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落洞庭　第一章　秋風一葉洞庭波
　　　　　　　第二章　深山清愁疊翠蘿
　　　　　　　第三章　萬里玉鳳渡霜河
　　　　　　　第四章　欲訴芳心幾蹉跎
　　　　　　　第五章　報君九死未辭多
　　　　　　　第六章　緣覓三生今若何
　　　　　　　第七章　血啼長空動天戈
　　　　　　　第八章　踏花歸去白雲歌
二、空山龍吟　第一章　日落秋江玉樹傷
　　　　　　　第二章　四勝乾坤萬法藏
　　　　　　　第三章　雲中相望水苰香
　　　　　　　第四章　海棠花亂醉時妝
　　　　　　　第五章　脈脈碧血照澄塘
　　　　　　　第六章　紫府仙簫來鳳凰
　　　　　　　第七章　一世魔魘起彷徨
　　　　　　　第八章　瑤臺飛血戰龍狂
　　　　　　　第九章　萬仞佛山曙色長
三、春水流觴　第一章　玉閣風霜高九重
　　　　　　　第二章　丹書千載玉塵封
　　　　　　　第三章　欲借修羅擊碧鐘
　　　　　　　第四章　春山劍雨染蔥蘢
　　　　　　　第五章　旨酒高歌狂意濃
　　　　　　　第六章　流雲孤月總相逢
　　　　　　　第七章　嗆然生平塊壘胸
　　　　　　　第八章　情劍交折心為鋒
　　　　　　　第九章　清鶴長引絕無蹤
　　　　　　　第十章　秋華暗凋流韶容
　　　　　　　第十一章　此心應捨飼毒龍
　　　　　　　第十二章　洛陽宮殿化為烽
　　　　　　　第十三章　結緣歸去天地空

《武林客棧．星漣卷》步飛煙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葉落洞庭　第一章　秋風一葉洞庭波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屋子，基本上沒有什麼裝飾，簡單，但絕不簡陋。

　　因為屋子中有一個人。他的衣著也很簡單，很隨便地坐在一張木凳上，面前的木桌上放著一碗水，清水。

　　他不動，水也不動。他的眼睛宛如遠山，裊裊地一直入青天深處，那清水也涵蕩深遠，雖在一碗之間，卻宛如秋江大壑，渺無盡頭。

　　就因為有這個人，所以，這間小小的屋子，就絕不窄仄，也絕不簡陋。

　　他淡淡道：「都準備好了麼？」

　　屋子中只有他一個，但隨著他這句話，立即一個影子從暗處竄了出來，俯身道：「是！」

　　他並沒有點頭，也沒有表示，因為他並不必表示給任何人看。他沉吟了片刻，又道：「每一個人都在他們的位子上麼？」

　　那個影子再度用非常肯定的語氣道：「是！」

　　那人卻彷彿還不敢肯定，道：「到現在為止，每一步計畫都不差分毫地執行麼？」

　　「是！」

　　他得到的，仍然是這麼一句話，沒有多餘的一個字，也沒有多餘的語氣。這足以證明他御下是多麼的嚴厲，他的組織，又是多麼的有序而有效。

　　但他的話，卻似乎太多了。

　　像他這樣的人，本不必問這麼多的。

　　莫非他所圖謀的，實在非常之大，就連他這樣的人，都無法掉以輕心？

　　面對著影子那非常肯定的回答，那人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了那碗水。

　　他是點給自己看的，清水中，就是他的影子。

　　這世上，已沒有什麼人，值得他去回答。夕陽搖落，洞庭秋波裊裊。

　　一個灰衣人長身立於君山上，山中秋風奉持起他寬大的袍袖，四周無邊落木蕭蕭而下，卻沒有一片能落在他的身上。

　　一葉不能加諸身，秋色也為他的氣勢而惶然退避。

　　他緩緩抬起眸子，穿過這蕭蕭木葉，看著那夕陽慘澹的金黃，兩道氤氳的彩光從他目中透出，一瞬間，竟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洞悉之下。

　　而更為奇特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是雙瞳的。

　　雙瞳重彩，這樣的人當今天下只有一個。

　　──那就是悚動天下的天羅教主崇軒。

　　天羅教在短短幾年間，聲譽雀起，這幾月來，更是滅少林，誅武當，血雨腥風，幾乎佈滿整個江湖。而這一切，都出自這個雙瞳少年的手下。

　　武林正道為了齊心協力共度難關，在洞庭召開武林大會，推舉武林盟主，一同對付天羅魔教。此事事關重大，行動絕密，戒備森嚴，所以直到曲終人散，天羅教的人並未前來騷擾，大家方暗自慶幸，然而誰又能想到，魔教教主崇軒竟然就在不遠處的君山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夕陽寂寥，崇軒眼中的彩光，漸漸隱沒在暮色中，他的人也似乎和這無盡暮色融為一體。而他心中所想，是再不會有人知道了。

　　他突然嘆息一聲，道：「江湖秋水多，浮波人生，又焉知去東去西，往南往北？」

　　君山寂寥，他周圍唯有秋風落木，而這一嘆，又是為何人而發？

　　只聽一個淡淡聲音從林中傳來：「我知道。因為我將往北，而你卻向南。」蹄聲踢踏，林中暮色融開，一抹白影漸漸幻化成一襲白衣，斜倚在一匹青驢上。

　　那是一位女子，身上穿了一件潔白的斗篷，就如剛剛開放的白色優曇。青驢在距離灰衣人兩丈遠處，悄悄地停了下來。

　　崇軒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女子正是香巴噶舉派女活佛，丹真納沐，也是他統一武林的最大障礙。在這幾月征戰中，她總會出現在最關鍵的時刻，最不可思議的地方，一次次向他宣明佛法慈悲，勸他放棄殺戮。

　　膽敢壞天羅教大計的人，都只有死。

　　然而奇怪的是，丹真卻還好好活著。更奇怪的是，崇軒似乎未想過要殺她。

　　丹真納沐純白的斗篷也被那夕陽染上一絲亮麗的影子，她深深埋藏起來的臉龐顯出了難得的笑意。

　　崇軒也笑了：「你又怎生知道我必向南？」

　　丹真淡淡道：「先是少林，再是武當，江湖中的大派，也就剩下峨嵋了。天羅教下一個目標，難道不是南下的峨嵋山？」

　　崇軒笑了：「你說的並不錯。天羅教的下一個目標，的確是峨嵋，而我也的確是要去南方。那你又為何要往北呢？」

　　丹真並沒有回答他，她盈盈的目光直視著崇軒，在溫和的夕陽光照下，她的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如果是我求你不去南方，你肯不肯答應？」

　　崇軒似乎沒有料想到她這樣問，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有些像丹真方才的語調，淡淡的，漫不經心的：「這並不是活佛所應說的話。」

　　這淡淡的語調，正是一種隱藏，每當他採用這種語調的時候，那就是他開始說謊的時候。

　　丹真非常知道這一點，因為她也有這個習慣。

　　他們本就是同一類人。

　　丹真凝視著他，她深邃的目光似乎想穿透崇軒的瞳仁，直看透他的內心，但崇軒重瞳光芒變幻，卻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穿透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如果我放棄活佛的身分，你能否真心地回答我這個問題呢？」

　　崇軒臉色變了變，丹真雙目中的柔光陡盛。崇軒似乎不想與她對視，緩緩轉頭，望向山下的方向。他嘆道：「就算我不去，峨嵋派的命運也不會有絲毫的改變，因為……因為耕耘總是在收穫之前就完成了，我過去，只是看一眼我的果實而已。」

　　丹真目光漸漸黯淡下來，夕陽更沉，將周圍渲染得有些陰森森的，丹真輕輕道：「那看來我只能往北去了！」

　　崇軒的目光卻忽然一變，然後緩緩收回，在他的瞳仁裏面匯聚成閃動的重疊旋繞光華：「你不必走了，我也不走。」

　　丹真一怔，道：「為什麼？」

　　崇軒放顏一笑，道：「因為有人留客。」

　　就隨著他這一聲，對面的山坳處，突然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天還沒黑，這人卻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他那野性而健美的身材。他一抖動，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輕輕顫動著，渲染出狂放而精緻的力量感來。而他，也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

　　整座君山，連同洞庭的波浪，甚至天上微微露出來的星斗，都被一種奇異的規律左右著，與這個人統一在了一起。

　　他一踏出，整座山，都同他連成了一個整體，帶動起浩瀚的氣勢，滔天蓋地般壓了過來。一時天上的星斗彷彿都眩亮了起來，與腳下的大地組成天羅地網，轟然塌下！

　　崇軒的臉色更變，他已看出有人伏擊，但未想到這伏擊竟然強大到如此地步！這竟然結合了奇門遁甲、星象算術、攝心追神、行軍佈陣等要術，早就在君山中辛苦佈置，來驟然發動，截殺自己的！

　　這種由人力帶動天行地方，三才渾聚，共營之一擊，已經超出了人力抗擊的範圍，也就是說，天下再無人能夠接住此時的黑衣人之一擊！絕沒有人！

　　那黑衣人腳步踏出，靈活而剽悍，宛如獵豹一般。他那灰褐色的眼睛緊緊盯住崇軒，又彷彿猛鷲看到了垂涎的獵物。崇軒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每一步踏出，兩腳之間的距離都驚人地相同，絕沒有一分一毫的差別，就算沒有這個伏擊之陣，此人也是個極為罕見的高手！

　　崇軒的臉色再變！

　　丹真的目光中也閃過一絲驚異：「波旬？」

　　崇軒目光一閃！

　　波旬？華音閣最隱秘、最可怕的殺手波旬？

　　在天羅教興起之前，華音閣本是江湖中最龐大、神秘的組織。當初天羅教聲勢逼人，武林中人都以為兩派之間必有一番龍爭虎鬥。然而奇怪的是，一任天羅教橫行天下，華音閣卻韜光養晦，不理江湖事務。一時傳言紛紜，有言華音閣前年內訌，閣主暴斃，元氣大傷；有言天羅教與華音閣已暗中結為同盟，共圖天下，然而誰也不知道事實的爭相到底如何。

　　而崇軒卻知道的是，他真正的對手，已終於忍不住出手！

　　而華音閣隱忍數年，這一出手，必然是致命的殺招！

　　那黑衣人波旬的目光一閃，一串裂石般的聲音響起：「崇軒，我要殺你！」

　　驚虹一般的劍氣沖天閃起，悍然的山勢被這一劍扭曲纏繞，形成巨大的刺目閃眩的龍捲，向著崇軒閃飆而來，這一劍，聚合的不僅僅是波旬的力量，而是整個君山，整個洞庭！

　　劍勢之中，有巍峨的君山之氣，又有浩蕩的洞庭之勢！

　　崇軒的臉色極為難看，突然抓住丹真，身化落葉，向後飄去，但那劍勢來的實在太強，太快，轉瞬之間就閃到了崇軒的面前！

　　崇軒冷哼一聲，空著的左手倏然抬起！

　　就在此時，波旬背後倏然竄出兩條黑影，一樣矯健的身材，一樣剽悍的神情，一樣龍捲一樣的劍光，轟然前擊！

　　三股劍光聚合，登時增生出無限巨大的力量，崇軒的手才抬到一半，這劍光便破胸而入，怒血箭一般竄出，崇軒一聲痛哼，帶著丹真遠遠地摔到了石階盡頭！

　　這一劍極為凌厲狂放，崇軒一時之間只覺天昏地暗，幾乎連身子都站不住了。

　　就聽丹真驚呼道：「你……你怎麼樣？」

　　崇軒深深吸了幾口氣，舉指封住傷口的穴道。但那傷口實在太深，仍然有鮮血不住流出。崇軒臉色蒼白如紙，但他的聲音仍然淡淡的，沒有一點改變：「我沒事。」

　　他目注著石階之下，那三名黑衣人也目注著石階之上。他們有著一樣的相貌，一樣的神情，一樣的狂悍。突然他們一齊躬身道：「波旬恭送魔教教主。」

　　崇軒靜靜地看著他們，那三人卻並不上來追擊，只呈品字形站在當地。他們三人也完美地同這山，這湖結合為一體，沒有絲毫的瑕疵。

　　只要有一步的移動，他們的陣法就會產生破綻，但他們卻連分毫都不移動。

　　崇軒嘆了口氣，道：「我們走吧。」

　　丹真看了波旬一眼，道：「那他們……」

　　崇軒轉身，頭也不回地道：「不用擔心他們，他們是絕對不會離開半步的。」他笑了笑，道：「所以我們也無法離開君山半步。我知道君山上有座青神廟，裏面的素菜大是不錯，我們不妨去嚐嚐。」

　　他身上的傷口仍在滴血，但他言笑晏晏，姿態瀟灑郁雅，卻沒有半點的不適意。這傷口，彷彿不是長在他身上一般。

　　丹真微一沉吟，點了點頭，隨著他向山上走去。

　　暮色漸蒼茫，三位黑衣人當山而立，猶如山鬼一般。究竟他們三位都是波旬，還是有兩位是波旬的影子？

　　無論如何，這君山已被他們擋住，卻是飛鳥難越了！

　　※※※

　　清水，又再盛滿了白瓷碗，這張碗很平凡，幾乎在大小的集市上都能買到。它對面坐著的人並不在乎它的好壞。反正無論用多麼好的碗，最後喝的都是碗中的水，而不是碗。

　　所以這人從來不計較用具的好壞，但碗中的水，卻一定要用惠山泉水，無論他走到哪裡，都只喝這一種水。

　　碗旁邊擺著一張紙，跟這碗一樣，普通的紙，普通的字，普通的寫法：

　　「崇軒已中劍。」

　　但此人卻一直在沉吟，彷彿這普通的五個字，其中竟蘊含了萬種玄機一般。他整整沉吟了一個時辰，放在碗沿上，宛如巖石一樣的手指方才緩緩抬了起來，在碗沿上輕輕扣著。立時，微微的漣漪就在碗中蕩了起來。

　　「崇軒已中劍，那麼下一個會是誰呢？」

　　※※※

　　青神廟是個很小的寺院，小到連和尚都沒有，寺院也荒廢了很久。

　　崇軒他們到的時候，寺院裏已經擠了幾個人了，都是被波旬擋住，不能下山的遊客。

　　這個絕殺的計畫，實在已很早就籌畫了，洞庭君山，也早已被封住。

　　丹真從斗篷上撕下一塊白布，幫崇軒包紮著傷口。但那傷口實在太深、太大，是什麼布都包不住的。鮮血仍然從白布中滲出來，將崇軒的胸前染滿。

　　崇軒的臉色已因失血而蒼白，但面容仍很平靜。

　　這世上似乎已沒有事情可以讓他動容，就算是身上中了這麼一劍也一樣。

　　丹真從院中的井裏汲了一桶水，倒給崇軒，道：「看來華音閣要將你困在山上，打算餓死你。」

　　這是句笑話，丹真希望崇軒笑一下，暫緩傷口的疼痛。

　　崇軒卻沒有理會，沉吟道：「君山物產豐富，恐怕不是一年半載能餓死人的。他們困住了我，恐怕是不想讓我下山。」

　　他的臉上升起一陣憂色：「看來他們要對天羅教動手了。」

　　丹真點了點頭，道：「天羅教已揮師南下，會獵峨嵋，那麼華音閣只怕會在峨嵋狙殺天羅。你上山之前，已經安排好了麼？」

　　崇軒點了點頭，道：「兵分四路，會師峨嵋，每一路都有他們的任務，不管我下不下命令，四路都會按部就班地行動。但若我被困在了君山中，只怕這便成了峨嵋行動中，最大的弱點，而給了華音閣可乘之機！」

　　他突然站了起來，道：「我一定要下山！天羅教近萬教眾，不能死在我手裏！」

　　丹真皺眉道：「你身體這樣，怎麼下山？」

　　崇軒不禁一呆，丹真笑道：「或許我可以試一試。我修習的光明成就法，配合你送給我的波羅鏡，可以將攝心術的威力發揮至極詣，波旬雖然得陣法之助，已不可力敵，但他們的精神，卻未必也不可撼動，攝心術……或者是此陣法的唯一剋星。」

　　崇軒點了點頭，丹真說的不錯，不能力敵之時，那便要智取，攝心術只怕是最大的利器。清水並沒有減少，只因那人的思索一刻未止，他也顧不上做別的事情。

　　「崇軒傷重，那麼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他唯一能夠調動的力量，就只剩下伴在他身邊的丹真了。丹真精擅攝心術，直控人的心靈，加上波羅鏡之助，波旬的確擋不住。那我應該怎麼辦呢？」

　　他的手指輕輕地在清水上劃過，手指若有若無地接觸著水面，帶起極為細小的層層波紋。波紋越來越大，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攝心術控心，那就給她無心之人好了。」崇軒在丹真的撐扶下，慢慢走下石階。

　　石階的盡頭是三位波旬，他們頭半低著，長劍出鞘，擋在面前。他們似乎是行屍走肉一般，絕不會被任何東西吸引，但若有人走進他們身邊三尺，三柄長劍立即就會帶著山巒靈氣揮斬而下。

　　這樣的劍招，的確不是人力所能抵擋的！

　　崇軒一反常態，他的身上散發著極度濃冽的殺意，洶湧鼓蕩，宛如天風海雨，澹搖在他的身周。他的身軀筆直，絲毫看不出受傷的跡象來，他的眼神更為凌厲，冰寒得宛如九天星辰，直照人心底。

　　雖然崇軒身為天羅教主，人人都知道他的武功極高，但卻從無人想到竟然高到如此地步，連狂放一時的蕭長野，也未必能迫發出如此氣勢！

　　腳步雖慢，但也漸漸逼近了波旬的殺圈。宛如受到了什麼驅動一般，三位波旬同時緩慢地動了起來。

　　崇軒的殺意猛地一窒，接著轟然迸放出去。這正是高手出招的先兆，但崇軒並沒有出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華如月的鏡子從丹真的手中翻捲著升起，映照著她那極為明亮的雙眸，幻化成一團光霧，向波旬罩了下去。

　　淡淡的光輝宛如實質透出，這就是丹真最強的秘法，攝心術。在大光明鏡的摧動下，攝心術的威力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境界。

　　三位波旬同時抬起頭來。崇軒的心靈忍不住一震，他們並不是波旬！身上衣服、身材雖然像極了波旬，但他們卻並不是波旬！

　　因為他們的眼睛多年前就已失去，只剩下六隻深深的眼眶！

　　一瞬之間，崇軒忽然明白了，這又是一條計，一條妙計！眼睛為心靈之門戶，丹真的攝心術也就是通過己之眼睛與敵之眼睛施展的，但若對方為無目之人，則攝心術也就無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這將會引起攝心術的反噬！

　　他一震之下，急忙轉頭，猛地就聽身邊傳來一聲壓抑之極的尖嘯，一道血箭迎面噴了過來！

　　這三位盲者的武功，竟也已高到了如此境界，似乎不在波旬之下！

　　崇軒身子一晃，閃到了丹真的身邊，雙指聚力，將點了丹真的靈臺穴。丹真長吁了口氣，緩緩倒了下來。她的面色極為蒼白，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

　　攝心術勁力反噬，她所受的傷，更在崇軒之上！

　　那三名盲者的臉上慢慢綻出一絲笑容，無聲地揶揄著。蒼茫暮色映照下，他們就如山魈惡鬼一般，將要撲上來撕吃對手。

　　崇軒心經百煉，雖然無懼，但心卻沉了下去。

　　敵人顯然已將每一步都算準了，封死了，篤定了不讓他下山。

　　那麼攻打峨嵋的幾萬天羅弟子，下場就更加可虞。

　　崇軒並沒有多想，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他一般都不會再去想的。更重要的，是好好抓住手中的東西。

　　他將寺院裏唯一的一張床拿自己的衣衫鋪好了，扶著丹真躺了上去。寄宿在寺院裏的遊客們遠遠看著他們，臉上盡是驚恐。在凡俗人的眼中，武林人士大都是窮兇極惡之徒罷。

　　丹真微笑道：「實在對不住，我未能幫上什麼忙。」

　　崇軒搖頭道：「是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連累了你受傷才是。你好好躺著吧，不要多想了。」

　　丹真道：「那你的教眾怎麼辦？華音閣既然能以這麼周密的計畫來對付你，想必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而失去了你的領導，他們又有幾分勝機？」

　　崇軒沉吟著，慢慢道：「我做副教主的幾年，戮力整頓，天羅教中法度謹嚴，實已比那些名門正派還要厲害。就算處境怎麼惡劣，有了什麼變數，那幾路都一定會按計畫行事。而華音閣只要稍加引導，就會將他們一網打盡，落得個全軍覆沒。」

　　丹真道：「你們本來計畫什麼時候動手？」

　　崇軒苦笑道：「兵貴神速，就在三天之後。」

　　丹真幽幽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讓你趕下山去，或者傳遞點消息出去？」

　　崇軒道：「有自然是有，但恐怕華音閣也早就想到了。」

　　丹真眉頭一軒，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嗯，我們可以用信鴿傳遞消息。」

　　她撩起斗篷，顯露出一個小小的盒子，裏面赫然盛放著一隻白色的信鴿。丹真笑道：「這是我聯絡信息的方法，所以常帶在身上。你寫個紙條，通過它送出去，我的人就會按照指示，去跟天羅教眾聯絡的。」

　　崇軒微笑道：「不必。你只需將它放出去，保管還不離君山，就會被人擊下來。」

　　丹真冷笑道：「怎麼可能？這隻信鴿乃是天下俊種，豈是常人所能擊下的？」

　　她一揚手，那信鴿盤天而上。丹真的冷笑更盛。但就在此時，突然一陣尖銳之極的嘯聲傳來，那信鴿忽然筆直地落了下去！

　　丹真的笑容猛然頓住，她已看清，那是一種網，一種掛滿了尖刀的網，高速從空中掠過。實在沒有任何鳥類，能夠從這種網中掙脫。

　　丹真說不出話來了。華音閣安排之周密，令她思之不寒而慄。

　　而這樣周密安排的背後，又是怎樣龐大的陰謀呢？她想都不敢想。

　　※※※

　　夜色漸沉，一輪清冷的圓月，孤獨的掛在夜空之上。秋夜蟲唱，丹真反側不能入眠。崇軒擔心她的傷勢，一直陪伴在不遠處。

　　他忽然對她說了句很奇怪的話：「我為你梳頭。」

　　崇軒的行動更加奇怪，他扶著丹真走到了寺院裏，就在月光中拿出一面銅鏡，和一柄木梳，將丹真的髮髻解開，仔細地梳起頭來。

　　青絲在他的指間流瀉，他似乎極為認真，一面梳理，一面搬著鏡子左照右照，似乎不放過每一處。最後滿意地嘆了口氣，又將丹真的髮髻挽起，送她進了屋子。

　　丹真卻已經呆住。難道崇軒真的被華音閣逼瘋了麼？

　　　　　　　第二章　深山清愁疊翠蘿

　　李清愁終於趕到了峨嵋山下。

　　他的白衣已經沾滿風塵，清秀的面容上也籠罩著一層憂慮。

　　天羅教興起武林浩劫，江湖風雨如晦，他肩負的，正是拯救天下武林正道的重擔。

　　峨嵋自古靈秀，峨嵋派也冠絕天下，實力僅弱於少林武當，名列天下第三大派。是以嵩山頂上，郭敖便與李清愁相約，一去武當，一去峨嵋，搬取救兵。

　　他們也知道，兩派距離嵩山路途遙遠，馳援已來不及，因此，此去的目的，更重在通知兩派，並告知天羅教幾種秘術的弱點。

　　李清愁在山路上靜靜地走著。青山含翠，一片寧靜，時有野鶴相鳴而過，呈現出悠然的祥和來。李清愁心下稍安。他一路加急跋涉，料想天羅教雖然早有陰謀，但也未必這麼快就從嵩山殺到峨嵋。眼見山中氣象，仍舊肅穆安靜，也就鬆懈了下來。

　　他從兩河口上山，過白龍洞，來到了白水普賢寺。白水普賢寺即唐朝的白水寺，供奉的乃是普賢騎象銅像。從白水寺上去，就是峨嵋派的勢力範圍了。

　　李清愁遠遠望去，就見白水寺的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女弟子，正在笑嘻嘻地說著什麼。他不禁暗自搖了搖頭。果然魔教久不來襲，正道大倡，警戒心未免鬆弛了下來。偌大的峨嵋派，難道就靠這兩個女弟子守住麼？

　　那兩個女弟子見有客來，便停止了笑語，板起臉孔來，問道：「來人是誰？到我們峨嵋派做什麼？」

　　這話甚是無禮，李清愁心下不悅，但他涵養甚高，拱手笑道：「在下李清愁，前來拜見心清大師，求姐姐引見。」

　　右邊的女弟子皺眉道：「掌門去洞庭參加武林大會，至今還未回來，如今掌門之職由心清師叔代管。」

　　李清愁一路奔波，尚不知道武林大會的事情，頓時一怔。又道：「那就請通報一下心清大師。」

　　那女弟子道：「李施主，你來拜訪敝派，峨嵋舉山皆沐榮光。只是心清師叔近年習靜，未必肯見客。我們且通報了，聽掌門的意思吧。」

　　說著，躬身導行。

　　李清愁長揖道：「有勞了。」

　　一行三人自蓮花石過洗象池，來到了金頂，這就是峨嵋派的根本重地，也是心清師太的駐錫之地。當下通報進去。

　　不時，大殿之中隱隱傳來九聲清磬，那女弟子失望道：「掌門師叔正在靜修中，不見外客。李施主，這可對不住了。」

　　李清愁搖了搖頭，突然提聲道：「巫山李清愁，前來拜見心清大師！」

　　這一下乃是他用丹田中的一口清氣震發，宛如龍吟一般，盤旋直上，瞬間逼到山頂高處，然後轟然散開，直震得整座峨嵋山都簌簌作響。但大殿之中松蔭寂寂，卻是什麼回音都沒有。

　　兩名女弟子臉上變色，道：「李施主千萬不可冒失，師叔靜修，不可中斷的，施主請改日再來吧。」

　　李清愁微笑搖了搖頭，再次提聲道：「正道將亡，心清大師獨善一身，又能如何？」

　　這一聲更加嘹亮，穿雲貫日直上，轟轟發發，餘聲久久不絕。忽然一個沉然的聲音重重道：「何方英雄，在峨嵋金頂大呼小叫？」

　　李清愁抬目望時，就見金頂石階之上，站著一個灰袍老尼姑，面沉如水，一雙銳利的眼神，正緊緊地盯在他的臉上。這尼姑身材極為瘦小，一身僧袍顯得極為寬大，但卻自然有一股沉雄的氣勢，宛如巍峨高山一般，凌空壓了下來。

　　還未等李清愁開口，軒碧急忙低聲道：「這是心明師叔，心清師父不在的時候，就由心明師叔來代行責罰。」

　　李清愁正要躬身施禮，但他忽然頓住了，微一沉吟，他決定要激心清師太出來。於是冷冷道：「你不是心清？那出來做什麼？」

　　心明師太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掌門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回去吧！」

　　李清愁淡淡道：「不見到心清師太，我是不會回去的。」

　　心明師太臉上灰色更重，恍惚之間，她的身材似乎更矮了半分，但身上寬大的僧袍，卻無風自動，漸漸鼓脹了起來。兩隻低垂的袖子，也飽滿，充起。倏然之間，她雙袖齊動，眨眼之間，泛起萬千袖影，向著李清愁一齊壓了下來。

　　李清愁雙目收縮，緊緊盯著那些袖影，他的身形忽地沖天拔起。

　　這一拔就是幾丈，心明師太的頭仰起，袖影沖天，向著李清愁追了過去。李清愁突然一掌斜出，擊在院中一棵蒼老的松樹上。松針如雨，立時飛騰而下。心明師太全然不懼，雙袖揮舞，那些松針還未黏到她的袍袖上，就被擊得粉碎。雙袖宛如雲中游龍，電般追擊著李清愁。

　　袍袖凌空，心明師太真氣乍吐如春雷。突然之間，她的丹田上一麻，鼓蕩如天的真氣竟然一窒，雙袖忍不住慢了下來。心明師太大駭，眼睛的餘光掠處，就見丹田上竟然正正地插著一枚松針。細碧淺淺，才剛入肌膚而已。

　　心明師太的臉色立即宛如死灰，雙袖真力不繼，垂了下來。松針蔽天，但只有一枚，是李清愁用手發出的，但這一枚卻藏得極深，在心明師太看出之前，擊中了她。要知丹田乃是人身要害，若是李清愁多用一分力，心明師太的功力只怕就會受到重挫。

　　心明師太一動不動，良久，方才黯然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我老了……老了……」

　　她不住地重複著最後兩個字，灰白色的臉上滿是蕭索。

　　李清愁不忍道：「在下只是適逢其會，用的不是真功夫，大師不必過謙。」

　　心明師太霍然抬頭，厲聲道：「敗了就是敗了，難道我心明連勝敗都不敢承認麼？但你雖然打敗了我，也不能去見心清師兄，這一點你務須明白。」

　　李清愁沉默著，緩緩道：「我明白……」

　　遙遙地從捨身崖邊上傳來一聲清磬，一個悠悠淡淡的聲音傳來：「心明，帶他來見我吧。」

　　這聲音很淡，不怎麼強，但那麼劇烈的山風，竟然不能將它吹散，那話語就如同在眾人的耳邊響起一般。心明一聽之下，臉上的各種神色立即收起，恭敬地答應道：「是。」

　　灰袍閃動，心明轉身向山後走去。她並沒有回頭，只是緩緩道：「年輕人，跟我來吧。」

　　※※※

　　捨身崖乃是峨嵋最艱險的地方，從宋代起，此處便被封住，禁絕遊人前往。山風鼓蕩，幾有罡風之凌厲。李清愁跟著心明走來，就見崖邊一塊巨石上，壘著一個小小的茅屋。微微的鐘磬的清音，就是從這之中傳出的。

　　此處極為荒涼，山高萬仞，幾出天表，那玉京九垓的曠絕，盡在此處顯現得淋漓盡致。李清愁的心也不禁肅然起來，不由得放緩了腳步，生怕踏碎了此處那蔭綠的寧寂。

　　兩人低頭走進那小廬中，就見心清師太正含笑坐在其中，望著李清愁微微點頭。心清師太她的面容慈祥之極，不像是武林高手，倒像是個多子多孫的老祖母一般。

　　其實，心清師太武功、威望，都是峨嵋中第一人，比參加武林大會的掌門心音還要高許多，只是一直潛心修行，不喜俗事，當初才硬行將掌門之職讓給心音。

　　李清愁想起適才的冒失，不由得臉上一紅。

　　心清微笑道：「貧僧寄心武技，不問世事，不覺怠慢了英賢。」

　　李清愁急忙拱手道：「是晚輩魯莽了。」

　　心清道：「請坐下來說話。」

　　李清愁與心明師太在下手的蒲團上坐了，心清道：「施主遠來，想必是有要事相告，請說吧。」

　　李清愁肅然道：「天羅教已然重出江湖，少林派四代僧人，已然全部被殺，武當只怕也已岌岌可危，滅少林，屠武當，只怕接下來就是峨嵋了……」

　　心清師太長長的壽眉微動，道：「此事峨嵋已有所知，心音掌門正是因此下山，前去洞庭，參加武林大會，聯合正道，一同對付天羅魔教的。」

　　李清愁沉然地點了點頭，道：「嵩山一戰，晚輩乃是親臨，魔教秘術之狠辣，至今仍有餘悸。晚輩此來，便是得知了天羅秘術的幾個破法，想告知師太，讓師太防範。」

　　心清大師點了點頭，正要問話，忽然，茅舍外面傳來一陣吱吱的叫聲。心清大師展顏道：「是我豢養的幾隻畜生來了。」

　　她撮唇一嘯，道：「咕嚕、小咪、小黑，快進來吧，你們也見見這當世的英雄。」

　　吱吱聲中，就見三隻一人多高的猿猴凌空落下，站在了茅廬中。六隻眼睛精光電閃，打量著李清愁，臉上滿是戒心。

　　心清大師笑道：「此乃我初入峨嵋的時候收服的三隻孽障，從不見人，就有些小家子氣，施主勿怪才是。」

　　李清愁笑道：「哪裡，哪裡。」

　　那三隻猿猴仍然對李清愁深有戒心，吱吱叫了一陣，向心清師太走了過去。心清師太皺眉道：「你們又調皮什麼？咕嚕，來，讓我看看，你的肚子怎麼了？」

　　那名叫咕嚕的黑白色相間的猿猴肚子上高高地鼓了起來，也不知是生了什麼病，還是吃了什麼東西。心清大師與這三隻猿猴相習已久，極為疼愛，急忙拉了過來。黃白花紋的小咪跟通體漆黑的小黑也跟著過了來，抓住心清大師的手臂一陣大叫。突然，恍惚之中，李清愁就見心清師太臉上有一陣極為淡的綠氣一閃而過。

　　他心中一震，大叫道：「大師小心！」身子猛然飛起，一掌向那兩隻猿猴身上擊去。

　　心清師太微怒，道：「你做什麼！」兩隻袍袖飛起，向李清愁身上捲了過去。立時兩道潛流宛如飛龍一般，在茅舍中騰越而起，向李清愁擋了過來。這力道雖然不如心明大師沉猛，但更為老辣而雄渾，綿綿汨汨，宛如沒有終極一般。電光石火之間，李清愁瞥見心清師太的雙掌掌心竟然騰起一星綠火，他不敢抵擋，身子倒躍而回。

　　那隻叫做咕嚕的猴子突然一陣慘叫，口中吐出一串白沫來。

　　心清師太大驚，抓住咕嚕叫道：「你怎麼了？怎麼了？」

　　就在此時，咕嚕那鼓脹的肚子猛地炸開，一道寒光如閃電，如雷霆，轟然擊入心清師太的胸中。此物的力道極大，距離又近，貫心清師太的後背而出，刺裂茅舍，落入了崖下。心清師太一聲厲嘯，她抓住咕嚕的雙手一陣痙攣，大蓬的鮮血從她胸口濺出，但剛噴到半空中，就變成了森森的碧色。

　　與此同時，小咪與小黑也同聲厲嘯，它們身上的毛也急速地轉綠，這綠色彷彿鋼針一般，直刺入它們的身軀中，轉瞬之間，兩隻猿猴已變成通體碧綠，它們口大張著，卻再無聲音發出，就此變成了兩尊碧玉一般的雕像。

　　心明師太一聲悲憤的厲嘯，踉蹌著撲上去想抓住心清大師。李清愁用力拉著她，大叫道：「不可！」

　　那鮮血噴出的速度竟然比不上它變綠的速度，所以看上去，宛如鮮血的末端有一點綠色閃出，急速地湧入到心清師太的胸口中去。立時，她所有的動作都靜止住，宛如沉思一般站在那裏，再也不動了。

　　唯有一線綠色慢慢擴大，一直將她的全身充滿。

　　心明師太蒼涼的哭聲傳了出去，不多時，人影翻飛，就見軒清、軒碧率領著眾峨嵋弟子，向這邊湧了過來。她們一見到心清師太如此形狀，都禁不住發出一陣驚呼。

　　但就在人影亂入，山風捲起的時候，心清師太連同那三隻猿猴，被風一吹到，立即化成一抔碧塵，散成無蹤。

　　軒清一聲淒厲地怒嘯，猛然抓住心明，大聲道：「是誰殺了掌門師叔？是誰？」

　　心明師太滿面都是憤激之色，她的手指突然挺出，指向的，竟然是李清愁！

　　李清愁大駭，道：「心明師太，你瘋了麼？殺心清大師的，明明是這三隻猴子，你應該是親眼看到的！」

　　心明發出一陣蒼涼的怒笑：「猴子能殺得了心清大師？這樣的事情，天下又有誰會相信？此處下臨捨身崖，前面就是峨嵋重地，茅廬之內除了你就是我，還能有誰？李清愁，你今日闖峨嵋，心清大師不見，你便用強，原來是懷了這等狼子野心！今日若放你下了峨嵋，天下還有什麼公道人心？」

　　她袍袖拂出，將茅舍中唯一的桌子擊成粉碎，厲聲道：「你若想走，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

　　李清愁嘆息一聲，回顧峨嵋眾弟子：「李清愁一生不行惡事，怎會無故殺死心清師太？峨嵋天下名門，難道就沒有講理的地方麼？」

　　眾弟子一時默然。心明緩緩轉身，目光在眾弟子的身上掠過，沉聲道：「我親眼看到他殺了心清師太，有誰懷疑我這雙眼睛的，不想給師太報仇的，就站出來！」

　　玉手神醫在江湖上威名素著，峨嵋派的女弟子們，倒有一半對他甚有好感，心清師太死得雖然古怪，而且的確不太可能有別的兇手，但玉手神醫向來行俠仗義，可沒做半點盛名有虧的事情，是以頗有弟子不肯相信，被心明師太一瞪，不由自主地就低下了頭。

　　心明師太看在眼中，忽然發出一陣淒厲的長笑，大叫道：「好！好！想不到你們竟寧願相信一個從未謀面的外人，而懷疑我這雙眼睛，那還要它何用，要我這老婆子何用？」

　　她右手食中兩指忽然刺出，竟然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眼眶之中。立時兩隻眼珠噗噗彈了出來。心明師太的功力何等深湛？這一刺之下，兩指深入腦顱。她一聲淒慘之極的長嘯，發狂一般的躍了起來，忽然從捨身崖上直跳了下去！

　　這一幕慘烈無比，那兩隻猶帶血跡的眼珠在地上滾動著，宛如最深沉的夢魘，強壓般刺激著峨嵋眾弟子的心。

　　沒有人再懷疑心明師太的話，因為只有死亡，才是最真實的，心明師太用自己的死，將殺死心清大師這一事實，牢牢地種在了整個峨嵋派的心中。

　　她們的眼睛再度抬起的時候，裏面全都是血絲。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悍然，已經讓她們的心血全都沖到了腦際。她們只有一個念頭，殺死李清愁，為兩位師太報仇！

　　軒清發出一聲淒厲的嘯聲，整個身子捲成一股狂風，向李清愁沖去！

　　　　　　　第三章　萬里玉鳳渡霜河

　　劍氣猶如銳風，貼著李清愁的後背追殺。又好幾次，他都差點重傷在峨嵋劍法之下。

　　雖然他是被冤枉的，雖然他並不想死，但他並不想因此而傷害別人。這就是李清愁。若是換作郭敖，只怕會先將她們的長劍擊飛，然後再跟她們講道理，但是李清愁……他只會跑。這卻只會加深別人的誤解。

　　軒清、軒碧，、軒朗、軒璉、軒樞、軒緋、軒重、軒凝、軒度。她們號稱峨嵋九鳳，幾乎是峨嵋山最優秀的年輕高手。而老一輩的心湖、心笙、心虞、守拙、守溫也隨後追來，為了擊殺這暗刺心清師太的兇手，峨嵋派幾乎出動了一半的力量。

　　而李清愁只有逃跑。直至此時，他仍然沒有想明白，為什麼心明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來誣陷他。他絕沒有見過心明，更跟她一點恩怨都沒有。那麼，此事又是從何而起的呢？

　　他不明白，但他知道，這之中肯定有個極大的陰謀，正漸漸地展開了。

　　而他，就是這陰謀網住的第一條魚。

　　劍風刺身如電，李清愁仗著一雙玉手，左右閃躲著。

　　峨嵋山靈秀甲天下，山勢甚為險峻，這也給了他騰挪的餘地。他並不向山下行去，反而直上千佛頂，轉過千佛頂之後，忽然踴身向那懸崖跳了下去！

　　跟隨而來的峨嵋九鳳都吃了一驚，急忙躍過去看時，雲海茫茫，卻哪裡還有李清愁的影子？

　　幾位女弟子相對喃喃道：「想不到名震江湖的玉手神醫也有膽怯的時候，他竟然跳崖自殺了。」

　　※※※

　　李清愁沒死。

　　那懸崖果然滑不留手，崖面光滑，生滿了青苔。山雨潤物，青苔宛如打磨過的銅鏡一般。但李清愁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彷彿到了這裏，就不必再擔心了一般。

　　他猛提一口氣，雙足凌空踏動，下落速度倏然減緩，白衣振動，就宛如一隻巨大的白鶴一般，在雲霧中翻騰。他的雙掌錯動，忽然幾掌連環擊在了崖壁上。那千年沉寂的崖壁，立即發出一陣「嗡嗵」「嗡嗵」的巨響，宛如中空的一般。

　　李清愁臉上的笑容更盛，但山崖中的雲霧卻更是淒迷。

　　突然，就在李清愁的腳下，一張巨大的白色帆布張成的大板急速從崖壁中彈出，李清愁正落在了之上。那帆布板彈力極好，李清愁輕功又高，他竟然沒受絲毫的傷害。帆布板帶著他，緩緩地向崖壁中收了回去。

　　崖壁一片靜寂，那帆布板也不知道是從何伸出的。但在李清愁接近崖壁的瞬間，那崖壁突然張開了一個口子，悄無聲息地將他吞了進去。更為奇怪的是，李清愁竟然絲毫都不吃驚。

　　他竟似早就知道這一切一般。

　　那帆布板也完全收回，崖壁重新合攏，青苔沉沉，不留絲毫的痕跡。

　　※※※

　　過不多時，軒碧瘦小的身形被一條巨索垂了下來，向崖底沉去。

　　她是去搜索李清愁的屍體的，但經過這地方時，她並沒有絲毫的停留。

　　又有誰能想到，李清愁竟然沉入了懸崖中呢？

　　※※※

　　那合上的懸崖中，卻不像一般想像的那樣陰暗。崖壁進去，竟然就是極為寬大的洞府，洞壁上，盡皆鑲滿了水晶。每一顆水晶都雕空了，裏面嵌著細小而精緻的燈盞。燈盞的光並不強，是白色的柔和的光，並不晃人的眼睛，但千萬盞水晶細燈一起亮起來，卻使那洞中宛如白晝一般明亮。

　　那洞府用巨大的石柱撐起，上下左右，都寬及十丈，人在其中，只覺極為渺小。這等鬼斧神工，幾疑天地造化。石柱上都雕滿了神仙靈獸，看去幾似活物，雲煙蒸騰，裊裊欲動。石柱綿延，彷彿絕無盡頭，一直伸展到峨嵋山的另一邊。

　　李清愁忽然笑道：「幾年不見，你這留雲洞更像是神仙宮闕了。」

　　洞中並沒有人，卻忽然一陣堂皇大聲倏然響起，嘹亮宛如雷霆：「本來就是神仙宮闕，說什麼『像是』？」

　　這聲音之洪亮，震得整個洞府都嗡嗡響動。難道這洞府的主人，竟然真的是神仙不成？

　　李清愁皺眉道：「別再弄這些玄虛了，也不怕我笑話。」

　　忽聽一陣機樞轉動的軋軋聲，就見一隻長約六丈的鸞鳳緩緩從洞府深處飛來，清鳴一聲，停在了李清愁的面前。鸞鳳雙目一陣金光閃動，那顆碩大的頭顱慢慢敵了下來。頭顱上面，竟然坐了個人。

　　這人也像李清愁一樣，穿了一身白衣，也是皮膚極白。只是他的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白得竟然毫無一絲人間的煙火氣味。

　　李清愁笑道：「鍾成子，你整天鼓搗這些機關器械，早晚會走火入魔的。」

　　鍾成子笑道：「我們鍾家都是些怪人，專喜歡不務正業。我哥哥鍾石子酷愛鑄劍，姐姐九姑專喜搜集劍譜，而我則專擅這機關之術。你看我這隻『璿璣青鳳』如何？」

　　他隨手按了幾按，那青鳳一聲長鳴，托著他緩緩飛起，圍著李清愁轉了一圈。洞府雖然寬綽，但那青鳳身軀龐大，也有些轉折不開。只是它的動作極為靈活，竟然連洞壁都沒撞到。

　　李清愁定睛細看，才看清楚，這青鳳竟然是用木、鐵做成的，只是雕琢得極為精細，又在體外覆了一層極為長大的羽毛，看上去宛然鮮活。

　　青鳳騰舞，作出種種動作，上下翻飛，靈動之極。看得李清愁眼花撩亂，不禁讚賞道：「這青鳳當真有造物之奇，鍾成子，你終於大成了，從此你再也不必居於你哥哥之下。」

　　鍾成子發出一陣長笑，卻忽然一沉，黯然道：「我哥哥鑄劍，講究心為劍引，不法成法，隨心而為。我這青鳳雖然妙絕天下，但終究還是借鑒了前輩魯班的木鳥，不算我一人所為，現在的我，還不能稱作超越了他啊。」

　　他似乎還在意與他哥哥的爭強鬥勝，一言及此，嗟嘆不已。

　　他忽然目注李清愁，道：「你向來忙的很，怎麼有空到我這留雲洞中來？是不是有事求我？」

　　李清愁苦笑道：「你說的不錯。現在整個峨嵋派都在追殺我，我實已走投無路。」

　　鍾成子笑道：「為什麼？莫非你欺負了峨嵋派的小尼姑們？」

　　李清愁笑容更苦：「我殺了心清師太。」

　　鍾成子哈哈大笑：「李清愁啊李清愁，我本覺你諸事都好，只是太過陰柔，少了份霸氣，現在可就完美了！」

　　李清愁搖頭道：「我是被人冤枉的。但峨嵋派追得太緊，我只好求你來幫忙。」

　　鍾成子道：「說吧，要我做什麼？是將整個峨嵋山炸平，還是將峨嵋派的尼姑們都毒死？他奶奶的，我早就看她們不順眼了。老子在這山洞中隱居，一群尼姑在我頭頂上整天走來走去，老子還能有什麼好運氣？這麼多年都沒強過我哥哥，只怕就是這個原因。」

　　李清愁微笑道：「那倒不用。你將這隻青鳳借給我，飛離峨嵋山就好了。」

　　鍾成子斷然道：「不好！」

　　李清愁一愕，道：「怎麼，你不肯借？」

　　鍾成子搖了搖頭，道：「只飛離峨嵋山怎麼能夠？最少也要再飛一千里，等你安全了再說。你要去哪裡？我直接將你送過去就是了。」

　　李清愁沉吟片刻，道：「我還是去武當山吧，與郭敖會合了，再作計較。」

　　鍾成子笑道：「那就是武當山。」他俯身下來，在那青鳳身上又按又敲了半天，走了下來，對李清愁道：「坐上去！」

　　李清愁一怔，道：「怎麼，你不去？那我怎麼控制它？」

　　鍾成子傲然道：「若要人控制，那還算是鍾成子的傑作麼？你只管坐上去，就等著到武當山下吧！」

　　李清愁點了點頭，鍾成子突然握住他手，道：「記住，霸氣！一定要有霸氣，你才會完美！」

　　青鳳額頂放著一張椅子，乃是用一整塊木頭雕成的。椅腿深陷進鳳額裏。李清愁坐上之後，那椅子上忽然伸出幾條皮帶來，將他綁了個牢牢實實。青鳳的雙目金光閃爍，漸漸亮了起來。鍾成子微笑點頭，似乎極為滿意。那崖洞的大門忽然張開，青鳳雙目金光如柱，轟然沖天飛了出去！

　　雙翅鬱怒盤旋，捲起一陣狂風，筆直向山頂飛了去。鳳頂上吱吱一陣響，就在李清愁的身邊，升起四面水晶薄壁，將李清愁護住。那青鳳飛舞雖然迅捷，但李清愁身邊卻連一絲微風都沒有。眼見群山急速後退，竟然有種暈眩的感覺。

　　那青鳳倏然一聲嘹亮的長鳴，瞬間升到了金頂上空。峨嵋山的眾弟子們見到如此龐大的一隻靈鳥，盡皆驚愕，抬頭指看不止。

　　那青鳳身子在空中停住，長喙開闔，突然一陣巨大的聲音轟然在空中震響，聲音雖大，卻不似人聲，彷彿只是機關摩擦一般，甚為怪異：「峨嵋山的臭尼姑們，你們聽仔細了，老子殺了心清師太，還不過癮，若是你們不趕緊下山，將峨嵋讓給我，老子就一個個殺起，直到將你們全都殺光！」

　　李清愁只覺這聲音從青鸞肚中發出，不由大駭，然而不待他反應，青鳳急速俯衝，向金頂大殿飛去。

　　九鳳中，獨屬軒清眼尖，已然看見鳳額上端坐著一個人。她臉上倏然變色，大叫道：「是李清愁！竟然是這個魔頭！」身子一長，劍光晶瑩閃動，身劍合一，光芒大長，向璿璣青鳳飆射而去。

　　就聽喀嚓一聲大響，璿璣青鳳一翅拍在大殿的匾額上。那張掛了數百年，幾可稱為峨嵋招牌的「西蜀靈秀」的匾額，被青鳳一翅拍斷，尖笑聲中，青鳳沖天而起，直向正東方向飛去。

　　而武當山，卻在峨嵋的東北方。李清愁在半空中頓足嗟嘆，但青鳳一縱即逝，就已飛遠，哪裡來得及下去解釋。

　　青鳳帶著他，筆直向北方行去。

　　李清愁知道，所有的這些，都只是鍾成子的一個惡作劇而已。鍾成子喜歡各種機關，也就喜歡捉弄人，這次想必是他在青鳳身上動了手腳，才造成這一切。但無論如何，李清愁與峨嵋的仇，卻是結得越來越深，幾無法解釋了。而殺害心清大師的罪名，也全然著落在他身上，再也無法更改。

　　所幸那青鳳飛行實在迅速，峨嵋眾弟子的身影，漸漸被拋在後面，再也看不見了。但看軒清等人那堅毅的眼神，李清愁就知道她們絕不會輕易放棄，只怕從此追遍天涯海角，也要取他的性命。

　　這實在是件非常非常麻煩的事情。李清愁的苦笑幾乎就刻在了臉上。

　　還是先到武當吧，也許郭敖會有辦法處理這一切。

　　只是他不知道，郭敖此時與凌抱鶴鬥了個兩敗俱傷，正在湖上漂著，生死不知呢。

　　青鳳振翼九天，直向東飛。

　　方向改變了之後，它將落在何處，李清愁並不知道，也無法控制。他也不想管了。由它去吧。

　　※※※

　　蜀中山地極多，青鳳一路飛行，在重重山嶺上飛躍而過，也不知走了多遠。但它行程極為迅捷，走了一日一夜，遠遠就見江面浩淼，竟然飛到了長江之上。這一路行來，怕不有千里之遙，這青鳳之飛行迅速，也極為駭人了。

　　前面綠翠森繞，江面漸漸開闊，顯露出一湖碧水來。李清愁認得這是洞庭。再飛不多時，便是君山。青鳳低低鳴動，長翅滑動，便從君山上掠過。

　　突然，一聲輕響，一團閃著細碎光芒的巨網急速從君山樹叢中彈起，向青鳳身上繞去。咯啦一聲巨響，那青鳳硬生生被它拽住，立時失去了平衡，直向下跌去。那青鳳長鳴聲中，雙翅鼓動，猛然又是兩聲輕響，兩團輟滿了尖刃的銅絲網罩下，將青鳳的雙翅籠住。那青鳳極力撲騰，但銅網極為堅韌，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不由得帶著李清愁從空跌落。

　　李清愁眼見銅網上那閃爍著藍光的尖刀收緊，向青鳳上刺了下來。他真氣鼓動，咯咯幾聲響，將身上纏繞的幾根皮帶崩斷，身子騰空而起，向下落了去。

　　倏然一張銅網凌空落下，向他罩了過來。李清愁身形翻舞，間不容髮地從網的下端竄了出去。旁邊又是一張網當頭罩下。李清愁目光閃處，已然看清楚，那網是由一根鋼絲牽動，飛過來的。他的手就隨著心念一動，倏然彈出。

　　玉手神醫一雙手稱絕天下，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冷靜，他的優雅，更重要的是，他的穩，他的準。食、中兩指一旦彈出，那就再無不中的道理！

　　只聽嗤的一聲細響，那鋼絲應聲而斷，網失去了牽引，向旁邊飛去。空中嗤嗤聲響，又是幾張網飛出。李清愁不敢怠慢，身子一斜，向草叢中竄去。

　　就見不遠處現出一抹紅牆，李清愁心念一轉，拔步向那邊躍去。才躍過牆，就見一人微笑看著他。

　　崇軒。

　　李清愁一驚，喝道：「魔教教主？」

　　崇軒淡淡道：「玉手神醫？」

　　李清愁退了一步，道：「閣下在此何意？」

　　崇軒苦笑道：「同你一樣，都是被別人困在此處的。」

　　李清愁又是一驚，道：「什麼人能夠困住魔教教主？」

　　崇軒道：「我也是人，未必天下就無人能困住我。」

　　就在此時，忽然從青神廟外面傳來一陣歌聲。

　　崇軒笑道：「困住我的人來了。」

　　李清愁真氣一提，全神戒備，就聽沙沙沙沙一陣細響，他的眉頭跟著皺了起來。這聲音他非常熟悉。果然，不多時，就見許多青綠的絲線在君山草叢中游走著，倏忽縹緲，向這邊趕了過來。整個君山，在這歌聲才響起的瞬間，便被各式各樣的毒蛇佈滿。其中幾樣，李清愁識得，竟然是中原難得一見的洪荒異種。但他並沒有動作。

　　崇軒卻深深吸了口氣，預備與將來的蛇群博殺。但與前日不同，那毒蛇才行至青神廟的牆邊，倏然像是收到了什麼命令一般，齊齊地頓住了。後面游移的歌聲微微一窒，跟著節奏一轉，變得更為淒厲起來。但無論歌聲怎麼摧動，那些毒蛇群卻再也不肯向前一步。

　　李清愁淡淡一笑，道：「天羅教以毒物滅了少林，如今教主卻反被毒物所困，真是天理周章，報應不爽。不過如今玉手神醫在此，萬般毒物都無所用，你不必費神了。」

　　那歌聲戛然而止，毒蛇群立即如蒙大赦，急速地撤了回去。暖暖的陽光照著，就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

　　崇軒禁不住微笑道：「人言李神醫是毒物剋星，果然不錯。」

　　李清愁不置可否。如非逼不得已，他實在不想幫崇軒的忙。嵩山之上一戰之慘烈，他再也不會忘記。

　　崇軒悠悠道：「只怕毒物無功後，接著會是更為凌厲的攻勢。不過……」

　　他展顏一笑，道：「我的果實已經熟了。」

　　　　　　　第四章　欲訴芳心幾蹉跎

　　同住在青神廟中的，還有幾位遊客。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四面強敵環伺的生活，反而安然了起來，排成一排，坐在屋簷下曬太陽。

　　崇軒突然抬手，將一位遊客的頭蓋骨揭了起來！

　　並沒有血流濺出，那名遊客也沒有發出慘叫，他仍然木木地坐著，腦中一片陰暗，竟似乎完全空洞！

　　李清愁大吃一驚，駭然道：「秘魔之影？這裏怎麼會有秘魔之影？」

　　秘魔之影乃是天下僅次於金蠶蠱的毒物，以人的腦髓為食，練成之後化身無形，唯有嗡嗡的振翅之聲。嵩山少林一役中，秘魔之影建立奇功，一舉殲滅了少林這個千年大派，從此江湖上談之色變。

　　崇軒淡淡一笑，李清愁也明白了過來，崇軒既然是魔教教主，身上怎麼可能不攜帶秘魔之影的種子？想必他一入青神廟，便將這種子種入遊客身上，等著發芽生長，幻化成魔。這等妖邪之物，留在世間還不知要害多少人。

　　李清愁游目四顧，就見那些坐在廊前的遊客都是目光呆滯，對方才妖異的一幕都如視而不見一般，顯見也都著了崇軒的暗算。

　　李清愁臉色漸漸沉下，冷冷道：「秘魔之影乃是妖物，既然被我看見，就必不能讓它留在世間上。崇教主，對不住了。」

　　崇軒又是一笑，道：「這些已經沒用了。我的對手找來了秘魔之影的剋星，由於畏懼那人的力量，秘魔之影都無法孵化。」

　　李清愁一怔，突然想起方才並沒有聽到秘魔之影發出的嗡嗡之聲，又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力量，能將威懾之力籠罩整座君山，讓另天下聞風喪膽的毒物秘魔之影無法孵化呢？

　　崇軒將頭蓋骨放回，淡淡道：「從此，秘魔之影不會再現江湖。」言罷一拂袖，這一排人體連同秘魔之影未能孵化的卵，頓時一起倒在地上，化為了一堆塵埃。

　　崇軒嘆息道：「此人用玄通青造之陣將整座君山困住了，我們沒有一個人能下山去。」

　　李清愁冷哼道：「那是你咎由自取！我是不會幫你的。」

　　崇軒輕嘆道：「加上峨嵋山一千五百餘弟子，還不能打動你麼？」

　　李清愁身子一震，道：「你……你說什麼？」

　　崇軒笑著看了他一眼，道：「你來時，峨嵋九鳳傾巢追你，峨嵋派只怕有一半的力量都隨之下山。而留在山中的，傷痛心清師太之死，必然不能專心防守。而本教天音、天香、天樞三部已然齊集山上，不出三日，峨嵋派必定會亡，你信也不信？」

　　崇軒的語調並不高，也沒有太多的感情，但李清愁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有了嵩山少林寺之戰，他對於崇軒的能力與手段，實在再無半點的懷疑，崇軒若說三日滅峨嵋，那就絕不會超過一分一秒！

　　他的拳暗暗握起，腦海中靈光一閃，若是一舉殺了崇軒，是否就能救得了峨嵋呢？

　　崇軒雖然從未出過手，但絕無人懷疑他的武功之高。李清愁雖然號稱從來未敗，但面對這如山一樣沉靜的崇軒，卻是連半點自信都沒有。

　　他的拳頭，也情不自禁地鬆開了！

　　崇軒點了點頭，道：「不盲動，不躁動，玉手神醫，你果然不負江湖上的盛名。若是我說，我想收回成命，不滅峨嵋了，你會不會相信？」

　　李清愁苦笑道：「這只怕是解救峨嵋唯一的辦法，我又怎會不相信？」

　　崇軒道：「我們不妨交換一次，若是你能破了這玄通青造之陣，讓我下山，我就放過峨嵋如何？」

　　李清愁看著他，眼睛中露出一陣思考之色。

　　崇軒微笑著，也看著他。李清愁緩緩地，很謹慎地道：「你為什麼非要下山不可？你本不必的。」

　　崇軒悠然道：「我若是不下山，又怎麼收回成命，阻退我的手下們呢？」

　　李清愁道：「你既然知曉峨嵋派追殺我，那麼你必然有種傳輸信息的方法。你本不用下山的。」

　　崇軒又笑了：「好，李清愁果然不令我失望。但我的話還是算數，只要你助我下山，我就解了峨嵋之圍。」

　　李清愁沉然點了點頭，但他臉上的疑惑仍然沒有消失，道：「你既然能傳令出去，又為何不通知屬下前來救援呢？」

　　崇軒淡淡道：「因為我的對手之強，絕不是常人可以想像的。我不能以天羅教數萬教眾犯險。」他頓了頓，又對李清愁道：「去吧，如果我沒有料錯，有人在等著你。」

　　李清愁並未沉吟太久，向山下走了去。

　　看著他的背影，崇軒喃喃道：「先是玄通之陣，後是秘魔之影，再下來會是什麼呢？」

　　※※※

　　同樣的，另一個人也在喃喃道：「先是玄通之陣，後是秘魔之影，再下來會是什麼呢？」

　　他的手指輕輕扣著，手指下是一碗清水。清水沒有變，他的姿勢也沒有變，仍在沉思。

　　良久，他長長呼出了一口氣：「萬妙靈仙，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

　　李清愁一步步踏下那長長的石階。他能感覺到，那浸體的殺意隨著他的步伐，漸漸嚴寒，似乎在警告他，又似乎在渴求著他的血肉。

　　近前者死，這是那殺意冷冷的警告，但李清愁卻一點停的意思都沒有。

　　醫者父母心，他可以為了一個病人而割下自己的血肉，那麼，也可以為了峨嵋千餘弟子的性命而赴死。這是他應該做的，只因他相信，換了任何一個別的人，都會像他這樣選擇的。

　　他就是這樣堅信著，才會心安理得地一步步踏出。

　　殺氣陡盛。

　　李清愁停住，緩緩抬頭。

　　波旬那灰色的眼睛就停在他面前一丈處，殺氣在將凝未凝間波動。

　　李清愁絕無半分猶豫，他的腳又踏了出去。

　　波旬目中光芒一閃，枯死一般的黑灰色開始蘇活起來！

　　就在這時，一聲清甜的嬌音傳了過來：「你來了……」

　　李清愁的動作猝然停住，他的腳就跟全然未動過一般，很自然地擺在原地，他的身子，更沒有絲毫的波動。但波旬的殺氣已被引動，鏗然聲響中，長劍已然出鞘！

　　李清愁目光閃了閃，長空裂電閃耀，波旬一劍才出，立即化作萬千龍蛇飛舞，疾風嘯電，向李清愁當頭落了下來。

　　那嬌音突然轉急：「住……住手！」

　　一陣香風掠過，一隻尖尖素手探了過來，向波旬的劍身上捉去。這隻手的動作並不是特別快，但波旬卻似乎對她畏懼良甚，長劍一折，倏然收了回去。

　　李清愁緩緩轉頭，就見半張嬌靨帶著微笑，正對著他。

　　李清愁自七八歲時就在江湖上行走，幾乎已行遍整個中華，連藏邊海外都多有涉足。他生得俊美豐秀，女子傾心者多，但他卻從未見過如此靈秀的女子。

　　她烏黑的青絲垂下，遮住半張面孔，朦朧遮映，就宛如流雲掩月一般，更襯得另半張繡面芙蓉，眉目如畫，清麗絕塵。她那美麗中似乎有種莫名的虛無，讓人見了只覺朦朦朧朧，如在夢中。

　　然而她的美貌，卻是連夢中都不會出現的。

　　李清愁不由得身子一震。這女子之美貌雖然曠絕，但仍不足讓他失態，他震驚的是，那女子雙目深蘊，竟有著宛如海一般的深情，山一般的深意。彷彿前生後世，輪迴了千億遍方得一見的愛人。

　　那種寧願粉身碎骨也要見他一面，那種縱然心沒有了、身不在了，仍然烙刻著他的印記的感覺，竟然從這雙眼睛中流度過來，瞬間充滿了李清愁的心！

　　他的心立即像一泓廣闊的海洋，緩緩搖盪起來，與他相接的，是另一泓海洋，是那女子的海洋！那是如此真切的感到目眩神迷，以至於竟連波旬都忘記了！

　　但他卻清楚地知道，他從未見過這女子，從未有！

　　那麼又怎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難道這才是前生後世？千億遍的輪迴？

　　那女子盈盈一笑，宛如整座君山都堆滿了鮮花，卻全都在她的身上盛開：「你不記得我了麼？」

　　李清愁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

　　那女子低頭一笑，微顯羞澀：「我美不美？」

　　李清愁又搖了搖頭，道：「李某雙目只見人間愁疾，不辨美醜，姑娘問錯人了。」

　　那女子也不生氣，笑道：「那你喜不喜歡我這樣？」

　　李清愁淡淡道：「也無所謂喜歡不喜歡，我並不認識姑娘。」

　　那女子嘻嘻一笑，道：「你怎麼不認識我？想想看看？」

　　李清愁皺眉細想，但卻再也想不出來。

　　那女子右掌展開，一隻細小的金色飛蟲裂體而出，飛到她的額頭處，很親密地圍繞著她飛動。這飛蟲通體金黃，胖乎乎的，彷彿蠶般的形狀，那雙翅膀宛如蟬翼，鼓動起來，一點聲息都沒有。

　　李清愁一震，道：「金蠶蠱？」

　　那女子笑道：「想起我是誰了麼？」

　　李清愁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不能置信地道：「藍羽？你是藍羽？」

　　那女子豎起一根手指，貼在自己的嬌靨上，笑道：「以前我叫藍羽，但現在，我是華音閣的萬妙靈仙，統御天下萬蠱萬毒，為蠱中至尊，天下無人能及。」

　　她突然高傲地仰起頭，那精緻到極點的半張臉龐艷光照人，不可逼視：「李清愁，我命令你愛我！」

　　李清愁尚不能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他凝目細看，果然，她身上依稀還有藍羽的影子，但這天下化人的美麗，這凌駕眾生的自信，又哪裡是那個醜陋而膽怯的苗疆小姑娘？

　　藍羽見他沉默，驕傲地道：「我萬妙靈仙本就地位尊榮無比，哪裡要原來那麼醜陋的臉，所以我請華音閣的步先生施展妙術，讓我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李清愁，你以前因為寧九微而拋棄了我，如今我比她美得多了，你為何還不說愛我呢！」

　　說到以前，她的聲音也有了些許波動。

　　她的相貌雖然像是換了個人，但心底卻仍然是那麼單純，固執的相信，只要擁有美麗，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愛。

　　李清愁心下暗嘆了口氣，道：「藍姑娘，你變得如此美麗，我很代你歡喜。江湖上如意郎君甚多，你必定會找到一個滿意的，我……我不適合你。」

　　藍羽搖頭道：「那不成的。再多的如意郎君，我卻只喜歡你。再說……再說我們已經洞房了，這一生一世，我就只能喜歡你，你也只能喜歡我。」

　　李清愁苦笑道：「不行的。」

　　藍羽笑道：「有什麼不行的？我乃蠱中之神，天下還有什麼事是我做不成的？步先生封我做萬妙靈仙，我的權勢可大得很呢。他說我練成了金蠶蠱，江湖中沒有幾個人是我的對手，今後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你娶了我之後，這一切都是你的，你說好不好？」

　　她晏晏而語，卿雲一般飄了過來，去拉李清愁的手。

　　雙手一接，李清愁卻宛如觸電一般，急忙將手抽回，道：「不……不行！我不能娶你！」

　　藍羽道：「為什麼？難道你不認為現在的我，要比寧九微漂亮？」

　　李清愁搖頭道：「美醜只是外貌，並不關緊要的！」

　　藍羽忽然高聲嘶嘯道：「不！你不明白，美麗就是我的全部！」

　　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拂，蒙著她半面的青絲揚起，隨風飄開，將整個臉容露了出來。

　　李清愁目光才觸到她的臉上，卻不由一震。

　　這分明不是人類的面孔，而是地獄中魔君故意鑄造的面具！

　　只見藍羽半邊臉仍然如方才那樣繡面芙蓉，宛如天仙化人，但另半邊臉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腫塊，將五官擠得甚為獰厲。比較苗疆中所見，更醜惡了幾十倍。這等半邊絕美，半邊絕醜，看去更是森然獰惡，讓人不忍再看一眼。

　　李清愁禁不住臉上變色，道：「你……你……」

　　他禁不住踉蹌後退，腳下被山石一絆，幾乎跌倒。

　　藍羽又發出一陣蒼涼的狂笑，目中卻不禁有熱淚滴下：「原來你仍然嫌我醜！就算我變成什麼樣子，在你心中，我仍然像以前一樣醜，是不是？」

　　「我為了你，忍受了多少的痛苦，才將半邊臉變成這般美，但你……你卻仍然嫌棄我，只記得我的醜！」

　　她嘶聲悲嘯，洞庭森波動盪，直如雁嘯猿哭。

　　李清愁臉上閃過一陣痛楚之色，搖頭道：「不是，不是的！」

　　藍羽看著他那閒淡而有點憂鬱的目光，忽然只覺心靈迸摧，掩面痛哭道：「步先生說了，只要我能殺掉天羅教主，就將我另半面也變得同樣美麗，你喜歡麼？」

　　李清愁一怔。

　　藍羽聲音更加淒厲：「究竟怎樣，究竟怎樣才會讓你喜歡我！」

　　山鬼夜啼，也絕比不上她的哭聲的辛涼。

　　那是所有積聚的希望都破滅的痛哭，是絕沒有任何安慰能夠撫恤的巨大失望。

　　也許在藍羽心中，只要她能夠變得比寧九微更加漂亮，李清愁就會愛上她吧。但現在，所有的都是鏡花水月了。

　　藍羽的頭突然昂起，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火花：「我的醜已經是不能改變的了，是不是？」

　　李清愁太息道：「你並不醜……我也從沒覺得你醜過。」

　　藍羽執著地搖頭，道：「不！你並不這樣認為！但是，我有個辦法！」

　　她低低道，似乎只是給自己聽的：「這也許是唯一的辦法了！」

　　她緩緩站了起來，臉上綻放出一絲發自心底的笑容：「步先生告訴我，如果這樣的美貌也無法挽回你的心，那就期待來生吧！」

　　她徐徐抬頭，笑容如花綻放，一種瀕死的狂熱讓她的美麗驚心動魄。

　　她的聲音中又充滿了狂熱的自信：「來啊，跟我一起死去，期待來生！來生我一定做你最美麗的新娘，這輩子的種種醜陋，我們一起拋棄吧！」

　　李清愁皺眉道：「你瘋了，哪裡有什麼來生？」

　　藍羽堅決地道：「一定有的！步先生從來沒騙過我，他說能將我變得美麗，就將我變美麗了，他說有來生，就一定有來生的！」

　　李清愁搖頭道：「這都是妖說！藍羽，醒來！人所擁有的，並不只是相貌，你不要過於執著！」

　　藍羽狂笑道：「是的！人並不只有相貌，但我只是相貌醜一點，為什麼你卻就是不愛我呢？」

　　李清愁一時語塞。

　　藍羽身為蠱母，心地善良，對他情深似海，為什麼他就是不愛她呢？

　　李清愁的眼底閃過一絲痛苦，藍羽倏然止笑，道：「那麼我就先殺死你，然後再自殺，這個世界，我已經徹頭徹尾厭棄了！」

　　她的手緩緩劃出，一隻金蠶振翅飛出。藍羽傲然道：「秘魔之影，不過魔教小技，哪裡知道蠱中大道？真正的金蠶，何必要倚仗這些東西？」

　　她的手一震，那隻金蠶口中忽然發出一陣沙啞的鳴叫，破空向李清愁飛去！

　　李清愁眼見藍羽的眼睛已經變得如冰霜一樣冷靜，知道她心意已決，再也聽不進去任何話語，當下只好全力出手。真氣一引，斜斜地向後竄去。同時，右手雙指聚力，一連幾十道指風，向那金蠶射去。

　　那金蠶沙啞鳴叫著前行，指風凌厲，竟然對它完全沒有影響。

　　李清愁面容一肅，瞬息之間，那金蠶已經飛近了他的面前。只見它金黃色的巨口大張，兩隻巨大的鉗子從口中伸出來，急速地鉗夾著，滿臉都是貪婪嗜吃的神態。

　　李清愁心中一陣噁心，他的雙指猝然伸出，對著那金蠶凌空一夾。

　　他的手指離那金蠶甚遠。但那金蠶突地一聲怪叫，口中的兩隻鉗子已經被這一夾截斷。李清愁跟著一指彈出，那隻金蠶慘叫之聲陡啞，被他將指風彈進它口中，內臟爆裂而死。

　　藍羽卻笑了：「我的夫君，果然是有本領的人。那麼，就多給你幾隻金蠶如何？」

　　她的手抖出，十餘隻金蠶齊齊飛起，在太陽下閃起點點金色的亮光，向李清愁飛去。它們此次並不是對準李清愁攻擊，而是在空中劃出一條條金色的痕跡，看似雜亂無章地飛著，但李清愁的臉色卻變了。

　　金蠶蠱號稱天下第一蠱，這盛名絕非浪得。秘魔之影屈於第二，尚且滅了少林派，這第一的金蠶蠱，又豈是尋常？

　　那些金蠶在空中縱橫飛舞，乃是拉出一條條金絲，劇毒的金絲。這些金絲極輕極細，倘若陽光稍微弱一些，就再也看不出來了。而其毒性更是遠遠大於天下任何一種劇毒，就算是武林高手，也絕沾不得半點。藍羽養蠱之術猶勝前輩，這些金蠶在空中縱橫飛舞，眨眼之間就織成一張巨大的金網，向著李清愁當頭罩下。

　　李清愁右腳踢出，一塊大石被他踢起，向那金網上飛了過去。那金網竟然堅韌無比，李清愁一踢之勢何等凌厲，那金網竟然只是晃了晃，連一根金絲都沒斷裂。金網更是黏澀無比，巨石竟然沾在了上面。金網震動，那些金蠶都是一陣歡嘯，爭相湧了過去，將那巨石咬得咯吱作響，不一會子，吃得乾乾淨淨。

　　李清愁看了，不由得駭然變色。

　　藍羽悠然笑道：「怕麼？並不怕的，我跟你一齊受這辛苦，可好？」

　　她拿出了一隻金蠶，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金蠶一聲歡嘯，撕著藍羽的皮肉，大口大口吃了起來。藍羽痛得臉上肌肉不住抽搐，但她仍然奮力微笑，道：「來吧，雖然痛一點，但很快就會過去。我不要這具肉體，等到來生……」

　　她眼中升起一陣迷朦的霧氣，沉浸在了對未來那虛無飄渺的美好生活的幻想中去了。

　　李清愁大喝道：「醒來吧！沒有什麼來生！」

　　他猝然鼓起全身的勁氣，腳尖連出，幾塊大石被他連環踢出，向那金網上落去。他身子一肅，一指彈出。

　　這一指，乃是他全部武功的精華。郭敖的劍，李清愁的指，那都是江湖中的一絕。這一指看去並無什麼奇特之處，但那張偌大的金網，連同十餘隻獰惡的金蠶，被這一指彈動，斜斜飛了出去。

　　藍羽大笑道：「我的金蠶刀槍不入，你就算能打飛它們，又能如何？」

　　她的笑容倏然止住，因為那金蠶飛去的方向，正是波旬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玄通青造之陣的總樞所在！整座君山的力量所壓聚的終點！

　　幾乎是本能一般，波旬那霸絕的劍光隨著他灰沉的眸子一閃，裂空擘電般的轟出，向著金網撕嘯而來！

　　　　　　　第五章　報君九死未辭多

　　丹真受攝心術反挫，傷在心神，極難痊癒。崇軒守在她的榻前，他仰望著天上那微淡的雲色，於是嘆道：「天要變了……」

　　丹真苦笑道：「天能怎麼變？還不是受困在這見鬼的君山中？」

　　崇軒笑了笑，道：「那未必然。」

　　丹真精神一振，道：「你……你有什麼辦法了麼？」

　　崇軒搖了搖頭，道：「我沒有辦法，但李清愁一定會有辦法的。」

　　丹真不解道：「李清愁？玉手神醫？他能夠有什麼辦法？」

　　崇軒微笑著將李清愁與藍羽在苗疆中的一段情緣說與她聽。

　　丹真點頭道：「如此說來，藍羽對李清愁已然愛到了極處，最後必然會幫著李清愁對付波旬，以她的金蠶蠱的威力，的確大有可能將玄通青造之陣破掉。」

　　崇軒笑道：「金蠶蠱雖然厲害，但玄通青造之陣乃逆運造化之力，集合整座君山之力量於一身，藍羽未必能破得了它。但我相信李清愁能的。」

　　丹真疑道：「李清愁竟然能夠破掉玄通青造之陣？他能夠破掉這連你我都束手無策的絕陣？」

　　崇軒緩緩點了點頭，道：「你我若不是大意，這陣法也未必能將咱們困住。李清愁的修為，實已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想像，只因他已經修練成了『情蠱』。」

　　丹真皺眉道：「情蠱？那是什麼東西？」

　　崇軒道：「我從天羅寶藏的秘典中得知的，江湖傳言金蠶蠱乃是天下第一毒物，但其實天下至威至毒者，並不是它，而是百年前笑傲一時的醫門與巫門的最高秘法所修練成的『情蠱』。天羅秘典上講醫門與巫門本是兩姊妹所創，共同行走江湖。但不知為什麼，兩姊妹忽然反目成仇，從此醫門巫門成了生死仇敵，連綿爭鬥了五十多年，終於被天羅教滅掉。而兩門決裂之後，各執半部秘笈，所以都沒有修練成情蠱。而且若要修練成情蠱，必須要尋得天下難得一見的蠱母之體，並讓她心甘情願地廢棄一半修為，將蠱母的元靈之氣渡入自身，才能夠築成情蠱的根基。此後通靈變化，無所不能。」

　　丹真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又怎麼知道的呢？」

　　崇軒淡淡道：「李清愁本是巫山醫門傳人，持有半部秘笈。而藍羽卻是巫門蠱母。在苗疆，我親眼看到了藍羽將蠱母元靈之氣灌輸到他體中，情蠱築成的情景。我也看到了華音閣蒼天青陽宮主步劍塵將藍羽邀走的情景。」

　　丹真沉吟著，緩緩道：「如此說來，是你故意將李清愁引到君山上來的了？」

　　崇軒笑了笑，道：「不錯。只有李清愁，才能剋制藍羽。」

　　丹真禁不住問道：「這玄通之陣中連信鴿都飛不出去，你又是如何傳遞消息的呢？」

　　崇軒從懷中掏出一面銅鏡，悠然道：「還記得我在月下為你梳頭麼？其實那並不是梳頭，而是用這面鏡子將月光反射出去，從而傳遞信息的。無論我走到哪裡，我的部下都會按照我事先的吩咐，在不遠處等著我，時刻注意我用月光發出的信息。玄通之陣雖然嚴密，但卻無法將月光遮擋住。所以，我才能聯絡到李清愁，並將他引過來。」

　　他臉上浮起一陣笑容：「李清愁並不知道，心明師太跟鍾成子都是天羅教的人。心明已經在峨嵋臥底多年，憑著天羅教的暗中幫助，順利登上峨嵋長老的位置。至於鍾成子……其實李清愁本應該想到，鍾成子的資質本就不如他的哥哥，若沒有天羅教的機關秘典，他又怎能做出璿璣青鳳這樣的傑作來呢？」

　　丹真道：「如此說來，你是勝券在握了。」

　　崇軒的笑容漸漸收起，他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玄通青造之陣是張網，將我網住。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利用這張網，網住要捉我的人。」

　　※※※

　　仍然是清水，仍然是粗碗。

　　仍然是巖石一般的骨節，輕輕地扣在碗沿上，在水面盪起一波波的漣漪。

　　碗邊的人注視著這漣漪，他在沉思。

　　他似乎永遠都在沉思，因為他絕不能走錯。只要走錯一步，江湖上就會有千千萬萬人死去。

　　身在重位的人，有的更多的是責任，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而已。

　　良久，他的手指不再扣動，那漣漪也漸漸消失。他用低微的聲音道：「也該到揭底牌的時候了。」

　　「傳死令下去。」

　　他的這句話並沒有說出來，而是用一種隱秘的手法發出的，這種手法，只有他與他最親近的部下知道，他絕不擔心會洩漏出去。

　　※※※

　　波旬的劍氣靈動如龍，但卻是殘忍、兇惡的毒龍，在空中夭矯飛舞。那劍光，竟然也是灰色的，彷彿已與山勢相合為一，向著金蠶織網壓了下去。

　　那網微微一沉，幾十隻金蠶一齊怒聲嘯叫，嘯聲猶如尖刃一般，刺裂了整個空間。

　　波旬目中灰芒突然大盛，他的身邊影子一陣錯亂，又顯出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來，三柄灰劍一齊出鞘，盪起的劍光猶如海潮洶湧，怒壓向金蠶之網。

　　只聽噝噝一陣輕響，那金網竟被這劍氣壓得漸漸後退。藍羽的臉上卻浮起了一絲微笑，這微笑徐徐分散在這一半艷麗，一半醜惡的臉上，讓她看去猶如毒霧中的幽靈，可愛又可怕。

　　她的笑聲也有種森然之意：「很好，你們竟然也來破壞我的好事。那麼，就讓你們為我和他殉葬吧。」

　　她雙手放在胸前，深深吸了口氣，她胸脯漸漸鼓了起來，臉上肌肉一陣扭曲，彷彿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一般，空中突然橫過一陣死寂的氣息。

　　毫沒來由的，波旬的三柄灰劍一齊嗡嗡長吟，三名波旬的臉色一起變了！

　　他們手中之劍乃是步劍塵令鍾成子的哥哥鍾石子所鑄，劍方出爐，便澆灌了波旬的鮮血，實已與波旬心神相合，劍身長吟，那便是預示著極強的危險來臨！

　　三波旬的喉嚨中齊齊發出一陣暗呀的吼聲，他們一齊收劍，一齊退了一步。

　　那些金蠶蠱也彷彿預感到了什麼，全都停止了飛動，只剩那張金網無人主持，落在了地上。

　　藍羽的雙手緩緩舉起，她的胸前破了一個大口，隱隱然可以看到心臟在其中蓬蓬躍動著，但卻沒有鮮血流出來，濃燦金色的血液，被藍羽捧在手中，形成一團巨大閃亮的金光，緩緩升起。

　　藍羽聲音一變而為充滿隱秘的詭異感：「金王出世，天下太平，眾邪伏隸，神巫中興……波旬，你應該感激，能夠死在金王的喙下！」

　　她的手用力拋起，那團金光陡然裂開，顯出一團胖乎乎的東西，懸停在空中。它的身上也生著金蠶那樣的翅膀，只是不是一對，而是七對，通體也是一樣的金黃，卻極為肥胖，有著一顆大大的腦袋，五官相貌，像極了剛出生的嬰兒。它的身下，是四隻小腿，前兩隻像人的手，後兩隻像人的腿，都極短極小，蜷在身體下，幾乎連動都不會動。它樣子雖然醜怪，但派頭卻極大，胖胖的腦袋高昂著，竟似天下人全都不在它眼中一般。

　　藍羽厲聲道：「金王！去殺了這三個人！」

　　那金王看了波旬一眼，似乎嫌他們太醜，嗚嗚叫了一聲，擺了擺碩大的腦袋。

　　藍羽怒道：「你不聽我話，看我以後還愛不愛你！」

　　那金王方才無可奈何一般，搖擺著飛到了波旬的面前，突然「呱」的一聲嬰兒啼叫，一口紅霧向波旬吐了出去！

　　這紅霧看似隨意，但快到幾乎不可思議的地步，竟然比江湖名家射出的暗器還要迅捷！

　　李清愁吃了一驚，就聽錚錚幾聲響，波旬手中三柄長劍，竟被這一口紅霧擊成六截，紛紛落在了地上！

　　波旬盡皆一呆，似乎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金王卻高昂著頭搖搖擺擺地飛了回來，偎依在藍羽的身邊，嗚嗚叫著，似乎在表功一般。

　　藍羽親暱地撫摸著它，道：「嗯，很好，將這三個人殺了後，再替我將李清愁殺了。」

　　便在這時，波旬的動作全都靜止，他們的身軀中，卻迸發出了凌厲的殺意。

　　玄通青造之陣絕非普通的陣法，以波旬的修為，再加上佈陣之人的妙手，實已將整座君山的靈氣都匯聚在陣法的一點上，供波旬使用。與之相鬥之人無疑與整座君山相抗，哪裡有絲毫的勝機？但整座君山的靈氣何等巨大，就算借助了陣法，也不是隨便能夠施展的，以波旬之能，也要拼著內腑受傷，才能夠施展這驚天一擊。

　　而這片刻的寧靜，卻正是他們全力出手的朕兆。

　　他們受了金王一擊，心中的殘忍已被全部喚起，這一招，威力更在擊傷崇軒的一劍之上！

　　李清愁首先覺得不妙，叫道：「小心！」

　　那金王天生靈物，也覺察到了危險，呱呱叫著，在空中蹬開四條粗短的小腿，向波旬飛去。但才飛到他們身前兩尺左右，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只急得呱呱直叫，卻怎麼也衝不過去。

　　藍羽也終於發覺不對了，張手要召回金王，便在此時，三名波旬的頭一齊抬起，他們的眸子中，再也沒有絲毫的眼白，盡是漆黑的瞳仁！一瞬之間，死一般的恐怖蔓延而出，向著兩人一蠱炸裂般席捲了過來！

　　波旬沙啞的聲音低嘯道：「死！」

　　三隻手掌突然一齊擊出，那聚合了君山靈氣的一招，竟然在掌緣處爆發了點點晶亮的光斑，彷彿繁星閃耀的黑夜，向著兩人天塌般沖下！

　　沖捲之勢極為緩慢，但卻有種不可阻擋的感覺。此種威力，的確不是任何人力所能抗衡的！

　　藍羽駭然色變，雙手撩起，一串金光從她身上迸發，盡皆幻化成隻隻銅頭鐵額的金蠶，向波旬的掌力上迎了過去。波旬掌力怒潮湧捲，宛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彷彿天神行法，將那些金蠶全都打得裂體血濺，倒捲而飛。

