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蘭譜記盟　斬棘披荊來國色　郎心如鐵　驅蛇役獸見奇人
第二回　妍媸無憑　力盡三環秋水咽　生死有命　血寒一劍遠三顰
第三回　愛恨集一身伊人憔悴　音容遠群嶺絕地驚魂
第四回　陷魔窟　逞智謀　奇功震寰宇　翦元兇　入石牢　餘骸碎芳心
第五回　不緣南地多高手　幸得東風護弱花
第六回　攜豔入山卻非尋樂　望門投帖原是來仇
第七回　群魔震恐劍神初現　雙小詭毒壯士不回
第八回　靈警藝高魔焰大挫　溫柔阱險俠氣微消
第九回　倚石暫療傷　雲浮天際　臨危爭捨命　人入林中
第十回　自古情天多劫難　即今火海獨銷魂
第十一回　身入江湖救虎子　根尋石廟覓魔頭
第十二回　竹林藏古廟魂驚絕地　官邸覓故人夢溯當年
第十三回　扶弱抑強俠名滿天下　察言鑑色心事付東流
第十四回　苦海妖氛驚世駭俗　名山俠影化險為夷
第十五回　重逢舊夢浮生草草　再遣悲懷大地茫茫
第十六回　情海千變最難消受　湖波萬頃不易遨遊
第十七回　武林舊事空惆悵　公子無情惹風波
第十八回　力盡關山危未解　智推畫意氣難消
第十九回　劍寒如水　跡如薄倖空憐我　衣白疑仙　任是無情也動人
第二十回　輸心歸正道只為國色　挾技赴名山共候劍神
第二十一回　風雲變色鬼母顯神通　啼笑縈懷佳人嗟感遇
第二十二回　懸崖飛暗霧縱身入壑　仄徑起勁風放虎歸山
第二十三回　涉險歷艱芳蹤何處　降龍伏虎大劫臨頭
第二十四回　美醜原非真心回意轉　恩仇最難辨地遠天遐
第二十五回　勘破紅塵猶有恨　醉眠黃土已埋身
第二十六回　奪劍懲凶仁心俠骨　逢君憶舊熱淚痴魂
第二十七回　最難聚首危崖被脅　真有敵手大海西求
第二十八回　小施妙計知虛實　初見奇園探淺深
第二十九回　出黃泉猜謎識絕招　擲利劍妙計救佳人
第三十回　猿長老憫遇指凶吉　青竹杖攔途成禍災
第三十一回　唱愁懷惜取百年流景　人鬼窟驚聞一寺異聲
第三十二回　猿嘯一聲俠客無恙　劍寒半寺佳人垂危
第三十三回　幸脫魔窟小嘗清福　共赴仁心大顯奇能
第三十四回　文武全才堪稱佳士　虎狼之性真惜斯人
第三十五回　洞天福地神仙侶　惡水窮山幽怨人
第三十六回　情海波瀾原是誤　紫湖劫難一何頻
第三十七回　幸有奇珍驅惡鳥　急求靈藥救蕭郎
第三十八回　玉盤仙桃有緣者得　古洞老妖取辱而逃
第三十九回　仗義解圍魔頭皈正　熱心救火朱劍無痕
第四十回　震古今武林爭睹無雙劍　傾天下情海應推第一人

《劍神傳》吳樓居士（司馬翎）

《二○一七年十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蘭譜記盟　斬棘披荊來國色　郎心如鐵　驅蛇役獸見奇人

　　晨曦才露，東面的天邊剛剛染上一片魚肚白色，可是那屏障似的矗立在東方的崇山峻嶺，卻顯得更黑暗，平添一種神秘的色彩。

　　一騎得得，從大道轉過來，在一座小丘旁邊停住，時雖值秋深之際，但江南地方並未太冷，丘上青草豐茂。馬上人並不下馬，卻弛轡緩韁，任得那匹白馬低頭吃草。

　　曙光迷濛中，卻可照得清楚馬上人一身雪白衣裳，如雲秀髮軟垂及肩，眼如秋水之明，眉如新月之彎，纖巧柔軟的紅唇上面，襯著一個挺直適度的鼻子，組合成一種出塵超俗的美，令人不敢仰視，卻又捨不得不看她。

　　她側坐在雕鞍上，鞍邊掛著一柄寶劍，形式古雅，鑲嵌著好些貴重珍珠寶玉，劍穗也是白色，在清冷晨風中不住地微微搖晃。她的雙眉微微顰蹙，生像在一抹遠山上籠佈著淡淡雲霧。

　　山丘後面傳來奇異的聲響，這位白衣美人，並不驚慌，只詫異地投以一瞥，咬著紅唇微忖一下，便抖韁轉將過去。

　　只見那邊一塊平坦的草地上，兩個鄉下姑娘正在向天跪拜。她注意到那兩個姑娘身上衣服陳舊粗劣，於是暗自想道：「莫非她們家中貧窮，恰恰有什麼人得了重病，沒有錢請大夫診治，故此大清早跑到這裏來禱告上蒼麼？」

　　鄉村的人，事實上往往來這一套，她瞅著她們的背影，忽然泛起一個寂寞的微笑。周圍的樹木青草，都是像為了她這個笑容而悲憫得在風中簌簌搖抖。

　　她微咳一聲，那兩個姑娘剛好磕完頭站起身，回頭一看，登時被她這種絕世容光而愣住。

　　馬是白的，衣裳是白的，人的肌膚也嫩白如玉，宛如在飄渺夢境中，忽然出現了一位仙子，乘著天馬，從雲間冉冉降落在她們面前。

　　那兩位姑娘長得並不相像，眉目間都露出端厚之色，站在左面年紀較大的姑娘輕輕問道：「你可是天上的仙子？」語聲之輕，生像害怕稍一大聲，便會把這幅景象震散消逝！

　　「她一定是位仙子，芸姐，她就住在那座山頂！」另一個用較為肯定的語氣說。

　　白馬上的白衣仙女嫣然一笑，輕輕道：「你們有什麼災難麼？」聲音清脆得有如剛出谷的黃鶯。

　　她們一聽人家沒有否認，「噗通」兩聲過處，都跪倒在地上，先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那個被叫做芸姐的答道：「啟稟仙子，我們的災難太大了，求求你大施法力，把蘭妹妹救回來。」

　　白衣仙子莊容道：「蘭妹妹麼？她怎麼啦？」說著話時，已探手入囊中，捏住一塊銀子，準備掏出來贈給她們。

　　芸姐恭敬地垂下眼皮道：「蘭妹妹到那仙山去了三日三夜，那仙山不知是不是仙子住的？我們都很擔心，仙子你可見到蘭妹妹？」

　　白衣仙子為之一愣，忖道：「這樁事可不是銀子能解決的！」口中輕「哦」一聲，道：「原來你們是為蘭妹妹的平安禱告神明？」眼見兩個姑娘齊齊點頭，便又道：「你們把情形詳細說來我聽！我不是住在這座山上的！」

　　芸姐吃驚抬眼瞧她，那意思彷彿像她這樣溫柔的仙子，如是住在此山，那就大可以放心，可是偏偏不是，這就使她擔憂起來。

　　「我不是什麼仙子，只是個普通的凡人，不過和凡人又有點不同。我姓朱名玲，你們叫我朱姑娘就成了。」

　　這回兩個姑娘都用難以置信的眼光直瞧著她，另外那姑娘道：「世上有你這麼美麗的人？」

　　朱玲微笑一下，笑容中不覺流露出幽怨之色。她飄下馬來，就像風中的落花飛葉般輕靈。

　　三個人都在草地上坐著，朱玲道：「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芸姐服從地道：「我和她還有蘭妹妹，都是那邊一個名叫上村的村莊的人，同村的女伴中，我們三人最要好，結為姐妹。我們家裏都窮，可是窮並不要緊，只有蘭妹妹最悲慘，因為她家裏有個後娘。」

　　朱玲輕啊一聲，驀然對那蘭妹妹異常同情起來。沒有親娘的苦楚滋味，她此生已經嘗夠，因此對於同病者更覺相憐。

　　「蘭妹妹五歲的時候死了親娘，十年來熬盡諸般苦楚，我們這兩個姐姐只有可憐她的份兒，一點別的辦法也沒有！三日之前，蘭妹妹忽然含淚跑來找我們，說是有只野狗打碎了一隻粗碗，可是那萬惡的後娘一定不會饒她，尤其是中午時她父親要出門，那時候非被她後娘打死不可。故此她告訴我們說，要到那座雲霧掩住的山頂去找尋仙人，縱然會被毒蛇猛獸咬死，但總比被後娘打死好得多。」

　　「那是括蒼山哪！」朱玲輕輕說，心中忽然掠過一個意念，便沒有作聲。

　　「我們想盡法子，湊了一包乾糧給蘭妹妹，就在這裏分手，她走得很快，一直向山上走去。蘭妹妹一向都是這樣，任什麼事我們都得聽她的話。但她總是對的，永遠不會出錯，她現在已去了三日三夜之久，我們越想越怕。」

　　「怕？怕什麼呢？」

　　「怕山上的毒蛇猛獸呀！」

　　「括蒼山雖是天下有名的靈山之一，但沒有什麼猛獸，蛇當然有的！你們既害怕，為什麼又讓她去呢？」

　　另一個姑娘忽然大聲地說，生像抗議她的斥責：「蘭妹妹一向是這樣的呀！我們又沒有別的方法。」

　　芸姐白她一眼道：「等我來說，朱……朱姑娘你不知道，這是因為十年來，那座常年被雲霧遮掩住的山峰，每逢風清月白之時，便有仙樂飄送下來，據那些聽過的人說，仙樂真是好聽到了不得，能把人都給迷住，直到仙樂奏完，那些人才像從夢中醒來。」

　　「什麼？你們只是聽人說的？自己沒有聽過？」

　　她們一齊惶惑地搖頭，芸姐立刻補充道：「我們上村裏的男人，有時到山上打獵，總要去個三兩天，夜晚宿在山上，差不多都曾經聽過仙樂，朱姑娘你別不信，那是真有這回事。他們都肯賭咒說親耳聽到。」

　　朱玲芳心一軟，便收起不信的態度，道：「既然男人們肯賭咒，大概不會假了，還有什麼稀奇的事沒有？」

　　「有，有！」芸姐搶著說：「所以蘭妹妹才會堅決要去那座仙山呀！這裏的人管叫那座山峰做『仙音峰』，這十年當中，前後總有十七八個人曾經上仙音峰去求仙學道。開頭幾個人一去不回，跟著有兩個到了仙音峰，便膽怯回來，半路上有只猿仙給他們一人一封銀子，差不多有五十兩之多。於是附近百餘里地的人們，都相信山上有仙人居住，不過後來去求仙學道的十幾個人都永遠沒有回來，故此現在已沒有人敢去。」

　　朱玲道：「你說得真好，有條有理，我見過許多男人，說起話來都比你差得遠！」

　　芸姐忸怩地笑一下，道：「蘭妹妹還常常說我嚕囌，當然是嘛，她十二歲時便偷偷學認字，塾裏的三叔祖後來真個准她上學，直誇獎她聰明，可惜被那萬惡的後娘阻止。否則蘭妹妹說她自己會變成女秀才哩！」

　　朱玲從她們的話中，已漸漸可以勾畫出那個蘭妹妹的性格，那是倔強、堅定、聰慧而又大膽的一個小姑娘，只不知長得美還是醜。

　　芸姐又道：「據那兩個從仙音峰下回轉來的人說，峰腳下泥沼荊棘，遍地都是，蟲豸毒蛇之多，簡直教人難以相信。他們還說遠遠望見仙音峰腰處，有十幾隻大老虎排隊站在那裏，望著山腳。他們一見毒蛇又多，老虎更是嚇人，神仙也不敢做了，慌忙走回來。剛剛爬過一座山，『呼嚕』一聲一隻比人高上一個頭的仙猿，渾身長著白毛，眼睛卻紅得像火般，那仙猿將手上一封銀子，塞在他手中，呼嚕一聲便不見了。這兩個人並不同時去的，但回來後所說的經過都一樣。朱姑娘沒瞧見他們說這件事時那種驚駭的樣子，要是瞧見了便一定相信。」

　　朱玲點頭道：「我沒有不信呀！」抬頭看看天色，早已大亮了，當下伸個懶腰，道：「我趕了一夜路！現在有點兒睏倦，你們隨便哪一位替我看守住這匹馬兒好麼？我到那邊樹林困一覺。」她輕靈地起來，把鞍邊的寶劍解下，繫在背上。她身形微動，眨眼間已出去十丈外，忽然停步回頭，大聲道：「你們要是在林子裏找不到我，便牽我的馬回家去，我會到上村找你們！」她甜甜笑一下，便隱沒在樹林中。

　　朱玲的身法好快，白衣飄飄，有如一頭白色的鳳鳥，在樹林中飛翔。到達了彼方盡頭，凝立在樹林邊，遙望屏障東方的群山。

　　她也願意世上果真有陸地神仙，居住在白雲繚繞的高山巔，用雲絮做被褥，用清冽的山泉解渴，以鮮美的果子療飢，長嘯於林表之上，鳴琴在流水之濱。無憂無慮，不論是難得的青春歲月，抑或是榮華富貴，都視如浮雲，棄如敝履。在神仙生活之中，她最欽羨的是神仙的無憂無慮，無牽無掛。人間的佛道兩門，雖然也是擯棄俗念，但卻不能像山中仙人般那麼自然，一切都像不曾發生似的……

　　她美眸中露惘然之色，因為她又彷彿看見那張俊美淳樸的臉容，神采奕奕的虎目中，說不盡有多少意思。於她拭淚低低呼喚道：「石哥哥……石哥哥……」

　　剎那間最後的一幕景象又回到她心中，那多情英俊的石哥哥──石軒中抱著另一個美麗的姑娘，狠狠地瞪她一眼之後，欻然遠颺。自後便像白雲返回舊日青山，綠水流歸昔年碧海似的，從人間絕去蹤跡。當時，她的心碎得像海灘上的細沙。

　　現在她要探究一下那座被白雲繚繞遮掩住的插天高峰上面，可是住有仙人？她要請問那仙人，如何才能拋撇掉這顆碎盡的心，免得日日夜夜熬受痛苦。

　　從如今直到最後見到那狠心的石軒中已足足有四年，但她的痛苦，似乎與時日而俱增。妒忌像地獄裏的火焰般煎焚著她，同時相思之情更像千萬支利錐鑽刺著她的心，沒有一刻停止，不管是在白天或是在夢寐中！

　　她含淚清嘯一聲，清音裊裊，散入長空，同時也施展開腳程，宛如一朵白雲般掠過水田，掠過原野，追趕著那悲哀的嘯聲，直飛到群巒叢嶺間。仙音峰巍然矗立在眾峰之上，近頂處雲霧鬱聚，旁邊一輪旭日，從峰巔跳升起來，卻沒有把雲霧驅散。

　　兩個時辰之後，她已不知超越過多少峰嶺，有些山頭儘是楓樹，在陽光下染得遍山皆紅。地勢漸低，到處都是野樹荊棘，朱玲放慢腳步，略一打量，仙音峰就在前面，原來她已到達峰腳。

　　忽覺臉上涼颼颼的，她舉袖輕拭，把未乾的淚痕拭掉。幾隻不知名的山鳥，忽然啁啾而鳴，並且低飛下來，在她立處盤旋數週，宛如因她的悲傷哀愁太過動人，因此連牠們也禁不住飛下來安慰她。

　　她再往前走去，不久便見到處都是泥沼，霉濕的氣味直衝入鼻中，還有遍地荊棘，去攔阻路。朱玲提一口真氣，宛如馭風飛行般徑從荊棘上面飛越，偶爾借力輕輕一踏，又復飄飛而起。

　　「這兒就是那個姑娘敘述的毒蛇蟲豸最多的地方了。」她自個兒忖想道：「可是奇怪的是走了這一段路，卻連半條蛇影都見不到，蟲豸倒是有的！難道那仙音峰上真有仙人居住？因知我遭遇淒涼可憐，故此特地施展法力，把毒蛇都驅遣開？」

　　又走了一程，忽見泥沼中一堆白骨，都殘斷不全，微吃一驚。於是邊走邊看，不久又發現一堆白骨，也是破碎支離，要知這位白鳳朱玲，乃是當今天下武林共推為第一位高手，玄陰教主鬼母冷婀的座下高弟，當年學藝時曾受嚴格訓練，眼力不比尋常，此時匆匆一瞥，已能斷定那些白骨定是人骨，因此芳心中又是一驚。

　　她腳下不停，電掣雲飛似的向前疾馳，心中卻在忖想道：「如果仙音峰上僅有仙人，哪有坐視人死不救之理？如此看來，我卻須得多加小心……」想到這裏，心中反而鎮定下來。

　　不久這泥沼荊棘地帶走完，前路又是普通山野無異，可是她卻數過那些白巉巉的人骨，共有十六堆之多。

　　這一趕到仙音峰下，這才發現那高插入雲的高峰，卻是被四五座峰嶺環擁著，當下毫不遲疑，越過第一座峻嶺，再攀越過一座山峰，忽覺景物漸漸不同。來時到處一片深秋蕭瑟光景，但如今卻樹綠草青，秋意不知溜到哪裏去了。

　　走下山谷之中，眼前豁然出現另外一個世界，只見這座谷甚是寬大，谷中綠草如茵，百花盛開，氣候也變得溫暖異常。蜂蝶忙碌地飛來飛去，還有流泉淙淙，敢情春天耽藏這個山谷中。

　　四下一片溫柔的恬靜，使人異常舒暢，她順著山谷轉過小坳，那邊又是一座山谷，卻有一樁奇事驚人！原來那邊山谷極為廣闊，地勢也較低，中間約摸有五六畝大的地方，水光蕩漾，敢情是塊上佳水田，在這塊田的四周，一道山溪有如玉帶般圍繞住，溪深水清，齊整美觀，頗見經營這塊水田之人，花了不少心血。

　　在這窮山深谷，忽然會有這麼一處好地方，四時長春，本就教人稱奇不已，何況還出現一塊上佳水田？但奇事尚不止此，原來在水田中還有辛勤犁田的人。

　　說是人未免太侮辱人類了，原來那持犁吆喝的，卻是一隻碩大的人猿，大概要比普通人的身量高出一個頭，還有拉犁的卻是一頭巨大的猛虎。

　　這一猿一虎顯然力大絕倫，甚是快速，五六畝的水田，一刻兒工夫便犁到對面，重新掉頭犁回來。所過之處，泥飛水濺。

　　朱玲早在一猿一虎掉轉頭時，隱起身形，暗中眨眨星眼，想道：「我的老天！這才叫做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枉自閱歷甚豐，但如今才算是開了眼界，怎的以往沒有聽過，有什麼驅役猛獸的能人？那麼莫不成真是住有神仙？」想到這裏，恨不得那仙音峰山，立刻飄下一陣仙樂，好證實這個想法。她又想道：「那邊也有一座山谷相連，我且到那邊去瞧瞧，也許又有得開開眼界。」

　　再不遲疑，翻身一溜煙疾撲過去，轉眼已到達那邊遮斷目光的山坳，這次她有了經驗，故此小心翼翼地隱住身形，緩緩轉過去。眼光到處，猛可又倒抽一口冷氣，不由得慶幸自己沒有露出身形。

　　原來那座山谷，也甚廣闊，但四面全是石岩圍繞，谷中地面也全是碎石，只稀稀落落地點綴著十來棵樹。樹葉凋零，枝椏孤獨地在風中顫抖。一派窮山惡谷的景象。

　　使她倒抽冷氣的事，敢情是一群毒蛇。本來以朱玲的身手，豈有怕一群毒蛇之理？但這群蛇數目之多，實足驚人，那十畝大小的曠場中，起碼已被蛇群佈滿了三四畝地。這還不打緊，在那蛇陣外面，還有十餘隻猛虎，卻是碩大無朋的大老虎，分佈在蛇群四周，數十隻凶睛齊齊向蛇群中心虎視眈眈。

　　那蛇群中心剛好有棵樹，枝幹光禿禿的，離地約摸丈半高的樹杈上，伏著一個小姑娘。朱玲眼力不比尋常，老遠已瞧見那小姑娘面色慘白，全身發抖，顫個不停，看情形應是被圍樹上已久。

　　那麼多的毒蛇在地上蠕蠕遊行，不時昂首向著樹上，紅紅的蛇信霍霍吞吐，形相可怖之極！有些大蛇簡直就有大腿那麼粗，不時張大嘴巴，大得足以把那小姑娘囫圇吞下肚中。

　　朱玲頓時義憤填膺，她知道這小姑娘便是那蘭妹妹，要知朱玲身世也是飄零孤獨，自幼被鬼母帶上碧雞山授藝，鬼母冷婀雖然一向疼愛她，可是鬼母那副天生冷腸，卻又叫朱玲暗中害怕，只怕自己一不小心，鬼母翻臉無情，便會將她殘忍地弄死。因此總沒有足夠的心來接受她的愛。

　　一個人如果在童年時，經歷過這種惶惶不夠平安的生活，以後的日子裏，總會老是覺得自己欠缺了些什麼。於是在夢中憧憬，醒來時追求。縱然幸而追到手中，卻也多半不能滿足，仍然老是要追求些什麼。若果實現不到所憧憬的夢想，那就更加可悲了。

　　自古道是同病相憐，又說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此刻朱玲正是這種心情。她終於也偷偷從鬼母魔影之下溜走，為的是她愛上了崆峒派的石軒中，一位淳厚正直而又英俊多情的劍客，可是鬼母卻把她許配與厲魄西門漸，一個醜陋無比而又稟性殘忍的人，那厲魄西門漸，乃是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中的頭一位。朱玲便是其中的一鳳。自從她離開鬼母，便有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四年來芳心怔忡，老是怕勢力滿佈天下的玄陰教中人會發現她。如今一見這個孤弱可憐的女孩子，正在極深巨的恐怖中煎熬，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看到這群數目不計其數的蛇陣，和那十餘隻大老虎的情形，她已能夠斷定這些蛇虎必有人操縱。只因別說那些毒蛇隨時可以爬上樹去，便是那些大老虎也極容易地撲倒樹，把蘭妹妹摔下地來。那個操縱蛇虎的人，不消說定是個混世大魔王，否則怎忍心叫這些恐怖的蛇虎來驚嚇這小姑娘？她異常留心地四面視察，並沒發現什麼異常。不過她也無法立刻下手施救，因為那蛇虎佈滿地上，她只要腳一沾地，非被毒蛇咬死不可。

　　於是她考慮到落腳時以千斤腳法，一下子把靠近腳尖一尺方圓內的毒蛇都踩扁踏爛，等到旁邊的蛇湧過來，她已騰空飛起。可是數畝之地，起碼要換十來次腳，這樣如須提防蛇群中有等特別厲害的毒蛇，能夠噴毒氣傷人的話，便難以成功了。因為她縱有一身功夫，也擋不住毒氣啊！

　　至於旁邊的猛虎，她倒不大考慮：因為一則她身法自知夠快，老虎雖然兇猛，卻攔截她不著；二則她背上的古劍，乃是才得到的極好寶劍，稱為太白劍，能把精煉鋼刀砍個大缺口，用來殺虎，只要勁達劍尖，那真是有如砍瓜切菜般方便。

　　如今可不能耽擱半刻兒工夫，因為她看出那蘭妹妹，三番四次要暈厥過去，那是因為驚恐過度，而又餓了好久所致。

　　猛聽半空中飄落數聲琴韻，頓時蛇嘶虎嘯，滿谷腥風。生像得到命令而躍躍欲動光景。有好些花紋搶眼的毒蛇，竟然彈射起來總有丈把高下。

　　白鳳朱玲為之大駭，忖道：「不好了，這琴音聽著十分邪惡，再看這些蛇虎活躍神情，分明有加害蘭妹妹之心。」抬頭去找琴韻來處，但見青峰直入雲霄，哪有一絲人影？她恨得銀牙緊咬卻又無可如何。

　　那邊也傳來猿嘯虎吼之聲，朱玲星眸一轉，緊張地想道：「這些個老虎不難對付，但那人猿手長腳快，神力驚人，若果趕將過來，把我絆住，那時蘭妹妹非死不可。」正在想時，那些騷動的聲音漸漸平息，她更覺緊張地密切注視著谷中情勢。一陣出奇的岑寂，把眾山統治著，壓迫得朱玲紅唇微張，暗自喘氣。

　　琴聲又起，疏落地隨風飄散在山巔谷底，有如巨人冷笑，十分陰森而蘊含殺機。猛虎蛇群又復騷動起來，這一次似乎騷動得更厲害些。朱玲何等冰雪聰明，猜到琴音若然再起，變為殺伐之調，樹上那小姑娘立時不能倖免。

　　腦筋一轉，急忙轉身飛奔，走到一叢翠竹處，掣出太白寶劍，但見白光一閃，已有兩枝碗口粗的翠竹折斷倒下，這刻四處又復一片死寂，只聽到她削掉枝葉的沙沙聲。幸而劍利手快，轉眼間已削好兩枝丈半高光溜溜的竹竿。但兩根竹竿都在近根處三尺左右的地方，留下一處粗椏節。

　　這時朱玲心中緊張之極，因為那琴音立刻便要再響，她咬咬銀牙，持住兩根長竹竿，飛奔而去。

　　猛聽琴音「叮」一聲，從空際飄落。朱玲以訓練多年的聽覺，推度出那彈琴之人，一定高在雲中。是以她知道那張古琴定是希世奇珍，至於彈琴之人，也是個內家高人。她雖經數年虔修，只怕功力還在那彈琴的魔頭之下。

　　蛇群蠕蠕而動，陽光之下，閃耀出彩光萬點。那十幾隻大老虎都蓄勢欲吼，腥風勁刮，聲勢驚人。

　　朱玲悄沒聲息，突然躍起半空，雙手各持一根竹竿，往地上一點，雙足踏在故意留下的椏節上，就這樣雙腳平空長了丈許。她去勢如風，那些大老虎發覺而吼嘯欲撲下來之時，她已踏入蛇群之中。

　　那兩根長竹光溜溜的，又是一沾即起，故此地上空自密密佈滿了毒蛇，但竹梢點處，總有好多條折皮斷骨，卻沒一條能威脅到朱玲。

　　眨眼間她已到了樹邊，那小姑娘已閉目欲暈，朱玲這時忽又心中微駭，不知如何救人才好。那小姑娘雖然長得怯弱，身體不重，但她卻騰不出手可以把她抱起。然而時機危迫，遠處猿嘯之聲隱隱傳來，那些猛虎俱都撲到蛇陣邊緣，準備攔截她。

　　朱玲想道：「原來老虎也怕那些毒蛇，故此不敢踩入蛇群中。」

　　想到這裏，尚未想出利用蛇群之法，只見蛇群隨著叮噹琴韻，大大騷動起來，有一條特別粗大五彩斑斕的毒蛇，已率先爬上樹來。

　　朱玲提起一根長竹拍地一擊，竹上傳出內家真力非同小可，那條毒蛇被她一竹擊扁了一節掉落地去，但轉眼又有兩三條搶著爬上來。

　　朱玲略略藉著樹身之力，靠一下身軀，騰出一手，把那小姑娘懸空提起，放在肩上，然後用下頷側壓著她的背脊，跟著離開那樹，逕自飛渡過蛇群。但快到蛇群邊緣，便躊躇不前，原來那邊一隻猛虎正攔住去路。

　　須知朱玲聰慧無比，早已審度好形勢。明知這一現身救人，退路必定被老虎和那隻巨大人猿攔住，跟著蛇群如潮湧至，便是大羅神仙也難躲開此厄。因為一有猿虎攔路，她勢必要拋下兩根長竹而用寶劍，那時節如有蛇群湧至，教她如何落腳？因此她已看中對面石壁的一個洞穴，大約有三丈來高，那洞穴深深凹進去，對正洞口是條寬不及尺半的斜凹仄徑，直通壁下，兩邊卻都突出去，平溜陡峭，蛇虎難上。假如她能到達那洞穴，至少可以喘息一會，徐圖別計。那些蛇虎僅能從這條極仄的斜凹石徑上來，老虎最多一隻，毒蛇也不過十來條，她的太白劍輕輕一揮，便可擋住。

　　但現在有老虎攔路，情形便大不相同，她可是用下頷夾住那半在昏迷狀態的小姑娘，故此不但須斜眼前望，同時也不方便。然而形勢比人強，不走也不成，因為守在別處的猛虎已抄撲過來，再遲一步，便要對付兩隻或三隻。

　　她硬向前一衝，那頭猛虎突然大吼一聲，托地躍撲上來，竟達一丈之高。雖是夠她不著，但那老虎四爪張開，只要被牠任何一隻利爪抓著一根竹竿，她非跌倒不可。當下鼻孔中哼一聲，真力流貫竹上，運力一揮。

　　那老虎甚是碩大，最少也有四五百斤重，加上撲來勁力，總在一千五百斤以上。朱玲硬擊出去，忽覺不妙，改用巧妙手法，斜斜一揮。那隻老虎痛吼一聲，飛開兩丈。

　　這時蛇群潮湧追來，又復把朱玲腳下佈滿。朱玲擊虎時下頷一鬆，那小姑娘從她前面滑跌下來。朱玲為之一驚，只因別說腳下儘是毒蛇，縱然只是石地，那小姑娘長得恁般單薄，摔下去必死無疑。可是她一手持竹，單足踏在椏節上，支住身形，另一手持竹揮擊老虎，尚未落到地上。若是她棄掉那根竹，誠然可將小姑娘抓住，但那時節只怕兩人性命都難以保全。

　　蛇群嘶嘶發威，有幾條試圖緣竹上來。朱玲身形忽然往前飛去，兩竹連連點地，一忽兒已到了那面石壁之前。那個小姑娘打橫懸在她胸前，並沒有跌到地上。原來在那千鈞一髮之時，朱玲急中生智，銀牙一咬，竟咬住小姑娘背上的衣服。

　　朱玲本來已有丈半高，這時兩臂一振，飛上那個洞穴，兩根竹竿就靠在兩邊石壁上。她大大喘息一下，向那小姑娘微笑道：「我們總算暫時脫離險境」

　　話猶未曾說完，腥風大作，跟著震天價一聲虎吼，一頭大老虎已從斜凹處衝上來。朱玲清叱一聲，白光一掣，把那老虎一雙前爪齊齊削斷。那隻老虎滑下去，負痛怪吼連聲。

　　眨眼間又一隻大老虎飛撞上來，朱玲一劍斬去，把老虎頭斬下半邊，抬腿一踢，剛剛沾到虎肩，忽見一條粗大毒蛇已游上來。趕緊一沉劍，把那條毒蛇斬死。上面虎血四濺，她為了先斬毒蛇要緊，冷不防濺了一臉，玉面血跡點點，頓時把絕世容顏掩住！

　　毒蛇源源游上來，神速異常。朱玲劍不停揮，一面還得運內家真力把蛇屍掃下去。好在這時因毒蛇佈滿那一道狹仄的凹坑，老虎已不敢上來，她便不覺得艱困。

　　驀地猿嘯一聲，響振山林，跟著一團黃影直飛上來，朱玲不敢大意，白虹劍微顫處，灑出朵朵劍花，立即把那團黃影劈墜。她在這瞬息之間，已瞧出那是頭大老虎，並非那隻大人猿。

　　原來那隻大人猿膂力驚人，而且十分通靈，趕將過來時，一看形勢，便不躁急輕進，猛可抓起一頭大虎，扔將上洞穴去襲敵。不過朱玲功力之高，也自出乎人猿意料之外，空自犧牲一頭大虎，卻仍沒奈敵人何。

　　琴音消歇已久，這次忽然清脆地響起來，在那麼嘈吵的猿嘯虎吼聲中，依然清晰之極。

　　琴音響起之後，眾籟俱歇，只聽那琴聲清冷飄來，眨眼間那琴聲已到了中間那座谷中。

　　朱玲見蛇虎俱退開老遠，鬆一口氣，星目凝望著谷口，看看那奏琴的大魔頭長得什麼模樣。同時也暗中行功運氣，凝集真力，準備開始一幕生死大決戰。

　　琴音來得絕速，谷口先是露出一顆龐大的老虎頭，跟著露出全身，疾馳而至。

　　朱玲驚訝得失聲微嗟，原來虎背上坐著一個人，前面橫擱著一面古琴，來勢又穩又快。人騎在虎背上奏琴，這種役獸本領，已足以教人撟舌不下，但朱玲驚異的還不是這個。

　　原來那人一身儒服，面色如玉，一雙眼睛朗若寒星，懸膽也似的鼻子下面，唇紅齒白。優美得使人恍疑是世外仙人。可惜那雙太幼細了一點的長眉，流露出過度聰慧的輕佻味道。

　　這個文文弱弱的書生，敢情不但能夠役虎如奴，還能夠驅蛇，他剛一現身，蛇群便退。美書生也沒看清楚石壁上洞穴口的人影，琴音叮叮數響，倏然兩頭猛虎，猛吼一聲，一隻沿著凹陷的斜徑箭射撲上，一隻卻躍起尋丈。那隻碩大的人猿倏然一伸長臂，托住那虎後爪，向前一送。

　　兩虎差不多同時撲上，朱玲寶劍斜舉，白光閃爍映眼。那書生手腕一揮，琴音忽響。朱玲驀然芳心怦然大跳，直至腥風撲鼻，這才忽然清醒。嬌叱一聲，使出鬼母「遊魂遁法」嫡傳心法，身影一閃，寶劍劃起一道經天白虹，咔嚓兩聲，兩虎同時頭顱和身軀分家。那隻自行衝撲上來的老虎因在下面，被她玉腿一踢，連頭帶身都飛下石壁。劍光過處，她的內力湧出，被人猿托上來的那隻老虎，身軀迫落壁下，但那顆老虎頭去勢尤急，砰地撞在洞穴側邊的石上。小姑娘蘭妹妹剛剛回醒，一眼瞧見虎頭撞在石壁上，嚇得尖叫一聲。

　　朱玲不知何故，回頭一瞥，那虎頭噴出滿天血雨，反潑過來。她正要躲避，耳中已聽到腳下沙沙之聲，還夾著嘶嘶噴氣的異響，心知乃是毒蛇聽琴音之命而游上來。於是來不及躲避虎血，身形驟然斜閃四尺，左手一揚，五絲金光電射而出。

　　這次上來竟一共有五條碗口粗的毒蛇，朱玲玉手揚處，五枝金針都刺在五條毒蛇的七寸子上，差點兒沒釘入石裏。五條毒蛇痛得翻騰滾絞，轉眼已絞作一團。朱玲回身寶劍揮處，白光砉然劃過，五條糾結在一起的毒蛇不知斷為多少截。她冷哼一聲，劍風一掃，把蛇屍都掃掉壁下。

　　現在她已認定那美書生不會是個好人，否則焉會這麼殘酷地役獸驅蛇來加害兩個女人？

　　琴聲清冷地響起來，竟然變為悲愴淒涼之調。石壁下的蛇虎都退開遠遠。朱玲的情緒竟被琴音挑得波蕩起伏，低頭一看，那個餘驚未歇的蘭妹妹，面上流露出愴然之色，片刻間兩行清淚沿頰流下。

　　她發現這個年紀尚稚的小姑娘長得竟是這麼秀美，使她無端生出相憐之感。人生是這麼匆促，麗質豔骨，也將化為香泥，縱使乃是武林中超絕一世的高手，到頭來也不過三尺黃土，埋葬枯骨，爭雄鬥勝，固然毫無意義，煙視媚行，也不過風靡一時，何曾得到什麼？

　　胸臆中萬念俱灰，使她真願意葬身在虎吻蛇牙之下，抬目一望，忽然在彩鱗閃閃光芒中，出現了一張俊美的面容，她在心中深沉地嘆口氣，幽幽自語道：「石哥哥，當我把生命也捐棄了的話，你還能像毒蛇般永遠齧咬我的心麼？但願我一死之後，你能在我墳墓前憑弔一次，為我的不幸而嘆息。」

　　琴音逐漸移近，那美書生仰首望著她，琴曲依舊是那麼淒涼哀怨。朱玲徐徐俯首望他，那清澈明亮的眼光，卻直射在他心中。「叮」的一響，琴音為之一變。美書生吃驚地停住手，凝目思索。

　　空山寂寂，秋風激起陣陣樹濤聲，還有鄰谷潺湲水聲，組成和平的天籟。

　　朱玲波蕩的心湖，忽然平靜下來，耳中也聽不到蘭妹妹的咽泣聲，彷彿在一場風暴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無比的平靜。她的眼光更為澄澈明亮，一直投入虎背上美書生的心底。

　　他變得慍怒地哼一聲，倏然一飄身，高達三丈，姿勢美妙地站定在朱玲面前。

　　朱玲微笑道：「尊駕琴音妙絕人寰，俗人疑為仙樂，殊非無因。」

　　那美書生細細的長眉一挑，面上現出嫌惡之色。要知朱玲天香國色，一顰一笑，莫不使人怦然心動，但這美書生卻半點也不為所動，所而露出嫌惡之色。

　　朱玲不知是為了對方嫌惡自己的神色而生氣，抑是為了別的緣故，忽然嗔怒起來，冷冷道：「可是你一百樣好處，也彌補不了你這種殘暴冷酷的行為。」她稍為停頓一下，果然發現對方泛起怒容。便又道：「今日你能把我殺死，我只怨自家學藝不精，並不怪你，雖然追究起來，還是你的罪孽，但我決不怨你！」她加重語氣再聲明一句，然後嚴厲地道：「可是你卻命令那些毒蛇猛獸，加害於一個柔弱女子，你這種人生在世上，簡直是上天沒眼，縱禍人間……」

　　「住口！」那美書生叱一聲，嗓音金聲玉振，朗潤之極。聽到他嗓音的人，無論如何，也難相信這說話的人，竟能驅蛇役虎，而且還是個心腸冷硬的人。

　　「臭丫頭！竟敢到我仙音峰三環谷撒野，今日若教你出得此谷，我宮天撫立時自刎！」話說得斬釘截鐵，眉宇間也露出乖戾之氣，頓時那一面俊美，變成狠毒之色。

　　朱玲一生豈曾被人如此輕視過，須知她剛才露一手奪命金針，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明眼人一望而知乃是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嫡傳。起初她之不用金針，完全是為了不洩露家數起見，不過後來的確來不及，自家倒是不怕，怕的是毒蛇數目眾多，只要有一條竄過蘭妹妹那邊去，那時節再欲施救，便來不及，故此把奪命金針的絕技都使出來。

　　可是這美書生不知是有眼無珠，不識鬼母嫡傳絕技？抑是連鬼母也不瞧在眼內？故而口氣如此驕傲託大，要知朱玲自從和石軒中在寧都州翠微山一別之後，四年以來，功力已大有精進，此刻縱然碰上玄陰教外三堂香主，如隴外雙魔之流的大魔頭，真也得讓她三分。她冷笑一聲，瞅著那書生道：「你說的可是當真？」

　　宮天撫傲然一笑，道：「臭丫頭，哪有這麼多囉唣的？來，我空手讓你三招！」

　　朱玲被他聲聲臭丫頭，叫得心頭冒火，這時聽他還空手讓三招，火氣更大了，怒極反笑，顛一顛手中太白劍，震出絲絲劍氣寒光。慢慢道：「你若在三招以內喪命，死了可不能怪我！」

　　宮天撫剛一點頭，忽見白光暴漲，圈射而來。一時之間，竟看不出這一招如何變化法。饒他傲氣可沖斗牛，這時也為之一凜，雙腳一蹬，身形破空而起。

　　朱玲也覺得敵人動作如電，仰頭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宮天撫居然一飛衝天，竟然拔起四丈以上。

　　第一招雖然狠毒，但畢竟已經落空。當下續使玄陰十三劍中的第六招「天狼中矢」，劍尖斜舉，指著敵人。

　　宮天撫俯首鷹視，但覺方圓兩丈之內，都被敵人劍招威力籠罩，心中又是一凜，清嘯一聲，雙臂一振，身形斜斜飄飛開去。

　　朱玲料不到敵人輕功如此高妙，真個可以和師父鬼母比劃一下，更加打起十二分精神，再不遲疑，搶佔機先，疾然直撲下去，打算搶先到達地上，仍以原式對付敵人。

　　宮天撫身在半空，猛然翻掌向天一擊，暴響一聲，身形加速斜墮，竟和她差不多同時沾地，朱玲看出人家乃用上乘掌力，劈向空中，借空氣反震之力而增加下降速度，這種身手功力，的確平生罕睹，真想不出此人來歷。這刻時機急迫，太白劍揮處，化為玄陰十三劍第十一式「長虹吐焰」劍鋒劃破空氣，發出噝噝之聲，疾捲過去。這一招本須將敵人困在劍虹圈中。可是宮天撫身形太快，她剛使了半招，人家已退了三丈。朱玲盡其腳程，手上劍原式不動，拚命追趕，幾個起落，便出了此谷。

　　距離一拉遠了，劍招威力已不能達到，朱玲倏然收劍冷笑一聲，道：「這種讓招法，倒不如不讓。不過是在比腳程而已。」

　　宮天撫為之一愣，心中想道：「難道讓要站著等死？」但他傲氣凌霄，口中不肯反駁，朗聲問道：「依你說要怎樣才算數？」

　　朱玲明知自己的理由有點兒歪，卻十分自然地道：「當然要我的劍夠得著呀？否則我也可以讓你十招，你信不信？」

　　宮天撫大怒道：「你試試看！」

　　「那太簡單了，你到那邊山頭去，我站在這邊，只怕你使一百招還沒奈我何？」

　　「放屁，我即使在那邊山頭，你還是跑不了！」

　　這回輪到朱玲嗔怒起來，認真地道：「那樣子我讓你一百招！」

　　宮天撫斷然道：「好，教你知道我手段……」倏然一鼓掌，那頭充作坐騎的大老虎欻然奔到。

　　宮天撫冷笑著騎上去，喝聲走，一陣狂風過處，那頭大老虎已越谷而去，轉眼間已到達對面的山頭。

　　白鳳朱玲真是氣破了肚子，縱目遙望，那宮天撫騎虎立在山頭，只剩下拇指那麼大。她回心一想，這人幽居山中，本領的確高強，但外間江湖上從未聽過有這麼一號驅蛇役虎的能人，料他必定幽居多年，未曾入過江湖，故而好勝得有點瘋狂。自個兒聳聳肩，轉身望望那邊亂石谷中，只見那隻大人猿已坐在洞穴口，毛茸茸的巨臂中，抱著小姑娘。

　　她噯了一聲，心頭冷了半截，但這時縱然奔過去，也將無濟於事。耳中忽聞清冷琴音，隨風飄來。在這種失敗的局面下，倏聽到如此悲哀的曲調，忽地萬感交集，愴然神傷，眼前一片水光迷濛，原來已珠淚盈眶。

　　要知朱玲自幼練武，定力本甚堅強，無奈四年前碰上那冤家石軒中，情海中波瀾迭起。到頭來只剩下一腔幽怨，和那千古難滅的刻骨相思……

　　她清晰地記起昔年奉師命下山投帖，邀約關洛一帶有名的高人魔頭，如有不服鬼母者，限期到碧雞山較藝。自從這一下山，便遇著那前世情孽，今生拋撇不開的冤家石軒中。（事見《關洛風雲錄》）

　　那時她要回山覆命，石軒中卻是崆峒山上清宮霞虛道長秘傳弟子，這番下山，便是往碧雞山找鬼母，赴師父二十年前許下之約。於是同路而行。卻好隴外雙魔中的六指神魔褚莫邪追上朱玲，以獨門白骨掌力把朱玲震傷內腑。石軒中那時才發現朱玲竟是女扮男裝，傾心相愛，特地去找那名滿天下的公孫先生討取靈丹。那公孫先生擅長佈置消息埋伏，以及各種陣圖。石軒中中計被陷南連江泉眼，朱玲便被大師兄厲魄西門漸和鐵臂熊羅歷帶返碧雞山。鬼母冷婀心知朱玲定和石軒中有什麼瓜葛，便立刻做主命她嫁與厲魄西門漸。擇好吉期之後，那天正在行禮，石軒中忽然闖到，居然在群魔之前，孤劍力敵天下第一的鬼母黑鳩杖，直至第二十招時，因為當年約定是假如鬼母二十招還不能把崆峒派這個人打倒，玄陰教立時得解散。鬼母無奈施展出類乎道家無堅不摧的罡氣那種功夫，稱為「期門幽風」把石軒中迫墮萬丈懸崖。假如石軒中從此死掉，朱玲倒也容易解決，她縱是一時不隨石軒中於地下，日後也要必走上這條路，那就一了百了。但朱玲隨即因鬼母妄用無上陰功，傷了真元，必須閉關苦練三年，她遂乘機逃去，飄蕩於江湖。最近還親眼見到石軒中，抱著公孫先生的侄女易靜，餘恨未釋地凝瞥她一眼，飄然而逝。這一來她死也死不成，活著卻痛苦無窮……（事見《關洛風雲錄》）

　　如今在這哀怨絕倫的琴音中，她忽然瞧見石軒中那雙俊眼，說不盡有多少怨毒冰冷地瞪著她。這對眼睛她永世也忘不掉！因為那時她正好是鳳冠霞帔地和西門漸要交拜天地……

　　那麼深巨的往事和創痛，使得她極容易感傷，而一旦掉在記憶之海中，她便惘然者終日，無法自拔。淒愴哀怨的琴音儘是在她耳際縈迴，這動人的琴聲，盡足令一個飽歷滄桑的人為之下淚，但朱玲早已傷心淚盡，只能迷惘木立，魂銷神黯。

　　琴音驀地「叮」的一響，高亢入雲，朱玲猛然一震，神智回覆，忽見宮天撫已站在面前，手中捏住一支尺八長的玉簫，滿面奚落的神情，向她瞪眼。他道：「我至今一招未發，但你卻未曾移動過半步，現在你可服了？」

　　朱玲這才知道他所奏的琴曲，竟有如此妙用，敢情能夠引得自己心神悵惘，因而忘懷一切而站著等死。心中倒是服氣了，但可不能在清醒之時等死呀，便不假思索地冷哼一聲，美眸中射出澄澈明亮的眼光，一直落在宮天撫心弦上。「你懂什麼？你可曾嘗試過悲哀的苦味？你可曾知道什麼叫做命運多舛？我要是沒有這段難忘的心事，哼！你的琴曲不過是耳邊風而已！」

　　她說得怪理直氣壯的，宮天撫一想大概也是道理，細長的眉毛一皺，趕緊避開她的眼光。厲聲道：「不管怎樣，你擅自踏入三環谷，便須處死！」

　　朱玲明知他武功甚高，尤其輕功特妙，眼珠一轉，已有計較，也尖聲叫道：「我的寶劍削鐵如泥，你且換一樣兵器來！」

　　「笑話！」宮天撫揚揚手中尺八青玉簫，仰天傲笑數聲，道：「憑你臭丫頭醜八怪也配叫我換兵器？要是呢……」他拖長聲音說，流露出輕佻味道：「要是你長得標緻一點，也許我看在你那張臉龐上，用這支青玉簫和你過招！現在你連這資格都沒有，我只好用一雙肉掌成全你，為我那些被害的靈蛇神虎祭奠一番！」

　　朱玲氣得差點兒哭出來，她生氣的緣故，並非因為對方瞧不起她，因為那宮天撫之驕狂自大，只須第一眼看見他，已完全從面上看得出來。但他嗤笑她長得不美，說她是醜八怪，這一點令她氣憤得直要流眼淚。自從她長成之後，沒有一個人不為了她的絕世容光而驚愕，即使是老得不能有什麼野心的老頭子，也無不翹大拇指讚聲漂亮。那麼這可惡的少年書生，究竟要求什麼樣子的女人，才算是漂亮美麗呢？她不否認對方俊美如玉樹臨風，可是她不喜歡他的樣子，輕佻自大，與及缺乏了一種軒昂氣概，那正是石軒中在英俊以外最動人的地方。

　　她討厭那宮天撫，討厭得要死，她尖聲罵道：「你有什麼了不起？庸俗，愚蠢，驕狂自大，除非你以為這是美德，所以才拿來向人炫耀和驕傲！像你這樣子的人，江湖上遍地都是，但都比你好些，因為人家不像你那麼自大……」她狠狠地罵著，盡情發洩胸中憤怒，每罵一句，就走前一步。

　　宮天撫這時大可以一掌打死她，可是他卻愣然地逐步後退，玉臉上顏色迭連更變。事實上他的確常常自負容貌才華都舉世不凡，因此形成一種輕視天下士的眼光，遂與世相遺。朱玲這一罵他，可把他弄慘了。

　　其中還有一個非常微妙的原因，使得宮天撫沒法子出手的，便是她那雙澄澈如一泓秋水的眼光，是那麼有力地繫在他心弦上，使得他硬生生地吞嚥下這口怒氣，無法猝然動手。

　　朱玲話聲稍住，他怒叱一聲「臭丫頭」，驀地飄身飛起，一掌當頭劈下。掌風如山，壓得朱玲雲髮低垂，衣服貼體。她寶劍一舉，白虹電射，竟是一式「蛤蟆吞月」，劍光直取敵人中盤。這一招原是鬼母嫡傳「玄陰十三式」中第三招，奧妙無比。

　　宮天撫雖然武功精妙，但這時也自發覺對方這一劍，無論在招式上抑是功力上，都無懈可擊，猛吸一口真氣，身形驀然復又飄起，退飛尋丈。

　　朱玲身劍合一，疾追痛擊，一身絕學已完全施展出來。劍光有如經天白虹，電射追去，聲威駭人。要知朱玲當年在鬼母座下，只學得玄陰十三式中的十式，後來因為迭遇高明，才自家悟出第十一式「長虹吐焰」，能由劍上發出磁力專門吸住敵人兵器，乘隙傷敵。如今隱跡四年，又大有進步。這刻氣苦之甚，施展出全身功力，真個劍出處石破天驚。饒那宮天撫自負舉世無雙，但一雙空手仍無法消除敵人銳氣，迫得一沉氣，身形墜地，腳尖一沾地，騰身復退，轉眼間已退到谷中，但一溜劍光，依然銜尾急追。

　　宮天撫輕功高強，這時已把距離多拉開半丈，因此騰出地位時間。驀然大叱一聲，硬劈三掌。那掌力一下比一下重，居然把朱玲攻勢穩住。

　　只見他立刻施展出一路奇怪手法，掌指並用，腳下所踏方位之奇，不在鬼母所傳的「遊魂遁法」之下。特別是當他使出指上功夫，往往相隔一尺，便圈指輪流彈出，指風堅實異常，似乎能夠閉穴。因此朱玲不得不封蔽或閃避。宮天撫跟著便用出擒拿手法，拿腕奪劍。這一來恰恰扯個平手，此進彼退，打得十分激烈。

　　遠遠望去，但見白虹如雪花飄舞，中間困住一個俊朗照人的少年書生，縱橫旋復地攻拒不休。兩個人出手之狠辣准毒，與及那種迅快法，簡直無法形容。

　　一百招之後，朱玲已發現對方的一雙鐵掌，本有硬攫強拿利刃的功夫，但湊巧碰上她手中的劍不是凡物，故此憑著身形巧快以彌補這缺憾。不過捉襟見肘，剛好碰上朱玲擅長遊魂遁法，身形特快，結果時間一長，便分出強弱高下。

　　兩人一路打一路移動，宮天撫有力難施，連連長嘯，朱玲處此情形之下，反而回覆平靜，手中太白劍絲毫不鬆，口中卻譏嘲道：「喂，你怪叫幹嗎？難道命那些獸類來幫忙麼？對了，這叫做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牠們應該來幫幫忙才對呀！」

　　她的話不啻暗中罵他是個畜生，宮天撫聰明絕頂，焉有不明白之理，氣得憋住氣，悶聲不響。朱玲又嘲道：「喂，小心，那邊有塊石頭，別絆倒了便賴賬，不肯認輸。」

　　原來兩人一番劇戰，已移到那邊有水田的山谷谷口。她又激他道：「這塊水田做你葬骨之所，倒也蠻好的，日後那人猿和老虎也不必犁田，光蹲在田塍邊哀悼你就成啦，嘻，真有趣！」

　　宮天撫被她越激越氣，但越氣就越失利，迭遇險招，額上已沁出驚險之餘的冷汗。

　　朱玲又嘲道：「你的本領本來可以嚇嚇人，偏偏又要逞強冒大氣，用一雙空手，我勸你若要苟存性命，最好拔出兵器來，如果緩不出手，不妨哀求我一下……」

　　宮天撫大叫一聲「氣煞我也」，掌指並用，忽然拚命反攻，居然把朱玲迫退數步。要知朱玲這一身武功，因底子極佳，早已算得上是武林名手，其後屢遇後起高手，更有進步。自從四年遁跡，功力又增。以她這時的功力環視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寥寥三數人，敢用空手和她過招。這少年書生名不見經傳，年紀又輕，居然能支持一百個回合之後，方走下風，如今更超過兩百個回合，尚未真敗，他的一身功夫，若是傳出江湖，保管哄傳一時，甚且令人難以置信。

　　如今敗軍逞勇，仍能將朱玲迫退數步，朱玲雖在口中不住奚落嘲諷，其實驚心動魄，絲毫不敢大意。今日之戰，若不翦除此人，那就等於自己必死！但若要殺他，看來還得苦戰一番，假如不再三僵住他別拔出兵器，那就等於死定。她挖空心思來激怒對方，這方法神驗無比。宮天撫沿著圍繞水田的小溪堤岸直退，朱玲著著進逼，三番四次他都有機會抽手拔出兵器，但他結果沒有這麼辦！

　　原來他的掌力在威猛之中，又有陰柔之力，有時剛硬無比，一似九指神魔褚莫邪或西涼派宗主移山手鐵夏辰那種陽剛無比的掌力，但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陰柔之處，卻似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的「太陰掌力」。是以兼具兩種掌力之長而無其短，厲害可想而知。否則以朱玲的太白劍，白虹過處，早就屍首倒地了！

　　宮天撫還有一樣奇處，便是招數繁多複雜，完全不是整套的手法，其中包括了天下各家派有名招數，而他使出來時，俱得神髓，教人一望而知不是剽竊得來的絕藝。可是各家派的獨得之秘，又怎會完全盡心傳給這個古怪殘忍的書生？

　　朱玲越打越發心驚，驀地劍光四射，使出一招玄陰教主鬼母所傳腿法，暗藏在劍光中踢出來，這一腿朱玲足足練了兩年。

　　當日在碧雞山上，鬼母曾經當著座下四弟子一鳳三鬼面前，獨將此招傳與大師兄厲魄西門漸。原因是這一腿威力固然大，但內家功力不到某一地步而能借兵器掩護的話，這一腿根本毫無用處。同時還得苦練兩年，才能應用。當時四人中除了西門漸之外，白鳳朱玲和二師兄白無常姜斤、三師兄黑無常姜黃三人暗中都不服氣，偷偷苦練了三四個月，果然練來練去，總不是那麼一回事，只好罷休。鬼母又曾說過，這一腿原是從公孫先生的「公孫腿法」中擷取變化而來。普天之下，除了技藝特強之士能夠躲避之外，只有公孫先生能破。

　　她在遁跡的四年中，功力已增不少，故此花了兩年時間，居然把這一腿練成，如今踢將出來，踢到敵人下盤要穴。

　　只見宮天撫毫不在意地全神應付她四射的劍光，身形略一搖擺，便將這一腿破解，跟著騰飛一腿，反襲她足踝上的「崑崙穴」。

　　朱玲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旋身連發數劍，才彌補住這空檔。心中直在叫「怪事」，難道此人曾習「公孫腿法」？否則如何能破她這一腿？

　　兩下又移了兩丈，水聲潺潺，不絕於耳，原來側面不遠，一塊兩丈高的岩石上，掛下一條白龍也似的水瀑，激起億萬泡沫，水花濛濛。

　　朱玲暗運功力，先是稍懈數劍，然後驀地一式「長虹吐焰」，劍光如匹練捲去，劍上更發出絲絲異聲。這一劍是她畢生功力所在，宮天撫擋不住，厲嘯一聲，身形疾飄開去，可是裂帛一聲，長衫前面已被割開一道直直的裂口，露出裏面的貼身內衣。

第二回　妍媸無憑　力盡三環秋水咽　生死有命　血寒一劍遠三顰

　　朱玲毫不放鬆，身劍合一，疾射而去。宮天撫身形剛飄過那道白龍也似的泉水，瞥見敵人劍光極強，不可正視。明知她一追上來，再也難以招架。

　　危機瞬息間，宮天撫猛一橫心，做了再說。真氣沉處，身形斜墜。只見他一掌扇去，漫天晶光四射，有如元宵時放的煙花，滿空俱是彩晶光影。

　　朱玲剛剛衝到，但覺那漫天籠罩的五彩晶光風聲勁銳，不敢大意，只好硬生生劈出左掌，一股掌風過處，一方面擊開身前晶光彩影，一方面幫助身形稍挫。跟著劍光湧起一團光幕，把身前封得嚴密無比。

　　這時她剛好懸空在那道流泉之上，下面便是一大片白石為底的淺灘，泉水急衝直下地流到外面深得多的溪中。雖然只有半尺深的水，但因奔流得急的關係，竟看不大清楚溪底那大塊白石。儘是泡沫水氣，遮住了視線。她斷不能在此飄墜，趕快提一口真氣，身形往前飄飛而去。

　　剛剛飛了一丈左右，還未墜下地來。只聽宮天撫大喝一聲：「醜八怪把性命留下！」喝聲中一掌輕飄飄擊出。這一掌非同小可，原來宮天撫趁朱玲身形頓挫之時，已退開兩丈，運功聚力，白玉也似的臉龐，有如喝醉了酒似的通紅，掌風離手尋丈，刮啦啦一聲暴響，宛如天崩地坍，聲勢之驚人，難以言詮。

　　這刻朱玲剛剛前飛了尋丈，忽覺敵人掌力十分猛惡，這種掌上功夫，倒像是一種聽師父講究過的峨嵋派失傳心法「三陽功」。當年峨嵋三老均擅此功，因威力之大，近似道家罡氣，也即是和太陰教主鬼母冷婀。虔心苦練的「期門幽風」有異曲同工之妙，故此當日鬼母曾經特地提過。

　　這種三陽功練者必須是純陽之體，正好和「期門幽風」必須是純陰之體各走極端，功夫若果只有五六成，則掌力出去尋丈之後，響聲有如迅雷平地轟起，練到八成火候以上，則柔和無比，僅如一堵無形牆壁，可以阻止任何人經過，亦可傷人，真是隨心所欲，奧妙一時說之不盡。但凡未練到家，僅有五六成火候，不能輕易使用，否則自家受傷之重，視施為時用上多少力量而定。

　　昔年石軒中孤身單劍，豪氣沖霄地上碧雞山尋鬼母搦戰。約定是二十招內，鬼母如不能贏，便作敗論。石軒中那時尚未曾追回崆峒本派失傳百年的秘錄，卻為了因緣湊巧，得到少林遺佚已久的達摩心法，連坐功一共是四式。他憑了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和達摩三式，把鬼母打得不亦樂乎，卒於在第十九招之後，鬼母為維持在武林中無敵的威信，全力施展出「期門幽風」，硬把石軒中刮下萬丈懸崖。鬼母妄用未曾練成的奇功，為此閉關三年。可想而知這種奇功，不到火候精純之際，決不能輕易使用。

　　目下宮天撫分明只有六成火候，卻施展出來，雖然不是施展全力，決不必像鬼母那般要苦練三年才能復原，但到底耗損真元，受創不輕。可是宮天撫只因天生輕傲，這時被朱玲僵住，寧死也不肯使用兵器。那麼他只好趁躍過山泉小瀑之時，先擊出滿天水點，攔阻一下敵人追來身形，這一緩開手，立刻使出「三陽功」來。

　　朱玲使出鬼母絕藝玄陰十三式中第十一式「長虹吐焰」，劍光如虹，破解敵人這一下陽剛無比的奇功。轟的一聲，朱玲仗著絕頂劍術和深湛功力，把那三陽功力量破解了大部分，但餘力過處，胸口如被萬斤大鐵錘擊個正著，登時天昏地黑，胸中一悶，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她的身形反而向後面上空飛起，然後滾墜下來，無巧不巧掉在小瀑下那一片淺水之處，砰嘭大響一聲，水花四濺。

　　宮天撫身形搖晃幾下，差點兒站不住腳，面色蒼白無比。但他吸一口真氣之後，立刻穩住身形，而且大踏步走落瀑下淺灘中。原來那石灘水淺而急，朱玲仰躺在水中，雖然僅僅浸到額頭，鼻子和嘴巴還在水外，但因水流湍急，竟然漫身湧過，她的身軀也隨水沖移。宮天撫走下灘中，舉腳踏在朱玲胸口，以免她隨水流下溪中，那邊可就太深了。

　　宮天撫仰面向天，苦笑一聲，隨即調元納息，暗運真氣，片刻間已好轉過來，滿胸殺機湧上心頭！這刻不但殺機盈胸，還有極令人不安的嫉念，纏繞在他心頭。「這醜丫頭居然如此厲害，年紀又輕，多練十年八年，豈不是我宮天撫一個勁敵？唉……」他嘆口氣，忽然揚眉輕佻一笑，又想道：「可惜她長得太醜了，滿面俱是紫黑斑點，其實她的輪廓長得蠻好的，若不是長得這麼醜，我可得把她收服，除了略解山中寂寞之外，練武時又可作為餵招對手，那多美啊……」

　　要知朱玲在宮天撫出現時，因兩虎齊襲，加上毒蛇游上來，迫切之間，竟然沒有閃開濺噴的虎血，以致噴了一面，變成個極難看的大花面。此所以宮天撫老是罵她做臭丫頭醜八怪。

　　宮天撫這時自覺好得多了，仰天長嘯一聲，試試中氣如何，有如鳳嘯九天，破雲而去。通靈猿虎，聞聲而至，一時谷中腥風亂括，虎吼猿嘯之聲，組成一闋殘忍可怖的樂章。那小姑娘蘭妹妹在大人猿毛茸茸的手臂中，簡直就是個囡囡似的。這刻已駭昏過去。倒沒有親眼目睹那丰神翩翩的宮天撫舉掌劈死來救她的朱玲。

　　宮天撫徐徐抬手，運力於掌，斜眼一覷，那條白龍也似的泉水小瀑，就在七尺以外。他呼地擊出一掌，掌風把晶簾也似的水瀑擊穿個大洞。他傲然一笑，忖道：「我雖勉力使上三陽功，但本身並沒有受到什麼大害，僅僅真元稍覺虧耗而已！」當下運力於掌，抬起來猛可劈下。

　　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發那麼大的力量，這一掌下去，莫說朱玲是血肉之軀，即使是鐵鑄石刻的身體，也得被他劈裂。「洞」的一聲，水花飛濺，水底白石現出一個淡淡的掌痕，正好印在朱玲面龐側邊不及一寸之處。

　　朱玲仰天昏臥，清澈而帶有泡沫的山泉，從她的面上洶湧流去，因此把她面上的死虎血漬沖刷掉，露出白玉也似的臉龐。她那雙細而長的眉毛，斜挑入鬢，一種平靜得出奇的美麗，懾人魂魄。豐潤的嘴唇少了點血色，但顯得更莊嚴一些。

　　宮天撫為之愣住，半晌說不出話來。「一個人不可能變化得這麼快的。」他困擾地想，眉毛苦惱地蹙皺在一起：「她竟由醜陋而變為極美，噯！我即使在夢中，也未曾見過這麼美麗的女郎……」

　　他的遐思從心底萌生，多少年來，他寂寞地獨居山中，假如他是愚昧和寡聞的孩子，那倒沒有什麼難過的，可是他一肚子學問和一身武功，使他一切都和常人有點不同，甚至幻想中的伴侶，也非得豔絕人寰，還須文武全才才可以！

　　現在躺在他腳下，正是這麼一個女孩子。她的絕世容光，一身絕藝，都足以教天下任何一個男人傾心拜倒在她底裙下。

　　當然他沒有清晰地想到這些，僅是在心底模糊地浮起一種感情。這種情緒來得快逾浮光掠影，因此他一掌劈下時，略略一挪，掌力完全印在旁邊。

　　大人猿吼嘯一聲，倏然舉起手中的小姑娘，便要向地上摔去。宮天撫叱一聲，大人猿立刻中止這動作，瞪圓一雙猿眼，疑惑地望著宮天撫。他沒有理會人猿，彎腰把朱玲抱起來，泉水把他的衣服都弄濕了。

　　他走上岸去，在大人猿身邊略略停一下腳步，嘆口氣道：「我知道你一定十分詫異，但這事我自己也無能解釋呢！」

　　大人猿不知懂也不懂，裂開嘴齜牙一笑。

　　一人一虎一猿帶著大小兩位姑娘，直到仙音峰上。在白雲繚繞的近巔處，凹進去一個山坳，裏面有數畝之大，入口處一片湖蕩，水色碧綠，岸邊長滿翠葉朱花，極是好看。一道溪流在場中蜿蜒曲折，假山疊翠，老樹聳碧，其中風亭月榭，不知其數。真個好一處幽雅清麗的地方。

　　山坳入口最初是兩道峭直白石壁，夾峙如雙臂微曲合攏，走過這條石壁夾道，方始進入山坳，故此只須一個人守住通道，便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端的險奇而蘊幽麗，使人回味無窮。

　　坳內碧綠叢中，一座古樸的石屋，倒也相當高大，石壁以至屋頂都爬滿了古藤。綠色的葉子蓋布住整座石屋，遠遠乍眼看見，若不誤為綠蔭，便浮起清涼綠屋之感！

　　朱玲悠悠醒來，日影滿窗，舉目瀏覽一下四周，只見此房甚是寬大，陳設簡樸而饒有古趣，近窗處的楠木方桌上，燃著一爐好香，白煙裊裊，幻化作龍蛇鳥獸，千變百態。她定睛看了好一會，忽地想起昏迷前的經過，心中已百分之百斷定身在仙音峰上。因為隱隱聽到猿嘯虎吼之聲，除了在仙音峰，這種聲音如何聽得到？

　　裊裊升起來的白煙，忽然幻化成一個人的面影，她傷感地輕輕嘆口氣，想道：「石哥哥呀，我如今又遭厄難了！但若使你知道了，可肯來救助我？我陷在這魔窟之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呀，你也那麼殘忍竟離我而去？」她那對澄澈如秋水般的美眸，忽然流出兩顆晶瑩淚珠。原來窗外一陣微風吹進來，把那團白煙吹散。

　　「……我無親無故，連個朋友也沒有，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陷身此地，但誰會關心呢？石哥哥你會關心嗎……」想到這裏，芳心絕望地絞痛起來。她已被人間遺棄了許久，但她毫不在乎，假如有一個人肯關心她的話，她敢向全世界挑戰！然而，最慘的是石軒中卻是第一個不肯理睬她的人！

　　她覺得十分口渴，便掙扎地起來，剛剛支起半身，一陣頭昏眼花，摔回床上。

　　有人輕輕走進來，在床邊木立不動，朱玲明明知道，但不肯睜開眼睛。歇了片刻，忽然一個奇異的念頭衝入她的腦海中：「假如正在我生死一髮之際，石哥哥突然出現，因而把我救到他住的地方來，那麼……那麼現在他站在床前，凝視著我！我當然原諒他仍在恨我，可憐他還不知道我並沒有真的和大師兄拜天地……」想到這裏，熱血沸騰，忍不住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一個瀟灑的身影，正走出房門。

　　她頓時如同掉在萬丈玄冰之中，心頭直冒冷氣，因為她認得那背影正是那輕佻俊美而又殘酷奇怪的少年書生宮天撫。

　　「唉！我已陷身魔窟中了，最慘的是我連咬斷舌頭自盡的力氣也沒有。」她頹然地想，思想倒是十分靈活無礙，念頭潮湧而至，一個接住一個，沒有片刻安寧。

　　「……石哥哥，他會救我嗎？假如他在場的話，哼！也許他不是記恨我當日和大師兄行禮之事，反而是愧於見我……」

　　昔日在翠微山麓，石軒中正抱著公孫先生的侄女易靜，這個恬靜溫柔的姑娘，朱玲曾經一度視為情敵，那是在她被九指神魔褚莫邪震傷之後，石軒中攜她遠赴南連江畔，尋到公孫先生，求取石螭丹不世靈藥，那時石軒中在公孫先生的「天香幻境」中，認識了易靜。這樁事不但後來引起朱玲醋意，而且當時還使公孫先生也會錯意，誤解了石軒中和易靜那種純潔得一如姊弟之情。這次翠微山無意相逢，正好是石軒中抱著身受重傷的易靜，仗著天下獨步的輕功，急赴南方海濱找公孫先生急救，那時時機緊迫，石軒中一則沒有時間跟朱玲說話，二則滿心妒恨仍熾，若非沒有時間，別說跟她說話，只怕還會出手打她哩！

　　可是朱玲卻不明其故，現在回想起來，倒像石軒中又和易靜搭上，因此羞見舊人。想到這裏，女人天性中最為強烈的妒火，熊熊直燒起來。

　　窗外不遠忽然傳來琴韻，曲調安詳柔和，一如流水般平滑地經過山谷，流到平原，然後匯合在大江中，滾滾歸赴茫茫大海。

　　朱玲胸襟為之一暢，但石軒中那俊逸不群的面影，仍然浮現在心頭，只不過已換上多情的微笑，溫煦地凝視著她。她緊緊閉住眼睛，努力去捕捉那個面影，世上的一切算得什麼呢？假如拿來和真摯的感情相比的話！

　　柔和的琴韻不住鳴奏，她又沉沉墜入夢鄉，歇了一會，宮天撫走進房來，朱玲恬暢的睡態，使得他如被強力的磁石所吸引住，那對烏亮而有神采的眼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面上。他覺得自己找不出任何字眼，足以形容她的美麗。出塵超俗的美，使人敬仰而不敢正視，俗世妖豔的美，卻又令人煩膩。只有像朱玲這種美，才令人覺得渴欲親近，然而又不敢褻瀆。宮天撫自憐地輕喟一聲，因為他已深深思索過，若要獲得這位玉人的心，恐怕比一種名叫「精衛」的小鳥，終生銜石企圖填塞滿東海還要難些。只因他已窺知她深懷心事，是以所奏的琴曲悲愴的話，她便情不自禁地沉湎在昔日舊事之中……

　　宮天撫手中還捧著一個白玉盒，盒蓋上刻著「紫河丹」三個朱字。他把盒蓋打開，取出一粒像石榴核那麼大的金黃色丹丸，先把玉盒蓋好，放在她枕旁，然後伸指輕輕點在她睡穴上，朱玲睡的更甜更美，他凝視片刻，把那粒紫河丹放在她口中。

　　回轉身走到桌前，鋪箋磨墨，提起筆來，寫道：「區區失手，誤傷玉體，罪無可逭，謹以靈丹奉贈，日服三粒，一百日後，方能痊癒……」寫到這裏，心中覺得不大舒服，隱隱感到自己寫得太謙卑，定會被朱玲識穿心事，因而加以嗤笑。便把箋紙撕掉，另取一張，簡單地寫下靈丹日服的數量和時間，並且說明她是被三陽功所傷，除了此丹，便無可救之方。寫罷傲然一笑，把這張箋紙放在玉盒上。

　　起身欲走時，只見朱玲細眉微皺，露出幽怨之色，竟是美絕人寰，教人看罷心都軟了，不由得發一會怔，然後走出房去。他在石屋前那道小溪邊，找塊大青石坐下，抽出青玉簫，吹奏起來，滿懷心事，都從簫上抒發出來，悲愴自憐之極。

　　也不知隔了多少時候，朱玲驀地醒來，忽覺枕上冰涼一片，原來是夢中拋淚，染濕了枕頭。

　　簫聲裊裊隨風送來，她傾耳而聽，心中說不出萬種淒涼，不知不覺按著拍子唱道：「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怨曲唱罷，果真珠淚零零！

　　簫聲驀然收歇，使人疑真疑幻，幾隻小鳥掠窗飛走，一似驚見這位絕世佳人的哀容。往事如煙，就像前生所發生般，離現在是那麼遙遠和不可追挽……

　　朱玲慢慢支起上半身，挪到床頭，靠著床頭的欄杆，她看見床頭壁上掛著自己的「太白劍」，她慘淡地微笑一下，凝望著那柄寶劍。不祥的烏雲掠過她心頭，投下一道暗影，劍上彷彿緩緩地滴出鮮血，不是仇敵的血，而是自殺者的鮮血！

　　大半個月之前，當她經過山東沂州府，在路上她總是忽男忽女，以便掩蔽行蹤。這時她正好喬裝少年書生，往客棧投宿。雖然經過長途跋涉，風塵僕僕，但直到二更時分，她仍然睡不著。挑燈獨坐，百無聊賴之際，找出本白香山詩集，低聲吟哦。

　　忽聽窗外有腳尖點地之聲，雖然極為低微，顯見這夜行人功夫不錯，但以朱玲這種特等高手，自然聽的清晰。她發覺那夜行人竟然點破她房間的窗紙，偷偷窺看。便仍然正襟危坐，執卷吟哦。

　　片刻之後，她一口吹熄了油燈，身形微晃，已迅速絕倫地從房門閃出，從屋脊上翻到後面來。她已判斷出這夜行人志不在她，但她既然發覺了，好歹總得知道那夜行人此來探店，為的何事。

　　黑夜迷茫中，只見一個身軀偉岸，留著三綹長鬚的人，身上仍然穿著長衣服，這時已站在另一個窗門外，卻回首瞻顧，似因朱玲房間燈光倏滅而詫訝！

　　朱玲直覺地感到那人不似歹惡之輩，暗忖道：「也許這位仁兄乃是本地武林有名的人，聞知有那一路的綠林人落腳於此，故而夤夜偵伺，以免那綠林人做下案子，於面子上不好看……」這原是江湖上常見之事，她暗笑一下，又想道：「若是從前，我一定故意留下一案，好教你哭笑不得！」不過現在的確沒有這種心情，便悄悄回到房中。

　　還未曾解衣就寢，忽聽一個雄壯的嗓子低低哎一聲，正是負痛受傷之聲。但其中驚訝之意，卻多於負傷疼痛。朱玲細眉一皺，側耳而聽。

　　那雄壯的嗓子壓低聲音罵道：「老王八不要臉，暗算大爺算什麼好漢！」

　　跟著「鏘」的一聲，清越異常。朱玲一聽便知是兩人兵刃相觸，從這聲音上判斷，那兩人的武功和腕力都很可觀！不禁疑惑忖思道：「憑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的功力，都是名家身手，怎會使用暗算手段？這個雄壯嗓子的人是不是我見到的那個？聽起來有點不像，莫非就是他暗中出手暗算房中之人？」念頭尚未轉完，又是「鏘」的一聲傳來，卻已遠在鄰屋的屋頂！

　　朱玲解答不出心中疑問，好奇之心大起，更不遲疑，復又飄身出房。只見兩條人影，越屋踏瓦地向城東而走。夜色中，仍然看得見兩人兵器上的閃閃光華。

　　她的眼力何等厲害，已瞧清那前面逃走的人，正是剛才所見那個留著三綹長鬚的夜行人。後面那漢子身軀更見雄偉，朱玲心中一動，覺得這人背影和大師兄厲魄西門漸十分相像。於是驀然泛起一陣戀舊的情緒，怔住不動！要知那厲魄西門漸一向對她極好，人雖長的醜陋不堪，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但對待朱玲卻十分細心，摯愛之情，自然流露。

　　那回石軒中孤劍闖到碧雞山主壇，正好是朱玲迫於鬼母之命，在大廳上和西門漸行禮。石軒中一闖入廳中，禮節當然立刻中止，朱玲雖然其時有鳳冠霞帔遮掩住面龐，但西門漸已經發覺不對。其後石軒中和鬼母作那驚天動地之爭，劇鬥十九招之外，第二十招被鬼母以「期門幽風」的奇功推下萬丈懸崖，朱玲就在此時昏倒地上。

　　厲魄西門漸趁著所有的人都驚詫地到懸崖邊俯瞰之時，便迅速地把朱玲抱入宅內，以免被殘忍冷心的鬼母發現，定必將之處死！朱玲明知他妒恨之火，可以燒破蒼昊長天，但他到底還是把自己救了，這種摯情熱愛，的確使人感動！

　　當然她不能為了感動而委身下嫁，但在睽別四年之後的今天，驀地一見這雄偉的背影，芳心也不無悵惘，憶舊之情，油然而生。

　　她施展身法直追上去，但那兩人早已走的沒影，一直出了城外，虎身在亂崗之中，忽地啞然失笑，忖道：「那人的嗓子，分明不是大師兄！況且以大師兄的身手，也不可能被人暗算！我真是傻氣的太莫名其妙了，回去吧！」

　　她掉轉身軀，忽聽夜風中送來兵刃相擊之聲，回去之心立刻又改變了，循聲越過兩座小崗，只見一片林子之前，有塊平坦的曠地。兩個人正在捨死忘生地拚鬥不已！那個長著三綹長鬚的人，此時已經利落地掖起衫角，手中一柄寶劍，白光耀眼，遠遠就感覺到森森寒氣。

　　朱玲吃一驚，忖道：「那不是魔劍鄭敖的太白寶劍麼？怎會落在那人手中？」須知武林中人，對於趁手兵刃，照例是永不離身。何況這等寶劍，更加愛惜，除非死了，決不會轉換主人。

　　那魔劍鄭敖乃是七八年前崛起江湖的一位年輕高手，只因他有兩個師父，全是黑道高手，故此他也幹的黑道生涯！此人明面的師父是鬼影子洪都，以輕功擅名一時。但他最厲害的兩手三劍絕技和兩心魔功，卻是黑道中一位前輩高人大劍家萬里飛虹尉遲跋所傳。在武林中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冷婀固然是天下第一位高手。但在劍術方面，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卻稱為劍術大家，天下無出其右。那位方裏飛虹尉遲跋便曾經和碧螺島主于叔初鬥劍三晝夜，雖然終以半招落敗，但已可想而知那萬里飛虹尉遲跋的是名不虛傳，屬於宇內有數劍術大家之一。

　　魔劍鄭敖得傳他的絕技，是以一出道便名噪武林，當日朱玲偷偷溜走之時，曾和魔劍鄭敖結伴同行，歷經患難。那時朱玲喬裝男子，彼此感情很好。

　　如今朱玲一看那柄白光森森的寶劍，想起了魔劍鄭敖，不由得芳心大嗔，忖道：「若是你這廝害死鄭敖，我今晚便要把你碎屍萬段！」

　　這一來對那留著三綹長鬚之人敵意更增！那個大漢手持一柄利斧，威猛之甚。朱玲一望而知此人膂力特強，使的居然是戰陣上的「砍山斧法」，但其中更夾有幾手奇妙的巧小招數，是以斧光縱橫揮霍，竟把對方削鐵如泥的寶劍擋住。

　　朱玲又認出那個使劍的人，家數竟是武當正宗九宮劍法，招式嚴謹正確，但變化間失諸呆滯，故此未能完全發揮這趟劍法的威力。饒是這樣，此人也算得上是使劍的名手。

　　三十招過處，那大漢左腿鮮血汩汩而流，大大影響他威猛的斧法，尤其步法遲滯，情形不妙。只聽他破口罵道：「無恥的老王八，暗箭傷人算什麼好漢！」但使劍的人毫不理會，劍法加緊，一時白氣濛濛，籠罩住那大漢！

　　朱玲暗忖道：「這人的確太卑鄙一點，常言道是好漢不趕乏兔兒，何況還用暗箭手段！不過我還要等那人再露一手絕招，看出他的家數，才出手助他不遲。」

　　那人陡然大喝一聲，劍光暴盛，「噹」的一聲，硬撩開敵人利斧，左手捏劍訣疾點將去。使斧的大漢因腿傷影響，閃避不靈，要圈斧回斬，即不夠人家點穴快，只好身軀一仰，翻跌地上，一腿已乘勢踢出。

　　使劍的長衫客身形稍挫，那大漢已骨碌碌直滾開去。可是他也明知這樣滾法，決不及人家撲來的快，故此疾滾之時，猛可撒手把利斧扔將出來。長衫客揮劍一架，左手已極快地摸出一支鋼鏢，悄沒聲息地打將出去。跟著人隨鏢走，一溜劍光直射大漢。這樣子那大漢躲得鋼鏢可躲不了寶劍。

　　眼看大漢兩樣都躲不了時，朱玲心中一急，玉手揚處，一絲金光疾射而出。原來她一時疏忽，只摸了一支金針在手中，想不到那長衫客如此手辣，竟有雙管齊下的絕著。金針一出手，人也飛出去。

　　長衫客猛覺手中大震，白光森森的寶劍竟然直盪開去。眼光一閃，已瞥見盪開自己寶劍的，僅是一支細如牛毛的金針，駭得面上變色。這時風聲颯然，發針之人已經撲到。他頭也不回，左手一揚，又發出一支鋼鏢。那大漢已被他第一支鏢打個正著，痛吼一聲，負傷疾躥而走。

　　朱玲躍到那人背後，一掌打出去，哪知長衫客毫不理會，發出第二鏢擊敵。心中一怔，收回玉掌，卻使出遊魂遁法，欻然攔在長衫客前面。

　　長衫客大吼一聲，奮劍攻到。他的九宮劍法乃是武當真傳，威力非同小可。尤其是那柄寶劍的白氣寒芒，侵人肌膚，使得朱玲不敢大意，左閃右轉，伺隙尋瑕地牽掣住長衫客。

　　那大漢負傷疾走，眨眼隱沒在黑夜中。朱玲心中不悅，因為那大漢竟連救命之人是誰也沒瞧一眼，那麼她憑空架的樑子，為的什麼？

　　但片刻間她已被長衫客激怒，只因對方左一劍右一劍奮身不顧地拚命，使得她遇上兩次險招，差點兒沒傷在對方寶劍之下。當下玉面含嗔，倏然拔出自己的佩劍，劃出一道劍虹，登時把長衫客迫退數步。

　　她正想說出不管這件閒事的話，忽見那長衫客又退開數步，仰天淒厲大笑，朱玲細長的眉毛不由得皺在一塊兒，忖道：「這人莫非是個瘋子？」左手已探囊取出一支金針。

　　長衫客淒厲長笑之後，倏然回手一劍，向脖子勒去。這一著大出朱玲意料之外，她迅疾無比地一抬玉手，金針電射而出。

　　長衫客呃一聲，頓時木立不動，原來已被朱玲用極上乘的手法，打住穴道。可是那柄寶劍太鋒利了，連石頭也能不費力地劈開，何況血肉之軀？

　　只見那劍一半嵌在那人脖子上，鮮血直噴。朱玲一陣惶亂，躍過去伸指點住他幾處穴道，血流之勢為之稍緩。她一手扶住長衫客，一手起下那支金針。穴道一解，長衫客癱軟跌向地上。朱玲一手已取過那支寶劍，一面扶他臥倒地上。以她看來，那長衫客喉管割開一半，決難活命，因此心中又悔又愧。

　　長衫客閉目喘息，但喉管已開了洞，任他努力呼吸，也是徒然。朱玲怕有血流入氣管，使他立刻死掉，忙掏出汗巾揩拭。

　　長衫客艱困地道：「……火……火……」

　　朱玲愕了一會，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便掏出火摺子，打亮照映周圍。

　　她這時才看清楚那長衫客，年紀雖有四旬以上，還長著三綹長鬚，但眉清目秀，輪廓悅目，可以想像到昔年也是位風度翩翩的佳公子。長衫客也瞧清楚了她的容貌，雖在垂死之際，也為之眼中一亮。

　　「……你……是……誰……」

　　朱玲道：「我和你們完全沒有關係，一點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黑夜仇殺於荒郊。不過我不喜歡你的手段，所以到底出了手。」

　　長衫客起先光是看見她的面龐，因此為她絕世容光而驚訝。但隨即已看清楚這個美女卻是早先在客店張望過的書生。饒是知她是個男人，但聽了她嚦嚦鶯聲，卻又不能相信她是個男人！

　　他眼中閃出疑惑之光，現在他忽然完全清醒，這正是每個人瀕死之時，迴光返照的一剎那。可是這剎那間，對於他──武當派不肖徒弟霍長青──卻不啻等於一生。

　　飄渺模糊的過去，他極力要自己遺忘的過去，如今都浮上心頭，他痛苦的重溫一遍，對於一個垂死的，再沒有機會改過的人，這一刻重溫悔疚的舊事，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他記得二十年前，他從武當回到家中，因為他唯一的母親死了。奔喪之後，便在家中待下來。儀容俊秀的霍長青，的確被許多有女兒待字閨中的大戶人家爭取不已，但他為了練武，便沒有理會這事，三年之後，他因一心練武，不事生產，已變得一貧如洗。

　　他的一個幼年好友徐柏出外多年，這時忽然衣錦榮歸，並且攜回一個嬌美如花的妻子王氏。他們相見後便往還得甚為密切，除了因徐柏也是練武的人而談得來的緣故，徐柏的嬌妻王氏對霍長青有情，也是原因之一。霍長青後來搬到徐家居住，徐柏常常出外匝月不歸，於是霍長青受不住誘惑而幹出對不起好友的恨事！那王氏本是秦淮河上一位名校書，對於這種關係似乎不大在乎，但霍長青卻為之悔疚非常，覺得無以見好友，那時真想自盡，但始終苟活下來。

　　原來徐柏乃是黑道中人，他之常常外出，乃是出去作案，有一次失手被捕，囚禁了兩年之久，回到家中，王氏已生下一個女嬰。

　　這一怒非同小可，尤其是審知姘夫竟是推心置腹的好友霍長青。於是他把王氏立刻處死，然後飄然遠走。他知道自己決不是霍長青的對手，是以忍住仇恨，沒有立即找他，也沒有殺死那個女嬰。因為他要留下一點使霍長青纏手纏腳的東西。同時將來報仇時，能夠在他面前殺死他的女兒，可以使他悲痛些。

　　霍長青攜了女嬰，改名換姓，遷到魯東的萊陽住下。設館授徒，居然以舞文弄墨為生。但他極為留心打聽徐柏的消息，因為他知道徐柏為人深沉多智，練武的資質極佳，這一去定然訪求名師，練絕藝以手刃仇人。當年他曾傳他武當正宗內家功夫入門。想來在獄中這兩年，一定把根基練得極好，再訪求到名師的話，可就不易抵敵。況且一旦面面相對之時，他這個負疚的人能否和他以死相拚，也是難題。

　　他到底在萊陽生了根，娶了一個非常賢淑的妻子，生了兩個男孩子，至今已有十餘歲。

　　他也打聽到徐柏西走回疆，投入當地第一大派白駝派旗下，兩年之前，白駝派曾經露面中原，鬧出極大的武林風波，到底被玄陰教內三堂和外三堂六位香主趕走。白駝派其中好手，便有一個姓徐名柏的人。

　　自從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霍長青整日不安，如芒在背。那個女嬰已長得亭亭玉立，霍長青疼愛無比，每一想到白駝派好手雲集周圍，徐柏面露獰笑，當面把他女兒凌辱處死的慘狀，便不由膽顫心寒，茶飯無心。

　　一直過了兩年，霍長青已替女兒擇好夫婿，打算把女兒嫁出之後，另外覓地安身。

　　哪知三天之後，禍事發生。他從學塾歸來，忽見一個大漢好像剛從他家中出來。於是他衝入家門一看，頓時便要暈倒地上。原來他的女兒昏倒一旁，當中擺著三具屍首，正是他妻子和兩個兒子，都是全屍，但面目青紫。霍長青一向留心白駝派消息，一望而知乃是被白駝派看家本領陰風掌擊斃。

　　他立刻把新近得到的太白寶劍摘下來，救醒女兒之後，對她說明當年結仇之事，便告訴她說，倘若他出門追蹤順利，殺死那白駝派的兇手為妻兒報仇的話，五日之內，一定歸來。如逾期不歸，她便自行打算。

　　她女兒決然回答說，若果第五天正午他還不歸來，她便自盡而死，決不受仇人凌辱。

　　霍長青一看手中太白劍，一陣不祥的陰雲掠過心頭。記得一個月前，一個學生的家長拿了這柄劍到館中，請他解釋劍鞘上的古篆，他細心閱看，原來此劍名為太白，乃西方金精煉鑄，吹毛斷髮，鋒利無匹。

　　可是有一凶兆，此劍自從戰國時候鑄成至今，凡得劍之主，俱都以自盡收場。連換十主之後，第十一個得主特請名手把這劍的不祥刻在鞘上，好教日後得主小心提防。這個得主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霍長青在劍鞘另一面發現兩個隸字，赫然是李廣兩字。

　　拔劍一看，這個一代名劍派出身的人眼睛都紅了，要知他這個一生練劍的人，看到了好劍，那就等於極貪財的人見了雪白的銀子。

　　他把鞘上刻的古篆照實說了，甚至誇大一些，可是那位家長終於取劍回去，並沒有給他什麼機會。

　　霍長青回家盤算了一夜，覺得自己有此寶劍，真不懼白駝派之人尋仇。要知他這時已有妻兒，豈能甘心就死！

　　數日之後，那柄太白劍血淋淋的故事，傳遍了萊陽。然後一個晚上，那得劍的主人居然懸樑自盡，寶劍也不翼而飛，此事一時轟動了萊陽。

　　此刻霍長青極力排除心頭陰影，匆匆出門。三日之後，追躡到沂州府，於是立下毒手……

　　霍長青自知不起，但他又死不瞑目，起初他以為來人定是徐柏，再不然也該是白駝派的好手。哪知卻是個毫不相干的人，然而他已橫劍自殺，自己的生命雖不能保，但女兒一命，卻懸在後天中午能否趕回家去。他一想起女兒，心如刀絞，不由得流下淚來。

　　朱玲十分歉疚，輕輕問道：「你可是疼痛？」

　　霍長青艱困地道：「我……這次追趕……仇敵，已和女兒……約好，後天正午……如不返家，她……就自盡……」

　　朱玲駭一跳，敢情又一條人命，忙忙問道：「你姓什麼？住在哪裏？」

　　「……我姓……霍，名長青……啊，不是……我姓郭……我住在萊陽東大……」

　　說到這裏，喉頭咯咯直響，卻說不出話來，朱玲急得嚷道：「喂，喂，你住在哪兒？你到底姓什麼？」

　　霍長青抬手指指太白劍，想做個什麼手勢，喉嚨間一陣響聲，鮮血從破口處直冒出來。

　　夜風呼呼，淒厲地掠過亂崗，樹林發出蕭蕭之聲，益增荒涼可怖的氣氛。朱玲嘆了一口氣，清澈的眼光凝結在手中的太白劍上。白氣森森耀眼，卻沒有半絲血跡，的是神物利器，可是太不祥了。

　　她痴痴想道：「後天中午又是一條人命，唉，我得趕緊挽救這件慘事！雖然我不知這位姓霍或姓郭的人和那大漢有什麼怨仇，但我卻做錯了一件事，大錯特錯……」

　　她立刻動手挖個泥坑，把屍身埋在裏面。一面做一面想道：「他說住在萊陽什麼東大地方，這就慘了，萊陽地方不小，我上哪兒去找他的家？」

　　現在已經埋好屍首，當她埋屍之前，除了把劍鞘解下之外──她只是準備用這柄劍作為信物，並無吞劍之心──也曾搜過他的囊中，但只有幾錠銀兩，以及一張紙條。

　　她在火摺下閱讀那紙條，敢情便是霍長青譯那寶劍鞘上古篆字留下的。她看完了之後，不禁毛骨悚然。最低限度她已親眼見到這個得主自刎而死，而且還牽連到他的後代……

　　李廣是漢代名將，景帝時擢為將軍，歷守隴西、上谷、雁門、雲中、北地、代郡等地，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俱大有斬獲。匈奴嚴畏之，號稱為飛將軍。然而這位一代赫赫有名的將罕，最後還是自殺而死。假如這柄太白劍曾經是他的佩劍，那就令人不能不信了。

　　忽然一個念頭掠過她的腦海，使她立刻飄然起來，疾如奔雷逐電般趕回客棧去。她一定要找到那個大漢蹤跡，然後便可以查出霍長青的住址。只因她推想到霍長青的女兒既要自盡，當然是怕父親殺不死仇人，反被仇人殺死，然後到他家裏凌辱她。故此訂下時間限期自盡。那麼找到他的仇人，豈不是等如找到居址？

　　回到客棧，天已將近五更，她急急忙忙搜尋鄰房，果然發現一個房間的後窗，已經毀破。然而室中空空無人，桌上卻仍舊擺著一個包袱。顯然那大漢並沒有回來。

　　她回到自己房中苦等，直到辰時過後，店中客人全都走光，但那房門依然緊閉，那大漢沒有回來。她這時便焦急得很，直在房中打轉。她已經計算過，以她的白馬的速度，若在此刻開始起行，最快也得在明日巳時方能到達。離正午只有一個時辰剩餘，因此她現在非立刻動身不可。假如路上有阻礙的話，不能及時趕到萊陽，一個姑娘的生命便算是葬送在她手中。

　　不過困難的並不在於趕路，卻在於她到達萊陽之後，只剩下一個時辰的工夫，偌大的地方，即使肯挨戶叫喚，也不中用！何況連人家姓什麼幹什麼你也不知道，如何能在短短的時間內訪尋出來？

　　但她縱然面對著難以解決的問題，卻也必須立刻動身，好歹試一下。盡了人事之後，一切唯有付諸天命！她終於起程，腰間懸著自己的佩劍，卻把那柄太白劍包在一條青布中。

　　蹄聲踏踏，在大道上疾馳不已。大道上人來車往，大家都擠在這塊土地上，可是每一個人的命運，卻毫不相同。沒有人知道這個美貌的少年書生，為了何事而急馳。縱然他們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

　　人們的力量和智慧，在命運之前顯得那麼渺小。雖然是一樁小事，可是在事情未曾來到之前，沒有人能夠確切知道將會怎樣？直至過後，回想起來，這才驚覺自己有時是多麼愚蠢，竟然連這點小道理也看不透。有時卻慶幸自己的運氣，事情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完成！

　　朱玲自知這一去關係到一個人的生死，她在懸想那個在家中徬徨等待父親歸來的姑娘，該是多麼驚懼地盼望著人影出現。等待已是極大的苦楚，何況有關生死的等待。她想：「即使換了我，要挨過五日時光，恐怕得蒼老二十年！唉！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自怨自艾終歸沒用，她唯有拚命趕路，一面苦思到達以後如何訪尋法。中午她沒有打尖，策馬飛馳。她知道這匹神駿的坐騎大概剛好能夠支持這一段長途。再遠一些，可就要倒斃了。

　　霍長青在萊陽定居時，已改了姓名為郭善，他臨死時告訴朱玲真姓名，後來趕快改正，但自知已說不出話來，故此連名字也來不及說，便說出住在萊陽的話。他本來要說明住在東大街最末一間屋子。可是只說到「東大」兩個字，便光是從喉頭咯咯連聲，已說不出話來。

　　那時光人口遷徙者極少，差不多整條街的人都相識，要是霍長青把改了的姓名郭善說出來，他是個教書夫子，知道他的人很多。以朱玲這種老江湖，不消一個時辰便可以找到，但如今便難料了。

　　霍長青的女兒霍明慧自從父親出去之後，獨自守住三具屍首，可憐她一生未見過死人，何況是對她極好的母親，和兩個弟弟。因此她又悲傷又害怕，找幅白布把屍體蓋住，自家呆坐了三天，甚麼東西也吃不下去。她忽然走到父親的臥房中，翻找出一柄鋒利無比的長劍，這劍本是霍長青往昔在武當學藝時自用的好劍，如今因有了太白劍，故此沒帶出門。

　　她又找了兩根鎮紙的銅尺，把它縛在劍身上，藉以增加重量，然後回到自己房中。原來她想到自己自盡的方法，家中沒有毒藥，不能服毒自殺，懸樑吧又不十分懂得如何打結，也太費事。用利劍自刎，又怕手腕無力，殺不死自己。於是她想出這方法。

　　她縛一條細繩在屋頂垂下來，下面繫住這條已增加重量的利劍。鋒快無比的劍尖向下，對正在她的床上面。

　　她有充分的時間任她慢慢校準，到了第五天早晨，她已能準確倒在床上胸口對正三尺高的劍，只要這條細繩一斷，利劍便穿透了她的心房。

　　現在離正午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她用瓜果香燭拜祭過母親弟弟的屍體之後，便回房點燃一炷線香，縛在細繩中間，只要點完這炷香，父親尚未回家，那香上的火頭恰好把細繩燒斷，利劍便掉下來。

　　她已閉上眼睛，因為線香上的火頭已燒到細繩處，開始把繩子燒焦了一邊。

　　朱玲恰當這時，在她的屋門外勒馬跳下來。她舉頭望望天色，已是正午時分，因此細眉一皺，連臉上汗珠也來不及揩拭，便舉手推門。

　　霍明慧本來把門栓緊，但在最後一炷香的時候，僅僅把門虛掩著。這樣父親趕回來的話，可以一直衝進來。

　　朱玲推門入屋，猛然嚇了一跳，因為廳中一幅白布蓋著三具屍首。她已經撞錯了不少人家，挨了很多罵。直到後來，她問到本城有條東大街，於是便來此街一問。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個留著三綹長鬚的郭夫子，便指示她說最末一家屋子，便是郭夫子的家。她剛剛趕到，但已是正午時分。

　　臥房中的霍明慧已嗅到細繩的焦味，這時已燒燬了三分之二，只剩下那麼一點，還吊住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她似乎聽到門聲，但她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移動，因為她已陷入半昏迷狀態，她只嘆了一口氣，等死的滋味敢情真不容易，不論是好抑是壞的一生，要在剎那間了結，的確令人戀戀不捨。

　　外面的朱玲停步在白布之前，在那個屍首的腳後，蠟燭已滅，但幾炷香仍然冒起餘煙。

　　她彎腰伸手揭起白布，她以為自己已來遲一步，那霍長青的女兒已經死掉，被白布蓋著。眼光到處，三具屍首面目赫然出現，一個是中年婦人，兩個是年方十多歲的孩子。

　　她知道霍長青的女兒不可能這麼大年紀，因此她又立地以為自己又走錯了門戶，但無論如何，闖入一間放著三具屍首的屋子裏，到底是令人非常駭異之事。

　　屍體渾身烏黑，朱玲一望而知乃是白駝派的陰風掌。忽然她醒悟了那使斧的大漢，有些招式是白駝派的拿手本領。不過當時始終沒有想到遠處回疆的宗派，居然涉足中原。

　　另一個念頭電光石火似的掠過心頭，便是這三具屍首，如何會蓋著白布？又如何會有瓜果香燭之類的東西拜祭，不消說定是霍長青未死的女兒所為！

　　她旋風也似的飛到剛才聽到聲息的房門，眼光到處，只見一個姑娘，閉目躺在床上。她的面龐表現得如此恬靜，生像已經睡著或是已經死掉。不過朱玲已見她呼吸時身體的微動，故此知她未死。可是另外一個景象使這位身手卓絕一代的高手也為之呼吸窒息，寸步難移。

　　原來就在她露身門口的一剎那，寒光一閃，一柄鋒利無比的長劍向床上姑娘的心房直插下去。朱玲乃是受過高度嚴格訓練的人，這刻已非常清楚地判斷出自己距離太遠，絕無法搶救。

　　她掉轉臉，不敢觀看。

　　那姑娘「哎」地慘叫一聲，朱玲像被誰一刀戳在心上，全身大大震動一下。

　　她隨即聽到那姑娘喘息呻吟之聲，心中一陣狂喜，忖道：「也許那一劍未曾刺入心房，故此沒死，這樣可能有救。」

　　但當她到了床前，不覺搖頭嘆口氣，姑妄叫聲「姑娘」，霍明慧眼睛微啟，微弱地道：「爹……你回來啦……我……」

　　朱玲掩面而走，饒她一生殺死過無數人，但這種場面，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白駝派居然把這一家全弄死，手段之毒辣，使她極為憤怒！而為霍長青一家報仇的責任，也就移到她身上。可是她怎樣報仇法呢？她苦笑了，雖然笑貌還是那麼美，卻非常令人憐憫……

　　此刻她的眼光從壁上的太白劍移回來，回望一眼，窗門和房門外依然無人！她堅決地想道：「趁這無人之時，還是趕快尋個自盡吧！我把太白劍帶在身上，唉，終於得到這個結局一假如石哥哥知道我身陷此地，他會不會來救我呢？還是任我給這個狂傲的傢伙凌辱死呢？」

　　如今雖然決定一死，心中反而恬然，那柄太白劍只消輕輕一抹，再美麗的玉頸也得中斷為二！她緩緩抬手摸摸雪白的粉頸，黯然一嘆，道：「石哥哥，我雖然化為鬼魂，也要找到你，在暗中保護你，此生此世，我們不會再見了。」

第三回　愛恨集一身伊人憔悴　音容遠群嶺絕地驚魂

　　且說朱玲下了決心要自殺之後，心中反覺坦然。恩仇愛恨，在撒手塵寰之後，一切都歸於寂滅！她用力支起上半身，然後想挪動雙腿，哪知一陣暈眩，竟然不能成功！要知她乃是被當今武林中最厲害的數種奇功之一，峨嵋失傳心法「三陽功」所傷，傷勢非同小可。

　　不知何時，她已昏昏沉沉睡著。宮天撫又溜入房來，站立在床前良久，朱玲那絕世容貌，有如一塊大石擲在平鏡也似的湖上，泛起波紋，然後漣漪無數。他覺得很苦惱，因為他不想愛任何人，為的是他太有自負了，以為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和他匹敵，現在朱玲令他心湖蕩漾，這使他覺得大傷自尊心。

　　呆立了許久，眼光移到壁上的寶劍，下意識地過去取下來，拔劍觀賞。於是發現劍鞘上的古篆。

　　他文武全才，這些篆字還難他不倒，細讀之後，不覺為之失色，忖道：「她怎會配帶著這麼一把不祥的寶劍？哎，她兩番昏醒，難道是要支撐起來取劍自刎，這把劍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沉思了一會，便把寶劍帶出房去，覓地藏起來。朱玲翌日醒來，已不見太白劍蹤跡，覓死之念，只好抑制住。

　　過了七八天，她都沒有見過宮天撫。倒是那蘭妹妹恢復自由，整日在她房中陪伴服侍她。

　　這蘭妹妹複姓上官，單名蘭，倒也好聽得很。她並沒有絲毫憂慮不安。據她說她瞧不見那宮天撫，但那全身雪白的人猿通靈得很，凡有所需，只要找那人猿便可。她既沒有生命之虞，還有什麼可怕？這小姑娘聰明之極，直是蘭心蕙質，這七八日光景，已把朱玲服侍得簡直離她不開。

　　每日的早晨和黃昏，總聽到琴韻簫聲，隨著山風送來。每當琴韻或是簫聲傳來，連上官蘭也為之側耳傾聽，面上的表情，隨著曲調變化。只因多半十分悽慘，因此她們常常相對垂淚，若教外人瞧見，準會覺得她們既可笑又復可憫！

　　朱玲雖然絕口不問上官蘭關於外面的情形，與那神秘莫測的宮天撫，可是她已漸漸忍不住，不時在心中忖想他在幹什麼？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表現得那麼倨傲遺世，寂寞孤獨地隱居在深山中？

　　每日晨昏的曲調，她都聽得十分神往，在那一剎那間，她滿腔悲緒，都隨著樂聲抒發出來，靈魂淨化得像位仙子！因此，一個月過去之後，她每逢早晨或黃昏那時候，便不自覺地等待樂聲從天上飄送下來。

　　有一天她忽然驚想道：「我現在常常想到宮天撫，這樣對待石哥哥已經是屬於不貞了，從今以後，我要永遠不再想那可惡的傢伙！」要知朱玲的容顏絕世無雙，但當日被宮天撫口口聲聲罵作醜八怪，是以此恨如海之深，永難消滅！

　　又是半個月過去，已經是仲冬時分。朱玲雖然不能用力行動，但已能起床，走到窗邊眺望一下。

　　上官蘭忙得很，因為朱玲見她對自己一片至誠依戀，便傳授上官蘭內家心法，著她日夕苦練。

　　這天彤雲滿天，風勢甚大，也特別寒冷。朱玲憑窗而望，從那永不凋謝的松柏望出去，只見眾峰都戴上白帽子，看見了雪，不由得想起關洛那一帶，多少舊事都泛上心頭！

　　恰在這時，一縷簫聲自天而降，朱玲那對美眸中露出惘然之色，輕輕唱道：「……到處流浪，命運叫我奔向遠方，奔向遠方……」她的聲音漸漸隨著簫聲高亢起來：「到處流浪，我沒有約會，也沒有人等我前往……」

　　簫聲忽然中止，一個堅鏗的男高音高唱起來，卻是續著她方才的歌詞唱下去。

　　「……我和任何人都沒來往！都沒來往，活在世間舉目無親，任何人都沒來往，好比星辰迷惘在那黑暗天空……」

　　朱玲一陣震慄，心中但覺異常同情這個俊美高傲的青年，直到如今，他們才算是第一次接觸，雖然僅僅用歌聲，可是這樣卻更容易感動，更為深刻和美麗。

　　她掩面而泣，在外面的一叢樹影后面，有一對眼睛，正熱切地注視著她！這對眼睛現在射出希望的光輝，他明白堅冷如冰山的朱玲，已開始溶解……

　　樹後那對眼睛悄然離開，回到仙音峰頂上。

　　碩大的白人猿憂愁地望著他，只因這個把月來，這位小主人老是那麼憂愁和暴躁。牠懂得琴韻簫聲中的意思，因此牠十分不安。

　　宮天撫安詳地坐在石几前，頭上恰被一株突兀而生的老松覆住。腳下那塊大石，更加驚險，乃是在峰頂一大片石崖斜伸出去的一塊，因此腳下雲霧瀰漫飄浮，偶爾勁風過處，吹穿一條雲弄，便可以十分清楚地把峰下景物完全收入眼底。

　　他坐了良久，還沒有奏琴，人猿在後面低沉地嘆息一聲。宮天撫驀然驚覺，但頭也不回，伸手撫掃過古琴，「仙翁」數聲，破空而起，萬籟登時為之靜息。琴韻琤琮，如流泉小瀑般鳴奏下去，巨大的白人猿立地喜心翻倒，敢情在琴聲之中，牠已聽到勃勃的生機。宛如在嚴冬之中，忽然發現一絲春意！

　　在屋子裏憑窗聽琴的朱玲也十分詫異，她問上官蘭道：「蘭兒，你可覺得這曲調有點不同？」

　　上官蘭睜大眼睛，道：「若果天天聽這種曲調，我聽上一生也不煩厭！」

　　「真的？這曲調有什麼好處？」

　　「我……我也說不出來，可是心裏覺得很舒服，好像什麼事情都有希望。」

　　「是的！」朱玲忽然凝眸尋思！然後沉重地道：「他已改變了想法，但那是為什麼呢？難道他要履踏塵世，與別的人一樣爭名奪利？」

　　「玲姑姑你說什麼？」

　　「啊，沒有什麼，我們別再談論他……」說到這裏，琴音消歇已久，因此窗外蕭蕭風聲，與及黃昏歸鳥的叫聲，都清晰地送入屋中！她彷彿聽到一點聲息，但她沒有注意：「讓我告訴你，我的心常常被悲哀的往事佔據住，因此我喜歡聽到悲哀沉鬱的曲調，那樣我可以從這些哀傷的旋律中，重溫昔年舊夢。但現在我不喜歡再聽了，而我們也不要談及他。我想假如石軒中哥哥知道我老在談論別個男人，而那男人又是那麼英俊瀟灑，他一定十分不高興，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玲姑姑，我明白。但我不喜歡那石叔叔，你長得那麼美麗，哪一個忍心要你悲傷的，一定十分殘忍，所以我不喜歡他。」

　　朱玲道：「啊！不，他為人十分善良，可是對我誤會了……」說到這裏，淒幽哀絕的簫聲忽然隨風送來，朱玲秀眉一皺，喃喃道：「可是蘭兒你說得也有道理，他對付我太忍心了！」

　　須知那宮天撫的琴韻簫聲，神妙得能夠使人感情隨之而轉移波動。起先朱玲並不認為上官蘭的無心之言是對的，但悲哀刻骨的簫聲一起，她馬上為之不能理智地去判斷此事的是非！她自憐地想道：「石哥哥對我太殘忍了，他縱然恨我，但他盡可以打我罵我，卻不能連一點解釋的餘地也不給我啊！」

　　宮天撫本來在奏琴之後，便下了峰頂，瞧見朱玲和上官蘭站在窗邊，便閃過去。心中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現身相見，抑是仍然保持倨傲？忽聽朱玲說出石軒中的名字與及對他的深情，在寥寥數語中，已流露無遺，當下有如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冷得背脊骨也直冒寒氣。

　　他狂奔上山頂，就在那塊危石上，抽出青玉簫吹奏起來！在他的心中，情感波濤衝激排蕩得有如風暴中的海面。他除了失望悲傷之外，還異常痛恨自己何以會愛上這個女人，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果曾對朱玲起過不尋常的感情，否則，他焉會如此悲傷？這一點令他十分難堪，十分損傷了他驕傲和自尊心！是以那簫聲在悲哀之中，又含有自責自恨的味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眨眼已是殘冬。朱玲在山中已住了兩個多月。老實說如果不是有宮天撫天天擾亂她的心靈，她真寧願老死此山！

　　目前卻是因為傷勢未癒，難以行動，故此無法抉擇。上官蘭冰雪聰明，資質之高，使人叫絕。朱玲傳她所有的內功訣要，她完全領略，而且進步神速。

　　朱玲可急於知道自己天天服那「紫河丹」，究竟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夠完全復原？然而兩個多月來，她仍未曾見過宮天撫一面！

　　雖然從琴簫吹奏聲中，她已知道宮天撫又恢復了平靜的心境，但她自己反而墜入困擾苦惱之中。

　　第一點是她老是要想起宮天撫，這使她慚愧得很，姑勿論石軒中對她如何殘忍，她都不該老是想起別個男人！

　　第二點是她覺得自己真個恨起石軒中來。每當琴簫之聲一響，她沉浸在往事中，思前想後，越發覺得石軒中太過絕情，甚至疑惑他已移情別戀，故此在最後那回相見，他抱著易靜，不顧而去。

　　但在清醒之時，她覺得自己這樣恨石軒中十分可怕，她明白自己不過是替自己找個藉口，以便忘記了他，而另外去愛別人。

　　因此她每一理智地思索此事，便想趕快離開。但因自從她回醒之後，總沒見過宮天撫，是以不知幾時復原？

　　她對上官蘭道：「蘭兒，你去找那姓宮的，問問他我什麼時候能夠痊癒？但別說是我叫你問的。」

　　上官蘭領命出房，但到處找宮天撫不著。雖然她知道宮天撫是住在北院中，但她去了好多趟，總沒找到他的人影！故此若不是每日晨昏總聽到從雲霄飄下來的仙樂的話，她幾乎認為宮天撫離開了仙音峰！

　　她幼遭苦難，因此懂的東西很多，已經長得十分成熟。這兩個多月來，她得到玄陰教嫡傳內功心法，身體強健了一倍！同時因食物甚好，顯得兩頰紅噴噴的，和剛上仙音峰時真有天壤之別！

　　每次她走向北院找尋宮天撫時，她便覺得自己忽然變得十分幼稚和無知，因為她想來想去，總想不通朱玲何以命她找宮天撫問這件事，卻不肯說明白是她的主意？玲姑姑是害怕他麼？她知道不是。那末是討厭他？這蘭兒也心知不對，因為一則宮天撫的確長得十分俊美，二則他奏的飄渺仙樂，已足令人忘掉昔日他的殘酷而變得喜愛他。這從朱玲最近提起宮天撫時的口氣，也可感出她並不討厭他！於是上官蘭變得迷惑和混亂，她不懂朱玲何以這樣？

　　轉眼間又過了好幾天，這天黃昏，琴聲飄散在眾峰上，然後浮動在樹林草木間。

　　上官蘭怯怯問道：「玲姑娘，你為什麼囑咐我別對他說是你想問那件事呢？」她的確憋得太久了，故此話一出口，雖是有點悔意，卻覺得心頭登時輕鬆無比，有如挪開一塊千斤大石。

　　朱玲深深看她一眼，銳利澄澈的眼光，似乎想穿透她的內心。「那是因為我不願意他知道我會想起他！」

　　上官蘭更覺迷惑地眨眨眼睛，悄悄道：「玲姑姑，我不懂！人家一向說我懂事，我也以為自己懂事，但現在我才知道我真蠢！」

　　「蠢？不是，你應該不明白才對！當你明白我這種感情的話，那就等如你已歷遍酸辛了！我想……」她把聲音拖長，意味深長地轉眼望出窗外，目光投向雲霧迷茫的峰頂，繼續道：「我想他一定對我改變了觀感，故此一味躲避我！」

　　上官蘭似懂不懂啊了一聲。

　　「當然，我躲避他並非為了改變我的觀感，卻是為了石哥哥，我不想石哥哥再對我有所誤會，縱然他這樣對待我……」

　　琴聲婉轉，動人心弦，朱玲自憐地流下淚珠。

　　過了好一會，琴聲乍歇，上官蘭道：「玲姑姑，我老是找他不到，不如爬上峰頂找他可好？」

　　朱玲幽幽道：「不必了，我只好耐心一些，等我一能用上氣力走動的話，我便帶你下山，流浪到天涯海角！」

　　上官蘭拿起銀臉盆，走出外面的一口井去掏水。

　　忽見井欄邊坐著一人，頭顱斜斜望著天邊彩霞，姿勢十分優美瀟灑。這人正是老是聞聲不見人的宮天撫，上官蘭為之大喜，急忙走過去。

　　宮天撫沒有回頭，但上官蘭可以從他微側的面上，看到一種惆悵遐思的表情！這使得她的少女之心，為之震慄不已，呆呆立在那裏，不能動彈。

　　他驀然側轉頭，面上一片冰冷倨傲。上官蘭的心為之一沉，這種極端的變化，的確教人看了難受。

　　「宮……宮大叔，我玲姑姑的傷勢幾時才能痊癒呢？」

　　他在鼻孔中哼一聲，道：「這是你問的還是她叫你問的？」

　　「是……是我問的……」上官蘭囁嚅地回答。

　　宮天撫的俊眼中射出冰冷的寒光，峻聲道：「真是你麼？」

　　上官蘭一陣慌亂，低下頭答不出話。心想這宮大叔和玲姑姑一般奇怪，一個叮嚀囑咐不可說是她的主意，一個卻釘著追問誰發問！難道這裏面有莫大玄虛，值得如此重視？

　　宮天撫一看她的神色，已知她問是假，朱玲問才是真的。心中恚懣地想道：「她這麼急著下山，分明視我如塵土，我偏要她不能下山，等著瞧吧，總有一天她會覺得離開我十分痛苦，但那時候我卻要她離開我！」

　　上官蘭終於沒得到他的答覆，回報與朱玲。

　　第二天早晨，琴聲在群巒疊嶂中迴蕩飄揚，朱玲聽了，不知是喜是悲，只覺得一會兒心神飄蕩，一會兒卻甚不自在。聽罷琴曲，但覺渾身懶懶慵慵，一問蘭兒，她說是這闋琴曲毫不悅耳，亂糟糟一團，聽了直要打瞌睡！

　　到了晚上，換作簫聲，也是這麼樣一會令人心神飄蕩，一會兒不大自在。

　　一連過了七天，朱玲忽然發覺不對。原來她的身體雖然內部傷勢復原許多，但全身關節顯得鬆弛，肌肉也柔軟許多，直是功夫散去不少模樣！她定神思想良久，卻因不知那「三陽功」的妙用，是以終無答案。

　　她決定從今天起，改變作風，再也不將自己困在斗室中，要常常出去散散步，一來可以活動筋骨。二來她覺得宮天撫這個人的身世來歷，實在過於神秘，記得當日與他動手，他居然完全懂得武林各大派的精奧招數，極純熟地使用出來。這真是件不可思議之事！假定他是偷學的技藝，不會威力之大，一如各派高豐施展一般。但若都是各派傳授，武林中不可能發生這等事！故此她出去散步，可以藉機觀察一下，查查他的身世來歷。

　　起初幾天，她僅僅在她居住的西院附近隨便走走。這時她已大概看出雖然柳徑榆陰中，風亭水榭，點綴得十分雅緻，但可居住的屋子，只有這邊東西北三個院落和當中一座大廳。全是被綠藤爬滿了的石屋，古樸中饒有天趣。東院大概沒人居住，北院是宮天撫的居所，西院是朱玲和上官蘭所住。

　　現在她又開始疑惑這一處園林房屋如何能建起來，而又這麼幽雅！她漸漸被優美雅靜的景色吸引住，因此她這天獨個兒出了西院，出來散步，便向屋後走去。

　　經過一個蓮池，跨越一道拱形的白石橋，石橋兩邊是朱紅色的欄杆。橋下溪水清澈見底，朱玲扶著欄杆，俯身凝視著水面上的倒影，抬起玉手輕輕掠鬢，暗喟一聲，想道：「流水帶走了韶光，也帶走了生命，像我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呢？朱顏冷落，孤芳自賞，唉，不消多久，我便滿頭白髮，青春永逝……」想到這裏，不禁低吟道：「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萬種幽怨，無限蒼涼，都兜上心頭，這一剎那，她多麼希望有個人陪她談談話，哪怕是宮天撫，她也歡迎。

　　驀地一陣暈眩，原來她俯視溪水太久，此時覺得自己好像要掉下溪去似的。她苦笑一下，明知自己趕緊直起腰，便可以沒事，但她卻偏偏不動，心道：「掉下去淹死了更痛快，我活著幹什麼呢？」腰肢一軟，果真頭重腳輕，直栽下水去。驀地人影一閃，一隻臂攔腰抱住朱玲。

　　朱玲渾身乏力，被那人抱在懷中。她感覺得到那手臂健壯有力，和一種男人的氣味。忽然閉上眼睛，自家也不知何以這樣做！那人果是神秘的宮天撫，他也心弦震盪，懷中的美人溫暖軟綿，如羔羊般被他保護著。他嘴角一絲冷峻的皺紋忽然消失了，關心地把她的身軀轉過來，面面相對。一眼望見她那蒼白的臉色，為之一愣，趕緊按按她的脈息，便後悔地想道：「我不該在她內傷未癒之際，施展出能夠爍石蝕金的仙音，以致她功力散失大半。即使如今開始真正調養，只怕最快也得兩年，才能使用氣力。但她的功力仍然只能恢復一半。」

