道，分出好些人來追查玄陰教的下落。」

　　他面上流露出不捨之容，可是大概約定時間已到，故此又有匆遽之色。孫懷玉道：「我們再打算一下行止，徐兄請先自便，將來到京師時，務請謀面，再把盞長談！」

　　德貝勒和屈軍各各舉手向他作別，德貝勒微笑道：「徐兄此去，自家保重，恕我等不送了。」

　　徐元盛別過三人，逕自下小船劃向岸上，行色匆匆，料是不曾通知梁士倫。只見他在船中左右顧盼，忽然伸手脖子，緊盯著褚齡那面。接著他吩咐舟子幾句，那小船便轉折劃向褚齡的小船。

　　褚齡本來仍舊坐在船首，這時忽然鑽回艙中。待得徐元盛的輕艇劃到切近，篷艙中本來點亮的一盞油燈，驀然熄滅，裏面一片黝黯，哪看得出什麼？

　　徐元盛沒有再逗留，徑又折向岸上。三人在大船上看個清楚，不覺詭異相顧，德貝勒道：「那位褚兄一定認識徐元盛，為了不想見面，故而有這番光景。但不知為了何事，不肯相見？」

　　孫懷玉道：「認識是無疑問之事，不過未必是好相識，否則……」

　　德貝勒忽然截斷他的話，手指著船外道：「二弟你看，褚兄的小船已泊向岸邊，咦，他也上岸去了……」

　　小閻羅屈軍笑道：「你們白費心思，江湖上的行徑，大都是恩怨相纏，永無了局，我們倒是趕快商量一下去留之計，決定到底與那廝同去武昌，抑是棄之而行！」

　　德貝勒正要說話，艙中走出尖尖疲疲的于師爺，他一徑走過來，搭訕著些閒話，一直到他們覺得太晚了，便回到後艙去。

　　這時，不覺已近三更時分，于師爺已回艙中。德貝勒皺眉道：「這兒前不靠村，後不近店，我們即使想走，也沒有去處，不如到長江再說，或者一路無事，便同往武昌無妨！」餘下兩人聽了，覺得也是道理，便各各預備解衣安寢。

　　德貝勒忽然張目仰望，口中噓了一聲，示意兩人別做聲。小閻羅屈軍站起來，那意思是想出艙去，德貝勒一把捋住他臂膀，悄聲道：「你別出去，留神懷玉，我出去看看……」不等他說什麼，伸手將衫尾掖起腰間，跟著向艙壁上懸著的油燈，虛扇一掌，那燈應手而滅。

　　屈軍心中大為悅服，忖道：「這油燈相距五六步之遙，二爺竟能隨手扇滅，這功夫比之任何武林名家，不見得會遜色，如若用宮中高手相衡，則比之我見過的雪地雙鷹周佐，也是在伯仲之間，這種身手的確驚人，可笑我以前老不發覺，日後定要問問他，這一身絕藝，是打什麼地方學得的！」

　　他一面忖想著，一面移步過那木榻，孫懷玉正想下床，讓他一手按住，悄聲道：「貝勒爺吩咐我們別要出去，你別往外闖……」

　　這當兒，德貝勒已宛如一縷輕煙，打側面艙門閃出船外。按道理他本應直往中艙，因為情知徐元盛已走，船上已無別的會武功的好手，故此梁士倫的處境，最為危險。可是此刻他們都知道梁士倫的惡行，便不去管他死活，只忙著查探究竟是什麼人夜闖官船。

　　艙外冷風撲面，天上沒有星辰，也沒有月亮，黑漆漆一片。不過四下檣桅高懸的風燈，卻照亮了整個湖灣。四下除了水聲湧濺在船隻底的微聲之外，便無其他聲息動靜。德貝勒記得這船艙頂相當高，在船舷和船艙間有一片暗影，這刻閃出艙外，立刻隱蔽身形在暗影中。更不怠慢，腳尖微墊，身形已沿著船壁直游上去，宛如一隻大壁虎。不過這艙僅僅丈許高下，故此在墊步那一下，已到了頂端。他探出半截頭顱，張眼四覷，只見艙頂上站著兩條人影，都持著兵器，正想向前艙那邊縱去。

　　在四面桅燈微光照射之下，但見這人的衣服緊貼著身軀，沒有衣襟，像是整套的緊身衣裳，身形移動間，發出閃爍光芒。德貝勒雖是長居北地，這刻也有想出這兩人穿的乃是緊身水靠，大概是從水中來，故此身上的水珠，映起光芒閃爍。一個身材瘦長的手持兩把兩尺許的手叉子，一個是橫提著精鋼魚叉，三件兵器也是閃閃發光。

　　德貝勒忖道：「這兩人是水寇了！但何以這般大膽，公然在艙頂走動毫不忌憚四面水師的哨衛？他們和姓梁的又有什麼過節呢？」其實這時水師船上輪值的四名警哨，早讓人弄倒，失去知覺了。

　　兩人轉眼間縱到艙頂上，德貝勒四望並無其他敵蹤，當下飄身下舷，閃電般從暗影間轉到前艙去。

　　那兩名水寇飄身落在船頭，輕功竟也甚是佳妙，腳下的官船毫無動靜。他們真個大膽，疾速而又輕靈地撬開前艙門，閃身進艙。艙中壁燈未熄，照得清楚，六七名家人，橫七豎八地睡倒一艙。他們相顧望了一眼，那瘦個子微微搖頭，手叉子指指中艙。

　　德貝勒在窗外看得真切，念頭一轉，覺得那梁士倫雖是不肖，可是究竟在自己羽翼之下，不應讓他遭人毒手。當下身形忽起，如怪鳥盤空，倏然落在前艙和中艙之間的通路處，那兒也不過是三尺來寬的地方。

　　前艙通過這邊的艙門忽然打開，德貝勒早藏身在門邊，這時鼓氣向門內吹一下。那瘦個子正待出艙，忽覺一陣冷風勁撲眼鼻，力量強勁得奇怪，像要封住自家呼吸似的。

　　他禁不住低哼一聲，伸手攔住另外那人，趑趄一下，驀然轉身，撲奔那邊艙門。忽見那扇艙門，無風自動，悠悠關閉。這時，另外那手提精鋼魚叉的漢子，也知事有蹊蹺，同時止住身形。

　　兩個人在油燈光下，商量地對望幾眼，持魚叉那漢子，騰出左手，掏出幾枚魚骨頭似的細小鋼刺，這種暗器名為「飛魚刺」，餵有極厲害麻藥，可以在水中使用。

　　瘦長子想起兵法中所謂虛者實之的道理，手中手叉子指指已閉上的艙門，另外那漢子點點頭。便一同踅近門口。這漢子倏然用魚叉推開艙門，瘦個子早有準備，伏身貼他急竄而出。那漢子也跟著一溜煙似地縱出門外，兩個人這時正是渾身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暗算。

　　兩人在船頭穩住身形，放眼四望，只見四面桅燈隱隱，水波喋喋，哪有敵人蹤跡？那提叉漢子靈機一動，用叉指指艙頂，自個兒卻倏地往左側繞去。德貝勒這刻果然伏在艙頂，心中正打算如何施用個下馬威，把這些水寇嚇走便算。

　　剛才他很容易地戲弄這兩賊，於是便生了輕慢之心，低估了兩賊的能耐。哪知這兩賊均非弱者，那瘦個子持手叉子的，乃是洞庭幫副幫主銀鱔廖潛，昔年與毒蛟林源和現在隱於太湖的靈龜伍陵三人合稱湖湘三水怪，名聲赫赫。雖然陸上功夫總不比水底高明，然而加上百戰經驗，那種機智便難以衡量。至於那提叉漢子，則是毒蛟林源的親侄子飛魚刺林渭，為人素常出名陰毒，自從傳了林源的飛魚刺之後，不知用來暗算過多少人，故而以這暗器得名。

　　德貝勒見銀鱔廖潛瘦長的身軀，筆直縱起，倏然一長身，真力貫在右掌上，「呼」地劈空打出去，猛然發覺敵人竟是直上直落，並沒有向前撲來，這一下掌力雖足，但隔了六七丈遠，怎樣也傷不了敵人，正在錯愕間，忽聞臨風有極輕微的破風之聲，到發覺時，已快打上身來。這時才聽到後面有人低叱一聲「打」，敢情是那飛魚刺林渭從側面縱起，身在半空時，一見艙頂敵人沒有防備，注意力給銀鱔廖潛引住，便在肚中暗笑，揚手發出早已摸出的飛魚刺，一連五支，作梅花形發出，估量在一丈方圓之內，敵人無法逃出毒手。在飛魚刺快要打到敵人身上時，才發聲喝出「打」字。

　　好個德貝勒，不愧是武林高手，這時臨危不亂，驀然向前面倒去，上半身已低垂艙頂外，但饒是這樣，也不能避開作梅花形飛來那五枚飛魚刺的前下面兩根。只見他雙腳後跟踢處，兩枚斜射而至的飛魚刺已飛上半空。這一下正是崑崙山名聞天下的「鳳舞九天連環七式」中的一式。這鳳舞九天連環七式早已絕響百年，不料會在清室王冑身上復見於江湖。想那飛魚刺林渭如何曉得，這刻尚以為有機可乘，身形疾然衝下，手中魚叉帶起一道精光，一招「青龍探爪」，急刺敵腿。

　　眼前一花，早已刺個空，卻聽銀鱔廖潛驚呼一聲，他身形剛好站定，卻見人影一閃，那敵人正如飛鳳迴翔，姿勢極為好看，身形並不急疾，卻是無比迅速，還沒有眨眼工夫，已到了面前。白光一閃，一柄精光耀眼的手叉子已劃向持叉右臂。飛魚刺林渭在這瞥掠之間，已認出這柄手叉子正是湖湘三水怪之一，銀鱔廖潛的兵器，只不知怎的會在這瞬息間，到了敵人手中，而且還拿來對付自己。當下不暇思索，抽叉撤步，正想化招為「挑簾望月」，自保拒敵，哪知敵人身形閃處，帶起一股風聲，已飛越過頭頂，落在身後側邊。

　　飛魚刺林渭聽風辨位，魚叉斜裏從脅下刺出，卻聽船頭的銀鱔廖潛低哨一聲，發出退卻訊號，心中怦地一驚。

　　德貝勒雙眼露出怒恨光芒，當他雙腳踢飛暗器之時，已經升起怒火，覺得這水寇太以陰毒，用這種手段來拾人性命。敢情那五根飛魚刺均是打向身上各穴道，如果打上了，最少也是殘廢終身的重傷，教他如何不怒。立即使出鳳舞九天連環七式的奇功來，渾身肌肉同時抽緊伸縮，真氣正逆反覆運行，身形已迴翔而起。銀鱔廖潛剛好身形落地，暗驚這兒怎會跑出這麼厲害的高手，那掌力竟能打得這麼遠，雖然未曾負傷，可是已見出這敵人的功力，乃在自己之上。正在轉念之間，敵人有如天外飛來，一掠而過，風聲壓體，不由得雙叉急刺，一招「雙蛟出水」，攻敵自保。猛覺手背一陣劇痛，德貝勒雙手探處，直如仙鳳拂翅，一下子奪得一把手叉子。銀鱔廖潛退步不迭，但德貝勒根本志不在此，鳳舞九天連環七式乃是迴環運用，奇妙無比，已自折回艙頂。

　　飛魚刺林渭一叉從脅下刺出，聽到退卻之訊，還未轉念，猛覺魚叉被敵人捋住，運力一掙，卻有一股潛力撞來，慌不迭鬆手棄叉，倒躥飛退。

　　德貝勒捽叉棄刃，身形跟著飛起，看起來並不急疾，卻是比林渭快得多。在林渭折腰下插向湖中之時，飄飄然伸手一按林渭背脊，跟著退回艙面。

　　銀鱔廖潛手叉子一被奪出手，立刻發出退訊，自個兒已一躍下水，半點水珠兒也沒飛濺。這時已伸頭上覷，正好望見德貝勒伸手按了飛魚刺林渭背脊一下，退回艙去。禁不住脫口低叫半聲，在水中一躥，正趕上飛魚刺林渭「撲通」一聲，掉在水裏。這情形已顯出飛魚刺林渭身負內傷，連分水而下也辦不到，立地伸手挾著林渭腰肢，向水底急泅潛走。

　　德貝勒施展武林絕藝，立刻將敵人收拾掉，心中一陣暢快，方才一股怒氣，早已消散，仰天打個哈哈，伸腳一掃，艙頂遺下的兩件兵器，忽地飛掉水中。

　　哨聲落水聲以及德貝勒自己的笑聲，把水師船上的水軍驚動，這時發現了船外的警哨已昏倒不動，更加聲張吵嚷起來，霎時間舉起大把燈籠，還有好多孔明燈，射出一道道黃光，四面照射，有幾隻船立即攏過大船，上來探看梁公子動靜。

　　德貝勒早回到後艙去，一任外面吵嚷，三人卻管自睡下，一面低聲說出內情。隔了片刻，于師爺由一個家人，打著燈籠進艙，見艙中只有三人，驚問道：「三位也醒了？徐師傅呢？他是到外面巡望麼？」

　　孫懷玉一骨碌爬起來，顯然不懷好意地笑一下，道：「我們整晚沒見過徐師傅，方才有兩名水寇偷上船來，都打發了正想睡下，先生你便來了！」

　　于師爺身軀震動一下，那雙鼠眼，在三人面上溜了一週，才道：「方才有水寇？徐師傅他……孫兄的話，在下弄不大清楚……」

　　德貝勒道：「于先生別驚……」他嚥住一下，嘲弄地看著他，再道：「徐兄自傍晚上岸，至今未回來，他的隨身包袱也帶走了，這情形你可以估量一下。至於方才的響動，果真是有兩名水賊溜上船來，已被我們打發走了，相信今晚不會再有什麼事……」

　　于師爺放心而又不放心地籲口氣，不管他們嘲弄的神情，連忙行禮道勞，告了擾便退出艙去。

　　孫懷玉見他有點狼狽，等他退出艙之後，忍不住打個哈哈，壓低聲音道：「這廝既是梁總督的心腹，害人的主意，恐怕出得不少，有機會還得弄點苦頭給他吃，之後將他也除去……」

　　小閻羅屈軍噓一聲道：「隔牆有耳，這刻讓他知道，究不是上策……」

　　這裏三人悠然笑語，卻不知岸上一幢屋子內，這刻正是刀光劍影，殺聲動地。

　　原來當徐元盛一徑上岸後，便匆匆穿過那熱鬧的小市集，在集外不遠，幾幢房屋建立在一個大園子之內，這裏便是湖湘一位武林人物邵元的鄉居，邵元早年是著名鏢頭，擅使一面鐵牌，專破各種暗器，近年息居於此，因為昔年走鏢，與關洛間鏢行中人，都有聯絡，故此這次關洛來了好些武林中人，都憩足於他家。除了最末的一進是內眷居住外，其餘兩進，都撥出來給這些武林朋友歇宿。徐元盛走進大廳時，裏面燈火輝煌，團團坐著七個人。

　　當中鬚髮已灰的魁梧個子是主人邵元，順左邊排落是個老者，目光矍鑠，健壯異常，乃是雙戟李照的師叔田光，手中托著一對鐵膽，不住搓動，發出「啷啷」微響。接著是西涼派高手閔世華、薄公典兩人，神手常公仲，徐元盛的師侄白亮，以及一個中年人，乃是田光徒弟謝超。

　　徐元盛灑開腳步，直闖進廳去，緊張地叫道：「我發現她了……我發現她了……」

　　眾人都站起來，主人邵元首先問道：「徐兄發現了什麼？莫非是……玄陰教的……」

　　徐元盛道：「除了她還有誰，我……是說那白鳳朱玲……」

　　這話一出口，眾人全都矍然相顧，聳然動容。徐元盛道：「她仍是喬裝男子，在一隻小船上，雖然到我命舟子劃到船旁時，她躲進艙中去，並未曾對面看清楚。可是我知道定是她，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中的一鳳……」

　　神手常公仲叫道：「這個女妖真個碰上了，我們快去尋她……」

　　田光厲聲道：「擒住這賤人，將她的心挖出來，祭奠李師侄……」

　　當下眾人紛紛離座，他們誰都知道這敵人乃是強勁仇敵，決不能輕視，故此各各抄兵刃，檢視暗器。白亮和謝超，一個是單刀，一個是喪門劍，這時先闖身前走，帶引道路。忽見廳門站著一人，兩道斜飛的長眉下，那雙清澈烏亮的眼珠中，射出寒冷的光芒。

　　白亮大吃一驚，當日在河畔柳村外，曾見過白鳳朱玲一面，這時瞧得清楚，不是她還有誰人。不禁失聲引吭叫道：「她……在這兒……」

　　寒風吹起她的衣襟，顯得十分文弱。雅緻的形體，彷彿要隨風而逝似的，謝超聽到白亮一叫，明白擋住去路的正是欲得而甘心的仇人，當下手中喪門劍一擺，喉間吼一聲，一招「魁星點頭」，劍光閃處，分心刺去。

　　白鳳朱玲清瘦的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邁步左旋，謝超的劍尖擦身而過，她不待敵人收劍換招，身形倏然歪倒，閃眼間，卻從劍底鑽過，來到右側。謝超身手本是不凡，但不識朱玲用的乃是鬼母獨門步法，名為「遊魂遁法」，當日大鬧鐵家堡，堡中群雄齊起堵截之時，就是讓她以這一路遊魂散魄般的遁法，東歪西斜，轉眼脫出重圍。這時，朱玲已貼近謝超身旁，幾乎鼻息相接，幽香微度。謝超在不覺之間，被敵人走到懷中，焉能不驚，哪有暇領略麝熏微度的香豔滋味，這時勢不能回劍傷敵，右手翻腕用那突出掌外兩寸許的劍把，疾撞敵人「鎖腰穴」，左掌也不封閉門戶，改劍訣為拳頭，猛搗出去。

　　但覺眼前一花，朱玲又在他脅下鑽了出去。謝超暗叫一聲不妙，念頭轉動間，朱玲清叱一聲：「倒下！」人影閃處，已俏生生立在廳內，手中持著打磨得鋒利的喪門劍。而謝超則俯僕而下，重重摔在地上。

　　朱玲細長的眉毛微挑，目射異光，冷笑道：「方才那個背地傷人的，趕快來送死……」

　　田光手中的鐵膽「鏘」地大響一下，面上已變了顏色，氣哼哼地喝道：「賤婢休得張狂，看暗器……」語聲未絕，手中兩枚鐵膽已劈面打去，激起極沉重地破空之聲。

　　但見朱玲斜刺裏走開，衣袂飄揚，乍看去好像凌虛而行，如幽人獨往獨來，無滯無礙。那兩枚鐵膽如何傷得到她，「砰叭」大響連聲，敢情勁道十足，把廳牆打穿了一個窟窿。

　　閔世華抱著砍山刀，攔將過來，叫道：「難道你一味會閃躲，不敢鬥上幾招麼？」他的聲音，極為響亮，大廳中也起了嗡嗡回聲。

　　朱玲傲然挺劍，藐唇道：「你們一齊上來吧，好叫你們死得眼閉……」

　　閔世華受她奚落，面上掛不住，轉頭叫道：「這段冤仇乃由敝派所引起，在下佔先一步，替關洛同道報仇，各位前輩朋友，請替閔某壓住陣腳……」

　　主人邵元橫提著那面大鐵牌，已欺近來，聞言立刻往旁邊散開。其餘神手常公仲，和西涼派薄公典，也圍在圈外。徐元盛的鋼鞭在常德被魔劍鄭敖削斷，這刻沒有趁手兵器，便墜在一旁，手中托著一對銀梭，凝目伺敵。

　　只有田光衝過來，手中持著護手雙鉤，怒叫道：「閔老弟把這賤婢讓給我……」

　　白鳳朱玲道：「你們兩個一齊動手好了，省得唇舌相爭，耽誤我的時間……」

　　閔世華見田光衝過來，心中大為不悅，無可奈何地撤後兩步。

　　朱玲外表似是目空一切，其實早在心中盤算：「這田老頭得名甚久，未知功力如何，還有那持鐵牌的，也不知功夫深淺，其餘的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必須如此這般，以策萬全……」

　　在她忖想間，田光已大喝一聲，雙鉤一齊刺到。朱玲錯開兩步，出劍平刺。田光左鉤一沉，疾撩敵劍，「嗆」地微響，鉤尖已掛著敵人劍身，心中暗喜，運勁引奪。右手鉤已斜劃敵人。忽覺手中一震，敵人那劍如靈蛇跳動，驀然滑脫出去，心中不由得驚訝，怎麼會鎖不住敵人的劍，這時右手鉤已劃到敵人身上，只見敵人微微一歪，又是舉劍來撩，「嗆」地再響一聲，自己的鉤又咬住敵劍。

　　田光數十年浸淫雙鉤之中，招式純熟已極，不待思量，左手鉤已急劃敵臂，務求將敵人的劍奪出手再算。

　　朱玲一聲輕笑，手中劍微顫，依然像第一下那樣，滑退出來。只見田光果然錯愕驚顧，身形略為停滯一下。

　　這兩下脫鉤而退的劍法，廳中的人沒有一個能叫得名堂，全都在心底暗中驚異。原來碧雞山玄陰真經內，有所謂「玄陰十三勢」精微奧妙，莫測其端，乃是鬼母不傳之秘。鬼母以絕頂天資，浸淫於「玄陰十三勢」數十年，方始得其秘奧，自詡天下無敵，這十三勢的厲害，可想而知。鬼母又從十三勢中，創出幾種兵器招數，在白鳳朱玲而言，乃是「玄陰十三劍」，而實在則只傳了十劍。三鬼之中的厲魄西門漸，卻是「玄陰十三鏨」，傳了十一招，已比朱玲高出一籌。

　　朱玲退開一步，揚劍叫道：「你們聽著，我可要使用暗器，我的暗器是奪命金針，專釘穴道，你們無論有沒有參戰，一律要提防點兒……」

　　這幾句話，那徐元盛和常公仲是嘗過她金針絕技苦頭的人，忍不住叫道：「各位要小心，那金針難防得很！」

　　朱玲驀地向旁邊滑開，正好田光已提鉤撲上，兩下錯過，她右手一揚，叫道：「打！」那方向正是丈餘外的神手常公仲。

　　正是先聲奪人，神手常公仲嚇了一跳，舞刀急撤，挪開四五步。定睛看時，朱玲已溜開尋丈，劍光如靈蛇飛舞，攔住田光身形，那柄喪門劍分開鉤光直刺進去。常公仲空自舞刀閃避，敢情朱玲只是虛聲恫嚇。這時，饒他閱歷世故，俱有火候，也禁不住為自己的張皇而臉紅耳赤起來。

　　欲知朱玲來蹤去跡，以及正邪高手，大會武昌等緊張情節，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回　金針劍氣　一鳳施妙技　鐵牌刀光　群雄陷重圍

　　上章說至白鳳朱玲，隨著徐元盛報訊之後，現身於邵元廳中。

　　這時，朱玲詐作使用金針，把神手常公仲嚇了一大跳，跟著已回身攔住追撲而來的田光，手中長門劍分開雙鉤，分心刺入。

　　鄉間的屋宇，俱都佔地寬敞，這大廳地方不小，雖然加上朱玲共是八人，仍有極大地方可以施展。

　　田光曾經兩度奪劍不成，當下已深信名傳天下的一鳳三鬼，果是平生未見的勁敵。這時雙鉤斜封，但敵人劍尖已經探進來，寒風拂面，形勢大是不妙，嘿然喝一聲，反身旋開數步，堪堪避過一劍，他乃是關洛第一位鏢頭雙戟李照的師叔，身手自是不弱，卻也險險立即負傷落敗。

　　朱玲身法奇妙，晃眼之間，已閃在閔世華面前，劍挾寒風，刺向他胸膛，閔世華砍山刀已捋在手中，卻不招架，疾地退後。只見劍光閃處，急劃側面的薄公典。招數太快，後面的田光剛剛舉鉤想重新撲來，朱玲已連攻了兩人。

　　薄公典乃是西涼派宗主移山手鐵夏辰，手下四大弟子之一，他們這一脈俱以力量沉雄見勝。這刻他並不如閔世華所想一般，將朱玲留給田光獨力收拾，一見劍光劃到，手中嗆啷啷響處，那柄九環刀已使出黃沙刀法中，「平地青蓮」之式，絞劍削臂。

　　朱玲見他出手疾迅，招數精奇，知道也是把好手，眸子一閃，手中長門劍已撤回來，忽如長虹飛度，追刺閔世華。左手反掌一揚，一線金光閃了一下，側面立刻有人喲了一聲，「咕噠」倒地。

　　閔世華來不及看倒地的人，手中砍山刀斜劈而出，勢猛力沉，朱玲哪會與他以硬相拚，玉腕翻處，喪門劍忽地從脅下推出，正好挑在急撲而來的薄公典九環刀上，「叮」地微微一響，那柄挾著千鈞力氣的刀環大刀，軟軟滑開。田光雙鉤這時已經攻到，他被朱玲飄渺莫測的身法，使他直到現在才能夠追撲到和遞招。朱玲頭也不回，忽然一矮身形，竟從雙鉤之下，倒退出田光身後，這一來，反而變成田光攔住閔世華和薄公典兩人。田光老臉通紅，羞忿難忍，右手鉤反手急劈，卻劈了個空。

　　徐元盛已抱起受傷倒地那人，原來是送了喪門劍給朱玲使用的謝超，他失劍之後，心中那份難受就不用提了，打囊中掏出幾枚鐵蓮子，接近戰圈，一心想找機會暗算，誰知朱玲比他更陰毒，在劍刺薄公典之時，已經注意到他一個勁追近來和面上的神情，因此在撤劍追攻閔世華那一剎那間，出其不意地先發制人。

　　宅主人邵元怒吼一聲，敢情他已看到謝超已被朱玲的金針，紮在「提命穴」上，情知謝超縱使不死，也落個一生殘廢，教他如何不怒，振吭叫道：「各位別要手下留情，這妖女太狠毒，容她不得……」叫聲中，自家提著那面鐵牌，猱身直撲。他仗著手中鐵牌，專克天下暗器，而且極是沉重，武家所謂「一力降十會」，膂力大的人，的確佔很大便宜。

　　朱玲等閒不使出「玄陰十三劍」，這刻冷笑一聲，道：「你們剛才疾呼，要挖出我的心，今晚看看是誰挖誰的……」幾句話的工夫，眾人已合圍住她，幾般兵器，相繼攻戳。朱玲顯得吃力地招架著，口中仍然說著話，她道：「你們有老有少，南方的和西北的英雄人物都在這兒啦！依我說，再多請幾個人來，真真正正以多為勝才對……」

　　這時，一共有四個人聯手圍攻，那便是田光的護手雙鉤，邵元的鐵牌，閔世華的砍山刀，薄公典的九環刀。這四人當中，以那對護手鉤和那面沉重的鐵牌最具威力，但兩柄沉重的大刀也神勇異常，不比泛泛。朱玲在四人夾攻之下，只這說話工夫，已顯得吃力招架。她的話一說出來，這四人就如預先約好似的，一齊收手退後。原來這幾人都是浮起同樣想法，田光在西北早負名望，歲數又大，當然認為不能負起以眾凌寡的罪名。邵元乃是湖湘武林有名人物，聽了朱玲的話，自然趕快斂手。而閔世華、薄公典兩人，乃西涼四大高弟，也是有身份的，不得不退。其實他們四人本來無心合力夾攻，最多也不過想戒備守著敵人逃路，不讓這狠毒的敵人逃走而已，可是被朱玲東一下，西一劍，惹得全動上手。

　　朱玲見他們一齊退後，中央只剩下她一人，心裏覺得好笑，忍不住嗤地笑出來，繼續道：「我可不怕你們，你們最好一同上來，否則落了單，死得更快……」她轉瞬掃視，見四人俱是面現怒容，知道他們一定要招呼定誰先上來動手，當下又格格一笑，左手一揚，一絲其細如線的金光，疾射而出，暗器出手之後，才喝道：「撒刀！」薄公典哎喲大叫，那柄九環刀真個掉在地上。要知朱玲的奪命金針，得自鬼母真傳，已練至十分火候，當日雙戟李照死在金針之下，這且不說，便是銀梭徐元盛、神手常公仲兩人，身手比之薄公典差不了多少，先見到李照身死，有了戒心，距離又較之現在為遠，況且躲不過金針之厄，想那薄公典這時如何不著她的道兒，立被金針深紮在右臂的「斤宿穴」上，但覺半邊身子都麻了，九環刀嗆嗆墜地，身形卻本能地盡力往後躍開，臉上的顏色，疼羞兼集，變得蒼白，神手常公仲忙上來扶住。

　　剩下的三人愕然驚顧，怒叱之聲並發，朱玲不俟他們說話，喪門劍的光芒閃處，劃起大半圈長虹，連攻邵元和田光兩人，邵元藏頭縮頸，讓劍風拂過之後，手中鐵牌，打偏著橫砸敵腰，這一下真是勢急力猛，眼看朱玲只要被田光迫住一下，便難逃毒手。田光久經大敵，閱歷極豐，這時哪有不知之理，眼見劍光臨頭，暴叱一聲，也是藏頭縮頸，手中雙鉤真力貫足，一式「雙龍抱珠」反攻敵人上中下三盤。這一式原是拚命的招數，因為只要敵人猛然沉腕，他的背胛非開一道口子不可，但敵人則要肚穿腹破，立刻有喪命之危，這樣自己總有便宜。

　　朱玲這時進既不能，停亦不可，因為身後的邵元，那面鐵牌力量已經運足，急砸而至，成了前狼後虎的形勢，只聽她格格一笑，不知怎地一矮身，忽然倒退著從邵元的鐵牌下鑽出圈外，閔世華站在一邊看得清楚，只見朱玲退鑽出來，站直身軀之時，頭上的帽子忽然歪倒，露出烏亮的青絲，敢情方才真是危機一發，朱玲雖在萬險中脫身出來，但頭上戴著的帽子，已讓貼頂而過的鐵牌風力，拂捋歪了。可是朱玲身形太快，直到她站直之時，她的帽子才歪落一旁。這一刻兒，閔世華微微脫口喝采，心中忖道：「這白鳳的劍法不見得驚人，但這身法又快又怪，看起來老像無法傷得著她似的！當日在堡中大廳，放著一廳子武林朋友，據說也是讓她忽歪忽倒，那些人連她的衣角也碰不到半下，結果吃她從容離開，大概便是用這身法了……」

　　他念頭尚未轉完，白鳳朱玲已扶正帽子，向險些兒撞在一塊兒的邵元和田光兩人嘻嘻冷笑兩聲。回臉一瞥閔世華，成心挑釁地微哼一聲，劍尖一領，身隨劍走，疾撲而來，閔世華哪敢大意，儘管心頭洶湧著仇恨，擬得一刀斬她做兩截，但手上卻用出一式「急流鼓棹」，半攻半守，刷地砍出半刀，未等部位夠上，已自收刀橫拒，封住門戶。

　　白鳳朱玲心中另有算計，此時見他嚴密封住門戶，心中電光石火般忖道：「姓田那老不死的，背後傷人太甚，我寧願放過其他的人，也非教他吃點苦頭不可……」這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身形已倏然歪倒，旁人但覺她宛如遊魂飄蕩，忽然又作弧形半圈後退。

　　邵元和田光兩人方才差點兒撞在一塊兒，各自懸崖勒馬，猛然收勢，邵元怒恨攻心，收勢之時，並非將力量中止，而是半收半發，大鐵牌橫裏盪開，旋了大半個圈子，身隨牌飛，追撲而來。朱玲相度形勢，本以為先逢著田光，哪知邵元從斜刺裏急撲而來，那面鐵牌風力絕大。她俏眼一轉，知道預定劍針齊施，以傷田光的法兒用不上了，因為邵元的大鐵牌面積太大，風力又猛，奪命金針不易傷到他。

　　田光雖然遲了一點兒追撲，卻因距離稍近，這時雙鉤暴長，急刺而至，時間恰好湊上，又成兩人夾攻之勢。朱玲見雙鉤如雙龍出水，凌厲攻至，禁不住嬌叱一聲，身形一錯，手中的喪門劍直挑順推，竟自和身撞向邵元的大鐵牌上。邵元心中暗喜，腕上加勁。劍尖鐵牌倏然一觸，邵元不覺脫口驚噫一聲，那去勢急勁的大鐵牌竟攔敵人不住，眼看著敵人直線凌空而起，越過自己頭頂，飛墜身後。連忙吐口唾沫，叫聲「倒霉」。敢情江湖人最忌被婦女跨頂而過！

　　朱玲故作閒暇地斜睨他們一眼，舉劍指道：「你們最好一齊上來，你們也應該看得出，我沒騙你們吧！」話聲中，「你們」這兩個字特別咬得重音。

　　三人心中更加怒了，可是方才朱玲直撞鐵牌，露了一手絕招，連閔世華也將觀念改變，知道朱玲不單憑恃著怪異的身法，其實在劍法上，另有絕妙造詣。不過想是這樣想，卻是不能做出三人一湧而上的事情！

　　白鳳朱玲見他們仍是躊躇，明白他們的心思，故意嘔他們道：「哎喲！你們三個成名人物，也不敢跟我動手啦！罷了！我饒了你們這一次……」說著話，腳下已趑趄著，作出要走模樣。

　　這時，三人不約而同地大吼一聲，除了閔世華先揚刀邀截去路之外，邵元和田光兩人，卻是齊攻朱玲。邵元的大鐵牌直拍出去，口中叫道：「這妖女口舌伶俐，手腳惡毒，兩位別讓她用話扣住，一齊拾下她再算……」

　　朱玲冷笑一聲，喪門劍急削而出，倏然化為粘勢，隨手將沉重勁急的大鐵牌卸開一邊，口中嘲道：「說到結局，還是三人一齊上來，何苦忸怩作態，白白耽誤時候？」

　　三人被她逗得急不得怒不得，咬牙切齒，奮力夾攻。三個都非庸手，一合圍便大見威力，有時一齊進招，使敵人無法首尾兼顧，有時此退彼進，迫敵自露破綻，眨眼之間，已招架了七八招。

　　白鳳朱玲這番二次出山，心情迥異，做事顯得老練得多。只見她舉劍起舞，那劍光如重繭剝絲，層層抽出，手法奇妙無比。不管三人施展任何凌厲招數，也不管是夾攻或是單獨乘隙而進，她只舞她的劍。乍看起來，渾身上下破綻甚多，但等到邵元等三人猛攻之時，恰恰劍光又封住來路。

　　三人都不知她使的乃是鬼母真傳「玄陰十三劍」，雖然她只懂十式，但使將開來，奧妙無比。三名武林好手，共是四件兵器，團團圍攻不長時間，又是十餘招過去，三人都同時發覺一樁事，原來起初他們三人或是同時夾攻，或是此進彼退，雖然未曾得手，卻見朱玲神色凝重，毫無怠慢之色，但二十招一過，他們三人便一味向著右方團轉圍攻，老是打著同樣方向的圈子，而朱玲面上審慎凝重的神色漸漸斂掉，一似勝算在握的神氣。

　　田光首先想扭轉這種局面，候得朱玲翻劍粘開閔世華的砍山刀時，倏然健腕一挺，雙鉤向左方一穿，意欲戳向朱玲露出的身軀，哪知人影閃處，邵元的大鐵牌比他先了半步，撞向同一部位。田光怒哼一聲，忖道：「果然受制於她，我非棄鉤不可……」心中想時，雙鉤已收將回來，恰好朱玲回劍點那鐵牌，田光雙鉤一展，尋隙而進，竟然又是繞右打圈。

　　三人不由自已，連環急攻，明知向右移轉，乃落敵人算中，卻因自己這面傷了兩人，正是新仇舊恨，齊上心頭，哪能就此干休罷手，見到空隙破綻，便不能不攻。於是大廳中劍氣縱橫，刀光牌風，映得人眼花繚亂。

　　白鳳朱玲劍法使開了，但覺有左右逢源之樂，一任敵人虎視眈眈，伺瑕蹈隙，卻是履險如夷，心中不禁忖道：「記得師父有一次無意中說起，我學得玄陰十式，已足夠縱橫江湖，尤其是不怕高手聯攻。單是這十式連環運用，便足以自保有餘。尚有未學的三式，每一式都有莫大威力，假如多學到第十一式，這個玄陰正式劍圈便添了吸力，只要敵人出手來攻，便不能脫身退出戰圈，結果非毀於玄陰絕戶不可。第十二式則是能將玄陰劍圈變化為反式，第十三式則是正反合璧，玄妙通神，那時雖是遇上了碧螺島主于叔初，也能夠佔點上風了……」她一面尋思，手中的劍卻是如龍鳳迴翔，上下縱橫。

　　再啞鬥了好一會，她的劍圈越使越大，但劍光卻無所不至，漸漸有捲住三人之勢。田光、邵元同時發覺不妙，田光叫道：「這樣打不成，我們且退……」

　　邵元應聲道：「我正有此意，唔……閔兄也退麼？」

　　朱玲格格笑道：「三個一齊上來，還是要敗逃，可是……」她微頓一下，黑白分明的俏眼中，射出一絲寒冷殺氣：「事情豈有你們想得如意，要來便來，要走便走？乖乖的趁早把腦袋留下……」

　　這時交手已有七八十招，三人心中各自有數。閔世華則是個寧折不彎的脾氣，明知時間越久，越是吃虧，應該先退下，緩一緩手，再圖良計才是。但一面又想到，這一敗退，師門的臉全給他丟光了，還有什麼面目在江湖走動？況且自己不說那宿仇是由師門引起，便方才傷了師弟薄公典的新仇，說什麼也是非報不可。於是橫下心腸，手中砍山刀盡情施展出黃沙刀法，宛如平沙浩漫，無所不至，刀風霍霍，凌厲疾攻。面上一片堅決表情，大有風蕭水寒，壯士不還之慨。

　　田光和邵元成名不易，極是知機，並不如閔世華一般想法，故此邵元將退之時，一眼瞥見閔世華那種與敵偕亡的神色，便忍不住再問他一句。閔世華帶出憤怒地哼一聲，並不作答。田、邵兩人聽到他的怒哼之聲，心中掠過一陣異樣感覺，狼狽地對覷一眼。

　　朱玲又是輕笑兩聲，無意中瞟了閔世華一眼，正好和他那凜然的眼光相觸，她的心不覺猛然跳動一下。她發覺他面上浮動一股悲壯的神色，而且十分堅決，一種大丈夫視死如歸、決不屈服的神情。她彷彿見過這種眼光和神色。剎那之間，舊日的回憶，猛烈地震撼著她，使她不自覺地微微搖頭，宛如下意識地想擺脫這聯想的侵襲，她委實是害怕那回憶……

　　一幅景象倏然掠過她腦海中──她真心愛著的人，從酒席上站起來，凜然地走出大廳去，他的面上，便有著相似的神情（事見本書第十三章）──劍勢忽然鬆懈，那越來越擴大的劍圈，立刻縮小。她左手揚處，一絲金光電射而出，田光舉鉤一擋，「叮」地微響一聲，金針落地。可是田光也暗中捏一把汗，敢情他從雙鉤上感到，那枚奪命金針雖然體積微小，但力量卻極強勁，怪不得能深入穴道，致人死命。其實朱玲因為心中恍惚，本來這枚金針是要乘隙傷閔世華的，但不知怎地沒有招呼他，卻打向田光，時間和準頭都大為差遜，才讓田光輕易擋落地上。

　　田光和邵元本待退出劍圈，這時忽見敵人自動鬆懈，大是有隙可乘，一齊將前念拋開，一牌雙鉤，重振威力，攻將上去。

　　旁邊又有人喝叱一聲：「看打！」兩道白光，連翻而至，直射朱玲。那人正是銀梭徐元盛，他將受傷的謝超挾進後面，急忙替謝超點住穴道，不讓金針隨著血脈，直攻心臟而死，正在忙著，神手常公仲也攙著薄公典進來，他的傷處在臂，那枚金針還露出米尖也似的尾巴來，當下忙又低頭用牙咬著針尾，拔將出來。眼見薄公典的臉色白中泛青，咬牙死忍這痛苦，不肯哼出聲音。便忙又包紮好，走出廳外，卻見白亮持刀守在一旁，並無機會進手，便囑他到後面看顧一切，自己與神手常公仲撲到戰圈之外。那時朱玲正好將玄陰十三劍施展開，劍光有如神龍盤空，矯健飛舞。他枉自捏著子母銀梭，卻無法發射傷敵。這刻一見有機可乘，喝叱一聲，將仗以成名的子母銀梭疾射出來，只見母梭在前，子梭隨後，銜尾電射白鳳朱玲。

　　朱玲聽風辨暗器，手中喪門劍本是斜挑右出，這時無暇使盡招式，驀然化為「黑牛犁田」之式，回劍一攔，不道那子梭後發先至，在她身前三尺不到，驀然越過前面母梭，疾射而至，方位和母梭相差了三四寸，時間也大不相同，朱玲吃了一驚，又覺身後鐵牌和雙鉤同時遞到，閔世華比較慢了一線，但砍山刀的寒風，也自削肩直砍而至。

　　在這重重包圍夾攻之下，正如下棋，雖是一路佔了優勢，但在吃緊之時，一子落索，便是滿盤皆輸。朱玲正是這種情形。如果她不是觸起心事，繼續施展鬼母嫡傳的玄陰十三劍，即使田邵兩人能夠勉強退出戰圍，也是個有勝無敗的局面，不但不怕徐元盛的子母銀梭，甚至惹起她的真正殺機，使出「雨灑桑田」的金針絕技，只怕這幾人總有一半難逃厄運。

　　朱玲自幼受名重天下的武林奇人鬼母教授絕技，若非她有絕頂天資，決不會得到鬼母青眼傳授。這刻危機一髮之間，再無思慮餘地，倏地振劍回掃，萬急之中，全身真力都運了出來，只見劍光激起一圈銀虹，還有輕微而刺耳驚心的「噝噝」之聲，宛如那口利劍將四周的空氣微粒劈開，又似是燒紅的鐵猝然放在冷水中。跟著白鳳朱玲歡呼一聲，卻見夾攻的三人，手中兵器不由自主地齊向右邊滑去，彷彿那邊有絕大的磁力，猛然將他們的兵器扯開。那時子母銀梭更怪，忽然掉落在朱玲手中，戰圈外的徐元盛，眼看暗器快奏奇功，心中還未曾喜出來，形勢已經大變，不但三人全都措手落空，自己的暗器也不知怎的會落在敵人手上。

　　神手常公仲單刀一揚，縱身而起，徑向朱玲撲下。朱玲繞身銀虹未收，只頭頂露出空隙，神手常公仲這一刀來得正是時候。

　　朱玲卻宛如無覺，繞身劍光忽然加大一點，劍尖處又發出「噝噝」之聲，入耳刺心，常公仲的單刀到了她頭上，忽然側面一股力量一扯，他的身形直如斷線飛鳶，驀地倒向那一圈劍光去。田光離他最近，眼見情勢不妙，想分身去救他，又苦於雙鉤滾滾地向朱玲遞招，緩不住手，心中著忙，為了救人起見，倏然雙鉤齊施，向朱玲銀練似的劍光圈中刺進，右手掌心暗暗使勁一推，左手鉤疾飛而去，這刻顧不了去看這脫手而出的左鉤，有否傷著敵人，回肘一撞，恰好撞在常公仲下墜的膝蓋上，神手常公仲本是渾身無個著力處，這時幸有田光左肘頂了一下，瞬息間借刀飄落一旁，臉上的顏色已變了，瞪眼無語。

　　朱玲全神貫注在手中的劍上，田光的左鉤自動投向她手上，已被她隨手摔在地上。一雙眼睛，只管緊緊隨著劍尖移動，神色甚為莊重。她忽又將繞體劍光收住，將玄陰十三劍重新施展，剎那間，劍光到處顯現，比起方才施展得最吃緊時，還要變幻和圈子擴大些。

　　徐元盛又掏出一對銀梭，但眼見朱玲的劍光，無所不至，而且步法古怪，大概除了從頭上擲下暗器，能夠徑直向她取準之外，四周便無法可施用暗器了。因為她的身形雖然移動得不遠，但圍攻她的人，老是轉著極快的圈子，無形中替她作了屏障，即使能偷空射入圈中，但發暗器的人必須考慮到，若果朱玲忽然閃開之時，那些團團急轉圍攻她的人，可能反而受傷，所以他簡直無法打出暗器。眼見神手常公仲也參加戰團，形勢半點不見好轉，急得自個兒跺腳恚怒。

　　田光只剩下右手鉤，威力大減，瞥見那把左鉤，就在朱玲身旁不遠，自己也屢屢從鉤上踏過，可是怎樣也沒有機會彎腰去拾，於是想用腳尖踢起來，眨眼間已繞到鉤邊，忽見敵人劍光掠劃左肩，忙不迭矮身跨步，這一趟便白白放過。邵元使用出獨門大鐵牌法，吐氣開聲，叱咤不已，威勢驚人。加上閔世華每逢用上硬招，也是發聲如雷，於是殺聲震屋，乍看起來，好像這四人已把朱玲困在核心，鏖戰方酣的情景。霎時間，田光已兩度從地上左鉤踏過，到了第三圈，他本是使出「上馬刺」的招數，剛好配合神手常公仲收回單刀，可是當鉤尖斜斜向左面刺出之時，驀地沉腕化為「左提爐」之式，準備鉤交左手，右腳用碎步踢起地下的左鉤。這一招應進而退，本來十分平常，可是朱玲這刻施展開玄陰十三劍，劍圈已將他們包住，而且一種沉潛而極強烈的吸力，從核心發出來，使四人真是欲罷不能，田光一變招，立刻便見到厲害。他的腳尖還未曾挨到鉤柄，忽覺敵人劍光在耳邊閃一下，劍上寒風冷森森侵入肌膚，大概那劍尖只差半粒米之微，便割到耳朵了，不由得驚出冷汗。身後又有一股猛風撞至，情知是自己人身形帶起的風聲，這時左手剛接穩右手傳過的鉤，陡然一股大力一扯，不由自主地鉤鋒外吐，自動使出「單展翅」之式，那柄鉤惡毒如蛇地刺攻敵人，身形也自前躥，一方面攻敵，一方面避開自己人。幾下交錯，又是拾不到地上的落鉤，連這一線的工夫也騰不出來，可想出敵人的厲害。

　　朱玲這刻半點兒也不知他們心中的狼狽，自個兒一味施展劍法，心神專注在劍尖上，每逢使到繞身幻出一道銀虹之時，劍尖上便發出「噝噝」刺耳的聲音，起初使到這一下，總覺得非用盡全身真力不可。但時候一久，漸漸可以稍為輕鬆一點，不像起初那麼吃力，白玉也似的臉上，本來已微微涔出汗氣，這時反而收斂，眼睛裏不覺流露出欣慰之色。

　　徐元盛一看不對，這一會工夫，已打了大半個時辰，這個驚人的強敵越戰越精神煥發，雖然沒有傷人，卻是佔盡上風，而自己這面四人，一味有進無退，團團急攻，老是轉向右面，再這樣鬥下去，便不被敵人所傷，不是頭暈倒下便是累死的份兒。當下一時沒想到何以四人老是有進無退的緣故，卻忖想道：「我們關洛武林同道，為了這個仇人，差點踏破了鐵鞋，現在既然恰恰遇上，當然不能輕易放過。我用左手暗藏銀梭，加入戰團，好歹要將她弄倒……」

　　主意打定，縱身過去，撿起薄公典遺下的九環刀，刀身上的九個白金小環，嗆啷啷微響，入手覺得十分沉重，並不趁手，不過他並不在乎，驀然舉刀撲將過去。

　　四人之中，除了田光深知不妙，那個敵人簡直是拿他們來練劍，可是明知這樣，又退不出來，心中不迭叫苦，這刻，他已放棄了拾鉤的念頭，無可奈何地順勢遊鬥。其餘三人，神手常公仲擅偷出名，當然詭計機智，全都過人。可是當他一上手之時，便落在朱玲右方，那兒是劍圈威力最大之處，所以他總是覺得敵人的劍，不歇地向他全身招呼，好容易將手中單刀，舞得上下翻騰，才勉強招架住。於是他雖知形勢特別，一心想走，卻走不成，連徐元盛撿刀撲來，也沒有看見。閔世華和邵元兩人，一個是性情傲硬，寧折不彎，根本未起過退走的念頭，一個卻因鐵牌使開了，叱咤如雷，打得高興起來，一時忘了形勢竟然是這樣，徐元盛撲到時，正好田光背向著他，沒有看見，到徐元盛九環刀欺敵遞招之時，田光方才看見，暗中叫一聲「苦也」！已來不及喝止後退，眼見又多一人，給敵人試劍。

　　銀梭徐元盛打好了暗算主意，九環刀剛一遞進敵人劍光中，立刻覺出異樣，原來朱玲的劍法使開，不但暗中有潛力吸住，使圍攻的人總是將兵器滑向同一方向，而且進攻的人越多，便另外增加了進攻者的危機，即是自己人往往克住自己人的身法，迫得不能不向同一方衝去。方才田光一心拾鉤之時，便險險被後面衝來的自己人傷著。這種古怪的打法，徐元盛真是做夢也未夢過，叫他焉能不驚？更有甚者，他左手握著的銀梭，簡直無法發出，不是朱玲的劍光剛好封住，便是自己人的身形或兵器攔阻去路……

　　戰圈越縮越小，但見刀劍亂舞，人影急閃，加上邵元和閔世華的喝聲，簡直震得屋瓦也簌簌震動，尤其在夜深人靜之時，更顯得戰情激烈。由於戰圈縮小，他們圍攻的更感得自己人阻擋的苦處。

　　正當不可開交之時，從廳門外刷地飛進一條人影，這人影在燈下露出全身，卻是個穠豔媚人的少女，長身玉立，一雙媚眼中，流露出凌厲銳利的光芒。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一回　各顯神通　玄陰鬥七煞　共驚磁力　毒計陷旁人

　　上章說至諸人圍攻白鳳朱玲，鏖戰方酣，表面上乍眼看去，似是朱玲被困在核心，其實大謬不然。正在這時，忽然一個亭亭玉立，容顏豔麗的少女，現身廳中。

　　廳中除了交手的六人，成了一個戰團之外，白亮已從後面出廳，手中除了一柄利刀之外，左手還有一把金錢鏢。可是以徐元盛的銀梭，也無法出手助戰，更何況於白亮？因此他只能乾瞪眼著急，一點法子都沒有。這時忽見那少女倏忽現身，竟不知她何時進來的，細盯一眼，發覺並不認識，心中吃一驚，縱身一躍，攔在那少女面前，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何故夜闖本宅？」

　　那少女一眼望見幾個大漢，有老有壯，正在圍攻一個俊美少年，戰況劇烈。一見白亮攔住去路，說出這兩句話，立即知道這人定是這宅中同黨，那少年未知何故，孤身被困於此，當下秀眉微舒，面上現出一絲飄忽的笑容，問道：「你想攔住我麼？不妨試試看……」說著話時，身形已欺上來，卻不曾撤下背上斜插的寶劍，定著一雙手，怪從容地迫近白亮。

　　白亮退開兩步，大聲道：「你是什麼人？快說，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那少女笑容斂掉，驚異地望他一眼，忖道：「如果這廝是下流歹人，怎會跟我客氣？可是那邊的人以多為勝，又分明不是什麼好道路？這事情有點奇怪……」因此嬌叱道：「你管我是什麼人！你們以多為勝，欺負孤身的人，還跟我客氣些什麼？」

　　「好哇！原來你們是一黨的？呔，看暗器……」白亮話聲未收，左手揚處，十餘枚金錢鏢破空急射。

　　他們相距不遠，那十餘枚金錢鏢離手便打到，白亮估量這少女必定難逃公道，故此手下留情，只向她中下盤打去，以免傷了五官要竅。可是眼前一花，那少女已經失去蹤跡。

　　白亮本以輕功見長，可是對著這種內家移形換位的奇功，不免瞠乎見絀，左耳忽覺有冷氣吹了一下，急急橫躍開丈許，身形尚未站定，肩膊上已被人一掌按下，但覺萬斤壓力，其重難當，不由得屈膝蹲下，腰側又被敵人點了一下，於是變成泥塑木雕似的，蹲在地上，動也不動。

　　那少女毫不費力地將白亮整治得不能動彈，舉步款款走過這邊，田光和徐元盛都看見白亮的情形，而且在一瞥之間，看到那少女竟施展出移形換位的功夫，不由得一齊心頭打鼓，大叫不妙。

　　那少女叫道：「喂，你們羞也不羞，幾個人欺負一個孤身少年，我可要打這個不平……」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在殺聲震耳之中，清清楚楚地傳入眾人耳中。

　　白鳳朱玲回眸一盼，見是個絕色少女，卻能用上乘氣功的千里傳聲，不覺大為訝異。便笑道：「妹妹別忙，我正逗他們玩著呢！」

　　那少女不由得啐一口，道：「你的嘴巴乾淨點，誰是你的妹妹？早知你是這種人，我管這閒事才怪哩！」

　　朱玲笑吟吟道：「不管便拉倒，我沒請你管呀！我說，便叫你做妹妹又何妨？」

　　兩人對答的聲音，在喝叱之聲和金鐵交鳴之聲中，竟然十分清晰。

　　田光聽出一點口風，接嘴大叫道：「他是白鳳朱玲喬裝男子，姑娘勿為他所愚弄……」

　　那少女哦一聲，不去搭朱玲的輕薄話，定睛一看，已知端倪，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田光大叫道：「我們是……關洛……」他竟然無法說完，敢情白鳳朱玲故意促狹，突然向他施展壓力，瞬息之間，險些兒連僅有的利鉤也脫手而出。

　　那少女長笑一聲，道：「原來是傲視天下武林玄陰教主鬼母冷的寶貝徒弟，劍法敢情甚有火候，我多年來正恨無緣見識，這刻碰得巧極了！來，不如跟我動手吧，我也是使劍的呢！」口中說著話間，反手拔出青鋼劍，左手提劍訣，指著朱玲。

　　朱玲心中明白這少女定是勁敵，略一盤算，定下主意，便答道：「你想我饒了這幾個人，看你的情分上，就饒他們這一次。不過，你要先告訴我你的姓名來歷……」

　　那少女狐疑一下，道：「誰向你求情來？別假大方！啊，敢情你怕一會兒不敵我寶劍，先賣個乖兒，好求我手下留情麼？」

　　朱玲笑一聲，道：「我平生最不怕激，你的話白說了。反正你不說出姓名來歷，我總不跟你動手。你高興的話，便參加他們那邊，一齊動手，這樣也無不可……」

　　那少女不悅地瞪她一眼，只見她劍光飛舞，無所不至，把身外之人完全捲住，神態偏又極是從容，悠然和她對話，而那劍尖上，更不時發出「噝噝」的刺耳聲音。心中微動，暗忖道：「這種劍尖嘶風之聲，甚是奇特，恐怕是昔年苦庵青師太曾經說過的一種劍法，據說劍勢運行如天體回轉，能夠生出磁力。如果是的話，我雖能以七煞劍法對付她，但最少也在一百招之上……」

　　白鳳朱玲見她沉吟不語，雙目注定自己，心中暗笑道：「不怕你功力比我好，但我這路劍法，再讓你看三天，也不會給你看出奧妙……也罷，這五人助我參悟出玄陰十三劍第十一式，且饒他們一遭。」她剛才本打定主意，最好不和那少女交手，於是趁這少女按劍沉吟之時，驀然收劍轉身，只見無處不現的劍光倏然斂盡，只剩下一道銀虹，隨著朱玲旋轉的身形，劃出一圈光芒，刺耳的「噝噝」聲更加強烈。

　　旁邊那少女面色一沉，想道：「果然是青太師說過那路劍法，據說我們峨嵋鎮山的七煞劍法，如果不是逢著最高劍手使出那種劍法，尚可以對付住，再伺隙傷他。天下只有崆峒的伏魔劍法和少林的達摩劍法，能夠真正克制住，但也必從兩種劍法一齊運用。這白鳳年紀尚輕，我大概還可以制住她……」她正在忖想之時，白鳳朱玲倏然將劍光斂掉，身外五個人，在她劍光忽收之時，一齊向右撲倒，兵器和身軀撞地之聲，響成一片，邵元的大鐵牌，更把鋪地的青磚，砸碎了一大片。

　　白鳳朱玲笑一聲，驀然縱身飛起，口中叫道：「恕我失陪了，妹妹……」卻聽那少女接口道：「你想走麼？但未必如願呢……」

　　但見兩條人影驀地一閃，朱玲吃驚地「噫」一聲，身形在近廳門處飄落地上，那門口一個人橫劍擋住去路，正是那身長玉立，明豔媚人的少女。

　　朱玲腳尖一沾地，倏然向後一拔，已退開兩丈許，心中驚忖道：「我的輕功已臻上乘，但還被她用內家移形換位的功夫佔先一步，她究竟是什麼來歷？怎麼我連具有這般身手的人，也想不出來路？」

　　那少女道：「你不用害怕，我和你們玄陰教並無過節，只要見識完你的劍法，便放你回去……」

　　朱玲嗔道：「啐，誰害怕你來！……」她忽然怔了一下，原來這時那女子微微一笑，媚眼流波，一種豔極魂銷的滋味湧上心頭，使她不覺呆了一下。那少女忽又斂掉笑容，款款走過來。她心中那股滋味，隨著她的笑容收斂而消逝，當下懷疑地皺皺眉頭。

　　那少女走近來，約摸距離丈許，朱玲心中咒一聲：「這妖女必有邪法……」左手揚處，兩絲極細的金光，電射而出。她的奪命金針百發百中，除了有一次曾被九指神魔褚莫邪以白骨掌力劈落之外，從未失過手，眼看那少女必定難逃此厄。誰知那少女柳腰款擺間，身形不知怎地已橫移開大半丈，兩絲金光，完全落空。

　　那少女又泛起笑容，朱玲但覺除了銷魂蝕骨的滋味外，還有一股寒意。她哪兒知道，這少女正是曾受峨嵋數代高手調教出來的陰無垢，經過二十年來在苗疆潛修，一身武功，已臻絕頂。當日大鬧禁宮，宮中一等好手全都沒奈她何，若非有薩迦上人趕到，只怕死傷的不止雪地雙鷹周佐一人。她的笑容除了表示喜悅之外，動了殺機之時，也同樣是嫣然一笑。只因她得過姹女迷魂大法真傳，故此雖然她此後不再施用，但積習難除，在笑聲之中，也會流露出迷魂大法的魔力。

　　陰無垢豔如少女的臉容上，笑容未斂，戳指說道：「好陰毒的白鳳，竟敢出絕手施暗算，招呼也不打一個，你打量我不敢和玄陰教啟釁麼？我也不會學你一般見識，傷你性命。但總要留下記號，好教你以後有所警惕！」

　　白鳳朱玲強自按捺心神，還嘴道：「我才不怕你哪，你不用唬嚇我，不過……我怎的不曉得江湖上有你這一號人物？真是奇怪！」

　　陰無垢當下自報姓名來歷，可是她潛居苗疆二十年之久，從不露面江湖，便峨嵋本派的人，諸如南陽玄妙觀觀主一塵道人，也是最近從火狐崔偉口中，得悉了當年一點事實，白鳳朱玲哪會知道此事。故此當她聽完了陰無垢自報姓名來歷之後，仍然茫然不知。

　　朱玲道：「你是峨嵋弟子？我想連峨嵋掌門太清真人也比你大大不如，你何必攀附著名派系呢？」

　　那廂倒滿一地的五個人，這刻已爬起來，閔世華秉性剛勇，雖覺頭腦有點昏漲，但那股羞愧使他忘了一切，怒吼連聲，一直撲過來。

　　朱玲叫道：「你不是我敵手，真個想找死麼？」

　　陰無垢身形微動，颯然掠過朱玲身畔，擋在閔世華前頭，伸劍一攔，劍尖恰好搭在閔世華砍山刀上，輕輕一扯一送，閔世華不由自主地轉一個身，停步怒顧。陰無垢不滿地道：「我既然出頭包攬，你理應等我交代完，判個勝負再說！」

　　朱玲故意大聲笑一下，飄身而起。陰無垢如響斯應，身形一動，搶著走攔廳門，她身形雖極快疾，但朱玲比她近和先一步動身，恰恰到了廳門，才讓她趕上。她這刻不再搭話，口中一聲「看劍」，已使出七煞劍中絕妙招數「龍牙打版」之式，使出的劍鋒，化成一排利劍，戳向朱玲中盤。

　　朱玲的腳尖已探在半尺高的門檻上，情知向前避劍，必定不夠她快，心中早有算計，這刻施展出令人瞠目結舌的遊魂遁法，驀然一歪身軀，竟從下角鑽回廳中。

　　陰無垢卻怕她用金針暗算，反劍一掃，震起一片劍風，果然微聞「叮」一聲，一枚金針正好打在劍身上。

　　朱玲見毒針無功，大為吃驚敵人的心思周密。當下挺劍佇立，等她撲來。

　　陰無垢像一陣風似地捲到，青鋼劍起處，分心搠到。朱玲凝神定慮，橫劍一封，跟著使出玄陰十三劍，剎時之間，劍氣遍地捲起。陰無垢喝聲「好劍法」，也使出惡毒如凶煞的七煞劍法，配合上乘的移形換位，一時幻出無數劍影，卻失去身形蹤跡。

　　這一戰和方才的惡戰又大大不同，方才是殺聲如雷，金鐵交鳴，震得屋瓦都簌簌有聲。此刻卻只聞劍風呼呼，兩柄劍永不曾觸在一起，劍光縱橫滿廳，冷風射目。中間夾有刺耳「噝噝」之聲，那是朱玲使到第十一手玄陰劍時，引發磁力的怪聲。