　　轉瞬之間，這黑潮一般的掌風，已然捲到了藍羽的身邊！

　　藍羽睜大了眼睛，怔怔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雖然貴為苗疆蠱母，御蠱施毒的功夫天下第一，但自身卻脆弱無比，幾乎連最粗淺的功夫都不會。而波旬所施展的，乃是將山川靈氣盡皆轉化為內息的最為純正的功夫，而其功力之精深純粹，更已經到了辟邪戮神的境界，哪裡是金蠶蠱所能抵擋得住的？

　　藍羽連聲呼嘯，要那金王衝上前去。但那金王也被波旬的聲勢鎮住，呱呱怪叫著，抱住藍羽的脖子，死死不肯放手。

　　眼見那團黑影越來越大，通亮的正午，一瞬之間就成了漆黑的黑夜！

　　這一招，竟然有日蝕般的威力！

　　瀚瀚青山，彷彿被他這一招凌空扯出一個龐大的透明的影子，向著藍羽與李清愁直壓了下來！

　　藍羽的眼睛絕望地睜大！

　　一陣輕風閃過，她的眼前顯出了一襲白衫。

　　李清愁那倜儻的身姿，就宛如玉山一般挺立在藍羽的面前。

　　藍羽大叫道：「不！你不要上去，你會死的！」

　　她突然湧身而起，大張開雙手，想要護住李清愁。李清愁雙目中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他攀住藍羽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另一隻手彷彿要為她掃除灰塵一般，揮了出去。

　　這一揮，就跟他平時的風姿一樣，極為閒雅而清淡，一團青紅交纏的霧氣從他的掌心騰起，轉瞬之間結成一座朦朦朧朧的玉樹，籠罩在他的面前。

　　這霧氣將他跟藍羽都籠了住，看去隱隱約約的，極為不真實。

　　波旬炸裂般的掌力湧捲而至，但那玉霧竟宛如實物一般，絲毫不動，將那掌力擋在了外面。只是李清愁的身子，卻宛如風中之燭一般，突然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慢慢地，他的身形靜止，波旬的眼睛卻驚恐起來，彷彿看到了惡魔一般，盯在李清愁的身上。

　　「你……你怎麼可能擋得住？你怎麼可能擋得住？」

　　他們喃喃地重複著，身子緩緩坐倒。

　　李清愁淡淡一笑，並不說話，藍羽的眼睛亮了起來：「情蠱？傳說中的情蠱？你什麼時候練成這麼神妙的武功？你還是想保護我的，我，我好高興啊！」

　　她笑了起來，半張秀面籠罩在一層紅暈之中，分外動人。

　　金王肥大的腦袋搖擺著，嗚嗚低吟，似乎不太高興一般。

　　藍羽撇了撇嘴，道：「你瞎說些什麼？什麼他快死了？」

　　突然，李清愁的身子一晃，一道血箭從他口中怒噴而出，正向著藍羽飆去，登時將藍羽的面孔沾染。李清愁臉色煞白，身子緩緩軟倒。

　　藍羽吃了一驚，李清愁口中鮮血，卻是一點停止的跡象都沒有，彷彿要將體內所有的血都嘔出一般。藍羽慌了手腳，一把抱住李清愁，哭道：「你……你怎麼了……」

　　波旬得意地大笑道：「你以為玄通之陣是這麼容易破的麼？他現在身受整座君山之力，死定了！」

　　藍羽怒道：「都怪你，還要來說什麼風涼話！金王，去咬他！」

　　那金王也是看著波旬生氣，老早就在齜牙咧嘴的了，一聽到命令，立即衝了出去。可憐波旬三人才施展出這絕天滅地的一擊，全身勁氣都被君山靈氣帶走，幾乎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眼睜睜看著金王衝了過來，卻是一點招架之功都沒有。金王伸出肥胖的粗短腿，一人一腳，都將他們踢到了懸崖下去。得意地回過頭來，想要主人誇讚一下。眼看李清愁全身都染得通紅，臉色卻已蒼白如紙。

　　藍羽緊緊抱著李清愁，只有在這時候，李清愁才沒有掙扎。也許只有這時候，李清愁才是屬於她的。

　　她痛哭道：「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既然你不愛我，就讓我死去好了，還救我做什麼？蒼天！你為何不讓我代他死！」

　　終於，李清愁血勢稍止，他的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隱隱可見其中的筋絡。他努力地抬起手，去拭藍羽臉上的淚痕：「別……別哭，這不怪你……」

　　藍羽淚如雨下：「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胡鬧，你又怎成為這個樣子？我好恨啊，我為什麼不能修練成蠱母的最高境界，那麼我就可以以蠱為藥，醫治你了！」

　　李清愁強笑道：「現在不是很好麼？至少在這一刻，你不用擔心我不愛你了。」

　　他摸著藍羽的臉，目光中盡是溫柔：「傻孩子，你是蠱母啊，並不是任何人的附庸，為什麼不能為自己活著呢？」

　　藍羽抱著他，哭道：「不！我就喜歡為你活著！因為……因為只有你不嫌棄我醜啊！」

　　她將頭埋在李清愁的懷中，放聲大哭。

　　李清愁緩緩摸著她的秀髮，目光中顯出一絲痛苦之意，慢慢道：「先只求這一刻吧，人生又有多少一刻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緩，眼皮也越來越重，幾乎再也睜不開。放在藍羽髮上的手，也在漸漸僵硬：「其實我好想喜歡你……」

　　他說到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已經輕微得宛如花蕊上捲起的風，藍羽埋首號哭，並沒有聽見。

　　是的，不會聽見了。

　　李清愁的手終於停住。

　　彷彿感受到什麼一般，金王發出一陣呱呱的淒嘯，昂首夜空。

　　當溫暖變成悲涼，藍羽的手終於不甘地放下，她的雙目空洞，喃喃道：「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忽然掩面哭了起來：「都是我害的，這都是因為我啊！」

　　她的身體中漸漸有金光騰起，有許多還未成形的金蠶從她的皮膚下冒出來，它們的眼神也一樣是空洞的，慢慢有金絲從它們口中吐出，將藍羽全身都包圍了起來。金王著急地嗚嗚叫著，上下撲騰，似乎想制止藍羽，但那金絲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漸漸將藍羽和李清愁的全身都圍裹起來，成為一個巨大金色的繭。

　　藍羽將自己的心和李清愁尚有餘溫的身體一起埋葬起來。

　　※※※

　　──這個世界，她再也無法面對了。遠遠的，青神廟中，丹真迎風而立，她的眼睛也有些濕了。她修習香巴噶舉派的六成就法，心如浮雲無定，已不明白人的感情，竟然能如此摧心裂肺。只是一股莫名的愁苦不斷從心底泛起，讓她覺得很不好受。

　　她低聲道：「你有沒有什麼法子救他們？」

　　崇軒望著遠處，他沒有回答丹真的話。

　　丹真白了他一眼，嗔道：「你的心難道是鐵做的麼？都不可憐他們？」

　　崇軒的手中拿著那面銅鏡，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絲痛苦之色：「圪砢屹死了。」

　　丹真皺了皺眉，道：「什麼？」

　　悲傷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她實在不想聽到什麼死訊。

　　崇軒緩緩舉起鏡子，在陽光下晃了幾晃，道：「一直用鏡子跟我傳訊的圪砢屹已經死了，我的訊息收不到任何回答。」

　　他的眼神漸漸銳利起來：「他怎麼會死？」

　　丹真怒道：「他怎麼會死，我怎麼知道！」

　　崇軒凝視著她，眼神中忽然閃出一絲痛苦與憤怒夾雜的神色：「但這種傳訊方式，我只跟你說起過。香巴噶舉女活佛，人稱空行母的丹真那沐，原來你仍然是華音閣的奸細！」

　　丹真身子一震，道：「你有什麼證據！」

　　崇軒淡淡道：「其實在君山上看到玄通青造之陣時，我就懷疑了。因為玄通青造之陣雖為奇門遁甲之陣，但其法卻在中原早已失傳，唯一可能留有記載的，就是當年號稱龍變天君的最小的弟子，達布喀爾。達布喀爾，後來後來成為香巴噶舉最大的敵人，因為他後來背叛佛法，入了印度曼荼羅教，帶領曼荼羅教四魔將噶舉派滿門族滅！」

　　丹真冷笑道：「既然達布喀爾是我們的敵人，我又怎會去學他的東西？」

　　崇軒看了她一眼，緩緩道：「達布喀爾雖然名為香巴噶舉的敵人，但我卻知道，他晚年懺悔前愆，悉心向佛，曾經跪行入噶舉桑頂寺，以求贖罪。後來他在通天嶺得道，當年掠走的典籍，未必沒有再送回桑頂寺。而且……」

　　他頓了頓，道：「據說他強入噶舉派的時候，曾經被一個小女孩智敗過一次，那個小女孩，是不是就是你呢？」

　　他的眼神，突然銳利了起來！

　　　　　　　第六章　緣覓三生今若何

　　丹真的臉色漸漸轉白，她竟然有些不敢面對崇軒的目光，但她迅速地自嘲般笑了笑，道：「不錯，這個小女孩就是我。也就是那次，師父被達布喀爾殺死，我接掌了女活佛的位子。」

　　她的笑容中有些辛涼：「也就是那年，我入了大藏靜室，開始修習六成就法，三年以後，我破關出山，遊方天下。」

　　崇軒的眼神慢慢消沉下去，他轉過頭去，仍舊望著那遠遠的，青青的天：「進了青神廟之後，我便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的一舉一動，都好像被華音閣覺察了一般，連第二次邀你用攝心術對抗波旬的玄通大陣，都被他們算計到了。這若是巧合，那也太過於巧了。」

　　他悠悠嘆了口氣：「於是我就故意說出我的秘密，目的就是查出這個洩密的人是誰。可惜的是，為了調查，竟然讓圪砢屹死去了。」

　　他的眸子中有些悲傷，這悲傷卻不是為了圪砢屹。

　　丹真淡淡道：「其實你不用費這麼多勁的，因為整個青神廟中本就沒有幾個人，你很容易就可以懷疑到我。」

　　崇軒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我寧願不是你的。」

　　丹真臉容動了動，崇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悵然：「你這種人，本不是外物能夠拘束住的，若不是西崑崙石，那麼告訴我，為什麼。」

　　丹真沉默了。崇軒靜靜地站立著，等待她的回答。

　　無疑，這非常艱難，寒風吹起丹真的斗篷，她的臉在陽光與陰影中游走著，也讓她顯得捉摸不定。她久久沒有回答。

　　崇軒忽然轉身，緩慢地向山下走去。他的身影為君山的綠色沾染，顯得那麼落寞。

　　丹真的心禁不住又是一動，身為女活佛，本不應該心動的，那麼這惘然的失落又是什麼呢？

　　永遠是不相親近的白衣，淡淡悠遠的眼神，不是很好麼，為什麼要有惘然，有失落呢？

　　丹真一咬牙，突然道：「噶舉聖典中有一個傳說，說是四百年後，滅世魔劫到來。大難一至，魔君臨凡，佛法湮滅，生靈塗炭。唯有一個人，才能拯救整個世界的命運，也就是我們信奉的三界救主。此後四百年間，藏邊動盪不休，西方曼荼羅教大肆入侵，加之內訌不斷，藏邊佛法日漸衰微。噶舉派也分裂成數支，其中一脈便是我們香巴噶舉。我們不像別的宗派那樣，屈從於曼荼羅教淫威，而是一直在四方尋找這唯一能剋制魔劫的『救主』。三十年前，香巴噶舉幾乎全派被滅，倖存者藏身山林草莽，苟延存活，然而我們卻絕未放棄這尋找救主的信念，四百年來，找出救主，重興佛法，便是香巴噶舉每個弟子、包括我這個空行母唯一活著的理由！現在，我找到了！」

　　崇軒住步，沉吟道：「他就在華音閣中？」

　　丹真緩緩點頭：「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罷了。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會守護著他，等待他的覺醒。所以，我也會悉心幫助華音閣，因為，神的意願，不是凡人應該抗拒的。」

　　崇軒道：「這此剿殺我的行動，就是他策劃的？」

　　丹真搖頭道：「不是，直到如今，他對天下紛擾，也只是冷眼旁觀。策劃這次行動的，是華音閣的主人。」

　　崇軒皺眉道：「華音閣沒有閣主。」

　　丹真道：「是，自十年前閣主暴斃後，華音閣一直沒有另立新主。而步劍塵已居攝華音閣主之位十年。我要守護的人，則是步劍塵的屬下。」

　　崇軒頷首，道：「我若是要你帶我去見步劍塵，你想必不願意，但若是我自行找出他來，你是否可以不管呢？」

　　丹真沉默著，緩緩道：「我並不想向你出手，因為你是個可怕的敵人。」

　　崇軒微微一笑，道：「君山雖然不大，但處於洞庭之中，四面可藏身的地方很少。若是離得太遠，又沒有很好的傳訊方法，很難控制整個局面。所以，這個策劃之人，藏的必定不會太遠。」

　　他向四面環顧了一下，道：「我若是想監控敵人，必定要找一個能看到他的地方，但青神廟已經在君山最高頂了，那麼我會找什麼地方呢？」

　　他的目光再度落到丹真的身上：「何況像他這樣的人，必定喜歡獲取第一手的資料，絕不願意中間隔著太多環節，而你既然在這個計畫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負責將我的行動報與他知，他必定不願意你輕易暴露，也不願太多人知道你的存在，因此，極有可能，他跟你是直接聯絡的。」

　　一絲笑容慢慢爬上他的臉頰：「雖然很難置信，但綜合這種種因素，唯一可能的藏身之處，就只有這青神廟了。我一直在想，你是怎麼躲過我的耳目，將消息傳遞給他的，但現在我想出來了，因為你只是說大聲一點，他就聽到了。是不是？」

　　他的手忽然抬起，並沒有任何朕兆，客房的牆猛地被他轟出一個大洞，露出了青神廟的後花園來。崇軒一字字地道：「他已料定我們沒有閒情逸致四處賞玩，因此，就躲在了我們臥榻之側，而且，就算我要到這花園中來，想必你也會阻攔的！」

　　後花園中很空，稀疏的並沒有多少草木，深秋的梅樹並無特殊的風姿，老幹虯屈，就如一位垂垂老者。樹下是一張石几，上面早生滿了厚厚的青苔，青苔上面，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碗，盛滿了清水。

　　黑色大氅，彷彿烏雲一般，停在水邊，熾烈地燒烤著人的視線。這沉寂之極的黑色，穿在他身上，竟然宛如烈焰一般躍動著。

　　他的年紀不到四旬，棕色的長髮微微束於腦後，長眉清眸，容貌極為俊雅。然而他眉心處卻有著幾道極深的皺紋，透出一絲淒苦之色，淡然的神情中，卻自有一種掩不住的威嚴。

　　隔著空牆，崇軒的聲音緩緩傳來：「早聞華音閣中步先生的盛名，今日一見，風采還勝江湖傳言。」

　　那人淡淡一笑，眉間的淒苦之容卻更是深厚：「叫我步劍塵就是了，不用稱先生。」

　　崇軒道：「華音閣不問江湖事久矣，又何必自污？」

　　步劍塵手指輕輕拂動著碗沿：「華音閣自問名聲不在少林武當之下，天羅教應該先來找敝閣才是。」

　　崇軒微微一笑，他舉步向花園走去：「風來吹花，便是花來顧風，風花無盡，只不過其中多了我們這些俗人而已。」

　　他靜立梅樹之下，仰頭嘆道：「可惜來的早了，梅還未開，東風先冷。」

　　步劍塵手指猝然停住，刀鋒一般的目光已然抬起，鑿在崇軒的臉上：「教主既然料事如神，將在下的謀劃全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就請猜一下，我為何要自露短處，讓你找到這裏來呢？」

　　崇軒手拂著那青翠的梅葉，道：「先是玄通之陣，後是無心之人，再請蠱母，步先生已逆知我所能仰仗的，就是空行母與秘魔之影而已。先將我斬傷，再將我這兩大法寶封住，無非是想探我的底細。」

　　步劍塵道：「不錯！天羅教重出江湖，一時聲勢無兩，但你身為教主，卻從來沒出過手，更絕沒有人知道你的底細，但天羅教上下卻對你都極為敬服。」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崇軒，天羅教最神秘的是你，最可怕的也是你！不弄清你的底細，華音閣絕不敢盲動。

　　「江湖人士，最可仰仗的就是武功，這個玄通青造之陣的殺局，就是將你手中所有的王牌破掉，逼你施展武功，而且是最強的武功！

　　「但我仍然低估了你，沒想到你有這種大異常理的傳訊方法，也沒想到你竟然可以這麼迅捷地將信息傳到峨嵋，召來遠在千里的李清愁！」

　　崇軒淡淡道：「鍾成子本就是機關高手，這些都是他最擅長的技藝。」

　　步劍塵緩緩點頭：「所以我才明白，對於你，什麼手段伎倆都是無用的，所以我才用了最簡單、最直接的手法──將你引過來，面對面地決戰！若是你還有辦法不出手，我佩服你！」

　　隨著他這句話，殺氣猛然散下，正午的陽光，陡然森寒起來！

　　殺氣並不是從步劍塵身上發出的，而是隔著虯健的梅樹，度空而來。

　　波旬引君山之力逼迫出的殺氣，固然霸絕狂怒，無人能抗，但卻絕比不上此人。

　　因為，他的殺氣中，透出了無與倫比的自信。這殺氣彷彿與生俱來的一般，已與他的生命，他的靈魂固為一體，迸發出神明一樣的力量。

　　這殺氣中透露出的王者氣象，是波旬無論如何都比擬不了的。

　　崇軒的眉頭驟然縮緊，然後緩緩放開，他的瞳孔在急速地閃變著，想要看清楚這殺氣！

　　步劍塵嘴角孕起一絲微笑，他看著這殺氣，彷彿看到自己最滿意的作品一般。只因他知道，在這殺氣面前，絕沒有任何人還能藏私！

　　他慢慢道：「傳說天羅寶藏中藏著天羅教的秘寶血鷹衣，不知道這血鷹凌空一擊，能否擋住華音閣劍神的長劍呢？」

　　梅葉紛紛！

　　古虯的梅樹彷彿也被這劍氣摧動，木葉蕭蕭，遠遠震盪著洞庭洪波，天地劍都充滿了肅殺之意！

　　崇軒的眉頭劇烈地震動著，一個白衣人緩緩地踏著遍地梅葉，走來。

　　劍氣凌空，宛如神龍，但他的身上卻沒有絲毫劍氣，殺氣。他就如溫雅的君子一般，背負著雙手，面目之中，充滿了淡淡的書卷氣，傲氣。他的白衣，宛如天上的白鶴，再無絲毫的塵俗氣息，他本就是靈仙一樣的人物，不沾染絲毫塵滓的。

　　崇軒的身軀卻已經繃緊！

　　他已看出來，這踏著梅葉而來的白衣人，身上的武功絕對不可輕忽置之。他的劍氣或許沒有波旬挾陣勢之威力那麼浩大凝重，卻更為靈活，更為準狠，只要崇軒有絲毫的疏誤，就會倒在他的劍下！

　　崇軒的雙瞳開始收縮。

　　他眼前這個人的名字，是卓王孫。

　　武林第一才女卿雲曾出過一個對聯，上聯取自《史記‧信陵君列傳》：「佳公子」，求對一江湖上有名的人物。答案就是「卓王孫」。

　　卓王孫有名沒名？江湖上無人願意回答，因為這個問題太過愚蠢。華音閣主虛席十餘年，自從卓王孫存意問鼎之後，就沒有人敢存覬覦之心了──只是因為每個人都自慚形穢，不敢跟他並列。

　　雖然他還沒有繼任華音閣主，但他早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第一等的高手！卓王孫龍鳳之聲震響，緩緩傳來：「你不是我的對手，因為你已經怯了。」

　　這一聲並不是簡單的一聲，而是合著卓王孫殺氣的波動，浸浸然如白日生焰，向崇軒轟捲而下。

　　崇軒不由得一窒！

　　果真他已經怯了麼？他能夠出手麼？他的底細，能讓步劍塵知道麼？

　　步劍塵一瞬不瞬地盯著場中的兩人，這是他苦心營造出的局面，他一定要有所收穫。

　　崇軒淡淡一笑，忽然揚聲道：「步劍塵、步先生！難道你不敢與我一戰麼？」

　　步劍塵長長的眉毛動了動，沒有作答。

　　崇軒的目光轉了過來：「今日幸會華音閣眾高彥，既然要比試，為什麼不比試個痛快？崇某不才，倒要先討教步先生的高招，再來與卓先生做生死之搏，如何？」

　　步劍塵心念倏動，已然明白了崇軒的意思。步劍塵乃是華音閣中第一人，而對付天羅教之務，乃是由步劍塵一手操辦。

　　江湖中人人知道，步劍塵最高明的乃是醫術，這劍中一道，還未達極處，所以與他一戰，取勝的可能性極大，而且殺了步劍塵之後，華音閣對天羅教的種種佈置都會中斷，就算崇軒敗於卓王孫之手，武功底細全都洩露，也已經沒關係了。

　　這實在是很如意的算盤，崇軒緊盯著步劍塵，等待他的回答。

　　步劍塵的眉峰不住地抖動著，顯然，他的心中也爭執不下！

　　一個淡淡的聲音緩緩道：「算了，以步先生城府之深，是不會答應你的要求的。」

　　白色的斗篷，就在如此明亮的燈光下，卻依然看不到其中深藏的面貌。

　　丹真納沐緩緩走到了梅樹下，青青的梅葉落在她身上，彷彿時光的塵埃，在心靈的潔白上染下淚滴。

　　丹真直視著卓王孫，她的目光中有些堅毅：「我代他與你一戰，出招吧。」

　　步劍塵眼中鋒芒一閃，道：「你出戰？」

　　丹真點了點頭。

　　步劍塵冷笑：「你與卓王孫一戰？」

　　丹真點了點頭！

　　步劍塵大笑：「你與你所尋找的三世救主一戰？」

　　崇軒眼中神光一凜，原來丹真所一直尋找，守護，侍奉的，竟是眼前這個人！

　　丹真沒有說話，她仍然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步劍塵笑聲倏然頓住，冰冷地盯住丹真，道：「好！我成全你！」

　　卓王孫看了看丹真，搖頭道：「我不能殺她。」

　　步劍塵厲聲道：「為什麼？」

　　卓王孫緩緩將鞘中的長劍抽出，他的目光中深孕敬意，看著那把劍：「這是周武王在牧野郊誓的時候所用的昧爽劍，乃王者之劍、大極之劍，乃是我專意尋來，殺魔教教主的，此劍不能殺女子。」

　　殺名人而用名劍，這是卓王孫的習慣。

　　步劍塵冷笑道：「用我的絲竹劍！」

　　他手一揮，一道迅疾的劍光閃過，插在了卓王孫的面前。

　　絲竹劍猶如一道弧光蕩漾閃爍著，步劍塵傲然道：「絲竹劍乃名劍，香巴噶舉派的女活佛，也是名人！」

　　卓王孫看著這柄劍，他的目光中突然閃過一陣狂熱！這柄劍與眼前站著的人，對於他彷彿有極其強烈的吸引力，讓他回想起鮮血從脖頸中濺射出的淒厲快感。

　　他忍不住霍然將長劍拔出！

　　殺氣轟然翻捲，極度濃縮地集中在他身邊，席捲成狂風一樣的漩渦！

　　處於風暴最中心的卓王孫，整個身軀都在放射著悍然的勁氣！

　　崇軒的臉色變了，他想要拉住丹真，但丹真卻趕上一步，向那漩渦中走去！

　　卓王孫的眼睛中閃過一陣殺意，那柄絲竹劍倏然從他手中脫出，凌空翻捲，被他的勁氣催逼，怒射向青天！

　　那極為細薄的劍身受空氣的積壓，迸發出一連串嘹亮的銳音，宛如天雷怒發，一聲聲轟擊在丹真的身上！

　　丹真微微一笑，她拿出了她的武器。

　　這武器，竟然是一隻淨瓶。從淨瓶中倒出來的，是最純淨的水。丹真的另一隻手劃動，將水捲成一個薄薄的水波，宛如明鏡一般，向身前送去。

　　那炸裂的雷聲轟擊在這水鏡之上，那鏡光頓時一片渙散，但卻依然頑強地聚合了起來。丹真不住傾倒，剎那間在身前結出了六道鏡光。

　　她修習的是香巴噶舉派的六成就法，拙火、幻身、光明、夢境、遷識、中陰。這六道鏡光，每一道，都是一成就法，實已施展出了她全部的修為。

　　她的人，也如群星護住的明月一般，悄然站立在這鏡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上，竟然是一片罕見的恬淡。

　　卓王孫雙目中燃燒著強烈的火焰，那柄絲竹劍眨眼升到百丈的高空，然後隨著他雙手霍然催動，凌空倒貫而下！這一擊，強烈得似乎要將整個君山裂成粉碎！

　　丹真雙目一瞬不瞬地盯緊那道劍光，她的身軀同時躍了起來，竟然向那劍光上迎了去！

　　六道鏡光被她連環催動，圈成一道直線，向絲竹劍上迎去。只聽波波一陣輕響，絲竹劍悍然飆落，眨眼間已經連破三道鏡光！

　　丹真胸口一陣翻滾，一口鮮血噴出。那散碎的鏡光包圍而上，將絲竹劍生生地拉住！丹真厲嘯一聲，身子倏然翻轉，三道鏡光圈轉，帶著那柄名劍，向著卓王孫刺去！

　　卓王孫右手暴伸，一手指天，勁氣洶湧潮捲，向丹真迎去！

　　丹真手中的一道鏡光倏然炸開，立即化作熾烈的光芒，怒湧而出！

　　卓王孫雙目只覺一陣刺痛，不禁本能閉上眼睛，便在這時，丹真身形已然欺近他面前，絲竹劍銳音驟斂，向卓王孫一劍刺下！

　　但她的眼睛中閃過一陣痛苦之色，絲竹劍禁不住緩了一緩。

　　她這些年的辛苦究竟是為了什麼呢？為何蒼天不忍，要讓她與苦苦尋覓的三界救主對決？

　　自記事以來的種種經歷，一時皆在她的心頭閃過，盡皆化作哀傷的密雷，轟炸在她的胸前。

　　她本來還可以守候在這裏，靜靜地等待救主覺醒，回歸自己的宿命，但自己為什麼又要與他兵戈相向呢？

　　崇軒那彷彿遠山一樣沉靜的眸子閃過，丹真忽然覺得自己一敗塗地，原來以一生所追求的，都是一場夢境。

　　這種酸澀浸滿了她的心房，讓她忽然感到一陣極為悲涼的悵然。一時間，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但就在此時，一道勁氣凌空颳過，卓王孫的拳頭宛如裂空閃電，一拳將絲竹劍轟斷，跟著轟在她的面門上！

　　這一拳來得好快，丹真心念電轉，這才意識到自己能夠用水鏡制約住絲竹劍，原來是卓王孫的誘敵之計！

　　她的心禁不住一亂，卓王孫身軀宛如魔神立世，一雙手幻出萬重光影，層層壓下！拳還未及身，那凌厲的拳風已然壓得丹真喘不過氣來！

　　耳聽崇軒一聲暴喝：「要殺她，先殺我！」立時又一道拳風閃起，呼嘯而來！

　　丹真莫名地就覺心中一寬，卓王孫先前一拳的勁氣在身體中炸開，她嬌哼一聲，卓王孫拳勢再摧，將她擊了出去。轉身大笑道：「早就在等著你了！」

　　他一拳先退丹真，再擊崇軒，但崇軒就覺自己的手掌彷彿擊到了石壁上一般，竟然全然無法撼動他！

　　卓王孫冷冷一笑，體內真氣怒潮捲湧，宛如無窮無盡般向崇軒壓了下來。崇軒不敢怠慢，身形一旋，身子頓時化作一條龍捲，層層迭迭的掌影幻出，瞬間跟卓王孫對了六十餘掌！每一掌怒沖，他的身軀便是一震，但終於，將卓王孫這風雲變色的一拳擋住了！

　　卓王孫身子不退反進，全身壓了前去。強大的勁力自全身散發了出來，席捲向崇軒！方才他只是一拳之力，但現在，卻是全身，也是他的全心！

　　崇軒面容一肅，也是同樣用全身的力量衝了上去！

　　聳動天下的兩位高手，終於交戰！

　　狂逸而出的勁氣宛如毒龍一般四逸而出，那些梅樹首當其衝，被炸得粉碎斷裂，向四周飛跌而去！卓王孫快到不可思議的身形凌空飛舞，那些梅樹、梅葉盡皆被他捲起，向崇軒壓了過來。

　　「嗆」然一聲響，昧爽劍出鞘！

　　《尚書》云：「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百人，與受戰於牧野，作牧誓。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後來武王文成武功於天下，乃取西方精金，鑄了這柄昧爽劍。此乃王者之劍，也是取勝之劍！

　　卓王孫殺得性起，施展的，乃是他一生武功的精華，自華音閣創建之人簡春水傳下來的春水劍法！

　　這一劍出，風聲頓息，整個天地之間，響動的，全是這一劍的聲音！

　　步劍塵忍不住心頭的興奮，他不由睜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被這一劍逼迫出的崇軒的武功！

　　這必將成為他攻敗天羅教的最關鍵的一點！

　　天地神魔都為這一劍而讚嘆。

　　這實已是人類劍術的極詣，濃重的劍光將崇軒整個人包了起來！

　　崇軒彷彿想施展什麼，但仍然猶豫了一下，這一劍已然神龍怒捲，電射而下！

　　一劍從崇軒的肩胛斜斜劃下，直達後背。若不是崇軒危急中縮了半分，這一劍，已然取了他的性命！

　　崇軒一口鮮血噴出，在空中化作萬朵血蓮，向卓王孫罩了過去。卓王孫長劍一展，血蓮盡消，崇軒趁著這片刻的耽擱，飄身退到了梅樹下。

　　卓王孫的劍風，卻跟著追裂而來！

　　新傷舊創，一齊發作，退無可退！

　　奇怪的是，崇軒並沒有驚惶，他的臉上，還現出了難得的寧靜，看著昧爽劍的目光，現出了一絲冰寒。他的手忽然撕開胸前的衣服，立時一道血光騰了起來！

　　剎那間，神魔的讚嘆全都化成了淒嘯，這血光之濃冽，竟似連天地也為之變色！

　　步劍塵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訝意，喃喃道：「他竟然已經修習成了血魔搜魂大法？」

　　步劍塵的心跳也忍不住急了起來，他一定要看好這一刻，不漏走一點一滴！他甚至運起了少林的「天眼通」。

　　卓王孫劍勢卻絲毫未停，矯光凌厲，如風，如雷，如電！瞬息縱橫，切到了崇軒的面前！

　　崇軒的手卻散開！

　　那血鷹衣緊緊貼在他的胸前，似乎已經化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隨著他的呼吸，不住獰惡地蠕動著，劍光凌厲，那血衣上繡著的一頭巨鷹爪鬣飛張，竟似要離衣而起一般！

　　卓王孫的劍再變，如蛟龍，如猛虎，如鷹隼！飛流瀉電，洶湧而下，劍勢越來越凌厲，兩人正面直撼的一刻，也越來越近！

　　也許江湖命運，就要在這一劍中決定！

　　空中忽然響起一陣慘烈的鷹鳴！

　　崇軒最後的秘密，上古秘寶之一的血鷹衣就要出手。

　　傳說身著血鷹衣的人，能將血魔搜魂大法施展到不可思議的境界，能頃刻擊殺一位武功高於自己數倍的絕頂高手！然而一旦施展，全身的血脈都將因不能承受這強大無比的力量而暴烈！

　　這一招若出，必然殺人殺己，玉石俱焚！

　　這一劍，是為她而出。

　　丹真的眸中頃刻盈滿淚水，嘶聲道：「不，不能！」

　　步劍塵眸子深處卻閃過一絲陰冷──兩敗俱傷，這其實才是他最想要的結局！

　　就在此刻，奇變陡生，就在卓王孫這一劍運轉到極處，再也不能變化時，它卻突然出現了最不可能的變化──劍勢倏然回轉，在任何人都未反應過來之前，刺進了步劍塵的胸口！

　　劍身上蘊蓄的強大的勁力爆炸而開，步劍塵臉上閃過一陣不能相信的驚駭，勁力轟然震響，將他刺入了背後的梅樹上！

　　崇軒一怔，鷹鳴之聲頓止，他卻似乎受了重傷一般，踉蹌退後，倚在了梅樹上，登時就覺氣血麻痹，再也無法出手。

　　卓王孫腳步一退，已出了場中，淡淡道：「武王伐紂，乃造昧爽，這一劍，不但是君王之劍，更是以下易上，改朝換代之劍。步劍塵，這個位子你也做得太久了吧？」

　　步劍塵臉上一陣抽搐，厲聲道：「你……你竟然敢做出這等犯上的事情來！」

　　卓王孫微微一笑：「華音閣在我手中，我一定會將他發揚光大的，你放心去吧。」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持劍向前一步，步劍塵的身子晃了晃，忽然消失！

　　卓王孫臉色變了變：「木遁？」他凌厲的目光在林子中穿梭著，忽然一笑，道：「中了我這一劍，你又能有何作為？讓你多活幾月又何妨？」

　　他優然轉身，道：「此擊雖然不中，但華音閣另立新主也不過早晚之事。我不乘人之危，崇軒，等著我的戰書吧！」

　　他仰天發出一陣狂肆的大笑，拔步下山而去。

　　崇軒凝視著他的背影，臉上漸漸顯出少有的鄭重之色。

　　步劍塵雖然可怕，但直覺告訴他，這個卓王孫，才是他真正的敵人！

　　　　　　　第七章　血啼長空動天戈

【本書網上通行版內容與第六章「緣覓三生今若何」相同。又下第八章「踏花歸去白雲歌」一章內容過少，似有漏略之處。】

　　　　　　　第八章　踏花歸去白雲歌

【本章內容過少，不知是否有遺漏之處。】

　　丹真苦笑道：「沒想到事態竟然演變成這個樣子。」

　　崇軒沉默著，道：「他是你要找的人，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丹真慘然地笑了笑，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又何必再說呢？

　　崇軒看著她，目光中漸漸露出了一絲溫柔。他也靜默著，沒有說話。

　　又何必再說呢？

二、空山龍吟　第一章　日落秋江玉樹傷

　　郭敖依稀記得自己與凌抱鶴洞庭對決，兩人勁氣交擊在巨大的青鳥卵上，兩敗俱傷，都是手足折斷，隨波而去。

　　凌抱鶴狂烈的笑聲刺耳震響，那是郭敖永遠不能忘卻的。

　　但現在，他卻疑惑了，因為他感到周身熾烈無比，竟宛如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熔爐中一般。

　　他不是漂在洞庭之上麼？

　　郭敖奮力地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卻彷彿有千斤萬斤重，無論如何都睜不開。

　　一聲接著一聲，他的耳鼓被巨大的撞擊聲充滿著，直透進心底，砸開了他塵封多年的記憶。

　　不，這不是記憶，而是他永遠不想再記起的噩夢。

　　郭敖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緊，這撞擊聲每響一次，他整個身子都一陣顫抖。那熾烈的熱浪席捲了他所有的意識，將他的恐懼完全蒸發出來，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全無抗爭之力的孩童時期，熊熊烈火中，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他面前，用罪惡的鐵鎚狠狠搥打著他的身體。

　　這就是他的死神，他的魔王。

　　他驚恐地嘶叫著，用盡力氣掙扎。但他隨即發現這全無用處，他的咽喉被緊緊扼住，身體也被綑縛在鐵鏈中，連動一動都艱難無比。

　　這一幕本被郭敖封在心底，永遠埋藏在了記憶深處，現在卻又那麼清晰而鮮活地出現了，將他再度拖入煎熬的深淵。

　　武功，計謀，此時全都無用，他只是一塊鐵，在熔爐中被敲打著，承受生不如死的酷刑。

　　那敲打聲越來越響，身邊的火焰也越來越熱，郭敖終於放棄了掙扎，使勁蜷縮住自己的身軀，瑟瑟發抖，想逃開這無邊的熱苦。

　　但如同多年前一樣，那烈火卻不因為他的驚懼而減弱分毫。

　　突然，那巨大的敲擊聲猛然止息，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陷入窒悶的寂靜中。郭敖大喜，吃力地掙扎著，盼望著有一縷光將自己照耀，好讓自己看清楚究竟身處何地。

　　他絕不希望再回到原來的夢魘中！

　　一陣清涼從頭頂沁下來，蘸滿他全身，接著，那濃密的黑暗被撕開了一條，郭敖急不可待地睜大了眼睛，就看到一張憔悴的臉一閃而過。

　　不是那個人！他大大鬆了口氣，驚恐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黑暗被一條條地撕去，郭敖漸漸明白，他並非被綁了起來，而是全身上下纏滿了繃帶。那難忍的酷熱，只不過是因為全身上下都塗滿了藥性極強的傷藥。

　　他受傷極為嚴重，一連做了一整天的手術，才堪堪將他的性命保住。他所聽到的敲擊聲，就是手術的器具相碰而發出的。聲音本不大，但反射到他脆弱的神經中，卻無疑是焦雷陣陣。

　　這手術雖為救命，但一整天下來，也幾乎耗盡了郭敖所有的精力。巨大的疲倦侵蝕著他的心魂，他只想盡快躺下來，陷入沉睡中。

　　但他還不敢睡，心底躁動的驚懼使他圓睜雙目，搜尋著所能看到的每一絲蹤跡。

　　他並沒有看到太多，這是個很簡陋的茅屋，屋裏擺著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所盛奇形怪狀，絕大多數都是郭敖所不曾見過的。那驚懼促使他極力辨認著這些東西，他認出了一個罐子中裝著的是一顆兩尺長的人參。

　　這些罐子裝的都是藥材麼？郭敖心更定了些。屋子裏沒有劍，不是江湖人的住處。這個發現讓郭敖不再恐懼，他的目光轉而望向茅屋中心的那個人。

　　那人正在洗著自己的手，他洗得很慢，似乎是想借此來消除疲乏。

　　灰色的斗篷幾乎蓋住了他的全身，斑駁的長髮散開，隱約露出他的面容來。

　　那是一張極為清絕的臉，只是面容中卻含著一份落寞與愁苦，再加上滿臉的疲倦，讓他整個人都蒙上了一層灰色。

　　他發現郭敖在看他，也望了過來，微微一笑，道：「好好休息吧，沒有大礙了。」

　　他的笑容極為安詳，甚至讓郭敖覺得有些熟悉，卻又一時無法回憶起來。

　　「這是你的，千萬別再丟了。」那人和善的微笑著，將一道冷光放在他掌中。

　　沉重的冰涼入手，卻是如此熟悉。

　　舞陽劍。

　　他曾拋棄過的舞陽劍，此刻卻再度回到了他手中。

　　郭敖心中長長鬆了口氣，什麼劍心，什麼枷鎖，什麼突破，不過是騙人的鬼話，在這無依無靠的時刻，只有這柄長劍，還忠誠的跟在他身邊。

　　他一時有些感動，牢牢握住劍柄，再也不願放開去。

　　舞陽劍透出淡淡的光芒，讓他的心徹底放鬆下來，巨大的疲倦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迅速就將他吞沒了。

　　而失去多時的功力，開始一點一滴在他體內復蘇。

　　力量，他需要力量，他絕不容許那夢魘再度發生，他的人生，要由他來掌握，而不是別的任何人。

　　那人的醫術居然很高，高得遠超郭敖的想像。

　　洞庭一戰中郭敖所受的傷極為嚴重，連他自己都感覺不到還有生機，但在此人的悉心治療下，他的生命之火又重新燃燒起來，整整三天的時間，郭敖仍然時而昏迷，時而清醒，身上的傷痛也不時發作，仍只能靜養，無法下床活動。

　　茅屋中極為清淨，那人自救他之後，就再未出現過。郭敖全身仍然裹在那重重的繃帶中，只不過五官露了出來，他可以正常地呼吸，巡視。

　　他已完全從那個夢魘中清醒，不禁為自己的恐懼感到可笑。

　　是啊，他是郭敖，那個多年以前的夢魘，再也不會回來了。

　　郭敖並不餓，大概那人所餵的藥物也有療饑之用。他盯著茅屋中漏下的陽光，靜靜地回想著所經歷的一切。少林、武當、仇殺、謎局，從他一入江湖，就從未脫開過。

　　洞庭大會怎樣了？柏雍找出兇手了麼？李清愁、鐵恨他們，又是否平安？郭敖發覺自己無法不掛心這些，他只想傷快快養好，好去親眼看看他的朋友們，看看江湖。

　　一個稚弱的聲音傳來：「你也生病了麼？」

　　郭敖一驚，他急忙轉頭，卻見一個小女孩靜靜地坐在茅屋中間，亮亮的一雙大眼睛看著他。那女孩臉色極白，就宛如最純粹的玉一般，似乎連陽光都不能在之上留下絲毫的痕跡。白色的長裙宛如雲一般輕，上面尋不到一絲皺痕，也沒有半點灰塵。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平平放在膝上，整個人就彷彿一尊精緻的瓷娃娃，沐浴在茅屋微微的風中。

　　郭敖心中動了動，難怪自己沒有覺察到她的存在。

　　他將舞陽劍藏在身下，笑道：「是啊，我生病了，不過就快好了。」

　　小女孩道：「你騙我，一旦病了，就不能好了。」

　　郭敖道：「不會的，什麼病都能治好，不信你看，過兩天我就能跑能跳了。我帶你出去打雀玩，好不好？」

　　那女孩搖頭道：「不行的，我不能出這個茅屋。」

　　郭敖奇怪道：「為什麼啊？這屋子裏裝滿了東西，逼仄的緊，外面有花草，有陽光，有很好玩的小鳥小獸，可比這裏好多了。」

　　他從第一眼看到這女孩起，就不禁對她起了愛憐之心，見那女孩臉上淡淡的，沒有絲毫快活之情，不禁就要逗她開心，於是將自己少年時在江湖中的見聞講給她聽。

　　他講到華山上有很多很多好大的花，講到藏邊之地有個奇怪的陣勢。

　　這些，本是他也已遺忘的，卻在那場大病中中，竟慢慢回憶了起來。此刻一點點講出，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女孩靜靜地聽著，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艷羨。她有著遠超過她的年齡的平靜，倒讓郭敖覺得自己是個誇誇其談的頑童。

　　那女孩等他說完，道：「爹爹告訴我，外面不好，叫我不要出去。」

　　郭敖默然，外面的世界是多姿多彩，五色繽紛，但真的能稱得上好麼？看著小姑娘那淡淡的臉龐，他忽然無言了。

　　若是那個世界好，他也不必落得遍體鱗傷了。

　　那女孩道：「你吃了我的藥。」

　　郭敖一驚，女孩指著茅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瓶罐，道：「這些都是爹爹為我採的藥。」她又指著幾個空瓶子，道：「這些都被你吃了。」

　　郭敖心中湧起一陣歉意，道：「真對不起，我一定採了還給你。」

　　那女孩搖頭道：「不用。我只想告訴你，生了病不要吃藥，一吃藥，病就治不好了。」

　　郭敖更是吃驚，他忍不住盯住那小女孩，仔細地看了起來。那女孩臉上玉一般的潔白是那麼的縹緲，竟讓顯得有些虛幻。

　　他越看越驚，這女孩究竟得了什麼病？

　　突地一個疲倦的聲音道：「小鸞，不要打攪哥哥。」

　　那小女孩站起身來，握住來人的手。那人臉上仍然佈滿了憔悴與疲倦，他注視著郭敖，目光在郭敖身上游走著，似乎已看穿了他身體中的一切，緩緩道：「你真氣恢復的速度很快，超出了我的估計，但你的身體卻恢復得太慢。」

　　郭敖苦笑了下，他也很想趕緊恢復，無奈這傷勢實在太重。

　　那人道：「我已等不到這麼久了，你忍住些痛。」

　　他轉頭對小女孩道：「小鸞，你去看看紫纓蘇開了沒有，好不好？」

　　那小女孩點了點頭，聽話地向外走去。那人等她的身形完全隱沒了，這才伸手拿起了掛在牆壁上的一隻葫蘆。那葫蘆極大，上面佈滿了紫色的花紋，看上去古意盎然。

　　那人滿臉都是鄭重之色，對郭敖道：「你也看出了，小鸞受不得任何驚嚇，所以我先將你的穴道封住，免得你痛得叫出來，嚇了她。」

　　郭敖本極為硬朗，就算利劍斬身只怕也不會叫出來。但聞那人如此鄭重，知道此物非同小可，於是點了點頭。

　　那人伸出兩根手指，瞬間流水般點住了郭敖胸口的七大穴道，將郭敖周身經脈封住。他的手法極為怪異，每一指點下，郭敖就覺指尖所觸周圍的一大片筋肉立即不受控制，但氣血運行卻依舊通暢。

　　那人從桌上拿起一瓶水，慢慢傾灑到郭敖身上。

　　　　　　　第二章　四勝乾坤萬法藏

　　那不是普通的水，含有一種極為奇異的芬芳，才一傾出，便溢滿了整個茅屋。就算郭敖的筋脈都被封住，卻依然能夠感受到那宛如置身眾香國裏的馥鬱。

　　那人彷彿知道郭敖心中的想法，淡淡道：「這花露的名字就叫做眾香國，乃是香妃們最愛食之物。花露一入人體，便迅速滲入，跟你關節、肌肉中的淤血融在一起。香妃們吸食眾香國的同時，也就將你體內的淤血吸出，同時再將體內的凝香脂反哺到你血脈內，此物於療傷大有好處，可迅速使你復癒。只是香妃吸食之時極為痛苦，你且忍耐。」

　　他說著，將葫蘆的蓋子拔開。猛然茅屋中金光大亂，一叢金影從葫蘆中流瀉而出，同時金影叢中騰起一股雖然淡約，但極為清爽的香氣，跟眾香國濃郁的馥香混在一起，更是花籠柳約，眾妙紛呈。

　　郭敖忘了那人的話，甚至期待金影飛得更近一些，好多聞聞這不似人間的香味。

　　猛地一道尖銳的疼痛直刺進郭敖的肉體，郭敖自謂身經百戰，但卻抵不住這一刺之疼痛，若不是穴道被制住，已狂叫出口。那疼痛刺進之後，立即啜吸起來。每一吸之下，劇烈的疼痛立即沿著他的血脈飛速蔓延，游走遍全身，最後籠約在他的心臟處，就宛如一隻無形的手，在上面狠狠一捏。

　　那種痛苦根本不是人類所能承受，郭敖大汗淋漓，痛得幾乎失去了意識。

　　而這僅僅只是一刺而已，金影光亂，覆在他身上的香妃也不知有幾千幾萬，每一刺，他的全身就宛如被巨大的車輪碾過，連肉體帶那顆心全都被碾成了灰塵。

　　他承受的簡直如這個世界再造時的陣痛，無邊無際，廣大浩瀚。

　　他的心從未這樣脆弱過，無聲的狂嘯中，他竟然硬生生痛昏了過去。緊接著，他又痛得醒了過來，就這麼反反覆覆，一直經過九度之後，那些金影才彷彿饜飽的酒徒，慢騰騰地離開他的身體，飛回那人手中的葫蘆裏。

　　郭敖心下一寬，連身體中不斷騰起的那股燒灼般的痛楚都顧不得，昏死過去。

　　一股冷冽的真氣透入他的體內，使他忍不住激烈地跳了起來。

　　那人沉沉的眸子注視著他，淡淡道：「現在還不是昏睡的時候，記起你的武功！」

　　還要記什麼武功？郭敖身心疲乏到了極點，只想跌倒在床上，什麼事也不想，哪裡還去考慮什麼武功？

　　那人盯住他，一字一字道：「若你睡下，那就只有死！」

　　那人的身上忽然騰起了一陣殺氣，他的人立即變了。

　　蒼老、疲倦，忽然就遠離了他的身體，他變得乾淨、肅殺，他身上那件平凡的灰色斗篷也變得奪目起來。

　　郭敖注視著他，突然全身一震，叫道：「你……你是步劍塵！」

　　他記得步劍塵。那個在吳越王軍營中初見到的華音閣代閣主，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只是他沒有想到，這個落拓而蒼老的醫者，竟然是他！

　　這其中的差別也太為巨大了。巨大得讓郭敖根本想都沒想到！

　　但步劍塵一旦露出鋒芒，那就是任何人都無法掩蓋住的。

　　望著他越來越銳利的眸子，郭敖知道，自己若不小心應戰，只怕一招之內就會死在他手上！

　　這絕不是個玩笑。步劍塵從來不開玩笑。

　　但重傷之下的郭敖又有什麼力氣來面對步劍塵的一擊？

　　步劍塵輕輕抽出了他的劍，那柄如絲一般細，如竹一般輕的絲竹劍。

　　突然，滿室都是清越的鳴嘯聲，步劍塵手腕輕輕一抖，絲竹劍頓時化作一團清光明影，向郭敖突了過去。伴隨著這團清光的，是那游絲一般的劍身所震發出的鸞鳳之聲。這聲音本悅耳之極，但在正面承受劍威的郭敖耳中，每陣清音都彷彿雷霆炸開，幾乎轟散了他好不容易集聚出來的真氣。而那團清光，倏忽之間已然斬到了郭敖眉心處！

　　斗室中突然紫光一閃，郭敖手中忽然出現了一把長劍。

　　舞陽劍！

　　寶劍才出，立即化作一道紫電，直向清光劈下。那清光忽然散開，化作萬千流螢將舞陽劍的紫電包住。

　　郭敖就覺雙手劇震，再也拿捏不住劍柄，舞陽劍脫手而出。清光炸開，還原成絲竹劍的樣子，點在了郭敖的眉心處。

　　步劍塵一動不動，面上顯出了疲倦之容。良久，他嘆道：「不行……這樣遠遠不夠。」

　　郭敖見他如此失望，心中也有些歉意，急忙撿起舞陽劍，道：「再給我三天的時間……只要我的內力恢復，我一定能擋住這一劍。」

　　步劍塵搖了搖頭，道：「這一劍叫大雪孤舟，並不是我最得意的劍法，你若連這一劍都擋不住，又如何能夠做到天下無敵？」

　　郭敖吃驚道：「天下無敵？」

　　步劍塵臉上的倦容更濃，道：「我本也想多給你些時間的，但他既然已出手，就絕不會停下。我必須盡快讓你領悟劍心訣！」

　　郭敖訝道：「你……你怎知我會劍心訣？」

　　步劍塵淡淡道：「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也是你必須要天下無敵的原因！」

　　郭敖笑了，笑得有些揶揄，也有些心酸：「那你必定會失望的，因為我永遠無法再領悟劍心訣了！」

　　步劍塵雙目倏然張大，厲聲道：「不可能！這世上若還有一個人能領悟劍心訣，那就必定是你！」

　　郭敖搖了搖頭，道：「你不知道……反正，我是無法悟出劍心訣的，日後你就知道了！」

　　步劍塵盯著他，似乎想看出來他所說的是否真話。漸漸的，他臉上的疲倦愈來愈濃，轉化為深重的失望。

　　郭敖傲然道：「就算沒有劍心訣，難道我就不能天下無敵了？」

　　步劍塵不去管他，喃喃道：「劍心訣……劍心訣……」他頹然坐倒，道：「那該怎麼辦？」

　　他滿臉的失望刺激了郭敖，郭敖傲然道：「難道沒有劍心訣就沒法活了麼？你再出一劍，看我接得住接不住！」

　　他雙手平舉舞陽劍，眉宇中盡是決然之色。他最恨別人瞧不起他，見步劍塵目中盡是輕蔑之意，頓時激發了他旺盛的鬥志。

　　體內殘餘的內息火焰般燒灼了起來，他甚至有信心接住步劍塵任意一劍！接不住就死！

　　步劍塵盯著他，目中有了一絲讚賞。但他仍然搖頭：「能接住我的劍法，不算什麼稀奇，也絕稱不上天下無敵。」

　　郭敖狂傲之氣發作，厲聲道：「那你讓我接誰的劍法？」

　　步劍塵沉吟著，終於手指伸出，道：「從這茅屋中走出，穿過那片樹林。我會在盡頭等你。只要你能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你就沒辱沒了你父親的名號。」

　　郭敖身子猛地一震，死死盯著步劍塵，眼中彷彿要噴出火來。

　　父親？！

　　自己的父親，難道不是臭名昭著的權奸嚴嵩麼？

　　自己難道不是奸相的少子麼？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似乎要問些什麼。

　　步劍塵卻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應該明白我的話。若不明白，也就不必再站在我面前。」

　　他眼中的神光垂照在郭敖身上，郭敖突然發現自己什麼都問不出口，他甚至不敢再看步劍塵一眼，

　　他應該明白，他只能明白！

　　然而，步劍塵口中的他的父親到底是誰？

　　郭敖虛弱的身體中突然騰起一陣熱浪，猛然轉身向林中奔去。

　　父親……這兩個字彷彿重逾千鈞的大鎚，一次次擊打在他的心頭。

　　郭敖倏然止住奔跑，久久立在叢莽中，直到風露打濕了衣服。破碎的時空片斷宛如五彩的色塊，從他眼前一一滑過，每一塊都帶著尖銳的刺痛，刻劃著他的記憶。

　　他似乎能聽到自己的神經被割裂的鈍響。

　　郭敖跪了下去，死死抱著頭，強忍著腦後劇痛，整理這些毫無次序的殘片。

　　父親。

　　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可怕的是，浮現在眼前的竟不是嚴嵩那冠冕惶然的臉，而是另一張清絕蕭散的面容。

　　記憶一點點清晰，漸漸凝聚成那段兒時與于長空相處的日子，以及于長空和自己母親的一些對答。

　　那難以琢磨的隻言片語……

　　「青鳳，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我後來回去找你，卻被人告知你已經被魔教殺死了，為了替你報仇，我獨闖魔教……」

　　「我當年身有要事，不得不走，那時你已重身，我本留有足夠的銀兩，哪知……」

　　「我此次來，就是要將我全身的功夫教給寧兒，他必然能夠獨步武林，做一代名俠。」

　　……寧兒，嚴世寧，就是自己兒時的名字。

　　郭青鳳，這個受盡欺凌、鬱鬱寡歡的可憐女子，卻是他的母親。

　　那麼，于長空，這個獨步江湖的大俠，這個天下第一的絕頂高手，這個權重一世的華音閣主，到底和自己有著什麼樣的關係？

　　為什麼，他會在臨終之時找上門來，將絕世的名劍和絕世的劍法交給了自己？

　　難道那傳說是真的麼？

　　郭敖腦中又是一陣劇痛。他突然拔步向前狂奔而去。

　　無論如何，他都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郭敖能夠感受到隨著他的步伐，他身上的傷勢也完全被牽動，開始隱隱作痛。他甚至有些喜歡這疼痛，因為疼痛能讓他暫時從記憶的夢魘中清醒過來。

　　他需要這份清醒，因為他的確沒有什麼別的籌碼了。

　　茅屋坐落在一座不幽靜的湖邊，周圍景物極為幽清，連一點人聲都聞不到。

　　郭敖止住了奔跑，循著步劍塵的指引，慢慢向前走著。不知怎的，他心中隱約感到有些不安。

　　周圍很安靜，在朝陽映照下，一切都那麼安寧，那麼透明，看不到一絲危險，但郭敖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

　　終於，他意識到了不安的原因。

　　──這周圍太安靜，不但沒有人聲，連鳥聲、風聲、蟲聲都沒有。那些樹靜靜地立著，彷彿就算暴風雨襲來，也絕不會動一分一毫。

　　這是個死氣沉沉的世界，壓得郭敖幾乎透不過氣來。終於，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只是一聲輕微的咳嗽，那沉沉的死寂突然就被打破，郭敖忽然就聽到了聲音，無窮無盡的聲音。那聲音一發而不可收拾，鋪天蓋地般潮湧而來，郭敖心中一陣驚恐，他知道，一定有什麼東西被他這一聲咳嗽所引發。

　　他頓住腳步，舞陽劍迸出一絲紫芒，籠罩在身上。他已準備出手。

　　募地裏，樹林中忽然生出了一層淡淡的霧氣，向郭敖捲了過來。郭敖心中警惕，立即運起了龜息之法，將呼吸閉住。周圍霧氣越來越濃，突然，一聲短促的嘯叫從霧中傳了過來。

　　郭敖急忙轉頭，臉色驟然改變。

　　那霧氣中載沉載浮著一朵花，一朵極為鮮艷的花。花盤大如栲栳，上面佈滿了七彩的花瓣，隨著霧氣震盪，微微顫動著，就彷彿是在呼吸一般。

　　突然之間，那花發出了一聲銳嘯。郭敖心頭一震，這朵怪花難道真的是活物？

　　他正驚訝之間，那花層層花蕊突然張開，一道白霧疾吐，向郭敖衝了過來。那白霧又黏又膩，倒更像是怪花噴出的黏液，郭敖驚懼之中，身子一滑，向旁邊閃去。

　　他身邊就是樹，郭敖貼身樹上，躲開那團霧氣，忽然之間，他就覺得一陣極為怪異的律動從樹身傳來！他急忙閃開，只見那樹一陣扭曲，竟然化成了一條粗大的蟒蛇，周身青翠欲滴，大口張開，紅信急速吞吐，向郭敖沖來。

　　郭敖一聲大喝，身子間不容髮地與那大蛇擦身而過，長劍挺出，刺進了大蛇的尾部，真力運處，將那大蛇挑起，向那朵怪花擲去。

　　他仍然對怪花充滿了忌憚之情，寧願勇鬥大蛇，也絕不敢靠近怪花半步。那怪花又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鳴叫，一口白霧噴出。白霧碰到蛇身，立即散開，將大蛇完全籠在其中。大蛇發出一陣痛苦的嘶叫聲，白霧劇烈地扭曲著，那隻大蛇竟全部被白霧融化於無形。白霧更顯黏稠，周圍響起了一陣尖銳而又驚懼的嘯叫聲，郭敖急忙轉頭，他的臉色立即白如紙。

　　所有的樹木都在詭異地扭曲著，顯出它們本來的面貌。每一株綠樹都是一條青翠巨大的蟒蛇。那些蛇生得極為猙獰，周身佈滿了暗綠的光斑，

　　巨蛇扭動，光斑如流，滿目的巨蛇就組成了一片詭異綠斑的海洋。

　　而郭敖就是這片海洋中的孤島。

　　怪花又發出了一聲嘯叫，那些蟒蛇彷彿受到了命令驅使，一齊高高抬起三角形的頭顱，向郭敖竄了過來。

　　郭敖緊緊握住舞陽劍，這把曾屢次伴他出生入死的寶劍，是否還能解救他脫難？

　　　　　　　第三章　雲中相望水苰香

　　步劍塵站在一座石亭當中，亭中空無餘物，只有四隻顏色各異的石柱。

　　東方青石，西方白石，北方玄石，南方赤石。

　　此刻立在步劍塵面前的，正是南面的赤血石柱。

　　一團朦朧的血霧就圍繞在赤石周圍，緩緩流動，石體通透潤滑，遍佈著絲絲縷縷的經脈，而那些經脈似乎還隨著血霧的運轉，在無聲搏動著。

　　步劍塵一手懸於血石之上，真氣緩緩滲下。石上紅霧流轉，不時有細小的震動傳來，透入他的手掌。這些震動雖然微小，卻告知他太昊清無陣中所發生的每一點細微變動。

　　怪花的出現，巨蟒的顯身，都歷歷在他心頭浮現，他知道，郭敖正在經歷著四天勝陣中最詭秘、最惡毒的太昊清無之陣──那由上古奇獸鎮守的蠱毒之陣。

　　四天勝陣分四個方位拱守著華音閣，據說從未有人能破陣而入。

　　步劍塵讓郭敖獨闖此陣，也是想要歷練他這把名劍，讓他能夠突破自己。

　　但若是郭敖不能突破呢？

　　步劍塵的長眉微微震了震，他知道，經他親手改變過的四天勝陣，絕不會對任何人留情的。江湖就是這樣，不進則死。

　　突然，從西極太炎白陽陣中傳來了一陣奇怪的波動，並迅速地向東方太昊清無之陣湧去。步劍塵的眉頭遽然皺起，難道有什麼人能突破四天勝陣，來去自如？而且他所去的方向，正是郭敖所在之處！

　　顯然他並沒有懷著什麼好意！步劍塵身子倏然站起，跟著緩緩坐了下去。

　　只因他已想明白，此人是誰了！

　　只有一個人，天上地下只有一個人，無論什麼陣法機關都困不住他，無論什麼絕境禁地都奈何不了他。

　　只是步劍塵沒料到他們兩人會這麼早會面。

　　那麼，郭敖能從他手下逃脫麼？

　　步劍塵聚起了所有的精神，全神感受著石柱傳來的每一絲震動。

　　※※※

　　巨蟒向郭敖逼了過來。對新鮮血肉的渴求讓它們極度興奮，血盆大口張開，噴出了淡淡的霧氣。郭敖雖然逼住了氣息，但仍然感到一陣暈眩。從體形上來看，這些巨蟒都是上古異種，兇猛靈警，極為難鬥。

　　何況，還有朵神秘莫測的怪花。

　　危機，就在旦夕之間。

　　郭敖強提了一下真氣，不禁苦笑起來。與凌抱鶴那場勢均力敵的決鬥讓他精神、肉體、經脈盡皆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創傷，雖有步劍塵施救，但他此時體內的真氣仍不到全盛時的十分之一。他所能施展出的劍法的威力，也不過是本來的二十分之一。

　　怎麼辦？

　　郭敖忽然抬頭，注視著那朵怪花。無疑，這朵花是群蟒的首領，他可以感受到那些蟒蛇對怪花的恐懼。他又該怎麼利用這恐懼呢？

　　他的身子忽然疾飛而出，一劍就刺中了一條蟒蛇。

　　那蟒蛇本也是兇狠毒物，但因為冒進，已有大半條身子進了怪花的威懾範圍，此時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正對著怪花嗚嗚乞憐。郭敖一劍刺過來，它連反抗都不敢，被郭敖運勁挑起，向怪花砸了過去。

　　那怪花沙啞嘯聲中，又是一口白霧噴出，將巨蟒包了起來。郭敖一聲大喝，連人帶劍撞了過去。怪花猝不及防，頓時暴怒，白霧一口接一口噴出。郭敖手起劍落，一連幾十劍砍在巨蟒的尾部。那巨蟒裹在白霧中，一雙眼睛早就被霧中劇毒蝕瞎，又受了如此痛苦，哪裡還有理智？大口張開，一口就將怪花咬住！

　　郭敖大喜，卻見一陣白光閃過，那隻巨蟒的身子就在這一瞬間已變成潔白一片。郭敖情知不好，急忙後退，那巨蟒已在片刻之間被蝕成了一陣白霧，向他吹了過來。

　　那怪花毒性竟如此之強！郭敖越戰越是心驚，嘶嘯聲中，怪花又是一口白霧噴出。

　　郭敖心中一動，那怪花越來越怒，但卻不向他追來，難道此物竟然無法奔行麼？

　　他身子疾掠而起，看似撞入了白霧中，但卻在間不容髮中閃過霧氣，竄到了怪花的根部。

　　那怪花驟然失去了他的蹤影，暴躁地嘶嘯著，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郭敖的蹤跡。郭敖屏氣凝神，就見那怪花的下半身根藤纏繞，形狀極似一位盤腿坐著的女子，兩截小腿深深埋入了土中。那朵詭異的大花就頂在它的頭頂，隨著身體的呼吸，顫悠悠地抖動著。

　　──這是何等怪物？郭敖越看心中越驚。他僅餘的內息已幾乎耗盡，再也沒有出手的力量。

　　他只能任人宰割！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三下掌聲：「能在此危急之際看穿蔽璽的弱點，閣下並沒讓我失望。」

　　隨著這聲音傳來，那被喚作蔽璽的怪花彷彿受了什麼指引一般，身子急速鑽動，向土中縮了進去，片刻之間，就被層層藤蔓蓋住，看不真切了。那些巨蟒也收起了毒牙利齒，重新結成了古樹的模樣。

　　郭敖心中大為驚訝，抬頭看時，就見一個年輕人負手站立，正在含笑看著他。

　　郭敖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這個年輕人原來並不在此，否則，就算怪花巨蟒再多一倍，他也會一眼看到此人的！

　　江湖雖闊，卻沒有人給郭敖帶來這麼深刻的印象，他就彷彿浩浩長空垂了一片羽翼下來，看到的雖然是他的身影，卻無疑這整片天空。

　　郭敖瞳仁急速收縮，沉聲道：「你是誰？」

　　他感覺的到，此人絕對比蔽璽怪花加上滿山巨蟒還要可怕。

　　那人的臉上卻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悠然道：「我來看看你……」

　　看看我？郭敖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那人卻轉身離開：「一個月，這是我給你的時間。」

　　他的身影蕭蕭而去，但聲音卻依然傳了過來：「步劍塵並不明白，這陣法已不能給你帶來什麼了！」

　　※※※

　　石亭中，步劍塵忽然發現他手中的赤石柱停止了顫動，無論他怎麼透入內息，也不會再有任何信息傳遞過來。

　　他抬起頭，就見郭敖站在他面前。

　　郭敖已通過了太昊清無陣，但步劍塵卻感受不到一點欣喜。

　　他慢慢站起來，聲音有些嘶啞：「歡迎你來到華音閣。」

　　郭敖一驚，華音閣？號稱江湖上最神秘之處的華音閣？

　　他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向四周打量起來。

　　若只是這麼泛泛看來，華音閣並沒有什麼詭異可怖之處，一條河流從中穿過，帶映著無邊的綠樹和緋紅儷白的花朵。無數樓臺亭閣就掩在這綠樹鮮花中。

　　綠樹蒼蒼，這片土地竟似越看越廣，不知邊際，郭敖的目光極力探出，也只能看到冰山一角，傳說中華音閣那些或恢宏壯麗、或妖異恐怖之所，卻彷彿都隱藏在無邊霧氣之中，一時難以尋覓。

　　他只感到，這裏的寧靜。秋風瑟瑟，不時有幾聲鳥鳴響起，顯示出這是個祥和的地方。

　　華音閣是個祥和的地方？這個結論連郭敖自己都覺得好笑。

　　天羅教的聲威雖然一時無兩，滅少林，屠武當，但江湖上公認的第一大幫，卻從二十年前起，就是華音閣了。

　　那時長空大俠于長空初膺閣主之位，一劍震鑠江湖，二十年來，于長空的威名無人能及，華音閣的聲勢也沒有任何幫派能凌駕其上。

　　是以郭敖雖然只看到了紅牆綠樹，仍忍不住心中一陣激動。

　　華音閣！這裏面藏了多少的龍，臥了多少的虎？

　　遠方，霧氣氤氳，展開一片無邊的水域，水雲深處，風煙被晨風吹開，隱約露出一座巨大的漢白玉牌樓，和周圍環繞的幾座盛唐風格的殿宇。

　　煙波縹緲，水色森森，傳說中蓬萊瀛州，也不過如此罷。

　　步劍塵手指抬起，遙指著那牌樓道：「從今天起，你就是華音閣的閣主。」

　　郭敖大驚，失聲道：「我做閣主？這……這怎麼可能？」

　　步劍塵淡淡道：「你知道原因的。」

　　郭敖胸口起伏，大大喘了幾口氣。

　　是的，他知道原因的，是因為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那個叫做于長空的人。

　　華音閣無上的聲威是由他締造的，郭敖的一生也是他的手筆。

　　想到那個人曾經傲立於這座牌樓之下，天下英雄盡懾服，郭敖不禁用力握緊了拳頭。

　　步劍塵並沒有看他，緩緩道：「看來你已經明白了。你想必也明白我為什麼這麼急著讓你膺閣主之位。」

　　郭敖點點頭，他想起了太昊清無陣中的那個少年。

　　君山一戰，若不是步劍塵在最後關頭用遁術逃脫，若不是他手中還保留著那人如今還不能完全控制的資源，若不是那人還有幾件重要的部署沒有完成……幾日前，華音閣就已經易主。

　　自那一戰後，佔盡先機的他，竟並沒有急於發動攻勢，反而憑空消失在江湖深處。

　　無人知道他所去，無人知道他所蹤。

　　更為可怕的是，仍然居攝華音閣主之位的步劍塵，竟無法趁機將他消滅，只能如一個垂垂的老者，在最後的陣地中垂死掙扎，等待著他羽翼全豐，取代自己的那一天。

　　那一天已經不會太遠。

　　──這就是步劍塵無論如何也要急著扶植郭敖上位的原因。

　　郭敖沉吟著，試探著道：「為什麼不讓他做閣主呢？我覺得他更適合一些。」

　　步劍塵的眸子倏然抬起，盯在他臉上。

　　這眸子凌厲而沉著，步劍塵似乎在觀察，郭敖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真話。

　　一字字的，步劍塵道：「華音閣若是交到他手中，必會敗亡！而且……」

　　他冷笑道：「我想不到于長空的兒子竟會怕了別人！」

　　聽到這句話，郭敖的身子不由劇震……

　　權重武林，名滿天下的于長空，愛上的卻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平凡女子，郭青鳳。

　　二十餘年前，為了繼任華音閣主，于長空暫時離開了已身懷六甲的青鳳，遠赴洞庭。當他志得意滿，得勝歸來之時，只看見了殘破的院落，和空無一人的小屋。

　　傳說青鳳已被魔教殺死，因此于長空獨闖魔教，殺得天羅教一蹶不振。然而，他能夠改變整個江湖的命運，卻並沒能找回他的妻兒。

　　青鳳流落到嚴府，成為權奸嚴嵩的侍妾。在怨深似海侯門內，一天天忍氣吞聲，苟延存活。她並沒有想過去尋找于長空，因為她只是一個怯懦的女人，只希望能夠在艱難的生活中，讓自己與兒子吃上一碗飯，遠離江湖爭鬥，這就足夠。

　　直到世寧十歲那年，于長空連敗魔教十大長老和九華名俠辛鐵石，重傷瀕死。就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遠走千里，隻身找到了他們。（事詳拙著《舞陽風雲錄．月出秋山》）

　　這本是一場普通的重逢，然而世事變幻，命運卻向著完全無法控制的方向運轉。

　　于長空奮戰力竭，死於嚴府，世寧逃走，浪跡江湖。

　　多年後，這個出生在嚴府、原本注定要遠離江湖的孩子卻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郭敖。

　　劍神郭敖。

　　繼承自母親的姓氏，也銘記著他對母親的承諾──等他有了出息，一定要將母親從嚴府救走。這一切，本是他永生不會忘記的。只是，他的部分記憶，卻在一場可怕的災劫中，被破壞得不成片斷。直到重傷在凌抱鶴劍下，又接受了步劍塵宛如再造般的治療，才漸漸回憶起來──回憶起他的父母，他的童年。

　　故事本沒有特別的動人之處，也不知在江湖中上演過多少遍，只是因為有了于長空的光輝，才變得如此不平凡。

　　郭敖怔怔的立在屋中，心中如五味雜呈，不可平息。

　　于長空的兒子，這就是是句祝福，還是串魔咒？

　　童年、少年所經歷的一切從他眼前一閃而過，那些痛苦與歡喜全都與這六個字相關！

　　原來自己的一生，早已為這句話改變。

　　郭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深吸口氣，道：「我並不怕任何人，只是我疏懶慣了，不想做什麼閣主，何況你不是做得挺好得麼，為什麼要禪讓給我呢？」

　　他轉身走去，傲然道：「我並沒給任何人丟臉，但現在，我是郭敖，僅此而已！」

　　他大步跨了出去，心頭掠過李清愁、鐵恨、柏雍，他要去找他們，一起再戰江湖。

　　華音閣縱然是天下第一大幫，也不過是一方所在，又豈能臥得了真虎、藏得了狂龍？

　　步劍塵一抖手，一幅白絹向郭敖飛了過去：「就算如此你也不肯答應麼？」

　　這副白絹恰恰好落在郭敖的手中，不用他展動，就自行打了開來。

　　郭敖的身形立即頓住。

　　「七日之後，與先生論劍於西湖城隍閣。」

　　落款赫然是「天羅崇軒」！

　　郭敖訝然盯著步劍塵，他並沒有小瞧步劍塵半分，他也並沒有見過崇軒出手，但他知道，這兩人若是論劍的話，無論用什麼方式，敗的肯定是步劍塵。

　　崇軒並不是個隨隨便便的人，步劍塵既然接到了這封戰書，那他就非去不可了。

　　敗了的結果，就只有死！

　　這也是步劍塵為什麼急著將華音閣主之位傳給他的原因麼？

　　步劍塵一字字道：「我乃華音閣的代閣主，代的就是你父親，現在，該是將閣主之位歸還的時候了。但是，華音閣並不是一言堂，你要做閣主，就要自己去爭取。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去將蒼天青陽宮的韓青主、下弦月主秋璿的職務解除吧。」

　　郭敖知道，這是個考驗，是對他有沒有實力就任華音閣主的考驗。

　　他必須要接受，因為他不能墜了于長空的威名。

　　于長空的威名，是永遠都不能墜的。

　　更何況，如今除了華音閣，還有誰能對抗天羅教，對抗崇軒？

　　或許，繼承閣主之位，以華音閣之力對抗天羅教，是解救武林蒼生於水火的唯一途徑。

　　郭敖抬起頭，目注著步劍塵所指向的蒼天青陽宮。那裏，有一個他所不瞭解的高手韓青主，而他，卻渾身痠痛，真氣枯竭，行將就斃。

　　但他必須走下去，因為他是于長空的兒子，因為他是郭敖。

　　沒有人知道，于長空在郭敖心中的分量，也沒有人知道，身為權奸少子的痛苦。而如今，這痛苦已經蕩然無存──他的父親，不再是人人唾棄的奸臣，而是曠古絕驚的大俠！

　　若自己真是于長空之子，那舞陽劍的束縛，還能成為束縛麼？

　　不，那是他繼自父輩的榮耀！屬於他血脈的榮耀！

　　這榮耀，將帶領著他，對抗魔教，拯救武林，建立起屬於他自己的偉大功業。

　　郭敖緊握舞陽劍，一步步向前走去，心中卻被無邊的喜悅充滿：

　　只要走下去，他就一定能像于長空那樣偉大！

　　　　　　　第四章　海棠花亂醉時妝

　　同樣的四封白絹，擺在了四張桌子上。

　　「七日之後，與先生論劍於西湖城隍閣。」

　　「天羅崇軒。」

　　四個皺緊了眉頭的人，呆呆對著這封白絹。

　　他們的臉上都是死灰色。

　　這二十年來，他們再也沒顯出個這種神色了。因為他們是神拳門掌門、鐵劍門掌門、九華掌門以及吳越王。少林先滅，武當再亡，他們就是江湖上最有權勢的人了。

　　峨嵋，依舊是秀麗而安寧的峨嵋，沒有半分江湖險惡的峨嵋。

　　沒有人知道，天羅教天音、天香、天樞三部已齊集山下，等待發動致命的一擊。

　　步劍塵與卓王孫相爭，華音閣已無餘力來管天羅教的閒事，峨嵋的滅亡，又能延後幾時？

　　「不出三日，峨嵋必定會亡。」這是崇軒的斷語。

　　※※※

　　蒼天青陽宮通體青色，並不特別雄偉，卻有種逼人的古意。

　　郭敖慢慢走上臺階，手剛扶在那古拙的獸鈕上，紫檀木的大門就自動張開了。

　　院子很幽靜，裏面種滿了翠竹，清風拂面，將那陰陰的碧氣推掃到整個院落裏。竹子下面是濃密的青苔，將半埋在土中的石雕全都染成了濃碧色。

　　於是，那幽靜就更深了。

　　縱然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滿了恬靜的祥和，郭敖仍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他殘餘的真氣全都運到了腳尖上，全力感受著踏出的每一步。

　　他必須要確保每一步都正確無比，這樣他才能走下去。

　　他的傷口依舊在痛著，也在迅速地恢復。哪怕再多半天，他都能以全新的姿態應戰。但郭敖知道步劍塵的用意，若是他能以這種狀態贏得了韓青主，那麼傷痊癒後的他，也許就能贏得了太昊清無陣中的那個人吧。

　　一想到那個人，郭敖心中頓時充滿了沉沉的壓力。

　　他十一歲就踏入江湖，屢歷生死，見識高手無數，卻從未有任何人給他這麼重的壓力。

　　他能戰勝這個人麼？

　　于長空的兒子，能贏得了他麼？

　　郭敖的拳頭緊握，他心中充滿了鬥志。不能輸，一定不能輸！

　　他的頭霍然抬起，一個淡淡的人影出現在房門處。

　　若不是郭敖剛同步劍塵分手，他一定會認為眼前的這人就是步劍塵。

　　他實在同步劍塵太像了，那疏淡的眉峰，那憂鬱的氣質，以及那身洗到發白的布衣。唯一不同的是那人的年紀比步劍塵輕了很多，他的眼睛中也就更多了份俊逸之氣。

　　一見到他，郭敖立即得出幾個結論。

　　第一，這人很崇拜步劍塵，也許他就是步劍塵的弟子。

　　第二，這人很驕傲。

　　郭敖的眉頭有些皺起。驕傲的人武功都不錯，若是他還有步劍塵那般的冷靜沉著，郭敖贏的機會不會大。

　　問題是他的實力，到底能有幾分像步劍塵！

　　那少年盯著郭敖，他的目光很凌厲，似乎想將郭敖看透。郭敖不與他的目光對視，臉上淡淡的，等著此人發話。

　　他很疲憊，疲憊得連出招都力不從心了，而只能接招。

　　那少年笑道：「你是郭敖。」

　　郭敖一驚，他認識自己？

　　那人見他吃驚，眉梢孕了一絲笑意，道：「你不必吃驚，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一定要將對手的一切全都打探清楚，所以當我說出你的缺點優點時，你不用驚訝。」

　　郭敖沉默著，凝想著這句話的意義。他緩緩道：「你是韓青主？」

　　那少年微笑道：「是我，步先生離開青陽宮、居攝閣主之位後，便由我代理蒼天青陽宮主之職。」他注視著郭敖：「你是個很令我迷惑的人，你有時表現得很睿智，有時又魯莽衝動；有時俠肝義膽，有時又冷酷絕情。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我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郭敖苦笑。他嘆道：「我是個劍客。」

　　韓青主慢慢點頭，道：「不錯，你是個劍客。」他肅然道：「拔你的劍！」

　　郭敖眸子中爆出一絲精光，青陽宮中倏然閃過一陣森冷的殺氣！

　　韓青主看著他，眼神中有些揶揄。也許他在想，重傷如斯的郭敖，能夠做得了什麼？慢慢地，郭敖笑了：「一劍。」

　　韓青主有些沒聽清楚，問道：「什麼？」

　　便在這時，劍光沖天而起。

　　滿庭碧氣，這劍光也是碧色的。韓青主瞳孔驟然收縮，他竟然沒看出來這一劍是如何擊出的，他甚至沒看到這一劍從何而來！但只要在青陽宮中，他就可以應付任何攻擊，所以他並不太擔心，他只是不願硬接這一劍，所以他退。

　　武學並不是暴力，贏就要贏得優雅。

　　漫天碧氣彷彿都被這一劍攪動，韓青主一退之後，才看清楚，這一劍斬向的並不是他，而是那叢竹子。他立即覺得一陣難過，這叢竹子裝飾得絕不僅僅是青陽宮的庭院，還裝飾了他的優雅，他絕不能容忍有人破壞它！

　　韓青主後退的身形立即衝出，向郭敖的劍光迎了過去。

　　就算真氣幾將枯竭，郭敖的劍光仍絕不可小視，不僅僅因為他是劍神，更因為他每一劍刺出，都盡了自己的全力。

　　郭敖知道，這一劍刺出後，自己將再也沒有能力刺第二劍，所以，這一劍就是絕劍！

　　韓青主絕不是個無知的人，所以他才與這團碧色劍光相接，就立即明白了這一點。

　　而郭敖的劍光此時已如滔天巨浪般壓了下來。

　　這是悍然的一劍，這也是賭上性命的一劍！

　　韓青主眼中閃過一絲訝然，他想不到郭敖一出手，竟然就是如此慘烈！他一咬牙，周身勁氣也翻滾提起，做這誓死的一爭。

　　劍氣幾乎已刺進了他的肌膚，這一劍，注定了是兩敗俱傷。

　　突然劍光一沉，碧氣茫茫，立即歸於靜止。韓青主一愕，聚滿內力的雙掌摧到了郭敖面前。郭敖的寶劍卻已消失，手中空空。

　　巨大的壓力陡然失去，韓青主一時無法適應，大大喘了一口氣，勉強將雙掌收住，大聲道：「你……你做什麼？」

　　郭敖瞧著那叢竹子，凝思道：「我在想，我若是砍了這片竹林，縱然勝了，是不是勝得殊不光彩？」

　　韓青主冷哼道：「當然！不過贏就是贏，輸就是輸，你一劍出手，逼得我一切招數都沒施展出來，青陽宮的種種妙處居然全都如廢物，也算你的本事。」

　　郭敖沉思道：「若是于長空來此，他必然不會這麼做。所以，這把劍絕不能砍竹子。」

　　他反手掣出舞陽劍，臉上閃過一陣傲然之意。

　　韓青主的目光也盯在那柄劍上，他突然笑了起來：「我知道步先生讓你來的用意了！也許……也許你真的能行！」

　　他大笑道：「你去回覆步先生吧，你已經過了我這一關！不過你要小心下一個人。」

　　郭敖道：「為什麼？」

　　韓青主嘆道：「我只能忠告你一句，你絕對絕對不能向這人出劍，否則你會死得很難看！」

　　「送客！」他大喝了一聲，砰地將青陽宮的大門關上，幾乎碰歪了郭敖的鼻子。

　　他的大笑聲尚不住從宮中傳出來，讓郭敖疑惑不已。

　　絕對不能向此人出劍？

　　難道華音閣中這個叫做秋璿的女子，竟然與前任上弦月主姬雲裳一樣，身懷著絕世的武功，與威懾眾生的殺意麼？

　　韓青主並不像是個說大話的人，那麼秋璿這一關，絕不會好過。

　　所以雖過了第一關，郭敖卻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但他的腳步並沒有停止，他必須要走下去。

　　冥冥中似乎有個孤高的影子在看著他，鞭撻著他，讓郭敖無法停步。

　　他離這個影子的榮耀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青陽宮的竹影一直連綿出一里許，將濃重的綠意隨意揮灑在這條河的兩邊。綠影到了河轉折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紅。

　　那是一叢叢，一簇簇的海棠，開得正是鮮濃。

　　郭敖知道，他已進了第二關。

　　想起韓青主的話，他不由謹慎起來。

　　絕對不能向秋璿出劍？那他該怎麼打敗她？郭敖沉思著。

　　他只能沉思，與韓青主一戰耗盡了他殘存的力氣，他連避開陷阱的謹慎都沒有了。

　　他絕不敢高看自己的武功，方才他一劍擊退韓青主，並不是他的武功高於對方，而是對方太傲。他看得出青陽宮中有重重殺機，不過是因為韓青主面對重傷的自己時，放鬆了警惕，最終被自己一劍逼得來不及施展。

　　這海棠花連綿無盡，比青陽宮的竹林廣了好多，顯見下弦月主在華音閣中的權勢，也比那位代理的青陽宮主要大了許多，其中安能沒有機關？那些海棠花叢看似隨意栽種，郭敖暗以劍意相擬，竟有種廣漠浩瀚之意，看得他無比心驚。

　　但他一路走來，卻連一隻機關都沒有觸動，竟是無驚無險。

　　花海無盡，秋璿何在？

　　郭敖一片茫然。他體內的傷突然一陣劇痛，郭敖步子踉蹌，幾乎站立不住，急忙拉住一株海棠，這才勉強站住。

　　他大大喘息了幾口，突然一個慵懶的聲音傳了過來：「放開你的手。」

　　那聲音嬌媚之極，宛如一朵白雲，在陽光中淡淡浮沉，卻又飄轉九天之上，淡然注視著這個紛擾塵世。

　　一隻玉白的手臂抬起，抬起在海棠花中。

　　藍天、花海、綠葉似乎在一瞬間被剝離了艷麗的色澤，變得灰暗陰鬱，唯有一道明媚的日光彷彿從天際深處透空而下，靜靜籠罩在這條玉臂上。

　　這光是如此奪目，幾乎將郭敖的眼睛晃花。

　　慢慢地，絢爛的光影從手臂上擴開，一個人影依著花枝，徐徐坐了起來。

　　郭敖正在詫異，不知從哪裡吹起一陣幽風，將遍地落花揚起，又繽紛飄落。

　　漫天花影中，那人似乎不滿俗客打擾了她的休憩，幽幽嘆息了一聲，將垂散在花床上的秀髮攏起，又隨手摘下一朵海棠，挽住鬆鬆的髮髻。

　　她起身、摘花、盤髮，每一個動作都優雅無比，卻又透著難以言說的嫵媚。

　　更可貴的是，這嫵媚並不帶絲毫做作與炫耀，彷彿這就是她與生俱來、最自然的姿態。

　　她的動作很慢，但或許是那道紅色的光暈太過刺目，郭敖竟始終不能看清她的容貌。即便如此，郭敖仍禁不住暗自震驚。他自幼行走江湖，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風華的女子。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一類的詞語，用在這個叫做秋璿的女子身上，也不過是一些俗氣的讚譽罷了。

