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無玷玉龍續》獨孤紅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泰山雖高，不如東海嶗。

　　嶗山，是山東一座名山，峰巒疊翠，氣象萬千，山林蓊鬱，風景奇秀，山巔多奇松異石，海氣參天，雲霧變幻，不一而足。

　　整座嶗山，以地勢雄偉而論，首推「南天門」，為嶗山之最高峻處。此地群山環抱，青霞掩蓋，山峰聳拔奇削，上插雲霄，下臨滄海，故名「天門」。巖石上刻有長青真人丘處機的書「南天門」三字，筆力極為雄渾勁道。

　　如今，東方一線處，剛泛魚肚之色，白光一帶，亮映海天。就在這「嶗山」最險處的「南天門」，下臨滄海，峭壁萬丈的斷崖之上，席地盤坐著一個人。

　　在這「南天門」上雲霧迷濛的時候看他，只見他穿的是件海青長袍，外罩著一件黑色團花、暗紅底的馬褂，一條既粗又黑的髮辮，繞在脖子上。

　　長袍馬褂不寬不窄正合身，罩在他那頎長的身軀上，顯得他秀逸挺拔兼而有之，相當不俗。

　　他是不該是個俗人物，我看他面前還放著一個葫蘆型，玲瓏小巧，其白如雪的細瓷酒瓶；一個晶瑩剔透，跟酒瓶一般雪白的小酒杯。

　　似這般時候，這種地方，一個人能席地盤膝，下臨萬丈，面對海天，在這處獨酌淺飲，誰能說是個俗人物，誰又敢說他是個俗人物。

　　也就這麼會兒工夫，東方海天一線處，突然冒起萬道金光，激射蒼穹，原本如洗的碧空，深藍的滄海，霎時一片耀眼金黃，連這「南天門」聳拔奇削、上插去霄的絕峰，也披上了一襲金裝。

　　眼看，那海天一線處就要湧起金輪。

　　就在這時候，一個略嫌冰冷，但卻不失甜美的話聲，劃破這「南天門」的靜寂，倏然傳到：「什麼人擅登『南天門』禁地？」

　　年輕人面對那海天一線處一動不動，道：「芳駕可否容我稍待再行答話？」

　　只聽那冰冷而不失甜美的話聲道：「嶗山規法森嚴，禁地豈容人擅登，我要你立即答我問話。」

　　年輕人一嘆而起，道：「芳駕不該這麼俗，奈何煮鶴焚琴，忒煞風景！」

　　他隨話轉身，轉過身來，一眼就看見了說話人，這一眼看得他不由一怔。

　　他不由一怔，那說話人也為之微一怔，不但是為之微一怔，而且，一雙美目之中還為之飛閃異采。

　　年輕人長得好俊、秀俊逸、也很挺拔，看年紀頂多廿來歲。既稱俊逸，那當然是說長得好，可是他最好看，也最能讓人心跳的，還是他那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跟一對眼角兒微挑的丹鳳眼。

　　或許，就是這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跟這一雙眼角兒微挑的丹鳳眼，使得說話的人兒微一怔，一雙美目之中還為之飛閃異采。

　　說話人兒，話聲既冰冷不失甜美，既然被年輕人稱做「芳駕」，她當然還是個女子。沒錯，說話人兒確是個女子，不但是個女子，還是個峨冠道袍的道姑，很美的一個道姑。

　　美道姑年紀也不大，跟年輕人一樣，頂多也廿多歲，恐怕還要比年輕人兒大點兒。她不但美，還美得艷，肌膚凝脂，欺雪賽霜，有著一張吹彈欲破的芙蓉面，偏也有著一雙鳳目，眉梢兒微挑的遠山眉。

　　普天下的道姑不少，但是像這麼美，美裏帶艷的三清女弟子卻不多見。

　　不管是誰，看見都難免一怔；不管是誰，恐怕定過神來都會暗嘆一聲可惜。

　　就因為這年輕人看得一怔，就不知道他會不會暗嘆可惜，因為他還沒有定過神來。

　　先定過神來的是美道姑，剛一定神，他嬌靨上立即籠罩起寒霜，高高揚起了那一雙遠山眉，話聲依舊冰冷，但也仍然不失甜美：「你怎麼說？誰忒煞風景？」

　　就在這一轉眼工夫間，海天一線處，紅日已整輪湧起，旭光萬道，遍照大地，「南天門」的迷騰雲霧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年輕人回望遙指，不由跺腳：「我大老遠地跑上『嶗山』來觀賞日出奇景，從昨兒個半夜一直等到如今，如今卻因為芳駕登臨『南天門』，一點兒也不肯寬容，害得我失之交臂，這還不算忒煞風景？」

　　美道姑道：「你大概也很自命不俗！」

　　年輕人道：「那我不敢，至少我不會這麼煞風景，就算是午門砍腦袋，也不會不容人喊個刀下留人吧。」

　　美道姑冷笑道：「簡直強詞奪理，你知道不知道這『南天門』是『嶗山派』的禁地？」

　　年輕人道：「我不知道，我哪兒知道啊！『嶗山派』又沒在哪兒豎塊牌、立個牌什麼兒的──」

　　美道姑冷笑截口：「說得好，嶗山周遭百里，甚至於江湖上、武林中，沒有人不知道『南天門』是『嶗山派』的禁地……」

　　年輕人也截了口：「可是我既不是江湖人，也跟武林沾不上邊兒，芳駕看我哪點兒像？再說這也是我頭一回到『嶗山』來……」

　　美道姑又冷笑截口：「剛才強詞奪理，現在巧言狡辯，不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就是市井之上惹人厭惡的無賴……」

　　年輕人忙道：「芳駕怎麼罵人？」

　　美道姑道：「你自找的，要是沒有一點還算不錯的武功，你絕不可能瞞過『嶗山派』『玉清』、『太清』、『上清』三宮的嚴密警衛，到達這『南大門』禁地。你仗著一身還算不錯的武學，欺『嶗山派』無人，一旦被人發現，不但沒有一點兒悔意，賠罪求饒，反而強詞奪理、巧言狡辯，罵你還算是便宜。」

　　年輕人呆了一呆道：「芳駕好厲害！長這麼大，我還沒碰見過這麼厲害的三清弟子出家人……」

　　美道姑道：「就是因為你從來沒碰見過厲害的，所以才慣得你這麼目中無人，今天總算讓你碰見一個。」

　　年輕人道：「三清弟子，清靜無為，與世無爭，就算是『北京城』的『白雲觀』，也沒這麼大規矩，一旦誤闖，也沒這麼大罪過。」

　　美道姑冷笑道：「我說你怎麼被慣得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原來你是『北京城』裏那個大門大戶的，我沒看錯，你確是個紈絝子……」

　　年輕人道：「芳駕最好別自作聰明硬給我安，我還沒那麼大福分好麼好命。」

　　美道姑道：「這麼說是我高看了你，你是個市井之上惹人厭惡的無賴。」

　　年輕人道：「芳駕還真又高看了我，市井無賴，混吃混喝，白要自拿，這邊兒擄掠時捲袖動刀，轉過身又能打拱作揖，甚至於雙膝落地賠笑臉，欺軟怕硬，沒一點血性，沒一點骨氣，我還真沒那能耐。」

　　美道姑聽得嬌靨上寒霜濃了三分，又高揚了一雙遠山眉：「我跟你說的是正經，你敢跟我嬉皮笑臉，油嘴滑舌！」

　　年輕人道：「三清弟子出家人，一見面就罵人，而且還得理不饒人，如果這叫正經，那麼三清教裏的部部經典，又算是什麼？」

　　美道姑美目猛睜，寒芒倏現，冷喝道：「你……」

　　剛一聲「你」，年輕人似有所覺，轉眼他望；美道姑則臉色一變道：「一見面就罵人是你自找，我更不願落個得理不饒人，你快走，馬上離開『南天門』。」

　　年輕人沒動，道：「謝謝芳駕的好意，可是恐怕來不及了。」

　　他這裏話聲方落，衣袂飄飄，人影疾閃，「南天門」上登上兩個中年道士：一個膚色黝黑，虎目鋼髯；一個瘦削猥瑣，稀疏疏的幾根山羊鬍，長得大馬猿也似的！

　　美道姑一驚定神，低頭稽首：「見過兩位師兄。」

　　兩個中年道士一怔，繼而臉色大變，瘦削猥瑣的那名泛怒而笑：「好哇！你好大膽，已經被囚禁在『南天門』禁地，還敢不守清規，跟人私會。」

　　年輕人聽得一怔！

　　美道姑猛抬頭：「師兄……」

　　膚色黝黑的那名沉喝道：「住口，人贓俱獲，你還有什麼話說，還不到『上清宮』去自領門規。」

　　美道姑居然沒再說一句話，頭一低，再稽首，轉身要走。

　　年輕人忙道：「等一等，這個誤會大了……」

　　美道姑腳下一頓！

　　膚色黝黑的中年道士大喝道：「你敢不聽，還不快去！」

　　美道姑恭應一聲又要走。

　　年輕人雙眉一揚，話聲微沉：「我說等一等。」

　　既是話聲微沉，那表示話聲並不算大。

　　就這麼話聲並不算大的一聲，竟使兩個中年道士身軀同為之一震，美道姑腳下也又一頓！

　　年輕人道：「芳駕分明能言善辯，詞鋒咄咄逼人，為什麼現在一句話也不說？」

　　這句話，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哪知道美道姑竟像沒聽見一樣，沒回頭，也沒看他一眼，腳下一頓之後旋又邁步，直向「南天門」下行去。

　　年輕人一怔叫道：「芳駕……」

　　他要趕過去，腳下才動，兩個中年道士已跨步移身，雙雙擋在了他面前。

　　膚色黝黑那名道：「原來你有一身不俗的修養。」

　　瘦削猥瑣的那名道：「怪不得你敢欺我『嶗山派』無能，潛上『南天門』跟她私會。」

　　年輕人揚著俊眉道：「要是兩位道長聽覺無礙，就該聽見剛才我說這是個誤會。」

　　膚色黝黑的那名道：「我們聽見了，只是這是誤會麼？」

　　「當然是！」年輕人道：「我根本不認識她，她連我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

　　瘦削猥瑣那名冷笑道：「只有你這模樣就夠了，那她變得更讓『嶗山派』覺得可恥。」

　　年輕人兩眼精芒一閃：「我不知道她是你『嶗山派』什麼人，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可是以你一個三清弟子出家人的身分，似乎不該有種念頭，說這種話。」

　　瘦削猥瑣那名道：「話是你說的！」

　　年輕人道：「我只是告訴你們實情。」

　　膚色黝黑那名道：「我們耳既不聾，眼也不瞎，實情我們看見……」

　　年輕人道：「你們看見什麼了，不過是我跟她同時站在『南天門』上。」

　　膚色黝黑那名道：「那被本派囚禁在『南天門』禁地，你則潛入了『南天門』禁地，這就夠了。」

　　年輕人猛吸一口氣，道：「好，信不信在你們，我不再多作解釋，請你們讓開我的去路。」

　　瘦削猥瑣那名冷笑道：「私入我『南天門』禁地，你想就這麼一走了之？」

　　年輕人道：「你小看我了，既敢登『南天門』，我就沒在乎『嶗山派』，你『嶗山派』『玉清』、『太清』、『上清』三宮，總有一個能明辨是非，通情達理的人，我找他說話去。」

　　膚色黝黑那名道：「既私入我『嶗山派』禁地，就是我『嶗山派』之敵，一旦成擒，更是我『嶗山派』階下之囚，不管見哪一個，你還不配，這是我『嶗山派』清理門戶，任何人也管不著！」

　　「這麼說，你們是不讓路？」

　　「不但不讓路，還要擒你回『上清宮』處理。」

　　年輕人雙眉陡揚，目現威棱，道：「本來我是路過『嶗山』，順便登臨，不想惹事，沒想到……好吧，你們就試試吧！」

　　話落，突然仰天長嘯，嘯聲裂石穿雲，直逼長空，震得空山迴響，峰巔雲霧激盪，近處樹木葉落，撲簌簌而下。

　　兩個道士站立不穩，踉蹌後退。

　　就在兩個道士踉蹌後退的同時，年輕人身軀騰起，如天馬行空，帶著長嘯，疾射峰下一閃不見。

　　兩個道士看得清清楚楚，都驚呆了，看傻了！

　　※※※

　　「嶗山」「上清宮」坐落在「太清宮」後山之西南，建於宋，飛簷狼牙，畫棟雕樑，雄偉壯嚴，周圍不但花木繁茂，而且有百年銀杏一株，粗可數抱。

　　天剛亮，「上清宮」中正值早課，宮前廣場上寂靜空蕩，看不見一個人，兩扇高大、厚實的鐵門關閉著，只左邊一扇側門虛掩。

　　就在這個時候，宮前廣場上，帶著一縷長嘯餘音，九天神龍飛降般射落一個人，正是適才「南天門」上那年輕人。

　　年輕人一落地，立即卓然挺立，揚聲發話：「不速之客拜謁『上清』，『嶗山』哪位現身答話？」

　　話聲方落，「上清宮」那扇本來虛掩著的側門倏然打開，兩名中年道士並肩行出，看了年輕人一眼，微稽首，左邊一名矮胖道士道：「施主何來，『上清宮』正值早課，不納外客，還望施主諒宥。」

　　年輕人道：「道長，我從何處來，無關緊要，敢問兩位道長，適才可有貴派一女弟子來到『上清宮』？」

　　右邊一名中等身材道士道：「那是貧道等的師妹，不知施主為何問她？」

　　年輕人還沒說話，向後兩條人影疾射落地，正是適才「南天門」上那瘦削猥瑣跟膚色黝黑兩名道士。

　　只聽膚色黝黑道士驚怒叫道：「潛入『南天門』禁地，私會本派囚禁中的女弟子，如今還敢直闖我『上清宮』，意圖干預本派規法，你豈非太欺我『嶗山』無人！」

　　此言一出，那中等身材道士及矮胖道士臉色齊變，矮胖道士道：「師兄……」

　　膚色黝黑道士叫道：「此人是敵非友，即刻拿下，送交當值師叔處理。」

　　矮胖道士跟中等身材道士一聲答應，兩個人就要動。

　　「住手！」

　　只聽一聲沉喝傳了過來，喝聲頗能震撼人心，四名中年道士立即稽首躬身：「師叔！」

　　年輕人抬眼循聲望去，只見「上清宮」側門內走出一名老全真，身材枯瘦，兩目凸睛，鉤鼻薄唇，稀疏疏的幾綹鬍子，一看就知道是個深具城府、頗蓄心機之人。

　　枯瘦老全真真凸睛精光閃射，一掃四道，冷然發話：「宮裏正值早課，你們竟敢在此大呼小叫，難道不怕觸犯門規？」

　　那膚色黝黑的道士上前一步恭聲道：「啟稟師叔，此人潛入『南天門禁地』私會無垢師妹於前，又復直闖『上清宮』二意欲干預本派規法於後，膽大妄為，欺我『嶗山派』無人，弟子們正要擒他。」

　　枯瘦老全真臉色一變，道：「無垢適才返回『上清宮』，說是奉你二人之命，返來自領規法，難不成就是為了這件事？」

　　膚色黝黑道士躬身道：「正是！」

　　枯瘦老全真電地轉過了臉，目中精芒直逼年輕人：「施主是哪派弟子，高名上姓，怎麼稱呼？」

　　年輕人道：「有勞道長動問，我不屬於任何門派，姓什麼叫什麼也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事出誤會，唯恐累及貴派那位女弟子，不敢不來拜謁『上清宮』，妥作解釋。」

　　枯瘦老全真道：「施主這事出誤會何指？」

　　年輕人道：「我經過『嶗山』，久聞日出奇景瑰麗無匹，乃於夜半登上『南天門』，今早日出，巧為貴派那位女弟子所見，正指責我不該擅登『嶗山』禁地。不料這兩位道士適時來到，誤以為我私入禁地跟貴派那位女弟子私會，不分青紅皂白，立即命貴派那位女弟子返回『上清宮』領罰，我不敢累及無辜，不得不趕來『上清宮』請求拜謁，妥作解釋。」

　　枯瘦老全真道：「是這樣麼？」

　　年輕人道：「這兩位道長在此，道長盡可以問之當面！」

　　枯瘦老全真轉過臉去，冷然投注。

　　那膚色黝黑道士躬聲道：「回師叔，是這樣。」

　　瘦削猥瑣道士道：「啟稟師叔，弟子以為，此人分明是跟無垢師妹私會……」

　　「住口！」枯瘦老全真冷喝道：「你二人所見，不過是你無垢師妹跟這位施主說話，怎可妄加推斷，指為私會，三清弟子，清靜無為，念頭如此污穢，分明修為不夠，去領門規，該作苦修的應該是你們。」

　　膚色黝黑的道士跟瘦削猥瑣道士臉色一變，齊躬聲，竟沒敢再多說一句。

　　枯瘦老全真轉過臉來微稽道：「失禮得罪之處，貧道僅代為賠罪，還望施主諒宥！」

　　年輕人忙答禮，道：「不敢，道長得道全真，明辨是非，通達情理，令人敬佩！」

　　枯瘦老全真道：「貧道是真不敢當，『南天門』確是『嶗山』禁地，但不知者本派不該也不敢加以留難，這件事就此打住，全當從未發生過。『上清宮』正值早課，不便待客，施主請下山吧。」

　　年輕人微欠身道：「多謝道長再次寬容，當立遵法諭，告辭下山，但臨去之前斗膽動問，貴派那位女弟子……」

　　枯瘦老全真截口道：「那是本派家務事，不便奉告，也不勞關注。」

　　年輕人道：「貴派中事，我是不便也不敢過問，但是事由我起，我不能不問個明白，以求心安！」

　　看來這個人挺死心眼兒的。

　　枯瘦老全真兩道細眉一聳，道：「施主……」

　　年輕人壯容道：「道長，我倒不在乎什麼，可是女子名節為重，尤其貴派那位女弟子是位三清弟子出家人，清譽更重過性命。」

　　枯瘦老全真雙眉一落，道：「無量壽佛，施主能為他人著想，胸襟過人，令人敬佩。但請放心，貧道既不認為那是私會，無垢又何罪之有？」

　　年輕人立即肅容躬身：「多謝道長，告辭！」

　　話落，身起，貫日長虹般飛射而去。

　　這不但見所未見，而且聞所未聞的高絕身法，又看傻了四個道士。

　　枯瘦老全真神情震動，面泛驚容，望著年輕人飛射不見，道：「當『南天門』方向嘯聲裂石穿雲之際，我就已目睹他馳來『上清宮』的絕世身法，當時還以為是老眼昏花，如今再次目睹，始信所見不虛。此人年紀雖輕，修為當世少有，豈是我『嶗山』一派的能敵，偏你二人不知天高地厚，竟要擒他問罪，豈不是存心為『嶗山』招禍，存心壞本派的大事？」

　　膚色黝黑道士跟瘦削猥瑣道士走過神來忙躬聲：「弟子等愚昧，弟子等該死！」

　　枯瘦老全真冷哼一聲道：「你二人是該死，要不是我及時出現，喝止你出手，只怕你二人早已躺在這『上清宮』門前了，還不跟我進去。」

　　他話落起身，四名中年道士立即恭聲答應，跟著他進了「上清宮」偏門。

　　偏門裏，是個小院子。

　　如今這個小院子裏一前二後站著三個人。

　　後頭兩個，一色黑色褲褂，個頭兒健壯，神情慓悍，腰頭裏鼓鼓的，一看就知道藏著傢伙。

　　前頭那個，是個中年人，穿的是海青長袍，團花黑馬褂，人長得很白淨，也挺斯文，但是眉宇間一股子陰鷙之氣逼人，一雙目光也相當森冷銳利。

　　枯瘦老全真神色一轉恭謹，上前一步，躬身稽首，叫道：「十爺！」

　　白淨斯文中年人大剌剌的，傲不為禮，淡然道：「我看見了。」

　　枯瘦老全真不知道是說真心話，還是奉承，道：「您見多識廣，以您看是……」

　　白淨斯文中年人道：「恐怕出不了那三家。」

　　枯瘦老全真臉色一變，道：「您是指傅、胡、郭。」

　　白淨斯文中年人道：「當世之中，除了這三家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這樣修為高絕的好手了。」

　　枯瘦老全真面泛驚悸之色，道：「就是沒法肯定他是哪一樣的。」

　　白淨斯文中年人道：「怎麼說？」

　　枯瘦老全真道：「胡家男丁少，傅家子弟不可能出京來，要是有人出了京，您也不會不知道。至於郭家，自從當年『無玷玉龍』率眾歸於海上之後，承襲了『海皇帝』，廿年來，『南海王』確是縱橫七海，睥睨七洋，但是他們的人從沒有上過岸……」

　　白淨斯文中年人道：「這麼說，這一個不是這三家的人？」

　　「不！不」枯瘦老全真忙道：「十爺您見多識廣，又怎麼會看走眼，我的意思是，沒辦法肯定他是哪一家的，就沒辦法決定怎麼應付。」

　　白淨斯文中年人道：「怎麼，應付這三家，還有什麼不同的手法？」

　　枯瘦老全真道：「您這是考我，傅家承襲神力候爵，世代簪纓，加上當年擁主有功，當然是自己人。

　　「胡家雖然如今仍跟傅、郭兩家並稱於世，但是傅、胡兩家自當年結親之後，等於已是一家，當然也是自己人，只有郭家，至今不服王化……」

　　白淨斯文中年人淡然一笑道：「老道長，這種事不勞你操心，怎麼應付他們，是官家的事，你嶗山只聽命行事就行了。」

　　枯瘦老全真忙道：「是，是，其實我只是怕……」

　　「怕！怕什麼？」白淨斯文中年人微一笑，道：「不錯，這三家，不論哪一家跺跺腳，都能讓地皮震顫，可是你『嶗山』身後頭背的是天下第一家，還有什麼好怕的？」

　　枯瘦老全真微一怔，旋即面泛得色，眉宇間也有一股掩不住的驕傲，忙道：「是，是，您說的是，這是嶗山一派的天大造化，無上榮寵。」

　　白淨斯文中年人道：「你也不用這麼說，這也是官家的借重你『嶗山派』，只要你們盡心盡力好好當這個差，不會虧待你們的。」

　　「是！」枯瘦老全真稽首躬身，頭都快碰著了地，道：「是，還要仰仗十爺。」

　　白淨斯文中年人臉上微現沉重之色，道：「不管怎麼說，這時候出現這麼一位人物，不管他是哪一家的，都不能掉以輕心，走，跟我去問個清楚去。」

　　枯瘦老全真恭應一聲忙道：「容天雲給十爺帶路。」

　　一稽首，搶先一步行去。

　　白淨斯文中年人帶著兩個黑衣漢子跟了去。

　　那四名中年道士則走在最後。

　　過一扇窄門，一個大院落呈現眼前，這是「上清宮」的後院所在，在大殿之後，只見花木扶疏，長廊縱橫，一間間雲房排列整齊。

　　後院底，坐北朝南，一間大雲房前左右各一的肅立著兩名中年道士。

　　枯瘦老全真天雲行到，兩名中年道士恭謹稽首，天雲老道則面對雲房，揚聲發話：「啟稟掌門師兄，雲十爺到。」

　　話聲方落，人影閃動，雲房門口已多了一名老全真，長眉細目，黑髯五綹，一雙細目中精光閃射，頗有懾人的威儀。他微稽首：「天鶴恭迎雲十爺！」

　　白淨斯文的雲十爺這回微抱了雙拳：「不敢，該是雲中鵠拜見掌門！」

　　長眉細目，黑髯五綹的天鶴道長再稽首：「不敢當的是天鶴，十爺請！」

　　雲十爺雲中鵠微一欠身，進了雲房，天雲老道跟了進去，兩名黑衣漢子跟四名中年道士則留在門外。

　　雲房中窗明几淨，檀香裊裊，長劍高懸，「南天門」上的那位美道姑，赫然正跪在雲床之前。

　　天鶴道長臉色微沉，道：「拜見貴客！」

　　美道姑跪勢不變，向著雲床微低頭：「見過雲侍衛、師叔！」

　　天雲道長神情冷峻，沒說話。

　　那位被稱為雲侍衛的雲十爺雲中鵠，微抬了一下手，淡然道：「不敢當！」

　　天鶴道長客氣得近乎恭謹，抬手欠身，肅客入座，等那位雲侍衛雲中鵠大剌剌的坐下之後，他才盤膝坐上了雲床，天雲道長則站立一旁，天鶴沒讓他讓，雲中鵠也沒讓他坐。

　　只聽天鶴道：「十爺看見那人了？」

　　雲中鵠微點頭：「看見了！」

　　「十爺可曾看出他的來路？」

　　雲中鵠看了看美道姑的背影一眼，道：「難道掌門還不知道？」

　　天鶴道長冷然凝望美道姑：「她堅不承認認識那個人。」

　　雲中鵠輕「哦」一聲道：「是麼？」

　　這聲「是麼」，是對天鶴，也是對美道姑。

　　只聽美道姑道：「啟稟掌門師叔，無垢說的是實情。」

　　雲中鵠道：「我聽他說，他是昨夜登上『南天門』看日出的，不想今早碰見仙姑。」

　　美道姑無垢說：「他說的也是實情。」

　　「難道仙姑就不覺得太巧了些麼？」

　　美道姑無垢道：「我不能不承認，是巧了些！」

　　「仙姑的確不認識他，也從沒見過他？」

　　「是的！」

　　「他總該告訴仙姑，他姓什麼，叫什麼了。」

　　「沒有。」

　　「仙姑也沒有問他？」

　　「問過，但是他沒有說。」

　　「但願仙姑說的是實情實話，否則此時此地出一點差錯，雲某擔待不起。」

　　「我說的是實情實話，沒有人相信，我也無可奈何。」

　　天鶴道長長眉一聳，冷然沉喝：「大膽……」

　　雲中鵠抬手攔住了天鶴，道：「我寧願相信，雲某我奉命來此辦事，仙姑要是知道什麼，不肯告訴雲某，那仙姑是害了雲某。」

　　無垢道：「我跟雲侍衛無怨無仇，怎麼會、又怎麼敢害雲侍衛，我是『嶗山派』弟子，更不敢做背門叛派的事。」

　　只聽天雲道長冷笑道：「你還知道你是『嶗山』弟子，不敢背門叛派，違抗掌門令諭，你以為那又是什麼？」

　　無垢道：「弟子不以為那是背門叛派，而是掌門令諭。」

　　「大膽！」天鶴道長怒喝道：「還敢跟你天雲師叔抗辯，姑不論你是不是認識那個人，是不是有不守清規的私會事情，你既在『南天門』，對『南天門』便有守護之責，今竟容外人擅入我『嶗山』禁地，便是有罪，罪上加罪，你就該……」

　　雲中鵠輕咳一聲截了口：「道長，賞罰貴派弟子，本是貴派家務事，雲某這個外人本不便干預，但是貝勒爺即將駕臨，大事為重，可否等我們貝勒爺來到，跟道長議決大事之後，再作處置。」

　　雲中鵠這一番話，表面上聽來是一回事，但是骨子裏卻是另一回事。

　　那另一回事，天鶴懂、天雲懂，甚至連美道站無垢也懂一半。

　　天鶴道長立即欠身：「十爺既有所命，天鶴敢不敬遵！」

　　雲中鵠道：「那就還請仙姑在『南天門』多委屈兩天吧！」

　　天雲老道躬身答應，轉望美道姑無垢，沉聲道：「還不跟我走！」

　　美道姑無垢低聲答應，向著雲床上的天鶴道長俯身一拜，站起來轉身行了出去。

　　天雲老道向天鶴道長、雲中鵠各施一禮，緊隨著無垢身後出了雲房。

　　望著美道姑無垢跟天雲老道出了雲房，天鶴道長收回目光道：「十爺，不知道貝勒爺大駕，何時蒞臨嶗山。」

　　雲中鵠道：「也就在這一兩天了。」

　　天鶴道長微皺眉鋒，憂形於色，道：「天鶴連這等小事都沒給貝勒爺辦好，不知道到時候怎麼跟貝勒爺交代，而且這孩子性情剛烈，真要逼急了她，我擔心她會……」

　　雲中鵠微一笑，道：「這個掌門只管放心，只等我們貝勒爺一到，我擔保她會馬上乖乖答應，而且，我還能擔保，就算她再剛烈，也絕不會尋死自盡。」

　　天鶴道長輕「哦」一聲，目光凝注。

　　當然，這是等雲中鴿自道其詳。

　　雲中鵠微笑搖頭，道：「事關天機，也關係著我們貝勒爺的大事，恕我不便，也不敢輕洩。」

　　這位雲侍衛、雲十爺既不便，也不敢說，天鶴道長自也不便、不敢再問，道：「天鶴還擔心一件事。」

　　雲中鵠道：「掌門人擔心的未免太多了。」

　　天鶴道長道：「十爺應該也想到了，就是天鶴那位古怪難纏的師姐……」

　　雲中鵠笑了笑，道：「這何止我想到了，我們貝勒爺也早想到了，也請掌門人放心，我們貝勒爺早有對策，到時候絕對讓那位老人家心裏舒舒服服，不但不會說一句話，而且還會給我們貝勒爺一臂助力。」

　　天鶴再度輕「哦」凝目，道：「貝勒爺當今之左右臂膀，文可安邦、武可立國，相信他一定有妙計良策！」

　　雲中鵠微一笑，沒說話。

　　※※※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

　　濟南勝景，一湖、一泉、一山。

　　一泉，趵突泉；一湖，大明湖；一山，千佛山。

　　「大明湖」，在濟南城西北角，周圍十里餘，約佔全城三分之一，湖界城垣東北西三邊，凌晨及黃昏時，景色迷人。

　　從「鵲華橋」沿湖而西北，兩岸垂柳披拂，湖中蘆蒲齊茂，特別是夏秋之交，秋荷方盛，紅綠如繡，令人有溘然吳下洲之感。

　　「大明湖」景色之美，美在凌晨與黃昏，但並不是說除了凌晨跟黃昏，就沒有遊客了，照樣有，不過沒凌晨跟黃昏的時候多罷了。

　　有的人他還不喜歡人多湊熱鬧，偏喜歡挑人少的時候來，瞧，這兒就是一個。

　　這兒，是湖邊垂柳陰涼之下，不遠坐落著那座有名的「歷下亭」。

　　人，是個身穿褲褂，頭戴寬沿草帽的中年人，寬沿草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見鼻子以下的部位。

　　鼻子以下，方方的一張嘴，嘴唇不薄不厚，閉得緊緊的，唇上還留著兩撇小鬍子，透著瀟灑。

　　事實上，這個人應該是個不俗的瀟灑人物，看他坐在那兒筆直的腰幹，挺拔的身材，不正顯示出他是位不俗的人物麼？

　　他，就坐在湖邊垂柳蔭影下，一桿在手，全神貫注，敢情他正在垂釣。

　　這種嗜好，這個事兒，是不喜歡人多湊熱鬧，愛釣魚的，哪一個不喜歡清靜，有幾個願意受人驚擾的？

　　他挑這個時候真不錯，放眼望去，整個大明湖看不見幾個人，這「歷下亭」一帶，更是空蕩、寂靜，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息。

　　的確是，不過那是轉眼工夫之前，可是轉眼工夫之後的如今，這「歷下亭」一帶，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多了一個人，這個人站在「歷下亭」跟釣魚之間，也就是釣魚客的身後。

　　這個人，是個年輕人，正是「嶗山」「南天門」上，雅興登臨，觀日出奇景的那個年輕人。

　　身後多了個人，釣魚客似乎仍然茫然無覺，的確是夠全神貫注的。

　　釣魚客茫然無覺，年輕人似乎存心驚擾，只聽他道：「『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湖畔柳蔭，靜坐獨釣，志未必在魚，但得浮生半日，愜意之事，不過如此。灑脫風雅，何事如之，濟南的名士，的確不少。」

　　隨聽釣魚客冷然道：「承蒙誇獎，愧不敢當，市井庸俗，不敢上比姜尚、子陵，桿下若無所獲，今宵便無佐餐，還請不要驚擾，他處遊覽去吧。」

　　妙！這下捧沒捧成，釣魚客不吃這個，嫌驚擾，下逐客令了。

　　年輕人揚眉輕笑：「剛許閣下風雅名士，奈何如此妄自菲薄，風月無古今，林泉孰主賓，此地閣下可以垂釣，我便可以遊覽，若是嫌驚跑了湖中游魚，我賠你一條就是。」

　　話落，抬手虛空一抓一收。

　　他這裏只這麼輕描淡寫地虛空一抓一收。

　　握在釣魚客手裏的那根釣桿，竟忽地猛然抓起。

　　釣桿握在釣魚客手裏，隨年輕人這一抓一收之勢竟猛然揚起，已經算是稀奇，更稀奇的是，釣桿起處，絲線一繃，嘩啦水響聲中，銀鱗映日星輝，一條兩尺多長的鯉魚，隨桿凌空躍起。「叭叭」地一聲，落在岸邊草地上，不住翻騰挺躍。

　　這條魚既肥又大，今宵不愁無以佐餐，不管怎麼說，釣魚客應該喜得打跌才對。

　　哪知，理雖如此，事卻不然！釣魚客不喜反怒，看也沒看那條鯉魚一眼，一扔手中的釣桿，冷哼出聲：「我於『大明湖』垂釣多時，怎麼偏今日有人前來驚擾，敢情你是個有心人，好，咱們會會！」

　　他隨話轉身，帽沿陰影下射出兩道精光，直逼過去。

　　他這裏威態才現，年輕人那裏竟忙躬下了身，帶著輕笑說道：「諸叔別見怪，燕俠給諸叔見禮。」

　　釣魚客先是一怔，繼而帽沿陰影下兩道精光倏地明亮三分，急道：「燕俠？」

　　年輕人道：「是的，諸叔，老人家膝下六個，燕俠居長！」

　　釣魚客猛然激動，脫口叫道：「大少，錯非『南海絕學』誰能……諸明見過大少。」

　　他摘掉大帽，撩起長衫，搶步上前，就要拜下。

　　年輕人上前一步，伸雙手架住，道：「諸叔，燕俠怎麼敢當，您這是折燕俠。」

　　釣魚客硬是拜不下去，急得抬起了頭：「大少，禮不可廢！」

　　年輕人道：「對！諸叔！燕俠來的時候，老人家再三交代，執晚輩之禮，叫您一聲諸叔，燕快要是敢受您這個，讓老人家知道，非拆了燕俠不可！」

　　「可是……」

　　「諸叔，愛燕俠就別害燕俠，您不人願意把燕俠嚇得跑回『南海』去吧！」

　　釣魚客沒再拜下，但他也沒馬上往起站，可是他卻被年輕人一雙有千鈞力的手給抬得站了起來。

　　他又一陣激動，道：「主子厚愛，折煞諸明，雖萬死不足以言報。」

　　年輕人露的那一手，被釣魚客諸明所稱的「南海」絕學，「南海」之中，只有「南海王」「無玷玉龍」郭懷的郭家；縱橫四海、睥睨七洋、傲誇寰宇、威震天下，跟世代簪纓，承襲「神力」侯爵的傅家、天縱奇女，蓋世無雙的胡家，並稱當世近百年來的三大家。

　　而年輕人又稱老人家膝下六個他居長，諸明稱他為大少，很顯然的，年輕人必是「南海」郭家的人。「南海王」「無玷玉龍」郭懷膝下六子中的老大。

　　那麼，他該姓郭，叫郭燕俠！

　　只聽郭燕俠道：「諸叔言重了！」

　　諸明激動不減，道：「真的，大少不知道，不！大少應該知道，自當年『海威堂』跟『天津船幫』追隨主人離京前往『南海』，主人仗郭將軍跟『海皇帝』懷兩家的曠世絕學，仁義胸襟，廿年來威服四海，領袖天下，跟傅、胡兩家鼎足並稱。

　　「如此霸業，如此成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主人不但視『南海』弟兄如子弟，對外人也仁義恩德。

　　「諸明身受廿年，無以為報，唯一遺憾受命遠離南海，長駐山東，暗中監視滿虜動靜，因而不能追隨左右，朝夕親近，其實又何止諸明？駐外弟兄無不人同此心……」

　　郭燕俠道：「諸叔，老人家也更思念弟兄們，所以每年總要派人代表他老人家來看看！」

　　諸明點頭道：「這個我知道，主人又何嘗忘記過哪一個？所以我說『南海』弟兄身受主人仁義恩德，無不……」

　　郭燕俠微笑截口：「諸叔，整個『南海』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您老這麼說，不就顯得生分見外了麼？」

　　諸明道：「大少既這麼說，諸明就不敢再多說了，提起主人每年派人來，諸明倒想起來了，每年來的不是宮老，就是祁老，今年主人怎麼派了大少……」

　　郭燕俠微一笑道：「今年宮老、祁老兩位都走不開，尤其他們兩位年事已高，老人家打算從今後借重他們兩位主理內部事務，不願再讓他們兩位奔波勞累，所以才改派了燕俠，而且老人家認為燕俠六兄弟都已長成，應該出來歷練歷練，跟諸位長輩們多請些教益了！」

　　諸明道：「大少客氣……」

　　「不，諸叔！」郭燕俠道：「燕俠說的是實話。論所學，燕快六兄弟得老人家親傳，對諸位長輩們或許不敢稍讓。

　　「但是論經驗歷練，比起諸位長輩們那就差得太多了，還請諸位長輩們多加指點，以不負老人家對燕俠六兄弟的期望。」

　　諸明道：「大少的修為，我是親眼得見，的確不愧為主人親傳，放眼當今，恐怕已經找不出幾個對手了……」

　　郭燕俠笑笑搖頭：「諸叔您別誇我，論燕俠六兄弟，要許老六燕南是翹楚，他學得最好，除了老人家的親傳之外，他福緣深厚，又得關山月關叔的垂青，身兼兩家之長，一套『大羅劍』，連老人家都不稍讓，所以大夥都說，『郭家六龍，末者為最』。」

　　諸明道：「郭家六龍，郭家六龍，主人是個『無玷玉龍』，大少六位合稱『郭家六龍』，真是名副其實，再恰當也不過了！」

　　郭燕俠笑笑道：「諸叔，燕俠臉上都有點了發燙了，老人家『無玷玉龍』美號是當之無愧，可是我們六個這『郭家六龍』全是大夥兒起哄叫起來的，其實，我們六個，除了老六燕南配稱一條龍之外，其他五個，根本就是五條長蟲。」

　　諸明笑了，笑著話鋒忽轉：「大少怎麼知道上『大明湖』來找我，是不是上家裏去過了？」

　　郭燕俠道：「沒有，我一到『濟南』就奔這兒來了，是祁老告訴我的，到了『濟南』哪兒都別去，上『大明湖』畔，『歷下亭』前找您準沒錯，要是找不著您，他願意輸點兒什麼！」

　　諸明又笑了：「祁老知我，他也愛釣魚，前幾年來的時候，我們倆人手一桿，從早上釣到掌燈，然後回家紅燒、清蒸，打上幾斤酒喝它個夠。」

　　郭燕俠道：「我可不成，我沒那份兒好耐性，也沒那份兒好酒量，我又要提燕南了，讓關叔磨得一點兒火氣都沒了，往那兒一坐，能坐一整天，不說一句話，甚至一動不動，他也練出了一份好酒量，整個『南海』沒幾個人喝得過他。」

　　諸叔道：「聽您這麼一再誇六少，真恨不得馬上能瞻仰瞻仰！」

　　郭燕俠道：「跟他別客氣，他比我們更受不了這一套，您放心吧，往後不愁沒機會。」

　　諸明把釣桿往肩上一扛，把那條鯉魚往魚簍裏一丟，一手提了起來，道：「今兒個歇工了，走，咱們家裏去！」

　　郭燕俠笑笑沒說話，跟著諸明走了。

第二章

　　兩個人順著「大明湖」走，邊走邊聊，聊著，郭燕俠問：「諸叔，『嶗山派』，你熟麼！」

　　諸明道：「主人派我們長駐在外是幹什麼的？當然熟，怎麼？」

　　郭燕俠道：「您可知道，『嶗山派』裏，那個老道收了個女弟子？」

　　諸明一時沒聽明白，道：「您是說……」

　　郭燕俠把他在「嶗山」的所遇，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諸明皺眉搖了頭：「『嶗山派』從掌教天鶴以下，我都知道，可卻不知道他們哪一個，什麼時候收了這麼一個女弟子，不過天鶴老道有個已經不在『嶗山』多年的師姐天塵老道姑，不知道會不會跟她有關係？」

　　郭燕俠道：「天塵老道姑？」

　　諸明道：「這個老道姑可是個嚇人的厲害人物，不但一身修為已經爐火純青，出神入化，而且十足的一個老怪物，喜怒無常，好惡不定。」

　　郭燕俠道：「那麼一個老怪物，會收這麼一個女弟子？」

　　諸明道：「我只是這麼猜，中不中還不敢說，怎麼，大少問這……」

　　郭燕俠輕「哦」一聲道：「我只是碰見這麼件事兒，告訴諸叔，順便問問。」

　　諸明還待再說。

　　郭燕俠已似乎有意地換了話題，道：「諸叔，這兒的情形怎麼樣？」

　　諸有皺了眉，搖了頭：「沒什麼顯著的變動，不過我總覺得不大對。」

　　「不大對？您是指……」

　　「我說不上來，也指不出什麼，可是我感覺得到，就是不大對，從允禎坐上了那張椅子以後就不大對，尤其是最近，雖『山東』一個地兒，我就覺得有山雨欲來之勢。」

　　郭燕俠笑笑道：「這麼說，今年恐怕我來對了，我要趕上這場雨。」

　　諸明道：「主人的令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郭燕俠道：「我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就在離「大明湖」不遠的一條街上，有家叫「龍威」的鏢局，兩個人說話間，就不知不覺地到了這家鏢局外，兩個人從進了這家鏢局。

　　剛進鏢局──

　　「爹！」

　　一聲清脆嬌呼，帶著一陣香風，眼前撲來一個大姑娘，大姑娘年可十八九，身材美好，亭亭玉立，一身白底小碎紅花的褲褂兒，大小寬窄正合身。

　　一條烏油油的大髮辮垂在胸前，那排整齊的劉海兒下，是張吹彈欲破的明艷嬌靨，水汪汪的一對大眼睛，粉妝玉琢似的挺立小搖鼻，姑娘不但俊秀，而且透著慧黠。

　　姑娘見著郭燕俠，猛一怔，硬生生煞住撲勢，水汪汪的大眼睛還直瞅著燕俠。

　　諸明輕喝道：「這麼大姑娘了，就不能穩重點兒，看什麼，還不快見過大少。」

　　姑娘怔怔地道：「大少？」

　　郭燕俠含笑道：「不敢當，我叫郭燕俠，姑娘。」

　　姑娘又猛一怔，這才明白過來，輕啊一聲急道：「啊，是大少爺！」

　　她隨話就是一禮。

　　郭燕俠連忙答禮。

　　諸明道：「大少還跟她客氣，她叫秀姑，我就這麼一個。」

　　郭燕俠道：「秀姑妹妹！」

　　不知道是燕俠那雙眼，還是他這一聲「妹妹」，害得人家姑娘登時羞紅了嬌靨，忙一低頭，輕聲道：「不敢當大少這麼叫。」

　　只聽諸明道：「什麼事兒，現在可以說了。」

　　姑娘清秀姑抬起了頭，嬌靨上還透著幾分酡紅，道：「爹，那個姓柳的又來了……」

　　只見諸明雙眉為之一揚：「人呢？」

　　諸秀姑道：「在廳裏，由石鏢頭應付著呢！」

　　諸明道：「你侍候大少，我去一趟。」

　　他把釣桿、魚簍往下一擱，就要走。

　　郭燕俠伸手攔住了他：「諸叔，怎麼回事兒？」

　　諸明道：「對街有家『八方鏢局』，老打咱們『龍威』的主意，多少回了，想買下咱們『龍威』，姓柳的是他們的一個總管，來了也不止一趟了，每回總是帶著大欺小的意味，不是威脅，就是利誘。」

　　郭燕俠笑笑道：「別動氣，諸叔，我跟您去看看。」

　　諸明道：「那……您請！」

　　姑娘諸秀姑帶路，說帶路不如說陪著走，陪著走陪著走，她不時拿眼角偷看燕俠。

　　諸明是沒覺察，就不知道燕俠覺察了沒有。

　　一行三人到前院，進大廳。

　　廳裏四個人，坐著的兩個，一個比諸明年輕點兒，挺白淨，也一臉英氣；一個是穿長袍馬褂兒的老頭兒，挺瘦，一臉精明像，精明得透著奸滑，端著桿旱煙袋，湘妃竹桿兒，翡翠嘴兒，正吸著。

　　另兩個，是兩個穿褲褂兒的中年壯漢，眉宇間透著慓悍，腰裏鼓鼓的，就站在瘦老頭兒身後。

　　三個人一進廳，白淨漢子忙站了起來，抱拳欠身：「總鏢頭。」

　　諸明抬了抬手，似乎想讓他見見燕俠，燕俠說：「諸叔，別冷落了客人。」

　　他這是攔諸明，諸明懂，當即轉望瘦老頭兒：「柳總管！」

　　瘦老頭兒居然坐著沒動，咧嘴一笑道：「總鏢頭回來了，那就好辦了。」

　　諸明沒過去坐，因為燕俠在，也因為他根本不願意跟瘦老頭兒坐談。他道：「要是柳總管彈的是老調，只怕未必。」

　　瘦老頭兒又一笑，這回笑得陰：「總鏢頭怎麼就是想不開，我們『八方』開出的價碼不算低，足夠你們父女倆吃喝半輩子的，你何苦還緊抓住這份兒沒什麼賺頭的生意不放呢？」

　　諸明方待再說。

　　郭燕俠跨步上前：「您老怎麼稱呼？」

　　瘦老頭兒道：「老夫柳三變，現為『八方鏢局』的總管。」

　　郭燕俠道：「原來是柳大總管，失敬！柳大總管能不能告訴我，貴局為什麼要買『龍威』？」

　　瘦老頭兒柳三變目光一凝：「年輕人，你是……」

　　郭燕俠道：「諸總鏢頭是我的父執，我叫他一聲叔叔。」

　　柳三變微一笑：「年輕人，老夫正跟你的長輩談論正事。」

　　諸明截口道：「說父執，那是太以抬舉諸明，實際上這位說一句，諸明得聽一句。」

　　柳三變輕「哦」一聲，上下打量郭燕俠：「這老夫倒沒能瞧出，走眼了……」

　　頓了頓，道：「以前沒見過我老弟，許是你剛來，諸總鏢頭還沒來得及跟老弟你說明白。是這樣的，『濟南城』不過這麼大個地兒，有兩家鏢局，尤其還在對門兒，這麼一來，兩家的生意都不大好。所以，『八方』想買下『龍威』，讓兩家合併為一家，給的價碼足夠諸總鏢頭父女吃喝半輩子的，這是為兩家的都好的事……」

　　郭燕俠沒等他說完，一點頭道：「的確，我有同感，長此下去，不但兩家的生意都不會好，而且執意苦撐，到頭來受害的還是兩家。」

　　「對！」柳三變一點頭道：「你老弟高見，敝局就是這意思，與其這樣，為什麼不想個兩蒙其利的好法子呢？」

　　郭燕俠道：「應該！貴局開的價碼是多少？」

　　柳三變抬手伸出五根指頭：「五千兩！」

　　郭燕俠道：「不低，也的確足夠請總鏢頭父女吃喝半輩子，不過，我願意開出多一倍的價碼，反過來買下『八方』，不知道柳總管意下如何？」

　　諸明、諸秀姑還有那位石鏢頭都一怔，旋即也都笑了。

　　柳三變也一怔，可是他沒笑：「怎麼說，老弟你……」

　　郭燕俠道：「想必柳總管上了幾歲年紀，沒聽清楚我說的話，不要緊，我可以再說一遍……」

　　柳三變一抬手道：「不必，老夫雖然上了幾歲年紀，可是耳目還不至於遲鈍到對面聽不清楚話的地步，老弟臺，老夫是誠心誠意，不是開玩笑。」

　　郭燕俠道：「柳總管，我也是最正經不過，只要你點個頭，我馬上開出銀票，一文不少交給你。」

　　柳三變道：「老夫是『八方』的總管，畢竟還是端人家的飯碗，作不了這個主，你老弟……」

　　諸明道：「柳總管放心，這位絕對作得了『龍威』的主，我剛說過，他說一句，諸明得聽一句，半點折扣都不敢打。」

　　柳三忽然冷冷一笑，手按茶几站了起來：「老夫跑了多少趟，沒想到今天才碰見正主兒……」

　　茶几是紫擅木的，客廳地上鋪的是花磚，可是經柳三變這麼看似不經意的一按，茶几的四條腿竟全入了地幾分，花磚也叭叭連聲的啐了好幾塊。

　　分明，這是炫露，這是示威。

　　諸明、諸秀姑、那俠石鏢頭，臉上都變了色。

　　諸明就要上前，郭燕俠像個沒事人兒，伸手攔住了他，往地上一指，笑道：「諸叔，別在意，只怪咱們『龍威』的鋪地花磚不夠結實，也怪這位柳大總管練的還不夠，要不然的話，茶几腿兒入了地，花磚也絕不會碎。」

　　柳三變陰陰一笑道：「好眼力，也說得好，可是，只要你能依樣畫葫蘆也來一下，老夫扭頭就走，從此不提買下『龍威』事。」

　　郭燕俠目光一凝：「柳大總管，這話是你說的？」

　　「不錯！」

　　「這事，你這個端人碗的作得了主？」

　　「就算做不了主，『龍威』有你這麼一個好手在，又有什麼好怕的？」

　　郭燕俠一點頭道：「說得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不想再動另一隻茶几，那樣也嫌俗，這樣吧，柳總管的旱煙袋借我用用。」

　　話落，他抬起手的，只這麼一抬手，柳三變連念頭都還沒來得及轉，拿在手裏的好好的旱煙袋，已經到了他手裏。

　　諸明、諸秀姑、那位石鏢頭又一怔！

　　柳三變跟身後兩個壯漢臉上變了色。

　　也就這麼一剎那間，郭燕俠已把那根旱煙袋豎在了地上，伸一根指頭接在銅鍋上，然後，那根旱煙袋緩緩入了地，越入越深，留在外頭的桿也越來越短，最後，只留個銅鍋兒在外。

　　郭燕俠收回了手，別說花磚沒破，連一點兒碎星兒也沒有，他淡淡地笑了笑：「柳總管看，能談和嗎？」

　　何止能談和！

　　在場無一不是練家子，誰都明白，柳三變那一手已經夠令咋舌的了，不過，茶几是紫檀木，這種木頭產自雲貴，質硬如鐵，可是郭燕俠是用一根旱煙袋，尤其先入地的是那個翡翠嘴兒。

　　功夫之高低深淺，就不能分辨了。

　　柳三變瞠目結舌，臉色大變。

　　那兩個壯漢伸手摸了摸腰，四道目光緊盯燕俠，燕俠面帶微笑，看也沒看他倆，就這，他倆的手也僅只是摸了腰，卻沒敢再多動一動。

　　只聽郭燕俠又道：「柳總管是自己走呢，還是要我送客？」

　　柳三變沒說一句話，旱煙袋也不要了，帶著兩個壯漢轉身走了，走得飛快。

　　諸明轉過臉來，激動異常：「大少，我算是開了眼界了。」

　　只聽那位石鏢頭道：「大少？總鏢頭，這位是……」

　　諸明道：「主人的大少爺……」

　　那位石鏢頭脫口一聲叫：「總鏢頭怎麼不早說……」

　　轉過臉急道：「屬下石英，見過大少！」

　　話落，他就要拜下。

　　郭燕俠伸手架住：「石鏢頭這是幹什麼？」

　　石英硬是拜不下去，急得臉都紅了，叫道：「大少……」

　　郭燕俠道：「諸叔，您能不能說句話？」

　　諸明道：「石英，算了，大少不會受的。」

　　石英也只好算了，他道：「我就說嘛，誰會有這麼高絕的修為，可是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大少……」

　　只有姑娘諸秀姑沒說話，而她那雙緊盯在燕俠臉上的目光裏所包含的，卻更多。

　　只聽郭燕俠道：「諸叔，柳三變的上頭，還有些什麼人？」

　　諸明道：「還有正副兩個總鏢頭，聽說都是坤道。」

　　郭燕俠道：「聽說？」

　　諸明道：「誰都這麼說，可是誰都沒見過。」

　　郭燕俠道：「沒想到『八方鏢局』的兩個正副總鏢頭，會是女的……」

　　頓了頓，道：「恐怕她們不會善罷甘休！」

　　諸明道：「您是說……」

　　郭燕俠道：「柳三變的修為尚且如此，那兩位正副總鏢頭的武學可想而知！」

　　諸明道：「大少，『南海』郭家的人，沒有怕事的，何況還有你在這兒？」

　　郭燕俠笑笑道：「這事咱們就此打住了，咱們就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諸明從年輕就追隨著當年有「活財神」之稱，現在「南海」為「南海王」掌理內部事務的宮弼，經驗、歷練足夠，何等精明之人，一聽這話就知道該安排郭燕俠歇息了，當即吩咐秀姑道：「丫頭，給大少收拾間屋去！」

　　郭燕俠道：「諸叔，別太麻煩。」

　　諸明道：「大少怎麼這麼說，都是現成的，就是宮老跟祁老每年來住的那間屋。」

　　郭燕俠轉望秀姑，含笑道：「秀姑妹妹，偏勞你了。」

　　秀姑小臉兒一紅，道：「我怎麼敢當，侍候大少，我應該的。」

　　她頭一低，走了。

　　秀姑走了，石英也告這走了。

　　諸明道：「大少，咱們後頭去吧，秀姑這孩子手腳快，咱們過去，她也收拾好了。」

　　郭燕俠道：「諸叔，不急，我有幾句話跟您說。」

　　諸明明白了，道：「我還當大少真的想歇息呢，原來……什麼事兒，大少？」

　　郭燕俠道：「我覺得這檔子事兒內情不簡單，有蹊蹺！」

　　諸明道：「大少是說……」

　　郭燕俠道：「諸叔是知道的，當初老人家在各地設置生意，真正的目的，並不在做生意，而是為了為『南海』安置耳目，監視愛新覺羅氏。」

　　諸明道：「我當然知道，所以當初主人先派人手全是我們這一幫，不為人所知。」

　　郭燕俠道：「那麼不談別處，只拿咱們『濟南』這家『龍威』鏢局來說，據宮老、祁老兩位每年回『南海』的稟報，『龍威鏢局』幾乎沒接什麼生意，每年都得貼進去不少銀子，這是實情吧？」

　　諸明道：「是實情，大少，您看得見，咱們這家『龍威鏢局』，除了我和秀姑，還有就是石英跟幾個趟子手弟兄，照這種人手，能接什麼生意，真要是有生意，我也沒工夫天天跑『大明湖』釣魚去了。」

　　這就對了。郭燕俠道：「憑咱們這種人手，這種生意，能跟『濟南府』的哪一家鏢局爭生意，會是哪一家鏢局的對手？」

　　諸明兩眼一睜，道：「對呀，『八方鏢局』他們沒理由非開出價碼來買咱們的『龍威』不可，我怎麼就沒琢磨出來！」

　　郭燕俠道：「所以我說這檔子事兒內情並不簡單，有蹊蹺。」

　　諸明目閃奇光，道：「以大少看……」

　　郭燕俠道：「十九是咱們『龍威』局已啟人動疑，如果真是這樣，『八方鏢局』就絕不是個簡單的鏢局。」

　　諸明臉色一變：「大少是說滿虜……」

　　郭燕俠道：「雖不中，也不遠了。」

　　諸明冷笑一聲道：「好啊，主人的令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麼些年來，咱們可以說是安安分分，秋毫未犯，沒想到他們竟先動起咱們來了。」

　　郭燕俠淡淡道：「允禎的為人心性，咱們清楚，他坐上『正大光明殿』裏的那個位子，已經不少年了，這不少年裏，很夠他在他們內裏鏟除異己了。

　　「如今『雍和宮』的密宗喇嘛盡為他所用，外有年羹堯、岳鍾琪統率重兵，這兩個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將才，尤其年羹堯，不但胸羅略韜，而且一身修為，允禎他認定自己羽翼已豐，根基穩固，當然是一雙殺手要往處伸了！」

　　諸明冷笑道：「他要開始動咱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了！」

　　郭燕俠道：「諸叔，他們『八方鏢局』打咱們『龍威』的主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諸明道：「就是最近。」

　　「去年祁老來的時候還沒有？」

　　「沒有。」

　　郭燕俠淡然一笑：「這麼說，我頭一個趕上了，郭燕俠何其榮幸，諸叔，麻煩您交代一下，從現在起，郭燕俠改稱燕俠，姓燕，單名一個俠字，算『龍威』局剛聘來的一個鏢頭。」

　　諸明道：「是，大少，我懂！」

　　郭燕俠道：「如果我不幸料中，他們就更不會善罷甘休，為了不增添他們的懷疑，咱們一動不如一靜，照我剛才說的，咱們等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諸明恭應道：「是，大少！」

　　話剛說到這兒，秀姑來了，說屋子已經收拾好了。

　　秀姑這個姑娘，是諸明的獨生愛女，打小住在鏢局裏，生在這麼一個家裏，長在這麼一個環境裏，身體裏流的是乃父的血，加上十幾年耳濡目染，她應該十足的江湖女兒風，剛強、豪爽而大方，可是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她只一見郭燕俠，總是嬌靨泛紅，微偏螓首羞答答的，連眼皮兒都不敢高抬。

　　只是，郭燕俠沒在意，諸明也沒往眼裏去，兩個人說著話就往後去了。

　　宮弼跟祁英每年來「龍威」住的那間屋，就在後院西北，坐落在畫廊盡頭，一片林木之中，單獨的一間，枝葉遮蔭，不但涼快，而且幽靜。

　　郭燕俠頭一回來，只覺得屋裏收拾得窗明几淨，點塵不染，還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諸明可就不了，一進屋兩眼就瞪得老大，還沒細看就叫了起來：「丫頭，你可真是個勢利眼，收拾得跟宮老、祁老來住的時候就不一樣。」

　　秀姑低著頭輕聲道：「你瞎說，哪有什麼不一樣嘛？」

　　她是這麼說，等諸明帶著郭燕俠走過外頭的小客廳，到了裏間掀起簾子一看，諸明他又叫了起來：「說你勢利眼，你還不承認，看，不是把你新做的全套被子、褥子都搬來了麼。」

　　可不，郭燕俠看得見，床上除了紗帳玉鉤之外，枕繡鴛鴦，被翻紅浪，可不全都是新的。

　　他轉眼望秀姑，碰上的是一雙包含太多、令人心悸的目光，然後秀姑她紅泛雪白耳根，很快低下了頭，使得他心頭為之一震，忙道：「謝謝秀姑妹妹。」

　　就不知道諸明覺察了什麼沒有，只聽他道：「大少幹嗎老跟她客氣，還不是應該的，大少歇息吧，我晚一點兒再過來。」

　　他帶著秀姑走了，秀姑到走都沒抬起頭來。

　　還是真想歇會兒，從「嶗山」一口氣趕到「濟南」，修為好，人不累，可是在「南天門」為等日出，一夜沒合眼，

　　人總免不了有點兒乏。

　　一路上僕僕風塵，得洗把臉，架子上，發亮的銅盆。水早打好了，連手巾都是新的，雪白的手巾，一角還繡著幾朵小碎紅花兒，洗臉水裏不知道擱了什麼，還香香的。

　　郭燕俠他有一陣異樣的感受，可是洗過臉，和衣躺上了床，腦海裏浮現的不是秀姑那令人心悸的眼神，也不是身周這些新東西，而是「嶗山」「南天門」上那位風華絕代，國色天香的美道姑。

　　不過，那也只是在腦海裏浮現而已，他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

　　※※※

　　郭燕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醒來是什麼時候了，只知道醒來的時候，身上搭上了一角被子，而且聽見外頭有聲響。

　　他定了一下神，道：「是諸叔麼？」

　　他以為，諸明進來過，見他還沒醒，給他搭上了一角被子，外頭等著去了。

　　外頭有人答應，可卻不是諸明的話聲，而是個輕柔甜美的話聲：「大少，是我，秀姑！」

　　一聽是秀姑，郭燕俠忙掀被坐起下了床，整了整個衣裳，道：「我已經起來了，妹妹請進來吧！」

　　重簾掀動，秀姑低著頭走了進來，輕聲道：「爹讓我來請大少吃飯。」

　　郭燕俠一怔：「吃飯，什麼時候了？」

　　秀姑道：「該吃晚飯了。」

　　郭燕俠一看窗外，可不，日頭已偏了西，霞光都照上窗櫺了，他呆了一呆道：「天，我這一覺睡得工夫可真不小，妹妹請！」

　　秀姑就是不抬頭，道：「大少先請，我疊疊床，收拾一下就來。」

　　郭燕俠忙道：「我自個兒來。」

　　他要轉身。

　　秀姑忙抬起了頭，紅紅的嬌靨上一片急色：「大少！」

　　郭燕俠道：「這種事怎麼敢勞動妹妹！」

　　秀姑道：「侍候大少是應該的，宮老跟祁老每年來，都是我侍候。」

　　「他們兩位是他們兩位，我是我，在『南海』自小做慣了，老人家不許我們弟兄假手別人。」

　　「大少如今是在『濟南』。」

　　「可是我總是郭家人，從不敢稍違老人家的令諭。」

　　秀姑嬌靨上急色更濃，她欲言又止，眼圈兒一紅，低下了頭。

　　郭燕俠沒想到秀姑會急成這樣兒，也有點兒慌，也不忍，忙道：「就這一回，我等妹妹，先謝謝妹妹了。」

　　秀姑沒說話，邁動蓮步走到床前，低著頭疊好了被子，又走過去把洗臉水隨意倒了，端著空盆道：「好了，大少！」

　　她是等郭燕俠先出去，郭燕俠知道，讓也是白讓，保不這讓急了她又要掉淚了，所以他沒吭聲，掀簾走出去了。

　　出了屋門，一眼看見諸明從廊上走了過來，他叫了諸明一聲，諸明帶著笑道：「我以為大少還沒醒呢，過來看看。」

　　郭燕俠道：「秀姑妹妹沒叫我，是害她等了半天，我起來以後，秀姑妹妹又疊床收拾屋子，我等了她一會兒，耽誤了。」

　　諸明道：「大少也真是，還等她幹什麼。」

　　郭燕俠本想告訴諸明，以後不要再讓秀姑這麼樣侍候他，可是一眼看見端著空盆，低頭站在身邊的秀姑，又實在不忍攔她這番好意，傷她的心，所以叫了諸明一聲之後，餘話竟沒出口。

　　倒是諸明問了一句：「什麼事？大少。」

　　郭燕俠改了口：「吃過飯以後，我想出去走走。」

　　諸明道：「好哇，等吃過飯以後，我陪大少出去走走，『濟南』值得逛的地方還真不少，可是，現在，大少釣起的那樣鯉魚，秀姑給做了個小吃，外帶她的幾樣拿手小菜，我陪大少先喝兩盅，走吧。」

　　「龍威鏢局」人不多，就算人多，諸明也不分大小廚房。

　　一向都是由秀姑做飯，今天這一頓晚飯也不例外，諸明知道，大少郭燕俠絕不願例外。

　　飯開在廳裏，加上郭燕俠，一桌不過八個人，諸明、秀姑父女，還有石英，外帶四名趟子手弟兄。

　　秀姑的手藝真不錯，這一頓可以說是酒足飯飽，吃過了飯，諸明張羅陪郭燕俠出去，郭燕俠沒讓他去，一個人出了「龍威鏢局」。

　　郭燕俠何許人，何況他早防著了，一出「龍威鏢局」就發覺有人在後頭盯上了他。

　　他拐進了一條小胡同，盯他的人也跟進了小胡同，等他繞了個圈兒再回來時，盯他的人已經到了他前頭，看背影，個頭兒挺壯個黑衣漢子。

　　他輕咳了一聲道：「別往前走了，我在這兒呢。」

　　那漢子機伶一顫，往前竄了幾步，倏地霍然一個大縱身轉了過來，一臉的驚容，赫然竟是柳三變帶的那兩個壯漢裏的一個。

　　郭燕俠微一笑道：「是不是你們『八方鏢局』沒有人了，怎麼專派你這麼個角色監視『龍威』？」

　　那壯漢定過了神：「我不是監視『龍威』，我是等你。」

　　郭燕俠道：「哦，你料準了我會出來？」

　　那壯漢道：「你總不會老呆在裏頭。」

　　「那倒是，可是我要是兩三天不出來呢？」

　　「派出來等你的人不只我一個人，輪著等，累不著任何一個。」

　　「好法子！」郭燕俠道：「等我幹什麼？」

　　「『八方鏢局』有人想見見你。」

　　「那剛才你就是胡說八道了。」郭燕俠道：「既是邀約，盡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帖子進『龍威』的大門，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呢，保況咱們兩國還沒有交戰，幹嗎這麼縮頭縮尾，鬼鬼祟祟的見不得人！」

　　「這……」

　　郭燕俠道：「你見過我的身手，要是知道打不過我，也跑不掉，最好跟我說實話。」

　　那壯漢臉色變了一變，道：「我們是奉命監視『龍威』，見人出來就盯，看上哪兒去，幹什麼，要是你，萬一讓你發現了，就約你見面。」

　　郭燕俠微微一笑：「真麻煩，虧你們想得出來，如今，從『龍威』出來的晚，我也發現你了。」

　　那壯漢道：「所以我說『八方鏢局』有人想見見你。」

　　郭燕俠道：「要是你們還想買下『龍威』，恐怕遲早要見，見就見吧，在哪兒？」

　　那壯漢道：「跟我來！」

　　轉身走了，走得飛快，像怕誰從後頭給他一下似的。

　　郭燕俠一笑跟了上去。

　　那壯漢東彎西拐，專挑小胡同走。

　　郭燕俠初離「南海」，也是頭一回到「濟南」來，根本不知道那兒是那兒，只在後頭一路跟著。

　　線莫盞茶工夫之後，那壯漢突然停在兩扇窄門前，地臨小胡同，一看就知道是那處。

　　輕輕敲了敲門，裏頭有人沉聲問：「誰？」

　　壯漢應了一聲，兩扇窄門開了，開門的也是個壯漢，是柳三變身邊的另一個，他一見同伴身後站著郭燕俠，為之一驚，腳下也退了一步。

　　郭燕俠一笑道：「別害怕，禮尚往來，我是來回拜的，不過我是應邀來回拜的。」

　　進門看，是個院落，掌燈時候了，對面幾間屋裏透射出燈光，照得院子裏也挺亮的。

　　帶郭燕俠來的那個壯漢剛要往裏走，柳三變從屋裏出來了，身邊還多了兩個壯漢。

　　這兩個可是真壯，半截鐵塔也似的，混身上下黑忽忽的，都濃眉大眼，一臉的絡腮鬍，要是夜裏在外頭碰見，膽小一點兒的準能給嚇個半死。

　　郭燕俠這裏看得剛一怔，那裏柳三變輕咳了一聲，只這麼一聲輕咳，那兩座半截鐵挪了過來，大踏步，地皮都會震動，一聲沒吭，出手就抓，四隻毛茸茸的大巴掌，蒲扇也似的。

　　郭燕俠馬上明白了，道：「這算什麼待客之道？」

　　兩個壯漢夠高大，可是也夠靈活也夠快，只這麼一句話工夫，四隻毛茸茸、蒲扇般大巴掌，已帶著勁風當頭抓下。

　　郭燕俠當然更快，他身隨活動，沒見他作勢，只見他身軀一閃，就從兩個壯漢中間穿過，到了兩個壯漢身後。

　　柳三變就站在兩個壯漢身後，一見郭燕俠穿過來，還當是郭燕俠找他來了，嚇了一跳，忙抽身後退。

　　郭燕俠微一笑，道：「放心，我要是找你，你早趴下了！」

　　話剛說完，腦後風生，兩個壯漢已轉過身，四隻大手又當頭抓了下來。

　　郭燕俠笑道：「合著你們只有這一招。」

　　他身後像長了眼，頭都沒回，雙手揚起，往後一點。

　　就這麼一點，身後響起悶雷似的兩聲悶哼，兩個壯漢踉蹌後退，地皮震動，然後推金山，倒玉柱，砰然兩聲坐在了地上，房子差點兒沒震塌了，他們倆齜牙咧嘴，滿頭是汗，四隻大手是再也抬不起來了。

　　柳三變為之臉色大變。

　　郭燕俠仍然沒回頭，衝著他一笑：「接下來，是不是該看大總管你的了。」

　　柳三變不久前才領教過，如今又眼睜睜地看見了，眼見是實，親身領教過的更不假，捫心自問，他是絕不敢出手，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他不出的成麼？他這張老臉，往後往哪兒放？

　　何況，他自己明白，院子裏、屋裏，還有好幾雙目光看著呢，他可以不在乎院子裏，卻不能不在乎屋裏的。

　　所以，郭燕俠話一說完，他一咬牙，一橫心，就要抬手跨步。

　　就在這個時候，後屋裏傳來一個話聲攔住了他，也等於救了他，那個話聲，帶點兒冷意，可是絕對清脆好聽，十足的京片子：「柳三變，回來！」

　　柳三變可真聽話，奉了綸音似的，忙不迭地恭應一聲，收住進勢，躬下身軀。

　　郭燕俠聽諸明說過，「八方鏢局」，柳三變的上頭是正副兩位女鏢頭，所以聽見這麼個女子話聲，他並沒有感到奇怪，讓他注意的，只是那口清脆好聽的京片子，為此，他不由得抬眼往話聲傳來處望去，一看他就看見了。

　　他看見個人兒，從正對面那間屋裏出來，是個女的，姑娘家，身材挺好個姑娘家，不高不矮，一身合身的大紅褲褂，腳底下是又鳳頭繡花鞋，再往上看，挺俊秀的一張小臉兒，一排劉海兒，一條大辮子。

　　這會是正副兩位女鏢頭裏的一個，怎麼小家碧玉似的個人兒，不像。

　　心念轉動間，紅衣姑娘已到了柳三變身邊兒，一雙水靈目光深深地看了郭燕俠一眼：「你夠格了，可以見我們兩位總鏢頭了，跟我進屋去吧！」

　　敢情她還真不是那正副兩位女總鏢頭。

　　說完話，她微側嬌軀，退了一步。

　　當然，這是讓客。

　　郭燕俠淡然一笑：「謝了！」

　　邁步走了過去。

　　紅衣姑娘、柳三變，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屋門開著，燈光外洩，進門往裏看，像間敞軒，又像間待客廳。

　　裏頭並排坐著兩位，這兩位，就是招子再不夠亮，此地此時一看也知道準是那正副兩位女總鏢頭。

　　先不說別的，這兩位的氣度就硬是不一樣。

　　這兩位，一位一身雪白，一位一身墨黑，都是高領、寬袖，小腰身的小褂兒跟八幅裙。

　　一身雪白的那位，清麗，瘦了點兒，但瘦不露骨。

　　一身墨黑的那位，美艷，沒那麼瘦，可也不算胖。

　　清麗的神色冰冷，美艷的也夠瞧的。

　　這兩位身邊，還站著另三個紅衣姑娘。

　　郭燕俠進了屋，身後那名紅衣姑娘越前走過去，跟另三個站在了一起，就剩下柳三變還站在他的前頭。

　　白衣姑娘跟黑衣姑娘沒動，也沒說話。

　　郭燕俠往那兒一站，也來個不吭聲。

　　一時間，屋裏有著一份讓人不安的寂靜。

　　郭燕俠不在乎，忍不住的還是那兩位，黑衣姑娘冰冷先發話：「你很狂啊！」

　　郭燕俠也說了話，淡然兩個字：「是麼？」

　　黑衣姑娘道：「『龍威鏢局』沒教禮數規矩？」

　　郭燕俠「哈」地一聲，大笑：「這倒是新鮮，你們又是跟誰學的待客之道？」

　　「大膽！」一個紅衣姑娘一聲嬌叱：「跟誰你呀我的！」

　　她飛掠過來，帶著一陣香風，跟揚手的一巴掌。

　　郭燕俠道：「姑娘，留神，站穩了！」

　　他翻手而起，正抓住了那姑娘的皓腕，往起一提，然後微一送、一提，那姑娘兩腳離了地，一送，那姑娘倒射而回，正好落在她原來的站立處。

　　柳三變在他身後瞪大了眼。

　　白衣、黑衣兩位姑娘微一錯愕，臉色微變，四個紅衣姑娘花容失色，齊抬玉手撫上了柳腰。

　　黑衣姑娘微微抬了抬手，那隻手，欺霜賽雪，手指根根似玉。

　　四個紅衣姑娘垂下了手。

　　黑衣姑娘又說了話：「柳三變雖然身為總管，可是他的一身所學不如外頭那兩個。外頭那兩個又不如我們姐妹的四個貼身丫頭，足證你的修為是不錯，可是我們姐妹不是找你來炫露賣狂的。」

　　郭燕俠道：「我都是出於自衛，怎麼說炫露賣狂？同樣的，我也不是來看人冷眼，受人欺凌的。」

　　黑衣姑娘道：「說得好，你姓什麼，叫什麼？」

　　郭燕俠道：「燕俠。」

　　「燕俠？」

　　「姓燕，單名一個俠字。」

　　「這兩個字配得倒是挺不錯。」

　　「還好。」

　　「我跟『龍威鏢局』有什麼淵源？」

　　「談不上淵源，人家出銀子，我賣力氣賣命。」

　　「為什麼諸明說，他得聽你的，你說一句是一句！」

　　「我既然出了頭，還能鎮得住貴局的這位柳大總管，諸總鏢頭他不聽我的聽誰的？」

　　「以前為什麼沒見過你？」

　　「我剛到，今兒個才到『濟南』。」

　　「從哪兒來？」

　　郭燕俠道：「怎麼，你們找我來盤查身家的？」

　　黑衣姑娘道：「我們想聘你，當然要問個清楚。」

　　郭燕俠微一怔：「你們想聘我？」

　　「不錯。」

　　「遲了，我已經接了『龍威』的聘約，是『龍威』的人了。」

　　黑衣姑娘像沒聽見：「諸明一個月給你多少銀子？」

　　「不多，」郭燕俠道：「不過我沒有家累，一個人花用，夠了。」

　　黑衣姑娘道：「不管諸明給你多少銀子，我們加倍。」

　　郭燕俠微一笑：「江湖上講究的是一諾千金。」

　　「我們出兩倍！」

　　郭燕俠又搖了頭：「我說過，江湖上講究的是一諾千金。」

　　黑衣姑娘還待再說。

　　郭燕俠又道：「我跟『龍威』訂的聘約是一年，你們能不能等我一年。」

　　「不能。」

　　郭燕俠微聳雙肩：「那我就沒有辦法了，抱歉！」

　　黑衣姑娘蛾眉微揚：「你可知道，你在『龍威』待不久？」

　　「為什麼？」

　　「因為『龍威』一定會是『八方』的。」

　　「未必吧！」

　　「我們承認，你是個障礙，可是除了非你做得了諸明的主！」

　　「諸總鏢頭自己也不願意。」

　　「他會願意的。」

　　「他要是願意，『龍威』早就是『八方』的了。」

　　「還沒到時候，到時候你自己看。」

　　「我會等著看的。」

　　黑衣姑娘蛾眉揚高三分，要說話。

　　郭燕俠道：「這我就不懂了，為什麼你們一定要買下『龍威』？」

　　黑衣姑娘道：「『濟南城』有兩家鏢局在，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據我所知，『龍威』一直沒什麼生意，你們實在不必把它當對手。」

　　「只『龍威』在一天，多多少少，它總會搶『八方』的生意。」

　　「沒有其他的理由？」

　　「你認為，還該有什麼別的理由？」

　　「要是知道，我也就不問了！」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自作聰明亂猜。」

　　郭燕俠淡然一笑：「好，那咱們就此打住，要是沒有別的事……」

　　黑衣姑娘道：「放心，我會讓你走，臨走之前，我提醒你多考慮。」

　　郭燕俠道：「彼此，我也希望你們多多考慮。」

　　「我們考慮了不少日子，我們非拿到『龍威』不可。」

　　「那我就等著看了。」

　　話落，他轉身要走。

　　「等等！」黑衣姑娘道：「我還有一件事。」

　　郭燕俠道：「請說！」

　　黑衣姑娘道：「我要幫助你考慮。」

　　話落，沒見她作勢，只突然見她離座飛起，一個嬌軀前射，直撲郭燕俠，一陣香風跟一片掌影，立即罩住了郭燕俠。

　　沒見郭燕俠動，只聽見「叭」、「叭」兩聲脆響，黑衣姑娘又倒向飛回，落在了椅子上，她臉色變了。

　　郭燕俠淡然一笑：「希望這也能幫助你們考慮。」

　　他轉身要走。

　　一直沒說、沒動一動的那位清麗白衣姑娘突然開了口，也是一口清脆的京片子，更好聽：「別忙，還有我。」

　　她抬起了手，雪白修長，柔若無骨，向著郭燕俠微一招。

　　就這麼一招，就招而生的，是一聲裂帛似的異響。

　　郭燕俠霍然回身，單掌立胸，目射奇光，掌心往外微微一吐。

　　也就這麼掌心微一吐，裂帛異響悠然止住，白衣姑娘的一個清瘦的身軀微一震，她臉色也變了，而且一雙美目中閃漾起異采：「你真姓燕，叫燕俠？」

　　「當然。」

　　「你不該能破我的神功。」

　　「武學浩瀚，什麼人該，什麼人不該？」

　　「普天下只有一家該，其他人家都不該！」

　　「該的是哪一家？」

　　「我不必告訴你。」

　　「我也並不一定非要知道。」

　　他轉身走了，這回，沒有一個人再留難。

　　望著郭燕俠那頎長的身影出了屋，白衣姑娘又說了話：「妹妹，咱們拿不下『龍威』，絕拿不下。」

　　黑衣姑娘道：「這麼一個人，會只是『龍威』聘的一個鏢頭，我不信，我絕不信。」

　　「這無關緊要了，要緊的是咱們該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

　　「妥當麼？」

　　「除非你有更好的辦法。」

　　「恐怕也只好這樣了。」

第三章

　　郭燕俠說出來走走的目的，也就是為了探探「八方鏢局」的動靜，如今他不但深了，甚至登堂入室了，所以他就不想到處逛了，一出「八方鏢局」，也就打算回「龍威」了。

　　來的時候，帶路的東彎西拐，轉走小胡同，如今回去的時候可麻煩了，哪記得那麼多小胡同。

　　不過還好，他記得「龍威」坐落的方向，直奔那個方向走，雖不中也不遠了。

　　「濟南城」不愧是「山東省」的省城所在，萬家燈火時候，熱鬧得很，雖不能說萬頭攢動，倒也熙來攘往。

　　郭燕俠一邊走，一邊觀賞街景，他很悠閒，本來嘛，回去又沒事兒，急什麼？

　　一條大街還沒走完，迎面一陣急促蹄聲傳了過來。

　　這條大街整條的石板路，馬蹄敲上去，清脆之聲驟雨也似的，老遠就聽得見。

　　街上的行人慌忙走避，剛讓出路來，幾騎快馬飛捲而至。

　　來勢夠快，可是郭燕俠已經看出來了，那是七人七騎，六男一女。

　　六個男的，為首的一個是魁偉漢子，長袍馬褂，唇上留著兩撇小鬍子，英武之氣中透幾分瀟灑，器宇軒昂，超拔不凡。

　　那個女的，就在小鬍子旁邊兒，從頭到腳一身紅，不要說身上披的斗篷是紅的，就是紮頭的絲巾也是紅的，整個人紅得像一團火。

　　這，已經夠引人目光的了，但是更引人目光的，還是她的花容月貌，譽之為風華絕代，國色天香毫不為過。

　　另外五個男的，有一個緊跟在這兩騎之後，是個一身淡青長袍，挺白淨、挺斯文個漢子，白淨是白淨、斯文是斯文，可是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子陰鷙之氣。

　　剩下的四個，則是清一色的黑衣漢子，個個神情慓悍，腰裏間也都鼓鼓的。

　　萬家燈火的時候，「濟南府」來了七人七騎這麼一支隊伍，真說起來算不得什麼，通都大邑，這樣的隊伍不少見。

　　可是郭燕俠在意的，是那個紅衣女子，人好好色，讓郭燕俠在意的，固然是她的天香國色，絕代風華，而更讓郭燕俠在意的，則是因為這紅衣女子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偏這時候想不起來。

　　巧得是當郭燕俠覺得那紅衣女子面熟的當兒，正好紅衣女子一雙清澈、深邃的目光投射過來，也就是說，她也看見了郭燕俠。

　　郭燕俠覺得她面熟，她看見郭燕俠竟也猛一怔。

　　就這麼一剎那，七人七騎帶著一陣疾風飛捲而過，轉眼間消失在大街的那一頭的人叢裏、夜色中。

　　郭燕俠站在那兒發了怔，這紅衣女子是誰？怎麼會讓他覺得面熟，而她看見郭燕俠的時候也一怔，分明，這表示她也見過郭燕俠。

　　可是，究竟中那兒見過呢？

　　偏郭燕俠一時就想不起來。

　　腳底下邁了步，郭燕俠邊走邊想，他打從離開「南海」，捨船登岸想起，從踏上陸地那一剎那，一直想到如今，前前後後，他不過碰見過四個女子。

　　最後兩個是「八方鏢局」那兩位，不是，往前數，諸明的愛女諸秀姑，也不是；再往前數，「嶗山」「南天門」上那個美道姑，郭燕俠腦際靈光一閃，腳下倏停，差點兒沒叫出聲來，對了，就是她，就是「嶗山」「南天門」上的那個美道姑！

　　可是，旋即，他微一怔神又皺了眉，不對，那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這是個一身勁裝的漢家美姑娘，怎麼會是同一個人，不會，絕不會！

　　皺著眉頭，郭燕俠腳下又邁了步，不會是同一個人，絕不會！可是怎麼會長得那麼像呢？甚至連氣度、神韻都一點兒也不差。

　　而且，她看見他，也那麼一怔。

　　就這麼，一邊走，一邊想，可卻再也想不起來了。

　　最後，他只好這麼想，他所以覺得她面熟，就是因為她長得像他見過，而且那一面深刻的美道姑；她看見他的那麼一怔，許是他站在熙來攘往的人群裏，顯得有那麼點兒特出，有那麼點兒不一樣。

　　想是只好這麼想了，可是他心裏卻還不能完全解釋。

　　不能解釋歸不能解釋，抬頭之間卻看見「龍威」鏢局已經到了。

　　真是，找著走都未必那麼順利。

　　「龍威」鏢局是到了，可是大門口卻停著三匹馬，一個人，那個人的穿著打扮，一看就知道是縣裏來的，這又是怎麼回事兒？

　　郭燕住加快了兩步進了鏢局，剛到前院，迎面來了兩個趟子手弟兄，那弟兄沒等他問就告訴他：「巡撫衙門來了人，正在廳裏跟總鏢頭說話，說什麼，他不知道。」

　　郭燕俠趕到大廳，一進門就的看見了，諸明、石英都在座，另外坐著個穿戴整齊的白淨老頭兒，身後還站個跟大門外頭拉馬的穿著一樣的挎刀漢子。

　　諸明一見他進來，精神一振，馬上站了起來，道：「燕鏢頭回來得正好，請過來見見，這位是撫臺衙門的總捕常老！」

　　郭燕俠一點就透，上前抱了拳：「常老！」

　　諸明轉過臉去道：「常老，這位是諸明新聘來的鏢頭，燕俠燕鏢頭。」

　　到底是做官兒的，譜兒大，架子也不小，不但坐著沒動，連手也沒舉，只從鼻子裏「嗯」了那麼一聲。

　　郭燕俠沒在意，一點兒也沒在意，含笑問諸明：「總鏢頭，這位常老駕臨咱們『龍威』是……」

　　諸明道：「常老說，撫臺衙門剛頒了令諭，不具規模的鏢局，不准設立。」

　　郭燕俠何許人，馬上就明白了，道：「總鏢頭，什麼樣的規模，才叫不具規模呢？」

　　諸明道：「要是照令諭裏的規定，咱們『龍威』鏢局就算不具規模。」

　　郭燕俠淡然一笑道：「那麻煩了，總鏢頭，我能不能坐下跟這位常老談談？」

　　諸明忙道：「燕鏢頭請坐。」

　　郭燕俠微欠了個身：「謝謝總鏢頭！」

　　他坐了下去，坐下去就轉望那位常老：「常老……」

　　只聽那位常老冷然道：「我在跟你們的總鏢頭說話，你不過只是個鏢頭，恐怕插不上嘴。」

　　諸明臉色一變，要說話。

　　郭燕俠抬的攔住了諸明，道：「常老的意思是說，我們總鏢頭做得了主，我做不了主？」

　　那位常老冷然道：「不錯，還有，事關尊卑上下，這也是禮數。」

　　郭燕俠毫不在意，微一笑道：「前者，就這件事來說，恐怕我們總鏢頭也做不了主了，他要是做得了主，他當然希望『龍威』繼續開設下去，常老以為行麼？」

　　那位常老聽得微一怔。

　　郭燕俠接著說道：「既然連我們總鏢頭也由不得他做主了，事關我們這些下頭人的吃穿生計，我們這些下頭人，又為什麼不能說話的？」

　　那位常老道：「這……」

　　郭燕俠不容他說話，接著說道：「至於論尊卑上下，你常老也不過『撫臺衙門』一名總捕，我雖然年輕幾歲，帽簪纓、戴花翎的官兒儘管沒見過幾個，可是常老你這位總捕，我還嫌你小了點兒。」

　　誰也沒想到郭燕俠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連諸明都沒有想到。

　　那位常老勃然色變，一拍座椅扶手，大聲喝道：「大膽！你這是跟誰說話？」

　　郭燕俠還是毫不在意，淡然一笑道：「跟你，我還尊稱你一聲常老，你也不要仗官勢壓我。撫臺衙門砸我飯碗，奪我生計，這等於是官逼民反，急了我能玩命兒，別的我還有什麼好在乎的？」

　　那位常老叫道：「你……」

　　郭燕俠就是不讓他說話：「你們撫臺衙門頒這種令諭，簡直聞所未聞，照你們這種令諭，『濟南府』就只有『八方鏢局』一家可以繼續設立。他們想買我『龍威』在先，今天晚上我也剛到他『八方』做過客，接著就有你常老連夜來傳達『撫臺衙門』的這種令諭在後，即便是『龍威』上下都是傻子，心裏也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八方』跟你官家究竟有什麼淵源，你『撫臺衙門』究竟拿了他『八方』多少好處，在這兒，我不妨當面奉知你常老，憑這麼個令諭就想讓『龍威』關門歇業辦不到，『龍威』真要有那麼關門歇業的一天，同一天我照樣讓他『八方』關門歇業，我要是辦不到，我就把這家『龍威鏢局』拱手讓人！」

　　諸明眼石英更想不到郭燕俠接下來還有這麼一番話，他們倆聽得眼都瞪圓了。

　　那位常老更是聽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是一有鐵青，他猛然站起，諸指著郭燕俠大叫：「反了！反了！你居然敢……來人哪，給我拿下！」

　　十足的官威！

　　他身後那名挎刀漢子一聲恭應，舉步跨到，右掌一探，劈胸就抓。

　　這也是吃他們這碗公事飯的，平常抓人的架勢。

　　奈何，他今天碰見的是郭燕俠。

　　郭燕俠坐著沒動，抬手就抓住了那漢子的腕脈，那漢子應變不算慢，曲起膝蓋來就撞郭燕俠的下腹。

　　這一招相當快，也夠狠。

　　郭燕俠揚了眉，抓住了他腕脈的手沒動，另一隻手往下拂，正拂在他膝蓋之前，這下苦頭吃大了，跟讓人砍了一刀似的，殺豬似的一聲大叫，立即斜了身軀彎了腰。

　　郭燕俠抓住他腕脈的手趁勢一緊一鬆，人飛出去了五六丈遠，砰然一聲摔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摔得倒是不重，可是膝蓋痛得要命，不信擄起褲腳看看，已經都腫了。

　　那位常老直了眼，再次大叫：「反了，反了！你真要造反，不但敢所拒捕，還敢動手打官差，好！」

　　一聲「好」，他身隨話動，跨步上前，就要出手。

　　郭燕俠站了起來，道：「等一等！」

　　那位常老收勢停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郭燕俠道：「奉勸一句，常老你要是不想像貴屬，最好不要出手，請自斟酌。」

　　那位常老遲疑了一下，臉色一白，猛點頭：「好，你們等著！」

　　轉身過去，扶起那挎刀漢子就走。

　　郭燕俠道：「為三方面都好，希望常老不要忘了我的話！」

　　那位常老沒答應，也沒回頭，一直扶著那一拐一拐的挎刀漢子出廳走了。

　　只聽石英道：「大少，恐怕他們會封『龍威』！」

　　郭燕俠還沒說話，諸明道：「讓他們封，大少已經把話撂出去了，他『八方』要真不在乎，就讓他們封。」

　　郭燕俠道：「諸叔，已經很明顯了，『八方』是滿虜的爪牙，一處神秘的機關。」

　　諸明道：「大少是從『八方』看出來的？」

　　郭燕俠道：「不必從『八方』，眼前這件事就足以證明了。」

　　石英道：「大少怎麼想到去『八方』了，他們的情形怎麼樣？」

　　三個人又落了座，郭燕俠把他去「八方鏢局」的經過，概略地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諸明道：「那就不會錯了，天下沒有這麼巧的事，他們確是滿虜的爪牙，一處秘密機關。」

　　石英道：「我別的倒不擔心，怕只怕只一鬧開，咱們的身分……」

　　郭燕俠截口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除非咱們忍氣吞聲，把『龍威』拱手讓人，不過恐怕也沒用，允禎不比玄燁，他陰鷙成性，不容異己，遲早會逼得咱們暴露身分。」

　　諸明沒說話。

　　郭燕俠又道：「諸叔放心，既然今年來的是我，又讓我趕上了這件事，不論將來事情鬧到什麼地步，自有我擔。」

　　諸明上道：「大少您擰了我的意思了，我倒不怕承擔什麼，我只是擔心咱們『南海』這些『生意』的今後……」

　　郭燕俠道：「我剛說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照眼前這件事看，『南海』今後的生意恐怕沒以前那麼好做，不過，有一點我敢說，就算今後咱們『南海』的生意都挑明了，允禎他也未必敢明目張膽的對咱們怎麼樣，多少他應該有點顧忌！」

　　諸明沒再說話，但從他的眼神裏可以看出，他在聽了郭燕俠這番話以後，已經不再那麼擔心了。

　　郭燕俠道：「時候不早了，大家歇息吧。還是那句話，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三個人站了起來。

　　※※※

　　郭燕俠住的那間屋，燈已經點上了，進了屋，馬上就聽出了裏間有人，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秀姑。

　　他輕輕咳了一聲，姑娘諸秀姑低著頭從裏間走了出來，輕聲道：「我正在給大少收拾床。」

　　郭燕俠沒多說，他知道多說沒用，弄不好又把姑娘急哭了，他道：「謝謝妹妹！」

　　諸秀姑耳根子一紅，道：「大少剛上廳裏去了？」

　　郭燕俠道：「我回來正好碰上。」

　　「他們欺人太甚，我真想去找他們論論理，可是爹不讓我上廳裏去。」

　　郭燕俠道：「一個『理』字，在這件事上行不通，諸叔是對的，鏢局裏的人雖不多，到底還有這麼幾個能辦事的，妹妹就不必操心去管了！」

　　諸秀姑道：「我知道。」

　　郭燕俠道：「時候不早了，妹妹也請歇息去吧。」

　　諸秀姑低應一聲道：「洗澡水給大少打好了，在裏頭，換下來的衣裳請擱在外頭，我明天一早來拿。」

　　她沒等郭燕俠說話，低著頭走了。

　　望著那美好的背影出了門，消失在外頭的夜色裏，郭燕俠心裏有一份感激，也有一份歉疚與不安。

　　轉身進了裏間，一大木桶的水，還在冒熱氣兒，乾淨的手巾搭在桶沿兒上，還有那股子熟悉的幽香。

　　床上，被子已經拉開，紗帳也放下來了，床邊還放著摺疊整齊的一套乾淨衣裳。

　　在「南海」，郭燕俠長這麼大也沒讓人侍候過，即使有，誰會侍候得這麼周到。

　　他心裏又是一陣感動，一天了，有半天的僕僕風塵，也真需要洗個澡了。

　　他洗過澡，換上乾淨衣裳，倒了洗澡水，往床上一躺，剛舒服。

　　一陣雜亂的蹄聲由遠而近，夜靜了，聽得很清楚，恐怕不下百來匹。

　　他挺身而起，穿穿而出，腳沒沾地，提一口氣便直上大廳瓦面。

　　居高臨下，看得清楚，百來匹人馬，提燈的提燈，拿火把的拿火把，身著「龍威」鏢局過來了，帶頭的正是那位常老，百來匹人馬裏，有六扇門吃公事飯的捕快，也有旗營的兵馬。

　　這就夠明白了，郭燕俠看得氣往上湧，躍下大廳瓦面，諸明、石英還有秀姑跟幾個弟兄，也都聞聲出來了。

　　從屋頂上突然下來個人，再加上外頭來了這種事，石英沒看清楚，就要動手。

　　郭燕俠道：「石鏢頭，是我。」

　　大夥兒這才看清是郭燕俠，石英忙收手。諸明剛一聲：「大少……」

　　郭燕俠攔住了他，道，「諸叔，我這就趕到『八方』去，他們要封，就讓他們封，只要不對手，就不必跟他們鬧翻，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他沒等諸明說話，長身而起，直上夜空。

　　這種絕世身法，看得諸明等又一次的直了眼。

　　這種絕世身法，也不過轉眼工夫就到了「八方鏢局」。

　　「八方鏢局」真似已經有了戒備，不管屋裏屋外，燈火通明，可就是看不見一個人。

　　郭燕俠直落前院，雙眉微揚，震聲發話：「『龍威鏢局』燕俠到，請『八方』主人出來簽話。」

　　話聲直逼夜空，震得四下嗡嗡作響。

　　話聲落後，立有動靜，正對面一排三間，那正中間的堂屋裏，門大開，柳三變帶著兩個半截鐵塔也似的壯漢先走了出來，後頭是那正副兩位女總鏢頭，帶著四名紅衣侍女，那兩位都換上了勁裝，提著長劍，可卻仍然是白的雪白，黑的墨黑。

　　郭燕俠容他們在院子裏站定，立又揚聲發話：「看眼前情勢，我的來意你們已經明白，用不著我再多說了……」

　　只聽黑衣姑娘道：「聽說你也要我們『八方』關門歇業，你的口氣未免太大了些。」

　　郭燕俠道：「我說得出，做得到，口氣大與不大，何妨試試看再說。」

　　黑衣姑娘道：「現在已經挑明了，我們也沒有什麼遮蓋的了，你敢跟官家作對，膽子不小。」

　　郭燕俠道：「我不管是誰，也不知道什麼作對，我講的是理。」

　　黑衣姑娘道：「官家不惜出高價買你『龍威』，已經算是天大客氣、天大寬容，你就該知足。」

　　郭燕俠道：「強買不成，動用官勢，這就讓人難服。」

　　「我們姐妹曾經派柳三變，幾次跟你們好好的談！」

　　「不管幾次，不管怎麼好好談，『龍威』不賣，應該可以。」

　　「我姐妹既然張開了口，『龍威』就不可以不賣。」

　　「那就是動用官勢，欺人太甚，令人難服。」

　　「不服又怎麼樣，你要知道，今天你要是動了『八方』，那就是罪加一等，『龍威』的下場絕不只是查封。」

　　「那簡單，不管『龍威』什麼下場，我都會讓『八方』跟『龍威』一樣。」

　　「好大的口氣！」

　　「我剛說過，我說得出，做得到，口氣大與不大，何妨試試看再說。」

　　黑衣姑娘揚了蛾眉點了頭：「好，那就亮你的兵刃！」

　　郭燕俠道：「我的兵刃就在你們手中。」

　　黑衣姑娘勃然色變：「你也太狂了！」

　　「我還是那句話，」郭燕俠道：「何妨試試看再說。」

　　黑衣姑娘又一點頭：「好！」

　　玉手探處，龍吟乍起，寒光一閃，長劍出鞘，她身隨劍動，只見一道匹練疾取郭燕俠。

　　郭燕俠沒動，容得匹練近身，他微一側身，長劍擦胸而過，他沒有還手，而匹練射勢一頓，游龍也似的迴旋折回，依然疾取郭燕俠胸口要害。

　　郭燕俠這沒側身，容得匹練射到，他往後一仰，竟硬演最俗的「鐵板橋」。

　　就這麼，他腳下未動分毫，只身軀移挪，一連躲了三劍，就是不還手。

　　黑衣姑娘沉腕收劍，怒聲道：「你為什麼不還手？」

　　郭燕俠道：「我跟人動手，一向禮讓三招。」

　　黑衣姑娘叱道：「往口！」

　　振腕遞出第四劍。

　　郭燕俠道：「我現在要還手了。」

　　右掌一抬，疾拍過去。

　　這一掌，正好拍在劍身之上，只聽長劍「錚」地一聲，帶著一道寒光盪了開去。

　　郭燕俠右掌再探，一抓即回，就這麼一抓，一柄長劍已經到了他手裏。

　　黑衣姑娘一驚急抽身，嬌叱起處，匹練再現，白衣姑娘帶著一陣勁風，仗劍撲到。

　　郭燕俠振腕出劍，劍花朵朵，疾迎來劍。

　　只聽錚然一聲，匹練倏斂，白衣姑娘嬌軀晃動，連退三步，拿樁站穩，她再揚嬌叱，一個嬌軀陡然拔起，直上夜空，半空中塌肩折腰，變換頭下腳上，皓腕微振，長劍幻作一篷光幕，盤旋下擊，威力罩住了數丈方圓。

　　郭燕俠雙眉倏揚，卓立不動，長劍一舉，直迎光幕。

　　這一式，似一柱擎天，看似平淡無奇。

　　而就在這時候，一個平和、輕柔，卻挾帶著懾人之威的女子話聲，從夜空中傳下：「年輕人，劍下留情。」

　　隨著這話聲，半空中光幕倏斂，白衣姑娘一個嬌軀似遭強風吹襲，一蕩斜飛，飄落在丈餘以外，她落地，跟黑衣姑娘同時一臉驚喜，脫口呼叫：「娘！」

　　人家既已收勢，郭燕俠自不便再出手，翻腕垂劍，退一步凝立不動。

　　他以為，夜空中既來了人，那麼，來自夜空的這位發話之人，一定會接著現身。

　　豈料，理雖如此，事卻不然，那來自夜空的發話之人並沒有現身，卻聽那平和、輕柔，挾帶著懾人之威的女子話聲，又自夜空中響起：「年輕人，承蒙你劍下留情，我先行致謝。」

　　郭燕俠道：「不敢當，事實上芳駕阻攔了令嬡之後，我才收手的。」

　　這應該是實情。

　　哪知，只聽那女子話聲道：「年輕人，你很謙虛，也很仁厚，知道給人留面子，我不是阻攔我女兒出手，而是及時拍開她，免得她傷在你劍氣之下，而你並沒有振腕發出劍氣，就已經是劍下留情了。」

　　好眼力，非修為、造詣到達某一程度，不可能有這種眼力。

　　郭燕俠心頭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只聽那女子話聲又道：「接下來，容我請教……」

　　郭燕俠道：「不敢，我乃『龍威鏢局』燕俠。」

　　「原來是『龍威鏢局』的人，你在『龍威』是……」

　　「鏢頭，剛進『龍威』，聘約一年。」

　　「『龍威鏢局』主其事者很有眼光，他們聘對了人，從今以後，『龍威』的鏢怕不南七北六，通行無阻？」

　　這意思，郭燕俠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懂。

　　郭燕俠道：「芳駕誇獎，受人聘僱，拿人錢財，自當竭盡所能。」

　　「說得好！」那女子話聲忽轉冰冷：「只是，年輕人，接下來我要責問你了，我『八方』跟你『龍威』雖然同是鏢局，但一向各有各的主顧，井水不犯河水，即便同行是冤家，你上門欺人，是不是也太過了些？」

　　郭燕俠聽得微一怔，旋即軒眉而笑，道：「在我沒作答覆之前，容我先請教一聲，芳駕是就住在『八方鏢局』，還是從別處而來？」

　　那女子話聲道：「年輕人，這有什麼不同麼？」

　　郭燕俠道：「當然有所不同，若是芳駕就住『八方鏢局』，芳駕就是明知故問，我不願作答，即使作答，也不會令芳駕滿意；若是芳駕從別處而來，那麼芳駕就是不知始末，不明內情，我很願意作答，然後請芳駕自忖，是該責己，還是該責人！」

　　那女子話聲道：「哦！有這樣的不同？年輕人，我是從別處而來。」

　　郭燕俠道：「那麼我願意，也應該作答，誠如芳駕所說，『八方』、『龍威』一向井河不犯，即便同行是冤家，也不該過於欺人。

　　「那麼，『八方鏢局』近來不只一次派出總管柳三變，前往『龍威』，軟硬兼施，要買下『龍威』予以拒絕之後，竟又經由『撫臺衙門』，動用官勢查封『龍威』，逼得『龍威』不得不派人前來理論。我請教，這是『龍威』上門尋釁，還是『八方』欺人太甚？」

　　只聽那女子話聲詫聲道：「有這種事？」

　　郭燕俠道：「我說的是不是實情，芳駕盡可以當面問令嬡，若是芳駕願意跑一趟『龍威』，也可以看到，『撫臺衙門』的人馬，正在查封『龍威』。」

　　那女子話聲沉聲道：「你們兩個告訴我，這位燕鏢頭說的是不是實情？」

　　白衣姑娘跟黑衣姑娘垂下了螓首，兩個人沒一個作聲。

　　隨聽那女子話聲一轉平和、輕柔：「燕鏢頭，恕我魯莽、孟浪，也恕我遠住他處，對兩個女兒疏於管教。燕鏢頭只管請回，我保證，一個時辰之內，一定讓『府臺衙門』收回成命，撤銷查封『龍威』如何？」

　　郭燕俠絕對相信，「八方」能動用官勢查對「龍威」，當然也就有辦法讓「府臺衙門」收回成命，撤銷查封。

　　他當即道：「『龍威』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芳駕既這麼說，我若是再說個不字，就顯得我不通情理，也顯得『龍威』得理不饒人了。就此告辭，靜候佳音。」

　　他把那把劍往地上一插，望空抱拳，沒有施展絕世身法，轉身往外行去。

　　他那裏剛沒入夜色中不見，人影飛閃，白衣姑娘跟黑衣姑娘面前多了個人，是個中年美婦人。

　　白衣姑娘、黑衣姑娘忙叫道：「娘！」

　　柳三變、兩個半截鐵塔也似的壯漢跟四名紅衣少女也立即恭謹施和，齊聲叫道：「夫人！」

　　美婦人對柳三變等抬了抬手，那手，欺雪賽霜，根根似玉：「你們少禮。」

　　柳三變得等齊聲又道：「謝夫人！」

　　轉眼望兩位姑娘，仍然是一副寒霜似的冰冷：「你們兩個，還認我這個娘麼？」

　　白衣姑娘、黑衣姑娘雙雙嬌軀一矮，跪了下去，低頭道：「女兒不敢！」

　　美婦人道：「你們給我說說看，我是怎麼交代你們的？」

　　白衣姑娘沒說話。

　　黑衣姑娘猛抬頭：「娘，咱們分明是官家人，為什麼不能管官家事？」

　　美婦人沉聲道：「誰告訴你咱們是官家人？」

　　黑衣姑娘：「鳳姨是……」

　　美婦人截口道：「你鳳姨是，可是咱們不是，你鳳姨是誥命一品的傅夫人，咱們只是百姓，只是平常人家。」

　　「不，娘！」黑衣姑娘道：「當年……」

　　美婦人又截了口：「不錯，當年我跟你玲姨、鵑姨都是你鳳姨的詩婢，你鳳姨待我們三個倩如姐妹，讓你們這晚一輩的叫她一聲鳳姨，那是她的恩典。

　　「她貴為誥命一品的傅侯夫人，澤被咱們這三家，那也是她的恩典，可是咱們不是官家人，我不許你們牽扯官家事。」

　　黑衣姑娘道：「就算咱們不是官家人，鳳姨總是，您常說鳳姨待我們恩比天高，那麼我姐姐為官家盡點心力，也算是報恩，有什麼不對？」

　　美婦人道：「我不許不是不許，你們做得不對就是不對，就連你鳳姨，她也未必願意咱們為這三家官家做事，來報答她的恩情。」

　　黑衣姑娘還想再說。

　　美婦人一雙美目中突現逼人寒芒，厲聲道：「你什麼時候學得我說一句，你頂一句了？」

　　黑衣姑娘忙低頭：「娘，我不敢。」

　　只聽白衣姑娘道：「娘，您別怪妹妹，這件事全是我拿的主意，您要怪怪我。」

　　黑衣姑娘忙抬頭：「不，娘，是我。」

　　美婦人冷笑道：「你們兩個也不用你攬我攬，對你們兩個，我都有懲罰，你們兩個有多大能耐，竟敢不知天高地厚替官家出頭，不要以為背著官家就無往不利，這天底下就有太多不把官家放在眼裏的人，今天要不是我趕得巧，你們兩個就會傷在人家劍下……」

　　黑衣姑娘道：「姐姐還沒真出手呢？」

　　「她出手又怎麼樣，告訴你，就是你跟你姐姐聯手，也未必能在人家手底下走完十招，這個姓燕的年輕人，無論人品武學都是少見，『龍威』鏢局有了他，用不了多久，非稱霸南天不可。」

　　黑衣姑娘道：「偏您這麼抬高他，我不服氣。」

　　美婦人厲聲叱道：「你又什麼時候學得這麼驕狂自大，這麼不知天高地厚……」

　　黑衣姑娘道：「我不是驕狂自大，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我跟姐這身武學是您教的，您的一身武學又出自鳳姨的傳授，那麼我跟姐的這身武學，就是鳳姨的再傳，難道我們倆這鳳姨再傳，連說聲不服氣的格都不夠？」

　　美婦人叱道：「大膽！你們憑什麼自稱鳳姨的再傳，你鳳姨何等樣一個奇女了，我跟你玲姨、鵑姨三個，早年也不過只得你鳳姨一招半式的指點，我們都不敢自稱是你鳳姨的傳授，不連你鳳姨那些幾乎已屆劍仙的修為，都還有一兩個佩服的人呢，你又憑什麼敢不服氣？」

　　黑衣姑娘欲言又止，終於低下了頭。

　　美婦人話鋒忽轉，道：「告訴我，京裏誰來了？」

　　白衣姑娘一怔。

　　黑衣姑娘忙抬頭：「您怎麼知道京裏有人來了？」

　　美婦人冷冷一笑道：「不是有人授意，你們兩個不會這麼做，來人如果不是來自京裏，『撫臺衙門』不會也不敢這麼聽話，如今不是當年了，除非是京裏的意思，否則任何一個地方官，就連督撫算上，也不敢擅做主張。」

　　黑衣姑娘遲疑了一下道：「來的是大內秘密衛隊的一個班領，姓雲，叫雲中鵠，沒怎麼待就上『嶗山』去了，可是今天晚上又回『濟南』來了，帶隊的是紀貝勒。」

　　美婦人道：「紀剛？」

　　黑衣姑娘道：「是的！」

　　美婦人道：「我倒沒想到竟這麼勞師動眾，貝勒紀剛如今統領京都鐵衛，這位皇上倚為左右臂膀，權勢顯赫，滿朝文武，王公大臣，無不畏憚三分，他帶隊秘密出京，難道就只為一個『龍威鏢局』？」

　　黑衣姑娘道：「這我跟姐就不知道了，雲中鵠只授意我跟姐姐要併下『龍威鏢局』。」

　　美婦人道：「雲中鵠告訴你們倆，為什麼要併下『龍威鏢局』了麼？」

　　黑衣姑娘道：「他只說這家『龍威鏢局』可疑。」

　　「可疑？」美婦人道：「怎麼個可疑法？」

　　黑衣姑娘道：「這他倒沒說，我跟姐也沒問，想來跟『漢留』有關。」

　　美婦人臉色一變，道：「『龍威』最好不要跟『漢留』有關，否則你們倆就是千古罪人！」

　　白衣姑娘為之一怔。

　　黑衣姑娘也為之一怔，急道：「難道您……」

　　美婦人正色道：「咱們也跟『漢留』無關，可是咱們畢竟是漢人。」

　　黑衣姑娘臉色也一變，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美婦人道：「告訴我，貝勒紀剛跟雲中鵠，他們在哪兒？」

　　白衣姑娘道：「他們在『撫臺衙門』。」

　　美婦人道：「你們兩個，給我回屋去面壁待罪。」

　　白衣姑娘又微一怔。

　　黑衣姑娘則忙叫道：「娘……」

　　她這聲「娘」剛出口，人影一閃，美婦人已經不見了。

　　黑衣姑娘轉過來又急叫：「姐……」

　　也不過一聲「姐」，白衣姑娘沒吭一聲，站起身來往堂屋行去。

　　黑衣姑娘沒再說話，頭一低，站起來跟了去。

第四章

　　這裏是「巡撫衙門」，山東一省的最高官署。

　　的確像個最高官署的樣兒，佔地廣大，屋脊高得快觸了天，一圈園牆丈來高，圍牆裏，前後院，左右跨院一應俱全。

　　前後院也好，左右院也好，不但都是屋連屋，房挨房，而且座座宏偉，間間狼牙飛簷。

　　最懍人的，還是那股子氣勢。這氣勢，只那大門口一個地兒就可以看得見，覺得出了。

　　大門口，高得戳天的一根旗桿上，掛著一串燈籠，高築的石階，栩栩如生的石獅子，宏偉的門頭，高大而厚實的兩扇大門，一排排的門燈，發亮的，一對鐵門環，外加兩邊排列，穿戴整齊的八名挎刀旗勇，這就夠了。

　　不要說是升斗小民老百姓，就是小一點兒的官兒，一旦走到這裏，他都會心裏發寒，身上發抖。

　　如今時候不早了，可是「巡撫衙門」後院的幾間屋，燈還亮著，從外透的燈光裏，可以看見，院子裏，長廊上，隔不遠就是一個挎刀的旗勇，或者是撫署的捕快。

　　似乎是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就在這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情況下，一條人影如夜空殞星下墜，帶點影子，只一閃便落在了這後院裏。

　　院子裏，長廊上的那些個，還沒有發現來了人，來的人已經先發了話：「神力侯府老婢，求見貝勒爺！」

　　院子裏、長廊上的那些個，聞聲急望，這才發現院子裏多了一個中年美婦人，剎時間手都撫上了刀柄，就要拔刀。

　　就在這時候，坐北朝南，一排北房，最中間的那一間裏，傳出了一聲沉喝：「大膽，沒聽見是『神力侯府』來人麼？」

　　院子裏、長廊上那些個，誰都沒敢再動。

　　喝聲傳出的那間屋裏，人影晃動，一前一後的走出了兩個人，這兩個人，正是郭燕俠街上看見的那七人七騎兩個。

　　前面那個，是那個魁偉英武，長袍馬褂，唇上留著兩撇小鬍子，透著幾分瀟灑，器宇軒昂，超拔不凡的漢子；後頭那個，則是白淨陰鷙，「嶗山」「上清宮」裏現過身、露過面的那位雲十爺。

　　這兩個一出屋，院子裏、長廊上的那些個，忙躬身為禮，恭謹異常。

　　而這兩個，卻是看都沒看一眼，直向院子中間的美婦人行去。

　　隔一丈站定，英武小鬍子立即仰天一笑：「我當是誰？原來是菱姑娘，說什麼『神力侯府』老婢，菱姑娘幾曾老了？」

　　美婦人道：「近廿年不見，紅菱已屆四十，兒女輩都已長成，還不算老麼？」

　　英武小鬍子道：「不算，在紀剛的心目中，菱姑娘也好，鵑、玲兩位姑娘也好，都還是當年的十八九歲，菱姑娘，請屋裏坐。」

　　美婦人紅菱道：「謝謝貝勒爺，不坐了，夜來打擾，我說幾句話就走。」

　　英武小鬍子貝勒紀剛道：「怎麼，這麼匆忙？」

　　紅菱道：「是的，我許人一個時辰，事關重諾，不敢再耽誤。」

　　紀剛斂去笑容，道：「真的，近廿年不見了，沒想到今天晚上在『濟南』碰見菱姑娘，一向可好？」

　　紅菱道：「託貝勒爺的福，還好！」

　　紀剛道：「近廿年來，菱姑娘都在什麼地方？」

　　紅菱道：「承貝勒關注，紅菱感激，但紅菱剛說過，許人一個時辰，不敢再耽誤，所以，貝勒爺要是願聽別的，容紅菱稍後詳述。」

　　紀剛微一笑：「紅菱姑娘還是跟當年一樣厲害，要是我沒料錯，菱姑娘不惜來到『巡撫衙門』見我，應該是跟前些日子雲中鵠找上兩位令嬡幫忙有關！」

　　紅菱道：「不錯，我請貝勒爺看我薄面，馬上傳下令諭，撤銷查封『龍威』。」

　　那位白淨陰鷙的雲十爺微一怔，目光投向紀剛。

　　紀剛訝然道：「難不成『龍威鏢局』跟菱姑娘有什麼淵源？」

　　紅菱道：「要是有這種淵源，我的兩個女兒還不會膽大到這種地步；要是有這種淵源，紅菱也就馬上讓他們獻出『龍威』，不敢勞動貝勒爺您的大駕了。」

　　紀剛笑了：「菱姑娘這是臊我小題大做……」

　　一頓，斂去笑容，接問道：「『龍威』跟菱姑娘既然沒什麼淵源，為什麼菱姑娘要我……」

　　紅菱道：「因為『龍威』是由於『八方』購買不成被查封，我不願落個仗官勢欺人，甚至根本不願牽扯官家的事。」

　　紀剛目光微凝，微一笑：「這是菱姑娘你跟我說這話，也幸好是菱姑娘你，換個別人，非落個大罪不可！」

　　紅菱淡然道：「我不願牽扯官家事，知道的不只貝勒爺你，就連京裏也無不知曉，還請貝勒爺曲諒成全。」

　　紀剛道：「菱姑娘，查封『龍威』的，是官家。」

　　紅菱道：「可是事由我兩個女兒起，出面的也是她們兩個。」

　　紀剛道：「兩位令嬡要是當初不答應幫忙，雲中鶴絕不敢勉強。」

　　紅菱道：「我兩個女兒年幼無知，也是我紅菱人在別處，疏於管教，對她們，我自有責罰。」

　　紀剛道：「為官家做事，落菱姑娘這個做母親的責罰，菱姑娘可知道紀剛聽了有什麼感受？」

　　紅菱道：「家有家規，你們明知道我們這幾家不願牽扯官家事，卻偏要找上我兩個無知的女兒，使得她們違背母命，觸犯家規，貝勒爺可曾想到紅菱的感覺？」

　　紀剛話聲微沉，道：「我從不知道替官家做事有錯。」

　　紅菱道：「那也要看是怎麼一個情形，難道貝勒爺你是有意拖我母女下水。」

　　紀剛臉色一變，忙道：「菱姑娘，這可是冤枉，因為『濟南府』除了『龍威』就只有『八方』，這種事由『八方』出面不會讓人起疑，哪知道他『龍威』不吃敬酒……」

　　紅菱道：「我不管那麼多，既然貝勒爺不是有意拖我母女下手，就請即刻下令……」

　　紀剛道：「菱姑娘，你家有家規，我國有國法，我不能下這個令諭！」

　　紅菱道：「無論如何，貝勒爺你得下這個令諭。」

　　紀剛道：「菱姑娘，無論如何，我不能下這個令諭！」

　　紅菱黛眉一揚，目現精光，道：「貝勒爺，我先報備，為了這件事，我不惜驚動傅侯夫人！」

　　紀剛臉色又一變，道：「菱姑娘，就算沒有兩位令嬡幫忙，官家也是要讓『龍威』關門歇業。」

　　紅菱道：「我不過問官家為什麼非對付『龍威』不可，但我堅持要我一家三口置身事外。」

　　紀剛道：「就算我現在下令，撤銷查封『龍威』，但過不了多久，我還是要……」

　　紅菱道：「我願意這樣，貝勒爺你現在下令，撤銷查封『龍威』，我馬上準備結束『八方』，給我十天半月工夫，然後不管你們再對『龍威』怎麼樣，跟我一家三口無關。」

　　紀剛一點頭，道：「好，菱姑娘，咱們一言為定。雲中鶴！」

　　雲中鶴忙躬下身去：「卑職在！」

　　紀剛道：「傳我令諭，暫緩查封『龍威鏢局』，叫常逢春撤回來。」

　　雲中鶴「喳」地一聲，躬身一禮，轉身而去。

　　紀剛道：「菱姑娘，你看見了，也聽見了。」

　　紅菱道：「我這就回去結束我『八方鏢局』，告辭。」

　　話聲一落，騰身而起，破空而去。

　　紀剛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只是臉上有點異樣！

　　※※※

　　「龍威鏢局」大廳裏，燈火通明，除了諸明、石英，還有那「撫臺衙門」總捕常老常逢春，跟一名藍翎小武官。

　　做官的這回抓住了洋禮似的，正耀武揚威，不可一世，諸明、石英也正據理力爭，雙方僵持不下。

　　常逢春還沒怎麼樣，卻火了那個藍翎武官，他只是一個小武官，見官他都得施禮打扡，可是這會兒在百姓面前，他官威十足，板著一張臉，他橫眉立眼，就要下令查封。

　　燈影一閃，大廳裏多了個人。

　　諸明忙道：「燕鏢頭！」

　　可不是郭燕俠回來了，他跟諸明打了聲招呼，然後轉望常逢春：「常老最好等一等，我相信『撫臺衙門』馬上就會有令諭到來。」

　　常逢春冷冷一笑：「令諭？你還指望『撫臺衙門』下什麼令諭？」

　　郭燕俠道：「撤銷查封我『龍威』的令諭。」

　　常逢春冷笑道：「你跟我開玩笑，你有多大能耐，能讓我們撫臺大人收回成命。」

　　郭燕俠道：「我沒有這個能耐，但是『八方鏢局』有。」

　　常逢春道：「『八方鏢局』？」

　　郭燕俠道：「『八方』他們要是不能讓『撫臺衙門』收回成命，他『八方』就要跟著『龍威』同時關門歇業。」

　　常逢春為之一怔，一時沒能說上話來。

　　那名藍翎小武官大喝道：「大膽，居然敢用這種手法要脅官府，我先查封你『龍威鏢局』，再把你抓回去定罪，來……」

　　他這是叫人，只是「人」字還沒出口，郭燕俠已目射威棱，揚起了沉喝：「我看你們誰敢動！」

　　藍翎小武官入目郭燕俠那射自兩邊的兩道威棱，心裏一懍，一時竟一聲也沒再出口。

　　郭燕俠冷然又道：「不要以為你們帶的人多，我還沒有放在眼裏，逼急了我，我讓你們一個個都躺下。」

　　藍翎小武官驚喝道：「你要造反！」

　　常逢春道：「他可不要造反，我跟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他。」

　　藍翎小武官驚怒笑道：「那他準是叛逆，這種人還能留？可得趕緊把他抓起來。」

　　話是這麼說，可是在郭燕俠目中一雙威棱的瞪視之下，他變成了只說不練的天橋把式。

　　不只是他，常逢春照樣也是只說不練。

　　就在這尷尬窘迫的當兒，一名「撫臺衙門」的捕快跑了進來，一哈腰，湊上前去在常逢春耳邊說了幾句。

　　常逢春一怔，忙轉臉又向藍翎小武官低語，藍翎小武官臉色一變，二話不說，轉身往外不走。

　　常逢春生怕被留下似的，忙帶著那名捕快跟了出去。

　　諸明衝石英遞了個眼色，石英跟著出去送客了。

　　轉眼工夫，大門外蹄聲已起，很快的由近而遠，石英急奔入廳，道：「大少，總鏢頭，他們撤了。」

　　諸明忙轉臉：「大少，你把『八方』怎麼了！」

　　郭燕俠道：「也沒什麼……」

　　接著，他把上「八方」這一趟的經過說了一遍。

　　諸明、石英兩個人都聽直了眼，諸明叫道：「這個女人什麼來路，又會是何許人？」

　　郭燕俠還沒說話，兩眼寒光忽閃。

　　就在這時候，外頭院子裏響起個女子話聲：「我已經來了，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麼？」

　　郭燕俠道：「這就是她。」

　　諸明、石英雙雙臉色一變，就要撲出去。

　　郭燕俠抬手攔兩個，低聲說：「別讓她見著咱們太多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

　　諸明、石英收勢停住，兩個人留在了廳裏，讓燕俠一人往外行去。

　　出廳再看，廳前院子裏站著個美婦人，正是紅菱。

　　郭燕俠入目紅菱的美，以及那成熟的風韻及氣度，不由為之一呆，但他旋即又定過了神，道：「芳駕真是信人！」

　　紅菱道：「你也不用這麼說，主要的我還是為我家自己，我不瞞你，我家跟官家很有淵源，但是我絕不允許我家的任何一個人沾上官家事。」

　　郭燕俠道：「這麼說，是兩位令嬡沒有聽芳駕的？」

　　紅菱道：「現在說這已經無關緊要了，好在我還做得了主，她們終必得聽我的。我到『龍威』來，有三件事：第一、我兩個女兒也受了懲罰，雖然是不聽從母命應得之罪，應該也算我對你們『龍威』的一個交代。

　　「第二、我雖然逼他們撤銷了對你們『龍威』的查封，但那恐怕只是暫時的，今夜我就準備結束『八方』，我讓他們給我十天半月工夫，十天半月之後，他們還會對付你『龍威』，到那時候就跟我們母女無關了，你們最好早作防範，早謀對策。

　　「第三、你找到我『八方』去，多少帶點上門欺人的意味，在如今該做的我已經做過之後，反過來我要向你討取一點公道了。」

　　郭燕俠靜靜聽畢，他笑了，微一笑之後，他斂去了笑容，換上一副肅穆的神色，道：「現在就芳駕的來意，我一一略作表示，第一、年輕人總以為自己已經成長，而能有所自立，有所表現，真說起來沒幾個願意完全照上一輩老人家的意思行事的，兩位令嬡未鑄大錯，我願意為她們兩位求個情……」

　　紅菱道：「你很厚道，也很難得。第二呢？」

　　「第二，」郭燕俠道：「眼前『龍威』跟『八方』之間的事，已成過去，即使他們再將對付『龍威』，甚至夷平『龍威』，絕不敢再怪芳駕賢母女，但是他們最好不要再對付『龍威』。

　　「『龍威』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龍威』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也未必把官勢放在眼裏，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官家會發現，『龍威』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紅菱道：「年輕人，我為你的膽識豪氣心折，而且許你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二人。但是我要勸你幾句不入耳之言，民不跟官鬥，古有明訓，再龐大的武林勢力也鬥不過官，到頭來落個叛逆之名，那太划不來，尤其這位皇上，不同於以往，『龍威』不過一個鏢局，能忍還是以忍為上！」

　　郭燕俠道：「多謝芳駕指點，『龍威』自會斟酌行事。」

　　紅菱道：「那麼，第三呢？」

　　郭燕俠道：「芳駕是位前輩，是位長者，長者既有所命，做晚輩的不敢推辭，恐怕芳駕也不容我推辭。」

　　紅菱笑了，道：「年輕人，你也很會說話，我簡直越來越喜歡你了，既是這樣，你打算選……」

　　郭燕俠道：「我不敢選，這是前輩的指點，而不是比武競技，前輩賜教那一樣，我敬領一樣。」

　　紅菱深深一眼，道：「你很謙虛，恐怕表現你無所不能的一份驕傲，不亢不卑，恰到好處。好，年輕人，無論如何，我能認識你，總算不虛這一趟『濟南』之行，我動拳腳，你就接這一樣吧！」

　　話聲方落，人已欺到，衣袂飄飄，如御虛而至，單掌微揚，輕拍而出。

　　這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含蘊無匹勁力，一片無形無影的暗勁隨掌湧出，直向郭燕俠捲去。

　　郭燕俠身負南海絕學，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他神情一肅，一動未動，容得暗勁近身，他突然往左跨步，橫飄三尺，輕易地躲過了這一掌。

　　紅菱一聲：「躲得好！」

　　單掌一翻，拍勢不變，仍然一片暗勁捲了出去。

　　郭燕俠這次沒有橫裏躲閃，暗勁襲到，他飛旋身軀，讓勁力擦胸而過，他並兩指，由上而下，截紅菱腕脈。

　　紅菱又一聲：「好！」沉腕收招，倏地變招。出手由慢變快，在轉眼工夫之間攻出了七掌。

　　行家伸手，便知有沒有。試過兩掌之後，郭燕俠已經知道，這位作母親的，在修為上高過她兩個女兒有多。他絲毫不敢輕敵，連躲閃帶還手，一連應付了七掌。

　　但第十招，紅菱收勢再變，疾快依然，單掌微搖，只見滿天掌影飛罩郭燕俠。

　　郭燕俠看得神情一震，單臂凝力，突出一指，電光石火般向著滿天掌影之中點了過去。

　　紅菱先是一怔，繼而臉色猛變，沉腕收招，滿天掌影俱斂，她往後飄退了三尺，驚訝說道：「『震天指』？年輕人，你跟『南海』郭家什麼淵源？」

　　郭燕俠也為之一怔，道：「芳駕……」

　　紅菱沉聲截口：「年輕人，答我問話！」

　　郭燕俠正不知道承認好，還是不承認好，大廳中掠來了諸明，只聽他道：「恕我孟浪，可是紅菱姑娘當面？」

　　郭燕俠神情一震！

　　紅菱又一怔，毅然點頭：「正是紅菱，你是……」

　　諸明忙道：「姑娘不認識當年的『海威堂』的諸明了？」

　　紅菱忙凝目，旋即睜大了眼：「你真是諸……」

　　話鋒一頓，急指郭燕俠：「既然見到你，又見到了郭爺當年的『震天指』，那麼他……」

　　郭燕俠一躬身道：「郭燕俠見過菱姑姑！」

　　紅菱急道：「郭家燕俠？」

　　諸明道：「菱姑娘，我家主人六位少爺，這位居長。」

　　紅菱脫口一聲叫，滿臉驚喜，滿臉激動，疾撲而至，伸雙手抓住了郭燕俠：「是『南海』郭家人，真是郭爺的……想不到廿年後的今天，讓我頭一個見著了郭家的人。燕俠，你為什麼不早說？」

　　郭燕俠道：「燕俠不知道『八方』是菱姑姑的，否則怎麼也不敢上門去找兩位妹妹。」

　　紅菱抓住郭燕俠的一雙手發顫，連話聲也起了顫抖：「這真是……這真是……」

　　諸明道：「菱姑娘可願進廳裏坐坐。」

　　紅菱忙道：「走，燕俠，咱們進廳裏好好說話去。」

　　拉著燕俠往廳裏行去，驚喜激動得真情流露，使得郭燕俠暗暗為之感動。

　　進了廳，紅菱拉著郭燕俠緊挨著自己坐下。坐下就側著身打量燕俠，打量著，一雙鳳目中突然淚光湧現：「廿年來，廿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郭爺，想不到今天讓我頭一個遇著，想不到今天都已兒女成行，見著燕俠你，也就跟見了郭爺一樣……」

　　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郭燕俠又一陣感動，叫道：「菱姑姑……」

　　紅菱帶淚而笑，鬆開手舉袖拭淚，道：「別管我，我是太高興，也想起了當年種種，怎麼忍都忍不住，告訴我，燕俠，郭爺可好？」

　　郭燕俠肅容道：「謝謝您，他老人家安好。」

　　紅菱道：「你能一開門就叫我菱姑姑，想必郭爺把當年的事都告訴你了？」

　　郭燕俠道：「是的，他老人家交代燕俠六兄弟，只要有機會，不論碰見那一位，一定要叫聲姑娘，還要問另幾位安好！」

　　紅菱淚水又奪了眶，笑了像哭：「郭爺沒忘記我們，也沒記當年的仇……你不知道，多少次，我們三個想僱船出海，但是怕找不著郭爺，也知道，縱使能找著郭爺，又能怎麼樣？天佑郭爺，『南海』『無玷玉在』，郭家威震四海八荒，連朝廷都為之側目。燕俠，霜姑娘、雪姑娘，你是哪一位所出？」

　　郭燕俠道：「她兩位都是老人家的義妹，燕俠六兄弟的姑姑，在『南海』襄助老人家廿年。」

　　紅菱微怔：「那麼郭爺……」

　　郭燕俠道：「菱姑姑，老人家至今未娶！」

　　紅菱猛一怔，臉色倏一變：「天，姑娘欠郭爺的更多了！」

　　郭燕俠道：「菱姑姑，千萬別這麼想，也別這麼說，老人家說得好，萬事要靠一個緣字，誰也不欠誰的！」

　　紅菱道：「不……」

　　諸明插嘴道：「菱姑娘，都事隔廿年了，如今還說這個幹什麼？」

　　紅菱默默了一下，微點頭：「也是，說了又有什麼用？徒惹人意而已……」

　　話鋒一頓，話鋒忽轉：「難怪燕俠敢說沒把官家放在眼裏，放眼當今，也只有『南海』郭家能說這種話，幸好這是我心血來潮，跑了一趟『濟南』，不然兩個丫頭闖了多大的禍自己都還不明白呢！」

　　郭燕俠道：「菱姑姑，您要是這麼說，就是怪燕俠！」

　　「不！」紅菱道：「我只怕將來沒辦法跟郭爺交代。」

　　郭燕俠道：「菱姑姑……」

　　紅菱道：「真的，燕俠，菱姑姑說的是心裏的話，如今我知道『龍威』是郭家的了，尤其還有你在這兒，說什麼我也不能讓他們再動『龍威』……」

　　郭燕俠道：「菱姑姑，您跟他們說好了的，您不再管這檔子事了……」

　　紅菱道：「現在我不能不管，我這也是為他們。其實，只要讓他們知道『龍威』是郭家的，他們一定會有所顧忌。」

　　郭燕俠道：「不，菱姑姑，要願意讓他們知道，我當初也不會把姓藏起來了，拿名字裏的頭一個當姓了。」

　　紅菱道：「我知道，我不會告訴他們的，你不用管了，我自有辦法攔住他們就是了。」

　　郭燕俠還待再說。

　　紅菱忽然站了起來：「我該走了，我捨不得走，可是有些事不能不去辦一下，暫時我不會離開『濟南』，我還會再來！」

　　紅菱可真是個急性子，她說走就走，送她到了院子裏，她又拉住了郭燕俠：「如今這位皇上，不比以往，他們這趟到『濟南』來的人不少，帶隊的也是個如今的大紅人兒，不一定全是為『龍威』，儘管我跟他們約了十天半月，暫時你們還是小心點兒，他們既然要對付『龍威』，恐怕也知道什麼……」

　　郭燕俠道：「謝謝您，我也想到了這一層，我會小心。」

　　「那就好，我走了。」

　　紅菱沒再多說，走得也似乎很急，不知道好要幹什麼去。

　　其實她哪兒都沒去，她逕直回了「八方鏢局」。

　　進了那間屋，紅菱臉上的神色賽過冰霜：「你們兩個跑到這兒來！」

　　兩位姑娘站都沒敢往起站，膝行到了紅菱面前，連頭也都沒敢抬。

　　紅菱道：「你們兩個可知道，你們差一點兒闖大禍？」

　　兩位姑娘都沒吭聲。

　　紅菱又道：「你們可知道，那家『龍威鏢局』是誰的？」

　　黑衣姑娘抬起了頭：「娘，是誰的？」

　　紅菱道：「『南海』郭家的。」

　　黑衣姑娘為之一驚。

　　白衣姑娘猛抬頭。

　　黑衣姑娘忙道：「『南海』郭家的，您怎麼知道？」

　　紅菱沒答又問：「你們可知道，找上門來的那個燕俠，他是郭家的什麼人？」

　　黑衣姑娘叫道：「怎麼說，他是郭家的人？他是……」

　　紅菱道：「他是『南海』郭玉龍，你們郭伯伯的大兒子。」

　　黑衣姑娘又叫了一聲，一時沒說出話來。

　　白衣姑娘忙道：「您是怎麼知道的？」

　　紅菱把去一趟「龍威」鏢局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聽得白衣姑娘美目中異采連閃，默然無語。

　　黑衣姑娘叫道：「怪不得他一身修為那麼高絕，原來他承襲了郭家絕學，我跟姐姐原就懷疑他是……」

　　紅菱黛眉一揚道：「既然有所懷疑，還不知道去求證，還敢做這種事？」

　　黑衣姑娘道：「我跟姐姐只是懷疑，可沒想到他真是，都廿年了，沒碰見一個郭家的人，誰會想到？」

　　白衣姑娘道：「娘，他們真沒想到，其實他可以早說。我們要是知道他是郭家人，『龍威』是郭家人開的，我們怎麼也不會……」

　　她住口不言，沒說下去。

　　紅菱道：「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你們兩個給我站起來，一個去拿信鴿，一個去拿文房四寶。」

　　黑衣姑娘忙道：「娘，您是要……」

　　紅菱道：「我要給你們鳳姨寫封信，請她趕來一趟！」

　　黑衣姑娘驚喜道：「鳳姨？您要請她上『濟南』來？」

　　白衣姑娘道：「娘，您要請鳳姨來看看燕俠？」

　　紅菱道：「廿年了，你們鳳姨才是最想見郭家人的人。」

　　黑衣姑娘還待再說。

　　紅菱道：「不要問了，快去。」

　　姐妹倆恭應了一聲，立即站了起來。白衣姑娘就近捧來了文房四寶，黑衣姑娘則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白衣姑娘這裏剛研好墨，黑衣姑娘就又像一陣風似的奔了進來，手裏提著個小巧玲瓏的金絲籠子，裏頭裝隻鴿子。

　　那隻鴿子，通體羽翼如雪，紅爪金睛，一看就知道是隻異種靈禽。

　　紅菱攤開紙，抽筆濡墨，幾行小字一揮而就，裁成一張小紙條捲起，塞進一個小巧的銀環之中，取了鴿子往鴿子腿上另一隻銀環裏一塞，道：「拿去放了。」

　　黑衣姑娘捧鴿出房，旋即，一陣翼翅拍空聲由下而上，轉眼寂然，黑衣姑娘進來道：「娘，鳳姨什麼時候能趕到？」

　　紅菱道：「你鳳姨一身修為，幾乎已經到了陸地神仙境界，她從京裏趕到『濟南』，那是快得很，現在要看的是這隻雪翎信鴿，什麼時候能飛到京裏了。」

　　黑衣姑娘道：「這隻鴿子的飛行之快，要比尋常鴿子快上一倍，照算應該不用半日工夫就到了。」

　　紅菱道：「那麼你鳳姨明天晌午以前準到。」

　　黑衣姑娘已經不小了，聽了這話，她嬌呼一聲，一蹦三尺高。

　　※※※

　　不知道怎麼回事，秀姑今兒個像有什麼心事，一大早就鬱鬱寡歡，平素那種嬌羞的模樣兒不見了，一雙美目紅紅的，像昨兒晚上沒睡好。

　　就連燕俠跟她說話，她都有點心不在焉的，縱然偶而會微笑一下，看上去笑得也有點勉強。

　　燕俠留意到了，想問，可是女兒家的心事，誰知道關係著什麼？原就有幾分不便，再想想這些日子以來，秀姑的對他，以及面對他時候的神態，他竟然有點怕問。

　　奈何，有些事有時候想躲是躲不掉的。

　　收拾床，疊被子，該做的做完了，秀姑往裏間到了小客廳，往燕俠面前一站，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

　　秀姑她給了燕俠問的機會，可是燕俠他裝了糊塗，含笑道：「是不是該吃飯去了？好，這就走。」

　　「不，大少。」

　　秀姑說了這麼一句。

　　就算郭燕俠他想走，也只好停住了。

　　停是停住了，可是他望著秀姑，仍然沒問。

　　他望著秀姑，碰到的，是秀姑一雙帶幽怨的目光，秀姑就用這種目光望著他：「有件事，我想問問大少。」

　　好，燕俠不問，她倒要問了。

　　郭燕俠一顆心莫名其妙的一緊，緊歸緊，可是這時候想躲已經躲不掉了，他索性道：「什麼事？」

　　秀姑道：「『八方鏢局』昨兒晚上來的那位，就是大少叫她菱姑姑的那位，以前認識？」

　　郭燕俠心裏一緊，心想，原來是問這，他立即道：「是啊，妹妹沒聽諸叔也叫她一聲菱姑娘？」

　　秀姑道：「我沒聽爹提起過認識她。」

　　郭燕俠道：「這麼說，諸叔也沒跟妹妹提過，當年在京裏的事？」

　　「沒有，從來沒有。」

　　郭燕俠道：「那好，我來告訴妹妹……」

　　話鋒微頓，接道：「這位菱姑姑，我也只是聽老人家說的，我沒見過，廿多年前在京裏時候的事，那時候恐怕還沒我呢……」

　　秀姑道：「大少坐下說吧！」

　　郭燕俠道：「沒人等咱們吃飯吧？」

　　秀姑沒說沒有，只說：「不要緊！」

　　郭燕俠當成了「沒有」，他坐了下去，微抬手道：「妹妹也坐。」

　　秀姑也坐下了，就坐在燕俠的對面。

　　等到秀姑坐定，郭燕俠道：「老人家的上一代，是位讀書人，夫妻倆帶著襁褓中的老人家，在渡海途中遭遇災禍，父親被害，母親被人劫擄，老人家被母親咬破手指寫了血書扔進海裏。老人家命不該絕，漂流了幾天幾夜，在奄奄一息的當兒，被先朝遺臣剃渡出家的郭將軍，及有海皇帝之稱的異人懷老神仙所救，以他們兩位之姓，做為老人家之名，上一字郭，下一字懷，窮多年之心力，合兩家絕學之長，造就了老人家文武造詣修為。

　　「學成，老人家循血書所指，上京尋母復仇，半途，結識了貌稱絕代，技比天人的奇女子胡鳳樓，胡姑娘是京都『威遠鏢局』總鏢頭『金刀無敵』韓振天義女，是『神力老侯爺』的獨子『威武神勇玉貝勒』傅玉翎的紅粉知己，也是他們那位皇上康熙眼裏，文可安邦、武可立國，獨一無二的奇女子。