　　朱玲掙扎了幾下，但宮天撫一味想心事，沒有發覺。以朱玲如今這麼怯弱的身子，如何掙得出他力大無比的雙臂？

　　一陣震慄傳過朱玲全身，她不知不覺中停止了掙扎。她本來是個夠堅強的人，從來不在夢境以外會浮起願被保護的感情。但如今她的意志勇氣已隨體力的萎弱而削減，在茫茫的天地中，她真的願意有個托庇之所！過了混沌片刻，兩人一齊驚覺，宮天撫鬆手退開幾步，緩緩道：「我真想不到三陽功威力如是之大，你的身體得加意調護才成！」

　　朱玲一向聰明絕頂，心竅玲瓏，略一沉思，便微怒道：「你會不知道三陽功的威力？這等內家絕頂功夫，難道你能暗中偷學的？即使你偷學得絕藝！但山下那許多枯骨，已足夠叫你明白三陽功的威力。」

　　她那對清澈傳神的眼光，注定在美書生宮天撫面上，果然看出他有負愧之色。便又道：「你說，真是三陽功的威力麼？不對吧，是你那看家本領琴簫樂曲所致吧？我真奇怪你為何不敢殺死我，就像當初見到我那時候一樣，為什麼不敢殺我？」

　　宮天撫長眉斜軒，道：「我什麼也不怕，但你不必激我。」

　　朱玲追問道：「你老實告訴我，幾時我才能復原？功力能恢復原狀不？」

　　宮天撫心中暗怯，不敢回答。朱玲悲恨交集地嘆口氣，轉身回去。

　　他發了一陣愣，忖道：「我為什麼忽然會心怯起來？我怕什麼呢？」

　　然而早先的溫馨滋味，尚在心頭。他平生未接觸過異性，是以特別心越魂飛，低徊不已。

　　又過了好多天，仙音峰上已再沒有飄渺仙樂飄送下來。這傲視一世的美書生宮天撫，如今就像一隻喪家之狗，垂頭喪氣地老在發怔和嘆氣。也不時在朱玲居住的西院外踱圈子。

　　冬天悄悄過去，在這四時長春的仙音峰上，雖然不能顯著地發覺時序暗換，但春天的氣味終與寒冬不同。峰上住的一男二女，都暗暗在心中感到一種奇異的不安。

　　上官蘭年紀已有十五歲，她一向因營養不良，故此又瘦小又蒼白。但在仙音峰上住了短短的五個月，已長得亭亭玉立，風姿嫣然。她仍然不明白宮大叔和朱玲鬧什麼彆扭，假如朱玲恨宮天撫的話，她怎能常常在閒談時提起他，但如不恨他，何以老不肯和他見面說話？而且一味想離開仙音峰？對於宮天撫，上官蘭則十分明白他對朱玲戀戀之情，但他何以不入西院和朱玲盤桓談話？只曉得唉聲嘆氣，或是在西院外踱個不停？

　　她真想揭開這個謎，因為她不但十分希望朱玲愁懷得展，同時她也暗中同情宮天撫的可憐情景。於是她揀了一天的下午，跑到宮天撫住的北院。

　　這是一座三合院，北上房三間，東西兩邊配房也是各三間。她挑起北上房簾子進去，只見瀟灑風流的美書生正倚枕半臥，發著悶怔。

　　上官蘭道：「宮大叔，你看來清瘦了！」

　　宮天撫定神一看，詫異想道：「奇怪，我一向沒留心看這小姑娘，誰知她長得挺標緻的，身材也真不壞！噯呀，自從那天抱過朱玲，至今神魂顛倒，鎮日夢中和她親熱！莫非這是因為我平生不近女色之故？假如是的話，我現在便可以證明一下！」他招手道：「蘭兒過來！」

　　上官蘭慢慢走過去，腰肢款擺，如風中楊柳，自有一種嬌慵動人的韻味。

　　她走到床前，宮天撫猛一伸手，攔腰抱去。上官蘭駭一跳，出掌一擋。

　　這一掌出得令人意外，宮天撫被她一掌擊在小臂上，但覺力量甚大，緩得一緩。忙運功硬迫過去，上官蘭已借力退開幾步。

　　宮天撫冷嘿一聲，倏然身形一長，身子平伸出去，只剩下兩腳勾住床柱。他雙手分處，各用一式，都是大擒拿手法。

　　上官蘭剛剛入門，方才僅是出其不意，擋了一下，如今宮天撫蓄勢出手，直是泰山壓卵。她本能地一式「手揮琵琶」，纖纖五指直拂宮天撫左腕脈門。宮天撫左手一縮，右手已抓住她左臂，輕輕一拉，兩人一齊滾倒在床上！

　　上官蘭心中一陣狂跳，幾乎要昏迷過去。昏亂中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稍覺清醒之時，但覺自家已躺在宮天撫懷中，被兩隻強壯有力的手臂圍擁住。

　　異性的熱力，已足使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整個兒溶化。何況宮天撫的手掌已探入衣服下面，游移摸索。他的手掌所到之處，有如一股電流，隨手而走。上官蘭兩頰火紅，渾身俱軟，想也不能想，動更不能動。她也不知道這是一闋前奏曲，抑便是樂章正題？暴風雨將要來臨，嬌花嫩蕊，眼看摧折在風雨之下。

　　宮天撫雙頰本來十分紅，俊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輝。原始的野性在他血液中沸騰衝激，他屢屢要失去理性。羅襦半解，細緻雪白的皮膚在他眼前閃耀。一股淡淡令人心蕩神渙的女兒體香，散發在床上。

　　上官蘭可沒有想到日後會否後悔，雖然她並非不明白男女之間，有一道無形的樊籬，除了夫婦關係之外，凡是超越了這一界限，都將為社會所不齒，永被良心譴責！當然，她還不能明白男女之間到底還有些什麼事情。在此刻，她以為被宮天撫如此愛撫過，已是男女之間的極限了！

　　她忽然發覺宮天撫炙熱的手掌，漸漸冰涼下來。偷偷一覷，只見他發怔地望著窗外，滿臉血色褪淨，恢復平常光景！她以為窗外有人偷看，故此宮天撫如此發怔。於是想到這仙音峰上，若果有人，除了朱玲之外，還有誰人？心中一驚，不由得坐起來。

　　宮天撫沒拉住她，任得她自家整理皺亂了的衣服，仍然在想心事。

　　上官蘭跳下床，倒不知走好抑是留在這兒？憋了一會，忍不住問道：「你可是見到人？」

　　宮天撫並不作聲，煩惱地嘆口氣。原來他痴痴想道：「我以為想念朱玲之故，乃是因為平生罕曾接觸異性，是以摟抱過她一次，便刻骨雖忘！可是剛才我把這小妞兒撫摸過一遍，起初還覺得有點刺激！但摩挲一遍之後，便索然無味！由此可以證明我對朱玲的想念，並非為了此故！蘭兒可也長得骨肉停勻，全身嫩滑非常。無奈我一觸摸著她，心中便浮起朱玲婷婷倩影，終於廢然罷手！唉，看來我已陷入情網……」

　　上官蘭十分惶惑地瞧著他，老實說她並非需要這些，根本她未解風情，何來有此慾念？但她被宮天撫摟抱愛撫時，卻又是全心全意地願意溶化在他懷中。因為她對這位美書生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分析起來，竟是愛恨交集的感情。那便是一方面恨他昔日的殘暴，另一方面又被他翩翩風度和儀容所吸引住。要知她出身鄉村，幾曾見過這等風流人物，是以又有一份仰慕之心。在這種說不出的感情支配下，她任他撫摸，霎時神智昏亂……

　　宮天撫定一定神，眼光落在她面上。驀地他那份冷傲神情從他面上消失。上官蘭立刻覺得這個美男子生像已換了一個人似的。只聽他溫柔地道：「蘭兒，你別把這件事記在心上，也別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玲姑姑，行麼？」

　　她第一次聽到他話說得這麼委婉，與及含有請求的意思，這使得她不能拒絕，便點點頭。

　　「那麼你發個誓，我好放心！蘭兒，發個誓吧！」

　　「宮大叔，我……我害怕……」

　　「啊，別害怕，我永遠也不會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他可是誤會了她的意思，他以為她是怕將來一旦有了夫婿，宮天撫如說穿此事，大有妨礙！其實上官蘭哪能想得這麼長遠？

　　上官蘭果真發了誓，然後回到西院。此後整整三天，她都十分昏亂，慌張。盡日垂首尋思，滿懷心事。

　　宮天撫開始上西院來走動，朱玲從來不大理他，而他也沒有什麼話好說，悶坐一會，便走出院子。可是隔不了半天，他又來打個轉，因為他只要看朱玲一眼，便覺得十分滿足，但多看幾眼，便又非常煩躁不安，非走不可！可是走開之後，又十分想著她！

　　仙音峰自茲以後，約摸有半年沒有仙樂飄下峰來。散佈在山下的村落，村民們都不時疑惑地談論說，峰上的神仙已經駕雲離開。不過峰頂仍然老是有白雲遮掩住，故此誰也不知道上面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初夏已到，仙音峰上，忽然又有仙樂飄送下來。縱然村民們談不上什麼音樂素養，但他們都懷疑奏樂的仙人，常常更換，因為樂聲時好時壞，雖然像他們這等俗人，卻也分辨得出來。

　　韶光飛逝，快如白駒過隙，夏去冬來，轉眼已是第二個冬天。括蒼山中忽然出來了三騎，兩個是俊俏風流的美書生，另一個是個書僮，卻也長得異常美秀。

　　在這嚴冬之時，三人俱都衣衫單薄，然而他們雖在朔風之中，卻毫不流露出絲毫畏寒之意。轉瞬間三騎已遠離括蒼山，直向西走。

　　這三騎正是宮天撫和朱玲、上官蘭三人。他們這趟離開括蒼山，只是為了朱玲的緣故。原來朱玲雖然經過年餘休養，身體復原，但因昔日宮天撫曾施展仙音大法，暗中傷殘了朱玲的功夫，是以此刻只餘六成功力，無論如何也恢復不過來。

　　反而那上官蘭後來得到宮天撫贈賜各種增長功力的靈藥，與及朱玲特別指點內功修為的最上速成秘訣。是以上官蘭反而進步神速，一日千里，居然學了宮天撫六七成功夫。這也是宮天撫心中自覺對她不起，借此來補償當日的過失。

　　朱玲因功力不能恢復，芳心不樂。宮天撫便遊說她一同下山，一來可以因到處走走而不像困居山中那般氣悶。二來可以到衡山訪尋猿長老，請他老人家賜給一種靈藥，用來配合宮天撫原有的靈芝草，合成丹丸，朱玲服了之後，便立刻能恢復原有功力，甚至可以精進一點。

　　直到這時為止，朱玲和上官蘭仍然不知道宮天撫的身世來歷。只知道他所學之博，令人咋舌。簡直可以稱為武學大師，只因他一身幾乎兼識天下所有名家正派的武學精奧，他所識的都是各派不傳之秘，這等絕活兒除了承傳衣缽的傳人外，絕對不能私教外人。可是宮天撫卻的而且確地盡識秘奧，這事真叫人費解和難以相信。

　　宮天撫從來不提及自己身世來歷，朱玲也不問他，並且禁止上官蘭發問，以免宮天撫不想回答的話，便十分作難。

　　在這年餘時間，朱玲不但學會了琴簫妙音，還跟著諳曉了天下各派的絕妙招數。以她這種底子，只要一恢復原有功力，與敵相爭之時，便又會高出數倍。

　　這次她肯隨宮天撫下山，除了求藥之外，她心中還有一個秘密願望，便是希望能夠碰到石軒中。宮天撫大概也曉得，但也許不曉得，反正他也沒提這一回事。

　　三人下山，宮天撫早就設法買了三匹好馬，騎上了直向湘省進發。

　　這時候的玄陰教聲勢極盛，一直由西北擴展到南方來。玄陰教中各種規矩暗號，朱玲當然懂得，因此她出山之後，稍一留心，便發現如今情勢大非昔比。

　　朱玲心中明白，那宮天撫雖是能為出眾，可以和天下第一把交椅的鬼母冷婀一決生死！但目下她功力只有六成，一旦發生了鬼母親自追到的事情，自己可就難逃內外六堂香主毒手。故此暗中盤算好久，決定改變計劃。

　　她對宮天撫道：「天撫，如今才出了括蒼山境，我已發現玄陰教的信號暗記。像我們這樣走法，難免不出事情。」

　　宮天撫心中道：「怕什麼出事？我正想見識見識玄陰教的高人。」但他嘴裏沒有說出來，只因他真難得有朱玲和他好好商量事情的機會，故此他不敢弄出不愉快，使得朱玲幾天不說話。

　　「那麼你有什麼高見？」

　　朱玲粲然一笑，道：「昔日我下碧雞山，總是書生裝扮，是以不易隱住本相。可是我這一回偏要仍舊假扮書生，卻教他們夢想不到！」

　　「哦？你這話怎說？」

　　「我們分開走，你走前路，我和蘭兒是後一路！蘭兒恢復女裝，暫時做我的媳婦。這麼一來，誰能想得到白鳳朱玲會娶了親，帶了媳婦在江湖上跑？」

　　上官蘭覺得滿有趣味笑出聲來。宮天撫心道：「乾脆你做我的媳婦，帶著丫鬟，還有誰發覺出來？」可是他可不能說出來。

　　只聽朱玲又道：「人家怎樣也不會懷疑，我和蘭兒歇宿時可以共眠一榻，絕無破綻，走！我們到前面的仙居縣買些用品衣服。」

　　在仙居縣買了好多用品，先找個僻避地方，讓上官蘭換了女裝，頭上挽個髻兒，竟然嬌豔可人。

　　他們趕到永康，這才投宿，朱玲雖仍是書生裝扮，但眉毛描濃，上唇安了鬍鬚，完全變了樣子。

　　投宿時分作兩撥，前後腳落店，俱裝出不認識的樣子。在宮天撫的想法，當然十分不願，因為這麼一來，他們便不能相對談心，反倒不如由他自己直赴湘省衡山，找猿長老求藥。

　　朱玲一路上頗為小心，橫貫江西，踏入湘省，自家頗驚玄陰教勢力擴展範圍之大。不過她覺得十分得意，只因有好幾次，她竟和玄陰教的人搭訕說話。這些人她昔年都曾見過。可是他們居然毫不疑心，可見得他這次化裝和攜眷同行的主意，的確高明！

　　不一天，已到了湘境的湘潭。他們可以沿湘水乘船南下衡山縣，再登陸上山，也可以乘馬由官道南下。不過時已黃昏，事情也不急在這一天半天，便準備投宿一宵再走。

　　宮天撫催馬追上她們，舉鞭指著前面的城池，道：「那便是湘潭了，我們歇宿一宵，明日便可到達衡山！」

　　朱玲皺眉道：「你何必上來跟我們說話？」

　　宮天撫嘆口氣，道：「我悶得慌，而且明日可抵衡山，還會出事情麼？」

　　「這幾天我都十分留心，相信真個有人綴住我們！不過他們僅僅是疑惑或者好奇而已！但現在你一上來跟我說話，跟蹤的人便會更覺可疑！」

　　他微笑一下，沒有作聲，看他的表情，似乎笑朱玲愛大驚小怪。

　　「唉，你不相信麼？人家跟蹤我們，難道老是同一個人吊下來麼？此所以你覺察不出！告訴你吧，暗中觀察我們的人便是玄陰教中人。他們可對你留意得多，大概是你不時露出武功，同時行囊中又帶了不少珠寶之故！我真奇怪你帶了一身珠寶幹什麼？」

　　宮天撫有點兒服氣了，問道：「你怎知我帶了不少珠寶？」

　　她笑一下，唇上那抹鬍鬚險些掉下來。她道：「玄陰教最愛幹的黑吃黑的買賣，走暗鏢的更是最肥不過！只要發現了走暗鏢的，連人帶貨都劫了去，神不知鬼不覺，失鏢的鏢局連請託也沒處找門路，省去許多麻煩！故此我們飽受訓練的人，一眼便能從蹄痕車轍以及那人的動作中，看出是否帶了值錢的紅貨！你身懷武功，人家早已看出來，通常細查一下，便知你是哪一派的人，但如查究不出，而又帶了許多珠寶，試問玄陰教豈肯輕輕放過？」

　　宮天撫頷首道：「原來如此，但這世界真是無錢寸步難行，我犯不上到沒錢的時候，淪為盜匪，故此多帶一點！不過你不必害怕，縱然……」

　　說到這裏，朱玲白他一眼，道：「我知你武功高強，你不必自我介紹了！」

　　「我氣悶得很，咱們一塊兒走吧！我說，你唇上安的那一抹鬍鬚，真是難看死了！」

　　上官蘭忽然插嘴道：「那個討厭的人追上來了！」

　　朱玲撇撇嘴，道：「我認得出蹄聲，早知是他！哼，蘭兒你要真是我的媳婦，那廝敢這樣直著眼睛看你，我不打死他才怪哩！」

　　只聽蹄聲霎時來近，宮天撫轉頭一打量，來騎竟是個中年漢子。他的眼光就像兩道閃電，那中年漢子為之一愣，但立刻抱拳堆笑道：「小可陳雷，這兩天都碰到諸位，敢情你們早已相識。」

　　宮天撫微哼一聲，沒有說話。朱玲見那陳雷衣領口扣住一個小金圈，暗自忖道：「好傢伙，前兩天還沒有見到你露出玄陰教的標記，現在掛起來了，準是要鬧鬼！」

　　她微笑答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小弟石靈，這次攜眷湘南省親，想不到路上屢屢見到這位宮兄，見得多了，也就攀談上了！我們是斯文一脈，倒也談得投契。」

　　宮天撫聽朱玲自報姓名，心如被刺了一下，眉頭皺鎖在一起。

　　陳雷道：「兩位都是讀書人，自然談得攏。如今天已昏暮，兩位如要投宿客店，倒不如到那邊方家莊去，那位方莊主方恭，一身文武全才，平生最是喜客，莊中房舍極多，十分方便，未知兩位意下如何？」他說完了，一雙眼只管細察著宮天撫的表情。

　　宮天撫也發覺了，怒從心上起，傲然道：「我宮某本不輕易到人家裏作客，但今日衝著你陳雷兄，非得去方家莊拜會方莊主不可！但願陳雷兄介紹之言名實相符，這世上盡多的是盜名欺世之徒呢！」

　　朱玲本不願去，只因這個陳雷衣領綴著的小環乃是金色，已表示出他在玄陰教中的地位乃是個「總」字輩的人物。那玄陰教中大略分別地位便從衣領上這個小環。若是烏金所裝的小環，那便是內三堂外三堂香主的地位。如是金色，便是總字輩地位，諸如各地總舵主、總巡查等。如是銀色，則是舵主地位。如是紅色，則是頭目地位。若是白色，則乃一般教友。她既知此人乃是「總」字輩人物，當年卻沒見過，大概是她離開後才投效玄陰教的武林好手。這麼一想，那方家莊最少也得是個分壇的舵主。不知莊中有沒有什麼出奇的埋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且又關乎玄陰教，更不想惹。無奈宮天撫已經答應，同時抬目望著她，縱聲道：「石兄可要一齊走一趟？」

　　朱玲爽快地道：「既然聽聞如此好客的朋友，小弟仰慕得很，豈會推辭不去？」

　　宮天撫聽了，忖道：「她到底還跟我來。」於是心中稍覺安慰。

　　那方家莊就在南面五六里之遠，離湘潭也不過是數里之遙。村莊甚大，人口稠密。他們繞到莊後，忽見黑壓壓一排房屋，俱甚高大。比起前面村莊的低屋矮戶，不可同日而語。

　　宮天撫一看這形勢，也就明白不是善地，但他藝高人膽大，略略打量幾眼，已有悟於胸。

　　四人在大門下馬，早有家人來牽馬，那陳雷有如回到自家中般地熟落，招呼三人進內。

　　一直走進二道門，迎面一座院子，乃是個四合房。南北各三間上房，東西各三間配房。當中的大天井中，植有許多花卉。

　　北上房當中那間簾子掀處，出來一人。只見他一部絡腮鬍子，身量高大，手中托著一根粗如鴨卵的鑌鐵旱煙管，另一手抄著長衫叉子。他笑呵呵道：「是什麼好風把陳賢弟吹來了？這幾位是誰？賢弟給我引見引見。」

　　朱玲在心中道：「原來是這廝，居然搖身一變，變成方莊主啦！我可認得你是昔日的副總舵主惡樵夫金穆。」

　　陳雷也敞聲笑道：「這三位都是人中龍鳳，小弟我好不容易才能請來和大哥相見！」他當下介紹了，大家到上房落座。

　　這房間一進去就令人起了異樣之感，朱玲左看右望，覺得除了有幾把圈手椅特別巨大，形式古樸之外，其他別無可異之處！於是暗笑自家膽子太小，滿肚鬼胎。

　　大家落座，他們三人都坐在圈手椅上，按說上官蘭乃是女人，不該拋頭露面。但出門人哪顧得這麼多？而且朱玲乃是江湖習氣，並不忌諱這個，故此連想也沒想到。

　　那化身為方莊主的惡樵夫金穆首先粗獷地笑道：「三位都是斯文中人，但俱攜帶著寶劍，想來能文能武，方某最是欽佩！不敢動問三位可是同路？」

　　這句問話本該由陳雷作答，但陳雷含笑端坐，並不作聲。朱玲只好道：「在下攜眷南來訪親，與這位宮兄也是萍水相逢而已！」

　　金穆頷首道：「很好，很好。」

　　大家都不知他這句「很好」是什麼意思，連朱玲這等老江湖，也暗自納悶。

　　宮天撫冷冷道：「敢問方莊主，這幾張椅子在哪裏買的？結實得很，回頭在下也買幾張回家。」

　　金穆神色微變，強笑道：「這是特別定製的，的確十分牢固！」他忽然抬望著屋頂，露出詫異之色。

　　大家都抬頭仰視，那屋頂空空蕩蕩，並無絲毫可疑之處！

　　猛聽暴響一聲，宮天撫所坐之處，方圓一丈，整塊坍下地去。朱玲吃一驚，還沒想定要不要露面出手救他，猛覺四肢一緊，敢情這張特製的圈手椅機關精巧無比，竟然在四肢腕門處會伸出一圈鋼箍，把手足脈門箍住，靈巧無比，令人無法防備。

　　這時她才明白以宮天撫的身手，怎會不能及時飛起來，反而連人帶椅掉到地上那一層去。

　　上官蘭驚叫一聲，玉臂一振，但椅子以及那四道鋼箍紋風不動！

　　朱玲明白那張圈手椅定是精鋼所製，自己縱在功力十足之時，尚不知能否震裂，如今功力大減，自然不成，於是並不妄動。不過她心中的確十分緊張，只因這裏乃是玄陰教的秘密巢穴，自己最怕的正是讓玄陰教人撞破面目，惹出鬼母親自出馬，那時有死無生。

　　惡樵夫金穆「咦」了一聲，道：「這位貴客功夫不錯呢！」當下轉眼打量朱玲，濃眉一皺，又道：「這姓石的我也好像見過。」

　　陳雷道：「剛才那姓宮的本事可真大，咱們得下去瞧瞧。」

　　原來這時那一塊坍掉的地面，已另有一層鋼板補住，只要在上面鋪上方磚，誰也瞧不出這裏有如此巧妙的機關，正因那塊甚厚的鋼板，使得朱玲十分擔心，心知下面亦是堅牢無比的鋼板牢房。陷在其中的人，任你本領再大，也不中用了。

　　金穆道：「陳兄此言不錯，咱們瞧瞧去。」

　　朱玲忖道：「憑金穆在玄陰教的時間和地位，還得對這廝客客氣氣，這廝究是什麼職位來歷？」

　　陳金兩人簡直沒理睬朱玲和上官蘭兩人，一徑出房去了！上官蘭星眼連眨，張嘴欲叫。

　　朱玲搶著道：「娘子呀，你平常不是說你一身功夫，任什麼事碰上了也不怕。但你看，咱們如今如何是好？」

　　她聲音中帶出驚懼欲哭之意，上官蘭為之一怔，莫名其妙。她正想問朱玲說這些是什麼意思，眼光一掃，只見朱玲原本望著窗戶和房門簾子外面，這時倏然收回眼光，嚴厲地瞪她一眼。

　　上官蘭這才恍然大悟，心知外面大概有人，是以玲姑姑故意這樣說。她本是冰雪聰明的人兒，於是嬌滴滴道：「靈哥哥你這時怎可埋怨我？我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呀！」

　　朱玲故意發出咕咕噥噥的埋怨聲，表示他心中的驚懼。上官蘭便直在勸慰他，兩人倒也裝得極像。

　　只聽簾子一響，惡樵夫金穆獨個兒進來。上官蘭這時對朱玲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金穆細細打量他們之後，才道：「你夫婦不必驚懼，我們和那姓宮的有點私人恩怨，故此非把他留下不可！現在我可要問這位堂客幾句話。」他的眼光嚴峻地盯住上官蘭，又道：「你得坦白點回答，我便放你夫婦上路。」

　　朱玲聽了頓時那顆心直吊到喉嚨頭，同時明知金穆說得好聽，其實哪有輕易放人之理？她倒是希望趕緊將她們囚禁起來，只要脫出這張鋼椅的鋼箍，她便有辦法可想。如今只要一問出破綻，她便連拚命的機會也沒有。

　　金穆問上官蘭道：「你練過武藝，可聽過玄陰教的聲名？」

　　上官蘭點點頭，只聽金穆又問道：「那麼請告訴我，玄陰教教主是哪一位？」

　　朱玲起初聽了這等問話，覺得大惑不解。但她何等聰明，眨眼間已想出其中道理。原來那金穆這刻倒沒有一定要扣住她們這對假夫婦之意，首先他得明白上官蘭既然練過武功，那麼究竟是哪一派的？如果不是和玄陰教有怨隙的武林家派，而又震怯玄陰教聲威的話，他便可以放走她們。

　　正因此故，朱玲芳心暗驚，忖道：「蘭兒怎會回答自己是什麼家派的？這豈不是要露出馬腳？」

　　上官蘭回答道：「玄陰教主鬼母是天下武林第一位人物，如何會不知道？」

　　金穆掀鬚一笑，道：「這就是了，小娘子你定是家傳武功啦，敢問你令尊高姓大名，是武林哪一派的？」

　　朱玲凝目看上官蘭如何回答，只見她星目連眨，半晌答不出話來，不由得十分緊張，暗中趕快運集全身功力，準備事情迫到臨頭時，好歹也逞強一試。她之所以不敢妄試之故，便是因她沒有把握可以震斷四道鋼箍，假如妄試而只斷了一道鋼箍，那時既露出破綻，而又逃跑不了，豈不糟糕？

　　惡樵夫金穆萬萬也想不到這個美女乃是玄陰教叛徒朱玲教出的徒弟，是以雖覺得奇怪，卻也沒有懷疑到這一點上去。他催問道：「小娘子別耽擱時候，快答我的話！」

　　朱玲一急，為之哼了一聲，金穆倏然回頭看她。情勢緊迫，朱玲手心已沁出冷汗，但一身安危，繫於這頃刻之間。正是人急智生，猛地一個念頭掠過心中，於是她沉下臉，慍聲道：「你為什麼不說呢？」她的話可是對上官蘭而說的，話中儘是不滿和斥責之意。

　　惡樵夫金穆本來覺出有異，這時一聽便糊塗了！其實不但是他，連上官蘭也糊塗得緊。

　　朱玲大聲道：「好，你不說，你打量能把我瞞在鼓裏麼？老實告訴你，我早就知道是誰教你武藝！方莊主，待小生告訴你。」

　　金穆唇邊露出一絲微笑，原來這時他已味出朱玲話中之意。

　　朱玲道：「她的武藝是她一個表哥教她的，我最討厭那傢伙，一個人盡日不肯讀書，只曉得舞刀弄槍，有什麼出息！哎……」她倏然住口，好像忽然醒悟此言會傷及別人，諸如金穆之類人。

　　金穆毫不以為意，道：「你說下去吧！」

　　「我們自從成了親，就不准她和表哥來往了，聽說她這個表哥是什麼太極派的……噢，不，是武當派的……」

　　要知在一般非武林人的印象中，差不多只知道太極、武當、少林這兩三派。故此朱玲這一含混，倒是裝得十二分像真！

　　惡樵夫金穆嗯一聲，道：「今日之事，乃是一場凶險的江湖仇殺，你們如不想淌在渾水裏，日後便得永遠忘掉此事，兩位可記得我此言？」

　　朱玲和上官蘭都為之大喜，卻不敢露於形色。只因金穆這幾句話，分明是要放掉他們。

　　上官蘭無限欽佩地瞧著朱玲，這時惡樵夫金穆大聲道：「來人！」

　　一個家人雄壯地在院子裏應一聲，急步進來。

　　金穆吩咐道：「方武你等一會伴著這兩位一同起身，送他們達目的地之後，才准回來！」

　　那家人應了一聲，金穆又道：「先出去備馬！」方武銜命出去。

　　朱玲這時便希望金穆趕緊放她起身，那時節縱然再露出破綻，也不怕了。

　　但金穆卻不動彈，大馬金刀地坐在當中的太師椅上，直著眼睛瞅住朱玲。朱玲真怕唇上那撇鬍鬚掉下來，故此嘴唇連動也不敢動。

　　金穆並不再看上官蘭，只瞅著朱玲。原來他這個綠林魔星決不能打量美麗的婦女，其次他覺得朱玲臉孔好熟，是以瞅看不休。他心中反覆想道：「真奇怪，這姓石的分明我曾見過，但卻忘了是誰？我可從來未發生過這種事，任教是什麼人，只要讓我看過一眼，終生也不會忘掉！但這廝我卻想不起來，真怪，難道我老了麼？」

　　上官蘭憋不住，輕輕問道：「方莊主，你老不是說讓我們走麼？」

　　惡樵夫金穆道：「你們不必急，我雖做得主，但剛才那位陳雷兄還未回來，總得等他回來時說一聲，手續才算交待清楚。」

　　朱玲忖道：「夜長夢多，那廝老是疑惑地瞅住我，莫非記起了一點影子？」

　　她正在心懷鬼胎，金穆已收回銳利的眼光，自顧自抽起旱煙來！

　　等了好一會，陳雷仍未回來。金穆奇怪地想一下，便道：「好吧，就先放你們走路，回頭太晚了，不能進城。」

　　朱玲上官蘭齊齊大喜過望，只見金穆站起來，一直走向暗間房門。朱玲便知機關樞紐一定是在暗間裏，心中直叫道：「走快些呀，我只要恢復了自由，你再留我們多住幾日也不要緊！其實放了我們，還是要回來的。」

　　惡樵夫金穆忽然止步，回頭大聲問道：「院子裏是誰？」

　　只聽有人應道：「金兄，是我！」人隨聲進，原來是玄陰教湘楚兩省總巡查陳雷。那金穆雖是湘楚兩廣四省總壇的總舵主，但因陳雷乃是巡查直報碧雞山主壇的職位，故此彼此尊重，各不相屬。

　　金穆道：「我正要放他們上路哩！」

　　陳雷道：「金兄既然如此裁定，自然是不會錯的！」

　　但金穆並沒有立刻走進暗間，卻問道：「姓宮那廝怎樣了？」

第四回　陷魔窟　逞智謀　奇功震寰宇　翦元兇　入石牢　餘骸碎芳心

　　朱玲聽他們一問一答，心中急得什麼似的，眼巴巴就希望他們快放了自己再談別的。

　　陳雷正要回答金穆關於宮天撫怎樣了，一轉眼忽見朱玲露出焦急之色，便疑惑地問道：「石朋友你怎麼啦？急什麼呢？」

　　他們一動疑心，麻煩可就大了。朱玲的心兒突地一跳，但不敢露出絲毫慌張之色，苦笑道：「陳兄你是在為難在下麼，在下哪敢心急？只不過聽你老提起那姓宮的兄台，一時有點好奇。」

　　陳雷一聽這解釋有理，任何人處此景況，也會想多聽一點兒消息。當下頷首道：「好罷，你們夫婦千萬記得出莊別多嘴多舌。」

　　金穆這時暫且不問宮天撫的情形，卻轉身走到桌子邊，撫撫她們的包袱，這兩個包袱中，都包著一口寶劍，故此都是長方形。他道：「像你們夫婦，何必帶著兩把劍，啟人疑竇？下一趟只帶一把也就夠了」

　　朱玲又暗驚起來，想道：「我的太白劍不是凡品，他們要見到此劍，必定不肯放過我們！」隨即她又恨恨想道：「我這叫做虎落平陽被犬欺，憑你們這兩個東西，就把我弄得膽顫心驚，等你們放開機關，我不殺了你們，我就不是人！」

　　她暗自發狠，人家可不知道。陳雷卻道：「這些人便是這樣，老是在替自己找麻煩。」

　　惡樵夫金穆也搖頭道：「這一番不知是他們晦氣抑是我們？你看我們可不是也多了許多麻煩。」

　　說著，忽然把包袱打開。朱玲大吃一驚，只見金穆取起內中的長劍，道：「陳兄你看，這劍敢情真不錯哪！」

　　陳雷過去一看，口中嘖了一聲，道：「這可是百煉精鋼的好劍呢，我猜一定是那位小娘子用的！」

　　金穆笑道：「何以見得呢？莫非你已瞧見包袱中的女人衣物麼？」

　　陳雷道：「不是，這等好劍當然是這位懂武功的小娘子使用呀！」

　　「猜得好，這個包袱果真是小娘子的！」

　　朱玲閉上眼睛，心中自語道：「你們這兩個混蛋，算了罷，還看什麼呢？」

　　她自然怕金、陳兩人再解包袱來看，只因那柄太白劍非是凡兵俗器，落在這兩個老江湖眼中，還能猜不出她身負絕藝麼？

　　上官蘭半晌沒作聲，這時忽然道：「求求你們兩位讓我們走吧！」

　　他們聞言一齊回她一眼，陳雷大概耳朵較軟，容易聽女人的話，便道：「馬上就放你們走，你不必慌。」

　　金穆一言不發，回頭又打開另一個包袱。

　　那太白劍古樸的形式，已足夠教他為之一愣，伸手取劍一按彈簧，「嗆」一聲全劍出鞘，頓時滿室白氣濛濛。

　　陳雷驚噫一聲，道：「這是什麼劍？」

　　金穆把玩一忽兒，才道：「此劍名為太白，真是好劍！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教主不是用劍，其他也沒有誰是用劍的！否則這不是件上佳禮物麼？」

　　陳雷點頭道：「不錯，奇怪那廝怎會藏有這等好劍？」

　　朱玲道：「這是寒家世代相傳的一宗寶貝，寒家屢代都用這劍鎮住家宅，邪魔不侵！」

　　她答得夠快，陳、金兩人一時便沒想到可疑之處。金穆問道：「你這劍可肯出讓？」

　　朱玲眉頭一皺，露出為難之色，心中卻罵道：「可惡的混蛋，等會兒連本帶利，慢慢細算」

　　金穆哈哈一笑，道：「此劍如給碧螺島主于叔初或者石軒中得到，可就上了天啦！他們都是使劍的一等名家，得到這等神物，有如猛虎添翼……」說著話，便走向暗間，去按樞紐放開她們。

　　他走進暗間，陳雷忽然叫道：「金兄且慢！」

　　金穆的手已摸到機鈕上，只要往下一扳，朱玲和上官蘭都立刻恢復自由，這時卻中止了動作，問道：「什麼事呀？」

　　陳雷直接問朱玲道：「你怎麼啦？」

　　朱玲惘然尋思，直如不聞，原來她一聽到有人提起「石軒中」三個字，登時心靈大震，迷迷惘惘！

　　陳雷問了一聲不應，便聳肩自語道：「書呆子，沒辦法。」

　　金穆見沒有什麼事，頗怪陳雷冒失，心念一轉，向朱玲道：「現在我想起一件事，故此得屈你們夫婦的駕，暫留在本莊一兩日！」

　　朱玲雄心忽起，只因她聽到這惡樵夫金穆居然把石軒中拿來與天下第一位劍家的碧螺島主于叔初相提並論，心波為之蕩漾不息。對於石軒中這個名字，她熟悉得不能再熟，但她縱然在心中叫千萬遍，也及不上聽到別人口中提起那麼刺激心靈。

　　她的確因石軒中之故而驕傲振奮，抬眼道：「方莊主之命，愚夫婦豈敢不從？」

　　這時她已立定主意，哪怕仍舊鎖在椅上，但只要一時三刻不露出馬腳，她仍可以爭取時間掙脫枷鎖，那時節她非放一把無情火，把整個方家莊燒為平地不可。

　　金穆走到暗間，扳動機鈕，「啪」的一聲，圈手椅上的四道鋼箍都放鬆縮回椅中。他道：「你們到指定的房間歇宿，只要規規矩矩，不離那院子一步，便沒有一點危險！」

　　朱玲趕緊站起身，心中忖道：「現在我可不怕你們了，混蛋的東西們，總要教你們曉得我的手段！」嘴裏卻恭敬地道：「莊主你老放心，愚夫婦一定聽從指示！」

　　金穆隨即命人來把她們帶到一個院子裏，指定她們住在北上房中間的一間。

　　朱玲等人家走後，登時籲口氣，跟著又冷笑一聲。上官蘭忙對她眨眨眼睛，向窗外嘟一嘟嘴巴。

　　朱玲把她拉過來，摟在懷中，悄悄道：「我怎不知外面有人，但今晚之事，我決不肯和他們善罷甘休，先教他們狐疑一下也好。」

　　只聽步聲又響，有人敲門道：「小的奉莊主之命，把兩位的衣物帶來。」

　　朱玲忙忙出去接了，一眼瞥見自己的包袱中還有長劍，心中暗喜，也甚是驚奇。

　　回到房中，趕快拆開包袱一看，太白劍赫然尚在！上官蘭大惑不解，趴在朱玲耳邊問道：「玲姑姑，他們為什麼不取這柄寶劍？」

　　朱玲先關好門，吹熄燈後，把她抱上床去，放下帳子，然後在她嬌嫩的面頰上親一下。

　　上官蘭禁不住咭咭而笑，但她立刻便記起當日在仙音峰上，宮天撫曾經撫愛她的一幕往事！是以立刻怔住，朱玲輕輕道：「外面的人聽到你的笑聲，該不會懷疑了吧？」

　　但上官蘭可沒有聽到她的話，心中千般幽怨，萬縷愁思，鬱結不解！最後，她自個兒輕嘆一聲，想道：「我此身已非完璧，縱使將來遇到如意郎君，但人家一定不肯原諒我的過失，同時我也將愧對良人！唉……」

　　朱玲詫問道：「蘭兒，你想什麼？」

　　「玲姑姑，你要嫁給宮大叔麼？抑或是找到石大叔再決定？」

　　她自家也不知何以忽然問出這麼大膽的話來，這是數年來她都不敢觸及的問題！這時驀然發覺自己問得太突兀，趕快吶吶地補充道：「我……我是在想……假如玲姑姑你兩個都不嫁的話，我便永遠跟隨奉侍你。」

　　朱玲呆了半晌，嘆口氣，翻身向內，枕住自己的手臂，沒有作聲。

　　她迷惘地悵思許久，忽然想道：「蘭兒已經長大了，她已經開始關心婚嫁的問題！不過她並不要緊，因為她還有足夠的青春和完整的感情，可以獻給她喜歡的人，我呢？」

　　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朱玲輕輕坐起來，上官蘭也睜開眼睛。朱玲道：「咱們可以動手了！」

　　「去救宮大叔？他真的被困得無法可施？」

　　朱玲微笑一下，道：「單靠勇武決敵不過智慧，你得記著我這句話。」

　　她迅速地爬起來，好在都是和衣而睡，同時以她們的身手，也不須換夜行衣。

　　兩人下床，把包袱斜繫在背上，寶劍則交叉著也插在背後。朱玲輕輕道：「這個莊內一定甚多巧妙埋伏，你要加倍小心，咱們如今出去，擒賊先擒王，只要把那兩個首腦擒住，還怕找不回宮天撫麼？」

　　房外靜寂如死，萬籟無聲，大概天氣轉暖，故此連北風也停止吹刮。朱玲又道：「這是你第一次真個與人動手，心中不免會驚慌。但你只須沉住氣，下次你就好得多了。」

　　上官蘭道：「姑姑，我真有點害怕……」她的聲音也有點顫抖。

　　「別緊張，那些人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告訴你那個莊主外號是惡樵夫，姓金名穆，以前是碧雞山總舵的副總舵主。現在調出來獨當一面，這傢伙如果知道是我，準保棄械而逃。」

　　上官蘭聽了膽氣一壯，道：「姑姑一會兒讓我先動手，你好在後面接應！」

　　朱玲伸手撫了她的秀髮，道：「只要你不緊張就成了，動手時最好別使出我教的招數。」

　　且說那宮天撫自個兒坐在一間密室中，一方面冷靜地籌思脫身之計，一方面卻怒氣沖天，只因這一趟太過丟面子，第一次和朱玲等踏入江湖，便自遭了暗算，自己枉有驚天動地的武功，哪知卻一籌莫展！

　　原來他已瞧出這個密室四面盡皆是極厚的鋼板鑲壁，他要破室而出，勢比登天還難。同時他仍坐在椅上，四個鋼箍紋風不動地箍住他四肢脈門。

　　悶坐了好久，對面鋼壁上響動一聲，開了半尺大的窗口。同時在側面也開了一個半尺的窗口，一道黃色的燈光射進來。宮天撫把眼睛一閉，一方面不讓敵人看出他的精神如何。一方面免得被燈光照花了眼睛，等會兒看不見東西。

　　大概外面是惡樵夫金穆和陳雷兩人交換著瞧完他，然後聽到他們竊竊私語道：「這廝大概是裝死。」

　　「他的武功真高，一路上我已細察清楚。」

　　「但他掙不出咱們的神仙椅呢，那包袱仍在背上麼？」

　　「是的，咱們必須問出他的來歷，然後才好動他的東西。」後面這一句聲音較大，分明想他聽見。

　　宮天撫忖道：「這兩個狡猾的傢伙，想問出我的師承來歷，然後好擺佈我，哼！我的來歷怎能教你們知道？」

　　只聽他們又道：「算啦，一旦問出有淵源的，咱們這筆財豈不是落了空？」

　　「我以為還是問清楚好些，別替玄陰教惹下不明不白的仇敵。」

　　這可是金穆的聲音，只聽他跟著大聲道：「朋友你尊師何人？」宮天撫睬也不睬。

　　惡樵夫金穆又問了一聲，室中仍然一片寂然，陳雷冷笑一聲，道：「乾脆宰了算啦！」

　　金穆道：「朋友你可別自誤，本莊這個鋼室，總共方圓不過丈半左右，本莊主只須下個命令，或水或火，取你性命不過舉手之勞！聽這位陳兄說，你武功已得真傳，並非俗士，是以本莊主多問這一句。」

　　宮天撫為之一驚，忖道：「我打算等他們進來，這才暴起傷敵，自信這四個鋼箍雖不能一齊繃斷，最少也能騰出雙手，那時節只要擒住一個，還愁出不了此室？可是人家若是用水淹火燒之計，我宮天撫今日便得喪身此莊。」

　　然而他想過又想，卻不知玄陰教和武林哪一派有淵源，故此他想假報也不成功。其實他縱然說得出假話，卻正好墮入圈套。原來金穆和陳雷來時商量過一陣，陳雷堅持說這個宮姓美書生身手之高，不容忽視，一路上他曾屢次細察，證明此人武功遠在自己之上。

　　金穆一聽可就不敢大意，商議好設法騙他說出師承來歷，不管他說的是哪一派，都裝出有交情的樣子，進室去說是要放開他，冷不防把他穴道點住。此計定得甚毒，宮天撫只要一報出人名，勢必中計無疑。只因宮天撫絕想不到以這兩人還會使用這麼卑鄙的手段，故此一定防備不及……

　　這時宮天撫既然答不上來，金、陳兩人反而疑心大動，金穆拉了陳雷到一旁，道：「這廝的師門說不出來，定與本教有仇，以我之見，一把火燒死這廝，乾手淨腳，豈不最妙。」

　　陳雷道：「火燒麼？不太好吧，珠寶之類可架不住火燒呀，不如用水淹死他！」

　　金穆搖首道：「內功真好的人，能夠伏在水中十天八天還不死，夜長夢多，咱們要幹的話，就得徹底一些！免得由這廝身上引來了能手，把他救了出去，咱們以後還有面目見人麼？」

　　陳雷這時不好堅持，以免金穆說他貪財，想了一想，道：「那廝如掙不出神仙椅的鋼箍，咱們便不須費事！」

　　金穆道：「咱們如何能夠知道？」

　　陳雷道：「請看我的手段。」

　　兩人走到鋼室外面，陳雷暴聲道：「莊主，這廝不敢自報姓名，必定包藏禍心，一把火燒死，倒也乾淨！」

　　金穆大聲道：「好，來人呀！」

　　宮天撫大吃一驚，也不知是詐，暗中運集全身功力，驀然吐氣開聲，四肢一震。

　　暴響一聲，四個鋼箍完全炸碎。他跳起來，運動三陽功，舉掌一拍。

　　外面兩人閉窗不迭，只聽「轟」然一響，房屋搖震。

　　陳雷咋舌道：「好厲害，這廝是誰？功力之高我陳某委實平生未見。」

　　鋼室內只響了一聲，便沒有第二下，金穆冷笑道：「那廝也許怕耗損元氣，不敢再胡亂出手。」

　　只見一個身手矯捷的壯漢衝來，道：「啟稟莊主，有兩個夜行人已闖入內宅……」言猶未畢，又有一人報導：「那對夫婦已經失蹤。」

　　原來此莊內到處都有消息埋伏，是以有人掠過佈有訊號網的屋頂，莊中便已知道。又有一人來報導：「那兩夜行人在內宅徘徊一陣之後，似因聽到剛才聲響，已回到此處上面的屋頂。」

　　惡樵夫金穆冷笑道：「陳兄咱們都走了眼啦，你且在此監視這廝，立即用火燒死他。我上去將那兩人擒住。」

　　陳雷道：「金兄請便。」眼見金穆走了，便下令放火。

　　宮天撫在室內咬牙切齒，十分憤怒，但早先試過一下，情知鋼壁極厚，憑他未練成的三陽功，勢難擊倒鋼壁，只好站在那兒瞪眼睛。忽然嗅到一陣油味，定睛一看，敢情鋼壁四面現出好些小孔，這時汩汩流出火油來。眨眼工夫，整個地面都流滿火油，然後屋頂和壁間都開了小洞，拋下一束束的柴木。他覷準時機，一掌擊出。一個小洞傳來一聲慘叫，原來他的掌力穿洞而過，把那塞柴木進來的人擊傷。

　　但這一次之後，人家已有防備，小洞口一開即閉，已落下一束木柴。宮天撫無可如何，正在生氣，眼前一亮，原來一道火光，直射進來。這道火光可是一種火藥，燃著之後才噴進來，因此他無法擊滅，轉眼間地上已燃著一大片。火光熊熊，照映出這個俊美書生面龐。烈火蔓延得甚快，晃眼間已成了火海。

　　惡樵夫金穆出了地窖，大馬金刀地走出院子，手中托住那枝旱煙管，還在抽著。風聲颯然，一條人影電射下來，落在他面前四尺之處。金穆舉目一瞧，便冷冷道：「小娘子你夤夜持劍亂闖，究有何意？你丈夫呢？怎不現身下來？」

　　來人正是少婦裝束的上官蘭，她可想不到人家一張嘴，便說穿了朱玲隱伏在一旁的事，不由得一愣。

　　但朱玲並沒有現身，因此她只好不作答覆，嬌叱一聲「看招」，一劍刺去。

　　金穆暗中一凜。敢情這個美貌的少婦已得能人真傳，劍上力量不比等閒，出招便是武當派的九宮劍法，當下濃眉一皺，極快地盤算好必須盡力拾下這個女人，然後再對付另外一個，否則勝敗尚在未知之數。當下手中鑌鐵旱煙管起處，使出一手怪招，腳踏奇門方位，煙管尖端似左實右，疾取對方右肩「氣戶穴」。這一招又快又怪，乃是鬼母指點他的幾招殺手之一。

　　上官蘭一邁步，恰好反欺到他左邊，刷刷刷連發三劍，頓時把惡樵夫金穆迫到牆根。金穆這一驚非同小可，敢情上官蘭連發三劍，卻沒有一劍是武當派的招數。

　　那惡樵夫金穆身經百戰，閱歷豐富已極，這時已看出這個清麗如花的少婦，頭一劍是峨嵋劍法，第二劍是少林招數，第三劍乃是崑崙派劍法。三劍俱都真力外溢，顯然不是偷招之流可比。

　　這三劍本已夠奇，但最使金穆駭然的是她使的一招，乃是鬼母親自指撥的數著殺手之一，最厲害在於腳下方位，出乎敵人意料之外，極難脫出她招數威力範圍。哪知這個少婦一邁步，輕輕易易便事先趨避了以後的險窘，反而連發三招，把他迫得差點兒貼在院牆上。其實上官蘭乃是朱玲親自傳授技藝，對於鬼母的路數腳法，如何會不曉得？

　　金穆驚駭之餘，旱煙管一捧，使出成名多年的關東索家十二路旱煙管手法，只見他「斜陽封」、「鎖喉箭」、「沙鳥獨飛」一連三大絕招，竟把上官蘭迫退三步。

　　上官蘭拆了這三招之後，膽氣陡壯，清叱一聲，劍上光華倏盛，一招「登山趕月」，劍尖一滑，直指敵人大腿上的「伏兔穴」。

　　金穆又是大吃一驚，敢情上官蘭這一招，乃是崆峒派陰陽劍法中的妙著。他真不知這個少婦識得多少派的武功，忙忙撤身橫閃。猛覺劍尖嘶風之聲，追襲右脅，疾如陀螺般一旋身，故意露個破綻。果然劍光如練，分心刺入。

　　他大喝一聲，猛可一卸步，手中旱煙管挾著猛烈風聲，直砸向上官蘭頭顱。這一招雖快，但上官蘭劍勢已成，本可刺穿他的肩頭。不過若是這樣，卻怕也難躲對方旱煙管迎頭一擊。縱然因稍佔優勢，避開要害，但傷勢總不能免。

　　上官蘭可不能和他換命，撤劍一架。「叮」地微響，兩般兵器粘在一起。金穆斜眉一笑，運力下壓，上官蘭內力遜他一籌，噯了一聲，長劍下沉尺許，但居然挺住不再下沉。

　　一條人影倏然跳下院中，腳下弄出一點兒聲息，金穆一看這人正上唇留著小鬍子的書生石靈，便冷笑一聲，不把他放在心上。黑影中鑽出兩人，各持兵器，惡樵夫金穆大喝道：「爾等守在一旁，不必過來。」

　　朱玲冷笑忖道：「好個老江湖也中了我的計謀，等會見你就嘗到滋味了。」當下嗆一聲撤出太白劍，黑暗中閃起一道白虹，冷氣森森，侵人肌膚。

　　金穆道：「好劍，合該換個主兒啦！」原來大凡名家撤劍，自有風度。朱玲卻手顫身歪，分明不是材料。

　　朱玲猛一伸劍刺去，金穆旱煙管一移，登時又把她的太白劍粘住。上官蘭本以為可以透一口氣，誰知朱玲卻不發力，只幫一點兒忙，故此她仍然覺得沉重不堪！

　　朱玲憤憤罵道：「今晚一定要蕩平你這一家賊巢，如今昇平世界，居然敢胡作亂為，你們有王法沒有？」

　　惡樵夫金穆嘿嘿冷笑，道：「酸丁閉嘴，大爺就是王法！」

　　朱玲恨聲道：「你把那個宮兄怎樣了？」

　　「嘿嘿，他武功果然高明，但他焉能逃得過天羅地網，現在也許已給火燒死啦！」

　　朱玲一聽心血上湧，差點兒揮劍真打，但她一向心計絕工，猛一轉念忖道：「我不能輕舉妄動，只因我不知機關在什麼地方，縱然殺死這廝，我還得找個大半天，這樣宮天撫必死無疑！還是另想計策救他眼前災難。」

　　惡樵夫金穆的旱煙管逐漸得勢，緩緩壓下去。上官蘭氣力已竭，嬌喘呼呼。

　　他得意洋洋地道：「那廝叫什麼名字？喂，小娘子你可知道他是哪一派的？」上官蘭有口難言，心中直在怪朱玲不趕快出力。

　　朱玲驀地靈機一觸，直著嗓子罵道：「你們這些賊人總有一天遭報，那個被你們燒死的是石軒中大俠，小心他的朋友們替他報仇。」

　　金穆為之一愣，上官蘭乘機反攻，把旱煙管托高大半尺。他道：「小子胡說八道，那廝怎是石軒中？」

　　朱玲記得當日在碧雞山上，金穆沒有在場看到石軒中真面目，於是冷笑一聲，道：「他就是石大俠！」

　　惡樵夫金穆這一下可驚得呆了，上官蘭乘這機會，劍尖一顫，「嗡」地輕響一聲，金穆旱煙管直跳起兩尺之高。

　　朱玲暗暗惱那上官蘭不懂事，只因她是個心竅玲瓏的人，一看金穆吃驚之狀，便明白他說架火焚燒宮天撫之事不假。這時正應該放鬆一步，好讓金穆抽身傳令停止火攻，假如還來得及的話。

　　只見上官蘭劍光如虹，連攻三招。金穆急忙招架，竟現出凌亂的樣子。要知石軒中乃是玄陰教第一個大對頭，今日若是金穆擒捉到此人，不但立刻得到鬼母重用和厚賞，在江湖上他金穆可就算得一鳴驚人，名揚寰宇了。故此他立刻現出心神不屬的樣子。

　　這刻正好是宮天撫甚為危急，滿地皆火之際，性命懸在指顧之間。可是上官蘭劍發如風，每一招無不精妙異常。金穆到底是個老江湖，馬上已收攝心神，運足內力，硬架兩招，把上官蘭震得劍勢一挫。

　　上官蘭又急又愧，她本以為朱玲剛才故意拿話哄得對方心神分散，以便讓她把敵人收拾下。但她卻沒有辦到，如何不愧急交集？

　　只見對方旱煙斜搗腰脅大穴，身形微側。當下已知敵人要踏什麼方位，暗自銀牙一咬，左手伸出去推開敵人旱煙管，右手劍疾如毒蛇般刺出，配上腳下方位，妙到毫巔地遞入敵人胸前。

　　金穆使的正是鬼母所傳誅殺著之一，這時不但被破，還惹火上身，危殆無比。萬般無奈之下，疾的滑步側身，猛覺劍斜掠，已到了後頸，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朱玲恰在這時，衝過來舉劍劈下，無巧不巧反把上官蘭撞了一下，劍勢稍歪。

　　惡樵夫金穆為之大喜，乘機避開這致命的一劍。饒他躲得快，頭皮一涼，已被長劍削斷一綹頭髮。

　　他心中雖怒不可遏，但事情有緩急輕重，此刻縱然讓這兩人逃走，料他們也逃不了多遠。當機立斷，馬上一躍入室，大聲傳令道：「請陳總巡立刻停止火攻！」

　　屋內有人噭然應了，朱玲登時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妙計已售，敵人已下令停止火攻。憂的是時候已耽擱了不少，只怕宮天撫早已被火燒死。

　　惡樵夫金穆又躍出院子，冷笑自語道：「除非是這小子，哪能有這等功力？」

　　原來當日製造這批「神仙椅」時，經過多次試驗，六堂香主當中，沒有一位能夠把四個鋼箍一下震碎。外三堂三位香主都只能震碎一個。內三堂的三位功力較深，也僅能震碎兩個。

　　當年石軒中大鬧禁宮，孤劍縱橫往來，連大內群雄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也抵擋不住，石軒中自經這一仗，名揚天下。除了他出現之外，當世之間，還有哪個年紀如此輕的人，具有這等身手功力？金穆越想越對，不由得仰天長笑。

　　朱玲因不知詳情如何，只好繼續裝佯，故意道：「哼！你們敢把石大俠怎樣？他的朋友過幾日便來取你首級。」

　　金穆大怒道：「你少胡說八道，石軒中這刻不知已化了灰也未！」

　　上官蘭一聽真個急了，過來狠狠舉劍就砍。金穆記恨劍削頭髮之仇，更不多言，施展平生技藝，那支旱煙管使得有如毒蛇出洞，凌厲無比。

　　眨眼間上官蘭已狼狽異常，險狀百出。朱玲心中為難之極，這刻她若一露真相，因而被敵人驚覺，宮天撫性命可虞，但她不出手也不行，只因上官蘭情勢危殆，她豈能眼睜睜地由她被人殺死？上官蘭經驗不夠，故此能贏而不能輸，現在一落在下風，便心散神亂，手中劍破綻百出。

　　朱玲咬牙叱喝一聲，挺劍上前，劍招還未發出。屋內一個人躥出來，問道：「金兄是你傳的命令麼？」

　　金穆立刻收回旱煙管，退開幾步，回顧道：「不錯，這可是大功一件，你……」

　　他說話時，朱玲已攬住上官蘭香肩，在那耳邊道：「我們聽完他們的問答，知悉宮天撫生死之後，便立刻跳上屋頂，若然他已死了，嘿……」她冷嘿一聲，陰森無比，殺氣騰騰，聽得上官蘭也為之打個冷戰。

　　「那廝已燒死了沒有？」金穆繼續問道。

　　這句問話，正也是朱玲、上官蘭兩人的心聲，是以她們都睜大眼睛，靜聽陳雷回答。

　　陳雷聳聳肩頭，道：「你的命令來得太遲了，我雖立刻停止再加火，同時開放氣孔，好教那廝不至於悶死，但我看八成兒活不成了。」

　　朱玲這一下有如揚子江畔失足，又似萬丈高樓墜下，腦中「轟」的一聲，但覺昏昏沉沉。

　　惡樵夫金穆也十分著急，匆匆道：「那廝可是石軒中哪，咱們快去瞧瞧。」

　　「什麼？」陳雷大叫一聲，但身形已隨著金穆閃入屋去。

　　上官蘭想跟他們進屋，但朱玲身形搖晃，她得先扶住玲姑姑，眼看那兩人閃入屋後，便無聲息。她低低叫道：「玲姑姑，玲姑姑，你怎麼啦？」一面問她，一面替她推揉胸口穴道。

　　朱玲猛然清醒，四顧道：「他們呢？」

　　上官蘭答道：「他們已進屋去看宮大叔了。」

　　朱玲喝聲「追」，身形一晃，已入了屋子。她施展這種類似內家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忘了反震之力甚強，竟把上官蘭震得哎一聲，彈開四五步。

　　上官蘭打個千斤墜，穩住身形，然後發力欲追，猛覺運力之時，真氣騰湧，暗自大驚，知道自己氣力用盡，復又被朱玲震了一下，雖然不是受傷，但真氣不調，必須調氣養息，過一陣才能恢復。

　　一抬眼朱玲已隱去蹤跡，這時她可不能慌忙，原式站在地上，暗自運氣。

　　屋上跳下一人，只見此人其貌不揚，窄額尖腮，兩眼如鼠，可是武功卻不錯，落地時聲息毫無。

　　他咧嘴奸笑一下，躡足走到上官蘭背後，慢慢伸手指著她背上穴道，直到離她後背不及半尺，然後閃電般戳去。

　　上官蘭猛可一旋身，右肘撞將出去。那人哎了半聲，小臂疼痛欲折，原來已被上官蘭一肘撞著，但上官蘭也被他點了穴道，身形直跌下地去。

　　因這院子中的地面乃是三合土所築，堅硬無比。上官蘭跌下去，可能鼻腫頭破，花容月貌變成醜羅剎。

　　那人猛一伸臂，揪住她的臂膀，上官蘭身軀一轉，滾入他的懷中，卻好碰著他的痛臂。此人疼得又哎了一聲，額上冒出熱汗。

　　但此人仍不放手，硬是挺住疼痛，單用左臂把她攔腰抱起，口中喃喃道：「大爺若不是為了你的容貌，管你跌死呢！」

　　黑夜中只見此人挾著上官蘭，躍上屋頂，一徑出莊而去。

　　書中交代，這人姓燕名亮，有個外號是粉燕子，大江南北聞名痛恨，只因這粉燕子燕亮早年出身下五門，後來不知怎的學了一身絕藝，輕功特高，同時囊中三十二隻特製餵毒銀燕子，手法奇妙非常。是以近四五年來崛起江湖，雖是採花殺人，無惡不作，但至今逍遙法外，連俠義中人也找他不著。

　　最近半年，他從北方來到湖南，鬧了兩件案子，使得荊楚派高手雲夢雙俠劉兼和張浦兩人，率領門下數弟子，到處搜捕粉燕子燕亮。這些人淫賊燕亮俱都不怕，獨獨怕那雲夢雙俠中的老大劉兼一個弟子，姓羅名章，外號飛猿。羅章因為得到衡山派猿長老傳授絕藝，一手猿公劍獨步江南，為近年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同時玄陰教也放出風聲，要捉拿這個江湖不齒的敗類。粉燕子燕亮見勢頭不對，他可認識那惡樵夫金穆，是以立刻來找他，希望玄陰教對他網開一面。

　　今晚剛剛來到，還未見著惡樵夫金穆，便發生了這遭事。剛巧他碰上了上官蘭獨立院中，她那花容月貌登時令他神智昏迷，便下來把上官蘭劫走。

　　且說朱玲閃入屋中，一看這個廳子並無異狀，便直闖二道門。轉出這道門，赫然一條長廊，不知通到哪裏去。廊邊露天空地，植著不少花卉，當中還有一座小亭。

　　她張望一下，不知何去何從，這時她心急如焚，便仗劍從長廊直奔過去。長廊盡處是個月亮門，出去一看，花木扶疏，亭閣樓榭隱現其間。偌大的地方，到哪兒去找秘密機關的入口？

　　朱玲銀牙一咬，想道：「如今已無法子，不如闖入內宅，找到金穆的內眷，便用這些婦女要挾金穆，逼他供出實在詳情。」放眼一看，所有的屋子都黑沉沉，地方又大，如何能在短時間內找到金穆的內眷？不覺為之躊躇起來。

　　忽地想起上官蘭沒有跟來，甚是奇怪，忖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且找到蘭兒，才和她一起入內宅搜尋。」

　　於是又轉身奔回去，這時她只要出到院子，一見上官蘭失蹤，勢必登高瞭望，便還來得及見到淫賊挾她出莊的身影。但她剛奔到廊畔那座亭子時，忽聽「喀登」一響，從亭子中傳出來。

　　朱玲的反應何等靈敏，驀然一提氣，身形飄飄飛起，貼在亭上簷邊。

　　只聽亭子中傳出異聲，似是有人掀起石板的聲音，跟著便聽到金穆的口音道：「我的確是太興奮了，故此匆匆忙忙的，其實應該先把那對夫婦捆住再看也不遲！」

　　朱玲在亭頂忖道：「走著瞧吧，看畢竟誰捆住誰。秘密機關的入口既已找到，但他可沒說出宮天撫的生死呢。」

　　驀然自家怔了一下，只因她忽然想到這次一聞宮天撫的凶險消息，登時便急成這個樣子。現在居然連蘭兒也丟下不管，難道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是這麼重要？

　　記得昔年她回天碧雞山，不久便聽到石軒中葬身南連江泉眼的消息。那時候她雖是肝腸寸斷，但似乎還不及如今表現得熱切激動。那麼難道說，石軒中也比不上宮天撫？

　　這個自我反省的念頭，使她苦惱無比，連陳雷對金穆說些什麼話也沒有聽到。

　　那兩人轉眼已是出二道門，轉出大廳。

　　她苦惱地想道：「我可不能夠這樣啊，我怎能對他這麼好？日後又如何解決了？咳，他現在如果死了，那也好，讓我來替他報仇……」想到這裏，心中異常悲哀，彷彿宮天撫已經真個死了似的。想是這樣想，但她總得下去瞧瞧呀！

　　忽見一個人從外面進來，幸虧她眼快，早一步竄到亭子那邊的頂蓋，來人敢情是兩省總巡查陳雷。他望見亭子毫無異狀，便大為放心，咕噥道：「真是石軒中的話，雖是大功一件，可是那一堆珠寶卻不是我的了。」

　　原來這時他們也不知鋼室內的人死了沒有，只因早先他們匆匆一瞥，卻因室中煙霧瀰漫，根本看不到什麼。他們料想那假石軒中縱然不死，但也得熏昏，便下令把那半尺方圓的洞也打開，好把煙霧放出來。不過，縱使石軒中仍然活著，這半尺方圓的小洞，也逃不出來。之後，他們便又匆匆上來，打算把朱玲、上官蘭這對假夫婦擒捉住。

　　哪知上來一看，人影全無。惡樵夫金穆立刻決定自己追趕那兩人，由陳雷留在莊中，看守石軒中。

　　陳雷走入亭中，正在咕咕噥噥，彎腰把一個石圓墩向右一扳，喀喀一聲之後，便又向左方扳去。地面響了一聲，卻無動靜，只見他把另一個石圓墩推開半丈，地上有個鐵環。

　　他一面弄，一面還在想著石軒中到底死掉與否？忽聽身後有人問道：「合字請問那石軒中可曾死了？」

　　他道：「還不知道……」驀地一驚，回首瞧看。只見那對夫婦中的書生，正站在他身後。

　　「別忙！」朱玲道：「咱們都是線上的，規矩是見者有份，我倒不管那石軒中是生是死，主要還是怕那些珠寶都讓火燒壞了！」

　　須知黑道上真有這種規矩，不過玄陰教早就獨行獨斷，不管這一套。不過陳雷出身綠林道，習染已久，其次這小子一向財迷心竅，要論起他如今的積蓄，何止巨萬！但他仍然見錢眼開，總是不嫌錢多。

　　這時陳雷一怔，道：「好哇，敢情你早就吊住這廝了！但這一回你我都別想沾沾那些珠寶！」

　　朱玲心中好笑，踏前一步，道：「為什麼呢？」

　　「唉！若然那廝是石軒中，此事可得上聞教主，誰還敢動他的東西？」

　　忽見朱玲眼中射出凶光，這陳雷雖然一時之間吃她蒙住，但到底是個老江湖，驀然退縱出亭外，在這一縱之際，抽出白森森一道光華，卻是柄軟得可以盤在腰間的緬刀。朱玲忖道：「這廝真精靈，我決不能放過他而下地道救人。」

　　同時見陳雷使的乃是削鐵如泥的緬刀，這才明白他何以不貪自己寶劍之故。她含笑道：「合字別慌，我見你使這樁兵刃，忽然想起一個人，我提一下，看看是否攀得上交情！」

　　陳雷冷笑道：「你說吧。」

　　「我提的那位，也是使緬刀的名家，昔年在關外時，我們結為忘年之交。此人姓鄧名牧，外號雪山鵰，聽說如今已在貴教中效力，又曾有一段時間，在大內當差。」

　　陳雷啊了一聲，道：「那是敝教外三堂香主之一，噫，他老人家前兩天經過此地，如今卻不知去向。」

　　「你看，這就對了，我也得到他的行蹤消息，準備在衡州與他會面！」朱玲這叫做打蛇隨棍上，她堆起滿面笑容，走下亭去。

　　朱玲的打算是不惜用任何手段，冷不防把陳雷弄死，決不讓他有機會報警，然後悄悄進入地道營救宮天撫。眼看對方已經中計，她只要走到他面前，倏然劍掌兼施，當然可以立斃敵人。因為根本上她的技藝比陳雷高出一大截！

　　陳雷果真被她哄住，最低限度他不能用強橫的態度盤問朱玲，當下也堆笑道：「原來尊駕和鄧香主相識，說起來咱們算得上是自己人啦。」

　　朱玲一直走過去，面上堆滿笑容，一面道：「可不是嗎，我現在正焦慮一會兒怎樣向莊主解釋誤會哩……」她向他擠擠眼睛，故作豪放地笑起來。當然她不能走得太快，免得人家生疑，是以這刻還離著陳雷半丈之遠。

　　她只要再邁兩步，便可一擊斃敵。正在此時，陳雷忽然臉色一變，橫躍丈許，戳指喝道：「朋友你實在是什麼人？」

　　朱玲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糊塗了，含含糊糊地道：「我是什麼人？你不知道麼？」

　　陳雷面罩嚴霜，冷冷道：「你識得鄧香主的名聲，有何奇怪，莫非我這樣便可相信你？」

　　朱玲心中暗喜，想道：「原來你僅僅這樣疑心起來，這還不易麼？鄧牧加入玄陰教時，你還未曾入教呢！」

　　陳雷又道：「請你先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你真實姓名是什麼？第二，你今年尊庚若干？」

　　朱玲故作從容，並不走過去，道：「我的確姓石，名靈，往年多在關外混跡，是以識得鄧兄。今年算起來年紀也不算太小，已是三十二歲的人了。」

　　陳雷面上掠過一絲冷笑，道：「好極了！」

　　朱玲一聽，不覺疑惑想道：「這廝聲調詭異，難道已聽出我話中有假？」

　　「那麼鄧香主的身量約摸多高？面貌上有什麼特徵沒有？」

　　朱玲眉頭略皺，道：「他……他身量頗為高大，面貌卻沒有什麼特徵。記得昔年在關外，他老是愛穿一襲暗青緞面皮袍子，氣度甚覺威嚴。」

　　陳雷也為之皺皺眉，這分明是朱玲已說得十分確切，證明無訛。

　　朱玲便又含笑走過去，一面道：「寨主可相信了我的話麼？」

　　陳雷倏然舉刀道：「你說得太對了，反而教我不能相信。」

　　「這是怎麼啦？」朱玲愕然問道，這次她的驚愕神色，倒是出乎真情。同時她也有點氣惱，若不是為了怕被他發訊報警，根本就用不著囉嗦。

　　陳雷冷笑道：「你說你三十二歲，但我怎樣看都不像！呔，你還不從實招來，本總巡可不再留情。」

　　朱玲舉手摸摸上唇的鬍鬚，猛可一愣，也情她早先裝笑容裝得太厲害，以至那一抹鬍鬚歪下來，差點就要掉下地上。這時她才知道人家早在她鬚歪之時，便明白她乃是誑語，後來多問幾句，不過是套多點線索而已。心中一陣羞憤迸發，怒嘿一聲，倏然疾衝過去。

　　她的身法快得異乎尋常，陳雷為之一震，疾忙揮刀虛架一招，斜縱開去。

　　朱玲激起一腔怒氣，左手扯掉假鬚，大喝道：「你不是想擒捉石軒中報功麼？先找我好了！」喝聲中，劍光如虹，電射而去。陳雷驀然緬刀撒手，直扔過來，跟著縱出圍牆外。朱玲暗自叫聲不好……

　　原來陳雷這一刀力量剛猛之極，又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擋她一擋，自無問題。同時他跳進牆去的身形落得古怪，竟是貼牆而墜。故此朱玲立刻想到圍牆那邊定有逃走之路，可以立刻隱蔽身形。

　　如此一來，朱玲便勢難把他殺了滅口。好個朱玲！不愧是碧雞山玄陰教一鳳三鬼中的突出人物，只見她搶前半步，左手一綽，巧妙絕倫地綽住那柄緬刀。

　　這時陳雷已貼牆而墜，剛好頭顱從牆上消失，已看不見他一點蹤影。

　　朱玲清叱一聲，運足全身功力，聚集劍上，以大摔碑手法，太白劍脫手，力擲而去。一道白虹勁射而去，「嚓」地微響一聲，整柄寶劍完全沒入牆中，那邊傳來一聲慘叫，然後便一陣寂然。

　　朱玲在慘叫聲起時，已躍到牆上，俯首一看，便冷笑一聲。只見陳雷貼在牆上，雙腳離地尚有尺許。

　　在他腳下的地面，一塊薄薄的青石板已掀開來，露出一個入口。原來這個入口的機關和亭子中的入口機關相連，那邊只要一移動石圓墩，這邊的青石板便自動掀開。倘若陳雷真個跳落入口裏，地下複道重疊，朱玲再也找他不著。

　　卻見陳雷身形一沉，噗通連聲滾下地道，濺得滿地鮮血。原來朱玲一劍擲出，那太白劍鋒利無匹，居然透牆而過。陳雷的身形正好貼牆而墜，冷不防有利劍從牆壁中刺出來，恰好刺在胸口上。頓時慘叫一聲，立刻喪命。到朱玲上牆瞧看結果時，因太白劍過於鋒利，陳雷的屍身吊不住，破開一道口子，屍首跌墜地道入口。

　　朱玲縱回這邊牆下，先把緬刀扣在腰間的衣服底下，然後把自己的太白劍拔出來，左手倒持著，一徑躍到亭子裏。她彎腰抓住地面那個鐵環，運力一拉，「咔嚓」一聲，一方石板應手而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她靜靜傾聽一會，四下俱無聲響，便從石階走下地道去。

　　轉一個彎，赫然從前面透來微弱的燈光，於是她瞧清楚四壁俱是大石築的甬道，只有七尺來寬，一丈來高。暗忖道：「只要前後都掉下一面鋼板，便是神仙也得束手被困。」於是不免懷著戒心，十分謹慎地往前走。

　　幸好走了數丈，還沒有什麼動靜。轉一個彎，只見一面鋼板擋住走路。她走近去，只見這塊巨大的鋼板上有好幾處半尺方圓的小塊，突將出來。

　　當下停步在這塊阻路鋼板前，細一思索，忽然發覺這兒正是三人中伏被困的廳的下面。心中一陣驚喜，想道：「宮天撫掉下來，不正好被困在這塊鋼板裏面麼？」

　　於是舉手去掀那些突出的小門，但不論她掀或推，都紋風不動。又試著向左右移，仍然不動，往上一推，卻應手而起，露出一個洞口來。

　　洞口中立刻冒出煙來，不過並不十分濃厚。她的心大跳一通，現在馬上可以知道宮天撫是生是死之謎了。她先低聲叫一聲「宮天撫」，裏面毫無聲息，於是提高嗓子又叫了一聲。

　　裏面靜寂如死，連呻吟聲都沒有。朱玲的心直往下沉，急急湊到洞口一張。只見裏面猶有餘火，一陣熱流撲面。她眼光一掃過這間只有一方丈大小的鋼室，室中一切纖毫畢露。她悶哼了一聲，呆住不動。

　　敢情在鋼室角落有具屍體，衣服已完全燒燬，身軀也焦黑了大半，面目完全看不出來，頭髮更加不存。她彷彿嗅到肉焦香味，熏得她一陣噁心，想嘔吐又嘔不出來。看這個人慘死之狀，不用說也知是那文武全才、瀟灑倜儻的宮天撫！

　　室頂煙氣昏騰，兀自未散。朱玲打個冷戰，眼淚有如江水滔滔而流！這時她才明白那金穆、陳雷兩人不知宮天撫生死之故，敢情是早先火煙太濃，是以瞧不清楚。

　　好些年來她已沒有眼淚可流，如今才讓淚水暢快地灑滴下來！然而世事是這麼殘酷，天道如是不仁，老是教她在噩夢似的人生中，嘗遍生離死別的痛苦！

　　淚光模糊中，她舉劍亂斫，那麼厚的鋼板，也被太白劍斫缺深深的裂口。

　　她忽然發覺自己這種下意識的行為，是太過愚蠢了。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找到敵人，把他們屠宰清光，然後再把這個莊院付諸一炬。

　　於是她返身直奔，豈知轉個彎，陡見前面一扇鋼板擋住去路。撲到切近，用劍柄輕擊，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扇鋼板不但甚厚，後面像還有石壁，因此聲音沉悶。

　　正在發急，身後轟隆一響，震耳欲聾，朱玲不必回顧，也知另有一扇鋼板掉下來，封住去路。

　　她不必去動身後那扇鋼板的腦筋，只因縱然破得開這一道，但再過去還有困住宮天撫的鋼室攔路。

　　現在看來她已變成甕中之鱉，插翅也難以飛出樊籠。她長嘆一聲，眼光惘然地落在手中那柄寶劍上。不祥的血腥的陰影，籠罩在她心頭。

　　這一回她不會像上次那樣，因全身無力而放棄了自戕之念。相反的在這暗無天日的地道中，誰也來不及挽救她！在頃刻間，她已下了決心。生命原無足戀，往昔屢屢掙扎，不過是有點不甘心罷了！

　　好幾隻螞蟻爬上她的腳面，她輕輕一抖，便把那幾隻特別大的螞蟻抖落地上。她也懶得弄死這些可厭的東西，幽幽苦笑一聲……

　　就在朱玲決心自殺之時，在五六里外的湘潭城邊，一座已破落殘敗的神祠中，這時散佈著昏暗的燭光。

　　上官蘭心中明白，但全身癱軟，躺在破舊的長供桌上。她雖是睜大眼睛，但只能看見蛛網塵封的屋頂。

　　粉燕子燕亮蹲在地上，一面在解開自己的包袱，一面獰笑道：「那麼你是那方家莊被困的石軒中的小老婆子，對麼？」

　　原來這淫賊把上官蘭一直背到此地，便問她和什麼人一同到方家莊。上官蘭這刻已知石軒中在江湖上真是威名赫赫，便說出他的名字。

　　燕亮當時真的有如當頭被澆了一盆冰水，但俗語說得好，所謂色膽包天，沒有其他的膽子會比色膽更大。

　　這粉燕子燕亮自我沉吟一下，忖道：「我橫豎要托庇玄陰教下，那石軒中再厲害，也敵不過玄陰教主鬼母的黑鳩杖，管他娘的，幹了再說。」

　　於是便蹲下去解開包袱，一面獰笑著說了上面那句話。上官蘭悲恨攻心，卻又不能轉動，連自殺也辦不到。

　　供桌下有人咿唔一聲，好夢方醒地打個呵欠。粉燕子燕亮大吃一驚，想道：「我真荒唐，竟沒想到這等所在，多半有叫化子盤踞！」抬眼見那供桌還垂著破幔，故此無法看得真切。便大聲道：「喂，什麼人躲在桌子下？」

　　那破幔一掀，鑽出一個頭顱，燕亮見了暗自一駭。原來這個頭顱上的頭髮梳得油亮，眉濃鼻挺，氣概軒昂，年紀尚輕，並非蓬首垢面的花子。

　　那人怒道：「你是誰？把大爺好夢吵醒！」

　　上官蘭在供桌上心急起來，只因這人問這麼一句，已表示出他並不知道供桌上面有人。她想弄出一點聲息，這麼一來，那人發覺了，粉燕子燕亮這淫賊總不能立刻姦淫她！

　　燕亮左手摸出一隻巧製餵毒銀燕，冷冷道：「給我滾出去！」

　　那人見他兇殘異常，哎一聲，反而縮回桌底。燕亮久經大敵，見那人動作甚快，不敢大意，退回幾步，揚手發出一隻銀燕。桌底黑漆漆一片，他看不見那人躲在哪兒，但供桌下能有多大地方？他以特異手法，發出那隻銀燕作個弧形穿過供桌底。

　　銀燕上的毒極為劇烈，見血封喉，淫賊打算弄死那人，省得多言。誰知銀燕打入供桌之下，毫無聲息，也不繞飛出來。

　　只聽供桌底那人哎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嘴巴好尖，把大爺螫了一下！」

　　燕亮眉頭一皺，奇怪那人何以還能說話。只見破幔呼地劈面捲來，他揮掌一劈，那破幔布面拂著他的臂膀，登時疼痛之極，如被棍子擊了一下，心中大大凜駭。那人跟著鑽出來，現出全身，向他嘻嘻而笑！

　　欲知此人是誰，以及朱玲上官蘭和宮天撫三人後事如何？請看下章。

第五回　不緣南地多高手　幸得東風護弱花

　　燕亮瞟他一眼，卻不見自己的餵毒銀燕打在哪裏。

　　那人抖抖身上的灰塵，動作粗獷豪放，一點也不把粉燕子燕亮放在眼中似的。只見他一柄寶劍斜插背後，劍穗飄垂，柄尖飾著一顆又大又圓的珍珠。光是這柄劍的飾物，已值數千金。

　　上官蘭雖不能動，但眼角已瞟到人影，心中大喜，想道：「這人如此戲弄賊人，一定是個大俠。」

　　那人毫無敵意地問道：「老兄可是粉燕子燕亮？我也是線上的合字，咱們有話好說。」

　　上官蘭聽了，芳心一沉，暗暗叫苦起來。

　　燕亮左手暗藏一隻銀燕，問道：「朋友是哪一條線上的？在下正是燕亮！」

　　那人粗獷地笑道：「我是水上的，但老燕你到想侵吞我的一份，水陸規矩都一樣！」

　　燕亮道：「朋友貴姓大名？目下這一份可不容易分派哩。」

　　「我姓鄭，人家管叫我鄭魔，你的意思不是想賴我的一份吧？」

　　粉燕子燕亮明知這人形跡可疑，但心中又盼望這個自稱鄭魔的人，真的是個黑道中人，這樣就容易打發走！他道：「鄭兄你給個面子，兄弟自有一份心意！」

　　「老燕真夠漂亮，就這麼辦，這裏沒有別人，可以擺明來說，你肯出多少，我老鄭拍拍屁股就走，決不能耽誤你的好事！」

　　「兄弟只有區區五百兩銀票在身上，鄭兄別嫌少！」說著，伸右手入囊中取出一張銀票。

　　那個自稱鄭魔的鄭敖滿意地哈哈而笑，卻退開幾步，身子已挨到上官蘭，道：「你扔過來吧，我怕你的左手鬧鬼！」

　　粉燕子燕亮見被人家看破，乾笑一聲，不敢妄動，真個把銀票折成幾疊，扔了過去。

　　鄭敖接住之後，眨眨眼睛，道：「我這就出去，但我得先瞧瞧票子上的數目，老燕你左手的東西先藏起來吧！」

　　燕亮被他聲聲「老燕」，叫得怪親熱的，便收起餵毒銀燕。

　　鄭敖低頭打開銀票，一看果是五百兩整的數目，便回頭向上官蘭笑道：「這是你身價銀的一半……」說到這裏，驀然回頭，那燕亮左手剛好已伸入囊中。他道：「老燕你想幹什麼？啊，莫非你覺得她不止五百兩，要多送我一點兒？」

　　粉燕子燕亮窘困地避開他的眼光，只因他明白人家已窺出他想暗算的用意，不免有點尷尬。

　　就在他眼光一閃之際，鄭敖手肘一撞，撞在上官蘭身上。燕亮忽然暗自罵道：「我真是糊塗蛋，何以一直讓這廝擺弄？」

　　鄭敖大踏步走出廟門，燕亮登時又猶疑起來，心想還是讓他走了算數，趕緊享受這個美人才是正理。

　　鄭敖走到廟門，忽然回身道：「老燕，我變了主意啦，銀子還你，我要分那妞兒一半！」

　　燕亮大怒，咒罵一聲，揚手發出兩道白光，劃出兩道弧形光華，分作左右鉗夾射去。

　　鄭敖左手一揚，也射出一道白光，叮的一聲，打落了左邊的餵毒銀燕。同時右掌蓄勢，準備以剛猛掌力劈落右邊那枚銀燕。

　　燕亮估量他已騰不開手，立刻又發出兩枚，打正面電射而去。上官蘭不知幾時已側轉頭觀看動靜，這時一見淫賊的手法，十分歹毒，不禁哎一聲，心中一急，竟然坐了起身。忽地想到自己怎會動彈，穴道幾時已經解開？

　　鄭敖左手微動，那道白光伸縮一下，驀地中分為二，分頭擊向後來襲至的兩枚銀燕。同時右掌劈處，一股勁力發出，把另一枚擊落塵埃。

　　燕亮大吃一驚，定睛望時，才知道人家那道白光竟是一柄長僅半尺的小劍，劍尾有條小線連到敵人左手。故此能夠在脫手之後，另行飛翔。這時分為兩把小劍，居然分頭擊落銀燕，這種上乘內功，已夠令人驚訝，何況一心兩用，更是難上加難。

　　這一驚之下，可就想起此人是誰，沉聲問道：「朋友可是魔劍鄭敖？」

　　那人粗獷地呸一口唾沫，道：「我就是鄭敖，誰跟你這種下五門臭賊是朋友？」語意刻薄輕蔑已極。

　　這魔劍鄭敖在南方七省，真是聲名顯赫。為近七八年來黑道中頂尖人物。年紀甚輕，玄陰教屢欲羅致，都沒有結果。

　　他擅長兩手三劍的奇技，右手使的是吹毛斷髮的神物利器白虹劍。左手卻是兩支短劍，通常合而為一，丈半方圓之內，往迴旋復，迅疾自如。必要時此劍化為兩柄，各自為政。假如他三劍同使，那真是滿天劍影，繽紛奪目。別人看也看不清楚，是以稱為「魔劍」。

　　這魔劍鄭敖不但不肯入玄陰教，甚至對玄陰教甚是仇視，以往常常對玄陰教中的人，也照樣黑吃黑，毫不留情。原來他乃是黑道出身，不過他這種黑道高手和平常的不大一樣，敢情對象反而是黑道中人。只要讓他碰上了，總得分個大份，動輒還全部吞沒，是以這等黑道高手，連俠義道中人也對他有好感。

　　他既對玄陰教不客氣，於是玄陰教便派出外三堂一位香主九指神魔褚莫邪，與及如今的十三省總舵主日月輪郭東兩人分頭訪尋他，緝捕歸山。

　　起初是日月輪郭東碰上鄭敖，兩人大戰半日，不分高下。後來因玄陰教有人趕到，魔劍鄭敖便遁去。第二回九指神魔褚莫邪遇上了他，終以白骨掌力佔了上風，但九指神魔褚莫邪明知他的正式授藝老師乃是黑道中前輩高人，宇內有數的大劍家之一，人稱萬里飛虹尉遲跋。暗念一則只贏他少許，事實難以殺死他，二則犯不上跟這個老魔頭做冤家。便找機會罷手，和他約法三章。聲明日後遇上玄陰教的人作案，他不得伸手多事。

　　魔劍鄭敖應承了，各走各路。這原是兩年前的事，他後來一想，人家只派一個外三堂香主，便贏得他兩手三劍絕技，假如多來一個，擒他豈不易如反掌。更別說還有更高明的內三堂香主了。於是隱在岳麓山中，整整兩年，自問大有進步，這才下山。

　　昔日他曾與衡山派的年輕劍客飛猿羅章比過劍，當時因力乏之故，復經久戰，險險落敗。多蒙朱玲暗中示意，方以計謀勝了。這次一下山，便聽到飛猿羅章在湘南一帶的消息。於是他便動了尋他試手之念。

　　現在他被淫賊燕亮叫出字號，便不再和他耍笑，登時臉寒如水。

　　燕亮自知不是此人敵手，左手掏出五隻銀燕，口中道：「鄭敖你也是黑道中人，今日我燕亮碰上你，只好自認倒霉，把得物都給了你，但你可得按照黑道規矩行事。」

　　魔劍鄭敖見他軟了，左手一掣，那兩道白光縮回來，倏然隱沒在左手衣袖中。然後粗豪地大笑道：「我是黑吃黑的專家，規矩是分走三分之二。但一旦全要，連性命也得要來！」

　　燕亮毒念上心，猛然左手一撒，飛出了五道銀光，卻完全向後側飛去，敢情這五枚餵毒銀燕全部招呼向上官蘭。這一著歹毒異常，鄭敖如要殺他，便救不了上官蘭。若要救人，便沒有機會攔他逃走。

　　魔劍鄭敖大喝一聲，「錚」的一響，飛起三道光華，直衝向那五枚餵毒銀燕。眨眼間已把五枚銀燕完全擊落。這還是全靠他兩柄飛劍能夠遠及丈半之遠，這才來得及兜住四枚。另外一道銀色光華，卻是他的白虹劍撒手扔出去，把另外一枚擊跌。

　　粉燕子燕亮趁他出手之時，趕快搶路而逃。哪知鄭敖並沒有移動身形。同時他又練成有「兩心魔功」，可以分心應付一切。剛剛讓他衝過兩尺遠，便已轉身用右掌拍出去。掌風直撲敵人後腦，燕亮駭然斜閃，這就耽擱了一點兒時候。鄭敖又大喝一聲，喝聲震耳欲聾。兩道白光有如神龍般兜飛回來，疾追淫賊。

　　神祠外有人大喝一聲，一條黑影搶入來，卻是惡樵夫金穆。他一揮旱煙管，便架開一支飛劍。燕亮膽氣陡壯，身軀一側，另一柄短劍便取不到他的性命，只扎入他右肩頭。不過因扎得甚深，淫賊禁不住大哼了一聲。

　　鄭敖的兩柄飛劍分開來，一柄繼續襲擊淫賊燕亮，另一柄縱橫飛舞，擋得金穆不能越雷池一步。

　　金穆怒道：「鄭敖你已和我玄陰教約法三章，何以又干涉本教之事？」

　　鄭敖一聽可就火了，想不到玄陰教居然會庇護淫賊，這種作為萬萬得不到江湖任何人的同情，登時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眼看淫賊燕亮要逃，心想此時右手如有寶劍，定可把他攔住。

　　心念方動，猛覺劍風呼呼飛來，斜睨一眼，只見銀光射至。同時聽到嬌滴滴一聲叫喚說：「接劍！」登時一伸右手，把劍尖讓過，接住劍柄。白虹劍一朝到手，立刻如虎添翼，大喝一聲，劍招綿綿攻上，有如長江大河，五招方過，淫賊燕亮手中的利刀已被他一劍斬為兩段。

　　鄭敖故意賣個破綻，燕亮大喜，把手中半截刀劈面擲去，回身便走。在這轉身之時，已摸出餵毒銀燕。冷不防兩道白光飛射追至，一左一右，如蟹鉗般夾到。

　　燕亮避開了左邊避不開右邊，慘叫一聲，又在右肩扎穿了一個血洞。但見他踉踉蹌蹌，直跌出神祠去。

　　魔劍鄭敖暗忖燕亮受創甚重，縱然此時逃走，等一會仍能追上，便撇下這人，三劍齊攻金穆。那神祠盡被劍光罩滿，但見銀虹白光，電飛星馳，攻勢之凌厲，令人屏息。

　　上官蘭佩服之極，更因他把自己從虎口中救出來，另加一份感激之念。這時禁不住大聲為他喝采助威！五十招之後，鄭敖手中白虹劍內力越來越重，逼得惡樵夫金穆氣為之喘，艱困異常。

　　又是二十招過去，魔劍鄭敖大喝一聲，兩柄短劍一吐即縮，右手白虹劍直搠進去。

　　上官蘭分明看見那柄白虹劍刺穿敵人心房，然後其快無比地收回來。她此生第一次親眼看見這種場面，芳心一陣顫慄，閉上眼睛。只聽金穆慘哼一聲，蹬蹬蹬走出神祠外。上官蘭大駭，睜開眼睛，正驚疑那金穆受了這一劍，何以尚不立刻斃命？

　　鄭敖傲氣凌霄地捧住白虹劍，伸指一彈，劍上發出龍吟虎嘯之聲！

　　祠外噗通一聲，上官蘭跳下供桌，想出去瞧瞧，魔劍鄭敖橫睨她一眼，伸劍攔住她，冷冷道：「樣子長得倒不錯嘛！你要跑麼？」

　　上官蘭聽他口氣不善，暗自一怔，想道：「他如是恨我，剛才便不應救我。」當下正要開口說出她出廟之故。

　　「你剛才對燕亮說，你和誰一起到方家莊去的？」

　　上官蘭聽他問這句話時，話聲又放軟了，便趕快道：「是和石軒中！」

　　「哈，哈，是石軒中麼？我久仰他的俠名，只恨無緣相見……」語聲驀地一挫，隨即厲聲道：「聽你叫他叫得這麼親熱，大概你們總不是外人？」上官蘭暗吃一驚，瞠目無語。

　　鄭敖踏前一步，道：「你乖乖轉身讓我捆起來，等石軒中來救你！」

　　上官蘭退開一步，微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冷笑一下，道：「也罷，看你長得這麼標緻，你跟我叩個頭，便不捆起你。」

　　上官蘭縱是泥人，也有土性，怒罵道：「賊總是賊，再也說不出人話來！」

　　魔劍鄭敖也勃然大怒道：「你以為天下沒有高人了麼？要不走個三招兩式，大概你也不肯乖乖聽我命令！」

　　他的話一說完，馬上收起白虹劍，左右掌一齊發出，左手是使的金剛散手中的「排山運掌」，威猛無儔。右手「飛龍引鳳」，暗藏「金鯉穿波」的奇招。

　　上官蘭想不到他掌上功夫也如此厲害，特別是一心兩用，兩掌各有妙著，等如兩個人攻將過來似的。但心中又實在氣不過他那種狂傲無理的態度。銀牙一咬，使出武當派不傳之秘護身三大招，根本就不管他從何處攻來，兩隻纖纖玉掌一分，身形微塌，隨敵而旋。

　　她的手掌起處，鄭敖便大為凜駭，忖道：「石軒中真不愧為一代大俠，只看他的媳婦也如此高明，可想而知他本人該多麼厲害！」這鄭敖敢情錯把上官蘭想作石軒中的妻子。

　　當下繼續使出兩心神功特創的招數，三招之後，上官蘭便立刻手忙腳亂，原來她只有這三招可以不管敵人的攻勢來路，過了三招，便不濟事。

　　鄭敖已看出來，冷笑道：「你還是聽從大爺的話吧！」

　　上官蘭怒呸一聲，祠外驀地傳來一聲暴喝，有如震耳響雷。魔劍鄭敖一聽來人的喝聲，中氣充沛無比，分明是個內家高手，微微一凜，忖道：「莫非是石軒中來了？」上官蘭趁他掌勢一鬆，便跳出圈子。

　　只聽祠外有人朗朗道：「小娘子不須驚恐，這萬惡淫賊逃不了。」

　　魔劍鄭敖一聽，可就火了，怒罵道：「是什麼東西？快滾出來！」他心中微有疑惑，因為此人說話的聲音有點熟悉。

　　但見祠門外出現一人，年紀甚輕，全身勁裝疾服，英姿颯然。更兼相貌端正堂皇，教人一望而知是個正派之人。

　　魔劍鄭敖仰天一陣大笑，獷野地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鄭爺正要尋你！」

　　那位年輕壯士愣一下道：「你要找我？」

　　上官蘭芳心一陣慌亂，心想這兩人敢情是舊相識，正是出了狼窟，又入虎穴，反正都不是好路數。

　　「當年江濱一別，本來也就拉倒，但如今我想試試功力，正要找你試試招，卻不道你卻送上門來！」

　　上官蘭覺得鄭敖的口吻並不友善，登時芳心稍慰。

　　「我也正要找你試一試手，走，外面打去！」

　　鄭敖搖首道：「我可不能讓她跑了！」

　　「你還能把她怎樣？」那年輕壯士怒目相向，言下之意，不啻說鄭敖根本對付不了他，故此更別提這一筆！

　　哪知鄭敖卻誤錯意，冷笑道：「原來你是替石軒中賣命！」

　　書中交代，這位年青壯士乃是江南極有名望的年輕高手飛猿羅章。他為了跟蹤淫賊燕亮，直追蹤到湘潭。半夜裏起來巡視，無意中出了東門，忽見一人腳步踉蹌地迎面走來。他閃過一邊，等那人走近，驀地跳出來，因為他已發現那人受了不輕的傷，半邊身子都染滿了鮮血。

　　那人正是粉燕子燕亮，他大吃一驚，從昏沉中醒來，揚左手便發出餵毒銀燕。誰知左手揚後，並無一物。敢情一路走來，因肩上傷痛過甚，是以握在掌中的銀燕已經遺墜路上。

　　若果他發出銀燕，登時就得給飛猿羅章殺死。但羅章這時還以為他是揚手招呼，便道：「朋友別慌，我來助你！」

　　他也來不及問人家姓名，便先取出刀傷藥，替燕亮敷上，並且找塊汗巾替他草草裹紮住。他鬆了口氣，問道：「朋友你貴姓？何以深夜受傷？」

　　燕亮腦筋清醒了，便想到自己敵人太多，不能用真姓名，眼珠一轉，道：「在下李平，乃是玄陰教的人！只因據報那邊神祠內住下一個形跡奇異之人，故此夤夜往探……」

　　飛猿羅章聽他這般說法，倒也深信不疑。對於這個玄陰教，他的確不能惹。便頷首道：「原來這樣，那廝大概不是什麼好路數吧？」說到這裏，忽地聯想到那人會不會是粉燕子燕亮，忍不住問道：「那廝可是淫賊粉燕子？」

　　燕亮為之一震，暗暗慶幸自己沒有說出真姓名，人家既直稱他為淫賊，定是對付他的人。

　　飛猿羅章見他愣住不語，卻誤以為他說對了，是以這個受傷之人反而忌疑起來，忙道：「我姓羅名章，江湖上有個外號是飛猿。李平兄不必猜疑，我正要搜尋那淫賊的下落哩！」

　　燕亮心中更驚，荊楚名手中，他獨怕這個飛猿羅章，想不到今晚面面相逢。但他馬上鎮定下來，道：「淫賊倒是淫賊，在祠內霸住一個年輕媳婦。但卻不是燕亮，乃是魔劍鄭敖！」

　　燕亮只望飛猿羅章聽了他的誑話，便立刻趕到神祠去，自己這就可以從容瞞藏起來。哪知飛猿羅章差點兒沒有跳起來，急急問道：「果真是魔劍鄭敖麼？」

　　燕亮一聽糟了，若果兩人乃是舊相識，準保拉自己一同回去，好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便硬是不敢言語，怔怔地瞪著他。

　　羅章解釋道：「我與此人昔年有點過節，李平兄可曾認準是他？」

　　「認得準！」他忙道：「那廝兩手三劍，決不能假。你老要找他，得趕快點。否則他明知蹤跡已露，也許就溜了。我還有個夥伴姓金名穆，外號惡樵夫，不知撤退了沒有？」

　　飛猿羅章聽信了淫賊燕亮的一番話，立刻施展輕身功夫，眨眼間已撲到神祠。

　　祠外一個人仰天臥地，胸前一血洞，鮮血直冒。羅章早在湘楚一帶行走，倒也認得惡樵夫金穆。心中微微一凜，輕輕掩到門邊。

　　只聽鄭敖粗豪的聲音說：「你還是聽從大爺的話吧！」跟著傳來女人呸一聲。

　　這位俠義之士登時熱血衝心，怒不可遏。認為魔劍鄭敖果然在迫姦。於是立刻現身進祠，向鄭敖挑戰。鄭敖卻說兩人出祠比劍的話，怕上官蘭跑了。飛猿羅章便頂撞一句，意思說他連性命也不一定能保全，還怕她會逃跑？

　　鄭敖立刻說了一句「原來你是替石軒中賣命！」

　　飛猿羅章一聽此言，不由的愣了一下，這才知道這個美麗少婦乃是石軒中的人！他瞪眼道：「這一筆不必多提，我和你昔年過節，就足夠大打一場了，對麼？」

　　魔劍鄭敖明知強敵當前，不敢兒戲，冷不防橫躍過去，疾點上官蘭穴道。

　　上官蘭急急一避，飛猿羅章宏聲一喝，屋瓦簌簌震動。鄭敖怕他後面襲來，趕緊騰挪易位，卻與上官蘭隔得遠了。那羅章劍已出鞘，青光閃閃，橫劍問道：「鄭敖你要不要臉的？真不敢出去打？」

　　魔劍鄭敖平生最受不住激，怒吼一聲，首先躍出門去。飛猿羅章隨後出來，不再多言，斗地一劍刺去。霎時間寒光飛舞，劍氣沖霄，已辨認不出哪個是鄭敖，哪個是羅章。

　　猿公劍法乃是武林一絕，羅章天資特佳，又得猿長老以靈藥助長功力，加上這數年來苦修之功，已盡得猿公劍的奧妙。因此三十招過處，青鋼劍電逐雲飛，一味以靈巧快疾搶攻不已，又因內力已臻化境，招數綿密，直有凌雲駕虹之勢，無縷冰剪綵之痕。

　　魔劍鄭敖的兩手三劍，也是武林罕曾得睹的絕藝。更兼一心兩用，內家功力也達爐火純青之境，是以攻時凌厲無前，如雷霆萬鈞。守時精嚴無隙，如冰雪一片。這兩位年輕劍客交上手之後，彼此心中都立刻明白，今日一戰，乃是威名與生命所繫，重要無比。同時又各知對方功力突飛猛進，只怕非鏖戰千招，難分勝負。

　　上官蘭也自看得呆了，竟忘卻乘機逃回方家莊去的念頭。只因她所學甚雜，那鄭、羅兩人使出的絕招，許多她都能叫出名堂。但像這等功力精深之士，捨命相拚。奇招迭出，其間往往險不容發。是以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住，倚在門邊，呆呆的觀戰。

　　天邊忽然紅霞一閃，上官蘭愣一下，抬頭觀望。只見方家莊來路，紅霞隱現。她本以為是天色已亮，如今一望，卻知道是方家莊起火，暗中大喜，忖道：「這把火一定是玲姑姑救出宮大叔之後，放火燒莊。哎！不好，他們見到那邊起火，也許先停止惡鬥！我若再落在他們手中，羞也羞死了。」

　　想到這裏，這才重起逃走之念。她也十分精乖，溜出祠門後，忽然躍上祠頂，向相反的方向急奔。假如鄭敖追上來，她預先藏在樹叢中，等他追過頭，這才撲回方家莊去。

　　誰知她奔出里許，後面似乎仍然沒有人追來，心想道：「也許他們還在惡鬥不休。我且走遠一些，然後兜個大圈繞回去。」

　　這邊神祠外的兩人，依舊劍氣沖霄，打得難分難解。那鄭敖練成兩心神功，因此雖在這等緊張局勢之下，仍然發覺上官蘭逃走。

　　眨眼間方家莊的火光直衝雲霄，鄭敖想道：「這把火一定是石軒中放的，那麼轉眼石軒中便會離開方家莊了。」

　　飛猿羅章也覺得火光奇怪，劍勢不免稍緩。魔劍鄭敖趁隙跳出圈子，大聲道：「且慢動手，我有話說！」羅章果真按劍不動，冷冷凝視著他。

　　「你瞧見那邊火光沒有？那便是玄陰教分舵重地方家莊，頭兒惡樵夫金穆已被我殺死！」

　　羅章道：「我早知道了，故此今晚誓要殺你這淫賊！」

　　「放屁，粉燕子燕亮把那女人擄到這裏來，是我飛劍傷他逃走，金穆庇護淫賊而被我殺死，你豈能不分皂白，亂加我罪名？」

　　羅章暗暗一驚，已經明白自己中了燕亮移禍詭計，但不甘就此認錯，詰道：「你何須辯護？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當。我到達時，分明聽見你要那位小娘子聽你的話。」

　　鄭敖又好氣又好笑，道：「那是我要她聽我的話，向我磕頭賠罪，然後和她一起去找石軒中，我可要鬥鬥石軒中的劍法！」

　　飛猿羅章也自雄心奮發，慢慢道：「我也想鬥鬥他，現在我為了早先對你不名譽的誤會而道歉！但咱們昔年過節，尚未清斷！」

　　羅章這種正派的行為，知錯認錯，的確教鄭敖十分欽佩，道：「你說得很好，我完全同意。你看那邊火光燭天，可知是什麼緣故？」

　　羅章把他的話連起來一想，便道：「是不是石軒中放的？」

　　「對了，此所以我要暫時停手，趕到那邊看看。但那小娘子卻又向那一方逃走了，見到石軒中時如何說呢？」

　　羅章道：「這樣吧，我去追那位小娘子，她見到是我，大概不會另生誤會。」

　　鄭敖立截住他的話，怒道：「你還是不相信我，是不？」

　　羅章一聽這個誤會可大可小，道：「你何必疑心？那麼這樣吧，我去那邊找石軒中，你去追那位小娘子。我們總得教人家見了面，才能要求比劍，你說對不對？」

　　魔劍鄭敖這才平了氣，喝一聲走，登時去得無影無蹤。飛猿羅章身法也真夠快，眨眼間已抵達方家莊。只見這村莊十分混亂，前莊的莊稼人都紛紛起來幫忙救火，鬧成一片。羅章因身上是夜行衣，不好露相，便遠遠觀看。只見那方家莊有如火海，一片崩坍聲中，樑棟有如火龍般飛墜下地。

　　人聲極是喧騰，但羅章仍然聽到火海中有婦孺慘叫之聲。不由得心血沸騰，憤恨焚心。忖道：「石軒中枉有俠名，卻如此殘酷無道。我羅章除非見他不到，否則一定要替這些無辜婦孺報仇！」

　　想著想著，轉過莊後，躲在樹影中瞭望。片刻間，忽見一人，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居然站在樹影前面。

　　飛猿羅章見他是個書生打扮，便不加注意，驀聽那人發出冷笑之聲，喃喃道：「燒得好痛快……但她們呢？」

　　樹影中的羅章駭了一跳，定睛細瞧，只見此人側面俊美無比，太陽穴微微鼓起，分明是個身懷上乘武功的人。他一斷定此人會武功，立刻就怒不可遏，驀地跳出來，喝道：「這把火可是你放的？」

　　那美書生猛可回首，美眸中射出冰冷光芒，打量他一眼之後，便陰森森地道：「不錯！」

　　「莊中還有許多婦孺，你也絲毫不管？」

　　「我為什麼要管？天下之人，盡皆可殺！」

　　飛猿羅章打個冷戰，只因此人語聲陰森，但語氣卻十分堅定，彷彿「天下之人盡皆可殺」這個觀念，在他已是牢不可拔的金科玉律。他認為正常的人，斷不會連孟夫子所謂「惻隱之心」都沒有。是以他初步推斷，這人可能是失心瘋！那麼碰上一個瘋子，你還能對他說什麼道理呢？

　　只聽那書生說：「像你，也歸入可殺之類……」話聲中一掌推出。

　　這時兩人相隔尚有六尺之遠，那書生手臂伸長，也不過縮短三尺距離。但一股掌力，卻當胸勁襲而至。

　　飛猿羅章大大凜駭，青鋼劍斜斜一指，消解了對方這股掌勁。口中大喝道：「你可是石軒中？」

　　美書生冷笑一聲，道：「隨便你猜！」又是輕飄飄劈出兩掌。

　　第一掌軟綿綿，輕飄飄，如有如無，似虛似實，正是綿掌至為上乘的功力火候。羅章趕快一式「松花浮水」，劍尖搖擺三下，那股陰柔掌力立刻化解於無形。但第二掌到達身前時，卻變為「金剛手」的至剛至猛力量，有如狂飈忽起，聲威震人。飛猿羅章趕緊一縱身，跳起半空，然後一躬腰，頭下腳上，挾著一溜劍光，電射而下。這一招奧妙無方，那美書生噫一聲，掣出一支青玉簫，向上點去，手腕震處，灑出數十點青光。飛猿羅章見無懈可擊，忽地一滾，斜斜翻開一旁。

　　要知飛猿羅章的外號，乃因他身形迅疾而得來。但此刻腳尖方沾地，一縷冷風，已自側面射到。斜目一瞥，敢情一點青光，疾襲而來。這點青光，正是那石軒中的青玉簫尖端。

　　羅章這時真把壓箱底的本領都使出來，疾忙斜撤，連閃三個方位。他的身形快得無可形容，但最慘的是那點青光，仍然如影隨形般追到。

　　美書生發出一聲冷笑，這笑聲鑽入飛猿羅章耳中，真把他羞憤得要死！猛可一橫心，劍光由下而上，斜劃起來。這一招乃是猿公劍法中一手與敵偕亡的毒著，稱為「煙消灰滅」。

　　美書生微一騰挪，閃開一邊。飛猿羅章熱血沸騰，大喝一聲，施展出嫡傳猿公劍法，搶先進攻。劍光起處，「白鹿掛袋」，「麻姑搔背」，「小猿墜枝」，「自解金鈴」，一連數招，激起滿天青雨！

　　卻看那美書生，手中青玉簫上下翻飛，動作極其從容瀟灑，已將飛猿羅章瘋狂攻勢堪堪抵擋住！

　　片刻工夫，兩人已拆了三十個回合以上。羅章盛氣漸平，忖道：「這廝功力果然高絕一代，我這套劍法雖是無懈可擊，一時三刻他決攻不進來。但目下他內力漸重，已有牽制之勢。此勢一成，我招數間力量稍有不勻，準保當場濺血……」想到這裏，反被對方威勢所懾。但他這人乃是寧折不彎的性子，縱然死在對方簫下，也決不肯逃走！

　　美書生忽然賣個破綻，羅章但覺壓力頓然一鬆。他不乘此機會逃走，反而奮勇猛撲，霎時佔回一點上風。

　　那美書生雙眉一挺，俊目中射出懾人寒光，冷冷一哼。倏然又賣個破綻，說時遲，那時快，青光閃處，長劍分心刺到。

　　只見他青玉簫驀然一拋，飛上半空，右掌箕張，徑來奪劍。

　　飛猿羅章大為凜駭，不知此人手上有什麼功夫，居然不畏刀劍。趕快撤劍時，敵人左掌又到，仍然是奪劍之勢。

　　羅章再一撤劍，美書生身形一長，右掌推處，已夠上部位，按在羅章胸口上。這一掌按得全不著力，但羅章全身打個冷戰，退開數步。

　　那美書生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仰頭望著天空，等那管青玉簫掉下來。

　　飛猿羅章一陣羞憤攻心，「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自家也不知這口鮮血是因羞憤而吐，抑是受了掌傷？

　　現在他何顏再留在此地？不但如此，在未曾了結這場過節之前，他也不能在江湖上混了！於是羞憤之後，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黯然，仰天長嘆一聲，想道：「雖然我學藝不精，自取其敗，但老天也忒昏憒，居然讓這等惡人，身負如此絕技，天啊！天啊……」長嘆聲中，只見他左手兩指拈住劍尖，陡然一顫，啪的一聲脆響，那柄百煉青鋼劍斷為兩截。他把斷劍擲在泥地上，提口氣朗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美書生眼光凝望住那邊的熊熊火光，聽了他的話，也不轉過來，根本就好像不當他是個活人。飛猿羅章恨恨一跺腳，縱身沒入黑暗中。

　　過了好一會兒，美書生細長的眉毛一挑，冷冷自語道：「我不看在猿長老面上，你這廝還能留下性命發狠麼？」

　　又歇了半晌，他忽然流露出悲愴之色，把青玉簫按在唇邊，慢慢吹起來。一縷簫音，裊裊破空而起，一開始便是那麼窅冥幽淒，迴腸蕩氣。

　　萬籟漸漸平息，火場上轟轟哄哄的動作和喧聲都逐漸停止。那一縷簫聲，彷彿從天上掉下來，繫縛住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心。

　　天地晦冥，征途萬里，風鬟雨鬢，相對支離……但凡嘗閱過人生酸辛的人，都禁不住悄然墜淚！

　　忽然另有一縷簫聲，破空而起。兩輯簫聲一合，登時變為欣悅之調，宛如去國多年，一朝重返。又如離別荏苒，忽然重逢……

　　火場上登時又恢復了活動，許多人都互相詰問，是什麼地方飄來的仙樂……

　　且說上官蘭在神祠時覓機背道而馳，走了里許，便準備繞道回方家莊。

　　剛剛向左方繞了兩里左右，那邊一片黑壓壓的，原來已是湘潭城。

　　她甚為細心，先找株高樹，躍上樹梢瞭望，忽見一條黑影，直奔過來。方家莊那邊火光燭天，人聲喧嘩，隱隱尚可聽到。她趕快跳下樹，直向湘潭那邊奔去。眨眼已奔近城池，驀然止步尋思道：「我老是逃跑不是辦法，假使我久不回去，宮大叔、玲姑姑為了找我而離開了，人海茫茫，那時如何是好？」

　　這麼一想，立刻打消逃走之念，找個陰暗樹叢，便匿在其中。片刻間那黑影已上來，她在黑暗中仍認得出是魔劍鄭敖。不由得暗暗咬牙切齒，玉手緊握住已出鞘的長劍。

　　鄭敖陡然止步，在空中皺著鼻子嗅幾下。上官蘭駭得芳心大跳，想道：「莫非這人像狗一般，能夠嗅出人的氣味？」

　　她想的並非無稽，在綠林道中，常常有些經過特別訓練的人，能夠光憑嗅覺，追蹤到六個時辰以內遺下的氣味。但當然在人煙稠密的地區不可能，只能在山野間，同時又最怕下雨，因為雨水能夠把遺留下的氣味沖刷掉！

　　但魔劍鄭敖並沒有這種能為，不過是嗅覺比普通人靈敏一些。同時以黑道能手的資格，剛才早就發現上官蘭逃蹤，如今忽然失去影跡，故此疑心可能在附近，不知不覺便運用嗅覺聞一下。可巧這時上官蘭在他下風，因此鄭敖無法嗅到，跳上樹頂瞧瞧，又下來四處張望。

　　上官蘭勉力壓住慌亂的情緒，屏息靜氣地瞪著他的動靜。但見鄭敖越轉越近，搜索圈已移過來。

　　這時鄭敖也斷定那個少婦多半會匿在附近，但他仍不十分介意，猛可聽到一聲嬌叱，聲才入耳，劍風已掃到腿上。原來上官蘭冷不防衝出來，給他一劍。魔劍鄭敖冷哼一聲，旋風般轉開數尺。

　　要知鄭敖練有兩心魔功，他只用上一半心，便等如別人全神貫注。故此早先他看起來隨隨便便，其實並非如是。是以他才能一下子躲過這暗襲而來的一劍。

　　上官蘭一出了手，雖然不中，但已有拚命之心，因此比起初鬥惡樵夫金穆和第二次鬥鄭敖，都顯得大不相同。但見她劍氣如虹，似影隨形般跟將上來，劍招連續發出，凌厲無比。

　　鄭敖連話也來不及說，趕緊飛出短劍，兜回來攻敵人後背。轉眼打作一起，激烈異常。

　　上官蘭連換了四五派的劍招，都迫不上前半步，反而因敵人兩支短劍一前一後夾攻，漸有甩開之勢。當下暗吸一口真氣，倏地施展看家本領「玄陰十三劍」。她學的初步功夫是朱玲所授，同時這一套玄陰十三劍雖說只有十一式，最後兩招仍然不會。但這十一式仍然能夠連貫變化，學起來不像其他劍式，都僅有數招便中斷。是以她練得特別純熟，這一施展開來，源源不絕，殺得魔劍鄭敖遍體是汗，招架維艱。

　　鄭敖當年見過朱玲使這路劍法，但因她所識極雜，便想不到她們乃是一路。反而因記起朱玲，忽然又對這美麗的小婦人不悅起來。右手掣出白虹劍，努力反攻。

　　一盞茶工夫，已打了五十多招。上官蘭這趟劍法越發使得出威力。大凡練武之士，如不真正經過戰陣，絕難進步至精微之境。自家再恆心苦練，也不過如紙上談兵。

　　鄭敖攻她不進，大為焦躁。猛見對方劍化成一道虹光，環繞自己轉圈。這一劍精采絕倫，同時劍上還發出絲絲之聲。

　　鄭敖手中白虹劍一歪，投入敵人劍環中，兩柄飛劍也失去準頭。「錚」地微響，兩劍相交。白虹劍脫手欲飛，鄭敖「嘿」一聲，不管頭上兩柄飛劍，右掌出處，一股掌力潛撞出去。

　　這時上官蘭正因自己無意中的進步，居然能夠像朱玲一般，在劍上發「真磁引力」因而狂喜。敵人掌力潛襲而至，竟不發覺。立刻如被千斤鐵錘當胸一擊，五臟六腑俱為之翻騰欲裂。慘叫一聲，長劍脫手墜地。

　　鄭敖忽然一愣，直到如今他真個把這美麗少婦打傷了，他才後悔起來！上官蘭疾然奔沒入黑暗中，他也不曾發覺。他痴痴想道：「我為什麼要打傷她，我與她從不相識，無冤無仇……」轉念又想道：「她的劍法真高，尤其是使出朱玲同樣的劍法，居然生出磁力！我若不傷她，便得傷在她劍下……」

　　這麼一想，登時又倍覺安慰，同時記起朱玲，便因上官蘭與石軒中相好之故，替朱玲忿忿不平起來。當下又展動身形，再次追蹤上官蘭。

　　這時上官蘭已奔入城中，街上一片黑暗寂靜，無處可容安身。她喘息四顧，胸口疼痛得要命，但因怕魔劍鄭敖追到，只好苦苦忍住，踅入一條胡同。穿過那邊，橫街對面有條寬巷，她也不知是什麼地方，直走進巷子裏。盡頭處有一扇黑木門，圍牆不高，從外面也能瞧見裏面樹木婆娑。

　　上官蘭想道：「那兒相信是大宅人家的花園，我且躲在裏頭，調元運息，挨到天明再說。」

　　想畢忍住疼痛，跳入牆內。裏面果然是座大花園，樹木扶疏，花卉無數。假山水池，處處皆是。走到園心，只見左面有座精舍，孤獨築在樹陰中，這時尚有燈光，想是舍中人尚未就寢。右邊緊鄰著宅院，另有一間屋子，看來似是主人家堆放雜物之類的房子。

　　她決定躲到那屋子裏，首先回顧四面，忽見人影一閃，打來路奔來。上官蘭大吃一驚，趕快隱到黑暗中，只見那人身形倏左倏右，一路搜索過來。這時她已瞧出來人乃是魔劍鄭敖，駭得芳心鹿撞，六神無主。

　　眨眼間鄭敖從她前面走過，先繞著那座精舍走了一匝。之後，便搜索向她的左邊。

　　上官蘭胸口仍覺疼痛不堪，在這緊要關頭，忽覺喉嚨口奇癢，非咳不可。這一急非同小可，只因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她縱然弄出一點些微聲息，也難保對頭不發覺，何況咳嗽一聲，焉有不暴露之理？這刻只可拚命忍住，是以狼狽之極！

　　眼看鄭敖已搜至那邊屋子，她想道：「這人來勢絕快，而且毫不猶疑，一定是瞧見我投入此園中。若果他在那邊搜不出什麼，必定滿園細搜，我必須趁這時躲到那精舍中，這樣他便萬萬想不到了！」於是她強提一口真氣，疾奔向那座精舍。