　　而且，她還非常年輕。

　　她的絕代風姿並不來自於歲月的沉澱，而只是上天那太過慷慨的賜與。

　　郭敖久久注視著她，目光沒有絲毫偏移。

　　秋璿卻毫不在意，微笑著迎著他的目光，似乎早已習慣於別人在她的美貌下的反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她淡淡笑道：「你來這裏做什麼。」

　　她並沒有問郭敖是誰，也許是因為這並不重要？

　　郭敖怔了怔，心中卻忽然湧起一陣挫折感，他笑道：「我來找秋璿！」

　　春衣破敗，傷痕滿身，郭敖的笑容也顯得有些落拓。

　　秋璿目中終於有了一絲在意，道：「你就是步先生所說的那人？」

　　郭敖點點頭，秋璿一抬手，道：「喝下去。」

　　她手中握著一隻白玉盞，那杯子也跟她的手一樣，潤若凝脂。杯中滿盈的是火紅的液體，不知為何物。濃香陣陣，從杯中溢出。

　　郭敖不禁一陣遲疑。

　　秋璿也不看他，只凝視著手中的玉盞，輕輕轉側著：「此乃鶴頂紅與瓊林玉露調製而成，其毒無比，你可敢飲麼？」

　　她的語氣中透出淡淡的笑意，卻也透出淡淡輕蔑。

　　郭敖心中忽然升起一陣衝動，一把奪過杯子，昂頭喝了下去。

　　秋璿抬頭看著他，眼神中並無驚訝，彷彿早就料到郭敖會如此。

　　郭敖喝完，笑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我若是死於這杯毒酒下，算我命該如此。若是僥倖還留有一口氣，秋姑娘就隨我去見步先生。」

　　秋璿輕撫著手上的一支海棠：「去見步先生？」她突然笑了起來，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

　　她的笑很狂，很張揚，但卻絲毫不損她的美麗。

　　狂而不損其媚，或者這也是上天賜給絕代佳人的特權。

　　郭敖卻被她笑得有些生氣，劍眉豎起，重重地重複了一次：「跟我去見步先生。」

　　秋璿止住笑，臉上那種傾城的嫵媚淡了些，卻透出孩子一般的嬌俏與頑皮：「跟你？」

　　她櫻唇微啟，徐徐吐出一個字：「好！」突然伸手向郭敖抓去。

　　郭敖駭然，正要躲閃，卻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竟已完全不能動彈！

　　他的意識非常清晰，但身體卻已完全不受控制，正在驚駭，秋璿已一把將他提了起來，伸手拿過一根長竹，竹上拴了條長長的絲線。

　　秋璿手一抖，絲線將郭敖繞住。

　　秋璿輕輕笑道：「好沉的魚餌，相信小黑一定會喜歡的！」

　　她身子飄起，宛如捲起一陣紅香之風，向河的源頭飄去。

　　河的源頭是一條巨大的瀑布，瀑流飛湍曳翠，直瀉千里，沖激出了一方小潭。

　　秋璿望著深潭，笑道：「上次讓你跑了，這次看你還能不能逃脫？」

　　就見她輕輕一抖手，長竹深深插入了潭邊土中。絲線層層圍繞，將郭敖緊緊綁在竹子上。那竹子黑沉沉的，卻極為堅韌，郭敖這麼大個人綁在上面，竟然連顫都不顫。

　　秋璿身影如花飄動，也不知在潭邊佈置些什麼。許久，她俯下身，輕輕整了整郭敖胸前的絲線，對他嫣然笑道：「保重。」

　　一拂袖，絲線層層展開，郭敖身子直落而下，噗通一聲，半截身子浸在了潭水中。

　　秋璿的聲音從崖上傳來：「昔日任公子用大牛作餌釣巨鰲，今日我以你這笨牛作餌，不知能否釣出小黑來？」

　　說著，身子飛舞而上，消失在花叢之中。郭敖目能視，口不能言，聞說她要以自己釣這潭中的某一靈牲，心知不妙，但飲了那杯酒之後，手腳僵如木石，卻是無論如何也動彈不了。

　　郭敖半截身子浸在潭水中，絲線顫顫而動，他就彷彿蜻蜓一般，不住點著水面，晃出一層層的水暈來。

　　突地，那潭水陡然長了一尺。

　　郭敖心中一寒，眼睛餘光急忙下視，但見清澈的潭水忽然就變成了深碧色，渾濁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他大吃了一驚，急忙用力掙扎，就見水潭的正中央，映出了一團巨大的灰影。

　　那灰影怕不有三丈方圓，宛如一片黑雲，靜靜沉浮在潭上。什麼靈牲，竟然如此巨大？郭敖心中一陣駭然，突地一聲莽牛怒吼，一隻碩大的頭顱猛然從水中冒出，正突在他面前！

　　那頭顱呈四角形，大如栲栳，頭顱的正中間生了一隻長大的黑角，高高沖天而起，從角底部起，巨大的鱗片將整個頭顱覆蓋住，看上去威猛獰惡之極。此頭才浮出水面，立即潭水就宛如煮沸了一般，咕嘟咕嘟冒個不休，幾乎將郭敖淹沒！

　　若是郭敖手腳自如，功力全在，自然也不怎麼怕這怪物，但此時全身僵硬，一絲武功也施展不出來，怎不心膽俱裂？

　　可憐他連嘯聲都發不出，只能跟這怪物大眼瞪小眼，默默注視。

　　那水中怪獸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慢慢地沉入水中。郭敖心中一寬，卻發覺潭水中彷彿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拖著他向下沉去。難道這怪獸要將他拉到巢穴中再行吞噬？郭敖心下焦灼，那絲線陡然一振，牽著他擺脫了潭水的吸引，飛縱而上。郭敖大喜，猛地就聽腳下一聲狂吼，潭水沖天而起，那怪獸踏波飛越，竟一飛兩丈，向他衝了過來！

　　怪獸離水，形象更是獰惡兇猛。它有些像龜，背上生了個巨大的甲殼。郭敖先前所見的灰影，就是這隻背甲。它身子長約數丈，每隔三尺，就生有一對巨大的肉翅，此時奮力騰空，竟然跟郭敖追了個首尾相接。大口猛然張開，口中利齒一尺多長，向郭敖猛噬了過來。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它口中狂湧而出，那絲線陡然拉直，郭敖就覺身子猛然下墜，周圍突轉黑暗，竟被這隻怪獸硬生生地扯到了嘴中。

　　腥風大盛，那怪獸一口咬下！

　　突地，就聽秋璿清叱道：「小黑！」

　　那怪獸似乎極為害怕秋璿，聞聲一愕，巨大的吸力陡然消失，絲線猛然彈起，將郭敖拋了出去。

　　秋璿的身影冉冉自花叢中升起，笑盈盈地看著怪獸。

　　　　　　　第五章　脈脈碧血照澄塘

　　那怪獸情知不好，莽然一聲巨嘯，一頭向潭中潛了下去。突聽機簧聲大響，一排巨弩從花叢中激射而出，正中怪獸的對對肉翅。每支弩上都拖了一枝巨竹，怪獸肉翅被鎖，無法撲騰，再加上巨竹浮水，登時行動大為遲緩，幾次想要潛水，卻無論如何都潛不下去。行動稍大，牽動了肉翅傷處，陣陣劇痛傳來，引得它一陣陣痛呼。

　　秋璿紅裳如花，從天而降，赤足踏在那怪獸的頭頂，笑道：「我早就叫你投降，你卻就是不聽，怎樣，還不是落在我手中？」

　　那怪獸見了秋璿，不知怎的極為驚懼，碩大的頭顱埋在水中，連動都不敢動。它傷處的鮮血流出，將整個潭面染得通紅。

　　秋璿笑道：「有了你，我家咕咕跟嚕嚕又可睡個好覺了。不是我要傷你，實在咕咕和嚕嚕很可憐，沒的吃沒的睡，所以你不要怪我哦。」

　　她笑盈盈地扯住絲線，將郭敖浸在怪獸的血中，道：「此獸也是上古龍種，其血可辟百毒。姑娘今日心情不錯，先放了你，以後休要再來囉嗦了。」

　　那怪獸的鮮血浸入郭敖體內，郭敖就覺全身暖洋洋的，被鶴頂紅困住的身體漸漸復蘇了起來。猛地，他就覺那潭水又是一陣兇猛的震動，急忙大聲道：「不好，快走！」

　　潭水突地沖天而起，水中又露出一個碩大的頭顱，跟先前的怪獸極為相像，只是更大一些。那頭顱一顯即隱，潭中水勢卻又狂又猛，不住上竄。噼啪幾聲，那些釘在怪物翅身的巨竹一一斷裂。

　　郭敖雖已能夠行動，但真氣幾乎枯竭，卻哪裡能夠掙脫？被潭水沖了個昏頭轉向，猛地一團巨大的黑影已在面前。

　　耳聽秋璿嬌叱道：「孽畜找死！」

　　她身上忽然冒起一團彩光，一左一右，兩隻淡綠色的怪蟲舞空而起，向潭水中撲了下來。兩隻怪蟲長得幾乎一模一樣，都極似金甲蟲，只是耳朵極大，彷彿翅膀一般懸浮在空中。狂風陡起，怪蟲的兩隻耳朵兜風張開，竟達到身體的數倍餘長。日光透過，衍射出七彩華輝，一線嘯音直上，煙火般層層爆開，如九鐘齊鳴，天神作樂。郭敖心神大震，竟差點被這嘯聲所攝！

　　雙蟲直扎入潭中，猛地一陣濃血湧出，潭水急速退了下去。雙蟲齊齊飛起，落在秋璿的肩頭。那潭水迅速轉為風平浪靜，兩隻怪獸顯然吃了極大的苦頭，再也不敢露面。

　　得勝的兩隻怪蟲對著秋璿一陣呢喃的嘯叫，獰厲的面容忽然變得疲憊不堪，緩緩鑽入了秋璿懷中。

　　秋璿柔聲道：「咕咕、嚕嚕不怕，我早晚逮住它們，叫你們飽餐一頓。」她拍著懷中的雙蟲，踏著殘花亂蕊，一面低聲安慰著它們，一面去了。

　　郭敖依舊被絲線吊著，懸在水面上，無計可施。忽然潭水一陣湧動，郭敖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猛拉進了深潭中。

　　郭敖吃驚掙扎，凝聚起全部的力量，一拳砸了出去。

　　他知道，這一拳無法傷了那怪獸，但他又能如何？

　　砰的一聲悶響，郭敖就覺自己的拳頭擊中在一個綿軟之物上，似乎不是怪獸那堅硬的軀殼。他微微怔了怔，滿潭水花中，就見一人正拉了自己向潭邊游去，自己這一拳正砸在那人的臉上。那人猝不及防，被砸得向旁邊摔去，他手中刀光一閃，將纏住郭敖的絲線斬開，身子游魚般竄動，拉著郭敖從蘆葦中游了上來。

　　郭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趕來救他的人，竟然是韓青主。

　　韓青主爬上岸來，還不敢停留，一直拖著他走出去一里多遠，這才倒在地上喘息著。郭敖這一拳情急出手，力量不小，將他清秀的臉龐砸得高高腫起。

　　韓青主勉強笑道：「早知道你還有這麼多力氣，我就不救你了！」

　　郭敖驚魂始定，道：「那是什麼東西？」

　　韓青主道：「這是上代閣主從藏邊捉來的靈獸隆準。據說已經活了幾千年了，乃是龍的一種。它們棲息在這忘憂湖中，不時出來捕獵虎豹之類。它們受了前閣主的教化，從不傷人，但力量極大，生性靈警，尋常高手都擋不住其一擊，但自秋璿來之後，它們便深藏潭底，極少再顯身了。」

　　郭敖點頭道：「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叫我不要向秋璿出劍了。單她身邊的那兩隻怪蟲，我就未必打得過！」

　　韓青主笑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以後你就會知道的。」

　　郭敖疑道：「難道她真有絕世武功不成？」他見識過秋璿的出手，雖然當世已罕見，卻仍不是他的對手，何以韓青主說得如此鄭重？

　　韓青主悠然道：「你若如此想知道，為什麼不去試試呢？只要你一劍刺出，就會知道原因的！」

　　郭敖默然，他素來狂傲，但也知道這一劍是萬萬刺不得的。

　　他沉吟著，緩緩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韓青主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道：「因為我覺得你很有意思，你要知道，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向那人挑戰了！」

　　那人，郭敖知道韓青主所指的是誰。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了太昊清無陣中那個孤高的身影。

　　是的，他能勝過那人麼？他忽然感覺到一陣深深的疲倦。

　　他站起身來，道：「我要十二頭健碩強壯的公牛，一隻大鐵錨，還有若干木炭、調料。」

　　韓青主訝道：「你要吃燒烤麼？」

　　郭敖道：「不須多問，一會你就知道了！」

　　韓青主呆呆地看著他，突然咯咯大笑道：「你真是個有趣的人，我決定幫你！你等著！」

　　他如飛般走了。郭敖盤膝坐下，深深吸了口氣，調運起體內散亂的真氣來。他受了香妃之噬後，體內的淤血已清理乾淨，傷勢在迅速地恢復著，逐漸感覺到體內的真氣越來越圓滿。他的自信心也在增加著，若是他不用武力就能擒住這兩頭隆準怪獸，那等他武功盡復之後，是不是就能勝過那人呢？而那看似萬物不縈於心的秋璿，會不會也對他另眼相看呢？

　　郭敖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韓青主又如風般衝了回來。

　　十二頭壯碩的莽牛跟在他身後，每一頭莽牛身上都馱著一堆東西。巨大的鐵錨，木炭，調味品，均都齊備了。韓青主只扔下一句話，就如風般走了：「我要去看守青陽宮了，不過你的一舉一動我都會看到的！」

　　你的一舉一動，華音閣裏每個人都會看到。

　　郭敖心裏很明白這一點，他將十一頭牛牽到離潭不遠的地方，牢牢拴好，然後，將剩下的那頭牛牽到潭邊。潭水依舊清澈，郭敖甚至能夠看到潭底那兩團巨大的黑影。隆準獸正在凝視著潭面，只是方才的驚嚇讓它們不敢貿然出擊。

　　郭敖一劍將莽牛頭斬了下來，那牛連叫都沒叫出聲來，噗通跪倒在潭邊，鮮血從腔子裏咕嘟咕嘟冒出來，將潭水染出大片血紅。

　　潭水一陣翻湧，血跡洇開，整個潭都變成了淡紅色。那巨大的黑影嗅到了這甘甜的血腥，不安地扭動著身軀。但對天敵的恐懼，卻使它們只敢深深潛藏在水底，絕不輕易出頭。

　　郭敖將那隻巨大的鐵錨插在地上，將牛頭撈起來，插在鐵錨上。那巨大的牛身子洗剝了之後，用鐵錨的三隻腳撐起來，生起炭火，烤將起來。一面烤，一面將各種調料合水拌了，抹在牛身上。不一會子，那股誘人的香氣就飄蕩了出去。

　　潭底黑影的躁動更加急驟。郭敖取下一截烤到半焦的牛腸，扔到了潭中。那牛腸在水上飄蕩了一會，便突然被一股巨力扯著，直向潭底潛去。兩團黑影交揉在一起，爭搶著這團牛腸。郭敖知道，對吃慣了生食的野獸來講，烹飪精到的熟肉，將是無上的美味。

　　他知道食物對饑餓者的誘惑有多大，他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這正是他親身經歷過的教訓啊。

　　他慢慢地燒烤著，極為用心地調節著火候跟調料的香濃，不時撕下一截內臟，扔到水中去。潭中的那兩團黑影爭搶著，變得越來越清晰。當所有的內臟都扔完了之後，郭敖甚至能看到隆準獸頭頂那巨長的角。

　　他嘴角噙著一絲滿意的微笑。時機已成熟了。

　　肉香撩人，那隻鐵錨也被烤得通紅。郭敖微笑著，他慢慢將另外十一隻牛的韁繩籠在一塊，纏繞在了鐵錨的另一端。

　　隆準獸見他並不再投入食物，逐漸焦躁起來，又見這麼長時間那怪蟲也不顯身，便忘了天敵的存在，慢慢向岸邊靠近。郭敖見它們遊到了岸邊幾丈處，知道再不出手，兩隻怪獸只怕就抵抗不了肉香的誘惑，奔上岸來。他突然大喝一聲，一腳向那鐵錨上踢去。

　　那鐵錨連同烤得肉香四溢的莽牛一齊騰空而起，向潭中落下。兩隻隆準大喜，闊大的頭顱衝出水面，向牛身子咬下。

　　只聽一聲慘叫，那隻燒紅了的鐵錨正落在較大的那隻隆準獸的嘴中，郭敖一聲大喝，一把石子擊出，十一隻莽牛一齊吃痛，拼命地向外奔去。咯嚓一聲，鐵錨正勾在隆準獸的下顎上，十一隻莽牛一齊前衝的力量何等巨大？那隆準獸被拉得箭一般向岸衝去。

　　但這等上古龍種畢竟不凡，嘴中嵌了這麼大一隻火紅的鐵錨，仍然悍勇之極，兩隻粗壯的前爪在地上一按，碩大無比的身軀疾竄而上，將一頭莽牛撲到在地。

　　但那莽牛實在太多，另外十隻受驚，更是戮力奔跑，只聽一聲輕響，隆準獸的下顎被硬生生拉斷。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叫，粗長的身子倏然直立了起來，跟著轟然摔倒，便此沒了聲息。

　　郭敖知道自己的計策已經成功。就算以隆準獸如此悍猛，它也絕受不了燒紅的鐵錨入口。耳聽一陣悲嘶，水浪轟捲，另一頭隆準獸破水躍出，搶到已死的隆準獸身邊，口中悲嘶不絕，圍著它不住打轉。猛地一聲大響，那隆準獸竟一頭撞在先死怪獸的長角上，角貫喉而入，兩獸身軀緊緊迭壓著，雙雙死去。

　　郭敖一陣訝異，慢慢踱了過去。但見後死的那隻怪獸用粗長的軀體盤旋著先死的怪獸，兩獸緊緊相偎，竟似生生世世，永不分開。

　　他心中一陣震動，不覺黯然。自己設計殺了這兩隻靈物，究竟是對還是錯？

　　郭敖苦笑了下，不再多想。舞陽劍光閃過，將兩隻巨大的頭顱砍下，用力提起它們向海棠花深處走去。

　　海棠瓣瓣落如血，秋璿斜倚在海棠花樹下，她的手中依舊握著那個白玉酒杯。

　　郭敖來到她身前，她連看都不看一眼。她的目光迷離朦朧，似乎已超越了這個塵世，而期汗漫於九垓之上。

　　郭敖一言不發，將兩隻巨大的頭顱重重擲在地上。秋璿那朦朧的目光這才清晰起來，她看了看獸首，再看看郭敖，她的目光中有了一絲訝意。

　　她能看出來，郭敖的功力頂多恢復了三分之一，只同江湖上普通的高手相若，而普通的高手，是絕無可能擒得住隆準獸的。

　　但現在，兩隻隆準獸的頭顱卻全都在她身前。

　　秋璿的目光第一次鄭重起來。她的懷中響起兩聲尖銳的歡嘯，兩團明亮的彩光突然從她胸口透出，倏然就射到了隆準獸那巨大的頭顱上。咯的一聲響，隆準獸的頭顱竟被它們生生鑽開，露出中間那乳白色的腦髓來。它們歡喜地埋首其中，不多時，就將那團拳大的腦髓吸了個乾乾淨淨。

　　它們細小的臉上顯出極度滿足的表情，大大的眼睛瞇著，身軀酒醉般地搖晃著，想飛到秋璿身上，卻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秋璿彎下腰來，將它們抓起，放在自己肩膀上，它們就相親相愛地偎依在一起，滿足地沉睡了。

　　秋璿柔聲道：「咕咕和嚕嚕說，謝謝你。」

　　郭敖笑了笑，轉身向外走去。

　　秋璿眉頭皺起，道：「你不想帶我去見步先生了？」

　　郭敖笑道：「這兩隻頭顱，不過是我的禮物而已，本就是送給咕咕和嚕嚕的。只是想問你，你願意接受我的挑戰麼？」

　　秋璿凝視著他，夕陽之中，郭敖顯得那麼桀驁不遜。

　　淡淡地，她笑了：「我接受。」

　　郭敖道：「有個人忠告我，絕不能向你出劍，但我是劍客，劍是我唯一的武器，所以，我的挑戰就是比劍！」

　　秋璿嘴角挑起一絲揶揄的微笑，道：「那人的忠告很有道理，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郭敖傲然笑了笑，道：「明晨露晞之時，我會再來，一劍取你鬢角的紅花。若我敗了，不妨拿我的腦漿去餵咕嚕！」

　　他說完，大步走了出去。夕陽佈散在他身上，看去是那麼輝煌。

　　秋璿輕輕撫摸著兩隻怪蟲的背脊，喃喃道：「看到沒有，又來了個很有趣的人呢……」

　　※※※

　　郭敖並沒有回那間茅屋，他走到了石亭中。

　　步劍塵已不在了，郭敖仰天沉思良久，緩緩坐了下來。他的真氣緩慢而生澀地運行著，逐漸打通身上閉塞的經脈。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回來了，那個一劍縱橫江湖的郭敖，又回來了。

　　「你絕不能向她出劍！」韓青主並不止一次叮囑過他，這叮囑，又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答案就在明晨，那時，他將刺出這注定的一劍。

　　明晨。

　　陽光漸暗，將漆黑的影子佈散在他身上。黑夜來臨，然後就是黎明。

　　　　　　　第六章　紫府仙簫來鳳凰

　　黎明。

　　郭敖慢慢踱著步，走過了海棠花徑。

　　海棠帶露，分外嬌艷，郭敖走得很小心，似乎每株海棠都是一位沉睡的美人，不忍驚動。

　　步劍塵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重擔，同時也給了他生活的意義，讓他重新感覺到了生命的躍動。郭敖並非一個愚者，很多時候，他魯莽，衝動，只不過是因為他不想思考罷了。江湖風雨，人又何必那麼冷靜？但現在，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慎重。

　　韓青主的叮囑，絕非空穴來風。秋璿身上的兩隻怪蟲，竟能讓上古龍種隆準獸如此畏懼，絕非凡物。昨日她用來縛綁郭敖的絲線，細到了極處，但墜了個人後，無論隆準獸如何吸扯，都絕不斷折，韓青主出手一劍，雖然將絲線斬斷，但郭敖看得出來，他已出了全力。

　　這麼小小的一段絲線竟然要讓韓青主盡全力，又豈是尋常的寶物？但秋璿卻棄之若敝履。身家十萬的富翁，丟了一兩銀子絕不撿起，難道這條寶絲在秋璿看來，不過是十萬身家中的一兩銀子？

　　郭敖越想心下越沉，劍道的根基便是信心，他還有足夠的信心擊出那一劍麼？

　　秋風蕭蕭，也有些寒了起來。

　　滿地海棠，美人依舊。

　　秋璿笑看著郭敖，似乎有些期待：「你打算如何擊出這一劍？」

　　郭敖沉吟著：「海棠無辜，不應染上殺氣。在這裏，我無法出劍。」

　　秋璿深深看了郭敖一眼，笑道：「就沖這句話，我讓你挑選比劍的場所。」

　　郭敖仍然沉吟著，緩緩道：「姑娘天縱蕙質，想必明白，無論什麼劍，都絕非簡單的一柄劍，不但要看手持的是什麼人，還要看是在哪裡施展的。君子所持之劍大若天下，中正平和，劍雖能御，氣不能擋。小人所用之劍陰狠毒辣，旁逸斜出，劍鋒若針，劍氣若瘴。而海棠叢中，刺出的無非是花下之劍，濃艷風流，可舞而不可鬥。絕巘頂上，刺出的卻是肅殺之劍，奪命鎖喉，凌厲如電。」

　　秋璿笑道：「想不到你對劍中之道也頗有領悟。」

　　郭敖一笑，道：「宋代有位奇俠叫龍八，他所施展的瀚海長風掌以山川靈秀之氣為力，一掌拍出，山川為動，沛不可擋。越是在鍾靈毓秀的地方，掌力便越是沉鬱雄厚。在下不才，尚有幾分追慕先賢之情，知道要擋住姑娘之劍，也需要借助山川秀氣，助此劍意。」

　　秋璿目中光芒暈轉，似乎提起了興致：「你要借什麼山川秀氣？」

　　郭敖道：「韓青主屢次警告我，絕不能向姑娘出劍，所以，我這一劍，該是賭命之劍，所以，要借就借天下最靈秀的山川。峨嵋。」

　　峨嵋，自然是他非去不可的地方，因為他擔心李清愁，他知道天羅教在剿滅少林武當之後，下一個目標一定是峨嵋派，去峨嵋通報的李清愁現在怎樣了？

　　能約秋璿遠上峨嵋，既能避開華音閣中種種防禦，又能打聽李清愁的消息，實在是一舉兩得。

　　秋璿笑道：「那可就難了，此地距離峨嵋怕不有千里之遠？」

　　郭敖搖頭道：「若無峨嵋助劍，我甘拜下風，但若是身在峨嵋，我有必勝的信心。」

　　秋璿笑了。笑得很婉媚，笑得有些揶揄，又笑得善解人意：「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絕不能去峨嵋，所以才這樣說。」

　　郭敖道：「絕不是，至少我還有這柄劍。」

　　紫光一閃，舞陽劍被他橫握在手中，光芒吞吐不定，一線龍吟從劍身上發出，婉轉繚繞於海棠花叢中。

　　秋璿雙目凝注在劍身上，她自然認得，這柄天下無敵的寶劍。這柄劍本就可以震懾天下，有此劍在，天下絕無不可能之事！

　　因為此劍屬於那個輝煌的名字。雖然那人已不在了，但劍勢聲威仍在，絕沒有人敢小覷。

　　秋璿臉上浮現出一絲鄭重，道：「好，我相信你，我們這就去峨嵋！」

　　她看著他，輕聲道：「你知道麼？我很想你打敗我！」

　　郭敖臉上沉吟之色更濃──只有天下無敵的人，才盼著別人打敗他。

　　難道秋璿的修為，竟高到如此境界了麼？

　　秋璿悠然走過海棠花叢，在落花中間，伏著一隻巨大的鸞鳳，長幾四丈！它身上覆滿了七彩的羽毛，高昂著鳳頭，看去神駿英武。

　　郭敖大駭，幾乎錯疑自己到了瓊島仙府中。他絕沒有小看秋璿，但仍想不到秋璿竟豢養著如此靈物！秋璿見他那發呆的表情，笑道：「這是假的。」

　　郭敖這才注意到，那鸞鳳一動不動，果然不類活物。但是此等巨大精緻的一隻鸞鳳，縱然是木頭雕成的，也是珍稀之極。就是不知道秋璿帶他來看這隻木鸞是什麼意思。

　　秋璿道：「它雖是假的，但卻能載我們到峨嵋去。」

　　此物能載他們去峨嵋？郭敖幾疑自己聽錯了！

　　秋璿解釋道：「前日華音閣截獲了這隻璿璣青鳳，鈞天部詳審之後，云是從峨嵋飛過來的。此物製作極為精巧，鈞天部一時也不明如何操作，但此鳳本就被設定為飛回峨嵋，只是被我們捉住了，才羈留此地。你要去峨嵋，那就上來吧。」

　　說著，她身子翩然飛起，落在了青鳳頭上。

　　郭敖有些猶豫，但大話既已經說了，又豈能改口？當下運起輕功，也跳了上去。

　　秋璿在青鳳頭頂扣了幾下，幾片雕琢精緻的水晶薄壁從四面升起，將兩人護住。跟著青鳳發出一聲嘹亮的鳴叫，突然兩叢金光從鳳目中射出，金燦燦地直燭兩三丈遠。那青鳳抖翅剔羽，突然身子拔空而起，在華音閣上空打了個盤旋，直向西南飛去。

　　身在空中，眼界清闊，秋璿心懷大暢。她強行將璿璣青鳳從鈞天部要過來，便是想遨遊天際，一擴胸臆。此時心願得遂，高興之極。

　　至於與郭敖的一劍之約，反正他必敗無疑，也就不放在心上。

　　也因此，她沒有看到，郭敖雙目中漸漸升起一股恐懼之意。懼意越來越深，天不怕地不怕的劍神郭敖，身子竟慢慢顫抖起來。

　　那無邊的獄火，猙獰的搥打之聲，竟彷彿從天際徐徐傳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青鳳嘹亮鳴叫著，越過山川大地。

　　峨嵋，已遙遙在望。

　　步劍塵緩緩抬頭，望著那遙遠的天際。他知道，自己也要行動了。在郭敖還未正式就任華音閣主之前，他一定要消除所有的變數，力求不出現任何的阻隔。

　　最大的變數，就是卓王孫。

　　步劍塵甚至能看到那雙心懷天下的眸子，他的手緊緊握起來了，他耳邊響起丹真的話：

　　卓王孫必將會是華音閣的主人，也是華音閣最後一任主人。

　　他萬萬不能讓華音閣滅亡，那是他的承諾。

　　白雲繚繞在千年沉寂的崖壁上，靜默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那青鳳在崖邊盤旋著，緩緩墜下，穿雲而過，兩人面前顯出一個巨大的洞口。青鳳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緩緩自洞口飛了進去。

　　隨著青鳳翔舞，那洞府次第亮了起來。

　　紅色、橙色、黃色、綠色、藍色、靛色、紫色的燈依次閃亮，將洞府籠罩在一片七彩的異輝中。那些燈通體都是水晶雕就，光芒柔和明艷，燈光流轉，就宛如瀉水流波一般，絢麗已極。

　　秋璿笑盈盈地四下張望著，深感此次沒有虛來。

　　郭敖的身體卻已開始顫抖。

　　那洞府越深入便越是廣大，似是整個山腹都被淘空了一般。裏面裝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秋璿竟一樣都不識得。最為奇異的是一朵巨大的蓮花，高十數丈，花瓣緊緊閉合著，矗立在洞府的正中央。

　　青鳳圍繞著那朵蓮花盤旋，發出一聲嘹亮的鳴叫，蓮花竟慢慢綻放開來。

　　蓮蕊正中間盤膝坐著一個白衣人，他手中拿著一隻拂麈，指引著青鳳盤舞落到了蓮房之上。那蓮房徑長七丈，廣大無比。白衣人放下手中的拂麈，向青鳳走了過來。

　　他似乎並沒想到青鳳身上竟然藏了兩個人。

　　秋璿臉上閃過一陣笑意，她知道，這個人必然很有趣。

　　咯咯一陣聲音傳來，秋璿微覺訝然地轉過臉來，就見郭敖死死盯著白衣人，鋼牙幾乎咬碎。

　　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郭敖認識這個人？

　　正疑惑之間，就聽郭敖用一種壓抑之極的聲音嘶叫道：「鍾……鍾成子！」

　　白衣人身形倏然頓住，他眼中閃過一陣冷冽寒意，直盯向青鳳的頭顱。他的眼神立即變了，變得有些困惑，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喜悅。

　　他眼中的寒意完全消失，他的人也變得瀟灑而悠閒，彷彿看到了多年的老友，又彷彿突然揀到了傾國連城的珍寶：「你還記得麼，三年之前，我就說過你一定會回來的！」

　　郭敖目中幾乎噴出火來，緊緊盯著鍾成子：「你……你這惡魔，你竟然還不死！」

　　鍾成子大笑道：「怎麼會死？我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光，我居於大羅仙境中，不與凡俗同染，怎會死？你此次回來，是不是想求我完成上次未竟之事？」

　　郭敖大叫道：「住口！住口！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殺了你！」

　　他面孔漲得通紅，似乎全部生命與力量都化成了怒火，將他整個人都焚燒起來。

　　秋璿不禁有些訝異，郭敖的反應怎會如此劇烈？

　　上次未竟之事？那究竟是什麼？

　　鍾成子目中閃過一陣狂熱：「還是說，你已經突破了大羅仙障，自行用心火鍛造出了不敗心劍？那就施展出來吧！」

　　他雙手張開，無比真誠地道：「來，刺我一劍。如果你真的修成了不敗心劍，一定可以破我護身的大羅仙陣。來，殺死我，讓我看到我三年的期待沒有落空！」

　　郭敖大叫道：「那我就殺了你！」

　　他猝然出手，身子猛地向前衝去。一道紫色的艷影隨著他的身形飆射而出，化作一叢怒放的劍華，在他身周蓬炸而開。劍光盤旋飛舞，威力愈來愈大，最後凝結為一道深紫的光影，厲嘯震響整個洞府，向鍾成子衝去。

　　這一劍，乃是凝結了郭敖重傷這幾天來的所有心得，是他參悟劍道更上一層樓之後的率意而為，這一劍出手，郭敖有信心勝的過凌抱鶴的清鶴劍。

　　但鍾成子臉上卻泛起一陣失望之意，深深嘆了口氣。

　　他的身後倏然閃過了兩道凌厲的白光。

　　白光在他身前交擊，形成一個巨大的、耀眼的十字，跟著橫掃而出。一陣斷金曳玉的巨響爆出，郭敖連人帶劍都被這個巨大的十字斬中，禁不住踉蹌後退。

　　白光消散，那十字顯出它的本來面目，卻原來是兩隻巨大的刀刃。刀刃的尾端互相連接在一起，也不知鍾成子用了什麼手法，讓這刀刃宛如手臂一般，可以自由曲伸、搖擺。

　　這兩截手臂一樣的刀刃從鍾成子的背上伸出，讓他看去就像是個生了四隻手臂的怪物，這怪物正充滿了失望與惋惜地看著郭敖，搖頭道：「不行，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不但沒修成不敗心劍，連大羅仙障的第一層都沒有勘破。那個連凌天宗都擊敗的少年劍神哪裡去了？（事詳《舞陽風雲錄．長空劍訣》）為什麼我有種看到蠢材的羞恥感呢？」

　　他越說越怒，白光閃動，巨大的刀刃追著郭敖刺了出去：「我費盡了心血，就培育出你這個廢物來麼！」

　　郭敖發出一聲受傷的咆哮：「你這妖人，誰讓你培育了！」

　　他惡狠狠地刺出一劍，卻被那刀刃輕輕擋了回去。

　　鍾成子的聲音裏滿是受傷的失望感：「我為什麼選擇了你這個蠢材，還一廂情願地認為你一定能夠突破天人極限，修出劍中極道呢？」

　　他也暴躁起來，兩隻巨大的刀刃狠命地揮舞著，暴雨一般地擊向郭敖。

　　秋璿臉上閃過一陣訝異，她實在沒有料到，這個蜷縮在山腹中的蒼白男子，武功竟然高到如此程度，白光交斬如電，將郭敖打得沒有還手之力。

　　他竟然真的想殺掉郭敖！

　　郭敖還不能死，她還期待著郭敖的那一劍。想到一劍刺出後郭敖的表情，秋璿就覺得極為有趣。就算單為了如此有趣的事，秋璿也絕不能讓鍾成子殺了郭敖。

　　她身子翩然飛下，叫道：「住手，你不能殺他！」

　　鍾成子冷冷一笑，背後突然又升起一道白光，閃電般隔擋在秋璿和他之間。他沒有向她出手，因為這隔擋已經足夠了，料想如此堅韌的屏障，眼前這個嬌怯怯的小姑娘是無論如何都突不破的。

　　哪知秋璿的身子輕輕一轉，白光貼身而過，已落到鍾成子面前。

　　鍾成子驚訝地轉過臉來，他開始認真地打量著這個小姑娘。

　　白光倏然收回，轉而斬向郭敖。三道巨大的刀刃縱橫飛舞，擊得郭敖透不過氣來。

　　鍾成子臉上卻轉回了那股散淡而優雅的笑意：「小姑娘，你想不到見識一下劍道中的極詣？」

　　郭敖臉色陡變，大叫道：「不要聽他胡說！」

　　鍾成子臉色一寒，刀芒陡摧，將郭敖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秋璿的目光卻柔和而溫煦：「你看到我現在的武功了麼？等你領悟到劍道極詣之後，隨手一劍，就可以破盡我護身的大羅仙陣，一劍將我擊殺。不但是我，天下任何高手，你都想殺誰就殺誰。那種傲視天下的姿態，唯有你才能擁有。小姑娘，你想不想試試？」

　　他的目光變得熱切無比，狂烈地盯著秋璿。

　　只要身在武林，就沒有人能抗拒這種誘惑，鍾成子有足夠的信心！

　　儘管那鍛造過程的確慘烈了一些，讓郭敖這樣的蠢材望而卻步，半途而廢。但他相信，真正的天才是不會畏懼這些的。

　　而秋璿，也許就是他窮一生精力所要尋找的天才。

　　秋璿笑了：「劍道極詣？真的有這麼厲害麼？」

　　鍾成子急忙道：「當然有，絕對有的！」

　　秋璿蹙起眉頭：「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這種空口無憑的事情，我該怎麼來相信你呢？」

　　鍾成子見她有些動心，一腔熱望登時被完全引起，再也控制不住，急道：「我現在就演給你看！」三道白光倏然回轉，托著鍾成子飛了起來。

　　秋璿的臉色有些變了，她已看出，鍾成子方才並沒有施展出全力。

　　難道他的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境界，應對郭敖這樣的高手都如此輕鬆？鍾成子這一飛幾達四丈，三道白光交擊成一朵嬌艷的白花，升騰在他身周，將他嚴嚴密密地護住。

　　便在這時，他面前忽然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劍光。

　　那彷彿是情人眸子中的一絲悵然，又彷彿是盈盈秋波中的一抹慵懶。

　　白花依舊光焰燭天，但卻掩蓋不住這抹劍光那淡淡的冷光。

　　鍾成子胸前忽然爆出一片血光，威力浩蕩無邊的白花竟然無法護住他，被這一抹冷光斬成重傷！白光轟然散亂，每只巨大的刀刃上都留有一道深邃的斬痕。

　　這一劍，竟然是無堅不摧，無力不破！

　　鍾成子身子墜落，重重摔在地上。鮮血不斷湧出，但他的臉上卻滿是欣喜之意，大叫道：「看到沒有？這就是我窮一生精力模仿出來的劍道極詣。要知道這只是模仿，若是真正的劍道極詣，這一劍就足以要我的性命！你該相信了吧？」

　　他興奮的目光呆了呆，因為他的面前已沒有了秋璿的蹤影。他極目搜索，才發現在他演示劍道極詣的時候，秋璿已經乘機拉起郭敖，衝向了一個泛著微光的洞口。

　　有光，便有路。

　　她想逃走？鍾成子費力思索，見到了這麼高明的劍術，她竟然還想逃走？

　　她竟然一點都不動心？

　　這怎麼可能！

　　但看著他們奔向的洞口，鍾成子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

　　那是禁忌啊，尤其是郭敖的禁忌。

　　　　　　　第七章　一世魔魘起彷徨

　　幽光極為隱晦地閃爍著，彷彿是在向他們宣示生之希冀，又彷彿是在誘惑，誘惑他們投入到更大的黑暗中去。

　　郭敖突然住腳，一股恐懼感從那幽光中噴薄而出，硬生生地植入到他的心中。

　　那是一位高手對於危險的直覺，曾在危急關頭數度救了郭敖的性命。

　　難道有什麼更可怕的敵人藏在這洞中，等著阻殺他們？

　　難道那敵人比鍾成子更為可怕？

　　郭敖目中泛起了一陣複雜的神色，命運再度以廣漠的未知姿態矗立在他面前，讓他感到無邊的恐懼。

　　這種恐懼，原本只存在於那些殘破的記憶裏，多年來重未有過，而今卻如此不可遏制的湧上心頭。

　　秋璿皺眉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的確有些來不及了，因為鍾成子背後又伸出幾隻更粗更長的刀刃，正以刃為足，向他們緩緩逼了過來。

　　進還是退？

　　郭敖一咬牙，拉著秋璿的手，衝進了洞穴那淡淡的微光中。

　　隱約之中，他聽到了鍾成子一聲長嘆。

　　幽光越來越盛，將他們包圍住。兩人被這幽光吞沒，只剩下腳步聲撞在洞穴的壁上，鏗鏘作響。

　　郭敖的腳步猝然頓住，再也不肯前進半步。

　　秋璿一下停不住腳步，但郭敖的手緊緊攥住她，拉得她手臂一陣劇痛。秋璿訝異地看了郭敖一眼，卻赫然發現郭敖身子劇烈地顫抖著，一雙眸子完全被驚恐塞滿。

　　秋璿心中升起了一陣錯愕，她看到的似乎不是個身臨極度危險的劍客，而是一個被驚懼壓倒的孩子。

　　她忍不住順著郭敖的目光看去，美麗的面容瞬間也被驚愕充滿。

　　這並不是通往山外的通道，而是一間小小的房子，是間陳列室。只是那些陳列品太過於奇異。它們每一件都是模糊的，扭曲的，彷彿是一團寫滿了墨，然後揉爛了的紙團，被亂糟糟地堆在了這裏。但盛著它們的托盤，卻是鏤刻了極為精緻的花紋的金盤。

　　一叢巨大的水晶從金盤中矗立而起，將它們包裹在中間，它們就彷彿是億萬年前的化石，被凍結在這巨大的水晶中。

　　這一團團模糊的陳列品，卻恍惚散發著極為詭烈而殘忍的氣息，讓人不忍再看。

　　因為，它們實在太像一個個的人。

　　一個個被扭曲，揉爛了的人。

　　秋璿甚至看到了一個頭顱，那個頭率頭顱尚且完好無損，也因此它面部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動，生動到它每一絲紋路中所表現出來的恐懼，都足以駭破一個常人的膽。

　　秋璿忍不住想像，那團污糟的黑團，實際上就是它的身體！這個想法讓她禁不住一陣噁心。究竟是什麼樣的手法，會將一個人的肉體蹂躪到這等地步？

　　秋璿呆了片刻，轉身向外衝去。她絕不願在這裏多呆哪怕一秒鐘。

　　猛然一聲響，郭敖一頭栽倒在地。

　　他的手仍然緊緊握著秋璿，任她如何用力，都無法擺脫。那彷彿是沉入奈河的鬼魂所握住的最後一絲溫暖，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開的。

　　郭敖雙目緊閉，身子抽搐著，竟已昏迷了過去。

　　秋璿怔了怔，將頭上簪著的海棠摘下，用力向郭敖眉心刺去：「快些起來！這裏不能睡的！」

　　一個聲音道：「每個月的十五，我都要到這間房子裏呆半個時辰，好好看看我的這些作品。」

　　鍾成子身形瀟灑地踱了過來，儘管鮮血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還在不停地向下流淌，但他卻全然不覺。

　　他的神情中帶著一絲傲岸，看上去榮耀無比：「雖然它們都失敗了，但卻源於一個偉大的構想，所以它們一樣偉大無比。」

　　他的目光從這些污團上掠過，目光中帶著無限的讚賞：「每次我坐在這間斗室中，我都覺得是與偉大同在。」

　　他的目光掠過它們，最後落在抽搐的郭敖身上，那聲音柔和無比，彷彿帶著無上的慈祥：「再次回來的你，是為了完成我的構想，還是回應著它們的召喚呢？」

　　他的雙手大大張開，彷彿要擁抱這些污團：「它們都是你的兄弟啊！」

　　昏迷中的郭敖彷彿聽到了這句話，身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秋璿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你……你說這些都是他的──」

　　她彷彿覺得這兩個字很殘忍，猶豫了許久，方才吐出：「兄弟？」

　　鍾成子微笑道：「不錯！它們都很偉大，為了成全他們中最優秀的一個而犧牲了自己。若不是郭敖這個懦夫在最後關頭逃走，它們就不會死得這麼沒有意義了。」

　　他的眸子落在秋璿身上：「所以你肩負的責任重如泰山，它們將因你而變得偉大無比，而我的構想，也將實現。」

　　秋璿冷笑道：「讓我完成你的構想？你可知道我是誰？」

　　鍾成子的微笑優雅無比：「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公主，是造物偉大的創造──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體內流淌著的每一滴血液，只有真正的劍道天才才能擁有，別再逃避了！」

　　一隻隻刀刃從他背後伸出，將整個洞口擋住。刀口上反射著洞中充盈的幽光，那幽光漂移著，無邊無際，不可捉摸。

　　秋璿忽然想到，這幽光正是從禁錮著那些污團的水晶上發出的。

　　她用力地抓住了郭敖的手。

　　但郭敖卻連動都不再動了。鍾成子臉上的微笑讓秋璿有種毛骨悚然的危險感，她突然抽出一柄匕首，猛然刺在了郭敖的肩頭上。劇烈的疼痛讓郭敖倏然彈身而起，然後，他的目光便被那些養在水晶中的污團緊緊吸住，再也無法移開。

　　曾幾何時，他熟悉他們每一人，他熟悉他們每一張臉。

　　他也記得他們離開他，走向那團烈火時的慘叫，最後，是他在那團烈火中。

　　那是地獄般的回憶，本被緊鎖在郭敖的心底，是他永遠不願觸及的。

　　但現在，這個封印被血淋淋地揭開了，於是悲痛與驚懼一齊來。

　　他想要伸出手來，觸一觸這些早就迷失的臉龐，但他卻不敢，他只怕一動，就會再落進那個夢魘中，再也醒不過來。

　　鍾成子帶笑的聲音傳了過來：「還記得被他們包裹住的感覺麼？」

　　這句話猛然刺進了郭敖的心，他那寧靜的身軀再度劇烈地顫抖起來，無法控制的顫抖！鍾成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尖笑聲，似乎是在享受著郭敖的恐懼。

　　一陣蒼涼的怒嘯自郭敖的口中發出，他的雙目猝然轉過來，冷冽地盯在鍾成子的臉上。他的顫抖那麼劇烈，但這雙眼睛卻極為安靜，彷彿天地改換，風雲變詭，都不能影響這雙眸子！

　　因為這眸子中再也沒有任何感情。

　　那是傷到極處，怕到極處後的寧靜。

　　撕裂的怒嘯帶起郭敖的身軀，向鍾成子衝了過去。鍾成子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彷彿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白光驟然激烈，他背後的刀刃帶起一陣七彩疾風，向郭敖斬下！

　　郭敖並沒有閃避，刀刃斬在郭敖身上，那些七彩光暈瞬間透體而入，深深鑽入了他的血脈中。然而郭敖一刻也不停，一拳向鍾成子的臉上轟去！

　　這一拳一出，滿洞幽光登時黯淡，十幾塊巨大的水晶一齊破裂，郭敖拳頭上湧起一篷鮮血，卻有一種莫名的力量突然生出，牽引著那炸響再度匯聚到這拳頭上，彷彿帶著十幾人的怨恨，痛快地轟在了鍾成子的臉上！

　　鍾成子的臉立即扭曲，被這一拳砸得直向後跌出，重重撞在了洞壁上。

　　他那精妙無比的大羅仙陣，竟然擋不住這一拳。

　　但他卻狂笑了起來，彷彿看到了什麼珍寶一般：「打得好，打得好，從此，大羅真氣已然注入你的身體，你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郭敖大踏步向他衝來，卻被秋璿一把抓住，叫道：「快走！」

　　郭敖頭腦稍稍一清，知道鍾成子奇怪的機關極多，再不走，只怕再也不能逃脫了，急忙與秋璿一起，向洞外奔了出去。

　　鍾成子的狂笑聲轟徹整個山洞，遠遠傳了過來：「你一定會再回來的，你記住，這是你的宿命！」

　　這笑聲宛如詛咒般深深刺進了郭敖的心中，他咬住牙，拼命壓住心底的恐懼，狂奔而出。

　　這一次，他們並未受到任何阻攔，順利地衝出了山洞。但山洞在懸崖的正中，他們無處可逃。上視是蒼茫的天空，下視是青翠的山谷，他們就懸在半山腰中。

　　秋璿皺起了眉頭，也許他們應該搶下那隻璿璣青鳳的。

　　郭敖忽然放開她的手，向自己的胸口抓去。他的表情極為痛苦，似乎要將體內某種骯髒的東西挖出來一般。

　　片刻之後，他似乎發現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勞，只得頹然住手，仰頭向天空發出一聲長嘯。

　　嘯聲淒厲，震動雲霄。他突然踴身一躍，向谷底跳下！

　　這並不是要逃命，而是自殺。

　　秋璿大驚，不明白郭敖何以如此，伸手欲要拉住他，卻又哪裡來得及？

　　雲霧縹緲，崖下早已不見的郭敖的蹤跡。她從懷中將那兩隻怪蟲掏出來，道：「咕咕、嚕嚕，快些幫幫我！」

　　那兩隻怪蟲尚在沉沉睡著，聞言強自張開眼睛，不甘心地嘯叫一聲，慢騰騰地張開兩隻巨大的耳朵。秋璿身子凌空躍起，兩隻怪蟲四隻巨大的耳朵盡皆張開，彷彿四隻巨大的傘，將風兜住，讓秋璿平穩落下。

　　山谷中是一片濃密的叢林，裏面生滿了藤蔓野草，積了厚厚的一層。也因此，當秋璿找到郭敖的時候，發現他雖全身是傷，卻並未送命。只見郭敖嘴緊閉著，絕不肯說一句話。秋璿知道，在那個山洞中，一定留有郭敖極為痛苦的過去。

　　她輕嘆一口氣，沉默地拉起郭敖。

　　郭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量向外爬去。藤蔓纏住了他的腳，他就使勁蹬扯著，野草掛住了他的手，他就用力撕抓著，彷彿要將惡魔植入自己體內的種子驅除。

　　然而他不能。他能做的，只是遠離這個山谷。

　　他想要離開的也許並不是這個山谷，而是那段記憶，那場夢魘。

　　秋璿靜默地跟在他身後，她知道，在這件事上，沒有人能幫得了他。

　　要走出自己的心，終需只能靠自己。

　　一天一夜的掙扎，他們終於走出了山谷。

　　秋璿已徹底對這次峨嵋之行失去了興趣，她只想快些回到華音閣，躺在自己那片海棠花叢中，盡情欣賞美酒與夕陽。

　　江湖險惡，秋璿甚至後悔再次踏足於這片土地上。

　　朝陽升起的時候，郭敖臉上的狂亂已經漸漸平復。甚至，比以前還要冷靜、堅毅。但他的眼中，卻透出一種異樣的光芒。

　　他機械的向前走去，卻並不是在下山，而是上山。

　　秋璿望著他的背影，竟隱約感到有些陌生。

　　　　　　　第八章　瑤臺飛血戰龍狂

　　上金頂。

　　秋璿有些訝異，她這才想起，他們來峨嵋的目的，是為了借助山川靈秀之氣，讓郭敖施展出最強一劍，決戰於峨嵋之巔。

　　難道郭敖還沒有忘掉這件事麼？

　　郭敖的臉色越來越冷。時近正午，蜀地日色幽淡，穿過峨嵋無邊翠木，變成一片森碧，再照在郭敖的臉上，便將他的臉照得斑駁陸離、陰晴不定。

　　金頂已然在望。

　　郭敖忽然轉過頭來，對著秋璿道：「我將比劍的場所選在金頂大殿之前，你沒有意見吧？」

　　秋璿默然，點了點頭。無論在哪裡都一樣，都只會以郭敖慘敗而告終。

　　鍾成子的刀刃並非指向秋璿，他只是在炫耀，在求告。否則，他早就死了。

　　不要向秋璿出劍，這也是個禁忌。

　　金頂寂然，大門緊閉，似乎整座山都在沉睡著，並不歡迎他們的到來。

　　郭敖猛然用力將大門撞開，裏面的目光齊唰唰地向他們轉了過來。

　　秋璿沒有想到，門內院子中竟然有這麼多人，幾乎將整個山頭都塞滿！這些人都穿著紅黑相間的長袍，手上都握著兵器，可以看得出，他們的武功都不弱，甚至不少都是威震一方的高手。

　　那些人顯然沒有料到二人的闖入，目光中充滿了震驚。

　　郭敖卻長笑了起來：「我沒有失望，今日我贏定了！」

　　他轉身向著秋璿，悠然道：「這些就是我的劍！」

　　秋璿看著他，眸子漸漸亮了起來，她嗅到了一絲有趣的味道。

　　她能看出，從那個陰暗恐怖的洞穴中走出之後，郭敖身上起了某種莫名的變化，或許，這能讓峨嵋之行變得有趣起來？

　　她甚至有些期待郭敖的出手，讓她好好看看，他究竟要刺出什麼樣的一劍。

　　郭敖轉過身，緩緩向人群的正中間走去。那些人想要攔住他，但郭敖身上升起一股異樣的殺氣，卻讓他們不敢妄動。但當郭敖逼近大殿時，幾十把長劍同時亮了起來，雪浪般的劍光連成一片，將郭敖擋在了外面。

　　郭敖低下頭，血，將他的鞋襪染濕，他循著血流來的痕跡看去，就看到了一具撲倒在臺階上的屍體。那是一具女尼的屍體，郭敖知道她死的時間並不長，因為鮮血透過鞋襪，還能感覺到一絲溫熱。這樣的屍體還有很多，歪歪斜斜地倒在臺階周圍，將大殿圍了一圈。

　　殿門口，守著幾十名女尼，臉上全都佈滿了慘烈的表情，郭敖看到了她們的心情，曾幾何時，他也有過這種誓死保衛某物的決心。

　　所以他停住，轉過身來，就站在這群女尼身前，面向著那些人。郭敖的目光掠過他們，淡淡道：「我知道你們是天羅教眾，也知道你們是來滅峨嵋的！」

　　眾人悚然動容，所有的目光齊聚在郭敖身上。郭敖笑道：「我們並不相干，我是來比劍的。」

　　那些人稍稍鬆了口氣，郭敖身上透出的氣息讓他們感到有些壓抑，他們絕不願意在即將攻滅峨嵋的時候，惹上這麼一個難纏的對手。

　　哪知郭敖卻說了句讓他們費解的話：「但見到你們，我忽然想起我的另一把劍來。」

　　他的手伸出，一把洋溢著淡紫色光芒的古劍出現在他掌中，郭敖手指撫過劍鋒，那劍身上響起一陣微微的嘯音，一望而知是柄絕世的好劍。

　　眾人中有幾人見識廣博，禁不住叫道：「舞陽劍！你是劍神郭敖？」

　　郭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反手將舞陽劍插在臺階上，淡淡道：「舞陽劍以山川秀氣為劍，但現在，我的劍卻是你們！」

　　他猝然凌空一抓，隨著他手勢才抬，一篷詭異的紅光突然從他手間濺射而出，竟隨著他的五指佈散滿周圍一丈，鮮血飛濺，五名天羅教徒的頭顱被這幾道紅光掠過，直飛向天！

　　郭敖緩緩收指，他每根指尖上都凝結著一點鮮血，他將沾滿鮮血的手掌加於額頭，闔上雙目，長長出了一口氣，似乎在享受這血液的溫暖。

　　然後他睜開眼睛，雙目已變得完全赤紅。

　　他的手再度揮出，詭異的紅光閃電般掠過，又有十幾人被這紅光掃成兩段！

　　而每殺一人，紅光便強盛一分。天羅教徒一陣大亂，紛紛掣出兵刃，向郭敖攻了過來，但郭敖身子已幻成了一團血光，每一動便有幾人死亡！

　　秋璿心頭閃過一陣不祥的預感，眼前的郭敖已不是她能夠想像與控制的了，她再也不想繼續。於是，她轉身，向山下走去。

　　紅光陡然強盛，一閃就到了她身前，郭敖長笑道：「我還未出手，你怎能走？」

　　秋璿就覺一道大力湧了過來，她縱身疾退，緋紅的衣衫越過人群，飄到大殿門前。她身子才站穩，就看到了郭敖那紅到詭異的眸子。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想起了山洞中陳列的那些扭曲的肉團。

　　從進入山洞開始，郭敖的行為就漸漸失常。難道這可怕的劍法，也就是他封印在自己心底的秘密麼？那麼，他為什麼又將它施展出來呢？

　　秋璿蹙起了秀眉，沉沉思索著。

　　郭敖的聲音輕輕傳來：「小心了，我要出劍了！」

　　她猛地一驚，就見幾朵血花炸開，組成一幅淒美的圖畫。那是郭敖的手閃電般揮過，將幾名教眾的頭顱斬下。而他的手掌染滿了這些鮮血，也彷彿一朵赤紅之花，妖艷地在空中滑過，逼人的劍氣就從其中流瀉而出，直濺秋璿！

　　秋璿並不擔心這道劍氣，她只是有些心驚。

　　因為，她完全看不到郭敖，她看到的只是一個完全幽閉起來的靈魂。

　　她看到的仍舊是劇烈顫抖著的、昏迷著的、懷著無際無涯的驚懼，蜷縮在絕望盡頭的孩子。

　　劍氣沖天，捲起峨嵋金頂上殘存的森森碧氣，陡然化得凌厲無匹，帶著沖天厲嘯，向秋璿直斬而下。

　　天羅教徒的臉上都露出了絕望的神色，這一劍威力之強，恐怕連金頂大殿都能斬成兩半！

　　劍氣直取秋璿。

　　不要向秋璿出劍。這個禁忌就要在這一刻被斬碎，化為塵埃。

　　秋璿卻全然不動，漫天紅光就在觸及她衣襟的一瞬間，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郭敖忍不住動容，他的劍氣彷彿擊到了汪洋大海中，並未激起一絲風浪。他駭然抬頭，就看到兩隻面具。

　　一左一右，兩隻青銅面具，森然矗立在郭敖面前，幾乎將面具背後的人完全覆蓋住。面具的頂端有兩隻突出的魔怪一般的利角，上面塗滿了奇怪的花紋，看上極為駭目；但面具上雕的，卻是無錫阿福一樣的胖娃娃臉，在滿足而天真地笑著。這面具的雕工精細之極，魔怪長角的森厲，胖娃娃的富態，都栩栩如生。這兩者組合在一起，卻有種異樣的詭秘。

　　面具後伸出四隻紅潤的手掌。郭敖那威力無匹的劍氣紅光，就被這四隻手掌擋了個乾乾淨淨。郭敖血紅的雙目中也不禁露出了一絲訝異。

　　一個乾澀而有些沉悶的聲音從面具背後響起：「飛血劍法？」

　　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從另一具面具背後傳出：「這等邪劍本該滅絕才是，想不到我們兩個老頭子又見到了。」

　　秋璿笑道：「既然讓正義的哼哈二將見到了這麼邪惡的劍法，那一定就要鏟除的了。你們慢慢打，我先回去了。」

　　郭敖目中赤紅之色更濃，長笑道：「想要鏟除我？那就看你們受不受得了我的劍了！」

　　他一探手，紅光陡長，向兩邊疾射而去。那兩位頭戴面具的神秘客同時出手，郭敖就覺兩道沛然之力猛然掃出，凌空將他的劍氣截斷，跟著反壓而下。那麼霸猛的飛血劍法，竟被這兩人硬生生壓制住。

　　耳聽那兩人怒道：「在我們兩位老人面前，還敢施展這等邪惡的劍法，難道當我們這兩位武林正義使者不存在麼？」

　　「我管你！」

　　「你肆意行此惡事，濫殺無辜，難道就不怕天誅地滅麼？」

　　「你管我！」

　　「咦？！」

　　郭敖甚至能想像到兩隻面具後的臉的表情，他心底湧起一陣快意，忍不住長笑起來。

　　笑聲中，眾人的臉色卻都有些沉重。

　　飛血劍法是最為邪惡的魔道劍法之一，乃是以敵人或者自己的鮮血增加劍勢的威力，殺人越多，威勢越盛。這種武功雖為罕見，但也並未罕見到絕傳江湖的地步。幾乎每一代都會有幾個邪派高手，仗著這種劍法，橫行江湖。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的飛血劍法，能凌厲到郭敖這種地步──這幾劍一出，幾有天地破碎，神鬼難當之力！

　　難道他還得到了其他秘法的淬煉，才讓這種邪道劍法顯得無所不能？

　　猛地一陣響亮的大笑聲傳來，就見峨嵋金頂上冉冉飛來三四隻巨大的璿璣青鳳，鍾成子的聲音鋪天蓋地而來：「好！殺得好，這樣才有霸氣，才會成為天下無敵的劍神！什麼狗屁的天理人情，天誅地滅，都是騙小孩子的玩意！」

　　他的手揚起，指著金頂萬千人中的郭敖：「殺吧，在大羅真氣的引導下，這些人都將成為你的劍，而你將成為天下無敵的劍！」

　　天羅教眾聞言一陣驚恐，有人認出鍾成子來，大叫道：「鍾成子，你也是天羅教眾，竟敢行此殘殺同道之事，難道就不怕雄尊降怒，教主將你形神俱滅？」

　　鍾成子大笑道：「我已與天地同壽，什麼人能滅我？什麼天羅教，什麼雄尊，豈能約束得了我鍾成子？今日我修成劍道極詣，連崇軒都不是我的對手，你們這些小孩子，還是乖乖地成為劍的一部分吧！」

　　他座下的青鳳突然一聲鳴叫，口中噴出一陣淡紅色的粉霧，迅速在金頂佈開。天羅教眾驚恐叫道：「鍾成子，你下的是什麼毒霧？」

　　鍾成子笑道：「放心，此乃桃花仙瘴，只會令你們的內息遲緩，武功打點折扣而已。」

　　那些天羅教眾齊聲怒喝，紛紛向外衝去。鍾成子慢悠悠道：「但你們千萬不要衝出這團紅霧，因為桃花仙瘴之外，就是青梧仙瘴，沾之必死。」

　　眾人這才看清楚，粉霧之外，還有一層淡淡的青光，映在峨嵋山千重碧氣裏，十分隱晦。但山頂風那麼大，卻依然吹不散這層青光。想到鍾成子的種種可怖之處，天羅教眾不禁都是一凜。他們不由都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要是崇軒在這裏就好了！

　　只聽鍾成子悠悠嘆了口氣，道：「若是崇教主在此，我忌憚他神鬼莫測的手段，若是沒有十分的把握，可真不敢動手。但現在，你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粉霧更濃，天羅教眾就覺內息都是一窒，胸口煩悶之極，幾欲嘔出。但郭敖卻感覺到無比的舒暢，這層粉霧中彷彿含有無窮無盡的力量，正不住灌輸到他體內。他的目光越來越銳利，身上的殺氣也越來越濃。

　　哼哈二將的掌力，已漸漸約束不住那團躍動的赤紅。

　　郭敖直盯著哼哈二將，兩人心中同時升起一股寒意，哼大叫道：「乖乖不得了，這小子越來越厲害了，老頭子快撐不住了！」

　　哈也跟著叫道：「咱們這天下無敵的正義使者，看來是主持不了正義了！」

　　郭敖目中泛起一陣冷意，大笑道：「原來你們已經明白了，那就送你們上路吧！」

　　他身子倏然後退，被哼哈二將控約住的那道赤紅劍芒立即被拉長，宛如一道長虹，濺射在郭敖與哼哈二將之間。郭敖身子閃電般向一側躍出，只聽一陣慘叫，被這道劍芒觸及到的天羅教眾，盡皆身子斷為兩截，濃重的血腥氣沖天而起，金頂之上頓時充滿了腥風血雨！

　　哼哈二將急忙收手，郭敖手一抬，那道劍芒頓時收縮到他的掌間，吞吐不定。漫天血氣宛如受到什麼牽引一般，向他的掌間匯聚而去。那道劍芒更深、更紅，耀眼欲盲。

　　郭敖長嘯道：「試試這一劍！」

　　他身子飆射而出，赤紅的劍光縈繞在他身周，宛如一個巨大的血球，向哼哈二將衝了過來。哼哈二將冷笑道：「才學了幾招劍法，就想挑戰老頭子？」

　　他們退後一步，兩隻手掌一起拍出。一掌直立，一掌橫斬，郭敖的劍光竟然無法越雷池一步！

　　但郭敖全然不懼，長笑道：「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那就等我再殺幾人！」

　　他身子閃電般退入人群中，血浪立即高高濺起。他的身形一退即進，掌間那無形的劍光更加濃烈起來。

　　郭敖雙目濃赤，但神情卻極為冷漠：「十人之劍不能勝你們，我就殺百人，百人不能，我就殺千人！」

　　鍾成子聞聲縱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知道麼，你缺少的就是這道邪魔之氣啊，現在你完美了！」

　　郭敖赤瞳抬起，冷冷盯在鍾成子身上：「我殺了這兩個老不死後，接著就來殺你！」

　　鍾成子興奮地大叫道：「我等著你呢！只要你能殺得了我，我死都甘心！」

　　郭敖不再說話，雙瞳緩緩垂下，照在哼哈二將身上。怨怒的殺氣從他身上散開，整個金頂都被這股凌厲的邪氣包圍。

　　哼哈二將忍不住退後一步。

　　突地，大殿殿門轟然打開，幾十位女尼魚貫而出，秋水一般的劍光指向郭敖。

　　郭敖一動不動，目光卻倏轉森然：「我是來救你們的，你們的劍為什麼卻對著我？」

　　為首一位尼姑身上遍染血跡，正是峨嵋九鳳中的軒清，面容肅然道：「本派講究的是除魔衛道，你濫殺殘忍，便是魔頭。」

　　郭敖大笑道：「我殺的都是你們的敵人，豈能是濫殺？」

　　軒清合掌道：「阿彌陀佛，峨嵋弟子乃方外之人，並無敵人。」

　　郭敖怒極，道：「那這些人來這裏是做什麼的呢？難不成他們要殺你們，你們就引頸就戮。」

　　軒清道：「那倒不必。他們乃是凡俗之人，不懂慈悲，是以打打殺殺。峨嵋弟子志在自保，方才據擋各位施主，誤傷了十幾條人命，已是大為過分，死後當落血池地獄了。」

　　郭敖冷笑道：「如此說來，我若是死後，要生生世世都浸在什麼血池地獄了？」

　　軒清道：「那也不至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只需消了殺意，峨嵋立時又成清淨之都。」

　　郭敖冷笑道：「我卻不相信什麼神佛地獄。我只知道，若我真的放下手中刀，我立即就會落入地獄！你們是出家人，我不想殺你們，快快閃開，我要出手了！」

　　軒清面容無比虔誠，道：「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施主若是出手，便請先對付我們吧！」劍光如水，層層佈在郭敖身前。

　　郭敖臉上的紅光一閃而滅，冷冷道：「你們當真不閃開？」

　　軒清緩緩搖了搖頭。她身材瘦小，裹在寬大的僧袍裏，並不顯眼，但現在卻彷彿是一塊碑，將郭敖所有去路一齊擋住。郭敖不再說話，紅光倏然破空而出。

　　猛地眼前風聲大作，一座龐然大物猛然向他砸下。郭敖心靈與劍光幾乎相合，動念之間，身子已然斜退八尺。只見一個巨大的金卵矗立在他的面前。

　　那卵有一人多高，盡是由金色的絲線纏成，堅固之極。卵頂上，坐著一位頭戴青銅面具的黑衣人。哼哈二將大喜，叫道：「大哥來了！」

　　他們得意洋洋地對郭敖道：「我大哥嘻來了，你就威風不起來了！」

　　嘻、哼、哈，他們的名字可真是奇怪。

　　郭敖知道，這絕不是他們真的名字，這三位老人看似瘋瘋癲癲的，功力卻深到不可思議的境界，遠遠超過郭敖所遇過的高手。他們為什麼會形影不離地保護著秋璿，郭敖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要打敗他們，取得華音閣閣主的位置。

　　那時他才不辱沒了手中的舞陽劍。

　　　　　　　第九章　萬仞佛山曙色長

　　郭敖並沒有多說話，手中紅芒猝然擊了出去。嘻驚咦一聲，身形飛舞而起，紅芒敲在了金卵上。立即一聲稚嫩的鳴聲響起，嘻落在哼哈二將的身側，大笑道：「你慘了，也讓你吃吃這個小傢伙的苦頭！」

　　一團金光從卵上騰起，顯出一個通體金色的胖乎乎的蟲子來。他只有拳頭大小，生得卻極為可愛，大大的腦袋，清秀的面龐，蜷縮著的手腳。如果不是通體金色的肌膚，倒是似極了一個極為惹人憐愛的孩子。但他的背上，卻有七對蟬翼般的翅膀，輕輕抖動著，將他的身子托在空中。

　　金王。萬蠱之王的金王。

　　現在，他那雙大眼睛裏充滿了憤怒，盯住郭敖，口中呀呀呀呀的一陣怒嘯。

　　郭敖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單看相貌，便知道這只怕是種從未見過的蠱蟲。他對這些假扮嬰孩的怪物沒有半分好感，紅光掣動，厲聲道：「滾開了！」

　　金王冷不防被這道紅光抽中，饒是他肌膚如鐵，也是一陣劇痛。不由得立即暴怒，「呱哇」一聲兒啼，一口紅霧吐出，向郭敖擊了過去。

　　郭敖哪裡將他放在眼中？飛血劍法捲起漫天血腥之氣，向這團紅霧攪去。哪知劍光才碰到紅霧，立時便覺一陣黏滯之力四面八方湧來，將劍光困住。

　　郭敖吃了一驚，另一隻手閃電般掠出，硬生生將這團紅霧斬開，這才勉強將飛血劍光收回。饒是如此，仍覺一陣心神激盪，心浮氣躁。

　　那金王卻彷彿受了侮辱一般，一陣呱呱大叫，猛地張嘴用力一吸。鍾成子臉色慘變，他所佈下的桃花仙瘴與青梧仙瘴幾有天地造化之功，這麼多武功高強的天羅教眾都不能破，但被金王這麼一吸，竟宛如宿鳥投林一般，盡皆被他吸走！

　　金王的肚皮高高鼓起，打了個飽嗝，似乎很是滿足，但目光再落到郭敖身上時，卻立即暴怒起來，似是想到了郭敖擊他的那一劍，呱的一聲叫，又是一團霧氣噴出。

　　這團霧氣卻是青紅交雜的，霧氣才出，鍾成子臉上立即變色，大叫道：「快些閃開，這霧氣黏不得！」

　　郭敖心頭一凜，腳尖點地，身子疾退。霧氣掃到了臺階上，石色忽然就變成了暗灰色。眾人都是大驚，金王頭斜斜抬起，看著鍾成子，似是怪他提醒，倏然七對小小的翅膀一齊閃動，化作一道金光，向鍾成子射了過去！

　　鍾成子情知不妙，急忙發動大羅仙陣，幾道白電繚繞而出，身子騰空而起。金王卻一頭鑽進了璿璣青鳳的軀內。那青鳳通體都是鋼鐵鑄成，卻絲毫礙不住他的去勢。一陣咀嚼吸食之聲從青鳳腹內傳出，鍾成子臉色更是慘變。

　　他知道，這青鳳體內，藏著他這十幾年來秘密煉製的各種蠱毒，威力極為恐怖，可以說是他的看家本領。但現在，這些蠱毒顯然都被金王嚼吃了。

　　他究竟是什麼怪物，竟有如此威力？

　　金王慢騰騰地從青鳳腹內飛出，肚皮已然鼓得滾圓。他搖頭看了另外幾隻青鳳一眼，似是想吃，又似是已經飽了，再也咽不下了。他搖搖擺擺地飛起，抱著這幾隻青鳳，在它們的額頭上都咬了一口，留下一個淡金色的唇印，這才滿足地向那個金卵飛去。

　　郭敖似笑非笑地站在卵前，悠然道：「這卵中究竟藏著什麼東西，叫你如此捨不得呢？」

　　金王的翅膀頓時凝止在半空中，發出一陣焦急的呼叫，似乎極為懼怕郭敖損害那個金卵。

　　郭敖冷哼一聲，赤紅的劍光燭天騰起，向金卵落下。

　　金王發出一陣聲嘶力竭的銳嘯，全力衝了過來。但他的來勢又如何快得過劍光？這一劍直劈在金卵上！

　　一陣悶響傳了出來，這一劍將金卵直劈成兩半！

　　郭敖卻忽然怔住，他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大叫：「李清愁？」

　　李清愁雙目緊閉，坐在金卵的正中間。他的面容恬靜，彷彿只是睡去了一般。郭敖雙目中的赤紅色稍減，伸手向李清愁扶了過去。

　　隨著他的手伸入，卵壁上的金色退去，轉而為深沉的紅色，一如他的眼眸。

　　李清愁的雙眼倏然睜開，深深盯在郭敖的臉上，緩緩道：「郭敖，你又入魔了。」

　　郭敖一愕，伸出的手瞬間頓住。

　　李清愁雙目清澈，彷彿透過郭敖的眸子，直看進他的靈魂深處。

　　郭敖突然感到了一陣深入骨髓的痛苦，他雙手抱住頭，大叫道：「不……不要跟我說話！」

　　他的痛苦叫聲轉化為一陣大笑：「我沒有入魔，我是武功大成！你知道麼，再沒有人能打敗我了，絕沒有人！」

　　李清愁看著，幽幽嘆息了一聲，他忽然伸指，一指點在了郭敖的眉心處。

　　他緩緩道：「你在恐懼什麼呢？」

　　郭敖一聲大叫，李清愁的手指彷彿是一塊燒紅的烙鐵，連他的靈魂也一起灼傷。有那麼片刻的工夫，他雙目中的赤色隱去，顯示出來的卻是巨大的恐懼。

　　這恐懼瞬間將他的全身都佔滿，郭敖忍不住大叫道：「救我……救救我！」

　　但赤色轉瞬而來，將他再度吞沒。然而郭敖的身子卻在劇烈顫抖著，那道被鍾成子植入體內的大羅真氣，已完全引動了三年前殘存在體內的魔種，彼此呼應，慢慢成長，正在一點點蠶食他的心智。這道大羅真氣，將本無殊能的飛血劍法化為無上魔劍，也將他變成一個充滿恐懼的噬血惡魔。

　　他忽然明白，無論什麼力量都救不了他，因為那恐懼來自他的心。

　　他無法將自己的心挖出，丟棄。所以他無法擺脫這恐懼。

　　李清愁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憐憫。

　　李清愁無法理解郭敖的恐懼，因為合他與郭敖、鐵恨之力，絕不必懼怕任何人。而無論郭敖出了什麼事，他們都絕對會站在郭敖這一邊的。

　　那麼郭敖還恐懼什麼呢？

　　他抬頭，望著鍾成子，難道郭敖怕的是這個人麼？他認識鍾成子多年，這個人的確有些古怪的門道，但絕不至讓郭敖害怕到這種程度。

　　李清愁的眉頭深深鎖了起來。他輕輕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無法脫身，去追尋自己的困惑了。

　　他最後瞥了一眼空空的金卵，那裏面的空間很大，足以容下兩個人。

　　只是藍羽去了哪裡呢？

　　他緩緩收回目光，也收回了那聲嘆息。

　　他目注鍾成子，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放過他好麼？」

　　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玉手神醫的請求，鍾成子也無法例外。

　　他微笑著抬起雙手，道：「好，就沖著神醫這句話，我今日袖手！」

　　李清愁深深看了他一眼，扶起了郭敖。只要鍾成子答應讓他救治，他就有絕對的把握治好郭敖，哪怕他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鬼門關。

　　鍾成子並沒有食言，他微笑看著李清愁，似是寬容，又似是有著絕對的把握。

　　李清愁伸指點了郭敖身上的幾處穴道，但覺郭敖體內真氣雜亂之極，這幾指能不能鎮住他的真氣，殊無十分把握。然後他伸掌抵住了郭敖的後背，將自己的本命元氣緩緩度入其體內。

　　這股本命元氣乃是李清愁一身醫術所萃，是他治病救人的根本。這股元氣豐沛綿厚，連綿不絕，度入人體內之後，就算只有最後一口氣，也可以接續。

　　李清愁沉穩不如鐵恨，狠辣不如郭敖，便是由於半生修為，都集聚在這股本命元氣上。也因此成就了他玉手神醫的名號。他自忖以自己的修為，本命元氣入體後，至少可以將郭敖體內的異變控制住。

　　鍾成子猛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笑聲，他厲聲道：「李清愁，我就等著這一刻呢！」

　　隨著他這聲怪叫，郭敖體內猛地升起一股極強的吸力，將李清愁的本命元氣吸住，使勁侵奪了起來。李清愁猝不及防，那股本命元氣剎時被吸去了十之七八！

　　郭敖的身子倏然脫出，詭烈的紅芒倏忽之間籠罩住整個峨嵋金頂！

　　李清愁真元被奪，就覺體內空空蕩蕩的，胸口煩惡無比。

　　耳聽鍾成子尖銳地笑道：「郭敖此時已入魔，一切全與常理相反，你用真氣助他療傷，卻無疑將他往火坑裏推。卻原來是你害了他！」

　　李清愁怒道：「你……你怎不早說？」

　　鍾成子笑道：「我說過袖手，就一定會袖手。你看到我出手了麼？」

　　李清愁待要再說，峨嵋金頂風雲倏亂，郭敖雙目赤紅如血，臉上殺氣大盛，一舉手之間，紅光怒發如電，他身邊的十幾位天羅教徒盡皆身首兩段，

　　鮮血燭天而起。

　　郭敖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大叫道：「沒有人能勝得我，沒有人能欺得我！」

　　他血紅的眸子中滿是鮮濃的殺意，厲嘯道：「我要殺盡你們！」

　　李清愁大驚，道：「不可以！」只見眼前紅影亂舞，郭敖身子飛縱而來。

　　李清愁一咬牙，玉手陡然伸出，向郭敖彈來。

　　紅血如潮水般傾洩而下，李清愁本命元氣被奪，卻再也無法抵擋。只覺胸前一陣煩惡，李清愁不禁閉上了眼睛。

　　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抓住他的衣領，將他使勁向後拉去。

　　鏗然聲響中，郭敖一劍斬在了地上，整座峨嵋山彷彿都晃動了起來！

　　李清愁臉色微微一變，郭敖血紅的眸子追著他映了過來。那道猩紅的劍光，也一直追著他襲至！

　　但背後的這隻手彷彿有通天徹地之能，無論郭敖的劍法如何猛惡，依舊不能斬到李清愁的衣角。

　　郭敖目中殺氣猛地大盛，身子斜竄而出，衝進天羅教人中就是一陣亂殺。

　　李清愁身形稍緩，只見拉住自己的人，正是那個頭戴青銅面具，自稱為嘻的神秘客。

　　只聽他肅然道：「看來我們三位糟老頭子要大開殺戒，共出一掌了。」

　　話音才落，三人一齊舉起了右掌。但見三隻手掌盡皆呈玉白色，在濃艷的血氣中，猶如佛骨般刺眼。手掌緩緩翻動，頓時一股沛然之力自三掌中生發，湛然向外排去。

　　這三掌所夾的威力，竟彷彿能改天換地！

　　李清愁大驚，道：「三位前輩，不能殺他！」

　　嘻搔了搔頭，道：「那可就難辦了，我們的乾天神掌施展出後，天下無敵，威力至強至猛，要殺他容易，但若只是傷他擒他，可就千難萬難了。」

　　李清愁道：「他受鍾成子引誘，一時入魔，前輩千萬要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絕不能殺了他啊！」

　　只聽一聲冷哼傳來：「他要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那被他殺死的人呢？」

　　一人森然踱了過來，正是峨嵋派的軒清。

　　她冷然望著李清愁，道：「先誅殺此獠之後，再殺你為心明、心清師叔報仇！」

　　李清愁輕嘆道：「二位師太絕非我所殺，此心天日可表，日後你一定會明白的。」

　　軒清冷冷道：「我現在就明白的很！」

　　嘻看了軒清一眼，又看了李清愁一眼，突然道：「還有一個辦法能行，你們想不想聽？」

　　軒清的臉色稍緩，道：「前輩請講。」

　　嘻微笑道：「在大羅真氣的控制下，他已完全入魔，加上他以前曾習過正宗的魔道武功飛血劍法，如今以魔御魔，絕非常人所能控禦。除非我們三人用乾天神掌將他摧為肉泥，否則他便會噬血增強功力，威能越來越高，直到殺盡這裏所有的人。」

　　他越說，軒清便越是心驚。只見郭敖來去幾如電，紅光劍芒越來越強盛，知道嘻所言非虛。急問道：「那該當如何是好？」

　　嘻肅然道：「峨嵋派素稱為降魔第一，這個法子，就須在峨嵋派中求。」

　　軒清愕了愕，道：「在本派中求？那是什麼？」

　　嘻一字字道：「那便是峨嵋派的鎮派絕學：慈航普度！」

　　軒清嘆道：「本派絕學慈航普度乃降魔第一心法，將本派弟子的所有修為集聚到一人身上，顯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之法像，降魔鎮邪，無拘無礙。但這門武功反噬之力極強，自心明、心清師叔死去後，本派已無人能承受住慈航之力了！」

　　嘻笑了笑，道：「不！這裏有一人能承受。」

　　軒清搖頭道：「前輩說笑了，弟子雖然有先入地獄之心，但委實力有不及，無法勝任。」她長嘆一聲，神色黯然，似乎為自己無力化解這一慘劫而悲哀。

　　嘻悠然道：「那就是他！」他伸指指向的，赫然是李清愁！

　　軒清愕了愕，憤然道：「他殺害了心明、心清師叔，我們絕不會與他同仇敵愾！」

　　嘻淡淡道：「但此時邪魔橫行，而這是唯一的辦法。」

　　軒清牙齒使勁咬住嘴唇，目中噴出熱火，盯著李清愁。

　　李清愁心下黯然。只聽嘻道：「但慈航普度威力無比，你雖修為夠了，但仍有極大的可能從此武功盡廢。你可願意？」

　　李清愁看著那個神魔般的血影，想到他們共行江湖的逍遙，指點江山的豪情，不由道：「我願意！」

　　軒清嘶聲道：「你休想！我不會將全身功力都傳給你的！」

　　嘻悠然道：「你應該也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是執著於個人恩怨，還是降魔衛道，我想你應該很清楚的！」

　　軒清大叫道：「不要再說了！」

　　她緊緊盯住李清愁，牙齒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她彷彿要靠著兩隻眼睛就將李清愁嚼碎，吞沒。她很想衝上去，一劍捅死這個殺了她師父師叔的人，但又有個聲音告訴她，江湖上人稱玉手神醫的少年高手，也許真的是唯一能承受住慈航普度那無上威力的人。

　　至少在現在的金頂，是這樣的。

　　──除魔衛道，還是個人恩怨？軒清的心都在滴血。

　　她猛地回頭，大叫道：「結普度大陣！」

　　峨嵋弟子臉上都是一陣猶豫，軒清嘶聲道：「準備施展慈航普度！」

　　她的身子飄然而起，就趁著峨嵋山上的風霧，飛舞了起來。

　　緇衣飄轉，盡含慈悲。

　　嘻道：「莫怪我老人家多嘴，慈航普度講的是心，你若是勉強，就不必施展了。」

　　軒清咬住牙，不發一言，但她的身子卻不再停下，腳步越來越急，帶著峨嵋派的十數個弟子，一齊圍著李清愁旋轉曼舞。

　　緇衣開謝，如蝶飛揚。

　　突然，她們一齊出掌，擊在李清愁的背上。立即一圈氤氳的佛光從李清愁的背上騰起，迅速沒入了他的體內。李清愁不禁發出一聲曼嘯，身子飛縱而起。

　　半空中倏然大放光明，金頂半空中，忽然顯出了一圈七彩麗輝，縈繞纏綿，組成了萬丈毫光，將整個峨嵋峰頂都籠在其中。李清愁身子若浮若沉，就懸在其中。

　　軒清全身功力幾乎盡耗，但仍忍不住臉上變色，叫道：「佛光？」

　　只見滿空盡是彩輝，伴隨著李清愁身子騰起，佈滿清宇寰宙的，便是名聞天下、但卻沒幾人得見的金頂佛光。軒清眼睛中滿是欣喜與迷惑，難道真的是自己的虔誠感動了諸天神佛，所以才在他們施展出慈航普度時，顯漫天佛光麼？

　　只見佛光中隱約顯出一尊佛陀的影子，頷首合掌，慈悲面世。

　　軒清一驚，忍不住叫了出來。她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佛光中的佛影，赫然便是李清愁！