　　朱玲看來是以靜制動，老在一個方丈大小的圈中，劍走吞吐，而陰無垢則唯見身形如線，上下飄忽，舞起萬道劍光，包圍著朱玲。看來是以極快來制靜。

　　田光等五人，退在一隅，靜觀這場畢生難睹的比劍，各人頭腦兀自暈眩，敢情是方才轉圈子轉得太久了。

　　銀梭徐元盛一見師侄白亮，直兀兀地跪在地上，面上雖無痛苦之色，卻是形狀難看。急忙奔過去，想趕快替他解開穴道，哪知低頭看時，竟找不出下手解救之處。

　　陰無垢雖是勁敵當前，仍是眼觀四方，這時瞥見徐元盛懊惱躊躇的樣子，心中忖道：「那人受我七煞手點穴功夫制住，他哪會懂得解救？我後來泯了殺機，僅僅將他制止住不能動彈，再歇半個時辰便能自動復痊，這一層他也許不知道……」心中忖想著，便待開口招呼，忽然「噝噝」之聲大作，白鳳朱玲已乘她尋思的頃刻，盡力施展玄陰十三劍，霎間劍光反捲出來，更有一股極強烈的吸力，將她身形牽制住，當陰無垢驚覺之時，已是不由自主地圍繞著她的劍圈，向右方連轉了兩圈余了。

　　要知峨嵋獨一無上鎮山七煞劍法，只不過本身最具凶煞惡毒威力，在招式之中，並不能克住玄陰十三劍。陰無垢一來本身功力勝過朱玲，二來她的內家移形換位功夫神速無倫，是以不怕朱玲玄陰十三劍所生的磁力，並且有制勝之道。可是她不合分散心神，白鳳朱玲天資卓絕，穎悟過人，起初一味縮小劍圈，以便看清楚敵人深淺，及至一交手，立刻心頭打鼓，知道今晚難以討好，因為面前這個美豔的少女，內家功力竟然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自己真是動輒得咎，於是連遊魂遁法也不敢施展出來，怕被她乘虛得手。這刻一見敵勢稍弱，哪肯放過機會，立刻施展全力進攻，果然三招不到，便將敵人捲入劍圈中。

　　陰無垢嚇一跳，連忙收斂心神，用上全身內家真力，圖謀挽回劣勢，立見青鋼劍捲起寒光千條，流水行雲般搶先進攻。

　　旁邊諸人看得清楚。只見陰無垢本是快得出奇的身形，這際反而站住戰圈內層，而白鳳朱玲則繞圈疾走，不但劍光如銀虹耀目，而且那種刺耳的「噝噝」之聲，更加厲害和持久，澄澈的眼光中，射出冰冷的寒氣。

　　陰無垢的面容沉凝如寒霜，顯見吃緊非常。眾人的心情也隨著她那面色而沉重起來，幾乎都屏住呼吸，等待戰情發展，連徐元盛抱了白亮走開也沒有人看到。

　　白鳳朱玲好容易佔了機先，哪肯放鬆半星兒，盡全力攢攻不已，那十一手玄陰劍法，此刻對著絕頂高手，益發顯出威力，而且迴環運用得多，益發加添純熟和悟出更玄妙的變化。光是在這一夜工夫，她的功力便大見增長。

　　兩個時辰過去，旁邊眾人神經緊張之極，神手常公仲、閔世華和邵元三人，額上不覺沁出汗珠，只有田光一人，雖然面色異常，卻仍忍耐得住心氣。這四人都看不出這局勢有哪點兒扭轉的希望。

　　可是交手的兩人，心情迥異，陰無垢已察覺出敵手劇戰太久，內力顯然有不繼之象，同時因朱玲屢屢用出最毒辣的殺手，使她心中恨極，不知不覺面上露出笑容。

　　白鳳朱玲心中驚駭，她使盡了玄陰十三劍的奧妙招數，依然只佔了一點上風，僅僅將敵人困住，眼看自己內力不足，快要轉勝為敗，於是急急盤算那脫身之策。

　　屋外曙色已露，雞鳴之聲，相續傳入廳來，清晨特有的新鮮氣味，瀰漫在廳子間。

　　朱玲心中忖道：「我非趁著尚有一點氣力，趕快逃走不可。但這姓陰的腳程甚快，尤其移形換位的功夫已練到家，我這樣撤身一走，必定逃不了多遠。再被她趕上之時，一定力盡被擒……哎，我得想個出奇制勝的法兒才成……」

　　陰無垢忽然輕笑一聲，精神倍長，手中青鋼劍暴震如靈蛇亂顫，使出七煞劍中最具奧妙威力的招數，「天龍豎指」，忽然立劍一穿，兩劍相交，微微響了一聲，陰無垢的身形已隨著劍光，衝出磁力劍圈。白鳳朱玲想不到敵人氣脈如是悠長深厚，不但吃她強用內家真力衝出來，自己的身形也禁不住失閃坐下。

　　陰無垢一脫出劍圈，青鋼劍吐處，立即綿綿展開攻勢，那七煞劍法狠毒神妙之極，加上她那莫知來蹤去跡的移形換位功夫，眨眼間，堪堪撒開一個大劍網般，把朱玲圍在其中。眾人不約而同地吁一口氣，面色立地鬆弛下，誰也不曾察覺，那白鳳朱玲在身形失閃的頃間，左手已探囊摸出奪命金針。

　　朱玲叫道：「姓陰的，我們劍法已較量過，不如再在拳腳上分個高下！」

　　陰無垢哼一聲，道：「我說過要在寶劍上和你分個勝負，再說一劍了結，比之拳腳爽快得多……」語聲冷峻堅決，殺機森然盈溢。

　　朱玲見說她不動，又叫道：「你使的是自己兵器，我的卻不趁手，太不公平！」

　　「打了大半夜，現了敗象才提這個，顯然是情急託詞！」陰無垢譏嘲地答她，可是眉毛動了一下，好像是暗中考慮了一下。

　　朱玲又道：「我先跟他們六七個人打了好久，氣力消耗不少，你不過是乘我之虛而已！」

　　陰無垢劍勢略略一緩，但隨即又狂風驟雨般進攻，鼻子裏哼一聲，並不作答。

　　朱玲冷笑一聲，輕蔑地道：「原來你果真是害怕！」

　　陰無垢沉不住氣，問道：「笑話，我害怕你？便你師父鬼母來此，我也不放在心上……其實我謹守江湖規矩，以劍鬥劍，不然，你早就被我所擒了！」

　　朱玲可不知道她是指不肯使用邪術，謹守武林規矩，故而有此一說。心中大不服氣，禁不住嗤之以鼻。就連旁觀數人，也覺得陰無垢言大而誇。

　　朱玲連連嗤道：「說得滿是容易，其實你是怕我氣力恢復時，會敗在我手下！」

　　陰無垢媚眼一掃，也見到眾人面上古怪的神情，當下像受到侮辱似地光火起來，倏然劍光一收，戟指道：「好吧！依你說，要怎樣打法你才心服願死？」說完話，側面瞟顧眾人一眼，微微哼一聲。

　　朱玲暗中鬆口氣，退開丈許，隨手將喪門劍摔向地上，劍光一閃，竟自斜插在兩丈外的青磚地上。用下巴指指那柄劍，笑道：「各位看我這一手怎樣？」

　　眾人連同陰無垢也不禁望了一眼，但見那劍裂磚插入兩寸許，搖搖晃晃地，像是快要倒下的神氣，半點兒也沒有出奇之處，朱玲又道：「這柄劍太沉一點，我使不慣，但脫手能夠插入磚上，總算難得。」

　　陰無垢雖是恚恨到要把她置諸死地的程度，這時聽了她自誇自滿的話，禁不住「嗤」地笑一聲，嘲道：「憑你顯露這一手內家真力，怪不得打兩個時辰便力盡了！」

　　朱玲豎眉怒道：「你也試給我看，怕連磚頭也插不裂呢！比完之後，我們再以徒手決個生死，我如輸了，死也甘心！」她的右手也和左手一樣，捏著拳頭，直似握拳欲鬥之勢。

　　陰無垢叫一聲：「井底之蛙，看罷！」手中青鋼劍驀然飛出，劍光一閃，正好插在喪門劍旁邊，劍柄震動不已，那劍身盡數插入地裏。眾人都喝一聲彩，朱玲忖道：「這姓陰的確實有驚人造詣，不但劍身全沒入磚下，便剩下那劍柄仍能顫動不已，幸好中了我計，否則真不知如何走得了哪！」她笑一聲，凝視兩柄劍叫道：「姓陰的，你的劍有毛病！」

　　陰無垢和眾人一同轉目去看，但見那劍深插地中，並沒異狀，陰無垢忽然怒叱一聲，身形暴起，如閃電般衝向廳門。眾人驚愕回顧時，只見朱玲已在眾人轉目之際，飛雲掣電般縱出廳門去。

　　陰無垢靈警過人，跟蹤追去，卻被朱玲快幾步出了廳門。她身形倏住，玉掌微抬，蓄勢待發。果然在這頓挫之間，門外連續有微細金光閃動。陰無垢展開掌法，發出強勁如萬重狂濤般的掌力，將襲至的金針捲得無影無蹤。

　　她一瞥那金針打法，知是用連珠手法，兩手交替發出，甚是厲害，心中又怒又奇怪，不知她如何能在這一剎之間，兩手都掏到暗器。心中極快地轉念道：「此女陰毒機詐無比，空手追她，怕會吃虧。她既屢施詭計，我便用劍誅她，也不為過……」念頭轉過，立即以最神速身法，回身去拔劍。

　　她一劍在手，便不畏金針暗襲的危險，舞劍陡然衝出廳門，卻不見有金針暗襲。放眼四望，晨色熹微，左邊是平田萬頃，一望無際，右邊卻是湖岸，蘆葦和樹叢，連結無垠。

　　陰無垢咬牙微笑，頭也不回，壓劍向右方飛躍，轉眼間便沒入樹叢之中。

　　屋子中諸人茫然相顧，徐元盛早就因白亮恢復原狀而出來觀戰，這刻奮然道：「小弟以為我等應該助那陰姑娘搜索追敵，以見我等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各位意下如何？」

　　閔世華首先大聲附和，於是其餘的人也無異議。五個人走出屋外，除了左邊是一望蕩然的水田外，五人便分頭向右面的岸邊樹叢蘆葦之間搜索。這時朱玲固然不知何去，便那陰無垢也芳蹤杳然。

　　白鳳朱玲並不熟悉這裏形勢，當她用計騙得陰無垢連移兩次眼神，第一次便是將金針分捏兩手中，第二次便乘機先走幾步，果然搶出廳門。

　　等陰無垢回身取劍，她乘這個空兒，展開身形，一徑急撲右方樹叢中。她料定陰無垢必定十分忿恚，窮追不捨，故此用足腳程，提氣疾奔，眨眼間，沿著湖邊走了三里來路。

　　忽見樹叢中斷，前面是大片的水田，靠那邊水田與樹叢之間，一條頗寬的泥路，蜒蜿伸向湖邊。那兒有個小小湖灣，這條路大概便是鄉人出入湖陸之徑，而灣邊水淺處，還泊有好幾條空船。

　　朱玲心動一下，忖道：「我若上船划出湖去，她決找我不著。」腳下如風，已飛躍過幾頃水田，來到路上。

　　忽然又轉念道：「不好，要是給她猜到，追將上來，我又不會水，豈不是束手待擒，這主意太笨了！」

　　她目光四射，忽見大路那頭，一個人坐在路邊一塊石上，背挨著一叢樹，仰首無聲。

　　她悄悄躡足走過去，只見那人是個年紀二十餘的少年，眉目間一股粗豪之氣，這時把頭顱仰挨在背後樹叢的枝椏間，閉目睡著，渾身衣服濕漉漉，模樣甚是狼狽。這冷的天氣，虧他穿著濕衣服，還睡得著覺。

　　她眼珠一轉，心中有了計較，當下脫下自己罩在最外的衣裳，伸手推那少年一把，叫道：「喂，你醒醒……」

　　那少年身軀震抖一下，彷彿想驀然地跳起來，睜眼見是個面白如玉的俊俏書生，當下舉手揉眼，大大打個呵欠，道：「原來天已亮了，我不過剛剛睡著……咦，你是什麼人？為何把我弄醒？」口氣中大有不滿之意。

　　朱玲這時才看見他背上斜插著一柄劍，而且他身軀雄偉，舉止矯然有力，大約是個不俗的練家子。暗忖道：「如果是個會武的，那更好了。」當下答道：「兄台請了，小弟見兄台睡於路旁，而且身上水痕未乾，料是曾經失足水中，故此脫衣相贈，並無別意……」一面說著，一面將衣裳遞過去。

　　那少年驚奇地看他一眼，然後呵呵大笑，伸手把衣服接過，摸摸身上的衣服，卻是半乾半濕，便解帶脫衣。朱玲掉身便走，一面說道：「兄台換衣之後，請在路上稍等一下，小弟立刻回來。」

　　少年見她走進樹叢後，以為她要解手，毫不在意，趕快換掉衣服，拾掇好了，便又坐在石上，隨手將濕衣摔在石後。

　　等了好一會，少年似乎有點不耐，站起身形，忽覺腦後有金刃劈風之聲，急襲而至，那種迅急神速，難以形容。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二回　無端劍飛來　寒光魔煞相持苦　欲將頭取去　敵愾仇讎已結恩

　　那少年大吼一聲，萬分倉促中，忽地橫倒向地下，寬闊的肩膊被身後的大石碰了一下，甚是疼痛，猛又覺得另一邊肩膊涼颼颼的，敢情是被暗襲的人，用利劍挑穿一道裂口，冷風吹在皮膚上，生出涼颼颼的感覺。

　　他閃眼一望，只見在他丈許外，一個長身美豔的女郎，正持劍瞪著他，臉上流露出又奇怪又惱恨的神色。他一骨碌爬起來，反手將背上寶劍拔出，嗆地微響一聲，長劍出匣，在晨光迷濛中，帶起一道白森森眩目的光芒。

　　陰無垢一看自己打錯人，不由得愣一下，忖道：「他這身衣服，本是白鳳朱玲穿的呀！怎麼會跑到他身上去了？單是看見這種不稱身的怪樣子，便可以斷定是白鳳朱玲給他穿上的！噯，莫非這廝是她的同黨，在此處接應？看他適才能避我一擊，身手不弱，大概是一鳳三鬼中，其中的一鬼了。」

　　那少年暴怒罵道：「臭婆娘，敢是追漢子追得失心瘋？見到男人就殺……」

　　陰無垢心中大恨，面上卻笑起來，咬牙道：「下流胚子，你死期到了，有話留在陰間說去……看劍！」話聲甫絕，青鋼劍揮起光芒，倏地刺來。

　　那少年喝聲：「好啊！」白光一展，刷刷刷連回敬了三劍，忽上忽下，神速無比。劍上的寒氣，侵體透肌，顯然是把吹毛削鐵的寶劍。

　　陰無垢冷不防這少年出手神速怪異至此，而且同一瞬間又察覺此人手持的是神兵利器，恐怕手中青鋼劍被削斷，壞了英名，柳腰擺處，已騰挪了兩處方位。

　　那少年叫道：「逃得妙，逃得妙！」展動身形，追攻不住。陰無垢豈是怕他，不過要爭得緩手的機會而已，這刻輕笑一聲，道：「孩子別狂，你見過多少世面？竟敢目中無人？」

　　那少年「哇」的一叫，破口大罵，忽見敵人身形一閃，反劍回攻，當下寶劍一挺，使出「舉火燎天」之式，明是去削敵劍，實則要化為橫刺後攻兩種不同架式，陰無垢身形一動，倏爾繞到他身後，卻見這少年頭也不回，白光閃處，寶劍已如毒龍出洞，反手卷面刺到。心中吃一驚，身形一晃，又到了前面，哪知白光迎面閃映，寒風勁拂而至，竟如早知她身法動向，迎先堵截似的，不禁恨恨微哼，探劍一挑，鏘地細響一聲，把敵劍強行撥開。

　　這一挑乃以內力無上妙用，在極微小瞬息之間，化掉敵劍之力，強行撥開。那少年駭了一跳，忖道：「奇怪，怎麼削不斷她的劍？看來她的劍又不像是寶物呀。」

　　陰無垢身形疾瀉急飛，施展開移影換形的功夫，但見四方八面，一時都出現持劍美女，齊攻這少年，忽然又完全失去蹤跡，只見劍光縱橫，圈繞住那少年。可是有一樁奇怪的事，便是不論她的身形多快，但那少年詭異的劍法使開，竟是像渾身長滿眼睛，那柄寶劍，老是恰巧碰上陰無垢，使她無法進手傷人。

　　陰無垢驚想道：「怎麼這少年功力較之白鳳朱玲還淺，可是劍法卻恰好克制住我？如是鬼母門下的三鬼，則白鳳朱玲也應會使這路劍法才對，但昨夜打了許久，白鳳老是使著那套劍法，未曾變過！此刻要是白鳳朱玲也在，我非落敗不可了。」

　　那少年的寶劍使開了，凌厲詭異無比，可是每當攔住敵人鬼魅也似的身形之時，卻總是被敵人的劍撩開寶劍，也自驚忖道：「這臭婆娘好生厲害，我的劍法分明克住她飄忽如幽靈往來的移形換位功夫，可是她以那把破劍，便能夠架開我吹毛削鐵的寶劍，我這柄白虹劍，據師父說是無堅不摧，可見這婆娘的厲害……」

　　兩人接戰了好一會工夫，正好扯個平手，陰無垢柳眉微皺，看出一點端倪，心中有了計較，當下忽地退開丈許。

　　那少年粗聲一笑，叫道：「臭婆娘，你想逃走麼？老子的衣服破了，你也脫掉衣服給老子看看，便饒你一命，否則吃我一劍再走！」

　　陰無垢笑容如故，不答他的話，驀地又撲上來，利劍一揮，緩緩攻來，那少年劍光宛如白虹飛射，急刺數劍，卻見敵人毫不為所動，逕自使出七煞劍法，點、崩、截、挑、刺、扎，一身真力，完全凝運劍上，全神貫注著不讓他削斷青鋼劍。

　　頓然之間，主客易位，那少年空自使得那白虹寶劍如靈蛇萬道飛掣，身形卻是一步步後退，雙目怒睜，直有銅鈴大小。

　　不久工夫，旭陽升起，朝霞滿天，湖水蕩漾之聲和小鳥吱喳叫聲，響成一片。

　　那少年倏然大喝一聲，運劍如風，反將陰無垢迫退兩步，左手抬處，一道銀光疾閃射出。陰無垢無奈向旁滑開數尺，忽然銀光連閃，那本來疾射落空的銀光，倏然中分為二，其一跟蹤疾刺，其一則繞個弧形路線，封住橫邊退路。

　　陰無垢這一來可看出來歷了，立劍一撩，將射來短劍挑開老遠，猱身又復攻上，口中冷笑道：「原來學了萬里飛虹尉遲跋的一手三劍，怪不得猖狂如許，今日教你不敢小覷武林人物……」口中說著話，心裏已想定主意，情知那萬里飛虹尉遲跋乃劍家中老魔，極負盛名，曾與自詡天下第一劍家的碧螺島主于叔初，比劍三日三夜，僅以半招落敗，怪不得這少年的劍法奇詭異常，並且能克住內家移形換位功夫。自己要勝他，本非難事，因為這少年功力比自己尚差一籌，可是決不能用移形換位的功夫對付，況且持的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只能仗著內家真力護劍的微妙功夫，使出七煞劍法，當可將他收拾下。

　　那少年正是魔劍鄭敖，自出道以來，昨天遇到小閻羅屈軍和德貝勒兩名高手，加上銀梭徐元盛，結果無功而退。算是第一次挫折，不料今日又逢比他高明得多的強敵，可說是時運不濟。他左手那雙短劍，雖是厲害非常，但這刻拿來對付陰無垢，可說是失去大半效用，只收擾敵心神之功，因為一來陰無垢身形要快之時，比之那對飛劍更快，加之那對飛劍又不是寶劍神物，更不足懼。

　　陰無垢七煞劍施展開，加上沉凝強勁的內家真力，使得魔劍鄭敖枉自將三道劍光舞得天地變色，鬼神皆驚，卻被陰無垢逐步迫退，看看快要退下田裏去。

　　水田那邊的樹叢中，忽然鑽出一人，手持閃亮大刀，抖動之間，刀環啷啷地響著，正是銀梭徐元盛。

　　他一見這邊兩人拚鬥，魔劍鄭敖雖是背向著他，可是那三道劍光，他是吃過虧來的，焉能忘記，大聲叫道：「陰姑娘，那小賊是鬼影子的徒弟魔劍鄭敖，乃是黑道中人！」

　　魔劍鄭敖被敵人迫得透不過氣來，耳中雖聽到叫喊，卻不能回頭去瞧。

　　白鳳朱玲驀然從樹叢中現身，一掠數丈，宛如鳳鳥飛翔，輕飄飄落在陰無垢身後，玉手一揚，一絲金光電射而出。當她一現身之時，徐元盛在那邊瞥見，立刻引吭大叫。

　　陰無垢最留神她的金針，一聽到徐元盛喝叫，已經留心她會使出金針暗襲。這刻寒風微動，已有警覺，柳腰擺處，倏然向橫刺裏躍開兩丈許。

　　魔劍鄭敖鬆一口氣，正待追撲反攻。朱玲喚道：「鄭兄還不快走……」她的話未曾說完，已經退回樹叢去了，真是來得快，去得更快。

　　魔劍鄭敖一聽此言有理，縱身便逃。陰無垢咬咬牙，瞪住他的身影，並不追趕。

　　徐元盛匆匆趕到，陰無垢餘怒未息地發著愣，使他不知怎樣開口才是，歇了會兒，陰無垢道：「日後若遇著這兩人，定要取他們性命！」

　　徐元盛心中一動，先通報了自己姓名，然後道：「陰姑娘，在下卻料得到他們的行蹤。」

　　陰無垢道：「那好極了，我本是奉一老前輩之命，來此尋另一位前輩，那地方便是你們宅院左面數里外的水月庵，誰知那位前輩雲遊未歸，我便在庵中憩宿一晚，半夜聽到殺聲，起來探看，才遇上這場事。那白鳳朱玲太以陰毒，此仇萬不能就此干休，徐君既知他們去向，那就好極了！」

　　徐元盛道：「當日我們關洛間武林中人，和這白鳳朱玲結怨之時，另有一人名喚石軒中的，跟她在一起……」說到這裏，陰無垢哦了一聲，卻沒有說話，他繼續道：「現在那姓石的被捕囚禁在武昌大牢內，在下料那白鳳朱玲，定是到武昌去。」

　　陰無垢詫道：「石軒中？他不是死在鬼母手下麼？而且，即使不死，那朱玲既是鬼母的徒弟，她又怎會跟姓石的纏上？」

　　徐元盛道：「這個在下也不明白，但天下事本來許多難以解釋，尤其是男女之間……」

　　陰無垢恍然地點點頭，道：「那就是了，你所料大有道理，那麼我也到武昌一行，而且那姓石的……」她忽然停住口，沒有再說下去。

　　徐元盛並沒有注意到，說道：「後來出現的魔劍鄭敖，在下曾和他交過手，那兩柄飛劍的確厲害，原來和玄陰教也有瓜葛……」

　　陰無垢笑一下，並不置評，只問道：「徐君在何處跟姓鄭的交過手來？」

　　徐元盛毫不隱瞞，將自己護送梁公子朝峨嵋山時起，直說到昨晚離開為止，扼要地敘述出來。

　　陰無垢面色陰晴不定，忽然像有什麼心事壓上心頭似的。等徐元盛說完，便問道：「那姓孫的三人，如今還和梁公子一道去武昌麼？他們的人品相貌怎樣？」

　　徐元盛聽她撇開其他一切，卻追問孫懷玉等的相貌人品，不覺十分奇怪，但不便露諸形色，便照實說了。這本來難怪徐元盛疑惑，因為陰無垢雖是四十許人，但自從經過她生父峨嵋高僧圓法大師為她用十五年苦功，練容補顏之後，看來像是二十左右的美豔少女，以這樣的年紀，加上照人容光，卻去追問少年男子的瑣碎，人家心中的想法，不問而知了。

　　他們說著話之間，田光、邵元、閔世華、常公仲等陸續出現，彼此相見通名之後，田光年紀輩份都大，便代表眾人向她致謝。徐元盛更告訴眾人，說陰無垢要到武昌尋朱玲的晦氣，田光等人一聽這位異乎尋常的高手，竟然也插手相助，正是穩操勝算，心中甚是欣喜。

　　陰無垢微笑道：「各位俱是武林中名手，方才不過是一時大意，被那白鳳所乘。倒是我想請各位相助一事，未知各位是否慨允？」

　　眾人都詫異地望著她，口中不約而同地應允，她道：「此去武昌，一來要尋白鳳朱玲，消去胸中仇恨，二來我想請各位相助，將那石軒中劫出來，並且要活的，各位可有礙難否？」

　　眾人聞言，大大吃驚，俱都瞠目無語。陰無垢又笑一下，解釋道：「我有一位父執，與那姓石的有不解的過節，故此我想代他老人家了卻此事，將石軒中活活送給他，了結那一段公案。」

　　閔世華首先應聲道：「既然姑娘跟姓石的有這段瓜葛，閔某願供驅策。」其餘的人，除了邵元本是湖湘武林人物，家室在此，不便幹那劫竊犯法之事外，全都紛紛答應了，陰無垢甚喜，便和他們一同先回邵宅，再行出發去武昌。

　　且說白鳳朱玲用金針暗襲陰無垢，倏又退回樹叢中，魔劍鄭敖也跟著飛縱而至，兩人一前一後，奔了里許路，鄭敖回顧不見有人追來，便喚住朱玲。

　　朱玲停住身形，等他走過來，臉上故意裝出驚慌的樣子，問他道：「鄭兄你和那女子有仇麼？她可凶得緊呢？」

　　魔劍鄭敖忿恚地答道：「我沒見過那臭婆娘，倒是後來有人叫出我的姓名來歷，怕是他召來的……」他忽然沉吟無語，凝目尋思。

　　朱玲俏眼一轉，知道他犯了疑心，連忙打岔道：「鄭兄你猜我怎會大清早碰上你的？」

　　魔劍鄭敖心中道：「你定是讓那婆娘趕來的……」口中卻應道：「你且說說看！」原來魔劍鄭敖為人雖然甚是粗豪，做事不免失之草莽，可是相當聰明，粗中有細，剛才微微沉吟，已經聯想到朱玲忽然出現，大概與陰無垢有關，不過一時想不到，朱玲好心給他衣服，原是嫁禍阻延追兵的毒計。

　　朱玲笑道：「鄭兄你絕對猜不到，我自己做夢也料不到呢……」

　　魔劍鄭敖衝口道：「哦？莫非你也和我一樣，給人家誆騙來的？」

　　朱玲打蛇隨棍上，詫道：「你猜對了！可是你怎樣給人誆哄的？」表情十分迫真。

　　魔劍鄭敖不知怎的，竟然把自己的遭遇說出來。原來前天晚上，他從客棧退逃出來，手下的黨徒，來時四人好好的，歸時卻是一對背著一對，原來在大廳後掩截的兩人中，一個也被德貝勒碎瓷所傷，由未傷那個負回去，他但覺面目無光，一肚皮怒氣。

　　他原是奉了鬼影子之命，回到常德，這時鬼影子在別的地方，只留下一封信給他，恰好收藏此信的人不在。鄭敖見到骷髏黨人，聽了峨嵋暗襲無功之事，哇哇大叫，自恃絕技過人，立刻命人帶路前往。結果卻無功而退，手下還受了傷。

　　回去之後，那人已經回來，忙將鬼影子的留函奉上，他拆閱之後，又喜又怒，原來函中乃鬼影子洪都將他的來歷說出來，並說他如今劍已練成，可以為母親報一口冤氣，敢情他便是上集曾提到的鄭大嬸失蹤了的兒子。

　　他喜的是身世已明，並且感激兩位師父將仇人留給自己處置，怒的是堂兄為了家產，做下這等不仁不義之事，自己若無師父萬里飛虹尉遲跋相救，豈不喪命於小人手中？當下立即動身去尋他母親，這時天色早已黑暗，他自個兒踽踽走進那狹隘污穢的巷中，心中更添幾分恨意，一面推想母親含冤艱苦地捱了這些年，所受的苦楚算之不盡。一面又朦朧地追記童年時見過母親的印象，那已是十分模糊的印象了。

　　走出巷子，便是那片場子和破陋的屋子，只見盡頭處一間破舊的屋，門扇敞開著，明亮的燈光照射出來，許多人紛沓往來，笑語喧嘩之聲，傳進耳中，彷彿有什麼喜慶之事。他走將過去，還未到那屋，卻見又有一所破屋中，明晃晃地燃著燈，七八個漢子圍坐在一起，正在划拳飲酒中，極是喧嘈，一陣香氣撲入鼻中，卻是狗肉味道。

　　只見一人站起來，放大嗓門叫道：「丁老三，你敢不喝乾這杯，看老子揍你娘的……」

　　一個人答道：「虎大哥，你猜拳輸了，還要我來喝酒……」

　　那人握拳喝道：「誰是你的大哥，老子是你的爸爸，你娘的漢子，你敢不喝這杯酒……？」

　　剎時間喧聲俱寂，那些人都像怕這虎大哥，沒有人敢搭腔排解。鄭敖一看這虎大哥，長得十分雄壯，面目凶橫，衣袖捲到肘間，衣襟歪斜地敞開，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一股流氓之氣，溢於言表。

　　那答話的人長得也很強壯，身上破襖補丁甚多，看來似是賣力氣的窮人。這時不敢再說，忙忙舉杯喝乾。虎大哥滿意地哈哈一笑，伸手揪住那人的襖襟，叫道：「常德城誰不識得我白額虎，丁老三你算哪一號東西？算你識趣，饒你媽的這一遭……」

　　卻聽裂帛一聲，丁老三的破襖被他無意扯破，丁老三發急道：「啊呀，我只有這件棉襖，還是鄭大嬸替我補好，勉強穿著，你……卻給我扯破……」

　　白額虎放開手，一巴掌拍在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大響，罵道：「你媽的嘮叨什麼，莫要招出鄭大嬸嚇我，她如今可好啦，可是要我老子跟她睏覺，老子還不願意哩……」

　　人聲已寂，這些話清楚地傳入魔劍鄭敖的耳中，立地像在油上放了一把火。他舉步走進屋中，怒目瞪著那白額虎，鼻中冷森森地哼了一聲。

　　屋中眾人冷不防有人闖入來，全都抬頭詫顧，白額虎轉目一看，正好遇著他那兩道其利如刀的眼光，但覺這人的眼光，寒森森地，直似要殺人喝血的樣子，不由得嚇了一跳。

　　鄭敖冷冷問道：「你叫做白額虎麼？我住在常德這麼久，何以並不認得你？……」

　　白額虎一時摸不出來路，愣了一下，打量鄭敖全身，只見他寬闊肩膀，猿臂蜂腰，眉宇粗豪而凶悍，可沒有看見他背上插著寶劍。當下不甘示弱地挺挺胸膛，把衣襟更敞開一點，叉手回瞪他一眼。流露出一派嚇唬人的流氓氣。他答道：「這是江湖朋友送給我的外號，朋友你既住在常德，連我的名頭也不曉得，可是笑話。我提一個人，你總該聽聞過，鐵腿王七王師父，他可是常德城響噹噹的角色，朋友聽聞過麼？」

　　魔劍鄭敖是什麼人物，哪裏理會這種地痞流氓，冷笑道：「那麼你和鐵腿王七是怎樣稱呼？」

　　白額虎吃一驚，吶吶道：「朋友認得王師父麼？我……我……」

　　鄭敖冷笑道：「我怎會認得什麼王七王八……」他歇一下，只見白額虎立刻神氣活現，似乎要發作的樣子，繼續道：「他見到我，也許會曉得早點磕頭免禍，你胡亂打著人家的旗號，混充好漢，又不知天高地厚，你有幾條命？」

　　那白額虎果真是個混混，仗著有幾斤膂力，強橫霸道，自稱是鐵腿王七的徒弟，那鐵腿王七乃是常德的前輩流氓，一雙鐵腿頗有功夫，名頭甚響。故此當鄭敖毫不介意地說出王七的名字，白額虎便吃一驚，以為他認得王七，自己亂冒字號，豈不糟糕，哪知大謬不然，於是心膽又壯。

　　鄭敖心黑手狠，向來是斬草除根，一網打盡的辦法，這時轉眼掃瞥其餘的人，粗聲問道：「你們想是白額虎的黨眾了？」

　　那些人不敢做聲，卻一齊用勁搖頭，鄭敖一看這情形，知道他們都怕白額虎，不敢明言否認，當下冷笑一聲，喝道：「白額虎，明年今日是你的忌辰啦……」話聲一住，舉掌便向他腦門拍下，白額虎一見他動手，趕快閃避，忽覺這人掌尚未到，一股力量已經當頭壓到，極為沉重，熬不住向後一倒，砰然倒在桌上，桌上原本擺有一窩滾熱的狗肉，這刻讓他猝然壓上去，熱汁飛濺，立地把他燙得大聲叫號。

　　魔劍鄭敖一掌拍出，哪容他閃得掉，但心中忽然一動，倏地收掌，眼看白額虎被掌力壓倒桌上，十分狼狽的樣子，他暗忖道：「我殺死這廝，原不過如同踏死一隻螞蟻，可是我要與母親相見，這樣豈不是連累母親？罷，罷，看母親份上，饒這廝一條狗命。」主意想定，不發一聲，回身便走，白額虎掙起身來，身上被滾湯燙傷一大片，疼痛難挨，凶性大發，驀然回手抄起那半鍋狗肉，衝出屋子，喝罵聲中，用力砸擲鄭敖。

　　魔劍鄭敖在心中怒罵一聲，倏然轉身，那鍋狗肉連湯帶水，從頭上飛過，他腳尖微微用力，身形已到了白額虎面前，陡然伸手揪住胸膛，右手起處，左右開弓地抽他幾個嘴巴。

　　白額虎被他打幾個嘴巴，頭也暈了，「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血中還有好些牙齒，敢情是口腔內完全破了。

　　魔劍鄭敖輕輕一推，白額虎已摔倒數尺外。鄭敖心中怒氣稍息，正想轉身離開，忽又凝立不動，心中暗自琢磨。

　　屋中的人都走出來，沒有一人去扶起白額虎，卻愣愣地瞧看鄭敖。鄭敖想了片刻，回頭問他們道：「那邊這麼熱鬧，到底是什麼事？」

　　丁老三甚是感激這陌生少年，立即搶著答道：「那屋子是鄭大嬸住的，黃昏時忽然有三位相公來到，給大嬸一些銀子，又說替她作主，洗雪冤仇。果然剛才常德府台大人派公子來說，已經連夜派人去拘禁她的堂侄，明早便重審那奪產之案。咳，相公你還不知那鄭家的事，那是……」

　　鄭敖愣了一下，擺手止住他的說明，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那三人不但送鄭大嬸銀子，而且還出頭作主，使官府重審此案麼？」

　　丁老三點頭，糾正道：「那三位並沒有出頭，而是暗中作主，鄭大嬸連人家姓名也不曉得哪！」

　　鄭敖道：「天下有這種奇事？你們可曾見過那三人的模樣？」

　　另外一人道：「怎麼沒有，今晚我們吃的狗肉，便是他們在巷口幫我們截住的……」

　　又有人插嘴道：「我奔出巷時，正好看見那矮矮的先生，說不出有多快地夾手一把，便抓住狗頸背皮。」

　　丁老三道：「那三人除了那矮矮的年紀較大之外，其餘兩位都是十分年輕漂亮的公子一般……」

　　魔劍鄭敖心中一動，凝眸片刻，才將屈軍的形貌形容出來，果然那些人齊聲說是。他又將德貝勒的容貌衣著形容出來，那些人雖有點猶疑，大體仍認為不錯。剩下那個決不是徐元盛，因為徐元盛已是中年以上的人。他彷彿記得席上還有兩個少年公子，只是他們並未動手，而他只看過梁士倫一眼，其餘那個卻沒有認真瞧過，當下將梁士倫的樣子大約說出來，眾人也是猶疑地稱是。鄭敖忖道：「太奇怪了，他們何以會找到我母親，不但贈銀，而且平冤？想來此事會是姓梁的出頭，否則那知府怎會聽命？如今既知母親無恙，我此時不便去看她，等夜一點再來便了……」

　　白額虎在旁邊哼一聲，鄭敖低眼一瞥，怒恨地忖道：「若不是這廝，我早就見著母親了，非要了他的狗命不可！」想罷，便向眾人道勞一聲，彎腰挾起白額虎，逕自離開這兒。眾人哪知他挾走白額虎是什麼意思？不過見他將雄偉的大個子隨手挾起，宛如無物，都不禁十分駭異。

　　鄭敖走出巷子，展開身形，倏忽走出城外，揀個僻靜的亂崗，將白額虎橫著一摔，頭顱恰好碰在石上，腦裂而死。但看起來卻似是在崗上失足摔下，恰恰碰著石角而死。

　　他漫步躑躅在郊外，這時天上星斗羅布，卻沒有月亮，野外人家寥落，這刻已沒半點燈光，四周除了一片無盡的黯黑，便是寒風嘯叫和疏落相應的犬吠聲。可是這淒涼的景色，對他並無影響，這刻他心中正流動著一股溫暖的喜悅，他正在想看母親驀然見到自己之時，該會有怎樣的驚喜！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三回　十年慈淚　受恩窮溯　一水輕舟　結伴急行

　　上章說到魔劍鄭敖自個兒在野外躑躅，看看天色，不過將近二更，便折回城中，先尋到骷髏黨眾，命人留心偵伺梁公子等人的行蹤，自己等到三更時分，才又施展夜行術，一直撲奔那帶貧民區。

　　這時，所有聲息都靜歇了，可是依稀還看到鄭大嬸的屋中，還有一絲燈光露洩出來。他一徑縱到屋外，側耳聽一下，屋內只有輕微鼻息之聲，他不禁忖道：「原來娘忘記熄燈，便睡著了……」一面想著，一面推門進去。

　　那門裏面沒有閂住，應手而開，只見一方破桌上，青燈瑩瑩，一個婦人支頤坐在燈下，只看到側面的輪廓。一旁的榻上，蚊帳低垂，隱隱有鼻息之聲。他踏入屋內，隨手將門掩上，發出一點聲息，那婦人忽然驚覺，偏頭來瞧。

　　鄭敖只見她面上現出十分驚駭之色，眼眶中淚光閃閃，顯然是方才獨坐彈淚，一時之間，倒忘記了開口。那婦人驚亂地瞧著他，怯怯地站起來，囁嚅地說道：「你……你是什麼人？三更半夜，敢是要找誰？」

　　鄭敖聽到那粗糙驚慌的聲音，這才醒悟自己出現得太突兀，把母親嚇著了，連忙堆笑低聲道：「娘，你別驚，我是明禮，你的兒子明禮……現在回來啦……」

　　鄭大嬸「呀」地叫一聲，呆呆無語，鄭敖斂掉笑容，道：「娘，你認不出我麼？我卻記得你的樣子了！啊……那時候你……現在瞧著老得多啦……」

　　鄭大嬸忽然自語道：「……他少年之時，也是這個模樣！他長得多麼相似……我敢是在夢中麼？怕是盡日思念得多，神智給想糊塗了……」

　　鄭敖走過去，伸手握住母親的臂膀，輕輕搖她道：「娘，你真個認不出兒子麼？」

　　鄭大嬸忽然掉下眼淚，無力地坐倒椅上，聲音哽咽而嘶啞地說道：「我認出來了，明禮兒你果真回來啦！可是事情來得這麼多和這麼快，我此刻心中糊塗得緊，不知是悲傷還是快樂……」

　　鄭敖慢慢泛起笑容，跪倒地上，上身挨在她的膝上，緩緩地叫道：「娘……娘……」鄭大嬸伸出右手，撫在他的頭上，動作中顯露無比溫柔。鄭敖道：「娘，你的手為什麼發抖？」

　　鄭大嬸沒有回答，只是撫摸著。鄭敖忽然站起來，有點粗暴地走到床邊，撩起帳子瞧著。只見床上一個小女孩，甜甜睡著，那模樣兒竟和母親一般。鄭大嬸道：「那是你妹妹翠翠，她出世不久，你便走失了！噯，明禮兒，你離開娘這麼長久的日子，是怎樣過的，快點告訴娘聽……」

　　鄭敖有點羞愧地放下帳子，順從地走回桌旁，在青燈孤照之下，將自己被萬里飛虹尉遲跋救起收為徒弟，又拜鬼影子洪都為師，托養門下，一直到前年練劍有成，到江湖闖蕩，詳細說出來。

　　鄭大嬸從他的話中，聽出他兩個師父，不是什麼正經好路道，可是已成了事實，而且還虧得人家救命傳技，將兒子撫養成人，卻也是恩深如海，便不說什麼。

　　母子兩人，直挨到天色破曉，鄭敖因一來冤仇有官家公斷，大概總是有勝無敗，二來自己有師命在身，要趕去武昌救人，三來又想查明到底此事是否梁公子所為，以及何以會仗義平冤之故。反正自己這時露面也無用處，便暫時別過母親，等事情辦完之後，再回家團聚。鄭大嬸知道了他有這許多緣故，只好讓他暫時離開。

　　魔劍鄭敖趁官人未來之時，便離開此地，回到原來居處，休息了好一會，聽取手下報告，得知梁公子一行人，乘船回武昌，當下便自個兒走到碼頭。這時，梁公子的官船尚未啟碇，他不敢走近，怕讓人認出來，分說不清楚。

　　一些船家過來向他兜搭，七嘴八舌地問他要到什麼地方。他的眼睛望著那艘官船，嘴巴大聲應道：「我要到武昌去……」

　　碼頭一旁懶洋洋地坐著兩個漢子，這時忽然起身，分開眾人，上前問道：「客人要到武昌去麼？小人的船又快又穩，包管客官滿意，而且價錢公道……」

　　鄭敖回眸一瞥，見這兩漢子十分壯健，膚色有如古銅，隨即又轉眼眺望那官船，口中問道：「銀子我不計較，但你的小船可追得上那艘大官船？」說著話間，那艘官船已經解纜揚帆，緩緩開行。

　　那船家應聲道：「可以，可以，客人你大可放心……」鄭敖滿意地點點頭，卻不曾注意到當這兩人一擠上來搭腔，其餘的船家便一聲不發，逐漸散開。

　　當下鄭敖先摸了一錠銀子給他們，並且說明如果一切遂意的話，到武昌時另有重賞。

　　他走下船中，只見這船十分牢固，雖然只有一個篷艙卻甚寬大，足可以睡上四五個人，拾掇得相當清潔，心中甚是滿意。

　　一個船家飛也似地去買吃食等物，鄭敖在艙中懶散地臥倒，瞧著另外那個船家矯健地將帆縛好，預備揚升。過了一會，去買東西的船家回來，將手上的物件放好之後，便在艙外探頭向鄭敖道：「方才小的去買東西，碰見一位常年往這段水的譚老客，他聽說小的要去武昌，貪圖小的船快和舒爽，問知只有客官你一人，便囑小的央求客官准他搭乘一程，只到岳陽便上岸，小的故此來問客官……」

　　鄭敖不悅地揮了手，道：「不成，我包你們的船，便是想快慢由心，連我自家也不知怎樣走法，豈可以附載其他客人……」

　　他的話未說完，猛覺船身微沉，一個人走上船來，笑嘻嘻接口道：「老四，這位尊兄可允許我的請求麼？」鄭敖斜目一睨，只見那人約摸是五十上下年紀，頭上載著一頂瓜皮小帽，神情和藹有趣，手中只拿著一把油紙傘，並無別物。這時見鄭敖瞧他，立刻拱手為禮，在艙門蹲下，和氣地笑道：「我想尊兄是出門人，必定與人方便，故此一徑上船來了。若尊兄並無不便，我就坐在這艙外，到了岳陽便上岸去……」

　　魔劍鄭敖暫不答話，坐起來從篷窗外瞧，那艘大官船已不見蹤跡，當下不耐煩再說，略略點頭，命船家立刻開船。一面將背上寶劍解下來，放在枕下，自個兒閉目養神。

　　只聽船家老四大聲道：「財旺，趕快搖一程，人家都走遠了……」

　　譚老客和藹的聲音道：「不忙，這會子能走多遠，你們的船一會便可以趕上啦……」

　　鄭敖心中微動，暗怪船家將自己想追趕官船的心思告知那老客，轉念又想道：「管他呢，他們相熟的自然先說明，而且我的劍……」心中迷迷糊糊的，但覺船底破水之聲甚疾，船身微微搖晃，竟然朦朧入睡。

　　這一覺直到晌午才醒來，睜開眼睛，艙中四面篷窗高挺，寒風呼掠而過，太陽正曬在篷頂，四下水波將強烈光線映進來，使他不舒服地揉揉眼睛，坐起身來。只見譚老客蹲坐在艙門內，抱膝瞌睡。四面水波茫茫，前面隱約見到那艘大官船，後面還有幾十艘水軍快船。

　　船家老四在船後見他醒了，便整治食物給他吃用，旺財坐在最後掌舵，神情甚是悠閒。

　　他吃飯時，譚老客忽然醒了，抬頭瞅住他，鄭敖隨便邀讓一聲，譚老客挪近來，盤膝坐好，口中道謝一聲，道：「我已經用過了，尊兄請便……」他停一下，問道：「在下譚煥，業商於湖廣間，尚未請教尊兄台甫？」

　　鄭敖緩緩嚥下口中飯粒，簡短地答道：「我姓鄭名敖。」只這麼一句，又管自吃飯。

　　譚老客半點不以為忤，仍然笑嘻嘻地跟他扯搭，鄭敖飯量極大，一碗又一碗，看得譚老客也自微詫。

　　不一會，鄭敖吃完，譚老客道：「我常年奔走各地，自信有幾分眼力，鄭兄飯量驚人，精神特別旺盛，那兒還有把劍，我猜尊兄定是鏢行有名人物，我這一猜對是不對？」

　　鄭敖自幼長於鬼影子門下，身負絕技，哪裏看得起鏢行的人，藐唇作態道：「你猜錯了！」

　　譚老客故作驚異「哦」一聲，道：「我竟走眼啦，本來想著鄭兄既是練家子，又跟著梁大人的官船，以為是梁大人特別請來暗中保護，哪知卻猜錯了！」

　　鄭敖笑一下，道：「洞庭湖至長江一帶，並沒有不靖之處。」

　　譚老客點頭道：「鄭兄說得是，不但這一帶十分安靖，而且還有那麼多官兵保護送行，便有天大膽子，也得遠遠避開……」

　　鄭敖搖頭道：「什麼？那班飯桶官兵？濟得什事？倒是那船……」他本待脫口說出有德貝勒等高手，忽又中斷，岔開道：「我也不許有人擾鬧，因為……」他的話突又中止了，不在乎地眺望湖面。

　　譚老客瞅他一眼，見他沒留神，便用力痰咳兩聲。大聲笑道：「今日天氣真好，太陽曬在身上，十分暖和……」說著話，自己鑽出艙去，在陽光下舒服地搖擺身軀。

　　鄭敖不覺也走出艙去，站在船頭，叉腰眺望四面湖景。猛然腳下一軟，那船不知怎的，向右邊直倒側過去。鄭敖是何等人物，瞬息之間，丹田已吸滿氣，腰上猛一用力，打個千斤墜，那船立地回覆原狀。譚老客本滾向船邊，攀住船舷，這時因船身忽然轉正，又溜向左面。但見他用力向左面按撞過去，照理那船應該側向左面才對，可是船首站著的鄭敖，此時兩腿微分，四平八穩地屹立不動，那船彷彿擱在石縫中，紋絲不動。

　　鄭敖頭也不回，大聲問道：「船家，你這船是怎樣弄的？」

　　譚老客接口道：「是呀！我差點被摔在湖心去哪！」

　　老四在船尾大聲答道：「都是旺財這傻子，想撈起水面浮著的什麼東西，把船都差點弄翻了，兩位客官沒有事兒吧？」

　　譚老客大聲答道：「沒事，沒事，誰叫我們是老相識呢？否則不罵一頓才怪哩！咳，出門處處難，習慣了便沒有什麼……」

　　鄭敖自家凝目瞧著那艘官船，想起船上那些人，和自家的瓜葛，想著想著，倒沒把才纔的事擺在心上。

　　一直到傍晚時分，老四在船尾動手燒飯，他吩咐老四道：「你多煮一點，晚上我還要再吃一頓呢！」

　　老四道：「客官晚上要吃，小的到時再燒不遲，東西擱冷了，便不好吃哪……」

　　譚老客爬到船尾，一面看他燒飯，一面跟他閒談，嘮嘮叨叨的聲音，模糊地傳入鄭敖耳中，鄭敖心中笑他多事，也沒留神。

　　晚飯後，再走了個把時辰，天色黑了，那官船泊在湖灣中，他們在遠處拋下錨，鄭敖見離岸還有五六丈，便問道：「船家怎的不泊在岸邊，卻在波心處拋錨？」

　　老四道：「客官有所不知，那岸邊因為住些漁戶，盡日殺魚曬網，氣味十分腥臭，小的怕客官不慣，故此離得遠些，好在明日到了岳陽，才上岸買物……」

　　譚老客大聲同意道：「老四心思真細，怪不得你船上生意最好，那岸邊氣味的確難聞！」

　　鄭敖點點頭，笑道：「那麼就泊在這裏好了，回頭到了武昌，我得多賞你銀子……」

　　老四連忙道謝，一面動手造飯，鄭敖為了想晚上去探官船，問明德貝勒是否他們出頭幫助母親，便自個兒在艙中躺著養神。

　　初更時分，鼻端嗅到酒香，老四已叫道：「客官睡著麼？吃食都準備好了！」

　　鄭敖睜開眼，坐起身子，只見譚老客正將油燈掛在艙內，老四將食物搬進來，還有一壺酒。老四又道：「這壺酒是小的孝敬兩位客官……」

　　譚老客連聲叫妙，搶著倒了兩杯，遞一杯與鄭敖，自己持有一杯，含笑舉杯道：「呵，呵，這個天氣，有一杯下肚子，是太妙啦！鄭兄，乾這一杯。」

　　鄭敖舉起酒杯，一飲而乾，咂唇道：「這酒倒也猛烈，不錯……不……」他忽然微微皺眉，自個兒又斟了一杯，放在鼻端嗅幾下，瞧見那酒並無異狀，可是方才分明嘗出極輕微的藥味，他久受鬼影子洪都熏陶，自是黑道中大行家，心中不由得大為犯疑。不過那酒瞧來並無異狀，一時不能決定。暗中急忙將嚥下的酒，用內功逼在一處，即使下了蒙藥，一時半刻間，藥力也不能發作。

　　他抬眼一瞥，只見譚老客形態如常，面色不變。眼角偷覷船家老四時，卻發覺他神情緊張，正趕快退出船艙去。

　　鄭敖哼一聲，驀然地酒杯一摔，厲聲道：「老四，這是什麼酒？」爬起身軀，忽然搖晃起來。

　　對面的譚老客哈哈一笑，大聲道：「倒也，倒也……」鄭敖驀然明白了個中玄妙，敢情這姓譚的乃和船家一黨，合力來弄倒自己，想是洞庭湖專劫單身客人的水賊，當下忽然穩住身形，向他露齒一笑，道：「老狐狸露出尾巴了，且看是你倒還是我倒……」

　　譚老客這驚非同小可，吶吶道：「你……你怎麼……不倒？」

　　鄭敖心狠手辣，左眼一掠，只見老四驀然向水中躥下，他微嘿一聲，在這指顧之間，左手微動，一道白光電閃地一掣，倏然又沒入袖中。卻聽到老四慘哼半聲，咽喉處齊齊割斷，連慘叫也僅僅叫出半聲，便掉在湖中。

　　船尾還蹲著一個船家旺財，這時見白光一閃，老四便身死湖中，嚇得怪叫一聲，抱頭向水中滾下，同一剎那間，譚老客也出其不意地挺腰一掙，向篷窗間急撲出去，那意思是趁鄭敖分心之時，撲向湖中逃生。

　　哪知魔劍鄭敖當年服過半丸石螭丹至寶，練就「兩心魔功」這刻從容應付，左手白光一擲，那旺財身軀剛剛離開船舷，落向水中時，被白光閃電似地擊了一下，立地慘嗥一聲，腿股間刺了一個深口子，身軀砰然落在水中。鄭敖右手在同時之間，支向艙板上，兩腿已閃電般先後踢出。

　　譚老客竟也發覺敵腿踢來，回掌一切，哪知第二腿從他掌下踢過，剛好踢向他腰股之間，砰然大響一聲，他的身軀連同船篷一起飛出船外，落向三丈外的水中，又是激起水花飛濺之聲。

　　鄭敖詫然瞪目，忖道：「我這一腿雖然力量未能使足，卻也有數百斤氣力，但那譚老兒硬功真不錯，居然在落水之前還使個身法，破開水面，敢情未曾受傷？」

　　猛地覺得頭腦微微發暈，知道是方才用力，那逼在一角的藥酒，溢了一點出來，連忙提起心神，去抵抗那點蒙藥力道。

　　這時那船輕輕搖擺一下，他吃一驚，揚手發出飛劍，射向水中，收回再射，把船底射過一遍，卻無所獲。

　　那船晃悠悠無風自動，直向湖心淌開去，一似有人在水底負船而行。魔劍鄭敖心中大叫怪事，同時也驚呼不妙，因為他水中功夫太差，一落水中，便有如虎落平陽，這時離岸又太遠，不能縱回岸上，方知將船泊在離岸這麼遠的用意。當下忖道：「那水賊定是想將我拉出湖心，再弄翻這船，好在水中擒我。我且用飛劍把他刺死再說……」於是將上半身伏出船外，左手的飛劍電射向船底，鬧了許久，那船仍然一股勁向湖心淌去。

　　不大工夫，離岸更遠了，他才想起搖櫓回去，最少也可以使負船前行的水賊吃力，急忙走到船後，覺得身形已站不穩，頭腦昏悶，忙亂中尋到船槳，拿起安在支柱上，胡亂搖起來，這時頭腦益發迷糊，連方向也鬧不清楚，亂搖一氣。

　　整個湖面黑沉沉靜悄悄，這隻船漸流漸遠，櫓聲也忽地消歇。鄭敖倒在長長的櫓上，半身僕出船外，昏迷不醒。

　　再歇一會工夫，船前四丈餘遠的水面，浮上一個人的形體，手足略略搖動了幾下，便不再動彈了。

　　到了五更時分，鄭敖呻吟一聲，醒將過來，身軀一動，「撲通」一聲掉在水中。冷水如利刃刺肌，他打個寒噤，完全清醒。連忙浮起來，爬回船上。

　　舉眸四顧，一片茫茫，真不知身在何處。進艙將白虹寶劍繫在背上，之後透一口氣，忖道：「奇怪，怎麼那水賊不趁我昏迷之時加害？現在又到了什麼地方？」忖想著，一面走出船頭，無意中瞧見一個人體浮在旁邊，他跪下揪住衣服，扳起來一瞧，原來正是那姓譚的老客，背上繫著一根指頭船大的繩索，他放開那屍身，扯起那索子，敢情一頭鉤住船底，約摸有四丈多長，怪不得船底無人而那船會一個勁前淌。

　　當下尋思道：「這姓譚的受我一腿，怕是有點功夫，一時忍熬得住，想將我拉出湖心弄死，誰知終於傷發而死，故此我才無恙。如今最好立刻掉船靠岸，不然遇著別的水賊，豈不糟糕？」

　　主意想定，便趕快到船後搖櫓，不分皂白地搖向岸上。只因他不識搖船之法，徒然恃著力大，搖到岸邊，恰好有個小湖灣，而且還有幾隻空船。當下便棄船上岸，只見一條大路，向前直伸，順路而行，但覺手臂微酸，有點兒疲倦，便找塊石頭坐下，恰好背後有叢小樹，枝椏密生，於是靠在樹上，不覺睡著了。

　　魔劍鄭敖把自家被水賊誆哄暗算的事，扼要地說出來，心中自然想道：「奇怪，我未知此人姓名來歷，卻貿貿然把遭遇水賊之事告訴他，究竟我是怎的一回事呀？」

　　朱玲微笑一下，說道：「我的遭遇沒有你那麼驚險，可也是夠瞧的，幸而我略識拳腳，真奇怪，這兒哪來的那麼賊人啊？我若不是走得快，別想往武昌去啦！」

　　鄭敖微哂道：「算了吧！你打哪兒來和要幹什麼我都不管，別老是胡扯了。我說，到底你叫什麼名字，說出來我也好稱呼！」

　　朱玲道：「我姓褚，單名齡，是年齡的齡，乃是中州人氏。」

　　鄭敖摸摸肩上劃破的衣服，咕噥道：「那臭婆娘厲害得緊，把我衣服都弄破了！唉，傳出去給人家知道，這麼一個大人，給娘兒打敗趕跑，這面孔不知往什麼地方放才好……」

　　朱玲笑一下，同情地瞅住他，沒有做聲。鄭敖忽然收起愁容，豪放地笑一聲，伸手拍拍朱玲的肩膊，說道：「噯，褚老弟，你長得真俊！對了，你真要往武昌去麼？我也要趕去呢！不如一道走吧！」

　　朱玲見他放肆地拍她肩膊，又叫她做老弟，細細長長的眉毛，幾乎看不出來地微皺一下，忖道：「這傢伙真不客氣，粗率得可以，若知道姑娘的真相，怕你沒有這放肆的膽子……」口中「嗯」地應一聲，道：「一同走也好，如今唯有從陸上走了！」

　　鄭敖道：「別忙，我們沿著湖邊走，總會碰到客船，乘船一來舒服，二來我想趕上一般大官船……」他敘述時，原沒有提及要找德貝勒問清楚內情之事。

　　朱玲奇怪地看他一眼，問道：「你趕那艘官船，有什麼打算？」

　　鄭敖笑道：「船上有三個人，大概是我家的恩人，可是我又知有人要暗害梁公子，故此想去問清楚，如果不是有恩於我的人，連我也不肯放過他們哪！」

　　朱玲越聽越糊塗，道：「你怎的連人家是不是恩人，也不知道？」

　　鄭敖沒有回答，她又道：「我昨晚船泊在官船旁邊，船上有兩位少年公子，來跟我飲酒談天，學問和人品都十分超逸，一個是姓金的，另一個姓孫，可沒有見著姓梁的公子……」

　　鄭敖忙問道：「那姓金和姓孫的兩人中，有沒有一個是矮矮身材的？」

　　朱玲搖搖頭，答道：「沒有，他們都不矮，可是我瞧見一個人站在官船上，老是看著我們談話，那個便長得矮了！」

　　鄭敖皺眉自語道：「那便是了，可是若不是梁公子，誰有那麼大的勢力，可以支使知府呢？」

　　說話間，兩人已齊齊走出湖邊，沿著岸邊乾了的泥地走著。兩人都看見前面遠處，那艘官船正揚帆直駛，後面幾十艘水師快船保護航程，再後面便是普通商船，真是浩浩蕩蕩之勢。最前面另有兩艘水師快船開道領航！不讓湖中經過的民船接近後面的大官船。

　　鄭敖心急起來，口中叫道：「褚老弟加點勁，別讓那船把我們丟得太遠了……」說著話時，伸手去拉朱玲，哪知一把拉空，朱玲已輕飄飄走到前頭去了。

　　魔劍鄭敖跟萬里飛虹尉遲跋練的是劍法，跟鬼影子洪都練的是內功和輕功。要知鬼影子乃以輕功而得到這外號，他的徒弟焉會差勁，當下一放腳程，疾地追將上去。

　　朱玲並不回顧，管自前奔，身形極是輕靈飄忽，像是不必使出氣力似的。可是一任鄭敖放盡腳程，還是隔了那麼兩步，老是追不上。

　　鄭敖忖想道：「我的輕功已得了師父真傳，雖然目前只當他七成功夫，但出道以來，尚未遇到比我高明的人。這姓褚的年紀比我還輕，可是輕功已經似乎勝我一點，不過他雖然快，怕沒有長勁，我且鬥他一回。」心中想著，腳下益發加勁。

　　兩人倏然間已走了好幾里路，和那官船越離越近。但鄭敖始終無法追得上朱玲，心中甚為恚忿，臉色都氣紅了。

　　前面漸漸不是乾土岸地，而是濕漉漉的黃泥，水窪處處，顯然是湖浪能夠打到的地方。地上一濕，更顯出這兩人的輕身功夫，不比凡庸。因為那些濕泥十分的滑，尋常人慢慢走，還怕會滑倒，何況要借力疾奔？

　　眼前不時被葦塘遮住視線，且喜葦塘中都是半濕泥地，尚可以通行無阻，再奔了大半里，前面儘是比人還高的蘆葦塘沼，隱隱聽到水聲，而且塘邊和湖波相接，大約塘中再沒有乾地了。

　　朱玲一路走，一邊折斷許多蘆葦，弄成一束一束，大約有十來束，她手法甚快，而且藏在胸前動手，故此後面的鄭敖並沒有瞧見她弄什麼鬼。

　　她微笑一下，想道：「你這廝方才放肆得很，拍拍我的肩膊，我非弄點苦頭給你吃不可！」

　　念頭一掠即過，她的身形。忽然飛縱而起，直向前面那片葦塘飛渡，身形下落之時，閃目一看，下面果然全是水波蕩漾，當下猛提真氣，腳尖找著搖晃不住的蘆尖，輕輕一點，身形又起。

　　鄭敖也跟她飛起，掃眼一看，下面全是湖水，再四下一瞥，發覺葦塘甚為廣大，若果全是水的話，輕身功夫再好，也難從葦尖上借力飛渡。因為在葦尖上借力，不過是憑一口氣，最多借上兩次力，便要掉下，而且這種借力並不能縱得如平時那麼遠。眼前這片葦塘，如何能夠用這法兒飛渡？可是前面的朱玲既然飛躍而前。這一刻工夫，他們已真個較量上了。

　　鄭敖明知跟去不是辦法，卻也不肯示弱，哪能掉頭退回？當下跟著她的身形，飛落葦尖上，腳尖輕輕一沾，身形又起。第二次腳尖探在葦尖時，已比朱玲落後了整整一丈，他雙臂一振，凌空又起，只不過丈二三遠，身形又落。那口真氣已提不住，勉強找到密叢而生的蘆葦，一腳踹下，倏然換一口氣，振臂飛起五六尺。

　　只見朱玲身形也向塘中落下，不禁暗中一笑，忖道：「這會好看啦，變做兩隻落湯雞……」心中尚未想完，但見朱玲身形「呼」地飛昇，竟然折向岸邊，一縱數丈，比之方才在葦尖借力，飛得更高更遠，宛如那兒有實地可踏似的。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便知。