　　舍中的燈光，乃是從向北的一間上房中透射出來。她飄身入舍中時，自覺真氣運轉已濁，因此腳下不免弄出些微聲響。

　　她站在院子中，瞧瞧左右兩邊的偏房俱都黑沉沉，不知其內是否睡有下人，當下咬著牙齒，忍住疼痛，悄悄走近那北上房的窗下，找個隙洞，眯著眼睛往內面窺看。

　　只見房中陳設得十分樸雅，靠窗的書案上燈火明亮，還擺著一本攤開的線裝書。裏面還有暗間，不知睡得有人與否。她再次提口真氣，壓住胸中傷勢，然後側耳而聽。

　　一聽之下，不禁微露喜色，原來暗間雖看不見，卻聽得出沒有呼吸之聲。須知以上官蘭經過訓練的聽覺，縱然暗間中有人睡著，呼吸之聲十分低微，但仍逃不過她的雙耳！於是她掀起簾子，閃身入內。腳步不停，直闖向暗間。

　　剛剛走到暗間門口，忽聽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噫之聲。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她已察看過此房沒人，若果有人跟著身後進來，她焉會不發覺？除非像魔劍鄭敖那等身手，才可能瞞過她耳目！

　　她只因一驚，情緒劇蕩，竟然壓制不住胸中傷勢，大咳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這時只可扶著門框，動也不動，若果妄動，必定會暈倒地上！

　　後面的人並無任何動作，上官蘭極力爭取時間，暗運真氣，仗著精妙內功，居然又把傷勢壓住，暗自運力佈滿四肢，心中暗道：「只要那人想對我無禮，我便先一步自殺……」想到這裏，驀然回轉身。燈光煌煌，照得整個房間光亮異常，只見一個少年，愣愣站在簾子旁邊。

　　這少年給她第一眼的印象，便是十分淳樸正直。那方正的臉龐，挺直的鼻子，神采奕奕的眼睛，在在都流露出一種正派的味道。那少年的眼光從她面上移到地下，那兒有她吐出來的鮮血，然後又移回她的臉上，仍然愣住而不說話！

　　上官蘭面對著這個少年，反倒稍稍放心，在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生像能夠信託這少年，決不怕他會對自己不利似的！這種情緒如何產生，她可就不知道了！她低聲道：「請你容許我暫時躲一躲吧，外面有個惡人要找我……」

　　她的聲音和表情都顯得那麼可憐可愛，那少年顯然被她感動，露出憫惻之容，也悄聲道：「小娘子放心好了，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舒一口大氣，輕輕道謝一聲，側耳細聽外面的響動。那少年又道：「小娘子你受傷不輕，何不坐著省力？」

　　原來她這時還梳著髻兒，看來似是二十出頭的小媳婦，故此那少年不叫她做姑娘。這時她覺得胸口十分疼痛，五臟翻騰，登時面色變得異常蒼白，身形也搖搖不穩。

　　少年情急地問道：「你……你怎麼啦？」

　　上官蘭又咳了一口血出來，這口血說明她並不是假裝。那少年一邁步，已到了她面前，伸出健壯的手抓住她的臂膀。他的動作完成之後，隨著身形而來的風力方自撲到，可想而知這少年身形之快，無可倫比。

　　不過上官蘭這時已沒有餘力觀察到這一點，只知這少年也非等閒之輩就是。她向迫近到面前的少年苦笑一下，道：「我就是被那追趕來的惡人打傷的，他叫做魔劍鄭敖！」

　　「原來是這廝！」少年的濃眉斜斜軒飛，眼中射出威光。饒是他氣度威猛，但他的相貌仍然叫人覺得淳樸可親。

　　忽聽外面遠處有人說話，兩人登時凝神而聽。只聽一個冷森森的聲音道：「任你逃到天涯海角，總有再碰上的時候，大爺今晚如不取你狗命，誓不為人！」

　　這個嗓音正是那魔劍鄭敖，只嚇得上官蘭渾身一抖，胸口驟痛。雙腳一軟，倒在少年懷中。

　　那少年雙臂一攏，把她抱住，悄悄道：「他不是對你說呢！」說罷又側耳而聽。

　　外面又傳來數聲「叮叮」金鐵響聲，跟著一聲慘叫，劃破了黑夜岑寂！

　　那少年勃然大怒，道：「鄭敖在此園中隨便殺人，我非找他不可，順便替你解決問題。」

　　上官蘭吃一驚，十隻纖纖玉指，抓住他的臂膀，悄悄道：「你……你可別出去，那廝武功太高明啦……」

　　那少年不在乎地微笑一下，倏然把她抱起來，走進暗間，上官蘭這時又咳出一口血來，跟著咳嗽不住。

　　那少年把她放在床上，他胸前血痕斑斑，但這時他已無暇顧及，急急忙忙，取出一粒丹藥，送入她的嘴中。這粒丹藥清香撲鼻，入口即化，隨著唾涎流入腹中，登時生出一股熱氣，走遍五臟六腑，使她覺得舒適異常。

　　他低聲道：「小娘子你躺躺，我去去便來！」

　　「啊！不……」她哀求似地道：「你別出去，我已親自看見和聽到兩個人死在他手中。」

　　那少年似乎被她哀求的容色弄得進退失據，在他身為俠義之士，決不能任由強人橫行。同時這上官蘭美貌可憐，看來純潔可愛，決不似是壞人，卻也傷在他掌下。因此他已認定那鄭敖乃是兇殘之輩，非懲治一番不可。然而不知怎的，他又覺得不好意思違逆這位美豔少婦的好意，因此顯得有點進退失據。

　　猛聽窗上傳來彈指之聲，跟著鄭敖的聲音道：「我可以進來麼？」

　　上官蘭打個寒噤，少年看在眼中，登時怒火填膺，怒聲道：「鄭敖你別猖狂，我史思溫今晚要懲戒你一次，好教妄開殺孽者知所警惕！」

　　外面的魔劍鄭敖一聽可就火了，要知他魔劍鄭敖的名聲，近七八年來，南七省舉凡練武之人，誰不知曉！這史思溫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居然敢矜誇大言，而且說得十分鄭重，決不是信口胡吹的味道，這教他如何不火？是以他忍不住嘿嘿冷笑道：「小孩子，這大氣可亂冒不得呢！」

　　史思溫在床頭摘下一柄長劍，斜插背上，一閃身到了窗邊，左掌一推。那扇窗戶「吱」一聲，悠悠蕩起，史思溫動作甚快，右掌呼地劈出一股掌力，跟著身形一晃，已出了窗戶。

　　鄭敖已退開丈許，見這少年身手不俗，便再冷笑一聲，道：「到這邊來。」

　　史思溫人雖年輕，但處事卻顯得沉穩老練，先不慌忙追撲，反而立定腳跟，打量前面的魔劍鄭敖。

　　鄭敖冷笑道：「孩子不是要懲治鄭某麼？怎的不上來了，莫非是膽怯麼？」

　　史思溫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此生還未識得膽怯的滋味！」他頓一下，面罩寒霜，嚴厲地道：「你黑夜殺人，替此處主人惹禍，這算得什麼英雄行徑？那被殺之人，可是本宅的？」

　　魔劍鄭敖見這少年一股凜然神態，不由得說不出無理之言，答道：「我輩辦事，絕對不會貽禍無辜，姓史的放心好了，同時那廝也非本宅之人！」

　　史思溫點頭道：「這樣才稱得上是黑道中一流人物，走，咱們到外面去，別要驚動了無知良民！」

　　原來這時史思溫已確定鄭敖並無幫手，同時見他氣度甚大，諒他也不肯做出鬼祟暗算之事。

　　鄭敖喝聲「好」字，飛身而起，飛過院牆。腳尖方一探地，只見側面人影一閃，那史思溫也自落地。身法之快，分明是一代高人夾磨出來的後起高手，登時心存驚惕，一面奔馳而去，一面忖思下手之計！轉瞬間從花園另一邊翻出去，敢情此宅靠近城郊，故此僅僅走出大半里，已荒僻無人。

　　鄭敖身形忽住，側顧道：「這裏可以動手了吧？」

　　史思溫嗯一聲，也站定身形，宛如淵渟嶽峙，風度佳甚。鄭敖自思道：「若是早幾年遇到這廝，只怕我會折節結交，這廝的確是個人材！」

　　「鄭敖你雖稍覺濫殺，但近三數年尚少聽聞惡跡，我史思溫今晚只要教你知道一點，便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若自恃武功，繼續積下惡孽，定然不得善終！」

　　魔劍鄭敖聽他煞有介事的一番理論，不覺又氣又怒，同時也覺得甚是滑稽，自個兒搖首嘆息一聲，道：「孩子你真不知天高地厚，你雖然武功不俗，但自問就足以管天下閒事了麼？你是何人門下？」

　　史思溫凜然道：「我當然有此自信，但縱然明知不敵，可是仁義之事，亦唯恐落人之後，生命豈堪愛惜？」

　　魔劍鄭敖啞口無言，歇了一下，道：「你還沒答我關於你的師承來歷呢！」

　　史思溫平靜地道：「我怕說出來，你要聞風而遁，還是等比完武功之後，再告訴你！」

　　「好哇！」鄭敖大叫起來：「我鄭敖縱橫江湖多年，說良心話，還未曾碰見過像小子你這麼驕狂自大的人！小子你亮兵刃吧！」

　　原來史思溫此人外貌淳樸沉穩，十分老實的樣子，但其實聰穎無比，心思靈活。他只須幾句話，便屢次把魔劍鄭敖激得暴跳如雷。光是在武家講究的對敵時要「寧神靜氣」方面，已佔了先著。他應聲撤劍，「嗆」的一聲，一道淡青光華在黑暗中打個閃。他緩緩道：「我此劍可不是寶劍，鄭敖你大可放心！」

　　鄭敖剛將白虹劍出鞘，聞言又是一氣，但他也是個老江湖，決不肯受激收起寶劍。只冷冷笑一聲，道：「孩子不要多言，發招吧。」

　　史思溫應聲「好」，腳踏天罡方位，長劍斜舉，直指鄭敖面目之間。

　　劍光乍閃，竟然一縷劍風，直射眉心。鄭敖喝一聲：「好劍法！」一閃身，白虹劍撤出一片白光，使出「冰江無波」之式，反攻敵人。

　　只見史思溫不慌不忙，塌腰旋身，腳下一動，已搶到絕好方位，長劍沉處，直取下盤。

　　魔劍鄭敖一生練劍，當然盡悉天下各種劍法來歷。這刻已明白此人劍法出處，疾忙施展出兩手三劍絕技，白虹劍封蔽招架，左手兩柄短劍卻分道從敵後進襲，霎時間滿空白光裹住一道淡青虹影，劇鬥起來。

　　戰到分際，天邊已露曙光，那史思溫連續使了兩趟這套劍法，共是一百招。此時內力漸弱，劍招威力便減。

　　鄭敖有分心之術，因此能夠發言，只聽他譏聲道：「崆峒派五十手大周天神劍，還不能稱霸天下呢，喂！小子你師父是誰？難道是石軒中麼？」

　　史思溫已處劣勢，便不作聲，奮力封架。鄭敖又冷嘲道：「再打一百招，你的小命可就玩完啦！」一面說著，一面加重壓力，以便俟隙攻入！

第六回　攜豔入山卻非尋樂　望門投帖原是來仇

　　史思溫微覺氣促，已知敵人太強，急勝之心油然而生。忽地舌綻春雷，聲震四野，喝聲中，長劍往身後一揮，迭連架開兩柄短劍。這時前面門戶大開，鄭敖大喜，電急忖道：「我這一劍刺入，縱然對方左手有出奇功夫，也得讓我的寶劍削斷手指！」更不遲疑，白虹劍銀光如練，分心搠入。史思溫毫無懼色，等到劍上寒氣襲胸，驀然左手彈出一指。

　　「錚」的一聲長鳴，鄭敖手中劍如被萬斤大錘橫擊一下，但覺直欲脫手飛去。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旋身卸力，再運全身內力，硬生生抓緊白虹劍。同時之間，他尚能分心兼顧，左手一動，兩道白光在空中連連掣動，一前一後，夾擊對方。果然阻擋住敵人追擊之勢！

　　史思溫冷笑一聲，這聲音鑽入鄭敖耳中，真比刺他一劍還要難受。他陡然躍開尋丈，喝道：「你果真是石軒中的傳人，這達摩三劍，已足證明！我且問你，石軒中可在此地？」

　　原來石軒中當年武功尚未十分精進之前，曾經和天下第一劍家的碧螺島主于叔初動過手，那時他被于叔初以竹枝作劍，分心刺入。石軒中便曾用達摩連環三式中的第一招「彈指乾坤」，一指彈開他的竹劍，逃入山中。那時節連號稱天下第一的大劍家于叔初，也不知他這一招叫什麼名堂。及後石軒中孤劍戰鬼母，他師父所傳的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因極耗損真氣內力，當時石軒中功力尚自有限，又沒有寶劍助陣，是以抵擋不住鬼母的黑鳩杖。十招之後，全仗這達摩連環三式，支持到第十九招。這一場惡鬥訂明是鬼母須在廿招內贏他，而鬼母自知剩下一招，決不能破他這三手劍法。於是拚著大耗真元，也施展出絕世奇功「期門幽風」，硬把石軒中刮下萬丈懸崖（事見《關洛風雲錄》）。

　　那鬼母號稱為武林中第一位高手，唯有她識得這三手劍法，乃是少林寺佚傳了百年的僅有達摩劍法。自茲以後，天下無不知曉石軒中有這三手天下無敵的劍法。

　　魔劍鄭敖雖未見過石軒中，但他本身是個有名劍家，當然打聽出石軒中的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和達摩連環三式，大概是什麼樣子。此刻能道破史思溫劍法來歷，自不足怪。

　　史思溫道：「我師父他老人家不在此地！」語氣中顯得甚是恭敬師父，是以一提及師父，便鄭重回答。

　　鄭敖冷哼一聲，道：「那麼擒住你也是一樣。」

　　史思溫仰天長笑，道：「你說話算不算數？」

　　鄭敖怒道：「我可不是受激，但我可以告訴你，若我擒不得你，日後碰上石軒中，我決不能跟他動手！」原來鄭敖自知功力比對方強勝一籌，久戰之後，相信可以尋到破綻，擊敗對方，是以他並非亂冒大氣！

　　史思溫頷首道：「你根本不配和我師父動手，這回我得教你死心塌地！」

　　鄭敖一面調元運息，氣納丹田，一面道：「憑你那三手劍法，用久了也會疏忽的！」他說的乃是真話，他也不須隱瞞，因為這是無法可想的事，縱然對方也知道的話。

　　「你真老實，我也得教你高興一下，待會兒我決不用這三手劍法，那樣你定必心服口服！」

　　鄭敖哇地怪叫一聲，道：「你如不用那三手劍法，我還擒你不住，此生此世，決不和石軒中動手，誰在我面前罵你師父，我就殺死他！直到我能把你擒住，這個諾言才算解除！」

　　史思溫肅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鄭敖你別信口胡吹。」

　　鄭敖把手中白虹劍一抖，力透劍尖，顫出十餘點劍尖出來。口中斬釘截鐵地道：「鄭某人向來說一句算一句！」

　　史思溫深深吸一口氣，抱劍為禮，道：「鄭老師請！」

　　他這麼一鄭重其事，反而把鄭敖激得怒氣沖天，只因對方分明自認必贏，故此預為師尊稱謝之意。當下挺劍上前，採取攻勢，一上手連發三招，第一招「雪峰躍毯」，第二招「瞽人捫龠」，第三招「雁沖殘雪」。這三招全是萬里飛虹尉遲跋一生心血創出的十大毒招之內，只見劍光飛灑有如水銀瀉地，得隙即鑽，凌厲得無以復加！

　　卻聽少年史思溫沉聲喝句「好劍法！」隨著語聲，也自挽劍起舞。銀雨暴射中，浮起一道淡青劍氣，不徐不疾，從容盤旋。

　　魔劍鄭敖三招出後，招老無功，不由得大為凜駭。他幾乎可以道破對方每一招的名堂，但他最大惑不解的，便是對方劍招無一算得上「奇絕」兩字，偏又足夠遏阻自己的攻勢。

　　這鄭敖可不是愛大驚小怪，須知他的劍法，學自萬里飛虹尉遲跋，天下都聞名是奇詭絕倫，有如波譎雲詭，無可捉摸。當年碧螺島主于叔初與之惡戰三晝夜，也得奇招盡出，才能打成平手。最後終以功力勝了半招。如今這史思溫出招平常，卻履險如夷，進退自如，焉能教他不驚？

　　片刻間劍光更盛，鄭敖可是連兩柄短劍都使出來了，不知不覺已鬥了二十招。鄭敖銳氣漸挫，苦苦思索破敵之計。現在他已看出對方的劍法，神妙無方，乍看時全都是平凡的招數，但打到現在，那史思溫的劍招老是蘊藏不盡，從不使盡一招。因此事實上前半招雖似平淡無奇，但其實下半招將變成什麼，他可沒有辦法猜測得到。試想以他們這等功力的劍家動手，直是電飛星轉，其快無比，如若不能測知對方下一招如何出手，哪裏還有取勝之理？

　　但有一點鄭敖尚可以引為自慰的，便是史思溫此時神色異常莊嚴，一似已出全力的樣子！鄭敖本來的意思，便是以內力佔勝，目下史思溫劍法雖然出奇，但顯然也是須出全力，因此他一定還有空隙可乘。

　　史思溫全副心神馭劍禦敵，由開始時起，總是那麼誠敬不懈。這正是正宗劍法最主要的原則，所謂「不誠無物」、「夙夜敬止」。同時劍法不偏不激，永守常道。配合起誠敬之心，威力之大，天下莫敵。鄭敖劍法雖然奇詭蓋世，但終入偏道，自不能勝得史思溫這一套正宗劍法。

　　又是五十招過去，魔劍鄭敖厲嘯一聲，身形忽定，只見他劍勢稍慢，然後運足十成功力，連施五絕招，每一劍都罩攻對方數處穴道，但主要還是針對著對方手中的長劍。「叮叮叮」一連三響過處，他每一劍都點在對方劍身上。但說也奇怪，他內家功力分明比史思溫高出一籌，可是點在對方劍身上，卻感到敵劍其重如山，根本紋風不動。生像對方的劍已與天地合為一體，已非人力所能破毀！

　　鄭敖又厲嘯一聲，倏然倒縱開丈許，定睛看時，晨光朦朧中，那史思溫捧劍直立，面容莊嚴無比，竟無絲毫鬆懈或不耐之色！

　　他一頓腳，暗自嘆道：「罷了，這廝的劍法，已窺天人之境，我功力雖高一籌，卻難逞兇毒！這樣打下去，再鬥一千招，仍是無濟於事……咳！想不到我鄭敖苦練數年之後，剛一出山，便又遭此挫折！我如今不走，更待何時？難道還能賴著丟臉麼？」

　　史思溫仍然一言不發，看他還有什麼詭謀。只因他心神專注，誠敬無比。故此這刻雖然已捧劍不動，但戰意未收，劍上仍然不時閃出寒芒，一如舞動之時光景。

　　「鄭某可要走了，姓史的寄語石軒中，我鄭某終有一日，要在劍上與他爭雄！」

　　史思溫輕輕啊一聲，劍上寒光陡然收斂，他道：「鄭敖你得遵守諾言！」

　　鄭敖慍聲道：「我鄭某頂天立地，說話豈能不算數？你回去見到那妞兒，可轉告她說，我鄭某本無意傷她，但是她的劍法激怒了我，同時形勢也迫得我出手。她腹間的『外陵穴』被我以小指點傷，此穴屬『足陽明經』，七日之後，方現紅腫痕跡，但到發覺時，雖是大羅神仙，也無法挽救！如今我先告訴你，你是石軒中傳人，當然曉得如何施救，這可算不得我陰毒了。」

　　史思溫為之微愣，只因點穴之道，千頭萬緒，武林中手法繁瑣，縱使是一代高人，也難盡識解救之方。但說句良心話，這鄭敖真算得上是個光明磊落的黑道豪傑。

　　「承你事先見告，史某先代她道謝。」

　　鄭敖面色陰沉，哼了一聲，轉身欲走。

　　史思溫陡然想起一事，立刻宏聲喝道：「鄭敖你且慢走！」

　　鄭敖霍地轉身，目光如電，掃射在史思溫面上，冷冷道：「姓史的你若口不擇言，別怪我鄭敖手段毒辣！」

　　史思溫也沉下臉，硬繃繃道：「我還要知道一事，便是那個在園中被殺之人是誰？」

　　「干你什麼屁事？」鄭敖洶洶說，身形也迫前一步。

　　「怎麼不干我的事？異日地面上此案發作，宅主人焉能應付？」

　　鄭敖一聽有理，登時頗驚這少年心思縝密。於是氣也平了，道：「那廝是淫賊粉燕子燕亮，你以為他可該死？」

　　史思溫肅容道歉，道：「原來你是為世除害，史某失敬了。」

　　魔劍鄭敖一跺腳，飄然自去。史思溫佇立了片刻，回身歸去，半路上忽然想道：「鄭敖既是誅殺淫賊，何以又與那姑娘牽連？難道她竟和那淫賊有關？」

　　想到這裏，心中立刻不自在起來，眼前浮起那姑娘的明眸皓齒，這個美麗的臉龐是這麼純潔可愛，他確實不願意把她聯想到粉燕子燕亮。然而他又豈能詐作不知，哄騙自己？因此這位少年俠士，一直到跳入精舍內時，心中仍舊仿彷彿佛，萬分不安。

　　上官蘭睡在床上，她自服了史思溫的靈丹之後，便覺得舒服得多，於是她只有兩個念頭困擾著她，一是史思溫出去和鄭敖比劍，不知安危如何？她已認定鄭敖是個凶毒的人，武功又甚為高強，以史思溫這麼年輕，縱然身手高強，總難贏得過著名的魔劍鄭敖。

　　第二個憂念是自己離開方家莊已經甚久，玲姑姑不知已救出宮大叔沒有。她曾見方家莊那面大火燭天，故此推測宮大叔一定已經脫險，然後放火燒莊。但正因此故，她更為擔憂，萬一玲姑姑他們兩人找尋自己不著！以為是已經遭了敵人毒手，或者以為自己已離開方家莊，於是也離莊尋訪，這一錯過，天涯海角，不知何處才能相逢？

　　當然她可以返回括蒼山仙音峰上等候，但她心中相信玲姑姑將來一定不會和宮大叔返回仙音峰，這個想法雖沒有什麼理由，但她卻以為一定會這樣。那麼日後只見到宮大叔，她一個人能陪宮大叔住在仙音峰上麼？

　　越想越覺得憂慮，不由得坐起身來，忖道：「我無論如何，也得支持著出去瞧瞧，現在天色又亮，那位史俠士既未回來，玲姑姑他們也不會久等。」

　　驀見人影一閃，史思溫已站在床前。上官蘭這一喜出乎意料之外，跳下床摟住他的臂膀，欣喜無限地道：「你……你贏了鄭敖麼？」

　　要知上官蘭年紀也不過十八九歲，感情豐富而坦率，這一下動作純然出於自然。史思溫心有疑念，反而眉頭一皺，躲開一點！但眼光猛一觸及她笑容綻開的臉上，卻又愣住，任得她抱住自己的臂膀。

　　他對自己道：「她如是邪惡之輩，絕對不能有這麼純潔美麗的笑容啊！」可是心中總有一點不舒服的感覺，卻不好意思詰問她。頷首道：「是的，那廝跑了。小娘子你傷勢甚重，不要妄動，且坐在床上，我把經過告訴你！」

　　上官蘭欣慰地吁一口氣，退回床沿坐下。一雙美眸，凝視著這個淳樸方正的少年俠士。

　　「鄭敖並不是輸了，不過他因為誇下狂言，說過一定要活擒我，我便全力防守，他見攻我不進，便自動收劍走了。」

　　上官蘭欽佩地道：「那樣你的本領已經夠大了，我用盡全力，還被他打傷了。」

　　史思溫忖道：「我師父武功天下第一，我已學得七成，你如何可和我相比？」口中卻道：「那廝的本領的確高強，真打起來我便不成了！小娘子你貴姓呀？」

　　上官蘭遲疑一下，真想把自己並非有夫之婦的內情揭穿，後來回心一想，玲姑姑昔年和武林中正派人物，都多半結有仇隙，若然這史思溫正好和玲姑姑有仇，豈不糟糕？便道：「我複姓上官，名蘭。外子姓石名靈，此次出門，乃是與外子到衡山縣探親。」

　　史思溫哦了一聲，道：「石大嫂既然精通武藝，那麼貴親家中當然也不會對武功之道外行。歇一會在下立刻把你送到衡山縣去，你的傷勢得好好醫治才成。尤其是據那鄭敖臨走時說，你已被他點傷了『外陵穴』，七日之後，才現出紅腫，到那時便已不能挽救，大嫂你可得早想辦法。」

　　上官蘭大吃一驚，方自尋思。只聽史思溫又道：「鄭敖還請我轉告你，他並非有心打傷你，只因當時你的劍法激怒了他，同時時機凶危，他非用重手不可……你用的是什麼劍法，竟會激怒他？可以告訴在下麼？」

　　她一聽可就奇了，事實上縱然朱玲在此，也不會想到鄭敖的怒氣來得這麼曲折，竟然是因她之故，恨那石軒中另有女人。當時因上官蘭使出朱玲的玄陰十三式，鄭敖見了憶起朱玲，怒火便生。同時上官蘭使出第十一式「長虹吐焰」，迫得他猛施毒手。她吶吶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懂得的劍法很多，不知是哪一套惹怒了他？」

　　史思溫微怒想道：「你不肯說實話，我也不要知道！」心裏一不高興，面上便露了出來。

　　上官蘭發覺了，只好輕輕嘆口氣，因為事實上她的確無可奉告，史思溫聽見她的嘆氣聲，也瞧見了她那種無可奈何的可憐模樣，不知怎的，心頭一軟。便笑一笑，道：「你可覺得好些？我們馬上便得趕路啦！」

　　上官蘭皺起眉頭，道：「我的武藝是我一個表哥從小教我的，外子對於這件事十分不高興，因此我早已和表哥斷絕音訊。現在他不知在什麼地方，衡山縣那裏沒有一個人懂得武功，我到哪兒去如何是好呢？」現在她迫不得已一直要把謊言繼續下去了，幸而昨晚上朱玲曾經用這些話瞞騙過惡樵夫金穆和陳雷，如今她信手拈來，正好合用。

　　史思溫道：「尊夫不是與你一道出來的麼，現在他在何處？」

　　上官蘭歇了一下，才道：「我們昨晚來到湘潭附近，忽然一個人姓陳名雷，上來和我們搭話，他說那方家莊的莊主平生最是喜客，文武全才，莊中房舍又多。極力邀我們去投宿，我們便去了。哪知方家莊竟是個賊穴。」

　　史思溫微笑道：「那是玄陰教的一處重要分舵。」

　　「啊！你也知道，我們進莊之後，便被莊中機關埋伏困住，而且大家分散了。我正在著急，忽然被人在身後暗算，點住穴道。」

　　「那人是魔劍鄭敖麼？」史思溫問，心裏卻在想道：「若果你答是他，那一定是鬼話連篇。鄭敖和玄陰教不和，江湖皆知，他怎會跑到人家重地內的機關中？退一步說，縱使他這樣做了，但鄭敖為人何等驕傲，豈肯用背後暗算的手段？」

　　上官蘭哪知史思溫想得這麼多？她瞧著少年的模樣，十分淳樸老實，認為一定能夠騙過他，因此侃侃而談。這時聽他一問。芳心忽然一震，忖道：「像他這麼一個正直老實的俠士，我不該瞞騙他啊……」於是真想把實情重新說出來！

　　正在猶疑之時，史思溫又問道：「是不是那鄭敖呢？」

　　上官蘭見他問得認真，打個冷戰，竟不敢告訴他自己剛才說的多半是謊話。「不是！」她道：「就是那粉燕子燕亮。」

　　史思溫瞪大眼睛，暗暗舒口氣，想道：「她終於提及那淫賊了，幸而是這種關聯！」剛剛想完，忽然又覺得自己這種態度大有問題，他何必因此而感到安慰？而且最糟的是他自家極力抑壓住疑惑她的念頭，為什麼他要這樣？

　　「那燕亮把我抬到那邊一個破神廟中，誰知鄭敖就在裏面，便出來趕跑淫賊。那時方家莊的假莊主惡樵夫金穆趕到，被鄭敖殺死！」

　　她戛然住口，史思溫閉嘴等她再說下去，因為鄭敖到底何故恨她，還把她打傷了？這原因她尚未說出來。

　　半晌，兩人都沒有說話。

　　史思溫雖在下意識中極力拒絕往壞處想，但現在他不得不問了。「石大嫂，後來怎樣呢？」

　　「這便是我和鄭敖碰上的經過，後來我們打起來。剛好一個人經過神廟，使得一手極高明的猿公劍法，自稱是飛猿羅章。他和鄭敖本來有仇，兩人打起來，我乘機跑了，半路上看見方家莊火光燭天，正要繞路回去，鄭敖又追上來。我那時被他打傷，結果我逃到這裏來！」

　　史思溫「哦」了一聲，不由得滿腹疑雲。第一，他至今不知鄭敖為何要跟她打起來？按道理說，鄭敖既在採花淫賊魔爪之下救了她，怎會和她打起來？第二，上官蘭說她乘機逃走，何以不一直逃向方家莊，找尋丈夫下落？第三點可疑的，便是鄭敖既然能追上她，把她打傷，何以又讓她逃得出手？第四點最是可怕，那便是粉燕子燕亮死在此園中，而她也恰好來此園，世事果有這麼巧合的麼？

　　史思溫簡直不敢再想下去，眼看著這位甜美純潔的美人，卻極可能和粉燕子燕亮有什麼交情，這真是太可怕的事！怪不得師父石軒中不時會告誡自己說，看人決不能單看外表，尤其是女人，更是絕大多數不能信任。以前他老是以為師父這些話，未免太過偏激了一點兒，但現在回味起來，的確含有至理！

　　他決定再試她一下，便道：「好吧，那些糾紛都不管了，現在你的傷勢非同小可，七日之內，若不找個行家替你解穴，便無可挽救。」

　　他的意思是要試試上官蘭，假如她為了療治傷勢，肯跟他去找尋高人求救，那麼她如何交待那失陷在方家莊中的丈夫？

　　上官蘭聽出他口氣有點冷冰冰的味道，不由得秀眉微蹙，輕輕嘆口氣。

　　史思溫發覺了，問道：「石大嫂你可是嘆氣麼？」

　　她垂下頭顱，沒有回答，歇了一陣，她軟弱地道：「我想，你一定有點討厭我帶給你的麻煩！」

　　史思溫愣道：「大嫂此言何意？在下正想設法帶你去找一位高人救治穴道傷勢！」

　　「真的？」她猛可抬起頭，歡喜之情，流露無遺。她的確極願意被這個少年援助，同時她也覺得可以信賴他！

　　史思溫豪氣地道：「當然是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感激地啊了一聲，凝視住他好一會，然後輕輕道：「謝謝你……」

　　史思溫收拾一下衣物，把長劍佩上，然後道：「請你稍等一會，在下到前面跟爺爺說一聲，便可動身……」他看見她點頭，而且眼中露出羨慕之色，覺得甚是奇怪，但沒有問她，一徑走出精舍。

　　出了精舍大門，心中便有些後悔，悔的是他怎會真個答允帶她到遠地求治，也不怕路途跋涉！然而既然答允了，又不能改口，只好一直往前面去。

　　走到一座小花廳中，只見一個髮鬚皤白的老頭子，坐在一張躺椅上，後面一個小丫鬟，正在替他捶背。

　　那老人身量甚是雄偉，精神仍然相當旺盛。聽見史思溫故意放重的步聲，便睜開眼睛。見到是他，臉上便綻露出喜悅的笑容。

　　史思溫行個禮，然後在躺椅前站定，恭敬地道：「崔爺爺，我這就要趕赴天柱峰烏木禪院，請血印老禪師幫個忙。」

　　姓崔的老人藹然笑道：「你即管去吧，但別耽誤太久，你不是說，石軒中那孩子近日會由南粵來此麼？」

　　這位老人居然叫名滿天下的石軒中做孩子，可知他輩份和年紀都甚高。書中交代，這位老人家乃是昔年與石軒中師父霞虛真人為方外至交好友，姓崔名偉，外號人稱火狐，一身火器，天下第一。當年只因對石軒中有所誤會，取了石軒中的青冥寶劍，此劍乃是崆峒派鎮山之寶，途中被大內高手攔劫此劍，用詭計先騙取了他的火器，然後下手。卒被尊為大內供奉的紅亭散人以紅花指毒功打傷。當時都以為他已死掉，誰知峨嵋三老碩果僅存的一位赤陽子老前輩，禪功深湛，因與他昔年在苗疆時結下一般淵源，便命天柱峰烏木禪院住持血印禪師趕去，將他救返天柱峰，為之施救，結果救活一命，但武功已全失。

　　這已是六七年前的事，火狐崔偉傷勢痊癒之後，便下山卜居湘潭，因為他的侄兒已由苗疆遷到此地，人口稍增，他老人家住在這裏，上下都有個照應。

　　火狐崔偉後來已明白石軒中冤枉，其實自己乃是被石軒中兩個不成器的師兄所騙，甚為震怒。只因自己武功全失，不能親自上崆峒替老友清理門戶，便日夕等候石軒中重整師門的消息。

　　哪知一等多年，石軒中連影兒都不曾在江湖上出現，心中頗以為慮，乃命峨嵋派第一位高手陰無垢設法打探。這陰無垢乃是他義子的媳婦，奉命自然多方探聽，後來輾轉由石軒中義姊易靜處得知消息，傳語請他來見崔偉一面。

　　石軒中一生恭謹，既知這位唯一的師門長輩如此關心，便立刻派弟子史思溫來湘潭謁見崔偉。

　　史思溫來到湘潭，謁見到火狐崔偉，稟說師父將於日內重入江湖。屆時第一件事，便是先來叩見老人家。火狐崔偉心中甚喜，因史思溫須在湘潭等候其師，便將園中的一幢獨立精舍撥給他居住，以便朝夕練功時，不受外人打擾。

　　他們一老一少甚是投機，因此火狐崔偉日常閒談時，把自己一生經歷告知這個少年。由此史思溫才知峨嵋三老碩果僅存之一的赤陽子，於今猶卜居天柱峰烏木禪院。更知道方今烏木禪院的主持血印大師，已盡得赤陽子一身所學，兼具佛道兩家降魔功行。本人則其實沒有見過這兩位高人。

　　且說史思溫稟告崔偉之後，崔偉生性粗豪，並不問他到天柱峰有何事情。在他想來，石軒中教出的徒弟，無論人品武功都是上乘之材，決不會替他老人家丟臉。此行多半與他師門有關，等他辦完事回來再聽也是一樣。當下道：「你早去早回，也許你一出門，你師父便來到了。記得帶上我的信號彈，烏木禪院中俱都認得。」

　　史思溫恭謹地應了，拜辭出來。回到精舍，便攜了上官蘭上路。

　　他前腳一走，一個年約四旬左右的清秀中年人匆匆進來。這人正是崔偉的侄孫崔敏，當日因得到火狐崔偉傳授武功一十五年，又有峨嵋派高人得加指點，因此他也有一身武功，雖說不上頂尖身手，但在一般武林人中，卻也算得上名手。目下在湖湘鏢局中任副總鏢師之職，尋常不大返家。

　　崔敏一直走到火狐崔偉的院中，向老人見過禮之後，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道：「爺爺，今早清晨時，我接到消息，說是玄陰教設在本城的巢穴被毀，據說教中兩名地位甚高的人完全身死。一是惡樵夫金穆，另一個是陳雷。」

　　火狐崔偉雙目一睜，炯炯有光，大笑道：「這些魔崽子早就該有此報，你著急什麼？」

　　「咳！要是別人弄的手腳，我管他作什。但傳說是石軒中師叔所為，他一把大火，把方家莊都燒燬，我想石師叔事後必定會來咱家，但你老沒說，那就一定沒來，這樣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崔偉一怔，道：「是那孩子幹的麼？他怎不見面？哎！思溫也匆匆出門去了，不知與此事有無關係？」

　　原來火狐崔偉隱居此地，江湖人人皆知。而近數年崔偉多方打探石軒中下落，也是人人皆知。目下此事發生，適好人是石軒中，地是湘潭。玄陰教之人豈無線索，焉得不來崔家要人？

　　火狐崔偉道：「你早一點兒回來，還趕得上告知思溫，便可著他順便把血印大師請來，縱使鬼母親自來此，也沒關係。」

　　「爺爺，我可是聞訊便急馳回來，一路上未曾歇息過片刻呢！」

　　兩人正在發愣，忽然一個少年匆匆進來，手中拿著一張拜帖，這少年乃是崔敏的獨生兒子崔智。他先把拜帖遞給老叔祖，然後才向兩人分別行禮。

　　崔偉接帖看時，只見上款本來只寫著火狐崔偉的名號，但旁邊又加上崔敏名號，墨跡尚未乾透，分明是臨時得知崔敏趕回，便匆匆加上。具帖的人名是「鄧牧謹拜」四字，這四字一入老人和崔敏眼中，有如一個響雷，直是觸目心驚。

　　崔智又稟道：「孫子已將來客讓到廳中落座。」

　　崔敏喃喃道：「他可是玄陰教外三堂香主之一啊，爺爺你看，這回糟了！」

　　火狐崔偉哼一聲，道：「他也來得真快，怪不得玄陰教能夠稱雄天下。」

　　老人慢慢起來，定一定神，忽地恢復昔年豪邁，揮手道：「走，咱們去瞻仰一下玄陰教的高手！」

　　崔智一看情形不對，轉頭要走。崔敏喝道：「你上哪兒去？」

　　「孩兒去把兵器帶上！」

　　火狐崔偉粗聲笑道：「孩子別忙，咱們全家加上來，擋不住人家十招！」

　　崔敏也道：「你不須帶兵器了，鄧牧此來，多半不會動手。」

　　三人齊往大廳走去，只見廳中坐著一人，身量偉岸，年紀雖大，但面色紅潤，兩鬢角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極足。這客人正是玄陰教外三堂香主中的雪山鵰鄧牧，只見他坐得四平八穩，氣度不凡。

　　崔偉一入廳子，首先宏聲道：「敢情真是鄧香主駕臨，寒舍何幸，增此光輝！」

　　雪山鵰鄧牧起立道：「崔兄盛譽滿江湖，鄧某不過是個邊地野夫，何足蒙此錯愛？」

　　崔敏也上來見過，彼此落座。

　　崔偉道：「老朽隱居此地，以度殘生，未知鄧香主何事駕臨？」

　　鄧牧面上一冷，盯住老人和崔敏，道：「明人不說暗話，鄧某此來，只請崔兄引見一人！」

　　火狐崔偉道：「好說了，鄧香主有命，老朽自當遵命。」

　　「鄧某意欲一見的，便是石軒中！」

　　崔敏肅然起立道：「鄧香主請聽在下一言。關於香主此來，家叔祖及在下均已猜出來意，但實不相瞞，香主欲尋之人，並未來過寒舍。」

　　鄧牧冷冷白他一眼，道：「尊駕剛剛返家，最好暫勿太過肯定！」

　　火狐崔偉見鄧牧態度咄咄逼人，而且言下大有瞧不起崔敏之意，不由得怒火上升，朗聲道：「敝侄孫雖然不才，但也是如今湖湘鏢局的副總鏢頭，說話自然算數。」

　　雪山鵰鄧牧哪把什麼鏢局放在眼中，冷澀地道：「湖湘鏢局的總鏢師于某人，見到本座，也得恭敬行禮……」言中之意，不啻說總鏢師尚且如是，何況副總鏢師？事實上他的話也不是自誇，崔敏在江湖上能夠卑亢自如，全仗的是火狐名頭。那姓于的雖然位居總鏢頭，但靠山不夠硬，自然不敢驕矜。

　　崔偉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憤然道：「那麼老朽不能替香主引見，香主如何對付老朽一家？」

　　雪山鵰鄧牧仰天打個哈哈，倏然陰鷙地注視著侍立一旁的崔智，慢慢道：「那麼咱們往後瞧好了，鄧某告退……」說著，霍然起座。

　　崔敏昔年飽遭憂患磨難，這時仍然沉得住氣。反而年少氣盛的崔智，聽他恐嚇之言，登時怒氣沖沖，踏前一步，厲聲道：「崔家可不是好欺負的！」

　　鄧牧點頭道：「孩子你說得不錯，我也知你們崔家不易欺負！」

　　崔智一聽為之愣住，原來他打算人家一搭腔，必無好言，於是他便可以揮拳相向。哪知人家答話大出乎意料之外，他沒有什麼閱歷，一時竟因之而愣住。

　　須知這雪山鵰鄧牧平日殺人不眨眼，原本是關外的大魔頭，後來投效玄陰教，為鬼母出力。如今他之不貿貿然出手，其中大有緣故。昔年他和隴外雙魔，即是如今同列外三堂香主的九指神魔褚莫邪、冷面魔僧車丕等一共三人，一同在大內效力。石軒中仗著孤劍，縱橫宮禁，所向無敵，這一役天下為之震動。雪山鵰鄧牧雖不在場，但他比外間人仍然要知悉得詳細一點，因此他的確惹不起石軒中。否則以玄陰教之驕橫狂妄，他哪會弄張拜帖來這麼一套？

　　在他此行的意思，乃是想見到石軒中，儘量設法和石軒中約定，最好能約他上碧雞山。只因天下之大，恐怕除了鬼母之外，無人制得住石軒中。這樣一約定好，他玄陰教別處的分舵便不致遭受損失。

　　現在他主要目的還是在於設法見到石軒中，至於崔家這幾個人，日後絕逃不出玄陰教毒手。

　　於是他又冷冷道：「三日後本座再來拜訪崔兄，那時候……」他轉眼盯崔智一眼：「……那時候孩子你有什麼話，慢慢再告訴本座！」

　　火狐崔偉氣得直吹鬍子，大聲道：「若不是石軒中的徒弟剛走，我老頭子就命他立刻找石軒中來。我老朽要瞧瞧香主的威風畢竟如何！」

　　「哦？」雪山鵰鄧牧霍地轉身，凝瞥火狐一眼，道：「他徒弟叫什麼名字？此刻上哪兒去？」

　　崔偉自知失言，但在這情形之下，勢不能替石軒中丟人，也自大聲道：「他姓史，名思溫。剛剛出發到天柱峰去，香主你如能把他截回來，老朽當即命他去找他師父出面。」

　　鄧牧冷冷道：「鄧某三日後此時，再來拜晤！」

　　那魔頭雪山鵰鄧牧說完話後，逕自離開崔宅。剩下崔家祖孫三人，面面相覷。

　　火狐崔偉忿忿道：「我老頭子若不是武功全失，早先就要教這魔崽子好看！」

　　其實他不免誇大一些，當年崔偉雖然也是武林中知名之士，但如果淨是論及武功，他一定比不上雪山鵰鄧牧。不過他的火器天下第一，故此縱然以雪山鵰鄧牧的身手，卻也得忌他三分。

　　崔敏怕老人家怒氣傷身，雖然心中也是十分恐懼，但這時卻故作鎮靜，道：「爺爺你老人家何須光火，石師叔既然向玄陰教下手，事先必定已有佈置。相信正因此故，才不來咱家……」

　　崔智年少氣盛，雖然沒有說話，心裏卻氣得要死。他認為假如不是兩個老的怕事，早先就該命他和來人鬥上一場。管他什麼玄陰教外三堂香主，難道還強得過他崔家絕藝？

　　這裏順帶敘明一筆，便是火狐崔偉當日在天柱峰烏木禪院被救回生之後，便在佛祖之前，聲明日後永不再動火器，而且寧可秘技失傳，也不授與任何人。故此崔智並不曾學到這門絕藝。不過崔偉本身的功夫已算不錯，加上由峨嵋心法中弄來的幾手絕招，的確也不同凡響。

　　那崔智是獨生子，因此崔敏不想他異日又步上鏢行這條路，是以一直都未帶他涉歷過江湖。甚且江湖之事，也不大讓他知道。是以崔智對於複雜可怕的江湖，卻是個半瓶子，既知道一點而又不能深悉。

　　史思溫來崔家住了好幾天，但史思溫為人忠厚淳樸，謹守師尊石軒中嚴命，決不輕易顯露真功夫。以此崔智對他是十二萬分的不服氣，同時因性情不投，日常甚少來往。此所以崔智一直不大明白天高地厚，以他的經驗，等閒一二十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還禁不住他一下子，這教他如何不自以為天下無敵？

　　崔敏勸了老人家一會，見他火氣已平，便進言道：「爺爺你老還是到天柱峰上暫住一會，等這件事平息了，孫子才去接你老回來……」

　　話猶未說完，崔偉已朗聲一笑，道：「我老人家已活到這一把年紀，還有什麼可怕的。老實說，以鄧牧那等大魔頭，只要我到時不衝動，坦白說明我武功已失，他決不能夠對我怎樣？」

　　崔敏苦笑道：「爺爺說得是，可是就怕你老人家寧折不彎的性情，難以控制啊。」

　　「我的事你不要多慮，倒是這個小夥子，他可是咱們崔家的命根，你看教他先到什麼地方躲躲，才是正理！」

　　崔智抗聲叫道：「爺爺，我……」

　　崔敏立刻白他一眼，道：「你叫什麼，難道你比爺爺和我都想得高明麼？」

　　少年人只好憋住一肚子氣，悶聲不響。

　　崔敏又道：「孫兒倒有個法子，便是著他過了兩日，暗中到魏家花園那口枯井裏熬個一日一夜。」

　　火狐崔偉沉思半晌，頷首道：「此計大妙，但依我之見，莫如索性讓他多熬兩天，更加安全不過。」

　　崔智又想抗議，崔敏面色一沉，道：「孩子你聽我說，玄陰教可是當今宇內最有勢力和收羅高手最多的一大邪派。那教主鬼母冷婀被公認為天下無敵，這且不提她。但玄陰教中人行事一向毒辣無比，以咱們這樁事而論，等如和他們正面為敵，大概此刻江湖已傳出風聲，謠言沸騰。咱們三日之後，只要一個應付不當，就招來滅門血禍。你是崔家唯一子嗣，崔家一脈，就賴你延續下去，你能不忍辱負重，聽我們的話以避這個大劫麼？」他說得義正詞嚴，崔智哪敢分辯，儘管心中咕噥，卻只有低頭的份兒。

　　當下決定了應付之方，崔敏之妻疏散到一個同行好友家中，以免將來無人照顧崔智。

　　到了晚上，崔敏提了兩個大包袱，裏面有金銀衣服以及三日的乾糧，悄悄帶了兒子，潛入魏家花園。那魏家花園佔地頗廣，百年前乃是本城名園勝地。但如今魏家陵替，子孫零落。這個大花園荒置已久，早就面目全非。

　　那口枯井大約有四丈之深，下面廣闊，崔敏算定這個孩子到時可能不安分，偷偷溜回家，故此靈機一動，想到這個地方。他明知崔智武功雖然不錯，但頂多也只能躍起兩丈餘高，因此他縱然想不聽話，也無法自己爬上來。

　　這時荒園中夜風蕭蕭，黑影幢幢。崔敏先把包袱垂下去，然後悄聲對兒子吩咐道：「你緣繩溜下去，若是三日之後，不見我來引你出來，你便大聲叫喊，引人來救你出來。你母親雖然避居王伯伯家裏，但她也不知你藏在此處！這是我避免賊子們用刑而洩露你的行藏的意思，現在你可明白為父一意要保全你的苦心麼？」

　　崔智生澀地道：「爹！假如只剩下我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別說傻話，崔家一脈，就繫在你身上，日後不准有報仇的念頭，記得麼？」

　　「孩兒記得，但孩兒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從命！」他堅決地回答。

　　父親在黑暗中默然片刻，輕輕喟嘆一聲，道：「你下井去吧！」

　　崔智握握父親的手，發覺有點顫抖，登時鼻子一酸，流下兩行熱淚。他緊著嗓子，啞聲道：「爹你要保重，還有爺爺和娘……」他不說下去，突然跳入井中，雙手握住粗繩，滑到井底。

　　崔敏俯頭一瞧，只見井底發出一團火摺黃光，隱約可以看見兒子仰面而望。片刻之後，魏家花園復又歸於沉寂。

　　崔家的準備並非庸人自擾，因為這時玄陰教的確十分緊張。信鴿一站接一站地飛個不停，全國都接到緊急戒備的命令。

　　這時恰好碧雞山中內外三堂的六位香主與及刑堂香主厲魄西門漸都已下山巡視各分舵，這是每年一度的總巡查。是以高手們都分佈各地。

　　雪山鵰鄧牧知道最近到湘省的人有刑堂香主西門漸和內三堂中第二位香主火判官秦崑山這兩人，已用信鴿約他們急速趕來。

　　到了第二天傍晚，火判官秦崑山已經趕到。但同時之間，忽又接到飛鴿傳書說，石軒中十日之前在關洛那邊出現，將玄陰教外三堂香主之一的冷面魔僧車丕擊斃，死狀極慘，兩臂完全被利劍卸下，然後被對頭用上乘內家毒手，點了殘穴，以此冷面魔僧車丕輾轉痛號了三晝夜才斃命。這是後來發現屍身時，由留守山中的鬼母座下三大高弟黑無常姜黃趕去查驗，方始看出來。在屍身發現的附近處，有一方青石板，上面用劍尖寫著石軒中三個大字。每個字都足足有一寸之深，普天之下，除了石軒中，誰還能有這劍上功夫和能夠這樣子弄死冷面魔僧車丕？

　　不但冷面魔僧車丕被殺，而且青石上還留下一個「褚」字，畫個圓圈在褚字外面。這意思分明是第二個要輪到隴外雙魔之一的九指神魔褚莫邪。

　　這時鄧牧和秦崑山兩人，可以想像到碧雞山接到這邊石軒中破方家莊的消息時的驚訝情形，不下於他們接到這個消息。

　　只因那石軒中武功再高，也決不能在短短的幾日之內，由遙遠的關洛那邊，做下那一票，然後又倏然在湘南出現。

　　是以這兩案之中，必有一案不是石軒中本人所為。同樣的道理，兩案之中，也必有一案是石軒中所為。只因一則斷無那麼巧，出現了兩起高人，都恰好假冒石軒中之名。二則天下之大，雖是無奇不有，但要發現兩起人都具有和石軒中相同的功力，到底不易。

　　不過在鄧、秦兩人看來，這邊的石軒中可能是假的，因為雪山鵰鄧牧已從火狐崔偉口中，得悉石軒中的徒弟史思溫曾經住在他家。是以可能火燒方家莊，擊斃全莊教友之舉，乃是史思溫假師父之名而為，故意擾亂玄陰教視聽。這個想法入情入理，不過那史思溫既有此功力，也就夠他們咋舌驚奇的了！

　　鄧牧道：「敝座除了約請你和西門香主來此之外，另外已就近去訊請龔香主攔截那史思溫，據說那廝是赴天柱峰……」他話中提及的龔香主，便是內三堂中的陰陽童子龔勝。此人練就先天一炁功，一柄陰陽扇招數深不可測。

　　火判官秦崑山道：「這樣好極了，但相信那小子赴天柱峰一說不可靠。明日咱們到崔家去時，那廝一定會露面，說不定另有能手，咱們務必多加小心。最好刑堂香主也及時趕到，便萬無一失了。假如崔家真個沒有能人，那麼收拾了他全家之後，也給他一把火……」

　　兩人正說之間，一個玄陰教的人匆匆來報說，那飛猿羅章已傳出消息，說是被石軒中在方家莊大火時，比劍擊敗！

　　這個消息傳來，火判官秦崑山和雪山鵰鄧牧登時又改變了看法，推翻了早先以為此處僅有石軒中門徒史思溫攪鬧的想法。只因飛猿羅章乃是唯一得傳衡山猿長老猿公劍法的人，在後起的年輕高手中，算得上是個甚為出色的人物。石軒中若不是親自出手，他的徒弟再大的道行，也不過是數年功力，如何能贏得那個年輕劍客？於是連忙又將這個消息飛鴿傳報碧雞山。

　　翌日清晨，刑堂香主厲魄西門漸已然趕到。他和石軒中真有江海之仇。第一件心上人被奪，第二件他曾在碧雞山上，趁石軒中面對萬仞深淵沉思往事之際，加以暗算，豈知因他流汗滴在地上，發出些微聲息。石軒中霍地轉身，雖然受了一掌之傷，但也把他制倒地上。直到三晝夜之後，穴道自解。這個苦頭吃得既大，仇恨也就越深。現在一聽到石軒中出現的消息，他便兼程晝夜不息地趕來。

　　這厲魄西門漸長得身高體魁，有如一座小山。頭如笆斗，目似銅鈴。塌鼻之下，一張血盆大嘴，彷彿連世界也能夠生吞入肚中似的。這副身量和相貌，尋常膽小一點的人，見到可就得駭個半死。假如午夜間驀然見到，不為之魂飛魄散，以為遇到鬼魅者幾稀。

　　同時他的性情殘忍嗜殺，心腸正和面貌一般兇狠。尤其是對師父一人忠心耿耿，對任何人都鐵面無情。是以那麼大的玄陰教，會以他做刑堂香主，掌全教生殺刑責之大權。本教中人，縱然位居香主地位，對這個鬼母嫡傳高手也得忌憚幾分。下面的人，更是聞名色變。

　　他並非單身來到，隨行尚有兩個年方十八九歲的少年。這兩個少年就在鬼母冷婀因與石軒中鬥罷，覓地養傷時，由西門漸收歸門下。乃是一對孿生兄弟，面目相肖無比。大的左邊鬢腳有顆紅痣，姓尹名左。小的在右鬢腳下也有顆紅痣，名字就單稱右。這尹左、尹右兩兄弟，被西門漸收歸門下時，年甫十齡。如今已練了八九年功夫。同時其後鬼母恢復一身蓋世功力之後，還以上乘內功和手法，替他們打通了奇經八脈。是以體質完全改變。練一年內家功夫，等如別人六七年。於是幾年下來，這對孿生兄弟功力已不同凡響。要知鬼母冷婀替他們打通奇經八脈的秘法，甚是傷耗施法人的真元。但鬼母因這兩兄弟面目韶秀，甚是疼愛，故此昔年她雖然連對西門漸也不肯用的奇功，竟然為了早點把這兩人訓練成器，竟自不惜犧牲自家真元。

　　那尹左、尹右兩人久在西門漸與及一干魔頭熏陶之下，性情也甚是兇殘。尤以弟弟尹右為甚，大凡孿生的人，多半總是彼此性情相反，一個愛動的話，另一個就愛靜，一個愛說話，另一個就沉默寡言。至於在天性寬厚和殘忍這一方面，也不會例外。是以尹左做起什麼事來，雖說仍然夠硬心腸的，但比起弟弟尹右，可就顯出寬厚得多！

　　且說西門漸到達之後，聽完兩位香主得到的各種消息。細想一下，也判斷不出石軒中是否本人在此？他悍然道：「咱們如今馬上到崔家去，石軒中那廝如若不在，咱們把崔家上下殺光，然後再點一把火。這樣石軒中一旦得訊，還怕他不露面報仇麼？」

　　秦、鄧兩個魔頭一齊頷首，秦崑山道：「我等也是這個主意，本來我們估料那崔偉老兒性情高傲，必不肯及早遣散家眷。誰知昨夜打探結果，他的唯一小孫子已失蹤兩日。即是鄧兄去後當天晚上便失了蹤。卻一時查不出逃匿去向，否則那老兒最痛惜這個孫子。咱們擒住了他，那老兒也許肯磕頭求免。」

　　厲魄西門漸濃眉一皺，目射凶光，道：「縱然那老兒磕頭求命，本座也不能放過他們一家！凡是與石軒中有深厚淵源的人，本座決不輕恕！」

　　雪山鵰鄧牧起座道：「咱們如立刻動身，敝座這就領路。」當下一行五人，直趨崔府。五個人都帶著一肚子血腥的殺意……

　　火狐崔偉這天已起個絕早，和崔敏兩人，就在大廳上等候。

　　他們等了兩日，還等不到石軒中來到，不免十分失望。但火狐崔偉一生經歷無數風浪，雖是失望，此時依然談笑自若。可是崔敏便顯得十分怔忡不安地陪著老人。

　　家人忽然來報，有五個人洶洶地直闖入來，還未說清楚，西門漸秦崑山鄧牧以及尹氏兄弟五人，已出現在大廳前。

　　雪山鵰鄧牧首先宏聲道：「崔偉，石軒中可曾來了？」說時，五人已一齊步上大廳。

　　那厲魄西門漸的形相，天下武林無不知曉。這個魔星所至之地，總掀起滿天腥風血雨。是以崔家爺孫兩人一看到他，登時已知今日必死無疑。還有那一雙孿生兄弟，也自在武林中大大出名，這兩人不但武功得到乃師真傳，便行事作為也和其師相似，因此也是血腥滿身的煞星。

　　火狐崔偉哈哈長笑道：「諸位何必著急，先請坐下，咱們好談談，這位是西門香主，那兩位定是尹家雙豪。還有這一位，分明是內家高手，莫非也是貴教中數位香主之一？」

　　玄陰教的幾個魔頭，不由得十分佩服這火狐崔偉，的確不愧是個老江湖，眼力高明之極。

　　五人如言落座，厲魄西門漸獰笑道：「崔偉你眼力真不錯，這位正是敝教內三堂香主之一，人稱火判官秦崑山的便是。」

　　火狐崔偉明知已成定局，反覺從容，側顧道：「敏兒你呆站著幹嗎？快命人送香茗上來。」崔敏領命去了。他一轉眼，卻見三個大魔頭正在交換眼色，不知他們要鬧什麼玄虛，便停口等待他們發話。

　　原來這一干人全都是功夫既好，閱歷又深的大魔星，剛才崔偉不笑還可，這一放聲長笑，立刻聽出崔偉笑聲雖說相當宏亮，但毫無含勁斂氣的那種功力。說什麼也不是一個內家好手的笑聲。座中之人，以鄧牧最為疑惑。只因前三日他來崔宅時，也曾聽到崔偉朗笑，那時候雖然覺得已有點不大對勁，卻無今日之甚。

　　三人對望一眼，鄧牧首先發言。他道：「崔偉！你是不是身體不適？」

　　火狐崔偉愣一下，但隨即明白人家疑惑什麼，冷笑一聲，道：「老朽很好。」

　　其實他老人家這兩日都沒有睡好，是以今日可就在笑聲中把原形完全抖露出來。

　　雪山鵰鄧牧又道：「那麼你的功夫早已擱下了，是不？」

　　這時崔敏已回到大廳來，親自托盤端來香茗。原來他已趁這片刻時間，將家人完全遣離此宅。

　　火狐崔偉等崔敏把茶擺好，然後沉聲道：「老朽決瞞不過你們幾位，事實上老朽一身功夫，早已失去！」

　　火判官秦崑山性情粗暴，怒罵道：「放屁！有這麼巧的事？」原來他以為崔偉故意說出沒有功夫，這樣他們便不能鬥上一場！

　　鄧牧立刻接口道：「你的功夫散了幾日？是前天還是昨天？」

　　火狐崔偉一聽此言，登時氣得渾身發抖，一語不發。要知雪山鵰鄧牧此言聽來十分刻薄，暗中是嘲笑崔偉是不是為了避免惡鬥，故此趕緊自廢武功。其實在鄧牧而言，卻是真心相問。只因他在三日前還聽不出對方有失去一身武功的情形。

　　崔敏也忍不住，把心一橫，怒聲道：「你們再胡說八道，別怪我崔某污言相辱！」他明白爺爺決不能解釋武功是如何失掉了，江湖人最講究的正是骨氣兩字，火狐崔偉如一解釋，縱然理直氣壯，也將落個貪生畏死，因而分辯的嘲譏。

　　尹右挺身起座，怒目瞪住崔敏，澀聲道：「師尊可許弟子收拾這廝麼？」

　　崔敏常年在江湖行走，當然知道這碧雞山雙小的惡名，但反正今日大概不能善罷甘休，當下冷笑一聲，也自怒目相向。

　　厲魄西門漸大喝道：「姓崔的聽著，本座只問你們一句話，便是那石軒中究竟在不在此地？」

　　火狐崔偉白頭一搖，也自大聲道：「不在！」但他的聲音，比起西門漸震屋搖瓦的喝聲，就宛如大病初癒似的沒力氣。西門漸向尹右一頷首，尹右一跨步，已到了廳中。

　　忽聽外面有人大喝道：「賊子們休得傷我爺爺！」喝聲中一條人影飛躍而至，現出身形之後，崔偉和崔敏都倒抽一口冷氣，敢情來人正是少年氣盛的崔智。

第七回　群魔震恐劍神初現　雙小詭毒壯士不回

　　崔智身形一現，立刻抬手出刀，嗆啷啷金背砍山刀閃起一片寒光。

　　尹右神色冰冷，轉身向他。其餘的人仍舊大馬金刀地安坐椅上，動也不動！

　　崔智戟指喝道：「魔崽子亮出兵器來，少爺今日成全你早投陰府！」

　　尹右雙手齊動，動作快速絕倫，眨眼已取出兩樣兵器。只見他右手是支判官筆，左手卻是把短劍，不過半尺來長，銀光燦然，顯得十分鋒利。

　　這兩般兵器一亮出來，火狐崔偉和崔敏兩人心中登時打突，亂跳不止。只因這兩種兵器招數力道都大不相同，如無過人絕藝，豈能使用？光是從兵器上判斷，崔智可就要輸了一籌。何況崔智平生未曾與強敵動過手，臨陣經驗已經不足。一旦對上這種古怪兵器，又無法憑本身機智閱歷拆解，豈不是愈發失利？

　　崔智可是初生之犢，不知天高地厚，狂笑一聲，道：「魔崽子動手吧！」

　　尹右臉色鐵青，心中怒極，暗自蓄勢運勁，準備一出手就得教對方吃點苦頭。只見他左手一晃，銀劍直劃中盤。這一招快極，尤其步法古怪，晃眼搶到對方右邊。

　　崔智砍山刀虛劈一下，斜跨兩步。猛見銀光如練，追襲胸脅之間。他大喝一聲，健腕一翻，大刀化為「橫掃千軍」之勢。但聽刀風叫嘯，剛猛無儔。

　　哪知尹右正要迫他如此出招，身形一矮，忽地斜鑽開去。但身軀尚未伸直，又斜旋回來。這時左手銀光急取敵人下盤，右手判官筆卻挾著迅雷之勢，驀然一敲。

　　「噹」的一聲，刀筆相觸。崔智本以膂力沉雄見長，這時雖覺敵人筆上力量奇大，但自問還有把握硬擋回去。然而形勢卻不容他接續出力，只因敵人左手的銀色短劍，已歹毒無比地戳向膝蓋。他不能左右閃避，只好往後一墊步，但躲開了下面短劍，手中力量便自不繼。「呼」的一聲，金背砍山刀悠悠盪開，登時門戶大敞。

　　尹右微向前一傾身，生像直搶入去。崔智為之大駭，疾忙一個鷂子翻身，有如陀螺般斜旋開去。

　　只聽敵人冷冷嘲道：「大俠別忙，我還在這兒站著呢！」

　　崔智定神一瞧，人家可不是好好站在原地，登時為之羞愧難當，面紅耳赤！

　　尹右也不讓他真個喘息，趁他羞憤交集，因而心浮氣躁之際，使個身法，已攻將上來。口中還招呼道：「大俠這次可得小心了，別壞了一世英名。」

　　只見他使出玄陰教主鬼母冷婀一脈嫡傳的武功，一招一式，真是譎奇怪異得無法忖測。同時功力火候之深，已是一代名手的境界。

　　崔智勉強封架了七八招，便自危險無比，生死不過是在呼吸之間。驀然斜掠避開敵人招數時，一眼瞥見父親和祖叔公那種憂惶的神色，不由得泛湧起一陣悔意。只因他這一現身，不但於事無補，反而害得兩位長輩憂心如焚！他明白這兩位長輩將會死不瞑目，因此他這次輕舉妄動，的確是太過愚蠢孟浪！

　　原來崔智在枯井底憋了一晝夜，雖說是食物充裕，食水也足夠，但他半點兒也難下嚥。同時也睡不著，乾瞪著眼睛望著井頂的天空。沉默多時，便開始唉聲嘆氣起來。

　　這個枯井深達四丈，下寬上窄，除非他能夠躍起三丈餘高，抓住井壁，再以雙手撐著出來，此外再無別法。但以他的武功，焉能跳躍得這麼高？

　　他一想到家中將有大難，自己練了十多年武功，但在這等最艱險的時候，卻不能施展所學來化解尊長嚴親的災難。這是他最感到痛心遺憾之事……

　　不知不覺又到了深夜，他瞧見天空上的星星向他眨眼睛，他只能看到那麼一個圈中的幾十顆星兒，以及夜風颳過荒廢庭園的淒寂聲音。他大大地嘆息起來，一連數聲。

　　在這人靜夜寂時際，幽恨的嘆息聲，傳出老遠。眨眼間不遠處的一座破房子裏，飛出一條人影。就在最後一聲嘆聲裊裊消散在黑夜中之際，這條人影已到了井邊！

　　這人膽子好大，只因在這等荒廢古園中，又是深夜，聽到了這種嘆聲，哪能不毛骨悚然，亟思逃走之理？而這人卻毫不猶疑，直撲聲音來路。這樣也可窺見此人不但膽色勇冠天下，他的聽覺也夠靈敏，定是飽受訓練之士。

　　只聽井底傳出人語聲，原來是崔智自個兒在發狠嘮叨道：「我這樣子躲著，日後拿什麼面目見人，倒不如一頭撞死，痛快乾脆……咳，但我怎知老爺子和爹能不能渡過難關？」接著語聲之後，又是數聲長嘆。

　　那人聽得十分真切，佇立井邊，毫不作聲。

　　猛聽井底傳出慘厲低語聲道：「咳，我還是一頭撞死乾淨……」

　　那人立刻啞聲道：「呔，井底下的是人是鬼？」

　　崔智大吃一驚，仰頭而望。只見井欄石上露出一個頭顱，雖是黑夜中，又是背著天上星光。面目一點也看不見，但雙眸炯炯有光，不啻天上寒星。

　　他眨眨眼睛，想道：「此人眼光如此明亮，足見內功深湛無比，連我爹也遠不及他，此人到底是誰？他一定已看清楚我的面貌……」

　　果然那人啞聲道：「看你面目英俊，年紀尚輕，何故落在此井中？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崔智閉口不答，下意識地腳尖一用力，縱退丈許，於是上面的人便看不見他。

　　只聽井上之人冷冷一哼，他這時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麼事，不由得面紅耳赤。須知崔智本非愚鈍之人，當他望見井上人的眸子時，已直覺地知道此人功力既是如此深湛，多半是崔偉、崔敏他們所畏懼的大魔頭們之一。每個人在下意識中，總想自己安全，同時更不願意自己的計謀被破，故此他會無緣無故便縱退避開。這刻醒悟起此舉未免太過示怯，便羞愧起來，重又躍將出來。

　　「你不敢回答我的問話麼？」

　　崔智氣往上衝，大聲道：「小爺便是崔智，你待怎樣？」

　　那人哼了一聲，眨眨眼睛，似在思索，隨即又啞聲道：「你既躲在井中避禍，何以又唉聲嘆氣，自己洩露行藏？」

　　崔智心想對了，此人果是玄陰教中高手，立刻傲然答道：「小爺是嚴命難違，你以為我害怕麼？哼……」

　　「好雄壯的話，那麼我把你弄出來如何？」

　　「你不作下井投石的勾當，小爺也敬你是個好漢行徑。若能教我用大刀相拚，敗了是自家學藝不精，死無怨言！」

　　那人又啞聲說句「好雄壯」，便沉默了一會，才道：「好罷，我現在去弄根繩索給你。」

　　崔智大聲道：「井邊不是有根繩子麼？」

　　那人尋視一下，眨眼間便拋下一根粗繩來，原來乃是崔敏故意留下，好讓崔智大聲呼救時，別人不須麻煩去找繩梯之類的東西。

　　崔智捏住粗繩，背上大刀已經背好，緣繩攀上，到了一半，忽然停住不動。

　　那人啞聲問道：「你沒力氣麼？」

　　他抬頭一瞥，只見那人已用一條汗巾蒙臉，只露出那雙炯炯如寒星的眼睛。這時他也不去深思那人何以蒙臉之故，搖頭道：「不是，我在想此時要不要上去，因為時候未到，若是上去之後被我爹發現，只怕還是不能如願。」

　　「你還要待多久？」那人問：「我可以和你約定，屆時再來助你出井！」

　　「噫，你不知道？」崔智驚訝起來。要知若果此人乃是玄陰教中高手，豈有不知三日之約的事？

　　「有什麼奇怪的？誰能知道你和父親如何約定法？你可以提早一些，也可以遲一些。」

　　崔智一想也是道理，人家縱知三日之約，卻也不知他想在什麼時候出井啊。

　　「我只好相信你了。」崔智道：「明晚天黑之後，才請你把這條繩子垂下井來，可使得麼？」

　　「當然，我平生從不輕諾，就是明晚好了！」

　　崔智不信也不成，只好滑回井底，粗繩一掣，飛上井口之外。然後聲息寂然，再也不見那人露面。

　　翌日他用心練了一天武功，傍晚之際，便小睡一會。哪知一覺醒來，已經是黎明時分，不由得大驚，舉目一看，井口垂下來一根粗繩，可不正是父親帶來的那根繩索，於是忙忙攀繩而出，直奔回家。

　　晨風撲面，清新異常，他昨夜睡了一大覺，是以精神倍增。趕到家門，只見門庭蕭索，竟然闃靜無人。一種不祥的陰影襲上心頭，崔智登時心頭亂跳，疾奔入內。猛聽廳內有人暴聲說要取崔家性命，於是大喝一聲，捨命衝入廳內。

　　現在尹右的左劍右筆，不但功力深湛，兼且身法和招數都詭奇得無可測度。崔智各方面都差了一籌，是以險象環生。這剎那之間，在枯井避難以至如今的一幕，歷歷掠過心頭，同時一絲悔意，也相伴而生。他不知那蒙面人是誰，聽他沙啞的口音，也決不似座中的魔頭們。但此時已無餘暇讓他追究。

　　火狐崔偉和崔敏這時焦急萬狀，崔敏低哼一聲，霍然離座。對面的尹左立刻跟著踏前一步，拔出兵器，正好和他孿生弟弟一般，也是左手短劍，右手判官筆。

　　那尹左俊眼一瞪，峻聲道：「崔敏你別妄想以二敵一。」須知崔敏總算是副總鏢頭的地位，又是名家之後，那玄陰教中人實在不敢太過低估於他。

　　崔敏慘笑一聲，道：「你們既要趕盡殺絕，還提什麼規矩？」

　　那邊崔智忽然腳下一滑，身形微滯，尹右喝一聲「撒手」，右手判官筆電急敲在金背砍山刀上。「噹」的一聲巨響，那柄大刀破空飛起，無巧不巧，插在屋頂樑上。奪的一聲，深深插入大半尺之多。可見那尹右的確內力驚人，造詣不凡！

　　崔偉崔敏方自一驚，只見尹右左手短劍已遞到崔智咽喉，於是又為之出了一身冷汗。

　　崔智敗中求生，本來已不能向後仰的身軀，偏偏仗著童身練功，內力甚純，硬生生向後一仰。

　　尹右劍勢已盡，尚差兩寸才能刺著敵人咽喉。這廝的是心狠手辣，手腕並不下沉，左手仍然原式不動，右手卻翹筆斜指敵人胸膛。但不立刻遞出。

　　現在崔智唯一可逃之機，便是向後縱出。但因他剛才乃是硬往後仰，腳步和身體以及力量全部用岔。目下他不得不向前稍稍挺起半尺，這才能夠換力移動。然而對方兩般兵器，俱指住自家要害，分明是故意等他自己碰上來送死！縱然他明知如是，但因情勢所迫，他勢必非向前挺起半尺不可！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廳門外有人朗聲一笑。這笑聲宛如巨鐘忽鳴，響徹四山。又清朗又圓潤，唯有「金聲玉振」四字差可形容！

　　就在笑聲起時，火狐崔偉眼見孫子大難臨頭，也自抖丹田大喝一聲道：「看暗器！」

　　尹右久聞火狐崔偉的火器天下獨步，他出戰之時，早已刻刻留心住火狐崔偉。尤其是越將得手，越發注意。這時如響斯應，疾然一旋身，飈轉雲翻地反而欺到崔智身後。他的身手快捷無倫，在這一轉之時，左手短劍已銜在口中，五指一伸，便扣向崔智後頸。

　　猛覺和風一拂，自家五指落處，抓住一樣柔軟如棉的東西。眼光一掃，只見自家手指如鉤，所抓的正是一隻人手。

　　就在此時，耳際聽到厲魄西門漸、火判官秦崑山、雪山鵰鄧牧等人喝叱之聲。他不暇尋思，內力湧出，五指登時增加了三倍力量，兼且手指其硬如鋼，硬抓下去。被他抓住那隻人手本來其軟如綿，此時隨著他力量增加，倏然堅硬異常，以尹右那隻抓石成粉的鐵手，這時也感到不妙。

　　尹右在增加力量之時，目光四射，已瞧見那個伸出手來被他抓住的人，乃是個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儒雅公子，年紀只在二十過外一點，那奪目神采，使他心頭大震。就在他看見人家之時，一股強風勁沖而至，雖沒把他刮動，卻好崔智抽腰前躥，借這風力一沖，立刻躥將開去。尹右明白這股風力，乃是這人身形動時所帶起的，但因那人太快，故此人到了之後，風力這才刮到。

　　這些事原是同時發生，那邊廂三個大魔頭和尹左都一齊躍過來。

　　這一干人腳未沾地，尹右便因發力後感出對方的手堅硬無匹，趕快撤力欲退。哪知就在他力道消長的些微空隙。那位儒雅風流、倜儻俊美的公子哈哈一笑，輕輕一揮手，尹右便如斷線風箏似的，直飛上半空！

　　尹左手足關心，收筆咬劍，疾然飛身撲上，只見尹右一直斜斜飛起，直撞到近屋頂處的牆壁上，「砰訇」一聲，掉將下來。尹左飛身趕到，一把托住他，尹右此時才能發力，借兄長一托之勢，化為風飄落絮之式，落下地上。

　　他的面色已變得青白，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吃虧，同時這個虧吃得太慘，因為光憑人家這一手，他再練三十年也未必辦得到，這樣豈不是連報仇也沒有希望？故此稱之為慘虧。

　　尹左見胞弟無恙，籲口大氣，回眸而顧時，只見厲魄西門漸和火判官秦崑山雪山鵰鄧牧三人都已拔出兵器，形勢之嚴重，此生僅見。他們本來疾向前撲，但因尹右飛起半空，這三人都齊齊一沉氣，身形墜地，釘住不動。竟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地直撲過去出手攻擊！

　　那位美公子依然赤手空拳，面上毫不變色。口中朗朗向火狐崔偉招呼道：「師伯請恕弟子石軒中一步來遲，以至嚴駕受驚。」

　　火狐崔偉仰天大笑道：「石賢侄及時出現，正可掃蕩妖氛，不必為老朽分心！」

　　厲魄西門漸手中橫持一柄白磷鏨，此鏨重達五十斤，乃外門重兵刃中最罕見的一種，威力極大。這柄白磷鏨多年來，都未發過利市。只因厲魄西門漸乃是那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鬼母冷婀座下高弟，一鳳三鬼之首，一身功夫，盡得鬼母嫡傳，光是用雙手，天下便少逢能與對抗之人。何況他常年隨侍鬼母，輕易也沒出手的機會。

　　這時石軒中一現身，他便不敢不將白磷鏨撤出來。火判官秦崑山用的是一對判官筆，雪山鵰鄧牧則是一柄軟硬自如，能斬金削鐵的緬刀。以這三位魔頭的名望，除非是石軒中出現，決不會同時搬出兵器這麼緊張！

　　厲魄西門漸眼中冒火，他一旦面對這個情仇，真是恨不得一口把他生吞入肚。口中冷冷道：「石軒中你來得正好，爺們找的是你，崔家不過是陪葬罷了！」

　　石軒中把他們幾人細看一眼，特別是因為尹家兄弟的相似而稍稍一頓，然後道：「你們不是我的敵手，現在我石軒中給你們一個機會，便是立刻滾回碧雞山去，報知鬼母，說我石軒中這次重踏江湖，第一樁事，便是要她解散玄陰教。」

　　他那對神采飛揚的眼睛，顧盼之間，自然而然有一種懾人的威風。同時語氣豪雄，不可一世。崔家三人，都為之目移神奪，暗中崇佩得五體投地，他們乃是石軒中這邊的人，這樣尚有可說。但尹家兄弟卻也為他的俠名英風所鎮，不但噤口無聲，而且心中泛起一種特別的味道，說不出是崇敬抑是畏懼。

　　厲魄西門漸獰笑道：「石軒中你雖然武功甚佳，但這樣子輕視天下士，也是不對，憑你練得幾年功夫，就敢說贏得我們三人！」

　　此言一出，廳中諸人，除了石軒中之外，其餘的都大感意外，只因西門漸話中之意，不啻是承認石軒中贏得他們每一個人，但三人齊上，則仍可與石軒中一拚。以厲魄西門漸的地位名望，尚且說出這種示弱的話來，如何能不教人覺得意外？

　　火狐崔偉雖是笑容滿面，卻幾乎要落下老淚。他眼見老友傳人，英名鎮天下，連不可一世的玄陰教高手，也在這位大俠之前低頭，這一份喜悅，難以言宣。崔智更為感動，滿腔熱血，沸騰不已，暗自立誓此後必定好好練藝，傚法這位一代天人般的大俠！

　　石軒中俊目一眨，微笑道：「算你識得進退，你們三個人一同上來的話，尚堪一戰，但石某一動手，便非留點記號不可！」

　　火判官秦崑山大叫道：「氣死我也，石軒中接我一招！」人隨聲至，雙筆一展，使個「分花拂柳」的招式，直取石軒中下盤四處穴道。

　　石軒中臉色一沉，俊臉凝霜。不管對方掌風如何銳厲，右手硬捋敵人攻向下盤的判官筆。身形微側，左手劃將出去。這位一代劍客雖是空手劃出，但那隻手宛如利劍，風聲勁銳。火判官秦崑山大為凜駭，但覺對方剛剛一動，便已無懈可擊，趕緊斜掠開去時，一支判官筆已險險被對方奪去。

　　石軒中僅僅出了一招，就教在場之人，全都神色變動。崔家三人當然是欽佩喜悅，在玄陰教方面，卻都心頭大震。

　　雪山鵰鄧牧緬刀一揮，趕緊上前接應火判官秦崑山。

　　石軒中喝道：「此處不是打鬥之地，你們敢隨石某到寬敞的地方，好好鬥上一場麼？」說話之時，雙臂俱是手掌平伸，迭連遞出招式，宛如兩把利劍，抵住兩人的判官筆和緬刀。

　　厲魄西門漸聽了此言，正中下懷，因為他們這邊人多，正須地方夠寬敞，才能施展出全力。便宏聲道：「兩位香主且退，咱們找個地方打去。」

　　火狐崔偉不肯放過目睹這場劇鬥的機會，接口道：「後面花園極大，足夠地方盤旋。」

　　石軒中劍眉微皺，忖道：「我正想也把這一群魔崽子誘到別處，以免連累本宅。但崔師伯的話既出了口，我可不能駁他面子！」

　　大家一齊罷手，崔家三人領前，然後是石軒中，最後面才是玄陰教五人。

　　厲魄西門漸悄悄道：「等會兒敝座前動手，各位替我押住陣腳……尹左尹右你們兄弟負責那崔家三人，只聽我號令一發，便動手宰他全家。」

　　尹家兄弟嗷然應了，那秦鄧兩人心中有數，明知對上這個本教第一個大對頭，非用群毆手段不可。西門漸的意思，分明是說一旦他不敵的話，他們這兩個押陣的便須上前，同時西門漸必會發出號令，命碧雞山雙小立刻動手把崔家宰掉，好教石軒中分心旁顧，既不能救，又復劍勢鬆懈！

　　大家到了後園，石軒中乃是個光明磊落的大劍客，道：「你們如需商量什麼話，儘管商量！」

　　厲魄西門漸邁步出來，左手戟指道：「石軒中，本座只問你一句，便是你何以手底這麼毒辣？把我教中派駐此地的兩個頭兒殺死，這算是他們學藝不精，怪不得你留手不住。但方家莊一把大火，燒死了無數婦孺，難道這是你所應為？」

　　石軒中為之一愣，心中叫起撞天屈，但尚未開口，那厲魄西門漸又道：「還有一樁事，本座不妨告訴你，便是本教外三堂香主之一的冷面魔僧車丕，前些日子，在關洛那邊被人殺死，手底毒甚。在他屍身旁邊，有人用劍在石上留下名字……」他頓一下，獰笑著凝視對方。

　　石軒中何等聰明，冷笑一聲，道：「難道這筆賬又記在石某頭上？」

　　西門漸頷首道：「你猜得不錯，留在石上的名字正是石軒中三字。不過你既表示不知此事，相信也不會假。可是有一宗……」

　　他又住口不立刻說下去，石軒中朗笑一聲，道：「你們玄陰教橫行得夠了，那人既然冒我石某之名，這筆賬我自會去找他清算。但你們玄陰教無庸費心，就當是我石某所為，都衝著我來好了。」

　　這當兒連火狐崔偉都為之霜眉一皺，只因石軒中豪氣沖霄，一時大意，竟沒有解釋方家莊這一樁事是否他所為。火狐崔偉一生行俠仗義，卻甚是講究不得濫殺無辜的規矩，是以會皺眉頭。

　　厲魄西門漸也自放聲大笑，道：「本座算是佩服石軒中你的氣概，來，你亮劍吧！」

　　石軒中微微一笑，掣出長劍，輕輕一抖，劍光亂顫，發出「嗡」的一聲。

　　西門漸道：「你的功力比當日初上碧雞山時，又大有進境。」

　　石軒中道：「西門香主過獎了，請賜招吧！」

　　厲魄西門漸喝聲「好」，白磷鏨一舉，當頭劈下。這柄白磷鏨重達五十斤，通體白色。此時但見一道白光，宛如天柱崩坍，直壓下去。鏨風之沉重勁厲，旁觀之人，俱為之矍然動容。

　　石軒中長劍一揮，灑出數十點劍尖，從鏨影下反攻敵人。直到鏨鋒離頭頂不及兩寸，這才塌身旋開一旁。這一下身法乃是內家中移形換位的功夫，迅速無倫。

　　西門漸這一鏨聲威雖猛，其實未盡全力，這刻健腕叫勁，硬生生停住下劈之勢，微一邁步，方位立變，跟著那白磷鏨連連劈出，捲起一陣勁風。對方功力稍差的，怕不早被這股勁風撞得身形不穩！

　　火判官秦崑山和西門漸相處長久，因此已知這位玄陰教主嫡傳高弟已使出壓箱底的絕藝，竟是施展最具威力的「玄陰十三鏨」。這一路鏨法有巧奪造化之妙，施展了一趟之後，能夠激得氣流渦轉，變化出種阻力，對方兵器一旦投入這些空氣渦流，便會因之失去準頭，處處受制。甚至功力稍弱一點的，連兵器也把持不住。

　　石軒中容色一整，使出「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只見他劍尖每次吐出，都專找對方沉重如山的兵器，但最妙的是對方枉自力量如山，卻被那尖尖的劍尖一點，便震卸一旁。要知昔年石軒中大戰鬼母，那鬼母以神力稱雄天下，那黑鳩杖落處，無人敢接。但石軒中仗著這一路專破萬斤神力的劍法，居然能夠抵擋了好多招。如今石軒中功力比之昔日已有天淵之別，西門漸縱然神勇不減鬼母當年，但如何制得住石軒中？

　　晃眼已換了十招，西門漸暗自凜懼。只因他這一路「玄陰十三鏨」，雖然只有十三招，但變化無窮，通常極少要一招一式地施展下去。無奈遇上這個平生最強的敵人，竟然容不得他變招換式，只能一路施展下去。

　　第十一招是「長虹吐焰」，但見西門漸那麼龐大的身軀，此刻卻輕靈軟滑得如毒蛇，繞著石軒中疾走一圈。光是繞敵而走這一圈中，已不知攻出多少鏨。

　　石軒中從容化解，劍眉微豎，原來他已發覺氣流有異，宛如昔年和鬼母大戰時，那種捲人欲起的風力。

　　厲魄西門漸絕藝續施，第十二式「古佛半座」，身形由極動而極靜，鏨勢也立時緩慢。然而風聲嘯捲，使得局外之人，也為之神搖魄蕩，目眩心駭。

　　這一剎那間，氣流漩渦已化為無數個。石軒中揮劍直擊敵人，哪知長劍出處，猛覺身劍俱如陷在流沙膠泥之中，無由自主。

　　厲魄西門漸長嘯一聲，白磷鏨倏然高舉，向石軒中當頭劈下。

　　這一鏨乃是玄陰十三式中最後一式，最為厲害，稱為「天生妙結」。只因這時對方已被自己發出的氣流、漩渦所制住，突然當頭劈下，神仙難逃。

　　石軒中在利鏨當頭之際，突然清嘯一聲，身劍合一，直射上空中。劍光猛然一響，把當頭劈下的白磷鏨沖得悠悠盪開。

　　只見那位一代大俠石軒中一直飛到四丈之高，然後煞住上升之勢，猛可一拗腰，頭下腳上，疾瀉急衝而下，劍光暴漲，有如飛瀑倒懸，其勢勁疾無倫。

　　崔家三人忍不住同聲喝采。那以輕功著稱的雪山鵰鄧牧此時見了人家的身法，不禁面目失色。敢情和人家一比，差得太遠了！

　　厲魄西門漸當敵人沖霄而起之際，便為之一凜，明白敵人盛譽不虛，這種蓋世功力，錯非鬼母出馬，天下無人能敵。當下力聚雙臂，準備使出拚命的招數，口中跟著發出一聲號令。

　　火判官秦崑山、雪山鵰鄧牧聞聲衝上，各舉兵刃，三人分作丁字形站好。那邊尹家兄弟，一齊叱喝出聲，同是一式的左劍右筆，直撲崔家三人。

　　石軒中一見對方竟用這等卑鄙手段，登時怒不可遏，身形一動，斜飛開去，恰恰落在尹氏兄弟側面。他瞋目大喝道：「鼠輩你敢妄動！」

　　喝聲如雷，劍眉斜軒，一對俊目中威光四射，端的神威凜凜。尹家兄弟身形一窒，竟然不敢向前。

　　石軒中戳指向西門漸叱道：「石某以為你身為武林知名之士，又是玄陰教的刑堂香主，今日如此不守武林規矩，不知在教中如何能服得眾人？」

　　西門漸老羞成怒，破口罵道：「小子你過來，本座今日要和你決一死戰！」須知西門漸本非無賴之徒，但他對石軒中的仇恨，又非尋常的血恨，故此一碰上這個情仇，便忍不住心中的憤恨悲痛，雖然不擇手段，也在所不惜。

　　火判官秦崑山一聽不妙，如果西門漸被激而硬要單打獨鬥，只怕不能生出崔氏花園。當下朗聲道：「尹家哥兒們回來，且替我等三人壓住陣腳。」

　　尹家兄弟訕訕退下，剛才他們為對方神威所懾，竟然不敢動彈，覺得丟臉之極，恨不得立刻離開此地。

　　秦崑山又道：「昔日碧螺島主于叔初，曾經力敵敝教六位香主，石軒中你也為武林留段佳話。」

　　石軒中豪情飛揚，大聲道：「我早就要你們三人同上，好打得痛快些。」

　　雪山鵰鄧牧立刻接口道：「石軒中你口出大言，固然你的功力的確高強，可是……」

　　西門漸頗為不悅，敢情這兩人俱是本教香主地位的高手，但一旦面對強敵，居然贊不住口，直是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但聽鄧牧不慌不忙地繼續道：「可是石軒中你不過憑著千年人參的靈效，是以輕功特強。你如敢光憑劍法來鬥，又贏得我們。那麼我鄧牧算是第一個心服口服！」

　　西門漸聽了，轉嗔為喜，暗想道：「那廝只要好大喜功，一口答應，今日就能取他性命……」

　　石軒中微微一哂，道：「就依你之言，我石軒中決不以輕功身法來閃避就是。」

　　火狐崔偉怒道：「石賢侄不可大意，中了他們詭計……」

　　石軒中抱劍行禮道：「師伯不須多慮，小侄自有掃蕩魔氛之策！」

　　厲魄西門漸獰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但你一會兒別後悔！」

　　石軒中面色一沉，叱道：「都上來吧，還囉嗦什麼？」

　　西門漸厲嘯一聲，揚鏨劈去。雪山鵰鄧牧以輕功擅長，縱身一躍，飛上半空，然後由上盤攻下，捲起一道白森森的光華。

　　火判官秦崑山雙筆一擊，發出極嘹喨的金鐵交鳴之聲，倏地欺身進撲，雙筆一分，施展一式「風剪梨花」，兩點筆尖，直取石軒中「神藏」、「腹哀」兩穴。

　　石軒中見他們配合得甚妙，長嘯一聲，劍化「斜陽封」之式，一劍斜斜劃出，走個弧形路線。這招看來平凡，但對方三人，每一個都感到對方之劍，不但及時封住全身，而且生像針對著自己一人，要發出絕招光景，不由得都自動收勢，改發別招。

　　要知這三人都不比等閒，隨便挑哪一個人出去，都足以震驚武林。如今石軒中力敵三人，又言明不以那特佳的輕功躲避。這簡直是轟動宇內的一場比鬥。局中之人尚不覺得怎樣，但旁觀的崔家三人和尹氏兄弟，都為之屏息凝目，十分緊張。

　　厲魄西門漸是鬼母嫡傳高弟，大有承傳衣缽之勢，這一身功夫，豈比等閒？另兩個魔頭，全是苦修精參了一個甲子以上的高手，火候之精純，也自武林罕睹。剎那間劍氣沖霄，殺氣蔽空。刀光鏨影，與及那一對判官筆，真是說不出多麼凌厲，狂風暴雨般齊攻石軒中。

　　這一動手，不覺已鬥了二十餘招，石軒中的劍法平平凡凡，但他那種誠敬莊嚴的樣子，教人不敢忽視。事實上他的招數雖然不見得奧妙詭辣，但正因光明正大之故，那對方三人的毒招，反而教人泛起小家氣的感覺！

　　只見劍光忽然繞體而生，迫開諸般兵器。雪山鵰鄧牧暗忖道：「看來他每一劍都能威脅到三人，但我不信他真能如此，何不冒險試上一下！」

　　這念頭不過像電光石火般，在心頭一掠即逝。恰好石軒中又恭恭敬敬地一劍掃出來，西門漸和秦崑山都一齊換招。鄧牧大喝一聲，硬遞出一刀，直取石軒中左耳。

　　石軒中嘿一聲，劍光如練，一沖一蕩，把鄧牧緬刀撩個正著。鄧牧失聲一叫，緬刀脫手飛上半空。

　　好個鄧牧不愧外號雪山鵰，在那緬刀出手之際，已自騰身而起，快逾飛鳥，追上那緬刀，伸手綽住。到他飄下地時，石軒中已連續進攻了三招，登時把西門漸和秦崑山迫得手忙腳亂。

　　鄧牧暗自大駭，忖道：「剛才他那一劍，本可撩在我胸前，但他卻改撩兵刃，饒我一命，卻是何故？」但時勢不容他再想，緬刀一揮，加入戰團。

　　西門漸和秦崑山戰至此刻，都同樣浮起有力難使的感覺。他們都知道是對方改為攻勢之故，但不由得他們不吃驚，尤其是鄧牧這次揮刀加入，這種有力難施的情形，更加顯著。

　　原來石軒中這時劍招出處，有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不但劍招精奇，還有另一樁妙處，便是往往一劍出處，可以迫得他們因移宮換位之故，自己人反而碰上自己人。人碰還不要緊，最慘的是連兵器一塊兒上，故此他們在十招之內，又屢屢險險自己人誤傷自己人。形勢一變之後，崔家三人只喜得跌腳捋鬚，采聲不絕。那尹家兄弟本來以為乃師技藝已足以稱雄天下，如今一見如此形勢，不由得面目變色！

　　眼見玄陰教三個大魔頭形勢更加不妙，火狐崔偉宏聲喝道：「賢侄加點勁，把這三個魔崽子弄倒！」

　　尹右手肘輕輕一撞兄長，低聲道：「咱們快走……」尹左微感驚愕，尹右已斜斜躍開，只好也跟著縱去。

　　尹右大喝一聲，右手揚處，三點黃光疾射而去。分襲崔家三人。這時相距甚遠，但一則他是暗器出手之後，才大喝一聲，二則暗器體積甚大，差不多和拳頭那麼大，是以去勢特勁！

　　崔敏和崔智都一齊大驚，同時喝叱出聲，雙雙出手去擋那道襲向火狐崔偉的黃光。

　　崔智因為手中提著金背砍山刀，是以護己護人，兩無破綻，崔敏卻因先顧崔偉，特他發覺崔智大刀已足夠防護時，自己已閃避不及，努力一側身，那道黃光打在左胸上，負痛大大哼一聲，身形搖搖欲倒。

　　石軒中眼觀四方，耳聽八面，起初聽到尹家兄弟一聲大喝，登時劍勢一緊，劍光如巨浪湧起，把敵方三人迫得衝向一處，數聲響處，鄧牧一刀斫在白磷鏨上，把那巨鏨斫得缺了一個大口，但他自己手腕已震得酸麻，緬刀險險脫手。

　　最慘的是秦崑山，吃西門漸以天生神力，一鏨劈到。這時勢難如與敵人過手時一樣，以雙筆招數變化，反攻敵人，使對方收住這一招。因此只有一個辦法，便是奮力以雙筆硬架。是以巨響聲中，他雙筆哪擋得住白磷鏨一劈，登時脫手墜在塵埃。

　　石軒中這時已飛身過去那邊察看情形，他的身法果然驚人無比，一掠五六丈之遠，直是世間罕睹。

　　玄陰教三人忙忙乘這空隙撤退，只因稍遲須臾，石軒中以那蓋世輕功，便可以回來把他們重又攔住。

　　石軒中過那邊一瞧，崔敏面色灰白異常，但還強自運氣，壓住傷勢。崔智面色也煞煞白，金背砍山刀已掉在地上，原來他貼近老火狐崔偉，是以一刀橫封，恰好擋住兩件暗器，哪知這兩件暗器力量絕大，擊在刀上時，發出震耳兩聲大響，登時把他震得虎口欲裂，手指一鬆，刀墜地上。

　　那三件暗器現在都落在地上，敢情是三個金環，看起來足足可以套在腕上，怪不得如此沉重有勁。

　　石軒中大駭，一摔手劍插地上，然後兩手一抄，把崔敏整個人托起來，口中道：「趕快放鬆身體，不要運氣迫住傷勢……」一面說，一面已向宅內走去。

　　崔敏真氣一懈，立刻哇一聲，吐出一口黑血。

　　崔智已知石軒中要找床鋪給父親休息，便趕緊當前帶路。屋中靜寂無人，來到一個上房裏，石軒中把崔敏放在床上，然後掏出丹藥，塞在崔敏口中。

　　那崔敏心力鬆懈之後，吐出一口黑血，陡然頭腦暈眩，失去知覺。原來剛才他雖是躲開胸前大穴，是以沒有立刻斃命，但那金環力道奇大，擊在左胸之上，已震傷了心臟，心脈將斷。

　　崔智一看不對，急淚直湧出來，叫聲「爹爹」，便已跪倒在床邊，不會言語。

　　石軒中微嘆一聲，回頭見火狐崔偉進來，便道：「師伯，都是小侄該死，致有此失。」

　　火狐崔偉聽了此言，心中便明白侄孫已無生望，喟嘆一聲，道：「你不可這樣說，他是為了救我這老頭子，故此被暗器擊中，咳！老朽風燭殘年，已是無用餘生，卻要他這條寶貴的性命來換取，真不划算！現在他怎樣了？」

　　石軒中此時已恢復平常神色，道：「現在恐怕不成了，侄兒以本門護心丹放在他嘴裏，卻也不能轉化為唾液，流入咽喉，這是心脈已斷的徵象！若果他早先不曾運氣迫住傷勢，早一點吐出瘀血，也許還來得及……」說著，兩人都到床前察看，火狐崔偉驀覺萬念全消，心酸腸斷，登時老淚縱橫，扶住石軒中的肩頭，站也站不定。

　　床上的崔敏忽然呻吟一聲，然後張開眼睛，崔偉和崔智都為之大喜，齊齊叫出聲來，只有石軒中，面色絲毫不變！

　　要知石軒中以絕世資質，自幼便修煉玄門正宗內功，是以道心空靈堅定，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慨！近數年來在嶺南苦修，內功更有精進，故此他早先僅僅神色變了一下，便自恢復平常形狀。這不是他心腸冷硬，只不過內功湛深，靈台空明，不容易露出驚喜的情緒在面上而已！其實他這時已萬分憤怒，暗中在盤算怎樣進行把那尹家兄弟，出手傷人的一個擒來處死！

　　崔敏緩緩道：「我怕不行了，爺爺千萬要保重，恕侄孫不能再奉侍左右……」

　　火狐崔偉強自壓抑住一腔悲痛，朗聲道：「你別胡說，只要你有一口氣，爺爺也要設法救你！」

　　崔敏這時精神更見旺盛，道：「爺爺不必麻煩了，侄孫這時忽然想起昔年許多事，覺得十分慚愧，這種收場，還算是上天厚我了……」

　　原來昔年他因父親被峨嵋派棄徒陰棠擒到苗峒，其後陰棠因愛他父親，曾派手下淫邪成性的女徒榴花到崔氏家中看看，回來好告知他父親！誰知榴花見他年才十八九，長得英俊，便逼死其母，帶他返苗峒。此後崔敏恣縱淫慾，除了陰棠榴花日夕尋歡取樂之外，更恣欲玩弄了不少清白女兒！（事見《關洛風雲錄》）近十數年來，他雖深自懺悔，但惡孽難消，終於得到這個下場。

　　石軒中明知他乃是迴光返照，不消片刻，便將氣絕而死！因此一方面注意火狐崔偉這個老人家不要悲傷過度而發生意外，一方面暗自盤算日後報仇之事！只聽崔敏又道：「智兒你日後要孝順老爺爺，自己必須力圖向上，不要淪入邪途！」

　　崔智大為懼恐，垂淚道：「爹爹，孩兒必定恪遵庭訓，但你老不必說這些不祥的話啊。」

　　石軒中這時踏前一步，雙目炯炯，注視著崔敏。果然崔敏抬眼找他，道：「石師叔，這次在下替你丟臉，真是死不瞑目。」

　　「你這是哪裏來話？我石軒中此去北方，定必替你報仇雪恨！」

　　崔敏道：「江湖上年年月月，仇殺不休，在下之仇，本可以算數！可是……」他轉眼望一下崔智，又道：「可是智兒一生最是孝順，因此他勢必不肯干休。石師叔劍術當世無二，前些時候，我在鏢局中還和一些人談起你，據說大家都希望你一舉擊敗鬼母，為武林伸張正氣，那時候，武林中人將推舉你為『劍神』。以師叔這一身本事，如到碧雞山，盼望能夠在挫敗鬼母之餘，趁便把那惡名遠播的尹家兄弟中，殺我的一個擊斃，此舉除了替在下報仇之外，還可保全智兒一命，智兒，快過來向石師叔磕頭！」

　　崔智抗聲道：「爹爹，這是不共戴天之仇……」

　　「住口，你在此刻還要違我之命？」

　　火狐崔偉頓腳嘆口氣，並不插嘴。石軒中朗聲道：「敏兄你可以放心，依我之見，這一段仇恨，還得讓他親自雪清，生死本是閒事，決不可為了危險，以致忘掉恩仇！我可以答應你，屆時我定必全力以助，決不能教奸惡之輩，逍遙法外！」

　　他說得神情凜然，一片大忠大義的氣節，令人為之懾服！崔敏嘆一聲，轉眼望著火狐崔偉道：「爺爺，石師叔真正是今世完人，『劍神』二字，其實還辱沒了他！侄孫這一點愛子姑息之心，思之不免汗顏無地……」他忽然咳了幾聲，吐出幾口烏黑的瘀血，猛可圓睜雙目，厲聲道：「智兒，快替為父的向石師叔叩謝教誨，與及異日相助恩德。」

　　房中登時瀰漫著一種悲壯節義的氣氛，一個垂死之人，在這最後的一剎那，表現得從善如流，視死如歸，的確令人深深感動！

　　歷史上的漢代伏波將軍馬援，垂暮時猶不甘老死家中，豪壯地說道：「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耶？」他的意思是說，好男兒要死於事業的光榮中，不應老死在家中。南宋的名將宗澤，瀕危時猶三呼「渡河殺賊而死！」崔敏固然比不上他們這麼悲壯豪雄，可以千古不朽地傳諸史冊。然而，這樣已足夠教人感動！

　　石軒中仰天長嘯，彈劍悲歌道：「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奈子何……奈子何？」

　　火狐崔偉白髮瀟瀟的頭顱，此刻有力地仰視窗外，面上流露出豪邁壯烈的神色！這位老人家正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

　　想當年，他縱橫湖海，什麼魔窟虎穴，都視如等閒，如今被迫隱居林泉之下，連僅有的侄孫慘死，也自無能為力，是以心中悲憤無比。石軒中的豪壯悲歌，使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家，渾身血液沸騰，遙望窗外蒼昊長天，不由得俠情豪氣，完全激發！

　　崔敏面上浮起滿足的笑容，向崔智點頭道：「願你一生能以石師叔作個榜樣，恩怨分明，節義自勵，庶幾不負此生！」他頓一下，胸中十二分翳悶，生像氣脈將絕，於是勉強又大聲道：「石師叔，請為我再高歌一闋，以壯行色！」

　　石軒中彈劍而嘯，又復行吭悲歌道：「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矰繳，將安所施……」歌聲有如金石般鏗鏘，烈帛穿雲，遠傳數里之外！

　　這一闋歌詞名為《鴻鵠歌》，乃漢高帝所作。鴻鵠即是黃鵠，健羽善飛，一舉衝天。詞中之意，一方面是隱喻崔敏英靈西歸，有如鴻鵠羽翼長成，一舉千里，永遠也不會受到矰繳的傷害。另一方面，卻又暗暗抒發自己的壯志，把自己比作永不受網羅所能傷的鴻鵠，這次重入江湖，定要震驚宇內，不止為崔敏報仇而已！

　　在悲壯高亢的歌聲中，崔敏已吐出最後一口氣，悄悄地死去！如今，人世上的苦樂恩怨，再也不能令他有所感覺激動……

　　崔智跪在床前，垂首默默地哀慟父親的慘死。

　　火狐崔偉過來，輕輕撫摸崔智的頭顱，道：「智兒，你暫勿悲痛，等異日大仇報後，才到墓上盡情一慟吧。」崔智仰頭望住老人，毅然點頭。

　　崔偉又道：「往昔我曾起誓，不將火器絕技傳授與任何人，因此你父親和你都沒有學過。但剛才我細思好久，忽然想到這世上邪惡之輩正多，何止區區尹氏兄弟！不過，這世上像軒中這等身手的人，更是鳳毛麟角，百年罕見。因此，我想這一項絕技，如用來伸張正義，為世間抱不平，卻甚是用得著。現在智兒你聽著，等你父親喪事做完，你便開始學我這一身火器的絕技。大約一個月，便可全部學會，只缺手法上的功力火候。是以一個月後，我們便舉家到苗峒找你祖嬸陰無垢，由她傳你峨媚正宗內家心法，苦練三年，然後重入江湖，清雪父仇，並且行俠仗義，修積善功！」

　　石軒中肅然道：「師伯苦心，小侄既敬且佩，異日崔智重入江湖，務必通知小侄，以便一同找那尹家兄弟，小侄親眼目睹血仇得報，方始甘心。但苗峒之行，恕小侄不能恭送。在目前情勢，小侄必須直搗碧雞山，使玄陰教魔頭盡集山上，則師伯此行，必無失閃，小侄碧雞山之事清結之後，方始返崆峒重整門戶。但小侄自知外孽太多，誠恐牽累師門清譽，數年前已物色了一個弟子，準備清理門戶之後，便由他主持上清宮事務，當日收此徒之時，便曾明言以告，他已向天立誓，屆時出家人道，永不再履塵世！這徒弟便是日前來此的史思溫，不知他可曾來過？如今又在何處？」

　　火狐崔偉先命崔智出去找回家人，以便辦理喪事，一面和石軒中到廳中落座。告訴他說史思溫已匆匆赴天柱峰烏木禪院，謁見血印禪師，不知所為何事，如今想來，可能和玄陰教來襲之事有關！

　　崔偉又道：「史思溫那孩子怪可疼的，想不到已立誓出家。」

　　石軒中道：「他是方家莊被燒的那天晚上匆匆離開的麼？那麼會不會這事是他所幹的？奇怪，這孩子何以會赴天柱峰呢？」

　　崔偉皺眉道：「不會是他所幹的吧？如果是的話，他應該告訴我一聲啊！」

　　石軒中道：「小侄本來昨晚已到，但時已將夜，便不想驚動你們，無意中走進一座極大的荒園中，忽然聽到異聲，在一口枯井中傳出來，我過去一看，如此這般，後來我點了他睡穴，使他睡到今晨才醒來。但昨天的一整天，我正忙於探聽玄陰教的動靜，得到好些奇怪消息，故此便沒有到這兒來。」

　　火狐崔偉捋著白鬚，等他說下去。石軒中便又道：「第一件就是剛才那幾個魔頭也提過的，在關洛那邊發現了冒我名之人，把冷面魔僧車丕殺死。第二件便是方家莊大火之後，衡山名手飛猿羅章據說碰上了我，我使的不是劍，而是一支青玉簫，飛猿羅章動手不久，便敗下陣來。由這一點，江湖人都以為真是我出現，否則誰能輕易贏得羅章？而其實呢，兩樁事都一樣駭人聽聞，卻都不是我所為！師伯你說這些消息是不是太奇怪了？」

　　火狐崔偉道：「看來這兩撥冒名的人，都和你有點不對！大概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會出世，是以故意做下這事，迫你出頭尋他們！你的劍術功力誠然高深莫測，但你日後卻不可以自恃！現在只有老朽可以說說你了，記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話，謹慎行事，才可以保威名之不墜。老朽也與有榮焉！」

　　石軒中肅容謝教，崔偉又道：「現在辦正事要緊，你不要拘禮，將來一切澄清之後，你也把門戶清理好，如能到苗疆來，與老朽見上一面，老朽死亦無憾。」

　　「小侄一定記得到苗峒去拜候師伯起居。」

　　火狐崔偉苦笑一下，道：「卻不知老朽是否還等得及見上你一面了……目下你徒兒史思溫已赴天柱峰，老朽在三日前已無意告知玄陰教的魔頭，是以他此行多半磨難重重，你當務之急，恐怕還是先去馳援為要！」

　　石軒中知道玄陰教擅於飛鴿傳訊，快速異常，同時玄陰教中能人甚多，若不明幹，暗箭更是難防。史思溫第一次踏入江湖，他為人雖是聰慧無比，但江湖伎倆，的確屢屢出人意料之外。登時心中憂慮起來。崔偉便催他速速上路，免得史思溫遭人暗算！

　　這時既有許多要事，便不講究什麼禮節，石軒中只在崔敏屍體前行個禮，便離開了崔家。

　　且說這時的史思溫和上官蘭，果然出了大岔子。

　　原來當他們出門外，第三日已到了南昌府，預計再走兩日，便可以趕到天柱峰。這還是牲口極好，是以行程甚快。

　　時已黃昏，史思溫想想不便趕路，便在南昌府中找個客棧，要了兩個上房。

　　還未曾開始休息，忽然有人敲門，史思溫以為是夥計，便管自解包袱，口中叫道：「進來！」

　　房門呀地開了，史思溫解開包袱，卻聽不到有人進來，便大聲道：「有什麼事？」

　　「有重要的事……」身後一個帶著童稚的聲音響起來。從那語聲推斷，該人離他身後不及三尺。

　　史思溫心中一震，忖道：「我的感覺靈敏異常，斷無讓人家來到身後尚且不覺之理！那口音又如此童稚，究竟是什麼人呢？」

　　這時他已小心戒備，但頭也不回，裝出十分大意的樣子，隨口問道：「什麼重要的事情？」答著話，慢慢轉身，眼光到處，只見一個童子，身量只到他下頷那麼高，面容清秀異常，但那股神情，卻像個七八十歲老的人似的！

　　那童子冷笑一聲，眼中露出輕視的神色，問道：「你可是石軒中的徒弟史思溫？」

　　史思溫一聽大奇，怎的在這江西南昌，反而有人認識他的姓名來歷？假如到了蒙古，豈不是連家譜也有人替他背出來？這真是大大的怪事！因此他不免露出十分詫愕之色，反問道：「你是什麼人？何以得知我的姓名來歷？」

　　那童子又露出輕視的眼光，道：「原來石軒中的徒弟是這個樣子，他們未免小題大做！」

　　史思溫道：「你究竟是誰？有什麼事？」

　　那童子道：「我只想見識一下石軒中的劍術，究竟如何？你現在已學了他幾成功夫？」

　　史思溫怒道：「無知童子，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其實史思溫真沒有那麼傻，憑人家剛才那一手輕功，他已估出這個童子不是等閒之輩。是以應對怒問中，故意教對方誤以為自己至今尚未看不出底細，因而對自己輕忽大意！

　　那童子仰天而笑，從袖中摸出一把摺扇，道：「你如認不得我，那就等到跪求饒命之時，我才告訴你……」

　　史思溫見了那摺扇，心中微凜，忖道：「原來這個其貌不揚的孩子，敢情便是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中的，陰陽童子龔勝！但我且不要說破……」於是怒聲斥道：「你敢情是個瘋子，快走！」

第八回　靈警藝高魔焰大挫　溫柔阱險俠氣微消

　　那童子果然是大名鼎鼎的老魔頭陰陽童子龔勝，如今年紀已近七十，但外表看來，還像個十四五歲的孩童。手中一把陰陽扇，招數有鬼神莫測之機，同時練就混元一炁功，能夠從口中吐出極淡的白氣，專傷敵人的內家真氣，並且侵焚對方內臟，端的陰毒異常。昔年碧螺島主于叔初力戰玄陰教六位香主，其時陰陽童子龔勝便曾施展這樁絕技，于叔初當然識貨，不敢疏忽，以全力運劍擋住他的混元一炁功！其厲害可想而知。

　　他這次接到雪山鵰鄧牧的飛鴿傳書，立刻匆匆追敵，直到南昌府才碰上。一看這少年反應遲鈍，不由得心存輕視之念。

　　「瘋子，起得好一個名字，可惜小娃娃，你已來不及把這個名字向世人宣佈了！本座乃玄陰教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是也，你如不想驚動世俗之人，咱們到僻靜的地方去解決。」

　　史思溫故意裝出失驚之容，道：「原來你就是陰陽童子龔勝，但咱們從未見過面，有什麼事要解決的？」

　　「小娃娃別裝相了，你師父幹的好事，難道你不敢承當？」

　　史思溫聽他提起師父，登時神色一凜，道：「原來如此。好得很，咱們找個地方，但有一樁，想你是個成名多年的人，必定會答應我！」

　　陰陽童子龔勝聽他如此一說，心中甚悅，忖道：「到底石軒中心中還有我這麼一號人物！」於是道：「什麼事要我答應，且說出來聽聽！」

　　「我這次出門，帶有一位女眷，你們可不得仗恃人多，趁我不在而胡作亂為！」

　　陰陽童子龔勝詫想道：「這廝說他愚笨，卻又想得十分周到！」這時既然史思溫已提出來，江湖最講究的是不能對婦孺施暴，他豈能不答應。是以點點頭，道：「這個自然，走吧！」

　　史思溫著他在店門稍候，自己走進上官蘭的房間，這刻因時勢急迫，他已來不及敲門，推門進去後，因內間是用簾子隔住，他急不及待地飛縱入去，裏面呀的叫一聲。

　　史思溫眼光到處，恰恰瞧見上官蘭羊脂般雪白的肉體，這時剛好全裸，原來她在換衣服。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背轉身軀。上官蘭被他冷不防闖進來，駭得芳心無主，竟然不曉得趕緊穿衣。

　　史思溫那顆心直跳，也忘了催她穿衣，隔了一會，他又怕陰陽童子龔勝等不及，便猝然轉身。誰知上官蘭自怔怔呆立，豐軟雪白的胴體，完全呈露眼底。

　　她又為之驚訝一聲，史思溫忙忙轉身，訥訥道：「我……我真該死……但現在請你聽著，我馬上就要去和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陰陽童子龔勝比武，後果難以想像，因此必須戒備，免得玄陰教又把你擄去。」

　　上官蘭又為之大吃一驚，她天性純真，感情直率真摯，這三日來，對於這位拘謹有禮而又本領高強的少年，早已十分傾慕，但史思溫因她是有夫之婦，同時又年輕美貌，唯恐日後被人說閒話，是以非常拘謹。

　　她此時一聽史思溫又要去拚命，以前她曾聽過朱玲提及那陰陽童子龔勝的厲害，是以芳心震恐，竟然忘了一切，撲上來摟住他的臂膀，驚慌地道：「你為什麼要惹上這個老魔頭呢？我和你一塊兒去好麼？」

　　史思溫聽出她聲音中的關切，大為感動，朗朗笑道：「你不必慌，就在這裏等我……」說著話時，轉眼瞧她，忽然發覺她仍然像隻白羊似的，縷縷幽香，送入鼻中。登時那顆心又大大跳起來，失措地道：「你快穿上衣服，在這裏等我，不要亂跑。」

　　耳聽上官蘭又因發現了此事而低低驚叫一聲，他可顧不了這麼多，衝出房去。

　　出了店門，見到陰陽童子龔勝，兩人便一同向北門走。陰陽童子龔勝見他神魂不定，以為他心怯，不由得更加大意。

　　出了城外，兩人找到一片樹林後面的平地上站定，陰陽童子龔勝道：「小娃娃把劍亮出來吧！」

　　史思溫趕緊定神，把眼前那具晶瑩雪白的肉體忘掉，同時撤出長劍！

　　陰陽童子龔勝道：「小娃娃你先發招吧？我年紀大你一大把，總得讓你一招！」

　　史思溫俊眼一轉，故作盛氣之態，道：「我從來沒聽人讓過一招的話，要不就不讓，要不就大方點，多讓幾招！」

　　龔勝實在對他有點輕視，大意地道：「那我就讓你三招。」

　　美少年應一聲好，陡地揮劍直戳過去，出手極快，倒把陰陽童子龔勝駭得心頭一凜，使個詐步，向左欲跨開去，哪知右足發力一蹬，身形反而向右邊挪開三尺。

　　史思溫劍快異常，繼續揮劍戳去，卻刺個空，但聽陰陽童子龔勝嘿嘿冷笑之聲。當下一回身，咬牙切齒，一式「大愆如環」，劍光圈襲而去。

　　這一招神速異常，陰陽童子龔勝左右俱無退路，大喝道：「這是第三招了！」喝聲中聳身一躍，飄上半空。

　　這陰陽童子龔勝數十年修為，功力非同小可，只見他身在半空，但降落之勢甚緩，而且似左還右，捉摸不定他究竟要墜向哪一方。

　　史思溫凝目虎視，竟然毫不亂動。陰陽童子龔勝暗自凜駭，刷地打開摺扇，猛然扇將出去。身形突然斜斜向左方電急墜地。

　　卻聽史思溫喝一聲，挺劍疾撲，敢情又撲錯了方向。但總算他發現得還早，又撲回來，長劍光芒一閃，已然戳到陰陽童子龔勝身上。龔勝舉扇一擋一搭，架住對方長劍。

　　直到現在為止，他已完全放下心，估計出這少年的功力畢竟如何。原來他身在半空之時，忽見對方如此沉凝待敵，直有一代名家的風度，不由得暗中惕然，生怕早先那少年所為，皆是使詐，到他身懸空中之際，才施絕藝。這也是他這個老魔頭，才會這麼靈警多疑。

　　這時身在半空，趕緊使出看家本領，陰陽扇一搖，發出一股烈風，自身便借那反震之力，出乎對方意料之外地斜墜左邊。

　　對方不但受愚，而且現在一劍刺來，被他以陰陽扇架住，敢情那少年出劍雖快和路數精奇，但內力相差一倍有餘，登時大大放下心，完全認定這美少年身手雖佳，無奈年齡所限，並不足以震駭江湖！

　　史思溫的劍法的確精奇，這刻抽回長劍，復又一連三招，竟使得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上下翻飛，才真堪堪架住。

　　「小娃娃！我又讓三招有餘，如今你死而無怨了吧？」

　　史思溫面色微變，但不置答，叱喝一聲，繼續猛攻。

　　龔勝手中的陰陽扇，招數又穩又辣，這刻雙腳釘牢在地上，沒有動一下，卻都把對方劍勢擋住。

　　「嘿嘿，小娃娃別驚，算你命不該絕，我可不取你性命，要留活口回碧雞山審訊！你加點力氣吧，否則可就來不及了。」

　　史思溫不理睬他，使出大周天神劍的絕妙招數，霎時劍光平地湧生，把那形如童子老魔頭困在其中。無奈內力不夠沉重，對方一味防守，竟迫不動人家半步。

　　陰陽童子龔勝口中冷笑連聲，手上招架得嚴密無比，心中卻在忖道：「等這廝銳氣一折，我便得抓住機會，方能生擒這廝，哼！只要抓住這小娃娃，何愁我老童子不名利雙收？」想到這裏，喜動顏色。

　　又是十餘招過去，史思溫已現出沉不住氣的模樣。陰陽童子龔勝仰天而笑，笑聲甫歇，便叫道：「小娃娃可要小心了，我馬上改守為攻啦！」

　　史思溫奮力一劍戳來，但聽他一叫，劍尖微微搖擺，雖是微小得不足道的搖顫，但哪能瞞過老魔頭的眼睛！他陰陽扇揮處，化出數十團或黑或白的扇影。轉眼捲住史思溫的身形，口中冷嘲道：「小娃娃你猶疑不決，莫非想逃？」

　　要知老魔頭的扇子一面漆黑，一面雪白，故此稱為「陰陽扇」。

　　史思溫剛一張口，老魔頭怕他口出不遜之言，忙一增加壓力，登時迫得史思溫只記得舞劍護身，忘了作聲。

　　寒光冷風交相摩蕩中，忽聽「啪」的一響，史思溫長劍盪開一旁，說時遲，那時快，陰陽童子龔勝的扇子已到了史思溫胸前。這一記危殆絕倫，只要他扇子直拍，史思溫登時就得胸骨盡折，吐血身亡。