　　佛光沖天，那奇異的妙境震懾住每一個人的心，就連被魔火迷住心竅的郭敖，也禁不住微微一頓，仰頭望著這神異的美麗。

　　李清愁的身影宛如佛陀降世，緩緩落下，她的手掌就如同菩薩手中的楊柳枝，輕輕拂在了郭敖的額頭。

　　甘露垂下。郭敖猛然就覺心頭一清，佛光那無限的光輝照耀進了他的心房。金光奪目，郭敖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通天震地的心跳聲響起。

　　漫天佛光漸漸合成了一顆心的形狀，一顆被血色浸染的心，正被金色的光芒照得通透無比，懸掛在金頂之上。無數細小的暗影，就在那心靈的血海中沉浮掙扎。

　　李清愁的手掌緩緩撫過郭敖的額頭，漫天佛光登時又強了一倍。通天徹地的心跳聲也強了一倍。

　　那血海中細小的暗影們，似乎同時抬起了頭，茫然地看著頭頂上熒熒旋轉著的這片大光明，彷彿是地獄中的惡鬼，第一次見到太陽一般。靈心柔和的光芒，也照亮了他們那濕冷的心底。

　　漸漸的，有什麼東西融化了。

　　在佛光的照耀下，它們竟似想起了過去一般。生的歡樂重新在他們那乾枯的心房中滋生，使他們暫時忘記了血海的束縛。

　　真正的忘卻，就是解脫。

　　就在這一刻，郭敖心中的恐懼、焦灼、暴虐也彷彿隨著著光影的照耀，被封印、凝固，成為無限靈臺上的一塊塊頑石。

　　然後，心跳聲漸漸小了下去，而這些頑石的影子也漸漸淡了……

　　佛光氤氳，郭敖睜開雙眼，然後，他看到了李清愁。

　　看到了他那充滿關切和善意的臉。

　　郭敖忽然明白，自己並不需要恐懼，因為他還有朋友。

　　李清愁對他笑著，這笑容使他明白，無論他發生了什麼事，李清愁都會全力幫他；正如同無論李清愁遇到了什麼艱難，他也一定會誓死相助一樣。

　　他忍不住握住了李清愁的雙手，想盡力笑一笑。

　　他突然就覺李清愁的內息微弱之極，竟似一個毫不會武功之人！

　　郭敖大吃一驚，急忙抓緊李清愁的手，將全身勁氣都度了過去。

　　李清愁笑著搖了搖頭，道：「你沒事就好了！」

　　郭敖目中迅速充滿了淚水。

　　友情，這友情救了他，卻令李清愁失去了全部功力。

　　他嘶聲長嘯著，雙目盡赤，盯住鍾成子，叫道：「是你！是你蠱惑我的心意，我一定要殺了你！」

　　鍾成子笑道：「如果你願意，那就來啊！」

　　郭敖一聲悲嘯，向前衝去。李清愁一把拉住他，輕聲道：「你……你難道還不明白麼？真正促使你入魔的，並不是大羅真氣，而是你這顆殺戮的心啊！」

　　郭敖身子一震，他恍惚中彷彿明白了什麼，但他仍堅定道：「我知道，但就算是入魔，我仍然要殺了他，否則我就對不住你！」

　　說完，他拔劍，舞陽劍，轉身，一劍揮出！

　　這一劍並不是飛血劍法，但卻含著郭敖所有的決心，所有的戰意。

　　鍾成子臉色陡變，他似是想要招架，但身子才剛一動，劍光便已閃到了他的胸前！

　　一篷血花從他的胸口湧出，他的人被這一劍那無上的力量推動，飛了起來，帶著大篷鮮血向山下飛跌而去。他的聲音遙遙傳來：「我是不死的……我一定會回來……」

　　郭敖緊緊握住李清愁的手，目光緩緩垂下，盯著三位青面老人。

　　他沉聲道：「我還未接三位之劍呢。」

　　他又恢復了那落拓而孤傲的姿態。飛血劍法乃是邪劍，威力雖然廣大無比，但卻極耗用劍人的精氣。郭敖此時身子已極為虛弱，甚至承受不了一次比鬥，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甚至不能敗。

　　因為他不能對不起李清愁。他一定要當上華音閣主，用華音閣那無上的財力物力，讓李清愁恢復武功。為此他不惜與任何人一戰！

　　嘻嘆了口氣，道：「為什麼要接我們三人的劍？我們三人又不用劍的。」

　　他搖了搖頭，轉身向山下走去，一面走，一面嘟囔道：「年輕人就是只知道好勇鬥狠，一點也不明白老頭子的苦心。劍並不是唯一的真實啊！」

　　秋璿沖著郭敖做了個鬼臉，笑道：「算你贏了就是！」說著，也隨著嘻、哼、哈三人走下山去。

　　那些女尼沖著郭敖李清愁怒目相向，一齊走進大殿，砰地一聲，將殿門關上。

　　而天羅教的教徒早就走了個一乾二淨，只剩下滿地屍體。就連金王也早就走得無影無蹤。

　　山嵐蒼茫，天地間彷彿就只剩下他們兩人。

　　──真的贏了麼？郭敖不禁長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必須要找到步劍塵，因為只有他才能治好李清愁。

　　失去了本命元氣後的李清愁，已無法再稱為神醫了。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自己。

　　郭敖最後看了一眼峨嵋，那莽蒼的秀色中，有他永遠的驚懼。

　　體內的大羅真氣漸漸沉寂下去，但絕未消失，而是深深潛入他的骨髓，只等待著下一次復蘇的機會。

　　他能夠擺脫這一切麼？

　　《武林客棧‧星漣卷2‧空山龍吟》完。

　　後事請詳《星漣卷3‧春水流觴》

三、春水流觴　第一章　玉閣風霜高九重

　　郭敖站在步劍塵面前。

　　他並沒帶著李清愁來，因為他不確定步劍塵是否歡迎李清愁。

　　他還不瞭解華音閣，也不知道華音閣中有些什麼規矩，但他知道，像這樣百年傳承的大派，都或多或少會有些古怪之處，尤其不願外人隨便入內。

　　但他並沒有猶豫，因為要他放下李清愁，還不如殺了他。所以他站在了步劍塵面前，心裏多少有一點內疚。

　　也許自己辜負了這個人吧。

　　步劍塵臉色淡淡的，瞧不出來是喜還是怒。他望著那青翠的遠山，良久不語。

　　沉默就這樣在兩人中間緩緩蔓延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步劍塵道：「你贏了韓青主與秋璿，從現在起，你就是華音閣的閣主了。」

　　郭敖愕了愕，他就成為閣主了麼？

　　步劍塵說完之後，站起身來，走進了四天勝陣中。

　　郭敖苦笑。就這樣成為閣主了麼？沒有信物，沒有儀式，沒有授受，沒有認可！

　　他看著自己，沒有發現任何的不同。

　　華音閣閣主，這個權傾天下的名號，就這麼隨便地授予給他了麼？郭敖呆呆地站在那裏，任由苦笑爬滿了自己的臉。

　　一瞬間，一個念頭閃入了他的腦海：步劍塵究竟在想什麼呢？他對自己究竟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認可自己的所作所為麼？

　　他是否真的願意將閣主之位交給自己？

　　郭敖無法回答！他只好回到了青陽宮。這是華音閣中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安置李清愁的地方。

　　韓青主笑嘻嘻地看著他，似乎在等著他宣佈好消息。

　　郭敖嘆著氣，他實在不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反而有種被輕視了的羞辱感。

　　哪有這樣的閣主？

　　韓青主悠然道：「你的確已經是華音閣的閣主了，這點毋庸置疑。」

　　郭敖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每個傳承百年的宗派，都有它的古怪之處，難道這就是華音閣的古怪所在？

　　韓青主道：「天下所有的宗派都是世襲制的，縱然不是父子相傳，也必定是師徒相傳，不管子、徒是不是英雄好漢。但華音閣不同，每個華音閣的人都可以自封閣主，但他必須要通過自己的力量，讓各種所有的人都承認他是閣主。」

　　他舒舒服服地倚在牆上，那是個紫檀木的羅漢床，床中間擺了個矮腳几，几上的紅泥小火爐中新茶正蟹沸，韓青主半閉著眼睛，神色中盡是悠然：「華音閣傳承的信物不是稀世的珍寶，也不是第一代閣主的遺物，而是閣中眾人的信任。」

　　郭敖沉思著，道：「如此說來，我已經取得了三個人的信任了？」

　　韓青主頷首道：「不錯，蒼天青陽宮、下弦月主、步先生。雖然只有三個人，卻無疑是華音閣中的半壁江山。但既然有東方蒼天青陽宮，就有西方均天少昊宮、南方炎天離火宮、北方玄天元冥宮，這三宮的宮主跟我絕不相同，並非步先生的屬下，所以絕沒這麼容易取得他們的信任。而下弦月主之外，還有上弦月主，之下還有新月妃、朔月妃等人，也絕非易與之輩。不過他們並非最可怕的。」

　　他的面容也嚴肅了起來，似乎連他都不願提及那幾個名字。郭敖看得出，那必定是華音閣中最隱秘的存在，也是決定了華音閣大權孰落的中堅之人。韓青主深深吸了口氣，珍而重之地將火爐上的水壺提起，滿滿倒了小小一杯熱茶，托在手中，道：「我一直覺得，這麼好的茶，人喝了實在是暴殄天物，所以我向來只是看茶，絕不飲。」

　　他果然只是將那杯茶托在手中，仔細地看著。良久，方緩緩道：「華音閣自古以來，便信奉諸權制衡，不令一支獨大。閣主之下，還設三位元老，這三位元老也可兼任閣中職務，但地位卻在一切職務之上。其中之一便是元輔步先生。剩下兩人則是你一定要提防的。步先生雖然代管華音閣，但這兩個人，他卻指使不動。」

　　郭敖知道自己又聽到了一件華音閣的秘辛，鄭重問道：「剩下兩位是誰？」

　　韓青主的目光離開了茶杯：「仲君、財神！」

　　提到這兩個名字，他的面色有些肅然：「元輔、仲君、財神各司其職。元輔輔佐閣主處理政事，仲君負責研習、開拓閣中武學，財神則執掌閣中財政。這三人都是華音閣的支柱，缺一不可。」

　　仲君、財神。

　　郭敖深深吸了一口氣，單從這兩個名字上，他就感受到了這兩個人的分量。不錯，無論華音閣勢力有多大，都一定需要這樣的兩個人。

　　韓青主慢悠悠地嘆道：「可惜他們中至少有一位，已經認定了他的新閣主。」他抬頭看著郭敖：「你一定聽說過他的名字──卓王孫。」

　　卓王孫！

　　一個人只要在江湖上呆過一個時辰，他一定就會聽到卓王孫的名字。如果天下只有一個人可稱為人傑，一百個人中至少有九十九個會堅信是卓王孫。

　　郭敖、李清愁、鐵恨、凌抱鶴、崇軒、柏雍、吳越王、丹真納沐，每個人都是難得的高手，甚至稱霸一方，權傾天下，但沒有人的光芒能蓋過卓王孫。

　　誰能無師自通，修練出絕世的劍法？

　　誰能驚才絕艷，沐浴著絕世的風華？

　　濁世亂世，他卻一塵不染，蕭然立在天地之間。

　　這世上沒有他做不成的事，也沒有他擊不倒的敵人！

　　郭敖久聞大名，卻無緣識荊。但他忽然之間，就知道了誰是卓王孫！四天勝陣中那個孤絕的身影，那一句笑傲天下的話，若非卓王孫，誰又有此等豪情？

　　慢慢地，郭敖的拳頭握起，他的決心也已確定。

　　他不會認輸的，他一定要取得閣主之位，讓步劍塵承認他，認可他！

　　他堅定地道：「你知不知道上代閣主是如何取得大家的信任的？」

　　韓青主笑道：「我自然知道，但可惜的是，這對你沒有半點幫助。」

　　郭敖道：「說說看。」

　　韓青主雙手轉動著杯子，目光似乎陶醉在那氤氳的茶霧中：「于長空當年只不過單人隻劍來了華音閣一次，就行劍江湖，數年之後才再度歸來，但華音閣中無一人否認他的閣主地位，因為他已成為了天下第一，身上自然有股霸主之氣，令人不得不懾服。」

　　郭敖沉默著，霸主之氣？他並不理解這四個字的涵義，那是什麼東西呢？

　　看來，他的閣主之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郭敖嘆了口氣，倒了一杯熱茶給李清愁。

　　李清愁神情倒是很淡，似是渾沒將功力全失之事放在心上。這等神情看在郭敖眼中，當真是心如刀割。他知道，李清愁絕非不在乎，而只是不願讓自己難過，所以將所有的憂愁都深埋在心底。

　　熱茶，從他的手中，傳到了李清愁手上。

　　韓青主看著他們兩人，忽然道：「有個人掌握著閣主之位的鑰匙，你想不想知道？」

　　郭敖看著他，目光中沒有驚喜，也沒有催促。只有堅定了決心之人，才會有這種眼神。

　　韓青主很瞭解這一點，所以他沒有賣關子，道：「秋璿。」

　　郭敖的目光忍不住收縮了一下，秋璿？這個女子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多的秘密，不但有三位武功絕世的老者守護著她，而且關係到華音閣主之位的著落，她究竟是什麼人？

　　但郭敖並沒有問，只是淡淡道：「謝謝。」

　　因為他早已有了決心，為了取得閣主之位，他遇佛殺佛，遇魔殺魔。誰若阻擋他，就只有一個後果：死！要如何才能取得全部華音閣中人的信任，當上華音閣主呢？

　　郭敖苦苦思索著。他必須要當上華音閣主，因為此時這已不只是步劍塵的囑託，而有了責任，對李清愁的責任。

　　郭敖是習武之人，並且是個高手，他知道武功全失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他也知道一旦失去武功後，就絕不可能輕易恢復。

　　也許只有華音閣主，才有這樣的能力。

　　所以他必須要做上華音閣主，讓李清愁不但恢復武功，而且要更上一層樓。這樣他才能對得起李清愁。

　　要怎樣才能做上華音閣主呢？郭敖不斷地沉思。他隱約覺得，無論韓青主還是秋璿，都並不是真正與他作對，他們也從未使出全力過。也許這是因為他們都是站在步劍塵這邊的，那麼上弦月主、新月妃、朔月妃、少昊宮主、離火宮主、元冥宮主呢？

　　還有那神秘的財神、仲君？他們又站在哪邊呢？

　　是不是卓王孫那邊？

　　郭敖的眉頭緊皺起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艱難。同時，他的心中也做出了決斷。既然元輔、仲君、財神是華音閣中的三大中堅，那麼只要取得這三人的認可，大局便可定矣。

　　所以，他再度站在了韓青主的面前。

　　韓青主面上滿是驚訝：「你要去找財神、仲君？」

　　郭敖沉著地點了點頭，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絕不會輕易更改的。

　　韓青主驚訝慢慢變成了笑意，再度問道：「你要去找財神、仲君？」

　　郭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是的，只要取得元輔、財神、仲君的支持，我覺得基本就可將大局定下來了。」

　　韓青主笑道：「你想的本沒錯，但你可知道，這件事情有多麼困難？」

　　郭敖一怔，道：「困難？為什麼？」

　　「不為什麼。」韓青主搖了搖頭，繼續道：「先說仲君。他在於閣主去世後，已離開華音閣，自立門派，甚至還有傳言，他當年是叛教而出，與華音閣勢如水火。只有閣中上層知道，這些傳言乃是無知可笑之極，仲君與華音閣感情之深，絕非常人可以揣度的。」

　　他嘆息了一聲，又道：「仲君雖然遠居邊陲，但每當華音閣遇到困難，他都會出現在閣中，為步先生分憂解難。和于長空一樣，他們都是三十年來，華音閣的榮耀所在，再無旁人可以比擬。」

　　郭敖點了點頭：「如此說來，仲君平時並不在華音閣中，看來要見他一面，的確不易。那財神呢？」

　　韓青主皺眉道：「若說仲君只是難見，財神就是不能見了。因為他本就是華音閣最大的秘密，就連步先生，也未必知道他是誰！」

　　郭敖沉默了，他本以為財神、仲君就跟步劍塵一樣，住在華音閣中，領華音閣的職務，但現在看來，這個想法是多麼的幼稚。

　　韓青主瞥了他一眼，道：「不過，你若是能找到財神與仲君，也許他們就會認可你！」

　　郭敖嘆了口氣，他認為韓青主說的不錯，起碼他的言外之意是正確的：若是郭敖連找都找不到這兩個人，那他們是絕無可能認可他的！

　　他心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有一個人可能幫得了他！

　　只要找到這個人，也許一切困難都不再是困難，華音閣主的位子，將非郭敖莫屬。

　　郭敖笑了，他的心情第一次輕鬆起來，因為他看到了曙光。

　　真真正正的曙光。

　　※※※

　　步劍塵坐在茅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一碗清水擺在他面前，卻沒有一絲動過的痕跡。

　　郭敖已經當上了閣主，儘管還不是大家都承認的閣主，但至少已大大地邁出了一步，而且還在辛勤地努力著。他本該高興才是，但他的眼角卻爬上了幾縷皺紋，彷彿有更多的煩心事，在未知的前方等著他。

　　這時，郭敖走了進來，對他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步劍塵抬起頭看著他。

　　郭敖的臉上有種自信，步劍塵心中忽然興起了一絲不悅，于長空是從來不會將自信掛在臉上的，因為他的自信已深入骨髓，他的劍就足以說明一切，而不須再作別的說明。他忍不住要拿郭敖跟于長空比較，同時忍不住想，若是郭敖有于長空的劍術，那麼自己所有的煩惱，就都不是煩惱了！

　　但郭敖的自信多少感染了他，讓他也有了一絲振作，道：「什麼事？」

　　郭敖道：「我讓你幫我找一個人，只要找到此人，我必能坐穩華音閣主的位子！」

　　步劍塵的眉頭又皺了皺。靠別人的力量麼？于長空是絕不會這樣做的，因為這個塵世已沒有人能與他比肩。但不能強求每個人都是于長空，就算面前這個人是他的親生兒子也一樣。

　　步劍塵的嘆息融化在口中，淡淡道：「你要找的是什麼人？」

　　郭敖道：「一個叫柏雍的人。」他生怕步劍塵不知道這個人，續道：「這個人吊兒郎當的，大男人卻喜歡換衣服，應該在江湖上很搶眼才是。」

　　步劍塵頷首道：「柏雍麼，我知道這個人。他跟沈青悒在一起。」

　　郭敖訝道：「你認識他麼？」話才出口，他立即恍然，步劍塵認識的也許不是柏雍，而是沈青悒！

　　他突然明白過來，沈青悒極可能也是華音閣的人！

　　否則，她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又怎可能架著那艘大船，橫行江湖？

　　雖然郭敖已經想到，卻還是忍不住向步劍塵求證：「沈青悒……也是你的屬下？」

　　步劍塵淡淡道：「韓青主，沈青悒，本來就是師兄妹。」他看了看郭敖驚愕的眼神，道：「我還有一個弟子，她的名字也帶了一個青字，而這個人，想必你也認識。」

　　郭敖更驚，喃喃道：「你是說……你是說……」卻始終沒能說出那三個字。

　　步劍塵笑道：「你想得沒錯，正是邊青衡。」

　　郭敖不可置信的搖頭道：「她不是……她不是嚴府派來，找我回家的麼？」

　　步劍塵微笑道：「她是我早就安插在嚴府的人，目的的確是接你回家──只不過不是嚴府，而是這裏，這個叫做華音閣的地方。」

　　郭敖眼前又浮現起那雙蔥綠色的繡鞋，和那張冰冷的俏臉，忍不住道：「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步劍塵搖了搖頭：「都怪青悒那孩子，不小心打碎了我為小鸞配置的藥，從華音閣逃了出去，我派邊青衡去找她，卻被她設計打傷了。」

　　邊青衡，沈青悒……一切似乎連貫起來，郭敖恍然大悟。

　　原來沈青悒是因為打碎了給步小鸞配製的藥，才四處逃亡，她故意接近柏雍，本是想搶到《梵天寶卷》，治療步小鸞的疾病，以圖將功贖罪，沒想到卻被丹真利用。而當初她口中時時提到的師姐，竟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要帶自己回家的邊青衡！

　　邊青衡是步劍塵安插在郭敖身邊的棋子！

　　她找他要舞陽劍，不過是為了確認他的身分。她對他使出似像非像的飛血劍法，也不過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華音閣予取予求，得到一本飛血劍譜也不足奇怪。

　　漸漸的，郭敖心底泛起一絲苦澀，這一切，卻是早已安排好了的。

　　原來他在江湖上的一舉一動，都落入了華音閣的監控。

　　原來那些人，都是騙他的，他們對他好，只是因為他是于長空的兒子。他們接近他，也只是步劍塵計畫的一部分，只是希望將他扶上華音閣主的寶座。

　　他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挫折感──到底誰才是真的看重他？

　　若沒有于長空，他的一生會一文不值麼？

　　步劍塵注意到他情緒的波動，緩緩道：「邊青衡就在閣中養傷，你想去看看她麼？」

　　郭敖搖了搖頭。既然一切都是安排，那這重逢又有何用呢？

　　步劍塵嘆息了一聲，道：「明天早上，柏雍就會到華音閣來。」

　　他不再說話，郭敖也就不再問了。

　　步劍塵用什麼方法找到柏雍，柏雍又怎樣來到華音閣，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見到這個人，而且一定是在明天早上。

　　這就是步劍塵的風格。

　　※※※

　　郭敖走在華音閣的路上。兩邊參天的古木、腳下巨大的青石，讓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

　　他甚至希望遇到一兩個人，能認真問問他們，是否認識自己，認識這個即將成為他們閣主的人。

　　但華音閣中花很多，草很多，樹很多，木很多；亭臺樓榭很多，山水形勝很多，就是沒有人。華音閣中異乎尋常的平靜，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這感覺，就彷彿他進入到四天勝陣中一般。

　　難道他現在進入的不是華音閣，而只不過是四天勝陣的一部分麼？他抬頭看了看，華音閣正中央那巨大的白玉牌樓仍然映日生輝，樓臺殿閣也都是他初入華音閣時所看到的那樣，一切都很熟悉，只是一個人都沒有。

　　郭敖的眉頭皺了起來，這究竟是怎麼了？

　　越是古怪，他便越是小心，慢慢地走著。華音閣彷彿突然變成了一片鬼域，再也見不到一個人影。郭敖走近青陽宮，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他所修習的劍氣別具一格，可遙遙感知到別人的存在。

　　青陽宮中只有一個人的氣息，那就是李清愁，竟連韓青主也不見了。

　　郭敖一面思量，一面緩緩前行。花香漸重，他行入了那片海棠花叢中。

　　只聽清婉的聲音笑道：「你又來我這裏做什麼？是想討打麼？」

　　正是秋璿。

　　郭敖嘴角孕起了一絲笑意，謝天謝地，終於讓他見到了一個活人。

　　仍然是皓潔的玉腕，仍然是如玉腕一樣潔白的酒盞，仍然是滿盞血一樣的酒液，仍然是秋璿。

　　這一幅無比綺麗的美人圖，重見之時，卻讓郭敖心底升起一陣隱痛。

　　血色的衣衫，如花的笑顏，還有那嬌俏含嗔的語氣，都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這半月來，記憶漸漸恢復，讓他想起了鍾成子夢魘般的鑄造，然而，這或許不是最痛的。更痛的是，他想起了一個自己在少年時代曾經愛過的人。

　　那個一次次欺騙他的女人。那個曾將利劍刺入他胸口的女人。

　　如果可能，他寧願永遠不能記起她的名字。（事詳拙著《舞陽風雲錄‧塞上秋風》）

　　她曾將替他治傷所用賬單摔在他面前，上書「上好長白山老參，紋銀一百兩整」、「三十二年茯苓，紋銀九十一兩」……然後佯嗔道：「這些東西，你怎麼賠給我？」

　　她也曾騙他，讓他心甘情願，代自己赴死：「吃下這枚丹藥，你的內力就會復原，然後幫我殺掉喬大將軍。」

　　她也曾淚流滿面的抱著好友的屍體，一字字對他道：「我的心，已隨她死了，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我的面首。」

　　多年前那飛揚的紅色倩影漸漸和眼前的秋璿重疊，難分彼此。

　　回想起來，自己初見秋璿的失態，並非完全因為她的美麗，還因為，她讓他想起了這個人。

　　郭敖心中不禁一震。他一次次警告自己，秋璿不是她，她早已死去，死在自己兄長的劍下。這個叫做秋璿的女子，比她年輕得多，美麗得多，高貴得多，神秘得多。

　　他心底漸漸刺痛起來，目光卻停留在秋璿慵懶的笑靨上，久久不願挪開。

　　但郭敖知道，這份嬌慵之後，是三位絕世的高手形影不離的守護，是通往華音閣主之位的秘徑。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接近眼前這個女子呢？僅僅因為她是通往閣主之位的鑰匙麼？郭敖心中不禁有些慚愧。

　　秋璿正慵懶的望著他，似乎在揣測他的心意。

　　她眼波籠罩下，郭敖的心中跳了跳，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但這個念頭忽然就跳開了，讓他無論如何都捉摸不定。

　　所以他沉吟著，秋璿也不再說話，把玩著手中的玉盞。

　　終於，郭敖打破了沉默：「峨嵋山上……真對不住……」

　　他始終覺得對秋璿抱有歉意，因為是他將秋璿拉到峨嵋山上，經歷了那段腥風血雨的。

　　秋璿淡淡一笑，道：「你不必覺得抱歉，我該感謝你才是，讓我經歷了那麼有趣的事。」

　　郭敖苦笑，鍾成子，峨嵋山洞，都是他不願提起的禁忌，而秋璿居然覺得有趣。

　　是啊，一個人若是身邊永遠跟著三個絕世的高手，的確有資格覺得任何事都有趣。

　　郭敖心頭泛起一陣酸澀，或許這就是人與人的不同，他的童年，是在艱難中度過的，從未享受過被絕世高手保護的感覺。

　　而眼前這個女子，卻似乎是華音閣天生的公主，予取予求，都是那麼的自然。

　　秋璿眨了眨眼，道：「你能不能告訴我，鍾成子究竟對你幹了些什麼，竟然讓你如此懼怕？」

　　只是聽到這個名字，郭敖的心就不由顫了顫。那是他的禁忌，他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秋璿見他猶豫，悠然道：「你或許不知道，我手中握著一件秘密之物，這件東西甚至決定了華音閣主的推選。你若是告訴了我，我就將這件東西交給你，你看怎樣？」

　　她的笑容在日色中漸漸暈開，顯得那麼不可抗拒。

　　郭敖不由得怦然心動。因為秋璿所說的話，與韓青主不謀而合！究竟是什麼東西，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左右華音閣主的繼承？

　　郭敖沉吟著，他的臉上泛起了痛苦之容，顯然，這個決斷極為艱難。但一想到李清愁，郭敖心頭立即恢復了平靜。

　　是的，朋友，這是可以讓江湖浪子忘卻自己的唯一理由。

　　郭敖咬了咬牙，道：「鍾成子是個惡魔，他相信天下無敵的劍，不是由鋼鐵鑄成的，而是人。」

　　秋璿驚訝道：「這個想法倒是匪夷所思，鍾成子也的確是這樣變態的天才。難道你就是他所選擇的鑄鐵？」

　　郭敖臉色蒼白，緩緩點了點頭，道：「他還相信，絕世的劍一定要無情，所以，他就用鮮血來鑄劍。為了讓效果更好，他用的是所鑄劍之人的朋友的鮮血。他豢養了一大批少年，將他們關在一起，通過苦難折磨他們，讓他們不得不互相幫助，才能苟全性命。等過了一年之後，這些少年彼此之間都是比親人還親的感情之後，他就開始鑄劍。那是……」

　　郭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段恐怖的歲月。

　　那是烈火燒灼著的，痛苦的歲月，那是慘如地獄的，讓人的希望破滅殆盡的歲月。僅僅只是回想一下，郭敖就有再度沉淪的窒息感。

　　他的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我們被投入巨大的熔爐中，四周都是灼熱的炭火、鋼鐵，唯一能夠讓自己清涼一點的，就只有同伴的血──但這些同伴，卻是一起生死與共的親人。我們沒有食物，沒有出路，只有一柄劍。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殺戮。」

　　郭敖禁不住喘息起來，彷彿那火與血都燃燒在他的身周，組成無數的觸手，在拉扯著他，要將他重新陷入那無邊的地獄中。那是他絕不願意再次嘗試的地獄！郭敖甚至能夠感到那種永都未曾遺忘的痛苦在身邊翻騰蔓延，幾乎嗆進了他的咽喉。

　　他大口地呼吸著，肚腹處騰起一股熱力，要將他整個人燃燒起來：「殺掉了別人，才有食物；殺掉了別人，才有清涼！」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夢魘，顯然，他所受的痛苦絕不止這些。

　　秋璿皺眉搖著手，道：「你不用再說了。」

　　她嫌惡地看著郭敖，眉峰微微蹙了起來：「你手上染滿了多少鮮血？你真下得了手麼？」

　　郭敖的笑容裏有淒慘：「我一個人都沒殺。」

　　秋璿微哂道：「一個人都沒殺，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呢？」

　　郭敖剛要說話，一陣巨大的噁心突然從心底泛起，郭敖再也忍耐不住，踉蹌著衝出，伏在太湖石上嘔吐起來。

　　是的，活著才是最大的罪惡，在那個血與火的世界中，郭敖承受著最大的罪惡。

　　秋璿終於站了起來，笑道：「好啦，你不要再說了。你的這些經歷一點都不有趣，我已經不想再聽了。」

　　郭敖整個身子都伏在太湖石上，那陣突如其來的嘔吐幾乎將他所有的精力都壓榨乾淨。秋璿的話彷彿是一場赦免，將郭敖從往日的回憶裏解放出來。

　　他昂頭，看著那藍藍的天，那天是那麼的乾淨，完全不像他，從身體的最深處，就是污穢而罪惡的。

　　他在等著秋璿兌現自己的話，他知道，秋璿不會騙他的。

　　秋璿注視著掌中的花瓣，淡淡道：「你先喝杯酒，等天晚了，我帶你去拿那件東西。」

　　郭敖沒有再問，他知道秋璿不願說的話，他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他緩緩坐在太湖石上，開始沉思。

　　秋璿也沒有再找他說話，夕陽如血，漸漸墜入了海棠花叢中。

　　直到星辰佈滿了天空，秋璿忽然站起，笑道：「該走了！」說著，飄身向外走去。

　　郭敖一言不發，跟在她身後。

　　華音閣不知從什麼時候又恢復了喧鬧，形形色色的人充滿了閣內，他們見到郭敖與秋璿，很恭謹地點點頭，卻並不說話，也沒有人來干預他們，更不要說盤問了。

　　郭敖知道，他們的敬意並不是給予他的，他只是沾了秋璿的光而已。

　　也因此他更為驚訝，想不到整天與海棠為伍，只做「有趣」的事的秋璿，竟然在閣中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他知道華音閣是個務實的地方，如果沒有真正的本領，絕難在此立足。郭敖見識過秋璿的武功，雖然也是一流的水準，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令整個華音閣欽服。

　　郭敖盯著秋璿那窈窕的背影，越發覺得這位美麗的少女高深莫測。

　　秋璿一面含笑對他們點頭致意，一面向花叢深密處行去。花叢深處，是一帶假山。這是蘇州園林式的設計，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山水相映，花木繁茂，組合成一片怡人的美景。秋璿正走著，整個人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郭敖一驚，急忙住步，四下打量著，卻沒有發現任何的不妥之處。難道秋璿竟有鬼神莫測之能，可以遁入虛空麼？

　　正沉吟間，就聽秋璿道：「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些進來。」

　　郭敖循著聲音望去，只覺秋璿的聲音是從山壁中傳出來的。那山壁完全是一塊整體，根本沒有絲毫裂痕，秋璿是如何進去的呢？他不由得有些猶豫，秋璿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卻含了些笑意：「呆子，你走前一步看看。」

　　郭敖按照她的話，試著踏前一步，卻不由愕然。那塊看似整體的山壁，竟在這一步踏出之後，忽然就斷成了兩截，中間露出條一人寬的縫隙來，秋璿就站在中間，盈盈看著郭敖。

　　郭敖眉頭皺了起來，他盯著那片石壁，良久，方才悟出玄機所在。

　　那兩片石壁的花紋絲絲入扣，若是離得稍遠，兩邊的花紋便吻合在一起，絕難發覺是兩塊石壁。由於那縫隙很窄，若非站在縫隙的正前面，絕難發現它。顯然，山隙之中隱藏著某種秘密，設計之人不想讓別人發現。

　　郭敖心中立即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就在此時，秋璿的人影閃了閃，就從山隙中消失了。郭敖不敢怠慢，急忙擠進了山隙。

　　這片刻的工夫，郭敖已經對山隙後的世界有了各種各樣的想像，但他仍然沒有想到，山隙後面竟然如此廣大。

　　若說這裏面是無邊無際，卻也有些誇張，但那四周山壁卻籠罩在一團詭異的白光下，彷彿有徐徐擴張，永無盡頭之感。

　　郭敖驚訝地打量著周圍，發覺洞府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銅門。

　　這銅門顯然已有不少年頭，因此，銅的顏色有些陳舊，不再是新銅的亮黃色。但無疑有人定期地打掃，所以它上面一塵不染，被擦得晶晶生亮。銅門上突起著一團團碗大的銅釘，雕鑄成龍之九子的模樣。最正中間，是兩隻巨大的青滲滲的龍頭，不知是何物鑄成，看去古樸之極。

　　秋璿伸手向那龍頭上推去。

　　突然，一聲尖嘯在山洞中響起，那尖嘯裂空如電，倏然充滿了整個洞府，彷彿那銅門也被震動，一齊嗡嗡怒響了起來。郭敖就覺心頭一緊，那嘯聲彷彿有形一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一驚，舞陽劍倏然出手，劍指前方！

　　　　　　　第二章　丹書千載玉塵封

　　一條灰色的身影倏然在洞府中出現，她全身都裹在灰衣中，只露出兩隻眼睛。那眼睛彷彿兩枚毒刺，惡毒地盯著她面前的每個人。她的身材極為瘦小，衣服緊緊裹在身上，凸出嶙峋的瘦骨。她整個人就像是一枚刺，不是刺了別人，就是刺了自己。

　　她才顯身，嘯聲便陡然停止，卻發出一陣尖銳如刺的聲音：「住手！你該知道你只能帶一個人來這裏的！」

　　秋璿應聲住手，笑嘻嘻地轉過頭來，道：「九姑，你為什麼老是想管著我呢？一個人是來，十個人也是來，何況，我並不覺得裏面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的。」

　　那九姑銳聲道：「就算沒什麼了不起的，可這是祖宗的遺訓，你難道敢違背麼？」

　　她這話才出口，郭敖就知道秋璿肯定會反駁。像秋璿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又怎會將祖宗遺訓掛在心上？

　　果然，就見秋璿笑道：「祖宗遺訓？我怎麼沒見有人遵守過？上代閣主在的時候，沒有十個人，也有八個人進來過，怎麼沒見你阻攔呢？」

　　九姑怒道：「那時豈能與此時相比？他又怎能與上代閣主相比？」

　　她橫眼看了郭敖一眼，自然滿眼都是不屑。

　　郭敖情知他們所說的上代閣主便是于長空。自然，絕沒有人能與于長空相比，他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但聽到九姑言中的輕蔑之意，郭敖心中仍然有些不悅。

　　秋璿淡淡道：「若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與于長空相比，那就必定是他。九姑，這次你可看走眼了。」

　　她再也不管九姑，伸手將銅門推了開。九姑厲嘯道：「你……你不能這麼做！」

　　秋璿不去理她，引著郭敖向內走去。九姑暴跳如雷，張牙舞爪地發怒著，但她卻無論如何都不敢進入門中，更不敢動手阻擋秋璿。

　　這巨大的銅門內，又有什麼樣的秘密？

　　一入門內，卻又是另一個世界。

　　這是銅的世界，門內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精銅鑄成的，沒有一毫灰塵，也看不到一點別的東西。銅的微黃隔絕了這世界上所有的顏色，在這裏面，連看出去的目光都泛著隱約的銅色。

　　那是古舊的顏色。

　　然而那也是肅穆的顏色，秋璿曼步在黃銅地面上，得得腳步，是這世界中唯一的聲音。郭敖不敢作聲，靜靜跟在她身後。

　　他知道，自己正在向畢生的光榮與夢想行去，儘管他並不知道那光榮是什麼。

　　秋璿終於停下了腳步，他們停在一個巨大的黃銅書桌面前。那書桌展開兩丈，寬廣沉厚，彷彿是這個世界中唯一的擺設，它上面凸起一支蓮臺，蓮蕊中心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那也是古銅的顏色。

　　難道這本書冊就是秋璿要帶他看的東西？它上面記載的是什麼東西，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能夠決定華音閣主的大權孰落？

　　郭敖有些不相信，但他隨即看清了小冊子上的字。

　　《春水劍譜》。

　　他的心不由得跳了跳，難道這便是華音閣第一代閣主簡春水親手寫下的《春水劍譜》？

　　每個武林派系都有自己最粗淺的功夫，也有派中最高深的精華。比如初入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們首先要學的就是少林長拳，等武功進展到一定境界後，才被授予派內武功的精華──少林七十二絕藝。粗淺功夫的威力自然不能與派中精華絕藝相提並論，大多數教派中最粗淺平凡的功夫往往流傳江湖，就算沒拜入此派的江湖浪人也頗能演練幾手。

　　但只有一派，它最粗淺的功夫就是最高深的功夫，那就是華音閣，這門功夫就是《春水劍法》。

　　春水劍法流傳江湖，共有一十二式，江湖上幾乎人人都會，但自每代華音閣主手中施展出來，卻具有驚天動地的威能，這也是江湖上最大的秘密。

　　許多人相信，這一秘密，就隱藏在真正的《春水劍譜》中，每代華音閣主所見到的劍譜，也就是簡春水親手書寫的劍譜，與江湖上流傳的、人人所知的劍譜一定不會相同，其中多半包含著一套心法，只有修習了這套心法，才能將春水劍法真正的威力發揮出來。

　　所以郭敖初見這本小冊，心中之激動真是難以言喻。因為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武功，絕世的武功。

　　他也知道，華音閣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要做華音閣主，就必須領悟春水劍法，真正的春水劍法。

　　所以他急忙湊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這本古冊。同時，他也瞥見了封面上「春水劍法」四個大字的旁邊，有著一行小字：「蜀中簡春水」。這五個字讓他的心陡然火熱起來。

　　他整幅心神立即完全被這本古冊吸引，再也顧不上去管秋璿。

　　秋璿盈盈一笑，揮手將旁邊的一盞銅燈點燃，飄然出門而去。

　　但郭敖的心卻涼了下來，每翻過一頁，他的心就更涼一分。

　　春水劍法本就沒有幾式，迅速就被他翻完了，郭敖身形一陣踉蹌，幾乎跌倒在地。

　　這本冊子上的春水劍法，跟江湖上所流傳的一模一樣，只要花兩錢銀子，就可以在稍大點的書肆買到一本，兩者內容一模一樣，並沒有一個字的差別。

　　郭敖心涼如水，他仍不太甘心，再度將冊子翻開，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這次他確定，他沒有看錯，的確是一模一樣。

　　他腳一軟，禁不住坐在了地上。

　　關於春水劍法的重重傳說湧上心頭。

　　第一代閣主簡春水憑著十二路春水劍法打遍天下無敵手，創建出聲名顯赫幾百年的華音閣來。

　　每一代華音閣主所領悟的春水劍法都不一樣，但都堪稱天下絕學，而上代閣主于長空所領悟尤其不同，也使于長空手中的舞陽劍橫掃天下，無人能擋住其輕輕一劍。

　　于長空領悟的春水劍法，被人稱為劍心訣。

　　但為什麼只有他看不出任何奧秘來呢？

　　難道自己沒有當閣主的命麼？郭敖不禁悲涼地想著。他使勁掙扎著站了起來，想要走出去，卻只覺所有的力氣都在方才的一瞬間失去，連邁步出門的勇氣都沒有了。

　　因為他無法去面對步劍塵，無法去面對李清愁。但他又能做得了什麼？

　　忽然，一個淡淡的，清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看不懂這本劍譜麼？」

　　那聲音中有股隱約的力量，彷彿直接在郭敖的心底震響，讓郭敖覺得親切無比。

　　他忍不住向這個聲音傾訴道：「不錯，我覺得這本劍譜跟江湖上流傳的春水劍法一模一樣，我無法從這樣的劍譜中領悟絕世劍法啊。」

　　那聲音跳了跳，彷彿是一個柔和的笑音，然後再度響了起來：「孩子，什麼武功讓你印象最深刻、最難忘呢？」

　　郭敖怔了怔，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他始終忘不了在那個陰森的水牢中，于長空教他武功的情景。因為那是他第一次學武，武學的天地對他來講無比的神秘、新奇，輕易就佔滿了他那顆年少的心。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回答道：「是我第一次學習劍法的時候。」

　　那聲音柔然道：「對了。因為你那時候最專心，我猜你施展最多的劍法，也是那時候學習的，儘管那並不是威力最強的一招，是不是？」

　　郭敖點了點頭，這位前輩說的不錯。當年于長空所教授的劍法幾乎已融入了他的生命中，就算在半昏迷中也可以隨手使出，這也數度救了他的性命。

　　那聲音道：「那你不妨用那時的心態來看這本劍譜，記住，要忘掉江湖流傳的春水劍法，要當這是唯一的春水劍法，這是簡春水親授的劍譜。」

　　隨後，這個聲音便不再響起。郭敖定了定神，回想著方才那似乎在心靈深處響起的話，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本泛黃的小冊子，打開了第一頁。

　　是的，他不該那麼浮躁，簡春水親筆所寫的春水劍法，想必其中一定有些玄機，只不過自己尚未領悟而已。他摒去種種浮躁的念頭，開始認真地、字字咀嚼地看起了春水劍法。

　　這一次，他看了半個時辰，他仍然沒看出這本劍譜跟江湖上的劍譜有什麼區別，但他心中若有所悟，原本梗塞在心間的武學難題，竟然解開了幾個。

　　合上最後一頁，郭敖的眉頭開始皺了起來。他無法理解自己是如何破解這些難題的，因為他並沒有讀出任何不一樣的意思來，字句還是那些字句，就跟花兩錢銀子從尋常書肆中買來的一模一樣。

　　但郭敖卻覺得自己的心清靈起來，他坐在書桌前已有半個時辰，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浮躁。他沉吟著，他知道，自己一定忽略了什麼極為重要的關節，而這關節，也許就是春水劍法最大的秘密。

　　緩慢地，他再度翻開了這本古冊。

　　這一次，他足足讀了三個時辰。

　　他並不想花這麼多時間，只有當最後一頁翻過之後，他才霍然意識到，竟然已過了這麼久！每一句都是那熟悉之極的字句，但郭敖就是忍不住要反覆誦讀，彷彿自己並不明白這些簡易之極、熟悉之極的句子一般。

　　他是不明白，這一遍讀過之後，他腦中的難題又解開了幾個，但更多的難題包圍而來，讓他不敢驕傲，只能敬畏。

　　所知的越多，未知的就越多。

　　這個道理，郭敖朦朦朧朧地懂了。所以，他再度翻開了古冊。

　　這次，他連第一頁都讀不過去。反反覆覆的，他就是在讀前三句話，無論如何都無法越過第四句。

　　但他的心境卻清明無比，彷彿徜徉在一片未知的世界中，所見所聞，無不是從前困惑已久的驚喜。但這驚喜卻伴隨著驚恐而來，恍惚之中，他似乎是在害怕著，既害怕他讀來讀去都是在讀這前三句，又害怕見到第四句。這種交揉的怪異感覺漸漸孳生為巨大的痛苦，他彷彿被撕成了兩半，一半狂喜著，一半驚懼畏縮。錯亂的感覺讓他幾乎死去。

　　終於，他忍不住合上了書冊，呻吟道：「前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伴隨著幽幽一聲嘆息，那個聲音再度在他心中響起：「因為你已開始悟了。這就是春水劍法的真相啊。」

　　郭敖又憂又喜，道：「春水劍法的真相？前輩能不能說得更清楚些？」

　　那聲音道：「這卻不行，每個人參悟的春水劍法都不相同，彼此之間也絕不可能相互傳授。所以，你要想學得真正的春水劍法，就只有靠自己。記住，用你的心，因為春水劍法是心劍。」

　　郭敖心中動了動，心劍？他忽然響起很久很久前，于長空講給他聽的一段話，這二十年來，他從未想通過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因為它講的是心，跟劍沒有絲毫的關係。

　　剎那之間，這段話在郭敖的心頭一閃而過，他忽然覺得自己悟通了很多道理。

　　他禁不住手舞足蹈起來，流瀉的劍光從他手中揮出，漫天中都是銅屑！他這隨意的揮灑竟就將四周的銅壁削去了好大一片，劍光宛如夢幻一般，罩住了這個古銅的世界。

　　每一招都是春水劍法，每一招都是絕世的劍法！

　　古冊上的一字一句都在郭敖心頭流過，他不必再看古冊，那上面的字跡就自行出現在眼前，他刺出的不是劍法，而是書冊中的一個個蒼古遒勁的字。

　　而這些字，就是劍法，絕世的劍法。

　　這，就是春水劍法的本相。

　　十二招劍法只是形，這片刻揮舞出的千招萬招中，又蘊涵了多少劍之神？形與神齊，密不可分，才是完整的春水劍法，化身億萬的絕劍。

　　郭敖收劍而立，神完氣足，他從未覺如此快意過，他也從未感到自己的武功這麼高明過！所有困惑著他的武學難題，都在這一刻解開。

　　他忍不住大笑起來，聲音震得銅壁轟轟直響。郭敖一鼓勁，那轟響倏然強大了幾十倍，沛不可禦！他的內息，也似乎隨著領悟了真正的春水劍法而強大了許多。

　　現在的他，登峰造極，無與倫比。

　　但一縷輕柔的嘆息，卻穿透了轟笑，直插入他的心底：「我終究還是失敗了……」

　　郭敖有些不理解，自己領悟了春水劍法，為何指點他的前輩卻說自己失敗了呢？他心頭上閃過一陣困惑，叫道：「前輩……前輩！」

　　但那聲音卻再不出現。郭敖心頭閃過一絲黯然，初窺秘境的興奮感稍稍減退了些。

　　他在銅壁間搜索著，呼喊著，但那個聲音就如從來沒出現過一般，找不到蛛絲馬跡。

　　終於，郭敖放棄了尋覓。他將古冊恭謹地放回了原處，深深施了一禮，大步走出了銅門。

　　現在的他，有足夠的信心戰勝任何敵人！

　　※※※

　　天色，漸漸明了起來。

　　華音閣。

　　再度出現在郭敖眼中的華音閣，帶給他的卻是不同的感受。雖然已幾度進入這個江湖上盛傳的禁地，但郭敖卻覺得自己與這片秘境格格不入。

　　是的，對於這片土地，這些建築，這群人來講，他是個陌生人，他們將他按照陌生人來對待，他也當自己是陌生人。他要獲得他們的認可，他要讓他們承認他是閣主，然後，他們就會變得熟悉。

　　但現在，郭敖不再是個陌生人了。他踏著清晨的涼露，走在華音閣的小徑上，衣衫拂過叢叢不同的花樹，他感到這一切是那麼的熟悉，他能夠領略這一切，欣賞這一切，甚至控制這一切。

　　因為他已領悟了春水劍法，他已具備了華音閣主的資格。

　　他不再需要強求別人來認同他，他需要的，只不過是讓別人知道。所以他越過這一切，來到了華音閣最正中的牌樓下面。

　　他知道這個牌樓是用來祭天的，每屆閣主初臨大位，都要在牌樓前面告祭天地，宣諭天下。所以他也來到了牌樓下面。

　　只有站在牌樓的正下方，才能明白這牌樓究竟有多大。

　　而這種壯偉更映襯得郭敖極為渺小。但郭敖的雙目中卻充滿了狂烈的自信，他知道，練會了春水劍法的他，跟這牌樓一樣偉大！

　　所以他的身子拔地而起。

　　牌樓旁一支漢白玉的巨柱巍然聳立，上面雕滿了符咒般的奇怪紋路。郭敖認得那這些符文並不僅僅只是裝飾，而是上古鐘鼎文，刻的正是歷代華音閣主的名字。這些文字是郭敖第一次看到，但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他躍起前的一瞬間，他忽然領悟到，這些紋路跟《春水劍法》正本上的神似。於是他想起了韓青主的話：秋璿掌握著華音閣主的鑰匙。

　　難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只有在秋璿帶領下讀過《春水劍法》正本並領悟的人，才能夠登上華音閣主的寶座？那麼讓眾人承認他的地位的方法，是否就是運用真正的春水劍法，在這個柱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郭敖一念之下，身子立即舞動而起。他此時已將春水劍法融會貫通，只覺胸臆間滯留的氣息通暢無比，心靈活潑潑的，每一念一動都帶著無上的狂喜。他的身前只是閃過幾點微弱的光芒，那柱子上的紋路忽然宛如流水一般地淌了下來，迅速漫過了柱身下方的一段空白。

　　郭敖不必再看，就知道于長空的名字之下，便是郭敖兩個字。

　　這兩個名字聯合得絲絲入扣，幾乎似是出自一個人手下，比上面那些有正有斜的名字更加和諧一些。如不是新舊有別，簡直就幾疑是一人之手筆。

　　郭敖凝視著這座石柱，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微笑。

　　今日、明日，閣中的人就會看到這座石柱吧，然後他們便知道我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劍法，然後就會承認我的地位的。

　　郭敖很自在地想著，轉身過去。有那麼一刻，他的身子呆滯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一個身影，就站在他背後。

　　這是個有些怪異的影子，因為他戴了頂很高很高的帽子。初出的陽光照在這頂帽子上，將上面用金線繡製的遠山流水耀得燦然生光，那是一件很華麗，很寬大的衣服，卻連一點裝飾花紋都沒有，只是純白，白的就如一片雲，被一根麻繩束在了這人的腰上。這人赤足而立，看起來又飄逸又傲然，雖華麗而又舒放。他微笑看著郭敖，郭敖的笑容也不由就燦爛起來。

　　「柏雍！」

　　他大笑著，撲上前來，一掌擊在柏雍的肩上。

　　柏雍臉上的笑容立即凝固，齜牙咧嘴，但卻絕不肯嚎叫出聲，郭敖很奇怪他居然還能維持著淡淡的語調：「這就是你招呼老朋友的辦法麼？」

　　郭敖笑道：「抱歉抱歉，我一時高興過頭，下手便沒了輕重。」

　　他高興地站在柏雍面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柏雍臉上也露出了一陣喜色，道：「幾日不見，你的武功大長啊，本來低了我許多，但現在看來，只怕也就是低一點點了。」

　　郭敖大笑道：「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告訴你吧，我領悟了真正的春水劍法！」他本不是個愛炫耀的人，但無論什麼人突然掌握了這麼高明的武功，都忍不住想顯露一下。何況郭敖跟柏雍相識的時間雖短，但卻無疑是生死之交，在他面前絕沒半點的拘謹做作，不過是想跟他一起分享這份喜悅而已。

　　果然，柏雍驟聽之下，吃了一驚，叫道：「真的麼？」他再也顧不得峨冠博帶的風儀，搶上前去，一把將郭敖推開，仔細地看著漢白玉牌樓的石柱，道：「這就是你的手筆？」

　　郭敖得意道：「當然！」

　　柏雍的目光緊緊吸攝在石柱的紋路上，良久，他長身立起，道：「你說的不錯，你果然已經悟透了春水劍法，現在不是我高你一點點，而是你高我一點點了。不過你不要得意，我從你方才刻的紋路上已窺知了你的劍路，你的春水劍法未必對我有用呢。」

　　郭敖笑道：「你就只管吹好了。」

　　柏雍神秘地一笑，想要說什麼，卻忽然又噎住。他這欲言又止的神情讓郭敖有些疑惑，郭敖忽然想起，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問柏雍，比如沈青悒到哪裡去了？步劍塵是怎樣找到他的？但他想起柏雍是他的朋友，這些問題便生生噎在了喉嚨裏。

　　但有個問題是他不得不問的，他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道：「你怎麼知道這支柱子上刻的是春水劍法？」

　　柏雍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瞪圓了眼睛：「你不會不知道吧？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的，這是華音閣的天儀柱，這支柱子只能由歷代華音閣主使用真正的春水劍法才能雕得上去的。」

　　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麼？郭敖微有些奇怪，因為他就不知道這件事。但他並沒有打算追問，他將自己的苦衷講給了柏雍聽。

　　柏雍很認真地聽著他是如何來到華音閣，如何殺上峨嵋，如何會了春水劍法。柏雍對別的事都不怎麼關心，追問道：「你是說，你本來無論如何都讀不懂那本古冊，但想到很久以前，于長空傳授給你的那段話後，忽然就悟通了，而且一下子就修成了春水劍法，就宛如修習了十幾年一樣？」

　　郭敖點了點頭。他也很困惑，因為他先前領悟春水劍法是如此艱難，而後來又是如此容易，一旦領悟後，就彷彿修練了十幾年，熟練之極，彷彿他從初學武開始，修習的就是春水劍法。

　　柏雍道：「這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因為于長空本就已領悟了春水劍法，那段話，正是他所領悟的精華。你之後所學的任何武功，所修習的任何招數，都不由自主地受了這段話的影響，所以你修習的雖然是不同的武功，但恰似是在修習春水劍法。等你看到真正的春水劍譜後，一旦想通，也就融會貫通了。只是畢竟……」

　　他忍了忍，有些惋惜地看著郭敖一眼。但隨即道：「你說的不錯，你的確修成了春水劍法，當真是要恭喜你。」

　　郭敖嘆道：「可我還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當上這個閣主。」

　　柏雍微笑道：「既然只有修成春水劍法才能當上閣主，那你現在已絕對有了這個資格，還怕什麼呢？我要是你，我就將所有的人都召集過來，看誰敢不服從我！」

　　郭敖猶豫了一下，道：「這樣是不是太魯莽了些？」

　　柏雍笑道：「有什麼好魯莽的？要做一方霸主，就要身帶霸氣。行事乾乾脆脆、有擔當才能服眾，你這樣畏首畏足，當真不是做領袖的料。」他看著郭敖，面容忽然肅了肅，道：「不過，有句話我忍不住說，你要不要聽？」

　　郭敖笑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了？想說的話就趕緊說好了。」

　　柏雍目注於他，恍惚之間，臉上顯出一絲憂鬱之色，聲音也變得恍惚縹緲起來：「你何必混跡這中間？為何不能乘鶴從龍，遠遁天地之外，做逍遙之人？」

　　他臉上那頑笑之容完全隱去，目中神色鄭重之極。郭敖心中忽然閃過一絲疑問，為何自己一定要置身這中間呢？華音閣主之位，對自己就那麼重要非爭不可的麼？

　　他苦笑，也許，若是別人，這些問題就不是問題，他可以勇敢地留下來，也可以瀟灑地走。但他不行，他是于長空的兒子，是李清愁的朋友，這些關係宛如密密麻麻的線，纏繞住他，將他向前拉扯著，沒有別的去路。

　　他搖了搖頭。

　　柏雍的目中閃過一絲憂色，但迅速地轉變為他經常帶著的那種笑容，道：「其實我覺得你的問題非常好辦，你現在唯一的困難就是威望太低，難以服眾。那你為什麼不作些事，讓自己的威望迅速地升上去呢？」

　　郭敖眼睛亮了亮，他並不是沒想到這一點，只是他沒想出來該做什麼大事。柏雍既然這麼說，那就代表著他一定有辦法！

　　他急切地看著柏雍，柏雍眼睛中的笑在緩慢地變著：「現在江湖上什麼事公憤最大？」

　　這個問題不需要太做思考，所以郭敖很快答道：「那自然是天羅教突發襲擊，先滅少林，後誅武當。不但將這兩座大派夷為平地，而且將其弟子殺戮殆盡，武功秘笈盡皆一火而空。」

　　柏雍笑道：「那就對了，天羅教殺，你就救！少林武當既然被滅了，那你就重建起一個來。」

　　郭敖困惑道：「重建起一個來？怎麼建？」

　　柏雍笑道：「少林武當雖然被滅了，但這種千年大派，往往根深葉茂，直接或者間接的弟子遍佈江湖各處。他們畏懼天羅教斬草除根，是以此時不敢妄動。但這些人對師門感情極深，只要有人發一個頭，只怕立即就能聚起幾百、幾千人來。少林被夷為平地不是？那就再建一座！弟子被殺戮殆盡不是？那就再招一批！武功秘笈被一火而空不是？那就抄一份給他們！不要告訴我華音閣中沒有武當少林的武功秘笈！」

　　郭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這個計畫他並不是沒有想過，目前也只有華音閣，才有人力武力將之實施！但初膺閣主之位的他，有力量調動這麼龐大的人力物力麼？

　　柏雍淡淡道：「我只想告訴你一個事實：若是你現在調動不了，你以後也一定無法調動！」

　　他悠然笑了笑：「想想以前的華音閣主，有誰是求著別人認可的呢？」

　　郭敖的拳頭不由得握緊了。是的，不單華音閣，就算別的大派，又有哪個幫主掌門是求著別人認可的呢？

　　他若想做華音閣主，或許要真的拿出點霸氣來。

　　郭敖的目光漸漸變得冷峻，他知道，是該做決斷的時候了。

　　柏雍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道：「今天日頭很暖，我想睡個午覺，你可千萬不要吵醒我。」

　　說著，他鑽進了旁邊茂密的花叢中。他真的是鑽，因為那花叢太密，只有俯下身去，才能從那微小的罅隙中蹭入。柏雍此時也不管自己的峨冠博帶以及那份從容的氣度了，使勁擠進了花樹中，一會就不見了。

　　郭敖看著他，眼中有一抹羨慕。但當他的目光再度回到牌樓上時，他的目光重又冷峻。那牌樓上，日光將三個大字映得分外燦爛：

　　「華音閣！」

　　※※※

　　「你已經修成了春水劍法？」

　　韓青主的眼睛不由自主低睜大、再大、又大，絲毫都不掩飾他的震驚。

　　這種表情看在郭敖的眼中，已不再是震驚了，簡直就是驚駭，見到了怪物一樣的驚駭。郭敖不太明白韓青主為何如此驚訝，當下點了點頭。他不需要隱瞞什麼，同樣，他也並沒有誇誇其談，他的的確確練成了春水劍法，沒有人比他更知道這一點了。

　　韓青主湊上一步，似乎是為了更好地看清楚他：「你真的已經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劍法？」

　　郭敖又點了點頭，心中也浮起了一絲疑惑。為何韓青主要這樣逼問呢？

　　韓青主長長出了一口氣，叫道：「老天！這實在是不可置信的一件事！你知道麼，強如于長空，也足足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方才覺悟出真正的春水劍法，而你卻只用了一天。不！不！你只用了一個晚上！這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啊！」

　　于長空用了一個月？郭敖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自己只用了一晚？是自己已經超越了于長空麼？他的心頭不禁掠過了一絲喜意，但他隨即恍然明白，自己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悟通春水劍法，並不是自己的功勞，而完全得益於于長空傳他的那段心法，那段自己多年來不明所以的心法。這麼一想，郭敖的眉頭又重新蹙了起來。自己終究還是因人成事啊。

　　他不再去想這件事，因為此事的複雜，已超出了他的想像。甚至連韓青主臉上的喜色，也變得有些厭煩起來。他問道：「我要怎樣才能召集所有的閣眾？」

　　韓青主笑道：「若是你還沒有悟通春水劍法，想要召集所有人，當真是難如上青天。但現在……」

　　他的手指遙遙指出，越過了青陽宮重重筠影：「你只需走過那個牌樓，敲響後面那口皇鸞鐘就可以了。」

　　郭敖點了點頭，邁步跨出了青陽宮。

　　他的耳邊飄過韓青主稍摻憂慮的話：「但願你沒有騙我才好。」

　　　　　　　第三章　欲借修羅擊碧鐘

　　天儀柱依舊矗立在華音閣的中心，頂天立地，幾近風雷，上面行行龍飛鳳舞的劍痕字跡，由遠極近，由頂至踵，依舊傲天地而存在。郭敖忍不住駐足，仔細地看著這些字跡。他從第一個看起，一直看到最後一個──也就是自己刻上去的，緊挨著于長空的名字。

　　這些字跡中沒有簡春水的名字，因為在所有的閣主中，只有他不需要向世人證明自己頓悟了春水劍法。從第二代閣主蕭鳳鳴開始，每個人的名字，都用自己所頓悟出的劍意，鏤刻在這隻石柱上。每個人的劍意都不相同，相同的是它們的威力。

　　那都是傲絕天下的劍意，絕不容任何人小覷。

　　只除了兩個人，于長空與郭敖。這兩個人的劍意幾乎一模一樣。在這些各具特色的劍痕中，顯得稍微有些突兀。

　　郭敖微微皺起了眉，覺出了一絲不妥。

　　他仔細地看著自己的那一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不妥之念。

　　郭敖的心有些沉重，他知道，就算他揮出了如于長空一樣的劍，他也依然被于長空的陰影所籠罩。

　　究竟到什麼時候，他才能超越這個人呢？

　　突然，石柱似是起了一陣扭動，最下面的幾個字跡，竟漸漸變得模糊，終至於消失不見。郭敖驚駭地看著這一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搶上一步，就見他用春水劍法刻上去的自己的名字，已消失不見了。

　　難道自己修成的，竟不是真正的春水劍法，所以這石柱不肯承認麼？

　　這怎麼可能！郭敖用力地揉著自己的眼睛，突然，身後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你所修的不是春水劍法，是魔劍！」

　　郭敖霍然回頭，就見九姑宛如厲鬼之影，虛虛蕩蕩地浮在花樹之中。她的雙目宛如尖銳的閃電，劈在郭敖的臉上。郭敖目光閃處，就見九姑手中握著一隻玉瓶，他霍然明白了，方才字跡的消失，一定是九姑搞的鬼！

　　果然，九姑舉起手中的玉瓶，喃喃道：「所以我用化石水將它消去，免得污髒了華音閣的天儀柱！」

　　郭敖心底騰起一股怒火，厲聲道：「九姑，你憑什麼說我的劍法是魔劍？」

　　九姑發出一陣乾枯的，宛如夜梟一般的尖笑，厲聲道：「因為我是劍譜的守禦者，我知道真正的春水劍法是什麼樣子！」

　　郭敖大笑，劍光突然從他胸前湧出，然後倏然閃滅。石柱上被九姑用化石水抹平之處，重新又出現了兩個大字「郭敖」。

　　郭敖的笑聲中充滿了自信與得意：「這豈不是春水劍法？我看你是老糊塗了！」

　　九姑尖叫一聲，撲了上去，從玉瓶中傾出幾滴乳白色的液體，濺到石柱上，郭敖重新刺出的字跡又在慢慢消失。郭敖收住笑容，不再理她，轉身向牌樓後行去。

　　九姑撕心裂肺地大叫道：「你敲不響皇鸞鐘的，只有真正的春水劍法，才能敲響這口鐘！」

　　郭敖不再理她，消失在牌樓背後。華音閣中花樹極為繁茂，但在這個牌樓背後，卻連一株花樹也看不見。牌樓後面是一列巨大的階梯，彷彿上通於天一般，向前延展著。階梯也是用漢白玉砌就，通體潔白，充斥著難以言諭的莊嚴感。彷彿一個俯首面地的巨人，將他那寬廣的脊背對著渺小的世人。

　　郭敖猶豫了一下，舉步踏上了階梯。

　　恍惚之中，一股無形的肅殺自階梯中散發而出，直逼郭敖而來。郭敖的心震了震，但他並沒有停留，筆直走了上去。

　　那階梯極為漫長，彷彿已插入白雲之中，郭敖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方才走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平臺，也是用漢白玉砌就，上面幾無一物，顯得極為空曠，只在正中間，懸掛著一隻青銅鐘。

　　郭敖慢慢踱了過去，那鐘被平臺襯得極小，但走近看時，卻極為巨大，幾乎有郭敖四五倍那麼高。鐘身上浮雕著九鸞九鳳，每一頭都有兩丈多高，爪噦向天，羽翼飛揚。雖然，這些巨鳳上都在歲月的風雨中結滿銅鏽，化為沉沉青色，但卻依舊如此傲岸不羈，彷彿一聲風雷，就能將它們喚醒，重新破空而出，翱翔九天之上。

　　郭敖的手慢慢撫了上去，他能感受到銅鏽覆蓋下，鸞鳳身上花紋的精緻，他也能感受到歲月在這座大鐘上留下的蒼老印記。

　　是的，這是一口老鐘，一口老到不能再老的鐘。

　　老得讓人想起上古蕭韶九成，有鳳來儀的傳說。這裏承載著華音閣千年榮耀，千年記憶。

　　但用什麼來敲呢？郭敖四下搜尋著，他沒有看到鐘槌，廣大的平臺上除了這口鐘，便已一無所有。他按在鐘身上的手掌微微用力，那鐘卻連動也不動，更不用說響了。

　　他腦海中忽然興起了九姑所說的話，難道必須使用春水劍法，才能敲響這口鐘麼？

　　只有敲響這口鐘，才能召集華音閣的人；只有春水劍法才能敲響這口鐘；只有頓悟了真正的春水劍法的人才能夠成為華音閣主。

　　這一切是這麼的順理成章，於是他緩緩抽出了舞陽劍。

　　他的心下忽然有些感慨。多少年以前，也是這柄劍，在這個高臺上，施展出春水劍法，讓這口巨大的銅鐘轟鳴。

　　而現在，歷史即將重現。

　　他的感慨轉化為興奮，手中的舞陽劍也在發出輕微的鳴聲，似是為即將到來的時刻而歡鳴。

　　九姑那尖銳的笑聲又出現在高臺上。她就彷彿是一隻枯瘦的鳥，蹲踞在高臺欄杆上，獰笑著望著郭敖：「你敲不響的，而且你一定會為褻瀆神鐘而遭到懲罰！」

　　她的聲音聽上去就彷彿是詛咒一般：「這座高臺，其實是一座巨大的陣法，而這口皇鸞鐘，就是陣法發送的樞紐。若是一擊敲不響皇鸞鐘，那麼高臺中所蘊含的絕滅陣法立即就會發動，將企圖褻瀆華音閣主無上權威的妄人化為齏粉。你一定會遭受這樣的報應的！」

　　郭敖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你還不趕緊下去，免得遭受波及麼？」

　　九姑尖聲道：「老身早就不想活了，為了見到你這種狂妄之徒遭受報應，老身就算賠上這條命又何妨？」

　　郭敖皺了皺眉，決定不再理這個瘋瘋癲癲的老婆子，全意回想著春水劍法的劍意。那本銅色的古卷在他腦海中徐徐打開，無數筆劃化為劍招，清晰無比地在他腦海中呈現。

　　一劍而化萬劍，萬劍本為一劍，這無上的劍意讓郭敖有種自由的解脫感，他的手輕輕抖了抖，舞陽劍化成一道流光，準確無誤地施展出春水劍法第一式：冰河解凍，向銅鐘刺去。

　　郭敖並沒有太多考慮劍法，促使他施展出這一劍的，也並不是冰河解凍的劍招，而是春水劍法的劍意。

　　劍意出手，化為劍招，內為意，外為招，招隨意動，意在招先，這一出手，已足驚天動地。

　　天地間忽然掠過了一絲清風，拂過郭敖的臉，跟著拂過他的手。郭敖就宛如乘風雲而御飛龍，這一招更是靈動夭矯之極，直撞在威嚴的皇鸞鐘上。

　　一聲龍吟般的鳴嘯，自鐘身上騰放而出，似乎在這一瞬之間，就響徹了整個大地！

　　這一聲，宛如神龍驚蟄，從此天下再不安寧。

　　九姑的身子在這聲轟鳴響起的一瞬間，便呆滯住。

　　郭敖轉過身來，並沒有說什麼，這已無需解釋。

　　九姑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嘶啞地尖嘯道：「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響？」

　　她身子踉蹌地撲起來，直撲到皇鸞鐘上。她那瘦小的身子狠狠地撞著這口蒼老而巨大的鐘，惡狠狠地道：「難道你也跟我一樣，老糊塗了麼？」

　　她用她乾枯的指甲抓著鐘身，用她那瘦小的腳踢著鐘，甚至露出一口殘破的牙齒，企圖將鐘咬下一塊來。但正如她所說的，除了真正的春水劍法，任何招數都不能讓這口鐘鳴響。無論她怎麼發瘋，那口鐘仍然寂不做聲，任她戕害。

　　郭敖搖了搖頭，轉身向臺階下行去。他不想再看到九姑，不知為什麼，這個瘋狂的老太婆總讓他心神不寧。

　　他剛踏下第三節臺階，猛地身後傳來九姑的厲嘯：「既然連你都背叛了，我這老太婆活著還有什麼用！」

　　然後，一聲悶響傳來。郭敖驚駭地轉過頭，就見到九姑腦漿崩流的一幕。這個倔強而瘋狂的老太婆，竟全力撞在了皇鸞鐘上，鮮血順著玉白的階梯淌下，彷彿在青天的盡頭綻開一朵濃雲般的傷花。

　　郭敖的心神猛烈地搖晃了一下，九姑的殘屍倚著古鐘慢慢斜倒，但她那雙眼睛卻依舊狠狠盯著郭敖，其中寫滿了獰厲，一如她最後的詛咒：「褻瀆神物，你會遭天譴的。」

　　這幾個簡單的字，在夜風中迴蕩，顯得如此淒惻、可怖。

　　郭敖身歷江湖十數年，所見過的死人無數，但此時，卻從心底泛起一陣極大的厭惡與恐懼，再也無法停留，踉踉蹌蹌地向下奔去。

　　但九姑那臨死鑲嵌住的眼神，卻始終無法揮去。他忍不住怒罵道：「死老太婆，為什麼單單跟我過不去！」

　　他剛奔到牌樓前，腳步便倏然頓住，因為他看到，牌樓前站了黑壓壓的一片人。

　　皇鸞鐘鳴響，終於將華音閣的人召集來了。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驚惶，有的疑惑，有的厭惡。顯然，突然響起的皇鸞鐘聲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顯然沒有做好準備。

　　皇鸞鐘響，表明已有人頓悟出真正的春水劍法，也就表明華音閣主已有了人選。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自漢白玉臺階而下的郭敖身上。他們那種種不同的神態，也就一齊在這目光中浮現。

　　郭敖心中並沒有他預先所想的欣喜，相反地，這些複雜的目光讓他想到了九姑，那四濺的鮮血從他眼前掠過，他望著這些人，不由自主地聯想，這些人也許也會有血濺長空的一天。

　　他正在沉吟，人群中搶出一人，厲聲道：「你是什麼人？竟敢私自敲響皇鸞鐘？」

　　那是韓青主。

　　郭敖正在猜想韓青主這麼問的用意，就見眼前劍光一閃，韓青主長劍在手，一招寒鴉戲水向自己攻了過來。郭敖這一日都在存想新學到的春水劍法，其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的腦海中。此時見韓青主刺出的這一劍雖然狠辣迅捷兼而有之，放之江湖之上也是一流的高手，但其中絕無春水劍法的真髓，於是隨手也是一招寒鴉戲水刺出。

　　兩道劍光才一交擊，立時高下便判。韓青主的劍光雖然灼目，但卻無法壓下那一縷細細的光芒。這道光芒似是漫不經心而發，卻在一瞬之間就穿透了濃密的劍光，指在了韓青主的胸前。

　　於是沖天劍光消散，只剩下一柄劍，舞陽劍。

　　韓青主臉上變色，驚叫道：「春水劍法？你悟出了真正的春水劍法？」

　　舞陽劍不動，韓青主緩緩退後，臉上寫滿了驚懼。只有在旁人都看不到的瞬間，他的眼角才極為隱蔽地眨了眨，向郭敖示意。

　　郭敖心底湧起了一陣感動。

　　韓青主早就知道自己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劍法，皇鸞鐘響起，所有人都知道春水劍法已然重現江湖，他這樣的做目的，無非是想重新強調這一點，而且指明會春水劍法的這個人，就是眼前的強者，就是郭敖。

　　於是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無論它們本來是驚惶，是疑惑，還是厭惡，現在都摻雜了很大的敬意。

　　無論誰頓悟了春水劍法，都值得尊敬。

　　這是華音閣的規矩。

　　郭敖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成為華音閣主，但不知怎地，他並沒有感受到這份權力所帶來的榮光。

　　也許是因為九姑的攪亂？

　　他定了定神，方才想起自己本來的目的。他要依照柏雍所言，利用華音閣的人力物力，重建少林寺。現在就是開始。

　　他的目光緩緩在這些人的臉上、身上、靈魂上游走著，他企圖看透他們所有的秘密，從而得知他們是否真正欽服於他。大多數人接觸到他的目光，都低下頭來，這讓郭敖感到一絲得意。令他疑惑的是，他並沒有看到兩個人。步劍塵與秋璿。這疑惑瞬間也就釋然，因為他知道秋璿是不受約束於任何人的，而步劍塵，也許不是他這個初膺閣主之人所能召喚的。

　　同樣，他也沒有發現像財神或者仲君的人。

　　但他仍然驚嘆於華音閣的實力，因為在聚集的人中，有許多的武功明顯遠在一流高手之上。他沉吟著，慢慢道：「誰掌管本閣秘笈？」

　　一個長相清秀的小姑娘越眾而出，對他輕輕一禮。她行的是唐時的禮節，而不是現在通行的萬福。這讓郭敖也有些意外。

　　那小姑娘道：「月寫意司本閣侍書。」

　　郭敖點了點頭，道：「本閣所藏少林寺秘笈共多少本？」

　　月寫意躬身答道：「少林寺修的是外家功夫，後來由內入外，變化出七十二絕藝。但少林寺功夫絕不止這七十二門，大大小小算起來，共有一百三十二種武功心法。本派藏有一百三十種，只缺了《易筋經》與《洗髓經》兩種。但據第十七代閣主斷言，連少林寺中所藏的這兩本心法，都是錯誤的，所以沒有收錄。」

　　她淡淡說來，郭敖不禁有些吃驚，忍不住問道：「如此說來，少林寺所有的典籍，本派都藏有了？」

　　月寫意道：「據本閣記載，這一百三十二種武學秘笈中，有三十六種是達摩祖師親手所寫的，其中二十九本藏在本閣，少林寺中的真本只有五種，另有兩本流落江湖，不知所終。後來演變出來的七十二絕藝，本閣只藏有四十六種，剩餘的二十六種全藏在少林寺藏經閣中。剩餘的二十二本心法，本閣就只藏了六本真本，別的都是摹寫的了。這些大都是少林長拳、羅漢腿等功夫，沒有收藏真本的必要。」

　　郭敖心下驚意更盛，連少林寺這樣名垂千年的古剎大幫，本派的武學秘笈真本居然大半都落在華音閣手中，其他派別的情況可想而知了。

　　他不願將心中驚詫表現在臉上，點了點頭，道：「若是要將這些武學秘笈統統謄錄一遍，需要多長時間？」

　　月寫意道：「不需要時間，因為本閣本就各謄了三遍，分別收藏，以備不測。若是需要，只管拿出來就是。」

　　郭敖點點頭，道：「那就將它們盡皆取出來。」

　　他再度抬頭，向著眾人，道：「誰司掌本閣建築？」

　　一中年男子越眾而出，道：「秦歆。」

　　郭敖道：「你從今天起，率鈞天部諸人，負責少林重建之事。誰司掌本閣服飾？」

　　一溫婉女子道：「琴言。」

　　郭敖道：「我要你織一面大旗……」

　　他不停地吩咐著，從旗幟，到重建少林寺的細節，到江湖上宣揚，無不安排得井井有條。柏雍將所需做的大事全都籌畫清楚，而細節則交給月寫意等人。足足忙了大半個時辰，郭敖才將這一切全都吩咐完。但他並沒有半點疲倦之感，反而心中極為興奮。當他逆風站在嵩山絕頂，將那面恢宏的大旗緩緩展開之時，他的胸襟被豪氣塞滿。

　　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就應該做些豪壯之事啊！

　　不留千古之名，豈足七尺之身！

　　這一瞬間，他感到自己也是個偉大之人，舉手投足可以決定江湖命運。當年于長空劍試天下，是否也就是這種豪邁？

　　第一次，郭敖覺得自己競爭這華音閣主之位，並沒有做錯。

　　他身後，是一百多位能工巧匠，正在緊張地勞作著。被大火燒成焦池白地的少林寺，在他們手下，逐漸恢復了那莊嚴法林的本來模樣。而在這幾日中，韓青主已然將天羅教來襲時倖免於難的少林僧侶找了回來，一齊參加少林寺的重建。華音閣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這重建工程極為順利。那些僧侶看在眼中，又驚又喜，不時眼角轉到郭敖身上，便立即換上感佩交加的神情。

　　這一切，郭敖全都看在眼裏，他知道，自己的抉擇並沒有錯。

　　猛地，一聲洪亮的吼聲在嵩山頂上炸響：「華音閣主在哪裡？」

　　郭敖目光立即射了過去，就見一人雄壯魁梧之極，普通人身高七尺，他足足有九尺九高，滿身肌肉，滿臉鬍鬚，旺盛的精力似乎要從裸露的肌肉中迸出，望之便如一頭發怒的雄獅。他身後跟隨著十幾人，也都是一身勁裝，武功都極不弱。

　　韓青主滿臉警惕，叫道：「華音閣主在此！你們想怎樣？」

　　那人凌厲的目光立即逼了過來，腳下加勁，幾乎跑了過來。

　　韓青主面容更緊，突然噗通一聲，那人納頭跪倒在地，就向韓青主拜了下去，一面大聲道：「恩人哪！朱猛給您磕頭了！」

　　這一下倒鬧得韓青主手忙腳亂，急忙道：「你這是做什麼？」

　　朱猛抬起頭來，臉上已盡是淚光：「我乃少林寺第三十一代俗家弟子，本派遭魔教卑鄙無恥剿滅之時，在下未能趕來救難，一直抱愧在心。現在恩人傾華音閣之力，重建少林寺，實在是天大的恩情。以前朱猛對貴派多有妄言，實在是罪大惡極，哪裡比得上貴派仁義俠心？朱猛在這裏給閣主您老人家磕頭，以後粉身碎骨，必報重恩。閣主領著我們去打魔教，朱猛一定衝在最前面！」

　　他說著，一面猛打自己的耳刮子，一面使勁磕頭。他身後的那群人也一齊跪倒，紛紛讚頌華音閣的俠義。韓青主哭笑不得，指著郭敖道：「他才是我們閣主，你們認錯了。」

　　朱猛等人都是一愕，搶過來又要叩頭。

　　郭敖急忙攔住他們，道：「武林履此大難，凡習武之人，皆當互幫互助。你們若是真有心，就當出自己的一份力，拜不拜我，倒沒什麼要緊。」

　　但朱猛仍舊強行磕了三個頭，爬起來大叫道：「閣主他老人家說的有道理，咱們與其婆婆媽媽的感激，不如做些實際的行動。日後等閣主需要的時候，自然能見到我們的誠心。現在說多了，倒顯得咱們虛偽了。大夥跟我來啊！」

　　他們發一聲喊，一齊挑擔挖泥，幹起活來。他們內力充沛，精神健旺，對少林寺又是一片真誠，幹活幾乎不要命。看在郭敖眼中，大為歡喜。從這一日開始，不斷有少林弟子、受了少林恩情的武人投奔來。短短幾日過後，少林寺中竟雲集了數百人。

　　華音閣本介乎正邪之間，江湖中人多敬而遠之。但此時在郭敖領導下重建少林寺，立即贏得了極大的聲望，這數百人無不誓死效忠，甘為馬前卒。郭敖也沒什麼事要他們做，所以也就是淡淡應之。

　　十日後，率先修復的藏經閣竣工，數百人匯聚在院中，看著新塗的油彩，都是心中感慨萬千。但想到少林寺千年古剎，竟被魔教一火而空，現在雖然重建，但不知何時才能夠恢復原來的名聲，不由得潸然淚下。

　　郭敖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他知道他們心中在想什麼，揚聲道：「當此風雨飄搖之時，我輩武林中人最重要的就是團結互助，來抗魔教。本閣不才，願效微薄之力。今日為重建少林寺，當傾華音閣所有。」

　　他揮了揮手，一眾弟子手捧大箱，緩緩走了過來。那箱中都盛滿了書籍，群豪有些眼尖，立時認出是少林寺的武學秘笈。立即叫了起來。群豪立即鼎沸。

　　每個人都知道，若只是將少林寺的僧院建築起來，並不能影響大局；但若是將少林寺被一火而空的典籍送回來，那就可以薪盡火傳，將這座千年古剎傳承下去。

　　自古以來，每門每派都在暗中收集別門秘笈，以求觸類旁通，但像華音閣這樣公然示之於眾，而且雪中送炭，當真是自古無之。不由心中都是極為欽佩。碩果僅存的燃眉法師搶了上去，抓起一本《拈花指》翻著，大叫道：「是真的！是真的！」他太過激動，一口氣吸不上來，就此暈了過去。他的弟子急忙搶上去扶住他，但見他雙手仍然緊緊抓著那本拈花譜，牢不放手。

　　郭敖眼角也有些濕潤，揚聲道：「咱們再在這裏多住幾日，等少林寺根基穩固之後，大夥願不願意跟我到武當山，再將武當派重建起來？」

　　眾人都是一愕，不敢置信地望著郭敖，跟著歡聲雷動。少林、武當兩大派世代交好，嵩山上的這數百人，只怕全都與武當瓜葛相連。有些眼見少林重建，而武當猶頹，歡喜之中不免難過。此時聽郭敖如此一說，哪有不歡徹心肺之理？也不知是誰帶頭，大家一齊跪倒在地，感激郭敖的大恩。

　　郭敖不願受眾人跪拜，急忙搶上去扶起他們來。耳邊只聽韓青主輕聲道：「我本來只欽佩你的武功，但現在……我真正認為，你就是我們的閣主！」

　　郭敖微微一笑。

　　少林寺既然重建，便不可沒有方丈。燃眉法師在大家執意推舉下，答應暫攝方丈之位，監督餘下的重建工作。大夥兒談論起來，都是豪情萬丈，說到魔教，都盼著此時魔教再度來襲，好在郭敖帶領下，將魔教打回西崑崙去。但盼來盼去，卻總不見天羅教的蹤影。

　　郭敖將嵩山上人分為兩撥，一撥作為少林寺俗家弟子，留在嵩山上，幫著少林寺抵禦可能的侵害。另一撥人隨從他南下武當山，重建武當派。臨別之日，群豪都是心情激盪，久久不願放行。個個信誓旦旦，願做牛做馬，報答郭敖的恩情。另有一批江湖豪客按捺不住，一早就下了山，約集好友，共赴武當山。

　　可以預見，這消息不多時就會轟傳武林，然後便會形成一股極為凝聚的力量，矛頭直指天羅教。天羅教先滅少林，再誅武當，聲威震鑠天下，本來想與之為敵者都不敢妄動。但現在郭敖重建少林寺，無疑給了這些人足夠的信心，令他們甘願一死酬知己。

　　他們沿著嵩山山路下山時，群豪的歡呼還不能停息，幾乎要將整個嵩山掀翻。郭敖笑吟吟地看著這些江湖豪客胡鬧，一點都不介意。是的，這些人的臉上閃爍著孩子一樣的神情，毫不顧忌地開著各種各樣的頑笑，天下，重又掌握在他們手中了。

　　突然，一聲尖銳的嘶嘯聲鑽天而起，一瞬間充滿了所有人的心。那是絕望的、極度驚駭的尖嘯，令每個人都不寒而慄。所有人都頓住腳步，停住頑笑，臉上升起了不安之容。

　　他們清晰地聽出，這聲尖嘯，正發自少林寺中。

　　他們剛走出的、重建的少林寺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竟讓其中的僧侶發出這樣的尖嘯？群豪一齊大驚，突然人影閃爍，郭敖的身形沖天拔起，射進了少林寺！

　　群豪這才反應過來，擠擠撞撞地向少林寺中衝去。他們沖過了尚未建成的大雄寶殿、戒律院，來到了藏經閣，然後他們全都停住。因為他們看到郭敖定定地站在藏經閣的大門前。

　　另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藏經閣的門口。藏經閣只打開了一扇門，那個身影正是燃眉大師。顯然大師送走郭敖他們之後，忍不住激盪的心情，打開藏經閣，準備修習其中的武學。但他的身形就定在藏經閣的門口，他一隻腳已經踏入了閣中，但無盡的恐懼已然將他擊垮，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尖嘯。