第四十四回　一葦渡江原是幻　聯船拒敵計非常

　　上章說到朱玲為了暗中氣那鄭敖粗豪放肆，故意要捉弄他，使他吃點苦頭，便暗中先捆了十幾束蘆葦，然後縱落葦塘中，自己在第二次從葦尖上借完力後，便暗中把蘆葦拋在水中，換氣借力而起，改個方向，直向岸邊飛去。只見她六七個起落，已到了塘內無水之處，她連忙把剩下的葦束扔掉。

　　只聽鄭敖「撲通」一聲，掉在水中，忙忙游回岸去，且喜游了丈餘，便能夠踏到塘底，於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朱玲那兒。

　　朱玲只瞥了他一眼，發覺他面上羞忿交集之色，而且由腰以下，直到鞋子，全是污泥染滿，狼狽得令人發噱，連忙強忍好笑，故意不去看他，淡淡地道：「鄭兄太不小心了，怎會掉下去的？我們還是趕快上路，到前面再想法子換衣服……」

　　鄭敖實在不明白她怎樣能夠不掉下水去，若是她真有這種踏波飛行的功夫，那麼連師父鬼影子也得甘拜下風了！當下發作不出，跟著她又向前走，大約走了二十多丈，前面水聲泵泵，密密的蘆葦中，似乎還有人影和聲音傳出來。

　　朱玲停步道：「前面好像有人，想是這兒的漁戶！鄭兄你可以……」

　　鄭敖應聲道：「對啊！我可以借件衣服來換……」他也煞住腳步，強眼四瞧，跟著大聲叫道：「喂！船家，你們在哪兒呀？」

　　幾頭水鳥被他粗壯宏大的聲音驚得撲翅飛起，蘆葦中似乎有人大聲罵一句，搭腔應道：「媽巴子的，敢情你的眼睛瞎了？山呼鬼嚷地把老子們嚇一跳……」話聲未歇，蘆葦簌簌而動，像是撥開蘆葦移過來似的。

　　朱玲噗哧一聲，鄭敖但覺血往上衝，怒火透頂，打量那發聲之處約有十餘丈之遙，低頭一瞥身上，已是濕漉狼藉，便不理會再掉下水中的可能，驀然飛縱而起，振臂上升了兩丈高，目光到處，前面十丈之外，倒下一片蘆葦，兩艘狹長的快艇正好停住不動，大概已到了蘆塘淺處。兩艘艇上共有四個壯漢，剛剛站起來，想邁步下艇。

　　鄭敖怒叱一聲，身形在空中向前一傾，使出「金鯉穿波」之式，身形斜瀉而去，四名漢子被他一叱驚動，抬眼瞧見，各各慌不迭抄兵器。除了兩個是撤出明晃奪目的利刀之外，其餘兩人卻抄起插在塘泥中的竹篙。鄭敖膽大包天，兩沉兩掠，已如旋風般捲到。兩名持竹篙的漢子，見他來勢兇猛，同聲大喝，兩枝長竹如雙龍出海，猛然戳去，以為這一下最少能將敵人攔住。

　　鄭敖一腔怒氣，無處發洩，這時更不容情，丹田氣一沉，打個千斤墜，身形倏地直墜而下，這瞬息之間，兩臂伸處，正好抄住兩根竹篙，猛可沉肘抬腕一挑，對方兩名漢子「呀」地大叫，撒手不及，被鄭敖在下墜之時，反倒將兩人挑上空中，離地丈許時，兩人方始撒開手墜下。鄭敖兩手各自為政，分開一掄，「吧噠」大響連聲，兩個漢子分開橫飛出去，跌入塘中。

　　他揚臂拋掉竹篙，仰頭大笑，聲音十分宏亮。剩下那兩名漢子見他這種身法和力量，不由得大駭失色，進退失措。鄭敖笑聲忽止，沉臉恨恨道：「看你們兇狠橫惡的樣子，定是殺不盡的水賊！那兩個已被我分別用竹竿震裂內臟而死，你們想活命是萬萬不能，識相的快橫刀自刎，免得多受痛苦！」

　　一個漢子橫刀叫道：「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已殺死我們兄弟，為何尚要趕盡殺絕？須知洞庭幫不是好欺負的！」

　　鄭敖哦一聲，瞪眼問道：「你們是洞庭幫的？」作勢欲撲的式子鬆緩下來。

　　另一個漢子見形勢已和緩了，便挺挺胸膛答道：「我們正是洞庭幫林幫主派在這兒。」

　　他鼻孔中哼一聲，冷冷道：「廢話少說，你們隨便哪個脫下衣服給小爺換上，看林源的面上饒你們狗命！」

　　兩個漢子大為驚訝地互顧一眼，攪不清楚這雄偉而凶煞的少年，究竟是什麼來歷。按說若和洞庭幫主毒蛟林源相識，那麼便是自己人，卻不該這麼不客氣，所謂打狗也得看主人。要說和林源不相識，但他分明說看他的面上，故此不殺他們。兩人糊塗地對望一眼之後，更加糊塗了。

　　他怒聲道：「你們是捨不得衣服，抑是以為我不敢收拾你們？惹起我的性子，立刻教你們餵王八去！」

　　一個漢子行禮道：「請問朋友萬兒？我等雖是林幫主手下無名之輩，也曾在江湖走動多年，卻未聽過要自己人脫衣服的道理。」

　　另一個道：「對呀！朋友要是你認識林幫主，稍等片刻，幫主便會駕到。」

　　鄭敖冷冷瞧住他們，驀然振臂而起，忽然肩上被人按住，朱玲的聲音清脆地響起來：「鄭兄慢點，他們敢不聽話麼？我先要了他們的命！可是先讓我問問他們幾句話？」他側顧一眼，只見朱玲微笑瞧著他。他驀然覺得她的眉目面容間，蘊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神情，其中又有疲累之色，自己也不知為什麼隨口應允，等她問話。

　　那兩名漢子雖然不是響噹噹腳色，有視死如歸的硬骨頭，可是大白天要他們脫掉衣服送人，未免太難為情，江湖人講究的是場面過節，他們即使想脫衣奉送，也得說些漂亮點的話。他們可看不清楚朱玲是怎麼來到的，只覺人影一閃，她便站在鄭敖身畔。這時見她雖然來勢奇詭可驚，卻因她面上沒有煞氣，似乎甚好說話，立刻一同向她堆笑抱拳。朱玲已道：「你們幫主近日重現江湖，聽說要去武昌，你們可知他要幹什勾當？」

　　兩個漢子瞠目盯著她，一時沒有言語，她又道：「你們若是識相，趕快照實說出來，否則……」

　　這幾句話連一旁的鄭敖也瞪起眼睛，他道：「褚兄，你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是……」敢情他疑心她是官府中人。

　　朱玲回眸一笑，道：「鄭兄別胡猜？我另有用意。」轉面對兩人道：「喂！快說呀！是不是跟一個姓石的有關？」

　　那兩人遲疑一下，忽然白光森森，如神龍掉尾，交剪而出，「噹」地響一聲，他們手中的利刀同時被白光射個正著，宛如大鐵椎猛擊正著，立刻脫手飛掉，兩道白光一閃，縮回鄭敖左袖中。

　　一個瞪目叫道：「你是……魔劍鄭敖？」另一個反身便走，作勢向水中躍去。說時遲，那時快，人影閃處，急風颯然，那個想逃的衣背領已被人抓著，摔回塘邊岸地，另外那個也讓人一腳踹著，跌跌撞撞地衝向鄭敖立腳之處。鄭敖隨手一抓，扣住那人臂膀，不讓他跌倒地上。可是那人痛呼一聲，敢情鄭敖手勁甚重，將他的臂膀捏得疼痛欲折。鄭敖罵一聲「膿包」，放開那人手臂。

　　另外那個身形才定，眼前一花，只見那俊俏敵人已笑嘻嘻站在眼前，當下心知逃走無望，只好站定不動。朱玲道：「你認得魔劍鄭敖麼？何以一聽見是他，便轉頭逃走？」

　　那人囁嚅未答，鄭敖心中暴躁，一拳打在近在他身畔那漢子的肩膊上，喝道：「該死的東西，快說呀？」那人痛吭一聲，更加說不出話來。

　　在朱玲那邊的漢子這時答道：「這是……因為他殺死了唐……」

　　鄭敖恍然地叫道：「甚麼？昨夜死了的水賊，便是你們洞庭幫的？」他把聲音和緩下，對朱玲道：「一定是那名喚財旺的船家，沒有被我飛劍殺死，掙命回去報告。」

　　朱玲點點頭，瞧那漢子一眼，那漢子道：「……是的，財旺回來描述之後，幫主立刻知道來歷，傳令布下暗樁，如有發現，立即飛報。」

　　鄭敖不悅地瞅著他，那樣子像是要砍下他的頭顱，把那漢子嚇得打個寒噤。鄭敖道：「我和你們洞庭幫素無過節，只因久聞林源是水道上的好手，故此方才說看他面上饒了你們。現在可好啦，看他面上，非毀了你們不可，我還要去問問他，究竟為什麼要向我下手？」

　　朱玲問道：「喂，我剛才問你的話，還不趕快據實回答？是不是你們幫主要對一個姓石的有所圖謀？」

　　那漢子道：「這事我一點也不知道……實在不知道。」

　　朱玲細長的眉毛微微一皺，纖指一戳，正戳在那漢子左邊胸上，那漢子叫一聲，忽地倒在地上，亂翻亂滾，全身痙攣發抖，臉上汗珠一滴一滴流出來，那神情顯得痛苦之極。

　　過了片刻她回頭瞧著鄭敖，眉目間又流露出那種令人迷惘微妙的神情，鄭敖勉強笑一下，心中忖道：「他的心比我還狠，把人折磨得成這個樣子……」

　　朱玲微笑一下，道：「你心中說我太狠麼？好吧，既然你也看不過眼，我且饒了他……」說完話，舉足一蹴，那漢子本已聲嘶力竭地盡在地上摺騰，被她一腳踢處，立刻呻吟一聲，軟癱地伏在地上，動也不動。她又道：「這廝的衣服你決不能用了，好在還有一個。喂，你說不說實話？我的手段你看清楚沒有？」

　　另外那漢子一手按著被鄭敖打疼的肩頭，早已嚇呆了，這時雙膝一軟噗地跪倒地上，磕起頭來。那地，上全是軟爛的塘泥，這一來把衣服也弄髒了。朱玲故意嘆口氣，攤開雙手道：「咳，鄭兄，你看，衣服又髒了！」

　　鄭敖搖頭道：「算了吧，我的衣服不必你費心了，你還是快打聽石軒中的事，趕後我們著他掉艇，送我們到前面市集。」

　　朱玲眼珠一轉，點點頭道：「我也累了，你的主意不錯。你知道石軒中的事麼？」

　　鄭敖道：「有人對我說過，姓石的被關在武昌大牢裏，詳情我便不知道了！」

　　她放心地笑一下，眼光回轉落在那漢子身上，驀然提腿把他踢個滾溜，喝道：「還不快說！真想試試你同伴的滋味？」

　　那漢子急得大聲央告起來，害怕是害怕極了，但仍然說不知幫主的心意。朱玲料他不假，只好罷了。

　　鄭敖問道：「你這廝要死還是要活？若要活的話，趕快滾起來，替我們划艇。」

　　那漢子應聲而起，急急去拾竹篙，鄭敖當先走下艇去，朱玲也坐倒在艇頭，舒暢地伸個懶腰。那漢子把吃奶的氣力都使出來，推艇出湖後，換了木槳，拚命往前劃。

　　朱玲道：「我聽說洞庭幫主林源要到武昌去，對石軒中有所行動。我想林源既是黑道中人，定是因為要巴結玄陰教主，故此去動石軒中。」

　　鄭敖管自在湖水中洗滌污泥，沒有回答，朱玲見他不瞅不睬，生氣地叫道：「喂，你聽見我的話沒有？」

　　鄭敖訝異地瞧她一眼，額首道：「聽見，你幹嗎生氣了？」

　　朱玲立刻氣平地微笑，他別轉頭，一面洗腳，一面咕噥道：「你真奇怪，簡直像一團迷霧……這些年來誰敢向我哼哈一聲，偏偏你敢發我的脾氣，而我卻沒奈你何……奇怪？」

　　朱玲照著他寬闊的背影，心中一陣惘然，舉目四望，寒風瑟瑟，茫茫的湖面上，似乎籠著千古怨愁。漁歌鳴唱之聲，遙遠隨風送來，更添幾分飄零之感。

　　只聽鄭敖大聲道：「玄陰教主雖是武林震驚的高手，但毒蛟林源也是江南水道第一把好手，怕不會為了巴結而有什麼行動吧？而且隔了這麼遠，又怎樣巴結法呢？倒是你告訴我，究竟那姓石的是什麼來頭？」

　　朱玲忖道：「師父雖然武功蓋世，無人可及，但到底在江南不及在關洛和北方那般震駭武林，從這姓鄭的口氣可想而知……」

　　想著想著，竟忘了回答。鄭敖又問一聲，她才沒精打采地「嗯」一聲，答道：「你就別管啦，我也不太清楚……呀，我累透了……」說著，用手掩著嘴巴打個大呵欠。

　　鄭敖洗了多時，還不能將污泥洗淨，一生氣便不再理會，轉頭見朱玲已經蜷曲著身體，斜臥在船頭。於是自個兒也扣著船舷，閉目養神。

　　微波不斷地拍擊船底，發出輕微連續的嘩啦之聲，朱玲用衣袖蓋住面龐，不讓人家瞧見流下來的眼淚。這刻她彷彿像當日在洛水的船中，那時候石軒中正和她在一起。這些舊事在她心中是這麼鮮明，半點兒也沒有忘掉。可是那份感情，像是已經失落在什麼地方，非常遙遠的地方……

　　她朦朧地墜入夢鄉，忽然船身大力震盪一下，鄭敖粗豪響亮的笑聲，把她驚醒。移開衣袖睜眼睛看時，只見鄭敖仍然坐在船中，眼光卻注視著湖水，她的眼光跟隨著瞧向湖中，只見那兒一片鮮紅，轉瞬間有人浮上來，卻是背脊向天，看不見面貌。她轉眼一瞥，船後划艇的漢子已失去蹤跡，立地明白那漢子的下落。

　　鄭敖不屑地搖頭道：「這小子主意打錯啦！我故意閉上眼睛，發出鼾聲，存心訛他一下，看他是否有逃走之念。果然隔了一會，船身微側，我早有預備，睜眼見他正想向水中躥下，立刻賞他一飛劍。這種不識死活的東西，倒污了我的飛劍。」

　　朱玲覺得他實在詭猾，便由衷的稱讚他道：「鄭兄這一手漂亮極了，最妙不是那兩口飛劍，這些雞毛蒜皮的小賊哪識厲害呢？這一路和鄭兄同行，一點也不用擔心了。我想那廝定是想在水底暗算我們。」

　　鄭敖高興地大笑數聲，道：「你料得不錯，他估量我們睡著，跳下水去好弄手腳。現在，可得由我划船啦。這兒離岸太遠，別要遇上另一批小賊，我水底可一點不成，管教束手被擒。」

　　朱玲微笑地看著他矯捷地走到船尾，拿起船槳。忽然他臉上怒色流露，凝目望著朱玲後面遠處，叫道：「好哇！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她莫名其妙，以為自己方才戲弄他的事，露出什麼破綻，便問道：「你怎麼啦！是怎麼一回事呀？莫非發現了什麼毛病？」

　　魔劍鄭敖微微頷首，放下木槳，移身過來，朱玲暗中戒備著，只見他並沒有一徑過來，卻彎腰探手向湖中，一把抓著在船邊浮沉的屍身，將上半身扯上船。

　　朱玲回頭去望，驀然吃一驚，原來她身後湖上，十多艘快艇，正疾如奔馬，衝波破浪地駛來，領頭一艘體積較大的快艇，長槳如飛起落，眨眼便駛近了。船頭一個人叉手立著，面貌卻未曾看得清楚。

　　鄭敖匆匆結束一下，將寶劍移到趁手的地位，然後道：「那些船是洞庭幫的，當中那人必定是毒蛟林源，我們要小心點，別掉在水中。」

　　朱玲點點頭，摸出幾枝金針扣在掌中。

　　眨眼工夫，十幾艘快艇已駛近來，當先那艘在三丈遠近處，幾枝長槳倏然向後猛劃，來勢急勁的艇便立刻定住，不進不退。其餘的快艇也不怠慢，一齊停止往前進，排成一個半圓形，圍在當先大艇後面。

　　這時船首兀立著那人的形貌已看得清楚，但見他頭尖額窄，眼小而有光，配上瘦長的身材，使人一見便起了其寒如水的感覺。他仍舊叉著腰，銳利的眼光直射向這邊兩人，叫道：「在下是洞庭林源，請問哪一位朋友是魔劍鄭敖？」聲音十二分冷峻。

　　白鳳朱玲不服氣地哼一聲，低聲道：「這廝口氣冰冷，好像我們一定要怕他們似的。」

　　鄭敖年少氣盛，恃技傲物，聽到朱玲的批評，覺得大有道理。當下伏腰雙臂揪住那死人背腰，口中暴叱一聲，雙臂一振一送，那漢子屍首驀地凌空而起，直向林源那艘船飛去。他傲然叫道：「我便是鄭敖，你好好接住窩囊廢物的手下！」

　　只見那隻快船倏然向左一閃，屍首便落向水中，發出破水大響之聲。當他運力拋人之際，腳下的艇身也沉下許多，差點兒便灌入湖水，朱玲禁不住搖搖頭，可是心中也讚許他臂力之雄渾。

　　毒蛟林源冷峻如故地叫道：「好狂的少年，想我林某出道多年，幾曾怕過誰來？只因昔年曾見過鬼影子洪都一面，故此先打個招呼，解釋誤會，如今你連傷我手下，你當林某不能懲戒你麼？」

　　魔劍鄭敖想起昨夜險受暗算之事，怒從心起，冷笑一聲道：「呔，林源你少在舌上逞能，我鄭敖豈是藉著師父名望出來闖蕩的？別人怕洞庭三怪，我可不懼！」

　　正是一說便僵，眼看雙方糊裏糊塗便要動手，連話也交代不清楚。朱玲一想不好，因為自己兩人都不會水，在這兒爭持起來，必定吃虧，有敗無勝。不過她心中又因為石軒中之故，對毒蛟林源有了偏見，恨不得先行將他收拾掉，以免不利於石軒中，在這情勢之下，卻是左右為難。

　　毒蛟林源面色寒凝，冷氣逼人，鼻孔中微哼一聲，左手做個手勢，只聽撲通連聲，後面的快艇上，十餘個身穿緊水靠的大漢，一齊跳入湖中。朱玲定睛看時，那些人跳入水中之後，便不見動靜，想是在水底潛泅過來。

　　朱玲低聲道：「不好！他們打水底潛過來，要跟我們水戰哪！我們可鬥不過他們。」

　　魔劍鄭敖煞有介事地擺擺手，答道：「你別忙，我有辦法！」

　　朱玲心中大喜，追問道：「你有什麼妙法？快說出來聽聽！」

　　他道：「尋常人的暗器在水底沒有用處，但我的飛劍卻能破水傷人，而且可以收回再發，等會兒一有動靜，我便發飛劍弄死他們。如果毒蛟林源從水面上進攻，我們兩人怕他何來？我倒要看看他怎樣奈我何！」

　　朱玲一聽，心頭涼了半截，搖頭道：「噯，你這種挨打戰術可不成！即使你的飛劍能夠遏止住水底的攻勢，但試問挨得多久！若那林源發起狠來，死心眼睏住我們，等個十天八天，我們豈不是活活餓死？」

　　鄭敖怔一下，道：「那就沒得說了，豁出性命不要，也得宰他十個八個抵本……」

　　那邊毒蛟林源俯身拾起一塊船板，正待向水中拋去，一個人在後攔道：「幫主你想親自動手收拾那兩個小輩的性命麼？」

　　林源點點頭，那人道：「幫主你去不得，你正值二次出世，重整旗鼓，那兩個都是小輩，正是勝之不武，而且有個三長兩短，便結下一個厲害的對頭，太不划算，不如發令水鬼隊動手，將兩人弄到水中，然後活活擒住，慢慢發落不遲！」說話的人，正是前集出現過的銀鱔廖潛，乃是洞庭幫副幫主。

　　那邊兩人哪知他們有這多考慮，朱玲打船頭站起，輕靈地走到船後，一面道：「我們不能再挨下去，只好盡力設法向岸邊靠去，希望能在陸上動手，那就穩妥哪！」

　　鄭敖一瞧林源叉手不動，立刻凝神注意水中，朱玲已開始划將起來。毒蛟林源冷冷誚道：「小輩，用點力划吧，離岸遠著呢！」

　　魔劍鄭敖全神貫注，忽地發聲低叱，兩道白光交叉射出，直沒水中，跟著又收回來，再射出去，動作神速之極，白光耀眼中，已發出四五次。

　　朱玲連忙呼應，真力流貫雙臂，倏然木槳連連起落，那船已團團轉著地淌開去。只因她不懂划船之法，故此力量雖然比之幾個壯漢所用的力量更大，但沒有什麼準頭，於是團團轉著地淌開。不過這一來目的已達，因為船身一移動，鄭敖的飛劍所及之處便擴大，他的飛劍鋒快無比，水底的人只要挨上一下便受不了。

　　果然水面漩渦亂轉中，幾股血水冒升上來，跟著有三個人冒出水面，敢情這些水鬼受了傷，便立刻要上來換氣。魔劍鄭敖哪肯放過，白光電掣般連閃，那三個先冒出水面的水賊，立刻頭穿頸裂，喪命於飛劍之下。

　　毒蛟林源銀鱔廖潛一同大怒，他們雖聽聞魔劍鄭敖乃是黑道中後起之秀，但終究是傳聞之言，這時見他飛劍果然厲害，而且手段狠辣，毫不留情，大有鬼影子洪都當年手法。

　　林源冷冷叱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小輩，竟敢對我使出這種趕盡殺絕的手段……」回頭向廖潛道：「趕緊傳令水鬼們守在四下，不必進攻。」銀鱔廖潛應了一聲。林源抬腿一踢。一塊船板飛將出去，落向丈餘遠的水面，他已自伏腰一躥，貼波縱出，恰好趕上船板向水面落下，腳尖探處，堪堪點到板身，借力一點，騰身而起，這一剎那間，雙手已從小腿處拔出兩把明晃晃的純鋼倒勾分水刺，宛如魚鷹掠水，直向鄭敖迎頭撲來。

　　鄭敖哈哈一笑，右手去拔背上的寶劍，左手可沒有閒著，白光一閃，疾襲敵人。

　　毒蛟林源早有準備，分水刺挑處，封住飛劍來路，左手的分水刺使出「撥草尋蛇」之式，待要取敵中盤。哪知魔劍鄭敖的飛劍神妙異常，不似普通暗器，只見白光一掣，倏然分作兩道，繞彎分襲。林源猛吃一驚，左手刺急收，化為「風剪梨花」之式，剛剛將兩口短劍截住。驀地銀虹乍現，寒氣侵人，鄭敖已自長身吐劍，劍尖堪堪夠著面部。林源在這千鈞一髮之間，仗著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臨危不亂，猛然地沉氣下墜，止住前衝之勢，雙刺已分途遞出，一同勾刺敵臂。

　　鄭敖本來乘虛而入，佔了上風，只因料不到敵人應變之速，招式之妙竟是出乎意料，因此反而因敵人以攻為守的招數，迫得抽回寶劍。

　　只見毒蛟林源怒罵一聲，「撲通」掉到湖裏。白鳳朱玲倏然站起，叫道：「鄭兄，我們快走……」聲音未歇，手中木槳「呼」地扔出去，身形已隨著撲出，乃是師林源故智，借一點力躍到敵船。鄭敖叫聲不好，彎腰抓起兩塊船板，腳頓處也自如大鳥盤空，飛掠而去。

　　只聽「咔嚓」一聲巨響，那隻快船忽然穿了個經尺的大洞，差點兒沒齊腰折做兩截。這正是林源下的毒手，他乃是洞庭三水怪之首，水中門道自然超人一等。

　　兩人沒有回顧，一先一後，掠波飛去。朱玲首先腳尖一點木槳，身形輕靈如紫燕迴翔，驀地又離水而起。目光到處，只見船首還有一個瘦長子，瞪眼瞧著她。說時遲，那時快，她身形快落向大船之時，那瘦長子一蹬腳，那船直似一條大活魚似的，忽然其速無比地向橫擺開，立刻騰出丈許水面來。

　　她大吃一驚，想不到這些水賊還有這一著，趕快提住真氣，左足尖踏在右足面上，借力一躥，身形上升了幾尺，不致立刻墮在水中。可是饒她輕功神妙，能夠掉下水中之前，換力升起一點，到底和敵船距離了半丈遠，再無辦法可施。芳心大怒，左手揚處，三枚奪命金針，電射而出，直襲向船頭那邊的瘦長子，相距雖較船尾遠了丈許，可是她的金針豈比尋常。

　　後面鄭敖大叫一聲，跟著「撲通」一響，有人掉在湖中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五回　連環船魔劍鬥毒蛟　不速客湖邊現髯龍

　　且說當朱玲、鄭敖兩人的快艇被洞庭三水怪的毒蛟林源在水中以重手法擊毀，但朱、鄭兩人已離船飛起，鄭敖走遲一步，卻知水寇的慣技，暗中叫聲不好，跟蹤飛起。

　　果然朱玲身形落空，直掉向水去，他早有準備，揚手扔出一塊船板，口中同時大聲招呼。朱玲大喜過望，腳尖一點，身形復起，只見船首那瘦長子，閃避不及，一個觔斗倒翻下湖去，倒不知有沒有被金針所傷。她的身形仍然向大船撲去，只因船上主腦已失，而且又不過是瞬息間之事，船上四名持槳水手，已來不及閃開。

　　魔劍鄭敖跟蹤飛上船頭，兩人相對顧視一眼，白鳳朱玲微笑道：「多謝鄭兄援手及時，否則便要被水賊所乘了……」

　　魔劍鄭敖欲語又止地動一下嘴唇，終於沒有說什麼話。

　　白鳳朱玲一回頭，只見那四名水手紛紛滾入湖去，濺得水花翻白，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匆匆道：「鄭兄，你將船纜拋給我……」

　　魔劍鄭敖愣一下，問道：「把船纜拋給你？」

　　她來不及解釋明白，只用手指指船首一旁擺著整盤的纜索，彎腰拾起兩塊船板，湧身飛縱而起，但見她直如鳳鳥橫空，一掠兩丈許，向船後排成半圓形的快艇隊伍躍下。這些快艇都是兩人操槳，一人掌舵，另外船頭一人，共是四人。但有些只剩下三人，因為方才已有十餘個是水鬼隊的已潛入水底。

　　她向最末端的一艘落下，這艘卻有四人，船頭一個彪形漢子，手中提著一口朴刀。他見朱玲身形疾迅無比，風聲颯颯地直撲過來，情知不是敵人對手，可是他乃是洞庭幫中一個分舵的舵主，說什麼也不能在部下之前，不戰而逃。當下勉強奮力猛砍一刀，口中大叱道：「小子，他媽的下去……」

　　白鳳朱玲玉面作色，右手中尺許長的船板迎接著敵刀一掀，只聽虛虛響一聲。那漢子奮力砍的一刀，雖砍在敵人木板上，卻覺得沒有真個砍上，因為簡直使不出氣力。他抽刀抹圈而出，刀光直削敵人咽喉。朱玲這時腳尖已探在舷邊，使個身法，已從刀光下鑽過，這正是詭奇無匹的遊魂遁法。

　　那漢子一刀抹出，忽地不見了敵人，心中大駭，還想轉身找尋，猛覺背後風聲壓體，知道敵人出手攻擊，忙不迭迸力向湖中躍去。

　　朱玲為了方才被他辱罵，存心取他性命，這刻見他應變甚速，徑向湖心躍去，情知自己這一船板雖能掃著敵背，卻因為敵人是個去勢，自然消去致命的勁力，當下殺機一動，猛用真力貫注到腕指之間，將掃勢改為直扔，但見那漢子身形離船撲出，朱玲冷笑一聲，兩塊合在一起的船板脫手而飛，直撞向那漢子背心。那漢子慘叫一聲，便墮入湖去。

　　魔劍鄭敖看清楚她乃運內家真力，以重手法扔出船板，這一扔之力，不啻百斤大錘的一擊，想那漢子如何能活命？禁不住喝一聲彩。只聽朱玲叫道：「快把船纜拋過來呀！」他連忙把那盤比大拇指還粗的繩索拿起來，捋住索頭，振臂一拋，只見那粗索活像長蛇飛射，筆直向朱玲射去。

　　白鳳朱玲這時將全身功力施展出來，當她用船板撞死那漢子之後，口中叫鄭敖拋繩，身形卻如鬼魅出沒，晃眼間已將兩個水手和掌舵的點住穴道，動作之快，無與倫比。

　　待得鄭敖將粗索拋來，她閃身讓那索飛過數丈，然後一手扯住，匆匆在船頭一根短橛上打個結。再緣索執著那索頭，身形又離船而起。這時，一眾小船因為沒有號令，仍然沒有劃開。她心中暗喜，這刻相距得近，晃眼間已落在隔壁的快船上，只見她施展遊魂遁法，身形亂晃之間，船上三人俱被她點住穴道。她又將這艘快船繫住，然後又縱向隔壁的快船。她的動作真似鬼魅出沒，神速之極，眨眼間，已繫住六艘快船，並且將那些水賊都點住穴道。

　　魔劍鄭敖詫愣地站在船上，半星兒也摸不出朱玲的用意，忽聽湖中有人冷冷地罵道：「好小輩們，逃得真快，本幫主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道行，能夠逃出洞庭湖去！」正是毒蛟林源的聲音。

　　他回眼一覷，大吃一驚，原來那毒蛟林源瘦長的身軀，已全部露出水面，穩如山嶽般兀立在水上，湖水只淹沒到足踝。這種情形，分明是已具有輕功中「踏波飛行」的境地火候，而非水底功夫了！

　　這時鄭敖靈機一動，想道：「褚老弟忙忙繫住那些船，必有深意存在，如今他未竟全功，我得保護住這條長索，免得被水賊分人砍斷！」

　　主意想定，卻因大船離著最先繫住那艘快艇尚有二丈許遠，空隙太大，當下伸出右腳勾住長索，潛運真力，向上挑起。一面用劍尖指著毒蛟林源，豪氣地叫道：「呔，林源你慢點張狂，大爺什麼陣仗沒有見過，便算洞庭湖是虎穴龍潭，大爺也要闖一下。」說話之間，大船已經移動，又穩又快，因為他用的是內勁，故此不致像平常人那樣，驟然移動。

　　林源冷笑一聲，口中發出一聲尖哨。朱玲本已繫到第八艘船，哨聲響處，剩下的六七隻快船木槳起處，忽地散開，朱玲正待飛縱追趕，卻發覺那根長索如今只剩下丈許長，再沒用處。又發覺這一排繫住的快艇自行移動，和大船湊合。忖道：「擄了這許多艇和水賊，儘夠我用了！」於是改變追趕的心意，倏然躍回大船。

　　毒蛟林源冷冷叫道：「無知小輩，本幫主只消略施手段，管教甕中捉鱉，一個也走不了。繫住那些船又有什麼用處？」其實他心中也自嘀咕，恐怕敵人真個負隅頑抗，豈不是要毀壞這許船隻和手下生命！

　　白鳳朱玲身形如風，眨眼間已站定在鄭敖身旁，微笑低聲道：「你看我用連環船計使他進退兩難！」當下應聲道：「你吹什麼大氣，是好漢的，上來這船上戰個勝負，方才你打不過鄭兄，掉到水裏去了！現在再由鄭兄跟你動手的話，顯得欺負於你，這樣吧，由我來跟你決個上下，你敢不敢上來？」

　　毒蛟林源心中大怒，冷然哼一聲，雙刺分處，帶起兩道寒光，倏地掠波飛來。這次他早有防備，怕又被敵人所乘，逃落湖中，那真是大大笑話了，故此當身形快到大船之時，倏地右手分水刺交在左手，劈掌一揚，幾絲白光電射而出，分襲朱玲、鄭敖兩人。

　　朱玲慣用體積極微細的金針，這刻微笑伸手一撮，三絲作品字形打來的白光，已被她撮住。另外只有一絲白線是襲向鄭敖，只見他寶劍揮處，便擋住暗器。

　　林源在這空隙，落在船上。朱玲從從容容道：「喂，你是江南出類拔萃的人物，敢情施用暗器，也不招呼一聲？」

　　鄭敖哈哈一笑，把手中斷金切玉的寶劍遞給朱玲，道：「你用我的寶劍，留神又讓他暗算著！」他們兩個人一吹一唱地挖苦著，林源冷峻的面上，也禁不住泛起愧憤之色。

　　朱玲接過劍，在手中顛一下，點頭道：「趁手得很，合該他倒霉啦！」

　　林源怒嘿一聲，錯步欺身，雙刺分處，惡狠狠刺將過來，朱玲倏地一式「黑獄犁田」，竟是玄陰十三劍中的妙著，劍光風聲齊起，毒蛟林源不得已連退了幾步。

　　她收劍後退兩步，笑道：「敢情你陸上功夫真不錯，怪不得洞庭三水怪中，以你為首，穩坐水道英雄第一把交椅。」

　　魔劍鄭敖詫想道：「他說的是什麼話呀？居然誇獎起敵人啦！莫非他膽怯，故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林源語氣聲音不改其冷，答道：「小輩有多少見識？本幫主豈是盜名欺世之流可比？」話中卻承受了朱玲的高帽了。

　　她道：「我自認是初生之犢，專要碰碰江湖成名硬手，以你的名望，贏了我是應該的，是麼？」

　　林源一時摸不出她的意思，微微頷首。她又道：「可是我們雖敗猶榮，而你則贏了還要被人笑話呢！」

　　林源道：「你哪裏找這麼多話來說？若照你所說，乾脆本幫主跺腳一走才對……」

　　「什麼？」朱玲搶著道：「你可走不得，不但江湖笑你失風落敗，便我們也不肯這樣輕易罷休哪！」

　　林源沒有做聲，等她再說，旁邊的鄭敖卻聽得「咭」地笑起來，心中想道：「那麼這水賊頭兒便活該了，打又不成，走也不成，什麼話都讓你說完啦！」

　　朱玲一本正經地瞧鄭敖一眼，道：「鄭兄別笑，我是本著江湖規矩和公道來說的。我說，林幫主，你看你一共有九艘船給我們綁在一處，還有二三十人被我點了穴，倘若你現在贏了我，那自然沒有問題，但我們拚著不要臉，兩個打你一個，恐怕你未必會贏，那麼你怎樣辦呢？」

　　林源嘴唇微動一下，還未發話，她又道：「當然你必定以水底工夫，把我們弄下水去，是麼？可是你這一下，洞庭幫便毀啦！以你的名望，又是在洞庭湖中，竟然收拾不了兩個後輩，直到毀了這麼多的船和手下，才能夠擒住敵人，試問你的臉往什麼地方放？」

　　這幾句話正好打中他的心病，當他看見朱玲綁船之時，早已暗自嘀咕，憑他水底的功夫，自然一忽兒便能將這些船弄散下沉，可是毀了這麼多的船，他洞庭幫主的顏面便無光了。這刻他強自冷笑一聲，道：「廢話，憑你幾句話，本幫主便得來束手就擒啦！」

　　鄭敖忽然低叱一聲，身形閃處，掠過兩艘小船，左手起處，兩道白光交叉射出，立刻響起「哎喲」受傷痛呼。原來有幾個水鬼正想偷上小船，把繫住的長索弄斷，哪知鄭敖身法極快，而且用的是飛劍，威力可及兩丈之遠，是以眨眼之間，連傷了四五人，後面的一見情形不妙，都不敢再露出水面來。

　　朱玲頭也不回，說道：「你的手下想劫船救人，那是妄想。我說，林幫主，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這件事，只不知你願不願聽？」

　　毒蛟林源覺得有點啼笑皆非，也有點忿恚。因為以他成名的江湖道，不知怎的反而被這個年輕的敵人扣住，進退不得。當下冷冷道：「你有什麼辦法，試說出來聽聽！」

　　她道：「我們訂個賭約，你先命人將我們送到岸上，然後再動手。我們一不逃走，二不聯手夾攻。而這樣江湖也決不說你以大壓小，憑藉地利佔勝。倘若我們贏了，便各走各路，恩怨一筆勾銷。若你贏了，我們投在你手下，為洞庭幫效力，你看這辦法可好？」

　　林源陰森森一笑，道：「好個伶牙俐齒的小輩，你這一套去哄別人吧！本幫主軟硬不吃，今日非砸折你們雙腿，然後送回你師父處，好教鬼影子以後識得管束徒弟……」敢情他以為朱玲也是鬼影子洪都的後輩。

　　朱玲細細的長眉皺一下，忖道：「這廝真個軟硬不吃，若果真打起來，被他弄到水中，可怎麼辦？」心中沉吟未歇，只聽林源喝聲「打」，雙刺挾起寒風，疾撲猛刺。

　　她不暇思索，寶劍起處，使出玄陰十三劍。林源見多識廣，早發覺她手中的劍乃是神兵利器，不敢硬進，移步換招，一式「急流鼓棹」，雙臂內力貫足，打算找隙勾刺，將敵劍弄出手，再制敵人死命。

　　朱玲自經昨夜一戰，悟出玄陰十三劍的第十一式，加上和陰無垢苦苦鏖戰的結果，益發純熟如意，劍上能夠發出磁力。功力已大非昔比，不過這時不想露出真相，壓劍疾削，腳下連跺碎步，避開敵人精妙招數。僅僅在這一合之間，發覺敵人比之昨夜諸人都高明，雖不比陰無垢的內功和劍法已臻絕境的地步，卻也不是易與之輩。

　　毒蛟林源見敵人雖躲得過這一攻，卻遠非自己所想那麼厲害，心中暗喜，忖道：「你們仗著有口寶劍，便目中無人，今番看你怎生逃出本幫主手下！」

　　他心中想著，手裏可不閒著，旋風般連攻了四五招，朱玲一味閃避，似乎一時之間，不能還手。

　　魔劍鄭敖未曾見過朱玲劍上的本領，這刻瞥見形勢不妙，「呼」地掠空飛來，白光閃處，兩口飛劍電掣而出，急襲林源。朱玲心中暗笑一聲，想道：「也好！兩個打他一個，我只阻絆著戰個平手，大約有希望到岸上再決個雌雄。那時候，哼……」

　　毒蛟林源喝聲「來得好」，分出一刺，抵擋住盤空疾舞的飛劍，一面仍然狠狠進招，逼得朱玲繞船亂轉。

　　鄭敖大怒喝道：「褚老弟，把劍給我，讓我弄死這水賊頭！」

　　朱玲應一聲「好」可是老是被林源的分水刺圈住，跳不出戰圈，看起來若不是鄭敖的飛劍厲害，使林源分心抵禦，她早就給敵人殺死了。

　　鄭敖心中焦躁，驀然將兩道劍光縮短，欺身搶入戰團，右掌急揮如風，擒、拿、摘、拍，宛如多添了一人助戰。他這種兩心魔功施展出來，頓時增加極大威力，毒蛟林源雖然身手不弱，但一時之間，摸不準敵人奇詭身法招式，不由得退下老遠。

　　白鳳朱玲噓一口氣，獨個兒捧劍站在一旁，不再插手參戰。只見魔劍鄭敖一心兩用，招式變化繁複，莫測來去，一時間將敵人迫住，直是攻多守少。她心中忖道：「我若不使這水賊頭兒吃點苦頭，他未必死心和我們決個雌雄，這樣纏下去，到底不妙……」計較已定，便輕叱一聲「看暗器」，玉手抬處，把才纔接住的飛魚刺，用奪命金針的手法打出去。

　　毒蛟林源力戰當中，仍然顧及四方八面，這刻強運真力，猛然使出「風飆閶闔」的拚命招式，一對純鋼倒勾分水刺化為一團光影，潛力外逼，魔劍鄭敖兩面夾攻，突然受阻，退了半步，心中不由得暗驚敵人的內力造詣，林源趁這個當兒，回刺一絞，朱玲發出的三枚飛魚刺，已被他絞落船上。

　　他心中驚疑不定，電光石火般在心頭一忖：「那小子用我的暗器，居然內外勁力都運用得恰到好處，我也不過如是，可是方才又不見他有什麼特異之處，甚是蹊蹺……」

　　魔劍鄭敖只不過頓挫一下，眨眼間已攻過來，連使險惡招數，聲勢凌厲兇猛。那毒蛟林源為了自己是洞庭幫主，又是水道第一人物的地位，這刻已不容再退，也自使出拚命的招數。兩人之中，內力火候以林源較勝，可是招數之毒辣奇詭，則不及魔劍鄭敖，故此一時之間，只打個平手。

　　二十個回合過去，朱玲暗中大為驚慌，俏眼緊瞪著兩人，心中忖道：「他們兩人越打越狠，直是捨去性命也要拾下敵人的心意，要是兩敗俱傷，倒也罷了。可是如係鄭敖輸了，他自個兒也擒他不住，讓他逃下水去，定是個輸數。此時若要出手相助，則務必一劍成功，否則他一定逃入湖中，那時……」

　　她主意尚未打定，只聽兩人同時大喝一聲，身形驀地分開，怒睛敵視。卻見鄭敖肩上衣服飄破，彷彿還有血影。而林源則被鄭敖切了一掌，只因林源化解得快，故此並未曾受傷。這一下雖然鄭敖吃虧多點，卻因林源是前輩，算作扯平。

　　朱玲一躍落在鄭敖身側，舉劍指著林源，狠聲道：「姓林的你既不肯聽從我的辦法，到岸上決一勝負，落個公道決斷。我們豈是貪生怕死之人？說不得和你以死相拚，如今好歹先殺了你一眾手下的性命做本錢……姓林的，你上手吧！」

　　魔劍鄭敖哼一聲，身軀微退，像是準備隨時向小船上歪倒不動的水寇下毒手似的。

　　毒蛟林源為難地退開一步，心中極快地盤算一下，覺得魔劍鄭敖的確扎手，如果有寶劍在手，更了不得，倒是朱玲容易收拾，如他們不反悔，那賭約卻是便宜了自己，何況一干賊黨，都相隨多年，這樣送命法，自己也不好過。於是冷冷應道：「小輩急了！本幫主姑且應允你的辦法，可是你們決不能食言失信！還有他可肯聽從你的辦法？」說時，右手分水刺指指鄭敖。

　　原來方才朱玲提出辦法之時，鄭敖剛好因為水鬼出現想將船纜弄斷，救回夥伴，故此離開了大船。此刻真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麼辦法。朱玲轉面瞧著他，眨眨眼睛，將所訂的條件告訴他。鄭敖猶疑一下，忖道：「褚老弟必定輸給林源，那麼我們豈不是要在洞庭幫效力？可是他又用眼睛示意，大概是準備誆騙到岸上後，輸了也可以逃走，不像這裏一定束手遭擒。只是我鄭敖也是鐵錚錚的漢子，焉能學那鼠輩反覆的行為？這倒教我大費躊躇了……」

　　朱玲好容易使敵人願意到岸上分個勝負，不料自家人又生誤會，心中著急起來，皺眉嗔道：「喂，你想什麼？快答話好使人家放心呀！」

　　魔劍鄭敖無奈叫道：「咱們一言為定，靜等勝負揭曉便了！」

　　毒蛟林源見他考慮猶疑之後，終於答允，心中暗喜，料定連敵方自己的人都沉吟許久，當然是明知必敗，當下道：「既然如此，你們將我的手下解開穴道，我命船送你們上岸。」

　　朱玲使的是鬼母獨門手法，天下無人能解救。這時連忙躍下小船去。這邊林源發命令散開老遠的快船劃近來。這些江湖有名人物，講究的是一諾千金，寧死不悔，故此彼此俱無疑慮，各行其是。

　　朱玲將那些小寇解開穴道之後，便和鄭敖一起跳下一艘快船，船上雙槳起處，破浪向岸邊駛去。鄭敖回頭看看緊隨而來的大船，壓低嗓子問道：「褚老弟，你和那水怪訂下這賭約，可有什麼把握？方才我見那水怪能夠直立水面，已經是踏波飛行的輕功境地，這種身手，天下罕睹哪！」

　　他面上顯然有擔憂之色，朱玲肚中有數，知他怕自己不敵，累得要當起水賊，而且為了江湖信義，又不得反悔，卻不好說他不敵，傷了自尊心，故此這樣說法。便道：「我才不信那水怪能踏波飛行哩，你想他如有這樣身手又怎會被人逼下湖去？不過你放心，如果我輸給他，大不了幹幹水面買賣，乘機發點財也很好呀！」

　　鄭敖被她嘔得哭笑不得，頹然道：「我年來辛苦掙出來的字號可要毀啦！你想，竟然當起水賊來，往後拿什麼面子去見師父們和江湖上的好漢？」

　　原來在黑道中，最令人看得起的是獨行獨往的大盜，鄭敖本是黑道中人，並非羞於這種無本生涯的行業，而是地位高下的問題。

　　朱玲也不管他，逕自彈劍低聲唱起歌來，只聽她唱道：「櫓聲齊和歸帆急，漁歌漸遠鳴榔息。尖青寸碧，遙岑疊巘連天際。暮靄生，孤煙起。掩映殘霞落日，江上兩三家，山前六七里……」

　　魔劍鄭敖聽了想道：「歌倒是好聽極了，只是聲音太婉弱，像是女兒家唱的……待會兒便要廝殺，想來褚老弟一定敗陣，那莫不成要當起水賊，對了，我只要如此這般，便可包攬在我身上……」他恍然大悟地用力點點頭，唇角泛一絲笑容。

　　朱玲知他心中搗鬼，卻不去點破，找些閒話說起來，不久工夫，湖岸已離著近了。她忍不住高興地道：「真是龍困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你看，我們又回到陸上，往後記緊別再困在水面，誰也奈何不得了！」

　　操槳的幫徒健臂齊奮，這艘快船就像水蛇一般，在水面滑竄而行，迅速非常。

　　只見湖邊響起一聲胡哨，兩條船驀然衝來，向他們迎面駛來的朱玲和鄭敖同時面上作色，緊盯著來船。後面的大船也發一聲尖哨，那兩艘來船便忽地停住。

　　晃眼間朱玲和鄭敖的快船打兩艘之間穿過，左邊船頭站著一個渾身素白的小女，衣袂在湖風中飄颺，顯出窈窕的身量，圓圓的臉蛋，雖不甚美，卻另有一股甜甜的味道。朱玲妙目流波，掃過她面上，「噯」地輕叫一聲，向她微笑一下。同一剎那，鄭敖的目光也從右面船首站著的虯髯大漢身上，移回左邊那少女，只瞥了一眼，彼此便交錯而過。

　　這刻離岸不過數丈，朱玲、鄭敖都寬心大放，再也不怕施展不得而束手受擒。魔劍鄭敖低笑道：「褚老弟，那雌兒不知甚麼來路，長得蠻好看的！是麼？」說罷，輕鬆地哈哈一笑。

　　朱玲也笑一聲，回頭去看，只見兩船已貼著大船回駛，那少女正跟林源說著話，但一雙眼睛，卻好正瞟著她兩人，目光一觸，朱玲又向她笑笑，她竟有點羞意地垂下眼皮，不敢再看。

　　魔劍鄭敖輕叫一聲，首先縱上岸去。朱玲卻並不動彈，等船靠定岸邊，這才文縐縐地走上岸去。

　　兩人在一片細砂地處站定，霎時間，毒蛟林源領著三個人走過來，其中一個右手下垂，似曾受傷模樣，正是洞庭副幫主銀鱔廖潛，吃朱玲施展奪命金針絕技，傷了左臂脈穴。其餘兩人便是那後來現身的白衣少女和虯髯大漢。他們大概也知道了兩下過節，故此那虯髯大漢目露凶光地瞪著他們。那白衣少女卻是眉尖微鎖，似有擔憂的神色。

　　毒蛟林源首先發話道：「如今已到了岸上，剛才怎麼說著，現在就怎麼辦好了。來，來，本幫主還有要事在身哩！」

　　朱玲正想舉步走出去，魔劍鄭敖卻伸手虛虛攔住，大聲說道：「且慢，我還有一事要問清楚。想我鄭敖與洞庭幫素無瓜葛冤仇，何以昨夜屢遭暗算？並且還四下派人守截鄭某去路，姓林的你是一幫之首，當然知道是何緣故！」他說話的神情甚是桀驁，朱玲立刻明白他的真意乃是要激怒對方，以便毀約混戰，心中好氣又好笑。

　　果然毒蛟林源目射寒光，怒哼一聲，關於這件事，本來是由於誤會，因為洞庭幫主林源平生只有一子，名喚林斌，素性不肖，專喜漁色嫖賭，家傳的武功，學不到十之二三，卻喜冒充矜誇，要人奉承為天下無敵。前些日子到武昌去，因小故而打死一婆婆，被老捕頭湯霖逮住，打入死牢內。當時林斌有點酒意，自報姓名為石軒中，於是立刻傳出江湖，惹得武林各派都注目此事，尤其好些年輕氣盛而又身手傑出的武林人物，都想設法和石軒中見面交手，以試自己功力。

　　林源知道兒子被捕之後，心中自然甚急，當然他也知道兒子冒用石軒中之名，卻不敢說破，因為憑他的地位名望，竟然有這麼膿包不出息的兒子，一定見笑江湖，故此唯有趕快設法營救。恰好湖廣總督的寶貝兒子經過，便想劫下梁公子做人質，於是血不染刃便可換回兒子。

　　哪知鄭敖為了追問德貝勒等是否施恩之人而綴尾跟隨，洞庭幫人以為他在暗中保護，便想一面收拾鄭敖，一面派人去劫梁公子，哪知兩邊都失手。林源既痛心那得到自己真傳的侄兒飛魚刺林渭的慘死，又得到幸而不死的手下回報鄭敖的一切，推知乃是近年出道的鬼影子洪都愛徒魔劍鄭敖，料是自己看差一著，把鄭敖誤為暗中保護官船的好手。兩邊失利，他的氣已經受夠了，哪知後來碰上鄭敖，說話不合，動起手來，又折傷不少手下。如今鄭敖出言不遜，他雖明知這是誤會，卻壓不下這口氣去解釋，怒哼一聲，便準備有所行動。

　　正是事不關心，關心者亂，以毒蛟林源這等人物，也會因愛子被擒，早晚有性命之憂而致做事亂了方寸。銀鱔廖潛一看不妙，幫主憑了一時意氣，惹下扎手強敵不說，更耽擱了行程，連忙道：「幫主且慢動氣，姓鄭的口出不遜，不過是想幫主動手，便可毀約行事……」

　　旁邊的虯髯大漢「嘿」的一聲，接口道：「姓鄭的既然這麼猖狂，目中無人，我是局外人，倒要鬥他一鬥，看他得了鬼影子多少絕技！」

　　他的聲音不小，鄭敖可聽個清楚，邁步走出來，戳指狂笑一聲，叫道：「你想見識鬼影子的絕技，滾出來吧，鄭某打發了你，好跟姓林的算賬！」

　　虯髯大漢瞥他一眼，微微搖頭道：「好狂的傢伙，未知我的來歷便先冒大氣，神態就跟鬼影子洪都一樣，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說著，跨步走出，在鄭敖身前站定，四目相峙了一會，猛然朱玲在後面叫一聲。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六回　碧螺毒劍得心應手　玄陰秘技尅敵報仇

　　話說鄭敖和那虯髯大漢正在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時，忽然朱玲叫一聲。魔劍鄭敖回頭一瞥，只見白光一閃，朝他飛來，他伸手抓處，將飛來寶劍接在手中。

　　虯髯大漢目力不凡，稍為一瞥那劍，便知利害，立刻抽出兵器，卻是一柄長約三尺半的銀鉞，尖端處附有月牙刃，光芒閃閃，顯然鋒快異常。

　　魔劍鄭敖哈哈一笑，道：「原來是髯龍勞拱，怪不得蔑視鄭某！」

　　髯龍勞拱沉著臉孔，說道：「你既認出我來歷，仍然口出不遜，今日說不得要代你師父教訓你一次！」

　　「住口！」鄭敖禁不住怒喝一聲：「你們活多一些年紀，便滿嘴教訓，究竟憑的什麼？何況……哼！」他沒往下再說，但髯龍勞拱卻知道他的意思。那是昔年江南黑道中，他和鬼影子洪都齊名。鬼影子洪都卻瞧不起他，幾次要尋他較量個高下，卻未曾打成。外面的人都傳是髯龍勞拱聞風先避，內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不過就表面上看來，鬼影子輕功獨步一時，單說這一點，髯龍是萬萬不及。

　　這刻髯龍當然知道鄭敖嘲諷之意，怒道：「小輩無禮得緊，憑你的歲數有多大氣候？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今日不教你吃些苦頭，你永不知對歲數大的人要怎麼才好……」話未說完，身後有人微哼一聲，聲音十分嬌軟，乃是女子口音，心中一動，知道這幾句話不分皂白，把同來那少女也給罵上了。

　　原來那女子年紀雖輕，卻是洞庭幫主毒蛟林源同輩的新交好手，乃是林源拜把兄弟跛丐的師妹，名喚唐紫瓊，因為師父剛剛去世，奉遺命找尋師兄跛丐，只因跛丐不知隱在什麼地方，故而先來尋林源打聽。她和髯龍並不相識，卻同時到達洞庭幫主舵，為了要船追上林源，彼此起了點誤會，故而各乘一舟。這時唐紫瓊聽到髯龍這些話，等於是在罵自己，禁不住嗔然哼一聲。

　　正當髯龍勞拱轉念之時，魔劍鄭敖已按捺不住，叱喝一聲，身形動處，寒光卷翻而出。髯龍勞拱跨步撤身，避開一招。

　　毒蛟林源叫道：「勞兄仔細那廝的飛劍……」叫聲中，兩道白光如銀龍剪尾，疾襲髯龍勞拱。

　　勞拱久經大敵，立刻全神貫注，銀鉞起處，封住上下空隙，眼見那兩道白光宛如自具靈性，忽地分開，一上一下，尋暇抵隙地鑽攻進來，連忙墊步斜騰，銀鉞急絞，作出欲奪飛劍模樣，其實聲東擊西，忽的一溜銀光，疾點鄭敖。

　　鄭敖手中白虹劍一領，使出魔劍中精妙招數，一式「孔雀剔羽」，斜跨兩步，徑攔敵人銀鉞，而兩口短劍也自騰開位置，回斜急射。

　　髯龍勞拱知他使的是削金截玉的寶劍，不敢像平時那般去粘拿敵人兵刃，又覺勁風疾撲，心中微微吃驚忖道：「這廝的飛劍果然厲害，林源發聲提醒我時，我已知必定有獨特之處，否則林源不會發聲提示，卻料不到有如許威力，就像不必由那廝控制，便會自行攻敵似的……」他可不知道魔劍鄭敖練就兩心魔功，心能兩用，而這一套本是昔年武林中極負盛名的大劍家萬里飛虹尉遲跋所擅。只因尉遲跋比之髯龍勞拱高了一輩，又未曾遇過，故此髯龍勞拱並不深悉其中厲害。

　　勞拱心中極快地想著，腳下可沒閒著，斜踩七星步，急繞開去。鄭敖得理不讓人，白虹劍如損星急墜，直劃勞拱正面。兩道白光也自銜尾側攻，一時但見劍氣如虹，耀人眼目。毒蛟林源旁邊的唐紫瓊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等詭譎毒辣如魔的劍法，禁不住低聲叫道：「好劍法！」

　　髯龍勞拱立覺不妙，但心神不亂，大吼一聲，銀鉞斜翹直撞，鉞把敲劍身，鉞尖卻掛向敵面，一式兩用，端的身手高明。鄭敖逼得吞劍微閃，風聲颯然一響，髯龍勞拱已在這剎那空隙間搶過身畔。

　　魔劍鄭敖身形未轉，左手兩道白光已自盤空疾向身後射去，手中白虹寶劍劃起寒光森森，打左脅下穿出去，倏忽一轉，正好攔在髯龍勞拱往旁挪開的方位。髯龍勞拱使出全身功力，運內勁猛可一敲，嗆地微響，把削鐵如泥的白虹寶劍盪開，可是月牙刃尖已被削去一點。這乃因為髯龍勞拱的內力雖比魔劍鄭敖稍勝，但仍未到達像陰無垢那般境地，能夠硬生生擋開敵人寶劍。這還是勞拱猝出不意地猛可硬擋，使鄭敖措手不及，否則卻使他內家功力較勝一籌，仍不能保證不會讓鄭敖削斷兵器！

　　旁邊的唐紫瓊冷笑一聲，那邊的朱玲也大聲叫道：「喂，你的兵器是不是壞了？要不要換過一把？」髯龍勞拱聽得清楚，但他到底是大風大浪經過來的人物，心氣半點也不浮躁，反而看出必須以攻為守，方能避開盤空飛舞的短劍的威脅。當下又吼一聲，欺身搶撲，施展開鍛煉數十年的「披頭鉞法」，恰如驀地裏撐一把銀傘，直向魔劍鄭敖罩下。

　　白鳳朱玲一見這情形，料定髯龍勞拱雖然成名多年，渾身功力和銀鉞招數也真不錯，可是對著以奇詭莫測的劍法著稱天下萬里飛虹尉遲跋的弟子，他這一攻便糟糕啦。於是心安理得地緩步走出來。毒蛟林源知她金針厲害，以為她要從邊暗算，連忙迎將上去，還未曾開口，朱玲見他虎視眈眈的樣子，已明他的心意，立即作個阻止的手勢，朗朗道：「姓林的別大驚小怪，我不會出手相助，你以為那個大鬍子會贏麼？我們要不要賭一下？」

　　毒蛟林源迫近一步，雙刺斜舉指著她，冷冷道：「小輩別在口上損人，我們的一仗也該開始了吧？」

　　朱玲「哎」地叫一聲，連連搖手道：「不成，不成，我沒有兵器，你想撿便宜……」她的眼睛，一個勁兒瞧著唐紫瓊。

　　唐紫瓊不知怎的，不敢對著他黑白分明的眼光，右手無意中摸摸腰間的佩劍。只聽林源道：「本幫主焉能欺你空手，也收起兵器好了……」

　　「不成，我沒練過拳腳，從拜師開始到現在，只練過寶劍一項，我說，那位姑娘你的劍可不可以借給小弟一用？」

　　唐紫瓊一抬眼睛，只見他死命盯住自己，芳心微動，紅暈泛上雙頰，「呸」了一聲，道：「我的劍怎能借給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朱玲格格笑道：「好，姑娘你妙語雙關，小弟完全明白。」這兩句話說得輕薄已極，毒蛟林源怒罵道：「小子你的口裏別不乾不淨的，呔，看招！」身形一動，在剎那之間，收起雙刺，以雙撞掌之式，猛然撞擊。

　　唐紫瓊也「呸」一口，身形如行雲流水般疾衝，卻好被林源先一步動手，阻住去路。

　　只見朱玲笑一聲，人影閃處，不知如何從林源掌下鑽過，站在唐紫瓊身前，滿臉笑容地瞧著她。

　　唐紫瓊那份滋味更不好受了，但覺有些哭不得笑不得的味兒，正在錯愕之時，朱玲已低聲下氣地央求道：「好姑娘，你的劍借給我吧！過一會一定還給你，好姑娘借給我吧……」

　　林源自然也聽到他的話，怒哼半聲，身形如陀螺一旋，猛然龍形一式，身隨掌走，疾攻朱玲。朱玲口中「噯」的一聲，其快無比地閃到唐紫瓊後面，生像請她保護似的。林源驀然收掌止式，瞪著唐紫瓊。

　　唐紫瓊這刻大覺不是味道，但又不忿林源莫名其妙的瞪眼睛，也自狠狠地回瞪一眼，受屈似地頓頓腳。

　　毒蛟林源哪知她的心緒，見她還不躲開，任得敵人藏在身後，不覺有些愣然，更加瞪眼睛瞧著她。

　　唐紫瓊心中忿忖道：「別人怕你瞪眼睛，我可不怕，你敢瞧不起我？」

　　只聽林源冷冷道：「師妹你站著幹嗎？快點躲開！」唐紫瓊嗔然轉身，回手把寶劍抽出來，忽地拋給朱玲，跟著閃開一旁。

　　朱玲接住寶劍，滿口道謝，又衝著林源做個鬼臉，得意洋洋地揮揮那柄劍。

　　毒蛟林源的氣可說不出打什麼地方來，驀地拔出倒勾分水刺，猛然揮動間，帶起兩道寒光，直向朱玲勾劃而至。朱玲使個身法，又閃在一邊，笑道：「我有了劍在手，可不怕你啦！」轉面向唐紫瓊一笑，道：「姑娘你真好，小弟永遠不會忘記……」說話中，林源的雙刺連續遞到，他卻舉重若輕，輕描淡寫地避過。

　　唐紫瓊微微吃驚地瞧著她那古怪的身法，一面又滿不是味道，卻想不起怎樣回罵他幾句才好。

　　只見朱玲展開身法，在方圓三丈之內，宛如鬼魅隱現，飄忽無常，一任毒蛟林源使盡心機，還是截不住她的逃走方向。

　　這邊捉迷藏般追逐了好一會，那邊已到了立分勝負之時。原來當髯龍勞拱採取以攻為守的戰略時，鄭敖也自使出魔劍，加之左手兩道白光，仍能伺隙攻敵，威力的確驚人。髯龍無論如何料不到他的招數竟然如是奇詭莫測，自己的「披頭鉞法」本來已是武林一絕，加上數十年功力，差不多已難逢對手，哪知碰著了以詭毒著稱的劍法，正好把自己克住，一開始便覺得鉞法的威力施展不出，處處受制。這時說不上退卻敗逃，簡直也撤不出圈子去。

　　魔劍鄭敖昨晚讓陰無垢打得狼狽，這時一肚子氣可找著對象了，奮起平生技藝和功力，如狂風驟雨般急攻髯龍。銀鱔廖潛也是一把好手，這時見勢色不佳，心中暗驚鄭敖確是不可多見的後起之秀，一面移步挨近去，右手摸出暗器，準備接應髯龍。鄭敖擅長分心之術，早就瞧見了這情形，暗中提防。

　　霎間又拆了十餘招，魔劍鄭敖好容易覓到破綻，倏然大吼一聲，左手兩道白光交叉分開，其中一道倒射而下，右手寶劍也自一圈一戳，化出一排劍影，卻是參差不齊，儼如長短不一的鋸齒，由上盤直到下盤，俱在劍影之內。