　　史思溫哼一聲，那柄劍本已盪開，但飄然硬收回來，這一手非有極高造詣的內家功夫，不能辦到。但縱然他收劍回來，卻已來不及挽救。

　　好個陰陽童子龔勝的是名噪一時的老魔頭，反應之靈敏，世罕其匹。他的扇子到了對方胸口，本來一拍便可斃敵，但因一心生擒對方，是以緩得一緩，便欲斜掃對方胸下暈穴。哪知一見對方收劍時的功力，事實上比他所估計的，要高出一倍有多。登時已醒悟對方從開始至今，俱是使詐。

　　心念一動，陰陽扇便繼續直拍出去。這裏敘述得囉囌，其實他們的變招感應，都不過是一剎那而已。只有那陰陽童子龔勝欲變招而尚未變，便又改回心意，可見得當時其實極快！他一扇拍去，潛力如山湧出。這樣縱然對方身手高強得出乎他意料之外，能夠抓住他緩了一線的機會，及時退開，不被扇子拍上，但也得吃他的內家真力撞上胸口，也非重傷不可！

　　猛聽「波」的一聲，他手中陰陽扇為之大震，如被萬斤大錘著實一擊，震得五指痠軟，那柄扇子直欲脫手飛去。這還不說，下體冷風相繼襲至，耳中已聽到劍尖嘯風之聲。

　　老魔頭這一驚非同小可，但覺平生從未陷入過如此危險狼狽之境，此時別說要抓牢扇子這一件事來不及，便光是躲避下盤的一劍，也不知來得及與否？只見一道黑影，飛上半天，原來是那鼎鼎大名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平生第一次給對方打得飛出手中。同時之間，劍光砉然劃過他腿上，裂帛一聲響處，褲管飄揚！

　　史思溫一劍得手，豪氣沖霄，長嘯一聲，奮劍追擊。陰陽童子龔勝居然僅僅褲管裂開，只傷了一點皮肉，流出鮮血，但並沒有傷筋動骨，因此還能忍疼縱躍閃避。

　　然而此刻的史思溫，神威凜凜，迥非早先的那個，掌上長劍宛如神龍出海，滿空劍氣瀰漫。十招之內，陰陽童子龔勝低哼一聲，肩上血流如注。但因仍非要害，故此身形仍不稍緩。眼看再過十招八招，這個一代魔頭，將要喪命在一個年輕後起好手劍上。

　　史思溫久聞這干魔頭作惡無數，孽重如山，能夠殺死他們，等如積下一場大功德。是以決不肯稍稍放鬆，劍出如風，又快又辣。

　　陰陽童子龔勝好不容易佔到正面位置，冒險伸手一扣，用大擒拿手抓摘敵人腕脈。

　　史思溫不知他出這麼一著險招，有何深意，不肯冒失，立刻變招。驀覺五官一涼，心頭一震，劍光湧起，一式「星臨八角」。內力從劍上湧出，在身前布了一面無形的牆壁。

　　陰陽童子龔勝厲笑一聲，騰身而退，轉眼間已沒入黑暗中。

　　史思溫持劍戒備，等了一會，知敵人真個已退，這才舒口氣，劍尖垂下來，指住地上。就這樣子木立不動。歇了一會，他又舒口氣，收劍往回路走。

　　原來剛才他感覺到五官一涼，登時心中震駭，只因這個老魔擅長「混元一炁功」，能夠取敵性命於無形。當時他立刻使出大周天神劍中的「星臨八角」之式，一堵無形的牆壁，封住身前的空間。

　　陰陽童子龔勝襲敵無功，他這種混元一炁功最耗真元，不敢怠慢，立刻逃走。若然史思溫此時乘勢追擊，立可發現對方功力大弱的情形。

　　史思溫木立一會，為的是試試自己體內是否已受傷害，但並無異狀，便放心地回去。剛剛走了兩丈，忽見那柄陰陽扇就在眼前。

　　他傲笑一聲，拾起扇子，就奔回客店。直到踏入店門，他面上五官仍然覺得有點涼沁沁的，不由得暗驚那老魔頭這門毒功之厲害！他先到上官蘭的房門外，叫道：「石大嫂，我回來啦！」

　　房門突然開了，敢情上官蘭就站在門後，她驚喜交集地道：「哎，你終於回來了，可真把我駭死……」

　　史思溫見她這麼關心，情感自然流露，登時心頭十分溫暖，因而更加豪氣起來。

　　上官蘭伸出玉手，拉住他那寬大有力的手掌，道：「你進來把經過說給我聽聽好麼？」

　　史思溫便進房去，在桌子前的椅上落座，桌上的油燈照在他的面上，把他的面容十分清晰地呈現出來。

　　上官蘭坐在他對面，端詳他一眼，忽然唉地叫起來，把史思溫嚇了一跳，以為她椅上有什麼東西，把她給傷害了。

　　她已經道：「我的天，你的面色為什麼蒼白成這樣子，好像……好像……」

　　史思溫舉手摸摸臉，觸手冰涼，倒不知自家變成什麼樣子，急忙問道：「好像什麼？」

　　她囁嚅一下，道：「好像剛剛死掉的屍體一般，面色太慘白了！」

　　史思溫噓口氣，道：「你真把我駭慘了，我還以為變了形狀哪！剛才那陰陽童子龔勝，只因起初被我愚弄，對我甚是輕視，因此終於敗在我劍下，連有名的陰陽扇都撒手，你看這可不是他的扇子麼？」

　　上官蘭大為驚佩，那鼎鼎有名的老魔頭，居然敗在一個二十左右的少年劍下，真是武林中一宗大事。她伸手接過那柄扇子，只見一面黑得漆亮，一面白新如雪，入手甚是沉重，只因不但扇骨全是特煉精鋼所製，便那扇面也顯得十分奇突，異常墜手。

　　要知上官蘭所學甚雜，是以一扇在手，隨意揮動，也自成章法。

　　史思溫見她愛不釋手，便道：「你可要這柄扇子？不過日後那老魔頭知道，便會替你惹禍呢！」

　　她喜孜孜道：「不怕，他如果找上我，我不把他罵回去才怪哩！除非老魔頭不要臉。你可是真心給我的？」

　　史思溫微笑想道：「這位大嫂憨得天真，倒像個不懂事的大姑娘……」口中卻道：「當然是真心送給你！日後那老魔如果找上你，你可以叫他先找我，贏得我之後才有資格向你討扇。」

　　兩人都快活地笑起來，上官蘭道：「這柄扇子最能抵禦暗器，即使是玲姑娘的奪命金針也擋得住。」

　　史思溫一愣，道：「你說誰的金針呀？」

　　上官蘭這時才知自己失言，吶吶一會，道：「那是……那是……我表哥以前認識的人，其實我並沒有見過……」

　　史思溫發覺她話中有假，心裏極為不高興，忖道：「我向來便以一片真心待你，更為你上天柱峰求藥，可沒有半點害你之心，但你卻藏著一些什麼秘密？哼……」

　　於是他登時興致索然，打個呵欠道：「現在已沒有什麼時間好睡了，我得趕緊去休息一下！」說完，回轉自己房中，躺上床去，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但覺腦袋如醒如睡，始終沒有睡著，往日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哪怕外面萬馬奔騰，他還是照睡不誤！

　　因此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起來，思路一轉，粘上早先上官蘭不說真話的那一點，便想道：「她說得一清二楚是玲姑娘的奪命金針。細想普天之下，並沒有第二個女性以奪命金針見重於武林，只有一個人，便是師父的心中愛侶『朱玲』。師父雖然有一次感慨地說過，此生此世，已不能和她廝守。但我知道他實在片刻也不能忘懷那位朱玲姑娘！石大嫂怎會認識朱玲姑娘？又怎的不肯對我說出實話？難道至今她尚看不出我是好人壞人？」

　　他越想越生氣，一時怒火沖天，但覺自己太過被上官蘭委屈，使得他忍受不住。

　　這本是一樁小事，但在史思溫的想法中，卻生像是件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任何人委屈了他，都不大要緊，但她，意味便大大不同！

　　他輾轉反側，胡思亂想，一時十分生氣，一時又覺得應該原諒上官蘭。直到天明之時，他才睡著。可是日上三竿，他仍沒有睡醒。

　　上官蘭等得不耐煩，輕輕叩門叫道：「思溫，思溫……」一叫出口之後，突然自己吃一驚，原來她這兩天，常常念叨著他的名字，因此無意間竟然真個叫出口來。現在自己發覺不妥，不由得面紅心跳！

　　可是房內尚無聲響，她側耳貼門一聽，房內傳出沉重粗大的呼吸聲。她微感驚慌，想起他昨夜面色不好，本來要把原因說出來，後來一岔，便沒有再說。現在聽他的呼吸，分明不是正常現象。

　　於是她試試推門，「呀」的一聲，木門被推開。她一直走進去，撩起帳子，只見史思溫的頭顱歪倒在一旁，口角還流出白沫。氣息十分粗大，生似體內炙熱不堪。她心慌意亂地伸手摸在他的額上，觸手一陣冰涼，竟然毫非發熱的徵象。

　　上官蘭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忙把他的頭扶上枕頭，忽聽腳步之聲，她回頭一顧，原來是茶房來了。

　　她登時如獲救星，急忙道：「夥計你快點去請個出名的大夫來，我弟弟病倒啦！」原來他們投店時，報的是姊弟關係。

　　茶房立刻銜命而去，不久工夫，便請了一位大夫來。那位大夫姓高，年紀相當老。上官蘭心中較覺安慰，一面替史思溫捲袖露腕，以便大夫按脈，一面忖道：「這位大夫年紀已有一把，定然見多識廣，不至於胡亂用藥。」

　　那位高大夫三指按住病人腕上的寸關尺，一面閉上眼睛。可是他的手指一按下去，便良久不能提起來，兩道眉頭越鎖越緊！

　　上官蘭暗暗焦急，問道：「大夫，他怎麼啦？這病是昨日才起的呢……」

　　高大夫喃喃道：「此脈時張時弛，或又忽然中止，或又六脈俱和，竟是怪純脈象，老夫平生未見……」當下又換病人另一隻手的脈，更加失驚，原來那邊居然六脈調和，居然沒有絲毫病徵。

　　上官蘭眼看大夫瞠目結舌，便知不妙。那高大夫按了病人額頭，觸手冰涼，不由得連聲呼怪。

　　她又問道：「大夫，我弟弟怎麼啦？」

　　大夫倉促起立，慚然道：「此症經中不載，實在無以奉告，唯有請你另聘高明，恕罪恕罪……」說完之後，抱頭鼠竄而去。上官蘭惶急萬狀，便要茶房再去請別個大夫來。

　　茶房趕緊去了，一方面報告掌櫃，一方面果真去請大夫。第二個大夫姓王，年輕一些，他早已懷了戒心，因為茶房已告知他那高大夫早先窘狀。

　　這王大夫一切脈，再摸摸病人額頭，便趕快告退，自認倒霉，白白走了一趟。

　　這時掌櫃的可就進來了，他先安慰上官蘭好一會兒，然後問道：「兩位這趟出門，竟是要上哪兒去？」

　　上官蘭見他和氣，便道：「我們是要到天柱峰的烏木禪院去。」

　　那掌櫃的啊一聲，道：「既是如此，令弟貴體不適，何不立刻雇輛大車上路，好在已不甚遠，大約兩日可到。等到了那邊，有人照應，這才放得心下呀！」

　　上官蘭一想甚是，便央他們代雇一輛大車。其實店家可是怕客人死在店中，便得大大麻煩一番。

　　大車不久便雇來，兩個茶房把史思溫抬上車裏，上官蘭一想，自己騎馬反而不好，便將兩馬繫在車後，自個兒也鑽在車廂裏。

　　大車在路上顛簸得很，上官蘭見史思溫半屈住身軀，顛得甚為劇烈，芳心疼痛，便也倒下去，用手臂把他的頭抱住，放在自己的肩胸之間。這樣便可免得史思溫的頭老撞在車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走了一程，史思溫忽然大大喘口氣，睜開眼來。他的神智一恢復，便立刻明白自己在大車之中，但覺一片軟綿綿，香氣襲鼻，定神一瞧，敢情是枕在上官蘭的胸前。一種極為奇異的感覺，泛上心頭，使得他一方面面紅耳赤，心跳加速，一方面又真想閉上眼睛，再睡一會。

　　上官蘭已發現了他回醒，歡呼一聲，道：「我的天，你終於醒來啦！」

　　史思溫見她已知自己回醒，吃一驚，猛可坐起來。但頭腦間一陣暈眩，竟然坐不住，伸手去扶時，雙手軟麻無力。

　　上官蘭嚶一聲，把他抱住，道：「你乖乖躺下，現在可不能逞強哩！」她轉變了一個姿勢，把史思溫的頭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史思溫的面頰貼在她豐滿香軟的大腿上，登時一陣顫慄，傳過他心底。

　　他放任地讓自己貼在她的大腿上，嗅吸到她身體的溫暖。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使他回覆了小時候的自然動作。這使得他看起來更加依戀著這位美麗的女郎。

　　在史思溫的心中，並沒有一絲情慾，他僅僅是沉溺在一種溫柔之中。這原來是屬於母親的溫柔，不論什麼大英雄大豪傑，也將不隱藏他的依賴。不過在可愛的女性，不論是情人或妻子，她們都會具有這種母性的溫柔，因而羈縻住鐵石一般的心。

　　上官蘭輕輕呵慰道：「你不要著急，我們現在趕往天柱峰去，屆時你的怪病，便可以請血印禪師醫治了……」她又簡略地把大夫診治他的情形說出來。

　　史思溫緩慢地道：「那老魔頭的混元一炁功好生厲害，想不到僅是一絲餘氣，還能沾附在我五官不散，俟隙侵入。」

　　上官蘭聽過朱玲講究這種奇門毒功，不由得驚慌起來，失聲道：「是混元一炁功麼？那怎麼辦呢？聽說被這種功夫傷了，便全身僵凍而死，絕無可救……」

　　史思溫微微惕然，忖道：「她怎會懂得這麼多？可見她的來歷必定有問題。」

　　想到這裏，上官蘭已俯身抱住他的頭顱，悲哀地道：「你中了這種毒功，血印禪師可會救治麼？」

　　史思溫在心中嘆一口氣，因為他已被她底真摯的情感與及溫柔的動作所感動，因此縱然心有所疑，也不願意詰問出口。

　　上官蘭聽不到他的回答，便敏感地聯想到也許真不能救治，是以他緘口無語，當下為之愣住。歇了一會，淚水滴下來，剛好滴在史思溫的額上。

　　史思溫登時如被火炙，悵惘地嘆口氣，道：「你別哭，我傷得並不嚴重，只要有一位像血印禪師那等功力深湛之士，以本身一點真火，助我運真氣行遍腑臟百骸，把那一絲混元一炁之氣趕出來，立刻就不藥而痊！」

　　上官蘭道：「你騙我的。」

　　他愕然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那麼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他又是一愕，忖道：「是啊，我為何不早點兒說？啊！我是因為她對我真好，因此一時感動得說不出來……」於是他坦率地告訴她說：「你剛才為我著急，我十分感動，因此一時說不出話來！」

　　上官蘭聽了，笑容從淚痕中透現出來，宛如在滿天陰霾中，忽然透射出可愛的陽光！她喃喃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我們這一趟非找到血印禪師不可啦！」

　　大車突然大大跳一下，顛得上官蘭整個人趴在史思溫身上，這兩個年輕人立刻為之爆發出響亮的笑聲。

　　然而他們的笑聲立刻便中斷了，因為他們感覺出這輛大車已經停止。

　　兩人懷疑地交換一下眼色，上官蘭正要轉身掀簾而看，卻被史思溫扯住。他慢慢起來，悄悄道：「你在背後扶我一把，不要教人看出來。」

　　上官蘭心中大感不解，卻十分順從地移到他背後，雙手推住他的腰部。

　　史思溫坐好在車門當中，然後突然伸手掀起簾子。

　　只見大車去路，已被另一輛大車阻擋住，自己那個車伕執著鞭子，手已舉在半空，欲落未落。

　　對面那跨在車轅上的人，面目凶悍，一手持韁，另一隻手卻非拿著馬鞭，而是持著一根細如小指的竹竿，其長卻足足有一丈以上。

　　史思溫立刻明白對面那車伕，一定是玄陰教中的好手，不但以大車攔住去路，甚且以手中的細長竹子，把自己的車伕點住穴道。

　　不過對面那車伕乍然見到史思溫雙目炯炯地瞪著他，頗感意外地愣一下，一時沒有說話。

　　史思溫暗中吸一口氣，然後宏聲道：「你是清江釣徒樂予的什麼人？」

　　那車伕哼一聲，顫一顫手中細長竹子，發出嗡然一響。史思溫忖道：「這廝已得清江釣徒樂予的真傳，平時我雖不怕他，但此刻卻毫無反抗之力……」於是又冷笑一聲，道：「你擋住我車去路作什麼？」

　　對面那車伕道：「我不過是好奇罷了，你的眼力倒也不錯，我姓卓名棟，乃是清江門下大弟子！」

　　史思溫見他不敢逞強，心中更加料定對方必已投效玄陰教，是以得知自己受傷昏迷上車，於是中途來攔截。但此時卻不可說破，希望能夠嚇得他讓開。這時立刻接口道：「久仰大名，在下史思溫，家師石軒中，與貴派素無恩怨。目下史某身有急事，要趕路前往皖山。煩請尊駕將貴派獨門點穴解開，俾便上路！」

　　卓棟實在懾於史思溫的威勢，只因憑本教中的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昨晚尚且擒不了他，雖然卓棟不知龔勝大敗之事，但光是從擒捉不住對方這一點推想，已可知這位石軒中大俠的高徒，身手如何厲害。

　　當他出發來時，本是知悉史思溫已經昏迷，這才會單槍匹馬前來。誰知史思溫神采奕奕地坐在車門，反而那同行女人不曾露面，這一點便令他懷疑起來。懷疑的是本教消息有誤，昏迷的人並非史思溫，只是那個女人。

　　這時教他如何敢逞強，但又不甘就此退走，詭笑道：「史少俠何必亟亟，在下的點穴，雖屬獨門，但想仍難不到少俠。」

　　史思溫微驚，忖道：「我一出手，他便瞧得出我身上負傷，真氣不純！」當下仍然十分鎮定，故意不悅地哼一聲，道：「這等事如何可以見戲，人家一個賣力氣的苦哈哈，若是傷筋動骨，以後日子如何過得？」

　　卓棟敢情也怕他真動怒，立刻頷首道：「少俠說得對……」竹子一揮，拍一聲擊在那車伕脅間，那車伕哎一聲，恢復了自由。但這時可就不敢作聲，愣愣地瞧著他們。

　　史思溫已知自己威名已露，便微笑一下，暗中手到背後，攤開手掌。

　　上官蘭在後面瞧見他的手掌，一時悟不出他的意思，不由得發起怔來。

　　史思溫大聲道：「車子別走，我還有話請教這位朋友！」接著他便轉向卓棟，問道：「尊駕可識得陰陽童子龔勝麼？」

　　卓棟疑惑地瞧瞧他，然後道：「認倒是認得，不過……」史思溫突然一招手，截住他的話，道：「你又可認得這件東西？」

　　卓棟舉目一看，敢情是把摺扇，一面漆黑，一面雪白。不由得啊一聲，道：「這是龔香主的陰陽扇啊！」

　　史思溫聽到他說出龔香主三字，便斷定自己所料無差，這卓棟一定是玄陰教中人。於是微微一笑，道：「煩你傳語與龔勝，這柄陰陽扇我史某要留為紀念。」

　　卓棟登時面都駭白了，倉惶道：「在下如有機會，一定替少俠轉告……」話一說完，揚竹驅馬，滾滾而去。

　　史思溫哈哈大笑，聲傳數里，竟然掩蓋住蹄聲。上官蘭趕快推推他，道：「你敢是完全好了？笑得這麼大聲！那廝也真奇怪哪……」

　　史思溫放下簾子，突然身軀一軟，躺倒在上官蘭懷中。上官蘭低頭一看，駭了一大跳，敢情他的面色蒼白異常。他艱澀地道：「你叫車子快走，盡力趕點路……」上官蘭忙忙如言吩咐車伕。

　　史思溫閉目調息了一會，這才道：「我妄運真氣，差點兒又昏迷過去。但總算嚇退那廝……」

　　上官蘭道：「我真不明白，那廝是什麼來歷？」

　　「你就是江湖閱歷太淺，這才會被店家誆上路。那廝分明是玄陰教中人，因聽得我病倒消息，大概龔勝不好意思親自出馬，故此命這個姓卓的前來。他本也是把好手，但陰陽童子龔勝還敗在我手下，他即使逃走，也算不了丟人。」

　　上官蘭啊一聲，這才完全明白，不由得十分欽佩地瞧著這個聰慧的男兒。但對於他的身體，又十分擔心起來。緩緩道：「都是我不好，把你連累成這個樣子。但願上天保佑，能夠及時治癒你的傷勢，我縱使死了，也十分甘心！」

　　史思溫嗟一聲，道：「你別這樣說，只要我得救，你也決無問題。」

　　大車轔轔而行，上官蘭不住地催促，走了十餘里路，車子忽又停住。車中兩人不覺都為之微驚！

　　史思溫深深吸口真氣，挺身坐起來，但覺頭腦間一陣昏眩，卻咬牙挺住。

　　上官蘭眼光一偏，見他面色蒼白，不由得玉容失色，驚問道：「你……你怎麼啦？」

　　史思溫連忙示意教她別作聲時，已來不及，只好連話也不答，倏然伸手揭簾。

　　只見大車前面杳無人跡，但趕車的卻望著路上發怔，原來大道上橫攔著三塊石頭，俱都高及兩尺，長度是三塊拼起來，剛好把大路攔斷。

　　趕車的大聲道：「大爺，這三塊石頭一定是有人故意擺在路上的。」

　　上官蘭道：「你下去把石頭搬開不就成了？」

　　趕車的舌頭一伸，道：「這些石頭每塊哪怕沒有三四百斤重，小的哪裏弄得動！」

　　史思溫苦笑一下，回眸瞧上官蘭一眼。上官蘭恍然道：「對啊，我竟忘了他不會武功，若在平時，這三塊石頭算得什麼！」

　　「人家就是拿來試試咱們呀！」史思溫說：「恐怕那卓棟一離開咱們，便已疑心起來，不過還看不準，是以不敢親自現身攔截！」

　　上官蘭道：「我們再來一次空城計，故意要他們認為我們是引他們現身。」

　　史思溫一擊掌，道：「好極了，我一跳下車，你便喚住我，向我嘀咕一番。於是我便再上車，命那車伕盡力去搬，玄陰教的人見到咱們這樣做作，必定反而疑心起來，不敢出現！」

　　話一說完，勉逞餘力，矯健地跳下車去。上官蘭立刻大聲叫他，史思溫故意愣一下，然後回到車旁。

　　上官蘭低聲道：「你可覺得辛苦？」

　　史思溫搖頭道：「還好，但再來這麼兩趟，便非露出破綻不可了！」

　　上官蘭嘆口氣，道：「真糟糕，還有一天路程，這一關即使捱過去，但人家一定不肯死心！」

　　史思溫瞧著她顰眉的樣子，忽然覺得她更加美麗。這種美麗，特別令人覺得深刻，因此挑動了最隱秘的心弦。

　　上官蘭並不知道他心中有什麼感覺，伸出玉手，道：「噯，仍然可以上車來了，別再著了涼，更加糟糕！」

　　史思溫捏住她的手，但覺一陣熱流直襲心頭，有如觸電似的。眼光掃過她的眼睛，只見她眼中也閃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這一剎那間，兩人心靈震盪，彷彿已經相通，可以用眼光傾訴心曲。但又宛如跌落在奇異陌生而又令人興奮的夢境中，使得整個人都為之飄飄然起來。

　　史思溫忽然顫抖一下，收回目光，四顧之後，便跳上車內。他大聲道：「喂，趕車的你下去搬石頭吧，搬不動也不要緊，盡力試試看。到了皖山，我會多賞你銀子！」

　　上官蘭默不作聲，她兀自在享受著早先那一陣奇異的感覺。她的心裏有無限溫馨，已被觸發。

　　那趕車的聽命下車，走前去盡力搬那石頭。上官蘭注視著史思溫，其他的一切她都有如不聞。但她立刻便被史思溫那種漠然的神態，把她從綺思中驚醒。那位英氣勃勃的男兒，竟然流露出一種莊嚴的，冷漠的神色。生像一位嚴謹無比的聖者，又像石頭雕刻成的塑像。她的心直往下沉，一種十分不祥的陰影籠罩住她。

　　史思溫現在縱目四望，只見大道一邊是四野，一邊卻是山丘，丘上叢樹處處。若果有人潛伺樹後，絕對無法發現。

　　上官蘭道：「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他搖搖頭，道：「咱們得認栽了，那車伕如何搬得動這些石頭，要不然咱們過了這一關，一定可以平安抵達天柱峰。」

　　「為什麼你能夠這麼肯定？」她奇怪地問。

　　「你看，玄陰教的人若然要現身，應該已經出來。因此他們一定反而被咱們的計謀哄住。闖過這一關，他們哪敢再嚕囌！只可惜那車伕無法搬動那三塊大石！」

　　上官蘭俏眼一轉，叫道：「趕車的你去弄根木棍，便可以把旁邊那塊石頭撬開一旁。」

　　趕車的聽了此計，瞧瞧靠田邊的那塊石頭，果然有一處空隙，可以插進木棍，便歡呼一聲。

　　車下有根堅實木棍，那車伕抽出來，插入石隙中，用力一撬，大響一聲，那塊大石掉向田裏。

　　這樣車子已勉強能通過，趕車的一手牽住馬轡，回頭道：「兩位客人可要下車，仔細車過時不小心倒下田去，那時便得弄了一身泥水哩！」

　　史思溫自個兒嗟嘆一聲，上官蘭卻應道：「你小心點把車拉過去，我們不下來了！」

　　趕車的小心地拉馬前走，車輪緊緊靠著中間那塊大石邊緣擦過去，弄出吱吱的刺耳聲音。

　　上官蘭緊張地瞧著，好不容易捱到大車安然通過，這才嘻笑一聲，道：「我們畢竟過了這一關！咦，你為什麼沒精打采？你不是說，我們只要闖過這一關，便可以安然直抵天柱峰麼？」

　　史思溫緩緩道：「話雖是這樣說，但你出那個主意，雖然把大石撬開，卻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而已，你再想想看，假如咱們真的沒事，豈會耐煩命那車伕這樣子去撬石開路，而又如此可憐地通過那缺口？誘敵也不是這樣誘法呀！」

　　上官蘭微微變色，道：「那麼我們反而暴露了弱點啦，對麼？」

　　史思溫點點頭，道：「正是如此，我料不出一盞茶的工夫，玄陰教的人必定出現！」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總不能坐以待斃啊！」

　　「咱們只好如此了！」史思溫淡漠地道：「你不要這麼驚慌，反正一切事都不會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上官蘭默然半晌，然後不服氣地道：「固然你可以不怕死，但難道你處此危境，卻也不害怕那災難的來臨麼？」

　　「也許應該害怕。」他說，口吻變得十分老練和智慧：「但凡心有所求者，必有患失之懼。我們只要冷靜地想一下，我並不要求任何東西，那麼還有什麼害怕呢？」

　　「生命也可以不要麼？」她帶點諷刺地問。但話一出口，忽又後悔起來，恐怕會刺傷他的自尊心。

　　「是的，這具臭皮囊，終須解脫，我又何戀之有。不過世人痴迷不悟，是以營營役役，永無稍安之時而已！」

　　「你說得好像是個出家人似的，我不跟你爭論了！」她歇一下，忽然聽到後面有點異響，不由得向車後張望。

　　史思溫道：「有輛大車迫將上來，大概是那卓棟！」

　　「啊，你已聽到了！」她稍稍一頓，忽然鼓勇道：「現在我們無疑已陷入危境，已沒有多少時候，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史思溫忽地舉手道：「別說話，那輛車好像又不追趕咱們了。」

　　兩人側耳傾聽，果然車聲漸微。上官蘭忖道：「不管怎樣，我也得把我扯的謊說出來。縱使他和玲姑姑是對頭，但他一定不會對我怎樣！那麼，他也不會再叫我做石大嫂了……」

　　老實說，末後這一點，才是她最關心的。她必需要對方明白她尚是小姑居處才成。於是她鼓起勇氣，道：「我要告訴你，我一直欺騙你……」

　　剛剛說了這兩句，史思溫忽然道：「我已想到一個方法，可能讓你安抵天柱峰！」

　　上官蘭只好閉嘴，只聽他說：「現在我跳下車，匿在那片樹林中，玄陰教之人瞧見了，定然不敢追趕上來。他們一定以為我要殲滅他們，故意這樣從後面攔截。你趕緊直赴天柱峰，找到烏木禪院，拜謁血印大師，立刻請他老人家來找我。」

　　「來得及救你麼？」她的面色變成蒼白，只因她又想像到史思溫獨個兒被擒之後，被玄陰教的人殺死或施刑的情形，因此臉色為之蒼白起來：「不，不要這麼冒險，最多我們死在一起……」

　　史思溫悵然微笑，想道：「可惜你已是有夫之婦……」當下奮然坐起身，猛可一掌擊在她後背心的「靈台穴」上。

　　上官蘭咳一聲，吐出一小塊血團。史思溫喜道：「我雖不曾為你盡解那鄭敖所點的穴道，但這一掌已治好一半，足可以奔上天柱山頂了！」話聲一住，大車已馳到林邊，史思溫暗運真氣，勉力縱下車去，身形敏捷如常。

　　他向上官蘭揚揚手，便縱入樹林之中。上官蘭忽然一陣愴然，生像他們這一別，人天永隔，再也難以見面。想起他的俠膽豪氣，不由得痴痴凝望著那片樹林！

　　車行數丈之遠，漸上斜坡，上官蘭從車後張望，忽見來路不遠處，一輛馬車停在大路中心，隱約還可以辨認出那個御車之人，正是清江釣徒樂予的門徒卓棟。

　　轉眼間大車落坡，不但瞧不見後面的那輛馬車，連史思溫隱沒的那片森林也看不見了。

　　她突然心跳加速，驚慌地想道：「假如他被玄陰教的人捉住，他一定會被那些惡人殺死！他是這麼硬骨頭的人，因此他決不會向那些惡人低頭輸口……哎，他的危難，乃是因我而起，在這最危險的關頭，他已負了內傷，毫無抵抗能力。我能夠置他不顧，自個兒直上天柱峰麼？」

　　想到這裏，心跳得更厲害，深深吸一口氣，但覺因為車行過速，震盪得連仔細想想也辦不到。

　　時機迫促，她努力地平靜一下紊亂的思潮。但她辦不到。

　　趕車的已是驚弓之鳥，這時不待人家吩咐，拚命揮鞭。馳驅了數里之後，忽覺車輛拋蕩得特別厲害。心中犯了疑，回頭向車內張望。只見車廂裏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這一對少年男女坐車坐丟了，誠然出奇。但車把式反倒暗唸一聲觀世音菩薩，獨坐揮鞭轔轔而去。只因這一雙青年男女失了蹤，他本身便不會有什麼危險。

　　且說史思溫縱入樹林之後，一陣劇烈的暈眩，使他摔在地上，昏迷過去。幸好林中的地面甚是柔軟，因此他沒有摔傷。

　　到他回醒之時，忽然感到一匹馬穿林而入。他努力振作一下，先設法讓頭腦完全清醒，然後想站起來。但四肢疲軟，完全不聽他的指揮。他苦笑一下，想道：「命運真是奇妙，任你有通天本事，但若果注定要你死在一個凡人手中，你縱然千方百計地逃避，也不中用！」

　　幾年來跟隨著師父石軒中，在嶺南遁跡苦練的情景，歷歷掠過心頭。

　　想起了那位堅毅俠義的師父，他不由得嘆口氣，心中浮起一陣內疚之情。只因石軒中數年來是這麼殷切地期望他能夠承傳衣缽，回到崆峒去，清理了門戶之後，便代替石軒中留在崆峒，掌理上清宮觀主之職。日後發揚光大，聲威永垂於武林的責任，完全要他負起。他記得自己當時虔敬無比地在祖師神位前立了重誓，一定要替師父石軒中出家，肩負起崆峒掌門的重任。其時雄心壯志，自以為精誠所至，無堅不摧。這個志向與願望一定可達到。

　　現在癱臥荒林，耳聽馬蹄踏在柔軟的泥地上，輕輕地走進樹林。但他卻沒有反抗之力，任人宰割，故此心中這份難受，真比立刻死掉還要痛苦。

　　思路忽然轉到上官蘭身上，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浮現在眼前，登時令他心情紊亂起來。

　　泥土發放出潮濕的和獨特的氣味，樹葉簌簌地響個不住，低微的馬蹄聲仍然不絕於耳。她的面龐兀自在眼前浮現，那純真美麗的笑靨，深深印在他心上。光是為了這個動人心弦的笑容，赴湯蹈火，亦所甘心！

　　「現在她還去得不夠遠。」他用心地想：「她是個女人，又長得漂亮，因此一旦落在敵人手中，必定不能一死了之。我務須想個法子，阻延追兵才好。」

　　但事實上他連站也站不起來，遑論阻緩追兵。可是這史思溫生性堅毅異常，仍然不折不撓地大動腦筋。

　　「……要我出手阻止追來的人，勢難辦到，究竟如何是好？」

　　「哎，有了……」他突然面露喜色，慢慢仰起上半身，一面想道：「玄陰教最忌的是師父，我又曾把那陰陽童子龔勝打敗。是以這一路追兵，一定集中注意在我身上。假如我不被他們發現的話，他們必定先全力找尋我，然後才有餘暇去顧及她……」

　　這個想法入情入理，他游目四顧，只見自己坐在一叢矮樹旁邊，身形甚是暴露。忽見右側不遠處，有塊大石，巨如小丘。

　　「也許大石旁邊會有可供藏身之處。」他想道：「不管怎樣，我得過去瞧瞧……」於是他四肢並用地爬過去，一面小心地不讓地上留下任何痕跡。

　　好不容易爬到那座巨石旁邊，忽聽低微的馬蹄聲已繞向自己這邊而來，不由得緊張起來！

　　卻見那塊巨石通體渾成，毫無縫隙，心中叫一聲「苦也」，盡力繞爬過那邊察看。

　　大石那邊也是沒有縫隙洞穴，同時再過去竟是一片廣場，綠草如茵。這一來他更沒有地方可以躲避，史思溫額上沁出熱汗，又焦急，又緊張。

　　要知他並非膽怯怕死之人，但他這刻既然動念必須匿蔽身形，此念一動，便全心全意務求達到目的。此際的焦急緊張，僅僅因這個目的能否辦到而使然，並不關乎他怕死與否。

　　再繞過去一點，大石上端有一道凹槽，剛好可以讓一個人蜷曲地躺在裏面，但石上毫無掩蔽，若然臥在其中，地勢增高，反而教敵人更易發現。

　　馬蹄聲已直向這方大石走來，馬上之人正是清江釣徒的大弟子卓棟。他手中持著幼長的細竹竿，雙目如鈴，四下察看。

　　時間越久，他便越發肯定自己後來恍然而悟的想法不錯。試想自己若果居然被一個帶傷的小夥子，嚇得急急逃走，日後還能在江湖上混麼？因此他又重複追蹤。他胯下之馬沒有鞍轡，乃是解下駕車的馬，輕騎追來。但他騎術甚佳，故此進退自如。

　　巨石就在前面不遠，他心中一動，驅馬奔過去。繞著大石轉過去，那面是一處廣場，再看那塊大石，只見通體渾成，毫無隙穴。

　　他隱隱覺得這塊大石有點奇異，大石上端長著一叢茂密的雜樹。不過他這時志在隱入樹林中的史思溫，故此沒有停留，一徑越過廣場，沒入對面的樹林中。

　　大石上端簌簌微響，只見那叢雜樹移動了一下，露出一張面孔。這張面孔不用說也知是史思溫了，他在萬般無奈之時，忽然靈機一動，使用出這個瞞天過海之計，居然避開敵人耳目。他慶幸地微笑一下，回想起早先就在生死的邊緣徘徊，那味道真不好受！

　　他沒有立刻下來，因為一則他所躺的石槽，十分舒服，同時石頭上的冰冷熨得他十分暢適。二則敵人此去未遠，說不定會轉回頭。他這個地方隱藏得甚好，不要另尋別處。

　　於是他透過一口大氣之後，便又臥好，把叢樹移回原來位置，掩蓋住身形。他從樹葉中可以望見天空，一縷縷的白雲飄浮而過，偶爾還有鳥兒橫空飛過。

　　一切都十分恬靜，自然界所有的景象，都蘊藏著平淡安靜的生趣。

　　躺臥了好一會，他自覺心情平靜的出奇，同時也覺得石頭上的冰冷異乎尋常，但對他卻正好因這種冰冷之感而舒暢起來。

　　又過了一會，驀聽蹄聲急驟，筆直馳來。眨眼間那卓棟復又現身，縱馬疾奔過廣場，雙目凝視著大石。

　　史思溫心中微驚，忖道：「不好了，那廝敢是發覺石上長著這叢雜樹，不大對勁，因而窺破我匿在這裏？」

　　念頭尚未轉完，蹄聲驟歇，卓棟果然在大石前勒馬，倏然飄身下來，伸手摸摸那塊大石。史思溫雖然不安，但仍然不動，注意地傾聽那廝的動靜。

　　卓棟倏地撮唇尖哨一聲，他這種內家好手，中氣充沛，因此哨聲尖銳悠長，遠傳數里。

　　史思溫凝目望著天空，忖道：「他只要一移開這叢小樹，我便大喝一聲，好歹教他失驚一下。」想到這裏，忽然發覺那卓棟已轉到大石後面。

　　那匹馬在草場上吃草，卓棟轉到大石後面，不知在幹什麼。史思溫想道：「他也許從那邊縱上來，我便無所遁形了。」

　　歇了一會，那卓棟全無動靜，若然史思溫能夠看見他挨在大石上，閉目不動，將會更感疑惑。

　　但史思溫並非愚蠢之輩，這刻忽然失驚忖道：「這廝分明是發出暗號，召集幫手，我決不能任他詭謀得逞。」

　　這時，一條人影輕靈地從樹林中閃出來。

第九回　倚石暫療傷　雲浮天際　臨危爭捨命　人入林中

　　卓棟身軀靠在石上，感到寒意襲心，閉目研究一會，已確定這塊大石之中，必定蘊含著一宗件寶貝。

　　要知那清江釣徒樂予一生最愛蒐集稀奇古怪的寶物，卓棟隨侍日久，是以對於這一門學問，甚有心得。當他第一眼瞧見這塊大石，已因石質及形狀而浮起奇異的感覺。到他越林而去，搜查史思溫蹤跡好一會兒之後，驀然想起那塊大石，可能正是他師父曾經提過的一宗寶貝，稱為「寒星冰玉」。

　　這種寒星冰玉並非產自宇內，乃是一種殞星的奇異物質。那塊大石，無疑便是罕見的殞石，現在他身體一靠上去，便確定了其中果真蘊藏有「寒星冰玉」。

　　因此他特地發出信號，把跟在後面的陰陽童子龔勝引來。這樣龔勝才不會怪自己棄敵人於不顧，違背命令。

　　林中縱出來的人影極為輕靈，一下子便到了他面前，突然一伸手，把他的護身武器釣竿取在手中。卓棟驟覺有異，睜眼一看，不由得驚噫一聲。敢情面前站著一個美麗的少女，一手持竿，一手持著一柄扇子，那柄扇子正是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

　　這位少女正是上官蘭，她一言不發，玉腕一揮，釣竿挾著風聲，直取卓棟。

　　卓棟心中暗驚，原來這位杏眼桃腮的少女內力不凡，他已從竿上風聲判斷出她功夫不弱，當下疾忙彎腰一躥，躥出半丈之遠。

　　「啪」的一聲，那根長達丈半的幼長釣竿打在大石上，登時火星濺射。奇怪的是那根幼細的竹竿卻不曾折斷。

　　上官蘭不免奇怪地瞧瞧那根釣竿，只聽卓棟嘿然一聲，搶將近身，拳腿交施。他的招數沉雄有力，而且其快異常。上官蘭真想不到這廝身手如此高明，這時右手的竹竿太長，已不能對付近身的敵人，只好皓腕一翻，改用左手扇子封住對方攻勢。

　　她一出手，便使出南海吳家扇的絕招，先是一式「龍女揮袖」，只見化出六七柄扇子，上下遮攔，嚴密護住全身。

　　卓棟乃是名家之徒，甚是識貨，環眼一睜，凶光四射，但卻因對方這一招無懈可擊，空自發威，卻也得斜撤開去。

　　上官蘭招數連施，第二式「檀扇送香」，斜刺裏衝上去，鐵扇連連劃拍。卓棟大吼一聲，連閃了三個方位，還得拳掌齊飛，這才避過這一招。此刻他已暗自心寒，原本他一下子搶近敵人身邊之意，便是欺她必定不會用扇，自家右前臂練有「金剛套」的功夫，可以硬擋兵刃拳掌而不至於受傷。是以只須一搶近身去，冷不防用左臂招架一記，便一定可以擊敗對方，最不濟也能夠奪回自己的釣竿。誰知這個清麗絕俗的少女，一出手竟是馳譽天下百年的吳家扇絕招，把他打個不亦樂乎。

　　上官蘭哪管他心中的驚駭，皓腕起處，「唿唿唿」一連三扇，正是吳家扇中「神鷹三揮翼」之式，只見那柄扇忽而左攻，忽而從右邊發出，詭疾毒辣，兼而有之。這三扇連環攻擊，可就把卓棟直迫到大石那一面，即是靠近廣場那邊。

　　上官蘭招數使得順手，意猶未足，這一招「神鷹三揮翼」竟然重使一趟，恰好把那驚怒交集的卓棟直迫出廣場去。

　　卓棟這時手忙腳亂，應付不暇，但他久經大敵，依然沉得住氣。不過心中已連連叫苦，只因這一路鐵扇絕技，出手詭毒無匹，他實在摸不清底細。因此對方只要再出個十招八招，他定要濺血廣場！甚且不消五招，便已無法逃命。

　　上官蘭忽然收扇後退，這一來因為兩人齊退之故，立時隔開丈半之遠。她清叱一聲，幼細的釣竿揮處，竟然以白蠟稈子的莊稼二十四式，化在這根長長的釣竿上，直取卓棟。

　　只見廣場上湧起一大片黃色的竿影，裹住那濃眉環眼的卓棟，聲勢之猛烈，比之剛才以鐵扇進攻又另有一番氣象。不過這一回卓棟已沒有那麼狼狽，原因是她這二十四式，雖然厲害，無奈卓棟畢生苦練這根釣竿是以對於長兵器的招數多半識得，這莊稼二十四式他已了然於胸。是以卓棟能夠事先趨避，化險為夷，這是第一點原因。其次卓棟必要時可用左手「金剛套」的外門奇功，硬擋一下，因此事實上他毫無凶險，不似剛才被對方詭異扇招所迫時，對方扇扇不離他身上大穴，只要挨上一下，便算小命玩完。

　　於是他開始放下心，小心等待機會，以便一舉制敵。同時那陰陽童子龔勝聽到自己的信號，一定加急趕來，不消片刻，便可以到達。這樣他更有恃無恐，料那少女逃不出掌心去。

　　上官蘭清叱連聲，但空自揮出刺耳的風響，卻無奈敵人的何，她平生對敵經驗少得可憐，這刻不由得就沉不住氣。

　　卓棟面上露出獰笑，倏然一伏身，「唿」一聲釣竿從頭上疾掃而過。只見他極快的貼地一躥，上官蘭要退開去，已來不及。

　　上官蘭心思靈敏，雖在慌亂之中，仍然發覺自己僅須沉腕下擊，定可用竿身擊在敵人身上。當下暗運真力，驀然下擊。

　　卓棟冷笑一聲，右臂一架，「噼啪」一聲，釣竿擊在他左前臂上。上官蘭芳心微喜，只因她的內傷已好了六成，是以雖然這一下未盡全力，但那內家真力不比等閒，縱然是碗口粗的樹身，但被這一竿擊著，也得折斷。想那卓棟的手縱然堅硬，可是如何能與樹木相比，定然折斷無疑。

　　她剛剛一放心，卓棟揮臂一架之後，便自疾如鬼魅般欺近身來。右掌大張如箕，直抓面門。

　　上官蘭這驚非同小可，失聲一叫，聲音中完全流露出她驚慌惶亂之情。

　　史思溫在大石上早已聽到她清叱之聲，趁兩人激戰之際，把遮掩身形的雜樹稍為移開一點，果然瞧見上官蘭一手持扇，一手持竿對付那卓棟。

　　他一看之下，便先舒了口氣，只因一則上官蘭略佔優勢，二則她左手還有陰陽扇，縱然被敵人攻近身來，仍可護身有餘。

　　可是數招之後，他已發覺不大妥當。原來他已瞧出上官蘭上陣臨敵的經驗不足，是以腦筋不會轉彎，明明知道敵人識得這一路竿法，卻不會臨機應變，把招數顛倒使出。

　　他乃是關心者亂，故此特別著忙起來。若果他不因關心而影響判斷力，則最少也敢估計上官蘭縱然不勝，但保身定然有餘。而他正因關心過甚之故，是以除非上官蘭贏得過對方幾招，他才敢放心大膽地作壁上之觀。

　　這時上官蘭失聲一叫，他差點兒閉上眼睛。僅僅在這一剎那，他是多麼痛恨自己身上負傷，以至不能把玉人從魔手中拯救出來。他已想到上官蘭忽然會出現，一定是放心不下他的安危，因此不肯聽從他的話，仍然趕回來找尋自己！因此他心中十分感動，這種肯以性命作一擲的情誼，人間實在難得，更何況出自一位清麗紅顏，越發別具意義。

　　僥倖上官蘭懂的招數真多，就在心慌意亂，危亡一髮之際，她忽然往右邊卸開一步，嬌軀微旋，錯開尺許位置。敵掌堪堪落空時，她左手一揮，扇子疾割敵臂，竟是劍法中「玄鳥劃沙」之式。這一招精巧奧妙，用得時空俱合，有如神來之筆，威力奇大。

　　卓棟處心積慮地出手一擊，眼見成功，忽又轉勝為敗，那隻右臂如果挨上這一扇，準得整隻卸下。不由得急懼交集，仗著修為功深，硬生生一挫右手去勢，跟著不管三七二十一，騰起一腳，直取對方下部。

　　上官蘭玉面一紅，失措地沉扇下敲敵腳，扇影過處，雖沒有把敵人手臂卸下，卻也把他的袖管括下來，露出臂上虯突的肌肉。假如她不是個女兒身，因而不受羞怒的影響，只須用另一手防禦下部，左手的陰陽扇招數仍然遞出，那卓棟非栽在當場不可。

　　她在急怒之中，猛然發覺這樣便宜了敵人之時，手中釣竿一鬆，已讓敵人奪了回去。

　　這時卓棟也是羞怒交集，兵器既然回到手中，再也不說一句話，揮竿便打。這根釣竿回到他手中，彷彿具有靈性，不但指東打西，隨心順意，甚且有時會軟軟彎曲，擊到想不到的部位，是以不到五招，已把上官蘭打得香汗淋漓，嬌喘細細。

　　要知這根釣竿不是尋常凡物，乃是嶺南十萬大山中一樁寶物。早先上官蘭曾運力以竹竿掃在大石上，居然濺出火花而竹竿未斷，已可窺見此竿異處。原來這根釣竿名為「龍鬚竹」，質堅如鐵，但比鋼鐵多了一樁好處，便是又具有彈性。清江釣徒樂予一生在這釣竿上下苦功，自創獨門手法，居然能教幼長的釣竿拐彎點穴傷人。是以威力無窮，不明底蘊者，難以走上十招。

　　這龍鬚竹天生極幼，長得又慢，宇內唯十萬大山有得出產，卻也極為罕見。每年方始長出一寸之長，是以那卓棟手中的釣竿，長達丈半，便須一百五十年之久，方能長成。

　　那清江釣徒樂予費了無窮心血，方始尋獲兩根。其一留以自用，另一支便賜給首徒使用。他門中有一規條是「竹在人在，竹亡人亡」。由此可見樂予對此獨門兵器之愛惜。

　　且說這刻卓棟施演師門絕藝，那根釣竿有如靈蛇飛舞，無隙不入。上官蘭五招未過，已見力怯。

　　史思溫急出一身冷汗，竟然一籌莫展。他真想大聲叫喊上官蘭趕緊逃走，事實上她並不需要和卓棟力拚，可是她竟沒有逃走，兀自揮扇努力抵禦。

　　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扇影暴漲，那上官蘭手中的陰陽扇不過尺許之長，但連使四五招，居然攻入釣竿黃影之內。

　　史思溫大喜，瞧出上官蘭原來是以扇作為匕首，施展出少林寺五五二十五手匕首肉搏絕藝，全以小巧靈活，出手奇突而使對方無法攔阻。

　　這一喜真是如獲至寶，差點兒失聲喝采助威。一方面又甚為驚異，只因上官蘭出手雖然只看了沒有多少招，但卻發覺她每一招都是名山大派的絕招，精奇無比。錯非如此，她功力既然未恢復十足，而又沒有稱手兵器，不早就被對方打倒，那才是真正的怪事。但她從何而學得這麼多絕招？這真是武林中一樁奇事。

　　眨眼間上官蘭已施展了七八招，忽又被卓棟重新迫出圈外，變回只有挨打的份兒。史思溫這時倒不驚奇了，只因她所學博雜無比，當然不會把每一路手法都學得整套。是以他又為之心驚膽跳起來。

　　卓棟叱喝連聲，竿影撒處，連環五招俱是進手猛攻的架式，直把上官蘭打得身形不穩，蹬蹬蹬直退到大石邊來。

　　只見竿影一緊，倏然攔腰掃去，上官蘭彎腰一閃，只聽卓棟大喝一聲，竿化「寒江垂綸」之式，竹尖化作一點黃光，斜斜點向上官蘭喉嚨下的「璇璣穴」。這一招本來出手部位尋常，但因那根幼長釣竿吃他運真力一壓，忽然彎曲了一點，故此化腐朽為神奇，天仙也難逃毒手。

　　上官蘭慘叫半聲，翻身栽倒。史思溫肝摧腸斷，竟忘了身負內傷，裂帛似地大叫一聲，從大石上跳下來。

　　卓棟一竿得手，忽又原式鞭下，向上官蘭身上鞭去，這一竿給鞭上，上官蘭非裂開一道深長的口子不可。

　　那史思溫這一大叫現身，恰趕上時間，卓棟已為之膽顫心驚，急急撤退，但釣竿甚長，居然收之不住，直鞭下去。

　　卻幸得他退得急，因此竿尖剛好貼著上官蘭的玉臂擦過，鞭在地上，把那地上鞭個深洞！

　　史思溫直撲下去，在這電光石火之際，他忽又為之一喜。原來他這個聰慧無比的腦袋，已想到上官蘭一定未死。須知那璇璣穴為人身三十六處大穴之一，若然點上，必死無疑。

　　上官蘭當時翻身栽倒，史思溫心頭大亂，早已為之驚怒交集，竟沒瞧清楚她是否真被點著璇璣穴。但那卓棟既然想多加上一下，必定因她並未點著死穴，是以才會續施毒手。他一推想出其中原因，心頭大喜，鐵掌直劈中，又挾有抓奪敵人兵器之式，登時把卓棟迫開老遠。

　　卓棟心怯對方神威，縱退一段距離之後，便舞竿護身，一味防守。史思溫攻了數招，順心應手，突然驚噫一聲，為之一愣。原來他這時才記得自己身負內傷，早先從大車上縱下來，幾乎把性命送掉，後來總算縱入林中而不帶一點遲滯之態。其實他心中知道，這一逞強妄運真力，實在危險異常，生死只不過一髮之間而已。當他臥在大石上端的凹槽中時，已覺得氣息斷絕，心脈欲斷。可是現在卻不啻猛虎下山，蛟龍入海。這種截然不同的轉變，的確是匪夷所思，教他如何不為之驚得愣住。

　　卓棟一見有隙可乘，大喝一聲，釣竿一顫，化為數十點，急襲進來。

　　史思溫右手圈指一彈，「得」的一聲，卓棟但覺釣竿傳來一陣急遽強大無比的力量，自家居然把持不住，整根的釣竿向後脫手射出去。

　　要知史思溫這一招乃是少林寺失傳百年鎮山絕技的「達摩三式」，稱為「彈指乾坤」。卓棟的功力恰好弱了一線，吃史思溫一指彈在竹尖上，登時脫手射出。說時遲，那時快，史思溫宏聲大喝，身形隨聲閃電也似衝過去，快如暴風。

　　卓棟心慌意亂，疾忙倒仰一竄，身形貼地往後面直射。史思溫提口真氣，施展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緊緊追去。

　　忽見黃影一閃，攔腰掃來。原來卓棟向後倒射出去時，一手已撈住快從頭頂飛逝的釣竿。他的招數純熟無比，因此手指一抓住釣竿，立刻運力圈掃回來。

　　可是這樣出招法，未免兒戲一點，史思溫故意身形微滯，騰出一點空間，倏然伸出鐵掌，抓住那根釣竿。

　　卓棟又為之大驚，急中生智，身形竟不翻起來，背脊一沾著地面，便可以出力，閃電也似的一顫一抽，意欲先把師門至寶搶回來再說。但他力量出處，卻覺得毫不著力，於是明白敵人已防他這一著，是以早作準備，以巧妙手法隨他移動，卸掉自己的力量。

　　他剛剛想到之時，史思溫已大喝一聲，猛可一揮手，釣竿隨手而起。最奇的是那卓棟這麼沉重的身軀，居然吊在釣竿那一頭，悠悠飛起。卓棟這刻死也不肯放手，等到身形飛起兩丈之際，驀地一沉真氣，運力強掙。

　　史思溫因敵人居高臨下，是以如鬥內力，彼此相抵，自己一定吃虧，於是內力陡然發出，健腕一抖。「啪」的一聲，那根長達丈半的釣竿，竟然折斷為二。

　　卓棟怪叫一聲，整個人在兩丈餘的高空，摔下地來，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史思溫一見大詫，只因以那卓棟的功力，怎麼說也不該摔得著。只須輕輕提氣一飄身，便可穩落地上。

　　但見那卓棟手中還拿著那半截竹竿，直著眼睛發愣。那半截釣竿如今只有七尺長，使人生出不倫不類的感覺。

　　史思溫不肯做出冷箭傷人之事，朗聲道：「卓棟不必裝傻，史某這就要動手了！」

　　卓棟倏然抬頭，雙目直視著他。史思溫見了他的眼色，為之微愕。原來對方那對眼中，說不盡多麼灰心氣沮，只有傷心絕望之情，而沒有絲毫鬥志。

　　他為之停止攻擊的動作，忽然想起倒地未起的上官蘭，立刻轉身去瞧，只見她側臥地上，剛好面向這邊，因此入眼便恰恰瞧見她一雙眸子，正在瞧他。

　　「你怎樣了？」史思溫大聲問，一邊縱將過去，腳沾地時，忽然覺得胸中一陣微痛，不由得暗暗一凜，知道舊傷又要發作。

　　他略一審視，已知上官蘭被點住什麼穴道，彎腰替她拍開。她哇地叫了一聲，便爬起身來。

　　這時她反倒歡容滿面，愈發教人覺得嬌豔。她道：「你完全復原了？」聲音中無法抑制得住歡喜之情。

　　史思溫見她一起身便關心自己的傷勢，不由得十分感動。但另有一縷惆悵，悄悄地伴同感動的情緒，侵入心頭。

　　「我完全好了！」他大聲答道：「但你呢？你沒事麼？」她搖搖頭，美眸凝注在他面上，並不移開。

　　他彷彿能夠讀出她眼光中的含意，這使得他為之顫慄一下，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幅圖畫，在一處樹木鬱蒼的深山，一座金碧輝煌的道觀，莊嚴地矗立在山巔。悠悠鐘聲，與及猿嘯鳥啼的聲音，在山林間旋繞。這幅景象是這麼寧靜和莊嚴，但卻寂寞了一些……

　　現在他又想起來了，以往當他想像到這麼一幅圖畫之時，他並沒有一絲兒寂寞孤淒之感，反而十分神往。於是他詫異地眨眨眼睛，沉思道：「為何現在我會覺得崆峒山上清宮會寂寞呢？數年來熱烈和堅持地嚮往的所在，難道在短短的幾天工夫，便變了另外一種境界？那麼，何以會這樣轉變了觀感呢……」

　　沉思之中，上官蘭凝視著那深邃的眼光，忽然覺得自己不能瞭解他。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那卓棟忽地咬咬牙，轉身奔去，手中仍然握著那根半截的釣竿，眨眼間便奔個無影無蹤。

　　這樣兩人靜默了半晌，都突然被一種聲息驚醒。史思溫機靈地顧視四周，卻沒有發現異狀。她款款走過去，極自然地揪著他的臂膀，仰起臉龐，溫柔地一笑，道：「剛才我已看見你矯健的身手，那時候我雖不能動，但我是多麼欣喜快慰啊！」

　　史思溫不願掃她高興，便暫時不說出自己舊傷仍在的實情，也微笑道：「你為什麼要回轉來呢！早先真把我嚇死，幸虧吉人天相，到底化險為夷！」

　　「我越想越不對，故此跳下車來，我想，縱然有什麼厄運，但我們死在一塊兒，在泉下也將不會寂寞，對麼！」她含笑說，面上真情流露，卻極為自然。

　　他被那「寂寞」兩字，不覺又勾起心事，想道：「死了還怕寂寞，那麼將來我自個兒孤居山中，渡過漫長的歲月，豈不是更加難受？」

　　「啊，我真怕你這個樣子！」她幾乎像喊嚷似地說。

　　「嗄！」他愕然驚視著她，問道：「你怕什麼？」

　　「你好像已變了一個人，一個不屬於我能夠瞭解的人！唉，其實我真有點傻氣，因為我從來沒有瞭解過什麼人，縱然是玲姑姑。她有時一陷入沉思中，就變得十分奇怪，好像她已去了十分遙遠的地方，而在我眼前的軀體，已不復是她了！宮大叔有時也會這樣！」

　　史思溫嘆口氣，惘然道：「其實只有你最瞭解我，我在那一瞬間，的確到了非常遙遠的地方去，可以說已不在塵世上……」說到這裏，本來想問問她誰是玲姑姑和宮大叔，但恰好覺得一陣輕微的翳悶，襲上胸口。

　　忽地一個念頭掠過他的腦海中，使得他不暇說什麼話，匆匆道：「我有點不妥，要到大石上躺一會兒！」

　　她登時玉顏大變，連連問道：「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他見她著急，便豪氣地笑一下，道：「不要緊，那塊大石能夠醫好我哩……」說罷，走到石邊，卻不敢騰身縱上石頂，便四肢並用地爬上去。

　　上官蘭在後面推著他，一直爬上石頂。史思溫拿開那叢雜樹，然後躺將下去。但沒有把那叢雜樹拋掉。

　　她等他躺好之後，才問道：「你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麼？」

　　他一臥下去，石上的冰冷立刻使他覺得舒服得多。這時他本應立刻調運調息，這樣傷勢因那「寒星冷玉」的冷氣，進入體內，助他導引真氣，並且克服著那混元一炁的殘毒，便可以很快便痊癒。

　　不過史思溫卻先顧著回答她道：「你可感覺到這塊大石特別冰涼？對了，這就是我要利用之處。我雖然不知這塊大石有什麼來歷和古怪。但我的內傷，本來已經變重，然而只在這凹槽中躺了一會，便差點兒完全復原！」

　　她恍然地啊了一聲，喜孜孜地道：「那麼你快點躺好，這才是上天有眼哩！」

　　他為之失聲一笑，然後深深呼吸一下。只聽她又問道：「你拿著這叢樹幹什麼？」

　　史思溫立刻覺得一陣陰影，布在心上。他道：「你可能忽略了。剛才那姓卓的曾經發出信號，我料他一定是早已發現了我，但又不敢下手，便發出暗號，召請好手趕來。以我推測，來人最可能便是那陰陽童子龔勝。」

　　她道：「那麼你準備把這叢樹掩住身形麼？呀，這個主意不錯，我到下面去替你把守頭一關，危急時又可以把他引開。」

　　史思溫知她不明白那老魔頭的厲害，以她這刻的功力，大概和人家走不了五招，還說什麼擋頭陣和誘敵離開的話，根本上人家連半刻工夫也不需要，便可以把她收拾掉。只見她似乎要縱下石去，不由得急起來，叫道：「你……你別下去，聽我說……」

　　叫聲中已坐起來，一手疾然拉她。這時本以為拉她不到，因此很出了一點力氣。但手掌到處，正好捏住她柔軟暖滑的玉手，纖纖五指，柔若無骨。

　　他力氣用大了，把她扯得站腳不牢，撲倒在他身上，但他管不了這麼多，趕快道：「我有個主意，但我卻怕你誤會，因此不敢說。」

　　她忽地馴服如羔羊似的蜷縮在他胸前，低聲道：「你說吧。」

　　「我想要你也躲在這裏，但因地方太小，那樣子不免……」不免什麼，弄了半天還說不出來，便乾脆不說了。

　　她順從地道：「你的主意很好，那麼我就和你躲在一起……」

　　話猶未畢，忽聽十餘丈外傳來一聲尖銳清勁的哨聲，響遏行雲，聽入耳中，甚得刺耳。足見那個發出哨聲的人，內功之強，不比等閒。

　　史思溫悄悄道：「定是那魔頭來了！」說時，已和她一起躺下。那道凹槽甚狹，容不下兩個人，因此上官蘭倒有一半身軀覆在他身上。

　　兩人肉體相觸，如通電流，都為之顫慄起來。史思溫把叢樹移到身上，剛好用手臂圈繞住她，這時便閉上眼睛，努力要自己忘掉她是個美麗女性這回事。

　　兩人心跳之聲，都彼此聽到，這種極為奇異的感覺，使得他們都如同陷身茫茫大海中，四方八面都無邊無際，簡直說不出心中滋味來。

　　一個人在對面樹林中緩步走出來，身形矮小，一望而知乃是那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老魔頭陰陽童子龔勝。他跨過廣場，面向著大石這邊走過來。

　　上官蘭和史思溫都瞧見了，她雖未見過那陰陽童子龔勝，但從這童子模樣裝扮，也能瞧得出是他。這刻心中又驚又悔，想道：「唉！若不是我嚕嚕囌囌和史思溫說了許多話，也許他這刻已能恢復原有功力，那末還怕這老魔頭何來。現在看那老魔頭一直走過來，莫非是已發現我們蹤跡？」想到這兒，心中一急，便想低聲問問史思溫。

　　史思溫知她想說話，暗吃一驚，只因這種大魔頭功力不比等閒，耳目靈警無比，周圍一里之內，他只要留神，連落葉之聲也能聽得畢真。

　　這時不遑警告，趕快手臂一緊，把她抱個結實，又騰出一隻手掌，掩住她的嘴巴。

　　現在形勢完全不同，早先是兩人挨在一起，現在卻被摟緊懷中，襲入心頭的味道，大不相同。史思溫陡然覺得全身發熱，血氣翻騰上湧。此刻他已被上官蘭那豐軟香滑胴體，刺激起他平生未有過的原始慾望。往昔的修行苦功，在這一剎那間全不管用。上官蘭也自玉頰飛霞，眼波欲流，但覺全身都鬆鬆軟軟，再也沒有半點氣力。

　　那陰陽童子龔勝筆直走過廣場，在大石前四丈之遠，才止住步，彎腰撿起一件東西。原來是清江釣徒樂予的獨門兵器，即是被史思溫拗斷的那根釣竿。半截已被卓棟攜走，剩下這半截，卻留在地上。

　　陰陽童子龔勝面色微變，眼光瞅住那半截釣竿，略一尋思，便又向前開步。

　　史思溫在這萬分緊急的關頭，反而沉住了氣，平心靜氣地尋思逃命之法。一面卻調元運息，盡力作一點準備。但見那陰陽童子龔勝一直走到大石根處，略一躊躇，便向左方走去。

　　史思溫為之大大鬆一口氣，向上官蘭微微一笑。

　　上官蘭卻突然掙扎一下，舉手指指上面。史思溫抬目一瞧，上面是蔚藍長天，並無異兆。他不解地瞧瞧上官蘭，但又不敢出言相問。上官蘭這身軀驀然一震，又指著上空。

　　史思溫忍耐不住，便湊近她耳邊悄悄道：「上面有什麼？」說話時掩她嘴巴的手掌已鬆開，上官蘭「哇」地大叫一聲。史思溫急忙抬頭，只見上面一個面龐，正俯視著他們。那張面龐因是由下看上去，變成倒轉過來顯得十分奇形怪狀。

　　但史思溫只須一眼，便瞧出是那陰陽童子龔勝來，不由得怔了一怔，在這一剎那間，忽然明白上官蘭心思聰慧，因見那陰陽童子龔勝見了半截釣竿，也不拾起來檢查，同時由出現時起，直到最後在石根處躊躇一下，也沒有向這大石投以一瞥。這分明是他早已發現他們藏身石上，因而故意裝模作樣，等繞到大石後面，這才躍上石頂。

　　這時主客之形，已經大變，敵人居高臨下，出手一擊之勢一定強不可擋。史思溫功行雙臂，猛可抽出來，準備硬擋敵人，跟著上半身也聳起來。

　　陰陽童子龔勝果然早就瞧見他們，但因羞於見到史思溫之面，是以沒有立刻現身。這時他本已得到史思溫病倒的消息，可是又見史思溫無恙站立，深恐情報不確，是以又多一層顧慮。及至他見史思溫爬上大石，身形遲滯，登時大喜，便想現身出來。不過他這個老江湖並不浮躁，反而到十餘丈外的樹林中發出一聲哨聲，然後才現身。

　　當他走到廣場中，忽見卓棟的半截釣竿，不由得為之微凜，估料這一手定是史思溫所為，於是又懷疑那史思溫到底是不是真病，抑是誘敵之計。他知道這個少年靈警異常，計謀甚多。自己若不是中了他誘敵之計，那天晚上便不至於慘敗。

　　於是又深懷戒心，故意繞到大石後，這才縱上石頂。忽見那史思溫面孔湊在上官蘭面頰上，他可不知道史思溫在作耳語，不禁大大愣住。只因以石軒中這個一代大俠，他的弟子決不能為非作歹，向女性胡亂來一氣。

　　現在史思溫仰起半身，雙臂蓄勢欲發，陰陽童子龔勝目力何等厲害，已看出那史思溫半點傷病之色也沒有。焉敢貿然下撲，便冷笑一聲，縱下地去。

　　史思溫猛可長身縱下大石，身形尚在半空，已撤出背上長劍。他一心一意要對付敵人，戰意甚旺，是以忘掉身上傷勢之事。

　　要知這「寒星冷玉」，最能克制一切外門毒功，史思溫雖然僅僅躺了沒一會，但已生靈效，暫時又把傷勢遏抑住。若果他有時間多躺半個時辰，定可勿藥而癒。否則內傷不比尋常，任他戰意最旺，也無法強撐。

　　陰陽童子龔勝從石後轉出來，這時，他已沒有動手之意。以他的身份名望，昨夜剛吃癟在這少年劍下，今日怎樣也難出手。他只想交待兩句場面話，便飄然離開。

　　史思溫為人也甚穩重，並不胡亂發言。偏生上官蘭也縱下來，手中兀自拿著陰陽童子龔勝的扇子。這還不打緊，那陰陽童子龔勝見了她手中的陰陽扇，面色微變，正待開口，上官蘭已尖聲道：「思溫不必怕他，他的扇子沒有了，看他怎生動手！」

　　陰陽童子龔勝面上掛不住，厲聲道：「本座昨夜不過是中了詭計，豈是真敗？如今本座就以一雙肉掌，和你們這雙狗男女周旋！」

　　這幾句話也自招惱了史思溫，但聽他冷冷道：「老賊口中乾淨點，憑你這點道行，也敢吹牛冒大氣！」

　　上官蘭也冷笑一聲，推波助浪的諷道：「噢，這可不能怪他，大多數人都會這樣，輸了的話便會替自己找個藉口。嘿，楚霸王自刎之前，還說是非戰之罪，老賊何不仰天大叫一句天亡我也？」

　　陰陽童子龔勝平生哪受過這等大辱，不由得雙眼冒火，暗中運動混元一炁功，面色登時變白，正想暗中下手先弄死上官蘭。

　　史思溫記得他昨夜運功時正是這副模樣，踏前一步，長劍疾揮，但見平地湧起一堵劍牆，隔開這老魔頭。

　　陰陽童子龔勝立刻又把全副精神貫注在這少年身上，要知他如今單用一雙肉掌，對付這位青年劍客，實在不敢大意。固然昨夜之敗，對方有點詭計夾雜其中。但除非史思溫也有一手，縱然使詭弄詐，也難得逞。這刻他明白只要擊倒史思溫，餘下那可惡的女孩子便不怕她會飛掉。

　　兩人對峙片刻，史思溫首先發難，劍尖微翹，指著對方上盤，一縷劍風，直射敵人眉宇之間。

　　這一式「仰觀天象」，乃是五十手大周天神劍的起手式，穩辣兼具。

　　陰陽童子龔勝哼一聲，滴溜溜斜繞過去，舉掌一拍，「呼」的一股掌力，暗湧如山。

　　這一掌發出，更不停留，又自移宮換位，再攻一掌。這樣子連攻三掌，果然把史思溫逼得不能源源攻出下面精奧的招數。

　　但史思溫卻化險為夷，長劍斜挺，身形隨著對方旋轉，劍尖只吞吐兩寸之微，便已把對方掌力破解。觀戰之人，如非高手，絕難看出他長劍曾經移動的痕跡。

　　陰陽童子龔勝不敢讓對方緩過手來，掌法續施，連演絕學，「浪湧千重」，「八仙過海」，「灰飛煙滅」，一連三大絕招，每一招變式繁複，最少也攻了七八掌之多。霎時掌風呼呼，人影飛舞，那史思溫以靜制動，每一劍吞吐不及一尺，但已恰好把對方攻勢完全消弭。

　　上官蘭這時不由得芳心凜懼，只因這刻親眼目睹，這個名震一時的老魔頭，功力的是高絕，同時掌法精奇，她所學的本就博雜之極，但這老魔頭每一招出手，她都為之瞠目結舌，捉摸不到來龍去脈。當下為了不讓對方乘機過來，一下子把陰陽扇奪去，便退開老遠，挨在大石旁邊。

　　那邊兩人鏖戰方酣，人影亂閃，劍光掌風，令人目眩神駭！她暗自在心中直禱告神明，別讓老賊得勢。忽然發覺屁股涼颼颼的，回手一摸，觸手冰涼。

　　但這種冰涼的感覺，卻不似摸著冰雪那種不舒服的寒冷，反而立刻感到心頭平靜，遍體清涼。一種十分暢恬之感，充滿在全身。她微感訝異，一面瞅住鏖戰中的兩人，一方面摸索著大石。

　　手掌剛剛移開原位，便覺出大不相同，再往四面移動，便發現除了巴掌大一塊地方，是這麼清涼恬暢之外，其餘的地方，雖比普通石頭不同，卻不像這一處般令人覺得特別不同。

　　但她這時可沒有時間回頭覺察，只用手指摸索抓挖。許多石頭屑簌簌地隨著她手指挖處，掉落地上。

　　她乃是向那一塊特別冰涼的石上挖抓，這時廣場中情勢緊張。史思溫已力圖反攻，但陰陽童子龔勝造詣不凡，招數精奇。同時又以游鬥方式和史思溫對耗，故此史思溫暫時無法可想。

　　上官蘭心中卻十二分著急，因為她明白史思溫的身體不會支持得很久。最忌的正是這種消耗戰，故此她特別緊張，恨不得那史思溫能夠一劍把那老魔頭殺死。

　　她的手不知不覺，已抓入了石中大半尺之深，那個洞只有巴掌大，除了中心的石質特軟，可以不費力便挖進去之外，其餘的地方都十分堅硬。

　　史思溫一劍刺去，這一劍出了一半，便運內家真力抖成三點劍尖，疾刺對方胸腹三處死穴。可是當他運力一抖，雖然化出三點寒星，疾刺敵人。但他自己卻忽覺內力有不繼之象，猛然想起自己身受內傷之事，登時汗流浹背。

　　陰陽童子龔勝不敢大意，斜閃開去，忽見史思溫捧劍疾奔。他微微一愣，立刻就放步追趕。兩人如流星趕月，轉眼間已越過廣場，沒入樹林之內。

　　上官蘭見他一跑，立刻明白他的用意，這刻五指忽然握住一顆鴿卵般大的東西，入手特別冰涼。同時也使得她情緒十分穩定，冷靜地思忖自己該如何辦才好。她也沒有瞧瞧手中的東西，便放在囊中，銀牙一咬，決定縱使死也得陪著為自己捨命的史思溫一同死，便持扇追去。

　　要知史思溫疾奔而去的用意，正是想趁自己餘力猶在之際，趕快逃得遠遠的，這樣引開強敵，上官蘭便可以不落在敵手。

　　他也想到上官蘭多半會跟著追上來，故此他一鑽入林中，趁樹林未密之際，施展出超卓輕功，提一口真氣，颼颼颼一連四五個起落，斜繞回去。他的八步趕蟾不比等閒，這一口氣足足把落後一步的陰陽童子龔勝又拋後了兩丈之遠。

　　前面的林子已密，他奔進去，立刻放緩身形，在枝葉間左閃右避，不發出半點聲響。

　　後面追來的老魔頭雖然窮追不捨，但卻不敢大意輕進，生怕一不留神，反而中了暗算。於是迫得放緩身形，從聲音上追蹤。

　　前面逃走的人因知追兵已看不見他的身形，故此唯有極力不發出聲音，可是僅僅走三丈，林子越密。由於樹林太密，使得史思溫為難起來，固然山深林密，可以容易隱蔽躲藏一點，但他除非不行動，否則必定弄出聲息。以陰陽童子龔勝這等高手，單單憑這聲音，便可以忽然從天而降，施展辣手。

　　他到底走了三丈之遠，便不敢動了。後面跟蹤而來的龔勝這刻離他尚有四五丈遠，因前面沒有了聲息，瞅著那麼茂密的長草叢樹，卻也不敢妄進。

　　須知他昨夜已吃過史思溫的虧，故此知道這少年的身手功力的確高強。加之史思溫頭腦靈敏，智計百出，這一點最令他忌憚。他只要一不小心，便將重蹈覆轍。

　　好個老魔頭智慮過人，暗自算定史思溫必在五六丈的密林內，便決定和他對耗，等到他忍耐不住而移動時，這才全力出手襲擊。

　　這時真是靜得連樹葉飄落地上，都能聽到。

　　過了好一會兒，仍然沒半點動靜。這時史思溫便思疑那老魔頭也許走了，只因老魔頭那邊樹林尚不甚密，故此他可以無聲無息地溜開。其實陰陽童子龔勝正像一頭貓似的，非常有耐性地在洞口等候耗子出來。他這個老油條半點也不急躁，竟然瞑目休息起來。

　　又過了好一會，史思溫到底年輕，沉不住氣。想了又想，便待移動。

　　且說上官蘭她追入林中，一直闖去，卻因闖錯了方向，因此越追越遠。於是她懷疑起來，折轉方向，復又疾奔。這樣子轉得幾轉，連自家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了。她迷迷糊糊地亂奔亂闖，不知不覺間居然繞將回來。

　　陰陽童子龔勝和史思溫都感到有人走來，越走越近，還弄出極大的聲響。

　　這一來他們兩人都為之疑惑起來，不知是什麼人會在林中鑽出來。他們本應該猜忖這個來人乃是上官蘭才對，可是若果真是她的話，則決不該弄出那麼大的聲響。

　　陰陽童子龔勝已沉不住氣了，只因那響亮的撥草折枝之聲，直向他藏身之處移來。於是他悄悄退開兩丈，匿在一棵樹後。

　　忽見一人從林內出來，正是那上官蘭，手中拿著半截釣竿毫無顧忌地撥草拂葉，是以弄出一片聲響。

　　陰陽童子龔勝眉頭大皺，忖道：「這女娃子真是發神經似的，何以敢弄出這麼大聲響？哎，那史思溫若趁這時溜掉，我可沒有法子再追蹤上去……」

　　這時，上官蘭因已走出密林地帶，眼前雖然仍是樹木無數，不知身在何處，但已不必再用那根斷竿去撥開眼前枝葉。

　　她只因不知身在何處，是以把心一橫，反而用斷竿撥草拂葉，弄出大片聲響。她想，這樣也許可以引得那追趕史思溫的老魔頭聞聲而來。那麼史思溫便可以逃出魔手，至她自己本身的安危，她已無暇顧及。

　　現在她但覺眼前豁然開朗，不由得舒口氣，款款向樹木疏落處走去。她只要再走出三四丈，便可以瞧見外面的廣場。那正是她出發的地方。

　　但她只走了幾步，一個人欻然出現，攔住去路。她吃一驚，定睛看時，原來是陰陽童子龔勝。

　　他冷笑道：「女娃娃還不喊救命麼？」

　　上官蘭一聽，靈機一動，忖道：「我決不能叫喊，否則思溫一定會回來救我！」

　　她這一想果然猜中了陰陽童子龔勝的詭謀。事實上她只須一做聲，藏在六七丈遠的史思溫必現身來救。

　　龔勝見他一聲不哼，當下冷冷一笑，想道：「你能夠不做聲，我算佩服了你！」想著倏然一掌劈去。

　　上官蘭玉腕一抬，那根長達七尺的斷竿如靈蛇顫動，突然直點龔勝下盤。

　　陰陽童子龔勝微微一凜：「這女娃子倒有一手，這根斷竿在她手中，不啻如加長的點穴鐝！」念頭一掠即過，腳下已邁步如風，搶佔方位。哪知連走數宮，仍然尋不到空隙迫近去。

　　上官蘭運竿如風，抽、掃、鞭、點招數甚是精奇。陰陽童子龔勝拆了七八招之後，自覺丟臉。當下功運雙掌，硬攫硬劈，居然迫近了尺許。

　　那上官蘭招數不停，只不過手中竹竿已向後縮了尺許。她所學甚雜，這時施展出索家七七四十九手點穴鐝法，居然舞出一片風聲，竹影如幕，攔阻住敵人再越雷池。

　　龔勝一邊動手，一邊想道：「這番我真是栽到家了，昨夜敗在姓史的劍下，今日卻被這女娃子以一根竹竿，迫得我連拆了十五六招，還不能得手！我還有什麼面目在武林中稱雄！」羞憤之下，又施展重手法，強攻硬撲，三招之後，又迫近了尺許。

　　要知上官蘭若不是招數精奇，每一竿不離要穴的話，早被這魔頭硬搶近身，喪命鐵掌之下。這時上官蘭有點心慌起來，同時因竹竿又縮短尺許，變成手執斷竿中間，兩邊都一般長短。她原本一直施展索家四十九手點穴鐝法，這刻因長度不對，招數立見疏懈。

　　冷風撲面而至，只見那陰陽童子龔勝突然使出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斜斜攻進竹影之內。這一招「金豹露爪」，本是重手，但陰陽童子龔勝目的不在殺死，而是想奪下她的竹竿，再把她活擒過來。那時節何愁史思溫不來救她。是以掌出處真力蘊而不吐，只等上官蘭豎竿護面，便可以奪下竹竿。

　　哪知上官蘭身形一側，竹竿挾著長劍也似的銳利風聲，斜劃他左脅。這一招把個老魔頭嚇出一身冷汗來。

　　你道那陰陽童子龔勝掙得如許名頭，年紀又在七旬以上，平生經歷的戰陣，真是算之不盡，那麼他所體驗過的危險，自然也不在少數。此刻形勢雖是危急，但他如何驚出一身冷汗來？

　　原來這龔勝和上官蘭動手沒有多招，已十分驚詫這個美麗的姑娘如何會懂得這麼多家派的招數。這時她以竿化劍，斜劃而至。身法手法，俱稱得上怪絕一時。當下他腳尖一用力。便退開半丈，避過這一招，可是他已驚出一身冷汗來。只因他投效玄陰教日子不淺，故此對於鬼母的「玄陰十三式」，已曾見識過。上官蘭這一招，分明是鬼母嫡傳無上心法「玄陰十三式」中的「歲星熒惑」之招。他正因對方識得鬼母這一招，而為之驚得出了冷汗。

　　上官蘭悶聲不響，揮竿直攻過來，源源使出朱玲所傳的玄陰十三劍，直見她指東打西，似退實進。招數詭奇毒辣，把個陰陽童子龔勝打得閃避不迭。上官蘭一來這一路詭奇絕世的劍法練得火候十足，是以威力不比尋常，毫無破綻可尋。另一方面龔勝驚疑太甚，反倒不肯立刻逞全力反攻，看看清楚到底敵人識得多少這路劍法。

　　上官蘭只懂得十一招，便告完畢，但她連想也不必想，繼續施展其他劍法，全是各大派的絕妙招數。但見她使得心手相應，流暢無比。

　　陰陽童子龔勝又拆了二十多招，忽然冷笑道：「原來你是朱玲姑娘教出來的！」他一語中的，上官蘭為之一愣，手中招數不免稍懈。

　　眼前一花，陰陽童子龔勝已抓住這一絲空隙，閃進竿影之內，鐵掌直拍向她的面門。

　　這時上官蘭竹竿斜斜上指，恰好被對方手臂錯開，無法撤回或封架敵掌。就在這存亡一髮之間，上官蘭突然微笑一下，可是她的笑容並非表示欣悅之情，反而教人看了，覺得含著淒厲的意味。

　　陰陽童子龔勝已看見她的笑容，但他來不及思索，已自低嘿一聲，收掌斜閃開去。

　　原來上官蘭因手中竹竿兩邊俱是一般長短，故此在這危急之際，便捨卻逃生之想，下面那截竹竿疾然蕩起，點向對方小腹上。龔勝焉肯和她換命，只好退開去。

　　上官蘭持竿不動，面上那淒厲的笑容已斂去，只冷冷地瞪著他。

　　龔勝氣往上衝，想道：「縱然我沒擒住史思溫，但能把你這女娃娃捉回碧雞山，也是大功一件！」於是暗中運功行氣，施展出混元一炁功，倏地揚掌虛虛擊去。掌風勁刮中，一絲奇寒之氣，直擊對方面門五官。

　　他施出這混元一炁功，確實已決定不再追捕史思溫，因為他這種厲害無比的外門奇功，極耗元氣。他施展之後，功力便大而減弱，那時節他真不敢再追索史思溫的蹤跡了。

　　上官蘭見他面色變得慘白驚人，惕然忖道：「他要施展混元一炁功了。」於是屹然直立，連眼睛也不敢眨一眨，任得對方的掌風颳面而過。

　　她乃是恐怕對方這一下掌風，乃是障眼之法，她一移動，便會著了對方道兒。誰知道這一陣掌風之內，已夾有那極寒之氣。

　　不過她只覺得面門微微一涼，並無異狀，更加睜大眼睛，等待對方施為。

　　陰陽童子龔勝明明見敵人中了自己的混元一炁功，卻仍不倒下，不由大奇，忖道：「史思溫昨夜不曾倒地，是因為他用劍氣封住門戶，不足為奇。但這女娃娃分明已中了我的混元一炁功，何以仍然穩立不倒？怪哉？怪哉，莫非我這門功夫不靈光？」

　　他在驚疑不定中，又運動混元一炁功，揚掌一拍，掌風湧刮而去。

　　只見上官蘭秀髮在風中飄揚，顯得玉容如仙，極是動人。龔勝見她仍然不倒，第三次運動混元一炁功，夾在掌風中襲到對方面門。

　　上官蘭十分疑惑地眨眨眼睛，但仍然沒有倒下。

　　那老魔頭經過這三次運功，元氣大耗，功力已減弱了三成。但他真不能死心塌地，這混元一炁功天下無人敢當，否則以他的一身本事，何必練這能夠削弱元氣功力的玩意兒？

　　可是天地之大，無奇不有，眼前就有個女娃娃，居然不怕他這種毒絕一時的外門奇功所侵襲。他大叫一聲，倏然張口吐出一絲淡淡的白氣，只有半尺之長，疾如激箭般射向上官蘭。

　　這時他已用足全力，是以肉眼也能夠看見一絲白氣飛射。但卻極耗真元，這一下如不奏功，他得回山苦練半年，方能復原。昔年那號稱天下第一的大劍家碧螺島主于叔初，力鬥玄陰教六位香主，龔勝也曾運足全力，施展這一手絕藝。那次使得碧螺島主于叔初也十分忌憚，不敢戀戰，趕快離開碧雞山。可見得這宗絕藝，的確厲害非常。

　　這一絲白氣雖然看得見，但奇快異常，除非天下第一流的身手，絕對無法閃避。上官蘭看倒是看見了，但有心無力，閃之不及。只覺五官一陣奇寒，封住她的口鼻，不能呼吸。

　　她知道這就是混元一炁功，以前聽玲姑姑講究過，凡被這種功夫侵襲之人，必定全身凍僵而死。這時不由得驚呼一聲，身形搖搖欲仆。

　　藏在密林中的史思溫，本也聽到一點拚鬥的聲息，但又不知是否對方詭計，故此不肯現身。如今一聽是上官蘭的慘叫聲，不禁熱血上衝，猛可疾撲出來。

第十回　自古情天多劫難　即今火海獨銷魂

　　他可是悶聲不哼地撲出來，因此到那陰陽童子龔勝發覺時，那道宛如長虹飛渡的劍光，已離他不及一丈。

　　陰陽童子龔勝心中大為凜駭，只因他如今的功力最多只有五成。史思溫身劍合一，這一擊已盡全力，但見劍氣如虹，電馳飈捲。陰陽童子龔勝倉促中斜撤開去，順手一撈，恰好撈住那半截釣竿。

　　上官蘭心中尚有餘怖，竟不曉得鬆手，被他一拉，為之站立不穩，仆倒地上。

　　史思溫來勢神速，眨眼已追蹤撲到，劍光中但聽虎吼一聲，陰陽童子龔勝左肩鮮血濺射。

　　這時陰陽童子龔勝一心逃得殘生，便算僥天之悻。忍痛大喝一聲，雙手齊揚。

　　兩道黃光分射而出，其一勁疾異常，直取史思溫。史思溫揮劍一架，「啪」一聲黃影飛上半空，原來乃是那截釣竿的一半。這是當史思溫追蹤痛擊之時，龔勝雙手持竿，突然一架。史思溫一劍斫在竿上，那竿驀地中斷，史思溫沉腕推劍，刺在龔勝的左肩上。若果那陰陽童子龔勝不是因為屢運混元一炁功，史思溫這一劍雖然沉重如山，足足可以開山裂石。但龔勝以內力運貫竿上抵禦，必不致斷。

　　史思溫一劍磕飛那半根斷竿之後，目光如電，已瞧見另有一道黃影射襲上官蘭。

　　他明知上官蘭仆倒地上，必定是中了對方混元一炁功，這刻焉會閃避。不由得心膽俱裂，因此虎吼一聲，捨下敵人，疾撲過去攔擊那道黃光。

　　陰陽童子龔勝正是要他如此，他這個人老謀深算，早知除非這樣，決難逃一死之危。事實上史思溫如不改撲那邊，再上來遞出長劍，不消三招，定可把陰陽童子龔勝殺死。老魔頭乘這機會，回身便逃，一頭鑽入密林中，不知去向。

　　史思溫疾撲過去時，已因距離過遠，趕之不及。眼見那道黃光，筆直射在上官蘭背上。他這際真是肝摧腸裂，不忍卒睹，倏然沉氣打個千斤墜，身形驀然定住在中途，同時已閉上眼睛。

　　饒他閉眼不看，但腦海中仍然浮起一幅血淋淋的景象，想像出那根長達三尺的竹竿，直插入上官蘭的背上，只剩下尺許在背外搖晃。以陰陽童子龔勝的手勁，縱然是龐大的水牛，也得被那竹竿射穿。

　　他打個冷戰，忽然覺得萬念俱灰，便想立刻追上那陰陽童子龔勝，和他以死相拚，報仇之後，便正好上崆峒上出家修道。忽然覺得有人走到他面前，一陣香風直送鼻中。

　　這香味好生熟悉，史思溫又打個冷戰，心中想到一件不可能的事，那便是睜眼處上官蘭已無恙地婷婷玉立在他面前。因為這陣香味，正是上官蘭特有的香氣。

　　但這個幻想怎有可能變為真實？第一他明知龔勝已施展過天下無人敢當的「混元一炁功」，上官蘭正是因此而受害。第二點她背上又中了那根三尺來長的竹竿，在內家好手中，這宗暗器不啻以長劍擲出，焉有不洞胸之理？有這兩點理由，上官蘭決不可能不死，反而站在他面前。

　　因此他仍然不睜開眼睛，忽覺一隻柔軟的手摸到他面頰上。他實在忍耐不住，猛可睜開眼睛，目光到處，使他不由得呆住。原來那美麗的上官蘭可不正好站在他面前，玉立無恙。並且還伸出手摸他的面頰。她微笑道：「你為什麼閉上眼睛？」說時，身軀已挨近來。

　　史思溫歡呼一聲，情不自禁地把她擁抱在懷中，問道：「怎麼你平安無事？我還以為你已遭了毒手。」

　　她偎依在他的懷中，馴軟得有如一頭小貓。她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逃脫大難！」

　　史思溫在閉目木立之時，本已感到胸口翳悶，但如今忽然舒服起來，同時情緒很快平靜下來。

　　他快活地笑道：「一定有神仙搭救！」說著，兩臂一鬆，把她放開：「大概是你積了陰德，唔，也許是你丈夫。」提起她的丈夫，心頭宛如被誰澆了一盆冰水，其寒入骨，其酸攻鼻。

　　上官蘭突然撲在他懷中，臉龐埋在他胸前，低低道：「我真該死，一向都沒對你說實話，我可沒有丈夫……」說完這幾句話，滿面羞紅，已不可抑。

　　過了片刻，覺得史思溫毫無反應，這位已墜在愛河中的姑娘，忽然敏感地懷疑起來。大凡陷入情網中的青年男女，一定會比平日敏感得多。而最糟的是大多數都會杯弓蛇影，無中生有地把自己驚嚇一番。上官蘭也不例外，這時因對方毫無反應，便以為自己一向都是自作多情，其實人家何嘗對她有什麼特別的念頭？這麼一想，芳心裏又羞又苦，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史思溫退開一步，問道：「你為什麼不怕那老魔的混元一炁功，又不怕那老魔甩手射出的竹竿？」

　　上官蘭見他提出這話題，便更加認定人家對她並非有什麼情意，這正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再想想自己的淒涼身世，竟然沒有一樁可以比得上任何別的女孩子，於是一股羞愧嫉妒和怨恨的情緒衝上來，使得她頭腦為之暈眩，全身都生像無處安排，恨不得有個地洞，跳將下去永遠長眠不醒。她尖聲大叫一下，然後拔腳便走，也不知自己這是往哪兒走！史思溫驚叫道：「喂，喂，你怎麼啦？」

　　叫喚聲中，上官蘭已輕靈如飛鳥，越林而去，史思溫只剩下瞠目結舌的分兒，完全不知所措。但他只呆了一下，便疾追而去，這時他的功力已恢復十足，故此去勢之疾迅，簡直如流星飛渡過漠漠長空。

　　上官蘭的腳程當然不能與他相比，轉瞬間已被史思溫追個首尾相銜。

　　史思溫在後面大聲叫喊道：「你別走啊，喂，等一等，我有話和你說呢……」

　　上官蘭突然清醒了許多，但這時已悟出離他而去，乃是唯一的辦法。於是她暗自淒然微笑一下，驀地停住身形。

　　史思溫也在她身畔停下，他身形帶起的風力，刮得她雲髮衣襟飄飄飛揚。他喘口氣，問道：「你究竟幹什麼？莫非你是受了傷？」

　　她靜默得有如石像，連頭也不搖。但史思溫卻能夠從她冷漠的神色中，看出她懷著極大的心事。正因這個沉重的心事，刺激得她作出失常的舉動！於是他溫柔地道：「你一定是累了，我們且坐下來，再細細談好麼？」

　　她搖搖頭，史思溫不由得急道：「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呢？我們還得立刻趕到天柱峰去呢！」

　　「我不去了，」她說，惘然的眼光從天空收回來，停留在史思溫面上：「你該回湘潭去了，我也該回到我自己的地方！」

　　她的聲音是這麼淒惋，因此聽起來令人為之心碎。至少史思溫正有這種心碎的感覺。但他仍然抑制不住自己，帶點氣憤地道：「好吧，我走我的，你回你自己的地方！」

　　上官蘭眼光中稍微現出一點惶惑的光芒，但瞬即消失，呆板地點頭道：「是的，這就是我的下場！」於是她轉身冉冉而走。

　　史思溫忽然追上去，攔住了她，忍住氣憤，變得十分誠懇地問道：「那麼，你親口告訴我回去的理由，好麼？」

　　上官蘭芳心蕩漾，微微活動起來，但她覺得一則無法告訴他理由，因為她總不能說只為了史思溫不像自己一般愛她，故此要與他離開。二則生命對她已無甚意義，還到天柱峰去幹什麼？她聽見史思溫嘆氣的聲音，不由得鼻子一酸，眼睛裏都濕了。

　　「我們會不會再見呢？」史思溫自言自語地說，但這句話鑽入上官蘭耳中，使她更加悽楚。她低垂著頭，為的是不教他瞧見眼眶中的淚水，徐徐轉身，飄逸地向林外走去。

　　史思溫心灰意懶地凝瞧著她的背影，宛如在一場夢中醒來似的，以往的情景經歷，都變得模模糊糊。他低頭看看她剛才站的地方，只見草尖上一滴水珠，晶瑩生光。他知道這是她滴下來的淚水，故此他蹲下來，細細瞧著那顆淚珠。

　　這顆晶瑩的淚珠可比作明珠，這使史思溫記起兩句詩來，那是：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這兩句詩不但吻合他們的遭遇，同時更可悲的，是史思溫本身也有誓約束縛，根本也難興家室之念。這樣才使他覺得極度的絕望。

　　他凝瞧著那顆淚珠，心中默默誦起那首詩來：「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這首詩乃是唐人張籍所作，用女子口吻道出纏綿哀傷的衷曲，大意是說你知道我已有了丈夫，但還贈以一雙明珠。我為你這種纏綿的情意而感動，因此繫在紅羅襦上。她又說她的家宅規模宏大，丈夫是在宮中效力。雖然她明知對方的用心，有如日月般光明純潔，可是又曾立誓和丈夫共生共死！因此，她想了又想，終於又把那雙明珠歸還給對方，但已情不自禁，雙淚齊垂，恨只恨為何不在未曾嫁時相逢！

　　史思溫誦到「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這兩句，不由得感慨萬端。但在悲哀中，又覺得上官蘭的堅貞可欽可佩！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流逝，直到日暮崦嵫，天際殘陽幻出綺麗霞彩時，史思溫寥落地走出樹林，向歸途踽踽獨行！他走了大半夜，也不知是疲乏抑是心灰意冷而使他坐倒在樹根，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猛一睜眼，陽光滿地，樹上鳥語不絕，大道上已有行人。他慢慢起來，走上大道。這時不但身在何方，他不知道，便如今為什麼要沿大路而走，與及今日何日，他也一概不知！

　　走了半里來路，忽見兩騎並轡馳來。

　　這兩騎可就引得他矍然注視一眼，但他立刻便垂頭不理。

　　蹄聲得得，不久那兩騎已到了他面前。馬上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如玉樹臨風，俊美之甚。一身儒冠儒服，襯著那紅唇白齒，益發顯得文采風流。女的鳳目娥眉，臉如白玉，端坐馬上已叫人覺得她美豔無雙，若是一笑，準得傾國傾城！她的鞍邊斜掛著一口長劍，美豔中帶點英氣。

　　這兩騎到了史思溫之前，倏然停住，原來馬上人早在史思溫打量他們之時，也就看清楚了史思溫。

　　但史思溫這時垂頭喪氣地踽踽而行，毫不理會這突然停止的兩騎。

　　那位美麗的女郎低低道：「走罷，大概不是他！」

　　美書生猶疑一下，似乎覺得她的話有理，但他不甘心地哼一聲，絲鞭一揮，直掃向史思溫腦後，那條絲鞭在書生手中，宛如靈蛇掣動，迅疾有力，風聲呼呼。

　　史思溫雖是垂頭喪氣，但腦後風聲一拂，立時警覺，虎軀驀地一旋，五指疾出如風，其快無比，登時抓住鞭梢。

　　馬上的美書生軒眉朗笑一聲，道：「果然是這傢伙！」

　　史思溫眼睛一瞪，惡狠狠地問道：「你這廝是什麼人？竟敢如此無禮？」

　　這兩句話份量甚重，本來史思溫性情忠厚，縱然受點委曲，也不會惡言相向。無奈他如今正是一肚子氣，找不到地方發洩之時，與及神經受刺激過深，故此態度大大失常。

　　馬上的美書生冷笑一聲，突然一抽鞭子，口中喝道：「撒手！」

　　史思溫反應極為靈敏，內力潛增，緊抓鞭梢。這刻雖有百來個壯漢拉那鞭子，也不能從他手中拉走。

　　誰知那美書生一抽之下，居然把絲鞭奪回來。史思溫為之大驚，登時明白對方的功力，竟比自己高出不少。

　　「你可是石軒中的徒弟？」

　　史思溫容色一整，昂然答道：「正是！」

　　美書生看了他的氣概，不覺心折，口氣弛緩下來，道：「那麼你就是力挫玄陰教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的史思溫了？我們這一路趕來，已聞知這消息，你年紀輕輕，有此成就，難為你師父怎麼教的！」

　　史思溫覺得人家口氣緩和，便消了好多敵意，問道：「尊駕高姓大名？可許見示在下？」

　　那美書生傲然一笑，道：「我姓宮，名天撫。這個名字你一定未聽說過，可是……」說到這裏，旁邊那位容光絕世的女郎忽然「喂」了一聲，打斷了他下面的話。

　　史思溫的確未曾聽過「宮天撫」這名字，便注意地瞧瞧那位女郎。

　　只見她咬著嘴唇，含嗔地瞪著宮天撫。宮天撫冷然向她回敬一眼，道：「這有什麼說不得的，橫豎你此入江湖，一定會被武林發現！」

　　她不悅地努起櫻桃小嘴，嬌態非常動人。連史思溫看了，也覺得不願意拂逆她的意思。

　　但宮天撫仍然更生氣了，怒道：「你真個要堅持己見？咱們不是說好的麼？」

　　史思溫想道：「這位女郎是誰呢？可恨那姓宮的一定要她失望，全沒半點憐香惜玉之心！」

　　宮天撫抬目四望，然後把眼光定在史思溫面上，道：「你可敢隨我們到那僻靜的地方去，我不會太留難你，你可以放心！」

　　史思溫氣沖沖想道：「我幾曾怕你留難過？」於是大聲道：「隨便什麼地方，姓史的決不能卻步不前！」

　　宮天撫底俊美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道：「吐屬豪雄中依然不減其雅，真不錯，那麼咱們到那邊林中去談一談！」

　　史思溫甚為聰明謹慎，眼珠一轉，便道：「史某先走一步……」言罷疾步而去，耳聽蹄聲急驟地響起來，緊緊跟隨上來。他頭也不回，直向大路旁一座樹林撲入去，身一入林，立地提醒十二分精神，留神觀察四周，看看有沒有異狀。要是宮天撫在林內另有幫手，他可就不客氣，想法子先行溜之大吉，決不能中了敵人之計，日後尚受敵人笑罵。

　　但林內一片靜寂，毫無異狀。他稍為放心，忖道：「那位姑娘眼中已告訴我不願與我為敵，因此等會兒她大概不至於出手。這樣剩下一個宮天撫，怕他何來？」一邊想著，一面已在林後一處斜草坡上停步。

　　蹄聲一直跟到，宮天撫朗聲笑道：「這片斜坡佳甚，不過若是以干戈相見，未免有擾山林雅趣耳！」

　　那位女郎始終跟在宮天撫後面，並不說話，但那雙眸子卻憂愁地看著史思溫。

　　史思溫只需瞥她一眼，便已足夠讀出她眼中的意思，於是趁宮天撫據轡四顧之際，安慰她似的微笑一下，然後向宮天撫道：「境由心造，閣下何須嗟嘆？」

　　宮天撫頷首道：「此言不為無理，但如在這等清幽雅趣之地，與二三知己，或是指點山嵐，究尋天趣，或品茗拈韻，各呈詩思，豈不比動地殺聲，更要有趣味麼？」

　　史思溫徐徐道：「這等雅人韻事，可遇而不可求，尤非心懷忿忮者所能領略，只怕你終是能言而不能行，縱有機會，亦將交臂而失！」

　　女郎流波微笑，竟頗讚許他的說話。史思溫更加得意，忽又浮起仗義不平之感，因為他覺得這女郎好像被這清俊絕世的宮天撫所控制，因此不能自由。

　　「現在有什麼話請說吧，此間已無俗人相擾！」

　　宮天撫倏地面容一冷，道：「我並不屑與你動手，故此我早已聲明不會留難你！」他頓一下，聽到史思溫不服氣地哼一聲，便又冷冷一笑，道：「我只要你回答我幾句話，與及聆聽我一闋仙音，然後，你可以找你師父，由他來向我了斷這段樑子。」

　　史思溫這時可就明白了，敢情這位無緣無故攔住他的人，乃是師父的對頭。他抽空覷那女郎一眼，只見她面上憂色更重。

　　宮天撫在腰間抽出一支尺八長的青玉簫，目光凝注在史思溫面上，問道：「你前兩天，可是和一個名叫上官蘭的姑娘同行？」

　　史思溫腦筋一轉，聯想到這位俊美書生，一定是上官蘭丈夫那邊的人，驀然一陣醋意直攻心頭，大聲答道：「不錯，你是她什麼人？」

　　宮天撫不理睬他，回頭向那女郎一笑，道：「怎麼樣？咱們到底找對了吧！」

　　史思溫實在很氣憤，但他又忽然做賊心虛似的，不敢再問人家與上官蘭的關係。

　　宮天撫忽然回頭，雙目射出奇光，落在他面上，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這位姑娘就是白鳳朱玲！你一定知道她吧？」

　　史思溫大大愣一下，怔怔地瞧著朱玲，半晌不會作聲。

　　白鳳朱玲的名字，的確使他神往了許久。只因史思溫十分崇拜師父石軒中，因此他想像出那位佔了師父心靈的女人，一定不同凡俗。現在他覺得這位女郎一點也沒有令他失望，因為她的確太美了。

　　朱玲微微嘆口氣，仰頭望天，動作是這麼溫柔和優美，一點也看不出她曾是武林第一高手的鬼母的徒弟。而且當年她手底也極辣，殺人無數！她那種惘然如有所失的樣子，使得史思溫心緒大震，一時為之心亂如麻。

　　宮天撫冰冷的聲音又鑽入他的耳中：「上官蘭現在哪裏？」

　　史思溫覺得自己好像在被他審問一般，不由得大怒起來。其實他的怒氣並非完全因此而生，其中一部分是為了朱玲，另一部分卻為了上官蘭。他生澀地應道：「我不知道。你要找她幹什麼？」

　　「她在哪兒？」宮天撫聲色俱厲地再問。

　　史思溫是個外和內剛的性情，平生吃軟不吃硬，這刻更加氣惱。斜睨對方一眼，雙臂交叉盤在胸前，只冷笑一聲，懶得回答。

　　「你有什麼權利可以隱匿她的行蹤？」這句話像一把利刀，颼一聲刺穿史思溫的自尊心。

　　朱玲在後面輕輕道：「你別這樣問他，慢慢說不可以麼？」她的聲音是這麼悅耳動聽，語氣又這麼溫柔，使得史思溫又強硬起來，接口道：「朱玲姑娘說得對，你是什麼東西？」

　　朱玲玉面一扳，道：「你也不該這樣啊！」

　　史思溫聳聳肩，不與她辯駁。

　　宮天撫陰森森地瞪視著草坡上昂立的少年，忖思一下，便舉起青玉簫，按在唇邊。朱玲道：「且慢，你該對他說一下，這簫聲與普通的不同。」

　　史思溫道：「教他儘管吹吧，我才不怕哩！」

　　一縷簫聲，裊裊破空而起。才一入耳，但覺百慮皆消，真個悅耳無比。跟著曲調變得十分動人，宛如在深閨紅窗下，在位可人兒喁喁細語，教人意融魂消。史思溫聽得入神，雙手鬆開垂下來。

　　朱玲暗自嘆口氣，忖道：「這個少年真是天生情種，只怕難過這一關呢！」

　　趁那宮天撫吹奏青玉簫之時，先將他及朱玲忽然現身於此的經過，補述一筆。

　　當朱玲被困之時，她本想自刎而死。但忽覺有什麼旁東西掉在腳上，低頭一瞥，敢情是只特別大的螞蟻。

　　那隻螞蟻最少有小指頭那麼大，朱玲平生甚怕蟲蟻，不由得大吃一驚，渾身汗毛直豎，都起了雞皮疙瘩。趕緊一揮腳，把那隻螞蟻甩開。但她隨即驚得面無人色。只因她發覺四方八面都有螞蟻爬來，而且都像剛才那隻一般大小。她恐怖得尖叫一聲，尋死之念，早已丟到爪哇國去。

　　四下一瞥，但見到處都有，連甬道頂也爬著不少。只因甬道兩端都有鐵板閘住，是以她只能在丈把大的地方內想法子躲避。她越看越知不對，這些蟻群敢情是專門養的，只要兩面鐵板一閘下來，觸動機關，那些蟻群便從四周的小孔中爬出來。看起來這些巨蟻多半會有毒，故此擺設下這麼一個可怖的蟻陣。

　　朱玲的冷汗都流出來，驚極之下，猛然揮劍掃刮，劍風過處，把蟻群掃開，露出一片地面。只因石壁上有無數孔穴，巨蟻源源出來，因此她只好跳到那甬道中心的位置，不住地揮動長劍，用劍風把巨蟻掃開。

　　要是這樣下去，巨蟻雖多，但卻不致被爬上身來，然而一來她特別怕蟻，尤其怕見到這麼多的巨蟻蠕蠕而動。第二點她注意到頭頂的石上也爬著不少巨蟻，要是越來越多，掉下來時，她可就來不及完全躲開。

　　這種恐怖比死更難過，而她此刻也不敢自刎。因為她想像到自己死後，屍身上爬滿了巨蟻，把她的血肉都吸齧乾淨。這景象就夠她連打寒噤，決不能讓之發生！

　　此時正是宮天撫在莊外力挫衡山猿長老唯一傳人飛猿羅章之時。這宮天撫身懷各種絕技，故此被困在鋼室中，煙火迷眼之際，因惡樵夫金穆下令不將他燒死，開放氣洞。

　　宮天撫乘外面看不清之際，倏然施展縮骨術，從半尺方圓的洞中擠出去。假如他在鑽出去時，中途讓人家發覺，只須輕輕一擊，也能將他擊斃。故此他起初不敢妄動，便因此故。

　　出到外面，一個玄陰教徒正在看守，吃他一掌擊斃，在外面開了鋼門，把屍身推入室中。自己便沿甬道逃了出去。他力挫飛猿羅章之後，忽然聽到一縷簫聲，從莊內發出，登時大喜過望，立刻吹簫相應。

　　火場中搶救的人，都停了喧聲和動作，而被這種美妙迷人的簫聲所迷醉。

　　宮天撫一面吹奏，一面奔入莊去，他輕功極高，內功又好，可以忍受火熱，片刻間居然被他鑽到莊中心。

　　這時火勢甚烈，全莊俱燃燒著，宛如一片大火海。宮天撫口中不停吹奏青玉簫，身形閃躥騰挪，躲過熊熊火舌，在一片火海中穿來繞去，找尋發出簫聲之所。

　　找了一會，仍沒半點頭緒，他轉得久了，連方向也攪得有點迷糊。額上汗珠直流下來，倒也不知是冷汗抑是熱汗。要知這把火乃是他所放的，若果他把自己人燒死其內，豈不鑄成大恨？

　　他必須換口真氣，才能夠支持下去。只因他一面要施展上乘身法，在火海中硬闖，身上飄飄的長衫，半點火星也沒濺上，如此用的力量可真不小。加以口中吹簫不歇，這也是一樁極費力氣之事！

　　驀見前面一片空地，約有十丈左右寬廣，因本是露天院子，故此沒有火焰。他躍過去，登時覺得如釋重負，忙忙換一口真氣。換氣時便停止吹簫，忽聽另外那一縷簫聲，生像就在左近處發出，四面一望，都是烈焰火海，焉能藏匿住人。

　　再一留神，猛可為之一愣，想道：「這一闋『宇內清平』，乃是降魔妙音，非遇強仇大敵，決不輕易吹奏！否則耗損元氣，太不划算！但她居然奏起這闋『宇內清平』，莫非正與什麼大敵捨命相持？」想到這裏，更加著忙起來，繞著這一塊空地四處瞧過，都不可能有人容身。可是不論他走到哪裏，那一縷簫聲，總是像在他身畔不遠發出。

　　宮天撫愁眉苦臉地繼續找尋，身形疾如飛鳥，硬撲入火海中，忽見前面一道長大火龍，由半空直砸下來，登時倒退不迭。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四方八面都是房屋倒塌的巨響。宮天撫叫聲苦也，亡命般復向前衝。只因如今火勢已完全遍佈全莊，別說是個大活人，便石頭也得燒熔。

　　簫聲不絕，一味在他附近響個不停，但卻無處捉摸。宮天撫把心一橫，直向火中撲去，忽見不遠處有個洞穴，還有石階直通地下。他毫不猶疑，直撲進去，入得下面甬道，但覺悶熱之甚。簫聲卻反而微弱得快聽不到，分明又離得遠了。

　　宮天撫運功抵禦火熱，用青玉簫敲一記腦袋，自語道：「我為什麼傻成這樣子？她分明就在地下，故此在上面找不出簫聲來路……」往前走了兩丈許，忽然變成絕路。他疑惑地觀察一下，想道：「有什麼理由這條甬道會這麼短呢？」想著，走上去用簫一敲，「噹」地大響一聲，原來遮斷去路的，並非石牆，而是整塊的鋼板，不過油成粉白色，乍看以為是石頭而已！

　　他努力冷靜下來，四面觀察，突然那面鋼板「噹」地大響一聲。他矍然顧視，知道板後有人，因聽到聲音而回報。這時他反倒不忙了，留神觀察甬道，只見空無一物，幸得他目力異常之佳，洞口那邊，又有火光閃映進來，是以他如在白晝視物。

　　忽然發現一丈高之處，有塊方石好像顏色有異。他本深諳這些消息埋伏，以及各種陣圖之術。此刻再不猶疑，躍將上去，伸出左掌貼在壁上，身軀便吸附在上面。在他躍起之時，右手青玉簫已橫銜口中，騰出右手貼在那塊兩尺見方的石頭上，潛運內力，吸緊一拉。

　　「呀」的一聲，那塊石頭居然應手打開，原來是扇小門。而且這扇門並非石頭，只是油漆得極像石塊的木板。

　　他為之大喜，伸手進去抓住一把精鋼扳手，往外一扳。「隆隆隆」響聲不絕，只見那塊堵住去路的鋼板緩緩上升。

　　裏外一有空隙，立地簫聲滿耳，原來是從鋼板內那邊透出來。所吹奏的正是甚耗元氣的「宇內昇平」之調。他飄身下來，只見再過去丈許又有一扇鋼板擋路，把中間這一截封成死窟。當中站著一人，是個少年書生打扮，手中持著一支玉簫，正在吹奏。

　　宮天撫喜心翻倒，大叫道：「朱玲，快點出來！」

　　那位吹簫的書生正是朱玲，這時簫聲微弱，人也搖搖欲倒。

　　宮天撫定睛看清楚一幅奇景，不由得毛髮俱豎，原來在這丈把方圓的小地方，地上竟然擠滿了成千上萬的巨蟻，哪怕沒有尺許厚，但朱玲所站之處，卻空了有兩尺方圓沒有一隻巨蟻。

　　他一躍而進，飄身落在朱玲身邊。猿臂一伸，把朱玲纖腰抱住。

　　朱玲啊了一聲，這時才垂簫停吹，道：「你再遲來片刻，我可得活活累死……」說著，連臉龐也埋在他胸前，不去看四下景象。

　　宮天撫本來見到這麼多巨蟻，也自悚然而驚。但朱玲這樣靠在懷中，使得他把恐懼之感拋諸腦後，柔聲道：「別怕，我抱你出去。」

　　簫聲只中斷了這麼一下，那群巨蟻突然全部復甦，一齊蠕動。宮天撫一看不妙，抽手取簫吹奏，仙音起處，裂石穿雲。那麼劇烈的蠕動景象，登時又為之消滅。

　　只見那宮天撫俊目中射出凶光，鼓氣繼續吹簫，一連五聲，一聲比一聲高亢。到最末一響，已尖銳得刺耳無比，周圍發出奇怪的回聲，宛如在四面有一隊龐大無比樂隊，正以最超優的技術，奏出這種古怪的和聲。

　　簫聲戛然中絕，宮天撫抱緊朱玲的腰肢，四望那些巨蟻，只見俱都挺直身軀，眾腳散開，竟都現出死掉的樣子。他呵慰她道：「現在我抱你出去啦，你別害怕喲！」

　　朱玲發出低泣之聲，渾身顫抖。宮天撫抱起她躍出巨蟻圈中，然後道：「那些可惡的螞蟻都被我用『五英仙音』之曲，一齊震死了，你別害怕。」

　　她咽聲道：「你沒有教過我這五英仙音……」

　　宮天撫心下著忙，道：「這是上古帝嚳所作的神曲，原本是調和五聲，以養萬物。但至柔則近於剛，至和近乎勇，故此曲一發，可以摧木裂石，可以傷生毀命。」

　　朱玲道：「你以前為什麼不教我，啊，這裏好熱！」

　　「此曲不能輕奏，剛才我不曾發揮此曲威力，但蟲蟻鳥獸，已不能禁受！故此我從來不吹奏此曲。外面全莊都起了火，是以你覺得炙熱難耐。」

　　朱玲抬起頭，看著他好一會，然後幽幽道：「其實你不教我，也就罷了，何必多方解釋，難道我敢責你藏私？」

　　宮天撫俊面急得紅了，指天誓日道：「我豈會對你藏私？不過一向少弄此曲，所以從來沒有想起，而且以你的功力，還不能吹奏這『五英仙音』之曲呀！」

　　朱玲不再言語，宮天撫仍然把她抱著，走到地道出口，只見烈火如海，奇熱難當。

　　「這裏雖熱，但總比冒險出去好！」

　　朱玲問道：「蘭兒呢？你沒見到她麼？」

　　宮天撫大大愣一下，坦白承認道：「我的確只急於找你，倒忘了她。但她不是和你在一塊兒的麼？」

　　朱玲發急起來，把前情一說。宮天撫笑道：「別忙，她忽然不見了，一定是發現別的什麼，因此追出莊去。我們一離開此處，便可以找到她！」

　　朱玲道：「不成，玄陰教的人十分厲害，蘭兒如落在他們手中，必無倖理，我們快點出去。」

　　「你可看見外面的火海？」宮天撫皺眉問道：「我們這一衝出去，不死也得受傷！」

　　「我不管，一定要出去，」她堅持道：「不然你自己在這裏等候，我先出去！」

　　「你自家出去？」他道：「你可知你自己元氣大耗，連站也站不穩？」

　　朱玲掙脫他的手臂，看他一眼，忽然十分衝動起來，向外面躍出去。

　　宮天撫叫道：「快回來，你找死麼？」

　　朱玲身在空中，俏眼一掃，尋到一處沒有火的地面，身形下降，單足探地一站，回頭道：「我也許是找死，你可肯來陪我？」

　　宮天撫見她十分認真，為之怔住不動。朱玲淒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會肯的……」話未說完，回身直縱出去。她因吹簫時元氣耗損太甚，故此只能縱出一丈之遠。

　　宮天撫被她這種異常的行動駭住，忽見她因功力大弱，故此縱不到目的地，半途中向火堆中落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疾躍出去。他的輕功不比等閒，只見一道人影閃處，已趕到朱玲身邊。可是發動稍遲，朱玲雙腳已堪堪沾在火堆上。

　　宮天撫百般無奈，倏然伸腳一踩，先一點兒踏在火堆上。朱玲雙腳落處，那一對纖纖金蓮，剛好踏在他的腳背。

　　好個宮天撫應變迅速，突然一挑，朱玲被他挑起一丈之高。這一來宮天撫便真個踩在火堆上。那火堆乃是四五根屋樑壓在一起，故此有三尺之高。只因已經燒得通透，便等如一座熾紅的火炭小丘。而且又不受力，宮天撫直踩下去，登時褲腳衫角都冒出煙來。

　　宮天撫身形一旋，運腿如風，恰好四面掃個圈子，把那一堆帶著熊熊火焰的炭堆掃開。

　　朱玲身形復又下落，宮天撫不管自己下身衣褲是否著火，雙手一托，托住朱玲腳底，然後用力一擲。火海中宛如飛起一頭大鳥，破空而起，又高又遠。正是被宮天撫運全力一擲的朱玲。