　　難道藏經閣中出了什麼變故？群豪的目光紛紛掠了過去，他們沒看到任何東西。

　　本來充滿藏經閣的經書，竟全都沒有了。連一本都沒剩下，偌大的藏經閣空空蕩蕩的，只留下滿地的灰燼。

　　華音閣千山萬水運來的，少林寺賴以傳承的一百三十本秘笈，以及少林寺本身留存的經典，全都化為灰燼，彷彿夜間起了一場大火。

　　燃眉法師身形劇烈地顫抖著，郭敖臉上露出一絲不忍，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慰道：「大師……」

　　燃眉法師突然跳了起來，嘶嘯道：「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你們將經書藏到哪裡去了？」

　　他臉上閃動著瘋狂的神情，枯瘦的雙手一翻，用力抓緊郭敖的手臂，大叫道：「將它們還給我！」

　　郭敖手臂被他狠命抓住，劇痛異常。他瞭解燃眉法師的心情，也就不以為忤。方要勸解，燃眉法師忽然身子一陣劇烈的抽搐，生生痛暈了過去。

　　郭敖陰沉著臉，轉頭目視著看守藏經閣的人。這也是少林寺碩果僅存的幾位僧侶，名字喚作普賢、普弘、普智。這三人對望一眼，沉聲道：「我們知道這時候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彌補我們的過失。但自我們看守的這十幾日來，絕沒有外人進入過這裏。尤其是昨日，更是連一個人都沒有！」

　　郭敖沉吟著，道：「你們憑什麼要我相信？」

　　三人齊齊慘笑一聲，道：「閣下對少林寺有再造之恩，但願日後能一樣佑護著少林寺。有閣下在，我相信少林寺定可無虞。」

　　郭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強烈的不安，普賢、普弘、普智突然齊齊出掌，重重擊在自己的額頭！

　　咯嚓一陣響，他們的頭顱骨轟然裂開，腦漿崩流而出。郭敖一聲大叫，他眼前恍惚出現了九姑撞鐘自殺的慘狀。

　　郭敖痛苦地抱住頭，躬下身去。

　　三具屍體轟然倒地，沒有人再懷疑他們。因為死是最真實的，也是最無法辯別的理由。群豪心中不由都掠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既然沒人進入藏經閣，那這些經書又是如何燒盡的呢？他們抬頭看著蒼天，明麗的日光中，天色竟然有些昏暗。

　　難道真是天亡少林？

　　普賢三人破碎的頭顱逐漸與九姑在他腦海中遺留的影像漸漸吻合，獰惡地壓迫著他的神經，彷彿在重複著一句譏誚的話語：「逆天而行，你會遭天譴的。」

　　郭敖咬著牙站了起來，他不相信天命，他只相信自己的手，自己的劍。他知道，這是一場陰謀，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這陰謀所指向的，不是少林寺，就是他。所以，他絕不會認輸的。他咬牙道：「傳令華音閣，再送一批經書過來！」

　　說完，他再也不看普賢等人的屍體一眼，大步向山下走去。群豪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雖然同樣是去重建武當，但現在的他們，心中卻殊無歡愉。

　　　　　　　第四章　春山劍雨染蔥蘢

　　武當山的情況並不比嵩山好多少，魔教存心立威，一戰剿平武當之後，便放了一把火，將武當真武觀燒成一片白地。武當山較嵩山更為陡峭，石料、木料運輸極不方便，重建工程進展緩慢。好在先下山的那批江湖豪客已經聚集了一批人，這些人中有許多乃一方霸主，早年或受武當大恩，或與武當有間接師承。武當遭慘禍之時他們由於距離較遠，未能盡一分心力，多數抱憾中心，此時見華音閣牽頭，早就願誓死相從。有些人不惜傾家蕩產，僱傭丁夫將木石輸送上山。是以武當山中來幫手助威之人，比之少林寺幾乎多了一倍，工程進展，倒也未受太多耽擱。

　　但郭敖卻絲毫都不敢鬆懈。華音閣既然藏有少林寺的武功秘笈，當然也就藏有武當山的。他此時受到群雄情緒的感召，深知自己這樣做雖然大違華音閣的初衷，未必能得到財神、仲君的擁戴，但卻於江湖大局極為有利，像韓青主等年紀較輕之人就情緒激昂，想要隨著他做一番大事業。

　　然而，武當也會出現少林那樣的不測之災麼？

　　重建依然在進行著，由韓青主親自押送的武當秘笈也運到了武當山上，並沒有出什麼差錯。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郭敖親自監督，將武當山的溟霜石室重開，用來放置這些秘笈。溟霜石室建成於百年前，牆壁中內嵌鐵條鋼板，用泥石澆鑄而成，厚達兩尺。除了僅留的一個門外，連一個小孔都沒有。而郭敖就坐在這扇門前，絕不放一個人進入。

　　顯然，武當山上的每個人都聽說過少林寺中發生的事，也就沒人置疑郭敖的做法。相反，他們暗暗感激郭敖，因為只有真心想幫忙的人，才會這麼在意別人的財物。

　　這些秘笈送到武當之後，便是武當的財物了，而且是武當派延續、發展的基石。

　　不用等到真武道觀完全建成，只要將財物與秘笈交接給清玄道長，華音閣幫助重建武當派的壯舉，就算完成了。

　　第七日清晨，郭敖攜著遠道趕來的清玄，小心翼翼地打開溟霜石室的石門，他心中懷著忐忑與不安，深恐看到的又是一堆堆的塵埃。幸好，那些秘笈還完好地堆放在室內，並無一絲損傷。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心情也跟著舒暢起來。

　　華音閣本介乎正邪之間，與少林武當多有恩怨。縱然不是水火不容，但也少有往來。少林、武當歿後，正道失去兩大支柱，風雨飄搖，人人惶惶，派派自危，更說不上聯手對付魔教了。誰都想不到華音閣此時挺身而出，挽狂瀾於將倒，扶大廈於將傾，盡全力重建少林武當，還正道以希冀。這份胸襟，當真是人所難及。

　　群豪目送郭敖下山時，都不禁暗暗發誓，日後就算華音閣再如何欺壓他們，都絕不反抗；但凡華音閣主之命，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

　　郭敖的心情也很愉悅，武當重建的順利沖淡了少林寺中遇到的不愉快，讓他順理成章地將那場詭異的大火稱之為意外。

　　他率領教眾回歸華音閣，第一次，感受到了華音閣主那足以制御一切的權力。

　　他相信，自己能夠駕馭這權力，在江湖中大放一段異彩，就如重建少林武當一般。

　　天下有幾人有這樣的魄力與勇氣？

　　※※※

　　無盡清波，雲蒸霞蔚。

　　華音閣最核心的水域霜鈺湖上，風煙正盛。白玉牌樓與天儀柱聳天而立，在湖波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步劍塵就站在湖畔，看著踏日光而來的郭敖。這個年輕人神采飛揚，似乎滿空的日光都只照耀在他身上，讓他逼生出無比的氣勢。

　　步劍塵不得不承認，郭敖的表現，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

　　儘管，他還沒有于長空那超絕一切的霸氣，但他能夠走出華音閣，力助正道，由外而內建立威信的氣度，讓步劍塵覺得自己的選擇，也許並沒有錯。

　　但他能打敗卓王孫麼？步劍塵心中殊無半分把握。那個人就彷彿是永遠不敗的，不但沒人能夠打敗，而且沒有人配做他的對手。

　　但郭敖也許能，因為郭敖承繼了于長空的榮光，獨一無二的于長空。

　　步劍塵深深吸了口氣，看著郭敖站在他面前，恭謹地行了一禮。

　　郭敖道：「我現在算不算是華音閣主？」

　　步劍塵沉吟著，思索著郭敖說這句話的含義，慢慢道：「只要你能命令動華音閣的人，你就是華音閣的閣主。」

　　郭敖也思索著這句話的含義，點了點頭，道：「我想請問步先生，如何能讓一個人的武功恢復？」

　　步劍塵的目光倏然抬起，凝注在郭敖臉上。郭敖一動不動，迎著步劍塵的目光。

　　於是，步劍塵的目光散開，望向天際的浮雲：「身為閣主，不應太關心別人的死活。」

　　郭敖沉默，然後道：「我不能。」

　　步劍塵也沉默，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只能做華音閣的代閣主，卻不能做閣主麼？」

　　郭敖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江湖上也沒有任何人能知道。步劍塵代華音閣主十幾年，將華音閣管理得井井有條。他本身的武功也許並不太強，但又有誰敢向他出手？何況傳言步劍塵與仲君私交極好，他實在有足夠的理由成為閣主。

　　但他沒有。步劍塵語調中也有些傷感：「因為我的心不夠堅定。華音閣主手中握有太大的力量，也背負著太多的責任。我可以承擔這些責任，但卻無法控制這些力量。」

　　他的目光重新凝注在郭敖身上：「你也一樣。否則，在峨嵋山上，你就不會被鍾成子控制。」

　　郭敖一驚，步劍塵足不出戶，但峨嵋山上發生的一切，無不在其掌握。他不由想起了峨嵋山上的那片血紅，那時他沉浸在少時的回憶中，施展飛血劍法，殺人無數。那時，若不是李清愁，他的心幾乎淪喪。

　　步劍塵悠悠道：「你要做閣主，就要讓你的心堅定，浮世的一切，不過是籌碼，只有你超然於這一切之外，你在博弈──所以你不必再理會別人的生死。」

　　郭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明白步劍塵的意思。在高位者必須要明大局，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在決斷時絕不能受個人感情的影響。

　　但郭敖能如此做麼？他能放任李清愁全身武功盡失而不管麼？也許自己還是無法勝任華音閣主之職吧，郭敖有些悲哀地想著。但他已決定，就算不借助華音閣的力量，他也一定要將李清愁救好！他轉過身來，向青陽宮走去。

　　他知道，步劍塵若不想答應的事情，無論是誰，無論怎麼求，他都不會答應的。

　　否則，他就不會居攝閣主之位十年了。

　　步劍塵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要將失去的東西補回來，那是神才有的力量，所以，若想恢復武功，當有神的遺物才行。」

　　郭敖的腳步立即定住，步劍塵續道：「而今武林中相傳為神衹靈物的，只有十件，大部分都在天羅教手中。你若是能將天羅十寶的灞雨環尋來，我就助你恢復李清愁的武功。」

　　他再也不多說一個字，消失在氤氳的水氣中。

　　灞雨環，郭敖仔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了一遍。

　　天羅十寶，天羅教手中，這個訊息包含了什麼含義，郭敖很清楚，但他沒有一絲的猶豫，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

　　上天入地，他都要找到灞雨環！

　　但如何才能找到崇軒？如何才能說服他交出灞雨環？郭敖滿臉都是苦笑，他可以重建十座少林寺，但卻沒有把握說服崇軒做任何一件事。

　　甚至，他根本沒法找到崇軒！

　　※※※

　　柏雍舒愜地躺在羅漢床上，倚著的是韓青主最愛的絲竹繡枕，手中拿著的是韓青主最愛的紅泥茶盞，喝的是韓青主最愛的雨過天青茶。奇怪的是，韓青主不但不抱怨，而且很服氣地扇著自己最愛的紫竹摺扇，用自己最愛的小火爐煨茶給柏雍喝。他似乎還生怕柏雍不滿意，每煮出一杯來，就面色緊張地等著柏雍評點。柏雍的臉色一直是淡淡的，這讓韓青主越來越不安。

　　柏雍已經換了一身竹葉青的綢緞長袍，用一條紅絲帶隨便地紮在腰間，仿若魏晉人物，風流倜儻。

　　做什麼事，就要穿什麼衣服，這是柏雍的原則。

　　這身衣服，自然最適合林下品風，悠閒自得。

　　郭敖踏進青陽宮中時，就看到了這一幕情景。他並沒有奇怪，因為他知道以柏雍之能，自可讓韓青主俯首。這也讓他的愁容稍解，他相信，柏雍一定會有辦法的。

　　果然，柏雍面色絲毫不變地聽完郭敖所說之後，悠然將手中的茶喝完，道：「你想要找崇軒？」

　　郭敖點點頭。

　　柏雍道：「我可以幫你。」

　　郭敖大喜。

　　柏雍道：「你想要灞雨環？」

　　郭敖點點頭。

　　柏雍道：「沒有問題。」

　　郭敖驚喜。

　　柏雍道：「其實找崇軒極為簡單，只不過你沒有想到而已。」

　　郭敖靜靜地、很認真地聽著，因為，他知道柏雍絕不會騙他。果然，柏雍道：「江湖上傳言道，本月十五，崇軒要約步劍塵決戰於西湖城隍閣，那麼，你又何必費心去找他呢？」

　　他這一說，郭敖登時想起，步劍塵果然說過此事！要找崇軒真的很簡單，那麼如何拿到灞雨環呢？

　　柏雍悠然道：「那你就要帶我去了。」

　　郭敖遲疑著，但他並沒有把握能從崇軒手中要出灞雨環來，所以，他點了點頭。他知道，如果柏雍答應能拿到灞雨環，他就一定能拿到！

　　柏雍又拿起一隻茶盞來，緩緩飲下，道：「你有空的時候，不妨多來喝幾杯茶。」

　　郭敖剛跨出的腳步頓住。柏雍放下手中的茶盞：「你的殺氣太重，這樣不好。」

　　郭敖苦笑著，他也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做了許多可怕的事，但他能停止麼？

　　柏雍搖了搖頭，道：「城隍閣山高風大，我該穿什麼衣服呢？」

　　「月圓之夜，與先生論劍於西湖城隍閣。

　　天羅崇軒。」

　　柏雍喃喃唸著，他的眉頭皺起，因為他在沉思著。等他唸到第九遍的時候，他忽然道：「我發覺崇軒這個人很難對付。」

　　郭敖道：「何所見而言此？」

　　柏雍道：「你看他下的這封戰書，完全不管別人答應不答應，言下之意，就是他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反對。如果沒有猜錯，步劍塵拿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定非常吃驚，因為這封信出現在他絕想不到、但卻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郭敖嘆道：「你沒有猜錯。」

　　柏雍道：「步劍塵看到這封信，就知道自己非應戰不可，因為崇軒既然能將信送過來，就表明他有足夠的能力讓步劍塵無法拒絕。不但如此，鐵劍門掌門、神拳門掌門，九華掌門、吳越王都沒有辦法拒絕。」

　　郭敖皺眉道：「關他們什麼事？」

　　柏雍笑道：「一定關他們的事，因為他們也都接到了同樣的一封信！」

　　郭敖驚道：「難道說崇軒同時約他們五人城隍閣論劍？也就是說……」

　　柏雍道：「你猜的沒錯，也就是說，崇軒自信能挫敗他們五人之聯手！我向來沒小瞧過他，但仍沒想到他的武功竟然高到了如此的境界。」

　　郭敖沉默著，鐵劍門伍野照、神拳門周鼎乾、九華陸北溟、華音步劍塵，以及大內吳越王，這五個人的武功均極為不凡，崇軒武功高絕，但又如何抵擋這五人聯手？

　　郭敖的心沉了下去，他見過吳越王與步劍塵的武功，單這兩人聯手，他就沒有必勝的把握。那他又如何奪得灞雨環呢？

　　柏雍的手指豎了起來：「你只有一個機會。」

　　郭敖很認真地看著他，等著他解釋。

　　柏雍微笑道：「你要知道，崇軒既然要同時挑戰五大高手，必然不會早來，至少要等到五大高手聚齊了，才會顯身。這恰好給你留出了足夠的時間。你只要……」

　　※※※

　　九月十五的傍晚時分，暮色正濃。

　　他們正乘著一葉扁舟，蕩漾在西湖之上。柏雍映著粼粼的波光，指點天下。郭敖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笑容。夕陽中，江南山水秀如西子，在西湖四面蔓延著，逐漸露出了一角翼然，彷彿掛於天外。

　　那便是城隍閣，餘杭城的最高處。郭敖踏著染滿青苔的石階，慢慢向上走著。當他的腳步跨入城隍閣時，他的目光也在一瞬之間望到了四個人。

　　此刻夜色更濃，煙雨淒迷，四人的臉都隱在城隍閣的風霧之中，看不清楚。但每個人都氣度不凡，想來正是伍野照、周鼎乾、陸北溟、吳越王。他們各據廳中的一方，彼此絕不交談。

　　郭敖才一出現，四雙眼睛立時全都盯在他身上。郭敖面無表情，緩緩走到閣的中央。閣正中是一隻石桌，遙遙與城隍像相對。

　　郭敖慢慢坐了下來。他沒有說話。

　　伍野照冷森森地橫了他一眼，道：「小子，你還不走，一會便死無葬身之地！」

　　郭敖淡淡一笑，道：「我不走，你們走！」

　　伍野照向來心高氣傲，聞言大怒，道：「你說什麼！」

　　他的面前陡然閃過一道劍光。那劍光取的並不是他，而是從他眼前一劃而過，夭矯盤旋，宛如一條神龍一般，倏然上騰，凌空變換，恍惚之間彷彿動了幾動，但卻又似乎並未有發生任何變化。但周鼎乾與伍野照心中卻都興起了一股森然之意，彷彿這一劍直刺進了他們心房！

　　兩人齊聲道：「于長空的劍心訣？」

　　一言既出，兩人都是臉上變色，相互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驚恐。伍野照與周鼎乾都是本派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做了掌門之後，更是目空一切。也正是如此，當年于長空游劍天下時，先找的就是這兩個人。于長空本想與兩人各自一較高低的，但見了他們之後，大為失望，只出了一劍，就將兩人擊潰。兩人大受挫折，回去後苦思苦練，二十幾年過去了，于長空那一劍猶在眼前，但兩人仍未想出破解之法！

　　這擊敗他們的一劍，正與郭敖此時所施展的一模一樣。春水劍法第一式，冰河解凍。

　　郭敖悠然道：「這不是劍心訣，這是真正的春水劍法。」

　　伍野照臉上盡是死灰之色，強笑道：「劍心訣本就是從春水劍法中演變而來的，劍心訣就是春水劍法，春水劍法就是劍心訣。你既然修成了這等武功，我們兩個老頭子果然該走了。」

　　他臉上盡是蕭索之意，一顆雄心在劍光閃爍的瞬間，盡數消磨。

　　這一劍，他仍然擋不住！

　　郭敖知道他心中所想，猶豫了一下，道：「兩位前輩，請將兵刃留下。」

　　伍野照霍然抬頭，怒火幾乎將雙目燒赤，他的聲音在城隍閣狹小的空間中扭曲變形：「你說什麼？」

　　顯然，鐵劍門掌門的自尊讓他絕受不了這個侮辱，他寧願死！他的手一翻，鐵劍門第一名劍碧水劍宛如一潭秋水，盈盈握於他的手中。

　　周鼎乾跨上一步，叫道：「伍兄，難道你還不明白這位少俠的苦心？」

　　伍野照微微呆了呆，周鼎乾目注郭敖，道：「請問少俠姓名？」

　　郭敖抱拳道：「不敢。在下郭敖。」

　　周鼎乾悚然動容道：「劍神郭敖？」

　　郭敖笑道：「劍神的稱號，只是江湖上的謬讚而已。在下愧不敢當。」

　　周鼎乾臉上也顯出一陣蕭索之意，搖頭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我們這些老不死的真該退了！好，咱們的兵刃就給你吧！」

　　他的兵刃是一隻青銅護手，重重落在供桌上。

　　伍野照還在猶豫，周鼎乾笑道：「難道非要將你這柄劍斬斷了，你才肯甘休麼？」

　　說著，將碧水劍奪了下來，並排放在供桌上。拉著伍野照的手，飄然下山：「老鬼，你該慶幸，江湖大事，不用我們這幾把老骨頭來扛了。」

　　周鼎乾的灑脫有些出乎郭敖的意料，但這個結局卻是好的。

　　他轉頭，就見陸北溟正盯著他。

　　陸北溟的名氣並不大，因為九華山本就是個韜光養晦的門派。但上一代掌門九華老人卻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號稱武林第一人。叛出九華的辛鐵石，更是被冠為真氣第一、劍氣第一、殺氣第一、名氣第一。陸北溟雖然籍籍無名，但作為辛鐵石的師弟，九華老人的親傳，又執掌九華門戶，郭敖一點都不敢小看他。尤其是看到陸北溟的眸子，郭敖更是肯定，此人的修為，絕對在伍野照、周鼎乾之上。

　　慢慢地，陸北溟笑了：「你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劍法，看來你已經是華音閣主了。」

　　郭敖點了點頭。陸北溟的身形站起。他的身材並不高大，但卻有股伍野照周鼎乾所沒有的氣度：「如此說來，重建少林武當，也是你的主意了？」

　　郭敖又點了點頭，想到少林藏經閣那場稀奇古怪的大火，又有些黯然：「晚輩只是盡一份心力而已。」

　　陸北溟微笑道：「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這句「英雄出少年」說得與周鼎乾一模一樣，但其中含意卻大為不同。周鼎乾是心傷自己，陸北溟卻是真誠地對郭敖加以期許。郭敖感知到他話語中的真意，不由得大生親近。

　　陸北溟道：「你代替步劍塵來，想必有著自己的安排。華音閣也的確可與天羅教抗衡，貧道就不廁身其中了。不過若有用到九華之時，只管來找我。」

　　他也飄然下山，錚然聲響中，供桌上又多了一柄劍。望著他的背影，郭敖不禁有些悵然。

　　他的耳邊響起了一個渾厚的聲音：「荊州一別，想不到再見你時，你的武功又高出了一大截。當真是江湖之大，無奇不有。」

　　吳越王的金冠映在西湖山水中，顯得極為刺眼。他斜倚在城隍閣的畫檻上，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郭敖眉頭微微皺了皺，道：「既是故人，我不願與你動手。你走吧。」

　　吳越王笑道：「我的風頭都給你搶了。你知道麼，我本來打算出手將這三人逐走，獨戰天羅教主的。可惜晚了一步，眼睜睜看著你威風。」

　　郭敖道：「你也想獨鬥崇軒？」

　　吳越王傲然道：「本王素來有個心願，便是與當今武功最強的幾個人一一交手。遇到了這麼好的機會，豈肯輕易放過？你想要本王下山，只有一種辦法，就是將本王擊敗、逐下山去！」

　　他霍然起身，傲然立於亭中。他身材魁梧，相貌威嚴，這一立，登時如虎嘯高山，氣勢逼人而來。

　　郭敖笑了。

　　因為他有必勝的把握。他看著吳越王，悠然道：「你不會對我出手的。」

　　吳越王冷笑。他不相信。他乃天皇貴胄，執掌天下兵權，一呼百應，權勢熏天，向來是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絕沒有人敢阻攔。郭敖又憑什麼說他不會出手？

　　郭敖的手探進了懷中，慢慢抽出，吳越王的臉色立即變了。

　　郭敖手中的東西平平無奇，只不過是一枚蠟丸。若說這蠟丸有什麼奇特之處，就是其上印了個小小的虎頭。虎頭形象奇古，天下只有極少的幾個人認識，這虎頭跟掌管大明兵權的虎符一模一樣。

　　這虎頭本就是由虎符印上去的，而印的人，就是吳越王。虎符不可偽造，這枚蠟丸，天下也只有一枚。

　　蠟丸中封著的，就是天下玄機要圖，本在武當山後被柏雍的蹴鞠奪去，如何出現在郭敖的手中呢？

　　吳越王心中電閃過一個念頭，他不由得大叫道：「你早就知道這蠟丸中是什麼了！」

　　──所以毀去的就只是蹴鞠，郭敖早就將其中的蠟丸取出來了。

　　這真是好毒的計策！吳越王鋼牙幾乎咬碎，惡狠狠地看著郭敖。

　　郭敖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這笑容中有些譏刺，似乎是在嘲弄吳越王怎麼現在才想明白這個道理。接著，他將蠟丸用力地拋出。

　　吳越王一聲大叫，身子陡然拔起，向那枚蠟丸追去。但他又如何追得上一枚小小的蠟丸？一人一丸仿如流星飛墮，迅速湮入了江南煙雨中。

　　郭敖知道，就算吳越王能找到這枚蠟丸，也絕不可能在兩個時辰之內趕回來。

　　兩個時辰，他與崇軒的決鬥必然結束了。崇軒的武功深不可測，他絕不願意在戰前消耗一分一毫的力氣，所以，才用了這個計策，誑走吳越王。

　　想像著吳越王找到那枚蠟丸時的表情，郭敖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蠟丸裏當然有一張紙，卻不是天下玄機要圖，而是一幅鬼臉，柏雍親手畫的鬼臉。

　　那枚蠟丸也是柏雍偽造的，只不過他過目不忘，而且一雙妙手曠絕天下，騙過了吳越王而已。

　　郭敖盤膝坐下，靜候崇軒到來。

　　※※※

　　西湖煙雨，是江南最盛之地，山川靈秀，風光軟麗。崇軒就隨著初生皓月，踏著滿山煙雨，緩緩走向城隍閣。

　　他孤身一人，沒有帶任何的幫手。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武功太有信心，還是另有安排？

　　崇軒才一出現在山上，郭敖立即便發覺，但他並沒有動，他知道，無法避免的大戰即將來臨，他多積蓄一分力氣，就多一分勝算。

　　但他能勝得了天羅教主崇軒麼？雷霆手法滅少林誅武當的崇軒，一出江湖便震驚天下，雖未出手，然聲望已經空前。何況，罕有人知道，少年之時，郭敖就見過崇軒。自那時起，崇軒就在他心中留下了秘魔一樣的影子，幾乎與恐懼同在。

　　他能夠戰勝這一直亙在他心頭的大敵麼？郭敖忽然發現自己的呼吸開始錯亂起來，他終究無法完全壓住心頭的不安，所以，他挺身而起，看著那沿著階梯盤旋而上的人影。

　　一串紅燭在供桌前亮起。

　　那雙重華盤旋的瞳子，也似乎越過了煙雨與燭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一切看穿。在這可穿透一切的注視下，郭敖忽然發覺自己的一切佈置都那麼脆弱，不堪一擊。

　　他的手心透出一絲冷汗。

　　崇軒的身影宛如跟這夜霧連成了一體，靜靜停在城隍閣的門口，他的眸子反而隱在了重霧之中，與他的身影渾融成一體。郭敖的手禁不住攥緊。

　　他看到了崇軒的笑意：「丹真輸了。」

　　郭敖一怔，不知道崇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崇軒續道：「少林重建的消息傳來之後，我就知道，儘管我下了五封戰書，但來的卻只有一人，便是你。」

　　郭敖忍不住問道：「丹真以為來的是誰？」

　　崇軒沉默著，似乎連他都不願提及那個名字。

　　但他終於還是說了出來，他說出來的時候，漫天風霧正緊：「卓王孫。」

　　郭敖心也跟著緊起來。

　　崇軒的話音中有一絲感慨：「其實我也情願來的是他，畢竟我們還算故人。」

　　郭敖澀然道：「自然是故人，我還知道，財神帖真正的主人，便是你。」

　　他的笑容有些苦澀：「蕭長野傳我們三人大悲極樂劍法、蠱神經、金蛇纏絲手，而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你卻傳了另外三種絕技：飛血劍法、情蠱、血魔搜魂術。」

　　崇軒淡淡道：「你不必記掛此事，我當初傳你們這三種武功，也自有目的。李清愁用情蠱幫我解了君山之圍，鐵恨用血魔搜魂術替我受了洞庭之難，（事詳《武林客棧‧嘯血飛鷹》）而你的飛血劍法，也遲早會為天羅教所用。財神帖的恩情已不必掛懷，如今，你執掌華音，我領袖天羅，我們注定了會是敵人。」

　　郭敖深深吸了口氣，道：「所以我說服其餘幾人，便是想要與你一戰而定勝負。」

　　崇軒的眸子抬起：「如此甚好。」

　　郭敖讓胸中的豪情不斷滋生著，只有這樣，他才能壓下對崇軒的恐懼。

　　漂泊江湖十數年，他從未想過與崇軒決戰，因為那就如上天摘星一樣不切實際。但現在，他的確站在了崇軒面前，握著手中的舞陽劍。

　　郭敖忽然將舞陽劍一拋，鏗然聲響中，舞陽劍插在了城隍像前的供桌上。他伸手將伍野照的碧水劍操起，道：「既然必定要戰，我們為何不約點彩頭呢？這柄舞陽劍雖不是天下珍品，卻由于長空而成名。我以此劍為彩，你若奪得了此劍，天下人人知道你戰勝了郭敖。」

　　崇軒沉吟著，道：「不錯。當今江湖中再沒第二把劍比它有名了。我又該以什麼為彩頭呢？」

　　郭敖淡淡道：「能與這把劍相抗衡的，只有天羅十寶。你隨便拿出一件來，便足以為彩。」

　　崇軒點頭，道：「梵天寶卷、濕婆之弓久不現人間，西崑崙石已入華音閣，驚精香已無，天羅神鞭損於蕭長野之手，波羅鏡已送丹真，秘魔之影並非寶物，血鷹衣顯世不祥，潛龍玨鎮於本教總壇。在我這教主手中的，便只有一枚灞雨環了。我便以此為彩。」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了城隍供桌上。郭敖一瞥之間，發覺灞雨環形狀極為古怪，並不像是一隻玉環，而是通體赤紅如火，又厚又重，倒像是一塊玉牌。玉牌的一側有無數的細絲，結成環狀。

　　崇軒淡淡笑道：「傳說灞雨環力量生生不息，佩之者內息永不窮盡，天羅十寶，妙絕天下，拿來與舞陽劍同為彩質，還是我賺了便宜。」

　　他的話音中有些感慨：「若是二十年前的舞陽劍，天下沒有任何東西配的上與之並列。」

　　郭敖心中微微有些不悅，冷哼道：「那我們就開始吧！」

　　話音剛完，他的劍當胸平平舉起，劍意已然騰了出去。城隍閣周圍忽然變得一片寂靜，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柄劍的控制之下。

　　生，或者死，命運或者輪迴，都在這一柄劍之下。

　　　　　　　第五章　旨酒高歌狂意濃

　　這是傲絕的一劍，是宿命的一劍。

　　但崇軒卻絲毫不動。他的身軀彷彿是一片空無，渾不在天地之間。無論命運或者輪迴，都無法約束。他的目光越過千山萬水，停留在郭敖的劍上。

　　卻沒有任何一柄劍，能夠穿越過萬水千山。

　　郭敖忽然就發覺他與崇軒之間的距離，竟變得無比遙遠。他甚至不確定，崇軒是否還存在於這個世上！

　　但崇軒卻一動不動，只是身上騰起了一縷極為隱秘的紅光。夜色隱微，煙雨淒迷，這紅光就彷彿是一隻含了幽怨的眼眸，在靜靜凝視著。一凝視間，就渡過了千萬座山，千萬條水。

　　這就彷彿是一場幻夢，緊緊籠罩在郭敖心頭。郭敖不禁有一絲茫然。

　　輕輕地，崇軒的聲音穿了過來：「你敗了。」

　　郭敖心中一股怒火莫名地騰起，他嘶嘯道：「我沒敗！」

　　崇軒的聲音更加空靈而縹緲：「傳說真正的春水劍法乃心劍，而不是有形之劍。你敢棄舞陽劍而用碧水劍，說明你已悟通了第一層。但你仍執著於用劍，還未通達最高境界。此時你的心已亂，你傷不了我。」

　　郭敖的心慌亂了起來，他知道崇軒並沒有騙他，因為在那個幻夢中，崇軒與他的距離不斷地拉大著，這預示著兩人修為之間的差別天差地遠。但這怎麼能夠？

　　他已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劍法，他本該天下無敵才是，一如當年的于長空。

　　他怎麼可能還未出手就敗給了崇軒？

　　豈能如此！

　　他的雙目中倏然燃起了一陣熊熊的烈火，碧水劍彷彿受到了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的感召，嗡嗡顫動了起來。劍鋒緩緩上舉，平郭敖眉峰而立。

　　郭敖的心激烈地沖蕩著，但他卻竭力壓下那份山呼海嘯般的恐懼，全力運轉著手中之劍。恍惚之間，那柄劍也在反抗著，天地間的一切似乎都在阻撓著他這一劍，但郭敖卻決定將他刺出。

　　因為若是他在此刻放棄了，他將永遠無法擺脫崇軒的陰影！

　　崇軒似乎是在嘆息：「你應該找個更好的時機的，等你的劍法圓融自主之後，也許我就不是你的對手了。但現在……」

　　他語氣平淡，並沒有刻意地輕視郭敖，但郭敖的心卻在一瞬間感受到巨大的羞辱。他的劍劇烈地顫動著，忽然刺了出去。

　　他的心已亂，但劍法卻絲毫不亂。這一劍盈貫著他所有的羞辱與尊嚴，竟也有種沛然不可禦的龐然之勢，向崇軒怒壓而下。

　　這一劍攪飛了煙雨，斷送了濃抹淡妝。

　　崇軒的臉色稍變。他忽然想起，郭敖名垂江湖的，不是他的劍法，而是他的狠。

　　郭敖的劍法也許不如凌抱鶴，但兩人交手數次，反而是凌抱鶴稍在下風，便是由於郭敖的狠。郭敖一旦狠起來，身可以捐，命可以不要，天可裂，地可崩！

　　而現在，巨大的恥辱感顯然已經激發出他的狠意，此時的郭敖，已與劍合為一體，傲然立於人間萬象之外。這一劍，以淒迷煙雨為自己的光芒。

　　一聲嘹亮的鷹鳴聲破空而起，崇軒身上的紅光倏然變濃了起來，將這一劍帶起的光芒也盡映成了赤紅。於是似乎整座城隍閣都籠罩在這種紅中，郭敖的身形連綿飛舞，騰旋在紅之中，陵壓三千丈，一劍刺下！

　　啪的一聲響，崇軒腰間衣帶被這一劍的威壓斬斷，他的衣襟凌風飛舞而起，而他的人也被這一劍推動，倒退了兩步。

　　碧水劍宛如一泓碧水，沉在崇軒身前。

　　紅光宛如實質，將劍光托住，兩者宛如凝固了一般，抵在兩人中間。郭敖心中的悲憤之氣也不由得一歇。

　　他逼退了崇軒，這個在他心目中本高不可攀的存在，並不是神，也一樣可以被他的春水劍法逼退。

　　那劍法，本就是傳自無與倫比的于長空，自然可以逼退任何人。郭敖一念及此，信心陡然一盛。他有把握擊敗任何人！

　　冷嘯聲中，他硬生生地又踏上一步，劍上碧芒宛如流螢般炸開，將他右臂包住，向崇軒切了過去。這一劍，更狠，更快！

　　一聲驚呼從郭敖背後傳來：「不可出劍！」一道人影猛然自供桌後躍起，拉住郭敖的手臂，硬生生地將他拉退了一丈。

　　崇軒一拂袖，紅光消隱，他的面容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盯住竄出的那人。柏雍臉上卻仍舊是那副漫不在乎笑嘻嘻的樣子，身上一襲勁裝，頭戴英雄巾，十足的江湖好漢裝扮。

　　他不住嘴地埋怨郭敖：「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麼？不要出手！我埋伏在供桌後面，只要他將灞雨環放在供桌上，就是我們的了。你只需找個藉口溜走就行了，我自然有辦法脫身。計畫得好好的，為什麼你總是忍不住呢？」

　　是的，柏雍與郭敖早就計畫好了，這一戰本就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要一定取得灞雨環，就必須要使詐。使詐的手法就是郭敖用舞陽劍將崇軒的灞雨環誑出來，然後由早就埋伏好的柏雍盜走。這個計策很簡單，但越是簡單的計策，便越容易得手。

　　崇軒臉上並沒有訝異，他盯住柏雍：「閣下身手當真了得，竟能擋住劍神的全力一擊。」

　　柏雍笑嘻嘻地道：「劍神算的了什麼？就算是你，雖然早就練成了血魔搜魂術，更將血鷹衣穿在了身上，但要想殺了我，還是不可能的。山人自有妙計，不過不說給你聽。」

　　崇軒眉峰聳了聳，臉色仍然不變：「你怎知血鷹衣在我身上？」

　　柏雍悠然道：「我通曉陰陽算術，天地曆法。凡世間一切秘密，無不在我掌握中。你的這些小秘密，又算得了什麼？」

　　崇軒淡淡道：「那你可知道灞雨環上餵有天下第一的奇毒？」

　　灞雨環正握在柏雍手上。他一手執灞雨環，一手執舞陽劍，聞言笑道：「我還忘了告訴你，我從來不上當的！」

　　崇軒不答，柏雍剛說完這句話，他的身上忽然閃過一陣碧光，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碧氣毫無朕兆地爬滿了他全身，他甚至來不及運氣相抗，就摔倒在供桌前面。

　　崇軒淡淡道：「我也忘了告訴你，我從來不騙人的！」

　　郭敖大驚，搶上前來。

　　崇軒道：「你最好不要沾他，這毒氣極重，你碰到一點，就會變成跟他一樣。」

　　郭敖大吼道：「你……你當真惡毒！我要殺了你！」

　　他的眼睛中倏然閃過一道紅光，手中的半截碧水劍上慢慢出現了幾道紅紋，跟著整截劍身都變成了通紅一片。郭敖嘶嘯著，聲音彷彿野獸一般。

　　崇軒淡淡道：「飛血劍法殺不了我的。你真的想要灞雨環？」

　　郭敖吼道：「我現在只想殺了你！」

　　崇軒面容忽然一肅，冷冷道：「就算你獻身為魔，也殺不了我！你若想救你的朋友，最好靜下心來，好好聽我的話！」

　　這幾句話宛如當頭棒喝，擊碎了郭敖的瘋狂。他大大喘了幾口氣，神情萎頓了下來。

　　崇軒道：「我可以將灞雨環給你，也可以救好你的朋友，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郭敖大喜，急忙道：「什麼事？我答應你！」

　　崇軒負手看著窗外連綿的夜雨，緩緩道：「聞說華音閣中藏著簡春水親筆的春水劍譜，只有看過這本劍譜的人才能夠領悟真正的春水劍法。我想要親眼看看，這本書究竟有什麼玄奇之處。」

　　郭敖一驚，崇軒提的這個條件當真苛刻之極，但他看了看灞雨環，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柏雍，咬了咬牙，大聲道：「好，我答應你！」

　　崇軒轉身，道：「兩日之後，我在華音閣東面的妙筆山頂等你。灞雨環就給你了。」

　　他飄然向山下走去，重又與西湖煙雨融為一體。

　　郭敖大叫道：「解藥呢？」

　　崇軒的聲音飄飄渺渺傳來：「你已答應了我的條件，所以毒藥就變成解藥了。」

　　郭敖急忙俯身，就見柏雍身上的碧氣已褪得乾乾淨淨，雖尚昏迷，但鼻息粗壯，已然無事。他拿起灞雨環，也不覺得有任何異樣。

　　夜色更濃，煙雨將城隍閣整個包圍了起來，郭敖知道，他說過的話，必須要做到，否則，崇軒就會像這煙雨一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幸好，灞雨環終於在手了。取到了灞雨環，這一戰就不算是敗。灞雨環輕輕放在了步劍塵的面前。步劍塵冰霜之色也不由為之動容。

　　灞雨環乃是天羅十寶之一，崇軒為防有失，一直都是帶在身邊，親自保管。而現在，這枚至寶卻在郭敖手中。這意味著什麼？

　　※※※

　　不苟言笑的步劍塵終於笑了起來，卻並不起身去救治李清愁，伸手將灞雨環遞給郭敖：「將它掛到皇鸞鐘上。」

　　郭敖不明所以，步劍塵道：「此物乃是將上古靈物生製而成，處於不生不死的邊界，善能吸攝天地靈氣而化為人的內息，所以佩之者內力永不垂盡，實在是武林中人的聖物。但此時它體內卻連半點內力皆無，若要拿來救治李清愁，必須要先讓它吸足天地靈氣才行。皇鸞鐘便是最好的所在。」

　　郭敖點了點頭，他突然想起了崇軒斷裂的衣帶，卻不禁有些暗自得意。能一劍斬斷崇軒的衣帶，他這招春水劍法，威力也算不俗吧。

　　雖然心中知道這也算不得什麼，郭敖仍然有些飄飄然。也許每個人都有免不了的虛榮，願意得到別人的認可，願意超越自己本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登上天階，將灞雨環掛在皇鸞鐘上，猛地，那鐘發出了一聲長吟。郭敖一怔，就見灞雨環上那無數的觸鬚竟彷彿活過來了一般，全都深深植入了皇鸞鐘巨大的鐘體上。而一抹宛如銅鏽般的綠氣從鐘身上蔓延而起，鑽入了灞雨環中。

　　這神異的景象幾乎讓郭敖看呆了，良久，他才轉身下了高臺，拔步向銅室走去。

　　只是將春水劍譜借給崇軒看一下，想必不會出什麼意外吧。濃重的夜色包圍了華音閣，也包圍了整個高臺，只有緊緊吸附在銅鐘上的灞雨環，發出依稀的微淡碧芒來。

　　碧芒只能照出三兩步，此外就是伸手都驅不開的暗夜。但在這暗夜中，卻恍惚出現了一個人影，一階一階，沿著那巨大的階梯，步上了這象徵著華音閣最高處的玉臺。

　　他的臉映在灞雨環的碧芒中，顯得有些清矍，更有些憔悴，但這憔悴卻難掩臉上的喜色。

　　步劍塵。

　　他注視灞雨環良久，突道：「難道見到此物，你還不肯相信他麼？」

　　他彷彿是自言自語，但隨著他的話語，暗夜中忽然顯出了一個淡淡的人影。

　　漆黑，寂靜，彷彿已與這黑夜融為了一體。

　　若不是步劍塵這句話，它將永遠隱在這黑夜中，直到朝霞佈出第一縷陽光時，才消散在蒼穹中。

　　來是空言去絕蹤。

　　灞雨環碧光流轉，將來人纖長的身影投照在巨大的皇鸞鐘上，一朵夜色之花，就在鸞鳳飛揚的身姿上徐徐盛開。

　　淡淡的聲音隨之響起：「不是不信。峨嵋那一幕，你我都曾見到。我一直在想，或許，他更適合做一個浪跡江湖的浪子，而不是華音閣主。你我這樣執意輔佐他上位，只怕終究會害了他。」來人頓了頓，仰首望著空中皓月：「我怕真有那一天，我會辜負了對他的承諾。」

　　步劍塵似乎明白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誰，面上不禁也流露出一陣淒傷。

　　他也嘆息道：「這些我何嘗不明白。但你也知道那個讖語……也許，郭敖就是能破解讖語的唯一人。」

　　來人突然回過頭，他全身籠罩在一襲黑色的鶴氅下，一方猙獰的青銅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雙淡淡的眸子從夜色中透下，卻如古鏡照神，深不可測。

　　他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微笑：「你老了，華音閣垂世千年，不是一個讖語可以滅亡的。」

　　他說得如此篤定，如此自信，步劍塵不禁默然，良久才道：「不錯，但我仍希望下一屆的閣主是他，畢竟，他是于長空的後人，也是你……」他將目光投向黑衣人，後邊的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月華垂照，黑衣人靜如澄潭的目光中也有了輕輕的漣漪。

　　一時，沉默在夜色中漸漸蔓延開，化為無邊的寂靜與哀傷，徐徐佈滿了高臺。

　　黑衣人輕輕嘆息道：「我明白，他無論做過什麼，也不過是一個孩子，我不會怪他。」

　　步劍塵垂首道：「所以，我希望你給他一個歷練的機會……」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到後來更已哀懇之意。

　　黑衣人沒有看他，淡淡道：「我會給他這個機會。」他將目光挪向遠方的陽宮，道：「大羅真氣並未從他體內消失，而是潛入他的血脈，不斷挑動他的噬血之心。」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譏誚：「鍾成子的招數雖然惡毒，但以華音閣之力，並非不可救藥，最關鍵的，是他心中本有的懷疑、恐懼、自卑……這些，才是他入魔的根本，沒有人能幫他。若他不能盡早走陰影，接下來的一個月中，他會就將華音閣乃至整個武林鬧得天翻地覆。」

　　步劍塵沒有答話，但從他的臉上的憂鬱中看出，他也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黑衣人微笑道：「而我們的歷練就在這裏。」

　　步劍塵一怔。

　　黑衣人道：「我決定給他一個月的時間。在這期間，他要大鬧華音閣或者大鬧整個江湖，都任由他去。我們要做的，只是因勢利導，逼他真正悟出春水劍法。而後的事，卻只能靠他自己了……若他能不負所望，戰勝自己的心魔，他就是當之無愧的華音閣主。」

　　戰勝心魔，或許比戰勝天下第一高手更加困難。這個道理步劍塵自然明白，但他還是皺起了眉頭：「但若不能……」他沒有說下去。

　　一個月，一個月的破壞，若郭敖真的不能控制心魔，那華音閣當如何，整個天下又當如何？

　　黑衣人遙望遠天，一字字道：「若不能，我會親手將一切恢復原狀。」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可置辯的力量，讓人無法懷疑。

　　他臉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彷彿在這一言中，天下秩序就已篤定。

　　步劍塵點了點頭，顯然，他對此人極為信任，信任到根本不去追問恢復的方法。

　　「如此，就以一月為限。」

　　步劍塵向他拱手一禮，轉身向高臺下走去。

　　那個宛如黑夜的人，仍凝視著那一抹碧光，久久沒有離去。

　　他究竟是財神，還是仲君？抑或是另一個能左右華音閣命運的人？

　　※※※

　　郭敖卻出現在四天勝陣之外。他懷中揣著的，正是簡春水親筆書寫的《春水劍法》。不管他如何相信崇軒，他仍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因為他知道這本《春水劍法》對華音閣有多重要。若沒有這本秘笈，也許華音閣便不會存在。

　　從這本書中領悟的春水劍法，才是華音閣立於武林的根基。而這種劍法，是絕不可能通過其他途徑學得的。強如于長空，將自己對《春水劍法》的心血領悟寫成了一本《劍心訣》，但卻無一人能看懂。

　　真意奧妙，不落言詮。是以這本書對於華音閣的意義，不亞於天羅十寶之於天羅教。

　　郭敖又怎敢有絲毫的閃失？

　　他才剛到妙筆山峰頂，就見崇軒負手立於山頂，在等著他。一瞬之間，郭敖有一絲猶豫，他心中泛起了一陣不祥之感，催促著他轉身回去，寧願歸還灞雨環，也不要將這本書遞到崇軒手中。但理智告訴他，他絕不能轉身。

　　所以他沉默著將《春水劍譜》遞到了崇軒手中，沉默地退後一步，沉默地等著崇軒翻看。崇軒並沒有在意他的反常，接過書來，映著微淡的月光，仔細地翻看著。

　　郭敖本以為崇軒是想學習春水劍法，但崇軒看得雖不算快，卻也絕不算慢，過了小半個時辰，已將這本薄薄的書冊翻完。崇軒手合在書上，閉目仰頭沉思，半晌，默然將《春水劍譜》遞給了郭敖。郭敖忙仔細地看了一遍，書冊絲毫未有半點破損，他的一顆心這才落了地，急忙將秘笈揣進了懷中。

　　良久，崇軒緩緩低頭，嘆道：「簡老先生果然是神姿天縱，也只有他，才能寫出這等奇書！」

　　郭敖一驚，道：「你已經領悟了？」

　　崇軒笑了笑，搖頭道：「此等奇功，豈是這麼容易可以領悟的？我只不過是想開開眼界而已。何況我於劍術修習並不多，若要領悟春水劍法，只怕需要一年的時間。」

　　他似乎覺察到郭敖的不安，微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若想改習劍術，也不必等到今天。天羅十寶中的潛龍玨，便是修習劍術的無上秘寶。」

　　郭敖臉上一紅，不過崇軒的話讓他大為放心。他拱了拱手，道：「就此別過。等用完灞雨環後，便行奉還。」

　　崇軒背向月光，蕭蕭而去，道：「不用還了。用以恢復武功後，灞雨環殘存的精氣就會散盡，它再也不會是天羅之寶了。」

　　他的身影慢慢隱在妙筆山的山蔭中，郭敖卻不禁怔住了。

　　《春水劍法》固然是華音閣的神器，灞雨環又何嘗不是天羅教的珍寶？若是這次交換損折了天羅十寶之一，不過是見識了一下春水劍譜，那豈不是大大的不值？

　　崇軒真正的用意顯然不止於此，那麼，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呢？

　　山風淒然，郭敖滿腹心事難以明白。唯一可放心的是，《春水劍法》沒有半點折損，也沒被掉包。當他將秘笈放回銅臺上時，他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卻才發現由於自己捏得太緊，秘笈左角處竟被捏上了一斑水漬。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來。

　　是啊，何必如此杞人憂天呢？他回到青陽宮，發覺李清愁仍在努力地練功。望著李清愁那緊緊皺起的眉頭，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努力全都值得──起碼，他對得起朋友。

　　李清愁輕輕嘆了口氣，廢然坐起身來。顯然，他這半日用功，並沒有收到任何成效。功力全失本就是件致命的打擊，絕不可能隨便修練幾天，就能痊癒的。李清愁雖然心下悵惘，但見到郭敖時，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他並不是個讓朋友擔心的人。

　　郭敖笑道：「我早知道你這個人神出鬼沒，卻仍想不到你竟然會躲在一隻蛋裏面。」

　　他本是沒話找話，想逗一逗李清愁。哪知此言才出，李清愁臉色陡然一變，竟滿臉都是赤紅之色，猛地一口鮮血噴出。

　　郭敖大吃一驚，急忙搶上扶住他。就見李清愁的臉彷彿要沁出血來一般，紅得可怕。他身上的溫度也高得怕人，纖弱的身子更是搖搖欲墜。

　　郭敖驚道：「你……你怎麼了？」

　　李清愁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激升的嫣紅這才略略消退。他勉強伸出手指，在胸前膻中穴邊點了幾點。但他手上無力，這幾指下去絲毫無用。郭敖急忙幾指點出，準確無誤地將真力度入李清愁的體內。李清愁大大喘了幾口氣，那如潮的赤紅，方才平復。

　　只是一旦潮紅退卻，他的臉色就變成一片慘白，白得嚇人。

　　郭敖心中不安，道：「你究竟怎麼了？」

　　李清愁不答，忽道：「有酒麼？」

　　郭敖道：「有！你等著！」

　　他將李清愁攙到羅漢床上，斜倚著躺下，急步走了出去。青陽宮中一片寂靜，韓青主正在守著他那一片翠篁，喃喃地不知說些什麼。郭敖一把抓住他，叫道：「快去拿些酒來！」

　　韓青主駭得臉色都變了：「酒？華音閣裏不許飲酒的！」

　　郭敖怒道：「胡說！我就見過秋璿飲酒的！」

　　韓青主道：「那不一樣。華音閣裏的規矩千千萬萬，但沒一條管得了月主。你若想喝酒，只能找她要去。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去，華音閣最忌飲酒，尤其是閣主，更須凜遵。」

　　郭敖冷哼道：「什麼規矩？連酒都不喝，還算什麼江湖中人？快去到秋姑娘那裏，給我提三壺酒來。」

　　韓青主臉色慘變，直著嗓子道：「你想要我的命，只管拿去，但要我去拿酒，那趁早一刀殺了我！我對你忠心耿耿，想不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說著，韓青主聲淚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淚，抓著郭敖的衣襟擦了起來。

　　郭敖一把將他推開，怒道：「我自己取去！」

　　韓青主一把將他拉住，驚叫道：「不行！絕不行的！」

　　郭敖閃身讓開，春水劍法的絕妙奧義展開，已然飄出了青陽宮，隱身在花叢中。

　　他並非不知道入鄉隨俗，既然做了華音閣主，自然要遵守華音閣的規矩。只是眼見李清愁如此玉樹凋傷，難道連一點酒都喝不得麼？

　　他心中一股衝動湧起，立時將所有的規矩都拋諸腦後，輕功閃處，已然閃入了那片海棠。

　　秋璿永遠都是那麼輕閒，也永都是那麼嫵媚，但此時的郭敖卻顧不得欣賞，一把將她身側那個巨大的酒罈抄起，道：「秋姑娘，借你這罈酒一用，日後必當加倍奉還。」

　　秋璿輕輕一笑，道：「第一，我不姓秋，秋璿只是我的名字，所以不要叫我秋姑娘；第二這罈酒乃是採海棠花蕊中最尖處的一點釀製而成，光是收集釀製之物就用了三十年，你賠得起麼？」

　　郭敖一呆，他沒想到，這酒居然如此價值驚人。這不禁讓他有些猶豫，的確，這樣的酒，他賠不起。

　　秋璿又是一笑，道：「第三，我這酒並不是容易喝的，你若是敢喝，只管拿去好了。」

　　郭敖大喜，拱手道：「多謝秋姑娘！」他抱著這罈酒，興沖沖地回去了。

　　他抱走的這罈酒，名叫香餘秋露，絕不是一種可以隨便喝的酒。這一罈下肚之後，只怕有很多事都要變得有趣了。

　　秋璿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禁漾起了一絲笑意。

　　※※※

　　郭敖將酒罈提到青陽宮，一時找不到酒盞，就用韓青主的茶碗斟酒。兩人每對喝一碗，韓青主的臉便哆嗦一下，嘴裏喃喃的也不知說些什麼，大概是痛惜自己苦心搜索來的珍品，竟被當作酒具糟蹋了。要知道茶乃是處士隱人的高雅之興，哪是鬧市酒徒之能比呢？猛地就聽一聲輕響，兩隻茶盞碰在一起，其勁稍大，登時碎成了數片。

　　郭敖哈哈大笑道：「咱們兄弟有三四年沒這麼痛快飲酒了，可惜鐵恨不在！」

　　說著，又拿過兩隻茶碗來。韓青主愛竹嗜茶，所居之處的南壁上是一排湘竹砌就的玲瓏架，上面擺滿了一隻只各式各樣的茶壺，乃是韓青主一生苦心搜集所得，全出於名家之手。郭敖所拿的這兩隻，看去並不起眼，但上面所著的「天高月小，水落石出」幾個字，卻是蘇東坡的親筆。而這兩隻茶碗一旦入了郭敖之手，看來遲早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而郭敖臉上已有了幾道紅痕，要阻止只怕來不及，韓青主重重嘆了口氣，摔門而出，索性落個眼不見、心不煩。

　　李清愁一言不發，酒到杯乾。他的酒量本不如郭敖，但郭敖臉上已露出醉色，他的容顏依然如舊，絲毫不變。柏雍早就躲得一點影都沒有了。

　　又喝了幾杯，李清愁忽然免冠徒跣，跳到了羅漢床上，擊節高歌道：「九垓風兮吹雲襟，駕六龍兮追夕辰，時不與我兮寐鄧林。」

　　這段歌慷慨激昂，李清愁唱得聲裂翠竹，但他忽然紛紛淚下，竟是哽咽難以卒句。

　　郭敖知道他心中定然有塊壘鬱積，卻也難以勸解。突然住口不飲，道：「你想必是被天羅教欺負狠了，所以才如此大反常態。你隨我去，取得一物，然後你就可以逍遙橫行了。」

　　他說的是灞雨環。

　　李清愁本不想隨他去，但酒勁沖頭，全身忽然一陣燥熱，忍不住沖口大叫道：「好，我隨你去！」

　　郭敖也是全身發熱，將衣襟扯開，兩人迎著風，搖搖晃晃地向華音閣正中的牌樓行去。穿過重重竹影花樹，兩人走到了牌樓前面。李清愁的腳步猝然頓住，盯著那面牌樓。

　　牌樓正中的三個大字在水光的映照下，顯得那麼刺眼，李清愁的雙眼宛如噴火一般，緊緊盯在上面。

　　華音閣。

　　李清愁忽然想起了那個苗疆的少女，想起了她縈繞在自己耳邊的哭泣。

　　這一切，全都因這三個字而起，若沒有這三個字，藍羽又怎會成什麼萬妙靈仙，又怎會與自己生死相搏，最終化繭包圍了自己？

　　華音閣！

　　酒勁上湧，那潮水般的熱力直鑽進李清愁腦中，他猛力轉頭，對郭敖道：「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郭敖也正酒氣上湧，並未發現他的異常，笑道：「自然是好朋友了，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李清愁緊緊咬住牙，道：「你以前救過我，我也數度救過你，可以說是同生死，共患難過。最艱苦的時候我們一同分吃過半個爛桃子。你如果記得這些，那就答應我一件事。」

　　他的語氣，他的神態，全都大違常態，如果郭敖沒有喝這麼多酒，就一定能看出來。但現在，他只是很平常地笑道：「什麼事這麼大不了？竟讓你這麼認真？你我情誼何必多說？你只管講出來就是了。」

　　李清愁盯著牌樓，一字字道：「我要你將這面牌樓掀翻，砸成碎片！」

　　他的眼神熾烈而堅決，話語中絕沒有半點回寰餘地。郭敖點了點頭，笑嘻嘻地道：「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砸一面牌樓麼，瞧你說的就跟天塌下來一般。」

　　他轉過身來，臉上還是滿不在乎的表情。當他的目光接觸到那三個大字時，他的酒忽然醒了。

　　砸這面牌樓？砸這面象徵著華音閣權威的牌樓？他駭然回視著李清愁，但李清愁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與退縮。

　　郭敖心中興起了一絲惶然，酒勁稍稍褪去後，他自然知道砸倒牌樓後有什麼後果。也許是他們兩人被亂刀分屍，也許是兩人被天涯追殺。不管什麼後果，他的閣主之位是做不成了。

　　他忍不住低聲對李清愁道：「這牌樓……」

　　李清愁猝然轉頭，兩隻略帶瘋狂的眸子卻又極為清澈地罩在他臉上，就這麼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道：「我說著玩的呢，你還真當真了？」

　　他大笑，笑得眼淚都落了下來。

　　朋友，只是朋友。

　　慢慢地，郭敖的拳頭緊緊握了起來。他的心底忽然湧起了一股衝動，他看著李清愁，知道得很清楚，眼前的這個人已無縛雞之力，他看到了李清愁的眸子，知道只要李清愁有半點力氣，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出手。但他沒有，所以他那麼鄭重地求自己，但自己卻為了勞什子的閣主之位，拒絕了他。自己算什麼狗屁的英雄，又有什麼臉說著狗屁的友情？

　　他心底的衝動猛地灼燒起來，將他的心燒成焚城大火，也將他的聲音燒高了八度：「這牌樓……這牌樓可真不容易砸啊！」

　　隨著話聲，他的身形高高躍起，光芒微閃之間，舞陽劍厲聲怒嘯，筆直轟在了牌樓的正中，將那個「音」字斬成了兩截！

　　巨大的轟響幾乎貫穿了整個華音閣，群山彷彿都為這一劍所驚，猛然震響起來。所有處在華音閣中的人，無論是繁忙還是清閒，高傲或是淡泊，全都在這一瞬間感受到那巨大的驚悸。

　　從這一刻始，也許華音閣就不是原先的華音閣了。

　　郭敖身形借力盤旋，又是一劍怒斬在牌樓旁的天儀柱上。他體內的那股烈火越燒越旺，讓他莫名地感到一陣陣煩躁不安。唯一讓他快意的就是這股烈火隨著他的劍勢飆出，讓他稍覺安寧。這快意又誘發他連綿出劍，劍劍轟在天儀柱上，將歷代閣主銘刻下的文字斬得碎屑亂飛。

　　天已破曉，隱隱朝陽中，皇鸞鐘發出嘆息一般的悲鳴。

　　這是一場災難，災難正中心的兩個人，卻都在瘋狂著，發洩著。

　　李清愁臉上騰起一陣嫣紅的興奮，他的十指都在輕輕顫抖著，似乎無法承受這復仇的快意。

　　漫天曙色突然一暗，一朵濃黑的墨雲如破九天而下，飄落在他身前：「住手！」

　　聲音不高，卻帶著無上的威嚴，令郭敖那近乎瘋狂的劍勢也不由得一窒。

　　下意識中，郭敖撤回斬向天儀柱的一劍，向來人劈去。

　　一道雪浪般的勁氣旋轉著飆了過來。這道勁氣也同樣充斥著難以言諭的威嚴，宛如鳳凰臨空，傲視塵寰。若是平時，郭敖一定會躲閃，不求傷人，先求自保。但一連番的劇烈動作讓他體內的酒勁完全發揮出來，他已經無懼天地！

　　暴喝聲中，舞陽劍幻起一道冷電，皎然臨空，宛如亮起了一輪明月，帶著悍然霸氣，向下怒斬。

　　來人冷哼一聲，巨大袍袖臨風舞起，整個夜色彷彿都隨之波動。

　　郭敖的劍氣突然失去了目標，因為面前忽然全都是目標。被他砍碎的牌樓，被劍氣攪起的花木，恰好飛過的禽鳥，甚至天上微淡的雲，盡皆化為凌厲的殺手，在那股雪浪勁氣的驅使下，向郭敖怒攻而來。

　　郭敖這一劍雖然具有無上的威力，但他斬誰才是？就這麼微微一遲疑間，勁氣猛然生發自他的身前，重重擊在了舞陽劍上。

　　劍鋒受擊，急速彎折，啪的一聲，撞在了郭敖胸前。劇痛宛如山嶽般壓下，郭敖悶哼一聲，轟然跌入了牌樓的斷壁頹垣中。

　　郭敖剛要爬起來，漫天夜色宛如滔滔江水，凌空壓下。

　　郭敖練成春水劍法之後，修為已高絕出塵，但在這道勁氣的虛壓之下，竟心浮氣躁，站立不定。

　　來人冷冷注視著他，一字字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天色已微微破曉。

　　一道黑影盤踞在殘破的牌樓頂端，縱然是在青蒼的晨曦中，他的身影仍然是那麼陰沉，宛如一重濃濃的霧，籠罩住整個天空。

　　來人的容顏被一張青銅面具隱去，隱不去的，是他舉手投足間的雍容威嚴。

　　郭敖奮力挺身，大笑道：「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看這柱子不順眼了！」

　　他喃喃道：「憑什麼我刻的就不是春水劍法，他們刻的就是？」

　　此言才一出口，郭敖不由得一驚，難道自己竟是如此在意此事麼？

　　來人冷冷道：「你可知此柱乃是歷代閣主的武陵，更是華音閣威震天下的象徵？」

　　郭敖笑道：「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斬起來也不覺得跟普通的石頭有什麼不同！」

　　來人嘆息一聲，似乎掩不住心中的失望：「華音閣的武功不著於文字，劍中精意，便是由歷代閣主通過這些刻字傳下。歷代閣主為防有人私心，所以立此牌樓於天地，讓他們的刻字顯於每個人之前，以示平等之意。每個人都可從這些字中領悟，但只有領悟出真正春水劍法的人，才能夠任位閣主。你毀去的，不但是華音閣千古流傳的武功，而且是歷代閣主的苦心。」

　　說到歷代閣主四個字，他清冷的眸子霍然抬起，望向郭敖。

　　他的言下之意相當清楚，這歷代閣主，當然也包括了他的父親──于長空。

　　他是在說，他辜負了，于長空的苦心。

　　他的目光隔空透下，逼得郭敖不由自主低下了頭，但瞬間更大的屈辱感湧上心頭──他為無法對視他的目光而羞恥。

　　這羞恥瞬間轉化為了熊熊怒火，他大吼道：「與我父親有什麼干係，你們還要拿他來壓我到什麼時候？」

　　來人淡淡道：「若不是因為你父親，算殺了你，也抵不掉這損失。」

　　說著，他的衣袖緩緩抬起，冷寒的威嚴也隨之而生，潮水般向郭敖迫了過來。

　　郭敖一驚，知道此人就要出手，卻哪裡還顧得上爭辯？全力摧動手中的舞陽劍，擋在面前。

　　一個清矍的聲音響起：「仲君，且聽我一言！」

　　郭敖又是一驚，此人就是華音閣三大巨頭之一的仲君麼？

　　司職華音閣武學的仲君，修為果然高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四周壓力一輕，郭敖重重鬆了口氣，這才感到胸前傷處仍在劇痛，真氣竟一時不能凝聚。他微微側目，就見步劍塵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他身後，還隨著很多人，幾乎華音閣中所有的人都被這場大鬧所驚，不由自主地聚攏而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驚恐，只因沒有人能想到，這神聖的牌樓竟也有遭到破壞的一天。

　　步劍塵急步而來，擋在郭敖面前，拱手道：「仲君，我們曾約定一月之限，莫非你忘了？」

　　仲君淡淡道：「正是因為有這一月之限，我才會出手。因為我發覺，只靠他自己，是絕無力走出陰影、頓悟劍法了，因此，我們必須稍作督導。」

　　他對步劍塵的態度極為隨意，顯然，這位向不露面的仲君，地位還在步劍塵之上。

　　郭敖怒極反笑：「我要你來督導？我看你是瘋了！」還要再說下去，就見步劍塵的目光牢牢盯在自己面上。

　　步劍塵曾救他性命，郭敖此刻雖然狂妄，但還不願公然頂撞他，只得暫時忍了下去。

　　步劍塵回頭對仲君恭聲道：「郭敖雖然不拘小節，但也不是如此狂誕之人，不妨聽聽看，是否別有隱情。」

　　他轉身，盯著郭敖，眼睛的餘光，卻注在李清愁身上。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他自然知道因為藍羽，李清愁對華音閣極為痛恨，郭敖如此狂為，只怕就是李清愁教唆的結果。

　　李清愁悠然跨上一步，笑道：「郭兄，你為兄弟做的也夠了。此後好好做你的閣主。」

　　他抬頭，看著仲君那肅殺的影子，臉上綻出一絲笑容。

　　他若有那般天下無敵的武功，一定會用來救死扶傷，而不是借著強絕的武功，這麼高高在上，這麼凌駕、控制別人。

　　然而，她為什麼一定要做萬妙靈仙？

　　是因為華音閣，還是因為自己？

　　李清愁心中忽然湧起了一絲後悔，他又為什麼定要執著於自己的那些緣由呢？微笑漸漸浮現在他臉上，只有他的心，才知道藍羽是多麼愛他，而是他辜負了這一切。

　　藍羽投身華音，為的，不過是一張美麗的面孔，為的不過是討來他的歡心。

　　所以，或許華音閣並沒有錯，最該死的是他。

　　所以，他將微笑著面對死亡。

　　郭敖怒喝道：「你胡說什麼？」他大步跨出，擋在李清愁面前，喝道：「我是閣主！」

　　他的目光冷森森地盯在每個人的臉上，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獰惡的霸氣。

　　酒氣催逼下，大羅真氣似乎從骨骼深處蒸騰而上，那霸猛的勁道在他經脈間熾烈地翻捲著，他的瞳仁中生出了絲絲紅線，郭敖用盡了全身力氣，大吼道：「聽到沒有？我是你們的閣主！」

　　他傲然轉身，聲音卻依舊在轟鳴著：「所以我就是你們的過去、現在、未來！什麼歷代閣主？就算他們現在活著，也要跟我較量一下劍法，勝得過我再說！」

　　他的吼聲足以讓天地震動，但回應他的也只有自己回聲。

　　所有的人都冷冷看著郭敖，彷彿看著一個披甲執戈的暴君。

　　仲君淡淡笑了：「這就是我要督導你的原因。」他注視著郭敖，那目光似乎要透過他的肌膚，直入骨髓：「狂傲，是一種力量，但前提是你要有配的上這狂傲的武功──你以為自己真的天下無敵了麼？」

　　這目光竟有些熟悉，郭敖心中湧起一陣極大的不快，高聲道：「難道不是？我施展的可是真正的春水劍法！你以為你是誰？也配來教訓我！我若認真出手，勝你只用一招！」

　　他的吼聲越來越大，卻說明瞭他越來越是心虛。

　　仲君毫不以為忤，他點了點頭：「我也希望你能做到。」

　　突然間四周的空氣彷彿都被抽空，仲君那黑色大氅無風而舞，捲起漫天夜色，向郭敖襲去。

　　四下一陣驚聲。來人中不少也是頂尖高手，自然能看出這樸實無華的一招中，蘊藏著多少劍道精意！

　　一直以來，司職閣中武學的仲君絕少出手，但沒有人懷疑他的武功。

　　仲君數十年無敵天下的傳說，也是華音閣不滅的榮耀。

　　郭敖全然不顧，舞陽劍挺出，一招潛虯媚淵，劍光匝地而起，宛如一道怒虹，向仲君轟然擊去。

　　仲君如雲的黑裳突然凝止在虛空，雙手微動，在空中結出了八個不同的手印。

　　他的姿態優雅無比，從容無比，彷彿不是武者在比鬥，而是那窺得天地奧義的大宗師，偶然佈壇靈山，為萬千弟子講法傳道。

　　燦爛華光閃爍，空中的手印恍恍忽忽間並不消失，一同組成了一尊神靈的幻影，向郭敖緩緩壓下。

　　郭敖大笑道：「若是你贏了，說明春水劍法不過是狗屁而已，華音閣自然也是狗屁；若是你輸了，這牌樓白砸，華音閣依然是狗屁。這一戰你可是虧定了！」

　　舞陽劍與八影神像瞬間沖在了一起，劍尖倏然劇烈地顫動起來，郭敖的心竟莫名地一緊，手上的劍卻有了一種詭異的波動，甚至全然不受他的控制！

　　這在他駕馭舞陽劍以來，從未有過！

　　難道，這柄跟隨已久的長劍，也會背叛他麼？

　　猛地就聽一人急叫道：「快退！」

　　他就覺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猛地將他提起，向後拉去。這一招對他來講熟悉之極，赫然就是阻退他與崇軒對決之招。

　　郭敖大怒，道：「柏雍，不要你來插手！」

　　便在這時，那神像突然加快，幻化出一蓬耀眼之極的電光，倏然交擊，化作滔滔雪浪，怒捲而下。郭敖方才站身之處，被轟出了一個丈餘寬的大坑！

　　如此威力，絕非人力所能及。郭敖再狂傲，也不由為這等威勢所攝，說不出話來。

　　柏雍卻笑了：「傳說八瓣曼荼羅的力量可以引出上古神明，將整個世界都輪入毀滅的深淵中。想不到這傳說的武功，竟會在夫人手下施展出來。」

　　柏雍沖他眨了眨眼睛：「姬夫人、曼荼羅教主、華音閣仲君，傳聞風華絕代，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呢？」

　　仲君注視他片刻，嘴角漸漸浮起一個微笑，輕輕揮手，那猙獰的面具應聲而落，露出一張清麗絕塵的面容：「不錯，我就是姬雲裳。」

　　姬雲裳。

　　四下一片譁然。

　　二十年來，幾乎人人都知道她的美貌迥出塵世之上，卻極少有人談論她的容顏。只因為每一個提起她名字的人，都會在她那寧靜而廣袤的威嚴下瑟瑟震顫。

　　二十年來，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反而裝點了她傾倒天下的莊嚴。或許，這種華嚴、強大、深廣、慈柔的光輝，才是美麗的真實。

　　清風，捧起她夜幕一般的鶴氅，在半空中如雲綻放，讓她看去宛如夜之女神，執掌著整個夜色，也籠罩庇護著這片大地。

　　大多數華音閣弟子眼中的驚疑漸漸化為感動，自前任閣主于長空暴斃後，傳說姬雲裳與華音閣決裂，遠走邊陲，自立門戶，沒想到她竟一直沒有離開，還出現在華音閣最需要她的時刻。

　　他們的眼中已有了淚光。

　　郭敖突然明白為什麼剛才會覺得她的目光有些熟悉了，原來她就是姬雲裳！

　　他不由舉目四顧，看到的卻是教眾眼中的崇敬與感動，這讓他的心中漸漸湧起一陣怒意──為什麼不是對他？

　　只聽柏雍嘆道：「其實江湖武功本沒有什麼正邪之分，也未必外道就是邪魔，正派就是俠義。夫人所施展的雖然是曼荼羅花，但運功的手法，流轉的內息，卻無一不是華音閣嫡傳，所以這門功夫也就是的的確確的正派武功了。」

　　他的眼睛也盯住姬雲裳，道：「令我擔心的倒是這朵花……」

　　姬雲裳的手上執著一朵花，那是一朵黑色的花蕾，形狀怪異，絕非中原所有。

　　柏雍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憂意：「暗獄曼荼羅……怎會在夫人手上？」

　　那花上少了八瓣，難道方才威力無倫的八尊神像，就是由這八瓣所化麼？

　　什麼樣的花朵，竟然有如斯威力？

　　連郭敖的臉上都不禁露出了一絲畏懼。

　　姬雲裳並不回答他，只看著郭敖，冷冷道：「你若想再戰，儘管出手。」

　　柏雍緊緊拉住郭敖，連忙道：「於閣主逝後，天下再無人配與夫人一戰。」

　　姬雲裳搖了搖頭，注視著郭敖道：「我今日出手，並不是想羞辱於你。而是想讓你明白，華音閣主之位只傳給頓悟了春水劍法之人。你的劍法並非自己領悟，而是襲自你父親。這樣的春水劍法，永遠無法無敵天下。」

　　她的話中並無惡意，但仍聽得郭敖胸口一陣怒氣沖出，大聲道：「你是說我的劍法是抄襲的？胡說八道，我沒有，我不承認！」

　　他厲聲道：「抄襲的劍法能擊退天羅教主崇軒麼？」

　　姬雲裳微哂道：「你能擊退崇軒？」

　　郭敖傲然笑道：「你不信？他可以作證！」

　　他轉頭看著柏雍，柏雍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苦笑。

　　這苦笑令郭敖心中立即一陣慌亂，但他卻並不很害怕，因為他說的是實情，崇軒的確在他一劍之下後退，那一劍的劍風將崇軒襟帶撩開。

　　他等著柏雍回答。

　　柏雍臉上的苦笑越來越濃重，終於道：「夫人說得不錯，崇軒的確不是他的劍法所能擊退的！」

　　郭敖驚駭、震驚，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柏雍，心中的憤懣累積著，猛地爆發出來：「連你都幫著她說話？」

　　柏雍道：「我並不幫著誰……我只是無法說謊而已。那一劍，的確沒能傷著崇軒，他的腰帶裂開，只是因為他要施展血鷹衣，自行震開的。所以我拉住你，不讓你繼續出劍……出劍必死。」

　　姬雲裳冷冷道：「所以他今日又拉住你，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她的聲音透空而下：「因為你並沒有悟出屬於自己的春水劍法！」

　　郭敖厲聲道：「你胡說！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

　　他衝了出去，衝向銅室山洞。

　　　　　　　第六章　流雲孤月總相逢

　　他要拿出《春水劍譜》，指給他們看。

　　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在意這件事，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心中懷著多大的恐懼。因為一旦他所頓悟的不是真正的春水劍法，那麼他所有的驕傲，就將灰飛煙滅，沒有立足之地。

　　他將一無所有。他將是背負著劍神之名的小丑，他將是剽奪舞陽劍的江湖敗類，他是躺在父親江山上坐享其成的敗家子！

　　郭敖的心熾烈地燃燒起來，他一定要找到那本劍譜，他要證明給他們看，他施展的，是真正的春水劍法！是自己悟出的春水劍法！

　　同時，一股巨大的恐懼慢慢從他的骨髓中鑽出，咬囓著他：若不是真的呢？他將何在？還有誰會多看他一眼？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全力狂奔，不敢興起任何一個念頭。

　　銅室山洞的門仍然緊閉著，但卻沒有人看守了。自從九姑死後，這個地方彷彿就變成了死寂世界，再沒有任何人駐足。郭敖顧不得這股難言的壓抑，旋風一般沖進了銅室山洞中。

　　他要取出簡春水親筆寫的《春水劍法》，指給他們看，他所學會的、施展的乃是真正的春水劍，絕沒有半分虛假。

　　若不是天儀柱已被他砍壞，他還可以拿于長空留下的劍痕做證明，那可是跟他一模一樣的劍痕啊。

　　都怪九姑這個死老太婆，居然拿化石水來溶掉我的劍痕！

　　郭敖心頭煩亂，各式各樣的念頭層出不窮，越是壓制，便越是紛紛擾擾。他猛衝進去，身子卻突然定住，一股巨大的恐懼宛如雷霆般殛住了他的靈魂，他竟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黃銅書桌，彷彿是這座洞府唯一的主宰，卻在正中心盛開著一朵枯黃的金蓮，彷彿是它剛強之外的溫柔。蓮蕊展開，顯露出顫巍巍的蓮房來。那上面，本應該是華音閣命脈所繫的《春水劍法》，但現在，這本曠絕天下的秘笈，卻不見了。

　　不見了！

　　郭敖眼睛瞪得大大的，急速地撲上去，搜尋著這石室中的一切。

　　不見了！的確，搜遍山洞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不到《春水劍法》的影子。它就彷彿插翅飛走了一般，從這個世界中消失了。

　　只有一撮灰燼，留在古銅的蓮房上。郭敖搜尋的動作慢慢停止，他的目光無法遏制地盯在這撮灰燼上，一個恐怖的念頭轟響在他的心頭：難道這本秘笈已經焚毀，這灰燼就是它的遺留？

　　他忍不住伸指將那灰拈起，想仔細地看一下。哪知他的手指才觸到，灰燼遍坍塌下來，彷彿散開了一片蒼白的雪。郭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無法相信這一切！兩個影子出現在洞府中，一是步劍塵，一是姬雲裳。

　　顯然，他們有著出入這禁地的權力。

　　步劍塵幾步衝了上來，臉色立即變了。

　　他張了幾次嘴，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秘……秘笈呢？」

　　郭敖驚恐地道：「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樣！」

　　步劍塵沉靜的面容瞬間被狂怒充滿，猛地跨上一步，厲聲道：「秘笈呢！」

　　郭敖心底猛地泛起一陣強烈的反感，一道烈火般的真氣在他血脈中翻騰著，將他的恐懼跟負疚燒得煙消雲滅，他厲聲吼了回去：「不見了！難道你看不見麼？」

　　一言才出，步劍塵的臉上立時顯出了無比的驚駭。

　　郭敖自然知道《春水劍法》對華音閣來講意味著什麼，事已至此，他索性心一橫，厲聲道：「什麼狗屁的劍譜秘笈，有什麼用？我說過！我已經修成了真正的春水劍法！我就是劍譜，我就是閣主！你們信奉我就可以了！」

　　步劍塵看著他，臉上被巨大的失落和內疚充滿，他突然仰天長笑，一字字道：「我真是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絲竹之聲驟起，他手中無劍，尖尖的手指被內息鼓動，爆出連綿的劍氣，向郭敖襲來。但見幽暗的斗室中猛地亮起了萬縷精光，每一縷都由他指尖劃出，向郭敖迫下。只要被他的指尖劃中一絲，那極度凝聚的勁氣便立即爆開，而其餘的萬縷光芒也會在一瞬間圍攏而上，將對手擊死方休。

　　這一招乃是絕殺，不殺死敵人，就殺死自己。

　　郭敖雖已狂態畢露，但仍不願跟步劍塵動手，所以只有後退，但一退，那本就綿密的光絲驟然增多，化作一隻大繭，幾乎將他全身都罩住。郭敖才動了一動，指尖微微一麻，被一縷光絲劃中，立時所有的光絲都彷彿燃燒了一般，驟然鼓動，迸放出明亮的光芒，向他潮湧而至。

　　幾乎是本能一般，舞陽劍破空翔舞，一招懷珠滄浪捲出。登時那些光絲上的亮光黯了一黯，郭敖這一招春水劍法出自于長空苦心頓悟的劍心訣，幾乎是天下武學的總元，無堅不破，無堅不摧，劍勢才一動，步劍塵胸前立時微微一涼，跟著霸猛的劍氣抵著他的心房炸開，渲染成一朵鮮濃的血花，將他飛拋了出去。

　　劍心訣並非以力勝，而以心勝。

　　傷的不是人，而是心。

　　步劍塵緩緩從地上爬起，他的心已傷，已死。

　　郭敖急忙收劍，但已來不及。

　　他跨上一步，想要扶住步劍塵，就聽步劍塵蒼茫一笑，笑聲中滿是艱澀：「好……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郭敖叫道：「步叔叔，不是這樣的！」

　　步劍塵厲聲道：「不是這樣的，又是怎樣的？你私自酗酒，擊毀了本閣的牌樓，然後焚毀本閣聖冊，罪行滔天，還要怎樣？」

　　郭敖張張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還要怎樣？難道他能辯解說，斬牌樓是為了李清愁，而春水秘笈的毀卻，也與他沒有關係？

　　隱隱地，他猜想到，秘笈毀卻只怕與那夜崇軒的借閱有極大的關係。無論如何，這本書都是從他手中借出去的，出了意外，便是他的罪責。別人或者不知道，但郭敖心知肚明，這些禍事都是他惹起的，甚至是他主動惹起的！

　　他劍擊牌樓時，未始沒想過後果。

　　他借出《春水劍法》時，未始沒想過後果。

　　那麼，當這些全都變成了惡果時，他又如何推諉呢？

　　郭敖咬著牙，忽然跪倒道：「步叔叔，我願意領罰。」

　　一直不言不動的姬雲裳突然道：「你知道自己錯了？」

　　郭敖剛要回答，體內真氣突然波動，一股悍然的衝動幾乎將他身軀焚卻，讓他想要出劍，想要恣意戰鬥！但殘存的意志卻告訴他，他不能有任何的舉動。

　　他咬牙道：「是。我願盡一切力量補償。」

　　姬雲裳看著他，突然淡淡道：「這是春水劍譜。」

　　郭敖一怔，卻不明白這話的涵義。

　　他抬頭望著姬雲裳，卻從她的眼中讀出了輕蔑。

　　──這是春水劍譜。言下之意，就算你粉身碎骨，也無法補償。

　　郭敖心中一陣酸楚，但隨即被心底的烈火化為無邊怒意，他厲聲道：「那你要怎樣？」

　　姬雲裳輕輕一揮手，蓮臺上那堆灰燼頓時揚起，瞬間已落得無影無蹤。

　　她也不看郭敖，只望著滿空的塵埃，道：「只有真正領悟了春水劍法的人，才有資格彌補這個損失。」

　　郭敖一怔。

　　她的話並沒有錯。毀掉的是簡春水的春水劍譜，只有另一個能寫出如此密典的奇才，才有資格彌補，才能讓華音閣的武學延續。

　　姬雲裳將廣袖在身前輕輕引開，露出一朵血色之花：「打敗我，證明你領悟了春水劍法，我就放過你，否則……」

　　她的目光陡然一凜，望向郭敖：「否則，你就死。」

　　她的話如此篤定，再不給郭敖絲毫辯解的機會。

　　郭敖咬了咬牙，嘶吼道：「姬雲裳！別人都怕你，我卻不怕，我今天就要讓你看看春水劍法的真義！」話音未落，舞陽劍一聲龍吟，向姬雲裳惡撲而去！

　　恍惚之間，姬雲裳的身形化作一團黑影，懸浮在銅室中，無所在卻又無處不在，而她的眸子卻彷彿是兩點寒星，森然罩住郭敖，似乎上天入地，郭敖都無法逃脫她的拘縛！她的身形才一展動，手中的暗獄曼荼羅花立即爆出八瓣殘蕊，尖銳的嘶嘯聲中，八蓬巨大的劍芒在她身周閃現，彷彿是八隻垂天的死亡羽翼，托著她凌空而來。

　　劍氣還未及身，死亡的氣息已然充滿了整個銅室！

　　郭敖忽然發現自己的長劍已沒了用處。因為姬雲裳攻來的這一招範圍實在太大，來勢實在太急，只憑一柄劍，無論如何都擋不住的。

　　退？有了對戰步劍塵那一戰的教訓，面對如此凌厲的一劍，他絕不敢退！

　　擋無法擋，退又無法退，該如何辦？

　　郭敖猛地左臂用力，那隻巨大的銅桌被他凌空掀了起來，翻滾著向姬雲裳衝去。那銅桌龐大之極，宛如一座小山壓下，劇烈的撞擊聲中，八瓣曼荼羅全都擊在了銅桌上。而同時，郭敖的舞陽劍也刺了出去。

　　劍心訣，傷的不是人，而是心。

　　脫胎於于長空劍心訣的春水劍法，也有著一樣的威力。舞陽劍才一動，便已化身千億──冰河解凍，這是春水劍法的起手勢。

　　紫光，似乎要將整個銅室充滿，但最明亮的一點，卻赫然在姬雲裳的胸前閃現。

　　劍光凝成的明月，就靜懸在姬雲裳身前，那光芒清柔之極，彷彿是情人的眸子，但卻能傷透人心。

　　郭敖自以為這一劍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正是姬雲裳攻勢被銅桌擋住的一瞬間，這一招，他篤定天下已無人能擋！

　　姬雲裳黑袍微動，那黑色的身影陡然幻成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兩個。這幻象是如此真實，幾乎無法分辨。冷輝般的劍光自然也無法分辨，只見它悄沒聲地沒入到一個幻象之中，立時死亡般的光芒展現，將那幻象裂為塵埃。