　　這一手別說一旁的銀鱔廖潛和髯龍未曾見過，便鄭敖自己也不知此劍式實是當年萬里飛虹尉遲跋和碧螺島主于叔初劇戰三日三夜，終以半招見敗時，從碧螺劍法中學到。這一招原是碧螺劍法中五大毒劍的第三手，名喚「龍尾揮風」，其奧妙毒辣之處，難以言傳。

　　銀鱔廖潛喝一聲，右手揮處，兩枝袖箭勁射而出，只見白光斜削而下，原來是鄭敖分開一枝短劍，預防不測，這刻正好來擋暗器，卻不料廖潛一發兩枝，於是只打落一枝，另一枝卻仍然疾射而至。

　　髯龍勞拱做夢也料不到敵人年紀輕輕，竟有這種奪天地造化的奧妙絕招，當下情知不妙，自己決不能全身而退，立地當機決斷，也吼了一聲，左拳呼地打出，拚著手指受點傷，向急罩而下的飛劍擊去。一面身軀橫倒斜穿，銀鉞上用盡全身內家真力，猛然封攔。

　　只聽兵刃相交之聲，與及髯龍勞拱大吼之聲，人影倏分，髯龍勞拱已退開六七步，左手拳頭鮮血迸流，右前臂也開了一道口子，手中銀鉞卻剩下小半截。

　　魔劍鄭敖站在原地，兩眼瞪著敵人，並不追擊。原來他正在調息呼吸，恢復氣力。敢情那碧螺劍法的五大毒劍，非有極佳內家造詣，不能運用自如。魔劍鄭敖勉強使用，到底也傷了元氣。而方才若不是銀鬚廖潛的袖箭，髯龍大概不會這麼便宜退開了。

　　這邊一吼而分，朱玲偷眼一覷，發覺鄭敖神色不太對，而且以他猛烈的性格，怎會止步不追擊敵人，料是出了岔子，這時恐怕他受到暗算，到底傷自己面子，當下權衡輕重，不再與毒蛟林源纏戰下去。

　　毒蛟林源此時正追趕得心頭火起，殺機盈胸，在變招換式之際，藉著身形掩蔽，暗中摸出三支飛魚刺，準備以毒手傷敵。

　　白鳳朱玲不知林源還有一下陰毒無比的殺手，原來毒蛟林源有個兩敗的招數，乃是在力拚無功之時，又下不了台，便尋隙以大摔碑手法將右分水刺甩出，他右掌中本已暗藏三枚飛魚刺，這時跟著發出，真個神仙難逃。這原是個笨主意，因為兵刃脫手，就等於先敗陣了。不過這一招當然是到了絕境之時，敗中求勝的殺手。這時因被白鳳朱玲那天下罕睹的遊魂遁法所激怒，自覺數十年威名，竟然連遞數十招，還摸不著敵人影子，這個人更丟不起。

　　當下朱玲潛運真力，驀然止步發招，一出手便是玄陰十三劍中的招數「蛇傳寒龜」，利劍劃起長長的劍光，一下子將敵人圈住。

　　毒蛟林源已聽到髯龍旁拱傷敗的吼聲，心中更急，這時好不容易等到敵人正面對敵，還來不及去察看敵人招式如何，驀地斜閃一步，急運真力，正待將右刺扔出傷人，可是寒光如長絲繚繞，在眼前旋劃，冷風侵肌，敢情敵人的劍已到了面門。於是不暇攻敵，先謀自保，一式「風飆閶闔」，雙刺斜分旋絞，極盡迅疾狠毒之能事。朱玲笑一聲，繼續使出玄陰十三劍，招式綿綿跟上，真如春蠶吐絲，沒個盡頭處。

　　旁邊的唐紫瓊大吃一驚，忖道：「這是什麼劍法呀？怎的我從未見過或聽過？」她的驚奇甚有道理，因為她乃是跛丐的師母遠房侄女，自幼孤露，跛丐的師父三手人熊莊適膝下無子，便收養為女，那時莊適已屆八十高齡，便他妻子也七十多歲，不久妻子死了，剩下莊適撫養唐紫瓊，可是到底自己太老了，便由內外兼修的好友點蒼山第一位高手天退星吳旭傳授技藝，故此唐紫瓊實是南天點蒼派嫡傳弟子。那天退星吳旭年紀輩份比之方今天下聞名的鬼母冷婀和碧螺島主于叔初還要大，和衡山猿長老，峨嵋赤陽子等差不多同時，而點蒼派本來也是天下武林中有數的劍派，只因一向沒甚出色的門人，於是衰微許久，而天退星吳旭平生深自韜光養晦，除了有限的前輩異人曾經聞名外，幾乎連點蒼派的人也不甚清楚。不過近百年異人輩出，像鬼母、碧螺島主等都是青出於藍、獨創一派的奇才，素常秘技自珍，外間也就莫知其實，天退星吳旭雖也是一代名手，卻也不甚了了這些較晚的名家的功夫如何。

　　唐紫瓊深通劍術奧義，但因吳旭固步自閉，便也見聞有限，所有江湖上的一切，除了三手人熊莊適告訴她一點陳年舊事之外，便是從師兄跛丐處聽得。不過跛丐因她是個女兒家，許多話都不便細說，而且師母遺命不想她再入黑道，故此有些秘事便不曾提過，唐紫瓊這刻便是半吊了，對江湖之事又懂又不懂。可是到底是大盜世家出身，比之尋常人自然精明得多。

　　白鳳朱玲可不管她怎樣想，一徑使出玄陰十三劍，到了第十一式「長虹吐焰」之時，劍鋒宛如將空氣剖開，發出噝噝尖銳刺骨之聲。這一式便是引發正方真磁之式，但見劍光如長虹匝地，橫湧一圈，毒蛟林源但覺力不從心，向右方歪溜跌撞。

　　唐紫瓊嬌喝一聲：「看暗器！」玉手揚處，三點寒星成直線射出。朱玲頭也不回，但見那三點寒星銜尾電射，離著她不過四五尺時，倏地三粒串珠也似的寒星互相一撞，化成品字形斜斜罩下。這種暗器手法，乃是三手人熊莊適仗以成名的「天羅地網」手法，最多時可發出二十四粒，每粒都算準敵人步法方位，專找穴道，真似天羅地網，神仙難逃。此刻唐紫瓊用的不過是三粒五芒珠，但威力已自不凡，尋常好手也得小心躲避，誰知朱玲頭也不回，長虹如玉帶橫圍中，噝噝尖銳之聲大作，那三粒疾取穴道的寒星，倏然改變方向，一徑投入長虹之中，粘在劍上。

　　唐紫瓊不料敵人劍法如是超妙絕倫，銀牙暗咬，探手一揚七八粒五芒珠電射而出，又是在四五尺遠時，互相一撞，化為羅網般四面罩下。

　　朱玲聽得風聲勁銳，不比等閒，便也不敢小覷，手中劍由第十一式「長虹吐焰」化為第五式「鬼眼虛貶」，倏然撒起劍花如雪，這一瞬間，毒蛟林源「啊」的一叫，手中雙刺已在劍光劃臂截腕的緊急情形下，撒手跌下，身形又吃一股潛力猛帶，往一旁跌撞出去，到站定身形時，只見敵人恰好劍光忽地斂盡，自己的倒勾分水刺還粘在敵人劍上。唐紫瓊的五芒珠也完全附在劍身，一顆也沒掉在地上。

　　朱玲嘻嘻笑著，不去理睬毒蛟林源，一徑走向唐紫瓊身邊，將劍遞迴給她。低聲道：「小弟看姑娘的面上，饒了姓林的一命，謝謝你的寶劍……」

　　唐紫瓊接過寶劍，倏地劍身微震，那些五芒珠和兩柄分水刺都掉在地上。

　　朱玲一翻身走到魔劍鄭敖身邊，鄭敖這時已恢復了十之七八，精神又振奮起來。叫道：「褚老弟，真有你的，我有眼無珠，白擔了好久的心……」

　　她道：「這兒事情已經完啦，你如覺得沒事，我們就此動身。」

　　「好呀！既然如此，就便宜了姓林的。但終有一日，我要再扯破他的面皮……」

　　兩人正商量著，毒蛟林源、銀鱔廖潛和髯龍勞拱已走攏在一起，正是愁眉看淚眼，備覺沒有意思，唐紫瓊卻自個兒在尋思著什麼，有點兒發愣的樣子。

　　朱玲看看天色，已是辰巳之交，驀然記起連宵沒有睡覺，還花了許多氣力精神，不禁一陣倦意襲上來，懶懶打個呵欠，舉步便走。魔劍鄭敖將白虹寶劍回鞘，也跟了去。

　　兩人走過這片砂地，前面又是蘆塘萬頃，朱玲躊躇一下，回頭道：「前面不知有路沒有，我們總得尋到官道才易走，本來呢，最好是乘船，可恨那些水賊……」

　　鄭敖也甚為同意地點頭，放眼前望，忽聽後面一聲嬌喚，兩人一同回頭去瞧，卻是唐紫瓊向他們招呼。

　　鄭敖低聲笑道：「褚老弟，你的運道來了，她好像捨不得你走哩！」

　　「胡說，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她忽然想起自己當日遇見石軒中時，也是在大車內第一眼瞧見，便芳心蕩漾，不能自已。當下便不說下去，可是忽然犯了童心，便笑吟吟地走回去。

　　唐紫瓊按劍瞧著她，流露出不善的神色，但朱玲的眼光一個勁兒瞅著她，使她禁不住稍稍避開她銳利的眼光。

　　「姑娘喚我們回來麼？有什麼見教呢？再說小弟也正好想求姑娘一件事……」

　　唐紫瓊但覺此人之無賴，實在出奇，儼然認為她非站在他們一邊不可，困窘而又疑惑地望她一眼。

　　朱玲道：「這兒往武昌的路不好走，故此小弟想請姑娘，設法借艘船代步，船錢加倍奉還，可是別讓人暗算就成了！」

　　唐紫瓊「噗」地笑一聲，但覺此人所說所想和所做的一切，都有點不通情理。但眼光落在地面上時，心中總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要知朱玲本來是天香國色，豔壓群芳，此時扮作少年書生，那種俊俏美貌法，可真難以形容。連魔劍鄭敖也打心中不肯違逆她。

　　唐紫瓊緩緩道：「這一筆以後再提，我如今要向你討教幾手劍法，如果我也輸了，便有船送你們到武昌去！」她忽然回頭瞧著毒蛟林源，大聲問道：「二哥，我說得可對？」

　　毒蛟林源曾經從拜兄跛丐口中，聽說過這位小師妹在劍法上有獨到之處，這刻橫豎自己已經敗陣，便多敗一次，也是一樣，而且不好駁她面子，卻望她拚力鬥劍，便點頭答是。

　　白鳳朱玲聽到要比劍，細長的眉毛便皺鎖在一起，但後來聽到贏了有船可坐，又得洞庭幫主林源點頭答允，自然不會再生枝節，心中大喜，面上立刻湧起笑容。

　　「這主意太好了，」她道：「可是……我沒有劍可使呀！用寶劍對付你太不公平，這樣吧……」她沉吟一下，繼續道：「姑娘你用我朋友的寶劍，小弟還是使用你的寶劍，這樣可好？」

　　朱玲的說法，未免太不把對方看在眼內。唐紫瓊焉能不氣，可是不知怎的又發作不起來，只好狠狠的白他一眼。

　　朱玲道：「既然姑娘不反對，就是這樣決定。」扭頭叫道：「喂，你的劍借來一用！」

　　魔劍鄭敖沒有拔劍給她，卻大踏步走上前來，拱手問道：「我是鄭敖，他是褚齡，姑娘你貴姓大名？」原來他對白虹寶劍珍如性命，哪肯輕易借給人用，況且絲毫不知對方來歷，單看林源也肯應承借船以作鬥劍勝敗的條件，此女來頭便不小了。故此冒冒失失上來，通了自己和朱玲的姓名後，便詢問對方。

　　唐紫瓊見慣粗率的江湖漢子，倒不覺他無禮，回答了姓名，鄭敖卻跟著追問師承，唐紫瓊也蠻老實地說出三手人熊莊適的名頭。這名頭不但鄭敖聽師父們說過，朱玲也曾聽過。不過都知道三手人熊莊適年紀輩份甚高，料不到會有這麼年輕的女弟子。他們可沒有知道唐紫瓊其實另有師承，正如魔劍鄭敖一樣。不過縱使唐紫瓊說出來，他們也不會知道。而點蒼派自從天退星吳旭之後，再沒有出色的人物，甚至連座鎮南天，為南方武林劍術正宗的昴日劍法也殘缺不全，其衰微不振的程度可想而知了。

　　魔劍鄭敖知道三手人熊莊適不是以劍法見稱，斷定敵不過朱玲那套怪劍──他自己也不識是什麼劍法──便放下心，將寶劍拔出來。

　　唐紫瓊雖然很生氣，卻是像為勢所迫般，糊裏糊塗接過寶劍，又把自己的給朱玲使用。毒蛟林源在一廂看得莫名其妙，連聲暗罵唐紫瓊簡直笑話。

　　魔劍鄭敖退開之後，便剩下兩人持劍對峙在場中。朱玲相讓道：「姑娘請先發招，小弟萬萬不敢侵犯！」

　　唐紫瓊屢屢覺得此人口舌上佔便宜，卻也無法，當下微微揮動白虹寶劍，震起絲絲白氣寒光，的是極厲害的神物。於是按著威震南天的昴日劍法，似慢實快地平吐而出。朱玲身形一歪，便到了她身後，忽見白氣如虹，平空捲來，吃了一驚，使出遊魂遁法，倏然鑽過劍光。身形未定卻受後腦寒風割膚，慌不迭用出玄陰十三劍中第二式「鑽榆取火」，身隨劍轉，宛如火星四射，連走三個方位，這才又復正式和唐紫瓊對面。

　　朱玲忖道：「她使的是什麼劍法？竟會將我遊魂遁法克個正著？看來此女不可輕視，務必用全力才能贏她！」

　　唐紫瓊心中卻大為欣喜，因為她本來暗懼朱玲方才鬥林源時那種飄忽出沒如鬼魅的身法，料不到點蒼派昴日劍法，卻恰好克個正著，立地勇氣倍增，腕間暗運真力抖處，灑出十數點白森森的劍尖，猱身直撲。

　　朱玲心中忐忑不安，一式「天狼中矢」，劍光直衝如閃電一掣，從敵人劍尖影中破將出來，可是覺得這一式耗力不少，敢情敵人使的是削金截玉的寶劍，她便不得不多用真力，破解敵招。於是更是心頭打鼓，知道這一場勝負難料，凶險非常。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七回　昴日玄陰劍氣騰捲　猿公魔手虹影縱橫

　　上章說至朱玲雖則使出玄陰十三劍中，「天狼中矢」之式，破去唐紫瓊的攻勢。可是覺得十分費力，因為一來唐紫瓊使的是削金切玉的白虹寶劍，二來她的昴日劍法，乃是南天武林第一劍派的絕技，另有威力神奇之處。朱玲並不知道對手劍法如是利害以及來歷，禁不住心中忐忑起來。

　　唐紫瓊其實並不比她好多少，因為方才那一式本是昴日劍法最為厲害的三大追魂劍之一，每一招都有連環三式變化，可是當她使出第一招時，已被敵人破開，下面連環的式子竟續不下去。這情形和當日練劍時，天退星吳旭傲然地告訴她的話不符。吳旭當日說，只要她功力較深，使出這三大追魂劍式任何一式，都足以使敵人應付維艱，高明的雖不一定死傷，最少也得逃開十丈八丈遠。然而現在劍式剛剛用上，便被敵人破解掉，下面的變化竟使不出來，這教她焉得不駭。

　　兩個人這刻都極為小心地對瞧一眼，邁步盤旋。旁邊的幾個人在這霎時分合之間，已覺察出雙方俱有為難之處，這一場正是旗鼓相當的廝殺，於是都由不得緊張起來。毒蛟林源那麼冷峻的面孔上，也忍不住流露出擔心焦灼之色，低聲模糊地道：「真想不到她竟有如許身手，我們都老了，英雄盡出少年……」髯龍勞拱卻滿不是意思地睜眼去瞧鬥劍。

　　場中兩人倏然由分而合，只見唐紫瓊玉臂揮處，激起白虹千道，劍風如絲，卻是冷侵肌膚。朱玲沉氣凝神，拿捏時候，俟得劍光罩體，相差不過黍米之間，倏然身劍合一，疾地從劍氣如虹中沖上半空，只聽唐紫瓊驚噫一聲，也自化作白虹一道，跟蹤飛起，恰似是銜尾而飛的兩道劍光。

　　兩下離地約有兩丈，忽見朱玲翻劍一擊，唐紫瓊也自抖開寶劍，映起千重劍氣，兩劍一觸，朱玲身形如飛絮受風，輕飄飄又上升了數尺，唐紫瓊卻挾著一溜白光，疾瀉下地。

　　毒蛟林源等都看不清楚，以為唐紫瓊受傷，一齊把心提到腔口，定睛看時，唐紫瓊面色緊張凝重，穩立地上，劍尖微吐，等候敵人落下。

　　白鳳朱玲清嘯一聲，劍光一劃而下，在快要到達敵人那一頃間，手中劍已變了幾處方位，虛實莫測，這一式原是玄陰十三劍中的「黑牛犁田」的變式，極是陰毒辛辣。

　　唐紫瓊似是知道厲害，不敢勉強去破敵人劍式，白虹劍驟然猛揮，宛如平地湧起一株火樹銀花，護身拒敵。這正是昴日劍法中三大追魂劍之一「魄懸穹蒼」之式，一連三個迴環變式，便湧出萬朵銀花來。

　　朱玲但覺敵人竟無半絲空隙可尋，劍尖一觸敵人銀光，已自飄然落在一旁。

　　要知天下無論哪種秘創劍法，都會在有意無意中遇到相生相剋的情形，再加上使劍的人本身功力機智閱歷等條件，便產出各種不同的結果。論起南天正宗劍派的點蒼劍法，比之玄陰十三劍，正好是各不相剋，每當唐紫瓊使出昴日劍法的絕招時，朱玲總能履險如夷，可是朱玲第十一式能引發磁力的妙招，卻也無法使開。要是她連末後兩式都會使，能夠生出正反先後天真磁引力，則無論如何唐紫瓊非立敗當場不可。此刻一則兩人年紀相若，雖然朱玲較之功力為深，但其他方面都差不多，而唐紫瓊更勝在持有威力極大的寶劍，抵消了功力相差之處。眼看這一場拚鬥，定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魔劍鄭敖本身是使劍的好手，不意看到兩種稱霸武林的秘傳劍法，禁不住躍躍欲試，恨不得也鬥一場。一方面又知道朱玲無克敵制勝的把握，手心裏不覺捏住一把冷汗。

　　這時場中朱玲、唐紫瓊又由分而合，各展師門秘技，拚將起來。一時劍氣縱橫，日色無光。兩條人影迅如鬼魅，疾若飄風地起落進退。朱玲屢屢挾起一溜劍光，衝過敵人劍網，卻總不聞劍刃相觸之聲。這兩人純是以師門無上劍法的奧妙，作那捨生忘死的鬥劍，由此也可見出這兩家劍法奧妙之處。

　　足足拚鬥了一個時辰，天色已到了巳午之交，陽光漸漸強烈，雖然在這秋寒時節，並不灼熱，卻映射出萬道劍光，白氣漫天撩閃。

　　朱玲強自提住真氣，卻知道自己內力消耗過甚，不能久持。對方唐紫瓊也是生平第一次逢著如是強敵，她功力本不及朱玲，故此真力消耗的情形，不見得比朱玲好到怎樣。鼻翅兒翕動著，香汗已微微涔出額間。

　　正在鬥得難解難分，兩人都像騎上虎背，不能罷手。忽然湖邊傳來洞庭幫警哨及叱喝之聲。除了還在廝殺的兩人無暇分心之外，其餘的人都一齊訝然顧視。

　　只見一艘雙桅船直向岸邊靠來，船首站著四五個人，都一齊直著眼睛瞧著岸上。敢情是那彩霞徹天的劍光虹影，把他們吸引過來。

　　船頭其中一個中年人大聲招呼道：「在下是荊楚劉兼，路過此處，偶見高手比劍，故此前來瞻仰秘技，並無他意……並且立刻離開，請勿誤會！」

　　荊楚派是湖廣出名的武林一支，自從荊楚三太保隱退之後，便是雲夢雙俠最負盛名，這自稱劉兼的正是雲夢雙俠中的老大。和洞庭幫素常是河水不犯井水，互相聞名。毒蛟林源一聽是雲夢雙俠，便發出號令，剛好將飛棹阻截的幫眾止住。那艘雙桅船轉眼便靠在岸邊。

　　船上的人謹守規矩，沒有移動分毫，其實他們靠岸已經不合，只因仗著荊楚派在湖廣處處都有交情，又卻不過他二弟子羅章苦苦央求，因為羅章曾從衡山猿長老學過猿公劍法，成為荊楚派最近唯一突出的異葩。他們在湖面看到岸上正有人鬥劍，劍法之詭奇和迅疾，簡直前所未見。尤其羅章以劍擅長，更是見獵心喜，於是忍不住苦苦央求。同時劉兼本人也心動不已，想見識見識是哪裏的高人異士，於是一徑駛過來。這刻知道一方是洞庭幫的人，另一方可不知是誰，禁不住悄悄道：「奇怪，洞庭幫幾時有這麼硬的劍手？看來我和林源這一輩也得讓一頭。那一個又是誰呢？他們身形太快了，看不清面目。咦那是……？」他本想說出「那是什麼劍法」的疑問，可是終於矜持地忍住，不好意思說出來。

　　羅章全神貫注，竟然看出一點端倪來，敢情當年隨著師父往衡山拜見猿長老，那猿長老本是衡山派碩果僅存的老前輩，連雲夢雙俠的師父荊楚三太保那樣厲害的人物，也較之低了一輩，這猿長老的年紀輩份可想而知。荊楚派本是衡山的支派，猿長老自己物色了多年，還沒有尋到一個能傳猿公劍的人，這時見到羅章，便十分歡喜，認為他的心術品行以及天資，都可傳這稀世的劍法，於是留他在衡山七年，除了用靈藥洗毛伐髓，紮下內家根基之外，那套劍法，已經傾囊傳給他了。羅章下山不久，人家便送了個飛猿的綽號給他，而他因為跟了猿長老幾年的緣故，反而認得武林罕見的古老昴日劍法來，可是仍不知對方是何來歷。

　　白鳳朱玲久戰無功，暗自著急，估量自己已不能支持多久，暗驚對方單憑那套劍法的力量，便使自己玄陰十三劍不能一氣呵成地施展，那最厲害的真磁引力老是無法使出，再這樣耗下去，勢必力盡而敗。於是細長的眉毛緊鎖在一起，眼珠亂翻，想著用什麼詭計。

　　忽然雙方都弛緩許多，無復適才人影疾閃的情勢。敢情是陽光強烈照耀之下，兩人都同時覺得氣乏，便擋不住耀目的劍光，不知不覺都緩慢了。

　　朱玲眼珠一轉，決定冒險使壞，以便擊敗敵人。就在旁邊眾人擔心害怕之時，忽聽朱玲清嘯半聲，劍光刺空而起，倏然打個電閃般倒射而下，唐紫瓊奮起真力，使出「魄懸穹蒼」的追魂劍法，平地冒起一株火樹銀花。只見朱玲吐劍一刺，忽然身形定在半空，原來這刻兩劍相交，粘在一起，情形就像唐紫瓊把她舉在半空似的。

　　魔劍鄭敖叫聲不妙，想不出何以朱玲會落在這種圈套之中，因為這刻迫得雙方純用內家真力拚命不可，只要先撤劍，便危險萬分，而朱玲縱然內力較勝，但懸身半空，已吃了大虧。唐紫瓊心中大喜，自知已佔了上風，內家真力從白虹寶劍上傳出去，更覺從心如意，劍身上微微震動，和朱玲微震的寶劍相觸，發出輕微而刺耳的聲音。

　　兩人四目互視，朱玲是頭下腳上，單手持劍支住，這時忽地向她蹙眉苦笑一下，大有無可奈何的樣子。

　　唐紫瓊芳心一動，禁不住眼皮微垂，目光極快地閃開一下。

　　朱玲已抓住機會，驀然用全力下壓，唐紫瓊猝然一驚，也拚命運全力支撐住，眼睛中露出怒氣，狠狠瞪著朱玲。腳下卻受不住力緩緩繞起圈子。

　　轉了大半個圈子，朱玲忽然雙腳蜷縮，唐紫瓊但覺那強烈的陽光隨著她的腳動處，直射入雙目中，幻起一片光彩。

　　白鳳朱玲「嘿」的一聲，錚然微響中，已盪開敵劍，飄身下地，唐紫瓊憑著敏銳的反應，退開數尺，手中白虹寶劍三不管使出昴日劍法中第三手追魂劍法，一招「龍角插戟」，劍光遍體繞生，護住全身。哪知朱玲這刻緩開手，劍光劃起一道長虹，匝地打個大圈，竟是第十一手玄陰劍法「長虹吐焰」的招數，那真磁引力驀然發出，「噝噝」怪響起處，唐紫瓊失聲一叫，跌撞出圈子去，手中寶劍已讓朱玲粘在劍上，還像靈蛇般顫動。

　　這幾下動作說時費時，其實不過指顧之間已經使完，魔劍鄭敖當見朱玲落地時，還未及脫口歡呼，唐紫瓊已失劍跌撞開去。

　　這一來不但毒蛟林源髯龍勞拱與及銀鱔廖潛三人大驚失色，便湖邊船上的羅章也禁不住脫口驚噫一聲，深深佩服朱玲的機智和前後那一手怪劍。

　　飛猿羅章一手按在劍把，回眸問道：「師父，徒兒想去和那人較量幾手，未知師父可允許否？」

　　劉兼低叱一聲，飛猿羅章立刻垂下雙手，不敢做聲，但仍掩不住面上渴望的神情。劉兼顧視眾人一眼，一個是大弟子余宏，以及衡山派的謝超。這人算起來是和劉兼同輩，但年紀較輕。他們面上都露出同情羅章之色，卻都不敢說什麼話，敢情他們都以飛猿羅章得到猿長老傳授為光榮之事，恨不得他顯顯身手，為本派掙點面子。

　　劉兼道：「我並非膽小攔你，可是我們身上有事，而且此人看來出自名家，絕非等閒，你無必勝把握……」他忽然停口沉吟一下，若有所悟地瞧著羅章，再道：「此人怕與石軒中不相上下，你去試試吧，但說話要謙遜點，別胡亂開罪人。」

　　羅章大喜過望，行了一禮，答應著便跳下岸去。劉兼悄悄嘆口氣，對謝超道：「章兒自從學成劍法，老是想碰一碰使劍的名手。這番我們往武昌去，怕也未能和石軒中交手，就讓他歷練一番也好。」

　　飛猿羅章身形震動，宛似靈猿跳擲，眨眼間已到了砂地。

　　白鳳朱玲垂劍拄地，暗中調氣休息，魔劍鄭敖站在一旁，持著自己的白虹寶劍，讚歎地看著朱玲。

　　飛猿羅章一徑走到毒蛟林源等人面前，拱手道：「在下是荊楚後輩羅章，只因適才得見妙絕人寰的鬥劍，故而見獵心喜，急欲向那一位兄台討教幾手，未知會否妨礙幫主之事？」

　　唐紫瓊咬著嘴唇正在發愣，這刻禁不住覷他一眼。羅章連忙謙遜地向她拱拱手，道：「姑娘的昴日劍法精妙已極，可惜中了詭計，算不得落敗。」這幾句話宛如一劑靈效無比的藥劑，登時使她的悶氣平下，可是她還在喘氣，一時沒有回答，只感激地瞧著他。

　　毒蛟林源可聽出一點道理來啦，心中電光石火般忖道：「我以為荊楚派瞧林某不起，竟敢派個小輩來混場，敢情此子並不簡單，我連師妹使的是什麼劍法也不知道，他可瞧出來歷，憑這一點，我得慫恿他去鬥一場，唉！真個英雄盡出少年，怎的一下子出現了這麼多年輕的好手，比我們這班老的更厲害？」口中立刻大聲道：「羅兄別多禮，並沒有妨礙我們的事，儘管請便好了！」

　　飛猿羅章招呼打到，便翻身走到朱玲他們面前，滿面含笑地抱拳為禮道：「小弟是荊楚飛猿羅章，適才見兄台劍法絕妙，在下不知天高地厚，膽敢來向兄台請教幾手，未知兄台是否賞面。」朱玲不等他說完場面話，在鼻中怒哼一聲，卻因為正在調氣納息，不便說話。

　　魔劍鄭敖也有同感，氣沖沖地叫道：「姓林的你是洞庭幫主，怎麼說了話不算數？」

　　林源大聲道：「誰說話不算數，你們的船已預備好了，本幫主豈能言而無信？」

　　鄭敖愕然道：「那麼這……」他用劍指著羅章，一時說不出。瞪了羅章一眼，只見他相貌清朗，五官極是端正秀氣，一望而知是端正之士，年紀又輕，竟是和自己朱玲等同齡的人。

　　飛猿羅章趕快接口道：「小弟並非與林幫主一道的，只因乘船經過，望見劍氣霞彩，小弟也曾練過幾日劍，故此一時興起湊上一腳，想討教高明，實無他意，料兄台等不會因此見怪吧？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魔劍鄭敖聽了他的解釋，又見他說得謙虛，當下不覺平下氣，報了姓名字號。

　　羅章道：「啊！原來是鼎鼎大名的魔劍鄭兄和褚兄，小弟有緣相識，實在榮幸。」

　　鄭敖看見朱玲眼中神光漸足，那神氣和頃間大不相同，這才發覺她先前已是內力運耗過度，精疲力竭。於是問道：「褚老弟，你以為怎樣？」

　　朱玲嚥一口唾沫，元精已遍運百骸一週，精神恢復，忽地尖聲道：「姓羅的你既是技癢，要和我較量一下，很好……可是你師父是誰？練了多久的劍？」

　　飛猿羅章忽然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朱玲外貌俊美非常，卻說出這種話，好像破壞了一種和諧，使他很不舒服。而且朱玲又流露出甚是輕視的口氣，好像非當世名家的弟子，不足以和她比劃似的。心中也暗自生氣，當下答道：「我是荊楚派雲夢雙俠的門徒，只練過七八年劍，褚兄以為可以賜教麼？」

　　魔劍鄭敖這時受了唐紫瓊的教訓，再也不敢輕視天下士，最少在目前他不敢輕視，插嘴道：「原來是雲夢雙俠的高足，鄭某久聞雲夢雙俠威名。」

　　白鳳朱玲微哼一聲，定睛打量羅章幾眼，移開眼光瞧向那邊，正好碰著唐紫瓊的眼光，禁不住皺皺眉頭，大聲道：「喂，我們的船呢？我們要趕路哪！」

　　飛猿羅章立刻臉上熱辣辣一片，他雖是為人正派，講究禮貌，但少年心性，到底好強爭勝，這刻可受不了這種奚落的氣，倏然沉下臉，含怒說道：「既然羅某被人瞧不起，可也不講什麼禮數了，我羅某……」

　　「你羅某怎樣？」朱玲截斷他的話：「難道說要強留著我們麼？」

　　「正是這樣！」飛猿羅章颼地拔出青光閃閃的青鋼利劍，退後兩步：「好歹也得見識兩手！」

　　朱玲看到他劍上的顏色，宛似石軒中的青冥寶劍，禁不住心頭一跳，尖聲道：「你的劍是什麼劍？是不是石軒中的青冥劍？」話一問出口，忽又覺得自己太糊塗，怎麼會這樣詢問起來。

　　羅章顏色微變，道：「什麼石軒中的青冥劍，你以為羅某使不得這劍麼？這劍雖是凡劍，但總有時候會碰上石軒中！」

　　朱玲瞪眼道：「你想找他去碰劍？他就在武昌，為什麼你不去？」

　　「我正是去武昌尋他，你又怎樣著？」

　　魔劍鄭敖見他們口角起來，而卻是不明不白的口角，便道：「褚老弟你幹嗎？他既要比劃一下，那就比吧，要不要我動手？」

　　「不！」朱玲尖聲叫起來，但忽想起什麼似的改口道：「好，好，鄭兄你動手，但劍下別留情！」

　　鄭敖笑一下，邁步走前，向羅章點點頭，道：「鄭某先奉陪幾招，你意下如何？」

　　飛猿羅章固執地搖搖頭，目光如利刃般盯著朱玲。朱玲道：「鄭兄他只瞧得起我哩！」

　　鄭敖慍然道：「呔，羅章你敢小覷於我？莫怪我劍下不留情，看劍！」喝聲中一劍刺去，羅章轉睛一瞥，只見敵劍疾找左肩，急忙舉劍招架，白光一閃，敵劍已改奔右胸，端的神速迅疾之極。

　　飛猿羅章喝聲：「好！」青光閃處，縱起丈許，接著化為一溜青光，急瀉勁襲。

　　「又是個厲害傢伙！」鄭敖心中掠地想著，手中白虹劍一式「雪峰趯毯」似攻似守，欲進還退。

　　羅章吃一驚，覺著敵人身法怪異，而那道白森森的劍光也極為特別，一定不是普通寶劍，立地目光鷙射如隼鷹下搏，驀然探劍一點，身形騰空而起，這正是二十八手猿公劍中「小猿墜枝」的絕妙解數，講究的是似跌而騰，專借敵人兵刃之力，一路跳蕩騰越，俟機搏擊，的是厲害之極的招數。

　　魔劍鄭敖暴喝一聲，一道白光從左手電射而出。羅章像隻靈猿般在空中打個滾，青光急射而下。卻見那道白光拐彎跟著追射，這邊白虹劍幻起一團光環，夾攻上去。

　　好個飛猿羅章臨危不亂，腰上墊勁橫滾開三尺，恰好將下墜的距離縮退了尺許，就在下面白虹劍影未到而上面飛劍已罩下之時，抽劍一擊，盪開飛劍，跟著已探劍點處，身形復起。可是這次不是向上起而是斜刺裏落向地上。

　　利劍破空之聲已跟蹤追至，他目光一瞥，原來那道飛劍已化為兩口，分襲上下兩盤，敵人仍站在原處。心中怔了一下，忖道：「這是什麼劍術？怕是障眼法吧？怎的一下子又化為兩口飛劍？若再多變幾口出來，我真個忙不開手啦！」心裏想著，手中青鋼劍揮處，猿公劍中「自解金鈴」的招數，傴僂著身軀地封住門戶。

　　魔劍鄭敖兩番想削斷敵人的劍，都沒有得手，暗暗驚訝，這際身形如旋風疾捲，衝到敵人正面，白虹劍帶起銳利風聲，疾吐急刺。左手的飛劍也自分道夾攻，登時白光凌空飛舞，攻勢凌厲異常。

　　那邊的髯龍勞拱是吃過他苦頭的人，見到這等招式，也自認了輸數。

　　羅章引吭長嘯一聲，聲音清越異常，宛如深山老猿，攀枝長嘯，葦塘中幾隻水鳥，撲翅驚飛，晃眼間沒入湖中煙波遠處。嘯聲中已展動身形，使出天下知名的猿公劍法，眨眼間幻起一道青光，星拋丸擲般斂然來去，那種奇突的起落和所走的方向，都教人捉摸不定。魔劍鄭敖卻是飛起三道白光，縱橫上下，四下攔截進招，也是使人眼花繚亂之極。

　　強烈的陽光照在這四道劍光上，越發呈現繽紛奪目的奇景。觀戰的人不約而同地退開老遠，讓出大片地方給他們施展。船上的人不知何時已上了岸，聚立在另一面觀戰，霎時顯得十分熱鬧。

　　猿公劍法雖然天下只有這一支，但名頭極響，不像鬼母的玄陰十三式，天退星吳旭的昴日劍法，或是萬里飛虹尉遲跋自創的魔劍那樣少人見過。故此當飛猿羅章一施展開猿公劍法，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來歷，甚至都知道衡山派除了猿長老擅此劍法外，並無第二人能識，因此推想出羅章一定是傳自衡山猿長老。

　　朱玲忖道：「那廝方才自稱是什麼雲夢雙俠的徒弟，料不到竟然傳了衡山猿公劍法，怪不得敢和我過招。哼，算你夠運氣，沒有跟我動手，否則你這似矯捷見長的猿公劍法，碰上我的遊魂遁法，管教你有如背上長了大疽，擺脫不了。不過，鄭敖的魔劍也無妨礙，充其量落得混戰一場，鬥鬥長力。哎呀，不行，如果鬥長力，鄭敖一來功力不甚深厚，二來方才用力過度，未知復原了否，這倒十分可慮……」

　　魔劍鄭敖這刻已用上全身功夫，那兩口飛劍因有地勢施展，而且對方又是迸跳無定，更能發揮追擊的威力。至於手中的白虹劍，也自使出魔劍中最詭譎怪異的招數，有時一柄劍幻化作無數柄，罩住敵人身形。可是飛猿羅章的猿公劍法的確非同小可，雖是普通的青鋼劍，卻能揮霍飛舞，忽前忽後，使敵人沒法子攔截住，但到底不免攻勢較少，閃避時居多了。

　　一向夜郎自大慣的洞庭三水怪之二，此時俱是心中沮喪，另外髯龍勞拱也覺得很是灰心。他們想不到今天會在洞庭湖邊僻之地，目睹兩場鬼驚神懼，天地變色的鬥劍。尤其是全都是二十左右的少年男女，而劍法之奇詭精微，武林罕見。

　　這當中以白鳳朱玲和唐紫瓊兩人是專練劍的，自然比之旁人更為矚目注意。唐紫瓊這刻已暫時忘卻負敗之辱，一心一意去揣摩場中兩人的劍法。朱玲卻不是研究劍法，細長的眉毛時皺時寬，眼珠浮轉不定，像在尋思什麼計策，可是表情好看得很。

　　也不知打了多久，朱玲驀覺腹中空虛，飢腸叫將起來，看看地上日影，才發覺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未時，即是鄭敖和羅章已劇戰了半個時辰有多。心中知道他們所使的全是最上乘的劍術，最是消耗真力。若他們功力已深，則自然能夠因力生力，打個一日一夜也無所謂。但功力既未到火候，所使的又是最上乘的功夫，焉能不很快地消耗盡氣力？故此朱玲心中甚是焦躁，但一時又想不出辦法來。

　　這時旁邊的人都能夠看見鬥劍的兩人露出疲態。飛猿羅章是生力軍，猶自未露窘態。但魔劍鄭敖卻因久戰之師，豈能比新羈之馬！額上和鼻尖都有汗珠凝住，閃閃生光，看來快要因氣力不加而敗陣。

　　魔劍鄭敖自從黎明時，被峨嵋陰無垢的七煞劍法，因相剋和功力火候都差得太遠，打個狼狽不堪後，心中老是覺得有個不安的疙瘩，因為自從出道以來，可說是未逢敵手，更別說輸給人家。但除了陰無垢不算，現在又碰上好些年輕的好手，即如現在苦戰不休的敵人，叫他進退不得，雖則在招式上略佔上風，卻沒法拾下敵人，反而因氣力之故，被敵人用死纏爛打之法，弄得欲罷不能。眼看又是不吉的結局，不由得怒氣沖天，幾乎得嘔血出口，忽然朱玲在旁邊低低叫一聲，他練就了兩心魔功，擅於一心兩用，分神瞧她一眼，只她滿臉是詭異的笑容，用手指示意一下。一個念頭隨著她的示意浮光掠影地閃過心頭，禁不住開顏一笑，得知她的妙計。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便知。

第四十八回　砂飛石走異客訂交　絲紛絮亂高人鬥劍

　　上章說到魔劍鄭敖和飛猿羅章正在湖邊沙地上鬥劍，只因雙方俱是使用最上乘的劍法，卻沒有足以駕馭這種劍法的功力，故此真力消耗極大，戰了半個時辰之後，便俱呈疲態，尤其魔劍鄭敖，以疲乏之師，賈其餘勇，更是顯得累乏。眼看將因長力不繼而敗，朱玲忽地輕喚他一聲，用手指指地面。

　　魔劍鄭敖雖是身在戰場，卻因練有「兩心魔功」之故，能夠一心兩用，故此立刻瞧見。旁的人反而沒有發覺，他看到朱玲的示意，靈機一動，忽然想起萬里飛虹尉遲跋曾經教他將魔劍中「含沙射影」之招，變化運用，可以弄鬼挑起地面塵沙，封蔽敵人眼目，乘間取巧得手。這時猛然想起，雖然此法一點也不光明正大，但他正在勝敗立判的關頭，哪裏考慮得這點，當下色然而喜，開顏暗暗一笑。

　　其實朱玲的詭計更妙，她因觀察到羅章的猿公劍法，最長於縱躍，而她自己本人則擅於遊魂遁法，這兩樣功夫除了身法不同之外，最要緊同樣是腳下功夫。由她自己的經驗知道，最怕是碰到浮沙和爛泥。恰好這戰場正是岸邊沙地，只因這裏離岸太近，砂子很濕，故而腳下並無不便之處，但再往岸上移過去，那兒多是浮沙，甚難著力。故此她暗中示意要他設法移到浮沙之地去，一定可以佔到便宜，哪知魔劍鄭敖卻會錯意思。

　　三道白虹和一道青光飛舞糾纏間，忽聽鄭敖喝一聲，喝聲中風捲沙飛，活像忽然出現一股旋風，直捲在飛猿羅章周圍。

　　飛猿羅章驀然發覺古怪，厲嘯一聲，青光刺空而起，竟是身劍合一地掠空退走，晃眼間落在數丈之外。

　　他擎劍大罵道：「不要臉的東西，連沙石都弄上來暗算人，這是哪一門的劍法？」

　　湖風吹拂中，飛猿羅章脅下的衣服已被劃開大片，不住地飄動，但沒有血跡，大概是沒有傷著。臉色都煞白，顯然極為生氣。

　　魔劍鄭敖此刻忙著調息真氣，運行全身，沒有空搭腔，那樣子便像是自知理虧，無言可對似的。朱玲搖搖擺擺走出來，白羅章一眼，不屑地道：「這一式叫做飛沙走石趕猴子，敢情你不認識，在這兒罵起街來啦！你問問那位唐姑娘有這一式沒有！這裏不只你一個人懂得劍術呀，你試問問看，如果有的話，趁早別在這裏賴臉……」

　　這些話連損帶罵，而且裝下圈套，倘若他真個問唐紫瓊那便證明他是不識而疑惑於心，故此要詢問。若他不問而走，則不啻承認鬥劍失敗，總之，無論他如何做法，都先走了敗著。

　　飛猿羅章怎好意思去問一位陌生的少女，但他又不擅和人鬥嘴，只好氣哼哼地僵立當地。

　　唐紫瓊那邊的人都聽個分明，林源勞拱等因自己已是敗軍之將，沒有面子再做聲。只有唐紫瓊究是少年脾氣，勇於分辨曲直是非，當下大聲插嘴道：「以我愚見……」

　　朱玲精靈之極，早知她要說的下文，立刻大聲截斷她的話：「啊！唐姑娘這是你的寶劍……」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白玉也似的面上，泛滿笑容。

　　唐紫瓊霎時如受電觸，噤口無語，伸手按劍。那朱玲一直將劍遞到她手掌，暗中捏她一下，她驀然如被火焚，直羞到耳根都紅了，朱玲輕輕笑一聲，又踱將開去。

　　飛猿羅章狠狠頓一頓腳，回身便走，一徑躍上那艘雙桅船去，那船一會兒便駛出湖去。

　　朱玲和鄭敖慢步走到湖邊，一個壯健黧黑的壯漢迎著道：「船在這兒，兩位請上船吧！」

　　朱玲嘻嘻笑著，十分客氣地道：「好極了，有勞了你，請問你是怎樣稱呼？」

　　那壯漢道：「我是楊來，船上那個名喚二勇。」

　　朱玲見他答得爽脆，宛如不想牽扯下去，便走上船去，鄭敖也隨後上來。

　　這船上已支起篷蓋，裏面鋪著細草蓆，十分乾淨。朱玲一下子鑽進去，鄭敖也隨後鑽進來，卻又發覺身上和腿腳都滿是髒土污跡，便又出艙，坐在船外，跟那楊來兜搭起來。朱玲這時倦意更濃，倒下頭便入了夢鄉。

　　船平穩地駛著，衝波破浪之聲不斷地響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朱玲忽然驚醒，睜開眼睛，已是暮靄迷茫。她用衣袖悄悄抹抹眼睛，把殘淚揩掉，慢慢坐起身，雙手圍抱住膝頭，盡自發愣。她的心空空洞洞的，說不出是怎樣的況味，有點像淒涼，又似是悵惘和空虛。

　　她不能擬想出見到石軒中時會發生什麼事，總之，一種不祥的念頭緊壓著她，彷彿注定是凶終隙末的命運，正在前面無聲無息地等候著她……

　　終於她長長地嘆息一聲，仍舊臥倒，雖然同時又感到飢渴交加，可是此刻感官上的感覺，生像不關她的事，而是另外一個身體的事。她沒有去理睬它們。

　　過了一刻，船身微微搖動中，有人探頭進來，看見她睜大眼睛望著篷頂，便喊道：「喝！褚老弟，你睡得真濃，我們這就快到前面的白沙灣，那兒什麼東西都有，相當大的一個市集，快點起來，一塊兒上岸去吃喝和買些東西……」

　　朱玲像驟然間回到現實的人間，一骨碌爬起來，道：「好極了，這就要到了麼？你買東西？買什麼東西啊？」

　　「唉？你看我這一身衣服！怎見得人，趕快買一套換上，省得小娘們儘是瞧你？望也不望我一眼，哈……好罷，我不說這個……」原來當他說起女人，朱玲便露出不快活的神色，於是鄭敖趕快改口，繼續道：「再說這一天來，只吃了幾個大餅，是他們給我的，一個勁兒喝水，把嘴都沖得淡啦！等會兒定要吃個暢快。」

　　朱玲立刻出主意道：「在那灣裏總不會有什麼好廚手，最好還是吃這洞庭湖的水產。」

　　鄭敖點頭稱是，兩人又扯些閒話，不大工夫便到了白沙灣。

　　他們棄舟上岸，卻見灣口那邊泊著湖廣總督的大官船。四周儘是水師快艇嚴密戒備，鄭敖不覺驚喜，指給朱玲看。

　　這時肚子餓著，便不多生枝節，在暮色中一徑走向市集，那兒房子都甚矮小，卻點起一片燈光，顯然甚為熱鬧。

　　走到市中，魔劍鄭敖早從操舟的洞庭幫人口中打聽得何處有估衣鋪，一直尋將過去，果然找到下落，可是那些衣服都不合他心意，勉強買了一身半舊的緊身衣裳，又買一件棉襖，朱玲也覺得身上衣服不夠！便在鋪子裏東翻西找，不知怎地找到一件七成新的緞面絲棉袍子，暗藍而發亮的顏色，很是悅目，只嫌稍為長了一點，便央店家立刻改短一些。於是兩人便坐在鋪中等候。

　　忽見幾個人打鋪門走過，卻是荊楚派的五個人，飛猿羅章也在其中，他走得最慢，好像渾身沒勁。朱玲低笑一聲，用胳膊碰碰鄭敖。隨即將她在他們鬥劍時所提示的意思說出來，鄭敖方才知道，咕噥著說自己太笨。

　　又有幾個人走過鋪子，說話的聲音很熟，原來正是洞庭幫主毒蛟林源等人，大概是多了幾個幫中舵主之類，聲勢浩大，而唐紫瓊也在人叢中。

　　朱玲道：「好呀！都走在一起啦！怎麼有些比我們先開船的也通通歇在此地，莫非前面沒有宿處麼？」

　　魔劍鄭敖點點頭，道：「正是這樣，誰不貪圖吃喝得好點，自然都歇在這裏啦。」其實毒蛟林源的目的乃是在大官船的梁公子身上，這一點鄭敖當然不曉得，他又道：「你上船便睡覺，當然不知道，老實說那姓林的倒是嘴巴極硬，給我們的船甚佳，而兩個搖船的更是聽從吩咐，要快就快，一路上我們都一齊航駛哩！」

　　朱玲正要說話，那店家叫喚道：「客官，袍子已經改好，你老試一試吧！」當下朱玲便連忙穿上袍子，左看右顧，鄭敖也幫眼打量，這時鋪門外又走過一班人，原來是陰無垢、徐元盛、閔世華等一干人，其中還有德貝勒、孫懷玉和屈軍三人。陰無垢邊行邊打量著孫懷玉，自然她知道孫懷玉便是她女兒的意中人，故此不斷打量。從這情形判斷，他們的晤面一定不會長久。事實上真是剛剛碰上，徐元盛連忙把他們扯住，一道去飲酒用飯。

　　到朱玲滿意了，給過銀子，那干人已走個乾淨。他們施施然也隨著那些人的方向，沿著石塊砌的小街走去。原來這白沙灣僅有一間像樣的酒樓，是此地最著名的一間，不但有二樓，而且烹調最精，故此凡是來往客商，都不約而同往這間名喚醉仙樓的酒家跑。

　　鄭敖得過舟子指點，雖知看見的那些人都是往這座酒樓去，卻也不須忌憚，跟著走去。

　　他們一直走向樓上，這裏沒有隔間雅座，全層樓都一目了然，鄭敖故意大模大樣地蹬得樓梯直響，一直走上去，掃目一瞥，心中吃了一驚。原來正好望見陰無垢的側面。

　　朱玲本走在前頭，她早就看見了，這時騎虎難下，勢不能掉頭就逃跑，同時又看見德貝勒和孫懷玉，更加不能轉身了，立地眼珠連轉，盤算解決辦法。

　　德貝勒和孫懷玉面對著樓梯，這刻最先看見朱玲，不約而同地含笑站起來，大聲打招呼。朱玲只好趕快作了一揖，孫懷玉最是豁達不羈，離座走過來，一把扯住她的手，呵呵笑道：「昨宵一別，料不到又相逢此地。」德貝勒也告聲罪，離席走過來。

　　閔世華、田光、徐元盛三人雖沉得住氣，卻也禁不住面上作色，作勢欲起，田光的徒弟謝超霍地起身，抽出長門劍。席上卻不見神手常公仲、薄公典和白亮三人。

　　陰無垢眼光一掃，見孫懷玉執住白鳳朱玲的手，心中又詫又怒，冷冷地哼一聲，忽地飄身起來。

　　朱玲立刻撇開孫懷玉和德貝勒兩人，搶上一步，向陰無垢迎面抱拳行禮，咬唇苦笑一下。那笑容就像她有滿腹怨屈，不勝幽怨的樣子，極為動人。陰無垢身形忽住，凝目瞧著她。

　　朱玲身後的德貝勒忽然「噫」的一叫，閃身攔在孫懷玉前面，原來這時他已看見樓梯口露出大半身的魔劍鄭敖，他們在常德時曾經拚鬥過，這時唯恐傷了孫懷玉，連忙攔在前面。

　　那邊分居兩席的洞庭幫主林源等和荊楚派眾人，把一切情形看在眼中，都十分訝異，弄不清這裏面有什麼文章。

　　朱玲聽到後面響動，連忙回轉身，只見德貝勒一派弩張劍拔的樣子，他曾聽鄭敖說過其中消息，連忙道：「金兄，這位是和小弟一道來的，他有些事想向兄台請問，千萬別誤會動手。」

　　德貝勒「哦」一聲，輕鬆地笑一下，正想詢問，朱玲趕快道：「這事話長，請兩位兄台和小弟同席談一會，未知方便否？」

　　孫懷玉應道：「方便，方便，我們一起坐便了！」原來孫懷玉敢情讓陰無垢瞧得怕了。陰無垢雖然是四十許人，但看起來不過是少女，容貌又極豔麗，有這樣的美女一個勁兒地盯著自己，怕誰也受不了，故此他立刻滿口贊同。而且他們兩人背著面，看不見徐元盛等人的神色模樣，更不在意。

　　陰無垢不知怎的，心頭一軟，退回席上坐下，眾人見她沒有動手，都勉強恢復原狀，謝超也自收劍坐下，立地好像一場風波已經消逝。小閻羅屈軍很快便知道了白鳳朱玲的來歷，而且他又認得魔劍鄭敖，心中有點疑懼地瞧住他們。

　　洞庭幫一眾人佔了這醉仙樓一角，這時開始竊竊耳語，原來他們其中有人認出德貝勒和孫懷玉，正是官船上的人，原來那天晚上，銀鱔廖潛和毒蛟林源的侄兒飛魚刺林渭夜襲官船，林渭出手歹毒，被德貝勒施展天下聞名的崑崙絕技「鳳舞九天連環七式」，反而立斃林渭，廖潛僅逃了性命。他當然認得德貝勒，虧得德貝勒未曾見他。這刻廖潛背住身軀坐著，將德貝勒的厲害說出來。他可不識得德貝勒的功夫究是哪一門的絕技，反正他曉得利害便是。

　　毒蛟林源一聽正是殺侄仇人，立地勾起仇恨，可是眼見他們正和朱玲、鄭敖同坐談食，一時未敢妄動。

　　只見魔劍鄭敖忽然離席，向德貝勒和孫懷玉行禮。德、孫兩人連忙起身還禮，敢情這時已將恩怨分清楚，同時又得知德、孫兩人並非梁公子的人，不過是偶然相逢。當然德貝勒沒有說出自家來歷，而鄭敖、朱玲也不好探詢。孫懷玉他們是成心結納懷有奇才異能之士，故此寫下地址給朱鄭，囑他們往京師時，務必去會晤傾談。

　　朱玲明知自己的行藏來歷，終會被德、孫兩人知道，因為他們既和徐元盛、陰無垢他們同席，等會兒總會揭穿，於是詭異地笑一下，道：「小弟卻怕將來兩位兄台不肯與我繼續訂交呢！」

　　孫懷玉詫道：「為什麼？莫說褚兄丰神如玉，飄逸照人，為我等心儀。便尋常一技之士，我等也不敢作態，褚兄須道出緣故！」

　　朱玲微笑一下，看了鄭敖一眼，並不言語，德貝勒也問道：「褚兄恐是故作矯情之言，否則此話終不可解！」

　　「慢慢兩位便知道小弟之言無虛了，現在且莫再提，敗了雅興！」

　　孫懷玉試探道：「縱使褚兄曾有犯上之舉，我等也不介懷，請褚兄明白這一點才好。」

　　朱玲搖搖頭，不搭這個碴兒，一眼掃到洞庭幫人桌上，發覺他們個個面色有異，有意無意地老是盯著這邊。心中立刻犯疑，但一時卻想不起是何緣故。

　　酒菜已經端來，德負勒和孫懷玉因先受徐元盛的邀請，便想回到那邊席上。朱玲明知他們一過去，便會知道自己底細，這時不想他們立刻知道，情願等分手後再讓他們知道，便苦苦挽留他們，可是德、孫兩人都認為這樣做法，太不給面子與徐元盛，一齊解釋著。

　　朱玲心中一急，竟急出法子，她道：「兩位兄台所說的，小弟自然明白，可是有一樁，兩位必須暫時留在這邊，因為小弟這刻發現了一事，與兩位大有關係。」

　　德、孫兩人見她說得鄭重，便暫時不動，等她說下去。朱玲先不說話，慇勤勸食，於是四人開始進食，德、孫兩人不過應個景兒，稍稍動動筷子，但魔劍鄭敖和白鳳朱玲卻真個餓急了，把一雙筷子使得龍飛鳳舞，開懷大嚼。德、孫兩人以為她故意賣個關子，使他們等候一下，為了表現出風度，便忍耐地等候。

　　朱玲吃喝得差不多，心中盤算好一會兒立刻離開，另外僱船乘夜往武昌去，好得早點兒見到石軒中，免生岔子。一方面也可以避開德、孫兩人。

　　她滿意地放下筷子，然後道：「啊喲，兩位兄台是留點肚子好過那邊應付，小弟不再客氣啦！小弟要告訴兩位的，便是那一團桌子的人，儘是洞庭幫的人，不知兩位可曾知道？」她說完話，暗中細察兩人神色，以為他們既是和梁公子一道，定會對這一水面盜幫有所牽連，因為當她和林源交手之時，曾聽林源解釋過對魔劍鄭敖下手之故，乃是誤會他是暗中保護梁公子官船之故。這樣洞庭幫一定和梁公子有什麼牽涉。

　　誰知德、孫兩人疑惑地追問道：「洞庭幫麼？我們倒是曾聽過他們的來歷，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朱玲愣了一下，道：「有什麼關係？」回眼瞧瞧鄭敖，繼續道：「鄭兄你被他們暗算，不是為了誤會你是保護官船之故麼？」

　　鄭敖大點其頭，將那晚的遭遇說出來。德貝勒聽完之後，想起那晚的遭遇，便恍然地點點頭，笑道：「這樣我就明白了……」他隨即將那晚受到暗襲之事說出來，不過他並沒有描述自己的武功，只諉稱兩賊的不堪一擊。

　　不過四個人心中有數，除了孫懷玉被誤會之外，彼此都知道各有異能，只沒有怎樣說出來，因為一說出來，那麼師門淵源便非抖露出來不可，而朱玲和德貝勒都不想讓人知道。

　　德貝勒既然知道內中底細，回頭瞧著洞庭幫那一干人，嘴角微微帶著冷笑。毒蛟林源冷峻地瞪著他，面色絲毫不變。唐紫瓊卻忍不住勃然作色，忽然站起身。

　　朱玲冷眼瞧見，知道她的心思，低聲道：「這妞兒的劍法極好，金兄如果有機會碰上，需要多加小心！」

　　德貝勒禁不住多瞧唐紫瓊一眼，見她怒氣勃勃的樣子，又驚訝又懷疑地笑一下。

　　唐紫瓊益發誤會，忽地離席而出，林源喊一聲：「師妹且慢！」她理也不理，逕自走過去。林源和髯龍勞拱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情形，荊楚派一席的人曾見他們拚鬥，還沒有怎樣訝異。但徐元盛那一席的人，便都十分奇怪，尤其是唐紫瓊冷冷地掃他們一眼之後，筆直向德貝勒走去，那樣子竟是衝著德貝勒而去的。

　　小閻羅屈軍霍地離席，正待走將過去，那邊林源勞拱廖潛和幾個洞庭幫舵主，紛紛起座，毒蛟林源驀地飄身躍過兩張方桌，攔在屈軍前面，冷冷道：「朋友且慢，有話好說……」

　　屈軍停步揚目打量他一眼，發覺林源雙目神光充盈，分明是武林好手，當下不則一聲，看看德貝勒那邊情勢如何發展。

　　唐紫瓊但覺一肚子說不出的悶氣，走到桌邊，瞪著德貝勒。

　　德貝勒心中好笑，站起身向唐紫瓊抱拳行禮，帶笑道：「姑娘請了，適才聽得敝友說起姑娘劍法佳妙，心中十分佩服……」

　　「住嘴！你敢奚落姑娘？」她的眼光忽地掃過朱玲面上，這句話便像是向朱玲而發，她繼續道：「姑娘也聽說你功夫極為高明，殺死我的師侄，別人怕你，姑娘可不怕你！」末兩句話說得相當大聲，毒蛟林源禁不住低哼一聲。

　　德貝勒皺皺眉，道：「敢情姑娘找我算賬來啦！但令師侄的手段的確太於狠毒，使我留不住手。我可不是……」他本想說他並非是梁公子的保鏢，但話未說完，唐紫瓊已擺手叱道：「廢話少說，姑娘此刻要向你討教幾手，看看六扇門的狗腿，有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她這幾句話，說得甚為響亮，全層樓的人都聽的清楚。

　　德貝勒為難地瞧著她，心中忖道：「褚兄說她的劍法極為了得，我如動起手來，豈不是要將師門絕技施展出來？這樣江湖一下子都知道了，於我大是不利，但箭在弦上，又不得不發……」

　　原來德貝勒向來韜光養晦，不使人知道他竟傳有崑崙絕技，以免傳到大內，讓雍正曉得了，便不得不供職宮中，這一點乃是當年崑崙山隱士顧先生傳技給他時諄諄囑誡過的，不論因什麼理由而以武技供職大內，危害著武林志士的生命，便立刻要逐出門牆，收回技藝──武林高手都能夠用獨門功夫廢去叛徒武功──甚至取他性命。德貝勒為了求技心切，早曾立下誓願，故此他等閒不敢露出武功。昨夜因為沒有人看到，而且本身也是危機一發，不得不施展奇功。但如今當著這麼多的武林中人，便不得不再三考慮了。

　　所有的人都不知其中有這等為難的原因，甚至連小閻羅屈軍也不知道。在眾人想像中，認為德貝勒既敢加害洞庭幫主的侄兒飛魚刺林渭，說什麼也不至於是個懦夫或者是庸手，故此全都十分訝異地瞧著德貝勒尷尬的神色，測不透他何以不敢動手。

　　德貝勒訥訥道：「姑娘少釋雷霆，金某情願向姑娘賠罪……」

　　孫懷玉劍眉軒飛，霍地站起來，朗聲道：「大哥你怎麼啦？小弟奉陪這位姑娘玩幾手好了！」

　　德貝勒吃一驚，回眸斥道：「懷玉坐下，不得多言。」語氣中極有威嚴，神情十分肅穆。四周的人都浮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彷彿他的身上散射出可以懾伏人的力量。孫懷玉不敢違拗，坐回椅上。

　　話雖如此，實際上情勢並未改變，唐紫瓊依然站在那裏，瞧著他們。小閻羅屈軍心中一著急，驀然一掌推向毒蛟林源，想過來接住德貝勒的場子。但毒蛟林源乃兩湘水道第一把好手，焉會吃這個虧，掄掌疾拒，「啪」的響一聲，兩人同時退開。林源萬料不著這個不經眼的矮子，竟有如許沉雄掌力，比之屈軍多退了一步，把一張桌子險些兒撞翻。要知小閻羅屈軍在北方名頭極響，那金剛散手的掌力鍛鍊得雄渾非常，就吃虧在外家功夫雖是達到峰巔，但招數未夠精奇，與及腳下較鈍。林源無意中換了一掌，豈能討得好去？