　　宮天撫自己也不怠慢，疾然躍撲而去，有如流星橫掠，其快無比。這時他因雙腳儘是火焰，因此他在火海中急渡時，有如踏火飛行。

　　朱玲被他這一擲，及時提氣輕身，因此直飛出十五六丈之遠。宮天撫一連三個起落，居然趕到她腳下，復又如法炮製，再托住她的雙腳力擲出去。

　　他沒有時間撲滅下半身的火焰，只因朱玲不比往時功力全在，這一摔下來，可能摔死。是以他必須及時趕到，把她接住。

　　俗語道是「水火無情」，饒他宮天撫功力高絕一時，但也架不住烈火焚身。是以在這片刻間，他已奇痛攻心，神智微覺迷惘。

　　朱玲身在空中，見他有如踏火飛行，芳心中欽佩感激，兼而有之。

　　眨眼間她已飛出火海，宮天撫也自趕到，雙手一托住她腳底，緩住疾摔之勢，然後把她放下。

　　朱玲驚叫一聲，道：「快點弄熄腳上的火呀！」

　　宮天撫迷迷惘惘，不知所措。朱玲情急之下，用力推他倒在地上，又推他打滾。

　　朱玲這麼一推他，宮天撫便知道該如何辦，努力在地上滾動，果然把火壓熄。可是下半身的衣服已完全焦裂破爛，雙腿肌肉也焦黑了一片。

　　但他功力深厚，取出九粒紫河丹，吞服下去，然後微一凝神運功，藥力直達腳尖，登時好了大半。

　　朱玲跪下去，低頭細看他燒得焦黑了的雙腳，破碎的褲管，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她一陣感動，熱淚直灑下來，現在她知道這位風度翩翩的宮天撫，縱然為她捨棄生命，也不會吝惜。以他這麼高傲自負的人，居然也是深情一往，摯愛之極。教她這個浮萍飄絮般的薄命人，焉得不感極而泣。

　　她俯低一點，用溫柔潮潤的嘴唇，輕輕吻著他燒焦了的傷處……

　　宮天撫道：「我的腳太髒了。」

　　朱玲緩緩仰起頭，眼睫毛上淚珠晶瑩，現在她已知道宮天撫對她的情意，竟是比生命還重，她知道她自己已經軟化了，那顆久藏在冰雪裏的心已經開始微溫。

　　他們一同到湘潭投宿，休息一宿之後。次日，兩人一同外出，打聽上官蘭的消息，朱玲深知玄陰教的各種暗記，故此容容易易便尋到玄陰教的另一巢穴。

　　這時正是方家莊被燒的次日，老魔頭雪山鵰鄧牧已到了湘潭，他到崔家去，得知史思溫到皖山天柱峰之後，回到巢穴，一方面飛鴿傳書，招請西門漸及火判官秦崑山到湘潭來，另一方面又飛書，請陰陽童子龔勝攔截史思溫行蹤。

　　朱玲從攔截史思溫這一點上得知史思溫乃是石軒中的徒弟，不由得芳心大震，那宮天撫何等靈警，早已發覺她神色有異，但不說破，兩人又尋了一日，均無上官蘭的消息，宮天撫說：「我們不妨追上史思溫看看，也許從他那邊得知一點什麼消息也未可料。」

　　朱玲一世聰明，卻糊塗一時，竟沒想出上官蘭之事怎會牽涉到史思溫身上。因為當時他們尚不知上官蘭真的和史思溫一同同赴皖山。她的確想見見石軒中的傳人長得怎樣，以及武功如何，因此很快便答應了。當時也沒有注意到宮天撫的神色十分陰沉，一如有重重心事！

　　當晚兩人便直赴皖山，經過一夜的休息，朱玲的元氣已恢復，宮天撫的傷處也好了八九成。朱玲久走江湖，道路甚熟，因此第二日中午便追上了史思溫。

　　且說史思溫與宮天撫、朱玲三人在那草坡上，宮天撫以神奇無比的青玉簫，吹出人世間罕聞的仙音，一如在紅窗下喁喁低語，深情款款。史思溫天生情種，竟然聽入了神，全身鬆弛，生似毫無戒備。朱玲在一旁暗暗著急，但又不便說什麼話，這時她已知道宮天撫實有致史思溫死命之意。

　　朱玲忽然走到史思溫身後，舉掌劈下，用出三成掌力，掌風並不猛烈。

　　史思溫本來如在夢中，神情迷惘，但這時倏然一轉身，舉掌封架。宮天撫也停了吹簫，大聲問道：「朱玲你幹什麼？」言中流露不悅之意。

　　朱玲微笑一下，道：「沒有什麼！」

　　宮天撫的眼光從朱玲臉上移向史思溫，道：「你的定力真不錯，我竟看輕了你，現在你可得小心一點了。」

　　朱玲插嘴道：「我不反對你試探他的功力，但有一點我覺得不大公平！」

　　宮天撫勃然大怒道：「什麼不公平？」

　　朱玲道：「你不必生氣，以你的功力要殺史思溫可說易如反掌，假如你要殺他的話，何不痛痛快快以兵戎相見。」

　　宮天撫不悅道：「誰說要殺他？早先我不是已經聲明過決不取他性命麼？」

　　朱玲道：「這就是了，我所以才會說你不公平，因為你既然不殺他，但你以簫聲試探他的功力，在史思溫而言，卻無還手的機會，假使他抵受不住，那倒沒事。若然他熬受得住，你一怒之下使出仙音絕技，他豈不是連逃命的機會也沒有麼？故此我說不公平。」

　　宮天撫默然無語，只因她所說的乃是實情，雖有幫偏史思溫之嫌，但亦無可奈何。史思溫不知天高地厚，插嘴道：「我不能不承認他的簫聲的確十分美妙，此生罕聽。但要說這簫聲裏面有什麼令我史思溫難以忍受的功夫，我可不能相信。」

　　朱玲道：「你知道什麼？別說你微末道行，螢蟲微光，便你師父來此，也未必能抵擋他的玉簫仙音絕技。」

　　史思溫本來一向最尊敬他師父，任何人如有對石軒中有不遜之言，一定異常動怒，但此刻朱玲提及石軒中，並且在言中之意，認為石軒中不能抵擋宮天撫的仙音絕技，奇怪的是史思溫卻不動怒。

　　宮天撫聽了朱玲之言，心氣略平，因為到底朱玲也沒有完全偏幫著石軒中，這是最要緊的一點。

　　朱玲把宮天撫拉在一旁，說了幾句話，兩人忽然爭執起來，那邊廂的史思溫隱約聽到朱玲好像說什麼不許傷害他的話，史思溫本來聰敏異常，此時冷眼旁觀，忽然發現他們倆人的關係有點不尋常，自己竟無端端生氣起來，要知他之所以尊敬朱玲，純粹為了師父石軒中的緣故，但假如朱玲已屬別人，他可沒有尊敬她的理由了。

　　這邊宮天撫已對朱玲讓步，剛剛停止爭執，忽聽史思溫朗聲道：「宮天撫你有什麼能為要向史某施展，快點動手，否則史某便不再等待了。」

　　宮天撫冷冷應一聲好，隨即舉簫沾唇吹奏起來。這番簫聲大不相同，早先是溫柔纏綿，如今卻猶如金戈鐵馬，鳴躍而至。

　　史思溫聞聲驚心，宛如覺得身外有千軍萬馬潮湧攻至，殺聲震天動地。他在心神震盪之中，突然如有所悟，盤膝趺坐草坡上，端坐瞑目，調息呼吸，運行起內功中靜坐之法，一味眼觀鼻，鼻觀心，摒除雜念，登時靈台一片空徹，智珠清朗。

　　宮天撫盡展絕技，只聽簫聲亢揚，一層層地轉高上去，直可裂雲穿石。那管青玉簫乍看來似乎比平時長大，一如快將吹裂的神氣。可是一任地的簫聲有如蒼鷹在茫茫天地間，飛騰搏擊，無所不至。但史思溫端坐坡上，神態莊嚴，毫不為簫聲所動，反而在一旁的朱玲越來越顯出緊張的神色。

　　要知宮天撫性格偏激，好勝心強，這刻史思溫已施展出玄門靜坐無上心法，因而不為他簫聲所亂，宮天撫徒勞無功，誓必狂怒，可能而使出「五英仙音」絕技，以與玄門功夫對抗。這「五英仙音」乃是帝嚳之曲，果然足以和玄門功夫匹敵。朱玲深知此故，所以越來越緊張，便是怕宮天撫不守信，而使出五英仙音。

　　不過朱玲也有為難的地方，便是宮天撫已十分不悅她偏幫史思溫，如果她上前打斷宮天撫吹簫，則宮天撫必定對她誤會甚深，不能解釋，但如她不為史思溫設法，則他性命可能不保。她如何能眼睜睜地任由石軒中的唯一傳人死在自己眼前！一種左右為難的苦味，實非局外人所能領略。

　　史思溫忽然哼了一聲，身形滾到草坡上，朱玲為之大驚，失聲一叫，躍將過去，低頭看時，只見史思溫雙目緊閉，面色慘白。

　　宮天撫這時滿意地微笑收簫，徐徐走將過來，山風吹得他衣衫飄舉，神情瀟灑之極。

　　朱玲倏然起身，凝視著宮天撫，問道：「你把他怎樣了？可會死麼？」

　　宮天撫並不即答，仰天長笑一聲，顯然心中暢快之極，然後低頭看看史思溫，突然面色一變。

　　朱玲看到他面色突變，又為之一驚，問道：「他可是死了？」原來史思溫四肢冰冷，朱玲早已摸到，故而有此一問，宮天撫搖頭道：「我不知道！」

　　朱玲睜大眼睛，道：「你怎會不知道？他不是因你的簫聲而倒下去的麼？」

　　宮天撫神色在陰沉中而又帶點頹喪，道：「姓史的不是因我簫聲而倒，雖然與我簫聲有關。現在你自己可以再看清楚。」

　　朱玲再看看史思溫，發覺他冰冷得奇怪，她已得宮天撫簫聲絕技，故此也知道若是因熬受不住簫音，決不應如此冰冷。再去看看他的慘白的臉色，驀地記起一宗絕藝，那便是陰陽童子龔勝的混元一炁功。她已知雪山鵰鄧牧飛鴿傳書請陰陽童子龔勝攔截史思溫，是以此時一看他的面色，便記起那陰陽童子龔勝的混元一炁功傷人之後便是這般模樣，若是那史思溫真個受了那混元一炁功所傷，目下因再受宮天撫的仙音絕技，因而被那毒功乘機侵入氣脈，這一來要醫治便大艱難，甚且可能已經真個死去。

　　宮天撫道：「朱玲我們走吧！」他的話聲十分堅決。

　　朱玲芳心十分痛惜這個少年的慘死，可是史思溫既然已死，她也不能多所留戀，於是道：「好吧！」

　　宮天撫面上現出笑容，道：「我以為你一定不肯離開。」

　　朱玲故示從容，淡淡一笑，道：「為什麼不呢？」兩人身形飄飄隱入林中，就在他們身形剛剛隱沒之時，忽然在另一方有一個人從林中躍出來，秀髮飛揚，身材婀娜，正是那上官蘭。

　　上官蘭第一眼便看見躺在草坡上的史思溫，便疾躍過去，臨到切近，一看史思溫竟然是僵臥在草地上，不由得玉容慘變，驚叫一聲，跪將下去。她伸手摸摸史思溫的脈門，觸手一片冰冷，於是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倒將下去，剛好倒在史思溫胸上。要知那上官蘭本是聽到宮天撫的簫聲，故此尋將過來，但不竟發現了史思溫的屍身，情緒激盪之甚，故此昏厥過去。

　　且說朱玲與宮天撫離開草坡，走出外面大路上，朱玲對宮天撫道：「現在我們哪裏去找尋蘭兒呢？」

　　宮天撫想了一下，道：「我們四處找尋一下。」

　　朱玲道：「這樣漫無目的地找尋，如何可以尋得到她？」

　　宮天撫答道：「那有什麼辦法呢？」

　　朱玲奮然道：「我們唯有一法，或可探知蘭兒的下落，便是一徑找尋陰陽童子龔勝，他曾與史思溫交手，大約會知蘭兒下落，甚且蘭兒被他擄去也未可定。」

　　宮天撫道：「那老魔頭怎會擄走蘭兒？」

　　朱玲道：「若果他知道蘭兒是我門下，焉有不擄走她之理？我想橫豎此入江湖，蹤跡縱能隱瞞一時，但亦不能長久，是以倒不如放開手，反而找上門去。」

　　「那好極了，我們就走吧！」宮天撫說。

　　於是兩人復向湘潭回路而走，走到日暮時分，只見前面一個相當大的市鎮。兩人走入市鎮，找了一間旅店，要了兩間上房。

　　宮天撫悄悄問朱玲道：「現在才不過日暮，你為何要投店呢？」原來投店這個主意乃是朱玲所出。

　　朱玲道：「這個市鎮相當大，我料此地必有玄陰教的巢穴。」

　　宮天撫恍然大悟，便不做聲，兩人只在房中要了些食物充飢，並不出外。一直等到天黑了，朱玲自個兒出去，在鎮上漫步而走。此刻她已作書生裝束，而且還安上了兩撇鬍子，因此掩住了她那美麗得出奇的面龐。這時到處已點著了燈火，但這市鎮雖大，總不比熱鬧的城市，故此街道上仍然十分暗淡。朱玲在街上走動時，竟沒有什麼人向她注意。

　　她忽然閃入一條巷子裏，隱沒住身形，片刻間，一個人從那邊施施然走過來。朱玲突然躍出去，低聲道：「朋友且隨我來！」

　　那人腳步一窒，瞠目瞪視朱玲，黑暗中雖不能看清楚朱玲的面容，但亦可以看出是個書生。

　　那人冷冷道：「要到什麼地方去？你是什麼人？」

　　「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朱玲低低道，聲音中露出神秘的味道。

　　「快點，我們到那邊去說，別叫人家看見。」

　　那人略一猶疑，便跟朱玲走入巷子裏，走出兩丈許，已經甚為黑暗。朱玲突然冷笑一聲，問道：「你可是玄陰教的人？」

　　「正是，」那人答道：「朋友恕我眼拙，我可不認得你。」

　　朱玲靜默一會，突然曼聲長吟道：「長天一點碧！」

　　那人登時露出驚詫之色，也自朗聲答道：「雞鳴五更寒。」回答之後，立刻向朱玲躬身為禮，恭謹道：「小的黃勝乃負責湘鄂路上的聯絡工作，參見舵主。」

　　原來剛才朱玲所說的玄陰教口令，並非平常一般玄陰教徒可用，乃是起碼身份是舵主以上的人，方可發出。此所以那個負責聯絡工作的黃勝，立刻恭謹見禮。朱玲道：「你走近來！」黃勝走過去，朱玲頭顱一伸，生似要向他說什麼秘密的話，黃勝的頭也湊來，朱玲突然一伸手。

第十一回　身入江湖救虎子　根尋石廟覓魔頭

　　朱玲纖纖玉指，倏然落在黃勝胸前穴上，黃勝登時有如泥雕木塑，呆立不動。

　　且說在客店中的宮天撫，等待朱玲消息，他左等右等，朱玲芳蹤杳然，不由得焦躁至極。

　　這一等直等到次日清晨，本來半夜時分，宮天撫也曾挾劍巡察全鎮，幾乎什麼黑暗的角落，以及鎮外一些寺廟尼庵，都被他查遍。但仍然沒有朱玲蹤跡。直到清晨之時，宮天撫真是焦急得無可形容，暗念朱玲一定是中伏被擒，可能是玄陰教所為，但亦可能是中了其他江湖人的道兒。反正不管是什麼人，卻一定是陷在險境無疑。

　　宮天撫左思右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聞有人敲門之聲。宮天撫心中一驚，倏然起立，只因若果是朱玲回來，斷不會敲門，他在這裏又沒有半個熟人，何以會有人敲他的門？當下大聲問道：「是誰？」

　　外面有人應道：「小的是本店夥計。」

　　宮天撫失望地吁一口氣，頹然坐下，道：「進來！」

　　房門呀地開了，夥計睡眼惺忪地進來，道：「大爺起得真早。」

　　宮天撫不耐煩道：「有什麼事？」他問這一句，根本沒有預期什麼事發生，只不過隨口而問。

　　夥計道：「外面有人找宮爺您。」

　　宮天撫立刻緊張起來，倏地起立，道：「是什麼人？快請他進來。」夥計領命出去，宮天撫摸簫尋思，他毋寧有人出現挑釁，打破現狀，總比焦急呆等好得多。

　　這時天色早已大亮，片刻間，夥計帶領那人進來。宮天撫一見那人不由得失聲哎的一叫，原來那人正是失蹤了整整一夜的朱玲。須知朱玲投宿之時，身上裝束不同如今，而且也沒有唇上那兩撇鬍子，是以夥計認她不出。又因這時天色已亮，她不便翻牆進來，但假如她以投店時的面目入店，則她一夜不歸，必會引起疑竇。是以她索性作為另一個人來訪宮天撫。夥計反身出去，宮天撫道：「你真把我想慘了！究竟這一夜你去了哪裏呢？」

　　朱玲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會焦急。」她坐下來慢慢道：「昨夜我擒住此鎮唯一留下的玄陰教徒黃勝，他乃是負責湘鄂大道的聯絡工作，當時我迫他口供，據他說陰陽童子龔勝，下午曾以飛鴿傳書，說他可能夜間來到此鎮。我把那廝挾到巢穴去，檢視那封飛鴿傳書，原來那廝所說，並非全部是實話。龔勝只說他會派人來聯絡，並非說他親自來此，他大概是想用陰陽童子龔勝的名頭來嚇我，當時我怕一旦走開，龔勝所派的人來了，豈不是失諸交臂？於是我便留在那巢穴中，先把黃勝的穴道解開，嚴囑他一旦陰陽童子龔勝所派的人來到，他決不能露出半絲神色，否則我用分筋錯骨手法整治他，那廝因知我曾經是玄陰教中之人，故此明白不能鬧鬼，於是乖乖的聽我指揮。直等到剛才，有一騎匆匆馳到，告知黃勝說，陰陽童子龔勝刻已赴幕阜山。說罷策馬自去，我把黃勝收拾之後，這才回來。」

　　宮天撫埋怨道：「無論如何，你該先送個信給我，免得叫我苦挨了一夜，那種難受法，你想像不到的！」

　　他說得十分可憐，朱玲芳心微動，眼波欲流，嬌媚無比地笑一下，安慰他道：「下次如有同樣的情形，你大可不必擔心。」

　　宮天撫沒奈何，苦笑一下，便和她一道離店，兩人策馬直向幕阜山急馳，意欲追上陰陽童子龔勝。

　　原來朱玲從陰陽童子所派來的來人口中，得知陰陽童子龔勝極似身已負傷，故此她想追上陰陽童子龔勝，一方面查問上官蘭的下落，另一方面甚且可以將龔勝擊斃。

　　兩人策馬急馳，大清早路上行人不多，只見煙塵滾滾，蹄聲如雷。走了十餘里路，忽見一輛雙馬的四輪馬車，在前面急馳。宮天撫和朱玲在馬上對望一眼，會心微笑，齊齊催馬疾追上去。

　　御車之人，聽到後面蹄聲，回頭一望，見他們來勢洶洶，突然加鞭催馬。當下只見一輛馬車以及後面兩騎，星馳電掣，捲起一大股塵頭。

　　朱玲和宮天撫胯下的健馬，甚為神駿，不消多久，便自追上馬車。

　　宮天撫首先縱馬，把那輛馬車迫得緩緩停住，馬上之人，猿臂熊背，眉粗眼大，身量甚是魁偉，一望而知，此人孔武有力。這時他濃眉一掀，眼射凶光，端坐在車上大聲喝道：「你們攔住我車去路，究是何意？」

　　宮天撫冷笑道：「你下來再說。」

　　朱玲突然問道：「你的車載的是什麼人？」

　　那濃眉大漢面色微變，喝道：「大爺先問你們，憑什麼攔住我的馬車？」

　　宮天撫面現怒色，道：「什麼大爺不大爺的，快給我滾下來。」

　　朱玲在一旁笑道：「這廝不知天高地厚，狗仗人勢，這回要教他知道一點厲害。」

　　濃眉大漢凶眼一閃，已知形勢不妙，只因這兩人，語氣中生像已知他的來歷。原來這個濃眉大漢，果是玄陰教中一個得力頭目。往昔玄陰教在武林中真是威名赫赫，無人敢惹，一直縱橫了好多年，但最近這數日來，玄陰教突然屢遭巨變。這濃眉大漢乃是頭目地位，故此在關洛那邊的冷面魔僧車丕慘死之事，已經得悉。至於陰陽童子龔勝落敗受傷之事，當然也知道。現在又發現兩個明知他來歷的人，橫加干涉，大有挑釁意味。這正是一個人到了失運之時，什麼事全能碰上，玄陰教也不能例外。

　　濃眉大漢飄身下車，只見他背上斜掛著一柄大刀，身手利落。

　　宮天撫比朱玲快了一步，疾如電閃，從馬背上輕輕一動，已到了那人面前。這種上乘輕身功夫，世間罕見，濃眉大漢登時為之失色。

　　朱玲見宮天撫已出手，便端坐馬上不動，宮天撫正待說什麼話，朱玲已叫道：「天撫，先把這廝絆住。」

　　宮天撫俊目一閃，已知她心意，抬手一掌拍去，掌出處力量如山湧出，聲勢驚人。

　　那濃眉大漢，真想不到這兩人，說打便打，倏然使個怪異身法，向左方斜斜傾倒，剛好避過他的掌力。只見他手肘一撞地面，身形便斜翻起來，反而溜到宮天撫身後。

　　宮天撫見這廝步法乃是鬼母所傳，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反掌向後拍出。於是又是一股掌力如山湧出。要知宮天撫在仙音峰上，與朱玲朝夕相對三年之久，故此鬼母的秘傳武功，他也知悉大略。

　　濃眉大漢正待出手反擊，但敵人比他更快，掌力已至，迫不得已，又復斜斜倒地，手肘一撞地，並不即起，卻貼著地面滾將開去，這濃眉大漢應變不但迅速，而且出乎宮天撫意料之外，故此宮天撫第三掌拍出時，已拍個空。

　　朱玲伸手拉開車門，探頭一瞧，只見寬大的車廂中，堆著六七個孩童，男女都有，年紀俱不超過十四歲，全都堵塞著嘴巴，捆綁住雙手雙足。

　　她心中大怒，轉身厲聲詰問道：「你這廝姓甚名誰？在玄陰教中居何職位？」

　　濃眉大漢見宮天撫因朱玲問話，沒有動手。暗中透口大氣，獰笑一聲，道：「你們既知我玄陰教之名，還敢來干涉我，敢是活得不耐煩了！你們的狗命不要倒無所謂，但只怕你們的師門也永將不得安寧！」

　　宮天撫倏然閃過去，伸手給他一嘴巴子，「啪」的一聲，清脆異常。那濃眉大漢大驚失色，伸手摸一下熱辣辣的面頰，想不通對方如何能夠打到自己？他已經盡力閃避，而且也舉掌封架，這麼說來，人家要取他性命，豈非易如反掌？

　　須知以宮天撫的功力，固然能夠在二三十招內，把這濃眉大漢收拾下。但要他一伸手即能這樣制住敵人，則絕無可能。但他居然辦到了，原因是他這一掌摑出去，按道理說一定打不到人家，假如他想一掌把對方打死的話。若然他能打到對方，則因姿勢力道都用不上，是以打上了便不能傷人。濃眉大漢不明白這個道理，不由得又愣又凜。

　　朱玲飄身下馬，搶到宮天撫身前，先向宮天撫打個眼色，宮天撫會意，倏然施展腳程，繞到那廝身後，及早截住那人逃路。

　　「你報上名來，我手下不殺無名之將！」

　　濃眉大漢道：「大爺姓余名繼，你們也敢報上萬兒麼？」

　　朱玲冷笑道：「憑你也配？若要知我姓名，我在拳腳上告訴你！」

　　余繼被她藐得太慘，怒吼一聲，不要命地撲上來。使出鬼母所傳的怪異身法，看似直撲，其實一偏一旋，已從側面攻入。

　　朱玲食中兩隻玉指一伸，不知怎的已夾住余繼劈到的手掌。

　　余繼濃眉一皺，滿身冷汗，努力一掙，但覺對方兩指穩重如山，紋絲不動，正要發急再掙，朱玲倏然喝聲：「去你的！」玉手一送，余繼有如斷線風箏，翻翻滾滾直撞開去。

　　宮天撫舉掌虛虛一推，口中喝聲：「回去！」呼的一聲，一股掌力又把余繼撞回朱玲面前。

　　余繼這時已死心塌地，明知自己與這兩人功力相差懸殊，便生逃走之念。

　　朱玲揶揄地笑道：「怎麼？剛才的豪氣到哪兒去了？余大爺你怎不教訓教訓我們？」

　　余繼濃眉上沁出汗珠，在太陽下閃閃生光。

　　朱玲突然面色一沉，冷冰冰地問道：「你可是要到幕阜山找陰陽童子龔勝？啊，這些孩子們是他要的？」

　　余繼心中冷了大半截，只因對方連自己要去幕阜山，而且去幹什麼也知道，這條性命，比水還要冷些。

　　余繼眼睛一轉，便厲聲道：「是又怎樣？龔香主就住在幕阜山麓，你們有種去找他麼？」

　　宮天撫冷笑一聲，道：「咱們走吧，這廝已供出那龔勝住所！」

　　朱玲盈盈回眸一笑，宮天撫但覺她美似天人，豔可傾城。絲毫不覺得她唇上那兩撇假鬚會掩卻她的姿容。她道：「這廝明知咱們要找龔勝，卻說得如此順口，只恐有詐。」

　　宮天撫大為佩服，道：「你的頭腦真好，我差點中了這廝圈套！」

　　朱玲跨步直迫那廝，抬掌斜切出去，使出「孤雁斜飛」之式。余繼步法古怪，倏然反向她玉掌來路迎上去。兩下都快，眼看已經堪堪撞上。卻見余繼大彎腰，塌身疾旋，恰好從她玉掌下閃過去。

　　朱玲咭地一笑，抬腿一踹，正好踹在余繼屁股上。余繼身體不由自主地直栽下去，剛好跌個狗吃屎，弄得滿面塵土。

　　她並不曾出力踹他，是以余繼立刻爬起來。目光一閃，只見對方其白如玉的手掌，已挾著悠悠風聲，砸奔右脅。這時危急之極，不暇尋思，倏然旋向敵人身邊。這身法正是鬼母嫡傳的救命身法，從不落空。

　　但朱玲由開始至今，都因深知對方身法時間和方向，是以把他制得窘困萬狀。這時又咭地一笑，左肘一撞。余繼大叫一聲，整個人飛開丈半，「砰」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這也是這廝平日作惡太多，故此有此下場。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對方竟是熟諳玄陰心法，念頭一轉，想出一個人來。只有這個人才能熟諳玄陰教的心法和內部組織。這個人便是鬼母嫡傳弟子白鳳朱玲。他爬起來，朱玲如影隨形，已站在他面前。余繼細看她一眼，越看越對，不由得心驚膽顫，問道：「你可是玲姑娘？」

　　「對了，總算你還有點眼力！」

　　「他……他可是石軒中？」聲音中顯得有點顫抖。

　　朱玲被那余繼驀一提起石軒中，芳心一震，忖道：「原來玄陰教的人，都把我和石哥哥連在一起，恐怕江湖上也是這樣吧？」

　　這個思想過得雖快，但在回答的時間上不免變成停頓一下。余繼這時凶氣全斂，大聲道：「在下真該死，竟不知是玲姑娘和石大俠駕到，無心冒犯。兩位大人大量，切勿過責在下……」

　　宮天撫大怒，厲聲道：「石軒中算得什麼！」

　　朱玲聽了吃一驚，尋思道：「假如江湖上傳出我已另外和宮天撫在一起的消息，會不會被天下人訕笑嘲罵呢？」

　　宮天撫指指鼻子，道：「我是宮天撫，並非石軒中，呔，接招！」說話聲中，身形暴然移到余繼面前，舉掌拍去。這一掌發出時，離余繼尚有數尺之遙，但余繼已聽到強勁異常的風聲，不敢怠慢，身形微微一偏，免得正面迎接掌風，同時又用右掌猛撞出去。

　　「蓬」的一聲，那宮天撫的掌力竟然凝練得如同實物，和那余繼右掌一撞，發出響聲。余繼豈能抵擋這等上乘內家掌力，「哼」了一聲，身形直退開七八尺之遠。

　　朱玲心中已有計較，飛身過去，舉起纖纖玉指，指著余繼問道：「你既知我是誰，那麼我且問你，陰陽童子龔勝在幕阜山何處匿居？這些小孩子你從哪裏弄來的？」

　　余繼呆一下，沒有即答，朱玲面色微變，倏然使個身法，已欺到余繼身邊。

　　宮天撫大喝道：「朱玲莫傷他性命！」

　　但就在他大喝聲中，朱玲雙手並出，底下還飛起一腿。

　　余繼剛欲施展鬼母所傳的怪異身法閃避，玄陰教中凡是頭目地位，都曾得到鬼母傳授幾種怪異身法和一路詭異毒辣的招數。在鬼母而言，雖然所傳有限，但這些人已得益匪淺，在江湖上每逢應用，莫不得心應手。故此他們都下苦功鍛鍊，久而久之，比起他們原有的功夫還要純熟些。是以一到危急關頭，便不知不覺會使用出來。

　　這一點正是鬼母冷婀的私心，往好的方面想，這些手下在江湖上戰無不勝，則玄陰教聲威自然大不相同，往壞的方面想，凡是位居頭目的手下如有絲毫抗命，鬼母派遣弟子，擒拿或擊斃時，只須一招，便可奏功。這樣可以震懾其他的人，威名更盛。

　　如今朱玲一出手，同時發出三招，余繼剛一使出招數，已然醒悟不對，忙要改時，哪裏還來得及？慘嗥一聲過處，余繼那麼魁梧的身體，卻有如稻草人一般，直飛開三丈之外，然後「砰訇」一聲，摔在塵埃之中。

　　朱玲回頭一笑，道：「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呢？」

　　宮天撫見那余繼已死，便將此事拉倒。本來他想留下余繼的活口，好教江湖人從他口中，得知他的厲害。

　　朱玲之所以出此毒手，也正是為了不讓余繼日後胡說八道，故此一出手便制余繼死命。她看看宮天撫並不理論，心知他還沒想到自己有此私心，便趕快道：「那陰陽童子龔勝現在幕阜山養傷，這些小孩子們，一定是他要來幫助早日恢復功力之用。這些孩子們的雙親現在一定焦惶萬狀，幸好剛剛碰上我們，才不致被那老魔頭弄死呢！」

　　宮天撫心腸冷硬，聳聳肩道：「但我們卻是一場麻煩！」

　　朱玲走到馬車邊，先打開車門，讓孩子們透點空氣，然後鑽入車廂，把他們都解鬆了捆縛。

　　車廂中登時響起了一片哭鬧聲，六個孩子當中，倒有五個放聲大哭起來。

　　宮天撫心煩得很，自個兒走開，把余繼的屍體揪起來，弄到路旁樹林後面。

　　朱玲柔聲道：「孩子們不要害怕，那個惡人已被我們趕跑了……」她的聲音有銀鈴般朗潤悅耳，雖在哭聲震耳中，仍然那麼清楚地傳入孩子們的耳中。同時又因是女人聲音，孩子們更加覺得可親。

　　這時她已發現了車廂中三男三女之中，有個男孩子緊緊抿著嘴唇，並不哭鬧，小眼睛骨碌骨碌直轉，顯見精靈之極。

　　她微笑摸摸那男孩子的頭顱，道：「你們大家看看，他這麼乖，一點也不害怕，你們大家都學學他，等會兒我便送你們回家去！嗯，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

　　那男孩子小眼珠一眨，清晰地應道：「我姓岳，名小雷，祖籍中州湯陰！」

　　朱玲呀了一聲，道：「你莫非就是鄂王的後裔？」

　　岳小雷莊嚴地頷首，道：「正是！」

　　朱玲道：「令先祖功業蓋世，大節凜然，從古至今，天下的人無不敬佩，但你為何來此遠地？」

　　岳小雷道：「我家遷在武昌，大半個月前，我母親帶我返回外祖家小住，就是在陽新縣！」

　　朱玲撫摸著他的頭，微笑道：「這次你不害怕麼？」

　　岳小雷道：「我父親常常告訴我，在宋末的時候，金兵橫掃中原，無人能夠抵擋，後來南宋也岌岌可危，全靠先祖提勁旅，屢敗金兵，全國人心大振。金兵望見岳家軍的旗幟，都膽破而逃！所以我什麼也不害怕！」

　　「壯哉！」朱玲讚佩地道：「你真不愧為鄂王之後，我可以告訴你，即使在武林中，你們的岳家散手，依然十分厲害！」

　　岳小雷沒有哼聲，朱玲認為他大概已不懂得這一樁家傳絕藝，這本是常有之事，也不奇怪，便又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我已經十歲啦！」

　　朱玲細細打量他一眼，發覺他骨骼奇大，身材竟像個十五、六歲的孩童，不由得暗暗稱奇。

　　宮天撫在那邊大聲問道：「孩子們怎麼處置？」

　　朱玲應道：「只好送他們回去！」

　　這時天色早已大亮，陽光遍地，是個晴朗的好天。岳小雷道：「那位大叔怕麻煩，我自己可以回家。」

　　朱玲真不能相信十歲大的小孩，竟懂得這麼多，問道：「你要回到哪兒去？」

　　「回陽新縣！」

　　「哦，對了，先找你娘，然後才回武昌，對不？」

　　岳小雷忽地黯然垂首，道：「我們不回武昌啦，剛才我沒有說真話，其實我父親已經死了三個多月。」

　　朱玲瞧得出他強忍悲淚，不由得十分同情，柔聲道：「你爹爹雖然逝世，但只要你發奮做人，他在九泉之下，也會覺得安慰的，你別太過悲痛！」

　　岳小雷突然抬頭，凝視著朱玲，小眼睛中流露出許多意思。朱玲溫柔地把他攪在懷中，道：「你真是個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但假如你心中悲苦，不妨放聲大哭，雖然男孩子不作興哭，但就哭這麼一回，人家也不會笑你！」

　　「大叔可沒騙我麼？」他仰頭問，這時他在朱玲懷中，但覺心靈溫暖無比！

　　「我怎會騙你呢！」她道：「一個人想哭而不能哭，比什麼都痛苦……」她說到這裏，忽然記起自己當年在碧雞山上，奉師命與西門漸交拜天地之時，突然石軒中來到。那時候她的痛苦，無可形容，雖然讓她放聲慟哭，也無法排遣。但最慘的是她在師父與及眾人炯炯注視之下，竟不能哭。那一次，她已嘗到「不能哭」的滋味。

　　岳小雷道：「不，現在我不想哭了，我一定要發奮讀書和練武。」

　　她啊了一聲，道：「你也練武？怪不得你這麼強壯！」

　　他低聲道：「你可別告訴別人，我母親自從父親死後，便不准我練武！」

　　宮天撫在那邊等得不耐煩，叫道：「朱玲，究竟你還要不要走？」

　　朱玲抱著岳小雷，跳下馬車，然後牽著他的手，走過去宮天撫那邊，道：「你看看這孩子長得如何？」

　　宮天撫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道：「我素來都不注意孩子的！」

　　朱玲把兩撇須扯下，放在囊中，登時變得清秀俊美異常。岳小雷見宮天撫這麼冷淡，便也不理他，仰頭奇怪地看朱玲變戲法。

　　朱玲低頭向他一笑，岳小雷看得呆了，脫口道：「大叔你長得真好看。」

　　朱玲笑道：「我也有個秘密告訴你！」說著俯身湊在岳小雷耳邊，低聲道：「我不是大叔，是個女人，但你也不要告訴別人！」

　　岳小雷得意地笑一下，心中覺得十分光榮，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朱玲的秘密。他莊重和堅決地道：「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

　　朱玲便道：「那個是宮大叔，你喊他一聲！」

　　岳小雷不願違拂朱玲的意思，朗聲叫道：「宮大叔你好！」

　　宮天撫聽他口齒伶俐，這才第一次注視他一眼，但見這孩子眉目俊秀，骨骼清奇，心中想道：「這孩子倒是練武的一塊上佳材料。」但他口中仍是冷淡地應一聲。

　　朱玲知他生性孤僻，不愛理會世上任何人，便道：「小雷，你到馬車上去，設法哄哄那些孩子們，叫他們別哭。我來想法子送他們回去便是！」

　　岳小雷應一聲，撒開腳步，直奔馬車。

　　宮天撫道：「你耽誤了許多時間，若然蘭兒陷在賊人手中，遲了一步，只怕悔之莫及！」

　　朱玲道：「不會，若然玄陰教徒知道是我門下，豈敢無禮？」

　　宮天撫道：「凡事不能這麼大意，你試想想這對蘭兒多麼重要？這些孩子們我們又不認識，最怕他們口齒不清，連家住哪兒都弄不清楚，你又如何送法？」

　　朱玲一想也是道理，暗暗著急起來。假如上官蘭長得不美，倒也罷了。常言道是「色膽包天」，萬一上官蘭被賊人所污，這個大錯可沒法子挽救。於是慌恐起來，問道：「我們怎麼辦呢？」

　　宮天撫道：「這還不容易，目下已經天亮許久，不消多久，便有行人。人家見了這群小孩，定然報官處理。我們這就直奔幕阜山去。」

　　朱玲心中又放不下這群孩子，主要還是那個岳小雷，她已對這孩子生出感情，要她恝然捨之他去，實在不忍。

　　她道：「好吧，我先過去稍為安排一下，立刻就走如何？」

　　他頷頷首，走開去牽回馬。

　　朱玲過去馬車那邊，把岳小雷叫下來，低聲道：「現在我和宮大叔身有急事，故此不能把你們送回家去！」

　　岳小雷昂然道：「我自己會回家。」

　　朱玲道：「那麼這些孩子呢？我想……」

　　岳小雷插嘴道：「我把他們的住址問出來，豈不是可以送他們返家？我會駕馬車哩！」

　　她沒想到這小傢伙如此大膽，居然連送別的小孩的責任也敢負起。

　　「但你年紀太小，又不認得道路……」

　　「我會問路上的大叔們，你有急事，儘管趕去，不要耽誤了。」

　　朱玲被這個靈慧果敢的小孩弄得一愣一愣的，想不相信他，但又生像不好違逆他，以至他的自尊心受損。

　　岳小雷又道：「姑姑你叫什麼名字？將來可要到我家來找我？」他的聲音放得甚低，分明是恪守諾言，不讓別人聽悉她是女性。

　　朱玲道：「我姓朱，名玲，你叫我玲姑姑好了！你家住陽新縣什麼地方？哦，對了，你娘為何不准你練武呢？」

　　「我住在陽新西面的許村中，我外祖父是許村的首富，玲姑姑你只要問問嫁給岳家的媳婦住在什麼地方，村中人人都知道。我母親往昔也不願意我練武，說我把心分了，掙不到功名富貴。但她不肯和父親爭論，所以只在暗中教我多讀點書。父親卻因不肯做異族的官，所以對於讀書只要我能夠識字明理！現在父親死了，母親要我替她掙面子，所以我要努力用功，將來可以赴考！」

　　朱玲恍然道：「原來有這緣故，我不能叫你違逆母親的意思，但武技可以防身健體，只要不仗技欺人，便不妨練一下。甚且練得好了，可以制裁惡霸強徒。」

　　岳小雷糾正地道：「那是可以行俠仗義的意思，我父親遺留給我一本手抄秘籍，都是我先祖武穆公的行軍佈陣的兵法，還有一部分就是玲姑姑說過的『岳家散手』，但父親曾經說過，因為年代久遠，佚失了一部分，故此僅有架式招數而沒有練心養氣的功夫，所以縱然練得爛熟，也沒有什麼大用。」

　　朱玲頷首道：「你爹爹說得對，現在我教你一首律詩，那是武當派正宗內功心法，你先記熟這首詩，又學會初步打坐心法，這樣你自己慢慢練著，日後逐漸參悟口訣中的意義，便可望精進至高手境界。」

　　岳小雷大喜道：「玲姑姑我給你磕頭！」說著，跪下去跪了三個頭。

　　朱玲用那玉指逐個字寫在地上，教他背誦。當她寫時，玉指劃過地上，有些石頭被她的指劃過，留下深深的痕跡，比用刀劍還深些。岳小雷聰穎異常，看了十分敬佩，同時只須一遍，便把整首七言律詩一共五十六個字，記在心頭。

　　朱玲又把初步打坐練氣的功夫傳授給他，見他完全領悟，芳心快慰之極。

　　岳小雷道：「玲姑姑你將來一定要來我外祖家啊，別把我忘記了！」

　　她笑一下，甚是美麗，道：「你是個好孩子，我一定會記得你。如果沒有去看你，但將來長大了，到江湖來行俠仗義，武林中傳開你的名頭，那時我得知，也會與你相見！」

　　她自覺耽誤時間不少，回頭看看宮天撫，正奇怪他為何不催促自己，眼光到處，已不見宮天撫蹤跡。她覺得十分奇怪，正想那宮天撫斷無捨下自己而去之理，何況連兩匹坐騎也不見了。

　　正想大聲叫喚，忽見不遠處煙塵滾滾，蹄聲送入耳中，煙霧中有兩匹馬疾馳而來。她疑惑地聳聳肩，想道：「他幾時跑到老遠去的？現在又急急馳回，究竟在幹什麼？」

　　定睛看時，便發現不對，只因馳來的兩騎，其上俱有騎士。不久那兩騎已經馳近，其中一人揚鞭大叫道：「余繼在幹什麼？」

　　語聲蹄聲齊響，本不清楚，但朱玲卻聽得明白，這才知來人又是玄陰教中的人。她盈盈起立，低頭囑咐岳小雷道：「這兩個傢伙和剛才趕車的只是一路，都是該死的壞人。不過你不必害怕……」

　　岳小雷面上毫無懼色，問道：「玲姑姑你可贏得他們？」

　　朱玲笑道：「當然，他們在江湖上雖然十分威風，無人敢惹，但撞著我們，算他們走了霉運！」

　　轉眼間兩騎已到了馬車前，這時他們已看清馬車旁邊的人不是余繼。這兩個漢子也是玄陰教中頭目地位，江湖閱歷何等豐富，一看那人毫不驚慌，余繼又不知去向，斷定事態嚴重。

　　兩人遞個暗號，齊齊勒韁，兩馬昂首長嘶，八蹄亂踢，揚起一大股塵土。

　　其中一個宏聲問道：「喂，你貴姓名？可曾見到駕馭此車的人？」

　　朱玲看看這兩人，只見都三十來歲的壯漢，面目陌生，料是近數年才加入玄陰教的人，是以未曾見過。便道：「你們大呼小叫什麼，這輛車就是我駕的！」

　　那兩人對望一望，另外未曾聞聲的人道：「那敢情好，你認得余繼麼？」

　　朱玲啊一聲，道：「原來你們都是玄陰教的人麼？他就在樹林裏。」

　　他們登時斂掉緊張戒備之色，其中一個道：「我是陳龍，他是趙武，和余繼都是好朋友。朋友你貴姓名？他在樹林裏幹麼？」

　　朱玲不回答，含糊地笑一下，道：「你們兩位急什麼呢？」

　　趙武聳聳肩，道：「他如過了龔香主的時限，腦袋都得搬家哩！」

　　陳龍道：「嘖、嘖，朋友你長得真帥，打哪兒來的？」

　　朱玲道：「你們最好去叫叫他，他已去了不少時候。」

　　趙武突然面色一變，問道：「這小孩怎會跑出來？」言猶未畢，馬車廂傳中出小孩哭聲。他們一聽孩子哭聲，已知不妙，只因這勾當見不得天日，下手唯恐不夠周密，如何會不堵住孩子嘴巴？

　　趙武大聲喝道：「朋友你別裝含糊，大爺眼中不揉沙子。趕快老實說出來歷，以免得罪！」

　　陳龍驀地跳下馬來，直撲向馬車去，他身手甚快，跳下馬時，已撤出單刀在手。刀光明晃晃映眼生輝，加上他神情兇殘，十分駭人。

　　趙武也並不慢，突然從馬背甩鐙縱到朱玲面前，伸掌便打。他目的在牽制朱玲，以便察看究竟，比之單聽朱玲自說自話靠得住。這正是他們經驗老到之處。

　　岳小雷一見那陳龍直撲向馬車，心中一急，搶步上前攔阻陳龍。

　　他的個子雖比尋常孩童要大，但也不過十五六歲左右的小孩身量。陳龍眉頭一皺，身形不停，倏然刀光一閃，淆亂岳小雷的視線，下面突然飛起一腿。

　　這一腳足足可把岳小雷踢死，朱玲大吃一驚，不理趙武遞出來的一掌，使個身法，已到了岳小雷身邊。忽見岳小雷雙掌一分，左掌直切下去，其快無比，所取部位，正是迎向趙武腳背筋脈處。

　　朱玲心中甚喜，因這岳小雷掌出處力道甚猛，知道必可無事，便驟然中止攔入中間的身形。

　　趙武反應自然不及朱玲之快，加之又十分大意，哪裏料到這個小孩竟會使出岳家散手中的絕招「下分手」來抵禦？要收腿時已來不及。怒吼一聲，拚著腿腳受傷，刀光閃處，斜砍下去。

　　岳小雷縱然知道人家單刀砍下，但已來不及閃開，「噼啪」一響，他這一掌切在趙武腳背上。

　　朱玲大驚失色，一掌擊去，但她已知這一掌雖然把趙武擊斃，卻來不及挽救小雷。是以心中大大悔恨自己為何中止攔阻之舉，以致大好的孩子，喪命惡人刀下。

　　只見岳小雷直退開去，「砰」一聲撞在馬車上。朱玲道：「小雷沒事麼？」

　　岳小雷應道：「沒事。」

　　原來他的招數雖是家傳秘籍中學會，奧妙之極。但他未曾練過內功，掌力猛而無勁。趙武雖非武林中什麼高手，但在一般江湖武術之士中，卻已不弱，不但皮肉堅厚，力道也雄勁之甚。

　　岳小雷一掌切下去，僅僅使得對方踢不到自己身上，但對方這一踢之力，卻把他整個人踢飛。這一來反倒救了小雷一命。

　　趙武一刀砍空，重心驟失，險些兒栽倒地上，卻也剛好閃過朱玲的掌力。

　　陳龍這邊一掌遞出，忽覺敵人已沒影子。不由得大為震駭，大叫一聲「風緊扯乎」，回頭便走。

　　趙武爬起來，見陳龍先走，心中剛暗怪他不夠義氣。忽見陳龍縱上馬背，突然又倒飛下來，「砰」一聲摔在塵埃。

　　馬背上陡現一位美書生，雙眼射出奇冷的光芒。只須看見這雙眼睛，已知他心腸冷硬，毀個把人不會在乎。

　　陳龍倒在塵埃，再也不爬起來。趙武知他已死，大驚失色。

　　朱玲冷笑道：「好惡徒想逃走麼？」

　　趙武咬牙立定腳跟，沉聲道：「你們要跟玄陰教作對麼？」

　　朱玲又冷笑一聲，款款走到他的面前，道：「憑你這三流貨色也配說話，我在三招之內，要取你性命，你若躲避得過，算你命大。」

　　趙武一聽心中大定，但他是個老江湖，絲毫不形於色，也不答話，一徑斜睨著馬上的宮天撫。

　　要知那陳龍武功不俗，但一上馬背，便被人家一掌擊死掉下來。故此趙武明知他的武功只有比這個俊書生好。假如他絕藝盡出，過了這一關，但還有一個在等候他，他可就吃不消了。

　　岳小雷盡心中不忿，大聲道：「羞，羞，方才那麼凶，現在動也不敢動。」

　　趙武仍不則聲，手中單刀握得緊緊的。

　　宮天撫長笑一聲，飄身下馬，道：「惡徒你只要過得她那一關，我送你上馬回去！」

　　趙武心中大喜，轉目凝視朱玲，並不首先發難。

　　朱玲玉掌一揚，直拍出去，大聲喝道：「第一招！」

　　趙武見她掌力驚人，不敢提刀封架，使出鬼母所傳的怪異身法，倏然旋避開去。哪知朱玲正是要他如此，早已移宮換位，原式擊出，等他自家撞上來。

　　趙武剛聽到對方嬌聲喝道：「還是第一招！」胸口一緊，如被大鐵錘擊中，登時狂叫一聲，口噴鮮血，翻身仆地而死。

　　岳小雷對這位玲姑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宮天撫過來把兩人屍體挾入林中，和那余繼並排而放，並且去找一方大石，運動無上內功，功力盡聚指上，在石上寫道：「余繼、陳龍、趙武三人俱是玄陰教徒，作惡多端，特斃之以儆其餘。宮天撫留。」當他弄著這些事時，朱玲已對岳小雷道：「你看，我不放心你們自己走，便是這個緣故，但我又不能送你們……」

　　岳小雷甚是聰明，看出形勢果然不對。他雖不反駁，但卻不是膽怯。

　　朱玲忽然道：「你如碰上有人找麻煩，不妨說是石軒中的徒弟，這樣那些惡徒們必不敢加害於你。而我一聽到石軒中徒弟被擒的消息，也來得及救你！」

　　岳小雷早先曾聽過余繼提起石軒中的名字，便道：「他的本領多大？可比得上你和宮大叔？」

　　朱玲苦笑一下，竟不知如何回答。

　　岳小雷見她不答，便道：「他一定比不上你們，剛才那兩個傢伙多麼兇殘，但你和宮大叔一下便把他們打死。」

　　朱玲幽幽道：「假如你見到石大叔，可以告訴他我的名字，別的人你就不要說，知道麼？」

　　岳小雷茫然點頭，只聽朱玲又悄聲道：「我不知道他的本領現在有多大，但盼他會比我們都大。」

　　這時宮天撫已從林中牽馬出來，朱玲不再說石軒中，掏出一把散銀子，交給岳小雷，告訴他如何用銀子買東西吃。她的確不暇分身送岳小雷和另外五個孩子回家，因此她只好十分不放心上馬離開。

　　走了一程，回頭望時，只見岳小雷跨坐馬車上，直向她揚手道別。她也揚手回報，然後直赴幕阜山。

　　那幕阜山位處江西修水縣西，為江西、湖北、湖南三省之界山，又名天岳。因在三國時，吳國的太史慈曾在此山置營幕，拒劉表的從子劉琮，故此稱為「幕阜山」。

　　兩騎馳抵山麓，只見群峰排列天際，路上有不少遊客。原來這幕阜山上有「繫舟峰」、「列仙壇」、「海棠洞」等名勝，又有著名世間的「雙井茶」，便是出產在這山中。

　　朱玲對著天邊彩霞，以及一片綺麗的山嵐，在夕陽餘暉下，五色繽紛，多彩多姿。她再移低眼光，看看暗昧朦朧的山峰，微微嗟嘆一聲。

　　宮天撫道：「你有什麼心事？」

　　朱玲道：「假如蘭兒被困此山中，她的心該會多麼焦急惶恐，縱然面對這片景色，但她還能欣賞麼？」

　　他見朱玲幽幽怨怨的，便故意朗聲大笑，道：「偏生你就有這麼多的幻想，咱們別的不說，先找出那老魔頭所住之地要緊。」

　　朱玲道：「你看遊人都紛紛出山歸家了，我們若果找到老魔頭，即使大大廝殺一場，也不至於驚世駭俗。」

　　宮天撫據鞍四顧，長吟道：「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她搖頭道：「不，老魔頭住在山麓附近，並非在山中！」

　　宮天撫道：「那也不妨，我們繞山而走，總會發現一點可疑之處！」

　　朱玲疑慮地道：「那老魔頭閱歷豐富，假如隱藏得好，找不出來時怎麼辦呢？」

　　「我有辦法。」宮天撫道：「都在這支簫上，總得教那老魔頭吃點虧！」

　　她笑一下，跟著他策馬向山麓右邊繞過去。蹄聲得得，使得在田地中的莊稼人，都停鋤佇望。有些索性歇手，因為天色已晚，坐到田塍上，取出旱煙管來吸。

　　四周只有一些小村落散佈著，一片寧謐恬靜。孩子們在屋子前面嬉玩的聲音，隱約可聞。

　　朱玲看著那群孩子，忽然如有所悟，喚宮天撫過來，低聲說了好些話。宮天撫聽得大大點頭，最後還讚許地翹一翹大拇指。

　　這兩騎轉瞬間便隱沒在暮色籠罩下的村落中，周圍的一切仍然是那麼恬靜。

　　最後的餘暉已從天邊消失，村落中閃出昏黃的燈光，不過為數甚少。這是因為鄉下人處處儉省，捨不得點燈費油。

　　夜色迷茫中，忽見一條人影，直闖入村內。不久工夫，這條人影復又出現，脅下挾著兩件長形的物件。這人身材雄偉，但身法卻甚輕靈，挾著那兩件物件，仍然不減迅疾。

　　這夜行人直奔村落右方，越野而去，大約走了五六里路之遠，前面傳來一片竹葉沙沙之聲，原來是座好大的竹林。

　　這人輕車熟路地直闖入竹林之內，大約走了十丈之深，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片空地，約摸有畝許之大，空地過去建築著一座石室，看來甚似神廟。石廟內透出黃色的燈光，可是比起村落中的燈光，卻要明亮得多。

　　那人奔過空地，到了廟門，大聲道：「啟稟香主，在下萬公明已依令辦妥！」

　　石廟內靜悄悄，並沒有人回答，萬公明也沒有踏入門去，反而繞到石廟右側，忽聽「滴答」一聲，牆壁上出現了一個門戶。萬公明閃峰進去，內面一道石階，斜入地下。他走進去之後，又是「滴答」一聲，身後的門自動關閉。

　　石階盡處，迎門是一道石門，萬公明並沒有推拉那道門戶。「咔」的一聲，右邊又出現了一扇門戶，萬公明直走進去，只見這裏面地方寬敞，竟是個廳子陳設，一式紅木桌椅，鋪著椅墊。壁上還掛著幾幅字畫條軸。廳中一個少年，迎將出來，道：「香主在房中！」

　　萬公明不敢多言，只點點頭。這廳中一共另有兩個房門，他走向右面的一個房間。房內地方也甚寬大，中間一列長長的屏風，把這房間隔開為明暗兩間。

　　萬公明在屏風外停步，道：「稟香主，在下已帶回童男女各一名！」

　　「進來！」屏風內傳出一個尖脆的口音，宛如孩童的嗓子。

　　萬公明走進去，只見屏風後有一張軟榻，其上一人盤膝而坐。床邊一張几上，擺著個古銅鼎，青煙裊裊升起來。

　　軟榻上盤膝而坐的人，身材短小，有如孩童，正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老魔頭陰陽童子龔勝。他一睜眼，注視萬公明脅下兩個小童一眼，便問道：「你一路回來時，有發現可疑之處麼？」

　　萬公明堅決地應道：「香主放心，在下細心留意過，並無可疑之處！」

　　陰陽童子龔勝道：「先把他們放在榻前！」然後皺皺眉頭，道：「奇怪，余繼誤我時限，已算出奇。竟然連趙武、陳龍兩人都一去無蹤，難道他們不知教規嚴厲？」

　　萬公明道：「只怕他們在路上發生事故！」

　　「我正是這麼想，假如他們發生意外，則這幕阜山焉能平靜無事？怎麼算法也該有了動靜才對！」

　　那一雙童男女被仰放在榻前地上，全部閉上眼睛。這陰陽童子龔勝練的「混元一炁功」，極耗元氣，若要迅速復原，則唯有從童男女身上吸取精血。每次一對便夠。但他因這次損耗得特別厲害，加之兩次受傷，流了不少血，卻也有點影響。是以一狠心，特別令余繼去遠處弄三對童男女來。

　　大凡這些有名的江湖道，決不在自己落腳處附近做案，甚且附近有事，他還得出頭制止。這叫做「兔兒不食窩邊草」，這樣才能夠立足得長久。

　　不過他一發現余繼過了時限，同時後來派出去催促查看的兩人也沒有回來之後，心知不對。更加急於恢復功力，以免強敵尋上門來，竟連招架之力也沒有。在這種危急的情形之下，他只好派出頭目萬公明，在附近村落弄一對童男女回來。不過他老謀深算，情知外間情勢不妙，故此囑咐萬公明小心，以免被敵人發覺，跟上門來。

　　他身為內三堂香主，許多話都不便說出來，以免示怯。故此萬公明雖知事態嚴重，但也料不到如此交關。過去玄陰教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一向託大慣了，這次當著香主面前，自然唯唯答應，其實轉屁股出去，便都沒放在心上。

　　陰陽童子龔勝揮手道：「你且出廳去，我有點事！」

　　萬公明知道這位香主要向兩個小孩下手，便應了一聲，回身出廳。

　　那少年見他出來，便笑道：「萬頭兒這次辦得妥當，香主必有賞賜！」

　　萬公明笑著點點頭，道：「這也算不了什麼事情，咦，是什麼聲音？」

　　兩人一齊側耳而聽，然後各奔牆上突出來的圓形聽筒，貼耳其上。只聽上面有人朗聲道：「龔勝滾出來！」

　　萬公明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忖這個對頭一定是自己引來，等到事情過去，免不了一場責罰。

　　那少年名叫李承，聽到上面那人的說話，急忙轉身直奔龔勝的房間。

　　原來在這地下密室之中，牆上安有極為靈巧的聽筒，直通上面石廟，一共有十二個之多，不論在石廟內外的那個方向，全都可以聽到聲音，而且比身在上面還要聽得清楚些。但下面的聲音，卻不傳到上面去。

　　李承叫道：「啟稟香主，上面有人指明香主大名搦戰！」

　　這時上面石廟門外站著一人，儒服飄灑，正是美書生宮天撫。他喝了一聲之後，見廟內並無聲息，便大踏步過去，向廟內一望，只見當中神像前面，吊著一盞琉璃燈，燈芯剔得高高，火焰甚大，是以明亮非常。對面牆壁上設著神像，下面是張長的供桌，桌上擺著四色果子，還有香燭等物，但闃然無人。

　　宮天撫四望一眼，只見供桌右面有條廡廊，可以轉到後面去。心中忖道：「那老魔頭一定躲在後面！」於是大踏步走進去，剛剛走到神堂中心，只聽「嚓嚓」之聲不絕於耳，原來牆壁四方八面都射出小弩箭來。這些小弩箭每枝只有四寸長，其幼如香，體積雖小，但因是壁上安著彈簧出來，是以勁疾異常。

　　別說是宮天撫這等一身上乘武功之士，便尋常人中上這些小箭，最多也不過皮肉受傷，流血和疼上一陣。然而宮天撫卻絲毫不敢小覷這些弩箭，因為擺設埋伏的人，其用意就是要阻擋強敵，焉有與敵人開開玩笑便算數之理？是以宮天撫心中有數，情知必定是箭上有毒，見血便可致命。這時一看躲不過，登時運動三陽功護身。

　　小箭如雨，叢射到他身上，可是相距兩尺，全部紛紛落在地上。這陣箭雨過後，宮天撫心中暗驚，大大喘息一下，雙腳緊立原地，不敢移動。

　　要知他的三陽功尚未練得到家，平時決不肯輕易施展。尤其是用以護身比發出傷敵更覺耗損真元。然而只因擺設埋伏的人心思靈巧，小箭來路早已算得極為準確，縱然是天下第一流高手，也無法躲避。在這種生死一髮的情形之下，宮天撫只有拚著耗損真元，以解救目前危機。然而在這陣箭雨過後，他便不敢妄動，趕快喘息一下，調息運氣。一方面細細視察神堂內的情形。

　　他本諳曉各種埋伏消息法門，是以這刻正細心查究樞紐所在，以及還有些什麼其他機關。他順著線索慢慢查出樞紐應該在廡廊轉角處的牆上，但細看時，卻空無所有，不過仍留下一點拆掉的痕跡。

　　「糟糕，這石廟內的消息埋伏本來並不算得稀奇，可是看來分明已曾經過高人改良，因此連樞紐也不知改安到哪兒去，連半點可供查究的跡象也沒有。剛才要是換了朱玲，只怕已死在箭下！」

第十二回　竹林藏古廟魂驚絕地　官邸覓故人夢溯當年

　　且說那宮天撫正在調元運息，藉以恢復因施展三陽功而耗損的真元。

　　石廟外面竹林中，刷地縱出一條人影，輕巧異常地撲到石廟門前。燈光照射之下，原來是朱玲出現。她這時一身仍作書生打扮，僅僅在面龐上用一條黑巾包住口鼻，教人認不出廬山真面目。

　　她本來和宮天撫商量好，先不露面。但這時見宮天撫進廟之後，仍然一片靜寂。心中不免懷疑起來。她知道若不趕緊下手，則那兩名小童一定喪命在那老魔頭手上。

　　原來當她一見到村落小童嬉戲，她便想到老魔頭既然急於擄掠小童以恢復功力，那輛馬車既然不來，他一定等待不及而到這村子來隨便弄兩個先用。是以她和宮天撫立刻設法隱藏起蹤跡。

　　好不容易等到歹人出現，卻不是老魔頭本人，於是她便和宮天撫遠遠跟蹤。以他們兩人的輕功，加上萬公明的大意，容容易易便跟到竹林內。但他們到底不敢迫得太近，是以玄陰教那人，乃是從什麼地方入廟的，根本沒有瞧見。

　　現在朱玲一方面為了宮天撫而著急，另一方面也為了那兩個童男女而焦慮。假如來不及解救他們，豈不是等如自己害死這兩個小孩？不過她精乖得很，決不肯打草驚蛇，因而被廟中的人也知道了她的蹤跡。眼光到處，只見宮天撫無恙屹立在廟內，眼睛半閉，正是在調勻呼吸的模樣。

　　她想了一下，斷定自己現身出聲，並無用處。便又悄沒聲息地退回竹林中去，剛剛身形一隱入林中，忽見左面的竹林內似乎有黑影閃動。她在肚中暗哼一聲，左手摸出三枝奪命金針，腳下一用力，便宛如一縷黑煙，繞飛過去。她去勢神速而靈巧，那麼茂密的竹林，仍然沒有弄出一點聲息。但方一繞到剛才黑影閃現處時，只見前面人影復現，竟然縱出空地去。

　　朱玲微覺驚訝，忖道：「玄陰教的人真是驕傲大膽，居然現身邀戰！」正想之間，那道人影已直奔石廟。轉眼間燈光已照射在那人身上，敢情是個老道婆。但見她一頭霜發，身上的道袍絲光閃耀，分明是上好的絲質衣料。左手提著一個小籃子，右手卻攜著一柄藥鋤。

　　這老道婆身手之迅疾，只看得朱玲秀眉大皺，忖道：「玄陰教幾時請了這麼一個能人，看來以往的六堂香主也比不過人家呢！她左手竹籃，右手藥鋤，這是哪一路高人的兵器？」

　　這時，老道婆已瞧見廟內的宮天撫，見他半瞑屹立，暗自一怔，便叫道：「喂，小夥子你滾出來！」

　　宮天撫突然一睜眼睛，兩道目光如同電閃，看清楚這老道婆之後，冷笑一聲，縱出廟外。

　　老道婆見他身法高明，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便舉鋤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學的是哪一家派的武功？」口氣冷峻，生似在拷問犯人。

　　宮天撫一生狂傲，這時放聲大笑。他雖然在大笑，但眼角仍然注視著那老道婆，嚴防人家暗算。老道婆雖然因他傲然長笑而現出怒容，卻沒有什麼動作。笑聲一歇，他道：「我姓宮，名天撫。你若要知我家派，何不就在武功上推尋？」

　　老道婆冷冷道：「我老婆子六十年未履塵世，儘教你們這些娃娃輩稱雄，這番老婆子重現江湖，必須大開殺戒，好教後起那些小夥子們，知道我這老婆子沒死！」

　　宮天撫聲音比她更冷更硬，道：「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你這二十一手誅仙鋤和魔籃護身十大招，並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藝，別人怕你，我宮天撫可不怕你」

　　老婆子吃他道破來歷，不由得微怔，卻也更怒，長笑一聲，有如梟鳴般刺耳。然後道：「好，你既認得出我羅剎夫人，讓我也看看是什麼人教出如此出色的徒弟。」

　　宮天撫一點也不放鬆，不屑地哼一聲，道：「什麼夫人，一個老妖怪罷了！」

　　羅剎夫人藥鋤斜舉，口中喝聲「看招」，倏然撞去。出手處不但快得出奇，而且鋤上帶出嘯風之聲，顯見力量剛猛驚人。

　　宮天撫的青玉簫未曾取出，便借她鋤上風力，倏然如輕絮般飄上廟頂。

　　羅剎夫人霜眉一皺，凶煞之氣甚是驚人。她道：「原來是衡山老猿的傳人！」

　　要知衡山猿長老以一手猿公劍法，以及無上輕功馳譽武林垂百年。剛才宮天撫借敵人強勁的風力，飄飛開去，這一手乃是猿長老的絕活，稱為「輕絮飄」。但縱有心法，卻也得身有異稟，或是服過千載罕見的靈藥，才能練成。

　　宮天撫取簫在手，冷冷道：「不見得吧！你豈能看出我的師承。」雙足一頓，身簫合一，電瀉而下，一點青光，直取羅剎夫人上中兩盤。

　　羅剎夫人年及九旬，久經戰陣，經驗何等豐富，一看對方身法以及青玉簫破空之聲，已發覺是峨嵋七煞劍中的一記絕招，稱為「急流鼓棹」，厲害無匹。這本來是劍招，但這少年以尺八長的青玉簫使出來，卻也不減分毫威力。這時不敢輕視，手中竹籃一舉，手腕一震，突然化出四五個籃影。

　　好個宮天撫這一招「急流鼓棹」，果真已使得入了化境，就在玉簫遞到對方三尺之內時，倏然也化出四五道簫影，剛好都點上對方的籃影。「錚錝」一片響聲過處，羅剎夫人竟因對方這一招太凌厲，無法不退了三四步。原來她手中的竹籃，竟是精鋼所製，故此簫籃相觸，會發出「錚錝」之聲。

　　宮天撫長嘯一聲，劍眉斜剔，意氣飛揚，手中青玉簫，疾攻過去，「龍角插戟」，「捶力天鼓」，兩式使處，簫影滿天，把羅剎夫人身形完全籠罩住。這兩招乃是點蒼派昴日法中的絕招，看來的確不愧是大劍派的絕藝，氣派不凡。

　　羅剎夫人的「魔籃護身十大招」，揚名天下，實在也神妙無方。只見她魔籃連舉，輕描淡寫中，已封架住對方的兩招。

　　宮天撫心中暗暗生氣，須知他以往總自負文武全才，舉世無雙。但一遇強敵，便收拾不下，太過有傷面子。

　　其實羅剎夫人更加比他難過，這羅剎夫人六十年前，即已歸隱小東極羅剎宮，不履塵世一步。當她歸隱之前，天下間好手如雲，她卻稱得上是其中出類拔萃的一個。目下她年紀已及九旬以上，經過一個甲子來的精修，本以為普天之下，可與她頡頏的，已沒有三兩人，哪知第一次出手，便碰上這麼一個美書生，功力之高，固然驚世駭俗，而那管青玉簫招數之精奇，更是匪夷所思。莫看她輕描淡寫便封架了宮天撫所施展的點蒼派兩式劍招，便以為她十分不錯。其實她卻無能出手反攻，這樣豈非只有挨打的分兒？

　　宮天撫在氣惱中，青玉簫指東打西，續使絕招，竟是施展出崑崙心法。只見他簫影如山，簫風叫嘯，「天女散花」，「舉火燎天」，「潛龍升天」，絕招如潮水般湧施不已。

　　羅剎夫人完全叫得出美書生的招數，心中一方面為對方懂得這麼多家派的絕招而驚駭，一方面為了自家有力難施而難堪之極！

　　宮天撫力攻十招之後，倏然收簫退開，冷冷道：「羅剎夫人可認得出我宮天撫的師門來歷？」

　　羅剎夫人默然無語，右手揮鋤作勢。須知她好不容易才騰出手可以反攻，這刻容她施為的話，定必將平生絕藝功力都施展出來。甚至與敵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卻聽宮天撫又道：「憑你的歲數名望，十招以上還認不出我的來歷，已經栽了一場。你如還要再分個高下，可以另外約定時地，宮天撫準要奉陪。但今晚之事，你卻不能架樑生事了。」

　　羅剎夫人聽出對方言中之意，竟有到此尋釁而非本廟之人的意思。霜眉微豎，道：「你雖狂傲，但所言卻非無理。我今晚此來，乃是要找佔住此廟之人理論，聽你口氣，似乎也是與我一樣！這樣你我之間一段樑子，留待三日後清理如何？」

　　宮天撫噫了一聲，道：「原來你不是玄陰教請來的，說起來我們倒是誤會了。那麼三日之約，在什麼地方見面？」

　　羅剎夫人道：「此間之事一了，我就返回岳陽，這樣好了，三日後晚上酉時在洞庭湖君山等候，不見不散！」

　　宮天撫哈哈一笑，道：「一言為定，就這麼辦。然則此間之事又如何？是讓你先動手呢？抑是我先上？」

　　羅剎夫人道：「我老婆子千里迢迢，來到這幕阜山，要報殺徒之恨，你的仇恨如比我的大，那就讓你先上。但如不比我的仇恨大，當然由我先上！」

　　宮天撫道：「我只是要找隱匿此間的老魔陰陽童子龔勝查問一個人的下落，當然如果說不好時，我會殺死他的！」

　　老婆子頷首步向廟門，宮天撫道：「裏面埋伏厲害，須加小心！」

　　羅剎夫人腳步一停，冷冷道：「那是小徒昔年在此廟中清修之時所設，大概還難不倒我老婆子！」

　　宮天撫本來想告訴她內中埋伏早已改設過，而且是由一流高手所改設，厲害無比。但見她神色冷傲迫人，他本來就是個心腸冷毒之人，這時連冷笑也沒露出來，反而附和道：「原來是這樣，那麼你快動手吧！」

　　羅剎夫人大搖大擺走進石廟神堂之內，但見一地都是細小弩箭，認得是已死的愛徒寒梅道姑的拿手絕活，這刻睹物思人，心中恨火更熾。老婆子乃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大聲喝道：「後面有什麼人，快滾出來！」喝聲有如梟鳴，刺耳之極，但廟中空自餘音迴蕩，卻沒有人答腔。

　　羅剎夫人灑步直向神堂後轉過去，忽然「滴答」一聲由前面兩丈遠處傳來。這種彈簧聲甚為低微，但在她這種舉世罕見的內家好手，則聽得清晰異常。她目光一掃，只見一團碗口大的黑光，正從對面牆壁間射出來。她目光到時，那團黑光剛剛離開牆壁四五尺之多。

　　這位年逾九旬的羅剎夫人見多識廣，這刻臉上顏色陡然大變，泛起滿面皺紋。

　　原來她已認出這宗暗器，乃是宇內舉凡所有的消息埋伏中，最厲害的三樣暗器之一，稱為「滿天花雨」。這宗暗器不能用人力發出，必須用特製鋼筒，安上強力簧彈射出來。這團烏光乃是無數細如針尖的鋼屑，經過毒汁熬煉。若是只中上一兩粒，毒性不大，不能立刻致敵斃命。可是那一兩粒其細無比的有毒鋼屑，卻會順著血液流攻心臟，使人在不知不覺中，忽然暴斃。若是中得多時，則因毒性較大，可以即時斃命。

　　這團烏光由鋼筒中彈射出來之後，因經特別設計，故此在半途中會忽然自行爆散，所籠罩的範圍廣達五丈方圓，神仙難逃。此所以會被稱為消息埋伏中三宗絕毒的暗器之一。

　　羅剎夫人見多識廣，一望便知竟是「滿天花雨」這件暗器。她可真想不到在這偏僻的石廟中，居然會安裝有這種厲害消息，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她也知道普天之下，六十年前對於消息埋伏稱為第一位的是「千手觀音范慧」，她已在五十年前逝世。近三十年來，獨步宇內的則是公孫先生。像這等「滿天花雨」的暗器，除了這前後兩代的兩人之外，已無人會安裝。但這兩人嘯傲世外，豈肯為這座落處偏僻地方的石廟，安裝這種暗器？

　　其實這時危機已迫眉睫，任她武功蓋世，有各種奇功護身，但這種「滿天花雨」的鋼屑，一則由機簧彈射出來，勁力奇大，比用手發射的勁力大上許多倍。二則那些鋼屑經過特別製煉，全部是三角棱形，尖細銳利，專破各種內家力量。故此縱然是一等高手，也無法用掌力或各種護身功夫抵禦。

　　羅剎夫人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倏然舌綻春雷，大喝一聲，左手竹籃力擲而去。

　　「呼」的一聲，她那個精鋼所製，沉重之甚的籃子快如電閃般飛去，迎向射來的那團烏光撞將上去。同時身形倏然後退，往神堂供桌那邊閃過去。那裏正是死角位置，「滿天花雨」雖然籠罩幅員甚廣，卻不能拐彎射到牆角。

　　魔籃與那團烏光撞上時，只因羅剎夫人眼力高明，及早認出，應變得快，竟然趕及在那團烏光未散之時，以那隻平生未曾離身的魔籃擲將過去，先一步撞散那團烏光。「波」的一聲，羅剎夫人退得雖快，但那「滿天花雨」更加厲害，居然已有三粒射到羅剎夫人身上。

　　她雖中了三粒有毒鋼屑，但身形已及時轉入牆角，因此一任滿空黑影飛射，卻再也沒有打上她身。那羅剎夫人氣還未喘過來，猛然發覺頭頂有什麼東西壓下來。她這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大魔頭何等靈警，連看也來不及看，施展出移形換位的奇功，疾如電掣般飛出廟門去。在這身形暴退之際，目光一掃，已看出敢情在剛才所躲的地方，頭頂處一片黑水，直灑下來。她這時已有點驚魂不定，平生委實未曾遇上這麼危險重重的地方。

　　試想那「滿天花雨」何等厲害，若然安裝在神堂之中，神仙難逃，卻偏偏安裝在後面，以至有一處死角可供躲避。那安裝消息埋伏之人，乃是高手，豈有漏下這麼大的破綻？後來的這片毒水，便是專門對付功力高到能夠逃脫「滿天花雨」大難而躲在這處死角的人。這一場毒雨乃是苗峒癸水聖后的絕活，只要沾上一點，保管全身糜爛而死。但厲害並非在此，而是那擺設埋伏的人，早已算定再高明身手之人，縱能躲到這處死角，身上也得中上一兩粒鋼屑。如讓人家有喘息閉穴的機會，這一兩粒鋼屑仍然沒有什麼大用。但經過這場毒雨一淋，因閃避不迭，焉有機會閉穴？這一來毒計得逞，對方勢必有如喪家之犬，逃遁不迭。

　　羅剎夫人出了廟門，狼狽異常地自閉穴道，宮天撫在門口已看清楚過程，等她運功之後，才道：「你恐怕得立刻覓地將鋼屑趕出體外才成呢！」她哼一聲，倏然轉身躍過空地，直入竹林而去。

　　宮天撫這次算是開了眼界，他已明白此處的消息埋伏，除非公孫先生親自設計，決不能如此神妙。而他本身對這一門學問，卻是間接由公孫先生所授。因此對於公孫先生親自安裝的埋伏，他焉敢大意？

　　廟內仍然一片靜悄悄，他走進去，打醒了十二分精神，轉過供桌，只見後堂滿地俱是黑色鋼屑，其細如針。看了不由得一陣悚然。

　　這後堂雖甚寬敞，但一目了然，後面有一道門，此時沒有關上，因此還可看見外面黑暗的空地。他皺皺眉頭，忖道：「莫非那廝從這後門逃走了？卻故意教追蹤之人入彀？」

　　忖想間四下留神觀察，只見這後堂周圍已無可疑之處，但他仍然小心地四面轉個圈子。剛剛走到後門，「嚓」的一聲，一柄大刀從門邊直斫出來，疾猛剛勁，兼而有之。

　　宮天撫眉頭微剔，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小巧功夫，突然偏身一攫，五指已抓住刀背。大刀斫下來之後，便消失了力量，宮天撫看了一眼，心中微凜，原來此時他已瞧出這柄大刀，並非自動機關，而是需要有人操縱的機關。是以剛才這一刀，才會斫得這麼合乎時機。

　　他朗聲大笑，倏然退出廟門外，沿著石廟查勘，由左方先查勘起。

　　這時地下秘室中的老魔頭陰陽童子龔勝，已精神奕奕地在廳中傾聽上面的動靜。宮天撫這一沿廟勘查，他便明白這個從來不見經傳的宮天撫，對於消息埋伏之道，乃是大行家。他當機立斷，馬上離開秘室。

　　宮天撫剛由廟後繞到石廟右邊，忽聽風聲呼呼，兩條人影直撲而至。

　　這兩條人影俱甚矮小，宮天撫一掌擊出，猛然又撤回來，身形側處，那兩條人影果然直掠過去。但宮天撫身手更快，疾然一伸手，便抓住那兩條人影的後背。

　　目光一掃，果然是那兩個被擄的童男女，這時全身其軟如泥，分明已被老魔弄死。

　　他隨手一摔，把兩具小屍摔在地上，只見對面不及丈半之處，屹立著一個小童模樣的人。

　　「你可是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陰陽童子龔勝麼？」

　　「正是老朽，姓宮的你何事來找老朽？有什麼要老朽奉告的？」

　　宮天撫想道：「原來他已聽到我和羅剎夫人對答的話……」口中嘲聲道：「老魔頭你枉自名震武林，原來一見到強敵來到，卻也只會裝孫子，縮起頭來。今日我宮天撫只問你一個人的下落，你如不敢回答，我的青玉簫下不認得人！」

　　老魔頭受此奚落，氣得哇哇大叫，然而他又不能分辯說，他是因元氣未復，故而不能現身應戰。這個啞巴虧老魔頭只好嚥下去，終於忍住氣道：「宮天撫你休要節外生枝，閒話少說，究竟你要問老朽什麼話？趁早說了，老朽尚有要事！」

　　「我只問你，上官蘭的下落何在？」

　　他說得咄咄迫人，語氣冰冷。陰陽童子龔勝心中暗怒，但同時已想到這個美少年追問那上官蘭的下落，一定是涉及男女之情。記得曾經親眼目睹過史思溫對上官蘭作出親暱的行動，莫非他們之間因那美麗少女而纏夾不清？這麼一想，登時有了計較，當下壓住滿腔怒氣，緩緩道：「你這一問，老實說……」

　　他停頓一下，逗得宮天撫眼睜得如銅鈴大，喝問道：「老實說什麼？」

　　「老實說，真個問對了人，可是衝著你的態度，我不願意說出來！且慢……」

　　他大聲喝道，原來宮天撫已忍不住，揚手作勢，便欲攻擊。宮天撫身形凝定，冷冷道：「你敢不說實話，宮某掌下可不認人！」

　　陰陽童子龔勝怒極反笑，道：「今晚老朽真是栽到家了，小子你還有什麼可奚落老朽的，不妨儘量說出來。老朽數十年，已未曾聽過這種話。」他又頓一頓，然後道：「只有一點可以告訴你的，便是你問那個女娃娃，老朽曾經目睹她躺在一個少年懷中。」

　　宮天撫倒不知他說的竟是真話，反而誤會他是暗示上官蘭已落在他們手中，並且已遭蹂躪。登時怒火騰空，玉面變色，大吼一聲，施展出峨嵋派七煞絕招「天狼中矢」，迎面一掌猛擊過去。這一掌虛虛實實，明看是凌厲兇猛，其實掌力是外表剛猛暗中陰柔，底下的招數變化，精奇難測。

　　陰陽童子龔勝明知對方不比等閒，光是看著他早先能夠力拒小東極羅剎宮的羅剎夫人，便知他可以躋身武林高手之列。但這老魔頭何以還會這樣對待宮天撫呢？原來是一來宮天撫之名不見經傳，年紀又輕，早先雖然抵擋得住羅剎夫人，但龔勝並未親眼目睹，是以他還不能確定宮天撫的功力。那羅剎夫人名聲雖著，但六十年都未履塵世，陰陽童子龔勝出道時，羅剎夫人已然歸隱，是以對於羅剎夫人的厲害，僅僅耳聞而已，也許如今因年紀太老，功力不進反退也未可知。這樣推論起來，宮天撫不見得一定十分高明便抵擋得住羅剎夫人。

　　第二個原因是龔勝本人在武林中已有名聲和地位，縱然碰上強敵，卻也不能貪生怕死，露出怯色。

　　有這兩個原因，縱然陰陽童子龔勝知道宮天撫實在高明，也不能說出軟弱的話。

　　且說宮天撫這一掌擊去，陰陽童子龔勝大駭，疾忙使個身法閃開，不敢正攖其鋒。

　　但他身形暴退得快，宮天撫變招更快，不知如何已移宮換位，手掌化為「馮夷擊鼓」之式，一股陰柔中帶著陽剛的力量，已襲上陰陽童子龔勝身上。

　　龔勝這一驚真是亡魂皆冒，也自使出自己看家本領，疾然斜轉身，一肘撞出去。這一招稱為「沙鳥斜飛」，專門護身救命，老魔頭自出道以來，尚未試過狼狽得要使出這一招。「啪」地一響，龔勝跌撞開去，差點兒便扒倒地上。宮天撫神威凜凜，縱身追逼過來，繼續出招攻擊。

　　一時掌影如山，把個陰陽童子龔勝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但宮天撫到底臨敵經驗不足，三十招之中，雖然屢有機會可以擊敗對方，但總是不能及時抓住，第三十一招時，陰陽童子龔勝使出一式「仰射金牛」，拳掌齊飛，凌厲無比。這一招敗中求勝，宮天撫制之不住，只好退開一點。

　　陰陽童子龔勝也退開幾步，暗中喘息一下。現在雖然讓他緩開手，可是對方功力之高，招數之奇，實在令他浮起怯戰之念。

　　宮天撫抽出青玉簫，厲笑一聲，道：「我還要瞧瞧你的陰陽扇有什麼本領？快亮出扇來！」

　　陰陽童子龔勝有苦難言，他豈能說他的陰陽扇已被史思溫、上官蘭取去？這時只好陰惻惻冷笑道：「老朽用一雙肉掌就足夠了。」

　　宮天撫在青玉簫上，確實有不凡的造詣，這刻見對方不肯亮兵刃，他心性高傲，立刻也收起青玉簫，怒叱一聲，重復徒手撲上。這一回大家都以死相拚，打得兇狠激烈之極，直是武林罕睹。地上的砂石被他們的拳風掌力刮得四下激射，聲勢甚是驚人。

　　拆了五十來招，陰陽童子龔勝已屈居下風，宮天撫乘勝更增銳氣，重手全出，恨不得一招便將對方擊斃。

　　但見龔勝突然面白如紙，慘煞煞地十分驚人。宮天撫久聞這廝「混元一炁功」天下難敵，厲聲一喝，倏然撤出青玉簫。一股掌風迎面撲來，宮天撫十分聰慧，不敢疏忽，手腕一震，撒出一片簫影，宛如一堵牆壁般封住面前。

　　陰陽童子龔勝果真已使出「混元一炁功」，那一絲奇寒極冷之氣，已夾在掌風中射向對方面門。這時一見對方有備，心想若然對方以這管青玉簫進攻，自己一則赤手空拳，二則運用了混元一炁功，功力削減，已是難逃一死之局。當下心生毒計，雙掌連環擊出。掌風一陣一陣地繼續不斷向對方撲去。

　　宮天撫以簫護身，封得嚴密異常，轉眼間對方已打出六七陣掌風，面色依然那麼慘白驚人。他這時測不透對方究竟已施展那極毒的外門功夫來，心中猶疑一下，倏然長嘯一聲，身簫合一，化為一道青光，疾射向陰陽童子龔勝，只聽兩聲「噗通」響處，這兩人都一齊摔倒在塵埃。

　　但那陰陽童子龔勝卻立刻爬起來，原來當宮天撫一簫點到時，已中了他的混元一炁功，因此青玉簫準頭一偏，點在他右肩上，便自摔倒地上。

　　這一簫雖然未取了陰陽童子龔勝性命，但已將他右邊肩胛骨點碎，同時這股力量也將功力削弱的龔勝撞得退開數步，跌倒在塵埃中。

　　龔勝忍疼爬起來，咬牙切齒，直奔向宮天撫，意欲立即加上一腳，把他頭顱踩碎，以洩心頭之忿。

　　竹林中傳出一個女人嬌柔的嗓子，道：「龔勝你敢下毒手麼？」

　　人隨聲現，一條人影飄飄然自天而降。在這等黑夜之中，來人居然穿著一身雪白羅衣。

　　龔勝大吃一驚，退開數步，眼光到處，只見來人美如仙子，一身白衣，更襯出那傾國傾城的花容月貌。他吃吃道：「玲姑娘是你？」

　　來人正是藏在林中的朱玲，這刻她一見宮天撫被人家毒功弄倒，登時芳心大震，不顧一切地飛縱出來。

　　陰陽童子龔勝見是朱玲，知道她是玄陰教之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中的白鳳，功夫甚高，在這刻他真元大大耗損的情形之下，豈敢和她動手？否則不拚命盡力將她擒回碧雞山向教主領功才怪哩！

　　「玲姑娘莫非與這宮天撫認識？本座若知是姑娘貴友，決不敢下毒手，現在姑娘請將貴友帶走，假使姑娘不怪本座的話！」

　　朱玲低頭一瞥宮天撫，只見他仰天而臥，面色慘白驚人。她的情緒波蕩之甚，嬌叱一聲，猛可一劍刺去！太白劍幻出濛濛白氣，凌厲無比。

　　陰陽童子龔勝努力一閃，身形不穩，差點兒摔倒地上。他急中生智，大喝道：「玲姑娘如不趕緊施救，只怕宮天撫性命不保！」

　　一言驚醒夢中人，朱玲立刻彎腰去抱那宮天撫。陰陽童子龔勝見她膚光勝雪，身段婀娜，暗中嘆口氣，忖道：「像那宮天撫那麼俊美，才配得上她這種美女……」一面想著，已乘她去抱宮天撫之際，咬牙忍疼溜入廟中，打後面穿出去，再繞回廟右，進入下面秘室中。

　　且說朱玲一抱起宮天撫，但覺他一身冰冷，直像已經死掉。不過有點奇怪之處，便是他身軀十分柔軟。

　　但她已經心碎魂飛，突然把宮天撫放下，重又拔劍在手，圓睜杏眼，找尋陰陽童子龔勝的下落。

　　她躍入廟中，但見滿地俱是小弩箭，再往後走，地上佈滿了黑色的小鐵屑。後門洞開，夜風直吹進來，那老魔頭分明從這裏溜走。

　　這時她志切報仇，疾如電掣般從後門飛出去，一手持劍，另一手中暗藏十餘枝金針。

　　在黑夜中，有如出現了一頭白鳳，在竹林中飄忽往來。她已決定不顧一切，縱然會被那老魔頭暗算，但她一定在臨危之際，反送給他一劍和十餘枝奪命金針。

　　在這夜風蕭蕭，一片靜寂的淒寂中，她腦中浮出在方家莊的一幕。眼前是一片火海，一個丰神俊美無儔的美書生，在火海中飄飄飛渡，雙臂中還抱著一個美人……

　　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掉下來，今後天地茫茫，再到哪裏去找一個知心人？

　　竹林中毫無敵人蹤跡，她知道陰陽童子龔勝功力大減，加之身上負傷，定然走得不快，但如今遍索不見，是何道理？

　　腦筋一轉，立刻返身直撲石廟，要知她江湖閱歷也極豐富，加之昔日在碧雞山上，那玄壇聖地之內，原本由公孫先生擺設過埋伏秘道。平日已經看熟了。這座石廟內的機關，源出於公孫先生一脈，故此她看來看去已看出一點端倪。

　　找到石廟右側，隱約可以瞧見僵臥廟前空地的宮天撫的屍身。她的恨火，直可以把整座石廟燒燬。她看了一忽兒，突然一劍刺向牆上，「嚓」的一聲，那柄削鐵如泥的太白劍，直刺入牆中，一塊方石被她的太白劍一挑，骨碌碌掉下來。只見內中一個小鐵環，她伸手一拉，「滴答」一聲，牆上出現了一道門戶。

　　朱玲在恨火熊熊之中，驀又一喜，壓劍護身，直闖進去。只要碰上那萬惡的陰陽童子龔勝，她左手的奪命金針，右手的太白劍，定然一齊施展，務教對方立刻血濺五步之內。她沿著石階下去，到了盡頭，只見一道石門，堵住去路。

　　朱玲不肯冒失，側耳而聽，內裏毫無聲息。當下暗暗咬緊銀牙，曲膝一頂。

　　那道石門呀地打開，只見前面一條通道，俱是巉巉岩壁，一股霉濕的氣味送入鼻中。只因甬道內十分黑暗，是以前面究竟如何，根本看不清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咬緊牙關想道：「那老魔頭定然藏在這裏面，我非找到他，決不干休……」當下仗劍直闖，但因太過黑暗，故此她不敢走快。

　　走了四丈許，仍然未到盡頭，她心中更覺惕然，加緊戒備。

　　驀見前面兩點碧光一閃，與及有物體急掠而過的風聲。朱玲何等靈敏，左手一抬，一絲金光射出去。黑暗中但聽一聲極慘厲的叫聲過處，跟著又傳來「砰」地一響，一樣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她躍過去，太白劍擺掃一下，映出一道白虹，藉著劍光反射，已瞧出那樣被她金針射中的東西，敢情是一頭大野貓。

　　朱玲呸了一口，繼續向前走，又走了二十五六丈之遠，發覺地勢漸高，甬道也越來越窄小低矮。

　　眨眼間她已停住去勢，摸出千里火，打亮一瞧，只見一個小穴，約摸是三尺大小，穴口野草小樹叢生！遮住了大部分空間。

　　清涼的夜風吹入來，她嗅吸一下，忖道：「難道這兒便是另一個出口？陰陽童子龔勝便是由此逃走麼？」

　　鑽將出去一看，誰說不是，那一片黑壓壓的竹林，遠在十餘丈以外。她縱目回望黑暗的曠野，哪有一點可疑之處？不由得嘆口氣，返身又從洞口鑽入去。

　　這時朱玲心神彷彿，既不是悲哀，也不是仇恨，只覺得心頭一片空空洞洞。本來照理應該由上面奔回去，越過竹林，便可以見到石廟，這樣當然要快捷便利得多。但她心神迷惘，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之後，這才想到這一點。

　　她為之苦笑一下，一面將太白劍歸鞘，一面想道：「我毋寧在黑暗中摸索，也不願看見光亮，在黑暗中，我覺得較容易逃避現實！唉，宮天撫他陪我離開仙音峰，本想除了為我求靈藥之外，再爭一點名聲，哪知這樣便慘遭毒手，而我呢，連他的仇人也沒有逮住殺死，為他報仇……」想到這裏，心中悲慘得很，熱淚簌簌灑下來。隔了片刻，仰天幽幽長嘆一聲，愴然忖道：「老天啊，難道我朱玲的命是這麼刑剋，任什麼人對我好一點，都得遭受劫難麼？」

　　她底腦中閃過好幾個人的面影，第一個是石軒中，這個面影停留得很長久和十分清晰。她柔腸寸斷，哀怨無邊地重溫當年和石軒中在一塊兒的經過！

　　然後厲魄西門漸的面容掠過心頭，他的樣子雖是那麼猙獰可怖，醜陋驚人。同時他滿身血腥，殺孽如山，心腸之冷之硬，幾乎可說是天下第一，但他對自己卻深情一往，馴服無比。是以在醜陋可怖中，仍有人性的可愛一面。不過這個面容很快便從她心頭掠過，說到底西門漸終非她曾付出感情的對象，只不過對這位大師兄，有一種難忘的印象和感激的心情而已！

　　最後出現的，便是俊美無儔，心冷手辣而個性孤僻的宮天撫。現在他已死了（至少她認為如此），因此特別震撼心弦，而以往所不滿意的地方，現在都變得可愛可憶！

　　每個人都是這樣，當一件東西在手中時，並不覺得稀罕，有時甚且會覺得累贅，然而一旦這件東西永遠不屬你所有時，便大大改變了以往的觀感，往往要情不自禁地想起這件東西的好處來！對物尚且如此，對人更加要深刻一點，特別是涉及男女之情中的人物！

　　朱玲呆呆地佇立在黑暗中，她雪白的衣裳，只能看出一點的灰影。

　　這裏暫且按下朱玲的行蹤，回頭再說那上官蘭暈倒在史思溫身上，也不知隔了多久，她一縷芳魂，返歸竅穴，悠悠醒來。

　　猛一睜眼，陽光滿地，已曬得身上十分暖和，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撲入鼻中，令人浮起一種難言的情緒，不是惘悵，也非憶舊，但兩者都有一點兒！她張開眼睛好一會兒之後，這才完全恢復神智，隨即便記起可怕的往事，眼光也瞥見史思溫的面龐。她爬起來，跪在他身旁，舉手拭去淚痕。

　　本來她想放聲痛哭，可是史思溫面色紅潤，彷彿如生。是以她拒絕相信史思溫已死的念頭，因而抑制著自己，不肯放聲大哭！她知道史思溫之所以這樣，乃是宮天撫的簫聲所令致。這時，她忽然異常痛恨宮天撫，怪他怎可如此不分皂白，把一個好青年弄死！

　　忽然史思溫眼簾微動，上官蘭以為眼花，苦笑一下，揉一揉眼睛。定睛看時，史思溫居然長長吐一口氣，彷彿一個人睡得恬暢無比之後，快要回醒一樣！她為之愣住，就像一尊石像似的，動也不動地瞧著史思溫。

　　史思溫徐徐睜開眼睛，馬上因見到上官蘭而睜得更大，兩人對望一會。史思溫道：「我們不是在夢中麼？」

　　她哭了起來，有如帶雨梨花，既可憐，又可愛。史思溫坐起來，忍不住攬住她的香肩，呵慰道：「別哭，別哭，一會兒教人看見，該多麼羞呢……」

　　她一邊抽泣，一面道：「你還打趣人家，敢情你是詐死的？」

　　史思溫突然想起來，舉掌一擊腦袋，道：「我真糊塗，哎，那簫聲好生厲害，我忽然發覺渾身乏力，毒傷發作，心脈奄奄欲絕時，便昏倒在地上，不知後來怎樣？呀，你可看見他們？」

　　上官蘭道：「我聽見簫聲趕來時，只見到你僵臥地上，那時你渾身冰冷，面色慘白如死。我……我也昏了過去，就倒在你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剛剛醒來，你也就睜開眼睛！」

　　「奇怪呀！」他跳起來，暗中一運真氣，但覺絲毫沒有阻滯之象，居然已完全恢復常態。

　　「這是什麼緣故，我又完全好了？」他一把抱起上官蘭，激動地叫道：「現在我決不會怕那宮天撫的簫聲了……」說到這裏，他激動的情感，忽被一種奇異的冰涼感覺抑制住，變回十分平靜。他虎目一眨，道：「你身上為什麼有那種奇異的力量？就像我臥在那大石槽中那種感覺一樣，甚且更加有力些？」

　　上官蘭微笑一下，她頗為歡喜看見這個一向淳樸老實的青年，變得孩子氣起來。

　　史思溫又問了一次，她才認真地想一下。

　　「哦，我知道為什麼緣故了！」她歡喜地道：「你看看這個……」

　　她從囊中取出一顆像鴿卵般大小的圓形白玉，上面有一層像絲網般的紅紋，十分好看。

　　史思溫接在掌中，但覺遍體清涼，情緒穩定。一種十分舒服的冰冷感覺散佈全身。

　　「啊，你在哪裏得到這件寶貝？可知道叫什麼名字？」他問。

　　上官蘭將她在觀看他和陰陽童子龔勝劇戰時，無意在大石上挖出來的經過說出來，最後道：「我根本來不及看多一眼，便放在囊中。現在還是第一次細細觀看這件寶貝呢！」

　　史思溫恍然道：「原來是你救了我一命！這件寶貝專門克制陰陽童子龔勝那等外門奇功，是以你倒在我身上，便無意把我救了……」說到這裏，想起上官蘭對自己的情感，實在令人感動，若非有無比深情，怎會一看見自己僵臥地上時，便昏倒在身上。

　　他把這枚「寒星冷玉」放回上官蘭腰間革囊中，慎重地道：「這可是一件古今罕見的異寶，你必須小心收藏，更不可讓外人曉得，以至人家生心覬奪，惹來殺身之禍！」

　　她道：「你身上有傷，把這東西留在身邊才有用。」

　　史思溫認真地道：「不，不，我的傷已完全復痊，還是你留在身邊好些……」說著，他替上官蘭按按脈息，色然而喜道：「真是好寶貝，連你受鄭敖點穴的內傷，也完全好了，果真是無價之寶！」

　　她也十分欣慰，道：「那就好了，我不必上天柱峰求治。」

　　「宮天撫和你有什麼關係？」他問：「還有朱玲，為什麼他們在一起呢？」

　　上官蘭豈有不知朱玲和石軒中的一段往事，故此在石軒中的徒弟面前，決不能將朱玲和宮天撫的實在情形和盤托出。

　　這時不由得愣一下，然後道：「玲姑姑淒涼得很，她的事一時說不完。宮大叔的人長得好，但脾氣有點古怪，而且手底很辣……」

　　史思溫豈是傻子，見她神情不自然，言語中又支支吾吾，不覺大起疑心，但並不追問，淡淡道：「原來你叫那宮天撫做大叔，我還以為是你夫家的人！」

　　上官蘭睜大眼睛，道：「什麼夫家，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以前說的話不都是真，我……我其實還沒有丈夫哪！」

　　這時史思溫可掩飾不住驚奇之情，嗯了一聲，道：「我沒有聽見你這樣說呀！」

　　只見上官蘭低頭一笑，悄悄道：「好在是你沒聽見，否則你那樣子對待我……」下面的話沒說出來，但史思溫心中比她說出來還要清楚明白。他頓時忘掉一切擁抱住上官蘭，兩人沉醉在熱愛之中，已不知身在何方。

　　傍晚時分，他們已經並騎在湘鄂大道上，兩個年青男女有時喁喁細語，有時眉目傳情，說不出多麼纏綿恩愛。

　　他們乃是返回湘潭的打算，史思溫無論如何，也得回去向崔偉交代一下，免得師父到達後，老等不到他。然後，他可能陪同上官蘭到仙音峰去找宮天撫和朱玲。一則為了上官蘭，二則他私心想再鬥鬥宮天撫，這件事也有兩個用意，其一是為了自己昏倒在簫聲之中，十分有辱師門，二是為師父的關係，非鬥鬥那宮天撫不可。

　　他細細問及宮天撫的本領，對於他諳識天下各名門大派的絕技一事，感到十分詫異，因此對宮天撫的身世，起了莫大的好奇心。不過因上官蘭也不曉得宮天撫的身世，他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兩個年輕情侶，如今又不須隱藏住情感，因此形跡異常親密。可是在兩人最深的內心處，都隱隱有點不安。這種不安的情緒，每每令得他們在獨自休息之時，難以安寧，有如被一條無形的毒蛇，齧咬著那顆心。然而，他們卻沒有說出來，甚且極力掩飾住。不但要蒙住對方，還想進一步欺騙了自己……

　　這時候，石軒中已孤身離開了湘潭崔家，直向皖山天柱峰進發。他所騎的馬雖然駿健，但也得休息，是以三日之後，他才到達鄂省邊境的崇陽。

　　這時天色已暮，他便準備在此城歇住一宿，翌晨再走。正在找尋客店之際，忽聽鳴鑼喝道之聲，石軒中也跟著街上行人一樣避開一旁，只見一頂八人大轎緩緩過去，石軒中眼力何等厲害，欻然掃過轎中，已瞧見那轎內穩坐的人是誰，不由得大為驚訝。

　　但他只微笑一下，等到那頂知府大轎過去之後，才繼續找到客店，要了一間上房，準備安歇。

　　這崇陽府的知府姓劉，名國梁，年紀甚輕，只在三十三四左右。為人精練聰明，以進士出身，數年間便由知縣擢升為知府。正是少年得志的人。但他卻毫無狂傲自大的習氣，故此和手下都相處得極好，正因此故，他的政績聲譽也特別卓著。

　　今日他有點愁眉不展，晚上回府之後，在上房和夫人閒談，顯得有點不安。

　　這位知府夫人甚為美麗，眉宇間流露出精明幹練之色，她並不絮聒丈夫，任得他自個兒沉思，卻悄悄囑咐僕婢幾句話。

　　過了一會，僕婦端來幾碟小菜，與及一壺暖熱的陳年上好花彫。擺好在一張小圓桌上，便完全退下。

　　劉夫人執壺斟了一杯，送到丈夫面前，柔聲道：「相公請飲點酒，有甚麼事慢慢計議。」

　　劉知府的清癯的臉上，愁雲暫斂，笑了一下，道：「本來也沒有什麼大事……」說著，舉杯敬夫人一杯，然後又道：「假如不再發生什麼事，那些孩子們派人一送，也就算了！」

　　正在說時，門簾忽然無風自動。桌上銀燈倏然明暗不定。他們齊齊驚疑而顧，忽見旁邊多了一個人，劉知府大吃一驚，失聲而叫。那位劉夫人反而沉得住氣，睜大那對水汪汪的眼睛，細細打量來人。

　　這個不速之客，在燈光照射之下，全身都看得十分清楚。劉夫人但覺眼前一亮，敢情這個人面如冠玉，劍眉虎目，唇紅齒白。天生一種風流俊俏的模樣，好比玉樹臨風，丰神朗照。她這時也禁不住「哎」一聲，站起身來。

　　劉知府剛剛張大嘴巴，意欲喝問。卻聽夫人嬌滴滴的聲音道：「相公別驚動下人，你仔細看看是誰來了？」

　　他如言細瞧一番，對方也自含笑向他頷首，溫文地道：「夤夜擅闖閨房，尚乞宥恕唐突之罪！」

　　劉知府吶吶道：「尊……尊駕是……是石大俠麼？」

　　這位不速怪客正是一代劍客石軒中，他微微一笑，道：「國梁兄總算未忘故人，大嫂您好！」

　　劉夫人離座盈盈跪拜，石軒中好像已防她這一著，微微一抬手，她整個人為之動彈不得，怎樣也跪不下去。

　　石軒中道：「大嫂你這樣子豈不是要逼我快點走麼？」

　　她搖搖頭，道：「天知道賤妾的心意，嗯，恭敬不如從命，石相公你一向可好？」

　　石軒中微笑道：「只有身體說得上好字，其他一概不堪提起。」

　　劉知府降尊紆貴，巴巴地搬一張椅過來，請石軒中落座，然後又替他斟一杯酒，隨即舉杯相邀，慨然道：「石大俠你今晚突然駕臨，真叫做喜出望外。我們這些年來，幾乎沒有一日不提及你。」

　　石軒中並不以他是知府之尊，便覺拘束，仍然十分瀟灑地舉杯，笑道：「今晚我也是無意得逢故人，特地來訪。」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劉夫人立刻執壺斟滿，將丈夫那一杯取過來，含笑道：「賤妾也敬石相公一杯，飲罷再談別的。」

　　石軒中並不推辭，一仰而乾，然後他又回敬他們夫婦一杯。

　　三杯下肚之後，便談起舊話。原來這個劉知府官諱國梁，當年石軒中被鬼母擊落懸崖，僥倖不死，化名為鍾靈，住在懷慶府萬柳莊李府，在未被李家招為快婿之時，與莊中一家布店的劉掌櫃談得不錯，後來石軒中外出找尋其妻李月娟，劉掌櫃便托他去看看他的胞弟劉國梁（詳見拙著《關洛風雲錄》），這樣石軒中便認識了劉國梁，其時劉國梁十分落魄，因為年少血氣未定，涉足花叢，是以將生意都敗了。這時再沒有人會同情他的遭遇，石軒中卻慨然帶他上京，找到尚自墮落風塵中的劉夫人，替她贖身後，又贈他們夫婦一筆銀子過日。

　　劉國梁原是讀書種子，自後鎮日苦讀，奮發用功，三年之後，居然高中進士，發放為知縣。由於他為人隨和，上下交融，加上那位劉夫人精明過人，每有疑難，多半都被她解決。政聲為之昭著，尋擢為崇陽知府。

　　這些已是六年前的舊事，石軒中想不到在這裏碰見劉國梁，故而乘夜色迷茫之際，直入內室。

　　大家談了好一會，劉知府道：「石大俠你對江湖之事，當然十分內行，請問玄陰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石軒中愕一下，道：「這是一個黑道上的組織，勢力之大，遍佈全國。又因為玄陰教主鬼母冷婀武功驚人，足稱為天下第一位高手，故此從來無人敢惹。」

　　劉知府恍然頷首道：「這就是了，怪不得那些捕快們吞吞吐吐，到底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這件事是這樣，今日在大道上發現一個小孩，駕著一輛雙馬的大車，車內還有五個小童。當下捕快把他帶回府衙一問，盤出他們全是被拐的孩童，卻在中途被人截住，那孩子姓岳名小雷，口齒清楚，但說到後來，卻也含含糊糊，弄不出所以然來。於是差役們又到出事之處搜索，在樹林中竟發現了三具屍體之多，那三具屍體，據說都是玄陰教的人。」

　　石軒中矍然道：「真的？誰敢冒犯玄陰教呢？莫非是他麼？」原來他忽然聯想到那個冒自己名頭火燒方家莊和打敗飛猿羅章的人。

　　「石相公知道是誰麼？」劉夫人察言觀色，立刻問道：「不過石相公來了，即使鬼母來此，也不怕她！」

　　石軒中笑一下，道：「我是胡亂猜想，只有那個人才敢碰玄陰教，但我還不知這人是誰，正想訪訪此人究竟是何來歷呢！我的本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大嫂你別信口胡吹！」

　　劉知府立刻壓低聲音道：「石大俠當年出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境，這樁事天下誰不曉得？」

　　石軒中聽了，豪氣飛揚，哈哈一笑，道：「好呀，你這不是窩藏叛逆了麼？」

　　劉夫人笑道：「我們為石相公你丟了兩顆腦袋，算得什麼？」

　　石軒中甚為激動，道：「其實我那次僅僅是為了取回我的寶劍，以及找一個侍衛報仇，倒沒有什麼叛逆之心！現在咱們再說回剛才那回事，你到底如何處理這件三屍命案呢？」

第十三回　扶弱抑強俠名滿天下　察言鑑色心事付東流

　　劉知府苦笑一下道：「我正在考慮，假如含混拖過，則別的知縣因失去孩子而追索，而我這邊忽然將失蹤的孩童送回，卻如何交代？」

　　石軒中笑道：「這些官府之事，我管不著，假如是玄陰教的人要找你們麻煩，我倒可以插手管管。對了，你能把那岳小雷找來，待我與他談談麼？」

　　劉知府道：「那有什麼不可以呢！」當下出房命人去把岳小雷領來內宅。

　　他一出房，劉夫人便笑著對石軒中道：「國梁這人就是愛大驚小怪，這樁隨便叫師爺想個推脫法子，還愁有什麼責任麼？石相公你這些年來住在什麼地方？那位朱玲姑娘呢？」

　　石軒中黯然一嘆，道：「提起來話就長了，以前就以為她已遵從她師父之命，嫁與她大師兄，但如今方知她早已離開她師父，不知芳蹤何處！嘿，日後遇上她的話，倒不知如何認錯才好！」

　　正談話間，劉知府已經回來，跟著兩個僕婦也將岳小雷引來。岳小雷進房之後，睜大眼睛，骨碌碌地掃視房中之人。眼光在劉夫人美麗的臉上一掠即過，並不停留，但掃過石軒中面上時，卻凝住好一會。

　　石軒中立刻溫和地笑道：「岳小雷，你可是在什麼地方見過我？」

　　岳小雷道：「沒有，大叔你怎知我名字？」

　　劉知府笑道：「他是我的朋友，自然已聽知你的姓名，我們把你帶來，就是他想見見你呢！」

　　岳小雷心中頗訝這個美少年為何這麼厲害，居然連知府大人也聽他的話。須知岳小雷自幼未離開武昌，是以已覺得知府甚為顯赫。他警惕地垂頭，想道：「他們又要問我是誰殺死那三個人了，我決不能洩漏玲姑姑的秘密！」

　　石軒中何等聰明，而且因他心性不雜，特別容易懂得天真的孩子心理。這時已知岳小雷有心規避一個問題，暗自一皺眉頭，苦苦尋思。

　　劉夫人已另外搬了一個軟墩，放在圓桌邊，招手道：「小雷，我瞧你怪似個男子漢，過來一同吃點東西如何？」

　　這句話登時把個自傲的岳小雷捧得飄飄然，果真走到桌旁坐下，向劉夫人道謝一聲。大家重新洗盞添杯，岳小雷年紀雖輕，酒量卻大得很，灌了三四杯，兀自面不改容。

　　石軒中道：「小雷你剛才為什麼瞧我老大一會？」

　　岳小雷停筷，道：「我把你和另外一個人比較哩！」

　　「哦？」石軒中聽此回答，大感意外，追問道：「跟誰比較呢？他和我長得很像麼？」

　　劉夫人笑道：「天下哪裏再找一個像相公這般人物來？小雷到底是個孩子，眼力有限。」

　　岳小雷豈知乃是激他之言，立刻嚴肅地道：「大嬸你說錯了，這位大叔雖然長得好看，但還有人比他更好看。另一個宮大叔雖然不比這位大叔好看，但也差不多！大嬸你見到了才會相信！剛才我只拿宮大叔和他比較。」

　　劉氏夫婦一聽他言下之意，除了姓宮的人比得上石軒中俊美之外，甚而還有一個比石軒中更漂亮。劉夫人第一個就不服氣，當年她墮落風塵，芳名極盛，石榴裙下，也不知有多少王孫公子曾經拜倒。真個說得上是閱遍天下士。但在她記憶之中，要找一個像石軒中這般瀟灑俊美，丰神朗照的人，一個也尋不出來。她道：「岳小雷你怕有點誇大吧，我真想跟你賭一下哩！只要比得上石相公，就算你贏！」

　　石軒中向來沒有以客觀自許，這時笑道：「算啦，又不是女人，管他好看與否！咱們說真格的，小雷你說的宮大叔，可是你父親的朋友？」

　　岳小雷先搖搖頭，答覆了石軒中這一問，然後不服氣地對劉夫人道：「我如果知道宮大叔他們在哪兒，一定要跟大嬸你賭一下！」

　　劉夫人甚是精明，這刻已聽出這個孩子習慣叫大人們為大叔，倒不一定是父執之輩，便發覺他識得這宮大叔一事，其中有點蹊蹺。當下向石軒中打個眼色，繼續道：「我才不信哩，你說破唇舌，我也不信有這般人品！」

　　劉知府覺得夫人的話未免太無聊，跟一個孩子有什麼好爭論的！沒的反倒令石軒中不能問話，便道：「算了，我們喝一杯，然後再談！」

　　石軒中看到她遞來的眼色，心中恍然，便大聲道：「岳小雷你嘴巴真硬，可惜臨到最後，又推說人家不知在什麼地方，這是可能的麼？告訴你吧，這叫做『圖窮匕見』，你可懂得這意思？」

　　岳小雷家傳文字功底，甚是不俗，抗聲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我並不是扯謊，我岳小雷一生不說謊的！」他說得十分凜然，這使得石軒中不好意思再逗她。卻聽岳小雷又道：「那宮大叔在路上碰見，現在怎知他們去了哪裏？」

　　劉夫人立刻問道：「可是這宮大叔和另外那個更美的人，把那三個賊人殺死的麼？」

　　岳小雷果真一生不說謊，被她一問到癢處，不能否認，又不肯說是，只好低頭不語。

　　劉夫人盈盈一笑，向石軒中點點頭，道：「終究知道了什麼人是兇手啦，石相公你可想得起江湖上有沒有這一號人物？」

　　劉知府這時才知道剛才的話並非白說，欽佩地頷首道：「夫人神機妙算，愚夫無由蠡測，石大俠有了這一點線索，定必想得出來吧？」

　　石軒中劍眉緊鎖，沉思一會，實在想不起有這麼一號人物，居然敢與玄陰教作對，便道：「真是咄咄怪事，目下誰敢惹那玄陰教呢？」

　　劉夫人道：「石相公不須心急，既想不起那人是誰，也是無法。」

　　岳小雷已吃喝得差不多，劉知府見石軒中沒有什麼話問岳小雷，便命僕婦把他帶走。

　　石軒中問知岳小雷自家就住在府中一個跨院裏，為的是唯有他可以問出一些經過情形，是以特地把他帶回府中居住。他溫和地拍拍岳小雷肩膀，道：「但願天下男子漢，都像你一般有膽識有骨氣。」

　　岳小雷懂得他的意思，高興異常地走了。

　　這裏石軒中和劉氏夫婦談了好一會，外面傳來二更鼓聲。石軒中起座道：「時候已晚，大家都得休息，好在如今已知你們近況，日後再圖良晤，自不愁沒地方找你們。」

　　劉氏夫婦起立相送，劉國梁道：「往昔在京師所賃的那棟小屋子，我仍然保留下，為的是防你偶爾降臨，找不著人。我們已吩咐好守屋之人，如果是姓石的找我們，可告以出任之事。」

　　石軒中臉上笑容未斂，突然道：「賢伉儷留步，再見……」末兩個字剛剛出口，桌上銀燈驟然一暗，同時之間門簾微響，他的人已自蹤跡杳然。

　　他出到府外，但見新月掛在天上，涼風習習，胸懷為之舒泰。當下不施展夜行術，緩緩沿著大街走去。好在他根本不穿夜行衣，是以巡夜士卒決不會以為他這個一表斯文的人乃是個江湖中人。他搖搖擺擺地走，這時萬籟無聲，家家戶戶都閉門熄燈，同入黑甜鄉中。

　　走了一程，但覺這個世界已經完全停止活動，而他則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因此在他周圍合該是一片荒涼冷落。這種滋味浮上心頭，可不好受！他迷惘地沿街而走，不時留下一聲嘆息，徐徐消失在寂夜中。

　　他的腳步在街末轉角處忽然停止，但他自家也不知道，因為他緬懷起舊事，宛如處身夢境之中，所有的人和以往的苦難辛酸，交織成一片，只覺得十分悵然，卻不知竟是為了哪一個人和哪一件事而惆悵！

　　在街角那邊，驀然從房上縱落三條人影，其中一個沉聲道：「你們辦完事之後，立刻來見我！」這個聲音威嚴有力，中氣極足，分明是一位武林出類拔萃的好手所發。

　　那兩人齊齊躬身為禮，口中恭謹地答應一聲。那個說話的人，身形一晃，便已隱沒在黑暗中，身法快極。

　　剩下這兩人立刻轉出街角，忽見轉角後一個人佇立不動，抬頭望著天空。他們為之一驚，一齊止步打量面前此人。但見他一身儒服，面如冠玉，目似寒星，俊美中又有颯颯英氣，從眉宇間流露出來。不過如今他雙目儘是惘惘之色，對月尋思！

　　這兩人對覷一眼，其中一個滿面鬍子的漢子，故意用力咳嗽一聲。對面那個書生失魂落魄地望著天空，理也不理。

　　要知這位美書生，乃是一代大俠石軒中，他身懷絕技，焉有不知面前站著兩人之理？但他恰在滿腔心事正濃之際，這世上的一切，他都覺得十分漠然。此所以早先聽到那內功奇佳的人的說話，他也不動念過去看看是什麼人。

　　不過他到底感覺靈敏異常，有這兩人站在前面，總會使他分散了愁思心事。於是他移目注視那兩人，他的眼力在黑夜中仍然如同白晝，故此瞧見他們面上那種詭秘而不懷好意的神色。

　　他的腦筋一轉，已知自家犯了江湖大忌，在無意中撞見這些黑道人物行動，當下不願正面衝突，故意失驚地「噫」一聲。

　　那個沒有鬍子的人道：「不一定。」

　　另一個道：「咱們總得盤他一下！」

　　石軒中故意畏怯地移開眼光，然後向大街對面橫踱過去，走了幾步，驀地真的感到十分寥落，便信口吟哦道：「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那兩人其中的一個，突然悄沒聲息地使個箭步，撲到石軒中身後，豎掌直斫向他後腦。

　　石軒中感到腦後風聲，但他仍不回顧，若無其事。

　　那人一掌猛斫下去，掌鋒離敵人後腦不及半尺，突然猛可撤回來，返身躍回同伴之處，低語道：「老蔣可瞧見了麼？」

　　那個滿面於思的老蔣滿意地點頭，道：「小金你這一手夠漂亮，還有什麼說的！走，諒那劉知府也請不到什麼高人。」

　　石軒中身軀一震，停步尋思。那兩人已疾如飛鳥，施展出夜行術，颼颼撲奔劉知府私邸。他們早有情報，是以進府之後，毫不猶豫，直撲奔左面的一座院落。

　　院落中一片黑暗，他們縱落在當中房門前，弄一下手腳，便開了那道房門。他們十分大膽地推門而入，姓金的漢子掏出千里火，「啪」一聲打亮，只見這房中陳設簡單，靠內的牆邊一張木床，這時垂下帳子。

　　姓蔣的漢子走過去，一把撩起帳子，伸手拍拍床上的人，道：「孩子醒醒……」他手勁甚大，床上的孩子「哎」一聲，睜開眼睛。這時因已點燃燈火，故此一室皆亮。

　　那孩子正是岳小雷，他還以為這兩人乃是府中僕人，便揉揉眼睛，道：「可是天亮了？」

　　姓蔣的漢子臉上浮起獰笑，道：「天亮不天亮，都不要緊，大爺且問你，是誰殺死那趕車的和後來的兩人？」說著，一手捏住岳小雷的手腕骨，潛運內力。

　　岳小雷雖然練過功夫，但如何抵擋得住這等內家力量？不由得面色一變，痛得一咧嘴。

　　姓蔣的大漢已在他咧嘴之時，伸出蒲扇也似的巨大手掌，掩住他的嘴巴。低沉兇狠地道：「你如嚷叫，大爺把你一身骨頭都捏碎，快點老實作答！」哪知岳小雷乃是個寧折不彎的牛脾氣，聽了恐嚇之言，更加閉嘴不哼一聲。

　　姓金的漢子道：「老蔣別用力太重，這孩子可禁受不住！」

　　老蔣回頭道：「哼，他的骨頭可硬哩！」說時，掩嘴之手已經放開，單單抓住岳小雷的手腕。

　　岳小雷眼睛一睜，倏然一拳搗向老蔣脅下，那隻被抓的之手奮力一沉一扭。

　　老蔣武功不錯，一發現脅下被襲，自然而然地一吸氣，肚腹暴縮，已讓出大半尺空間，使得敵掌落空。但同時已覺手中一滑，那孩子已掙出掌握。

　　這一下他不得不十分驚奇，只因那孩子勁道甚巧，分明是一式絕招。須知他掌力甚重，指勁奇大，尋常壯漢，被他兩指一箝，如何也掙扎不出來。由此可想而知岳小雷這一著不比等閒。