　　「老人家進京之後，以海皇帝懷老神仙舊部『通記錢莊』及『天津船幫』的財力、人力創設了『威海堂』，沒多久即震動京畿，眾家皇子無不拉攏，但老人家旨在尋母復仇，從不參與他們之間的紛爭；格格、郡主無不傾慕，但老人家也情有獨鍾，從沒把她們放在心上。

　　「結果，老人家覓得仇蹤，韓振天是其一，康親王是其二，老人家仁厚寬大，僅施薄懲，未取他們性命，老人家也進禁宮內苑覓得母親骨骸，康熙震懾愧疚之餘，親封老人家為『無玷玉龍』。

　　「其間，四阿哥雍親王，也就是現在的雍正允禎，為拉攏神力侯傅家，千方百計促成了傅胡兩家的親事，老人家遭此打擊，毅然隱歸，到後來進宮之時，玉貝勒、胡玉娘心生誤會，護虜主心切，雙戰老人家，老人家劍下留情，胡姑娘卻刺了老人家一劍。母親骸骨已然覓得，老人家再次遭此打擊，及毅然率『天津船幫』、『通記錢莊』合成之『威海堂』離開傷心地回到南海。

　　「據說胡姑娘事後知悉內情，感激愧疚交集，曾經追到了『天津』，但又遲了一步，沒能見著老人家，所以，至今允禎對老人家是既恨又怕，胡姑娘也總認為虧欠老人家。如今『八方鏢局』這位菱姑姑，就是胡姑娘當年的侍婢之一紅菱，胡姑娘當年的三位侍婢，還有兩位是紫鵑、藍玲。這就是當年的京裏事，我也只能給妹妹說個大概……」

　　秀姑道：「知道這些就夠了……」

　　燕俠他一聽秀姑說「夠了」，以為可以不必現說什麼了，他就要往起站。

　　只聽秀姑道：「大少這位菱姑姑的兩個女兒，也就是『八方鏢局』的正副兩位總鏢頭……」

　　郭燕俠心頭猛一跳，倏然恍悟，這可是姑娘秀姑的正題，這時候想再躲，當然更來不及了，索性裝了糊塗，道：「沒錯，怎麼？」

　　「『八方鏢局』創設不只一天了，『濟南府』這麼些人從沒見過她們這正副兩位總鏢頭，只大少一人見著了……」

　　「是啊，我見著了。」

　　秀在低了低頭，很明顯的遲疑了一下：「她們長得怎麼樣，是不是像像這位菱姑姑？」

　　這恐怕是正題裏的正題。

　　姑娘的心事應該是由此而來。

　　姑娘的悶悶不樂、鬱鬱寡歡，應該是由此而來。

　　現在，郭燕俠的心裏像面明鏡，他完全明白了，打從見秀姑的頭一面到今天早上之前，這段時候裏，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敢往那麼想，如今，緊逼到了眼前，由不得他不往那麼想了。

　　他心裏為難，也很難過。

　　為難的是，他始終拿秀姑當妹妹，諸明的女兒，理所當然是妹妹。

　　難過的是，只怕他要辜負秀姑，倒不是秀姑不可愛，秀姑是個好姑娘，無論從哪兒說，都絕對是個姑娘，奈何他始終拿她當妹妹，而情之一事，偏又是一絲兒也不能勉強，否則就是害人害己，不論是害人，抑或是害已，一害就是一輩子。

　　而且，偏秀姑又是這麼個姑娘，那麼柔順，那麼柔婉，柔得讓人不忍心明說；柔得讓人不能不擔心一旦明說之後的後果。

　　眼前就是個大難，說違心之論，那是欺人欺已，實話實說，又怕秀姑的心事更重，更悶悶不樂，鬱鬱寡歡。

　　該怎麼辦？

　　腦海裏意念盤旋飛閃，終於讓他找到了這麼一句：「還好。」

　　他認為，這一句不輕不重。

　　可是秀姑聽進耳朵裏，卻不覺得輕，其實，她本不用問，想也知道「八方鏢局」那正副兩位女鏢頭長得怎麼樣。尤其是在昨夜人在暗處，見著了郭燕俠那位菱姑姑之後，可是，她就是要聽聽郭燕俠是怎麼說。

　　唉，女兒家的心啊！

　　秀姑聽了這句話之後，臉上的顏色變了一變，臉色顯得白了些，蒼白！她又問了話，話聲比剛才那句輕多了：「那麼，胡姑娘始終認為虧欠老人家的，這份虧欠，是不是有可能由大少那位菱姑姑，從小一輩的身上作補償呢？」

　　老實說，這話，姑娘不該問，以她這麼個女兒家，這種話，就是逼死了她，她也未必會啟齒。

　　而如今，她居然問了，不但問了，臉色還只見蒼白，未見羞紅。

　　是什麼力量驅使她如此，不問可知。

　　而這種現象，卻也是更令人擔心的。

　　郭燕俠一顆心沉到了底，一下子也拔得很緊，但是，他臉上卻泛起了笑容，而且笑得很爽朗：「妹妹想到哪兒去了，廿年後的今天，菱姑姑的三位早已離開了胡姑娘，嫁作他人之婦，也早已不再是胡姑娘的詩婢，而且兒女也不是他們三位一個人的，怎麼可能，何況，老人家從不認為胡姑娘虧欠他什麼？」

　　秀姑略嫌蒼白的嬌靨上，突然泛起了一抹羞紅，那顆烏雲螓首也微微低了下去。

　　只見蒼白，未見羞紅，不是好現象。

　　如今，蒼白的嬌靨之上泛起了一抹羞紅，應該是好現象，似乎，姑娘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下去。

　　而，郭燕俠他是個有心人，緊接著，他說了這麼一句：「這種事，要靠緣分，也不能有一絲兒勉強，不能如願，總是緣分不夠，能說誰欠誰的？更不能怨天尤人！」

　　他話是點到了，就不知道姑娘聽懂了沒有，看姑娘的神態，仍然是螓首半偏，羞紅泛上雪白的耳根。

　　看在眼裏，郭燕俠的一顆心依然沉在底部，並沒有往上提升一寸一分。

　　就在這時候，輕快的步履聲傳來，諸明的話聲也傳了過來：「丫頭，是大少還沒起床呢，還是你還沒收拾好？」

　　秀姑連忙抬起螓首，羞紅已然不見，神色裏帶幾分驚慌：「剛才我問大少的事，千萬別跟我爹提。」

　　郭燕俠：「我知道，我不會……」

　　他站了起來，秀姑跟著站起。

　　諸明來到，從外頭可以看見裏頭，他微一怔，旋即帶笑走了進來：「好啊！丫頭，你是怎麼來請大少的？我餓得前心都貼後心了。」

　　郭燕俠泰然安詳，像個沒事人兒：「別怪秀姑妹妹，是我起得晚了點兒。」

　　「我敢怪她？」諸明一指秀姑道：「這個丫頭是道道地地的粉捏的，我還沒怪她呢，她就眼眶裏含著眼淚了。」

　　郭燕俠笑了。

　　諸明也笑了。

　　秀姑她也笑了，令人心悸的目光，深深地看了郭燕俠一眼，又低下了頭。

　　只聽諸明道：「走吧、大少，吃飯去吧。」

　　郭燕俠跟諸明走了，姑娘秀姑則跟在身後。

第五章

　　「八方鏢局」裏，剛吃過晌午飯。

　　鏢局的後院裏來了個人。

　　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因為院子裏沒人，其實，就算有人恐怕也看不出這個人是怎麼來的。

　　院子裏，原寂靜空蕩，突然間，這個人就站在院子裏，這個人就是這麼來的。

　　這個人，是個中年婦人，說中年是指她的穿著打扮，而不是指她的人，要是看她的人，居然比紅菱還年輕。

　　這位中年婦人，穿的是一身雪白衣衫，外頭還罩著一件雪白的披風，白得輕柔，白得晶瑩，因為不管衣衫也好，披風也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上等的綢緞，「江蘇織造」每年呈獻大內的「貢品」。

　　這位中年婦人，人就跟她的穿著一樣，風華絕代，清麗絕倫，玉膚冰肌，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一如天仙小謫塵寰，尤其她氣度雍容華貴，流露著一種自然懾人威儀，幾乎令人不敢正視。

　　紅菱已是少見的美人，她兩個女兒更是出落得仙霞明珠一般，可是要跟這中年婦人一比，那是立即黯然失色，判若雲泥。

　　要單就一個美字來說，唯一可以相比擬的，恐怕只有郭燕俠「嶗山」「南天門」所遇，那個美道姑無垢了。

　　可是美道姑無垢少了中年婦人一份成熟的風韻，還有那份雍容華貴，以及那自然流露的懾人威儀。

　　院子裏仍然沒見人，沒見第二個人。

　　中年婦人發了話，清脆的京片子，甜美、輕柔，要多好聽，就有多好聽：「我到了，總該有個人出來接接我吧！」

　　驚喜嬌呼，人影飛頭，院子裏剎時間多了三個人，紅菱，還有她一雙女兒，白衣姑娘跟黑衣姑娘。

　　兩位姑娘是一臉的驚喜，萬般的景仰。美目圓睜，檀口半張，紅菱則是無限的激動跟眼看就要湧出的熱淚兩眶。

　　「鳳姨！」驚喜嬌呼聲中，兩位姑娘騰身再飛掠，帶著香風，雙雙撲倒拜倒。

　　中年婦人剛剛一手扶起一個，紅菱掠到，晶瑩熱淚成行的拋在身後，一聲「姑娘」，就要拜倒。

　　中年婦人沒動，真沒見她動，可是紅菱卻沒能拜倒，甚至連腰都沒能彎下。

　　只聽中年婦人道：「紅菱，多年不見，別一見面就惱我。」

　　紅菱猛抬頭，淚就像雨，語難成聲：「姑娘……」

　　中年婦人道：「聽聽兩個孩子是怎麼叫我的，兩個孩子出生時我只見一面，到現在還跟我這麼親，你就能跟我這麼生分？」

　　「姐姐！」紅菱改口叫了這麼一聲，雙手捂臉，泣不成聲。

　　中年婦人擁著兩位姑娘前迎，伸手拉下了紅菱的手，然後遞過了一方絲巾。

　　紅菱接過絲巾，沒擦淚，卻又趴在中年婦人肩上好哭了一陣，等她住聲收淚，中年婦人的肩上，已然濕了一大片，她舉絲巾擦了擦滿臉的淚，擦著擦著突然笑了，帶淚而笑，笑得勉強：「姐姐別笑了，我沒姐姐那種超凡入聖的定力。」

　　中年婦人微笑著：「紅菱，你錯了，聖人也是人，即使是神仙，也免不了七情六慾！」

　　紅菱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中年婦人的臉上，也多了兩行淚痕，她不禁又為之一陣激動，又覺得淚水湧滿了眼眶。

　　只聽中年婦人道：「現在該讓我好好看看兩個孩子了。」

　　她左端詳，右打量，看得兩位姑娘螓首半偏微赧然，她不禁點頭讚嘆：「一個仙露，一個明珠，世間的靈秀之氣，全讓你們姐妹倆佔光了！」

　　紅菱忙道：「姐姐，別太寵她們，她們倆個已經很不得了了。」

　　中年婦人接著道：「不知道我們家小翎，有沒有這種好福氣？」

　　紅菱道：「姐姐，您不能……」

　　中年婦人道：「我跟孩子們的事，你也要管？」

　　紅菱道：「姐姐知道，我不敢……」

　　中年婦人淡然道：「你先別著急，我愛煞了這兩個孩子了，確有這個意思，只不知道她們倆個是不是看得上小翎，當然那還得看緣分，我絕不勉強，可是也不許你阻攔。」

　　再傻的人，到這時候也應該明白了，何況兩位姑娘都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姐妹倆羞紅了兩張嬌靨。

　　紅菱還待再說。

　　黑衣姑娘突然問了這麼一句，明知故問：「鳳姨，誰是小翎？」

　　知女莫若母，紅菱神情為之一震。

　　中年婦人道：「傻孩子，他是鳳姨的兒子，鳳姨只這麼一個，今年都廿了。」

　　黑衣姑娘道：「他應該是位貝勒。」

　　中年婦人道：「不，還是個貝子。」

　　黑衣姑娘道：「他一定很了得。」

　　中年婦人微一笑，笑得有點得意，甚至有點傲：「還可以，勉強算得上了得。論文不上當朝幾位大學士，論武合得傅胡兩家的真傳，這兩樣，在京畿一帶已經沒有了對手。」

　　黑衣姑娘一雙美目閃現異采：「他長得一定很像鳳姨。」

　　中年婦人笑了：「誰說你傻，誰再說你傻，鳳姨頭一個不依，他只一半像鳳姨，不過你放心，他爹，現在這位神力威侯，當年是少有的美男子，現在也找不出幾個來。」

　　黑衣姑娘笑了，嬌靨上紅紅的，一雙美目裏的異采更盛。

　　白衣姑娘始終沒說一句話，臉上也沒出現過什麼異樣表情。

　　妹妹這麼樣，益顯她這個姐姐的沉默寡言。

　　紅菱冷眼旁觀，眉宇間出現幾許冷意，也出現幾許焦急之色。

　　只聽中年婦人道：「看看鳳姨的記性怎麼樣，你們兩個一個叫霞，一個叫翠，妹妹叫翠，對不對？」

　　紅菱道：「是的，姐姐，她們的名字，還是姐姐賜的。」

　　中年婦人道：「看鳳姨給你們帶來了什麼見面禮？」

　　是兩方玉珮，大小型式都一樣，只是一方泛紅，一方凝綠，紅的像煞晚霞，綠的碧綠沁人。

　　不管哪一方，行家一看就知道，大內珍品，名貴異常。

　　紅菱忙道：「姐姐……」

　　中年婦人道：「紅菱，有了一雙女兒之後，你怎麼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給孩子們見面禮你也要管？寒傖一點的，我哪拿得出手，女兒是你的，可是別忘了，從今兒個起，有我一半兒。」

　　紅菱欲言又止，欲語還休。

　　中年婦人已轉望兩位姑娘，遞出兩方玉珮：「霞給姐姐，翠給妹妹。」

　　白衣霞姑娘端莊大方，雙手接過，襝衽稱謝。

　　黑衣翠姑娘豪爽活潑，一臉驚喜接這玉珮，稱謝之後，雙手遞出：「煩請鳳姨給翠兒戴上。」

　　紅菱雙眉微揚，冷聲輕叱：「好沒規矩，戴個玉珮還煩鳳姨。」

　　她叱她的，中年婦人已經含笑把玉珮接了過來，道：「套上這個，就更是我的了，想賴都賴不掉。」

　　孰不知，做妹妹的翠姑娘，本就是這意思。

　　紅菱都懂，不信中年婦人不知道。

　　給翠姑戴上了玉珮，中年婦人一手拉一個，道：「咱們屋裏說話去吧。」

　　四個人這才進了屋。

　　進屋落座，紅菱把主位讓給中年婦人，翠姑娘緊挨中年婦人而立，還真把自己當成了人家的。

　　霞姑娘則奉過茶之後，站在了紅菱身後。

　　只聽中年婦人道：「接著你的飛鴿傳書之後，我簡直不能相信，我停都沒停，換了衣裳就趕來了，玉翎要給我備馬套車我都沒讓，準又惹他心裏不痛快了。你是知道的，出來一趟，跟那麼一大堆，煩人！」

　　翠姑娘一旁搭了腔：「那怎麼會，您是堂堂的傅侯夫人，本來不該有儀仗扈從，也本來不該讓地方知道，一路浩浩蕩蕩，京裏有姨丈帶領文武百官送行，還怕山東督撫不恭恭敬敬，迎您於省境之上？」

　　紅菱叱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這回，中年婦人沒說話。

　　翠姑娘也沒再吭聲。

　　紅菱道：「我本來不知會姐姐，就是怕傅侯不高興，可是這種事怎麼能不讓姐姐知道？」

　　中年婦人淡然道：「你也不用擔心，打當年到如今，我什麼時候許他管過我？要說不高興在面上，他還不敢，其實，都廿多年了，兒女都已經長成了，他還有什麼能釋然的？」

　　紅菱沒接話，人家夫妻間事，她當然不便置喙。只聽中年婦人又道：「妹妹見過他了？」

　　「是的。」

　　「沒有錯？」

　　「這種絕學錯不了，何況還有當年『海威堂』的諸明在。」

　　中年婦人微一激動，道：「那就錯不了了，他怎麼樣，有幾分『無玷玉龍』的當年？」

　　紅菱道：「信上我告訴姐姐了，他不是郭玉龍親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修為、氣度、性情、作為，活脫脫的當年郭玉龍。」

　　中年婦人道：「讓我自己看看他，我既然來了，一定要好好看看他，雖不是『無玷玉龍』親生，總是他兒子，總是他教出來的，也總是『郭家六龍』之長……」

　　神色一黯，接道：「廿多年了，儘管當年虧欠他，慢慢的已經好了些，可是一聽說他至今沒娶，頓時又覺得虧欠他的不只那麼多，如果他這是報復，他這報復已經是很夠我受的了！」

　　紅菱道：「姐姐應該知道，他不是那種人，真要報復，他寧可犧牲自己，也絕不會誤雪姑娘跟霜姑娘一生。」

　　中年婦人道：「我寧願他是報復，那樣我心裏會好受點，也會覺得虧欠他的少一點。」

　　紅菱道：「姐姐打算什麼時候去見他？」

　　中年婦人道：「當然越快越好，我巴不得就是現在！」

　　紅菱欲言又止，旋即改口道：「那我現在就陪姐姐去。」

　　中年婦人凝目道：「你想說什麼？」

　　紅菱道：「去過回來以後再說吧。」

　　中年婦人道：「廿年我都等了，不急這一會兒。」

　　紅菱把她決定結束「八方」，以及跟貝勒紀剛的約定說了一遍。

　　剛聽完，中年婦人便道：「我不反對你結束『八方』，孩子們都大了，尤其是咱們這些人的孩子，不能再讓她們在江湖上拋頭露面，也不能再讓她們去冒那些江湖風險。至於官家之對『龍威』，我要等見過紀剛之後再作道理。」

　　紅菱目光一凝，道：「姐姐的意思是……」

　　中年婦人道：「據我所知，紀剛這次親率『血滴子』秘密出京，目的不在『濟南』……」

　　紅菱道：「『血滴子』？」

　　中年婦人道：「四爺下密旨給密宗喇嘛，在『雍和宮』訓練一支秘密衛隊，他們的權勢大過大內侍衛，直接聽命於四爺，他們的一種特殊暗器叫『血滴子』，所以四爺就給他們取名為『血滴子』衛隊，他們神出鬼沒，簡直無所不在，很厲害，皇族親貴，文武百官，沒人不怕！」

　　紅菱道：「天！這位皇上想幹什麼？」

　　中年婦人道：「這位皇上的心性為人你清楚，沒接掌大寶以前的手段，跟登基以後的作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是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對他有一點貳心，所以他就必須擁有這麼一個衛隊，這個衛隊的權勢以及厲害，較請前朝的錦衣衛隊有過之而無不及。」

　　紅菱道：「那麼姐姐說他們這次出京的目的……」

　　中年婦人道：「他們的目的不在『濟南』，而在於呂留良的後人，以及『獨山湖』的魚殼。」

　　紅菱神情一震，道：「晚村先生的事，震驚天下，眾所周知；『獨山湖』的魚殼又犯了什麼罪？」

　　中年婦人道：「魚殼當年，曾經應聖祖之聘，衛護過太子，當年等於是跟四爺作對，如今當然就是大罪一條。」

　　紅菱道：「晚村先生的後人，年歲不大，魚殼也已經不復當年，何勞紀剛親率『血滴子』出京？」

　　中年婦人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呂留良的後人年歲是不大，可是他們牽扯著『漢留』，還有『江南八俠』，地方之力就應付不了；魚殼雖然上了幾歲年紀，已經不復當年，可是他的水性仍然當世獨一無二，仍然可以潛伏水底幾晝夜，『獨山湖』那麼大一片水域，也四通八達，等閒一點的還是奈何不了他。」

　　紅菱道：「那麼姐姐說要等見過紀剛……」

　　中年婦人道：「他們的目的不在『濟南』，或許他們還不知道『龍威』就是『南海』郭家的一處分支，那好辦，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他們再動『龍威』。可是要是他們已經知道『龍威』是『南海』郭家的一處分支，這件事就不好管了。」

　　紅菱道：「姐姐是說……」

　　中年婦人道：「你不是不知道，四爺對郭玉龍當年幾次回絕了年羹堯的邀約，極為不諒，對郭玉龍是既恨又怕，視郭家為背上芒刺。如今的皇族親貴，文武百官無不戰戰兢兢，我虧欠郭玉龍，那是我的私事，我總是傅家人，不能給傅家招災惹禍。」

　　紅菱臉色微變，沉默了一下，道：「姐姐既然有這層顧慮，我自是不便也不敢多說，郭家的事，我有心無力，可是自家的事，總要請姐姐給我做個主。」

　　中年婦人凝目道：「什麼事？你只管說。」

　　紅菱道：「這次牽扯上官家的事，固然是我自己的女兒不聽話，可是紀剛明知道『八方』是我紅菱的，也明知道主持『八方』的是我紅菱的兩個女兒，他竟然還是把『八方』跟我兩個女兒牽扯進去，這分明是欺我紅菱已經離開了姐姐，讓我覺得受了很大的委屈……」

　　中年婦人道：「我懂了，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替你出這口氣。」

　　紅菱道：「我先謝謝姐姐。」

　　中年婦人道：「咱們是什麼淵源，還跟我客氣？走吧，陪我上『龍威』去一趟。」

　　紅菱應了一聲。

　　中年婦人站了起來。

　　※※※

　　剛吃過午飯，諸明陪著郭燕俠正往往處走，郭燕俠突然目閃奇光，伸手攔住了諸明：「諸叔，有高人到！」

　　話聲方落，半空中傳來了一個甜美、輕柔的女子話聲：「好敏銳的聽覺，不愧為郭家後人『六龍』之長。」

　　郭燕俠臉色一變，就待飛身騰起。

　　半這中及時又傳來了紅菱話聲：「燕俠，菱姑姑也來了。」

　　郭燕俠一怔。

　　一前一後，兩條人影翩然射落，一個是紅菱，一個當然就是中年婦人。

　　諸明臉色一變，就要說話。

　　郭燕俠神情一震，脫口道：「鳳姑姑！」

　　諸明忙道：「對，是鳳姑娘，傅侯夫人。」

　　中年婦人傅侯夫人胡鳳樓怔了一怔，訝然道：「諸明認出是我，還有可說，你怎麼也能認出是我？」

　　郭燕俠肅容道：「莫非是鳳姑姑，誰有此神仙般修為，以及絕代風華。」

　　胡鳳樓道：「燕俠，你父親不會這麼說話。」

　　郭燕俠道：「您明鑒，郭家沒有巧言令色的人，燕俠說的是實話。」

　　胡鳳樓鳳目飛閃逼人光采：「這才是郭家人，燕俠，鳳姑姑更喜歡你了。」

　　郭燕俠一整衣衫，道：「燕俠拜見鳳姑姑！」

　　他撩衣就拜，單膝剛著地，胡鳳樓伸手扶住：「夠了，孩子。」

　　胡鳳樓往起扶，郭燕俠往下拜，胡鳳樓是扶起了郭燕俠，可是燕俠的另一個膝蓋已經著了地。

　　胡鳳樓呆了呆，鳳目再閃異采：「郭家後人，六龍之長，果然不同凡響！」

　　郭燕俠肅容道：「燕俠無意，也不敢賣弄，只是老人家交代，萬一有幸瞻仰鳳姑姑，無論如何，一定要行大禮！」

　　胡鳳樓一雙鳳目微濕，道：「你爹他不該這樣。」

　　諸明跨步而至，道：「諸明見過胡姑娘！」

　　他也要拜下。

　　可是胡鳳樓道：「諸明，燕俠是後輩，你不是，郭玉龍待你們如兄弟，我不敢受你們的大禮。」

　　她只說了話，並沒有動。

　　諸明也只躬了身，沒能拜下去。

　　只聽紅菱道：「燕俠，請鳳姑姑進去坐吧！」

　　把胡鳳樓跟紅菱讓進了廳裏，諸明忙著倒茶，胡鳳樓卻把郭燕俠拉住了身邊，仔細端詳打量，最後不由一聲長嘆：「燕俠，郭家永遠讓傅、胡兩家嫉妒。沒見你之前，總以為我們的兒子沒人能比，沒人能及，可是現在，我不能不承認，我們的兒子比你這個郭家人遜色半籌。」

　　郭燕俠道：「那是鳳姑姑愛護郭家，偏向燕俠！」

　　胡鳳樓道：「胡有也沒有巧言令色的人，鳳姑姑說的是實話。」

　　郭燕俠道：「燕俠謹代郭家長幼致謝。」

　　胡鳳樓嘆道：「鳳姑姑真希望也能有你這麼一個兒子。」

　　郭燕俠道：「燕俠不正是鳳姑姑的子侄輩？」

　　胡鳳樓神情激動，一雙鳳目之中又現淚光：「廿年不見了，你爹好？」

　　「謝謝鳳姑姑，他老人家安好。」

　　「雪姑娘跟霜姑娘呢？」

　　「兩位姑姑也安好。」

　　「還有宮老跟祁老……」

　　「他們兩位也安好。」

　　「故人都好，那就好，那就好。」胡鳳樓抬眼望諸明：「諸明，你呢？」

　　諸明道：「託姑娘的福，諸明粗健如昔。」

　　「我還是一點兒也沒變，早成家了吧？」

　　「一個女兒都十八九了，拙荊過世早，女兒一直跟著諸明。」

　　胡鳳樓呆了一呆，道：「我不該問！」

　　「不要緊，姑娘別這麼說。」

　　胡鳳樓收回了目光：「是你菱姑姑飛鴿傳書告訴我的。」

　　「燕俠沒想到菱姑姑會告訴您。」

　　「為什麼沒想到，你應該想得到。」

　　郭燕俠沒說話。

　　胡鳳樓道：「燕俠，你要知道，鳳姑姑對你爹，只有虧欠，這種虧欠，就是因為姑姑成為傅家的人造成的，並不因為鳳姑姑成為傅家人而有任何改變。」

　　郭燕俠道：「家父老人家，從不認為您虧欠過他什麼。」

　　胡鳳樓道：「那是你爹仁厚，氣度恢宏，胸懷寬大。」

　　郭燕俠沒說話，他沒有再為這件事辯下去，他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只要把老人家的意思表達了，也就夠了。

　　其實，郭家人，郭家的任何人一個，雖然都敬仰這位胡姑娘，沒見過的也都想瞻仰瞻仰她的國色天香，絕代風華，但是除了「無玷玉龍」郭懷本人之外，對胡姑娘之成為「神力侯府」傅夫人，多少有些不諒解，心裏總不免有些芥蒂。

　　儘管紅菱曾經是胡鳳樓的侍婢，但郭家人對紅菱又自不同，因為紅菱並不是當事人，也無法為胡鳳樓決定一切。

　　只聽胡鳳樓又道：「鳳姑姑對郭家，郭家的任何一個人，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視郭家人為自己的親人，就像你，我拿你當自己的子侄一樣，希望你也能拿鳳姑姑當做自己的親人，就像你對霜姑姑、雪姑姑。」

　　胡鳳樓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有點黯淡，那種黯然，就連鐵石人兒也會為之不忍，何況，她這番話就像看透了郭懷以外的每一個郭家人的心？

　　郭燕俠為之心神震動，也為之暗暗感動，同時，心裏也泛起了不忍，他深望著胡鳳樓，肅容道：「鳳姑姑，事實上您跟郭家的淵源以及情感，無人能夠取代，也無人能夠企及。」

　　胡鳳樓臉上浮現一絲笑意：「我衷心的希望是這樣……」

　　郭燕俠道：「確實是這樣，您也應該相信，燕俠說的是實話。」

　　胡鳳樓道：「我相信……」

　　話鋒微頓，她接道：「廿年了，在這廿年裏，我自己，我也交代你菱姑姑她們，留意郭家人，找尋郭家人，只要是發現郭家人的地方，再遠我也要去看一看。可是廿年來，這『山東』『濟南』是頭一個地方，你跟諸明，也是我頭一次見著的郭家人，儘管等的時日久了些，上天對我總算不薄。」

　　郭燕俠忍不住叫道：「鳳姑姑……」

　　胡鳳樓道：「我知道郭家人總有一天會到陸上來，可是我沒有想到郭家在陸上還設了分支，說起來我應該感謝官家，沒有他們利用『八方』，對付『龍威』，到今天我還不一定能見著郭家人，見著你……」

　　郭燕俠忍不住再次截口：「鳳姑娘，您不要再說了，郭家每一個人都沒有想到，您對郭家是這麼一份深厚的情感。」

　　胡鳳樓又微一笑，道：「燕俠，這才是實話，是不是？」

　　郭燕俠臉上一熱，心中歉疚，沒有說話。

　　胡鳳樓道：「我剛才說過，我還是我，也永遠是我，我對郭家的心，並沒有因為我已成為傅家人而有所改變。」

　　郭燕俠道：「這個燕俠現在已經知道了，只是……」

　　「只是什麼？」

　　「眼前的這件事，菱姑姑這告訴過您了，而眼前的情勢已經不比當年，只怕往後會讓您為難。」

　　胡鳳樓道：「我懂你的意思，我不否認你說的是實情，這位皇上，確實不比以往兩位，皇族親貴，王公大臣，無不戰戰兢兢，無不自危，就算是傅家，雖然情形好一點，但是也不能例外，不過，燕俠，傅家畢竟還是傅家，鳳姑娘畢竟還是鳳姑姑……」

　　郭燕俠道：「鳳姑姑，您原諒燕俠斗膽，直說一句，郭家認的只是鳳姑姑。」

　　胡鳳樓輕淡一笑，道：「我知道，燕俠，可是希望郭家人也能明白，不管怎麼說，鳳姑娘總是傅家的人。」

　　郭燕俠眉梢兒微一剔：「鳳姑姑，這，郭家每一個人都明白，所以燕俠剛說，往後會讓您為難，燕俠也不願意讓您為難。」

　　胡鳳樓道：「至少眼前這件事不至於。」

　　郭燕俠道：「不！鳳姑姑，除非官家不知道『龍威』跟郭家有關。」

　　胡鳳樓呆了一下，她沒有想到郭燕俠會這麼直截了當的說出來，事實上她跟紅菱說過，她就怕這個，這也真是會讓她為難的唯一原因。

　　她沉默了一下，道：「我不否認，燕俠如果官家知道『龍威』是郭家開的，是郭家設置在陸上的一處分支，事情是比較棘手的。」

　　郭燕俠道：「所以燕俠說不願意讓您為難。」

　　胡鳳樓道：「可是官家並不一定知道，到目前為止，還看不出他們已經知道的跡象。」

　　郭燕俠揚了揚眉，道：「為郭家、官家都好，希望他們不知道，而只是對『龍威』有某種懷疑，否則，他們等於是以鳳姑姑的胡家來對付『南海』郭家，這種手段未免狠毒了些。」

　　胡鳳樓聽得神情一震，道：「這我倒沒想到。」

　　紅菱臉色微變，道：「姐姐，燕俠提醒了咱們，這恐怕咱們勢必要弄清楚。」

　　胡鳳樓臉色有點凝重，道：「我會的……」

　　她自己心裏明白，如果讓郭燕俠不幸言中，那官家就是借傅、胡兩家之力來對付郭家，她就更為難了。

　　如果真是這樣，這位皇上的這一招，可真是既高明又狠毒。

　　胡鳳樓暗暗的為之不寒而慄。

　　而，照這位皇上的心性為人，以及他登基之前的對付強敵，登基之後的清除異己的手法看，絕對有這個可能。偏偏，這種可能，胡鳳樓她自己跟紅菱都沒想到。

　　現在想到了，胡鳳樓暗暗為之不寒而慄之餘，簡直就坐不住了。

　　話聲未落，她站了起來，接道：「乾脆現在就去。」

　　紅菱也急，忙跟著站起。

　　郭燕俠、諸明自然也忙站了起來。郭燕俠道：「鳳姑姑……」

　　胡鳳樓道：「燕俠，不管是什麼，我總會也給你送信來，我們走了，不要送。」

　　「送」字方出口，燈影一閃，客廳裏已經不見了她跟紅菱的蹤影。

　　的確是陸地神仙般修為。

　　紅菱的修為還沒到這種境界，但是她如今是跟胡鳳樓在一起，而以胡鳳樓的修為，帶個把人來去，是件易如反掌吹灰的事，所以這麼一來，紅菱等於也有了陸地神仙般修為了。

　　胡鳳樓跟紅菱走了，諸明輕笑了一聲，道：「廿年沒見了，胡姑娘一點也沒變。」

　　郭燕俠道：「諸叔是說她的容貌，還是說她的人？」

　　諸明轉望郭燕俠，凝目道：「大少，這二者有什麼不同麼？」

　　郭燕俠淡然道：「我先得說，沒見過廿年前的鳳姑姑，不過歲月、環境都能改變人，人人跟著容貌，在無情的歲月環境的改變下而有所改變，差別只在多少而已。」

　　諸明道：「那麼大少是說……」

　　郭燕俠道：「我是說，這位鳳姑姑的容貌跟她的人，一定有所改變，我沒見過當年的她，說不出來她的改變在哪裡，是什麼，但是諸叔應該知道。」

　　諸明沉吟了一下，道：「我懂大少的意思了。」

　　郭燕俠道：「所以我們絕不能指望人家為我們做什麼，否則那是我們太不通情達理。」

　　「的確。」諸明微一點頭，道：「以她現在的身分與處境，有些事是會讓她為難的。」

　　郭燕俠道：「這就是環境與情勢改變了她，站在咱們的立場，不能讓人家為難，就算她真欠郭家什麼，咱們也不能，何況老人家一直認為她並不欠郭家什麼。」

　　諸明點點頭道：「大少的意思我懂。」

　　郭燕俠道：「所以，如果萬一不幸被我言中，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撤了『龍威』，我相信老人家不會責怪，我這兒先跟諸叔說一聲，讓諸叔心裏有譜。」

　　諸明道：「大少的令諭，我是理當敬遵，只是事情真會是像大少所料的那樣麼？」

　　郭燕俠道：「希望不是，但願我料錯了，但是以允禎的心性為人，那是絕對有這個可能。」

　　諸明臉以轉趨凝重，道：「如果真不幸讓大少料中，允禎絕不會因為逼得咱們撤了一處『龍威』而知足。大少知道，主人設置的分支不少，如果允禎知道一處『山東』『濟南』的『龍威』，也就有可能知道別處……」

　　郭燕俠一雙眉梢兒高高揚起：「郭家衝著這位胡姑娘，可以退一步，但絕不會再退第二步，允禎他最好明白，郭家退的這一步，也是因為這位姑娘，而不是因為他允禎。」

　　諸明入目郭燕俠雙目之中的逼人威棱，心頭為之震動，也沒有再說話。

　　※※※

　　「撫臺衙門」的後院裏靜悄悄的，不但看不見一個人影，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許是午飯剛過，大家都歇著了。

　　說午飯剛過，其實午飯已經過了大半天了，大小廚房裏，這時候已經又開始忙晚飯了。

　　但是那是廚房，廚房本來就是一天到晚都轉，剛忙完這一頓又忙下一頓了，幾乎是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

　　可是其他人不是廚房的，只管張嘴等著吃，吃完了一抹嘴，擱下筷子、碗走了，收拾也好，洗刷也好，那又是廚房的事，當然用不著那麼忙，得了空還能不歇息。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不管哪兒，各有各的事務，各有各的職業，刑名、鐵殼、三班衙役，就連撫臺大人都算上了，人家也有人家的忙，而且雙肩挑著干係，責任可比廚房大多了，是不？

　　就在這「撫臺衙門」後院空蕩、寂靜的當兒，這廣大深闊，還帶著靜肅氣氛、懾人的「撫臺衙門」後院裏來了人。

　　胡鳳樓跟紅菱。

　　兩個人一現身，紅菱震聲先發了話：「紅菱來見，煩請哪位通報一聲。」

　　別看這廣大深闊的後院裏空蕩、寂靜，那是剛才，轉眼工夫之前。

　　轉眼工夫之後的如今，人影疾閃，後院裏一下多了三個人。

　　三個人一前二後，是那個雲中鵠帶著兩個神情驃悍的黑衣漢子。

　　雲中鵠一現身，目光立即被胡鳳樓所吸引，他一雙陰鷙目光盯著胡鳳樓，話卻是對紅菱說的：「菱姑娘，我們貝勒爺飯後小睡，到現在還沒起來。」

　　紅菱道：「雲領班，這次不是紅菱要來，是這位要來，紅菱只是陪這位來的。」

　　雲中鵠輕輕的「呃」了一聲，一雙陰鷙的目光盯著胡鳳樓更緊。

　　胡鳳樓淡然一笑道：「請雲領班馬上通報一聲，我姓胡，來自京裏『神力侯府』。」

　　人的名，樹的影，普天下姓胡的不少，可是從「神力侯府」來的姓胡的，就這麼一位。

　　雲中鵠猛一驚色變，連忙低頭，帶著兩個黑衣漢子打下扡去：「雲中鵠有眼無珠，不知道是威侯夫人駕到，罪該萬死！」

　　胡鳳樓淡然一笑：「誰說雲班領你有眼無珠，我看雲班領你這對眼珠子，倒是挺會盯人的。」

　　雲中鵠機伶一顫，頭又低下去了三分，道：「夫人開恩，雲中鵠實在不知道。」

　　胡鳳樓道：「雲班領你或許不知道是我，但是你應該知道，既然是跟菱姑娘一塊兒來的，就一定跟我有淵源、有關係，雲班領你這麼盯著看，不是根本沒把我胡鳳樓放在眼裏嗎？」

　　雲中鵠機伶一顫，挪身跪倒，雙膝落了地：「夫人開恩，雲中鵠不敢，天膽也不敢。」

　　胡鳳樓道：「其實也難怪，皇上的秘密衛隊，堂堂的『血滴子』班領，直接聽命於皇上，權勢通天，能知道有這麼個傅侯夫人胡鳳樓，我已經很知足了。」

　　別看雲中鵠是皇上的秘密衛隊「血滴子」的一個班領，直接聽命於皇上，權勢通天，連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放在眼裏，可是如今，卻讓傅侯夫人嚇得心驚膽顫，混身冷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別的，只因為雲中鵠知道，「神力侯府」傅家這位威侯夫人胡鳳樓，隨時能要他的命，而皇上也絕不會因為他這一秘密衛隊的班領，而願意去得罪傅、胡兩家。

　　雲中鵠急得爬伏下去，道：「夫人……」

　　胡鳳樓道：「好了，我不敢領受雲班領這種大禮，請起來咱們說正經的吧！」

　　雲中鵠如逢大赦，忙應了一聲道：「是，謝謝夫人的不罪之恩。」

　　他帶著兩個黑衣大漢站了起來，退三步，低頭哈腰，垂手恭立。

　　就在這時候，一個中氣十足的勁道話音傳了過來：「雲中鵠，你跟誰說話呀，吵得我想小睡會兒就不行。」

　　紅菱道：「貝勒爺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麼？」

　　她話聲方落，座北朝南，中間一間屋，兩扇門砰然大開，貝勒紀剛一步跨了出來，道：「是菱姑娘……」

　　一眼看見了紅菱身邊的胡鳳樓，一怔，臉色倏變，一撩長袍下襬，飛掠而至，道：「沒想到傅夫人會……」

　　落地欠身，接道：「紀剛見過傅夫人……」

　　他是個貝勒，但他這個多羅貝勒不同於一般多羅貝勒，他領大內侍衛跟秘密衛隊血滴子，一般的王公大臣也要怕他三分，何等威風，何等神氣。

　　但，但這個貝勒於公於私，卻又不敢不對這位統率帝都鐵騎的「神力威侯」的夫人稍讓幾分。

　　所以當紅菱前不久告訴他：「為這件事不惜驚動姑娘時」，他立即下令撤銷了對「龍威」的查封。

　　胡鳳樓淡然一笑道：「紀貝勒別客氣，我不敢當。」

　　紀剛轉眼望雲中鵠，沉了臉色：「雲中鵠，傅夫人駕到，你怎麼連我都不知道通報？」

　　雲中鵠忙低頭哈腰：「回貝勒爺，卑職有眼無珠，不認識傅夫人。」

　　紀剛還待再說。

　　胡鳳樓已然道：「皇上的秘密衛隊，從訓練到行動，都是極端秘密的，知道的沒幾個，他們也很少公開露面，雲領班說不認識我，倒是可信。可是這位雲班領這種職務上的習慣，一見面就緊盯著人看，最好能改一改！」

　　雲中鵠機伶又顫，頭垂得更低。

　　紀剛勃然色變，一雙環目威棱暴射，霍然轉注，厲聲道：「雲中鵠，你大膽！」

　　單掌一揚，就要劈下。

　　胡鳳樓微一笑道：「我無意告誰的狀，有這個毛病改就好了，貝勒這一掌要是劈下去，叫胡鳳樓我何以自處？」

　　紀剛硬生生沉腕收掌，喝道：「不是傅夫人寬容，今天我就要你的命，滾！」

　　他這裏一聲「滾」，雲中鵠那裏連忙打下扡去：「謝傅夫人跟貝勒爺的思典！」

　　站起身，低頭再起，帶著兩個黑衣漢子，急急忙忙地走了。

　　雲中鵠走了，紀剛再欠身：「紀剛律下無方，還請傅侯夫人諒宥！」

　　胡鳳樓道：「紀貝勒這麼說，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紀剛道：「傅夫人再這麼說，那就是怪罪紀剛了，請傅夫人跟菱姑娘廳裏坐。」

　　胡鳳樓沒再說話，也沒客氣，皆同紅菱邁步行去。

　　進了廳，紀剛把胡鳳樓讓上主位，胡鳳樓謙讓了一下，紀剛堅請，胡鳳樓也就沒客氣地坐了下去，紅菱坐在一旁，紀剛陪坐下首。

　　坐定，紀剛道：「沒想以傅夫人會離京駕臨『濟南』，要是早知道，紀剛也好迎接。」

　　胡鳳樓微一笑道：「紀貝勒奉旨出京，公務在身，怎麼敢輕易驚動？我這次到『濟南』來，是臨時決定的，菱妹妹飛鴿傳書，給我去了封信，說兩個孩子惹了事……」

　　紀剛道：「紀剛斗膽，兩位姑娘為官家盡些心力，似乎不應該加以責怪，何況事情已成過去，紀剛已經遵照菱姑娘的意思處理。」

　　胡鳳樓道：「任何人替官家效力，不但不應該受到責怪，反而應該受到獎賞，只是我菱妹妹她們曾經有言在先，不願意牽扯官家事，而且我也親口答應過她們，我身在侯門，是官家人，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來看看。

　　「這件事大體來說，是說不過去的，可是這是我當年嫁進『神力侯府』的時候，蒙四爺見允的唯一條件，胡家只我一個人嫁進官家，可以為官家竭盡心力，其他的人一概不牽扯官家事，京裏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官家這次實在不應該讓我為難。」

　　這位傅夫人，話說得好平淡，也很技巧，先說明是為孩子們的事情而來，繼而說明紅菱等幾家之不過問官家事，是她當初嫁進「神力侯府」的唯一條件，曾經得到極力促成其事，旨在拉攏傅家，當時的四阿哥，也就是如今這位皇上的首肯，最後再埋怨官家不守信諾，讓她為難，說是埋怨官家，也就是不著痕跡地責怪了貝勒紀剛。

　　貝勒紀剛能領大內侍衛以及秘密衛隊「血滴子」，何等精明過人，他焉有聽不懂的道理；他又是何等炙手可熱，何等權勢個人，但是如今說話的是傅侯夫人胡鳳樓，傅夫人又抬出了當初連如今這位皇上都點過頭，紀剛他也只有聽著的份兒。

　　不但只有聽著的份兒，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相當難受。

　　他幾曾受過這個？遍數京城，哪一個皇族親貴、王公大臣也不敢給他來這個，如今這位傅侯夫人不但給他當面來了這個，他還只有聽著的份兒，豈有不難受的道理？

　　傅侯夫人胡鳳樓那裏剛把話說完，這裏貝勒紀剛臉上掛著強笑欠了身：「是，傅夫人責怪得是，只是這件事純屬無可奈何，『濟南』只這麼家熟人，紀剛等又不便出面，所以只好……」

　　胡鳳樓淡然一笑，道：「紀貝勒要是這麼說，我可就要較真兒了，紀貝勒剛說『濟南』只這麼一家熟人，那表示你事先知道『八方鏢局』是我菱妹妹開的了？」

　　紀剛微一怔，臉色也為之一變，道：「這個……」

　　胡鳳樓接著道：「如果真是這樣，我不知道貝勒爺你是斗膽抗旨呢，還是存心讓我為難？」

　　紀剛又一驚，忙道：「傅夫人明鑒，紀剛絕不敢！」

　　胡鳳樓臉色微寒，道：「紀貝勒……」

　　紀剛忙道：「『龍威』不過一所民家鏢局，紀剛絕沒想到傅夫人會這麼重視這件事……」

　　不知道這句話是試探這位傅夫人是否知道「龍威」的來歷，還是想藉一句「一所民家鏢局」減輕責任。

　　胡鳳樓道：「不是我重視這件事，我爭的只是個『理』字。」

　　紀剛忙道：「是！」

　　胡鳳樓道：「真要說起來，這件事也可大可小，至於它是大是小，那要看你紀貝勒你是不是能給我個明白。」

　　紀剛目光一凝，道：「傅夫人這話是……」

　　胡鳳樓道：「我要知道，官家為什麼非動『龍威』不可？」

　　紀剛道：「那是因為『撫臺衙門』上報，『龍威』可疑？」

　　「怎麼個可疑法？」

　　「鏢局上下只那麼幾個人，平常也沒接什麼生意，他們怎樣維持，靠什麼維持？」

　　「如果規模小、生意不好的鏢局都可疑的話，普天下的鏢局至少要被官家查封，或者得收購一半，但是我相信官家絕不會花那麼多錢，而且也不必勞動紀貝勒你親率秘密衛隊『血滴子』遠來，『濟南』處理，『撫臺衙門』養著這麼多人，他們是幹什麼的？」

　　「這個……」紀剛道：「傅侯統率帝都鐵騎，參與機密，傅夫人不會不知道，紀剛這次奉密旨出京，目的並不在『濟南』，處理『龍威』的事，只是順便。」

　　胡鳳樓道：「這個我知道，但是紀剛貝勒你還有讓我覺得，官家處理『龍威』事的做法，在情理上說得通。」

　　紀剛道：「不敢瞞傅夫人，撫臺衙門懷疑『龍威』是漢留組織，傅夫人該知道，『漢留』是皇上的大忌。」

　　胡鳳樓道：「懷疑『龍威』是『漢留』，『撫臺衙門』真是這麼上報的？」

　　紀剛道：「是的。」

　　胡鳳樓目光一凝，威棱隱現，緊逼紀剛：「對付『漢留』，官家從未不便公開露面？」

　　紀剛一怔，道：「這……這倒不是……」

　　「那麼，為什麼這次官家不出頭，而非把我菱妹妹這個胡家人拖下水下可？」

　　紀剛道：「這個，這個……」他忽然接道：「紀剛等這次目的不在『濟南』，所以不便公開露面。」

　　這，似乎說得通了。

　　但，胡鳳樓卻道：「那倒也是，既然目的不在『濟南』只一露面，馬上就會驚動遠近，可是我剛說過，『撫臺衙門』上下這麼多人，吃官糧，拿官俸，他們是幹什麼的？為什麼不支使他們，非找『八方』出面不可？」

　　紀剛道：「民間對民間，紀剛想做得不著痕跡。」

　　胡鳳樓道：「民間對民間，是不著痕跡，可是紀貝勒有沒有想到，出面查封『龍威』還是『撫臺衙門』，而且是在『八方』收購不成之後，試問『龍威』上下會怎麼想，『濟南』老百姓又會怎麼想？」

　　這何止是不著痕跡，簡直就是不打自招。

　　紀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臉上又是一陣白、一陣紅。

　　胡鳳樓淡然一笑道：「看來紀貝勒還是不能讓我明白，紀貝勒或許有難言之處，我能體諒，也不願意強人所難，不要緊，我自會回京找個明白。」

　　紀剛霍地站了起來，一臉的驚容：「紀剛敢請夫人留情……」

　　胡鳳樓道：「紀貝勒，錯要讓一步，對須減三分，胡鳳樓不是個刻薄得不為人著想的人，剛才我說過，這件事本就可大可小，奈何紀貝勒始終不給我個明白。」

　　紀剛臉色發了白，道：「夫人應該能體諒……」

　　胡鳳樓道：「紀貝勒，我要是不能體諒，來到『濟南』瞭解內情之後，我就馬上回京了，憑我胡鳳樓，還不信我求不來個明白，我就不會讓菱妹妹陪著我找你了！」

　　紀剛道：「可是……」

　　胡鳳樓道：「我懂，我保證，只要紀貝勒你給我明白，話就到我跟菱妹妹這兒為止，紀貝勒你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紀剛道：「夫人明鑒，不是紀剛不放心，實在是關紀剛的身家性命。」

　　胡鳳樓道：「紀貝勒，恐怕你是這世上頭一個信不過胡鳳樓的人，應該也是最後一個。」

　　紀剛忙道：「紀剛不敢，天膽也不敢。」

　　胡鳳樓道：「那麼，我跟菱妹妹等著聽了。」

　　紀剛沉默了一下，臉色更白，額頭也見汗跡，一雙手握得緊緊的，道：「不敢再瞞傅夫人，『撫臺衙門』上報，懷疑『龍威』是『南海』郭家的一處分支。」

　　胡鳳樓、紅菱心神同為之震動。

　　胡鳳樓道：「這位撫臺也這麼關心郭家！」

　　「不！」紀剛道：「皇上接掌大寶之後，曾經秘密降旨沿海各省督撫，嚴密留意郭家，如果哪一省境內有郭家分支存在，而讓大內先行查出，該省督撫就要難保身家性命。」

　　胡鳳樓臉色微變，道：「我還不知道，皇上曾經有這麼一道秘密旨意呢……」

　　話鋒微一頓，她接問道：「那麼，利用『八方』出面對付『龍威』，拖胡家人下水，這也是皇上的旨意了？」

　　紀剛微點頭：「是的。」

　　「皇上的用意，是不是想借胡家對付郭家，也就是說造成傅、胡兩家聯繫對付郭家的事實呢？」

　　紀剛默然，沒說話，既沒承認，也不否認。

　　夠了，已經很夠了。

　　傅夫人沒說話，半天沒說話，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來，她的臉色有點白、煞白。

　　紅菱的臉色未見煞白，但卻色呈鐵青，她一雙眉梢兒揚得高高的，眉宇之間，閃漾著一股悲憤、一股懍人煞氣，只聽她冰冷叫道：「姐姐……」

　　傅夫人抬起了皓腕，輕輕的，輕得幾乎有氣無力，道：「妹妹，你既不是官家人，不牽扯官家事，就一點兒也別沾，這件事讓我來拿主意。」

　　紅菱看得見傅夫人的神色，也體會得出傅夫人心裏的想法與沉痛，她永遠不曾違背過傅夫人的意願，如今心裏更多了一份不忍，她斂去威態，低低應了一聲：「是！」

　　傅夫人站了起來，紅菱自然跟著站起，尤其是紀剛，他站得更快。

　　只聽傅夫人道：「紀貝勒，無論如何，我謝謝你，你放心，我一定會遵守對你的承諾。」

　　紀剛忙道：「紀剛不敢當您這個謝字，紀剛該謝謝您。」

　　傅夫人道：「我走了，臨走之前我答應你，既然這位山東巡撫有這種懷疑，既然也曾密摺上奏，尤其皇上又有造成傅、胡兩家聯手對付郭家的事實，那麼，不管『龍威』是否跟郭家扯得上關係，我負責讓『濟南府』從此沒有這家『龍威鏢局』就是。」

　　紀剛為之一怔。

　　紅菱忙叫道：「姐姐……」

　　傅夫人道：「妹妹，我說過，這件事讓我來拿主意。」

　　紅菱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沒有說話。

　　紀剛定過了神，忙一欠身道：「紀剛謝謝夫人成全。」

　　傅夫人道：「我走了。」

　　一聲「走」，紀剛方待再次欠身，一個「送」宇還沒有出口，只覺微風颯然，傅夫人跟紅菱俱已不見。

　　紀剛神情震動，臉色一變，站在那兒沒再動，也沒再說話……

第六章

　　傅夫人胡鳳樓帶著紅菱，在一些小胡同裏飛馳，這些小胡同裏，很難得見著一兩個人影。

　　即使是這難得見到的一兩個人，他們也看不見傅夫人跟紅菱，當傅夫人跟紅菱從他們身邊掠過時，他們只覺得身邊颳過了一陣風而已，香風。

　　紅菱的話忍到了現在，實在忍不住了，她道：「姐姐，您為什麼許給紀剛，同您負責，讓『龍威』撤走。」

　　傅夫人道：「妹妹，你是知道的，如今最為難的人，恐怕是我了，要是皇上不這個意思，都好辦，就算天塌下來，我也能頂，可是他畢竟是君臨天下的皇上，尤其他又不同於以往兩位，我既然已是傅家的人，就不能不替傅家著想。

　　「何況傅家並不反對皇上的旨意，對郭家也有芥蒂在，同時我也不能讓傅、胡兩家聯手對付郭家，更不能造成這種事實，我也知道，讓郭家退一步，我也為難。而處在這兩難之間，權衡輕重利害，我也只有要求郭家委屈了，除了這樣，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紅菱也是個人世間少有的奇女子，不但有著過人的智慧、靈巧的心思，也飽經世故，經驗、歷練豐富。她當然知道權衡輕重利害，琢磨一下，眼前的情勢跟傅夫人的話，她不能不承認，傅夫人除了這麼做之外，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

　　而且她她知道，郭家未必怕，也未必願意，可是只要是傅家人提出這項要求，郭家一定會答應，因為，胡鳳樓雖已是傅家人，而從當年到如今，能體諒這位姑娘的，還是當年的「無玷玉龍」，如今的「南海王」郭懷。

　　傅夫人絕世身法之快速，已不啻仙家的「縮地術」，就這麼幾句話工夫，紅菱剛想到這兒的當兒，兩個人已雙雙落在了「龍威鏢局」的後院裏。

　　傅夫人的修為已屆陸地神仙的境界，而郭家的家學又豈是等閒，頭一個被驚動的是郭燕俠。

　　她們兩位剛落地，郭燕俠已恭立眼前躬下了身：「燕俠恭迎兩位姑姑。」

　　傅夫人、紅菱都不覺得驚異，因為沒有人能比她們兩位更熟知郭家武學，郭家武學本就如此，不敢說當世第一，但也絕不作第二家想。

　　接著，諸明也來了，他跟郭燕俠就要往廳裏讓客，傅夫人已然道：「燕俠，跟你諸叔不會覺得我跟你菱姑姑跑得太勤，踢破了門檻吧？」

　　郭燕俠道：「您怎麼這麼說，燕俠巴不得就在您兩位身邊，可以多領些教益，而且您跟菱姑姑每次都是高來高去，踢不破門檻。」

　　傅夫人跟紅菱都笑了，笑了笑之後，傅夫人斂去了笑容，道：「知道我跟你菱姑姑為什麼又來了麼？」

　　郭燕俠沉默了一下，道：「燕俠不知道，不過不管為什麼，您兩位能來，總讓燕俠高興。」

　　紅菱一陣激動，兩眼欲濕，脫口輕叫了一聲：「燕俠……」

　　傅夫人道：「燕俠，別把你鳳姑姑當外人，她要聽你的實話。」

　　郭燕俠遲疑了一下：「那麼燕俠回鳳姑姑的話，燕俠知道您跟菱姑姑為什麼又來了。」

　　傅夫人道：「說說看。」

　　郭燕俠目光一凝，道：「鳳姑姑，『龍威』今天就撤，從明天一早起，『濟南府』不會再有『龍威鏢局』。」

　　紅菱神情震動，立即瞪大了一雙眉目。

　　傅夫人為之一怔，急道：「燕俠，你怎麼知道？」

　　郭燕俠道：「鳳姑姑，允禎記恨郭家，他巧施毒謀，使胡、傅兩家對付郭家，這是唯一的解釋，他不敢動郭家，使傅、胡兩家聯手對付郭家，這也是唯一的辦法，高明，但是狠毒了些……」

　　傅夫人道：「你不幸言中了。」

　　郭燕俠道：「鳳姑姑不願意動郭家，但是又不能不為傅家著想，兩難之間，也只好要求郭家退一步了，而此時此地，退一步便是撤銷『龍威』，鳳姑姑您說是不是？」

　　紅菱又自一陣激動，忍不住叫道：「燕俠……」

　　傅夫人神情再震，道：「你願意？」

　　郭燕俠道：「郭家不怕，也不願意，但是郭家上下，絕不願意讓鳳姑姑為難。」

　　傅夫人再也難忍激動，只見她鳳目中淚光閃漾，只聽她顫聲說道：「這麼一來，胡鳳樓欠郭家的就更多了……」

　　郭燕俠道：「不，鳳姑姑，您還是不欠郭家什麼，您這也是為郭家好。」

　　傅夫人道：「隨你怎麼說吧，胡鳳樓我是官家人，也是傅夫人，而真正能體諒胡鳳樓的，卻只有郭家，想想怎麼能不讓人……」

　　郭燕俠叫了一聲：「鳳姑姑！」

　　「好吧！」胡鳳樓唇邊泛起一絲笑意，雖是一絲輕微的笑意，望去卻令人鼻酸，事實上，紅菱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只聽胡鳳樓接著說道：「鳳姑姑不再說什麼了，這件事到此也應該告一段落了，鳳姑姑要回京去了。」

　　郭燕俠也沒多說，他欠了身：「請原諒燕俠不能遠送！」

　　傅夫人道：「你不會願意跟鳳姑姑上京裏做些日子客的，事實上鳳姑姑也不願意請你上京裏坐客，既然這樣，終須一別，那就不要送了。」

　　郭燕俠應了一聲。

　　「那麼，燕俠、諸明，我走了！」

　　傅夫人的這一句話，話聲明顯地帶著顫抖，她話聲方落，紅菱急忙接著一句：「姐姐先走一步，我跟燕俠還說幾句。」

　　傅夫人本來要走了，但是聽了這句話，她又收勢停住了：「妹妹，不能讓我等你？」

　　紅菱道：「姐姐不會不知道我要告訴燕俠什麼，但是我要背著姐姐告訴燕俠。」

　　傅夫人臉色微一變。

　　紅菱道：「姐姐，我是我，我不能讓他們太便宜，也不願讓郭家太委屈。」

　　傅夫人深望紅菱，微點頭：「好吧，我聽不見，不知道！」

　　話聲方落，人已不見。

　　郭燕俠跟諸明都躬了身，郭燕俠道：「燕俠恭送鳳姑姑！」

　　沒聽見傅夫人答話，也沒還直身，便聽紅菱道：「燕俠，『血滴子』秘密衛隊的主要目的不在『濟南』，而在『獨山湖』的魚殼……」

　　郭燕俠、諸明猛然直起了身。

　　紅菱接著道：「魚殼這殺身禍，種因於當年玄燁南巡的時候，曾經聘他到京師衛保太子，當然，魚殼在『獨山湖』成名多年，有不少朋友，不過，現在這件事，他的朋友最好別出面，出面一個牽連一個，出面兩個牽連一雙，你可懂我的意思？」

　　郭燕俠神情震動，一臉肅穆：「謝謝菱姑姑，燕俠懂！」

　　紅菱道：「那麼，你鳳姑姑還在等我，我走了！」

　　說聲「走」，她長身而起，如貫日長虹，飛射出牆而去。

　　她走時的身法，跟傅夫人的一樣，當然也遠不如傅夫人，不過也夠高絕、也夠快的，在當世之中，已經算是不見的了。

　　原來是這種事，無怪無紅菱告訴傅夫人，要背著她告訴郭燕俠，也無怪乎傅夫人要說聽不見，不知道。

　　傅夫人真不知道麼，真聽不見麼？

　　她是官家人，也是傅家人，如果知道，如果聽見了，她便不能不管，也就是說，她不能不阻止郭燕俠。

　　現在她聽不見、不知道，當然也就可以不管，也就是說不阻止郭燕俠了。

　　望著紅菱逝去處，郭燕俠目射威棱，一陣激動：「這下就不便宜他們了，郭家也不委屈了。」

　　只聽身後請明道：「大少要管？」

　　郭燕俠道：「諸叔，當初晚村先生一門遭劫，魚殼奮力救過呂四娘，外人論功過，以為足可抵他衛護玄燁太子之過。可是咱們知道，當初他應聘赴京，為的是什麼，這麼一位人物，不要因允禎而今如此對郭家，就算沒有眼前這件事，我也要管、該管！」

　　諸明道：「大少，我知道，只是這麼一來，咱們是不是仍難免跟他們衝突。」

　　郭燕俠道：「諸叔，衝突已經開始了，不是始於今日，種因於早年老人家幾次拒絕年羹堯，沒答應幫允禎的忙，這種衝突，只要允禎在位一天，便不會有休止，除非郭家放棄自己本分與心願，永遠退據南海，不到陸上來。即使如此，允禎都不一定會放過郭家。諸叔，以後這種衝突會持續不斷，既然如此，咱們為什麼要避免，又何懼之有？」

　　諸明道：「大少說的是，回想當年，衡量如今，今後的情勢恐怕就是如此了，那麼請大少吩咐。」

　　郭燕俠道：「燕俠不敢，請諸叔即刻打點，準備連夜登船，把『龍威』撤回『南海』，不能讓鳳姑姑落人把柄，也不要給燕俠留下一點後顧之憂。」

　　諸明恭應一聲道：「那麼大少……」

　　郭燕俠道：「救人如救火，事不宜遲，我這就趕往『獨山湖』，『濟南城』還有菱姑姑在，她們一家三口不會走那麼快，鳳姑姑既然出面要求咱們讓一步，也必然有所承擔，諒他們不會也不敢再動『龍威』。」

　　諸明道：「我這就交代他們收拾打點。」

　　郭燕俠道：「那麼，諸叔，我先走了。」

　　諸明道：「我恭送大少。」

　　在諸明話聲中，郭燕俠長身而起，飛射不見。

　　他沒有多停留，一刻也沒有。

　　一方面因為救人如救火，事不宜遲。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怕見秀姑，怕見秀姑那難分難捨、怕見秀姑那哀怨悽楚、怕見秀姑那成串的珠淚。

　　就這麼走了，聽不見、看不見，要好得多。

　　儘管諸明是撤回「南海」，日後總難免相見，可是那就是以後的事了。

　　※※※

　　「獨山湖」、「微山湖」，其實是一個湖，只是「獨山湖」在「山東」境內，「微山湖」在「江蘇」境內罷了。

　　也就是說，一個湖南省界一分為二，在「山東」的叫「獨山湖」，在「江蘇」的叫「微笑微山湖」。

　　從「濟南」往「獨山湖」，走的應該是過「泰山」，經「泰安」的這條路，因為這條路最近。

　　救人如救火，當然要走近路。

　　※※※

　　這兒是個小村落，住沒幾戶人家，扳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僅有的幾戶人家，務農為生，莊稼漢，靠雙手，憑勞力，養活一家老少，知足而常樂。

　　這是一家野店，店不大，可是它就坐落在這唯一的一條路的旁邊，是來往行人客商所必經，所以，儘管店小，生意不惡。

　　說生意不錯，那是人家掌櫃的知足，一天下來能掙個溫飽，夠餬口，沒餓肚子，也就夠了，人家不是指望座兒上的幾成，大把大把的銀子往裏收。

　　座兒上幾成，大把大把的銀子往裏收，那是在大地方的大酒樓、大飯莊，不是他這兒。

　　提起座几，說來可憐，他這個野店也不過三張破桌子，幾條板凳兒。幾條板凳裏，還有兩條是三條腿的，坐的時候還得留神，不然非摔個四腳朝天大爺殼不可。

　　店裏賣酒，外帶幾味簡單的酒菜，不喝酒的時候，有大碗大碗的涼水，喝個夠，不要一文錢。

　　所以，與其說是賣酒食的店，不如說它是個供來往行人客商靠腿歇腳的地方。

　　這麼一個地方，生意再不惡，能指望它賺多少？

　　就拿如今來說吧，正晌午日頭毒得能烤出人的油來，這條路上一眼望去，都到了頭兒了，看不見一個人影兒，店裏也不過才坐了三個客人。

　　再有人那是在路邊田裏的莊稼漢，三五個，有的揮鋤翻土，有的坐在地裏歇息，儘管都是滿頭大汗，可是人家誰會上他這兒來？家就在附近，再說也捨不得啊！

　　就這麼三個客人，已經夠掌櫃的忙了，切這端那，手忙腳亂，真要是一擁多少桌，座兒上幾成，那還得了，他也就這麼個開野店的命了，其實人家原也就沒指望能賺多少嘛。

　　掌櫃的手忙腳亂不是，偏就有那添忙的，就在這節骨眼兒上，店裏又進來一位。

　　這位跟前三位不一樣，前三位都是粗壯的中年人，一看裝束就知道是江湖道兒上的爺們兒；這位則是長袍馬褂兒，俊逸白淨非常斯文、典型個公子哥兒讀書人。

　　公子哥兒讀書人歸公子哥兒讀書人，這種天兒，難得他長袍馬褂穿得上身，可是怪了，那三位大把大把的汗珠，流向衣裳水淋似的都濕了，連掌櫃的熱得鼻尖上都冒了油，他別說汗了，居然連一點兒汗星兒都沒有。

　　許是，讀書人深諳心靜自然涼之道吧。

　　這位一進店，立即引來了那三位的六道目光，倒不是因為他沒出汗，而是這條路上還沒看過這麼俊逸不凡的人物，就算曾經看過，既然是這種裝束打扮，不是坐轎，就是馬車，再不該有匹座騎代步，怎麼也不該是憑著兩條腿走來的。

　　掌櫃的可沒覺得他怎麼特別，進門來的都是客人，江湖道上的爺們兒更不好惹，招呼是招呼上來，可是只動嘴，沒動人，人忙著切著端那呢，分不開身了。

　　公子哥兒是讀書人，讀聖賢書的人都有修養，人家沒介意，不在乎，自己找張桌子坐了下來，還微一笑說：「不要緊，我不急，你慢慢來。」

　　人白淨，這微一笑，連那口牙都是既白又整齊的。

　　好不容易，掌櫃的忙完，把那三位的一一端上了桌，他過來招呼公子哥兒，那三位等了半天了，酒一倒，筷子一拿，也就要開動。

　　公子哥兒他沒理，已經到了他桌旁的掌櫃的，突然對那三位說了話：「三位能不能稍候一下？」

　　那三位一怔，都停了手，好不容易才從他身上移往面前桌上的六道目光又投射了過去。

　　掌櫃的也微一怔，可是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沒接話。

　　只聽公子哥兒又說了話，他居然這麼說：「三位稍候一下，聽我跟掌櫃的聊兩句……」

　　哪有這種事兒？這又是為什麼？他要跟掌櫃的聊，關人家吃喝什麼事，他愛聊他聊他的，幹嗎攔人家吃喝？

　　那三位也怪，只六道目光望著他，沒一個吭氣兒，沒一個問，可也沒一個動筷子，顯然聽了他的。

　　倒是掌櫃的想說話，可是公子哥兒沒給他機會開口，公子哥兒又微一笑，還是衝那三位：「因為我略懂醫道，知道這種天兒太急吃喝，會壞肚子傷人……」

　　敢情是為這？

　　他解釋了，不知道那三位滿意不滿意，因為那三位仍沒一個開口，沒一個動。

　　掌櫃的抓住機會說話了：「您這位……」

　　開口沒成一句，只三個字。

　　只三個字就夠了，好一口地道的京片子。

　　公子哥兒還是沒讓他說下去，硬把他的話截了：「掌櫃的開這個店多久了？」

　　掌櫃的可能說了，忙道：「開了不少年了。」

　　公子哥兒道：「平常看店照顧生意的，不是掌櫃吧？」

　　好好兒的，問人家這個幹什麼？不是不能問，而是這時候問不著嘛，簡直怪事！

　　怪事不是，偏就碰上了怪人有耐性聽，那三位一動不動，一聲不吭，聽著呢！

　　掌櫃的道：「不！多少年了，這裏裏外外的，全忙我一個人兒。」

　　公子哥兒「啊喲」一聲道：「真瞧不出，也真難為掌櫃的了，只是既然這麼多年來一直只忙掌櫃的一個人，掌櫃的你該是位熟練的好手了，怎麼今兒個在座的人不過三位，掌櫃的你怎麼就手忙腳亂顧不過來了呢？」

　　掌櫃的臉色微一變。

　　那三位只互望了一眼，仍沒別的動靜。

　　掌櫃的那裏臉色微變，一時沒能接上話。

　　可是，這裏，公子哥兒他又開了口：「或許是我這個初到貴寶地的人大驚小怪，可是掌櫃的你跟這個店透著稀罕，就是你們這兒種莊稼的也跟別的地兒不同。人家別的地兒，種莊稼的下田，都是一早、一晚，我從來沒見過，晌午天兒頂著太陽在田裏幹活的，而且鋤來鋤去只在一個兒，既不像除草，也不像翻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掌櫃的臉色又變了，這回不只是變一變，而是連變了好幾變。

　　那三位又互望了一眼，也只是又互望了一眼，仍然沒什麼別的動靜。

　　公子哥兒笑了，微笑之後又道：「行了，我話說了不少，三位的躁熱勁兒也應該過去了，可以吃喝了，請吧！」

　　終於可以吃喝了，那三位，馬上有了動靜了，三位裏的一位，三十多歲的一個，濃眉大眼，紅紅的一張臉，關老爺似的那位，他拿起酒壺斟了一杯，然後舉了起來，但卻不是衝兩個同伴，也不是衝公子哥兒，而是衝那位掌櫃的：「大熱天兒，掌櫃的忙了半天，挺累了，我敬掌櫃的一杯！」

　　這種客人難得，其實這也是人情世故，人家掌櫃的忙了半天了，即使人家是做這個生意賺這個錢的，這頭一杯讓人家喝了，以慰辛勞，做客人的吃不了虧，不但吃不了虧，掌櫃的心裏一舒服，就算這回不給你少算點兒，下回再來，也一定會特別殷勤熟絡，菜給你弄好點兒，甚至酒多打點兒，肉多切點兒，這還不佔了便宜嘛？

　　哪知人家掌櫃的也懂禮，聞言見狀，忙搖了雙手，臉上是一臉的笑意，強笑：「不，不，哪有這個道理，吃喝端上桌，到如今您三位還沒動過呢，我怎麼能喝這頭杯酒？再說我也不會喝酒，好意心領，您三位還是自請吧！」

　　人家話說得明白，不能喝，也不會喝。

　　應該就此作罷，可以算了。

　　哪知濃眉大眼，一張紅臉的那位是個死心眼兒，一聲：「不，這一杯，掌櫃的你無論如何要喝。」

　　他端著那杯酒站了起來，就要向著掌櫃的走過去。

　　就在這時候，公子哥兒又笑了：「這位，別難為掌櫃的了，他又要忙了，又有客人上門了。」

　　又有客人上門了，哪兒呢？

　　那三位，連掌櫃的也算上，都扭頭往外看，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什麼人。

　　那三位，還有掌櫃的，都不免暗自詫異，也就在他們暗自詫異的當兒，人來了，真來了，門口人影晃動，一下出現了四個。

　　不是別人，赫然是剛在田裏頂著大太陽幹活兒的那幾個莊稼漢，滿頭滿身是汗，衣裳都濕透了，可就是混身上下沒一點兒泥星兒，一個個也一臉的陰冷慓悍色，就是沒有莊稼漢樸實淳厚像。

　　人家公子哥兒沒說錯，一雙耳朵比他們也聽見得早。

　　那三位禁不住投過一瞥，帶點兒驚異，也包含著敬佩！

　　掌櫃的可找著解圍的了，笑了，可卻笑得陰冷猙獰：「你們來得正好，咱們這生意是做對了，終於碰上了點子了，該開市了。」

　　「咱們這生意」，敢情掌櫃的跟幾個莊稼漢是一夥的。

　　開野店跟種莊稼的怎麼會是一夥，不用說，這幾個莊稼漢一定有「暗股」。

　　四個莊稼漢一聽掌櫃的這麼說，馬上動了，四個人跨步闖了進來，各一探腰，錚然龍吟，他們四人，手肘各多了一把劍──軟劍。

　　公子哥兒「哈」的一聲又笑了：「好嘛，拿鋤頭推犁的手，玩起兵刃來了，沒想到貴寶地武風這麼盛，居然種田不忘練武啊。原見四位頂著大太陽田裏幹活，渾身汗濕透衣裳，讓我益發覺得盤中之餐，的確是粒粒皆辛苦，可是，如今，我對四位就不能不另眼相看了。」

　　只聽掌櫃的冷笑道：「朋友們，光棍兒眼裏揉不進一粒砂子，天兒挺熱的，別再反穿皮襖裝老羊了，報你們的路數吧！」

　　公子哥兒笑道：「這話原是該我們這些客人說的，怎麼倒讓掌櫃的你搶了先了？」

　　掌櫃的冷笑道：「少廢話了，看你們也都不是江湖泛泛之輩，咱們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一陣子，官家借『獨山湖』一帶辦點公事，希望江湖上的朋友離那一帶遠一點兒，別惹禍上身。你們要是有不是往『獨山湖』去的，馬上站起身，出門踏上回頭路，我絕不為難絕不攔，要是你們打算往『獨山湖』去的，想改變主意也可以就此回頭……」

　　公子哥兒一笑道：「掌櫃的，你這幾句話不能不算是好話，可是你說得是不是嫌晚了點兒？」

　　掌櫃的說：「不晚，我答應讓你們就此回頭。」

　　「晚了！」公子哥兒：「這是我這個好管閒事的來的是時候，要不然，這三位喝了你這要命的斷腸酒，這四位進來把他們三位往田裏一扛一埋，你這話說得誰聽啊？再說，那些已經被埋進土裏的，聽過你這些話麼？」

　　掌櫃的臉色又變了，變得益發陰冷猙獰：「好朋友，你何只不是江湖道上泛泛之輩，簡直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好吧，就算我說晚了，那麼依你？」

　　公子哥兒微一聳肩，道：「掌櫃的你既然打開了天窗，我也不能不說亮話了，我是要往『獨山湖』去，而且也不打算站起身，出門踏上回頭路，至於他們三位，我就不知了，也管不了。」

　　只聽濃眉大眼，一臉紅臉那位豪笑一聲道：「朋友，你自己把自己看得那麼夠，怎麼好從門縫兒裏看我們三個？我們三個跟你一樣，要往『獨山湖』去，也不打算站起身，出門踏上回頭路。」

　　公子哥兒道：「三位既然也有這個心意，那只好任由三位了。」

　　掌櫃的陰冷笑道：「你們最好琢磨好了，妨礙官家這種公事，就是叛逆，只要落個這麼個罪名，往後不但普天下沒個容身之地，甚至會株連九族。」

　　公子哥兒笑笑道：「多謝掌櫃的你提醒，我是早就琢磨過了，掌櫃的你所說的利害，我也都想到了，可是，我還是來了。」

　　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也衝掌櫃的道：「你要是不聽我們的答覆，那就算了，你要是想聽我們的答覆，我們的答覆跟這位一樣，而且一個字兒也不差。」

　　公子哥兒笑道：「咱們本來是萍水相逢，素昧平生，這麼一來，非讓掌櫃的把咱們當成一夥不可。」

　　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道：「志同而道合，應該也算得上同夥吧。」

　　公子哥兒微一怔，旋即點頭道：「倒也是。」

　　只聽掌櫃的陰冷笑道：「好言好語勸不醒，正應了那句暮鼓晨鐘，難醒執迷之人，既然這樣，我就成全你們吧，報你們的姓名路數。」

　　公子哥兒笑道：「衝剛才的酒菜，如今的陣仗，掌櫃的根本沒打算讓我們幾個活著離開這兒，問姓名路數，豈不顯得多餘？」

　　掌櫃的一張臉倏轉猙獰，一點頭道：「說得好！那咱們就送這幾位朋友上路吧！」

　　他那裏話聲方落，這裏四個莊稼漢振腕抖劍，四把軟劍抖得筆直，靈蛇了似的疾捲濃眉大眼，一張紅臉的那位跟他兩個同伴。

　　公子哥兒坐的桌子靠裏了些，加以店裏地方小，他恰好被那三位擋著，所以暫時沒受到攻擊。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武林之中，使劍的人不少，可是能把軟劍抖得筆直，非得內外雙修不可。

　　四個莊稼漢不但能把四把軟劍抖得筆直，而且出手疾快凌厲，認穴也準，足見不但都是內外雙修的好手，在劍術上的造詣也都不弱。

　　可是，公子哥兒卻一笑這麼說：「不行，差多了，你們不配使軟劍，待會兒要是有機會，我露一手給你們瞧瞧。」

　　前後不過一剎那間，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掀翻了桌子，桌子帶著杯盤碗筷，外帶一把酒壺，直向四柄軟劍飛了過去。

　　那另兩個，趁勢板凳上旋身，一躍而起，趁桌子擋得四把軟劍的捲勢頓了一頓這工夫，三個人，兩個掣出了兵刃；一個是把形式奇古的斑斕短劍，一個是把鋼骨摺扇，只有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仍空著兩隻手，憑的是一雙肉掌。

　　而也就這一轉眼工夫，掌櫃的悄無聲息，也從腰間掣出一把軟劍，抖劍襲向公子哥兒。

　　那邊三對四接上了手。

　　這邊，公子哥兒「喲」了一聲：「有道是『金風未動彈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掌櫃的你怎麼連聲招呼也不打？」

　　掌櫃的一把軟劍抖得筆直，不但出手疾如閃電飄風，而且劍尖之上幻現劍花三朵，分上中下三路疾襲公子哥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這內外雙修的劍術造詣，要比四個莊稼漢高明得多。

　　但是，可惜，他碰上了公子哥兒。

　　公子哥兒坐著沒動，話落只微仰身軀，軟劍擦胸飛過，只聽他一聲輕笑：「我該露一手，正愁沒劍使呢，這把借我用用吧！」

　　話落，抬手，只見他抬起了手，可就沒見他是怎麼出手的，掌櫃的悶哼一聲，抽身暴退，左手拖右腕，一臉的驚疑色，而他從腰間掣出，頭一抬，剛出手的那把軟劍，卻已經到了公子哥兒手裏。

　　只聽公子哥兒再揚輕笑：「四位等等，看我露一手。」

　　早在公子哥兒一抬手便奪過掌櫃的軟劍的時候，就已經震懾得四個莊稼漢跟那三位手上為之一頓，也就在這手上一頓的當兒，公子哥兒隨手揮灑，一劍掃到，錚然龍吟聲中，四個莊稼漢掌中軟劍齊被盪開，帶得他們立足不穩，齊往後退了兩步。

　　他們四個剛退，公子哥兒振腕出劍，一把軟劍抖得筆直不說，而且劍花七朵，現於劍尖，滿天飛舞，久久不散。

　　掌櫃的，四個莊稼漢，連那三位也算上，不但都看直了眼，而且十六隻眼瞪得老大，八張臉都是震驚詫異色。

　　公子哥兒一頭沉腕，軟劍倏垂，劍花俱斂：「怎麼樣，是不是比你們強點兒！」

　　何止強點兒，在場無一不是行家，也沒有一個不知道，一劍抖出的劍花多寡，可以顯示劍術造詣的深淺高低。

　　當今武林之中，「武當」、「嶗山」都是以劍術著稱於世，尤其「武當」劍術，更執武林之牛耳，而武當掌教，一代劍術大家，勉力也不過一劍能抖出五朵劍花。

　　要照這麼看，這年紀輕輕的公了哥兒，其內外雙修，在劍術上的造詣，豈不高得嚇人！

　　就這麼一劍，立即震懾了全場。

　　就這麼一劍，使得掌櫃的跟四個莊稼，定過神來個個臉色如土，腳底下抹油，就要往下溜。

　　「等一等！」

　　公子哥兒一揚手，軟劍脫手飛出，匹練一道，寒光疾閃，「篤」地一聲，插在了四個莊稼漢腳前地上，入土及半，留在外頭的半截，連同劍柄急抖劇顫，嗡嗡作響。

　　掌櫃的、四個莊稼漢，五個人，十隻腳，就像那把軟劍一樣，釘在地上，沒一個敢動分毫。

　　只聽公子哥兒又道：「掌櫃的，你告訴我，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你們『嶗山派』這一次出動了多少人？」

　　掌櫃的跟四個莊稼漢臉色大變。

　　「『嶗山派』？！」

　　那三位為之一怔，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脫口一聲輕呼。

　　「可不！」公子哥兒道：「這五位，不折不扣的『嶗山』三清弟子，不信可以摘下他們的帽子看看。」

　　沒人摘掌櫃的跟四個莊稼漢的帽子，有公子哥兒的那一句，再加上他們五個的臉色，這就夠了。

　　掌櫃的沒說話。

　　公子哥兒又道：「掌櫃的，我問你的話呢？」

　　掌櫃的開了口：「我不清楚。」

　　公子哥兒一點頭：「好，就算你不清楚，那麼你是『嶗山』天字輩的高手，還是無字輩的高手，這你總該清楚吧？」

　　掌櫃的遲疑了一下：「我是天字輩的弟子。」

　　公子哥兒一指四個莊稼漢：「那到他們四位就是無字輩弟子了。」

　　「不錯。」

　　「帶隊的，是哪位天字輩高手？」

　　掌櫃的又遲疑了一下：「是貧道那天雲師兄。」

　　公子哥兒道：「你們『嶗山』派弟子，只管在各處路口阻擋武林同道馳援『獨山湖』？」

　　「可以這麼說。」

　　「或明殺，或暗算，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你們這三清弟子出家人，究竟殺了多少武林同道了？」

　　掌櫃的沒說話。

　　公子哥兒道：「我只是天太熱，懶得動，不願意上田裏挖掘去，這瞞不了人的。」

　　掌櫃的說了話，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只三個！」

　　「只三個，好一個只三個！」公子哥兒一點頭：「你們三清弟子出家人，講究的是清靜無為，與世無爭，嘴裏唸的是經，手上幹的是血腥殺人勾當，心裏能無一點愧疚？」

　　那三位臉上變色，目中閃現懍人寒光。

　　掌櫃的沒說話，臉上仍然沒一點表情。

　　公子哥兒又道：「武林之中，各門各派都不能沾官家事，獨你『嶗山』助紂為虐，難道你『嶗山派』忘了自己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滿虜又許了你『嶗山派』什麼好處？」

　　掌櫃的仍沒說話，臉上也仍然沒一點表情。

　　公子哥兒雙眉揚起，又道：「你給我帶句話，給你們那位帶隊的天雲道長，或許你們現在已經是身不由己，但是最好做得不要太過分，否則那是給你們嶗山一派招災惹禍，不管別人怎麼樣，我頭一個就饒不了你『嶗山』，言盡於此，你可以走了。」

　　掌櫃的跟四個莊稼漢如逢大赦，就要走。

　　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倏揚沉喝：「慢著！」

　　一聲沉喝之後，他轉眼望公子哥兒：「武林敗類，棄宗忘祖，閣下你放他們走？」

　　公子哥兒道：「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要怪怪他們那位掌教，不怪他們。」

　　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還待再說。

　　手握鋼骨摺扇那位，摺扇微抬，道：「這位說得對，讓他們走。」

　　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沒再說話。

　　掌櫃的帶著四個莊稼漢轉身出了門，去勢如飛。

　　公子哥兒目光一掠那三位，道：「周二俠、曹三俠、甘四俠走不走，三位要是不走，我要告辭了。」

　　那三位為之一怔！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道：「閣下認得我們兄弟？」

　　公子哥兒微一笑道：「江南八俠，名動武林，我要是不認得，不太孤陋寡聞？」

　　敢情，這三位是江南八俠裏的周潯、曹仁父跟甘鳳池。

　　濃眉大眼，一張紅臉那位道：「好說，閣下認得周潯弟兄，周潯弟兄到現在還不知道閣下是武林中的哪一位，豈不是太不公平？」

　　公子哥兒微一笑道：「周二俠、曹三俠、甘四俠既然想知道我是誰，敢不從命？只是末學後進，籍籍無名，就是說出來，三位也未必知道……」

　　周潯道：「閣下何妨說說看？」

　　公子哥兒道：「三位，我叫燕俠。」

　　周潯、曹仁父、甘鳳池聽得一怔，三個人都皺了眉。

　　燕俠，天下武林之中，的確沒聽過這個名字。

　　甘鳳池道：「閣下真叫燕俠？」

　　郭燕俠道：「甘四俠，燕俠兩個字，如假包換。」

　　曹仁父道：「閣下以這身高絕修為，絕不該是無名之輩！」

　　郭燕俠微一笑道：「以後我也許會出名，可是至少現在我確是個無名之輩。」

　　周潯道：「閣下從哪裡來？」

　　郭燕俠道：「『濟南』！」

　　濟南，別說濟南了，就是數遍整個「山東」，也想不出哪一門、哪一派、哪一家能教出這種高弟子。

　　周潯又微微皺了眉。

　　郭燕俠微一笑，道：「周二俠別在我身上費腦筋了，以目前來說，我的來歷並不是頂要緊的事，是不是？」

　　周潯一點頭道：「閣下說得不錯，目前要緊的是馳援『獨山湖』救人，不瞞閣下，周潯弟兄是奉神尼之命救援晚村先生後人呂四娘，以及魚殼父女……」

　　郭燕俠神情震動，臉色一肅，道：「日月令主，獨臂神尼苦大師？」

　　周潯道：「不錯！」

　　郭燕俠道：「那麼容我奉知三位，武林之中，漢族世胄、先朝遺民，來救晚村先生後人以及魚殼父女的，不在少數，可是知道這次行動，是由大內直接指揮秘密衛隊『血滴子』的，恐怕不多，三位千萬小心。」

　　周潯、曹仁父、甘鳳池臉色一變，曹仁父道：「允禎直接指揮？」

　　甘鳳池道：「秘密衛隊『血滴子』？」

　　「不錯！」郭燕俠道：「允禎登基之前，重用密宗喇嘛，登基之後，命密宗喇嘛據『雍和宮』，也就是他登基以前的潛邸『雍王府』，暗中訓練了一批秘密衛隊，權勢猶高於大內侍衛，由貝勒紀剛率領，直接聽命於允禎，他們使用一種獨特的兵刃，那種兵刃可以兼暗器使用，是一隻口紮銀鏈的柔軟革囊，囊口內藏有一圈緬鋼打造，其薄如紙，其利可以吹毛斷髮的半月形利刃，隔空拋擲，疾速如電，專套人的頭顱，一旦套住頭顱，頭顱就會齊頸落入革囊之中，囊中另藏有『化骨散』，一個時辰之後，可以化盡骨肉毛髮，歹毒霸道，防不勝防。允禎登基之後，用來鏟除異己，多少人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剎那之間突然失掉了頭顱……」

　　周潯、曹仁父、甘鳳池不由都為之悚然動容。

　　曹仁父道：「多謝閣下明教，我們自會小心，也會轉知同道提防！」

　　周潯道：「官場之中，江湖之上，突然掉了腦袋的事不在不數，敢情都是『血滴子』幹的，允禎手段之殘酷毒辣，令人髮指，只是允禎登基已經不少時日，他用『血滴子』誅殺人了不在少數，為什麼就從沒有聽過『血滴子』？」

　　郭燕俠道：「知道的人不多，加以既稱『秘密衛隊』，自然是刻意守密，當然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周潯道：「那以恕周某直言，閣下又是怎麼知道的？」

　　郭燕俠微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紙總是包不住火的，是不是？」

　　周潯目光炯炯，還待再說。

　　郭燕俠一笑又道：「看來周二俠對我起了懷疑，面對強敵，肩負重任，機警細密，理所應當，也讓人佩服，只是周二俠對別人不加設防，獨對燕俠提高警覺，未免讓人心裏有點難受，好在日後，『獨山湖』還會見面，是敵是友，到時候周二俠請自己看吧，容我先走一步，告辭！」

　　一聲「告辭」，雙手抱拳之中，他人已出了野店，然後身軀再閃，飛射不見。

　　三個人看得臉色一變，甘鳳池脫口喝道：「好高絕的身法！」

　　曹仁父道：「這年輕人一身修為高絕，是咱們生平僅見，他絕不該是個無名之輩，像這麼一個人，他絕對是友非敵，要不我咱們三個早就躺下一對半了。」

　　甘鳳池道：「二哥一向最精明，今天恐怕把人家給得罪了。」

　　周潯有點窘迫的笑了笑：「這麼一個人物，該是奇士高人，既是奇士高人，他就不會真計較的，事不宜遲，咱們也走吧！」

　　三個人縱身掠出野店，破空疾射而去。

第七章

　　郭燕俠一路飛馳，捷如一縷輕煙，轉眼幾十里過去，眼前一片密林，他正準備繞林而過，只聽密林之中，隨風飄送過來幾聲叱喝。

　　顯然，有人在密林裏動上手了。

　　會是誰？不想可知，此時此地，一定是馳援「獨山湖」的江湖道，又讓人截住了。

　　郭燕俠腳下頓了一下，提一口氣，猛撲密林，一個起落之後，飛身射進了密林。

　　一進密林，他就看見了，提一口氣，猛撲密林，一個起落之後，既遮太陽，而又隱蔽。

　　如今，在林中央那塊空地上，共有男女六個，四個男的圍著一男一女。圍著一男一女的那四個，兩老個老者、兩個中年壯漢，普通衣著，尋常打扮，不過他們瞞不過郭燕俠的銳利目光，他一眼就看出那四個嶗山派的全真道士喬裝改扮。

　　被圍的那一男一女，男的是個身軀魁偉，環目虯髯，相貌極其威猛的中年大漢，女的則是個一身勁裝，眉清目秀的十五六小姑娘。

　　這就很明顯了，既被喬裝改扮四個嶗山派全真道士圍阻，那環目虯髯威猛大漢跟眉清目秀十五六小姑娘，當然是馳援「獨山湖」的江湖英豪。

　　雙方只是在叱喝答話，還有沒動手，所以郭燕俠沒有馬上現身，他收勢隱身一株合抱大樹之後，打算必要時再現身出手。

　　而，他這裏剛隱身在大樹之後，那裏四個喬裝改扮的嶗山派道士已掣出了腰間軟劍，振腕抖起，靈蛇也似地捲向中間那一男一女。

　　小姑娘也從腰間掣出一把短劍，那環目虯髯威猛大漢居然赤手空拳，以一雙肉掌對上了軟劍。

　　以二敵四，小姑娘毫無懼色，大漢一雙肉掌更是威猛難當。

　　郭燕俠承襲威震宇內的南海郭家絕學，當然是位大行家，雙方不過互換幾招，他就已看出，小姑娘火候差些，但是出手不俗，出身必然劍術大家；那威猛大漢則是內外雙修，內力足列一流。這麼兩個，儘管以二對四，四個「嶗山派」喬裝改扮的全真道士，必然討不了好去。

　　果然，轉眼間十招已過，小姑娘一把一短劍逼得兩個中年道士險象環生；那威猛大漢以一雙肉掌對兩把軟劍，也逼得兩個老全真守多攻少，連連後退。

　　這就不必擔心，也用不著現身出手了。

　　郭燕俠剛要走，可是他又停住了，因為他聽密林之中又來了人，而且還是兩個。

　　從掠進密林的快速以及身法看，來的這兩個，修為絕對高過兩個老全真，跟威猛大漢應該在伯仲間。

　　只是，來的是哪一種的人物？

　　知道了，又是兩個「嶗山派」的老道。

　　嶗山派來了援手，來了生力軍，這麼一來，恐怕……

　　郭燕俠沒有走，他等著看下去，他知道，以現在的情勢看，只怕是勢必要他現身出手了。

　　兩個老者射落在空地之上，清瘦老者冷然抬手，那四個一躬身，收手退後。

　　只聽矮胖老者冷笑道：「看來那幫叛逆的朋友真不少，而且還是挺扎手的。」

　　那威猛大漢震聲道：「知道就好，不過我還要告訴你們，『獨山湖』方面的朋友不是這幾個，凡漢族世胄、先朝遺民，都是他們的朋友，當然，你們這些棄宗忘祖，喪心病狂之輩除外。」

　　罵得好，郭燕俠不由點了一下頭。

　　矮胖老者臉色一變，就要動。

　　清瘦老者攔住了他，一雙銳利目光直逼威猛大漢，冰冷道：「按大清律例，叛逆必死，而且誅連九族，老夫等看在同是江湖道分上，願意給你們兩個一個機會，就此回頭，不來得及。」

　　威猛大漢冷然一聲豪笑：「不勞提醒，我早就想過了，怕也就不來了，我師徒二人沒有九族，只這兩條性命，拿得去儘管拿去，就算是血濺屍橫，也比你們有一天死了沒臉見列祖列宗要強得多。」

　　說得更好，郭燕俠不由又點了頭。

　　清瘦老者瘦臉顏色一陣紅，一陣白，一點頭，冷怒道：「好，一腔忠義不畏死，老夫等就成全你們。」

　　話落，他跟矮胖老者舉步逼了過去。

　　小姑娘一挺手中短劍，閃身欲動。

　　威猛在漢顯然也知道來的這兩個不比剛才那四個，抬手一攔，道：「收劍後退！」

　　小姑娘眉梢兒一揚，要說話。

　　威猛大漢又一聲沉喝：「退後！」

　　小姑娘竟沒敢再說什麼，沉腕收劍，退向後去。

　　只這兩句話工夫，兩個老者已逼近一丈內，突然雙雙閃身疾撲，身軀甫動，四雙手掌也同時揮出，一片威猛勁氣，直向威猛大漢撲去。

　　威猛大漢似是仍怕傷了小姑娘，一步跨前，挺雙掌直迎。

　　砰然一聲大震，沙飛石走，枯枝敗葉猛然掀起，滿天疾旋飛舞，小姑娘立足不穩，身軀晃動，一連退了三步，花容為之失色。

　　兩個老者衣衫狂飄，身軀不過各自一晃，而威猛大漢卻後退一步，虯髯賁張，環目圓睜，威態嚇人。

　　顯然，威猛大漢一敵二，略遜半籌。

　　兩個老者以二敵一，卻沒能佔到太大的便宜。

　　他們兩個臉色倏變，錚然龍吟聲中寒光暴閃，兩把軟劍已掣在手中。

　　沒見威猛大漢亮兵刃，卻見他抬手往腰間一具革囊裏摸了一把。

　　兩個老者並肩抬手，雙雙振腕齊出鞘。

　　威猛大漢抬手微抖，只見一道白光從他手射出，匹練也似的，疾迎兩個老者兩把軟劍。

　　郭燕俠看得微一怔。

　　就在這一怔神間，白光已迎上兩把軟劍，「噹」地一聲金鐵交鳴，白光倒射而回，沒入威猛大漢掌中，兩把軟劍也進勢一頓，忽然軟下。

　　清瘦老者臉色大變，只聽他一聲驚喝：「囊中丸，原來是你！」

　　矮胖老者叫道：「擒下你，不論死活，都是大功一件。」

　　隨著這兩句話，一瘦一胖兩個身軀突然離地拔起，直上半空，半空中忽折而下，兩把軟劍抖出兩片劍影，向著威猛大漢飛罩而下。

　　威猛大漢再次環目圓睜，鋼髯賁張，一聲暴喝，震得四周落葉撲簌簌而下，暴喝聲中，他就要揚手。

　　郭燕俠入耳一聲「囊中丸」，心頭震動，再入目兩個老者兩把軟劍的威勢，心知雙方這是竭盡全力的殊死一搏，他人已從大樹後掠出，人在半途，一聲：「閣下退後！」掠勢快疾，電光石火到了威猛大漢身邊，單掌一揮，逼得威猛大漢站立不穩，舉步退後，隨即他翻起雙掌，直迫那兩片劍幕光影。

　　兩片劍幕光影本是飛星殞石般疾瀉而下，經郭燕俠這雙掌上翻的一迎，瀉勢突然一頓，然後乍起錚然龍吟，隨即疾縮暴散，千萬顆流星般，拖著光尾飛揚激射，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看，兩個老者倏然落地，握著兩把劍尖下垂的軟劍，兩張老臉上滿是驚駭神色，瞪圓了四雙老眼，緊盯著郭燕俠。

　　其實，滿是驚駭神色，瞪圓了眼望著郭燕俠的，還有門個，那是身後的威猛大漢跟小姑娘，還有站在不遠處的四個「嶗山派」全真道士。

　　只聽清瘦老者驚聲道：「年輕人，你是……」

　　郭燕俠淡然道：「別管我是什麼人，能破你們『嶗山派』三大鎮山絕藝之一的『劍幕天羅』就是證明我也是個扎手人物，甚至比別人更扎手。套你們一句話，我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現在收手抽身，還來得及！」

　　隨聽身後威猛大漢驚聲一句：「『嶗山派』，『劍幕天羅』？」

　　矮胖老者臉色一寒，冷冰道：「這麼說，你也是一個以漢族世胄、前明遺民自居的叛逆，像你這麼樣一個叛逆，又豈能當面放過，你再試試『嶗山派』的鎮山絕藝。」

　　他振腕抖劍，隨勢遞出。

　　清瘦老者似乎跟他心息相通，有很好的默契，他這裏振腕抖劍，隨勢遞出，清瘦老者也立即出了手。

　　這一次，不是由上而下的疾瀉。

　　這一招，也不見嚇人的劍幕與光影。

　　但，兩把軟劍不只是矯若靈蛇，而且抖動之間隱帶風雷之聲，劍未遞到，絲絲劍氣已然逼人。

　　郭燕俠兩眼閃射威棱，緊盯兩把靈蛇也似的軟劍，只聽他一聲：「姑娘，敢借短劍一用？」

　　威猛大漢就要開口說話，喝令小姑娘趕快借劍。

　　小姑娘自己心念都還沒來得及轉。

　　沒見郭燕俠動，真的，誰也沒見郭燕俠動，可是，小姑娘手裏的短劍已到了他手裏，只見他振腕出劍，劍花七朵，飛迎那兩條舒捲疾射的靈蛇。

　　「嶗山派」個個用劍行家，威猛大漢也是當今行家，誰都知道，劍花七朵，劍術造詣高絕嚇人。

　　幾聲驚呼還沒來得及出口。

　　兩個老者心膽欲裂，也還沒來得及沉腕收劍。

　　金鐵交鳴，火星四射，兩截斷劍拖著光尾，帶著尖嘯，橫裏飛射，篤、篤兩聲射進了附近兩株樹幹上，入木近尺，僅留截斷處於外。

　　兩個老者身軀震動，衣袂飛揚，垂腕暴退，各握一把斷劍，面如死灰。

　　剎時間，這片密林之中好靜，好靜，靜得幾乎能聽見枯葉落地之聲。

　　在場所有的人，包括威猛大漢跟小姑娘在內，一個個驚怔凝立，恍若一尊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枯葉飄落，衣袂隨風。

　　不，還有動的，郭燕俠動了，他回身面向小姑娘，而且也開口說了話：「全仗姑娘這柄犀利神兵，謝謝！」

　　隨話，他掉轉劍尖，遞出短劍。

　　郭燕俠這一聲，劃破了密林中的靜寂，頭一個定過神的是威猛大漢，只聽他震聲輕喝：「還不快把劍接回去。」

　　小姑娘倏然驚醒，美目圓睜，一臉驚慌，忙出雙手接過去。

　　適時，「嶗山派」道士們魂魄歸竅，清瘦老者失聲驚叫：「年輕人，你是哪們哪派弟子？」

　　郭燕俠回過了身，淡然道：「我並不怕告訴你，奈何我不屬於任何門派，不要打藉官勢雪恨的主意了。」

　　清瘦老者道：「這總該有個姓名？」

　　郭燕俠道：「燕俠，如假包換，可是恐怕你『嶗山派』也沒聽說過。」

　　清瘦老者還待再問。

　　郭燕俠已然臉色微沉，冷然道：「我不為已甚，助紂為虐，為虎作倀，這筆賬我會記在你們掌教頭上，來路不遠處那家野店已然關門不做生意了，你們也可以走了。」

　　清瘦老者沒再說話，深深地看了郭燕俠一眼，飛身破林而去。

　　他走了，那矮胖老者跟另四個，自然也急急跟著走了。

　　剎時間，這片密林裏，就剩下郭燕俠跟威猛大漢、小姑娘三個。

　　只聽威猛大漢道：「閣下……」

　　郭燕回過身去含笑道：「可是虯髯公當面？」

　　環目虯髯的威猛大漢呆了一呆，道：「不敢，正是虯髯，閣下認得我？」

　　郭燕俠道：「我覺得像，不敢冒認，可是入耳三字『囊中丸』就知道錯不了了，當今武林之中，練氣成丸，以氣御劍的，應該只虯髯閣下一家，別無分號。」

　　虯髯凝目道：「不錯，確是如此，虯髯一向也頗以『囊中丸』自負，可是直到今天，虯髯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劍術。」

　　郭燕俠道：「閣下客氣。」

　　虯髯公道：「援手之情，不敢言謝，只是，閣下真姓燕名俠？」

　　郭燕俠道：「以閣下看呢？」

　　虯髯公道：「一劍劍花七朵，據我所知，在劍術上有這麼高絕造詣的，舉世之中，不過二家；一家世代簪纓，貴為滿虜重臣，一家未聞有男丁，這兩家都不可能，只有那另一家。」

　　郭燕俠截口道：「虯髯閣下，我提個人。」

　　郭燕俠道：「有『活財神』之稱的宮弼宮老，他讓我得便致候。」

　　虯髯公環目猛睜，急道：「我那宮老哥哥，這麼說，閣下確是……」

　　虯髯公鋼髯賁張，猛然抖動，人也為之猛然激動，叫道：「原來是大少，虯髯兩眼不花，我就說，錯非是這一家，誰家人能……」

　　抱拳躬身，急急一禮：「虯髯見過大少！」

　　郭燕俠忙答一禮：「閣下稱宮老為哥哥，我尊宮老為父執，還請不要折我。」

　　虯髯公轉望小姑娘：「丫頭，這位就是你最為仰慕的『郭家六龍』裏的頭一條，如今就在當面，你還發什麼愣？」

　　小姑娘驚喜欲絕，急急施禮，連話聲都發了抖：「貞姑娘見過大少！」

　　虯髯公一旁道：「大少，這是我的徒弟，就這麼一個。」

　　郭燕俠含笑答禮：「我該叫姑娘一聲小妹妹，別跟我客氣！」

　　他這聲「小妹妹」不要緊，姑娘貞姑喜極流了淚，驚喜得流著淚道：「大少，我，我……」

　　郭燕俠為之一怔，旋即一陣感動，道：「妹妹，別這樣，郭燕俠無德無能，你會讓他慚愧。」

　　姑娘貞姑忙道：「不，大少，我，我……」

　　她話沒說下去，卻突然捂著臉轉過了身，香肩不住聳動。

　　顯然，她不只是喜極流淚，而且是喜得忍不住哭了。

　　郭燕俠好生感動，也有幾分不安，一時卻不知道該再說什麼好。

　　只聽虯髯公道：「大少，讓她哭吧，別管她了，她盼著見您六位盼太久了，今兒個能在這兒見您，太突然了……」

　　郭燕俠強笑道：「這叫我怎麼敢當……」

　　虯髯公那裏轉了話鋒：「大少什麼時候來的？」

　　郭燕俠明知虯髯客是有意移轉話鋒，當即他奉命巡視各地，以及「濟南」的經過說了個大概。

　　虯髯公聽得濃眉聳動，環目放光：「原來這次對付魚殼跟呂家後人的是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我原只以為允禎只是對付這兩家，沒想到他居然連郭家也敢碰，我看他這個皇是當膩了……」

　　郭燕俠淡然笑了笑，道：「外有年羹堯、岳鍾棋，內有胡、傅兩家，他確實也有碰郭家的本錢了。」

　　虯髯公環目煞威暴射，道：「大少……」

　　郭燕俠含笑截口，道：「虯髯，你這是何必？」

　　「不！」虯髯震聲道：「老人家德威服天下，滿虜允禎何物，他弒父、屠兄、鳩弟，那是他滿虜自家事，咱們可以不管；他滿虜竊我神州，役我百姓，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此大仇大恨，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無時無刻不力圖雪報，如今又豈能容他輕易再動郭家？大少，你報請人家，只一聲號令，我漢族世胄、先朝遺民，無不……」

　　郭燕俠抬手攔住了虯髯公的話，臉色一整，肅穆說道：「虯髯，燕俠謹代表郭家，謝謝你的好意，只是這是郭家事，不敢偏勞整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而且發號施令自有神尼苦大師在，郭家又豈敢僭越？還請放心，儘管允禎他外有年羹堯、岳鍾琪，內有秘密衛隊『血滴子』，真想動郭家，還沒那麼容易，眼前『獨山湖』事要緊，咱們還是把心思放在呂、魚兩家吧。」

　　虯髯不怪為一代奇俠，聽了郭燕俠這番話，立即轉趨平靜，道：「虯髯失態，大少指示。」

　　郭燕俠道：「虯髯，別這樣，真論起來，我要晚你一輩，你這樣我當不起，『獨山湖』救人的事，咱們各幹各的，而且不要再耽誤，我只請教，不知你是不是知道，魚殼仗的是水，他絕不會遠離『獨山湖』，可是呂家後人又在何處？」

　　虯髯公道：「不瞞大少，據我所知，魚殼已經把晚村先生後人接去了『獨山湖』。」

　　郭燕俠道：「那最好不過，省得顧此失彼，照這麼看，允禎之所以要殺魚殼而甘心，恐怕不只是為魚殼當年受玄燁之聘，衛護過允礽。」

　　虯髯公道：「大少是說，他還恨魚殼接去了晚村先生後人，藏在了『獨山湖』？」

　　郭燕俠道：「以你看呢？」

　　虯髯公猛又激動，鋼髯賁張，環目暴睜：「允禎他挖了呂家的墳，鞭了晚村先生的生屍，呂家後人不過只剩一個年幼女兒，只要是人，任誰都會伸把援手，何況晚村先生又是那麼一位人物，大少，是誰該恨誰啊？」

　　郭燕俠聽得也為之血氣一湧，忍了忍，使自己趨於平靜，道：「親仇不共戴天，掘人之墳，鞭人之屍，更是神人共憤。呂家後人能，她必然會親手討還這筆血債，不能，相信咱們這些人不會坐視，必然會有誰助她報此血海深仇。」

　　虯髯公道：「大少，虯髯算頭一個，絕不後人！」

　　郭燕俠道：「那得先保證這位呂家後人再說，不要再耽誤了，咱們可以走了。」

　　虯髯公道：「大少，咱們一塊走！」

　　郭燕俠看了姑娘貞姑一眼，只見她已經收淚住聲，平靜多了，此刻一雙滿帶淚跡的美目正望著他，當即道：「為免惹眼，咱們還是各走各的吧。」

　　姑娘貞姑一急色變，要說話。

　　郭燕俠及時接道：「反正咱們都是往『獨山湖』去，前頭總會再見的，虯髯、貞姑妹妹，我先走一步了。」

　　貞姑沒來得及說話，此刻急得脫口叫了一聲：「師父……」

　　只聽虯髯公道：「傻丫頭，沒聽大少說麼？前頭總會再見面的，快走吧，郭家絕學冠絕宇內，再遲咱們就落後更遠了。」

　　師徒倆也急急縱身而去。

　　※※※

　　郭燕俠一陣急趕，他倒不是怕後頭虯髯公跟貞姑追上，他是心急救人！

　　日落西山，時近黃昏，以他的身法跟腳程，他約莫算著「獨山湖」該到了。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一片小小村落。

　　這片村落實在小，可是這片密林卻實在大，大得兩邊看不見盡頭，只看得見黑壓壓的一大片。

　　轉眼工夫之間，他到了村口廿丈處，他收勢緩了下來！

　　不過紅日剛落西山，廿丈外的事物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

　　一樣東西看得他心頭一跳。

　　那是村裏幾戶人家的門口，都曬著魚網。

　　這該是個漁村。

　　漁村應該近水，不近水哪有魚？

　　此地近水，那就應該是「獨山湖」了。

　　可是「獨山湖」呢？怎麼沒看見？

　　既是曬魚網，那得靠日頭。

　　然而如今都已經日落西山，時近黃昏了，怎麼沒人把網收進去？

　　不只是沒有把網收進去，而且沒瞧見一個人影，甚至連一聲狗叫都聽不見。

　　太靜了，靜得出奇！

　　靜得連該做晚飯的時候了，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不見炊煙。

　　這種遠離城鎮的小漁村，本該靜，寧靜。

　　可是這種靜不對，靜得像死了似的。

　　郭燕俠何人？馬上就覺出了不對。

　　可是他腳下並沒有停，連頓都沒頓。

　　藝高膽人，「嶗山派」的道士也好，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也好，還沒有哪一個能夠讓他怕的。

　　他進了進口，一條結實、平坦的土路直通村裏。

　　他就順著這條路往前走。

　　一戶戶的人家，坐落在路兩邊，隔不遠就是一家。

　　不管哪一家，都關著門。

　　看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見一點人聲。

　　人都哪裡去了？

　　漁村的人，不會都不見了。

　　只有一種可能！

　　這種可能，有兩種說法。

　　一種，是好的，有人把漁村的人，暫時遷出去，遷往別處去了。

　　一種，是壞的，郭燕俠也不知道什麼叫怕，但是他竟然沒敢想下去。

　　沒敢想下去，但胸中的怒火殺機，卻往上一湧。

　　為什麼會有這種可能？

　　小小的一個漁村，礙不了官家辦正事，打魚為生的苦哈哈，上有老，下有小，又有幾個敢對抗大內，違背皇旨？

　　魚殼水裏生，水裏長，離不開水。

　　打魚的人豈離得開水？

　　大半是因為這個緣故了！

　　郭燕俠腳下沒停，還想往裏走。

　　他走得已經夠深入這個漁村了。

　　他仍然沒看見人。

　　但是，他聽見了聲。

　　人，來自他的身後，五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腳履都很輕，隔差不多兩三丈，在他的身後跟著。

　　這五個人，來自兩邊，本來沒見人，而且緊關著兩扇門的人家。

　　他看不見這五個人，但是他聽得出，這五個，都是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

　　剛才聽見他們的時候，他沒回頭，現在，他仍然沒回頭。

　　因為，他認為，不值得他停步回頭。

　　而，不過轉眼工夫之後，他還是停了步，也只是停了步而已。

　　恐怕這兒是座漁村的中心地帶了。

　　眼前是一個廣場，不大，很平坦，像一般農村裏的打麥場。

　　這兒是漁村，當然不會是打麥場。

　　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用的？或許它是白天小孩兒嬉戲，到晚來村民聚集，喝喝茶、飲飲酒，談笑聊天，偶而看幾天野臺戲的所在，反正它是個平坦的廣場就對了。

　　如今這個廣場上，站的有人，也是五個，清一色的俗裝老者，不過從那高挽的髮髻看，一眼就能認出，又是「嶗山派」的牛鼻子老道。

　　五個老者，高矮胖瘦不一，五個人唯一相似的地方，是都握著一把鯊魚皮鞘、垂著黃穗的長劍。

　　郭燕俠停了步，他聽得清楚，身後那個，卻是到了一丈遠近的地方才一起停住。

　　一丈遠近，恰好是高手出手可及，而且是搏殺對手最有效的距離。

　　可是他仍然沒回頭。

　　兩道目光對十道，略一互望，廣場上，五個老者裏，最中間一個中等身材的老者開了口：「你還是來了！」

　　郭燕俠道：「彼此並沒有見過。」

　　中等身材老者道：「不必見過，我已經從一站站的飛報裏，知道了有你這麼一個。」

　　郭燕俠道：「如果是從一站站的飛報裏知道的，你們就應該知道，來的不只我一個。」

　　「不錯！」中等身材老者道：「不知死活，非往『獨山湖』闖的，是不只你一個，可是這些個裏頭，數你最不知死活，也最讓人留意！」

　　郭燕俠淡然一笑：「來的都是三山五嶽、四海八荒人物，江湖道上成名多年，你們居然認為我最不知道死活，最讓人留意，我很感榮幸！」

　　中等身材老者道：「提夠了忠告，提夠了勸阻，你還是來了，對你也好，對他們也好，我們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郭燕俠道：「幸好我也好，他們也好，論命、造化都夠大。不然早在你們的忠告與勸阻之下躺下了，你們的確是已經仁至義盡了！」

　　中等身材老者臉色一變，道：「我不跟你多作廢話了，小輩姓什麼，哪門哪派弟子？」

　　郭燕俠道：「既然是從一站站的飛報裏知道了我，你們也應該知道，我姓燕名俠，不屬於任何門派。」

　　「總個有來處？」

　　「來而來。」

　　「那麼，此間事後，就沒辦法差人送回你的屍骨了。」

　　郭燕俠雙肩倏揚，一笑說道：「沒想到你們是這麼個好意，不勞費心，我這條命，只要你們拿得去，我願意陳屍荒郊，任憑風吹雨打日曬。」

　　「小輩，你倒是很看得開啊！」

　　「本來嘛，一具臭皮囊，有什麼值得珍惜的？」

　　中等身材老者兩眼厲芒飛閃，點頭：「好，我就成全你。」

　　話落，五個人齊揮掌，錚然聲中，五把長劍齊出鞘。

　　郭燕俠道：「身後那五位，為什麼不一起來？」

　　中等身材老者臉色又一變：「小輩，你也未免太狂了！」

　　郭燕俠微一搖頭：「不，從『嶗山』到如今，一次次，一站站，對於跟你們動手搏殺，我實在是已經興趣索然，要不是情勢逼人，我不真不願動手，所以兩次不如一次，我希望你們一起來。」

　　中等身材老者臉色鐵青，冷笑連連：「既然你有這意思，我就一併成全你。」

　　只聽又有錚然龍吟，顯然，身後的五把長劍也出了鞘。

　　郭燕俠一笑道：「人生在世，儘管死後僅佔寸土，我卻不知道『嶗山』有多大地方，可以容得下你們。」

　　中等身材老者臉色大變，勃然暴喝：「狂妄小輩，亮你的兵刃！」

　　郭燕俠攤手一笑：「抱歉，臨行匆匆，我沒帶，哪位看不過去，借一把用用。」

　　中等身材老者道：「你要我們一起來，借你一把劍，你可就要少一個對手……」

　　郭燕俠抬手攔住了中等身材老者的話：「那可別，我不願意少一個對手，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他游目一掃，只見廣場邊上一株柳樹，條條垂枝，迎風搖曳，他過去折了一根根柳枝，掂了掂，道：「不怎麼趁手，可是勉強湊合了。」

　　一聲暴喝聲傳來：「小輩，你……」

　　郭燕像沒聽見，瀟灑邁步，走回原處，一揚柳枝，道：「可以了，來吧！」

　　中等身材老者臉色鐵青，神情怕人，跺腳大叫：「小輩，你簡直……」

　　郭燕俠臉色一沉，冰冷截口：「老道們，不要輕看燕某手中只是一段柳枝，十招之內，要是你們不一個個長劍脫手，燕某立即碎掌天靈，自絕當場。」

　　這番話，話聲不大，可是郭燕俠他煞威懍人，立即震懾全場。

　　中等身材老者的氣焰沒有，可是他陰笑一聲挺了長劍。

　　他這裏一挺長劍，另外九把長劍同時挺起。

　　郭燕俠掌中柳枝下垂，一動沒動，可是他那昂然卓立的威態，卻是相當懾人。

　　突然，中等身材老者一聲暴喝，劃破沉寂，長劍一抖，匹練疾捲。

　　另外九把長劍同時抖動，只見十道森寒逼人的光華，怒龍般矯捷舒捲，襲向了廣場中央的郭燕俠。

　　郭燕俠仍然紋風不動，豈得劍氣沾衣，他身軀忽作疾旋，疾旋之中，柳枝揮出。

　　一陣錚然連聲，森寒光華倏斂，那十個，垂劍疾退！

　　郭燕俠沒有追擊，收回柳枝，抱在胸前，淡然道：「你們可以自問，有沒有把握在我掌中這段柳枝之下走完十招！」

　　那十個，臉色凝重，沒一個說話。

　　中等身材老者高舉長劍，腳下橫移。

　　另九個，立即同一動作。

　　十個人，開始圍著郭燕俠繞行游走。

　　郭燕俠唇邊浮現一絲輕冷笑意，沒再說話，也卓立不動！

　　身後的五個，繞到了前頭，不是五個老者，而是五個中年灰衣人。

　　顯然，那是「嶗山派」第二代弟子。

　　繞行遊走之勢由徐而疾，越來越快，最後快得成了一圈灰影光帶。

　　灰影是人，光帶是劍。

　　郭燕俠仍然懷抱柳枝凝立，一動不動，但是他那一雙鳳目，仍凝視著前方，一眨不眨。

　　驀地，輕叱震耳，光帶忽折，一道光華橫裏疾射。

　　這道橫裏疾射的光華，來自正前方。

　　郭燕俠仍沒動。

　　緊接著，光帶不斷，光華大盛，匯成一片光幕，森寒逼人，當頭罩下。

　　郭燕俠動了，單臂一伸，柳枝高舉，振腕迴旋，只見柳枝幻為無數，分向光幕之中點去。

　　再次錚然連聲，光幕又自斂去，那十個，抱劍於胸，滿臉驚愕神色。

　　郭燕俠淡然道：「這應該算是第二招了。」

　　他話聲方落，那十個之中厲喝暴起，十把長劍挾雷霆之勢，萬鈞之威，分別捲到。

　　郭燕俠一聲輕笑，柳枝揮出，閃身迎上。

　　只見，一條人影閃電交錯，一道道光華倏忽隱現。

　　高手過招，迅速如電，何況在場都是高手裏的高手。

　　轉眼七招過去，加上前兩招，已是九招。

　　突然一條頎長人影破空拔起，半空中傳來的是郭燕俠的震聲朗喝：「道士們，握緊了掌中長劍！」

　　喝聲之中，頎長人影忽折而下，人影前一片灰影，隱隱挾帶風雷之聲，從空而降。

　　那十個，睹狀聞聲，不由大驚，情知逃不這威力無匹的最後一招，就待收劍抽身。

　　就在這時候，一聲微帶冷意，但卻無損無限嬌美的輕喝劃空傳到：「你，住手！」

　　喝聲來的是時候。

　　但仍嫌慢了一點。

　　錚然連聲之中，悶哼迭起，十道光華如騰雲之龍，破空飛去，那十個，踉蹌暴退三數尺，才拿樁站穩，為之心膽欲裂，愣立當地。

　　郭燕俠隨勢飄落，輕靈瀟灑，不帶一絲兒火氣，柳枝抱在胸前，目光也投向別處。

　　別處，是那聲微帶冷意，無損無限甜美的輕喝傳來處！

　　輕喝傳來處，在一家民宅門口，那兒，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的人兒。

　　從頭到腳一身白，白得聖潔、高雅、白得清秀、脫俗，白得不帶人間煙火氣。

　　白衣人兒，她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她玉骨冰肌，清麗絕倫。

　　郭燕俠看得不由一呆，呆的是白衣人兒的美，也呆的是白衣人兒似曾相識。

　　就在他這一呆的當兒，白衣人兒說了話，話聲仍是無限甜美，但比剛才那聲嬌喝，又多了一份輕柔：「您十位請！」

　　她十個，如大夢初醒，定過了神，半句話沒說，空著廿雙手各自騰起，如飛而去。

　　只聽白衣人兒又道：「我想跟你談談。」

　　郭燕俠也定過了神，鳳目凝注，道：「談比廝殺拼鬥好，我樂於奉陪。」

　　白衣人兒顏色清冷，話聲一如顏色：「那麼，請過來坐！」

　　郭燕俠道：「敬遵芳諭。」

　　一扔柳枝，瀟灑邁步。

　　白衣人兒轉身進了那家民宅。

　　郭燕俠沒有一點猶豫，跟了進去。

　　漁村人家，房舍簡陋，住家一明兩暗，進門處即是廳堂，一張方桌，四條長板凳，如此而已。

　　白衣人兒輕抬皓腕，欺雪賽霜一般，柔荑修長，玉指晶瑩，宛若無骨：「請坐！」

　　白衣人兒隔桌而坐，冷望郭燕俠：「你很狂傲，也很自負！」

　　郭燕俠淡然道：「有點，不過我這狂傲、自負，由來因人而異。」

　　白衣人兒道：「你也很會說話。」

　　郭燕俠道：「不敢，倒也差強人意。」

　　白衣人兒黛眉一剔，嬌靨上冷意立濃：「你簡直可惡！」

　　郭燕俠咧嘴一笑，牙白得讓人心跳，這一笑才真可惡：「是麼？姑娘。」

　　白衣人兒很快的垂下了目光，嬌靨上冰意稍退，話聲也輕了些：「所以你非管這個閒事不可？」

　　郭燕俠笑意微斂：「姑娘，這不是閒事，這件事最正經、最嚴肅不過。」

　　白衣人兒道：「你跟呂、魚兩家，什麼淵源？」

　　郭燕俠道：「姑娘何不乾脆問我，是不是『漢留』？」

　　白衣人兒道：「我正是這意思。」

　　郭燕俠神情微肅：「說淵源沒什麼淵源，說沒什麼淵源，倒也有淵源，你我跟呂、魚兩家都有淵源。」

　　白衣人兒臉色微變，抬起了一雙美目，深深一眼：「你真是很會說話……」

　　郭燕俠道：「這無關會不會說話，姑娘請自問，我說的是不是實情？」

　　白衣人兒未置是否，道：「你既然懂我的意思，等於還沒有答我問話。」

　　郭燕俠道：「我不是『漢留』，但是我不能不承認，我是漢族世胄、先明遺民。」

　　白衣人兒道：「你這是罵人不帶髒字兒。」

　　郭燕俠道：「人各有志，那我不敢，也沒有這個必要。」

　　白衣人兒臉色又變了一下：「你就是為這個理由，來管這個閒事？」

　　「管閒事的理由很多，可以自編，總會沾上一點邊，可是這件事不是閒事……」

　　「所以理由只有一個？」

　　「一個也好，很多也好，只要該管，有一個也就夠了。」

　　「非管不可？」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想出能讓我不管的理由。」

　　「我請你不要管。」

　　「姑娘，你的立場不夠超然。」

　　「或許，但是你欠過的情。」

　　郭燕俠目光一凝：「姑娘是指……」

　　白衣人兒道：「『嶗山』『南天門』上，你害得我還不夠？」

　　郭燕俠早就想起為什麼白衣人兒看來眼熟了，但是聽了這句話，他還是不禁呆了一呆，因為他沒有想到白衣人兒會提起這件事，更沒想到白衣人兒會拿這事讓他抽身收手。

　　他沉默了一下道：「姑娘你或許不知道，事後我曾經不避禁忌，跑到貴派去解釋。」

　　白衣人兒道：「我知道，可是你或許還不知道，你越解釋越糟？」

　　郭燕俠又為這一怔：「我想知道，因為我，姑娘究竟受到了貴派什麼懲罰？」

　　白衣人道：「那是『嶗山派』的事，我不能也不願輕易告訴外人，不過我名節蒙不白之冤，應該是我最大的損失！」

　　郭燕俠雙眉一揚，道：「如果姑娘這麼說，事由我起，我不願逃避，日後我會為姑娘洗刷不白，不惜一切。但是，現在，我不卻不能為著這件事收手抽身。」

　　白衣人兒目光一凝：「不要以為你一身武學不錯，你還不一定管得了，官家既然決心要這麼做，那就一定要得手不可。試問，普天之下，誰能與官家抗衡？」

　　郭燕俠道：「姑娘這是算關心，還是算恐嚇？」

　　白衣人兒嬌靨上飛掠一抹酡紅：「彼此立場對敵，我為什麼要關心你，也沒有恐嚇你的必要，我只是告訴你實情！」

　　郭燕俠道：「無論如何，我謝謝姑娘，不瞞姑娘說，秘密衛隊『血滴子』，甚至於所謂的帝都鐵騎，我還沒有放在眼裏，即便萬一我管不了，可是我盡了心，盡了力，也就無疚無愧了！」

　　白衣人兒美目中飛閃異采，嬌靨上也泛起了異樣的神情：「你有沒有想到，如果你管不了，會是個什麼樣的後果？」

　　郭燕俠明白她何指，雙眉一揚，兩眼之中威棱閃現：「我懂姑娘的意思，謝謝提醒，我不會藏，不會躲，只要官家認為有把握對付我，儘管找我。」

　　白衣人兒道：「你有沒有為你的家人想想？」

　　郭燕俠淡然一笑，道：「我都不在乎，我的家人，恐怕更不會在乎！」

　　白衣人兒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你既然這麼說，似乎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只是，你既自認有這個膽識，有這份能耐，為什麼不在『濟南』跟官家鬥到底？」

　　郭燕俠當然也知道她何指：「在『濟南』，我是受僱於人，不能不為僱我的人著想，現在，我沒有這層顧慮。」

　　他沒有說實話，他不能，他不願意把傅夫人胡鳳樓牽扯進來，因為他是「南海」郭家的人。

　　白衣人兒目光一凝，那清澈深邃目光，似乎要看透他的肺腑：「你真是受僱於人？」

　　郭燕俠道：「姑娘另有什麼高見？」

　　白衣人兒道：「我不相信你是受僱於人，甚至於相信你姓燕叫俠。」

　　郭燕俠道：「姑娘憑哪一點不相信？」

　　白衣人兒道：「就憑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怎麼？」

　　「這麼個人，不該是受僱於人的人，你這麼個人，也不該是讓人從沒聽說過的人。」

　　「事實上我確是受僱於人，也確是個讓人沒聽說過的人，不過，現在我已經是小有名氣了。」

　　白衣人兒沉默了一下：「你既然不願意對我說實話，我不願勉強，也無可奈何，我看，你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

　　她緩緩站了起來。

　　郭燕俠也跟著站起，道：「就這麼算了？」

　　白衣人兒目光一凝：「你什麼意思？」

　　郭燕俠道：「我不認為姑娘這樣就能交差。」

　　白衣人兒道：「我這樣是不能交差，是你不讓我交差！」

　　郭燕俠道：「我不讓姑娘交差，難道姑娘只是奉命跟我談談，憑幾句話讓我抽身而已麼？」

　　白衣人兒：「我沒有奉誰之命，也沒有誰指使我這麼做，我只是愛惜你是個人才，愛惜你一身所學，不忍你落個謀叛罪名，最後累及你的家人！」

　　郭燕俠道：「要照這麼說，姑娘應該無所謂好不好交差，不過，像我這麼一個江湖莠民，姑娘只是跟我談談，我仍然為姑娘的擅做主張擔心。」

　　白衣人兒凝目望郭燕俠：「套你一句話，你是關心我，還是譏諷我？」

　　郭燕俠一雙目光凝注在那風華絕代、清麗無倫的嬌靨上，莊容道：「無論如何，我跟姑娘有過一面之緣，也正你姑娘所說，我欠姑娘的情，請相信，我還不至於譏諷姑娘。」

　　白衣人兒美目中異采飛閃，一襲雪白衣裙也微微抖動了一下，道：「我謝謝你，那你要我怎麼樣，非跟你動手不可？」

　　郭燕俠道：「假如動手對姑娘有所幫助，我勸姑娘不要猶豫。」

　　白衣人兒道：「我的武學，在『嶗山派』中可以直迫掌門，但是我知道，仍然不是你的對手。」

　　郭燕俠道：「我是否能敵得過姑娘，那操之在我，不過我怕那樣姑娘並沒有什麼好處？」

　　白衣人兒道：「為什麼？」

　　郭燕俠道：「那樣他們會指定姑娘專對付我，我不能老不是姑娘的對手，一旦讓人識破，那對姑娘更不好，而且姑娘的不白之冤也就更加增添幾分了。」

　　白衣人兒道：「你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郭燕俠遲疑了一下：「就算是因為我欠姑娘一份情吧！」

　　白衣人兒掠過一絲異樣神色，道：「剛才我也不過是那麼說說，真說起來，你並不欠我什麼，你不要放在心上。」

　　郭燕俠道：「可是……」

　　白衣人兒道：「你如果真想對我有幫助，只有一個辦法，收手抽身，你能麼？」

　　郭燕俠沉默了一下，道：「姑娘原諒，我不能。」

　　白衣人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就要往處走。

　　郭燕俠道：「姑娘……」

　　白衣人兒停了步，但是沒回過身：「你還要說什麼？」

　　郭燕俠道：「姑娘勸過我了，我也要勸姑娘兩句。」

　　白衣人兒道：「不用了，我可以告訴你，我跟你一樣，甚至於比你還要堅決。」

　　郭燕俠道：「姑娘，『嶗山派』棄宗忘祖，賣身投靠，公然與普天下所有的漢族世胄為敵，姑娘是不是也會考慮過後果？」

　　白衣人兒一襲雪白衣裙又起輕顫，道：「人各有志，我身為『嶗山派』弟子，自當與『嶗山派』榮辱與共。」

　　郭燕俠不知道那兒來一陣激動，忍不住大聲道：「姑娘可知道，有人更愛惜你？」

　　白衣人兒嬌軀猛顫，霍然轉過了身，美目圓睜，一雙滿含震驚、激動，及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神色的目光直逼郭燕俠：「你為什麼不明說，是誰？」

　　郭燕俠更是忍不住，毅然道：「我！」

　　白衣人兒美目中泛現閃閃光亮，一襲雪白衣裙抖得更見厲害，香唇啟動，欲言又止，終於，她說了一句，只說了一句：「無論如何，我知道了。」

　　轉身行去。

　　郭燕俠想再說，可是他沒說，他跟到了門口，跟出了門，眼望著白衣人兒離去。

　　白衣人兒腳下輕緩，往村外方向走，走了沒幾戶人家，她拐了彎，很快的，身影被屋角擋住，看不見了。

　　郭燕俠站在那兒沒動，呆呆的，當白衣人兒走的時候，他就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當白衣人兒的身影被屋角擋住看不見時候，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更濃、更清晰！

　　他自己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自己明白！

　　但，她是「嶗山派」弟子。

　　她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

　　為什麼？

　　為什麼他生平第一次，會是她？

　　為什麼她偏偏是「嶗山派」弟子？偏偏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

　　為什麼？

　　他只覺血氣上湧，一陣激動，仰天一聲裂石穿雲的長嘯，身軀騰起，人似天馬行空，疾射而去。

　　一聲長嘯，沒能發洩盡心中的悲憤，一陣沒辨方向的狂奔疾馳，停下來、靜下來之後，心中的悲憤猶存，但一眼望見面前，一大片煙波水光，他一怔，心神震動，心裏的悲憤總算讓他暫時擱在一旁。

　　煙波水光，這麼一大片，難不成這就是「獨山湖」？

　　轉眼四望，一方煙波浩瀚，水光無垠，一方是一大片，黑壓壓的樹林。

　　是了，這片水，正是「獨山湖」，原來「獨山湖」就在樹林的這一邊，站在那一邊的漁村裏，「獨山湖」被樹林擋住了，看不見。

　　眼前這片水，就是「獨山湖」，魚殼所在，也可以說仰賴以成名，仰賴以生存的「獨山湖」。

　　但是現在的「獨山湖」，這麼一大片水面，這麼一大圈湖邊，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息。

　　有水，有漁村，應該有船。

　　有，漁船卻繫在岸邊，唯一能聽得見的聲音，就來自水波拍船，噗噗輕響。

　　漁殼仗水成名，仗水生存，他總不能住在水裏，他總該有個居處，有個家。

　　只是，他的家在哪裡？

　　那幫「血滴子」秘密衛隊，及改了俗裝的「嶗山派」道士，此刻又在何處？

　　他正自納悶不解，正自極目搜尋，忽聽身後傳來一聲異響，那異響，是有人在彈指甲。

　　他轉身望去，只見兩三丈外樹林中站著個人，正向他招手。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人正是「江南八俠」裏的甘鳳池！

　　他騰身掠了過去，直落甘鳳池面前，道：「三位也到了？」

　　甘鳳池道：「看樣子像比閣下早到了片刻！」

　　郭燕俠道：「另兩位呢？」

　　「找人去了。」甘鳳池道：「我們分頭找尋，沒想到我找到的是閣下。」

　　郭燕俠道：「三位也不知道魚殼住在什麼地方？」

　　甘鳳池道：「只知道在『獨山湖』，心想只要來了，在附近一問一打聽，不會不知道，沒想到整個漁村沒了人影，這幫滿虜犬想的真周到。」

　　郭燕俠道：「來到以後，三位可會遇見阻攔？」

　　甘鳳池道：「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郭燕俠微微皺了眉鋒。

　　甘鳳池看了看他，道：「我看閣下一個人站在湖邊，想必閣下也在找人。」

　　郭燕俠微點頭道：「不錯，我也正詫異，為什麼偌大一個『獨山湖』看不見一個人影。」

　　甘鳳池道：「這不外兩種可能，一魚殼已遭毒手，他們已經撤了；一是他們也還沒找到魚殼，化明為暗，一方面暗中搜尋，一方面躲在暗處等魚殼自己出現，或者是等咱們這些人幫他們找魚殼，以我看應該是後者。」

　　郭燕俠心頭一震，道：「這麼說，咱們只該找他們，不該找魚殼。」

　　「也不！」甘鳳池道：「那要看怎麼樣找法了。」

　　郭燕俠道：「魚殼既然躲起來了，那表示他事先已經聽到了風聲，既然事先已經聽到風聲，他會不會早就離開了。」

　　甘鳳池微一搖頭：「魚殼這個人機靈得很，而且生就一副傲骨，『獨山湖』通『微山湖』，這麼一大片水域，夠他躲的，何必離開？」

　　郭燕俠道：「甘四俠不要忘了，他自己有個女兒，另外還有個晚村先生的後人呂四娘。」

　　甘鳳池兩眼一瞪，道：「對，魚殼的女兒或許也會水，但呂四娘未必會，而且魚殼的女兒的水性，也未必能跟魚殼一樣，她們兩位一定得躲在陸上。」

　　郭燕俠道：「所以魚殼不能只顧自己，不顧這兩位。」

　　甘鳳池沉吟道：「這麼說，魚殼也有可能已經離開了。」

　　忽傳來兩聲輕微的彈指甲聲。

　　甘鳳池輕彈了兩聲指甲。

　　一條人影自樹林深處疾掠而至，身軀魁偉，一張紅臉，是周潯。

　　郭燕俠道：「周二俠不愧『雲龍三現』。」

　　周潯號「雲龍三現」！

　　周潯道：「不敢，比起閣下的絕世身法，周潯只配稱泥鰍。」

　　郭燕俠失笑道：「周二俠誇獎，也忒謙。」

　　甘鳳池道：「二哥，有沒有什麼發現？」

　　周潯道：「沒有。」

　　甘鳳池道：「三哥呢？」

　　周清道：「沒看見，想必也快來了。」

　　甘鳳池皺了眉。

　　周潯轉望郭燕俠：「閣下呢？」

　　郭燕俠還沒說話。

　　甘鳳池那裏已開了口，把他的分析以及郭燕俠的推測說了一遍。

　　周潯靜靜聽畢，搖頭道：「為了他那個女兒跟呂姑娘，魚殼可能會離開，但是未必走得掉。」

　　甘鳳池道：「怎麼？」

　　周潯道：「允禎做事，不能以常人衡量，他想動魚殼不是一天了，等到魚殼聽到了風聲，再想走，恐怕就來不及了。」

　　「那麼二哥看……」

　　周潯道：「我也是認為他們已經化明為暗，一方面等著魚殼自己出現，一方面想藉咱們這些人幫他們找到魚殼。」

　　甘鳳池道：「這麼說，咱們找魚殼，就得格外小心了。」

　　郭燕俠道：「三位來時，到過漁村，並沒再受到截殺阻攔？」

　　甘鳳池道：「不是，我剛不是已經告訴閣下了麼？」

　　郭燕俠道：「只怕甘四俠不幸言中了，不管他們是不是已經化明為暗，他們總還在這一帶，既然這樣，他們怎麼會不截殺阻攔三位？」

　　甘鳳池呆了一呆，悚然道：「對，截殺阻攔了咱人，誰幫他們找魚殼？」

　　周潯濃眉一聳道：「這麼說敵暗我明，咱們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了？」

　　郭燕俠微一笑道：「周二俠不必在意，咱們已經知己知彼，豈不是很好？」

　　周潯呆了一呆，倏斂威態，道：「這倒是，既已知己知彼，怎麼做就操之在咱們了。」

　　郭燕俠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忽聽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聲傳了過來，他接道：「曹三俠也到了。」

　　周潯、甘鳳池轉眼望去，只見林深處一條人影疾閃騰躍而來。

　　甘鳳池收回目光道：「瞻仰過閣下的絕世身法，又一次領教了閣下的敏銳聽覺。」

　　話剛說完，曹仁父同時掠到，第一眼便望向郭燕俠：「閣下也到了！」

　　郭燕俠含笑道：「跟周二俠、甘四俠聊了半天，三位聊聊吧，我失陪了。」

　　一抱拳，倒轉而起，飛射而去。

　　周潯等又一次地動了容。

　　周潯道：「這年輕人究竟是個什麼來路，一身修為之高，是咱們生平僅見……」

　　曹仁父道：「只要是友非敵，二哥又何必操這個心？」

　　周潯沒再說話！

第八章

　　郭燕俠以快捷無論的高絕身法，繞「獨山湖」疾馳。「獨山湖」不及煙波浩瀚的洞庭，也比上鄱陽、太湖，但是它也是個不算小的湖。

　　不算小歸不算小，可是在郭燕俠的絕世身法疾馳下，他很快地就已經繞了「獨山湖」一周。

　　他繞湖一周不是探幽攪勝，也不是遊覽水色山光，在繞湖疾馳之中，他一直用他那敏銳的目力、過人的聽覺四下搜尋著。奈何，在他繞了「獨山湖」一周之後，他仍然沒有任何發現。

　　不要說是魚殼父女跟呂家後人了，就是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跟「嶗山派」的群道，也沒見一個人影。