　　姬雲裳卻毫髮未傷，冷笑道：「好劍，好劍法。」

　　劍是最強的劍，劍法是最強的劍法，但用使用它們的人卻不是最強的。

　　郭敖能聽出她話語中的嘲諷，心更如沸騰般地熾烈起來：「住口，我用的就是最強的、春水劍法！」

　　舞陽劍猛地一劃，裂變出冰河解凍的招數來。此招還未老，郭敖踏上一步，劍勢飆轉，又是一招寒鴉戲水擊出，跟著由飲虹霽澗而至懷珠滄浪，他每發出一招，便踏上一步。四重劍氣交疊在一起，宛如捲起了一地的狂風，向姬雲裳猛衝了過去。

　　每一劍都是無上的劍法，每一劍都沛不可禦，每一劍都必殺！

　　但姬雲裳那冷澈的眼眸卻彷彿穿透了重重劍光，緊緊盯在郭敖臉上。

　　她那冷幽的聲音也彷彿從遙遠的九天之上透空而下，她只說了四個字：

　　「冰──河──解──凍」

　　此話才出，郭敖面前陡然失去了姬雲裳的身影！四招威力極大的劍法立時擊空，狠狠撞在了山洞銅壁上，一陣猛烈的撞擊聲傳來，勁氣反激，郭敖眼前一黑，幾乎暈倒。就在此時，暗獄曼荼羅花化為一團璀璨的華光，無聲無息地拍在了他的背上。

　　咯嚓一聲，他的右肩胛骨被生生拍碎，身子被這股大力推動，撞出了石洞。

　　郭敖勉強抬起頭，他臉上竟是驚愕，姬雲裳那一劍來得太快，他竟完全沒有看清她的出招、收招。唯一明白的是，她使用的，也是春水劍法的第一式──冰河解凍！

　　同樣的劍招，春水劍法對春水劍法，冰河解凍對冰河解凍，敗的盡然是他？

　　竟然是郭敖，是華音閣主，是于長空的兒子！

　　郭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手中的長劍，難道，他的春水劍法真的是抄襲而來，永遠不能屬於自己？

　　一種巨大的屈辱感從心底襲來，郭敖發出一聲厲嘯，將舞陽劍挽起一團光幕，將整個身體包裹起來，化為一道奪目的紫光，向姬雲裳撞去。

　　這不僅是手中之劍，而是全身之劍，心神之劍。

　　這一劍已用盡全力。

　　整個銅室都禁不住瑟瑟戰抖，似乎也在為這一劍的威力震顫。

　　姬雲裳卻仍掩不住眼中的失望：「還是劍心訣……」

　　她的目光突然一冷，手腕微沉，一道暗紅的光芒倏的從暗獄曼荼羅中衝出，將八瓣之花染得血紅，她一字字道：「你，的，劍，法，又，在，哪，裏！」

　　每一個字，都宛如春雷一般在銅室中炸響，迴聲隆隆不絕。

　　每一個字伴著一招「冰河解凍」催發的劍氣，重重的擊打在郭敖身上。

　　在這短短的一句話中，姬雲裳一共用了八遍同樣的劍招──同樣的冰河解凍，但這瞬間的八次施展，卻又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八種姿態，每一種卻都如名花美人，賞心悅目之極。

　　但這美麗卻又是倏起倏滅，難以捉摸，瞬間又已歸於寂寞。

　　郭敖連一招都沒有躲開。

　　他只覺八股巨大的力量如山嶽崩摧，連綿不絕，一下下擊上自己的身體，卻絕無抵禦之力！陡地眼前一亮，身上劇痛萬分，耳聽一陣驚呼，勉強抬頭，只見自己已被擊出了石洞，摔在自己砍斷的牌樓上。

　　華音閣的弟子還未散去，臉上都露出驚容。

　　郭敖料想姬雲裳有心讓他聲威掃地，特意選擇在眾人面前殺死他。他不禁泛起一陣苦笑，只覺周身勁氣都快渙散掉了。失去了內息的壓制，大羅真氣更將他的全身都焚卻，熾熱的灼傷遍佈全身，倒將傷口的劇痛掩蓋下去了。他的肩骨雖斷，但仍緊緊握著那柄舞陽劍，彷彿握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姬雲裳輕輕搖了搖頭，將目光挪開，似乎不想再看他的慘狀。她沉下衣袖，那朵血色之花又隱沒在如雲的黑衣中了。

　　就聽她冷冷道：「將他抓起來。」

　　立時一群華音閣的弟子圍上，幾柄劍錚然出鞘，抵住了他的後背。

　　姬雲裳道：「損毀本閣聖物，本當立即格殺，念在你父親的分上，暫且只廢去你的武功。」

　　她轉而望向步劍塵：「就由你動手行刑。」

　　步劍塵垂手道：「是。」他轉身向郭敖走來，眼中再也沒有任何寬容與期望。步劍塵在郭敖面前住步，他看了郭敖一眼，深深嘆了口氣，取出一方絲巾在絲竹劍上擦拭了幾下。瞬間，那纖細的劍身發出妖異的青光，似乎已淬上了某種不知名的藥物。

　　郭敖掙扎著抬起頭來，嘶聲道：「步叔叔，連你也要害我麼？」

　　步劍塵沒有回答他，手腕一抖，絲竹劍發出一聲悅耳的長鳴，緩緩刺入了郭敖肋下。

　　這一劍刺得並不深，卻疼痛之極，郭敖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呼。

　　就覺全身勁氣如海浪般在體內游走翻滾，而那股詭異的真氣首當其衝，向傷口處宣洩而去！

　　一股惡寒從郭敖身後升起──他們真的要廢掉我的武功，就為了一本劍譜！

　　郭敖心中頓時被巨大的仇恨侵佔，他用盡全身力氣，拼命與那股吸力抗衡，要將每一寸內力保存在體內！

　　步劍塵剛剛覺得那股大羅真氣就要被絲竹劍帶到郭敖體外，一陣劇烈的震動卻從劍尖傳來，似乎在與步劍塵爭搶那道真氣，反挫力之強，連他自己本身的內息都受了震動。

　　步劍塵皺眉道：「放手！」

　　他才出口，一聲尖銳的嘶聲從身邊傳來。他匆遽轉頭，就見一抹紅色從郭敖心頭透出，迅速染遍了他全身。厲嘯聲中，郭敖的眸子激烈地盯在他臉上。那是一雙徹底紅透的眸子，──或者說，那不是眸子，那是兩團跳躍的烈焰，瘋狂的魔火！

　　步劍塵心頭一寒，話語硬生生地頓住，就覺一股大力沖來，他剛才已被舞陽劍挫傷，內力降到了最低點，如今倉卒之間，不及抵擋，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宛如落葉一般向後飛去！

　　姬雲裳袍袖一帶，步劍塵去勢頓緩，輕輕跌落在地上，卻止不住一陣猛烈地咳嗽。

　　他的鮮血，卻在空中迅速聚集為一朵紅雲，向郭敖飛去。

　　郭敖的眸子宛如一團鬼火，飄動在血霧中。這雙眸子凌厲地盯著姬雲裳，他的聲音中有著與以前的他絕不相同的冷酷：「我該怎麼殺你們呢？」

　　柏雍臉色立即變了，他不知道郭敖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但他知道，一股巨大的危險出現在郭敖體內，這危險足能吞噬掉這裏所有的人！他眉頭緊緊皺起，苦苦考慮著對策。

　　滔天血色自郭敖身上升起，化為一團繚繞的紅雲，直指向姬雲裳。

　　姬雲裳眸子中顯出一陣錯愕，但這錯愕迅速被厭惡代替，她冷冷道：「你居然自甘墮落到去修習如此骯髒的魔劍，我真是看錯人了！」

　　郭敖昂頭，發出一陣鬼哭般的笑聲。他體內那奔湧的大羅真氣全都化成了熾烈的衝動，燃燒著他每一寸精神：「為什麼修練這樣的劍法？你們這些居住在洞天福地裏的人有什麼資格問我！」

　　他霍然揮手，那碎掉的肩胛宛如一條鞭子抽出，才一動，一蓬鮮血立即溢濺而出。鮮血才離體，立即化作一道赤紅劍光，向姬雲裳激射而去：「勝者為王是不是？那我就打敗你，叫你承認我是閣主！」

　　飛血劍法。

　　春水劍法若說是最強之劍，飛血劍法便是最邪之劍。御劍之人所遭越苦，情緒越是動盪激烈，劍法的威力越大。郭敖心緒激盪，那飛血劍法施展出來，也便強猛霸道，威力足足提了一倍有餘。

　　以劍心訣為基的春水劍法，雖然不能說是天下無敵，但也已不遑多讓，再摻入飛血劍法的邪厲，那就真的無人能擋了。

　　姬雲裳的眼中並沒有畏懼，卻凝起一陣深深的悲傷。

　　他們本不該給他這個機會的！

　　她舉手一劃，手中的暗獄曼荼羅花猛然炸開，兩組八瓣之花凌空綻放，一攻一守，攻者如天外飛仙，如影天長虹，向郭敖度去；守者綻放成八輪相互依疊的光環，只守在她的身前。

　　郭敖嘴角牽動，組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他的劍勢不變，這一劍，招數仍是冰河解凍，卻夾雜了極為詭異的變化。但飛血劍紅光怒炸，卻絕非先前的一劍所能比擬！

　　劍光嘶嘯，漫天血影在半空中匯聚、撕扭，最終凝聚成一具丈餘高的怪影，盤旋在郭敖身後，彷彿劍主用鮮血召來的神魔。

　　姬雲裳注視著他，眼中的溫度漸漸冷卻，她徐徐抬手，廣袖垂下，那朵血色的暗獄曼荼羅就在她掌心飛速旋轉起來。

　　蓬的一聲輕響，暗獄曼荼羅花花瓣被她的勁氣崔起，在空中盤旋飛舞，交織出張無比華艷的織錦。錦繡徐徐變化，勾勒出無數繽紛的色塊，初看上去毫無章法，但凝視的時間稍長，竟能變化出浮世萬千。

　　曼荼羅陣，無所不包，無所不蓋，它就是這個世界的本源，是萬物蒼生的最初形態，卻也是最後的歸宿。

　　而她手中花柄卻似受了無形的引導，漸漸彎曲出一個詭異的弧線。

　　郭敖雙目血紅，發出一聲厲嘯，手中的血劍帶著漫天魔影，暴漲數丈，向那張花瓣交織的錦繡撲去。

　　轟然巨響傳來，四周僅存的巨石殘片被這兩股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完全催成塵芥，宛如落雪一般紛揚而下，將一切壟蓋其中。

　　蒼天、大地似乎也在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罅隙，發出淒厲的哀鳴！

　　塵埃飛揚，久久不定。

　　李清愁、步劍塵、韓青主等一流高手，就站在三丈之外，卻完全不能看清爆炸中心的情況。

　　這一戰到底是誰勝誰負？

　　漸漸的，一串血珠從飛揚石屑中湮出，滴落在大地上，已被石屑染成一片皓白的地面，頓時被繪上一株殷紅的寒梅。

　　步劍塵驚道：「仲君！」

　　雪塵少定，他已能勉強看清，那串血珠出自姬雲裳腕底。

　　舞陽劍正插在她身前的土地上，兀自晃動不休。

　　姬雲裳廣袖微微褪開，一道赤紅的劍痕從她手腕上蜿蜒而下，而她手中的花柄，卻堪堪抵住郭敖的眉心。

　　郭敖眼中的赤紅更盛，正直直盯在姬雲裳面上，雙拳被他握得咯咯作響。

　　他為自己接不住這一劍而憤怒！

　　姬雲裳冷冷的看著他，終於搖了搖頭，輕輕嘆息道：「不可救藥。」她手腕一沉，那花枝發出一聲輕輕顫動，向郭敖肋下刺去。

　　她刺向的，正是步劍塵剛才刺的意舍穴。

　　難道，她要親自動手，廢去郭敖的武功？

　　就在那花枝要拂上郭敖身體的一瞬，他突然道：「姬阿姨！」

　　姬雲裳一震。

　　這一招便再也刺不出去。她沉潭般的眼中，漸漸泛起漣漪。

　　──姬阿姨，這三個字，實在包含了太多往事，不堪回想的往事！

　　郭敖身上壓力一輕，頓時狂態更盛，他順勢將那花枝抓住，抵在自己額頭，厲聲道：「刺啊，刺啊，你忘了麼？你答應我父親，要照顧我終身，你刺啊！殺了我，你又如何對得起他在天之靈！」

　　姬雲裳依舊無言，但步劍塵等人已感到她的氣息有了微微的波動──這本是一個絕頂高手不該出現的情況。

　　「刺啊！刺啊！」郭敖的喊聲無比瘋狂。

　　她突然一用力，那花枝瞬間化為塵埃，在夜風中散得無影無蹤。

　　郭敖手中一空，不禁踉蹌了幾步，跪倒在地上。

　　她收手而立，仰頭望著遠天的朝陽，一字字道：「你走罷，帶著你的舞陽劍一起。華音閣沒有這樣的閣主，于長空也沒有這樣的後人。」

　　郭敖霍然抬頭，直直盯著她，眼中盡是仇恨。

　　姬雲裳揮了揮手，圍觀的人立刻讓出一條道來。

　　郭敖咬牙點了點頭，踉蹌著將舞陽劍拔出，轉身向人群外走去。

　　姬雲裳轉過身去，她實在不想再看他一眼。

　　突然，一陣劍氣從身後沖天而起，姬雲裳驚覺回頭，卻見郭敖的舞陽劍已經架在了步劍塵的脖子上！

　　步劍塵連遭重創，此刻已經沒有了反抗的力氣，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已經完全冷透。

　　只見郭敖一手抓住步劍塵的衣襟，將他向前推了幾步，卻在離姬雲裳三丈開外的地方停住，嘶聲笑道：「姬阿姨，我突然想起來，我是華音閣主，所以要走的不是我，是你。」

　　姬雲裳目中冷光隱動：「放了他！」

　　郭敖冷笑道：「放了他可以，只要你用這柄劍，也在自己的意舍穴刺上那麼一下。」他說著，一探足，將絲竹劍凌空踢起，直落在姬雲裳身前。

　　姬雲裳並不答話，她的目光如寒泉般透下，似乎要將郭敖照穿。

　　郭敖的笑容都有些扭曲：「怎麼了，姬阿姨，你們剛才不都是要用這柄毒劍來刺我、廢我武功麼？現在可不是咎由自取？」

　　姬雲裳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不過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郭敖狂笑了幾聲，咬牙道：「既然是這樣的好事，讓姬阿姨刺自己一劍，想來也沒什麼大不了了？」他的聲音猛然一冷，舞陽劍微沉，頓時在步劍塵咽喉處劃了一道口子：「快，我數到三，你還不動手，我就殺了他！」

　　鮮血沿著他的手臂流淌下來，沾濕了他的衣袖。

　　姬雲裳眼中終於透出怒意：「殺了他？你可知道，正是他一心一意栽培你，還曾救了你性命？」

　　郭敖厲聲道：「那又如何？我只知道，剛才要廢我武功的就是他！」

　　姬雲裳默然，一揚手，絲竹劍已到了她的手中。

　　劍光搖曳，照出她宛如天人般的面容，她也不禁有些遲疑。這柄劍淬上了化功散，本可為郭敖散去體內大羅真氣，若此刻刺入自己體內，卻是極為不妙。

　　就算玄功通天，也至少要損失四成真力，就算事後以靈丹奇方彌補，也至少要一年才能完全復原。更為關鍵的是，若她損失四成真力，還有誰來控制事態發展，誰來恢復被郭敖打亂的次序？

　　大篷鮮血在朝陽下綻開，舞陽劍已然揮出。

　　一聲悶響傳來，離郭敖最近的一個華音閣弟子仰面倒下，頭顱卻滾落到郭敖腳邊，且被他一腳踏住。

　　姬雲裳怒道：「你……」

　　郭敖已將沾血的舞陽劍重新架上步劍塵的脖子，獰聲道：「你再不動手，我必然殺他！」

　　姬雲裳看著他，心中興起了一陣巨大的悲哀，她退後了一步，腳下竟有些蹌然。

　　她的修為幾乎通天，生平更幾無一敗，但她這一次卻敗得如此徹底。

　　因為這個她託步劍塵尋來的年輕人，這個她曾救了他不止一次的少年，現在正用佔滿鮮血的劍，指向他的救命恩人，屠戮著無辜的同門。

　　咎由自取。

　　姬雲裳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她不再看他，將絲竹劍緩緩刺入了意舍穴。

　　遍地曼荼羅花瓣的艷光剎那萎落，因為它們的主人，真的心傷了。郭敖手中的舞陽劍在空中斬落，勝利的光芒讓他看上去如此張狂：「我們是否可以不打了？」

　　姬雲裳不語。

　　郭敖笑道：「那就不打了。」

　　他的身子倏然竄動，一指點在姬雲裳的璿璣穴上。跟著一路連綿向下，紫宮、玉堂、膻中、中庭、鳩尾、巨闕，一直點到氣海穴，幾乎將任脈穴道全都點完。跟著四清、中注、商曲、石關、陰都、通谷，一直點到俞府，又幾乎將少陰點完。

　　就算是大羅神仙，也無法動彈分毫了。

　　郭敖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更重：「姬夫人，曼荼羅教主，仲君，華音閣的不敗戰神……可是我還是願意叫你姬阿姨。你高高在上幾十年，難道不累麼，何不到牢獄裏休息休息？」

　　但當他轉過身來之後，他臉上連一絲笑容都沒有了。他盯住步劍塵，一字字道：「我不縛你，也不點你的穴道，但你若是敢有絲毫的異動，我就殺了你的女兒！」

　　步劍塵身子一震，他的臉色變得極慘。顯然，郭敖擊中了他心防最脆弱之處。郭敖冷冷一笑，他踏著高臺的臺階走了上去。他一直走了二百五十八階，這才站住。

　　在這個位置，他比任何人都高，甚至比整個華音閣都要高。

　　他在高臺上仰天大笑：「仲君、元輔都被我一一打敗，誰還懷疑我領悟的不是春水劍法？」他的笑聲長久不絕，直笑得最後呼吸都難以維繫，但他仍然沒有停止。

　　笑聲斷續不絕，嘶啞無比，誰知道這笑聲中是高興還是痛苦？

　　突然，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因為他聽到了一個極細的聲音：

　　「倒行逆施，你會遭天譴的。」

　　郭敖的臉色立刻慘變，他怒喝道：「誰？誰在說話？」

　　臺階下一片寂靜，彷彿剛才那聲輕語，只是晨風帶來的錯覺。

　　郭敖舉劍眉前，厲聲狂呼道：「誰？站出來！」

　　華音閣的弟子們看著他，宛如看著一個陌生人。

　　無人敢應他的話，也無人敢站出來反抗這個少年暴君。

　　恐懼、鄙薄、仇恨彷彿化為實體，沉沉的壓在華音閣的上空，久久不能消散。

　　郭敖劍尖橫斜，猶豫著是不是要大開殺戒，在屬下中逼問這句不祥之語到底出自何人口中。

　　突然，柏雍微笑著打破沉默：「你聽錯了，剛才沒人說話。」

　　郭敖霍然回頭，目光緊緊盯在柏雍臉上，似乎在分辨他的話的真假。柏雍臉上卻是一片坦然，道：「不信你問他。」兩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李清愁。

　　李清愁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是的，沒有。」

　　郭敖默然良久，終於也點了點頭。

　　今天流的血的確已太多，空中的腥氣讓他厭惡。

　　他收劍入鞘，大步跨下臺階，拉著李清愁與柏雍，沉色道：「走，我們喝酒去！」言罷揚長而去，身後躺著的正是華音閣那破碎的牌匾。

　　步劍塵的神色更加蒼老──難道他刻意要避開的華音閣的命運，終究還是無法避開麼？他辛涼地嘆了口氣，看著那越升越高的紅日。

　　　　　　　第七章　嗆然生平塊壘胸

　　郭敖滿斟了一大杯酒，挨個跟柏雍與李清愁碰了碰，大笑道：「現在覺得快意了麼？我算出了一口惡氣。」

　　李清愁艱澀一笑，將酒杯舉到口邊。他的目的達到了，但心中卻沒有一絲歡愉之意。他實在沒想到郭敖竟鬧到這麼大，尤其是他後來的作為，讓李清愁感到極為陌生。

　　用劍指著自己的救命恩人，這還是他所認識的郭敖麼？李清愁凝視著郭敖雙目中那若隱若現的紅芒，忍不住一陣陣地心悸。他知道，也許正是自己，將郭敖害成這個樣子。是他的責任，就要他來彌補，李清愁咬著牙，將這杯苦酒飲下。

　　這的確是苦酒，因為今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太多。

　　柏雍也在嘆著氣。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是精緻的絲綢的衣服，在衣邊上鑲了極為精緻的金線，每一動，金線就彷彿有生命般舞動著，將衣服上繡的蝴蝶映得宛如活物。他並沒有束冠，讓頭髮隨意地披散著。但他的面色也不好，而且不太願意說話，只是悶頭喝酒，每喝一口，就嘆一口氣。

　　郭敖停杯不飲，道：「你嘆什麼氣？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太過分了？」

　　柏雍搖搖頭，道：「我還是那句話，這裏不適合你呆，郭敖，走吧！我們本來浪跡江湖，不是很逍遙很快意麼？」

　　郭敖默然，他手中的酒杯晃動著，金黃的酒液就彷彿是垂落的夕陽，一不小心就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澀然一笑，道：「我還能走麼？」

　　他看了看李清愁，仍然是武功盡失的李清愁。他再看了看自己，不足以稱英雄的自己。他的憂鬱忽然完全止息，他傲然道：「我不但不走，還要做前無古人的華音閣閣主，我要證明給他們看，我郭敖，才是天命的華音閣主！」

　　他目中紅光隱顯，啪的一聲響，酒杯在他掌中炸成粉末！郭敖哈哈大笑道：「酒杯酒杯，連你都怕我麼？」

　　柏雍淡淡道：「我看他們只是畏懼你，並非真正信服你。你這閣主做的有些不盡不實，又有什麼意義呢？」

　　郭敖目中精光閃動，笑道：「我早有安排，他們馬上就會死心塌地，絕不會反抗我的。因為，我將給他們前所未有的榮譽感。」

　　柏雍道：「哦？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郭敖猛地拂袖，將酒杯的碎屑震開，一字字道：「滅天羅！」

　　他見柏雍錯愕，更加得意，解釋道：「我重建少林、武當，武林正道感念我的恩惠，願意受我驅馳。我再統合華音閣的力量，與正道聯合，同天羅教一決高下，不難將它一網打盡。那時華音閣一家獨大，聲勢無與倫比，華音閣的弟子走在江湖上，將被世人當成救星。這種榮譽感前所未有，他們還不竭力擁護我做他們的閣主？」

　　他說到高興處，縱聲大笑。柏雍與李清愁對望一眼，面上都有憂色，試探道：「如此交戰，死傷怕不有千人萬人。你不怕麼？」

　　郭敖淡淡道：「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古皆然，何獨異於今？到時我將飛血劍法傳於他們，借著別人的鮮血，越殺越猛，越殺越強，天羅教人再多，也絕不是對手。殺！殺！殺！將他們全都殺個精光！」

　　三個殺字出口，郭敖猛地一聲狂嘯，仰頭將酒喝乾，大叫道：「到時再也沒有人能欺你們了！」他雙目中盡是通紅的血絲，精神亢奮之極。

　　柏雍淡淡笑道：「是啊，有你在，還有誰能欺我們呢？」

　　郭敖一喜，柏雍居然也認同了他的地位，這讓他極為高興。他轉頭，正與柏雍的眸子對在一起。忽然之間，他就覺得柏雍的眸子無比深邃，他不禁好奇，這眸子中有些什麼。柏雍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瞳孔逐漸擴大，變得更加深廣而黝黑。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柔：「睡吧，睡吧，只有在夢中，你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在這裏，絕沒有人敢反抗你。」

　　郭敖只覺天旋地轉，緩緩躺了下去。

　　在睡夢中，白雲翻飛，似乎又回到了當年闖蕩江湖，無憂無慮的日子。他和李清愁、鐵恨一起，躺在海邊，任海風將自己的髮髻吹得散亂。他真想就這樣睡過去，永遠不再醒來，但他的心卻微微覺得有些不妥，猛地，一道詭異真氣從丹田沖起，成了一枚針，在他心底狠狠刺了一下。郭敖滿腦子的混沌倏然化去，他變得無比地清醒。

　　這是他多年流落江湖所形成的本能，曾經數次助他躲過了極大的危險。郭敖情知自己身處不測，當下一動不動，連眼皮也不眨一下，閉目斜臥，靜靜地傾聽四周的動靜。他知道自己所感受到的這種朕兆絕非空穴來風，而一旦這種朕兆出現，隨之而來的危險幾乎可以將他瞬間殺死，郭敖豈敢輕易妄為？

　　只聽柏雍淡淡道：「你的武功並未失去，為什麼不告訴他知道？」

　　郭敖心中一凜，誰的武功沒有失去？李清愁麼？郭敖心中又是一凜，李清愁的武功並未失去？他怎麼不告訴自己？難道……

　　郭敖背上沁出了一陣冷汗，這幾日的往事閃電般湧上心頭。他為了讓李清愁恢復武功，鬥天羅，戰華音，幾乎身敗名裂，為天下公敵，然而他所努力的目標，現在忽然不存在了。李清愁的武功並未失去！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郭敖心頭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的心忍不住顫抖起來。他的眼前再度閃現過片斷往事，那是與李清愁攜手江湖、笑傲天下的歲月，但現在，盡皆化為苦澀。郭敖緊緊閉住眼睛。

　　朋友。

　　畢竟只是朋友。

　　就算肝膽相照，但朋友只不過是朋友而已，無法永遠禍福與共。

　　在敵對的華音閣裏面，李清愁掩蓋自己武功未失的真相，為自己留一份籌碼，這也無可厚非。而自己已為華音閣主，他本就不應該告訴自己的。

　　本就不應該。這一切合情合理，郭敖漸漸想通了。但他的心卻仍舊苦澀無比，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

　　那就分別吧，此後各自經營自己的世界。

　　耳聽李清愁無聲地嘆了口氣，靜默道：「你有沒有刀？越薄越好，我不想他太痛苦。」

　　柏雍嘆道：「你一定要動手麼？也許郭敖無法諒解你的。」

　　郭敖心弦猛地一震。刀？諒解？李清愁要做什麼？

　　唰的一聲響，一道冷氣沁體而來。柏雍緩緩道：「這把刀名喚蟬翼，功力到處，取人性命而不見血，刀過之後，不見傷痕。你……你拿去吧。」

　　李清愁淡淡道：「謝謝。」

　　郭敖的心完全沉了下去。

　　謝謝。

　　李清愁拿著刀，然後說謝謝。這柄刀，要做的事自己不能諒解。

　　李清愁要殺他？

　　郭敖忽然心灰意懶，李清愁要殺他。

　　十幾年相交的朋友，可以生死相託的兄弟，現在騙著他為自己賣命，還想殺他。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為自己找了一柄很薄的刀，可以減少一下自己的痛苦。

　　李清愁要殺他！

　　郭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冷氣慢慢移動著，果然，向自己轉了過來。李清愁用刀的手法絕不平凡，冷氣凝結為一線，倏然斬到了郭敖的頭顱上。郭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冷氣已沁入了自己的腦海裏，讓他感受到那欲死的麻木。

　　他的心忽然怒跳起來，一股激烈的衝動宛如毒龍般疾竄而起，瞬間蓋過了他所有的意識。

　　既然所有的人都背叛我，那所有的人都該死！

　　他的雙眸霍然睜開，猛烈的紅光暴漲而出，他的手掌也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李清愁的手腕！

　　李清愁吃了一驚，叫道：「你……」

　　郭敖冷笑道：「想不到我會在這時醒來吧？」

　　他更不停手，劍心訣冷然在心中凝轉，運掌如劍，雪光若電，重重兩掌砍在了李清愁的雙肩上。立時就聽咯嚓兩聲，李清愁滿臉驚駭中，雙肩被斬成粉碎。郭敖更不停留，雙掌拿住他的膻中穴，聚力一吐，將他的血脈封住。李清愁張口剛要說什麼，但連一個字都未吐出，就被點住穴道，身形生生定住。

　　柏雍大驚，叫道：「你……你做什麼？」搶上來救。

　　郭敖笑道：「不要急，我只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

　　他的手一抹，將李清愁腕中的蟬翼刀躲過，身子一轉，刀光如同雪練，著地灑了出去！

　　柏雍來不及躲閃，刀光飛縱滿室，已然將他罩住。

　　柏雍嚇了一跳，道：「你瘋了？」

　　他的身形看似隨意地扭了幾扭，那麼猛烈的刀光，竟然堪堪擦著他的身邊削了過去。猛地郭敖手腕一緊，刀光驀然增大，宛如白龍捲動了銀浪，整個斗室之中剎那間全被雪亮的刀鋒充滿，再無柏雍立錐之地。

　　柏雍大叫道：「住手，我有話說！」

　　郭敖手腕一抖，漫天刀光不見，冷笑道：「你與李清愁密謀害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柏雍喘了口氣，理了理散亂的頭髮，道：「你錯了，我跟李清愁不是害你，而是幫你。你不知道……」

　　他本想說，「我們是為你治病」，空氣中忽然響起一聲極細的「嚓」的聲音，柏雍話未出口，臉色瞬間蒼白，踉蹌後退。他的力氣彷彿突然完全消失，竟然立身不住，右手扶住桌子，那肘卻支撐不起體重，嘩啦啦一陣響，跌倒在木桌上。他顫抖著嘴唇，聲音幾乎啞住：「你……你……」

　　郭敖傲然而立，手指在蟬翼刀的刀脊上輕彈一下，凝神聽那宛如龍吟一般的銳聲，讚嘆道：「果然是好刀，你說的沒錯，殺人不見血，刀過不留痕。」

　　他目注柏雍，微笑道：「你應該慶幸，死在這麼好的刀下面。」

　　柏雍目中閃過一陣憤怒：「你瘋了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殺我？我們是朋友啊！」

　　郭敖一陣狂笑：「朋友？朋友看著我出生入死，居然不將真相告訴我？朋友居然將我迷暈，想要殺我？」

　　他的聲音越拔越厲，猶如夜魔厲鬼：「從今而後，我再沒有朋友，有的只是下屬與敵人！」

　　他使勁一抖，蟬翼刀啪的一聲斷成兩截，郭敖雙目赤紅，宛如鬼火，一字字道：「我、是、華、音、閣、主！」

　　柏雍再也不能支持，身子轟然滑到地上。這一刻，他忽然並不憤懣，也不再憎恨，他的眸子彷彿堪破天命的明鏡，照定郭敖：「他們說得沒錯，這樣下去，你會遭天譴的。」

　　又是那句熟悉的話，這次卻出自「朋友」之口。

　　顯然，柏雍剛才明明聽到了那句詛咒，卻和李清愁一起騙了他。

　　不過這又有什麼所謂？

　　郭敖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是笑了笑：「殺了兩個朋友而已，老天昏聵慣了，哪有工夫管這樣的小事？」

　　他轉身，踉蹌著出了青陽宮。他要做華音閣主，但與幾日前不同的是，他不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

　　朋友，恩情，都如過眼雲煙，風一吹就失去了本來面目。唯一不變的，只有權力。

　　所以郭敖一定要取得天下最強的權力。既然得不到他們的真心，那就讓他們全都臣服在自己的腳下，予取予求。

　　他一面狂笑，一面走著。他殺柏雍、李清愁；囚步劍塵、仲君，還有誰能與他抗？這個閣主，他做定了！

　　但郭敖才走出幾步，就發覺不對。整個華音閣靜悄悄的，彷彿所有的聲音都忽然消失了一般。他沉吟著，走過青陽宮，沒人；走過少昊宮，沒人；走過離火宮，沒人；走過玄冥宮，仍然沒人。郭敖的眉頭越皺越緊，心情也莫名地煩躁起來。這寂靜中似乎有種詭異的壓力，讓他心緒不能寧靜。

　　是那個尚未露面的財神在搞鬼麼？還是華音閣的人怕了他，躲起來了？他胡思亂想著，猛然抬頭，只見自己來到了那片海棠花叢中。

　　秋璿也神秘地失蹤了麼？郭敖心底興起了一股莫名的緊張，突然，花叢中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你不去做你的大閣主，來我這裏做什麼？」

　　郭敖笑了，至少秋璿還在。他彷彿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頭，大喇喇地走上來，笑道：「我在多謝你送我那罈酒，替我解了心頭的兩個大疙瘩。」

　　秋璿忽然狂笑起來。郭敖怔了怔，不知道她笑什麼。秋璿越笑越厲害，吃吃道：「你喜歡那罈酒？好，你什麼時候想喝，便來向我要吧！」

　　郭敖給她笑得莫名其妙，點了點頭，道：「好的。」他猶豫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

　　秋璿忽然不笑了，忽然就正襟危坐，臉上連一絲笑意都沒有：「你想知道閣中為什麼這麼安靜是不是？」

　　郭敖倒沒料到她如此蘭心蕙質，自己還未開口就知道要問什麼，只好點了點頭。

　　秋璿瞟了他一眼，道：「你覺得自己武功怎麼樣？」

　　郭敖笑了笑，道：「還不錯吧。」

　　秋璿道：「想必你重傷柏雍、李清愁，囚姬雲裳、步劍塵，自以為天下無敵了是吧？」

　　郭敖一驚，姬雲裳、步劍塵之事被秋璿知曉不奇怪，自己重傷柏雍、李清愁只是片刻之前，秋璿看似一直在此飲酒，卻是如何知道的？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看透這個慵懶的女子了，但現在看來，她仍然是他心頭的一片迷霧。

　　秋璿的笑容中帶著一絲揶揄：「你不會相信，如果他們認真應戰，每個人都能打贏你。」

　　郭敖笑了。

　　他本覺得秋璿是個神秘人物，但此時的看法已經一落千丈，原來也脫不了女人的窠臼，頭髮長，見識短！

　　郭敖斜瞥著秋璿，傲然道：「你錯了，沒有人能勝我。」

　　他突然張開雙臂，指著遠方環繞的山巒、近出的樓臺亭閣：「這些，這些，這些，華音閣中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他的目光在秋璿身上頓住，他很想再加上三個字：「包括你。」

　　但是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此刻，他的心竟然異常平靜，那股大羅真氣也沒有出來干擾──難道這就是自己的本意，難道自己本身，也是這樣邪惡的麼？

　　郭敖心中不禁一驚。但這驚覺瞬間又被滿腔志得意滿掩蓋。

　　他注視著秋璿，又將那句話在心底重複了一遍：「包括你。」

　　他現在已經是華音閣主，權頃武林，富甲天下，難道不應該用最好的劍，穿最好的衣，飲最好的酒，得到最美的美人麼？

　　更何況，她還是華音閣中最特殊的存在。

　　「華音閣的規矩千千萬萬，無一為秋月主而設。」

　　曾幾何時，她那與生俱來的特權也讓郭敖艷羨、忌妒、不平。

　　不過現在好了。

　　郭敖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在心底默默道：「我能征服天下，就能征服你。」

　　秋璿雖不知他在想什麼，但從那滿面飛揚跋扈，也知道他已無可救藥了，於是搖了搖頭，輕聲道：「我送你件東西。」

　　她從脖子上解下戴著的那串項鏈，遞了過來：「華音閣正中的牌樓向正西走三里許，是一座山壁，山壁之前雕了一隻極大的猛虎，你若仔細看時，就會發覺那隻猛虎的眼睛中缺了一隻瞳仁，而這就是那隻瞳仁。」

　　她的項鏈是一顆烏黑的石珠，看上去平平無奇。

　　秋璿道：「去幫我將這顆石珠還給猛虎吧。」

　　郭敖沉吟著，慢慢伸手，慢慢接過這串項鏈。他知道，秋璿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送一串項鏈給他，那麼就必定有著特別的緣故。

　　郭敖想了想，將這串項鏈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大步向外走去。

　　秋璿看著他的背影，輕輕道：「一月的期限將滿，也該讓他教會你點什麼了。」

　　※※※

　　石虎依山而建，足有三層小樓那麼高，威猛的姿態，在牌樓下方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郭敖慢慢攀上石虎身側的階梯，借著正午那濃烈的陽光，仔細看去，果然石虎的左眼中少了最正中的一塊瞳仁。郭敖掂著手中的項鏈石珠，突然手一彈，石珠破空而出，正中石虎左眼，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

　　石虎背後的石壁，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個小門。郭敖猶豫了片刻，躬身鑽了進去。

　　小門裏面是一條狹窄的石道，曲曲彎彎地通向山腹。小道中沒有燈火，只能借著道口漏進來的微弱的日光，勉強看清前面的道路。郭敖不知道這石道中有些什麼，所以走得極為小心，盡量不碰觸到任何東西。好在這石道並不長，不一會子就走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個很隱蔽的石臺，如不是刻意顯耀，站在上面的人絕不會被發現。石臺下方是個巨大的石室，郭敖一眼望出去，不禁笑了。那些失蹤的華音閣中人，全都在石室之中。

　　這麼人聚在一起，卻不發出任何聲音，只因他們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只要有此人在，天上天下的威嚴似乎都匯聚在了他身上，其他的人都渺如蟲蟻，只能奉獻自己的恭謹。

　　郭敖臉上的笑容更盛，因為他認識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卓王孫。在四天勝陣中站在他面前的卓王孫，吞天噬地的卓王孫，傲然與他立下一月之約的卓王孫。

　　郭敖饒有興味地看著圍在四周的人，他只看到了臣服與崇拜，那是當他站到他們面前時，所看不到的。郭敖忽然想起來，當他初入華音閣時，也曾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不見了。難道那時他們也匯聚在這個石室裏，接受卓王孫的召見？

　　那麼，他們早就承認卓王孫的閣主地位了，後來的自己，反倒是搶他的位子了。

　　所有的華音閣中人，都在這裏，包括青陽宮中多次向自己效忠的韓青主，他的恭謹比誰都多。只除了三個人，仲君，步劍塵，秋璿。仲君與步劍塵被自己關押起來，那麼，選擇站在自己這一側的，只有秋璿麼？

　　郭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歡暢，他忽然轉身，悄悄退了出來。當走出山道後，他甚至輕輕哼著歌，心情簡直好極了。當然，他沒有忘記將那串項鏈拿回來，將石道關上。

　　他回的仍然是青陽宮，既然自己已經是閣主了，華音閣中每個房間都是自己的，想到青陽宮，就到青陽宮；想到離火宮，就到離火宮。

　　現在去青陽宮，只不過想去而已。

　　他一踏進青陽宮中，不禁又訝異了一下。柏雍居然沒死，他身上不知何時換了一件白袍子，頭上紮了只白帶子，十足的病號狀。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居然又能走又能動的，還幫李清愁解了穴，接好骨頭，塗上了雲南白藥。

　　只不過郭敖雙掌一刀下手實在太過狠辣，柏雍雖然治癒了兩人，但一時哪裡好得那麼快？兩人的臉色一個是紙一般白，一個是白紙一般，靠在一起，柏雍是呼呼喘氣，李清愁是氣若游絲。一見郭敖進來，柏雍一聲怪叫：「你殺了我們一次還不夠，還想殺第二次？」

　　郭敖笑了，指著柏雍，又指指李清愁，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你們都跟我是朋友，彼此本不認識，但現在你們成了朋友，我倒是外人了。世界真奇妙，不是麼？」

　　綠竹披拂，青陽宮中滿是森然的綠意，郭敖雙目中漂移的紅光令他的話語充滿了詭異。

　　柏雍臉上變色，慘叫道：「你……你放了我們吧！」

　　郭敖微笑道：「放了你們？難道你們不想見證我的輝煌了麼？」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詭秘，讓柏雍充分感受到了不祥，忍不住問道：「什麼輝煌？」

　　郭敖道：「你知道麼？我忽然有了覺悟，也許我的武功真的不夠高，所以華音閣中人才沒有追隨我。」

　　他雙目漸漸亮了起來。柏雍只覺青陽宮中越來越冷，忍不住問道：「你……你想怎樣？」

　　郭敖雙目一熾，血紅的細絲爬滿了他的眸子。他笑得很柔和：「我忽然發覺，鍾成子說的沒錯，我是一柄絕世無雙的劍，只不過還沒鑄造成功而已。所以……」

　　他慢慢靠近柏雍與李清愁，一字一字道：「我要鑄劍。」

　　柏雍皺眉道：「人怎麼可能會被鑄成劍？」

　　郭敖眼睛閃閃發光：「這來源於一個偉大的構想。」他將手中握著的蟬翼刀放在了桌上，微笑看著它：「這柄刀，鑄造得非常之好，但若只是放在桌子上，它殺不了任何人。然而……」他拿起刀，隨意揮舞了兩下，刀芒暴漲，寒氣充滿了整個斗室：「然而它在我手中時，就能殺死任何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笑笑，看著柏雍。柏雍苦笑道：「你得意思是說，這柄刀只是形體上的刀，而真正的刀、能殺人的刀是你？」

　　郭敖讚許地點點頭，道：「你說出了第一重道理。不同的刀價格不同，威力有大有小；而不同的人修為不同，威力也有大有小。這之中的差別，就是鑄造。」

　　他將蟬翼刀提到手中，手指輕輕撫摸著那輕薄的刀鋒，感受到傳到指尖上的森寒：「刀劍能夠鑄造，人自然也能鑄造。鑄造可以使刀劍變得更鋒利，也可以使人變得更可怕。這鑄造的過程，就是純化啊。純到最後，人就變成了一把劍。」

　　他的笑容看去有一絲譏嘲：「你能相信麼，人會變成一把劍？但有鍾成子是這麼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一旦鑄造成功之後，我就再也無懼無憂，那時天下無敵，無往不利。」

　　他的指尖微微一壓，刀鋒刺破他的手指，立時幾滴極小的血滴沁出，卻迅速地被刀身上散發出的殺氣蒸發，化為一抹微淡的血腥氣，散在空中。

　　郭敖的臉色有著沉思的表情：「我今天看到所有華音閣的人都聚在一起，朝著他們的閣主羅拜。但他們拜的卻不是我，這不是很奇怪麼？不是只有我才是他們的閣主，不是只有我才頓悟了春水劍法？」

　　他的話語越來越輕柔，但神色中卻摻雜了些困惑之情：「我努力為他們戰鬥，努力想取得他們的認可，但他們卻為什麼總是反對我、不信任我呢？正如你們兩個，我拼命地想保護你們，不惜與崇軒作戰也要取回灞雨環來恢復你們的功力，為了讓你們心情舒暢而寧願得罪整個華音閣，但你們卻還要殺我、背叛我，這是為什麼呢？」

　　他搖搖頭，滿臉的不理解。

　　柏雍嘆道：「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其實……」

　　郭敖截口道：「所以，我想，這其中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我不夠強大。也許等我的劍真的能夠縱橫天下時，你們才會死心塌地跟著我，是不是？所以，我必須要鑄劍。」

　　他眼睛中露出了絲堅定，散漫而熾烈的殺氣從郭敖的身上騰放而起，漸漸充滿了整個房間。為這股殺氣所逼，他全身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蟬翼刀的薄鋒被激得激烈地顫抖起來。

　　邪異的笑容在郭敖的嘴角出現：「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吧！」

　　空中忽然出現了一陣銳響，蟬翼刀化成了一隻劇烈跳動的音符，在綠竹掩映下瘋狂地跳躍著。柏雍眼前一片亂，下意識地想要躲閃，但重傷之下，卻哪裡還能躲過？立時，萬千血滴轟然濺入空中，宛如最深沉的嘆息，略停了停，跟著飄然而落。

　　郭敖大睜著眼，望著那些血雨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眼裏，落在他的靈魂中。他的眼裏有興奮，也有失落；有傷感，也有希冀。是的，他丟失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他要在這血雨裏重新取回來。而這一切，都需要天下無敵的武功。

　　只要能夠天下無敵，他還能成為閣主，甚至能夠率領天下正道謀取永恆的福利，他也能成為他的朋友堅實的依賴，永遠不會再有背叛。

　　也許，到那時，他可以接回自己的媽媽，讓她也過上幸福的生活。

　　這個沉淪的世界有著太多扭曲的東西，使人可以把握到，但卻無法掌握。這一切，都依賴於強橫的力量。

　　那個世界中，人們可以放開一切懷抱，盡情地享受著他所提供的親情，友情。他們不會再想著背叛，他們思想單純，但卻因單純而幸福，因為他們不必再選擇。

　　只要選擇他，就對了。

　　鮮血如同早晨的霧，沁入了郭敖的皮膚。有一些涼，好友的血有些涼，他感到一股由衷的興奮，想大聲吼叫，卻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量從心底釋放出來，將他的吼叫聲堵住。這是種極為矛盾的感覺，他明明感受到了自己體內的這股力量，足以稱得上無敵的力量，但卻無法掌握。那種距離無敵只有一線之遙卻又永遠無法觸摸的感覺讓郭敖幾乎瘋狂。

　　他霍然抬起頭來，雙目變得極為明亮。他眼睛中閃爍著頓悟的光芒：「我差點忘了，鑄造是需要火的！」

　　一塊火石從他的懷中飛出，蟬翼刀的光芒卻如影附形地圍了上來，瞬間無數點火花爆了出來！

　　青陽宮中本就多是花樹，韓青主附庸風雅，收集了很多擺設，自然也就做了許多木架。尤其致命的是，他最喜歡的是竹子，所以整座青陽宮幾乎都是用竹子建造的。火星飛濺，落在竹木上，立時星星點點地燃了起來。郭敖狂笑道：「要燒，就更猛烈些吧！」

　　他身影閃動，一掌擊在巨大的酒罈上。暗黃色的酒液立時濺了出來，一觸及那些火星，轟然一聲響，火舌猛然吐出，茁成幾丈高，將整座青陽宮都捲了進來。那火燒得極為猛烈，才片刻工夫，巨大的火舌就將周圍全都填滿，三人被緊緊圍裹住，連逃都無處逃！

　　柏雍臉色大變，道：「你瘋了？這會連你都一起燒死的！」

　　郭敖咯咯笑道：「身為一柄劍，是無法從熔爐中逃出去的！而只有朋友的血，才能鑄出真正的名劍來。你知道麼，雖然你們想殺我，背叛我，但我仍然當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請獻上自己的血吧。」

　　兩人才說了這幾句話，那火勢更猛，燭天燎日，將三人都捲進了狂暴的紅色中。火舌灼人，柏雍再也顧不得郭敖，扶住李清愁，向外逃去。

　　郭敖的身形輕輕動了動，已擋在了兩人面前。他臉上的笑容有些邪異，又有些興奮：「死心吧，我不會讓你們離開的……」

　　烈火映在他的雙眸中，一片赤紅。郭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彷彿突然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他的聲音彷彿啞掉了，嘴唇抖動，卻再也無法將那句話說完整。噹啷一聲，蟬翼刀掉在了地上。郭敖雙手抱住頭，猛烈搥打著，彷彿那裏面寄居著惡魔，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將它驅趕走。

　　柏雍不忍，踏上一步，扶住他，道：「你怎麼了？」

　　郭敖猛地一把推開他，光芒閃耀之中，蟬翼刀重又回到了他的手中。猛地刀光激盪，郭敖一刀劈在身前，跟著身子躍起，刀光護身，一招一招狠辣的招式連綿不絕地遞出，似乎有一位無形的高手跟他正激烈對打著。過不多時，郭敖單膝跪倒，蟬翼刀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停住不動了。

　　郭敖喘息了片刻，他慢慢收刀，身子俯下，似乎是從地上拖起了一個無形的物體，交到了柏雍的手上。柏雍眉頭微皺，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刀光霍霍，郭敖一刀刺在那個無形物體的身上，抓住柏雍的手，不住地對著自己做拋灑的動作。柏雍大惑不解，不知道郭敖在做什麼。

　　就在這時，郭敖突然倒地，昏迷了過去。

　　這連串詭秘的舉動讓柏雍這樣絕頂聰明的人都無從索解。

　　大火越燒越旺，柏雍知道不能再做停留，一把拉起郭敖，準備帶著兩人逃出火中去。但那火實在燒得太大，四周都是茫茫的火勢，柏雍重傷在身，卻又如何救出兩人？

　　但奇怪的是，柏雍並不是很擔心，他只是解下了自己的腰帶。

　　只要是腰帶，就絕不會大。柏雍這條自然也不例外。稍微瞭解柏雍的人，都會知道他習慣於做什麼事穿什麼衣服。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那麼吃飯就要有吃飯的衣服，飲茶也要有飲茶的衣服。但無論柏雍的衣服怎麼變，他的腰帶卻絕不會變，只是這個習慣，卻在柏雍精巧的掩飾下，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現在，這條腰帶被柏雍解在手上，隨隨便便地抖了抖，竟瞬間張成了兩丈餘寬的一片薄幕，將三人裹在中間。

　　薄幕上繡著極為精細而又艷麗、複雜的花紋，只要圍裹的方式稍微不同，露出的花紋就不會一樣，所以才不會當成是同一條帶子。但就算是這花紋，也極薄，幾乎透明，就彷彿是他的那柄刀一般，足以當的起「蟬翼」二字。

　　這些花紋中帶著微微的水意，那麼大的火勢，竟然無法穿透這層薄幕，被擋在了外面。三人身在其中，雖然仍周身炎熱，卻不會那麼致命了。柏雍拉著兩人，輕輕向外移動著。

　　他才走了兩步，突然住腳，雙目中閃過了一陣警惕之容。一絲危險的朕兆在他心頭閃過，讓他無法再多跨出一步！

　　竹子乃是最易燒之物，但卻無法持久燃燒，但青陽宮中的這場大火已經燒了這麼久，不但不熄，而且火勢越來越猛，一眼望去，整個世界彷彿都被火焰捲住，看不到一絲一毫別的顏色。

　　這絕不正常。

　　難道有人想困住他們，不讓他們出去麼？

　　　　　　　第八章　情劍交折心為鋒

　　柏雍靈警地四下觀望著，他知道，此人既然有此惡意，就絕不會輕易放他們出去！

　　突然，一個清柔的聲音在火海中響起：「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居然這麼快就發覺了。」

　　柏雍笑道：「這實在是很簡單的事情，我本來也不想看出來的。你知道，太聰明的人往往就有太多的煩惱，實在是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他嘆著氣，裝模作樣地嘆著氣。那個聲音卻很認同他的話，道：「你說的沒錯。我喜歡聰明的人，實在沒有殺你的理由。但郭敖才剛覺悟，絕不能被打攪，你們就留在裏面，陪著他鑄劍吧。我保證那是很有趣的經歷。」

　　柏雍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抓住郭敖跟李清愁的手也緩緩鬆了開，他的面容前所未有地鄭重起來：「你是鍾成子？」

　　那聲音突然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道：「我真不應該用聰明來形容你，如果當初我鑄劍的對象是你，也許我早就成功了！」

　　柏雍臉色凝重，道：「你居然沒死，還敢潛入到華音閣來？」

　　對面濃重的火焰忽然分了開來，一團黑影從火海中顯出。那真的只能用一團來形容，因為這個人的腳已經齊根斷去，他的上半截身子也受了很重的傷，雙手軟軟地垂在身側，看來也已廢去。幾隻巨大的刀刃從他背後伸出來，支在地上，將他的身體托起。

　　只有他的面目仍然清俊無比，妖異的清俊。

　　鍾成子清柔的聲音忽然變成了毒蛇般的嘶嘯：「金頂之上，郭敖的那一劍威力的確極為巨大，但卻仍然無法殺死我。滾落山崖，廢去了我的雙腳雙手，但我仍然存活了下來。但我卻極為高興，因為這一劍讓我看到了希望，那就是，我的鑄劍是成功的！」

　　他雙目中也閃動著瘋狂的光芒：「於是我來到了華音閣，投靠我的姐姐。她本是負責守護春水劍譜的人，因此我得以藏身在與銅室一牆之隔的房間內，趁機指點郭敖領悟了春水劍法，但遺憾的是，他太執著於劍心訣，未能覺悟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春水劍，差了那麼一丁點。我本已絕望，但他又自行選擇了重鑄血劍，讓我看到了真正的曙光！你知道麼，十年之前，若是郭敖肯主動配合我，他早就天下無敵了！當然，現在也不晚，絕不晚！」

　　他盯著柏雍，以及柏雍背後昏迷的郭敖，殘缺的身體都在興奮地發抖：「他資質不差，只是有著太多的顧忌，有著太多的感情。他渴望朋友，想成為大俠，善良、自律，但又自卑、多疑，永遠想要證明自己！這些都是障礙，一層層阻撓著郭敖的劍。我實在很難想像劍上挽著這麼多東西，還能有多利。所以我的責任就是揮起巨鎚，將這些雜質統統鍛造去。」

　　柏雍笑了：「就用這火？」

　　鍾成子也笑了：「不。真正的鎚，不是火，不是血，而是感情。」

　　他指著柏雍與李清愁：「就是你們兩人啊。」

　　柏雍皺起了眉頭，鍾成子道：「飛血劍法乃是邪劍，靠著吞噬生人的精血來發揮出恐怖的威力，這是武林中關於飛血劍法的傳說，然而只有極少的人才知道，真正的飛血劍法是怎樣。它乃是三百年前一位不世出的劍術奇人精研劍中極詣的心得。劍道無情，只有晉入無情之境才能夠發揮出劍道最強的威力。但要怎樣才能無情呢？這位奇人便由情入手，創出了兩種速成之術。一種便是借助獵殺鮮血，傷害別人或者傷害自己來使自己的感情壓抑、爆發，使哀傷、憤怒、恐懼、怨尤的任何一種情緒暴漲，將其他情感壓制，只留下這獨一之情，來近似地模擬無情之境。另一種便是情之焚滅，也就是俗稱的心死。哀莫大於心死，心若死了，自然也就無情了。當一個人太執著於一種感情，而這種感情又背叛了他，逼迫他對之揮出一劍的時候，也就是他所有感情都崩塌的時候。那時，他的心就會死去。」

　　他奇異的目光緊緊盯著柏雍與李清愁：「郭敖最在乎的感情是什麼？是不是友情？」

　　柏雍與李清愁的臉色變了，顯然，他們非常清楚，郭敖是個極重友情的人。他的頭可斷，命可捐，但卻絕對不會做對不起朋友的事。

　　他的善惡觀、正義感都不甚強烈，唯一的正義，就是友情，為了友情，他甚至可以劍斬華音閣的牌樓──這是否就是飛血劍法修到極處的朕兆呢？

　　鍾成子笑了：「所以等他向你們揮出致命一劍的時候，便是這場鍛造收尾的時候。那時你們將見到世上最耀眼的一柄劍……」

　　他的身子慢慢隱入到火叢中，那宛如毒蛇般的嘶音卻仍然不斷傳來：「對了，忘了告訴你們，當年在我的太初之爐中接受鍛造時，郭敖養了一具死屍。他每次殺了人，都拿著這具死屍的手，將殺的人剖開，淋血到自己身上。他一定覺得自己並沒有殺過人，所以心中才少能安寧……」

　　柏雍沉默著，緩緩嘆了口氣。他終於明白郭敖在暈倒前為什麼做那麼奇怪的動作了，那一幕一定深印在他的腦海中，無論如何都忘卻不了。

　　一直沉默著的李清愁突然道：「我終於明白了！」

　　柏雍看著他。李清愁目中忽然滾下了兩行淚：「我同郭敖初遇的時候，攜手共闖江湖。我們懲惡揚善，之間碰到幾個罪大惡極之輩，必須加以屠戮。每次郭敖都搶著殺死他們，從來不要我動手。我問他時，他笑笑說我是神醫，神醫不應殺人。但現在，我明白了，他知道殺人的陰影對一個人的創傷，然而他選擇的並不是自己逃避，而是讓我遠離。他……」

　　柏雍嘆息道：「郭敖並沒有錯，錯的是鍾成子。所以，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他盯著那無邊的烈火，嘴角慢慢爬上了一絲笑意：「你用這等火遁之術就想困住我，但你想必不知道，我最擅長的就是奇門遁甲之術。當你發覺自己被自己佈下的陣勢吞沒時，那時的表情想必極為好笑！」

　　他伸出手出，手中赫然出現了十幾枚極長的細針，每一根上面都鏤刻著火焰的花紋。柏雍一抖手，細針向火焰內射去。那猛惡的烈火彷彿受到了什麼驅使一般，竟隨著那些細針，翻捲出去。柏雍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就在這時，他的背上忽然騰起了一陣尖銳的寒意，他霍然回頭，就見郭敖坐在地上，雙目緊緊盯著他。

　　那雙眸子中，已全是血紅。

　　柏雍一凜，只聽郭敖一字字道：「我要鑄劍！」

　　恍惚之間，他的身形化作一團漆黑的風暴，將火焰統統捲了起來，怒衝而前！

　　他血紅的雙眸中空無一物，已沒有了感情，也沒有了遲疑與恐懼，有的只有冰冷的凜然。這凜然讓他的力量再無半點梗塞與保留，一衝之下，所有的力量都發揮到了巔峰，恍惚怒捲，就彷彿是風神行法，海神行空，天下所有一切全都化作為他助威護駕的風暴，隨著他激盪恣肆，世間的所有一切，全都臣服在他無上的威猛中！

　　這一衝，凜如電，厲如虹！

　　柏雍大吃一驚，他下意識地手一抖，剩餘的細針向郭敖射了過去。

　　立即熾烈的熱火受細針驅使，猛地化作一條巨大的火龍，向郭敖轟捲而至。火焰四濺，頓時將郭敖的目光完全遮住。郭敖雙手交叉胸前，狂烈地壓了下來，龐大的火龍立時被風暴捲住，沖天而起。他的身影，迅捷地沖到了火龍之後。

　　但柏雍卻不見了。

　　郭敖身體陡然停住，他的雙目被烈火映成了紅色，但裏面卻沒有半點波動。他一停，全身都陷入寂靜中，絕沒有半分力量外瀉。

　　這實在是陌生的郭敖，可怕的郭敖。

　　柏雍運用奇門遁甲之術，隱藏在火焰之後，看著郭敖。他不得不承認，現在的郭敖極為可怕，具有決戰任何高手的資格。

　　但強橫的武功就是全部麼？人不應該快快樂樂地活著，為什麼非要去尋找那不存在的無敵呢？他嘆了口氣，手一抖，兩枚細針甩了出去。

　　這細針看似不起眼，卻是用西方太白精金打製而成，中間灌滿了極為珍稀的金水火精，用特殊的手法甩出，一枚細針就是一團烈火。這是以火運火之術，乃是火遁的一種，兩枚細針出手，瞬間蓬散成兩個一人多高的火團，從郭敖身邊一閃而過。

　　這是柏雍試探郭敖的。如果郭敖將這兩個火團當作是他跟李清愁，那柏雍就會接連發出手中的細針，將郭敖越引越遠，趁機逃走。若是郭敖不理，那他就可用這火團攻擊郭敖，也會製造出機會來。

　　哪知兩枚細針才出手，柏雍的心猛地震了一震。他知道不妙，立即收手，只聽咻的一聲輕微的嘶響，蟬翼刀的冷光就沿著他胸前，迅捷無論地貫了過去。柏雍冷汗大冒，卻迅速被烈火蒸乾。他急速地甩出幾枚細針，身子連變幾變，方才重新隱形在火中。

　　但一劍之後，郭敖的身形又再停住，不言不動。柏雍盯著他，卻已不再敢試探。此時的郭敖，已然高深莫測，他手中的劍，也充滿了邪惡的力量，絕沒有人敢小覷。

　　柏雍不敢再動，冷汗涔涔，不住流下。

　　一直沉默的李清愁忽然道：「這火不對。」

　　柏雍苦笑道：「當然不對了，鍾成子只怕想用這火把我們燒死。」

　　李清愁搖頭道：「不是。這火裏有迷魂亂情的藥物，所以郭敖才表現得那麼奇怪。」

　　一句話提醒了柏雍，他吸了一口氣，細細品位，臉色陡變：「不好！你說的對，我們再不走，只怕就來不及了！」

　　李清愁搖了搖頭，道：「我們不能走。你能不能將他引過來？只要給我一息的時間，我就有辦法定住他的心神，讓他從迷幻中解脫出來。」

　　他說著，深吸了一口氣，手際忽然騰出了一團粉紅色的光影。

　　柏雍緊緊盯著他的手，失聲道：「這難道就是天下無雙的情蠱？」

　　李清愁慘然一笑，道：「這本是藍羽生命凝成，我本絕不會用它的，但現在……」

　　柏雍猶豫了一下，咬牙道：「既然你已經修成了可制禦心神的情蠱，定然可以將他從瘋狂迷失中救回來。我們拼了！」

　　話才說完，他的身影伴著一團火焰，忽然竄了出去。

　　他一動，郭敖的劍立即也動了。劍一動，冷光直指柏雍的心房！

　　劍心訣，劍出心傷。

　　紫電起處，烈火從中被劈成了兩半。他的身影已然欺至了柏雍身前！

　　他那雙不帶有絲毫感情的眸子已捕捉到柏雍的蹤影，錯愕之間，柏雍甚至有種錯覺，一旦被這雙眸子罩住，就沒有人能夠逃脫！

　　但他並不想逃。他的身子反而電般迎了上去，胸膛緊緊與郭敖貼在一起！

　　他的心，也就被郭敖的身體擋住，彷彿不存在了。

　　這一招太過怪異，怪異得連郭敖都不禁一呆。蟬翼刀光芒依舊，但他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刺出。

　　──那該怎麼辦呢？他不禁茫然。

　　這茫然不過是一瞬之間，但柏雍已然把握住，雙手閃電般扣住郭敖的脈門，大叫道：「出手！」

　　他只覺郭敖體內真氣洶湧之極，重傷的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多拿住片刻。

　　但片刻已然足夠，因為粉紅色的霧團，忽然出現在了郭敖的頭側。

　　一根玉白的手指就裹在這粉色中，輕輕按住了郭敖的左太陽穴。

　　李清愁內息緩緩轉動，天下最神秘，最奇特的情蠱，漸漸從他的食指上騰了起來。

　　粉色在他的指端綻放，乍看情蠱只是一團微淡的霧氣，但才透出，郭敖的臉立即開始扭曲，七情六慾化成萬千表情，在他臉上急速變換著。李清愁閉上眼睛，全力摧動情蠱，郭敖的表情恍惚之間彷彿被逐漸拉長，放大，鑽攝入那道急速顫動著的粉霧中，進而蔓延成紅亮色的細紋，鏤刻在李清愁的肌膚上，逐漸向他的心房反攻而去。

　　李清愁的臉色越來越紅，他彷彿受到了什麼激烈刺激般，身子狂烈地顫動起來。而同時，郭敖卻如被怒雷轟中，身子即刻定住。

　　柏雍長出了一口氣，勉強笑道：「好了好了，終於完結了。」

　　李清愁臉上浮起了一陣寬慰的微笑，突然雙掌聚力，霍然將郭敖推開。一道狂猛的力量驟然在兩人之間爆發，郭敖大喝一聲，被猛烈的爆發力沖得立身不定，頃刻之間，身上已多了大小幾百處傷痕！

　　但李清愁卻仆地而倒，就宛如死了一般，再無一絲氣息。顯然，這一指雖輕，卻已耗盡了他全部的精氣。

　　郭敖踉蹌後退了幾步，止住身形。他緩緩將持劍的手放下，靜靜的立在當地，臉上一片默然。他彷彿對全身的傷痕全然不覺，又陷入了另一場夢幻中去了。

　　柏雍長出了一口氣，勉強笑道：「好了好了，終於完結了。」

　　他身子一軟，差點栽倒在地。方才幾下電光石火的動作雖短，但無疑也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再加上被大火烤炙了這麼久，柏雍只覺煩悶欲死，只想找個清涼的地方倒頭好好睡一覺。

　　且喜郭敖的心神已被定住，不再瘋狂，最大的危險已然去除。

　　李清愁修習的，是真正的情蠱，威力浩淼無窮，專懾心神。柏雍親眼看到情蠱入腦，那麼郭敖的心神就再也不會波動，立即就會轉入清明，所以所有的問題也就不再是問題了。他真該好好休息休息。

　　被自己的朋友拿刀砍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柏雍苦笑。

　　一抹光華靜寂地綻放開，彷彿是雲朵在大海上留下倩影，春天為草原停駐綠意。那光華蘊含著美，美得令人心碎。柏雍與李清愁都忘記了躲閃，只靜靜地欣賞著那份綻開的嬌娜。

　　光華並不強烈，卻彷彿是由淡淡的傷凝成，淡到只能在夕陽下自己細細地體味，淡到無法對別人言說。這又怎能抗？

　　光華消去很久很久，那抹傷卻依舊在，亙在心頭，卻已永遠不能除去。

　　柏雍霍然想起，這竟是劍心訣。

　　郭敖的劍竟然就在那一刻斬下！

　　柏雍臉上盡是恐懼，但他的心卻被這抹傷完全震懾住，想要嘶吼，卻只能虛弱地嘆道：「為什麼？為什麼情蠱解不去你的狂？」

　　郭敖的目光垂下，叮的一聲，蟬翼刀從手中滑落，掉在被烈火烤焦的地面上。

　　他淡淡道：「你難道沒有發覺，我的心神並未受制，我所做的，就是我的本意啊。」

　　柏雍怔住了，他看著郭敖。在無窮的烈火中，郭敖的眸子中不帶絲毫的波動，他的身形站在那裏，就宛如一堵高山，充滿著沉靜的力量。他的劍氣沒有絲毫外溢，但毫無可疑的是，只要他一動，就立即會有毀天滅地的力量迸發。

　　這難道就是無情之境麼？竟然是如此完美啊。

　　鍾成子的劍終於鑄成了，然而這樣的郭敖，還算是人麼？

　　抑或他只是一柄劍而已？

　　郭敖淡淡看了柏雍與李清愁一眼，轉身向外走去。他的目光中，再絲毫的感情。

　　柏雍忽然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懼！

　　大火，終於漸漸熄下了，殘餘的火苗在嘶笑著，掙扎著，揉成一團團暗紅色的笑容。那是鍾成子躲在陰暗處的笑，面對著自己終於煉成的劍。

　　那必將是天下無敵的劍。

　　※※※

　　華音閣最深處，一座山谷被青色的藤蔓爬滿，顯得格外空寂。四周是高絕的山崖，上面只露出一片半月形的夜空。月華如流水一般從山壁的間隙中傾洩而下，將整個山谷浸染上粼粼清光。

　　青色的石牢孤立在山谷中央，四周再沒有其他建築。

　　草木繁盛，似乎已經有數百年無人踏足此處，然而細心看去，就會發現，這些草木的姿態是如此怪異，每一枝都直直挺向夜空，宛如被某種秘法瞬間石化，從此便永遠保持了那乾涸的姿態。

　　沒有飛鳥，沒有蜂蝶，沒有蟲蛇。一切的生機都已斷絕。

　　剩下的只是一片死寂。姬雲裳正站在石牢中央，負手仰望牢頂的小窗。

　　月光透過小窗，投照在她身上，讓她的面色顯得有些疲憊。但她整個人依舊如夜色一般平靜，莊嚴，似乎無論在何等情況下，都能將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步劍塵被關押在與她一牆之隔的牢室中，卻顯得憂慮了很多：「都是我有眼無珠，才讓華音閣遭此重創。」

　　姬雲裳淡淡道：「你不必太過自責，是我太過自負，我本以為，那日銅室鬥劍，能助他領悟春水劍法，也能化去他體內的大羅真氣，只可惜，我低估了他的心魔。」

　　步劍塵道：「可是你的傷……」他沒有再說下去，眉頭卻皺得更緊。

　　如今，姬雲裳已是華音閣中唯一能剋制郭敖的人了。若她的武功大損，又有誰來收拾這越來越失去控制的局勢？

　　姬雲裳遙望月色，緩緩道：「你不必太擔心。那一劍讓我損失了不少功力，但剩下的也足夠了。只是……」

　　她長長嘆息了一聲：「只是我已不能看著他這樣走下去。」

　　步劍塵道：「你是說……」

　　姬雲裳回過頭：「我決定讓他做回原來的郭敖，這才不辜負長空的託付。至於華音閣，自然會找到它真的主人。」

　　步劍塵的聲音有些苦澀：「你是說讓我們放棄他？」他有些不甘心地望向姬雲裳：「或者，我們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姬雲裳搖了搖頭，她深深的看向步劍塵：「這已是我能扭轉局面的最後機會。」

　　步劍塵當然明白她在說什麼，不由頹然坐下。他似乎思索了良久，才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只能依你所言……然而，然而我們要如何才能將一切恢復？」

　　姬雲裳道：「這我自有安排，不過我要你幫我演一齣戲。」

　　步劍塵疑然：「演戲？」

　　姬雲裳嘴角浮出一絲冷笑：「他接下來，就會帶領華音閣弟子去攻打天羅教，借此建立聲望。若無出意料，他一定會以華音閣弟子為要脅，逼我領軍。」

　　她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步劍塵卻不由一驚：「他，他怎會如此猖狂？」

　　此問才出，他立即意識到自己多此一舉，以郭敖現在的志得意滿，目中無人，這樣做當真極有可能！

　　姬雲裳將目光投向窗外，淡淡笑道：「我要你全力配合他，而我正好利用此行，去見一個人。然後，一切都不必擔心了。」

　　她沒有說下去，步劍塵心中卻充滿了疑惑──這個人是誰，為何能讓姬雲裳如此看重？

　　難道，他就是華音閣的另一命脈所繫？

　　月光下，姬雲裳的臉上浮起了一絲難得的笑容，因為她已看到了，秩序的恢復，人心的回歸。

　　沒有讓他繼承華音閣主，多少有點遺憾，但或許對他而言，這才是最好的選擇罷。郭敖的腳步有些疲乏，但充斥著他的心房的，是無邊的寂靜，以及由這寂靜所產生的力量。這種掌握了至強力量的感覺讓郭敖感到無比舒適，他不由得奇怪，自己當初為何沒有接受鍾成子地建議，主動投入到熔爐中去呢。

　　※※※

　　這場大火燒的地域極廣，將青陽宮整個變成了一片瓦礫，但這些只不過是過眼雲煙，絲毫引不起郭敖的關注。他踏著焦黑的土地，筆直走了出去。

　　他去的地方，正是華音閣正中的牌樓，被他斬成碎片的牌樓。但郭敖並沒有停留，而是穿過這片廢墟，一直走到了石虎之下。石虎背後是山壁，緊閉的山壁。郭敖突然出劍。

　　劍光並不怎麼亮，因為郭敖並不想殺人，他斬的是石虎。

　　劍氣隨意揮灑，卻已帶上了不可抗拒的尊嚴，因為他的劍與人已合而為一，而舞陽劍的確是天下第一的名劍。

　　石虎巨大的額頭轟然落下。郭敖並不停手，一劍一劍連綿不絕地揮出，巨大的石虎被削成了一根極大的石柱。郭敖好整以暇地慢慢雕刻著，終於將那石柱雕得極為精緻而圓潤。

　　當他雕到第十九劍的時候，石虎內的機關終於被觸發，咯呀呀一陣響，石道之門打開。但郭敖卻全然不看一眼，等到石柱雕好之後，他收回寶劍，將那隻石柱推倒，滾到了牌樓之前。他的力量彷彿永不衰竭一般，跟著將石柱立起，豎在了原來的天儀柱之處。

　　他滿意地看了幾眼，身子煙塵般騰起，腳尖在石柱上點了幾點，已飄到了石柱頂上。他雙掌霍然擊在石柱上，大聲轟鳴，震徹整個華音閣，石柱微微下沉，沒入土中。郭敖身子受激騰起，方才沉了一沉，立時又是一掌擊在石柱上。連環幾十掌擊過後，那石柱足有兩尺沒入了土中，堅實之極。

　　郭敖也就不再出掌，任由身子緩緩垂落。

　　他出的是劍。劍光閃動，他的身子輕煙般繚繞著石柱，等他落地之後，那石柱上已然佈滿了花紋。

　　一個個巨大的字寫滿了柱身，有宋體，有隸書，有正楷，有狂草。每一筆一劃都充滿了沉凝的劍意，如神龍幾欲破壁而去。

　　但字卻只有兩個字：

　　「郭敖！」

　　郭敖站在石柱下面，滿意地看著這面新修的、刻滿郭敖名字的天儀柱。

　　他淡淡道：「你們老是怪我壞了你們的天儀柱，現在我還給你們一個，高興了吧？」

　　他轉身，面對著不知何時受了大聲震動而聚攏的華音閣眾人。

　　每個人的目光卻都如此冷漠，彷彿看著一個怪物。

　　一個強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然而，沒有一個人想逃走。反而，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同時踏上了一步。

　　郭敖神色不動，只是笑了笑：「你們想造反？」

　　眾人默不做聲。郭敖雙目轉動，只見韓青主畏畏縮縮地躲在人群中間。

　　他淡淡道：「韓青主，我與你頗為交好，你為何也背叛我？」

　　韓青主見自己極力躲藏仍然被他發現，臉不禁一白，驚嚇般地抬起頭來，叫道：「我……我是被他們拉來的！我沒有！」

　　郭敖道：「拉來的？好，你過來，站在我身邊。」

　　韓青主有些猶豫地跨出一步，他看了一眼郭敖，郭敖面上神色絲毫不動，就宛如一潭深水，極為沉靜。

　　他不由得住了腳，臉上陰晴不定，突然大叫道：「不錯，我是背叛了你！可你也不想想，你這些日子都幹了些什麼？你砸了牌樓，毀了聖典，還將青陽宮燒成了一片白地！我所有的收藏心血都在裏面啊！我無法預知你還能做些什麼，但我不想再冒這個險了！」

　　郭敖道：「那些都過去了，我現在答應你，我不但不會再毀壞華音閣的一草一木，而且要帶領你們，讓華音閣的榮光遍佈整個武林。你相信麼？」

　　他那久已沉靜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絲精光，這是他的願望，也是他變強的一個理由。他並沒有忘記這一點。他的心已不會受任何情緒的影響了，但他卻不是個自私的人。

　　始終都不是。

　　韓青主苦笑了笑，道：「以前我或許會相信，但現在……我無法相信你任何的承諾。」

　　郭敖慢慢抬頭，目光再度掠過別人，他淡淡問道：「你們相信麼？」

　　所有的人都躲避著他的目光，沒有人有任何表示，但郭敖能在他們的神色中，看到隱藏極深的鄙視。

　　他們不相信他了，又有誰能相信一個砸了聖跡，毀了聖物，又幾乎將青陽宮燒成一片白地的人呢？

　　郭敖的心沉了下去，他努力變強的原因，就是想要這些人毫無保留地依賴他，就是想要保護這些人，但這些人卻已不再相信他了。

　　他們看著他，就像看著惡魔。

　　慢慢地，人群分開，顯出兩個人來。

　　郭敖臉上露出一絲譏刺的笑容：「好，我就奇怪他們怎麼敢反抗我，原來你們兩位已被放出來了。」

　　姬雲裳與步劍塵一同看著郭敖，他們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倦意。

　　姬雲裳淡淡道：「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郭敖抬頭，笑道：「姬阿姨，你受了那麼重一劍，還能站在我面前，我當真是佩服你。你不覺得這支新的天儀柱更宏偉，更光輝麼？」

　　他指著自己用石虎雕成的巨柱，那上面刻滿了字，怕不有幾百幾千，但卻只有同樣的內容：「郭敖！」

　　每一劍都是奧妙精微的劍法，每一筆都是無雙的劍意。郭敖的笑中充滿了堅強的自信：「華音閣也會一樣的，所以你實在不應該反抗我的。」

　　姬雲裳看著郭敖，就像看著自己犯了錯的孩子：「為什麼不能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開始？武林之大，並不是只有一個華音閣。」

　　郭敖不再說話，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他的笑容就跟他的臉色一樣沉靜：「一位是絕頂的高手，一位是絕頂的謀士，再加上這麼多江湖上一流的劍客刀客，我實在連一分的勝算都沒有。」

　　他目光迎向姬雲裳：「其實不用弄這麼大的陣仗的，就算以你現在的力量，也絕對可以勝得過我。我還沒有狂妄到那種程度。」

　　姬雲裳沉吟著，忖度著他這句話的意思。

　　郭敖笑了笑，續道：「在動手之前，步叔叔一定勸過你，是不是？」

　　姬雲裳不答。她眸子深處露出一絲譏誚。

　　郭敖根本顧不上去看她的反應，逕直說下去：「道理很簡單，步叔叔知道，以我現在的武功，你或許能勝得過，但卻沒有必殺我的把握。只要我不死，華音閣中的人就沒有一個是安全的。」

　　他的手伸出去，隨便在周圍點著：「這些，就是我的護身符。」

　　姬雲裳點了點頭，心中卻升起一絲悲哀。

　　這個要脅，她已經替他想到了，她沒想到的只是，郭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神色絲毫沒有愧疚。

　　那就意味著，郭敖根本將這要脅看做似家常便飯，毫無道德的障礙。

　　他的孩子，竟然會這樣絕情。姬雲裳搖了搖頭，他已完全不是當年的郭敖了。

　　郭敖淡淡道：「但我卻不願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相反，我會盡全力保護他們。」

　　姬雲裳冷笑著，看著郭敖。

　　郭敖仰首向天，緩緩道：「因為大戰即將來臨，他們都是維護正義的力量，我豈能讓他們有任何的折損？」

　　姬雲裳淡淡道：「什麼大戰？」她的聲音中沒有驚訝，因為她已不屑於做任何偽裝。

　　郭敖卻沒有注意這點異樣，而是一字字道：「華音閣率領的武林正道，為剿滅邪魔天羅教而發動的戰爭！」

　　一切與她所想如出一轍，看來，她還是最瞭解他的人。

　　姬雲裳想到這裏，不禁自嘲的一笑。

　　郭敖滿心充盈著大業將成的喜悅，昂首指點道：「我要你跟步叔叔擬定一個詳細的計畫，包括如何聯合武林正道，如何將天羅教一網打盡。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你們最慢也要在三天內將這個計畫給我。」

　　姬雲裳看著他，輕輕道：「兩大陣營交戰，要死多少人？要持續多長時間？要造成多大的災難？你有沒有想過？」

　　郭敖的雙目猝然罩在她臉上，他的話音很輕，但卻含著無形的冷森：「我沒有，我只想過你一定會同意！」

　　姬雲裳靜靜的看著他，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些可憐。

　　──你若不答應，我就大開殺戒。這就是他的威脅。

　　郭敖森然注視著姬雲裳，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但他相信姬雲裳能夠明白。

　　姬雲裳慢慢地點了點頭。

　　郭敖以為自己的脅迫起了作用，滿意地道：「你明白了就好，我等著聽你們的計畫。」

　　他轉身，向青陽宮的方向走去。那裏有他的朋友們，他無法拋下他們不管。

　　※※※

　　死屍也是要掩埋的，當然，如果是活人的話，還要再補上一劍。青陽宮的繁華與優雅已皆不存在了，只剩下殘滅的青煙，猶自在繚繞著，慢慢飄上天際，隨後被風吹散。空氣中飄散著一絲敗亡的味道，郭敖忽然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氣息。

　　他喜歡灰燼，縱使隨著風吹遍天地，但灰燼就是灰燼，不會再變成亭臺樓閣，也不會有任何的私心與妄想。

　　郭敖行走在灰燼中，忽然發覺，世上的一切，也許只有都變成灰燼之後，才能夠平等。

　　這念頭讓他的嘴角不禁揚起了一絲笑容，但這絲笑容卻迅速沉澱下去，因為他看到了兩個身影，兩個在掙扎，在存活的身影。這一發現讓他訝異之極。

　　柏雍半邊身軀支撐著李清愁，正奮力向灰燼外走去。他們身上沒有傷，被劍心訣傷了的人，都是找不出傷痕的。

　　因為他們傷的是心。

　　但劍心訣下從無活口，郭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那一劍，確確實實刺中了柏雍兩人的心臟，他們應該死得不能再死了才是，又如何會出現這種情形？

　　他停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兩個人。

　　柏雍彷彿觸電般住腳，他在郭敖露出微笑的一瞬間，就發現了郭敖的蹤跡。兩個人的目光交會在一起。

　　柏雍身子顫了顫，郭敖背負著手，繞著兩人正轉一圈，反轉一圈，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詭秘。

　　柏雍忍不住問道：「你……你笑什麼？」

　　郭敖悠悠道：「與天羅教一戰勢在必行，但我本來有一個擔憂，那就是誰來對戰天羅教主崇軒？崇軒雖從未出過手，但身懷血鷹衣、駕馭天羅教下無數高手的他，自然是此次決戰中最大的變數，由誰來消除這個變數呢？」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柏雍，讓柏雍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勉強道：「那自然是你啊……真正的春水劍法可沒怕過任何人。」

　　郭敖微笑道：「本來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現在，我找到了最好的人選，那就是你。你實在讓我很覺得驚奇。」

　　他嘆道：「說實話，殺了你，我本來很是遺憾的，因為我早就這麼認為：若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對付崇軒，那就必定會是你！你中了我的劍，居然還不死，很好、很好！」

　　他親熱地湊上來，拍了拍柏雍的肩膀，兩人就跟原來在荊州城中追查摘葉飛花一案一般無二，但柏雍的臉上卻露出了恐懼之意，他大叫道：「不行！」

　　郭敖絲毫不動怒，笑道：「為什麼不行？」

　　柏雍張了張嘴，卻什麼推脫的理由都想不出來，最後叫道：「因為……因為我想不出來穿什麼衣服去殺他！」

　　郭敖笑道：「我忘了，你做任何事都要穿相應的衣服的。放心好了，這個問題，我早就給你考慮好了。不信，你看。」

　　他從懷中拿出一根碧玉簪，輕輕放在柏雍面前，悠然道：「我相信，這衣服一定適合你的。」

　　他的目光轉過來，看著李清愁，笑容依舊那麼沉靜：「有神醫在此，我想你們一定能在三日內將自己的傷勢療好，因為……三日之後，戰爭便開始了。」

　　李清愁垂著頭，不去看郭敖。他不敢看，因為他怕一看到郭敖，自己就會崩潰。

　　現在的郭敖已不是他所認識的郭敖了麼？那會是誰呢？但無論是誰，李清愁都知道，自己那個可生死相託的朋友，已經徹底地失去了。

　　從此再沒有一個人可以共述豪情，再沒有人可為你慷慨赴死。

　　李清愁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實在很失敗，他本可擁有天長地久的愛情，但卻從身邊溜走；他本能結交彪炳日月的友情，但卻化灰湮滅。

　　這，究竟為何？他的心絞痛起來。

　　郭敖卻踏著輕快的步子走了，只有當這腳步聲完全沉寂之後，李清愁才敢抬起頭來。

　　柏雍卻身子完全定住，雙目露出巨大的恐懼之情。從他那不住微微顫動的臉龐上，李清愁感到了一股驚懼，他忍不住問道：「你……你怎麼了？」

　　柏雍咬牙道：「沈青悒！」

　　※※※

　　郭敖心情很愉悅，因為他知道柏雍絕不會逃走的，那枚玉簪，是他親手從沈青悒頭上取下的，他知道柏雍一定能認得出來。

　　只要認出來，他就絕不可能走。而他不走，李清愁也就絕無可能走。郭敖很瞭解李清愁，他們本是同一類人，將朋友看得比什麼都重。唯一不同的是，對於現在的郭敖來講，朋友已完全不值一哂。

　　他已有些記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似乎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從自己的心中剝離了，換來強大的力量。但郭敖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他需要力量。

　　他即將帶領著正道中所有的人，將魔教完全消滅。從此華音閣的功勳將覆蓋整個大地，無與倫比，無人能及。而這些，都是在他的領導下完成的，那麼，他的暴虐，他的妄為，都將被別人忘記，留下的將只有功勳。他從華音閣年輕一代的臉上已看到了躍躍欲試的表情，這些年輕人，身懷高明的武功，心中更多的是揚名立萬，怎會知道苦難、災厄呢？只要戰端一啟，只要他們取得第一場的勝利，他們就會迅速站在他這邊，而他在華音閣中的地位，將無可動搖。

　　我將引領著你們，走向輝煌的終結。

　　郭敖微笑著，雖然手段稍欠光明，但他的用意是好的，而採取這些手段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世人並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而郭敖又沒有太多的時間去告訴他們。

　　就彷彿鑄劍一樣，鐵胎並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於是便要由鎚子來告訴它。等到無數的鎚擊之後，鐵胎就會知道了，因為那時它就成為一把劍，一把可殺人，可流血的劍。