　　他哪知這正是岳家嫡傳散手的一式妙招，岳小雷平日練熟，碰上這種場合，他自然而然使出這一招，掙脫了魔掌。這時岳小雷一骨碌由床側跳下地去，姓金的漢子立刻攔住逃路，睜眉突眼地沉聲喝道：「孩子你別妄動，縱然你驚動了府中之人，我們也不會怕，但你的小命可就完蛋啦！」

　　老蔣怒嘿一聲，跳到岳小雷面前，獰惡地道：「好小子真有一手，但你再試一下！」話聲甫歇，猛可左手一晃，錯開對方眼神，右手已疾伸出去，直抓敵人前胸。

　　岳小雷反應靈敏，倏然一閃。老蔣那隻虛晃的左手立刻化虛為實，沉擊下去。岳小雷一掌拍出來，直取對方小腹。這一掌拍得時間部位都十分凶險，以至老蔣面色一變，腳下如風，踏個連環步，欺到對方身後。

　　岳小雷身形半轉，上半身斜斜一仰，一掌從下盤攻上來，恰好直取對方小腹。

　　老蔣不得不閃，退開兩步。這一來怒氣沖天，頷下的鬍子都倒豎起來。

　　姓金的漢子噫一聲，道：「好一手岳家散手，老蔣可別大意。」

　　姓蔣的漢子怒道：「我操他奶奶的，管他是什麼家！你看我一掌斫死他！」

　　岳小雷怒聲道：「你們一定都是玄陰教的歹徒！」

　　姓金的漢子搶上來，攔住老蔣，道：「這小子可清楚得緊！」

　　老蔣點點頭，獰笑一聲，走上去一掌斫下。岳小雷雙掌一分，其一護身，其一迎敵。老蔣化斫為抓，側取對方面門。哪知岳小雷招數神妙，那隻護身之掌，突然猛擊出來，敢情偽守實攻，是以如此快捷。

　　老蔣哼一聲，自覺如果又閃開去，日後定被小金笑死，已安下兩敗俱傷之心，正在這時，猛又發覺對方掌風強而不實，並非有內功之士那種力量。於是改變心意，不出煞手，僅僅轉個半身，「啪」一聲股側被對方打上，但他五指一抓，已抓住對方小臂。

　　他面上無光之極，運力一捏。岳小雷但覺臂骨快被軋碎，奇痛攻心，登時臉色慘白，忍不住閉上眼睛。

　　老蔣狠聲道：「小子你的眼力不錯，居然瞧出爺們是玄陰教的，那麼你也該知道玄陰教向來殺人不眨眼的麼？」

　　小金道：「一下子弄死這小子太便宜了！」

　　岳小雷骨氣極硬，這時強忍攻心奇疼，張目怒罵道：「我不怕你們這些惡賊！」

　　姓金的漢子冷笑道：「帶你回去就知道怕啦，但那時已經太遲了！」

　　岳小雷眼睛大睜，敢情他忽然看見一個人，悄沒聲息地飛進來，落在姓金那人身後。但姓金的漢子絲毫不覺，兀自冷笑道：「小子你是聰明的，快說實話，大爺們的時間寶貴。」

　　岳小雷哼一聲，他已認出飛進來的人，正是早先和他談過話的石大叔。

　　石軒中伸手拍拍姓金的肩頭，沉聲道：「朋友們想不到又在這裏見面，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姓金的明明已發現對方伸手拍向肩頭，偏又躲避不及，吃人家手掌沾上肩膊。這時只好拚命運氣護肩，一面暴閃開去。

　　石軒中朗笑道：「別慌，我不會隨便殺人，除非是像你們這等萬惡之徒！」

　　姓蔣的漢子悶哼一聲，倏然運力將岳小雷掄起來，當如兵器，直向石軒中砸下。

　　石軒中玉面變色，露出憤怒之容，突然身形一動，疾逾電閃般已欺近去，一手抓住岳小雷砸下來的身體，一手推在對方的胸上。老蔣但覺胸口一悶，四肢無力，手鬆處岳小雷已被對方奪去。他已發現對方功力之高，出乎意料之外，是以任他如何閃避，但毫無辦法可以閃開。

　　小金身形一晃，逃到房門口，石軒中沒有理他，瞋目對姓蔣的漢子道：「我石軒中從不胡亂殺人，但你們玄陰教的卻是罪無可逭……」說罷一掌擊去。

　　房門口的小金聽到石軒中三字，雙腿一軟，竟然不能移動。說起來奇怪，在這萬急之際，他還忍不住回頭瞧看，為的是他要再看清楚這位名震一代的大俠長得究竟什麼樣子。

　　姓蔣的見他手掌擊到，心中想躲，但石軒中的手掌離他尚有兩尺許，倏然掌心一吐，「呼」一聲潛力疾撞過去，老蔣悶哼一聲，便自心脈震斷而死。

　　房門口的小金聽到「噗通」一聲，這才忽然醒悟自己早該逃走，如何還在發愣！連忙轉身便逃，急急如喪家之犬，一溜煙隱入黑暗中。

　　石軒中冷笑一聲，心中殺機大盛，正待趕上去將那廝也收拾掉。

　　岳小雷叫道：「大叔你原來就是石軒中……」叫聲中石軒中身形已飛到門口，倏然為之一頓，耳聽岳小雷又叫道：「我有話要告訴你……」

　　話聲方自入耳，身形已飛上對面屋頂。這時他已想到這孩子有話對他說，一定是有關玄陰教三人被殺之事。不過目下肅清餘孽比什麼都要緊，便不回頭，登高回顧一眼，立刻展動身形，向東北角追去。他的眼力在宇內可稱數一數二，雖在夜晚，卻如同白晝。是以向東北角急急逃遁的小金，雖仗地形隱蔽身形，但那些他自以為足以隱蔽逃蹤的暗影，在石軒中卻一覽無遺。

　　石軒中腳程之快，普天之下，無人可比。這時一瀉千里，轉眼間便追近小金不及三丈。

　　在前面奔跑的小金好像聽到後面風響，回頭一望，已瞥見石軒中的人影，這一驚亡魂皆冒，拚命飛奔，不知不覺已轉了方向，竟從正北出了城外。再回頭一瞥，已沒有了石軒中的影子，他可真不相信自己居然能夠甩掉石軒中，多疑地倏然閃入一叢樹後。

　　過了半晌，四下毫無動靜，他舒了一口大氣，從樹後走出來，抬手摸摸腦袋，大有慶幸尚未與脖子分離之意。同時又分辨一下方向，自言自語道：「我真是被那小子嚇破膽了，再過去不就是衛香主所約之地麼？」說著，邁步前走，忽聽「唿」一聲，半空中掉下一個人來，攔在面前。

　　姓金的漢子眼光一掃，已看出正是玄陰教唯一大敵石軒中，如今隔得這麼近，登時雙腿都嚇軟了，再不會逃跑。

　　石軒中冷笑道：「你想逃出石軒中掌心，那是做夢。剛才你說的衛香主是誰？我怎的未曾聽過玄陰教中有姓衛的人？」

　　姓金的漢子在玄陰教中乃是頭目地位，平日甚是囂張，全名是金祿。這小子如今在名震一代的石軒中之前，完全耍不出江湖那一套，吶吶道：「衛香主加盟本教不久，他老人家原本是在大內效力，人稱銀髯叟衛浩！自從衛香主及交趾阮大娘加盟本教之後，教主特地在內三堂外三堂刑堂等七堂香主以外，另設天龍天鳳兩堂。」

　　石軒中頷首，又問道：「衛浩在那邊幹什麼？」

　　金祿道：「只因近兩年三手人熊莊適的乾女兒唐紫瓊卜居在此，她自恃劍法高強，一向不賣本教的賬。這次因本教有三人在大道被殺，衛香主得訊就近趕來，一方面差遣小的們去盤問那孩子，一面找到唐紫瓊詰問。因為這樁事可能就是她幹的，除了她以外，便想不出誰有這種功力和膽子敢這麼幹。唐紫瓊那妞兒見了衛香主，一點也不害怕，兩下說僵了，便約二更過後，在城北郊外見面。」

　　石軒中聽完之後，便道：「念你知道進退，今晚不取你性命！」

　　金祿大喜過望，正要磕頭謝恩，石軒中又道：「但活罪難逃，你這一身本領還給師父吧！」

　　那廝一聽，便知道這一生別再想在江湖上混了，若是別人說這些話，他也許會存有萬一之想，出手抗拒一下。然而石軒中當年在大內高手如雲之際，往來自如，連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那等大魔頭，尚且談虎色變，他如何能與之抗拒。當下閉目不語，石軒中伸手一點，戳在金祿胸前，金祿唷一聲，卻沒有倒地。

　　石軒中身形一晃，直向北面奔去，越過一座山丘，忽聞廝殺時的兵刃勁風之聲。當下相度好形勢，飛縱而去。

　　山丘後正有兩人在捨命相搏，一個是個銀髯飄飄的老頭兒，手中一柄煙管，長約二尺半。這支煙管托在左手，右掌直劈橫削，凌厲無儔。左手煙管偶爾遞出一招，這一招便足足把對方迫開數尺。

　　和這個銀髯及腹的老人對抗的，乃是一位妙齡女郎，長得杏眼桃腮，甚是美麗動人。手中一支三尺長劍，揮動間寒光勝雪，招數精妙無方。但因內力弱了一籌，故此如今已落了下風。

　　石軒中大詫忖道：「這位唐紫瓊姑娘的劍法好生高強，我一生練劍，倒想不到還有這種劍法！哎，不好，那銀髯叟衛浩的鐵掌和左手煙管太厲害了……」

　　只見唐紫瓊已被銀髯叟衛浩迫得香汗涔涔，屢屢遇險。但突然劍光大盛，一連三招，每招三式，即是一共發出九劍。銀髯叟衛浩雖然已居上風，但仍然遏阻不住她的氣勢，退了數尺。

　　石軒中已看出她已是強弩之末，任她還有多少絕招，但對方功力太強，總難逃毒手，當下悄悄走下山丘。

　　銀髯叟衛浩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早已瞥見石軒中出現。但他自恃武功，絲毫不將來人放在心上。唐紫瓊稍遲一點也見到石軒中。卻因銀髯衛浩不哼氣，便以為乃是對方黨羽，理會也是無用。

　　石軒中走到他們戰圈旁邊，相度形勢，便屹立在靠近唐紫瓊左後側之處。

　　銀髯叟衛浩敢情與唐紫瓊已拆了兩百招以上，這時深覺英名有損，同時又有別人出現，不敢怠慢，倏然出全力揮煙管橫架敵劍，「嗆」的一聲，唐紫瓊身形打個失閃。銀髯叟衛浩已急進疾迫，鐵掌起處，當心拍入。

　　唐紫瓊百般無奈，銀牙一咬，心中叫聲：「我與你拚了！」長劍倏然劃去，然而胸前門戶大開，只等敵人鐵掌拍到。

　　在這形勢危急異常之際，眼看紅顏妙齡的唐紫瓊，將要變為一堆枯骨。石軒中奇快地一伸手，唐紫瓊但覺玉臂一緊，身形傾側開去。

　　饒是這樣，敵人鐵掌仍然快襲上身，她登時玉顏失色，以為自己已落在另一個敵人手中，腦際自然而然浮起自戕之念，省得負傷之後，尚須被敵人污辱。當下身形依舊傾側開去，恰好撞入後面石軒中的懷中，手肘往後一撞。

　　這一撞之力非輕，若換了尋常人，非得當場咯氣，同時身軀也被她撞飛兩丈以外不可。她的意思是撞開那人之後，這才騰出手腳自戕。

　　石軒中果真不虞她有這一著，這刻一手執住她的臂膀，一掌已騰出去抵擋銀髯叟的鐵掌。吃她一肘正撞在胸前，不由得悶哼一聲，那隻迎敵的掌上力量，撤回了六成。

　　「啪」地一響，兩掌相交，但見石軒中與及唐紫瓊兩人，齊齊旋將開去。

　　銀髯叟衛浩怔一下，只因這一掌他已出全力，及至與敵掌相交時，發覺對方掌力不強，故此滿以為對方必定當場被震死無疑。哪知敵人掌上尚有極微妙的招數，居然能化卸掉一半力量，同時藉著身形旋轉，更將其餘的一半力量都化解開。這等身手，不能說天下第一，也將在伯仲之間。這老魔頭如何不為之一怔，尋思此人來歷。

　　石軒中旋開半丈之後，唐紫瓊嬌軀尚在他懷中。唐紫瓊又驚又羞，努力一掙，石軒中並非輕薄之徒，他之所以在旋開之際，尚抱緊她一齊旋開，為的是免得自己一退開之後，對方的掌力便落向她身上，如此豈不是反害了她。這刻覺出她一掙，忙忙鬆開手。

　　他竟將銀髯叟衛浩這個強敵老魔，視如無物。逕自向唐紫瓊拱手道：「唐姑娘請勿誤會，在下並無惡意！」

　　她「呀」了一聲，目光登時被他的俊美丰神所吸住，愣然地尋思對方何以中上她一肘，仍舊安然無恙？同時她平生也未曾見過這麼俊美的年青佳公子，心湖忽然蕩漾起無數漪漣。

　　石軒中溫雅地向她笑一下，道：「姑娘那一肘力量真猛，在下差點禁受不住。」

　　唐紫瓊看了他的笑容，忽然浮起一種說不出的味道。雙頰也無緣無故地紅將起來，低鬢一笑，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公子你竟是幫助我的！」

　　那邊的銀髯叟衛浩驀地洪聲喝道：「來人莫非是石軒中麼？」

　　此言一出，唐紫瓊為之一震，抬起頭來。剛好瞧見石軒中虎目中倏射威光，面向銀髯叟衛浩，朗朗應道：「正是石某，衛浩你既知我的名頭，可不要逃走，待石某讓你知道橫行不得，天下還有人在！」

　　銀髯叟衛浩成名數十年列入高手之林，縱然有了逃走之意，但石軒中這麼一喝，便再也移動不得。當下故示從容，拂髯冷笑一聲，道：「石軒中你好大的口氣，待老夫見識一下崆峒絕學，究竟如何？」

　　其實銀髯叟衛浩心中有數，當年石軒中孤劍獨探大內禁地，力拒大內絕頂高手，強如密宗第二位高手薩迦上人，也沒法奈何得石軒中。還有身為大內群凶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也曾在石軒中劍底示怯。是以銀髯叟衛浩昔年位列大內三供奉之一，今為玄陰教天龍堂香主，也決敵不過此人。

　　然而江湖上講究的是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他縱然敵不過石軒中，也得和他盡力一拚，否則一世英名，今宵立墮。

　　石軒中仰天長笑，然後道：「到底是天龍堂香主，還有幾分骨氣，看在這一點上，我石軒中讓你三招，然後動手！」他那種軒昂挺拔的風度，直把唐紫瓊看得心越神飛，芳魂搖搖。石軒中這三個字，她可是私心傾慕已久，如今有緣相遇，還承蒙他救了自己一命，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她睜大眼睛，但見石軒中瀟瀟灑灑地走向銀髯叟衛浩，不禁脫口失聲道：「石大俠小心！」

　　石軒中回頭一笑，道：「唐姑娘放心，掃蕩妖氛，為天地留正氣，正是我輩份內之責！」

　　銀髯叟衛浩氣極𠹳𠹳怪笑，叫道：「姓石的且慢矜誇，莫在門縫裏看人，把人都瞧扁了！」

　　石軒中虎目一瞪，威光閃閃，但不再言語，隨手折了一根三尺來長的樹枝，走到敵人前面五尺之處站定，道：「衛浩你動手吧！」

　　銀髯叟衛浩喝聲好字，左手旱煙管一揮，掃向石軒中前胸，右掌也同時猛可切將出去。這一招雙手並發，竟是有去無回的勢式。敢情衛浩久歷風浪，明知石軒中既然誇下海口，說明讓自己三招，則在三招之內，決不會還手，是以發出的招數，完全不考慮到防禦自己。

　　這一來招數威力之大，比之平時何止大上數倍？石軒中內心微凜，但面上仍然氣定神閒，暗運一口真氣，佈運胸前。

　　敵人旱煙管掃到時，他腳下不動，猛一吸氣，胸口便塌陷一尺之多。衛浩的旱煙管其快驚人，一掠而過。但右掌如山掌力已然湧撞而至。

　　石軒中上身一挺，胸部復又突出，恢復原狀。「蓬」的一聲，對方的掌力已經壓到。

　　這一掌挨得甚是結實，唐紫瓊禁不住為之驚叫失聲。但見石軒中身形站立不穩，直退開一丈有餘。她更加驚惶，倏然一躍上前，攔在兩人之間，挺劍怒目瞪著銀髯叟衛浩，口中問道：「石大俠你怎麼啦？」

　　銀髯叟仰天桀桀而笑，拂髯道：「原來石軒中也得受庇於一個女娃娃，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誇口讓老夫三招？」

　　原來銀髯叟衛浩心中有數，明知對方挨這一掌，並無大礙，若是硬接到底，則早就躺下了。

　　石軒中朗聲長笑，道：「老魔頭你看差了，石某人還不至於那麼軟弱，不堪你的一擊，唐姑娘請稍移玉步，石某足以應付老魔！」

　　唐紫瓊面上一紅，忙忙退開，事實上她不免關心得太過，以至真實情形都看不清楚。

　　石軒中一飄身，落在衛浩身前，挺胸道：「還有兩招！」

　　銀髯叟衛浩心中大凜，暗忖第一掌已無功，若是第二三招仍不收斃敵之效，則今宵凶多吉少。這個念頭有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際，登時為之心神稍分。目光到處，適好看見石軒中面上冷笑之容，又似是要開口催他動手，於是不暇多想，一掌猛然擊去。

　　這次相距得近了尺許，故此神速之極，才見他手掌一動，又聞「蓬」一聲，又擊在石軒中胸前。

　　只見石軒中蹬蹬蹬退開五六步，然後拿樁站穩，復又躍到他面前，冷笑道：「這一掌太糟了，力量還及不上第一招！」

　　一言驚醒夢中人，銀髯叟衛浩暗罵自己該死，怎可在這畢生未逢過的大敵之前，心神散亂，以致力量不夠？於是將攏起心猿意馬，暗中運聚全身真力，陡然吐氣開聲，鐵掌直擊出去。同時之間，左手旱煙管由下盤暗暗戳去，疾取穴道。

　　掌力出處，滿以為對方必挺胸硬擋一下，然後才借力飄退。他的詭計是這一掌虛虛實實，開頭時風力勁烈驚人，其實潛力並非用上。等到對方一挺，竟欲借力之際，他左手旱煙管已自戳到。假使對方警覺得快，疾往後躍，則他右掌之力才真個發出，爭取到那一線的時間，趕上擊在敵人身上。那時候因他真氣已動，決難護身。縱然不死，也得重傷。想倒是想得很周密毒辣，可奈掌風一括，敵人已不見影蹤。

　　原來石軒中輕功蓋古凌今，提氣疾奔時，能夠一躍六七丈遠，簡直有如長著翅膀，馭風飛去。這一次施展出看家本領，借一點風力，便飄開老遠，腳一沾地，忽又飛回來，果真神速無倫，動作如電。

　　這幾下身法及功力，直把唐紫瓊佩服得五體投地，想起前幾年也曾經想找石軒中比劃一下劍法，如今看起來，縱使使盡點蒼派馳譽武林的昴日劍法中絕招，只怕連他的影子也摸不到。

　　石軒中舌綻春雷，大喝聲中，手上三尺來長的樹枝劃將出去。枝上帶出銳嘯風聲，比真的利劍還要驚人。光是這麼一出手，已具是一代大劍家的風度。銀髯叟衛浩身形斜閃，腳下巧踩七星步，繞到敵人左側。

　　石軒中身形不動，左手伸直劃將出去，風聲如劍，鋒利無比，直取銀髯叟衛浩中上兩盤。這時銀髯叟衛浩的旱煙管本已遞出，但對方左手來得又快又妙，自己這一招簡直毫無用處，於是無奈狼狽躍開半丈。

　　唐紫瓊大聲喝采，道：「真個劍法如神，衛浩這回遭殃啦！」

　　石軒中得理不讓人，手中樹枝斜劈橫揮，凌厲得有如江海翻騰，天地崩裂。銀髯叟左煙管右鐵掌，施展出數十年精修之功，苦苦抵擋，居然暫時的招架得住。

　　二十招一過，石軒中虎目射出殺氣，劍法一變，但見他恭恭謹謹，目不斜視。但招數威力範圍忽然擴展得又寬又廣，有時樹枝剛剛一揚，尚未斫下，銀髯叟衛浩便須連使兩三招，方始算是勉強拆解掉。

　　這樣打法，實不啻傾百萬虎狼之師，去攻佔彈丸之地，那銀髯叟衛浩焉有不更加吃力之理。五六招過處，已自累得發出喘息之聲。

　　大凡內家好手，俱是以氣脈悠長見勝，因此每逢遇上不相軒輊的對手，竟會拚上幾個晝夜，直至彼此力竭方罷。銀髯叟衛浩的功力已入高手之林，一招一式，都合生滅之道，等如內功中的行功，越打越見精神，但如今五招之後，便氣喘如牛，可以窺見石軒中這趟劍法何等厲害。

　　石軒中冷冷道：「這是我崆峒派的鎮山之寶伏魔劍法，老魔你覺得怎樣？還可以在武林中爭一席位麼？」

　　銀髯叟衛浩這時那暇理會對方的諷刺，心中直在盤算如何逃走。

　　須知石軒中如今功力固然超邁凡俗，尤其這套伏魔劍法大九式小九式共計一十八手，更是凌越千古，無可比擬。一百年前崆峒派為天下武林之冠，便是全靠這套劍法。近數年石軒中潛心體會，已悟出精奧。是以二次出世，再找號稱天下第一的鬼母冷婀動手，誓要重振師門聲威，稱雄宇內。前幾日他孤劍力敵玄陰教三個大魔頭，直將他們迫得自己打自己，亂成一片，可以想見這套伏魔劍法大九式小九式何等厲害。

　　石軒中其時已處心積慮，不肯施殺手殺死西門漸等三人，為的是要他們大敗之後，江湖上傳遍此事，增高自己威望。同時借他們的口，轉告鬼母，好教她心有顧忌，日後動手時，勢必一上手便絕藝全出，那時才不會失去機會。這機會兩字包括取勝和敗退。

　　現在他僅僅對付銀髯叟一人，自然容易得多，同時上手時又制了機先，無怪以銀髯叟衛浩這等大魔頭，五招接下來，已告力乏。

　　只聽石軒中大喝一聲，枝影灑將出去，這一招乃是伏魔劍法中小九式之一，稱為「松花浮水」。枝影過處，銀髯叟衛浩但覺胸口一涼，頷下一部長及腹部的銀髯，齊齊整整地被割掉一尺，同時胸前衣服已被劃裂一道裂縫！銀髯叟衛浩裂帛地大叫一聲，連退五六步，低低一瞧自己這個模樣，羞愧欲死。

　　石軒中仰天長嘯一聲，流露出豪情勝慨。銀髯叟衛浩見他沒有追逼，立刻遏抑住胸中羞憤，大聲道：「衛某今宵甘拜下風，但只要一口氣在，決不能忘記今宵之事，兩位珍重，咱們後會有期！」

　　唐紫瓊聽出他話中之意，還有向自己尋仇之想，氣他不過，便舉手劃臉羞他道：「不要臉，打輸了還不快滾，我不信你能活上一百歲！」

　　銀髯叟衛浩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但一言不發，轉身疾奔而出，頃刻間便隱沒在黑暗中。

　　石軒中凝望著老魔背影，沉聲道：「這廝目蘊憤毒凶光，我可不該放他逃生。」

　　唐紫瓊向來是個傲性子，聽了他的話，以為石軒中瞧她不起，立刻道：「衝著他這幾句話，縱然石大俠不肯留手，我非請石大俠放過他一趟不可！」

　　石軒中聞言，已知她的性子甚硬，便不多言，微微一笑，道：「唐姑娘不必生氣，這種人不值得理會。如今夜已深了，姑娘請回吧！」

　　唐紫瓊收劍於匣，道：「謝謝石大俠及時援手，此恩俟諸異日再圖報答！」

　　石軒中拱手為禮，道：「姑娘不必客氣，請！」

　　唐紫瓊被他翩翩風度迷住，愣了一下，這才施展腳程，躍奔黑暗中。

　　石軒中見她走的乃是與自己同一方向，便在黑暗中躊躇一會，然後才瀟瀟灑灑地走回城中。

　　他雖然沒有用力飛奔，但身形又穩又快，眨眼間已回到城內。到了劉知府宅邸，他想了一下，便決定將碰見玄陰教人的事，告知劉國梁，囑他明早便須將岳小雷等人遣走，以免惹下麻煩。

　　這時劉知府尚未就寢，正與一個師爺在商議如何處置。石軒中把他叫出來，悄悄把一切經過說了，然後離開，直撲奔岳小雷所居的院子。

　　在屋頂上還未飄身下院時，忽見岳小雷房中燈光明亮，隱可以見到一個人和岳小雷在說話。他心中一凜，想道：「玄陰教的人真是那樣厲害麼？這番手下決不可再留情！」

　　念頭一掠即逝，身形已飄落地上，在窗縫間張望一眼，看清楚房內之人，不由得暗暗失笑。原來那人正是那位唐紫瓊姑娘。

　　唐紫瓊並非庸手，這刻正好對岳小雷說明來此之故，便是因為玄陰教之人，為了岳小雷之事，向她挑釁生事。此所以她要來問問岳小雷，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以致玄陰教的人會來尋事。

　　窗外的石軒中失笑之聲雖低，但唐紫瓊已然聽到，玉面顏色微變，玉掌一揚，五尺外桌上的燈立刻熄滅。她的身形甚快，燈光一滅，已經縱到門邊。

　　但她卻不敢貿然挑簾出去，先是揚手打出一股掌風，門簾呼地掀飛起來。人影閃處，一個人已闖入來。唐紫瓊暗驚此人好生大膽，不暇尋思，抽劍刺去。黑暗中映出一道白光，又快又毒。

　　來人不消說，正是石軒中。他猿臂一伸，已探入劍光之中。

　　唐紫瓊險些兒失聲叫出來，為的是來人太強，當下使出師門絕招「龍角插戟」，劍尖向上一翹。這時石軒中如不縮手，縱然抓到她的手臂，但脅下非開個大窟窿不可。

　　好個石軒中鎮靜如恆，他已明白自己一撤臂的話，對方劍招能夠施展開，源源跟上。於是口中朗聲道：「唐姑娘是我哩……」口中在叫，手卻不停，驟然側身欺近一點，手掌剛好扳在唐紫瓊香肩上。

　　他輕輕一勾，唐紫瓊身形為之半側。這刻她已聽出石軒中口音，玉腕無緣無故為之一軟。否則她應該翹劍刺去。

　　石軒中一勾之後，想不到她會軟下來，鼻中一陣香風過處，溫香軟玉倒個滿懷。

　　唐紫瓊但覺一雙壯健有力的鐵臂將自己抱住，這個人正是倜儻風流，俠名滿天下的美劍客石軒中，登時泛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她畢生未曾被任何男人擁抱過，僅僅是這一回，卻是那麼銷魂蝕骨！但願時光在這一剎那停住，她便可以永遠地偎倒在這個男人的懷抱中。

　　石軒中面壁多年，道心堅定，同時又歷經滄桑，因此沒有半點異樣的感覺。僅僅因對方被自己抱住，因而不大好意思。他溫聲在她耳邊道：「唐姑娘別慌，石某太過冒失，以至唐突佳人！」

　　唐紫瓊動也不動，有如一頭溫馴無比的綿羊。她怎會怪石軒中唐突，卻只怕這片刻溫馨消逝得太快。

　　石軒中反而不好意思推開她，忽然以為人家生氣，便惶恐地道：「唐姑娘不要生氣，在下向你賠罪！」

　　她仍然沒有回答，石軒中窘起來，在黑暗中乾瞪眼。但唐紫瓊的心情與他大不相同，萬種柔情，翻騰不已。

　　幸好這時岳小雷忽然開口問道：「是石大叔來了麼？」

　　石軒中忙道：「是的，你掌燈吧！」

　　「我沒有火種。」岳小雷答：「大叔你帶有火種麼？」

　　石軒中道：「有，有！」放開唐紫瓊，掏出火摺，「啪」一聲打著了，偷眼一瞥，只見唐紫瓊一派迷惘之色，雙頰緋紅，嬌豔可愛。卻沒有慍怒之色，登時稍稍放心，過去把燈點上。

　　岳小雷瞪大眼睛，瞧著石軒中。石軒中甚覺奇怪，問道：「小雷你可是受驚了？」他搖搖頭，仍然一個勁兒打量石軒中。

　　石軒中道：「那個玄陰教的屍體呢？」

　　岳小雷道：「這位姑姑給弄走了！」

　　唐紫瓊走過來，面色甚是沉凝，石軒中看見了，心中既驚且訝。以為她如今才生氣起來，要責怪自己無禮。她說的話果然令他大吃一驚，原來她問道：「朱玲姑娘沒跟你在一起麼？」

　　石軒中吃驚完之後，苦笑一下，搖頭道：「沒有，她如今不知在什麼地方？」

　　唐紫瓊道：「好幾年前，我曾經見過她，那是在洞庭湖畔，亦即是大家都要到武昌見識你的一次！她雖是男裝，但憑良心說，她真是我平生未曾見過那麼美麗的女性！」

　　石軒中但願別人多談談朱玲，便道：「是的，她的確異常美麗。那次她在幹什麼呢？」

　　「她跟魔劍鄭敖在一起……」剛說了這一句，石軒中面色為之一變。

　　唐紫瓊見他如此，明知他是愛之太深，故此醋勁特別大。這本是應該之事，她卻無端地心中被刺了一下似的，十分不自在起來。於是她道：「看來她跟鄭敖倒蠻親熱呢，他們一起同行了好幾天。當時我還不知道她是女人，跟她比了一場劍，後來又在酒館裏碰上，那時另外有人認出她是朱玲，於是她使個壞走了，連鄭敖也不理了！」

　　石軒中起先甚是安慰，因為她到底把鄭敖拋開，但回心一想，自己當日何嘗不是也被她拋撇開的，登時又十二分不自在。

　　「我僅僅見過她這一面，這幾年來，卻沒有得到她的消息。江湖上傳說是她離開玄陰教之後，乃是和你在一起。」

　　岳小雷吭一聲，道：「她是玄陰教的人？」

　　唐紫瓊立刻問道：「你見過朱玲麼？」

　　岳小雷瞪瞪眼睛，招手要石軒中過去。

　　石軒中尋思片刻，這才過去，低聲問道：「好孩子，那兩個人之中，有一個是她麼？」他點頭道：「不錯，她還對我說，除了可以告訴你之外，別的什麼人也不可洩漏她的底細！」

　　「但她和那姓宮的在一起啊！」石軒中那顆心如被火焚，熟悉的痛苦又襲上心頭。多少年來，他都被嫉妒之蛇齧咬得渾身皆傷。最近，他才知道朱玲沒有嫁給西門漸，甚且逃離鬼母。他這才算是鬆一口氣，滿心只有內疚，但到底鬆了口氣。然而，她卻投入別人的懷抱中，甚且以前還跟鄭敖混過好幾日……

　　唐紫瓊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再看看他的表情，已經了然於胸。她問岳小雷道：「姓宮的和朱玲在一起麼？他長得怎樣？武功可好？」

　　岳小雷平生不撒謊，現在既然別人先說出朱玲，不是由他說的，便無愧於心，應道：「宮大叔長得很漂亮，和石大叔差不多。他的武功好極了，也像石大叔一樣，一個照面，便把賊人劈死！」

　　唐紫瓊看到石軒中變顏變色，心中便甚覺不妥，忽然浮起盡快離開石軒中的願望，這願望是這麼強烈，於是她轉身躍出去，瞬息遠逝。

　　石軒中沒有理會她離開之事，只陷於痛苦的深淵中……

　　岳小雷道：「石大叔，你和玲姑姑相熟麼？我很不喜歡那個宮大叔，他對玲姑姑顯出很凶的樣子，但玲姑姑的人太好了，竟不怪他！你去把玲姑姑帶走，她就不再受宮大叔的氣了！」

　　石軒中聽了這些話，有如火上添油，痛苦得哼出來。試想朱玲如非與宮天撫有了超乎尋常的關係，那宮天撫敢對她無禮？他嘆口氣，道：「孩子你不懂，我不能帶走她，這些事都得自己願意才成！唉，這可不能說是我的罪孽了吧？鄭敖在前，姓宮的在後！」

　　曙色迷茫，到處仍然一片寂靜，石軒中獨坐旅店房中，面對欲滅殘燈，呆呆發怔。他不知自己幾時回到旅店來，更不知現在東方之既白。現在他真正地寂寞了，平生所愛的人，竟是如此卑鄙放蕩，人盡可夫，今後又無所牽繫。只因她已失去了可以想念的地位，故此將會漸漸遺忘，包括一切創痛……

　　然而他並不希望竟是如此地將她失去，縱然他得不到朱玲，但仍希望朱玲在他心中佔有一種地位，值得懷念。

　　店中客人都起來，他矍然驚覺，想道：「我是要回頭去找找朱玲，和她見上最後一面？抑是直奔皖山天柱峰，找尋思溫。而此後永遠地把她忘掉？」

　　這個問題相當困擾他，考慮了好久，驀然下個決定，當下出去結算房錢，策馬出城。他已決定不再理會朱玲，那種楊花水性的女人，豈足眷戀？

　　但一路上他無論馳驅得怎麼快，卻也拋撇不掉心中的難過。他知道假如見到朱玲，痛痛快快地罵她一場，那就一切都會變好起來，而以後也決不會再想起她！

　　兩日後他已到了天柱峰，憑他一身本事，還不是輕而易舉地攀登高入雲中的天柱峰。

　　那烏木禪院就在峰頂後面的懸崖邊，四下雲霧繚繞，奇寒刺骨。這座禪院建築得十分古樸，教人見了頓生出塵之想，他剛剛上了峰頂，四顧形勢之時，忽聽一陣悠悠鐘聲，從禪院內傳送出來。

　　石軒中心清神澄，靈堂空澈，兩日來的痛苦，忽然隨著那悠揚鐘聲，消失在太空中。他平靜地微笑一下，然後向烏木禪院走去。

第十四回　苦海妖氛驚世駭俗　名山俠影化險為夷

　　峰頂上一片恬靜安詳的氣氛，使得石軒中萬慮俱消，胸中毫無罣礙。兒女私情，都遺落在山下擾攘人世中。

　　鐘聲一下一下地響著，石軒中直向烏木禪院走過去，忽聽那鐘聲短促瘖啞地響一下，生似這個敲鐘的大和尚，突然受到驚嚇，故此破壞了這種寧謐出世的和諧。

　　石軒中微微一怔，停住腳步，但這時烏木禪院內一片寂然，再沒有鐘聲傳出來。現在他寧神細聽，已聽到禪院內似乎相當熱鬧，這使得他十分大惑不解。那烏木禪院既是峨嵋派赤陽子清修之地，怎會鬧哄哄的？

　　忽然覺察身後有點風響，他頭也不回，仍然悠閒地瀏覽景色。

　　那風響本在身後數丈遠處，他聽得出來是有人急奔疾縱時的衣襟帶風之聲。就在這眨眼間，一下輕微的足尖擦地聲，已到了他身後。

　　石軒中大大詫怪起來，此人身手如此高明，一躍竟達四丈，已是武林中頂尖高手之輩，但腳下如何會發出聲息？

　　但他仍然沉住氣，並不回顧，一條人影從他身邊擦過，邁步走向烏木禪院。這人一身灰白色寬袍，頭上盤髻，足下穿的是一雙草鞋，身量高高瘦瘦。這個身穿灰白寬袍，盤髻草鞋的瘦長子，走動時雖是一步一步地往前邁，但每一步足足跨了兩丈之遠，是以速度驚人。

　　石軒中皺起劍眉，望著那人背影，正不知是什麼路數，忽見那人突然回頭，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那人雙顴高聳，面上無肉，只有一層皮緊緊繃住，眼眶深陷，牙齒突出唇外，一眼望去，簡直像個骷髏骨頭，僅僅比骷髏頭多了一些頭髮。

　　這位一代大俠，也為之睜大眼睛，詫想道：「世上竟有這麼可怖的活人麼？看他腳下神速有如鬼魅，不知是什麼路數？」

　　他一直目送那個怪人走入烏木禪院中，驀地想將起來，這個怪人，怕是昔年的什麼著名妖孽，曾經在赤陽子老前輩手下吃過虧，如今乃來找他麻煩。這麼一想，便不肯冒失跟著那人走入烏木禪院。

　　片刻工夫，陸續有三個人經過石軒中身邊，走入烏木禪院中。這三個人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但身體強健，腳下頗見功夫，不過比起早先那個怪人，便差上一大截。這三個老頭子一身都包紮得十分伶俐，他們大概是趕時間，是以全都沒有停步理會石軒中，僅僅回頭瞧他一眼，石軒中在這個照面中，卻已發覺這批人都面露凶橫之色，分明不是善良之輩。

　　他想了一下，覺得還是快點進去，瞧瞧到底是一回什麼事。縱然赤陽子或會因他擅闖而不悅，但最多賠個禮，便可無妨。

　　原來石軒中自從經過這數年閉關之後，已去掉昔年年少浮躁之性，凡事都謹慎周密地考慮到。江湖上規矩，凡發生這等兇殺之事，除非是受了某一方邀約，否則便不應參與。尤其像石軒中這麼出名的人物，只一出現，總有一方以為他是應邀而至。

　　他決定之後，徐徐步入烏木禪院。這座禪院共有兩進，第一進乃是一座寬大的佛堂，經過一方大天井，便是後一進。

　　佛堂中這時有不少人，石軒中眼睛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看到早先那個怪人以及後至的三個老頭，全在一邊。

　　這一批人聲勢不小，大約有三十餘人，全都和後來那三個老頭一般裝束，年歲也全在五六十歲左右。這三十多人乃是排隊站好，分為三排。在這三排人的前面，那個怪人和另一個丰姿綽約的女人，一併坐在地上。地上兩個大蒲團，一望而知乃是烏木禪院之物。

　　在這干人的對面，地上擺著四個蒲團，但只有三個和尚盤膝而坐。

　　首座的老和尚眉毛已經灰白，灰色僧袍罩體，在眉心處有一塊拳頭般大的血印。第二位和第三位都只有三四十歲，他們的修養功夫大大比不上那血印禪師，面上露出緊張沉凝之色。

　　石軒中走進來，大家都移目看他，卻因沒有人認識他，是以無人出言干涉。

　　石軒中眼光掃到天井，猛然為之一震，俊面上流露出驚怒交集的神色。

　　原來在天井中，有一座半丈高的鐘樓。這座鐘樓僅僅用幾根大木釘搭成，故此全部一覽無遺。在那口巨鐘下面，一個和尚附身在木頭上，右手還握著敲鐘的繩子，卻動也不動。敢情一支長達兩尺半的三角銼，從這和尚後背心插進去，打前心突出來，深深沒入木柱中。故此那個和尚倒掛在木柱上，沒有墜跌下來。在和尚屍身邊，另有一支三角鋼銼，深深沒入木柱中，只露出不及一尺的銼身。

　　石軒中這時就明白方才鐘聲倏啞，原來竟是這個緣故。其時那個灰白寬袍，有如骷髏的怪人未曾踏入烏木禪院，因此不會是他。憑這等手法功力，看來那批排隊而立的老頭，絕辦不到。那麼一定是那個坐在蒲團上的女人所為。

　　他下死勁地凝視那個女人，僅僅見到她的側面，但這個側面也等如看不見，因為她用一塊青色的面幕，把面孔完全遮掩住，頭上還用一條淡青色的絲巾，把頭髮完全包紮住。

　　她露在外面的一雙手，直是欺霜賽雪，又白又嫩，石軒中急怒地忖道：「這雙美麗的手，卻胡亂殺人，連與世無爭的和尚也弄得這般慘死，哼！美麗的外表，總難得有美麗的內心！」

　　現在所有的眼光都從他身上移開，石軒中看出那後到的三個壯漢在發抖。

　　血印禪師若無其事地半瞑法眼，端坐如山。

　　那骷髏頭也似的怪人慢慢道：「本幫三十年來，第一次召集，遲到的人站出來！」他的聲音陰沉如同鬼語，令人寒心。

　　那三個遲到的老頭立刻走出去，轉身向地上兩人跪下，俯身伏首，動也不敢動。

　　那怪人又道：「按照幫規，比本幫主遲到的人，該當何罪？」

　　後面排列的人中，一個宏亮的嗓子應道：「罪該自己擊碎天靈蓋而死！」俯身跪伏的三人，立刻直起身軀。

　　石軒中忖道：「這三人難道如此服從麼？我看總有一兩個會設法逃的吧？」

　　念頭尚未轉完，那三個老頭已一齊舉掌，準備向自家天靈蓋擊下。

　　那女人尖聲道：「且慢！」此言一出，那三人都停住動手，但因都是舉掌在頭頂，其狀甚怪。

　　「今日首次召集，已有一個禿驢作為祭品，」那個女人尖聲說：「故此死罪可免！」

　　那骷髏頭也似的怪人哼了一聲，道：「既然幫主說情，你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減等處置！」

　　排列中兩人應聲而出，一個雙手捧著一塊紅布，一個手持藥瓶。

　　那持瓶的首先灑出一點藥在紅布上，然後躬身向地上坐著的兩人道：「敢請兩位幫主賜用刑。」

　　怪人和蒙面女人一齊頷首，那人便轉行走到待罪的三人身邊。石軒中猜測這是什麼刑責，看起來倒像要用藥把他們逐個熏過去似的。

　　正在猜疑中，只見那漢子倏然掣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刀，颼地一揮，刀光過處，其中一人的左手已齊肘砍斷。

　　他們的動作奇速，鮮血尚未噴湧，那個手捧紅布的漢子，已經接上去，手中紅布蒙在那人斷臂上立刻紮好，跟著又取出第二條紅布。

　　石軒中看得一陣悚然，敢情這種幫規竟是如此殘酷。再一看排隊鵠立的老頭們，這才發覺竟有三四個四肢不全。相信一定是受過幫規處罰。

　　眨眼間三個都處置完畢，另有三人出來，把他們架回後面。那兩名行刑之人也自歸隊，於是地上遺留下三條手臂與及斑斑血跡。

　　血印禪師倏然睜目朗聲道：「善哉，善哉，你們竟敢以血腥殺孽，玷污佛門淨地，果報就在眼前了！」

　　骷髏頭似的怪人陰惻惻道：「住嘴，若論果報，本幫主和龐幫主，早就遭了報應，但如今已活過了九十歲，禿驢你那些因果報應的話，只好騙騙那些無知之輩！」

　　血印禪師面色一正，莊嚴地道：「不然，你們這種巧辯，只好對凡夫俗子來說。天地之理，至為奧妙，有善人亦必有惡人，蓋惡人亦等如毒蛇猛獸之類，於人世有其用處，但不論為善為惡，均非天生，人人俱有慧根佛性，只在自蔽而已！為善則可以上邀天寵，福佑不絕。為惡則輪迴不已，飽嘗孽報。此中消息，細細參詳，當可了悟。你們今日如放下屠刀，猛然悔悟，為時未晚。凶福禍吉，在此一念。」

　　蒙面女人嬌滴滴笑道：「小和尚你懂得什麼，居然說起法來！如今本幫主再問你一句，赤陽子老鬼何在？你如敢不回答，將如那廝般懸屍此處！」

　　血印禪師安詳地道：「老衲已可以代表老禪師，有什麼話，都可以衝著老衲說。莫看你們遠在六十年前已經成名江湖，並稱為苦海雙妖，於四十年前組織了兩元幫，以黑手印為記。但昔年時勢，又不同於今日，你們這點道行，二次出山，也未必能夠再次稱雄呢！」

　　石軒中這時才恍然大悟，敢情這兩個妖人，竟然是與師祖同輩，怪不得他怎樣也想不出來。昔年曾聽師父霞虛真人談起過，說及鬼母冷婀果真厲害，竟沒有正派能人可以制伏她。不似當年的兩元幫，初時聲勢雖然浩大，由陰山苦海雙妖費選和龐仁君兩人創設，以黑手印為記號。但被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和武當的井真人聯手制服，兩元幫轉眼間冰消瓦解。

　　這兩個老妖如今年紀已在九旬以上，這樣石軒中可就好奇心大盛，因為那龐仁君雙手有如羊脂白玉，嫩滑異常，加上她的嗓音，使人覺得她好像只有十八九歲。那麼到底在面幕後面，是個雞皮鶴髮的龍鍾老婦的面龐呢？抑是果真十分年輕美麗。

　　這時那苦海雙妖中的費選陰陰笑了一聲，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禿驢，今日本幫主洗屠此院之後，加上一把無情火，燒為瓦礫，諒那老鬼不得不出頭！」

　　血印禪師忽然喝道：「道慧不得妄動！」旁邊坐著的和尚正要起身，被他喝止之後果然不敢違命起座。他卻站起身來，道：「費選你這幾句話不無道理，只要你們將老衲殺死，簡直就不必費事，老禪師自會出頭！」

　　蒙面女人肩頭微動，身形直飛起來輕盈地站在血印禪師面前。這一手功夫，除非具有一甲子以上苦功，絕辦不到！

　　血印禪師抄起僧袍，掖在腰間，又捲起衣袖，然後道：「龐仁君你可以動手了！」

　　龐仁君心中實在不敢太過輕視這個和尚，她可知道峨嵋派的絕頂功夫「三陽功」厲害無儔，真是無堅不摧，故此她不敢徒手相搏，以免吃虧，當下抽出兵器來，原來是兩支三角鋼銼，長僅兩尺半。

　　在旁邊的石軒中瞧瞧那兩支三角銼，已看出正與插在鐘架木柱上的兩支相同。再留心一看，敢情那蒙面女人後腰處有一口革囊，還插著好幾支三角鋼銼。

　　血印禪師見她已抽出兵器，不敢怠慢，口中誦聲佛號，後面已有一個年輕和尚，扛了一根禪杖，其粗如碗，通體漆黑。若是鋼製實心的，最少也有七八十斤之重。

　　對峙著的兩人，光是論起兵器，那女人已吃了虧。緣因是血印禪師使的非但是長兵器，份量復又沉重之極。所謂一力降十會，老和尚單憑力氣，就得教那苦海雙妖之一的龐仁君不能硬架。

　　兩下陣勢擺開，石軒中偷窺那骷髏頭也似的怪人費選。但見他那副可怖的面龐上，竟沒半點表情。

　　龐仁君冷冷道：「和尚你為何不進招？」

　　血印禪師和藹地道：「龐幫主遠來是客，老衲理該奉讓！」

　　苦海雙妖昔年著名心黑手辣，又快又狠。龐仁君冷笑道：「和尚說得有理，呔，看招！」但見她身隨聲起，其快絕倫地欺身踏將入去，兩支三角鋼銼猶如兩條飛蛇，欻忽間已攻出兩招四式。

　　血印禪師早已防及這一著，腳下施展出大騰挪法，身形橫移了五尺之遠。龐仁君招數登時完全落空，但老和尚並不放鬆，猛可揮杖砸去。

　　龐仁君不愧是昔年一等一的大魔頭，就在招數落空之際，已自改變方向，雙銼急攻而至。剛好對方一杖砸下，她嬌滴滴喝叱一聲，倏然左銼平舉，架在頭頂，身形軟滑如蛇，直搶入血印禪師圈內，右銼光華一晃，分心刺去。

　　好個血印禪師降魔功夫也自精純之極，見對方這一招攻守兼備，自家縱然一杖砸下去，能把對方左手鋼銼砸墜塵埃，卻因敵人身形已欺進來，不會受傷。但自家反而會躲不過對方右銼。

　　兩害相權取其輕，老和尚表現出精純功力，凝立如山的身形，突又橫移兩尺，手中禪杖原式砸下，但僅用一手，另一手撤回來護身。

　　「噹」的一響，禪杖與鋼銼相觸，在這一剎那間，龐仁君的右手鋼銼居然又橫掃向血印禪師身上。血印禪師鐵掌一拍一粘，將鋼銼帶出外門。

　　人影倏分，但見兩人均無恙對峙，龐仁君冷笑道：「和尚果然有點門道！」

　　血印禪師道：「龐幫主腕力好強，老衲佩服！」

　　這兩人以蓋世武功，僅僅在一個照面間，便換了四五式之多，其中變化之精微，與及料敵應變之神速，的是上乘之極的身手。

　　那龐仁君剛才一銼橫架禪杖下砸之勢，其用意就是引誘對方不要放棄砸掉她兵器的機會。剛才若果血印禪師仍然雙手持杖砸下，則她的鋼銼勢必跌墜塵埃中，但這一來，血印禪師準得掛彩，動輒尚有喪命之危。血印禪師料敵如神，及時撤回一掌護身，那砸下的一杖所以不收回，則是牽制對方不能繼續進擊。

　　以他們這等高手比武，稍一失機，吃對方招數使開，則將如長江大河，源源攻上來。縱然能夠強自支持一千招，但這一千招必儘是捱打之局，這樣危險太大，是以「先機」決不能失！

　　他們對語兩句之後，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窺伺對方空擋，以便出手。但見他們忽然一齊轉圈子，行動神速無比，直教旁觀之人眼都看得花了。但一忽兒又齊齊緩慢下來，有如老牛舉步，奇慢異常。

　　石軒中看得津津有味，這等高手比武，他不但生平罕曾得見，加上他本人功力已高，眼神奇銳。那兩人的舉手投足以及用意何在，全都猜得出來，故此比常人特別有味。他偷眼一覷那個費幫主費選，暗地一笑，忖道：「老魔頭你終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哪！」原來那費選這刻已緊張地注視著場中形勢。

　　石軒中只看了他一眼，又復移目到戰場中，突聽血印禪師龍吟地長嘯一聲，禪杖揮處，直砸過去。

　　霎時間杖化神龍，縱橫揮霍，那大片杖風，直刮得屋瓦也為之震動。龐仁君因被對方佔了先手，變為被動之勢，一味拆解，身形之巧快，兩支鋼銼招數之神奇，也足以使人歎為觀止。

　　好不容易拆了一百多招，石軒中眼力何等高明，微微一笑，想道：「再打下去，那龐仁君必敗無疑！血印禪師到底是峨嵋三老的唯一傳人，已盡得赤陽子前輩釋道兩家降魔大法。否則單憑峨嵋的絕藝，只怕無法與這龐仁君爭強！」

　　他本是偏幫血印禪師的人，這時見血印禪師居然佔了贏面，便放下心，騰出時間去看看那費選。

　　但見費選面色發青，一雙鬼眼骨碌碌直轉，這般可怖形象，更在厲魄西門漸之上。石軒中暗自想道：「若然尋常人在晚上見到這廝，不為之嚇破膽而死才怪哩！」

　　費選突然用秘語嘰咕了幾句，旁的人一概不懂。石軒中以為在教龐仁君應敵之方，沒有放在心上。

　　在費選後面站立的三排老漢，這時突然有三個靠在邊上的悄悄移動。他們六隻眼睛並不望著戰場，僅僅掃視著對面盤坐地上的兩個和尚以及站在一旁的美公子石軒中。

　　那兩個和尚全神注視著戰場，面露緊張無比的神色。直到這時，他們還看不出本院主持大師血印和尚已佔了贏面，是以十分緊張。

　　石軒中並不緊張，但場中兔起鶻落地酣鬥著的兩條人影，委實鬥得激烈好看，是以他也全神觀戰，沒有察看他們。

　　佛堂中杖風虎虎，震盪耳鼓，故此他們縱有聲息，也難聽到，何況他們腳下奇快奇穩。晃眼間已縱到對面去。費選大喝一聲，倏然直撲場中，那三名老漢也同時動手。

　　登時佛堂內殺聲大作，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原來不但那三個暗襲的老漢掄刀舞劍，直撲地上的兩個和尚，便是那三排呆立如木雞的老漢們，都一齊取出各式各樣的稱手兵器，散開四撲。

　　許多都向內一進撲去，那意思是仗著人多勢眾，把烏木禪院內所有的和尚都殺死。

　　血印禪師真料不到對方成名多年，居然有這麼卑鄙的一著，急得大吼一聲，道：「老衲和你們拚了！」喝聲雷動中，他一根禪杖使盡威力，硬是拒住苦海雙妖。

　　但聽一聲長嘯，有如鳳噦九天，清朗悅耳。嘯聲中一條人影，疾如飄風，撞入人群之中，登時倒了三個。跟著一溜劍光破空而起，徑從人群上面飛射過去，欻然落在天井中，人影現身，赫然是一代大俠石軒中，他手中持著剛才奪來的一柄長劍，回身攔住眾老漢的去路。

　　他這一手的是漂亮之極，苦海雙妖不由得偷眼窺覷，血印禪師乘這空隙，搶佔到一點上風，把兩名老妖迫得後退數步。

　　但苦海雙妖合作已慣，加上俱是一身蓋世功夫，五招不到，便將血印禪師打得退回原地。看來不出五十招之內，他們聯手必可將血印禪師殺死。

　　地上兩個和尚已跳起來，剛才若非石軒中及時撲到，將那偷襲的三人打倒，他們雖有一身武功，但因全副心神貫注戰場中，縱然不死，也必受重傷。這時跳了起來，齊齊拾起刀劍。回頭一下，便不約而同地直撲向石軒中立處。他們這兩位佛門高弟，全是慈悲為懷，講究捨身為人。故此這刻都捨下主持大師的危難於不顧，先去馳援那位俊美瀟灑的公子。

　　石軒中劍光一揮，驀地湧起一道劍牆，寒氣森森，直把蜂擁而至的老漢群迫得倒退不迭。

　　他放聲長笑道：「魔崽子們卑鄙可恥，竟然用此手段，可惜心機都白費了！」

　　那兩位大和尚已凌空躍到，見他神威凜凜，功力蓋世，不由得都駭然而視。

　　石軒中道：「兩位大師請把守此地，在下去援助血印大師……」言語尚未說完，眼光射處，已見血印禪師危急的情形，於是雙足一頓，身劍合一，化成一道耀目劍虹，凌空電射過去。

　　費選猛可擊出一掌，手掌漆黑如墨。同時之間，龐仁君雙銼分道並進，攻勢凌厲無比。

　　血印大師見形勢太急，不暇再顧退路，奮起神威，掄杖一封。

　　對方兩人功力加起來，何等沉重，血印禪師抵擋不住，蹬蹬蹬退了三步之多。這時只要對方齊齊攻上，血印禪師因身形方穩，定必無法招架，因而非傷亡不可！

　　這時石軒中馭劍飛到，人在空中，已大喝道：「妖孽們不得逞強，看劍！」

　　費選抬目一瞥，微微失色，極快地想道：「老夫活了這一把年紀，會過高人無數，但從未得見有人用劍用得如此神妙……」這念頭一掠即過，掌上已運足全力，迎著石軒中疾擊過去。

　　石軒中來勢極急，但一到雙方出招威力可及範圍內，衝勢驀然一煞，劍尖一抖，灑出數點寒星，直取苦海雙妖之首的費選。費選被他的神妙身法嚇了一大驚，忙忙斜撤開去，一雙黑漆漆的「天玄掌」連施三招，方始避過對方這一劍。

　　石軒中飄身落地，朗聲一笑，倏又揮劍直取龐仁君，劍花朵朵湧出，精光耀眼。龐仁君見杖勢既強，劍招更凶，迫不得已雙銼撒手，分頭猛擊兩人，身形也自暴退，與費選會合。

　　血印禪師已勾起無名火，揮杖一砸，那支鋼銼筆直射回苦海雙妖立足之處。風聲呼呼，強勁無倫。那龐仁君不敢去接，怕接不住時更加丟人，只好閃開。

　　石軒中卻揮劍一架一粘，把對方的三角鋼銼粘在劍上。朗聲長笑道：「久聞苦海雙妖大名，敢情除了仗著人多之外，還弄了這一手棄械的絕活！」

　　費選陰沉地問道：「架樑者報上名來！」他這一問，使得血印禪師也為之暫時停手，敢情他也急於知道這位功力奇高的翩翩佳公子是什麼人？

　　石軒中清朗地道：「區區石軒中，湊巧來到此間敗壞了你們卑鄙毒計，卻決不怕你們日後糾纏！」

　　苦海雙妖聞名色變，細細端詳這個俊美如玉樹臨風的年輕劍客。

　　血印禪師誦聲佛號，道：「老衲已久仰大俠美名，想不到今日俠駕蒞臨，為山門解救此劫。可見因果微妙，當年若無崔老檀越一段前因，今日勢必血染沙門！咄，你們兩人如仍執迷不悟，終必難得善終！」

　　石軒中立刻接口道：「大師慈悲為懷，尚與這等惡人以自新之路，只恐他們久墮魔道，縱有善門，也無用處！」

　　費選眼珠一轉，凶光四射，陰惻惻道：「住口，你們不必一吹一唱，這等話我們也有得出賣哩！石軒中你總算有點名望，今日架樑，倒不至於落個不自量之譏，如今咱們到外面打去，這兒有點施展不開！」

　　龐仁君一聽，登時發出一聲號令，那群蜂擁猛攻著攔住後院去路兩位大和尚的老漢們，聞令都紛紛罷手，退將開來。

　　只見兩名大和尚一身血跡，他們武功雖不錯，怎奈對方都非等閒之輩，尤其是年紀都大，鍛煉多年，功力不弱。故此兩位大和尚都掛了彩，然而這群人負傷的更多。

　　血印禪師並不再事譏嘲，莊嚴地道：「好，咱們到外面再打一場，看看到底是邪不勝正，抑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站在天井中兩個渾身血跡的和尚，其中之一倏然奮身躍起，落在鐘架上。但見他揮淚將那個被釘死在木柱上的同門僵直的手移開，取回那條繩子，然後敲將起來。

　　他的面色在莊嚴中，隱隱流露出一種深邃無比的悲哀。身畔的夥伴撒手西歸，自己也渾身血跡，魔氛未平，大難方興未艾。於是這位沙門高僧，從悠揚的鐘聲中，抒發滿腔悲緒。他並非對生命塵世有所留戀，而是為世人悲憫，也悲憫這些心懷怨憤不釋的魔頭，要知生命之來無人了了，縱然歸去亦何所悲？但戕喪生命的人，即自作孽，為這等執迷的魔頭，以及被戕害的世人，大和尚惻然不忍，是以悲憫無窮。

　　鐘聲一下接一下地響徹雲霄，餘音猶在群巒中飄繞。

　　佛堂中的人們魚貫而出，首先是苦海雙妖率領著手下一班人出了大門，跟著便輪到石軒中、血印禪師與及另一位負傷的和尚。

　　血印禪師合十當胸，誦聲佛號，道：「石檀越英名蓋世，今日有緣得開眼界，實在教人敬佩。」

　　石軒中躬身道：「大師切勿過謙，石某略效犬馬之勞，也不過是助助大師聲威而已！」

　　血印禪師見他人既俊美倜儻，武功超卓一時，偏生如此謙沖自牧，心中更是敬佩，便道：「石檀越前途無量，請！」

　　石軒中一側身，道：「大師先請！」

　　血印禪師讓之再三，見他執意不肯，只好當先出院。

　　外面的苦海雙妖早已佔住靠下山道那面的位置，這時已等得不耐煩，厲聲喝道：「血印禿驢和石軒中可是怕死，不敢出來？」

　　血印禪師道行已深，聞言全不放在心頭。石軒中見血印禪師不予置答，便也不則聲。血印禪師暗中更對石軒中這種胸襟而傾倒。他們只有兩人，灑步走到那干妖人對面。龐仁君嬌滴滴地道：「石軒中你走過來一點。」

　　石軒中焉肯示怯，果真邁步過去，雙目神光炯炯，凝望住那神秘的女人，生像要看透她的面幕。他意氣軒昂地道：「龐仁君你可是想和我打第一場？」

　　龐仁君慢慢道：「也有這個意思，不過讓我先看清楚一下，嘖嘖，小夥子長得真俊，待我來替你做個媒人，好麼？」

　　此言一出，緊張的空氣登時為之一緩。血印禪師心知石軒中一向甚是正派，料他一定受不了對方的調侃。他本是著名獨行大盜出身，後來被赤陽子感化，放下屠刀。說到唇舌上的功夫，他本是一把老手。這時呵呵大笑道：「龐仁君你最初出道時，本以美貌著稱，後來忽然戴起面幕，永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今看你雙手，嫩白勻稱，可以想到當年風姿，只不知面幕之後，是否能如雙手般青春仍駐？」

　　石軒中聽得張大嘴巴，暗暗驚奇這位佛門高僧，如何居然能說出這等佻薄的話來？

　　龐仁君突然用雙手捧住臉龐，生像怕人把面幕揭開似的，尖叫道：「禿驢閉口，你敢向本幫主胡說八道？」

　　血印禪師微哂道：「別人怕你，老衲可不怕你這個幫主的頭銜！」

　　費選凶睛一瞪，大聲道：「禿驢休得貧嘴，你們要以二敵二，抑是一個對一個？」

　　這個骷髏也似的怪人，平生與龐仁君焦不離孟，只有他最瞭解龐仁君的脾氣性格。這刻已知她被對方揭著最傷心的瘡疤，是以變得語無倫次。因此他連忙岔開話題，以免龐仁君再受刺激。

　　石軒中聰明絕頂，看出破綻，但他為人忠厚，只微笑道：「龐仁君你何必多事饒舌，反遭難堪？這便是善惡一念所繫，見微知著，如今放下屠刀，猶為未晚！」

　　龐仁君平生果真最怕人家提及她面貌之事，當時被血印禪師一說，怒火熊熊，直衝霄漢。這時聽石軒中之言，竟然輕輕放過她的弱點，不予攻擊，突然一陣感激，便不做聲。

　　費選走出幾步，點手道：「禿驢你過來，本幫主要教訓教訓你！」

　　血印禪師善目一睜，精光四射，大踏步走過去，口中朗聲道：「老衲正想見識見識費選你的天玄掌有什麼驚人之處？」話聲一歇，健臂一揮，那根粗大禪杖飛開一丈，直直插在硬泥地中。

　　費選陰惻惻笑一下，那種皮動肉不動的笑容，看來毋寧似哭。整個人剎時籠罩在森森陰氣之中。他的天玄掌在外門功夫中，乃屬一絕，掌黑如漆，掌力凝練得有如實物，一尺以內，可以封架兵器。對方如被這股掌力擊上，立刻閉穴而死。

　　血印禪師不用兵器，這一點暗中已吃了虧。兩人盤旋了一個圈子，苦海雙妖費選倏然進撲，左右手一齊擊出，身法快速無比，這還不說，兩手的招數更是詭奇莫測，虛虛實實，難以捉摸。

　　血印禪師全身骨節嘞嘞連響，單掌合十當胸，右掌橫掃出去。這一招揉合佛道兩家降魔之功，守得固然精嚴無比，攻勢也自辛辣異常。

　　兩人微微交錯，已自移宮分開。倏又由分而合，稍稍一觸，便又分開。這一觸時間雖短，但這兩位武林絕頂高手已換了三四招之多，端的變化精微，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石軒中立處離那龐仁君甚近，這時他一心一意注視戰場，似乎對龐仁君毫不防範。

　　龐仁君暗忖自己的三角鋼銼乃是暗器兵刃兩用，假使趁他不防，忽然發出，同時又猛撲過去，拳腳交施，石軒中縱有一身武功，勢難逃過偷襲之厄！

　　她想了又想，這個「偷襲」的念頭雖然對她誘惑力甚大，但她總是覺得無法下手似的。這使得她自家也大感詫異，凝眸尋思，一時反倒忘了去看戰場中的形勢。

　　石軒中噓了口氣，放心地四顧，恰好和龐仁君目光相觸，心中一動，忖道：「她雖已是近百歲的人，但那雙眸子仍然那麼明亮，有如一泓秋水，可見得她修為之功是多麼深厚！啊，當她妙齡之時，相信一定非常美麗，豔名不虛。但何以她會用起面幕？如今不知醜陋成什麼樣子？」

　　他發覺她的眸子裏，似乎閃動著喜意的光芒。不過石軒中可不肯相信，這兩個老魔頭的心毒手辣，早已著名，他非得時刻警惕不可。

　　血印禪師的掌風越來越強勁，五十招之後，簡直如松濤鳴嘯，四山搖盪。方圓兩丈之內，砂石橫濺，全都勁疾異常，足可傷人。石軒中更覺安心，心知血印禪師因無後顧之憂，是以已將絕技完全施展。他的掌力雖無「三陽功」那麼奧妙厲害，但比之邪門功夫「天玄掌」，卻猶勝一籌。

　　龐仁君身軀慢慢側過去，借身形掩蔽，已取出一支三角鋼銼在手中。

　　那兩人又打了一百來招，但見沙石飛刮，人影縱橫往來，其快如電，幾乎分辨不出哪個是沙門高僧，哪個是世外老魔。

　　費選心中難過無比，想不到二次出世，重覓強敵尋仇，卻連仇人的徒弟也幹不過。歹念倏然泛湧起來，咬牙獰笑一下。

　　血印禪師越戰越勇，今日可也是他自從皈依沙門之後，第二次惡戰。第一次惡戰是在碧雞山餘脈的一座樹林中，為了救援火狐崔偉一命，曾與位居大內供奉的紅亭散人劇鬥一場。但那紅亭散人比起現在的苦海雙妖費選，還要遜了一籌。其時他在五十招以後，一掌將紅亭散人震退丈半。紅亭散人知他厲害，抱頭而竄。血印禪師抱起火狐崔偉，急急忙忙回到天柱峰來，由赤陽子替他醫治。不過因紅亭散人的「紅花指」毒功，厲害異常，是以崔偉終於失去一身武功，才拾回一命。紅亭散人則以為火狐崔偉已死，回去向諸葛太真報告時，不但隱起血印禪師擊退他一節，並且一口咬定火狐崔偉已死。紅亭散人已被石軒中大鬧宮禁時一劍殺死，這一點正是血印禪師佩服石軒中武功之處。

　　且說那費選堪堪落敗，那張儘是嶙嶙白骨的面孔，更覺得可怖驚人。龐仁君忽地揮手將鋼銼射出，直取血印禪師。

　　石軒中勃然大怒，厲聲道：「龐仁君你真不要臉，竟然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血印禪師雖然不曾受傷，但攻勢一挫，反被費選搶到機會，招數綿綿使出，形勢大變，反而危殆起來。

　　石軒中長劍一揮，宏聲喝道：「龐仁君看劍！」喝完之後，等她拔了雙銼在手，這才一式「江城梅花」，劍尖顫出五點寒光，疾攻過去。

　　一陣難堪的感覺掠過龐仁君心頭，若不是她有面幕遮住，相信石軒中可以瞧見她面上紅暈。要知今晚他們已明知輸多贏少，故此商議好不擇手段，胡來一氣。誰知她偏偏碰上個正氣凜然的美劍客，不知怎的，她但覺在石軒中面前不願意露出狐狸尾巴。目下石軒中的一聲「不要臉」，可就令她居然難堪起來。

　　她力貫雙銼，驀地一封，將石軒中攻勢封住。口中嬌滴滴道：「你別在口舌上稱能，要打就打！」

　　石軒中應聲「好」字，續使出「劍破三清」、「六龍馳馭」、「火樹銀花」、「風春雨雷」等絕招，劍光有如排空巨浪般湧去。這幾招都是五十手大周天神劍中的絕招，石軒中劍上內力奇重，直把個名震一代的苦海雙妖之一龐仁君，殺得嬌喘可聞，招架吃力之甚。

　　石軒中劍勢微挫，龐仁君兩支三角鋼銼有如暴風驟雨般反攻過來。迫得石軒中連退三步，猛可抖丹田大喝一聲，劍招一變，施展出崆峒派稱雄天下的佚傳劍法「伏魔劍」，先是小九式，劍光矯健無比，立時挽回局勢。

　　劍法續使下去，大九式源源使出來，每一招一式都是大開大闔，光明磊落。而他流露出那種誠敬的樣子，令人相信他這片「精誠」所至之處，金石為開。

　　龐仁君大吃不消，兜圈退個不停，那邊的費選恰好又開始走下坡，快要陷於捱打之局。

　　龐仁君一眼望見，暗吃一驚。這時等時分的確分神不得，只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石軒中猛然一喝，劍光捲入她門戶之內。「鏘」的一聲微響，石軒中長劍尖光芒耀目，挑開她手中鋼挫，分心刺入。

　　龐仁君疾忙駭退，已來不及，眼看對方劍尖已到了胸前，再也閃避不開。

　　在這萬分危急之際，石軒中無故頓滯一下，龐仁君迅疾如風，退了開去，忽地與費選會合起來。她也沒時間去細想敵人何以會劍下留情，匆匆與費選打個招呼，登時兩人聯手施展全身武學，威力頓時增加兩倍。

　　血印禪師雙拳難敵四掌，眨眼間已反勝為敗，險象環生。

　　石軒中見苦海雙妖聯手後另有一套功夫，此進彼退，配合得十分神妙，又見血印禪師形勢不妙，哪敢怠慢，彈劍長嘯一聲，身形破空而起。但見一道劍光，直飛到四丈之高，這才掉頭下擊，一瀉千里，迅疾凌厲之極。

　　這一劍來得及時，血印禪師一掌劈開龐仁君鋼銼後，趁她分心去對付由天而降的石軒中，便躍出圈子，將禪杖取在手中。回眸一瞥，只見石軒中劍法施展開，以一敵二，極盡精嚴奧妙之能事。特別是他的輕功幾乎已能「躡空馭虛」，是以有時乍眼看去，宛如站在空氣中，進退自如地進擊封拆。

　　血印禪師雄心勃發，振吭長嘯一聲，揮杖撲擊過去。苦海雙妖合作多年，配合得異常神妙，一進一退，俱有法度。石軒中劍法雖強，一時卻也難他們不到。血印禪師這一出手，立收牽掣之效。特別是他那根粗禪杖，奇重無比，苦海雙妖不論是龐仁君抑是費選碰上，也不敢硬架。

　　十招未到，石軒中已改變戰略，仗著身法獨步宇內，一味在空中盤旋進擊，又快又辣。他的長劍出時，內力重比山嶽，等閒一些稱為高手的人，也難封架。苦海雙妖雖強，卻也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看看又戰了八九回合，苦海雙妖已大大不利。龐仁君偷眼瞥見費選那張儘是嶙嶙骨頭的面上，汗光閃現。一陣偏激忿怒的情緒襲上她心頭，使她驀地下了決心，要施展出「碧血箭」魔功，好歹找個敵人來陪死。同時好教費選乘機逃生。

　　這「碧血箭」魔功，說來慘毒無比，乃是盡聚自己體內真力於口中，然後咬爛整條舌頭，倏然噴出。敵人縱然有備，舞劍自衛。但饒你舞得風雨不透，這碧血箭仍能射透過去，與敵人同歸於盡。即使對方功力極高，至多也不至於立刻死亡，但重傷卻是免不了！

　　她的目標已擇定空中的石軒中，等他一撲下來，便即施展。費選倏然發出暗號，但見那三列老漢們紛紛掄刀舞劍，撲將過來。

　　龐仁君心中慘笑一下，覺得費選居然會知她心意，因此發令教手下們上來幫忙，不無些微安慰。但自家苦練了數十年武功，卻得到如此下場，未免太慘一點。

　　她轉動念頭之際，手中雙銼不停，左封右擊，旋轉過去。這一招名為「貌合神離」，詭詐陰辣之甚。這時費選應該立刻使出「鶴立雞群」之式，替她封住側面門戶，那樣子便嚴密無縫，攻守兼備。

　　但費選突然化為「沙鳥獨飛」之式，斜掠開去。龐仁君的妙招，登時破綻大露，陷於絕地。血印禪師和石軒中都看準破綻，夾攻而至。

　　龐仁君早準備好，銀牙一咬，疼徹心脾，舌頭已咬斷了一大截。石軒中果然飄落在她面前，恰如她之所料。哪知這時腦後沉重無比的杖風已壓下來。

　　她大吃一驚，目光到處，只見費選從手下人們的頭上飛越出去，竟然由得自己陷在絕地，誘使敵人夾攻，乘機脫出圈子。

　　這一驚非同小可，比之敵人劍杖臨身還要震動心弦些。她以天生比男性較強的女性直覺，在這瞬息間徹底瞭解這個行為的真意。那即是說，在她則不惜捨命拒敵，以救援數十年相聚在一起的費選。可是費選卻在她舌頭已咬下來之後，突然將她置於絕地為餌，自個兒逃命去了！這件事的意義十分深長耐人尋味，龐仁君在這瞬間已直覺出來，心弦哪能不為之大大震撼，竟連面前的劍光和腦後的杖風都給忘了。

　　她感覺自己正向著一個無底的悲哀深淵墜落下去，到底兒時才會觸到實地，只有天才曉得。這數十年來，她一向以為費選對她用情之專，有如最初她容顏嬌豔如花之時。遠在她芳華三十餘之時，她忽然戴一面幕，便開始了日夕獨對費選一人的生涯。自從那時開始，在她的感覺中，費選永遠是那麼順從溫柔，日子可不算短促，數十年，一直如此。

　　龐仁君後來已認定費選用情之專，果然深摯偉大，完全不是繫於她的容顏。可是……

　　她一直向悲哀的無底深淵下墜，這種心情，任何人都可以瞭解。她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現在的她，已非是武林中的高手，江湖上的魔頭。僅僅是一個平凡的人，遭受了最深巨的情感打擊，因此軟弱絕望地坐倒在地上。她不曉得就在劍光及體，禪杖壓腦的一瞬，石軒中忽然健腕一翻，劍光破空直起，突然將禪杖點得盪開去。

　　此刻肉體上的痛苦，遠不能比擬她內心的悲哀。她之所以能夠一直活下來，都是為了尋求一個答案，那便是她認為所謂「愛情」都是有條件的。在她而言，當年豔壓一時的容顏，便是一項最重要的條件。但數十年以後，她已承認她的看法有了錯誤，至少在那醜怪如骷髏的費選不是如此。而她對著他的可怖的面貌，居然也生出了感情，可見得「愛情」偶然也可以沒有條件。

　　但是在她準備證明她對費選的感情時（她一向十分秘密，只藏諸內心），費選卻突然表露了他醜惡的內心……

　　四周的老漢們兀自掄刀舞劍，進攻石軒中和血印禪師兩人。但他們如何能與這兩位一時無兩的高手相比，但見劍光杖影過處，刀飛劍折，人也東歪西倒。

　　石軒中倏然朗聲大喝道：「你們的首領已經逃命去了，如若尚不知機，即速逃回改過做人，石某的劍可就不再留情了！」

　　他雙目如電，神威凜凜，那些老頭們一看形勢果然不妙，登時相率呼嘯逃走，剎時走得一乾二淨。

　　血印禪師搖頭慨嘆道：「善哉，善哉，名山清淨地，幸而尚未被血腥玷污……」

　　一言未畢，只聽龐仁君哇的一聲，口中噴出一股紅光，將面幕噴飛，灑在地上猩紅一片，原來是一大口鮮血。

　　血印禪師修為之功既深，眼光掃過地上鮮紅血跡，與及龐仁君數十年未曾示人的臉部側面，不由得雙目圓睜，驚詫之情，抑制不住。

　　石軒中因在龐仁君背後，故而只看見她前面遠及兩丈處的一攤鮮血，不由得失聲問道：「龐幫主你怎麼啦？」

　　他們都是武林高手，故而已瞧見鮮血中嚼碎了的舌頭，這才會大吃一驚。

　　龐仁君突然尖叫一聲，淒厲而又模糊不清，跳起來往山下便跑。

　　血印禪師直唸佛號，並不攔阻，石軒中怔了半晌，過去問道：「大師，那女魔頭怎麼啦？」

　　他尚有餘悸地道：「她居然嚼碎了舌頭，準備傷人，我佛慈悲，咱們總算躲過這一劫！」

　　石軒中道：「她打算以碧血箭魔功傷我麼？但為什麼又突然不發動呢？」

　　血印禪師茫然搖頭，道：「老衲委實不知，恕難奉答。」

　　石軒中疑惑地苦苦尋思，忽然道：「我追上去問問她……」一言未畢，人已飛縱而去，聲音隨著身形，轉瞬已杳。

　　他的腳步雖快，怎奈龐仁君已先走了好一會，因此他一直翻過四五座山嶺，這才看見龐仁君嬝娜的身影，在他前面的一座嶺上。

　　石軒中趕緊追去，一躍六七丈，簡直有如馭風飛行，迅疾得難以形容。

　　趕到他到達對面嶺上，只見龐仁君已奔下山谷中。她的嬝娜的背影，看來十分動人。這時腳下踉踉蹌蹌，只在一瞥間，已數度傾跌。

　　石軒中朗聲叫道：「龐幫主請留玉步，石某特地趕來請問一事……」

　　龐仁君頭也不回，身形歪斜地奔入谷去。那座山谷甚是寬廣，大概地氣特暖，因此花卉爭豔，芬芳迎人。一道小溪曲折縈迴其間，溪岸柳陰夾垂，頗饒雅韻天趣。

　　石軒中追將入谷，只見龐仁君走到柳陰下，突然跪倒地上。他微微一怔，忖道：「她怎麼啦，莫非有什麼心事？抑是舌斷難耐疼痛？」

　　在龐仁君左側，乃是一塊芊綿草地，陽光下反映出一片悅目的碧油油顏色。草地四周都是雅緻的花樹，前面一道清溪，流水淙淙。岸邊垂柳柔軟地隨風飄拂，這片景色清幽之甚，看了教人俗慮為之全消。

　　石軒中見她不答，上半身緩緩的前傾去，終於伏在地上。他瀟灑地走過去，溫聲道：「龐幫主可須石某略效微勞麼？」

　　龐仁君伏在地上，面龐埋在那雙欺霜賽雪般的手背上，動也不動。

　　石軒中又問道：「石某此來，僅想知道龐幫主既練有碧血箭魔功，何以突然不對石某施展？」

　　她仍不回答抬頭，石軒中老大沒趣，便道：「既然龐幫主不願作答，石某只好告退。」

　　龐仁君突然哼了一聲，緩慢地抬起頭來，先用手背揩拭嘴邊的血跡，然後直起上半身。

　　石軒中走過去，繞到她面前，眼光到處，正好看見了她的面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在他心中第一個疑案，便是關於這位女魔頭的容顏究竟如何，現在已有了確切的答案。

第十五回　重逢舊夢浮生草草　再遣悲懷大地茫茫

　　上章說至石軒中追蹤苦海雙妖之一的龐仁君，在一個山谷中，因龐仁君跪伏地上，他問之不答，繞到她前面去，於是看見了她一向用面幕隱蔽住的面龐。

　　龐仁君以數十年精純功夫，勉強提一口氣，壓抑住攻心奇疼，抬眼看面前的年輕劍客。她看到石軒中面上流露出驚詫交集之容，登時由雙目中射出凌厲光芒。

　　她本想大聲喝問他一句話，然而她的舌頭，又因早先為了想救費選一命而施展外門毒功「碧血箭」，其時已咬下來，卻因費選當時陷她於絕門死戶而自己逃生。龐仁君料不到這個愛她多年的人，竟在生死關頭中露出原形，證明了他的愛情畢竟非真，於是羞憤奇疼一齊攻心，使她差一點暈厥。正因這樣，石軒中才於不知不覺中逃過一場大劫。

　　龐仁君舌頭既已自行咬斷，是以言語不得，心中縱有許多話想說，卻連半句也說不出來。

　　石軒中面上詫驚之色漸收，原有的溫文灑落的笑容浮上。「龐幫主你現在覺得怎樣？」他誠懇地問道：「我這裏有師門『保心丹』，或者可以稍為減輕傷勢，護住心脈。」

　　龐仁君情知自己不但舌頭已斷，勢難接續，同時也因施展「碧血箭」魔功之前，必需逆運真氣，故此百脈俱傷，縱有靈丹，也無法挽救。這時只好搖搖頭，嘴角抽動了兩下，看來是想苦笑而笑不出來。不過石軒中溫文真誠的神情，已博得這個人的好感，因此她沒有立刻仗著最後一口真氣，離開此地。

　　他歇一下，便問道：「龐幫主恕我冒昧，有一個問題，石某百思不得其解。」

　　龐仁君這一回苦笑出來，她心中在想，這個年輕美劍客果真冒昧粗心，明知她已經斷舌，還來請教她一些疑問，這教她如何作答？

　　「剛才龐幫主分明施展外門奇功中的碧血箭功夫，久聞這種功夫厲害無匹，能與任何強敵同歸於盡。石某本該遭難，但忽蒙龐幫主留情而不施展，敢問卻是何故？」

　　龐仁君緊緊抿著嘴唇，唇角的血跡已揩拭乾淨，她可不能張嘴，否則鮮血便會流出來。現在她已消除了內心那種不安之感，那是為了她數十年來未曾示人的真面目顯露在人前而引起的。但這個正直的美劍客除了初見她之時，露出詫驚之色後，便一直沒有怎樣。她的秘密雖是洩露了，但反正還是這個人，因此她漸漸恢復原狀。

　　她本不想理會石軒中這個問題，但一瞅住他那張俊美的面龐，便忍不住站起來，走到清溪邊一處細沙地，然後蹲下去。

　　石軒中也在她前面站定，不明白她想幹什麼。

　　龐仁君伸出纖纖玉指，在沙上寫道：「不是為你……」

　　石軒中吃一驚，道：「啊，龐幫主千萬別見怪，石某竟忘了幫主說話不便！」

　　龐仁君大方地搖首，表示不怪他。石軒中又問道：「那麼是什麼緣故呢？」他又接回方才的話題。

　　她賽雪欺霜的玉手，在沙上寫道：「是為了費選，我恨他！」

　　石軒中有點惶惑，含糊地嗯一聲。她抬頭看見他的神色，便知道他感到迷茫，於是又寫道：「他陷我在絕地，使得你們合力夾擊我，他便乘機逃走，所以我恨他！」

　　他道：「啊，對了，當時我們的劍杖已夾擊到你身上，但我見你神色奇怪，因此反而替你架開禪杖呢。」

　　說實在話，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十分迷惑。只因那苦海雙妖合作多年，在危急之際，龐仁君居然肯施展出與敵同歸於盡的毒功，不用說是想為費選開一條生路。那麼費選既能逃走，她何以又恨他？

　　龐仁君底纖纖玉指又在沙上移動如飛，石軒中看時，只見她寫道：「費選與我廝守了五十多年，我以為他肯為我犧牲一切，但事實證明了在生死關頭，他對自己生命更重視些，此所以我恨他，恨他欺騙我一生！」

　　石軒中啊了一聲，如今他又明白了許多，宛如在滿天陰霾中，忽然透射出陽光來。

　　她又寫道：「我快要死了，你已得到回答，請離開我吧！」

　　石軒中連忙道：「幫主放心，石某一定遵命！」

　　「我還有一個請求。」她寫道：「在溪水那邊風景清幽，你能為我掘個墓穴麼？」

　　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一邁步已出去四五丈，眨眼間在一處柳陰下面的草地站定，開始用雙手挖掘一個洞穴。他的內家真力已臻化境，因此雙掌一捧，必有一塊泥土應手而起。

　　龐仁君獨個兒站在溪邊沙地上，顯得十分孤寂可憐，她望著丈許外那道清澈溪水沉思，霎時間，在她臉上現出陰晴不定的神色，彷彿有一個重大的問題，橫亙在心中猶疑難決。五十多年前的舊事，像山嶽般沉重地壓在她心靈上，其後已使她多了份錯綜微妙的心事。

　　當年她本以豔色武功稱雄天下，不論什麼樣子的女人，假如長得美豔的話，必定會對這天賦紅顏生出愛好自賞之情。龐仁君自然也不例外。可是不幸的是有一天，她在西北一處深山大澤中，忽然見到一個金黃色的果子，色澤形狀都美麗異常。尤其是一陣清香味道，隨風飄送，遠隔一座山嶺，都能夠嗅到。

　　龐仁君久聞名山大澤中常有因山川靈氣蘊結而生出絕世仙品，服用後可抵數十年苦修之功。這時一見這枚金黃色的奇果，不由得大喜，一躍上前，伸手將果子摘下來，往口中一送。那枚金果入口便化，滿頰清香。龐仁君在這時也就昏睡在地上。她的睡容十分甜美動人，全身皮膚起了一種輕微的蛻變。本來她的皮膚相當幼嫩光滑，但現在蛻變得更加嬌嫩雪白，雙頰還另外泛起一種桃花般的光澤。

　　龐仁君的行蹤，費選一向都瞭如指掌，就在此時，他欻然出現。當他瞧見龐仁君變得如此豔美皎白，他顯得悲哀地凝視著她。

　　他覺得她與他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因為龐仁君越變越美麗動人，而他則天生一副骷髏面孔。倘若龐仁君不是自幼由費選養大，恐怕見到他這副面孔，早就駭跑到老遠的地方去了。

　　費選比龐仁君大上十八九歲，當龐仁君還是五歲小女孩之時，她的父親，亦即是費選的師父，染病纏綿床笫，臨終時，託孤費選，要他善視小師妹。及至龐仁君長成之後，因費選有計劃的灌輸熏陶，使得她也十分偏激，行事狠毒，是以「苦海雙妖」之名大著。

　　費選在這一點上雖然成功，但深深恐懼她容貌豔麗，因而日後總有一天，她會和一位知心人，離他而遠去。

　　這種恐懼日夕壓迫著他，使得他的行事，變得不大正常，性格更形暴戾，動輒殺人。

　　最近龐仁君似乎有點異樣，笑意不時偷偷浮上她的唇邊。費選何等精明，登時感到心中有個疙瘩漲大起來，沉重得令他難以忍受。

　　現在，他對著酣睡中的師妹，心中波濤起伏，一個醜惡的念頭忽地掠過腦際，當下彎腰一伸手，便點在她睡穴上。

　　他們陰山獨門點穴手法，點了睡穴的話，最快也得兩個時辰才會醒來。是以他知道自己時間正多，無須亟亟。

　　於是他又沉思起來，假如他乘此時，盜取了師妹最寶貴的處女身，等她醒來時，生米已炊成熟飯，她還能不永遠跟隨他麼？

　　但他一想到師妹倔強的脾氣，便暗自搖頭，推翻了早先的想法。根本上在他們這種出身的人，觀念上並不十分重視貞操，龐仁君至今雖然仍是處子之身，但如果事實上已非如此，她一定不會因這緣故而與他廝守終身。

　　費選不斷陰惻惻地冷笑著，自家苦苦絞腦汁，在想辦法。歇了好一會，只見他決定了什麼似的咬咬牙，然後蹲下去，雙手快捷而溫柔地解開龐仁君的衣服。

　　轉眼間一具裸露豐滿的肉體，呈現在眼前。這個赤裸的胴體四肢骨肉停勻，皮膚雪白細膩無比。他雖然不曾俯伏其上，卻也嗅吸到一陣醉人的香澤。

　　費選眼中閃射出瘋狂的光芒，緊緊咬著下唇，牙齒已深陷入唇內，顯出極力遏抑著狠性的樣子。

　　他粗大的手掌開始在嬌嫩雪白的胴體上游移，即使是最隱秘的地方，他都撫摸遍。最後，他低頭狂吻她的紅唇，雙手仍在雪白嬌嫩的峰巒上摩挲。

　　良久，良久，他的嘴唇離開龐仁君的櫻桃小嘴，在她底唇上，遺留下他自己咬破了的下唇的血跡。

　　他定一定神，戀戀地替她整理好衣服，之後突然走開。隔了好久，這個骷髏也似的費選又出現了，手中謹慎地捧著一件東西，放在龐仁君臥處不遠的一處草叢中。

　　最後，他取出一包什麼，撒了一點在地上，另外又撒一些在龐仁君面龐上。

　　費選無聲無息地來，復又無聲無息地隱沒了。

　　草叢中忽然湧出一隊紅色的螞蟻，這些螞蟻體巨腳長，與平常的紅蟻大不相同。牠們似乎都被什麼東西吸引住注意力，毫不遲疑地趨向同一方向，不久牠們便找尋到費選撒在地上的東西，紛紛攏聚在一起。後面的擠不入去，便轉而他顧。

　　轉瞬間，數十百隻巨型紅蟻，爬滿在龐仁君吹彈得破的面龐上。

　　歇了一會，龐仁君從好夢中醒來，忽然感到一陣恐怖，倏然坐起來。她感到面上一陣奇癢，而且有什麼在上面蠕蠕而動，當下雙手一摸，弄了一手血腥。駭得她驚駭無比，差點兒暈倒過去。

　　定睛看時，手中血跡並非真血，卻是紅色的巨蟻肚腹中流出來的汁液。然而面上奇癢難當，慌不迭再摸面龐，將所有的紅蟻都弄死。那陣恐怖之感越來越厲害，她圓睜雙目，四下瞥視，轉眼便發現了另外那群紅蟻，同時也發現那些巨蟻的來路。

　　她猛可跳起來，瘋狂了似的將蟻群都擊死，最後找出那個蟻巢，以內家真力打得粉碎。可是臉上那陣奇癢，並不稍減。她悲憤滿臆地仰天尖叫一聲，滿山亂跑起來。

　　在一條清澈見底的溪邊，她停住腳步，沉默了一會，然後向泉水中一照。

　　溪水中倒映出一張儘是斑點的面孔，縱然輪廓如故，但這些斑點已足使天香國色，也變成無鹽嫫母。她掬起溪水洗濯一陣，但手指撫摸到臉上密佈的小洞，已知此劫決不虛假。

　　她悲哀無已地垂首沉思，全身都失了氣力。在這剎那間，往昔為她而存在的宇宙以及一切，如今都非她所有。自刎的念頭第一個掠過心頭，她寧願死也不願世人看見她這副醜陋的樣子，特別是往昔那些不斷歌頌垂涎她的美貌的人們。因此只有「死」才能永遠逃避開這一切。但她心頭立刻又閃過希望之光，於是她將內衣撕下一幅，苦笑一聲，蒙在面上，便奔出山去。

　　費選口中雖然驚問她何以蒙面，但心中之得意，無可形容。從今而後，她將屬於他了！

　　此後，費選對她特別小心體貼，愛護得無微不至。龐仁君僅以為費選由於師兄妹之情而如此，但其實費選卻另有一份內疚。

　　直到好些年後，那時他們已隱居在陰山苦海中，山中歲月，寂寞難堪。這使他們常常要為之想起那個迫他們回山居住，因而飽受寂寞的禍首罪魁赤陽子。

　　有一天，費選突然向龐仁君提出一項要求，便是要兩個人同居於一個臥室中，那意思等於要娶她為妻。龐仁君直到此時，才明白這位師兄竟是愛她愛得如此地深，不由得十分感動。她在心中暗暗禱告神明，讓他們這一段好事得諧，一面當著費選之面，揭開面幕。

　　原來她在陰山上居住了這許多年，幾乎每日都到苦海後面的一座絕嶺上，守候本山特產，百載罕見的「天香果」。

　　這種天香果總要一百年以上才結一次，每次僅有一枚。十餘年來，龐仁君苦苦守候。當日她毀容之後，本欲立刻自盡，但心中忽然閃過希望之光，便是想起有這一樣天香果，據說能夠化媸為妍，變醜為美。不但如此，還可以永保青春，直到壽終正寢之時。

　　她並不知幾時會等到那枚天香果，但這總是一個希望，昨日黃昏時分，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讓她等著了，當時立刻服下，回來後加倍用功，導行血氣，俾便靈果的功效可以快點發揮。

　　今天整個上午，她都顯得心神不定，杌隉不安。她想到清泉上照一照看，究竟她的容貌，是否已變回昔年那麼美麗。

　　可是她始終提不起這勇氣，因為這「天香果」也許能夠保持青春，但化醜為美，則未免過於神奇。

　　費選也許是為了她的失常，因此突然提出這個要求。

　　龐仁君忽然信心倍增，她從這個醜陋的師兄處，獲得力量。於是她把面幕揭開，以作無言的答覆。

　　費選眼光到處，只見她滿面血光，還有一個個大如拇指的洞，麻麻密密地佈滿面上。這些肉洞內都閃射出血光，刺眼之極。

　　他記起自己親手放下的那窩巨蟻，現在一看見她面上的血洞，登時想像到那群巨蟻在她面上咬噬的情形。不由得一陣毛髮悚然，痛苦地喊叫一聲，掩目退開。

　　龐仁君也如受雷轟，趕快放下面幕，順手摸摸面頰，便發覺面上的斑痕比以前更大更深。於是她明白是什麼緣故了！

　　此後她足足不理睬費選達一年之久，無論費選如何哀求解釋，說他並非為了她的面貌而嫌惡於她等等，但龐仁君死了心，不再想及容貌之事，這時她已是五旬許人，人生已過了大半，其實也可以放開這等事了。

　　日子一久，她又漸漸與費選和好，晃眼又是十餘年過去，他們認為實力已足以和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一分高下，便離開陰山苦海，首先召集舊部，約定在皖山天柱峰烏木禪院報到。以下的事，讀者們知道了，不必再贅述。

　　且說那龐仁君自知離死不遠，萬念俱灰中，想起師兄費選之所以不顧而去，一定是因為她相貌奇醜，在這性命交關之際，終於以自己生命為重。是以棄她如遺，想到這裏，不由得伸手摸摸曾使石軒中吃驚而呆視了一會的面龐。

　　前面丈把遠便是一道清溪，她奮力，走將過去，舉步時猶自搖曳生姿，婀娜動人之極。到了水邊，俯首一瞧，只見水波蕩漾中，出現了一個螓首蛾眉的佳麗面影。她用手摸面時，已發現光滑異常，但她不能相信手指的感覺，故此走到溪邊照看一番，哪知水面反映出來的面容，竟是昔年那張豔美的面龐。

　　龐仁君大大怔住，歇了一會，想到師兄費選若是見了她這副容顏，該會如何後悔！一時心中不知是悲是喜，突然仰天厲聲而笑。

　　石軒中在那邊已挖好一個大土坑，但他沒有過來，側耳聽著龐仁君淒厲的笑聲，一聲比一聲低沉，生像燈盡油枯，氣力已不繼似的。他明白這個老魔女滿懷心事，悲痛不堪，現在只好由得她盡情發洩，再過片刻，就是替她埋屍之時。

　　忽聽龐仁君尖銳地哼一聲，石軒中微覺一怔，便探頭出來張望。

　　只見溪邊除了那老魔女龐仁君以外，還多了一人。他的目力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看出那人乃是苦海雙妖之一的費選。

　　費選那張骷髏也似的面孔上，居然也有表情，一看而知他此刻的心情是尷尬羞愧。

　　他低沉地道：「仁君妹妹，我也不知自己曾經做了什麼事，啊，你別這樣瞧著我，你罵我打我都行，但求你別這樣地瞧著我……」

　　龐仁君果然收回冷冰冰的眼光，低頭嘆一口氣。

　　石軒中是局外人，因此看得十分清楚，那龐仁君本來右掌開合幾下，一似運功行氣，準備一掌斃敵的樣子。但嘆氣之後，便放鬆了手掌。由此可知費選對她數十年來的水磨功夫，並沒有白用。

　　「仁君妹妹，為什麼你不理睬我？我先一步逃開後，見沒有人追趕，立刻回去探看，只見你一直向這邊疾奔，那姓石的小子沒有為難你麼？唉，你臭罵我一頓吧，行不行？」

　　龐仁君淒苦地笑一聲，搖搖頭。

　　她那種悲苦的笑容，的確動人心弦。費選數十年來，都將那副隱藏面幕下的面龐，想像作她未被毀容前的樣子，一向拒絕憶起她被毀後可怕的樣子。如今奇蹟似的呈現在他眼前，果然是這麼一張日夕難忘的臉孔，這使得他特別動情，內心脆弱異常。輕輕一笑，已足銷魂。

　　像費選這種人，平生善於隱藏內心情感，不使流露於面上。因此一流露出來，的確令人心弦震撼。龐仁君一腔恨毒，忽然被費選兩滴淚珠，溶解得無影無蹤。

　　「仁君妹妹。」他低喚一聲，嗓音變得有點嗚咽：「現在縱使我立刻死在當場，也心滿意足了……」

　　她驚異地嗯了一聲，只聽他又道：「本來你可以一掌把我擊斃。」他歇一下，嘆息了一聲：「但你終於放過我，足見你對我果然有真情，我雖死何憾，雖死何憾……」她沒有則聲，事實上她也不能說話。

　　「你如真肯寬恕我，咱們趕緊離開此地，以後永不踏入江湖，來日已無多，妹妹，我要好好地和你聚一下，我發誓要令你事事滿意……」她喉頭咯咯數聲，似是想說話而說不出來，然後，她用極悲慘的目光望著他。

　　費選大驚失色，叫道：「仁君妹妹，你怎麼啦？為什麼不說話？啊，你眼中的意思是說可以寬恕我，可是現在已太遲了，是不？為什麼呢？」

　　他一面叫，一面往後退。石軒中這刻看不見龐仁君的面貌，因此十分奇怪費選何以忽然會退開。

　　但見費選退到溪邊，龐仁君突然淒厲地叫一聲，費選驚得腳下不穩，「噗通」一聲，掉在溪水中。

　　以費選的一身上乘武功，居然會跌倒在深不過兩尺的清溪中，可以想到他心中該是如何震駭，才至於這樣！

　　那費選一跌即起，騰身飛退到對岸。溪水波紋蕩漾中，龐仁君低頭一瞧，忽然凝住不動。

　　水波漸息，慢慢回覆可鑑人毛髮的鏡面，她眼看水面現出一張老婦人的面容。

　　剛才猶自駐在她身上的青春，轉瞬間已欻然遠逝，不知芳蹤何處。在這麼短促的時間內，體驗到「青春」與「衰老」的味道，事實上很難適應。凡是「好」的事物，人心總嫌其少及時間短，青春猶然。同時她又想到費選之所以後退不迭，一定是因為她頓時變得衰老之故。這是她最難以忍受的……

　　她揮手尖聲嘶叫，費選知她心意，便悵惘地道：「妹妹，你肯為我施展碧血箭功夫，我感激不盡，事到如今，許多人力無能挽回，我算是與峨嵋及石軒中結下大恨，日後定必盡屠這干人，以慰你泉下之靈！」

　　原來他已看到她嘴內的斷舌，剛才所以後退，事實上不是為了她迅速變為衰老而致，卻是為了她張嘴尖叫時那半截舌頭的可怖樣子。假定換了別人，肢體損殘得再厲害些，他也不會在乎！但龐仁君之傷便大大不然。

　　石軒中聽到費選此言，不由得甚怒，突然縱身一躍，高達五丈許，凌空飛駛而去，口中宏聲怒喝道：「費選你全無人心，復又口出大言，石軒中在此！」

　　人隨聲至，恍如飛將軍由天而降，聲勢赫赫驚人。費選駭一跳，辟易數步。石軒中已到了他頭頂上空，忽然發出劍嘯之聲，一道光華，電罩而下。

　　費選怪眼一閃，已知吃定大虧，這是一則對方身法劍術俱凌厲無匹，本就難以招架。二則對方作了先機，趁自己心神稍亂之際，乘隙抵瑕罩將下來。其時只好怪吼一聲，雙掌齊出。

　　只聽石軒中口中微噫一聲，劍光倏然暴縮，化為一條銀蛇般，緣著他右掌轉個圈。寒氣侵肌，費選激靈靈打個冷戰，暗想右腕一定完了。念頭尚未轉完，石軒中已飆身落在清溪彼岸。

　　他低頭一看，右腕安然無恙，不由得大怪。卻聽石軒中道：「龐幫主你不想我傷他麼？」他雙目注視著身體微佝的龐仁君，竟不理費選。龐仁君點點頭。石軒中回首瞧視費選，怒聲喝道：「姓費的立刻給我滾，下次若遇上我，方教你曉得石某之劍鋒利與否！」

　　費選心中十分沮喪，一言不發，疾躍而去。

　　石軒中眼光瞥掃過龐仁君的眸子，立刻發覺這個一代女魔命在頃刻，輕嗟一聲，道：「龐幫主可有需我效力之處？」

　　她低下頭，身軀搖搖欲仆，石軒中忙伸手扶她。她一手抓住石軒中手腕，五指微顫，但力量奇大。若非石軒中已曾易筋換骨，這一抓已禁受不住。

　　於是她完全衷心佩服這個年輕劍客一身功夫造詣，的確是武林百載罕逢的奇材。只因她剛才這一抓，石頭也得被她捏碎。她示意他一同蹲低，然後在沙上寫道：「瀕死之際，胸中空空蕩蕩，無所罣礙。石君俠骨義膽，劍術凌蓋古今，異日必能領袖武林，宇內稱尊。我有手抄本一部，藏在紫湖山麓野鳥洞中，此手抄本內乃我先父畢生揣摩天下各派武功，擷精采華，盡錄其內，鬼母冷婀之玄陰真經，先父亦曾瀏覽，故錄之至詳，你可取以參考。洞中尚有先父及我平生所聚之奇珍十二件，俱稀世之寶，得一已足以富甲天下，並以送你。唯欲入該洞，必須殺生……」寫到這裏，忽然僵木不動，石軒中知她已死，暗自嗟嘆一聲，把她的屍體抱起來，低頭一看，只見她滿面皺紋，其老不堪。

　　他將她葬好，便回烏木禪院，竟然忘記將沙上清晰的字跡掃掉。因為他這個人一向光明磊落，胸襟沖淡。無論什麼寶物，都不會令他動心，是以這回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烏木禪院中傳出梵唄之聲，一股檀香味道，飄浮在四周。石軒中覺出在莊嚴虔敬中，似乎還有點悲哀的意思，心知定是在收葬慘死的和尚，便不即入。順腳踱到禪院側面，那兒已是懸崖的邊緣，禪院院牆到此為止。

　　壑下雲霧繚繞，教人莫測其深。山風吹得衣袂飛揚，石軒中站在最邊緣處，覺得好像站在雲霧之上，御風飛行著。

　　忽覺身後有點聲息，立刻奇快無倫地轉個身，只見血印禪師含笑站在身後。老和尚合十道：「石檀越好靈的感覺，貧衲佩服！」

　　石軒中忙抱拳道：「原來大師駕到，在下因貴院法事未畢，不敢驚動！」

　　「沙門大劫，幸得檀樾解救，貧衲正不知何以為報！這番石檀樾忽然駕臨荒山，敢問貧衲有所能效勞之處麼？」

　　石軒中忙道：「不敢當得大師此言，在下此來，僅僅請問大師一事，便是拙徒史思溫，前日在湘潭崔偉師伯家動身來此，未知可曾謁見大師否？」

　　血印禪師搖頭道：「令徒並無到此！」

　　石軒中立刻焦慮起來，暗想史思溫一定是半途為玄陰教之人截住。但面上卻不露出來，含笑道：「多謝大師賜示，既然拙徒未曾來到，在下尚有要事，必須立刻下山。」

　　血印禪師道：「何須匆忙至此，請到敝院待茶，稍談一會。」

　　「在下實有要事，唯其如此，更覺山中歲月之可羨。赤陽子老前輩今日何以不見？實在遺憾！」

　　「家師自三年前已靜居於偏院，不理世事。苦海雙妖適才如能侵入，他老人家也不會動手，而任由他們凌侮，此所以貧衲早先實在焦慮，那龐仁君下落如何？檀樾可曾追上？」

　　石軒中能夠瞭解這等佛門高僧的行徑，故此並不奇怪，當下將經過情形一說，血印禪師聽得直唸佛號。石軒中說完之後，便告辭下山。

　　沿途找尋玄陰教之人，卻碰不到一個，這天已到了武昌府，城郊春光瀰漫，嫣紅紫姹，彩色繽紛，奪人眼目。石軒中絲鞭輕搖，緩轡徐行，一面賞玩這一片春光，一面瀏覽踏青仕女。

　　忽然觸起心事，劍眉緊鎖，不知不覺催馬落荒而行。也不知走了多遠，遊人已杳，一片靜寂，但景色似乎更加悅目。失落了許久的情懷，忽然又重拾回來，一絲悵惘空虛之感，逐漸在心頭擴大。

　　假如現在有一個人，和他並肩觀賞這一番春光景緻，這種悵惘，決不會湧上心頭。可是這個人兒，如今卻和另一個美少年廝聚在一起。他幾乎可以想像出她含笑和那美少年說著知心話的神態。這個想像使得他渾身不安，心裏十分焦躁。因此他剛才忽然落荒而走而尚不自覺。

　　前面有一片斜坡，綠草如茵，甚是好看。他跳下馬，惘然地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出了一會神，春天煦暖的陽光，曬得他有點燠熱。四周浮升起一種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他彷彿掉入一個舊的夢境中，一切都那麼相似和熟悉……

　　朦朧飄渺的舊夢，卻沒有令他勾出任何一幅鮮明的圖畫，只是一種熟悉的，使人惘悵的感覺而已！

　　坡那面忽然飄起一縷清細的簫聲，裊裊飄散在春光正盛的城郊。

　　石軒中的心魂隨著那一縷簫聲，忽又跌在另一個夢境中，但夢中的人，卻仍然是豔色無雙的朱玲。

　　簫聲如怨如訴，如泣如慕，彷彿有一位美麗的少婦，徘徊在春花盛放的園中，思唸著遠方的人兒。值此良辰，自顧形單，芳懷寂寞難遣，於是對花太息！

　　石軒中輕輕嘆息數聲，他深深嘗過相思的苦味，直至如今，仍然未能擺脫。這一陣簫聲，勾起他好久以來一直抑壓住不去想及的愁懷，內心為之一陣顫慄，起了深刻的共鳴。

　　他知道這世上多的是曾經遭遇過愛情苦楚的人，故此在情感方面的表現，常常會得到共鳴。這位吹簫的人，必定也是千古之傷心人，才能吹奏出這麼婉轉有深致的簫曲。於是起身信步走上坡去，瞧瞧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上了草坡，四看一眼，忽然定住在那兒。東風吹拂起他的軟薄衣衫，益發顯得丰神如玉，俊美無倫。在草坡那邊，卻是一座疏落的桃林。桃花如繁錦般綴在枝頭，紅霞映眼。

　　林邊一株桃樹下，一位麗人坐在一方青石上。兩隻欺霜賽雪的玉手，橫執著一支簫，擱在膝上。她也看見了坡頂的人，登時臉上的表情完全凝結住。但仍然是極端美麗的臉龐，樹上嬌豔的桃花，相映之下，全部變得黯無光采。

　　石軒中在內心大聲叫喊著：「玲妹妹！」可是他嘴唇緊閉得有似用石頭雕成。他還要明白了宮天撫和她沒有什麼特別關係之後，便叫得出來。

　　朱玲頭腦中嗡嗡直響，有點昏沉沉的，根本就想不起任何事。也不會出聲喚他，因為經過以往多次誤會，現在非石軒中先叫喚她，她下意識中不會讓自己先招呼他。

　　這是一幕微妙而奇異的重逢，當他們都遠離得彼此不知蹤跡時，他們時時會覺得對方就在咫尺之近。可是如今相距不過兩丈，彼此清楚地看得見時，卻感覺到相隔著千山萬水之遠，比一個陌生人更覺陌生。

　　朱玲直覺地感到石軒中已經成熟了，不但昔年俊美丰神不減，還多了一份男子氣概。石軒中同樣感到朱玲身上尋覓不到當年那種放任嬌縱的野性，而由於一絲幽怨之色，加添了一種端莊矜持的風情。大家都好像變了！

　　他們凝視著對方好一會工夫，漸漸恢復常態。朱玲忽然想起宮天撫林後解手，現在該要回來，登時慌亂地移首四望。

　　石軒中猜出她找尋什麼人，腦中轟一聲，滿面通紅，口中恨恨地哼一聲，倏然回身便走。

　　朱玲見他忽然隱沒在坡後，不禁站起身軀，玉手微伸，作出要挽留他的樣子，但口中沒有發出聲音。反倒是山坡那邊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越走越遠。

　　你道朱玲何以突然在此地出現？原來當日她惘然循著地洞回石廟，腦中一直為了宮天撫之死而混亂得很。出了石門，剛剛踏上石階，忽然聽到左近傳來一點極低微的聲響。

　　朱玲為人聰敏無比，這一點點聲息傳入耳中，竟比一個轟雷還要使她矍然動容，立刻停步不動。歇了片刻，那種響聲復又傳入耳中。

　　她循聲細察四面牆壁，卻沒有絲毫跡象，心念一轉，疾躍上去，繞到廟前，腳下可就弄出聲響。

　　宮天撫橫臥地上，面色灰敗，四肢僵硬。朱玲嚶然哀啼數聲，抱起宮天撫冰冷的身體，奔入竹林中。

　　石廟下面秘室中的人，甚至可以聽到朱玲擦竹而過的聲音，陰陽童子龔勝暗中舒口氣，隨即決定立刻返回碧雞山去。

　　他命那頭目萬公明出去查看朱玲走了多遠，萬公明從內室出來，向少年李平眨眨眼睛，便啟門出去。

　　石門一開，一股旋風疾捲進來，萬公明首當其衝，慘叫一聲，首級飛墜地上。那少年唬得雙腿都軟了，只見劍光一閃，當胸刺入，立時了賬。

　　室中出現一人，正是一鳳三鬼中的白鳳朱玲。她心頭恨火熊熊，以殺敵為快，故此身上雪白羅衣染上不少血跡，她也不知道。

　　她神速地將宮天撫放在一張臥椅上，然後仗劍逼到內室門口。

　　陰陽童子龔勝屹立在門內，赤手空拳。朱玲冷笑一聲，道：「任你狡計多端，終被姑娘尋出藏身之穴，龔勝送上狗命來！」

　　龔勝自知形勢不佳，這番有死無生，不由得遍身出了冷汗。

　　朱玲冷冷又道：「龔勝你這回逃得出姑娘劍下，姑娘自刎給你看！」

　　陰陽童子龔勝內心儘管驚駭，但面上可不露出來，同時更不停地想法子挽回危局。

　　朱玲壓劍緩緩迫人去，剛剛踏入門口，龔勝忽然叫道：「玲姑娘且慢動手，請聽本座一言！」

　　她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本座行年七十有餘，縱然一命換一命，也自值得。」他沉重有力地說，朱玲果然芳心一動，想道：「宮天撫何等人才，卻被這老魔換了性命，真真不值！」

　　「如今貴友實在未死，本座盡力施救，尚可挽回大半條性命，此後玲姑娘再請能人施救，則一身武功，猶可恢復舊觀，未知玲姑娘意下如何？」

　　朱玲腦筋一轉，毅然道：「一言為定！」飄然退出外室，仗劍守住門口。

　　陰陽童子龔勝透一口大氣，滿有把握地走到宮天撫身邊，先將宮天撫抱在地上，自家也在他頭頂處盤膝坐好。

　　他抬目望著門口的朱玲，道：「本座運功之後，真元大耗，姑娘舉手之間，便足以取我性命！」

　　朱玲明白他的意思，堅決地答道：「只要他得回大半條性命，日後你我互不相犯！」

　　龔勝聳聳肩，暗自佩服白鳳朱玲到底是鬼母傳人，口齒乾脆利落。她言下之意，大有日後相逢，只要龔勝不動手侵犯，她也不再尋他晦氣。

　　當下凝神定慮，調元運氣，將一點三昧真火迫到掌心，徐徐伸掌出去，覆按在宮天撫前腦發間的「神庭穴」上。此穴屬督脈第一要穴，宛如樞紐。

　　片刻工夫，陰陽童子龔勝頭面冒出濛濛汗氣，顯然甚為吃力。又過了一會，龔勝汗如雨下，但這時正值要緊關頭，因此他無暇抹掉。

　　朱玲乃是大行家，見他如此施為，便知不是虛假。芳心大慰，凝眸看看宮天撫，卻彷彿看見他身上也冒出縷縷極淡的白氣，面色也由灰敗轉變為紅潤。

　　龔勝沉重地呼吸數下，朱玲厲聲喝道：「你自己說過的是挽回他大半條性命，可不許有違諾言！」

　　這叫做先聲奪人，龔勝果然想少耗一點元氣，但被她一喝之後，怕她看出來，趕緊拚命施為。

　　又過了半盞茶之久，襲勝鬆開手，頹然道：「本座已經盡力啦，玲姑娘你把他扶起坐好，最好度幾口真氣到他腹中，功效更宏！」

　　朱玲收起寶劍，過來把宮天撫抱起，發覺他身軀溫暖柔軟，竟是大不相同，心中不禁又悲又喜。將他放在椅上之後，便用櫻桃小嘴印在他唇上。

　　陰陽童子在一旁看了，立刻移開眼光，疲乏地想道：「罷了，這宮天撫俊美無雙，只有他才配得上國色天香的玲姑娘。這等香吻豔福，若換了我，定要折壽十年！」

　　宮天撫忽然回醒，雙臂一伸，把朱玲摟緊，四片嘴唇仍然膠貼在一起，但朱玲已沒有度氣過去。那銷魂蝕骨的丁香小舌卻收不回來。

　　良久良久，朱玲趴在他胸前喘氣，耳邊聽到宮天撫溫柔地喃喃道：「你永遠屬於我……我也永遠屬於你，咱們永不分離，直到地老天荒……」

　　他的喃喃細語，朱玲但覺比之所有的音樂都悅耳動聽，她沉醉地閉上眼睛！

　　宮天撫忽然大喝一聲，身軀一挺，站了起來。朱玲忙摟住他，道：「由得他溜走吧，這是我的諾言……」說時，陰陽童子龔勝已消失在門外，行動甚覺遲滯。宮天撫何等聰明，登時也就會意，知道自己一命定是由這老魔頭救回。

　　兩人溫存了好久，情話綿綿不絕。要知宮天撫一生冷傲，這一次乃是生平首度付出感情。大凡平日越冷的人，戀愛起來熱度特高，宮天撫也不例外，直把朱玲整個人都燒熔。

　　他們下山後到了大路上便碰見上官蘭。這時上官蘭也浴身愛河之中，因此容光特別煥發。當她一見到宮天撫和朱玲兩人，登時又歡喜又憂心。

　　大路上行人絡繹不絕，上官蘭剛從市鎮出來，獨自一個人，騎住一匹健馬，鞍轡甚是鮮明。

　　她有點心神不定回答著朱玲的詢問，宮天撫發覺了，立刻問道：「蘭兒你怕誰追來？」這句問話令她大吃一驚，原來她本和史思溫一路走，剛剛出鎮時，史思溫又折回去買點食物，以免趕過打尖地方而沒得吃。上官蘭明知史思溫見了宮天撫，一定要打起來，故此提心吊膽，怕史思溫出鎮來碰上。

　　宮天撫接下去又問道：「是不是玄陰教的人？」她含糊地嗯一聲，宮天撫勃然作色，道：「現在你不須害怕了，等我的傷勢全好，一定要上碧雞山，瞧瞧那些魔頭們有什麼驚人能耐！」

　　上官蘭吃驚地問道：「宮大叔，你被誰傷了？」

　　宮天撫簡短地扼要回答，這時他們折回向市鎮走去，因為宮天撫尚有洞庭湖君山之約，他是個硬脾氣好勝的人，是以身上既然仍然負傷未痊，功力只剩下十之三四，卻堅執地還要赴約。

　　上官蘭聽了，面色變來變去，朱玲十分狐疑地查察著她的不安，口中卻不說破。

　　入了市鎮，居然沒碰見史思溫，上官蘭心中矛盾得很，既想和史思溫商量好才跟他們走，但又怕碰上他，一下子打起來，無法解說得清楚。

　　三人在鎮上打過尖，然後上路，宮天撫一心一意放在朱玲身上，故此不理會上官蘭心中鬧鬼，但朱玲卻感到十分難過，因為上官蘭終究是她的愛徒，數日不見，連師父也隔膜了，的確令人難受。

　　走了好一程，史思溫始終沒有出現，上官蘭猜想他一定和自己錯會，向相反的方向追趕。於是暫時放下心事，但隨即又想到史思溫找不到自己，定然焦急無比。這一來又為之不安起來。

　　如是者疑神疑鬼，兩日後到達了洞庭湖畔的岳陽樓，這天一早便先投了店，反正那羅剎夫人君山之約，應在翌日三更時分。因此早點投店休息也好。

　　直到這時，上官蘭才將那枝「寒星冷玉」取出來，讓宮天撫醫治傷勢。她諉稱忘了有這枝專克龔勝「混元一炁功」的異寶。宮天撫不疑有他，喜孜孜地拿去施為。但朱玲卻多了一點疑心。

　　要知上官蘭實在沒有忘記這回事，她之所以不取出來，便是怕史思溫一旦出現，宮天撫如已十足恢復功力，則史思溫必死無疑。是以一直拖住，直到現在，因知宮天撫明晚君山約會的對手，十分厲害，這才趕快取出來。

　　本來她大可將內情告知朱玲，可是這兩天見到朱玲和宮天撫神態之親密，遠勝從前。史思溫乃是石軒中的徒弟，只怕如今連朱玲也會對他不利，是以不肯說出來。

　　這天下午到郊外遊賞，朱玲無意得見石軒中，實感意外。宮天撫回來時，朱玲已坐回青石上，翹首望著一樹桃花，沉迷在無邊思潮中。

　　他只須一眼，便看出朱玲正陷在巨大的悲哀中，她這種樣子，比放聲慟哭要深刻得多，他為之大驚，問道：「朱玲，你想起什麼事？」

　　朱玲沒有回答，勉強向他笑一下，起身道：「讓我們離開這裏！」

　　宮天撫嗯一聲，道：「蘭兒立刻就要回來，等她一到，咱們便走！」

　　朱玲生氣道：「不成，非馬上走不可！」說時，已起身走上山坡去。宮天撫在後面追上來，搖頭道：「你無端端生氣作甚？好吧，我用簫聲告訴蘭兒……」

　　她突然將他的青玉簫取在手中，放步疾走，只見白衣飄飄，走得極快。宮天撫呆了一下，只好跟蹤追上去。兩人霎時間走得無影無蹤。

　　上官蘭自個兒賞玩春光，心中卻是離愁萬種，說不出那股淒涼之意。躊躇了好久，這才回到那片桃林處，卻已不見了朱玲和宮天撫蹤跡。

　　她以為他們坐得悶了，也到附近走一會，便在朱玲方才坐過的青石上坐下等候。

　　坡後忽然轉出一人，上官蘭抬目一望，不由得「呀」了一聲，跳起來叫道：「史哥哥你幾時來的？」但立刻記起宮天撫他們還在附近，連忙掩住嘴巴。

　　史思溫面上毫無表情，非是生氣，也不歡喜。他道：「你的大叔姑姑都先走了！」

　　上官蘭喜叫一聲，撲奔過去。史思溫一閃，挪開數步，倚在一株桃樹上。用力大了一點，因此桃樹一震，灑下千百片桃花瓣，飄飄蕩蕩地落下來。

　　她為之一怔，身形一挫，顰眉道：「史哥哥你不理我麼？」

　　他沒有作聲，上官蘭彷彿聽到他嘆息。於是又道：「這一晌你可是跟著我們？但為何至今才現身相見？」

　　史思溫劍眉緊鎖，過了一會，突然道：「我本來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但現在想想，說了也是多餘，縮起來只有一句話……」