　　郭燕俠並沒有感到詫異，因為任何人都想得到，魚殼父女也會躲，一定會躲。

　　而「血滴子」方面，也很可能正如所料，是找不到魚殼父女跟呂家後人的躲藏處，乾脆坐等現身，隱身左邊，等著馳援的這些人，替他們把魚殼父女、呂家後人找出來。

　　所以他並沒有感到詫異。

　　他只是想不通，在無法遠離「獨山湖」的情形下，魚殼父女究竟會帶著呂家人躲到哪兒去。

　　就在他站立那兒皺眉不解的當兒，原本看不見一個人影的「獨山湖」四周，卻出現了一個人影。

　　人影來勢頗快，騰躍疾掠，似燕子掠波。

　　這條身法不俗的人影，看上去嬌小婀娜，從頭到腳一身黑，一看就知道是個女子。

　　老遠的，郭燕俠就覺得來的這黑衣女子身影，看上去眼熟。

　　及至稍近，郭燕俠看得清楚了些，更是心頭為之一震。

　　他認出來了，來的這黑衣女子，赫然是「濟南城」「八方鏢局」正副兩位總鏢頭之中，那位副總鏢頭，也就是他菱姑姑的第二個女兒。

　　她怎麼也來了，她來「獨山湖」又是為什麼？

　　他看見了她，當然，她也看見了他。

　　他這裏正自心念轉動，她已經帶著一陣醉人香風，如飛掠到。

　　既是菱姑姑的女兒，自當另眼相看，郭燕俠微微欠了個身，道：「二姑娘。」

　　那位二姑娘像沒聽見，眨動著一雙黑白分是的大眼睛，直盯著郭燕俠：「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

　　郭燕俠道：「我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二姑娘。」

　　似乎，她現在才聽見郭燕俠的話：「你叫我什麼？二姑娘？」

　　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姑娘人長得也跟仙露明珠似的，郭燕俠對她偏沒有什麼好感，要不是衝著菱姑姑，他幾乎不願意跟她多說話。

　　是故，他只淡然應了一聲：「是的。」

　　她道：「我爹姓楚，我單名一個翠字。」

　　她叫楚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郭燕俠還是道：「楚二姑娘！」

　　姑娘楚翠眉鋒一皺：「聽我娘說才知道，你是『南海』郭家的人。」

　　明知道菱姑姑一定會告訴她的女兒，可是郭燕俠聽了以後，心頭還是震動了一下，不過他並沒有形於顏色，還是淡然道：「是的。」

　　楚翠道：「你是郭伯伯的大兒子？」

　　「是的。」

　　「照說，我應該叫你一聲郭大哥。」

　　「不敢當！」

　　楚翠眉鋒一皺：「郭伯伯的當年事蹟，我自小聽娘說起過不少，長大以後，從外頭聽到的更多。我覺得，郭家人不該像你這樣拘謹。」

　　恐怕這拘謹還是好聽的。

　　沒想到這位二姑娘會說出這麼一句。

　　難怪郭燕俠對她沒什麼好感。

　　郭燕俠不是沒話好話，而是衝著菱姑姑，他不能，他淡然一笑，沒說話。

　　楚翠看了看他，微一點頭：「好吧，怎麼叫由你了，我不願意勉強……」

　　顯然，郭燕俠既是這麼拘謹，仍然叫她一聲楚二姑娘，她也不願意叫郭燕俠一聲「郭大哥」。

　　話鋒微頓，她目光一凝：「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不知道她是有知故問，還是沒想到。

　　郭燕俠沒答，微笑反問：「二姑娘到這兒來，又是為什麼？」

　　楚翠話說得有點得意，也有點興奮：「我呀，反正我的來意跟你不一樣就是了。」

　　楚翠嬌靨一揚，又顯露出她的嬌縱性：「你不說我也知道。」

　　郭燕俠道：「既然二姑娘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我就不便問怎麼知道我的來意跟二姑娘不一樣了。」

　　楚翠道：「你是『南海』郭家的人，你一定是來救魚殼他們的，而我只是來找人的，來意當然跟你不一樣。」

　　郭燕俠道：「二姑娘來找大內秘密衛隊裏的哪一位？」

　　楚翠道：「誰告訴你，我是來找他們的？」

　　郭燕俠道：「如今在這『獨山湖』一帶的，只有三方面的人，一是來救魚殼父女哪呂家後人的江湖俠義，二姑娘不可能找他們；一是為官家所用的『嶗山派』群道，二姑娘也不可能找他們；那麼剩下的就是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了。」

　　「不錯！」楚翠道：「剩下的就是他們了，可是誰又告訴你，我非得找他們不可，你自作聰明，憑他們也配？」

　　原受「血滴子」的指使，如今「血滴子」又不配了。

　　連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都不配，還有誰配？

　　郭燕俠入耳一聲「自作聰明」，心裏剛有點不高興，再入耳一聲「憑他們也配」，心裏不由一動，忍了忍剛泛自心底的不悅，道：「那我就不知道翠姑娘是來找誰的？」

　　楚翠話說得得意跟興奮，都增加了三分，道：「說出來嚇你一跳，我是來找翎貝子？」

　　郭燕俠沒嚇一跳，只是微一怔：「翎貝子？」

　　楚翠的一雙美目中，閃漾起異樣的光采：「你不知道麼？小翎，傅小翎，我鳳姨跟我傅侯的獨生兒子，現在是個貝子。」

　　郭燕仍然沒嚇一跳，他只是心頭震動了一下，他絕沒想到，鳳姑姑跟神力威侯傅玉翎的兒子，那位貝子，也會上「獨山湖」來。

　　他怎麼會來？他又是來幹什麼的？

　　平靜了一下，他淡然道：「我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你沒想到什麼？」楚翠臉色有點不好看：「沒想到我會認識小翎？憑我跟我鳳姨的關係，我會不認識小翎？告訴你，我們是一塊長大的，不但認識，不但熟，而且我鳳姨還說定了，要把我……」

　　嬌靨上突然一紅，她沒說下去。

　　不用她說下去，她要說什麼，是怎麼回事，誰還能聽不出來？

　　原有的好沒感，再加上郭燕俠如今的察言觀色，那份沒好感簡直就變成了厭惡。

　　郭燕俠一顆心冷到了底，他不禁為菱姑姑感到難過，天人般如鳳姑姑者，又怎麼這麼沒知人之明？

　　或許，這是一種宦海之中，官場之上的習氣。

　　想到這一點，他覺得郭家傅家的距離原本就遠，如今跟胡家的距離也不近了。

　　他的心更冷，也更難過。

　　不過他想得到，生活在截然不同兩個環境裏的人，這麼多年，一家宦海，一家江湖，本就如此。

　　不是上上人，誰能拒絕榮華富貴，誰又能不受那種習氣的感染？

　　只聽楚翠道：「我跟你說的話，你聽見麼？」

　　定了定神，入目的是那種帶著嬌羞，與興奮得意更勝嬌羞的嬌靨，郭燕俠衝著菱姑姑，壓了壓心中的厭惡：「聽見了，我該恭賀二姑娘！」

　　入耳這兩字恭賀，更見嬌羞，也更見興奮與得意，楚翠她沒說話，嬌羞、興奮、得意，生似她已經是「神力侯府」傅家媳婦，貝子夫人，這時候她只有滿足，還會說什麼？

　　郭燕俠厭惡到了極點，但是他還得忍著，道：「二姑娘，那位翎貝子，他到這兒來幹什麼？」

　　楚翠她仍微低著頭，聞言道：「他是貝子，又是『神力侯府』的貝子，天下哪兒他不能去呀？上這兒來，八成兒愛看熱鬧。」

　　郭燕俠道：「二姑娘確知，那位翎貝子，他已經來了？」

　　楚翠抬起了頭，臉上又有點不對了：「我怎麼不知道，我鳳姨跟我娘，都會上這兒來找他，不信你等著看好了。」

　　「鳳姑姑跟菱姑姑都會來，那麼就不會錯了。」

　　郭燕俠他不怕鳳姑姑跟跟菱姑姑來，心裏一股怨氣，他正想利用這機會發洩一下。

　　只是，鳳姑姑跟菱姑姑來，難道真只為找那位貝子傅小翎？

　　郭燕俠道：「如果是為找那位翎貝子，這兒有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在，鳳姑姑大可以讓他們傳一句話……」

　　「你知道什麼？」楚翠為郭燕俠的無「無知」皺了眉：「小翎是趁鳳姨這次出京跑出來的，他愛看熱鬧上這兒來，鳳姨不放心，所以非親自來找他不可，怎麼能讓誰傳話？」

　　郭燕俠總算明白了，也實在不想跟她相對了，道：「那麼二姑娘請找那位翎貝子去吧，我失陪了！」

　　他既沒拱手，也沒抱拳，話落要走。

　　只聽楚翠叫道：「等一等！」

　　他只好停住了，只是停住了，沒說話。

　　楚翠道：「你來得比我早，看見小翎沒有？」

　　這話問得好笑。

　　郭燕俠還是答了話：「沒有，就是看見了，我也不認識！」

　　楚翠又皺了眉：「你怎麼這麼……這不用認識麼？普天之下，認識他的能有幾個，他是個堂堂的貝子，從他的人品、氣度、穿著上，還能看不出來麼？」

　　這倒也是，堂堂的貝子爺，一定跟常人不可，尤其是「神力威侯」傅家的貝子。

　　而，郭燕俠他卻這樣回答：「多謝二姑娘明教，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看見一個像位貝子爺的。其實，就算看見了，我有眼無珠，恐怕也看不出來。」

　　前半段，是實話，他是真還沒看見那麼一個。

　　後半段，可就帶了刺兒了。

　　當然，憑楚翠的聰明，她不會聽不出來。她這裏剛為之一怔，那裏，郭燕俠已經轉身走了。

　　這一走，楚翠她沉下臉色揚起了眉：「郭家人什麼了不起的，就像你這樣兒的？別當我不知道，你嫉妒，你們郭家個個嫉妒。

　　「憑什麼？你們郭家還就是不能跟人家傅家比，哪一樣都不行，除了皇家，人家就是天下第一家，你們郭家呢？不過個江湖人家。哼！」

　　一聲冷哼，結束了這段話，雖然氣，儘管輕視，可是想想，心裏就禁不住猛一喜，猛一甜，又是一陣得意，一陣興奮，她轉身也走了。

　　生似，她已經是傅家人了，至少，她已經沾了傅家的邊兒，沾得的還不少，不是麼？

　　她走了，走得看不見郭燕俠了，同樣，郭燕俠也看不見她了。

　　她看不見郭燕俠了，她看見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的站立處，離她不遠，就在前面一座小山丘後，要不是她走到這兒來，恐怕還看不見他。

　　這個人，穿一身黑，個子修長，也相當挺拔，掉背手，背著身站立，看不見臉，只看見一條大髮辮拖在身後。

　　這是誰？又是幹什麼的？

　　她走近了些，想驚動他，引他回頭，而，她這裏剛走近，那個人就轉過了身，她看得一怔！

　　這個人她認識，她們姐妹倆都見過，姓雲，叫雲中鵠，是個大內侍衛的班領。

　　「姑娘！」雲中鵠含笑先叫了她。

　　她定了神：「是你！」

　　雲中鵠含笑道：「難道姑娘不認識我，沒想到姑娘也會上這兒來。」

　　楚翠道：「你是不是看見我跟『龍威鏢局』那個人說話了？」

　　雲中鵠微一點頭：「不錯！」

　　楚翠忙道：「你可別當我的來意跟他一樣啊，怎麼說我總是站在官家這一邊，而且我將來也總是官家人。」

　　雲中鵠道：「姑娘的話令人欣慰，貝勒爺要是知道，也一定很高興，只是姑娘究竟是為什麼上『獨山湖』來？」

　　楚翠當然說了，她巴不得說，她把告訴郭燕俠的，也都告訴了雲中鵠。

　　雲中鵠一直是滿面笑容，可是聽完了楚翠的話後，他臉上的笑意沒了，乍看是肅穆，其實是凝重：「沒想到貝子爺會上『獨山湖』來，更沒想到傅侯夫人也會來，我得趕緊稟知貝勒爺一聲，讓貝勒爺準備迎接。」

　　楚翠道：「你最好再稟知紀貝勒一聲，『龍威鏢局』那個燕俠，實際上是郭家人，叫郭燕俠，是『無玷玉龍』六個兒子裏的一個，老大。」

　　雲中鵠臉色大變，目光一凝：「真的？姑娘。」

　　楚翠道：「這是什麼事，我不能騙你們麼？」

　　雲中鵠道：「沒想到姑娘會告訴我們這些，真的沒想到！」

　　楚翠道：「我總是站在官家一邊，剛跟你說了，你也應該明白，我將來總是官家人，不向官家向誰？你現在應該相信了吧！」

　　雲中鵠道：「怎麼敢不相信姑娘？一開始我也沒敢不相信，姑娘告訴我們，燕俠是郭家人，叫郭燕俠，對官家來說，這是大功，姑娘可願跟我去見貝勒爺？」

　　楚翠道：「我要找小翎。」

　　雲中鵠道：「姑娘怎麼想不到，只要貝子爺到了『獨山湖』幾十里方圓之內，最先知道的一定是我們，姑娘只要跟貝勒爺在一起，我擔保姑娘一定會頭一個見著貝子爺。」

　　這恐怕還真是實情實話。

　　楚翠一喜，道：「不是你說，我還真沒想到，好，我跟你去見紀貝勒！」

　　雲中鵠微一欠身：「容雲某為姑娘帶路，姑娘這邊請！」

　　突然之間，雲中鵠這個大內侍衛班領對她這麼客氣，比以前在「濟南」的時候客氣多了。

　　楚翠認為是因沒她現在跟傅家的淵源，將來跟傅家的關係，雲中鵠當然在得巴結，心裏更興奮，更得意了，微一點頭，傲然行去。

　　※※※

　　雲中鵠原來站立的地方，是一座小丘的後頭，小山丘緊挨著那一片大樹林子。

　　山丘跟樹林之間，有一條小路，是條羊腸小徑，一片雜草擋著，不走近，沒留意，還真看不出來。

　　雲中鵠帶路，走的就是這條羊腸小徑，小道進入樹林，在沒踵的枯枝敗葉中蜿蜒。

　　樹林太密，太遼闊，走沒兩三丈，就覺得暗得像烏雲遮日陰了天。

　　她不容易走完這條小道，也穿出了樹林，來到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小山下。

　　山不算高，佔地也不算大，可是只要往上一站，居高臨下，就能把整片「獨山湖」盡收眼底，還可以看見遠遠的那片漁村。

　　登山沒有路，路是人剛踩出來的。繞到小山的背後，來到半山腰，樹叢之中，紅牆綠瓦，狼牙飛簷，居然有一座小廟。

　　廟是廟，可是殘破得已經久絕香火了。

　　兩扇少了一扇的廟門前，站著一個神情陰鷙慓悍的黑衣漢子，一見雲中鵠到，恭謹躬身。

　　雲中鵠沒答理，帶著楚翠進廟門。

　　過小院子，穿大殿，來到廟後，另有個小院子，有花木，但是沒人修剪照顧，都長亂了，叢生的雜草，比花木還多。

　　雲中鵠把楚翠帶進了一間，一定是當初的禪房，也夠瞧的，可是看得出經人剛收拾過不久，桌椅都能湊合用。

　　把楚翠讓坐下，雲中鵠道：「姑娘請坐會兒，我這就去請貝勒爺。」

　　他走了。

　　沒一會兒工夫，步履聲由遠而近，貝勒紀剛帶著雲中鵠進來了。

　　楚翠上了起來：「貝勒爺！」

　　紀剛滿臉堆笑，抬手直讓：「坐，坐，姑娘坐！」

　　他跟楚翠落了座，雲中鵠垂手侍立。

　　能跟大內秘密衛隊統領的堂堂一個貝勒平起平坐，別提楚翠心裏是個什麼滋味兒。

　　可是，記她更興奮，更得意的，緊跟著又來了。

　　紀剛道：「雲中鵠跟我說了，沒想到姑娘這麼心向官家，更沒想到姑娘將來有一天會成為傅家人，要是一旦翎貝子承襲了候爵，姑娘就是位神力侯夫人了。從現在起，姑娘別再叫什麼貝勒爺，那生分，乾脆就叫我一聲紀大哥！」

　　瞧瞧、聽聽！

　　楚翠心花兒朵朵怒放，就別提有多受用了，簡直，如今她就把自己當成了第三代的神力威侯夫人。

　　她叫了一聲「紀大哥」。

　　紀剛為之大笑，聲震屋宇，笑聲歇後，話鋒忽轉：「那個燕俠，真是郭家人，『無玷玉龍』的頭一個兒子郭燕俠？」

　　楚翠已經是恨不得把心掏給人家了：「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敢騙紀大哥，又怎麼會？」

　　「那倒不會錯了。」紀剛看了雲中鵠一眼：「交代準備迎接翎貝子。」

　　雲中鵠看見了紀剛的眼神，恭應一聲，施個禮出去了。

　　楚翠道：「紀大哥怎麼住這麼一座破廟裏，那邊有片漁村，雖然也好不到哪兒去，可總比住這兒……」

　　紀剛截了口：「那邊總有人進出，沒這兒隱密。」

　　楚翠雙目一揚，道：「紀大哥是奉旨行事，沒有再比這名正言順了，還怕誰知道，再說，知道的人也已經不少了。」

　　紀剛微一笑，搖了頭：「話不是這麼說，魚、呂兩家的朋友不少，就算不是朋友，也全是好管閒事的，這些人還都是朝廷深痛惡絕的叛逆，敵明我暗，總比敵暗我明好。」

　　楚翠道：「看目前的情形，紀大哥似乎還沒有找到魚殼、呂兩家的人。」

　　紀剛微一點頭，道：「不錯，魚殼這個人很機警，很狡猾，『獨山湖』邊『微山湖』，這一大片水域相當遼闊，可以藏身的地方很多，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他們的蹤影。」

　　楚翠道：「可是我來了不少時候了，也走了不少地方，怎麼沒見紀大哥派出人手去找啊？」

　　紀剛笑笑道：「怎麼沒有，只不過姑娘沒發現罷了，這不就是敵明我暗的好處麼？」

　　楚翠真夠熱心的，道：「等小翎歸等小翎，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我總不能老閒著，紀大哥，要不要我幫什麼忙？」

　　紀剛目光一凝：「姑娘能幫忙，那當然是最好不過，只是，姑娘方便幫忙麼？」

　　楚翠眉梢兒一挑，道：「遲早我總是官家人，沒什麼不方便的，只紀大哥別讓我鳳姨跟我娘知道就行了。」

　　紀剛道：「那好，就這麼辦，姑娘放心，姑娘幫了我的忙，我這個做大哥的怎麼也不會出賣姑娘。」

　　楚翠道：「那麼，紀大哥要我怎麼幫忙？」

　　紀剛道：「姑娘只留意那些叛逆的行動就行了，姑娘認識郭家人，他們不會提防姑娘，只他們有什麼異動，請姑娘隨時跟我聯絡。」

　　雲中鵠是個挺能辦事的人，話剛說到這兒，他就進來覆命了，楚翠站起來要走。

　　紀剛沒多留，立即哪咐了雲中鵠：「送翠姑娘出去，隨時留意翠姑娘的聯絡。」

　　雲中鵠恭應一聲，恭恭敬敬地送出了楚翠。

　　望著楚翠出門的背影，紀剛笑了，笑的得意，也帶點兒陰鷙，他負手踱步，來回沒兩趟，雲中鵠又進來了，垂手躬身，再次覆命，這回說的，竟跟剛才不一樣。

　　他道：「稟貝勒爺，由於不惹眼，卑職沒敢放信鴿，派個專人知會撫署了，他們會派八百里快傳往京裏送信。」

　　「好，你辦得好！」紀剛又笑了，這回笑得更得意，更陰鷙！

第九章

　　打北邊兒來了這麼個人，一個年輕人，挺俊逸、挺英武個年輕人。

　　看年紀，跟郭燕俠差不多，論俊逸、論英武也絲毫不讓郭燕俠，可是他比郭燕俠多了一種富貴氣。

　　穿著也跟郭燕俠一般的講究，可比郭燕俠華麗，胯下也比郭燕俠多了一匹馬，那是一匹通體雪白的蒙古種健騎，除了鞍轡也華麗名貴之外，鞍邊也多了一把柄鑲珠玉，鯊魚皮鞘的長劍。

　　這麼個年輕人，一路抖韁磕馬，座騎鐵蹄翻飛，疾如脫弩之矢，漸近了「獨山湖」。

　　往「獨山湖」來的人不在少數，恐怕只有人是騎著馬來的，恐怕也只有他這麼招搖，這麼毫不在乎。

　　「獨山湖」的北邊，沒樹林，卻有著不少座的小山，說山，那是恭維，其這是大一點的土堆，說它是土堆，它可又既不算小，又不算矮，長的長得有草，也有樹，還有些不知名的野花。

　　不管它該是什麼，它總把這條路，從北邊通「獨山湖」的這條路夾在了中間，而且使得這條路彎彎曲曲的。

　　彎曲的路不見得好走，可是你在彎的這一邊，往往看不見彎的那一邊。

　　如今這年輕人就是這樣，健騎飛也似地奔跑，從彎路這邊剛轉過彎那邊，兩個背插長劍的灰衣老者，並肩站在道中。

　　真能讓人猛然嚇一跳！

　　可不，蹄聲驟雨般的，老遠就能聽見了。哪兒不好站，偏站在路中間，看樣子還沒躲的意思，這要是讓飛騎撞上，或者是讓鐵蹄掃那麼一下……

　　該躲的是兩個老者，可是他倆沒躲，連動都沒動一動，或許，他倆以為年輕人一定會收韁控馬，急急停住。

　　該猛嚇的一跳的年輕人，可是他竟然不但沒猛嚇一跳，而且也沒收韁控馬，急急停住，或許，他認為兩個老者一定會躲。

　　還是他會料事，而且料得準。

　　兩個老者躲了，不過是在座騎馳到，鐵蹄即將沾身時才躲的，兩個人疾轉身，健騎帶著一在疾風馳過，他們倆驚怒齊聲暴喝：「站住！」

　　一聲清朗輕笑，龍吟長嘶聲中，健騎突然踢蹄而起，一個飛旋轉了過來，然後，兩隻前蹄落地，像釘在地上似的，一動也沒再動。

　　好俊的騎術！

　　兩個老者看得臉色一變，入目是一臉俏皮笑意，一口發亮的白牙，入耳又是清朗的一聲：「我這不是站住了麼？」

　　一口清脆的京片子。

　　好啊，奔馳過去以後才收韁控馬，停住座騎，分明，他是捉狹，怎麼不是，看他那一臉俏皮笑意也像。

　　兩個老者氣往上一沖，一個道：「你是幹什麼的？」

　　年輕人道：「遊山玩水的。」

　　不真有點兒像。

　　另一個道：「前頭不許過去，折回去。」

　　年輕人微一怔：「前頭不許過去，為什麼？」

　　這個道：「不為什麼，不許過去就是不許過去。」

　　年輕人直了眼：「這就怪了，怎麼跟吃人橫向似的，你們又是幹什麼的？」

　　一個道：「你不配問！」

　　另一個道：「你管不著！」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旋即微點頭：「也是，你們總算是長者，好，我不問，也不管！」

　　他一拉韁繩，撥轉馬頭，要走。

　　像兩陣同時颳起的風，兩個老者一左一右從健騎兩側掠過，已到了前頭，又並肩站大了路中間。

　　年輕人又一怔：「喝！好快呀，我算是開了眼界了，簡直嘆為觀止。」

　　一個老者冷然道：「知道就好。」

　　另一個老者更冷：「識相的就趕快折回去。」

　　年輕人眨了眨眼：「我這個人什麼都好，唯一的短處就是不識相，跟你們逗夠了，沒意思了，閃身讓路，不然就跟剛才一樣。」

　　話落，他抖韁磕馬，健騎作龍吟長嘶，鐵蹄揚起，直衝出去。

　　兩個老者驚怒暴喝，微退一步，抬手探肩，森寒光芒疾閃，兩柄長劍出鞘，匹練也似，疾捲健騎一雙前腿。

　　鞍上暴起朗喝，震天懾人：「大膽！傷了我的『小白龍』，拿你們這兩條命也賠不起。」

　　喝聲中，鞍旁再起錚然龍吟，光若冷電，暴閃疾捲！

　　兩個老者的兩把長劍脫手飛去，人也被震得踉蹌暴退。砰然倒地，適時健騎衝至，他兩個，眼看就要傷在鐵蹄之下。

　　嬌叱震耳，一朵白雲如雪，從空而降，正落在兩個老者與健馬之間。

　　隨見，冷電般寒光斜斜盪了開去，健騎長嘶聲中，揚蹄而起。

　　年輕人騎術好，反應快，急忙一抖韁繩，拉轉馬頭，幸好沒栽下來。

　　健騎鐵蹄落了地，他提著已經出了鞘的長劍，望著前頭，目瞪口呆。

　　前頭，面如寒霜，站著位白衣姑娘，國色天香，風華絕代，正是郭燕俠前不久才見過的那位。

　　四目交接，白衣人兒依然冷若冰霜。

　　兩個老者從地上爬起來，卻驚動了年輕人，他失聲驚嘆：「天，你真美，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美的……」

　　白衣人兒嬌靨上冷意陡添三分，黛眉眉梢兒一剔：「不做人事，也不說人話，只有拿你不當人。」

　　白衣人兒她要抬皓腕。

　　年輕人忙抬手：「等等，我說的是實話，天地良心，絕對是實話。」

　　白衣人兒皓腕微一頓，人也微一怔：「如果真是實話，像你這樣說話的，我也從沒見過。」

　　年輕人微愕道：「我這麼說有什麼不對了？是實情，是實話，我想說，我該說，難道錯了麼？」

　　他不像裝作，不帶虛假。

　　白衣人兒為之微一怔，深深看了他一眼：「像你這樣的人，的確從沒見過，沒人說你錯，只是……」

　　年輕人道：「只是什麼？」

　　白衣人道：「只是太孟浪、太冒失了。」

　　年輕人一臉訝異色：「孟浪、冒失？怎麼會，稱讚一個人，而且是由衷之言，怎麼能算孟浪、冒失？」

　　白衣人兒目光一凝：「你怎麼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年輕人叫道：「我不懂人情世故？誰說的？從小到大，家裏教的是禮，外頭學的是人情世故，我怎麼會不懂！

　　「但是人情世故多半虛假，我只是不擅虛假，不願虛假，甚至厭惡虛假，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難道這就叫不懂人情世故？」

　　白衣人兒又深深一眼，道：「我沒有說錯，像你這樣的，的確從沒見過，你是哪門哪派的弟子？」

　　年輕人道：「我不是江湖人，不，我算是半個江湖人，哪門哪派弟子也不是。」

　　白衣人兒輕「啊」一聲道：「你不是江湖人，只算半個江湖人，也不是哪門哪派的弟子，那你是從哪兒來的？」

　　年輕人兩眼眨動了一下：「據我所知，眼下這『獨山湖』一帶，只有兩方面的人，一方面是江湖上的人物，一方面是官家人，先告訴你，你是哪一邊兒的？」

　　看樣子，他很機警。

　　白衣人兒道：「先問的是我，為什麼你不先告訴我？」

　　機警也白搭，年輕人馬上就豎了白旗，道：「好，我就先告訴你，我是從京裏來的。」

　　白衣人兒微一怔：「京裏？再告訴我，你姓什麼，叫什麼？」

　　年輕人道：「我姓傅，叫傅小翎。」

　　兩個老者神情一震，臉色大變。

　　白衣人兒嬌靨顏色也為之一變：「傅……翎貝子！」

　　年輕人一怔：「你知道我？」

　　白衣人兒道：「現在我可以回貝子爺的話了，我是官家這一邊兒的，嶗山派弟子，見過貝子爺。」

　　她淺淺施了一禮。

　　兩個老者則單膝著地，跪了下去。

　　年輕人傅小翎飄身下馬，忙伸了手：「別，尤其是你，我討厭這些就跟討厭虛假一樣。」

　　白衣人兒站直了身，兩個老者起來了。

　　白衣人兒道：「沒想到會是貝子爺……」

　　傅小翎忙抬手：「等一等！」

　　白衣人兒住了口。

　　傅小翎道：「咱們兩個打個商量好不好？」

　　白衣人兒道：「打什麼商量？」

　　傅小翎道：「我叫小翎，不叫貝子爺。」

　　白衣人兒道：「你的名字不是人人都能叫的。」

　　傅小翎道：「你跟別人不一樣，你能。」

　　白衣人兒道：「我不願，也不敢特殊。」

　　傅小翎道：「是我讓你這麼叫的。」

　　白衣人兒道：「你原諒，我不能從命。」

　　傅小翎道：「你怎麼……為什麼你不能？」

　　白衣人兒道：「禮不可廢！」

　　傅小翎道：「這算什麼禮，我愛聽你叫我小翎。」

　　白衣人兒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希望你不要勉強我。」

　　傅小翎道：「我要是勉強你呢？」

　　白衣人兒道：「你原諒，我寧可不說話。」

　　傅小翎忙搖了手：「別，千萬別，我愛聽你說話，由你，行了吧？」

　　白衣人兒該笑，可是她沒笑，道：「紀貝勒剛下令諭，說貝子爺會到『獨山湖』來，要大家留意迎接，容我給貝子爺帶路。」

　　話落，她微一欠身，就要走。

　　傅小翎忙抬手：「等等。」

　　白衣人兒沒動，道：「貝子爺還有什麼吩咐？」

　　傅小翎眉鋒一皺：「你怎麼……」

　　白衣人兒道：「貝子爺答應過由我的。」

　　傅小翎忙道：「好，好，由你，由你，咱們別急行不行？還沒說話呢，怎麼就走？」

　　白衣人兒道：「貝子爺，話說得已經夠多了。」

　　傅小翎道：「不，我是說……」

　　白衣人兒道：「貝子爺要是想說話，咱們邊走邊說不好麼？」

　　傅小翎道：「為什麼要邊走邊說？」

　　白衣人兒道：「就像貝子爺你所知道的，眼下『獨山湖』一帶，並不只有官家人。」

　　傅小翎又眉陡地一揚，煞威逼人：「我不信他們敢，也不信他們能把咱們怎麼樣？」

　　白衣人兒道：「不在敢不敢，能不能，而是官家的策略要使敵明我暗，而不是敵暗我明。」

　　傅小翎還想再說，可是他一的雙俊目一觸及白衣人兒那兩道清澈、深邃目光，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卻又改了口：「好吧，那咱們就邊走邊說吧！」

　　白衣人兒沒再多說一句，轉身走了。

　　傅小翎忙拉著健騎，快步跟上，連那兩個老者單膝點地，打扡恭送，他都是沒理會。

　　剛跟白衣人兒走個並肩，傅小翎就開了口：「我已經告訴你我叫傅小翎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姓什麼，叫什麼呢？」

　　白衣人兒道：「我叫無垢。」

　　傅小翎一怔：「無垢？」

　　「是的。」

　　傅小翎只當她說了名，沒說姓，也沒再多問，道：「剛才你說，你也是嶗山派弟子？」

　　白衣人兒無垢道：「是的！」

　　傅小翎道：「可是據我所知，嶗山派沒有俗家弟子啊。」

　　無垢道：「是的，嶗山派是沒有俗家弟子。」

　　傅小翎道：「可是你……」

　　無垢道：「我也是三清弟子。」

　　傅小翎一怔，驚叫：「怎麼說，你也是三清弟子？」

　　無垢道：「是的！」

　　傅小翎叫道：「我明白了，無垢是你的法號。」

　　無垢道：「是的！」

　　傅小翎道：「可是你這身打扮……」

　　無垢道：「情形特殊，為了方便，紀貝勒的令諭，掌教特許，貝子爺不見，剛才那兩位『嶗山派』長一輩的，也都是一身俗裝。」

　　傅小翎臉上浮現起一種異樣神色，令人難以言喻，只聽他喃喃說道：「你怎麼會是個三清弟子？你怎麼會是個三清弟子……」

　　無垢沒說話，她在傅小翎只是自語，並沒有問她。

　　可是傅小翎霍地轉過了臉：「你怎麼會是三清弟子？」

　　現在不是自語，是問她。

　　無垢不能不說話，不回答了，她道：「為什麼我不能是三清弟子？」

　　傅小翎道：「你不該是，任何人都可以是，你不該是，只有你不該是。」

　　無垢沒說話，她懂傅小翎的意思，也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說，她不便接話，也不想接話。

　　只聽傅小翎喃喃又道：「你不該是，絕不該，你是三清弟子，簡直糟蹋了自己。」

　　無垢還是沒說話，她想說，可是沒說，她知道，他不是輕薄，沒有惡意。

　　傅小翎再度霍然轉臉：「你知道不知道？」

　　無垢又不能不說了，她淡然道：「我沒有這個想法。」

　　傅小翎突然顯得很激動：「你是個三清弟子，我怎麼辦？」

　　無垢一怔，道：「貝子爺……」

　　傅小翎道：「我喜歡你，打從我頭一眼看見你，我就喜歡上你了，這是我頭一回喜歡上一個人，你怎麼能是三清弟子？」

　　無垢心神猛震，她知道這位翎貝子純真、率直，可是她絕對沒想到他會純真、率直到這種地步。

　　她定了一下神，忙道：「無量壽佛！貝子爺，無垢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

　　傅小翎道：「我知道，可是我說過你不該是，你是我怎麼辦？」

　　無垢臉色一整，道：「我不知道貝子爺該怎麼辦，我只請貝子爺不要再說了。」

　　「不！」傅小翎雙眉高高揚起，一臉激動神色：「你不該是，也絕不能是，我喜歡你，這是我頭一次喜歡上一個人，上天絕不能對我這麼刻薄、這麼殘酷，絕不能，絕不能！」

　　無垢還待再說，可是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了人，那個人站在前面不遠處，是雲中鵠，她改了口：「貝子爺，到了。」

　　這時候，傅小翎也看見了雲中鵠，他懂無垢的意思，沒再說了。

　　無垢道：「雲領班，貝子爺到了。」

　　雲中鵠一怔，急忙一個箭步跨到，打下扡去：「大內侍衛班領雲中鵠，叩見貝子爺。」

　　傅小翎道：「起來回話。」

　　雲中鵠道：「謝貝子爺。」

　　他起來了。

　　傅小翎接著道：「紀貝勒呢？」

　　雲中鵠垂著手道：「貝勒爺恭候您多時了，卑職這就給您帶路，您請！」

　　他躬身擺了手。

　　傅小翎轉望無垢道：「走吧！」

　　無垢道：「貝子爺請，我還有我的事，不能奉陪。」

　　傅小翎忙道：「那怎麼行，你不能走！」

　　雲中鵠臉上掠過一絲異色。

　　無垢道：「我一定得走，我不能擅離職守。」

　　話落，她轉身要走。

　　傅小翎忙叫道：「你等等！」

　　無垢停步回過了身。

　　雲中鵠一躬身道：「稟貝子爺，貝勒爺的交代，各人有各人的事……」

　　傅小翎一擺手道：「不差她一個，紀貝勒要是有什麼怪罪，就告訴他是我的意思。」

　　雲中鵠恭應了一聲，硬沒敢再說什麼。

　　無垢雙眉揚起：「不行，我一定要走。」

　　傅小翎道：「要是你非走不可，我不見紀剛了，我跟你去。」

　　只見雲中鵠飛快地看了無垢一眼，道：「既然貝子爺非讓你陪不可，我看你就陪貝子爺去見貝勒爺吧。你那邊的事我自會抽調人照顧。」

　　無垢沒再說話，可是臉色不大好看。

　　不知道傅小翎沒看出來，還是只要無垢肯陪他，他就什麼也不在乎了，不過他臉色總也怪怪的，強笑道：「好嘛，我說話還不如他呢！」

　　這個「他」，當然是指雲中鵠。

　　無垢冷然道：「要是你是以貝子爺的身分說話，我當然更不敢不聽你的。」

　　傅小翎絕沒這個意思，也怕這個，忙道：「不，不，我別誤會，我討厭的就是這個，怎麼會？」

　　雲中鵠似乎不想他們倆再說話了，躬身擺手，恭謹說道：「貝子爺請！」

　　傅小翎沒動，他望著無垢，無垢只好邁了步。

　　※※※

　　跟楚翠見紀剛的同一個地方，傅小翎見著了紀剛。

　　見有無垢同行，紀剛似乎微一怔，但是他很快就恢復了，滿臉堆笑，表現得很熟絡，拉著傅小翎直叫兄弟。

　　三個人落了座，雲中鵠一旁侍立，無垢有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傅小翎，反正她坐下去了就是了。

　　坐定之後，傅小翎不提公事，也不問眼前「獨山湖」的情形，頭一句話就說：「是我非叫她陪我不可，要怪怪我，別怪她。」

　　這個「她」，指的當然是無垢。

　　無垢嬌靨上沒有表情。

　　紀剛笑道：「兄弟這話不就見外了，我怎麼會怪，又怎麼敢怪，兄弟大老遠的從京裏來，當然該有個人陪陪，找上誰是誰的榮寵。」

　　無垢嬌靨上仍沒表情。

　　傅小翎道：「對她，別說什麼榮寵，我只是喜歡讓她陪，既然你不反對，那我在這兒的時候，就請她跟我作個伴兒。」

　　紀剛笑道：「應該，當該，這還用兄弟你說？」

　　轉望無垢，含笑道：「從現在起，你專責陪翎貝子，去換件衣裳去吧。」

　　無垢一聲沒吭，她站了起來，也沒施禮，轉身走了出去。

　　雲中鵠一欠身道：「卑職調派別的人手去。」

　　他也出去了。

　　房裏就剩了紀剛跟傅小翎兩個，傅小翎看了紀剛一眼，道：「他們都挺聽你的。」

　　紀剛笑道：「他們不是聽我的，是聽官家的，哥哥我代表官家，奉有密旨，他們不聽麼？」

　　傅小翎一探身，道：「紀大哥，我很喜歡她，這是我頭一回喜歡上一個人，你可得幫我這個忙。」

　　紀剛臉色微一變，笑道：「兄弟，你不是跟哥哥開玩笑吧？」

　　紀剛臉上笑容不減，道：「兄弟，你知道不知道，她是『嶗山派』的女弟子？」

　　傅小翎道：「我知道，她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

　　紀剛道：「這就是了。」

　　傅小翎道：「這有什麼要緊，出家人也不是沒有還俗的。」

　　紀剛皺眉道：「這恐怕……」

　　傅小翎道：「讓她還俗的事我來辦，我求爹娘從官家著手，你只在她這方面幫幫我的忙就行了。」

　　紀剛目光一凝，道：「兄弟，你是逢場作戲，還是真心？」

　　傅小翎道：「我不懂逢場做戲，也不慣這個，對她也是一種屈辱，我是真心，沒有比我這顆心更真的人。」

　　紀剛道：「兄弟，據我所知，她脾氣可不好啊！」

　　傅小翎道：「不要緊，她怎麼樣我都喜歡。」

　　紀剛沉吟了一下，毅然點頭：「行，兄弟你既有這意思，誰叫咱們是自己人，做哥哥的我是義不容辭，不過，兄弟……」

　　傅小翎忙道：「不過什麼？」

　　紀剛道：「得慢慢來，別操之過急！」

　　傅小翎道：「不行，我急，我恨不得現就把她娶回去！」

　　紀剛微笑搖頭：「兄弟，你應該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爭，欲速則不達，尤其是這種事，操之過急往往會弄巧成拙。」

　　傅小翎皺眉道：「可是……」

　　紀剛抬手攔住了他的話，道：「就算你求爹娘，從官家著手，讓她還俗，有這麼快麼？」

　　傅小翎為之一怔，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紀剛接著道：「好在你在這兒的時候，都由她陪著你，你自己也多下點工夫，只等她心裏默許，到時候咱們各方面一配合，不就水到渠成了麼？」

　　傅小翎無可奈何，只有點了頭：「好吧！」

　　他可不知道，這時候，在前頭大殿裏，雲中鵠正在等無垢。

　　無垢雖然換了衣裳，還是一身雪白，不過現在的雪白跟片刻前的雪白，白得不一樣。

　　剛才的白，透著冷肅，透著英氣。

　　現在的白，雖然冷肅不減，但卻更多了一份飄逸。

　　她一見雲中鵠站在大殿裏，就停了步，淡然道：「雲班領等了很久了？」

　　雲中鵠也淡然道：「還好。」

　　無垢道：「雲班領一定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雲中鵠道：「你是個聰明人，我想用不著我多說。」

　　無垢道：「雲領班還是說了好，免得我弄擰了雲領班的意思，反倒不好。」

　　雲中鵠道：「既然這樣，我只好從命，我提醒姑娘，別忘了跟貝勒爺的關係，也別忘了高堂白髮。」

　　無垢道：「我沒見貝勒爺交代雲班領班提醒我。」

　　雲中鵠道：「一個做下屬的，有些事是用不著上司明白交代的。」

　　無垢道：「雲班領不但忠心耿耿，而且是一個很稱職的下屬。」

　　雲中鵠淡然道：「好說，做為一個下屬，理應如此。」

　　無垢道：「貝勒爺他可以不要讓我陪翎貝子。」

　　雲中鵠道：「你應該知道，貝勒爺不便拒絕，貝勒爺也自有他的道理。」

　　無垢道：「貝勒爺應該不會拿我做他替身的墊腳石？」

　　雲中鵠道：「應該不會，據我所知，貝勒爺對你跟他的宗爵一樣看重。其實，以貝勒爺現在的權勢，王公大臣也要讓他三分，他也沒什麼可求的了。」

　　無垢道：「那麼煩請雲領班代我轉奉貝勒爺，傅小翎雖然是世代簪纓，將來必定承襲候爵的傅家子弟，可是對我來說，還輪不到他。」

　　雲中鵠道：「你放心，這話我一定代你轉奉。」

　　無垢沒再說話，嬝嬝行去。

　　雲中鵠站著沒動，一直望著那美好的身影不見。

　　※※※

　　楚翠來了，傅小翎也到了「獨山湖」。

　　楚翠之所以來，「獨山湖」，完全是為了傅小翎，而傅小翎之來，一點也不是為她。

　　當然，這不能怪傅小翎，因為，他或許知道有個楚翠，但他從沒有見過楚翠，絕對沒有，而且他也不知道楚翠會來「獨山湖」，真不知道。

　　等楚翠知道傅小翎已經到了「獨山湖」，知道傅小翎已經喜歡上他生平頭一個喜歡的人，而且是那麼癡，再採取行動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還來得及了？

　　郭燕俠呢？又會怎麼樣？

　　恐怕，那就要看各人的緣分跟天意了！

　　楚翠來了，傅小翎到了「獨山湖」，紅菱跟她另一個女兒呢？「神力威侯」夫人胡鳳樓呢？

　　這是一處山坳，山坳裏綠草如茵，如茵的草地上，矗立著幾根峻峨怪石。

　　就在幾根怪石之間，站著兩個人，一個中年美婦人跟一個穿一身白衣的清麗少女。

　　幾根嵯峨怪石之外，站著四名肩插長劍的灰衣老者。

　　一看就知道，四名灰衣老者是圍住了這中年美婦人跟清麗白衣少女。

　　雙方在說話，話聲不大，如果站得遠一點，根本聽不見他們彼此間說的是什麼？

　　很快地，話打住了，四名灰衣老者竟微一躬身，騰身而起，如飛而去，撤走了。

　　四名灰衣老者剛走，中年美女人跟清麗白衣少女要走。

　　就在這時候，一個魁偉高大，一個嬌小玲瓏兩條人影又射落在幾根怪石之外。

　　又來了兩個人，這兩個，一男一女，男的身軀魁偉，一臉絡腮鬍，威猛懾人，女的則是個很清秀的十五六小姑娘。

　　中年美婦人微一怔：「兩位又是……」

　　威猛絡腮鬍大漢冷然道：「你們是到『獨山湖』來的？」

　　中年美婦人道：「不錯！」

　　威猛絡腮鬍大漢道：「剛才那四個，是喬裝改扮的『嶗山派』老道？」

　　中的美婦人道：「不錯！」

　　威猛絡腮鬍大漢道：「他們沒攔你們？」

　　中年美婦人道：「也不錯！」

　　威猛絡腮大漢一聲冷笑：「那我們攔你們，你也該知道為什麼？」

　　話落，他抬手就要探腰。

　　只聽一個清朗話聲傳了過來：「虯髯，等等！」

　　威猛絡腮鬍大漢手上一頓。

　　中年美婦人美目異采飛閃。

　　一條頎長人影如天馬行空，破空射到，如飛落地，是郭燕俠。

　　清麗白衣少女嬌靨上飛閃異容。

　　清秀小姑娘一臉驚喜，她跟絡腮鬍大漢齊聲叫道：「大少！」

　　中年美婦人則道：「燕俠！」

　　一聲「燕俠」，聽得絡腮鬍大漢一怔：「大少，她認識你？」

　　郭燕俠道：「這就是我為什麼攔你的道理所在！」

　　話聲一頓，轉向中年美婦人躬了身：「菱姑姑！」然後又向清麗白衣少女招呼：「楚姑娘！」

　　紅菱微一怔，清麗白衣少女，姑娘楚霞嬌靨微酡，淺淺一禮：「郭大哥！」

　　郭燕俠轉望絡腮鬍大漢：「虯髯……」

　　絡腮鬍大漢道：「大少不用說了，我知道了，這位是當年胡姑娘身邊的那位紅菱姑娘。」

　　紅菱道：「我也知道了，是虯髯公當面。」

　　絡腮鬍大漢既是虯髯公，那清秀小姑娘當然就是貞姑了。

　　郭燕俠微一笑：「倒省得我多說了。」

　　只聽虯髯公道：「菱姑娘請恕虯髯魯莽，貞姑，上前見過……」

　　話聲突然一頓，顯然他一時想不出，貞姑該如何稱呼紅菱。

　　郭燕俠一旁道：「楚夫人！」

　　虯髯公道：「呃，楚夫人！」

　　貞姑忙上前見禮！

　　虯髯公道：「菱姑娘，這是小徒。」

　　紅菱當即也命姑娘楚霞見過了虯髯公，道：「這是小女。」

　　郭燕俠道：「楚大姑娘，我菱姑的大女兒。」

　　雙方都認識了，也都互相見了禮，虯髯公似乎還有別的事，招呼一聲帶著貞姑走了，貞姑走得依依不捨，很不情願。

　　紅菱看在了眼裏，笑道：「燕俠，虯髯這位女弟子，對你恐怕是很仰慕。」

　　郭燕俠微一笑：「燕俠六兄弟，她都很看得起。」

　　紅菱沒再多說，道：「我不願意問你，可是又不能不問，把這兒的事兒透露給你的是我，不問就顯得矯情了，這兒的情形怎麼樣？」

　　郭燕俠毫不隱瞞，當即把他來到之後，「獨山湖」的情形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紅菱道：「沒想到魚殼倒是挺能躲能藏的，別我的真不便多說了，我只能提醒你，紀剛這個人很詐！」

　　郭燕俠道：「謝謝您，燕俠知道！」

　　一頓接接問道：「您上這兒是……」

　　紅菱道：「我來找翠兒，恐怕你已經見過她了。」

　　郭燕俠微一怔：「您怎麼知道？」

　　紅菱道：「不然你不會知道霞兒姓楚，讓虯髯的女弟子叫我楚夫人。」

　　郭燕俠道：「是的，燕俠見過二姑娘了。」

　　一聲「二姑娘」，聽得紅菱微一怔，面泛異色，但很快地就恢復了，道：「我真是找對了，她是上這兒來了，她人呢？」

　　郭燕俠道：「姑娘有自己的事，沒跟燕俠在一起。」

　　紅菱道：「她有自己的事，她告訴你是什麼事了麼？」

　　郭燕俠道：「二姑娘告訴燕俠，她是來等翎貝子的。」

　　紅菱臉色一變：「她真是這麼說的？」

　　郭燕俠看見了菱姑姑的臉色變化，道：「要是菱姑姑不願意她這麼做，這就叫燕俠為難了。」

　　紅菱目光一凝：「你原以為菱姑姑願意她這麼做，許她這麼做？」

　　郭燕俠道：「其實，菱姑姑願不願意她這麼做，並不是很重要的事……」

　　紅菱道：「很重要，我跟你鳳姑姑的關係如何，那是我們老一輩的事，可是她們這一輩楚家不希望沾到一個官字！菱姑姑告訴過你，在『濟南』也是這麼做的，別人或許不清楚，你應該知道。」

　　郭燕俠道：「菱姑姑，燕俠知錯，但是這麼一來，燕俠就更不便說什麼了。」

　　紅菱道：「怕落個背後告楚翠的狀！」

　　郭燕俠點頭道：「是的！」

　　紅菱淡然一笑：「你太謹慎了，對菱姑姑，你也太見外了。」

　　郭燕俠忙道：「菱姑姑，燕俠沒這意思，也不敢。」

　　紅菱道：「沒這意思，也不敢，那麼告訴菱姑姑，你是為什麼？」

　　郭燕俠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紅菱看了他一眼：「燕俠，原來只是你不想鳳姑姑心裏難受，現在菱姑姑心裏也不比你鳳姑姑心裏好受。」

　　郭燕俠叫道：「菱姑姑……」

　　紅菱道：「不管你讓鳳姑姑心裏感受如何，那還有得說，因為她總虧欠過你家，可是你菱姑姑沒有，你不應該讓她心裏也難受。」

　　郭燕俠急了，忙道：「菱姑姑，您……」

　　紅菱截了口，道：「其實，就算你不跟菱姑姑說，菱姑姑也知道，楚翠她真是這麼跟你說的，而且她還可能告訴你，你鳳姑姑的意思，要把她許給小翎，是不是？」

　　真是知女莫若母。

　　郭燕俠心頭震動了一下，沒說話。

　　紅菱道：「告訴菱姑姑，是不是？」

　　郭燕俠仍然沒說話。

　　紅菱黛眉微揚：「燕俠，咱們搖頭不算點頭算。」

　　郭燕俠只好點了頭，點得很輕微。

　　但是已經很夠了。

　　紅菱揚起的黛眉沒落下來，反而又高揚三分，道：「很好，我真有個熱衷榮華富貴而且只有榮華富貴，什麼都能不要的好女兒，很好，燕俠，哪兒能找到她？」

　　郭燕俠忙道：「菱姑姑，燕俠真不知道。」

　　紅菱道：「你不告訴菱姑姑，也不要緊……」

　　郭燕俠道：「菱姑姑，您應該相信，燕俠真不知道。」

　　紅菱微一點頭：「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是該相信你真不知道。不要緊，她既然這麼熱衷榮華富貴，在這『獨山湖』，我不愁找不到她。那麼，燕俠，菱姑姑帶你霞妹找她去了，沒走之前，咱們總會見面的。」

　　說完了話，她帶著楚霞走了。

　　臨走，楚霞向著他投過深深一瞥。

　　這一眼，看得郭燕俠心頭一震，站在那兒望著菱姑姑她們母女倆離去，半天沒動。

　　這定了神，他剛要走，敏銳的聽覺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急速的衣袂飄風聲。

　　回過頭一看，兩條人影掠到，卻是虯髯公跟貞姑去而復返。

　　郭燕俠道：「虯髯……」

　　電髯公道：「大少，剛才我沒便說，躲在遠處一直望著菱姑娘母女去了，才再來見大少。」

　　郭燕俠聽出了話中話，道：「有事兒？」

　　虯髯公沒馬上說話，屏息凝神，傾聽了一下，確定附近再無人跡時，才壓低了話聲道：「我找到魚殼他們了。」

　　郭燕俠心神一震，忙道：「在哪兒？」

　　虯髯公轉身望貞姑，道：「丫頭，留心後頭……」

　　再望郭燕俠：「您請跟我來。」

　　他當先掠向山坳深處。

　　郭燕俠跟了去，姑娘貞姑留在最後。

　　到了山坳深處，左拐，兩塊山壁夾成了一條窄縫，寬窄僅能容一個人通過，三個人魚貫進入，貞姑停身四望，確定身後沒人跟蹤時，才閃身跟了進去。

　　過了這處窄縫，是一處小小的死谷，方圓也不這三五丈，長滿了林木雜草，還有十幾根嵯峨怪石。

　　就在一叢濃密的雜草後，多出了一塊扁圓的山石，緊挨著石壁，進入半人高的雜草叢中，只微往下蹲，雜草就遮住了往外頭的視線，什麼也看不見。

　　輕輕挪動那塊扁圓的山石，一個洞口呈現在眼前，洞口寬有一肩，高不及腰，得蹲著身，彎著腰爬進去。

　　虯髯公帶頭爬進了洞，貞姑又伸手把那石頭挪了回來，立時洞口又被堵住了。

　　洞裏黑黝黝的，往裏丈餘，洞勢忽然開闊，有了光亮，也聽見了水聲。

　　再往前，光亮越來越亮，分辨得出，是火光，水聲也越來越清晰。

　　就在這時候，虯髯公輕聲了話：「老魚，是虯髯。」

　　人影一閃，裏頭迎過來一個人，四十多近五十年紀，身材瘦小，眼圓如魚，唇上是兩撇小鬍子，身上是一襲魚皮似的緊身水靠。

　　虯髯公道：「郭大少來了。」

　　那人神情一肅，道：「魚殼拜見大少。」

　　他就要行下大禮。

　　郭燕俠跨前一步架住了他，道：「魚叔叔，燕俠不敢當！」

　　魚殼一驚抬頭：「大少，不敢當的是魚殼，您這麼叫是折殺魚殼！」

　　郭燕俠道：「老人家對魚叔十分推崇，一再交代，有幸拜識，一定要執晚輩禮。」

　　魚殼激動的道：「那更是折煞魚殼，老人家是條龍，魚殼只是條蟲……」

　　虯髯公道：「好了，老魚，別站在這兒了，進去說話吧！」

　　魚殼沒再多說，向著郭燕俠欠身：「魚殼帶路。」

　　轉身先走，帶著郭燕俠、虯髯公、貞姑往裏行去。

　　到了洞底，火把通明，腳下一半是地，一半是水，地寬丈餘，靠石壁還有兩個石洞，水寬近丈，過了一丈，又是山石，原來是水是從山石底下延伸過來的，也就是說，水底有洞，直逼上來。

　　水邊地上，站著兩位姑娘，一般的粗布衣服褲，村姑打扮，但都眉目清秀，明眸皓齒，年紀都在十八九。

　　只聽魚殼道：「四娘、魚娘，郭大少到了，還不快拜見！」

　　敢情兩位姑娘一位正是呂晚村的孫女兒，也就是呂葆中的女兒呂四娘，一位是魚殼的女兒魚娘。

　　兩位姑娘上前拜見，郭燕俠連忙答禮。

　　呂四娘跟魚娘進洞去拿了幾個草墊出來，幾個人席地坐下。

　　貞娘跟呂四娘、魚娘已經熟了，過去跟她們倆坐在了一起。

　　坐定，郭燕俠道：「怪不得怎麼找魚叔都找不到，原來魚叔住在這兒，這地方可真夠隱密的。」

　　虯髯公道：「大少可知道這水是從哪兒來的？這就是『獨山湖』的水，水底有洞，直通到這兒，老魚他們喝『獨山湖』的水，吃『獨山湖』的魚，日子過得挺不錯的。」

　　魚殼笑了，郭燕俠也笑了：「真虧魚叔能找到這麼一個地方。」

　　虯髯公道：「『獨山湖』一直到『微山湖』，沒人比他更熟了，往這兒一躲，再加上他的水性，能在水底潛伏七天七夜，那批鷹犬想拿他，那是做夢！」

　　郭燕俠道：「陸地既有通路，還是要小心。」

　　虯髯公道：「他們水裏來，他陸上去；他們陸上來，他水裏去，除非他們水陸兩路夾攻，那不大可能，還得先找到這兒。」

　　郭燕俠道：「呂四娘也會水？」

　　虯髯公道：「四娘不會水，但是魚娘的水性真可上追老魚，而且他們都打點好了，老魚用魚皮縫了個口袋，到時候把四娘往裏一接，口一繫，父女倆抬著就能下水，老魚不時往裏灌氣，只要待在水底不動，鷹犬們一點轍都沒有！」

　　郭燕俠道：「魚叔高明。」

　　魚殼道：「大少誇獎，不入流的末技，魚殼仗的也就是這一點了，這回竟勞動大少也來賜救，實在不敢當。」

　　郭燕俠道：「魚叔這麼說就見外了，兩家雖沒見過，但神交已久，您仗義，郭家怎麼說也該盡點心力，何況盡心力的也只郭家。」

　　虯髯公道：「對了，大少，老魚說，這兒只能讓大少跟我們師徒知道，這趟來的朋友裏，不見得全是朋友。」

　　郭燕俠微一怔：「怎麼說？」

　　虯髯公道：「老魚說，據他所知，江南那幾個裏頭，就可能有不是朋友的朋友。」

　　郭燕俠又一怔：「江南哪幾個？」

　　魚殼道：「其實這還是魚殼當年應玄燁之聘，衛護允礽的時候聽說的，不知道是哪一個，也不知道可靠不可靠。不過如今允禎出了名的陰，如果真有這條線，他絕不會放過，事關呂家後人，魚殼不能不小心。」

　　郭燕俠雙眉揚起，目閃威棱：「有這種？」

　　魚殼忙道：「大少可別跟他們提，萬一沒那回事，反而壞了人家的名聲。」

　　郭燕俠威態一斂，道：「魚叔放心，燕俠做事還不會那麼魯莽。」

　　虯髯公道：「大少，如今找到老魚他們了，咱們怎麼把他們弄出去？」

　　郭燕俠沉吟了一下道：「魚叔既有這層顧慮，再加上『獨山湖』方圓幾十里內，『血滴子』跟『嶗山派』明樁暗卡遍佈，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恐怕不容易。」

　　魚殼道：「我也這麼想，要不然我們父女不會帶四娘躲到這兒來。」

　　郭燕俠道：「恐怕沒有這兒更安全的地方了，要是這兒的日子並不太難過，何妨就待在這裡。」

　　魚殼拍一下腿道：「大少好主意，所以我並不急。」

　　虯髯公道：「可是不是長久之計……」

　　郭燕俠道：「虯髯你以為他們又能耗多久，萬一他們能耗，到時候只要略施小計，還怕他們不撤走，追往別處去？」

　　虯髯公一怔，環目中也奇光一閃，笑了：「大少真是好主意，我懂了。」

　　魚殼道：「大少，有句話，魚殼不知道該不該說？」

　　郭燕俠道：「魚叔不該再見外。」

　　魚殼道：「四娘誓報親仇，她立下重誓，有一天要手刃允禎，可是魚殼所學太以淺薄……」

　　郭燕俠道：「魚叔的意思我懂，可是事關重大，我也不敢自許，得找老六。」

　　魚殼道：「六少？」

　　郭燕俠道：「幾位前輩都俠蹤不定，只有老六學到了我關山月關叔的『大羅劍』，要不然怎麼說郭家六龍，末者為最呢？」

　　魚殼道：「可是六少……」

　　郭燕俠道：「不要緊，先讓虯髯給打個底，別吝嗇『囊中丸』，老六那兒總有機會。」

　　魚殼一欠身，道：「那我就代四娘先謝過大少了。」

　　呂四娘相當機靈，相當乖巧，坐在一旁，靜聽至此，道：「大少成全，呂家存歿俱感，四娘叩謝！」

　　話落，她翻身便拜。

　　郭燕俠沒防著呂四娘會有此一著，他這裏剛一怔，呂四娘那裏已一拜而起，他只有道：「呂姑娘這叫我怎麼敢當！」

　　虯髯公一旁道：「大少，四娘已經拜謝過了，不敢當也得當了。虯髯我絕不吝嗇『囊中九』，六少那方面，只要大少給說成了，不就不至於白受這一禮了麼？」

　　郭燕俠也情知這一禮不能自受，道：「那用得著虯髯這麼說，允禎明白自己的作為，也深知自己結了多少仇怨，不然他不會在宮內侍衛之外，還秘密訓練了一批『血滴子』。

　　「禁宮之內，大內侍衛外加『血滴子』，不是一般人能越雷池半步的，呂姑娘要是沒有高人一等的特別能耐，絕進不了禁宮，不要說為呂家存歿報仇雪恨了。

　　「如今郭家有個老六會這麼一套曠古絕今的『大羅劍』，要是不能成全呂四娘一番孝心，何以對呂家存歿，請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給辦成！」

　　呂四娘兩眼含淚，一臉感激神色，道：「郭家的大恩大德，四娘就不敢再言謝了。」

　　郭燕俠正色道：「呂姑娘也別再這麼說了，姑娘想報仇雪恨，其艱難，不用我說，姑娘也應該想像得到，所以，虯髯給姑娘打底的這一段時日，姑娘必須要痛下苦功。

　　「我讓虯髯給姑娘打底，授姑娘以『囊中丸』，自有我的深意，『大羅劍法』曠古絕今，博大精深，卻不是人人都能學的，不然我關山月關叔不會厚彼薄此，在我們六兄弟之中，只傳了一個老六。

　　「而虯髯的『囊中丸』，是練劍成丸，御劍以氣，只要你能把『囊中丸』練得得心應手，有朝一日學那套『大羅劍法』，就能事半功倍。」

　　幾個人聽得不由神色一轉肅穆。

　　呂四娘再度拜倒，道：「多謝大少教誨，四娘懂了，為不負大少期望，也為呂家存歿，四娘敢不竭盡心力，萬死不辭！」

　　這回郭燕俠有了提防，站起身來肅然答禮：「呂姑娘請起！」

第十章

　　紅菱不知道紀剛帶領的「血滴子」秘密衛隊隱身何處，她也沒看見一個，她有她的辦法，帶著楚霞在「獨山湖」一帶到處走、到處逛，毫不掩護。

　　顯然，她是希望能引出「血滴子」秘密衛隊來。

　　可惜的是，她這個辦法不靈。

　　「獨山湖」幾乎繞了一圈了，就是沒見一個「血滴子」現身露面。

　　姑娘楚霞忍不住道：「他們是存心躲著咱們。」

　　紅菱道：「你看是麼？」

　　楚霞道：「咱們明，他們暗，像咱們這們毫不掩護地繞湖行走，他們絕不會看不見咱們，既然看見了咱們而不現身露面，您看呢？」

　　紅菱眉鋒微皺，道：「那麼怎麼連你妹妹也不現身露面？」

　　楚霞道：「他們既然有心躲咱們，就未必會讓妹妹知道，要不就是……」

　　她住口不言，沒說下去。

　　紅菱接著說了下去：「要不就是你妹妹要躲咱們。」

　　楚霞沒說話。

　　紅菱雙眉一揚，道：「不要緊，我不信引不出他們來！」

　　話聲一落，仰天長嘯，嘯聲襲石穿雲，直逼長空，而且嘯聲起處，震得湖水倏揚波濤，水聲嘩嘩，白浪起伏，威勢驚人。

　　就在嘯聲及半之際，雖然仍然未見人影，但卻劃空傳來一個急促話聲：「什麼人在此驚擾『獨山湖』的寧靜。」

　　嘯聲倏落，紅菱唇邊泛起冰冷笑聲：「雲班領麼？紅菱在此。」

　　只聽那話聲道：「原來是楚夫人，雲中鵠不知道……」

　　紅菱道：「不要緊，我的目的原也就在驚動各位，請帶我見紀貝勒！」

　　雲中鵠的話聲道：「貝勒爺不在左近……」

　　紅菱雙眉一揚：「那我就驚動到他聞聲趕回來。」

　　雲中鵠話聲忙道：「請楚夫人稍候，容雲中鵠看看貝勒爺回來了沒有？」

　　紅菱唇邊再現冰冷笑意。

　　雲中鵠辦事可真快，他的話聲不過只沉寂了一下，旋即又劃空傳了過來：「楚夫人來得巧，貝勒爺剛回來，請……」

　　紅菱道：「不勞雲班領指點，我聽得出雲班領置身何處。」

　　她轉過身，帶著姑娘楚霞，往十丈外一座土丘旁的樹林中行去。

　　繞過土丘，雲中鵠正面帶強笑，站立眼前，他抱拳躬身：「楚夫人好靈敏的聽覺。」

　　紅菱冷冷道：「好說！」

　　雲中鵠道：「楚夫人既然能聽出雲中鵠置身何處，當然也能聽出，若干叛逆也已來到不遠處樹林之中，只是沒敢冒然現身罷了。」

　　紅菱臉色微沉，道：「雲班領敢是怪我的嘯聲引來了他們？」

　　雲中鵠忙道：「雲中鵠不敢。」

　　紅菱道：「我雖不是官家人，但多少跟官家有點淵源，也明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卻躲著不見我？再說，你們這種部署，分明也是有意使敵明我暗，又有什麼怕我引來他們的？」

　　雲中鵠忙道：「楚夫人冤枉我們了，我們怎麼知道楚夫人來到了『獨山湖』……」

　　紅菱一雙美目之中倏現威棱。

　　雲中鵠神情一驚，忙改口道：「雲中鵠是說，我們並不知道楚夫人是來幹什麼的？」

　　「雲領班不知道我是來找我小女兒的？」

　　「我們根本沒見著二姑娘……」

　　「那雲領班怎麼知道我家夫姓楚？」

　　雲中鵠一向精明，精明得近乎狡猾，但是這一次，他百密有一疏，紅菱這一問，問得他啞口無言，半晌沒能答上話來，臉上也一陣紅，一陣白，真夠他難受的。

　　紅菱冷然一笑，又道：「我不想再說什麼了，帶我去見紀貝勒吧！」

　　雲中鵠樂得乘機下臺，微一躬身道：「是，楚夫人請！」

　　雲中鵠在前帶路，他把紅菱跟楚霞母女，還是帶到了前不久楚翠來見紀剛的那座小廟裏，後院那間禪房裏，見著了紀剛。

　　紀剛對紅菱的來到「獨山湖」，真說起來，並不感到意外，二女兒在此，他原就料到紅菱遲早會來，但乍見雲中鴿帶來了紅菱母女，總不免有一份錯愕，不過那只是剎那間的事。一剎那之後，他立即恢復了平靜，含笑抬手讓座。

　　紅菱早把他的臉色變化看在了眼裏，一見他含笑抬手讓座，立即淡然道：「貝勒爺面前，哪有我們母女的座位，不坐了，敬稟貝勒爺，紅菱是來找二女兒楚翠的。」

　　紀剛還沒答話，先看見了雲中鵠遞過來一個眼色，他何等深沉，又何等精明，微一笑道：「不錯，二姑娘是來過，可是現在並不在這兒。」

　　紅菱道：「她來過，現在不在這兒，貝勒爺這話什麼意思？」

　　紀剛道：「菱姑娘應該知道，令嬡是來找翎貝子的。」

　　「不錯，我知道。」

　　「翎貝子沒到之前，令嬡說要上外頭等去，可是如今翎貝子已經到了，紀剛並沒看見令嬡回來，紀剛就是這個意思。」

　　紅菱臉色一變：「貝勒爺的意思是說，我小女兒失蹤了？」

　　紀剛淡然道：「紀剛沒這意思，紀剛的意思是說，並不知道令嬡到哪裡去了。」

　　紅菱的臉色沉了下來，道：「貝勒爺，我小女兒到這兒來見過你，也是從你這兒走的，這『獨山湖』一帶，周遭幾十里方圓之內，佈滿了貝勒爺所帶的『血滴子』跟『嶗山派』高手，貝勒爺你說不知道我小女兒哪兒去了，說得過去嗎？」

　　紀剛神色不變，平靜如常，道：「菱姑娘不要忘了，如今的『獨山湖』一帶，除了紀剛帶來的官家好手之外，還有不少叛逆在。」

　　紅菱臉色又一變：「貝勒爺的意思是說，我小女兒可能落進了他們手裏？」

　　紀剛道：「紀剛沒這麼說，紀剛只是提醒菱姑娘，『獨山湖』一帶，不是只有紀剛帶來的官家人。」

　　他不愧精明，明明是有怕暗示，卻不肯承認，以免紅菱給他扣一頂不聞不問的帽子。

　　紅菱何許人，又焉有不明白的道理？淡然道：「貝勒爺放心，我不會怪誰，也不敢怪誰，我們母子一再聲言，不願沾官，官家當然也就沒有照顧我們母女的道理，同樣的，也就因為我們母女一再聲明不願沾官，那些叛逆，應該也不會為難我的小女兒。」

　　紀剛微一笑，道：「沒想到菱姑娘這麼相信叛逆，那紀剛就想不出來令嬡會到哪裡去了？」

　　眼看紅菱這一趟見紀剛是白見了，可是紅菱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她絕不想讓這一趟成為白見，她明白，她太明白了，只要找紀剛要她的小女兒楚翠，就絕不會錯。

　　她這裏雙眉揚起，剛要攤牌，只見一句佩劍黑衣人閃身撲入，單膝點地，一個扡打了下去：「啟稟貝勒爺，傅侯夫人駕到。」

　　紅菱一怔！

　　紀剛神情一震，急道：「傅夫人現在……」

　　只聽胡鳳樓那甜美輕柔，又隱隱帶著懾人之威的話聲傳了進來：「在這兒，我已經進來了。」

　　紀剛臉色一變，忙帶著雲中鵠那佩劍黑衣人飛步迎了出去。

　　紅菱帶著楚霞也跟了出去。

　　院子裏，正站著雍容高貴、艷光照人的傅夫人胡鳳樓，紀剛帶雲中鵠跟佩劍黑衣人搶過去施禮：「紀剛等不知道夫人駕臨，恭迎來遲……」

　　胡鳳樓抬手答禮：「紀貝勒不要客氣……」

　　一眼看見了紅菱母女，一怔，脫口道：「妹妹，怎麼你們母女也在這兒？」

　　楚霞迎過去見禮，胡鳳樓含笑挽起了姑娘。

　　紅菱跟著來到，淺淺一禮，道：「姐姐，我是來找楚翠的。」

　　胡鳳樓又微一怔，道：「怎麼這麼巧，我也是來找小翎的！」

　　紅菱不願說自己的女兒就是來找那位翎貝子的，紀剛一旁卻道：「夫人，楚二姑娘就是來找翎貝子的。」

　　胡鳳樓輕輕的「呃」了一聲，紅菱卻覺得臉上一熱，一股怒氣從心底直冒起，她氣自己的女兒好榮華、貪富貴，不爭氣，使得她顏面無光。

　　只聽胡鳳樓道：「那就難怪了，翠兒呢？」

　　紅菱道：「紀貝勒說，楚翠來見過他，可是為了要等翎貝子，又上外頭去了，到現在一直沒回來，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我正要找紀貝勒要人呢！」

　　胡鳳樓轉望紀剛：「小翎到了沒有？」

　　紀剛道：「翎貝子已經到了。」

　　胡鳳樓道：「人呢？」

　　紀剛道：「就在附近。」

　　胡鳳樓回過臉來道：「妹妹別著急，許他們現已經碰在一塊兒了。我這就讓紀貝勒派人找他們去。」

　　胡鳳樓還沒轉回臉來，紀剛已上前一步道：「夫人，翎貝子沒跟楚二姑娘在一塊兒，陪著翎貝子的，是個『嶗山派』的女弟子。」

　　這話聽得胡鳳樓跟紅菱都一怔。

　　胡鳳樓轉過臉來道：「『嶗山派』不都是三清弟子出家人麼？」

　　紀剛道：「不敢瞞夫人，是的！」

　　胡鳳樓臉色一變：「怎麼紀貝勒你也容許他這樣胡鬧？」

　　紀剛苦著臉道：「夫人知道，紀剛是無可奈何。」

　　胡鳳樓雙眉一揚，目現威棱：「派個人去，叫他馬上來見我，還有，把楚二姑娘也找回來！」

　　紀剛就是這麼勢利，如今他竟沒敢說一個「不」字，不但沒敢說一個「不」字，還忙不迭地滿口答應，立即轉臉下令，把雲中鵠派了出去。

　　他這一招厲害，不著痕跡地告了傅小翎的狀，不是為別，純是為他自己。

　　派出了雲中鵠，回過臉來，唯恐不周地請胡鳳樓跟紅菱上屋裏去，當然，紅菱是附帶的。

　　胡鳳樓卻不領他這個，一聲：「不用了，我們就在這兒等了。」拉著楚霞跟紅菱說起了話，反倒把紀剛冷在了一旁。

　　紀剛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心裏很不好受，不過他能忍，也能受，他本就是個深沉的人，「大度能容」的人。

　　雲中鵠不愧能當差，會辦事，胡鳳樓跟紅菱這兒說還沒幾句話，他就把傅小翎跟無垢找來了。

　　傅小翎貴為貝子，也廿歲的人了，可是這會兒他居然像個小孩子，一聲：「娘！」飛身撲了過來。

　　胡鳳樓這裏聽得呼喚，剛要沉臉叱責，一眼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無垢，立時為無垢的絕代風華怔住，到了嘴邊的話，也停在了嘴邊。

　　普天之下，誰不知道「神力威侯」夫人胡鳳樓？聞名不如瞻仰，瞻仰自是勝過聞名，同樣的，無垢面對傅夫人高華、雍容，天香國色，也有著一剎間的暈眩。

　　當然，紅菱也看見了無垢，她呆了一呆，忍不住脫道：「翎貝子好眼光！」

　　她由衷地為自己的女兒自嘆不如。

　　紀剛臉色一變，一顆心也不由往下一沉。

　　首先定過神來的，是胡鳳樓，她神色微冷，道：「先見過你紅菱姨！」

　　傅小翎絕頂聰明，哪有不知道誰是紅菱姨的道理？

　　他一怔，鳳目圓睜，一臉驚喜，一臉激動，凝視著紅菱：「您就是……小翎見過菱姨！」

　　他施下禮去，施的是大禮。

　　紅菱當然不能受，她也不會受，她要攔，可是居然沒攔住。立時，她的心裏也多了一份激動，這麼多年了，姑娘不但沒忘記她，她的確拿她當姐妹，這證之於小翎這一禮，沒有半點虛假。

　　她這裏剛泛激動，傅夫人又一句：「還有你霞妹妹！」

　　傅小翎當然也知道霞妹妹是何許人，是哪一個，他兜頭就是一揖！

　　紅菱懂禮，自己受小翎一個大禮，已是當不怎麼起，她何敢再讓傅小翎先給自己的女兒見禮？

　　她在，姑娘楚霞不僅懂禮，也冰雪聰明，在紅菱話還沒來得及出口的時候，就幾乎跟傅小翎同時施了禮。

　　紅菱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傅小翎仍然是一臉驚喜，一臉激動，要說話。

　　胡鳳樓卻已神色微冷地開了口：「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跟你菱姨說，先給我站在一邊聽著。」

　　傅小翎轉過臉來忙道：「娘，我還要引見……」

　　胡鳳樓道：「用不著你多事，我自己會認識，站到一邊去！」

　　傅小翎生長在那麼一個家裏，當然很得寵，可是寵他的是他的父親，爵襲「神力威侯」的傅玉翎。

　　他怕的，甚至於最怕的，則是他這位母親傅夫人胡鳳樓，是故，聽了傅夫人的這麼一句，他二話不說，恭應一聲，退到了一旁。

　　胡鳳樓抬眼望無垢：「姑娘是『嶗山派』弟子」？

　　無垢早就定過了神，她當然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嬝嬝走向前，嬌靨上神色一肅，道：「『嶗山派』弟子無垢，見過傅夫人！」

　　她盈盈施下禮去，穿的是俗裝，行的自然不是道家的稽首禮。

　　傅夫人道：「姑娘不要多禮！」

　　口中雖這麼說，她卻受了無垢一禮，無論從哪方面說，她絕對受得起無垢這一禮。

　　無垢謝聲中站了起來。

　　傅夫人接著道：「無垢是姑娘的法號？」

　　無垢低聲恭應：「是的！」

　　傅夫人道：「這麼說，姑娘是三清弟子出家人？」

　　無垢再次低聲恭應。

　　傅人人道：「姑娘有事，請忙去吧！」

　　傅小翎一怔，紀剛兩眼飛閃異采。

　　無垢恭應一聲，又一禮，轉身行去。

　　傅小翎一急，脫口叫道：「娘……」

　　傅夫人回過身，兩道不怒而威的目光直逼過去，道：「有什麼話路上再說！」

　　傅小翎又一怔：「路上？」

　　傅夫人道：「我是來找你的，既然找到了你，咱們該回去了。」

　　這可是我們這位翎貝子做夢也沒想到的，不由大為驚急：「娘……」

　　傅夫人語氣很輕緩，但臉色卻有點冷意，一雙目光也顯現了厲害：「我說過了，有什麼話路上再說。」

　　傅小翎硬是沒敢再說話，就這幾句話工夫，無垢已經走得不見了，他望著無垢去的方向，臉色都白了。

　　傅夫人轉望紅菱道：「妹妹，我帶小翎回京去了，你們是不是等他們找來翠兒，跟我一塊兒走？」

　　紅菱道：「好，等楚翠來了，咱們就走。」

　　雲中鵠的確會辦事，誰都不知道楚翠上哪兒去了，但是前後沒多大工夫，他卻能把楚翠找了回來。

　　楚翠人沒到，聲先到，而且話聲中充滿了驚喜：「翎貝子在哪兒？」

　　嬌小身影疾閃，她如飛射到，人一到，自然把小院子裏的情景都看在了眼裏，她一怔，瞪圓了一雙美目：「鳳姨！娘！」

　　帶著這聲嬌呼，人已撲了過來，撲到了傅夫人面前。

　　傅夫人伸手拉住了她，含笑向紅菱：「妹妹，到齊了，咱們走吧！」

　　紅菱答應了一聲。

　　楚翠忙道：「走？」

　　傅夫人道：「我要帶小翎回京去，你娘答應咱們一塊兒走。」

　　楚翠忙道：「好啊。」

　　話聲中，一雙目光已投向了傅小翎，這一瞥，是好期盼了多久的，而所看見的，一點也沒有讓她失望。

　　她心裏泛起了興奮、喜悅，這份興奮、喜悅，也很快地到了她的嬌靨之上。

　　紅菱全看在了眼裏，她只裝沒看見。

　　傅夫人也看在了眼裏，道：「這就是小翎，小翎，見見你翠妹妹。」

　　傅小翎臉色仍然蒼白，也沒有心情，勉強地打了個招呼。

　　這，使得楚翠有點失望，但是她沒在意，見了一禮，也點著頭喜悅地叫了傅小翎一聲。

　　紅菱又都看在了眼裏，但她仍然裝沒看見。

　　只聽傅夫人道：「路上再說話吧，妹妹，咱們走吧。」

　　紅菱點頭答應。

　　紀剛一躬身：「紀剛帶的屬下，恭送傅夫人、楚夫人！」

　　剛說完話，一個佩劍黑衣人疾掠而至，向著傅夫人一禮，轉向紀剛，近前低聲兩句。

　　儘管話聲低得近似耳語，可是傅夫人聽見了，她猛一怔。

　　紀剛也一怔，臉色也變了一下，隨即向傅夫人躬了身：「夫人，傅侯駕到！」

　　紅菱、楚霞、楚翠都一怔！

　　傅小翎卻猛然為之驚喜，他這一驚喜，紀剛不由暗暗叫苦，她不容易，傅夫人要把一來就喜歡上無垢的翎貝子帶走了，「神力威侯」傅玉翎卻在這個時候駕到，這一來，傅夫人絕不會馬上就走了，他怎麼不暗暗叫苦。

　　叫苦歸叫苦，可是他並不十分擔心，傅夫人的表現，他全看在了眼裏。他知道，傅夫人是絕不會容許翎貝子沾一個三清弟子出家人的。

　　只聽傅夫人道：「他來幹什麼？」

　　紀剛沒接話，因為傅夫人是自語，用不著接話，事實上他也不能接話。

　　就在這時候，從前頭一前四後地進來了五個人，後頭四個，是四個英武挺拔，穿著一色青袍中年人。

　　前頭那位，也是位中年人，身材頎長，一襲錦袍，長眉鳳目，不怒而威，唇上留著小鬍子，更增添了幾分瀟灑意味，那位俊逸的貝子爺傅小翎，有幾分像他，也有幾分像傅夫人，可不正是爵襲「神力威侯」，威震當朝的重臣虎將傅玉翎傅威侯！

　　當然，他一眼也看見了院子裏的這些人，一怔停步。

　　「爹！」一聲呼叫，傅小翎頭一個掠了過去。

　　傅小翎身後四個中年人，搶步上前，一起恭謹向著傅夫人施下禮去：「屬下等見過夫人！」

　　傅夫人道：「見見這位楚夫人。」

　　四個中年人轉身施禮。

　　紅菱忙道：「不敢當。」

　　她答過一禮，帶著楚霞、楚翠走了過去，向著傅玉翎施下大禮：「婢子紅菱率女兒楚霞、楚翠拜見侯爺！」

　　傅夫人及時叫了一聲：「妹妹！」

　　傅玉翎一怔忙抬手：「紅菱，聽見了沒有，說什麼我也不敢受你這一禮。」

　　他不敢受這一禮，紅菱母女竟然硬是拜不下去，站直身，轉望傅夫人：「姐姐怎麼好這樣！」

　　傅夫人道：「我既然叫你一聲妹妹，你既然叫我一聲姐姐，你又怎麼能讓他受這麼一禮？」

　　紅菱沒再說話。

　　四個中年人過去給傅小翎見禮。

　　紀剛也趨前給傅玉翎見禮。

　　都見過禮了，傅玉翎含笑望紅菱：「十幾年不見了，鳳樓想你們想得厲害。」

　　紅菱道：「我們幾個也很惦念侯爺跟姑娘。」

　　「為什麼不上京裏看看我們去？」

　　「各忙各的事，老是耽擱，沒想到一耽擱就是十幾二十年。」

　　顯然，這是藉口。

　　傅侯何等樣人？當然懂，馬上就把話題轉開了，一雙目光落在楚霞、楚翠身上：「這是你兩個女兒？」

　　「是的！」

　　「長得好，仙露明珠愛煞人。」

　　談了幾句之後，傅玉翎跟紅菱各帶兒女一起走了過來，夫妻倆這才說了話。

　　傅玉翎道：「你怎麼在這兒？」

　　傅夫人道：「我是來找小翎的，你呢？你到『獨山湖』來幹什麼！」

　　傅玉翎遲疑了一下：「我是奉了皇上的密旨……」

　　傅夫人目光一凝：「不至於把你也派來對付魚殼吧？」

　　傅玉翎臉色有點凝重：「大內接獲密報，說郭家有人在這兒。」

　　紅菱一驚。

　　傅夫人臉色一變，霍地轉臉，一雙威棱閃射的目光投向紀剛。

　　紀剛很鎮定，一躬身：「是紀剛的密報，紀剛知情，不敢不報。」

　　傅夫人厲聲道：「郭家人是哪一個？在哪兒？」

　　紀剛道：「夫人知道，就是『濟南』那個燕俠，他叫郭燕俠，郭家六個兒子他居長，他來了『獨山湖』。」

　　傅夫人臉色又一變：「你知道得很清楚，你是怎麼知道的？」

　　紀剛還沒說話。

　　紅菱突然道：「姐姐，您要是暫時不走，我們要走了。」

　　傅夫人沒心情顧別的，也沒工夫多想，道：「也好……」

　　楚翠一急，要說話。

　　紅菱伸手拉住了她，道：「侯爺、姐姐，我們告辭。」

　　她施一禮，拉著楚翠，帶著楚霞，騰身而去。

　　楚翠到了嘴邊的話，竟沒能說出口，只因為紅菱扣住了她的腕脈。

　　紅菱一走，傅夫人再望紀剛：「你還沒有答我問話。」

　　紀剛道：「是楚二姑娘告訴紀剛的。」

　　傅夫人心神震動，呆了一呆，道：「怎麼會是她……」

　　她心想，幸虧紅菱已經走了，不然楚翠非遭殃不可，心中念轉，雙眉揚起。

　　紀剛趁勢躬下了身：「夫人，紀剛不得已。」

　　她沒發作，縱然明知道紀剛使壞，她也不能發作，只因為紀剛是盡忠職守，效忠皇上，在一個理字站得很穩，而她跟郭家的事，畢竟那是私事。

　　同樣的，明知道紀剛使壞，皇上陰狠，紀剛的密奏，皇上獨派出了傅威侯，這分明是有意讓她為難，有意看她們夫妻怎麼辦，她照樣也莫可奈何。

　　只聽傅玉翎道：「鳳樓……」

　　傅夫人冰冷道：「有什麼話咱們待會兒再說。」

　　傅小翎沒再說話。

　　※※※

　　紅菱拉著楚翠，帶著楚霞一陣疾馳，看看進入了樹林深處，她停了下來，鬆了楚翠。

　　腕脈一經鬆開，楚翠立即著急地開了口：「娘，咱們為什麼要先走？」

　　紅菱冷然道：「我告訴你，咱們不配，你最好就此打消攀龍附鳳的念頭。」

　　楚翠更急了：「娘，是鳳姨說的……」

　　「你鳳姨說的，是她的好意，咱們自己要自掂分量，你這麼大了，應該懂事了，也應該知道羞臊了。」

　　這句話相當重，楚翠從沒受過，臉色一變，紅了眼圈：「娘，您怎麼這麼說……」

　　紅菱道：「我這麼說還算便宜，告訴我，郭燕俠是『南海』郭家人，是不是你告訴紀剛的？」

　　楚翠吭聲道：「是我，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紅菱突然揚手打了楚翠一個嘴巴，厲叱道：「我就知道是你……」

　　楚翠更沒受過這個，驚叫一聲，捂臉哭叫：「娘……」

　　「畜生！」紅菱再次厲叱：「給我跪下！」

　　楚翠驚叫：「娘……」

　　紅菱戟指瞋目：「給我跪下！」

　　楚翠怕了，她也從沒見過乃母動這麼大的氣，什麼也沒敢再說，矮身跪了下去。

　　楚霞一旁道：「娘……」

　　紅菱一揮手：「你不要管，一邊站著去。」

　　楚霞也不敢再吭聲，頭一低，退向後去。

　　紅菱臉色煞白，渾身俱顫：「你這個不知羞恥，不仁不義的畜生，枉費了我幾十年的教養……」

　　楚翠叫道：「娘，您不能這麼說，我沒有錯。」

　　紅菱氣又往上一沖：「你還敢跟我頂嘴，還敢說沒有錯？」

　　楚翠道：「我怎麼錯了，身為一個女兒家，我想找個自己喜歡的，想找個如意郎君，錯了麼？普天之下的女兒家，哪一個不這樣？」

　　紅菱道：「不錯，普天之下的女兒家，誰都想嫁個如意郎君，可是沒有像這樣一點不顧羞臊，自己硬往上找的……」

　　楚翠叫道：「娘，我是您的女兒，您怎麼好這樣說我，鳳姨先作的許諾，怎麼叫我往上湊……」

　　「你鳳姨只是那麼說說……」

　　「您認為鳳姨是那種人麼？」

　　一句話問住了紅菱，她明知道，胡鳳樓不是那種人，即便是，她也不能承認。

　　她怔了一下，旋即又道：「就算你鳳姨有這個意思，咱們不配！」

　　「咱們為什麼不配？是因為傅家世代簪纓？當初鳳姨為什麼就配？」

　　「你跟你鳳姨不一樣，你怎麼能跟你鳳姨比？」

　　「都是人，有什麼不一樣？您又為什麼這樣輕看自己的女兒？」

　　「當初是傅家求你鳳姨……」

　　「如今也是鳳姨親口答應了咱們。」

　　「你這個畜生，不敢……告訴你好了，是我不願意，咱們不沾官家。」

　　「那是你不願意，可是做女兒的願意，做女兒的並沒有錯。」

　　紅菱氣得發抖，可是楚翠說的是理，不願意，那只是她的心意，女兒大了，難道非順從她的心意才叫對？婚姻大事，關係一輩子，不管是熱衷榮華也好，貪圖富貴也好，總要自己心甘情願。

　　她了點頭：「好，這……就算你沒有錯，那麼出賣郭家的人呢？」

　　「娘，怎麼能叫出賣，咱們跟郭家，真說起來，並沒有什麼淵源……」

　　「你敢強詞奪理？你明知道你鳳姨欠郭家的……」

　　「我知道鳳姨欠郭家的，可是咱們並不欠郭家什麼。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雖然並沒有嫁，可是只有過鳳姨一句話，我就認了真，傅家是官家人，我心向官家，難道也錯了？」

　　「你……」

　　「娘，您別怪我，就拿鳳姨來說，儘管她欠郭家的，可是那是她個人的事，她總是傅家人，一旦傅家奉旨對付郭家，我不相信她還能幫郭家，甚至置身事外。」

　　這也是理，而且也是實情。

　　紅菱為之啞口無言，可是旋即她咬了牙：「你沒錯，你都對，錯只錯在你不該投生楚家，做了我的女兒，楚家沒有你這種後人，我不要你這種女兒總可以！」

　　話落，揚掌當頭劈下。

　　楚霞，甚至於楚翠，都沒想到乃母會氣成這個樣，會咬牙橫心，下這種毒手，楚霞嚇得連一聲娘都沒來得及時出口，楚翠也認為自己死定了。

　　就在這時候，一聲朗喝場空傳到：「菱姑姑！」

　　一條人影比電還快，疾掠而至，人還沒到已揚了手，只聽紅菱一聲輕哼，身軀一晃，踉蹌而退。

　　隨即人影掠到，影定人現，竟是郭燕俠，他向著紅菱一躬身：「菱姑姑，燕俠不得已，您千萬原諒。」

　　紅菱定過了神，一條右臂還覺得痠麻，道：「燕俠，是你，你知道……」

　　郭燕俠道：「您也原諒，燕俠置身距離這兒不遠，都聽見了。」

　　紅菱道：「那你還……」

　　郭燕俠肅容道：「您明鑒，不管對什麼，不能要求每個人的看法都一樣，就是至親也不例外，燕俠認為二姑娘並沒有錯，您要是為這件事懲罰二姑娘，叫郭家人何以自處？」

　　紅菱道：「可是……」

　　只聽一個清冷話聲傳了過來：「沒有可是。」

　　紅菱一驚。

　　郭燕俠當即躬身：「鳳姑姑！」

　　香風襲人，人影倏現，來的可不正是傅夫人胡鳳樓？

　　紅菱叫了一聲：「姐姐！」

　　楚霞趨前見禮。

　　胡鳳樓拉住了楚霞的手，冷然望紅菱：「就是因為問起了紀剛，誰告訴燕俠是郭家人，你一想就知道是翠兒，所以你急著要先走，是不是？」

　　紅菱沒說話。

　　胡鳳樓道：「我也想到了，所以急著追了出來，幸虧燕俠比我早到了一步，不然你怎麼跟我交代。」

　　紅菱沒說話。

　　胡鳳樓又道：「燕俠說的沒錯，不能勉強每個人對一件事都抱同樣的看法，儘管我不滿意翠兒這麼做，可是我不能說她錯。

　　「至於前一件事，我不能你的看法怎麼樣，是怎麼想的，從現在起，翠兒是我的，我帶走，可不可以？」

　　紅菱一怔，忙道：「姐姐……」

　　「怎麼？」胡鳳樓道：「憑我給你要個女兒，你捨不得？」

　　紅菱道：「那倒不是，而是……」

　　胡鳳樓道：「既然不是就行了，別的就不用多說了，翠兒，起來吧！」

　　伸手拉起了楚翠，然後，她轉望郭燕俠：「燕俠……」

　　郭燕俠道：「沒想到鳳姑姑您出來了『獨山湖』。」

　　胡鳳樓道：「不只是我，傅侯也來了。」

　　郭燕俠神情震動了一下，旋即淡然而笑：「『獨山湖』好熱鬧，魚殼跟呂家後人也何其榮幸？」

　　胡鳳樓臉上浮現起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異樣神色，香唇邊也掠過了一絲抽搐，道：「燕俠，傅侯為的不是魚殼，也不是呂家的後人，真說起來，魚殼跟呂家後人，還煩不著『神力威侯』傅家。傅侯所以會也上『獨山湖』來，為的是『南海』郭家人──你。」

　　郭燕俠臉色倏變。剎時，他把菱姑姑所以要懲處楚翠，因為當他一聽見楚翠已經把他的出身來歷告訴了紀剛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那個後果，那個後果是必然的。

　　他只是沒想到如今這位皇上允禎會動用傅家人而已。

　　其實，他也應該想到允禎會動用傅家，廟堂之上，還哪一家，哪一個能對付他郭家，敢對付他郭家，配對付他郭家？甚至放眼當今，也再找不出第二家第二個比傅家還適合的人選了。

　　如果熟悉郭、傅、胡三家之間的淵源，任何人都會這麼說，任何人也都會不知道該推崇允禎之高明，不是該咒罵允禎之陰毒？沉默了一下之後，郭燕俠淡然道：「謝謝您告訴燕俠，燕俠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別的一個字沒多說。

　　胡鳳樓遲疑了一下，香唇邊再次抽搐，然後道：「燕俠，鳳姑姑不只是告訴你，告訴你的目的，也不只是為讓你知道。」

　　郭燕俠平靜地接了口：「燕俠等著鳳姑姑的明示！」

　　胡鳳樓又遲疑了一下：「我很難啟齒，但是情勢逼人，我又不能不說，你……你能不能離開『獨山湖』？看在鳳姑姑分上。」

　　郭燕俠仍然很平靜，因為他早想到了，鳳姑姑的「明示」，一定是這，因為鳳姑姑不能讓傅侯，也就是她的夫婿空手折回去，如果讓她的夫婿空手折回去，那就等於讓現在這位皇上退讓，那是不可能的。

　　傅家還不敢抗這個旨，因為要對付的是「南海」郭家，她也知道，倘使傅家抗了這道旨，那會是什麼樣的後果，所以相權之下，她只好讓郭家人退讓了。

　　郭燕俠還沒有說話。

　　紅菱忍不住了，道：「姐姐，我本該插嘴，可是……」

　　胡鳳樓沒讓她說，道：「妹妹，你以為我不知道不妥，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可是，妹妹，你為我想想，不這樣，我又能怎麼辦？」

　　紅菱不用想，也知道這位曾經是她主人的姐姐，情非得已。跟胡鳳樓，她沒有再說什麼，她冷然轉望楚翠：「現在你該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了，也該明白後果的嚴重了，你是不是該死？」

　　胡鳳樓臉上掠過了一絲痛苦神色，道：「妹妹，別怪孩子，要怪怪上一代，上一代種下的因，別讓女兒輩來承擔這個果。」

　　紅菱沒再說話。

　　楚翠低下了頭，一顆烏雲螓著垂得很低。

　　胡鳳樓轉望郭燕俠，一雙鳳目中所流露的神色，令人難以言喻，也令人不忍拒絕。

　　但是，郭燕俠卻是這樣的答覆：「鳳姑姑，您要原諒，燕俠不能走。」

　　胡鳳樓道：「燕俠，鳳姑姑可以跟你擔保，我負責讓魚殼跟呂家的後人，平安離開。」

　　在胡鳳樓來說，以她如今的身分地位來說，這已經很不容易，很不容易了。

　　而郭燕俠揚了雙眉：「鳳姑姑，燕俠斗膽，魚殼屬於『獨山湖』，『獨山湖』屬於魚殼。幾十年來，想到魚殼就想到『獨山湖』，想到『獨山湖』也就想到魚殼，他們等於是牢不可分的一體，為什麼現在離開『獨山湖』的，要是魚殼？」

　　胡鳳樓道：「燕俠，我懂你的意思，因為另一方面，是當今的皇上……要在以前，鳳姑姑的想法跟你一樣，或許比你還要激烈，可是現在，鳳姑姑就不能不『在官言官』了。」

　　說著話，神色之中流露著不少悲哀，不少無奈。

　　郭燕俠揚起的一雙眉梢落了下去。他道：「鳳姑姑，真說起來，燕俠並不怎麼擔心魚殼跟呂家後人，因為燕俠相信，只要『獨山』『微山』兩個湖的水不乾，憑紀剛那些人，還奈何不了他們。」

　　胡鳳樓道：「那你是……」

　　郭燕俠道：「鳳姑姑，如果來的不是傅侯，如果燕俠不姓郭，燕俠一定走，而且馬上走。」

　　胡鳳樓臉色一變，道：「燕俠，你……」

　　郭燕俠道：「鳳姑姑，郭家人已經退讓過一次了，您怎麼能讓郭家人再退讓？」

　　胡鳳樓臉色大變，身軀起了顫抖，一時沒說話來。

　　紅菱又忍不住了，道：「燕俠，鳳姑姑也是為了你。」

　　郭燕俠又揚起了一雙眉梢，道：「菱姑姑，燕俠知道，但是，這一次，郭家人寧願埋骨『獨山湖』，或者是讓你抬著離開『獨山湖』。」

　　紅菱猛一驚，失聲道：「燕俠……」

　　郭燕俠神情一肅，一撩衣衫，單膝點地，跪了下去：「燕俠對的是事，不是對人，您兩位千萬原諒。」

　　他一拜而起，就勢騰身，飛射而去。

　　紅菱抬手想叫，都沒來得及，她不忍地轉望胡鳳樓：「姐姐……」

　　胡鳳樓顫聲道：「我不怪他，我不能怪他，他說得對，當年，郭家人已經作了最大的讓步，最痛苦的讓步，廿年後的今天，我實在不該再讓郭家人讓步了。」

　　紅菱道：「那……」

　　胡鳳樓道：「現在我不知道，我只能說，再想辦法吧！」

　　紅菱為之默然。

　　如今，她還能說什麼？她既不願見胡鳳樓為難，也不忍讓郭家人再讓步，她處於兩難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所以她沉默了。

　　只聽胡鳳樓道：「妹妹，要走你們就走吧。」

　　紅菱遲疑了一下，道：「姐姐，我不走了。」

　　她原先要走，只是為了帶走楚翠，如今楚翠既已被胡鳳樓留下，處在這種情勢下，對胡鳳樓也好，對郭燕這個郭家人也好，她實在該盡她一份心力，至少，必要的時候她可以作個緩衝，作個斡旋，所以她寧願不走了。

　　胡鳳樓微一怔：「妹妹……」

　　紅菱道：「姐姐，在這種情勢下，我該留下，但是請姐姐答應我，我只是為胡家，為姐姐留下，也是為郭家，為燕俠留下，別的不為任何人！」

　　胡鳳樓一陣激動，鳳目湧現淚光：「我知道，妹妹，我答應。」

　　※※※

　　一行四人回到了那座廟裏，就這麼會兒工夫，紀剛已命人收拾了兩間禪房，他自己不但讓出了那二間，甚至搬出了後院。

　　收拾的兩間，是供傅侯伉儷跟翎貝子的，他沒想到紅菱母女會折回來，可是後院能用的禪房已經沒有了，只她把他原來想住的偏殿一間小屋也讓了出來。

　　忙了一陣之後，又歸於寂靜，傅侯遠來，需要歇息。傅侯要歇息，誰也不便打擾，表面上看，是大家暫時都歇息了。

　　紀剛他們，紅菱母女是真歇息了。

　　魚殼跟呂家後人到現在不見蹤影，郭家人方面，奉密旨掛帥的是傅侯，傅侯還沒有採取行動，紀剛當然不敢輕舉妄動，只有跟幾天來一樣，仍然是按兵不動。

　　所以紀剛是真歇息了，不但真歇息了，而且歇息得很踏實，因為就對無垢這件事來說，已經不必再擔心那位翎貝子了。

　　至於紅菱母女，紅菱所以要留下來，為的只是郭、胡兩家，如今還沒有任何動靜，當然她也不必採取任何動靜。

　　而說歇息，並沒有，也不能真歇息的，只有傅小翎跟傅侯夫婦。

　　傅小翎直在他住的那間禪房裏走回走動，他急得跟什麼似的，他恨不得插翅飛出去找無垢，可是他不敢，只因為他母親在這兒，他不怕他那位「神力威侯」的爹，可就怕他這位娘。

　　衝著他這位母親，他已經從頭涼到了腳，自知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可是他不甘心，他已經在父親那邊下了工夫，也知道爹娘正在另一間禪房裏談這件事，就不知道後果會是個什麼樣的，他怎麼能不著急，又怎麼能歇？

　　至於傅侯跟傅夫人那方面，誠如傅小翎所料，是正在談論事，但是談的不只是他的事，因為就傅夫人來說，他的事一點也不重要，甚至於一點談的必要都沒有。

　　傅侯伉儷談的是……

　　傅侯問：「怎麼樣，是楚翠嗎？」

　　胡鳳樓道：「是她，沒有！」

　　傅侯一笑：「這孩子真……」真什麼？他沒說出來，接著又道：「紅菱不該怪她！」

　　胡鳳樓淡然道：「那是你的看法。」

　　傅侯看了她一眼：「不止吧，要不然你怎麼會趕去救她。」

　　胡鳳樓道：「我是不怪她，要不然我不會趕去救她，其實，就算我怪她，我也會趕去救她，但是我不怪她，跟你不怪她的理由不一樣。」

　　傅侯輕「哦」一聲道：「你不怪她，是什麼理由？」

　　胡鳳樓道：「她畢竟還是個孩子，生得也晚，有些事她根本沒有感受到，所以自也不必跟上一代有同樣的看法，上一代的人也不能勉強她。」

　　傅侯微微點頭：「那麼你又怎麼知道，我是什麼理由？」

　　胡鳳樓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的理由只有一個，為大清朝廷，為皇上。」

　　傅侯道：「傅家蒙皇家思寵，世代簪纓，承襲侯爵，我只有這麼一個理由還不夠麼，難道不該？你指望我還有什麼別的理由？」

　　胡鳳樓道：「我不指望你還有什麼理由，這就跟你也不要指望我還有別的理由的道理一樣。」

　　傅侯目光一凝，道：「鳳樓，事隔這麼多年了，孩子都已經這麼大子……」

　　胡鳳樓截口道：「不要指望我有所改變，我不會，也不能，在我沒有對郭家任何補償之前，永遠不會，永遠不能，這也是當初你我說好的，我敬你有這麼一份胸襟，希望你也別逼我改變對你的看法。」

　　傅侯一笑，笑得有點勉強：「我還不至於那麼傻。」

　　胡鳳樓道：「那就好，現在我要跟你談談眼前事。」

　　「什麼事？」

　　「你奉密旨，來對付郭家後人的事。」

　　「這件事有什麼好談的麼？」

　　「當然有，你就真能……」

　　「鳳樓。」傅侯突然柔聲說道：「我知道你為難，可是你應該知道我也為難。我身為人臣，能抗旨麼？」

　　「玉翎，就整個事情來說，你已經是個贏家了，」

　　「鳳樓，那是個人的私事，我不能因私廢公。」

　　「可是……」

　　「鳳樓，傅家永遠忠於朝廷，忠於皇家，這你是知道的，也是以前說好的！」

　　胡鳳樓一雙鳳目之中寒芒電閃，道：「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就因為我對郭家有一份虧欠、一份歉疚與一份不尋常的感情，所以你嫉妒，你用公事來掩飾你的嫉妒。」

　　傅侯雙眉揚了揚：「鳳樓，不要忘了，我是你的丈夫，你是傅家人。」

　　胡鳳樓一雙鳳目之中寒芒再閃：「我沒有忘，你最好也不要忘記。郭家是我的朋友，不能因為嫁給你，我就不要朋友了……」

　　傅侯道：「鳳樓，咱們不要談這件事了好不好？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是談不出任何結果來的。」

　　胡鳳樓一點頭道：「好，不談，不過有一句話我不能不說在前頭，郭家當年至今，一直退據南海，跟朝廷之間也一直相安無事。雖說是退據南海，可是郭家有郭家的龐大勢力，雄厚實力，一旦逼得他們忍無可忍，一旦皇上應付不了，到那個時候，可不要指望我出面。」

　　傅侯陡然揚起了雙眉，道：「你未免太高估郭家了，我不信大清朝廷還對付不了他一個郭家。」

　　胡鳳樓冷怒一笑：「朝廷最好對付得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話落，她轉身就要出去。

　　只聽傅侯道：「鳳樓，我還要跟你談點私事。」

　　胡鳳樓停住了，但是並沒有回過身：「什麼私事？」

　　傅侯道：「是小翎的事……」

　　胡鳳樓霍地回過了身：「小翎的事不必談。」

　　傅侯道：「鳳樓，什麼事歸什麼事，不要把剛才的不痛快，發洩在這件事上，這是咱們家的私事。」

　　胡鳳樓道：「我還不是那種人，小翎跟你說了什麼了？」

　　「他說他很喜歡那個無垢，簡直不能自拔，說得都要哭了。」

　　胡鳳樓道：「沒出息……」

　　傅侯道：「鳳樓，你我都是過來人，這種事不能，也不該扯到出息。」

　　胡鳳樓臉上的冷怒之色稍微退了些，道：「你不會不知道，無垢是『嶗山派』的女弟子。」

　　傅侯道：「『嶗山派』的女弟子怎麼了？」

　　胡鳳樓道：「你糊塗，『嶗山派』沒有一個俗家弟子。」

　　傅侯道：「『嶗山派』沒有一個俗家弟子又怎麼了？」

　　胡鳳樓鳳目圓睜：「玉翎，你能讓小翎娶一個三清弟子出家人？」

　　傅侯道：「我只知道傅家的媳婦，小翎的妻子，絕不能是俗脂庸粉，而普天之下，人間絕色，紅粉之奇，偏又不多。」

　　胡鳳樓道：「不多並不是沒有。」

　　「話是不錯。」傅侯道：「但卻可遇而不可求，即使遇上，又得看緣分，天下太大了，咱們的兒子有多少青春歲月遍歷天下去遇？咱們就這麼一個，不能不為他著想，你我是他的父母，也不能不為傅家著想。」

　　胡鳳樓道：「玉翎，你真能這麼做？」

　　傅侯道：「人沒有不自私的，只要姑娘確實不凡，只要咱們的兒子喜歡，她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又何妨？」

　　胡鳳樓道：「我知道不知道，你已經寵壞了他？」

　　「兒子總是自己的，誰能不疼不愛？」傅侯道：「這無關寵不寵，你見過無垢，只問你對她的看法怎麼樣？」

　　胡鳳樓道：「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絕無僅有。當我知道她乃『嶗山派』的女弟子時，我頭一個感覺就是：可惜了，太可惜了。」

　　傅侯道：「你從不輕許，能讓你看上的，放眼當今，絕不多，要她成為咱們傅家的媳婦，有什麼不能？不管怎麼樣，總應該值得。」

　　胡鳳樓沉默了一下：「我已經替他選了紅菱的翠兒。」

　　「紅菱的二女兒？」

　　「嗯！」

　　「你認為她比那位無垢怎麼樣？」

　　「我不能不承認，比不上。」

　　「要是小翎喜歡好，也說得過去。你以為，此時此地，小翎的心目中還容得下哪一個？」

　　胡鳳樓道：「玉翎，你要明白，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

　　「對！」傅侯道：「可是，她要是不願意，為什麼會陪小翎，跟小翎在一起？」

　　「她是『嶗山派』的弟子，或許她懾於權勢，不敢得罪傅家。」

　　傅侯道：「傅家並不辱沒她，可是真要是那樣，她就不見得可取？」

　　胡鳳樓目光一凝：「你認為她也願意？」

　　傅侯雙眉微揚，道：「傅家的子弟，小翎的條件，讓她打著燈籠，再去找第二個試試。」

　　胡鳳樓想了一下：「那麼這樣，我去問問她，她要是願意，我聽你的，拼著落盡天下人的閒話，成全他們，要不然，你給我告訴小翎，讓他趁早死心。」

　　傅侯為這一喜，忙道：「我記紀剛召她來。」

　　他要動。

　　胡鳳樓抬手一攔：「你好像很高興。」

　　傅侯道：「老實說，小翎說你不許，我沒敢存希望，絕沒有想到，你這回這麼好說話。」

　　胡鳳樓看了他一眼：「就像你說的，兒子總是自己的，自己的兒子，誰不疼不愛！」

　　傅侯笑了，笑得很高興、很爽朗：「這就對了，可千萬別讓小翎知道，要不然以後他就不怕你了，總得有一個降得了他的。」

　　胡鳳樓道：「這叫什麼話，難道他不怕你，就因為只有你一個人疼他愛他？我比你還疼他愛他，可是我絕不慣他寵他。」

　　傅侯似乎有點忘形，微一欠身：「是的，我失言，你愛怎麼罰怎麼罰，我這就去……」

　　胡鳳樓道：「你哪兒也不許去，你既然這麼看重人家，就不應該這麼對人家呼之來，揮之去。」

　　傅侯微一怔：「對，我又錯了。」

　　胡鳳樓道：「我自己去問，這就去，先不許告訴小翎。」

　　傅侯又欠了身：「是，夫人！」

　　胡鳳樓沒再理傅侯，轉身出去了。

　　直起了身，看得出來，因為很明顯、很清晰，傅侯的臉上，浮起了興奮。

　　胡鳳樓就是不徐不疾地走，也永遠那麼輕盈輕妙，飄逸若仙，不管到哪兒，她也永遠不沾人間一絲煙火氣。

　　她離開了後院，經過大殿，到了前院，一路寂靜空蕩，沒看見一個人。

　　剛出廟門，她看見一個，一個佩劍黑衣人，是個「血滴子」。

　　「血滴子」個個修為不俗，可是胡鳳樓到了他身後，他居然仍茫然無覺。

　　胡鳳樓輕輕咳了一聲。

　　佩劍黑衣人身軀一震，霍然旋身，當他看清眼前人時，立即神色一肅，單膝落地，打下扡去：「夫人！」

　　胡鳳樓道：「起來回話。」

　　「謝夫人！」

　　那名黑衣佩劍人站了起來，垂手恭立。

　　胡鳳樓道：「我要找無垢，哪兒能找到她？」

　　佩劍黑衣人立即又躬身道：「容為夫人帶路！」

　　他又一個扡，站起來，斜肩彎腰往前行去。

　　胡鳳樓跟了去。

　　就在廟旁那座小山下，有一片佔地不大的林木，穿過這片林木，一個山洞呈現眼前。

　　佩劍黑衣人停在了洞口，躬身道：「無垢就住在這個洞裏。」

　　胡鳳樓道：「你去吧！」

　　佩劍黑衣人恭應一聲退去。

　　胡鳳樓邁步進了山洞。

　　這個山洞應該很深，不然無垢應該聽得見洞口的話聲，早已迎了出來。

　　事實上卻不然，洞很淺，只有丈餘，拐一個彎就到了洞底，卻沒見人，原來無垢不在。

　　不算寬敞，但很乾淨，一個人住也綽綽有餘。

　　擺設也很簡單，不過床跟桌椅而已，但是都很不錯，而且紗帳、棉被、褥子，居然還都是新的，甚至透著一陣陣的幽香。

　　不像個三清弟子出家人住的地方，這位無垢受到的待遇，也頗為特別。

　　胡鳳樓正在看，她聽見身後來了人，轉過身，正好無垢拐彎過來，一見到她，無垢立即施下禮去：「無垢見過夫人！」

　　胡鳳樓含笑抬手：「不要多禮。」

　　「謝夫人！」

　　無垢站了起來，微低著頭。

　　她已經換回了衣裳，但是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胡鳳樓打量了她一眼：「知道我在這兒？」

　　「無垢聽說了。」

　　胡鳳樓道：「咱們坐下說話。」

　　她坐了下去。

　　無垢站著沒坐，等胡鳳樓又讓了她一次，她才在下首坐了下去。

　　容得她落了座，胡鳳樓不經意地轉臉看了看：「這兒能有這些東西，還真不容易，不像是附近漁村的。」

　　無垢遲疑了一下：「回夫人的話，是從縣城運來的。」

　　胡鳳樓輕「呃」一聲，轉眼凝目。

　　無垢微低下了頭，似有意還無意地避開了胡鳳樓的目光：「『嶗山派』只有無垢一個女弟子，貝勒爺怕不方便，特別把無垢安置在這兒，著人從縣裏運這麼幾件家具來。」

　　似乎，這也是人之常情。

　　胡鳳樓微一笑：「沒想到紀剛還挺能體恤人的。」

　　這一笑，這句話，使得無垢頭垂得更低。

　　胡鳳樓沒在意，她根本也沒多想，道：「你多大了？」

　　無垢道：「回夫人的話……」

　　胡鳳樓道：「你不要太拘謹，我想像朋友一樣跟你說說話，我出身江湖，也不太習慣這些俗禮。」

　　無垢道：「無垢不敢。」

　　胡鳳樓道：「無論從哪方面看，你都不該是一般世俗女兒家。」

　　無垢沉默了一下：「無垢知道了。」

　　胡鳳樓道：「你怎麼會皈依三清的？」

　　無垢道：「家母許下的宏願，也因為家師是『嶗山派』三清弟子。」

　　胡鳳樓「呃」了一聲道：「令師是『嶗山派』的哪一位？」

　　無垢道：「她老人家上一字天，下一字塵。」

　　胡鳳樓神情微微震動了一下：「原來是她，據我所知，她從不收徒，你恐怕是她唯一的弟子。」

　　無垢道：「是的！」

　　胡鳳樓道：「你既接她衣缽，一身所學必然得她真傳，一定很不錯。」

　　無垢道：「夫人誇獎，夫人是當代大家，嶗山末技，不在夫人法眼之內。」

　　胡鳳樓道：「你言重了，我不敢當這四字當代大家。所謂大家，指的不應該是一個人的修為，品德、胸襟、氣度，至少應該佔一半。」

第十一章

　　無垢道：「夫人誇獎，夫人是當代大家，嶗山末技，不在夫人法眼之內。」

　　胡鳳樓道：「你言重了，我不敢當這四字當代大家。所謂大家，指的不應該是一個人的修為，品德、胸襟、氣度，至少應該佔一半，真說起來，當代大家四個字當之無愧的，放眼當今，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南海』的『無玷玉龍』郭！」

　　無垢道：「無垢生得晚，但是夫人的當年，普天之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垢認為，能跟『南海王』並稱的，只有夫人。」

　　胡鳳樓笑了，笑得很高興，但似乎也帶點傷感：「你這是捧我了……」

　　無垢道：「無垢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胡鳳樓笑笑道：「不管怎麼說，我謝謝你對我的推崇，咱們不要把話扯遠了……」頓了頓，接問道：「令堂許的宏願，是有年限的，還是你得把一輩子奉獻三清？」

　　無垢道：「無垢今生今世，皈依三清。」

　　胡鳳樓道：「你自己的意思怎麼樣？」

　　無垢道：「無垢之皈依三清，是為母病還願，身為人女，理應如此。再說，幾年下來，無垢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清靜無為的日子了。」

　　胡鳳樓沉默了一下，道：「既是這樣，小翎就只有死心了。」

　　無垢道：「萬請夫人諒宥！」

　　胡鳳樓目光一凝，道：「似乎你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

　　無垢道：「是的，無垢想到了。」

　　胡鳳樓道：「那麼，讓我最後問一句，你自己對小翎的看法怎麼樣？」

　　無垢道：「翎貝子無論家世、人品、所學，在女兒家心目中，都不作第二人想，也是每一個女兒家的天大福分！」

　　胡鳳樓道：「這麼說你……」

　　無垢道：「如果夫人一定要讓無垢說，無垢感激夫人跟翎貝子的垂愛，無垢願意視翎貝子為鬚眉知己。」

　　胡鳳樓呆了一呆，道：「這麼說，小翎在你心目中，並不是……」

　　無垢道：「夫人，情之一事，不要看兩字緣分。」

　　胡鳳樓道：「你也不必這麼說了，小翎雖然是我的兒子，連我也不認為他是最好的，而且差人很多。」

　　無垢沒說話。

　　胡鳳樓道：「或許我不該問，你是不是已經遇見了心目中不作第二人想的？」

　　無垢很平靜，話也答得毫無猶豫：「是的。」

　　胡鳳樓目光一凝：「能讓我知道一下，是當今的哪一個麼？」

　　無垢道：「無垢深知夫人，不怕讓夫人知道，無垢跟他在『嶗山』『南天門』一度邂逅，如今他也來了『獨山湖』，他姓燕，單名一個俠字。」

　　胡鳳樓猛一怔，倏然而笑，笑得很高興，真很高興：「你好眼光，真好眼光，小翎是不能跟他比，而且差了很多……」

　　無垢嬌靨上有點異色：「夫人也知道他？」

　　胡鳳樓道：「你也應該知道他，我奇怪你為什麼不知道，難道說，紀剛對你們還沒作交代？」

　　無垢道：「夫人是指……」

　　胡鳳樓道：「我這以說吧，他不姓燕，他姓郭，他叫郭燕俠……」

　　無垢猛一怔，忙道：「夫人是說……」

　　胡鳳樓道：「南海郭玉龍收了六個義子，人稱『郭家六龍』，他居長。」

　　無垢目閃異采，忍不住一陣激動：「原來他竟是……怪不得，怪不得……貝勒爺怎麼沒往下交代？」

　　胡鳳樓道：「許是因為傅侯已經到了，用不著他再往下交代什麼了。」

　　無垢目光一凝：「侯爺！」

　　胡鳳樓道：「紀剛得知燕俠就是郭家的郭燕俠之後，密奏進宮，皇上了一道密旨給傅侯，著他來對付這個郭家人。」

　　無垢臉色一變，失聲道：「那麼夫人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她到此打住，沒往下說。

　　胡鳳樓淡然一笑，道：「我是很為難，不過我相信還能應付。」

　　無垢目光一凝道：「郭家的那個燕俠，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胡鳳樓道：「他已經知道了。」

　　「那他……」

　　「我求他離開『獨山湖』，他說郭家不願意再退讓，這一次，不是埋骨『獨山湖』，就是寧願讓人家抬著出去。」

　　無垢臉色一變：「他怎麼能也讓夫人為難？」

　　胡鳳樓道：「他沒有錯，我不能讓郭家再退讓了，事實上郭家也不能再退讓了，否則就得永無休止的退讓下去。」

　　無垢道：「可是，夫人，兩虎爭鬥必有一傷，無論傷著哪一方，相信都不是夫人樂於見到的。」

　　胡鳳樓道：「不錯，不過事到如今，我已經無能為力了。一方面是我的夫婿，夫婿身後背著個朝廷，不能不效忠於皇上。一方面是我的朋友，尤其當年我欠過他家一筆不小的債，眼前若要化解，恐怕只有等奇蹟出現了。」

　　無垢道：「這麼說來，都怪紀貝勒……」

　　胡鳳樓道：「不，不能怪他，誰都不能怪，各人的立場不同，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

　　無垢香唇啟動，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說話。

　　胡鳳樓緩緩站了起來，道：「咱們的談話該結束了，我也該走了。」

　　無垢跟著站起，低頭道：「關於翎貝子的事，還請夫人見諒。」

　　胡鳳樓道：「你要是這麼說，那就是不瞭解我，我要真是那種人，也就不會來問你意思。我唯一感到遺憾的，是你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你不該是，絕不該，就像我剛才說的，誰都不怪，是造化弄人。」

　　無垢低著頭道：「是，謝謝夫人。」

　　胡鳳樓道：「要有事，你忙你的去，要是沒事，你就歇著吧。」話落，她轉身行了出去。

　　無垢施下禮去：「無垢恭送夫人。」

　　只聽胡鳳樓輕柔話聲傳了過來：「不要多禮了。」

　　剛才面對面的談話，這位傅夫人表現得一直很平靜、很鎮定，可是現在抬起頭，卻發現傅夫人那無限美好的背影，透著無限的淒涼，還有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儘管說不出那是什麼，望之卻能令人心酸。

　　無垢的心弦，泛起了震顫，傅夫人的心情，她能體會，或許她不是唯一能體會傅夫人心情的人，但她絕對是體會最深刻、最強烈的一個。

　　她所知道的傅夫人胡鳳樓，不會被世上的任何事難倒，而唯獨介乎郭、傅兩家幾十年來的這件事，使她深深的為難，而感到一籌莫展，不然，像傅夫人這麼個絕代奇女子，不會求諸於奇蹟的出現。

　　突然之間，無垢這麼想，假如她是傅夫人，處在此時此地，她應該怎麼辦？她感到跟傅夫人一樣的為難，但是她絕對沒有辦法表現得跟傅夫人一樣的平靜、鎮定。

　　這就關係著各人的氣度、修為與歷練了。或許因為傅夫人是上一代絕代奇女子。或許是因為她是這一代紅粉蛾眉中稱最的一個。對傅夫人，她不只有相惜之感，甚至有一份強烈的仰慕與敬佩。這也就是為什麼她傅夫人的心情，體會得最深刻最強烈的原因之一。

　　她把傅夫人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甚至於幾乎把自己當成了傅夫人。她坐了一會兒，想了半晌，旋即站起來走了出去。

　　※※※

　　傅夫人回到了禪房，傅侯正自踱步等候，一見傅夫人進來，忙迎向前去：「怎麼樣？」

　　傅夫人淡然道：「你倒比你兒子還急呀。」

　　傅侯倏然一笑：「誰叫我是個做爹的，誰叫小翎是我的兒子。」

　　傅夫人沒說話，走過去坐下。

　　傅侯跟了進來：「到底怎麼樣了？」

　　傅夫人抬眼瞟了傅侯一下：「還用問麼？」

　　傅侯微一怔：「我不信。」

　　傅夫人道：「你憑什麼不信？」

　　傅侯道：「我的兒子，咱們小翎，不會辱沒他們任何一個。」

　　想說的，傅夫人沒敢說，否則那只有加深傅家對郭家的那份沒有理由的怨恨，她道：「人家這輩子是三清弟子出家了。」

　　傅侯道：「那不要緊，原就不要緊，只要她願意，我想法子讓她還俗。」

　　傅夫人道：「問題是人家不願意這麼做。」

　　傅侯道：「這就是我所不能相信的。」

　　傅夫人霍地站了起來：「這麼說你是不相信了，那好辦，你自己問去。」

　　傅侯呆了一呆，忙道：「別動氣，我怎麼會不相信你，我只是替咱們的兒子不甘心，也心疼咱們的兒子。」

　　傅夫人道：「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小翎這麼大了，他應該懂這個道理。」

　　傅侯目光一凝：「鳳樓，這種事，世上有幾個能想得開，看得破的？」

　　的確，這是實情實話。世上唯獨情關難過。

　　傅夫人怔了一怔：「我也知道，可是人家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說該怎麼辦？」

　　傅侯雙眉揚起：「總有辦法可想，總有辦法可想。」

　　傅夫人道：「你總不能強讓人家還俗，強讓人家嫁給你的兒子吧？」

　　傅侯道：「只要是為了我的兒子，我真不能不惜……」

　　傅夫人臉色微沉，冷言道：「你能不惜怎麼樣？我不准！」

　　傅侯道：「鳳樓……」

　　傅夫人道：「你不要再說了，我不准就是不准。」

　　傅侯道：「鳳樓，畢竟，小翎是咱們的兒子。」

　　傅夫人道：「這用不著你來告訴我，誰的誰疼誰愛，這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可是疼也好，愛也好，都不能超越了情理法。」

　　傅侯皺眉道：「這種事你怎麼硬往情理法上扯。」

　　傅夫人正色道：「玉翎，你不該有這麼一說，絕不該。你不會不知道，世間的任何事，都脫不了情理法，為什麼一旦牽扯上你的兒子，你就不承認，難道『神力侯』傅家就能不講情理不講法？看在這麼慣你的兒子，難道希望他成為一個不講情理不講法的傅家子孫？老侯爺比你還疼小翎，恐怕他老人家也不會贊成你的想法。」

　　傅侯的眉鋒，剎時又皺深了三分，道：「這是咱們夫妻的事，別扯上老人家好不好？」

　　傅夫人道：「這不是我夫妻的事，而是整個傅家的事，我這個傅家媳婦，負有相夫教子的責任，不能也不敢愧對老侯爺。」

　　傅侯忙搖了手：「好，好，好！我說不過你，不說了行，不行？」

　　傅夫人道：「不是誰說得過誰，說不過誰，這就是情理法，你在這三個字上，一個也站不穩，你可以不說了，我不能不說，我去告訴小翎去，讓他趁早死了這條心。」

　　傅侯道：「你去吧，我張不開這個口。」

　　傅夫人道：「我沒有讓你去。」

　　話落他要走。

　　傅侯突一抬手道：「等等，還是我去吧。」

　　傅夫人目光一凝道：「為什麼你又要去了。」

　　傅侯道：「是他讓我代他求你，我應該給他有個交代再說，你這種說法，我怕他受不了。」

　　傅夫人臉一整，道：「玉翎，你可別小看這件事，為了咱們的兒子，我可別讓他再存一點希望，我不能答應，而且，將來要是出點什麼事，我可唯你是問。」

　　傅侯道：「放心，對小翎來說，你也不是別的事，只要告訴他不行，多說什麼，或者少說什麼都是一樣了。」

　　傅侯轉身行了出去。

　　傅夫人一個留在這間禪房裏，她並不是上上人，也不能完全處之泰然。在這間禪房裏，她也聽不見那間禪房裏，父子倆都說了些什麼？

　　不過，轉眼工夫不到，她聽見了小翎一聲怪叫，這一聲怪叫，發自小翎的心靈深處，也能撕裂每一個聽見人的心。

　　隨即，她又聽見傅侯叫了一聲：「小翎！」這一聲聲音不小，也充滿了驚急。

　　傅夫人她心神震顫，一步跨出了禪房。與她一步跨出發禪房幾乎同時，她看見一條矯捷人影衝出那間禪房，破空掠去。

　　她看得出，那是她唯一的兒了，翎貝子，傅小翎。

　　緊跟著傅小翎，另一條人影也衝出那間禪房，遠比傅小翎矯捷，遠比傅小翎快。她也看得出，那是她的夫婿，「神力威侯」傅玉翎，他急忙揚聲沉喝：「站住，不許追他！」

　　傅侯的修為列宦海第一人，自是沒有說話，掠勢一身軀飛旋，帶著一陣勁風到了傅夫人之前。

　　「鳳樓……」

　　傅夫人道：「現在你跟他說什麼都沒有用，讓他一個人冷靜冷靜反倒好。」

　　傅侯的臉色有點白，有幾分驚急，也有幾分痛惜，可是他並沒有說話。

　　傅夫人聽聽，看看，院子裏空蕩寂靜，沒一點動靜，但是她道：「恐怕自紀剛以下，馬上就會知道了，連咱們自己都算上，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提這件事。」

　　傅侯雙眉微揚：「這又不丟人。」

　　傅夫人冷冷道：「不丟人，可也沒什麼光采。」

　　傅侯還等再說。

　　傅夫人道：「你怎麼還這麼糊塗，我的事就是菱妹妹的事，要能管，她早出面了，可是這件事，你見她吭過一聲，到現在露面了沒有？」

　　傅侯臉色一變，默言未語。

　　傅夫人轉身進了禪房。

　　傅侯跟進了禪房，冷然道：「想不到曾幾何時，也輪到紅菱對傅家這樣了。」

　　傅夫人霍然旋過了身，黛眉高揚，鳳目圓睜，威態逼人：「紅菱怎麼了，紅菱可又比誰矮多少。不錯，在名義上，她跟紫娟、藍玲都是我的丫頭，可是你不是不知道，在我還沒嫁進你傅家門之前，我跟她們三個就情同姐妹。不要以為傅家世代簪纓，貴為王侯，做的不對還不讓人說，別說是紅菱，就算是個不相干的市井小民、販夫走卒，就算是當今皇上做錯了事，人家不敢說出口，放在心裏也總可以。」

　　畢竟，這位「神力威侯」傅玉翎，對自己這位夫人，除了敬愛之外，還多了幾分「畏」，也加以他行事一向不如這位夫人在理字上站得住，夫人這一發威，他的臉色立即緩和了不少：「你別誤會，我是說……」

　　傅夫人冷然截口道：「沒什麼誤會不誤會的，我是不是誤會，你自己也應該明白，你最好別誤會紅菱才是真的，這樣朋友，這種交情，當世之中，恐怕再也難以找到。別看她已經嫁了人，別看她多少年未通音訊，要是今天我胡鳳樓有了急難，她照樣能為我捨命，為我死，人家的這種表現，能讓咱們羞煞愧煞，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再說她也沒有輕視誰的意思，她只是認為這件事不對而不吭聲，不露面，人家錯了麼？沒有吧！」

　　傅侯賠上一臉的強笑：「反正我總是說不過你，不說了，行吧？」

　　傅夫人臉色一整，道：「玉翎，我不是個強詞奪理，咄咄逼人的女人，我為人做事來也永遠講一個理字。要說我真能不護短，我疼自己的兒子，那是自欺欺人，只是我不會做得太過分，做得讓人看不過去，做得有朝一日害了自己的兒子。就拿眼前這件事來說，只要人家願意，我並不反對，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還要我怎麼樣？可是現在人家有難處，咱們就不能強人所難，誰也不能……」

　　「天！」傅侯叫道：「打當初認識你到如今，多少年了，我還能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麼？」

　　傅夫人目光一凝：「玉翎，你真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傅侯毅然點頭：「當然知道，要不然我對你怎麼除了敬愛之外，還多了分怕呢？」

　　他說來一臉正經。

　　但是，這不是個較嚴肅話題？

　　足證，這位傅侯，雖然位列王侯，權勢顯赫，威震當朝，兒子都爵封貝子也這麼大了，有時候，他卻跟個小孩似的，不有著一份天真。赤子心不能失。這也正是傅侯的另一面，或許，如今的傅夫人，當年的胡鳳樓之所以毅然答應嫁進傅家豪門，這也就是原因之一。

　　傅夫人想笑，但她沒笑，盡量沒笑，臉色卻已經好看多了。說好看，純是指臉色，不是指容顏，若說容顏，即便傅夫人大發雷霆，怒不可遏時都是好看的。

　　※※※

　　夫妻間就這件事的談話、爭論，算是止於此了。但是不是就這麼算了呢？恐怕，那就要看天意了。而，天意又如何呢？

　　無垢出來了不知是一出來就站在這兒，還是經過了半天之後才到了這兒。

　　如今，她站的這個地方，也算沒離開「獨山湖」，但是不在獨山湖畔。這個地方靠近那個漁村，三面是樹，另一面，可以望見漁村。

　　其實自從紀內勒帶著「血滴子」到了這一帶之後，整個「獨山湖」一帶，乍看，都算得上很安靜。可是這個地方的安靜除了林木外，再也聽不到什麼了。

　　這個地方不但是真的安靜，再看看地上的嫩綠小草，任何人都會覺得，它還相當的美。

　　這是個適合一個人獨坐靜思，或者是兩個人相對談心的地方。如今無垢站在這兒，她是一個人獨坐靜思呢？還是想兩個人相對談心？如果是為獨自靜思，她該坐下去，不該站著，坐在嫩綠的小草上，不但不會累，那也是一種享受。

　　如果是為相對談心，為什麼偏又只她一個人？不會的，無垢不會是一個人，永遠不會，她所到之處，即便不引得別人出現，也會引來解事的風、花、草，或者是飛禽走獸，甚至於急於掙脫樹枝的落葉來作伴。

　　真的，無垢不會是一個人，永遠不會。一聲輕咳，隨風輕輕飄送過來，劃破了這兒的一份安靜，但是並沒有驚動無垢，她站著沒動，一動沒動，動的只是她的秀髮，她的衣袂。

　　她沒動，但是她說了話：「你來了？」

　　那聲輕喝傳來處，站著個人，身材頎長，俊逸不凡，是郭燕俠。

　　他斜飛的長眉微揚，清澈深邃的目光，凝望著無垢那無限美好的身影，他道：「你找我？」

　　無垢道：「是的。」

　　郭燕俠道：「我知道你到處走動了很久，卻不知道你在找我。」

　　無垢道：「現在你知道了？」

　　郭燕俠道：「你找我，又有什麼見教？」

　　無垢緩緩轉過了身，她面對著郭燕俠，也看見了郭燕俠，她沒馬上說話，她凝望著郭燕俠，想多看看郭燕俠，一直到她的一雙眸子裏閃漾起異樣的光采，他才開口說了話：「你真能瞞人，我怎麼也沒想到，你會是郭家人。」

　　郭燕俠微微一怔，旋即淡然而笑：「我無意瞞誰，也不怕人知道，可是身為郭家人也沒有必要到外宣揚，是不是？」

　　無垢道：「其實，也怪我自己，我早該想到？」

　　就這麼一句，沒多說，也沒說為什麼。

　　偏郭燕俠接了這麼一句：「謝謝你！」

　　無垢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的嬌靨上，飛快掠過一絲紅意，很輕微，過去的也很快，旋即，她道：「郭家人我聽說了不少，也仰慕已久，終於讓我邂逅了一個，沒有讓我失望。」

　　這種仰慕，很含蓄，而且既不亢，也不卑。

　　郭燕俠道：「再次謝謝你，其實，你這是碰上了我，照排往下數，郭家弟兄，一個比一個更不會讓人失望。」

　　無垢道：「你很謙虛，也很友愛弟兄。」

　　郭燕俠道：「謝謝你特別看重我，將來我是說如果有機會，要是你能見著我那個五個兄弟，你就會知道，我既不是謙虛，也不是友愛。」

　　無垢淡淡道：「我衷心希望，將來能有這個機會，不過現在咱們把話扯遠了。」

　　郭燕俠微一怔，凝目：「那麼請你把它扯近來。」

　　無垢道：「我希望你能離開『獨山湖』。」

　　郭燕俠臉色一變：「告訴我，是誰讓你來的，傅侯？還是傅夫人？」

　　無垢道：「希望你信得過，是我自己。」

　　郭燕俠臉色稍為緩和：「為什麼，能不能讓我知道理由？」

　　無垢道：「不瞞你，我是為傅夫人。」

　　郭燕俠道：「先到『獨山湖』的是我，你真要是為傅夫人，你應該去見傅侯。」

　　無垢道：「你不應該說這種話，你認為我能麼？」

　　郭燕俠沉默了一下：「為什麼你能為傅夫人……」

　　無垢道：「她一直是我仰慕的一個對象，也一直是我自勵的一個榜樣。」

　　郭燕俠道：「以我看來，上一代是傅夫人，這一代裏有個你。」

　　無垢道：「謝謝你。」

　　郭燕俠道：「既然傅夫人是你一直仰慕的對象，一直自勵的榜樣，對她的當年事，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

　　無垢道：「當然。」

　　郭燕俠道：「那麼你認為郭家人還應再退讓麼？誰又能忍心讓郭家人再退讓？」

　　無垢低頭沉默，但旋又抬起凝目：「如果說是為了你呢？」

　　郭燕俠微一怔：「我不懂。」

　　無垢道：「有些話，似乎不必明說。」

　　郭燕俠凝了目：「有這個可能麼？」

　　無垢道：「這種事，似乎不必怕用世俗的眼光來看它，也不必非要有個世俗的結果，是不是？」

　　郭燕俠猛然為之一激動，身軀顫抖，衣袂為之簌簌作動。

　　無垢的衣衫也無風自動，而且一雙美目中湧現起晶瑩明亮的東西。

　　片刻之後，郭燕俠趨於平靜，平靜得像一泓池水，他道：「夠了，很夠了，我感激，但是我的答覆，恐怕讓你很失望。」

　　無垢道：「你的答覆是什麼？」

　　郭燕俠道：「你對的，是郭燕俠個人，但是郭燕俠雙肩之上擔的是郭家的聲名與榮譽，我不能，也不敢因為我個人而置整個郭家的聲名與榮譽不顧。」

　　無垢美目中異采飛閃：「我是免不了失望，不過我對你又多認識了一層，也明白『南海』郭家，為什麼不但廿年來盛名不衰，甚至已凌駕於傅、胡兩家之上，更明白大內為什麼一直如芒刺在背，惴惴不安的道理所在了。」

　　郭燕俠沒說話。

　　無垢又道：「你有沒有想到，以郭、胡、傅三家當年的情形，以及廿年來的微妙關係，大內下密旨派傅侯對『獨山湖』來，這一招相當高明。」

　　郭燕俠道：「你不便說狠毒，我沒有顧忌！」

　　無垢道：「你既然知道，還能寧願閉著眼往裏跟麼？」

　　郭燕俠道：「相信你應該想得到，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要三家的這種關係存在一天，便永遠是一個致命的弱點。傅家不能也不敢抗旨，郭家不能也不願永遠退讓。傅夫人處在兩難之間，總要有個抉擇，而為了傅家的現在跟將來，他終必得幫著夫婿傅侯對付郭家，真到了那一天，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什麼樣的後果，這也是任何人所難預卜先知的，不過有一點可以想見，一定很慘烈……」

　　無垢突然機伶一頓，脫口叫道：「不要說了。」

　　郭燕俠停住了。

　　無垢道：「你們三家，難道都不怕。」

　　郭燕俠道：「怕又能怎麼樣，何況傅家總以為，藉天子之威，以朝廷之力，絕不可能對付不了一個郭家。」

　　無垢道：「你是說……」

　　郭燕俠道：「這件事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了，你也應該想得到，沒有人能化解……」

　　「化解？」無垢道：「你們三家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仇恨？根本沒有嘛。打從當今到如今，吃虧、忍讓的都是郭家，到現在郭家也沒怎麼樣，根本構不成這樣嘛。」

　　他這裏把話說完，無垢剛要接話，他忽有所覺，兩眼之中威棱電閃，淡然輕喝：「什麼人，既然到了這兒，為什麼不現身？」

　　只聽一個帶著冷意的清朗話聲傳了過來：「你怎麼知道我不現身，我還不是那種人，何況還有她在這兒？」

　　郭燕俠只從話聲中聽出來人很年輕，修為不俗，也聽得出來人的頗有點自傲不凡，年少得志的意味，卻不知道是誰。

　　可是無垢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心裏一驚，怎麼這麼巧，連這個念頭都沒來得及轉，嬌靨上已變了色，急輕喝道：「快走，你快走！」

　　郭燕俠本來沒想到，可是由於來人還有一口京片子，再加上無垢著急萬分的這一句，他一想到來人是誰了，心裏一跳，雙眉一揚，聽若無聞，站著沒動。

　　前後也不過一剎那間，就在這個時候，微風颯然，兩個人身邊丈餘處，已多了一個人，頎長身材，玉面朱唇，長眉鳳目，俊逸超拔，不是無垢聽出來的「神力威侯」愛子，胡鳳樓的親出，貝子爺傅小翎是誰？

　　只見他玉面冷青，鳳目含煞，兩道銳利的目光直逼二人。

　　郭燕俠來個視若無睹，事實上他已經看清楚了傅小翎，心裏不能不為傅小翎的人品喝采，但是心裏也不由泛起了一絲敵意。

　　無垢嬌靨上泛現了驚急，強一微笑，道：「貝子爺怎麼來了？」

　　一聲「貝子爺」，是為了告訴郭燕俠來人是誰。

　　傅小翎冷然道：「我為什麼不能來，這個人是誰？模樣、修為都頗不錯。」

　　無垢要說話。

　　但是郭燕俠搶了先：「承蒙獎，我姓郭，叫郭燕俠。」

　　無垢大驚，轉臉急道：「你……」

　　郭燕俠道：「姓名賜自父母，我為什麼要瞞？」

　　傅小翎面色陡然變了色：「郭燕俠，原來就是你……」霍地轉望無垢：「你認識他，早認識他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無垢反倒鎮靜定了，泰然道：「是的，我早在下『嶗山』之前就已經認識他了。」