　　全樓的人都是行家，瞧見小閻羅屈軍一伸手，便使林源吃了一點虧，哪有不驚奇相顧的道理。小閻羅屈軍喝道：「屈某要過去向那姑娘請教幾手，你這廝何故攔阻？」

　　毒蛟林源面上無光，冷森森地哼一聲，尖峭地道：「本幫主若容你這匹夫闖過，可教江南朋友見笑，再試試看！」

　　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閻羅屈軍大踏步闖上來，口中叱喝一聲，「呼呼」兩掌相繼劈出。那邊廂的鄭敖領教過他的掌力，當晚屈軍憑著雄渾無比的掌力，硬硬逼住自己的寶劍，不能近身，他掌力之厲害，可想而知，正在忖想那毒蛟林源只要略微大意，非落個當場出醜不可。

　　要知屈軍這種外家硬功掌力，已經當如兵器使用，正如當日碧螺島主單劍戰六魔時，其中的鐵臂熊羅歷也是以同樣掌力馳譽江湖，雖是對著天下第一劍客的碧螺島主于叔初，還是照樣以一雙肉掌進撲。

　　如今毒蛟林源在這方面便大大吃虧，因為他勢不能亮出兵器，對付一個空手的人，況且他是一幫之主，水道中第一人物，更加不能作使用兵刃之想。可是他又是個大行家，一見這等威勢，又知方才的一掌不過是彼此猝出不意，故此沒見什麼功力。可是現在真個動手，又大不相同，這種掌力的確是自己硬擋不了的，必須以小巧功夫應付。連忙一式「雪擁藍關」，身形如進還退，雙手疾如閃電般去扣敵人脈穴。屈軍「嘿」的一聲，雙掌改拍為截，但林源已忙縮手後退，沒曾截著。卻見林源身形微歪，又把桌子碰了一下，發出響聲。敢情他雖以巧妙手法破去敵招，仍然被對方如山掌力帶得身形不穩，傾倒了一下。

　　小閻羅屈軍哪肯干休，「呼」地又劈出一掌，硬是要衝過這關。忽聽德貝勒叫道：「屈兄別動手，有話好說……」當下立刻懸崖勒馬，把劈出的掌力斗地收回，腳下力量太重了點，把樓板踏得「吱吱」地響。

　　唐紫瓊可不管那邊的事情，忽地拔劍出來，劃起一道寒光，掠過德貝勒的眼前。她面上的神情非怒非嗔，卻有堅持鬥劍之意。

　　正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四十九回　鳳孤湖海芳心苦　力盡滄波敵恨消

　　上章說到唐紫瓊拔劍出來，堅持著要鬥德貝勒，正在這時，白鳳朱玲已經吃喝夠了，見德貝勒沒法下台，也不知他何以不敢動手，但為了自己著想便猝然站起來，道：「小弟有事要先走一步，請兩位兄台原諒……」不等德貝勒孫懷玉有所表示，舉步便走，一面還叫道：「鄭兄你不妨幫金兄一臂之力，小弟先走啦……」

　　這一下連唐紫瓊也大為錯愕，徐元盛那邊的人紛紛站起來，打算追趕。但洞庭幫的人卻誤會了意思，由毒蛟林源髯龍勞拱為首直至各舵舵主，都紛紛拔出兵刃，打算他們要是動手，便混殺一場。另一角的荊楚派諸人，全都端坐不動，以免介入這場仇殺糾紛。

　　陰無垢舉手道：「各位別忙，我自個兒追她便了。」話聲並不響亮，卻清楚地傳入樓上每一個人的耳中。話聲一歇，她盈盈站起來，晃眼間已到了樓梯口，攔在中間的洞庭幫諸人，竟不知她是怎樣走過的。除了幾個洞庭幫的舵主與及荊楚派兩個弟子之外，全都知道這是內家上乘的移形換位功夫，不覺瞠目驚愕。這當中只有德貝勒是崑崙隱士顧先生的高弟和飛猿羅章乃衡山派猿長老垂青傳技的弟子，認得是峨嵋身法之外，其餘的人，可都不知是什麼來歷，連唐紫瓊也分辨不出。

　　德貝勒見事情擠到這兒，沒奈何只好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姑娘一定要金某獻醜，金某只好從命，可是這裏地方太小，而且做買賣的也有苦衷，不如請姑娘移玉足到外面，另行找個地方，若是姑娘相信金某的話，最好是找個僻靜地點，只由我們兩人較量，不必帶人同去，未知……」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噫」一聲，住口不言。

　　唐紫瓊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收劍入鞘，當先走下樓去。德貝勒作手勢止住眾人，百忙中對孫懷玉道：「方才跟著褚兄下樓而去的那位姑娘，使的是峨嵋家數，而且她的樣子又極像珠兒，莫不成是她的什麼人？噯，我去去就回，你們不必擔心……」

　　「金大哥，你沒有兵器，用我的劍吧！」鄭敖這時已改口叫他大哥，透著親熱的味道，一面將自己的劍解下給德貝勒。在解劍這一頃間，忽然心中有點不好過，覺得朱玲這樣沒頭沒尾地撇下他，好像有點那個。

　　德貝勒一手接過，邁步下樓而去，樓上的人靜默了一會，雙方都躊躇著要不要跟去。小閻羅屈軍到底放心不過，首先走向樓梯，這回林源沒有攔阻，由他走過去。

　　德貝勒走出酒樓，已見唐紫瓊按劍站在門外等他。她一見他手中的劍，便哼了一聲，德貝勒警覺地望望那劍，記得這劍是柄寶劍，便微笑一下，道：「金某一時忘記這劍是把寶劍，並非有心佔兵刃上便宜，請姑娘稍等一下，金某上去另換一把……」

　　「算了，你以為姑娘怕你用寶劍麼？快走，別拖延時間。」她口中說得兇狠，但其實心中有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那是因為德貝勒那種不卑不亢，始終彬彬有禮的溫文態度，使她覺得自己若是說粗了，便變成野丫頭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雖則她仍是倔強地兇狠說話，其實內心真不想說出口來。她不明何以一個在六扇門中服役的武人，會具有這種雍容和使人尊敬的氣度。

　　兩人一直向湖邊走去，折入一條岔道，來到湖邊一塊曠地上。德貝勒沒有回頭，卻不悅地道：「那些人真多事，竟然跟來了！」

　　唐紫瓊心不在焉地向左右眺望，最後，她的眼光定在洞庭湖心，雖然這時湖面已被夜幕垂鎖住，但她彷彿看見什麼和聽到什麼地凝思起來。

　　德貝勒沒有催促她，只奇怪地注視著她一切表情上的細微變化。她忽然開口，像問他又像是自語地道：「他們到什麼地方去？她又是誰呢？」

　　「那位姑娘姓陰，看身法是峨嵋派的人。」德貝勒大聲答：「這事情真耐人尋味……」

　　唐紫瓊吃驚地回眼看看他，生像被人看穿心事而害羞起來，紅暈一直由頰邊蔓延到耳根。但在這剎那間，她覺得德貝勒好像已不是敵人，生出一種朋友的親切感。她道：「你真奇怪，我從來未曾見過你這樣的人。但你為什麼會當起姓梁的保鏢？」

　　「姑娘誤會了，金某並非梁公子的保鏢。金某不過打算到武昌去見識石軒中，偶然機緣湊巧，和他同船罷了。」

　　「啊，原來是這樣。」她一眼瞥見德貝勒身後人影閃綽，便急急道：「你不必去了，那石軒中是假冒的，你最好離開姓梁的，我……不跟你比劍啦！」

　　德貝勒錯愕一下，但隨即又微笑起來，忖道：「女人總是難以猜測捉摸，比天氣的變幻還要快。看來她不會騙我，既是如此，我不如中止武昌之行……」當下抱拳道：「承蒙姑娘指點，並且息釋干戈，金某感激不盡，即晚便偕同敝友改道北行，但有一事請託姑娘，便是金某等承梁公子以朋友之禮相待，如今又抱病在床，萬望姑娘勸說貴幫幫主，等到了武昌再行動手，庶幾不失江湖豪俠行徑……」

　　唐紫瓊擺手截斷他的話，道：「我不是洞庭幫的人，可是我答允盡力勸阻便了。」

　　這時綽亂的人影已經看得清楚，敢情全都到齊，而且還加多個荊楚派的飛猿羅章。德貝勒作了一揖，施施然回身，小閻羅屈軍搶步過來，正想詢問。德貝勒撫肩笑道：「屈兄太關心了，如今已經沒事，我們回去吧！」

　　一眾人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回事，驚疑地望著他們。唐紫瓊擦過德貝勒身邊，回頭微笑一下，便和洞庭幫的人一同去了。

　　德貝勒和屈軍走過去，向徐元盛等人行了一禮，說出立即北返的決定。徐元盛那些人全是老江湖，雖然不知其故，但決不追問，於是仍然慇勤請他們一同回醉仙樓去，吃完後再分手。當下眾人回到醉仙樓。鄭敖見他們不去武昌，便辭別先走，約定將來進京時再拜晤。

　　德貝勒、孫懷玉和屈軍三人，因為曾與鍾靈約過，要賀他新婚大禮，在江陵地方會合了隨行的家人之後，便緩緩向萬柳莊進發，為了鍾靈婚期尚早，沿途便遊山玩水，耽擱時候。他們這時都知道那俊俏書生褚齡原來是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中的一鳳，便常常以此為話題，並且推測陰無垢與她的恩怨，當然他們的猜忖不會有什麼結果。

　　且說朱玲當時匆匆下樓，立刻展開腳程，一徑回到湖邊。可是一時之間，找那兩舟子不著，芳心發急，便大聲叫了幾聲，隔了片刻，兩個舟子聞聲來到，朱玲便命他們立刻開船。那兩人雖然奇怪，只因奉過幫主嚴令，不得不聽從，便立刻解纜揮槳，劃離湖岸。

　　白鳳朱玲一直站在艙外，等到船已離岸，估量即使有人追趕，也不能飛上船來，當下放心地吁一口氣，轉頭向艙中鑽進。

　　忽然一陣蘭麝香味傳入鼻中，禁不住怔了一下，知道必有古怪，猛聽那邊角落中「噗哧」地輕笑一聲，那聲音十分嬌婉柔媚，眼光到處，但見一團黑影，蠕蠕而動，看不出個究竟來。

　　她沒有做聲，心中極快地忖想一下，便料定這黑影必定是陰無垢，因為除了她，可沒有旁的女人，而她上船的時候，應是當她叫喚舟子那時，悄悄潛入艙中。錯非是她，別人也沒這本領能使她毫無覺察。

　　「嚓」地微響，火光閃處，那黑影已打著火摺子，這時看得清楚，正是陰無垢。她舉著火摺，找尋油燈，先點著後面那盞，然後緩緩地爬過來，去點亮朱玲旁邊那盞。

　　他們彼此相隔得那麼近，幾乎軀體相貼。朱玲皺皺眉頭，忖道：「她背面向我，只要我動一下，她便落在我手中啦，可是我手肘的部位，只夠得著她的『外曹穴』，這穴打著了，非死不可，我……」

　　陰無垢有如全不知道，點了老大一會工夫，還沒有燃亮那燈。如蘭如麝的氣香，一直撲入朱玲鼻中。朱玲斜眼瞧著她的側面，眉頭漸漸舒開，終於沒有動手。

　　她收回火摺，退後幾尺，盤膝坐好。朱玲卻是抱住膝頭，定睛瞧著她。

　　陰無垢微笑一下，道：「算你夠眼力，不曾暗算害我，可是我仍然不能饒過你……」

　　朱玲沒有做聲，慢慢垂下眼皮，微微嘆口氣。

　　「把帽子除下來，讓我瞧瞧你的模樣兒！」

　　她順從地伸手除下帽子，烏亮的秀髮滑垂下來，這小小的船艙中宛如閃過一片光華，使得陰無垢有點眼眩。敢情朱玲太美麗了，比起當初遇到石軒中之時，顯得成熟和多了一種含愁脈脈的幽意。好比極美麗的花朵，籠隔著一層薄霧，多了一種超俗的美態。

　　陰無垢禁不住沉吟地打量著她，忖道：「我素以美豔穠麗自負，可確也比不上她。」在她心裏最隱秘之處，嫉妒像毒蛇般在攻齧著，心情忽地暴躁起來，但面上卻泛起笑容，正好和她的心意相反。

　　朱玲抬起眼睛，看到她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寬，想道：「我是萬萬不能和這女魔頭動強，自我曉事以來，除了師父之外，未曾遇過這麼好功夫的人，現在四面是水，又是在夜間，若是動起手來，必定逃不過她毒手，可幸她……」她忽然和她的眼光相觸，心中一凜，但覺那對美麗的眼睛中，射出其寒徹骨的光芒，尤其是襯起那美麗的笑臉，更覺得令人不寒而慄。

　　陰無垢輕描淡寫地道：「你長得很美，不知我下得手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我可以替你傳話，一定能交代個清楚！」

　　這幾句話，分明是要她準備後事，朱玲臉上顏色變了一下，差點要衝口罵她一句「女魔頭」。

　　陰無垢向艙外瞧一眼，道：「葬身在這著名的洞庭湖中倒也蠻有意思！你說是麼？」

　　朱玲「嗯」了一聲，沒有說話，徐徐閉上眼睛。

　　在這人天一線之間，但覺心中空空蕩蕩，未來和過去，固然是那麼模糊飄渺，便是「現在」，也有點不大真實……她忽然深深後悔起來，以致流出兩滴珠淚。她彷彿看見石軒中俊俏的面龐，在眼前晃動，不過他面上沒有憐惜之色，相反地卻是一種嘲笑揶揄的樣子，緊緊地瞅著她。

　　「我為什麼當日不死在他的面前呢？」她痛苦地想，那天石軒中出現在碧雞山主壇時的景象，一幕幕閃過心頭：「那樣他不至於懷恨我，在他心中的玲妹妹，永遠是多情多義的人，那時候的死，多麼有意義啊！如今一不過是死了隻螞蟻似的，若果石哥哥真的在世，或許會頷首稱快……」

　　她既後悔又灰心地緊閉眼睛，動也不動。陰無垢笑一聲，駢指如戟，倏然向她喉嚨下點去。可是在同時之間，船身一晃，有人探頭進艙。

　　陰無垢如響斯應，驀地把手指鬆開，變作用手掌替她揩拭淚痕。

　　那人已叫道：「大爺不好了，我那伙伴忽然中風暈倒啦……」

　　「噫！你們是……？」那人一瞧清艙中忽然變出兩個絕色豔姝，驚噫一聲，話也說不下去。

　　朱玲心中一動，倏地睜眼起身，卻不禁伸手摸摸咽喉，一面道：「中風？讓我瞧瞧……」

　　陰無垢攔住她，道：「讓我去瞧吧，你乖乖地待在這兒！」朱玲沒做聲，眼看她爬出艙去，立刻迅捷如風地揭開近船頭的一塊艙板，纖指在船底不規則地劃一圈，然後放回艙板，回到原先位置蹲坐不動。

　　一會工夫，陰無垢鑽回艙來，咕噥道：「那廝平日酒喝多了，中風還不是活該，人都死了，還大驚小怪的！」

　　朱玲又閉上眼睛，暗中吸一口真氣，用千斤墜的功夫，把船尾壓得下沉了三四寸。

　　陰無垢剛一挪動身軀，朱玲趁站身動盪之際，倏地把力量放鬆，那船猛烈地向前潛沉一下，船頭底拍在水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船後那舟子大聲道：「啊喲，是碰著什麼東西……」

　　陰無垢忽然驚叫一聲，身形微動，已挪到艙前，伸手揭開兩塊板，只見一股水花，直冒上來。

　　朱玲故意驚叫道：「哎呀！怎麼船也破了，喂，掌舵的你倒是拿些什麼來堵住呀！……」

　　陰無垢玉手虛虛一推，發出一股掌力，抵住破洞，立刻沒有湖水灌進來。

　　舟子連忙探頭進來，瞧了一眼便道：「咦，這個洞真不小，定是方才給什麼硬東西，撞穿了船底。姑娘請你暫時堵住吧，船上有的棉絮破布都派不了用場！」

　　陰無垢剛剛哼一聲，朱玲忽地頹然道：「咳，我著急幹麼？橫豎是這個下場……」

　　陰無垢大聲道：「船家，快搖到岸去，你們的船太糟啦！快點……」

　　舟子應一聲，連忙加緊搖櫓，咿咿唔唔之聲，響徹湖面。

　　這時因為放舟湖心，離岸甚遠，少說也得個把時辰，才能靠岸。大約一頓飯工夫過去，陰無垢的額上，開始沁出汗珠兒。

　　要知她全憑一口真氣，由掌上發出奧妙無匹的內家真力，才能把這破洞封住。但這樣呆呆封住破洞，可比動手時一招一式發出真力的情形，大不相同。其吃力處相差何止十倍？加之力量又不能過重，否則旁邊的船板也得穿裂，在這調節力量之中，又費去好些精神。是以一頓飯工夫，也就額上見汗真力消耗極巨。

　　朱玲悄悄瞧她一眼，心中暗暗得意，卻故意別轉臉，不理睬她。

　　又過了一會，陰無垢微微喘息幾下。

　　朱玲心中大喜，忖道：「這刻要是和她動手，雖未必贏她，但絕對不至於落敗！再過一忽兒，她便成了我俎上之肉了！」心中一高興，嘴角不禁露出笑容來。

　　陰無垢是何等人也，這時一眼瞧見她的神情，頓時大悟，驀地一撒手，罵道：「你這小妖精，原來使詭計害我！」話聲中，驀地一掌推出，掌風呼的一響。朱玲早已準備好，也自睜眼雙掌齊出，「蓬」的響處，陰無垢被震得退了兩三步，把快船弄得大大搖晃。

　　陰無垢大吃一驚，只因她雖以一掌之力，抵不住對方雙掌全力猛撞，可是也自察覺，即使自個兒雙掌齊出，至多也扯個平手。

　　朱玲得理不饒人，「呼」地又是雙掌猛擊而出。陰無垢腳下未穩，玉腕一翻，拚力抵住這一下，卻又被衝退三尺，已出了艙外。

　　快船驀地一側，差點沒翻過去，艙內那破洞處，水花噴起尺許高，轉眼便要沉沒。

　　陰無垢叫聲苦，忖道：「我真是四十老娘，繃倒在孩兒手上，這番眼看逃不了水淹之危……」

　　朱玲見水花直冒，也自驚駭，鑽出船尾。

　　那舟子訝異道：「大爺，不，姑娘，你們幹什麼？這船快沉啦！」

　　朱玲不暇回答，舉目四瞥，只見四面黑沉沉的，離岸還不知多遠，不覺也慌了手腳。

　　猛然聽見嬌喝一聲「打」字，跟著疾風急拂，朱玲手揮腳踢，把襲向自己的暗器打落，旁邊的舟子叫一聲，「撲通」掉下湖去，敢情已中了陰無垢的暗器。

　　她的暗器不過是折碎的竹片，但由她這等一流高手發出，比之尋常暗器更厲害，那舟子連中了四五片，都打在穴道上，如何受得住，這一掉下湖，已經是死定了。

　　朱玲怒叱一聲，飛身急撲，雙掌運足力量，凌空急擊而下。

　　船頭有多大地方，陰無垢避無可避，也自舉掌相迎，朱玲目光到處，心中大駭，原來陰無垢雙掌其紅似血，忙不迭以內家懸崖勒馬的功夫，將勢子陡地收回，猝然墜在艙頂。

　　這時船已沉沒了大半，她雙腳一踏實在艙篷頂，立地雙掌平推而出，就和方才在艙中一樣，純然發出內家真力，撞擊敵人。

　　其實白鳳朱玲，乃是鬼母座下高弟，所練的功夫，不同凡響，並不怕什麼毒掌。以當日九指神魔褚莫邪馳名天下的白骨掌，也不能令她受到侵害，只因內力稍遜一點，以致震動內臟，加上落水受寒，方始生病，並非因白骨掌力而致。這刻她本不怕陰無垢血紅的手掌，只是一日叫蛇咬，十年怕草繩，唯恐又受傷，於是變式換招。這一來，倒讓陰無垢佔了便宜，否則這一下全力撲擊，她也許會讓朱玲推下湖去！

　　兩人掌一撞，各無勝負。朱玲冷笑道：「陰姑娘，我們一起葬身在洞庭湖中，不是很有趣麼？」

　　陰無垢哼一聲，心中道：「你有什麼可以得意的？若我施展出姹女迷魂大法，怕你不手到擒來？不過，即使擒住你，又有何用處？」

　　朱玲眼珠一轉，又道：「陰姑娘啊！其實我並沒有怎樣開罪你，你何必要我性命？倘若你肯答應從此以後不再向我尋仇，大約還有生路，否則只好同赴黃泉……」

　　陰無垢哪能受她要挾，怒哼一聲，忽然記起丈夫和女兒，不禁心頭一軟，脫口道：「你有什麼法子？」

　　這句話不啻答應她的條件，白鳳朱玲喜道：「這就成了，我可只有個笨主意，便是我們合力把這船翻個身，這船是木頭造的想必不致沉下去，然後我們分站好位置，以免傾覆……」

　　陰無垢不禁搖搖頭，知道自己又被誆了一次。敢情自己不懂水性，心中發慌，竟然忘了木船不會沉下湖底，只要挨到天明，必定有船經過瞧見，豈不是沒事了麼？不過隨即回心一想，假如對方拚著兩敗俱傷，一齊滾落水中，那就糟透了，於是只好籲口氣，不再做聲。

　　朱玲一下子躍回船尾，高聲道：「動手吧！」

　　兩個人一齊動手，各自同時猛蹬船邊，一面用手抓住另一邊。身形倏然飛起，那船已翻了個身，兩人又落在船背上。

　　她們彼此之間，都不願意開口，於是各自蹲在一頭，任由靜寂統治了整個空間。

　　朱玲很快便忘掉船頭的人，沉迷在自己的回憶中，雖然，她的回憶中，不過只有一段短促之極的溫馨時光，並且跟著的卻是悲慘的下場。可是她仍然沉醉在這回憶裏！

　　她一向是如此高傲，故此極少在人前流露出心事，這次偷走出來，在江湖上，更加深深把受傷的心，隱藏起來！

　　過了好一會，她用孤單的聲調，低低地唱起歌來，歌聲淒清地飄散在湖上。

　　「到處流浪，到處流浪，命運叫我奔向遠方，奔向遠方……到處流浪，我沒有約會也沒有人等我前往！孤苦伶仃，飄流四方，這世界生像是沙漠，四處空曠沒人煙……我和任何人都沒來往，都沒來往！活在人間，舉目無親，任何人都沒來往！好比星辰迷惘在那黑夜當中一到處流浪！命運是如此悽慘，但我並沒有一點悲傷，我一點也不知道悲傷！我忍受心中的痛苦，幸福地來歌唱，有誰能禁止我來歌唱？命啊……我的命運，天上星辰，請回答為什麼這樣殘酷地捉弄我？」

　　淒涼怨訴的歌聲，又把第一段重複唱一遍，然後戛然而止。

　　這首歌是這樣吻合她的身世和遭遇，尤其是末後那句「我沒有約會，也沒有人等我前往」的歌詞，心頭像是颼地中了一支冷箭……

　　她輕輕地啜泣著，把頭埋在自己臂彎裏。

　　湖光波蕩中，雖是個沒有月亮的沉沉黑夜，但陰無垢仍然可以瞧見她綣縮埋首的景象。抽咽之聲，繼續傳來。於是，她長長嘆口氣，輕輕地溫柔地道：「朱姑娘，我現在明白了你的心事，我很抱歉方才對你的冒犯……」

　　朱玲雖然聽見了，但不願意開口回答。

　　「我也是個女人，」陰無垢又道，聲音更為溫柔：「女兒也有你這麼大了，我可見過不少這種遭遇！但是，人生便是這麼一回事，心中所愛的偏偏不能得到……啊，你別哭，讓我也替你分擔一點兒吧！」

　　她頓了一頓，又道：「我的女兒也是和你的情形差不多呢！然而我做母親的，卻沒有半點措手之處……」

　　朱玲悄聲道：「謝謝你……」一聲嘆息，把話結束了。

　　陰無垢道：「你此去武昌，恐怕所想之事，相當辣手！我也原本想……」她沒有說出來，卻改轉話題道：「不如這樣吧！我們結伴同行，屆時我撇開個人恩怨，非得助你一臂不可！」

　　朱玲把滿腔幽怨收拾起來，迅速地思忖一下，立刻覺得前途大不相同，因為她原是偷跑出來，鬼母得知之後，不用說一定會派人擒她回去，而內三堂香主這時都跟隨著鬼母，只要派出其中一人，她就應付維艱了。但若有陰無垢幫忙，情勢便大不相同，況且陰無垢本人必定另有淵源，不似自己簡直遍天下是仇人，這樣自己不是已得到好靠山？當下連忙稱謝，面上神情頓然改變。

　　正是：風月債常新，古今情不盡。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五十回　溯恩結伴京師去　避敵人閨魔煞來

　　且說化名為鍾靈的石軒中，這時正在書房中和岳丈李光鴻密談著什麼。

　　李光鴻的面色非常難看，不住唉聲嘆氣。

　　「真是不肖的女兒，簡直想把老夫氣死！」

　　鍾靈心中有點愧赧，沒有做聲。

　　「唉！楊師傅巴巴的來喝這杯喜酒，想不到卻命喪此間，老夫拿什麼去向他家裏交待呢？」

　　「岳父既然已命楊師傅的師侄岳雄，扶柩回去，並且贈以巨金，也就不必太耿耿於心，他們江湖奔走的人，倒不大講究這些，尤其是武林中人，生死各安天命，卻是沒什麼好怨的！」

　　鍾靈忽然侃侃而談，頓了一頓，又道：「小婿無力保護妻子，決不敢怨怪岳父，請你老別掛在心上……」

　　李光鴻喟然道：「賢婿啊，老夫真是愧對於你，難得你海量……可是，此事如何收拾呢？」

　　「這些賊人假扮狐仙，無惡不作，絕對不能輕赦。可是如今連楊師傅那麼厲害，還給他們打死，並且將月娟擄走，這件事……非另想辦法不可！」

　　「賢婿你可有什麼計劃？不妨說出來，大家從長計議，此刻老夫心中亂得很！」

　　「小婿並無具體的計劃！」鍾靈審慎地道：「不過那些人既是武林中人，我們不妨從這一點著手……」

　　「對了！雖然楊師傅不行，但必定還有比楊師傅更高明的人，老夫拚著破出這份傢俬，也要替賢婿你出這口氣。」

　　於是事情便這樣決定了，鍾靈自告奮勇，要親自去聘請能人，他道：「想那天子腳下的京師，藏龍臥虎，能人薈萃，小婿擬往京師一行，好在孫公子乃京都出名的人物，到時也許他能指點一些門路……」

　　李光鴻想了一下，認為此法甚佳，當下再三囑咐他切勿向孫懷玉洩漏此事，鍾靈唯唯應了。

　　翌日，他已動身出發，二小姐李月華得知他遠行在即，而自己也快要出閣了，從此天涯海角，侯門深鎖，恐怕今生再沒有見面之日，便命綠芸送了一顆明淨上色的珍珠，給他留為紀念。鍾靈知道這顆明珠暗藏著「還君明珠雙淚垂」之意，不覺心中一陣惘然。

　　另外府傍的劉掌櫃，也暗中托他帶些銀子給他胞弟劉國梁。那劉國梁如今雖在大名地面作些小生意，卻是性喜讀書，因此往往耽誤了買賣，日子久長了，老本快要虧光，故此劉掌櫃會托鍾靈帶些銀子給他。

　　鍾靈的行李甚是簡單，只有一個包袱，那是些日常換著的衣物。銀票則藏在身上，數目不少，另外那上清秘籙的下半部，也緊藏身邊。

　　近幾個月來，他益發學得文質彬彬，甚是儒雅。此刻絲鞭輕揚，一騎沓沓。上得路來，便將李家的人殷殷要他穿上的狐裘脫掉，只穿著一領淡青色的夾袍，襯著一表人材，甚是清雅瀟灑。

　　這天鞭影蹄聲中，已走進大名地面。那劉國梁乃是在龍王廟沿著衛河邊，開設了一家規模小小的布匹店，字號是「宏盛」。

　　鍾靈馳馬走到龍王廟一帶，但見此處熱鬧非常，商號林立，那衛河中更是帆檣如織，穿梭往來。他按著地址尋去，一直走到街尾較清靜之處，果然見到面河一列店舖，一家狹窄門面的鋪子，正是宏盛的字號。可是此刻雖在大白天，卻是關上店門，門外掛著的招牌，也有點兒歪斜。

　　他下馬用鞭柄敲門，老大一會工夫，板門「呀」地打開，一個人伸頭出來，頭上的辮髮蓬鬆，邊幅不修。

　　石軒中（鍾靈）問道：「這兒可是姓劉？我是從萬柳莊來的……」

　　那人「啊」了一聲，請他進來，一面道：「正是，正是，我是劉國梁！」

　　石軒中將馬繫在門外，隨他進店。只見裏面亂七八糟，哪似做生意的店舖，再看那劉國梁時，大約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面貌端正。但兩目無神，連說話也顯得中氣不足。

　　他自己通了姓名和身份，劉國梁連忙請他稍坐，自家忙著張羅茶水。石軒中眼光滿屋掃了一遍，心中已知這劉國梁怕是早就關了店門，卻見亂雜雜的木架上，擱著許多書籍，一本擺在下面，還攤開著，大概是他方才還在讀著的，定睛看時，卻是本史記。

　　劉國梁空著手出來，苦笑道：「小的這些日子來，人都糊塗啦！竟找不出杯壺沖茶待客……」

　　石軒中道：「你別忙，我也不能待太久，這就要動身北上。令兄劉掌櫃和我很談得攏，托我捎些銀子給你花用，並且囑你若此處光景不佳，即速返到萬柳莊。他說兄弟總是兄弟，決不會有第二句話的。」

　　他嘆息一聲，沒有說話。

　　「對了！現在正是午飯時候，我打算找個地方，用過飯後再動身，你可有空指引一下……」說著話間，摸出一張銀莊票子，那是劉掌櫃托他交給劉國梁的，遞了過去。

　　「有空，有空，難得大爺駕到，小的豈能不盡地主之誼！」他接過銀票，望一下上面的款額，乃是整整二十兩。不由得精神陡增。

　　當下兩人一馬，走到河邊一家叫做「悅興樓」的酒館。那馬自有店夥牽去餵料，他們兩人則逕自上樓，揀副靠河的座頭坐下。酒菜頃刻之間，已端上來。三杯下肚，劉國梁的話便多了。

　　他滔滔地訴說著自己對買賣的厭倦，對仕途的嚮往等等。後來又道：「小的這家生意，雖然資本甚小，但生意原本不惡，無奈……唉，真是五百年前冤孽，竟然到了這個地步！」他舉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乾，又道：「一年前左右，小的心情鬱悶，和幾位朋友到那青樓歌館之處，本是個混混光陰的心意，實在也是平生第一次到這等地方。哪知勾欄之中，也有那等可人兒……她的年紀不過十七歲，長得清清秀秀，真是人見人憐，名字叫做江萍。從此小的天天到那青樓廝混，日子稍長，便和她打得火熱。她見小的是一片真心，漸漸把身世說出來，她說她十四歲時，便削髮為尼，在離此數百里外的慈雲庵中寄跡，法名淨因，誰知那慈雲庵因處於荒郊之中，竟成淫盜之窟。庵主法慧師太，敢情是個其賤無比的淫尼。一晃幾年，數月前忽然得罪了有大來頭的人，結果全庵化為灰燼，那時恰好法慧淫尼外出，歸來之後，由那妖道叫做什麼白虎真人出的主意，把幾個妙齡尼姑變賣娼門，好弄得一筆銀子，高飛遠走。她便是在這時被賣掉，輾轉落在大名地方，自分再無超拔之時。那法慧因她們都年輕，忽然大發善心，傳了一些房中秘術與及藥方，便可避免日夕受人蹂躪之苦。竟不料因她有此秘技而豔幟大著。小的迷戀實甚，雖然想傾產替她贖身，但那鴇母不肯放走這株搖錢樹，於是日子拖下去，小的僅有一點兒財帛，已花個乾淨，連生意也停歇了，還欠下不少債務，一干朋友都因小的迷戀青樓，對小的甚是不諒，哪知小的實在真心愛她。」

　　石軒中早已聽得愣住了，這刻忽然暴躁地擺手道：「她呢？她現在哪裏？」

　　劉國梁見他神色不善，駭了一跳，囁嚅道：「她……她……上兩個月已被帶往京都，是以小的這些日子來，書空咄咄，寢食俱廢。天幸大爺替家兄捎來銀子，小的不敢相瞞，這就打點入京見她一面，此後死也可以瞑目。」

　　說到後來，神情甚是淒然，果是一片深情，石軒中心裏嘆口氣暗道：「情味便是這麼苦澀，正是情到深時方覺苦，他至今痴念不釋，真是前生孽債……」忽然又想到自己，心中又道：「唉，我那玲妹妹如今怎樣了呢？她……夕夕任那醜鬼擁抱……」

　　他禁不住心如刀割般呻吟一聲，面上已變了顏色。隨即又想到李月華，她送給自己的明珠，此刻尚在囊中，也是一段不了的相思債。

　　「我帶他到京都去吧！」他又想道：「他所愛的江萍，不就是當日在慈雲庵中，暗中救我的小尼姑淨因麼？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便拚把京城鬧個翻身，也得把她救出火坑，和他成就好事……」

　　心意既決，眼光掃在劉國梁面上，只見他愣怔怔地瞧住他，只因方才石軒中的面色變化太大，故而令他迷惑吃驚。

　　「你既有上京之意，我們便同行吧！」他可沒把要救江萍（即淨因小尼）之意說出來。

　　劉國梁測不透他心意，卻不敢違背，連聲應了。於是僕僕風塵中，多了一個行伴。他為劉國梁買了一匹馬，又代為清償了一切債務，置了一些衣服，這才光明正大地離開。於是，竟然有好些人來送行，當然那是劉國梁的舊朋友。

　　劉國梁感激到了不得，誠內形外，不消用言語多說，石軒中也自省得。兩騎並驅，數日後便到了北京。他並不立即去訪孫懷玉、金瑞等人，卻在正陽門大街的一家高昇老店歇下。

　　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寒風凜冽，天氣甚冷，他換過一件暗青夾袍，神情瀟灑之極。劉國梁卻穿上他那件緞面的狐裘，在上面另加一件玄色長袍，又夠暖又不至太闊氣。兩人同用了晚飯，然後由劉國梁打聽了此地勾欄情形，準備尋訪他的心上人。

　　那店夥極為熱心，見石軒中雖然未曾來過京城，但氣派不小，不敢當他們作鄉下財主，指引他們到最著名的八大胡同。還指點了京中的規矩和尋樂的訣竅。石軒中豪氣地賞他銀子，店夥高興至極。當下兩人走出店門，依著指點，來到八大胡同。

　　他們並沒有擬定哪一家，只是順腳便進。大門外的夥計大聲吆喝有客來，裏面立刻有人應著。他們進得院子，四面高挑各色紗燈，明亮中又有繽紛華靡的氣氛。環肥燕瘦，穿紅著綠的女子四面調笑招呼著，石軒中但覺眼中只是無數色彩，鼻端中陣陣香氣，哪裏瞧得清面貌？

　　劉國梁情有獨鍾，就像有靈感般，立刻便知道江萍在是不在，連坐下也不肯。石軒中摸出一點銀子賞了，又到第二家去看。這樣穿梭般逛了四五家，名字全是什麼香呀紅呀之類，一時也記不得了。

　　自古道是鴇兒愛鈔，姐兒愛俏。石軒中一表人材，如玉樹臨風，那些鶯鶯燕燕，不免對他諸般調弄，飛媚送眼，把個心煩得很的石軒中，鬧得更是心煩，當下想道：「在此等地方廝混，我實在受不了。反正我不想露出廬山真面目，如尋見江萍時，豈不道破？不如由他一人去尋，我也好辦自家的事？」

　　於是，他便將此意說了，劉國梁自然不敢強他，兩人便分路而行。石軒中這時已決定先到內城走一轉，在外面看看宮城的形勢，以便晚上暗探大內，找尋劫走他妻子李月娟的古治的下落，不過他已決定主意，便是看看月娟和那古治過得怎樣，若是生活還好，則他決不再伸腳進去，不然則要想點辦法了。是以他不肯去找孫懷玉，打算若果李月娟過得不錯，則從此之後，便和李家斷絕關係，再也不願想起這一段夢魘般的日子了！

　　不過，他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師父霞虛真人當日的遺命，雖然沒有忘記。但在這種萬念俱灰的心情下，也自放淡不少，而且鬼母冷婀的武功，天下獨步。他又失去鎮山至寶青冥劍和上清秘籙的上半部。自下山至今，幾多回出生入死，所費的心力，已像是徒勞枉用。那易姊姊芳蹤杳杳，偌大的京師，往哪兒尋他呢？

　　再者，他身上的內傷，雖是仗著泉眼石洞中無意得到的達摩心法，加上服過千年火鯉的內丹。雖是靈效因服用不當而大失，只治癒了在水底受岩撞傷「血阻大穴」的重傷，但總還有一點兒效力，筋骨精氣，特別強固，故此以鬼母冷婀使出的「龜山天柱」之功，仍然自動痊可了十分之七八。只要不是認真用盡全身的內家真力，傷勢便不致發作。饒是這樣，他已不能和高手衡量過招了。

　　是以他越想越心灰，也不知自己究竟怎樣辦才好？倘若師父在世，便可以替他出主意，然而即使是師父的生死至友火狐崔偉，也對他發生誤會，拉同碧螺島主于叔初，把他趕得走投無路。

　　他的思路不由自主地又想到白鳳朱玲，她底嬌豔的面容，立地清楚地浮現在心中，忽然之間，他好像對她減了許多恨意。這些日子來，已漸漸沖淡了當日差點兒瘋狂的妒恨，究竟她是第一個進入他心中的人，而且是那麼自然和纏綿。她的一顰一笑，陸續掠過心頭，使他不禁十分迴腸蕩氣。

　　這時四下華燈初上，人頭擾攘。他宛如置身在千萬里的窮荒大漢之中，是那麼地孤寂伶丁。沒有誰人能夠對他關懷，而他自個兒也不能夠關懷任何人。他生平之中，第一個是師父霞虛真人，如今他已逝世歸真了！第二個是朱玲，是最重要的一個，卻無情地……第三個是李月華，她可是身不自主，一入侯門，等如人天永隔……於是，他低低地喟嘆著，面上的神色是那麼落寞陰沉！

　　不知不覺間，已由崇文門走入內城，正在晃呀晃地走著，忽然街上一陣大亂，蹄聲雷也似地傳入耳中，那些行人慌裏慌張地躲避，他似乎聽到有人咕噥埋怨的話，大意是官家鐵騎，又要大舉搜捕可疑人物，並且各城門都嚴加封鎖盤查……

　　這時正是天下武林俠義，大舉向雍正尋仇之際，北京城中，真是風聲鶴唳，草木不寧。

　　石軒中忙折入一條胡同中，他可不知形勢是這麼緊張，凡是有點兒可疑，也得抓入宮中鞫審一番，並且四下搜查的一隊隊鐵騎之中，總有一名大內好手率領。他這種樣子，只要稍為盤問，他又不會掩飾，必定出事無疑。

　　他轉眼向胡同外瞧去，蹄聲如風雷橫掃，一小隊鐵騎一掠而至，到胡同外時已勒緩速度。

　　他一眼瞥見那隊鐵騎領頭的人，心中駭了一跳，連忙往後一退。他原本站在人家大門石階之上，這一退，背脊撞在門扉上，門上的鐵環發出一聲脆響。只聽蹄聲忽然停住。驟響忽歇，反倒令人感到一種空洞可怖。

　　石軒中吃一驚，抬眼一瞧，腳頓處，身形斜飛而起，從大門簷邊貼飛出去，左手伸處，五指扳住牆頭，略一換力，整個身軀有如狸奴打滾，閃入牆內。飄身下地時，眼光一掃，發覺敢情是個偏院，牆邊植著好些花卉樹林。院子那邊有道角門，裏面也不知是什麼去處！

　　忽聽巷外蹄聲敲地，明知那一隊鐵騎已勒韁不動，唯恐領隊的人尋來，不暇細想，伏腰躥入角門，隨手把朱紅的木門掩住。只見前面是條短短的走廊，廊上共有兩個房門。門上珠簾深垂，靜悄悄地。

　　他輕輕一跨步，已飄身在廊上，回頭卻顧，只聽角門外有人低哼一聲，跟著又有人飄身下地之聲，加起來便是有兩人已入了外頭的偏院了。

　　這時不由得心頭鹿撞，忖道：「不好，那魔頭只要推開角門，我便原形畢露了！那時候，江湖上立刻便知道我當日並未在碧雞山喪命，管教風波迭起……」念頭尚未轉完，已覺情勢太急，腳下微一用力，向廊末那房穿身而入，門上的珠簾晃呀晃的，發出低微的聲音。連忙回手用掌力輕輕封住。

　　回眼一看，但見這兒原來只是套房的外間，內裏還有一個內房，門上一塊素淡的布簾，斜斜的撩在一旁。這頃刻工夫，外面角門砰地打開，一個陰沉的聲音叫道：「有人麼？」

　　只聽珠簾之聲響處，一個女人嗓子問道：「找誰的呀！哎，你們是什麼人？」

　　原來廊頭那間房有個女人出來觀看，石軒中暗捏一把冷汗，自己僥倖好在沒有闖進那間房去。

　　慶幸之心尚未過去，已聽到內房中有人輕輕走出來，當下大駭，連忙四顧尋覓藏身之地。可是這房中卻沒處可以藏匿，不由得失措地貼身在房門側邊。

　　但聽外面另一個粗暴的口音道：「咱們是禁衛鐵騎，這位是褚大人……方才有什麼人進來沒有？快說……」

　　石軒中在這駭亂中，仍然能夠想像到那九指神魔褚莫邪陰森的樣子。

　　外面的敢情是九指神魔褚莫邪，領著一隊鐵騎，經過這大街。他久歷江湖，而且武功出眾，那眼力可不比尋常，忽然瞥見胡同內人影一閃，立刻勒轉馬頭，帶同這隊鐵騎的小隊長，進巷查看。他們進了院子，再走出角門，但見頭一間房內走出個僕婦，對答了幾句。

　　那僕婦忽然變得十分鎮定，道：「原來是宮中的老爺們，我家老爺也是宮裏的……」

　　「什麼名字？」褚莫邪毫不客氣地問。

　　「便是鄧牧老爺！」

　　褚莫邪怔一下，道：「是老鄧麼？他……」下面的話卻嚥住了。

　　末後那房間隱隱傳來一點聲音，可說不出是人聲還是什麼。褚莫邪盯了一眼，詢問地指指那房間。

　　「那是小姐的房間，」她道：「小姐難得出房一步，老爺要見她麼？」

　　褚莫邪搖搖頭，卻見那房間閃出一個人。他目光一掃，已見是個美麗的女子，淡掃娥眉，脂粉不施，衣裳雖是綢緞之類的貴重料子，但顏色甚是素淡。令人直覺到一種淡雅的風度。

　　她向著褚莫邪兩人疑惑地笑一下，臉上露出兩顆梨渦，教人恨不得能夠過去仔細欣賞一會。

　　九指神魔褚莫邪素來不愛女人這個調調兒，但這刻也禁不住忖道：「啊呀，老鄧攪了這麼一個小公館，卻是不俗，像這樣的人兒，我老褚也不反對……」

　　念頭一掠即過，他沒有招呼，回頭道：「我們走吧！」身形倏然飛起，在空中又大聲道：「我姓褚，這樁事自會告知老鄧……」

　　那小隊長也縱身跳過院牆，跟著褚莫邪離開鄧家，跨馬走了！那僕婦咋出舌頭，縮不回去，半晌才叫道：「我的天哪！這些老爺怎的會飛麼？」

　　猛回頭，見那小姐扶著房門的牆上，面色蒼白，不禁驚問道：「小姐，你怎麼啦？給他們唬著了麼？」

　　那小姐一抬頭，道：「你別過來，我沒事……」她歇一下，又道：「你別大驚小怪地去告訴老太太，聽見沒有？」那僕婦只好應了，眼看小姐緩緩進房去了，不覺十分驚訝。

　　這位小姐正是前書提及過的李蕊珠，她的哥哥李仲卿因無法謀生，淪落在客店為侍役，幸好遇著雪山鵰鄧牧，伸手救了他妹子被逼嫁之禍。

　　雪山鵰鄧牧到底是個成名已久的魔頭，雖然手段凶辣惡毒，但遇著這些不懂武藝的人，他倒是常常會加以援助。當他會見了李母和李蕊珠，覺得那女孩子甚是可愛，他浪跡江湖數十年之久，未有家室，更沒有兒女，結果收了李氏兄妹為螟蛉子女，搬到內城這座寬宏的屋子居住。

　　他本人極少在這裏歇宿，這是因為大內需人之故。但日間偶爾返家，那蕊珠極會博他歡心，服侍得十分周到，而家常便飯中，另有滋味，使他這個老魔頭，也自滋生了人情味。

　　李仲卿日夕埋首書堆，希望博取功名，奉養老母。這是當時讀書人唯一的出路，原不足怪。

　　蕊珠方才被外面人聲驚動，出得外室，在門內向外窺看，偶然回頭，卻見內室門外的牆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不覺失聲一叫。

　　石軒中身手何等神速，見她一張嘴巴，知道要糟，立地施展出內家絕頂移形換位功夫，風聲颯然間，已到了蕊珠面前，伸手雙掌掩著她的嘴巴，一手卻摟住她的纖腰。於是，蕊珠只發了一點聲音，便給悶住不能做聲。蕊珠但覺一陣暈眩，身軀無力地向後軟垂，卻被對方這男子強壯的胳臂擁住，動彈不得。

　　那時候男女間的關係，極為嚴肅，所謂「男女授受不親」，「內無三尺之童」等語，都不是假的。李蕊珠一生潔身自愛，等閒不瞧男人一眼，更別說讓男人抱個結實。芳心這一驚非同小可，自己也能聽見「撲通」地跳動的聲音。

　　可是，不管是如何驚羞交集，但另外一種極其刺激的感覺，把她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她絕對說不出這種異樣的感覺是怎樣的，僅僅被這感覺刺激得神魂飛蕩……只因她雖是個嬌荏少女，但頭腦可不簡單，在嘴巴被掩那一剎間，星眸微瞥，已瞧見這青年男子，長得面如冠玉，鼻挺眉飛，一對黑溜溜的俊眼，似無情而有情。只要他那麼一看，女子便得芳心悸動，毫無主張。

　　這不過是片刻工夫，外面那僕婦已說出這是「小姐」的閨房。

　　石軒中早聽見這裏是大內侍衛的家，不用說，這少女定是那姓鄧的家人，當下心頭打鼓，惶恐之色，露於眼中。

　　李蕊珠擺動一下身軀，似乎是掙扎。這是她第一次掙扎。石軒中猛然覺得這種行為，最少已佔盡人家閨閣的便宜，這時焉能再抱緊一點？那顆心正在忙亂中，不覺鬆開雙手。

　　她退開一步，俏眼凝瞪他一下，忽然轉身出門，一手掠鬢，一手掃平衣服。

　　石軒中震動一下，思想在「追與不追」這個關頭上打個滾，但還未得到結論時，她已撥開珠簾，跨出門外。

　　他喟嘆一下，自己微微苦笑起來，索性走到門邊簾後，偷偷窺看。

　　那九指神魔褚莫邪陰冷的面孔，一如昔日所見無異，另一人卻不認得。卻見褚莫邪眼光亮一下，消失了那種陰森森的光芒，不禁詫異地順著他的眼尖一瞧，正好見到李蕊珠梨渦一露，可愛之極，於是自己一時也看呆了！

　　且看下章分解。

第五十一回　弱女庇英雄　新恩難卻　內傷困名手　人影忽現

　　石軒中雖是看呆了，但心中並無其他雜念，這世間上原本有一種美，不是屬於感覺或慾念的！那種美的本身，只能令人挑起「美」的情緒，隨著每個人的人生經驗，在心版上刻下這印象，然而沒有其他要求……這是純粹的美所引起的溫馨之感。

　　她轉身進房，只見這位俊美神秘的男子，靠在門邊，怔怔地瞧著或者想著什麼。她一瞧見他的身影，立刻便觸動一種奇異的情思，紅潮迅速地在她雪白的面頰上蔓延開來！

　　進了房中，她竟不知如何是好地在房中侷促而立，低頭拈弄著衣角。

　　石軒中定一下神，走到她身後，微微咳一聲。

　　她動也不動，也沒有做聲。他只好吶吶道：「多謝姑娘代為掩飾形跡，在下不知何以為報！」

　　她身軀略略動一下，仍然沒有回答。

　　石軒中窘得很，想了一下，又吶然道：「姑娘此恩此德，在下永世難忘……在下不便久待，再謝謝姑娘援手相救之恩，在下要告辭了……」

　　李蕊珠聽他要走，忽然心中一陣激動，倏地回身，卻說不出半句話。

　　石軒中俊臉忽紅，也不知如何是好，頓了一下，便彎腰一揖，然後倒退著到了門口。

　　她驀地抬起頭來，恰好和石軒中眼光一碰，豐潤的嘴唇動一下，仍然沒有做聲。

　　石軒中看到她神情和眼色，不由得心頭一凜，電光石火般忖道：「哎呀，怎的又是這種神色？女孩子們真是……」

　　他以過來人的經驗，立刻感到面前這位萍水相逢的可愛少女，又發現了那種他所害怕的東西。

　　門外有人喊道：「小姐，老爺回來啦！」

　　石軒中嚇一驚，一晃身已到了蕊珠面前。門外那人聲正是那僕婦之聲，一路走過來，快要到了房門。

　　他一眼瞥見蕊珠愣然的樣子，急中生智，伸臂攔腰抱起她，就像一陣旋風般捲入內室。這內室地方比外間稍大，陳設得華而不俗，除了床櫥桌発等物外，靠左邊還有一張紫檀木的書桌，上面擺著文房四寶，一個古雅的漢鼎，供在桌頭，還裊裊地冒出香煙，滿室氤氳飄浮。桌邊牆上還有一個書架，放著不少書籍。

　　他倉猝四面張望，只見這內間開有一扇窗戶，乃是在右面丈許高的牆上。但使他氣沮的，便是那窗竟然用拇指般粗的鐵枝封住。他本可以扭斷鐵枝脫身，但他可不能留下痕跡，而令這位好心腸的少女受累啊！

　　他這麼一張望，倒把她給忘了放下，蕊珠紅暈滿面，垂眼不語不動。

　　那僕婦走到外間門口，又揚聲叫道：「小姐，老爺剛回來，聽說有人進院子，怕你受驚，要來探看你哪！」

　　李蕊珠吃了一驚，掙扎一下，石軒中忙將她放下。她大聲道：「知道了！你不必進來！」

　　石軒中這時可束手無策，搓手四望。李蕊珠自己鎮定一下，連忙走到床邊，垂下羅帳，回頭瞧著石軒中，指指床上。

　　石軒中駭一跳，忖道：「她把我藏在床上，她自己上不上床來呢？這個太難為情啦……」

　　一面想著，一面卻走過去。蕊珠撩起一角帳子，讓他鑽上床去。

　　石軒中只好上床，連靴子也不能脫下。蕊珠把疊好的綿被挪開一點，讓他在裏面躺下，然後找件斗篷，疊在他身上。

　　她回身走到書桌前坐下，從架上拿本書放在桌上，並且攤開。一會兒工夫，門外那僕婦叫聲「老爺」，有人用鼻音「唔」一聲。

　　石軒中剛才見她不上床，立刻心中放下大石般籲口氣，但跟著蘭麝香味，直鑽進鼻子來，剎那間，思潮起伏，幾個女人豔麗的面影，掠過腦中。那是月華、月娟、綠芸等等，但最後他仍然壓抑不住，閃出朱玲的面孔，那對清澈的眼睛，不勝幽怨地凝視著他。他心中輕輕嘆口氣，險些兒渾忘了身在何地。

　　猛然一聲咳嗽，把他驚醒。那嗽聲雖然蒼老，但含勁斂氣，分明是身懷絕技之士的聲音。禁不住睜眼偷覷，只見一個年過五旬的高大老者，走進房來。他看清那正是見過一面的雪山鵰鄧牧，不由得又吃一驚。

　　鄧牧進得房來，蕊珠起來施了一禮，叫聲義父，鄧牧呵呵笑道：「珠兒你沒有讓那褚老嚇著吧？你義父本來也有公幹在身，可是碰見褚老一說，趕忙回來看看。」

　　蕊珠低低道：「孩兒沒事，請義父放心！」

　　石軒中聽清楚她喚他作義父，差點兒「啊」一聲叫出來。鄧牧道：「喏，這兒有支明珠鳳頭釵，是褚老送給你壓驚的！他一知你是我的義女，也很高興有這麼一個標緻可愛的侄女兒，故此托我轉送給你。咳，想不到褚老也來這麼一套，可見得你的確惹人憐愛，連他這麼一個大魔頭，也喜歡你啦！」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江湖震驚，毒辣心狠的大魔頭，只是他忘了自己罷了！

　　「你下次見到他，可要乖乖叫聲褚伯伯哪，哈，哈……」聲音中滿是父親那種憐惜的口吻。石軒中不覺聽得呆了，茫然忖道：「唉！我只道這群魔頭，再沒有一點人味兒，敢情是我錯了……」

　　蕊珠道：「義父你告訴孩兒聽聽，那褚伯伯是什麼人？他為什麼忽然會飛進屋裏來呢？」

　　雪山鵰鄧牧微笑一下，蕊珠已拉過一張椅子，讓他坐下。他道：「褚老是什麼人，你女兒家不必多知道，反正，你義父乃是和他們兄弟一同進京，一齊在大內效力官家，不論是明著暗裏，都是同事。這些事，告訴你也不懂。至於他慌裏慌張的跳入我家來，乃是因為他率隊經過胡同外時，眼角瞥見人影一閃，似乎是一個相識的人，故此沉不住氣，立刻四處搜索。如今，四面還滿佈的大內侍衛看守著哩！」

　　「哦？」她的聲音有點兒不大自然：「褚伯伯以為那人是誰呢？」

　　「我可不信他的話，不過他乃是天下聞名的頂尖角色，卻又不可忽視。他說似乎是瞧見那石軒中！哦，你哪會知道誰是石軒中！我說得真糊塗……」

　　蕊珠輕輕摩挲著那鳳頭釵上的大顆明珠，低低道：「義父哪！你老是說女孩子不必知道這個那個，孩兒可連外面世界是什麼一個樣子也弄不清楚哪！而且整日自個兒對著書本女紅，也覺得枯燥得很，義父你倒是說說那石軒中到底是個什麼人？可是個老頭子麼？」

　　鄧牧似乎被她的話說動了，道：「也好，我便告訴你一點影兒。那石軒中便是……」

　　石軒中這時在床上，傾耳聽著那著名的魔頭，說起自家的事，不免十分緊張，想知道這些人口中，自己是個什麼樣子，為怕那魔頭發覺房中有人，當下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那石軒中乃是崆峒派的後起之秀，他師父和教主鬼母不知有什麼仇冤，那姓石的居然摸上碧雞山，和教主動手。總之，那一場比武，雖然那廝比之教主差得太多，但已足以震動天下，也不愧為中興崆峒的異才，可惜掉下萬丈懸崖死了！你大概不知道教主鬼母是怎樣的人，我打個比方，假如集合天下武林中好手，一擁而上，她一個人也能夠獨力取勝，即是天下無敵的意思，你懂得麼？很好，那姓石的年紀輕輕，竟然接得住教主重逾百斤的黑鳩杖，直到約定的第二十招，才給教主迫得墮下萬丈懸崖，這件事真是轟動天下，全國誰人不知？」

　　蕊珠聽得張大眼睛「啊」了一聲，問道：「那褚伯伯像飛鳥一般飛出屋去，他比起那石軒中怎樣？」

　　「這個……」他沉吟一下，才道：「褚老的功夫也跟我的差不多，我可沒有把握贏得人家，也許能憑經驗佔點便宜，但要是那姓石的沒有摔死，這幾個月來，也許已贏得我們啦！你不會明白那些竅門的！」

　　石軒中不禁劍眉斜飛，暗自高興，忖道：「我雖然自覺那達摩三式的無上心法，神奇莫測，好像能使我內功造詣突飛猛進，但究拿不定真假！這魔頭見多識廣，必定曉得我練有奇功，是以有此一猜！不過他可不知我內傷未癒，是以不敢運足功力試驗，恐防昏厥……」

　　「說起那姓石的！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前些時候，江南便發生一件案子，累得褚老僕僕千里，雖然他不是全為著那事而去，但也有關連。那便是武昌忽然傳出石軒中被擒的消息，據說是醉後打死一個老婦，而被武昌眾捕所擒。依我之見，那石軒中乃是崆峒門人，決不能欺負人家，何況打死老婦人？是以我認為斷然不會是他。不過褚老順道到底去了一趟，虧得他去，才解決了一件大事一啊！說這些你怎會聽得懂……」

　　「不！義父你倒是說給我聽呀！」

　　「你不會懂的，反正那石軒中是假的，卻惹了不少人到武昌尋他，把武昌太守，鬧個天翻地覆，犯人都跑了大半。那假石軒中被玲姑娘殺死了！說來奇怪，那玲姑娘叛教出走，以往的敵人，不逼她也好了，反而不知哪裏鑽出一個極高明的峨嵋好手，把奉命追捕玲姑娘的人都打敗了。幸好褚老趕到，才扯個平。那場激戰，褚老如今說起，居然認為不下當日我們聯手鬥那碧螺島主哩！不過，那姓陰的峨嵋高手，並沒有于叔初那麼厲害便了！可也凶險得緊！」

　　蕊珠撇開其他話題，巴巴追問道：「義父你說的玲姑娘是誰呀？為什麼她會殺死假冒的石軒中呢？」

　　鄧牧一笑起座，道：「你越問越多，等有機會再說吧！我身上還有公事哪！褚老定是眼花，否則便是被上月那場事所影響，生出錯覺……」他說著話，已走向門外，蕊珠忙送出去。

　　這裏石軒中不覺眼睛發直，愣住不會動彈，連起床也給忘記了！他的心中，正是大風暴中的海洋，波濤拍卷，風吼雷鳴！這不過是為了聽見鄧牧提起朱玲，這名字便像天地間風暴的根源，使他心神紛亂、思潮馳突。

　　「玲妹妹已經叛教，而且趕去武昌，為的是有人假冒我的名字，掀起江湖上風波！她到底敢叛教出走，那麼豈不是還不能忘情於我？可是……」他忽然咬牙「哼」一聲，面上流露出極端憤恨而又極端痛楚的神色：「可是她已嫁給那厲魄西門漸了！縱然天地翻覆，日月重生，也不能換回羅敷未嫁之身，我石軒中收她這種覆水麼？不！我寧可死去百次千次，也不願跟她再說一句話……」

　　正是情到深時恨也深，這個思想宛如千百把利刃，鑽刺著他的心，刺戳得他血肉模糊……

　　蕊珠已回到床前，撩帳站了好一會兒。她被石軒中那種極端苦痛的表情駭住了，他那對俊眼中，射出噬人的可怕光芒，但瞬即又變為無告的絕望的眼光！她似乎瞧見這俊美的少年，正在那輪迴上，受盡人間諸般苦痛，雖則局外人看來，不過是彈指光陰而已，但在身受者而言，宛如已歷劫百世，再無喘息之力！

　　石軒中長嘆一聲，那種窅夐幽淒，就像是山鬼晨吟，瓊妃暮泣！

　　蕊珠不知什麼緣故，竟然流下兩行珠淚，自個兒伏向床上，扯開蓋著他的斗篷，伸手輕輕撫摸著石軒中的玉面。彷彿要替他抹掉人生的一切痛苦，而代之以無盡的溫柔！

　　石軒中驀然驚醒，猛然坐起身。

　　蕊珠吃一驚，本能地縮回手，把臉孔埋在棉被上，不能仰視。石軒中這時心中餘痛未消，怒哼一聲，蕊珠倏地抬頭，卻見他眼光茫茫然地凝住在帳頂。

　　蕊珠自家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幽幽道：「你果真是石軒中麼？你想著誰呢？」

　　石軒中沒有回答，只嘆口氣，然後，他設法從旁邊下床。

　　蕊珠抬起身軀，將羅帳掛好，銀鉤碰在床柱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沒有轉回頭瞧他，道：「我義父說外面有人包圍看守，您這一出去，不是太危險麼？」她說出「您」字時，暗中又臉紅起來。

　　石軒中遲疑一下，道：「是的，但只要不是那幾個老魔頭，誰也攔不住我……」

　　「那麼你起初為什麼要躲避呢？」

　　「我不想江湖知道當日我沒有摔死罷了！咳，那次要是死了更好！」

　　他把「死」字說得如此平淡，好像在討論另外一個的事一般。使她吃驚地轉回身，搖頭否認他的話。在蕊珠年輕而熱愛人生的芳心中，此時是永不會瞭解石軒中那種將生死置諸度外的心情的。

　　「這樣你現在一出去，可不叫許多人都知道你仍是活著麼？」

　　石軒中點點頭，惘然道：「那有什麼法子？事情總要揭穿的！不過，我身上仍有內傷，不大方便動手而已！否則誰敢阻攔於我？」他忽然變得豪邁起來，前些時候，他曾偷聽到那大內侍衛，自己妻子的情人古治對他母親說的一番話，得知自己在江湖上已是大名鼎鼎，聞名色變。加上方才雪山鵰鄧牧也有極推許的說法，是以自信心大大增加，口氣也頓然改變。

　　「許多人都是浪得虛名，我倒不怕。反而有些無名無姓的高人奇士，才叫人駭驚，即如那姓陰的峨嵋高人，他會是誰呢？連玄陰教的高手，也吃他打敗了……」

　　他不知不覺在鄧牧方才坐的那張椅子坐下，蕊珠斟了一杯香茗，給他喝著。

　　外面可真是滿城風雨，那九指神魔褚莫邪認為自己不至於看錯。即使是看錯了，但那人的身影一閃即隱，以自己的身手四下查踩，還是沒有蹤跡，這已夠他懷疑而下令四面包圍，等待那人重新出現。當然他並非命那些鐵騎包圍，而是調了幾名大內侍衛，加上京城出色的捕快，共有十人之多，輪班伺窺這一區。另外他和冷面魔僧車丕則隨時準備接應，加上鄧牧住在這兒，恰好是玄陰教外三堂香主協力搜捕這可疑的人影。假如真是石軒中的話，可就巧了！