　　他還未說出來，上官蘭已預感到事情不妙，哀聲叫道：「史哥哥，你別這麼殘酷對待我啊！」

　　史思溫心中一軟，但隨即又想起她當日一見了宮天撫和朱玲，便立刻捨下他而去，也不想法子來通知自己一聲，這等寡情薄義的表現，已足夠教他心冷如灰，言語說得再動人，又中何用。想到這裏，心便轉硬。

　　上官蘭見他面上仍無表情，暗念自己一肚子委屈，但他卻連聽也不聽，不禁悲苦得流下眼淚，決定不再作聲。須知每個人都有自尊心，這自尊心實在也等如自卑心，上官蘭正是自卑起來，雖有悲苦，也不肯說出口。

　　史思溫道：「我那句話，就是請你忘掉以往的一切。將來偶然相逢，最好當如見到從不相識的陌生人！」

　　上官蘭哇一聲，伏在樹身上哭起來。

　　史思溫努力硬起心腸，想道：「你先無情，可怪不得我，這樣對待你，已算是十分溫柔哩！」要知這兩天他遠遠跟在他們後面，看見上官蘭一路上和宮天撫等有說有笑，宛如一點不把失蹤的他擺在心上，因此越想越氣惱。大凡妒恨之心一起，最難控制。史思溫那麼惇厚的人，但在自個兒氣憤忖想時，也恨不得用全世界最毒辣的話去刺傷她。

　　當上官蘭掩面痛哭時，史思溫陡覺一陣悽慘的快意，疾然轉身飛奔而去。入了岳陽城，忽然有人喚道：「思溫，到這邊來。」

　　聲音入耳，熟悉之極，使他從迷惘中驚醒，回頭一望，只見俊逸脫俗的師父石軒中，站在一家客店前，招手喚他。

　　他奔過去，喜叫道：「師父，你幾時來的？」忽見師父溫靄的笑容中，透出一點悲鬱味道，便怔一下，尋思道：「莫非師父見到玲姑姑了？」

　　石軒中道：「我剛剛要了個上房，咱們師徒儘夠住了，先進來休息一會。」

　　兩人走入房中，等夥計泡好茶水，退出去後，石軒中問起他近來行蹤，史思溫嘆口氣，將經過情形全部說出來。他一直像覷著師父神色，只見他聽到自己說及朱玲那一段，神色絲毫不變，便知他一定曾經遇見過她。

　　石軒中除了本身的感慨之外，還發覺淳樸惇厚的徒弟，經過幾天的遭遇變化，好像已完全長大成人。於是他道：「思溫，你年紀尚輕，日後恐怕還有男女之情的遭遇，但以我想來，這些事情，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一定經不起風浪考驗。你必須常常記住，你已立下重誓，將來要繼承我崆峒派上清宮觀主之職，因此男女之事，你已無權參與！」

　　史思溫肅然道：「師父放心，徒兒若不是記住這一點，便不致於和上官蘭決絕了！」

　　石軒中沉思片刻，便道：「如今既尋到你，此地不必久留，咱們傍晚時開始動程，你必須查出冒我名字殺死隴外雙魔之一的冷面魔僧車丕之人，然後，最重要的，便是我此次出山本旨，上碧雞山找那鬼母冷婀，與她一決高下！」

　　史思溫吶吶道：「可是……師父……」

　　石軒中道：「你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徒兒實在氣那姓宮的不過，師父不找他鬥一鬥麼？」

　　他憫然一笑，道：「我想不必了，贏了他不見得英雄！」

　　就在他們所住的客店斜對面，另有一家旅店，朱玲和宮天撫正在房中閒談著。上官蘭帶著淚痕回來，宮天撫和朱玲都看見了，但沒有問她，原來此刻他們心中都有事。

第十六回　情海千變最難消受　湖波萬頃不易遨遊

　　要知那宮天撫十分聰明，回到客店之後，不久便知悉朱玲必有古怪。他明知唯一情敵，乃是名滿天下的石軒中。是以一看朱玲模樣，便猜到石軒中頭上。可是朱玲卻不肯承認，也不否認。故此宮天撫正在生著悶氣，朱玲也愁腸萬種，說不出那種惆悵滋味。

　　挨到下午申時分，朱玲推說頭痛氣悶，自個兒出去散散心，宮天撫也沒言語，由得她自去。

　　朱玲策馬出城，一直馳到早上那座桃林，便下馬徘徊尋思。她心中覺得十分恐怖，因為她發覺自己雖愛宮天撫，但又忘不了石軒中。甚至可以說，石軒中在她心中的份量，比宮天撫還要重要些。

　　但她自己又明白，愛情一定是獨佔的，決不能介入第三者，因此她對於自己同時深深愛著兩個男子，覺得十分不合情理，除了「淫賤」之外，再也找不到解釋。此所以她會覺得可怖。

　　對於石軒中，她除了愛之外，還有「恨」。她說不出恨他什麼，但以往的一切誤會，她總覺得他太過無情。即使是今早邂逅相逢，他為何一言不發，掉首徑去？

　　可是縱然如此，她卻又明白自己感情上的脆弱，只要石軒中多站一會，她一定會投向他懷抱之中，乞求他的擁抱憐愛！但這樣子要是被宮天撫看到，這個孤傲無比的人，一定會憤慨得自殺而死！

　　只要從今而後，再也不遇見石軒中，那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故了。她想，但隨即發覺自己再度到這裏來，究竟是什麼意思？除了希望再見到石軒中之外，還有什麼意思？

　　她苦惱地頓頓腳，把頭巾解下，如雲秀髮披垂下來，山風輕輕吹拂著，益發顯得雲鬟霧鬢，國色天香。白色的羅衣，在風中飄揚，看起來彷彿她要隨風飛逝，好躲避開塵世上的無窮煩惱。

　　山坡後轉出一人，長衫飄飄，面如冠玉，劍眉朗目，一團儒雅風流的氣度，令人心折。朱玲啊了一聲，雙目發直。她真想不到這個前世冤家石軒中，果真又出現眼前。

　　石軒中也自呆呆瞪視著她，在他心中，波濤起伏不休。他平生遇見過對他有情的美人，其實不少。但他不明白自己何以老是對朱玲念念不忘，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想起前塵舊夢，他總是先想起她。

　　兩人脈脈地對視一會，大家心中都明白此生此世，再也無法把對方遺忘。然而這種鏤刻入骨的愛情，卻陡然增加彼此的苦楚罷了！

　　他們一齊發出嘆息，將桃林四圍的岑靜衝破。朱玲悲哀地搖搖頭，兩顆晶瑩的淚珠滴下來。

　　石軒中忖道：「我和她雖然沒有緣分，但總可以像朋友般分別，不必像仇人冤家般啊……」於是他嚴肅地先向她點點頭，道：「咱們好久不見了，你可好麼？」

　　朱玲見他板著臉孔，說出這種客套敷衍的話，那顆心冷了一大截，拭淚道：「謝謝你，我很好！」

　　兩人又沒有話說，沉寂難堪地籠罩在他們之間。

　　石軒中暗自嘆口氣，忖道：「你那雙脈脈傳情的目光中，我可以讀出千言萬語，但烈女不事二夫，既然你已另有了心上人，又何必對我有情？」

　　正在悲哀自忖之際，坡頂忽然有一人疾如奔馬般衝下來，石軒中揚目視之，只見那人鼻如懸膽，目若朗星，面白無鬚，舉動飄灑，端的好一位俊美人物。

　　他一面凝眸打量那人，一面想道：「聞道宮天撫俊美無比，這人大概便是了！」

　　那人正是宮天撫，他到了朱玲身邊便停住身形，怒目打量石軒中。這兩個情場上的敵人，雖然各自在心中妒恨無比，但他們都不能否認對方的儀容，的確堪作對手。

　　宮天撫冷澀地諷道：「想必你就是石軒中了，這兩天苦苦跟蹤著我們，可曾發現了什麼？」

　　石軒中移開眼光，掃射朱玲一眼，只見她淚痕未乾，低鬟垂首，若不勝情。

　　「還有什麼話好說呢！」石軒中在心中又惆悵又憤恨地想。

　　宮天撫氣焰漸張，抽出青玉簫，仰天一陣長笑。

　　清越的笑聲，在林中盤旋迴響，久久不歇，石軒中矍然想道：「這廝內功已臻爐火純青之境，乃是我石軒中一大勁敵。」

　　宮天撫傲然道：「石軒中，久聞你劍術如神，武林中已送你『劍神』外號，但我宮天撫卻不大服氣，要以這支青玉簫，鬥鬥你的寶劍！」

　　石軒中虎目中射出兩道懾人寒光，但立刻便斂掉，凝目看著朱玲。

　　朱玲抬目迅速地一瞥，已和石軒中那兩道銳利明亮的目光相觸。她受驚似的趕快避開，雙手絞扭在一起，顯出無措的樣子！

　　宮天撫見石軒中一直沒有開口，狂笑一聲：「石軒中你敢情沒膽跟我動手？」

　　石軒中身軀震動一下，但仍然不做聲。

　　宮天撫突然向朱玲柔聲道：「你的劍借我使用一會！」說著話時，已伸手從她背上拔下那柄鋒利長劍，倏然喝道：「石軒中接住！」喝聲中健腕一揚，長劍帶出嘶風之聲，勁射石軒中而去。

　　石軒中一伸手，綽住長劍，入手之後，心頭又復大震，一種又灰心又氣餒的難受滋味，襲上心頭。

　　宮天撫朗聲喝道：「石軒中咱們勢比水火，不能共存。有你在江湖上稱雄，我宮天撫無顏稱霸。如若我宮天撫稱尊武林，石軒中你只可埋首灶下。強存弱亡，在此一戰！」

　　石軒中驀然彈劍長嘯一聲，然後仰天長嘆。朱玲嬌軀一軟，退到一株桃樹下，靠在樹身上。

　　宮天撫意態軒昂，一揮青玉簫，喝道：「石軒中接招。」一式「松花浮水」，那支青玉簫倏然化為四五支之多，斜斜攻入。

　　這一招虛聲試探多於真正攻勢，石軒中飄身而起，輕靈得如紫燕迴翔，腳尖探地時，已退了五丈有餘。

　　宮天撫不虞對方這一著，微微一怔，朗聲喝道：「石軒中休得逃走！」一面揮簫疾撲而去。他雖快疾無比，但石軒中一身輕功，獨步天下，只見他如天際隕星，一掠即逝。

　　宮天撫追了十餘丈，已知自己萬萬趕不上人家，心中十分疑惑地捧簫回來。卻見朱玲倚樹而立，面上那種神情，竟不知是悲是嗔，縱有丹青妙手，也無法描繪出來。

　　任何情人見了心上人如此，也將忍熬不住妒恨，何況此刻正是那多疑善妒的宮天撫，更不可忍耐。他面色一沉，冷冷道：「朱玲，你可是捨不得他離開？」

　　朱玲震一下，瞥他一眼之後，便垂頭不語。

　　宮天撫更覺妒恨難耐，他認為朱玲應該表示一下，最低限度也得稍作否認，才能保存他的面子。當下勃然怒道：「朱玲，假如你仍對他念念不忘，我宮天撫可沒有強留住你！」

　　朱玲突然尖聲道：「你要我怎樣呢？」她憋足一肚子氣，不得不發。在她想來，宮天撫如果真心愛她，應該體貼到她的心情，此時此地，決不該再用這些話刺激她。假如她竟是一個毫不顧念舊情，對石軒中反眼有如陌生路人的女子，則這種女子又何足戀？是以宮天撫那兩句刺激的話，她可就忍受不下。

　　宮天撫睜大眼睛，氣沖斗牛，但他越是怒極之時，越發忍住，僅用不在乎的聲調道：「我沒有要你怎樣，既然你仍不能忘情於他，我雖和你在一起，又有什麼趣味，對麼？」

　　朱玲嗔道：「你這個人真是世上少見！」

　　宮天撫肚中忖道：「我原本是個不合俗世的人，你現在才明白，豈不太遲了一點？」他口中可沒有說出來，冷冷道：「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和觀感，嘿，說起來真要感謝石軒中！」

　　「你說什麼話？」朱玲憤恚地道：「我不喜歡繞圈子說話！」她口中雖說得不算刺耳，但在她心中，卻氣憤異常。只因她剛才已表現出站在宮天撫這一邊，行動比之千言萬語，應該有力得多。宮天撫稍有人心，便該對她這種行動表現感到滿意，誰知反而換來好多句冷言冷語。

　　她在氣憤之中，不免深深悲哀起來，憮然自思道：「我真是自輕自賤，才得到這等報應！唉，我知道石哥哥一定比我更加難過，但我有什麼法子呢？」

　　宮天撫也有他的想法，只因他感到朱玲愛他不夠徹底，這種殘缺的愛情，他毋寧得不到。因此他並不感激朱玲剛才的行動，而她嗔怒的口吻，更使他感到幻滅的悲哀。他終於毅然想道：「好吧，你嫌我繞圈子談話，我就打開天窗，說個明白好了！」

　　宮天撫決定了，深深吸一口氣，盡力平靜地道：「任何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也不能忍受某種情形。而我正是處在這等環境中。現在我先走一步，回到客店，你好生想一下，假如你能夠完全忘記他，便可回來，否則……」他苦笑一下，才道：「下面的話我不必說下去！」

　　朱玲悲恨交集地凝望著這個俊美的男人，她心中哀哀籲問蒼天，何以她一生碰上的雖說都能真心待她，但一點也不體貼，反而殘酷地考驗她，不放過她一點點過失！

　　宮天撫很快便回到客店，上官蘭已經恢復正常，問他道：「宮大叔，你沒有見到玲姑姑麼？她不知到什麼地方散步去了。」

　　他的面色變了好幾次，終於道：「我剛才還和她說話來，但最後我告訴她，如果她還記掛著石軒中，則不必回來找我！」上官蘭駭然無語，只好回自己房中，靜候結果。

　　時光飛逝如白駒過隙，這一夜朱玲沒有回來。第二日，上官蘭便出去找尋，但岳陽城甚大，人煙稠密，一時上哪兒去找？傍晚時，她回到客店，只見宮天撫背負著雙手，在房中不住踱圈子。聽到她回來之聲，驀地回頭。上官蘭看見他眼皮微腫，精神甚壞，情知他昨夕至今，未曾安歇過一下，心中但覺憐憫非常。但她又能安慰他什麼話呢？

　　宮天撫見上官蘭毫無表情，便知她沒找到朱玲，眼中不禁閃過失望之光。於是又繼續負手踱圈子，上官蘭彷彿聽見他低聲吟哦，側耳細聽，卻聽宮天撫反覆吟哦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她心下一陣慘然，同時又想起自己的悲懷，不由得噙住一泡淚水，回到自己房中。

　　到了初更時分，她聽到鄰房步履聲一如舊貫，忍不住起來，走到鄰房去。

　　宮天撫有點兒痴痴迷迷，沒有理會她。上官蘭過去，拉住他的手臂，問道：「宮大叔，你還不休息麼？」

　　他瞪大眼睛，反問道：「人間何處堪作休息之處？」

　　上官蘭苦笑道：「宮大叔，我也不知道，最好有那麼一處地方，任何人住在裏面，便可以忘掉所有的煩憂……」

　　她那明亮美麗的眸子中，流露出夢幻般的光輝。宮天撫瞧瞧她，似乎受了感動，慢慢道：「蘭兒你真好，雖然你師父遺棄了我，但你仍然對我很好。」

　　上官蘭在心中嘆口氣，想道：「我自己正也無能自拔，情海苦況，豈僅你在熬受而已？」

　　她淒然一笑，道：「宮大叔，你休息吧。」

　　宮天撫搖搖頭，歇了一會，道：「今晚三更，還有君山之約，我怎樣也得赴約！」

　　「啊，不行，」她叫將起來：「大叔你一日一夜來不但沒有坐過一會，甚且水米一顆也未曾沾牙，聽說那羅剎夫人功力奇高，為方今有數高手之一。大叔你這樣應戰，不是太過大意麼？」

　　宮天撫嗯了一聲，踱了七八個圈子，才道：「生無可戀，有何足慮？」

　　上官蘭痴立了半晌，只好回到房中。耳聽外面已敲二更。她驀地想起一事，趕緊走過鄰房，向宮天撫道：「宮大叔你心神難寧，但馬上便要出發，蘭兒這裏有件異寶，大約可以使你暫時鎮定心神，抽點工夫調息一番……」

　　說著，取出那顆像鴿卵般大的「寒星冷玉」，遞將過去。宮天撫本不想要，但聽她意誠，便接過來。入手一片冰涼，心中煩恍不寧，頓時為之全消。

　　上官蘭自那寒星冷玉一離手，立時渾身發熱，心煩欲死，這才知道她經歷了這場巨大的情變，全仗這寒星冷玉，才不至於覓死捐生。

　　宮天撫心中一安靜，便開始調元運息，行起內家無上吐納功夫。但時間已屆，不容久坐。他起來走過鄰房，上官蘭斜倚榻上，見他進來，便道：「宮大叔，你這就要去了麼？」

　　他點點頭，走近榻前，道：「假如我一去不回，你一個人怎麼辦呢？」

　　上官蘭微笑道：「大叔不必掛慮，我此生命定孤獨，假如大叔不歸，我已無牽無掛，自會托跡空門，了此劫難重重的一生。」

　　宮天撫定定神，道：「只好如此了！」伸出手掌，與她握了一下，算是道別。

　　上官蘭忖道：「宮大叔何以出此不祥之言，迥非往昔自傲豪氣的為人！」口中正要鼓勵他幾句，宮天撫驀地甩手一指點在她身上。上官蘭微哼一聲，眼前一黑，身軀軟軟睡平在榻上。

　　宮天撫嘆口氣，替她蓋好被子，然後一徑走出房門。

　　岳陽城在洞庭湖之東，他從城北出去，經過城陵磯，渡江後，沿著湖邊，施展出人寰罕見的腳程，颼颼飛奔。

　　半個更次之後，已見離湖岸不遠的君山。

　　走了這麼一程，宮天撫已自覺不妙，只因這等長程神行之術，最要緊的是真氣均勻，越走越見長力。但他到達君山之後，已自覺有點氣竭。他明白乃因自己焦慮煩憂過度，復又沒有休息。所謂憂能傷人，於內家好手尤然。大凡久練內家上乘功夫的人，必有攝心取神之術，靈台常年空澈明淨，方始能夠駕馭真氣，有如臂使指之妙，故此憂固然能傷人，對內家好手之損害尤大。

　　宮天撫當然明白此理，但此刻他已不重視一身生死，故此微微一驚之後，復又夷然。

　　剛剛到達山腳平沙之上，只見山坡上一條黑影，如飛馳下。宮天撫立即站定等候，那條人影來勢神速已極，雖在黑暗中，猶可看出是位綰著宮鬢的婦人。

　　轉眼間那位綰著宮鬢的婦人，馳到宮天撫身前站定，尖聲道：「宮天撫你真是信人，老身已候駕多時！」

　　宮天撫懶得多言，抽出青玉簫，忽覺身畔少了個日夕形影不離的玉人，心中一陣悲傷湧上來，按簫唇邊，吹了數聲。這數聲簫音高亢處穿雲裂石，低徊處沉魚落雁。水邊驚起了數隻沙鳥，撲翅貼著湖水飛走，益發加添一種孤淒氣氛。

　　羅剎夫人側耳而聽，面上抹過一絲驚疑之色。原來這羅剎夫人孤居數十年，靜中常以音律自慰岑寂。故此總算知音之人，那宮天撫僅僅吹了數聲，她已聽出這宮天撫心中懷有沉重不堪的心事，令致他對這世上一切，都不介意。這可是她的好機會，只因以他們這等一時無兩的高手拚鬥，心神稍分，便有性命之虞。

　　宮天撫首先發難，口中喝聲「接招」，青玉簫揮處，化出數點青光，有如一朵梅花，電射而至。

　　羅剎夫人護身魔籃舉處，數響清脆的金玉相擊之聲過處，兩條人影倏分。

　　宮天撫長長吸一口氣，簫上真力陡增，又是一招「數點梅花」，玉簫顫出七八支簫影，取七竅、點咽喉，還暗戳胸前「紫宮穴」。

　　羅剎夫人左腕一顫，那隻魔籃化為一片烏光，護住前身。兩下兵器一觸，羅剎夫人為之一凜，覺得對方簫上真力太強，右手雲鋤立刻斜砸出去。

　　好個宮天撫腕底風雲變幻，難以測度。簫化「鯨鰓踴波」之式，青光暴漲中，簫尖已撤回挑向敵人藥鋤齒尖，跟著已沿鋤攻入。

　　這一招是青城派心法，以攻為守，凌厲無匹。羅剎夫人衷心佩服，顫巍巍喝聲「好手法」，身形暴退。她使的乃屬上乘移形換位之類的身法，神速異常。但她又料到對方這一招勢蓄未盡，必然跟蹤攻到，故此連換兩個方位，果然第二下才把敵人擺脫。

　　宮天撫誚聲而笑，冷冷道：「羅剎夫人你今晚約宮某來作殊死一戰，定要一分高下。但宮某卻摸不準你的逃路，未免教宮某洩氣！」

　　羅剎夫人怒道：「口舌稱能，算不了好漢，你如嫌死得太遲，老身這就送你歸西！」話聲甫畢，藥鋤猛砸下來，同時一團烏光，從身側飛起，護住右脅。

　　宮天撫自知長力不繼，利於速戰速決。當她藥鋤一起之時，手上青玉簫使出「雲霧不開」之式，架住藥鋤，下面已騰飛一腿，疾襲敵脅。這一腿乃是公孫先生獨創腿法，防不勝防。腳尖到處，剛好踢著敵人魔籃。宮天撫又驚又喜，驚的是對方名馳天下的魔籃護身十大招的確名不虛傳，能夠揉合在藥鋤招數之中，保護得全身毫無破綻。喜的是他這一腿踢上敵人魔籃，只要敵人分配在防禦方面的力量不多，便得吃虧。

　　這些動作分析起來話長，其實時間卻奇快，宮天撫運力到腳尖，突然一挑。羅剎夫人身形驟歪，宮天撫舌綻春雷，手中玉簫化為「斜風細雨」之式，尋隙侵入。羅剎夫人百般無奈，滴溜溜一轉身。宮天撫的青玉簫已點在她背上。

　　他口中「倒下」兩字尚未喝出來，已覺出有異，眼光一閃，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敢情那羅剎夫人的護身魔籃，的確具有神鬼莫測之功。她剛才一轉身，不知如何那個魔籃已斜斜背住，是以宮天撫玉簫點下，僅僅點在魔籃之上。

　　羅剎夫人吃他玉簫一點，收腳不住，直衝出兩丈之遠，方始轉回身來，可見得宮天撫這一簫，確有斃敵之威力。

　　她轉身之後，沒有立刻撲回來。宮天撫自覺用力太甚，額上髮際已見微汗，趕緊地把握機會喘息一下，故此也不進迫。

　　其實這刻羅剎夫人也在調息運轉體內真氣，只因她剛才背籃拒敵，其實危險萬分，換了別的經驗豐富的高人，這一招便可將羅剎夫人擊傷。可惜宮天撫戰陣經驗不多，看不出羅剎夫人以後背頂住魔籃時，護身真氣已用不上，以他這種內家好手，只須全力用陰勁一震，必能將對方震得內部重傷。饒他不知，但剛才那股猛勁，也足足教羅剎夫人吃了一點小苦頭，非立刻調元運息不可。

　　那羅剎夫人大難不死，呼吸數下，已經復原，心中暗暗凜懼起來。對方功力雖然比她尚遜一線，但勝在招數奇多，俱是天下名門大派的絕藝，每一出手，均蘊莫大威力。這一點最令她應付維艱。換了別人，也許這時就得想法子找台階離開。可是那羅剎夫人天生是死心眼兒，心中雖有凜懼之意，卻無逃走之念。這一恢復常態之後，尖聲一叱，持鋤猛撲過去。這一趟她小心翼翼，盡量與敵人拚鬥內力，每一招都不敢使盡，淺嚐輒止。這樣打法，自然穩健得多。宮天撫找不到對方破綻，無法逞險輕進，只好暫作纏鬥。

　　但聽鋤風虎虎，震撼人心。只因她每一招都沒放盡，故此沒有流暢之感。然而羅剎夫人自隱居小東極羅剎宮多年來，一身功夫，深不可測。是以這一路鋤法施開來，雖有如亂頭粗服，卻不掩國色。

　　宮天撫手中青玉簫的招數，漂亮瀟灑中，暗蘊莫大威力，的是名山大派那種高華風度。這時簫上映出一片青光，在那柄藥鋤中飄忽往來，有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神妙處難以言詮，但覺他高遠峭拔，清氣盤空，令人生出無法企及之感，已隱隱流露出一代宗匠的氣派。

　　戰了大半個時辰，宮天撫自覺難以為繼，但又不肯退走。羅剎夫人在內力方面佔了上風，越戰越勇，迫得宮天撫節節後退。宮天撫雄心陡起，覺得自己輸得太以不值，雖死也難瞑目，登時想出計較。

　　要知宮天撫一生孤傲，視天下士如無物，今宵之戰，因受情場巨變影響，以至功力減弱。在這種情形下輸了，如何肯甘心。他為了要真真實實以本身功夫和羅剎夫人決一死戰，則非另訂日期不可。這麼一想之後，便不肯隨便輕生，逃走之念油然而生。這個聰明絕頂的美書生忖情度勢，已知自己想走，須以何法。

　　羅剎夫人佔了上風，一招一式使得順手之極，猛覺對方簫上內力陡增，踏奇門搶鋒力圖反攻。暗笑對方計窮智絀，竟然拚盡餘力，圖挽頹勢。這種打法，最多不過十招，便會力竭！於是她改攻為守，仗著魔籃護身之功特強，靜候對方耗盡力氣之後，才一舉成擒。

　　宮天撫趁對方壓力稍輕之際，暗中探手入囊，摸出一樣東西。要知他一生不用暗器，故此囊中連普通常見的鋼鏢，也沒有一支在身。宮天撫料定羅剎夫人一定因他脾性高傲，因而認定他不會使用暗器。是以他脫身之計，端在這一點。

　　但囊中適好連碎銀也沒有，僅僅摸到一粒鴿卵大的硬物，正好趁手作暗器擊敵。當下不遑細想此物是什麼，疾取出來。

　　他簫上運足真力，平刺出去，羅剎夫人見他簫勢和緩，看來生似甚慢，其實卻極是迅疾。知道這一招內蘊玄機，不可硬敵，撤身閃開。

　　宮天撫正要她如此，右手一抬，那顆鴿卵般大的東西脫手而出。

　　剛剛離手，猛覺冷熱懸殊，適才那件東西在手，遍體清涼，心定神閒，但出手之後，心中登時湧起一陣煩躁。他駭了一跳，這才記起該物竟是上官蘭給他鎮定心神的寶物──「寒星冷玉」。

　　羅剎夫人果然不虞對方會發暗器，同時又不招呼。手忙腳亂地揮籃一擋。但顧得暗器卻顧不得右手藥鋤，門戶為之洞開。這刻唯恐宮天撫乘隙攻入，急忙運集起數十年精純苦修之功，強自逆勢縱開兩丈。

　　宮天撫見她武功的是驚人，居然能硬生生逆著勢子縱開，憑她這一手，已足以在武林高手中稱雄爭霸。正因此故，他宮天撫更非將她擊敗不可。雄心一起，疾忙飄身而退，口中朗聲喝道：「今宵宮某心神不專，未足言勇，異日當再領教……」說到末句時，已奔開十多丈遠。

　　羅剎夫人定一定神，明知追他不上，心中大怒，厲聲道：「老身即上碧雞山，姓宮的如非貪生怕死之輩，可在我上山前或下山後再比一場！」

　　宮天撫遙遙應一聲「好」字，瞬間遠去，隱入茫茫黑夜之中。

　　羅剎夫人冷笑數聲，緩步離開，剩下這片戰場，復又歸於沉寂冷落。

　　一條人影倏然從山上飛馳而下，來到切近，已可看出是個雄偉少年，面目誠樸。背上一柄長劍，絲穗拂肩。這個少年正是石軒中的弟子史思溫。他半夜裏跑到這洞庭湖的君山，並非無緣無故。

　　原來石軒中回到客店之後，神色慘淡，本來說定傍晚要走，但這時已不再提起。史思溫實在忍不住，跪在師父面前，請他告訴此行所遇。

　　石軒中嘆口氣，命他起身，然後將見到朱玲經過以及宮天撫挑戰之事詳細說出來。

　　史思溫確對男女之事無法置喙，但那宮天撫的行為，卻令他怒髮衝冠，但他為了不再刺激師父，便不再評論此事。

　　翌日，石軒中仍不動身，一直在房中愁眉不展，史思溫已知師父是怕此去碧雞山，在路上又碰上朱玲和宮天撫，因此情願稍等一兩日才起程。但見到師父如此愁思，暗自也黯然神傷。下午時分，便力勸師父一同泛遊洞庭湖，藉以解悶。

　　石軒中料朱玲一定已經離開岳州，便和史思溫一齊到湖上泛舟。湖光山色，浩蕩雄偉。他們投身在這雄奇廣闊的大自然中，胸襟渣滓漸滌。人海中渺小的人們，營營役役，徒自傷神勞形，以之與大自然相較，寧不可哂！

　　他們本是玄門中人，對著長生不老的天地，漸漸忘卻一身煩惱，竟在湖上舟中，談經論道起來。談得高興間，石軒中忽然回頭而望，只見一葉扁舟，正貼在他們的船尾。舟上坐著一位老道長，手持雪白拂塵，含笑閉眸，似在傾聽他們談論。小舟上尚有一個小童，長得身橫面闊，眉粗口大。雙膀堅強有力，正在操槳。

　　這位老道長神氣沖夷，霜眉長可拂頰，實有松鶴之姿，令人望而肅然起敬。小童啞聲道：「師公，人家在看你呢！」

　　老道長雙目不啟，微笑道：「俗眼所見，不過是鏡花水月。」

　　石軒中朗聲道：「老仙長超脫三界，跳出五行，慧目不開，卻又有何所睹？」

　　老道長溫聲一笑，陡然張目，眸子中奇光懾人。他道：「問得好，貧道不敢張目，蓋怕見人間英物，絕代奇才，卻劫難重重。吐絲作繭，適足自縛，以此惻然於心耳。」

　　石軒中拱手道：「在下石軒中，敢問老仙長法號，仙山何處？這是小徒史思溫！」

　　老道人頷首道：「貧道夜觀天象，得知江湖上將有一番擾攘，干戈血腥，寫下武林歷史之一頁，遂履塵世！」

　　石軒中見這位老道人，童顏鶴髮，相貌清古，應對數言，已足心折，目下如此說法，不由得怦然心動，雙目炯炯地凝視著他。老道人又道：「貧道青城山練氣士，道號天鶴。」

　　石軒中已肅然起敬，道：「晚輩曾聞先師提及老仙長威名，昔年老仙長以七十斤重的鐵木魚，與峨嵋三老、衡山猿長老等齊名。青城一脈，至老仙長時聲威大振，一代宗師，令人敬仰！」

　　天鶴真人兩道拂頰長眉無風自動，形相由清奇高古而一變為威猛無儔。想是昔年光榮，觸發了隱藏已久的雄心。

　　片刻間，這位得道全真才斂去威猛之態，微笑道：「不意貧道隱居洞庭湖濱垂五十年後，尚有當代大俠，知道昔年微名！」他話雖謙虛，其實卻掩飾不住心中快意。

　　「貧道結廬西岸，石大俠移駕小談片刻如何？」

　　石軒中一向熱誠待人對於前輩尤為守禮，立刻高興地答應了。

　　那小童雙臂一起，槳落水中，只見他劃一下，小舟激行如箭，當先領路。石軒中對史思溫道：「莫看此子年輕其實他內外兼修，武林中已不可多睹呢！」

　　史思溫同意師父所評，現在他略為放心，因為師父已碰上可以談論的人，心事自可暫時丟開。湖光蕩漾中，水天相接，偶爾躲過一片白雲，悠閒地懸浮在天際，這一對師徒，都凝望著那片自由自在的浮雲，興生羨慕之感。

　　他們這艘船的舟子，搖櫓苦苦跟隨前面的小船，只一忽兒，便叫起苦來，道：「小的實在跟不上那位小兄弟啦，這數年來，他常常自己駕著小船，在湖中到處閒遊。這洞庭湖中沒有一隻船可以比得上他！」

　　史思溫望著石軒中，道：「徒兒去幫他一臂之力吧？」

　　石軒中看看前頭那隻小舟，已領前了七八丈，自己太慢了實在不像話，便點頭答應。

　　史思溫移到舟子旁邊，道：「我氣力強大，但卻不懂划船訣竅，這樣好你繼續搖你的櫓，當櫓槳沒入水中時，我便幫點力氣，你看怎樣？」

　　舟子皺眉道：「划船雖然不難，但如果不懂訣竅，可就越幫越忙哪！」

　　史思溫道：「不妨事，咱們試一試！」這時正好櫓槳入水，他伸手搭在舟子兩手之間，潛運真力。

　　整條船差一點便飛射離水，舟子啊了一聲，第二槳已開始，史思溫照前法在櫓槳撥水之時，潛加內家真力。這一下功效更加顯著，船行如箭，僅僅船底輕貼著水面，朝前疾駛。

　　舟子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眼見轉瞬間，已追上了三丈之多。

　　前面的小舟忽然緩慢下來，因此頃刻間已追了上去。

　　天鶴真人微笑道：「船行過速，驚世駭俗。貧道不願傳出江湖，以至江湖人物騷擾，石大俠請先到貧道舟中，咱們先走一步。待一會均兒再駕舟來接令徒，如此世人不知蹤跡，可以免卻麻煩！」

　　石軒中連忙道歉，輕輕一躍，落在小舟中。他的輕功天下無雙，那麼小的一條小船，驟然落下一個大人，卻連絲毫震動也沒有。天鶴真人年逾九旬，見多識廣，雖然佩服他的造詣，卻只微笑不語。

　　操槳的小童阮均剛才鬥不過史思溫，心中本來不大服氣，但這刻突睹如此神妙的輕功，真是打心眼裏佩服出來。他年紀甚輕，天真爛漫。鼓掌叫道：「石大俠輕功果然天下無雙，均兒等會要邀大俠指點一下，將來叫別人也吃點驚！」

　　天鶴真人笑道：「我這個小徒孫口不擇言，石大俠可別放在心上。」

　　石軒中盤膝坐在天鶴真人對面，含笑道：「令徒孫小小年紀，身手已足以震驚江湖，晚輩實在替老仙長高興。」

　　史思溫目送他們去了，便命舟子停櫓，任得此船隨意飄蕩。隔了大半個時辰，小舟又在遠處出現，轉瞬來到切近。史思溫已付給了船資，便跳上小舟。阮均雙臂一振，槳下如風，一會便駛遠，已看不見史思溫乘坐的那條船。又疾駛了好一會工夫，才抵湖邊。但見一片蘆葦，遮住海上風光。

　　阮均道：「這裏我雖然閉著眼睛，也能夠找到路徑，但如換了旁人，卻不易找到門戶呢！」

　　史思溫道：「天鶴老仙長一代高人，雅愛清靜，當然不欲有人登門擾他清修，均兄弟你今年貴庚？」

　　阮均見他言談和藹，面上一股淳厚老實之氣，令他生出親近之心，聞言忙答道：「我今年十四歲了，史大哥你一向在什麼地方走動？」

　　史思溫道：「我幾年來日夕隨侍家師，勤練武功，這番還是初入江湖哩！」

　　阮均口中嘖嘖有聲，道：「史大哥你這次踏入江湖，好比天空中的飛鳥，自由自在地飛翔，真教人羨慕死了！」

　　史思溫道：「雖說海闊天空，任意遨遊，但江湖上危險重重，更有許多想不到的遭遇，想想也真叫人害怕。」

　　阮均聞言不解，瞪大一雙環眼，歇了一下，才道：「奇怪，史大哥你的話就跟前些日子來謁見我師公的鐵膽吳大哥一樣！你可知道這個吳大哥麼？他的年紀和你差不多，乃是武當派後起一輩中第一位高手，近數年來，他的名頭響遍大江以北，劍法高強不說，手中一對鐵膽，更加厲害。」

　　史思溫悠然神往，道：「可惜我來遲一步，見不到他！」

　　阮均突然槳上加勁，直向蘆葦衝去。史思溫心中微訝，正要詢問。「嚓」地一響，小舟衝破了厚達兩丈的蘆葦，便現出一條窄窄的水道。他道：「史大哥，你仍要到江湖去，吳大哥也在江湖上行俠仗義，日後一定碰得到。吳大哥的名字是士陵，人稱鐵膽吳士陵。如果你碰見他，請代均兒問候一聲，他為人最是熱愛朋友，得知大家都是相識，必定會和你訂交！」

　　史思溫笑道：「阮兄弟你真豪爽熱情，日後我如有緣碰上吳兄，一定代你問候！」

　　阮均操槳如飛，一面說著話，好像對這條水道不須留心。那隻小舟左轉個彎，右轉個彎，已不知轉了多少回，直把史思溫轉得連東西南北也鬧不清楚。

　　船身突然一震，便擱淺不動。史思溫看見儘是雜草蘆葦，並無道路，果真以為是他一時不小心，竟告擱淺。正要說話，阮均已從船側飛縱上岸，招手道：「史大哥這廂來，家師祖及令師就在上面。」

　　史思溫暗忖此地形勢隱密，等閒的人，轉個十天八天，也難尋到。縱上岸後，在高齊胸口的野草中走了半里之遠，眼前陡然開朗。首先入目的乃是兩排柏樹，種植得十分整齊，當中一條石路，極是潔淨，連一片落葉也找不到。這條石路長約五丈，盡頭處卻是一片平坦草地，其間種植著各式各樣的花卉，此刻倒有大半開放，爭妍鬥豔。

　　這些花佈置得十分適宜，遠遠看去，十分悅目幽雅。一幢寬大的石屋，屹立在其中。光是這優美的環境，就足以使人塵念俗慮，為之全消。

　　史思溫跟著阮均踏上石路，兩旁的柏樹隱隱散發著一陣清香。他深深吸一口氣，甚是舒暢，禁不住讚道：「天鶴老仙長結廬在這等仙境也似的地方，無怪他老人家不肯輕易離開！」

　　阮均低低嘆息一聲，史思溫聽到了，看他一眼，只見這個豪爽的孩子，面上籠罩著一股淡淡的憂鬱。心中為之大訝，想道：「這位小兄弟居然懷有沉重心事，可見得縱能避居桃源仙境中，也不管用！」

　　阮均又嘆口氣，突然道：「原先這裏一片荒蕪，師公從不收拾，直到十二年前，我到這裏來時，才變成這樣！」

　　史思溫輕輕啊了一聲，道：「假如這些事會令你不歡，咱們改談別的！」

　　阮均腳步放緩，仰面向天怒嘿一聲。只因他個子較矮，史思溫可以看見他面上沉痛的表情，以及雙目迸射出憤恨之光。這一剎間，史思溫已悟出這個孩子，必有慘痛身世，是以觸景傷情，流露出心中仇恨，史思溫雖然已為之觸發俠義胸懷，但他為人沉穩，仍不說什麼話。

　　走完一條柏樹夾植的石路，阮均忽然向路側一方石碑雙膝跪倒，叩一個頭，大聲道：「均兒決不敢忘。」

　　史思溫大訝，聽他說話時，聲音微顫，分明心中悲苦之情，自然流露而非裝假。那方石碑上刻著四個字是「毋忘血恨」，他看了這四個字，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阮均默然起身，史思溫一手拉住他，慨然道：「阮兄弟你的心事，可否約略告我？」

　　他環眼一瞪，卻見史思溫義形於色，便慢慢垂下頭，道：「史大哥，你真不愧為石大俠的傳人，一身俱是俠骨義膽。小弟我只恨資質魯鈍，至今技藝未精。」

　　史思溫道：「阮兄弟你可心急不得，家師遁跡南疆五年之久，日夕苦修勤練。但這番重入江湖，尚且自己對那強仇大敵毫無致勝把握，阮兄弟你可知道對頭是誰？」

　　阮均嘆息一聲，雙膝跪倒在史思溫面前，道：「史大哥我先給你叩頭。」

　　史思溫一把拉起他，詫問道：「為什麼呢？我根本沒有出力！」

　　「第一件叩謝你的一番好意，第二件還請史大哥替小弟保守秘密」

　　史思溫慨然道：「阮兄弟你放心，縱然有機會碰上你的仇家時，我可能想法子出點氣，但決不提及你片言隻字！」

　　阮均感激地瞧著他，道：「史大哥你真好，小弟那仇家已從十年前屠殺我全家之後，便挾貲以隱，目前那廝不知遁跡何處！這廝當年以一根鐵扁擔，混跡行腳之流中，人稱黑心腳伕陸貢，聲名顯赫，江北道上，無人不識此名。家父為宦多年，十餘年前深感宦海中風波險惡，便稱病致仕，治裝還鄉。路上忽遇盜劫，那黑心腳伕陸貢忽然出現，將盜匪多人盡行殺死，由此與家父相識，滅門之禍，於種於此！」

　　史思溫道：「那廝想來並沒有安心救令尊，相信是黑道中人爭奪地盤之舉，無意中救了令尊之命，但這廝後來怎樣呢？」

　　「嘿，那廝因犯案纍纍，官府緝捕極急，但他一身本事，在武林中已列高手之流，六扇門中的捕快，何能逮捕他歸案，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廝終於在捕快們縝密佈置之下，入了脂粉陣，醉後被擒，打入死牢。家父因當宦日久，門生甚多，無意中得知此事，便暗中營救，化了巨萬銀子，賄通了死牢獄卒，佈置假局，讓他越獄出來。其時他已被折磨得奄奄欲斃，家父將他藏在家中，悉心延醫調理，終於救回他一命，此後的一段過程，我便不大清楚，只知道十年前一天夜晚，有十餘個賊人，逾牆入宅，將我們全家屠殺。其時黑心腳伕陸貢居於我家，倉促迎敵，據說還掛了彩。我因奶母抱我在天井，最先發現盜蹤，驚慌之下，失手將我跌墜在溝渠中，我因昏了過去而沒有聲息，是以獨得保全一命！」

　　史思溫疑惑忖道：「這樣豈能咬定是他所為？」

　　只聽阮均又道：「我父為官多年，頗曾平反過不少冤獄。此事發生後的黎明時分，西涼派移山手鐵夏辰的大弟子閔世華忽然出現在我家，從滿宅血腥屍骸中找到了我，將我帶走。他那時才是二十餘歲的少年，和我家本無關係。卻因有一位江湖奇人林運，與他師父鐵夏辰相識，這位林運老先生武功平平，一身雜學，如醫卜星相等，無所不精。他曾被人牽連入獄，幸得先父平反，此後更成了好友。這次他無意中得知黑道中有人對我家不利，便急請鐵夏辰設法相助。其時移山手鐵夏辰有事，無暇分身，便遣他大弟子閔世華趕到我家，本欲傳話著先父全家即速隱避數日，他便可趕到，哪知閔世華到達時卻已來遲一步，他把我抱回去，林老先生知鐵夏辰不願惹這等是非，便想起我師公。只因他常年遨遊江湖，曾在洞庭之濱遇見師公。林老先生本身武功雖然平凡，但眼力卻好，認出師公不是凡俗羽士，便刻意攀交。這時想起師公一則武功高強，不畏報復，二則他隱居之地偏僻異常，等閒也難發現，正是我練武等候時機的最好地方，便攜我來謁見師公。師公一見我便投緣，立刻答允收留。林老先生其時也留下，窮經年之力，佈置得這裏的景物有如世外桃源，便自離開。過了五年，他再來看我，這時我已有七歲。他把仇人是誰告訴了我，這一般血淋淋的經過，我至死不忘。如今想起來，不知是我遺忘了，抑是林老先生當時語焉不詳，這後半截好像有點接不上來。但林老先生一定不會騙我，師公也這樣說的，我日夕盼望林老先生會再來一次，但自從七年前來過之後，至今都沒有他的消息！」

　　史思溫坦率地道：「本來我也覺得你咬定那黑心腳伕陸貢是仇人的話，尚有所疑。但既然天鶴老道長也這樣說，那就決不會假。」

　　阮均叫將起來，道：「史大哥你這兩句話跟吳大哥說的一樣。」

　　史思溫哦了一聲，心想日後如遇見這位武當年輕高手鐵膽吳士陵，倒得好好交個朋友。

　　他們在百花如錦中緩步而行，花香撲鼻，令人忘俗。史思溫見此美景，卻不能與上官蘭共享，淒涼之感，湧上心頭。不久已走到那座石屋之前，只見這座石屋共分兩進。踏入門內，第一進是間寬大的神堂，當中牆上供著三清神像，香煙裊裊。後一進有個天井，共有三個房間，兩間是天鶴真人和阮均的臥室，一間是天鶴真人的丹房。

　　這時天鶴真人正與石軒中在丹房中，論道談經。石軒中離開崆峒山上清宮時，雖然年輕，但他隨侍霞虛真人日久，名師熏陶，對於玄門經道之學，甚有心得。是以此刻與天鶴真人研討經旨幽微，修為大道，侃侃而談，不知日之既落。

　　史思溫和阮均兩人都不敢驚動，侍立門外。直到黃昏，阮均去弄了一點素食，草草果腹。

　　到了晚上，史思溫看這情景，明知師父難得與人長談，目下這位青城山前輩高人，不但在玄門經旨方面，博大精深，便武功上也是罕見高手。這樣談論下去，只怕不是朝夕間便可以興盡。想了又想，便請阮均駕舟送他出湖，自個兒回到客店，結了房錢，收拾衣物，便離開客店。

　　其時已是二更左右，忽見一條人影如流星趕月，踏屋越瓦，直奔城外。史思溫目力驚人，隱約見到這人生像是宮天撫，胸中熱血澎湃奔騰起來，放步便追。他的輕功自然比不上宮天撫，但遠遠吊住尚非難事。到了君山，他趕上去時，已見宮天撫和一人激鬥。他展開身形，在君山周圍搜索一遍，不由得大失所望。原來他認為朱玲和上官蘭一定會在附近，但搜索後卻不見芳蹤，這教他焉得不失望？

　　及至宮天撫和那羅剎夫人驚心動魄地打完，史思溫匿伏在上面，見到宮天撫的暗器出手，似乎幻出五彩光暈，甚是惹眼。正想不起這樁暗器是什麼東西，卻見羅剎夫人不顧而去，心中為之詫異不止，便飛躍下來，向那五彩光暈飛落之處尋覓。原來那寒星冷玉大異世間凡物，越是在近處，越看不出寶光來。史思溫身在十丈之外，反而看見五彩光暈，流轉變幻。

　　這時因他已知寒星冷玉墜落之處，故而容容易易，便撿拾起來，入手一片冰涼，熨過心頭，將心中煩憂都熨得平平帖帖。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史思溫為之一震，瞠目無語。正在呆立之時，一縷簫聲破空而起。

　　史思溫疾地轉身回顧，只見那冷傲迫人的美書生宮天撫站在兩丈遠處。

　　宮天撫去而復轉，乃因上官蘭的寒星冷玉，自己當作暗器打出，料那羅剎夫人不會久待，是以回來撿拾。哪知到時卻見到史思溫呆呆佇立。他卻不知史思溫已經拾取了那枚寒星冷玉，便用簫聲將他驚動。他冷冷笑道：「你師父現在何處？」

　　史思溫見到他，氣往上衝，詞色不善地回答道：「你問來作甚？昨天我師父讓你一步，你別以為我師父怕你。」

　　宮天撫仰天長笑一聲，揚簫指著他道：「你師父這一筆賬，日後總得清結。」

　　史思溫颼地拔出長劍，倔強地道：「你現在結算一下也可以！」

　　「不行，宮某非找到你師父，一較高下不可！」

　　史思溫聽他口氣，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怒不可遏，躍到他身前，戟指道：「我史思溫先不服你，除非你能贏得我手中劍！」這句話他可是口不對心，因為他早先已見到宮天撫的精妙武功，的確在他之上。

　　宮天撫一陣煩躁，罵道：「你真不知天高地厚，我先要了你的命，不愁石軒中不出頭！」

　　史思溫將寒星冷玉放在囊中，腦中突然浮起上官蘭的婷婷倩影，想起一事，朗聲喝道：「宮天撫你能傷我性命，只能怨史某學藝不精，死而無怨，但史某贏了你時，卻又如何？」

　　原來史思溫為人外表長得淳厚老實，內裏卻甚是聰明，他明知自己不大有機會可贏對手。假如僥倖贏了。其勢也難傷害對方性命，故此腦筋一轉，決定話先說在頭裏，以宮天撫那麼孤傲的人，如若敗了，一定會遵守諾言。

　　宮天撫冷誚而笑道：「史思溫你是痴人說夢，你自己說吧，宮某無不應允！」

　　史思溫手指摸摸囊中那枚寒星冷玉，大聲道：「如果我贏了你，今後你不得再見到上官蘭！」那石軒中一代大俠，史思溫是他唯一傳徒，性格上也甚相似，既不占人便宜，也不肯自輕自賤。史思溫認定宮天撫決不是師父對手，故此不肯說出不准找他師父麻煩的話，為的是宮天撫與魔劍鄭敖大有不同處，那便是宮天撫與師父另有愛情上的糾紛。

　　宮天撫怔一下，但隨即冷笑道：「好，宮某自問不會輸你，但退一萬步而言，縱然輸了，蘭兒已說過托跡空門，亦毋勞我分心照顧！」

　　史思溫腦中「轟」一聲，心神散亂，宮天撫何等人也，立刻看出來，心想這一對青年男女不知出了什麼變故。他驕傲異常，明知自己今宵如若再戰，最多使出五成功夫，甚至吃虧。換了別人，一定乘隙動手。但他寧死也不肯這樣做，橫簫等他恢復常態。

　　史思溫僅僅片刻工夫，便收攝住心神，這可是囊中那枚寒星冷玉之功，否則以他這等至情至性的人，決不能在這麼短促時間內收攝住心神。

　　宮天撫冷冷道：「你可以動手了麼？如需時間，宮某尚可稍候！」

　　史思溫怔了一怔，忖道：「他確是師父的情仇，但卻非無恥之輩，不肯佔一點便宜，這一點卻令人欽服……」口中應道：「不勞久候，請吧。」言罷長劍斜舉，擺開門戶。

　　宮天撫也不謙讓，青玉簫一招「日月無光」，點向史思溫雙肩井穴。

　　史思溫見他出手神奇，簫招豪邁，威脅的部位甚廣。不敢用最耗真力的「大周天神劍」招架，一徑使出崆峒派昔年領袖武林失傳的「伏魔劍法」，劍光如山湧起，大開大闔，攻守兼備。

　　他這一著的確擊中對方要害，只因宮天撫一晝夜焦思傷神，復又經過一番苦戰，功力大減，目下只堪速戰速決。假如史思溫使出「大周天神劍」，則憑宮天撫的博雜精奇，出手全是天下各名山大派的絕招，很可能蹈隙伺虛，贏了史思溫，達到速戰速決的目的。

第十七回　武林舊事空惆悵　公子無情惹風波

　　然而史思溫這一套伏魔劍法，乃是天下劍法之冠，進攻時或是雷霆萬鈞，大開大闔。或如春蠶吐絲，細膩綿密，既不知其始，亦不知所終。守時如金湯城池，千軍萬馬，難越雷池一步。史思溫已得精要，施展開來，可補功力之不足。宮天撫縱然全身功力俱在，亦難在一兩百招之內取勝，何況想投機取巧，更加恰是遇上剋星。

　　數招之後，兩劍相交。史思溫精神陡長，想道：「他怎的功力大弱，只和我在伯仲之間，迥非剛才那種威勢！」心在忖想，但手中長劍卻不含糊，直如神龍出海，騰嘯九霄。

　　二十餘招之後，宮天撫心力交瘁，他天資過人，聰明無比，見勢不佳，倏然清嘯一聲，使個敗式，奪路便走。

　　史思溫呆了半晌，竟不曉得乘勝追擊。宮天撫越野而去，忽地又長嘯一聲，如鳳噦九天，清越異常，但嘯聲中又隱隱含有沉哀味道，似是英雄落拓，悲懷難伸，又如床頭金盡，壯士無顏。

　　史思溫呆了一會，沿著君山山麓，飛馳而去，找到阮均，登舟直至天鶴真人隱居的「小桃源」。

　　丹房中已點上一盞琉璃燈，天鶴真人猶自與石軒中談論不休。

　　史思溫和阮均俱不敢休息，在丹房外侍立到天明。忽聽天鶴真人喚道：「史思溫和均兒進來。」

　　兩人如命入房，只見天鶴真人這間丹房中，四壁俱是書架，放滿了各種經典秘籍，靠窗處一張雲床，床前一座青石爐鼎。天鶴真人盤膝坐在雲床左首，石軒中則坐在右首。兩人俱都精神奕奕，不似暢談通宵光景。

　　兩人上前拜見過，各各侍立一側。天鶴真人微笑道：「史思溫此子恭謹誠敬，發自天性，日後必定盡傳崆峒心法，光大門戶。軒中你有此傳人，大堪告慰。」

　　原來這天鶴真人在玄門中輩份甚尊，年逾九旬，昔年曾與崆峒的涵玉真人有數面之緣，是以細論起來，實比石軒中高上兩輩。

　　石軒中謙然笑道：「務請老前輩不吝教誨！」

　　史思溫見他們話頭稍住，便乘機將在君山遇到宮天撫之事稟告師父。石軒中聽罷詫道：「那廝竟會輸在你劍下麼？他的武功造詣，連我也不敢輕易言勝呢，這就奇怪了！」

　　史思溫又稟道：「大概他與那羅剎夫人劇戰一番，內力消耗過甚，也未可知。他的招數，幾乎天下各名山大派的絕招，都盡集一身，弟子本來也抱著決一死戰之心，哪知二十餘招後，他便自動撤走！」

　　天鶴真人那麼深具涵養之人，這刻也不禁噫一聲，出言詢問那宮天撫的樣貌與及武功上的細節。石軒中等史思溫答完，才問道：「老仙長可知此人來歷麼？」

　　天鶴真人微微一笑，道：「此人大有來歷，但貧道卻拿不定是不是他，還待時間揭曉。暫時貧道未能奉告，日後軒中你如遇上他，務看貧道薄面，勿傷他性命！」

　　石軒中聽天鶴真人如此說法，只好暫時抱著個悶葫蘆。他為人毫不自大驕傲，因此明知宮天撫和他真幹起來的話，宮天撫多半沒有取勝的機會。但他卻恭容答道：「在下自當聽從老仙長吩咐，但姓宮的於武功之道，胸羅萬機，學究天人，在下不敢自矜。」

　　天鶴真人讚道：「軒中你胸襟沖虛，溫謙自牧，貧道敢信你不久終必能領袖武林，承繼崆峒前輩真人於武學上的寶座。」他歇了一下，繼續道：「貧道非是當面捧你，須知武功之道，深不可測。妄自矜誇者，縱有絕世天資，也將有所限量。唯有謙虛勤學，方能登堂入室，臻於絕頂。」

　　丹房內其餘的三人，都凝神靜聽老道長的話。

　　「昔年鬼母冷婀尚未藝成，玄陰門出了木靈子這位奇才，悟通玄陰真經，但以身非純陰之質，故此仍不能登峰造極。其時崆峒人才凋零，你師祖涵玉真人及涵碧真人意見不合，涵碧真人離開崆峒，於是數百年來崆峒領袖武林的寶座，拱手讓給天下英雄，另行逐鹿。各正派中高手，因俱有淵源，不至於爭奪虛名，自相殘殺。但邪派屢出能人，木靈子固然叱咤風雲，不可一世，四隅八荒，尚有不少異人。如星宿海獨創太陰掌力的青竹老祖，即是方今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的師父。交趾國散花神婆阮美玉、小東極羅剎夫人、陰山苦海雙妖、南疆鴛鴦臂莫予雄、康部金沙勇士邦達等等。尚有中原諸妖邪如泰山一梟王格、三手人熊莊適、萬里飛虹尉遲跋、鐵扁擔鄧長白等……」

　　阮均一聽到鐵扁擔三個字，渾身一震，張口想問，但終於不敢失禮出聲。

　　天鶴真人詐作不知，繼續暢論昔年天下形勢，道：「這些邪派能手們，雖然彼此間或是毫無淵源，從不相識，甚且結有宿怨，勢如水火。但自從崆峒聲威大落之後，都躍躍思動，意欲割據天下，恣欲肆虐。但自古正邪難以並立，他們這些邪派高手們，亦深諳此理，故此由一個最能言善辯的禍魁賽蘇秦張斯，到處遊說邀約，這廝的意思本想建立一個邪派組織成的王國，遊說結果，大家都同意在八月中秋，共赴中州洛陽，討論此事，並推舉龍頭，代表大家出面向各正派挑戰！」

　　石軒中見他話頭微頓，便問道：「那賽蘇秦張斯能夠得到什麼好處呢？」

　　天鶴真人微笑道：「你問得好。這廝真是一個禍胎，他除了本身得到實際的利益，諸如不少無價之寶，以及因與所有的邪派能手都有交情，因而走遍天下，俱有人保護的好處外，他還留下一記絕招，以至我等至今尚有惶惑。近日來貧道每夜仰觀天象，昔年賽蘇秦張斯留下的禍胎，只怕就要爆發呢！」

　　石軒中實在急於知道這個禍胎是什麼，不禁問道：「老仙長可能賜告在下，這禍胎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麼？」

　　天鶴真人面上斂去笑容，道：「貧道昔年因愧見天下高人，故此隱居於此垂五十載。這五十多年來，除了個人苦修之外，並無絲毫貢獻。昨日遊湖，主要目的還是想遇上你，告以當年武林情形。你身為俠義中人，日後便會遇事留心，於此事必有裨益，貧道豈能不告訴你？」

　　石軒中如入五里霧中，茫然摸不著頭緒。侍立在一旁的史思溫和阮均，看來比石軒中更糊塗，都瞪大眼睛，凝定在天鶴真人面上。

　　老道長仍然莊容道：「貧道先從距今一甲子的八月中秋洛陽之會說起。其時賽蘇秦張斯任務已畢，功成身退，這一場洛陽之會，並不露面。那些邪派能手們事前雖說得好好的，但赴會之後，各矜奇能，精誠合作之心便為之瓦解冰消。他們沒有在口頭上討論和推舉負責一切的龍頭，反而是在武學上，各演奇功。木靈子悟通玄陰真經之後，武功已登峰造極，不可思議。與會諸邪雖然俱遜他一籌，但服氣的卻沒有幾個。這一次洛陽大會，便在各懷鬼胎的情形下，毫無結果地散去。碧雞山木靈子隱然已是諸邪之冠，其餘諸人，大部分回到自己老巢之後，便極少在江湖走動，俱都埋首練功，力求上進。自此以後天下便由碧雞山一派縱橫，至今已有一甲子，鬼母冷婀青出於藍，公然自稱天下無敵，這一點，你當然會知道。」

　　石軒中慎重地道：「鬼母武功，果真玄妙莫測。在下曾與星宿海雙老怪、碧螺島主于叔初、以及大內群凶之首的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等人動過手，若然與鬼母比較，雖然各有獨到之處，卻仍然遜那鬼母冷婀一籌呢！」

　　天鶴真人頷首道：「你說得不錯，鬼母如今氣候已成，縱然貧道東山復出，以玄門罡氣與之對敵，但她以純陰之體，將玄陰真經中的『期門幽風』練成，貧道的罡氣雖是無堅不摧，卻也無奈她何。那玄陰真經乃是邪派各種武功之冠，詭奇凶毒，天下第一。貧道以青城本門招數，只怕尚不能挫其凶焰呢！嘗聞峨嵋『三陽功』已達巔峰地步，或可勝那鬼母，但以貧道尚且厭棄塵世，不欲重履，這位老友大概也是斷絕眾緣，不會出手！」

　　石軒中心中微凜，想了一下，道：「赤陽子老前輩如今駐錫皖山天柱峰烏木禪院。不久以前，在下曾因找尋小徒而至天柱峰，適好苦海雙妖不自量力，欲尋赤陽子老前輩報仇。敵人雖然登堂入室，傷了沙門弟子，但赤陽子老前輩仍然不肯出手……」他順便將經過情形說出來。

　　天鶴真人微嗟道：「這不是老友心腸冰冷，一切俱在劫數之中，非如此則你不會出手，日後許多因果便無由出現！」老道長話中隱含玄機，石軒中微測端倪，卻又不甚了了。

　　「貧道在一甲子以前，年輕氣盛，自矜其能，遂代表各派到碧雞山找那木靈子……」說到這裏，不但石軒中已恍然大悟，便是史思溫、阮均兩人，也若有所悟。

　　「貧道到碧雞山去，有兩個使命，第一個便是憑著本身功力，和那木靈子作正邪代表之爭，較量高下。第二個使命，便是問那木靈子一件事，好教天下各正派，早作未雨綢繆之計！」

　　石軒中駭然道：「什麼事使得天下各正派，都得未雨綢繆？」

　　「這就是賽蘇秦張斯一手導演的好戲。這廝工於心計，明知自己資質有限，縱然活上兩百歲，武功進步也自有限，便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天下群邪，到洛陽赴會。此事成功不難，但他口舌本領，果然天下第一，竟然逐個說動了群邪，答允將各人的至精至妙的幾手絕招，繪圖寫字，交給賽蘇秦張斯，全權委他選擇一個天賦特高的人，悉數傳授，培養成一個身兼天下群邪絕藝的特高能手，數十年後，可以崛起於武林，領袖邪派，建立一個真正的邪派王國，這件事正派中人俱都知悉，但卻不知賽蘇秦張斯是否已擇了傳人？他在洛陽之會成功之後，隱居到什麼地方？這些問題，正是貧道所負的第二個使命。」老道長想起往事，慈目中射出懾人威光，眉髮無風自動。

　　「但貧道那次見到木靈子，竟然有負諸友重託，青城本門二十八手鐵木魚絕招，難不倒木靈子，反而吃他以『龜山天柱功』，一杖將貧道鐵木魚點落懸崖之下。」

　　石軒中由衷地啊了一聲，回想起當年自己和鬼母力戰二十招，就在第二十招時，吃她以一股剛柔兼有的絕大力量，撞出懸崖。在這剎時間，又吃她黑鳩杖點在胸前。這一著如今想來，必是「龜山天柱功」無疑。不禁嗟道：「老仙長提起那龜山天柱功，在下正是身嘗其苦的人呢！」

　　天鶴真人道：「貧道聽及你當年跌墜懸崖的情形，便知必是著她乘間以這一手奇功傷了，如今你這一說，可證貧道猜想不訛。貧道兵器脫手之後，哪還有面目戀戰？倉皇下山，卻又愧見諸友，便隱居到這裏來。只有本門一個後輩，知道貧道下落！可憐本門自從貧道隱遁之後，便凋零不堪，不久以前，貧道那個後輩物化，這消息還是他在物化之前，轉請武當一個年輕好手鐵膽吳士陵，專程來告貧道！」

　　石軒中陪他嘆息一聲道：「怪不得玄陰教橫行天下，而其他的邪派人物，無一嫉忌干撓，敢情以前有這一般前因！」

　　史思溫突然道：「老前輩請恕冒昧之罪，敢問那個身兼各名山大派武功絕藝的宮天撫，是不是正派長老合力訓練出來的人，準備和邪派那個傳人對抗？」

　　天鶴真人矍然看他一眼，道：「這一猜測正與貧道忖度之意相同。除了此故，各派豈肯以絕技傳與外人？」

　　石軒中聽了，這才明白天鶴真人之所以會請自己看他面上，勿傷宮天撫性命，原來有此緣故。

　　「以貧道看來，各派老友所合力訓練出來的傳人，對付邪派各能手都可以應付，但對付碧雞山鬼母冷婀，一則鬼母練有與道家罡氣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氣功，二則他火候尚淺，定難與之匹敵。貧道如非心褊氣狹，一怒之下，隱遁洞庭之濱，而及時以貧道本門氣功相授宮天撫，則鹿死誰手，尚不可知，然而悔已無及，只盼軒中你仗天下最正宗的劍術，贏了鬼母，則邪派諸凶斂跡，天下重放光明。至於那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則是武當支派，冰生於水，青出於藍，為人雖偏激自大，尚不列入妖邪之列，你如以寬大為懷，則可置諸不理。希望你三思貧道此言。」

　　石軒中恭容道：「老仙長金石良言，不吝教誨，在下敢不銘之於心版！」

　　他們這一番暢論之後，不覺已是近午時分。阮均忙去張羅麵食款客，史思溫也去幫忙，兩人在廚中一面忙著，一面談論起剛才天鶴真人的話。

　　史思溫嘆道：「想當年，武林中風雲變幻，咱們卻無緣參與，真是可惜！」

　　阮均也附和道：「史大哥說得是，但想起來小弟更慘，你現在已踏入江湖，而小弟則還是毫無成就，年紀又太輕，連身負血仇也無法去報。」

　　史思溫趕快安慰他道：「阮兄弟可別著急，凡事必須忍耐而後能夠成功。剛才聽老仙長提起邪派高人中，有一個是鐵扁擔鄧長白，我想黑心腳伕陸貢一定是他的傳人，這樣說來，那陸貢也是列入邪派高手諸人中的一個。你只要輕舉妄動，可能便會遺憾終身呢，阮兄弟莫怪我言直！」

　　阮均環眼中迸出淚光，道：「史大哥愛我之心，小弟豈能不知，如果我有你這麼一位哥哥，那就太好了！」

　　史思溫誠懇地道：「阮兄弟，你我甚是相投，我也沒有兄弟，如不嫌棄，咱們結拜為異性骨肉如何？」

　　阮均喜形於色，連聲說好，兩人不拘形式，就在廚內向天跪拜，結為兄弟。

　　阮均忽然愁道：「好不容易有個大哥，卻不知石師伯幾時要走，便得分手！」

　　史思溫也露出依依之色，道：「最好能夠多聚幾日，我在這裏，好像能夠忘了自身煩憂，真不願立刻離開你哩！」

　　這時麵食已弄好，端將出去，兩人分別向師長稟告結為兄弟之事。石軒中看見阮均那雙環眼中露出的神色，知他心意，便說出過幾日才離開。阮均喜甚，向石軒中拜謝過。

　　飯後，阮均拉了史思溫出去泛舟，湖波一片白茫茫，清風徐來。史思溫披襟迎風，心曠神怡，真個暫時放下心事。

　　兩人指點湖景，高聲談笑。阮均一手操舟，卻疾駛如飛。史思溫發覺了，問道：「均弟你這是要趕到什麼地方去？」

　　阮均神秘地笑一下，道：「大哥你少安毋躁，我帶你看看一樣東西去，包你稱奇不置！」

　　史思溫見他尚是孩童心性，便不追問，靜等那令人驚異的事物出現。

　　舟行如矢，貼水飛駛，不久工夫，已將近靠岸。史思溫遙覽四下形勢，但見距岸上不遠，有一個村落，犬吠雞鳴之聲，依稀可聞。除此之外，只有蘆葦和岸上樹木，並無出奇的事物。他暗自笑一下，想道：「我這位義弟葫蘆中不知賣什麼藥，等會兒別出乖露醜，已經很不錯哪！」

　　正想之時，船已泊岸，卻不是在村前的小碼頭。兩人上岸後，阮均神神秘秘地直向樹林走去，鑽入林中之後，一直摸到樹林邊緣，對面二十餘丈遠，已是那座村落。

　　他忽然一縱身，躥到樹上，熟練地勾住一段橫枝，招手道：「大哥你也上來！」

　　史思溫應聲而起，利落輕靈地站穩在旁邊，問道：「現在可以看得見了麼？」

　　阮均舉手遙指那個村落，道：「大哥自己請看吧。」

　　史思溫如言一看，眼光首先落在最靠外面的一座屋子。卻見這座屋子雖然簡樸，但有一個小花圃，座落在屋子右側，此時百花並陳，妍豔映眼。

　　史思溫心中一動，想道：「不意在這等地方，居然會有這麼雅緻的花園。」

　　左側的窗子開得甚大甚低，此時完全打開，房內一覽無遺。只見房內陳設簡陋，一看而知不是富足之家，但極為整潔，可以當得「窗明几淨」四個字。一張寬大的木床靠在最內的牆壁下，此時帳子高撩，床上半躺著一個少女，雲鬟不整，面色蒼白，正向窗外的花園注視。

　　不用說這座小花園，乃是為了床上這個少女而設。這種佈置在大戶人家不算稀奇，但在這等荒僻窮困的小村落中，卻就教人訝異不置。

　　史思溫目力迥異凡人，當然看得十分清楚，但他乃是拘謹守禮之人，正與他師父石軒中一樣，故此連那少女面貌都沒有看清楚，便移開目光。他搜索那村落好一會，並沒有見到其他新奇的事物。心中微感不悅，想道：「這位義弟也恁般不知禮節，若說此間有好奇之處，僅有那座花園。但窺人閨閣，成何體統？」

　　阮均用手肘輕輕推他，問道：「大哥可瞧見了沒有？」

　　史思溫搖搖頭反問道：「均弟你常常到這裏瞧看嗎？」

　　阮均並不否認，還自惋惜地道：「是呀，但小弟我一點也沒有下手的方法，大哥你可瞧清楚了那位姑娘，她整天都是這樣子臥著不動，永不離開那房間！」

　　史思溫甚感不悅，低哼一聲，方自籌思較為婉轉的話教誨義弟。

　　阮均道：「大哥的眼力當然看得清楚，可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史思溫聽他言中另有含意，但他始終不肯向那少女所臥之處細看，便問道：「你說什麼東西？」

　　「在她床前的那盆花呀！大哥你沒瞧見麼？」

　　史思溫依言一瞥，忽然凝定在少女床前那盆花上。那是一盆蘭花，如今只有五片碧綠明淨的長葉，並沒有花。那種脫俗出塵的姿態顏色，一望而知乃是蘭中異品。

　　他瞠目瞧了良久，才吁一口氣，道：「均弟，我不知說得對與不對，這盆蘭可能便是咱們玄門中人認為至寶的『千載碧蘭』，尋常的蘭花，決沒有這種碧綠得像是透明的顏色，同時咱們遠遠望去，已彷彿能夠嗔到那種清香。」

　　「大哥說得好，」阮均快活地道：「可見大哥眼力不凡！這盆蘭正是千載碧蘭，玄門中人若然得到，供養在丹室之內，行那吐納之術，可以省卻攝心苦功。而這千載碧蘭的果實百年一結，服者有起死回生之妙。如是玄門羽士得服，可抵一甲子苦修之功，大哥我可說得對？」

　　「正是這樣，」史思溫現在也不忌諱窺人閨閣，一直凝望那盆千載碧蘭：「我還在奇怪均弟你年紀輕輕，何以見識淵博至此？」

　　「不怪大哥奇怪，像這等玄門至寶，雖然出名，但我練武之不暇，何能與師父談論及此？事實上那救我一命，攜我來拜列師公門牆下的林老先生，平生雜學極精，於醫道尤見高明。他第二次重來，留下一卷手錄醫學秘本，並且與師公談論了七日七夜，由此師公盡傳他的醫道。林老先生之意，卻是想請師公轉將醫道傳授給我。其後師公因我不宜分心，除了練武之外，只能讀點書，直到去年，師公才傳我醫學。故此我對於天下各種藥物之性，以及名種奇花異果，都詳熟於胸！」

　　史思溫讚許地笑道：「想不到均弟你博學多才，為兄失敬了！」

　　阮均忸怩而笑，道：「但小弟卻還不會醫人呢！」

　　史思溫忽地又注意那少女房中，原來此時有個中年婦人入房，走到床沿邊坐下，和那少女談笑起來，雖因太遠，聽不到她們說什麼話，但從她們的笑貌神情來看，顯然是一對感情款洽無比的母女。

　　那少女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摩挲花盆，自然流露出對這盆千載碧蘭的熱愛。

　　史思溫恍然大悟，輕輕道：「均弟你不忍奪人所好，無怪有下手不得之嘆！」

　　阮均忽然道：「也許明日此時便會結實呢！」

　　史思溫不是內行，看不出來。阮均解釋道：「我閒中不時來此看看那千載碧蘭，但今日看來顏色倍豔於往日，按經上記載，凡是蘭葉碧於往日，便主結實之兆。此花結實有一定時刻，必在每日晨間卯時。現在已過了卯時，仍未結實，那麼一定是明日了！」

　　史思溫道：「師公可知道此事麼？」

　　阮均道：「我一發現，便曾稟告他老人家，但師公只微笑不語，歇了一會，才說出『仙品神賜，自有前緣』這八個字，我想不出他老人家有什麼玄機，以後便沒有再提過這樁事！」

　　兩人又看了一會，見到那母女情深款款，那少女荏弱的手，不時摩挲在花盆上。任何俠義中人，雖明知那千載碧蘭實有脫胎換骨之功，但這已是有主之物，況且那少女大似抱病纏綿床笫，誰也不忍生心覬奪。

　　回程時，阮均告知史思溫說，那位姑娘患了嚴重的癆病，她之所以不死，全仗那千載碧蘭的香氣。他查知那位少女姓白，家中人口甚是簡單，父母雙全，還有一位兄長。父母和哥哥都對她極為愛護，為了她天性愛花，特地由對岸遷來此地，佈置了這麼一個小花園。花園中的花卉歷時數年，才有今日光景。她的父兄俱是湖上漁民，生活清貧刻苦。他最後又說，假如不是那千載碧蘭明日會結實，而那姓白的少女，服下之後能夠立刻痊癒，他已立志學會醫術之後，首先設法醫好這位荏弱可憐的少女，方肯罷休。

　　史思溫頗為讚許，回到小桃源，各自休息到午膳時，這才起來。下午練功之後，兩人又聚在一起，縱談一切。史思溫發現這個年方十四的義弟，年紀雖輕，但胸中學問淵博，思想也甚成熟，全然不似同齡的小童。同時又得知他與武當年輕高手鐵膽吳士陵已結拜為兄弟。

　　石軒中也不辜負此行，原來他與天鶴真人盤桓了一晝夜之後，天鶴真人已深知這位一代大俠，胸襟磊落，為人正直異常。遂將青城獨步一時的氣功，傳授給石軒中。

　　尋常人練這等道家罡氣，最少也得練個一甲子之久，才能有點成就，但石軒中一則本身所練的根基功夫，乃是玄門正宗之學。比旁人要佔莫大便宜。二則他天資過人，加上曾經屢服靈藥。有這兩樁緣故，是以進境之速，令人咋舌。

　　天鶴真人要他異日轉授與阮均，以免青城派在他物化之後，失此絕藝。石軒中義不容辭，一口應允。

　　翌日清晨，史思溫和阮均駕舟直赴那座村落，這兩人俱是好奇心甚盛的少年人，都想看看那千載碧蘭結實之時，是什麼樣子。到達之後，又藏身樹上，遠遠觀看。

　　哪知過了卯時，那千載碧蘭除了越見碧綠明豔之外，竟未結實。

　　他們悵悵踏上歸途，阮均一面推舟落水，一面評論道：「我擔保明日一定會結實了，」他跳上舟上，又道：「但明早我卻懶得再來看了。大哥試想那種天地間之奇寶仙品，卻讓一個凡人服下，我們在一旁垂涎目擊，竟是何種滋味呢？」

　　史思溫笑道：「仙品神物，自有前緣。均弟莫忘師公此言！」

　　阮均放聲而笑，道：「好大哥你不說良心話，也罷，再不談這件事，反正那位白姑娘荏荏弱弱，看來怪可憐的，給她服了也好！」

　　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冷笑，阮均話剛說完，自家聽不見，但史思溫卻聽得清楚，面色陡變，驀地倒縱出去，在空中一個轉身，面向樹林。那樹林中毫無可異之處，史思溫不肯服氣，直撲入林中，極快地搜索。

　　阮均甚是機智，一看史思溫的動作，便知有異，也不大聲追問，迅速地躍上岸來，徑向林外包抄圍搜。

　　可是他也一無所獲，驀然轉身，只見房中臥在床上的少女，正支起半身，詫異地看著他。

　　阮均咧開闊嘴，向她笑一下，便鑽入林中，走到岸邊，只見史思溫一面狐疑之色，已屹立舟中。

　　「大哥發現了什麼？」

　　「我分明聽到一聲冷笑，」他答：「我相信決不會聽錯，但如果真個有人發出冷笑，則此人身法之快，遠在你我之上！」

　　「除非那廝熟悉此地形勢，」阮均道：「否則一定不會由右邊鑽入另一個林子中，多半會從左邊出中。我立刻圍抄時，卻不見絲毫動靜，反而……」

　　他咧開嘴笑一下，史思溫問道：「反而什麼？」

　　「反而我傻頭傻腦地東張西望，走得又快，那白姑娘奇怪地坐起來，雙眼睜得大大地瞧著我，真是多麼不好意思。」

　　史思溫大笑一聲，看他揮槳駕舟出湖，片刻間，這一葉扁舟，已隱入蒼茫湖波中。

　　這時，林中一個人款步走出來，此人年紀僅在三十左右，一身華服，襯扶起俊美的面容，直是濁世翩翩佳公子。

　　他站在湖邊，望著茫茫一片白水，唇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然後向左邊的蘆葦中走去，眨眼間已拉出一條小船。跳落船中，馳駕而去。

　　小舟去勢神速無比，較之阮均的小舟，尚有過之。頃刻間也隱入茫茫湖水之中。

　　中午時分，這條小村已熱鬧起來，漁民紛紛回來用中飯。

　　白家父子兩人，也回到家裏。他們一入家門，便先到那少女房中。少女一見他們回來，便喜孜孜地招呼過，然後秀眉一顰，訴苦道：「爹爹，這兩天早晨，都有人在花園外出現，我著實怕得很哩！」

　　她的父親用粗大有筋的手掌，輕輕捏一下她的面頰，道：「這地方難得有生人經過，你不理會就是了！」

　　少女道：「但我怕啊！」

　　她的哥哥睜大眼睛，道：「妹妹可曾看清，兩日來都是同一個麼？」

　　她點點頭，她哥哥指著窗子，對父親道：「這扇窗太大，又不能關起來，我想明天遲一點出湖，看看那傢伙是什麼人！」

　　父親沉默了一會，道：「好吧，娟娟你不要害怕，明天讓我們看看那人是誰！」

　　下午白家父子兩人，復又出湖打魚，村子一片寧謐。白娟娟的房中瀰漫著一陣特別的香氣，她呼吸著這些香氣，但覺身體和心頭都舒適無比。每日下午都侵襲她的潮熱，今天竟然偃旗息鼓，沒有來犯。

　　翌日早晨，她不時驚疑地向窗外張望，雖然想起父親和哥哥都在隔壁，心中稍安。但她直覺到這兩天見到的那人，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神秘。她沒有見過兩人的面孔，只看了他的背影。這個背影出現和消失都十分迅速，她根本也看不清楚。正是這樣才有一種神秘之感，使她怔忡不安！

　　已交卯時，她的父親母親和哥哥，都輪流來看她。這天她顯得精神煥發，若然不知底蘊的人，一定看不出她有病在身。

　　早餐已弄妥，她的雙親和哥哥都在外面進食。她傾聽著進食時的聲響和他們的談話，心頭洋溢著一股親情，是那麼溫暖，她幸福地微笑起來。

　　在她床頭那盆碧綠的蘭草忽然吐出一股時淡時濃的香氣，她深深吸了幾下，但覺渾身骨髓都貫注了力量，使她不由自主地坐起來。

　　只見那盆數年來都未開放過花朵的碧蘭，此時在中心處，不知何時已長出一支綠梗，長達一尺，粗如小指。在頂端處出現了一個花蕾，大如拇指。

　　她驚喜交集地瞧著這盆蘭花，正在想怎的早先沒有看見這支碧梗和花蕾。

　　忽然心中一震，突然移目投向窗外。只見一個華服公子，站在花園之中。她已看清楚他的面容，雖然是個少見的俊美男子，但她那潔白如一片冰雪的心靈上，卻感到這個人有一種迫人的震懾人的派頭。她感到十分驚駭和不祥，一種像噩夢的可怖陰影，籠罩住她。

　　那個俊美的華服公子微微一怔，有如電光般的眼光，筆直從她眸子裏，射入她的內心，似乎因她底惶亂驚慌的眼色而感到訝異，故此要看清楚她內心中的意念。

　　白娟娟感到自己絲毫也不能隱瞞內心的意念，她努力掙扎地移開眼光，尖叫一聲。外面的父母親和哥哥，聽到她的尖叫，一齊拋下碗筷，衝入她房間。

　　他們都幾乎一齊怔住，只因窗外的小花園中，那個華服公子，仍然屹立不動。他流露出一種險惡的表情，使得這一家人都為之窒息。

　　白娟娟又尖叫一聲，閉目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叫聲發顫，顯然懼怕之極。

　　她哥哥怒從心起，搶前兩步，指著那華服公子道：「喂，你在這裏幹什麼？」

　　那華服公子不屑地看他一眼，道：「這塊地你們可曾買下來？我為什麼來不得？」語聲冰冷無比。

　　白家之人，俱是良善漁民，她哥哥聞言一愕，答不上話。

　　白娟娟的母親這時激發了母性護子的本能，搶上去怒道：「你就是沒有道理，那是我們的花園，你瞧不見麼？你敢把我女兒嚇壞，這人命官司就要跟你打！」

　　華服公子冷哼一聲，道：「你們這是找死，怨不得我心狠手辣！」言猶未畢，只見他一跨步，倏忽已從窗子走入室來。

　　白家兩個老的和兒子一齊怒叫出聲，上前攔阻，年輕兒子最快，衝到那華服公子面前，一拳搗去。拳頭出處，忽然打個旋，然後全身癱軟地跌在地上，雙目緊閉。

　　兩個老的一看兒子倒在地上，真個心摧腸斷，不約而同地衝上來。

　　白娟娟已睜開眼睛，尖叫一聲「爹娘」。只見那華服公子面上浮起陰笑，雙掌一分，兩個老的一聲也沒叫出，齊齊向左右飛開，砰訇連響，各自撞在牆壁上，然後跌在地下。

　　華服公子目中露出凶光，突然伸腳一踹，地上的年輕人滾開一旁，這次他才真正死掉。

　　白娟娟心中一片混沌，已不知是悲是驚。那華服公子並不瞧她，目光如電，落在那盆碧蘭之上。拇指般大的花蕾，已變成碗口般大的紫色花朵，此時無風自顫，香氣由淡而濃。一瞬間那碗口般大的紫花突然收斂，華服公子笑一聲。

　　白娟娟驀然慘厲地尖叫一聲，這時她已明白自己在這世上，已是孤零零的人，往日的溫馨關懷，此生此世，再也不能復享。這個可怖的思想，像毒蛇般撕裂了她的心。是以她發出一聲超乎人性所能忍受的慘叫，刺耳驚心。

　　華服公子為之微愣，他平生殺人，已不知多少，但這種慘厲驚人的叫聲，卻是第一次聽到。

　　就在他微愣之際，白娟娟雙手攫起那盆碧蘭，咬牙突睛，要向華服公子砸去。華服公子臉色陡變，他已看見碧梗上結一個紫色的果實，巍巍欲墜。

　　白娟娟舉盆過頂，正要砸去，哪知她久病之軀，纏綿床笫多年，手腕無力，那盆碧蘭把持不住，忽然打背後滾墜，先撞在床上，然後由床頭滾落地去。

　　華服公子閃目一覷，只見那盆碧蘭已滾入床底。白娟娟則癱倒在床，不會動彈。他心中既急於要將那千載碧蘭的果實取到手中，但他卻一時想不出方法，只因那盆碧蘭已滾入床下，他一個堂堂男子漢，其勢不能從一個女子身上，鑽入床底去拾那盆碧蘭。

　　這時在湖邊一艘小舟剛好泊岸，史思溫矍然道：「我聽到一聲慘叫呢！」

　　阮均應道：「我也聽到，恐怕白家出了事故吧？」兩人一齊飛縱上岸，疾撲白家。

　　那華服公子只不過一時想不起法子而已，但他的腦筋隨即已轉過這個彎彎，冷笑一聲，雙手扣住床沿，輕輕一舉，已把整張木床挺起齊胸口之高。

　　白娟娟渾身發抖，這時離仇人甚近，他那白淨的面皮，修長的眉毛，微微彎鉤而仍然好看的鼻子，都離她不過三尺之遠。她一點力氣也用不上，心中氣恨得要死，倏然張嘴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吐出去。

　　華服公子頭一側，那口唾沫擦著鬢邊飛過。但唾沫究非如同暗器般乾淨利落，仍有幾星濺射在他面上。他幾曾受過這種侮辱？怒不可遏，雙手一鬆，整張木床平拋地上。白娟娟吃這一震，昏厥過去。華服公子鐵掌一舉，便要劈下。

　　突覺腦後風生，一股強勁潛力直撞過來。華服公子起了爭強好勝之心，明明可以旋閃開去，但他並不如此，突然向上一縱，身形一升數尺之時，反掌一拍。「蓬」地一響，兩股掌力相交，他竟贏了一點，將襲來敵人震開。

　　他卻乘機借力飄開，回頭一瞥，只見那個與他換掌之人，正是昨晨所見的兩人之一。另外那個小童已雙掌合攏，平推急襲而至，口中還大喝一聲「好惡賊」。

　　俊美公子雙腳還未沾地，便自怒哼一聲，掌化「平沙落雁」之勢，往外一按。「蓬」地一響，他又斜斜飄開數尺。那個小童雙掌之力，極是剛猛，但仍然比不過他，吃他掌力一震，踉蹌而退。

　　這兩人不消說，正是及時趕到的史思溫和阮均，今晨他們本不欲來，但這天起得太早，練功之後，無事可為。石軒中和天鶴真人俱在丹房中練那絕世奇功，聲息全無。阮均念念不忘那千載碧蘭，一則他學醫，渴欲親眼得見這百載罕逢的仙果，究是什麼樣子。二則他一向心急出道復仇，如有千載蘭實服下，便可如願。但他是俠義之輩，當然不能強奪有主之物，故此迫不得已，放棄此念。話既如此，他仍然難釋此念。

　　這時練功既畢，他邀史思溫到那兒看看，史思溫無可無不可，便和他一道駕舟出湖。

　　阮均心心唸唸俱在那盆千載碧蘭之上，故此不似史思溫，入室時一見屍橫遍地，便怒得連聲音也喝不出，猛取那邪惡凶毒的華服公子，阮均卻看到那盆千載碧蘭滾在牆角，紫色的果實猶在。

　　這時身形被震得踉蹌而退，史思溫右掌一頂，他才站穩。史思溫身法奇快，已從他身側擦過，左掌「手揮琵琶」，跟著右掌又以「六丁開山」之式，砸劈過去。

　　這兩招凌厲無匹，掌力之重，足足可以開山裂石。華服公子眼角既瞥見阮均撲向牆角，卻不暇分身，一招「作繭自縛」，雙掌緊緊護住全身。史思溫雙掌如奔雷般擊到，「噼啪」兩聲，四掌相交。華服公子大喝一聲，內力激湧而出。

　　史思溫抵禦不住，蹬蹬蹬連退六步，地上現出六個深達四寸的腳印。

　　華服公子捷如鬼魅，直撲向阮均。阮均本已伸手去拾那盆碧蘭。但敵人掌力已到，若不迎敵，則要先蒙其實。當下只好一肘向後擊去。

　　那華服公子手臂突然加長，推開阮均手肘，五指已沾到他背上。

　　史思溫此時劍已出鞘，口中喝叱一聲，刷地一劍越床遞到。

　　華服公子感到劍風極是銳利，不暇加重掌力，擊向阮均，立時收掌轉將開去。

　　史思溫劍發如風，刷刷刷一連數劍，將那華服公子迫到牆角。

　　阮均雖然沒有被敵人掌力擊實，但背上已感到如山之重，壓將下來，不由得跌個狗吃屎，面部直撞向地上。

　　那盆千載碧蘭恰好在他面部旁邊，那枚紫色奇香的蘭實，恰是在嘴巴之下。

　　阮均唯恐將之壓扁，張大嘴巴，整枚紫果嵌入他口中。他本無吃果之心，但一撞之力猛甚，牙齒一震，咬破了那枚蘭實，但覺一陣奇香攻鼻，紫色蘭實中的仙液瓊漿，倒有一半流入腹中。

　　他久受天鶴真人熏陶，胸襟光明磊落，決無絲毫貪得之心，這時慌不迭閉住咽喉食道，同時又得閉住嘴巴，免得瓊漿都溢流出口。

　　起身一看，史思溫以一柄長劍，攻勢正猛。但卻不暇回顧，大叫道：「均弟怎麼啦？」

　　阮均不能回答，史思溫心中大震，以為他已遭毒手，因為他已看見阮均背上挨了一下，那敵人掌力之奇詭毒辣，世罕其匹。別說阮均氣候未深，中了一下，便自己挨上那麼一記，也得當場昏厥。

　　劍上一緊，隱隱有風雷之聲。那華服公子一身武功，竟不知是何門道，奇詭莫測，手法之多，世所罕見。

　　史思溫的劍術傳自石軒中，為劍法中之正宗，此時凌厲進攻，對方又赤手空掌，能夠接住而不即死於當場，的確駭人聽聞。

　　這時那華服公子後背靠著牆壁，退無可退，但他的招數奇詭蓋世，變化精微。手法之多，出人意外，勉為其難地接住史思溫幾劍後，已呈不支之態。

　　阮均躍起來，只見那少女面色蒼白，星眸欲啟而未啟。他撲上床去，突然與那少女親起嘴來。

　　華服公子見他這般模樣，雖在危急之中，仍忍不住冷笑一聲。

　　史思溫心懸阮均安危，見他向身後發笑，實在忍耐不住，寧可中了敵人緩兵之計，也抽空回頭一覷。目光到處，只見阮均伏在那少女身上，嘴對著嘴，其狀難看之極。他大吃一驚，方想阮均為人正派，怎會變得如此急色，向那少女輕薄！

　　華服公子大喝一聲，拳掌爪一齊施展，潛力潮湧，凌厲無匹。史思溫心神已分，竟吃他迫退數步。華服公子長嘯一聲，縱掠出屋外。

　　史思溫再也不願看見阮均醜態，跟著縱出屋外。只見那華服公子一臉狠毒之色，突然抽出兵器，竟是一根蛟筋擰成的龍頭桿棒，桿身烏黑，但那個龍頭卻金光閃閃，製作極精，龍口處利舌長達半尺，可以伸縮自如，收桿時則縮回口內，抖直之時，這條鋒利如劍的舌頭，便自動吐出來。

　　史思溫心中一凜，只因大凡使用這等軟硬兼具的兵器，必須是內家好手，功力已特別高強，再加上兵器上的特點，最是難鬥。

　　剛才已領教過此人掌上招數，的是高人一等的好手，如今抽出這等兵器，教他豈能不暗自警惕？

　　華服公子戳指冷笑道：「我自出道以來，縱橫天下，尚未動用過兵器，今日可是看得起你，首次使用這根毒龍棒。」

　　史思溫朗聲道：「史某準備好了，你發招吧！」

　　華服公子傲然揚一下手中金光燦然的毒棒，聞言並不即發，大有目空四海之態。

　　史思溫忍不住道：「我史思溫劍下不斬無名之輩，你報上萬兒來！」

　　華服公子仰天打個哈哈，然後側目斜睨，道：「本公子不妨說出姓名，好教你死而無怨。我姓張，名咸，人稱無情公子便是！」

　　史思溫聽了，甚覺陌生，便笑一下，道：「你果真當得無情公子四個字。」

　　無情公子張咸似是甚喜此一外號，聽了史思溫之言，露出受用的神色，道：「方今之世，誰若有情，算他倒霉。閒話休提，本公子可要動手啦！」

　　史思溫擺開門戶，只見那無情公子張咸健腕微顫，抖得那根毒龍棒筆直，跟著踏中宮，走洪門，手起棒落，一道金光，直取前胸。

　　史思溫微感不安，只因對方這一招，分明是一身功力，已臻絕頂，是以能以桿棒使出花槍招數。

　　這時不暇多想，劍演絕學，一招「白雲出岫」，劍勢斜翹外撩，跟著變衍三式，由對方空隙攻入。這一招乃是崆峒鎮山之寶「伏魔劍法」中的小九式之一，攻守兼具，有意想不到的脅敵之威。

　　無情公子張咸自負無比，第一招進攻，看似平淡，但內力十足，預料必可由這一變招生化無窮，直把對方迫退一丈，十招之內，對方將無還手之力。猛見對方劍招不奇，但雙方招數一拆，立時變化多端，不可捉摸。不由得喝聲彩，棒化「橫掃千軍」之式，攔腰掃去。這一棒改以鐵棍招數使出，棒上勁力剛猛無儔，比之手持數十斤大鐵棍之威勢，毫無遜色。

　　史思溫疾然繞開去，不敢硬接。他們僅僅在一招半式中，已估計出雙方功力造詣，史思溫雖是正宗內功，又得達摩坐功心法為助，但究竟時日尚淺，比之無情公子張咸，尚遜一籌。

　　無情公子張咸長笑一聲，人隨棒走，電急襲至，「藕斷絲連」，「上步封喉」，「水宮點將」，一連三招，棒影幻化得滿天匝地俱是。他第一招乃是刀法，第二招變為判官筆點穴招數，第三招最是凶毒，竟是劍法。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自創的碧螺劍法中，有所謂「五大毒劍」，這一招「水宮點將」，正是五大毒劍之一。

　　史思溫使出伏魔劍法，小九式源源施展封拆，身形團團直轉，竟無還手之力。他曾與魔劍鄭敖激鬥，見識過這一招「水宮點將」。故此無情公子張咸全力集中在這一招之上，反而便宜了史思溫，乘隙錯閃開去，形勢為之一緩。

　　無情公子張咸大感意外，微噫一聲，掄棒再打，但見他奇招疊出，頃刻間已將史思溫困在棒影中。

　　阮均其實不是非禮人家，僅是一片好心，將口中尚有一半的千載碧蘭之實，從她口中度入腹內。那千載碧蘭之實，的是天地間之仙品異果，剛入白娟娟之口，已使得她神智一清，眸子半啟，只見一個人壓在身上，不由得芳心大震，努力翻身掙扎。

　　阮均還不知人家何以掙扎，唯恐那仙果瓊漿漏掉可惜，雙臂一緊，白娟娟哪還能動彈。他運真氣度將過去，白娟娟不由自主，嘓地一聲完全嚥下腹，丹田間一股熱流，直衝上來，四肢百骸，登時舒服無比。白娟娟羞愧之念難消，雙目緊閉，毫不動彈。

　　阮均抬起身軀，見她毫無動靜，不覺大奇，復又俯身低頭去看她臉上神色。

　　白娟娟突然一巴掌打在他頰上，雙淚直流。阮均手足無措，瞠目道：「喂，你怎麼啦？」她又一巴掌打來，阮均頭顱一側，便已閃開。

　　白娟娟雖是漁家貧女，但她自幼患了癆病，長年臥床不起，閒中唯有以書本解悶，故此實在已讀了一肚子書，深知「貞節」兩字之義。如今被阮均這樣親嘴和壓在身上，以她想來，實是等如失去貞操，這教她如何不芳心盡碎？

　　她第二巴掌落空，便雙手推去，阮均順勢跳下床，皺眉不悅地道：「你可是瘋了？」

　　白娟娟坐起來，這才看見阮均乃是昨日在窗外向她笑一下的童子。不過阮均面上雖是一團稚氣，但身體強壯，決不似十四歲的身材。效此她仍然羞憤之極，剛要罵他，一眼看見地上父母兄長的屍體，驀地記起前事，悲痛攻心，登時呆若木雞。

　　外面叱咤之聲傳將入來，阮均倉皇回顧，只見史思溫仗劍力守，形勢不妙。

　　這時白娟娟已突然一震，突然乾嚎一聲，跳下床來，直撲向牆上，低頭便撞。

　　阮均反應甚快，趕緊一縱身，伸臂把她抱住。白娟娟掙扎哭喊道：「讓我走，你放手讓我走……」他搖頭道：「這怎麼成，我放手你便尋死！」

　　白娟娟如何掙得脫他的手臂，但打他抓他，也沒用處。阮均亦沒有閃避，只閉上眼睛，便任她抓打。她的指甲本甚尖利，劃過他的皮膚時，卻只有一道淺淺的白痕。她哭喊無效之後，突然心力鬆懈，身軀一軟，抽咽不住地伏首在阮均肩頭。

　　阮均手臂環抱住她纖弱苗條的身軀，忽然浮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覺得這個纖弱的女孩子，已在殘酷的命運之前屈服，而要求別人的可憐和幫助。但目下只有他能夠給她一點安慰，他已是義不容辭。當下柔聲呵慰她道：「白姑娘，你別胡思亂想了，你的仇人正在外面，與我史大哥劇鬥，你可知道？」

　　白娟娟身軀一震，從他肩上抬起頭來，向窗外望去，只見那無情公子張咸，口中嘿嘿冷笑，手中毒龍棒密如雨下，向史思溫力攻不休。她雖不懂武功，但從兩人的神情上，已看出史思溫屈處下風的危殆情形。

　　阮均驀地把她放開，堅決地道：「你可站得住麼？我要去幫史大哥一臂之力？」

　　白娟娟木然點頭，阮均一聲長嘯，躍出屋去。他手無寸鐵，卻不礙事，隨手拾起一塊重達四五十斤的石頭，五指扣住石角，便縱過去。原來昔年天鶴真人本以七十斤重的鐵木魚，稱雄一時。其後那具鐵木魚被鬼母冷婀的師父木靈子，一杖點落懸崖之下，他便不再使用鐵木魚。但他這一身絕藝，卻傳給阮均，故此阮均臂力特雄。所使的鐵木魚有六十斤之重。今晨遊湖，沒有帶在身邊。此刻拾起一塊大石，其實也差不多。

　　他撲將過去，到得正是時候，史思溫在數十招之後，便堪堪不支。若不是師門劍法，博大精深，他早就得被那無情公子張咸的奇詭無匹招數，傷在當場。但挨打則必有予敵可乘之機，是以危殆之甚！

第十八回　力盡關山危未解　智推畫意氣難消

　　阮均加入戰場，那方石頭舞得呼呼直響。史思溫配合他的兇猛攻勢，改守為攻，一時平反了局勢，大有起色。

　　無情公子張咸全不在意，等阮均銳氣略挫之後，毒龍棒奇招屢出，內力如山，五十招之後，復又將兩人捲在棒影中。

　　「嘿嘿，青城派鐵木魚絕技，敢情尚未失傳，可是天鶴那牛鼻子教你的？」

　　阮均大怒罵道：「你這惡毒的人，竟敢胡亂提我師公法號……」罵聲未歇，「叭」地一響，那無情公子張咸使個怪招，一棒抽在石頭上，震得阮均踉蹌而退。

　　無情公子張咸盡力猛攻史思溫，卻見史思溫一味施展那套平生未見的劍法，精嚴無比，使他無法躁急輕進。

　　阮均手腕震得酸麻無力，站在戰圈外喘息。無情公子張咸好像不將他放在心上，竟沒理他。阮均回頭一看，只見白娟娟倚窗觀看，登時雄心大起。

　　他正要揮石上前，卻見無情公子張咸突然一連數棒，分從四方向史思溫進攻。史思溫苦戰至今，驀然大喝一聲，長劍震出千萬縷劍氣，完全封住敵人攻勢，跟著一招「夜渡關山」，人隨劍走，砉然一響，刺穿敵人棒影，躍出戰圈。

　　無情公子張咸明知自己對付這兩個敵人，穩有勝算，不過這已使得他顏面無光，只因還須苦戰一二百招不等，才有機會可以擊倒那使劍的敵人。

　　他壓棒不追，冷冷道：「史思溫你的劍法，已經足可獨步劍術之林，你師父是誰？」敢情他自負博識天下武術，卻認不出史思溫這套劍法。

　　史思溫傲然應道：「家師石軒中，天下妖邪聞名喪膽！」

　　無情公子張咸面現喜色，頷首道：「咳，我怎的沒想到是石軒中一脈！」

　　史思溫和阮均迷惑地對望一眼，只因這廝面露喜色，可能正是石軒中的朋友，但如是石軒中的朋友，焉能如此邪惡，不但奪人所好，還下毒手擊斃白家三人？

　　無情公子張咸仰天長笑一聲，揚揚得意地在他們前面踱個圈子，驀然站定，問道：「你師父現在何處？」

　　史思溫沒有立即回答，凝視他好一會，才問道：「你與家師可是素識？」

　　無情公子張咸焦躁地擺擺手，道：「我們不相識，但我正要找他！」

　　史思溫呼一口氣，道：「這就是了！」

　　「是什麼？」他微怔問道。

　　史思溫厲聲道：「家師俠名滿天下，如果早識得你，還任得你肆虐於世上麼？」

　　無情公子張咸怒目睜視著他，道：「你師父有什麼了不起？遇上我時，教他明白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如今在什麼地方？」

　　此言一出，不但史思溫勃然而怒，阮均也不屑地哼一聲。

　　無情公子張咸知他們不服，傲然一笑，道：「這兩日本公子身上有事，尚未復原，故而剛才沒有施展出真正功力，你們俱是坐井觀天之輩，哪知本公子的真正功夫？呔，看招！」

　　喝聲未歇，一棒橫掃過去。史思溫一招「蒼龍入海」，劍尖沉處，疾撩敵臂。跟著便有幾下變式，乘隙反攻。

　　無情公子張咸大喝一聲，桿棒上風聲陡然銳烈刺耳。

　　「啪」地一響，史思溫手腕一麻，震開數步。只見無情公子張咸桿棒餘勢猶勁，「呼」一聲直掃向一旁的阮均。

　　阮均自恃力大，運石一架，「啪」地響處，阮均也被震開數步，持石的右手垂下，敢情酸麻得抬不起來。若不是史思溫先擋了一記，他手中石頭不甩手飛開才怪哩！

　　史思溫大驚，暗忖此人真有深不可測的功夫，這一招看來平淡，威力卻大，甚似西康一派武功，專以勇力克敵。

　　無情公子張咸果真是施展西康金沙一脈的獨腳銅人招數，剛勇絕倫。但這一招之後，臉色發青，似是用力過度，身體難以支持。但他仍不歇手，大喝一聲，桿棒忽地飛起，由空中直砸下去。

　　招數剛剛使出，忽見兩個勁裝疾服的大漢，一掠兩丈餘，捷如飛鳥，撲到當場。其中一個面目兇殘，鼻鉤如鷹的大漢，手持狼牙棒，尖銳的狼牙在日光下閃耀出萬道寒芒。他大聲叫喊道：「公子不宜過勞，小人等來也！」

　　無情公子張咸毒龍棒一收，微哼一聲。

　　另外那個漢子，面目倒甚清秀，年紀約在四十上下，左手持著一面半尺大的銀盾，右手一柄短劍，也自銀光燦然。他的身法尤見迅疾，轉眼落在無情公子張咸身邊，一語不發。

　　這兩人來勢神速兇猛，大有動手之意，但吃無情公子張咸不悅地哼一聲，立刻收煞住勢子，全都卑謙地不敢動彈。

　　無情公子張咸冷冷道：「你們不奉我命，現身出來幹什麼？」

　　那手持狼牙棒的大漢躬身稟道：「公子且釋雷霆之怒，小的們本不敢違背公子不許我等擅自出手嚴命，但公子你這兩日玉體違和，而且收拾這兩個鼠輩，何勞公子貴手？故此小的們大膽出來，請公子恕諒！」

　　這時史思溫已看清楚這個面目兇殘的大漢，敢情只有右手，左臂已斷，垂下的衣袖卻甚特別，竟然有齊膝之長。

　　又見此人面目雖然獰惡，但對這無情公子張咸馴如家奴，言語又甚流暢得體，不禁暗暗詫異，想不出這人來歷。

　　無情公子張咸顏色稍霽，微笑道：「你言之有理，那麼這兩個人交給你們了，這個史思溫的師父是石軒中，那個孩子的師公是青城前代高手天鶴牛鼻子。你們將他們擒住，不愁他們的尊長不出來！」

　　那鷹鼻大漢恭謹地應一聲，旁邊另外那個面目清秀的漢子，也點點頭。

　　無情公子張咸又笑道：「本公子去將那妞兒一併捉回去！」一言方畢，騰身而起，方向直指白娟娟倚著的窗戶。

　　阮均怒氣填胸，暴叱一聲，縱起半空，攔截敵人。

　　無情公子張咸去勢甚疾，轉眼和阮均撞上，只見他冷冷一笑，雙袖一拂，身形在半空居然轉閃過去。阮均一石砸去，剛打個空，萬點光芒已照頭罩下，原來是那個手持狼牙棒的大漢，跟蹤躍起來，一棒當頭砸下。

　　阮均閃無可閃，運足氣力，舉石招架。「轟」的一聲，人影分開飛墜落地。阮均暗中凜駭，自忖今番性命休矣。原來他手腕酸麻未消，復又硬架了這一下，石頭也幾乎抓不住。

　　那邊史思溫已和另外那人激鬥起來，「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原來他一上手，已知這個悶聲不響的漢子，功力比之攔擊阮均的更高，故此長劍揮處，便使出師門的「伏魔劍法」。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今日只怕要栽，因為他剛才硬撩敵人一棒，手腕尚感麻木，此刻接戰，真力甚感不勻。

　　對方右手銀劍完全不動，僅以左手銀盾護身，招數神妙異常。史思溫每一劍都剁在盾上，故此有如打鐵般「噹噹」連響。

　　事實上假如史思溫不是因手腕麻木，以至於劍上好些精微變化使不出來。對方護身銀盾的招數雖佳，也將無法抵禦他「伏魔劍法」的攻勢。

　　史思溫連斫十多劍之後，腕上更覺酸麻。忽聽阮均失聲一叫，偷眼一覷，敢情阮均雙手空空，那塊權充兵器的石頭，已被敵人狼牙棒砸飛。

　　那獨臂大漢棒法勇猛無比，此時仍不罷休。五招不到，阮均身上衣服已被掛破數處，卻沒有流血掛彩。

　　史思溫怒罵一聲「不要臉」，但自家也覺難支，無法往援。

　　無情公子張咸橫抱著白娟娟出來，她不停地尖叫掙扎。阮均心頭大震，微覺慌亂。對方大喝一聲，左袖陡然飄飛起來，掃在他身上，阮均噗通一聲倒在地上。

　　白娟娟見阮均倒地，尖叫一聲，纖纖十指，直抓無情公子張咸面門。張咸頭顱一側，鬢角被她指甲刮亂。他怒哼一聲，隨手將她擲在阮均身上。

　　她忍住疼痛，搖搖阮均，卻見他雙目空自大睜，卻不言不動。白娟娟她怎知那鷹鼻兇殘大漢，使的正是內家「流雲飛袖」的上乘功夫，將他穴道拂住，以為他已死了，玉面上垂下兩道淚痕。

　　這時史思溫形勢危殆無比，原來那悶聲不出的漢子，不復固守，左手銀盾也開始進攻。這個不出聲音的漢子，左右手招數俱自成一家，大有來歷。那面銀盾，使的正是邪派高手羅剎夫人睥睨武林的「魔籃護身十大招」。

　　右手這一路短銀劍的招數，乃是當今兩派的獨門武功，一是稱霸天下的鬼母冷婀，玄陰真經中的「玄陰十三勢」。雖然僅得八招，卻已具見威力。一是星宿海青竹老祖的青竹杖法，也是僅得十數招。但兩者揉合而用，剛柔各臻極妙。加上他左手銀盾，防守得十分嚴密。史思溫簡直無懈可擊，反而因手腕酸麻之故，封架不及。

　　但一連三次，那漢子因右手銀劍遞入劍圈之內，眼看大劫難逃，卻不防史思溫左手伸指一彈，便將厄難化解。那漢子手中銀劍，三次都差點兒把持不住，飛甩出手。這種奇特的局勢，看得無情公子張咸和另一個大漢，眉頭大皺。

　　只見史思溫忽又露出破綻，那漢子一劍戳去，直取胸腹。這一劍如若挨上，非肚穿腹破，登時身死不可。

　　無情公子張咸喝了一聲，那漢子劍上力景陡減。史思溫使出達摩三式中的「彈指乾坤」之式，左手食指一彈。剛剛彈在敵人劍上，忽覺有暗器襲到，這時欲閃不能，微吭一聲，長劍撒手，翻身栽倒地上。

　　白娟娟尖聲大叫，猛可起身撲向無情公子張咸，旁邊那個大漢一掌把她撥開半丈，仆倒地上。

　　她又爬起來，頭髮蓬散，花容慘淡，仍然撲向無情公子張咸。那大漢早一步攔上來，左袖拂掃過她身上，登時拂住穴道，悶聲不響地倒地不起。

　　無情公子張咸剛才忍耐不住，彈出一枚小石，以隔空打穴手法，將史思溫打倒。但他性情甚傲，事後頗覺後悔，因此並不高興。他吩咐道：「呂聲你把他們三個搬到船上，蔣青山跟我來！」

　　獨臂大漢先應了，左袖一拂，捲起白娟娟。狼牙棒斜斜背好，將阮均抓起來，用牙齒銜住他的衣服。這才過去史思溫那邊，單手如提小雞，直奔湖邊。另外那個面目清秀的漢子，不聲不響地過來，跟著無情公子張咸，走向白家。

　　花園一片零亂，花卉佳草都完全糟蹋掉，無情公子果是無情，看也不看，跳入房內。他用腳尖將白家三具屍首，完全踢在一隅，然後指指地上。

　　蔣青山用銀劍在地上劃起來，先畫一座山，然後在山腳處畫了一頭豺狼，最後在山頂上畫一片雲。他雖是隨手而畫，甚是快速，但那片雲，那座山，以及那頭惡豺，都畫得生動無比，直是一代丹青妙手的格局。

　　無情公子張咸道：「還得留點記號，好教石軒中他們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等候他們。」蔣青山頷首，想了一下，便畫將起來。

　　這刻在小桃源中的天鶴真人和石軒中，都絲毫不知徒弟們有此大變。

　　直到下午時，石軒中才發覺不妥，只因史思溫為人最為拘謹，決不會去了大半天，而不事先事告之理。天鶴真人卻不大在意，因為阮均一向性野，精力充沛，常日東奔西跑。好在天鶴真人功夫精深，不須三餐進食，因此阮均有時會不見了整整一天才回來。

　　石軒中見天鶴真人不提及此事，便不好意思提起。而他苦練青城絕傳的道家罡氣，一坐就是半日。是以偶然想起，一旦放過，重新用功，便又是半日時光。

　　天色入黑，石軒中用完功，只見天鶴真人親自端了一個木盤進來，盤中有兩大碗素麵。石軒中大感不安，忙忙稱謝。

　　天鶴真人藹然而笑，道：「軒中你可是為了均兒那野性未除的孩子，把史思溫不知帶到什麼地方去，因而感到不安麼？」

　　石軒中笑道：「老仙長料事如神，但晚輩之慮，並非無因。史思溫天性拘謹，不管均兒如何說法，但他必會抽空回來一稟，然後再去都可！今天整日未見，大不類他的為人呢！」

　　天鶴真人不再言語，兩人進食後，天鶴真人才道：「早先貧道怕你心急，故而不說，如今已食畢，不妨說出來。以貧道測度，他們兩人氣色晦暗，主在最近遇著凶險。天數如是，貧道亦無法挽回，是以不告訴你。」

　　石軒中驚道：「那麼他們現在一定遇險了？」

　　天鶴真人面色一正，道：「貧道以為一定是遇了凶險，不過他們俱非夭折之相，相信終必無恙！」話雖如此，但事實上凶險是遇定了，最後能否平安歸來，卻未可知。這教石軒中如何能不憂慮起來，但他仍然沉得住氣，問道：「晚輩意欲出去一搜他們下落，老仙長以為如何？」

　　天鶴真人道：「他們早上要去看那千載碧蘭結實之處，貧道知在何處，反正沒有舟楫，不能到湖上去巡視，那一處則陸路可通，我們同去一看，如無異兆，便大費手腳哪！」

　　他們坐言起行，不久工夫，已走了數里之遠。又走了一刻，到達那座村落。方一入村，便已感到不妥。

　　原來他們一入村子，便見到在村邊的一幢屋子，燈光明亮，屋外有兩個差役打扮的人，守在門外。

　　天鶴真人口中誦聲「善哉」，遙指那幢屋子，道：「該屋必曾發生事故。」

　　石軒中現在已非昔比，江湖閱歷增進不少，微一忖思，便道：「老仙長說得不錯，一則貧苦村民決不會這麼浪費燈油，二則那兩名公人，守在門外，若有所待，一定是發生人命案，故而等候上司及驗屍仵工，查勘現場！」

　　「你說得一點不錯，我們得想個法子，進去看看！」

　　他們迅速地繞到後面，屋後卻沒有公人看守。原來大凡發生了兇案，官家有人來到現場，則兇手定必早已遠颺。是以這兩個公人毫不在意，一心等候上司及仵工趕來。

　　屋內已有兩條人影在活動，他們身手極為迅捷，而且因此刻窗門已用木板釘住，外間極難看見房內情形。

　　他們憤怒地看，堆在屋角的三具屍首，那白家之人，與人無忤，面目甚是善良。此時雖已死掉，看起來仍是那麼善良。

　　天鶴真人乃是江湖上的老行尊，略一審視，便低聲道：「他們都是被功力絕高之士，點了死穴。死後才踢在一起，可見那兇手之殘酷。」

　　房內凌亂的情形，顯示曾有惡鬥痕跡。兩人都暗自明白，可能兩個小兄弟，就在此地遇難。若非被人擒擄而去，便是惡鬥之後，追躡敵人下落。

　　天鶴真人看見屋角那盆千載碧蘭，葉色碧如上佳翠玉，極是美觀。他嗟嘆一聲，躍過那張木床，將那盆一代仙品拾起，捧在手中。

　　石軒中低頭細看地上留下的記號，最靠近屍首堆放之處，畫著一朵雲、一座山以及一頭惡豺。他心頭一震，記得這次出山，已聽到江湖上傳說，新近兩年來，出現一個人，全然不是黑白兩道，也不是鏢行中人。此人行事毒辣殘忍，好些武林中人，碰上了他，無緣無故地送了性命，屍身旁邊，便留下這個記號。風聞天下間唯有玄陰教教主鬼母得知此人來歷，因為玄陰教的人從未罹此人毒手，其次對於這些兇案，都置之不理。

　　目下此人復又出現此間，江湖上因不知此人姓名，便稱之為「雲山豺」。竟然史思溫和阮均兩人俱被擄去，則可以想見此人功力之高，最少也不在自己之下。石軒中悚然微凜，暗想方今天下突然出現了這麼多的能手，看來日後必有無數苦戰的機會。

　　他隨即又發現另外一幅畫，此畫由上而下，先是一個月亮，然後是日落山頭的黃昏景色，下面是一個箭頭，直指右方。箭頭之下，便是數幢房屋，組成一個村莊。村莊再下面，便是好多個圈圈，銜接在一起。宛如許多個金環，扣在一起。

　　石軒中看了之後，莫名其妙，正在猜忖，天鶴真人已到了他身邊，悄悄道：「貧道久已不出洞庭湖，還是不久以前，武當年輕俠士鐵膽吳士陵來謁，曾告貧道以近些年來的正邪高手，那雲山豺便是其中之一，軒中你想必也曾聽過此人！」

　　他點點頭，道：「這廝果真邪惡殘酷，直如凶豺。老仙長請看這一幅意思好像是連貫在一起的圖畫，竟是什麼意思？」

　　天鶴真人看了片刻，然後道：「我們先離開這裏，再慢慢尋思不遲。」

　　不久，他們在村外一處林子內，相繼停步。找了一塊平坦大石，坐下尋思。

　　石軒中首先擔心地道：「看來思溫和均兒他們都落在此人手中，生命的確堪虞！」

　　老道人微微頷首，黑暗中可以看到他白皚皚的頭顱一上一下地點動！

　　「若不是已將思溫、均兒兩人擄走，雲山豺這廝焉會從容再留圖示意！」石軒中補充說：「但那些圖畫是什麼意思？月亮，落日，箭頭，村莊，圈圈……」

　　天鶴真人慎重地道：「他們兩小兄弟昨日早晨曾來此一趟，想已為雲山豺所見。今晨交手時，雲山豺必已問出他們兩人師承來歷。那廝一定知道我們都在附近，故此這一半圖畫，定是留給我們的。」

　　石軒中道：「老仙長推測之言合情合理，現在就苦於推詳不出圖意，箭頭所指之處，便是洞庭湖，難道那廝在湖中居住麼？」說到這裏，突然心中一動，又道：「晚輩想起來了，箭頭所指之處，雖是洞湖中，但在地圖上，右面卻是東方，莫非是說他住在東面的一個村莊中麼？」

　　「大有理由，」天鶴真人道：「這些圖畫所蘊意思，定是貫串下去。第一個圖是一個月亮，第二個圖是落日山頭……」他沉吟起來，原來心中已略得端倪。

　　靜默了好一會，石軒中道：「晚輩數過那些圈圈一共是十九個，這一圖意思最是難測！」

　　天鶴真人矍然道：「月亮之後，便是落日景象，莫非是表示時間？」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天，只見一鉤彎月，掛在天邊。他們相視一笑，會意於心。

　　終於還是天鶴真人說出來，他道：「圖中之月，正與今晚之月相同，必是指說今晚，然後又是日落，那就是說，明天日落時分，他在東方一個村莊中，等候我們！」

　　石軒中長長吁氣，道：「既有此約，思溫、均兒的性命暫時無憂矣！」

　　天鶴真人道：「這一點不必過慮，目下反正時間尚多，先猜出那十九個扣成一串的圈圈是什麼意思再說！」

　　他們猜了好久，尚想不出頭緒。石軒中建議道：「我們趁著夜色，何不先到那處村莊看看？」

　　天鶴真人認為是個好主意，兩人便向東方疾奔。若果駕舟，則穿過湖灣，不算甚遠。但陸路則要繞岸而馳，須多走二十來里。幸而這兩人腳程，俱不同凡響，半個更次工夫，已繞到湖灣那邊。即是說，由出事的地點，向東直走，穿過湖水，上岸時的起點。他們小心地較正方向，後又向東直馳。