　　傅小翎一張玉面突然間顯得煞白，但又目中更顯出了敵意：「好哇，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答應我娘，原來你心裏早有了他……」

　　郭燕俠微一怔。

　　無垢急紅了臉，臉色微沉，震聲輕叱：「你胡說什麼……」

　　傅小翎道：「我不是胡說，你自個兒心裏明白，你知道不知道，他是郭家叛逆。」

　　郭燕俠雙眉陡揚：「傅小翎，說話客氣點兒，誰是叛逆？」

　　傅小翎抬手直指：「你，你郭家！」

　　郭燕俠忽然笑了：「我不反對這個稱呼，我也不應該反對，只是……」臉色一沉，道：「我不愛聽你說，念在你是鳳姑姑的兒子，我饒你這頭一次……」

　　傅小翎怒笑：「你不必念我是誰的兒子，饒我？口氣太大了點兒，你還不配，我還正想狠狠揍你一頓呢？」他隨話跨步欺上。

　　無垢橫身急攔：「貝子爺，你不能……」

　　郭燕俠道：「你最好別管這檔事，也管不了，你想想看是不是？」

　　無垢還沒想，還沒有來得及想，傅小翎那裏一聲斷喝：「我為什麼不能？他說得對，我閃開！」

　　他側身跨步，繞過無垢，揮掌便劈向郭燕俠。

　　郭燕俠道：「我領教傅家絕學。」他閃身迎上。

　　兩條人影一合乍分，疾快，誰也看不清楚兩個人在這一接手間互換了幾招。

　　便見傅小翎飄身而退，玉面鐵青，兩眼赤紅：「好，姓郭的，你給我等著！」身形倒退，破空而去。

　　無垢急道：「你怎麼他了？」

　　郭燕俠道：「畢竟我不能不看在鳳姑姑分上，只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這是我，要是碰上我那五個兄弟，無論哪一個，他輸得更慘。」

　　無垢要說話。

　　郭燕俠已然又道：「能不能告訴我，傅小翎剛才說的，是怎麼回事兒？」

　　無垢一時沒會過意來，道：「你是指什麼？」

　　郭燕俠看了她一眼，道：「沒什麼，謝謝你來找我，告訴我有關傅家的事。」話落，他轉身要走。

　　無垢突然會過了意來，叫道：「等一等！」

　　郭燕俠停住了，道：「還有什麼指教？」

　　無垢凝目望著他道：「你為什麼這麼小心眼，我不該是這種人，郭家也不該有這樣的人。」

　　「你什麼意思？」無垢道：「你分明懂了。」

　　郭燕俠道：「你不是也懂了嗎？」

　　無垢道：「我是剛會過意來。」

　　郭燕俠道：「我也是。」

　　無垢道：「別忘了，你是個男人家，而且我剛說過，你不該是這種人。」

　　郭燕俠道：「而我，畢竟是個庸俗的人，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尤其，這時頭牽扯上了傅家的子弟。」

　　無垢聽得美目中異采閃漾，人也為之一陣激動，一雙目光緊緊的盯著郭燕俠，包含得太多太多：「你真的這樣？」

　　郭燕俠雙眉微揚：「你以為我說著玩兒的，還是騙你的？你明知道，郭家沒有這種子弟。」

　　無垢又猛然一陣激動，她低下了頭，當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一雙美目中，已然閃漾起淚光：「我想，我總算不虛此生，沒有白到這人間一趟……」

　　郭燕俠目光一凝：「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

　　無垢道：「還有……」

　　她似乎想平靜一下自己的心情，她微吸了一口氣，話鋒頓了一下之後，才又道：「你不是想知道，傅小翎說的是怎麼回事麼？傅夫人找過我，親自來見我，她是替傅侯、替她的兒子，來問問我對她兒子的看法。」

　　郭燕俠沒說話，他不想說，也不好說，甚至根本不想影響她，儘管他很開心，很在意。

　　無垢道：「傅夫人本來不想來，她也知道不該來，因為她明知道，嶗山派沒有俗家弟子，但是她更知道，她不來傅侯會來，而且，畢竟小翎是她的兒子……」

　　燕俠仍沒說話。

　　無垢著道：「我也當面奉知傅夫人，嶗山派沒有俗家弟子，我是替我娘還願，而且當初我娘許的願，是一輩子。」

　　郭燕俠臉色微變：「我恐怕也是你要告訴的。」

　　無垢嬌靨上掠過一絲悲痛的神色，她低下頭，又抬起了頭，她對郭燕俠的話，聽若無聞，沒有回答，繼續道：「而且我也當面奉知傅夫人，翎貝子並不是我所見到的最好的，我曾經見到過一個，從那個時候，我認為他不作第二個想……」

　　郭燕俠臉色有點發白：「嶗山派沒有俗家弟子？你是為老人家還願，老人家許的又是一輩子，第幾人想，又有什麼分別？」

　　無垢嬌靨上又掠過一絲淒然神色，道：「有分別，在我的心裏，永遠，誰也無法改變。」

　　郭燕俠忽然一陣激動，話聲也為之提高了些：「可是世人求的不是這些，誰會以此為滿足。」

　　無垢的話聲忽然也高了些：「你只想自己，我呢，為麼不為我想想？」

　　郭燕俠神情猛然震動，目光陡然一凝，他緊緊凝望著無垢，一眨不眨。

　　無垢只凝望了他一下，便緩緩低下了頭。突然，郭燕俠帶著一陣疾風，一步跨到，揮掌抓住了無垢的玉手。

　　當疾風襲來時，無垢便有警覺，她抬起了頭，頭抬起了一半，玉手已被握進了強而有力，帶著炙熱，也帶著顫抖的手裏。她猛然抬起了頭，接觸到的，是一雙令人不忍看，卻又不忍不看，也包含了太多的目光。

　　她沒有躲、沒有掙。根本沒有想到躲，想到掙。同時，她也被那雙手的炙熱與顫抖所感染？她也泛起了顫抖，不但手顫，身顫，連一顆心都起了顫抖。

　　剎時間，是一片寂靜。靜得好美，好動人，也令人窒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郭燕俠不知道，無垢也不知道，他們兩個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郭燕俠輕而緩緩的鬆了手，緊接著，他那低沉的話聲，劃破了這份美、動人，也令人窒息的靜寂：「我錯了，我應該知足了，此從，我不敢再作他想。」

　　「不……」一個「不」字，從無垢那失色而猶帶著顫抖的兩片香唇之中衝出。

　　可惜，遲了一點，郭燕俠已人似行天馬，橫空疾射，去勢如電，不見了。

　　無垢呆呆地站在那兒，失色而猶帶著顫抖的兩片香唇翕動著，半晌，才說出這麼一句：「沒說也好，或許，這是命。」這句話，說得很輕很輕，但是，並不難聽見，也不難聽出是什麼。

　　「沒說也好」，沒說什麼，什麼沒說？郭燕俠為什麼不遲走一會兒，那怕是一眨眼的功夫？

　　無垢為什麼不追下去告訴他？或許，正如無垢所說，這是命？

第十二章

　　傅小翎帶著一陣風，一陣勁風，砰然一聲撞開了門，闖進了禪房裏，他臉白，眼紅，神色嚇人。

　　傅侯、傅夫人為之心裏震驚，不是為傅小翎的突如其來，他們伉儷修為過人，早就聽了衣袂飄聲，他們震驚的是愛子的怕人神情。尤其是傅侯，霍地站了起來：「小……」

　　傅夫人震驚之後，很不高興，她不滿愛子的「沒志氣」，也不滿愛子為這種事失態、失禮，她想罵愛子兩句。

　　而，傅小翎說了話，人像發了瘋，說話像嘶喊：「爹，您不說她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這輩子永遠是，不能還俗，不能嫁人麼？」

　　傅侯道：「是啊，她親口告訴你娘的。」

　　傅小翎一聲笑，是冷笑、是悲笑、也是怒笑：「她親口告訴我娘的，不是她騙了我娘，就是我娘騙了您、騙了我！」

　　傅侯一聲沉喝：「小翊！」

　　傅夫人一聲冷叱：「大膽！」纖纖玉手，隨著冷叱來到，「叭」的一聲，傅小翎煞白的玉面上多了幾道鮮紅的指痕，一縷鮮血也順著嘴色流下。

　　傅侯一驚，又急望傅夫人：「鳳樓……」

　　傅小翎沒動，腳下沒動，手也沒動，一動沒動，一任嘴角一縷鮮血往下流，那冷、悲、怒的笑意依然：「娘，您先不要怪小翎，您先聽聽，小翎是不是說錯了？」

　　傅夫人怒聲道：「你要說什麼？」

　　傅小翎道：「為什麼她跟南海郭家那個兒子在一起，為什麼？」

　　傅夫人一驚，神情一震，一時沒答上話來。

　　傅侯霍地轉臉、揚眉、瞋目，鳳目之中威棱迸現：「小翎你看見了什麼，你知道些什麼？」

　　傅小翎話說得飛快，你連珠炮，把所他看見的，一古腦兒全說了。其實，他也不過看見無垢跟郭燕俠站在一塊兒說話而已！但，在這種微妙的關係，微妙的時刻之下，這已經夠了很夠了。

　　傅侯聽得臉色連變，最後，他霍地轉臉向傅夫人：「鳳樓，你知道不知道？」

　　傅夫人毅然點頭：「我知道。」

　　傅侯道：「那個無垢，她告訴你了沒有？」

　　傅夫人毅然又道：「她也告訴我了。」

　　傅侯的臉色陡然轉為鐵青：「那她沒有騙你，不能怪他……」

　　傅小翎叫道：「娘，是您騙了爹跟我，為什麼？難道在您的心目中，您的兒子永遠不及郭家……」

　　「住口！」傅夫人鳳目猛睜，猛然再揚掌。

　　傅侯一步跨到，伸手擋住：「鳳樓，事實上你並沒有告訴我跟小翎。」

　　傅夫人霍然轉臉：「我是沒有說，我怕刺激他，怕他受不了，難道我錯了？」

　　傅侯道：「至少你該讓我知道。」

　　「讓你知道？」傅夫人冷笑道：「你的胸襟氣度，就能容忍得了郭家人。」

　　傅侯一怔，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傅夫人道：「不管我告訴了你們沒有，你們要明白，人家願意，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且這也並不是她不願意的理由。」

　　傅侯定過了神，冷笑道：「那是你的看法。」

　　傅夫人道：「你的看法又怎麼樣？」

　　傅侯震聲道：「我始終不認為傅家欠郭家什麼，所以我更不認為應該犧牲我的兒子來償還！」

　　傅夫人臉色大變，叫道：「傅玉翎，你……」

　　傅侯冷然截口：「我怎麼樣，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傅夫人一點頭：「不錯，你說的是實話，傅家是不欠郭家什麼，欠郭家的是胡家，你既然認為胡鳳樓不是傅家人，咱們現在就分清楚。」

　　傅侯一呆，威態剎時消斂了不少：「鳳樓，我沒有這個意思。」

　　傅夫人氣壞了，傅侯的話也傷了她的心，她得理豈會饒人：「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傅侯一時沒能說上話來，衝口而出的話，一時還真找不出適當的詞句來解釋。

　　傅夫人跟著又是一句：「你今天非給我說個明白不可！」

　　傅侯除了臉色煞白，還很不好看之外，懾人的威態是一絲兒也不見了，他也知道，剛才那句話是闖了大禍，如果不能解釋清楚，後果不堪設想。正急，腦際忽然靈光一閃，忙道：「我是說，儘管咱們這一代欠郭家的，小翎這個傅家後人，他並不欠。」

　　沒理找理，總算湊合了。別看傅侯爵稱「神力」，權傾當朝，他還絕不敢說胡鳳樓不是傅家人，怎麼著他都不敢，因為知道那後果，那後果即便是他曲膝下跪，也不是那麼容易解釋的。

　　傅夫人一聲冷笑道：「我剛聽得清楚，你也不要不敢承認，你剛剛明明說，你不認為傅家欠郭家什麼。」

　　「我……」傅侯一時又沒能說上話來，他剛才已經是沒理找理，現在實在是不好再作巧辯了，何況當著那麼大一個兒子。

　　傅夫人再次冷笑：「我先不跟你在這上面爭，你既然承認你這一代欠郭家的，你既然承認小翎是傅家後人，父母的債，做兒子的理應償還，他又有什麼不該的？」

　　傅小翎畢竟年少更事，畢竟還有那股子傷心的衝動在支持著他，他立即叫道：「不，這種債不應該由我來還，這不公平。您從來只為自己想，從來就不為我想……」

　　這話怎麼能說，尤其是對這麼一位母親。

　　傅侯心裏一驚，就待叱責，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傅夫人是氣透了這個兒子，「唰」地一個嘴巴又抽了過去，戟指傅小翎，厲聲道：「你給我住嘴，你放心，我只是說這個理，我欠下的債，還不會讓你來還，我從來就沒有這麼指望過，我還不是那樣的母親。你現在長大了，羽毛豐滿了，翅膀硬了，敢跟你的娘要應該、要公平了。告訴你，你是做夢，只要你認我這個娘一天，在我這兒你就永遠要不到應該，要不到公平。我從來只為自己想，你明白這一點就好，最好也記牢了，從今後我更會為自己想，絕不會為別的任何一個想。」

　　傅玉翎、胡鳳樓所出，傅小翎他怎麼會是傻子，當然也是個聰明臉。

　　傅夫人的這一個嘴巴子打明白了他，剎時，他也知道說了多麼錯的話，闖了多麼大的禍，所以儘管嘴角流血更多，半邊的臉紅腫老高，他卻沒敢動一動，也沒敢再說一句話。

　　傅侯看在眼裏，痛在心裏，他也認為小翎該打，可是那只是認為，要換了他，他絕不會付諸於行動。儘管再心痛，這時候他卻也不敢形諸於色，只有冷然道：「大人的事，何必遷怒於孩子。」

　　傅夫人冷怒一笑：「你也用不著這麼說，今天我受你們父子倆的受夠了，今天我也真正明白，我在你們傅家，在你們父子倆心目中，究竟是個什麼分量、什麼地位。以往我為傅家，為你們父子倆做的，都白費，從現在起，我絕不會再管傅家，管你們父子倆的事，絕不會！」

　　話落，傅夫人她猛然旋身出去了，留下了一陣香風，傅家父子熟悉的香風。

　　傅小翎急了，真急了，自小到大，乃母對他的管教，或許在慈愛中永遠帶幾許嚴厲，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聲色俱厲，甚至先後打了他兩個嘴巴，他知道自己是犯了多大的錯，闖了多大的禍，上前一步叫道：「爹……」

　　傅侯抬手攔住了他，冷然道：「召傅文他們四個來，我要即刻緝拿欽犯，同時下令紀剛，不許他們任何一個插手！」

　　傅小翎的確夠聰明，他立時就明白了，心裏一喜，認為乃父這一著高，要立即帶領四護衛緝拿郭家人，看乃母管不管？他恭應一聲，旋風般地出去了。

　　他畢竟還年輕，還不失天真，他可不知道，乃父心裏不是真服氣，也不是真為強迫乃母伸手管傅家事，而是心裏那份妒、羞愈趨強烈，要把所受的氣，出在郭家人身上，要藉這件事，讓乃母折回來求，折回來低頭。

　　怪的是，事情鬧成這樣，紅菱母女跟紀貝勒竟一直沒露面。紀剛是有幾分不敢，而主要的還是因為傅家夫妻、母子間這麼鬧，對他有萬利而無一害，這麼一鬧，至少傅小翎這一頭，提親更沒指望了，對他已不構成威脅了。而傅侯之下令即刻帶領文武英傑四護衛緝拿那個郭家人，對他來說，更是正中下懷，在在這麼一來，郭家人這一頭，也不會對他成為威脅了，無垢還能不死心麼？紅菱母女呢？或許是因為清官難斷的家務事，不便置喙，不便地問，所以她們母女始終沒露面。

　　是這樣麼？

　　※※※

　　是與不是，她們母女自己清楚，傅夫人也明白了，因為傅夫人現在正在她母女房裏。當傅夫人出了後頭禪房，像一陣風似地正要往前去的時候，就被紅菱截住，拉進了房裏了。

　　房裏，只有傅夫人、紅菱跟二姑娘楚翠在，傅夫人跟紅菱對坐著，楚翠站著，默默地站在一旁。

　　紅菱道：「姐姐，不是我斗膽敢說您，您不應該這樣，太激烈了……」

　　傅夫人道：「妹妹，你不在場，不知道，他們父子有多氣人，聯起手來對付我一個……」

　　紅菱道：「姐姐，我雖不在場，可是兩下裏離的不遠，我都聽得見，要說侯爺跟翎貝子聯手對付您一個，那還不至於，他們父子也不敢，只不過侯爺一向疼翎貝子，寵得比較厲害……」

　　傅夫人道：「妹妹……」

　　紅菱道：「姐姐，您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您這麼激烈，有沒有想到後果？」

　　傅夫人道：「什麼後果？」

　　紅菱道：「我無意背地裏說傅侯，我也不敢，可是我自小就跟著您，這份淵源不尋常，即便說錯了什麼，相信您會諒解。」

　　傅夫人目光一凝：「妹妹，你想說什麼？」

　　紅菱道：「傅侯的心性為人，您應該比我清楚，他是位柱石虎將。允稱當之一二人，可是就是氣度不夠恢宏，心胸過於狹窄，所以對您跟郭玉龍的事，幾十年來一直耿耿難釋。這次他奉允禎密旨南來，未嘗不是他個人的意願。偏偏郭家的那個燕俠又不肯再讓，我擔心他會藉這個理由遷怒燕俠，讓您更為難，更不好管。我更擔心，他藉這件事逼您低頭……」

　　傅夫人何等智慧，剎時也想到了，嬌靨上立現驚怒之色，震聲道：「他敢」話聲未落，帶著醉人的香風撲進來個人，是大姑娘楚雪，他道：「鳳姨、娘，侯爺跟翎貝子，帶著文、武、英、傑四護衛，上『獨山湖』緝拿郭大哥去了。」

　　紅菱一呆，脫口驚聲：「我不幸言中……」

　　傅夫人驚怒道：「他是存心跟我過不去。」霍地站起，就要出去。紅菱跟著站起，一把拉住：「姐姐，您絕不能去，至少這時候您絕不能去。」

　　傅夫人霍地轉過臉：「為什麼？」

　　紅菱道：「姐姐，您這是又急令智昏了，您趕去能怎麼樣，能明白的讓他抗旨？他要是能聽您的，就不會這樣，甚至於根本不會南來。」

　　傅夫人一呆！

　　紅菱接著道：「他這就是逼您出面，正等著您趕去求他，向他低頭，就算您能，到頭來他還是不能抗旨，他也不敢。」

　　傅夫人陡然揚起雙眉：「我不是去求他，更不是去向他低頭。」

　　紅菱道：「那事情不就鬧大了，鬧僵了嗎？您畢竟已經是傅家人，是誥命一品的威侯夫人，這個事實已經扣住了您，您還能怎麼樣？又能怎麼樣？您能不為傅家的現在，以及翎貝子的以後著想？」

　　傅夫人呆了一呆，驚怒衝動的情緒，立即轉為急怒：「妹妹，那你說我該怎麼辦？我能視若無睹、聽若無聞，我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我能平平靜靜、安安穩穩地任燕俠……」

　　紅菱道：「姐姐，燕俠不是別家人，儘管郭家六龍，末者為最，可是他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傅夫人搖頭道：「不，妹妹，小翎或許差他太遠，可是還有玉翎，玉翎的盛名不是浪得，當年他也僅差郭玉龍一籌，燕俠絕不是他的對手。再加上他一手調教出來，所學只比小翎好，不比小翎差的文武英傑四護衛，燕俠自保都難，絕無倖免。」

　　紅菱道：「那麼咱們從燕俠那兒著手，還來得及。」

　　傅夫人道：「可是燕俠……」

　　紅菱道：「姐姐，為今之計，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傅夫人急現眉宇，略一沉默，只有點頭：「好吧，咱們去找燕俠，我寧可求他，求他這個郭家人。」

　　話落，閃身，當先撲了出去。

　　楚霞、楚翠，紅菱一手拉一個，急急跟了出去。

　　這，落在兩個人眼裏。

　　這兩個人，就站在不遠處的一個拐角處。

　　紀剛，還有雲中鵠。

　　紀剛臉色陰沉，一施眼色，雲中鵠躬身低應，騰身電射而去。

　　※※※

　　「獨山湖」邊的這一帶，一排垂柳往兩邊延伸，延伸得遠遠的，看不見頭兒。

　　從岸邊垂柳往岸上延伸，則是一片草地，一大片，綠油油的一大片，很平坦，跟鋪了塊毯子似的，看在眼裏，讓人打心眼兒裏透著舒服。要是能在上頭走走，坐坐，恐怕更心曠神怡。

　　傅侯高雅，他就選中了這一帶。一把椅子，朱紅的錦墊，傅侯威武肅穆地坐著。身邊站的是貝子爺傅小翎。傅文、傅武、傅英、傅傑四護衛，一字排開，侍立身後，手裏各提著一把長劍。

　　傅侯坐的椅子旁，靠放著一個長長的、粗粗的革囊，看上去挺沉重，不知道裏頭裝的是什麼？

　　傅侯的椅前丈餘，草地上，插著一根高高的旗桿，這根旗桿，原是那座破廟裏的東西，如今被傅侯派四護衛扛來，插在了座椅之前。高處，旗桿的頂端，挑著一條寬約三尺，長有一丈白布，就是普通的白布，白布上寫著十七個大字，黑字，異常醒目，寫的是：「神力威侯傅奉旨緝拿欽佩南海郭家叛逆。」

　　這幅白條，挑在半空，迎風招展，老遠都看得見。

　　傅侯這一招，稱得上是高招，以郭家人的性情，只要看見，只要知道，不用去找，他自動就來了。

　　而傅侯有這麼一著「高」招，還怕郭燕俠這家人看不見麼？事實上郭燕俠真看見了，而且已經看見了。

　　其實，還不只是郭燕俠這個郭家人看見了，凡是來「獨山湖」抓人的、救人的，都看見。

　　抓人的也好，救人的也好，都相當震動。抓人的，當是各守崗位，不敢亂動。本來嘛，威侯在此，誰敢擅離職守，挨近了去看熱鬧？救人的，已經都來到了「獨山湖」邊那片樹林裏，靜靜地等著，不知道他們是也不敢輕舉妄動，還是在等什麼？也就因為那些抓人的懾於威侯虎威，不敢擅去職守亂動，也就因為威侯要拿欽犯南海郭家叛逆，使得「獨山湖」，原本的抓人行動微不足道，所以才使這些救人的，能來到這片密樹林裏而沒被發現。

　　※※※

　　在這座小山崗上，離「獨山湖」邊傅侯坐處，只幾十丈，遠近的一座小土崗上，郭燕俠正在那兒站著，他面對處，目光投注處，正是「獨山湖」邊，傅侯坐處。他的神情，並沒有特別的激憤，只是，他臉色冰冷，高挑的眉梢上，圓睜的雙目裏，煞威懍人。他靜靜的挺立在山崗的這一面，一動不動，任風吹動他的衣袂，吹動他的髮鬢，他站在那兒，就像一尊石像。他在幹什麼？等什麼？他不幹什麼，也不等什麼。郭家人，鐵血傲骨，一身是膽，但不是逞血氣之勇的莽漢匹夫。他明白傅侯的意思，也一腔幾欲沸騰的激憤。但這時候，他還能冷靜地站立著，衡量利害得失。他知道，以眼下的情勢，他沒有勝算，而且難以自保。但是，他卻不能不去，不能不面對。

　　因為，他不只燕俠，他還姓郭，他代表著郭家，代表著郭家每一個人，甚至於代表著整個「南海」。他也知道，只他一去，一旦面對，必然是流血五步，血濺屍橫。

　　但是，他要是不去，不面對，倒下去的就不只是他而是整個郭家。郭家就開始容忍、退讓，好歹那是老人家，不再猶豫，猛提一口氣，他就騰身。

　　「燕俠！」雖是輕喝，力蘊千鈞，如雷霆，似重這麼一耽誤，疾風拂過不管什麼情形下，郭家人，尤其是郭家子弟從不失禮，燕俠欠了身：「鳳姑姑、菱姑姑、大妹妹、二妹妹！」

　　都招呼到了。

　　傅夫人一句話也沒多說，劈頭就道：「燕俠，你不能去！」

　　郭燕俠道：「鳳姑姑……」

　　傅夫人道：「你菱姑姑也認為你不能去，所以她們一家三口都來了。」

　　郭燕俠靜地道：「謝謝您兩位，還有大妹妹、二妹妹好意，燕俠實在想不出不去的理由。」

　　傅夫人道：「有些事，你知道。」她把跟無垢談過之後的事，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

　　傅夫人說完，紅菱緊舉著道：「舊恨新怨，傅侯他正在氣頭上……」

　　郭燕俠截了口：「您兩位，恕燕俠斗膽，廿年前，傅侯是贏家，何來的舊恨？廿年後，無垢一生奉獻三清，傅家不可能是贏家，即便是，也不過扯平而已，又何來新怨？」

　　傅夫人、紅菱一時沒說上話來。

　　郭燕俠揚了揚眉，又道：「他正在氣頭上，就能這麼欺人，這麼逼人，他有沒有想到，忍氣忍了廿年的，是郭家！」

　　傅夫人道：「燕俠。」

　　郭燕俠凝目肅容：「鳳姑姑，您先什麼都不要說，您跟菱姑姑都是最瞭解三家這間廿年來微妙淵源的人，您兩位替燕俠找個不去的理由，那怕只是一個，燕俠不敢不聽您兩位的。」

　　一句話問住了傅夫人跟紅菱。

　　她們兩位自問找不出理由，除非是讓郭家人再容忍，再退讓。而，在這種情形下，紅菱是不願開口，傅夫人是開不了口。

　　唯一勉強開得了口的理由是──

　　傅夫人道：「燕俠，為鳳姑姑，別讓鳳姑姑為難！」

　　這是個理由，但卻是偏袒傅家的一個。

　　郭燕俠道：「鳳姑姑，讓您為難的，不只是郭家。」

　　這就是暗示「傅夫人為什麼不示攔傅侯。」對傅夫人來說，一點暗示已經足夠了，是不必明說的。

　　傅夫人道：「燕俠，事情的始末，鳳姑姑已經跟你說過了，鳳姑姑不惜，也願意向他低頭，鳳姑姑只有一個理由不能攔他。這一個理由蓋過了一切，他身為臣，奉旨行人事！」

　　的確，這是唯一讓傅夫人不能攔傅侯的理由，這一個理由，也的確足以蓋過其他的任何理由，而且到哪兒也說得通。

　　郭燕俠道：「同樣的，鳳姑姑，燕俠是為了郭家，為了郭家的聲威，為了郭家的第一個人。」

　　廿年前，傅夫人已經欠下了終生還不完的債，廿年後的今天，她能讓郭家人再容忍、退讓，郭家的聲威、郭家的每一個人再受屈辱？傅夫人心如刀割，嬌靨上倏地抽搐，一時沒說出話來。

　　紅菱道：「燕俠，菱姑姑直說，也是最實在的，衡量實力，你絕不是對手，甚至於難以自保……」

　　郭燕俠微點頭：「燕俠衡量過。」

　　紅菱道：「你看見傅侯座椅旁那個革囊沒有？」

　　郭燕俠道：「燕俠看見了。」

　　紅菱道：「那是老侯爺傳給傅侯的『八寶銅劉』，一個獨腳的銅人，重一百廿斤，通體風磨銅打造，加上傅侯的天生神力，一擊重達千鈞，普天之下，能擋得住一擊的，不挑不出幾個……」

　　郭燕俠很平靜，一點也沒有震動，道：「這個燕俠不知道，不過燕俠只知道不是對手，難以自保也就夠了。」

　　傅夫人臉色變了。

　　紅菱神情震動：「這麼說你是……」

　　郭燕俠道：「鳳姑姑、菱姑姑，眼下燕俠這個郭家人，不有第二條路可走麼？」

　　傅夫人顫聲道：「燕俠……」

　　郭燕俠道：「鳳姑姑、菱姑姑，燕俠願意，而且感到光榮與驕傲。」

　　傅夫人臉色慘變：「燕俠，你知道，鳳姑姑可以制住你也絕對有把握。」

　　郭燕俠仍然很平靜：「燕俠知道，燕俠仍然是只有一條路能走，同樣是一條路，您為什麼不讓燕俠這個郭家人死得壯烈一點。」

　　傅夫人渾身俱顫：「燕俠，鳳姑姑能麼？」

　　郭燕俠道：「在別無選擇的情形下，您應該能。」

　　「真要那樣，將來你讓我怎麼再見郭家人。」

　　「燕俠……」傅夫人顫抖一聲，兩行珠淚奪眶而去。傅夫人不輕易掉淚，她不是一般平凡女子。但自從見了郭燕俠這個郭家人後，她已經情難自已流了好幾次淚了。

　　二姑娘楚翠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她兩手捂臉哭著說：「我錯了，都是我，要不是我，什麼事都了……」

　　紅菱臉上閃過了抽搐，身軀也泛起了顫抖。

　　傅夫人抬手撫上香肩：「不！孩子，不怪你，要怪我們這上一代，怪胡鳳樓一個。」

　　郭燕俠沒再說話，他再次提氣，就要騰身。

　　「你……等一等。」一聲顫抖嬌呼傳到。這聲顫抖嬌呼不含力道，一點也沒有，但是它所蘊含的，卻是遠勝於力道。

　　郭燕俠一震收勢。

　　傅夫人、紅菱震動急望。倩影橫空，香風襲人，無垢落在了眼前，她嬌靨冰冷煞白，先後傅夫人、紅菱一禮，然後轉望郭燕俠：「為什麼傅夫人跟楚夫人都攔不住你？」

　　郭燕俠道：「你都聽見了？」

　　無垢道：「不錯！」

　　郭燕俠道：「那你就不該再問！」

　　無垢道：「我來只是告訴你，只要你現在走，我跟你走！」

　　傅夫人脫口道：「好姑娘，胡鳳樓感激。」

　　郭燕俠笑了，笑得輕淡：「我也感激好意，但是這樣，對你、對我，都是屈辱，郭燕俠不願，也不敢拿郭家的聲威換一個你，我寧可不要。」

　　話落，長身而起，行空天馬，一掠十幾丈，直向「獨山湖」邊射去。

　　傅夫人要叫，沒叫出口，驚急之下要跟去，卻被紅菱攔阻：「姐姐，你不能去，絕不能去。」

　　也是，她去了又能怎麼樣，又能為郭家人做些什麼？

　　傅夫人低下了頭，香肩不住聳動。顯然，她哭了，而且哭得很傷心。無垢嬌軀暴顫，玉面更白，沒動，也沒說話。

第十三章

　　只兩個起落，郭燕俠便落在了「獨山湖」旁，傅侯座椅之前，傅侯座椅之前的丈餘處。

　　傅侯端坐未動，穩如泰山。

　　四護衛也視若無睹。

　　傅小翎臉色一變，要動。

　　傅侯倏揚冷叱：「站住！」

　　傅小翎急忙止勢。

　　傅侯冷然道：「你難道還不如四護衛？」

　　傅小翎玉面一紅，沒說話。

　　郭燕俠昂然道：「傅威侯，郭家人到了！」

　　傅侯目中兩道威棱逼視過去：「你就是郭家人？」

　　郭燕俠道：「是的！」

　　傅侯道：「郭家的哪一個？」

　　郭燕俠道：「草民以為，威侯已經知道了。」

　　傅侯道：「本爵要驗明正身。」

　　一句話聽得郭燕俠揚起了眉：「威侯放心，郭家燕俠，老人家六個義子中居長，不會錯的。」

　　傅侯也揚起了雙眉：「郭燕俠，你很傲啊！」

　　郭燕俠淡然道：「威侯明鑒，郭家每個人都能不屈於威武。」

　　傅侯陡然提高了話聲：「什麼叫不屈於威武，根本是冥頑不馴，可知道你郭家人抗拒朝廷，不服王化，該當何罪？」

　　郭燕俠淡然而笑：「威侯，所謂抗拒朝廷，不服王化，內情究竟如何，威侯比誰都清楚，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傅侯道：「你還敢強詞狡辯……」

　　郭燕俠截了口：「威侯如果這麼說，話再說下去，未免就乏味了，好在威侯高挑這幅布條見召，目的並不在言辭上的辯說……」

　　傅侯站了起來，鳳目圓睜，威棱暴射，話聲一字字直如霹靂：「郭燕俠，你好大膽，既然如此，本爵跟你也沒有什麼話好說了，來人，給我拿下。」

　　傅小翎如今對郭燕俠是因嫉成恨，傅威侯這裏話聲方落，貝子爺他那裏又要動。

　　傅侯沉聲道：「想想你的身分！」也是，哪有一個來就由他堂堂一個貝子爺先動手的。

　　傅小翎只得又收住了撲勢。

　　他這裏收住了撲勢，那裏四護衛提劍跨步而出，也不說話，一步跨到，長劍出鞘，閃動的寒光中，四柄長劍矯若游龍，捲向了郭燕俠。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傅侯這文、武、英、傑四護衛一出劍，任誰都看得出，劍術上的造詣，絕不遜武林一流好手，甚至有過之而不無不及。這就不難明白，傅侯平日是如何調教，以及為什麼這次奉密旨南來緝捕郭家人，只帶他們四個了。

　　而郭燕俠，藝高膽大，卻沒有在意，容得兩柄長劍遞到，往後微退一步，四護衛招式用老，四把長劍堪堪落空。

　　四護衛畢竟不是等閒，一招落空，立即變招，各一振腕，劍尖上撩，如影隨形，疾快跟到。

　　他們應變不能不說不夠快，但仍是比郭燕俠慢了一步，郭燕俠凝聚內勁的一掌已然拍出。

　　雖是一掌，但卻幻影為四。只聽錚然連聲，正拍在剛自撩起的劍身之上，剛撩起的四把長劍立又往上沉去。

　　郭燕俠他隨勢跨上，飛指點出，逼得四護衛立即抽身後退。

　　郭燕俠以一雙肉掌對四把長劍，傅侯居然連吭都沒吭一聲。

　　也是，緝搏欽犯不是江湖拼鬥，難道還講江湖道義，讓郭燕俠亮兵刃，或者是借他一把劍？

　　只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四護衛一退，立即調整攻勢，閃身跨步，分散開來，各佔方位，對郭燕俠成了包圍之勢，而且毫無耽誤，一佔方位，立即出手，不但立即出手，而且攻勢連綿，一如狂風驟雨。

　　郭燕俠何許人，一見四護衛各佔方位，就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只見他閃了兩閃之後，身形立即被寒光閃動的劍幕罩住。除了寒光閃動的劍幕之後，再也看不見人影，分不清人形。高手過招，迅捷如電，轉身十招過去。

　　驀地一聲清叱，緊接著奇光暴漲，衝破劍幕，直往上沖，一閃而縮！

　　就在這時候，那寒光閃動的劍幕倏然收劍，再看時，四護衛仍然各佔方位，但長劍下垂，臉色發白。

　　郭燕俠仍然在站在中間，手裏多了一把長劍，一把軟劍，劍身奇窄，通體森寒，他軟劍立胸，筆直，劍身不住顫動，嗡嗡作響，神色卻泰然安詳。

　　旋即，四護衛轉向傅侯躬下身：「屬下等無能。」

　　傅侯一抬手，四護衛飄身退後，但仍各佔方位，只不過把包圍圈擴大了。

　　小翎一臉驚怒，又要動。

　　傅侯及時一聲：「用不著你！」

　　他站起來。

　　他自己站了起來，難道他還不如做兒子的傅小翎？當然這就不關身分跟是否真用得著了。很顯然的，傅侯是明知自己兒子不是眼前這個郭家人的對手，愛惜自己的兒子，不讓他出手。

　　傅侯站起，伸手微探，椅旁革囊入握，百多斤重的「八寶銅劉」輕易拿起。

　　小山坡上，傅夫人面泛驚容，要動。

　　紅菱拉得她緊緊的：「姐姐，你絕不能去，不是您能不能對傅侯低頭，而是他奉旨行事，您沒有理由阻攔。當然，您也可以強攔，可是那您是害了傅家，也壞了自己夫妻的情分！」

　　傅夫人道：「你以為，就算我不攔他，就能保住我們這夫妻情分。」

　　紅菱道：「至少您不會害傅家，不會是傅家的罪人。」

　　傅夫人神情一震，臉色大變：「那，妹妹，你就讓我眼睜睜看著燕俠……」

　　紅菱道：「姐姐，我也不願意這樣，但凡有半分可能，我絕不會攔您，無可奈何啊，姐姐……」

　　傅夫人還待再說。

　　紅菱臉色一整，道：「姐姐，燕俠這麼個孩子，這麼個人，我不信蒼天真妒英才……」

　　傅夫人顫聲道：「妹妹，那只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不著邊際的希望啊！」

　　紅菱唇邊閃過一絲抽搐：「那，姐姐，只有一個辦法，不要看。」

　　傅夫人身軀猛地一顫，失聲道：「不，我要看。」

　　無垢就這麼站著，沒動，沒說話，臉上也沒有一點表情。

　　就這幾句話工夫，傅侯已緩緩脫去革囊，取出了他輕易不用的「八寶銅劉」。一尊獨腳銅人，通體金黃，閃閃發亮。

　　然後，傅侯一扔革囊，提著「八寶銅劉」邁步上前直到郭燕俠面前一丈去。

　　郭燕俠站立的姿式一點沒變，但是臉色已趨於肅穆、凝重。

　　望著郭燕俠，傅侯心裏也有一點猶豫，那是因為傅夫人。他料想得到，一旦出手傷了郭燕俠，擒下這個郭家人的後果。

　　但是他也料想得到，一旦他放走了郭燕俠這個人的後果。而且他知道，絕對知道，後者的後果，遠比前者的後果來得嚴重。所以，他現在已經是不能收手，顧不了那麼多了。何況，就他自己的心願而言，他也並不願意就此收手。他心時的猶豫，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一剎那之後，他心裏的猶豫沒了，代之而起，起自眉宇間跟雙目之中的，是懍人的煞氣與威棱，他凝望著郭燕俠，緩緩說道：「你可以出手了。」

　　郭家人都有一副傲骨，郭燕俠自不例外，甚至，他這副傲骨，比郭家的其他人更傲幾分。他道：「是威侯奉旨拿欽犯，是不是？」

　　傅侯的怒火殺機往上一沖，他知道，他若是自詡身分，到頭來會弄個難堪，因為最後還是他非先出手不可。

　　他沉聲發話，一如悶雷，震天懾人：「郭燕俠，你太大膽，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話落，他緩緩舉起了掌中「八寶銅劉」。

　　不知道郭燕俠的感覺如何，傅侯這一舉起八寶銅劍，十丈內，任何人都會立即感受到一片沉重的壓力，壓得人有點透不過氣來。

　　或許，那是因為只要傅侯的八寶銅劉一出手，十丈內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在它的威力範圍之內。

　　只見，郭燕俠的神情更凝重，更嚴肅了，他一雙目光，並沒有看傅侯緩緩舉起的八寶銅劍，他緊盯著傅侯的一雙鳳目。高手，這才是高手，不用看任何地方，只要盯著對方的眼神，對方什麼時候出手，襲擊的是哪個部位，便絕難瞞過他一雙銳利的目光。

　　這，使得傅侯不能不暗暗點頭。其實，這傅侯暗暗點頭的，又何只這一點，只是傅侯他不願意承認罷了。

　　突然，傅侯揮出八寶銅劉。石破天驚的一擊，立即虎虎風生，砂飛石走。四護衛立即往後退走，退出了十丈以外。

　　傅小翎驚得瞪大了一雙眼。

　　郭燕俠神色不變，抖起了軟劍，斜斜揮出。沒聽見金鐵交鳴聲！因為郭燕俠就是再傻，也絕不會拿輕柔的軟劍去碰那百多斤重的八寶銅劍。聽見的，是一聲裂帛異響。那是氣與氣相接，所發出來的聲響。

　　劍氣，與八寶銅劉所帶起的罡風勁氣。

　　一聲裂帛異響，八寶銅劉的動勢沒變，傅侯人也沒動。

　　而，軟劍卻斜斜盪開，郭燕俠的身軀晃了一晃。只是身軀晃了一晃，腳下卻沒有動，事實上，郭燕俠的一雙腳，已經陷入了土中三寸有餘。說郭燕俠不傻，他還是硬碰硬了，傻麼？不，他只是試，試這頭一招，試試傅侯修為的深淺。現在，他試出來了，傅侯的修為，比起他義父來，差得多，但是比起他來，卻強了很多，只是跟他「郭家六龍」之末，他六弟郭燕南，在伯仲間，若是就劍術論，傅侯恐怕還不如老六！

　　傅侯絕不留情，他怎麼會留情？

　　就八寶銅劉一揮之勢，欺身跨步，展開了連綿的攻勢。而郭燕俠，絕不再硬碰硬，他立即閃身出劍，以輕柔靈巧應快。輕柔靈巧要快，他絕對夠快，身上快，手上也快。令人震驚的是，傅侯也快，不但身軀閃動間快捷如電，而且百來斤的八寶銅劉在他手上居然輕若無物，跟郭燕俠的打法一樣的輕柔靈巧。這就是傅侯為什麼威震天下，被譽為宦海第一人的道理所在了。這也就是修為深淺，郭燕俠必然吃虧的道理所在！

　　事實上，三十招以前，郭燕俠輕鬆從容，不慍不火，而一過三十招，郭燕俠便落了下風，守的時候多，攻的時候少了。而對付這種重兵器，必須要攻多守少，甚至於以攻為守，一旦守勢多於攻勢，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想想看，百來斤的八寶銅劉，加上傅侯的神力，每一揮動，其威勢至少要在三百斤以上，豈是一柄軟劍防守得了的？

　　而高手過招，尤其是傅侯跟郭燕俠這樣的高手，一旦落於下風，頃刻之間便有傷身喪生的危險。

　　傅夫人立身山崗，看得清楚，紅菱也心如明鏡一般，儘管這是意料中事，但是她兩位還免不了著急。不只著急，甚至心如刀割。只聽傅夫人道：「妹妹，我不能再看下去了，也顧不了那麼多，說什麼我也要去攔他了。」

　　傅夫人要動，只她真一動，誰也攔不了，追不上。就在這時候，紅菱忽有所見，左手一拉，右手一指：「姐姐，您看！」

　　傅夫人眼波微轉，她也看見了，為之一怔，就因為這一怔神，所以她沒動。而就在傅夫人一怔神之前，無垢沒作一聲，突然嬌軀拔起，衣衫飄揚，就要向著拼鬥激烈的「獨山湖」邊撲過去。

　　假如傅夫人真動了，任何人攔不了，追不上。

　　而無垢如今動了，紅菱絕對攔得了，追得上，她閃身揮掌，便一把抓住了無垢的粉臂，急急輕喝：「你也看看！」

　　這時候，無垢也看見了，她也為之一怔，都看見了，看見了什麼？看見了怪事，真是怪事，絕對是怪事。

　　這時候，「獨山湖」上，倏然划來了一葉扁舟。「獨山湖」已經被封鎖多日了，它是從哪兒來的？怎麼來的？

　　誰都會這麼想，誰都會這麼問。可是，恐怕誰都想不通，找不到答案。扁舟已經划過了湖心，離激烈拼鬥的「獨山湖」邊，不足廿丈。

　　扁舟之上，操舟的，是個黑衣人，大帽黑衣人。一頂寬沿大帽也是黑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看不見他的面目。但，從他挺直的身影看，隱透不凡氣度，懾人之威，似乎，這就夠了。威猛的聲勢，強勁的風聲，掩蓋了一切。

　　沒人聽見搖槳之聲跟破水之聲。

　　但是，四護衛也看見了這葉扁舟，跟舟上的人，大帽黑衣人。但是他們不敢驚動傅侯，不敢讓傅侯分神，沒有傅侯的令諭，他們也不敢擅動。

　　傅小翎沒看見，還茫然無覺，因為他背對湖，面向著鬥場，事實上，他整個兒的也被眼前的龍爭虎鬥吸引住了。也因為，郭燕俠通體冷汗，手下遲緩，眼看就要落敗，隨時都會傷身喪命，他不願意錯過那一剎那，那一幕。

　　就在這時候，一聲朗笑起自那葉扁舟，笑聲不大，但卻能震得人血氣浮動，耳鼓嗡嗡作響。

　　朗笑過後，是那大帽黑衣人的清朗話聲，只聽他道：「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一個不知道什麼叫羞臊，同樣讓人搖頭。」

　　有了這清朗話聲，再用不著任何人驚動傅侯，本來嘛，這麼中氣十足，震人耳鼓的話聲，誰還能聽不見？

　　傅侯沒腕收兵器，飄退、轉身，一氣呵成，他馬就看見了，看見了那葉扁舟，也看見了扁舟上的大帽黑衣人。

　　當然，郭燕俠也看見了，他猛然驚喜，一陣激動，一聲呼喚險些脫口而出，到底他還是忍住了。

　　只聽傅侯冰冷沉喝：「郭懷？」

　　土丘上聽覺敏銳的傅夫人聽見了，猛一怔，急道：「是他麼？」

　　紅菱忙道：「姐姐，不是的，不像。」

　　這裏，「獨山湖」邊，扁舟上那大帽黑衣人一聲輕笑：「好眼力，我真懷疑你是憑那一點統率禁軍，威震京畿的，連個認人的眼力都沒有，也就難怪你會把威風煞氣猛向一個孩子身上發了。郭玉龍領袖四海，何等身分，他哪來的閒工夫到處亂跑，又哪來的好心情，跟你一般見識？也只有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馬前小卒，沒事到處閒逛，到處替孩子打個抱不平，管管閒事了。」

　　這話分量不算重，但是嬉笑怒罵也夠人受的，尤其是對傅侯這麼一位人物。

　　傅侯激怒暴喝：「住口！」

　　「大膽！」又一聲霹靂般的暴喝，四護衛中傅英、傅傑長劍出鞘，聯殞騰起，橫空疾掠，閃電般，兩把長劍捲向扁舟上的大帽黑衣客。

　　大帽黑衣客再揚輕笑：「傅侯氣度恢宏，奈何你們這人下奴才爭寵邀功，姑念端人飯碗不易，也看在主人分上，我不為已甚，回去！」

　　他隨話擺手。只不過那麼輕輕一擺，傅英、傅傑似遇氣牆阻擋，似道無形重擊，撲勢一頓，在空中連翻倒射，騰空幾個觔斗，恰好落回原地。

　　這一手嚇人！連土丘上的傅夫人都忍不住脫口一聲輕呼：「好修為！」

　　紅菱更是駭然道：「這是哪一位？」

　　無垢看怔了，楚霞、楚翠則瞪圓了兩雙美目。

　　這裏，傅文、傅武沒敢再動，傅英、傅傑險些嚇破了膽。

　　貝子爺傅小翎瞪目張口傻在那兒。

　　傅侯畢竟是朝廷的柱石虎將，宦海中的第一人，儘管頭一個愛妻胡鳳樓、第二個「無玷玉龍」郭懷，眼前這位是他生平所見第三個修為高絕的奇人，雖然他也暗自心驚，但卻還能鎮定，只聽他冷然道：「既不是郭懷，那麼你是什麼人？」

　　此刻，扁舟已靠湖岸，大帽黑衣客不慌不忙，從容下船，把船往棵柳樹上隨意一繫，然後轉身邁步，瀟灑飄逸的走了過來。

　　四護衛沒敢攔他，連動都沒敢動，貝子爺傅小翎仍然傻在那兒，只聽他道：「我麼，容我找個認識的給我引見，老大，敬稟威侯。」

　　老大！「郭家六龍」郭燕俠居長，這聲老大應該是叫他的！

　　果然，大帽黑衣客話聲一落，郭燕俠那裏立即躬了身：「燕俠見過關叔！」

　　話鋒一頓，直身站好，轉向傅侯，揚聲發話：「這位是家父至交，郭燕俠六兄弟的關山月叔叔！」

　　土丘上，傅夫人臉上泛現了笑容：「原來是他，任誰也奈何不了燕俠了。」

　　紅菱道：「姐姐，他是誰？」

　　傅夫人道：「前朝袁大將軍麾下一員上將，一身修為跟郭玉龍在伯仲間。」

　　紅菱脫口一聲驚喜輕呼。

　　傅夫人不知道是知道的不多，還是漏說了，這位大帽黑衣客關山月，在當今皇上還是四阿哥雍親王的時候，也就是在郭懷當年離京之後，來到京城，投身雍親王府，很幫了雍親王一個大忙。

　　不但他威震九城，把傅家跟年羹堯的光采全壓了下去，而且成為各阿哥府爭相拉攏羅致的對象，實際上卻是替雍親王種下仇恨的種子，而且那稱最的郭家六龍之末郭燕南就是出自他的調教。

　　這裏，傅侯聞言震動，腳下不由微退一步：「關山月，原來是你！」

　　大帽黑衣客關山月微一點頭：「不錯，難得威侯還記得草民。」

　　傅侯道：「當年在雍王府，你曾經是四爺的得力臂膀，怎麼又成了郭懷的至交？」

　　關山月道：「如今可以奉知威侯了，當年效力雍王府，那只是暫時的，而我跟郭玉龍的交情，則是永久的，而且是誰也改變不了的。」

　　傅侯道：「既然如此，你怎麼會進入雍王府，效力四爺？」

　　關山月道：「許是大內密而未宣，我當年到京城裏去，進入雍王府效力，為的是迎回我先皇帝的一頂『九龍冠』。」

　　傅侯道：「恐怕還有別的原因吧？」

　　關山月一笑道：「那別的原因，就算現在讓侯爺知道，也來不及阻攔了，不說了罷。」

　　傅侯道：「說說何妨。」

　　關山月微一笑：「威侯既有所命，關山月不敢不遵，滿清進關，入主華夏，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當年玄燁在位，眾家阿哥爭儲，允禎實力雄厚，志在必得，我幫他也只是錦上添花，可是我替他播種下不少仇恨的種子，以便來日加速他的敗亡覆滅總可以……」

　　傅侯神情震動，失聲道：「原來你用意在此。」

　　關山月笑道：「不錯，可是這不是威侯，甚至於允禎自己所能挽回，關山月能阻攔的麼？」

　　傅侯臉上變了色：「這麼說，你也是個叛逆。」

　　關山月笑道：「好教威侯知道，我不但跟郭玉龍是至交，就連魚殼也是我的朋友。」

　　傅侯道：「那你今到『獨山湖』來，是……」

　　關山月道：「威侯睿智，這還用問麼？」

　　傅侯冷怒一笑：「恐怕你至今得先過我這一關。」

　　關山月道：「這一點我知道，而且相當明瞭，跟那些嘍囉角色動手腳沒意思，威侯也正巧欺負我這個子侄輩，所以我才下來面見威侯。」

　　傅侯道：「你自忖過得了我這一關？」

　　關山月道：「我這一身淺薄武學，當年在京裏，威侯應該很清楚。」

　　傅侯冷冷一笑：「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何況，從當年到如今，你從沒有試過我的八寶銅劉。」

　　關山月微一點頭道：「這倒是實情，如果威侯賞臉賜教，如今我倒願意試試。不過，恐怕也由不得我不試，是不是？」

　　傅侯道：「你不失為一個明白人。」掌中八寶銅劉往胸前一豎，接道：「關山月，亮你的兵刃！」

　　關山月道：「我身上從不帶兵刃，也沒有帶兵刃的習慣，空手應敵，或者是折樹為劍，那對威侯是大不敬，這樣吧……」轉臉向郭燕俠：「老大，把你的軟劍借給我用用。」

　　郭燕俠恭應一聲，雙手捧劍，走過去恭謹遞出。

　　關山月接劍在手，衝郭燕俠一笑：「站遠點兒，傅威侯使的是重兵器，再加上威侯一身天生神力，施展開來威力無匹，掃中一點，夠你受的，」

　　郭燕俠當然知道，也明知關叔這話帶兒揶揄，衝著那位鳳姑姑，他自不便添油加醋，當即躬身答應，就勢退向後去。

　　關山月挺腕一抖軟劍，寒光一溜前竄，至劍尖迸出九朵劍花，道：「輕是輕了點兒，不過倒還趁手。」往回收腕，一柄軟劍立即挺立胸前，筆直，而且不顫、不抖，甚至紋風不動，他接道：「恭請威侯賜教。」

　　就這看似輕描淡寫，不經意的一手，在場的行家，傅侯、四護衛，甚至貝子爺傅小翎，臉上都變了色。振腕一抖，劍花九朵，這是至高無上的劍術造詣。

　　土丘上，紅菱輕聲驚叫：「姐姐，侯爺絕不是對手。」

　　傅夫人神色平靜，淡然道：「我很放心，人家做事有分寸，絕不會讓他太難堪，更不會傷他，正好趁這機會讓他受點教訓。」

　　這裏，傅侯冰冷發話：「你先出招。」

　　關山月一笑道：「那麻煩了，要是威侯吝於賜教，我就沒有這個福分一試八寶銅劉的威力了，不管跟任何人動手，我一向不先出招。」

　　傅侯道：「現在你是跟我動手。」

　　關山月道：「威侯的身分，不比當年爵封郡王、親王的幾位阿哥吧。」

　　傅侯一咬牙，道：「好！」

　　一聲「好」，他就要隨話出招。

　　關山月及時道：「關某敢跟威侯打個商量？」

　　傅侯定腕收勢，道：「打什麼商量？」

　　關山月道：「萬一關某承威侯大度相讓，敢請威侯連同紀貝勒所帶的『血滴子』，一起撤出『獨山湖』去。」

　　傅侯道：「真要那樣，你以為這些人留在這兒還有用麼？」

　　關山月微一欠身：「多謝威侯！」

　　傅侯道：「可是如果不是對手的是你呢？」

　　關山月一笑道：「敢套用威侯一句話，真要那樣，威侯以為這些人哪一個跑得掉？」

　　傅侯一點頭：「說得好，小心！」

　　一聲「小心」，掌中八寶銅劉就抖腕揮出，直向關山月點去，去勢飛快，力蘊千鈞。

　　關山月平靜從容，軟劍當胸，一動未動。真是一動未動，眼看八寶銅劉就要沾衣觸身，他還是一動未動。郭燕俠先是一驚，繼而恍悟，臉上不由浮現笑意。

　　土丘上，傅夫人驚嘆出聲：「高，玉翎他差多了。」

　　就這一句話工夫，也眼看挾帶千鈞威力的八寶銅劉就要沾關山月之衣，觸關山月之體。那怕是一沾、一觸，任何血肉之軀承受不了，非皮肉破裂、骨骼盡折，身軀飛出幾丈外不可。

　　就在這時候，怪事發生，傅侯他猛然微一怔，竟然沉腕收招，退向後去。這種怪事，看懂了的，看得心驚；沒看懂的，看得詫異。不只詫異，簡直詫異欲絕。本來嘛，眼看就要把關山月傷在八寶銅劉之下，傅侯他怎麼忽然收了招？

　　連傅侯自己都詫異，當然，他不是詫異自己為什麼收招。出招、收招的是他，他豈有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招的道理？

　　他是詫異關山月，因為他詫異的望著關山月，恐怕也不是詫異關山月為什麼不動、不躲、不還手，因為他也是明白關山月為什麼不動、不躲、不還手的人裏的一個。

　　那他詫異什麼？他是詫異，突然，傅侯他揚起一聲霹靂大喝，揮動八寶銅劉，二次出招進襲。而，關山月依然抱劍未動，也就在跟剛才一樣的千鈞一髮之際，傅侯他卻又沉腕收了招。

　　懂了的，更心驚；不懂的，更詫異。難道傅侯他是不忍心傷關山月？顯然不是，因為傅侯他這次凝望關山月，不只是詫異，而且是帶著震驚。

　　他又震驚什麼？這，當然只有傅侯自己跟懂了的人明白。郭燕俠臉上笑意更濃，也不只是笑意，還帶著不少的欽佩。

　　忽地，傅侯腳下移動，不是前進，不是後退，而是橫移，緩慢橫移，繞著關山月橫移，繞著關山月緩慢遊走，從關山月的身前到了關山月身後。不懂的，這時候恍然大悟了。原來，傅侯是在找關山月的破綻，找關山月防守上的空隙。

　　原來，傅侯兩次收手，是因為關山月沒有破綻，在防守上，沒有可以進襲的空隙。

　　這怎麼會，剛才兩次出招，都是眼看就要把關山月傷在八寶銅劉之下，只要傅侯他不收招，不就已經把關山月傷在八寶銅劉之下了麼？

　　理雖如此，事卻不然。凡是練功的人都知道，當對於在防地一方無懈可擊的時候，也就是混身，不管攻他哪個部位，都在他手中兵刃防守範圍之內的時候，如果不見機收招，不但是浪費體力虛空一擊，而且那一剎那間，正是自己力道將衰之際。力道將衰之際，也就是自己最不利的時機，何況，傅侯他面對的是關山月這麼一位絕世高手！

　　就這麼一轉眼工夫，傅侯已經從關山月身後回到了關山月身前，突然，他臉色發白，掌中八寶銅劉無力垂下，轉望四護衛，啞聲一句：「傳令紀剛，咱們撤！」

　　話落，他沒有再多說一句，甚至於一個字，提著八寶銅劉行去。

　　貝子爺傅小翎定過了神，玉面上餘驚猶存，忙跟了去。

　　四護衛拿起地上裝八寶銅劉的革囊，也飛身跟去。

　　剎那，「獨山湖」邊，就剩了關山月跟郭俠兩個人。

　　郭燕俠一步跨到，深深躬身：「關叔，燕俠算是開了眼界了。」

　　關山月淡然輕喝：「少拍馬屁，拿去！」

　　他抬手遞過了軟劍。

　　郭燕俠忙雙手接過，往腰裏一插一束，道：「關叔……」

　　關山月截了口：「少哆嗦，這不是關叔的什麼不傳之秘，可是照你現在的修為，還不配學，因為你的定靜功夫還不夠。」

　　郭燕俠倏然窘笑：「您怎麼知道燕俠想學？」

　　關山月道：「你那點鬼心眼兒，還瞞得了我？」

　　郭燕俠道：「既然這樣，那就等燕俠在定靜兩個字上再不遲。」

　　「您怎麼來了，從哪兒來的？」

　　「這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魚殼父女跟呂家姑娘我帶走了，剩下的事要你自己應付了。」

　　燕俠微一怔：「剩下的事兒，剩下還有事兒麼？」

　　關山月微一笑：「真是當局者迷，你以為都了了？你自己等著看吧。」

　　郭燕俠何等聰明個人，一句「當局者迷」聽紅了他紅了他的臉，他也為之神情震動，猛然一驚，囁嚅道：「關叔，您怎麼會知道？」

　　關山月一笑：「沒到這『獨山湖』邊來之前，你在哪兒？如今那幾位都還在哪兒呢，對不對？我來了不少時候了，也在那邊附近待過，只不過我聽見了別人說話，別人沒聽見我而已。」

　　原來如此。

　　郭燕俠忍不住往那邊土丘上看了一眼，他還看見有幾個在那兒，而且也分得清誰是誰。他紅著臉道：「請關叔指點！」

　　「指點迷津？」

　　郭燕俠紅著臉沒說話。

　　「是把關叔當成了命相卜卦之流？」

　　郭燕俠沒說話。

　　關山月帽沿陰影下的一雙冷電，輕掃了他一下，道：「我只能說你的眼光很不錯，別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眼光不錯，別的靠自己？這是說事有可為？

　　郭燕俠呆了一呆，忙道：「您是說……」

　　關山月道：「我說你眼光很不錯。」

　　郭燕俠脫口道：「可是她是個三清弟子……」

　　關山月道：「我看她是個姑娘。」

　　是個姑娘，當然是個姑娘。難道還有別的意思？

　　只聽關山月又道：「別人都能讓她還俗，你為什麼不能？你要是不讓她還俗，別人可就要讓他不還俗了。」

　　難道還是那位貝子爺傅小翎？

　　關山月抬手一攔道：「別差別，能告訴你的，我已經告訴你，其他的只要靠你自己。」

　　郭燕俠無奈硬著頭皮，有點耍賴：「關叔有道是『知己知彼』……」

　　關山月截口道：「那八個字，在這兒用不上，也不必用，你對的是她，這種事貴在一個誠字，尤其現在並不是一廂情願，你已經佔了大便宜……」話鋒微頓，話聲一肅，接道：「這種事，講究一個緣字，緣可以說就是天機，如果說輕洩天機對你大不利，你也要問？」

　　郭燕俠心裏一驚，忙道：「關叔，郭俠不問了。」

　　關山月道：「好了，我不跟你多說了，魚殼的事你不必再管，到時候我會把他們帶走，這兒已經是曲終人散了，我走了，你也該走了。」話落，他要走了。

　　郭燕俠忙道：「關叔，我上哪兒去？」

　　關山月一笑：「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了，怪不得人家說，孩子們不需照顧，我沒來之前，你不是幹得挺好麼？」

　　郭燕俠道：「可是現在……」

　　關山月抬手一攔：「我這麼說吧，天上不會掉下烙餅來，懂了麼？」

　　郭燕俠一怔！就他這一怔神間，關山月已然黑衣飄飄，出了十丈外。以天上不會掉下烙餅來。他當然懂，那是說，想吃得自己去找、去做。一念及此，他一眼瞥見那座小土丘上空蕩蕩的，已經沒人影了。

　　敢情，那幾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走了，當然是各回來處。傅侯一聲撤，從京裏來的，當然是要回到京裏去。那麼，被官家徵召的人呢？是回嶗山，還是……

　　他心裏一急，騰身拔起，破空掠去。

　　關山月黑衣飄飄，步若行雲流水，瀟灑而飄逸，看上去走得並不快。其實，就這一轉眼工夫，他已然進了一片樹林中，然後，他停了下來。

　　樹林裏空蕩寂靜，他停在這兒幹什麼？也就在他停下來的同時，一個甜美輕柔的話聲，在樹林裏響起來，不知道從何響起，似乎是起自四面八方：「關將軍真是有心人，胡鳳樓感激。」

　　關山月淡然一笑，笑說：「不敢，我想夫人既然知道是我，必然有所垂詢。」

　　無限美好身影一閃，香風襲人，沒看見胡鳳樓是從哪兒來的，她已站在了關山月面前，道：「關將軍要是這麼說，胡鳳樓就不好開口了。」

　　關山月微微一笑，道：「我謹代郭家，謝謝夫人對燕俠的照顧，我不是郭家人，但以我跟郭家的淵源，夫人諒必不會以唐突見責。」

　　胡鳳樓神情微變，道：「不敢，將軍這麼說，益增胡鳳樓汗顏，無論怎麼說，我都該照顧郭家人，但是我要是對燕俠照顧得夠，也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關山月道：「夫人是傅家人，傅侯身為人臣，奉旨行事，夫人身不由己，主意以及所為，已經很夠了。」

　　胡鳳樓還待再說。

　　關山月已然又道：「我不是從南海來，所以郭玉龍的近況我不清楚，不過想見得應該很好。」

　　胡鳳樓微一笑，笑得勉強：「將軍熟知當年事，或許會認為我這時候再問郭玉龍的近況，顯得多餘，可是也就是因為將軍熟知當年事，我認為將軍不會笑我。」

　　關山月道：「不敢，夫人不忘故人，關山月只有感佩。」

　　胡鳳樓道：「將軍言重了……」

　　關山月道：「不是關山月未卜先知之能，而是就自己所知，就自己與郭家的淵源，以及今後情勢的發展，有個淺見，獻與夫人，不知是否妥當？」

　　胡鳳樓道：「不敢當，將軍請賜教，胡鳳樓洗耳恭聽。」

　　關山月道：「好說，淺見以為，從現在起，夫人最好置身事外，不要再過問郭家事。」

　　胡鳳樓微一怔：「將軍明教！」顯然，她一時沒懂關山月的意思。

　　關山月道：「『獨山湖』事，就是最佳例證，而『獨山湖』事後，還有令夫人更為難的事，與其影響賢伉儷之間的和諧，甚至影響夫人與翎貝子之間的親情，郭家鑒於此，也不便放手施為，不如夫人置身事外，乾脆不管。」

　　胡鳳樓神情震動：「胡鳳樓有很多想不到、見不到的，敢請將軍說得更明白點。」

　　關山月淡然一笑：「事關那位三清弟子。」

　　胡鳳樓又一怔：「將軍是說，傅侯還不放手？」

　　關山月道：「情之事，能生人，能死人，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都難以看破，難以放下，何況翎貝子出身權勢豪門，生長於富貴榮華之中，少加磨練，秉性便不夠剛強。傅侯一方面愛子心切，一方面爭強賭氣，絕不會放手，夫人一旦管了，勢必又要陷於兩難之間。」

　　胡鳳樓雙眉微揚：「那麼，他這不是明顯地跟我作對麼？」

　　關山月道：「關某斗膽，夫人這話有失公允，這是夫人跟郭家有這麼一段淵源，設若沒這面淵源呢？私心人皆有之，尤其父母之對子女，夫人是不是也會跟傅侯現在一樣？」

　　胡鳳樓呆了一呆，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關山月道：「夫人具大智慧，應該知道凡事不能強求，尤其情之一事。情之一事更要講一個緣字，五百年前早已注定，夫人又何必擔心？」

　　胡鳳樓目光一凝，道：「將軍是說燕俠跟無垢……」

　　關山月道：「倒也不是指燕俠跟無垢，而是泛指一般。就關某知，燕俠跟無垢，前途艱難坎坷，假如兩心相許，假如緣分早定，必能衝破重重難關，那難關也不過是一種磨練，第三者何須插手？否則，即便插手盡心盡力，又豈能改變早定之天意？反增個人的諸多困擾，不就更令人扼腕麼？」

　　胡鳳樓沉默了一下，道：「他們之間的唯一艱難坎坷，應該是無垢已皈依三清……」

　　「不！」關山月道：「他們之間的艱難坎坷來自一個人。」

　　胡鳳樓道：「無垢的母親？」

　　關山月微一搖頭：「也不是。」

　　胡鳳樓訝然道：「那是誰？」

　　關山月道：「貝勒紀剛。」

　　胡鳳樓一怔，脫口叫道：「紀剛？怎麼會……」

　　關山月道：「紀剛掌握了她的母親跟她的師尊。」

　　胡鳳樓腦際忽然靈光一閃，叫道：「我想起來了，怪不得紀剛對她那麼照顧，怪不得專為她從縣裏運家具來……」

　　關山月道：「夫人現在相信了？」

　　胡鳳樓道：「無垢的師父是……」

　　關山月道：「老道姑天塵。」

　　胡鳳樓一驚：「怎麼會是她？這位老道姑出了名的難說話……」

　　關山月道：「所以說他們前途艱難坎坷。」

　　胡鳳樓目光一凝：「燕俠知道麼？」

　　「不知道，不必知道，這件事，從頭到尾，讓他自己去探索，讓他自己去應付，除非，他過不了老道姑那一關。」

　　「到時候誰幫他？」

　　「夫人放心，到時候自有人幫他就是了。」

　　胡鳳樓道：「傅侯跟小翎還不知道……」

　　「傅侯知道，對燕俠這個郭家人並沒有助益，如果照顧排序，傅侯頭一個要幫的足自己的兒子，幫不成自己的兒子，他一定轉而幫紀剛，卻絕不會幫燕俠這個郭家人。」

　　胡鳳樓道：「看來胡鳳樓太以孤陋，知道的太少……」

　　關山月話聲忽然一轉肅穆：「夫人，真要說起來，這還是小事。」

　　胡鳳樓目光一凝：「將軍，什麼才是大事？」

　　關山月道：「夫人不但從此不要再過問郭家事，甚且在不遠的來日，最好能勸傅侯急流勇退……」

　　胡鳳樓神情一震：「敢請將軍明教。」

　　關山月道：「沒人不知道允禎，但關某敢說，沒有人能比關某更瞭解允禎，甚至包括他最親近的隆科多、年羹堯在內。他是一個只能共患難，而不能共富貴的人，尤其嫉恨之心強烈，傅侯不能為他對付郭家，來日必是禍因，而且是個最好藉口……」

　　胡鳳樓神情震動，沒有說話。

　　「再則，」，關山月道：「郭玉龍是個超人，但超人也是人，忍耐有限，何況他承襲的原就是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致力於匡復的一脈。多年來，他之所以一直靜蟄不動，主要是為了傅家，明白的說，也就是為了夫人，免夫人處於兩難之間。但他領導匡復，勢在必行，對付允禎，也是遲早的事。老實說，到那一天，傅家還擋不了他，傅家何不早日急流勇退。」

　　胡鳳樓神情震動：「多謝將軍明教，也感到將軍沒有拿我當外人，我記下了，倘若他日傅家得以保全，皆將軍今日所賜。」

　　關山月道：「不敢，關某還有事，不敢多耽誤，告辭。」他淺施一禮，轉身行去，仍然是行雲流水般，可是轉眼間已然出林不見。

　　胡鳳樓一襲衣衫無風自動，顫聲輕呼：「天，我怎沒想到，我早該想到了……」一閃，人不見了，留下一陣醉人的香風……

第十四章

　　還是在那座後院裏。

　　後院的幾間禪房前，站著三個人，紀剛、無垢、雲中鵠。

　　只聽紀剛道：「你跟雲中鵠去。」

　　無垢道：「為什麼？」

　　紀剛道：「你自己明白。」

　　無垢道：「我……」

　　紀剛臉色一沉：「你應該知道，我忍耐得已經很夠了。」

　　無垢冷然道：「你可以不要這麼委屈自己。」

　　紀剛道：「偏我願意。」

　　無垢道：「可是……」

　　紀剛冰冷道：「你不應該再多說什麼，除非你能不顧那兩個老的。」

　　無垢臉色一變，剎時軟化了，剎時間變得是那麼虛弱無力：「能不能讓我知道，你要把我送到哪兒去？」

　　「不管是哪兒，你能不去麼？」

　　「我只是想先知道……」

　　「用不著，到了那兒你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翎貝子那兒……」

　　紀剛一聲冷笑：「不要想拿傅家壓我，現在在外頭，只得任由他們父子，一旦回到了京裏，我自有辦法對付。」

　　無垢沒再說話。

　　「你是個聰明人，我原不必再說什麼，可是我不能不提醒你，不要指望誰能找到你，就算是現在，只要你能不顧兩個老的，你只管跟任何一個走。」

　　紀剛的話，似乎針對的正是無垢的弱點，無垢沒說話，而且低下了頭。

　　紀剛冷然道：「雲中鵠！」

　　雲中鵠恭應聲中躬聲，然後向無垢擺了手，這意思是請無垢走了，任何人都不會不懂，她沒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猶豫，低著頭走了。

　　雲中鵠陪著他走了。

　　紀剛站著沒動，沒有一點表情。

　　※※※

　　傅威侯說了聲「撤」，那只是下令，下了令諭之後，他帶著傅小翎跟四護衛就先走了，連傅夫人胡鳳樓都沒有等，其實，以他的性情以及身分地位，那還能在「獨山湖」多留一刻？沒等傅夫人胡鳳樓，這也是常事，他們夫妻，除了在京裏「神力威侯府」沒事的時候，要不然，在一起的時候並不多。傅侯公忙，統率禁軍，捍衛京畿以及大內，責任何等重大？而傅夫人胡鳳樓，也經常有她自己的事。

　　胡老夫人已然過世，當年身邊的三個侍婢也都先後嫁人他去，難免孤寂，到處走動走動以排遣寂寞，這也是人之常情。好在傅家不是世俗人家，老侯爺夫婦也清楚兒媳是怎麼樣一個奇女子，從不加過問。至於帶領「血滴子」而來的紀剛，有傅侯一道令諭就夠了，「獨山湖」的事，多少還需善後，不必非跟傅侯一起走不可。要說沒達成任務，那也不要緊，他是奉傅侯令諭撤回，回京之後，即使天塌下來，也自有個子高的人頂。

　　但是郭燕俠沒想那麼多，他認為，要找無垢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上「嶗山」。

　　所以離開了「獨山湖」之後，他日夜一陣急趕，二度上了「嶗山」。而從登山道「上天梯」一直到「上清宮」前，不但一路毫無阻攔，而且出奇的冷清，幾乎沒見著一個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

　　他站在「上清宮」前，對著正側六扇緊閉的宮門揚聲發話，五六聲之後，左邊側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鬢髮霜白的老道士探出了頭。

　　郭燕俠他一見有人，慌忙跨步上前，抱拳欠身：「道長！」

　　老道士打量了郭燕俠一下：「施主是來……」

　　郭燕俠道：「敢問道長，今天『嶗山』怎麼會這麼冷清？」

　　老道長道：「不只是今天，好些日子，『嶗山派』自掌教以下，都有事下山去了，還沒有回來。」

　　郭燕俠立時明白了，他當然知道，「嶗山派」傾派而出是所為何事，但是他沒想到，他居然趕到了前頭。算算時候，「嶗山派」奉召眾道也應該快回來了，但是說快恐怕也要在一兩天之後，他當即道：「敢問道長，『嶗山』之上，可有什麼地方供人借宿？」

　　老道士不知道是耳朵不好還是怎麼，問道：「借宿？」

　　郭燕俠道：「我登『嶗山』找人，既然貴派上下出外未回，我只好在這兒等了。」

　　老道士道：「等？可沒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

　　郭燕俠道：「我知道，出不了這一兩天。」

　　老道士狐疑道：「你知道？」

　　郭燕俠道：「我也是從『獨山湖』來。」

　　老道士狐疑之色更濃：「『獨山湖』？」

　　郭燕俠剎時明白了，眼前這位老全真，可能根本不知道「嶗山派」奉官家徵召的事，看這老全真鬢髮盡霜，年紀不小，也不像個會武之人，或許是個燒火道人，那種機密大事當然不可能讓他知道。

　　郭燕俠沒工夫，也不願意多解釋，只道：「前天兩我在『獨山湖』一帶碰見過貴派中人，當時他們正準備回『嶗山』來。」

　　老道士道：「你既然在『獨山湖』一帶碰見過他們，為什麼不在那兒找你要找的人？」

　　這老道還真愛問，不過問得倒也是理。

　　郭燕俠暗暗皺眉，但表面卻不便帶出來，道：「說來話長……」

　　老道士忽然目光一凝，截了口：「你剛才說在『獨山湖』一帶碰見過我『嶗山派』的人？」

　　郭燕俠道：「不錯。」

　　「當時他們正準備回『嶗山』來？」

　　「是的！」

　　「你也趕來了『嶗山』，卻趕到了他們前頭。」

　　「是的！」

　　老道士深深一眼，道：「小施主，你不但會武，而且修為還不錯啊！」

　　還好，他總算明白了一樣。

　　郭燕俠道：「不敢，道長誇獎！」

　　老道士又深深一眼，道：「這麼多年了，叫老道長的，小施主你是頭一個，『嶗山派』不許外人借宿，老道指點你個地方吧，在東南山麓有座『海印寺』，那兒可以借宿。」

　　郭燕俠微怔道：「寺廟？」

　　老道士道：「『嶗山』是處道教所在，全山不是觀，就是洞，只是有這麼一座佛教寺廟，這座寺廟原是前朝憨山法師所建，後來遭了回祿，本朝順治初才又重建的。」

　　原來如此。郭燕俠明白了，一抱拳，道：「多謝道長，不多打擾，告辭！」他轉身行去。

　　老道士沒立即退回去，一雙老眼凝視，直望到他不見。

　　※※※

　　怪不得「嶗山派」容這麼一座寺廟在東南山麓，睡榻之側，讓他人酣眠。原來這座「海印寺」老少三個和尚，都是尋常的三寶弟子出家人，跟武林沾不上一點關係。

　　這種出家人沒禁忌，好說話，郭燕俠很容易地就在「海印寺」借了宿。

　　說好了，天色還早，郭燕俠沒在寺廟裏待，他去了「南天門」，那邂逅無垢的地方。

　　出了寺門，拐了彎，眼看海印寺不見，他提氣拔起，穿雲直上「南天門」。

　　到了「南天門」，凝神卓立，景物依然，邂逅時情景，依稀在昨日，只是如今空蕩寂靜，不見伊人，便連一點餘跡也不可尋，心裏不由一陣惆棖。但轉念一想，不過一半天，最多兩日，伊人返抵「嶗山」即可相見，或許就在此處，到那時，絕代姿容，一顰一笑又在眼前，不由又自釋然。

　　轉眼遠眺，海天一線，氣象萬千，豪情頓發，幾乎忍不住想仰天長嘯。而等他轉眼回望時，卻看得他心頭一跳，不禁暗自慶幸，適才未發長嘯。他看見了，那由下而上，蜿蜒而折的登山道上，從「上天梯」直到「上清宮」，三三兩兩，絡繹不絕，盡是些峨冠羽士，道裝全真，不是「嶗山派」的人還是誰？回來了，前後不過是差半日工夫，還真不慢。他來不及細看哪一個是無垢，當即提氣騰身，直撲「上清宮」。

　　他奔馳如電，身法何等之快？但，當他已馳抵「上清宮」，出了置身外這片密林，便抵達「上清宮」前之際，他卻突然收勢停住了。

　　「上清宮」前，一名中年道士飛掠而至，稽首躬身，低聲稟報，然後，天字輩幾名老全真一字排列，垂手肅立，像在等什麼？目光望處，人到了，六個，兩前四後，後四個清一色的佩劍中年壯漢，前兩位，中年英武，少年俊逸，赫然竟是「神力威侯」傅玉翎、傅小翎父子，跟文、武、英、傑四護衛！

　　傅威侯虎駕怎蒞「嶗山」？不用說，他父子準也是為無垢而來。儘管傅夫人極力反對，貝子爺傅小翎顯然既不能忘情，更沒有死心，再加上傅侯寵愛兒子，他跟郭家人賭上這口氣，他父子焉能不來？

　　威侯虎駕，攜貝子爺蒞臨，豈同小可？上自「嶗山」掌教天鶴的幾名天字輩老全真，恭恭敬敬，誠怕誠恐，大開正門，把傅侯父子跟四護衛迎進了「上清宮」。郭燕俠怔住了！

　　他頭一個趕抵了「嶗山」，儘管是頭一個，如今卻因為傅侯父子的隨後來到，他卻不能近「上清宮」，更不能進「上清宮」。倒不是怕，儘管明知不是傅侯「八寶銅劉」的對手，儘管明知道氣上加氣，此時此地一見到他，傅侯那「八寶銅劉」之下，不但更不會留情，而且一定是全力施為，他的打法，他還是怕。郭家人從不知道叫怕。

　　但是，他卻不能不為無垢著想。此時此地，他絕佔不到便宜，一絲兒也佔不到。除了無垢，此時此地，所有的人，俱皆是敵非友，偏無垢又是「嶗山」三清女弟子，一旦衝突，後果不想可知。他能不為無垢著想？遲疑了片刻，他默默而退。不退又能如何？

　　這是不是郭家人的又一次退讓？郭燕俠絕不承認。這只是暫時的，這是為顧全無垢。

　　而在整個的這件事上，郭家人絕不再退讓。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來時快，去時慢，他沒再上「南天門」去，他回到了借宿的「海印寺」。

　　寺裏老少三個和尚，儘管慈悲、儘管方便，但卻不是說話的對象，既減輕不少了他心情沉重，也解除不了他心裏的煩悶。

　　他進寺去，他站在了寺前一株華蓋似的合圍巨松之下。

　　站在這兒，居高臨下，可以看見登上道的一段。

　　傅侯父子總有去的時候，等他們走了，他再去，哪怕是幾天幾夜，他也要等。

　　想想，不免有點為自己悲哀，但轉念一想，這不是為自己，是為無垢，心裏也就好受一點兒了。

　　只要傅侯父子帶不走無垢，去早去遲，便無關緊要。

　　萬一傅侯父子走了無垢，那是無垢自己願意，便不值得他再行追尋，他決定立即回南海去，今生今世，絕不再到內地來。

　　他思潮洶湧，亂得像一團麻，這麼想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他聽見了一個聲音，步履聲，來自身後。

　　無垢不知道他來，步履也不會這麼沉重。一顆心剎時落了下去，但，他還是回過了頭，他以為是「海印寺」三個和尚裏的一個，不管是哪一個，他既然聽見了，就應該轉身打招呼，不能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就裝沒聽見，等人家先招呼。

　　他回過了頭，要招呼，卻為之一怔。站在眼前的，不是「海印寺」的和尚，不是三個和尚時的任何一個，而是個老道，鬢髮俱霜的老道，「上清宮」和那個做飯燒火的老道。

　　他這裏剛一怔神，老道笑了，好祥和的笑容，一點也不像「嶗山」派的人，道：「小施主，你要是沒借著地方住，你就苦了，老道沒處找你，算是白跑這一趟，不過老道怕白跑這一趟，也要來試試……」

　　郭燕俠沒聽懂，訝然道：「道長這話……」

　　老道笑意更濃：「好個又一聲道長，老道一趟沒來錯。小施主，老道這麼想，你要是在這座「海印寺」借著？地方住，既然又急著找人，一定會留意『嶗山派』人究竟什麼時候回來，而留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的最好辦法，就是站在兒看著登山道。剛才他們回來了，小施主你也一定看見了，那麼你一定會馬上趕到『上清宮』去，一旦去到了『上清宮』，你就會發現『上清宮』另外來了貴客，那麼你就暫時不會進『上清宮』去，也不會上別處去，而會回到這兒上望著山道，看那剛來的貴客什麼時候離去。現在你是站在這兒，剛才也的確望著登山道，可就不知道是不是老道琢磨的那麼回事？」

　　郭燕聽得心頭連震，這個老道料事如神，不但像親眼看見了，還善於揣摩人的心意，沒想到他會有這種能耐，難道自己看走了眼，他是「嶗山派」裏不露相的一個老人？可是，他又憑什麼斷定自己看見那另外來的貴客會暫作迴避呢？難道他……

　　郭燕俠不能不為之心驚，脫口道：「道長……」

　　「小施主！」老道含笑截了口：「先告訴老道，是不是老道琢磨的那麼回事？」

　　郭燕俠也不能不點頭：「是……」

　　老道呵呵而笑，一雙老眼都瞇成了兩條縫：「老道老雖老，可是腦筋還不壞，從今後誰再說老道不中用了，老道絕不依。」

　　郭燕俠忍不住又叫道：「道長……」

　　老道抬手攔住了他的話，又截了口：「小施主，別讓老道唬了，以為老道真那麼大能耐，料事如神，其實說穿了不值一文錢。老道是聽見貴客跟掌教說話了，才能琢磨出是那麼回事的，不過憑這個老腦筋，就算聽見了他們的說話，才能琢磨出是怎麼回事，也算不容易了。」

　　郭燕俠又聽得為之一怔，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聽老道又道：「那位貴客問掌教，那個郭家人來過沒有？掌教說不知道，他真不知道，剛回來，他哪兒知道，他問老道，老道搖了頭，說沒人來過，小施主，你姓郭，你就是那個郭家人，對吧？」

　　郭燕俠不打算瞞人，也沒有必要瞞老道。他毅然點了頭：「是的，道長！」

　　老道長看了看他：「那位貴客是來找無垢，恐怕你也是來找無垢的吧？」

　　郭燕俠臉上一熱，他毅然點了頭：「是的，道長！」

　　老道深深看了他一眼：「無垢是個很讓人喜歡的孩子，既然有人能進『上清宮』跟掌教找她，那就表示誰都能找她，既然誰都能找她，希望找到她的，是應該找到他，適合找到她的人……」

　　郭燕俠心頭一跳，臉上更熱：「道長……」

　　老道又截了口：「小施主，就憑你這幾聲道長，不像那位貴客父子，不是『老道』，就是連個稱呼都沒有，就衝這一點，老道認為你比他們適合找到無垢……」

　　郭燕俠這才聽出話裏不對，忙道：「道長，難道他們沒找到無垢？」

　　老道搖了頭：「沒有，無垢根本就沒回『嶗山』來。」

　　「難道道長知道她在……」

　　老道又搖了頭：「老道原本不知道，不過那位貴客氣了，他兒子急了，掌教怕了，這才告訴他們父子無垢的去處，老道又聽見了……」

　　郭燕俠道：「道長！無垢……」

　　老道道：「掌教只說了這麼一句，無垢讓紀貝勒弄走了。老道想，只要找到那個紀貝勒，也就能找到無垢了。」

　　郭燕俠猛一怔：「貝勒紀剛？他帶走了無垢？」

　　老道看了郭燕俠一眼：「小施主，貴客父子倆的神色、表情，問話，跟你現在一樣，掌教不敢不說。掌教說，紀貝勒想要無垢不是一天了，他掌握了無垢的娘跟無垢的師父，無垢不能不聽他的。貴客父子倆一聽就大發雷霆，做兒子的直叫『爹』，做父親的直說『好個紀剛……』」

　　郭燕俠也叫出了聲：「道長，這是怎麼回事？紀剛又怎麼會……」

　　老道搖頭道：「老道只聽見了這麼多，知道的也就這麼多，掌教告訴貴客父子倆的，也是這麼多的。不過老道還可以多告訴你一點，那就是紀剛這個人儘管是個多羅貝勒，但不足慮，難應付的是無垢的師父，『嶗山派』天字輩的老道姑天塵，她是既難說話又難纏……」

　　郭燕俠還待再問。

　　老道抬手往山下一指，道：「小施主，你看，貴客父子倆帶著他們韻人，已經下山走了，一定是找紀剛要無垢了……」

　　郭燕俠轉臉忙看，可不，傅侯父子帶著四護衛正巧走那一段登山道，走得還不慢。

　　只聽老道道：「小施主，你還等什麼？」

　　郭燕俠定過了神，忙轉回臉抱拳身身：「多謝道長，賜助之情，永不敢忘，告辭！」

　　他長身而起，飛星殞石般是瀉面下，老道低頭下望，喃喃道：「郭家人畢竟不同凡響，小施主，你謝老道的時候，還在後頭呢！」

　　※※※

　　這兒是一處海邊，一邊是海，一邊是幾塊陡勢如削的峭壁，峭壁上長滿了青苔，滑不留手，猿猱難渡。

　　如果有人站在峭壁頂端，居高臨下，舉目四望，他會發現，除了那水天一色，無垠的大海之外，在視線以內，看不見一點人煙，也就是說，這是一處跡罕至的海邊。

　　而，如今，就在這人跡罕至的海邊，峭壁底下，卻停泊著一艘雙桅大船。

　　船停泊在峭壁下，即便有人從陸上遠處望過來，幾塊奇陡如峭的峭壁擋著，也絕看不見這艘大船，就連船桅也看不見。

　　這是誰家的船，不在碼頭停靠，泊在這兒幹什麼？而且，從船頭到船尾，寂靜空蕩，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息。

　　要有聲息，只有一種，那就是海浪拍石，雪白的浪花翻騰外，所發出的嘩嘩聲。

　　船上是看不見人，可是這時候峭壁頂端卻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年輕人，身材頎長，一襲長衫，俊逸而瀟灑。

　　他在峭壁頂端幾乎沒停留，只往下看了一眼，便飛身下躍，衣衫飄飄，直落在那艘雙桅大船之上。

　　誰說船上沒人？俊逸瀟灑年輕人甫落在船上，船艙重簾猛掀，一個人影疾如鷹隼撲了出來，一陣風似的捲向俊逸瀟灑年輕人。

　　只聽俊逸年輕人淡然輕喝：「是我！」

　　那個人影硬生生收住撲勢，影定人現，又是一個精壯年輕人，只見他目光凝注處立即神色一肅，恭謹躬身：「大少！」

　　來的這俊逸瀟灑年輕人，不是郭燕俠是誰？

　　紀剛鐵定回京去了，要找紀剛該上京裏去，郭燕俠他跑到這個地方的這艘雙桅大船上來幹什麼？

　　看精壯年輕人的神色，聽精壯年輕人稱呼，顯然這艘雙桅大船是他南海郭家的。

　　南海郭家，「無玷玉龍」接「海皇帝」衣缽，稱「南海王」縱橫七海，有這麼區區一艘雙桅大船，應該算不了什麼？

　　可是，重簾一掀，船艙裏又出來個人，一個英武中年人，赫然是諸明。

　　郭燕俠叫了一聲：「諸叔！」

　　諸明微欠身，也叫了一聲：「大少！」

　　郭燕俠接著道：「魚殼跟呂家遺孤，我沒有接來，他們讓關叔接走了……」

　　諸明神色平靜，毫無驚異色，道：「大少，有什麼話艙裏說去吧。」

　　郭燕俠道：「我不進去了，我還有事，馬上得走……」

　　諸明仍然神色平靜，毫無驚異之色，沒說話。

　　郭燕俠接著說道：「我也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回去，你們先走吧，我得趕到京裏去一趟，我知道有違老人家的禁令，可是我萬得不已，請諸步先代我稟知老人家一聲，回去以後，我甘願領受懲罰。」

　　諸明道：「大少，事關老人家的禁令，我恐怕說不上話。」

　　似乎，諸明不敢，也不願意幫這個忙。

　　諸明不是這個樣兒的，絕不是。

　　凡郭家人，任何一個也絕不是這個樣兒。

　　郭燕俠一怔，一時沒說出話來。

　　忽然，諸明那兒笑了，笑著說了話：「不過大少不用擔心，這兒有封有關人士給老人家的一封信，只要老人家看了這封信，準保大少一點事兒也沒有。」

　　隨話，他探懷摸出了一封信，封了口，信封上寫的字，可清清楚楚的看得見，寫的是「煩帶陳，懷兄親啟，關託」。

　　郭燕俠懂，凡是郭家人，一看都懂。

　　這就夠了。

　　郭燕俠一怔，忍不住一陣驚喜：「關叔來過了，什麼時候來的？」

　　諸明道：「昨兒個。」

　　郭燕俠忍不住也為之一陣激動：「關叔太周到，太照顧我們做小輩的了……」話鋒微頓，難忍驚喜，接著：「諸叔，我走了，到時候我會讓人連絡派船接我。」

　　話落，沒容諸明再說話，長身而起，破空直上，在峭壁頂端微一沾足，騰身飛起，飛射不見。

　　諸明從高外收回目光，含笑將那封信收回懷中，向著那精壯年輕人道：「咱們走！」

　　精壯年輕人躬身恭應：「是！」

　　※※※

　　六人六騎，兩前四後，鐵蹄翻飛，捲起一地塵土，馳進了「永定門」。

　　人，前兩位，一位中年人，一位年輕人，一般的氣度高華，英武俊逸；後四個，則是四個英武精壯之氣逼人，腰懸長劍的中年人，六匹座騎，也是清一色的蒙古種健馬。

　　守城的小武官跟兵勇們，看都沒敢看，還真都沒有敢看，不見他們一個個都躬身哈腰低下了頭。

　　倒不是因為人是英豪馬如龍，天子腳下，京城重地，越是人是英豪馬如龍，越是扎眼，越得留意。

　　而是因為這六人六騎，是神力傅侯、翎貝子還有傅威侯的四名貼身護衛。

　　傅威侯朝廷重臣，柱石虎將，統禁軍、領帝都鐵騎，坐鎮京畿，威懾天下，京裏的升斗小民都沒有不認識的，何況是吃糧拿俸的？

　　六人六騎由「永定門」而「正陽門」，進了內城，六人六騎分開了，四護衛貝子爺回了侯府，傅威侯則單騎直馳「紫禁城」。

　　傅侯是奉密旨出京，如今既然回了京，理所當然立即進宮覆旨，覆旨是機要公事，是他一個人的事，當然不能讓貝子爺跟四護衛隨行。

　　傅侯不但單騎直馳「紫禁城」，而且騎著馬逕直進了「紫禁城」，只因為，傅侯是特准紫禁城騎馬。

　　這裏健騎鐵蹄敲在石板路上「得」「得」響，那裏早驚動了大內，一名御前侍衛班領，飛步進了御書房。

　　御書房裏，三個人，一個坐著，兩個站著。

　　坐著的那位，是個中年人，穿一身黃袍，儘管坐著，仍然可以看得出，他有著一副頎長的身材，看上去顯得頗為英挺，那頎長的身軀裏，隱透著華貴氣度，不怒而威，隱隱懾人。只是，他長眉細目，眉於間透著一股陰鷙之氣，看他一眼，或者是讓他看一眼，膽小一點的，直能打心底裏哆嗦，不寒而慄。

　　站著的兩個，一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穿的是長袍馬褂，身材瘦削，鷂眼鷹鼻，留著稀疏的幾根小鬍子，一看就知道是個深具城府的，甚工心計的人物。

　　那另一個人，不是別人，赫然竟是紀剛。

　　瘦老頭兒兩手互握，交叉在小腹前，站的姿態頗為隨便。紀剛可卻是神色恭謹，垂手而立。

　　那名御前侍衛班領進了御書房，立即拜伏在地：「神力侯爺進宮見駕！」

　　瘦老頭兒微一怔：「他倒挺快的。」

　　黃袍中年人神色平靜，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傅侯人呢？」

　　那御前侍衛班領道：「回皇上的話，侯爺已經進了『乾清宮』了。」

　　皇上？那當然就是當年的四阿哥，雍親王允禎，如今的雍正皇帝了。

　　黃袍中年人道：「知道了。」

　　那御前侍衛班領恭應一聲，低頭哈腰退幾步，然後轉身行了出去。

　　瘦老頭兒轉眼望紀剛：「他見皇上是特准不經過通稟的，說不定轉眼就到了，你還是迴避一下吧。」

　　紀剛恭應一聲，卻沒馬上施禮告退。

　　黃袍中年人抬起手擺了擺：「自有我做主，你只管去吧！」

　　紀剛急忙再恭應，這才施禮告退，他沒往外走，卻退向裏頭不見了。

　　黃袍中年人沉默了一下，似乎確定紀剛已經退出了御書房，抬眼望瘦老頭兒：「舅舅，您看……」雍正稱之為「舅舅」，不用說，那當然是當年有擁立大功，眼年羹堯並稱文武兩大臂助，如今雍正皇智囊的隆科多了。

　　隆科多抬手摸了摸他稀疏疏的小鬍子，話說得慢條斯理：「正值用人的時候，兩頭都得顧……」

　　黃袍中年人眉鋒為之微皺。

　　隆科多道：「不難，這個小的，不比當年那個老的，事沒辦成，軟硬兼施，先給他一頓，包管他有什麼，也不敢多說一句，然後再給他個差事，忙得他既不能分身，又不能分心，他還能怎麼樣？」

　　黃袍中年人目光一凝：「再給他個差事？您是說郭……」

　　隆科多道：「你以為郭家那個小的會死心？那個家的每一個都有過人的能耐，我不信他摸不出來『嶗山』那個女弟子那兒去了，既然摸得出來，他必然會追到京裏來找紀剛。」

　　黃袍中年人一雙細目中，陰鷙光芒疾閃，眉鋒立時舒展，一點頭，道：「對！好主意，可是他家裏那個……」

　　隆科多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你身為一國之君，日理萬機，那有工夫管人家夫妻間事？也不能管，是不是？」

　　黃袍中年人笑了，笑得更見陰鷙：「舅舅不愧是我的首席智囊……」話聲猶未落，但是他倏然住了口。

　　就在這時候，御書房外響起了神力侯威侯的清朗話聲：「臣傅玉翎候宣！」

　　黃袍中年人低沉一聲：「進來！」

　　御書房外，一聲恭應，頎長人影一閃，英挺俊逸的神力傅威侯已進了御書房，低頭、哈腰、趨前幾步，躬下身去：「玉翎恭請皇上聖安！」

　　世襲神力威侯，加殊恩，特准見君不參，不行跪拜之禮。

　　黃袍中年人坐著沒動，只輕輕「嗯」了一聲。

　　傅侯轉向隆科多又躬了身，這一躬身比剛才那一躬身可就淺多了：「舅爺！」

　　隆科多含笑欠身抬了手：「辛苦了。」

　　傅侯道：「玉翎不敢，玉翎的職責。」

　　黃袍中年人開了口：「紀剛早就回來了，你怎麼這時候才到？」

　　傅侯欠身道：「回您的話，帶著小翎，路上有點耽誤。」

　　黃袍中年人道：「聽說鳳樓也去了？」

　　紀剛既然已經早回來了，自然是一五一十稟奏了個清楚，不能瞞，即便是紀剛回京落在了後頭，也不能瞞，紀剛照樣會據實稟奏，再說，這位皇上也不是好瞞的。

　　傅侯又欠了身，頗平靜從容：「是的！」

　　黃袍中年人話聲忽然沉重了些：「那，你打算怎麼覆旨？」

　　傅侯道：「玉翎無能……」

　　黃袍中年人道：「你是我身邊的頭一個，你都自認無能，往後我還能指望誰？這捍衛京畿的重責大任，我還能交給誰？」

　　傅侯臉色微變，頭也微微低下：「玉翎知罪！」

　　黃袍中年人道：「你堂堂一個『神力威侯』，又帶著那四個得意的貼身護衛，會連郭家一個小輩都收拾不了？」

　　傅侯道：「玉翎以為，紀剛已經稟奏，是關山月出面插了手。」

　　黃袍中年人道：「你的意思我懂，要照你這麼說，不必郭懷親來，就是來個關山月，我這個皇上的腦袋，也得隨時讓他摘去了。」

　　他並沒有色厲聲疾，可是這幾句話的分量，卻是重得不能再重了。

　　傅侯臉色變了，額上也見了汗跡，一時竟然沒能答出話來。只因為黃袍中年人說的是實話，還真叫一個做臣下的不好回答。

　　只聽黃袍中年人又道：「關山月這個匹夫我清楚，他的一身能耐我也知道，可是我認為，有鳳樓幫你，絕不會收拾不了他。」

　　傅侯明白，既有紀剛稟奏在先，皇上這話就是「明知故問」，顯然是要扯到乃妻跟郭家的微妙關係上了。

　　他額上的汗跡多了三分。心裏也泛也了一股忿恨，道：「回您的話，鳳樓並沒有出手。」

　　黃袍中年人「哦」地一聲道：「她沒有出手，面對郭家跟關山月這兩大叛逆，夫婿奉了密旨緝拿，她卻能袖手旁觀，置身事外，她還算你什麼妻子，又還算什麼誥命一品的威侯夫人？」

　　傅侯心裏的忿恨，立時又增加了三分，道：「玉翎知罪！玉翎該死！」

　　黃袍中年人道：「先皇帝對傅家屢加殊恩，你承襲侯爵，膺重任，受託京畿安危，我自問也待傅家不薄，信得過你有一副赤膽忠心，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為你那位誥命一品的夫人，擔了多大的干係？」

　　傅侯機伶一顫，渾身汗透衣衫不由曲下一膝，臉色發白，連道：「玉翎知罪！玉翎該死！」

　　隆科多適時遞一個眼色。

　　黃袍中年人自是心領神會，道：「要不是因為傅叔，要不是因為傅家，天知道我會拿你怎麼辦，起來！」

　　傅侯如逢大赦，頭一低，道：「玉翎謝謝您的恩典！」

　　他站了起來。

　　黃袍中年人道：「我再給你個機會……」

　　傅侯忙道：「您請降旨……」

　　黃袍中年人道：「郭家那個小的，會上京裏來……」

　　傅侯猛抬頭：「您知道……」

　　黃袍中年人道：「不只我知道，你想想也應該知道。」

　　傅侯何許人？或許事先沒想到，經此一點，不能想不到的，瞿然道：「您說得對，他最好來……」

　　黃袍中年人道：「我想鳳樓一定也回來了，你要是有什麼不方便，我可以另派別人。」

　　傅侯忙道：「不，您交給玉翎，這個差事，玉翎就是磕破頭，也要求到手。」

　　他高揚雙眉，目閃寒芒，煞懍人。

　　黃袍中年人一點頭：「好，你去吧！」

　　傅侯一躬身：「謝謝您的恩典，玉翎告退。」他轉身要走。

　　「玉翎！」黃袍中年人叫了他一聲。

　　傅侯忙停步回身。

　　黃袍中年人道：「這是正經大事，也是你又一次的機會，你不該有心思，有工夫去管別的，你懂嗎？」

　　傅侯怎麼會不懂？他原打算離開御書房就要去找紀剛的，聞言不由一怔。這是一個意外，也是一個打擊。

　　真要說起來，這不該是意外，應該是意料中事，只要他在返京，甚至於進宮以前多想想，可惜他沒有。

　　堂堂「神力侯府」傅家，卻見挫於一個貝勒紀剛，這是一個打擊，怎麼跟他兒子開口，這又是一個打擊。傅家兩代汗馬功勞，威勢顯赫，自己的獨子也是頭一次動情於一個姑娘，而且表現得那麼癡，那麼難以自拔，而現在，他卻要對一個貝勒紀剛退讓，尤其是出自於皇上的旨意，皇上的面諭，他怎麼能甘心？

　　不甘心就不免形諸於色，只是他這裏臉色剛變，雙眉剛揚，一眼看見的，是黃袍人沒有表情而略透陰冷的臉色，還有舅爺隆科多，站在黃袍人背後遞過來一個眼色，他驀然想起，他面對的，已經不是仁德寬厚的先皇帝，而是現在的這一位，現在一位，以精明陰鷙著稱，外帶殘忍陰狠，連父母兄弟都不照顧。

　　兒子固然是他鍾愛的，但一個兒子較諸傅家兩代，甚至可以綿延子孫多少世的顯赫權勢，富貴榮華，孰輕孰重？

　　只要是識時務的聰明人，就沒有一個分辨不出來，傅侯他絕對是聰明人，也絕對熱衷於皇家的恩典與眼前衣朱紫、食金玉，權勢在握的日子，所以，他忍住了。忍住了以後，就又是一副臉色，他低頭躬身，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他退出了御書房，黃袍人笑了，帶笑轉身：「舅舅，高！」

　　隆科多也笑著：「獻計是一回事，運用之妙又是一回事，高的不是我，我何敢居功？」

　　黃袍人又笑了，笑著，他忽然臉色一沉，側臉輕喝：「進來！」

　　重重帷幕後頭，轉出了貝勒紀剛，他幾乎是低頭哈腰，急步趨前。

　　黃袍人冷然一句：「放心了吧？」

　　紀剛道：「您的恩典，奴才肝腦塗地不足以言報！」

　　黃袍人淡然道：「他爵襲『神力威侯』，你一個多羅貝勒，叫他讓你，這不能不說確是異數，既然知道，從今後就好好給我幹。」

　　紀剛又恭應一聲，接著就爬伏在地。

　　說來說去，只是為一個女人，女人竟有這麼大的魔力？打古至今，恐怕誰都得承認這個事實？何況這個女人太不同凡響？以前如何，已成過去；將來如何，還是個未知數，而打從那位傅侯夫人胡鳳樓如今，也就她這麼一個？

　　※※※

　　傅侯一騎快馬回到了「神力侯府」，從側門直馳府裏。

　　威侯爺今天心情不好，脾氣大，一個護衛接韁繩接得慢了點兒，挨了一馬鞭子。

　　偏偏貝子爺傅小翎少不更事，飛一般地迎過來就問：「您找了紀剛沒有，問出來沒有？」

　　見著這個兒子，這個獨生愛子，傅侯多少沒點脾氣，馬鞭子更捨不得抽向他，心頭之肉，兒子一旦痛，他也痛，所以，傅侯沒理，大步進了廳裏。

　　貝子爺小翎何只少不更事，還十足的不夠機靈，不會察言觀色，其實也難怪，從小到大，在這個廳裏，他從不懂什麼叫察言觀色，也從沒人教他，而且他只知道，在這個父親面前，從來不必有任何顧忌。

　　他追進了大廳，叫道：「爹……」

　　剛叫這麼一聲，傅侯像一陣旋風，霍地轉過了身，或許他真忍不住了，鐵青著臉，瞋目厲喝：「從今天起，不許再提這件事，永遠不許。」

　　貝子爺嚇了一大跳，真嚇了一大跳，從小到大，甚至於從呱呱墮地，從來就沒有見父親這樣對他說話過。

　　記事之前，他是聽說的；記事之後，他親身體驗。自己知道，沒有，從來沒有，連大聲一點，重一點的話都沒，而今天，此刻，居然聲色俱厲，他怎麼能不嚇一大跳？他從不知道怕父親，就是因為從來沒有父親那兒體會到嚴厲是什麼，現在突然有這麼一次，他怕了，還是真怕，嚇得瞪目張口，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聽見沒有？」傅侯又一聲暴喝。

　　貝子爺在害怕中忙點頭。

　　「出去！」

　　貝子爺急轉身，一溜煙似地奪了出去，停都沒停，就奔進了後院。

　　忍不住，只是一剎那間的事，也就是所謂氣頭上，當這一剎那之後，氣過去了，人也就趨於平靜了，對兒女，尤其是鍾愛的兒子，每一個做父母的都是如此。傅侯自不例外，現在他氣過去了，人也趨於平靜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心痛了，只看見他神色趨於和緩，臉上閃過了幾陣抽搐。他沒有馬上進後院去，當然，那怕是再想去，總得維持一下做父親的尊嚴。想到自己的兒子，又想到在大內御書房裏所受的氣，他陡然又揚了眉，氣之外還有另一種剜心的感受，偏又不能說，那讓人更氣，「唰」地一聲馬鞭揮處，几上一個美女聳肩的細瓷花瓶，飛出去丈餘，碎了一地。沒見一個人進來看究竟，誰都會察言觀色，誰都知道自己不比貝子爺。今天，此刻，連貝子爺尚且不免，誰又敢進來找倒霉？

　　在這座侯府裏，論真能剋制這位侯爺的，還只有一個誥命一品的威侯夫人胡鳳樓。

　　不知道傅夫人回府了沒有，傅侯發這麼大脾氣，一座富麗堂皇、美侖美奐大廳裏的名貴擺設，簡直已經被搗得稀爛了。

　　※※※

　　可就沒見她露面，這條「牛街」上，做生意的也好，住家的也好，十有八九都是「在教的」。所謂「在教的」，那是指「回教」，俗話叫「回回」！就在這條「牛街」上，有一家小小的「清真館」，沒名字，也沒掛招牌幌子。要是在別處，這行不得通。住的「在教的」，開這麼「清真館」，老饕們一說上「清真館」兒吃一頓去，任誰都知道指的是那一家。

　　可是在這條街上，似乎就行不通了。剛說過，住家也好，店舖也好，十家總有八九家是「在教的」，偏也「清真館子」特別多，靠沒幾步就是一家，人家都有個店名，都掛著招牌幌子，要是說「上清真館兒吃一頓去」，誰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家？不要緊，人家這一家，似乎做的是「姜太公釣魚」式的生意，碰上了，瞧著中意，你就來。其實，人家這一家，做的全是熟人的生意，人家不想多賺，熟客人嘛，有那麼幾個也就夠了。朋友人碰了面，說一聲「走，今兒個兄弟做個小東，上白回回那兒吃一頓去」，這就行了。

　　白回回，是指店東，常櫃的，姓白。在教，誰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就叫他「白回回」。日子一久，「白回回」這三個字，等於是他的店名，是他的招牌幌子了。

　　就在這一天，飯時剛過，客人們吃飽了，喝足了，抹抹嘴，渾身舒泰都走了，其他的清真館兒跟白回回這兒都冷清了，收拾收拾正準備歇著。

　　打外頭進來個人，一個年輕人，挺體面個年輕人。其實，說他體面還不夠，也真委屈了他，應該說他俊逸挺拔，儒雅瀟灑，丰神如玉，風標蓋世。可不，北京城輦轂之下，藏龍臥虎，像這樣的俊逸人物，還真挑不出幾個。

　　你瞧，海藍長袍黑馬褂兒，手裏還拿把摺扇，這還不是貴介王孫，貝子貝勒之流？

　　一進門，店裏真夠冷清，沒人，連一個人都沒有。年輕人夠斯文，有耐性，他一聲沒吭，隨便挑了副座頭坐了下去。

　　敢情不是來吃喝的，可真走了眼了。

　　他又一怔，隨即臉上笑意不減：「原來您是來找人的，您要找……」

　　年輕人道：「寶號的常櫃，白回回，白掌櫃！」

　　年輕人站了起來，道：「我姓郭，從南邊兒來。」

　　白回回馬上不笑了，一雙大眼本來就大，如今猛一睜，更大，活賽一對銅鈴，馬上哈腰擺手：「您請裏頭坐！」他側身後讓，手往後擺。

　　年輕人挺溫文、挺有禮，含笑欠身：「謝謝您！」他邁步往裏走，走的是白回回剛才出來的地方。

　　白回回急忙邁步跟上。

　　白回回剛才出來的地方，在櫃檯邊上，那兒有一扇窄門，垂著布簾兒。

　　掀布簾兒進了窄門，是一條狹長的小走道，一邊有兩間屋，堆著雜物。

　　走道的那一頭，有亮兒，亮處像個院子。走完了走道再看，可不是個院子，小院子，有廂房、有堂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一進堂屋，白回回舉手就要讓座。

　　年輕人兜頭就是一揖：「白大爺，燕俠給您請安來了。」

　　白回回一怔，連忙伸手，兩眼睜得更大，再大一點兒，眼珠子奪眶而出了，只聽他叫道：「燕俠？大少，您是大少爺少爺。天！」

　　低叫一聲「天」，臉色一整，神情頓肅，道：「大少爺，白英叩問主人金安！」

　　推金山，倒玉柱，曲膝就拜。

　　白回回是叩問老人家金安，燕俠只忙抬手虛攔了一下，莊容道：「謝謝您，老人家安好。」

　　白回回沒站起來，道：「幾位姑娘安好！」

　　他問的是老人家的幾位義妹，燕俠六兄弟的姑姑們，「無玷玉龍」未娶，她們也沒嫁，所以仍稱姑娘。

　　燕俠道：「幾位姑姑安好。」

　　白回回這才站了起來，然後是宮老、祁老，還有舊日「天津船幫」那位幫主海無極海將軍，都問到了。

　　燕俠一一作答，全都安好。

　　最後，白回回一雙大眼又盯上了燕俠：「我說嘛，北京城，我一住這麼些年，就從沒瞧見過麼樣的人，錯非是郭家人，那來這麼蓋世的風標，超拔的氣度……」

　　燕俠道：「白大爺，您就不怕燕俠臉紅。」他笑著，還真有點兒不好意思。

　　白回回忙道：「大少爺千萬別這麼說，白英我閱人良多，您可是當之無愧。」

　　這話剛說完，外頭突然響起另一個話聲，一個甜美好聽、清脆悅耳的話聲：「誰當之無愧呀，哪兒來的大少爺呀？」

　　隨著這話聲，一陣香風，一條倩影，堂屋裏進來個人和一個姑娘，一個嬌小玲瓏的姑娘。

　　姑娘年可十八九，嬌小是嬌小，可是剛健婀娜，身材美好，一身月白褲褂兒也挺合身，前額一排劉海兒，身後一條大辮子，艷裏不著嬌，嬌裏還透著三分俏。

　　一雙玉手端著個空盆，袖口微捲，露著兩截粉臂，白嫩圓潤，藕棒兒似的。

　　她瞧見屋裏多了個人，先是一怔，繼而輕「喲」出聲：「有客人……」

　　白回回點頭笑：「不是客人，是自己人，快來見見，是燕俠大少爺。」

　　姑娘還怔著，鮮紅一點的櫻口裏輕輕道：「燕俠大少爺？」

　　白回回道：「傻丫頭，你是怎麼了，南海來的，主人的大少爺，還不明白麼？」

　　姑娘明白了，猛睜一雙杏眼，櫻口裏一聲輕「哦」，「是……」，她要見禮，猛想起手裏還有個空盆，急忙扭腰側身擱下盆，猛又發現一雙袖口還捲著，胳膊露在外頭，全讓人家瞧見了，羞煞人，忙三把兩把擄下袖子，嬌靨上泛著紅熱，這才盈盈襝衽：「見過大少爺……」

　　燕俠還不忙答禮，他含笑道：「不敢當……」

　　白回回在一旁道：「大少爺，這是我那個丫頭，叫冷香！」

　　姑娘未必冷，可是絕對夠香。

　　白燕俠隨口又是一句：「香姑娘！」他可不敢再輕易叫人「妹妹」了，當初在「濟南」，初見姑娘諸秀姑的時候，不就是一聲「妹妹」叫壞的？

　　白冷香姑娘臉蛋兒更紅，頭微低，連眼皮兒也垂下去：「大少爺，我們不敢……」

　　白回回道：「就是嘛，大少爺，您乾脆叫她的名字。」

　　燕俠自然不能，笑笑沒說話。

　　冷香姑娘還那兒低頭站著，或許，是雖是自己人，畢竟生，挺活潑、挺嬌俏個姑娘，一下子變得既沉又靜。

　　白回回擺擺手：「丫頭，別傻站著了，還不快給大少爺沏茶去。」

　　燕俠忙道：「有勞了。」

　　不知道姑娘聽見了沒有，她扭腰擰身飛似地跑了出去，身後大辮子飛起老高。地上的空盆也不管了。

　　燕俠直覺得姑娘可愛，跟諸秀姑一樣的可愛。

　　白回回再次舉手讓客，堅讓燕俠上座，燕俠自是不肯，推讓半天，還是坐了個座位。

　　兩人坐定，白回回問來京何為？

　　燕俠直說找貝勒紀剛，可是他編個辭兒說是不滿紀剛在「獨山湖」作為，就沒說實話。

　　白回回當然不會不知道貝勒紀剛何許人，也不會不知道紀剛現領大內侍衛，他聞言嚇了一跳，直以為燕俠要闖大內！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雖然他沒見過燕俠所學，儘管可以相信燕俠能進出大內，但，內有紀剛統領，外朋傅侯坐鎮，進出大內，畢竟不是件容易事，加上這位皇上跟郭家的怨隙，一旦鬧出事來，可絕不容易善了，然而此時此刻偏他又不便說。

第十五章

　　白回回那裏正自為難，燕俠這裏笑了：「白大爺，您放心，要是打算硬闖，我就不來找您了。」

　　也是，要是打算硬闖，他白回回又能盡什麼心力，幫多大忙，來找他不是反給他招災惹禍麼？

　　一聽這話，白回回心裏為之一鬆，忙道：「那您是打算……」

　　燕俠道：「我只打算找他，見他，所以才來找您，看您不能給想個什麼法子？」

　　白回回沉吟了一下，道：「不瞞大少，官府的公人，我不能說沒有結交，但是都是些小衙門的，還到不了紀剛那一層，不過您真要找紀剛，我倒想出一個辦法。」

　　燕俠忙問：「什麼辦法？」

　　白回回道：「傅夫人，胡姑娘這條路最便捷……」

　　燕俠道：「不，我不願意麻煩鳳姑姑。」

　　白回回道：「我就知道您不願意，我說的是另一條。」

　　燕俠道：「另一條？」

　　白回回道：「您知道韓如蘭韓姑娘？」

　　韓如蘭，韓姑娘，昔年威遠鏢局總鏢頭韓振天的愛女，燕俠怎麼會不知道？數遍京城，昔年老人家「無玷玉龍」只欠她的。

　　他當即點頭道：「知道，老人家唯獨欠她的恩情，多年來一直念念不忘，總想報答，卻沒有機會……」

　　白回回道：「這條路可以走，您也該去看看她。」

　　燕俠搖頭道：「郭家恩情未報，我怎麼好再勞動她老人家？」

　　白回回道：「您要是再有這層顧慮，那我就沒有別的法子了。」

　　燕俠自不願，她不能強人所難，當即道：「那就再說吧，反正不急……」頓了頓，問道：「韓姑姑還在『威遠鏢局』？」

　　白回回輕輕一嘆，道：「威遠鏢局自從主人當年離京後就關了，韓振天受良心譴責，也封刀退隱了，不過韓家父子還在那兒住，只有韓姑娘……」

　　燕俠目光一凝：「韓姑姑怎麼了？」

　　白回回道：「韓姑娘很不諒解乃父的作為，加以情之一字上的打擊，心灰意冷，獨自一個人住進『白雲觀』參道修行去了……」

　　燕俠心頭一震，一顆心也為之一沉，忍不住脫口「哦」了一聲。

　　白回回接著道：「她現在跟家裏很少來往，倒是韓家父子常去看她。胡姑娘跟韓家的來往也少了，只有把韓姑娘還當義妹，傅侯夫婦說得上話的，也只有韓姑娘了……」

　　燕俠的心情為之更沉了。

　　姑娘冷香端著剛沏好的茶進來了，香風滿面，也兩頰笑意，只是在笑意之外還多了兩片紅暈。

　　姑娘也剛換過衣裳，雖然仍是一套褲褂兒，可卻是粉底白花兒，讓人更不覺得冷了。

　　她沏了兩杯，一杯先敬乃父，一杯再關燕俠，燕俠連忙欠身稱謝。

　　白回回一掀碗蓋，笑了：「丫頭今兒個大方了，捨得把好茶葉拿出了。」

　　一句話使得姑娘兩頰紅暈更濃，她低下了頭，雪白的耳根上都見了紅意：「大少是稀客，又是頭一回來嘛……」

　　燕俠忽道：「白大爺，另有客人來了。」

　　白回回，姑娘冷香微一怔。只聽一個帶笑話聲傳了進來：「我可不是頭一回來了。」

　　白回回皺了眉。

　　姑娘冷香臉上變了色。燕俠看在眼裏，不免詫異，想問，可是這時候步履聲已到堂門口，他忍了下去。

　　堂屋裏帶笑進來個人，一個穿著挺不錯的中年漢子，長得也挺體面，只可惜，一張臉過於白了些，白得有點「奸白臉」的味道。

　　他一見燕俠微一怔，繼而倏然而笑：「喲！有客人在座呀……」

　　白回回、姑娘冷香似乎都不愛答理。

　　白回回不愛答理是不愛理，倒還沒怎麼樣，可是姑娘冷香就不同了，臉色一沉，轉身就要進耳房。

　　來的這個白臉漢子似乎是練家子，手腳還不慢，一聲：「哎，姑娘，別走哇！」

　　伸手就要去拉姑娘。

　　白回回那裏輕咳一聲：「金爺！」

　　這聲叫，使得白臉漢子手上頓了頓，就這麼一頓工夫，姑娘冷香也帶著一陣風進了耳房，所能看見的，只是門簾兒飄蕩。

　　他有點尷尬地一笑：「這哪是侍客之道嘛。」

　　白回回臉上沒一點表情：「小孩子不懂事，金爺多擔待、多包涵。」

　　白臉漢子又一笑，笑得有點曖昧：「白老哥你好說，眼看就要嫁人姑娘了，還能算小孩兒麼？」

　　白回回雙眉微聳，要說話。

　　白臉漢子一擺手，又笑了：「開玩笑了，白老哥別介意，玩笑是玩笑，正經歸正經，兄弟我前些日子提的那檔子事兒怎麼樣了，兄弟我今兒個就是來聽個信兒的，白老哥你是怎麼個說法呀？」

　　敢情他根本沒把別人放在眼裏，這兒明明另坐著一個，他連問也沒問，甚至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正好，白回回也因為他根本不配認識郭家大少，所以也沒主動張羅引見，他真要是問起來，倒不好給他引見了。

　　他這裏話聲方落，白回回那裏還沒有說話。「呼」地一聲，布簾飛揚半天空，姑娘冷香帶著一陣風又衝了出來，白著臉，冷意懍人，話聲就像冬天裏颳的西北風，冷意能透進了骨頭裏去：「你問的是前些日子提的那檔子事兒？」

　　白臉漢子絕想不到姑娘會又從耳房裏出來，起先不知道姑娘要幹什麼，嚇得退了一步，等弄清楚姑娘並沒有怎麼樣時，他定過了神：「是啊！」

　　「你今兒個來聽信的？」

　　「不錯！」

　　「別問我爹，我告訴你，你把我的話帶回去，叫他別做夢，趁早死了這條心。」

　　白臉漢子臉色一變：「這就算我聽的信兒？」

　　姑娘點了頭：「不錯！」

　　「不後悔？」

　　「姑娘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後悔。」

　　白臉漢子笑了笑，笑得勉強：「或許那天我沒把話清楚，在這座北京城裏，人家不但是有頭有臉，而且是大有來頭，只要你們願意，白老哥兒後半輩子就不用愁了，到那時候吃香的、喝辣的，還用開這館子麼？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到的，過了這個村兒，就沒這個店兒了……」

　　姑娘冰冷一笑：「這些話上回你已經說過了，今天說得更清楚，他有頭有臉有來頭，是他祖上積德，是他的，我們姓白的福小命薄，消受不起，也還能不稀罕，讓他給別人去吧！」

　　白臉漢子兩眼盯上了姑娘，又笑了，笑得邪惡，還帶著冷意：「不得了，了不得，瞧不出姑娘你不但有膽有識，還挺有志氣，我說別是因為家裏來個俊俏小白臉的客人吧？」

　　姑娘勃然色變，氣得瞪圓了跟，鼓起腮幫子剛要說話。

　　燕俠站了起來，不理他不要緊，他可不願意聽這種話，他的話搶在了姑娘前頭：「我既沒招你也沒惹你，你這麼說話，是不是就不對了？」

　　他不說話還好，他這一說話，白臉漢子從姑娘那兒受的，一股腦兒全發洩在他身上了，一陣冷怒之笑，神色兇惡猙獰：「少跟你金爺來這一套，光棍兒眼裏揉不進一粒砂子，你金爺是個幹什麼的，什麼沒見過，跟你這麼說話還算便宜，真惱了你金爺，今兒個就要揍人！」

　　一聽這話，白回回按捺不住了，姑娘也既驚更氣，父女倆就要雙雙上前。

　　燕俠一點兒了不在乎，他還會怕挨揍？抬手一攔白回回跟姑娘父女，笑吟吟的望著白臉漢子：「揍人？要不要試試，看咱們誰鼻青臉腫離開白家？」

　　真是，應該看看。

　　白回回跟姑娘父女倆都不動了。

　　白臉漢子臉色大變，兩眼兇光一閃點了頭：「好，這可是你說的，不能怪我不看主人的面子。」

　　他挺性急，還是說來就來，話聲一落，猱身跨步，一閃欺到，當胸就是一拳。身手不慢，這一拳也頗有幾斤力道，足證是個不含糊的練家子，難怪他挺橫，惱了就要揍人。可惜，他碰上的是郭家大少爺，燕俠！

　　燕俠很從容，也很輕鬆，很泰然，他上頭一抬手，下面一伸腿，一抬手，輕易地抓住了白臉漢子的腕脈上，一伸腿，正掃在白臉漢子的膝彎上。只聽白面漢子一聲悶哼，隨即砰然一聲，他竟然跪下了，直挺挺的跪在燕俠面前。

　　燕俠道：「別客氣，我不敢當，走好，不送了。」

　　他抬了手，抬的是抓住白臉漢子手腕的那隻手。白臉漢子真聽話，可是不是走，是飛，整個人離地飛出了堂屋，砰然一聲摔在了院子裏，摔個四仰八叉。

　　姑娘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好！」

　　幸虧白臉漢子身子骨挺結實，不站得起來，接說，他翻身站起，應該衝進堂屋想法子找回來。可是他沒有，許是這一試，試出自己差人太多，既知道差人太多，他不挺要面子，惡狠狠地往堂屋裏一指：「好！小子，你敢打你金爺，我不怕你跑，跑得了和尚還不了廟，就是廟都搬了，金爺也不愁找不著！」他轉身走了，身不歪，腿不瘸，痛不痛只有他自己知道。

　　姑娘樂了，笑得跟朵花兒似的，怒放的花兒，不直拍手：「好，大少打得好，為什麼不狠狠揍他一頓？」

　　燕俠笑笑道：「姑娘別冤枉我，我可沒打他。」還真是，燕俠打他了麼？

　　姑娘更樂，笑得粉頰都泛了紅，一雙眼波就緊盯著燕俠了。

　　白回回也笑了，笑著哈腰抬手：「大少請坐，別讓他掃了咱們的興，涼了丫頭給大少沏的好茶。」

　　落了座，燕俠頭一件事就是捧起茶杯來喝一口，還好，不涼。

　　姑娘上前一步：「涼了？」

　　燕俠道：「沒有。」

　　姑娘又上前半步：「我再給您換一杯。」

　　燕俠忙著：「不用，還好著呢，多可惜。」

　　姑娘作了罷，腳下可沒再退回去。

　　不知道燕俠有沒有覺察，他轉望了白回回：「白大爺，我能不能知道一下，是怎麼回事？」

　　白回回道：「瞧您說的，還有什麼不能讓您知道的？是這麼回事兒……」

　　白回回說了，他是這麼說的，前些日子有幾個爺們兒上他這兒來吃喝，本來他是一向不許姑娘往前頭去的，可巧那天有事兒出去了一下，可巧也就讓那幾個爺們兒瞧見了姑娘。當時他們倒沒怎麼樣，第二天，這個姓金的一個人來了，倒是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他說他一個朋友，也就是那天來的那幾個裏頭的一個，瞧上了姑娘，想結這門親，央他拉線說合，又說他那個朋友家大業大來頭大，只結了這門親，準保一輩子享不盡的福。按說，一家有女家家求，這是好事。

　　這裏有閨女，也不能不讓人上門說親，真要是沒有來說，那才是糟。可是姑娘說了：「那天來的那幾個，不管是哪一個，她都瞧不上眼，而且到現在也不知道姓金的指的是哪一個，只知道姓金的本人是京城地面兒的一個混混，人頭很熟，交遊頗廣，平日靠這些人討生活，混得挺不錯。姑娘說得好，混混的朋友，跟混混為伍的，不能是什麼好東西？不是紈絝子弟，就準是敗家子兒……」

　　白回回說完了，燕俠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沒說什麼。姑娘一雙眼緊盯著他，可就說了話：「大少頭一回來，椅子還沒坐熱呢，就給大少惹了這麻煩……」

　　按理，彼此淵源不淺，夠這個份兒，姑娘用不著說這種客套話。

　　其實姑娘有心眼兒，她想試試燕俠心裏怎麼想，是為什麼？

　　燕俠可是實話實說：「姑娘見外，這能叫麻煩？就是別人的事，碰上了我也要管，何況是自己人？」

　　不知道姑娘聽了這句話，心裏是個什麼感受？只知道姑娘一雙水汪汪的美目裏，有種光亮為之一閃，她瞅著燕俠又道：「怎麼不是麻煩，他們不知道您是何許人，絕不會善罷干休……」

　　燕俠仍然不打一句誑語：「我也料準了他們不會就此罷手，不過不要緊，既然來了，我一時半會兒就不會走，我等著他們，自然要把這件事了了……」

　　似乎，姑娘還想再說。白回回那兒插了嘴：「好了，丫頭，別操心了，大少還在乎這個麻煩？要怕他也不會管了，大少就在咱們這兒委屈將就了，你去張羅晚飯吧，今兒晚上我要跟大少好好喝兩盅。」

　　也不知道姑娘聽著了她想聽的沒有，滿意不滿意，只知道她嬌靨紅紅的，臉上帶著笑意，含嗔的看了乃父一眼「這還用您交代，待會兒我索性上板兒，今兒個不做生意了。」

　　她一擰身，甩著大辮子走了。

　　燕俠道：「白大爺，我住不是一天，別為我不做生意。」

　　白回回笑笑道：「大少，以您看，有了剛才的那麼件事，今兒個不做生意，是不是好點兒？」

　　燕俠倏然而笑：「那麼別上板兒，方便他們進來。」

　　白回回一怔，又笑了：「對，別讓他們砸壞了我們的門板！」

　　燕俠笑道：「那倒不怕，就是斷根釘子，他們也得照賠，只是這樣可以大大驚擾街坊四鄰。」

　　白回回大笑：「說得是，那就別上板兒，我去知會丫頭一聲去，您坐會兒。」他帶著笑走了。

　　※※※

　　白臉漢子來得還真快，不過一盞熱茶工夫，他就又來了，或許白回回真知會了姑娘冷香，店面沒上板兒，所以他們能通行無阻的直進了院子裏。

　　所以說說「他們」，是因為這回來的不只白臉漢子一個，連白臉漢子在內，共是四個之多。另三個，一個挺年輕，長得挺體面，穿的也挺講究，只是油頭粉面一副紈絝像；兩個三十上下，個頭兒挺壯，一臉的慓悍色，腰裏頭鼓鼓的，一看就知道藏著傢伙。

　　他們四個闖進來的時候，姑娘冷香正在廚房裏忙著，白回回則陪著郭燕俠正堂屋裏閒聊。他們四個倒沒登堂入室，闖進堂屋，但是姓金的白臉大漢子帶來了這麼三人，白回回跟燕俠還不能出去？

　　兩個人站起來出了堂屋，姓金的白臉漢子抬手一燕便，咬牙切齒：「就是他！」

　　那兩個挺壯的跨步欲前，油頭粉面紈絝像的抬手攔住了他們倆，倒還挺客氣，衝白回回一拱手，說了話：「白老，別見怪，我們都是『北京城』的老根兒人家，您在這兒開館子也不少年了，算起來都是老街坊、老鄰居，我們是您的老主顧，老客人，算起來更是是熟人。我中意您的閨女，託我這個好朋友金三兒上門提親，答不答應在您，也都沒關係，您卻讓人把我這個朋友打了出去，我們是來問問，究竟什麼道理。」

　　敢情看上姑娘冷香的就是他。

　　白回回微微怔了怔：「原來瞧得起我們的，是公子爺您，您要是不說，我還不知道。」

　　油頭粉面紈絝像的道：「是我交代金三兒的，先探探您的口氣，別提我。」

　　白回回道：「那麼現在是不是可以容我請教？」

　　油頭粉面紈絝像的倒也懂禮：「好說，不敢，我姓韓。」

　　白回回道：「原來韓少爺，韓少爺，恕白某人我在您面前放肆，您要是問起這件事，就該先問問您這位朋友金三爺，他是個什麼態度，又是怎麼說話的？」

　　姓金的白臉漢子突然冒出了聲：「我是什麼態度……」

　　那位韓少爺抬手攔住他，道：「瞧你，說著說著可不又來了，就衝你這種脾氣不能辦成什麼事兒，當媒人那能不吹折冰斧？」

　　姓金的白臉大漢子似乎很在乎這位韓少爺，他硬沒是再吭氣兒。那位韓少爺轉臉又身白回回：「白老，他隨便慣了，不會說話，得罪之處，我代為賠禮！」說著，他可真哈了腰舉手一揖。

　　白回回倒不好不還他一禮，道：「既然韓少爺您出了面，又這麼抬舉，我也就不便說什麼了。」

　　那位韓少爺道：「對，這件事咱們就此算了，可是另一件事，白老您卻不能不說什麼！」

　　白回回道：「另一件事？」

　　那位韓少爺道：「就是這門親事。」

　　白回回想笑，可是他沒笑，輕咳一聲道：「韓少爺，這我要說聲抱歉了，您不過是店裏的客人，我們對您不知根兒，不知柢兒，又聽這位金三爺說，您家大業大，我們小門小戶人家個姑娘，實在不敢高攀。」

　　那位韓少爺似乎沒介意，道：「這是不是就算白老您的答覆？」

　　白回回微一點頭：「應該是吧。」

　　那位韓少爺吁了一口氣，道：「按說，這種事不能勉強，我剛也說過，答應不答應在您，也都沒什麼關係……」

　　白回回道：「韓少爺是個明理的人。」

　　那位韓少爺似乎沒聽見這句話，接著道：「可是那是原先，也就是說您沒找人打我這個朋友金三兒之前。不過，現在，金三兒既是我的朋友，又是受人之託，他就不能白挨打，否則我在『北京城』裏的面子過不去，必得找回點兒來什麼。」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費了這麼半天事兒，到最後原來如此。

　　白回回笑了，真笑了：「到現在我總算明白了，那麼韓少爺打算找回點兒什麼去呢？」

　　那位韓少爺道：「只有一樣，您的閨女。」

　　白回回臉上笑容不減：「韓少爺，我的答覆已經夠明白了。」

　　那位韓少爺道：「是夠明白，可是現在已經由不得白老你了。」

　　白回回道：「這麼說，韓少爺準備用強？」

　　那位韓少爺道：「隨白老你怎麼說，反正你這個閨女我是要定了。」

　　白回回笑道：「沒想到你韓少爺還是這麼個有意思的人，我要是硬不給呢？」

　　那位韓少爺道：「好辦，今天我就讓你做不成生意，三天之內，我也會讓你們父女在『北京城』裏待不下去。」

　　白回回臉上依然笑意不減：「韓少爺，『北京城』可不是個沒王法的地兒啊！」

　　那位韓少爺道：「那你可以試試『北京城』的王法，我等著你再說個『不』字。」

　　白回回仍舊笑嘻嘻道：「或許你家大業大有勢力，可是這檔子事一旦鬧開了，大家的臉上，都未必好看！」

　　那位韓少爺道：「我也不願意傷了和氣，可是那在你白老，不在我韓某人。」

　　燕俠一直沒吭氣兒，現在他實在忍不住了，突然道：「乾脆，這個『不』字我來說吧，你要聽多少個？」

　　那位韓少爺冷冷看了燕俠一眼：「放心，這裏頭少不了你的……」一頓，望白回回：「他說的算不算數？」

　　白回回一笑道：「算，當然算，沒有比他說的更算數的了。」

　　那位韓少爺一點頭：「好！」

　　姓金的白臉漢子轉身往外就走！

　　燕俠道：「幹什麼？」

　　姓金的白臉漢子猛然翻過身：「韓少爺說，讓姓白的做不成生意開不了店，我砸他的店去，有本事你就攔！」他一個「攔」字剛出口，話聲還沒落，那位韓少爺只覺身邊颳過了一陣輕風，再看時，燕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到了他那姓金的朋友面前。

　　只聽燕俠寒著聲道：「我是攔定了，有膽你就去砸。」

　　那位韓少爺臉色為這一變。

　　姓金的白臉漢子也覺得燕俠身法如電，快得怕人，但是他認眼前有兩個幫手在，尤其還有韓少爺帶頭。韓少爺的勢力與一身所學他清楚，他堅信這一趟吃虧的絕不是他，而且還準能把上一趟丟的找回來。是以他一點也不在乎，不但不在乎，還一身冷笑點了頭：「好，咱們都試試！」翻身就走。

　　就在他翻身走的同時，不等燕俠出手，那兩個挺壯的中年漢子一起探腰亮傢伙，一把鐵尺，一個八齒鋼輪已握在手裏。

　　一聲招呼不打，分左右帶著疾風撲到，鐵尺敲向燕俠的右肩，鋼輪劃問燕俠的左肋，人慓悍，出手也相當狠毒。

　　燕俠臉上變了色，當然得先應付這兩個，雙眉揚起，目閃冷電，前跨半步，鋼輪擦背而過，劈手一把奪過鐵尺，底下一腳踹在使鐵尺的小肚子上，使鐵尺的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捂肚子踉蹌暴退，一屁股坐到丈餘以外。回身掄鐵尺，正敲在二次出手，使銅輪的手腕之上。手腕那硬得過鐵尺？「哢嚓」一聲，斷了，使鋼輪的大叫抱腕，痛得臉色慘變，額上見汗，汗珠子顆顆豆大。

　　燕俠連傷兩個，一氣呵成，不過剎那間，最後鐵尺脫手飛出，去勢如電，正中姓金的白臉漢子的左腳踝，他也大叫一聲，翻身仆倒在地，再也站起來了，九成九，他那左腳踝骨也碎了。

　　韓少爺臉色大變，厲聲叫道：「好大膽，你敢在京城裏面上傷我的朋友！」話落，身閃，疾撲燕俠，夠快！

　　白回回是行家，燕俠更是一流中一流，一看韓少爺的身法，就知道這位韓少爺是個好手，他的真才實學，絕非那三個幾手玩命狠的唬人把式可比。果然，韓少爺一雙肉掌進襲，肉掌可比鐵尺、鋼輪那能要人命的玩藝兒厲害得多。

　　白回回明白，他絕對不是對手，幸虧來了救星大少爺燕俠。可不，韓少爺一身所學自小打的底，得名家真傳，偌大一座「北京城」裏，還真沒幾個是他的對手，奈何人今天霉星罩命，偏碰上了郭家六龍的頭一個，大少爺郭燕俠。

　　韓少爺既是這麼個人物，當然看出眼前這個年輕人身負絕學，一上手就沒敢輕視，再加上這個年輕人可能是情敵，出手也絕不留情，不敢輕敵加絕不留情，是以招招都是致命的狠著。

　　燕俠也看出了韓少爺懷真才實學，出手個大家之風，自也沒敢大意。沒敢大意是沒敢大意，可是他的招式身法依然那麼從容、瀟灑，這也許是性情、習慣使然。可是這，使得韓少爺越打越氣，越氣也就越恨。

　　同樣的，燕俠也恨他出手太過狠毒，招招都是要命的打法。前五招，秋色平分，後五招，燕俠已佔先機。第十一招上，燕俠弄險誘敵，韓少爺氣恨智昏，不察中計，雙掌凝足真力，疾猛拍下。

　　燕俠讓過了他的雙掌，身軀疾旋，人已到了他的側面，運掌如飛，出手如電，一掌正印在他右肋之上。砰然一聲，韓少爺身軀往左踉蹌，斜斜衝出近丈，他不能挺住沒倒，不過，一股鮮血如箭，衝口而出，標出去好幾尺。

　　驀地裏傳來一聲清脆嬌喝：「好，打得好。」

　　堂屋邊上，站著白冷香，她穿著圍裙，捲著袖子，顯我是廚房忙時偷閒，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這兒，正看見了這一幕，她原本嬌裏帶俏，如今乍驚還喜，模樣兒可不更愛煞人。不知道韓少爺是什麼樣的感受，只知道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角掛著血跡，狠毒轉望燕俠：「朋友，你好身手，我姓韓的認栽，你報處姓名稱呼……」

　　燕俠要說話，白回回也要說話，可都沒有白冷香快，姑娘揚著嬌靨脆聲兒道：「用不著問這麼多，這位他是我白家的朋友，甚至比朋友更近更親，要找他，只管上這兒來，總會讓你找得到。」

　　燕俠，白回回想說的，哪姑娘的答覆雖不會一個字不差，可是大意了差不多，也就是說，姑娘的說話，讓人滿意。可是韓少爺並不滿意，他不滿意那句「甚至比朋友更近、更親」，不滿意當然也就更氣恨，然則他沒再問，而且也沒再多說一句，狠毒的目光分別姑娘跟燕俠一下，左手捂著左肋走了，雖然步履不穩，但到底走了。