　　雪山鵰鄧牧在傍晚時分，又抽空回家一趟。他只和蕊珠在外間坐談著，蕊珠道：「義父你老人家這些日子，老是匆匆忙忙的，敢是新近有什麼事發生麼？」鄧牧點點頭，她又問道：「孩兒有一點想不通，便是難道有人這麼大的膽和本領，敢到皇帝禁宮中生事？他們不怕被捕判死刑的麼？」

　　鄧牧笑一下，悠然道：「正是有許多人不怕死，也有這種本領，弄得皇帝老子寢食不安，這才會聘請我們在大內辦事呀！這世間什麼人都有，不怕死的多著呢！今晚宮中又是嚴加戒備，只因那江南八俠聽說又聚在京師，圖謀不軌，那密報名單之中，更有什麼公孫先生和摩雲劍客易峰等人……」

　　「他們很厲害麼？義父，你怕不怕他們？」

　　「就是江南八俠中的幾個人辣手些，其餘的可就不放在心上了！不過，我還有話告訴你，這十天八天，我不會回家，你們不必為我擔憂……」

　　「你老人家往哪兒去呀？」

　　「不到哪兒去，就在宮中。只因寧古塔將軍有密報來，說是在長白山中采到一支參王，又成人形，據說服後能夠長生不老，百病不侵，這種天地間至寶，千古難逢，是以進獻皇上。但武林中有些人已得知此事，這種參王至寶，也是武林中人捨生欲得的寶物，因為服下這參王，至少可抵兩甲子修煉之功，那時簡直能馭氣飛行，直是陸地神仙了，不過這僅是傳聞之言，那參王有沒有這種奇異的妙用，還是可疑，何況服用參王者，必須精習正宗內家吐納之功，才有靈效。否則，至多兩膂平空增加神力，身輕善躍而已！我們為了此事，已奉密旨調遺，為了要調派好手出京迎寶，大內不免空虛，是以我便不能抽空回家了。」

　　蕊珠「哦」了一聲，道：「義父你不須出京涉險，孩兒便放心了！」聲音甚是真誠愛摯。

　　鄧牧微笑一下，道：「早些時候，我曾跟你母親談過你的終身大事，就等我公務較空間，再為你辦妥這心事，你年紀也不小了，是麼？好像已經是十七歲了，對麼？哈，哈……你何必害羞呢？這是終身大事啊……好，好，我不再說了，反正還未有肯定著落，哈……」他們又談了些家常閒話，鄧牧又匆匆走了。

　　石軒中敢情還逗留在蕊珠閨房之中，他曾經極小心地試著離開，但立刻發覺在白天裏，的確沒有可能離開，於是唯有留下來，等到晚間再走。

　　李蕊珠芳心忐忑，她也不知為什麼對這陌生的人，竟會如此的關心，寧願拚著羞愧，也收容他在房中，不讓他涉險離開。

　　在這段時間內，石軒中已告訴她說，自己已經有了妻室，並且目下幾乎亡命天涯的狀況，他只要一給人認出來，立刻會引起遍地風波。這種處境，的確不是普通正常的人所能夠忍受。

　　現在，石軒中又多知了一事，便是那公孫先生和摩雲劍客易峰都在京師，而且是大內黑名單上的人物。那麼，易靜當然也在京師了！

　　這時，他忽然燃起雄心壯志，他心中十分渴切地想見到易靜，取回那青冥劍和上半部秘籙，於是，他可以重振威風，再鬥那天下第一高手的鬼母冷婀。

　　他渴切地想做到這一點，好讓天下人瞧瞧石軒中，究竟是什麼人物！不論是火狐崔偉、碧螺島主于叔初、公孫先生等人……最要緊的還是朱玲！他要讓這些人瞧瞧石軒中，那崆峒山上可憐的道僮。

　　蕊珠設法弄些食物給他。她那兩道奇異的眼光，比之天下最厲害的寶劍，還要令石軒中害怕。因為他隱隱知道她心中對他是什麼一回事，這正是他最害怕而要逃避的。

　　好容易挨到晚上，石軒中向她道別。那是十分尷尬的場面，石軒中躍出屋外時，背脊上已沁滿汗珠，涼颼颼的很不好受。

　　李蕊珠凝望著黯黯的天空，沒有半絲影跡，她默默在心中禱告上蒼，讓那個俊美的少年，平安離開。在這種焦慮中，同時又有安慰之感！她一個荏弱的女子，竟然庇護了一個天下有名的英雄，她發覺自己開始對這世界有了不同的觀感。以前她遭受過貧窮，凌迫等苦難，但那些苦難好像並不真確。而現在，她卻真正地觸到苦難，一個落難的英雄人物，曾經這麼確切地受到她的援助，在她心中的感覺，這似乎是真實一些。她並沒有想到他再來與否的問題，這日來生活上的幸福，使她對人生有了熱愛，然而她到底尚未成熟，只不過是一個少女模糊不真的夢罷了！

　　石軒中懷著多餘的顧慮和不安，躍出胡同。他的身形落在暗隅中，傾耳靜聽四下動靜。

　　這時已將近三更時分，外面街上早沒有了行人和車馬，偌大的古城，似乎落在死神陰影之下，只有一種死寂的景象。

　　他在陰影中仔細地靜聽著，一刻兒工夫，已經進入練坐功時那種人我兩忘的虛無境界。他聽出在十丈周圍，都有細微呼吸之聲，甚至連蕊珠在閨房中香軟的床上，輕輕翻身的聲音，他也能夠聽到。

　　他知道十丈左右，有兩個人伏在一處，伺望著這四周動靜。而在相反的方向，有兩人潛伏著。

　　當下睜開眼睛，因為曾經閉眼運功之故，這一睜眼，宛如回到白晝時分。

　　他輕輕聳身而起，貼著高牆，一路升到牆頂，然後貼住不動，四面張望。

　　那兩處有人伏匿之地，乃是這一區中最突出之處，形勢極佳。他想了一下，覺得若是不設法引開他們的視線，則無論輕功多好，也不能掩蔽形跡。假如他不是身負內傷的話，盡可施展輕功強行脫身，至多蒙住面孔，不讓他們認出就行了。這時他當然不能這樣做，假使給高手追趕截擊，自己一下子用力太過，暈厥過去，豈不是完蛋？

　　忽然遠處有騷動雜聲，隨風送來，石軒中心中暗喜，忖道：「若是有人擾鬧宮禁，這些人必定會撤回去，我便可以……」

　　夜闌人靜，雜亂之聲，隱隱送到耳中，卻聽不出是什麼一回事。歇了片刻，那邊又復歸於沉寂。他不覺失望地籲口氣。

　　他游目四顧，心中委決不下，正在這時，忽見西面那處隱伏著的人，突然現出身形，跟著又縮匿不見。

　　黑夜之中，他不能夠清楚地看出這兩個人影，頭上紮著紅巾，前面還插著一根半尺長的白色羽毛。大概是一種標記。

　　「打」一聲衝破了這片寂靜，那兩個紅巾插羽的武士倏地長身揚手，一齊發出暗器。石軒中喚一聲「糟」，大為著急。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便知。

第五十二回　無心種孽果　汝贖翻自贖　含怨擲玉環　無情卻有情

　　上章說到石軒中從雪山鵰鄧牧家出來，施展上乘內功「坐聽」之法，得知潛伺自己的敵蹤，正在無計脫身之時。那兩名紅巾包頭，前插白羽的武士，忽然一齊長身揚手，發出暗器。

　　石軒中已見兩條人影，飛縱而至，冷不防暗裏有人發出暗器，又是先出手後招呼，猝不及防之下，便恐這兩人受了暗算，心中喊聲「糟」。

　　那兩條人影，一個身體結實橫闊，一個瘦削高頎，奔馳甚速，這時猛然間受到暗襲，當先那橫壯的夜行人大喝一聲，雙掌齊出，發出猛急剛烈的掌風。那些暗器乃是兩枝鋼鏢和三粒鐵蓮子，這時都被那人掌力蕩跌遠飛。

　　石軒中劍眉斜飛，忖道：「這人功力之高，竟在公孫先生之上，是什麼人物呢？」

　　那兩人擊落暗器之後，忽然停住身形，發掌掃落暗器的人宏聲大喝道：「助紂為惡的沒出息東西，我甘某即使毀了你們，也不光彩，快滾回去稟告你們的頭子，說我甘某終必取他頭顱。」

　　那兩名紅巾白羽的武士，倉皇而退。那姓甘的豪獷地狂笑數聲。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聲音傳出老遠老遠。他卻毫無忌憚。

　　石軒中已知那人敢情便是名震武林的江南大俠甘鳳池。同行那人大概也不會是弱手，無怪這等自矜。心中忖道：「剛才那一掌雖然功力湛深，但若是那些魔頭在此，免不了一場苦戰，方能取勝一點，既然從宮中退將出來，韜晦一點不更好麼？」

　　閃眼四掃，只見另外的一處埋伏，也自悄悄後撤。然而另外一邊屋脊黑影中，有人影一閃。雖看不清楚面貌，卻認得是日間追捕自己的九指神魔褚莫邪。心中又忖道：「以這魔頭的名望，仍然不敢去捋甘大俠的虎鬚。那甘大俠的氣概，可想而知……」

　　念頭尚未轉完，又見九指神魔褚莫邪身邊人影一閃。這次只看出是個光頭的人。於是更為驚訝地想道：「那人不就是著名的隴外雙魔之一的冷面魔僧車丕麼？他們兩人在此，依然不敢輕動，可真丟臉……」

　　甘鳳池和另外那人欻爾而逝。那兩條人影現身出來，誰說不是隴外雙魔？

　　石軒中連忙屏息靜心，再施展出上乘內家「坐聽」之法，卻聽褚莫邪陰沉地道：「這兩個死囚自以為了不起，總有一天要他們的好看！」

　　車丕道：「他們的武功是我們碰過的，我們何必多事？幸得這附近沒有人見，否則傳出來，真是大大的笑話！從來只有耗子躲貓的，未見過貓避老鼠……」他乾笑了兩聲，替自己解嘲著。

　　褚莫邪「哼」了一聲，索性坐在屋瓦上，說道：「老二，乾脆別幹這差事吧！試想敢來大內鬧事的，哪個不是絕頂高手？我們硬拿一生名譽來拚，太不上算了！」

　　「咳，老大你不是不知，我們離開這兒，往什麼地方去好呢？星宿海兩老怪天殘地缺，委實太厲害了，若無大內做藏身之地，只怕睡覺也不安穩！」

　　「話雖如此，」褚莫邪接著道：「但你看，光是守大內還怕人手不夠，如今又要調派一些人手去護那千載參王！可苦了我們這幾個人而已，其餘的人濟得什麼？依我想來，那些自稱俠義道的傢伙，一定傾力阻截這參王送到皇上口中，這一趟又不知要鬧多大的風險哩！」

　　他們談話之聲，清晰地讓石軒中聽去，當下自思道：「這真是耐人尋味，連他們這種名望的魔頭，居然也有怯意！那參王究竟好到什麼地步？眾人都這般重視？我也不妨插上一腳，萬一得到手中，也許能夠立刻將內傷治好……」

　　那邊車丕道：「老大走吧！就說搜索敵蹤，這會子也該回去啦！」

　　褚莫邪「唔」了一聲，站起身來，道：「也罷，我們就回去，他們今晚總算吃了大虧，傷了個女娃子。那紅亭散人手底極毒，恐怕難以醫治。不過，說老實話，今晚全憑那柄青冥寶劍，才沒有給敵人的詭計得手……」兩人一齊躍動身形，倏忽去遠。

　　石軒中獨個兒在黑暗中，猛然心頭大震，忖道：「青冥寶劍？怎的會在這兒出現？難道是這隴外雙魔帶來的麼？」

　　想到那柄劍，便不由得熱血沸騰，這時四面已無敵蹤，急忙回到客店去。

　　那劉國梁正等得焦急，有如熱鍋上螞蟻，坐立不安，這時見他忽然出現在房中，毫無半點聲息，不由得嚇了大跳。

　　石軒中並不解釋此中內情，劉國梁狐疑地老瞅住他。

　　石軒中問道：「你的情形怎樣了？可曾找到她的下落？」劉國梁沮喪地搖搖頭。

　　石軒中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頭，跟著，便撿拾行李。他將一應可以隨身攜帶的東西，都撿在一旁。剩下些衣服等物，另外擺開。他對劉國梁道：「我將會有些事情，也許不能再跟你一道，那些衣服，攜帶著不方便，你可以完全拿去……」

　　劉國梁道：「大爺你這就要走麼？」

　　他掏出兩張銀票，看看共是一百五十兩，便遞給劉國梁，一面道：「你拿去吧！唔，是的，我要立刻離開！」

　　可是他又搖搖頭否認自己的話，自言自語地道：「這刻……要先到什麼地方呢？」

　　劉國梁將銀票折好，退開一旁的榻上。他陷在沉思中，現在，不管他是否對人生世事完全灰心，但仍有些事他不得不管。

　　第一點便是那柄鎮山之寶青冥寶劍，本來落在火狐崔偉之手，但方才聽九指神魔褚莫邪和冷面魔僧車丕的說話，此劍分明已在大內。這柄劍乃是師父霞虛真人當日親手所贈，焉能遺失？並且由大內群凶使用？

　　第二點便是由易靜保管那下半本上清秘籙，這本師門秘籙，當年崆峒派能夠稱霸天下，便是有這本上清秘籙的奇功。可是由於師祖涵玉真人和師叔祖涵碧真人，同門內鬨，以致分散了這部秘籙。於是像玄陰教主鬼母冷婀等邪魔外道，高踞天下無敵之位。那碧螺島主于叔初，也名盛一時，壓倒了崆峒派。這本秘籙乃在易靜手中，如今她已到了京師，他大可要了回來，和新近得到的上半部上清秘籙合璧參修。可是易靜如今在什麼地方呢？

　　第三點便是他失蹤了的妻子。他誠然不想要她，可是，他到底是親口答允岳父李光鴻這頭親事。而且，那天晚上古治來劫走李月娟，他不是不知道，卻故意讓他帶走了她。雖則他是存心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然而又不大放心得過那古治，是以非探悉她的近況不可。若果情形還好時，則他便可撒手不管。若果古治因厭倦而作賤她，則他非另想方法不可。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似乎有點兒雄心奮發。雖則不大顯明，卻已足夠影響他的行止。

　　不過，這京城他還是第一次來到，任什麼人都不認識，路徑也完全不熟。況且，以京師之大，他往什麼地方找尋深匿閨中的易靜？至於他的青冥劍，已知是落在大內之中，但以宮中那麼多的高手，他又如何能夠潛入宮中打聽寶劍的下落？他的妻子，乃是古治帶走。古治卻是大內的三級侍衛，誰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這一切都像難以解答的謎，他嘆口氣，頹然坐回炕上。劉國梁沒敢驚動他，自己悄悄就寢。

　　翌日，劉國梁起床時，第一件事便是先看看那邊的炕上。卻見石軒中蒙頭而臥，當下將那顆心放下。

　　他覺得這個極具同情心的俊美書生，不但是心事滿腔，而且行跡古怪。昨天晚上的突然出現，真如隱形的鬼魅，這可使完全不懂武功和江湖門徑的劉國梁嚇得心兒七上八下。

　　終於石軒中起來了，睡了一覺之後，精神煥發，那些不可解的難題，再不那樣地無望。最低限度，也可以設法尋求一下答案，而他根本未曾去嘗試過解答。

　　早餐之後，石軒中獨個兒在房中練功。一直到午飯時，劉國梁自己逛完回來，石軒中也恰好練完功。

　　他的神采是這麼煥發，和前些日子簡直換了一個人，劉國梁禁不住對他說了。

　　石軒中應道：「是的，我也覺得好得多了，大約這刻已痊癒了八九分。」

　　劉國梁不知他所謂「痊癒」，是指的什麼。隨口問一句，可是石軒中哪肯解釋，僅是含糊以應。

　　兩人飯後，往著名的西山八大處玩賞風景，這時已屆寒冬，除了雪景之外，再沒有什麼看頭。

　　劉國梁直想著回店，因為他覺得郊外實在太冷了，寒風撲面，就跟利刃一樣，不但是冷而且疼。

　　石軒中可沒有感覺到，在他這種身懷絕頂武功之人，寒暑並沒有什麼影響。他不願意回到店中，因為那斗室不但把他的身軀禁錮住，連心靈思想也受到拘束，他情願無目的地閒蕩。

　　可是他終於急急忙忙地回去，那是他發現了德貝勒和孫懷玉也到郊外賞雪。他不想跟他們見面，故此閃縮地回去。

　　晚上華燈初上，他和劉國梁便一齊去訪尋那改名為江萍的淨因小尼。

　　劉國梁已打聽得道路甚熟，帶著石軒中，左彎右轉，到了一處地方。石軒中不必細瞧，也可感覺出便是那種地方。華燈之下，他們置身在黛綠群中。劉國梁以靈敏的感覺，立刻感出這裏面沒有她。

　　石軒中掏出一錠銀子賞了，便待離開。那個夥計攔住道：「兩位大爺眼光真好，這麼多的姑娘都瞧不在眼內，大概是早知道另有一位姑娘，敢是衝著她來的麼？」

　　劉國梁含糊「哼」了一聲。那伙計拈拈手中的銀子，堆起滿面笑容，道：「若不是大爺們出手闊綽，小的也不會多嘴。只因那江萍姑娘，這幾天身子不好，沒有接客，可是，只要大爺們……嘻、嘻……」

　　劉國梁猛烈地震動一下，不會動彈。石軒中再掏出銀子，賞給那伙計。於是，那伙計打拱作揖地將他們請進內院。

　　這後面有座小樓，夥計指指樓上，道：「她就在上面，小的先命她打扮好迎接兩位大爺……」當下他們同上小樓，先在外面坐著等候。

　　隔了片刻，那伙計出來，向他們賠笑一番，這才下樓去著人準備酒菜。另有小鬟出來招呼客人。

　　石軒中見劉國梁的模樣，似乎要衝進去光景。他本來要先走一步。但忽然想到萬一不是她時，劉國梁可能會發狂。而且，此刻他已奮振雄心，打算重露頭角。便不作迴避的打算！

　　再過了片刻，房門上珠簾一響，兩人都同時轉眸注目，只見人影未現，香風先送。

　　劉國梁已經站起身，石軒中也閉口無語。

　　終於倩影裊裊，走出簾外。石軒中定睛覷看，只見一位麗人，纖腰如楊柳一捻，迎風搖擺。眉染春山，臉勻丹暈，珠翠滿頭，容光豔豔。那還是昔日匆匆一見的小尼姑淨因。卻看劉國梁已呆在那兒，輕輕叫道：「萍妹妹，萍妹妹……」

　　那麗人一雙眸子，先拂過石軒中臉上。她的眼光立刻被這位俊逸照人的美少年所吸引住。停了一刻，輕輕「啊」了一聲。

　　劉國梁猛可上前，大聲道：「萍妹妹，我在這兒呢……」她的眼光一掠，忽然失聲，嬌軀一擺，似是傾仆模樣。

　　劉國樑上前將她摟在懷中，一時兩人喁喁切切，竟不知是哭是笑！

　　石軒中負手轉身，踱出樓外欄杆邊，憑欄下望。他的眼光雖然在華燈人影中巡逡往來。但他的心緒卻遙飛天外，他眼見兩個情真意切的人，終於會面而摟抱在一起。那是十分令人興奮的一幕，然而，適巧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是以不能卒睹，也不肯打擾他們，於是悄悄退出樓外。一方面為了自身的落寞孤伶而嘆息，一方面也為了江萍，這昔日的小尼姑，變化得如此巨大而驚詫慨嘆！若是在街上走動而碰見時，一定無法認出便是那個小尼姑。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只覺得這是應該離開之時，猛覺香風暗襲，步聲在背後停住。他回轉頭，只見她站在身後，劉國梁卻站得更後一點。

　　她道：「鍾相公義薄雲天，賤妾感激之心，難以言表……」

　　他擺擺手截住她下面的話，道：「你別再提了！我可真怕這一套！對了，我這就得走啦！」

　　她深深萬福，再道：「此間不便跪拜相謝，鍾相公萬請海涵。可是……賤妾但覺鍾相公面善得很，似是當日賤妾所曾遇見的一位相公。那時候，不僅他一個人，而是偕同一位極美麗的姑娘，那位姑娘還在病著呢。」

　　石軒中劍眉軒飛，道：「那位相公叫什麼名字，那位姑娘長得可漂亮？」

　　他也不知道自家為何要多問這兩句，僅是下意識有這麼的衝動，於是他便問了。

　　江萍道：「那位相公名叫石軒中，乃是武林中的英雄人物！至於那位姑娘，賤妾也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朱玲，長得太美麗了，就像天上的仙子般一呀，鍾相公，你怎樣了？」

　　石軒中臉色倏青倏白，他極願意別人提起朱玲，因為他是這麼久未曾提起過她的名字。然而，此刻當真觸思起她時，卻又心中難受得緊。他嘆口氣，道：「我便是石軒中，方今天下，只有你知道我還活著！」

　　但他立刻又記起雪山鵰鄧牧的義女李蕊珠來。這位曾經為他掩飾行蹤的美麗少女，也知道他當日未曾死在鬼母杖下！

　　他又輕輕嘆息道：「此事你不必謝我，我反而要向你道歉，雖然這種事並非道歉便可以算事！但教我怎樣說才好呢？當日我一聽國梁提起是你，心中便大為負疚，雖然認真說起來，她的行為我不願為她負責。可是，終究因你救了我，才能夠活命至今，留下你那方面的後患，是以我甚為負疚！國梁不知此事，還以為我仗義助他，其實呢，慚愧得很，但願你別記掛在心頭，我是願意盡力彌補那罪過，倘若在我能力辦得到的範圍之內。你切須直言，看看我可以彌補不？」

　　江萍苦笑一聲，道：「石相公你如今不必自苦，賤妾生不逢辰，命途多舛，卻是早已注定的。本來賤妾有時候會恨當時救了相公。可是後來一想，雖然當時沒有什麼變故，但焉知稍為長大，不會遭那妖道淫辱！結局都是一樣，倒不如漂泊江湖，希冀能夠碰到一位如意郎君，廝守終生。賤妾的確要多謝相公，肯仗義把國梁帶到京師！剛才聽國梁說，若果不是相公援手，恐怕不久也得變作餓殍！」

　　石軒中側目一顧，見劉國梁站向一旁，並不過來聽他們說話。當下道：「國梁是個好人，將來可全賴你扶持了！我不知這裏的規矩如何，你和國梁商量一下，看看要多少銀子才能跳出火坑。銀子我這兒有，儘管來拿，對了，還有一樁，你怎會知道她的名字？」

　　江萍悄聲道：「賤妾自從到了京城，所接的客人，幹甚麼的都有。有一位乃是大內效力的侍衛大人，有一次和朋友們來喝酒，談話中提起相公你與那位姑娘，是以賤妾知道。」

　　石軒中「哦」了一聲，追問那侍衛大人的名字，卻得知是姓包名季生，外號紫旋風。他禁不住劍眉斜飛，心中大動。暗自想道：「這姓包的不是當日和那古治到萬柳莊李家去的麼？我正因不知古治下落而頭痛，或許從他身上，可以探查出來！」當下也悄聲道：「這個人我知道，我另有一樁事，想由他身上查明，你可知他的住址？」

　　江萍更加低聲道：「不敢相瞞相公，賤妾因得妖尼傳授了一些房中秘技，是以能顛倒眾生。這位包大人當初著實迷戀賤妾，藉著官家勢力，將賤妾強行包住，差不多有個多月之久，才因事離開京城。賤妾也就回到這裏重操賤業。那時候，他有一幢房子是在外城石馬胡同中。如今可不知還在那兒住不？」

　　石軒中再問明是在石馬胡同中第二幢房子，便點頭道：「我且試試尋他，若找不著，也就罷了！」

　　於是，他叫劉國梁過來，囑他去為江萍交涉贖身之事，多少銀子不在乎，必要成功。劉國梁喜之不勝，連連拜謝。

　　數天之後，一切都停妥了，那江萍以五百兩銀贖回自由，並且在城西北角的保安胡同，買了一幢房子，雖然僅有一進，共是明暗三間房，但門戶獨立，頗為清靜。兩口子對石軒中之感激，說之不盡，那江萍私底下亦有積蓄，拿出來準備做點小生意，維持家計。他們住的是明暗兩房，小廳那邊一間房，收拾得乾淨清爽，給石軒中隨時落腳。

　　這件事辦妥之時，又隔了兩天，石軒中日間往紫旋風包季生的住處打個轉，但見那房子門面甚新，似是最近粉飾過，卻不敢冒失詢問鄰近人家，因為這些在大內供職的人，疑心眼兒特別的多，對於這種陌生人的詢問，必定十分留意。反倒容易洩露了行藏！

　　晚上，他循著日間走過的路徑，一徑到了那幢屋子。這兒地方較敞，共有兩進。石軒中從江萍口中，得知當日睡房是在後進右邊的上房，毫不困難便到達到那房間的房頂。他悄悄繞行一遍，確定周圍再沒有別的人後，便縱身躍下，掩到窗邊。

　　房中銀釭高懸，羅帳卻深深垂下。除了床上瞧不見之外，房中並沒有人跡。他靜靜佇立一刻，猛聽床上有人轉側之聲。他從床上人的呼吸聲音，聽出只有一人，當下俊目一閃，暗尋計較。

　　床上人又轉側一下，似是未曾睡著，他咬咬嘴唇，倏然長身窗口之上，猛可揮掌。風聲颯然一響，桌上高擎的銀燈乍然熄滅。

　　床上響動一下，有人爬起來，伸手撩開帳子。

　　石軒中是對夜能見物的夜眼，這時看得清切，那撩帳而出的人，正是月娟。他的心「砰」的一跳，墊步躍開一旁。房中的李月娟將燈點亮之後，果然走到窗邊，探頭四望。他聽到她輕輕嘆息之聲，然後，她又走回房中。

　　這可使他有點兒奇怪，她已經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又住在這不壞的屋中，看那房中陳設，相當華貴。她，還有什麼可嘆息的？難道想念起年老的父親麼？抑或是想起那位徒具虛名的丈夫呢？

　　後面那一點的想法，不過是自己嘲笑一下自己而已！他不屑地搖頭，想道：「這婦人未免太貪心了！她還能要求些什麼呢？今晚我總算不虛此行，終於得到她的下落，看起來，她生活得蠻好的……」

　　這刻，他又輕飄飄地躍到窗邊，閃眼內覷。只見她坐在桌子前，雙手支頤，一雙美眸凝視著銀燈，半晌沒有聲響。她似乎在思索些什麼，又似在憶念些什麼。同時玉面上又露出淒幽的神色，似是有一肚子幽怨，沒處可以宣洩！

　　石軒中奇異地眨眨眼睛，心中大惑不解。歇了一刻，只見她起來，從床下一口箱子中，掏出一件什麼東西。定睛瞧時，原來是當日曾見過一眼的玉環和象牙牌。

　　李月娟將那玉環和象牙牌，在燈光下細細摩挲了許久，然後仰面閉目輕誦道：「涉江兮采菱，登高兮遙思，夙昔之不能忘，與子回心兮永修此好！」

　　聲音淒咽中又隱含忿慍，石軒中記得這是那方象牙牌一面刻著的真書，另一面刻著篆書的是「道門三洞，壽哲黈益」八個字。這正是崆峒上清宮觀主靜室門內所刻的字。等於是崆峒的教言。

　　前文說過，這枚漢代精品雲雷環，乃是上清宮寶物之一。這一枚乃是當年涵玉祖師所佩帶，後來涵玉因下山結下情孽，將觀主之位，傳與霞虛真人，自家一去無跡。其後一個女兒遠嫁在河南萬柳莊古家，即是古治的母親，這件寶物便到了古家。那象牙牌乃是當日涵玉祖師另刻的定情之物，是以刻有這麼深情清雅的句子。

　　現在，這枚玉環又由古治的手中到了李月娟處。只見她驀然咬牙睜眼，狠然將這枚玉環，連同繫住的象牙牌，向窗外摔去。她的意思，是要將這枚玉環摔向窗外的石牆上，好摔個粉碎。可是環牌脫手飛出窗外之後，卻闃無聲息。不但沒有預期中那種碎玉之聲，甚至連掉在地上的聲音也全然不聞。

　　她吃了一驚，急忙走到窗邊，探頭外覷。但見外面靜悄悄一片，哪有半點人影？她知道古治這班人，有高來高去之能，極可能是他埋伺在窗外，順手給接去了！否則，焉有不聞碎玉之聲的理由？

　　在另一方面，石軒中也和她一般大大驚駭，他想不出她何以會狠心摔掉這件信物？當日他在碧岑樓首次偷窺她之時，正好見到她寶貴地捧著這枚玉環和象牙牌，柔情萬種地想念著贈環的人！但如今，已償雙宿雙棲之願後，反而要摔毀它？

　　他接在手中的玉環和象牙牌，尚有一點餘溫，他在黑暗中對自己苦笑一下，想道：「這件寶物，終於又回到崆峒弟子手中了！它的遭遇，可也太不平凡呢！」

　　李月娟悄悄問道：「外面是什麼人？」

　　石軒中忽然聽到有夜行人衣襟拂風之聲，連忙閃避在暗隅，卻仍能瞧見室內。轉眼間，一條人影，倏然飛墜而下。

　　李月娟剛好又稍為大聲地問道：「外面是什麼人呀？」

　　那人腳一站地，倏然直躥入房中，哈哈笑道：「你怎麼聽到我回來的？」

　　李月娟愕然無語，瞪眼瞧他。那人正是大內中一級侍衛紫旋風包季生。他道：「我本來不能回來的，可是，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要我去辦，是以今晚不必再待在宮中！」

　　李月娟替他接過外衣，掛好之後，另外沖一杯茶來，包季生道：「啊，這房中好暖，外面真冷呢！」

　　石軒中腦筋轉了又轉，終於想出一點道理，不禁失聲微嗟，忖道：「莫非那古治巴結姓包的，連她也給讓了，是以她會恨他？」李月娟是有心人，竟然聽到窗外微嗟之聲，玉臉立刻變色。

　　紫旋風包季生一回頭，見她臉色不好，不覺冷哼一聲，道：「賤人你剛剛和我好了幾天，又犯起老毛病來麼？古治那小子因你而發了財，也升了官。可是你別忘記，我仍然可以隨時弄翻他，要了他的性命。何況，哼，你那不明不白的丈夫，還讓我囚禁住。你要反覆對我不起，我也不再客氣，把那廝給宰了！你估量著吧！」

　　李月娟嬌軀一震，悄悄道：「你何必發脾氣，我沒有什麼啊！再說，你也該履行諾言，把他放回家去才是。人家不知頭尾，碰來京城找我，也是人之常情啊！」

　　這番話可把石軒中聽得呆了，此刻，他已確定了古治果然喪心病狂，為了利祿，將李月娟讓給紫旋風包季生。其次，李月娟可能起初不肯順從，後來被他誆騙說自己已經到京城找尋她的下落，卻被他囚禁住，除非她順從，否則將自己殺死。那李月娟竟因此軟化了。

　　他心頭大震，情緒急劇波動，猛可腳下用勁，便想縱身進房，一掌將這些毫無廉恥義氣的大內侍衛擊斃！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五十三回　孤征北地　雄心力奮　俱忌南人　魔首計窮

　　且說石軒中怒氣上衝，熱血翻騰，腳下一用勁，飄身而起，本待衝進房去，將那紫旋風包季生一掌打死。可是當他身懸半空之際，忽然又中止了這主意。因為他忽然想起大內之中，高手如雲，倘若如今自己貿然現身一擊，雖能將那姓包的擊斃，但事情便鬧大了，自己恐怕不能在京中藏身。而且，自己又怎樣安置李月娟呢？

　　身形一掠，便斜升上屋頂，但立刻又止步尋思。他悄然在屋頂坐下，微一凝神，便聽到下面的對話聲。

　　那紫旋風包季生似乎想取悅李月娟，詳細地敘說他忽然受委派之事。原來便是去護解那千年參王回京。

　　他當然要將自己說得重要，故此把那參王誇讚得乃是千古所無的至寶，以及皇上如何看重。跟著又將護運的計劃說出來。

　　原來這參王的確是極受雍正重視，因此，在宮中風傳消息甚緊之時，仍然調派出兩名高手，以及好些侍衛，分程專責運回。這刻那參王已過了奉天地面。而在這直隸境內，則另派人去替換。只有那兩名高手，始終不能更換。那些被替換了的侍衛們，仍然裝出煞有介事，直往回走，以作疑兵之計。

　　石軒中無意中得知這消息，當然甚為興奮，立刻謹慎地離開了，以免那姓包的發覺後，又變更了計劃。回到保定胡同，自個兒在燈下想了許久，才悄然安寢。

　　翌日，他隨便說個理由，離開這保定胡同的劉家。這時，他自家也說不定會否再回京城。因為他的行蹤，是這麼飄忽無定，連他自己也不知將要往什麼地方去。

　　於是，他在心中暗自向這對屢經憂患的小夫妻道別，他的確願意重來此地，和他們居住盤桓在一塊兒，因為他能夠在這兒獲得所需要的寧靜，以及真正朋友的關懷和照顧。

　　之後他一直離開京城，按照那紫旋風包季生所說的地方，便是在直隸和奉天交界處的朝陽。絲鞭輕裘，一路北上，三天之後，便到了朝陽。這兒本是北燕慕容氏的舊都「龍城」，位當兩省接衝之處，商業繁盛，甚是熱鬧，居民以蒙人為多。

　　他尋到一家客棧，忽然又躊躇尋思。他心中想道：「那兩個高手聽說一是銀髯叟衛浩，一是黃衫客。雖然不認得我，但那紫旋風包季生難免在萬柳莊時曾經見過我。姑且不理他們認不認得我，但明日便是那參王到此之時，今天他們定然對這些閒雜地方加以注意，這樣很容易在事前露出馬腳。我還是別落腳在這種地方為上。」一面想著，那馬已順蹄前行，離開了這家客棧。

　　北地嚴寒，所有的人都是皮帽重裘，將一身裹住，哪有他這樣子高據鞍上，只披著一襲輕裘的？而且又是面如冠玉，神采照人的美少年？因此引來不少好奇的眼光。

　　石軒中立刻發現了自己與別人不同之處，連忙夾馬衝出城外。城外朔風怒號，更加寒冷。他擔憂地看看坐騎，生恐它禁不住北地酷寒。終於，他想出計較，先將馬寄放在城外的一處人家，然後自己買了好些食物，徒步落荒而行。

　　大約走了里許路，忽見路旁一座破廟，他抬頭望望天，已是申牌時分。天黑得早，這時已經暮色迷濛。便走進廟中。裏面也如外面一般殘破，但相當乾淨，地方也甚為寬大，後面還有一進神堂。他踅進後面神堂看時，最後面的牆已經坍毀了，屋頂傾坍了一半，是以寒風直是掠進來打轉。

　　他想一下，覺得這後面不錯。反正他自從服了千年火鯉的內丹之後，不畏寒暑，在這種天氣，依然行若無事。當下便在靠牆處，找著一處木板地，雙袖一拂，將上面塵沙拂淨，然後坐將下來。他隨便地吃飽肚子之後，便出廟外散步，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了，才回到老地方，盤膝打坐，凝神練功。

　　過了半個時辰，他開始練那達摩坐功，兩手伸出來，向迥異的方向運轉。這刻，他已能自如地修煉這奇妙的坐功，等到他練完之後，但覺丹田暖熱，真氣通暢，渾身說不出多麼舒服。

　　他的思路由功夫開始，他記得當年在崆峒山時，輕功極之佳妙，後來服了火鯉內丹之後，在輕功方面，又進了一步。至於內功，則有點不能捉摸，自己雖然覺得那達摩坐功其妙無窮，自己生像已進了一大步。可是又因被鬼母以「龜山天柱」功，撞傷內臟，是以至今未曾真個發揮過內家真力。

　　他記得在李府時，懲治那淫惡的李謨時，因妄用真力而幾乎暈厥，後來又試過救那太極派的楊師傅時，以上乘氣功，摘葉飛花。雖然體內仍然不適，但好像已較之以往好些。

　　現在，又覺得比以往好得多，他情知那達摩坐功的確神奇奧妙，可是如今究竟怎樣好法，卻不能夠確知。這一點，使他十分氣沮，迫使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什麼事也不能放手去做。諸如那紫旋風包季生，他也不敢出手將他擊斃……

　　他想起了李月娟，忽然有點兒心焦，他覺得應該將她救出來，不再受那包季生蹂躪才是。可是，救出來之後，又怎樣辦呢？這一點的確大傷腦筋。心中忽然湧起無數回憶，幾個女人的影子一一掠過，還有那柄青冥劍以及上半部上清秘籙……

　　他沒有仔細想過如何下手去奪取那參王。在紫旋風包季生的口中，知道在明日午刻，那些護寶的侍衛們便能到達朝陽，至於在什麼地方碰頭，他也不知道。但他為了急於治癒內傷，以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重現江湖，故此一徑趕來了。

　　「我即使能夠重現於江湖，又怎樣呢？」他想：「究竟我要追求些什麼啊？那些壞人們為非作歹，欺凌弱小，這原不足怪。可是，連那些好人們也常常不分皂白，滋生誤會。譬如我，本是奉了師父遺命，先將鬼母之約赴畢，然後清理門戶，然而，那位崔師叔卻把我硬給趕得差點兒走投無路。他再也不能知道我的冤枉啊！咳，誰知道我的內情呢？玲妹妹還有易靜姐姐，可是她們……有什麼用呢？我的命運是如此坎坷，明明知道月娟不貞，也得硬起頭皮娶之為妻，如今又要生出麻煩……」

　　外面的寒風吹刮得更緊，似乎是為了他的不幸而叫嘯。

　　「嘭」的一響，一塊磚頭墜在地上，使他吃一驚，矍然而視，隨即又鬆口氣，將身軀靠在牆上。

　　剛才的思路被打斷了，這刻忽然奇異地顧視自己一眼，想道：「在這荒郊之地，寒冬深夜，獨自處身廢廟之中，畢竟不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啊！為什麼我不會為了自己的不凡而驕傲？老是嗟傷命運坎坷……孟子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這些話，千古以來，誰敢說不對啊！那麼，我豈不該因有種種磨折苦難而感謝命運使我成器麼？況且……」

　　他沉吟一下，興奮地想道：「況且我當日一現江湖，掙得名氣已非同小可，若是能夠治癒內傷，找回寶劍，二度上碧雞山去會那天下第一的鬼母，相信全國都會轟動知道崆峒派有這麼一個人物。」

　　熱血沸騰，豪氣衝天，他決然站起來，又想道：「其實每一個人都會『死』，這是『大限』，古往今來，誰能免去一死？可是，大多數人庸碌地死去，無聲無息。有些人頂天立地，遺芳百世！我何不善用這有涯之生，創一番事業，留下姓名永傳世上？人總是要死的啊！兒女柔情，怎能使我就此消極頹廢，白白辜負了命運予我的良機？」

　　這一刻間，他已完全將英雄豪傑也為之氣短的兒女柔情，拋諸度外，慨然地仰首挺胸，尋思以後的計劃。

　　人往往在一念之間，決定了終生命運。石軒中似乎未曾嘗試過跳出「情感」的圈子，為了其他的事而奮鬥。他的以往的確太荏弱了一些。這也不能怪他，因為他一向住在崆峒山上，與人違絕，深得霞虛真人愛護照顧。驀然間，師父身死，孤身下山，負的卻是極重大的責任，以致他不免生出畏縮苟且之心，加之一下山便遇到朱玲，他那情感之堤，早已崩潰了。自個兒惶惶不安，老是尋找可靠的蔽護之處。現在他明白了，他得以本身的力量去奮鬥和創造，一切的折磨和苦難，不過是訓練他成器的一種自然手段而已！

　　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更闌夜靜，曠野茫茫，聲音傳得更遠。石軒中側耳傾聽，發覺那蹄聲僅是一騎，如飛向破廟這兒馳來。他不覺驚想道：「嚴寒之夜，是誰為了急事，匆遽地趕路？哎！不對，無論是往朝陽城還是往別處，也不應經過這兒啊……」心中狐疑地忖想間，蹄聲如飛而至，片刻間已馳近破廟。他不由得打量一下四面形勢，從屋頂角落那個大破洞，可以瞧見外面墨黑的天空。

　　蹄聲越來越近，驀然停住，那馬微嘶一聲，卻是在廟門外傳來。他留神聽著動靜，心中掠過一個奇異的念頭。原來他心中想道：「外面此騎行藏如此古怪，莫非正是大內侍衛？」

　　這個念頭不無根據，因為這件護送千年參王之事，不論是在明在暗，均是顯得十二萬分嚴重。卻因雍正多疑，不肯盡信大內那幾個最高手，生恐因此至寶的靈效對武家大為有用，而被這些高手服下。是以護送之事便大有困難，一方面由地位較次的侍衛帶在身上，一方面又得派出硬手隨同保護。

　　那騎士一徑走進破廟，靴聲橐橐。石軒中一聽那步履之聲，沉穩有力，果然是位練家子，更加證實了方才之念，當下暗提一口氣，準備從破洞中飛出外面。

　　那人卻沒有往後面來，就在外面停住，一忽兒又走出廟門去。石軒中從步聲得知那人佇立在門口，沒有再走，似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的那顆心，立刻七上八下，翻騰跳動。這種攔途截劫的事兒，他平生想也未曾想過，如今可真的碰上了，又是劫奪天地至寶千年參王這種大事，使他一時疑真疑幻，心中驚跳不休。在這瞬息之間，他努力使自己的思緒集中起來，細細推想那下手之法。可憐他究竟是個江湖閱歷不豐的人，等會兒是什麼情形，他一點也想不出來，因此更無從想出下手之法。

　　廟門口那人，動也不動，十分耐心地佇候著，雖然廟內可以避避風寒，但也沒有進來！

　　歇了片刻，石軒中悶站在破廟後堂中，宛如等了許多年，十分難受。忽然隱隱有馬蹄之聲，廟外那人似乎也因等得煩了，一聽蹄聲，輕輕「啊」地低叫。

　　他也差點兒驚喜地叫出聲來，心中暗道：「快點來吧！事情總不能這樣地悶住，總該有個水落石出啊！若果真是參王來了，我可是不顧一切，硬給搶過來……哎，不行，他們之中必有能手，只要和他一動手，我的內傷猝然發作，卻如何是好？」

　　心中忐忑未定，蹄聲已清晰送入耳中，他立刻分辨出來人共有兩騎，來勢極速。跟著在廟後另一方向，又傳來急驟的蹄聲，這一路只有一騎，來勢也自神速無比。現在一共是曾經有過四騎的蹄聲，都是那麼有力和神速，顯然俱是價值千金的名駒。

　　後來的三騎，眨眼間先後到達，都一齊在廟門停住。廟門口等候那人搶下石階，向那三人中的兩個恭敬行禮，低聲道：「兩位大人都來了！卑職已依限恭候！」他跟著又向其餘的一人打個招呼，道：「老柳路上辛苦了……」這老柳應了一聲，沒有再言語。

　　那兩個受他之禮的，其一是位銀髯過腹的胖子，正是銀髯叟衛浩。另一個身才高大，一身淺黃色長衫，雖在夜間仍甚搶眼，乃是大內供奉外家名手黃衫客。他們互相點點頭，敢情兩人不是一路來的。

　　石軒中一聽那廟門等候之人說話的口音，大吃一驚，敢情這人乃是大內二等侍衛領班紫旋風包季生。他本人卻是一等侍衛。當下心中又驚又喜，想道：「到底給我碰上了！我可要奮起勇氣，奪得這千年參王，治癒內傷！然後，先到大內中取回青冥寶劍，再上碧雞山尋那鬼母冷婀……」心中一面想著，一面豪氣地挺挺胸膛。

　　但隨即小心翼翼地運轉真氣，覺得甚為通暢，功力凝厚。暗中輕輕籲口氣，咬牙決定地想道：「不要再管這內傷了，我今晚便這樣拚啦！」

　　破廟外面四個人，靜立了片刻，大概是各自暗中四面觀察。黃衫客高大的身影首先移動，一直向廟內走進。其餘三人也跟著進廟。

　　紫旋風包季生道：「此地形勢甚佳，卑職已預先打掃過，請兩位大人稍憩一下……」

　　銀髯叟「哦」一聲。旁邊有人「嚓」地打亮火摺，隨手放在供桌邊，卻是那被稱為老柳的大內侍衛。

　　黃衫客四下一看，道：「後面還有地方？」

　　紫旋風包季生道：「後面的一進已經坍破屋頂，塵垢甚多，不堪駐足……」

　　黃衫客步聲橐橐，走向後堂，石軒中正待飄身飛走，忽聽銀髯叟衛浩一聲叫喚，那黃衫客便走回去。石軒中暗中舒口氣，又復凝神傾聽。

　　外面的銀髯叟眼珠一閃，笑道：「黃衫兄不必多事搜尋，此處地勢果然甚佳，料無人能發覺……」

　　黃衫客道：「這趟差事可真不易，我獨個兒疾馳來此，差點沒遲誤時刻！衛兄可有什麼消息？」

　　銀髯叟衛浩眨眨眼睛，道：「老夫是懶得理這些空穴來風的消息，至多是那幾個自稱江南俠義的狐群狗黨，咱們理他呢！」

　　黃衫客立刻會意，縱聲笑道：「衛兄說得好，我可也沒將這些浪得虛名之輩放在心上……」

　　銀髯叟衛浩轉眼道：「老柳，應該是交差之時，那寶貝可以掏出來了！」

　　老柳詭秘地笑一下，從懷中摸出一個黃緞包著的小盒子，隨手放在供桌上火摺子的旁邊，道：「兩位大人明見，卑職所帶的至寶，已放在此處，老包你驗收吧！」

　　銀髯叟衛浩道：「胡說，這東西乃天地間至寶，用上等闐玉的盒子嚴藏著，豈能隨便打開？你估量是普通之物，可以驗收的麼？」

　　老柳沒敢做聲，退開一步。紫旋風包季生因沒有黃衫客之命，不敢去取，雙眼直望著黃衫客。卻見黃衫客面色，其寒如水，霎時間身軀像是脹大許多，有一種弩張劍拔，一觸即發之勢。

　　銀髯叟衛浩也是面色寒冷，頷下一部長逾胸腹的銀髯，無風自動。一時生出極為緊張的空氣，把個紫旋風包季生也弄得心中惶惶，手按腰間刀柄。

　　歇了片刻，黃衫客面色和身軀一齊倏然變回原狀，故意微帶斥意地道：「你站著幹麼？還不將那寶貝收起？」

　　紫旋風包季生忙應聲「遵命」，走過來將供桌上擺著的黃緞盒子拿起，揣在懷中。他是連多看一眼也不敢，那黃緞在火摺微光之下，閃射出黃光。

　　銀髯叟隨即道：「老柳，咱們走吧！」又轉眼對黃衫客道：「黃衫兄這副擔子有煩你負了……」

　　兩人舉手作別，老柳向黃衫客行一禮，又招呼紫旋風包季生一聲，便隨著銀髯叟衛浩走出廟後。兩騎蹄聲沓沓，轉瞬便遠去了。

　　石軒中心裏暗罵自己道：「我真個沒用，已拚著一死，怎不在那參王擺在供桌上時，冷不防縱出去搶了？」

　　只聽黃衫客用那宏亮的嗓子道：「咱們稍等一會，待衛老他們遠去了，再動身不遲！好教生心覬覦寶物的人難摸行蹤！」

　　包季生應聲「是」字，黃衫客又補充道：「他們是直奔京師，有什麼事都先給包攬住，咱們樂得安靜……」

　　石軒中暗地點頭，心中道：「原來如此，我卻正好吊著正點兒哪！」

　　後面忽然傳來微響，他吃一驚，身形飄然而起，躲在一個朽壞的木架子後面。那木架前面橫七豎八地靠著一些木板之類，是以在這黑夜中，很難發現後面有人。

　　黃衫客倏然大喝道：「是什麼人？」

　　屋頂響動一聲，一條人影極迅疾地從破洞中飄下來，身手之輕快，使得石軒中暗裏一驚，想道：「糟！定是江南諸俠來啦！」他之所以喊糟，便是唯恐江南諸俠大舉而來，硬將那可愈他內傷的參王奪去。

　　但當他眼光一掃過那條人影，卻見銀髯飄飄，雪白映眼，可不正是那騎馬遠逝的銀髯叟衛浩？他禁不住十分詫異，想道：「怎麼這廝又回來了？究竟是鬧什麼鬼啊……」

　　廟門外也有人影飄然飛進，火摺微光猶在，照得清楚，正是那一等侍衛老柳！

　　銀髯叟衛浩早在身形站地之時，應聲道：「是我，沒有動靜吧？」人影隨著語聲，一齊出了外殿。

　　黃衫客呵呵一笑，道：「咱們運氣不壞，可沒有人出現……」

　　銀髯叟衛浩道：「那好極了！我說，包季生你也並非初出江湖之輩，怎麼能夠這般大意，先到這密約之地打掃？豈不是故示敵人以形跡麼？」

　　紫旋風包季生羞愧低頭，連聲應是。

　　銀髯叟衛浩道：「老柳，這回真的將參王至寶移交吧！卻要取回先前那盒子！」

　　老柳應聲「是」，掏出另一個碧綠的玉匣，交給紫旋風包季生，同時接回那黃緞盒子，揣在懷中。他可有點喘息，只因他和銀髯叟衛浩策馬馳出數里之外，立刻下馬撲回來。要他跟著那大內群凶之一的銀髯叟衛浩腳程，豈是易事？因此累得有點兒喘息。

　　石軒中恍然大悟，想道：「原來有這麼多的詭計，要是江南諸俠真個在此，必定在兩人離開之時，現身劫奪，那另外兩人回時如見有人動手，必定不再進廟，暗中直奔京師！咳，這些老魔頭無一不是詭譎多智，幸而我沉得住氣，否則不中計才怪哩……」

　　只聽銀髯叟衛浩一聲「走吧」，前殿便自寂然。剩下黃衫客和紫旋風包季生，靜靜在等候時間過去。

　　隔了好久，黃衫客道：「行啦，咱們也可動身了！」

　　兩人相繼走出廟外，各自解下馬韁，認蹬上馬。蹄聲驟響，兩騎並轡馳走。他們只馳出大半里路，四下樹木山岩，怪影幢幢！寒風怒吼，更加添上一種寒夜可怖的景象。

　　紫旋風包季生忽然叫道：「大人請等等，卑職之馬似乎不妥……」

　　兩人一同勒韁，黃衫客在鼻中冷哼一聲，有點怪責之意。

　　紫旋風包季生飄身下馬，嘮叨罵道：「這畜生真該死，來時分明已上足料，全身檢查過，怎的又弄出毛病來……」

　　他先檢視馬蹄，但四隻查驗過，都是好好的。那馬此刻卻鼻中不住噴氣低嘶，現出不安模樣！

　　黃衫客猛然叫道：「老包別查了，快上來……」語聲急促。紫旋風包季生駭一跳，抬眼望他。只見黃衫客正以手示意，促他上來共乘一騎。

　　猛聽丈許外的黑影中，有人冷冷喝道：「饒你這群魔頭，詭計多端，還是難逃公道……」

　　黃衫客望也不望，直向包季生招手。包季生驀然飄身而起，向黃衫客那馬背縱去。

　　暗影中另一邊有人喝聲「打」，風聲颯然，疾襲包季生飛縱的身形。

　　紫旋風包季生在這頃刻間，「嗆」地撤出鋒利長刀。倏然猛揮，刀光閃處，「叮」地響了一聲，擋落暗器。可是身形也因打個千斤墜之故，直落向地上。

　　黃衫客在馬上同時揮掌一掃，掌風「呼」的一響，將另一勁襲向他的暗器掃飛。

　　眨眼間先前發話的人，已飛縱而至，身形極是迅疾，衣襟風聲直響。

　　那人是身隨掌走，猛可勁攻馬上的黃衫客。黃衫客乃是武林中的高手，自然知道此人功力不凡，不敢輕敵，倏然飄身下馬，單掌呼地撞將出去。

　　「啪」地震響一聲，雙掌相交，齊齊退開兩步。黃衫客心中叫聲苦，口中卻宏聲叫道：「好掌力！原來是甘鳳池你……」

　　那人身材也是甚為偉岸，動作之間，顯得極為有力。這一掌錯非是以神力馳譽天下的甘鳳池，只怕無人能敵得住這位內外家名手的黃衫客一掌之力！

　　他們敢情早已見過，大概也曾拚鬥過，是以不必多說廢話。甘鳳池眼光一閃，只見黑影中閃出一人，疾襲紫旋風包季生，唯恐黃衫客轉身去救。連忙大喝一聲，猛攻過去。

　　黃衫客果然想撤身去援，他可不知道敵方來了多少人，不過從這個撲攻紫旋風包季生的人所發之暗器而言，此人之功力，遠在甘鳳池之下，憑自己一身硬功，只須過去一掌，雖不能立斃敵人，也能將之震退數步！

　　可是甘鳳池已疾攻上來，他們早就較量過，彼此功力俱在伯仲之間。誰要是稍為分神，或是心情不佳，便得落在下風。當下憑著數十年苦練之功，本能地收攝心神，猛可舉掌相迎。

　　大凡能達到高手地步，必定是攝心定慮之功特強，才能練得上佳武功。否則動輒心神散亂，即使沒有敵手相逼，自個兒也體會不出各種武功中的精微境界。

　　兩人棋逢敵手，立刻掌風如山，響聲驚人地打在一塊兒！那襲向紫旋風包季生的人，手中劍光一閃，疾刺而至。出手迅疾毒辣，也是劍家中好手。只不過在大內供奉黃衫客那種特等高手瞧來，仍是差遜一籌就是。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五十四回　施詭計劍底亡魂終伏誅　斃元兇匣中靈藥總無緣

　　紫旋風包季生刀光乍現，寒氣森森，砸敵劍，削敵臂。這一式乃是仗著刀重力沉，打算硬給對方單薄的長劍招呼一下。那人身形已現，卻是身軀頎長的人，年紀約在五旬上下，面目相當清秀。

　　彼此間招式如電，刀劍快要碰上，這瘦長的中年人應該撤劍換招才是。誰知他口中「嘿」的一聲，「刷」地翻劍上迎敵刀。「嗆」地大響一聲，刀劍相擊。

　　那邊的甘鳳池和黃衫客同時手底一窒，側眼橫睨，敢情她們都同樣地關心這邊的情況！

　　紫旋風包季生不料敵人腕力特強，竟敢硬迎自己長刀，這一擊之下，果覺敵人腕力之沉雄，不在自己之下，此後已不能使用這種硬打的招式！

　　那頎長身材的中年人喝聲「好」，劍光一吐，一式「杏花春雨」，劍尖斜奔對方脅下划去。

　　紫旋風包季生身為大內一等侍衛，那柄刀上自有驚人造詣，也自喝聲「好」字，施展開本門刀法，右腳斜跨一步，長刀疾推而出，徑找敵腕，兼攻敵人中盤。這正是以攻為守的「順水推舟」之式。

　　那頎瘦的中年人迅疾如一縷輕煙，身形飄飄飛起，驀地腰上疊力，頭下腳上，身劍合一，直衝下來。這一下身法既輕靈美妙，而又毒辣詭奧。

　　紫旋風包季生脫口叫道：「原來是摩雲劍客易峰老兒……」叫聲中，刀光盤旋疾舞，那摩雲劍客易峰長劍探刺而入時，「嗆嗆」連響，又復飄飛開數尺，落向地上，彼此俱無傷損。

　　紫旋風包季生冷眼一覷那邊兩人，只見他們掌上都發出沉雄凌厲之極的風聲，彼此相距三尺之遠，互相一招一式地緩慢打著。看起來雖不夠快，但卻能感到那種生死搏鬥的劇烈爭持。

　　黃衫客的駿馬，就在左側丈許之外。這些駿馬全是從大內御廄中挑選出來的千里良駒，不但腳程極快，而且久經訓練，沒有繫住也不會走開！他轉眼向摩雲劍客易峰怒罵一聲道：「大膽叛逆在老爺的馬上弄了什麼手腳……」

　　摩雲劍客易峰冷笑一聲，道：「大內御廄內的千里馬，也禁不住一點兒東西在馬鞍下麼？就像你們這些浪得虛名的走狗們……」

　　紫旋風包季生冷然地聽他說話，毫無反應，也不撲前動手。原來他心中正在計算地勢遠近！

　　摩雲劍客易峰是何等人也，剛才的話未說完，改為怒叱一聲，揮劍猱身撲攻。

　　紫旋風包季生長刀一式「橫掃千軍」，蕩起刀光如雪，猛掃硬劈，凌厲之極！直似這一刀要與敵偕亡的神氣。

　　對方劍光猛縮，正待變招換式，紫旋風包季生在這一絲空隙間，刀光倏然收斂，身形已斜斜飛起，那方向正是縱往黃衫客那匹沒傷的駿馬。

　　摩雲劍客易峰大叱一聲，劍光身形齊齊破空而起，比之紫旋風包季生飛得更高更快。

　　要知摩雲劍客易峰成名江湖，除了劍法佳妙之外，輕功也稱一絕。紫旋風包季生眼光一瞥，已知這一下必被敵人趕上，立刻冒個壞，身形倏然疾落地上，跟著飛撲而回，直向自己那匹馬縱去。

　　摩雲劍客易峰輕功雖佳，但卻沒有在空中轉折飛回的本領，天下武林中，僅有崑崙佚傳百年之久的「鳳舞九天連環七式」能夠在空中將身飛回。當日德貝勒在洞庭湖上懲治殺死洞庭幫的飛魚刺林渭之時，曾經一施此技！再者，那紫旋風包季生乃是主動，摩雲劍客易峰後來追趕，屬於被動。是以無論如何，總較之對方應變稍為慢了一點，這時連忙氣沉丹田，身形立如星丸急墜。

　　他腳一沾地，隨即又如閃電般飛起，疾撲回頭。卻是三丈之外的紫旋風包季生，已經躍上馬背，雙足踏在鞍後馬背，並沒有騎在鞍上。

　　紫旋風包季生在躍上馬背時，已經向馬屁股擊了一掌，因此當他雙足踏在鞍上之時，那匹駿馬急嘶半聲，撒蹄便衝。他在馬背上大聲叫道：「卑職先走一步……」那馬腳程奇速，話出口時，已在數丈之外。

　　摩雲劍客易峰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這次大舉截劫這千年參王，並非為了怕那暴君雍正服下，卻是為了五日之前，江南諸俠會同潛居京師已歷多年的明室義士，大舉進犯宮禁。在事前，易靜已經混進宮內當了宮女，打探來許多消息。

　　然而因為那藏僧薩迦上人，練有密宗奇功「大手印」，諸俠都無法與這種力量抗衡，竟然難越雷池一步。而且易靜因行蹤淺露，被大內供奉之一的南疆紅亭散人，以震驚天下的「紅花指」毒功所傷，僥倖僅僅是被指風拂過，否則早已屍橫當地。

　　易靜到底被諸俠救了回來，但此傷無人能治。公孫先生那獨步天下的石螭丹倒是可以醫治。然而公孫先生自被石軒中所辱之後，獨個兒遠走南方海濱之地，狠心苦修。從京師往南方海濱，最快也得走上個把月，那時易靜早死掉了！故此眾俠便向這適時而至的參王動腦筋，若果得手奪回，不但可治易靜之傷，又可挫折暴君氣焰。乃是一舉兩得之事。

　　不過，那暴君性疑多詐，暗中調兵遣將，詭計百出，這一路追蹤下來，諸俠由人多而化為人少，結果到根尋著真正下落時，這一撥只剩下甘鳳池和摩雲劍客易峰兩人。可是對方同樣也剩下兩人。

　　有這麼一個緣故，那摩雲劍客易峰焉肯讓敵人懷寶逃走。然而最慘的是那匹馬神駿非常若不能在二十丈之內拚力趕上，吃它馳騁開腳程，便再也無法追上！

　　他放盡全身功力，身快如風，疾進上去，一面又掏出一支鋼鏢，捏在掌心之中，只要稍有機會，這一鏢便徑向那馬招呼，以免被敵人逃掉。

　　眨眼之間，已馳出六七丈遠，摩雲劍客易峰施盡全身功力，也不過追近了兩尺多一點，即是尚有兩丈七八的距離。這時彼此全是衝動，那支鋼鏢不能發出，況且隔得這麼遠，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也是沒有用處！

　　這邊相拚鬥的兩人，已經看清楚那邊的情形，兩人心中反應完全相反。

　　甘鳳池心中焦躁，暴喊如雷：「快追上那小子……」

　　黃衫客卻因紫旋風包季生能夠使壞逃走，心中大喜，呼呼一連幾掌，攻勢如山崩海嘯，把個稍為疏神的甘鳳池迫的連連後退。

　　這黃衫客乃是外家第一位硬手，平生所練的「大力金剛掌」，有開山裂石之威力。唯一的破綻，便是招式不夠神妙，純以極剛極硬的掌力見勝。他乃是當今大內供奉，功力比之隴外雙魔等尚要高出一點兒。

　　甘鳳池名揚天下，拳勇稱霸武林已久。這刻若非招式神奇，加上天生神力，在這稍一疏神之際，怕不早被這黃衫客乘虛攻入，血濺山頭！

　　饒他一時沒有被黃衫客擊斃，但這等高手拚鬥，只要一著之差，便是落個「縛手縛腳」的份兒。這刻倒退不迭，每當兩人身形經過的叢樹，只要挨著掌風拳力，立刻便連根拔飛，聲勢駭人之極。