　　郭敖嘴角露出了微笑。他確認自己的做法沒有錯，一萬分地正確。他不禁對姬雲裳與步劍塵懷有鄙夷，妄稱絕頂高手，居然不知道什麼是對錯，要他這個年輕人來告訴他們，看來真是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

　　痛罵了姬雲裳與步劍塵，郭敖的笑容更加愉悅，突然，一雙笑吟吟的美眸忽然出現在面前，郭敖的思緒倏然頓住，他赫然發現，自己已行入了海棠花叢的深處。

　　秋璿仍然像郭敖第一次見她那樣，慵懶，嬌媚，手中握著酒尊，尊中是深色的酒液。

　　郭敖盯著她，收斂起的笑容又慢慢綻放。

　　他記起來了，秋璿是唯一一個沒有造他反的人。這個發現讓他感覺舒暢了很多，雖然秋璿目無上司，孤高散漫，但郭敖決定容忍她。

　　因為她畢竟是華音閣中獨一無二的。

　　他笑道：「不請我喝一杯麼？」

　　秋璿搖了搖頭，道：「你那麼威風，我這裏的酒可不配你喝。」

　　郭敖不以為忤，在秋璿的對面坐下，沉吟了片刻，道：「我要與天羅教開戰了，你有什麼意見麼？」

　　他本不是隨便將心事說給別人聽的人，但看到秋璿臉上的淡然，他忍不住想讓她震動起來。果然，秋璿的雙目立即亮了起來：「那會不會非常有趣？」

　　郭敖笑了：「再沒有比它更有趣了，簡直有趣死人。」

　　秋璿的眼睛更亮：「那就絕對少不了我！你快走吧，我要做準備了。」

　　她這麼直接地逐客，郭敖卻不生氣，站起身來，道：「能不能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準備？」

　　秋璿眨了眨眼，道：「聽說天羅教中有很多寶貝，我得趕緊騰出一個大袋子來，好準備裝去！」

　　郭敖哈哈大笑，拂動海棠，走了出去。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很輕鬆，因為他知道，至少秋璿是站在他這邊的。

　　那就為了紅顏一笑，傾覆天下吧。

　　想到這裏，他登上路旁的一塊巨石，將雙臂張開，彷彿要將一切置於羽翼之下，但突然又覺得自己的理由有些滑稽。

　　紅顏一笑？

　　難道沒有了朋友的他，已經只能靠這還不著邊際的愛情，來支撐自己的空虛了麼？

　　秋璿托著腮想了想，一雙鳳目越來越亮。她突然大叫道：「嘻、哼、哈！三個老傢伙快出來，我有要事讓你們去辦！」

　　黑影瞳瞳，三張青鬱的面具出現在花叢旁。

　　她拿出一封描著海棠的信箋，交到為首的黑影手上，大言不慚地道：「不把這封信送到，就不要回來見我！」

　　那人沒有答話，拿好信轉身離去。顯然他們對於秋璿這種頤指氣使，也已忍受得習慣了。

　　看著三人遠去的身影，秋璿實在忍不住，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件事實在實在太有趣了！

　　　　　　　第九章　清鶴長引絕無蹤

　　丹書閣乃是歷代華音閣主議事之處，郭敖自然也不例外。

　　雖然天氣並不冷，但他還是換了一身紫色的狐裘，端坐在正殿中寬大的石椅上。

　　華音閣主，食不厭精，用不厭細，難道不是麼？

　　更何況，衣飾冠冕，也是一種威嚴。

　　郭敖就在這種威嚴的簇擁中，冷冷地看著姬雲裳與步劍塵，緩緩道：「三日已過，你們的計畫呢？」

　　步劍塵猶豫了一下，道：「天羅教勢力遍佈天下，絕不可小覷。若是與之開戰，最關鍵的是要聯合所有正道力量，先去其臂助，再一鼓而擒之。」

　　郭敖道：「看來你是有個詳細的計畫了，從頭說吧。」

　　步劍塵沉吟著，道：「天羅教輕鬆就滅了少林武當，實力之雄厚，百年來無一宗派能過之。華音閣也需小心對之。日前我曾與崇軒對面交鋒，佈下了極縝密之局，仍未能困住他。此人驚才絕艷，實在了得。天羅教在此人率領下，事無巨細，都井井有條。崇軒在天羅教中的威信，再無一人能夠達到。所以，要滅天羅教，必須先殺崇軒。」

　　郭敖頷首道：「說的有道理，但如何才能殺崇軒呢？」

　　步劍塵道：「崇軒尚滯留餘杭，並未歸塞外，似是有所待。他日前約集四派掌門，會鬥於城隍閣，似乎是想以武功震懾天下，使武林中人不敢與他抗。我們可以同樣的方法對付他，閣主……閣主不妨出帖約戰他，老朽再佈一個殺局，管教他不死也須重傷。」

　　郭敖微笑道：「若算計的是別人，此計實在大妙，但若是崇軒，則這是條呆計。沒有任何殺局能困得住崇軒，這一點我比你清楚多了。所以，你的計策要改。」

　　步劍塵沉默著，郭敖道：「首先，這封戰書絕不好下。四派掌門之所以不得不應戰，是因為崇軒的那封戰書下得他們不得不應。我們這封戰書，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效果？所以，第一個問題，就是誰來下這封戰書。」

　　步劍塵沉吟著，道：「老朽頗覺還能勝任。」

　　郭敖搖頭道：「不行。你已接過崇軒的戰書，再依樣下回去，只怕會落個拾人牙慧的笑柄。聽說正道新出了位武林盟主，叫做楊逸之。說來也是我少時的故人，若由他來下這封戰書，那就完美了。」

　　楊逸之，也曾是他少年時出生入死的夥伴，只是他現在提到這三個字，沒有絲毫故友重提的喜悅，而只是在說一個工具，一個可供利用的工具。

　　他微笑道：「楊逸之的武功怎樣，我最清楚，何況他現在還是武林盟主，這封戰書由他來下，說明華音閣與正道的聯盟緊固無比，崇軒勢必不能小覷。華音閣主與正道武林盟主共約天羅教主，崇軒又豈能不來？」

　　步劍塵遲疑道：「但……楊逸之又怎會答應？」

　　郭敖冷冷道：「這種小事，你必定能辦妥的。是不是，步叔叔？」

　　步劍塵臉色變了變，沒有作聲。

　　郭敖悠然笑道：「那麼，接下來就是第二個問題了，崇軒來應戰時，我們該做些什麼？」

　　步劍塵無法回答，顯然，郭敖要的答案絕非一個殺局。

　　果然，郭敖微笑道：「沒有了崇軒的天羅教，實力足足減了一半；但我這個閣主做得名不副實，有我沒我都一樣。那麼，去了教主與閣主後的天羅教對戰華音閣，勝算又會有幾分呢？」

　　他目光如銳電，直刺向步劍塵臉上：「所以，我與崇軒約戰之時，便是華音閣與天羅教開戰之日！」

　　步劍塵臉色更變，郭敖嘴角徐徐浮起一個笑容：「步叔叔，你的傷太重，我就不派你衝鋒陷陣，讓你留在閣中養傷，順便幫我打點雜事。這次不會說我忘恩負義，寡情薄信了罷？」

　　他的語氣居然十分誠懇，步劍塵只得苦笑著點了點頭。

　　郭敖又轉向姬雲裳：「至於仲君你……你雖然刺了自己一劍，功力只有以前的六成，但我想也足夠了。你率領華音閣諸位高手，駕馭鈞天部仿製的璿璣青鳳，可在一日之內抵達西崑崙山，殺他們個措手不及。韓青主等率領本門弟子，快馬趕過去，也不過七八日。那時內外夾攻，可在一日之內攻陷天羅教的根本之地。此後我們盤踞其中，更與正道諸派裏應外合，天羅教的援兵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必定能穩操勝券，天羅教必亡！」

　　步劍塵臉上露出沉思之色：「老朽有兩點存疑：第一，若是崇軒在一二日內趕回西崑崙山，有他坐鎮，天羅教仗地利之勢，只怕本閣人數再眾，都無法攻破。第二，若是天羅教棄總壇而不顧，反而佔了本閣，那又如何呢？」

　　郭敖笑道：「這就是有心無心之分。咱們早有準備，傾巢而出，所以華音閣要不要無所謂。但天羅教本部人馬十之六七都在總壇裏，被咱們困住之後，哪裡能夠放棄？所以無論如何，他們都要馳救的。步叔叔不必擔心這個，至於崇軒……」

　　慢慢地，他的臉上顯出了一絲冷峻之容：「他絕對無法趕回去的！」

　　華音閣要不要無所謂。

　　這番妙論讓步劍塵一時氣結，不過他沒有說什麼，這些日他對郭敖的性情已有些瞭解，既然他如此得意自己的此番安排，那無論他再說什麼也沒有用的。

　　丹書閣中一片沉默。

　　良久，就聽姬雲裳淡淡道：「就依閣主所言。」轉身就要離開。

　　步劍塵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神色也平靜下來，默默跟在她身後。

　　郭敖忽然道：「兩位請留步。」

　　姬雲裳與步劍塵止步，回頭看著郭敖。

　　或許是姬雲裳這聲「閣主」讓郭敖心中大為愉悅，他臉上的暴虐之氣也淡了些，他似乎反省了自己片刻，才道：「兩位想必覺得現在的我飛揚跋扈，獨斷專橫，是個十足的暴君。」

　　姬雲裳與步劍塵沒有回答。

　　郭敖道：「我幾乎親手殺了兩位最好的朋友，還差點將華音閣毀了。兩位也許覺得我瘋了，但我知道，我付出的代價全都值得，因為我獲得了絕頂的武功。這就讓我有足夠的籌碼來保護天下所有的人，這是我對劍的新的理解。」

　　他靜靜道：「不論多好的朋友，都可能背叛你，因為自己的需要而走上不同的道路。也許有的人選擇報復、用仇殺來解決這一切，但我卻將頭抬起來，看得更遠一些。如果我結交的朋友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天下，是黎民，是百姓，那就再沒有背叛。兩位可看到現在的江湖中道消魔長，江湖正道在天羅侵逼下奄奄一息，難道不是我們習武者匡扶正義之時？劍倚長空，不才是我們習武最大的抱負麼？那麼，我們又何必計較於個人的得失，甚至一派的得失？相信我，牌樓斬了可以重建，宮殿燒了可以再修，但江湖正義，如果倒下了，卻無法再扶持了！」

　　姬雲裳一言不發，等郭敖說完了，才淡淡一笑，回身出了丹書閣。

　　步劍塵嘆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是閣主，想飛多高，就儘管飛吧。」

　　郭敖含笑一揖，目送兩人。他的笑容中滿含自信，因為他握著的是天下無敵的劍，坐著的，是天下無敵的權柄。

　　他要做的，也必將是天下無敵的功勳，他絕不允許任何人阻擋他！

　　他的劍，本就應該為了天下蒼生而鑄。想到自己以前只是拘泥於一人兩人之友情，郭敖忽然覺得非常可笑。再也不會了，從此之後，這柄劍將為天下蒼生而揮，若有人敢阻攔，就必被斬成兩段！莊園若是大了，就必定會有陰暗的，看不見的角落。而這些角落中躲著的是什麼，想必活在明處的人，是無從知曉的。

　　華音閣中又有多少這樣的角落？又有些什麼躲在其中？

　　※※※

　　鍾成子盡量將身子蜷縮在假山洞中，但他的臉上卻滿是興奮。這個洞很小，鍾成子又很怕人發現，不時用力，將殘缺的身子向洞中擠去。只有在無人發現的暗處，才可以看出來鍾成子傷得有多重，他幾乎已無法支撐起自己的身軀。

　　如果那還能說是他的身軀的話。

　　他並不是一個人，他的對面，還有另一個人坐著。那是個小姑娘，樣子很甜美，她手中拿著一隻大蘋果，臉蛋就跟這蘋果一樣，紅撲撲的格外惹人愛憐。

　　她身上是一襲大紅衣衫，顯得她那麼嬌小，玲瓏。

　　她看著鍾成子，臉上盡是天真無邪，道：「鍾叔叔，你若是這麼怕，不如我送你出去好了。」

　　鍾成子臉上的笑容倏然一暗，他惡狠狠地盯著紅衣小姑娘，冷冷道：「上官紅，你不要叫我叔叔，我聽著噁心。」

　　上官紅悠然道：「我叫郭敖也是叔叔，他聽著還很開心呢。當然，他現在恨不得我死。」

　　鍾成子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道：「你惹上了他，一定沒有好下場。他現在的武功之強，絕非你能夠匹敵的。」

　　上官紅嘆道：「所以我才擔心啊。鍾叔叔，你能不能告訴我個法子，讓他殺不了我？他既然是你鑄的劍，你一定有法子控制他的。」

　　鍾成子冷笑道：「法子自然是有，但我為什麼告訴你？」

　　上官紅笑嘻嘻的，似是一點都不生氣：「鍾叔叔，你想必忘了，若不是我馱著你，你哪能動得了？你又如何佈下火陣鑄劍？如何吃？如何喝？鍾叔叔，我只要把你丟在這裏不管，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麼？」

　　鍾成子冷冷道：「那你將我丟下啊！我就算死了也不告訴你！」

　　上官紅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倏然出手，鍾成子殘缺的身軀被他提了起來，上官紅臉上的笑容卻又天真又柔和：「鍾叔叔，我有很多很多的蘋果，你要不要多吃幾顆，然後才肯告訴我呢？」

　　鍾成子臉上露出恐懼之色，顯然，他深知這個紅衣小惡魔的可怕之處，也知道她這些日來任勞任怨地幫助自己，必定是有所圖。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說的話也許還能活下去，若是說了，只怕上官紅立即就會殺了他。

　　上官紅的笑容越來越甜美，她扼在鍾成子咽喉上的手卻越來越緊。

　　鍾成子臉皮紫漲，但殘廢的他，又如何與上官紅相抗？上官紅發出一聲嬌笑：「鍾叔叔好棒哦，再堅持一小會，我就親親你。加油哦！」

　　猛地一聲輕響，一股大力潮湧而入，上官紅的手上一輕，鍾成子霍然不見了。

　　上官紅大驚，紅衣閃爍，身子閃電般竄了出去。

　　淡淡月光下，站著一個灰色的影子。

　　鍾成子殘缺的身體，就握在他的手中。

　　崇軒。

　　天羅教主怎會顯身在華音閣中？難道是嫌惡自己做的不夠好，來懲罰自己的麼？

　　上官紅姣好的面容上閃過一陣驚懼之色，急忙跪倒。鍾成子更是縮成了一團，似乎在極力躲避著崇軒的視線。但他被崇軒提在手中，還能躲避到哪裡去？

　　崇軒沒有說話，他的眸子也彷彿融入了月光中，同這份淡淡的皎潔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猛地一陣咯咯之聲傳來，上官紅身子發顫，上下牙齒情不自禁地扣擊在一起。那咯咯聲並不只來自他，還有一半從鍾成子的口中發出。

　　崇軒緩緩將鍾成子放在地上，淡淡道：「我吩咐你們的都做完了麼？」

　　鍾成子與上官紅齊聲道：「都……都做完了！」

　　他們的聲音都忍不住發顫，因為崇軒的面容中沒有一絲笑意。

　　崇軒冷冷道：「那為什麼還不走？」

　　鍾成子呆了一呆，郭敖方鑄成劍，他豈能走？但崇軒的命令，又豈是他能夠違抗的？

　　上官紅也呆了呆，一把掮起鍾成子，向外飛奔而去。雖然他是崇軒最得意的左右手之一，但也不敢攖崇軒的怒意。

　　實際上，自崇軒執掌天羅教而來，他從未發過怒，從未懲罰過任何人。但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知道，若是崇軒發怒，必將極度可怕！

　　崇軒看著兩人的背影，不由暗暗嘆了口氣。鍾成子圖謀的是什麼，上官紅圖謀的又是什麼，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更知道，作為一位領袖，就該適度縱容屬下的慾望。

　　關鍵是控制。

　　崇軒的身影漸漸變淡，似乎也一齊融入進這月光中。他來到華音閣的使命已經完成，是該回去了。

　　※※※

　　西湖煙波浩淼，崇軒的住處，就在湖中心的小島上。他在柳浪下解開一葉扁舟，緩緩向湖心島而去。

　　明月堆積在湖面上，時有野鳥呢喃，景極清幽。崇軒身在碧波之上，但心寄天地，想到江湖險惡處，不禁悠悠嘆息。

　　突地，就聽一人輕聲道：「湖山清幽，何不暫留尊步？」

　　崇軒一驚，腳尖內息頓處，扁舟立時在水面上定住。卻見一人微笑立於水面上，一襲青衫，似仙人踏波而來。那人衣衫很簡，謙謙君子，拱手相詢。

　　但崇軒的扁舟才一定住，立即慢慢退後一尺許。

　　同時，那人足下踏的柳枝也在緩緩退後，直到兩人間的距離約足三丈為止。崇軒不由暗暗驚心，雖然他心有所思，但靠近此人三丈之內而不覺，也極為罕見了。

　　他不由目光注入此人身上，卻見此人目間似有一層悒鬱，映在蒼茫的月華中，似乎天地閒愁，都貫注在他一人身上。

　　崇軒微微笑道：「楊逸之楊盟主？」

　　那人淡淡一笑，道：「盟主之位，不值教主一哂，說來只是辱了清聽。」

　　崇軒笑道：「盟主此來何事？」

　　楊逸之臉色黯了黯，道：「為華音閣主郭敖下戰書。」

　　崇軒道：「這十幾年來，我從未接過戰書。」

　　楊逸之目光抬起，恍惚似是看著漫天的月光，悠悠道：「月華如斯，世間一切如塵，又豈堪跋涉？」

　　他長聲太息，突然之間，滿空的月華陡然一黯，崇軒一驚，身子箭矢般後竄而出。洪波湧起，被他這一點之力激得沖天怒發，化作丈餘高的水牆，無論什麼攻擊，都必被一拍而散！

　　但月華一黯之下，接著倏然一亮，那月華竟似有形之物一般，閃電般怒劈而下。一聲嘹亮的鷹唳破空響起，那月華凌空錯亂，圍著崇軒一陣閃耀。轟嗵一聲，崇軒激起的洪濤巨波濺落而下，楊逸之的蹤影已全無。

　　一篇戰書在月華下緩緩展開。

　　「昔孫曹會獵於吳。今山川猶在，豪興未減，沉沙遺碧，劍光猶紅。何不以光風霽月為劍，論於湖波浩淼之上，追斯人於未逝，慨古今之慷也？投桃之約，今當李報，彈劍之邀，違者不祥。郭敖敬上。」

　　崇軒知道，這場約定，自己必當得去。

　　※※※

　　吳山城隍閣。

　　滿目山川，西湖勝景，盡收於眼底。郭敖憑檻而望，不禁意興湍飛。

　　幾日之前，崇軒約戰於此，他方頓悟了春水劍法，但仍抵不過崇軒，盡落下風。但現在，鑄劍已成的他，又豈能再戰再敗？

　　他慢慢將酒杯送到口邊，秋璿藏的香餘之酒的確有獨到之處，每次郭敖飲完之後，都有股要劍斬天下的慷慨之情。這次，他將挑戰天下最強橫的存在，將之斬在三尺身前。

　　他有足夠的信心。特別是在他動身之前，迫使姬雲裳率領三十餘位華音閣的高手，乘坐璿璣青鳳，秘密向西崑崙山大光明境潛去。人數雖少，卻無疑集中了華音閣七成的戰力。而失去崇軒的天羅教，實力僅餘五成。而同時，韓青主率領剩餘的華音閣弟子，火速向西崑崙山奔去。等他們趕到時，天羅教也就基本上滅亡了。

　　郭敖悠然一笑，又斟滿了一杯酒。

　　感激涕零的少林、武當兩派也來到了華音閣周圍，跟隨郭敖共謀大計。他們帶來了一個壞消息，無論少林還是武當，搬過去的武功秘笈都神秘地消失了，僅餘一堆灰燼。

　　是燒毀了麼？但卻沒有縱火的痕跡，也絕沒有外人進入其中。郭敖想到春水劍譜同樣蹊蹺的焚毀，不由將這一切都算到崇軒頭上，不過這也無所謂了，崇軒即將死在自己劍下。

　　至於這些武林同道，既是來幫他的，也是來要東西的。郭敖看的很清楚，所以答應他們再抄一份給他們。少林武當歡天喜地答應了，一面緊鑼密鼓地召集其餘正派，一同前來對抗魔教。

　　少林的燃眉悄悄求郭敖將武當的劍法也轉錄一份給他，郭敖一併答應了，反正只是多抄一份而已。他看著燃眉那歡喜若狂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燃眉不知道，郭敖也答應了清玄道長同樣的請求。

　　人總是貪得無厭，不知道自己只能吃到自己飯量那麼多的飯，再多餘的，也都是浪費。就算燃眉道長是天縱奇才，也未必能盡研少林所有的武功，要來武當劍法，由於派路有別，也不能修習，勉強練的話，大有可能真氣走岔，從此一命嗚呼，再多的秘笈有什麼用？

　　真正有用的，一本就足夠了。

　　郭敖長嘆一聲，他知道，自己要盡全力，才能保護這些人，使他們不滅於魔教的擴張中。為此，他捨棄了朋友，但郭敖從來沒後悔過。

　　現在也一樣，他甚至等不及崇軒來，好讓他轟轟烈烈鬥上一場。

　　然後，便是滿山遍野的好消息，天羅教將在他的鑼鼓催送下，從此一蹶不振。

　　咯咯咯，木質樓梯輕輕響了起來，沉穩、輕捷，正是崇軒一貫的聲音。

　　郭敖將酒杯放下，他知道，面對崇軒，不能有絲毫的懈怠。連一絲機會都不能留給他，否則，慘敗的必將是自己！

　　一個人影慢慢從樓梯處升了上來，郭敖的瞳孔驟然收縮。

　　凌抱鶴。

　　並不是崇軒。

　　郭敖的憤怒才升起，便立即安靜下來，完完全全地安靜下來。因為他已在瞬息之間，嗅到了危險的信息。

　　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在他沒有看到、算計到的地方！

　　凌抱鶴也很安靜，他細長的眼眸中甚至飛揚著一絲笑意，慢慢地走到了城隍閣的石桌前，將雙手按在上面。

　　他的手上握一件東西，一件郭敖十分熟悉的東西。

　　暗獄曼荼羅。

　　郭敖的眼角跳了起來。

　　凌抱鶴眼眸微微合起，目光宛如針一般刺在郭敖臉上：「知道我是怎麼來的麼？」

　　他頓了頓，似是等著郭敖回答，又似是確認郭敖不會回答：「我乘著璿璣青鳳。」

　　郭敖笑了，他笑的時候牙齒緊緊咬在一起，顯得有些猙獰。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如此周密而精嚴的計畫，竟然在一開始就完全失敗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

　　郭敖緊咬牙，一字字道：「崇、軒？」

　　凌抱鶴的笑卻是隱藏的，平和的：「你應該相信我們是生活在一張網中，而他就是收網的人。」

　　郭敖身子一震，收網的人？

　　凌抱鶴悠然道：「你敗了。你現在回去，也許能看到韓青主率領的三百弟子，正灰頭土臉地往回趕呢。」

　　郭敖一口怒氣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來，雙目宛如燃燒的火炬，灼燒在凌抱鶴的臉上！那是兩團鬼火，郭敖的聲音也彷彿是從地獄中透出一般森冷：「我本來已徹底敗了，但他不該派你來。」

　　他傲然，決然道：「你就是我反敗為勝的籌碼。」

　　凌抱鶴大笑，狂笑：「那你想怎樣？打敗我？殺了我？」

　　郭敖慢慢走向前來，他的語音冷得幾乎結了冰：「殺了你，或者抓住你，囚禁在一個崇軒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慢慢道：「然後我再去找寧九微，找上官紅，找天羅五老，一直到崇軒再無人能用為止。那時，看看誰才是收網的人？」

　　凌抱鶴居然點頭，道：「你這個辦法很好，我也認為這是對付崇軒的唯一辦法。但你覺得你能抓住我麼？」

　　郭敖淡淡道：「崇軒唯一的失誤，就是錯估了我現在的武功。他難道還認為你足以跟我抗衡麼？」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的腳步定住，劍光倏然濺出。

　　那是一抹光，一抹淡淡的傷心，倏然就穿透了凌抱鶴的心頭，很小心地在他的心中安了個家。然後，這一生中累積的所有記憶，都復蘇起來，紛至沓來，最後凝結為一抹傷心，跟一滴淚珠。

　　淚珠墜落在塵埃中，而傷，則蝕透了他的心。

　　只這一瞬間，舞陽劍已穿心而過，半截劍尖自凌抱鶴的背後透出來，凌抱鶴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茫然與沉醉，喃喃道：「好……好劍！」

　　舞陽劍倏忽不見，凌抱鶴踉蹌後退。鮮血宛如怒箭飆出，他卻仍然沉醉在那抹傷心中，只道：「好……好劍！」

　　郭敖緩緩道：「我的武功已絕不是你能比擬的了，所以你該死。」

　　凌抱鶴也笑了：「但你知道什麼是心麼？你又知道什麼是傷心？」

　　他的人忽然化成了一團光，清鶴劍宛如一頭沖天而起的仙鶴，羽翼飛張，將凌抱鶴覆在其中，向郭敖怒衝而至。

　　郭敖眉頭皺了皺，劍光再次揮出。

　　凌抱鶴的心已破，但他的生命力卻在邪魔詭異的不死神功的驅使下，仍舊頑強無匹，激發得他的劍勢宛如天河倒傾，恍如一夢。

　　這是凌抱鶴最後的一劍，也是最強、最厲的一劍！

　　這樣的殺招，也只有身具不死神功的凌抱鶴才能施展出來。

　　郭敖劍招迅速改變，硬生生拍在清鶴劍上。他只覺清鶴劍宛如山洪爆發一般，勁力大到不可思議，登時身子被激得沖天而起，而清鶴劍的劍尖宛如毒蛇般噬了過來！

　　這電光石火之間，生死立決！

　　郭敖心中湧起了無數的悔恨，他不該自大的，他應該在刺中凌抱鶴的時候出重手殺了他的！但現在，所有的悔恨都已無用，都化為對自己的譴責，滾湧在心頭。郭敖暴怒，舞陽劍閃電般刺出，沒入了凌抱鶴的肩頭！

　　他的劍術本以狠辣為長，此時悔恨與暴怒齊生，立時回覆了兇辣的本色，全部勁力都貫入了舞陽劍中去，猛然刺出！

　　要拼，就拼誰更狠；要拼，就拼誰先死！

　　凌抱鶴哈哈大笑，似是極為快意。郭敖更怒，劍尖勁力猛然炸開，凌抱鶴眼前一黑，幾乎暈過去，但同時，他的清鶴劍，也刺進了郭敖胸膛。

　　不死神功宛如一直無形的巨掌，一次次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他只覺全身勁力在急速地流逝，甚至連握住手中的劍，都顯得極為艱難。

　　他忽然長嘯道：「你答應我的！」

　　郭敖已被怒氣沖昏了頭，勁氣連環爆出，凌抱鶴血肉濺在空中，模糊了城隍閣的雕樑畫棟。凌抱鶴似乎陷入恍惚中，不住地叫道：「你答應我的、你答應我的！」

　　郭敖劍勢再動，已然掌握了完全的主動，冷冷道：「去死吧！」

　　勁力潮湧而出。

　　但一股霸悍浩蕩的內息從凌抱鶴的背後轟然捲至，彷彿沙漠上的狂風一般，倏然吞噬了凌抱鶴，跟著向郭敖怒攻而至。這股狂猛的勁力竟全然不管凌抱鶴的死活，一觸之下，凌抱鶴一口鮮血噴出，手中清鶴劍登時窒住，他的雙手卻倏然下縮，一把抓住舞陽劍，死都不放手！而那股勁力捲舞成風暴，就在郭敖一愕之間，轟然擊在他胸口上！

　　郭敖也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重重撞在了牆壁上。全身勁氣幾乎渙散，猛力回奪之下，舞陽劍上還沾了凌抱鶴的殘血。

　　郭敖心底忽然興起一股強烈的厭惡，猛力甩著舞陽劍，似乎想將所有的不愉快都甩掉一般。

　　※※※

　　大倌輕輕抱起凌抱鶴。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漸漸化為僵硬。

　　他再也不會入魔了，而他深惡痛絕的不死神功也再不能救他。

　　他已從罪惡的命運中解脫出來，從此，將只歸屬自己。

　　大倌的淚落了下來，落在凌抱鶴不肯閉上的眼睛裏。他最後的表情定格在吃力地仰望中，似是想看清楚大倌。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是有無數的話要講。

　　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大倌使勁擁住凌抱鶴，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生命裏。她憶起在通天的月華下，凌抱鶴對她說的幾句話。

　　「我平生只虧欠兩個人，我的命要留著報答另一個人，所以不能給你。」

　　「但答應我，讓我死在你的手上。」

　　淚如月華，清冷無限。

　　郭敖死死地盯住緊擁著的兩個人，他的心底忽然興起了一陣強烈的妒忌。這妒忌讓他更加暴怒，舞陽劍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受傷的胸口灼痛得幾乎燃燒起來，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功力至少下降了三成。

　　這兩個該死的人，居然傷了自己？沒有了天下無敵的武功，他拿什麼去拯救華音閣、拿什麼去拯救天下？猛烈的傷痛與憤怒讓郭敖的意識模糊起來，他大吼道：「死吧！死吧！」

　　傷心之劍劃過，但無論凌抱鶴還是大倌，都沒有傷心。他們臉上凝聚著淡淡的笑容，似是對郭敖辛辣的諷刺。這笑容讓郭敖更是狂怒，舞陽劍閃爍成獰厲的光環，將兩人的笑容劃碎，劃殘。

　　他並沒有來得及告訴郭敖，並不是崇軒派他來的，而是他自己，想來看看傳說中的春水劍法，想來看看舞陽劍和清鶴劍的對決，到底是孰勝孰敗。

　　他知道了答案，因此他的心也自此得到安寧。

　　然而郭敖呢？

　　他心中猛然一驚，收劍在手。空中每一分飛濺的血紅，卻都似是一聲輕柔甜蜜而兩心知的笑，如怨鬼水袖，曼舞在郭敖身側。

　　郭敖忍不住一聲大叫，衝下了城隍閣。

　　※※※

　　正如凌抱鶴所說的一樣，迎接郭敖的，是血，是傷，是痛。

　　三百名華音閣弟子，幾乎人人身上都是傷。這些養尊處優的精英們，再也沒有平時的從容瀟灑，佈滿了丹書閣的每一個角落。郭敖心中的傷痛憤怒達到的頂峰，忍不住仰天打了個哈哈，就聽一人尖聲大叫道：「閣主！閣主！」

　　郭敖還沒理他，他的叫聲已變得呼天搶地的，聲淚俱下。他的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一把抱住郭敖的腿，哭訴道：「閣主啊，我們被包圍了！兄弟們死傷嚴重。閣主！我們該怎麼辦？」

　　郭敖有些奇怪地盯著腳下這個全身纏滿繃帶的人。他無法相信，這個幾乎崩潰而懦弱的人，居然就是風雅到寧願死也不能無竹的韓青主。

　　這懦弱以及傷殘讓郭敖厭惡之極，他冷冷道：「要怎麼辦我怎麼知道？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韓青主一呆，大叫道：「閣主，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但郭敖已經飄然離去，天地之大，竟似乎沒有韓青主措身之地。他茫然，他憤怒，但他無能為力。

　　郭敖牙齒幾乎咬出血來。他能夠不管韓青主他們麼？絕對不能！他要保護天下蒼生，就要先從韓青主他們開始。但他不能表現的懦弱，他深知，若是連自己都懦弱了，那他所保護的這些人就更無路可走了。

　　他要為他們安排好未來，萬無一失的未來。所以，他出了華音閣，來找少林武當的燃眉、清玄。

　　他知道，正道已然聚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宗派，人數不下兩三千人。有這批生力軍在手，郭敖仍有一戰之能。他冷笑，握緊了雙拳。郭敖走後，韓青主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臉上的痛苦與驚惶不知何時已經煙消雲散，他向其他弟子揮了揮手，那些「重傷」的人也迅速翻身爬起，退了下去。

　　韓青主嘆息了一聲，一點點將身上的繃帶撕掉。

　　看著郭敖狂怒的樣子，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陣內疚。

　　或許不該這樣騙他罷。正道人士果然很多，但為什麼多數都是下山的呢？郭敖心中的不祥之感又再度顯出，他不敢怠慢，全力施展輕功，掠上了山頂。

　　燃眉大師與清玄道長正相互拱手，道：「後會有期。」

　　郭敖大叫道：「兩位要去哪裡？」

　　大師、道長見到他，登時臉色有些不自然，燃眉大師揶揄道：「貧僧……貧僧忽然想到快到佛陀的誕辰了，須要回寺料理一下大小事務。等佛誕日過後，一定再來效犬馬之勞。」

　　郭敖心沉了沉，對清玄道長道：「道長呢？」

　　清玄臉上紅了紅，道：「貧道忽然接報，觀內闖入了幾個小賊，疑似天羅教的探子。所以……所以要趕緊回去審問一下。」

　　郭敖心底雪亮，一定是華音閣失利之事傳到了他們耳中，所以都打退堂鼓了。他們難道忘了他們的道觀寺廟乃是自己幫著建起來的？如果沒有自己，哪裡還有什麼少林寺、真武觀？如果華音閣敗了，被滅過一次的少林武當還能存在多久？

　　怒火熾烈，在郭敖的胸中燃起，他慢慢轉頭，只見另外的宗派也在悄悄撤退。他微笑道：「既然各位都有要事，在下也不便挽留。感激諸位助拳之盛情，在下決定將華音閣珍藏的各派武功秘笈的真本，拿出來還給諸位，當作是個小小的謝意。」

　　清玄與燃眉一聽，雙目登時閃亮。但此等好事哪會來的如此輕易？他們緊張地問道：「真……真的麼？」

　　郭敖笑道：「不但少林、武當，其餘各派的秘笈本派也藏了不少，要送就送個徹底。就請各位稍等片刻，我命人送過來。」

　　清玄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張嘴咯咯笑了兩聲，卻急忙捂住。眼見燃眉不停掀著鬍鬚，不由心底一沉，道：「大師不是要趕佛誕日的麼，怎麼還不走？」

　　燃眉老臉一紅，道：「佛祖麼，那麼多誕日都過了，也不急在這一個……倒是你，不是要回去審賊麼？」

　　清玄也是臉一紅，道：「什麼小賊，要我武當掌門親自去審？」

　　兩人怒目相視，四隻腳卻像是定住了一般，再也不肯挪動分毫。另外的掌門們拿包的趕緊放下，走路的急忙回來。弟子們下了山的，更是火速喚人召回來，好在一會搶書的時候多一雙手。

　　郭敖微笑，哼著歌下了山。

　　　　　　　第十章　秋華暗凋流韶容

　　歌聲顯得稚嫩，笨拙，彷彿是一首古老的童謠，在華音閣莊嚴森重的殿宇中繚繞盤旋，顯得極不和諧。

　　郭敖卻彷彿全然不覺，他哼著歌，施施然走進了華音閣的核心──虛生白月宮。

　　這是歷代閣主的寢宮，步劍塵雖居攝閣主之位，卻不住在這裏，因此這座宮殿已空寂了十年之久。郭敖三天前才命人打掃一新，搬了進去。

　　做閣主，就要有做閣主的樣子。

　　虛生白月宮空曠高大，如今被郭敖裝飾得金碧輝煌，處處放滿了奇珍異寶，炫人耳目。

　　他並不喜歡富貴本身，他只喜歡富貴帶來的威嚴。

　　紫色的狐裘已然染血，郭敖將它脫下，隨手扔到殿角那株丈餘高的珊瑚樹頂，再也不看一眼。

　　郭敖悠然換上了一身紅底繡金的火渙衫，在鏡前緩緩整理著自己的衣飾。

　　曾幾何時，他一直覺得柏雍的習慣非常可笑，但如今卻恍然大悟。

　　人，一定要優雅的活著，優雅的修飾自己，才能顯出真正的高貴來。什麼帝王將相，英雄豪傑，剝離了重重的修飾，又和普通人有什麼分別？所謂無雙的氣度，也不過是儀仗、冠冕、法器堆砌的神話罷了。

　　巨大的石鏡照出他有些陰鬱的臉，他的容貌本來十分瀟灑落拓，如今卻在大羅真氣的作用下，一點點變得削瘦、俊秀，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在那襲赤金色火渙衣的映襯下，更彷彿一個終年不見陽光的病人。

　　郭敖在鏡前矗立良久，似乎極為滿意自己的儀表，口中的歌聲也更加響亮了。

　　過了片刻，他似乎覺得周圍的光線黯淡了下來，才轉身走開，將殿中的燈盞點亮。

　　燈盞遍佈大殿中的每個角落，他一盞盞點著，絕無遺漏。他的動作很仔細，也很悠閒，彷彿剛才三百弟子的慘狀雖在眼前，卻都不是他的煩惱。

　　燈火輝煌，照得虛生白月宮滿壁錦繡，絢麗無比。郭敖滿意的坐了下來，他面前橫著一張潔白的雕龍玉案，上面呈著一罈香餘花露，是從秋璿那裏「拿」來的。

　　這個拿字未免有些勉強，因為拿的時候，她人不在。

　　不過這有什麼關係，華音閣都已是他的了，這區區一罈酒又算得了什麼。

　　郭敖連喝了三大杯。香餘酒還是那麼醇厚，正如燈火仍是那麼輝煌，前途仍是那麼美好。

　　所以郭敖一點都不害怕，他能夠感覺到功力正在慢慢地回覆，只要他的神劍還能施展出來，就沒什麼可怕的。

　　只是他的心有些倦，畢竟，任何人遇到這樣的事情，都不可能不在意的。

　　燈火搖曳，四周扶搖的瓊樹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投下婆娑的影子。虛生白月宮實在太過高大，就算放置了無數華麗的裝飾，卻仍然顯得空曠。夜色透過十丈高的穹頂灑落，卻又被絢爛的燈火沖淡。

　　郭敖就獨坐在這滿堂金光玉彩中，月光在地上投出他長長的影子，卻顯得那麼的寂寞。

　　郭敖此刻只想跟秋璿喝杯酒，舒解一下心頭的鬱悶。

　　他已經沒有朋友了，他的苦衷也無人能夠理解。但秋璿一定能，郭敖還沒見過那個女子能跟秋璿相比。這樣的女子，才會理解郭敖那欲救濟天下的苦心。

　　她一定能。

　　這念頭讓郭敖的心沉靜了不少，但杯中的酒卻使他渾身燥熱起來。他忍不住站起身來，來回走著，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從他心底冒起：

　　──若是連秋璿都無法理解呢？

　　那就再無一個人與他站在一起了。

　　郭敖的心有些急躁：她怎會不理解？她那麼與眾不同！

　　──她又怎會理解？你已經敗了，全部兵力都被別人打敗，你的追隨者也對你失去了信心。她又怎會理解？

　　郭敖手一緊，玉盞在他手心中爆成了粉末，他用力將這團晶瑩的碎屑拋掉，心情前所未有地惡劣。

　　那他就會是真真正正孤單的一個人，就宛如在火爐中時，就算他虛構出一個夥伴也一樣。

　　──秋璿會不會是他虛構出的夥伴？

　　郭敖緊緊咬住嘴唇，一定不是，因為若是那樣，最華麗的衣服也無法掩蓋他身上的血腥，怎樣的珍寶都裝點不了虛生白月宮的寂寞；若是那樣，這個天地就會是他更大的熔爐，他一生都將在其中，永受煎熬。

　　他重重坐下，雙目中崩射出銳利的光芒。秋璿一定會贊同他，一定會站在他這邊，絕不會有另外的可能。

　　於是他笑了。

　　嬌慵的聲音幾乎就在笑容自他嘴角沁出的一瞬間響起：「偷來的酒好喝麼？」

　　郭敖身子一震，急忙站起。就見秋璿身披一件水紅的綺裳，緩步走了過來。那衣裳上用精緻的絲線繡滿了各色海棠，聚成一片花海，當胸口那朵巨大的海棠嬌艷欲滴，掩映著她那如花嬌靨，相映生輝。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正注視著郭敖。

　　郭敖笑道：「不經傳召，就私闖虛生白月宮，你真是好大膽子。」

　　秋璿也笑了：「不經同意，就偷走了我的酒，你才是好大膽子。」

　　郭敖禁不住大笑起來：「好，自今天起，這座虛生白月宮便隨你出入。」

　　秋璿淡淡道：「多謝，但我的酒，可不能隨便供你糟蹋。」

　　郭敖搖頭道：「豈能說糟蹋？大將出征，當以酒壯行。飲君一杯酒，才能以千秋功業來還。」

　　秋璿不去看他，緩緩走過來，在對面坐下，摘下頭上的牙梳，將一束如水的青絲握在手中，輕輕梳攏著，淡淡笑道：「你要出征？」

　　郭敖道：「不錯。天羅教與華音閣必有一戰，今日便是此戰之始。你祝我一杯酒，我當踏平西崑崙山，提崇軒頭來獻。」

　　他滿斟一杯酒，握在胸前，狂烈地看著秋璿。

　　英雄出征，美人祝酒，這本是千古佳話。郭敖心中的忐忑本使他幾乎不敢與秋璿對視，但越是如此窘境，他的狂狠之氣便越是激發而出。

　　只要秋璿答上一句，他便飲盡此酒，摔杯而出，將鮮血灑遍神州大地。

　　秋璿低著眉，嬌慵的眼神只專注在自己流雲一般的秀髮上。象牙梳宛如白玉，與她的纖指映襯，交織成天下無雙的美景，她的目光沿著這秀髮流雲，轉到郭敖臉上，郭敖的臉色陡然變了，因為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譏嘲！

　　輕輕地，秋璿道：「你還想玩到什麼時候？」

　　郭敖只覺心底的長城轟然倒塌。無敵的武功，狂傲的心境，剎那間墮亂成搖搖欲墜的危樓，在煌煌燈火下，脆弱無比。

　　他嘎聲道：「你……你說什麼？」

　　秋璿的手指在黑髮上打著旋，將黑髮攪起來，然後再任由它們從指尖滑落。她悠悠道：「你想必以為自己武功高明，決斷出眾，所以實至命歸成為閣主的，是不是？」

　　郭敖緊緊閉上嘴，雙目射出傲然的光，不屑回答。

　　這問題，實在是故意侮辱他的！

　　秋璿淡淡道：「但你可知道，你只所以能做閣主，是因為步叔叔極力推薦與促成的！」

　　郭敖大笑。能悟出春水劍法，難道也是步劍塵的功勞？

　　秋璿目光中有一絲憐憫：「你想必覺得，你能悟出春水劍法，這是你成為閣主最關鍵的原因。但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能悟出劍法？而這也正是步叔叔推舉你的原因！」

　　她柔聲說著，彷彿對這件事十分不屑：「因為你是上代閣主于長空的兒子。」

　　郭敖身子震了震，大叫道：「胡說！胡說！就算是又怎樣？我照樣悟出了春水劍法，我照樣是靠自己的努力坐上了華音閣主的位子！」

　　秋璿笑著舉起了一根手指：「證據一，仲君跟九姑都說過了，你的春水劍法並不是你悟出的，只不過你不肯承認而已。」

　　郭敖猛然閉上了嘴。他的劍法還是抄襲的？不，錯了，九姑錯了，姬雲裳也錯了，秋璿也一定是錯了！

　　錯了的人該死！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陣強烈的厭惡之情，他恨恨地看了秋璿一眼，他實在沒想到，這麼風姿卓絕的一個人，竟然會犯這麼愚蠢的錯誤。他必須幫她糾正，這是他的義務。

　　想到這裏，郭敖的神色漸漸冷靜下來。

　　秋璿卻沒發覺他心緒的波動，豎起了第二根手指：「證據二，你現在敗了，敗得很慘，敗得一無所有了。能真正覺悟春水劍法的人，絕不會敗得這麼厲害。」

　　郭敖心底更怒，他此時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拿他的失敗來諷刺他，就算是秋璿也不行！

　　他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秋璿道：「錯的不是你，應該是我。我本就應該想到，一個時期，只有一個人能領悟真正的春水劍法的。他既然已經領悟了，你所領悟的，就一定是假的。」

　　郭敖道：「他？」他忽然對秋璿口中的「他」生出了強烈的好奇心。

　　一抹笑意從秋璿的腮上興起，淡淡地暈出一個梨渦來：「他是我第一個帶進銅室石道中去的人，但當他得知我是帶他來學習春水劍法的時候，他大笑著走了出去，連一眼都未曾看那本簡春水親筆寫的劍譜。他告訴我，他早就領悟了春水劍法的精髓，他還告訴我，真正的春水劍法，是絕不可能從那本劍譜上學到的。我本來還不相信，因為無論于長空還是之前的閣主，都是看了這本劍譜後才領悟出春水劍法的，所以我又帶你進去了。但看了你所領悟的春水劍法後，我才明白，他說的是對的。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世間所有的規矩，似乎都不是為他設。」

　　她眼睛中泛出一絲彩光，照進郭敖的雙目中，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妒意。因為他這一生中，從未有任何人為他露出過這種神光。

　　秋璿。

　　這個唯一沒有背叛過他的人，竟然還帶別人進過那個密室！

　　這個對一切都不屑一顧的女子，竟然對另一個人露出了如此愛慕的神色！

　　難道在另一個戰場上，他也是如此慘敗著的麼？

　　他開口，聲音竟是一片沙啞：「他是誰？」

　　秋璿微笑：「你應該知道他的。你所有的光榮與尊嚴，不過是他暫寄在你這裏的而已。」

　　郭敖怔了怔，但那個孤傲的影子倏然貫滿了他的心房。

　　──一個月，這是我給你的時間。

　　郭敖的心猛烈跳了起來，他咬牙道：「卓王孫？」

　　秋璿輕輕拍手，道：「你果然是個聰明孩子。我給你那串石虎瞳珠，便是想要你看看他的威儀。可惜你們沒有打起來，否則你會被狠狠揍一頓的。」

　　她笑著：「那樣對你有好處，看你現在，簡直一無是處，我看就欠一頓狠揍。」

　　郭敖腳步一陣踉蹌，幾乎站立不住。

　　他能做華音閣主，原來只是因為他是于長空的兒子。

　　就算如此，還是別人讓著他，他才能做上。

　　郭敖嘴角湧起了一陣苦澀的笑容。

　　他的劍法是假的，地位是假的，榮耀是假的，他還有什麼是真的麼？

　　他看著秋璿，一動不動。

　　他曾是那麼相信這個女子，在決戰的前夕，像個虔誠的信徒一樣祈求她給與的勇氣，但她卻用這些荒唐的話來欺騙他，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

　　憑什麼？

　　就憑他喜歡她麼？

　　看來他是太縱容她了。他太過縱容仲君，縱容步劍塵，縱容柏雍，縱容李清愁，縱容韓青主，所以他們想背叛他，就背叛他；想傷害他，就傷害他；想欺騙他，就欺騙他；想羞辱他，就羞辱他！

　　他們忘了，無敵的只有郭敖一個人，他們是在郭敖的翼護下才有這種種權力啊，他們忘了是郭敖無私的奉獻，才使他們擁有這一切的麼？

　　什麼卓王孫，什麼姬雲裳、崇軒，縱然天下無敵又怎樣？誰有郭敖這樣一顆無私為大眾的心？他們為什麼不諒解他的苦衷與奉獻呢？

　　郭敖忽然仰天狂笑了起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錯誤的，都在他無私的奉獻面前忘記了虔誠。他們應該付出代價。

　　秋璿皺起了眉頭，厭惡道：「你鬼笑什麼？」

　　郭敖霍然低頭，笑聲頓時啞住：「你該知道，我喜歡你。」

　　他跨步，慢慢向秋璿走了過來。及地的長袍在地上發出沙沙輕響，金色的文藻繡滿長袍每一個角落，都在燈火映照下發出粼粼的幽光。

　　他陰沉的臉色也被搖曳的金光映得陰晴不定。

　　郭敖的聲音就跟他的目光一樣冰冷：「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始，我就覺得你那麼特別，冥冥中似乎有種溫暖從你的心底發出，縈繫在我身上。我極力地討好你，就像你說的那樣，這一切是那麼的有趣。」

　　他的腳步重重踏下：「你的謊言並不能改變一件事實，那就是我才是這裏的主宰！我要你用你的身體認清楚這一點，那也許會讓你好好銘記住，徹底洗清你所有的錯誤。」

　　秋璿看著他雙目中的瘋狂，也禁不住驚惶起來，道：「你……你要做什麼？」

　　郭敖冷冷道：「我要你掃除心靈上的浮塵，清楚地認識到，你心底的英雄，是我！」

　　逼近，高大的陰影將秋璿籠罩。秋璿怒道：「你瘋了！」

　　郭敖冷笑在臉頰上挑起：「我沒有瘋，瘋的是這個世界，竟然蒙蔽了如此純潔的心靈。追隨我，你才會看清楚這世界的真實。」

　　秋璿怒道：「快些滾開，你難道不知道我是……」然而她後邊的幾個字再也說不出來──她頸側的穴道已被郭敖點住。

　　郭敖的聲音中帶了幾分輕蔑：「我知道你是誰，華音閣的公主，天生注定要受寵的女兒。可是你現在還能呼喚誰呢？這裏是虛生白月宮，絕沒有外人能進入，那三個死老頭也是再不會出現了，而你的兩隻怪蟲，也只有靠聲音能喚醒，但你試試看現在還能呼叫出聲麼？」

　　秋璿眼中一片駭然，她往後退了幾步，盡力張了張口，卻已發不出聲音。

　　郭敖伸出手，輕輕拾起她披散的長髮，眼中的柔情卻顯得有些殘忍：「為什麼要拒絕？難道你不知道我喜歡你麼？」

　　他一步步進逼，秋璿一步步後退，最終被他逼到冰冷的牆角。

　　他一把抓住秋璿的手，將她的手腕牢牢按在牆上，然後身子整個壓了上去。

　　秋璿厭惡的將臉轉開，郭敖卻故意追逐著她，在她耳邊輕輕道：「你們說得沒錯，我比不上我的父親。他有過兩個女人，一個就是我的媽媽。一個孱弱的女人，不能保護我，也不能保護自己，受盡了這個世界的凌辱。我同情她，但卻無法尊敬她，想起她受辱的樣子，我就痛苦得全身發抖！」

　　他似乎完全沉浸入自己的悲傷中，聲音都有些嘶啞，片刻，他頓了頓，愛憐地伸出手去，撫摩秋璿的臉頰，繼續道：「第二個，就是華音閣的仲君，姬雲裳。雖然我恨她，但我知道這才是完美的女人。她是如此強大、高貴、不容諦視……至少，能庇護她的孩子，讓他們幸福，讓他們不受欺凌！所以我發誓，我以後的妻子，也要和她一樣。」

　　郭敖在她耳邊訴說，手卻順著她的腮，向她的胸前滑去：「直到遇到了你，我知道你就是我要尋找的。你不會像邊青衡那樣，為我的地位而接近我──因為你不在乎；也不會像紅姑娘那樣，在敵人的脅迫下利用我──因為沒有人能脅迫你。所以……」

　　郭敖突然抬起頭，目光怔怔的盯在秋璿臉上，一字字道：「我要你追隨我！」

　　他的手霍然一沉，秋璿衣衫上的海棠花海被這股狂猛的力量撕開，露出一片凝脂。

　　秋璿眼中滿是驚駭，她極力掙扎，但雙手被郭敖牢牢鉗住，卻完全不能掙開。

　　郭敖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用力摟過她的腰，讓她完全貼近自己：「追隨我……」

　　他喃喃自語，突然低下頭去，在她頸畔一陣亂吻。

　　秋璿突然停止了掙扎，她的頭霍然揚起，冷冷的看著他。

　　這眼中的冷漠竟讓郭敖感到一陣恐懼。

　　她輕輕張開口，重複著幾個字。雖然沒有出聲，但郭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你會遭天譴的。」

　　每一個人，都這樣詛咒他，就連秋璿都不例外！

　　郭敖心中碎裂般劇痛，絕望地吼道：「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對我？」

　　他強行抬起秋璿的下顎，讓她注視著自己，一字字道：「難道我就真的比不上別人麼？」

　　「是麼？」他低吼一聲，不待秋璿回答，突然俯身向她唇上吻去。

　　秋璿皓齒猝然咬下，一瓣丁香濺血而開。郭敖痛哼，手指閃電般探出。秋璿的身體被這道強猛的力量擊得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郭敖急忙搶上扶起。

　　她似乎被他剛才那一擊擊得暈厥過去，但痛苦與嫌惡仍如鐫刻的一般，留在她清麗的臉上。

　　這痛苦與嫌惡宛如是一根針，猛地刺入郭敖心底。

　　他不禁大怒，一股猛烈的火力自心底沖起，大叫道：「為什麼不行？難道我配不上你？那你最初又為什麼要對我好？難道你也在騙我？」

　　淒厲的聲音在虛生白月宮裏迴蕩，卻得不到任何回答。

　　他猝然住口，定定地，俯視著秋璿。

　　「我會讓你幸福的。」

　　這句話如同用生命鈐印成的詛咒，在他口中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幾成了低聲的嗚咽。他一面啜泣著，一面恣意地吻著她冰冷的雙唇，手中卻緊緊握住她腰間的絲帶，向下解去。

　　緋紅的衣裙散開，郭敖的身子一震，發出一聲重濁的嘶吼，彷彿是被灼傷了一般。

　　突然，一個尖厲的聲音直穿了過來：「畜生！」

　　冷光飆轉，倏然轟擊而來。

　　郭敖反應才遲了半剎，那冷光轟然怒捲成萬道皎電雪光，每一道都帶著死亡的狂烈之舞，崩天徹地而來。

　　郭敖大驚，推開秋璿，電閃而退！

　　那冷光來得實在太快，太急，而他應擋得又實在太慢，太遲，眼見夜色宛如無聲的狂潮，堆起數丈高的巨浪，向他捲湧而下，郭敖雙臂一震，硬生生地向巨浪中插去。

　　一聲厲吼沖天響起，怒血自郭敖身上飆射而出。他實在想不到這一招威力竟然如此之大，竟在一瞬間轟破了他的護身劍氣，幾乎將他的心脈斬斷！

　　他抬頭，就見姬雲裳鶴氅翻飛，踏空而來。

　　郭敖大愕：「你不是被崇軒捉住了麼，怎麼會在這裏？」

　　姬雲裳並不回答，依舊一步步向他逼來。殿中鋪就的巨大青石，都在她的開天裂地的殺氣中紛紛破碎！

　　郭敖不知不覺向後退去，退了幾步，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根本沒有被抓，而是勾結天羅教，你才是華音閣的叛徒！」

　　姬雲裳沒有停步，狂濤捲湧，夜色中響起一陣清厲的鳳吟，卻是她緩緩將暗獄曼荼羅掣出。

　　郭敖心中激怒，厲嘯道：「姬雲裳，你敢以下犯上？」

　　姬雲裳完全不去看他，而是仰天慘笑：「今日我殺了他，你須不能怪我。」冰霜般的眸子中，卻已有了淚光。

　　這淚光只瞬間就已凝結，化為無邊肅殺。她廣袖垂下，一道威嚴的殺意自她身上飆出，周圍的一切，竟全都化為完全的寂靜。

　　唯有一道裊裊的劍音，在姬雲裳長袖中震動，這劍音恍惚已化作長空裂電，欲斬九垓！

　　郭敖雖已窺劍道極詣，卻仍不由得驚心。

　　他這才知道，日前姬雲裳與他一戰時，根本未施展出全力。

　　那她此時為何如此激怒？

　　難道她見不得郭敖幸福，要將美滿自郭敖身邊斬開麼？

　　難道她也偏袒卓王孫？

　　郭敖心中一股怒氣爆開，他生生踏上一步，厲嘯道：「叛教投敵，就是該死！」

　　撕耳欲裂的劍光聲浪衝出，舞陽劍陡然出現在郭敖手中，劍鋒光亂，直指姬雲裳。

　　姬雲裳緊緊盯住舞陽劍，愴然笑道：「我不該如此看重這柄劍的！」

　　她的身子飄起，就像是一朵夜雲，天地卻在她的劍光下顯得如此渺小。

　　這一劍，連輪迴都能斬斷。

　　姬雲裳的雙目卻已閉上，她不願看到那人的血在自己眼前紛飛。

　　──畢竟那是和他一樣的血脈！

　　劍氣直沖鬥牛，就要將這片大地斬開，化為永生的塵芥，億萬年都無法再度凝集。

　　一聲匆遽的聲音直插了進來：「仲君且慢動手，大錯還未鑄成！」隨著，那清矍瘦削的身影向劍光錯亂處落了下來，姬雲裳臉色稍變，劍光斜了斜，那驚天動地的大威力忽然化作一縷春風，縈身而滅。

　　姬雲裳一字字道：「步劍塵，你若敢阻攔，我連你一起殺了！」

　　步劍塵退了一步，查探了一下秋璿的傷勢，又將披風解下，覆在她身上，臉色極度難看，道：「大錯尚未鑄成，他……他還不致死。」

　　姬雲裳搖了搖頭，一字字道：「你到如今還袒護著他？」

　　郭敖厲聲道：「你們兩個在胡說些什麼？想殺我，就拔劍來吧，我豈會怕？」

　　步劍塵轉身，深深盯著他，他的臉忽然變得無比蒼老，連皺紋都顯得那麼清晰。每一絲皺紋中，都包含著無數的悲憫：「你真的不知道麼？」

　　他的聲音中似乎帶著極為沉重的、可怕的秘密，讓狂怒著的郭敖也不禁感受到了驚惶，急問道：「我知道什麼？」

　　步劍塵慢慢道：「秋璿是你的妹妹。」

　　　　　　　第十一章　此心應捨飼毒龍

　　噹啷一聲大響，舞陽劍摔倒在地上，郭敖踉蹌後退，他雙目中盡是驚懼，突然暴怒道：「你……你胡說！你再敢胡說半個字，我一定殺了你，殺了你！」

　　他一把抓住步劍塵的肩頭，內力狂湧而出，將步劍塵的肩胛骨捏得咯咯作響。

　　步劍塵一動不動，臉上卻是寂靜的蕭索：「秋璿是閣主于長空跟仲君姬雲裳的親生女兒，我本以為你知道的！」

　　郭敖的身子突然蜷縮起來，在那襲赤金色的長袍中瑟瑟發抖，他眼神斜斜向上，望向姬雲裳。

　　姬雲裳猝然闔上雙目，手中的暗獄曼荼羅宛如風中之燭，在無邊的殺氣眾微微震顫。

　　郭敖緩緩放手，雙腳一軟，坐倒在地。他腦海中一片混亂。

　　「秋璿是你的妹妹。」

　　一個意識清晰無比地躍浮在這團凌亂中：你犯下了滔天罪行，從此，你將被最卑鄙淫邪的人所不齒。

　　他痛苦地抱住了頭，使勁將臉埋向地面，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這一生都在艱苦中度過，甚至連本來的姓氏都捨棄了。他有著天下無敵的父親，卻讓他背負了一生都甩不開的沉重枷鎖。他一輩子都想對別人好，為此他從華山捨身崖上跳過，被別人用劍刺過，但他都無怨無悔，堅定地認為應該將自己的武功奉獻給所有的人。就算他背棄了友情，也只是想保護更多的人。

　　但為什麼會締造這樣的結局？老天是瞎的麼？他還怎麼去面對他的屬下，面對他那光榮而天真的夢想？

　　一陣沙啞的狂笑自郭敖口中發出，他慢慢抬頭，站了起來。他的瞳孔邪異地擴張著，將整個眼珠佔滿。那漆黑就彷彿擁有無限的力量一般，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光芒。

　　巨大的長袍無風自鼓，金光紅影簇擁下，就聽郭敖大笑道：「假的，都是騙人的。全都想騙我，所以串通起來編了這麼好的理由。你們以為我會相信麼？」

　　姬雲裳怒道：「畜生！你還在執迷不悟？」

　　郭敖那邪異的眸子深深注視著她，冷笑道：「尤其是你，你這個憑藉一本正經掩蔽自己的壞女人。你的罪，讓你該受天下最殘酷的懲罰。」

　　他霍然回頭，眸子中彷彿放出了烏黑的光，緊緊吸引住步劍塵的目光。

　　郭敖的聲音彷彿是一圈繩索，捲住了他的心：

　　「因為她弒殺了自己的親夫。」

　　步劍塵一凜，他看了姬雲裳一眼，決斷地搖了搖頭：「不可能！他們伉儷之情甚篤，是絕不可能相互殘殺的！」

　　他喃喃道：「不可能，絕不可能的！」

　　郭敖的眸子宛如針一般刺著他：「其實你在聽到的一瞬間，就已經相信了，是不是？因為以于長空的武功，本就沒有人能殺了他的。既然他死了，那他就有著非死不可的理由。」

　　他靠近步劍塵的耳朵，輕柔地，彷彿揭開秘密的輕紗，輕聲道：「也許這理由就是她？」

　　他看著步劍塵臉上神色的劇變，大笑了起來：「也許你應該親自問問姬雲裳，看她是怎麼回答的。」

　　步劍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姬雲裳，姬雲裳的臉卻是冰冷一片。神秘而詭異的笑容聚攏在郭敖的臉上，他的雙目放射出奇異的光彩，對於自己所安排的這個局，顯然投注了足夠的熱情：「她一定對自己當年的那一劍極為得意，因為它殺死了天下第一高手。」

　　郭敖擁起那身寬大的紅袍，瘋狂地大笑起來，不管步劍塵與姬雲裳的臉色在他那響徹雲霄的笑聲中變得極為蒼白。步劍塵嘴角顫抖，剛要問話，郭敖笑聲倏然停住，將手指豎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道：「噓！先別急，等大家都到了再問。」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拳向身旁的一方石像砸去。

　　那石像頂端雕著一塊九轉鈴，機簧牽動，石鈴在他這一擊下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那嘯聲騰空而起，洞穿虛生白月宮，直達蒼穹！

　　這是虛生白月宮中，緊急召集閣眾的機關。

　　只消片刻，虛生白月宮中就多了不少人，每一個都驚駭的望著姬雲裳、步劍塵還有郭敖，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即便是緊急之下，敲響九轉鈴，虛生白月宮也不是每個華音閣弟子都能進來的。

　　來的，都是華音閣中職位可觀者。

　　郭敖滿意的看著這些人，手指一根根蜷起來，彷彿在數算著什麼，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好了，該來的都來了。」

　　步劍塵卻沉默起來，他甚至不敢看姬雲裳，因為他害怕自己真的問出這句話來。

　　只要問了，他跟姬雲裳之間的信任就完全崩塌。

　　姬雲裳臉上的驚訝，憤怒，傷痛一絲一絲收起，回復成她本來的冰冷。她那本可顛倒眾生的面容此刻卻彷彿是一件精雕細刻的玉器，籠罩著著冷傲與威嚴的光。

　　這冰冷驕傲的後面，是一顆什麼樣的心呢？

　　她沒有抬頭，只凝望著步劍塵的影子，那是在夕陽的光下，急速地抖動著的影子。

　　她知道步劍塵的心中正在劇烈地交戰。

　　騙過郭敖，率眾前去崑崙，本是她的計策。一切如她所料，她已找到了那個人，定下了萬無一失的計畫。無需多久，郭敖就會恢復成以前那個江湖浪子，華音閣也會選出新的主人。

　　然而，即便是她，也會有算錯的時候。

　　她絕沒有想到郭敖會突然侵犯秋璿，沒有想到自己的盛怒，更沒有想到郭敖會在此刻，將她那隱藏多年的傷痛提起。

　　「因為她弒殺了自己的親夫。」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她的心中就已響起破碎的聲音。

　　普天之下，再沒有第二句話能讓她如此動容，如此悲傷！

　　這不是傷在劍心訣之下，而是因為眼前這個人，這個簇擁在一身華服中的少年暴君，這個她曾一心一意想要幫助、輔佐的孩子。

　　她的笑有些無奈，也有些悲哀。

　　虛生白月宮中一片沉寂，華音閣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姬雲裳身上，目光中充滿了驚駭、憤怒與期待。

　　期待的是姬雲裳的辯解，憤怒的卻是對郭敖的憤怒。

　　每一個華音閣弟子都已下定決心，只要仲君說一句不是，他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郭敖這胡言亂語、血口噴人的混蛋砍成兩段。

　　絕沒有人能侮辱閣主于長空，也沒有人能侮辱仲君姬雲裳！

　　二十年來，這兩個名字都他們的驕傲，他們的信念！

　　灼灼目光中，姬雲裳徐徐抬頭。

　　她凝望著步劍塵，聲如鳳吟：「他說的不錯，長空……是我殺的。」

　　四周一片驚聲，每一個人都駭然望著姬雲裳，臉上只剩下一片灰色。

　　那是一切都已坍塌後的灰色。

　　步劍塵頭猛然抬起，直直地看著她，彷彿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姬雲裳淡淡地笑著，她知道，若是另一個人對她說這句話，她也一定會極度驚訝。

　　她也一定會像步劍塵那樣，為于長空報仇的。但奇怪的是，她不再悲傷，她甚至有些解脫的感覺。

　　終於說出去了。

　　這一劍，于長空是笑著去了，但她卻在午夜夢迴時，數度淚濕滿襟。那一劍斬斷的並不只是生命，而是數十年的恩愛，數十年的相思。

　　這些都是債。

　　步劍塵的顫抖霍然停止，他的臉上慢慢露出一絲辛涼。他的聲音彷彿是秋天裏的枯草，沒有一絲生命：「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是我？

　　姬雲裳的笑更加淒涼：「為什麼是我？」

　　步劍塵突然暴怒起來：「你可知道我發誓要為閣主報仇的麼？我若不能手刃兇手，所有與我有關者全都淪入地獄，受萬世刑罰，永世不得超生！」

　　什麼樣的誓言，能夠這麼惡毒？

　　步劍塵深深陷進自己的狂怒中：「你可知道，我發的是血誓啊！」

　　姬雲裳的瞳孔驟然收縮：「你去過血池？」

　　步劍塵慘然點頭，一字字道：「你該知道，在那個禁忌之地發過的誓，一定會應驗的。」

　　姬雲裳澀然苦笑道：「你為什麼要發這樣的誓？」

　　步劍塵慘笑：「因為閣主對我的恩情實在太重，我無法報答。」

　　突然，一聲尖響，絲竹劍拔鞘而出，指向姬雲裳。

　　姬雲裳臉色映在細長的劍身上，陰晴不定。

　　步劍塵一聲長嘯，絲竹劍頓時幻起千層劍光，向姬雲裳襲去。

　　他知道自己修為與姬雲裳差得太遠，這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他也知道自己贏得過姬雲裳的機會不足一成，所以早就做好了將鮮血酬知己的決斷。

　　只是他無法放得下小鸞，他那孱弱多難的女兒。

　　眼淚幾乎要模糊了視線，巨大的傷痛讓他的神智都開始恍惚。

　　絲竹劍一窒，步劍塵猛然抬頭，就見劍身已完全沒入姬雲裳的體內。姬雲裳竟然完全沒有招架，躲閃。

　　步劍塵大駭，忍不住放開劍柄，細長的絲竹劍在姬雲裳的胸前抖動著，彷彿是一個夙世輪迴的印記。

　　他忍不住大叫道：「你為什麼不躲開？」

　　姬雲裳慘然一笑，沒有回答。她握著絲竹劍的劍柄，一寸寸將它拔出。

　　骨骼破碎的聲音無比刺耳，大蓬鮮血在她指間開謝，但她的笑容中卻有份釋然，因為她終於償還了這一劍。

　　於是，數十年的恩愛，數十年的相思，都不再為空。

　　她的聲音也彷彿來自天際：「我這條命已經還給了華音閣，自此，再沒有承諾能拘束我。」

　　她的目光投向郭敖，這目光剝離了憤怒與悲傷，唯留下一片澄靜。

　　令人心膽俱寒的澄靜。

　　郭敖的心也不禁被這寒意所攝，劇烈的顫動了一下。

　　隨即，他的心中湧起一陣狂怒，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已經重傷至此，他卻還是懼怕她！

　　他沖上前去，將姬雲裳手中的絲竹劍奪過，用力在空中揮舞著：「那又如何？又如何？」

　　姬雲裳任由他將劍奪去，只淡淡一笑：「我若今日不死，日後千山萬水，也要斬你於劍下！」

　　沒有過多的威脅，這句話從她口中而出，已是足以匹敵死神的詛咒。

　　郭敖呆了呆，突然狂笑道：「我等著，我等著你！」他手中長劍一抖，就要向姬雲裳斬落。

　　步劍塵嘶聲喝道：「住手！」

　　郭敖猝然收劍，惡狠狠地望著步劍塵。他的神色急劇變換，突然，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他將絲竹劍放在步劍塵手中，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終於應了自己的誓言，為我父親報了仇。全華音閣的人都看到了呢。」他臉上滿是愉悅，似乎真誠地為步劍塵感到歡喜。

　　他說的沒錯，此刻，華音閣弟子們全都怔怔的站在虛生白月宮中，望向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鮮血化成紅霧，將姬雲裳籠住，與輝煌的燈火相映，顯得極為耀眼。

　　步劍塵呆呆看著手中的絲竹劍，眼中慢慢沁出了一滴眼淚。

　　又為何，要刺這一劍？

　　郭敖笑道：「你一定很後悔刺了這一劍，是不是？」

　　步劍塵無言，他的確分不清楚，是不是該刺這一劍！

　　若他知道殺于長空的是姬雲裳，他還會發這個誓言麼？

　　郭敖嘆息著，滿懷悲憫地道：「那讓我幫你一把，贖回自己的罪過吧！」

　　他的掌倏然在絲竹劍上一帶，劍鋒嗡然回折，刺進了步劍塵的胸口。郭敖一掌拍在彎曲的劍身上，失魂喪魄的步劍塵動也不動，任由他將整柄長劍拍入了自己的胸口。

　　步劍塵低頭，看著自己的胸。那同樣是一枚夙世輪迴的印記，鈐在他的胸口。他忽然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劇烈地咳嗽著。

　　因為他忽然發覺這件事非常可笑。

　　他辛辛苦苦將郭敖找來，動用一切力量使他成為閣主，不惜任何代價遮掩著他的過錯，為的就是讓他將這柄劍刺入自己的胸口麼？

　　步劍塵大笑起來。

　　如果這只是一場戲，那可是相當精采的一幕啊。

　　他沒有笑太久，因為他很快就倒在地上。他傷得實在太重。郭敖一直微笑看著他們兩人，他甚至隨著步劍塵蹲了下去，盯著兩人看了很久。他的臉上始終掛著神秘的笑容，似乎在期待著步劍塵跟姬雲裳會有更精采的表演。

　　過了良久，郭敖才輕輕站直了身體，突然叫道：「韓青主。」

　　旁邊帷幕一陣亂顫，韓青主尷尬地從帷幕中抬起頭來，看了郭敖一眼，不敢說話。

　　郭敖臉上帶著愉悅的微笑，但不知怎地，韓青主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心底一寒，呼吸幾乎瞬間停止。

　　郭敖微笑道：「我想將這兩個人交給你，你能保證將他們完好無損地交還給我麼？」

　　韓青主一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郭敖搔了搔頭，道：「那就很不好辦了，因為這樣你就顯得很沒用了。」

　　亮光陡然一閃，韓青主就覺小腹一陣熾熱，他驚訝地抬頭，就見方才還插在步劍塵身上的絲竹劍，已深深嵌入了自己的身體中。他茫然地深深思索著，不明白這件事為何發生在自己身上。然後，倒下。

　　郭敖笑了，在韓青主身子傾倒的一瞬間，握住了絲竹劍的劍柄。所以他不需要用一點力氣，絲竹劍就從韓青主的身上撥出了。至於這樣會使韓青主的傷口擴大了一倍，這卻不是他所關心的。

　　他皺了皺眉頭，喃喃道：「是不是因為我太兇，所以韓青主才不肯幫我呢？」

　　他有歉然看了韓青主一眼，聲音放得很柔，很輕：「琴言、樓心月。」

　　他望向的，是站在臺階下的兩人。

　　兩人都是一驚，琴言急忙低頭，躬身道：「閣主。」

　　樓心月冷冷盯著郭敖，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郭敖也看著樓心月，他的笑容很溫和，卻讓琴言心頭發寒，悄悄扯了樓心月一把。

　　樓心月怒道：「大不了被他殺了，我為何要怕他？」

　　郭敖柔聲道：「不錯，為什麼要怕我呢？我喜歡你這種性格，因為有性格的人，往往也有本事。」他轉身向大殿門口走去，笑道：「這三個人就交給你了，一個是我的救命恩人，一個是我的繼母，一個是我的得意屬下……你可要記住，不可以讓他們有絲毫傷損的。」

　　大門澀然作響，徐徐打開。郭敖的身影漸漸沒入了門外的夜色中。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琴言才長出一口氣，抬起頭來。此時的郭敖散發著一股妖異的魔力，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她從未感受過這種窒息的感覺，那實在太難受，太壓抑。她轉頭看了一眼步劍塵與姬雲裳，剛鬆開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這可如何是好？

　　※※※

　　郭敖的心情卻極為輕鬆愉快，因為他一直哼著歌。這歌聲一直伴隨著他，來到了青陽宮。

　　他還記得，他的兩個朋友，留在這裏。他決定要探望探望他們。

　　柏雍與李清愁對坐在灰燼裏，正在閉目療傷。

　　郭敖悄悄站在他們身後，讚嘆道：「我每次見到你，都覺得很神奇。你本受了那麼重的傷，居然還活蹦亂跳的，現在幾乎跟沒傷過一樣了。」

　　柏雍一動不動，郭敖悠悠道：「要是姬雲裳跟步劍塵有你這樣的本領就好了。」

　　柏雍倏然睜目，道：「你傷了他們？」

　　郭敖微笑道：「是步劍塵傷了姬雲裳，然後我為我親愛的繼母報仇，又傷了步劍塵。」

　　柏雍盯著郭敖，雙目一瞬不瞬。郭敖眨了眨眼睛，道：「我臉上有花麼？」

　　柏雍一字字道：「你還有沒有人性？你難道看不出來，你能做上這個閣主，完全是他們兩人努力的結果？」

　　郭敖微笑道：「我看不出來。」

　　柏雍閉上眼，不再說話。

　　郭敖笑道：「我只看出來，你若是不趕緊去看看他們，他們只怕撐不過今日晚上。」

　　柏雍深重地嘆了口氣，雙目睜開，誠懇地看著郭敖：「住手吧，郭敖。你該明白，你這樣做下去是沒有結果的。」

　　郭敖笑了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道：「所以我來問你，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的笑容很燦爛：「仲君帶著閣中主力投敵，三百位屬下戰敗，正道援軍又要逃跑，剛才又差點強暴了自己的親生妹妹，只怕此時已經眾叛親離，成了孤家寡人。你說我要怎樣才能戰得過天羅教，成就輝煌的功勳呢？」

　　他嘆了口氣，道：「只怕只有你這個天才腦袋才能幫得了我了。」

　　柏雍冷哼一聲，道：「我幫不了你，我也不想幫你。」

　　郭敖突然暴怒，一把掐住柏雍的脖子，厲聲道：「你若不幫我，我就大開殺戒！先殺李清愁，再殺了沈青悒！他們都是你害死的！」

　　柏雍冷冷看著他，郭敖的手緊緊卡住他的咽喉，一絲氣也透不進去，但柏雍的臉神卻絲毫不變，就那麼冷漠地看著郭敖。

　　郭敖忽然「啊」的一聲，急速收回手，臉上又浮現出溫柔的笑容，雙掌合十，抱歉道：「對不住，我忘了咱們是很好的朋友，我不該用這麼粗魯的方式對你。請你接受我誠摯的歉意。」說著，他微微鞠躬，臉上的歉意是那麼誠懇。

　　一旁靜坐的李清愁倏然睜開眼睛，注視郭敖，他的雙目中露出一絲驚恐。

　　此時的郭敖，還是那個快意江湖的劍神麼？

　　李清愁與柏雍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重重的迷惑。

　　柏雍嘆了口氣，道：「郭敖，我最後勸你一句。你若此時回頭，我仍然當你是朋友。」

　　郭敖忽然將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微笑：「我想到啦，就該這麼辦。」

　　他拍了拍柏雍的肩膀：「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計畫？」說著，大笑而去。

　　他的確想通了很多問題，這尤其讓柏雍與李清愁擔心。

　　※※※

　　車轔轔，馬蕭蕭。

　　無數車駕隨著郭敖上山，郭敖仍然哼著歌，表情十分愉悅，讓看著的人都覺得心裏極為舒暢。

　　尤其是看在燃眉大師與清玄道長的眼裏。幾駕大車上滿登登地堆滿了書籍，彷彿是極普通的貨物一般，這讓兩人多少有了一點疑惑。有本書因為包紮得不好，從車上掉了下來，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字《蓮心掌》。燃眉大師悚然動容，因為蓮心掌正是少林七十二絕藝的一種，他急忙搶上，才翻了幾頁，臉上就充滿了驚訝與歡喜之意。

　　因為這的的確確是蓮心掌的秘笈，而且是少林寺早就丟失多年的秘笈。清玄道長一看到燃眉的表情，立即竄了出去。他一把扯下馬車上的那本《真武劍經》，慌慌張張地看了幾眼，臉上的表情立即變得似笑非笑，使勁揣進了懷裏。

　　其他的人一見兩人如此反應，立即一哄而上，紛紛搶了起來。燃眉與清玄臉色大變，怒道：「你們這幫無禮之徒，竟敢跟少林、武當的掌門搶東西？快快滾開！」

　　但這些人哪裡管得了這些？剎那間將幾駕馬車圍得水洩不通，哄搶起來。

　　郭敖微笑看著這紛鬧的一幕，不由大為讚嘆。這麼多人擁擠著，還要搶奪秘笈，施展出來的拳法武功可真是精妙之極。你看燃眉大師懷裏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書，吹鬍子瞪眼睛的，面皮紫漲，一面破口大罵，一面施展出不知是羅漢拳還是觀音指的武功來，驅趕著周圍的人。但他雙手又要護著懷中之書，還想抽空多搶幾本，那拳指施展出去，能不能打到人，還真是一個極為惱人的問題。

　　堪堪夕陽落盡，眾人的哄搶才有了個大致的結果。但卻沒有一個人滿意的，互相喃喃罵著，幾乎就要動手群毆。

　　郭敖抬眼望去，山嵐幽寂，綠樹掩映，一座巨大的石殿殿頂就從拐角處透了出來。

　　郭敖微笑道：「天色也晚了，大家去歇歇腳吧。」先行幾步，進了殿中。

　　有道是拿人的手軟，眾人雖急於帶著戰利品下山，卻也不好直接拒絕郭敖的邀約，只得一面爭執，一面跟在他身後。

　　這是一間廢棄的大殿，殿中積滿灰塵，似乎多年無人踏足過。

　　殿閣空曠，暗影重重，眾人正有些猶豫，就覺一陣誘人的香氣從大殿深處傳來，郭敖揮了揮手，沉重的帷幕打開，眾人這才發現帷幕後面竟堆滿了密封的酒罈，旁邊還擺好了剛烤好的牛肉。

　　郭敖揮掌拍開一罈的泥封，頓時酒香四溢。他將酒罈提起，滿飲了一口，讚道：「好酒！」

　　抓起旁邊的牛肉，就是一頓亂嚼。大家爭鬥了這麼久，也都倦了餓了，紛紛拿了酒肉，按門派攏在一起食用。

　　郭敖微笑道：「等諸位都吃飽喝足了，我索性拿出華音閣中由第一代閣主簡春水親筆所寫的《春水劍法》來，讓大家開開眼界。」

　　眾人一聽，精神頓時一長。傳說只有這本《春水劍法》，記載的才是真正的劍譜。而無論簡碧塵還是于長空，那絕世的武功都脫胎於這本秘笈。一聽郭敖要公開此寶，哪有不激動的？為了在等會的爭搶中能多些力氣，都狠命咬著酒肉，爭取快些回復內息。有些甚至將門派中秘傳的大還丹、香露丸大把地抓了下酒。

　　郭敖微笑著，淺酌低唱，仍然哼著那首不知名的歌。

　　燃眉醉醺醺地拉著郭敖的手，道：「郭兄弟真是千古難遇的英雄豪傑啊。老衲平生沒佩服過人，可見了郭兄弟，這顆心啊，就服服貼貼的，再說不出半個不字來。人家說有的人天生就有英雄氣概，老衲本來還不相信，此時算是徹底服了！」

　　說著，用力拍了拍郭敖的手背，哈哈大笑起來。

　　他自己笑了幾聲，見郭敖並不附和，有些尷尬，支吾了幾聲，道：「郭兄弟說要將《春水劍法》與我們共賞，這就拿出來吧。」

　　郭敖笑容漸漸和煦起來，盯在燃眉的臉上，話語溫婉，就彷彿是跟一個多年的老朋友說話一般：「你拿了我的書，喝了我的酒，還拉我的手，我們是不是已經成為好朋友了呢？」

　　燃眉笑道：「咱們當然是好朋友了，老……老衲早就將郭兄弟當成朋友了。」

　　他覺出有些不對，想將手抽回。郭敖手一翻，將他的手掌攥住，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原來我們都已經是好朋友了，怎麼我卻不知道呢！」

　　燃眉臉上變色，急忙運勁回奪，一股勁力洪濤般捲了過來，就聽咯嚓嚓一陣脆響，他的五根手指突然一齊躍了起來，在他手掌上扭曲著。骨骼噼啪作響，沿著指間的縫隙分裂著，不一會兒整個手掌就變成了五隻巨大的手指。這分裂卻並不停止，一直順著他的手臂連綿而上。咯嚓嚓的聲音越來越響，他的腕骨硬生生地被挫碎，分成了鮮明的五支。鮮血激濺，塗得滿地都是。

　　這一切，都在燃眉的嘶嘯聲中完成的。等分裂延續到他的肩胛時，精修苦進的燃眉大師終於暈了過去。

　　郭敖躬下身來，笑嘻嘻地看著燃眉，道：「你現在比較像我的朋友了，因為我的每一位朋友，都幾乎被我殺死啦！」

　　他目光抬起，看著每一個人：「還有沒有人想成為我的朋友？」

　　眾人齊刷刷地掉頭，不敢與他對視。郭敖攏著那襲寬大的繡金火渙袍，重重嘆著氣：「做我的朋友很有趣的，你可以體驗到這個世界上無與倫比的境界。你們不想試太可惜了，因為……」

　　他的目光停在清玄身上，清玄急忙道：「我……我該下山去審小賊去了……」

　　郭敖那歡愉的笑容陡然收住，冷冷道：「因為不做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

　　他面容極冷，卻爆發出一陣驚天大笑！

　　所有的人都禁不住心底一震，郭敖身形倏然漲大，在滿身金色藻繡的映襯下，宛如死神般籠罩全場，他的笑聲狂烈：「做我的敵人，你們準備好了麼？」

　　他一把抓起一隻酒罈，用勁甩在山崖上。酒罈砰然碎裂，酒液緩緩流了出來。好酒，金黃的酒液宛如蜜汁一般，濃稠微濁，清香撲鼻。只是酒罈底下赫然遊出了一隻淡金色的小蛇。

　　眾人一齊大驚，紛紛將身邊已飲乾的酒罈擊碎，他們的臉色全都變成了死灰色，因為每隻酒罈裏都遊出了一條蛇。

　　淡金色的金冠王蛇。天下奇毒金冠王蛇。

　　郭敖笑聲倏然停住，冷冷道：「佛說，貪婪是種罪！」

　　清玄臉色變得很慘，沖到郭敖面前，嘴唇哆嗦著，大聲道：「我對閣主忠心耿耿，請閣主賜我解藥！」

　　郭敖微笑道：「你現在知道做我的朋友的好處了？」

　　他輕輕踢了燃眉一腳，道：「他是我的朋友，所以不用擔心毒酒的問題。」他俯下身來，將一枚藥丸塞進了燃眉的口中。那藥丸入口就化，燃眉臉上本籠著一層死灰色，此時迅速褪卻，雖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卻顯然已不再受蛇毒的困擾。清玄眼巴巴地看著郭敖的手，想要出聲哀求，卻又找不出話可說。他畢竟是武當掌門，還記得一點顏面。

　　郭敖大笑道：「求我啊，只要求得我高興，我就將解藥給你們。」

　　清玄再無顧忌，伏地大聲哀求起來，別人一看，那肯落後，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剎那間阿諛之聲四起，當真是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要多噁心有多噁心。哀求了片刻，又忍不住互相罵了起來。