　　蛇無頭不行，何況另三個傷得也都夠瞧的，兩個挺壯的也跟著走了，還好，沒忘扶走了姓金的白臉漢子。

　　本是不得了的大事，可是燕俠、白回回偏沒把它當一回事兒。本來嘛，郭家大少，連權傾一時，威震天下的神力傅侯都鬥了，哪會把個紈絝弟子放在心上，看在眼內？

　　倒是姑娘冷香，她喜得什麼似的，不只敬佩大少的所學，也感激大少救了他父女，尤其是她，這救，是救了她的終身，救了她一輩子，當然，也是她父女的兩條性命！感激只出現在臉上，出現在眼神裏，那動人的臉上、炙熱的眼神裏，沒說出口，心裏跟前就打定了主意。倒不如說出口好，說出口讓人能知道，不說出口讓人一點警覺都沒有，而且，凡是把事放在心裏的人，做起來十九都毫不猶豫，都十分強烈。姑娘她紅熱著嬌靨，帶著一陣香風走了。

　　燕俠、白回回堂屋裏又喝了茶。姑娘是個好樣兒的，燕俠跟白回回覺得茶沒喝幾口，話也沒說多久，她就又進了堂屋，這回不是空手來的，儘管仍繫著圍裙，捲著袖子，可是一雙玉手裏多了個大木盤，上頭放著四要菜：兩個冷盤、兩個熱炒，另外還有一壺酒。

　　敢情飯做好了。

　　燕俠忙站起來要去接。

　　姑娘急忙收勢停住，紅熱的嬌靨，帶著笑意嗔喝：「站住！」

　　燕俠一時沒明白，連忙站住。

　　姑娘道：「別搭手，我們這兒不興這個。」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燕俠明白了，他不慣坐著等吃，還想上前。

　　白回回含笑站起來攔住：「大少，沒這個禮，也沒這個理，咱們還是等吃喝吧，她忙了半天，別招她心裏不痛快。」

　　就白回回這麼一擋的工夫，姑娘已擰腰上前，把木盤往桌上一放，端出了酒菜。

　　望著那精緻的四樣，燕俠忍不住脫口說了一聲：「真好！」

　　姑娘一邊擺著杯箸，帶著羞澀，含笑抬眼：「大少嚐了以再誇也不遲。」

　　燕俠含笑道：「不用嚐，看著就好吃。」

　　白回回兩眼微發直，望著桌上：「不賴嘛，丫頭，你什麼時候學的。」

　　姑娘道：「還不是平常您做菜的時候，站在旁邊看著學的。」

　　白回回道：「好嘛，真行，往後廚房裏就交給你了。」

　　姑娘道：「您那些客人想吃我做的？美啊！」

　　白回回笑指姑娘：「可真夠偏心，敢情是看人做的，怪不得每回叫你下廚，你總說不會。」

　　白回回言或許無心，可是姑娘冷香卻是聽著有意，嬌靨上倏地泛起一抹羞紅，嬌羞欲滴：「別掛著說話了，您陪大少先喝酒吧，廚房裏還有菜，我馬上就來。」姑娘帶著嬌羞走了。

　　望著那乍喜還羞的神情，望著那無限美好的身影，燕俠心底時起了震動，他禁不住地又一次提醒了自己，提醒自己提高警覺。

　　白回回那裏讓了座，兩個人這裏落了座，剛斟上酒，姑娘那裏又進來了，這回圍裙解下了，袖子也放下了，大木盤裏除了幾樣菜之外，還有一碗湯，一盤饅頭。放好了這些，姑娘也落了座，她也為自己斟上一杯，先敬燕俠，然後殷勤勸酒。

　　白回回說，或許虎父虎女，姑娘她能喝，可是絕少喝，平素甚至滴酒不沾。倒不是因為是個姑娘家，姑娘家這三個字，在這等江湖英豪人家說不通，而是沒酒興。姑娘今兒個主動給自己倒酒，主動的敬，主動的陪，那表示今兒個有酒興，而且興致很高！燕俠他哪能不喝？或許是姑娘手藝好，或許是燕俠久沒吃家常菜飯，再不就是姑娘她勸酒殷勤，這一頓飯，邊吃、邊喝、邊說，吃到了初更。

　　燕俠醉了，白回回也差不多了，只有姑娘人還清醒，畢竟，她喝的少了點兒，再說，總有有一個照顧人的，都醉了哪兒行？燕俠真醉了，醉了的人，當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的屋，怎麼脫的衣裳，怎麼上的床！可是他知道，當他因渴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明白他進了屋，脫了衣裳上了床，桌上一燈如豆，懷裏躺著個人，緊偎著他，幽香微透，半裸的身婦發著燙，帶著抖。這是誰？這兒怎麼會有這種事兒？這兒是白家，白家就只有一個姑娘冷香。

　　燕俠一驚非同小可，酒意全消，他挺身就要起來。一雙嬌嫩滑膩的粉臂，像蛇似的纏住了他，耳邊，是個吐氣如蘭，微帶酒味兒的顫抖話聲：「大少，是我。」

　　燕俠知道是她，是她才要人的命，驚急直如五雷轟頂，他猛可裏挺身躍下床。身邊人兒也翻身坐起，可不是正是姑娘冷香？燈下的香姑娘，肌膚如雪，嬌靨酡紅，乍驚還羞望著他。

　　燕俠順手抓起一件衣裳，扔在姑娘身上，急道：「姑娘，你、你怎麼能……」

　　剎時間，姑娘定了神，嬌靨上是一片冷靜，冷靜得出奇：「大少，我這是為了報恩。」

　　燕俠為之一怔：「報恩？」

　　姑娘道：「你救了我，也就等於救了白氏一家，一個女兒家，還有什麼能答報的……」

　　燕俠忙道：「姑娘，你誤會了，我沒有意思……」

　　姑娘截了口：「我知道大少沒有這個意思，這完全是我的心意……」

　　燕俠急得跺了腳：「姑娘，你怎麼……你簡直胡鬧，你想過沒有，你怎麼做人，我又有什麼臉見白大爺。」

　　姑娘道：「我今夜獻身，此後一輩子為奴為婢，心甘情願，有什麼不能做人的？至於我爹，他老人家不是世俗中人，除了會覺得身分地位不相配之外，他老人家沒有一點反對或者見怪的理由。」

　　燕俠道：「姑娘，你是一番好意，你抬舉、你垂愛，可是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姑娘問。

　　燕俠道：「姑娘，郭燕俠不敢自誇君子，可也不是卑鄙下流、無恥無格的小人。」

　　姑娘道：「恐怕是為了無垢吧？」

　　燕俠猛一怔：「無垢？你知道無垢？」

　　姑娘道：「我原不知道無垢，可是你醉裏夢囈，直叫無垢。」

　　燕俠心神震動，一時沒說出話來。

　　姑娘道：「是不是你心裏已經有了無垢？」

　　燕俠毅然點頭：「我不瞞姑娘，不錯，可是就是沒有無垢，我也不能……」

　　姑娘截了口：「無垢是誰，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燕俠真不瞞姑娘，一點也沒瞞，他從「嶗山」「南天門」上說起，概略的一直說到他這趟進京。

　　就不知道姑娘聽進去了沒有，她道：「無垢是女兒家，我也是，無垢很美，我長得也不醜……」

　　燕俠忙道：「姑娘，這無關美醜，這關係一個情字……」

　　姑娘道：「你怎麼知道我對你沒有情？」

　　燕俠猛一怔！

　　姑娘接著道：「我知道，這來得太快了，可是你對無垢不是也這樣兒麼？只要喜歡一個人，看一眼就夠……」

　　燕俠忙道：「姑娘，我想你知道，情之一事不是一廂情願的，要兩心相許，兩情相悅……」

　　姑娘道：「你是說我一廂情願，你心裏一點兒也沒有我？」

　　燕俠沉默了一下：「姑娘，我不願意自欺欺人，更不敢誤人誤己……」

　　姑娘猛可裏從床上下了地，原蓋在身上的那件衣裳，滑落在了地上，姑娘她一點兒也沒理會，嬌靨上酡紅已退，如今是一片冷意：「我哪一點比不止無垢？她有的我都有……」

　　或許因為姑娘的性情，也可能，今兒晚上仗著幾分酒意，姑娘的作風跟話，都夠大膽的。

　　燕俠微轉臉，沒敢看，也沒敢聽姑娘再說下去：「姑娘……」

　　姑娘一聲冷笑：「我倒覺得，一個出家人不守清規，不知道她是怎麼樣一個出身，還不如我們這世俗裏一個規矩女兒家……」

　　燕俠霍地轉過了臉，瞪目沉喝：「姑娘……」

　　姑娘再次冷笑：「我說的是實話，要不她怎麼會跟著紀剛，心甘情願受紀剛挾持？要不是她貪圖榮華富貴，就是她跟紀剛之間，有了不可告人……」

　　燕俠伸手抓住了姑娘粉臂：「住口！」

　　姑娘三次冷笑：「你怕聽？我偏要說，根本她跟紀剛……」

　　燕俠一時激動，沒忍住，抓住姑娘粉臂的那隻手，飛上了姑娘的粉頰。「叭」地一聲脆響，姑娘的半邊嬌靨殷紅五道，嘴邊也見了血跡。

　　燕俠驚醒了，也怔住了。

　　姑娘怔了怔，嬌靨顏色倏轉鐵青：「打得好，不要緊，你不稀罕黃花大閨女，自有稀罕黃花大閨女的人，你不愛白冷香，也自有愛白冷香的人。」擰腰、轉身，抓起了她的衣裳，帶著一陣風跑了出去！

　　燕俠定過了神，想叫，沒叫出口，想攔，但也沒動，想了一下，匆忙地穿上衣裳，登上鞋子，他要走。

　　也是，他怎麼能再在自家住下去？突然一個話聲傳了過來：「大少爺！」一聽就知道是白回回。

　　燕俠心頭一震，收勢停住。白回回的臉色很沉重，還帶著無限的羞慚愧疚，進來頭一低，身軀一矮，就要拜倒。

　　燕俠搶步上前，伸手扶住，道：「白大爺，您這是……」

　　只聽白回回顫聲道：「大少爺，白秀山教女無方，罪該萬死……」

　　燕俠急道：「白大爺，您怎麼這麼說……」

　　白回回截口道：「大少爺，我都聽見了，在丫頭進您屋來的時候，我就來了，我為了她的顏面，也為自己這張老臉掛不住，所以一直沒敢進來。沒想到丫頭她……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好，也幾乎沒臉進來見您，可是見您要走，我又不能不進來……」他頭垂得更低，雙肩聳動，居然哭了。

　　燕俠吸了一口氣，道：「白大爺，事情已經過去了，咱們從此不要再提了，我也不好，我不該打……」

　　白回回猛抬頭，老淚兩行，兩眼通紅：「不，大少爺，您打得好，殺了她都不為過……」

　　燕俠忙道：「您別這麼說……」

　　白回回道：「要我不提，我不敢不遵照您的吩咐，可是您不能走，您走了叫我怎麼自處？」

　　燕俠遲疑了一下，也是，要是白回回不知道，他可以來個不辭而別，現在白回回不但知道了，甚至進屋來留他，要是再走，豈不是讓白回回老臉上太掛不住？想到這一點，他點了頭：「您放心，我暫時不會走，您還是去看看冷香妹妹吧！」

　　白回回倏地雙眉倒豎，兩眼圓睜：「我去看她？我沒有她這麼個女兒……」

　　燕俠道：「白大爺，您要是這樣，可叫我何以自處？我說過，從此不提了，您就全當小輩們鬥氣吵嘴，安慰冷香妹妹兩句就算了。」

　　白回回望著燕俠，嘴張了幾張，欲言又止，旋即，頭一低，道：「我聽您的。」他轉身出去了。

　　白回回走了，燕俠站著沒動，一時間，他心裏的感受很複雜。

　　他在想，白回回英雄半世，怎麼會生這麼個女兒？

　　或許姑娘冷香她敢愛敢恨，可是這種表現不免太過了，畢竟，總是個姑娘家！他真怪姑娘麼？衝著這位白大爺，他又不忍心……

　　想到這兒，忽然心裏一跳。這時候讓個做爹的去看自己的女兒，以白回回剛烈的性情，萬一姑娘不認錯，頂撞白因回一句，白回回萬一忍耐不住，打了姑娘，或者罵了姑娘，那豈不是更糟？

　　一念及此，他不由著急，邁步出屋，打算近處看看，必要時只好出面勸阻。

　　他想的是好。哪知到了姑娘屋近處，只見燈光透窗，門開著，屋裏只白回回一個人，沒聽見一點聲息。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姑娘羞憤之餘……

　　他心頭猛跳，一顆心陡然提出，顧不得什麼了，一步跨過去進了屋。入目屋裏情景，他不由一怔，一怔歸一怔，可是高懸的一顆心卻忽然地落了下來。

　　姑娘冷香不在屋裏，眼前只白回回一個人站立著。當然他聽見有人進了屋，他知道來的誰，他轉過身來，臉上沒點表情：「丫頭她不在屋裏。」

　　燕俠他忽然心頭又一跳：「正在傷心氣頭上，或許出去走走。」

　　白回回道：「這麼晚了，她沒處去……」

　　燕俠怕姑娘一時想不開，又不免為之心驚，道：「我去找找她！」

　　白回回道：「不，大少爺，讓她去，死在外頭倒乾淨。」

　　燕俠怕的就是這個，一句話沒說，扭頭就走。

　　白回回伸手攔住：「大少爺……」

　　燕俠道：「白大爺，不管怎麼樣，畢竟我打了她，萬一她有個好歹，您叫我……」

　　白回回道：「這時候已經宵禁了，到外是巡街的，您的身分不容惹事，再說京裏您也不熟……」

　　燕俠道：「白大爺，這時候哪還顧得了這麼多？」

　　白回回道：「要去我去，您在家裏等著。」

　　天下父母心，畢竟，女兒是他的。只有人出去找就行，燕俠並沒有把那些巡街的放在心上，可是京裏遠沒有白回回熟，他卻不能不承認。

　　他沒再說話，白回回邁大步出了屋。看看眼前姑娘的屋，他心裏的感受更複雜了，他沒敢再看下去，抬手熄燈，扭頭也出了屋。

　　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屋，他默然地坐下下去，床上被子凌亂，仍留香澤，他沒也往床上看，卻不能不想即將來臨的後果。他衷心希望後果不要那麼可怕，可是他卻又不能不往壞處想。

　　也難怪，這時候，姑娘冷香跑了出去，任何人都只想到一樣，不會想別的。就在他怕想，卻又不能不想的當兒，他聽見夜空裏傳來了衣袂飄風聲，屋上來了人。

　　白回回回來了，挺快的。

第十六章

　　燕俠起來邁步出屋。

　　院子裏，是從屋上落下了兩個人，可是沒一個是白回回。

　　是兩個手提單刀的中年漢子，一身的俐落打扮。燕俠他剛一怔，從前頭店面那邊又闖進來四個，兩前兩後。後頭兩個，穿著打扮跟從屋上落下來的兩個一樣。前頭兩個，穿的是袍子，年紀也稍微大點兒，各提一把長劍。

　　燕俠馬上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他認為是韓少爺派人報仇雪恨來了。

　　事實上也是，不過他只猜對了一半兒。四個人一見燕俠，立即停住了，沒馬上動，也沒說話，不過看得出來，四個人都已經拼息凝神了，運功戒備了。

　　這時候，燕俠定過了神，道：「你們大概是奉了那位韓少爺之命來找我的，你們已經找到了，我就在你們眼前。」

　　一名提長劍，穿袍子的中年漢子說了話：「你就是那個姓郭的吧？」

　　燕俠心頭為之一震，臉色也為之一整，凝目問道：「姓郭？我們怎麼知道我姓郭？」

　　那名中年漢子冷冷一笑：「你『南海』郭家，人人是欽命緝拿的叛逆，你不但敢潛上京裏來，還敢橫裏伸手管這檔子閒事，你的膽子實在夠大的。」

　　燕俠聽得揚了眉：「我問你，你們怎麼知道我姓郭？」

　　那名中年漢子道：「告訴你也不要緊，沒有人怕你知道，是白姑娘告訴我們少爺的。」

　　燕俠聽得猛一怔，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畢竟他已經聽見了，而且聽得清楚：「白姑娘？哪位白姑娘？」

　　那名漢子道：「就是這兒那個白回回的女兒，白冷香白姑娘啊。」

　　燕俠兩眼一睜，威棱外射，震聲喝道：「你胡說。」

　　那名漢子道：「我一點也沒有胡說，我們少爺趁夜派出人來上這兒收拾你，半路上正碰見白姑娘，她說她要見我們少爺，我們是把她迎回去，聽說你是『南海』郭家的叛逆，才又來找你的。聽清楚了，我們只找你，緝獲欽命緝拿的叛逆，是大功一件；我們不找白回回，因為從今兒個晚上起，這位白老就是我們少爺的老丈人了。」

　　燕俠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也相信了，他既驚且急，心裏也為之一陣刺痛，姑娘冷香所說的話，他只當是氣話，怎麼也沒想到，她居然真那麼做了，甚至還把他和盤托給了韓少爺，可見她對他氣恨之深！

　　女兒家，一旦傷心絕望，由愛成恨，真變得這麼可怕？

　　其實，真說起來，燕俠他倒也不在乎，既然敢追上來，他就不怕，既有傅侯父子跟紀剛在，他的身分遲早也非暴露不可。但是，姑娘冷香之所以如此，尤其不惜獻身給那位韓少爺，完全是因他而起，白回回就這麼一個女兒，姑娘她自暴自棄，一旦成為事實，誰也無法彌補，誰也無法挽回，白回回怎麼受得了？他又怎麼對白回回？他如何能不驚？又如何能不急？心痛、驚急之餘，他再度震聲沉喝：「說，你們那位韓少爺，他住在哪兒？」

　　那名漢子咧嘴一笑：「你很機靈，我也不傻，洞房花燭小登科，我不會讓你找去，壞了我們少爺的好事的，其實你也不用急，只你落在了我們手裏，還怕見不著我們少爺？連九門提督你都見得著。」

　　燕俠沒心情跟他們多說，急怒暴喝：「憑你們也配！」他跨步過去就出了手。

　　他一出手，那四個自然是刀劍齊出，而且是聯手一起上，本來嘛，對付欽命緝拿的叛逆，還講什麼道義？

　　而且，郭家人也沒那麼好對付。其實，那位韓少爺派出的這四個，不真不錯，在他手底下也都是數得著的，奈何，他們四個碰上的「六龍」這首，郭家的燕俠！幸虧還是碰上了燕俠，要是碰上了那位為最的六龍之末，郭家的六少爺，他們更沒得玩兒了。

　　只三招，四個人躺下了兩對，只因為那位韓少爺一念懷恨貪功，把這檔子事兒自己攔下，沒聲張，也沒敢聲張，害得這四個沒建功就躺了。要是那位韓少爺沒這一念懷恨貪功，聲張一下，不但這四個不會向下，事情也不會變得那麼不可收拾了。

　　這四個剛躺下，燕俠也剛打算逼問那位韓少爺的住處，一條人影帶著勁風掠到，白回回秀山回來了。

　　燕俠不敢讓白回回知道，到了嘴邊的話只得又咽了下去。

　　白回回當然一眼就看見了那四個，他也不是糊塗人，一怔，旋即道：「那位韓少爺的人？」

　　燕俠點了一下頭：「是的。」

　　白回回道：「讓他們知道這筆賬要不回去了也就行了，放他們走吧。」

　　與其說他息事寧人，不願燕俠多惹事，不如說他現在沒心情計較這些，他絕想不到自己的女兒已做了驚天動地大事，也難怪，起初燕俠不是也沒想到？

　　白回回這麼說了，燕俠怎麼能說「不」字，他本來想說，問出那位韓少爺住哪兒，然後就放他們走，可是他不敢，他不能不防那四個說出些什麼來。

　　他只有轉望那四個：「我不已甚，你們最好也不要再說什麼，走吧。」

　　那四個，支撐著站了起來，為了自己的一條命，還真都沒敢說什麼，拐的拐、瘸的瘸，走了。

　　望著那四不見，白回回道：「真沒想到，那個姓韓的還這麼不死心。」

　　他沒提找姑娘冷香的事兒。可是燕俠問了：「白大爺，沒找著冷香妹妹？」

　　白回回轉過了臉，老臉上居然一點急色都沒有：「不管她了，到了該回來的時候，她自然會回來的。」

　　當然，他這是安慰燕俠。燕俠何嘗是明白？他沒說話，叫他怎麼說？說什麼？

　　白回回又道：「您放心吧，那麼大個人了，京裏住那麼久了，也算熟，不會出什麼差錯的，她也死不了，能有那份羞臊的心，她也不會做這種事來了。」

　　燕俠只覺心裏很痛，也很急，但是他沒敢臉上帶出來，道：「白大爺，您是不是到別處住兩天？」

　　白回回道：「大少爺，您放心，我還沒把那個姓韓的放在眼裏……」

　　燕俠道：「這我知道，我是說姓韓的如果真家大業大，他跟官府衙門就一定有所牽連，他自己報不這個仇，雪不了這個恨，也就一定會想法子動用官勢。『獨山湖』事後，傅侯跟紀剛也一定會想到我會追到京裏來，那麼遲早他們會知道咱們的身分，所以我不能不預作防範。」

　　白回回沉默了一下，道：「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可是我得在這兒等丫頭，萬一她什麼時候回來，找不到我，又不知道我上哪兒去了，再到處找我……」

　　燕俠道：「您是不是能在左鄰右舍找個可靠的，託付他們一下，交代一聲呢？」

　　白回回道：「倒不是不能，只是，您呢？聽您的口氣，好像您是打算……」

　　燕俠道：「我該進行我的事了，不能老在您這兒待著，這兒不比別處，傅侯跟紀剛又知道我一定會追到這裏來，越耽誤尋找是越不利。」

　　白回回道：「您既然這麼說，我不敢攔您，您只管忙您的去，我收拾收拾就走，不過您總不至於急在這一晚上，好歹歇息一宿，明天早上……」

　　燕俠哪還能等明天早上？當即道：「不，白大爺，我是個急性子，說進行就進行，我這就走，您也馬上收拾收拾離開這兒吧。」

　　白回回可沒想到燕俠的性子這麼急，他剛為之一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燕俠那裏已然又道：「白大爺，既然答應我了，您可得盡快離開這兒，不要多耽誤，不要讓我心分兩下，甚至有後顧之憂。」

　　白回回道：「這您放心，我收拾收拾走……」他一個「走」字剛出口，燕俠已經走了，上屋走的，一上屋就沒了影兒。

　　燕俠走了，他老臉上浮現起了憂色，當然，他還是擔心姑娘冷香，畢竟是他的女兒，而且也就這麼一個。

　　※※※

　　燕俠離開了白家，上屋之後，騰身一掠，已把白家拋離在身的十幾丈外，在一處屋面上，他停留了一下。

　　那位韓少爺住在哪兒，他該往哪兒去？既然是大家大業，應該不難打聽。但是，如今都這時候了，大街小胡同不見人影，就是有，那也是巡街查夜的，上哪兒打聽，打誰打聽去？正自愁急，心裏忽然一動，姓金的是地面上一個混混兒，混混兒有混混兒的去處，即使他受了傷，暫時不會到那些場所去，可是那些場所一定能打聽出他的住處，只能打聽出他的住處，還怕問不出那位韓少爺住哪兒？

　　有此一念，燕俠也提一口氣身軀拔起，脫弩之矢身向著夜色中騰掠而去。別說那些巡街查的看不見，就算看見了，也會把他當成隨風飄過的一縷輕煙。

　　這不比別的事，不能遲一步。燕俠他心裏急，心裏急腳下自然也就快，他所絕世身法施展到了頂點，只不過片刻工夫，他就到了「八大胡同」。

　　京裏的風月場所，大致說來有三處：「八大胡同」為其一，而且名滿天下。

　　另兩處，一處是內城「口袋底」，那兒還輪不到姓金的這一號的去，一處是「廣渠門」大街以南的「造二十」最下等娼寮，姓金的又不會上那兒去。

　　「高不成，低不就」，只有「八大胡同」最適合，所以燕俠就直奔了「八大胡同」？其實不是，燕俠他是頭一回來京，只知道這個「八大胡同」，只因為「八大胡同」名滿天下，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沒有人不知道。

　　「八大胡同」所以名滿天下，有它的道理，「清吟小班」也好，「茶室」也好，沒有一個不是南國紅粉，北地胭脂，燕瘦環肥，應有盡有，典型的「溫柔鄉」、「銷金窟」。

　　燕俠還真找對了，當然也因為姓金的這一號名氣不小，這位金爺人長得白淨，又有一份兒惡勢，吃這碗飯的上自老鴇，下至每一個姑娘，哪不曲意巴結，人家是花錢找樂子，姓金的他恐怕是找過樂子還有錢拿。

　　燕俠他頭一家打聽就打聽出了金爺，金爺他如今正在這一家，受了這麼重的傷，左腳踝骨怕都碎了，從今後那隻腳便算報廢，他居然還不免往這兒跑。其實，恐怕也不能這麼說，那麼一號人兒，平常就在這兒混，到了這時候，溫柔不住住何鄉？自然是在這種地方養傷了。

　　姓王行八的那位把燕俠當成了那位金爺的朋友，也難怪，金爺平日交遊廣闊，達官貴人的朋友都有，如今來了這麼一位，哪還不是金爺的朋友？

　　看人品、穿著，還一定是金爺的在官貴人朋友，哪敢怠慢？簡直是唯恐不周，哈腰賠笑往時讓，還恭恭敬敬地帶路，把燕俠帶到了一間屋門口，看這間屋的坐落處以及外觀，一看就知道是位紅姑娘的繡房。門關著，可是燈光還透紗窗，姓王行八的那位，打算先輕輕敲門，通報一聲。

　　燕俠既沒有心情等，也沒心情逗，抬手一震，砰然聲中兩扇大門豁然大開，他邁步就闖了進去。好王行八的那位不由為之猛一怔，屋裏真不賴，典型的溫柔鄉，柔和的燈光下，姓金的蓋著大紅錦被靠坐床上，一花枝招展的姑娘正坐在身邊，一雙玉手裏，一邊碗，一邊調羹，正侍候他吃東西呢。砰然門響嚇人，害人家姑娘差點兒沒掉了手裏的碗跟調羹。姓金的不大高興，一聲「誰」還沒出口，兩眼已經看清了來人，臉色馬上變了色，想跑，可惜一條腿派不上用場，只有猛然坐直了，驚聲問：「是你！」

　　燕俠沒工夫，也沒心情多說：「我只問你一句，也只問你一次，姓韓的住哪兒，要是連另一條腿也不想要了，你就別說。」

　　看這情形，聽這放，傻蛋也知道來了什麼人，何況姓王行八的那位，不但不傻，還絕對機伶，人是他帶來的，他嚇壞了，也想到了後果，能不將功贖罪？一聲沒吭，握緊了拳頭，使足了勁兒，從後頭猛然搗向了燕俠的後心。

　　燕俠身後像長了眼，頭都沒回，腳往後一掃，砰然聲中一聲「哎喲」，王八大爺摔出了門，硬是一時站不起來了。

　　這回那位姑娘手裏碗掉了，掉在被子上，碗沒摔破，不過可惜了那床大紅錦被。

　　燕俠兩眼逼望姓金的：「你怎麼說？」

　　姓金的忙道：「我說，你上『正陽門』大街『打磨廠原威遠鏢局』去找，韓少爺就住那兒……」

　　燕俠心頭猛一震，脫口道：「早年的『龍威鏢局』？」

　　姓金的忙點頭：「對，對！」

　　燕俠這才想起了那位韓少爺姓的那個「韓」，他心神再震：「姓韓的，他是韓家的……」

　　姓金的忙道：「他是韓老鏢頭的孫子，韓七爺的獨生兒子。」

　　燕俠一顆心沉到了底，怎麼會這麼巧，姓韓的偏是原「威遠鏢局」韓家的人；原「威遠鏢局」韓家的人還不要是，怎麼偏是韓姑姑如蘭的親侄兒，早年，遍數京畿，老人家唯獨欠這位韓姑娘的，欠這位韓姑娘的一份情跟一份恩，這麼一來，他能拿那位韓少爺怎麼樣？

　　憑心而論，早年也好，如今也好，「威遠鏢局」的名氣跟來頭，的確夠大。早年的一代奇女胡鳳樓，如今的「神力威侯」夫人，是「威遠鏢局」總鏢頭韓振天的乾女兒，這個來頭還不夠大？而姑娘胡鳳樓，「神力威侯」傅家，在先皇帝眼裏又是何等分量？足令皇族親貴、王公大臣側目了。

　　察言觀色，姓金的只當「威遠鏢局」韓家的名頭震懾人，他還不知道眼前這位是什麼來頭，有什麼顧忌，臉色恢復了點兒，可還不敢太過，因為他知道自己畢竟不姓韓。

　　他道：「朋友，雖然一條腿毀在了你手裏，那是我姓金的學藝不精，我姓金的也不記仇，為你好，也為白回回父女好，能算了你就放手吧，好在你只佔便宜沒吃虧。」

　　站在他還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立場，如果燕俠不是郭家人，跟白回回父女沒有這份特殊的淵源，他這幾句話倒不失為勸人的好話！

　　燕俠能說什麼？又有什麼必要跟他說？燕俠只把一雙威棱暴射的目光，投向了他！

　　姓金的嚇得從心底裏打了哆嗦，沒再敢多說一個字。而燕俠，卻也是一個字沒說，扭頭出屋走了。

　　姓金的怔住了，可不由地暗吁了一口大氣，他想起了還躺在門外地上的那位王八大爺，還好，他現在沒有心情和那位王八大爺計較！

　　※※※

　　「正陽門」大街，打磨廠，原「威遠鏢局」！燕俠如今就站在這一座大宅院門口。

　　兩邊牆上各四「威遠鏢局」那八個大字不見了，可是氣勢猶在。燕俠雖沒見過那八個大字，但是他感覺得出那種氣勢，震懾人的氣勢。兩扇大門緊閉，一對瓜型大燈點著，沒有站門，沒人巡夜，那是多餘，就憑這份氣勢，再加上名氣跟來頭，誰敢輕易侵犯？

　　燕俠不是不知道他不能來，可是他也知道，他不能不來，至少，他該阻攔這件事，帶回姑娘冷香去，無論如何，他必得這麼做。他當然更知道，他應該先找那位韓姑姑，可是他怕來不及，這件事，只一步之差便鑄成大錯。只要大錯鑄成，那是誰也無法彌補，誰也無法挽回的。他站了一下，只站了一下，他敢再耽誤，暗一咬牙，騰身拔起，

　　越牆掠進了大宅院。落地處，是廣大的前院，兩邊廂房裏，有的微透燈光，不聞人聲。

　　他提一口氣，震聲發話：「煩請哪位通報，不速之客求見主人。」

　　這一聲，劃破寧靜，直通夜空，不會沒人聽見。還透著燈光的廂房，燈馬上滅了，接著，剛滅燈的廂房門開了，接連撲出了好幾個，個個衣衫不整，可是手裏都提著傢伙，一出來，立刻成半圓形擋住燕俠。

　　居中一個冷然問：「幹什麼的？」

　　敢情這幾個裏，沒人認識燕俠。

　　也難怪，傷在燕陝手裏的那幾個，不在這幾個裏頭，這幾個都沒見過燕俠。燕俠道：「牛街白回回白老頭那兒來的。」

　　居中那個一怔，「呃」了一聲道：「白回回那兒來的，你別是傷了我們少爺跟我們幾個弟兄的那個吧。」

　　他到底不是知道燕俠是何許人了。

　　燕俠不能不承認，也不願意不承認，他點了頭：「不錯！」

　　那幾個臉色都變了，腳下不由往後退了一步，居中那個驚聲道：「你姓郭，『南海』郭家的人？」

　　燕俠道：「是的，郭燕俠。」

　　居中那個叫道：「好大膽的叛逆，膽敢潛上京來管我們少爺的閒事不說，如今居然還敢打上我們『威遠鏢局』來，你不但是膽大包天，簡直也欺人太甚，不要跑，先廢了你，替我們小爺報仇雪恨，然後再把你送『九門提督衙門』！」

　　燕俠沒有跑，一點跑的意思也沒有。

　　那幾個也沒有動，一個動的都沒有。

　　燕俠道：「我沒別的意思，見你們主人只為帶回白姑娘去，如果你們要動手，請先估量自己的把握。」

　　居中一個叫了起來：「兄弟們，為少爺報仇雪恨，拿著郭家叛逆，也是大功一件。」

　　他搶先揮起了刀，可是後繼無人，揮刀的只有他一個。

　　他是揮起了刀，可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刀剛揮直，就到人家郭家叛逆手裏。

　　另幾個嚇得往後就退，居中的那個驚怔在了那兒，等他發覺就他一個人站在前頭時，臉色一白，也急忙抽身後退，燕俠站在原地沒動，手一揚，扔出那把刀插在了地上，刀身顫動，嗡嗡作響，他淡然道：「剛說過，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願意跟你們為敵，煩請通報一聲，我要見……」

　　居中那個忙道：「你誰也見不著，我們總鏢頭跟七爺、七奶奶都離京出遠門去了，不在家。」

　　燕俠之一怔：「他們三位都不在？」

　　居中那個道：「你想嘛，他們三位要在，這時候還不早出來了？」

　　這倒是。

　　燕俠道：「那麼你們少爺呢？我見他也是一樣。」

　　居中那個道：「我們少爺也不在。」

　　燕俠目光一凝：「我不願意跟你們為敵，你們最好不要逼我。」

　　居中那個忙道：「真的，我們不少爺真不在，肋骨斷了好根，內傷很重，別處養傷去了。」

　　燕俠道：「那位白姑娘，不是到這兒來找到你們少爺的麼？」

　　「是啊！」居中那個道：「白姑娘找來的時候，我們少爺剛要走，後來他帶白姑娘一塊兒走的。」

　　燕俠道：「那麼你們少爺到哪兒養傷去了？」

　　居中那個道：「不知道，我們少爺沒交代，我們也沒敢問。」

　　燕俠揚起了雙眉，兩眼之間也閃現威棱：「我剛說過，我不願意跟你們為敵，你們最好不要逼我。」

　　居中那個忙道：「真的，你就是殺了我們，我們也還是不知道。」

　　燕俠抬眼後，隔牆就是後院，樹海森森，佔地相當大就是不見一點燈點，他當即道：「有現成的火把麼？」

　　居中那個忙道：「有！」

　　燕俠道：「點一根給我。」

　　居中那個還真聽話，急忙轉身進了一間廂房，旋見那間廂房裏光亮一閃，他已經舉著一根熊熊的火把出來了，怯怯地走過來，雙手送給了燕俠。

　　燕俠接過火把，二話沒說，大步行向後院。

　　進了後院再看，夜色裏，「威遠鏢局」這個後院，可是亭臺樓榭一人應俱全，不遜於王侯之家，可是如今就是不聞人聲，不見燈光。

　　燕俠舉著火把找，走得飛快，他相信已經找遍了後院的每一個地方，可就是沒找著一個人。

　　看來那漢子沒騙他，韓家主人一家，真沒人在。

　　燕俠一顆心沉了下去，也更急了。

　　熄了火把，回到前院，那幾個了沒了影兒。

　　那幾個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那位韓少爺。韓少爺哪兒去了了？別說那幾個已經沒了影兒，就是還在也沒有用，因為他們並不知道韓少爺哪兒去了，除非找他們幾個沒說實話！

　　燕俠心裏很急，他要找回姑娘冷香去，而要找姑娘冷香，非得先找到韓少爺不可，偏偏這件事又不能遲一步，遲一步便足以鑄成大錯，他怎麼能不急？情急之下，他忽然想到了那位韓如蘭韓姑娘，她是那位韓少爺的親姑姑，她一定知道她那個親侄子在哪兒。

　　想到了韓如蘭韓姑姑，他也想到了白回回告訴他，韓姑姑在「白雲觀」！

　　他本不想找這位韓姑姑，因為老人家昔年在京，唯獨欠這位韓姑姑一份「情」、一份「義」，郭家還沒有還這份「情」、這份「義」，如今他這個郭家人，怎麼好再去麻煩她？為自己的事，他都不願意再去麻煩她，可是如今，他卻非得去麻煩她不可，因為他是為姑娘冷香，為白大爺。

　　※※※

　　「白雲觀」，在「西便門」外二里處，為道教之正觀，每年的元月十八、十九兩為天「燕九節」，以紀念長春真人及邱元清。

　　邱元清明初通道，入聞三清，有識者薦元清於明世祖，認元清為非常人才，有用於邦國，世祖大喜，乃賜元清以美麗之宮娥，元清不敢卻，乃於正月十九日自官，故定是日為「閹九節」，為避免「閹」字，故用同音字「燕」字，稱為「燕九節」。

　　「白雲觀」所祀之長春真人丘處機，字通密，別號長春，山東樓霞人，年十九，入崑崙山修道，元世祖遠征之際，率十八道應召，後置長春於燕就之太極宮，總管全國道教，並參加策劃政事共十二年，八十歲而化。

　　「白雲觀」後，有一座「青花園」，是個很幽靜，景色很美的地方。這時候，整座「白雲觀」裏，除了大殿之外，就只有這座「清花園」裏還有燈光，燈光，透自林木深處，那一排長廊之下。

　　也就在這時候，郭燕俠卓立在長廊外的院子裏，他望著那猶透燈光的紗窗發了話：「不速之客打擾清修，求見韓姑娘！」

　　話聲方落，那燈光透紗窗外，兩扇門豁然而開，燈光瀉出，把當門而立的一個道的美好身影，長長照射在長廊之上。

　　儘管她背著燈光，燕俠仍能清楚地看見她的臉，算年紀她應該已經是四十頭的人了，但是花容月貌仍如廿許人，而且流露著一種自然懾人的高華氣度。

　　只見，道裝女子凝目望燕俠，隨聽她輕柔發話：「是小施主要見我？」

　　燕俠忍住了自心底的激動，躬身施禮，道：「正是晚輩。」

　　道裝女子道：「我並不認識你。」

　　燕俠道：「晚輩卻認識前輩。」

　　道裝女子道：「以小施主的年紀，不可能認識我。」

　　燕俠道：「但是家父卻是前輩的故交。」

　　道裝女子輕「哦」一聲道：「令尊是當今的哪一位？」

　　燕俠道：「家父現居『南海』，姓郭。」

　　道裝女子身軀一顫，微風輕拂，人已到了燕俠面前，她鳳目圓睜，兩道外射冷芒直逼燕俠，顫身道：「你，你是郭懷的兒子？」

　　燕俠曲下一膝：「郭家燕俠，給蘭姑姑請安！」

　　道裝女子可不正是韓如蘭，她忙俯身伸手：「快起來！」

　　燕俠恭應一聲，站了起來。

　　韓如蘭鳳目凝注，再望他，一襲道袍無風自動，鳳目之中也泛現了晶瑩欲滴的光芒，

　　但是她並沒有讓它滴下來，剎時間也轉趨於平靜，道：「跟我進來。」

　　她轉身踏上長廊。

　　恭應聲中，燕俠跟了過去。進了那間屋看，擺設很簡單，但卻窗明几淨，很雅緻的一間屋，韓如蘭轉身讓坐，燕俠稱謝，等韓如蘭落了座之後，他才很恭謹地坐了下去。

　　坐定，韓如蘭再凝鳳目，忽微一笑：「兒女輩都這麼大了，我們這老一輩的，怎麼能不老？你叫燕俠？」

　　燕俠恭聲道：「是的！」

　　韓如蘭道：「令尊只你一個？」

　　燕俠道：「燕俠在六兄弟中居長。」

　　韓如蘭微一怔，輕「哦」一聲：「他都六個兒子，令尊好福氣……」

　　燕俠道：「謝謝您！」

　　韓如蘭深深一眼：「你長得很好，可是並不像令尊，霜、雪兩位姑娘，你是哪一位所出？」

　　燕俠道：「蘭姑姑，家父至今未娶。」

　　韓如蘭一怔：「怎麼說，令尊他至今未娶，那麼你六兄弟……」

　　燕俠道：「都是老人的螟蛉義子，但是老人家視燕俠兄弟如已出。」

　　韓如蘭臉色微一變：「原來你們……原來他，我沒想到，其實，我應該想到……」微一笑，笑得有點勉強：「令尊把他當年京裏的事，都告訴你們了？」

　　燕俠道：「是的！」

　　韓如蘭道：「你去看過傅侯夫人了麼？」

　　燕俠道：「在『山東』『濟南』，燕俠已經見過鳳姑姑了，還有菱姑姑……」

　　他把「山東」「濟南」到「獨山湖」之間的經過，概略地說了一遍，唯獨把有關無垢的事保留了下來。

　　靜靜聽畢，韓如蘭道：「沒想到你遠在『山東』已經見到她們了，她們都知道你們六兄弟是令尊的義子了？」

　　燕俠道：「是的！」

　　韓如蘭道：「這恐怕也是你那位鳳姑姑絕沒有想到的。」

　　燕俠沒說話，他總是個晚輩，能說什麼？

　　話鋒微頓，韓如蘭微揚黛眉，又道：「可也沒想到，傅侯他居然……」話聲至此，忽又頓住，居然怎麼樣，她沒說出口，接著，她轉了話鋒：「你進京來又是為什麼？不是專為看我來的吧？誰告訴你我在『白雲觀』？是你鳳姑姑麼？就因為傅侯這樣，所以你才夜裏來見我，是麼？」

　　燕俠道：「家父常告訴燕俠六兄弟，京裏這麼位故人，他老人家唯獨欠蘭姑姑的，告訴燕俠蘭姑姑在『白雲觀』的，不是鳳姑姑，是燕俠一位在京裏的父執，傅侯對郭家如何，郭家不敢怪他，他總是奉旨行事，身不由己……」

　　燕俠答話很技巧，他避開了該避開的，然後他接著又道：「就因為老人家唯獨欠蘭姑姑的，所以燕俠不敢冒然來看蘭姑姑。可是現在有件急事，卻不能不來求助於蘭姑姑，也就是因為事情緊急，不能等明天，所以燕俠才夜裏來打擾蘭姑姑的清修……」

　　韓如蘭道：「緊急的事？會麼緊急的事？」

　　燕俠這回沒作任何隱瞞與保留，他把白家跟那位韓少爺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蘭姑娘。

　　韓如蘭聽完臉色大變，霍地站了起來，一雙鳳目中冷芒外射，道：「韓家第二代單傳，幾房就他這麼一個，把他慣壞了，可是家人不在，他也不能這麼上了天，你這孩子也是，這是什麼事，為什麼不早說……」

　　燕俠忙跟著站起，道：「蘭姑姑，真說起來這不能對能怪那個兄長……」

　　韓如蘭冷然道：「該怪誰，我自己知道，這事不能再耽誤你跟我走。」他抬手一揮，桌上燈倏然而滅！

第十七章

　　這是一座宅院，不是大宅院，但很精雅。

　　不大不要緊，只雅，又何須大？

　　這座宅院，坐落在西城一條小胡同裏，這條小胡同，既深又清靜，遠離馬車喧，確是一個住家的好地方。

　　韓如蘭帶著燕俠，就落在這個宅院的後院裏，都這時候了，上房裏還透著燈光。

　　這，使得燕俠心裏微一鬆。

　　一落在院子裏，韓如蘭立即冷然發話：「繼祖，出來見我！」話聲出口，上房屋的燈光倏然熄滅，沒燈的東廂房裏卻出來兩個人，兩個人燕俠都見過，正是後來奉命上白回回那兒找他，想建功沒達成的那六個裏的兩個，穿長袍、使劍的，算是好手的那兩個。

　　兩個人都帶著傷，都吊著胳膊，一見燕俠，猛一怔，臉上也變了色。

　　只聽韓如蘭冷然道：「不認識我了？」

　　那兩個立即定過了神，很不自在地上前躬身施禮：「姑小姐！」

　　韓如蘭道：「你們少爺？叫他出來見我。」

　　左邊一個道：「回姑小姐的話，少爺不在這裏。」

　　韓如蘭沉聲道：「你們敢騙我？」

　　那兩個一時沒敢說話。

　　韓如蘭沉聲又道：「他不出來，我進去找他，真要是等我進去找他，到時候他會更不好受。」

　　那兩個還是沒敢吭氣兒。

　　但是，上房屋門開了，旋即，黑影晃動，從裏頭走出個來，正是那位韓少爺，不錯，他能走出來，足證還挺得住。借著微微有點兒月色，光線雖然弱了些，但是在燕俠以韓如蘭這等不但是練家子，而且是一流好手的人眼裏，已經是很夠了。

　　韓少爺除了步履慢了點兒，臉色嫌蒼白了點兒，別的倒看不出什麼來。

　　他出了上房屋，頭一瞥先投向燕俠，那一瞥，包含了不少的仇恨。

　　接著，他就很不自在，也帶著怯意地，向著韓如蘭躲了身，躬得淺了點兒，輕輕地叫了聲：「姑姑！」

　　這不能怪他，肋骨斷了幾根，帶著那麼重的內傷還能躬身，已經很不錯了。

　　韓如蘭冷冷一笑：「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姑姑？」

　　韓少爺沒說話。

　　韓如蘭道：「你爺爺哪你爹娘不在京裏，我看你是要上天了。」

　　韓少爺仍沒說話。

　　韓如蘭問道：「那個姓白的姑娘呢？把她交出來。」

　　韓少爺這回開了口：「姑姑，是她找我來的，我可沒去找她。」

　　這是實情，燕俠已經一五一十稟告了，並沒有歪曲事實。

　　韓如蘭道：「不管她是怎麼來的，我要你把她交出來。」

　　韓少爺道：「姑姑，她願意嫁給我。」

　　韓如蘭道：「我知道，可是你的婚姻大事，什麼時候已經不需要長輩做主了？」

　　韓少爺道：「我想爺爺和爹娘，他們會答應。」

　　韓如蘭冷笑道：「韓家幾房就你這一個，他們巴不得你能早一天娶妻生子，他們是會答應，也就因為這，他們把你寵壞了，不然你的膽子也不會這麼大。就算他們不會不答應，你也該先讓人家姑娘回去，等你爺爺跟你爹娘回京以後再說。況且，你是不是也該問問，我這個做姑姑答應不答應。」

　　韓少爺道：「姑姑，我做不了她的主。」

　　韓如蘭冷笑道：「她那麼一位姑娘，你這麼一個人，我想也是，那麼你叫她出來，我送她回去。」

　　韓少爺道：「姑姑，她要是回去了，就不會再嫁給我了！」

　　韓如蘭道：「誰說的？」

　　「她親口告訴我的。」

　　韓如蘭冷笑一聲道：「那麼我也親口告訴你，這麼一位姑娘，我們韓家不能要，你聽誰的？」

　　韓少爺臉色陡然一變：「姑姑……」

　　韓如蘭道：「我的話你聽見了？」

　　韓少爺忽然一陣激動，突然間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而且很急促：「姑姑，您為什麼要管這件事，他郭家人欠您的，當年他爹是那麼樣對您……」

　　「住口！」韓如蘭一聲厲喝，目現寒芒：「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韓少爺道：「可是……」只這麼兩個字「可是」，然後就倏然住了口。

　　韓如蘭冰冷道：「可是我為什麼管你的事，你的事也不要我管，是不是？」

　　韓少爺沒說話，不知道是默認了，還是不敢吭氣兒。

　　韓如蘭顫聲怒笑：「真不錯，你是長大了，居然連我這個姑姑也不放在眼裏了，那就難怪你敢這麼明目張膽，胡作非為了。韓家真是好家教，教出了你這麼一個好子弟，我告訴你，只要有我在一天，就容不得你這麼目無尊長，膽大包天，你爺爺、你爹娘再寵你，我不信他們會聽你的不聽我的，出賣朋友的人韓家不要……」

　　韓少爺又說了話，仍然是那麼激動：「什麼叫出賣朋友，他郭家人每一個都是著叛逆……」

　　韓如蘭道：「或許是，可是那是朝廷的叛逆，不是韓家的叛逆。」

　　韓少爺道：「可是韓家的每一個，都是朝廷的子民。」

　　「好，好，好！你敢跟我頂嘴……」韓如蘭跨步就要上前，可是她又忍住了：「我不跟你多說，你告訴我一句，白家這個姑娘，你是交出來還是不交出來。」

　　韓少爺激動的道：「來不及了，姑姑，也已經由不得您我了，我猜著他會去找您，也兒猜著您會來找我，所以我已密報『九門提督』了，經『九提督衙門』緊急上報，大內已經派了人在這兒等他了。」

　　話聲方落，上房屋的燈突亮直，人影一閃，門口多個人，正是貝勒紀剛。

　　緊接著，三面屋脊上也出現了幢幢人影，一個人黑衣帶劍，可也不正是神出鬼沒，令人聞名膽的大內秘密的「血滴子」？

　　燕俠只是震動了一下，僅只是震動了一下。

　　韓如蘭卻勃然色變，一聲厲喝：「畜生！」跨步揚掌，一個嘴巴子打得韓少爺踉蹌倒退，要不是紀剛伸手扶住，非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

　　紀剛扶住了韓少爺，跨前一步擋在了韓少爺身前，微一欠身：「韓姑娘！」

　　當然，這一禮衝的是韓如蘭那位情同親姐妹的義姐，傅侯夫人胡鳳樓。

　　韓如蘭答了一禮：「不敢當，紀貝勒奉旨拿人，韓如蘭也不了阻攔，不過是不是可以請看在韓如蘭分上，錯過今夜……」

　　紀剛輕輕的「呃」了一聲。

　　韓如蘭道：「不管怎麼說，這位郭家後人總是我帶來的。」

　　紀剛道：「韓姑娘有功於朝廷。」

　　韓如蘭道：「就是因為韓如蘭不願居這個功。」

　　紀剛道：「韓姑娘這麼說，豈不是讓身為義姐的傅侯夫人尷尬？」

　　韓如蘭道：「紀貝勒也用不著這麼說，就算是親如骨肉手足，想法看法也不可能完全一樣。」

　　紀剛道：「這是紀剛是奉旨拿人，韓姑娘的吩咐，紀剛不能，也不能做主。」

　　韓如蘭道：「既然這樣，韓如蘭就深感為難了。」

　　紀剛目光一凝：「韓姑娘能不能說得明白點？」

　　韓如蘭本來是考慮後果，有所顧忌，不願說得太明白，但是紀剛狡猾陰險，他明白這一點卻非逼韓如蘭明說不可。

　　韓如蘭性情剛烈，當面哪肯示弱，她雙眉陡揚，就待再說。

　　燕俠何許人？他明白韓姑姑的顧忌，也知道紀剛的用心，郭家欠人家的一份情未報，他豈肯為自己拖累別人？當即上前一步道：「蘭姑姑，這位貝勒是衝著燕俠來的，您就讓燕俠自己應付吧。」

　　韓如蘭淡然一笑：「燕俠，蘭姑姑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韓家女兒還不是怕事的人，今夜是我帶你到這兒來的，不論是誰，要在這兒對付你，他就得先對付我。」

　　燕俠心頭為之一震，也為之一陣感動。

　　紀剛那裏卻變色一變，道：「韓姑娘既這麼說，那就也讓紀剛為難了。」

　　韓如蘭道：「紀貝勒不必為難，該怎麼辦請怎麼辦就是了。」

　　紀剛微一欠身：「紀剛不敢，不管怎麼說，姑娘總是傅侯夫人義妹，這件事只好偏勞傅侯來處理了！」

　　傅侯？傅侯在哪兒？大門外進來個人，一臉冷意，威儀懾人，可不正是「神力威侯」傅玉翎？身後跟的，可不也正是四護衛？

　　紀剛這一著高，也更益顯他的狡猾，輕易地就推給了傅侯。

　　事實上，他自己明白，憑他，連一個燕俠都對付不了！現在，他要做壁上觀，看傅侯怎麼辦？

　　伸手，是傅侯伸的手，跟他紀剛無關，不會得罪傅夫人胡鳳樓。不伸手，那也是傅侯不伸手，照樣跟他紀剛無關，將來覆旨的時候，就沒什麼不好說話的了。

　　燕俠心頭再震。

　　韓如蘭臉色一變，回身微稽首：「姐夫！」

　　傅侯臉帶冷意，語氣淡然：「如蘭，我不希望你牽扯在這件事裏。」

　　韓如蘭道：「我也不希望，無奈我已經牽扯上了。」

　　傅侯臉色一變：「如蘭，郭家人是朝廷欽犯。」

　　韓如蘭道：「我記得，當年先皇帝對郭懷十分寬厚，不但有一份愛惜，且有一份歉疚，而且欽賜『無玷玉龍』名號。而自從四阿哥接常大寶之後，郭家人卻淪為了朝廷的欽犯，其中的緣由，我不便置喙，姐夫追隨皇帝左右，掌衛護京畿重任，應該比我清楚……」

　　傅侯道：「清楚是一回事，奉旨行事又是一回事，諭旨如此，誰也不敢改變，誰也不敢違抗。」

　　韓如蘭道：「我一介小民，自然無法改變，姐夫世代簪纓，肩膺重任，聖眷正隆，我也不敢讓姐夫抗旨……」

　　傅侯截口道：「那就好，你讓開！」

　　韓如蘭道：「姐夫可不可以讓我把話說完。」

　　傅侯道：「如蘭，你不該再說什麼了。」

　　韓如蘭道：「我對姐夫的請求，跟對紀貝勒的請求一樣，這個郭家人，是我帶來的，請姐夫錯過今天，不要讓我落個歉疚。」

　　傅侯道：「對叛逆、對欽犯，誰也不必有所歉疚。」

　　韓如蘭道：「姐夫或許不必有，但是郭懷是我的朋友，他的後人，一如我的侄子。」

　　傅侯道：「那麼你讓我怎麼覆旨？」

　　韓如蘭一時沒答上來。的確，若是傅侯今夜循私縱放叛逆欽犯，他如何向大內覆旨？不只是傅侯本心不願意這麼做，尤其又有紀剛在場，眼睜睜地看著！

　　只聽傅侯一聲冷笑，又道：「你視郭懷如朋友，視他的後人如子侄，難道就忘了他當年對你怎麼樣？」

　　韓如蘭臉色一變，旋即淡然而笑：「姐夫這句話算是擊中了我的要害，不錯，我承認，當年我癡戀郭懷，而郭懷卻對鳳樓姐情有獨鍾，由此，是不是顯得他最後毅然他去，成全了姐夫的情操更為難得，更為崇高？」

　　姑娘厲害不減當年。不知道是誰擊中了誰的要害。

　　傅侯臉色大變，目射寒芒，震聲沉喝：「如蘭！」

　　韓如蘭冷然道：「別人或許不知道，姐夫應該明白，我說的是實話，姐夫等於已經擁有了郭懷的全部，實不該心中還存嫉恨，到今日還苦苦逼迫郭家人……」

　　韓如蘭住了口，很平靜地住了口。

　　傅侯威態一斂：「我或許是為了一念嫉恨，可是你又為了什麼？」

　　韓如蘭道：「就算是為了道義，為了不平吧！」

　　傅侯神色中忽現陰鷙，緩緩說道：「我奉旨行事，身不由己，若之奈何？」

　　四個字，「奉旨行事」，這真能壓死人。

　　韓如蘭話鋒忽轉：「姐夫今夜到這兒來緝捕欽犯，鳳樓姐知道麼？」

　　傅侯道：「知道，可是她並沒有跟來。」

　　韓如蘭道：「以鳳樓姐的心性，我不敢相信。」

　　傅侯眉宇間陰鷙神色更濃：「你應該相信，事關重大，你認為她是該顧家、顧丈夫、顧兒子，還是該顧外人？」

　　韓如蘭心頭猛一震，一時沒能說出話來。這話誰都懂，何況是韓如蘭？

　　燕俠衡量情勢，只有一個辦法。他一聲沒吭，突然騰身拔起，直上夜空。

　　他要走，以他的修為，在這種猝不及防的情形下，應該走得掉，只要走掉了，就不會給蘭姑姑惹麻煩了。然而，似乎，四面屋脊上的「血滴子」早防著了，既能成為大內的秘密衛隊，修為自也不是等閒。

　　燕俠剛拔起，一聲叱喝，四面屋脊上的「血滴子」齊揚手，那神鬼皆愁令人聞名喪膽的殺人利器「血滴子」，帶著呼哨，天羅般，遮得鉤月無光，當頭罩下。

　　燕俠並沒有把「血滴子」放在眼內，他憑一雙肉掌凝足真力，打算力拼「血滴子」。

　　而，傅侯身後的四護衛已連袂拔起，半空中長劍飛捲，疾襲燕俠。

　　韓如蘭驚急，要騰身跟上，橫截四護衛。但是，傅侯已一步跨到，伸手扣住了她右腕脈。

　　韓如蘭激怒：「姐夫，你……」

　　傅侯話聲如金鐘，震人耳鼓：「我這是為你韓家著想！」

　　就在這時候，燕俠不能夠上下受敵，不得不飄身落地，剛落地，四護衛會同部分「血滴子」凌空撲下。

　　燕俠一眼看見蘭姑姑受制，如今他倒不急著脫身了，蘭姑姑受制，身不由己，已經沒什麼麻煩可言了。

　　傅侯制住了蘭姑姑，一時分不開身，只四護衛加「血滴子」，還有一個紀剛，可不在他燕俠眼裏，趁這機會，他要出出氣！

　　只見，他橫裏疾掠，躲開了這四護衛與「血滴子」聯手的一擊，右掌疾探，一名「血滴子」的長劍已然到了他手裏，振腕出劍，威如出柙猛虎，丟了長劍的「血滴子」跟另一名首當銳鋒，立即濺血橫屍。

　　紀剛只臉色一變。

　　傅侯卻驚怒暴喝：「郭燕俠，我敢傷大內侍衛！」

　　郭家「大羅劍法」世無匹敵，就在這一聲暴喝中，飛虹電捲，又一名「血滴子」的屍體拖著血光，摔出丈餘。

　　紀剛始終未動。

　　傅侯卻再揚暴喝：「住手！」

　　這表示什麼？這表示他要親自出手？

　　燕俠長劍一擺，飛身而起，直上夜空。

　　四面屋脊上留守的「血滴子」再次出手。

　　四護衛也再次騰身追上。眼看燕俠就要再一次的上下受敵。

　　就在這時候，形成天羅的「血滴子」，似乎受到無形襲擊，忽地四下一盪，天羅為之立即破裂一口。

　　燕俠雖一怔，但把握這稍縱即逝的良機，從破口上衝，電射直上。

　　傅侯、韓如蘭、紀剛，看見了，也都為之一怔，就在這一怔神工夫中，夜空中的郭燕俠已不見了蹤影。

　　韓如蘭心裏為之一鬆，隨即泛起驚異，這是誰暗助燕俠？莫非是……

　　傅侯鬆了韓如蘭，激怒而問：「怎麼回事？」

　　一名「血滴子」從屋上掠下，曲一膝跪倒在地：「回稟侯爺，卑職等遭到襲擊。」

　　傅侯還能不知道是遭到襲擊？他道：「什麼樣的襲擊？」

　　「回侯爺，是一股無形勁流，威力奇大，沖得『血滴子』難以控制。」

　　這是高手，絕對是高手。

　　但是傅侯一時不敢，也無法斷言是誰，他氣得猛一跺腳，鋪地磚碎裂數塊，轉回臉怒視韓如蘭：「都是你！」

　　韓如蘭淡然道：「我只知道姐夫制住了我，也就是說我並未阻礙姐夫。」

　　傅侯道：「就是為了制你，使我不能分身出手，要不然郭家叛逆必然成擒。」

　　韓如蘭道：「姐夫要是這麼說，那只有請姐夫看著辦了！」

　　傅侯目中威棱為之暴閃，厲喝一聲：「走！」轉身飛掠而去。

　　傅侯一走，誰還會停留？四護衛緊跟，紀剛率「血滴子」，剎時走了個乾淨。

　　韓如蘭回頭再找韓繼祖，屋裏燈還亮著，院子裏已經沒了人影，哪還有韓繼祖？連那個漢子也早跑了。

　　韓如蘭既驚又氣，飛身撲進了房屋，燈下看，床鋪凌亂，桌上放著藥罐，沒聞見藥味兒，隱約倒聞見一股子脂粉幽香。沒有錯，白家姑娘剛才一定在這兒。只是現在人已不見了。不用說，一定是跟韓繼祖走了。可是韓繼祖又上哪兒去了？

　　他絕不會回家去。韓家的幾處房屋，韓如蘭也都清楚，料想韓繼祖絕不會再上那幾個地方去。也就是說，再想找韓繼祖，難了。韓如蘭咬牙齒，一跺腳，飛身掠了出去。

　　※※※

　　燕俠沒處去，別處也不能去，他回到了白家。白回回已經不在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聽燕俠的話，連夜走了，避到別處了。

　　燕俠一個人站在那既空蕩又寂靜的院子時，直發愣。今夜要不是傅侯跟紀剛，有蘭姑姑在，他準能帶回姑娘來，可是，如今……

　　他心急如焚，可是急又能怎麼樣？今要不是有蘭姑姑，恐怕他難以脫身，傅侯既知道他已來京，今後必然大索九城，再想找韓少爺，只怕就難了，當然蘭姑姑既已知道，絕不會中途罷手，這是他唯一感到安慰的地方。

　　可是，想到脫身，他又想到了那恍若天羅罩頂的「血滴子」，突然之間遭到無形勁力的襲擊，使得他得以順利脫身，那當然是有人暗中出手相救，那救他的人是誰？論功力、論可能，只有兩個人。

　　一位，關山月叔叔；另一位，則是傅夫人胡鳳樓，也就是那鳳姑姑了！

　　但是，關山月叔來京的成分不大，如果暗中出手的是他，至今他應該現身了。那麼剩下的就是他那位鳳姑姑了。

　　儘管傅侯帶人來緝他郭燕俠的時候，她沒有同來，但那並不意味著她已置身事外，不聞不問了。

　　而且，要是當初她跟傅侯同來，在那千鈞一髮的當兒，她不見得好出手，她得顧忌紀剛在場，得顧忌對付的是大內秘密衛「血滴子」，更得顧忌夫婿難以向大內覆旨。

　　只是，的確是她麼？

　　※※※

　　傅侯帶著四護衛疾掠入府，四護衛留在前院，他一個人衝進後院。小亭中，紗燈兩盞，燈下，傅夫人一襲晚裝，披了件披肩，正跟愛子小翎下棋。

　　發現了傅侯，母子倆推棋而起。

　　傅夫人道：「回來了，怎麼樣？」

　　傅侯定過了神，沒馬上回答，走過來進了小亭，先望棋局，纏頭正酣，小翎顯然正陷入苦戰。照這情形看，這局棋至少已經下了一盞熱茶工夫，他抬眼再望傅夫人：「這時候了還沒睡？」

　　傅夫人道：「你負大任務出了門，誰又睡得著……」

　　恩愛夫妻，這原是常情。

　　傅夫人接道：「我等你，小翎要陪我，他建議下棋消磨，於是我們母子就在這兒擺上了棋盤。」

　　傅侯想說什麼。

　　傅夫人沒讓他說，道：「我問你怎麼樣了？」

　　傅侯道：「你可以放心了，郭燕俠跑了。」

　　傅夫人道：「我本來就很放心，不然怎麼跟兒子下棋？我已經不願意再管了，也知道不能再管了。」

　　傅侯道：「有人在緊要關頭暗中出手，幫了他一個忙。」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傅夫人，可是要傅夫人臉色有什麼變化，絕難逃得過他的兩眼。

　　傅夫人一怔凝目，輕「哦」一聲：「是誰？」

　　傅侯道：「知道不就好了，不過，很明顯，具那種修為的人不多。」

　　他坐了下去，坐的是小翎剛坐的石凳。

　　傅夫人淡然一笑：「早知道我就不學這麼一身好武藝了，不過大家都知道，人外有人，一山不有一山高，你們爺兒倆聊會兒。」

　　她走開了。

　　傅侯跟愛子單獨相處了。

　　他抬眼問：「是你要下棋？」

　　傅小翎道：「是啊，枯坐無聊，那麼樣等您，也會更著急。」

　　傅侯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傅小翎道：「您出去沒一會兒，我懂您的意思，不可能是娘，她根本就沒出去過。」

　　傅侯道：「打從剛才到如今，她就一直跟你在這兒？」

　　「可不？」傅小翎道：「除了剛才娘說有點兒涼，回小樓拿了件披肩外，一步都沒離開過。」

　　回小樓拿件披肩，哪能費多少工夫？只是……

　　傅侯道：「府裏這麼多下人，用得著她自己回小樓去拿披肩？」

　　傅小翎道：「時候不早了，娘早就讓丫頭們睡了，府裏除了當值的護衛外，恐怕就只有娘跟我還沒睡了。」

　　總不能派當值的護衛進後院，上傅侯夫女所住的小樓上去拿披肩。

　　就是傅侯貼身的四護衛，沒什麼緊急大事，也不許輕易進入後院。

　　話說到這兒，傅夫人又來了，端了兩碗燕窩進了小亭，道：「你們爺倆一人一碗。」

　　傅小翎忙接過去，一碗放在石桌，一碗雙手遞給傅侯。

　　傅侯道：「用得著你自己去端？」

　　傅夫人道：「我已經讓丫頭們睡了。」

　　傅侯道：「丫頭們是幹什麼的，這麼早讓她們睡了，侍候人的事兒主人做？」

　　傅夫人臉色微整：「玉翎，別這麼說，別人有這種想法，不足為怪，你不該有這種想法，丫頭也是人，我跟小翎要等你，那是我們娘兒倆的事，不能讓人家也跟著熬。熬了夜，咱們明早可以不起，人家照樣還得起早，還有一天的操勞，何況，這又不是什麼大了不的事，我不能做？再說，我身兼人妻、人母，偶而侍候侍候丈夫，照顧一下兒子，也是應該的。」

　　傅侯感動地一笑：「你由來會為人想。」

　　傅夫人道：「我這是為人想，也為咱們自己想。」

　　傅侯微異道：「這話怎麼說？」

　　傅夫人坐了下來，道：「最近我有個看法，咱們這一家幾口，享受的天倫之樂太少了，你有你繁重的公事，我有我無聊的應酬，在家的時候太少了，家人團聚的時候太少，想一想，我寧願是一個平凡的百姓，我寧願做個平凡的妻子跟母親。」

　　傅侯目光一凝：「鳳樓，你這是勸我退隱？」

　　傅夫人道：「我早就想跟你談了，傅家也曾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他曾經顯赫過，夠了，伴君如伴虎，古有明訓，尤其是現在這位皇上，咱們不如及早退隱，以求保全身家安保餘年。」

　　傅侯臉色陰沉了些：「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傅夫人道：「你有什麼更好的見解？」

　　傅侯道：「第一，傅家幾代受皇家大恩；第二傅家子弟天生就是要為皇家貢獻心力，甚至性命的；第三，皇帝不會放我走，這時候請辭，適足會令他猜疑。」

　　傅夫人目光一凝：「我不能同意你這三個見解。」

　　傅侯道：「我原知道你不會好麼容易同意。」

　　傅夫人道：「我原也知道你不會那麼容易聽我勸。」

　　傅侯淡然一笑：「可否跟我說，你為什麼不同意我這個見解。」

　　傅夫人道：「很簡單，第一，傅家固然蒙受皇家大恩，但是我剛說過，無論安內或者攘外，傅家都曾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第二，沒有人天生注定是為皇家貢獻心力，甚至於生命的。那得看對什麼人，對什麼事。第三，傅家曾蒙先皇帝御賜鐵券丹書，縱然如今請辭，獲致皇上的猜疑，料想……」

　　傅侯一笑截口：「這就對了，傅家既有鐵券丹書，便足以保住身家，你還擔什麼心？」

　　傅夫人臉色微一變：「玉翎，說來說去，恐怕還是你熱衷榮華，捨不得這份世襲的富貴。」

　　傅侯淡然一笑：「你要這麼說，也未嘗不可。鳳樓，世襲侯爵，權勢顯赫，從先皇帝到如今，除了皇家就是傅家，別人何只夢寐以求，甚至不惜犧牲一切鑽營，你叫我怎麼能輕易捨棄？」

　　傅夫人道：「玉翎……」

　　傅侯一笑道：「放心吧，傅家兩代都是朝廷的柱石，後世子孫也必然都是，這處世代顯赫，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再糊塗的君上，也不會自折柱石，垮他自己的朝廷，皇上經常說，我跟年又峰是他的左右臂膀，外有年，內有傅，大清朝固若金湯，他這個皇上安如磐石，就衝這，你還有什麼不能放心的？」

　　傅夫人道：「你相信皇上話？」

　　傅侯道：「當然相信，做臣子的，怎麼能不相信自己的君上？」

　　傅夫人道：「你也相信皇上的言行一致？」

　　傅侯道：「君無戲言，難道你不認為傅家是朝廷的柱石？」

　　傅夫人道：「傅家兩代報效皇家的情形，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當然認為傅家是朝廷柱石，而且堅信不疑。但是，玉翎，古來不乏實例，功勳再大的功臣，也難免遭藏、烹之禍，否則也不會有伴君如伴虎之說……」

　　傅侯道：「鳳樓，我說得已經夠明白了，你怎麼還這麼多慮？」

　　傅夫人聽了這話，沉默了，她知道，現在夫婿是聽不進勸的，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打不動他熱衷富貴榮華的心，非得等事到臨頭，得到教訓，他才會醒悟，不過到那個時候再醒悟，是否來得及，就很難說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上蒼保佑，一旦事到臨頭，不至於為時太晚。其實，她也明白，這本難怪，富貴榮華本就令人難以抗拒，何況傅家這等可以說是僅次於皇家的富貴榮華？不是非常人，斷然無法完全置諸於度外。傅侯畢竟只是傅侯，不是郭懷，這當初她不是不知道，當初她既然選擇了傅侯，如今就不能過分怨他，所以，好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上蒼保佑。還有一點，她也明白，傅侯不是糊塗人，必然知道，如今她所以這麼勸他，也是為了郭家，由於天生的狹窄心胸，使得那本不該有的一念嫉恨，不但延續到如今，而且越來越強烈，當然，這也是力什麼他聽不進勸的原因之一。

　　其實，傅侯錯了，誠然，傅夫人所以這麼勸他，確也是為郭家，但並不全是，主要的，還是為了傅家。可是傅夫人並沒有解釋，沒有說明，因為她知道，就是說了，也是白說，傅侯絕聽不進去。傅夫人這裏沉默未語。

　　傅侯那裏又開了口：「鳳樓，我倒認為，得空你應該勸勸你那位義妹，曉她以利害。」

　　傅夫人目光一凝：「你是說如蘭？為什麼？」

　　她這麼問，表示她對今夜所發生的事，全然不知道。

　　傅侯看了看，把今夜所發生的事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傅夫人皺了眉：「我沒想到，韓家的繼祖會是這麼樣牽扯進去的，也沒想到燕俠個孩子會去找如蘭！」

　　傅侯淡然道：「郭家人都夠聰明，這件事裏既是這麼牽扯進了韓家，郭燕俠去找如蘭，那是天經地義，可是真說起來，凡是郭家人，就不應該再去找如蘭。」

　　傅夫人道：「你錯了，打從當年至今，如蘭從沒有怪過郭懷。」

　　傅侯淡然一笑：「郭懷永遠令人羨慕，也永遠令人嫉妒。」

　　傅夫人道：「再怎麼說，在這方面，郭懷總是個失敗者，我認為勝利者不必羨慕失敗者，更不該嫉妒失敗者。」

　　傅侯笑笑，轉移了話鋒：「你不如去勸如蘭。」

　　傅夫人道：「我可以管住自己，可是我不能勸如蘭，我又憑什麼勸她？」

　　傅侯道：「憑你是她的義姐，應該對她有善意的規勸，你知道，郭家不是別的人，這也不是別的事。」

　　傅夫人道：「我想如蘭也知道。」

　　傅侯道：「她更應該知道後果，要是大內一旦有什麼諭旨，我可救不了她。」

　　傅夫人臉色陡然一變，雙眉也陡然揚起，可是旋即她又趨於平靜：「我會勸她，其實她也不過是衝著朋友，為個『義』字，人畢竟是人，人不能不顧朋友，也不能不講個『義』字，否則那就不配為人，我希望大內也不要做得太絕。」

　　傅侯的臉色也微微變了一變，道：「時候差不多了，我得趕在早朝以前，進宮回個話，你們娘兒倆歇著吧。」他推碗站起，轉身出了小亭。

　　傅夫人坐著沒動，也沒說一句話。

　　貝子爺傅小翎望著傅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傅夫人沒看他，可是他的神色表情，沒能逃過傅夫人的一雙眼睛，傅夫人道：「你想說什洗麼？」

　　傅小翎道：「小翎說了，您可別生氣。」

　　傅夫人道：「你說，我不生氣。」

　　傅小翎道：「小翎也不贊同您勸爹致仕退隱。」

　　傅夫人沒說話。

　　傅小翎惴惴不安，道：「娘……」

　　傅夫人微一搖頭：「我不怨你爹，同樣的，我也不會怪你。」

　　畢竟都是在富貴中長大的，過慣了衣朱紫、食金玉的日子，誰捨得輕言放棄？

　　傅小翎畢竟年輕，想不了那麼多，也不會往深處想，聽傅夫人說不怪他，他似乎放心了。

　　傅夫人道：「歇著去吧。」

　　傅小翎應了一聲，欠個身，行個禮，出小亭走了。

　　傅夫人仍坐著沒動，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因此，無法從她的臉色，看出她心裏在想些什麼？

第十八章

【第十七章末與下文有脫漏，據上下文推敲，大約是郭燕俠回到白回回家等候時，白回回適被「血滴子」追殺，身受重傷。】

……只有安心跟感激。是故，他強忍悲痛，道：「白大爺，請安息，我一定會找回冷香妹妹。」他抬手輕抹，使白回回合上一了兩眼，然後他抱起了白回回進了屋。

　　他把白回回放在床上，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來自夜空的衣袂飄風聲，那是說，屋上來人了！他大概能猜出，來的是什麼人，放好了白回回，他轉身出了屋。

　　他看見了，三面屋面上站著七八個，院子裏站著一兩個，全是神秘、詭異，復又令人喪膽的「血滴子」。

　　只聽院子裏一名「血滴子」道：「姓郭的，你果然在這兒！」

　　燕俠忍住一臉怒火殺機，道：「是你們傷了白掌櫃的？」

　　那名「血滴子」未答反問：「白回回呢？」

　　燕俠道：「人死一了百了，剩下的事，衝著郭家人來吧！」

　　那名血滴子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想他身上找你？」

　　燕俠道：「那最好不過，紀剛呢？」

　　那名血滴子道：「對付你，還用我們貝勒爺親來？」

　　燕俠沒說話，暗提一口氣，突然彈身而起，閃電前撲，等到兩名「血滴子」一驚，想有所行動時，已經來不及了。

　　燕俠的直伸雙掌，硬生生進入他們的胸膛裏，只見他們身子劇顫，連哼都沒能哼出來。

　　三面屋上的七八名血滴子，驚喝聲中，飛身撲下，凌空下擊，七八長劍匯成一片劍幕，當頭罩下。

　　燕俠雙手一抽，兩股血箭從那兩名血滴子胸膛標出，兩具屍體往後便倒。燕俠順勢揮掌，抓過一名血滴子的腰間長劍，長劍揚起，劍鞘飛出，他抖腕出劍，人隨之飛起，疾迎那片劍幕。

　　一陣金鐵交鳴聲，影定人現，八名血滴子兩名斷臂，兩名裂喉，倒下了四個，僅剩四個仗劍圍住了燕俠。

　　燕俠心痛白回回之死，恨透了這些「血滴子」，新仇舊恨交集下，他絕不停留，振腕跨步再出劍，而且劍下絕不留情。

　　郭家絕學畢竟是郭家絕學，燕俠雖敵不過傅侯的重兵器「八寶銅劉」，可是仗一把長劍，對付這些「血滴子」，那是綽綽有餘，劍演三招，剩下的四名血滴子又躺下了兩對。

　　燕俠仍未稍停，長劍一舉，沖天拔起，森寒長劍抖出劍花，疾捲北面上房屋上，一處屋脊之後。那屋脊之後竄出一條影，脫弩之矢般，往附近民宅屋下掠去。

　　燕俠一聲暴喝：「紀剛，你還想走！」喝聲落時，人已到了身後。

　　黑影以為自己已經走不脫了，霍然轉回了身，同時長劍出鞘，疾迎燕俠。

　　燕俠道：「好！」

　　長劍一挺，直迫上去。「噹」的一聲，金鐵交鳴，燕俠沒怎麼動，黑影卻借勢騰身，在往不遠民宅瓦面落去。

　　燕俠不打算讓他逃去，長劍一揮，飛追過去，人在半途，長劍已矯若游龍，捲向黑影的下盤。

　　黑影不得已，回身抗敵，長劍一磕燕俠的長劍。再一次的金鐵交鳴聲後，燕俠跟黑影就在屋面展開了一陣劇烈搏鬥。

　　但是，黑影的修為，畢竟差燕俠一截。十招之後，黑影的長劍脫手飛去，燕俠的長劍趁勢前送，不偏不倚，正指著他的咽喉。黑影不敢動了，藉微弱月光看黑影，可不正是貝勒紀剛。

　　他還算鎮定，可是臉色發白：「你的聽覺很敏銳。」

　　燕俠冰冷道：「看見他們的時候，我就聽見你了。」

　　紀剛道：「我不信你敢殺我這麼一個領『血滴子』的親貴，你知道那是什麼罪？」

　　燕俠道：「你看偏了郭家，郭家人已經是你們的眼中的叛逆，並不在乎罪名多加一個。」

　　紀剛道：「可是……」

　　燕俠道：「沒什麼可是。」他劍鋒走偏，往下一揮，紀剛的一條左臂已齊肩落下，血雨狂噴。

　　紀剛一聲大叫，忙振動抬右手緊抓左肩止血，幾乎站立不住，右腳往旁跨了半步，才算站穩，他急道：「殺了我，你就永遠找不到無垢。」

　　燕俠臉色一變：「我不信，白掌櫃的仇，我不能不報。」他劍鋒欲再動。

　　紀剛的臉走了樣，也彎下了腰，急道：「我拿無垢換我這條命……」

　　燕俠手上不免一頓。

　　只聽紀剛顫聲接道：「她在『西山』『天元觀』……」

　　燕俠道：「你這條命不值，可不答應你換，再問你一句，韓繼祖躲哪兒去了。」

　　紀剛道：「『護國寺』後頭有座小宅院……」

　　燕俠沒等他說完，事實上他也支持不住，說不下去了，燕俠一聲沉喝：「滾！」

　　紀剛什麼都不顧了，這時候他不能顧什麼，轉身往下就跳，落地砰然一聲，摔了一跤，摔得還不輕，可是他到底又站了起來，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轉眼前消失了夜色裏。

　　燕俠吸一口氣，躍下屋面落回院子裏，八個血滴子只剩下了四個，受傷的都跑了，剩下的四個死在地上跑不了。他原打算把白回回的屍體留在家裏，等找回了姑娘冷香之後再行覓地發葬的。可是現在不行了，連同紀剛，九個血滴子死了四個，跑了五個，尤其紀剛是個領「血滴子」的多羅貝勒，要是把白回回留在這兒，非遭戮屍報復不可。他提著長劍進了屋，扛起白回回的屍體走了。

　　※※※

　　燕俠他提著長劍，扛著白回回的屍體，自奔「護國寺」。他帶著白大爺的屍體去找姑娘冷香，衝著蘭姑姑，他不便拿韓繼祖怎麼樣，可是他要看看，見著了父親的屍體，姑娘冷香跟他走還是不跟他走，他專走小胡同，扛著具屍體，又提把長劍，不走小胡同怎麼行？他倒不是怕，現在已經是什麼也不怕了，他只是不願再多生枝節耽誤事。他走得飛快，出了這條胡同，「護國寺」就在望了。

　　「燕俠！」一聲輕喚，眼前落下兩條。人影，赫然是傅夫人跟姑娘冷香，傅夫人拉著白冷香。

　　燕俠一怔停步。

　　白冷香只是臉色猛變，然後身軀起了顫抖，但是既沒哭，也沒叫，更沒撲上來。

　　傅夫人卻臉色大變，叫道：「怎麼，白老已經……」

　　燕俠定過了神，吸了一口氣，道：「是的，『血滴子』下的毒手，燕俠殺了他們四個，要了紀剛一條左臂。」

　　傅夫人臉色一變：「我知道你在白家，也知道紀剛帶著人找你去了，可是我不知道白老會……我知道你應付得了，所以沒去，我也知道你一定會比紀剛口中逼出韓繼祖的藏身處來，所以我帶著白姑娘在這兒等你。」

　　燕俠道：「韓繼祖的藏處，燕俠是從紀剛那兒問出來的，現在就是帶著白大爺上『護國寺』後找去，要回白姑娘來，可怎麼也沒想到，您……」

　　他看了白冷香一眼，沒說下去。

　　傅夫人道：「在韓繼阻離開韓家那個宅院的時候，我跟蹤他們到了這兒，然後暗中帶走了白姑娘。」

　　燕俠目光一凝：「暗中出手救燕俠的，也是您了？」

　　傅夫人微一點頭：「是的！」

　　燕俠一陣激動：「鳳姑姑，燕俠感激，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或許該斗膽這麼說一句，從現在起，你就別再管郭家的事了。」

　　傅夫人目光一凝：「燕俠，你既有這種想法，鳳姑姑要你放過韓繼祖，讓鳳姑姑跟你蘭姑姑來處理，好在我已經把白姑娘給你送回來了，傷了白老的，也不是韓繼祖，好不？」

　　燕俠本就不便拿韓繼祖怎麼樣，他的目的也只是為白大爺找回女兒，現在鳳姑姑已經把白冷香帶到了他眼前，他還有什麼好計較的？道：「鳳姑姑既有所命，燕俠不敢不遵。」

　　傅夫人道：「鳳姑姑跟蘭姑姑都謝謝你，白姑娘就在這兒，你帶她走吧。」

　　她鬆了白冷香，白冷香沒動，一動沒動。

　　傅夫人又道：「你準備帶白老上哪兒去？」

　　燕俠道：「西山，覓地安葬白老後，燕俠準備帶白姑娘回『南海』去。」

　　傅夫人道：「既然這樣，我就不再勸你什麼了，死了四個『血滴子』，要了紀剛一條胳膊，這件事很大，也很麻煩，能盡快離京最好，我回去了，你們趕快去吧。」話落，一陣輕風，人已經不見了。

　　燕俠看了白冷香一眼，什麼都沒多說，只道：「冷香妹妹，跟我走吧。」他邁步行去。

　　白冷香也什麼都沒說，沒再跑，邁步跟了上去，只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臉色白得怕人。

　　※※※

　　傅夫人回到了「神力侯府」，天邊剛透曙色，可是下人都已經起來了。整座「神力侯府」，尤其是後院，卻仍然十分寧靜。本來嘛，主子們還沒起，誰敢吵了主子們？

　　傅夫人落在後院裏，點塵未驚，一點也沒有影響到後院的寧靜。

　　她打算往往所的小樓走，可是，突然她停住了。因為她看見了小亭石階上，有一點殷紅。黎明前的天色相當暗，儘管暗，這一點殷紅卻沒能逃過傅夫人的銳利目光。

　　她走過去伸一指沾了一點，沾起來的時候，她就知道那是血，再湊近鼻端一聞，她更確定那是人血。這個地方，何來一滴人血？

　　傅夫人想了一下，立即揚聲：「來人！」長廊盡頭，繞出來一個人跟了過來，那是個丫頭。

　　丫頭近前一禮，隨即道：「夫人起來了，侯爺已經回來過了。」

　　傅夫人神情一震：「侯爺已經回來過了！」

　　丫頭道：「是的，可是又出去了，叫醒貝子爺一塊兒出去的，還帶著四護衛。」

　　傅夫人神情再震，忙道：「他們哪兒去了？」

　　丫頭道：「婢子不敢確定，侯爺剛回府，紀貝勒就來了，斷了一條胳膊，滿身是血，他闖進來見侯爺，說沒幾句話，婢子好像聽見了一句西山……」

　　傅夫人心神又震，她知道這滴血是怎麼來的了，也知道夫婿等上西山幹什麼去了，可卻不明白，何以紀剛會知道燕俠會上西山，也不明白夫婿何以會叫醒小翎，帶他一塊兒去？

　　她忙道：「侯爺找我了沒有？」

　　丫頭道：「侯爺問起您，婢子回稟您已經睡了。」

　　這，似乎已經瞞過了傅侯！

　　可是，除非西山的事她不管，否則夫妻間仍免不了起衝突，而，西山的事她能不管麼？

　　她內心先起了衝突，天人交戰，難作抉擇。旋即，她咬牙橫了心，道：「你去忙吧，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出去過了。」

　　她沒等丫頭應聲，騰身直起，憑空倏然不見！

　　丫頭並沒有什麼驚異，因為夫人的絕世身法，她見多了。

　　※※※

　　這裏是西山高處。既是高處，當然就是一處山巔，晨曦已經照上了山頭，淡淡的一抹金黃。

　　燕俠默默地，正在以劍挖土，白回回靜靜地躺地身後地上，姑娘白冷香就跪在白回回身邊。這地方不錯，地勢高而且空曠，居高臨下，山下的田地河川盡收眼底，尤其面向東，迎接著每一天的日出，應該是塊福地！

　　人死入土為安，姑娘冷香既已回來了，不管還有什麼事，不能不先安葬白回回。

　　總不能帶著白回回的屍體，「天元觀」去找無垢。既然要來西山，安葬白回回，還有哪兒比西山更適合的？西山是個風景幽美的地方，八大處名聞遐邇。

　　燕俠打算，等安葬了白回回之後，再著姑娘冷香上「天元觀」去找無垢，最後再帶冷香回「南海」。

　　郭家義務養白姑娘一輩子，白回回原就是郭家的人，儘管白姑娘出賣過燕俠，但郭家又豈是記這種仇的人？一把長劍挖土，嫌小了點兒，可是加上燕俠的一身修為，它就無殊兩三把圓鍬。很快地，一個坑已經挖好了。

　　燕俠把劍往地上一插，過去抱起了白回回，他沒說話，沒讓姑娘幫忙，用不著，姑娘也沒幫忙，甚至跪坐在那兒，一動沒動。

　　燕俠抱起白回回，轉身要走向那個坑時候，突然停了步，忙回身望姑娘。因為剛才眼角餘發現，姑娘的神色不對，一張臉白得太厲害，都沒了一點血色，而且目光也散淡無神。

　　這時候再望姑娘，他發現剛才眼角餘光沒看錯，甚至更覺得不對，姑娘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試著叫了一聲：「冷香妹妹！」姑娘依然故我，連目光都沒動一下。

　　燕俠忙放下了白回回，過去看姑娘，姑娘連氣息都沒了，急忙手撫香肩再叫：「冷香妹妹……」

　　另一字「妹」字還沒出口，姑娘的身軀一歪要倒。

　　燕俠急忙抓住粉臂，扶住姑娘，就在這時候，一股已然變了色的血，從姑娘的嘴角湧出，滴落在姑娘的身上，隨即，一顆螓首也垂了下去。

　　燕俠心神狂震，他明白了，姑娘早就咬舌自絕，氣絕多時了。

　　當然，那為的是對父親的愧疚，以死來贖她不孝的罪愆。

　　燕俠沒再叫一聲，這時候再叫有什麼用？他從心底裏呻吟，他只覺一顆心像撕裂似的痛。

　　就這麼幾天工夫，父女倆毀了，好好的一個家沒了，不因為他郭燕俠來了京裏，只因為他郭燕俠去了白家，住進了白家。跟在「濟南」的時候，住進「龍威鏢局」的情形一樣，幸虧姑娘諸秀姑的性情跟姑娘白冷香不一樣，所以結果也就有的不同。難道他郭燕俠不祥，是個禍害？

　　剎時間，他心灰意冷，志氣消沉，他先後抱起了白回回跟姑娘冷香，並排放進了坑裏，填上土，隆起一堆，但是他連墓碑都沒敢立。只因為，他不能讓人發現白回回父女，這兩個郭家人葬在這兒。填好了土，曲膝一拜，往那堆土投下最後一瞥，他打算走了，回南海去，什麼也不爭，什麼也不要了！

　　轉過身，一輪旭小隊東方天際騰起，金輪一個，光芒萬道。剎時，他震住了！這個金輪，這萬道的光芒，似乎給了他某種啟示，這日出奇景，也使他想起了「嶗山」的「南天門」郭家的上一代，已鑄長恨。

　　郭家的這一代，不能再添恨事。郭家的上代，已經從情場上退讓過。郭家的這一代，就不能再行退讓，無論是什麼事，所以有這一代不能再退讓的想法，那是因為他不是糊塗人，他明白，紀剛必須不甘心失臂殘廢之痛，其主允禎也更不會善罷干休。紀剛也絕不會讓他就這麼輕易帶走無垢，既然能把無垢的所在告訴他，以必然會把那個地方告訴大內，甚至於告訴傅侯。所以，那地方必定有埋伏，也或許來不及，可是一場大戰、一場惡鬥必然在所難免。或許，他能帶走無垢；或許，他也要埋骨西山。不管是哪一樣，那應該都不辱沒郭家的聲名。

　　突然間，燕俠的豪氣也跟帶著萬道光芒騰起的旭日一起，倏化長虹，破空電射而去。

　　※※※

　　「天元觀」不是個出名的地方，因之也不排名在「西山」諸名勝之內，「天元觀」雖沒有排名在「西山」諸名勝之內，但它並不是個太難找的地方，燕俠只找了個打柴的，一問就問出來了。

　　「天元觀」坐落在一處山坳裏，背向斷崖，左右二山環抱，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如果不是知道這兒有這麼一座道觀的人，還真想不到這兒會有一座道觀。

　　燕俠穿林而入，這座不大的「天元觀」，立即映入眼簾，只見觀門緊閉，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一點聲息，乍看上去，似乎像座絕香火的道觀。

　　燕俠有點懷疑，是不是上了紀剛的當，紀剛把他騙到這兒來，會不會雖有用心？但他還是站在觀前的空地上揚聲發話：「不速之客拜望觀上，貴觀哪位答話？」

　　話聲落後，久久不見反應，燕俠剛要再次發放，兩扇空突然緩緩打開，一個身穿道袍的中年全真走了出來，就站在石階上，沒有再往下走。

　　他看了燕俠一眼，微一稽首：「無量壽佛，施主蒞臨，有何見教？」

　　燕俠答了一禮，道：「不敢，在下來訪『嶗山』無垢仙姑，煩請道長帶領。」

　　那中年全真微一怔，道：「敝觀沒有施主要找的人，敝觀除同門師兄弟外，也沒有別的道友，施主想必尋錯地方了。」

　　說完了話，一稽首，轉身要進觀門。

　　燕俠道：「道長，請等一等。」

　　那中年全真回地身來道：「貧道說地，施主尋錯地方了，還是請別處尋找去吧。」

　　說完了話，一稽首，他轉身要進觀門。

　　燕俠道：「道長，等一等。」

　　那中年全真回過身來道：「貧道說過，施主尋錯地方，還是請別處尋找去吧。」

　　說完了話，回身又要走。

　　他未免急了點兒，也未免太沉住氣了。

　　燕俠心中動疑，一步跨到，道：「道長……」

　　那中年全真絕沒料到燕俠會這麼快，剛一轉身，話聲已到了身後，他顯然嚇了跳，急忙回身，再見到燕俠已近在眼前，臉色都不對了，大聲道：「施主，貧道已經再次奉知……」

　　燕俠道：「道長句句說的清楚，在下都聽見了，只是在下想進觀看看，還望道長帶領。」

　　那中年全真臉色又一變：「敝觀觀規森嚴，不納俗客，是故貧道不能從命，還請施主見諒。」

　　他是真急，話落轉身，巴不得一腳就跨進觀門。

　　燕俠卻伸手一攔：「三清道觀，古剎禪森，納十方香火，貴觀竟不納俗客，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那中年全真臉色大變，語氣也不對了，沉聲道：「貧道一再好言相對，施主卻一再無理糾纏，究竟什麼意思？」

　　燕俠道：「很簡單，道長的話我信不過，非自己進去看看不可。」

　　那中年全真道：「『天元觀』要是不讓施主入內呢？」

　　燕俠道：「那貴觀上下就得拿出不讓人進去的辦法。」

　　那中年全真一點頭：「好！」一聲「好」，右掌翻腕而起，疾拍燕俠胸膛。

　　在他以為，他出手不慢，距離又近，這一掌一定可以奏效。

　　理雖如此，可是他並知道碰見的是誰！

　　燕俠右腳後滑，同時側身疾轉，不但很容易地躲過了這一掌，而且帶著一陣風閃進了觀門。

　　那中午全真一怔大驚，暴喝聲中，急忙追入。

　　進觀門，是院子，大殿就在眼前，仍然空蕩、寂靜，不見一個人影，不聞一點聲息。不，有聲息，聲息來自背後，那是一聲暴喝，泥人也有土性，何況燕俠急著見無垢？

　　他忍不住了，頭都沒回，揚掌後拍。只聽「砰」地一聲，中年全真吃了苦頭，悶哼聲中，踉蹌後退，還好，退三步就站住了，站住了是站住了，他還不甘心，鐵青著一張臉，滿臉是驚怒色，厲喝一聲，還要撲。

　　適時，大殿裏傳出一聲冷喝：「住手！」

　　喝聲不大，卻震人耳鼓。

　　中年全真立即收勢停住，垂手躬身，燕俠情知來了高手，心神微震，抬眼望大殿。大殿裏，走出來一個人，這個人卻是個枯瘦的老道站，老道姑並不怎麼起眼，一襲舊道袍，雞皮鶴髮，可是膚色黝黑，面目冷峻，看上去卻有點懍人。燕俠腦際靈光電閃，上前一步躬下了身：「敢莫是『嶗山』天塵前輩鶴駕當面？」

　　要真是天塵老道姑，那該是「嶗山」掌教天鶴老道的師姐，「無垢」的師尊。

　　只聽枯瘦老道姑冰冷道：「不必跟貧道套淵源，以你的年紀，貧道不可能認識你。」

　　果然是天塵老道姑。

　　燕俠再次躬身：「晚輩『南海』郭家燕俠，見過前輩。」

　　天塵老道姑臉色一變，眼眶深陷的兩眼之中寒芒乍現道：「原來你就是朝廷欽犯，『南海』叛逆郭懷的那個大兒子，西山坐落京畿，『天元觀』跟京城近在咫尺，你還敢到這兒來找無垢。」

　　一句朝廷欽犯，「南海」叛逆，聽得燕俠揚了眉：「前輩明鑒，事實上晚輩已經來了。」

　　天塵老道姑道：「你就以為我這個三清弟子出家人，不會拿你送官。」

　　燕俠雙眉又揚高了三分：「『嶗山』久為大內所用，晚輩不敢冀望前輩不拿晚輩送官，不過不勞前輩動手，過不一會兒，自會有朝廷重臣帶鷹犬趕到。」

　　天塵老道姑微一怔：「你怎麼知道？」

　　燕俠道：「紀剛用『無垢』的所在，換取了他一條性命，這位多羅貝勒的心性為人，前輩清楚，晚輩也明白，他必不甘心，一定會把晚輩來西山的事有所稟報。」

　　天塵老道姑枯瘦、而且皺如雞皮的老臉上，泛現了一縷異色：「那你還敢來？」

　　燕俠道：「晚輩剛說了，事實是晚輩已經來了。」

　　天塵老道姑道：「我看你是簡直不知死活。」

　　燕俠躬身道：「尚請前輩念晚輩意誠，予以成全！」

　　天塵老道姑冷笑道：「意誠？成全？你憑的是什麼，憑的是哪一點？無垢既然皈依三清，竟敢不守教規，貧道正將她禁門思過……」

　　燕俠道：「據晚輩所知，前輩卻是正為紀剛看守令徒。」

　　天塵老道姑臉色大變，厲聲道：「即或如此，那也是我師徒的事，大膽小輩，你以為貧道真不能擒你送官，不要忘了，『南海』叛逆，朝廷欽犯，人人可以緝捕，甚至人人可以誅之。」

　　話落，未見她作勢，她已飄身而下，居高臨下，袍袖一揮，向著燕俠當頭拍下。

　　燕俠心神一震，側身滑步，旋即躲開，道：「前輩……」

　　天塵冰冷道：「你再試試？」

　　身隨話動，轉身拂袖，袍袖向著燕俠當胸捲到。

　　袍袖未到，一片勁氣排空，威勢驚人。

　　只衝這兩下，老道姑恐怕是當今「嶗山派」修為最為高深的一個了，就是放眼天下武林，也不多見。

　　燕俠後退側旋，再度躲開。

　　只聽天塵怒聲道：「你往哪裡躲？」

　　左袍袖跟著揮出，一左一右，兩片勁氣力如金鐘，夾擊燕俠。

　　燕俠硬演最俗的鐵板橋，上身往後一仰，腳尖用力，一個身軀，平竄三尺以外。

　　天塵怒聲道：「郭家小輩，你敢冒被捕殺身之險，潛入京畿，難道連個還手的膽都沒有？」

　　燕俠道：「前輩乃是無垢之師，又是武林前輩，晚輩不得不禮讓三招。」

　　天塵臉色大變，厲聲暴喝：「不必，還手！」

　　她雙掌狂揮，一雙鳥爪也似的手掌，立刻把燕俠罩住！

　　燕俠忍無可忍，他也知道，再忍下去絕不是辦法，猛吸一口氣，暗用真力，把長劍硬生生插進鋪地青石縫中，然後閃身揮掌迎了上去。這一不手，立即是一場風雲為之色變，草木為之含悲的惡鬥。

　　天塵老道姑不愧是「嶗山派」裏的頭一個，也不愧當今天下武林數得著，一身修為的確驚人。

　　燕俠身懷「南海」絕學，儘管「六龍」之中稱最不是他，可是對「南海」之外這天下武林來說，卻也是年輕一輩中，少見的好手之一。是故，轉眼五十多招過去，秋色平分，誰也沒能佔得一絲兒上風。可是燕俠明白，今天他要是不勝過老道姑一招半式，這頭一關都過不了，別帶著無垢了，就連見無垢一面恐怕都不可。所以，他只好弄險，希望能在險中求勝。他這一弄險，弄得還是真險！第六十招上，他藉天塵的威猛掌勢，門戶大開，踉蹌微退，乍看，他似乎被天塵掌力掃中。天塵哪知是計，厲喝一聲，如影附形，鳥爪的雙掌，挾帶排山倒海勁力，當胸劈到。

　　燕俠一咬牙，就要演那式最俗的「鐵板橋」，仰身讓過這石破天驚的一擊，身軀作陀螺轉，繞到天塵向後出手。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兒，一聲怪笑，帶著一聲蒼老佛號劃空傳到：「無量壽佛！」

　　這一聲佛號之後，天塵老道姑不知是何感受，燕俠只覺一股前所未遇的強大無形勁氣，罩住了他的全身，一兜一帶，硬把他一個人帶出了丈餘遠去。

　　丈餘外足剛沾地，耳聽砰然一聲大震，砂飛石走，聲勢驚人，急轉眼間，剛才他站立，正打算演最俗一式「鐵板橋」之外，地上一個大坑，鋪地花磚碎了一大片，也掀起一大片，碎片飛出了幾丈以外。

　　他不由機伶伶打個寒噤，若是適才硬演「鐵板橋」，他如今焉有命在？只是，他不明白，天塵的掌力明明是前劈，怎麼忽然間改了方向，變成了下擊？就在他心膽欲裂，大惑不解地當兒，他看見天塵老道姑面前多了個人，這個人就隔著地上那個大坑，跟天塵面對面而立。

　　這個人不是別人，赫然是「嶗山」「上清宮」前見過的那個做飯燒火的老道。

　　剎時，他明白了，他明白剛才那發出前所未遇強大勁氣，把他帶離適才站立，解他之厄、救他之命的，就是這個以前走眼，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上清宮」做飯燒火老道！

　　當然，他還不明白，天塵的掌力為什麼忽然從前劈變成了下擊？只聽做飯燒火老道怪笑一聲：「你們這一老一少，老的不顧身分，用這種狠手法對付一個晚輩；小的為個情字居然連命都不顧了，哪對得起自己的親人，同樣的讓老道我看著生氣！」

　　燕俠忙一定神，恭謹躬身：「道長！」

　　老道笑瞇瞇地一抬手：「又是一聲道長，老道我就是衝著你當初那幾聲道長，叫得心裏受用，才千里迢迢從山東跑到就裏來完我這樁功德的。可是不管怎麼說，你總是個後晚輩，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

　　燕俠又恭謹躬身：「是！」隨即肅容站立，不再言語。

　　他這裏肅容站立，不再言語，天塵老道姑那裏微微稽首，叫道：「師兄！」

　　燕俠聽得心頭一震！敢情，這位「上清宮」裏的做飯燒火老道，原來是天塵老姑的師兄，當然，也就是「嶗山派」掌教天鶴老道的師兄，整個「嶗山派」，數他的排行最大。

　　老道笑了，簡直是眉開眼笑：「難得師妹還認我這個師兄，在『嶗山』『上清宮』裏，就連掌門師弟早就忘了我是誰了！」

　　天塵老道姑出了名的怪，但是對她這位師兄，似乎還有一份尊敬，只聽她道：「天塵不敢，但是天塵要問問，師兄這是什麼意思？」

　　老道又一咧嘴：「很簡單，老道想完成這樁功德，還望師妹成全！」

　　天塵道：「師兄這是為什麼？」

　　老道一指燕俠：「師妹，你我年紀雖大，眼力應該還不錯，你看看，以他的家世、人品、所學、心性，普天之下，是不是還能找到第二個，你是無垢的師父，應該願意徒弟有個最好的歸宿，最重要的一點，是無垢跟他有緣。」

　　天塵道：「師兄怎麼好說這話，師兄不會不知道，無垢是個三清弟子出家人。」

　　老道笑道：「師妹這麼說，就是拿我這個師兄當外人了，別人不清楚，你最明白，無垢皈依三清出家，是怎麼回事。」

　　天塵道：「也就因為這，師兄就該知道天塵的不得已。」

　　老道臉上始終掛著笑意：「我知道，只是，師妹，咱們都是出家人，也都這麼大年紀了，除了一心修行之外，別的還求什麼？道家無為，咱們又何必牽扯那個官字？」

　　天塵逗：「師兄，我要是放了無垢，『嶗山』一派，將無噍類。」

　　老道一笑搖頭：「我永遠不信這個說法，貝勒紀剛，如今權勢在握，或許炙手可熱，可是我絕不相信，如今這位皇上，會容他為一個女子對整個『嶗山派』不利，如今這位皇上，身為一國之主，尤其是位英傑人物，他絕對知道，這麼做會招致民怨，今後武林沒有一個門派會為他所用。」

　　天塵道：「師兄恐怕還不知道，如今這裏頭又多了一個傅威侯的愛子翎貝子。」

　　老道笑道：「我怎麼不知道，我清楚得很，為了不得罪任何一個，為了不牽扯這個官字，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無垢給我眼前這一個。」

　　天塵道：「師兄非讓天塵這麼做不可？」

　　老道微笑：「那師兄我還不便勉強，只是這是我一樁功德，最大的一樁，望師妹能夠成全。」

　　天塵沉吟一下，道：「師兄，這還得聽聽無垢的意思。」

　　老道一點頭：「可以，而且也應該，就請師妹把無垢叫出來，當面問問。」

　　天塵立即揚聲道：「無垢，出來！」

　　燕俠心頭隨即為之一陣跳動。

　　只見大殿裏出現了一個無限美好的身影，無垢一身道裝，婷婷行了出來。她神色微見憔悴，只是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眼簾低垂，也沒往燕俠站立處投過一瞥，緩步出屋下階，來到近前，向著天塵施下禮去：「師父！」

　　話聲很平靜，也很輕微。

　　天塵一張雞皮老臉，也沒有什麼表情，道：「見過你師伯。」

　　無垢轉向老道施下禮去，話聲仍然平靜輕微：「師伯！」

　　老道含笑點頭，一連說了兩聲「好」。

　　天塵道：「剛才你在殿裏，你師伯跟我說的話，你應該都聽見了，現在把你意思，親自稟知你師伯。」

　　無垢沒說話，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一點變化。

　　天塵道：「說話呀！」

　　無垢仍然不說話！

　　燕俠原有一臉的熱誠，一臉的激動，如今他一顆心忽然沉了下去，幾乎沉了底。他沒有覺得難過，只覺得渾身發冷，這股冷意一直透到了心裏，他吸了一口氣，正打算走。

　　只聽老道笑嘻嘻地道：「師妹，我能不能說兩句話？」

　　天塵道：「師兄有話請只管說。」

　　老道忽然斂去了一臉的笑意，老臉上換上了一片肅穆凝重神色，緩緩說道：「師妹，一念之誤，已鑄終生大恨，何忍讓這恨事再在晚一輩身上重演？」

　　誰也不懂這話何指！至少燕俠跟無垢不懂。

　　而，天塵老道姑卻突然臉色大變，一個枯瘦身軀也泛起了顫抖，抖得一襲道無風自動，簌簌作響。這，使得無垢抬眼，她臉上一片驚異，就要說話。

　　忽聽天塵顫聲道：「無量壽佛，無垢，脫下道袍，還你本來，跟這個郭家人走吧。」

　　只見，無垢臉色也泛激動，身軀猛然輕顫，兩串晶瑩珠淚奪眶而去，雙膝一曲，跪了下去，啞聲道：「師父，弟子終生感激，永不敢忘大恩大德。」

　　她站了起來，頭一低，向著燕俠走了過去。

　　燕俠只激動，簡直不能自已，向著老道道：「道長，晚輩也終生感激，永不敢忘大恩大德。」他曲下一膝，一拜而起。

　　老道又笑了：「年輕人，你這一禮，老道受了，而且受之無愧，只是，你是不是也該給我這位師妹……」

　　燕俠一點就透，也心甘情願，道：「晚輩應該！」

　　他轉向天塵又曲下一膝，也是一拜而起。

　　天塵有一點激動，話聲也有點沙啞：「我生平只收這一個徒弟，要好好待她，此地不是善地，早走為宜，去吧。」

　　此時，無垢已到燕俠身邊，聞言再度珠淚奪眶，一聲：「師伯，師父！弟子拜別。」

　　她雙膝落地，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站起身，跟燕俠就要走。

　　只聽老道道：「真是好事多磨。」

　　燕俠也為之目閃寒芒。

　　就在這時候，二前四後，六人人影如飛射落到院子裏，正是傅侯父子跟文武英傑四護衛！

　　天塵老道姑臉色大變，急忙上前一步，稽道說道：「貧道天塵，見過侯爺！」

　　傅侯臉色冷峻，微一抬手，轉眼望老道。

　　老道不慌不忙稽首：「『嶗山』『上清宮』燒火做飯道人見過侯爺！」

　　傅侯許是聽說只是個燒火做飯道人，這回卻是連手都沒抬，轉望燕俠，兩眼立現逼人寒芒：「郭燕俠，你膽子不小，不但頑抗拒捕，傷了一位領大內侍衛的多羅貝勒，而且還敢逗留京裏，這次本爵說什麼也不會再讓你逃出手裏去。」

　　燕俠沒說話，一聲沒吭，他知道，說什麼都是多餘。

　　傅侯轉眼又望無垢，道：「紀剛已經把你交給我的兒子傅小翎，你站過來，我要下令緝拿叛逆了。」

　　無垢顏色不變，站著沒動，平靜地道：「回稟侯爺，貝勒紀剛不是民女什麼人，他無權把民女交給任何人。」

　　傅侯臉色一變，旋即又趨於平靜，微點頭：「你說得對，紀剛唐突，我也跟著糊塗，那麼我找你師父！」

第十九章

　　傅侯就要轉向天塵。

　　無垢道：「侯爺來遲了一步。」

　　傅侯目光一凝：「這話怎麼說？」

　　無垢道：「民女已經由家師跟家師伯做主，許給了郭家的燕俠。」

　　貝子爺傅小翎急急大叫：「爹……」

　　傅侯冷然抬手，傅小翎倏然住口。

　　傅侯逼視無垢：「誰是你師伯？」

　　無垢抬手向老道：「這位便是。」

　　傅侯微一怔，目閃寒芒，轉眼望老道：「本爵走眼了。」

　　老道微欠身：「侯爺好說。」

　　傅侯道：「你為什麼騙我？」

　　老道道：「老道不敢，老道確是『嶗山派』『上清宮』一名燒火做飯道人。」

　　傅侯道：「你是天塵的師兄，也就是『嶗山』掌教天鶴的師兄，怎麼會淪為燒火做飯道人？」

　　老道道：「不敢瞞侯爺，若論『嶗山』這一代掌教，本該是老道的，但老道淡泊懶散，把掌教讓給了天鶴師弟。天鶴師弟接掌門戶之後，大權在握，所作所為大違上一代掌教遺訓，老道唯恐受差遣去做那老道不願做的事，故而情願燒火做飯。」

　　傅侯道：「原來如此，只是燒火做飯道人，就不可以不聽掌教令諭，不受差遣了麼？」

　　老道道：「祖師傅下來的規法，燒火做飯道人，除了燒火做飯之外，可以不必做任何事。」

　　傅侯道：「但是現在你卻做了燒火做飯以外的事。」

　　老道微一笑：「侯爺明鑒，這是私事，況且規法是說不必做燒火做飯以外的任何事，並不是不能做。」

　　傅侯道：「你好辯才。」

　　「老道不敢，實話實說，實情實稟而已。」

　　「這麼說，你跟天塵做主，把無垢許給了郭燕俠，是真的了？」

　　「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只聽傅小翎叫道：「老道……」

　　傅侯沉喝：「住口！」

　　喝聲如霹靂，傅小翎一驚住口。

　　傅侯道：「我在說話，不許插嘴！」

　　傅侯對傅小翎，從沒有這麼聲色俱厲過，如今來這麼一下，貝子爺他不真怕，應了一聲，硬是沒再敢多說一個字。

　　傅侯臉色稍緩，但語氣仍是那麼沉重，壓得人有透不過氣來之感：「你跟天塵不會不知道，郭家人是叛逆，是欽犯。」

　　老道道：「三清弟子出家人，逃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的意思，出家人不願牽扯這種事。

　　傅侯當然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出家人就不是皇上的子民？」

　　老道微一笑：「侯爺幸勿拿這種大帽子扣老道，老道年紀不小了，在世上活不了幾年了。」

　　他這意思更明白，不在乎，看著辦好了。

　　傅侯居然沒驚，也沒怒，反而淡然一笑：「說得好，本爵還不是拿這種大帽子扣人的人，我只是為令師侄著想，郭家人或許漏網過幾次，但絕不可能永遠這麼僥倖。」

　　老道道：「多謝侯爺，侯爺的意思老道懂，只是老道這個師侄願意，老道這個做長輩的，自也不便過於干預。」

　　傅侯轉無垢：「你有沒有考慮到……」

　　無垢平靜地道：「回侯爺，民女已由兩位長輩做主，許給了郭燕俠，從現在起，民女便是郭家的人，理應跟郭家人同生死、共患難。」

　　燕俠暗暗為之一陣激動。

　　傅侯揚了眉：「好一個貞烈女子，本爵自會成全你。」

　　傅小翎忍不住又忙叫：「爹……」

　　傅侯一雙鳳目中之中突射寒芒，霍地轉過臉去：「我剛才怎麼說的？」

　　傅小翎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傅侯道：「你也點志氣！」轉臉逼視燕俠，沉聲道：「傅文、傅武、傅英、傅傑！」

　　四護衛跨步向前躬下了身：「屬下在！」

　　傅侯喝道：「拿下郭家叛逆，生死不論！」

　　居然是生死不論。

　　四護衛還沒有答應，香風襲人，無限美好人影一閃，眼前多了個人，赫然是傅夫人胡鳳樓。

　　傅小翎叫了一聲：「娘！」

　　燕俠跟無垢忙見禮。

　　貝子爺接著把剛才的所見所聞稟告了傅夫人。

　　傅小翎明知道沒有用，可是他還是希望乃母能為他做個主。豈料，傅夫人靜靜聽畢之後沒說一句話，卻轉望老道跟天塵。

　　老道跟天塵稽首為禮。

　　傅夫人答了一禮，很客氣地道：「兩位都是前輩，胡鳳樓不敢當。」

　　只聽傅侯道：「你來幹什麼？」

　　這話問得很不客氣。

　　傅夫人答得淡然：「來看你緝拿叛逆。」

　　傅侯道：「這次我不只是緝拿，是生死不論。」

　　傅夫人話說得仍平淡：「我剛才聽見了，要是欽犯拒捕，依律是可以生死不論。」

　　這，不只傅侯聽得一怔，燕俠聽得也一怔，只是燕俠未有表示。

　　傅侯卻詫異的看了夫人一眼：「我已經下令四護衛了。」

　　傅夫人道：「我也聽見了，以我看，你不如親自動手？」

　　傅侯更為詫異，道：「為什麼？」

　　傅夫人道：「可想而知，欽犯必然負隅頑抗，四護衛未必拿得下，最後不是免不了你自己動手，既是如此，何必讓四護衛冒傷身之險？」

　　傅侯臉色一變：「說得倒也是理。」

　　傅夫人道：「我說的都是理，只在你聽不聽。」

　　傅侯深深一眼，道：「為什麼事情讓你變得這麼快，早上我回去的時候，你不在府裏，你做了什麼，碰見了什麼不在府裏？」

　　傅侯道：「憑你的修為，當時你要是在府裏，紀剛的稟報絕不會驚不醒你。」

　　傅夫人道：「看來還是瞞不了你，早上我不在府裏的時候，我是為郭家人做了最後一件事……」

　　傅侯道：「什麼事？」

　　傅夫人道：「把白家姑娘交給燕俠，同時要燕俠放過韓家的繼祖。」

　　傅侯道：「為什麼說是最後一件事？」

　　傅夫人道：「我已經不願再為郭家人做什麼了，因為我發現我已經不能再為郭家人做什麼了。」

　　傅侯道：「那你欠郭家的情呢？」

　　傅夫人道：「為了我自己的家，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傅侯道：「那你還趕到『西山』來幹什麼？」

　　傅夫人道：「剛我不是告訴你了麼，來看你緝拿叛逆！」

　　傅侯道：「看？」

　　傅夫人道：「是的，看。」

　　傅侯凝望著傅夫人，沒再說話。

　　傅夫人也凝望傅侯，也沒再說話。

　　就在這一刻，靜得令人心頭震動，也令人隱隱有窒息之感。

　　突然，傅侯點了頭：「好，你看著吧，我聽你的。」他跨步逼向了燕俠。

　　燕俠也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無垢身前。

　　傅夫人居然真沒動。

　　傅侯往前跨步，但這一步跨得很大，也疾快如電，再加上燕俠為了護無垢，往前迎了一步，所以傅侯等於是一步便到了燕俠近前。

　　傅夫人居然仍沒動。

　　誰都詫異，除了傅小翎，貝子爺他一顆心，如今全在無垢身上。

　　傅侯揮掌出了手，燕俠也揮掌迎上。剎時間便是人影閃電交錯，分不出了誰是誰。剎那間便是掌風勁氣四溢，砂飛石走，天地為之色變，草木為之含悲。

　　除了傅小翎兩眼緊盯著無垢外，其他一十四道目光無不緊盯鬥場，尤其四護衛，更是神情冷肅，一眨不眨。

　　傅侯也好，燕俠也好，修為當然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拼鬥過招，自然也都是迅捷如電。

　　傅夫人的雙唇，突然極其輕微的翕動了幾下。

　　老道忽然詫異地轉眼傅夫人，傅夫人兩眼卻仍緊盯著鬥場，沒看老道。

　　老道轉眼又望鬥場，突然一聲輕笑：「老道來領教領教侯爺的蓋世絕學。」

　　話落，跨步，直向鬥場中行去。說是「行」，跟他跨步的速度，可都跟傅侯剛才那一步一樣，只見他身影一閃，便已沒入了那已不出誰是誰的一人影之中。

　　那團人影，原本分不出誰是誰，但老道一經沒入，馬上分出誰是誰了，不但分出了誰是誰，還一分就是三個，燕俠、傅侯、老道。

　　老道的神色平靜。

　　傅侯神色冷肅。

　　燕俠的臉色卻略嫌蒼白，額上也微現汗跡。這，誰略勝誰一籌，已經是不難分辨了。

　　只聽傅侯冷然道：「你要幹什麼？」

　　老道含笑道：「老道剛說過，想領教領教傅侯的蓋世絕學。」

　　傅侯道：「難道你不怕禍及『嶗山』？」

　　老道一笑：「不瞞侯爺，老道對天鶴師弟他們的作為，已經寒透了心，這個師侄小倆口倒還知道尊敬老道，老道就只好把一點指望放在他們身上了。」

　　傅侯目閃冷電：「好，你的話說得已經夠明白了。」

　　老道一稽道：「那麼，老道放肆了。」

　　雙袖一擺，直向傅侯逼去。當然，傅侯只好捨了燕俠，迎向老道。

　　四護衛臉上變色，沉喝聲中，飛身撲向鬥場。

　　天塵一聲沒吭，突然騰身而起，像隻瘦鶴似的截向四護衛。

　　這麼一來，老道擋傅侯，天塵截住文、武、英、傑四護衛，燕俠反倒空下來一邊觀戰了。

　　傅夫人的雙唇，又微微翕動了幾下。

　　燕俠微一怔，轉眼望傅夫人，他碰上的，是傅夫人的一雙包含太多，多得令人難以言諭的目光。只一瞥，他伸手拉住了無垢的皓腕，道：「咱們走！」

　　無垢一瑕，要說話。

　　燕俠低低說了兩句。

　　無垢一怔，也轉望傅夫人，她碰到，是跟燕俠碰到的一樣的一雙目光。

　　她身軀倏泛輕顫，美目湧淚，向著鬥場投過一瞥，頭一低，跟著燕俠騰身而起，直射觀外。

　　傅小翎大急，急叫：「你不能跟他走。」飛身追了去。

　　傅夫人這時候說了話，一聲：「玉翎，我追小翎去了。」她一閃也不見了。

　　傅侯聽見了，也看見不能走的人走，或苦於不能分身，不由大急，更怒，急怒之下手上的威力倏加三分。

　　老道一身修為猶在天塵之上，但畢竟難接傅侯神威，砰然震動聲中，老道衣袂狂飄，鬚髮指動，踉蹌而退。

　　傅侯一雙鳳目赤紅，暴喝聲中跟進，單掌挾千鈞威力，當頭劈下。

　　老道仰天一笑：「無量壽佛，師妹，我先走了。」眼看老道就要傷在傅侯這威力千鈞的一掌之下。

　　驀地，一條人影起自大殿，電射而至，疾迎傅侯鐵掌！

　　砰然大震，傅侯一晃後退，來人正好射落在他跟老道之間，一襲黑衣，一頂大帽，赫然竟是燕俠那位關叔關山月。

　　傅侯一怔色變：「又是你！」

　　關山月：「威侯怎麼好為難一個出家人？」

　　傅侯道：「你知道他……」

　　關山月道：「我知道，我來了不少時候了，早在虎駕降臨的時候，我就來了。」

　　傅侯道：「那時候你就來了，為什麼你不管郭燕俠……」

　　關山月道：「我告訴過他，他的事必須自己應付，現在，他體會一下艱難危厄，對他們兩個也有益無損，但威侯要這殺這位老道，我卻不能不管。」

　　傅侯瞋目厲聲：「好，你管，拿不住郭家人，拿一個你也是一樣。」他倏抬雙掌。

　　關山月沒動，微一笑道：「一個關山月，一位老道爺，我幫了他，他一定不會不幫我，威侯自問，打這場仗，有多少把握？」

　　傅侯再次厲喝：「關山月，你……」一聲「你」剛出口，倏地一口鮮血噴出，身軀一晃，退了一步才穩住。

　　關山月道：「威侯當朝柱石，還請保重。」

　　傅侯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一聲顫喝：「走！」他轉身飛射出去。

　　四護衛立即騰身飛起，跟了出去。

　　老道轉望關山月，肅然一稽首：「多謝施主……」

　　關山月微笑答禮，截口道：「道長如若謝我，玉成我侄兒百年好事之情，我又該謝誰？」

　　天塵稽首道：「大恩不敢言謝……」

　　關山月答禮道：「老仙姑一念之善成人姻緣，足得無窮後福，可喜可賀，我不過耍了嘴皮子，根本連手都沒動，又何來什麼大恩？」

　　老道肅然道：「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為上智，也是兵法運用之最高境界。」

　　關山月笑道：「道長，我臉紅了。」

　　天塵道：「請教……」

　　關山月截口道：「不敢當，關山月蒙郭南海不棄，視為朋友，飄泊江湖一武夫耳。」

　　老道目光一凝：「入耳高名上姓這三個字，老道想起早年雍郡王府，猶在年羹堯之前的一位修為蓋世，足智多謀的人物……」

　　關山月一笑截口：「那是一段裝神扮鬼，想起來頗為不舒服，道長真要追根究柢，不如再往前探尋，昔日袁大將軍靡下有員還不錯的戰將……」

　　老道瞿然，驚訝出聲：「老道明白了，原來是關將軍。」

　　天塵肅然稽首道：「天塵有眼無珠，應該重見一禮。」

　　關山月欠身答禮，道：「彼此都不要再客氣了，似如此這般你來我往，何時算了？」

　　老道道：「那我們師兄妹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關山月目光一凝，臉色趨於肅穆：「兩位不要貪戀這京畿繁華，何妨往南走走，南方盡多名山大澤。」

　　天塵神情一震：「關將軍是說，他們會遷怒整個『嶗山』？」

　　關山月微笑搖道：「雍正正值用人之期，若是動了『嶗山』，以後不知誰會為他賣命，何況這件事也不能怪『嶗山』。允禎要是連這一點都看不清，他就不配稱霸主梟雄了，但是安慰愛將，殺一而儆百，這種事他絕對會做的。」

　　老道道：「無量壽佛，多謝將軍明示，老道畢竟是『嶗山』道，不能捨『嶗山』他去。」

　　關山月目光橫掃：「老仙姑想必也一樣？」

　　關山月續道：「要是我不是要兩位為自己，而是為別人呢？」

　　天塵道：「為別人？」

　　關山月微一笑：「兩位一片慈悲婆心，積無窮之功德，玉成做小輩的一修兩好，為什麼不讓他們無牽無掛，無憂無慮，甜甜蜜蜜，恩恩愛愛過幾年？」

　　天塵瞿然道：「天塵明白了。」

　　老道深深一眼，笑道：「看來將軍才是真正性情中人，貧道師兄妹自愧不如，多謝指教，敢不敬謹遵命？」

　　關山月道：「不敢，關山月由來理不饒人，兩位都是閒雲野鶴，必無牽掛，出家人也沒什麼身外之物，何不現在就走？」

　　老道笑道：「將軍真是天生一副熱心腸，既然敬謹從命，自當現在就走。」一頓望天塵：「師妹，走吧！」

　　天塵稽道，老道也躬身：「道士師兄妹告辭，既有此緣，願得後會。」話落，雙雙騰身而起，破空飛射不見。

　　關山月轉過身，抬眼望長空，朗聲道：「關山月在此恭送兩位，既有所緣，必得後會。」話聲裂石穿雲，直逼長空，久久不散。

　　長空話聲還沒散，這道觀的前院裏，已經沒了關山月的人影。

　　※※※

　　傅夫人追貝子爺小翎，自然是很快就能追上，除非，傅夫人故意放緩身法。

　　當然了，貝子爺家學淵源，身兼兩家，自也不弱，其實他要不是生長在這麼一個簪纓世家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他的一身所學還不止如此。

　　五十里外，傅夫人如劃長虹，落在前面，擋住了貝子爺的去路，震聲輕喝：「小翎，站住！」

　　貝子爺小翎他像沒看見，也像沒聽見，疾射之勢不減，眼看就直撞傅夫人身上。

　　傅夫人再次輕喝：「小翎，你瘋了！」揚皓腕，抬玉手，輕易一抓住了傅小翎。

　　影定人現，傅小翎臉煞白、眼赤紅，陡然地猛然揮厲聲暴喝：「放開我，誰都不要管我！」

　　「大膽！」傅夫人沉喝聲中揮掌，「叭」地一聲脆響，傅小翎煞白的玉面上，添上了幾道殷紅，人也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幾步。

　　僅一掌，打得貝子爺似乎醒了些，他瞪大赤紅兩眼，驚異大叫：「娘……」

　　傅夫人沉聲道：「為什麼誰都不要管你？你眼裏可還有爹媽？為了她就這樣，你不有什麼出息？不管爹媽？」

　　傅小翎倏然而笑，笑得淒慘、笑得激動，然後，忽轉淒厲：「你們誰管過我，真正管過我的事？」

　　傅夫人驚喝：「小翎！」

　　傅小翎剎時間像瘋了似的：「我說錯了麼？你們哪一個是真為我，一個是熱衷榮華富貴，刻意向主子邀功；一個是懷著一腔愧疚，想盡辦法要還人情，你們哪一個真是為我，真是為自己的兒子？」

　　傅夫人花容失色，臉色大變，一聲厲喝：「畜生，你找死！」她揚手又要打。

　　傅小翎不躲不閃，瞪著一動不動。突然間，她打不下去了，她手停在了半空。因為她認為小翎說的是實情，身為父母的傅侯跟她，真沒一個是為小翎，為他們這個兒子，唯一的兒子。

　　她緩緩垂下了手，道：「你說得對，我們，做爹的熱衷榮華富貴，刻意向主子邀功；做娘的懷一腔愧疚，想盡辦法要還這個人情。你是我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我們卻沒一個是為了你，你是個受害者，受到的傷害最重，你有權這麼說……」

　　傅小翎仍然一動不動。

　　傅夫人又道：「小翎，咱們娘兒倆該好好談談，咱們找個地方，或者就在這兒好好談談，好不？」

　　傅小翎從牙縫裏迸出一個了：「不！」

　　傅夫人一怔。

　　傅小翎接著又道：「您是想攔住我，讓他們走。」

　　這句話，像一把利劍，直刺傅夫人一顆心深處，痛得她渾身一顫，但是她還是忍住了。她柔聲道：「小翎，你應該自問，就是我不攔你，你追得上他們？即使追上，你又能怎麼樣？」

　　傅小翎身軀泛起了顫抖，臉上閃起了抽搐，唇邊似乎也滲出了很輕微的一絲鮮血。顯然，他的痛苦，並不下於傅夫人。

　　傅夫人又多了一種心痛，她能心痛郭燕俠如自己的兒子，更何況自己的兒子是懷胎十月所生，是她的骨肉？她一雙美目中湧現了悲痛的愛憐，但是語聲還是那麼平靜：「小翎，跟娘談談，談過之後，是要你認為還該去追他們，娘擔保，他們絕走不了，好不？」

　　傅夫人道：「先說你爹，他是熱衷榮華富貴，可是也有上一代傳下來的一份愚忠，但是他不失為一個聰明人，他把這份愚忠表現更為強烈。因為現在這位皇上不比上一位，他這也是為咱們這個家，既然如此，他就不能不在私情上有割捨，不要怪他，小翎！」

　　傅夫人畢竟仁厚。

　　傅小翎臉上沒有表情。

　　傅夫人又道：「其次說我，我的當年，你是知道的，人活在世界上，心裏不能有一點愧，否則這一輩子都安不下心，那種痛苦，不是你所能體會的，所以我必須想盡辦法還這份情，消除這份愧疚，為此，你是我的兒，我也只有委屈你，相信這在天下每一個做父母的都一樣……」

　　傅小翎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

　　傅夫人接著又道：「至於對無垢，事有本末先後，郭家的燕俠結識她在先，當然，事有本末先後，於情不一定這樣，並不是說郭家燕俠結識她在先，別人就一定得退讓，那還要看無垢情何歸，心誰屬。如今，很明顯，你也不能不承認，不但郭家的燕俠結識她在先，而且無垢她情歸燕俠、心屬郭家。情之一事，最不能勉強，就算你能把她搶過來，那又怎麼樣……」

　　傅小翎依然故我。

　　傅夫人不禁驚異：「孩子……」

　　傅小翎突然開了口，說了話：「您說完了？」

　　傅夫人一怔，也暗吁一口氣，心也不免又一痛：「說完了。」

　　「您跟爹的不得已，我懂了，可是對無垢，我就是不甘心……」

　　傅夫人道：「不甘心又怎麼樣？」

　　傅小翎道：「或許這是緣……」

　　傅夫人道：「她跟你沒有緣。」

　　傅小翎道：「要不就是她欠我的，要不就是我欠她的，不是緣這就是孽……」

　　傅夫人神情一震。

　　傅小翎道：「誰氣我打我也好，誰罵我沒出息也好，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不能沒有她，不然我會死。」

　　傅夫人神情再震，進而心神為之震顫，她絕沒想到，她的兒子會中魔這麼深。她相信她的兒子說的是心裏的話，否則他絕不會，也絕不敢當著她這麼說。她忍不住叫道：「小翎……」

　　傅小翎木然道：「您說的，您要幫我截住他們。」

　　傅夫人道：「小翎，難道我說的話，你一句也沒聽進去？」

　　傅小翎道：「聽進去了，都聽進去了，可是我沒有辦法，就是沒有辦法。」

　　傅夫人好為難，剛說的那句話，無非是為安慰愛子，只要愛子聽得進她說的那番話，一定會諒解他們這為人父母者的苦衷，尤其是她這個做娘的，只要愛子聽得進她說的那番話，一定會看破看開。哪知……她現在才知道，愛子中魔太深了，正如愛子所說，這或許是孽，不是他欠無垢的，就是無垢欠她的。

　　傅夫人她也知道，一個人一旦中魔太深，的的確確無法自拔，不管是誰都一樣，就連古來的大英雄、大豪傑，甚至於就連神仙也難免。一旦這一關無法看破，鬱結於心，越結越大，到最後不免含恨而歿，絕難瞑目。她知道，她絕對知道。她也絕對知道，愛子不是危言聳聽，不是嚇她。怎麼辦？一個是郭家的燕俠，一個是她的愛子，她的親骨肉，她能怎麼辦，她該怎麼辦？旁的事，包括以往她碰到的任何事，只因為早年她久郭家的那份情，她都可以，也都該遷就郭家，維護燕俠。

　　而現在一旦面臨生與死，她可能失去這個兒子的抉擇，她就不能不猶豫，不能不有所抉擇了。儘管，這一刻她心痛如刀割，甚至於錐心刺骨。她猶豫，只是在心裏猶豫，表面上看，縱有猶豫，不過是一瞬間事，然後，她點了頭，天知道，她這個頭點得有多艱難，她道：「好，咱們走！」

　　她只說了這麼四個字，只這四個字，可是表情一直木然的傅小翎，臉上突然泛起了抽搐，赤紅的雙目之中，也突然湧現了淚光，望著傅夫人，雙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是似乎又說不出口。

　　母子連心，傅夫人知道愛子想說什麼，她心裏又一陣震顫，又一陣痛：「不要說什麼了，你知道娘的心就好，走吧！」

　　傅小翎沒再說什麼，或許，他想說的，因為心裏的激動，根本就無法說出口。母子倆走了，傅夫人伸皓腕，拉著愛子的手，兩個身影，很快的消失不見了。

　　母子倆的身影剛消失不見，這個地方，也就是母子倆適才站立處，如飛射落五條人影，赫然是傅侯跟四護衛。

　　傅侯的臉色煞白，白得怕人，鳳目赤紅，紅得也怕人，前後沒有多少工夫，也沒有怎麼動手拼鬥，可是這時候看，他似乎神情疲乏，虛弱很多。儘管如此，他眉宇間煞威，一雙鳳目，冷電似的威棱，依然懾人，依然能寒人膽。

　　四護衛往地上看了一眼，然後恭謹躬身：「稟侯爺，夫人跟貝子爺，剛才在這兒。」

　　只聽傅侯低沉一句：「走！」

　　一聲「走」，一前四後五條人影又自騰空而起，向著傅夫人跟傅小翎母子倆逝去方向，飛射而去。

第二十章

　　燕俠既帶著無垢走，自然是要回「南海」！

　　從「北京城」回「南海」，有兩種走法，一是先趕早，到了「廣東」再上船；一是走水路，那就是得盡快早上船。

　　先趕旱，這條旱路還好追趕。要是走水路，盡早上船，從「天津衛」往下，可以躺的地方太多了，那就未必好追，好找了。

　　燕俠要走的，是水路。

　　他倒不是怕什麼，而是他覺得陸路沒什麼可看的，此刻心情愉快，神采飛揚，他要帶無垢早一點飽覽海上風光！

　　他走的是「天津衛」，要上船出海，沒有一個地方比「天津衛」更近的了。雖然，「天津船幫」早有當年已經撤入海上了，但是郭家在每一個水旱碼頭都留得有人、有船。「南海」郭家縱橫七海，郭家主人又胸懷大志，每個水旱碼頭沒人沒船還行？

　　「天津衛」離「北京城」不過兩百四十里，以燕俠跟無垢的腳程，不過頓飯工夫，「天津衛」也就在望了。也就在這「天津衛」在望的時候，燕俠跟無垢還看見了別的，什麼別的？人！看見人有什麼稀罕，官道不是人煙罕至的地方，哪兒看不見人？但是，人與人不同。這麼長一條官道，空蕩、寂靜，目力所及，看不見行人，這本就有點不尋常。

　　而就在這不尋常的情形下，官道上並肩站著兩個人，只兩個人，兩個黑衣人，佩著長劍的黑衣人。

　　大內秘密侍衛，「血滴子」！燕俠從沒有把「血滴子」看在眼裏過，可是此刻看見「血滴子」他不能不震動！他知道了，傅侯那邊是一回事，大內那邊又是一回事，也就是說，傅侯那方面，或許已經罷手了，但是大內那方面還沒有罷手。

　　當然，那也可能是雙管齊下，互為呼應，不管怎麼說，他跟無垢還沒有脫離被緝捕，是不會錯的。同時，他也知道，看見的，官道上只有這麼兩個，其實絕不可能只有這麼兩個。對付他郭燕俠，只這麼兩個「血滴子」是絕不夠的！他怎麼辦？繞著躲了？郭家沒有躲這一說！何況繞道並不一定躲得過！他猶豫都沒猶豫，腳下也沒頓一頓，逕直向前走去。

　　當然，他看見了站在官道上的兩個「血滴子」，無垢也看見了，只聽無垢輕聲叫道：「你……」

　　這一聲，不知道是提醒燕俠，還是阻攔燕俠。

　　無垢沒再說話，她性情柔順，既打算作郭家婦，當然是該聽夫婿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認識的日子雖不長，相聚更少，但是她瞭解燕俠，甚至於瞭解每一個郭家人。在不該退讓的時候，郭家人是絕不會退讓的。

　　很顯然的，兩個佩劍黑衣人這時候也看見了燕俠跟無垢，並沒有怕他們看見，他們焉有看不見的道理？

　　只見兩個佩黑衣人目光一凝，冷電也似四道投射過來，只一眼，臉色微變，雙雙騰身疾掠，一個起落射落在面前丈餘處，左邊那名立揚斷喝：「站住！」

　　燕俠跟無垢停住了。

　　左邊一個佩劍黑衣人立又說道：「大內侍衛，奉命緝捕一男一女，你們姓什麼叫什麼，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燕俠淡然道：「不用麻煩了，我就是郭燕俠，她就是無垢。」

　　兩名佩劍黑衣人目中冷電暴射，錚然一聲，兩把長劍齊出鞘，與此同時，左邊十餘丈外一片樹林裏，四條矯捷人影破林而出，飛掠而至。

　　又是四名黑衣人。

　　先前發話那名佩劍黑衣人長劍一指燕俠、無垢，道：「他們就是上諭緝捕的欽犯。」

　　錚然連聲，剛到的四名佩劍黑衣人長劍也出了鞘。

　　先前發話那名佩劍黑衣人道：「你們是束手就擒，還是要我們動手？」

　　燕俠淡然道：「郭家不沒有束手就擒的人。」

　　六名佩劍黑衣人劍齊舉，就要出手。

　　燕俠抬手一攔道：「等一等，我話還沒有說完呢！」

　　先前發話那名佩劍黑衣人冷叱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燕俠道：「你們是傅侯的人，還是紀剛的人？」

　　那名佩劍黑衣人道：「大內侍衛是皇家的人。」

　　燕俠道：「我當然知道，我是說是誰把你們派在這兒的？」

　　那名佩劍黑衣人冷然道：「這你不配問，跟你沒有相干。」

　　燕俠道：「當然有，傅侯剛在『西山』，我們也剛從『西山』來……」

　　那名佩劍黑衣人道：「但是貝勒爺如今卻在這一帶。」

　　燕俠道：「那是紀剛了，只是他怎麼知道我們會往這兒來？」

　　那名佩劍黑衣人道：「你有機會當面問貝勒。」

　　「他又怎麼知道，往這兒來的必是兩個，而不是一個，甚至一個也來不了？」

　　「這你也有機會當面問貝勒。」

　　燕俠淡然一笑：「不管怎麼說，我對紀剛要刮目相看了……」

　　那名佩劍黑衣人道：「你的話說完了？」

　　燕俠道：「還有一句，你說我有機會當面問紀剛，聽你的口氣，似乎準能擒獲我們。」

　　那名佩劍黑衣人道：「能不能，你們試試看就知道了。」

　　燕俠微一點頭：「恐怕也只好如此了。」

　　那名佩劍黑衣人冷喝一聲，當先一劍，飛捲而至。

　　燕俠揚掌拍開了那柄長劍，探腰制出軟劍，往後一遞，道：「給你！」

　　無垢忙道：「那你……」冷喝震耳，六把長劍一起捲到。

　　無垢沒再說話，接過軟劍，振腕抖出。

　　「嶗山」派以劍術見長，僅次於「武當」，何況無垢又藝出天塵，劍術造詣自是不凡，她一劍揮出，立即逼開了四把。

　　燕俠憑一雙肉掌迎敵，閃躲、封架、出招，不但從容泰然，而且輕鬆瀟灑。

　　但是，「血滴子」畢竟是「血滴子」，他們能成為當今這皇上的秘密利器，使人談虎色變，聞風喪膽，絕不是沒有道理。廿招過去，無垢在劍術上的造詣再不凡，畢竟獨對至少、三名慓悍的一流高手，手上已不如剛才靈活快捷。這是什麼道理，誰還不能不知道？廿一招上，燕俠奪過了一把長劍，一劍在手，威力又自不同，何況郭家劍術獨步宇內？