　　那邊蹄聲人影，倏忽已去得老遠。甘鳳池屈居下風，一步步後退，竟後退了丈半有多。當下把心一橫，攝神定慮，再也不管那兩人下落如何，專心致志對付這平生強敵。

　　這一來反而顯見黃衫客未曾全神貫注，只因那千載參王事關重大，他忽然想到假如對頭們前途尚有人在攔截，自己不在當場，豈不糟糕。心中一想及此，不覺忖想沉吟，手底略鬆。

　　甘鳳池登時伺暇抓隙，鐵拳連打出三拳，便扭轉了方才惡劣的形勢。

　　黃衫客心頭一震，連忙全神貫注，重又繼續展開那石破天驚的龍爭虎鬥！

　　那邊摩雲劍客易峰盡地施展數十年苦練之功，疾如流星飛渡，銜影急追，霎時間，已追出數十丈遠。

　　蹄聲漸去漸遠，他的額上忽然沁出汗珠，駭然忖道：「吾女性命休矣……」

　　敵騎仍在視線之內，只是其行絕速！他雖則仍然睜眼死盯著前面騎影，可是心中氣沮得很，浮起一種已經崩潰的絕望之感！

　　他知道自己這一方的人，已經完全分散，各綴一路，此刻定然無法出現相助！可憐女兒易靜的性命，卻是完全繫在這一舉之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然而，以他這麼一個以輕功擅名江湖的俠客，卻偏偏讓真正攜寶的人，從劍下溜掉。

　　他依舊瞪著眼睛拚命窮追，不過，他已知道敵人極是狡詐。因為方才敵人已問明白那馬所遭的手腳，乃是被他在馬鞍之下，暗暗放了東西。那是一顆鐵蒺藜，只要有人騎在上面，馬鞍增加了重量，兼之搖擺跌蕩，那顆鐵蒺藜便深陷馬背肉中，越走越疼，終令那馬不能忍耐前走！可是此刻這個敵人卻是蹲在馬背上，仗著一身武功，不致被馬掀下地。這樣既不使那鞍增加重量，甚至會替那馬極力掀起馬鞍，是以那馬一馳絕塵，毫不卻顧！

　　這些情緒的波動以及許多念頭，都不過在剎那之間掠過心頭！驀聽前面那馬急嘶半聲，還有那紫旋風包季生叱了一聲。他精神一振，努力疾馳前去。但見那馬斜逸向旁邊的山坡，速度已慢，馬背上空空蕩蕩，那有紫旋風包季生的蹤跡？

　　摩雲劍客易峰雖是成名劍客，江湖閱歷甚豐，然而此刻正是「關心者亂」，他只要稍為涉想及愛女性命危在旦夕，非此不能解救，便登時熱血沸騰，心亂如麻。這時一見敵人無蹤，敵馬猶在，不覺大駭，心中忖道：「難道那廝棄馬而走？此刻正當深夜，曠野樹石之類，不計其數，正好隱蔽身形……」

　　心中一面想著，一面已騰身飛起，瞧也不瞧那馬匹一眼，逕自向四下搜索！正如他心中所害怕的，四下樹石怪影，不計其數，夜色冥茫中，真是無法辨認出是人是物！

　　他咬牙切齒地繼續飛旋搜索，那心情卻直往下沉，彷彿此舉如再無功，自己的一切也跟著毀滅似的。

　　其寒如刃的北風呼嘯吹刮，隱隱傳來那邊甘鳳池和黃衫客苦鬥的叱喝聲！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寒冷，反而不住地沁出汗珠！忽地轉念想道：「我老是在這附近搜索，但那廝會不會在早先已溜下了？我且回頭搜索一下……」

　　心中抱著希望，立刻回頭去搜索！其實他方才還聽到前面人叱馬嘶之聲，跟著便失去敵人蹤跡，以常理推度，敵人也不會在叫聲傳來之前下了馬呀？

　　他搜索了好一會，不覺離甘鳳池兩人近了，只聽兩人叱喝之聲，震得山搖地動！顯然是功力相若，棋逢敵手！這一絲殘餘的希望也破滅了！他絕望地哼了一聲，淚珠不覺悄悄流下來！

　　若果此刻他的樣子讓人家瞧見，必定會感動許多人！因為凡是已屆中年的男人，在以前的日子中，應該熬過許多痛苦磨難！然而也流下淚來，這打擊該是多麼巨大和難堪？儘管局外人不知底細，也會自然地為他喟然嘆息！他一咬牙，縱回甘鳳池黃衫客廝鬥之處，高呼一聲！

　　黃衫客一聽敵方的人回來了！不由得大駭，不知是否已將紫旋風包季生所懷之寶搶去！

　　甘鳳池一聽他的聲音淒厲，心中明白是回什麼事，怒喝一聲：「我和你拚了！」運拳如風，欺身硬上！

　　黃衫客不該在起初聽到敵人聲音時，心神略分，因此已讓甘鳳池搶佔了一點上風！這刻聽清楚甘鳳池暴叫之意時，心中一喜，卻被敵人拳風如山，打得連連後退，就像方才他佔到上風時一樣！

　　他這時湧起退志，斷喝一聲，右掌直劈而出，竟是「大力金剛掌」中，「六丁開山」之式！畢生功力已凝聚在掌上！眼角忽見光華一閃，金刃劈風之聲，勁襲身側，竟是凌厲得異乎尋常！

　　正面的甘鳳池猛可一拳迎掌硬擊，拳風之勁烈，顯然敵人這一拳也是施盡畢生功力，硬碰碰接！

　　這種有去無回的打法，即是說將所有的力量全部發出，自己也無法懸崖勒馬。這種打法，簡直是拿命來拚，尤其是在兩個勢均力敵的高手，若非共同存有偕亡的決心，決不至於同時施用！

　　在黃衫客方面而言，卻是因為屈居下風，又想乘隙逃走，不得不存僥倖之心，使出這「六丁開山」之式！估量對方稍為避開自己凶鋒時，便可乘隙逃走！

　　甘鳳池則因自己方面，千辛萬苦地覓到千年參王真正下落，卻從自己手中溜走了！他是個血性俠士，往往為別人之事，奮不顧身！這刻焉肯罷休，是以拚著與敵同歸於盡！一式「玄符急擲」，疾擊而出。

　　這兩人拳掌若是相碰上，即使不會震傷內部，但以硬碰硬，那條手臂是決不能保存的了！

　　「砰」地大響一聲，黃衫客狂吼一聲，反身疾奔。甘鳳池雖然步穩如山，卻也連退兩步，面上顏色大變！

　　黃衫客只奔出六七丈遠，「噹」地響一聲，卻是兵刃觸石之聲。

　　摩雲劍客易峰急急問道：「甘兄怎樣了？」

　　「不要緊……」甘鳳池吸一口氣，才繼續道：「我的拳頭骨最少裂了三根，肩胛處也略有震傷，但是，那魔頭只怕難逃一死……」

　　黃衫客又大吼一聲，撲地倒向地上！身軀將沾向地上之時，猛可一掌拍下，正好手掌拍處，乃是一塊石頭！「砰」的一響，那方石頭已被拍得粉碎！

　　摩雲劍客易峰縱過去，先拾回那兵器，敢情方才他心中恨極，倏然甩手一劍，直奔黃衫客脅間。

　　要知摩雲劍客易峰一生練劍，這一劍扔出之功力，非同小可，連黃衫客那種有外家橫練功夫之人，也禁不住駭一跳，側身去躲！然而是時黃衫客本已屈居下風，他使出那式「六丁開山」，目的乃在略擋敵人威焰，以便緩手逃走！故此他只這麼心神稍分，力量分弱了一點。敵拳己掌已經碰上了！

　　大響一聲過處，他那護身真氣已經倏然震破，立刻腕骨折斷，肩胸筋肉如被撕得片片裂開！「噗」的一聲，摩雲劍客易峰那柄鋒利之極的長劍，已從脅下搠入，直搗內臟！這位名震一代的外家好手黃衫客，便是這樣地在北地嚴寒的深夜裏，喪身於荒山之中！

　　甘鳳池生像力量使盡，忽然吁一口氣，委頓地坐下地上。摩雲劍客易峰駭一跳，連聲詢問。甘鳳池先服下刀傷藥，就在地上調息運功！好將積瘀的傷血立刻化掉，不致成為殘廢。

　　剩下摩雲劍客易峰，獨個兒心焦如焚，一方面為了甘鳳池受傷而焦慮，另一方面，深知愛女的性命又是死定，教他如何不肝腸欲斷！

　　歇了好久，甘鳳池睜開眼睛，問道：「剛才那廝如何逃走的？」

　　摩雲劍客易峰將經過情形說出來，甘鳳池霍地起身，斷然道：「咱們再搜索一下！你負責那邊，我從這兒圍堵……」

　　「可是，你的傷……」

　　「我的傷不會礙事，如今還是先尋出那廝下落為要！但那廝為何叫一聲呢？」

　　兩人立刻開始分頭搜索，然而那些樹木山石的暗影，的確使他們大為辣手。

　　他們終於在一片斜坡處會合。黑影中那匹駿馬昂首兀立，動也不動！

　　甘鳳池道：「我方才尋思，你既聽到前面馬嘶人叫，之後，那廝便失蹤了！似乎大有可能是另有能手，將那廝截住！可是……誰有這種身手？他又是什麼來歷？若是我方之人，應該現身相見啊？」

　　摩雲劍客易峰默然無語，良久才道：「總是小女大限難逃，咱們已盡了心力，終難違拗天心……」

　　甘鳳池不搭這碴兒，自語道：「奇怪啊！誰有這功力，能在照面之間，將那廝無聲無息地擄走？若果真的如是，此人功力遠在我甘某之上，當世之間，大概只有三數人達到這種武功境界……」

　　摩雲劍客易峰跌足哀叫道：「從今之後，我這摩雲劍客的外號再也不拿出來見人啦！我也再不是易峰，只是窮鄉僻壤的一個老農，或者是濱海而漁的舟子……」

　　甘鳳池連忙道：「易兄，這可不是你的過錯，若你這麼一說，我得立刻在你跟前自刎啦！自古道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易侄女的性命，可不是你我凡夫俗子所能控制！況且，這千年參王的神效只不過是聞說而已，究竟能否挽救侄女之命，尚在未可知之數！那南疆紅亭散人的『紅花指』毒功，何等厲害？你不是不知道的！公孫先生又遠在南方海濱，否則此傷以『石螭丹』來救治，便較之這千年參王更有把握和信心了。」

　　摩雲劍客易峰似乎覺出自己失態，默然無語。

　　黑影中驀然傳來一聲極古怪的嘆聲，在這深夜山野之中，特別的陰森可怖！兩人全都矍然一驚，側目而聽！

　　甘鳳池豪氣沖霄，按捺不住，厲聲叫道：「是什麼東西，我甘鳳池在此……」

　　兩人側耳再聽，已自聲息寂然。

　　甘鳳池雖是豪氣縱橫，但實在天資穎悟異常，思想靈敏之極。這時忽然道：「咳，咱們是心中著急，竟然疑神疑鬼起來……我說，易靜侄女到底還有幾天可活啊？」

　　摩雲劍客易峰道：「據大家的判斷綜合起來，大概是僅有一旬之久，便無法可治！唉，即使公孫兄得知此事，也無法在一旬之內，趕回京師來啊！當日受傷之時，已經斷絕此念，如今更無法挽救……」

　　甘鳳池嘆一聲，道：「易靜侄女為人嫻靜賢惠，想不到為了咱們要誅殺那暴君，竟然遭此橫禍！咳，老天啊，你老是昏憒無知，難道真個好人做不得麼？」

　　猛可有人裂帛地大叫一聲，那聲音初響時，遠在五丈之外，然而余響劃空而來，欻忽間又到了兩人頭頂之上！

　　兩人仰頭去瞧時，風聲一拂，一條人影已落在兩人旁邊。

　　摩雲劍客易峰劍光一閃，立刻攔在中間。

　　甘鳳池叫道：「易兄不可動手！」

　　劍光一閃，已經收回。

　　那人大叫道：「公孫先生在什麼地方？易姊姊在什麼地方？啊……我幹了什麼事呀？」

　　聲音中滿是淒惶悔疚，彷彿在叫喊之中，想將自己那顆心拉將出來，撕成碎片！

　　兩個人都為這景象而驚愕住！他們一點也猜想不到這突然現身的人是誰？尤其是他竟然稱呼易靜為姊姊！這可使得易峰糊塗啦！

　　「易姊姊在什麼地方？你們告訴我啊！請快點告訴我啊……」

　　摩雲劍客易峰陡然大怒，叱問道：「尊駕是誰？如何識得小女……」

　　甘鳳池卻立刻用宏大的聲音，道：「你不必著急，我這就告訴你，不要急，有話慢慢說……」

　　原來起先的時候，他又發覺那一聲嘆息有異，當他往下再想時，忽然靈機一觸，故意絮絮地談論起易靜詳細的情形！如今這人突然出現，他知道自己是想對了！雖則當時他以為這個隱伺一旁的人，乃因俠義為懷，得知奪去參王的後果，乃是害死一個重傷垂危的少女，故此嘆息一聲。是以他再絮談下去，希冀那人忍不住出來，贈還那千載參王。

　　哪知此人一出現時，聲勢驚人之極，不但能夠一躍六七丈之遠，而且那種快速，簡直是御風飛來。這等功力，大概當今之世，只有三數人能夠及此！教這位江南大俠甘鳳池焉能不驚？不過，他僅僅是驚訝而已，卻沒有易峰那種因懷疑而生的怒氣。故此趕忙攔住話頭，著他們慢慢說！

　　那人道：「我便是石軒中，易姊姊的傷竟是這麼重麼？」

　　這一通報姓名，連甘鳳池也為之駭住了！口中喃喃唸道：「石軒中，石軒中，你便是石軒中？」言下仍有不能置信之意。

　　要知那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冷婀，近數十年來，已被公認為武林中第一位人物！連各家派的長老們，也不敢稍爭其鋒！然而，當日石軒中孤身出現於碧雞山上，曾與鬼母大戰二十回合！雖然終於敗了，但這種膽色勇氣和武功，卻是發生在一個剛剛下山的少年身上，毋怪駭驚武林，傳為當世異事！

　　那石軒中的結果，乃是葬身在萬丈懸崖之下，可是，這刻卻陡然出現在他們之前！光是那一躍數丈，迅疾如御風飛行的輕功，便足夠使他們都為之矯舌不下了！更何況這人便是石軒中。

　　摩雲劍客易峰當然知道昔日的一段事！他和易靜的感情很好，因此知道這兩個年輕男女之間的感情，並非那麼一回事！卻是極為純潔的姊弟之情！他本人早已深信不疑，這刻，立地平心靜氣下來，在夜色中細細打量這位名震一代的少年劍客！

　　石軒中已失常態，那種張皇失措的樣子，使得這兩人都十分奇怪！

　　甘鳳池道：「易侄女在京師，公孫先生則遠在南方海濱之地，你有什麼主意麼？」

　　石軒中惶急道：「究竟易姊姊的傷勢怎樣？是不是必須得到那『石螭丹』才有得救？」

　　甘鳳池嚴肅地點點頭，說聲「是」。跟著又道：「你急也沒有用處，公孫先生隱居在南方瀕海的一個小村，名為楓溪！從京師起行，即使以最快的馬，日夕不停，也得在半月左右方能到達……」

　　摩雲劍客易峰實在沉不住氣，率然問道：「剛才那參王是不是你得到了？」

　　石軒中喟嘆一聲，狠狠一跺腳！「砰訇」大響一聲，腳下一方石頭，給他踩成粉碎！甘鳳池見他功力如是湛深，不覺心中又為之駭然！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五十五回　銀流砂焦　立斃仇讎得至寶　山裂天搖　且提利劍入禁宮

　　石軒中頹然道：「我給服下了！可是我不知道易姊姊在等這東西治傷啊……」

　　他求助地望望甘鳳池。甘鳳池輕嘆了一聲，道：「易侄女命該如此，倒是怨你不得。」

　　「那麼那個為虎作倀的走狗呢？」甘鳳池又問。

　　「那廝已被我一掌打死，屍體就擱在那邊一個石洞中！」

　　甘鳳池心中忖道：「看不出這位仁兄倒是手辣得很！」

　　忽覺右臂一陣疼痛，忙道：「咱們回去再說吧！我這條手臂還得上藥哩！」

　　摩雲劍客易峰已經認了命，一言不發，飛縱去那邊牽馬。

　　石軒中想起當日易靜對他的好處，心中如被刀割。忽然心中轉過一個念頭，立刻向甘鳳池詳細詢問易靜的住處，以及那公孫先生住處和如何走法！等到摩雲劍客易峰牽馬來時，石軒中已施展那獨步天下的輕功，御風般疾飛逝去！

　　甘鳳池大聲叫喚他，可是黑夜沉沉，寒風怒吼，卻沒有半點回音。兩人不覺瞠目發愣，不知這位年輕的劍客又要弄出什麼花樣！

　　且不表這兩人驚奇。再說石軒中身形如流星掠過長空，迅疾得似是御風般直奔朝陽。

　　他當時從破廟中，暗跟在黃衫客和紫旋風包季生之後，走出不遠，忽然發覺有夜行人的蹤跡，連忙更加謹慎地落得遠些。只憑聽覺去跟住那兩騎。

　　直到甘鳳池和摩雲劍客易峰現身攔截，並且動上手，他心中大為焦急，生恐那參王落在他們手中，那時候，他便不好辦了！因為他決不能和這些俠義中人作對，遺臭江湖。然而他的內傷卻非這千年參王不可！

　　剛好那紫旋風包季生使壞弄詭，逃出摩雲劍客易峰的劍圈，策馬猛馳。那方向正是對著石軒中衝來。

　　石軒中本是在老遠聽聲音，辨情勢。卻不知那攔截黃衫客和紫旋風包季生的兩人是誰！當下明白有一騎逃走，連忙先退後等候，這一退竟退了六七里路，合起來便是十多里了！

　　他首先凝神定慮，運行達摩神功，但覺體內真氣充沛，內力流暢。當下一橫心腸，決意拚著昏迷之危，也出手攔截！

　　紫旋風包季生一騎如飛，馳過他藏身的大樹旁邊，他突然縱出來，疾如驚雷奔電掠過。

　　他僅僅猿臂一揮，便將那大內侍衛紫旋風包季生一掌擊斃！使的招數，正是「達摩連環三式」中「銀流砂焦」之式。

　　紫旋風包季生身手不弱，當那風聲罩體之時，已是長刀疾砍而出。誰知敵人招數神妙得不可思議，但覺長刀猛可一震，力量雖不大，卻無法把刀握住，「唿」地脫手飛出數丈。跟著面門如受千斤大石當頭一擊，人便閉氣死去。

　　石軒中反臂挾著屍身，凌空飛去，越過山崗，但見崗後陰影中，有個石洞，足可藏身，連忙衝過去，先搬塊大石，用作堵住洞門之用，然後匆匆翻尋屍身，搜出那玉盒。

　　他的手掌禁不住微微發抖，迫切地打開玉盒，但覺一陣香氣撲鼻，心中那陣翻騰欲起的煩亂不寧，立地為之一掃而光。

　　盒中擺著一支形似嬰兒的人參。他是對夜能見物的夜眼，是以看得纖毫畢露。但覺得這支形如嬰兒的參王，栩栩如生！卻因比之初生的嬰孩還要小上一半，故此減去好些真實感，否則他真不敢服用哩！

　　他閉目長吁一口氣，伸手將參王拿起來，送進口中。牙齒一嵌入參身中，立刻滿口清涼，一絲似寒還熱的氣流，直注入丹田之中！霎時間，天地混沌，宇宙鴻蒙，天人相會，萬念俱滅！敢情他已行起「達摩坐功」來。

　　那千載參王的是天地間之至寶，幾有回天之力，尋常人若有緣服下，立刻百病消除，益壽長生！他這種深諳內功的高手服下，其妙更不可言！

　　到他驀然睜眼之時，口中那支參王，已全無蹤影，沒有半點渣滓留在口中！他幾乎疑惑方才不是真實的事，然而滿口清香，加之渾身一種說不出的自在，使他確定這是一樁真實的事，他真個已服下了連君臨天下的皇帝也夢寐以求的絕世靈藥！

　　他稍為運氣於經脈間，但覺活潑流暢，迥異昔日。而且往昔左胸上那種隱隱被壓住的感覺，已經完全消滅，他像是重新獲得自由的死囚般，說不出多麼舒暢地吐一口氣！

　　洞外傳來人語之聲，他側耳一聽，禁不住失聲長嘆，因為他這時聽到那兩人對話之意中，竟是有人傷重不治，必須這靈藥「參王」救治。是以江南諸俠苦苦攔截！

　　但跟著他又明白了那受傷的人，竟然是那位對他極好的易姊姊，這可使他一下子如被萬錐刺心，猛然推石出洞。腳尖一點，身形直飄飛起來，高逾六丈，這種輕功，世上絕無僅有，已是人類能力限度之外的奇蹟了！他雖在悲痛的心情中，也不覺因此奇異的能力而大大吃驚！

　　他一連試了幾下，把服藥後輕功的進境確實弄清楚之後，這才飄飛出去！如今，他展開腳程，直奔朝陽！很快便望見城牆。

　　他心中已經決定好該怎麼辦，故此暗中精密地計算著這奇速的腳程，那的確是比之最快的馬還要領先許多！

　　於是，他計算著假如由他背負易靜，直奔南方海濱，所需時間，大約只要七日七夜！

　　易靜的死期，尚有一旬，他只要能夠來得及求到公孫先生的石螭丹，救回易姊姊的性命，即使這一路上活活累死他，也就心滿意足地埋身黃土！

　　這時已過了子時，他沒有進朝陽城，也沒有到那家農捨去取馬，一徑放開腳程，飛馳進京！

　　卯時左右，他已到了京城。本來是三天的路程，現在他不過花了大半夜！

　　他十分滿意和自信地走進永定門，這次重回京師，心情大是不同，而且，也不像上次初到時，那種人地生疏的茫然之感！

　　這刻他非僅為了自己的事而徬徨焦慮！目下要救易靜之事，已是急如星火，毫不能耽擱！幸是這樣，他才暫時不必為了自身許多未了之事而困擾，他必須集中精力，將這件事辦妥了再說。

　　於是，他稍為詢問一下路徑方向，便直奔易靜藏身待死之所！那是在靠近西城邊的一條石胡同之內，他數到第五家，便急迫地拍門！

　　片刻間，大門洞開，一個長得清清秀秀，裝束卻像是富家子弟打扮的年青人，站在大門之內，雙目炯炯地瞧著他！

　　石軒中劍眉輕皺，想道：「莫非我走錯了？怎麼會出來一位少爺？」

　　他正待開口詢問，那位少爺模樣的人已道：「您找誰呀？」聲音顯得和緩不迫，一點也沒有紈褲子弟那種咄咄驕人的口吻！

　　石軒中心中放寬一下，率然道：「在下找一位易靜姑娘，她可是在這兒？」

　　那人臉上立刻現出茫然之色，道：「尊駕怎會找的是姑娘？您貴姓名啊？」

　　石軒中心裏喊聲「糟」，極快地想到易靜既是因進宮圖事而受的傷，這些人的行蹤還能不秘密慎重麼？自己冒失一找，豈能問出下落？可是，她的傷勢又不能再事耽擱，若等到甘鳳池或者她父親摩雲劍客易峰趕回來時，只恐黃泉杳杳，再也挽不回她一縷芳魂！心中一著急，連忙答道：「在下姓石，名軒中，此來是為了……」

　　那人清秀的面上，禁不住泛起極驚訝的神色！可是他立刻極力掩飾住，淡淡道：「我只奇怪您為什麼會到我這兒找一位姑娘……」

　　石軒中心裏可是真急，一個念頭稍掠即逝。這刻，他已決定詳細點說出甘鳳池指點之事，若此人稍有異動，自己可得立下毒手，將此人毀了！以免因自己的粗心大意，洩露了這些志士俠義們的行徑！

　　「實不相瞞，在下因截奪那千年參王時，遇見甘大俠與及摩雲劍客易前輩，這才知道易姊姊身受重傷，故此連夜趕來！」

　　他倏然住嘴，眼光炯炯，直直迫視在那位少爺模樣面上！

　　那人立刻露出極驚駭的神色，悄聲道：「你別說了！那些人都是如今追查得十分嚴厲的叛逆啊！你請吧，小弟決不向別人洩露這些話……」

　　石軒中臉色一沉，其寒似水，冷冷道：「那麼你是決不認識他們的了？是麼？」

　　那人剛一點頭，石軒中驀然伸手便攫，五指箕張，直扣對方咽喉頸項肩胸之間。五指所向之處，全是能夠致命的死穴。即是一出手便同襲五處穴道。

　　猛可發覺那人極快地錯退一步，當下自然而然比他更快地搶前一步。五指所向之部位，絲毫無差！

　　那人驚叫一聲，身形盡力向後一挫，下面「呼」的一聲踢出一腿。所攻之處，正是必死的下陰部位！腿力之猛勁以及出腿時的迅疾，的是名家身手！

　　石軒中在這間不容髮之間，已經滴溜溜斜甩半身，敵腿挾著風聲，擦身而過。他伸出去的手，已攫住那人。可是部位已改，卻是搭在那人肩上。這刻只要他掌上力量一吐，那人非得讓他以內家真力，震裂內臟不可！

　　可是石軒中心裏電光石火般掠過一個念頭，朗朗道：「你是公孫先生的什麼人？」

　　那人被他一隻手按在肩上，但覺其重如山，只要自己稍為挪動一下，便有被壓得粉碎之虞的感覺！額上沁出一陣冷汗，忙道：「是家叔父……」

　　石軒中啊一聲，如響斯應，倏然已縮回手掌。那位自稱公孫先生侄兒的人，禁不住蹌踉踏前一步。

　　「原來是易姊姊的……」他說不出「丈夫」兩字，只好改口道：「那麼你是姊夫了！適才小弟得罪，千萬饒恕則個……」

　　原來石軒中當日在山腹探陣盜藥時，曾聽易靜說過，她已許配與公孫先生的侄兒公孫策。方才他正是從公孫先生那峻厲毒辣的腿法中，覺察出這位長得像個翩翩公子的公孫策和公孫先生有關係！

　　公孫策雖然不算什麼威名人物，但他鍛鍊武功有年，火候功力，亦甚不凡。往常也頗自負。方才他用盡全身功夫，還是被石軒中一下子搭住。尤其剛才踢出的一腿，已是公孫先生所傳的腿法中，最為毒辣精妙的一招。卻仍然讓人家輕而易舉地避開。人家這份功候身手，自己是望塵莫及。不由得既驚且佩，愣然無語！

　　石軒中見他沒做聲，以為他心中著惱，連忙又施禮賠罪。

　　公孫策矍然如夢方覺，還了一禮，道：「石大俠名震天下，果是名不虛傳，小弟心服口服……」

　　石軒中連忙干涉他的稱呼，公孫策見他意誠，便改了稱謂，道：「此處不是談話之所，石兄請進來吧！她就在裏面養傷哩……」

　　兩人一同入內，直走到後進的堂屋中，公孫策揖客落座，然後道：「方才小弟並非故作矯情之舉，委實近日風聲太緊……」

　　石軒中連忙截住他的閒話，坦率問道：「請問易姊姊可是傷勢極危？小弟意欲探視一下，未知是否方便？」

　　公孫策嘆口氣，道：「她現在房中靜臥。自從當日受了紅亭散人血指一拂，至今尚是昏迷不醒！石兄心切探望，足見高情！並無不便之處……」

　　當下他帶領石軒中走進房中，只見靠後牆處，一張垂著羅帳的大床上，隱約可見其中有人蓋被仰臥。石軒中撩帳一看，只見那本來甚是美麗的臉龐，如今竟是一片慘白，星目緊閉，氣息微弱。他的心猛烈地痛楚起來，連忙撒手退開幾步。

　　公孫策見他面色甚為難看，忽然也變一下臉色，低聲問道：「石兄你也不舒服麼？」語聲雖低，仍不減其尖峭生澀之意。

　　石軒中搖搖頭，退出房間。

　　公孫策跟出廳堂，又問道：「石兄你怎樣啦？」

　　石軒中一點也沒發覺人家的語氣和神情，愣愣想著心事！

　　公孫策親自去斟杯香茗，一轉身時，已在茶杯中放下些什麼東西。然後捧將過來，遞給石軒中，道：「石兄喝杯熱茶……」他隨口道謝一聲，接過那杯熱茶。

　　須知這公孫策乃是名聞天下的公孫先生之嫡侄，早從乃叔處學得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尤其一種毒藥，名為「化骨丹」。本是用以化毀屍首的毒藥，與大內血滴子所用以消滅敵人的藥物相同。也是稱為「化骨丹」。

　　這刻公孫策只因石軒中顏色有異，不覺勾起一腔醋火。當日他曾聽聞易靜與石軒中之事，那是公孫先生修書命他注意的！自從易靜到達京師之後，本擬立刻成親，可是適因風聲甚緊，而諸俠義士亦有所圖謀，婚事便直耽擱至今。他的心中本已因此而不悅，尤其易靜因女兒畏羞，對他甚是避嫌。他是個有心之人，不覺滋生誤會。

　　現在，他一瞧石軒中那種過度的失態，不禁醋火直焚，暗中放了一粒化骨丹在熱茶之內。這化骨丹只消彈在屍身之上，便能將骨頭血肉化為一攤黃水，只剩下毛髮，要是喝下肚中，饒是大羅神仙，也逃不了這一劫！

　　石軒中卻是因為見到易靜傷勢極重，這時宛如個死人般躺著，想起她對自己那種真摯的情感，不覺十分難過，只因他已先服了「千年參王」，否則易靜便不致如此危險！故此，他整個兒都愣住了，心中是十二萬分慚疚不安！哪知這一來卻引起公孫策的誤會，竟不惜以卑鄙的手段加害於他！

　　他徐徐舉杯，送到嘴唇邊！猛覺那熱騰騰直冒上來的水汽，其味有異，似乎有點腥羶味道。

　　公孫策神色緊張得有點兒發白，直著眼睛瞪住他的舉動！只消他微呷一口，立刻便暴死當場！

　　石軒中動作稍頓，先嘆口氣，道：「小弟真是罪該萬死……」

　　公孫策心中有病，備覺刺耳，登時吃一驚，想道：「這廝話中有刺，莫非他已發覺，故而出言相諷？」

　　繼又一橫心，忖道：「管他呢！你不是罪該萬死麼？快喝下去呀……」

　　石軒中持杯的手沉下一點，繼續道：「小弟不合破壞了甘大俠以及易前輩的計劃，先一步搶了千年參王，當場服下！是以易姊姊倘有個三長兩短，不啻我石某人親手殺害她一般！」

　　他頓一下，語氣由傷感疚悔變得斬釘截鐵般堅決，道：「今晚小弟便先進大內宮禁走一遭，天幸遇著那什麼紅亭散人，小弟立下毒手將他擊斃，為易姊姊復仇……」話聲一歇，激昂地舉杯仰頭，張口便飲。

　　他的動作極快，公孫策剛剛味出話中之意，得知自己方才乃是呷錯乾醋之時，正待阻止。石軒中的口唇已沾到杯緣！

　　公孫策出一身冷汗，目瞪口呆。

　　「對了！還有我的寶劍……」石軒中忽又中輟飲茶的動作，補充一句。

　　公孫策驀地一腿掃出，勢猛力勁。口中也跟著大喝一聲，震得廳堂內「嗡嗡」直響。

　　石軒中猝不及防，相隔距離又近，閃之不及。猛可氣墜下盤，登時雙腿堅如鋼鐵鑄就。「叭」地大響一聲，公孫策身形一歪，踉蹌錯開三四步。剛才一腿可真掃在石軒中小腿中間，然而宛如踢在鐵柱之上，又堅又硬。饒他一生鍛鍊腿法，卻也覺得腳尖大疼。錯閃開一旁。

　　石軒中身形紋風不動，詫然瞪著公孫策，劍眉微挑，顯然心中除了驚詫之外，尚有忿慍之意。他手中那杯追魂奪命的熱茶，一星兒也沒有濺出來。

　　公孫策不等站定，已經叫道：「那茶喝不得……」

　　石軒中眸子一轉，鬆了一口氣，審慎地瞧瞧那杯熱茶，問道：「你是說，這杯茶不能喝？」

　　公孫策喘一口氣，道：「是的，那茶中有毒，即使你武功蓋世，也當不住此毒侵腸蝕骨……」

　　石軒中徐徐將茶杯放在旁邊的木几上，不解地瞧著公孫策。

　　公孫策赧然地說出原委，石軒中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不過這刻既然誤會冰釋，便不記掛在心，倒覺得這位煞像公子少爺的青年人，卻難得會有勇於認過的精神，反而生出好感！

　　這時，天色才不過是辰時，他和公孫策商議道：「小弟這番匆匆趕來京師，乃因小弟原本負有極陰毒的內傷，但服了千年參王之後，不但傷勢痊癒，而且由內家真力以至於輕身功夫，俱有驚人的進步。照估計即使以極快的馬，日夜不停，飛馳而往南方海濱公孫先生的隱居之處，也得花個十五六晝夜！然而以小弟這刻的速度，卻能夠在七晝夜之內，趕到目的地！這是只仗著一口真氣，毫不停留而言，若稍有休歇，也總能在十晝夜之內到達。是以小弟急急進京，意欲將易姊姊背負往公孫先生處求藥！這件事還得公孫兄你裁奪……」

　　公孫策若非方才和他動過手，真不可能相信這是人力所能辦到之事！要知他一生鍛鍊腿法，方才一腿掃出，便合抱大樹也得振盪欲裂。可是面前這位長得美如冠玉、名傾江湖的少年，不但紋風不動，甚且令自己的腳尖十分疼痛！這一下使他決不敢再以普通人來推想這位少年了！

　　不過，他又知道這種長途奔馳，乃是武家大忌，最為耗損功力。這一番熱誠，可教他為之感動不已！他道：「我還能說什麼話呢？你這種俠骨熱腸，我已是粉身難報……」

　　石軒中忙道：「既然公孫兄允許的話，那麼便決定這麼辦！可是，小弟又想早點懲治那個魔頭，並且奪回我崆峒的鎮山寶劍，只恐時不我予……」

　　公孫策道：「這個問題相當嚴重，據諸位長輩判斷，那紅亭散人所練功夫絕毒，這回虧得是只吃指尖拂著，故此毒行較緩，但這還是她曾練武功，故而比之常人多延些時候。他們認為最多捱得十五晝夜，如今已過了五晝夜……」

　　石軒中道：「小弟原有本門秘傳『護心丹』，功效神妙非常。只是當日下泉眼求藥時，都請易姊姊收起，如今不知在什麼地方？」

　　公孫策正是「病急亂投醫」的心情，立刻拉了石軒中進房去搜尋。

　　經過一番翻箱倒篋之後，卒之找到一個精緻雕花的銅盒，打開看時，裏面藏著好些首飾之類，還有那盛著「上清秘籙」下半部的玉匣。「救命潛蹤錇」的鐵匣子也在其中。跟著，又找到那瓶靈丹。

　　石軒中將自己的東西收起之後，倒出三粒護心丹，讓她服下。歇了許久，仍無動靜，兩人都死了這條心，相對無言。

　　公孫策奮然道：「石兄此去，前途難卜，倒不如多耽擱一夜工夫，也許那萬惡的魔頭，合當數盡……」其實他哪裏是為了報仇而急，只因他到底是曾經涉歷江湖的人，看出石軒中對奪回寶劍之事，似是衷心耿耿，不能恝然捨之，故而有此一說！

　　當下便這樣決定下來。公孫策先帶石軒中往皇城附近看看形勢。然後又將易靜送出城外，在一家農舍處等候，以便石軒中一得手之後，可以隨即出城，立刻動身趕路！至於他本人，也將隨後趕往南方。

　　到了夜間，大約二更時分，石軒中借了一口寶劍，背在背上，便向皇城飛縱而去！

　　大內紫禁城中，雖然是戒備森嚴，然而石軒中早得指點，仗著超絕天下的輕功，一躍七八丈，那種快法，簡直是鬼魅出沒。

　　紫禁城自明代魏忠賢專權後，便將所有路燈撤除。清代仍之，除了朝房及各門有燈之外，其餘廊蕪間都沒有掛燈。這樣，即使後宮各殿院之內有燈，也不能將外面照射得明亮。

　　這可對石軒中更加便利了！因此即使宮禁之中，許多一等侍衛巡警不息，但終不能發覺他的蹤跡！

　　他一徑潛入後宮西宛，但覺四下高大的房子，多得數不勝數，心中忖道：「怪不得要易姊姊冒萬死喬扮宮女入宮打探消息了！這宮禁之中，宮殿多得不可勝數，舉事的俠士們，焉知那魔王躲在什麼地方？這樣也好，若給我無意撞上了，可得立刻將這魔君殺死！」

　　找了許久，有些院落中，房間裏露出燈光。他小心地逐處窺看，老是看到是些宮女們，或是陰陽怪氣的太監！每當他瞧見是宮女，立刻便會替她們悲慘的命運而難過！不管所見的宮女們是喜是愁，他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也都替她們的命運輕輕嘆息！

　　他終於煩厭了這種找尋的方法，劍眉微皺，猛可向一處暗陬撲下。暗影中有人低叱一聲，刀光閃處，疾急向他撲來。

　　可是轉瞬之間，石軒中已隱入別一處黑影之中。那個持刀撲出來的正是一位侍衛。這刻見敵人忽然隱沒，身手之快，宛若鬼魅，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發出暗器。

　　石軒中快得迥乎尋常地飛上一座大殿的垂簷邊，隱住身形。隔了片刻，四下仍然毫無動靜。他心中忖道：「不行，這法子最多教他們加緊戒備而已！」

　　猛見那邊人影倏閃，身法極快，眨眼間已到了方才發出暗號的侍衛處，巡視了一週。那侍衛又閃出來，和那人影交談數語。

　　那條人影疾然展開身形，四下遊走搜索。石軒中暗中微驚地想道：「這人身法好快，看來功力似與隴外雙魔同在伯仲之間。前幾天我要碰上了，可真不敢惹他呢！」

　　正在忖想間，那條人影搜索的圈子漸漸擴大。既迅疾而又能充分利用四下的掩蔽物，以掩飾搜索的蹤跡。的是久闖江湖的高手氣度！

　　風聲颯然，從石軒中藏身的簷間拂過。這一霎間，石軒中仗著一雙夜眼，早將那人瞧得清楚。只見那人身上一領布衫，此刻已掖住衫角，顯然是為了避免發出太響的風聲。面目瘦削，頭上盤住一條大辮。乍看來無異常人，然而長衫之下，卻赤著一雙腳板，這一來便顯得十分特別！

　　石軒中猛可吸一口氣，真力流布全身，那樣子是準備出手全力一擊！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五十六回　怒揮孤劍　禁宮奪魄　傲拒群魔　鐵掌殲仇

　　且說右軒中匿身峨殿簷角，暗蓄真力，準備那個長衫赤足的人，搜索到跟前之時，便全力一擊。只因這長衫赤足的人，功力極高，已是隴外雙魔的身手了！故此石軒中劍眉斜軒，虎目圓睜，好歹也得一擊傷敵，挫他們銳氣。

　　倏地另一面遠處，一條人影，迅速如流星經天，也向這方馳來。

　　石軒中暗忖道：「那人身形似隱還露，當非宮外之人，而從那速度之快看來，又是頂尖高手。我可別讓這兩人會合了，那時可真棘手了！……」心念未息，風聲乍響，先前那長衫赤足之人，疾掠而至！

　　在這瞬息之間，那人面貌清晰可見，一領寬大的長衫，腰間一條紅色絲絛鬆鬆繫著。腦後那條蓬鬆的大辮子，盤在頸脖上，眉突目陷，鼻扁嘴闊，端的一副唬人凶相。尤其是面色血也似紅，乍眼一瞥，還以為他滿面流血哩！

　　石軒中心中一動，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這廝莫非便是萬惡的紅亭散人麼？」

　　說時遲，那時快，那長衫赤足，相貌獰惡的人，疾然一掠而過。

　　石軒中猛可抖丹田，清嘯一聲，身形迅疾如火箭衝天，凌空便起。

　　那長衫赤足的人在嘯聲甫入耳中之際，本已掠出兩丈許，但反應靈敏之極，如響斯應地「嘿」一聲，單足一點殿瓦，猛然一個大轉身。

　　他的身形衝得太急，故此竟是斜傾身軀地硬轉過身來。點瓦的單足，分毫沒有移動。這份功力，除非大內供奉的身手，的確難以辦到。

　　石軒中帶起龍吟震天般的嘯聲，劃空而起，倏又猛然降落，徑撲敵人。

　　這一升一降，快得如同電光劃空一閃。那赤足長衫的大內高手，也不禁為這聲威所奪，駭然退開半丈。

　　石軒中分寸不訛地落身在敵人原先立處，戳指冷問道：「你可是紅亭散人？」

　　那人死命盯他一眼，厲聲道：「老朽正是，閣下夜闖禁宮，敢是衝著老朽來的？」到底薑是老的辣，一言便道破石軒中的來意。

　　石軒中閃眼一瞥，已見四下老遠處俱有人影向這邊閃移。他那對夜眼，雖在黑夜沉沉之中，仍然如處白晝，而且對於紅亭散人的容貌表情，俱都瞧個一清二楚。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嘿嘿！」石軒中怒氣滿腔，冷笑兩聲。

　　紅亭散人是何許人也，打起初聽見嘯聲以及來人現身的聲勢，已知來人乃是方今武林中絕頂人物的身手功力，此刻彼此站定了相處得近，便將對方相貌照得清楚，卻發覺僅是個極為年輕的俊美少年，輕裘緩帶，赤手空拳地站在對面，一種氣定神閒，沉穩凝重的態度，使人可以直覺出這位書生似的少年，年紀雖輕，但已具有爐火純青的修養境界，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光是憑這種修養氣度，已經可以推測出內蘊的種種本領！

　　「閣下既敢闖入宮禁向老朽尋事，大概不至於隱姓埋名吧？」

　　石軒中冷冷笑一聲，道：「我石軒中三個字，豈是不能見得人的？」

　　紅亭散人「啊」一聲道：「閣下便是新近震驚江湖的石軒中？幸會得很，老朽總算有緣，能夠先和閣下相見！」他頓一下，在沉沉黑夜中，也發覺那位俊美少年，容色開霽不少。

　　「然而據江湖傳聞，閣下已喪身玄陰教主鬼母黑鳩杖下，墮向萬丈懸崖……」

　　石軒中心中果然有點得意之感，道：「我石某若喪身在碧雞山萬丈懸崖之下，此刻焉能現身於此？」

　　紅亭散人放聲一笑，道：「以閣下適才的嘯聲及來勢，定非冒名頂替，老朽當日在碧雞山曾聽碧螺島主于叔初與及火狐崔偉說及欲得閣下而甘心，但如今那火狐崔偉已不能再找閣下麻煩，碧螺島主于叔初也遁回自家的荒島去……」

　　石軒中愣了一下，細味那紅亭散人言中之意，竟是火狐催偉已喪命在他手中似的。還有一樁，便是崆峒本門鎮山之寶青冥劍，當日原聽鬼母說過，乃被火狐崔偉取走，如今可知道落在大內之故了。

　　石軒中容色頓冷，厲聲道：「好！好！正是冤有頭，債有主，崔師叔敢情是死在你手上！咱們兩筆血賬，並在一塊兒清結……」說話之時，四下已來了不少人，但都因兩人對立問答，便沒有現身或發聲，可是他們自以為躲在暗影中，能夠掩蔽身形，卻不料在石軒中眼中，等於鴕鳥埋首沙堆裏那麼可笑！

　　他的話一出口，兩丈外的黑影中，立刻有人冷哼一聲。石軒中閃目一瞥，敢情是雪山鵰鄧牧剛趕來聽到，故此冷哼一聲。

　　紅亭散人但覺這位俊美少年，倨傲之極，不由得也心中大慍。暗中蓄勢，真氣順著全身經脈一轉，那隻左手的五指，立刻變得血也似紅。

　　這正是名揚天下武林的「紅花指」功夫，歹毒之極，發出指風在一尺之內，可以侵入敵人體內，比之餵毒的兵器還要厲害得多！但僅左手有此毒功。

　　「好狂妄的小子！」紅亭散人一聲斷喝，右手做個手勢，阻止己方的人上來：「老朽豈是怕事之輩，但你算的什麼混賬？怎的全落在老朽身上？這是從何說起來的？」

　　石軒中外貌雖甚悠逸，其實暗中乃是全神觀察敵人，這時撇開對方所問之事，管自想道：「當年也曾聽過紅亭散人的名頭，據說是以紅花指稱霸南疆，武林無不畏懼！剛才他用右手作勢，左手卻死垂不動，大概那功夫是在左手之上……」當下冷笑一聲，驀然縱身飛起丈許高，在空中一折腰，疾如電光一掣，直撲紅亭散人，在同一時間，口中宏聲一叱。

　　紅亭散人一見敵人身法之快，難以形容，竟向自己右邊猛攻而下，當下不敢絲毫怠慢，渾身功力全聚右掌，猛然一式「掌震天南」，疾擊而出。

　　石軒中正要他這樣迎敵，叱聲未歇，也自一掌拍下。「啪」的一響，兩掌相交。石軒中但覺敵人掌力奇重，剛勁無倫，自己即使全力下壓，也至多將敵人震退而已。當下心念一動，疾如電光石火般撤力變招，腰上一用力，雙腿沉處，「呼呼呼」連環踢出三腿。

　　這三腿踢出，不但力量奇猛，而且快疾非常，幾乎像是在同一時間之內踢出似的！但卻是分襲敵人面門和雙肩三處部位。

　　紅亭散人嘿然一喝，腳下已踩碎了兩塊堅牢的琉璃瓦，發出一片拆裂聲。同時之間，也不由得大駭。敵人身法之妙，冠絕天下，只因對方本是全力下擊，但兩掌一交，既已無功，立刻便能夠完全撤回掌力，變招換式，身形在半空中，宛如剛剛躍起般力量充沛，發招俐落凌厲。這等輕功，以及方才比自己成名數十年的功力還勝一籌的掌力看來，這個敵人，比自己已只強而不弱，教他焉能不深為震駭？

　　說時遲，那時快，敵人腿影挾著沉重風聲，已堪堪踢到身上。紅亭散人又「嘿」一聲，腳下斜踩七星步，身軀用力一拗，竟然硬生生給拗錯開四尺之多。而且在這剎那間，左手起處，五指箕張如鉤，疾劃敵人風也似快的腿影。

　　石軒中早已防他這一著，然而敵人不但功力湛深，而且應變神速厲害之極。他猛然清嘯一聲，身形忽然升起數尺高，雙腿雖然依舊踢出，但因身軀懸空再起起數尺，等於踢個空。

　　這種絕世輕功，的是匪夷所思，那邊廂已再來了隴外雙魔，他們可認得這位俊美少年是誰。不由得把兩個魔頭駭異得目瞪口呆。

　　九指神魔褚莫邪失聲道：「老二你瞧，那廝的功夫又高明得多了，咱們兄弟可比不過人家啦！」

　　石軒中身軀蜷縮，滴溜溜一轉。猛然四肢齊伸，直如忽然撒開個大漁網，直向紅亭散人罩下。

　　紅亭散人早在紅花指一拂落空之時，倏然後退大半丈，口中並且發出合圍的暗號！

　　可是石軒中身形之快，無與倫比，旁邊已趕到的三位玄陰教外三堂香主，正一長身欲起之際，石軒中已疾撲向紅亭散人，並且向他右邊猛攻。

　　紅亭散人「嘿」一聲，右掌劃個圈，掌風颯颯，似是攻敵。等到分際，左手猛然疾抓而出，快是快到極點，但卻無半點風聲！石軒中全憑丹田一口真氣，在這一段之間，身懸空中，宛如長著翅膀的飛鳥，靈活之極。這時，他自知本身功力雖然倍增，可是在劇鬥時招數的精微嚴密之處，恐怕勝不過人家成名已久的頂尖角色。是以一點也不敢大意，四肢張開罩將下去時，已使出達摩三式中「銀流砂焦」之式。

　　拳風掌影中，他鐵掌一揮，已攻到敵人面門，另一隻手掌，卻堪堪斫到敵人左手「曲池穴」上。

　　紅亭散人萬料不到這敵人不但功力深厚無比，甚至招數之神妙，也是無法預測。只這麼一照面間，雙掌齊出，但覺波譎雲詭，離奇莫測！

　　雪山鵰鄧牧本以輕功稱擅天下，這刻比著石軒中，卻是瞠乎其後，這刻緬刀一揮，宛似一道經天銀虹，劃空而至。

　　另外那邊的隴外雙魔，一個仗著陰毒奇重的白骨掌力，一個仗著寒雲袖，也自疾撲而至。

　　三人電急撲到之時，紅亭散人猛哼一聲，「蹬蹬蹬」連退四五步，才能夠拿樁站穩！敢情方才他以數十年苦練的毒功，拚著兩敗俱傷，不管敵人擊向面門的千斤掌力，硬是一沉左臂，翻掌上攫敵掌。

　　他一生苦練的「紅花指」，陰毒無比，為外門功夫中極厲害的一種。莫看他讓石軒中一掌震碎面門，立刻倒斃乃是至險之事！但石軒中只要存心以小搏大，拚著受點微傷而先立斃敵人於掌下，這個算盤便打錯了！

　　石軒中反應靈敏之極，猛覺敵人翻掌五指所向之處，一尺之內，自家手臂微微發麻。當下情知敵人這一擊必有驚人之惡毒處，故此猛然一撤掌，另外那隻鐵掌便用不上勁，掌風震在敵人右肩之上，自家也飄飄後退兩三尺。

　　眼光一閃，只見齊齊攻來的三人，正是玄陰教外三堂香主。心中不敢小覷，翻腕抽出背上利劍，舉劍朗聲長笑一聲！

　　紅亭散人又駭又羞，猛可雙手一抄長衫角，掖在腰間，換一口真氣，立時又攻撲上來。四人同時之間攻到，他們俱是武林頂尖人物，一出手時便各佔方位，自然而然地配合起時間地位，攻出各人最凌厲的一招。

　　這種高手聯盟齊攻，威力與之四個普通人聯手大有不同。後者每每因本身之不濟，人多適足以牽掣自己的攻勢。但四個既然儘是頂尖高手，因判斷反應以至於功力和經驗之高強，更加增加了威力，反而不止是四個他們那樣身手的威力了！

　　石軒中猛覺身陷重圍，四方八面遞來的攻勢，似乎有一種令人束手無策的感覺。當下打丹田猛一提氣，身形飄飄飛起，利劍揮處，使出大周天神劍中「火樹銀花」之式，湧出萬點光芒罩體，倏然沖霄而起。

　　雪山鵰鄧牧緬刀如雪，硬砍了一下，發出「嗆」的一聲。

　　劍光一閃即隱，四人凝神瞧時，只見石軒中在空中一個大轉身，反撲下來，身形有如大鳥盤空，迴旋而下，不但快極，而且方向捉摸不定，使人惴惴不安。

　　雪山鵰鄧牧和隴外雙魔三人是領教過碧螺島主于叔初那種驚世駭俗的劍法的過來人，這時齊齊覺得這位少年，雖然劍法之精微奧妙以及應敵時之機變惡毒，稍遜碧螺島主一籌，但功力之深厚，卻在伯仲之間，而那絕世之輕功，則碧螺島主于叔初直是望塵莫及！

　　四人全神戒備，但見劍光乍閃，回掠而至，眨眼之間，光華陡盛。僅僅一柄普通的利劍，卻發出「嗡嗡」嘶風之聲，化作靈蛇數十，分襲四人。這一招正是周天神劍中「六六天罡」之式，只因他如今的功力已非昔比，故此這一招攻式，凌厲得無以復加。

　　四人又為之駭一跳，這才是人家的真功夫，不禁齊齊盡力出手。紅亭散人到底一代名家，出手特別凌厲惡毒，拿捏得時間恰好，雙掌迴環而出，左手的「紅花指」似明實暗，右掌力量剛勁之極，硬碰硬撞，加上另外三人各演絕學，掌袖起處，殺氣千重。

　　石軒中近日對泉眼石窟裏學的達摩三式，更有悟於心。在這攻敵卻反而被敵人回迫之際，不覺將達摩三式中的「天羅逃刑」之式，在劍上使出來。

　　但見劍光矯健如神龍飛舞，轟然一響，竟穿出四人合力迫攻的圈子。那一聲響，又是利劍和緬刀相觸之聲。他那閒著的左手，卻使出達摩心法「彈指神通」絕招，忽然一指彈在冷面魔僧車丕胸前「神封穴」上。

　　雪山鵰鄧牧剛在駭然一瞥敵人之劍，想不出何以兩次都沒將敵人之劍削斷之時。冷面魔僧車丕叫了半聲，一個倒栽蔥，由殿頂直掉下地去。生像是活得不耐煩，硬是想用那顆光頭去撞兩丈下面的石台階。

　　他失聲一叫，施展稱絕武林的輕功絕技，驀地斜截下去，九指神魔褚莫邪也同時疾飛而來。

　　石軒中不管那三人結果如何，大叱一聲，劍氣如虹，疾戳向半丈外的紅亭散人。

　　紅亭散人忽地飄身而退，他是想著石軒中既是衝著他來的，眼看冷面魔僧車丕受傷跌下殿去，自己便應立刻引開敵人，以免一時措手不及，再傷了他。

　　然而這一退，猛可記起這少年輕功之佳，乃是生平所僅見，若是賴在當地，仗著未傷的雪山鵰鄧牧和九指神魔褚莫邪的助力牽掣，大約一時三刻，沒有危險，只等那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來到，使可化險為夷。對著這種特殊的強敵，到底是鬥智鬥勇俱備，在這個當兒，誰行誰不行絲毫不能含糊。

　　那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雖說在武林中名望比之紅亭散人不過在伯仲之間，但他能領袖大內群雄，的確另有一套功夫，此所以紅亭散人一到了這等生死一髮，強存弱亡的關頭，便會生出倚賴之心，他同時又想到假若那藏邊番僧薩迦上人也來了的話，石軒中雖然真個高明，但今晚想能全身而退，卻也不是易事。不過那番僧專司保護皇上之責，尋常宮禁中有什麼響動，總不能輕易現身出手。

　　石軒中的輕功何等厲害，眨眼之間已趕到紅亭散人背後。不過他心中可真對這個南疆名手有點忌憚，便是為了他左手五指上的惡毒功夫，竟然厲害得隔著大半尺，也會感到微麻！以他這一身功力，比之橫練的人一身銅皮鐵骨還要厲害的他，居然也生出麻木之感，功力稍差一點的，大概早已著了道兒！是以他在堪堪追及之際，立即調運真氣，將全身封蔽得特別嚴密。

　　紅亭散人頭也不回，疾然飛奔，倏然反掌打出。石軒中一見此人破綻大露，「刷」地一劍戳將下去。在這電光石火間，忽然心中一動，「嘿」然一聲，硬將刺出之劍，給撤了回來。

　　敢情石軒中忽然想到，這個敵人豈是等閒之輩，焉能自露如此的破綻，立刻撤回利劍，以觀其變，反正敵人的輕功和自己差得太多，決不怕他逃出劍下。

　　紅亭散人果然是個誘招，但這個誘招卻與普通的不同，竟是拚著右脅洞穿，也得用紅花指功夫撈著敵人一下。正是拚命的招數。

　　可奈石軒中利劍來去如風，他剛喜敵人入彀，大喝一聲，翻身時左手五指如鉤，已連連抓出五下。但敵人剛好收劍，左手抓出時，敵人利劍剛好用來斬截封攔，連忙撤招換式時。石軒中哪有這麼便宜讓他閃開，手中利劍「嗡」然一響，嘶風捲削而出，快得如同電光一閃，紅亭散人震天價慘吼一聲，左手已吃石軒中一劍齊腕截斷，鮮血迸濺！

　　要知石軒中功力深厚之極，劍出時嘯風之聲，已能震人心弦，劍上發出的真力，直是可以裂石開山。紅亭散人縱然武功極高，骨堅如鐵，也禁不住這位後起的劍家高手著力一削，立地齊腕而斷！

　　石軒中長嘯一聲，響遏行雲，餘音裊裊，直上蒼穹。這一嘯中，吐盡多日來胸中鬱氣，更激發起雄心壯志，直薄雲霄……

　　紅亭散人腳下一歪，直向下面石角道跌下去，石軒中左手猛然一撞，一股掌風，勁厲無倫，正正擊在紅亭散人上盤，但聽那一代魔頭又是「哎」一聲，身形變成橫著摔下去。

　　九指神魔褚莫邪和雪山鵰鄧牧早已撲將上來，但離石軒中之處尚有三丈之遙，恰好瞧見石軒中一劍便削斷紅亭散人仗以縱橫天下的紅花指，跟著用掌力將他震下屋去。嚇得一齊停住身形，不能動彈！

　　這種情形實在太以令人難以置信，以紅亭散人這種一流高手，尚且轉眼落個身敗名裂，這玄陰教外三堂香主是親眼見過石軒中當日在碧雞山上力鬥鬼母的威勢的人，這刻焉能不驚得呆了？

　　石軒中意氣飛揚地長嘯一聲，遠傳數里，聲威凜然不凡！這一擊得手，心中痛快之極，不暇去驗看敵人究竟，想起本門鎮山寶劍，落在大內中，非趁此時奪回不可！當下一飄身，已飛掠過來，雪山鵰鄧牧和九指神魔褚莫邪都被他的聲威所懾，不知不覺地退開數步。

　　石軒中瞧見兩人既駭且愣的表情，也因雪山鵰鄧牧乃是李蕊珠的義父，便不向他動手，只在飄身而過之際，猛然盡聚全身功力，一掌疾擊九指神魔褚莫邪！

　　九指神魔褚莫邪但覺人影一閃便自掠過，可是人影過後，跟著一股奇重的力量如排山倒海湧壓而至。連忙雙掌齊出，盡萃全身功夫，以天生神力以及白骨掌力，猛嘿一聲，拚命一擋。「蓬」的一響，九指神魔褚莫邪但覺人家掌力如山，比之自己天生神力更加沉重，立足不穩，平空震退數尺，腳下一空，掉下殿去。

　　石軒中全力一擊，居然將當日自家也曾為之膽怯的強敵震退數尺，心中甚為高興。清嘯一聲，已凌空飛出數丈。就像是長了翅膀，劃空而去！他身形之快，無與倫比，這刻施展開，眨眼已越過六七座宮殿。

　　卻聽前側殿頂暗隅中，有人大喝一聲，閃目一瞥，原來一條人影，正好斜掠到那暗隅處，看意思是想斜截去路，無奈輕功稍遜，遲了一步，故此大喝一聲。他也覺出這人大是不同，不但輕功造詣，已是超凡絕俗，尤其方才那一聲斷喝，內力之充沛，竟在方才諸魔頭之上。

　　心中一轉念，身形驟止。那人猛可又喝叱一聲：「給我留下！」嗆啷啷金鐵震鳴之聲響處，烈風勁襲而至。

　　他立刻知道此人乃是大內元兇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這是從兵器上認出來的。不敢怠慢，手中利劍疾戮而出，一式「風春雨塏」，那柄劍出去時暗運內力一震，化為許多劍影，真如風雨橫襲般迎將上去。

　　那人正是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只因聽到緊急報警，連忙出來巡視，恰好瞧見石軒中快得出奇的身形，不由得心中大駭，將那對輕易不露的乾坤子母圈握在手中，一出手便以「崩山碎玉二十四打」中硬攻招式，子母圈巨響連聲，疾射平撞。

　　要知這位大內群雄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生平所得武學甚雜，全身武功以崑崙派武功為根基，雖說沒曾得到崑崙鍾先生名馳天下的「鳳舞九天連環七式」那種無上心法，可是崑崙另有一種「天龍八式」的身法，能在半空換氣發力，故此以他天資卓絕和對敵時之機智靈警，每每搶得先機，功力能使出十二分之多！

　　可是敵人忽然一劍刺來，劍光暴漲，光芒陡盛，竟然極巧妙地從自己威力絕大的乾坤子母圈側邊疾探進來，劍氣飄搖不定，以攻為守。這正是最上乘的劍家名手的真功夫，比之當日大鬧禁宮的峨嵋派陰無垢更勝一籌。

　　心中忙著，手腳也不能分秒閒待，猛然擰腰換位，不暇攻敵，只求自保。圈聲響個不住，恰恰將身側空隙封住。「嗆」的一響，敵劍果然飄忽不定地刺戳進來，卻刺擊在封蔽得像堵鐵牆般的子母圈影之上，發出沉重一響。

　　諸葛太真心中打個冷戰，忖道：「不好，這廝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我諸葛太真不敢說盡識天下各派絕學，但也稱得上見多識廣，可是憑他方才這一劍，我竟認不得是什麼來歷招數！」

　　正想之間，石軒中刷刷刷連環遞出三劍，腳下方位陰陽變化，全是大周天神劍的步法。只因這刻他的功力以及輕功已達超凡入聖之境，故此雖然仍踏同樣方位，威力卻大不相同。

　　諸葛太真但覺眨眼間敵人如從四方八面攻到，怪事卻在於敵人只攻出三劍。這道理正如早先石軒中全力一掌撞擊九指神魔褚莫邪時一樣，人已掠過，掌力方至。

　　好個諸葛太真，舌綻春雷，暴喝一聲，一對子母圈決蕩翻飛，護住全身。嗆嗆嗆三響過處，諸葛太真手上雙圈但覺被奇重的力量連擊三下，雖沒攻上身來，卻也被震得踉蹌後退數步！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五十七回　劍術已通神　番僧震恐　丹靈亦束手　少俠奔波

　　這位名震天下武林的大內群魔之首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心中的驚駭，真個不是筆墨所能形容！這時候可就用上崑崙天龍八式的身法，倏然再往後退開兩步，「唿」地掉下地去，半空中猛一運氣換力，身形斜斜向左方上角飛起。

　　石軒中疾逾閃電般追擊而下，豈知敵人忽然不落反起，恰好交臂錯過。然而在這剎那之間，手中利劍捲起一道冷虹，已攻了兩劍之多。把個諸葛太真打得渾身冷汗都沁出來了！他也是不必落在地上，便自凌空飛去，疾追過去。可是饒他輕功蓋世，卻因是猝然提氣再起，到底不及敵人有意施為，彼此相距了兩丈之多。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雙腳一探簷邊，驀然轉身，凝立如山。一溜劍光，瞬息攻至。諸葛太真胸有成算，雙環暴響處，使出「崩山碎玉廿四打」，一派進手招數，凌厲無比。

　　石軒中縱然了得，但在這種情勢之下，也立刻落在下風，差點兒給對方雙圈攻上身來！心中大大凜駭，忖道：「到底是名滿天下的一等一魔頭，只這般稍佔形勢之利，便轉敗為勝。」念頭轉時，人已倒退落回地上。