　　郭敖閉上眼，極為陶醉地享受著這一切。他樂在其中。

　　他伸手，從身後的馬車上提出了一個羊皮囊，隨手拋了出去。皮囊落在人群正中間，立即散開，一蓬丹藥骨碌碌地滾了出去。

　　眾人一呆，立即醒悟過來，發一聲喊，狂衝了過去，頓時搶成了一片。清玄憑著絕頂武功，率先奪得了一顆，急忙吞了下去。雙手還不肯停住，想再奪幾顆，留著備用。

　　他身前的人突然慘嚎一聲，住手不再爭搶，呆呆看著清玄，臉上露出恐怖之極的表情。

　　清玄大驚，厲吼道：「你看什麼？你看什麼！」

　　那人掙扎著想指指他，但一隻手卻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清玄心中恐懼之極，抬手抹了抹他的臉。他的臉隨著手就掉了下來。他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忽然就感到了一陣極度的輕鬆。

　　他所有的一切，都從身上脫落，只剩下一幅沾滿血肉的骨架，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裏。骨架中的五臟六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兀自蠕動著。旁觀的人能清晰地看到那枚藥丸隨著內臟的抽搐不住地陷落，所到之處，那些鮮活的器臟全都變成了一堆腐爛的黑泥，跟著脫落。

　　什麼毒藥，竟然有這樣詭異的威力？

　　眾人心頭劇震，就聽幾聲怪叫聲響起，卻是幾位手腳快的，比清玄晚不了幾時吞下了藥丸，剛看到清玄的慘狀，自己也就步了後塵。有一個人用手扣進咽喉，想將藥丸扣出來，他的確做到了，而他的咽喉，也被扣出了一個大窟窿，烏黑的鮮血不住冒出。

　　眾人發出一聲大叫，忙不迭地將搶到的丹藥扔掉。他們一齊驚恐地看著郭敖，郭敖歡愉地哼著那首無名的歌，興奮地笑道：「好不好玩？」

　　眾人尚未從清玄的慘死中解脫出來，不敢回答。郭敖悠悠道：「我只不過想要你們知道，只有聽我的話，才會得到真正的解藥。」

　　一聲嘆道響起：「你何必這樣做？」

　　這聲嘆息彷彿就在耳邊，眾人都不禁一驚。四下看去，卻再無旁人，唯見一個白色的人影，尚在半山處，正踏著滿山落葉緩緩行來。

　　郭敖一動不動，看著他緩緩步入殿中，笑了：「又是一位老朋友。」

　　白衣振振，不惹塵埃。

　　楊逸之在郭敖身前三丈處止步，他的眉峰中鎖著悲憫，對武林正道，也是為郭敖。

　　他嘆息：「你何必與他們為難？」

　　郭敖冷笑：「你又何必與我為難？」

　　楊逸之沉默，許久，道：「我未想到，我們二人之間，會有一戰。」

　　郭敖搖頭：「我們不會戰的。因為我們有著相同的敵人。」他柔聲道：「那就是天羅教！」

　　楊逸之眉頭挑了挑，他背負雙手，靜靜等著郭敖說下去。

　　郭敖微笑道：「我用的手段雖然卑劣了一點，但只是想挑起他們的鬥志，與天羅教一戰。你也知道，只憑他們的自覺，只怕還未開戰，就早跑光了。」

　　楊逸之默然，顯然，他無法反駁這一點。

　　郭敖道：「若想要解藥，就拿天羅教徒的首級來換，你是他們的盟主，若你能殺得了天羅教主崇軒，那我就給你足夠的解藥，將他們全救過來！這個交易怎樣？」

　　楊逸之一時無言。

　　郭敖期待地望著他，臉上的神情說不上是誠懇還是諷刺：「更何況，我們也曾共過患難，如今你我分別執掌武林半壁江山，這番宏偉的事業，豈能沒有你參與？」

　　「我所有的朋友，都注定要在這一戰中，名垂青史。」說著，他大笑轉身，向下山行去。

　　楊逸之沒有回答，只是仰頭向天，輕輕嘆了口氣。

　　要殺崇軒麼？郭敖依舊哼著歌，心情更是愉悅。

　　只剩下一件事了，若這件事也妥當了，那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若這件事一直放任不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化成洪濤，將他吞沒。

　　誰才是財神？

　　華音閣中最後一位極神秘、權勢極高的元老，究竟是誰？他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

　　這可真是個棘手的問題啊。

　　郭敖的歌哼得並不穩，因為他的思緒很雜，很亂。

　　山道上突然衝來了一個黑影，遠遠地，一見到郭敖，就嬌呼道：「閣主！大事不好了，天羅教已經殺到門口！」

　　郭敖一驚，腳步猝然收住。琴言疾衝而來的腳步收不住，差點撞在了郭敖身上。但她從郭敖眼中並未看到緊張之色，相反，一縷微笑自郭敖臉上泛出，他喃喃道：「終於來了麼？原來他還是怕我啊。」

　　琴言急道：「閣主，快去救援吧，樓姐姐她們快守不住了！」

　　郭敖微笑道：「急什麼？華音閣名垂天下數百年，哪裡是說攻就攻破的？我們慢騰騰下去，才能正搗其不備呢。」

　　他不但不向山下走，反而向山上行去。琴言又憂又急，掉頭奔了回去。

　　郭敖搖頭道：「傻孩子，難道你不知道華音閣有四天勝陣衛護，就算天羅教傾全力來攻，也未必能攻得破麼？」

　　他悠悠笑了：「何況以我這些日來對華音閣的瞭解，其中至少藏了三十位早已絕跡江湖的老魔頭，若華音閣真有危急，他們豈能袖手？」

　　他不禁想起了衛護在秋璿身邊的嘻、哼、哈三人，心中湧起一陣憤怒。若不是這三個老不死的恰好不在，他又怎能動得了秋璿一根手指？

　　他重重哼了一聲，突然顯身在正道群豪身前！

　　群豪一驚，就連楊逸之也有些愕然，不知道郭敖去而復來是何用意。

　　郭敖一字字道：「天羅教就在山下！」

　　群豪聳動，郭敖卻破顏一笑，道：「不過已經被華音閣的四天勝陣困住了。你們跟我下去，只管拿刀拿劍砍，一個頭顱就換一枚解藥。」

　　群豪一陣歡呼，他們大都聽說過華音閣四天勝陣的威力，天羅教縱然勢力雄大，被困住了也就沒什麼可怕的了。耳聽體內的劇毒有肅清的希望，都是如釋重負。

　　一千餘人在郭敖的帶領下，魚貫而下。

　　　　　　　第十二章　洛陽宮殿化為烽

　　偌大的華音閣隱在黑暗中，顯示出極為詭異的寧靜。

　　──天羅教兵臨城下，閣中仍然如此寧靜，這的確很不尋常。

　　難道，華音閣已被攻克？

　　眾人不敢出聲，各自展開輕功，迅捷無倫地向前奔突著。在郭敖的指點之下，他們迅速通過了佈在華音閣周圍的四天勝陣。

　　陣中悄無聲息，一切如常，似乎根本未被觸動。

　　難道琴言是在說謊？難道是天羅教的實力太過強勁，在瞬息之間就讓華音閣失去了抵抗之力？

　　這又如何可能？

　　郭敖與楊逸之一言不發，但他們的眉頭卻一齊皺了起來。

　　華音閣的大門就在面前，那黑暗卻彷彿更重了起來，覆壓整個華音閣。郭敖心中朕兆忽起，就聽一人道：「諸位且請留步。」

　　一道火光轟然竄升天際，紛紛落了下來，立時化作幾十道巨大的火龍，將周圍映得一片通明。那火龍也不知是何物燒成，烈烈燃燒著，火勢絲毫不見減少。

　　正道群豪都不禁心頭一凜，紛紛住步，就見崇軒微笑背負雙手，站在華音閣大門之前。丹真依舊一襲白衣，一張斗笠，陪在他身旁。

　　他們身後，左邊，是幾百名黑衣打扮的武者，眾人一望便知是天羅教教徒。右邊，坐著三百多人，赫然乃是華音閣的弟子。步劍塵臉色平靜站在他們中間，旁邊是柏雍與李清愁、韓青主諸人。

　　郭敖的瞳孔驟然收縮起來！

　　華音閣居然與天羅教相安無事，這實在太驚人了！

　　正道群豪心下迷惘，一齊目注郭敖，等著他發號施令。

　　郭敖臉色陰沉，望著步劍塵，第一句話竟然是：「姬雲裳呢？」

　　步劍塵搖了搖頭：「仲君傷勢過重，已帶著秋璿，暫回曼荼羅教去了。此後閣中之事，暫由我全權負責。」

　　由他負責，言下之意，郭敖已經不是他們的閣主了。

　　郭敖似乎並沒有聽出這等言外之意，依舊擁著那襲極其寬大的繡金紅袍，傲然四顧著。

　　步劍塵望著他，心底卻長長嘆息了一聲。是他苦勸姬雲裳離開的，因為，他實在不願意看著郭敖死在她手上。即便如此，她留下的那個詛咒，也遲早會有實現的一天。

　　千山萬水，我必斬你於劍下。

　　她的誓言，從未落空過，他極力安排，也不過希望這一天來得晚一點罷了！

　　郭敖全然不明白他的苦心，整了整衣袖，冷笑道：「她人雖走了，但叛變的心卻留了下來……」他霍然抬頭，盯住步劍塵：「結果連你也受了感染，一起投敵了麼？」

　　步劍塵面容淡淡的，並不生氣，也不置辯。彷彿是心中有愧，又彷彿是根本不值得爭辯。

　　郭敖瞧在眼中，心中怒氣更增，他銳利的雙眸突然射向崇軒，冷道：「想不到我還是低估了你。」

　　崇軒微微一笑，道：「華音閣名垂百年，一草一木都已沾染靈氣，受兵戈不祥。我們不如在此決戰，如何？」

　　郭敖冷笑，他那完全擴散的瞳孔立成森黑一片，緊緊盯著崇軒，卻忽然破顏一笑，道：「人言天羅教主崇軒從未將任何人放在眼裏，想不到現在卻為了我費這麼大的周折，我又該如何報答呢？」

　　崇軒臉上閃過一絲黯然之色，道：「我只悔自己不慎，至令抱鶴枉死……」

　　郭敖微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去陪他？」

　　他臉色陡然一寒，揚聲道：「金冠王蛇之毒中摻雜了丹頂紅，一時三刻若得不到解藥，則毒性攻心而死。於今只有一個時辰了！」

　　正道群豪各各心驚，不知誰大喊一聲：「砍了他們這群王八蛋！」

　　眾人一齊大聲呼喊，紅著眼衝了上去。

　　楊逸之正要阻攔，卻被郭敖攔住。他含著笑容，先指了指楊逸之，又指了指柏雍，冷冷道：「我今日所說的話不想有任何人反對，你們最好嚴格按照我的話來做。」

　　柏雍、楊逸之、李清愁盡皆默然，天羅教的黑衣教眾與正道群豪已然打了個難分難解。郭敖緊緊盯住崇軒，凌厲的劍氣飆發激盪，崇軒雖然不懼，但也暗暗驚心，不敢輕易妄動。喊殺聲越來越緊，郭敖突然揚聲道：「能帶華音閣弟子頭顱回來的，一樣換解藥！」

　　步劍塵臉色驟然一變，急聲道：「結波若陣！」

　　但卻哪裡來得及？正道群豪殺紅了眼，一聞郭敖的命令，立即潮水一般衝了過來。正道群豪佔了個人多，華音閣與天羅教武功稍高。但戰到後來，殺紅了眼，華音閣與天羅教也互相攻殺了起來。

　　殺聲震天，只有不遠處的華音閣，還保持著靜寂。

　　楊逸之臉色變幻，眼看著正道群豪人數雖多，但除了同門同派的弟子之外，相互之間的配合極差，往往一人對一人不落下風，但兩人對兩人就稍有遜色，而三人四人以上的陣法戰，就頗有不如了。幸好有少林派的羅漢陣與武當派的真武劍陣將群豪護住，這才殺了個旗鼓相當。看了不多一會，正道群豪就死了三四十人。

　　楊逸之心頭極為不忍，數度想出手，郭敖冷冷道：「你的風月劍法只能出手一度，能救得了幾個人？」

　　楊逸之一窒。

　　郭敖注視著一千餘人誓死血戰，雙目中忽然怔怔地流下淚來。他抽噎道：「你們兩位難道不覺得感動麼？」

　　他喃喃道：「你看這些江湖好男兒，為了對抗邪魔外道，拋頭顱灑熱血，橫屍神州大地，為自己的子孫們謀一處永福。我們應該敬重他們！」

　　他忽然跪下來，向血戰的人群拜了幾拜。

　　李清愁臉色一變，柏雍與楊逸之臉上都閃過疑惑之容，不知道他要做些什麼。

　　忽然，一縷輕音鑽入了他兩人的耳中：「隨我一齊出劍，只要殺了崇軒，其餘諸魔都不足為懼！」

　　柏雍與楊逸之都是一凜，知道郭敖說的並沒有錯。天羅教乃是當今武林的公敵，此次若再戰敗華音閣，只怕天下再無可與之抗衡。眼見黑衣教眾行動整齊劃一，漸漸取得了上風，而華音閣卻似早已與天羅教沆瀣一氣，無心抵抗。柏雍與楊逸之對望一眼，各自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決斷。

　　崇軒當殺！

　　柏雍沉吟之色終於決然，道：「你如果真的要殺崇軒，就要聽我的安排。」

　　郭敖臉上浮起一絲微笑：「當然。普天之下，就數你的智謀最高了。我留你到現在不殺，便是想借助你的這顆靈心。」

　　柏雍苦笑頷首道：「如此甚好。你安排正道群豪與天羅教先交手，死傷這麼多人，本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激發出自己的飛血劍法，使搏殺崇軒時更多一分把握。但你卻不知道崇軒修習的乃是血魔搜魂大法，也是因血成威，配合他身上所穿的上古秘寶血鷹衣，威力比飛血劍法更高！死屍血氣越多，他的威力越大，咱們的勝算就越小！」

　　楊逸之忍不住動容道：「血鷹衣竟然在崇軒身上？」

　　柏雍苦笑點頭。

　　血鷹衣，傳說是青鳥魔族長老心頭之血染成，能將血魔搜魂之術發揮到極至，頃刻擊殺武功高於自己數倍的高手。

　　血鷹衣，因血而生，無堅不摧，傳說出世之時，連天上的神明都可以擊落。

　　郭敖卻並不擔心，微笑道：「你自然是有辦法的，是不是？」

　　柏雍收起了永掛在他臉上的嘻頑之色，肅然道：「要殺崇軒，須要先殺丹真！」

　　郭敖沉吟點頭，道：「你說的很對，丹真雖然未顯露過武功，但詭異之術層出不窮，出其不意施展出來，往往能收奇效。我同意先殺她。」

　　柏雍笑了笑，道：「你若是同意，那就好辦多了。一會我們一起出手，殂殺崇軒，丹真一定會阻止。等她出手之時，我們便轉攻向她，一舉先殺了她，再趁著崇軒心神激盪之時，一招必殺！記住，絕不能讓崇軒的血鷹衣出手。」

　　郭敖擊掌道：「果然是好法子！相信咱們三人聯手，天下再無人能擋得住！」

　　楊逸之眉目間蘊含一絲猶豫，遲疑道：「但是……」

　　柏雍微笑道：「楊盟主武功特異，只能出手一次，不過不須擔心，這一次就已足夠了！」

　　楊逸之注視著柏雍，柏雍臉上的微笑顯得那麼自信而安定。楊逸之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嘆息道：「可惜這麼多大好男兒！」

　　郭敖大笑道：「死得其所，又有何憾！」

　　劍氣如虹，猝然自郭敖跪伏的身上沖天而起，華音閣前濕重的血腥之氣被這股劍氣沖激，化作一層淡色的紅霧，籠罩在郭敖身上。郭敖倏然立起身來！

　　他那寬大的繡金紅袍臨風鼓湧，此時更如頂天立地的魔神一般，捲繞著一天紅霧，踏四極而立！

　　激戰中的三方都感受到一股凌厲霸猛的殺氣在場中轟然怒捲著，心頭不禁興起一股強烈的衝動，雙目盡皆赤紅！

　　同時，一個宛如厲梟般的銳吼聲曳空響起：「崇──軒──」

　　恍惚之中一道紅影裂開了長空，帶著淬厲的鋒芒，越過千萬激鬥中的人群，向崇軒怒飆而去！那是裹在紅中的亮，亮的正中間，卻是一點傷，傷心的傷。

　　這一劍，足以驚天動地！

　　郭敖才一動，楊逸之與柏雍同時出手！

　　漫天交攪在一起的月光與紅光齊齊一暗，跟著陡然明亮起來！所有的光都彷彿聚攏在一處，就隨著楊逸之衣袖緩擺，似劍似鋒，向崇軒襲來。那是一抹光，在影中沉淪浮動的光，但比之郭敖那沾滿血色中的狂烈之傷，卻絕不遑多讓！

　　風月之劍，聚合了楊逸之所有修為的劍法，一劍既出，他本人便弱如孺子。可想而知這一劍是多麼可怕！

　　柏雍的武器不是劍，而是他這個人。隨著郭敖的劍心訣、楊逸之的風月之劍，他整個人都竄了起來，向崇軒撲了過去。

　　這是柏雍第一次施展武功，卻是如此怪異。

　　但這一撲之下，崇軒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是橫行天下的巨獸突然看到了天敵！

　　因為柏雍這一撲，恰好將郭敖與楊逸之的空隙完全填滿。劍心訣與風月之劍本是絕不相干的武功，郭敖與楊逸之雖然聯手，但他們的武功相差太大，絕不可能心靈相合，發揮出最大的威力來的。陣法，本就是很深奧的學問，只有經常性的練習，才能夠如意施展。

　　但柏雍這一動，格局便立即不同。他雙手斜引，撲出的姿勢極為怪異，但左手牽著舞陽劍，右手引著風月之劍，兩股完全相左，一霸猛一清遠的劍意，卻在他的牽引下絲絲入扣，化作一道沛然不可擋的強烈劍氣，湛然狂湧而至！

　　這才是真正天下無敵的劍法，就算是崇軒，也絕難抵擋！

　　崇軒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想不到這三人竟然用這種奇異的方法聯手，他也想不到從未出手過的柏雍，居然能施展出如此高明的功夫來！

　　崇軒急退！

　　他的輕功竟出奇地好，足尖才動，身子已然退開八尺！但劍心訣傷的是心，風月之劍如風如月，兩種劍法都彷彿不受距離的影響，倏然就點到了他的胸前！

　　嘹亮的鷹啼聲沖天而起，崇軒彷彿知道自己無法再躲，身子倏然頓住，他的衣襟霍然張開！

　　一人嬌聲呼道：「不可！」

　　一輪明月驟然閃現，懸在了崇軒身前。

　　柏雍心神忽地一蕩，恍惚之間，就見沈清悒飄身而下，一劍向他刺了過來。

　　柏雍嘴角凝起一絲冷笑──丹真果然忍不住出手！

　　這樣的攝心術已無法再讓柏雍心靈動搖，他左手牽，右手引，融合得絲絲入扣的劍心訣與風月之劍立即化成一道森寒的光流，向幻化為沈青悒的丹真轟捲而去！

　　這一招，的確是天下無敵的劍法，不但殺得了崇軒，而且一定能殺得了丹真。這一點，柏雍有著十足的信心！

　　但猝然只聞一聲怒喝，舞陽劍寒光陡盛，迅捷無倫地跳了起來，向崇軒刺去。

　　柏雍大驚，他的牽引之術本就需要三股力道相合相符，同心協力才行。但此刻的郭敖竟然忘記了先攻丹真的約定，劍心訣強行脫離控制，獨戰崇軒！

　　登時一道凌厲的反噬之力強攻心頭，柏雍如受重擊，不由嘔出了一口鮮血。

　　丹真手中的這團明光，正是天羅十寶中的波若鏡，善能制禦心神的波若鏡！在丹真修習的光明成就法的驅使下，波若鏡雖不足以控制郭敖這樣的高手，但足以干擾他的心神瞬息！

　　郭敖心神被波羅鏡擾亂，投身獨鬥崇軒，三人合擊之勢瞬間已破！柏雍心底湧起一陣嘆息，看來苦戰已是免不了了，事情緊急，已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全力運轉牽引之術，帶著楊逸之的風月之劍，向那團明光灼去。

　　明鏡之後，是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那輪明鏡之後的臉向他看了一眼，忽然嘆了口氣。明鏡倏然大放光明，一道冷電皎若月色，向柏雍疾飆而至！

　　柏雍只覺一股莫名的狂怒從心底升起，彷彿明鏡對面，就是自己生生世世的仇敵！

　　盛怒中，柏雍只覺全身的真氣都彷彿在一瞬間受到了巨大的牽引，向那明鏡宣洩而出！

　　他望著明鏡中的笑臉，全身骨骼都禁不住咯咯作響。彷彿食皮寢肉，不足以化解他的狂怒，夙世輪迴，不足以消弭他的深仇。

　　這種仇恨，他一生中從未有過，也絕不該有！

　　柏雍猛然驚覺，奮起全部的勁力，想要將真氣收回，但卻已經來不及了。

　　這全力的一擊化為無邊金色波浪，向鏡中捲湧而去！

　　就在這一瞬間，他眼前出現了一道光。

　　這道光初看不是很強，但瞬間已經破碎了虛空，直插入他的金波之中。

　　柏雍知道不妙，正要側身讓開，但那道劍光來得太快太狠，他的身形才動，就覺一股深重的疼痛自骨髓中裂出，迅速爬滿了全身。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飛跌而出。

　　楊逸之驚呼道：「小心！」他急忙收手，卻已來不及，擊傷柏雍的，正是他所發出的風月之劍！

　　這枚邪異的鏡子，竟將同時勾動兩人的全力一擊，又將這兩股足以毀滅天地的力量牽引開去，化為互相殘殺！

　　楊逸之怒不可遏，但他已完全沒有了再出一招的力氣。

　　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輕柔道：「你修練的武功奇特，只能出一劍，卻可惜了波若鏡。」

　　那面明鏡上發出了一聲龍吟似的裂響，忽然碎成了千片萬片。

　　丹真一襲白衣，站在鏡後，眼中有些惋惜：「你們一定還不明白，為什麼你們絕高的武功，會被這一面鏡子牽引？」

　　楊逸之和柏雍看著對方，默然不答。

　　為什麼？為什麼這兩個初次謀面的人，會瞬間湧起如此大的恨意？為什麼，那驚天動地的兩招，會突然不由自主地被牽引到一起？

　　丹真淡淡笑了，她的聲音彷彿來自天際：「只因為，你們修習的都是梵天寶卷，而在一個世界上，只能有一位梵天寶卷的修習者，因此你們注定了要彼此殘殺，方死方休！」

　　柏雍和楊逸之都有些愕然──梵天寶卷？

　　丹真微微冷笑：「梵天寶卷本有正副二卷，你們各執其一，都從中領悟了無上的武功。然而，就連你們也不知道，梵天寶卷並不僅僅是一部武功秘笈，還蘊含了巨大的秘密，這個秘密注定了，在你們之中只能有一個人能存活，你們即便今天不死，日後也會繼續對決下去，這是你們的宿命！」

　　她遙望遠天的皓月，似乎也在為這宿命而悲哀：「更何況，梵天寶卷之間的對決，力量連天地都能崩摧，極有可能引起莫大的災難，讓整個世界變得不再安寧。因此，我曾盡了一切力量，阻止你們相見，然而這一天還是來到了，因為──」她的聲音無比堅決：「我寧願違抗神的旨意，也不能讓任何人傷害他！」她猝然住口，目光卻投向崇軒，月色下，她縹緲的白衣也顯得有些淒清。

　　柏雍看著她，眼中漸漸透出憐憫。

　　梵天寶卷的擁有者注定了將要對決。傳說那一天到來之時，天地變易，星河崩摧，大地都將變為赤紅。她看到了這個未來，因此尋找到波羅鏡，讓他們的對決發生在鏡中──一個虛幻的世界，並以它徹底破碎為代價，換來俗世暫時的安寧。

　　但這一切，並不是她出手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只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崇軒，在他們三人的合擊之下，施展出血鷹衣。

　　血鷹一旦出世，施用者必定筋骨俱碎，永遠失去武功。

　　而失去武功對於崇軒而言，也等於失去了實現信念的機會。

　　於是，她寧願破碎波羅鏡，寧願中斷自己尋覓的緣，也寧願接受神的懲罰。

　　柏雍和楊逸之默然不語。這個永遠流浪人間，尋覓不可知的「緣」的白衣空行母，曾幾何時，她自己也化為了緣的一部分，受著命運永恆的捉弄與折磨。

　　柏雍捂住鮮血不斷奔湧的傷口，嘴角又浮起了那熟悉的笑意。

　　血影四亂！

　　繡金紅袍宛如魔鬼的羽翼，覆蓋了整個夜空。劍光錯動，舞陽劍頃刻間劃出了十餘招！

　　波羅鏡引導的，是梵天寶卷之間的對決，是以對郭敖無效！

　　每出一劍，郭敖瞳孔中的赤紅就濃一分，因為他的劍並不只是對著崇軒，所有近他身邊八尺內的人，不管是天羅教華音閣還是正道，全都被他一劍穿心，鮮血吸噬到劍身上，化作獰厲的劍氣，增長著他霸絕天下的殺意！

　　殺意已幾乎成型，與那道紅霧糾纏在一起，宛如神魔的羽翼，在郭敖身周狂舞。他的每一劍出，都彷彿伴隨著冤魂的嘶嘯與怨怒，殺生奪魂。

　　每一劍都是一道傷。

　　劍心訣與飛血劍法在他手下完美地統合在一起，他的劍術已高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在這等魔劍的催逼下，崇軒再也無法保留什麼。

　　他的身形閃電般在劍光中穿梭著，甚至無法反擊！

　　點點血霧散開，就宛如盛開在暗夜裏的妖蓮，卻預示著生命的凋謝。

　　郭敖大笑：「崇軒，我知道你始終留著最後一手，但在我的劍下，你還能施展出來麼？」

　　他狂笑，劍卻出得更快：「我讓你作繭自縛，至死都施展不出這一招來！」

　　崇軒冷笑道：「你以為我真的施展不出來？」

　　他飛舞的身子倏然停住，手指急速在舞陽劍上一彈，豐沛的勁力運處，郭敖的長劍不由得微微一窒。便趁此片刻的空裕，崇軒身形沖天而起！

　　嘹亮的鷹唳聲貫穿了整個蒼穹，隨著崇軒的身形越攀越高，唳聲也越轉清厲，到後來幾乎鋪天蓋地，鎮海陵嶽！

　　崇軒身前的衣襟忽地全部爆開，一團濃重的血紅奔湧而出，結成一隻血紅的鷹狀，合著他傲視天下的英姿，向郭敖猛衝下來！

　　但崇軒的臉上卻透出濃重的悲涼。

　　這一招，本是禁忌，不應該出現於世間。

　　儘管它堪稱天下無敵。

　　郭敖臉上湧起了一陣慌亂，他清楚地感受到那團血紅所產生的威壓！

　　那是席捲一切的，踐踏撕碎一切的威壓！更邪異的是，血紅之中隱藏滾動著極強烈的噬血氣息，隱隱牽動著郭敖的心神，讓他不由自主地聳身上去，去跟那血紅合為一體。

　　那飛揚的血鷹，不是索魂的惡魔，而彷彿是救贖的神明。

　　郭敖臉色慘變，顯然他感到了這一招的可怕！他揚起了舞陽劍，劍光沖天，卻被那團血紅映得那麼慘澹。

　　暴猛的血色氣旋轟然怒起，凌空閃爍，閣前劇鬥所釋放的血氣盡數被它吸攝乾淨，膨脹無比巨大的龍捲，幾乎將整個月色全都遮住，奔發出雪山洪崩一般的巨聲，就要向郭敖凌空捲來！

　　丹真臉色猝變，厲聲道：「不！」她上前一步，單薄的身影宛如一朵白色的幽蓮，靜靜的開在夜色中，要將滿空的血影擋住。

　　一個同樣的聲音自郭敖身邊響起，李清愁也猛地衝了上來，護住郭敖，大叫道：「不！不要殺他！」

　　崇軒一怔，全力撒手！

　　一聲哀厲的嘶鳴傳來，血鷹還未成型，就已消失在月色之中。赤龍一般的血芒也在郭敖的舞陽劍尖堪堪凝住。

　　丹真緊緊握住崇軒的衣袖，臉上一片驚恐。

　　崇軒對她一笑，似乎是要告訴她，不必擔心，然而胸口血氣卻一陣狂湧，突一低頭，鮮血嘔出，沾染在他有些蒼白的下顎上。

　　千鈞一髮之際，他強行將即將出世的血鷹收回，血氣反噬之強，無異於一位絕頂高手臨身搏擊，即使他的血魔搜魂術已練到隨心所欲的地步，一時卻也絕難承受。

　　丹真扶住他，默默不語。

　　李清愁一面擋在郭敖身前，一面扭頭回望著郭敖浴血的臉，叫道：「我一直相信，這不是真正的郭敖，我一定能醫好他的！」

　　郭敖慘笑：「你醫好我？我沒有病！」

　　他眼中閃過一陣狂烈，嘶聲道：「我就是我，我沒有病！」

　　李清愁哀傷地看著他，輕輕道：「那你還能記起來，什麼是朋友麼？」

　　郭敖身子震了震，他彷彿突然陷入了極大的困惑，甚至顧不上再揮舞他的劍。

　　李清愁望向崇軒，哀懇道：「不要殺他，給我一刻鐘的時間……只要那個人到了，我就一定能治好他！」

　　崇軒抬手拭去血痕，緩緩點了點頭。

　　郭敖仰天狂笑，道：「治好我？什麼人居然有這麼大的本領？」

　　李清愁不答，只是憂急的望著山下。看來，他真的是在等人。

　　什麼人居然有這麼大的本領？眾人心中充滿了和郭敖一樣的疑惑。

　　郭敖一陣大笑，他臉上的狂亂中也透出些許悲哀：「沒用的，你的情蠱治不好我，你的友情也治不好我！」

　　燈火煌煌，山下人影微動，李清愁面上一喜，終於長長鬆了口氣，微笑道：「那親情呢？你的母親呢？」

　　突然，一個驚喜的，忐忑的，慌亂的，卻又帶點慈和的聲音傳了過來：「世寧，真的是你麼？」

　　郭敖一聞見這個聲音，如受雷轟電掣，身子突然僵硬，似是想要轉過身來看一眼，但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

　　殘殺著的武林群豪，虎視眈眈的崇軒丹真，傷重待救的戰友同盟，全都不再重要。漫天夜風忽然散去，一切有聲的全歸寂靜。

　　全天下就只剩下那一個聲音，彷彿帶著積年的慈愛，輕輕呼喚他：世寧，真的是你麼？

　　倏忽之間，郭敖彷彿再看到了那棟小樓，於是往事宛如劍心訣的傷，倏然穿透了他的心。

　　那是悲歡的往事，幾乎已將他破碎的心鈐印滿，反倒不敢記起了。

　　他顫抖著轉過身，慘白的月光下，他看到的是一張憔悴的，蒼老的臉。

　　他身子不由得劇震，難道母親已經蒼老到如此了麼？

　　他細細地瞅著那張臉，是的，那是他的母親，是脖頸上抵著劍，逼迫他離開那個罪惡的家的母親。

　　郭敖不由得愴然落淚，叫道：「娘！」

　　他奔過去，扶住了鳳姨。

　　鳳姨哭道：「孩子，果然是你。娘現在走投無路了，你肯收留娘麼？」

　　她沒有說謊，她的確已經走投無路。

　　就在一月前，嚴嵩貪墨之事已然暴露，被處抄家流放之罪。世態炎涼，當年權傾朝野的宰相如今竟無立錐之地，甚至找不到一碗飯吃，只得沿街乞討。當年的同僚們指指點點，幸災樂禍，有人甚至說起，嚴嵩少年時，就有年相士斷定他餓紋入口，最終將餓死街頭，這個看似不可思議的預言似乎就要實現了，卻沒有任何人同情他們──人們眼中只有仇恨、鄙視。

　　嚴府侍妾或被罰沒，或四散逃走，唯有鳳姨還跟在他們兩父子左右。並不是因為有什麼感情，而是她早已習慣了做他們的奴隸，何況如今的她，也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然而，嚴嵩父子卻絲毫不曾感念她的忠貞，而是暗自謀算著，將她賣為奴僕，換得一頓飽餐。

　　就在這時，李清愁託人找到了她。

　　鳳姨這才想起，原來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兒子，早就離家出走、浪跡江湖的世寧，如今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於是，李清愁託人將他們接到此地，希望她能用母子之情，將郭敖心中的最後一點良知喚醒。然而此刻的郭敖，是否還能記得鳳姨，記得那份親情？

　　李清愁心中，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月華大盛，流水一般從眾人身上淌過。

　　鳳姨期待地看著郭敖，心中卻有一些恐懼──他的變化實在太大，再也不像當年那個承歡膝下的孩子了。

　　郭敖的目光在她臉上凝注良久，終於笑了，他的聲音也清朗起來：「如何不肯收留？你是我的娘啊，無論走到天涯海角，只剩下一口飯，我也要娘先吃！」

　　鳳姨明顯鬆了口氣，撫摸著郭敖的臉：「孩子，你這些年在江湖上漂泊，沒受什麼辛苦吧？」

　　郭敖道：「沒有什麼辛苦！交了幾個很好的朋友，還做了天下第一大閣的閣主，娘，以後再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鳳姨嘆道：「只要你好好活著，娘就放心了。娘聽說你生了病，可該讓大夫好好看看。」

　　郭敖大聲道：「我沒有病！不需要看什麼大夫。」

　　鳳姨見他發怒，登時住聲，畏畏縮縮地看了郭敖一眼，低下了頭。

　　郭敖看在眼裏，良為不忍，他輕輕道：「娘，你不用為我擔心，等江湖事了，我們找個無人的山林歸隱，我耕田養牛，撫養您終老。」

　　鳳姨垂淚道：「好，你不肯丟下娘，娘已經很欣慰了。」

　　郭敖一笑，心下甚感溫暖。無論如何，娘總是肯原諒自己的兒子的。那就趕快解決這一切，和娘親一起歸隱山林吧。

　　他的笑容忽然凝住，因為他看到了兩個人影。

　　這兩個人也是他無論如何都忘記不了的！他甚至還清晰地記得他們用鞭子在自己身上烙下的痕跡，那是永生難以忘記的痛。

　　郭敖冷笑道：「想不到你們兩人還有臉來見我？」

　　世蕃已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公子了，他畏縮地看了郭敖一眼，強笑道：「六童，哥哥來看你了……」

　　郭敖怒喝道：「住嘴！你是誰的哥哥？我跟你仇深似海，今日看你還能以娘要脅我麼？」

　　劍光倏閃，化作一道蓬勃的亮光，濺射到世蕃的身前！世蕃雖然也學過武功，但跟郭敖相比，卻是天差地遠，不由一聲尖叫：「別殺我！」

　　鳳姨一把將郭敖的手拖住，哀求道：「六童，今日我們娘倆相會，乃是天大的喜事，就……就放了他吧。」

　　郭敖胸口起伏，道：「娘說的有理，我就放了他。但這個老奸賊……」

　　他的劍再度抬起，厲聲道：「嚴嵩！你這個老奸賊，禍亂天下，霸佔我娘，今日落到我手下，卻是無論如何都放不過你！我郭敖做了不少錯事，就殺了你，贖回一些罪孽！」

　　他鋼牙緊咬，對此人痛惡到了極點，這一劍刺出，再也不留半點情面！

　　嚴嵩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人到難處，果然連親子都絕情。你刺吧，但你就算殺了我，也仍然是我的兒子！」

　　郭敖狂笑道：「我的父親是大俠于長空，看來你這老賊還不知道！」

　　嚴嵩臉上變色，郭敖的劍刺到了他的胸前。突然，他的手被狠狠撞了一下，郭敖猛然轉頭，就見鳳姨使勁抱住他的手，竟似無論如何都不肯放一般。

　　郭敖臉上閃過一陣驚訝：「娘，你為何不讓我殺這老賊？」

　　鳳姨不敢看他，低聲道：「你不要多問了，娘不想在此多呆，我們快走吧！」

　　郭敖心下疑竇大起，他知道娘對這老賊恨之入骨，絕無感情可言，那又為何護著老賊呢？他看著嚴嵩，只覺心中越來越憎惡，似乎這老賊就是他所受一切苦的來源，冷笑道：「我殺了這老賊就走，很快的！」

　　劍光猛起，插入了嚴嵩的身體。鳳姨不知從哪裡衝出的一股力氣，猛然使勁撞向郭敖，竟將他撞得踉蹌後退。郭敖大感意外，叫道：「娘！」

　　鳳姨披頭散髮，嘶聲哭道：「孩子，難道你還不明白麼，娘不能讓你背上一世的罵名啊！」

　　郭敖笑道：「殺了這老賊，天下人只會覺得快意，只會說我大義滅親，怎會罵我呢？他又不是我親爹！」

　　鳳姨臉上顯出濃濃的悲傷，身子劇烈地抖動起來，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郭敖臉色逐漸變了，他忍不住抓住鳳姨的雙臂：「娘，他不是我的親爹的，是不是？」

　　鳳姨的淚水終於流出：「孩子，他就是你的親爹啊！」

　　郭敖大叫道：「不！我的爹是于長空！」

　　鳳姨低聲哭道：「那是我騙你的，也是騙他的！他當年離開時，我未能有孕，卻為了能讓他回來看我，編造了那個謊言。後來他果真找上門來，我也只好隱瞞到底，暗中也希望他能傳你絕世武功，讓你從此不再受人欺負，我……我都是為你好！」

　　她霍然抬頭，蒼老的臉上滿是淚痕：「弒殺生父，是會遭天譴的啊！」

　　天譴！

　　這不祥的咒語又一次響起，郭敖面沉如水，一言不發，劍光倏然竄出。

　　嚴嵩一聲慘叫，一截手指飛出，郭敖咬破自己的手指，鮮血點點滴下，跟嚴嵩的血混合在一起。

　　他的臉色冰冷得可怕，怔怔地看著那兩股鮮血融合在一起，就宛如親暱的一家人。

　　一點笑容自郭敖的臉上升起：「原來是為我好……」

　　他突然狂笑起來，笑得身子打跌，笑得瘋狂地在地上打滾。

　　突然，他飛身而起，抓住步劍塵，大聲道：「聽到了沒有？我能做上閣主，不是于長空的功勞，他不是我親爹！」

　　他淒厲地看著步劍塵，狂嘯：「我沒有犯下逆亂之罪，因為于長空不是我的爹，姬雲裳不是我繼母，秋璿也不是我的妹妹！」

　　郭敖仰望夜空，整個心似乎都要裂為碎屑。于長空，姬雲裳，秋璿，步劍塵，華音閣……原來他們都與他無關啊。

　　全無關係。

　　這個念頭宛如巨鎚一般敲打在他的心頭，將那些碎屑一起震飛，郭敖頓時如被抽空了靈魂，整個身子都變得輕了起來，彷彿脫出了形體，在暗夜的上空哀哀遊蕩。

　　全無關係，那麼你所謂的理想，信念，勇氣、擔當呢？

　　為了這些理想，這些信念，他不惜與天下人為敵，不惜被所有人誤解，不惜背上重重罪名，不惜將自己隔絕在滿屋金玉裏，在寂寞中瑟瑟發抖。

　　他寂寞，痛苦，但也驕傲著，憧憬著。

　　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在為了父親的榮譽、為了華音閣的未來、為了武林、為了世人而奮鬥。哪怕受一點誤解又有什麼關係，這不過是實現信念時的挫折罷了。

　　如今，白髮蒼蒼的母親卻用一句話將他的世界粉碎。

　　原來，這些信念、責任都不是他的。是他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你的事業，威望，成就……卻也不過是一場騙局！

　　從這一刻，他將一無所有。他將是背負著劍神之名的小丑，他將是剽奪舞陽劍的江湖敗類，他將是無故擾亂了別人秩序的惡棍！

　　一切都是騙局。

　　郭敖笑聲驚天動地，卻又漸漸消沉下去，他低著頭，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總是要騙我？為什麼害我還不夠，還要揉碎我的心呢……」

　　鳳姨猶豫著走過去，她有些害怕此時的郭敖，但這畢竟是她的兒子，是她此後的依靠。她想將郭敖拉起來：「孩子，我們走吧……」

　　她的笑容忽然梗住，郭敖倏然抬頭，他的雙眸中閃耀著無邊的紅光，已經看不到眼白，那紅光充斥了整個眼珠，彷彿是地獄的熱火，又彷彿是神佛的慈光。

　　鳳姨身子劇烈顫動著，終於靜靜地垂下了首。

　　郭敖柔聲道：「娘，你還記得這首兒歌麼？你告訴我，痛的時候，唱一下，就不會痛了……」

　　輕柔的歌聲慢慢響起，他扶著鳳姨，將她摟在自己的懷裏，大顆的淚滴紛紛落下，將鳳姨消瘦，蒼白的身軀染滿。

　　歌聲紛紛飛舞，捲滿整個蒼涼的夜色。

　　唱一下，就不會痛了……

　　可是我現在，好痛，好痛……娘，你又在騙我了。

　　郭敖慘然一笑，身子騰起，宛如夜空翔舞的惡魔，穿過無盡的虛空。

　　嚴嵩與世蕃臉上忽然閃過了一絲痛楚，他們的身形再也不會動了。兩股鮮血破空濺起，在沉沉的夜色中盛開了兩朵傷花。

　　李清愁不由發出一聲厲嘯，心膽俱裂，他沒想到，自己千辛萬苦，為郭敖尋回了母親，卻是這般結局。

　　弒父殺母的罪過，足以另任何一個人墮入地獄，永不超生。

　　難道他已注定，要淪入魔道麼？

　　夜空無言。

　　歌聲若有若無，卻又淒艷哀婉，宛如一個孩子絕望的啼哭。在深深的夜色中，流曳出無盡的哀傷。郭敖身形追逐著那點哀傷，飛快地劃過夜色殘留的痕跡。

　　十八位正道高手臉上忽然也露出了傷心之色，他們的心，已被郭敖一爪掏空！緊接著，天羅教黑衣人的血，濺到了他們臉上。他們與他們的敵人死在了一起。

　　只有郭敖還在翔舞著，飛翔永無盡頭的黑暗。

　　歌聲繚繞，只有死亡，才能平復那覆滅的傷痛。

　　世人盡該死。

　　　　　　　第十三章　結緣歸去天地空

　　崇軒忽然感到一陣心寒，猛抬頭，郭敖那雙妖異到極點的眸子，緊緊盯住了他。隱約間，一縷笑容自郭敖的臉上升起，他赤金色的身形忽然化成一團迷濛的閃電，向崇軒飆了過來。

　　他的意識已消沉在那股血色中，但他還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殺了崇軒！

　　猛地，一個小小的紅影出現在了崇軒面前，上官紅的笑臉無論在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那麼甜美：「郭叔叔，你還記得我麼？」

　　郭敖眸子中泛起了一陣怒意，如果他在這世間還有幾個人必須要殺的話，上官紅絕對算一個。他的劍鋒一轉，冷冽的寒氣立即沖上官紅噬了過來！

　　奇怪的是，上官紅並沒有害怕，他笑嘻嘻道：「郭叔叔，我知道你很恨我，但遺憾的是，你殺不了我。郭叔叔，一想到你那麼高的武功，那麼恨我卻就是殺不了我，我就高興極了。」

　　冷光若電，自舞陽劍尖上奔湧而出，瞬息工夫，已彈射到上官紅的面前！

　　郭敖此時被一股極大的恨意與狂怒充塞滿，他既然決意要殺上官紅，就絕不會因任何原因而改變！

　　上官紅手倏然一扯，郭敖的舞陽劍嗡然一陣響，竟然停在了上官紅的身前！

　　上官紅手中擒住的，正是鍾成子。

　　只不過鍾成子的樣子已實在不能說是個人了。他和他陳列的那些偉大作品一樣，污穢、殘破、就如同一張揉碎的廢紙。

　　只是更為淒慘的是，他還活著。

　　生不如死的活著。

　　上官紅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郭叔叔，我用了十二道極刑，才讓他說出，原來你的唯一弱點就是他啊。你若是一柄絕世的劍，那他就是劍鞘。只要有他在手，郭叔叔，你無論如何都殺不了我的！」

　　郭敖幽靜的眸子中一陣神光轉動，他握緊了手中的劍，但劍華卻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籠罩，無論如何無法向鍾成子刺下。

　　上官紅瘋狂地大笑起來，她實在太高興了，尤其是看到他恨之入骨的郭敖這麼痛苦。

　　鍾成子臉上忽然閃過一陣扭曲的笑容，他盯著郭敖：「你的確已成為天下無敵的劍了，整個天下，都將在你的劍下震顫……」他狂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山上盤旋，聽去宛如夜梟暗啼，淒厲無比。

　　上官紅皺起眉頭，突然把他高高擰了起來，一字字笑道：「鍾叔叔，只要有你，他還不能算無敵是麼？只要鍾叔叔拿出最後的大羅仙陣來，擋住他這一劍，天下的人都會感謝你的！」她嘴角聚起一個甜甜的笑容，柔聲道：「否則，鍾叔叔做的惡事太多，就只好下地獄了。」

　　她紅袖一動，指間已多了十二枚五寸長的銀針，每一根上，都淬著不同顏色的劇毒，看上去詭異無比，她咯咯嬌笑道：「鍾叔叔還沒忘記十二道彩虹的滋味罷。」

　　鍾成子只看了一眼這些銀針，全身頓時縮成了一團，劇烈的顫抖著。可以想像，他曾在這十二道銀針下受過怎樣的酷刑。

　　上官紅突然逼近一步，道：「鍾叔叔怎麼還不出手呢？」一枚銀針已抵上了他的左太陽穴。

　　「不！」銀針還未入體，鍾成子已發出一聲慘叫，上官紅面露微笑，得意的看著他，卻將銀針在他額前遊弋著，似乎在找更合適的地方下手。

　　鍾成子似乎整個崩潰下去，聲音也有些嘶啞：「不，不要刺我，我……我去擋他這一劍。」

　　上官紅卻不著急，輕輕將鍾成子放在地上，又輕輕地為他解開穴道，還躬下身去，掏出絲巾為他擦拭額頭的汗水，彷彿是極為乖巧的女兒一般：「幾年前，我曾經殺過一個很有名的人，他就是霹靂堂堂主雷老先生。傳說他對自己製造的火器極為珍愛，甚至為了這些火器殺妻棄子。然而當我用第七道彩虹指著他的時候，他捧出了所有的火器製造圖放在我的腳下，只求我讓他死得快一點。從那天起我就知道，無論工匠多麼愛他的作品，都比不過愛自己的性命的，鍾叔叔你說對麼？」

　　鍾成子面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上官紅臉色一凜，聲音也變得無比蒼老、嘶啞：「那你還不動手？」

　　鍾成子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抬頭望著上官紅，畏縮道：「是，是，我馬上就動手，然而……」似乎不敢再說下去。

　　上官紅本是個多疑的人，見他欲言又止，不禁道：「你還想耍什麼花招？」

　　鍾成子趕忙搖頭道：「不，不是。我的大羅仙陣中的確有最後一招，不僅能擋住郭敖一劍，還能讓他暫時清醒過來。只是這招極為損耗真氣，以我現在的傷勢，勉強出手，勢必功力全散，再也無法復原……」

　　上官紅抬起紅撲撲的小臉，上下打量了他一陣，譏誚地笑道：「鍾叔叔，以你現在的樣子，還想要什麼武功？」

　　鍾成子搖了搖頭：「我死不足惜，只是這上古流傳的大羅仙陣卻會從此失傳，而他下一次發瘋之時，天下就再無人能剋制，除非……」他抬頭看了上官紅一眼，就不再說。

　　上官紅警覺道：「除非什麼？」

　　鍾成子低聲道：「除非我把這大羅仙陣傳給你。」

　　上官紅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崇軒。卻見崇軒正和丹真低聲說著什麼，似乎根本無心注意到他，心裏頓時一定，也壓低了聲音，故作懷疑道：「鍾叔叔會這麼好心？該不會傳了一套錯亂的心法給我，好讓我走火入魔罷？」

　　鍾成子搖了搖頭道：「我的性命都在你的手裏，又怎會騙你？難道雷老先生明白，我就不明白性命比什麼都珍貴的道理？」

　　上官紅晃了晃手中的銀針，甜甜笑道：「這十二銀針入腦後，鍾叔叔果然聰明多了。」她蹲下身去，貼著鍾成子耳朵道：「鍾叔叔，這仙陣要怎麼傳？」

　　鍾成子也笑了：「不須別的，只要你的一隻手臂。我自會用秘術將你的血肉融入陣法之中，滲入他的心靈。等接他一劍之後，我功力散去，你就成了這無敵劍神唯一的主人，你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上官紅看了失魂落魄的郭敖一眼。

　　操縱這樣強大、瘋狂的一個傀儡，足可以稱霸天下，更何況，這實在是一件快意到極點的事情，她不由有些心動。只是這手臂……

　　她這條手臂已經失去過一次，正是少林一戰斷送在郭敖手裏的。後來她殺了十幾個和她年齡、武功接近的小姑娘，才找到這麼一條替代品，雖然不是出自天生，卻也極為珍愛。

　　她看了看鍾成子，又看了看郭敖，手臂可以再找，這控制郭敖的機會卻只有這麼一次，她一咬牙，突地揮手。血霧暴散，那條堆粉砌玉的胳膊，已經生生斬下。

　　鍾成子伸出背後的殘損的鐵刃，必恭必敬地將那條胳膊接過，道：「多謝大人信任，此事我自會替大人辦妥。」

　　上官紅小臉痛得一陣扭曲，一面點穴止血，一面冷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鍾成子捧著手臂，向前爬了幾步，突然對呆立在不遠處的郭敖喝了一聲：「郭敖，你還認得我麼？」

　　郭敖似乎這才從夢魘中醒來，微微轉頭，看了他一陣，嘶聲道：「鍾成子。」

　　鍾成子笑道：「我說過，你還是會回來的，回到這個熔爐中間來。如今，你的劍終於鑄成，我還是沒有看錯你。」

　　郭敖依舊詭異地看著他，頭顱緩緩轉側，又重複了一次：「鍾，成，子！」他的聲音漸漸迸出仇恨，手中的舞陽劍，發出一聲淒厲龍吟！

　　鍾成子大笑，他身周有白霧漸漸騰起，在頭頂匯聚成一朵巨碩的白蓮：「想殺我麼？」

　　郭敖雙目浸血，一道緋紅的血影沿著他的手臂灌入舞陽劍中，血氣宛如活動的筋脈一般，在紫色的劍身上膨脹，搏動，這飛血奪命的一劍隨時就要化作狂龍，卻始終在一種無形的綑縛下，無法脫出！

　　鍾成子搖頭道：「你無法出手，是因為你還被以前的夢魘迷惑。我說過，只有鑄成的劍，才能施展出劍道極詣來。等你領悟到劍道極詣之後，隨手一劍，就可以破盡我的護身陣法，一劍將我擊殺。不但是我，你可以擊殺天下任何人！如今，若你真的劍道大成，就應全力向我一擊，試試看能否破掉我這最後的大羅仙陣！」

　　郭敖的雙眸都被血色充滿，他嘶聲道：「你說得對，弒父殺母的罪過我都能犯下，我還怕什麼劍中主人？」

　　鍾成子道：「好，這才是我鑄成的劍，就讓我看看劍道極詣，是否真的能天下無敵！」

　　郭敖仰天長笑，震得山野顫動，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突地凝止在鍾成子身上。

　　他說了五個字：「謝謝你的劍。」

　　而後，舞陽劍帶著瑰麗的光芒，向那朵巨碩的白蓮劈下。

　　蓬的一聲悶響，舞陽劍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抵擋，瞬間穿透了那朵白蓮，完全沒入了鍾成子的胸口！

　　鍾成子狂笑不止，大蓬鮮血就隨著他的狂笑，從他的胸前、口中噴出。

　　突然，他止住笑，將那條粉嫩的胳膊扔在地上，嘶聲道：「根本沒有最後的大羅仙陣，我是騙他的。」

　　他凝望著郭敖，眼中滿是狂熱與欣慰：「我寧願死在我最好的作品手下。從今之後，沒有人能約束你，我用我的生命，給你自由！

　　「從今而後，所有的人都將銘記，天下最好的劍出自鍾成子手下，我死而無憾。」

　　他猛地一聲大喝，一口鮮血向郭敖噴去。而他的人，竟在這瞬間枯萎，似乎他生命的精華，已隨著這口鮮血噴出。

　　上官紅錯愕著，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一聲蒼茫的長嘯自郭敖口中發出，那柄舞陽劍重又灼亮起熾烈的光芒來！劍光猛然遮蔽了整個夜空，上官紅三魂出殼，著地滾出，劍光卻宛如追魂使者，緊緊噬著他的身形！

　　上官紅受鍾成子欺騙，自斷右臂，正是又怒又惱，又痛又怕，哪裡還敢抵擋，不禁淒厲叫道：「教主救我！」

　　崇軒緩緩踏上一步，他不能看著上官紅就這樣被郭敖殺死。他這一步一出，立即一股威勢橫空而來，郭敖的劍光倏然頓住。

　　劍光與目光匯集在一起，全都盯在崇軒身上。

　　崇軒淡淡道：「殺了我，你就擁有了天下，又何必跟他們過不去？」

　　郭敖嘴角上挑，露出一個邪異的笑容。不錯，只要能殺了崇軒，上官紅又能跑到哪裡去？他握緊了手中的劍。

　　劍光耀虹，照亮了兩人的眸子。

　　崇軒轉而望向丹真，淡淡笑道：「他已經完全瘋了，我若不出手，他必將所有人屠殺殆盡……這一次，你不許阻擋於我。」

　　丹真眼中淚光閃爍，一時無語凝咽。

　　崇軒道：「血鷹雖然獰厲，但不足以取我性命，不過是失去武功而已。以一身武功，換天下太平，也算值得了。」

　　丹真望著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終背過身去。

　　天地蒼茫，情傷心傷。

　　恍惚之間，郭敖的劍光已然刺到了崇軒心前！

　　崇軒嘆息了一聲，他們之間的決戰，終於無法避免。但他卻無法定義這場決戰。是華音閣與天羅教之間的決戰麼？郭敖殺的人中，華音閣的也佔了不少。是正邪之間的決戰麼？他實在分不出來，兩人究竟孰為正、孰為邪。

　　但他絕不敢小看郭敖這一擊之威力，身子陡然躍了起來。血魔搜魂之術剎那間被他提升到極點，頓時他的身上浮起一層淡淡的血霧。那血霧彷彿有生命一般，才一出現，一股強猛的吸力便隨之而來，四下紛倒的屍體忽然直立了起來。它們扭曲殘破的頭僵硬而機械地轉動著，猛地炸了開來。一團血氣自這些死屍身上騰起，極為迅捷地向半空中的崇軒投去。

　　崇軒揚聲厲嘯，嘯聲直干天地！

　　血霧紛茫，聚攏在他身上，就彷彿是兩隻巨大的血翼，迎風抖開，將崇軒托在空中。

　　東天蒼茫的月色升起，銀白的月光卻無法穿透這濃重的血色，將這片大地照耀。崇軒仰頭，胸前殘餘的衣衫裂開，嘹亮的鷹唳聲鋪天蓋地響起，一隻巨大的血鷹在他身前凝形出現，他身上的血氣盡數吸附到血鷹身上，那血鷹身形立即漲大到了十倍！

　　血鷹宛如燃燒一般，猛地又是一聲厲嘯，身子翻騰而起，立即一股巨大的血色龍捲出現，霸悍無比地橫掃方圓十數丈內，向著郭敖天塌地陷般壓了下去！

　　身在此間之人，武功大都不錯，但被那血鷹捲起的狂風吹動，頓覺身子一陣踉蹌，性命交修的真氣幾乎潰散，竟然無法立足！

　　眾人都是臉色慘變，恐懼地看著這翱翔天地的血鷹！

　　傳說中無雙無對的血鷹，一擊必殺的魔道最高武功！

　　郭敖臉上閃過一陣熾烈之色，他的眸子倏然緊縮。舞陽劍也在這瞬間飆出一道熾烈的劍光，托在他身體之前，向那血鷹沖去。他神色中並沒有半點驚恐，卻佈滿了殘忍與殺戮的瘋狂。

　　天若擋就斬天，地若擋就裂地！他已完全陷入殺戮的世界中，不想出來，也不想覺醒，唯有的，只有殺、殺、殺！

　　那龍捲委實巨大，擘空吞雲而來，宛如上古洪荒巨獸，身還未至，鼓吹的氣息已將郭敖的身形捲住。郭敖一口劍氣吞吐，身子猛地急速旋轉起來，也化作一道巨大的龍捲，跟血鷹攝放出的血色龍捲撞在了一起！

　　激電繚繞，那血鷹竟是由無數的劍光匯聚而成的，郭敖身形被那巨大的龍捲噬進，頃刻之間，已連拼了百餘劍！每一劍都從虛空而來，威力卻直可斬天。郭敖每接一劍，身形便晃一晃，到後來，血鷹光芒越形燦然，郭敖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

　　郭敖一聲大喝，舞陽劍盡力抬起，那口鮮血盡皆噴到了劍身上。他發出一聲困獸的嘶嘯，鮮血倏然化成血光，自劍身上炸了開來。驚虹一般的劍光自他身上迸發而出，轟然暴響中，將血鷹催放出的龍捲一斬兩段！

　　血鷹嘹亮高啼，倏然一折，向郭敖怒飛而下。同時崇軒也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搖搖欲墜。

　　血鷹散發出的厲光照亮了郭敖的雙眼，但郭敖卻已無力躲閃了。

　　用血魔搜魂術施展出來的血鷹衣，堪稱天下無敵的功夫，只有傳說中的濕婆之弓與梵天寶卷堪堪抵擋住，而郭敖手中有的，只有舞陽劍而已。

　　他眼中閃過一陣迷惘，嗆的一聲響，舞陽劍幾乎脫手。他借劍用力支撐著身體，前塵幻影，剎那間在心頭浮現，都被這道血光照成一片赤紅。

　　他是該死了麼？

　　郭敖很想哼一句歌，但他喉頭苦澀，卻是無論如何都哼不出來。

　　血鷹越擴越大，將他的身形完全覆蓋住。郭敖輕輕閉上了眼睛。猛地一聲巨響傳來，郭敖倏然睜眼，他並未感受到輪迴的痛楚！

　　李清愁！

　　李清愁被血鷹巨大的衝力完全擊中，身子再也停不住，狠狠撞在了郭敖身上。郭敖踉蹌後退，巨大的驚駭將他吞沒，他勉力扶著李清愁，張大了嘴，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一個字。

　　李清愁慘然一笑，想要說什麼，鮮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將他的話語淹沒。

　　於是他不再說話，沖著郭敖微微搖了搖頭，向後倒下。

　　郭敖身子陡然僵住，任由李清愁的身體滑落，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忽然雙手抱住頭，痛苦地嘶嚎起來：「我知道你想說，我們是朋友，你讓我不要再殺人。但……為什麼？為什麼我記不起什麼是朋友？」

　　他發出一陣陣蒼涼的悲嘯，身子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為什麼？為什麼我感受不到悲傷？」

　　「為什麼我無法痛苦？為什麼！」

　　他的悲嘯落在大地上，大地無言，只有無盡的迴聲，淒厲的在夜空中盤旋。

　　每一個人都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怪物，他們每一個人彷彿都在無聲的說著一句話，一句九姑曾在皇鸞鐘前說過的話：「你會遭天譴的。」

　　是的，天譴。

　　這句無數人說過的詛咒，終於到了應驗的時候了麼？

　　然而，血鷹衣都殺不死我，天譴又在哪裡？

　　郭敖厲聲嘶嘯，突然跪了下去，仰望蒼穹：「我殺了親生父母，殺了兄長，殺了朋友，可是天譴呢，天譴在哪裡？」

　　薄雲籠罩的穹廬上，只有一輪孤寂的明月，無聲垂照在他身上。

　　赤紅的長袍沾滿了鮮血，卻讓那些璀璨的金色文藻更加鮮活。郭敖伏倒在大地上，長髮完全散開，全身劇烈顫抖，似乎在無聲的痛哭，他的身體被掩蓋在這華麗的文藻下，卻顯得蒼白、黯淡，宛如死灰。

　　眾人無言地看著這個華服簇擁中的少年暴君。

　　他也曾如此熱血彭湃地仗劍江湖，打抱不平，那時，他只想做一個浪子，在江湖上打馬縱歌，累了的時候，還有二三知己，縱情暢飲。

　　他也曾心懷天下，在少室山頂立起獵獵大旗。那時，他只想做一個英雄，一個能肅清天下，匡扶正義的英雄。

　　他也曾如此瘋狂的破壞，燒毀青陽宮，劍劈天儀柱，發動武林正邪大戰。那時，他也不過是一個太渴求大家認同的孩子，只是想脫開父輩的籠罩，證實自己。

　　然而，如今，這一切與他無關了。

　　他是一個陌生人。

　　你無論怎麼哭告、哀求、破壞……都沒有人再容忍你，關懷你，勸說你，不會有人為你悲哀，遺憾，甚至動怒，甚至沒有人會看你一眼。

　　他已經徹底被天下拋棄。郭敖突然抬起頭，他從心底感到了一陣惶恐。他望向崇軒，望向步劍塵，望向柏雍。

　　他們眼中沒有了絲毫溫度，甚至連恨也沒有。

　　郭敖彷彿覺得自己被赤身裸體放入了一個不可知的世界，他的目光慌亂地逡巡著，突然拉過一名華音閣弟子，急問道：「你知道什麼是天譴麼？」

　　那名華音閣弟子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搖頭。郭敖發出一陣咯咯的邪笑，道：「我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天譴！」

　　他猛地一用力，那名弟子一聲慘叫，右手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下來，立時痛得連聲慘叫。郭敖大笑道：「我知道了，這就是天譴！」

　　他昂頭道：「為什麼我的天譴還沒有來？」

　　柏雍臉上變色，脫口道：「不好！他完全瘋了！」

　　彷彿是印證他這句話般，郭敖身子又化成一道黑潮，向人群中捲去，開始了瘋狂的殺戮。此時已無人再能擋住他了！

　　楊逸之雙眉深蹙，道：「該怎麼辦才好？」

　　柏雍猶豫著，終於道：「楊盟主，只有你才能攔住他！」

　　楊逸之嘆息道：「可惜我對《梵天寶卷》的領悟極為奇特，三個時辰之內，只能施展一次風月劍法。」

　　柏雍愴然一笑，道：「我有辦法讓你再次施展風月劍法，但你要答應我，這次絕不能留情，一定要殺死郭敖！因為，他已經完全入魔了！」

　　楊逸之盯著郭敖，他有些不忍，卻終於點了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

　　柏雍點點頭，將手放在他背上：「你只能施展一次劍法，是因為你修習的《梵天寶卷》不全，真力不能隨意運行。我將你的經脈打通後，你或許還是不能隨意施展風月之劍，但卻多了種可能，在你全心全意，捨身於劍時，便可能會再次施展出絕世一劍來。」

　　一股微淡的氣息自他的掌心發出，融入到楊逸之的體內。楊逸之不由得渾身一震，那氣息竟跟他所修習的一模一樣，入體之後便迅速跟本來的修為融合為一，再也不分彼此。

　　楊逸之也是梵天寶卷的修習者，他明白這道勁力就是柏雍所悟的《梵天寶卷》的精華，而這是絕對無法重生，也無法彌補的。

　　楊逸之脫身掙開，搖頭道：「不可……」

　　柏雍卻牢牢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傳功於你，只是因為我厭倦了江湖，行將離開。此後……《梵天寶卷》只有一個主人，再沒有傳說中的對決，今後的武林，也只有靠你來守護了！」

　　楊逸之仍在搖頭，突然四周殺伐之聲大作，卻見郭敖身化魔龍，正在大肆屠戮，瞬間竟已殺了三十幾人。

　　柏雍正色道：「傳說《梵天寶卷》是創世神寫下的典籍，是光明的元樞，本是為了對抗殺戮與破壞之力而生。你我有緣得到此書，便注定不能獨善其身。如今郭敖獻身為魔，血鷹已出而無功，天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這《梵天寶卷》了。」

　　楊逸之眉頭緊蹙，神色更加凝重：「為什麼是你？」

　　柏雍隨即又笑了，那閒散不羈的神情又浮現在臉上：「我天生是個懶人，最近又運氣好，交了桃花運，所以只好先去救沈青悒，再和她隱居山林了。這樣悠閒的好事你就讓我搶先一步，維護天下的重擔你先擔幾年罷。」

　　楊逸之看著他，似乎還在思索什麼。柏雍趁他猶豫的一瞬，雙掌突然錯動，那股微淡的氣息瞬間透體而入，與楊逸之體內真氣回合，頓時融化得了無痕跡。

　　楊逸之一驚，扶住他道：「你又何苦？」

　　柏雍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蒼白，但他的笑容卻更加蕭疏：「此間之樂，你早晚也會明白的。我要去華音閣石牢救沈青悒了。記住，不能心軟。」他看了郭敖一眼，聲音有些愴然：「殺了他，才是對他最好的結局。」

　　楊逸之默然，終於點了點頭。

　　柏雍推開他，揮了揮手：「日後有空，可以到武當後山來找我。我會很多種嘯歌，一起嘯給你聽……」他轉過身，踉蹌著向山下行去，再也沒有回頭。「血鷹衣都殺不了我，天譴又在哪裡？」隨著郭敖一聲聲絕望的呼嘯，鮮血染紅了大地。

　　天譴在哪裡？

　　峰巒迴響，天地也似乎與之同問。

　　生命就在舞陽劍奪目的光芒中，無聲枯萎，寂靜莊嚴的華音閣門前，頓時化為無邊煉獄。

　　天譴在哪裡？

　　楊逸之眼前浮起了一片血海。

　　幾月前，洞庭之上，遮羅耶那也是這樣大肆殺戮，是他踏波而來，獨戰武功高如神魔的遮羅耶那，阻止了那場殺戮。

　　如今這一幕又已重演，只是化身為魔的，卻是他曾肝膽相照的朋友。

　　曼荼羅教中，是他為自己護法，完成了梵天寶卷最初的修行。如今，這部完全成型的絕世密典，第一次出手，卻是為了殺他。

　　殺了他，才是對他最好的拯救。楊逸之緩緩合上了雙眼。

　　一團月華在楊逸之指尖凝聚，這匯聚了柏雍囑託與修為的一劍，這決定天下命運的一劍，終於再度凝形！突然，只聽一個淡淡的聲音道：「明月惱人，如何不肯照耀？」

　　轟的一聲響，四天勝陣中忽然大放光明，將這一片天地照得無比明亮。郭敖倏然住手！

　　楊逸之心一寬，心神剎那間融會到那團不分彼此的內息中去。血氣繚繞中，郭敖的眸子就宛如冷電一般，緊緊盯著前方。

　　一人蕭然，踏月而來。他的影子才一出現，華音閣眾弟子臉上登時顯出一陣喜色，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來：「閣主！」

　　郭敖厲聲道：「誰是閣主？我才是你們的閣主！」

　　月色漸明，那人的形容越來越清晰，郭敖大笑道：「卓王孫，你終於來了！」

　　卓王孫淡淡道：「一月之約已竟，從此你再不是華音閣中人。」

　　郭敖厲聲道：「我知道你想做華音閣的閣主，但只有我見過春水劍譜，只有我領悟了春水劍法，你憑什麼做閣主？」

　　卓王孫笑了，月亮的光華映在他的笑容上，他的笑忽然燃燒起來，恍惚之間似乎整個天地都隨之而笑：「春水劍法？從我開始，華音閣主再無需領悟春水劍法。」

　　郭敖一窒，他的心不禁憤怒起來，因為他看到了卓王孫身上有一樣東西，是他永遠無法擁有的，那就是霸氣，與生俱來的霸氣。敢為天地立言，敢以身先天下的霸氣。

　　于長空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氣概？

　　郭敖狂怒著，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冷笑道：「千古的規矩，你說改就改，憑什麼？」

　　卓王孫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頭看著華音閣眾弟子。眾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全都站在了卓王孫身後，只除了步劍塵。

　　步劍塵的身子也在顫抖著。

　　郭敖怒到極處，反而冷靜下來，咬牙道：「我殺了你後，看你是否還這麼驕傲？」

　　卓王孫昂首，望著那悠遠而淡淡的遠天：「我每殺一個人，都會為他找一柄最適合他的劍。我本該早點來的，卻一直沒有找到適合你的劍。」

　　郭敖笑了：「那你現在想明白了？要用什麼劍來殺我？」

　　卓王孫緩緩道：「舞陽劍！」

　　郭敖笑了，舞陽劍就在他手上。

　　這把劍是他所有的榮耀，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傍。他曾以為他能放下這柄劍，但千秋萬古之後，他才發現，這柄劍已經是他的生命，無法割捨。

　　要殺郭敖，就需要用舞陽劍。

　　郭敖道：「我倒要看看，你用什麼招數來破我的春水劍法？」

　　卓王孫沉吟著，緩緩道：「你還沒明白，這世上根本沒有春水劍法。」

　　郭敖臉色劇變，大聲道：「你說什麼？」

　　卓王孫淡淡道：「世上根本就沒有春水劍法，有的只是自己覺悟的劍意。簡春水老先生寫這本春水劍譜的時候，將自己所頓悟的劍意全都凝聚其中，希望後世之人能從他的劍意中，頓悟出屬於自己的劍意，所以才不重招式。這一點，我看到春水劍譜上的四個字的時候，就已經領悟了，所以我不必再去翻看劍譜裏面的內容。」

　　他的目光倏然落下，卻彷彿浩瀚的大海，將郭敖困住：「而看完整本劍譜的你，又領悟了幾成呢？」

　　郭敖更窒，他心底甚至湧起一陣羞憤之意，為什麼他就沒想到這一點？難道他真的不如卓王孫？他惡狠狠地盯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搶奪了他一切的人。

　　他的身分，他的地位，他的光榮，他的夢想，甚至還有，他的愛情。

　　郭敖突然大聲道：「我要殺了你！」

　　他一步踏出，周身的血氣猛地鼓湧而起，他厲聲道：「我要殺了你！」

　　他又是一步踏出，剛明亮的月色被他滔天而起的劍氣倏地湮滅下去，他淒聲道：「我要殺了你！」

　　劍光轟然暴射而出，舞陽劍在一瞬間化成一道流星，向卓王孫橫空而去。這一劍，郭敖賭上了全部的勝機！

　　這一劍不中，他將以身殉之。因為他知道，這一劍如不得手，他的信心將完全跨掉。

　　卓王孫淡淡道：「看清楚了，這才是真正的春水劍意！」

　　他的手倏然動了，郭敖不由得一頓，他不由自主地控住了劍勢，想要看清楚卓王孫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他看清楚了，漫天劍光揮霍，組合成三個巨大的字：

　　「卓王孫！」

　　那是狂壓天下的狂氣，傲出長天的傲氣，那是無法模仿的，也無法企及想望的威嚴，在這個人的手下施展出來，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不可一世！

　　這是否每個男子心中的理想？

　　這三個字的最後一劃，錚然敲在舞陽劍身上。這柄絕世的寶劍在這一瞬間顯得是那麼的灰暗，被這一指敲中，兩股霸悍的真氣撞擊，舞陽劍嗡然折為兩段，卓王孫行雲流水般抄起飛射的劍鋒，刺入了郭敖的胸膛。

　　郭敖居然完全無法招架！他踉蹌後退，臉上已全無血色。

　　卓王孫負手而立，淡淡道：「我要殺你。」

　　劍鋒如芒，直濺郭敖。郭敖失魂落魄般，竟忘了閃躲。

　　楊逸之臉色大變，風月之劍信手而出，叫道：「不可！」

　　兩道劍光交濺在一起，楊逸之長身玉立，站在郭敖身前。

　　他心中湧起一陣感嘆，這一劍，他本要殺郭敖的，卻還是出手救了他。

　　卓王孫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楊盟主還未令我失望。你若能再擋我一劍，我便饒了他又如何？」

　　他左手輕彎劍尖，嗡然聲響中，半截舞陽劍被他折成了個半圈，凌厲的劍意卻倏然濺了出來。

　　楊逸之黯然道：「可惜我只能出一劍！」他回想起柏雍，心頭不禁湧起了一陣悵惘，他知道，從此江湖之上，他是再也不會見到這位少年了。他傳功給自己，是為了心中最後殘留的那份友情，此後江湖中便盡是厭倦，又如何能再停留呢？

　　卓王孫淡淡道：「那就走開，天下能頓悟劍中三昧的人不多，我不想殺你。」

　　楊逸之默然，腳步卻一動不動。

　　卓王孫目光漸形凌厲，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老朽願以一命換一命，不知可否？」

　　步劍塵的形容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蒼老，蹣跚走到卓王孫面前。夜風吹起他的頭髮，竟已有斑斑白色。

　　卓王孫淡淡道：「仲君結塵而去，財神武功已失，華音閣元老，就只有你一人了。」

　　步劍塵死意雖堅，聞言不禁一驚，脫口道：「你……你知道財神是誰了？」

　　卓王孫悠然一笑，手中多了一枚信箋，道：「就在此中，我已看過。」

　　他微微用力，那描著海棠的信箋蓬然化為粉塵。

　　卓王孫的目光從步劍塵、崇軒身上一一掃過，淡淡道：「我當日不殺你，便是為了今日將你們三人一齊驅逐，從我而後，華音閣再不設元老之職，權力只歸於閣主一人。」

　　步劍塵慘然道：「丹真的預言並沒有錯，華音閣傳世千年，看來真的到了滅亡的一天了。」

　　卓王孫笑道：「華音閣在我手中自會發揚光大，你但可放心的去了。」

　　步劍塵卻搖了搖頭：「你想必一定很疑惑，為什麼你武功、計謀、氣度盡皆高於郭敖，而我卻一心一意阻止你上位？」

　　卓王孫淡然笑道：「想必是為了于長空的囑託。」

　　步劍塵愴然一笑，道：「你錯了。我阻止你，不過是我看到了你的未來……」他頓了頓，又道：「一個門派，能傳承千年，不是因為它每一任的領導者都驚才絕艷，而是因為制度的完備。長老議事，諸權制衡，這樣，就算在某代產生一個平庸的閣主，華音閣仍會平安的運轉下去，直到將來。這才是華音閣能歷經千年風雨，始終傲視武林的原因。」

　　卓王孫淡淡道：「我一個人就已足夠。」

　　步劍塵搖頭道：「或許你能，但以後呢？大權歸於一人，是天下最危險之事。當某任閣主並不能如你一樣掌控一切時，華音閣的劫難也就到了。」他抬起頭，望著他，聲音顯得無比蒼老：「你彷彿因為破壞而生，你會破壞掉所有的制度，所有的規則，因此，也破壞了華音閣的未來。」

　　卓王孫注視著他，一字字道：「我就是華音閣的未來。」

　　步劍塵呆呆地望著他，似乎也為他話中無盡的氣勢所攝。

　　他終於點了點頭：「很好，可惜我看不到這未來了……」他望向郭敖：「我一生都為華音閣奔勞，現在老了，也不想再去別處了。你若是答應我放了郭敖，就取了我的性命吧。他落到今日之慘，未始沒有我的過錯……」

　　他看了郭敖一眼，郭敖大笑道：「步叔叔，我乃奸賊嚴嵩之親子，跟于長空沒有半點關係，你又何須獻這個殷勤呢？快快走吧，小鸞還等著你呢！」

　　步劍塵搖搖頭，道：「我只知道我答應過閣主，要找到你，好好照顧你。你是不是閣主的兒子，我並不知道！」

　　郭敖一怔，開始大笑，歇斯底里地大笑。

　　步劍塵不再看他，黯然對卓王孫道：「我只有一個女兒，你知道她是無辜的。」

　　卓王孫面容一肅，道：「我會好好照顧小鸞的……你智謀空絕天下，為人堅忍，我若不殺你，華音閣不安。」

　　步劍塵笑了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為你留著這柄劍。」他輕輕地從身後掣出一柄青鬱的重劍，交到卓王孫手中。

　　昧爽劍。

　　文王伐紂之劍。以下易上之劍。改朝換代之劍。

　　血亂長空。卓王孫葬劍於地，而後慢慢轉身，盯住崇軒。

　　「你便是財神。」

　　眾人悚然動容，無論誰都想不到，執華音閣牛耳的三大元老之中最為神秘的財神，居然是天羅教的教主崇軒！

　　崇軒臉色蒼白，笑了笑，道：「這個秘密，本來只有我和仲君知道的。」

　　卓王孫道：「她和你共同策劃了這場密謀，耗時十年，動用人力物力無數，為的又是什麼？」

　　崇軒道：「華音閣有意一統武林，但卻不願背負惡名，於是派我潛入天羅教，想借著魔教之手，掃平天下，然後再與華音閣裏應外合，殄滅魔教。如此，則美譽、聲望、權勢皆歸華音閣所有，武林中門派紛爭，互相殺戮的日子，也算有了個盡頭。」

　　卓王孫點頭道：「這個計策很好，但要取得天羅教的信任，並非易事。」

　　崇軒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的確不易，我花了三年的時間，才坐上副教主的位置。然而更難的，卻是讓天羅教得到足以替華音閣肅清天下的實力。為此，我先集齊了四天令，再遠走千里，前往藏邊樂勝倫宮掘出天羅寶藏。又花了無數的心血，才讓其中的秘魔之影得以重新使用。」

　　十年，十年的苦心經營，他讓本在于長空劍下凋零的天羅教重振聲威，橫掃武林，這其中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代價。

　　卓王孫點了點頭：「在此之間，仲君也該幫了你不少忙罷？」

　　崇軒道：「於閣主去世後，她是唯一知道我身分之人，當初擊殺蕭長野，也是受我所託。」

　　卓王孫道：「蕭長野武功極高，當年雖決心退隱江湖，然而難保不有出山的一天，更何況尹琇湖並不是一個耐得住隱居的女人。我若是你，也會這麼做。」

　　崇軒也一笑道：「我們本來就是一類人。」

　　卓王孫道：「我只是不明白，當初君山一戰，你被逼入絕境，卻為何依舊不肯向步劍塵說明身分？」

　　崇軒苦笑道：「少林、武當已滅，峨嵋也危在旦夕。自那時起，華音閣出手討伐天羅教，贏得無上聲望，就已是計畫的一部分。為了讓這個計畫更像一點，仲君和我並沒有讓步劍塵知道我的身分。」他看了卓王孫一眼，淡淡笑道：「不過你放心，那時你殺不了我，因為仲君就在一旁，若到最後關頭，她一定會出手。」

　　卓王孫盯著他，突然道：「你當時也很想與我一戰罷？」

　　崇軒一怔，隨即笑了：「的確，我那時出手，是想將你斃於劍下。」

　　卓王孫冷冷道：「也是為了那個預言？」

　　崇軒道：「我並不相信什麼預言，只是覺得，你若一天活著，丹真就一天不能獲得自由。殺了你，她再不會尋覓四方，再不會為虛無縹緲的神示、預言痛苦……」他淡淡笑了：「我也曾讓鐵恨做我的替身，本想你死在他的血鷹之下，可惜機緣巧合，我始終沒能殺得了你。」

　　卓王孫淡然道：「不必遺憾，因為天下沒有人能殺得了我。我只是在想，為什麼你和仲君的計畫最終沒有執行完呢？」

　　沒有執行完？崇軒再度苦笑了。

　　的確，按照計畫，他應該在恰當的時候，和華音閣裏應外合，將天羅教完全滅絕。然而，十年了，他寄身西崑崙山，經營著這塊原本貧瘠偏僻之地。每一個天羅教眾都將他奉為神明，以為他能帶領著他們走向中興。

　　正是這種崇敬與熱情，時時讓他覺得迷茫。

　　曾幾何時，他也曾一次次憧憬著自己計畫實現的那一天，那時天下將沒有派別，沒有爭鬥，有的只是一個輝煌無比的名字──華音閣。

　　但當這一天真的就要來到之時，他卻遲疑了。

　　他如何去面對數千教眾驚惶、絕望的目光？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卻沒有說出他的遲疑，而是換了一個理由：「因為我忽然發現，江湖上若只有一個門派，未必是什麼好事。」

　　卓王孫慢慢點了點頭，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看來只有你知道這個道理。我本該殺了你的。」

　　崇軒苦笑：「但我用過血魔搜魂術之後，武功全失，已經不配一殺了，是麼？」

　　卓王孫搖頭：「因為我本沒有為你準備適合的劍。」他轉頭看著丹真，道：「你們走罷。」

　　崇軒點了點頭，向丹真走去，卻突然笑了：「動手吧，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丹真潔白的面容上也籠了一層哀傷：「你說得對，無論我還是你，都不應該再摻入到這武林風雨中了。」

　　她手中有一塊不起眼的石頭。西崑崙石，傳說能儲盡人的三生。丹真凝望著崇軒，西崑崙石中的波紋在緩緩縈轉著，似乎是一隻沉睡的眼。

　　丹真慢慢道：「相見何如不見？你我本就不該相遇的！」

　　她拿起崇軒的手，握在西崑崙石上。崇軒身子一震，只覺一股困慵之意襲上心來，整個世界都變得朦朦朧朧起來。但他心底一段沉埋的記憶卻霍然雪亮起來，瞬間佔滿了他整顆心。

　　那座交映如光影的湖，那個叫做蓮華的女子。（事詳《武林客棧外傳‧天羅寶藏》）

　　那段早就被封閉如塵埃的情緣。

　　他凝視著丹真的眸子，卻發現丹真也同樣在凝視著他。他忽然明白，他早就遇到過，愛過這個女子，但彷彿注定一般，他只有離開。

　　就宛如輪迴。

　　她只是他一瞬間的情人，從此，將永遠在塵世中陌路。或許他還會遇到她，還會看到一樣深情的眸子，但他卻再也不記得，為何這深情如此熟悉，如此悲傷。

　　他心中會永留一分悵惘，卻不知從何而來。

　　西崑崙石慢慢靜止，崇軒的手自丹真手中滑落，他彷彿失去魂魄一般，慢慢走入了月光中。

　　他沒有回頭，丹真的目光也垂下，不去看他。他們兩人的記憶，就都留在了這顆西崑崙石中，此後，他們只有來生，沒有今生，前世。

　　月華正明。卓王孫緩緩道：「我雖答應不殺你，可也不容你為禍人間。我要用玄鐵鏈將你鎖在青陽洞中，你可願意？」

　　郭敖好不容易自狂笑中停住，道：「我只有一個要求。」

　　卓王孫靜靜等著他說。郭敖倏然出手，指著上官紅，道：「我要他跟我關在一起！」

　　上官紅一聲慘叫，起身欲遁，但卓王孫的目光轉在他身上，他竟然連跑的勇氣都沒有了。恍惚之間，只聽卓王孫微笑道：「我答應你。」

　　上官紅心膽俱裂，不由暈了過去。

　　自此，華音閣天霜谷青陽洞中，就多了兩個囚犯。一個不時會在月下發狂，追打撕扭著另一個。另一個就只能拼命躲藏，不久就傷痕累累。

　　這個山谷與世隔絕，絕沒有旁人能夠進入。

　　只是每隔七天，會有一位面上隱隱透著青氣的少女，為他們送去食物和水。

　　她似乎大病初癒，清秀的臉上寫滿了悲傷。

　　就這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李清愁疲倦地躺在黑暗中，感覺自己的生命在逐漸失去。突然，一雙溫暖的手覆上了他的臉，李清愁就覺那溫暖竟是如此震撼，如此熟悉。

　　熱淚從他的心頭湧起，流出眼眸。李清愁不敢睜眼，只覺一個柔膩的臉龐跟他挨在了一起。他的心懷忽然放開，所有的顧忌都化作流風散水，不納心懷。

　　因為他是如此懷念那份溫暖，哪又何必再拒絕呢？傳承千年的華音閣，終於寂靜下去了，

　　宛如它所經歷過的每一次江湖紛爭，儘管會令它滿身塵埃，卻不能損折它的神秘，美麗。皎潔的月色再度上來時，四天勝陣重新運轉，將它與這個世界隔絕。翌日，江湖上每一個門派都接到一份大紅帖子，署名：

　　「華音閣閣主卓王孫」。

　　一個江湖上的新時代，於是來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