　　這裏一名黑衣人長劍被奪，那裏黑衣人長劍硬被燕俠磕飛。

　　轉眼間，六個人成了四個，六把劍剩了四把。六個人、六把劍對兩個人，一把劍，跟四個人，同把劍對兩個人，兩把劍的情勢跟局面，可就大大的不同？

　　但，那兩名失劍黑衣人卻立即探腰，取出人使人喪膽的殺人利器「血滴子」，抖動鋼鏈，舞動起來。

　　無垢的壓力剛減，立時又得分神，不但要注意對手，還得要留心上頭，這一分神，手上立又打了折扣。

　　燕俠馬上就看出來了，道：「你全神對敵，別的有我。」話聲中，四名黑衣人，四把劍中，又一把在燕俠手下震上了半空，然後他轉腕回劍，長劍帶著一道寒光，疾捲半空中飛舞的兩具「血滴子」。

　　「血滴子」的收發控制，在於使用人的手，靈活異常，「忽」、「忽」兩聲，兩具「血滴子」飛了開去。豈料，燕俠是聲東擊西，在人不在物，再是「血滴子」，剛帶著疾風飛開，燕俠他再次沉腕回劍，掌中長劍幻為兩條匹練，疾捲兩個黑衣人。

　　「噗」、「噗」兩聲，兩個黑衣人胸前黑衣破裂，血光崩現，抽身疾退，當然，兩具「血滴子」也跟著落下。好在，兩個黑衣人只是黑衣破裂，傷了皮肉，但儘管如此，已夠他們兩個心膽欲裂的了。只聽燕俠道：「我只力加一分，你們兩個如今焉有命在……」在他，是宅心仁厚，希望對方也能就此罷手。但，兩名黑衣人定過神來之後，左邊一名卻忽然探手入懷，摸出一個像哨子的東西，放在嘴裏，吹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異響！誰還能不明白這是什麼？

　　燕俠臉色一寒，雙眉揚起，長劍一抖，飛捲過去。

　　兩名黑衣人忙不迭地揚手抖腕，兩具「血滴子」帶著風聲，直撲燕俠頭頂。燕俠還沒有把這令人喪膽的殺人利器放在眼裏，長劍一舉，疾迎上去。與此同時，無垢掌中軟劍傷了一名黑衣人的左臂，那名黑衣人抽身疾退，對方立又少了一名。

　　也就在這時候，十幾二十條人影從前、左、右三面出前，脫弩之疾掠而來。燕俠還沒把十幾二十名「血滴子」放在心上，但是他不能不顧慮無垢，他沉喝道：「緊跟著我。」振腕出劍，長劍一揮，逼開了四名黑衣人，當先往前衝去！

　　他往旁邊走，迎面直衝，那是因為他知道，往旁邊去沒有路，不如迎面直衝，來個先聲取人。人在半途，凌空掠起，霹靂才喝：「誰敢擋我！」果然，前面奔來的幾名黑衣人，見他迎面直衝，便自一怔，再聞霹靂大喝，又見劍勢威不可當，便已心怯膽寒，不由往兩邊一讓。

　　只這一讓，燕俠便帶著無垢衝了過去，一前一後往前掠。上諭緝拿的欽命要犯，郭家叛逆，哪一個也就此罷手？十幾廿個黑衣人立即回頭，加上原先那個，銜尾疾追，一邊追，尖銳刺耳的哨聲還不時劃空響起。當然，這是通知前面的人攔截。

　　果然，燕俠跟無垢奔出去沒多遠，前面幾十黑衣人一字排開，長劍出鞘，攔住去路。

　　居中一把錦椅，上頭坐著一個人，一條斷臂包紮著，不是貝勒紀剛是誰？

　　奔近一丈，燕俠跟無垢收勢停下。

　　後頭的廿多名「血滴子」也跟著追到，照樣一字排開，待命而動。

　　紀剛臉色蒼白，目光冷峻，先看無垢，再看燕俠，冰冷發話：「你們來了？」

　　燕俠道：「想不到咱們在這兒又見面了。」

　　紀剛道：「我跟你有緣，跟她的緣分更深一層。」

　　無垢臉上沒有表情，一點也沒有。

　　燕俠道：「剛我問過他們兩件事，他們讓我當面問你，我原以為不會有機會，沒想到還是跟你見了面。」

　　紀剛道：「什麼事？」

　　燕俠道：「第一問，你怎麼知道該在這兒等？」

　　紀剛道：「那是我們對郭家還算了解，對你心裏想的，摸得也很透。」

　　燕俠道：「怎麼說？」

　　紀剛道：「郭家在每一個水旱碼頭都安置有人，你以為只要早一刻上船入了海，就算早一刻脫離了險地。」

　　燕俠道：「恐怕你還不知道，郭家在『天津衛』安置的是什麼人。」

　　紀剛道：「怎麼見得？」

　　燕俠道：「你要是知道，也就不會在這兒攔截。」

　　紀剛臉色微變，沒說話，可是旋即又道：「知道與不知道都一樣，想走，你必得過我這一關，我不會那麼容易讓你們走的。」

　　燕俠道：「你倒是忠心耿耿。」

　　紀剛道：「斷臂之仇，奪愛之恨，只這兩樣也就夠了。」

　　燕俠雙眉為之一揚。

　　無垢臉上仍然沒有表情。

　　燕俠道：「第二問，你又怎麼知道，往這兒來的是兩個，而不是一個，甚至一個也來不了？」

　　紀剛道：「因為傅夫人是那位胡姑娘。」

　　燕俠道：「你錯了，這一次，傅夫人雖然了西山，但是她沒有管，連一句都沒有說。」

　　紀剛道：「我還是沒有錯，你跟她畢竟來了，我畢竟還是等著了兩個。」

　　燕俠道：「我剛對他們說，對你，我不能不刮目相看！」

　　紀剛沒說話。

　　燕俠又道：「你以為憑你帶的這些人，就攔得住我們？」

　　紀剛冷望無垢，那目光，令人害怕：「除非你能不顧她，自己回「南海」去，除非你能讓每一個都躺下，包括我在內！」

　　燕俠為之心頭一震。

　　他自己絕能闖過去，可是加上無垢，他就沒有了把握，然而，他不能不顧無垢，絕不能。至於，他是不是該把這些「血滴子」全傷在劍下，那還在其次。

　　紀剛怕人的一雙目光盯著無垢。

　　無垢臉上仍然沒有一點表情，可是她開了口，說了話：「燕俠，你走！」

　　燕俠一怔，回望：「你怎麼說……」

　　無垢木然又道：「你走！」

　　燕俠揚了眉：「你不該跟我說這種話。」

　　無垢沒說話。

　　燕俠道：「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又把郭家人當成了什麼人？」

　　無垢道：「我既然選擇了你，對你、對郭家，當然都很清楚。」

　　燕俠道：「那你就不要說這種話。」

　　無垢道：「我考慮的是事實。」

　　燕俠道：「我懂，可是你怎麼知道咱們就衝不過去？」

　　無垢道：「我知道，你衝得過去，可是有了我就未必。」

　　這是實情，燕俠知道，他憂慮、擔心的，也就是這一點，陡然，他一雙長眉揚高了三分：「總得試試，過不去，兩個人都死在這兒。」

　　無垢的臉上沒表情，可是美目泛起了異采：「值得麼？」

　　燕俠道：「笑話，從『嶗山』『南天門』向『獨山湖』，而『北京城』，我為的是什麼？」

　　無垢美目中異采大盛，清麗如仙的嬌靨上也泛起了激動，道：「那麼，咱們試試。」

　　就這麼一句，以燕俠跟無垢的情形來說，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句，也就夠了。

　　燕俠舉起了長劍。

　　無垢把一把軟劍豎立得筆直。

　　同樣的，他們兩個說的話，紀剛他們也都聽見了，後面的一排「血滴子」也舉起長劍，前面的一排則移迅速，往中間一合，擋在了紀剛面前。

　　但是雙方都沒動。很明顯的，無垢是等燕俠的話，一眾「血滴子」則等的是紀剛的令諭。

　　紀剛發了話，是一聲淡然輕喝：「閃開！」

　　擋在他面前的「血滴子」，立即退到了兩旁。

　　紀剛這個人，不失為一個梟雄人物，到現在，即便已成為廢人一個，他還不願示弱。

　　燕俠道：「紀剛，我對你重新評估了。」

　　紀剛沒說話，兩眼緊盯著他，目光陰冷，能令人不寒而慄。

　　可是燕俠視若無睹，道：「是你先下令拿人，還是我們先衝？」

　　紀剛道：「在我看都一樣，可是，在你，應該不願等我下令拿人。」

　　燕俠淡然一笑：「說得是，你很周到，謝了！」一頓，沉喝：「咱們走！」一聲「走」，長劍揮起，矯若游龍，疾如閃電，直撲往前！

　　他不找紀剛，找的是右邊那排「血滴子」。

　　無垢並沒有找左邊那排「血滴子」，她揮劍疾迎。同時，左邊那排跟後面一排都揮了過來。

　　燕俠跟無垢，同時三面受敵。

　　跟著四十把長劍，齊捲燕俠跟無垢。

　　寒光一斂，一陣金鐵交鳴聲，兩把長劍騰空飛起，三名「血滴子」倒下了地。

　　無垢受不了身左、身後來的強大壓力，腳下踉蹌，往燕俠身邊一退。寒光再度暴漲，燕俠回劍再捲身左、身後。劍如奔如電，勢不可當，又是三名「血滴子」倒了下去，壓力為之大減，但那只是剎那間事，一剎那之後，來自三面的強大壓力又自湧到。

　　燕俠覺得出來這是什麼樣的壓力，他也知道，只這樣下去，不用多，十招之後會是個什麼樣的後果。

　　他一咬牙，一橫心，左手一拉無垢，雙雙沖天騰起，打算從半空橫掠，衝出重圍。

　　而近四十名「血滴子」也沖天跟起，近四十把長劍齊攻二人的下盤。燕俠不得已，只有孤注一擲，再咬牙、再橫心，鬆了無垢，打算掉轉頭來凌空下擊，力拼一劍！

　　他知道，這樣可以減少不少壓力，但他自己也非受傷不可。但是，不這樣，無垢絕難支持十招。就在這時候，一聲來自九天，鳳鳴似的冷喝劃空而至：「哪裡走！」

　　燕俠為之心頭一跳！

　　紀剛為之臉色一變！

　　一條一縷輕煙似的人影隨聲掠到，往半空中一迎，寒光一閃，金鐵交鳴，燕俠、無垢，和「血滴子」都落了下來。

　　「血滴子」圍成一圈，燕俠、無垢被圍在中間。包圍圈中還多了有一個人，傅侯夫人胡鳳樓。

　　一眾「血滴子」一怔，立即垂下長劍。

　　燕俠與無垢恭謹躬身，燕俠道：「鳳姑姑！」

　　傅夫人沒有說話。

　　紀剛一聲沉喝：「閃開！」

　　面前的包圍，立即缺了一個口。

　　紀剛從錦椅上站起，肅容道：「紀剛拜見！」

　　他躬下了身，一眾「血滴子」也躬下身。

　　傅夫人微抬皓腕：「紀貝勒不方便，不要多禮。」

　　紀剛跟「血滴子」們站直了身軀，紀剛並沒有坐下來。

　　傅夫人道：「你攔截得好，我也想到他們會往這兒來。」

　　紀剛道：「夫人放心，他們走不了，請夫人這邊坐，看紀剛指揮捉拿叛逆。」

　　傅夫人還沒有說話。

　　一聲朗喝傳了過來：「誰說的？」

　　一條人影飛掠而至，直落傅夫人身邊，是貝子爺傅小翎到了。

　　顯然，是傅夫人趕著「攔人」，搶先一走，把他老遠拋在下後頭。只見貝子爺傅玉翎俊眉含煞，鳳目微紅，臉色發白，冷如寒霜，第一眼，他就望向燕俠跟無垢，目光中神色愛恨交加，當然，對無垢，是情；對燕俠，則是恨。

　　紀剛出聲打了個招呼：「翎貝子！」

　　按理，傅小翎這個固山貝子，應該先給紀剛這個多羅貝子打招呼。但是，畢竟小翎這個固山貝子是神力傅威侯的獨生愛子，何況眼中還有傅夫人在？

　　傅小翎冰冷道：「紀貝勒，這是我的事，讓我自己了！」

　　傅夫人為之一怔！

　　紀剛也一錯愕，可是旋即他淡然答話：「翎貝子，紀剛是奉旨拿人，辦的是公事。」儘管有點假公濟私，可是誰也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是實情。

　　奈何如今的傅小翎不吃這一套，他道：「一樣，我把事了了，你也就可以覆旨了。」

　　也對，只要他能傷了郭燕俠，奪回無垢，紀剛的確是一樣拿要交差。紀剛還待再說。

　　傅夫人突然道：「紀貝勒，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可以。」

　　她用心良苦，明知道愛子絕不是這個郭家人的對手，同時他也信得過燕俠，一定瞭解她的苦心，絕不會傷她的兒子。

　　傅夫人都說話了，還有什麼不可以的？

　　紀剛陰狠狡猾，他道：「翎貝子要是非讓紀剛退讓不可，紀剛有兩個條件，只一樣做不到，紀剛寧願得罪翎貝子也不敢從命。」

　　傅小翎道：「哪兩個條件？」

　　紀剛道：「紀剛斗膽，第一，必得傅夫人擔保，讓紀剛一定能夠覆旨……」

　　顯然，他不但知道傅小翎絕非郭燕俠的對手，還完全明白傅夫人的心意，所以藉這個機會先扣住傅夫人。更明顯的，他是決心不讓燕俠再逃出手裏，必欲置燕俠於死地。

　　傅小翎臉色剛一變。他不是惱別的，他是惱紀剛信不過他。

　　豈料，傅夫人那裏點了頭：「可以。」

　　但紀剛大感意外，就是傅小翎也一陣激動，叫道：「娘……」

　　這一聲「娘」，叫得傅夫人心裏一陣刺痛。

　　畢竟，愛子單純，愛子相信她這個做娘的，但是這個做娘的卻……

　　只聽紀剛道：「多謝夫人，第二，必得侯爺的允准……」

　　傅夫人一怔。

　　傅小翎瞋目大喝：「紀剛，你也太過了！」

　　傅夫人抬皓腕攔住愛子：「不許這樣，紀剛也有他的不得已。」

　　紀剛再欠身：「多謝夫人曲諒！」

　　他是夠陰狠的，一下找了這麼兩個保，還怕郭燕俠再走交給傅小翎，人情也做了，而且兵不刃血，豈不是高招！

　　傅夫人道：「傅侯不在這兒，派人找他，來回不免耽誤，這樣，他是我的夫婿，我代他點頭……」

　　傅小翎又是一陣激動。

　　紀剛又欠了身：「夫人原諒，紀剛斗膽，儘管夫人誥命一品，但事關聖上的諭旨，這件事夫人恐怕不能代表侯爺做主。」

　　傅小翎大怒，他忍不住瞋目再叫：「紀剛……」

　　儘管紀剛這話有點沒把傅夫人放在眼裏的意味，但把皇上的諭旨，這就是不折不扣的實情，所以傅夫人並沒有在意，她也不能在意，所以她又攔住愛子，道：「這麼說，紀貝勒不怕來往耽誤？」

　　紀剛道：「那倒不是，紀剛以為，夫人不會想不到，叛逆沒有落網，侯爺聖旨在身，絕不會就此罷手。」

　　傅夫人心頭為這一震！這時候，她對紀剛的心智，不能不刮目相看。事實上她早就想到了，傅侯一定會追來，而且這時候，她那超人的敏銳聽覺，已經聽見了疾速的衣袂飄風聲由遠而近，那身法，一聽就知道是夫婿跟四護衛。

　　她道：「夫妻多年，看來我還不如你瞭解傅侯，實在慚愧！」

　　紀剛道：「夫人忒謙！」話聲方落，一前四後五條人影，也疾如鷹隼，射落眼前，不是傅侯跟四護衛是誰？

　　紀剛一率眾「血滴子」，立即恭謹躬身：「紀剛率『血滴子』衛隊，見過侯爺！」

　　侯爺微一抬手：「是你在這兒截住了郭家叛逆？」

　　紀剛道：「是的，紀剛是福至心靈。」

　　傅侯道：「攔得好，一旦叛逆落網，都是你的功勞。」

　　紀剛道：「託皇上跟侯爺洪福，紀剛不敢居功。」

　　侯爺轉望燕俠跟無垢，目中閃射威棱，他要說話。

　　傅夫人搶在他前頭：「玉翎，你來得正好，紀貝勒正等你一句話。」

　　傅侯沒看傅夫人，冷然道：「什麼話？」

　　傅夫人把紀剛的條件，以及剛才的情形告訴了傅侯。這，使得傅侯霍然轉了臉：「你保紀剛一定可以覆旨？」

　　傅夫人道：「不錯！」

　　傅侯凝望傅夫人，微有異色。

　　傅夫人道：「兒子是我的，到了這個時候，我總該有個抉擇。」

　　傅侯深深一眼：「你答應了，我不能！」

　　傅夫人臉色如常，也沒有說話。

　　傅小翎叫道：「爹……」

　　傅侯沉聲道：「這是公事，小孩子不許插手。」

　　傅小翎道：「我不小了。」

　　傅侯道：「可是我已經告訴了你，這是公事。」

　　傅小翎道：「我也是一個固山貝子。」

　　「可是你沒奉旨。」

　　「四護衛奉旨了麼？」

　　「他們是我的部屬。」

　　「我是您的兒子。」

　　傅侯瞋目大喝：「大膽！」

　　傅小翎顏色不改，沒有一點懼意：「您要是不答應，今天我就死在這兒。」

　　傅侯臉色大變，抬手一指燕俠：「你不是他的對手，你知道不知道？」

　　傅小翎很平靜，也很冷：「我知道，但是娘已經答應讓貝勒能覆旨了。」

　　傅侯不便說他信不過愛妻，還有一樣不便說的是，他明瞭紀剛的心意，事成，他這個貝勒有利覆旨，可以居功，萬一不在，責任就一股腦兒推給了他這個「神力威侯」。

　　紀剛他不但必欲置燕俠於死地，還不著痕跡的留下了退身步。傅夫人絕不想不到這一點，她是認為，還有用人之處，無論如何，這位皇上還不至於殺夫婿，趁這機會讓夫婿受點教訓，未嘗不是福。

　　傅侯正既急又氣。

　　傅夫人說了話：「我剛說，兒子是自己的，到了這時候，總得有個抉擇。」

　　傅侯叫道：「你知道不知道……」

　　傅夫人截口道：「我知道，還沒有我想不到的。」

　　傅侯一怔，凝望傅夫人。再望愛子，愛子小翎的臉色大變，一片木然。由此，他也想到了當年，當年郭家人不無所謂奪愛，他已經是那麼不能忍受，如今愛子真正受到了奪愛的創痛，叫他又怎麼忍受？突然，傅侯他點了頭：「紀剛，我答應！」

　　紀剛一點也沒猶豫地身下了身：「紀剛敢不敬遵。」

　　站直身，一揮手，眾「血滴子」立即退了開去。

　　傅小翎一陣激動，道：「爹、娘，您們答應，是您們的好意，可是事既交給了我，我就不希望任何人再插手。」

　　傅夫人道：「小翎，別忘了，娘答應過紀貝勒……」

　　傅小翎道：「我不會讓您失信，等我請您插手時，您再插手不遲。」

　　傅夫人微一點頭：「那可以。」

　　傅小翎立即轉望燕俠：「郭燕俠，我不打算動兵刃。」

　　燕俠把手中劍遞給了無垢，道：「我也不想動兵刃。」

　　傅小翎一點頭：「好，你接招。」他沒多說話，一句話沒多說，話落、閃身，直撲燕俠。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武學一途，是絲毫也無法勉強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除非，不行的一方另有奇遇。

　　可是這中間時日太短了，傅小翎沒有奇遇。十招一過，強弱優劣立判！但是，正如傅夫人所料，燕俠不會傷他，可是偏巧，傅小翎他又是拼命的打法。傷既不能傷，只有自保。而自保碰上了拼命的打法，也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退。燕俠且戰，跟無垢且退。傅小翎步步進逼，毫不鬆手。當然，傅侯、傅夫人帶著四護衛，也只有步步前跟。

　　紀剛悄悄召來名「血滴子」，打算派他們搶先一步到「天津衛」佈置。

　　傅小翎一眼瞥見，叫起來：「紀剛，我娘擔保，我爹點頭，已經不是你的公事了，你敢插手，別怪我跟你翻臉！」

　　紀剛還真沒敢再把人派出去，只有也跟著走了。他跟著走，可苦了他，丟了一臂，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體力還沒有恢復。

　　傅侯跟傅夫人都知道，可是，似乎都注意愛子了，沒一個讓他讓人用椅子抬著走。傅侯、傅夫人既沒說話，紀剛也自然也不敢坐在椅子，讓人抬著走。就這麼，打一陣，走一陣；走一陣，打一陣！

　　燕俠走的方向，並不是直指「天津衛」，而是「天津衛」的東南。

　　很快的，一大片密林已近在眼前。

　　傅侯、紀剛都是經驗歷練兩稱豐富的人，一見密林，神色剛動，傅夫人一雙鳳目也剛閃異采。

　　燕俠一掌逼退傅小翎，拉著無垢，飛投入林。

　　傅小翎大喝一聲，追過去撲入林中。不過一剎那間，三個人被這片森森樹海所吞噬，俱都無影無蹤。經驗歷練夠的人，在這種情形下，誰都不立即跟著追入林中。

　　四護衛跟那些「血滴子」，不等吩咐，俱都飛身撲出，分兩路往樹林邊騰射撲去，他們隔不遠留下一個，顯然是想包圍這片樹林。

　　傅侯則飛身上樹頂，傅夫人騰起跟上，夫妻兩人在無數樹梢所織組而成一大片葉海，當成康莊大道，直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了中央部分方始停住，站在那一片片綠葉之上，凝神靜聽。

　　紀剛元氣大傷，體力不夠，當然是無法跟上，他則放步疾走，沿著林邊一口氣也走到了中央部位，白著臉砰然往地上一坐，直喘。喘歸喘，但他一雙銳利目光還是來回掃動，不敢有一瞬間的放鬆，他知道郭燕俠為什麼不傷傅小翎。他也知道，郭燕俠是想藉這片密林帶無垢脫身。儘管如今走了郭家叛逆，責任已不在他，還可以趁機告傅家一狀，但以他心裏的那點恨，他還不是希望這郭家叛逆漏網。

　　恐怕誰都沒想到，燕俠拉著無垢一進樹林，立即塞給無垢一張紙條，低低急道：「一直往前奔，出林就是『天津衛』南郊，人、地都在這張紙條上，讓他馬上備船，你上船等我，我會盡快趕去。」

　　無垢一聲沒問，一句話也沒說，急忙往前奔去。

　　無垢一走，燕俠立即改了方向，而且故意帶動了腳下的枯葉。

　　茂密的枝葉可以蔽天遮日，一入密林，眼前頓暗，不等老半天，兩眼看不見東西。

　　傅小翎這時候剛隱約看得見株株樹幹，一聽枯葉響動，立即往響動處撲去。

　　傅侯、傅夫人聽覺敏銳，也聽見了來自下面的沙沙枯葉聲，他們聽見的卻是燕俠，不是無垢。因為這時候無垢已超了前，再加上「四護衛」跟「血滴子」兩邊疾奔所帶出的聲響，正好掩住了。

　　無垢盡量小心，極力使出不發出聲響的輕盈身法。儘管聽見一陣過一陣，起自不同部位，一個重，一個輕的枯葉聲響，傅侯跟傅夫人並沒有動。

　　因為這時候還沒有必要動，林外兩邊有四護衛跟「血滴子」在，不管是誰，只一出林，絕逃不過他們的目光。

　　傅侯一邊跟著聲響凝聽，一邊發話說道：「現在小翎不在眼前，你真是為他？」

　　傅夫人也一邊凝聽，一邊說話：「你以為找我為了誰？」

　　傅侯道：「別忘了，他是你的兒子，要是騙了他，給他的打擊有多大？」

　　傅夫人道：「你也別忘了，我還提醒你，兒子是自己的，總得作個抉擇，現在是他自己在了自己的事，誰能騙他？」

　　傅侯道：「恐怕你藉的就是這個。」

　　傅夫人雙眉一揚：「玉翎，你說話最好經過考慮，不要忘記，我保紀剛一定可以覆旨。」

　　傅侯冷然一笑：「孩子畢竟年輕，也任性，你怎麼好幫他也把我拉了進來，你知道紀剛打的是什麼主意？」

　　傅夫人淡然道：「只要是你想得到的，我還不至於想不到，我問你，兒子要緊還是你的榮華富貴要緊。」

　　傅侯道：「你要知道，榮華也好，富貴也好，我為的並不是自己。」

　　傅夫人冷冷笑道：「說得好，那麼我再問你，兒子若有個三長兩短，傅家的榮華富貴留給誰，又讓誰傳下去？」

　　傅侯沉默了一下，道：「還好你也在這兒，我不是不為兒子，我不是沒有答應。」

　　傅夫人道：「幸虧你答應了，你真要是連兒子都不顧，你自己想，你還有什麼可取的？」

　　傅侯臉色一變，沒作聲，可是旋即他又說了話，卻已轉了話鋒，變了話題：「你聽見下面的枯葉聲了麼？」

　　傅夫人道：「你聽得見，我就聽得見。」

　　傅侯道：「以郭燕俠的修為，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響麼？」

　　傅夫人道：「當然不會，可是你以為這是誰？無垢？郭家燕俠會讓無垢誘敵，一個人脫困？」

　　當然不會，誰都知道不會。

　　傅侯道：「我擔心他是讓無垢誘敵，他從後頭對小翎下手。」

　　傅夫人道：「你又不是不知己知彼，郭家燕俠要想制小翎，用得著費這麼大事？」

　　的確，起先不敢說，十招之後，郭燕俠要制傅小翎，那是舉手之勞。

　　傅侯道：「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傅夫人道：「你我都看不見，你問我，我問誰？」

　　不知道傅夫人這話是真是假。

　　只聽傅侯震聲道：「小翎，你看得見人麼？」

　　唯聞前後兩處枯葉沙沙聲忽東忽西，卻不聽傅小翎答應。難不成傅小翎已被制？那麼這前後兩處，忽東忽西沙枯葉聲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郭燕俠，無垢故弄玄虛？又是弄什麼玄虛？

　　傅侯有點沉不住氣了，忙又道：「小翎，答我問話。」

　　傅小翎的話聲忽然透傳而上：「你答應過我，讓我自己了的。」

　　顯然，他是不願回答，不願讓別的多管。

　　至少愛子無恙，傅侯心裏為之一鬆。

　　隨聽傅小翎又道：「您在樹上幹什麼？怕郭燕俠逃脫，這算讓我自己了？」

　　傅侯雙眉一揚：「小翎，你不要太過……」

　　傅小翎大聲道：「您也能不說了不算。」

　　傅侯喝道：「小翎……」

　　傅小翎道：「您不要逼我，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傅侯氣得臉都白了，可是他卻不能不顧愛子，正感左右為難。

　　只聽傅夫人道：「小翎，你不要忘了，我也保紀貝勒一定可以覆旨，現在我們不插手，已經算是最大的讓步，做爹娘的顧你，你也得顧做爹娘的。」

　　傅小翎道：「好吧，不過不到我要求，任何人絕不能插手。」

　　傅夫人道：「本來就是這樣。」

　　傅侯跟紀剛都清楚的聽見了傅夫人說的話，她都不相信傅夫人不會不幫自家人。可是，傅侯也好，紀剛也好，都摸不透傅夫人究竟是什麼心意。因為根據傅夫人現說的、做的，她分明在站在傅侯一邊。

　　傅侯忍不住看了傅夫人一眼。

　　傅夫人當然知道傅侯這一眼是什麼含意，可是她將作沒看見。夫妻倆雖然互較心智，但敏銳的聽覺始終不曾放鬆對腳下密柯的凝聽。

　　他們夫妻倆同時聽出，腳下密林，除了那時東時西的沙聲之外，忽然之間又多了一種聲響，那是剝豆也似的「噼啪」聲。這種聲響不大，但卻沒能逃過傅侯跟傅夫人敏銳的聽覺。這是什麼聲響？乍聽，夫妻倆都聽不出是什麼聲響。而，就在這時候，一縷清煙從枝葉縫隙中裊裊冒起，隨即，夫妻倆都聞見了一股焦燎味。

　　一個意念閃過腦際，夫妻倆心才剛震，只聽下方，林外有人叫了起來：「火，樹木裏起火了！」立即，下方，樹林外圍亂了起來，衣袂飄風聲不絕於耳。

　　適時，紀剛的沉喝聲又傳入耳中：「小心欽犯藉火逃遁，不要驚慌，任何人不得擅離崗位！」

　　夫妻倆想到的就是這個，如今證實了，夫妻倆心頭再震，傅侯震聲急道：「小翎……」

　　他叫他的，密林中的傅小翎卻沒有回應。此刻，那「噼啪」之聲漸大，也掩蓋住了時東時西的沙沙聲。這麼一來，就根本無法知道那時東時西的沙沙聲，是不是不在響？

　　傅侯怕郭燕俠衝林破空而去，還打算在這片枝葉之中多待一會兒，無奈林中火勢燃燒極快，「噼啪」之聲大作，而且陣陣的煙頭已從各處冒起，這片枝葉之上，已經是不能再站人了。轉眼間火舌竄起，火海一片縱然身懷再精絕的修為，也非被燒傷不可。

　　傅夫人道：「玉翎，下去吧！」

　　傅侯玉面煞白，鳳目微紅，眉宇間剎機懍人，不再猶豫。

　　傅夫人道：「樹林已被圍住，他跑不了的。咱們下去監視也是一樣。」

　　傅侯怒哼一聲，飛身掠下，傅夫人飄身跟了下去。兩人落身處，正是紀剛跌坐處，紀剛沒站起來，傅侯跟傅夫人也顧不得他了，夫妻倆揚聲直叫「小翎」。

　　然而，他們叫他們的，傅小翎就是沒有回答。

　　這場「火」燒得奇特，到現在為止，仍沒見林內有火光，但是就這一會兒工夫，濃煙不但已經瀰漫林中，而且從上頭以及四面八方往外冒，下了大霧似的，近處都不見人了，就不要說遠處了。

　　不知道傅夫人怎麼樣，傅侯擔心愛子安危，一咬牙道：「我顧不了那麼多了，你留在這兒，我進去找小翎。」他就要閃身往林中撲。

　　傅夫人伸手攔住了他，目注密林，道：「不要擔心小翎！」

　　傅侯霍然轉臉，道：「你……」

　　傅夫人道：「你不見林中只有煙，沒有火？」

　　傅侯一怔，轉再望密林，恍然大悟：「紀剛，命幾個人入林滅煙，煙散後如果不見人，立即趕人『天津』，傅文、傅武、傅英、傅傑，跟我走！」他騰身掠起，飛射而去。

　　傅夫人自然是緊跟而去。傅夫人身後，是捷如鷹隼的兩條人影，不用說，那是四護衛。

　　紀剛定過了神，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立即下令幾個「血滴子」入林滅煙。

　　但是，有一件事他不明白，傅夫人既然想到了郭燕俠只放煙，不放火，是藉煙遁，為什麼會告訴傅侯？難道她已改變了心意，不希望郭家人逃出緝捕？這，恐怕只有傅夫人才明白了。

　　※※※

　　一流高手的身法快到什麼程度，凡是會武的人都可以想像的。尤其是熟知這個一流高手的另一個一流高手，那更算得準。

　　當傅侯夫女帶著四護衛從密林動身的時候，郭燕俠已經到了「天津衛」，不但已到了「天津衛」，而且到了跟無垢約好見面，安排好船在那兒等候的地方。

　　地方遠離碼頭，一片遼闊沙灘的一塊大礁石後。這已經足夠郭燕俠帶著無垢乘船出海，飄然遠颺了。但是，當郭燕俠掠上那塊小山似的巨大礁石，往下看的時候，他怔住了。

　　雪白的浪花拍著礁石，陣陣的「嘩」，「嘩」作響，哪裡有船，又哪裡有無垢。難道是來遲了，船還沒到？站立礁石頂，居高臨下，舉目四望，遼闊的海面盡收眼底，近處也好，遠處也好，卻也沒有一點船的影子。這又是怎麼回事？難不成紀剛另有埋伏，出事了？

　　燕俠心頭猛一陣跳，翻身掠起，躍下礁石，沿著沙灘電射而去。

　　片刻工夫之後，已到了離碼頭不遠的一片樹林後，那兒坐落著一座小屋，一個黑壯的中年漢子正在哪兒曬漁網，他不知道身後已經來了人。

　　燕俠叫道：「曹彬。」

　　黑壯漢子霍然回身，一怔：「尊駕是──」

　　燕俠的一顆心又往下沉了幾分，道：「我姓郭，叫燕俠。」

　　黑壯漢子曹彬猛一臉驚喜：「大少。」

　　他抱拳上來，就要行禮。

　　燕俠攔住了他，道：「我讓一位姑娘來找你，安排船出海，她沒來？」

　　曹彬一怔：「一位姑娘，沒有啊！」

　　燕俠道：「你出去過沒有？」

　　曹彬道：「沒有，打早上到現在，屬下一步也沒離開過，那位姑娘會不會找錯了地方。」

　　燕俠的一顆心沉到了底，道：「不會，我告訴過她上這兒來找你了，而且說得很清楚──」

　　曹彬還待再說。

　　燕俠又道：「我暫不出海了，馬上得走，我走以後你也馬上離開，到別處去，什麼都不要帶，來不及了。」

　　曹彬臉色一變，立即躬身答應。

　　燕俠沒再說多一句，轉身掠去。

　　望著燕俠不見，曹彬也飛步進了樹林不見了。

　　※※※

　　燕俠離開了曹彬的住處，並沒有以上走，他在不遠處一座小山丘後有著片刻的停留。

　　他在想，無垢根本沒有找曹彬，為什麼？是無垢臨時改變了心意，不跟他走了？

　　不可能，絕不可能。無垢不是那種人，要是她早就委身紀剛，不會跟他往這邊走上這麼一段路。那麼無垢是出了事？出了什麼事？唯一的答案，應該是紀剛另有埋伏，她被「血滴子」所擒，也就是又落進了紀剛手裏。無垢是什麼地方出的事。紀剛那另外的埋伏又是在什麼地方？

　　想到了這兒，他離開了小丘後，飛身而去。他循著無垢路怎麼走，無垢應該不會到別處去。一路往回走，他沒有碰見任何一個「血滴子」，也沒瞧見傅小翎，或者是傅侯伉儷，雖然他知道傅小翎已經隨後追來，傅侯伉儷一定會追來。

　　一路往回走，他也沒覺出有一點異樣氣氛，一路所經，都很平靜，也沒見有人談論什麼！

　　這不大對，「血滴子」埋伏在這兒時候，或許不會有人發覺，但是一旦「血滴子」出面拿了人，尤其是緝捕一個女子，不會這麼安寧，不會沒有談論，就算是小衙門的捕投抓個人都會震盪大半個「天津衛」。這又是怎麼回事？

　　往回走，剛到郊野，遠遠迎來了一批人，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是紀剛帶著的那批「血滴子」。

　　紀剛還去幹什麼，無垢儘管已經又落進了他手裏，他不能不做給傅侯一家三口看。這麼說，紀剛也瞞了傅侯一家三口。無垢不在身邊，燕俠沒什麼好顧忌，沒什麼好怕的了，他昂然站立，等紀剛他們來到。

　　顯然，紀剛跟一名「血滴子」在一丈外停住，一眾「血滴子」分兩路前抄，立即圍住燕俠。

　　紀剛微抬手，兩名「血滴子」把座椅放下，然後，紀剛凝目燕俠，蒼白的臉上浮現了狐疑之色：「我沒有想到，你居然會折向來。」

　　燕俠冷然道：「誰都會有意想不到的事。」

　　紀剛道：「是遭傅侯追趕，來不及走了，被迫無奈才回了頭。」

　　燕俠道：「你是這麼想麼，不妨告訴你，自離開那片樹林之後，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碰見傅家三口裏的任何一位。」

　　紀剛臉上狐疑之色更濃：「那你為什麼回了頭，而且是一個人……」旋即，臉上的狐疑之色消失不見，接著：「我明白了，你送走了無垢，自己還不甘心走，無垢既已送走，你便沒了顧忌，自以為可以好好的鬧上一番了，是不是？」他是問燕俠。

　　但是燕俠還沒有說話，他卻接著又道：「你錯了，無論如何，你該跟無垢一起走，你有多少能耐，多大的本領，只傅侯一尊『八寶銅劉』，你就不是對手，徒逞血氣之勇，不過是留給無垢無限恨事而已。」

　　燕俠凝望一會：「紀剛，我不得不佩服你……」

　　紀剛道：「佩服我幹什麼，佩服我料事如神，還是佩服我實話實說，不失為一個英雄。」

　　燕俠道：「你是一個很好的優伶人才，要是去唱戲，一旦粉墨登場，必然是演什麼像什麼。」

　　紀剛凝目深望，臉上再現狐疑之色：「我不懂你什麼意思？」

　　燕俠道：「你在『天津衛』是不是另有埋伏？」

　　紀剛道：「有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

　　燕俠道：「你應該知道，無垢沒走，她不見了。」

　　紀剛猛一怔：「怎麼說，無垢沒有走，她不見了。」

　　燕俠沒答話。

　　紀剛道：「她沒有跟你在一起？」

　　燕俠道：「你明知故問。」

　　紀剛的兩眼突現奇光：「我明白了，在那片密林裏，你趁我還沒有包圍之前，先行送走了無垢，讓她趕到『天津衛』去預作安排，然後你再藉煙遁趕去，一到就上船出海，結果等你晚間趕到以後，卻不見無垢，是不是？」

　　燕俠又沒有答話，紀剛突然仰天縱聲狂笑，笑得蒼白的臉上浮現了紅意，笑得直嗽。

　　他咳嗽了一陣，喘了幾下才道：「郭燕俠你心血白費了，要是我的人截下了她，我早就該接到報了，儘管他不是落進我的手裏，我仍然很高興，因為這麼一來我又有機會了。」

　　燕俠道：「紀剛，我不願意多費唇舌，這會兒，你不交出她來，我要的就不只是你的一條臂膀了。」

　　紀剛道：「郭燕俠，你不相信？」

　　燕俠沒說話，提一口氣，騰身撲向紀剛。

　　紀剛身邊的兩名「血滴子」飛掠而出，兩把長劍硬截燕俠。

　　燕俠原奪自「血滴子」的那把長劍，早在密林藉濃煙脫身的時候，已經丟了，他自己的一把軟劍也給了無垢，如今是兩手空空，沒有兵刃了，兩名「血滴子」兩把長劍矯若游龍，聯手後威力範圍數丈，他沒有輕攫銳鋒，身軀一個飛旋，避過兩把長劍，而適時，圍在身周的「血滴子」也跟著行動，剛避過兩把長劍，另幾把長劍又跟著襲到。「血滴子」的身手自然都十分了得，燕俠手無寸鐵，當然吃虧，一時他只有躲閃自衛。

　　十招過去，「血滴子」的攻勢越來越凌厲。

　　紀剛適時一句：「不論死活，都是大功。」

　　郭家人是官家人心目中的最大叛逆。

　　誰要是能擒獲或者捕殺一個，那功勞之大是可想而知，而且對於天下武林也必是威名大震。是故，有了紀剛這句話，一眾「血滴子」的攻勢，不但是更見凌厲，而且個個爭先恐後搶攻。

　　這一爭先恐後搶攻，反倒對燕俠有利了。因為只一爭著搶攻，就絕難顧到彼此配合呼應，既然不顧配合呼應，自不免馬上就亂了章法。

　　章法一亂，這麼多人攻襲一個，就難免有彼此誤傷的事情。就藉著這頭一次誤傷，傷了人的那名「血滴子」剛一驚怔，燕俠揮手奪過了他的長劍，回手遞出，替被傷的那一個報了仇，傷人的那個抱著肚子倒了下去。從「血滴子」一驚而退，燕俠長劍再揮，反手出招，被傷的那個立時也解脫了。然後，他趁這眾「血滴子」一退之勢，提氣翻身，打算再撲紀剛，但是他突然一下停了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紀剛身邊多了七個人。傅侯伉儷，貝子爺傅小翎，還有文、武、英、傑四護衛。他停了手，從「血滴子」也沒敢搶攻，紛紛垂劍向著傅侯伉儷躬下了身。

　　只聽傅小翎道：「郭燕俠，我以為你已經走呢，沒想到你還在這兒。」

　　這，連傅夫人都想問。

　　燕俠抬劍一指紀剛，冷然道：「我為什沒有走，問他！」

　　紀剛沒等問，立即把郭燕俠所說的無垢不見行蹤的事，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傅侯臉色微變，傅夫人面現詫異之色。

　　傅小翎則神情激動，上前一把抓住紀剛：「紀剛是不是你！」

　　傅夫人沒說話，傅侯卻沉喝道：「小翎，放手！」

　　傅小翎像沒有聽見，叫道：「紀剛，我問你話！」

　　傅侯長眉一揚，暴喝：「小翎，我叫你放手！」

　　傅小翎不敢不聽了，狠狠的一甩手，鬆了紀剛。

　　紀剛這才答了話：「翎貝子，不是紀剛。」

　　傅小翎叫道：「你還敢，不是你是誰？」

　　紀剛道：「這紀剛就不知道了，『血滴子』的佈置，瞞得了別人，絕瞞不過侯爺。」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不過，應該是這樣。

　　但是傅侯卻這麼說：「小翎，你放心，只要無垢是在了紀剛手裏，我擔保一定把她送來『神力侯府』的。」

　　不知道這是傅侯也確定無垢是落進了紀剛手裏，還是是傅侯高明處，讓郭燕俠也摸不透無垢究竟是不是落進了紀剛的手裏。

　　傅小翎回頭望乃父：「真的？」

　　傅侯道：「爹什麼時候騙過你。」

　　傅夫人突然道：「玉翎，不該這樣安慰孩子，要是萬一真如紀貝勒所說，無垢的失蹤跟他沒關係呢？」

　　燕俠聽見了這句話。

　　傅侯臉色微變：「那也不要緊，我照樣搜遍武林，把無垢找出來交給小翎。」

　　傅夫人霍地轉臉向紀剛：「紀貝勒，究竟是不是你……」

　　傅侯抬手一指道：「鳳樓，不要問了。」

　　紀剛卻道：「紀剛不想也不敢欺瞞侯爺、夫人，不是紀剛。」

　　傅侯臉色陡然又一變。顯然，傅侯是想拿紀剛釣著燕俠。但紀剛不傻，他顯然也不甘心被利用，他已經夠窩囊的了。這一番心智互鬥，傅夫人才是贏家，真正得到好處的燕俠。他明白傅夫人的用意，無垢的失蹤既然真跟紀剛無關，他還留在這兒幹什麼？等傅侯的緝捕行動，那才划不來！他抓住了這機會，突然騰身拔起，天馬行空般，掠過「血滴子」的頭頂，飛射而去。等傅侯定過神來，燕俠已出了十幾丈外。

　　傅侯急揚沉喝：「追！」

　　四護衛、一從「血滴子」紛揚叱喝，立即追去！

　　傅侯看了傅夫人一眼，想說什麼，卻沒說，也飛射騰掠而去。

　　不知道他想說的，是不是「鳳樓，你壞了我的事。」也不知道他想說又沒說，是不是因為傅夫人逼紀剛肯定回答是無意，是一種自然的表現。

　　傅小翎也要追去。傅夫人一把抓住他：「緝捕朝廷欽犯，不關你事。」

　　傅小翎道：「娘，可是無垢……」

　　傅夫人道：「郭燕俠也不知道無垢哪兒去了，追他有什麼用，你爹已經作了承諾，他一定會找到無垢交給你的。」

　　傅小翎沒再說話。

　　傅夫人轉望紀剛：「紀貝勒，我們娘兒倆走了。」

　　紀剛座椅上欠身：「紀剛恭送夫人。」

　　傅小翎還不放心，道：「紀剛，真不是你？」

　　紀剛道：「翎貝子，真不是我。」

　　傅夫人道：「我也相信不是紀貝勒，走吧！」她拉著傅小翎，飛身而起。

　　望著傅夫跟傅小翎雙雙不見，紀剛轉眼望身左：「往『天津衛』去，沿途查訪，究竟是怎麼回事，隨時報我。」

　　身左那名「血滴子」恭應一聲，轉身掠去。

　　誰都沒有發覺，連紀剛也包括在內，這名「血滴子」的身後，不遠不近的跟著兩條輕捷的人影。等這名「血滴子」一路打聽了幾處，毫無所獲時，這兩條人影現了身，是傅夫人跟貝子爺傅小翎。

　　傅夫人道：「怎麼樣，你現在放心了吧！」

　　貝子爺傅小翎有點緊張，一臉的焦急色：「我寧願是紀剛，既然不是他，那又是誰呢？」

　　傅夫人道：「娘也不敢說，那是慢慢查訪。」

　　傅小翎道：「娘……」

　　傅夫人道：「那已經不是咱們的事了，咱們回家去等。」

　　傅小翎還待再說傅夫人道：「難道你不信不過你爹，你自信能比你爹強？」

　　傅小翎道：「我是不敢比爹，可是我知道，您絕對比爹強！」

　　傅夫人皺了眉道：「小翎……」

　　傅小翎道：「娘，我不敢，也不願勉強您，您要是還為郭家那個燕俠，就讓我自己去找，我不瞞您，今生今世，我不能沒有無垢！」

　　傅夫人臉色一變，凝目望愛子：「小翎，你才見過無垢幾面，真對她用情這麼深？」

　　傅小翎道：「娘不會不知道，我也對娘說過，無論男女，鍾情一個人，不在見面次數的多寡。」

　　這，傅夫人絕對知道。可是，她更知道……

　　她道：「可是，孩子，情之一事，不能勉強，也得兩廂情願。」

　　傅小翎臉色為之一白：「娘，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我就是不能自拔！」

　　傅夫凝望愛子，她為之一陣痛苦，也為之一陣不忍，愛憐的握了握愛子的手，她點了頭：「好吧，娘幫你找！」

　　傅小翎抬眼望母親，沒有說話，可是一雙鳳目之中卻湧現了淚光。這，使得傅夫人又一陣痛苦。

　　她怎麼辦！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

第二十一章

　　燕俠一口氣奔出了幾十里去。

　　回頭望望，身後有人影，他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片樹林，樹林之旁，是一條小溪，落葉飄落小溪，隨清澈溪水遠去，景色寧靜而美。

　　就是寧靜而美的景色，使得燕俠在小溪旁坐了下來。

　　就這寧靜而美的景色，使得燕俠剎時間俗念全消，心境立即平靜，靜得微波不興。

　　心境一旦平靜，想起事來自然比心境激動、紊亂的時候容易有所得。

　　但是，他仍然想不出無垢為什麼突然失蹤了。

　　無垢失蹤得太離奇。

　　無垢的失蹤，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自己走了。

　　一種是遭了劫持。

　　前者，他很容易就把它推翻了。

　　無垢沒有任何理由自己走，否則她就不會跟他來。

　　那麼，是後者。

　　而，最可能劫持無垢的，是紀剛，但事實上去不是他！

　　那麼會是誰呢，誰會劫持無垢？除了紀剛，還有誰有這個可能？

　　他想不出來，想不出來不免會急，一急之下，心境也就又亂了。

　　就在他心境剛亂的當兒，一個發現看得他一怔。

　　也就因為這一怔，這個發現吸引了他，所以要亂的心境沒亂起來！

　　那是一連不少片的落葉，從眼前隨水飄過。

　　落葉不算什麼，身邊這片樹林，風過處就有不少落葉飄入溪中，隨水遠去。

　　但是，這一連不少片的落葉，不是身邊這片樹林飄落的，而且從小溪的上游流下來的。

　　而且，身邊這片樹林落下來的是枯葉，從上游流下來的這一連串卻是綠葉。

　　真說起來，綠葉落入溪中隨水流下，也沒有什麼稀罕，有很多種情形，都可能使綠葉落水，順流而下。

　　無如，這一連串的不少片綠葉卻顯然不同，不尋常。

　　每一片綠葉上，都有不少整齊的小孔，針孔大小的小孔，不是燕俠眼力敏銳過人，絕看不出來。

　　就這個發現使得他一怔，就這個發現吸引了他。

　　他伸手抓起身邊一段枯枝，伸入溪中截住一片，撈了起來，拿在眼前細看。

　　這一細看，看得他何只又是一怔，簡直心神震動，猛然站起。

　　那片翠綠的樹葉上，的確有不少的整齊小孔，的確每一個小孔都是針刺的。

　　那不少整齊的針孔，赫然排成字跡，字跡兩個排的是「救我！」

　　燕俠脫口一聲：「無垢！」身軀掠起，脫弩之矢般，沿著小溪向上游電射而去。

　　邊奔馳，邊往前看，小溪蜿蜒，流過田野，流過荒原，穿過樹林，穿過田莊，看不見頭。

　　看不見頭不要緊，他找的本不是源頭。

　　那裏是那片片綠葉投入處。

　　田野荒原不可能，一者空曠，遠近盡收眼底，卻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樹林、田莊最可疑，但是到了樹林、田莊，還有綠葉隨水而下，顯然更在上游。

　　他自己也不知道逛了多久，逛了多遠，一直到一座山腳下，一直到一座莊院旁。

　　莊院依山而建，峰頂一條飛瀑直瀉莊院後，小溪從莊院牆下流出，片片綠葉不斷。莊院裏鬱鬱蒼蒼，一片樹海。

　　他停住了，也該停住了。

　　飛瀑直瀉，這就是小溪的源頭，還能往哪兒找。

　　小溪從莊院牆下流出，片片綠葉不斷，莊院裏的森森樹海，綠葉茂密，全是順流而下的那一片片一模樣，還要往哪兒找？

　　顯然，求救的人就在這座莊院裏。

　　莊院看上去殘破，聽來寂寂無聲，四望幾十里內沒有煙，也確是個藏人的絕佳所在。

　　他顧不得繞到前頭去，看看這座莊院究竟是什麼莊院，誰的產業，提一口氣拔起身軀，越牆掠進了莊院。

　　落身處正是莊院後院，大而且深，必是小溪源頭。

　　小溪就在身旁，片片綠葉仍隨水奔流。

　　水聲嘩嘩，不絕於耳，水聲傳來處，必是小溪源頭。

　　他順著小溪找上去。

　　大而深的後院中，亭臺樓謝一應俱全，都隱約於林木之中，但從荒蕪的花圃，破碎的盆景，以及叢生的雜草看，這座莊院荒廢已久，不過從眼前的這些看，也可以想見，當初的盛況，必然不亞於王侯之家。

　　水溪穿過朱欄小橋，直通水榭，寬廣的水塘中，矗立著一座巨大假山，假山上長滿了青苔，儼然一座翠綠奇峰，山上瀉下的飛瀑，就直落假山之後，假山擋住了飛珠噴玉的水花，所以水榭裏一點也濺不到，設計之靈巧神奇，令人不能不嘆服。

　　就在水榭裏，燕俠看見了人，找到了片片綠葉的來處。

　　那是一個白衣人兒，面對假山，背著水榭。

　　她就坐在水謝廊上，一排雕花欄杆的缺口處，水塘裏雖然不見小舟，但這處缺口顯然是為了昔日方便登舟而特意留的。

　　她，有著無限美好的身材，烏油油的秀髮，身旁一堆綠葉，一雙白皙柔嫩的玉手，左邊拿起一片，右邊繡花針刺字，然後隨手丟入水中。

　　不是無垢是誰？

　　無垢是無垢，卻那麼寧，那麼悠閒。

　　燕俠沒想到這些，也顧不得想這些，他脫口輕輕叫了一聲：「無垢！」

　　白衣人兒的一雙玉手倏然停住，霍地轉過螓首，嬌靨上幾分驚喜，幾分訝異。

　　燕俠猛為之一怔。

　　看背景，活脫脫的無垢，看面目，根本不是無垢。

　　雖不是無垢，卻跟無垢一樣的美，一樣的不帶人間的一絲煙火氣。

　　燕俠這裏怔神，白衣人兒那裏圍身躍起，一雙粉妝玉雕的玉足帶著水珠，敢情，她沒穿鞋襪，光著腳伸在水塘裏。

　　嬌靨上仍然幾分驚喜，幾分訝異：「你是誰，怎麼來的？」

　　燕俠定過了神，伸出了手，他手裏有一片綠葉，正是他從小溪裏撈起的那一片。

　　白衣人兒剎時添了一分驚喜，玉手輕拍道：「有用了，真有人來救我了，這下我可以出去了。」

　　莊院沒設天羅地網，也沒一個人看守。

　　燕俠不免訝異：「救你，可以出去了？」

　　白衣人兒嫣然一笑，如花朵怒放，看得燕俠不由為之一呆：「你不明白，我知道你不明白，不要緊，我會告訴你，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叫無垢？」

　　燕俠不由又是一怔：「姑娘也叫無垢？」

　　白衣人兒笑意微凝：「也叫無垢，什麼意思？」

　　燕俠定了定神，道：「我有一個紅粉知己走失了，我正在找她，她叫無垢。」

　　白衣人兒嬌靨上又現了訝異：「真的？這麼巧，可是你剛才怎麼會把我當成她呢？難道我的背影也很像她？」

　　燕俠微一點頭：「不錯！」

　　白衣人兒驚喜道：「那更巧了，那她長得呢，是不是跟我也很相像？」

　　燕俠道：「那倒沒有。」

　　白衣人兒忽然深深一眼，笑得有點狡黠：「你長得很俊，很少見，她既是你的紅粉知己，一定也很不錯吧？」

　　何止很不錯。

　　燕俠眉兒梢兒微揚：「跟姑娘春花秋月，難分軒輊。」

　　白衣人兒瞪大了一雙美目：「真的，她只是你的紅粉知己，是不是也兩情相悅，兩心相許，訂了終身沒有？」

　　這是怎麼問的，何止交淺言深，這位姑娘簡直──

　　燕俠忍不住道：「姑娘──」

　　白衣人兒忽然整臉色：「我自知唐突，別怪我，我有理由，告訴我。」

　　有理由，什麼理由？

　　燕俠沉默了一下：「不錯，已經訂了終身。」

　　白衣人兒嬌靨上再現驚喜，又輕拍玉手：「太好了，我多了個天仙化人的美姐姐了。」

　　這話從何說起。

　　燕俠想問。

　　白衣人兒已然又道：「別急，我這就告訴你。咱們別在這兒站著，跟我來！」

　　她婷婷往水榭裏行去，當她從燕俠身邊走過的時候，一絲淡淡幽香鑽進了燕俠的鼻子裏，使得燕俠心頭為之一跳，遲疑了一下，轉身跟進了水榭。

　　水榭裏簡單的一副桌椅，雖然都很陳舊，但是木料，手工都是一流。

　　白衣人兒含笑回身，微抬皓腕：「坐！」

　　燕俠謝了一聲，坐了下去。

　　白衣人兒隔几而坐，深深看了燕俠一眼道：「你一定有很好的家世，從你的言談舉止，看得出來！」

　　燕俠道：「姑娘誇獎！」

　　白衣人兒道：「上天對我不薄。」

　　燕俠微一怔：「姑娘這話──」

　　白衣人兒微微一笑：「別急，我這就告訴你……」

　　話鋒微頓，她接著道：「我叫冷無垢，是我爹把我囚禁在這兒的──」

　　燕俠道：「囚禁？」

　　白衣人兒道：「可不是囚禁，不然我怎麼會隨水飄送樹葉求救啊？」

　　燕俠道：「以我看，姑娘隨時可以走出這個山莊去。」

　　白衣人兒道：「這你就不懂了，有人看守，是對會逃跑的人的，不同人看守，是對不會逃跑的人的，這也關係我的家教跟我爹的禁令，我爹說把我囚禁在這兒，我就不會自己走出這座莊院去的……」

　　燕俠怔了怔，由衷地道：「姑娘家教很好，也很聽從命令，可敬可佩。」

　　白衣人兒道：「這是你誇獎我了。」

　　燕俠道：「只是不知道，令尊為什麼把姑娘囚禁在這兒？」

　　白衣人兒冷無垢道：「因為我愛玩兒，愛到處跑，我爹認為我該是嫁人的姑娘了，所以把我囚禁在這兒，磨磨我的野性。」

　　原來如此！

　　燕俠道：「顯然姑娘並不甘心被囚禁在這兒。」

　　冷無垢目光一凝：「你怎麼知道？」

　　燕俠道：「要不然姑娘不會隨水飄送樹葉求救。」

　　冷無垢呆了一呆，道：「對呀，瞧我多糊塗，還問你。」

　　頓了頓道：「當然了，誰願意被囚禁在這兒呢？」

　　燕俠道：「這就不對了，姑娘既然是這麼聽從父命，不會逃跑，甚至連個看守的人都沒有，如今飄這樹葉求救，那跟自己逃走又有什麼兩樣？」

　　冷無垢帶笑瞟了燕俠一眼，帶著幾分俏皮：「當然不一樣了，逃跑是自己逃出去，人家救我出去，不是我自己逃跑，怎麼會一樣呢？」

　　敢情是這麼一套理。

　　燕俠聽得為之呆了一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只聽冷無垢道：「我還有後話呢，別以為我還是個不聽管束的女兒……」

　　「不！」燕俠截口道：「姑娘不自己逃跑，已經是很難得了，飄樹葉求救，那只是姑娘的慧黠，無傷姑娘的聽從父命。」

　　冷無垢微一怔，凝目：「呃，真的，你真這麼想？」

　　燕俠道：「當然是真的，姑娘也應該知道，這是實情實話。」

　　冷無垢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對你又多認識了一層，其實，這個當於等於是我爹教的。」

　　燕俠不由又為之一怔：「令尊教的！」

　　冷無垢望著他一微笑：「我爹臨走的時候說，不會有人到這兒來，等閒的人了不敢到這兒來，可是要是有人到這兒來了，他要是敢救你，你儘管跟他出去……」

　　燕俠道：「等閒的人也不敢到這兒來？難道這兒有什麼嚇人的地方？」

　　冷無垢道：「難道你不是武林中人？」

　　燕俠道：「應該算是。」

　　冷無垢道：「那你怎麼會沒聽說過『天威山莊』？」

　　燕俠心頭為之跳，「天威山莊」，他聽說過，那是派駐在各地的弟兄們的稟報，說武林中崛起這麼個稱號，也可以說是這麼個地方，威震天下，如此而已，其他則一無所知，不想如今竟讓他誤打誤撞碰上了。

　　他道：「這兒就是『天威山莊』？」

　　冷無垢道：「應該說是『天威山莊』的舊址，難道你沒看見門頭上橫額那四個字，你既是武林中人，就算沒有看見門頭上的橫額，也應該知道啊！」

　　這叫燕俠怎麼說，他暫時還不想明說自己的來歷，他只有把話岔開這麼說：「那麼姑娘是……」

　　冷無垢道：「自然是『天威山莊』的人啊，我爹就是『天威山莊』的莊主。」

　　燕俠道：「原來姑娘是『天威山莊』莊主的掌珠，失敬！」

　　冷無垢道：「我還有最要緊的話，還沒告訴你呢。」

　　燕俠道：「什麼話？」

　　冷無垢道：「我爹說，要是有人到這兒來了，他要是敢救你，你儘管跟他出去，那個人也就是你可以託付終身的人，你的夫婿……」

　　燕俠一怔，心頭也為之一震。

　　冷無垢緊盯著他道：「我爹所以這麼說，是有道理的，要是有人敢到這兒來，敢救我，他一定不是等閒的人，這種人託付終身還錯得了麼？

　　「我不全這麼想，我還想到緣分，所以我學古人『紅葉傳詩』的事，也想為武林留下一段佳話。

　　「可是這兒沒楓葉，只好用綠葉來代替了，沒想到真有你這麼個人看見了隨水飄流的樹葉，看見了我刺的『救我』兩個字，溯溪而上找到了這兒，還進了莊院找到了我。」

　　話說到了這兒，她一雙美目不緊盯著燕俠，眨也不眨一下。

　　燕俠聽得心頭連震，讓她這一雙異樣目光也看得很不自在，忙避開了那雙目光，一時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只聽冷無垢又道：「也沒想到，跟我有緣分的，是你這麼個人，所以我說上天對我不薄。」

　　燕俠不能不說話了，忙道：「姑娘，我只為了找我那位紅粉知己，誤以求救的是她……」

　　冷無垢道：「這就是緣分，你那位紅粉知己叫無垢，我也叫無垢，一個無垢離奇失蹤，你卻找到了另一個無垢，你能說這不是緣分？」

　　燕俠不由暗暗為之一呆，他也認為這真是太巧了，世上居然會有這麼巧的事，可是他卻不敢認為這是緣分。

　　他道：「姑娘，我並不知道這兒是『天威山莊』，也沒有看見門頭的橫額……」

　　「怎麼說？」冷無垢問。

　　燕俠道：「所以我算不得不是等閒人。」

　　冷無垢道：「可是現在你知道了。」

　　燕俠道：「現在我已經進來了。」

　　冷無垢道：「你並沒有被『天威山莊』四個字嚇跑，是不？」

　　燕俠一怔，一時沒能答上話來，他沉默了一下，才正色道：「姑娘的好意，我感激，可是我跟姑娘說過，那跟我那位紅粉知己已經訂了親……」

　　冷無垢道：「難道你沒聽我跟你說，我多了個天仙化人的美姐姐了。」

　　燕俠又為之一下，但旋即道：「姑娘不計較，我更感激，可是……」

　　領垢道：「既有一個無垢，多一個無垢又何妨，一修三好，兩個無垢，不也是佳話麼美談麼？」

　　燕俠道：「我不能不承認，是佳話，是美談，可是……」

　　「還可是什麼？」冷無垢道：「剛才你說的，我跟那位無垢，春花秋月，難分軒輊，你總不會嫌我醜吧？」

　　燕俠道：「這跟美醜無關，主要的是我跟姑娘不過只見一面，不過初識……」

　　冷無垢道：「只有緣，一面也好，初識也好，應該很夠了。」

　　燕俠道：「可是……」

　　冷無垢截口道：「這樣好不好，你帶我走，相處一段時日之後，你要是認為還沒辦法對我產生情愫，你走你的，我走的我的。」

　　燕俠忽然凝目：「姑娘，我所以敢進來，是因為不知道這兒是『天威山莊』，一旦我知道這兒是『天威山莊』，卻不敢救姑娘出去……」

　　冷無垢道：「我懂你的意思，除非你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不顧？」

　　燕俠暗一咬牙，道：「我……」

　　冷無垢忽凝美目：「你能麼，我倒要問問，你溯溪而上，到這兒來是來幹什麼，是不是為了救人？」

　　燕俠道：「不錯，可是……」

　　冷無垢微一笑：「這就夠了，我有足夠的理由出去，有足夠的理由跟你走了。」

　　燕俠簡直為之哭笑不得：「姑娘……」

　　冷無垢截了口：「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姓什麼，叫什麼？」

　　燕俠遲疑了一下：「燕俠。」

　　「姓燕，叫俠？」

　　燕俠道：「是的！」

　　冷無垢看了他一眼：「這個名字很別致，也不俗，跟你這個人一樣。」

　　燕俠沒心情再說什麼客氣話了，他沒作聲。

　　冷無垢站了起來，穿上了放在一邊的繡花鞋，道：「現在我知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就夠了，其他的可以路上慢慢說，咱們走吧！」

　　燕俠坐著沒動：「姑娘……」

　　冷無垢道：「你還要再說什麼嗎？」

　　燕俠道：「我實在不能帶姑娘走。」

　　冷無垢道：「你是說你不想救我，忍心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燕俠道：「那倒不是，如果姑娘認為已經有足夠的理由離開這兒了，我願意落個救姑娘之名，但是我不能讓姑娘跟著我。」

　　冷無垢道：「聽你的口氣，你並不是為了怕『天威山莊』，哪又為什麼，還是為那個無垢？」

　　燕俠道：「也不全是。」

　　冷無垢道：「那究竟……」

　　燕俠道：「我覺得我跟姑娘素昧平生，緣只一面，就這麼帶姑娘走了，簡直是個笑話。」

　　冷無垢道：「我一點也不覺得可笑，我認為這個緣分，上天注定的。」

　　燕俠道：「我只認為這是巧合。」

　　冷無垢道：「我不願意跟姑娘多辯，姑娘也不會聽，可是我認為救姑娘讓姑娘跟我走，是兩回事，我願意救姑娘，可是不能讓姑娘跟我走。」

　　冷無垢道：「那跟沒救我一樣，離開這兒之後，你讓我一個人怎麼辦？」

　　燕俠道：「姑娘沒被囚禁到這兒之前，一個人到處跑的時候，是怎麼辦的？」

　　冷無垢道：「那不同，那時候說是一個人，其實我帶的有老媽子、丫鬟，有她們照顧我，也沒人敢欺負我。」

　　燕俠道：「照顧，欺負？」

　　冷無垢道：「是啊，我又不會武，沒她們跟著，怎麼敢到處跑？」

　　燕俠聽得一怔：「怎麼說，姑娘不會武？」

　　冷無垢道：「啊，我告訴你我會武了麼？『天威山莊』莊主的女兒，就一定得會武麼？」

　　燕俠細看冷無垢，的確看不出她是個會武的人，道：「那麼令尊怎麼就這麼放心，把姑娘一個人囚禁在這杳無人煙的荒山野地、廢棄的『天威山莊』裏。」

　　冷無垢道：「我爹認為沒人敢把我怎麼樣，甚至沒人敢進這座廢棄的『天威山莊』，事實上還真是這樣。」

　　燕俠道：「那麼出了這座廢棄的『天威山莊』，姑娘仍可以，……」

　　冷無垢截口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把我當個朋友，彼此路上做個伴兒也不行麼？」

　　燕俠道：「那倒不是，只是男女有別，路上有很多不方便。」

　　冷無垢道：「那不要緊，該分開的時候分開，我絕不給你添麻煩。」

　　燕俠道：「我還要找無垢。」

　　冷無垢道：「那也好辦，我跟你一塊兒找，我雖然不會武，可是武林中的人與事，我知道的比你多，說不定可以幫你的大忙。」

　　燕俠聽得心頭一跳，這倒是實情，他「南海」郭家雖然德服四海，威震宇內，可是在中原的力量畢竟有限，遠不如懾服中原黑白兩道的「天威山莊」行事來得方便。

　　他遲疑了一下道：「多謝姑娘的好意，我所以不讓姑娘跟我走，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

　　冷無垢道：「什麼？」

　　他道：「我是一個朝廷緝拿的欽犯，姑娘跟我走，會連累姑娘，將來也會禍及『天威山莊』。」

　　冷無垢笑了，又一次的像花朵怒放，又一交的看得燕俠一呆。她道：「你以為『天威山莊』會怕這個，你以為普天之下，有誰敢對『天威山莊』？為什麼叫『天威』還有誰的威風能蓋過它？」

　　燕俠道：「欽犯是所謂欽命緝拿的重犯，這個皇上，不同於以往……」

　　冷無垢道：「我懂你的意思，武林中的大小門派，可以說都在他掌握之中，甚至於連遠在『南海』的郭家，他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鏟除為快。而睡榻之側，他獨容『天威山莊』酣眠，你以為那是為了什麼？」

　　這也是實情，雖然沒幾個人真正知道「天威山莊」，沒幾個人能說出它的來路，甚至沒幾個人見過「天威山莊」的人，尤其是「天威山莊」的主人，可是燕俠很早就聽說過武林中有這麼一處所在了，足證它由來已久。

　　它懾服黑白兩道，也不是近些年的事，這，根本就犯眼前這位皇上的大忌，而事實上，到現在「天威山莊」還存在於武林中，也仍舊懾服著黑白兩道。

　　正如冷無垢所說，那是為了什麼？燕俠並沒有問，沒有探討，他只知道，一定有它的道理，就跟他「南海」郭家一樣，這就夠了。

　　其實，真說起來，他「南海」郭家恐怕不如冷家的「天威山莊」。

　　「南海」郭家遠在天邊，這位皇上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拔去為快，冷家的「天威山莊」近在眼前，到如今卻安然無事，這不就很明顯了麼？

　　是這樣麼？

　　燕俠他還真該探討一下其中的道理。

　　可惜他沒有，就算他問了，他探討了，眼前這莊主的愛女冷無垢，也是只知其所以，並不知其所以然。

　　他站了起來。冷無垢一雙美目緊緊瞅著他道：「是不是可以讓我跟你走了？」

　　燕俠道：「就像姑娘所說的，彼此做個伴兒……」

　　冷無垢道：「只因為我能幫上你的大忙，跟你一塊兒找那位無垢，你就答應了，可真現實啊！」

　　燕俠臉上一熱，沒說話，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事實上人家說的是實情，也並沒有冤枉他。

　　冷無垢又道：「現在就這麼偏心，那將來……」

　　燕俠忙道：「姑娘……」

　　冷無垢道：「好，好，好，不說，免得嚇得你又改變了心意，走吧！」

　　燕俠還是免不了遲疑一下：「姑娘請！」

　　冷無垢道：「是我跟你走，不是你跟我走。」

　　燕俠聽得心裏又一跳，沒再多說，轉身往水榭外走去。

　　冷無垢緊跟在身後。

　　燕俠走的是來時路，可是來的時候他是從牆上飛越進來，如今冷無垢不會武，自然不能再從牆上飛越。

　　好在靠前頭有一扇側門，燕俠帶著冷無垢，就從側門走了出去。

　　一出側門，冷無垢居然像過了多少暗無天日的日子，轉眼四望，張臂吸氣，露出藕棒兒的一雙粉臂，嬌靨上笑意醉人：「出來真好，外頭好美。」

　　燕俠道：「只一牆之隔，而且又不是不見天日……」

　　冷無垢微一搖頭：「你不知道，心境不一樣，感受了就不大同。」

　　燕俠轉眼遠望，突覺一陣茫然，沒有這個無垢之前，他知道到處跑，尋找那個無垢，而身邊多了這個無垢之後，他一時竟然不知上哪兒去了。

　　只聽冷無垢道：「走吧！」

　　冷無垢「咦」地一聲道：「是我跟你走，你怎麼問起我來了？」

　　燕俠道：「我是問，該上哪兒去找無垢？」

　　冷無垢含嗔的白了他一眼：「你也真不怕傷我的心，她怎麼失蹤的，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多告訴我一點。」

　　燕俠不能再瞞，只好把無垢失蹤的經過告訴了她，只保留了一點，那就是他讓無垢先上「天津衛」聯絡船，打算回「南海」去。

　　靜靜聽畢，冷無垢想了一想，道：「走吧，還回那一帶去。」

　　燕俠聽得一怔：「怎麼說，還回那一帶……」

　　冷無後道：「樹有根、水有源，找一個失蹤的人，當然要從好失蹤的地方著手尋找線索，沒有一點線索到處亂跑，哪是找人的辦法。至於那些官府的人，不要怕，有我呢！」

　　口氣儼然經驗、歷練兩稱豐富的老江湖、大行家。燕俠他曾幾何時得仗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兒家翼護，想想他都想笑，可是他沒笑出來。

　　兩個走了，燕俠來的時候，是溯溪而上，現在則是順流而下。

　　得慢慢的走，因為冷無垢不會武，沒有辦法走多快，更沒辦法施展身法奔跑。

　　冷無垢走得慢，慢有慢的好看。

　　她走起路來，有一種飄逸的美，一頭長髮跟雪白的裙迎風飄揚，真像小謫塵寰的凌波仙子一樣。

　　燕俠儘管擔心無垢的安危，急著找到她，可是此時也禁不住多看了身邊這位無垢兩眼。

　　說慢，不知不覺中，也就到了燕俠發現綠葉隨水飄流的那個地方。

　　到是到了，可是日頭已經偏了西，眼看黃昏就要來臨了。

　　找線索，除了跟人打聽之外，天一黑絕不如白天耀眼，燕俠有點急了，道：「姑娘，咱們恐怕得走快一點兒。」

　　冷無垢含嗔的看了他一眼：「要怎麼快，人家不會武，你又不是不知道，要快容易，你抱著我走。」

　　燕俠急，也有點懊惱，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入目嬌態，竟不忍心發作，就連說句重話都不忍。

　　其實，何只是他這個懂得憐香惜玉的，就算是換個鐵石心腸的粗魯漢，一旦面對這位無垢，他也照樣一點脾氣也沒有。

　　燕俠不忍再說什麼，也不敢再說什麼，他總不能當真抱著她走。

　　只聽冷無垢又道：「要快你就別停下來呀，還要往哪兒走，你倒是走哇！」

　　燕俠這才發現，真的，自己已經停下來了，他連忙又向半日前從天津衛方向跑過來的來路行去。

　　兩人並肩邁步。

　　冷無垢斜瞟了他一眼，道：「你的心情我能體會，人丟了，尤其是個國色天香、千嬌百媚的心上人，惦念安危之餘，心裏難免著急，可是你放心，找線索，對別人是怎麼樣，我不知道，對我來說，白天晚上都是一樣。」

　　燕俠聽得一怔：「姑娘夜裏視物？」

　　冷無垢瞟了他一眼：「什麼夜裏視物，我又不是生一雙夜眼，難道找線索非得憑自己的兩眼看不可？不能憑自己的一張嘴問！」

　　燕俠道：「我也問過，可是毫無所獲。」

　　冷無垢道：「那要看你問的是什麼了了，問對了沒有！」

　　燕俠道：「我問的這個人，在『天津衛』一帶應該算得上耳目廣雜，消息靈通。」

　　冷無垢道：「恐怕還算不得耳目廣雜，消息靈通。」

　　燕俠道：「怎麼見得？」

　　冷無垢道：「不管是人還是東西，一旦丟失了，絕對有跡可尋，也絕不會沒有人知道，你問的這個人，真要是耳目廣雜，消息靈通，你就不應該毫無所獲。」

　　燕俠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他有這個把握，曹彬被派柱在「天津衛」，耳目就一定得廣雜，消息也一定得靈通，不然就沒辦法盡到他的職守。

　　如今，冷無垢說的也是令人無法辯駁的道理。

　　的確，不管是人是物，一旦丟失，絕不可能就那麼無聲無息的憑空消失了，一旦有跡可尋，一定有人知道。

　　曹彬的耳目如果廣雜，消息夠靈通，他就該提供自己相當的線索。

　　聽冷無垢的口氣，她一定有耳目夠廣，消息夠靈通的人提供線索。

　　這些人是何許人？

　　只怕是「天威山莊」的人，或者是「天威山莊」的關係？

　　日近西山，天色漸暗。

　　或許是誰也想不到燕俠再會折回來，這一路之上，並沒有碰到任何阻攔。

　　等到「天津衛」在望時，已經是夜幕低垂，萬家燈火了。

　　冷無垢急然道：「聽你說的那位無垢失蹤的經過，好像並不能確定她是在什麼地方失蹤的。」

　　燕俠道：「不錯，我只知道她走的是這條路，是在什麼時候。」

　　冷無垢道：「那就更不能靠兩眼找線索，但憑一張嘴找線索了。」

　　燕俠道：「姑娘想必有地方打聽？」

　　冷無垢道：「當然了，不然我憑什麼說能幫你的大忙？你也就不會讓我跟你走了，是不？」

　　燕俠有點不好意思，沒說話。

　　冷無垢又道：「我是有地方打聽，不過咱們不必上那兒去，找個地方歇下來等他們來。」

　　燕俠暗暗怔了一下，「呃」了一聲，心想冷無垢也許是怕他知道「天威山莊」的秘密，所以也就沒多問。

　　可是冷無垢卻道：「看你的臉色，我就知道你心裏想什麼，大男人家，別這麼小心眼，我不是怕你知道什麼人，人都是你的人，要跟你一輩子，『天威山莊』等於也是你的，還有什麼好怕你知道的。

　　「我只是認為你是『天威山莊』的嬌客，新姑爺，我是『天威山莊』的姑奶奶，怎麼也該讓他們來見咱們。」

　　燕俠聽得心頭連震，忙道：「姑娘……」

　　冷無垢道：「好了，我只是怕你誤會，說給你聽，你要不愛聽，我以後不掛在嘴上就是了。」

　　燕俠沒再說什麼，他好再說什麼？

　　找個地方歇下來，冷無垢就找了一片草地，細草如茵，上有幾塊潔淨的大石頭。

　　兩個人就坐在大石頭上，冷無垢更脫去了繡花鞋，露出一雙玉足，往下一躺，望著夜空，道：「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到現在我才體會出那種美來。」

　　涼風徐來，身下細草如茵，夜空群星閃爍，四周空曠，夜色朦朧，此情此景，的確夠美。

　　可是燕俠沒心情，也沉不住氣，道：「姑娘，怎麼聯絡？」

　　冷無垢仰身坐起，深深一眼，輕嘆一聲：「說你煞風景，又覺得不公平，明知道你不是這麼不懂情趣的人兒，情之一字，魔力真大，那個無垢，真讓我這個無垢既羨慕，又嫉妒，但願將來你對我，也跟對她一樣！」

　　燕俠哭笑不得，想說什麼，偏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聽冷無垢又道：「要是得聯絡，他們才知道我來了，那還顯得『天威山莊』的聲威，實力跟能耐嗎？

　　「他們不聾不瞎，咱們這一路行來，他們早該知道了，放心，躺下歇著等著吧，要不了盞茶工夫，就會有人來見咱們了。」

　　說完了話，好又躺下了。

　　燕俠可沒躺，他目光掃動，四下搜尋。

　　他有點不信，可是他又明知道，身邊這位無垢不會騙他。

　　冷無垢的確沒有騙他，盞茶工夫還沒有到，他就發現一條人影，劃破夜空，疾掠而來。

　　夜色濃，由於來人有身法快速，所以影子也顯得淡，可卻沒有能瞞這燕俠的敏銳目光跟敏銳聽覺，他發現黑影的同時，也聽見了，一陣由遠而近的衣袂飄風聲。

　　當然，冷無垢不會武，她沒聽見，也沒看見，仍靜靜地躺著，望著夜空的群星出神。

　　燕俠道：「有人來了。」

　　冷無垢挺腰坐了起來，這時候來人已進入十丈內，她看見了，道：「看，是不是？」

　　說話間，來人馳到，收勢停住，這個人，看得燕俠不由為之一怔。

　　來個是個老者，總有五十多歲年紀，相貌上看不出什麼奇特，穿的也是平常的衣裳，不是因為此時此地，絕看不會是個會武的人，而且還是個好手。

　　只見老者雙目炯炯，從二人臉上掃過：「據報兩位一路留下『天威』暗記，敢問……」

　　「天威」暗記？

　　燕俠聽得一怔，心知毛病出在冷無垢身上，但是他卻沒留意，也想不起一路之上，她什麼時候留下了「天威」暗記？

　　只聽冷無垢道：「我姓冷，叫無垢。」

　　老者立即臉色大變，矮身自下一膝，恭謹異常：「屬下參見姑娘！」

　　冷無垢道：「起來回話。」

　　「多謝姑娘！」老者站了起來，垂手恭立。

　　冷無垢道：「沒有別的事，我只打聽個人。」

　　老者道：「姑娘明示！」

　　冷無垢當即把燕俠告訴她的，無垢失蹤的經過及失蹤的時地告訴了老者。

　　老者聽畢，立即躬身：「屬下斗膽，請姑娘稍候，屬下這就傳令查問，盞茶工夫之內，必有回報。」

　　冷無垢道：「那我就在這兒等，你去吧。」

　　老者恭應聲中一禮，然後起身退三步，這才轉身騰起，飛掠而去。

　　冷無垢轉望燕俠：「聽見了吧，盞茶工夫之內，必有回報，放心等著吧。」

　　燕俠望著她，沒說話。

　　冷無垢微一笑，又道：「你一定想問我，什麼時候留下了『天威暗記』，其實只是你沒留意，我一路上不是不斷地摘朵花，拔根草，邊玩邊扔麼？」

　　燕俠這才起來了，同時也恍然大悟。

　　的確，一路上冷無垢是不住地摘花，拔草，當時他沒在意，只當是一般女兒家天真活潑的流露。

　　他這裏沒出話來，冷無垢那裏可就又躺下了。

　　燕俠還是沒躺，他總覺得一個姑娘家並排躺下，那不成體統，另一方面，他也盼著回報的盡快到來。

　　的確沒有盞茶工夫，人影如電，老者又來了。

　　燕俠叫起了冷無垢，老者近身一禮，躬身稟道：「啟稟姑娘，經過屬下傳令查問，姑娘所說的時候，的確有這麼一位姑娘……」

　　燕俠忙道：「人呢？」

　　老者看了燕俠一眼，沒說話。

　　冷無垢道：「這位是『天威山莊』未來的姑爺。」

　　燕俠一急，就要說話。

　　老者已經躬下了身：「回姑爺的話，那位姑娘剛進『天津衛』就又走了。」

　　燕俠顧不得再說什麼了，忙道：「走了，怎麼走的？」

　　「一個人走的。」

　　「一個人走的？」

　　「回爺，絕不會錯，是一個人走的。」

　　「往哪兒去了？」

　　「只知道是往南去了。」

　　無垢是一個人走的，沒有別人，也就是說，並不是遭到劫持，是她自己要走的，也就是說，臨時改變了主意，不跟他回「南海」去了。

　　這怎麼可能，又是為了什麼？

　　要說是在危急的時候，無垢不願意因為她累及燕俠，或有可能，事實上無垢也曾有這個意思。

　　可是讓她先去連絡船，只差一步便上船入海了，她怎麼會在那一刻改變了心意，有什麼理由？不可能啊！

　　燕俠簡直不能相信，道：「可知道那位姑娘年紀、相貌、衣著……」

　　進出「天津衛」的人多，婦女也一定不在少數，他還怕他們弄錯了。

　　老者回了話，年紀、相貌、衣著，可不就是無垢？

　　這，沒人比燕俠更清楚，由不得他不信了。

　　一時，他的心沉到了底，沒能說出話來。

　　冷無垢讓老者走。

　　老者躬身道：「已經姑娘跟爺準備好了行館……」

　　冷無垢轉望燕俠：「總不能趕夜路，也不急在這一刻，是不是？住行館，還是住客棧？」

　　燕俠道：「我無所謂，看姑娘方便。」

　　冷無垢道：「如果你要為我方便，我當然是選行館。」

　　燕俠道：「既然是姑娘選行館，那就行館。」

　　冷無垢轉望老者：「就是行館吧。」

　　老者一躬身道：「容屬下為姑娘、姑爺帶路。」

　　連聽了兩次「姑爺」，燕俠好生彆扭，但是如果當面否認，又怕冷無垢一個姑娘家，尤其是「天威山莊」莊主的千金，當著下屬的面，顏面上受不了，所以燕俠他只好就這麼聽了。

　　冷無垢似乎能體會他的感受，兩個人並肩跟在老者後頭走，她一雙美目瞟著燕俠，香唇邊泛起了狡黠的笑意，不過，這笑意確也甜得像蜜。

第二十二章

　　老者所說的行館，並不在「天津衛」市街上，而是在「天津衛」東北幾里的地方。

　　那是一座小小的莊院，周遭種了一圈的樹，長得還有茂密，遠看，誰都會只把它當成樹林。

　　莊院雖小，蓋得可真不錯、紅牆綠瓦，狼牙高喙，相當別致。

　　老者叫開門，門裏站著四個人恭迎，兩名青衣少年，兩名青衣少女，不但穿的頗為講究，就是人也都帶著一副機靈像，不用說，都是些善解人意，會侍候人的。

　　過前院，進後院，真不賴，後院裏燈火通明，滿眼的花木之間，坐落著幾間精舍，同樣的紅牆綠瓦，別致非常！

　　一進後院，老者躬身就問：「請姑娘示下，怎麼住法？」

　　也就是說是分開住，不是住一塊兒。

　　燕俠心裏一緊，要說話。

　　冷無垢那裏已然開了口：「我們還沒成親呢，當然是分開住。」

　　燕俠暗暗鬆了一口氣。

　　雖然是分開住，老者給兩個人安排的，卻是緊挨在一塊兒的兩間精舍。

　　先看頭一間，再看第二間，無論哪一間，都是陳設華貴考究，富麗堂皇，就算是皇上駐蹕的行宮，恐怕也不過如此了。

　　燕俠又多知道了一項，「天威山莊」不只是威震天下，還富可敵國。

　　同時他也為之納悶，這麼樣一個「天威山莊」，為什麼普天下知道的人多了，而真正了解它的人卻不多？

　　尤其是他「南海」郭家派駐在各地的人，都只知道「天威山莊」威震天下而已，足證，「天威山莊」也是個相當神秘的地方。

　　燕俠這裏心裏想著，老者那裏又說了話：「他們四個，侍候姑娘跟姑爺，不管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他們。」

　　冷無垢道：「你不住在行館裏？」

　　老者道：「是的，不過姑娘只要吩咐他們一聲，屬下是隨傳隨到。」

　　冷無垢道：「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老者還沒有答應，燕俠忙道：「往南去，『天威山莊』駐的也有人？」

　　老者道：「回姑爺，普天之下，各地都有『天威山莊』的人，各行各業也都有。」

　　冷無垢道：「那就往南傳令，命他們打聽那位姑娘的下落……」

　　輕瞟燕俠一眼，道：「你是不是這意思呀？」

　　這位姑娘摸透了燕俠，也真可人。

　　燕俠微一點頭：「不錯。」

　　冷無垢又瞟了他一眼，然後才轉望老者：「看樣子我都一能擺個卦攤兒。你去吧，別忘了，那位姑娘也叫無垢。」

　　老者忙又躬下身：「是的，屬下告退。」

　　他走了，兩個青衣少年跟兩個青衣少女可沒走，也沒有隨老者出去。

　　燕俠道：「時候不早了，我回房去了。」

　　一名青衣少女道：「稟姑爺，還有宵夜沒用。」

　　燕俠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可以不吃，卻不能讓人家跟他一樣也不吃。

　　只聽冷無垢道：「不急，等我梳洗梳洗，然後再送到姑爺房裏去吧。」

　　敢情，這頓宵夜，她要到燕俠房裏去一塊兒吃。

　　這倒沒什麼大不了的。

　　燕俠沒說話，帶著兩名青衣少年走了，兩名青衣少女則留在無垢房裏。

　　聽說姑娘要梳洗，兩個青衣少女急急忙忙地忙去了。

　　搬桶的搬桶，打水的打水。

　　桶是一個圓而深的大木桶，裏頭坐一個人洗澡，尤其是冷無垢這種嬌小體態型的，那是綽綽有餘了。

　　水是熱騰騰的熱水，不知道裏間灑了什麼，香噴噴的！

　　桶搬來了，水打好了，門關上了。

　　當然了，姑娘家洗澡，怎麼能敞著門？

　　門是關上了，不過由於兩間精舍緊挨著，燕俠在這邊，既聽得見水聲，也聞得見香味兒。

　　其實，兩個青衣少年也給搬來了桶，打來了水。

　　桶雖然也是大木桶，水雖然也是熱水，可卻沒灑什麼，沒香味兒。

　　本來嘛，大男人家要什麼香味兒，能洗個痛快澡，已經夠舒服了。

　　水打好了，胰子拿好了，換洗的衣裳也準備好了，兩個青衣少年要侍候燕俠洗澡。

　　燕俠哪習慣這個，讓兩個青衣少年出去了。

　　他這裏洗好了澡，兩個青衣少年進來剛收拾好，冷無垢帶著一陣香風進來了。

　　仍然是披散的長髮，仍然是飄逸的白衣，燈下看，越顯得她清麗嬌美，國色天香，比起那絕代風華來，的的確確跟無垢難分軒輊。

　　燕俠看她，看得為之一呆。

　　同樣的，她看燕俠，也看得為之一怔。

　　沒別的，出浴的美人，固然更嬌、更美。

　　而燕俠這等俊逸人物，洗去了一身風塵，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之後，又何嘗不是也顯得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燕俠一呆之後，隨即定過了神。

　　而她一怔之後，卻仍然怔怔地望著燕俠，只聽她道：「看來蒼天對我真不薄，同時我也得好好謝謝我爹，要不是他老人家把我囚禁在廢棄的『天威山莊』時，我怎麼會碰見了你，要不是碰不見你，將來還不知道會嫁給個什麼樣的人呢？」

　　燕俠沒說話，這話，他不好接，因為怎麼接都不好。

　　奈何冷無垢不放過他，一雙美目緊緊盯著他道：「你怎麼不說話呀？」

　　燕俠只得道：「姑娘說的是自己的感受，我不便置喙。」

　　冷無垢顯然不依，還待再說。

　　解圍的來了，兩個青衣少女跟兩個青衣少年送來了宵夜。

　　那是幾味精美小菜，一小鍋粥，還有一壺酒。

　　小菜色香味俱佳，再沒食慾的人看了都會想吃。

　　兩個青衣少年跟兩個青衣少女，理所當然留下來侍候，可是冷無垢支走了他們。

　　她親自動手，為燕俠盛粥，為燕俠斟酒，尖尖十指，一雙玉手，由於沒侍候過人，都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做得並不熟練，不熟練並不意味著不好，而且心意到了，這就夠了。

　　燕俠頗為感動，真的感動。

　　「天威山莊」莊主的千金，今天為他做這些，而且是心甘情願，傳揚出去，何只震動武林？恐怕普天之下都為之沸騰。

　　當然了，這要是憑他「南海」郭家的「六龍」之首郭燕俠，那就並不太為難過。

　　可是燕俠並沒有那麼想。

　　其實，讓他感到的，也就是這位「天威山莊」莊主的千金，根本不知道他是「南海」郭家人，根本不知道他姓郭。

　　兩個人先喝了一小碗粥，冷無垢深望著他，端起了面前玉杯：「現在可以喝點酒了，來，我我敬你。」

　　燕俠並沒有避開那雙目光，也舉起了面前杯，道：「我該敬姑娘。」

　　冷無垢道：「你跟我，誰敬誰都一樣。」

　　淺淺喝了一口，放下了杯，冷無垢忽然微一笑：「你信不信，這是我生平頭一回喝酒。」

　　燕俠還真沒想到，忙道：「那麼姑娘最好少喝一點兒。」

　　冷無垢道：「不，你錯了，我不但不少喝，今天反要多喝一點兒，因為今天是我長這麼大以來，最高興的一天，知道我為什麼高興麼？」

　　燕俠當然知道，但是他沒說話。

　　他沒說，可是冷無垢自己說了：「因為我碰見了你，找到了一個我認為誰都比不上的佳夫婿。」

　　燕俠忍不住了，道：「姑娘……」

　　冷無垢道：「怎麼，你不愛聽？」

　　燕俠道：「那倒不是……」

　　冷無垢飛快截口：「既然不是，還說什麼？」

　　燕俠道：「不，姑娘，事實上……」

　　冷無垢道：「事實上怎麼？」

　　燕俠暗一咬牙，毅然道：「我直說一句，姑娘不要在意，事實上，姑娘等於是無中生有。」

　　冷無垢瞪大了一雙美目：「你不覺得，對一個女兒家來說，這是很大的羞辱。」

　　燕俠道：「姑娘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冷無垢道：「我只知道，在廢棄的『天威山莊』的時候，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燕俠道：「姑娘跟我說得是很清楚，但是我並沒有答應什麼，姑娘並不是不知道。」

　　冷無垢忽地一笑，如花朵綻放，艷光四射：「我可只知道這個，我還知道，當我告訴他們你是『天威山莊』未來的姑爺的時候，你就不愛聽，顧及到我的顏面，所以你沒有說話，是不是？」

　　燕俠沒猶豫地點了頭：「不錯！」

　　冷無垢道：「我只是說未來，不是說現在，並沒有錯，未來的事誰也難以預料，你又怎麼知道，將來你不會是『天威山莊』的姑爺呢？」

　　這真是，誰能未卜先知，將來的事，誰能預料？

　　這是理，但是燕俠總不能承認，他要說話。

　　無如，冷無垢已經又開了口：「何況，我已經那麼告訴他們了，你怎麼能再上我告訴他們不是。我說得出口，叫我的臉往哪兒放啊？」

　　燕俠為之一怔，到了唇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的確，那麼一來，堂堂「天威山莊」莊主的千金，可以說顏面掃地，淘盡黃河之水，也難洗今朝的滿面羞，他還的確做不出這種事來。

　　既然不忍，既然到了唇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他只好沉默了。

　　沉默是沉默，他可禁不住暗暗皺眉，暗暗苦笑。

　　只聽冷無垢又道：「現在你不願意承認，事實上你現在的確也還不是，可是我心裏認定你是，我話已經說出了口，你就不再說什麼，委屈自己一點，全當安慰一顆女兒的心，行麼？」

　　燕俠本待不答應，可是就不知道為什麼，一旦接觸到冷無垢那雙目光，他就怎麼也硬不起心腸。

　　冷無垢那雙目光，清得像水，柔得也像水，似乎有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能讓你情不自禁地走進水裏去，心甘情願的沒頂。

　　儘管他硬不起心腸，可是他也不願意明顯地點答應。不過，既沒拒絕，也沒答應，應該等於默許了。

　　冷無垢笑了，笑得很甜，笑得很滿足，她舉起了面前杯，柔聲道：「來，喝酒。」

　　燕俠只好舉起了杯。

　　他原是應付一下，沒想到冷無垢一仰反一杯酒乾了。

　　燕俠為之一驚，可是這時候再阻攔，為時已經太晚了。

　　於是乾了，可是他沒喝過酒的冷無垢，一杯下喉，臉上居然沒一點難受的表情，不但沒一點難受的表情，反而嬌靨上仍掛著甜笑，不但甜，而且嬌！

　　或許，是因為心裏甜，酒入口，也變得甜美可口了。

　　冷無垢是真沒喝過酒，剛才的淺嚐，如今已經使她嬌靨微泛酡紅，再加一杯下喉，很快的添上酡紅，已經是嬌紅欲滴，微現醉態了。

　　儘管嬌紅欲滴，微現醉態，冷無垢卻仍是滿斟一杯，舉起邀飲。

　　燕俠忙道：「姑娘不能再喝了。」

　　冷無垢不聽，甚至根本沒聽見，仍然舉著杯，舉杯是舉杯，那雙玉手卻已搖晃不穩，酒都灑出來了。

　　燕俠站起來扶住了她，轉頭叫人，兩個青衣少女進來了，燕俠叫她們服侍姑娘安歇。

　　兩名青衣少女一看這情形，當然聽燕俠的，忙過來扶住了冷無垢。

　　冷無垢不依，等到兩名青衣少女扶起了她，她卻招著玉手，直叫燕俠去陪她。

　　看來她是真醉了，醉得還不輕。

　　燕俠站著沒動，看著兩名青衣少女把冷無垢扶進了臥房，他才回了自己的屋。

　　兩名青衣少年站在屋裏恭候，時候不早了，燕俠也不慣讓人侍候，叫他們歇息去了。

　　熄了外頭的燈，進了臥房，臥房裏的燈早就點上了，燈下看陳設，華麗不失雅緻，舒適自不在話下。

　　往床上一坐，他就想，想那個無垢，這個無垢。

　　眼前的這番遇合，簡直像一場夢，可是，畢竟，這是事實，世上居然有這麼巧的事。

　　難道，他真跟叫無垢的女兒家有緣？

　　幸虧，只有兩個無垢，要是再有幾個呢？

　　其實，是不是還再有，在沒碰見之前，誰又知道？想那個無垢，佔了他思緒的大事，最讓他想不透的，是無垢為什麼在臨出海之前改變了主意？

　　他認為，無垢沒有理由這麼做，他想不出理由。

　　無如，無垢確實這麼做了。

　　儘管這個疑問佔了他思緒的大半，結果他還是沒想透，心情沉重，快快的和衣躺上了床。

　　躺上床並不是睡了，誰也沒辦法一點枕頭就睡著，何況燕俠現在心裏有事。

　　既沒睡著，就應該聽得見動靜。

　　以燕俠的修為，十丈之內，飛花落葉，蟲走蟻鬧，也休想瞞過他。

　　可是，那充其最也不過十來丈。莊院以外的事，莊院外的動靜，無論如何是沒聽到的！

　　而就在這時候，莊院外來了兩個人影，兩個黑衣人，這兩個黑衣人不是普通武林人，赫然是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

　　兩個「血滴子」剛到莊院外，莊院裏飛出一條黑影，落在了兩個「血滴子」面前，是那個老者。

　　雙方低聲幾句交談，老者探懷摸出一物，向著兩個「血滴子」面前一送，兩個「血滴子」立即一躬身，倒射而起，飛射不見。

　　照這情形看，不外兩種情形。

　　其一，兩個「血滴子」是來跟老者碰面的。

　　「血滴子」為什麼會跟老者碰面，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只有他們當事人雙方知道，因為他們的交談，別人聽不見！

　　如果這樣，燕俠就是身處危險地而不自知。

　　其二，兩個「血滴子」是有所為而來，被老者出面阻攔，老者所示出的，一定是「天威山莊」的信物、令符一類。

　　如果是這樣，燕俠可以平安了，至少幾日之內是平安了。

　　只是，「天威山莊」或許威震武林，或許號令天下，它憑什麼能阻攔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

　　實際上，能讓「血滴子」聽命的，普天之下也不過是三個人，雍正皇帝、「神力威侯」傅玉翎，再下來就是領「血滴子」的貝勒紀剛了。

　　而「血滴子」所以聽紀剛的，那是因為他領有君命，代替雍正指揮秘密衛隊，真正能使「血滴子」俯首聽命的，只有兩個人，雍正皇帝，「神力威侯」傅玉翎！

　　「天威山莊」憑什麼，難道真是憑它威振武林的威名？

　　那不夠，太不夠了。

　　然而，它憑的是什麼呢？

　　這，恐怕也只有「天威山莊」跟「血滴子」才知道了。

　　※※※

　　燕俠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然照上了窗櫺。

　　看看自己，衣裳還在身上，想想昨夜，不由又微皺眉鋒。下床掀簾出去，兩個青衣少年已然並肩垂手侍立，洗臉水也已經打好了。

　　他一出來，兩個青衣少年一起趨前施禮，口裏稱呼的，赫然又是姑爺。

　　燕俠眉鋒又為之一皺，可是，不得已，他聽了，他能當場否認，或者讓人改稱呼麼？誰叫他心腸軟！

　　他問冷無垢，兩個青衣少年回說還沒有起來。

　　他去洗了臉，剛洗完臉，一名青衣少年躬身問：「請姑老爺示下，早飯是先用，還是等姑娘一塊兒吃？」

　　燕俠怎麼好說先用，只好說等冷無垢一塊兒吃了，好在剛下床，也不餓。

　　冷無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一個屋裏坐著無聊，燕俠出屋到了院子裏。

　　一牆之隔的另一間精舍門還關著，裏頭寧靜，外頭也是一片幽靜。

　　院子裏的景色，本本就美，如今這份幽靜，更為這份美增添了幾分動人。

　　燕俠信步走，各處看，走著，走著，他不自覺地走出了後院。

　　走出了後院，自然就是來到了前院，昨天晚上曾從前院經過，那時候雖然也曾游目四望，但是看得並不怎麼仔細。

　　現在，大白天，再度來到，舉目環顧，整個前院盡收眼底，畫棟雕樑，那是自不在話下，兩邊的廂房，坐北的廳堂，加起來總有十幾間，可是都門窗緊閉，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聲息。

　　既然是行館，平常當然沒人住，現在姑娘跟新姑爺在兒小住，憑「天威山莊」的威名，當然也用不著受人守護。

　　可是昨夜和今早兩頓吃喝，總得有個做飯的，廚房跟廚子在哪兒？

　　燕俠想著，信步走進了西邊的跨院。這個小院子，是馬廄的所在，可是廄裏並沒有馬匹牲口，只有幾堆草料堆放在那兒。

　　北牆上另一扇小門，通另一個院子，燕俠走過去推門一看，那個小院子盡收眼底，院子裏只有一間屋，門外有水缸、有乾柴，屋裏還有灶臺，顯然那就是廚房所在。

　　廚房是廚房，可是仍聽不見什麼聲息，燕俠有點詫異，跨進小門走了過去。

　　進廚房一看，灶臺火已經熄了，但是還有熱意，離灶臺不遠，有張小方桌，桌上正放著已經做好了的早飯，幾色精美小菜，一鍋稀飯，還有一盤饅頭。

　　可是仍不見人影，廚子哪兒去了。

　　正詫異，一陣輕盈步履聲由遠而近。

　　燕俠回身望，那兩名青衣少女並肩進了廚房，一見燕俠一怔停步，左邊那個道：「姑老爺在這兒啊！」

　　右邊一個道：「姑娘已起來了，等著您吃飯呢，您快請回吧！」

　　燕俠只好又聽了這聲「姑老爺」，道：「怎麼沒人，大師傅呢？」

　　左邊青衣少女道：「大師傅？」

　　兩個人都忽然笑了，她接著說道：「婢子們就是大師傅。」

　　燕俠為之一怔：「你們兩位就是……昨天晚裏跟今早這兩頓，就是你們兩位做的？」

　　左邊青衣少女道：「是啊！」

　　右邊青衣少女道：「姑老爺別瞧不起婢子們，婢子們都是千挑百選選出來的，不但手藝要好，會侍候人，還得靈俐乖巧，模樣兒不難看。像婢子們這樣的，還有不少，都分派在各地的行館去了。」

　　燕俠由衷地道：「原來是這樣，那你們兩位不但是符合這些條件，而且相當稱職。」

　　誰不愛聽誇，兩名青衣少女笑得跟花兒開似的，還好甜，立即施一禮，齊聲道：「謝謝姑老爺。」

　　燕俠沒客氣，受了這一禮，道：「兩位是哪兒來的？」

　　左邊青衣少女道：「婢子家在蘇州。」

　　右邊青衣少女道：「婢子家在杭州。」

　　上天堂，下蘇杭，這就難怪她兩個不但長得好，還乖巧靈俐了。

　　左邊青衣少女接著又道：「分派到各地行館去的姐妹們，都是從蘇杭一帶挑選出來的。」

　　各地有行館，每一處行館裏派駐的都有丫頭，而且都是從蘇杭一帶挑選出來的好模樣，靈俐乖巧的小姑娘，令人不能不驚嘆「天威山莊」的大手筆，也由此可知，「天威山莊」不但威震武林，還富可敵國。

　　燕俠道：「你們都願意？」

　　右邊青衣少女道：「願意啊！怎麼不願意，怎麼不願意，莊裏不但先給婢子們每個人家裏一筆錢，每個月還都有錢按時送去，婢子們吃穿住都好，也不做什麼粗重活兒，這種好事上哪兒找，誰會不願意？」

　　左邊青衣少女道：「還有呢！蘇杭一帶，要是有誰家的女兒能是『天威山莊』的人，身分馬上就不一樣了，不但地方上尊敬，連官府都會另眼看待。」

　　這一點，是讓人深信不疑的。

　　燕俠道：「那兩個小兄弟，他們是哪兒來的？」

　　右邊青衣少女道：「他們就不一定是蘇杭一帶的，各地方都有，不過也是經過挑選來的，情形跟婢子們一樣。」

　　燕俠道：「『天威山莊』一共有多少人，都在哪些地方設有行館？」

　　左邊青衣少女訝然道：「怎麼，您不知道哇？」

　　右邊青衣少女輕叱道：「廢話，姑老爺是位新姑爺，怎麼會知道？」

　　左邊青衣少女輕「呃」了一聲道：「我忘了，婢子們也不知道，不過，被挑選上的姐妹們有好幾百，想見開設的行館不少。」

　　好幾百？

　　如果以每一個行館派駐兩個算，設在各地的行館，的確是不在少數。

　　照這麼看，「天威山莊」的財富何只富可敵國，簡直令人咋舌。

　　大內居然能容這麼一個「山莊」存在，不能不算是異數。

　　燕俠道：「你們見過莊主沒有，『天威山莊』究竟在什麼地方？」

　　左邊青衣少女道：「婢子們沒見過莊主，自從派到這兒來，就只見過老管事跟他們兩個，再有就是姑娘跟您了，婢子們也不知道『山莊』究竟在什麼地方。」

　　右邊青衣少女道：「您恐怕得去問姑娘……」

　　忽然一驚改了口：「哎呀，盡顧著回您的話，姑娘還等著您吃飯呢，這一下耽誤這麼久，非挨罵不可，您快請回吧，婢子們這就送飯過去。」

　　燕俠不願為難她們，讓她們受責，沒再多問，就要走。

　　只聽左邊青衣少女道：「姑老爺，老管事交代過婢子，不許多問山莊的事，也不許跟外人說什麼，您是自己人，所以婢子們才敢放膽回您的話，可是求您還是別讓老管事知道。」

　　燕俠道：「你們兩位放心，我不會說的。」

　　他走了，一路往回走，一邊想，他深深覺得，「天威山莊」除了威震武林，富可敵國之外，也還相當的神秘。

　　為什麼？有什麼理由神秘。

　　就是因為它相當神秘，所以除了威勢之外，還多了個懾人的因素？是麼？

　　他循原路回後院，哪知冷無垢所住的精舍前，兩個青衣少女已經到了，飯菜都已經擺好了，他不由為之一怔。

　　只聽適才左邊青衣少女道：「婢子們忘了告訴您了，後院有扇門，能通廚房那個院子。」

　　原來如此。

　　她既然這麼說，也表示她們已經告訴冷無垢，在廚房碰見他的事了。

　　所以，他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冷無垢卻輕皺眉鋒嗔道：「有什麼好逛的，也不知道過來看看我醒了沒有，早上起來有沒有什麼不舒服，還害得我餓了老半天。」

　　燕俠含笑道：「剛我起來的時候，姑娘的房門還關著，我沒敢驚擾，一個人待著無聊，所以才到處走走。」

　　冷無垢白了他一眼，道：「還不問問我呀！」

　　燕俠笑道：「正想問，還沒來得及。」

　　冷無垢黛眉皺深了三分，玉手輕按香額，楚楚可憐：「想不到酒這麼害人，宿醉未醒，頭有點痛！」

　　燕俠道：「醉了酒總是會這樣，待會兒吃過飯，喝杯釅茶，多歇息一會兒就好了。」

　　「你醉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喝杯釅茶，多歇息會兒就好了。」

　　「聽人這麼說過，也看人這麼做過。」

　　冷無垢說餓了半天，那是嬌嗔，其實她胃口並不好，那是因為宿醉未醒。

　　陪著燕俠隨便吃點兒，兩個青衣少女撤走飯菜的時候，她交代，釅茶不要，她只想多歇息，有姑爺在這兒陪她，不許打擾。

　　答應聲中，兩個青衣少女走了，居然還順手帶上了門！

　　燕俠有點不自在，可又不便去把門開開，正暗自皺眉，只聽冷無垢道：「你摸摸我，是不是有點發燒？」

　　燕俠心頭一跳，剛想拿話應付，冷無垢已伸玉手拉起他的手，放在了她的香額之上。

　　手兒相接，不但滑膩，而且柔若無滑，燕俠不由心頭為之猛跳，他只當冷地垢是趁著沒人，有意這樣。可是再看冷無垢，只是蛾眉輕皺，別無異樣表情，分明她心裏一點別的意思沒有。

　　燕俠不由暗道一聲：「慚愧！倒怪自己多想。」

　　冷無垢的香額，玉似的涼涼的，他收回了手，道：「沒有發燒，宿醉未醒，大半都會這樣……」

　　冷無垢忽地嬌靨飛紅，低下了頭，雪白的耳根上都泛了紅意，連說話都帶點兒輕顫：「這是我生平頭一回碰人的手，也是頭一回讓人碰我的身子，覺得好奇異，好怪！」

　　燕俠剛暗道慚愧，剛怪自己多想，心裏也剛坦然，聽他這麼一說，忽然心頭狂跳，整個人都發了燙。

　　他忙岔開了話題：「姑娘是不進屋躺會兒？」

　　冷無垢低著頭微搖頭：「不用，我想跟你說說話。」

　　燕俠忙道：「我正想問姑娘，像這樣的行館，是不是別處也有，不知有多少？」

　　冷無垢又微搖了頭：「我不知道，大概別處還有吧。」

　　她不知道，燕俠不由為之一怔：「那麼『天威山莊』有多少人？山莊又搬到了什麼地方？」

　　冷無垢再度搖了頭：「我也不知道，我爹是在外頭找到我的，直到把我帶回去，我才知道原來的山莊已經廢棄了！」

　　居然有這種事！

　　燕俠不由又是一怔，可是看冷無垢的神態，又不像是瞞他、騙他。

　　他正自發怔，冷無垢忽然抬起了頭，嬌靨上紅暈未退，一雙眸子顯得特別水靈：「我只知道我爹是『天威山莊』的莊主，我只知道怎麼做標記，怎麼留標記，別的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誰是『天威山莊』的人都不知道，我爹不告訴我，也不許我問，我爹說我沒有必要知道太多。」

　　燕俠為之好生詫異，連身為莊主掌珠的冷無垢，對「天威山莊」知道的都不多，如果真而不假，這「天威山莊」可具真夠神秘的。

　　可是，再看冷無垢，她嬌靨的神色一片純真，仍然不像瞞他、騙他。

　　燕俠只有暗暗詫異，暗暗震動，他沒再問什麼，只月默默的坐著，默默的陪著她。

　　※※※

　　就在這個時候，莊院外，昨天夜裏來的兩個「血滴子」又來了，不過如今都蒙了面。

　　另外還多了個黑衣蒙面人，這個人，一條衣袖空震盪的，似乎少了一條胳膊。

　　這三個一到莊院外，那個老者又從莊院裏掠了出來。

　　燕俠看遍了各處，沒見有別人，這個老者剛才在莊院裏什麼地方？

　　似乎不可能是在幾間屋裏，因為要是在幾間屋裏，絕難瞞過燕俠敏銳的聽覺。

　　老者跟三個黑衣服蒙面人一見面，那一條衣袖空蕩的黑衣服蒙面上立即遞出一封火漆封著口的信封。

　　老者表情恭謹，神色嚴肅，伸手接了那信封，拆閱，臉色倏變，隨即一躬身，倒身而起，掠入莊院不見。

　　那包括兩名「血滴子」在內的三名黑衣蒙面人，也立即轉身馳去，飛掠不見。

　　※※※

　　莊院後院時，燕俠在陪著冷無垢，兩個人默然相對，小屋子裏一片寂靜。

　　此情此景，這位無垢若是換成那位無垢，應該是無言勝有言。

　　可是如今和這位無垢默然相對，四眼互望之際，燕俠卻覺得好生不自在。

　　他輕咳一聲，就要說話。

　　突然，外頭傳來了一輕快步履聲，由遠而近，及門而止，緊接著，那老者的話聲起自門外，話聲不高不低，恭謹異常：「啟稟姑娘，屬下求見。」

　　燕俠跟冷無垢一聽就知道是誰。

　　冷無垢當即道：「進來吧！」

　　外頭響起了一聲恭應，老者低頭哈腰進來了，進門恭謹一禮，道：「屬下因事纏身，以致未能早來請安，姑娘、姑老爺昨夜睡得可好？」

　　燕俠莫名其妙的臉上為之一熱。

　　本來，這句話的確引人遐思。

　　冷無垢卻是一點也沒在意：「這個行館真不錯，要不是我跟姑爺有事，真想在這兒多住些日子。」

　　老者一躬身道：「莊主派人傳令，召姑娘回去。」

　　冷無垢一怔，燕俠也一怔！

　　冷無垢道：「莊主召我回去？」

　　老者恭應一聲，雙手遞出了一封信，是一第摺著的信箋，已不見那火漆封口的信封！

　　冷無垢伸手接了過去，打開一看，黛眉倏皺：「這麼急，知道是什麼事麼？」

　　老者道：「傳令使者沒交代，屬下不敢問。」

　　冷無垢道：「你沒跟傳令者說，我跟姑爺還有要事辦麼？」

　　老者道：「姑娘明鑒，屬下不敢。」

　　冷無垢道：「那你設法給我傳話回去，現在我還不能回去。」

　　老者面有難色：「這……」

　　冷無垢臉色一沉，道：「這什麼，難道你也不敢？」

　　燕俠忙道：「既然令尊要姑娘回去，想必是有要緊事，姑娘就回去看看吧。」

　　冷無垢道：「不，我不回去！」

　　燕俠道：「這位也奉命行事，姑娘怎麼好讓他為難？」

　　冷無垢道：「要我回去可以，你跟我一起回去。」

　　老者為之一驚，但沒敢說話。

　　燕俠道：「姑娘明知我還有事。」

　　冷無垢道：「我知道你要找那位無垢，可是你跟我回去一趟，也耽誤不了多久……」

　　燕俠道：「姑娘的好意……」

　　冷無垢道：「別忘了，我能幫你找她。」

　　燕俠道：「令尊既然哪姑娘回去，我只好自己找了，要沒有碰見姑娘，我不是仍然要自己找麼？」

　　冷無垢道：「才跟你相處沒幾天，我捨不得分離。」

　　這位姑娘說話可是真直。

　　燕俠臉上猛一熱，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冷無垢道：「正好趁這機會讓我爹看看你，你為什麼不願跟我一起回去？」

　　燕俠道：「我剛說過，我還有事，再說我這樣跟姑娘回『天威山莊』去，也顯得冒昧。」

　　冷無垢道：「這有什麼好冒昧的，你是我的未來的夫婿，又是我爹親口答應的……」

　　燕俠道：「我總覺得不太好……」

　　冷無垢道：「那容易，我是打定了主意，你跟我回去，就我回去，我不跟回去，我就不回去。」

　　燕俠還等再說。

　　冷無垢轉臉向老者：「我就是這麼說了，你馬給我傳話回去。」

　　老者老臉上不但有了難色，更現了苦意，道：「姑娘……」

　　冷無垢冷然道：「怎麼，你還是不敢？」

　　老者道：「姑娘明鑒，屬下是真不敢。」

　　冷無垢道：「你怕莊主，難道就不怕我？」

　　老者雙膝一曲，砰然一聲跪了下去：「姑娘開恩！」

　　冷無垢猛然站了起來：「你以為我殺不了你？」

　　老者低下了頭：「屬下不敢，萬求姑娘開恩！」

　　冷無垢一跺玉足，道，「你……」

　　燕俠站了起來，道：「姑娘要是怪他，叫我何以自處？」

　　的確，冷無垢之所以不回去，完全是因為燕俠，老者只是奉命而已，不能怪他。

　　冷無垢呆了一呆，嬌靨上怒色稍斂，道：「要不是看在姑爺的分上，今天我就饒不了你，出去！」

　　冷無垢又一聲冷喝：「慢著！」

　　老者一聲恭應，連忙停住。

　　冷無垢道：「告訴你一聲，我跟姑爺這就走。」

　　老者猛抬頭，一臉驚容，欲言又止。

　　燕俠暗一咬牙，毅然道：「姑娘，要走的是我……」

　　冷無垢霍然轉臉：「要走的是你？你不要我跟你在一起了？」

　　燕俠幾乎不敢接觸那雙目光：「我還是認為姑娘應該遵從令尊之命，回去一趟。」

　　冷無垢臉色一寒：「除非你跟我一塊兒回去，不然我說不回去，就不回去，讓我爹親自來抓我回去好了。」

　　燕俠道：「我知道姑娘是一番好意，可是姑娘有沒有想到，姑娘要是不執意不肯回去，令尊會怪我。」

　　冷無垢道：「難道你怕？」

　　燕俠道：「這無關怕不怕……」

　　冷無垢道：「大不了我爹不答應這門親事，不讓我嫁給你，可是我願意，也是他的親口許諾，他攔不了我，再不就是他不要我這個女兒，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天威山莊』的家業我不稀罕，只要有你，我什麼都能不要……」

　　燕俠著實感到，可是此時此地，他又怎麼能鼓勵冷無垢違抗父命？尤其是為他！他道：「姑娘……」

　　冷無垢神色忽然一黯：「我都這麼說了，你要是還要走，你儘管走好了，不要以為你走了我就會回去，我不會，我人跟你，找你，直到我死……」

　　說著，兩串珠淚奪眶而出，她再了說不下去了，轉身往下一坐，香肩聳動，竟傷心地哭了起來。

　　燕俠也硬不起心腸，他要是硬得起心腸，他就是鐵石人兒，算不得「南海」郭家子弟了。

　　老者還垂手站在那兒不敢動。

　　燕俠衝他抬了抬手，他這才如逢大赦，一躬身，急急退了出去。

　　燕俠轉望冷無垢：「姑娘這是何苦？」

　　冷無垢霍地轉過嬌軀，仰起嬌靨，如梨花帶雨：「誰知道我是何苦？我就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這麼過，我知道你已經有了一個無垢，可是我不計較，我還是願意，心甘情願，你還要我怎麼樣？」

　　燕俠打心底裏一陣激動地道：「姑娘，你我認識不過幾天，還不到幾天……」

　　「我知道！」冷無垢道：「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女兒家喜歡一個人，有一眼就夠了，這也是緣，或許我前輩子欠你的。」

　　燕俠頭一個動情的，是另一位無垢，可是跟另一位無垢，卻沒機會說這麼多。

　　那位無垢，似乎較為含蓄，這也許就是兩位無垢不同的地方了。

　　燕俠為之默然。

　　冷無垢轉過身去要哭了。

　　燕俠忙道：「姑娘不要哭了，我不走了就是。」

　　冷無垢舉袖抹淚，回過身來嬌嗔：「你早就這麼說，不就不會傷我的心了麼？」

　　她的哭，來得快，走得也快，可卻是絲毫不假的真哭、真傷心。

　　顯然，這位姑娘純而且真，她慧黠，但卻毫無心機。

　　燕俠為之哭笑不得。

　　冷無垢一轉眼，忽微一怔：「咦，人呢？他怎麼走了，我沒叫他走，他居然敢走。」

　　燕俠忙道：「我讓他走了。」

　　冷無垢白了他一眼：「又是你……」

　　她站了起來，道：「不管他了，咱們走吧。」

　　話聲方落，前院方向傳來一聲慘叫，一聽就知道是那老者。

　　冷無垢一怔。

　　燕俠神情震動，急道：「姑娘不要出去，我去看看。」

　　他閃身撲了出去。

　　燕俠他身法如電，行空天馬般到了前院。但是，前院空蕩寂靜，毫無所見，也沒再聽到任何聲音。

　　他凝神用他那敏銳聽覺搜尋，前院根本沒有人跡。

　　這是怎麼回事？

　　老者哪兒去了？

　　誰又敢闖到這兒來，傷「天威山莊」的人？

　　除非是「天威山莊」的人，懲處老者辦事不力，沒成達任務。

　　果真如此，他就不便管，只有把這件事告訴冷無垢。

　　他騰身又起，掠回後院。

　　進了屋，沒見冷無垢。只見兩個青衣少年跟兩個青衣少女在。

　　燕俠他還說話，一名青衣少女已然道：「稟姑爺，姑娘已經被莊主派來的使者帶回去了。」

　　燕俠為之一怔，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他明白了，剛才老者的一聲慘呼，不過是調虎離山計，哪用得著這樣？他並沒有不讓冷無垢回去。

　　他知道，來人走不遠。他要追，憑他的身法一定追得上。

　　但是他沒有追。

　　因為他始終認為，冷無垢應當遵從父命，回去一趟。

　　定過了神，他沒有多說什麼，也走了。

　　轉身出屋的時候，他心時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可是等到他出了莊院，一股悵然若失的感覺又襲上心頭。

　　他覺得，跟冷無垢的這一段相處，就好像一場夢，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想著，走著。

　　沒辨方向，也不知走了多遠。

　　突然，他有所機警，定神、凝目，心頭為之一震。

　　原來，身前十餘丈處，正站著十幾名佩劍黑衣人，赫然竟是大內秘密衛隊「血滴子」。

　　站在最中間，前面的一個，正是貝勒紀剛，斷了一條手臂的貝勒紀剛。

　　緊接著，他覺察出，身後、身左、身右都有人，而且都是十幾二十個。

　　顯然，他已經被圍上了。

　　只聽紀剛道：「郭燕俠，你還能往哪兒跑！」

　　燕俠淡然道：「郭家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跑！」

　　紀剛冷笑道：「好一個郭家人從不知道什麼叫跑，那麼你衝出重圍，奔馳而去，那應該叫什麼？」

　　燕俠道：「你明知道那是為什麼。」

　　紀剛道：「我只知道那就叫跑。」

　　燕俠道：「口舌之上爭這個，有什麼意思？」

　　他話聲一落，四面八方眾「血滴子」長劍齊出鞘，錚然龍吟聲中，一起飛身撲了過來。

　　很明顯，紀剛不只是要生擒郭燕俠，而是根本就不打算讓這個郭家人再活下去了。

　　「血滴子」的身手，個個一流。

　　轉眼間，滿天劍氣，當頭罩下。

　　滿天劍氣像一張網，燕俠又豈甘像魚？

　　他不甘像魚，但卻比魚還滑溜，橫裏飄身，疾竄飛掠。恰從滿天劍氣織成的那張網的網邊竄出，逕撲數丈外的紀剛。

　　不知道是做官的排場，還是紀剛早已料到一擊難以奏效，防範在先，他身邊還有四名「血滴子」，一見燕俠躲過一擊，飛身撲來，立即長劍出鞘，迎面攔截。

　　燕俠哪把區區四名「血滴子」放在眼裏？他旋向橫掠，躲過銳鋒，劈手奪過了一名「血滴子」的長劍，停也沒停，抖劍再撲紀剛。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紀剛恨透了他，他也恨透了紀剛！

　　紀剛本有一身不錯的武學，無奈一條右臂毀在了燕俠手裏，短期內又無法練成左手劍，空有一身武學，等於廢人一個，哪敢讓燕俠找上他？只有躲的份兒，他飛身忙迎一眾「血滴子」。

　　燕俠再想追他時，眾「血滴子」已然撲到，不早不晚地截住了燕俠。

　　如今的燕俠，不同於轉眼工夫之前，他一把長劍在手，不再躲避，抖劍迎上，挨進了一眾「血滴子」組成的劍陣之中。

　　「武當」劍術執武林之牛耳，可是「南海」絕學中劍術，能使「武當」自愧不如，燕俠人似猛虎，劍如游龍，十招之後，斷劍遍地，「血滴子」傷了大半。

　　燕俠他畢竟仁厚，固然「血滴子」是允禎的一大爪牙，不但仗以暗殺異己，而且仗以鏟除匡復志士。「血滴子」暗器及利劍之下，不知道傷了多少鐵血英豪，但是他還是只讓他們負傷棄劍，給他們留了個全身。

　　又是十招過去，「血滴子」膽顫心寒，實在不敢再搏殺下去了。

　　只因為放眼再看，手裏還握著長劍站著的「血滴子」，只剩下了三、五個，其他的不是長劍離手，手撫傷處，便是已經躺在了地上，一時半會兒站不起來了。

　　再找紀剛的時候，已是遍尋不著，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燕俠仗劍凝立，威儀如神，剩下的三、五個「血滴子」硬是沒敢再動，不但沒敢再動，還錚然連聲一個連一個鬆手棄了長劍。

　　燕俠入目此情此景，兩眼之中的威棱逐漸斂去，他道：「我知道你們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所以我也不願為已過甚，只希望再次遇到我的，不是你們，而是別人。」

　　他揚手擲劍，長劍射入地上近尺，劍身顫動，嗡嗡作響，他沒再多看一眼，轉身行去。

　　他走得從容，帶著幾分瀟灑，一眾「血滴子」卻只有望著，仍沒一個敢動。

　　燕俠走得不快，儘管走得再慢，總有遠去的時候。

　　燕俠遠去了，終至不見。

　　「血滴子」們仍沒動，現在他們不是怕了，而是黯然神傷，因為，這是自有「血滴子」以來，他們唯一、也是最嚴重的一次挫敗。

　　「血滴子」何曾受過這個？

　　燕俠是走得不見了，可也沒再見紀剛現身。

第二十三章

　　這是一頂軟轎，不算華麗，但很講究的一頂軟轎。

　　四個轎夫抬著，另外還有四個，兩個在轎前，兩個在轎後。

　　八個人從頭到腳都是一身黑，所不同的是，轎前的兩個跟轎後的兩個，手裏都提著一把長劍。

　　八個人都是中年人，面目冷峻的中年人，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軟轎轎簾低垂，遮得密不透風，不知道裏頭坐的是何許人，只知道從轎子裏隨風飄著一股淡淡的幽香，香得醉人。

　　可是白搭，轎後那聞得見的四個，就好像傷了風，鼻子不通，沒聞見一樣，臉上始終沒有一點表情。

　　這八個，是走，但是腳下並不慢，出現在這條路上的時候，那座山，還坐落在幾里外，而沒多大工夫，他們卻已到了山腳下。

　　挨著山腳下走，很快的到了一處山坳口上，山坳口不大，也只能容一輛馬車出入。

　　八個人到此，從山坳口裏閃出兩名黑衣人，一般的手提長劍，一般的面目冷峻，向著軟轎一躬身，恭謹異常！

　　八個人沒停，腳下也沒頓一下，抬著軟轎進了山坳。

　　進山坳，是一片樹林，很茂密，可是就在這片茂密的樹林邊上，緊挨著山壁，有一條羊腸小道上通山裏。

　　雖說是羊腸小徑，過一頂轎子還真不難走。

　　那八人跟這頂轎，就順著這條羊腸小徑往裏行去。

　　小道走完了，也到了樹林的盡頭眼前豁然開闊，不能嚇人一跳。

　　就在山坳底部，也就是樹林的這一邊，有一片綠草如菌，青石鋪路的草地，也就在這片草地上，背山、面地，坐落著一座宅院，小小宅院。

　　為什麼叫小小宅院？因為那一圈圍牆裏，房頂不過三、五片，也就是說，房舍頂多超不過五間。

　　宅院儘管小，可是蓋得相當好，細緻、考究，還帶著雅。

　　人在院外，看不見裏頭，可是單看那圈粉牆，房舍下上不同於別外的瓦，門口白玉似的石階，還有那兩扇黑門環發亮的朱漆大門，也就夠了！

　　石階，還站著四名提劍的黑衣人，宅院兩里不遠的山坡上，也各站著兩名。

　　這是什麼所在，主人又是何許人？簡直是警蹕處處，禁衛森嚴嘛！

　　軟轎來到，兩扇朱漆大門豁然大開，四名提劍黑衣人恭謹躬身，一直到軟轎進入大門，兩扇朱漆大門又關上了，才挺起腰。

　　進大門，是一堵上嵌雲龍的影壁，轉過影壁，際子呈現眼前。

　　小院子，但是雅又何須大？

　　兩邊廂房門關著，上方屋垂著竹簾，屋門口站著四名黃衣少女，一個個明眸皓齒，秀麗異常。

　　軟轎就停在房屋門口，四名黃衣少女向著軟轎盈盈一禮，然後上前掀起密遮的轎簾，從轎子裏扶出一位姑娘。

　　姑娘白衣似雪，天仙化人，赫然竟是那位冷無垢！

　　冷無垢是冷無垢，可是她如今星眸微閉，嬌靨酡紅，竟似酣睡未醒。

　　四名黃衣少女扶出冷無垢，行向上房屋，那八個，則曲一膝向著房屋行了一禮，抬起軟轎又轉身行向大門！

　　竹簾掀起，四名黃衣少女扶著冷無垢進了屋，屋裏的擺設奢華、考究，竟不亞於王侯之家。

　　面對著燈，負手站立著一個身材頎長的黃衣人。

　　黃衣人氣度雍容高華，還有一股逼得人幾乎透不氣來的威儀。

　　看不出他的相貌，也看不出他的年紀，因為，很顯然的他臉上戴著一張奇薄如紙的人皮面具。

　　面具上的他，長眉細目，臉色如淡金。

　　四名黃衣少女把冷無垢扶坐旁邊一張椅子上，然後盈盈一禮，退了出去。

　　上房屋裏，就剩下了黃衣人跟跟冷無垢兩個人。

　　黃衣人威棱閃射的犀利目光，落在了冷無垢那酡紅的嬌靨之上，他愛憐地伸手輕輕摸了一下，然後手垂掌落，手裏多了一個小白瓷瓶，在冷無垢的鼻端晃動了一下。

　　冷無垢美目猛睜，倏然而醒，霍然站起，冷叱道：「你們敢……」

　　她看見了面前的黃衣人，下由一怔驚愕，脫口輕呼道：「你們敢……」

　　黃衣人手往身後一背，話聲冷然：「你以為是誰？」

　　冷無垢叫道：「他們敢這麼對我，也是您……」

　　黃衣人話聲衣舊冷然：「沒有我的話，你以為他們誰有這個天膽？」

　　冷無垢又叫：「您這是為什麼？」

　　黃衣人道：「問你自己，你什麼時候學得敢不聽我的召喚了？」

　　冷無垢道：「誰不聽您的召喚了嘛，人家只是暫時不想回去。」

　　一聲「人家」，一臉委屈，還帶著無限嬌態。

　　黃衣人那威棱閃射的犀利目光倏斂去，代之出現在兩目之中的，是無限的輕柔，他伸出雙手，輕按冷無垢香肩，讓冷無垢輕輕坐下，話聲也變得無限輕柔：「暫不想回去，哪還是不聽召喚，也不行。

　　「你不是不知道，從沒有人敢違抗爹，你是頭一個，也是僅有的一個，爹不希望你成為習慣，那麼爹會生氣的。」

　　敢情是冷無垢的天倫，當然，那也就是「天威山莊」的莊主了。

　　看這氣派，再看他剛才的威儀，「天威山莊」為什麼震懾天下，似乎已經可見一斑了。

　　冷無垢美目輕輕一翻，嗔道：「這也不是頭一回了。」

　　黃衣人道：「就是因為已經不是頭一回了，所以爹才不許，何況這裏頭還牽扯著一個外人。」

　　冷無垢忙道：「您可別冤枉他，這不關他的事，他還勸我回去呢。」

　　黃衣人道：「我不能否認，總是因為他！」

　　冷無垢道：「可是我剛說了，他一直勸我回去，何況他也不是外人。」

　　「他不是外人？」

　　「您忘了，您是怎麼許我的？」

　　「是他把你帶出山莊舊址的？」

　　「嗯！」

　　「他知道你是『天威山莊』的千金？」

　　「當然知道，我告訴他了。」

　　「是在他帶你離那兒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

　　「他還敢帶你走？」

　　「他不是已經帶我離開那兒了麼？」

　　黃衣人輕輕拍了拍冷無垢：「咱們爺兒倆談談他……」

　　他轉身去上首坐下，目光一凝，道：「他的膽夠大，除了膽大，他還有什麼？」

　　冷無垢道：「凡是我喜歡的，他都有。」

　　「長得好？」

　　「當然。」

　　「強過別人？」

　　「沒人能比！」

　　「所學也好？」

　　「文武都好。」

　　「心性呢？」

　　「當然更好。」

　　「看樣子是沒什麼好挑剔的。」

　　冷無垢嬌靨一揚，傲然道：「那當然，我看上的當然是沒什麼好挑剔的。」

　　黃衣人道：「說說看，他是怎麼找到你，你是怎麼見到他的？」

　　冷無垢毫無不隱瞞，把她的「傑作」說了一遍，還相當得意！

　　靜靜聽畢，黃衣人道：「真虧你想得出來。」

　　冷無垢撒嬌地瞟了黃衣人一眼：「您不看我是誰的女兒。」

　　黃衣人沉默一下：「這麼看，我對他又多了一樣挑剔。」

　　「您挑剔他？」冷無垢一怔：「還多了一樣？什麼？」

　　「他另外也有個無垢。」

　　「我不計較。」

　　黃衣人道：「你可以不計較，我不能不計較。」

　　冷無垢道：「您……」

　　黃衣人截口道：「你所以不計較，那是因為你正迷著他，我是你爹，你是我的女兒，我不能讓你去做小。」

　　冷無垢道：「我也沒說要去做小，我跟那位無垢姐妹相稱。」

　　黃衣人道：「你又沒見著那個無垢，怎麼知道她願意不願意？」

　　冷無垢道：「我都願意，她為什麼不願意？」

　　黃衣人道：「事有本末先後，先入者為主，你是後來者，當然願意。」

　　冷無垢道：「那不是，就算我是先入者，也不會不願意。」

　　黃衣人道：「那是你，你心地純真善良，世上的女兒家，像你這樣的可不多，尤其事關一個字，沒有一個女兒家會真正願意在這個字退讓。」

　　冷無垢道：「可是我知道，他也不會讓我退讓。」

　　黃衣人搖了搖頭，道：「不管怎麼說，除非他能捨棄那個無垢，要不然我絕不會答應。」

　　冷無垢花容變了色：「您……」

　　黃衣人抬手攔住了她的話鋒，道：「別忘了，對他，我還有一樣挑剔。」

　　冷無垢道：「你還挑剔他什麼？」

　　黃衣人道：「他是個朝廷緝拿的欽犯。」

　　冷無垢一怔，叫道：「您怎麼知道，我又沒有告訴您？」

　　黃衣人淡然一笑：「傻孩子，多忘了爹是誰了？外頭有什麼事瞞得了我的？」

　　冷無垢道：「他是個欽犯怎麼了？」

　　黃衣人道：「怎麼了？問得好，咱們『天威山莊』，能要個欽犯女婿麼？」

　　冷無垢道：「難不成咱們『天威山莊』怕朝廷？」

　　黃衣人道：「那倒不是，只是我犯不著跟朝廷作對，落個窩藏欽犯的罪名！」

　　冷無垢道：「要是為我呢？」

　　黃衣人道：「我根本不答應，就沒有什麼為你不為你。」

　　冷無垢霍地站了起來：「這當初可是您的親口許諾！」

　　黃衣人道：「可是我沒說他已經有了人，或者是個欽犯我也要。」

　　冷無垢道：「您不能這麼說，您當初親口許諾的時候就該想到，他可能是任何人。」

　　黃衣人臉色微沉：「胡鬧，他要是已經有了家室，或者是個聲名狼藉的邪惡之徒，甚至是個醜陋不堪的殘廢，你也願意。」

　　冷無垢吭聲道：「我願意，真要是那樣，那也是我的命！」

　　黃衣人冷怒道：「你認命，我這個做爹的可不讓你認命，我認為『天威山莊』的女婿，應該是當世完美無缺的年輕人。」

　　冷無垢嬌靨一揚：「那是您的看法，我只認緣分只認命，何況我已經認定，當世之中沒有比他再好的了。」

　　話落，她轉身要往外走。

　　黃衣人道：「你要上哪兒去？」

　　冷無垢回過身來道：「您派人把我抓回來也沒有用，我還要找他去。」

　　轉過身又往外走。

　　黃衣人拍了座椅扶手，怒喝：「回來！」

　　冷無垢像沒聽見，已經到了竹簾前。

　　黃衣人抬手隔空一指點了過去。

　　冷無垢應指往後便倒。

　　沒見黃衣人作勢，他已然到了冷無垢背後扶住了她，只聽他一聲沉喝：「來人！」

　　四名黃衣少女掀簾進來了，恭謹施下禮去。

　　黃衣人冷怒道：「把姑娘扶進去。」

　　四名黃衣少女恭應一聲，過來接過冷無垢，扶著冷無垢行向右邊的一間耳房。

　　很快的，她們四個又從那間耳房退了出來，向著黃衣人又一禮，掀簾出了堂屋！

　　黃衣人坐了下去，狠狠一拍座椅扶手，道：「我的女兒，怎麼會偏偏碰上了他的兒子，居然也喜歡上了他的兒子，難道他家兩代都是萬人迷？」

　　看來，這位「天威山莊」的莊主，冷無垢的父親，很瞭解燕俠的出身來歷。

　　聽口氣，這位「天威山莊」的莊主，冷無垢的父親，跟「南海」郭家，也像有什麼怨隙過節！

　　只聽竹簾外響起個極其恭謹的蒼勁話聲：「稟莊主，卑職告進！」

　　黃衣人道：「進來！」

　　有點不耐煩。

　　竹簾一掀，躬身哈要進來個黑衣老者，老者瘦削，長眉細目，隆鼻、薄唇，一副陰狠像。

　　幾步外就恭謹施下禮去：「莊主！」

　　黃衣人道：「什麼事？」

　　黑衣老者道：「您是不是該回去了？」

　　黃衣人陰鷙目光一凝，「是不是家裏有什麼事？」

　　黑衣老者道：「那倒沒有，是您一向不在外頭待得太久！」

　　黃衣人懊惱地道：「我也知道，可是眼前我怎麼能回去，我一回去，誰管得了她，偏偏又不能讓她長久穴道受制，更不能帶她回去。」

　　黑衣老者道：「也不能把姑娘禁在一個地方，您知道姑娘的脾氣，外柔內剛，而且相當剛烈……」

　　黃衣人煩躁地道：「我知道，還用你說！」

　　黑衣老者上前一步，道：「卑職斗膽，您何不將計就計？」

　　黃衣人目光一凝：「將計就計？什麼意思？」

　　黑衣老者道：「別的人他都會防，絕不會防姑娘，別的人一時也真難奈何他……」

　　黃衣人一拍座椅扶手：「你膽子不小，居然給我獻這種計。」

　　黑衣老者一驚賠笑：「卑職不敢，卑職完全是為您，為大局。」

　　黃衣人道：「這麼說，我還該賞你。」

　　黑衣老者忙道：「卑職不敢，卑職不敢！」

　　黃衣人道：「要是她聽我的，也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黑衣老者神色一鬆，忙道：「卑職既斗膽獻計，自然有辦法讓姑娘聽您的。」

　　黃衣人目光一凝：「你既然有辦法讓她聽我的，我還何必用我的女兒去對付他？」

　　黑衣老者道：「真要是能讓姑娘聽您的，不利用這個機會，豈不可惜？」

　　黃衣人陰鷙目光大盛，直逼黑衣老者。

　　黑衣老者機伶一顫，忙低下了頭，道：「您明鑒，卑職全是為您，全是為大局。」

　　黃衣人陰鷙目光一斂，道：「你以為無垢對付得了他？」

　　黑衣老者道：「您忘了，姑娘精擅『密宗』『攝魂大法』。」

　　黃衣人道：「你又怎麼讓姑娘聽我的？」

　　黑衣老者道：「您把那個老喇嘛召來，他不自然有辦法讓姑娘聽您的麼？」

　　黃衣人冷冷一笑：「好主意，事後我又怎麼收拾？」

　　黃衣老者道：「卑職不敢說。」

　　黃衣人道：「我許你說。」

　　「是！」黑衣老者道：「卑職以為，姑娘只是一時不能自持，事後只要安慰得法，姑娘應該不會怎麼樣。」

　　黃衣人道：「凡事怕一萬，只怕萬一。」

　　黑衣老者道：「卑職斗膽，那一家總是您的心腹大患，您就要做個抉擇了。」

　　黃衣人陰鷙一笑：「雲十，你什麼時候這麼大膽了？」

　　黑衣老者忙低頭：「您恕罪，卑職全是為您，全是為大局。」

　　黃衣人又一笑：「我養著你們這麼多人，如今對付一個郭家後人，竟要動用我的女兒，這豈不是笑話？」

　　黑衣老者忙躬身：「卑職等無能，卑職等知罪！」

　　黃衣人站了起來。

　　黑衣老者連忙哈腰後退。

　　黃衣人負手踱步。

　　黑衣老者垂手低頭不敢動。

　　忽聽黃衣人道：「雲十，我一向錯看了你，沒想到你有這種心智，有這種主意。」

　　黑衣老者不知道是福是禍，頭垂得更低，硬沒敢作聲。

　　黃衣人忽然停了步，面向著堂屋門，眼望著竹簾：「召老喇嘛！」

　　黑衣老者緊揪的一顆心猛鬆，脫口忙道：「遵……」

　　黃衣人霍地轉過臉來：「嗯！」

　　黑衣老者忙道：「是！」

　　他恭謹一禮，急忙退了出去。

　　黃衣人轉臉外望，臉上浮現起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奇異神色……

　　※※※

　　如今證實了。

　　「天威山莊」跟「南海」郭家確有怨隙。

　　因為「南海」郭家是黃衣人的心腹大患！

　　至於「南海」郭家為什麼是黃衣人的心腹大患，那就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了。

　　還有，看這位「天威山莊」莊主的氣度，以及懾人之威，雖然難怪他威名震武林，可是卻使人有一種他不該只是一個山莊的莊主的感覺！

　　再則，他臉上戴有一具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當然，其用意不外是不願人見著的他的廬山真面目。