　　諸葛太真合腕一擊，雙圈震起暴烈響聲，同時敞聲大笑。在這夜寂更深之時，真個能傳出數里之遙。他的笑聲中毫無感情，既不是喜，也非是怒。

　　石軒中腳一沾地，暗換一口真氣，倏忽騰身躡空而起，在這身形上升之際，心中已掠過一個念頭：「這老魔的確名不虛傳，光是這笑聲已令人莫測高深……」

　　劍光一閃，帶著「嗡嗡」嘶風之聲，重又向諸葛太真攻到。好個諸葛太真毫不退讓，雙足有如釘牢在簷邊似的，上身稍稍前傾，一對乾坤子母圈帶起悠悠風聲，竟自長臂疾攻猛擊，一時響聲震耳，圈風重似山嶽！

　　這次石軒中乃是從實地縱起，是以威力又大大不同，但見他躡空而行，如踏平地，手中長劍使出「大周天神劍」絕妙招數，亦攻亦守。剎那間拆了十招以上。

　　然而他到底只是仗著原有的輕功底子，加上服下千年參王，脫胎換骨，身輕如羽，是以有此威力。並非曾經練過「躡空蹈虛」的功夫，終是不能使得自己能夠完全施展出應有功力。於是十招過後，他又飄落地上，重換一口真氣，再騰空攻上。

　　他可有點死心眼兒，非要這樣子上屋不可，否則以他一躍六七丈的輕功，這宮殿雖是特別高峨，但也不過兩丈至三丈之間的高度。他大可以衝天而起，然後掉頭下擊，那時威力倍增，諸葛太真可就站不住腳了！

　　諸葛太真口中不斷「嘿嘿」冷笑，似是譏誚他的徒勞。石軒中可真火了，猛攻不休，此刻工夫，已經又撲攻過兩次。

　　十丈之外，忽然傳來一聲清嘯，嘯聲劃空而至，宛如馭空飛來，神速無比。

　　石軒中倏然奮身躡空而起，竟達六丈之高，閃眼看時，但見一朵紅雲，疾駛而至，快得極是驚人。他倏地一提氣，身形在空中稍稍停頓一下。閃眼間那朵紅雲已到了下面的殿頂。

　　諸葛太真心中大喜，精神倍增，這時並不向來人搭話，雙圈蓄勢，欲起未起，一徑仰頭凝視石軒中。

　　那朵紅雲正是藏邊第二位高手薩迦上人，他本來輕易不肯出手，可是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發出長笑聲，正是遭遇難以抵禦的強敵的暗號。這一來可就不能坐視，吩咐龍虎二僧留守原處之後，急忙趕來當場！

　　這時他也發現了空中的敵人，不覺微微一怔，想道：「敢情世上真有這麼高妙輕功的人？老衲雖然不怕，可也不敢大意，這輕功……」

　　石軒中倏然翻身，頭下腳上，疾衝下來，黑夜中但見光華如練，急射薩加上人。薩迦上人兩道拂頰長眉，此時忽然無風自動，凝目瞧著敵人來勢，拿捏時候。

　　說時遲，那時快，但聽薩迦上人大喝一聲，屋瓦也因之簌簌震動。喝聲中雙袖一拂，竟自以全力發出「密宗神功」，迎擊來敵。

　　石軒中猛覺一股重如山嶽的力量，潛襲上身，大吃一驚時，劍勢略挫，左掌「呼」地擊將出去。

　　可是掌力到處，儼如擊在萬載堅岩之上，浮起那種全無奈何的感覺。霎時間敵人那股力量已發揮威力，但覺心神大震，真氣欲散。

　　在這死生一髮之間，他可又使出那三式達摩心法中的「天羅逃刑」之式。劍光乍然暴漲，竟自護住全身，疾然往橫邊疾瀉而下，晃眼站在殿頂上。

　　薩迦上人一擊無功，一時駭得不會追擊，這可是他駐宮以來，第二次碰釘子。第一次碰釘的苦頭更大，那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和他暗中較量一下，居然贏了他一點兒。目下這少年雖不能與他硬拚，但卻能夠用神妙無匹的劍法，護住全身，居然不怕他這種無堅不摧的神功，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記得當日他曾經追捕珠兒（峨嵋陰無垢的女兒）時，也曾讓珠兒施展峨嵋鎮山劍法七煞劍的絕招一「天龍豎指」，破解了他的力量。然而情勢迥異，一則他只用了四成力量，二則珠兒雖擋了一下，卻是全力施為，一擋之後，破綻全露。但眼前這個敵人，不知如何一揮劍，便有光華護身，斜飛開去。自己雖然盡力一擊，卻也毫無用處，怪不得以乾坤子母圈那樣的人物，也得遞暗號求援。

　　石軒中冷睨一眼，問道：「老和尚是什麼人？如何助紂為虐，貪戀紅塵繁華？」

　　薩迦上人微哼一聲，冷冷道：「小孩子你倒是先報個名兒讓老衲聽聽……」敢情這位密宗高手也練就一對夜能視物的慧眼，故此把石軒中看得十分清楚。

　　石軒中傲然道：「石軒中二次出現江湖，不必隱姓埋名……」

　　薩迦上人想是聽過石軒中這個名字，善目一睜，精光閃閃，道：「原來乃是力鬥鬼母的少年勇士，老衲早已耳聞。」

　　石軒中心頭一震，現在他可明白了鬼母在武林中該是個什麼地位。連這位密宗高手也會因他與鬼母鬥過，因而得知其名。另一方面，也自浮起飄飄之感。

　　「老衲法號薩迦，自幼修持密宗無上大法。對於尊駕適才一劍，實甚佩服……」這位薩迦上人到底是名家風度，與眾不同。「可是正因如此，老衲非得再請教不可！」

　　石軒中仗劍岸然而立，心中已盤算好對付之策。這時應聲：「大師儘管賜教……」雙目凝視對方，不敢稍瞬。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倏然撤到石軒中後面三丈之處，嚴密監視。他並非一腦門子爭強好名的念頭，卻是從本身職責上著眼。今晚這個年輕的敵人，若是讓他逃出宮禁，此後恐難有安寧之日！這是他認為石軒中也是江南諸俠方面之人所致！

　　薩迦上人猛運神功，雙袖平拂出去，相距尚有尋丈，力量已及。

　　石軒中全身衣服被勁烈的風力，壓得向後直飛，可是他屹立當地，手中利劍斜向前指，動也不動。真力已及，他卻一如和尚入定，仍無動作。

　　薩迦上人微嘿一聲，邁前一步，神功力量陡增，宛如排山倒海般擊將出去。

　　石軒中在這瞬息之間，真氣從丹田發出，流通全身，經過十二重樓，重歸氣海。這時凝神抱一，劍尖微微下沉一寸。光是移動了這麼一點兒，威力立見。

　　薩迦上人忽覺對方的劍尖上，似乎射出一絲劍風，居然把他神功力量戳破，登時全無著力之處。這一來他非要動手不可，自從他的密宗神功練得已具火候以來，可以說未曾用招數和人家動過手。這刻大喝一聲，紅雲疾捲而至，倏然伸掌便擊。

　　石軒中立地施展大周天神劍，一式「仰觀天象」，似守還攻，削敵腕，窺面門。

　　但見紅雲一旋，薩迦上人那麼龐大的身軀，居然使用最上乘的輕巧功夫，疾如閃電般搶到他右側，左手封劍，右手擊敵。

　　石軒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剛才老和尚的無形潛力逼不退我，只不知鬼母推我下萬丈懸崖的力量，能否再移動我身形……」當日他也是使出達摩三式，是以能在鬼母黑鳩杖下走到十九招之多，屢屢將她萬斤神力破解。可是她最後一下的「期門幽風」，卻硬生生把他推下萬丈懸崖。這個教訓他永遠忘不了，而最沒有把握對付的，正是她這種絕世功夫。

　　然而這種絕世高手拚鬥，必須心神貫注，絲毫鬆懈不得！他這個念頭雖是模糊地一掠即過，但他們爭取的，也正是這電光石火般一剎那。

　　陡聽薩迦上人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旱雷，震耳驚心。那隻攻敵的右掌，已挾著勁烈風聲，攻到他的面前。

　　石軒中不禁失聲一叫，忽然借敵掌風力，飄身而退，這種絕世輕功，的是人間未睹。

　　薩迦上人肩膀上骨節「咯咯」輕響連聲，倏然暴長尺許，蒲扇般大的手掌，改擊為抓，倏然下落。

　　石中軒正是萬般無奈，努力一翻身，斜閃開去。可是虎口一熱，那把寶劍已被薩迦上人夾手奪去，「嗆啷啷」摔在琉璃瓦上。

　　一旁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眼光一閃，惡念陡生，唯恐石軒中乘機逃走，倏然雙圈一起，打後面急襲而出！也不管那番僧會不會不高興。

　　石軒中本來沒有逃走之意，根本他非是功夫上落敗，而是一時心神稍分，以致失機落敗！耳中但聽後面暴響一聲，勁風襲至。當下逃走之心，油然而生。

　　須知他功力雖然大有精進，但劍掌招式上卻無進步。如果真讓這兩個大內高手併力合擊，恐怕縱有絕世輕功，再逃亦自不易。

　　當下清嘯一聲，身形滴溜溜一轉，眨眼又翻身往斜刺裏閃開。耳中但聽薩迦上人怒叫之聲，不暇聽他說些什麼，足尖一用力，身形破空而起，徑往宮外飛掠而去。

　　其實他若果知道薩迦上人乃是和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嘔氣的話，也許會乘機直闖禁苑，設法奪回那柄青冥劍。

　　他這一施展開輕功，但見一掠六七丈，宛如馭空飛行，瞬息間已越過無數宮殿。御河城牆等都在他腳下往後飛退，眨眼已奔到外城城牆之下。

　　這時城門早閉，城上邏卒巡查不休。可是這些障礙，都沒有法子稍稍阻止這位俊美的少年。只見他如一縷輕煙般直飛上半空，然後一如灰鶴橫空，直飄飛出城外。他忽然心中一動，身形疾墮地上，凝眸尋思。

　　李月娟、李月華兩個面龐清晰地浮現在他心頭，對於前者，他雖無負於她，然而，他到底曾經應諾過岳父李光鴻所托，現在紫旋風包季生死了，她正如人海中的飄萍斷梗，非得替她找個托足之地不可，最少也得把她送回李府去！

　　至於李月華，她已是名花有主，對方又是風流瀟灑，義勇過人的孫懷玉公子。是以除了一絲悵惘懷憶之外，倒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想縱回城去，以便把李月娟安頓一下。然而，他在暗中對自己嘆口氣，一時委決不下。

　　「嘿，我怎的為她而有點迴腸蕩氣起來，我可無負於她啊？不過……」他又嘆口氣，繼續想道：「不過我若與她毫不相識，倒還罷了！既然名義上是我的妻室，包季生又是我親手擊斃！唉，我還能撒手不管麼？」

　　這位俊美的少年心中一徑波濤起伏，竟自愣立當地，情感之累人，自古皆然，何況石軒中這種多情種子！

　　城牆上有人喝叱一聲，「嚇，是什麼人？」

　　石軒中忽被驚醒，足尖一點，身形晃處，已經沒入黑暗之中。他依著公孫策所囑，一直到了一座農舍，卻見舍中尚有微暗的燈光。

　　「啊，他還在等我！可以窺見他對易姊姊的感情，該是多麼深摯……」他一面想，一面故意在腳下弄出聲響。

　　「外面是石兄麼？」公孫策低聲問道。

　　他忙應聲是，推門進去。只見在燈光之下，易靜躺在床上，背上用軟枕墊高，變成半坐的姿勢。

　　她的眼睛張得大大，一見石軒中岸然進來，不自覺地啊一聲，道：「弟弟你無恙回來了？唉，可真把我急死了？」

　　石軒中忽見她已經回醒和能夠說話，喜歡得大叫一聲「易姊姊」。

　　他的神情是那麼真摯無邪，使得一旁的公孫策也為之感動起來。這時起身拉他在床前落坐。

　　公孫策首先道：「石兄請你說說此行經過，靜妹你可不能說話，以致傷神勞氣……」

　　石軒中立刻把此行經過，敘述出來，只聽得兩人既驚詫又佩服。末後他還扼腕慨嘆道：「可惜小弟無能，終於沒把那鎮山之寶青冥劍奪回，真是遺憾之甚……」

　　公孫策忘形地拍拍他的肩頭，道：「此刻若不是靜妹急需醫治的話，小弟可就立刻要召集各志士大舉圖事，請石兄相助一臂之力，那時節，哼！何愁一代魔君頸血不濺於五步之內！」他豪氣干雲的長笑一聲。這回倒是易靜嗔他一眼，把他的笑聲打斷。否則再笑下去，左鄰右舍都得被他驚起。

　　現在他們開始討論上路之事，原本公孫策和易靜的意思是，要他先休息一會。可是石軒中唯恐沿途有什麼耽擱，以致功敗垂成，那時終生抱憾，故此必須爭取時間。力主立刻動身。

　　公孫策已準備好一切，反正易靜至今水米不能進，也沒有大小二便，故此不必準備更換的衣服，只替她多加兩件外衣，另外一條黑布，用以兜住她的身軀，好教石軒中背負縱躍之時，不必用手抄著她。而且一旦有什麼意外，雙手也能騰出應敵。另外一小包乾糧，一壺已放有提氣補神的靈藥的開水，以供石軒中渴時飲用。

　　石軒中靦腆地把李月娟之事，委託公孫策去辦。公孫策並不追問內容，一口擔承了。

　　現在匆匆動身，易靜伏在他寬闊的背上，然後用那塊堅韌的黑布兜住，在他前面打個結。正好公孫策另外帶了一把長劍，石軒中不客氣地又要了，斜插在背後黑布之間。他向公孫策舉手作別，然後調元運氣，猛可一躍，身形宛如橫空巨鳥，一掠六七丈，眨眼間已去得遠了。

　　易靜在他背後，但覺平穩之極，只稍稍覺得掠耳之風太過強勁而已！她乃是因為服了石軒中師門靈藥「保心丹」，起初沒有見效，但後來藥力行開，居然回醒過來，這才得知石軒中奮身入大內一逞匹夫之勇之事，不禁大急，著實埋怨公孫策好久。

　　現在石軒中再沒有什麼掛慮，他心中只有一個必須做到的事，便是在七日之內，必須趕到南海之濱，找到那位公孫先生。

　　他並不經由大路，行蹤直指南方，不管前面是崇山峻嶺，抑是溪澗江河，一直設法保持直線。縱然如此，他精密地計算過時間，也不過多出十來個時辰而已！

　　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像到世間會有這麼迅疾腳程的人，而且是毫不停留地一徑飛馳。快得就像一陣光影，稍閃即逝！

　　翌日下午，他已經到了順德府，離北京已有千里之遠。這時穿行在曠野之中，四顧茫茫。他尚未需要休息，然而他極是擔心背後的易靜，會不會被太陽曬久了，因而支持不住！雖則現在天氣尚冷，日光不毒。

　　前面一顆大樹，華蓋亭亭，濃陰直有半畝之大。在這顆大樹右邊，一座樹林之後，隱隱可見紅牆綠瓦，一望而知是座梵宇古剎！

　　他躍到了樹陰之下，驟然停步。然後扭頭去瞧背後的易靜，可是她沒有什麼聲息。

　　「哎！不好，易姊姊敢是受不住風吹日曬，是以昏過去了？」他大大張皇地想。

　　忽聽樹後傳來一種極輕微的響動，錯非他這種功力蓋世之士，絕對聽不出來。可是他這時心中甚是張皇，因此毫不理會，便待動手去解胸前的帶結。

　　兩條人影閃將出來，但見俱是一身慘白衣裳，全是長著一部山羊鬍子，顏色都白了。一個跛足，一個跛手，各各持著一根竹杖。

　　他們面上露出詭異的笑容，那個跛足的竹杖一點地，身形便閃電般移到石軒中面前。竹杖沾地時，發出像早先那樣的細微聲音。

　　石軒中眼角但見人影一閃，乍然回頭，只見這個老人形狀詭異，不禁嚇了一跳。

　　後面那跛手之人冷冷道：「他可是背著個女娃兒麼？」

　　這個較近的跛足老人點點頭，道：「這倒沒有關係，喂！小夥子，你的輕功好高啊……你叫什麼名字？」

　　冷峻的聲音以及無禮的態度，使得石軒中十分不滿。但一個思想掠過他的腦際，不禁衝口問道：「你們兩位可是星宿海……」

　　他的話未曾說完，那跛足老人怪聲道：「你敢說出我們的姓名，定必要將你處死！」

　　石軒中這一下可就火了，朗聲道：「我石軒中正想見識見識天下高人，你妄定規條，未免太狂了些吧？」

　　原來這兩人正是星宿海兩老怪天殘地缺，這個跛足的正是地缺，他一抬手捋捋灰白的山羊鬍子，冷笑一聲，道：「我們拾你不下麼？須知僅僅輕功過人，可不能傲視武林……」話聲方歇，倏地翻掌往外微推。

　　陰風冉冉吹出，石軒中激靈打個冷戰，心中極快地想道：「星宿海兩老怪的太陰掌力擅名天下，我莫要著了道兒……」一邊想一邊揚掌一推，「呼」地發出一股掌力。

　　兩種掌力一觸，石軒中大吃一驚，敢情自己一掌居然打虛了。其實對面的地缺比他更為吃驚，只因他剛才雖只發出四成太陰掌力，但這個年僅二十左右的少年居然一掌擋住。看來對方似乎也未曾出全力相抗，這一驚非同小可，口中卻冷冷笑一聲。

　　那笑聲生像甚是凝固，直鑽入石軒中耳中，可是石軒中卻怡然自若，然而背後的易靜卻低微地哎一聲，敢情她受不住這種上乘氣功。

　　後面的天殘身形一動，已到了石軒中側面，發話道：「你是石軒中麼？」

　　石軒中傲然點點頭，冷眼瞥見地缺面色不善，立刻翻腕拔出長劍。

　　「嘿，姓石的可是真狂……」地缺倏然用那冷冷的聲調說，眼角一甩，只見天殘也自陰沉地點頭，又道：「現在可是你揚名立萬的好機會，老朽倒要瞧瞧崆峒有什麼驚人的絕藝……」

　　石軒中退了一步，道：「石某無意與兩位動手，但也不甘受辱！」兩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易靜已經驚醒了，輕輕叫聲「好」字。她心中極不想石軒中真個動手，然而她卻不能因一己之故，迫使石軒中忍氣受辱，她是寧可被石軒中連累得一同死掉，也不肯弱他威名，故此情不自禁地叫聲「好」！

　　石軒中精神陡振，朗朗道：「石某身有要事，不能久待。」

　　天殘哼一聲，道：「小子你留下吧！」地缺冷冷一笑，竹杖起處，分心刺到。

　　石軒中欻然斜閃開一丈之遠，心中暗道：「到底名不虛傳，怪物總是怪物。以他一把年歲和聲名，也會抽冷子動手……」

　　卻見天殘在他欻然後退之時，跟著前進，不即不離地保持五尺的距離。地缺雖是跛了一條腿，但身形奇快，竹杖一點地，已欺到石軒中面前，左掌疾探而出。

　　石軒中但覺對方這一掌，虛虛實實，竟無法捉摸，心中喝一聲彩。長劍一揮，施展出大周天神劍絕學，一式「俯察河岳」劍身橫撩敵掌，劍尖卻指著對方小腹幾處要穴。

　　地缺一出招，竹杖可就掃向下盤，石軒中清嘯一聲，身形破空而起。到了兩丈之高時，倏然一翻身，劍挾破風之聲，急衝疾瀉而下。他身上雖負著易靜，但依然動止由心，輕靈無匹。

　　地缺冷叱一聲，盤杖急打，杖上發出陰柔之極的力量，使人生出防不勝防的艱苦感覺。

　　杖影劍光，乍沾即分，石軒中飄然飛開丈許落下。這瞬息之間，他們已經拆了六七招之多。這等超凡入聖的武學，的是古今罕睹。

　　天殘如影隨形般已站在他側面五尺之處，卻不動手，地缺快如鬼魅，竹杖倏然化為數十根之多，直罩向石軒中身上。

　　劍光乍現，颼颼連聲，霎時又拆了數招。石軒中但覺敵人杖法不但神奇，特別是杖上的力量，更令人有束手縛腳之感，當下全力施為，使出大周天神劍。剎那間劍光飄舞，居然和地缺纏戰在一起。

　　天殘倚杖旁觀，屢次想出手，卻因對方不但年輕，同時背上又負著一個人。以自己的身份名望，不但不能在三招五式之內將敵人打敗，還得聯手夾攻，可真是天大的笑話，饒他天生脾氣古怪無倫，也總遞不出杖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分解。

第五十八回　只為傷心永悵恨　都緣滯足更急焦

　　地缺冷笑連聲，杖影忽然加密，石軒中面色凝重，全神施展大周天神劍，但見劍氣繞身，嚴密之極，竟無一絲破綻。

　　天殘焦躁地老瞪眼睛，這個名震天下的老魔頭，在他們數招之後，已知單憑地缺一人之力，短時間內決難收拾下敵人！同時暗驚對方所使的劍法，深奧莫測，粗看每一招都像某一派的絕招，細看時又不盡然！

　　他知道崆峒派心法已佚，昔年他們弄死崆峒派涵碧真人，是見識過崆峒的絕學，記得那時雙方都因年歲關係，功力不若如今深厚，但其時是以一敵一，卻也不似如今對付這位後起名家那般棘手！那等於說，石軒中如今已比之當年的涵碧真人高出許多！

　　須知這趟「大周天神劍」，乃是石軒中師父崆峒掌門霞虛真人二十年來揣摩天下各家派的絕招，潛心苦思，創演而成！每一劍均有無窮妙用，主旨乃在對付天下無敵的鬼母冷婀，連那稱絕天下的第一劍家碧螺島主于叔初的碧螺劍法，也在十招之內，為之撒劍！當時雖仙人劍秦易功力不足，卻也可以窺見這趟劍法之神奇！

　　如今石軒中功力深厚，使開來又大不相同。地缺雖盡全力，也不過各有攻守，佔不了半分便宜。

　　地缺冷笑連聲，幾番示意，天殘卻凝立如山，並不合力進擊！敢情這位老魔頭忽然另有算計，早先他見識過石軒中的輕功，已經天下無匹，若是他此刻貿然進擊，石軒中忽然逃走，那是決無法追上之事。故此他不肯動手，準備兩人打到分際，消耗對方內力之後，再覓準時機，盡力一擊，務求一舉成功。

　　地缺情知天殘老謀深算，此時不肯動手，必有所謀，於是凝神定慮，全力應付！

　　杖影劍風，越來越響，尤其風力排蕩旋激，漸漸擴大，兩丈方圓以內的青草，全都偃俯地上。

　　石軒中深感背上的易靜是一大負累，面臨這種不可一世的大魔頭，全力施為，尚嫌未足應付，何況自添牽累，許多險招施不出來，因此他變成極難求勝的局勢。然而地缺那種陰陰冷笑，又使得他雄心奮發，力戰不休。這一場惡鬥，直打得日月無光，風雲變色。

　　易靜讓他這麼長久的折騰，早就昏而復醒，醒後又昏者四五次之多，可是她咬牙苦苦忍著，決不肯哼出聲來。在她個人事小，在石軒中來說，卻是他一生中重要的關頭，若有失閃，不但此後令名無從建樹，而且還得命喪荒野，自己也隨之得到同樣的結果！況且石軒中既具如此身手，復有如此淵源，想將來請他相助圖謀大事，定必不會拒絕。正是無論在哪個角度，也得咬牙苦抵這些痛苦。

　　看看天色漸暮，他們已打了將近三個時辰，石軒中雖然毫無敗象，但真力消耗極多，自己也感覺出來。

　　天殘在一旁冷冷道：「老二可得加點功夫，這小子越打功力越純，劍招也嚴密凌厲得多！我不便插手，但你也讓人家當如磨刀石用，你懂得麼？」

　　石軒中心目裏暗喜，敢情自己的功力招數，都因和這不可一世的老魔頭相拚而益見進步。總算沒有白耗氣力！

　　眼前漸昏，暮色不知幾時已經掩襲大地。他忽然吃一驚，想道：「不好，易姐姐危在旦夕，我即使盡力趕路，也僅有十二三個時辰剩餘，如今耽擱了這麼久，又耗費了許多精力，非抽些時間休息不可……」心神驟分，立時迭遇險招，一時竹影滿天，把他裹在其中，形勢萬分危殆！

　　天殘面現喜容，陡然大喝一聲，聲音凝固如有形之物，石軒中只因心神稍亂，倏然驚得身軀一震，背上的易靜「哎」地慘叫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地缺乘著天殘以上乘氣功把敵人震驚得破綻大露之時，倏然一杖直點對方心窩。這一杖毒辣之極，決無可救。

　　天殘張口大笑，然而剛剛笑出半聲，但見地缺「哼」一聲，竹杖直彈開去，身形也因之而退開數尺。石軒中安然無傷，長嘯之聲起處，忽然飛起，一掠六七丈，宛如馭氣飛行，其快無比，剎那間已奔出老遠。

　　地缺捧杖茫然，竟不知那少年剛才伸指一彈，竟然把自己穿山破石的一杖彈開，還將自己震開數步的功夫，叫什麼名堂？這也不足為怪，當日碧螺島主于叔初也曾吃癟在這達摩三式中「彈指乾坤」的奇功之下！並且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名堂？當今之世，只有一個人能夠認得出這是什麼家數，那人便是玄陰教主鬼母冷婀！

　　石軒中頭也不回，直馳出二百來里，這才找到個荒廢的神祠暫時歇腳！他必須趁早休息一下，以免過勞時不易恢復！況且易靜又不知情況如何！

　　他把易靜解下來，放在已鋪著自己外衣的地上，見她雖是雙目緊閉，面色難看，但呼吸仍然均勻，知道沒有大礙。當下給她服下三粒保心丹，自己然後盤膝坐好，用心地調元運氣，恢復疲勞！

　　大概是太疲勞和消耗真力過多之故，這一坐竟然坐下了四個時辰，天已經亮了，他才回醒過來！

　　不過儘是心急也不成，他先吃點東西，喝幾口水，然後再把熟睡的易靜背起，包紮好之後，便匆匆上路！

　　這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什麼意外，不知不覺已走了五晝夜！易靜似是傷勢轉重，一直都沒有醒過來。

　　石軒中想起那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屢次使用類似「叱石開山」的上乘氣功，易靜定然抵受不住，加上他對敵時縱躍搏刺，震盪得太劇烈，故此易靜傷勢加重！

　　對於天殘地缺這兩個老魔頭，他心中憤恨得不得了！然而除了憤恨之外，他又有點忌憚。以他目下的功夫，決擋不住人家一擁而上！再推論起來，那大內群凶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只須加上一個魔頭，便足可牽掣住他，纏戰下去時，只要他招數間偶有失閃，多半難逃毒手。他的確極為忌憚諸葛太真那種機變毒辣！往後再相逢時，人家決不肯擺架子，定然以多為勝，那樣子他就難以應付了。

　　這時已是午後申時光景，他已穿越過江西的鄱陽平原。眼前陡然高山湧起，根據公孫策給他的詳細地圖，知道乃是寧都州的翠微山。他惦念著易靜的傷勢，因此到了翠微山腳時，便在一座松林裏停下。

　　寧都州城垣隱隱，就在東南十數里外。他約略四下眺望一下，便一徑鑽入松林深處。忽見前面一塊草坪，碧草茸茸，十分悅目，而且極之乾淨，連落葉枯枝等也發現不到。

　　他沒有注意到這些，就在草坪邊緣的一處松陰下停止！急急忙忙地把易靜解下來。

　　她的面色十分灰白，石軒中焦急之下，可就沒有想到，即使一個好人，教他數天不飲不食，也非得變為蒼白憔悴不可，何況易靜又是有病之軀，加上一路上震盪，焉能不面色灰白，宛如將死？

　　他又餵她三粒保心丹，然後焦灼地計算時間！

　　現在只剩下兩晝夜，只要他不休不眠，盡可以從容趕到！可是他究竟不是鐵鑄的人！這刻非得休息兩三個時辰不可！否則恐怕挨也挨不到公孫先生居處！

　　他盤算一下，不敢耽擱，忙忙盤膝端坐，又行那內家吐納之功。

　　過了個把時辰，日影西移，松針縫隙中射下幾絲陽光，照在易靜蒼白的面龐上！她的面色變得較為好點，這片刻工夫的歇息，對她頗有用處。

　　靠山那邊的松林內，忽然走出一個白衣人來，山風把薄薄的衣袂吹得飄飄飛舞！這位白衣人忽然在草坪邊緣處站住，本來風采明豔得連冬日的陽光也為之失色的面龐，忽然凝結住了！霎時連四周圍的空氣也因之沉重起來！

　　這位美麗得異乎尋常的白衣姑娘，非常輕靈地，如同風中落花般冉冉飄飛過來，停在石軒中側邊丈許遠！

　　現在一切都不會是假，這個正在吐納運息的俊美少年，正是石軒中。而在他身畔躺著的姑娘，便是易靜。

　　瞬息間，這位白衣姑娘那凝結的表情消失了，代之的卻是一種深刻的哀愁，以及無盡的寂寞！

　　易靜忽然張開眼睛，眼光正好落在那位白衣姑娘面上！她立刻驚訝得渾身一震，努力想坐起來看清楚。

　　那位白衣姑娘倏然間不見影蹤，彷彿是化作一陣香風，隱沒在翠微山中！

　　「朱玲？」易靜低低地叫起來，她想掙扎坐起來的心思已不成功。而且因為用力太過，忽地又昏迷過去。

　　一切復歸於沉寂，石軒中正在緊要關頭，此刻雖然泰山在他面前崩坍，他也不會理睬。

　　林間白影隱現一下，那位白衣姑娘又冉冉飛出來，仍然是站在石軒中側面。

　　這位美麗得無法形容的白衣姑娘，正是名震江湖，玄陰教一鳳三鬼中的白鳳朱玲！她有點發痴地凝視著石軒中的側面，此刻他就像一尊塑像似的，眼皮輕垂，動也不動！

　　「一個人在一生之中，決不能做錯一次！」她非常沉重地想，那顆心兒生像已經沉沒在幽冥深淵，「有些錯誤果真是這樣，一失足成千古恨，然後，再也不堪回首……」

　　珠淚紛紛掉下來，滴落在雪白的羅襦上，很快便染濕了一大片！她已知道此生將永遠伴同那無邊的悲哀，默默地計算日子流逝！即使她由傾國紅顏而變成龍鍾老婦，這深邃的悲哀，再也不會離他而去！因此，她用力地凝瞧他的面貌，生像是努力地把這一切形相，鐫刻在心版上，天荒地老，也將不會湮忘！

　　石軒中的身體較為鬆弛，朱玲知道他快要回醒，悲哀地嘆口氣，輕輕退回林中。她站在一顆粗大的松樹後面，不但身軀軟軟地挨在樹身上，連面孔也斜側地貼在樹身上。眼睛雖然閉著，然而一顆顆像寶石般的眼淚，一直不停地灑掉下來。

　　她聽見石軒中親切地叫喚著易姊姊，易靜卻沒有回答。「她一定因我之出現而驚訝和妒嫉……」她直覺地想，「可是你又何必呢？一個勝利者，難道不能稍稍寬大一點？」

　　她但覺自己非常軟弱，軟弱得甚至要她懇求易靜也可以，只要石軒中能夠冰釋誤會，知道她其後並沒有和西門漸真個成為夫婦，她可就滿足了！不管他還能夠和她重修舊好與否，只求誤會冰釋！

　　的確一個人只能真正地戀愛一次，一種純真沒有條件的愛！往後，即使有真摯的愛情，卻已有了限度和條件。那種純真而沒有條件的愛，絕大多數是屬於初戀！

　　朱玲雖然不明白這些理論，但她卻是身處其境的人，她在實際上非常瞭解這些，與及因這緣故而表現於行動！

　　她甘冒大不韙而背叛師門，師父卻是天下武功最高強和勢力極大的玄陰教主鬼母冷婀。同時是個心腸如鐵，極為殘忍的人！她聽到那假扮石軒中而被囚在武昌大牢裏的消息，居然不怕洩露行藏，直奔武昌，引起一場大戰！

　　這一段日子裏，她不單是寂寞和恐懼，而且非常惶恐和猜疑，這種混合的痛苦，即使是個鐵人，也將承受不了！種種辛酸往事，卻兜上她心頭，外面忽然沒有了聲息！

　　她本已決心悄然遠颺，到那杳無人跡的深山大澤，或是天涯海角，不拘是什麼方式，了此殘生！然而此刻一覺察石軒中走了，禁不住痛哭失聲起來。

　　她滿面淚痕地往外面一探頭，忽然和一對銳利明亮的眼光相遇，而且那眼光離她這麼近，她十分迷惘起來！

　　石軒中雙手抱著易靜，因為看情形她再受不住任何震盪。

　　打現在開始算起，即使他不休不歇，趕到南方海濱公孫先生隱居之所，也頂多剩下個把時辰！這些少的時間是必須要騰出來，因為可能公孫先生不在家裏，需要耽誤一些時間去尋他回來！

　　因此石軒中心裏的焦急，可不是筆墨所能形容。然而當他謹慎地抱起易靜之時，忽然一棵松樹後面發出「嚶」的一聲！那聲音好熟，登時使他心弦大震，一飄身已落在松樹側邊，目光到處，不是朱玲還有誰人？

　　四目交投，兩人都如受電觸。石軒中忽然忘掉她的薄情寡義，只願意從此一見，便永不離開！

　　兩人凝視了片刻，朱玲微呻一聲，嬌軀搖搖欲倒！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心弦震盪，使她忍受不住，差點兒暈厥過去！

　　石軒中下意識雙手微動，想把她扶住，馬上發覺了手上的易靜，垂危待救！同時他也注意到她滿面淚痕，與及搖搖欲倒那種楚楚可憐的樣子！

　　許多往事一下子湧上心頭，這個曾經極其殘酷地使他心碎的人，立地又勾起妒恨之火！他冷冷哼一聲，聲音冰冷得宛如在地獄裏發出來！

　　「這賤人早已瞧見我了！」他想，「可是她不敢驚動我，這是為什麼啊？」

　　他幾乎想大叫起來，腦海中忽然閃過厲魄西門漸那副猙獰醜惡的面容。跟著又閃過她滿頭珠翠，羞愧痛苦的面容。這些面容都是當日他在碧雞山上，闖入玄陰教主壇時所遺留在心中的！那時候，整個廳堂裏喜氣洋洋，賀客滿堂，到處張燈掛綵……

　　「她焉敢驚動於我？」他極為憤恨地想，「既然已經嫁給那醜鬼，難道我還肯理睬她？嘿嘿……」

　　他在心中冷笑著，忽然一幅景象掠過腦海，那是在一間佈置一新的華麗房間中，紅燭高燒，羅帳低垂。床柱上的銀鉤亂響，床前擺著兩對鞋，一雙是西門漸的，另一雙便是她的！那顆心幾乎要炸裂了，因此他趕快移開眼光。

　　朱玲幸而一隻手勾住樹身，因此終於沒有倒下。她的眼光一徑停留在他的面上。

　　她瞧見他曾閃過深情的一瞥，然後，便儘是流露出她所害怕的情緒！太多的話與及驚慌，使她反而說不出半句話。他的冷哼之聲，生像極鋒銳勁急的長箭，深深扎穿她的心兒！

　　她寧願立刻死掉，也不要看見他這種恨毒的眼光，如今她已失去任何信心，一點也不相信即使自己說出沒有嫁給西門漸的內情，他會原諒她的過失！因此現在說與不說，好像已無關重要，只要他稍為好一點地看看她，那就夠了！

　　她在心裏哀哀叫道：「石哥哥請你別那樣子看我，別那樣子看我啊……只要你稍為垂憐，不論是罵我，抑是對我嘆口氣！然後，憐憫地看我一眼，那樣……我這一生縱然孤獨寂寞，可是已經滿足了，再也不要求些什麼……」

　　石軒中恨恨一跺腳，一言不發，忽然轉身飛起。朱玲猛地撲出來，其快如風，然而石軒中比她更快，早已出去四五尺之多。

　　眼見石軒中抱著易靜，一掠數丈，宛如駕風飛去。不禁失聲淒然一叫：「石哥哥，請等一等……」

　　石軒中聽得清楚，心頭一震，那口真氣差點兒散了。他在半空中一回頭，只見朱玲站在草坪上，可憐無告地伸出兩手，作出挽留他的樣子。縞衣勝雪，人比花嬌，猶自可以看見她面上閃閃有光的淚痕！

　　他知道自己這一生再也忘不了這景象，快樂的時光，容易消逝！快樂的景象，也同樣易被遺忘！只有迴腸蕩氣的一刻，淒豔動心的一瞥，永誌難忘！

　　他趕緊掉轉頭，因為他也非常激動，是酸是苦？是妒是憐？自家也攪不清楚，俊眼竟也熱淚盈眶！有誰能夠忍得住悲傷？當他知道「幸福」已永遠棄他而去！

　　若不是易靜命在垂危，使得他抽不出一點時間的話。只要他再回一次頭，準保會回身去跟她廝見。他會知道他的妒恨乃是多餘，而朱玲也會發覺石軒中仍然是那麼傾心熱愛著她！

　　如今當面錯過，時乎時乎不再來，什麼時候才再獲得相逢的機會？

　　朱玲猛可一咬銀牙，舉袖抹淚，再看時石軒中已走了大半里之遠，當下也施展腳程，往南追下去！

　　然而不大工夫，她便把石軒中追丟了！當然她不會想到石軒中乃是登山越澗地直奔南方，估量他定要在前面較大的州縣歇足，於是徑投瑞金縣而去！

　　石軒中一面飛馳，一面回憶平生恨事，但覺人生全無可戀，不知不覺間，又把新近才奮發的雄心，化為雲煙，霎時消散！

　　如今即使要他停步，也不可能！只因無邊痛苦緊齧著他的心，使得他放盡腳程，拚命飛馳，生像要擺脫掉這痛苦！

　　他很願意自己會忽然筋疲力盡地倒斃荒山野嶺之中，滿腔痛苦，都隨著軀體而化為塵埃！可是當他快要到達目的地時，依然尚有餘力！

　　這裏已是五嶺之南，他顧不得驚世駭俗，一徑穿過這附近數百里唯一大城潮安府，此地遠在盛唐之際，那位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文公，曾因諫佛骨而貶謫於此，正好本地有鱷魚為患，韓愈便作了一篇傳誦至今的《祭鱷魚文》。

　　他本來以為此地邊遠，定然風俗文物，都甚粗鄙，然而在他僅僅穿城而過的頃刻，已知自家想法大謬不然，城內牌坊甚多，街上行人，衣冠端整，浮動著一種古城的淳樸氣氛！

　　半個時辰後，他已到了一處海濱。四下非常寂靜，平沙入海，都是極細白的沙灘，水浪溫柔地捲上來，又退下去，海水所至之處，把沙上原有的凹凸痕跡，全都抹掉。

　　他的速度已減緩下來，前面半里之遠，一座齊整的石屋，建築在一座伸出海去的崖上。石屋四下都植著芭蕉，這時已際隆冬，雖說南方地暖，但那些芭蕉全都殘黃了！

　　沿著海灘慢慢走著，白色的海鷗，浴在陽光中，自由自在地盤旋飛翔。他偶爾走得開一點，海浪捲上沙灘，復又退下去，他回頭瞧瞧，那一串足跡，剎時已經被海水洗抹掉！

　　他嘆一口氣，因為世上之事，正如他方才印在細沙上的足跡，一經時間之潮捲過，立刻洗抹個乾乾淨淨！

　　片刻工夫，已走到崖下，仰頭看看，那崖高才三丈左右，當下一頓腳，疾飛上崖頂。

　　石屋門戶嚴嚴扃著，石軒中大吃一驚，想道：「別要我辛辛苦苦的趕來，公孫先生卻出門去了……」

　　走到門前，可不是門上還用鎖頭扣著。

　　這裏地勢較高，因此海風較猛，他可不敢讓易靜被海風久吹，隨手將鎖頭扭下，踹開木門，一徑進去。

　　進門便是一個小小廳子，陳設簡單，只不過是幾張椅子和一張八仙桌子而已。兩邊俱有一房，廳後尚有一門，想是弄炊的廚房。

　　他走到右邊房門，抬腿輕踹，那道房門「呀」地開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五十九回　藥到危消　嶺南識勇士　恨深計毒　崖上捨情仇

　　進得房中，撲鼻一陣藥香味道，放眼四看，只見滿室儘是木架，除了胸口高以上的架子全是書籍之外，下面架子上都是些罈子瓷瓶，貼著紙條，註明內盛藥物名稱！他立刻想起當日偷進天香幻境中盜藥之事，但覺時光流逝未久，人事卻大有變遷！心下一陣惘然！

　　靠內室一張竹榻，只因天寒之故，上面鋪了一條棉褥。他連忙把易靜放在床上，卻見一扇窗戶開著，趕忙把窗門關好。

　　公孫先生不知何去，使得他心中極是焦灼，眼看易靜面色蒼白之極，氣息也極是微弱，就像快要斷了是的！使他想到假如這一路上不是捧著飛馳的話，恐怕早就把她顛蕩得斷了氣。

　　這刻他才覺得雙臂酸麻，身體也略覺疲軟，然而他還不能休息，特別是心中焦急萬分，竟連坐坐也受不了。他一直走到對面的房間，果然這邊的房間才是臥室。

　　這邊窗門倒是關得滿緊的，他一掌推開窗戶，放目外望，但見此窗正對著他方才來路，因此既可望見遼闊的碧海，又可看見長長的沙灘，與及一片荒草曠野。他嘆口氣，趕快抱起一條棉被，走過這邊，替易靜輕輕蓋好。

　　於是他走出石屋，在崖上四下張望。碧海遠處，帆影點點，近處卻無舟影人跡。這樣假使公孫先生乘興垂釣，也許已遠在那片片帆影之中。

　　可是易靜頂多只有兩個時辰的命兒，他早已精密地計算過，等到公孫先生泛舟歸來，恐怕只能對著易靜的屍體悲傷。

　　他繞過石屋，但見此崖峻峭地斜伸向那邊曠野，這時正有一人，踏著荒草向石屋走來。石軒中目力何等銳利，早已瞧出不是公孫先生，卻是個年在四旬上下的彪形大漢，面目粗豪，神色陰沉！

　　「唉！若是公孫先生在此，易姊姊得保無恙，我便可直奔碧雞山，尋那鬼母再鬥一次……」

　　這個想頭乃是昨天所決定的，因為他忽地覺得人世全無足戀，倒不如再去尋那鬼母，轟轟烈烈地大打一場，輸掉性命，也強勝獨個兒孤鬼也似的在這乏味的世上煎熬！

　　那粗豪大漢越走越近，已到了崖下。

　　石軒中心中一動，想道：「也許這人認得公孫先生，我且問問他……」當下焦急地大聲問道：「尊駕可是公孫先生的朋友？他老人家往哪裏去了？」

　　那大漢凝目瞪視著他，沒有做聲。石軒中又焦急地問一聲，態度上不免顯得沒有禮貌！

　　那大漢怒叱一聲，其勢洶洶地說了幾句話！石軒中一聽糟了，敢情他一句也聽不懂。當下著急地道：「喂，我聽不懂你的話，來，來，你上來瞧瞧……」他的意思是請他去看看易靜的樣子，便曉得他乃是來尋公孫先生療治。故此招手著他上來。

　　那大漢怒吼一聲，忽然騰身飛上崖來，身法快捷之極。等到雙腳一沾崖上，離著石軒中尚有三四丈遠，猛可一拳搗出，拳風呼的一響，勁烈無比！

　　石軒中心裏一駭，忖道：「這人誤會了我的意思，看他這一拳打出，功力只在隴外雙魔之上……」

　　心中想著，已自揮掌封架，為了避免誤會加深，這一掌封處，只用六成力量防守。「啪」的一響，石軒中身形一晃，竟然震退半步，不覺大吃一驚！

　　那大漢也自閃過驚訝之色，卻「呼呼呼」連環打了三拳！這幾拳力道更強，拳風把丈把外的殘黃芭蕉沖得搖搖欲倒！

　　石軒中暗中一哼，左閃右避，躲開開始兩拳，第三拳卻非倒退不可，當下不肯示怯，猛可又舉掌相迎。「啪」的大響一聲，人家凝立如山，他雖然已用上八九成力，卻禁不住還搖晃一下。

　　這一驚非同小可，敢情此人拳上神力，雄厲得足可崩山裂石。那大漢又連環劈出三拳，石軒中使個身法，欻然閃到那人身後！

　　他不禁啞然失笑起來，敢情此人拳力雖是雄猛得天下無匹，但招數卻不見高明，此刻若是他一伸手，早已制住對方。

　　那大漢倏然翻身，大吼一聲，又是連環三拳打出。這三拳佔地之廣，大大不同，石軒中除非退下崖去，否則便得硬碰一下。看那大漢心思，正是迫他下崖之意。

　　石軒中雄心陡奮，清嘯一聲，倏然單掌一探，身隨掌走，人影一晃，居然破開敵人那等兇猛的拳頭力量，閃到他身後。

　　這一式乃是達摩三式之一，稱為「天羅逃刑」，當日薩迦上人使出無堅不摧的密宗神功，尚且奈何不了石軒中，何況這大漢的拳力，總不及那密宗神功妙用，石軒中一使出達摩三式，當然無法阻擋！

　　那大漢一翻身，又打出三拳，力量似乎更勁厲了，石屋邊一扇窗門「呼」地刮脫飛墜海中。

　　石軒中依然一式「天羅逃刑」，又到了他身後，心中想道：「真怪，這人越打力量越大，可惜招數太過呆板！但僅此身手，踏入江湖，也盡足以稱霸江湖，震驚天下了！」

　　那大漢怒吼連聲，回身又打，閃眼已不見了石軒中。回頭瞧時，也找不著敵人影子！哪知石軒中正施展出絕世輕功，一躍飛起六丈之高，在空中飄飄旋著，緩緩下落。他等到那大漢再扭頭尋覓之時，疾如閃電一掣，落在他面前。

　　粗豪大漢回頭一瞥，見敵人就站在身前，不覺嚇了一跳，正待揮拳。石軒中何等快捷，趁他心神驟分之際，伸手一點，那大漢登時如泥塑木雕般，動彈不得！

　　可是石軒中立刻一掌拍在他胸口，把穴道解開！原來這大漢所使的猛勁絕世無二，剛才力量欲發而未發，適好被他點住穴道，若不即時解開，此刻便會內傷！

　　那大漢大叫一聲，依舊打出三拳，石軒中一躍避過。

　　他心中焦急之極，時間逐漸消耗，所剩無多，偏生四下無人，碰上一個，又是說不清的猛漢！

　　那大漢打出三拳之後，仰頭等他下落，面上怒容忽斂，又大聲說起話來。

　　石軒中一星兒也不懂，不過見他臉上怒容已斂，想來對方已覺出自己並無惡意，故此停手相問，靈機一動，直向石室走去，一面向他招手。

　　兩人進了屋子，石軒中帶他到書房內，那大漢一視易靜蒼白憔悴的臉色，「啊」一聲明白了石軒中的意思，伸手拉他一把，轉身直奔出去。

　　石軒中跟著他出了石屋，一躍下崖，直向荒草叢生的野地走去。

　　眨眼奔出大半里路，那大漢朗聲高叫一聲，前面數丈處忽然傳來回答之聲。

　　石軒中心中大奇，同時也大為歡喜，因為他認得回答之聲，乃是公孫先生的聲音。奇怪的是這一路望去，全是長僅及膝的荒草，公孫先生聲音雖聽得到，卻不見人，難道他是躺在地上？

　　粗豪大漢一拉他，直奔過去，只見一個人冒出草外，正是那公孫先生。

　　臨到切近，這才發現那兒有個深達丈半的地洞，公孫先生敢情在裏面躍上來。這時離著地洞尚有大半丈之遠，已聞到一種奇怪的香氣，立刻明白公孫先生定是挖這地洞來種植什麼藥物。

　　公孫先生一見是石軒中，立刻顏色更變，一時說不出話。

　　石軒中生怕他生出誤會，又得纏夾不清，連忙拱拱手，朗聲道：「易靜姊姊命在旦夕，在下特地來此找尋先生……」

　　陡見公孫先生面色一沉，雙目射出凌厲光芒，竟是憤恨難堪光景。

　　石軒中明知自己因提起易靜，使得公孫先生又疑怒起來，趕快道：「易姊姊是被那紅亭散人的紅花指功夫傷著，如今在下已將易姊姊帶到那邊石屋中……」

　　公孫先生怒哼一聲，道：「那賤人死了更好……」

　　石軒中連忙插嘴道：「是令侄托我把易姊姊送來的，只因京師至此路程太遠，時間上又來不及，故此……」

　　公孫先生冷冷一哼，轉眼瞧著那大漢，說了好幾句話，那大漢也答應著。石軒中一字不懂，然而卻放下心。

　　果然公孫先生拔步便走，直奔石屋，石軒中和那大漢也跟著回到石屋！

　　公孫先生回到書房中，一見易靜這等形容，神色也大大更變，略一診視，便駭然道：「再過半刻，大羅神仙也沒得挽救……」

　　石軒中一聽此言，便知已無妨礙，徐徐走出房間，再信步走出屋子，站在崖邊，眺望茫茫碧海。遠處海浪翻雪，碧者更碧，白者更白，天朗氣清，陽光普照。

　　他深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十分疲累，每個人都會這樣，一旦迫在眼睫的危機渡過之後，精神一鬆，連日透支的身體立刻覺出疲乏。

　　也不知佇立了多久，對著清新的海風，自家不覺運行起那內家吐納之功。站著站著，反而精神起來。

　　公孫先生緩緩走出來，輕輕抬手撫在他肩頭上：「唉，老夫一向錯怪了你，真是汗顏無地……」

　　石軒中籲口氣，苦笑一下，此刻他知道定是易靜回醒過來，因此公孫先生知道了一切。公孫先生往下說的話，他都沒有聽見，因為他在想著是否立刻實行往碧雞山找尋鬼母之事。他若不是努力壓抑著自己，恐怕朱玲的影子立刻便會浮現在心頭！他下意識地希望在上碧雞山的路程中，會碰見白鳳朱玲。不過他不敢真個這樣想罷了！

　　公孫先生發覺了他心中的不安，由於他聽過易靜說及路上好像還瞧見朱玲，故此這位自身也曾飽歷情海風濤的中年人，便不再嘮叨些什麼，只著他去休息！

　　那位粗豪大漢，原來乃是嶺南名家伏虎拳林真的門人，伏虎拳林真盡得南派少林真傳，在嶺南為頂尖名手，與公孫先生頗有淵源，是以這次公孫先生南隱海濱，林真便遣這位本地人氏的弟子胡猛跟隨公孫先生。這胡猛天生異稟，練得好一身橫練功夫以及少林神拳，力量之雄勁，天下難匹，可惜在拳腳招式上，毫無悟性，加之只會本地方言，不曾到江湖行走，是以籍籍無名。公孫先生暗喜得此有力臂膀，將來足可以震駭大內群魔，便也百計籠絡。

　　閒話休提，且說石軒中一覺醒來，已是翌日中午，但覺已經完全恢復疲勞！過去探看易靜，見她精神極好，面色恢復紅潤，大為欣慰！這是因為耽誤太久，故此公孫先生雖以絕世靈藥「石螭丹」給她服下，仍不能立刻復原。

　　道謝等語說完，易靜便問道：「那天我彷彿瞧見那位朱玲姑娘，卻因為忽然昏過去，故此沒有叫她，到底是不是她呢？」

　　石軒中一聽她提起朱玲，心頭大震，一方面既願意聽別人提起她，另一方面又翻湧起滔天妒恨！不覺面色大變，半晌無語。

　　易靜本來想再問問關於朱玲與西門漸成親，後來忽又中止之事，可是見他這般情狀，便不敢再提，趕緊岔開道：「公孫先生說我正好乘這機會，暫時留在此地，練一種特別功夫，據說是能夠一心兩用，宛如變成兩個人，威力也增加了一倍，弟弟你就留著陪陪我吧！好麼？」

　　石軒中出了一會神，忽地奮然道：「現在小弟還不能陪伴姊姊，只要一想起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小弟心中便翻騰不安，好像瞧見師父叮嚀囑咐我的樣子！因此小弟要馬上動身……」

　　易靜愣一下，問道：「那麼事完之後，你還來不來找我呢？」語意中無限關切，她的確不敢攔阻他，因為這是大丈夫的事業！

　　石軒中豪氣地笑一聲，道：「只要小弟能夠生下碧雞山，定然會來此與姊姊一晤……」雄壯的語聲兀自盤旋在室中，兩人卻都忽然靜默起來。

　　他們都聽到海潮拍岸之聲，是那麼有節奏地，捲上沙灘，然後又退回去。年年月月，潮聲依然如故，霎時使人覺得非常單調和寂寞！

　　石軒中想起長長的足跡，印在沙灘上的，轉眼間浪潮湧捲上岸，退下去時，一切痕跡都洙抹掉……

　　他輕輕地嘆口氣，易靜也同時幽幽輕喟。

　　他忽然覺得自己太衰颯了，在這行將出發，力赴強敵之際，應當豪壯慷慨才對，於是陡奮雄心，朗聲笑道：「易姊姊好生保重，小弟這就動身……」他用一個手勢，止住易靜插嘴。

　　「小弟來不及向公孫先生告辭，就托姊姊代為致意，俟小弟歸來時，再面謁請罪。可惜姊姊不便走動，小弟真想請易姊姊一襲白衣，送我此行……」

　　易靜心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石軒中舉手為禮，然後轉身徐徐走出室去，口中朗朗吟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易靜剛剛舉袖拭淚，卻聽那清朗吟聲，已遠遠去了！

　　此刻的玄陰教主鬼母冷婀，正在江南養傷，碧雞山上，闃無人影！

　　石軒中只因循著來時故道，登山涉水，直奔北方，是以中途和朱玲相左。

　　到了碧雞山，但見空山寂寂，全沒半個人影，心中不覺大詫！

　　他並沒有細細搜尋，只因在上山時，經過下面的總舵，瞧不見半個人影，如今到了主壇，但覺一種出奇的寂靜，籠罩全山，便知裏面定然也沒有人，姑且探頭看看，便退將出來。

　　他不敢細看之故，便是為了當日他在這寬宏的大廳堂裏，親眼瞧見朱玲一身綺羅，滿頭珠翠，正要和西門漸行禮，這印象是這麼深刻，因此他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會受不起刺激而發瘋！

　　平場上山風呼呼，寒冷異常，他緩緩走到懸崖邊，惘然四顧！深壑中雲霧冉冉，深不見底。他只要再移動一寸，便得掉向這深壑之中。

　　「現在再掉下去，」他想，「該不會像上一次那麼好運氣，必定摔成一團肉泥……」他苦笑一下，繼續想道：「其實那次我若摔死了，毋寧更好，省得活著受這諸般苦楚，唉……」

　　忽然間他覺得不自在起來，這是因為他直覺地察覺出自身好像已陷在一個非常危險的處境中！究竟是什麼危險呢？他並不知道。

　　在他身後果然一樁岔事驚人，敢情離他不及三尺之遙，站著一個身裁魁梧之極的人，頭如笆斗，面目猙獰。

　　這刻正雙手平平緩緩推出，正是作出要把石軒中推下深壑的姿勢！但見那雙大手筋虯肉突，宛如銅澆鐵鑄般剛硬和有力！看來莫說是個人，便是一座小山也得讓他推倒！

　　兩隻大手緩緩推出，凝重沉穩之極，只因速度極慢，是以毫不帶出風聲！

　　石軒中心神悵惘，臨崖憑弔，回溯前塵，因此被人掩到身後，尚無所知。

　　須知這個形貌醜惡，身量奇偉的人，正是玄陰教主鬼母冷婀的入室高弟，一鳳三鬼之中首座厲魄西門漸！此鬼武功當日已比朱玲高強，自從鬼母冷婀受傷，避地修養後，因見他的是忠心耿耿，寧捨心中愛人朱玲，也不離她一步，是以盡地傳授本門秘技，短短時日，功力又大見增進！

　　以他身為天下武功最高的鬼母入室高弟，身手自然不同凡響，是以偷偷掩到石軒中身後，本已難以發覺，何況石軒中心神悵惘，耳目失靈，當然更不能發覺了！

　　厲魄西門漸亦極陰毒，近日因奉師命來碧雞山取物，一路上已聽聞石軒中復出江湖的消息，他立刻推想到石軒中也許會上碧雞山來。這時他以為朱玲乃是跟了石軒中，因此心中之恨毒，無可比擬，便一徑逗留在碧雞山等候，終於在今天等到了石軒中！

　　他明知石軒中也是今非昔比，尤其聽說他的輕功，卓絕凌邁天下，因此他不惜使用任何卑鄙的暗算手段，以謀加害！

　　當年公孫先生曾經為鬼母在碧雞山的主壇處，設下一點消息埋伏，他便打算利用這些消息！誰知石軒中失魂落魄地探頭望一下，便回身走了！追出去一看，暗中大喜，知道只要能掩到他身後，然後緩緩把手伸到他背後，再猛然一推，石軒中縱然武功蓋世，卻也無法挽救，最多在最危急之際，回擊一下重的，但他即使和敵人同歸於盡，也在所不辭，何況受傷？

　　這時詭計得遂，雙掌已推出兩尺有多！他知道石軒中如今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即使心神迷忽，但只要他稍為快了一點，人家可就立刻發覺！故此他儘管額上已沁出汗珠，心情緊張得快要爆炸，但那兩隻巨靈大掌，依然極穩定地逐寸推出。這一下正是平生修養功夫發揮其妙用之時。換了常人，在這麼緊張的情形之下，縱然雙手速度能夠控制，但全身四肢的骨節，可能因太緊張而作響！然而這厲魄西門漸一點也不會這樣，儘管汗珠越沁越大，脖子上的青筋也因憋住呼吸而粗大起來，但半點聲響也沒有！

　　石軒中雖然覺得好像有異，但他決想不到這無人的荒山裏，居然會出現了這個強仇大敵，並且使用下流陰毒手段，加害於他！然而這麼一來，他卻能夠斂抑住那悵惘邈渺之思，回覆正常狀態！

　　那雙巨大的手掌，離他背後只有五寸之遠，然後逐分逐寸地縮短……

　　四山冷風悲號，鳥獸無聲，肅殺的冬天，使得到處都浮動著灰色的恐怖氣氛！

　　特別在這千鈞一髮之時，那悲號著的寒風，灰色冷悚的氣氛！都在像因這淳樸可愛的少年俠士，行將遭敵人暗算而更加沉凝強烈，天更陰暗了，寒風也叫號得更悲哀！

　　那雙手掌的掌背，滿是黑毿毿的長毛，此時已有冷汗凝結成珠，可是離石軒中的後背更近了，只有兩寸左右！

　　四山俱寂之中，兩點水珠掉在沙地上，發出輕微得幾乎沒有的聲音。那不是水珠，而是厲魄西門漸額上的冷汗，越沁越多，沿著面頰直流下來，然後滴落地上。

　　石軒中倏然一轉身，兩人目光相對，登時兩人愣住了！這種驟出不意的景象，又是兩張熟面孔！尤其是兩人俱懷有妒恨之心，故此反應特別強烈！

　　在厲魄西門漸而言，他這兩隻手掌，以全副心力控制，緩緩推出了兩尺七八，這距離雖不算什麼，但在他那種情形之下，卻是非常吃力和特別用心之事，因此已成了習慣，在未到預定的「一寸」距離之內，而要他立刻改變，幾乎是不可能之事！何況對方驟然會轉身，彷彿是發覺自己在背後暗算而轉的身，更加使他駭怪，於是一時愣住！

　　石軒中更不必說了，只因他已恢復正常，是以西門漸汗珠墜地時，他也發覺不對，陡然一轉身。映入眼簾的人，赫然是他恨不得寢皮食肉的情敵，一時也就呆住！

　　這不過是瞬息間之事，厲魄西門漸驚天動地般怒吼一聲，雙掌倏然全力推出。

　　石軒中也自同時發動，猛可一側身，左手已使出達摩三式中「彈指乾坤」之式，一指彈去！

　　兩人俱都悶哼一聲，石軒中吃西門漸左掌擊在左肩上，登時胛骨盡碎，痛入肺腑。身形搖晃了好幾下，終於拿穩樁，沒有掉下無底深壑去！

　　卻見厲魄西門漸龐大無倫的身形，「撲通」倒下地上，空自瞪眼突眉，森然可怖，卻因被石軒中以絕世神招，一指彈在胸前的「神封穴」上，立地渾身麻木，摔倒地上！

　　石軒中面色灰白，緩緩走過來，然後站定了！

　　他的布鞋正好在西門漸那笆斗般大的頭顱邊，現在只要他抬起腳，踩將下去，西門漸即使是鐵打的頭顱，也將踩扁。

　　左肩上那種骨碎臂折的痛楚，像無數利刃刺紮著他的心。他的面色不但蒼白，而且痛出冷汗。他緩緩提起腳，然後慢慢地踏向西門漸的面門。

　　可是那隻腳始終沒有踩下去：「我能毀了她的一生麼？」他口齒不清地喃喃自問：「我只能讓自己恨她一輩子，可不能變成讓她恨我……」他所說的「她」，當就是指白鳳朱玲。

　　那隻腳從西門漸面門移開來，鞋底擦過他的鼻尖，留下一抹灰痕！

　　寒冷的風依舊在山頭悲號，天色灰灰黯黯，使人但覺這世上竟無一處安樂土！

　　他踉蹌下山，直奔南方海濱，那兒最少還有易姊等著他。二十多天的行程，只有痛苦和空虛，以及走不盡的路途的可怕感覺！

　　穿過南昌府城時，白鳳朱玲在一家客店的上房中，托腮凝眸，正想念著一個人，與及今後茫茫的投止……

　　店外此時卻有一輛大車經過，裏面坐著的正是石軒中，這輛大車緩緩過去了，並不太高的牆，薄薄的簾幕，便把兩個身負天下絕技的人隔開，比天涯還遠和無法超越！

　　本書至此結束，關於書中好些未曾交待的情節，均將於拙作《劍神傳》內清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