　　這又是為什麼呢？

　　最後，喇嘛，在聖祖康熙年間，一直為眾家皇子所信賴，一直視為爭儲的有力武器。

　　尤其是皇四子允禎，接位登基之後，更把潛邸「雍王府」賜給喇嘛，改稱「雍和宮」！自此，喇嘛成為內廷供奉，連王公大臣都為之側目。

　　這位「天威山莊」的莊主，又憑什麼能召喚喇嘛？

　　※※※

　　夜色降臨，小宅院裏燈光點點。

　　但是從山莊外看，是一點也看不見。

　　因為全讓茂密的樹林擋住了。

　　宅院外，夜色昏暗，靜得一點聲息都聽不見，要有聲音，那也是來自林木枝葉間。

　　可是只要仔細看，不難發現，宅院外的整個山坳裏，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是手提長劍的黑衣人。

　　突然，一片紅霞從空而降，落在了宅院門前。

　　因為，那不是紅雲，是個黝黑枯瘦的紅衣老喇嘛。

　　宅院門豁然而開，叫雲十的黑衣老者當門而立，一躬身，把紅衣老喇嘛讓了進去。

　　隨即，門又關上了。

　　黑衣老者陪著紅衣老喇嘛走過小院子，直抵堂屋門口，黑衣老者向著透射燈光的竹簾躬了身：「稟莊主，老師父法駕到！」

　　堂屋裏，傳出了黃衣人的低沉話聲：「進來！」

　　黑衣老者上前掀起簾子。

　　紅衣老喇嘛邁步了堂屋。

　　黃衣人居中而坐，老喇嘛施禮躬身：「莊主！」

　　黃衣人抬了手，老喇嘛站直了身軀。

　　「知道我召你來什麼事麼？」黃衣人問。

　　紅衣老喇嘛微欠身：「莊主指示！」

　　看來他還不知道，也難怪，誰敢說？

　　黃衣人道：「無垢等於是你的徒弟。」

　　紅衣老喇嘛道：「不敢！」

　　黃衣人道：「早年你傳授過她『攝魂大法』。」

　　紅衣老喇嘛道：「是的！」

　　黃衣人道：「我想讓她用她的『攝魂大法』去對付一個人，可是她不聽我的。」

　　紅衣老喇嘛欠身道：「屬下懂了，屬下可以讓姑娘聽莊主的，不過恐怕要多費些時日。」

　　黃衣人道：「要多少時日？」

　　紅衣老喇嘛道：「七天七夜。」

　　黃衣人眉鋒一皺道：「為什麼要這麼久？」

　　紅衣老喇嘛道：「回稟莊主，姑娘具練『密宗』『攝魂大法』的絕佳天賦，這種天賦，百萬人之中難以選一，凡是具這種天賦的人，最容易練就『密宗』『攝魂大法』，但也最不容易感於『攝魂大法』，也就是說最不容易被制於『攝魂大法』。」

　　黃衣人道：「你是說你對她也要施以『攝魂大法』？」

　　紅衣老喇嘛道：「正是。」

　　黃衣人道：「你什麼時候可以施法？」

　　紅衣老喇嘛道：「今夜子時還沒有過，否則就要多等一天，子時一到，就可以施法。」

　　黃衣人道：「事過之後，是不是還可以解法？」

　　紅衣老喇嘛道：「可以。」

　　黃衣人道：「解法之後，對她的神智及心智，會不會有什麼傷害？」

　　紅衣老喇嘛道：「不會！」

　　黃衣人眉宇之間，突然陰鷙之氣大盛直透面具，道：「我兒子不少，可是女兒只有這麼一個，她也是我最疼的。」

　　紅衣老喇嘛躬身道：「屬下知道。」

　　黃衣人眉宇之間，陰鷙之氣斂去，道：「知道就好，姑娘現在西耳房，我制住了她的穴道，雲十，帶老師父去。」

　　黑衣老者恭應一聲，上前一步，道：「卑職請示，您回去的怎麼安排？」

　　黃衣人有點不耐煩，擺手道：「我自己會安排，也許明天一早就回去，也許我要在這兒住上七天七夜，等老師父施法完畢。」

　　黑衣老者沒敢多說，只有恭應：「是！」

　　黃衣人一雙細目之中忽現厲芒：「萬一家裏有事，我先回去，我把姑娘交給你，要是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問。」

　　黑衣老者機伶一顫，忙又低頭恭應。

　　黃衣人一擺手道：「帶老師父耳房去吧，好生侍候老師父。」

　　黑衣老者再恭應，轉向紅衣老喇嘛欠身抬手：「老師父，請！」

　　紅衣老喇嘛向著黃衣人一躬身，當先行向右邊耳房。

　　黑衣老者跟了進去。

　　容得紅衣老喇嘛與黑衣老者入耳房，黃衣人陡揚輕喝：「外頭還有誰在？」

　　一聲恭應，進來了一名黑衣人，恭謹施下禮去：「莊主吩咐！」

　　黃衣人冷然道：「傳令下去，撤回所有派出去的人，並傳令各地，監視他的行蹤，隨時稟報。」

　　「他」是誰？誰又是「他？」

　　黑衣人想必一清二楚，不但沒問，甚至邊猶豫都沒猶豫，施一禮退了出去。

　　黃衣人的一雙細目中再度閃射厲芒，望之懍人！

第二十四章

　　燕俠走著，漫無目的地走著，心頭悶悶的，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他不想這樣，奈何這份沉悶之惑，總揮之不去。

　　這位無垢被「請」回去了，那位無垢不知道哪兒去了，一點線索都沒有，甚至根本不知道無垢為什麼臨時變了主意！

　　上哪兒去找？又上哪兒去？

　　日頭已經老高了，這一帶卻空蕩、寂靜，一個人也看不見。

　　以燕俠的一身修為、一身所學，以他的經驗、他的歷練，此時此地竟使他有茫然不知所措之感。

　　又是一片樹林，又是一條小溪。

　　燕俠坐在了蔭涼下，坐在了小溪畔。

　　不坐下來又能怎麼樣，他能上哪兒去？

　　此地空曠，視野廣，別說是個人了，就是一隻飛禽、走獸，幾里外也能看得見。

　　但卻沒見「血滴子」再來！

　　是怕了，還是怎麼？

　　燕俠卻沒多想，他現在沒心情想這些。

　　實際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現在想些什麼，只覺得心裏很亂。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那個小溪裏隨水飄來一樣東西，紅紅的。

　　凝目細看，發現那是一件衣裳，紅衣裳，看樣子像是一樣裙子。

　　小溪裏怎麼會隨水漂來一條裙子？

　　一定是上游人家洗衣裳，不小心，讓溪水把衣裳沖走了。

　　燕俠本能地隨的抬起一根枯枝，把它撈了起來，就讓它搭在了岸邊的草叢裏。

　　果然，是一條紅裙子。

　　紅裙子是紅裙子，但卻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紅綾。

　　上游人家，居然有穿紅綾裙子的，普通人家哪穿得起這個？

　　一定是個大戶人家。

　　而，大戶人家的閨閣千金，絕不會自己操勞到溪邊洗衣裳，一定是丫頭、老媽子一流的下人。

　　那麼，丟失了主人千金的紅綾裙子，回去挨頓責罵，甚至責打，恐怕是少不了的。

　　燕俠仁厚，一陣同情之感油然而生，正打算挑起那件紅綾裙子來，往上游找找看。

　　忽然一陣急促，但極其輕盈的步履聲傳了過來。

　　轉眼循聲望去，看見了，一個美好的身影，從上游方向，沿著溪岸奔了過來，邊跑還邊往溪裏望。

　　是個姑娘，穿一身合身的褲褂兒，白底紅花，頂美的一副身材，一條大辮子在身後跳躍著，煞是好看。

　　姑娘只顧著往溪裏看了，沒留意溪邊還坐著個人，等到發現燕俠時，都快踩著燕俠了，嚇一跳，一聲驚呼忙停住，大眼睛、小瑤鼻、朱唇一抹，連受了驚嚇的模樣兒都美：「你這個人，怎麼不知道招呼一聲。」

　　燕俠淡然道：「事實上姑娘並沒有踩著我。」

　　姑娘道：「沒踩著你，可嚇了我一跳。」

　　燕俠道：「那麼我致歉！」

　　這個人好說話，而且還挺溫文。

　　姑娘不由細看，這一看，看得姑娘一怔，可是很快地她就定過了神：「請問一聲，你有沒有看見，上游漂下來一件衣裳？」

　　姑娘落落大方，而且說話懂禮，不類普通人家，而且看神態、氣度，也絕不像是誰家的丫頭，那麼她是……

　　燕俠道：「紅綾裙子？」

　　姑娘忙點頭：「對，你看見了？」

　　燕俠抬手一指面前草叢：「是不是那一件？」

　　草叢擋住了裙子，姑娘看不見，往前走兩步，這才讓人看見，她腳上還有雙襯飾工絕的繡花鞋。

　　姑娘微彎柳腰探身看，看見那件紅綾裙子了，嬌靨上驚喜神色乍現：「就是！」

　　說著就往前走，一下踩滑了，驚呼一聲要倒。

　　燕俠挺身而起，伸手抓住了粉臂，入手滑膩，柔若無骨，但卻有一股相當大的力道，燕俠不由為之一呆。

　　姑娘站穩了，嬌靨泛紅霞，含羞回眸：「謝謝你。」

　　燕俠定神鬆手：「不客氣，姑娘好內力，看來我是多餘伸手。」

　　姑娘沒說話，轉過臉，彎腰俯身，抬枯枝挑起了那件紅綾裙，就在溪邊擰乾，回身道：「再次謝謝你！」

　　燕俠又一聲：「不客氣！」

　　姑娘沒再多說，轉身要走，可是突然她又停步回身：「你怎麼在這兒坐，是不是迷了路？」

　　燕俠道：「我只是不知道該上哪兒去？」

　　他沒承認迷路。

　　但是姑娘當他是迷了路，本來嘛，不知道該上哪兒去，不是迷路是什麼？

　　姑娘道：「你要上哪兒去？告訴我，我或許能幫你個忙。」

　　燕俠淡淡一笑，道：「謝謝姑娘的好意，只是，我也不知道要上哪兒去！」

　　姑娘呆了一呆，訝然凝望燕俠：「你也不知道你要上哪兒去？」

　　燕俠道：「是的！」

　　他應了一聲之後，本來是打算告訴姑娘原因的，可是應了一聲之後，突然他又不想說了，他認為沒有必要逢人便說，說了人家也未必幫得上忙，是故他在應了一聲之後，就沒再往下說。

　　姑娘深望燕俠，清澈深邃的眼神中，浮現了一種異樣的東西，那竟然是憐惜：「我家就住在上游不遠的地方，願意上我家去坐坐麼？」

　　居然有這種事。

　　她話說得輕柔，嬌靨上的神色是一片誠懇，不像是有什麼叵測之心，令人難以拒絕。

　　但是燕俠竟然拒絕了：「謝謝姑娘，不打擾了。」

　　姑娘眼神之中的憐情之色更濃，道：「那你餓了怎麼辦？渴了怎麼辦？到晚來又怎麼辦？總不能一個人就在這兒坐下去啊！」

　　有這麼一句，燕俠聽出姑娘的關心，關心得過分，關心得不對來了，他暗暗詫異，正不知道怎麼回答。

　　忽然一陣有疾速的衣袂飄風聲傳入耳中。

　　相當高絕的身法。

　　他抬眼循聲望去，只見從小溪上游方向掠來一條人影，疾如奔電。

　　當他看見這條人影的時候，一個女子的話聲也劃空傳了過來：「霜兒！」

　　姑娘忙轉頭望，急叫：「娘，我在這兒。」

　　就這麼一句話工夫，人影帶著勁風掠到，射落在五尺以外，是個身紫色衣裙的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不但長得相當好看，而且有一種大家風範、雍容風度，她一射落，一雙略帶冷意的犀利目光，立即投向燕俠：「你跑這兒來幹什麼，害我找了半天？」

　　望著燕俠，話卻是對姑娘說的。

　　姑娘道：「我這件裙子漂失了，我順水來找，是這位給撈了起來。」

　　中年婦人輕輕「呃」了一聲，兩眼之中的厲芒，冷意一時俱斂，道：「謝謝你！」

　　轉眼望姑娘，道：「跟娘回去吧！」

　　「娘！」姑娘叫了一聲，近前去向中年婦人低低說了兩句。

　　燕俠聽力敏銳，悉入耳中，剎時姑娘為什麼憐惜、為什麼關心，他全明白了，不禁為之啼笑皆非，他剛說話。

　　中年婦人一雙詫異目光已投射過來：「胡說，我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

　　他當即含笑道：「夫人，令嬡誤會了，晚輩並沒有病，不過仍謝謝令嬡的善意關懷！」

　　姑娘為之一怔。

　　中年婦人道：「我說嘛！」

　　只聽姑娘輕叫道：「你聽見了？」

　　中年婦人也一怔，旋即目閃異采，道：「年輕人，你好敏銳的聽力。」

　　姑娘忙道：「何只聽力，他剛才匆忙中躍起來扶了我一把，不但身手很好，也覺出了我的內力。」

　　中年婦人神情一震，更見詫異，一雙目光緊盯著燕俠，眨也不眨，把燕俠從頭打量到腳，一點頭道：「年輕人，你應該很不錯，我差點走了眼。」

　　她還是走了眼，燕俠又何只應該不差？

　　燕俠淡然一笑道：「那是令嬡誇獎，其實不過是僅足防身的薄技而已。」

　　中年婦人道：「你很謙虛，我能問問麼，你貴姓大名，怎麼稱呼，還有你的師承？」

　　燕俠遲疑了一下，道：「有勞前輩動問，晚輩叫燕俠！」

　　姑娘猛一怔，嬌靨上倏現驚喜，叫道：「娘……」

　　中年婦人也一怔，旋即雙目飛閃異采，笑道：「你不叫燕俠也就算了，既叫燕俠，我女兒說得沒錯，我是應該到我家坐坐去。」

　　燕俠聽得心頭震動，訝然道：「前輩……」

　　中年婦人道：「我既知道你叫燕俠，其他的我就不問了，因為我都知道了，你叫燕俠，但是你該姓郭，南海郭家人，『六龍』之長，『無玷玉龍』郭，是你的天倫，對不對？」

　　燕俠不由退了一步，兩眼暴射精芒，道：「前輩……」

　　中年婦人道：「孩子，別這麼嚇人……」

　　姑娘急道：「郭大哥，你知道紅菱姨？」

　　燕俠心頭猛震，脫口道：「菱姑姑！」

　　姑娘道：「你知道紅菱姨當年還有兩個姐妹？」

　　燕俠剎時明白了，忙轉望中年婦人，道：「您是……」

　　中年婦人道：「郭大少，我就是當年的紫鵑。」

　　燕俠推金山、倒玉柱，大禮拜了下去，道：「燕俠拜見鵑姑姑！」

　　中年婦人紫鵑猛然激動，心顫、手顫，忙扶起了燕俠，道：「郭大少，我不敢當！」

　　燕俠忙道：「無論如何，請鵑姑姑叫我燕俠。」

　　紫鵑一點頭道：「好吧，燕俠就燕俠吧，燕俠，這是你霜妹妹，她姓段，單名一個霜字。」

　　霜姑娘本就知書達禮，也心竅玲瓏，燕俠剛轉過臉，她已盈盈施下禮去：「霜兒見過郭大哥。」

　　燕俠忙答禮：「妹妹，我不敢當！」

　　一聲「妹妹」，聽紅了霜姑娘吹彈欲破的一張如花嬌靨，嬌羞欲滴，還帶著無限驚喜。

　　紫鵑又自打量燕俠，雙目之中湧現淚光，點頭道：「一見著你我就懷疑，莫非是你，誰家的兒郎能長得這麼好。

　　「你霜妹妹走了眼，我也跟著瞎附和，『南海』郭家人，『無玷玉龍』的親傳，你又何只不錯，居然有這麼巧的事兒，你霜妹妹會如此這般的在這兒碰見你，說來說去，還是咱們有緣……」

　　燕俠聽得有點不好意思，道：「鳳姑姑、菱姑姑，他們兩位，哪一位上您這兒來了？」

　　紫鵑道：「你菱姑姑，她把你捧上了天，也很為你不平，走吧，其他的話，咱們家裏說去。」

　　她伸手就拉住了燕俠的胳膊。

　　燕俠遲疑了一下，道：「鵑姑姑，我能不能不上家裏去？」

　　霜姑娘那裏急道：「不能，自從菱姨來了以後，娘巴不得馬上找你去，如今好不容易讓我碰見了，郭大哥你好意思？」

　　燕俠道：「霜妹妹別誤會，我是……」

　　紫鵑道：「我知道，你是個叛逆，郭家人都是叛逆，不但『血滴子』到處緝拿，連侯爺都親自出馬了，你菱姑姑已經來過了，我怎麼會不知道，我要是怕，也就不會讓你上家裏去了。你要是見外，也可以不去。」

　　她鬆了抓在燕俠胳膊上的那隻手。

　　燕俠道：「您既然這麼說，燕俠就非去不可。」

　　霜姑娘笑了。

　　紫鵑也笑了：「早說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麼？」

　　她又拉住了燕俠，轉過臉去道：「霜，給你郭大哥帶路！」

　　燕俠忙道：「妹妹，我不敢當……」

　　霜姑娘道：「郭大哥，你既然是郭家人，又是『郭家六龍』之長，我們那個家，你一定喜歡。」

　　大辮子一甩，擰身行去。

　　話裏有話，燕俠聽得一怔。

　　紫鵑道：「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拉著燕俠行去。

　　霜姑娘是沿著小溪往上走，走得不慢。

　　紫鵑拉著燕俠跟在後頭，跟得也不慢。

　　沒一會兒工夫，兩片樹林在望，各在小溪一邊。

　　小溪這邊的樹林，前面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細草如茵，還坐落著一座竹籬茅舍。

　　不，不是竹籬，是一圈木樁，不知道用什麼相連，但是翠綠的藤蔓爬成了一圈綠牆，綠得沁人心脾。

　　時已初秋，楓葉漸紅，兩大片，海似的，茅舍就在其中，尤其還有一條清澈見底，游魚可數的小溪，又何只美景如畫，簡直就是仙境。

　　燕俠看得可怔住了，心頭也為之震動。

　　霜姑娘回過身，嫣然而笑：「怎麼樣，郭大哥，喜歡不喜歡？」

　　燕俠倏然而醒，驚嘆道：「鵑姑姑，您是怎麼選上這麼一個地方的？」

　　紫鵑道：「說來話長了，讓鵑姑姑慢慢告訴你……」

　　轉過臉去道：「丫頭，把椅子、板凳搬出來，我跟你郭大哥外頭坐，再給沏壺茶，做些點心。」

　　霜姑娘應一聲，擰身跑了，燕俠都沒來得及攔。

　　霜姑娘奔進了柴扉，再出來時，手裏搬著小桌矮凳，燕俠忙過去幫忙。

　　擺好了小桌，矮凳，姑娘道：「郭大哥，你跟娘坐著說話，我去沏茶，做點心去。」

　　燕俠忙道：「妹妹別麻煩了。」

　　這回是來得及攔了，可是姑娘像沒聽見，擰向像一陣風，又進了柴扉。

　　這裏紫鵑讓坐，燕俠當然懂禮，等鵑姑姑坐下了，他才跟著坐下。

　　坐下抬眼四望，滿眼淡紅、翠綠，耳朵裏聽見的，不是枝葉沙沙聲，就是淙淙流水聲，偶爾還傳來一兩聲清脆鳥鳴，何只身心舒泰，簡直讓人俗念全消。

　　再想想近來身周的一切，根本就像一場夢，除了無垢之外，燕俠寧願永遠不再進入這種夢境。

　　他這裏心念剛轉，紫鵑那裏說了話：「這個地方是段家的，是你霜妹妹他爹留給我們的，你霜妹妹她爹是個讀書人，段家耕讀傳家，但是家道敗了，到現在只剩下這一塊地。」

　　聽口氣，霜姑娘的父親似乎已經過世了，燕俠沒敢問，就跟從不問楚家兩位姑娘的父親一樣。

　　紫鵑又道：「你霜妹妹她爹已經過世了，早在你霜妹妹才十歲的時候就過世了，生前他愛極了這個地方，所以我把他葬在對面那片楓林裏，也好讓他早晚看得見我們母女。」

　　燕俠忍不住道：「這位老人家，必然是風雅之士。」

　　紫鵑微一笑：「還好，勉強算得上，不過，段家耕讀傳家，莊稼漢的忠厚穩實，書呆子的脾氣，他是兼而有之。」

　　說著話，一雙目光還投向對面楓林，似乎看得見那已然故世了近十年的夫婿，伉儷之情深，可見一斑。

　　燕俠道：「燕俠晚生了這麼多年，也晚來了這麼多年。」

　　紫鵑道：「還是真的，你跟他一定投緣，他也一定會喜歡你。」

　　其實，像燕俠這麼個年輕人，除了眼下這位愛新覺羅的皇上允禎，跟那位爵襲「神力威侯」的傅玉翎之外，誰不喜歡？

　　姑娘做事快，話剛說到這兒，她就端著沏好的茶出來了。

　　燕俠忙站起來接。

　　姑娘一躲，道：「郭大哥，我自己來。」

　　她把茶放在了小桌上，倒了兩杯，清香撲鼻。

　　「郭大哥，品品看。」她說。

　　紫鵑道：「燕俠，喝一口嚐嚐，不是茶，是她自己弄的花樣，還給取名和叫『國色天香』。」

　　茶色呈淡琥珀，可不絕美，燕俠輕嚐一口，清香沁人心脾，神清氣爽，可不也稱得上天香？

　　妙的是，既不是茶，去有淡淡花茶味兒，燕俠忍不住連聲讚好。

　　姑娘笑了，笑得很高興，也很得意：「郭大哥只要別不愛喝就行……」

　　燕俠要說話，姑娘話鋒忽轉：「娘，您剛才他呀他的，說誰呀？」

　　紫鵑道：「說你爹。」

　　姑娘道：「郭大哥是初次來的貴客，您不說郭大哥，說爹幹嗎呀？」

　　紫鵑笑道：「好了，別在這兒聒噪了，快去做你的拿手點心吧！」

　　姑娘道：「那就等會兒再說郭大哥，不然我不聽不見了！」

　　紫鵑嚷道：「好了，你煩不煩哪，還不快去！」

　　姑娘含笑深望燕俠：「郭大哥，你坐會兒，點心馬上就來。」

　　燕俠忙欠身：「謝謝妹妹！」

　　姑娘帶笑走了，留下一陣香風。

　　紫鵑伸手把燕俠按坐下，道：「燕俠，別跟她這麼客氣，你會慣壞她。」

　　燕俠笑笑，沒說什麼。

　　紫鵑話鋒忽轉，道：「燕俠，你菱姑姑把你的事都告訴我了，從『濟南』說到跟你分手。」

　　她卻沒等愛女出來。

　　燕俠內心猛跳了一下，道：「菱姑姑對燕俠一直很關愛。」

　　紫鵑臉色忽整，道：「你鳳姑姑對你更關愛，除了我們三個，沒人能體會她的心情，歸根究柢一句話，她不該一念之誤，嫁到傅家。」

　　燕俠沒說話，對上一代的這個「情」字，他這個做晚輩的，實在不便置喙。

　　紫鵑道：「你菱姑姑跟我，都希望你能體諒你鳳姑姑。」

　　燕俠忙道：「菱姑姑既然都告訴您了，您一定知道，燕俠對鳳姑姑只有感激，一點也沒有怪鳳姑姑的意思，郭家人不會，燕俠也不敢。」

　　紫鵑道：「那就好。」

　　燕俠道：「真說起來，燕俠倒希望鳳姑姑別再管這些事，真的，鳳姑姑總是傅家人，總是誥命一品的夫人，要不然將來她會很為難，不害了傅家，就是害了她自己。」

　　紫鵑道：「你菱姑姑跟我都想到了，你鳳姑姑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可是恐怕她沒辦法改變，誰也沒辦法改變她。」

　　燕俠道：「可惜的是，允禎、傅家跟郭家之間的這個結，永遠打不開，除非郭家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紫鵑沉默了，沉默了一下，忽然笑道：「不談這些了，談談你，你個人……」

　　燕俠心裏為之一緊，菱姑姑什麼都告訴了這位鵑姑姑了，而且從「濟南」說到跟她分手，其間當然少不了無垢，這才是他個人的事，現在鵑姑姑要談他個人的事，那麼除了他跟無垢的事之外，還有什麼？

　　他忙道：「燕俠個人，乏善可陳。」

　　他的意思也就是說沒什麼好說的。

　　無奈這位鵑姑姑不肯放鬆，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那位無垢，也算乏善可陳？」

　　來了！

　　燕俠心裏又一緊：「其實也真沒什麼。」

　　紫鵑像沒聽見，道：「以你菱姑姑的推測，這場仗你一定會贏，因為那位無垢屬意你，你鳳姑姑也一定會阻攔小翎，你菱姑姑的推測，沒有錯吧？」

　　燕俠笑笑，沒說話，笑得有點勉強。

　　紫鵑沒看出來，要不就只當他不好意思，道：「那麼怎麼只你一個人，沒見那位無垢？」

　　燕俠躲不掉了，只得把無垢離奇失蹤的經過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紫鵑叫出了聲：「怎麼會有這種事，既是這麼一位姑娘，應該絕不會臨時改變心意……」

　　誰不是這麼想？

　　燕俠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紫鵑道：「你打聽過了，真是她就這麼走了，一個人？」

　　燕俠道：「是的。」

　　紫鵑叫道：「這就怪了……」

　　正巧姑娘端著兩碟點心出來，聽見了，道：「娘，什麼怪了？」

　　紫鵑道：「你郭大哥的事……」

　　姑娘把點心往桌上一放，叫道：「跟您說好了的，讓您等我出來再說……」

　　紫鵑皺眉道：「好了，不要好了，這兒正在煩呢。」

　　姑娘一怔，美目微睜，道：「正在煩呢？怎麼了？」

　　紫鵑把燕俠告訴她的，又說了一遍。

　　聽完了乃母的敘述，姑娘的美目瞪得更大：「有這種事？怎麼會有這種事？」

　　紫鵑道：「我跟你郭大哥，也正在想不通呢。」

　　姑娘一雙美目忽然瞪圓了：「郭大哥，那位無垢姑娘失蹤的時候，穿的是什麼樣的衣裳，身上有沒有帶什麼？」

　　何來此一問？

　　燕俠有點詫異！

　　紫鵑道：「丫頭，別瞎扯了。」

　　姑娘道：「您可別這麼說，世上的巧事多得很，至少那位姑娘的美，是我生平僅見，那位無垢姑娘不正是國色天香麼？」

　　詫異歸詫異，燕俠還是把無垢當時的穿著描述了一遍。

　　他這裏說，紫鵑那裏臉上泛現驚異色，他剛說完，姑娘更脫口叫了起來：「娘，您看是不是？」

　　紫鵑也叫道：「怎麼又會有這種事？」

　　燕俠沉不住氣了，忙道：「鵑姑姑，怎麼回事？」

　　紫鵑急道：「前些日子，你霜妹妹見位姑娘從附近經過，那位姑娘美得讓她看傻了，跑回來跟我嚷叫了一天，那位姑娘的穿著，就跟你說的無垢的穿著一樣。」

　　燕俠霍地站了起來：「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姑娘道：「算算恐怕有近十天了，是個黃昏，就在對面楓林裏，那位姑娘也愛極了這兒的景色，似乎捨不得走。」

　　忽一頓，皺了眉：「可是，不對呀。」

　　燕俠忙道：「霜妹妹，怎麼不對？」

　　姑娘道：「你說她只一個人？」

　　燕俠道：「不錯！」

　　姑娘道：「可是我碰見的這位，不只她一個人，她身邊還有一個人，男的，挺年輕，長得也挺不錯……」

　　燕俠心裏猛跳，馬上就想到了一個人，道：「傅小翎！」

　　姑娘呆了一呆：「翎貝子？」

　　紫鵑道：「燕俠，別冤枉人家姑娘，你不該這麼想，照你說的，那位無垢不該是那樣人，她也沒有理由後來再跟小翎在一起，要是那樣，何如當然就屬意小翎？何況，並沒有見到你鳳姑姑。」

　　姑娘道：「我看那個年輕人也不像翎貝子。」

　　燕俠道：「妹妹見過傅小翎？」

　　姑娘道：「沒有，也不必見過，翎貝子自小生長在簪纓世家，貴為貝子，承襲傅侯跟鳳姨血脈，絕對應該雍容的富貴氣，而且我也聽說翎貝子算得是少見的美男子，而我見到的這個年輕人，雖然也氣度不凡，但絕不是雍容的富貴氣，長得只是不錯，也絕稱不上是少見的美男子。」

　　紫鵑道：「燕俠，聽聽，鵑姑姑沒有說錯吧。」

　　燕俠淡然道：「那我就不知道他是誰了。」

　　總是心裏不痛快。

　　不管是誰，無垢她身邊總是有這麼一個鬚眉男子。

　　紫鵑跟姑娘母女倆都覺出來了，母女倆都望燕俠。

　　紫鵑道：「燕俠，能不能別那麼想？」

　　叫燕俠能怎麼想？

　　姑娘道：「就是嘛，郭大哥，或許她不是無垢，就算是，咱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認識那個人的，是不？」

　　燕俠懂鵑姑姑的意思，也懂霜妹妹的意思，淡然一笑，道：「鵑姑姑跟霜妹妹都不必安慰我，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並不是不知道，這種事絲毫不能勉強，我只是覺得她大可不必騙我，真說起來，早在我打聽得她是一個人離開『天津』，而且根本沒去找我讓她找的人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了。」

　　照姑娘的所見，照燕俠的描述，從這兒經過的那位，九成九確是無垢，手裏掌握的理由又不多，這叫紫鵑跟姑娘母女倆怎麼再勸、再安慰他？何況，對無垢當初的突然離去，母女倆也都覺得不可思議？

　　姑娘沒再說什麼。

　　紫鵑只有道：「不管怎麼說，無垢絕不該是那麼一個女兒家，我看一定另有原因，一定另有原因。」

　　燕俠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說話。

　　紫鵑忽然端起桌上的小碟子，遞到燕俠面前：「吃點兒點心吧，霜忙了半天了，不吃點兒說不過去。」

　　顯然，鵑姑姑是有意岔開話題。

　　霜妹妹忙了半天，不吃一點也真說不過去，燕俠謝一聲，捏起了一塊放進嘴裏，他也沒忘讚了一聲：「嗯，真好！」

　　姑娘現了喜意，忙道：「郭大哥既然不嫌，就多吃兩塊！」

　　不是應酬話，姑娘的手藝還是真不錯，燕俠毫不猶豫，又吃了兩塊。

　　姑娘好樂，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難道心裏的不快真這麼快過去了？

　　這是燕俠懂禮，心裏再不快，郭家再跟這位鵑姑姑淵源不淺，畢竟頭一次見面，而且前後也不過一兩個時辰，幹嗎當著人家不快？人家一片熱誠，顧念淵源，邀上家來，豈是為了看陰沉臉色的？

　　吃著點心、喝著茶，談的是別的，兩片楓林之間，清澈小溪畔的這片如茵草地之上，又聽見了笑語，尤其是霜姑娘，更笑得銀鈴也似的。

　　就在這時候，燕俠忽然目閃冷電，要往起站。

　　只聽一個輕柔、甜美的帶笑話聲傳了過來：「這是誰笑成這樣？準是霜。」

　　燕俠神情一震，猛然站起，脫口道：「鳳姑姑！」

　　紫鵑也急急站起：「姑娘？」

　　姑娘驚喜急叫：「鳳姨！」

　　那輕柔、甜美話聲再傳，已帶了幾分驚喜，幾分詫異：「燕俠也在這兒？」

　　燕俠躬下了身：「是的，鳳姑姑。」

　　微風颯然，人影兩個，就落在桌前，正是傅夫人胡鳳樓跟愛子貝子爺傅小翎。

　　傅小翎一見燕俠就目射冷電：「郭燕俠，你怎麼在這兒？」

　　傅夫人叱道：「小翎，能不能有點風度，懂點禮教。」

　　貝子爺畢竟還是有教養，立即改顏，向著紫鵑就是一禮：「小翎見過鵑姨！」

　　隨又轉向姑娘欠了個身：「妹妹！」

　　紫鵑姑娘定過了神，母女倆忙答禮。

　　紫鵑道：「這叫紫鵑怎麼敢當，怎麼說也該紫鵑先給姑娘……」

　　胡鳳樓道：「紫鵑、紅菱她們娘兒三個不會不上你這兒來，你應該聽紅菱說起過，她已經改口叫了姐姐。」

　　紫鵑兩目湧淚，叫了一聲「姐姐」帶著愛女就要行大禮，胡鳳樓含笑扶住母女倆：「這才是！」

　　紫鵑還待再說。

　　胡鳳樓嗔道：「多年不見，你就會在這俗禮上攪和，不能讓我好好看看霜麼？」

　　紫鵑沒再說話，熱淚奪眶流下。

　　傅夫人裝沒看見，帶笑轉望姑娘，其實她一雙鳳目之中也閃起了淚光：「喲，這就是咱們的霜呀，可不又是跟朵花兒似的。

　　「紫鵑，你們人人有女兒，還出落得一個賽過一個好，一個賽一個愛煞人，我好生羨慕，恨不得都跟你們要過來。」

　　不知道紫鵑是因為流著淚，還是怎麼，她沒答話。

　　姑娘倒落落大方，含笑道：「只要您不嫌，還不就跟您的女兒一樣！」

　　傅夫人笑了：「霜會說話，可也該打，什麼叫嫌不嫌？」

　　帶著笑，她轉望燕俠：「燕俠，跟你鵑姑姑，我們多少年不見了，上次見面的時候，霜才剛十歲，別怪冷落了你。」

　　燕俠道：「燕俠怎麼敢。」

　　這他才給鳳姑姑見了禮。

　　傅夫人受了這一禮，然後一手拉一個，左邊是燕俠，可邊是貝子爺傅小翎，一起走近桌子。

　　姑娘來去如飛，又搬來了兩張凳子，容得乃母跟傅夫人、燕俠、小翎落了座，她又去倒來了兩杯茶，這才偎著乃母坐下。

　　傅夫人一雙目光盯在了兩小碟子點心上：「這是誰這麼好手藝，能做出這麼好的點心來？」

　　捏一塊放進嘴裏，立即點了頭：「真好，小翎，快吃兩塊，錯過了這個口福可惜。」

　　姑娘道：「您誇獎，是霜學著做的。」

　　傅夫人又道：「那就絕對錯不了……」

　　明擺的這是款待燕俠的，貝子爺可不想吃，奈何母命難違，只好勉強地吃了一塊。

　　吃頭一塊勉強，可是吃了頭一塊之後，他情不自禁地又捏起第二塊。

　　這，只有傅夫人跟燕俠懂。

　　這麼大個人了，有時候跟個小孩兒似的，傅夫人想笑，也有點難過，這難過原因是難過愛子長不大，而是一種憐惜。

　　燕俠心裏的敵意也為之減了不少，畢竟，上一代的作為，不能讓下一代的承擔，而且小翎除了爭無垢之外，也不失純真仁厚。

　　忽聽姑娘道：「郭大哥，娘跟我都沒說錯，我所看見的那位無垢身邊的年輕人，不是貝子爺。」

　　燕俠見著鳳姑姑跟小翎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所以他一直沒提。

　　傅夫人跟小翎可不明所以，不由一怔！

　　傅夫人道：「無垢身邊的年輕人？不是小翎？怎麼回事？」

　　燕俠是不願說，姑娘是不便說，兩個人都沒說話，不過姑娘的目光投向了乃母。

　　紫鵑說了，她把燕俠說的，還有愛女所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靜靜聽畢，傅夫人忍不住輕呼出聲：「有這種事？」

　　傅小翎霍地站了起來，激動得目中冷電直逼燕俠：「怪不得你沒回『南海』去，原來無垢失蹤了，你搶走了她，又不能衛護她，你算什麼……」

　　燕俠沒吭氣兒。

　　傅夫人叱道：「你這又算什麼？坐下！」

　　傅小翎轉臉望乃母：「娘……」

　　傅夫人沉臉叫道：「我叫你坐下！」

　　傅小翎沒再說話，坐了下去，多少帶點不情願。

　　傅夫人沒理他，轉望燕俠：「燕俠，無垢真是就這麼走了？」

　　燕俠道：「是的！鳳姑姑。」

　　傅小翎道：「這就表示無垢根本不屬意他。」

　　傅夫人冷然道：「她身邊有別人，這表示她屬意你？」

　　傅小翎臉色一變！

　　傅夫人道：「當著你鵑姨跟霜妹妹爭這個，你知道羞臊不知道？」

　　傅小翎紅著臉低下了頭。

　　紫鵑道：「姐姐也別這麼說，一個情字真能叫人生，叫人死，情場之上，有幾個人退讓過？」

　　她原是不得不幫貝子爺緩個臉，沒想到卻觸中了傅夫人的心事。

　　怎麼沒有？當年「無玷玉龍」不就毅然退讓了麼？

　　傅夫人神色一黯，轉臉望燕俠：「你也能確定，霜所見的那個女子，確是無垢？」

　　燕俠道：「燕俠不願那麼想！」

　　只是不願，可是恐怕九成九是。

　　傅夫人沉吟道：「這就怪了，不管怎麼說，無垢都不該這樣……」

　　不該這樣，可卻偏偏這樣。

　　紫鵑道：「姐姐，我不相信……」

　　傅夫人截了口：「我才不信，無奈……」

　　她沒說下去，一不過有這一句「無奈」，也就夠了。

　　姑娘道：「鳳姨，我以為是別有原因。」

　　傅夫人道：「我也這麼想到，可是當初從『天津』走的時候是一個人，總不該別有原因。」

　　顯然傅夫人是認定無垢三心二意朝秦暮楚。

　　她就這麼輕易認定了。

　　以她的才智、心性，似乎不該這麼輕易認定。

　　可是，以她的才智、心性，這樣輕易認定，似乎也特別能夠服人。

　　燕俠、紫鵑，還有姑娘，都為之錯愕，可是都沒有說話。

　　傅夫人道：「小翎央求我帶了追尋燕俠，攔燕俠帶無垢回『南海』，念他情真，我答應了，可是遍尋各處，不見燕俠，我原以為已經出了海走了，卻不料……這麼看，這種姑娘我傅家不敢要，燕俠你可以死心回『南海』去了。」

　　燕俠微微低下了頭：「是，鳳姑姑！」

　　傅小翎卻叫道：「娘……」

　　傅夫人霍然轉臉：「怎麼，你還放不下，還想要？」

　　傅小翎道：「我只是覺得……」

　　傅夫人截口道：「你只是覺得什麼？你霜妹妹親眼所見，難道她會騙你？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有什麼捨不得的，儘管你爹再疼你，我不信他會要這麼一個姑娘進傅家的門。」

　　這倒是實情，傅侯就是再疼兒子，也絕不容一個朝秦暮楚的女子進「神力侯府」，做傅家的媳婦，將來的誥命一品神力侯夫人！

　　傅小翎不敢再說話了。

　　傅夫人忽然站了起來，道：「妹妹，那我們走了。」

　　燕俠、紫鵑、姑娘忙跟著站起。

　　紫鵑急道：「姐姐怎麼這麼急著走。」

　　姑娘也道：「就是嘛……」

　　傅夫人道：「我怕傅侯懸念，過些時候再來看你們，誰都不要送了。」

　　說走就走，話落，拉著傅小翎騰身而起，飛射不見。

　　走得太以匆忙。

　　燕俠、紫鵑，還有姑娘段霜都有點詫異，但是都沒說出口。

　　傅夫人、貝子爺傅小翎母子倆早走得不見了。

　　三個人定過神來，紫鵑正要讓燕俠坐，姑娘段霜忽然望著地下叫了起來：「娘，桌子底下有字兒。」

　　紫鵑、燕俠忙低頭，可不，桌下地上龍飛鳳舞的一行字跡，一筆一劃整整齊齊，宛如刀割。

　　寫的是：無垢奇女子，身伴有人，定有原因，燕俠務必尋找接回。

　　顯然，字是傅夫人寫的。

　　聽，姑娘段霜頭一個叫了起來：「鳳姨！」

　　紫鵑緊接著輕叫道：「燕俠，我明白了，你鳳姑姑所以留字桌下，而不當面告訴你，是為不願小翎知道，剛才她所以當著大家說那種話，也是為絕小翎之念，她所以走得那麼匆忙，則是為怕小翎看見她留的字。」

　　不只紫鵑明白了，燕俠也明白了，不由為之一陣激動，脫口道：「鳳姑姑這是……」

　　他沒說下去，是說不下去了，因為他覺得喉頭好像被什麼堵住了。

　　只聽紫鵑道：「燕俠，你鳳姑姑絕不會看錯人，她用心良苦，你不能再誤會無垢了。」

　　燕俠好不容易才說了一句：「燕俠慚愧……」

　　姑娘段霜一雙美目望燕俠，好生不忍：「郭大哥也別這麼想，這種事擱誰誰也會誤會……」

　　忙抬皓腕，道：「別站著了，坐吧！」

　　燕俠強笑了一下，道：「謝謝妹妹，我不坐了……」

　　姑娘為之一怔，他又轉望紫鵑，道：「鵑姑姑，燕俠想這就告辭。」

　　姑娘段霜忙道：「郭大哥也這麼急著走？」

　　紫鵑道：「你是想這就去找無垢？」

　　燕俠點頭道：「是的！」

　　紫鵑道：「你鳳姑姑既然這麼交代了，你心裏一定也急，我不攔你……」

　　姑娘段霜道：「郭大哥，你上哪兒找啊？一點線索都沒有，天下大著呢，總不能亂跑吧？」

　　紫鵑道：「這正是我想說的……」

　　燕俠雙眉微揚，道：「這也是沒奈何的事，我總不能坐著不動。」

　　紫鵑皺眉道：「這倒也是。」

　　姑娘道：「這不是急的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大家坐下來想想法子。」

　　紫鵑坐了下去，道：「你霜妹妹說得對，再坐一會兒，大家想想。」

　　能想出什麼來？可是人家母女好意，也不便拒絕，燕俠遲疑了一下，剛要坐，忽又目閃冷電，道：「又有人來了。」

　　紫鵑忙站了起來：「是你鳳姑姑……」

　　「不像。」燕俠道：「來人修為差鳳姑姑太多。」

　　就這兩句話工夫，紫鵑聽見了一陣疾速衣袂飄風聲由遠而近。

　　姑娘也聽見了，道：「來了。」

　　話聲方落，丈餘外草地上，並肩射落兩個人來。

　　這兩個人，看得三個人都一怔！

　　這兩個人怪，不只裝束怪，長得也怪，儘管紫鵑跟燕俠都算見多識廣，可是這樣的裝束，這樣的人，兩個人還都沒見過！

　　這兩個人，年歲應該在中年，膚色黝黑，黑得發亮，圓睛凸睛，朝天鼻，鼻子上還穿著個黃澄澄發亮，似金像鋼的圓環，左右兩耳上也各穿一個。

　　五短身材，但是極為精壯，手腳卻特別大，而且一雙大腳沒穿鞋襪，十個腳指頭既粗又圓，還分得很開。

　　兩個人都穿一身紅，不像衣裳，倒像是和尚披的袈裟，胸前還各繡著一朵花，白花，只知道是花，卻看不出是什麼花。

　　明知道是「人」，只是這是什麼「人」？

　　姑娘神色微驚，不由移步退到乃母身邊。

　　那兩個怪人忽一咧嘴，算是笑，然後轉臉互望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陣。

　　紫鵑忍不住道：「你們是哪裡來的，到寒舍來有什麼貴幹？」

　　兩名怪人轉臉望紫鵑，一個說了話，居然是極為流利的漢語，而且還有京片子的味道：「你是這家的主人？」

　　紫鵑、燕俠、姑娘段霜都為之一怔！

　　紫鵑點頭道：「不錯！」

　　那名怪人抬手指姑娘：「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紫鵑道：「是我女兒。」

　　那名怪人一點頭道：「好，我們小皇帝爺看上了你的女兒，派我們兩個來接她去。」

　　姑娘臉色一變，就要說話。

　　紫鵑抬手攔住了姑娘，道：「你們是什麼人，從哪兒來，你們小皇帝爺又是什麼人？」

　　那名怪人道：「不要問那麼多，跟我們去就知道了，你女兒是去做小皇帝爺的妃子，保證她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紫鵑揚起了一雙眉梢：「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女兒不願意享受什麼榮華富貴！」

　　那名怪人道：「這是你說的，你應該問問你的女兒的意思。」

　　姑娘段霜冷然道：「不用問，我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那名怪人道：「你很聽她的意，但是我們奉小皇帝爺之命必須要接你去。」

　　話落，兩個人互望了一眼，邁步就要走過來。

　　燕俠突然冷喝出聲：「站住！」

　　喝聲不大，卻震得兩名怪人身軀震動停了步。

　　兩名怪人霍然轉臉，臉上、目光裏，充滿了驚訝的神色！

　　燕俠淡然道：「這種事也能用強，你們是不是太不講理了？」

　　那名怪人道：「你是……」

　　燕俠道：「這位夫人的晚輩，這位姑娘的朋友，在這兒做客。」

　　「你會武？」

　　「懂一點。」

　　「不！」那名怪人道：「我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可是我勸你還是不要管。」

　　燕俠道：「有理由麼？」

　　那名怪人道：「你會給自己招災惹禍，誰敢管我們小皇帝爺的事，誰都一定得死……」

　　燕俠道：「人誰都怕死，我也不例外，只是那得你們那位小皇帝爺能讓我死。」

　　那名怪人道：「我們小皇帝爺要誰死，絕沒有一個能活著！」

　　燕俠淡然一笑：「這件事我是管定了，你們試試看吧！」

　　那名怪人疑惑地望燕俠：「你真要管？」

　　燕俠道：「是不是真的，你們也可以試試。」

　　那名怪人一點頭道：「好！」

　　一聲「好」，兩個人四目之中突然閃射懍人兇光，似乎就要動。

　　忽聽姑娘段霜一聲急喝：「慢著！」

　　兩名怪人轉眼望姑娘，那名道：「姑娘是不是改變心意了？」

　　姑娘道：「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那名怪人道：「什麼事？」

　　姑娘道：「你們說，你們那位小皇帝爺看上了我？」

　　那名怪人道：「不錯！」

　　姑娘道：「所謂看上，一定是要見過，你們那位小皇帝爺，在哪兒見過我？」

　　紫鵑馬上就懂了愛女的意思，神情猛一震，為之瞿然動容。

　　燕俠看在眼裏，忽然也有所悟，心頭一跳，急道：「妹妹……」

　　姑娘忙喝道：「聽他說。」

　　燕俠立即住口不言，霍地轉望那名怪人。

　　那名怪人不知是相當機警，還是怎麼，看看姑娘，又看看燕俠，忽然搖了頭：「不知道，我們小皇帝爺沒有明示。」

　　姑娘道：「我們這兒很少有外人到過，前些日子有個年輕人陪一位姑娘從這兒過，他別就是你們的小皇帝爺吧？」

　　那名怪人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燕俠的鎮定工夫由來過人，可是如今事關無垢的下落以及安危，他有點沉不住氣了，雙眉一揚，就待發話。

　　姑娘一個眼色遞了過來。

　　燕俠只好又自忍住。

　　只聽姑娘道：「世間哪有這種事，我對你們小皇帝爺一無所知，怎麼能跟你們去做他的妃子？」

　　那名怪人道：「你想知道什麼？」

　　姑娘只以為怪人上鉤了，忙道：「比如說他姓什麼，叫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是哪裡的小皇帝爺……」

　　豈料怪人道：「那容易，只你跟我們走，到了地方，見著了我們小皇帝爺之後，就都知道了。」

　　白費心機了。

　　姑娘雙眉一揚，臉色倏沉：「郭大哥，這兩個東西狡猾，我的辦法不靈，只好用你的辦法了。」

　　兩個怪人的確狡猾，不但狡猾，還相當機警，姑娘話聲方落，燕俠還沒動，他們兩個已一揚手，抓向了燕俠，四雙大手如四把蒲扇，黑得發亮，立即把燕俠罩在掌下。

　　他們碰上的是燕俠，郭家的「六龍」之首郭燕俠，又豈是他們罩得住的？

　　燕俠沒躲，不但沒躲，反而挺掌迎了上去。

　　砰然一聲，兩個怪人立即往後退去。

　　燕俠雖然一掌擊退了兩個怪人，但已覺出兩個怪人內力修為相當深厚，而且兩雙手掌似鐵鑄一般，堅強異常，要比他自離開「南海」以來，除了傅侯之外的任何人，都難對付。

　　他心頭震動了一下，然後如影隨形，跨步欺身，探掌抓向一名怪人的腕脈。

　　燕俠的感覺沒有錯，兩個怪人確不是易與之輩，不但躲過了燕俠這一抓，還四掌翻飛立即又攻向燕翎。

　　紫鵑跟姑娘母女倆看得驚了心。

　　「南海」絕學如何，紫鵑清楚，郭家燕俠的一身修為又如何，母女倆也聽紅菱說得很清楚。

　　眼下這兩個怪人，不但能躲過燕俠的擒掌，還能反擊，怎不令母女倆為之驚心？

　　其實，更震驚的是兩個怪人，幾招過去，兩個人越打越心驚，他們原以為眼前這個年輕很不錯，卻沒想到他的所學這麼高絕。

　　轉眼就是五招，第六招，悶哼聲中，兩個怪人再度踉蹌暴退。

　　燕俠絕不放鬆，就要追擊。

　　兩個怪人突然垂手站穩，四雙大眼裏也隨即閃射出奇異的光芒，直逼燕俠。

　　只聽姑娘驚聲沉喝：「郭大哥，躲開！」

　　她帶著香風，一步跨到，橫身擋在燕俠面前，也凝目逼視了過去。

　　燕俠看不見姑娘的臉，卻看得見兩個怪人的臉，只見兩個怪人臉色倏變，失聲叫道：「你也會……」

　　會什麼？沒說出口，轉身疾掠，如飛而去。

　　燕俠一急，震聲大喝：「站住！」

　　他要追。

　　姑娘抬手一攔：「郭大哥，我已經知道了，讓他們走。」

　　她已經知道了？

　　燕俠收勢停住。

　　紫鵑一步跨到：「霜，你知道什麼？」

　　姑娘轉回身，臉色凝重：「娘，郭大哥，咱們坐下來說。」

　　燕俠心裏急：「妹妹……」

　　姑娘道：「郭大哥，我所知道的，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

　　紫鵑先坐下了。

　　燕俠也跟著坐了下去。

　　姑娘落了座，一雙凝重目光從燕俠臉上緩緩掃過，道：「那兩個怪人，他們是從『西藏』來的……」

　　燕俠一怔，脫口叫道：「『西藏』？」

　　姑娘道：「他們到這兒來，雖不一定是從『西藏』啟的程，但我敢確定他們原本是來自『西藏』的，絕不會錯。」

　　紫鵑道：「『密宗』？」

　　姑娘道：「是的！」

　　燕俠：「喇嘛？」

　　姑娘道：「『喇嘛』是『密宗』，但『密宗』不一定全是『喇嘛』，他們之中，有一部分是『喇嘛』。」

　　燕俠道：「跟官家……」

　　姑娘道：「大內供奉的『喇嘛』，確是來自『西藏』紅教『密宗』，但是我不敢確定是不是跟他們有關係。」

　　紫鵑道：「我聽你鳳姨說過，『西藏』有座『喀喇布達宮』，那地方在『西藏』權威無上，也最神秘……」

　　姑娘道：「對，他們控制著大部分『西藏』？」

　　燕俠神情震動，道：「妹妹指的是『藏王』？」

　　姑娘又點頭：「是的，郭大哥，『喇喇布達宮』就是『藏王』的宮寶，剛才那兩個怪人就是來自『喀喇布達宮』。」

　　燕俠道：「他們所說的小皇帝爺，恐怕就是『藏王』的唯一弟子，也就是未來下一代的藏王了。」

　　姑娘道：「郭大哥也知道？」

　　燕俠的臉色很凝重，道：「我聽老人家說過，『喀喇布達宮』詭異神秘，從沒有外人能進去過，『藏王』座下，個個都具『密宗』的最高修為，恐怕是當世之中最怕人的一個地方。」

　　姑娘道：「郭大哥說得一點都不錯。」

　　燕俠沒有說話，因為他心煩。

　　紫鵑道：「那兩個怪人來自『喀喇布達宮』？」

　　姑娘道：「是的。」

　　紫鵑道：「要是我沒有料錯，跟無垢從這兒經過的那個年輕人，就是他們所說的那個小皇帝爺了。」

　　姑娘道：「我也是這麼想。」

　　紫鵑道：「如今可以知道了，無垢落進了『喀喇布達宮』。」

　　姑娘道：「無垢的冤屈，如今也可以洗雪了，當初在『天津衛』的時候，她絕不是就那麼一個人離開的。」

　　燕俠道：「妹妹是說……」

　　姑娘道：「『攝魂大法』是『密宗』絕學的一種，既是『藏王』的愛徒，自必是箇中高手。」

　　紫鵑道：「霜，『藏王』終生不娶，他的愛徒既是未來下一代『藏王』，不該把無垢帶往『喀喇布達宮』，更不該再派人來找你。」

　　姑娘道：「『藏王』不是終身不娶，而是一旦成為『藏王』後，必須斬斷一切俗念塵緣，但是在沒有成為『藏王』之前，是什麼都不忌的。」

　　燕俠道：「妹妹是說，無垢是被那個所謂的小皇帝爺，用『攝魂大法』所制。」

　　姑娘道：「一定是，剛才那兩個怪人，就是想用『密宗』『攝魂大法』對付郭大哥。」

　　燕俠道：「妹妹也會『攝魂大法』？功力修為遠比那兩個怪人還要高？」

　　姑娘轉眼望紫鵑。

　　紫鵑道：「你都大哥不是外人，不用隱瞞。」

　　姑娘轉臉向燕俠：「段家耕讀傳家，家裏藏書很多，我爹故世的時候，只親手交給我一冊，那是一冊『密宗』秘笈，來自『西天竺』，我就是從秘笈上學來的。」

　　燕俠道：「妹妹福緣深厚……」

　　他站了起來，道：「鵑姑姑、妹妹，我告辭！」

　　紫鵑、姑娘忙站起。

　　紫鵑道：「你要趕到『西藏』去？」

　　燕俠道：「是的，鵑姑姑！」

　　姑娘道：「郭大哥，原諒我要直說一句，你對付不了『喀喇布達宮』，別的我不敢說，只這『密宗』『攝魂大法』就不是你所能應付的。」

　　燕俠道：「沒人防得了『攝魂大法』麼？」

　　姑娘道：「只有鐵石心腸的冷酷人，才防得了『攝魂大法』，越冷酷越能防，相反的，越是性情中人越容易被它所惑，郭大哥想想自己是哪一種人？」

　　不用想，郭家沒有鐵石心腸冷酷人，燕俠知道，這正是他的弱點。

　　只聽姑娘又道：「再不就是定力要夠，恐怕郭大哥的定力還不夠，尤其郭大哥是為救無垢而去，只這一個『情』字，已更減弱了郭大哥的定力。」

　　燕俠不能不承認，這是實情，一絲兒不假，一絲兒也不打折扣的實情，但是……

　　他道：「謝謝妹妹，我不能不救無垢，何況鳳姑姑也交代了。」

　　紫鵑道：「燕俠，我要救無垢，我不便攔你，可是你總該做有把握的事，至少得有幾分把握，你不能不但救不了無垢，連自己也落在『喀喇布達宮』裏，假如大內供奉的喇嘛，有出自『喀喇布達宮』的，那不是更不堪設想。」

　　燕俠雙眉微揚，道：「謝謝鵑姑姑的提醒，燕俠敢這麼說，除了『攝魂大法』，對『密宗』的其他絕學，燕俠仗家學，絕不稍讓。」

　　姑娘還待說話。

　　燕俠已在又道：「鵑姑姑、妹妹，燕俠不願再耽誤，就此告辭！」

　　他一躬身，就勢倒射騰起，人似天馬行空，疾快如電，飛射不見。

　　姑娘從燕俠逝去處收回目光：「娘，郭大哥這一去，實在叫人不能放心。」

　　紫鵑道：「你是說，他絕對沒有辦法對付『攝魂大法』？」

　　姑娘道：「郭家沒有冷酷無情的人，而且他的定力也不夠。」

　　紫鵑沉吟未語。

　　姑娘又道：「娘，咱們明知道，他這一趟『西藏』，相當兇險。」

　　紫鵑抬眼凝目：「那你說說怎麼辦？」

　　姑娘道：「要我說，咱們該跟他去，準備隨時施以援手！」

　　紫鵑道：「你是說你！」

　　姑娘道：「要是我一個人去，千里迢迢，又是深入『西藏』，您一定不放心。」

　　紫鵑道：「可是除了『攝魂大法』外，其他方面咱們差他太遠，會不會成為累贅，反而讓他有了後顧之憂？」

　　姑娘道：「成他的累贅，讓他有後顧之憂，總比眼睜睜地看著他遭到兇險好。」

　　紫鵑道：「咱們是不是該告訴你鳳姨一聲？」

　　姑娘道：「他身法高絕，咱們已經追不上了，再跑一趟京裏，不就落後更遠，更來不及了？再說，這中間還有個翎貝子在，萬一讓他知道了……」

　　紫鵑道：「咱們只告訴你鳳姨，小翎是不會知道的，只不過拐一趟京裏，是真耽誤時日……」

　　沉吟了一下，毅然接道：「算了，那就咱們娘兒倆去吧，走，快收拾收拾去。」

　　娘兒倆端起了桌上的茶跟點心，快步行向柴扉。

第二十五章

　　燕俠心裏急，就因為心裏急，他把身法施展到了絕頂，大白天太陽底下看，他直如隨風疾飄的一縷輕煙。

　　他沒有想到，從此地到「西藏」「喀喇布達宮」，他絕沒有辦法像這樣一口氣奔馳到，而且相距千里，「西藏」「喀喇布達宮」，也不是一兩天之內可以趕到的。

　　他沒有想到，只因為他心裏急。

　　這也足以證明，一個「情」字的魔力有多麼大！

　　情急之下，不但有使他沒有想到的事，同時也有了沒有注意到的事。

　　離開紫鵑母女住處，剛出十里，不遠處應就有一隻雪翎信鴿沖天飛起，健翼破空，很快的就變成了碧空一點。

　　以後，每隔十里、廿里不等，不遠處就有一隻信鴿飛起不見。

　　夜色降臨，他自己奔馳了百里。

　　人總是人，總是血肉之軀，燕俠他可以忘記累、忘記餓，但是渴卻難當。

　　夜色低垂，茫茫一片，幾十丈外就難見事物了，哪裡去找水？

　　許是他運氣好，就在這時候，一點燈光映入眼簾。

　　雖說已映入眼簾，但估計距離，少說還在里許之外。

　　不過有燈光的地方必有人，是絕不會錯的，有人的地方還愁沒有水？

　　里許是距離，在燕俠來說，不過是轉眼工夫間。

　　轉眼工夫之後，燈光已近在眼前，那是一座帳篷，說帳篷還是好的，其實也只是用幾塊草席、破布臨時搭的一座棚子而已。

　　棚子外頭掛著一盞風燈，四周遮得相當密，倒能擋點兒風雨。

　　有燈沒有人，可是燕俠聽得見，人在棚裏，而且離棚子不遠處，還有一群羊，為數總有一二十隻。

　　敢情是個放羊人的棚子。

　　燕俠道：「請問，棚裏有人麼？」

　　雖然明知道有人，問總是要這麼問。

　　他話聲方落，棚布倏然掀開了一角，棚裏另有燈光，一個身穿粗布衣褲的老者探出了頭，見燕俠先是一怔，繼而有點緊張地問道：「你找誰呀？」

　　燕俠抱了個拳，道：「老人家，我是趕夜路的，錯過了宿頭，有點渴，想找老人家要點水喝。」

　　老者還沒有說話，忽聽棚裏傳了一個嬌美話聲：「是不是燕俠？」

　　燕俠先是一怔，繼而馬上聽出，那是冷無垢的話聲，他忙道：「是冷姑娘麼？」

　　燈光一閃，老者身邊多了個烏雲螓首，不是冷無垢是誰？

　　她望見燕俠，一臉驚喜色：「真是你，快進來。」

　　既然她認識燕俠，又住棚裏，老者不緊張了，也忙側身往棚裏讓客。

　　燕俠彎腰低頭進了棚子，只見棚子裏相當簡陋，一盞風燈下，除了一些簡單的應用物之外，別的什麼都沒有。

　　冷無垢居然也是一身粗布衣褲，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而且準是放羊老者的，頭髮蓬鬆，臉上還有點髒，簡直就是個窮鄉僻壤的野姑娘。

　　燕俠看呆了。

　　冷無垢有點難為情，可是掩不住她興奮，道：「我是故意弄成這個樣兒的。」

　　燕俠定過了神：「姑娘怎麼會在這兒？」

　　冷無垢道：「我又跑出來了，怕被我爹再逮回去，所以央求這位放羊老爹讓我躲在這兒，跟著他到處走，好找你呀！」

　　原來如此！

　　燕俠明白了，為之感動，可也暗暗皺了眉。

　　怎麼也不會想到會在這兒碰見她，自己要遠赴「西藏」「喀喇布達宮」去救無垢，兇險可知，總不能帶她去。

　　只聽老者道：「姑娘，這位是……」

　　冷無垢忙道：「朋友，呃，不，是我的未婚夫婿。」

　　燕俠又為之暗一皺眉。

　　老者喜道：「原來是……那太好了，跟姑娘真是一對兒，坐，坐，我這就給倒水喝。」

　　讓客坐，能坐的，也不過是地上的兩堆乾草，一張草席。

　　冷無垢坐在了草席上，拍拍身旁，要燕俠也坐在草席上。

　　燕俠坐了下去，老者倒來了一碗水，燕俠欠身接過，一口氣喝了個點滴不剩，他是真渴了。

　　老者道：「還要不要？」

　　燕俠道：「不用了，謝謝老人家。」

　　老者接過了碗，道：「可別客氣，別的沒有，水可是多得很。」

　　冷無垢道：「太渴了喝太急也不好，待會兒再讓他喝吧！」

　　老者道：「說得是，也好。」

　　轉身要走，卻忽又回了身：「錯過了宿頭，既然渴成這個樣兒，八成兒也餓了吧。」

　　這種事不能提，一提就想起來了。

　　燕俠遲疑了一下：「還好。」

　　他是不好意思。

　　老者道：「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可不能不吃。」

　　冷無垢道：「好幾天了，老爹這兒就等於是我的家，你不要客氣。」

　　老者道：「對呀，我這兒沒什麼好的，還有幾塊大餅，你湊和著吃點兒吧。」

　　他轉身過去，就在水桶旁的一個包裏摸出了兩塊大餅，然後又給倒了碗水拿了過來。

　　燕俠忙站起來稱謝接過。

　　老者道：「別客氣了，你快坐下吃吧，我出去看看羊去！」

　　他彎腰低頭出去了。

　　看羊是假，讓人家小倆口說話，恐怕才是真的。

　　燕俠又坐了下去。

　　冷無垢道：「餓了就快吃吧，一邊吃一邊說話。」

　　燕俠也就沒再客氣，邊吃邊喝邊說話。

　　大餅雖然吃了點兒，可是這時候吃來卻相當可口香甜。

　　冷無垢坐在一邊看著、說著，卻看得一雙美目裏不住地閃射異采。

　　燕俠起先也覺得冷無垢美目裏的異采有點奇異，可是等到兩塊大餅下肚，一碗水喝完之後，他卻已沒有那種感受了。

　　許是吃飽了，喝足了，心裏不急了，他就坐在那兒一直跟冷無垢說著話，一點也沒有走的意思。

　　老者進來了，看了燕俠一眼，老臉上立即一片冷肅神色，向著冷無垢一躬身：「姑娘，是不是可以走了？」

　　燕俠像沒聽見。

　　冷無垢望著燕俠道：「歇一會兒咱們就走，好麼？」

　　燕俠直望著她：「上哪兒去？」

　　「跟我見我爹去。」

　　燕俠似乎有點猶豫。

　　冷無垢伸柔荑握起了他的手：「我知道，你最聽我的話了，是麼？」

　　燕俠身軀震動了一下，沒說話。

　　冷無垢又問：「好麼？」

　　燕俠點了頭：「好！」

　　冷無垢轉望老者：「收拾一下去吧。」

　　老者應了一聲，躬個身，出去了。

　　冷無垢握著燕俠的手沒放。

　　燕俠仍直望著冷無垢。

　　此情此景，本該是動人的一刻。

　　可是兩個人臉上都沒有表情，也都沒說話。

　　棚子裏一點聲息都沒有，好靜，好靜。

　　突然，一陣蹄聲跟輪聲劃破了這份寂靜，由遠而近，此時此地，哪來的車馬？

　　轉眼工夫間，車馬聲停住，停住的地方，似乎離棚子不遠。

　　老者又進來了，一躬聲道：「姑娘，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請起駕吧。」

　　冷無垢沒說話，拉著燕俠站了起來，兩個人並肩往棚外行去。

　　出了棚子，一輛雙套高篷黑馬車，就停在不遠處，車轅上坐的，是兩個神色冷峻的黑衣漢子。

　　冷無垢拉著燕俠走了過去。

　　老者動作飛快，熄了兩盞風燈，搶過去搬下腳凳，掀開車篷。

　　冷無垢轉臉向燕俠：「我先上去，扶我一把。」

　　燕俠反扶住了她，把她扶上了車。

　　冷無垢人進車裏，向燕俠伸出了柔荑：「來呀！」

　　燕俠伸手給冷無垢握住，輕輕一提身就上了車。

　　老者收起腳凳，放下了車簾，凳上車轅一坐，輕喝出聲：「走！」

　　身邊，駕車黑衣漢子揮了鞭，鞭梢兒脆響聲中，馬車馳動，直向茫茫夜色中行出。

　　棚子不要了。

　　羊也不要了。

　　似乎，什麼都可以不要了。

　　本來是，還有什麼更重要的，還有什麼值得要的？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

　　車篷裏，燕俠跟冷無垢，對面而坐，膝兒相挨，手兒相捏。

　　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可是誰都睜著眼望著誰。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

　　不知道車行多久，燕俠跟冷無垢恐怕都不知道。

　　車停下了，這是應該感覺得到的。

　　但是燕俠跟冷無垢恐怕也沒感覺到，因為這一路到如今，他們的眼裏、心裏，就只有對方。

　　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似乎，他們身外的一切，已經都不存在了。

　　曙光已透，可以清楚地看見，車停下的地方，還是坐落在山坳裏，一片密林後的那座莊院前。

　　除了鳥聲在樹林，什麼聲息都聽不到，儘管各處隔不遠就站在一個手提長劍的黑衣蒙面人。

　　老者躍下了車轅，取下腳凳，掀開車簾，道：「請姑娘下車！」

　　燕俠跟冷無垢聽見了，兩個人都沒有特別的反應。

　　只聽冷無垢輕輕道：「你先下車，好扶我下去。」

　　燕俠很聽話，也出奇的柔順，他先下了車，然後伸出手去，接住了冷無垢的柔荑，把冷無垢扶下了車。

　　下了車，冷無垢反手拉住了燕俠，拉著他就往大門走。

　　燕俠對身邊的一切，如同未見，也沒打量莊院一眼，就任憑冷無垢拉著走了過去。

　　原本緊閉的兩扇莊院大門，豁然自開，冷無垢拉著燕俠走了進去。

　　老者帶著一陣風，從後面趕了上來：「姑娘，不知道莊主起來了沒有？」

　　不知道從哪兒傳來一個低沉話聲：「莊主已經起來了，特命諭知雲老，立即陪姑娘晉見！」

　　姓雲的老者應了一聲。

　　冷無垢停都沒停，就拉著燕俠往後廳行去。

　　後院堂屋裏，黃衣人已高坐在那兒了，向後站著兩名佩劍黑衣人，那紅衣喇嘛就坐在下首。

　　姓雲的老者陪著冷無垢跟燕俠進了堂屋，搶前一步躬下身去：「啟稟莊主，卑職覆命。」

　　黃衣人微笑：「好，一邊站著，我自有賞。」

　　「謝莊主！」

　　姓雲的老者退立一旁，冷無垢笑吟吟地：「爹，我把他帶回來了。」

　　紅衣喇嘛一雙目光早已投向了燕俠，他為之雙目聳動，目閃奇光。

　　黃衣人望燕俠，眉宇間騰現煞氣，兩眼中陰鷙異采大盛：「好，乖女兒，你也累了，歇息去吧！」

　　冷無垢應了一聲，轉望燕俠：「我去歇息會兒，你要聽我爹的話，我爹說什麼你就要聽什麼，知道麼？」

　　燕俠微點頭道：「我知道。」

　　冷無垢鬆了他的手，轉身就進了右邊耳房，房裏有兩個侍女在，她過去往床上一躺，就閉上了一雙美目。

　　大半，她是真累了。

　　兩名侍女轉身出了耳房，向著黃衣人盈盈一禮，一名道：「姑娘睡了。」

　　黃衣人擺擺手，兩名侍女又一禮，雙雙行出了堂屋。

　　燕俠始終木然地站立在那兒，既沒見禮，也不說話。

　　黃衣人沒在意，一點也沒在意，一雙陰鷙目光逼視燕俠：「你就是『南海』郭懷的大兒子？」

　　燕俠道：「是的。」

　　黃衣人道：「你叫郭燕俠。」

　　「是的。」

　　「聽說你六兄弟合稱『郭家六龍』？」

　　「是的。」

　　「你那六個兄弟，他們各叫什麼？」

　　「老二燕飛、老三燕玉、老四燕孝、老五燕英、老六燕南。」

　　黃衣人道：「雲十，記下了！」

　　姓雲的老者忙躬身：「是！」

　　黃衣人又問燕俠：「你從『南海』來，是來幹什麼的？」

　　燕俠道：「奉老人家之命，巡視各地。」

　　黃衣人道：「當年，郭懷從『天津』登船逃往『南海』，沒到到他會在這兒留下這麼多人，他究竟想幹什麼？」

　　「監視允禎，伺機協助各地匡復志士。」

　　紅衣老喇嘛臉色一變。

　　姓雲的老者更是失色，雙眉一揚，就待叱喝。

　　黃衣人抬手攔住了他，淡然道：「別人不行，現在他行，我要的就是他這樣。」

　　姓雲的老者忙躬身：「是！」

　　黃衣人又問燕俠：「是協助，不是領導？」

　　燕俠道：「是的。」

　　黃衣人道：「他是要以領導，事實上當世之中也挑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合適的，他為什麼不領導？」

　　燕俠道：「老人家認為時機未到。」

　　「什麼意思？」

　　「允禎內有『神力威侯』傅玉翎伉儷，外有年羹堯、岳鍾琪，不容輕敵。」

　　「那麼，什麼時候才算時機到了？」

　　「允禎死了以後。」

　　紅衣老喇嘛臉色大變，霍地站了起來。

　　姓雲的老者機伶暴顫，驚駭欲絕，就待有所行動。

　　黃衣人眼一瞪，姓雲的老者立又躬身低頭，黃衣人旋即仰面大笑：「沒想到郭懷他倒沒敢輕看我雍正，好，好，好！」

　　他向紅衣喇嘛微一抬手：「你坐！」

　　紅衣喇嘛定過了神，一欠身，又坐了下去。

　　黃衣人陰鷙目光一凝，望燕俠：「你認識我麼？」

　　燕俠道：「不認識。」

　　黃衣人道：「知道我是誰麼？」

　　燕俠道：「『天威山莊』的莊主。」

　　黃衣人微笑點頭，道：「好……」

　　轉眼望紅衣老喇嘛：「我打算把他交給你，讓你把他送到你的來處去。」

　　紅衣老喇嘛一怔，忙道：「莊主不打算……」

　　黃衣人道：「還有五個呢，急什麼，這一個在這兒失了蹤，一定會再來一個，然後不一個失蹤來一個，等六個都齊了，最後就是郭懷自己了，那不是更好麼？」

　　紅衣老喇嘛欠了身：「是，屬下遵命。」

　　黃衣人道：「無垢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紅衣老喇嘛道：「三天三夜之後。」

　　黃衣人道：「她醒過來之後，還記得這些事麼？」

　　紅衣老喇嘛道：「一點也記不得了。」

　　黃衣人道：「好，那你現在就帶他走吧，外頭的車給你用。」

　　紅衣老喇嘛應聲站了起來。

　　黃衣人兒轉望燕俠：「你跟老師父去吧，他會把你送到一個很安適的地方去。」

　　燕俠沒說話。

　　黃衣人道：「無垢不是讓你聽我的話麼？」

　　燕俠應道：「是。」

　　紅衣老喇嘛向著黃衣人一躬聲，要走。

　　姓雲的老者躬聲道：「卑職斗膽，莊主是不是忘記問他一件事了？」

　　黃衣人望了過去：「郭懷留下這些人，都在什麼地方？都是誰？」

　　姓雲的老者忙道：「是的。」

　　黃衣人道：「我沒有忘，我不願問，我養你們是幹什麼的？」

　　不失為梟雄，不失為威震天下的大人物。

　　姓雲的老者一怔，忙低下了頭。

　　黃衣人轉望紅衣喇嘛：「走吧。」

　　紅衣老喇嘛又一躬身，轉身往外行去。

　　燕俠沒施禮也沒說話，轉身跟了出去。

　　黃衣人站了起來，望著紅衣老喇嘛跟燕俠不見，微一笑，道：「傅玉翎、紀剛，費了那麼大事，折了那麼多人……我沒費吹灰之力……」

　　姓雲的老者躬身道：「誰能跟莊主比？」

　　外頭響起了蹄聲、輪聲，很快地遠去了。

　　黃衣人道：「雲十，我是不是該回去了？」

　　姓雲的老者忙又躬身：「卑職遵命。」

　　黃衣人目光中又現了陰鷙之氣，異樣的表情，似乎也透過了那層人皮面具！

　　似乎，他很高興、很得意！

　　※※※

　　這是一條大路，也是一條荒路。

　　為什麼叫大路？

　　因為它夠寬，寬得足可以並行兩三輛馬車，這夠遠，遠得從東往西看不見頭。

　　為什麼叫荒路？

　　因為它從早到晚，空蕩、寂靜，難得看見人影，絕少人走，有的地方都長出草來了！

　　既是這麼一條寬闊的大路，為什麼絕少人走？

　　因為這條路遠離人煙，既沒有村也沒有店！

　　是因為沒有村店，所以沒有行人呢，還是沒有行人，所以沒有村店？

　　應該是因為沒有行人，所以沒有村店，開這條大路，就是要給人走的，為什麼沒有行人呢？

　　原先是有行人的，在沒有開這條大路之前就有行人了，路開了以後，行人更多，都是來往東西的客商行旅，以後村店也就應運而生。

　　只有過往行旅客商，當然就有店，做生意的一多，自然就成了村落了。

　　可是不知道是哪一年，這條路上接二連三的出了事，而且是大事，過往的行旅客商，失蹤的失蹤，死的死，一連百十來個遭了殃。

　　這，自然驚動了官府，也驚動了武林。

　　而，官府也好，武林也好，不但失蹤的人沒能找回一個來，就連死的，也沒人能看出他們是怎麼死的。

　　於是，傳說紛紛，稀奇古怪，什麼樣的都有。

　　於是，官府下令封閉了這條路。

　　於是，行人沒了。

　　於是，村店也沒了。

　　行人真沒了麼？不，還有，那是些膽大不畏法、不怕死的，不過這種人不多，所以剛才說「絕少」。

　　這些人都是偷偷地走這條路，所以他們是不是走完了這樣路，平安地抵達了目的地，也就沒人知道了。

　　或許他們的家人、親戚、朋友知道。

　　知道又如何，即使出了事，知法犯法，誰敢說啊？

　　※※※

　　這種人不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那麼一兩個。

　　眼前就有兩個，這兩個，離以前的那些個，又不知道已經隔了多少時日。

　　這兩個，不只是兩個人，還有兩匹馬，也就是說是兩人兩騎。

　　馬，是普通的馬，不是什麼異種健馬，不論哪個馬市上都買得到。

　　人，是兩個堂客，說白一點兒叫女人。

　　這兩個女人，都是一身遠行打扮，除了鞍邊的行囊之外，素絹包頭，臉上自眼以下還蒙著紗。

　　那不是怕人看見臉，而是為了擋風沙塵土。

　　其實，看不見臉也不要緊，單看那兩雙眼，典型的鳳眼，典型的蛾眉，夠美。

　　就憑這蛾眉鳳眼，人長得還能錯到哪兒去？

　　本來嘛，現加上那兩會美好的身影，簡直就準得是兩個美人。

　　美歸美，不過有一個年歲可能大了點兒，這，從額上肌膚、從眼神，甚至於從身影，可以看得出來。

　　另一個，年紀恐怕只有十八九，頂多雙十年華，這，照樣從額上的肌膚，從眼神，從身影可以看得出來。

　　不管怎麼說，這麼兩個女子，敢走這條路，不能不說她們膽大。

　　她們的確膽大，雙騎並轡走徐不疾，從容安詳。

　　你不聽？兩個人還說話了呢！

　　那年輕的道：「娘，趕了一天一夜多了，馬匹累了，也該停下來歇歇了。」

　　年輕的叫「娘」，敢情是母女倆。

　　做娘的沒說話，但卻停住了馬。

　　兩個人翻身離鞍，把座騎往草地上一放，隨他們低頭吃草，母女倆也在草地上坐下，取下乾糧水壺，慢慢地吃喝了起來。

　　只聽做女兒的道：「娘，咱們會不會趕到了前頭？」

　　做娘的道：「不可能，你郭大哥家學淵源得『無玷玉龍』真傳，修為高絕，他又比咱們動身早，咱們怎麼要能趕到他前頭去？」

　　郭大哥？

　　敢情這母女是紫鵑跟姑娘段霜娘兒倆。

　　霜姑娘道：「您別忘了，咱們走的是捷徑。」

　　「我知道！」紫鵑道：「可是山高水深，再險阻的道路都難不倒他，跟走這條捷徑又有什麼兩樣？」

　　霜姑娘道：「說起來這條路來，娘，那些傳聞，到底是什麼回事？」

　　紫鵑道：「真象究竟如何，至今沒人清楚，各種傳聞除了怪力亂神之外，都有可能，可是又都不像……」

　　輕聲一笑，接道：「說不定，這明白真象會應在咱們娘兒倆身上。」

　　姑娘道：「我可不稀罕。」

　　紫鵑道：「怎麼，害怕？」

　　霜姑娘道：「那倒不是，而是碰上了什麼，一定會有所耽誤，那豈不是更落在了郭大哥的後頭了？」

　　紫鵑道：「倒也是，不過咱們娘兒倆既然走上了這條路，真要是有什麼，碰上不碰不上，豈由得咱們？」

　　霜姑娘道：「那咱們待會兒就改走別的路。」

　　紫鵑笑道：「傻丫頭，那豈不就更慢了？」

　　霜姑娘為之一怔！

　　就在這時候，正在低頭吃草的兩匹馬，忽然抬頭豎耳，似警覺什麼。

　　紫鵑忙道：「有什麼來了，霜，快拉住他們，別讓他們驚跑了。」

　　紫鵑畢竟老於歷練，有經驗，牲口有這種神態，就是有了警覺，而一旦受驚也必會拔開四蹄就跑，到那個時候，在這種地方，再想找代步可就不容易了。

　　何況，行囊、吃喝都在兩匹馬身上。

　　紫鵑話落，母女倆同時竄身而起，各撲一匹，立即抱住了兩匹座騎。

　　幾乎是同時，兩匹馬揚頭長嘶，跳彈欲跑。

　　別看母女倆是女流，各一運腕，兩匹馬硬是動彈不得！

　　有什麼？兩匹馬為何受驚？

　　母女倆轉眼四望，一邊道：「不，禽獸的感覺比人要敏銳得多，他們既然如此驚怕，就一定有什麼……」

　　話鋒忽頓，目光一凝，旋又接道：「來了。」

　　霜姑娘忙循乃母所望望去。

　　她也看見了，遠在百丈外，那似乎是一縷煙，又像是一陣旋風。

　　淡黃色的，有一個人粗細。

　　所以是淡黃色，恐怕是因為捲起了地上的塵土泥沙。

　　姑娘驚聲，道：「娘，那是什麼？」

　　紫鵑道：「不知道。」

　　姑娘道：「難道真會是什麼精怪？」

　　紫鵑道：「不知道。」

　　她連答了兩個「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

　　沒到近前，誰能看得出那是什麼？

　　不過，如今連紫鵑的信心也動搖了，她不語怪力亂神，也不信那些怪力亂神的傳聞，可是如今親眼所看到的，不是怪力亂神，人又哪能這樣？

　　那像煙又像旋風的東西，來勢極快，就這幾句話工夫，已近廿丈內，只覺得它更像旋風，卻仍然看不出它究竟是什麼？

　　剎那間，近十丈了，它停住了，猛一陣疾旋，突然整個停住了。

　　停住了之後，淡黃色，一人粗細，像旋風似的東西不見了。

　　那地方，現出個人來。

　　應該是個人，因為是人的模樣。

　　應該是人，只是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個子不大，身材瘦小，渾身上下，一片綠毛，頭髮也是綠色的，披散著，把臉都擋住了，手腳上也長滿了綠毛，都分不清指頭了。

　　是人麼？

　　人有這個樣的麼？

　　人能駕著旋風，瞬息百丈麼？

　　只是，要不是人，那又是什麼？

　　多少年來，行旅客商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害得官府封閉了這條路，使和這條路沒人敢走，難道都是眼前這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傑作？

　　紫鵑跟霜姑娘沒動，也沒說話。

　　那不知道是什麼的，也沒動。

　　就這麼凝立半晌。

　　靜得能令人窒息。

　　最後還是紫鵑先出了聲，說了話：「你裝什麼神，扮什麼鬼？」

　　紫鵑認為是人，也希望是人。

　　那仍不能確定是什麼的，仍沒動，沒出聲。

　　紫鵑又道：「你是聽不見我說話，還是不會說話？」

　　或許，根本就咱不懂「人」的話！

　　是麼？

　　不然？

　　那不知道是什麼的，突然出了聲，說了話，出的是人聲，說的是人話：「你們要聽我說話？」

　　是人聲，是人話，一點都不錯，而且字字清晰，任誰都聽得懂。

　　只是，這話聲似乎不是從對方口中發出，像是來自四面八方，而且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這又是怎麼回事？

　　不管是怎麼回事，只要是人，紫鵑跟姑娘就放心了。

　　紫鵑一點頭道：「不錯，只要你是人，你總該說話。」

　　只聽那個「人」道：「那麼，你們是死定了。」

　　紫鵑道：「是麼？」

　　姑娘也道：「難道不聽你說話，我們就能不死？」

　　那個「人」道：「多年之前，這條路上接二連三的出事，之後，這條路就沒人敢走，沒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你們兩個知道了，我不能讓你們兩個活著離開，你們兩個是女人，本來我是不打算傷害你們的。」

　　姑娘道：「原來如此。」

　　紫鵑道：「為什麼我們是女人，你就不打算傷害我們？」

　　那個「人」道：「因為我認識的幾個女人都很好，而我所見過的男人，卻沒幾個是好的。」

　　姑娘道：「那是你的偏見。」

　　紫鵑道：「你就因為這種偏見，在這一帶傷害那麼多人，害得沒人敢走這條路？」

　　那個「人」道：「你們不必問那麼多，也不配管那麼多，問那麼多又能怎麼樣，你們馬上就要死了，即將要死的人，還能管那麼多麼？」

　　紫鵑道：「既然我們都是將要死的人了，讓我們落個明白，不是很好麼？」

　　那個「人」道：「我為什麼要讓你們落個明白？」

　　姑娘道：「因為我們都是本來可以不死的女人。」

　　那個「人」道：「你很會說話，可惜還是打不動我的心。」

　　紫鵑還待再說。

　　那個「人」已然又道：「不必再說什麼了，我要動手了，你們等著死吧。」

　　紫鵑冷然道：「你只管動你的手，我們沒有等死那一說。」

　　那個「人」道：「你們想要幹什麼？」

　　紫鵑道：「放手一搏，好歹拼上一拼！」

　　那個「人」道：「你們不是我的對手，差我太多，恐怕難在我手底下走完一招，要是你們不反抗，我還可以留你們個全屍。」

　　紫鵑道：「辦不到。」

　　姑娘道：「要是我們反抗呢？」

　　那個「人」道：「那你們就會死得很慘，究竟怎麼個慘法，我現在沒法子告訴你們。」

　　姑娘道：「不管慘到什麼程度，那都壯烈，總比坐以待斃，任人宰割強，是不是？」

　　那個「人」道：「既然你們不計後果，那也只有由你們了，我要出手了。」

　　話落，他突然動了。

　　說出手，並沒有出手，只是動了。

　　或許，他所說的出手，就是動。

　　他動得很怪，不像一般武林中人閃身疾撲，也不是動作快捷似電。

　　他的動，只是緩緩前移。

　　前移，不是邁步，因為根本就沒有見到他邁步。

　　事實上，他的兩隻腳一動沒動，身軀好像已離地數寸，緩慢地飄了過來。

　　這是什麼武功？又是什麼招式？

　　紫鵑跟霜姑娘看不出，也沒見過。

　　儘管娘兒倆看不出，沒見過，但是一種感覺卻是清晰異常。

　　那就是忽然感覺到面前湧來一片無形的壓力，直逼上身，而且壓力強大，逼得娘兒倆站立不穩，要往後退。

　　娘兒倆不由一驚，待站不急要往後退時，卻又覺得這片強大的無形壓力繞身而過，在身周形成一圈無形的氣牆，使得娘兒倆動彈不得。

　　真動彈不得倒還好，不只動彈不得，身周那因飛牆竟還以強大的壓力往裏收縮，逼得娘兒倆漸漸透不過氣來，而且全身血所上湧漸往頭上沖，幾乎要從七孔中噴射而出。

　　紫鵑不由大駭，奮力急叫：「霜，別管我，你走！」

　　她勉力掙扎，抬手抵住姑娘香肩，猛一用力，就要推。

　　就在這時候，身周的無形氣牆突然消失了，壓力頓時一減，娘兒倆猛覺一陣暈眩，砰然兩聲，坐倒在地，幸好緊拉馬匹的韁繩，沒有倒下。

　　暈眩止住，定過神，再看那個「人」，他竟然站在面前不遠處，一動不動，似乎沒有一再往前逼進的意思。

　　紫鵑詫異叫道：「你這是幹什麼，為什麼停住了？」

　　那個「人」，沒說話。

　　紫鵑忽然一陣驚怒，道：「你要是要別的主意，那你就錯了，我們母女不惜嚼舌自絕。」

　　她是突然想到了那人「人」會凌辱愛女，甚至她們母女倆。

　　那個「人」忽然又說了話，話聲還是像來自四面八方：「你的舉止、你的話聲，很像我認識的一個女人，當年的一個故人。」

　　「他」憶起了舊情？

　　紫鵑忙道：「不可能，我打從記事到如今，不記得在什麼地方認識過你。」

　　那個「人」道：「或許你不是她，可是你的舉止跟話聲很像她，我跟她分別近廿年了，還有一個，我們一共是三個人。

　　「近廿年了，我都沒見過她們，她們兩個或許時常見面，還有來往，只有我，她們兩個都不知道我在哪裡，說不定以為我已經死了……」

　　紫鵑道：「反正我不認識你，我不是你所說的那個女子！」

　　那個「人」道：「我認識的那個女人，那個故人，她叫紫鵑……」

　　姑娘霍然轉臉，忙叫：「娘……」

　　紫鵑驚急叫道：「紫鵑？一共是三個？難道你會是藍玲？」

　　那個「人」身軀一震，腳下退了一下：「你知道我叫……難道你真是紫鵑？」

　　紫鵑抬手扯下了面紗，道：「你看看！」

　　那個「人」，駭然尖叫，踉蹌暴退幾步，忽地身軀疾轉，又像一陣旋風，飛飄遠去。

　　紫鵑一怔，急叫：「藍玲……」

　　她挺身躍起，就要追，而，那陣旋風已變得像初現時一樣，至少已在里許之外了。

　　她怔住了，驚駭欲絕：「她會是藍玲，她竟會是藍玲……」

　　霜姑娘還坐在地上，看得也怔住了！半晌，還是她頭一個定過了神，忙挺身站了起：「娘，她真是玲姨？」

　　紫鵑喃喃說道：「一定是，錯非是我們三個情如姐妹，感情太深，近廿年不見了，她不可能還記得我的舉止、話聲。」

　　霜姑娘驚詫欲絕：「玲姨怎麼會變成這樣？」

　　紫鵑道：「不知道，當年離開你鳳姨的，各奔前程，我跟你菱姨都嫁了人，有了歸宿，只有好下落不明，她一定有了什麼奇特的遭遇。」

　　霜姑娘喃喃道：「奇特的遭遇？奇特的遭遇……」

　　紫鵑忽然一陣激動，道：「當年情如姐妹，感情深厚，近廿年不見，哪知道此時此地重逢，卻是這個樣子，尤其是多年來這一帶出的事，竟都是她做的，天，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啊……」

　　她流下了兩行悲苦心酸淚。

　　霜姑娘畢竟生得晚，從沒見過這位玲姨，感覺自不如乃母強烈，她只是覺得心裏沉甸甸的，道：「娘，人際遇不同，有幸有不幸，您也不要再難過了。」

　　紫鵑道：「你鳳姨一定難找到她，一定能揭開這個謎，我也一定得讓你鳳姨知道，可惜咱們現在要趕到『喀喇布達官』去……」

　　姑娘道：「不然這樣，您折向京裏找鳳姨去，我一個人趕往『西藏』……」

　　紫鵑道：「不行，我不放心！」

　　姑娘道：「那您就別再難過了，好在這兒離京裏也不近，咱們先趕到『西藏』去，找到郭大哥，幫他救出那位無垢之後，再折向京裏找鳳姨。」

　　紫鵑道：「那得等到什麼時候，我恨不得現在就能見到你鳳姨。」

　　姑娘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都這麼多年了，不急在這一時，相信玲姨也不會遠離了！」

　　紫鵑沉默了一下道：「只好如此了，咱們快走，越能早到『西藏』辦完事，也就越能折向京裏找你鳳姨去！」

第二十六章

　　紫鵑與姑娘母女倆說走就走，匆忙收恰了一下，立即跨上座騎飛馳而去。

　　說快，西藏迢迢千里，也不是一下就能趕到的。

　　時辰就跟八隻鐵蹄下的路一樣，飛也似地過去。

　　天黑了，要是日夜急趕，別說人了，馬匹也受不了，累倒了兩匹座騎，那是欲速不達，要快反慢，何況大黑夜裏人馬都看不遠，怎麼趕路？

　　沒奈何，母女倆只好歇下。

　　就歇在路旁的草地上，霜姑娘拾了些乾柴，升個火堆，隨頓吃喝了一點，母女倆就打算露宿過夜了。

　　取下行囊當枕頭，氈子蓋在身上，霜姑娘已經躺下了。

　　可是紫鵑躺不住，她就坐著望著眼前的夜色呆想。

　　當然，想的是藍玲，想當年，也想白天碰見藍玲的時候。

　　姑娘道：「娘，躺下歇息吧！」

　　紫鵑道：「我躺不住，正好，咱們娘兒倆輪流守夜，你先睡，後半夜我再睡。」

　　姑娘知道老一輩那種無以取代的深厚感情，也知道勸是白勸，遂沒再說話，閉上了一雙美目。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堆的火漸漸小了。

　　在不遠處的兩匹座騎突然又有了警覺，抬頭豎耳，微現不安，幸好都拴在石頭上，不虞受驚逃去。

　　姑娘驚醒了，轉頭看，乃母仍那麼坐著，連姿式都沒變，忙低聲道：「娘，又有什麼近了！」

　　紫鵑沒動，道：「我知道了，我在聽。」

　　姑娘沒說話，她也在凝神聽。

　　這一帶的夜色特別靜，靜得連個蟲鳴都沒有，風不吹，草不動，死一般的沉寂。

　　按說，這種情形是最容易聽見什麼的。

　　可是姑娘什麼也沒聽見。

　　人沒聽見，馬有警覺，禽獸的感覺，總比人來得敏銳！

　　而且禽獸都有一種奇特的感應，這是自命為萬物之靈的人所不及的。

　　忽聽紫鵑道：「藍玲，是你麼？」

　　姑娘心神一震，坐了起來。

　　會是她那位玲姨麼？

　　她那們玲姨會被當年與乃母深厚的感情所吸引，情難自禁地暗隨不捨麼？

　　四周低沉的夜色裏，沒有反應，一點都沒有。

　　只聽紫鵑又道：「藍玲，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由我自己近廿年的日夜思念之情，我知道一定是你……」

　　四周夜色裏，仍無反應。

　　「藍玲，我知道，你想見我，那麼你就該知道，我更想見你，姑娘、紅菱，沒有一個不思念你，上天可憐，好不容易地讓我在這兒見到了你，你又何忍躲著不跟我見面？」

　　說著，說著，紫鵑情不自禁地哭了。

　　夜色裏，竟也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啜泣聲。

　　姑娘血氣上湧，一陣激動，叫道：「玲姨……」

　　紫鵑哭喊出來：「藍玲，我求你！」

　　她翻身就要跪倒。

　　夜色裏，傳來一聲帶著顫抖的呼叫，十足的女子嬌呼：「紫鵑，不要！」

　　一陣輕風，眼前多了個人，不是白天所見那個人，十足的一個女子，中年女子，雖是中年，不失嬌美。

　　但，藉著火光看，她臉上、手上，凡是肌膚露在外面的地方，都長著一層綠色的絨毛。

　　姑娘看愣了。

　　紫鵑也直了眼。

　　只聽她顫聲道：「紫鵑，怕麼？」

　　「藍玲！」一聲悲呼，紫鵑騰躍而起，伸雙臂緊緊抱住了她，痛哭失聲。

　　她也擁住了紫鵑，放聲痛哭。

　　姑娘仍怔怔地望著，不知道她自己知道不知道，兩行珠淚已滑過嬌靨，落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半晌，紫鵑跟她微微分開，只聽紫鵑道：「怕？我都快怕死你了……」

　　她又抱住了紫鵑，又一陣哭，半晌才鬆開紫鵑住了聲，道：「讓我先看看孩子……」

　　她跟紫鵑望向姑娘。

　　姑娘忙站起身。

　　紫鵑道：「霜，快見過玲姨。」

　　姑娘：「侄女兒給玲姨磕頭。」

　　姑娘要跪。

　　藍玲已到了她面前，伸手扶住：「別，孩子，讓玲姨看看你。」

　　姑娘看她，她看姑娘，兩雙美目都湧了淚：「長得真好，可不活脫脫當年的你。」

　　紫鵑過來拉著藍玲坐下，姑娘就坐在了一邊。

　　紫鵑凝望藍玲，開口直問：「藍玲，白天……」

　　藍玲道：「那是我的喬裝，為的是不願讓人認出，也為唬唬那些愚夫愚婦，其實，現在也不見得好多少。」

　　紫鵑道：「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藍玲道：「說來話長，當年咱們辭別姑娘……」

　　一頓改口：「先別說我，姑娘近年來怎麼樣，可安好？還有紅菱，你們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

　　紫鵑把傅夫人胡鳳樓以及紅菱母女們的近況，一一告訴了藍玲。

　　藍玲邊聽邊流淚，等到紫鵑把話說完，她已是淚滿面，泣不成聲。

　　紫鵑叫道：「藍玲……」

　　藍玲搖頭道：「不要勸我，積壓在我心裏多少年了，我要不趁這機會發洩發洩，哭個痛快，我會死……」

　　聽她這麼一說，紫鵑遂也沒再勸，事實上紫鵑也知道，鬱結積壓心中過久，不加以發洩，那還真能要人的命。

　　痛痛快快哭了一陣之後，藍玲止住了聲：「你們都有了好歸宿，姑娘的終身託付雖然不盡如意，但到現在也算夫婿敬愛，兒子孝順。只有我，我慚愧，無地自容，早知道有今天，不如當初死了好。」

　　紫鵑道：「藍玲，別這麼說，相處多年，誰還不知道誰？你一定是有你的不得已。」

　　藍玲道：「說什麼不得已，是我的命不好，也是我自己沒骨氣，捨不得死，其實，我也是不甘心……」

　　紫鵑道：「藍玲，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些年來，你又是怎麼過的？」

　　藍玲沉默了一下：「讓我從當年說起吧，咱們相處多年，情如姐妹，你的女兒也就跟我的女兒一樣，我也不怕你們母女知道……」

　　話鋒頓了一下，她接道：「當年咱們分別以後，各奔前程，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就到了這一帶，那個時候，這條路還沒開，這兒是荒涼一片，不見人煙，野獸出沒，簡直就像蠻荒，可是我在這兒碰見了一個人……」

　　紫鵑輕「呃」了一聲：「什麼樣的人？」

　　「中年人。」藍玲道：「應該是武林中人，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也不知道他的出身來歷，只知道他是個隔絕世人，獨自隱居的怪人……」

　　霜姑娘忍不住問道：「玲姨，那個人怎麼了？」

　　藍玲道：「他不知道用什麼手法，使我喪失了神智，毀了我……」

　　紫鵑、霜姑娘臉色猛一變！

　　姑娘好生後悔，道：「玲姨，我……」

　　藍玲道：「孩子，什麼都不必說，我剛說過，我不怕你們母女知道，而且這也是當年的事了，我早就麻木不在乎了。」

　　紫鵑握了握她的手，道：「藍玲……」

　　只這麼一聲，這一聲卻帶著無限的安慰。

　　也只有如此了，別的還能說什麼，說什麼有用？

　　藍玲道：「醒過來以後，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山洞裏，一個有人長年居住的山洞，不用說，那就是他住的地方，可是他人已經不見了，我身邊有一本書，封面上寫著四個篆字『三絕秘笈』。

　　「當時我就想死，我沒有骨氣，也不甘心，我想，他走了，雖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或許他會有再來的一天，到那個時候我可以報仇雪恨，然後再死。

　　「於是我就住在那座山洞裏，練起了『三絕秘笈』上所載的奇異武功，費時整整三年，我練成了那種奇異武功，這個時候，這條路開了，開始有人來往走動，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我來到這條路上找他，沒找到他，卻碰上了不少想佔我便宜的人，我一個個殺了他們，也開始痛恨起了男人……」

　　紫鵑忍不住再次緊握她的手，又叫了一聲：「藍玲……」

　　藍玲道：「我知道，或許我不該，可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看見男人我就想殺……」

　　紫鵑、霜姑娘為之心神震動，可是母女倆又能說什麼？

　　藍玲這種心態，是殘酷的事實造成的，不能怪誰。

　　只聽藍玲接著道：「漸漸地，這條路上的來往人少了，接著，路也封閉了，可是這時候我又發現，我身上起了奇異的變化，沒有多久，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兒。這時候我才明白，所謂『三絕秘笈』的三絕，是羞於見天，不容於地，自絕於人，我又想死，可是我更不甘心了，他害我這麼慘，我非找到了不可……」

　　紫鵑道：「從他走了以後，他就沒再來過？」

　　藍玲微搖頭：「沒有。」

　　紫鵑道：「事隔這麼多年，再見面，你還認得出他？」

　　藍玲道：「他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

　　霜姑娘遲疑了一下：「玲姨，要萬一這個人已經沒有了呢？」

　　藍玲道：「他就是死了，我也要找到他的屍骨！」

　　可見，她是多麼地恨那個人了！

　　紫鵑道：「他長得怎麼樣，是不是有什麼特徵，你告訴我們娘兒倆一下，萬一我們娘兒倆日後碰上……」

　　藍玲道：「沒有用，就像你說的，事隔這麼多年，人與事變化都很大，我能告訴你們母女的，也只是他當年的模樣，你們母女是認不出他來的，還是讓我自己找吧！」

　　她說的倒也是實情。

　　紫鵑沉默了，沒說話。

　　藍玲忽然問道：「你們母女怎麼會走上這條路，？打算上哪兒去？」

　　紫鵑當即把有關燕俠的事，以及此行的目的，也告訴了藍玲。

　　藍玲聽畢，忙道：「『南海』郭家人……」

　　紫鵑道：「就是『無玷玉龍』郭家的後人。」

　　藍玲驚叫了一聲。

　　紫鵑忙道：「郭爺沒娶，六個都是郭爺的義子。」

　　藍玲話聲突然起了激動：「原來是郭爺的義子，那就難怪你們母女願意千里迢迢，遠赴西藏冒這個險了……」

　　話聲未落，兩眼之中突閃奇光，接道：「有人來近，還不少，五個！」

　　她霍地站了起來。

　　紫鵑、姑娘也忙站起。

　　紫鵑伸手按住了她：「藍玲，別！」

　　顯然，她是怕藍玲再殺人。

　　藍玲道：「我會忍，不過要看他們是什麼人，來意如何！」

　　只聽一個清朗話聲傳了過來：「藍玲？」

　　藍玲霍地轉過臉去，厲聲道：「什麼人？」

　　那清朗話聲道：「我認識個藍玲，不知道你這個藍玲認識不認識胡鳳樓姑娘？」

　　藍玲猛一怔，道：「姑娘……」

　　紫鵑腦際光一閃，猛然想起一人，心神震動，脫口道：「侯爺！」

　　人影橫空，疾閃射落，五個人，一前四後，正是傅侯跟他那四護衛！

　　傅侯落地就是一怔：「原來是紫鵑。」

　　紫鵑定過了神，忙襝衽為禮：「婢子見過侯爺！」

　　傅侯道：「別這麼自稱，鳳樓視你們如妹，我怎麼敢讓你們這麼自稱。」

　　姑娘也行了禮：「晚輩段霜，見過侯爺！」

　　傅侯道：「姑娘姓段，那是紫鵑的女兒，長得好，跟紅菱那兩個，仙露明珠，難分軒輊。」

　　紫鵑道：「謝謝侯爺誇獎。」

　　傅侯目光轉身藍玲，猛一怔：「藍玲？」

　　藍玲微低下了頭。

　　紫鵑道：「是的，侯爺！」

　　傅侯臉色一變：「你怎麼……」

　　紫鵑截口道：「侯爺，藍玲的遭遇一言難盡！」

　　她是不知道藍玲是否願意讓傅侯知道。

　　藍玲低著頭，沒說話。

　　傅侯何許人？自是明白，當即道：「那以後有空再說吧！」

　　紫鵑道：「侯爺怎麼會到了這兒？」

　　傅侯道：「路過，遙見火光，過來看看，你們呢？」

　　紫鵑道：「也是路過。」

　　是實情，可也是說話三分。

　　傅侯道：「上哪兒去，從這兒路過？」

　　紫鵑道：「去看一個朋友……」

　　傅侯道：「你有朋友在『西藏』？」

　　紫鵑跟姑娘都一怔！

　　傅侯淡然道：「你跟藍玲說的，我都聽見了，郭燕俠怎麼會去了『西藏』？」

　　紫鵑心神震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傅侯道：「你不願意說，我不勉強，可是你要知道，我也能跑一趟『西藏』，其實，只是我知道他去了『西藏』，這就夠了。」

　　姑娘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紫鵑忍不住道：「侯爺，現在沒當著姑娘，您這是何必？您已經……」

　　傅侯淡然截口道：「不為別的，食君俸祿，傅家也幾代受皇家恩寵，不能也不敢不忠心赤膽以報！」

　　紫鵑道：「真不為別的。」

　　傅侯臉色微變，「我剛說過，難道你信不過？」

　　紫鵑道：「這是在這兒，也就這麼幾個人，您就不能全當不知道……」

　　傅侯冷然道：「傅玉翎不是那種人臣，再說你這也是害傅家，害你們姑娘。」

　　話落，帶著四護衛騰身而起，破空疾射，向著西方電閃不見。

　　姑娘道：「糟了，娘，咱們又添了勁敵。」

　　紫鵑跺腳道：「怎麼他會上這兒來，偏又讓他聽見了！」

　　藍玲猛抬頭：「紫鵑，我跟你們去。」

　　紫鵑一怔：「你也去？」

　　藍玲道：「『西藏』『密宗』不是好對付的，有我去，你們省事得多。」

　　姑娘喜道：「好哇，這下連傅侯也不怕了。」

　　紫鵑道：「藍玲，咱們不同於別人，不能不顧全姑娘。」

　　藍玲道：「我知道。」

　　紫鵑道：「那你是不是要回去收拾收拾。」

　　藍玲道：「我還有什麼好收拾的。」

　　紫鵑道：「那……不能讓傅侯搶了先，咱們現在就走。」

　　藍玲道：「放心，只管歇息一夜，他搶不了先的。」

　　紫鵑訝異望藍玲。

　　藍玲道：「把馬匹捨了，明天早上我帶你們母女走。」

　　紫鵑、姑娘明瞭了，藍玲那種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身法，他們母女是見識過了，有那種身法在，準可以追上傅侯，進而超越到他們前頭去。

　　母女倆放心了。

　　紫鵑重又拉著藍玲坐下……

　　※※※

　　這是一個人。這是一個大帽黑衣人。

　　這個大帽黑衣人就坐在這條大路當中，盤膝而坐，背西面東。

　　一頂大帽遮擋，看不見他的面貌，不過從他那頎長的身材，以及隱含威儀的身影看，他必定是位很不凡的人物！

　　既是位很不凡的人物，怎麼會坐在這種地方，這條路上，尤其是坐在路當中，難道就不怕擋人路？

　　剛說擋路，事可就來了。

　　遠處，他面對的方向，傳來了蹄聲跟輪聲。

　　車馬來了。

　　可不？遠遠的一輛黑馬車馳了過來。

　　馬車相當快，很快的近了。

　　高篷、單套，車轅上是個面目冷峻的黑衣漢子，車篷密遮，不知道裏面是什麼？

　　不用想，趕車的早看見大帽黑衣人了，大路當中坐個人，尤其是醒目的一身黑，還能看不見？

　　頓時，馬車緩了下來，丈餘外停住。

　　冷峻黑衣漢子握鞭站起，就要說話。

　　突然，一個低沉話聲從黑衣人那大帽陰影下傳出，不但帶著勁力，還隱隱有懾人之威：「你做不了主，讓能做主的現身說話。」

　　車簾陡然掀開，一個枯瘦紅衣喇嘛翻身上了車轅，老眼兩道銳利目光，直逼大帽黑衣人：「施主何為？」

　　大帽黑衣客道：「平日都是和尚化緣，今天我要跟和尚化個緣！」

　　枯瘦紅衣老喇嘛道：「這種事倒是新鮮，施主恐怕是頭一個。」

　　大帽黑衣人道：「不管什麼事，總要有個頭一個。」

　　枯瘦紅衣老喇嘛道：「說得也是，但不知施主要化什麼？」

　　大帽黑衣人道：「你車裏有什麼，我就化什麼。」

　　枯瘦紅衣老喇嘛兩眼精芒一閃：「原來施主是個有心人。」

　　大帽黑衣人道：「早在我跟你化緣時，你就應該知道了。」

　　枯瘦紅衣老喇嘛道：「可是沒想到施主意在此。」

　　大帽黑衣人道：「現在你知道了。」

　　枯瘦紅衣老喇嘛道：「當然知道了，只是我若是不肯施捨呢？」

　　大帽黑衣人道：「以前，找人化緣的有惡僧，現在，找和尚化緣的也有惡客。」

　　「這麼說，施主是位惡客？」

　　「我是善是惡，要看施捨的人的態度而定，要是施捨的人慷慨、爽快，我化了緣就走，絕不多事驚擾，也絕不多作別的要求，那就不能稱之為惡客了，是不是？」

　　「說得是，說得是，只是，施主既知以前找人化緣的有惡僧，當知那些惡僧必有他的仗恃。」

　　「我當然知道，有道是：『不是猛龍不過江』，又道是『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你說是不是？」

　　枯瘦紅衣老喇嘛兩眼精芒再閃，道：「那就讓我先看看，強要化緣的惡客，究竟有什麼仗恃吧！」

　　他話落揚手，向著坐著車前地上的大帽黑衣人輕輕一揮。

　　輕描淡寫又輕描淡寫，簡直就像趕蒼蠅。

　　大帽黑衣人一笑：「好個『密宗』『大羅印』，頭一招就下殺手，和尚，我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他只說話，沒動，一動也沒動。

　　動的是地上的土，突然在人面前打旋揚起，然後，忽然化為一線，一折，閃電似的射向了高坐車轅的枯瘦紅衣老喇嘛！

　　枯瘦紅衣老喇嘛一怔，猛驚，不知是沒敢抬手擋，還是沒來得及，只見他頭一偏，那既疾又猛一線塵土，「噗」地一聲，擦著耳輪打過。

　　只聽大帽黑衣人笑道：「幸好『密宗』『大羅印』我見識多了，不然這頭一下就非傷在和尚手裏不可。」

　　枯瘦紅衣老喇嘛定地了神，猛往起一站，一件紅衣像吹了氣，倏然鼓起，瘦小的身軀也為之暴漲一倍，兩眼圓睜，鬚髯飛揚，神態嚇人，然後，他離開車轅飛起，頭下腳上，直撲車前地上的大帽黑衣人。

　　大帽黑衣人大笑：「和尚，『密宗』『九變魔影』，怕不怕『降魔杵』？」

　　他隨話抬右手，突出一指，直指老喇嘛額頭兩眉之間！

　　就這麼一指。

　　也只是蓄勁待發。

　　可是已經夠了！

　　嚇得老喇嘛機伶一顫，身軀倏地恢復原狀，硬生生揚頭而起，直上半空，半空中再折腰倒射，又落回了車轅之上。他臉色大變，一臉驚容，駭然道：「施主似乎熟知『密宗』？」

　　大帽黑衣人笑道：「那當然，剛我不說過麼，不是猛龍不過江，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我還知道，你接下來就要施看家的本領『攝魂大法』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對我照樣沒用，不信你盡可以試試看，」

　　枯瘦紅衣老喇嘛臉色陰晴不定，顯然他正半信半疑，猶豫不決，不過，旋即，他臉色忽轉陰沉，道：「施主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大帽黑衣人道：「和尚何意？」

　　枯瘦紅衣老喇嘛道：「我只是個人下之人，若是施主要的施捨給了施主，卻連施主是何許人都不知道，如何向主人交代？」

　　大帽黑衣人一點頭道：「是理，我可以告訴你，想當年我在『雍王府』效力的時候，和尚你還縮在藏邊過苦日子呢！我姓關，和尚聽說過有這麼個姓關的麼？」

　　枯瘦紅衣老喇嘛臉色大變，機伶暴顫，失聲道：「原來是關……」

　　大帽黑衣人道：「和尚，我不喜歡當年在『雍王府』的職稱。」

　　枯瘦紅衣老喇嘛立即改了口：「原來是關將軍，那我就好跟主人交代了，關將軍要的就在車裏，是關將軍自己扶他下車，還是我代勞。」

　　大帽黑衣人道：「不敢偏勞，也不好意思，還是我自己來吧。」

　　他挺身站起，走到車前，掀起車簾伸手進去扶出一人，正是燕俠。

　　大帽黑衣人掀車簾，扶出燕俠，就站在枯瘦紅衣老喇嘛的身邊，老喇嘛卻一點也不敢輕舉妄動。

　　燕俠被大帽黑衣人扶下了車，卻跟在沉睡中似的，整個人靠在大帽黑衣人身上。

　　大帽黑衣人攔腰扶起了他，轉臉一笑：「和尚，謝了，要是願意再見我，咱們就會後會有期，要是不願意再見我，咱們就會後會無期了。」

　　他騰身而起，倏化長虹，飛射不見！

　　枯瘦紅衣老喇嘛面如死灰，立即冷喝：「走，折回去！」

　　趕走的忙揮了鞭，鞭梢兒脆響聲中，馬車轉了一個圈子，飛也似地馳上來路。

　　※※※

　　這是一座廟，年代很久遠，但是並不殘破。

　　一座年代久遠，而不殘破的廟，卻冷靜異常，不但沒有香火，就連和尚也沒有一個。

　　連個和尚都沒有，廟是誰修葺，又是誰每天打掃的？

　　這就不知道了！

　　應該總有人。

　　可不，你不看，連後院的處處花草，通幽曲徑都還是挺好的。

　　如今，就在這後院的一座小亭裏的石凳上，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大帽黑衣人，一個正是燕俠。

　　燕俠似乎睡醒，可卻像是剛醒，還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望著大帽黑衣人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是……」

　　只聽大帽黑衣人笑道：「你小子可以清醒了。」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了燕俠的腦門上。

　　燕俠先是一怔，繼而機伶一顫，最後兩眼猛睜：「關叔！」

　　大帽黑衣人自稱姓關，老喇嘛稱他關將軍，燕俠叫他關叔，不用說，他是關山月。

　　關山月笑道：「難得你還認得我。」

　　燕俠霍地站了起來：「我怎麼……」

　　關山月抬手一攔：「別問我，你自己想。」

　　燕俠緩緩坐了下去，剛坐下，卻猛又站了起來：「我想起來了……」

　　關山月又抬手一攔：「想起來了就想起來了吧，別站著，害得關叔跟你說話，還得仰著頭。」

　　燕俠忙又坐了下去，急道：「是無垢，不是那個無垢，是冷無垢……」

　　關山月截口道：「我知道，只是也不能怪她，她是被別人迷了心智，然後受命對你施以『攝魂大法』。」

　　燕俠道：「誰？誰迷了她的心智？」

　　關山月道：「一個紅衣老喇嘛，想想看，你不會不記得他。」

　　燕俠想了一下道：「我記得他，可是他……」

　　關山月道：「也不能怪他，他也是聽命於別人。」

　　「還有別人？」燕俠道：「誰？」

　　關山月道：「『天威山莊』的那位莊主。」

　　燕俠詫聲叫道：「冷無垢的父親？怎麼會？」

　　「怎麼不會？」關山月道：「女兒是個好姑娘，她的爹不見得就是一個好人，一母能生九種，壞爹也能生好女兒啊！」

　　燕俠道：「您怎麼知道……」

　　關山月道：「我當然知道，要是不知道，怎麼會在半途上把你截了下來。」

　　燕俠道：「我跟這位『天威莊主』的莊主，何怨何仇？」

　　「當然有。」關山月道：「你姓郭，也不只姓郭的，像我這個姓關的，還有以漢族世胄、先朝遺民自命的，都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燕俠一怔：「您是說，他是他們的爪牙？」

　　關山月道：「爪牙？你輕看這位『天威山莊』的莊主了，你怎麼不想想，誰能把不可一世的紅衣喇嘛，當鷹犬似地驅使？」

　　燕俠為之愕然：「關叔，您是說……」

　　關山月道：「那個『天威山莊』的莊主，姓愛新覺羅，叫允禎，你說他是誰？」

　　燕俠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拳，猛地跳了起來：「雍正！」

　　關山月道：「可不！」

　　燕俠臉色大變，神情猛震：「這怎麼會，這怎麼會……」

　　關山月道：「怎麼不會？要不怎麼叫『天威』？要不怎麼能威震天下？要不怎麼會那麼神秘，幾乎沒人見過他……」

　　燕俠砰然一聲坐了下去，喃喃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關山月道：「為什麼不可能？他設『天威山莊』，藉『天威山莊』之力控制武林，這麼一來，普天之下，他就是唯一的霸主，朝廷也好，武林也好，只有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瞞不了他……」

　　燕俠不由為之瞿然，道：「好厲害，他好厲害。」

　　關山月道：「是厲害，不過憑心而論，歷代君主，也只有他有這個能耐這麼做了，換個人，就是想這麼做，恐怕還做不到呢！」

　　燕俠忽然凝目：「普天下知道『天威山莊』莊主就是他的，絕不多，您既然知道，為什麼還任由他……」

　　「任由他」如何？燕俠沒說下去。

　　但是關山月懂，他微微笑了笑，道：「世上有些事，有些道理，一時是說不清楚的，沒辦法讓任何人都明白的。」

　　這位關叔，胸羅萬象，技比天人，跟老人家不相上下，連老人家都十分敬重，他既然這麼說，絕對有他的道理！是以燕俠聽了這句話之後，沒有說話，不敢辯駁！

　　只聽關山月又道：「你不必管這件事，這件事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你還是想想，當初你是打算幹什麼去的呢？」

　　一語驚醒了夢中人，燕俠忙道：「關叔，我想起來了，當初我是要到『西藏』『喀喇布達宮』去救無垢去。」

　　關山月微一笑，道：「行了，你的神智已經完全恢復了，盡可以放心大膽地上『西藏』去了……」

　　燕俠還沒有說話，關山月已然問道：「你可知道，那個紅衣老喇嘛，要把你弄到那兒去？」

　　燕俠道：「燕俠不知道。」

　　關山月道：「世上有些事，就是那麼巧，他就是要把你弄到『喀喇布達宮』去，打算讓誰都找不到你，最後讓你死在『喀喇達布宮』，無聲無息地從世上消失，神不知，鬼不覺，郭家人絕不會找上允禎。」

　　燕俠不由為之機伶一顫！

　　關山月一笑又道：「小子，往後小心點吧，此去『西藏』『喀喇布達宮』，處處都是陷阱，步步都是殺機，別救不了無垢，自己再困在那兒，那可是給人找大麻煩啊。」

　　燕俠臉上一熱，道：「聽關叔的口氣，您好像不打算到『西藏』去？」

　　關山月道：「你小子對自己倒是會玩心眼兒，求人家幫忙還拐彎抹角繞圈子。」

　　燕俠臉上火熱，窘笑沒有說話。

　　關山月微一搖頭：「別想打我的主意了，忘了在『獨山湖』的時候，我是怎麼跟你說的了？既然惹上了這個，你就必須自己去面對，自己去應付。

　　「這件事要是能成，將來兩個人獨處的時候，也有所可以回憶的，可以引以為傲的，你說對不對？」

　　燕俠道：「當然對，您總是有道理。」

　　關山月道：「關叔只告訴你一件事，將來萬一是在『西藏』碰見了這位冷無垢，不許對人家太絕情，人家總算對你不壞，這次用『攝魂大法』對付你，也不是她自己的心意，否則允禎就不必動用那個紅衣老喇嘛先迷住她了。」

　　燕俠只覺心裏有五味雜陳，沒有說話。

　　關山月道：「你不算笨，應該想到了，已經有了個無垢，如今又來個無垢，這個事是不是太巧了點兒？」

　　燕俠忙抬眼：「您是說……」

　　關山月只望著他一笑，沒有說話。

　　這一笑，笑得燕俠心頭猛震，臉上大熱，半晌，他才囁嚅道：「我沒想到，她會是允禎的女兒。」

　　關山月道：「我可以說是對他的事知道得不少，也相當瞭解他的人，連我都不知道他有這麼一個女兒。」

　　燕俠心頭又一跳，忙凝目：「關叔，您是說……」

　　關山月道：「這個關叔要以告訴你了，據關叔所知，他沒有這麼一個女兒。」

　　燕俠訝然道：「那她是……」

　　關山月道：「可是關叔只能告訴你這麼多，或許將來你會知道，不過，你知道不知道，並無關緊要。」

　　燕俠忍不住還想再問。

　　關山月道：「用不著關叔提醒你吧，救人如救火啊。」

　　燕俠心神一震，立即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關山月站了起來。

　　燕俠忙跟著站起，道：「那麼，關叔，燕俠現在就告辭！」

　　關山月道：「去吧，關叔再叮囑你一句，小心，別把自己擱在『西藏』！」

　　燕俠恭應了一聲，也恭恭敬敬施了一禮，邁步出亭走了。

　　他懂禮，這會兒再急，當著長輩的面，他沒敢施展輕功身法，也不急在這一會兒。

　　燕俠走了。

　　一個清朗話聲不知道起自何處：「這個孩子真懂禮。」

　　也不知道從哪兒出來這麼一個和尚，話聲落時，他已然站在亭子前。

　　是個鬚眉俱霜的老和尚，身材高大，臉色紅潤。

　　關山月道：「你不看看是誰有的孩子？」

　　老和尚道：「你真不管了？」

　　關山月道：「當然是真的，郭家的孩子，有事都得自己應付。」

　　老和尚道：「我剛聽你說，早在『獨山湖』的時候，你也是說過不管的。」

　　關山月道：「誰叫我有個姓郭的朋友。」

　　老和尚笑了。

　　關山月道：「和尚別笑，事情必須由他自己應付，可是他必須能站著應付才行。」

　　老和尚道：「此去『西藏』還不是一樣，你能擔保他都能站著。」

　　關山月道：「這一點我毫不擔保，姓郭的人緣太好，朋友也不只我這麼一個。」

　　老和尚微一怔，旋即掀眉笑了：「你不是跟當年一樣，具大智慧，卻永遠留那麼一手。」

　　關山月道：「和尚你是輕看了我，薑可是越老越辣啊！」

　　老和尚白髯一飄，仰天長笑，笑聲裂石穿雲，直逼長空！

　　※※※

　　兩杯香茗，一局棋。

　　關山月跟老和尚，在禪房矮榻上，盤膝對面而坐。

　　四道目光望著棋局，兩個人卻交談著。

　　老和尚道：「你具大智慧，以你看，還要等多久？」

　　關山月道：「和尚，世事如棋！」

　　老和尚道：「我知道，我問得直接了當，你最好也不要跟我說玄虛。」

　　關山月道：「不是玄虛，我說的最真實不過。」

　　老和尚道：「是你不知道，還是我這個和尚沾的塵俗還沒褪盡，不配知道？」

　　關山月笑道：「和尚，要說塵俗，沒人比我沾得更多更重，恐怕終我這一生都褪不盡。」

　　老和尚道：「未必，主要還在心而不在身。」

　　關山月笑道：「和尚說得好，使我頗感安慰，頗感安慰之餘，我要告訴和尚，恐怕要到幾百年之後，你我都趕不上了。」

　　老和尚臉色立趨疑重：「你有所根據？」

　　關山月道：「不然你問我幹什麼？」

　　老和尚白眉一掀：「那也不要緊，好在咱們的子子孫孫永繼不絕。」

　　關山月道：「和尚能想通這一點就行。」

　　老和尚忽然目射奇光：「可是讓這一個躺下去總可以！」

　　關山月道：「躺下一個，有用麼？」

　　老和尚道：「你是不知道，他跟別個不同，論他的心性作為，早就該躺下去了。」

　　關山月道：「不容易啊！」

　　老和尚道：「總該有個人能，一定有。」

　　關山月道：「那是當然，不過還不到時候。」

　　老和尚道：「什麼時候，是誰？」

　　關山月道：「和尚，我打個啞謎。」

　　老和尚白眉為之一皺。

　　關山月道：「要不然你不要問我。」

　　老和尚只好點了點頭：「好吧，啞謎就啞謎，只和尚能悟了，也就不成其為啞謎了。」

　　關山月道：「你要是悟得出，我也就不叫它啞謎了。」

　　老和尚為之一怔。

　　關山月道：「和尚，四走北六南出！」

　　老和尚皺眉望關山月。

　　關山月道：「不懂！」

　　老和尚道：「和尚不是神仙。」

　　關山月道：「我本來就沒把你當神仙。」

　　老和尚道：「換誰怕誰也不會懂。」

　　關山月微一聳肩：「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老和尚道：「難不成這是天機？」

　　關山月道：「和尚你還真說對了，這正是天機。」

　　老和尚一雙白眉皺深了三分：「你這是何必？」

　　關山月止色道：「生死由命，興亡有數，這麼大的事，不是天機是什麼？」

　　老和尚一嘆道：「和尚青燈古佛，苦修這麼多年，反而比不上你，敢問，什麼時候才能懂？」

　　關山月道：「難說，以和尚你，要是現在不懂，恐怕就要等事過之後了。」

　　老和尚嘆道：「誰叫和尚到現在還肉眼凡胎，只好等事過之後了。」

　　關山月站了起來：「和尚，我該走了。」

　　老和尚抬眼道：「你何處去？」

　　關山月道：「往北走。」

　　老和尚道：「往北幹什麼去？」

　　關山月道：「有大事。」

　　老和尚道：「難道這也是天機？」

　　關山月道：「這不是。」

　　老和尚道：「既然不是，何妨說給和尚聽聽？」

　　關山月道：「可以，只是怕和尚你仍然不懂。」

　　老和尚道：「只要不又是啞謎，和尚不信自己如此愚笨。」

　　關山月微一笑：「那麼你聽，我這大事，既是一場功德，又是一份罪孽。」

　　老和尚瞋目道：「又是啞謎。」

　　關山月大笑，笑聲中，他轉身下榻，揚長而去。

　　老和尚為之愕然，旋即，他一臉肅穆，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第二十七章

　　這裏是一座花園，大花園。

　　普天之下，比這座花園還要大的花園不是沒有，而且為數還不少，但是比這座花園還要美的，恐怕就找不出來了。

　　無他，普天之下，不管哪一家，沒有人敢把他家的花園，造得比這座花園更美。

　　如今，這座花園裏有三個人。

　　這三個人是三位姑娘。

　　這三位姑娘，其中一個長髮白衣，絕美，美得不帶人間一絲煙火氣；另兩個，則是穿著旗裝的少女。

　　三個姑娘正在玩兒，兩個旗裝少女，陪著那長髮白衣的絕美姑娘，在花叢裏追逐蝴蝶玩兒。

　　許是兩個旗裝少女太累了，忽然，她們倒臥在花叢裏睡著了。

　　長髮白衣的絕美姑娘一臉驚容，瞪大了一雙美目：「你們……」

　　剛一聲「你們」，身後一個低沉話聲截了口：「她們累了，睡了。」

　　姑娘忙轉身，更是一驚，不知道什麼時候，眼前多了身材頎長的大帽黑衣人，帽沿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姑娘急道：「你，你是誰？」

　　大帽黑衣人道：「熟人，令尊熟知我，不過姑娘生得晚，沒見過我，恐怕也沒聽說過我。」

　　姑娘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大帽黑衣人道：「這並不重要，只知道有我這麼個人就行了。」

　　「那……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就這麼進來的。」

　　「這兒是御花園啊！」

　　「我知道，可是我就這麼進來了。」

　　「你有一身高絕的修為。」

　　「還過得去。」

　　「你點了她們的穴道？」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讓任何一個第三者知道我來過，而且不願讓任何一個第三者聽見咱們說的話。」

　　「我明白了，你只是找你，只跟我一個人說話。」

　　「對！」

　　「你找我幹什麼，要跟我說什麼話？」

　　「我先問一聲，我是該叫姑娘，還是稱呼格格？」

　　「我不愛聽人叫我格格。」

　　「那就姑娘，這表示姑娘已經知道自己的身分，也知道令尊那位『天威山莊』的莊主是何許人了。」

　　「嗯，我剛知道沒多久。」

　　「姑娘高興麼？」

　　「沒什麼高興，也沒什麼不高興。」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我看，恐怕是因為姑娘記不得以前的事了。」

　　「記不得以前的什麼事？怎麼會，沒有啊！」

　　「姑娘還記得自己的朋友麼？」

　　「朋友？我沒有什麼朋友啊！」

　　「再想想看。」

　　姑娘真想了一下，然後道：「我想過了，還是沒有。」

　　「那麼，姑娘記得冷無垢這三個了麼？」

　　「冷無垢？什麼意思？」

　　「是個人名。」

　　「人名？誰得？」

　　「一位姑娘，跟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是的。」

　　「真有這麼一位姑娘？」

　　「有。」

　　「她在哪兒？」

　　「就在我眼前。」

　　姑娘微一怔，旋即道：「你是說我？」

　　大帽黑衣人道：「本來就是姑娘。」

　　姑娘一臉茫然，一臉疑惑：「你把我弄糊塗了。」

　　大帽黑衣人微一笑：「恐怕姑娘也不記得燕俠這兩個字了。」

　　「燕俠？」

　　「是的。」

　　「這又是什麼？」

　　「還是人名。」

　　「又是人名，誰的？」

　　「一個年輕人，男的，冷無垢的朋友，也就是姑娘的朋友。」

　　姑娘似乎更糊塗了，她皺了眉，道：「你……」

　　忽然，她一怔，睜大了美目：「慢著，我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

　　大帽黑衣人道：「姑娘或許想不起冷無垢，或是絕對忘不了燕俠。」

　　姑娘抬手攔住了大帽黑衣人：「你別說話，讓我想想。」

　　「我要是不說話，姑娘想起來會很困難。」

　　「那你說。」

　　「姑娘跟這個燕俠，是在廢棄的『天威山莊』認識的，他是見了姑娘的求救的樹葉，找到姑娘的……」

　　姑娘忙道：「說下去。」

　　「姑娘認識他以後，要託付終身，他表示已另有紅粉知己，可巧那位姑娘也叫無垢……」

　　「慢著！」

　　大帽黑衣人立即住口不言。

　　姑娘想了一下，忙又道：「再說下去。」

　　大帽黑衣人立又說道：「然後，姑娘就陪著他找另一位無垢，然後姑娘被令尊召回，最後姑娘被人迷了心智，用『攝魂大法』制住了燕俠……」

　　姑娘一雙美目突然閃射異采，嬌靨上也浮現一片驚容，急急叫道：「我想起來了，燕俠，對，燕俠，我叫冷無垢，我……天，我怎麼，我怎麼會用『攝魂大法』制了他……」

　　大帽黑衣人道：「更糟的是，燕俠他已被令尊交給『密宗』喇嘛，帶往『西藏』『喀喇布達宮』去了。」

　　姑娘驚叫：「真的？」

　　「我為什麼要騙姑娘？」

　　姑娘臉色大變，邁步要走。

　　大帽黑衣人伸手攔住：「姑娘哪去？」

　　「問我爹去。」

　　「問令尊，不但救不了燕俠，反而更糟。」

　　「哪……」

　　大帽黑衣人道：「姑娘以為我是來幹什麼的？」

　　姑娘一怔凝目：「你是說你能……」

　　大帽黑衣人微笑不語。

　　姑娘忙道：「你怎麼救燕俠？」

　　「不是我救燕俠，我救不了燕俠，我要是能救他，也就不會來找姑娘了，是姑娘救他。」

　　「我怎麼救他？」

　　「我自然會教姑娘……」

　　「救人如救火，『西藏』遠在千里之外，也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什麼地方了，否則，那就快啊！」

　　「不急在這一時，事實上也快不了，姑娘得跑一趟『神力侯府』，去見傅夫人，把這件事告訴她，請她代姑娘跑一趟『西藏』去救燕俠。」

　　「傅夫人？為什麼要找她？」

　　「因為只有她才能救得了燕俠。」

　　「難道我……」

　　「姑娘不行，否則我也就不會讓姑娘去找傅夫人。」

　　「為什麼傅夫人行？」

　　「看來姑娘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因為傅夫人的一身高絕的修為，剋制得住密宗，尤其一些事只有她才能應付，才能化解。」

　　「可是傅夫人會答應……」

　　「只要姑娘去找她，告訴她實情，她一定會答應，只是姑娘最好不要告訴她，是我給姑娘出的主意。」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意讓人知道，而且姑娘去找她，若是出自姑娘的本意，那才難得，而且傅夫人也覺得有面子，否則的話，那就有點不值得了，是不是？」

　　姑娘目光一凝：「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又為什麼找我救燕俠？」

　　「因為我是燕俠的朋友，而且，解鈴還得繫鈴人，姑娘救了燕俠，也可以免除日後的愧疚。」

　　姑娘道：「看來你這個人具大智慧，你說的應該不會錯，我聽你的，這就到『神力侯府』去。」

　　話落，她就要走。

　　大帽黑衣人道：「姑娘就這麼走？」

　　「怎麼了？」姑娘問。

　　「姑娘以為自己出得了宮？」

　　「我如果真要出去，相信他們不敢攔我。」

　　「這我相信，只是我也相信，等姑娘一走，他們也不敢不馬上稟知令尊，令尊一旦知道，姑娘還救得了燕俠麼？」

　　姑娘呆了一呆，道：「這倒是，那你說我該怎麼走？」

　　「我帶姑娘走。」

　　姑娘又一怔，訝然道：「你帶我走？你能帶我出去？」

　　大帽黑衣人微一笑道：「事實上我進來了，到目前為止，除了姑娘以外，還沒人知道。」

　　姑娘驚喜道：「對，我怎麼忘了？」

　　大帽黑衣人上前一步，拉住姑娘的粉臂，道：「姑娘要是害怕的話，可以閉上眼睛。」

　　姑娘道：「不，我不害怕。」

　　大帽黑衣人微一點頭：「好，那咱們走。」

　　只聽一聲「走」，姑娘倏覺身軀騰起，直上半空，接著，耳邊生風，一大片，一大片的琉璃瓦，一處處的屋脊，從腳下閃電掠過，簡直就要騰雲駕霧，御風飛行。

　　她正自驚訝的要叫，飛勢忽然下墜，兩個人已經落下了地，只聽大帽黑衣人道：「從這兒拐過去就是『神力侯府』了，我只能送姑娘到這兒了。」

　　姑娘定過了神，霍地轉望大帽黑衣人：「你不是人，你是神仙。」

　　大帽黑衣人微一笑：「我不敢說沒有神仙，但是姑娘明知道我是人。」

　　姑娘道：「那麼你是我所見過的修為最高的人，燕俠已經很不錯了，可是比起你來，又差了很多。」

　　大帽黑衣人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山還有一山高，不過，我總該謝謝姑娘的誇獎。」

　　姑娘還等再說。

　　大帽黑衣人又道：「姑娘不是說救人如救火麼？那就不要再耽擱了。」

　　姑娘改口道：「那我去了，希望以後能再見到你。」

　　她走了，拐過街角不見了。

　　大帽黑衣人喃喃道：「能不能再見到我，那就要看上天的安排了。」

　　話話，沒見他動，他已經不見了。

　　※※※

　　冷無垢拐過街角，只見寬敞大道直通宏偉宅院坐落處，高大的門頭上，橫額黑底金字，閃閃發光，果然就是「神力侯府」的所在。

　　她一直走了過去，可是離「神力侯府」大門還有幾丈遠，帶領八名親兵站門的一名挎刀藍翎武官，已然沉喝出聲：「幹什麼的？站住！」

　　冷無垢沒答理，也沒站住，逕自走了過去。

　　那名藍翎武官立即帶著兩名親兵迎了上來，怒喝道：「叫你站住，為什麼不聽？」

　　冷無垢可不在乎，平靜、從容地道：「我叫冷無垢，從宮裏來的，要見傅夫人。」

　　藍翎武官一怔，馬上換了一副臉色：「你是從宮裏來的？」

　　冷無垢道：「不錯。」

　　藍翎武官打量了她一下：「你是從哪一宮來的，要見我們夫人有什麼事？」

　　冷無垢剛要說話。

　　一陣急促的蹄聲傳了過來，緊接著一匹健騎飛馳而至，鞍上人長袍馬褂，英姿颯爽，似玉樹臨風，正是貝子爺傅小翎。

　　藍翎武官忙迎過去打扡請安。

　　傅小翎一眼就看見冷無垢，入目姑娘的絕代風華，不由為之一怔：「這是……」

　　藍翎武官忙道：「回貝子爺的話，她說她叫冷無垢，從宮裏來的，要見夫人。」

　　傅小翎又一怔，大訝，叫道：「你也叫無垢？」

　　翻身下馬，把韁繩往名親兵手裏一交，緊盯著姑娘道：「你是從宮裏來的？」

　　冷無垢也緊望著傅小翎，微點頭，「嗯」了一聲。

　　藍翎武官道：「嗯什麼嗯，回貝子他，要說『是』！」

　　傅小翎一抬手：「不要多嘴！」

　　藍翎武官忙躬了身。

　　傅小翎的目光不離姑娘清麗的嬌靨，道：「你要見我娘？」

　　冷無垢又「嗯」了一聲。

　　傅小翎沒在意，道：「來吧，你跟我進去。」

　　他轉身就往大門走。

　　冷無垢跟了上去。

　　貝子爺的帶領，誰還敢再攔？誰還敢再吭一聲？

　　說是姑娘跟他進去，可是進門之後，傅小翎慢行一步，跟姑娘走了個並肩，他又緊盯姑娘：「你是哪個宮裏的？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冷無垢道：「我一向在外頭，剛回來不久。」

　　貝子爺聽得不禁訝異：「你一向在外頭？剛回來不久？」

　　冷無垢仍然是「嗯」了一聲。

　　貝子爺是沒弄清楚，忍不住又問：「哪兒啊？承德行宮啊？」

　　冷無垢道：「不，『天威山莊』。」

　　貝子爺詫聲道：「『天威山莊』？」

　　看樣子，貝子爺照樣沒弄清楚。

　　也難怪，貝子爺養尊處優少出門，江湖事知道的不多，恐怕連聽也沒聽說過「天威山莊」！

　　冷無垢還是「嗯」了一聲。

　　說話間，兩個人已進了後院，貝子爺還待再問，只聽傅夫人的話聲傳了過來：「小翎，你跟誰在說話呀？」

　　傅小翎忙轉過臉去：「娘，宮裏來位姑娘，要見您。」

　　隨聽傅夫人略帶詫異的「呃」了一聲，緊接著，花叢裏轉了了雍容華貴的傅夫人。

　　她望見了冷無垢，不由為之微一怔！

　　冷無垢也為之猛一怔，道：「沒想到傅夫人是位神仙中人。」

　　傅夫人鳳目泛現異采，微一笑：「謝謝姑娘！」

　　貝子爺在一旁忙道：「娘，她姓冷，也叫無垢。」

　　傅夫人何只又一怔，簡直詫異：「呃？姑娘從宮裏來？」

　　冷無垢道：「不知道夫人聽說過『天威山莊』沒有？」

　　傅夫人道：「聽說過……」

　　冷無垢道：「『天威山莊』的莊主，是我爹。」

　　傅夫人臉上微現驚容：「原來是『天威山莊』莊主的掌珠，可是姑娘剛說從宮裏來……」

　　冷無垢道：「看來連夫人都不知道，我爹真能瞞人，夫人，我父王就是『天威山莊』的莊主。」

　　貝子爺為之猛一怔！

　　傅夫人神情猛震，臉色一變，叫道：「怪不得『天威山莊』……天……」

　　臉色一整，道：「『神力威侯』傅玉翎之妻胡鳳樓，見過格格！」

　　她躬身一禮！

　　冷無垢忙伸手住：「夫人不要多禮，我不敢當，也不習慣，我一向在外頭，也不愛聽人家叫我格格，我始終也不認為自己是個格格。」

　　傅夫人道：「禮不可廢，小翎，拜見格格。」

　　貝子爺定過了神，應一聲，就要屈膝。

　　冷無垢忙叫：「不，不要。」

　　貝子爺為之一怔，下拜之勢也為之一頓。

　　冷無垢忙道：「我是真不喜歡、不習慣，甚至有點討厭，夫人千萬不能讓他行這個禮。」

　　傅夫人深深一眼，道：「既如此，我母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小翎，廳裏準備……」

　　冷無垢忙又截口：「不要再耽誤了，就在這兒說話吧，也希望夫人不要叫我格格。」

　　傅夫人道：「不要再耽誤了！」

　　冷無垢道：「我是來請夫人跑一趟『西藏』，幫我救人的。」

　　傅夫人道：「西藏？救人？」

　　冷無垢道，「我有個朋友，叫燕俠……」

　　傅夫人一怔，神色震動，脫口道：「燕俠？」

　　貝子爺臉上變了色。

　　冷無垢可沒留意那麼多，從怎麼邂逅燕俠說起，她很快地一直說到了被人所制，以「攝魂大法」制住了燕俠，以及得悉燕俠被送往「喀喇布達宮」！

　　靜靜聽畢，傅夫人、貝子爺為之雙雙臉色大變，傅夫人道：「謝謝姑娘告訴我，我會馬上趕往『西藏』。」

　　冷無垢微愕道：「夫人謝謝我？」

　　傅夫人詫異凝目：「難道姑娘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也不知道我跟他的淵源？」

　　冷無垢道：「我不知道，難道他不叫燕俠？」

　　傅夫人道：「我馬上要趕到『西藏』去，沒有工夫為姑娘細說，他確實叫燕俠沒有錯，等找從西藏回來以後，再詳細告訴姑娘。」

　　貝子爺叫道：「娘……」

　　傅夫人轉臉道：「你沒聽他也是格格的朋友，格格讓我去救他。」

　　貝子爺道：「您為什麼不告訴格格，他姓郭，是南海郭家人，欽命緝拿的叛逆，救他不但如同抗旨，而且如同叛逆一夥。」

　　傅夫人臉色一寒，沉聲喝道：「小翎！」

　　只聽冷無垢叫道：「怎麼說，燕俠姓郭，叫郭燕俠？是『南海』郭家人？是欽命緝拿的叛逆？」

　　貝子爺道：「不錯，我爹就為緝拿他，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傅夫人厲喝道：「小翎！」

　　冷無垢叫道：「傅夫人！」

　　傅夫人臉色一肅，毅然點頭：「不錯，他是郭家人，『無玷玉龍』郭懷的六個義子，『郭家六龍』之長。」

　　冷無垢叫道：「怪不得，怪不得他那麼不凡，怪不得他說官家在緝捕他，他瞞得我好苦。傅夫人，你儘管快去救他，我阿瑪那兒自有我擔！」

　　傅夫人跟傅小翎都一怔。

　　傅夫人忙欠身道：「胡鳳樓遵命！」

　　傅小翎道：「娘，我也要去。」

　　傅夫人忙道：「你去幹什麼，又沒你的事，你送格格回宮，常進宮去陪陪格格。」

　　傅小翎道：「我……」

　　傅夫人立即傳音入密：「那個無垢已不知去向，眼前又來一個無垢，這是天意，難道你不知道把握。」

　　傅小翎為之一怔！

　　傅夫人立又向冷無垢道：「姑娘，事不宜遲，我走了。」

　　走得真快，話聲方落，人已不見，只留下一陣香風襲人。

　　冷無垢一震，叫道：「天，又一個神仙！」

　　傅小翎可沒留意這句話，定過神。轉眼望冷無垢，一雙目光緊盯在姑娘臉上。

　　冷無垢一臉驚愕色，抬著頭，呆呆地站立著。

　　一時，兩個人之間好靜，好靜。

　　片刻之後，還是冷無垢先定過了神，轉臉向傅小翎：「你母親好高的修為。」

　　傅小翎忙垂下目光：「格格誇獎！」

　　冷無垢道：「姑娘。」

　　「是！姑娘。」

　　「你有這麼一位母親，又有那麼一位爵襲『神力威侯』的父親，難怪你也很不凡。」

　　貝子爺玉面為之一紅：「謝謝姑娘的誇獎。」

　　冷無垢轉眼四望，道：「人家說，侯門一入深似海，你們這座『神力侯府』還真不小，能陪我到處看看麼？」

　　貝子爺遲疑了一下：「姑娘不急著回宮？」

　　「不急，我好不容易出來了，幹嗎急著回去？能不回去更好。」

　　貝子爺為之一驚：「這……我認為不大妥當。」

　　「怎麼不大妥當！」

　　「姑娘是偷偷出宮，一旦讓皇上知道，已經是不大好了，要是再讓皇上知道『神力侯府』留住姑娘……」

　　「你怕我爹降罪？」

　　貝子爺有點窘，不知道是承認好，還是不承認好。

　　「這樣好不好？」冷無垢道：「你就裝不知道我是偷偷出宮，要問起傅夫人，你也說不知道上哪兒去了，讓我多在這兒留會兒，好不好？」

　　貝子爺道：「當然好，姑娘願留在這兒，是傅家的榮寵，只是我娘去了西藏，這事絕瞞不了皇上多久……」

　　冷無垢道：「為什麼？」

　　傅小翎道：「難道姑娘不知道，沒人瞞得了皇上？」

　　冷無垢道：「誰說的，我偷偷出宮，他就不知道。」

　　傅小翎道：「那也絕瞞不了皇上多久，我敢說，皇上現在一定已經知道了，只是一時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沒辦法找而已。」

　　冷無垢道：「那不一樣，我原在御花園裏，只要誰去看看，馬上就會發現我不見了，可是傅夫人趕去『西藏』的事……」

　　傅小翎道：「在我看來，其實都是一樣，天下事，不論遠近，皇上很快就會知道的。」

　　冷無垢道：「這又為什麼？」

　　傅小翎道：「難道姑娘不知道，皇上養了大批『血滴子』，消息很靈通，沒人有什麼事能瞞得了皇上？」

　　冷無垢道：「真的麼？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血滴子』？」

　　傅小翎呆了一呆，不由詫異的深望著冷無垢，忖道：「她怎麼會連『血滴子』都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

　　只聽冷無垢道：「你看什麼，怎麼不說話呀？」

　　傅小翎忙一定神，道：「姑娘從來沒聽說『血滴子』，沒見過『血滴子』？」

　　冷無垢道：「沒有啊，我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究竟那是什麼？」

　　嬌靨上的神色純真，而且一片茫然。

　　傅小翎暗道：「看來她是不知道了，她既然是個固倫格格，怎麼會連『血滴子』都不知道呢？」

　　冷無垢道：「你怎麼了，想什麼？」

　　傅小翎定了定神道：「我只是奇怪，姑娘怎麼會連『血滴子』都不知道？」

　　冷無垢道：「我該知道麼？」

　　傅小翎道：「『血滴子』的存在，原是極為秘密的，可是現在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姑娘貴為固倫格格，按理應該比外人先知道的。」

　　冷無垢道：「這有什麼稀奇，原先，我甚至連我爹是皇上都不知道呢！」

　　傅小翎猛一怔，叫道：「那怎麼會？」

　　冷無垢道：「剛你沒聽我跟傅夫人提過『天威山莊』麼？原先我只知道我爹是『天威山莊』的莊主，我也是在『天威山莊』長大的。」

　　傅小翎道：「姑娘從沒回過宮？」

　　「沒有。」冷無垢道：「最近我才回到宮裏，而且是頭一回，在宮裏，我爹把我的住處安排在御花園附近，只派了兩個丫頭陪著我，一天到晚很難再見著別人。」

　　傅小翎心神震動，道：「怎麼會這樣？」

　　冷無垢道：「我也不知道，現在想想，許是我爹不願讓我知道太多的事。」

　　傅小翎道：「那就難怪姑娘不知道什麼是『血滴子』了，只是，姑娘又怎麼知道傅家跟郭家的呢？」

　　冷無垢道：「那是因為在『天威山莊』的時候，我聽我爹跟他們提起過。」

　　傅小翎道：「他們？」

　　冷無垢道：「就是『天威山莊』的人，一個叫雲老大，似是我爹的親信。」

　　傅小翎道：「雲十？五十多歲，近六十，瘦瘦高高的個子，看上去很深沉、很機警？」

　　「對，就是他。你也認識？」

　　「姑娘，他就是『血滴子』的大班領，叫雲中鵠，他們雲家共有十兄弟，都在『血滴子』裏供職。」

　　「怎麼，『血滴子』是人？」

　　傅小翎現在是完完全全相信冷無垢不知道「血滴子」了，也知道冷無垢是個毫無心機，極為純真的姑娘了，對冷無垢，不但立即增添了幾分好感，還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份憐惜，為此，他不由又深深地多看了冷無垢一眼。

　　只聽冷無垢道：「你為什麼這樣看法？」

　　傅小翎只覺臉上一熱，忙顧左右而言他，道：「我現在就告訴姑娘『血滴子』是什麼。不錯，『血滴子』是人，可卻是後來才演變成人的，原先『血滴子』不是人，而是一種歹毒、霸道的殺人利器名稱。

　　「這種利器是一具柔軟革囊，囊口內藏著一圈其薄如紙的利刀，整具革囊用一條銀鏈收發，發的時候取人頭顱，往上一罩，收緊銀鏈，利刀自合，可以齊頸割下人頭。

　　「這種利器原是皇上未登基之前找能人製作的，登基之後，暗中招募高手，組成秘密衛隊，人手一個『血滴子』，不但為皇上鏟除反叛，且為皇上刺探消息，日子一久，人們就把這秘密衛隊稱為『血滴子』了。」

　　冷無垢明白了，可也聽得皺了眉，變了色：「我爹怎麼能這麼做，我不喜歡這些人，為什麼動不動就殺人，我要讓我爹把這些『血滴子』都撤掉。」

　　傅小翎一驚忙道：「姑娘可千萬別。」

　　「為什麼千萬別？你喜歡『血滴子』？」

　　「不！只是說姑娘別跟皇上提，皇上馬上就會想到是傅家人告訴姑娘的，因為姑娘只到過傅家。」

　　「怎麼，我爹不喜歡人家知道『血滴子』？」

　　「那倒不是，『血滴子』已經是眾所周知，皇上只是不喜歡別人多嘴，他會認為那是搬弄是非，背後議論他。」

　　「他做的事不好，有什麼不能說的？」

　　「姑娘，他是皇上啊。」

　　「皇上怎麼了？」

　　「皇上不高興，是會降人罪的。」

　　「那不是不講理麼？」

　　「姑娘，皇上的話，就是理，就是法。」

　　皇上是不必講理的，古來有幾個皇上是講理的？

　　傅小翎猛然為之怔住，不講理的皇上是什麼樣的皇上，那是不必多說的，可是這能跟無垢說麼？

　　不能，絕對不能，老實說，他也不敢。

　　不只是他不敢，就連他的父母，神力威侯跟傅夫人也不敢。

　　只聽冷無垢道：「你不要說，我爹不是個好皇上，對不對？」

　　傅小翎大駭，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幾乎為之心膽欲裂，他臉都嚇白了，半晌才顫聲道：「不，姑娘，一個皇上的好壞，不能看他對某些人如何，應該看他對朝政、對百姓如何，哪一個皇上也無法容忍有人背叛他……」

　　「至少，一個好皇上不應該讓人這麼怕他，對不？」

　　「那也不能這麼說，沒有人怕，則不能立威……」

　　冷無垢忽然微一笑：「你很會說話，真的很會說話，而且是說我爹的好話，他要是知道，一定很高興。」

　　傅小翎急道：「不，姑娘，也不要讓皇上知道，都不要讓皇上知道。」

　　「你不是說，沒有人能瞞得了我爹，就是能瞞，也瞞不了多久麼？」

　　不錯，這確是貝子爺他說的。

　　傅小翎為之猛一怔，一時沒能說上話來，但旋即又道：「這兒只有姑娘跟我在，只要姑娘不說，相信皇上是不會知道的。」

　　冷無垢道：「放心吧，我一定不會說的，就是傅夫人趕去『西藏』的事，萬一將來我爹知道了，也自有我承當的。」

　　傅小翎心裏為之一鬆。

　　冷無垢忽然微微皺了一雙黛眉：「看你，都嚇出汗來了，別動，我給你擦擦。」

　　說擦，她沒有用羅帕，也沒有用衣袖，竟抬皓腕，伸玉手，輕輕地在貝子爺的額上抹了抹。

　　就這以輕輕的兩下，傅小翎卻如遭電殛，為之機靈連顫，一張玉面也為之既紅又熱。

　　但，冷無垢卻像個沒事人兒似的，道：「現在可以陪我到處看看了吧。」

　　傅小翎倏然定過了神，他心猛跳，聲帶抖：「可，可以，當然可以，姑娘請！」

　　冷無垢又像個沒事人兒似的，輕輕地邁了步。

　　貝子爺傅小翎就亦步亦趨地陪在一旁，他幾乎不敢再看冷無垢，可是他聞得見冷無垢的醉人幽香，也聽得見自己的怦怦然心跳！

第二十八章

　　「神力侯府」在京城裏的大府邸裏，並不算是頂大，佔地頂廣的，但論氣勢，論建築之宏偉，論景致之美，卻是數得著的。

　　為此，再加上冷無垢蓮步輕移走得慢，等各處都看完了，天色已然近黃昏了。

　　看是看完了，冷無垢卻不忍離去，簡直就是留連忘返！

　　貝子爺傅小翎也不願冷無垢離去，但是他卻不敢讓這位固倫格格留連忘返。

　　他請冷無垢回宮。

　　冷無垢卻說不願回去。

　　貝子爺為了難。

　　冷無垢看出子貝子爺的為難，她退了一步，說頭一次到「神力侯府」來，貝子爺總該盡盡地主之誼，留她吃頓飯。

　　傅小翎沒奈何，也有點巴不得跟她相處一會兒，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他立即吩咐，把晚飯開在水榭裏。

　　水榭裏立即張羅上了，貝子爺不要燈光如畫，他只要兩盞紗燈，幾對紅燭。

　　燭影搖紅，夜景如畫，人美如仙，這是貝子爺長這麼大以來，最舒服的一頓飯。

　　但，他卻不辨飯菜的滋味，甚至根本就不知道都吃了些什麼。

　　冷無垢可不一樣，胃口大開，直誇好吃。

　　這頓飯，只兩個人，本來應該很快吃完的，卻直吃到了起更。

　　吃飽了，又坐了一會兒，冷無垢似乎不忍看貝子爺那焦急為難的神色，依依不捨地讓他送著往外走了。

　　馬車備好了，冷無垢不要，她硬是要貝子爺陪她走著回宮。

　　貝子爺不能不聽格格的，走就走吧，走總比坐車來得慢，有這麼一位姑娘同行，多少人還求之不得呢！

　　可是，剛拐過「神力侯府」門前大道，飛也似的兩個黑衣人衝破夜色掠到，落地打下了扡。

　　一個道：「格格怎麼在這兒？」

　　另一個道：「皇上請格格回宮。」

　　宮裏已經發現格格不見了，那是必然的。

　　可是貝子爺跟格格應該想到，卻沒有想到，宮裏、宮外公開搜尋，九城皆動，幾乎已鬧翻了天。

　　貝子爺登時又出了一身冷汗。

　　冷無垢道：「皇上讓你們找我？」

　　兩名黑衣人低頭恭應。

　　冷無垢道：「我出來玩玩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這不正是要回去麼？」

　　隨即，一名黑衣人跟隨護駕，一名如飛而去，先行稟奏，並知會各處。

　　回到了宮裏，迎接的是那個雲老大，也就是貝子他所說的雲中鵠。

　　她見貝子爺同行，只見了個大禮，卻沒說什麼。

　　這是傅小翎這個「神力侯府」的貝子爺，換個別的府的貝子爺，還不一定能讓這個雲十見這麼一禮呢！

　　皇上在御書房見格格。

　　雲中鵠陪著，貝子爺同行，進了御書房。

　　皇上就在書桌後坐著，身邊沒一個人。

　　這不是貝子爺頭一回皇上，可卻是他最怕的一次。

　　簡直就提心吊膽。

　　皇上卻只微一怔：「怎麼小翎也來了？」

　　貝子爺忙趨前跪拜，稟奏說是送格格回宮的。

　　「送？」皇上問了一聲。

　　冷無垢立即把話接了過去：「我上『神力侯府』玩兒去了嘛。」

　　皇上又微一怔，臉色也微一變：「內城這麼多府邸，你怎麼偏去了『神力侯府』？」

　　冷無垢眨動了一下美目，一副毫無心機的神態：「怎麼了，爹，『神力侯府』不能去呀？」

　　皇上笑了，笑得有一丁點兒勉強：「不是不能去，論公，『神力侯府』是朝廷的柱石虎將；論私，傅侯伉儷也是爹的好朋友，他家怎麼會不能去？爹只是問問，京裏你不熟，『神力侯府』也不是離禁城最近，你怎麼會一出宮就到了他家？」

　　冷無垢道：「聽您常提傅侯、傅夫人嘛，我早就想看看他們了，京裏我是不熟，可是鼻子底下有嘴，我不會問哪！」

　　皇上笑了，一聲：「你這孩子……」話鋒忽轉：「怎麼樣，爹沒有言過其實吧，傅夫人是不是像神仙中人？」

　　冷無垢微一搖頭：「我自去了一趟，傅夫人不在家，我沒見看她。」

　　皇上微一怔，目光微轉，忽又一怔：「小翎，你還跪著呢，怎麼不知道起來？」

　　傅小翎可不還恭恭敬敬地跪著呢，聞言忙道：「小翎不敢！」

　　皇上道：「你這孩子，怎麼比你爹還拘謹，起來，起來！」

　　傅小翎一聲：「謝謝您的恩典！」

　　這才站了起來。

　　皇上道：「無垢說你娘不在，她上哪兒去了？」

　　傅小翎道：「回您的話，小翎不知道。」

　　「她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回您的話，小翎也不知道，打從今天早上，小翎就沒見著她老人家。」

　　皇上微皺了一下眉：「這個鳳樓也真是，出去的時候不讓孩子知道，上哪兒去了也不交代一聲，她可真不怕孩子惦記她啊。」

　　傅小翎沒接話。

　　皇上目光一凝，又道：「小翎，無垢上你們家一待這麼半天，就你一個人陪她呀？」

　　傅小翎道：「是的。」

　　皇上的目光掃過冷無垢跟傅小翎的臉：「看樣子，你們兩個處得還不錯。」

　　傅小翎沒敢吭聲。

　　冷無垢道：「我們倆談得很投機，尤其他陪我吃的那頓飯，吃得很舒服。」

　　皇上笑了：「呃！看來我得讓他多陪你吃幾頓飯了……」

　　一頓向傅小翎：「家裏有事兒沒事兒？」

　　傅小翎忙道：「回您的話，小翎沒事兒。」

　　「一個人在家，是不是也很無聊？」

　　傅小翎遲疑了一下：「還好。」

　　「這樣吧，留下來替我陪無垢，別回去了，你送無垢回宮來的時候，下人們知道，等你爹或者是你娘回來，下人們一定會稟報，他們一想也就知道是我把你留在宮裏了。」

　　貝子爺心頭猛一陣跳動，這是天大的恩寵，陪這位也叫無垢的美格格，也是他所願意的，心裏正愁分別在即呢，當即忙又跪拜在地：「謝謝您的恩典！」

　　皇上又皺了眉，可是神色很欣慰：「你這孩子，怎麼跟個磕頭蟲似的，起來，起來，跟無垢去吧。」

　　傅小翎恭應了一聲，站了起來，一雙星目不由往冷無垢望了過去。

　　冷無垢道：「這一下咱們可以好好說話了，走吧。」

　　她先往外行去。

　　雲中鵠忙施下禮去：「恭送格格。」

　　傅小翎又施禮告退，這才跟了出去。

　　皇上居然絕口沒提兩個宮女被制之事。

　　※※※

　　冷無垢出了御書房，跟傅小翎走在長廊上，心裏也在想這個事，她想：或許是後來兩個宮女自己醒了過來。

　　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總之，皇上沒提就是了。

　　就在兩個人喜笑顏開，正在長廊上走的時候，御書房裏又多了個人。

　　是隆科多。

　　皇上瞅著他笑問：「舅舅看怎麼樣？」

　　隆科多含笑道：「兩個小兒女似乎都純真爛漫。」

　　皇上道：「似乎？」

　　隆科多道：「兩個人都會滿嘴裏跑舌頭，說瞎話。」

　　皇上道：「還準是咱們那位誥命一品的夫人教的。」

　　隆科多道：「孩子們都跟著學壞了。」

　　皇上道：「以您看，她是上哪兒去了？」

　　隆科多道：「你這個好女兒會找求救，你說她是上哪兒去了？」

　　皇上微皺眉：「我低估了無垢，可是我絕不相信她一個出得了禁宮，也不相信她是憑打聽找到了傅家。」

　　隆科多道：「我寧願相信，否則就太可怕了。」

　　皇上的目光投向雲中鵠。

　　雲中鵠機伶一顫，跪了下去：「卑職該死！」

　　皇上淡然道：「那個人還算客氣，似乎也意不在我，不然隨時可以割走我的腦袋。」

　　雲中鵠幾乎爬俯在地，話聲都起了顫科：「皇上開恩！」

　　皇上的目光挪了開去：「恐怕，教她去找胡鳳樓，帶她去傅家，那個人是一手包辦了，只是這究竟是誰？」

　　隆科多道：「就我所知，只有三個人辦得到。」

　　「哪三個？」

　　「郭懷、胡鳳樓、關山月。」

　　「可是絕不會是前兩個。」

　　「那就是後一個。」

　　「許是，他還念著，當年我對他不薄。」

　　隆科多忽然皺了眉：「可是想想也不像。」

　　皇上道：「您是說，憑他那身所學，自己趕去，豈不是更容易救郭家那個後生？」

　　「對，我就是這麼想。」

　　「這一點您也想到了，胡鳳樓是傅玉翎的妻子，朝廷誥命一品的夫人，還有誰能比她去救郭家的後生，更讓我難堪的？」

　　隆科多臉色一變：「要真是關山月，他想得可真周到。」

　　皇上道：「錯非是關山月，誰又能想這麼周到？」

　　隆科多道：「你得趕緊想個法子……」

　　皇上微一笑：「您不見我把傅小翎留在宮裏了麼？」

　　隆科多兩眼一睜：「你是要……」

　　皇上道：「我的手法就那麼低劣？您看，我差人驛裏快傳，拿傅小翎身上的一樣東西，給她送去如何？」

　　隆科多一怔，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好，我算是服了你，還要我這個首席智囊幹什麼，乾脆你自兼了吧。」

　　皇上含笑轉望雲中鵠：「起來，這件事交給你去辦了。」

　　雲中鵠如逢大赦，連忙磕頭謝恩爬了起來，只見他臉色發白，額上佈滿了冷汗。

　　又聽皇上道：「得快，趕不上在她抵西藏以前送到，務必在她救郭家後生以前，把東西交到她手裏。」

　　雲中鵠恭應一聲，退幾步，轉身如飛出了御書房！

　　皇上臉上浮現起一絲奇異的表情。

　　望著皇上的臉，隆科多一雙老眼之中也閃漾起令人難以言喻的異采！

　　※※※

　　雲中鵠如逢大赦出了御書房，飛步趕往後宮。

　　很明顯的，他得將功贖罪。

　　可是，接下來的難題，是他如何從貝子爺傅小翎身上拿到一樣東西，這樣東西還得傅夫人一看就能確認無誤。

　　真說起來，從一個人身上拿一樣東西，憑他，無論是明拿，或者是暗偷，都並不難。

　　難只難在這個人是貝子爺傅小翎，還得讓傅小翎不知道要幹什麼，甚至於茫然不覺，尤其還有那麼一位格格在旁。

　　雲中鵠一邊往後宮趕，一邊動腦筋。

　　畢竟他是塊老薑，腦筋真不錯，還沒跑一半兒呢，就讓他想出主意來了，心裏一樂，腳下不由又加快了三分。

　　可是，等趕到後宮，找著了貝子爺傅小翎跟冷無垢的時候，他傻了眼。

　　貝子爺傅小翎只穿件長袍，從頭到腳，什麼都沒看見！

　　他這裏剛發怔，冷無垢說了話：「雲十，你幹什麼？」

　　雲中鵠忙走過神趨前見禮。

　　冷無垢道：「有事兒？」

　　雲中鵠道：「回您的話，沒事兒。」

　　「沒事兒不要在這兒打擾。」

　　本來嘛，人家兩個人話正說得好好的呢，他偏這兒一來，人家還怎麼說話呀？

　　雲中鵠心裏叫了苦，大大的作了難。

　　就因為難，所以苦。

　　就因為既難又苦，心裏就不免著急，這一急，他竟急中生了智，也是他福至心靈，一躬身道：「回格格的話，卑職想跟翎貝子爺說句話。」

　　冷無垢道：「呃，您想跟翎貝子說句話？」

　　「是的！」

　　「那剛才為什麼說沒事兒？」

　　雲中鵠既窘又尷尬，他有點裝，事實上也真免不了這樣：「這……這……」

　　冷無垢道：「往後跟我說話最好老實點兒，我最討厭不老實的人了。」

　　「是，是！」

　　「翎貝子人不是在這兒麼，要說什麼就說吧。」

　　雲中鵠賠上了一臉窘笑：「回您的話，卑職得請翎貝子借一步說話。」

　　冷無垢訝然道：「得請翎貝子借一步說話？為什麼，有什麼事怕我聽的？」

　　連傅小翎也不免為之詫異，不免緊瞅著雲中鵠，但是他沒說話。

　　雲中鵠：「卑職是聽說翎貝子家藏的一種靈藥很好，想跟翎貝子討一點兒。」

　　「要藥又有什麼怕我聽的？」

　　「這……這……」雲中鵠更窘更尷尬了，這回純粹是裝出來的：「能不能待會請翎貝子告訴您？」

　　說冷無垢純真，她懂的事還真不少，說她多知多懂，似乎他又是白紙一張，她聽了這話，眉梢兒一揚，就要說「不！」

　　傅小翎畢竟是多知一點兒，多懂一點兒，他看見了雲中鵠的窘態，有點若有所悟，他為雲中鵠解了圍，道：「我跟他一邊說兩句去，待會兒我再告訴姑娘。」

　　有他這麼一句，冷無垢就沒再什麼。

　　傅小翎他走向一邊，雲中鵠忙跟了過去。

　　走出不算遠，也不算近，一根柱子正好擋住了冷無垢的視線，雲中鵠忙趕到了傅小翎的前頭：「翎貝子，就是這兒吧。」

　　傅小翎停了步，話說得有點冷淡：「雲班領，你說的那種藥，我『神力侯府』恐怕沒有。」

　　雲中鵠忙道：「翎貝子，我不是跟您討藥，是不能讓格格知道，我只好編了這麼個詞兒。」

　　傅小翎為之一怔，道：「那雲班領你是要……」

　　雲中鵠道：「是皇上叫我來跟您拿樣東西，您身上戴著什麼佩飾沒有，越要緊的越好。」

　　傅小翎又一怔，不由一陣心頭猛跳：「皇上是要……」

　　「皇上沒交代，不過我以為這用不著問，您就快點兒吧，萬一格格跟過來就麻煩了。」

　　傅小翎強忍住心頭的狂跳，忙一摸身，忽然觸著了項間的一方玉珮，他忙取了下來：「只有這個……」

　　雲中鵠搶似的忙一把接了過去：「這個最好了，我從這邊兒走了，不見格格，格格要是問起來，您說我是要那種藥的好了。」

　　他還真急，話聲一落，扭頭就走，一溜煙似的不見了！

　　傅小翎猛吸一口氣，平靜了自己一下，轉身走了回去，但是他還是壓抑不住心頭的猛跳。

　　人在半途，冷無垢一雙清澈、深邃的美目就盯上了他，這使他心頭的狂熱不免又加劇了幾分。

　　容他走到，冷無垢道：「他鬼鬼祟祟的，到底要幹什麼呀？」

　　傅小翎道：「他不是告訴姑娘了麼，要跟我討藥。」

　　「他跟你討什麼藥哇，你倒是告訴我呀。」

　　雲中鵠叫他說是那種藥。

　　但是，那種藥呀？

　　有那種藥，他「神力侯府」可不是光采。

　　他急中生智，也只好編了，道：「生瘡的藥，初騎馬的人都不免會磨破，不趕緊治就會生瘡，痛得很，發作起來連椅子都不能沾。」

　　沒有一句不雅的詞兒，但他把事情說出來，意思表達了。

　　但就這事、這意思，已經夠讓姑娘家臉紅的了。

　　冷無垢吹彈欲破的嬌靨上掠過一陣紅暈，輕「啐」一聲道：「怪不得他鬼鬼祟祟的，可是幹嗎非挑這時候要哇。」

　　傅小翎暗吁了一口氣：「我剛不說了麼，發作起來痛得連椅子都不能沾，他當然急。」

　　冷無垢道：「可是你給他了麼？我不信這種藥平時會帶在身上。」

　　傅小翎道：「誰平時帶那個幹什麼？我讓他上府裏找總管拿去了。」

　　這事應該告一段落了。

　　冷無垢嗔道：「討厭，看他這個打岔的，剛咱們說到哪兒了？」

　　傅小翎告訴她剛才說到哪兒了，於是，兩個人又接著說了下去……

　　畢竟年輕，畢竟是太嫩了。

　　※※※

　　就在這時候。

　　遠在西藏。

　　「喇嘛教」的「布達拉宮」是在「拉薩」，是在前藏。

　　而「喀喇布達宮」則是在「獅泉河」邊上的「岡底斯山」上，那可是遠在後藏啊。

　　邊疆地帶，不管什麼，跟內地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這，只一到「青海」、「西康」就明顯地覺出來了。

　　再一進入「西藏」，那就更明顯了。

　　西藏，即古之「三危」，漢之「西疆」，唐、宋之「吐蕃」。

　　儘管歷朝歷代幾乎跟「西藏」都有來往，但是內地人進入「西藏」的，畢竟少之又少。

　　本來嘛，誰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到這種地方來。

　　水土不服，習俗不一樣，人長得跟自己多少有點不同，說話不懂，吃穿更相差十萬八千里，日子怎麼過，那不是活受罪麼！

　　當然，朝廷派的文武百官，負有特別使命，或者是做生意的，逃躲什麼的，那都例外，他們有他們的目的，有他們的不得已。

　　不過，這種人總在少數。

　　所以，內地來的人，只一進入「西藏」，馬上就會被人發現。

　　什麼都不一樣嘛。

　　縱然能化裝，能改穿著，那也照樣不行，除非是長年進出「西藏」的，否則，只一開口、一舉手、一投足，馬上應當現形了。

　　這一天，這時候，三個內地來的人，一過「唐古喇山口」，馬上就讓人發現了。

　　這三位，清一色的「堂客」。

　　兩位普通打扮，只用紗巾蒙住半張臉。

　　一位穿得怪異點兒，從頭到腳裹得密不透風，只露著兩眼，兩眼也怪，有點發綠。

　　這三位，剛過「唐古喇山口」，就被人擋了駕。

　　擋駕攔路的，是一前四後五個黃衣喇嘛。

　　為首的是個老喇嘛，身材黑瘦，但目光如電，後頭四個清一色的中年喇嘛，個個精壯結實。

　　老喇嘛目光緊盯這三位，立掌當胸，首先發話，話聲有點冷，但還算相當客氣，而且是一口流利的漢語：「三位從內地來？」

　　那三位裏，兩位普通打扮，年紀較大的一位答了話，話聲甜美好聽：「不錯！」

　　老喇嘛道：「三位要到什麼地方去？」

　　「後藏。」

　　「敢問三位有何貴幹？」

　　「找人。」

　　「找什麼人？」

　　「能不說麼？」

　　「『西藏』有三位要找的人麼？」

　　「有一個親人，三年前來『西藏』，說是到『後藏』去，三年來沒有一點訊息。」

　　「原來如此，三位有官府的公文麼？」

　　「官府的公文？」

　　「凡進入『西藏』的內地人，都應持有官府的公文。」

　　「什麼時候有了這個規矩？」

　　「從現在起。」

　　「為什麼？」

　　「因為藏王接奉朝廷方面的知會。」

　　「有理由麼？」

　　「不必有理由。」

　　「我們不知道，折回『西康』一來一往又要耽誤不少時日，師父可否行個方便？」

　　老喇嘛冷然搖頭：「不行，我們不能，也不敢。」

　　那女子道：「總有個可行的辦法。」

　　老喇嘛道：「有，你們就此回頭，折回『西康』去。」

　　這麼看，是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了。

　　只聽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的那位道：「如果我們非要過去不可呢？」

　　老喇嘛臉色一變，一雙冷電般止目光直逼那位：「你的意思是說硬闖？」

　　先前那位忙道：「老師父，我們是為了尋找親人的，實在萬不得已。」

　　老喇嘛冷然道：「我們只知道奉行藏王的法旨，不知道什麼得已不得已，何況這還是朝廷的意思。不妨告訴你們，朝廷知會藏王，倘若有人擅闖，可以格殺勿論。」

　　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的那位，忽然間兩眼綠芒大盛，道：「那麼你們就試試看，是誰殺誰吧！」

　　只聽先前那位忙叫道：「妹妹，不可輕易傷人。」

　　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的那位，兩眼綠芒倏然收斂，道：「不是我這位姐姐及時說了話，如今血濺屍橫的就是你們，我們進去了，有本事的你們就追吧。」

　　話落，一場旋風起，捲起一陣沙土，宛如黃塵瀰天，立即遮斷了眾人的視線。

　　等塵土微落，黃霧微散，五個喇嘛定睛再看，那三位堂客已經不見了蹤影！

　　地上一點痕跡也沒有，也沒有往裏去的腳印。

　　五個人怔住了兩對半。

　　這是什麼武功？還能算武功麼？是邪法還是仙術？

　　就在五個人正自驚怔的當兒，他們身後，「唐古喇山口」又來了人。

　　也是五個人，一前四後，前面那位是位身材頎長，英武逼人的中年美丈夫，後頭四個則是清一色手提長劍的中年漢子，一個肩上還斜背著一具看上去相當沉重的長形革囊。

　　不知道是因為五個人步履矯健，還是因為五個喇嘛仍在驚怔失神中，人已到了背後，五個喇嘛竟然還茫然不覺沒轉身。

　　來的這五個停了步，前面那英武逼人的美丈夫發了話：「為什麼以背對人，難道這是你們『西藏』的規矩。」

　　五個喇嘛這才倏然覺醒，霍地轉過了身，老喇嘛定了定神，依然抬掌立胸：「五位也要入藏？」

　　英武逼人的美丈夫冷然微點頭：「不錯。」

　　「可有官府的公文？」

　　英武美丈夫冷然道：「給他看看。」

　　身後四名提劍漢子中，一名應聲上前，抬手往腰間一摸，伸向前去，手裏多了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銀牌。

　　老喇嘛一眼看見，臉色立變：「原來是京裏的『神力侯府』的……」

　　提劍漢子道：「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們侯爺。」

　　老喇嘛神情一震，臉色再變，立即躬下了身：「原來是神力傅威侯當面，失敬！今日能瞻仰傅侯威儀，也何幸如之！」

　　這五位，可不正是「神力威侯」傅玉翎跟他那四大護衛；傅文、傅武、傅英、傅傑！

　　順淡然道：「好說，本爵奉旨緝拿叛逆，如今可以入藏了麼？」

　　老喇嘛為之一怔：「怎麼說，侯爺奉旨入藏，緝拿叛逆？」

　　「不錯！」

　　「剛才三個女子，武功怪異奇特，強行闖入，攔她們不住，不知道是不是傅侯要緝拿的叛逆？」

　　「三個女子？什麼模樣？」

　　老喇嘛概略地把剛才那三位「堂客」的裝束打扮，描述了一下。

　　傅侯聽得臉上變了色：「難道會是她們？怎麼可能？你們暫時不要採取任何行動，等本爵追上她們看看。」

　　老喇嘛一聲恭應。

　　傅侯帶著四護衛騰身而起，破空而去。

　　※※※

　　那三位堂客從空中落了下來。

　　落身的地方是一片荒原，遍地綠草，一望無垠，踩在上頭很舒服，讓人恨不得倒下去打個滾兒。

　　當然，這三位並沒有那麼做。

　　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的那位道：「沒有公文，咱們也進來了。」

　　另兩位中，那年輕的一位道：「不是玲姨，恐怕咱們還不容易進來呢！」

　　那年紀較大的那位道：「喇嘛們傳遞消息，有他們獨特的方法，快得很，這麼一來咱們也會不斷地遇上攔截了。」

　　渾身上下密不透風的那位道：「憑咱們，還怕什麼攔截麼？」

　　那年紀較大的那位道：「話是不錯，可是畢竟咱們是在他們的地盤上，勢力範圍之內，眾寡太以懸殊，能避開他們，還是避開的好。」

　　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的那位，兩眼忽閃綠芒：「恐怕避不開了。」

　　話聲方落，一個清朗話聲劃空傳至：「果然是你們！」

　　年輕較大的那位身軀一震！

　　五條人影破空掠至，飛射落地。

　　傅侯跟他那文武英傑四護衛趕到了。；

　　那三位，不得不見了一禮：「侯爺！」

　　傅侯臉色微帶驚異，目中威棱從那三位臉上掃過：「紫鵑，我記得我是走在你們前頭。」

　　一位是紫鵑，不用說，另兩位當然是藍玲跟姑娘段霜了。

　　藍玲道：「本來是，可是後來我帶她們母女趕到了侯爺的前頭。」

　　傅侯道：「聽說你們是闖進來的？」

　　紫鵑道：「仗著跟『神力侯府』這點淵源，我們也就放肆了！」

　　傅侯道：「闖進來，我相信你們有這個能耐，可是能超越到我前頭，卻使我覺得不可思議。」

　　紫鵑道：「或許我們的馬快。」

　　傅侯道：「馬呢？」

　　「賣了，在『西康』就賣了，騎著馬入藏，可能是個累贅。」

　　「那麼好的馬，可惜了。」

　　「回程繞道新疆一趟，還愁買不到好馬？」

　　傅侯目光一凝：「紫鵑，什麼時候學會跟我玩心眼兒了，這不是見外了麼？」

　　紫鵑道：「紫鵑怎麼敢！」

　　傅侯道：「你會想不到，朝廷所飼養的好馬健騎，絕快不過我跟我的四護衛。」

　　紫鵑臉色微一變，好在面紗遮著，看不見：「可是事實上，我們跑到傅爺前頭來了。」

　　傅侯道：「藍玲說是她帶你們母女趕到了我前頭，為什麼你不讓她告訴我，她是怎麼帶你們母女趕到我前頭的？」

　　藍玲道：「紫鵑姐並沒有不讓我說話，我現在就告訴侯爺，我會一種武功，能使自己怕身法比風還快。」

　　傅侯臉色微變，卻淡然道：「你既然這麼說，我也只好相信了。」

　　看來，藍玲說了實話，傅侯反倒不相信了。

　　紫鵑相當意外，心想：正好……

　　只聽傅侯道：「你們可能拿我當外人，衝著鳳樓，我卻不能拿你們當外人，我沒碰見你們也就罷了，既然碰見了你們……不要再往前走了，就此回頭，出藏去吧。」

　　紫鵑道：「侯爺原諒，我們不能就此回頭。」

　　傅侯道：「不要輕估了喇嘛們的實力，他們絕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段霜突然道：「您能不能讓我們試一試，萬一不幸，那也是我們自找的。」

　　傅侯雙眼一剔！

　　紫鵑立即輕叱道：「沒規矩，侯爺面前，哪有你這個小孩子說話的餘地！」

　　她罵在前頭，省得跟傅侯說話。

　　段霜明白，立即住口不言。

　　傅侯緩緩道：「你們跟傅家有淵源，而且淵源頗深，衝著鳳樓，我不能讓你們這麼做，否則日後我對鳳樓無以交代，你們就此折回去，我可以擔保不追究。」

　　紫鵑道：「侯爺的好意，我們只有心領，我們實在不能就此回去。」

　　傅侯又氣得揚起了雙眉：「為了郭家，鳳樓已經屢次讓我為難，為什麼你們也跟著跟我作對，難道我傅侯對你們還不如郭家？」

　　紫鵑道：「傅爺言重了，我們不敢，我們只是為郭家不平而已。」

　　「為郭家不平？」

　　「郭家跟我們的淵源，固然遠不如跟您『神力侯府』，但是郭家又有什麼對不起『神力侯府』的地方！」

　　「我不能不承認，郭家沒有任何對不起我傅家的地方，你們都誤會了我，我身為人臣，食皇家俸祿，不能不聽皇上的。」

　　這也是實情，但恐怕只是一半。

　　紫鵑不便這麼說，她說：「那就算我們對朝廷好了。」

　　傅侯雙眉揚高了三分：「對朝廷，你們根本無路可走，只有對我，還可以讓我徇點私……」

　　藍玲突然道：「事關傅家的世代王侯爵位，我們不敢讓您徇私。」

　　傅侯臉色猛一變：「藍玲，跟我這麼說話，難道你不覺得過於放肆。」

　　藍玲道：「侯爺，您是知道的，藍玲由來是個直性子，自當年離開姑娘以後，與世隔絕這麼多年，到如今簡直就更不懂什麼是人情、什麼是世故。現在事情很明白，侯爺是逼我們不要管閒事，就此回頭，而我們就是不能就這麼出去，結果總是難免惹侯爺不高興，要是照這麼看，藍玲也就不算什麼放肆了。」

　　傅侯臉色大變，沉聲道：「藍玲……」

　　紫鵑忙道：「我們不是管閒事，這是人情，也是道理，姑娘當年欠人家郭家的，我們曾是姑娘的侍婢，我們替姑娘還，侯爺為什麼就不能諒解。」

　　傅侯臉色微青，冰冷道：「既是這樣，我只好用強逼你們回去了，文武英傑！」

　　四護衛應聲欲動！

　　紫鵑忙道：「傅爺，你口口聲聲衝著姑娘，我們曾是姑娘的侍婢，更是衝姑娘。衝姑娘，這入藏的頭一次見面，我們不能跟您動手，妹妹，咱們走！」

　　她這裏說話。

　　藍玲那邊回聲。

　　一陣風起，沙飛石走，等到風定塵落，三個人已經都不見了。

　　四護衛驚住了。

　　傅侯大駭：「我明白了，她們原來是這麼趕到我前頭來的，藍玲沒有騙我，只是，她這是什麼武功？」

　　四護衛定過了神，傅文道：「屬下斗膽，照這麼看，您制不了她們，她沒法趕她們出藏。」

　　傅侯兩眼冷芒暴射，厲聲道：「知會喇嘛們，全力攔截，必要時不惜傷人，一有郭燕俠的蹤跡，立即報我。」

　　四護衛躬身齊應！

　　※※※

　　燕俠已經入藏了，他走的是一般人進出「西藏」常走的「唐古喇山口」，而是走水路，從「雅魯藏布江」溯江而上，進入了「西藏」。

　　別以為他沒遇上阻攔，而是還沒有入藏時，船家幫了他的忙，讓他充了船上的伙計。

　　穿著都是現成的，只要換上一套，再在臉上抹點灰就行了。

　　船是經常在「雅魯藏布江」來回跑的船，船家是熟人了，船上添個伙計，並不招人起疑。

　　船家為什麼肯幫燕俠這個忙？

　　因為船家有個十七八大姑娘的女兒。

　　凡是姑娘家，少有看不上郭家兒郎的，燕俠不用有什麼表示，就憑姑娘單方面的好感，這個忙就輕易幫上了。

　　這條船走的水路真不近，燕俠一直到「薩噶」才下了船，船上多日的相處，儘管燕俠從沒表示過什麼，姑娘已經是依依難捨了，眼淚汪汪的，直哭。

　　難捨歸難捨，哭歸哭，總不能不讓燕俠走，既然走成定局，就依依不捨訂後會，姑娘說，一個月後的今天，他們的船還靠「薩噶」，盼燕俠離藏的時候，再搭這條船。

　　為了不讓姑娘更傷心，燕俠含混地應了兩聲。

　　給船錢、飯錢，爺兒倆都不收，為表示謝意，也為彌補心裏的一點歉疚，燕俠硬把兩片金葉子拍進了船板之內！

　　爺兒倆沒見過金葉子，更沒見過這種工夫，就在爺兒倆目瞪口呆的當兒，燕俠也飄然下了船。

　　人家他兒倆只能幫忙讓他入藏，而下了船，上了陸地，人家可就愛莫能助，幫不上他的忙了。

　　既然要下船了，當然得換回自己的行頭，就憑這種行頭，他離船沒多遠，就讓人盯上了。

　　按說，既然能入藏，就表示有官府的公文，應該不會怎麼樣了。

　　奈何，傅侯已經知會過了，整個西藏也已經消息傳遍了，凡是外來的人，都在監視、盤查之列。

　　燕俠也覺出被人盯上了，他只拐了個彎兒，盯他的人就到了他的前頭。

　　那是個毫不起眼的中年喇嘛，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

　　他先是臉色一變，但是很快就定過了神：「你自以為很聰明，可是你錯了，這麼一來，十足顯示你不是個普通人。」

　　燕俠道：「不是普通人又如何，難道只有普通人才能入藏？」

　　「當然不是，不過朝廷來人的知會，要特別留意每一個不是普通人的內地來人。」

　　「朝廷來人？誰？」

　　「神力傅威侯。」

　　燕劍心頭一震：「他也來了？好靈通的消息，他有沒有知會你們，他是來幹什麼的？」

　　「緝捕朝廷欽犯，郭家叛逆裏的郭燕俠。」

　　「你見過郭燕俠麼？」

　　「沒有？」

　　「那麼你現在見著了，也可以飛報傅侯，郭燕俠已經入藏了。」

　　中年喇嘛剛一怔，郭燕俠已然騰身破空而去。

　　定過神，中年喇嘛臉色大變，仰天一聲異嘯，飛也似的跑了。

　　※※※

　　傅侯當然很快得到了飛報，同時，他也接到了另一項稟報，那就是郭燕俠原已受制，正在送往後藏的「喀喇布達宮」途中，被關山月所救！

　　傅侯是火上加氣，氣上加氣，當即下令，傾全力集中後藏，不惜一切攔截、緝捕，死活不論。

　　最後那一句驚人，也夠狠。

　　同時也給了喇嘛們很多方便，從這一刻起，他們沒有任何顧忌，可以放手施為了。

　　而且，毫無疑問的，這是大功一件。

第二十九章

　　紫鵑一行，一路毫無阻攔，那得力於藍玲的「三絕秘笈」上的武功，而且，她們毫無困難地到達了「喀喇布達宮」外。

　　「喀喇布達宮」不像「布達拉宮」建築在一座山丘上，甚至本身就是一座山，山樣的巍峨、山樣的雄偉。

　　「喀喇布達宮」坐落在「岡底斯山」的山腰，面對著「獅泉河」，這是條河，這條河可真不小。

　　「喀喇布達宮」也沒有「布達拉宮」那麼巍峨、那麼雄偉，更遠不及「布達拉宮」的莊嚴肅穆。

　　但是它整個外表閃射著一種黃澄澄的金光，太陽下看上去像一團火，卻能刺得人睜不開眼來。

　　有這，再加上它的戒備森嚴，不許外人輕近一步，所以它就遠比「布達拉宮」來得神秘懾人，使得整個「西藏」視為龍潭虎穴。

　　如今，紫鵑、藍玲跟姑娘段霜，就有這種感覺。

　　「喀喇布達宮」可說是已近在眼前，只要登上山腰，就能抵達宮門前。

　　而，想登上山腰，可卻又是相當不容易。

　　不知道平日如何，如今的山下一直到山腰，紅影閃閃，到處佈滿了紅衣喇嘛。

　　尤其，想抵達山腳，必須先得渡過這條不算小的「獅泉河」，渡船卻在彼岸，這邊，別說船了，連個人影都沒有。

　　姑娘道：「我總算見識了『喀喇布達宮』了。」

　　紫鵑道：「一定是傅侯已經下令了，情形不對，太明顯了。」

　　藍玲道：「我有把握對付喇嘛們，除非他們有意想不到的高手，可是我沒有把握帶你們娘兒倆過河。」

　　的確，藍玲帶他們娘兒倆，儘管快似風，來無蹤，去無影，可都是貼地行進，如今過河，可是要凌空御虛地飛過去。

　　紫鵑皺了眉：「這就麻煩……」

　　姑娘道：「先不要急，還不知道郭大哥到了沒有呢？」

　　藍玲道：「看樣子不像燕俠已經來了，至少他還沒有驚擾過他們，因為他恐怕也渡不過這條河。」

　　姑娘道：「難道沒有別的路，非過河不可？」

　　紫鵑道：「看樣子，不過河就得繞道，誰知道要繞出多遠去，那邊又是個什麼樣的情況？」

　　還是真的，這條河兩邊望不見頭！

　　這可怎麼辦？

　　姑娘忽然道：「咱們不能過去，難道也不能引他們過來？」

　　紫鵑道：「引他們過來？」

　　姑娘道：「他們也不會飛，總得坐船過來，等他們過來了，咱們不就有船過去了麼？」

　　藍玲兩眼綠芒一閃：「好主意！」

　　紫鵑微微點頭：「這辦法倒是可行，不過得等入夜天黑之後。」

　　到入夜天黑，還得等幾個時辰。

　　沒奈何，只好等了。

　　過不了「獅泉河」，到不了「喀喇布達宮」，乾耗跟等有什麼兩樣？

　　沒希望的乾耗，還不如有希望的等呢？

　　等不能在這兒等，等也得吃喝，不遠處就是一片密樹林，是個絕佳的藏身地，到樹林裏等，既安穩，又可以歇息，正好養足了精神，等到入夜天黑之後行動。

　　※※※

　　燕俠的人夠快！

　　所謂燕俠的人夠快，也就是說，他的身法夠快。

　　當然，「南海」郭家的絕學，冠絕宇內。

　　但是，燕俠的身法不及訊息快，「密宗」喇嘛們傳遞訊息，有他們的一套！

　　自傅侯下令以迄於今，遠得看不見的「喀喇布達宮」都已經接到了傅侯的令諭，何況這一路之上？

　　所以，燕俠沒走出幾十里，就遭到了攔截。

　　說幾十里，是因為他身法快，飛馳幾十里，要不了多久，也是因為他專挑偏僻難走的路走，否則早在這之前，他就已經遭到攔截了。

　　所謂攔截，只是前頭出現了不少搜索的紅衣喇嘛；並不是說已經面對面的截住他了。

　　既然還沒有面對面的截住他，那也就是說，還沒有發現他，還沒有看見他。

　　而，燕俠已看見了他們。

　　燕俠躲了起來，倒不是怕他們，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願意多耽誤。

　　燕俠的躲藏處，是一塊山石之後，他認為，只要躲過喇嘛們的搜索，就能往前再進。

　　他躲在山石後，從石縫中外望，正望著，不知道從哪兒飛來一顆小石子，正落在他身側，「叭」地一聲輕響。

　　燕俠一驚四望，目光掃視下，身後不遠處，一塊奇陡如削的插天峭壁下，站著一個穿藏裝的姑娘，正向著他招手，模樣兒還挺著急。

　　燕俠怔了一怔，遲疑了一下，矮身竄了過去。

　　幾丈距離，一掠而至，到了那藏裝姑娘前，燕俠還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姑娘已伸手拉住他，繞過峭壁躲到了拐角後，然後抬手往外指了指。

　　燕俠往外一看，不由心頭一震，原來他剛才的來路上，里許之外，正有幾個紅衣喇嘛找了過來。

　　他明白了，自己只顧前，沒顧後，要不是這藏裝姑娘示警，讓他躲到這兒來，只等後頭那些喇嘛一到，馬上就會看見他，只一動手，或一嚷嚷，立即又會驚動前面的那些喇嘛，前後一夾擊，那就是一場麻煩。

　　他收回了目光，向著藏裝姑娘道：「謝謝你！」

　　這是一種直覺而自然的反應，他可沒想到人家懂不懂，話出了口，他才想起，忙道：「我是說……」

　　說什麼怕人家也不懂。

　　孰料，藏裝姑娘微一笑：「我懂，不客氣。」

　　燕俠不由為之一怔！

　　他這兒剛一怔，藏裝姑娘接著又道：「後面的喇嘛，是跟著你的行蹤找來的，他們都是追蹤的能手，很快就會找到這兒來的，這兒不能躲，跟我來。」

　　說完，又抬手拉著燕俠急步行去。

　　燕俠沒拒絕，任由她拉著疾走。

　　或許是因為風俗習慣，藏裝姑娘很大方的拉著燕俠，連猶豫都沒猶豫，不像漢家女兒那麼多規矩禮教。

　　藏裝姑娘前頭走，燕俠後頭跟，迎風飄送過來的陣陣奶香，奶香來自藏裝姑娘身上。

　　這燕俠知道，恐怕是跟藏人常喝牛奶的關係。

　　在崎嶇的山路上一陣東彎西拐，最後到了一座草棚下姑娘才放下了手，含笑道：「好了，這兒他們絕對找不到了。」

　　來的既是追蹤的能手，就這樣能逃過他們的追蹤？

　　燕俠正想問。

　　藏裝姑娘又含笑抬手一指。

　　燕俠轉眼外望，這一看，不由又恍然大悟。

　　原來兩人走來的這條路上，飄滿了落葉，一陣風過，舊的落葉隨風飄去，新的落葉又飄下一層，縱留一點痕跡，轉眼間也就沒了，即使是追蹤的能手，又上哪兒找去？

　　恍悟之餘，不由對這位姑娘的靈巧聰明，產生了敬佩，再細看姑娘，不但發現姑娘人長得挺美，肌膚較漢家的女兒不還白皙細嫩。

　　燕俠多看了兩眼，又謝了一聲。

　　藏裝姑娘道：「不要客氣，我是在這兒看羊的，不過恰好碰見了你。」

　　「羊呢？」

　　姑娘不等問，又道：「在山腳的那一邊。」

　　燕俠「呃」了一聲，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只聽姑娘又道：「他們為什麼找你？是不是因為你是偷進『西藏』的？」

　　燕俠道：「不是偷進，我是闖進來的。」

　　「為什麼要闖進來？」

　　「他們說，非有官府的公文，不能入藏。」

　　「你為什麼非要入藏不可？」

　　「我要到『喀喇布達宮』去救一個朋友。」

　　燕俠沒瞞她，這也沒什麼好瞞的。

　　姑娘一驚：「哪兒？『喀喇布達宮』？」

　　「是的！」

　　燕俠答得毫不猶豫。

　　姑娘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燕俠道：「『喀喇布達宮』很難進去？」

　　「很難進去？你根本進不去就死了。」

　　「一定會死麼？」

　　「當然，我從沒聽說過有誰進得了『喀喇布達宮』，我卻知道有不少人死在『喀喇布達宮』外。」

　　燕俠沒說話，他能說什麼。

　　跟她辯？那有什麼意思？

　　何況，真說起來，他也不見得有把握？

　　只聽姑娘道：「你知道不知道，『喀喇布達宮』裏的情形？」

　　燕俠道：「不知道。」

　　這是實話。

　　姑娘道：「『喀喇布達宮』裏，由後藏的藏王統治，他是自封藏王的，跟真正的藏王不一樣，整個西藏，還有『布達拉宮』都不願意跟他來往。」

　　燕俠道：「既是這樣，怎麼會容它存在？」

　　「沒辦法啊，朝廷准他這個樣兒，他們厲害，別人也惹不起他們。」

　　「『布達拉宮』也惹不起他們？」

　　「人家『布達拉宮』是正宗，不屑招惹他們，何況他們背後還有朝廷撐腰。」

　　燕俠道：「原來如此。」

　　姑娘道：「這個藏王有一個徒弟，他們稱他為『小皇帝』，他很厲害，而且最壞，我們『西藏』的姑娘，不知道讓他害了多少了……」

　　這一點可信，無垢不就被他劫擄來了麼！

　　但是，這話聽進燕俠耳朵裏，燕俠心裏多了幾分憂急。

　　姑娘道：「藏王座下除了這個徒弟外，還養了不少能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個個都會邪法，聽說都是從『西天竺』學來的，另外還有近千的喇嘛，也都兇狠善鬥，再加上『喀喇布達宮』裏裝了不少機關，你想，還不夠厲害麼？」

　　這位姑娘顯然並不擅描述，她只是用是平實的言詞，說出了「喀喇布達宮」的情形。

　　但是，就這已經夠嚇人的了。

　　燕俠沒說話，他又能說什麼？

　　姑娘卻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燕俠忙道：「謝謝姑娘告訴我。」

　　姑娘道：「我不是要你謝，我只是讓你知道，『喀喇布達宮』根本不能去。」

　　燕俠道：「我知道姑娘是好意，可是我非去不可。」

　　「就為救你那個朋友？」

　　「是的！」

　　「可是你救不了他，還會把自己的命留在那兒。」

　　燕俠沒說話。

　　姑娘又問：「你那個朋友，是怎麼落進他們手裏的？」

　　燕俠道：「就是被他們那個『小皇帝』，從內地劫擄來的。」

　　姑娘目光一凝：「他們那個『小皇帝』？那你那個朋友，一定是個女的。」

　　她倒深知那位「小皇帝」。

　　燕俠點了頭「不錯！」

　　本就沒什麼好瞞的，沒這個必要。

　　「她長得一定很美。」

　　燕俠又點了頭：「是的！」

　　姑娘深深看了他一眼：「怪不得你非要進『喀喇布達宮』救她不可。」

　　燕俠沒覺得怎麼樣，他現在沒那個心情。只淡然道：「那倒也不是，就算是個普通朋友，也應該救。」

　　姑娘微一笑：「你的口氣，倒是跟我爹很像。」

　　「令尊？」

　　「我爹原是內地人，來『西藏』好幾十年了，在『西藏』娶了我娘，生了我。」

　　燕俠道：「怪不得姑娘的漢語說得這麼好。」

　　「都跟我爹學的。」

　　燕俠沒接話。

　　姑娘的話聲一頓，忽問道：「我想辦法帶你進『喀喇布達宮』好不好？」

　　燕俠一怔，急道：「姑娘……」

　　姑娘道：「其實不是我，我還得去求我爹。」

　　燕俠忙又道：「令尊？」

　　「我爹是『喀喇布達宮』裏的人。」

　　燕俠一驚：「怎麼說……」

　　「不要怕！」姑娘笑道：「我爹雖然是『喀喇布達宮』的人，可是跟他們不一樣，我爹的手藝很好，藏王叫他去做飯。」

　　原來如此。

　　燕俠定過了神，道：「姑娘，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你不能這麼做？為什麼？」

　　「第一，這只是姑娘的好意，還不知道令尊肯不肯……」

　　「我求他，他一定肯。」

　　「第二，我不能連累令尊，連累姑娘一家。」

　　「我爹跟我都不怕連累。」

　　「那是賢父女的好意，我不能……」

　　「要不是讓我帶你進去，你絕進不去。」

　　「我寧願自己試試。」

　　「你這個人的脾氣，怎麼跟我爹一樣。」

　　燕俠沒說話。

　　姑娘道：「要是這麼做也是為我們自己呢？」

　　燕俠一怔，訝然道：「也是為賢父女自己？」

　　姑娘道：「跟我去見我爹，讓他告訴你，好不好？」

　　燕俠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好吧！」

　　姑娘微一笑，伸的又拉住了他：「走！」

　　姑娘帶著燕俠又走，走的都是山裏的羊腸小徑，曲折蜿蜒，渺無人跡，加以兩旁都是插天峭壁，走在這條路上，還真有點懍人。

　　走了約莫盞茶工夫，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進入了一片谷地。

　　谷地如桶狀，四周群山環抱，一大片草地既密又綠，地毯也似的，草地的中間，是一條水色清澈見底的小河，溯河而上，靠谷地的盡頭，又是一片密密的樹林。

　　就在小河邊，樹林前，坐落著一明兩暗的三間茅屋。

　　姑娘抬手一指：「看，那就是我家。」

　　燕俠沒想到，後藏還有這麼一處令人俗念全消，仙境似的所在，正在心曠神怡，正自陶醉在眼前這片幾能沁人心脾的「綠」之中，一聲犬吠，一條牛犢似的大狗，從茅屋中奔出，箭也似的竄了出來。

　　燕俠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名聞四海，威懾眾犬的西藏「獒」犬。

　　這種西藏巨「獒」，力能搏殺虎豹，厲害得很。

　　他這裏心頭方震，那條巨獒便帶著一陣勁風撲到面前，只聽姑娘輕叱道：「大黑，朋友。」

　　那條巨獒立即收住撲勢，低頭擺尾到了姑娘面前，再看牠，高都高到了姑娘腰際，論個頭兒，簡直是條牛犢，長毛大耳，兩眼渾圓，長嘴利齒，四條腿粗細幾如人臂。

　　只聽姑娘又道：「告訴我爹去，有客人來了。」

　　巨獒通靈，似懂人語，轉頭又奔了回去。

　　姑娘道：「咱們也過去吧！」

　　巨獒疾奔在前，二人遙跟在後，巨獒還沒有到達茅屋，茅屋裏便走出了個人。

　　燕俠好眼力，一眼就看清了那人。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削老人，穿一身藏服，幾綹鬍子，顏色都灰花了。

　　巨獒撲到老人身上，兩條前腿搭在老人肩上，連聞連舔的親熱了一下，然後低頭搖尾，坐在了老人身側。

　　看看來近，姑娘先奔了過去，百靈鳥似的先把這位遠來自內地，闖進西藏，要上「喀喇布達宮」救人的年輕人介紹給了老人。

　　一番話聽得老人臉色倏變，一變目光立即緊盯住了燕俠，一直到燕俠到了近前，他那雙老眼也不眨一下。

　　燕俠再細看老人，除了老人臉上佈滿了飽經風霜的歲月痕跡之外，再也看不出別的。

　　廿多年前，千里迢迢的隻身從內地遠來西藏，又在這後藏所在渡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還能不飽經風霜？

　　燕俠抱起了雙拳：「老人家……」

　　只聽老人道：「請屋裏坐。」

　　老人話聲低沉，聽起來也不帶一絲感情，話落，轉身就行向茅屋。

　　姑娘含笑向燕俠：「進去吧。」

　　燕俠看了看她，邁了步。

　　三個人進了茅屋，巨獒也跟了進來。

　　老人一聲：「外頭守著去！」

　　牠頭一低，轉身又出去了。

　　一明兩暗，三間茅屋，外間明的這一間，擺設相當簡單，但卻是典型的內地擺設，而且窗明几淨，點塵不染，兩邊兩間屋，則垂著布簾，看不見裏頭，但想見得一定是兩間臥房。

　　老人仍是簡單而不帶感情的一聲：「坐！」把燕俠讓坐下，旋即道：「年輕人，我女兒既然帶我來了，我不能不拿你當客人招待，跟你說句話，但是我要說的這一句是，你趕快回去，越快越好。」

　　姑娘一怔，忙叫道：「爹……」

　　老人板著臉道：「爹跟客人說話，不要插嘴。」

　　姑娘還待再說。

　　老人兩眼微睜，話聲微沉：「從小到大，爹是怎麼教你的？」

　　姑娘頭一低，不說話了。

　　燕俠好生不忍，道：「姑娘連番好意，沒想到卻給姑娘惹來責罵，我很不安。」

　　姑娘忙抬頭：「不，我爹不是罵我，我爹從不罵我。」

　　老人道：「年輕人，我不是罵我的女兒，從小到大，我從沒有罵過她，她生為我的女兒，命已經夠苦了，我何忍再罵她？她是好意，我也不是歹意，不願意你，看你年紀輕輕命喪『西藏』，屍骨連家都回不了。」

　　燕俠雙眉微揚：「老人家『喀喇布達宮』當真這麼厲害？」

　　老人道：「我女兒告訴你了吧，我在『喀喇布達宮』裏做事？」

　　燕俠道：「是的，令嬡說了。」

　　「那麼你就該相信，我知道得最清楚，說的也都實話。」

　　燕俠道：「老人家，還聽令嬡說，幫我，也就是幫賢父女自己……」

　　老人臉色一變：「我女兒對你說了不少，她絕少跟外人說話，今天不但跟你這個外人說了話，而且還說了這麼多，不能不說是異數……」

　　話鋒微頓，他點了頭：「我女兒既然說了，我就不能不承認，不錯，幫你，就是幫我們自己，但是你不行、不夠，所以我不能幫你。為什麼幫你就是幫我們自己，我唯一能做的，唯一願意告訴你的，就是你從哪兒來，快回哪兒去，越快越好。」

　　燕俠一身傲骨，但因為人家姑娘幫過他，也願意再進一步的幫他，也因為人家父女倆都是好意，所以儘管老人話說的不客氣，語氣不帶一點感情，他卻沒在意，不但沒在意，反而對這父女倆有了好感，是以，老人話落，他微一笑道：「恕我要問一句，老人家怎麼知道我不行、不夠？」

　　老人道：「我看得出，而且想也知道，年輕人，我這雙老眼閱人不少，我看得出你很不凡，但是憑你要闖『喀喇布達宮』救人，那更不夠，而且你今年才多大年紀，武功再好，學的總是有限……」

　　燕俠笑道：「老人家不愧是位遠隱此地的武林健者，說話仍然不脫武林健者的口氣。」

　　老人一怔，忙道：「年輕人，我不是什麼武林健者……」

　　燕俠笑道：「老人家不必再瞞，我也看出來了，巨獒體大力猛，老人家適才能禁得住牠那一撲，腳下居然紋風不動，要是沒幾十年的內外雙修，是絕對辦不到的。」

　　老人臉色猛然一變：「廿多年了，我瞞過了自己的妻女，也瞞過了『喀喇布達宮』所有的人，不想今天居然沒能瞞過你……」

　　姑娘詫聲叫道：「爹，您會武啊……」

　　老人老臉上閃過抽搐，道：「不提我會武還好，提起我會武，我就羞愧欲死……」

　　姑娘叫道：「爹……」

　　老人抬手攔住了姑娘：「現在不要再說什麼了！」

　　姑娘住了口，但是一雙目光，卻充滿了異樣光采，緊緊盯在老人臉上。

　　燕俠道：「老人家，憑這，夠麼？」

　　「不夠！」老人答得斬釘截鐵。

　　「我排難闖進西藏，深入到『西藏』來。」

　　「還是不夠，你還沒有碰到過『喀喇布達宮』裏的真正好手！」

　　「朝廷指我為叛逆，欽命緝拿，但是到現在他們還沒能奈何我，這夠不夠？」

　　老人目光一凝，充滿了驚異：「朝廷指作為叛逆，欽命緝拿？為什麼？」

　　「我想不必為什麼，要是有理由，那該是因為我是漢人，我那個人家不聽他的。」

　　老人道：「朝廷派哪個衙門的什麼人緝拿你？」

　　燕俠道：「老人家到『西藏』來廿多年了，不知道是否知道神力傅威侯跟大內的秘密衛隊『血滴子』？」

　　老人神情猛震，臉色大變：「神力傅威侯跟『血滴子』緝拿你？」

　　「不錯！」

　　老人道：「朝廷動了你的家沒有？」

　　「沒有。」

　　「為什麼緝拿你，而不動你的家？」

　　「或許是因為遠了點兒，再不就是沒那個把握。」

　　「你的家遠了點兒，遠到什麼地方？」

　　「南海。」

　　老人忽然站了起來，急道：「年輕人，你姓郭？」

　　燕俠也站了起來：「是的，老人家。」

　　老人臉色再變，震聲道：「七年前，從『天津』出海的『無玷玉龍』郭，是你的……」

　　「他老人家是家父。」

　　「那麼你是……」

　　「老人家六個義子，我居長。」

　　老人身軀一抖，砰然坐了下去：「年輕人……不，郭大少，你行，你夠了……」

　　只聽姑娘詫異叫道：「爹……」

　　老人抬手攔住了姑娘，道：「孩子，你不懂，你不知道，總之，他……這位郭大少是行了，夠了。」

　　姑娘驚喜的輕叫一聲，連忙轉望燕俠。

　　只聽老人又道：「孩子，郭大少不是等閒人，你能碰上他，把他帶到咱們家來，是咱們的造化，快，快見個禮。」

　　姑娘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呢，真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她這個爹，既然連會武都沒讓他知道，又怎麼會跟她談及內地的武林事，當然她不知道什麼「無玷玉龍」郭，更不會知道這位郭大少是何許人。

　　她那裏還沒來得及見禮，燕俠已經攔住了她，道：「老人家，千萬別這樣，我不敢當，真說起來，我還欠令嬡的一份情……」

　　老人截口道：「郭大少，她叫桑娃，我姓桑，叫桑如海，以前在『張家口』馬市一帶討生活……」

　　燕俠道：「聽桑姑娘說，老人家在『喀喇布達宮』裏做飯，我還以為老人家以前是那裏的名廚呢？」

　　桑如海道：「我在『張家口』一家酒樓待過一陣子，所以學了些的藝，做的不好，不過應付這些喇嘛們是足夠了。」

　　他話說到這兒，忽然發現燕俠還站著，「哎喲」一聲忙又道：「郭大少，請坐，快請坐！」

　　燕俠坐了下去。

　　姑娘桑娃這時候已經定過了神，忙道：「爹，你說這位郭大少行了、夠了，那你是不是可以……」

　　桑如海點了點頭：「可以，當然可以，想當年在內地的時候，『無玷玉龍』是我最敬仰的人物，我都想跟隨他出海，可惜他走的時候我不知道，沒趕上。

　　「當時我只怪自己命小福薄沒造化，想不到廿多年後的今天，遠在後藏碰見的他的後人，他的大少爺，而且還上我家來做了客。行了，也足慰平生了。郭大少，我可以帶你進『喀喇布達宮』了，請你先聽完我的遭遇……」

　　燕俠道：「老人家請說，我洗耳恭聽！」

　　桑如海神色微黯，還沒有說話，滿佈皺紋的老臉上，先閃過一陣抽搐，想來，他心裏是相當的悲痛！

　　只聽他道：「我來西藏的第三年，就娶了本地女子，娶了她的第二年，就生了桑娃，本來本地女子是不許嫁給內地人的，可是就因為我在『喀喇布達宮』給他們的王做飯，所以得到了特別的通融。他們破這個例，不是對我好，而是怕我單身一個人，會隨時回內地去。到了桑娃三歲那一年，桑娃的娘被害死了，就是死在他們那個小皇帝的手裏

　　「那一天小皇帝喝醉了酒，到我家來，我在『喀喇布達宮』還沒回來，他獸性發作，糟塌了桑娃的娘；事後還殺了她，我知道了，他們那個王也知道了，他們沒當回事，只說了那個小皇帝幾句也就算了。

　　「我恨透了他們，我想報仇，甚至想趁做飯的時候下毒，把他們都毒死，可是那時候桑娃才三歲，她無辜，我不能不養她，不能不為她著想。

　　「於是我就隱忍著機會，等桑娃長大，一等就是這麼十幾年了，天可憐，如今終於讓我等著了機會……」

　　話說到這兒，他也終於忍不住流下了兩行老淚。

　　桑娃低下了頭，雖然沒哭出聲，可是可能很清楚的看見，她雙眉聳動，顆顆晶瑩的淚珠落在了腳前。

　　燕俠揚起了雙眉，兩眼之中閃射出懍人的威棱，道：「原來如此，他們那個小皇帝百死難贖。」

　　的確，新仇加舊恨，燕俠不殺他才怪。

　　只聽桑如海道：「桑娃懂事以後，我就把她娘的死因告訴了她，這孩子也很難得，竟能一忍這麼多年。她明白，我們父女除了忍著等機會以之外，別的沒有一點辦法，她願意幫郭大少的忙，願意把郭大少請到家裏來跟我見面，都是為了這個仇恨……」

　　燕俠道：「老人家，我已經知道了，只問老人家什麼時候可以帶我進『喀喇布達宮』？」

　　桑如海道：「郭大少要是急，我隨時都可以帶郭大少進去，不過郭大少得原諒，我必須有個條件，」

　　燕俠為之一怔。

　　桑娃也忙抬起了頭。

　　桑如海道：「郭大少，我不得已！」

　　燕俠道：「老人家有什麼條件？」

　　桑如海道：「郭大少救了你的朋友，殺了他們那個王跟小皇帝之後，把桑娃帶走。」

　　燕俠又為之一怔！

　　桑娃忙叫道：「爹……」

　　桑如海道：「孩子，這是我多少年前就決定好了的。」

　　桑娃道：「那麼你……」

　　桑如海道：「我不走，我要留在這兒陪你娘。」

　　燕俠不由心頭猛震，為之肅然起敬！

　　桑娃道：「那你為什麼要我走，我也不走。」

　　桑如海道：「孩子，這是我做爹的一點私心，你是我的女兒，總有一半漢人血統，我不能讓你留在這兒，嫁給這兒的人，讓你的子女，在這兒一代一代的延續下去。還有就是，當年我所以忍著沒給你娘報仇，就是為了你，為了怕你再遭他們的毒手，現在我當然還是要為你著想，不然我早在當年就豁出去了，不必等到如今。」

　　桑娃道：「可是你……」

　　桑如海道：「我已經這麼大年紀了，我不要緊，按說，早在當年你娘被害以後，我就該死了，我已經多活了這麼多年，要是『喀喇布達宮』毀於一旦，他們無力再報復，我就又賺了，將來咱們父女也就不愁沒有團圓的日子。」

　　桑娃叫道：「爹……」

　　桑如海道：「不要再說了，孩子，要為你娘報仇，只有這麼做，否則我寧可不報這個仇，你娘地下有知，她也不會怪我的。」

　　桑娃突然捂著臉哭了，放聲痛哭。

　　桑如海也流了淚，生離死別，人誰能堪，何況是親骨肉，畢竟這要忍很大的悲痛，下很大的決心。

　　他流著淚望著燕俠：「這就是我唯一的條件，郭大少怎麼說？」

　　燕俠道：「老人家伉儷情深，讓我感動，讓我敬佩，只要老人家放心，我願意把桑姑娘帶回『南海』去。」

　　桑如海老臉上，帶淚綻現了一絲笑意：「她能跟郭大少到『南海』去，那是我桑家的造化，她的福氣，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我馬上就帶郭大少進『喀喇布達宮』去……」

　　話鋒一頓，轉望桑娃：「孩子，咱們別的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帶你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乾糧飲水跟我走。」

　　桑娃猛抬頭，哭喊著：「爹……」

　　桑如海正色道：「孩子，聽爹的話，報不報你娘的仇，全在你一念之間！」

　　桑娃哭著道：「我，我聽……」

　　桑如海站了起來，道：「對了，孩子，這是生離，不是死別，爹不能跟你一輩子，要是到爹將來該去的時候，你面對死別，又該怎麼辦？」

　　桑娃又放聲痛哭，哭著奔進了左邊的那間屋。

　　人誰沒有惻隱之心，何況郭家個個俠骨柔腸，劍膽琴心，個個性情中人？

　　燕俠強忍悲痛，站了起來，道：「老人家，現在就要帶桑娃姑娘同去？」

　　「不！」桑如海道：「我是先把她安置在別的地方，『喀喇布達宮』一旦驚變，他們很可能想到是我，我不能不防備他們派出人找我的女兒報復。」

　　燕俠聽了這話，不能不對桑如海的心思細密，臨事不亂，又多了幾分佩服。

　　很快的，姑娘桑娃從左邊屋裏出來了，手裏多了一具革囊，兩個小包袱，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姑娘兩眼已經哭腫了。

　　桑如海看了女兒一眼，老臉上再閃抽搐，旋即一整臉色，道：「郭大少，請跟我來。」

　　他毅然先往外行去。

　　燕俠跟了出去，桑娃四下望了望，淚一湧、頭一低，跟在了最後。

　　出了茅舍，那隻獒犬也跟在了桑娃身後，桑如海、桑娃都沒有趕牠。

　　跟就跟吧，這個家，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來了。

　　桑如海沒有一點留戀，一出屋，立即轉身往谷底那片樹林行去。

　　進入樹林，只見濃蔭蔽天，落葉遍地，只聽得見踩得落葉沙沙響，誰都沒說一句話。

　　也難怪，這時候，誰還有心情說話？

　　出了樹林，峭壁矗立眼前，原以為就沒了路，不料，兩塊插峭壁之間，卻有一條寬窄只容一個人進出的縫隙直通出去。

　　三個人，一條狗，成一路地往峭壁縫隙中走出了這個谷。

　　一出谷地，野草人高，緊挨著是一片無垠的密樹林呈現眼前，古木參天，株株合圍。

　　「西藏」是個貧瘠的荒涼地方，大部分地方難以耕作，寸草不生，而桑如海父女住的谷地跟眼前一帶，卻是樹密草茂，真可以說是「西藏」一帶的世外桃源了！

　　桑如海帶路，又進了密林，在密林裏東彎西拐一陣之後，又來到一處峭壁下。

　　峭壁下長滿了藤蔓，厚厚的一層，牆也似的，桑如海伸手扒開了藤蔓，只見藤蔓後，峭壁之上，有著不少半人高的洞穴，一個個還都相當乾淨。

　　他道：「孩子，這個地方隱密，沒有人知道，而且不容易發現。就算被發現，整座山腹有一半是空的，裏頭洞洞相連，要想找到你也難，你就躲進去暫時安身吧，我把狗留下陪你，等郭大少再來叫你的時候，你再出來。」

　　他除了臉色沉重之外，別的沒怎麼樣，姑娘桑娃可就哭得淚人兒似的。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她頭一低，行過去彎腰外鑽進一個洞口之中，那條獒犬，竟也乖乖地跟了進去。

　　桑如海立即又拉上了藤蔓，藤蔓一經拉上，就什麼也看不出了。

　　他倒是沒一點留戀不捨，道：「郭大少，咱們走吧。」

　　他轉身又踏上了來路。

　　經由兩塊峭壁之間的那條縫隙，又回到了所在谷地之中，穿過谷底那片樹林之後，他轉回頭向燕俠說了一聲：「郭大少，我進屋去拿樣東西，你請在這兒等我一下。」

　　燕俠停了步，他則扭頭又往那座茅屋行去。

　　燕俠看著他走進茅屋，又看著他很快從茅屋裏走了出來，再出來的時候，脅下夾了一樣東西，似乎是摺疊著的什麼，等他來到近前，燕俠才看出來，那是一具摺疊著的革囊。

　　只聽他又說了一聲：「請跟我來。」帶著燕俠又往樹林行去，不過這回走的不是原路，而是行往小河沒入樹林的所在。

　　順著小河，一進樹林，河邊草叢中繫著一條小船，獨木舟似的小船。他停下來向著燕俠道：「郭大少，『喀喇布達宮』坐落在『獅泉河』邊的一座山上，『獅泉河』等於是『喀喇布達宮』的天然屏障，只有坐船渡過『獅泉河』，才能到達山腳，這條小河，是『獅泉河』的支流，我來往家裏跟『喀喇布達宮』，都是划這條小船。」

　　燕俠道：「老人家現在也要划著這條小船，帶我到『喀喇布達宮』去？」

　　「不錯！」桑如海道：「不過這樣不行，這樣我絕沒辦法把你帶進『喀喇布達宮』……」

　　他拿了脅下的革囊抖開，竟是一隻足有人高的皮袋子，他道：「得委屈郭大少藏進這具皮袋子裏，而且我還得在郭大少的身周塞滿了羊肉，否則絕瞞不過他們。」

　　燕俠一怔：「羊肉？」

　　桑如海道：「船板底下有宰殺好的羊肉，我每次出來，總要帶些羊肉回去。」

　　燕俠詫聲道：「把羊肉帶進『喀喇布達宮』？」

　　桑如海道：「郭大少不知道，『喀喇布達宮』不比別處不沾葷腥，至少有上百人是吃肉喝酒的。」

　　燕俠看了那條船一眼，道：「上百人吃葷，老人家這條船，一次能裝多少羊肉？」

　　桑如海道：「這些羊肉是我自己養的宰殺的，是專供他們那位『小皇帝』享用的，至於別人吃的羊肉，則是定期有專人送的。」

　　燕俠道：「原來如此，既然非這樣不可，我也只好照老人家的吩咐做了。」

　　桑如海道：「只是會弄髒了大少的全身，羊肉的腥膻也不好聞。」

　　燕俠淡然一笑道：「事到如今，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桑如海道：「那麼大少請上船吧，上船以後，再鑽進皮袋子裏去。」

　　燕俠二話沒說，也沒有猶豫，轉身跨步，登小了小船。

　　他是在「南海」長大的，自小就坐船，一天不知道坐幾回，成了家常便飯，他自己知道該怎麼上下船，再加上他一身高絕的修為，人登上小船，小船不但不顛不晃，甚至紋風不動。

　　桑如海看在眼裏，不由暗點頭，他隨後也登上了小船，而且抬手遞過了那具皮袋子。

　　燕俠接過皮袋子，就坐在船頭，撐開袋口，像鑽被窩似的，先腳後頭，身子只往下一滑，便整個頭鑽進了皮袋裏，道：「老人家，你就往裏塞羊肉兒吧。」

　　桑如海拉轉皮袋，使袋口斜斜朝著自己，道：「大少，我會留出縫隙讓大少呼吸，不過難免有所滑動，還要大少自己隨時留意。」

　　燕俠道：「老人家儘管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憋死。」

　　桑如海沒再說話，當即往下一坐，掀開了船板，船板下果然放著成堆的羊肉，不但皮毛都已去盡，而且還經過了沖洗，倒還算乾淨，只是腥膻之氣難聞。

　　桑如海很不安，又一聲，「委屈大少！」抓起成塊的羊肉就往皮袋裏塞。

　　他塞的都是燕俠身周，不大工夫就塞滿了，把隻皮袋塞得鼓鼓的，只讓燕俠的頭臉還留在外頭，道：「好了，從這兒到『喀喇布達宮』，約莫半頓飯的工夫，等快到的時候，大少再把頭臉縮進去吧。」

　　燕俠道：「老人家，妥當麼？」

　　桑如海道：「大少看現在天色什麼時候了，等快到『喀喇布達宮』的時候，天也要黑了，隔那麼老遠，他們看不見的。」

　　燕俠這才發現，日頭偏西，天色已近黃昏，頓飯工夫之後，天可不就黑了，他沒再說話。

　　桑如海也再沒說什麼，就在船邊撩水洗了洗手，當即就解了繩，拿起了漿。

　　划著上船逆水而上，首先進入樹林，划過樹林，來到谷地，一幕奇景看得燕俠不由一呆。

　　峭壁下，一個大洞，小河就是從洞裏流出，洞高離水面兩三尺，簡直就是一條秘密水道！

　　小船划進了洞裏，眼前頓時為之一黑，緊接著就伸手難見五指。

　　但並不難辨別方向，因為上游遠處有碗口大明亮一塊，既像明燈，又像一面鏡子。

　　燕俠忍不住輕聲問道：「老人家，那是什麼？」

　　只聽桑如海在黑暗中道：「那是那一端的出口。」

　　敢情既不是明燈，也不是鏡子，而是那一端的出口，想來這兩端的出入口的距離不近。

　　還是真不近，在那端出口越來越大之下，小船足足划了一盞熱茶功夫，才划出洞口。

　　出洞口再看，天色已暗，昏暗的天色下，一條寬闊大河從遠處來，又流往遠處去，水面蒼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只聽桑如海道：「大少，這就是『獅泉河』了。」

　　燕俠道：「沒想到『獅泉河』竟是這麼一條大河，老人家，是不是快到了『喀喇布達宮』了？」

　　桑如海道：「大少請往船頭左方看。」

　　燕俠忙轉眼望去，他看見了，他看見了一座連綿百里的大山，也看見了左前方山腰上，燈光點點，一如繁星。

　　他忙道：「老人家，那就是『喀喇布達宮』？」

　　桑如海道：「是的，大少。」

　　話聲方落，燕俠倏覺一陣疾風吹上了小船，這陣疾風來得太突兀。

　　他知道，來的不是風，儘管他還不能確定來的是什麼，但是他知道，那絕不是風。

　　直覺的反應，他雙手疾快的從袋中抽出，一翻揚起，就待揮出。

　　耳聽桑如海一聲驚叫，就在入耳桑如海驚叫的同時，他也看見了，船上多了一個人。

　　像一個女人，從頭到腳裹得密密的、緊緊的，只留兩眼在外，而那雙目光，竟然閃著綠光。

　　燕俠不由為之一怔，他怔的是這個女人是從哪兒來的。他怔的是這個女人為什麼這種打扮，為什麼眼射綠光。

　　人一怔，手上不免也為之一頓。

　　就在他人一怔，手上一頓的當兒，那個女人開口說了話：「大少？誰是大少！」

　　這是漢語，而且是清脆的京片子。

　　燕俠定過了神，就因為聽出是漢語，是就片子，所以他沒有出手，桑如海也是一樣。

　　燕俠道：「我就是。」

　　那女人忙又道：「你是什麼大少？郭大少？」

　　燕俠心裏一跳：「我是姓郭……」

　　那女人急道：「燕俠？」

　　燕俠心頭再震：「是的，芳駕是……」

　　那女人道：「我叫藍玲，你知道不知道我？」

　　何只知道，太知道了！

　　燕俠忙道：「玲姑姑……」

　　那女人可不正是藍玲。她激動得一把抓住了燕俠，道：「幸虧那一聲大少，不然我就出手了。燕俠，可讓我見著你了，也可讓我找到你了……」

　　燕俠道：「玲姑姑？您找我？您怎麼知道我……」

　　藍玲截了口，道：「一時說不清楚，你鵑姑姑、霜妹妹都來了，就在岸上，走，過去見她們去。」

　　燕俠一聽紫鵑母女也來了，心裏登時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不由為之一陣激動，立即轉望桑如海，道：「老人家，咱們方便靠岸去麼？」

　　桑如海忙道：「不行，萬一讓他們知道了，動了疑，咱們這一招可就不靈了。」

　　燕俠當即收回目光，道：「玲姑姑，我不能靠岸去見鵑姑姑了，只有麻煩您代燕俠致個意了。」

　　藍玲道：「燕俠，他是……」

　　燕俠立即介紹了桑如海，而且也把桑如海仗義相助的計畫告訴了藍玲。

　　藍玲靜靜聽畢，道：「不行，我們都是來幫你的，怎麼能讓你一個人進去！」

　　燕俠道：「謝謝您三位的好意，您請放心，燕俠一個人能應付，燕俠一個人進去，總比沒有人能進去好。」

　　藍玲道：「不行，燕俠，我們絕不放心讓人一個人進去。」

　　燕俠道：「燕俠知道您是好意，可是事實上，現在只有燕俠一個人能進去，而且桑老這一著是不是能順利混進去，現在還不知道……」

　　藍玲知道燕俠說的是實情，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只聽桑如海道：「為今之計，三位只有等郭大少順利進去後，再想辦法進去了。」

　　藍玲道：「進去不難，混不進去，大不了我們闖，只要能幫上燕俠的忙就行，問題是我們怎麼渡過這條河？」

　　桑如海也被這一問問住了，的確，沒有船怎麼渡河？他是知道的，只要「喀喇布達宮」有了防備，除非誰能另外找到船，不然的確沒辦法渡過這條河。

　　燕俠看在眼裏，忍不住道：「玲姑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您三位是不是能不進去，而在岸上等著燕俠？」

　　藍玲道：「不行，燕俠，不讓我們進去，我們絕不放心。」

　　這就難辦了。

　　燕俠正待再說。

　　桑如海忽然道：「有了，不行只有冒冒這個險了。」

　　藍玲道：「冒什麼險？」

　　桑如海道：「您跟我們一起過去，等我帶郭大少上了岸，您再把船划過去接那兩位，萬一他們問起來，我就說您是我女兒桑娃。」

　　藍玲立即點了點頭：「可以，只要能讓我們走，怎麼都行。」

　　燕俠忙道：「桑老，這樣妥當麼？」

　　桑如海道：「大少，老實說，進『喀喇布達宮』，儘管您可以應付，但是最好還是有幫手，而且越多越好。」

　　燕俠一聽桑如海這麼說，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桑如海又立轉向藍玲：「麻煩您坐下，咱們這就過去。」

　　藍玲道：「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回岸上去跟她們母女說一聲去，免得她們母女見我不回去，以為我落進了他們手裏著急。」

　　燕俠跟桑如海聽了這句話，這才想起，這麼寬的河面，藍玲身上沒有一點水跡，顯然不是游水，她是怎麼過來的？

　　藍玲道：「我有能耐過河，可是我沒能耐帶人，我能不能回去一趟，快告訴我？」

　　桑如海忙道：「能，不過得快。」

　　他話聲方落，只見藍玲已騰聲離船，人作飛旋，化為一陣風，貼著河面向岸邊「颳」了過去，一轉眼就不見了。

　　燕俠看直了眼。

　　連燕俠都看直了眼，桑如海的感覺就可想而知了，只聽他一聲驚嘆道：「天，這是什麼功夫……」

　　這是什麼功夫？連燕俠也說不上來！

　　桑如海話聲至此，霍地轉過了臉：「大少，這位不就是當年胡姑娘身邊的那三位姑娘裏的一位麼？」

　　燕俠定過一了神，點頭道：「正是！」

　　桑如海道：「這位姑娘的修為都到了如此境界，那胡姑娘不就成了飛仙劍一流的人物了？」

　　燕俠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在他看，如今這位玲姑姑的這種功夫，只怕還要在他那位鳳姑姑之上！

　　他可不知道，他鳳姑姑習的是名門正宗，而這位玲姑姑的修為則是「左道旁門」，無論如何，還是不能跟他鳳姑姑比的。

　　就在燕俠沉默間，一陣風過，藍玲又出現在了船上，頭一句話就說：「燕俠，你鵑姑姑要我告訴你，傅侯也來了。」

　　燕俠心頭為之一震，道：「謝謝您，我知道了。」

　　藍玲道：「他既是為你來的，別處找不著你，很可能已經去了『喀喇布達宮』了。」

　　燕俠高揚起一雙劍眉，道：「多少年的恩怨，在他眼裏的公也好，私也好，說不得只有藉這機會作一個了結了！」

　　藍玲道：「衝著你鳳姑姑，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過，也衝著你鳳姑姑，說什麼我們也不會讓他動你的。」

　　燕俠道：「謝謝您幾位的好意，桑老，把船划過去吧。」

　　桑如海應了一聲，當即又搖起了漿，把小船划向「喀喇布達宮」坐落處的山腳岸邊。

　　小船在初垂的夜色裏，划破河面上的煙水蒼茫，緩緩地划向岸邊。

　　岸上看不見小船，而船上也難見岸上景象，燕俠、藍玲、桑如海，不免都揪緊了一顆心！

　　桑如海久走這條水路，算算差不多了，當即示意燕俠蜷曲身子縮進了羊皮袋裏，又示意藍玲把羊皮袋的口紮上。

　　燕俠縮進了腥膻的羊肉裏，把臉貼在成塊的羊肉縫隙之間，雖說呼吸沒那麼舒服，但也只好忍受了。

　　轉眼工夫之後，看見河岸了，岸上空蕩蕩靜，不見一個人影，不聞一點聲息。

　　桑如海忙把小船靠了岸，小船剛靠岸，不遠處劃空傳來一聲藏語沉喝。

　　藍玲聽不懂，她只知道連忙運功戒備。

　　桑如海那裏用藏語回答了一聲，忙扛起著皮袋上岸，然後擺擺手，示意藍玲快把船划走。

　　藍玲明白，當即坐回船後，搖漿又把小船划離岸邊，直向河心划去。

　　這時小船剛離岸，那裏人影電閃，岸邊，桑如海面前射落兩名長相兇惡的中年紅衣喇嘛，左邊一名瞪著眼用漢語沉喝道：「老桑，怎麼又把船划走了？」

　　桑如海賠著笑道：「是桑娃，她送我來，又回去了。」

　　那名中年紅衣喇嘛立即神色一鬆，道：「呃，是桑娃，她難得來，怎麼來了就走了？」

　　桑如海道：「沒人看家怎麼行，再說我家的羊都是為『法王』跟『小皇帝』養的，萬一丟上幾隻，我可擔待不起呀！」

　　聽桑如海這麼一說，那名中年紅衣喇嘛立即轉了話題，望著桑如海肩上鼓鼓的羊皮袋道：「給『法王』跟『小皇帝』送來的羊肉？」

　　桑如海道：「對，這次殺的羊最肥，『法王』跟『小皇帝』一定會很高興。」

　　「那你一定又要得獎賞了，走吧，跟我們上山去吧。」

　　兩名聽紅衣喇嘛，當即轉身向不遠處的山腳行去。

　　桑如海扛著鼓鼓羊皮袋，跟在兩個中年紅衣喇嘛之後到了山腳下，跟在兩個中年紅衣喇嘛之後踏上了石砌的登山道，扛著一隻大肥羊，現加上一個人的重量，真難為他了，錯非他也是練家子，還真扛不動。

　　一路盤旋往下，桑如海看得很清楚，山道上、樹叢裏，遠遠近近，隔不遠就是一個紅衣喇嘛。

　　桑如海儘管瞭然於胸，可是他不能不作作假，趕上一步，低聲問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一名喇嘛道：「不用問，沒你的事。」

　　那是最好不過，反正假已經作過了，從此桑如海就跟在後頭，一聲不響。

　　約莫一盞熱茶工夫，登山道到了盡頭，踏上最後一級石階，眼前豁然開朗。

　　好大的一片空地，空地上隔不遠就插著一根長桿，掛著一串燈籠，一片空地上數數竟有幾十根長桿之多，那數不清的燈籠，一如天上繁星，不但把眼前這片空地照耀得光同白晝，還把坐落在十幾級石階高處的「喀喇布達宮」那宏偉高大的大門，也照耀是纖細畢現。

　　空地上，有燈沒有人，人在那十幾級高的石階兩旁。

　　那十幾級高的石階兩旁，除了另有兩排住上延伸，一直到「喀喇布達宮」大門前的串串燈籠之外，還站了兩排總共有二三十個之多的魁偉高大、長相兇惡的中年紅衣喇嘛。

　　這是「宮」，其實也跟「前藏」「布達拉宮」一樣，是座「喇嘛寺」，整座「宮」也跟「布達拉」一樣，是用一塊塊石塊砌成的，其宏偉高大一點也不下於「布達拉宮」！

　　這種陣仗，這樣的戒備，還怕誰能近這座「喀喇布達宮」？

第三十章

　　桑如海雖說如今已扛著燕俠到了「喀喇布達宮」前，眼看著就要進去了，但眼見這種陣仗、這種戒備，心裏也不免為那三位馬上就要來到的後來者擔憂。

　　他是「喀喇布達宮」的老人，又有兩個中年紅衣喇嘛陪著，所以沒再受到任何盤問，就跟在兩個中年紅衣喇嘛之後，穿過廣場，登上石階，來到了「喀喇布達宮」大門之前。

　　兩扇巨大鐵門關閉著，旁邊一扇小門開著。

　　兩個中年紅衣喇嘛停了步，一名道：「進去吧，暫時不要再出來了。」

　　桑如海應了一聲，扛著羊皮袋進了那扇小門，可惜燕俠人在袋裏看不見，進小門後，又是一片大廣場，層層疊疊的石屋，成一圈的坐落在廣場四周，到處是燈光，只是看不見人。

　　莫非人都調到外頭去了？應該不會！這座「喀喇布達宮」裏的喇嘛人數已經上了千，適才外頭才見到多少？

　　儘管看不見人，可是任何人這時候都會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已經踏進了龍潭虎穴，進是進來了，是不是還能出得去，那就在未定之天了。

　　桑如海是識途老馬，他扛著羊皮袋，不走廣場，往左拐彎，進入了一條石砌的走道，走道相當寬，足可容三四個人一起並肩行走，兩邊石壁上隔不遠就是一盞油燈，但也空寂不見人。

　　桑如海扛著羊皮袋一陣東彎西拐之後，進入了一間石室。

　　好大的一間石室，裏頭堆滿了食物，吃的喝的都有，看樣子像是一間堆放食物的庫房。

　　桑如海不敢怠慢，忙放下了羊皮袋，三把兩把扯開了袋口，低聲道：「大少，可以出來了。」

　　燕俠探出了頭，很快地鑽出了羊皮袋，渾身上下，從頭到腳都是血污，都是腥膻味，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桑如海道：「蒼天保佑，讓我把您帶了進來，可是從現在起，就要全靠您自己了，咱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是他們堆放食物的庫房，在『喀喇布達宮』西邊第一層，他們那個『小皇帝』住的地方，在北邊第四層的最中間一間，最上層，也就是第五層的最中間的一間，住的是法王，要救您那位朋友，必得先找到他們那個『小皇帝』……」

　　燕俠道：「我知道了，從現在起，老人家不必再管我了，我也沒辦法再照顧老人家，還請老人家要為照顧自己，等夷平這座『喀喇布達宮』之後，咱們再相見吧。老人家快請吧！」

　　桑如海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燕俠沒馬上走，他只怕喇嘛們見著他之後，看他的模樣，懷疑他的來處，會連累桑如海，他當即扯了條布，從頭到腳胡亂的擦了擦，然後又找到鹽袋，把幾把鹽在身上擦揉一陣，以便祛除一身腥膻。

　　擦揉好了，剛抖掉身上的鹽粒子，只聽外頭遙遙傳來了一陣吵雜人聲，還夾雜著一聲聲的叱喝，他以為必是鵑姑姑、玲姑姑跟霜姑姑來到，被喇嘛們發現了，他不敢怠慢，立即閃出庫房，向著桑如海所指點的地方撲去。

　　燕俠打定主意，擒賊先擒王，只要制住他們那個「小皇帝」，不愁救不出無垢，也不愁一舉讓整座「喀喇布達宮」受制。

　　不管「喀喇布達宮」外發生了什麼事，對燕俠來說，都是一種掩護，喇嘛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頭了，誰會想到正主兒已經登堂入室了。

　　沒碰見一個人，沒遇到一點阻礙，燕俠很容易，而且很快的找到了桑如海所說的那一間。

　　應該沒有錯，既稱「小皇帝」，居住當然是座北朝南，也自當是高高在上。

　　錯是沒有錯，藉著燈光看，這一間石室裏的陳設，的確像是他們那個「小皇帝」的居處，可卻是空蕩寂靜，不見一個人影，不聞一點聲息。

　　人哪兒去了？莫非去了最上一層，他們那們法王的居處？

　　燕俠沒有耽誤，立即又循石梯撲上了第五層，也很容易、很快的找到了一間，也的確像是個法王的居處，但卻是也一樣的仍然不見人影，不聞聲息。

　　這是怎麼回事？人都哪兒去了？

　　儘管外頭有掩護，正當兒登堂入室，在裏頭通行無阻，可是看不見一個人，找不到該找的，又有什麼用？

　　燕俠正處詫異，忽然覺得一陣暈眩，他心頭不由一震，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覺得暈眩？

　　就在這時候，他發現了室中那盞香煙裊裊的怪燈，小皇帝居處那間石室裏，也有這麼一盞，而且同樣的散發著一種幽幽的香氣，他先以為，信奉「密宗」的喇嘛們，跟內地的各教派一樣，點燃些什麼「香」，那是最平常不過的事。

　　可是現在他明白不是那麼回事，明白是明白了，卻明白得太遲了，剛進入「喀喇布達宮」，該找的還沒找到呢，就這麼栽了觔斗受了制，他不甘心，也太窩囊，他猛吸一口氣，轉身撲了下去。

　　他又回到了第一層，撲出了通道，到了廣場之上，他打算找一個人，任何一個喇嘛，逼問出他們那位小皇帝的去處，可是一進廣場他就收勢停住了。

　　他原只打算找一個人，任何一個，而現在出現在他眼前的，不只一個，竟有幾十個，甚至於上百個人之多！

　　這的百個，都是紅衣喇嘛，而且是清一色的中年紅衣喇嘛，呈半弧狀面對著他，沒有人說話，一個個臉上也沒有表情，而那一雙目光，卻犀利逼人。

　　燕俠定過了神，對那一雙雙犀利的目光視若無睹，強忍著胸中上沖的殺機，陡然揚起雙眉，冷然道：「你們那位法王跟小皇帝呢？」

　　最中間的一名中年紅衣喇嘛說話，話聲不帶一點感情：「你是什麼人？」

　　燕俠道：「你們防的是什麼人？」

　　那名中年紅衣喇嘛道：「那麼等你就擒之後，你自然見得到我們的法王跟小皇帝。」

　　話落，他邁步欺進！

　　他這裏邁步欺進，原來只是呈半圓弧的眾喇嘛，突然挪身補住了那個缺口，呈一圈的把燕俠包圍在當中，然後一起邁步欺進，緩緩收小了包圍圈。

　　燕俠從來沒有面對過這麼多的敵手，他沒把這近百名喇嘛放在眼裏，這是他曾經預料得到的，怕他也就不來了。

　　他沒有料到的只有一點，那就是甫進「喀喇布達宮」，還沒有看見一個人呢，就著了人家的道兒！

　　近百名喇嘛越逼越近，燕俠清晰的感覺到，那來自身周，看不見，摸不著的煞氣。

　　他暗中凝神運功戒備。

　　也就在他方自運功的剎間，一聲霹靂般暴喝倏然響起，震得腳下地為之微一震，然後，近百名中年紅衣喇嘛突然由徐而疾，一直撲了過來。

　　說是說近百名喇嘛的聯手撲擊，其實真正出手的，也不過是前面的二三十名而已。

　　這就夠了，足以使石破天驚，風雲色變！

　　燕俠也在一聲裂石穿雲的龍吟長嘯中出了手，他出手就不留情，第一，他恨透了這些喇嘛，第二，他已經著了道兒，不能多耽誤，越耽誤越糟。

　　是以，他出手便抓住了一名紅衣喇嘛，以這名喇嘛的肉身做為兵刃，掄起就掃。

　　眾喇嘛顯然沒有想到他會出此一著，摔不及防，也有所顧忌，一下被掃倒了十幾個。

　　燕俠絕不稍停，立即欺身而上，振臂連掄，他搶得了機先，如虎入羊群，眾喇嘛大亂，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連連被掃倒，倒地不是頭破就是骨折，轉眼工夫就被掃倒了四五十名。

　　就在這時候，燕俠手中的那名喇嘛，突然身子一震，倏然暴裂，血風肉雨四射噴灑，幾丈方圓之內到處都是。

　　燕俠的手裏立即空了，他不由為之一怔！

　　剩下的那些喇嘛們也為之一怔，旋即他們認為是燕俠以內力殺了他們的同伴，厲喝聲中，就待再撲！

　　突然，一聲霹靂震耳欲聾：「沒用的東西，退下！」

　　眾喇嘛的臉色齊變，如奉綸旨，告即收住撲勢，低頭躬身，退向後去！

　　燕俠轉眼循聲望去，心頭不由猛地一震，他跟眾喇嘛一樣，剎時明白，那名喇嘛的身軀為什麼會突然爆裂了。

　　原來，包圍圈外，不知道從哪兒出現的，站立著十幾個人，這十幾個人，有一半是紅衣喇嘛，個個臉臉陰沉，目射精光，一看就知道，都是「密宗」一流高手。

　　幾個紅衣喇嘛之前，另站著一前八後九個人，這九個人，都是俗家裝束，但一身穿著不類中原，簡直可以說都是奇裝異服。

　　為首的一個，是個肌膚白嫩，面目姣好如女子的年輕人，廿來歲，穿一襲黃袍，頭上戴一頂相當怪異的金冠，還鑲滿了寶石，珠光寶氣，閃閃生輝，倒也俊逸不凡，只可惜一張臉白裏泛青，目光邪而不正，眉宇間也洋溢著逼人的陰鷙煞氣。

　　緊挨他身後站立的那八個，清一色可以稱之為怪人，不但穿著怪，就是長相也怪得可以，一看就知道，跟燕俠在鵑姑姑處碰見的那兩個，是一路貨。

　　燕俠只一眼，就猜出那個黃袍年輕人是何許人了，也就在這時候，黃袍年輕人忽地仰面一聲怪笑，聲如狼嗥。

　　緊接著，他以極其流利的漢語道：「你好大膽，你好大膽，居然敢闖我『喀喇布達宮』，你就是那個欽命緝拿的『南海』郭家叛逆？」

　　燕俠立即道：「不錯，我就是郭燕俠，想必你就是『喀喇布達宮』的那個什麼小皇帝了？」

　　黃袍年輕人陰陰一笑：「算你有眼光，正是小王。」

　　燕俠一點頭道：「那就行了，我找你要人，把無垢交出來，不然我不惜流血五步，也要夷平你『喀喇布達宮』！」

　　黃袍年輕人先是一怔，繼而縱聲怪笑，笑聲好不刺耳難聽：「原來你就是那個妞兒的意中人，也就是挫小王駕前『十衛』之二的那個人，害得小王一氣之下殺了他們兩個，駕前『十衛』也只剩下八衛。

　　「小王本打算親自到內地找你去，不想你竟自己送上了『喀喇布達宮』，好，好得很，小王那兩個侍衛，還有我小王座下這個喇嘛，這筆賬都要算在你身上。

　　「本來小王打算送交傅威侯一個活人的，現在小王改變了主意，要把你的屍體讓傅侯帶回京去了，在小王我下旨動手之前，你還可以活動片刻，答小王我一問，你是怎麼進我『喀喇布達宮』的？」

　　燕俠道：「那是我的事，反正我已經進來了就是了。」

　　黃袍年輕人道：「你不據實答小王的問話，小王會讓你死得更慘。」

　　燕俠道：「不要以為你『喀喇布達宮』是銅牆鐵壁，龍潭虎穴，我要是連進來的能耐都沒有，也就不來了。」

　　黃袍年輕人陰陰一點頭：「好，既然你這麼說，咱們就看看要小王我要你的命，還是你夷平我『喀喇布達宮』吧！」

　　一頓，狼嗥似的厲喝道：「勾魂、拘魂！」

　　既稱「勾魂」、「拘魂」這種要人命的事，當然是非動手不可了。

　　豈料大謬不然，黃袍年輕人喝聲落後，並不見有人動手，一個也沒有，不但沒有人動的拼命，他身後那八個長相穿著都怪的怪人，反而一起頭一仰，引吭高唱起來，聽不懂他們唱的是什麼，可聽得出他們唱得十分刺耳難聽，套句內地北方話，簡直像在「嚎喪」。

　　這能「勾魂」、「拘魂」？

　　真要是以「這」來「勾魂」、「拘魂」的話，那不是寧願早死，可以少聽一會兒。

　　燕俠睹狀聞聲，不由為之一怔，而就在他這一怔神的當兒，適才一直以精純的內功壓抑著的所中之毒，竟突然有四下護散，壓抑不住之勢。

　　他不由之心神猛震，他明白了，那八個怪人的怪歌，必然有催動所中之毒擴散之能，必然是「密宗」的一種邪術，的確有「勾魂」、「拘魂」之效，心驚之餘，他連忙再次提氣運功，增加了對所中之毒壓抑之力。

　　而，他這裏提氣運功，那裏那八個怪人的怪歌之聲也漸轉高亢，歌聲越轉越高亢，燕俠他也就越覺壓抑不住。

　　轉眼間，燕俠把功力提增到六成，額上見了汗，那八個怪人的怪歌也高亢入了雲，幾乎成了一線細絲，直上夜空。

　　燕俠只覺得所中之毒，急劇竄動衝突，大有即將衝突壓抑它的內力之概，他暗一咬牙，就待把功力提聚到八成。

　　而也就在這時候，黃袍年輕人突然揮了手，這一揮手，那八個怪人高亢入雲，幾成細絲的歌聲，也突然一瀉而下，倏然收住，剎時四下無聲，一片死寂。

　　燕俠不由為之一怔，就因為他這一怔，眼看就要提聚到八成的功力，也不由為之一鬆，也就因為這一鬆，那原本就急劇流竄衝突的毒力，突然衝破了內力的包圍，剎那間擴散開來，流竄四肢百骸。

　　燕俠這才猛悟上了當，但是已經晚了，再想提氣運功把所中之毒逼聚一處，也已經來不及了，猛然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住。

　　黃袍年輕人兩眼奇光暴射，發出一陣比狼嗥還要難聽的獰笑，舉步逼向了燕俠。

　　燕俠看得很清楚，但暈眩越來越嚴重，一個身軀搖搖欲倒，甚至四肢也綿軟無力，哪裡還能拒敵？

　　轉眼間，黃袍年輕人已返至燕俠眼前，陰冷一笑：「是你夷平我『喀喇布達宮』，還是我要你的命？」

　　眉宇間煞氣大盛，揚手就要劈下。

　　一聲厲嘯，一陣旋風，黃袍年輕人身軀一震，忽然踉蹌而退。

　　燕俠身邊多了個人，是藍玲！他伸手扶住了燕俠，緊接著，紫鵑跟霜姑娘疾掠而至。紫鵑急道：「燕俠，你怎麼了？」

　　燕俠面如白紙，閉上了眼，勉強道：「我中了他們摻在燈油裏的一種毒。」

　　霜姑娘驚呼出聲！

　　藍玲出手點了燕俠幾處穴道，手法相當怪異，然後隨手把燕俠交給了紫鵑，道：「你們母女扶住他，我找他們要解藥。」

　　話鋒一頓，霍地轉臉，兩眼綠芒暴射，直逼黃袍年輕人：「你聽見了我的話了，先把解藥交出來！」

　　按理說，近在眼前，咫尺之前，黃袍年輕人怎麼也該聽見藍玲的話了，然而他卻像沒聽見，也不管這三位闖進了「喀喇布達宮」，為什麼沒見外頭的喇嘛們跟進來？他兩眼只緊盯著姑娘段霜，剛才一臉驚容，如今卻多了一份喜意：「好，美人兒，你也來了，好極了，小王要把你一併留下！」

　　霜姑娘冷怒叱道：「住口……」

　　藍玲道：「姑娘，跟你娘照顧好燕俠，讓我來。」

　　她這裏話聲方落，忽聽姑娘又一聲叫：「玲姨，留神！『攝魂大法』！」

　　藍玲看見了，黃袍年輕人的兩眼之中，已然閃躲出一種奇異的光采，直愣愣望著姑娘段霜，她知道，這種「西天竺」的「攝魂大法」，對她並發生不了效用，她當即冷笑道：「不管你們這些鬼門道有沒有用，至少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

　　只見她身子一閃，已帶著一陣風撲向了黃袍年輕人。

　　黃袍年輕人像茫然無覺，他身後撲了四名怪人，直迎藍玲，五條人影一合，怪叫聲中，四個怪人像斷線風箏似的飛出了丈餘外，砰然連聲摔落在地，落地就沒再動。

　　黃袍年輕人依然像茫然無覺，兩眼只盯著霜姑娘。

　　另四個怪人跟那幾個紅衣喇嘛一起撲向了藍玲，剎時間人影交錯，砂飛石走，聲勢驚人。

　　而那黃袍年輕人卻像置身在另外一個世界，仍自緊盯著姑娘段霜，霜姑娘卻毫無懼色，一雙美目也凝視著他。

　　紅衣老喇嘛一連躺下了三四個。

　　黃袍年輕人忽然面泛驚異之色，叫道：「你也會『攝魂大法』？」

　　霜姑娘冰冷道：「比起你來，恐怕有過而之無不及。」

　　黃袍年輕人機伶一顫，抽身飄退，忽作一聲怪叫，叫聲起時，四周應聲如轟雷，叫聲落後，場中已擠滿了紅衣喇嘛，有中年的，也有老喇嘛，為數不下數百，把燕俠等四人包圍得密不透風，滴水難洩。

　　剎時，藍玲住了手，紫鵑、段霜母女臉上也變了色，燕俠睜眼看，也不由為之心神狂震！

　　這種陣仗，即便藍玲功力怪異，即使姑娘段霜擅「攝魂大法」，但，這麼多「密宗」高手，一經齊動，縱然能把他們都殺光，自己幾個人累也要累死了，何況「密宗」絕學並不是那麼容易對付！

　　忽然，藍玲一個身軀像吹了氣似的漲了起來，兩眼中的綠芒也暴射尺餘之外。

　　就在這時候，黃袍年輕人一聲怪叫，數百名紅衣喇嘛，連同四名怪人齊聲暴喝，聲如巨雷，山搖地動，震天價霹靂聲中，四方齊動，一起湧撲場中央，巨大的無形壓力猛然湧到，簡直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出手，該顧哪一方？

　　紫鵑母女正不由駭然，藍玲倏發淒厲長嘯，嘯聲中，她身軀疾旋，一陣狂飆隨她疾旋的身軀颳起，立即砂飛石走，塵霧滿天，前面的眾密宗高手首當其衝，慘叫聲中，接連飛起，一飛數丈，撞在四周那堅硬一石牆上，不是頭顱破碎，就是四肢折斷，一個連一個的摔落下來。

　　這是什麼功力？駭人聽聞！

　　但是，那眾密宗高手竟似著了魔一般，視若無睹，仍然瘋狂似的前撲，只見──

　　藍玲不住地疾旋，狂飄不住地吹起，被狂飆掃中的人，不住飛起，不住傷亡，眾密宗高手不住一波連一波地前撲。

　　紫鵑母女看得心膽欲裂，突然，她們母女明白了，這此密宗高手，似乎受著那黃袍年輕人的某種控制，只知道前撲殺敵，別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她母女不由擔了心，藍玲縱使功力嚇人，但畢竟是血肉之軀，體力有用盡的時候，而那些密宗高手卻是一波連一波，前仆後繼，還有不知道多少名，那麼一旦藍玲體力不繼……

　　就在這時候，藍玲的疾旋之勢，已明顯地慢了下來，前撲的密宗高手逼近了些，而被狂飆掃飛去的人，也已飛不出那麼遠了。

　　既然飛不出那麼遠，當然也就不至於再撞上周圍的石牆造成傷亡，頂多落下來在地上摔一下，甚至摔在別人身上，爬起來又可以變為後隊，這麼一來，眾密宗高手的人數不再減少，而變成了輪番前撲，典型的車輪戰了。

　　很顯然地，藍玲的體力不繼了，反之，對方的實力不消反長了。

　　紫鵑母女的一顆心，立即沉了下去。她母女全神貫注藍玲與眾密宗高的身上，不由就忽略了扶住的燕俠。

　　燕俠經過藍玲的獨特制穴手法閉住了幾處重穴，毒勢暫時穩住，未在繼續發作，因之，人也未再暈眩難受，如此一來，他可以清楚地看見眼前的形勢，也可以清楚的判斷出危機的來源。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奪過了段霜手中的長劍，一聲不吭，提一口氣沖天拔起，等到紫鵑母女發現時，他已長劍出鞘，化作一道長虹，直射站在外圍的黃袍年輕人。

　　黃袍年輕人也全神貫注在手下前撲藍玲的駭人功力拒敵上，根本就沒有提防，甚至沒有想到燕俠會作此一擊，等到發現時，燕俠已挾帶霜刃及一陣勁風到了眼前，連一聲驚叫都沒來得及出口，便被燕俠一劍貫穿心窩，登時了了賬。

　　怪就怪在這裏，黃袍年輕人一死，眾密宗高手的撲擊似失了動力，立即停了下來，而且個個瞪目張口，呆若木雞。

　　燕俠跟紫鵑母女的判斷沒有錯，這些密宗高手，的確是受了他們那位小皇帝的控制。

　　眾密宗高手的攻勢停下，藍玲的旋轉也隨即停住，而燕俠似也力氣用盡，身子一晃，隨著黃袍年輕人倒下的身子便要倒下去。

　　紫鵑母女看得清楚，母女倆一驚，段霜一聲：「郭大哥！」就要撲過去。

　　但是她母女慢了，一片紅雲閃現，燕俠身邊多了個人，伸手扣住了燕俠的咽喉，燕俠沒倒下去，可也不能動了！

　　那個人，是個身材頎長，臉帶鬼頭的紅衣喇嘛，紅衣的邊緣，還多了三條黃澄澄閃亮的金線。

　　紫鵑母女大駭，撲勢不由為之一頓，就這麼一頓，藍玲抬手攔住了她母女，兩眼綠芒逼視那個紅衣喇嘛，冷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紅衣喇嘛聽若未聞，一聲沉喝，喝聲似來自四面八方：「你們還不閃開！」

　　眾密宗高手一如大夢初醒，立即恭謹躬身，齊聲一句：「遵法王旨。」

　　潮水般四下退了開去。

　　紫鵑母女聽得一驚！

　　藍玲目中綠芒也為之一閃：「你就是『喀喇布達宮』的法王？」

　　那紅衣喇嘛仍然聽若無聞，像對藍玲說話，也像是自語，但話聲仍像來自四面八方：「殺我愛徒，我要他喪命碎屍以償。」

　　果然他就是那位法王。

　　藍玲還待再說。

　　突然，一個清朗話聲帶著懾人之威，劃空傳到：「慢著！」

　　紫鵑母女，還有藍玲，聞聲心裏都為之一緊！

　　五個人影，一前一後，如飛射落，「神力威侯」傅玉翎帶著他那文、武、英、傑四護衛趕到了。

　　那紅衣喇嘛立即微躬身軀：「見過侯爺！」

　　傅侯看也未看紫鵑母女跟藍玲，微答一禮，道：「法王既認得本爵就好，請手下留情，將他交本爵帶走！」

　　那紅衣喇嘛道：「侯爺，他是我『喀喇布達宮』的仇人。」

　　傅侯道：「但是他更是朝廷欽犯。」

　　「侯爺看見了，他殺了本座的愛徒。」

　　「本爵看見了，法王盡可以放心，本爵可以擔保，朝廷將十倍補償法王。」

　　「多少補償能抵本座調教多年的一個愛徒？」

　　傅侯揚了眉，兩眼之中也閃現威棱：「法王的封號是怎麼來的，多年來，朝廷給與後藏的，又是多少？」

　　看不見紅衣喇嘛的表情，只沒聽見他說話，顯然他是猶豫了，不是思及以前，而是考慮後果。

　　就在這時候，微風颯然，香影橫空。傅侯身邊又多了一人，赫然竟是傅夫人胡鳳樓。

　　傅侯一怔，四護衛急忙躬身：「見過夫人！」

　　紫鵑驚喜顫呼：「姑娘！」

　　段霜自然知道來了誰，急忙大叫：「鳳姨！」

　　傅夫人也微顯激動，含笑望過來：「你們都好。」

　　藍玲砰然一聲跪了下去，低頭道：「藍玲沒臉見姑娘！」

　　傅夫人目光一凝，旋又微笑：「我看著像你，果然是你，這是幹什麼？起來，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說。」

　　藍玲泣不成聲，但到底還是答應了一聲，站了起來。

　　這時候傅侯說了話：「你怎麼也來了？」

　　傅夫人轉過臉去，臉色一片凝重：「我聽說了，說什麼我也不能不來，玉翎，你要原諒我的不得已，現在，是咱們夫妻有所抉擇的時候了。」

　　傅侯臉色大變：「鳳樓，你……」

　　傅夫截口道：「你知道我的性情，我既然來了，你就不必再多說什麼，只答我一句，你怎麼說？」

　　傅侯沒馬上答話，凝視傅夫人良久，他才道：「法王還不一定會把人交給我！」

　　這是不是實情！

　　顯然他有意把這難題推給那位法王，敢說，他這時候是希望那位法王立即殺了郭燕俠，這麼一來，他不但仍可覆旨，也不會造成他夫妻間的衝突了。

　　只聽傅夫人道：「我不信法王會拿他整個後藏作賭注，萬一法王孤注一擲，只要你點了頭，我有把握毫髮無傷地奪回郭燕俠。」

　　傅侯明知道，這是實情，立時，他又陷入難題之中，也沒有立即作答。

　　傅夫人緊逼一句：「玉翎，你必須馬上給我答覆！」

　　傅侯飛快地考慮了利害得失，暗一咬牙，就待作答。

　　一個話聲劃空傳到：「大內來人，見過侯爺、夫人！」

　　眾人聞聲一怔，一個人影射落面前，赫然竟是那雲中鵠，他落地就打下扡去。

　　傅侯微帶詫異：「雲中鵠，你來幹什麼，大內有什麼諭旨？」

　　雲中鵠站了起來，躬著腰道：「回侯爺的話，大內沒什麼諭旨，只是派卑職給夫人送這個來。」

　　他探懷取出了貝子爺傅小翎的項佩，雙手遞出。

　　自己兒子的東西還能認不得？

　　皇上派人專程送來自己兒子的東西，這意思，傅侯夫婦還能不懂？

　　傅侯臉色大變，脫口驚呼：「鳳樓……」

　　傅夫人一把奪過了項佩，隨手一掌拍得雲中鵠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是血，只聽他驚聲道：「夫人，卑職是奉旨行事。」

　　傅夫人臉色由鐵青轉為煞白，道：「我知道，你的任務已經達成了。」

　　雲中鵠爬了起來，低頭哈腰，不敢說話，連臉上的血都不敢擦！

　　傅侯顫聲道：「鳳樓，小翎是咱們的兒子……」

　　是的，顧別人的兒子，就得犧牲自己的兒子，傅夫人她又能怎麼辦。

　　傅夫人沒說話，臉色怕人，身軀顫抖，唇邊也滲出一絲血跡。

　　此情此景，誰敢說話？就連紫鵑、藍玲、姑娘段霜也自默然，除了痛恨允禎之陰毒外，誰又有什麼辦法？

　　那紅衣喇嘛，也就是那位法王突然說了話，是向藍玲說的，因為他那炯炯目光望的是藍玲：「這個年輕人，跟你是什麼關係？」

　　藍玲此刻正自憂心如焚，哪會想那麼多，聞言立即冷然答道：「不關你的事。」

　　那位法王目光忽轉凌厲，沉聲道：「答我問話。」

　　入目那雙凌厲目光，藍玲竟心中一懍，不由自主地道：「關係很深，一如我的子侄。」

　　那位法王道：「一如你的子侄？」

　　藍玲道：「他的父親，當年曾是傅夫人的朋友，而我則是傅夫人的侍婢，他叫傅夫人姑姑，也叫我一聲姑姑。」

　　那位法王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傅夫人千里迢迢從京裏趕來救他……」

　　凌厲的目光忽然有了異樣的變化，變得奇異，變得令人難以言諭，接道：「我把這個年輕人交給你，你帶他走。」

　　何只藍玲聞言為之一怔，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為之一怔的，尤其是傅侯跟傅夫人，簡直為之猛一怔！

　　藍玲急道：「怎麼說？你願意把他交給我？」

　　那位法王道：「不錯！」

　　藍玲詫聲道：「為什麼？你為什麼願意把他交給我？」

　　那位法王道：「就算是不讓傅侯跟傅夫人為難吧。」

　　「不！」藍玲道：「就算是不讓傅侯跟傅夫人為難，他殺了你唯一的愛徒，你也可以拒不交人，自己處置了他，甚至殺了他以後再交給傅侯，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你不必把他交給我，尤其在場還有我另兩個同伴，你為什麼單挑上我，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藍玲真是個死心眼兒，還問什麼？

　　真的，只聽那位法王厲聲道：「你太囉嗦了，不要再多問，只答我一句，你要不要？」

　　藍玲忙點了頭：「要！」

　　只聽傅侯沉聲道：「法王……」

　　那位法王轉過臉去道：「侯爺，這年輕人是『喀喇布達宮』的仇人，也是『喀喇布達宮』的階下囚，本座有權處置他。」

　　傅侯道：「難道法王想抗旨？」

　　那位法王仰天一聲哈哈，道：「侯爺，所謂駐藏大臣，管的是『前藏』，不是『後藏』，即使是『前藏』，『達賴』也只有限度的自主。」

　　傅侯道：「難道你『後藏』不是王土，不服王化？」

　　那位法王道：「侯爺還真說對了，『後藏』本來就不是『清國』的土地，自然也就不必服什麼王法。老實說，你們那位皇帝對我『後藏』客氣些，彼此還能和睦相處，要是仗什麼上國天朝之勢欺人，那就別怪『後藏』翻臉。」

　　傅侯聽得怔了老半天，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傅夫人跟紫鵑母女也大為詫異，大為驚喜，的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太出人意料之外了，誰都不明白那法王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但都沒有開口沒有問。

　　這種事沒有必要問，就像藍玲似的，不就落了那位法王一句「囉嗦」？

　　只聽傅侯叫道：「法王……」

　　那位法王道：「本座這麼做，是免得侯爺跟夫人為難，侯爺對本座只該感激，不該見責！」

　　傅侯道：「不！論公，本爵奉有密旨，論私，本爵也不能不為自己的兒子著想。」

　　那位法王道：「這容易，現有大內來人在，是本座拒不交人，跟侯爺無涉！」

　　傅侯揚起了雙眉，：「那得本爵夫婦不能從法王手中要過人來，也不能阻止法王把人交給別人之後，才能這麼說。」

　　那位法王一點頭道：「本座懂了，侯爺大概以為合賢伉儷之力，一定能從本座手中要過人去，或者是能阻止本座把人交給別人。」

　　傅侯傲然點頭：「當然，本爵以為，合我們夫婦之力，放眼天下，還找不出一個對手來。」

　　那位法王哼哼一笑道：「只怕侯爺太過自信了！」

　　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是傅侯卻當成了這種意思，臉色一變，霍然轉望傅夫人：「鳳樓，你可願意跟我聯手？」

　　傅夫人本不願，可是為了自己的兒子，甚至為了自己的夫婿，當著這個遠從大內趕來的雲中鵠，她卻不能，甚至不敢說個「不」字，她暗一咬牙，毅然點頭：「願意！」

　　紫鵑、姑娘段霜還有藍玲，儘管對傅夫人的答覆都在意料之中，但見狀聞言，心都不免為之一怔，然而卻也都不便說什麼。

　　那位法王一點頭道：「好，咱們就試試看！」

　　話鋒一頓，另一隻手疾快翻起，往燕俠嘴上一捂，然後輕輕喝出聲：「接住！」

　　雙手一托一送，硬把燕俠一個身軀托得離地飛起，直向藍玲投了過去。

　　傅侯一聲不響，飛身撲來，就待截人。

　　那位法王卻大抽一展，人已到了藍玲與傅侯之間，袍袖再展，砰然一聲，傅侯竟硬生生被震了回去。

　　這時候，藍玲已經接住了燕俠。

　　四護衛臉色齊變，長劍出鞘，就要補。

　　傅侯沉喝出聲：「不許動！」

　　四護衛哪敢不聽，立即煞住了撲勢！

　　傅侯喝上住四護衛之後，臉色連變，目中威棱緊盯著那位法王：「本爵沒有想到，法王的修為遠超過本爵的想像。」

　　那位法王道：「所以本座說，侯爺太過自信。」

　　傅侯道：「不過一招，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那位法王道：「不要緊，本座可以等跟侯爺多過幾招，甚至可以等賢伉儷聯手之後再讓他們走，不過還請侯爺也等本座略作交代之後再動手。」

　　傅侯道：「可以，法王要交代什麼？」

　　那位法王沒回頭，不過話是對紫鵑說的：「本座已給他服了解藥，他所中之毒即可祛除，不過本座已經答應了傅侯，你們須在本座跟傅侯伉儷過幾招之後再走。」

　　藍玲、紫鵑等沒答話，再看燕俠，人不但已經清醒，臉色也已恢復了正常，心知那位法王所言不虛，登時都放了心。

　　只聽傅侯道：「法王交代好了麼？」

　　那位法王道：「本座已經交代好了，侯爺隨時可以動手。」

　　傅侯道：「本爵動手以前，要問法王一句，在這種不可能把人交給他們的情形下，法王為什麼不惜對抗朝廷，把人交給他們？」

　　那位法王道：「本座自有本座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或許是本座覺得他們投緣，寧願不追究殺徒之仇。」

　　傅侯道：「這理由牽強，本爵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但是不願再問了……」

　　誰都知道這理由牽強，但到現在為止，誰都不知道為什麼？

　　隨聽傅侯道：「法王用什麼兵刃？」

　　那位法王道：「本座一向不用兵刃。」

　　傅侯道：「那麼本爵也……」

　　「不！」那位法王截了口：「本座勸侯爺，還是用慣的趁手兵刃好，否則侯爺在本座手下絕走不完五十招。」

　　傅侯哪聽過這個，為之霍然變色，道：「對本爵說這種話的，放眼當今，法王是第一人，本爵倒寧願冒這個險試上一試。」

　　那位法王袍袖一展，疾拂傅侯。

　　傅侯忙揮掌相迎，砰然大震聲中，勁氣四溢，砂飛石走。

　　那位法王不過衣袂飄揚了一下，而傅侯卻已退出了兩三步去！

　　紫鵑、段霜、藍玲，就連傅侯夫人在內，無不為之心驚！

　　只聽那位法王冷然道：「這是不是可以算侯爺已經試過了？」

　　傅侯臉色大變，長眉高挑，鳳目圓睜，厲聲叫道：「拿本爵的兵器來。」

　　照理，傅侯無論如何是不會也不該佔這個便宜的，無奈為了自己、為了愛子，也只有受此屈辱了。

　　傅夫人望夫婿，除了難過之外，還帶了不少歉疚，抬手攔住了雙手遞過「八寶銅劉」的傅文，道：「玉翎，還是咱們倆以兩雙肉掌跟法王過幾招吧。」

　　誰都知道，畢竟夫妻一場，傅夫人是為了夫婿的顏面！

　　傅侯又何嘗不知道，一陣激動望夫人，旋即豪氣大發，一點頭道：「好！」

　　紫鵑、段霜、藍玲可揪了心，她們不相信，傅侯伉儷聯手會有打不敗的對手，但誰都知道傅夫人是為什麼，卻也無可奈何。

　　傅夫人上前一步，跟傅侯並肩而立。四道目光一起投向那位法王，傅侯目光中威棱閃射，而傅夫人的目光中，卻包含了痛苦神色。

　　那位法王則挺立不動，沒說話。

　　剎時間，這「喀喇布達宮」廣場上一片寂靜，靜得隱隱令人窒息。

　　眼看一場石破天驚，使風雲色變，使草木含悲的拼鬥就要展開。

　　燕俠突然一聲：「慢著！」閃身跨步，一步到了那位法王跟傅侯伉儷之間。

　　紫鵑、藍玲、姑娘段霜都沒想到燕俠會在這節骨眼上挺身而出，要阻攔時已是不及，不由大驚。

　　傅夫人則跨步上前，恰好擋住了傅侯，顯然她是怕傅侯趁機出手，道：「燕俠，我要幹什麼？」

　　燕俠淡然道：「法王的好意，燕俠心領，這是燕俠的事，燕俠應該挺身為自己而闖，雖死無憾！」

　　一句話說得傅夫人心如刀割，悲痛萬分，一時竟不知道該再說什麼好。

　　紫鵑、藍玲也知道傅夫人難受，可卻也都不忍心責怪燕俠。

　　縱然傅夫人是為了夫婿、為了愛子，不得已，要是此舉畢竟已經傷害到了燕俠，倘使兩夫婦勝過了那位法王，燕俠豈不得任由傅侯拿往北京覆旨了？

　　只聽那位法王哈哈一笑，道：「初生牛犢不畏虎，好膽識，為維護兩字名字也能不惜死，也夠豪壯，可惜卻是不用腦筋的匹夫血氣之勇而已。」

　　燕俠雙眉一揚：「敢請法王明示！」

　　那位法王道：「說話很客氣，只是不要不服，你打算不惜任人提拿進京……」

　　燕俠截口道：「法王還不知道，『南海』郭家只有死英豪，沒有活囚犯。」

　　那位法王道：「你是個死英豪，你讓那位無垢怎麼辦？長留我『喀喇布達宮』，抑或是回到內地去任人擺佈？」

　　燕俠臉色一變，身軀一震，旋即毅然道：「有誰能顧身後事，郭燕俠為維護郭家名聲而死，無垢她應該能夠體諒！」

　　法王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好是好，可是你料定我不敵他們夫妻聯手，減了我的威風，未免讓我生氣，閃開吧，你們接住他。」

　　法王那裏話聲方落，燕俠猛覺項後一緊，不但立時全身麻木，不能動彈，而且一個身軀離地飛起，直往來處飛了回去。

　　紫鵑、藍玲連忙伸手接住了燕俠，燕俠大急，想說話，卻又發現口能張，發不出聲，不由驚上加急。

　　只聽藍玲冷然道：「燕俠，不要急，萬一法王不敵，那也是你的命，到那時候你再成仁取義也來得及。」

　　燕俠沒奈何，只好閉上了嘴，而且也閉上了眼。

　　減少了幾分為難，傅夫人的心情並未輕鬆，只因為她認為她夫婦聯手，法王絕不是對手，到時燕俠仍是一樣的命運。

　　只聽那位法王道：「侯爺跟夫人，現在是不是可以出手了？」

　　傅侯冷然道：「我夫婦沒有先出手的理。」

　　那位法王一笑道：「侯爺既然自詡身分，那麼本座只好僭越了。」

　　話落，他出了手，不，那不能說是出手，只能說是人動了，他就地一轉，人已化為一陣風，風裏裹著一團紅影，直向傅侯及傅夫人颳了過去。

　　紫鵑、段霜為之一怔。

　　藍玲也為之一怔！

　　紫鵑母女只覺這種武功眼熟。

　　藍玲則只覺得這武功類似「三絕」！

　　傅侯及傅夫人同為之一驚，一驚之餘也同時發難，這時，廣場上激風起，砂飛石走，三個人已分不清誰是誰了！

　　激風，以及揚起的砂石，逼得人不能也不敢再站在近處，紛紛急忙往後退去。紫鵑、段霜也不例外，母女倆扶著燕俠退出了丈餘！

　　唯獨藍玲沒動，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發了呆、出了神！

　　段霜要叫，卻被紫鵑攔住了：「不要叫，你玲姨沒動必有深意。」

　　不知道藍玲有什麼深意，只知道她全身泛著微顫，兩眼之中綠芒暴射，凝視那一團塵霧之中，分不出誰是誰的三個人，像很激動，也像很悲痛！

　　燕俠也因為激風上身，因為紫鵑母女的夫著他後退，情不自禁的睜開了眼，而只一眼，他怔住了，是震驚，也是訝異，震驚的成分多於訝異。

　　只是一頓飯工夫，忽地一聲裂帛異響，剎時風停人靜，眾人屏息凝神望場中。

　　塵霧漸消，現出人形，那位法王站在一邊，傅侯跟傅夫人並肩對立。

　　急凝目再看，法王戴有面具，看不見他的臉，傅侯臉色凝重，目射驚駭，傅夫人顏色也是一片驚駭，但竟也帶著驚喜。

　　只聽傅侯道：「這不是『密宗』！」

　　法王道：「侯爺高明，本就不是。」

　　「這是什麼武功？」

　　「本座不知道，本座極不願用它，但是為了勝過賢伉儷，不得不用。」

　　傅夫人突然道：「到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後藏有位修為足列當世第一的法王閣下！」

　　法王道：「夫人誇獎！」

　　傅夫人並沒有轉臉，道：「雲中鵠，你看見了？」

　　站在幾丈外的雲中鵠定過了神，忙躬身：「卑職看見了。」

　　傅夫人道：「希望回去之後，你能替我夫婦作個證。」

　　雲中鵠忙又躬身：「是！」

　　傅夫人仍未轉身：「玉翎，咱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傅侯沒說話，突一跺腳，長身而起，向「喀喇布達宮」外電射而去。

　　四護衛、雲中鵠急急跟了過去。

　　傅夫人轉臉向藍玲、紫鵑道：「我把燕俠交給你們了。」

　　藍玲聽若無聞，紫能連忙答應，傅夫人看了燕俠一眼，沒說話，騰身不見。

　　紫鵑、段霜放心了，霜姑娘更是喜極而泣。

　　忽聽藍玲顫聲道：「是你，對不對？」

　　紫鵑馬上就明白了，心神為之一震，急望法王。

　　那位法王點了頭：「是我。」

　　段霜也明白了，愕然而望，兩排長長的睫毛上猶掛著淚水。

　　藍玲道：「你可知道，你找你找得很苦。」

　　法王道：「我知道，沒想到我仍然沒躲過，也許這是天意，所以我拿這個郭家子弟還你這筆債，不知道夠不夠？」

　　藍玲突然嘶喊道：「不夠，我的人，我的一輩子，太不夠了。」

　　法王道：「那麼，我在這兒，剩下的，由你怎麼索取都可以。」

　　藍玲一個身軀突然暴漲，法王卻一動不動。

　　忽然，藍玲的身軀又恢復了正常，她捂著臉，痛哭失聲！

　　只聽法王道：「我不配做法王，也不想做法王，要是你願意，留下來，這後藏就是你我的天地。」

　　藍玲猛抬頭。

　　紫鵑道：「妹妹，這是天意，要是他真心，他應該是真心，好麼，這兒應該是你最好的居留地。」

　　是的，以藍玲現在的模樣，她還能上哪兒去？

　　藍玲又低下了頭！

　　法王的話聲忽然高了，也充滿了喜悅：「謝謝幫忙，我馬上派人請來無垢，然後派船送你們過河。」

　　※※※

　　天亮了，萬道金黃色的晨曦下，一條船緩緩撐過「獅泉河」船上四個人，紫鵑母女、燕俠，還有坐在燕俠身邊的無垢，回望山上的「喀喇布達宮」前，依稀可見，那兒並肩站著兩人人揮手相送！

　　燕俠能就這麼走了麼，不能，還要去帶一個人──桑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