　　走了十里左右，忽見山麓之下，有個市鎮，頗見稠密，房屋甚多。

　　天鶴真人道：「如是此鎮，則我們要細細找尋，頗費時間呢！」

　　兩人到了鎮口，天鶴真人又道：「你我分道搜索，不論有何發現，均到此鎮對面出口處會合！」

　　兩條人影，欻然分開，各奔一方。不久，在市鎮那邊會合，石軒中面含喜色，對天鶴真人道：「晚輩又想出那十九個圈圈的含意了！」

　　天鶴真人見這個一代大俠，露出雀躍之色，不覺開顏而笑，道：「軒中你天資聰敏無比，竟然被你先猜出來，且說來聽聽！」

　　石軒中道：「晚輩一入市鎮，走過幾間屋宇，忽然瞥見一個門口，上面掛著門牌。其時晚輩靈機一動，暗想那十九個圈圈，連環扣住，莫非意指這不能分開的門牌號數？於是找到十九號一看，那幢屋子孤零零站立鎮邊，甚是寬敞，還有花園等，既清靜而又有點陰森森，這等時分，猶有燈光，晚輩不再過去，一徑來與老仙長會合，現在一同去查探好麼？」

　　天鶴真人拂髯道：「你想得起是號數，果然天資過人，快去，我們攻其不備，先探明虛實也好！」

　　石軒中回身帶路，一忽兒已到了十九號屋，只見花園乃在左側，目光穿過花園，可以見到兩個窗戶中，均透射出燈光。

　　他們躍入花園，直撲那兩扇露出燈光的窗戶，悄悄一看，窗內竟是座大客廳，兩扇窗戶，都屬此廳。廳中陳設得十分華麗，壁上懸著不少古代名家真跡的字畫。他們想起那些作為記號的畫，雖是草草幾筆，卻甚見功力，便料那雪山豺必是嗜畫之人！

　　廳中陳設雖是華麗，但卻雅緻悅目，毫無俗氣。天鶴真人低低對石軒中道：「若然雪山豺乃此屋主人，則此人胸中，大有學問，以這等陳設手法，非出身世家，而又飽學之士，不能臻此！」老道人言下之意，隱含懷疑之念。

　　石軒中也猶疑起來，低低答道：「老仙長此言有理，但何以時在深夜，尚不熄燈？又無惡犬守夜，窗戶洞開，不怕鼠竊之輩逾窗入屋麼？」

　　兩人正在疑惑，忽聞履聲，從後面走出來，轉眼間，一位貴介公子出來廳中。這位公子面目韶秀，衣著華麗，與這個大廳甚是相配。但他面上含著一絲冷笑，令人感覺到有點兇殘的味道。

　　他大模大樣地在當中的太師椅上落座，一個身穿長衫，面目端秀的中年人，手托茶盤，走將出來。這個中年人一盅香茗，擺在那位公子旁邊的几上，茶盤中還有兩盅，只見他放在下首一個几上，几旁有一張高腳靠背紅木椅，鋪著繡工精美的椅墊。之後，這中年人便放下茶盤，侍立在那公子身後。

　　廳外的兩個高手，齊齊訝異，只因以他們的功力，進入此園，無論如何，後面的人不會知道。但那兩盅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事情如此湊巧，剛剛兩個客人，要夜訪這位公子？

　　正在訝想之際，那位公子痰嗽一聲。窗外兩人又是一震，敢情這一聲痰嗽，震耳動心，分明是氣功上佳之士。這一來他們都知道事情不妙，那兩盅茶難道真是為他們而斟？

　　那公子痰嗽之後，便冷笑一聲，徐徐舉盅，虛虛向窗外一比，口中說聲「請」字，便啜了一口！

　　天鶴真人和石軒中都不能相信被人家發現，見此情狀，更加驚怪！

　　那位公子忽又冷笑一聲，道：「兩位既然駕臨荒居，莫非怪罪本公子不曾迎迓，故而不肯坐談片刻？」

　　他面對窗間而說，在他們與這公子之間，並無他人。天鶴真人輕輕說一聲：「我們栽了……」便朗聲一笑，道：「公子果有莫測之神機，貧道等貽笑大方，似已無顏相見。」

　　那公子一聽，以為他們真的要走，雙目一睜，光芒閃射。

　　石軒中已長笑道：「老仙長何出此言，既來之，則安之，不枉主人待客之情。老仙長以為如何？」

　　廳中那公子接口道：「石大俠果真豪氣，天鶴真人遁世年久，故習難忘，致有不情之言！」

　　天鶴真人與石軒中哈哈而笑，一同飄身入廳，那公子目光瞥過天鶴真人，並不停留，但掃到石軒中面上時，卻凝定不動，片刻他才微嗟道：「久聞石軒中武功固然高不可測，風度更佳，如今一見，斯言不誣！」

　　石軒中見天鶴真人已落座，便也坐下，微笑拱手道：「謬獎之言，殊不敢當。公子清俊神品，復又仙機莫測，石某實在佩服！」

　　那位公子面上泛起一絲冷笑，開始打量天鶴真人。天鶴真人緩緩問道：「公子高姓大名，可否見示？」

　　「無情公子張咸，便是區區！」

　　天鶴真人和石軒中為之一怔，相顧一眼。

　　無情公子張咸見他們怔住，便笑道：「兩位不必懷疑，那件兇案確是本公子所為！」

　　天鶴真人唸一聲善哉，微微搖頭。

　　無情公子張咸冷笑一聲，道：「你們意是因我留下的記號，與我自稱的外號不同，因而疑惑？」

　　石軒中坦然道：「不錯，江湖上傳言的是雪山豺，我們也親見該畫，足證江湖傳說不假！」

　　說到這裏，後面走出一人，面目兇殘，只有獨臂。石軒中心頭微動，問道：「這兩位是尊駕的什麼人？可有外號？」原來當他一見那獨臂大漢，便感到這人絕似一頭凶豺。

　　無情公子頷首道：「這一問大有意思，這個是地啞星君蔣青山，那是獨臂野豺呂聲，他們自幼追隨先父，如今便是本公子忠心得力的手下！」

　　石軒中如有所悟，天鶴真人更是微笑點頭，這位老道長靈台空徹澄明，聞言早已了然於胸。

　　石軒中只尋思一瞬，便矍然道：「原來那片浮雲，乃無睛之義！音轉而成為『無情』，敢情雪山豺三字，卻是你們三人！」

　　那幅畫是一片浮雲，一座青山，與及一頭野豺，正好是他作三人的外號或名字。

　　天鶴真人直至此時，才忽然朗聲問道：「昔年有一位黑道高手賽蘇秦張斯，張公子可認識他？」

　　無情公子張咸面色微變，但迅即回覆常態，然而這些微變化，已瞞不過天鶴真人和石軒中的眼睛。他冷笑道：「你們是來查我底細呢，抑是另有事情？」

　　石軒中乃是至情至性的人，吃他提起心事，想及此人外號有無情兩字，再證諸早先那種殘酷悲慘的場面，不由得打個寒噤，暗中替史思溫和阮均兩條性命之安危焦急起來。他睜目朗聲道：「張公子可知拙徒及天鶴老仙長徒孫阮均的下落？」

　　無情公子張咸點頭道：「當然知道，他們自恃師門技藝，得罪本公子，如今已被本公子扣押起來！」

　　天鶴真人道：「善哉，張公子不愧是好漢行徑，行事不瞞旁人，但如今貧道及石軒中俱已到此，敢問公子意欲如何處理此事？」

　　無情公子張咸冷冷道：「本公子還沒決定呢！」

　　地啞星君蔣青山生怕無情公子張咸說翻了，立刻出手。他隨侍這位公子，寸步不離，因此知他前幾日在武昌府為一妖媚過人的少婦所迷，縱慾過度，以至功力大減，非再練十餘日，不能復原。早上那無情公子張咸，使出一招西康金沙派的獨腳銅人絕技，用力過度，面色發青，便可以推知。此時忙從無情公子張咸身後出來，走到天鶴真人椅後。

　　那獨臂野豺呂聲，唯他馬首是瞻，也出來走到石軒中椅旁。天鶴真人和石軒中若無其事，並不理會他們。

　　獨臂野豺呂聲見石軒中丰神俊逸，只像一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決不似名震當代的大俠。心中不服，拿起几上的茶盅，五指扣住墊碟，口中道：「石大俠遠道而來，請喝杯茶。」

　　石軒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謙然道：「謝謝你！」單手便來接茶。

　　獨臂野豺呂聲暗中大喜，忖道：「我因獨臂之故，剩下這隻右臂，苦苦練得比尋常人雙手更有力，這廝託大，不肯雙手來接，合該倒霉出醜，我若挫辱了他，江湖上登時便會轟傳一時……」想到這裏，石軒中左手已觸到墊碟。

　　天鶴真人久經大敵，心中雖知形勢緊張，但臉上仍然堆著微笑。突覺一股大力，從腳下升起，直欲把他托起空中。他暗自一凜，臉上笑容仍不改變。

　　這天鶴真人凜驚之故，原因是他雖然端坐椅上，但他一身精純武功，不比尋常。明知那地啞星君蔣青山雙手搭在椅子靠背邊，運力要托他起來。其時雖是剛剛發現，但他反應何等敏銳，當時已立刻使出千斤墜功夫，壓住椅子。哪知他加了重量，但這股大力，依然未受阻撓，直湧升上來。是以他為之一凜，方知這個啞巴雖是下人之輩，但武功之高，出人意料之外。

　　地啞星君蔣青山暗運真力，由緩慢而改為快速，突然一托。他是個天生啞巴，是以不曾吐氣開聲。

　　天鶴真人笑容突斂，身形端坐椅上，紋絲不動。地啞星君蔣青山暗鬥輸了一場，但他能令天鶴真人笑容斂掉，足見他內力之強，不容忽視。

　　這邊石軒中伸手捏著墊碟邊，突然哈哈一笑，已從容取了過來。

　　當他取碟之時，獨臂野豺呂聲起先是暗運真力，震迫過去。若然石軒中功力不及於他，這一記就得倒在地上。但石軒中儼如不覺，從他手中扯奪那盅茶過來。呂聲見震敵無功，忙又運力回掙，不想仍被石軒中將茶盅取去。他獨臂之力，非同小可。但石軒中不論他是震迫過來抑是掙回，照樣取將過去。就在墊碟離開獨臂野豺呂聲五指之際，他可是老羞成怒，倏然放手，掌心吐出。一股掌力，勁吐出來。那茶盅乃是江西細瓷，哪能吃得消這種力量？如若震碎，則石軒中勢必一身濺上熱茶，同時也可能被瓷片打傷。

　　這時石軒中卻哈哈一笑，手腕一彎，茶盅已移入數寸，同時之間，食指彈出去。這一指有神鬼莫測之玄機，獨臂野豺呂聲掌心吐出的掌力，沉重得可以洞穿牛腹，但遇上他這一指，立刻消解於無形。

　　獨臂野豺呂聲大駭，真不信對方竟有如是精深難測的功力，居然以一指之力，便將他毒辣兇猛的攻勢輕輕化解。方自怔愕難言，忽聽那無情公子張咸哈哈大笑道：「爾等即速退下，螳臂當車，徒貽不自量力之譏！」

　　蔣青山這時掙得面紅耳赤，僅能將椅子一角托離地面寸許，其餘三隻椅腳，仍然站在地上。聞言忙忙收力鬆手，與那獨臂野豺呂聲兩人，一同走回無情公子張咸背後侍立。

　　石軒中已看到地啞星君蔣青山居然能將天鶴真人所坐之椅，托起一隻椅腳，這等功力，已不容忽視。暗忖那無情公子張咸，既是這兩人之主，武功不知高明到什麼境地！

　　天鶴真人棄絕塵世多年，極不欲破戒出手，微笑道：「張公子早先沒有將師門淵源見告，貧道猜測我等之間也無怨嫌，尚希放回史思溫等，不傷和氣！」

　　石軒中微微一愣，想起白家死了三人，足證這廝心黑手辣，正須為世除害，何能輕輕放過？但天鶴真人既然已把話說出，他只好悶在心頭，不便駁回老道長的面子。轉念日後尚有相逢的機會，便也微微一突，道：「張公子請看老仙長及在下面上，將他們釋放！」

　　無情公子張咸豪爽地道：「區區小事，自當遵命，青山你去把兩位少俠請出來！」地啞星君蔣青山領命去了。

　　頃刻間，只聽阮均一面吵嚷，一面走出來。出到廳子，天鶴真人溫聲道：「均兒何事吵嚷？」

　　阮均和史思溫都上前行過禮，阮均稟道：「均兒對那廝說，如果將我們放回，必須同時把白姑娘給我們帶走！」

　　史思溫自覺替師父丟臉，因此羞愧無比，一言不發，退侍在石軒中背後。

　　天鶴真人問道：「你說的白姑娘，可是那白家的女兒？」

　　無情公子張咸朗聲道：「這位小兄弟之言有理，我這個家僕不能開口答話，故此無法解釋必須先稟告後，方可釋放。現在我已命他再到後面去，把那位白姑娘帶出來！」

　　果然眨眼工夫，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橫抱著白娟娟出來。他咿啞連聲，一面騰出雙手，比劃幾下。

　　無情公子張咸道：「他說白姑娘性烈，解開繩索之後，便要拚命，故此不得不將她的穴道點住。」

　　石軒中聽了，心中一陣慘然，登時義憤填膺，不可抑制。突然從椅上站起來，凜然道：「白家三條性命，無辜斷送你手，這事可不能算完，今宵因天鶴老仙長乃是世外高人，不願見到爭鬥慘劇，又看你釋放兩小兄弟及白姑娘，俱無損傷一事，暫時擱下。異日狹路相逢，石某可就不客氣了！」

　　無情公子張咸被他凜凜正氣的容色所懾，一時說不出難聽之言。

　　五人由陸路回到小桃源，白娟娟姑娘乃是阮均背負著回去。大家在後進丹房中落座，阮均把她放在雲床上，天鶴真人微喟道：「貧道畢竟老矣，反而令致正義難申，惡徒逍遙世上！」

　　石軒中一面拍開白娟娟穴道，一面說道：「老仙長其實毫無責任，那廝雖然不仁，但咱們承他慨然放回他們三人，均無損傷。自也不便反顏相向！」

　　白娟娟長長呼吸了幾口，突然「哇」的一聲，哭將起來。大家都沒有作聲，任得她盡情慟哭，好發洩心中悲哀。

　　良久，白娟娟倏然起來，口中嘶叫著「爹娘哥哥」一面向外面奔去。

　　阮均攔腰抱住她，憐憫地道：「白姑娘，請你鎮靜一點。」

　　鬧了好一會，她才疲乏地安靜下來。天鶴真人徐徐道：「貧道帶你回來之故，便因你一家俱已慘死，官府已知。若然你歸家，將必在公堂上拋頭露面，飽受折磨，而公人又無法助你緝兇報仇，白姑娘可明白貧道的意思麼？」

　　白娟娟乾號一聲，雙目淚水已流盡，點點血跡，沾在眼角。但她仍然聽明白了天鶴真人的話，故此點點頭。

　　石軒中想到白家三口慘死情景，扼腕瞋目，道：「白姑娘你切勿過於悲傷，你的血海深仇，既為石某親眼目睹，就等於石某之事，假以時日，石某必為你手誅元兇！」

　　他的語氣是那麼堅定有力，白娟娟聽了，覺得無法不信，便爬在地上向石軒中叩了無數響頭。直至阮均遵命把她抱起來，放在雲床上。

　　史思溫心中最是難受，自忖若非他的無能，白家血仇，立刻便可清雪。何至於後來還為了他們被敵人釋放之故，石軒中雖然義憤難遏，卻不得不輕輕放過敵人。

　　這一夜一來已甚短促，二來史思溫懷有心事，輾轉反側間，不覺天色已亮。他到師父房中，稟道：「徒兒昨夜替師尊丟臉，被敵人所擒。徒兒想了一夜，自知武功太差，情願回到南方，再練十年。」

　　石軒中藹然一笑，道：「思溫你有此心，足證你前途無可限量，這正是古人所說『知恥近乎勇』意思，為師聽了你的話，甚覺歡喜！」

　　他稍為歇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拍在史思溫的肩上，又道：「不過要知武功固然重要，但江湖閱歷也極為寶貴，這次既然踏入江湖，雖受挫折，也不應操之過急，便欲回去苦練。等為師碧雞山之行完畢，若然為師幸而贏了，則咱們師徒直赴崆峒，清理門戶，你便可在上清宮中虔心修煉。若果為師贏不了鬼母，則今後行止，尚難逆料！」

　　這天，石軒中便向天鶴真人辭行。那白娟娟已得天鶴真人答允，為她安排一切。阮均與史思溫依依惜別，直送到岳陽城內，這才回到小桃源去。

　　石軒中師徒直赴碧雞山，一路上石軒中常常念及朱玲，偶爾也尋思當晚他與天鶴真人到那十九號屋子窺探時，無情公子張咸何以得知他們來到。有時則想起那個冒自己名字而擊斃冷面魔僧車丕的人，不知是誰？

　　要知那冷面魔僧車丕，乃是當今有數魔頭之一，位列玄陰教外三堂香主之職，威名赫赫，天下無人不曉。那個能夠將他殺死的人，不用說，又是一位驚天動地的高手，是以石軒中一想及此，相見之心，油然而生！

　　從這裏趕赴碧雞山，須要半月行程，若是常人，還辦不到。石軒中師徒這一路奔赴碧雞山，並無意外枝節。

　　其時無情公子張咸，帶著兩個功力湛深的從僕，也是直向碧雞山而去。他動身早了一宵，故此走在石軒中前頭。

　　那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兩人，馬後除了一個包袱，包著衣服之物外。還各有一口尺半長，半尺見方的鐵皮箱子。內行的江湖人一看馬蹄下的塵土，你可知道這兩口箱子，所載均是價值不菲的珠寶金銀。但他們卻毫不在意，大模大樣地疾馳路上。

　　無情公子張咸意態蕭索，只因他是個極高傲自負的人，出道至今，沒有什麼人不敢碰的。但他領教過史思溫的劍法之後，便可推知他師父石軒中的厲害，自己縱在狀態極佳之際，尚且未必有把握贏得。何況近兩日功力大減，這等事不能見嬉。是以那天晚上，他忍口氣任由石軒中及天鶴真人將史思溫他們帶走。

　　現在他越想越不忿，一面也極度責備自己的內情，這一來意態蕭索，心境甚壞。

　　此時路上行人極多，突然三匹馬由後面飛馳追上來。獨臂野豺呂聲在後面哼一聲，道：「公子，又是那一干人。」

　　無情公子張咸忽然焦躁起來，側目一瞥，只見那三騎擦過他們身側，其中一個面目凶悍的大漢，毫無顧忌地斜眼盯住那兩口鐵皮箱子。

　　這種情形兩日來均有發現，而跟著他們的飛騎越來越露骨。無情公子張咸這兩天心中不樂，故此沒曾理睬。這時看他們如此猖獗，不由得怒由心起，大聲喝叱道：「呔，給我站住！」

　　那三騎突然爆出大笑聲，卻不停頓，馳得更加迅疾。

　　無情公子張咸猛可一夾馬腹，那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直迫上去。他的坐騎乃是千中選一的良駒，只因他人長得漂亮，有點文縐縐的，是以那些追蹤的人，一向瞧不起他，只密切調查和注意那呂、蔣兩人。誰知無情公子張咸騎術精絕，又是武林高手，腿腰臂力道都是上乘之選，這一策馬追馳，其快如風，轉瞬間已追上那三騎！

　　前面的三騎都為之暗驚，但仍沒有十分戒懼。路上的行人都詫異地看著這四騎追逐。

　　塵頭飛捲中，只聽連續兩聲慘叫，兩個人栽倒馬下，餘勢猶勁，直滾出老遠。

　　不消說這兩個栽下馬去的人，乃是跟蹤無情公子張咸的三騎之二。剩下那個這才知道一路上那麼多人都看走了眼，一味以為這個闊公子的兩個從人才須戒備，誰知那公子才是煞星。

　　無情公子張咸突然一縱身，有如一股輕煙，躍到丈許外的那一騎上空，腳尖一點馬屁股上，倏然騰身躍回自己馬上。手中卻已多了一個人，正是那面目凶悍，肆無忌憚的大漢。

　　那廝已駭得面青唇白，對方這等武功，真是連聽也沒聽過。而且手段之毒，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人不絕的大道上，殺死了兩個夥伴，然後才表演了一手，將自己擒回他馬上。不禁心膽俱裂，大叫道：「公子饒命……」

　　無情公子張咸哼一聲，馬馳之勢已緩下來。他道：「你還想活命麼？是什麼人命你們來踩道的？」

　　那大漢吶道：「是這湘北道上的同道們，合議決定的！小人等如知公子……」下面的話未完，張咸一聽並無什麼來歷，隨手一掌劈去，那大漢慘叫半聲，身軀飛開數丈，登時身死！

　　後面蔣、呂兩人直追上來，獨臂野豺呂聲道：「公子你留下人命大案，咱們不可再循大道而走！」

　　無情公子張咸不悅道：「誰敢攔我，都一律處死！」

　　獨臂野豺呂聲見他怒火未熄，不敢多言。走了一程，地啞星君蔣青山催馬上前，用手勢要無情公子張咸折向荒野而走！這時無情公子張咸怒氣稍解，想想自己三人雖然武功極高，不畏公門中人，但一來殺不勝殺，二來甚是麻煩。當下只好策轉馬頭，落荒而走。一路上湖泊河流甚多，雖然人煙處處，但因已避開通都大邑，故而無事發生。

　　走了兩日一夜，這天傍晚已到了雲夢附近。地啞星君蔣青山堅決不肯讓無情公子張咸再連夜趕路，便向一家村民借宿。無情公子張咸睡了半夜，忽然醒來，心中煩躁得很，便披衣起來，直向黑沉沉的荒野奔去。

　　忽見前面有座山嶺，雖不甚高，但數日來已少見山峰，便直奔山頂。山頂那一邊，卻是一處千仞懸崖，底下深不見底。崖邊長著好些古松，黑暗中乍看，真疑是鬼物在旁邊窺伺。

　　無情公子張咸在崖邊一塊岩石上坐下，略感心頭平靜一點。忽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步聲，冉冉而來。

　　他微微一怔，扭頭瞧看，只見一條白影，沿著那一頭的崖邊，緩緩移動。他的目力甚佳，已看出那條白影，乃是個穿著白衣的女子。

　　那白衣女人在崖邊最外面的岩石上，輕移蓮步地緩緩走來。其時山風相當強勁，將她的白羅衣吹得直飄出懸崖之外，使人看了心底為她栗顫起來，一似她快要被山風颳下那深不可測的懸崖之下。

　　外號「無情」的張咸，這時也微感心寒，雖然他也是坐在突出懸崖外的岩石邊，但他自己並不須擔心，反而看見別人這樣，卻泛生死一髮、奇險無比之感。

　　那個白衣女人離他三丈左右，便停步不動，落腳處因突出懸崖外，看來生似站在空氣中。她有一頭豐盛柔軟的頭髮，披垂下來，此時隨風飄拂，加添了一種優美的姿態。

第十九回　劍寒如水　跡如薄倖空憐我　衣白疑仙　任是無情也動人

　　這位神秘的白衣女人，既然生似欲隨風歸去，但腳下站得甚穩，一望而知必有武功根底。無情公子張咸這時已看清她的面容，但覺美不可言，尤其是在美麗中，蘊含著憂鬱之意，組成一種特別的風韻。

　　她沒有看他，只茫然地望著黑沉沉的無底絕壑。

　　無情公子張咸也不再看她，目光也投向那黑暗神秘的絕壑深處，他知道自己此舉，有點矯揉做作，但他仍然按捺住好奇心，不去瞧她。

　　不久工夫，他也陷入自己幻想的天地中，不復記得身外的一切事物。直到他從沉思中醒來時，那個白衣佳人已不見蹤影，有如深夜中的幽靈，來去無聲。

　　無情公子張咸若有所失，回到留宿之處，但一直輾轉到天明，這才睡著。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蔣、呂兩人服侍他洗漱之後，不知從何處弄來一份精美的早餐。張咸吃完之後，便對蔣、呂兩人說，今日暫時不走。

　　蔣呂兩人當然不會違拗他的意思，這天晚上，無情公子張咸正要出去，再到那座懸崖上去。忽聽一縷簫聲，裊裊傳來，曲調蒼涼悽楚無比，連夜風也停止了嘯叫。

　　他側耳而聽，不一會便陷入冥思玄想中，在他腦海中，忽然浮起那個白衣佳人，站在懸崖的邊緣，下臨無底深壑，夜風吹拂起她的雲髮和雪白羅衣。而她則沉迷地在那可怖的懸崖，細細吹奏竹簫。

　　這個景象十分生動有力，使他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山頂去，放目一望，懸崖邊果然有個白衣人，正在吹簫。簫聲之淒婉愴傷，直能使聞者傷心落淚，想來她以全副心靈吹出此曲，必也珠淚滿腮，悲不可抑。

　　無情公子張咸心中一陣顫慄，在他一生中，並非沒有美麗的女孩子，但他的確冷酷無情，玩弄之後，便飄然遠颺。而事後從來不再想起這些可憐的女性。而現在，他忽然想起來，從昨夜以迄如今，那美麗而含憂的面容，以及那婷婷倩影，一直在他心中反覆出現。其實他只看了她一眼，卻已無法忘記。同時這一陣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簫聲，更使得他不知不覺奔馳到山頂來。

　　這是什麼力量，而令致他如此？莫不是他已遇上一個不能使他「無情」的人？

　　簫聲忽然中斷，一片死寂籠罩下來，就像這個宇宙忽然毀滅，一切復歸於混沌。他忍耐不住，悄悄移步上前，也來到懸崖邊緣，離那位恍如大理石塑像的白衣佳人，只有三丈之遠。但她沒有移動，生像全然不知他的出現。這一點倒是可以理解的，大凡一個人沉溺在自己最憂傷的心境中，確實是不會發覺外界的一切變動。

　　她輕輕嘆一聲，那深沉可哀的嘆聲，宛似在冥冥地府中傳出來的幽靈的嘆聲！

　　無情公子張咸也跟著她在心底悄悄嘆口氣，他是為了自己被人漠視，因而失意地嘆息。但他卻沒有絲毫責怪她的心情。

　　現在他把她看得更加清楚，那挺直秀氣的鼻梁，更有一種高貴。嫩滑潔白的皮膚，比之她身上的白羅衣，更覺白皙。無論從正面或側面看，也不論是面貌身材以及四肢，都是增一分太長，減一分太短。

　　無情公子張咸這時也自認畢生未曾遇見過這麼美麗的人。他暗暗對自己說道：「這才是我所要找尋的夢中人，她雖然在為了另一個人而深深憂傷，但這才可以窺見她靈魂的深度，不是一般庸脂俗粉所可比擬，她才是我所找尋的影像……」

　　平生第一次的真情，在他心中沸騰起來，他決定走近去和她說話，哪怕她怎樣傷害自己的自尊心……她非常可能拒絕與他談話，同時可能會用冷漠無禮的言語對付他……但他也不後悔。

　　正走向前，忽見她長長嘆口氣，玉手一揚，那支竹簫直墜落懸崖下。

　　無情公子張咸大吃一驚，忖道：「她不會跳下去吧？若果她跳崖的話，我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尚未想出答案，只見那位白衣美人雙臂微舉，姿勢異常美觀悅目，然後向前一躍，飛到黑暗的空氣中。無情公子張咸駭然驚叫一聲，突然疾躍出懸崖，猿臂一伸，把她攔腰抱住。

　　兩人身形剛合，便如隕星般電急下墜，白衣美女微微掙扎一下，便半昏迷地四肢癱軟。無情公子張咸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現在我怎麼辦呢？已無法再轉回去……」這個念頭一掠即過，寒冷的空氣從腳底掠體而升，他覺得五臟直向上翻湧，熱血充滿在腦中，眼前金星直冒，一瞬間他也入於半昏迷狀態。

　　黎明時分，兩條人影並肩直撲奔上山頂，這兩人正是那獨臂野豺呂聲和地啞星君蔣青山。他們分頭在山上各處搜索一下，不約而同地聚合在懸崖邊。

　　地啞星君蔣青山因天生殘疾，故而目力聽覺以及心思，都佳勝於常人。他細細勘查一會，便指指懸崖之下。

　　兩人面現愁色，沿著懸崖邊，攀援而下。那石壁上儘是又肥又厚的青苔，其滑無比。他們雖是武林好手，但那懸崖深不可測，他們縱不如常人般見而暈眩失足，但終有點凜懼，是以下落得甚慢。

　　獨臂野豺呂聲瞥見不遠處的藤蔓上，有一條白羅巾。登時為之大駭，橫移過去，用牙咬著緣壁老藤，騰出手去取過那條白羅巾一看，果然是女人之物。

　　他引吭大叫道：「張公子……張公子……」側耳而聽，壑底傳回來他的叫聲，清晰異常。

　　他頹然地丟掉那條白羅巾，向地啞星君蔣青山苦笑一下，道：「咱們只怕公子屍骸，也無法尋回。」

　　地啞星君蔣青山默然片刻，復又緩緩下降。

　　兩人下降之勢突然快得多，原來峭直的石壁上，爬滿了藤蘿。以他們的武功，只要有一點可供換力之物，便可上下自如。不過事實上，也甚危險，因為藤蘿承力不大，偶一不慎，便會跌墜下無底絕壑。蔣、呂兩人護主心切，居然把自身安危完全置諸腦後。

　　地啞星君蔣青山忽然呵呵連叫，斜向左方援下，獨臂野豺呂聲料他必有發現，忙忙跟蹤追下。

　　兩人降落了七八丈，忽見腳下二丈餘處四五株古松由石隙中斜伸出來，並排而列。樹上因藤蔓密結，形成三四個尋丈大的藤盤。

　　在那當中的藤盤上，赫然臥著兩人，一個是無情公子張咸，另一個卻是白衣映眼、天香國色的女人。

　　他們都睜大了眼睛，但似乎已受了傷，故此沒有移動。無情公子張咸情形較佳，頭顱不時轉動，口中微弱地呼喚著呂、蔣兩人之名。

　　那兩個忠心耿耿的僕從直到這時，才完全放心，地啞星君蔣青山喜得啊啊直叫，轉眼間，已援降在松樹旁邊。忽見這棵松樹已堪堪折斷，不由他們又駭出冷汗，忙忙用力抓住藤盤邊緣。

　　白衣美人緩緩閉上美眸，容態是那麼惹人愛憐，地啞星君蔣青山見了，登時原諒小主為她涉險而差點粉身碎骨之事，心想這個姑娘的確人見人憐，換作自己，恐怕也不能坐視她跌墜懸崖下。無情公子張咸道：「我知道你們一定會找到我們。」

　　獨臂野豺呂聲一改粗暴之態，柔聲道：「公子現在大可放心，可曾傷了哪兒麼？」

　　他道：「大概是斷了七八根肋骨，不礙事，這位姑娘震傷了內臟，你們等會兒要輕點手腳！」

　　獨臂野豺呂聲答道：「你放心吧，我們一定妥妥當當把她救上去，她是誰呢？」這時呂聲已看清楚了這位美豔絕世的白衣姑娘的面龐，因此說話的聲音異常溫柔。

　　無情公子張咸道：「我也不知道，你們先把她救上去吧！」

　　白衣姑娘倏然張開眼睛，微弱地道：「不，你先上去吧，唉，最好任得我葬身絕壑，我在黃泉之下，也會記得你們這番好意。」

　　無情公子張咸詫道：「為什麼？有什麼事迫得你非死不可呢？」

　　她輕輕嘆口氣，道：「所有的人，開始時，都對我很好，可是到最後，一定非常殘酷忍心地對待我。」

　　無情公子張咸側轉頭，凝望著她美麗之極的側面，忽見她眼角淚光瑩然，那顆心為之軟得不能再軟，堅決地道：「請你記著，我是例外，我會始終如一地對待你。」

　　她微弱地道：「時間會證實一切美麗的諾言，唉，可是我活下去幹什麼呢？」

　　獨臂野豺呂聲迅速地先將無情公子張咸搬隔鄰的一個堅牢的藤盤上，然後和地啞星君蔣青山兩人，一齊合力將那白衣姑娘盡快地弄上去。

　　無情公子張咸雙肋疼痛難堪，但他仍然微笑地望著天空，反覆地想道：「她終於開口了，而且口氣相當親切……」

　　古今以來，「情」之一字，最是玄妙，魔力也最大。試看無情公子張咸一生以「無情」兩字為標榜，但他果真是無情麼？他可以不眨眼地殺死許多人，所有的哀號呻吟，都不能令他惻然心動。但他一旦墮在情網中，一個嘆息，一句低語，便足以令他神魂顛倒地去反覆推想！唯有他這種心冷腸硬的人，不動情則已，一旦動情，便比什麼人都要熱烈和真摯。

　　不久以後，他和那位白衣姑娘都一同躺在村舍中，而且是同一個房間。蔣、呂兩人身畔異藥甚多，而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更擅長跌打傷科，故此張咸的肋骨已接合得非常準確。只有那白衣姑娘的內傷，不是咄嗟間可以奏功。

　　無情公子張咸躺了四天，然後已可以起床，走動如常，但還得過一段短時間，才能如常運功。在那四日之中，他一直注意著那位白衣姑娘的動靜，同時極力避免打擾她。

　　他也像世上其他的情人般，變得異常溫柔體貼，而且絕口不問她的身世姓名。當她平靜之時，他便說些江湖軼聞，以及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給她解悶。只有在這時，她才會偶然開口。通常她都是緘默地閉目而臥，也不知她是在休息，抑是在緬想往事。

　　不過這房間流動著的溫柔與安靜，她已深深感受到。無情公子張咸的細心體貼，世上少有。當他能夠起床之後，便親自侍奉她湯藥，處處無微不至。使得她舒服異常，心情便逐漸好轉！

　　又是七天過去，她身體已略有起色，可以倚著枕頭坐起來，無情公子張咸不知教呂、蔣兩人到什麼地方蒐羅了好些樂譜秘本，給她閒時覽閱。那白衣姑娘果然極感興趣，每每沉迷在樂譜中，無情公子張咸默默坐在一旁，卻能夠從她的面上以及美眸中，聽到她在心中奏出美妙的曲調。

　　時間悄悄流逝，不知不覺中，那無情公子張咸已在這座村舍中，一共住了二十天之久。但他知道自己沒有白費時光和心血，因為他從白衣姑娘偶爾飄過來的眼色中，已明白她對自己沒有絲毫戒懼，更重要的是，她已經萌生活下去的念頭！

　　這天她忽然從樂譜上移開眼光，落在他的面上，道：「這一首殘缺不全的《仙遊曲》，乃是西漢時一位著名的樂人所作，他後來從音樂中悟出大道，便是如今普天下人極多供奉的極樂真人。雖然如今這仙遊曲殘缺不全，但已令人如入仙境，塵慮全消。」

　　無情公子張咸滿腹文章，卻不解音律，聽她娓娓道來，有點兒窘困，隨口敷衍道：「或許世上還有人珍藏著全本也未可知哩！」

　　白衣美人輕輕啊了一聲道：「你真聰明，竟然想到這一點。我在另一本書中，看到有一段記載及這首《仙遊曲》，據說此曲完整之譜，尚存於襄陽施家。不過該書乃是明人所作，距今二百餘載，襄陽施家其時乃是望族，建府於城南，出了一位大學士，所建之施家園，名聞天下。如今卻不知怎樣了。」

　　無情公子張咸見她笑語款洽，不知怎的也為之心花怒放。陪著她笑語好一會，她開始閉目休息。張咸這才退出房外，悄悄囑咐獨臂野豺呂聲數言。

　　第二日下午，獨臂野豺呂聲從外面回來，一頭大汗，悄悄向無情公子張咸稟道：「小的奉命到襄陽去，不費多久工夫，便查出昔年的施家，如今已經凋零。施家現在只有一個後人，卻是個迂腐老儒。小的徑去找他，先是天南地北地和他窮聊些經史之類，引得他高興之後，便乘間問他那首仙遊曲的樂譜，可還在他手上。這個老腐儒已談得高興，便引我入他臥房，珍而重之地從箱子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書，讓小的欣賞。小的雖然對於經史子集都有涉獵，但音律這一門卻是外行不過。但因卷首處寫著《仙遊曲》三字，料不會錯。便不交還他，取出一粒價值巨萬的珍珠向他讓購。那老腐儒有點不正常，窮得那個樣子，居然還不肯賣，小的也不算虧負他，一直加到五粒珍珠，那老腐儒仍執意不肯，一味說是家傳之寶，不能出讓。惹得小的性起，便取回來了！」

　　無情公子張咸接過他遞來的紙包，哈哈一笑，道：「老傢伙自尋死路，可怪不得我們手辣，他家中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個老妻和兩子一女，年紀均尚小。」

　　「可曾通通除掉麼？」他一面低頭去拆開紙包，一面問道。

　　「沒有，小的趕著回來，已無餘暇！」

　　無情公子張咸忽然抬目瞧著他，不悅地哼一聲，道：「這怎麼可以，我們雖不畏人家將來報仇，但到底惹厭，何如斬草除根乾淨？」

　　獨臂野豺呂聲猙獰地笑一下，道：「小的出發時，一路無事，早已想及此問題。假如小的將他全家弄死，此事一定鬧得風波甚大，異日那位姑娘經過襄陽，偶然一問，問出情形，公子你這一番取書美意，只怕反而變成莫大的障礙哩！」

　　無情公子張咸大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到，謝謝你！」

　　他轉身入室，走進房內，只見那位白衣姑娘剛剛睡醒，美眸半啟，美麗之極。無情公子張咸呆呆立定，凝目細看這幅美人乍醒圖。

　　她睜大眼睛，問道：「公子你為什麼發呆？」

　　張咸如夢方醒，走將過去，笑嘻嘻將手中那本薄薄的書遞給她，道：「這是《仙遊曲》的全譜，你瞧瞧對也不對？」

　　她喜叫一聲，要坐起來，但力與心違。張咸情不自禁，伸手去扶她。這是他在懸崖被救回來後第一次觸到她身體，但覺一陣顫慄，心跳加速。

　　她挨枕半坐床上，翻譜而閱，看了一遍，喜容滿面，但隨即擲譜微嘆。

　　無情公子張咸大驚，問道：「你想起什麼啦？可以說出來我聽聽麼？只要這世上有的，我張咸不辭水深火熱，也得為你取回來！」

　　她感激地投他一瞥，但立刻又苦笑一聲，輕輕道：「你現在對我這麼好，可是將來你就會變得非常殘忍……」

　　他斷然道：「姑娘此言令人費解，我張咸已是三十四歲的人，但平生從未對任何一個女人留下一點印象。不瞞你說，我願意以整個宇宙的一切，來換取你輕輕一笑，直到現在，我仍不曾準備從你身上獲得什麼，只要你能快樂，我就心滿意足。」

　　她嘆口氣，道：「我相信你的話，可是越是這樣，將來越發可怕！」

　　無情公子張咸一生聰明過人，但此刻也迷惑無比，嘿然無語。白衣姑娘忽又換上笑容，道：「剛才我看了那首《仙遊曲》全譜之後，忽然想起自己內傷甚重，縱有此譜，仍然無法吹奏！」

　　無情公子張咸立刻道：「這個並不困難，只要你答應我不再尋死，便有法子！」

　　她睜大俏眼，道：「可是真的？好，我答應你不再自殺！」

　　「我可用本身真氣，助你恢復功力，以前一則怕你恢復之後，又尋死覓活。二則你從來沒和我談話像今日這麼多，我也不敢冒昧進言……」

　　當下他出去吩咐蔣青山數言，便回房和那白衣姑娘在床上盤膝對面而坐，四掌相抵。

　　這無情公子張咸為了心上人，虔心施展出全身功力，兩股熱流，由掌心傳出去，流入對方體內。

　　白衣姑娘本來心頭煩惡不寧，熱流傳來，登時渾身通泰，立即也能運起內家坐功，眼觀鼻，鼻觀心，藉著對方那兩股熱流，鎮服住五臟被震之傷，從自己丹田生出一線暖氣，沿著全身經脈，運行一週，最後打通任、督兩脈，經十二重樓，重歸氣海。

　　無情公子張咸頭頂白氣騰騰，顯出吃力之狀。原來這種助人恢復功力之法，最耗元氣，若非內家高手，根本就不能辦到。

　　一個時辰之後，無情公子張咸微籲一聲，撤回雙掌，但並不起身離開，一徑在原處閉目用功，藉以稍為恢復自己元氣。

　　白衣姑娘已閉目入定，臉上神采煥然，如春花吐豔，嬌美無倫。三個時辰之後，她才睜開眼睛。張咸已下床坐在一旁，見她張眼，便微笑道：「恭喜姑娘已恢復原來功力！」

　　她笑一下，道：「我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你大概總得兩三日才能恢復原狀吧？」

　　「本來不需兩三日，但我墜崖時也曾受傷，今日剛剛恢復。故此比較耗力些！你恢復得真快呢……」說到這裏，雖然住口，卻仍然露出言猶未盡之意。

　　那位白衣姑娘知他想問自己來歷而又不敢問，也不多說，只微微一笑。這一笑卻可傾城傾國。

　　門上傳來敲剝聲，無情公子張咸軒眉一笑，道：「姑娘可以一暢所欲了！」跟著大聲道：「進來！」

　　只見那面目清秀的地啞星君蔣青山走進房來，手中拿著一支竹簫，含笑交給無情公子張咸，再轉到白衣姑娘手中。

　　她淺笑盈盈，將那竹簫看了一會，然後按在唇邊，吹了一段過門。僅僅數聲，已將房內的無情公子和房外蔣、呂等三人，聽得如痴如醉。

　　白衣姑娘開始吹奏出那闋《仙遊曲》，簫聲高亢處，裂石穿雲，低沉處宛如夜深露重時，猶倚曲欄，細訴衷曲。此時不但那白衣姑娘自己心神合一，溶化在這美妙的音樂中，便另外的三人，也都為之沉醉，都不知身在何處。

　　白衣姑娘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吹奏這一闋《仙遊曲》，越來越見純熟精妙。無情公子張咸俊目半閉，靠在椅背上，胸中一片澄明和祥，一生都拋撇不開的怨恨世人之心，如今生像已從美妙無比的簫聲中化掉。

　　簫聲停歇了好一會兒，他猶在回味。只聽一個嬌軟悅耳的聲音道：「啊，你面上狠戾之氣一消，顯得更加英俊……」

　　他睜開眼睛，只見白衣姑娘含情地凝視著他。他心中大動，真想過去把她摟在懷中，細細疼一番。但陡然一凜，忖道：「她容華蓋世，一笑一顰，雖然無意，卻似有情，我不可魯莽！」

　　自從無情公子張咸為她損耗真元，助她恢復功力，而又無微不至地贈以竹簫，他們之間開始建立起友誼來。這時反而因為張咸元氣未復，不得不在此多休息幾日。

　　白衣姑娘已十分信任張咸與及蔣、呂兩人，那獨臂野豺呂聲天性凶暴，相貌獰惡，但在這位白衣姑娘面前，簡直變成一頭綿羊，馴善無比。地啞星君蔣青山，因是天生殘疾之人，故此對她美妙簫聲的感受力更強，在他心中，已將這位白衣姑娘當作仙女般崇拜尊敬！

　　最使無情公子張咸擔心之事，便是怕那美麗無比的白衣姑娘，有一天會突然不辭而別。想深一點，縱然她明日告辭，他也沒有任何藉口可以留得住她！這個苦惱困擾得他十二萬分煩躁不寧，但在她面前又不敢露出來，只好裝著元氣耗損過度，一時難以恢復的樣子。

　　這天早晨，白衣姑娘吹了一回簫，突然問道：「你身上可有銀子？」

　　無情公子張咸連聲道：「有，有，蔣青山快取箱來！」

　　她嫣然一笑，道：「用不著一箱子那麼多！」

　　地啞星君蔣青山已把一口長形小箱取來，打開箱蓋，珠光寶氣，炫目生輝。

　　白衣姑娘秀眉輕皺，道：「你們哪兒來的這些珠寶？」

　　無情公子張咸忙道：「這可不是我們偷搶來的東西，都是由家祖手上傳下來！」

　　她展眉而笑，道：「那就好了，你家一定是世家望族？令祖可曾做官？」

　　無情公子張咸囁嚅一下，毅然道：「不瞞姑娘說，先祖未嘗為官，也是江湖中人，他因口舌上天賦奇才，人稱賽蘇秦張斯。但這些珍寶，都不是他親自弄回來，而是由當時武林中許多前輩名家所贈。甚至我的一身武功，以至蔣、呂他們的武功，都是集天下黑道各高手的絕技，這都是他們和先祖甚是相得，故此傾囊而授！」

　　白衣姑娘本知他出身奇怪，雖然外表斯文俊美，其實絕非世家子弟，剛才之言，不過故意相試，如今聽他坦白說出本是江湖人之後，頗感他對自己的誠實。及至聽到他提及武功，乃是由武林中黑道各派高手所授，不由得大大相信他祖父口舌上有奇能之言，說得不好聽一點，便是出色當行的一大騙子，居然能將武林習氣上不傳外人的秘技，也能以言語騙得他們傾囊而授，不由得噗哧一笑。

　　她道：「我想拿一點銀子，到武昌府去找一個人。」

　　「姑娘想找什麼人？啊，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問你，但你還回來麼？」

　　她微微一笑，露出潔白齊整如編貝也似的牙齒，輕輕搖頭。

　　無情公子張咸為之一震，頹然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我知道總有這麼一天，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我痛恨這個道理！」

　　她美眸中流露出奇異的神色，緩緩道：「筵席雖無不散，但人生也甚短促，僅僅要求像人生那麼短時間的不散筵席，卻不是不可能！」

　　他大喜道：「姑娘以為世上果然可以有這樣美妙的事麼？」

　　她頷首道：「當然，但可惜只是別的人有福氣如是，卻不包括我在內！」

　　無情公子張咸登時又頹然籲一口大氣，不言不語。

　　她伸玉手入箱子，取出一條鑲著上好碧玉的項鏈，扣在脖子上。衣裳是白的，她的人更白，佩上幾點碧綠，美不可言。

　　饒他無情公子張咸失望灰心無比，這時也禁不住凝眸直視，如痴如醉。

　　地啞星君蔣青山取紙取筆，迅疾揮毫，片刻工夫，已在畫紙上繪了一幅圖畫。

　　畫中地點是在一間閨房之內，房中佈置得清雅而溫暖。鏡台前一位美人，含情端坐，粉頸上掛著一串碧玉項鏈。在她身後站著一位公子，負手凝目看她。畫中之人，畫的自是白衣姑娘和無情公子張咸。兩人面目都畫得唯妙唯肖，直是呼之欲出。

　　白衣姑娘取來一看，先是甚喜，其後一縷愁容泛上玉面，黯然一嘆。突然抬頭向地啞星君蔣青山道：「你畫得太好了，可以再為我畫一幅單人的麼？」

　　地啞星君蔣青山如奉綸旨，立刻取紙另畫。

　　白衣姑娘端坐不動，目光投向窗外田野間，面上一股淡淡愁容，別具一種憂鬱之美。

　　蔣青山不消一刻，已畫好了，突然將畫筆扔掉！

　　那支畫筆恰好倒過來，管先著地，「啪」地微響，已有一半深陷在地中。

　　白衣姑娘微訝地看看那支畫筆，只因這等擲筆手法，足見內力深厚無比，尤其難得的是他隨手一擲，便自如此。她俯身伸出兩指，箝住筆桿，毫不費力地拾起來，還給蔣青山道：「你無此筆，如何能夠作畫？」

　　無情公子張咸驚道：「啊，姑娘身負絕藝，如今方知如此高明！」

　　她展顏一笑，取畫而觀，只見畫上是一幅半身像，端的輪廓分明，容光照人，迫真之極。

　　地啞星君蔣青山自個兒團團直轉，顯得十分焦躁。轉了一會，便咿啞直叫，連比手勢。

　　無情公子張咸自幼便和他在一起，自然識得他的手語，驚道：「他說要把這幅畫撕掉呢！」

　　「為什麼？」白衣姑娘愣然反問：「不是畫得極好麼？仇十洲也不過如是……」

　　地啞星君蔣青山連比手語，還兼用表情，這一回連深諳他手語的無情公子張咸，也看了半天，才恍然道：「他說這幅畫看起來不壞，但其實不能描出姑娘芳容於萬一。他說他一定要再畫一幅最好的，要能夠把你剛才面上那種幽怨的美態畫出來。」

　　白衣姑娘啊了一聲，慢慢垂下頭顱。

　　無情公子張咸早知她必有極大心事，這才會跳崖自殺。剛才的愁容，不消說也是因這心事而起，突然一陣心酸，轉身走到窗邊，憑窗遙望田野景色！

　　白衣姑娘雖是垂首暗嗟，但張咸的動靜，她仍然知道。當下盈盈起立，走到他身後，玉手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轉來，道：「你在想什麼呢？我想請你在這幅畫上題幾個字，行麼？等我從武昌回來，再瞧瞧你寫的是什麼！」

　　無情公子張咸聽她說要回來，登時為之大喜，俊目中射出光輝，道：「你果真會回來麼？」

　　她微笑點頭，無情公子張咸叫道：「那麼我現在就題！」隨即取過那幅畫，揮筆而題。

　　白衣姑娘待他題畢，過去一看，只見他寫的字竟是宋徽宗的「瘦金體」，筆力奇重。題的是一首短詞，詞牌是《南鄉子》。

　　她曼聲誦道：「妙手寫徽真，水翦雙眸點絳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牆頭一半身。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詞後並無署名。

　　白衣姑娘反覆吟了兩遍，她知道這首南鄉子，乃是北宋鼎鼎有名的秦觀所作。記得昔年自己讀詞，讀到這一首詞時，便曾為之心馳神越，極為傾服這位有宋一代的大詞家，的是天才橫溢，竟能以恰到好處的筆墨，一波三折地將畫中人描寫出來。

　　此詞含意也淺顯易解，頭一二句是說畫者妙手將翦水雙眸和紅唇都畫出來。使人看了之後，疑惑是佔昔在美男子宋玉東鄰居住的那位美麗的少女般，逾牆窺看宋玉時，所露出的半截身軀。下半闋第一二句，意思隱約，實在卻沒有什麼意思。但第三句說及此畫，意思是如果說畫中人有些可恨的地方，就是「無情」。可是縱然是紙上佳麗，不會有情，但卻動人心弦。

　　現在白衣姑娘瞧著自己的半身肖像，讀著這首小詞，不由得別有一般滋味。

　　無情公子張咸見她大有欣賞之色，便放下心，卻忍不住低吟道：「任是無情也動人！」

　　白衣姑娘聽見，卻佯作不聞。

　　獨臂野豺呂聲得到一個好差使，便是陪同白衣姑娘並騎到武昌去。

　　白衣姑娘上了馬背，回眸淺笑，問張咸道：「你方才不是想知道我去會什麼人麼？現在你試猜猜，是男是女？」

　　無情公子張咸陡覺緊張起來，故意答道：「一定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白衣姑娘搖搖頭，那姿態十分可愛。她發出俏皮的笑聲，道：「不對，不是姑娘，而是個男的。」

　　眼見無情公子張咸發怔，她嬌笑連聲，揚鞭策馬，飛馳而去。張咸失魂落魄地回身入屋，不提防把地啞星君蔣青山撞個攏踵。他怒斥道：「你這笨頭笨腦的傢伙，怎的阻住我去路？」

　　蔣青山笑嘻嘻跟他進屋，等他發了一回怔之後，才用手勢問道：「公子你心裏不舒服？」

　　他嘆口氣，又像問他又像自語地道：「她為什麼臨去還要告訴我說是個男的呢？」

　　蔣青山連比手勢，但無情公子張咸再也沒有瞧他一眼，因此他無法傳達，急得抓耳撓腮。

　　突然觸起一法，跳起來取紙揮筆，畫了半晌，這才竣事。他自家拿著那幅畫，左看右看，面上一片光輝。

　　無情公子張咸托腮發痴，忽然一張紙平放在他眼前。目光到處，不由得坐直起來。只見畫中一位嬋娟，國色天香，尤其是那雙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流波顧盼。這一雙眼睛中，流露出在無限情意，令人為之怦然心動。

　　他呆視了許久，驀然一道靈光，閃過心頭，抬目問道：「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她對我曾露出這種眼色麼？」

　　地啞星君蔣青山雙掌一拍，表示出他這一猜，令他十分滿意。隨即又用手語告訴他說，當他贈簫之後，痴痴怔視著她之時，她便曾露出這種眼色！

　　無情公子張咸狂喜不禁，暗念蔣青山斷無看錯之理，狂喜一過，便又憂愁起來，為的是想起她臨去的那幾句話，的確教人費盡思量。

　　且說白衣女郎由獨臂野豺呂聲護送，到達了武昌之後。她並不匆忙，卻自個兒到著名的黃鶴樓等名勝古蹟臨賞一番！但只因她長得美麗異常，真是天上仙子，謫降凡塵，故此不論她走到什麼地方，都惹得所有的行人驚顧痴看。

　　幸而獨臂野豺呂聲樣子夠兇殘，塊頭又大。他跟著白衣女郎，亦步亦趨。他倒不大理會那些傾慕者的眼光，只因以白衣女郎這等絕世姿容，如不發生如此現象，才是咄咄怪事。只是，有些人天性輕薄，雖在起初時為她的絕世容光所懾，怔了一下，但隨即便會流露出下流的天性，作出種種怪樣子。

　　但他們碰上獨臂野豺呂聲，可就算是倒霉了。離得近的，呂聲挨過去輕碰一下，跌個四腳朝天也有，跌個狗吃屎也有。

　　站得遠的，也難不倒呂聲，他手中不知哪兒弄了一把白米，這時只須指頭一彈，那人便得彎腰咳嗽不住。或是半邊身軀痙攣不止。

　　白衣女郎對他的惡作劇似乎頗為欣賞，並不禁止他，反而常常因而笑得花枝亂顫。獨臂野豺呂聲因而更加不肯客氣。在武昌城中繞了一個圈子，最少也有四五十人吃那獨臂野豺呂聲以「米粒打穴」手法，弄得難過無比。

　　說起來這還是那獨臂野豺呂聲因白衣女郎在側之故，才沒有下毒手把那些登徒子都殺死。那些登徒子中，有好幾個乃是武林中人，這一來白衣女郎和呂聲兩人尚未離開武昌，便已轟傳得全城皆知。

　　白衣女郎領頭離開武昌，直向東南而走。十餘里路之後，獨臂野豺呂聲沉不住氣，催馬上來，問道：「姑娘這是要到什麼地方去？你不是說過那人在武昌麼？」

　　她笑一下，道：「你不耐煩的話，可以回去！」

　　呂聲急忙道：「小人哪敢無禮，只要姑娘有命，不論是水裏火裏，小人都欣然領命！」

　　他說得十分真誠，一望而知絕對出自肺腑，白衣女郎又是嫣然一笑，道：「那就好了，你可別問我了，知道麼？」

　　獨臂野豺呂聲默然，只聽她又道：「你只須跟著我走，要是先告訴你地點，你會留下記號！」

　　他更為之一怔，暗想這位姑娘心思靈慧，什麼事也難瞞她，便率直地問道：「姑娘你要會晤的男人是誰？若然在見面之時，他敢對姑娘無禮，小人是否可以警告他一下？」

　　白衣女郎搖搖頭道：「他會對我很好，絕對不須你挺身多管。」

　　獨臂野豺呂聲聽了，心中一陣難受，卻不知是為了公子抑是為了自己？

　　正走之間，後面蹄聲大作，只見三騎如飛，直追上來。

　　眨眼間那三騎已越過白衣姑娘，齊齊緩韁慢行，馬上三人，都扭轉頭來看白衣姑娘。

　　他們都睜大眼睛望著，但白衣女郎矜持自傲得很，並不投以他們一瞥。

　　獨臂野豺呂聲一肚子氣惱，正沒處可發，這時突然獨臂一揚，十餘顆白米電射而出。白米出手之後，這才大喝一聲。

　　那三個騎士中有兩個隨著他的喝聲，倒撞下馬。只有一個粗眉大眼的年青壯士，左手一揚，那幾顆襲向他身上的米粒便紛紛跌墜地上。

　　那年青壯士仍然沒有理他，卻縱聲大笑道：「白鳳朱玲可認得我？」

　　白衣女郎正是名滿天下的白鳳朱玲，這時一聽有人直呼其名，聲音又熟，俏目一轉，也自囅然微笑道：「原來是魔劍鄭兄駕到！」

　　獨臂野豺呂聲催馬上來，相隔尚有半丈之遠，便已一掌平推出去。

　　魔劍鄭敖右掌一揮，也發出掌力來擋，兩股掌力相交，「蓬」地微響，各無勝負！

　　鄭敖這時才訝然而顧，朱玲脆生生地道：「呂聲你別不分皂白，他是我的朋友！」

　　獨臂野豺呂聲神色不善地反問道：「他就是你要會晤的人麼？」

　　白鳳朱玲搖搖頭，指著地上的兩人，道：「你也把他們解開穴道吧！」

　　呂聲不敢不從，如言下馬把那兩人穴道解開。

　　鄭敖粗豪地笑道：「我一聽城中傳說，便想到世上如有這麼美麗的白衣女郎，定是名滿宇內的白鳳，因此和他們縱馬趕來。他們都是我師父昔年舊部。」

　　白鳳朱玲瞧見他粗豪的樣子和笑聲，便勾起舊日之事，但覺韶光有如逝水，不由得感慨萬千，輕輕嘆口氣，道：「自從當年別後，你過得怎樣？可曾成家立業了麼？」

　　魔劍鄭敖道：「誰叫我不幸見過天下第一美人呢！」他頓一下，認真地說下去：「這幾年來，總沒覺得有一個女孩子順眼的，你可真把我害苦了！每逢我見到任何女孩子，腦海中便不由得要泛起你的容貌，這時和眼前人一比，簡直是雲泥之別！於是我只好望望然而去！」

　　白鳳朱玲雖是武林中人，但有時也不能免俗，聽到魔劍鄭敖當面這樣讚她，心花為之怒放，登時笑得花枝亂顫。

　　獨臂野豺呂聲含怒低聲道：「這廝胡說八道些什麼話。」

　　鄭敖面色一沉，向朱玲問道：「他是你的什麼人？」

　　呂聲眼中凶光四射，高聲道：「你管得著麼？」

　　魔劍鄭敖雙目瞪得比銅鈴還要大，高聲叫道：「朱玲，難道他是你的……」下面本是「丈夫」兩字，他竟不忍說出口來。

　　朱玲還未作聲，他又大叫道：「你真該死，石軒中武功天下第一，你也不要，卻輪到這個醜鬼，又是個殘廢！」

　　朱玲玉面一沉，怒道：「鄭敖你別胡說八道！」

　　她的意思本指鄭敖胡亂把呂聲當作她的什麼人，因此斥他不要胡說。但魔劍鄭敖卻錯會了意思，以為她斥自己口不擇言，傷害到那殘廢的丈夫之心。更加忿怒起來，大聲叫道：「我非說不可，我說你該死！縱然你不要那武功蓋世的石軒中，但只要你隨便說句話，包管天下的美男子都送上門來，任你挑選！頭一個我鄭敖就不服氣，我偏說……」

　　朱玲氣得說不出話，但又覺得好笑，面上的表情簡直說不出來。

　　獨臂野豺呂聲怒得暴跳如雷，撤出狼牙棒，大喝道：「好小子你下來，咱們不死不散！」

　　魔劍鄭敖長嘯一聲，在馬上拔出白虹劍，才躍下坐騎。他兩腳方沾在地上，獨臂野豺呂聲那支狼牙棒，已挾著沉雄無比的風聲，猛砸過來。

　　鄭敖劍走輕靈，白光暴漲，「嗆」的一聲，斜斜點在狼牙棒上。這一劍巧妙異常，估料敵人勢非隨著狼牙棒盪開之勢，轉個圈子不可。等他轉身之時，再發一劍，便足足可以要了敵人之命！

　　獨臂野豺呂聲雖然聽聞過魔劍鄭敖這一號人物，但直到現在，才知人家敢情真有出類拔萃之能，憑他這一劍，已可列入劍術名手之中。但他鎮定如恆，臂上一叫力，狼牙棒竟沒有盪開，反而下掃對方雙腿。

　　鄭敖為之大駭，急急騰身躍開。原來他剛才那一劍，乃是師父萬里飛虹尉遲跋自創的一手絕招。如若對方乃是用更妙的招數化解，倒不稀奇。但對方卻是生像已深諳這一式之妙用，腳下微移，便已化掉自己這一劍的力量，這才教他凜駭不已。

　　那獨臂野豺呂聲手中狼牙棒連環進擊，棒風山響，路邊的草木，都如遇狂風，偃伏搖撼，聲勢之威猛，無與倫比。

　　朱玲在馬上尖叫道：「你們都住手，兩個都住手！」

　　但這時那兩人沒有一個理會她。魔劍鄭敖認出對方乃是使出西康金河一脈的招數，那原本是「獨腳銅人」的招式，但用在這支滿是鋒利狼牙而又沉重的狼牙棒上，更見出色。

　　開頭的十招，他也不敢硬攫其鋒，過了十招，他才由閃避封拆變為反攻，左袖內「奪」的一響，飛出一道白光，盤空飛舞，見隙即下。有時化為兩道光華，包抄夾擊，手中切金削玉的白虹劍，招數詭奇莫測，二十招之後，便漸佔上風。

　　這時與鄭敖同來的兩人，都分頭守在兩邊路上，遠遠已禁止行人車馬通過。幸而此路並非繁密的要道，故而尚不至於另起衝突。

　　朱玲好久沒有見過魔劍鄭敖施展身手，這時叫既無用，多看兩眼，反而忘了再叫。但覺魔劍鄭敖數年不見，功力又高了許多。

　　獨臂野豺呂聲頗識對方劍法，但對方的兩柄可分可合的短劍，卻大感難敵。故此戰到四十招以上，已屢現破綻。

　　魔劍鄭敖能夠一心兩用，這時冷笑道：「殘廢鬼你如抵禦得住我一百招，姓鄭的拍拍屁股就走。呵呵，你別發急，提防急怒攻心，反而自露破綻！」

　　獨臂野豺呂聲手中狼牙棒，要不是以西康金河派的獨腳銅人招數，加上鐵扁擔鄧長白的鐵扁擔招數，神威無比，只怕已挨不到五十招。此刻吃對方這一嘲弄，他性情本就暴烈過人，心氣一躁，果然更呈不支。

　　劍光棒影電舞星飛中，鄭敖忽然抓住機會，右手白虹劍從棒影中直遞進去。

　　白鳳朱玲突然嬌喝一聲「著」，魔劍鄭敖「吭」了一聲，疾退開去，低頭看時，只見一口細如牛毛的金針，釘在腕上。恰恰使得他真力為之中斷，不能流貫劍上。是以他縱然咬牙忍著麻痺，仍然遞劍，但已決殺對方不死。

　　他仰天狂笑一聲，隨手拔下那支金針，然後收劍入鞘，理也不理那獨臂野豺呂聲，雙目瞪視著朱玲。

　　朱玲檀口微張，正要把他心中誤會解釋清楚。鄭敖已搖手道：「你不必道歉，這一針打得真好，可把我提醒了。你不妨記住，我魔劍鄭敖這就覓地苦練，日後誓必憑這兩手三劍，將你們兩人一齊擊敗！」他停了一下，躍上馬背，然後又道：「說起來我該向兩位道歉，古今有哪些人能夠違背命運呢？」

　　蹄聲響處，他已掠過朱玲呂聲，直向武昌回路馳去。

　　朱玲怔了好一會，才低聲自語道：「是的，誰能干預命運呢？」

　　獨臂野豺呂聲這時冷靜下來，覺得自己適才多言，實在不對，而這位絕世仙姝，竟是玄陰教中一鳳三鬼中的白鳳朱玲，此事也令他十分震驚。

　　白鳳朱玲繼續向東南行，呂聲跟在後面，經過葛店、華容、鄂城，又穿過源灃湖，踏入陽新縣境。忽見一座村莊，村口處有方石碑，刻著「許村」兩字。

　　朱玲當先入村，徑向村人問了一句話，便直向村左而去，忽見一座房屋，甚是宏偉。大門當中乃是一排石階，兩旁各有一隻石獅。

　　她下馬走到大門前，一個家人正在打掃。見她走來，不但容顏絕世，身上亦穿得高貴。立刻丟下掃帚，堆上笑容，問道：「姑娘可是找人？」

　　朱玲未語先笑，道：「勞你駕把岳小雷叫出來一下。」

　　那家人面色忽變，眨了兩下眼睛，才道：「岳少爺已不在這兒啦！」

　　朱玲追問道：「他母親不是還在麼？他到哪兒去了呢？」那家人訥訥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獨臂野豺呂聲聽清楚朱玲果然是找一位少爺，而且人家似乎還不想見她。登時不知哪兒來的一股怒火，難以抑遏，大踏步走上石階，獨臂伸處，竟把大門旁邊的石獅舉將起來，睜眼大喝道：「小子你說是不說？」

　　他的樣子本已兇殘，加上這等洶洶聲勢，而且隻手可以舉起那碩大的石獅，任何人見了，也得為之驚倒。

　　那家人面無人色，雙膝一軟，跪在地上，不住磕頭。這家人只怕那凶漢一時性起，將石獅擲在自己頭上，那時節不被石獅壓為一堆肉泥才怪。

　　獨臂野豺呂聲其實並非對他生氣，否則早就一傢伙把他砸為肉餅。

　　朱玲卻怕他真個殺死這無辜之人，忙喝道：「呂聲你怎麼啦，火氣這麼大？」跟著又柔聲問那家人道：「岳小雷到什麼地方去了？」

　　獨臂野豺呂聲但覺滿肚子怒氣，卻又無處發洩，氣哼哼單手托著那隻石獅子，走開一旁。

　　那家人叩頭如搗蒜，道：「神仙姑娘饒命，待小的據實稟告。岳少爺已送到縣城裏上學，的確不在這兒。」

　　朱玲哦了一聲，道：「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呢？現在煩你請他母親出來一下好麼？」

　　那家人雙腿痠軟地縮入屋去，良久，只見另外一個面目精明的家人出來。他早已瞧見站在那廂的獨臂野豺呂聲，猶自凶神惡煞地單手托著那隻石獅。這時不敢看他，躬身向朱玲道：「稟告姑娘，我家大小姐身子欠安，故此未能起來迎迓大駕。如果姑娘有什麼事，便請吩咐小的，自當轉知。」

　　朱玲相信了，粲然一笑，道：「那就算了，沒有什麼事啦。」

　　回轉身軀，剛剛下了石階，耳中聽到大門關閉之聲，心中突然一動，忖道：「若果岳小雷好好出外求學，早先那家人何以不立即說出來？我想其中恐怕還有別故，是以他母親也不敢出來！」念頭一轉，立刻道：「呂聲先把他們家的大門砸開，然後立刻跟我走！」說完之後，頭也不回，飄身向回路走去。

　　獨臂野豺呂聲一身力氣，亟待發洩，當下洪聲而應，蹬蹬蹬走上石階，運足力氣，大喝一聲，獨臂向前推去。那隻碩大的石獅，挾著悠悠風聲，直砸大門，哪怕沒有數千斤之力。

　　晃眼間石獅大門相觸，「轟隆隆」大響連聲，那兩扇五寸厚的堅實木門，一齊向後倒下。

　　獨臂野豺呂聲大感暢快，仰天大叫一聲，宛如深山豺狼，對月長嗥，聲音難聽刺耳無比！

　　門內驚慌尖叫之聲傳將出來，他也不加理會，掉頭揚長而去。

　　朱玲出到村外，便在一座涼亭中坐下，獨臂野豺呂聲不敢多言，站在亭外侍候。

　　一忽兒工夫，他們這件驚人的舉動，已傳遍整座許村。附近的屋子，全都窗戶半啟，窗後擠滿了人頭，遙遙暗窺這兩個奇怪的人。

　　過了好一會工夫，呂聲又沉不住氣，問道：「姑娘，你在等候岳少爺麼？」

　　她輕鬆地搖搖頭，道：「不，等他母親，剛才那家人說她染病不能起床，但再等一會，她一定會抱恙來見我。」

　　呂聲不再作聲，他既知道那一家為了怕他們再去，這回說不定要殺人放火，故此那岳少爺的母親，一定會硬著頭皮出見。但他卻不知道她為何要見到他的母親才肯走，心中迷糊得很。想了一下，猛然醒悟，大聲道：「可是他母親阻止你們相見？」

　　她點頭道：「也許你說得不錯，我還不清楚哩！」轉眼忽見呂聲囁嚅欲語，便又道：「你想說什麼話？」

　　他焦躁地擺一下手，道：「算了，沒有什麼！」原來他覺得忍耐不住，想先行離開她。

　　歇了片刻，一個少婦緩緩走來。朱玲輕輕道：「瞧，他母親來了！」

　　獨臂野豺呂聲瞪大眼睛，只見那少婦甚是年輕，看來看去，頂多是三十歲左右，弄得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因他誤以為岳小雷必是個英俊少年，則最少也得十七八歲。但那少婦看來僅是二十許人，說多一點，也不過三十左右，難道十二三歲便生兒子？此所以他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少婦終於來到亭前，害怕地瞧瞧面目兇殘的呂聲，呂聲立刻退得遠些。她好像覺得安心些，便嬌滴滴地道：「薄命人林氏拜見姑娘！」

　　朱玲招手道：「你別害怕，進來，我有話跟你說呢！」她說話時，笑容滿面，有如春花吐豔，令人自動泯去戒懼之心。

　　那岳家未亡人林氏裊裊上亭，道：「未知姑娘要召見薄命人，有何見示？」

　　朱玲暗想這個女人姿色不俗，吐屬甚雅，卻如斯薄命，早喪所夫，不覺生出同情之心。柔聲道：「我此來本無惡意，不知當日岳小雷回家後，有沒有告訴你在路上遇難的詳情。」

　　那少婦啊了一聲道：「姑娘可就是救小犬一命的大恩人玲姑娘麼？唉！我這薄命人真該死……」

第二十回　輸心歸正道只為國色　挾技赴名山共候劍神

　　獨臂野豺呂聲忍耐不住，大踏步走過來，問道：「你的公子多大年紀了？」

　　她害怕地望著他，趕快道：「犬子今年才十四歲！」

　　獨臂野豺呂聲呵呵大笑，退開一旁。現在他方知道朱玲一直故弄玄虛，逗得他們妒心難忍。

　　岳小雷的母親見他笑得奇突，不知是何緣故，更加驚慌，以為他是個瘋子。

　　「岳大嫂你別理他，告訴我岳小雷近況可好麼？」

　　「托玲姑姑的洪福，他壯實得很。未亡人曾經再三叮囑他，日後長大了，決不可忘記玲姑姑救命大恩！」

　　朱玲取出那串翠玉項鏈，放在她手中，道：「我知道你的境遇，要有難以告人之苦。我們大家都是可憐人，你千萬不要見外，把這區區之物收下。設法變作銀子，你們母子便有得花用。」

　　那少婦為之呆住，呆了一刻，便遞迴給朱玲，不肯接受，但朱玲當然不肯收回。

　　「未亡人實有苦衷，愧受玲姑姑厚贈，這串項鏈，無論如何不敢生受。」

　　朱玲覺得奇怪，她為什麼會受之有愧？立刻問道：「小雷在城裏什麼地方？」

　　「未亡人也不知道。」她淒然答道：「是家父命人送他到城裏上學的！」

　　朱玲不解地聳聳肩，請她回去。等她走遠之後，才對呂聲道：「真奇怪，她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如何捨得不明不白地送到城裏去呢？」

　　呂聲哪裏關心岳小雷，便插嘴道：「這是人家之事，咱們管得著麼？」

　　朱玲俏眼一瞬，射出不悅光芒。呂聲登時著慌，忙道：「姑娘別生氣，小人去替你打聽出來如何？」

　　「你如何打聽法？」

　　「小人自有辦法，文的不成，使用武的，總之問得出來便是！」

　　她搖頭道：「人家又沒惹我們，而且我們和岳小雷又搭不上關係，憑什麼這樣對付人家？除非你是個瘋子，才說得通！」

　　他色然而喜，道：「有了，總之你不要管，小人去辦妥回來就是！」

　　眼看朱玲猶疑地點點頭，便放腿直往村中跑去。一入了村子，手中已捏住十數顆蠶豆般的山石，大叫大喊道：「我是玉皇大帝使者，特來降災許村，呔，小子站住！」

　　隨著喝聲，手指虛虛向一個轉身欲逃的村人一指，那人便如泥雕木塑般木立不動。

　　「呔，小子你也站住！」

　　另一個正欲拔腿而逃村婦，恰如剛才那人一樣，動也不能再動。

　　獨臂野豺呂聲的嗓子甚大，口中胡說八道，滿村子亂跑，頃刻之間，已有十餘人被他暗中用「米粒打穴」手法，遠遠便打住穴道，釘在地上，動也不動。整個許村都為之鬼哭神號，雞飛狗走。

　　他兜了兩個圈子，全村都知道剛才砸掉本村田首富林老員外大門的人乃是瘋子，大家都慌不迭地關緊大門。但又忍不住要從窗縫中窺看。

　　呂聲兜回來，一手抓起木立地上的人，大叫道：「吾神要把姓岳的人都弄死！」叫著隨手一扔，那人直飛出尋丈，叭噠一聲掉在地上，卻忽然能夠動彈，撒腿就跑。他如法炮製，片刻工夫，便把所有釘立地上的人一一擲得活轉過來。這些人都只恨爹娘生少了兩隻腳，全都趕緊跑回家去。

　　呂聲直奔林員外宅，一徑衝進去，抓住一個老僕，瞬眼問道：「你是姓岳的麼？吾神奉旨取你狗命！」

　　那老僕吃他單臂舉在半空，駭得魂不附體，極力哀叫道：「小的姓林，不是姓岳！那姓岳的已到城裏去，不在這兒！」

　　「你敢欺矇吾神，姓岳的分明在這兒！」

　　「不，不，大神饒命，姓岳的就在西城門右的一家鐵鋪做學徒……」

　　獨臂野豺呂聲哈哈一笑，隨手把他放在地上，返身奔出林宅。朱玲得他報告之後，秀眉深鎖，道：「真怪，難道竟有如此忍心的母親？我得伸手管完這件閒事！」

　　當下上馬直奔陽新城，入了西門，便是一條街道，果然聽到叮叮噹噹打鐵之聲。她策馬向右邊走去，大約走了二十家店舖，果見一間鐵鋪，鋪內有四個人，正在錘鐵。其中一個執錘的少年，正是岳小雷。只見他上身赤膊，一身污垢，鐵錘下處。火星飛濺。而他的汗珠，也隨著劇烈的動作而滴流下來。

　　朱玲心中一陣慘然，叫道：「岳小雷，且出來一下，我有話說！」

　　她的聲音雖小，但那震耳欲聾的打鐵聲，卻掩蓋不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岳小雷耳中。

　　岳小雷怔一下，放下鐵錘，旁邊用鉗子鉗住那塊熾紅鐵器的師傅粗聲罵道：「操你娘的，可是找死麼？」

　　朱玲聽到這等粗話，饒她一生縱橫湖海，卻也不禁面紅掩耳。

　　呂聲大怒，一飄身飛入鋪內，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夾臉摑去，把那師傅刮個大耳光，直撞到牆上去。他道：「小雷出去，姑娘有話說呢！」

　　岳小雷定睛望著朱玲，驀地跳出店去，叫道：「啊，玲姑姑你真個來了，可想死我啦！」

　　朱玲把他帶到一間飯館，在樓上揀個雅座，叫了菜餚，然後開始問他。

　　岳小雷起初露出不大想說的樣子，但終於被朱玲的溫柔的眼光迫得說出來。

　　他道：「我被官府送回家後，外祖父沒說什麼，但舅舅們都罵我沒出息，性情太野，才會被惡人誘拐，我母親只能含淚私下安慰我。」

　　「過了兩日，外祖父命大舅父告訴我說，我父親生前，因家境貧苦，故此向外家借了不少銀兩。他說目下我岳家貧寒，決無力償還，但我已長得相當大了，老是坐食，也不大好！」

　　「當時我十分激動，大聲說我父親欠他們多少錢，我都將會還清。大舅父笑一笑說，肯不肯代父還債，隨便我決定。但目下最好找個事幹幹。他又說我力氣夠大，可以做粗重的工作也不要緊。我立刻央他幫忙，倘若有工資可取，我除了吃飯之外，一概還給他們，直到抵清為止。這份差事，便是大舅父替我找的。」

　　朱玲微嗟道：「漫道親情深似海，有時骨肉不如無。你媽媽怎樣說呢？」

　　「她不知道。」岳小雷傲然道：「大舅父說她若知道我辛辛苦苦出來做工，一定十分傷心，吩咐我最好別說，假裝出來入學讀書。」

　　朱玲吭了一聲，睜眼道：「真可惡，欺騙無知小孩，這些人良心安在？」

　　「這是我自己肯的，玲姑姑！」

　　「哼！你欠他家的債，什麼時候才還得清？算起來怕要一輩子吧？」

　　岳小雷低頭道：「我不知道，大概他們不會騙我吧？」

　　她忽然被他的赤子之心所感動，孩子天真的心版，原是一片光明潔白，沒有奸詐，也不會防範。但隨著歲月流遷，釘子碰得多了，便也就被社會熏染得失去了天真。她覺得不忍立刻叫他知道太多的人間醜惡，於是她道：「好吧，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先好好吃一頓，然後我再想個辦法安置你！」

　　岳小雷身體本就壯健，近日又是苦挨打鐵賣力氣的生涯，可憐他還沒一天吃得足夠，此時但見佳餚滿席，食指大動，便狼吞虎嚥起來。這等吃相，只看得那心腸日漸軟弱的白鳳朱玲，鼻子微酸。

　　直到吃完之後，岳小雷舐著嘴唇，定睛看著朱玲，忽然道：「玲姑姑，你真好，長得又那麼好看。」

　　朱玲含笑斥道：「你別貧嘴！」

　　岳小雷道：「石大叔呢？你沒見著他麼？啊，他真是一個大俠，宮大叔好像還比不上他漂亮呢！」

　　她暗中為之一震，但沒有表露出來，淡淡道：「我都沒有見著他們！」

　　獨臂野豺呂聲被魔劍鄭敖折辱過，其時鄭敖便曾提及石軒中武功天下第一之言，當然他也知道石軒中的威名往事，與及和朱玲曾有瓜葛的傳說。雖然知道，但此時聽岳小雷提起，心中總不自在。正要詢問，朱玲已支他去買兩身衣服回來給岳小雷替換，約定在飯館右鄰的一間客棧碰頭。

　　等他去了，朱玲才詢問岳小雷關於石軒中的詳情。岳小雷一一說了，還提起唐紫瓊後來也曾探他之事。

　　朱玲自命近日來已看破世情，再也不為「情」字所苦，可是她一聽到石軒中的名字，心裏怦然而動，及至聽到唐紫瓊和石軒中見面說話，一股不自在之感，便湧上心頭。

　　呂聲買衣服回來，岳小雷便去洗澡更衣，朱玲心緒不安，便著呂聲設法把岳小雷的事情辦妥。呂聲領命去了，直到傍晚時才回到客店來。這時岳小雷剛剛在房中閉目運行坐功，那是朱玲所教的初步功夫，岳小雷這半個月來不斷地練，已甚有成績。

　　他把朱玲叫出房外，對她說已查出岳小雷外祖父因不忍女兒年紀尚輕，便守一輩子活寡，可是因岳小雷在，他母親便不肯再嫁，故此他外祖父設法把他遣到城來，並且利用他年少傲氣的性子，以還父債之名，羈縛得他一步也不能動。昨日已議成親事，將於近期內擇吉過門。此事是否另有內幕，則不敢肯定，但小雷的母親，卻不知小雷在城中受苦，卻是事實！

　　朱玲微驚道：「若果小雷知道他母親受外家多方勸迫而改嫁，他一怒之下，可能會把林家之人完全殺死，甚至連他母親也不免。這孩子崇禮尚義，天生性烈，手底也有兩下子，要屠殺林宅一家，並非難事！這竟如何是好？」

　　獨臂野豺呂聲道：「林家也不是沒有能人呢，小雷有一個舅父，二十年前已投身武當門下，不過不大回家便是。若然他舅父在的話，小雷縱然想殺人，也不易辦到。」

　　朱玲知他心腸冷硬，對於這等關乎人倫骨肉的慘劇，視若等閒，更不要說顧及小雷心靈的發展問題。當下不再多言，等岳小雷練功完畢，便對他說，要帶他周遊天下，長點見識，此事已得他母親應允。

　　岳小雷本欲回家向母親辭別，但朱玲詐說身有要事，已來不及，最好等下次再帶他回來和母親晤面。岳小雷十分信任朱玲，當時便答應了。

　　無情公子張咸等了四五天，真是等得望穿秋水，還不見伊人倩影。等得心煩氣躁，那村舍主人家共是夫婦兩人和兩個小孩，都因小故而被他全部殺死。

　　朱玲一回來，他大喜過望，但同時又忐忑不安，不知她曾經去會晤了什麼人。

　　朱玲教岳小雷喊他一聲「張大叔」，他哪有心情理會？鼻孔中唔了一聲，便問朱玲道：「你上哪兒回來？使人有一日三秋之感！」

　　岳小雷見他派頭甚大，小心靈中便不喜歡此人，管自出屋去閒走一番。

　　獨臂野豺呂聲搶著道：「公子，她是白鳳朱玲姑娘呢！」

　　無情公子張咸呆了一下，然後道：「嘖嘖，久聞碧雞山玄陰教鬼母座下，一鳳三鬼之中，白鳳美色傾天下，原來你便是朱玲。我如今方信江湖上傳言無虛！」

　　朱玲被他這一捧，心中自然受用，微笑道：「別瞎扯了，我們到陽新縣去了一趟，把那孩子帶回來了！」

　　「你就是要去看他？」

　　「不錯，怎麼啦？你為何嘆氣？」

　　「沒有什麼，只不過像在心上移開了一塊大石，故此鬆了口氣……啊，請別怪我肆言無忌……」說到這裏，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都知趣地退出房外。

　　朱玲默然無語，想起自己一生中，已有四個男人對她表示傾慕之意，除了一個厲魄西門漸相貌奇醜之外，全都是當今武林中叫得響的高手，而石軒中、宮天撫、張咸這三人，除了武功出眾外，品貌和學問都不差。這些熟悉可戀的臉容掠過心頭，反令她更加黯然迷惘！

　　無情公子張咸這時真個嘆氣道：「現在知道你是朱玲，我反而覺得快慰一點，因為我見過石軒中，他的武功品貌，的確可以匹配上你。因此你當晚想墜崖而死，為了他我便覺得你還值得這樣做！要是你為了其他的凡夫俗子，我可能會看輕你哩！但請你別怪我的妄想遐思，我實在是情不自禁呢！你有權不愛天下任何人，但反過來說，天下人都有權愛你，只要不干擾你的話！對麼？」

　　她沉默了一會，才輕輕道：「我已深知情味之苦，實有令人悲不欲生之處！因此，你最好別想盡法子來挑動我已經死寂了的心弦，我求求你，否則日後只有悲哀和痛苦……」

　　無情公子張咸堅決地道：「不，我決不會令你難過，縱然日後你對我不好的話！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放心好了！但我卻想知道你為什麼認為一定沒有好結果呢？」

　　她垂下螓首，不聲不響。只聽張咸又道：「假如你肯忘記了他，同時又能夠對我發生情感的話，怎會沒有好結果呢？」

　　朱玲心想將自己命運不祥告訴他，但回心一想，這個理由自己雖然確信不疑，但未免近乎玄虛，便不說出來，抬頭淡淡一笑，道：「只要你記著你的諾言，那就行了。」

　　說到這裏，她好像聽到岳小雷喊她的聲音，但只叫了一半，便沒有了。以為自己聽錯，沒加理會。

　　張咸問起岳小雷來歷，朱玲把一切詳情說了，便出去找岳小雷。張咸跟在後面，臉上帶著如有所悟的陰險微笑！

　　朱玲出了屋門，忽然驚叫道：「喂，你們幹什麼？」

　　敢情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兩人，一個抱住岳小雷，一個用蒲扇大的手掌，緊緊掩住他的嘴巴！她這一叫，可把他們的手都叫鬆了，岳小雷掙脫下地，直跑過來，口中叫道：「玲姑姑，快去看看，屋外的池塘中有四具死屍！他們不讓我叫你出來……」

　　朱玲急忙跟他繞到屋後，只見在那小池塘中，浮著四具屍首，兩個是成年男女，兩個是小孩子。她一看就曉得是村舍的主人們，一家四口，如今都慘不忍睹地浮屍池中，遭了滅門大禍。

　　無情公子張咸走到她身旁，輕輕道：「朱玲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但千萬別一怒而去……」

　　她臉罩寒霜，嗔聲道：「果然是你幹的！」

　　地啞星君蔣青山躍過來，咿呀直叫，用拇指指點自己心窩，表示是他所為。

　　無情公子張咸道：「青山，你不需包攬過去，她會曉得是我幹的！」說罷，長長一嘆！接著又道：「朱玲，你不可能想像到我這幾日如何過的，我恨不得毀滅了整個宇宙……」

　　朱玲面色微變，忖道：「他這個心地毒辣和性情偏激的人，真可能大大屠殺世人，假如我拂袖而去的話！」

　　張咸雖然低著頭，其實雙目斜睨，盡見她的表情，心中暗喜，又道：「說老實話，只有血腥味和瀕死前的慘狀，能夠使我刺激的暫時忘了你……」

　　她不再言語，吩咐蔣青山道：「快把他們撈起來，找個地方好好埋葬！」然後攜著岳小雷的手，回到屋子裏去。

　　「碰到這種像瘋子一樣的人，有什麼辦法呢？」她苦惱地想：「除了我一個人之外，他不關心任何人。以他的驕傲自負，卻肯在我跟前低三下四，唉，真是孽緣……」

　　她不知不覺地喃喃道：「這個瘋子般的人，有什麼辦法呢？」

　　岳小雷應聲道：「我有辦法！玲姑姑你把他殺死，不就行了！」

　　朱玲矍然望他一眼，微微頷首，但囑咐他道：「以後你不准說這種話，提防他們聽見，先把你殺了！」

　　他昂然道：「我不怕，我會和他拚命！」

　　朱玲嗔道：「連你也不聽話了麼？」

　　岳小雷立刻軟下來，道：「姑姑別生氣，我不再說便是！」

　　她容色稍霽，隨即開始煩惱地在房中踱圈子，過了好一會，她決定的站住，輕輕道：「只有這個辦法！」跟著便大聲道：「小雷，去把張大叔叫來，只要他一個人來！」

　　岳小雷莞爾而笑，向朱玲伸出大拇指，傲然出去。卻見張咸和呂、蔣兩人，正在門前不遠處，喋喋不休地談論著什麼事。蔣青山先看見岳小雷出來，立刻用手勢要他們住口。

　　「玲姑姑請張大叔你自個兒去談談呢！」他叫道。

　　無情公子張咸微微遲疑一下，便大聲應道：「好的，我來啦！」應罷拔腳走入屋去。

　　朱玲含笑凝眸，瞧了他好一會，突然斂去笑容，換上愁怨之色嘆道：「你天生就是這麼不把人命看在眼內麼？」

　　無情公子張咸坦白地頷首，道：「一向都是如此，但也許只有你能夠改變我！」

　　朱玲心想自己的確可以改變他，只要把他殺死，再冷酷無情的性格，也不能肆虐。

　　她苦笑一下，道：「古人所謂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但對你卻不適用，唉，為什麼你要這樣呢？」

　　無情公子張咸正要答話，朱玲已接著道：「算了，我們別談這些，我剛剛回來，你可喜歡聽我吹奏一曲？抑是要我辦些什麼事？」

　　無情公子張咸呆了一下，雙眉皺鎖在一起，終於慨然道：「好極了，我極盼望你能特地為我吹奏一曲，另外我還有一個心願，但要請你答允不生氣，我才敢說出來！」

　　朱玲道：「今天我決不再生你的氣，你說吧！」

　　張咸走近她身前，輕輕道：「我要親你一下，僅此一吻，此生再無遺憾！」

　　她大吃一驚，想不到他竟是這個心願。如若換作平時，她可能打他一個耳光，但這刻回心一想，他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下，這個心願，倒不為過。她自個兒心口相商了好一會，抬目忽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意思。那是悲慘、自憐、慷慨、勇敢等各種情緒的混合。

　　這兩道眼光，便得她為之顫慄起來，突然閉上眼睛。

　　無情公子張咸把她擁在懷中，熱烈地吻她那豐潤鮮紅美麗的嘴唇。他把她抱得這麼緊，生像將一生的熱情，都要在這片刻間發洩乾淨。他的熱情，使得朱玲為之心弦震顫，情感激動。已經寒冷如灰，緊緊關閉了的心扉，重又開放。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無情公子張咸雙臂一鬆，哽聲道：「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亦總將記住今日這溫馨的片刻……」說完，他背轉面在椅子坐下，虎目中偷偷彈出兩滴英雄淚。

　　朱玲果然如他所料般，沒有轉到他面前來。剎那間，一縷簫聲，裊裊升起。一開始便是南呂宮的調子，簫聲中儘是感嘆矜憐的味道。

　　無情公子張咸長長嘆一口氣，今天他特別容易被這種神妙的簫聲感動，只一開始，已忍不住感慨地長嘆一聲。簫聲從窗戶間飄送出去，隨風散佈在四野間。是那麼婉轉動聽，扣人心弦，屋外的三人都聽得呆了。

　　朱玲纖白如玉的手指，輕輕跳動，調子已改為惆悵憶思的正宮，彷彿她曾遺失了最寶貴的東西，因此不能自禁地追憶和惆悵。

　　頃刻間，簫聲變為淒惶神傷的高調，大有徵人欲去，關山萬里，烽火狼煙，生離等如死別。或者嫠婦夜泣，思憶良人，荒塚枯骨已寒，而生者哀情萬斛，則死別更慘於生離……

　　張咸一生之中，情感從來沒有這麼脆弱過，簫聲扣擊在他心弦上，竟為之熱淚盈眶！

　　朱玲鳳目中也凝閃著淚光，她移到張咸身後，忽然放低竹簫，輕輕嘆口氣，伸出食中兩指，向著他背上「靈台穴」，慢慢點下。忽見張咸身體一震，之後便不再動彈，也不回轉頭來。

　　她知道兩指一落，張咸縱有奇功護身，也護不了這背上「靈台穴」大穴。心中微酸，卻咬牙狠心疾點下去。無情公子張咸低哼一聲，突然從椅上直僕下去，倒在地上，聲息寂然。

　　白鳳朱玲以袖遮目，不忍看他慘狀，自個兒直退到床邊坐下。喘了幾口氣之後，定一定神，想道：「我怎的如此無用，在那千鈞一髮之時，竟出不了全力，僅僅將他點暈過去。現在教我再下一次毒手，如何使得？」

　　這時萬籟俱寂，因此張咸倒在地上的聲音，屋外都可聽到。朱玲閉目寂然而坐，手中竹簫不知何時，已掉在地上。

　　突然她躍起來，飄落在他身邊，伸出玉掌拍在他背心上。無情公子張咸吐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她蹲在他旁邊，黯然道：「我要殺死你呢！」

　　他淡淡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了！」

　　朱玲駭問道：「那麼你為什麼不閃避？」

　　張咸坐起來，悲哀地瞧著她，道：「人生到頭來，終難逃一死，我能死在心愛的人手下，不比讓仇敵殺死我更好麼？」

　　她啜泣起來，搖頭道：「你這個人到底無情，難道你不會想到我日後難過麼？」

　　張咸嘆道：「我的確沒有想到這一點，你既然這樣說，剛才又肯讓我親你，可見得我在你心上已佔了重要的位置。我可以坦白告訴你，你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國色天香四個字，還不足以形容你。我自問配不上你，因此我僅要求在你心中佔一席位，便已心滿意足。現在幸而你沒親手殺死我，那麼我建議一個方法，你就不必日後難過了！」

　　白鳳朱玲聽得呆了，要知她雖然以前曾有三個男人愛她，但他們都不曾當面說出這麼率直的真摯愛意，張咸的口才甚佳，娓娓道來，實不啻九天仙樂。

　　「你有什麼建議？」她問。

　　「我現在走出去，自己弄死自己，不就完了！」

　　朱玲還沒開腔，張咸已解釋道：「我自己毀滅自己，算不得你親手殺我，固然會因而感動，將不會忘記我，但這樣事情又不相同了，對麼？」

　　她悵然道：「想不到當晚是我要尋死，你救了我的性命，而現在反而要你毀滅生命。人們總是自尋煩惱，果真不假！」

　　他站起身來，朱玲見他果真要走，心中感動之極，這種偉大忘我的愛情，古今罕聞。於是她也起身，把他拉住，柔聲道：「你不必去了，我還有一個法子呢？」

　　無情公子張咸俊秀的面上，露出疑惑尋思之狀，立刻矍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面色一整，變得十分誠懇，又道：「我曾經答應過你，不論你如何對待我，我也不會怨你！因此，你不須想得太過極端，以為我如不死，則你必須永遠和我廝守，否則我便亂開殺戒！不瞞你說，早先在池邊看著那幾具屍首時，我曾有這種可鄙的要挾你的念頭。但現在可不行。」

　　朱玲歡然道：「你真是世上罕見的大丈夫！那麼請你盡力抑制一下自己的脾氣，行麼？」

　　他慨然點頭，但覺彼此心靈相通，千言萬語，都不如脈脈相視之間，便已瞭然。

　　難題已解決，大家都十分欣然安慰。地啞星君蔣青山可是個死心眼的人，苦苦堅持替朱玲畫像，要另畫一幅表現出她含愁獨坐的肖像。朱玲倒是答應了，但數日工夫過去，她多個小伴岳小雷，加上和無情公子張咸形跡稍為親密，眼中的鬱鬱之道，已不復見，蔣青山空自有心，卻無從落筆。

　　岳小雷開始隨張咸學藝，這孩子聰慧過人，早已暗中問過朱玲是否會和張咸長久廝守。朱玲的回答是人生本難預料，尤其是她，身負如山情債舊恨，可真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會突然分手。岳小雷聽了默思之後，便在學藝之時，一面拚命苦練，一面用口頭詢問了所有各家派的奧妙招數，用心強記住。因那地啞星君蔣青山，攜有完備的畫具，他便在晚上繪圖注字，將日間問過的絕技都記錄下來。

　　不消數日，無情公子張咸的絕技，幾乎都被他問個一乾二淨。張咸並不在意，以為他天賦雖是一時之選，但這等絕藝豈同凡響，沒有個一二十年功夫，哪能練得會？

　　這天，朱玲起來，便找岳小雷，哪知他已不在房中，朱玲十分奇怪，命蔣青山呂聲等去找。但他們歇了一會，都自個兒回來，報說不見岳小雷。

　　張咸忽然從小雷房間出來，手中拿著一張素箋，大聲道：「朱玲你來看看，他竟是不辭而別呢！」

　　朱玲大驚，取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不少字，大意是說他明知這樣不辭而別，辜負了玲姑姑對他一片熱心，但他卻想獨個兒浪跡江湖，一面增長見聞閱歷，一方面勤練武功。日後自會尋到朱玲，叩謝大恩，但卻請她不要找他，任得他在江湖上熬練一番等語。她看了之後，覺得一個人有心獨立，自無羈束住他之理，只好打消了追蹤他的念頭。

　　但她卻忽然動了離開這個小村落的念頭，無情公子張咸誓死追隨，於是他們在中午時，已到了武昌。

　　朱玲換了男裝，獨個兒去逛了一會回來，便對張咸說，要趕赴碧雞山去。

　　無情公子張咸面色微變，但迅即恢復常態，夷然道：「好吧，咱們吃過午飯，便動身北上！」

　　直到上路之後，朱玲見他仍然談笑自若，並不追問她何以忽要趕赴碧雞山的理由，自家反而忍不住，絲鞭揚處，捲過他的面前，笑道：「喂，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到碧雞山去麼？」

　　無情公子張咸道：「我當然知道，石軒中早在數日前已到過碧雞山去，可是適值鬼母閉關，石軒中便留話要在半個月後，再上碧雞山。咱們如今趕快一點，便是可以湊上！」

　　她呆了一下，道：「哦，原來你已知道。」

　　兩人默然並轡而走，約摸馳驅了十餘里路，張咸忽然嘆道：「你莫以為我毫不動容，便誤會我對此事漠不關心。其實當我聽到你說要去碧雞山時，我心中如被你戳了一刀，疼痛難言，但我有什麼辦法呢？這與財物不同，攘為己有不成，必須要你的心是真個相許，否則光是得到一具軀殼，又中何用？」

　　朱玲聽了，這才釋然，既然他不是毫無妒意，話又不同說法。「老實告訴你，我到碧雞山去，便是要親眼看見石軒中鎩羽而歸，我恨他，因此我要看見他失敗！本來我也不敢輕身入虎穴，但有你和他們兩個，可就不怕啦！現在你知道了沒有？」

　　張咸喜形於色，突然仰天大笑，顯然暢意之極。

　　不一日，他們已到了碧雞山麓。這時朱玲早已著蔣青山以丹青妙手，替她改容。蔣青山僅僅將她的眉毛畫粗一點，又在頰邊弄些陰影，她的容貌便改變了許多，最妙的是乍看甚像本來容貌，但定睛看時，越看越不似。

　　玄陰教勢力遍佈天下，輕易無人敢到碧雞山來。但這次石軒中揚言要重上碧雞山尋那鬼母挑戰，一決勝負，這件事算得上是武林百年來第一樁大事。因此許多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都甘心冒險來碧雞山走一趟，縱然可能會被玄陰教的人轟回去，但也值得一試。

　　誰知碧雞山毫不設防，一任江湖人來往自如。不但如此，但凡入了碧雞山的人，只要說是慕名來觀戰，一律茶水點心等招待。

　　朱玲是舊地重遊，自然識路，帶著張咸等三人，棄馬步行上山，直赴山上禁地。一路上但見不少武林健者，都同是向山上奔去。

　　不久，他們已置身在碧雞山高處的主壇大廳內。

　　這座宏闊異常的大廳，此時人頭洶湧。玄陰教這回對江湖聞風而來的武林中人甚是禮待，每有一人入門，便有執事教徒端椅過來，同時還有一杯香茗招待。他們四人來得遲，只好在廳隅處落座。

　　朱玲游目四顧，只見廳中所擺椅子，盡皆朝著大門，是以任何人進來都被大家看見。當他們四人迤邐而進時，曾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原因是無情公子張咸不但風度翩翩，服裝華麗，特別是腳下頗見功夫，故此廳中群雄都奇怪打聽，但因竟無人認得，是以騷動一下便平靜下來！

　　朱玲輕輕對張咸道：「啊，天下南北各路的好手，幾乎全部到齊啦！你看見那老和尚沒有？他便是當今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長老鐵心大師，旁邊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便是西涼派宗主移山手鐵夏辰。」

　　無情公子張咸忿忿道：「那邊有兩個小子，老是盯著你，我得去教訓教訓他們！」

　　朱玲隨著他指示之處看去，只見一個身量頎瘦，面目清秀的少年，雙目炯炯有神，這時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她，當下認出此人乃是荊楚派後起高手飛猿羅章，此人已盡得衡山猿長老真傳，昔日曾與魔劍鄭敖較量過，全靠她在旁邊提醒鄭敖，才用詭招贏了他。這不是說鄭敖武功不及他，原因卻因鄭敖其時已疲乏不堪，無法支持劇戰。

　　她見是此人，眼光毫不停留，便自滑過。掠到另外一個青年公子面上，只見他五官端正，自然流露出一種威嚴氣度。

　　朱玲芳心微跳，認出這人乃是當年在洞庭湖上認識的德貝勒，但她只知他姓金。旁邊尚有一人，便是小閻羅屈軍。她感到德貝勒的眼光特別銳利，好像已看穿了她的身份，故此心中微跳。她低聲道：「你別理他們，昔年他們都吃過我的虧，故此看我，但願他們別認出來！」

　　張咸哦了一聲，只聽她又接著道：「我奇怪玄陰教內外六堂香主，怎的一個不見……」

　　正說之間，忽見數人魚貫而入，帶頭的竟是個女人，年紀在四十左右，長得相當秀麗，體態嬝娜，身上斜繞著一條紅羅帶，走動時迎風飄舞，看來哪怕沒有兩丈之長。第二個朱玲便認得，乃是內三堂香主之一的鐵臂熊羅歷。第三個也是內三堂香主之一的火判官秦崑山，第四第五兩個是外三堂香主九指神魔褚莫邪、雪山鵰鄧牧，第五個是總舵主日月輪郭東（諸人事蹟，均見《關洛風雲錄》）。在最近大門處尚有十餘張空椅，他們進廳之後，一言不發，都在椅上各自落座。

　　朱玲聽到旁邊的人低聲談論，方知領頭那個秀麗嬝娜的中年婦人，乃是新近加盟玄陰教的交趾阮大娘，被尊為天鳳堂香主。

　　廳門突然又出現一人，玄陰教的五位香主都站起來迎接，只見來人身量高大異常，相貌奇醜，敢情正是鬼母座下的首徒厲魄西門漸。

　　朱玲微微一震，定睛瞧著這個對她一往情深的大師兄，卻發覺他好像已經蒼老不少，不知怎地心中微覺愴然。

　　厲魄西門漸先請諸位香主坐下，然後走到鐵心大師和鐵夏辰面前，與他們攀談了幾句話，這才落座。

　　這時才不過是上午卯辰之交，只因石軒中昔日離開碧雞山時，只說下今日要重來，並沒有說定時間，故此要看熱鬧的人，一大早便趕到，但卻無人知道石軒中何時才會駕臨。

　　一個玄陰教的大頭目在厲魄西門漸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厲魄西門漸現出愕然之色，隨即匆匆起身，走出廳門。廳中之人一陣嘩然，紛紛猜忖是不是石軒中已經來到，故此西門漸匆匆去通知鬼母。

　　張咸也如是猜疑，朱玲沒有回答，但心中卻緊張得要死。她知道自己雖是恨極石軒中，但一旦這位俊美無倫的一代英俠出現時，她一定會激動得全身顫抖。

　　正在此時，大門口出現了一個翩翩美書生，但雙目如電，鎮定地向廳內掃視一匝。前面有些人震於石軒中威名，一看這位陌生的美書生，不但相貌出眾，氣度尤見沉穩鎮定，不覺站起來好看清楚一些。後面的人視線被擋，都紛紛站起來，霎時椅子移動聲充滿了大廳中，幾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身。

　　朱玲等四人因被前面的人牆遮住目光，便都起身。朱玲站起了一半，忽又坐下，面色變青。

　　忽然發覺側邊不遠，有一對奇銳的目光正凝視著她，揚眸一瞥，暗中又大吃一驚。

　　這時大門口那位美書生雙眸微轉，登時已明白眾人何以起立之故，立刻朗聲道：「在下宮天撫是也，並非是石軒中，各位請坐下，少安毋躁！」

　　他的聲音如敲金擊玉，廳中無一人不清楚地聽到。這等內功造詣，也是驚人，不負眾人站起之勞。

　　大家紛紛落座，宮天撫緩步進廳，竟在最前排的鐵心大師另一旁的椅上坐下，顯然甚是自傲。

　　朱玲睨了那個凝視著她的人一眼之後，便不敢再望。敢情那人正是匆匆出廳而去的厲魄西門漸。他聽到手下報告說，有個年青男子極似是白鳳朱玲化裝，登時心靈大震，但他是個老江湖，當時並不立即回頭瞧看，卻出廳去由側門繞入來，在一旁窺看。

　　起初他也以為是朱玲，但仔細凝視之下，越看越不像。心中大感失望，正要回身走開。但這時他的行動已被大廳中群豪發現，於是紛紛回頭瞧看究竟。

　　宮天撫利眼如隼，瞥掃過朱玲面上，登時驚訝地站起身，直走過來。

　　朱玲心中窘得要死，趕快垂頭。卻聽兩聲怒哼一齊升起，廳中登時浮起一片騷動。

　　這兩聲怒哼，一是那厲魄西門漸，乃是對那直著眼睛，望著朱玲走過來的宮天撫而發。這還不奇，最奇的是無情公子張咸突然站起來，怒目睜視那厲魄西門漸，大大哼一聲。

　　這無情公子張咸，廳中無人識得，而他居然敢對心黑手辣、武功極高的厲魄西門漸無禮，的確是教人稱奇驚詫之事。

　　厲魄西門漸一回眸，看見張咸精光四射而帶著憤怒的目光，不由得有如火上添油，大怒起來。同時宮天撫也因厲魄西門漸對他怒哼，妒火為之焚心，憤然移目怒盯西門漸。原來他與朱玲在仙音峰上同住日久，已知她的大師兄對她有情之事。故此他特別忍受不住厲魄西門漸的無禮。

　　無情公子張咸大踏步走出去，雙目如隼，仍然怒視西門漸。

　　宮天撫搶先一點喝道：「西門漸你哼什麼？」

　　西門漸哪曾被人如此撩撥過，怒氣勃勃，大喝道：「小子你這是找死！」

　　無情公子張咸應聲道：「他死不了，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才行！」

　　宮天撫呵呵大笑道：「這位兄台不必干涉，宮某自問尚不把這廝放在心上！」

　　此言一出，廳中一片哄然，想不到在石軒中未到之前，居然有好戲可看。不過大家都不知道宮天撫和張咸來歷，故此暗中俱為他們兩人擔心。

　　厲魄西門漸獰笑一聲，洪聲道：「廳中在座各位高人好漢請聽一言，本香主雖在敝教重地之內，與此兩人動手，卻不能算是倚勢欺人！」好多偏幫玄陰教的人，聞言都大聲應是。

　　西門漸指指廳門道：「那裏尚有地方，足供咱們動手，你們哪一個先來？抑是一齊動手？」

　　這時廳中大多數人都不知他們何故發生爭執，卻覺得形勢緊張之甚。

　　宮天撫的確沒把厲魄西門漸看在眼內，因此趁他說話之時，雙目又凝注在朱玲面上。

　　無情公子張咸正要與他爭先，一見他也是直著眼睛，死瞅住朱玲，妒心大作，怒聲喝道：「宮天撫咱們一會兒還得打一場！」

　　宮天撫愣一下，但他乃是性傲之人，如何能在天下群雄之前，受他無禮之言，當下俊目一瞪，冷笑道：「好極了，只有西門漸一人，難除手癢！」

　　這一來群雄更加莫名其妙，都弄不清楚這三人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三人一齊搶先縱到大廳靠門口的空地，無情公子張咸轉身向天下群雄朗聲道：「鄙人乃無情公子張咸，今天特來看看石軒中，本要覓機與石軒中鬥上一場……」

　　說到這裏，宮天撫冷笑一聲，道：「宮某也要來和石軒中較量一場，你如要和他動手，待我先瞧瞧你的技藝行不行？」

　　厲魄西門漸見他們都不把自己放在眼內，氣得瞪眼睛吹鬍子，突然厲聲道：「本香主在天下英雄之前，不必隱瞞，確曾敗於石軒中劍下。你們居然敢亂冒大氣，要與石軒中碰碰，最好先試試能否過得本香主這一關再吹牛不遲！」

　　群雄雖曾聽聞西門漸敗於石軒中劍下之事，但俱不能盡信，如今居然親耳聽到西門漸自己承認，可見得西門漸定是輸得心服口服，不由得各各交頭接耳，談論起來，大廳中為之飄浮著嗡嗡語聲。

　　宮天撫和張咸齊齊縱聲傲笑，搶著先要和西門漸動手，但又各不相讓。

　　這時廳外忽然走入三人，群雄看時，有兩個是老頭，各各長著一部山羊鬚，手持竹杖。一個缺手，一個跛腳。這兩人名震天下，形相奇特，誰也認得出來，正是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

　　這兩人出現，已甚惹人注目，但那個和他們一道進來的人，惹來的注意也不減於天殘地缺兩老怪。只見那人身量矮矮胖胖，脅下一柄鑲嵌得珠光寶氣的長劍，幾乎拖地。身上衣服，不但形式特別，而且顏色鮮豔刺眼。大家一看這種裝束形相，便知是自稱天下劍法最高的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

　　他們三人一現身，厲魄西門漸到底身為主人，便立刻過去，大聲道：「恕我西門漸不能招待三位，你們請先暫坐，待西門漸打發了這兩個狂妄無知的小子，再來陪侍三位。」

　　天殘地缺兩老怪一向沉默寡言，此時但冷冷點頭，便自落座。碧螺島主于叔初性甚好事，同時因他與鬼母昔年有點不尋常的交情，故此眼睛一翻，問道：「這兩個少年是誰？」他的表情本就夠傲，口氣更是自大。

　　西門漸正要回答，哪知宮天撫和張咸也一般驕傲，齊聲反問道：「你是誰？」

　　碧螺島主于叔初一聽，可就火了，但他認為這兩個年輕人，一定不是西門漸對手，因此心中雖怒，卻沒有出手之意，僅僅冷哼一聲，道：「一會兒有你們的樂子！」

　　宮天撫和張咸聽了，仰天大笑。西門漸洪聲道：「小子們真是狂傲到家，這位是碧螺島主于叔初，你們可曾聽過島主威名？」跟著轉面向于叔初道：「這兩個傢伙一是宮天撫，一是無情公子張咸！」

　　宮天撫聽說是碧螺島主于叔初，面上露出驚詫之色，無情公子張咸卻狂傲如故，還特地冷笑一聲。

　　碧螺島主于叔初將兩人表情看在眼內，便狠狠盯張咸一眼，管自歸座。

　　厲魄西門漸其實聽過宮天撫之名，並知他曾與朱玲在一起。這是聽陰陽童子龔勝所說的，但因龔勝沒說他十分厲害，又知他曾被龔勝「混元一炁功」所傷，是以除了奇怪他何能痊好得這麼快之外，並不重視他。至於那無情公子張咸，則連名字也未聽過，更加輕視。

　　只聽他突然厲聲長笑，大廳屋瓦簌簌震動，群雄見此聲威，都為之失色。只見他神速異常地撤出白磷鏨，劃起一道耀目白光，直取宮天撫。左手如奔雷忽發，疾擊無情公子張咸。

　　宮天撫反手一抽，抽出那支尺八長的青玉簫，運足真力，倏然探點出去，「叮」地微響一聲，已點在敵人勢猛力沉的白磷鏨上。

　　那邊廂的無情公子張咸哪甘示弱，單掌平推，力拒敵掌。

　　「蓬」地一響，彼此真力相交，厲魄西門漸臉色陡變，抵禦不住兩人內勁，蹬蹬蹬連退數步。

　　大廳中群雄都為之失色，紛紛起立。朱玲早就站起身，她見到宮天撫消減了不少，心中又淒涼，又耽憂。只怕他因憂傷之故，功力大減。如今見他神威如昔，不由得眉尖一舒，大大吐一口氣。

　　宮天撫朗聲笑道：「張咸且讓開，待我先拿這廝試手！」話聲未歇，青玉簫吞吐點戳，化出一片青光，籠罩敵人。

　　無情公子張咸見他搶了先著，不便以二攻一，只好退下，瞥見那宮天撫招數精奇繁複，竟然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得凝目尋思。

　　宮天撫由朱玲之處，深諳鬼母玄陰十三勢之勁力，是以一上手，便以全力迫攻。他的招數俱是當今天下各大家派的絕妙招數，威力之大，令人咋舌。這一佔了先著，但見簫影如山，籠罩住西門漸身形。使得對方的白磷鏨，也顯見軟弱無功。

　　群雄俱為之訝然色動，連鐵心大師和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等人，都站了起身。

　　宮天撫朗朗長笑，道：「西門香主最好請幾個助拳……」

　　一語未畢，大門外飛縱入兩人，俱是身材高大，面目凶悍。這兩人行動如飛，一式手持五十斤重的畫戟。原來竟是與厲魄西門漸齊名的白無常姜黃、黑無常姜斤兩兄弟。

　　這兩人天生有點渾愣，一衝入來，運戟如飛，齊齊夾攻上來。宮天撫以青玉簫硬接了兩記，心中微凜，已知今口自己過於驕傲，誇下海口，但鬼母絕藝的確不凡，這三人一旦聯手，威力陡增何止十倍，是以不但已處必敗之地，甚且有性命之虞！

　　形勢陡然大變，宮天撫由優勢而居下風，簫影圈子越縮越小，尚幸他的招數精妙無儔，雖然無力攻敵，自保卻仍勉強可以。

　　朱玲緊張得冷汗微涔，面色如灰。她的三個師兄每一叱咤，她便駭得渾身發抖。

　　晃眼間宮天撫已支持了五十多招，形勢危殆異常。饒是這樣，群雄都因他神勇驚人而喝采不已。驀然兩條人影迅如閃電般躍入戟圈中，都是空著雙手，動作如電，各各接了西門漸和白無常姜黃一招。群雄俱駭愕交集，大廳中登時一片寂靜。那兩人敢情就是少林高僧鐵心大師和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怪不得空手便能接住西門漸、姜、黃的辣招！

第二十一回　風雲變色鬼母顯神通　啼笑縈懷佳人嗟感遇

　　那碧螺島主于叔初生性驕傲自大，但見到那同時出手的少林高僧鐵心大師，卻也未敢輕侮，倏然左臂疾劃如劍，化開黑無常姜斤攻來的一戟，面上卻微笑道：「大師好快。」

　　鐵心大師以少林寺百步神拳，「呼」地橫搗出去，迫退西門漸攻來的身形，也自含笑道：「島主手法高明，老衲欽服。」

　　他們一齊出手，已足以教天下群雄大大騷動，再加上他們無頭無尾地交換的這麼一句話，更令人迷惑。

　　玄陰教在座的五位香主，齊齊起立，一時弩張劍拔，大有混戰一場之勢。

　　厲魄西門漸獰笑道：「兩位同時出手，竟是什麼意思？」一面說著，一面用手勢阻止五位香主出手。

　　于叔初尖聲道：「沒有什麼意思，我們不過怕你仗著人多，傷了這個姓宮的少年，因而弱了玄陰教的名頭而已。」

　　鐵心大師含笑不語，似是默許于叔初代表說話。

　　這幾句話不但令天下群雄奇怪，連西門漸等也一時猜不出他們是否真心如此。但已不鬚髮作，徒惹大敵，便頷首道：「兩位既是美意，那就請吧。」

　　宮天撫性情再傲，也不能堅持戰下去，便隨著于叔初和鐵心大師退開一旁。

　　無情公子張咸已一躍而前，朗聲道：「西門香主等且慢歸座，可記得還有一個張某麼？」

　　西門漸一聽此言，氣得七竅生煙，轉身方要發話，對方已長笑道：「張某如不先行動手，只怕你們師兄弟們不一定會一齊上來……」言猶未畢，金光騰舞如龍，疾捲玄陰教三鬼。

　　他的招數迅疾如電，又毒辣無比，西門漸和姜氏兄弟，不得不動手招架。這一來可就打開了，登時殺氣騰騰，風雷之聲大作。數招之內，已令天下群雄聳然動容，敢情這個俊美公子，身上也負絕藝，每一出手，俱是武林罕見的詭毒招式。特別是他的金龍棒，可以變化為好幾種兵器使用，威力之大，乍看似乎比之宮天撫還要驚人些。

　　天殘地缺兩人對望一眼，臉上露出訝色。

　　無情公子張咸叱咤如雷，勇不可當，三十招之內，兀自攻多守少。最奇的是他的招數中，居然不時夾有玄陰十三勢的妙著。

　　三十招之後，形勢漸變。

　　朱玲一面看著惡鬥中的張咸，一面又不住地瞟向宮天撫。有一次突然和他銳利的眼神相觸，芳心咚地一跳，趕快移開眼睛。

　　無情公子張咸招數之奇詭繁雜，端的不在宮天撫之下。是以支持到六十招之後，這才開始顯出危殆之勢。

　　說起來他和宮天撫的功力都不相上下，而張咸因一開始便邀鬥三人，事前沒有耗費氣力，故比宮天撫多支持了十招，方始呈露危象。

　　猛見人影連閃，戰圈中陡然多出三人。他們動作如電般分別架開玄陰三鬼攻出的一招。

　　無情公子張咸透一口大氣，游目一看，敢情替他解圍的人，乃是以脾氣古怪聞名天下的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還有一人，又是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

　　這次西門漸的確怒不可遏，恨聲道：「你們三位是什麼意思？」

　　天殘冷冷道：「你們三人合力，縱然取了此子性命，也不覺得如何光鮮，何不暫時罷手，靜候你們的大敵到達？」

　　于叔初也道：「算啦，還有什麼好打的？」

　　厲魄西門漸雖然怒得幾欲發狂，但又明知這三人無一不是當今武林中頂尖角色，目下多事之時，的確惹不起，只好壓住忿火，冷哼一聲，逕自回座。

　　大廳中一片嗡嗡語聲，大家都低聲地交頭接耳，暗暗猜測前有鐵心大師和于叔初架樑，後有天殘地缺和于叔初出手，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朱玲低垂螓首，耳聽張咸回來的聲音，心中微動，暗忖他如坐在自己身旁，必將再惹麻煩。心念一動，便突然一溜煙走開。

　　無情公子張咸見她走開，大為訝異，但這時因眾目睽睽，都在注意著他，不便出聲詢問和叫喚，只好怏怏落座。

　　朱玲心緒凌亂異常，忽有一人起身讓她坐下。她也沒加思索，坐了下去。驀然驚覺，抬目找尋讓座之人，只見他已走開，身量矮短而橫闊，落腳甚重。正想不起此人是誰，忽聽身旁有人道：「他是我的好友屈軍，你大概已忘記了。」

　　此人口音好熟，她回眸一瞥，敢情是德貝勒。

　　他又微笑一下，道：「我想你大概還記得我，不過你卻越看越不似當日容貌呢！」

　　朱玲感到他身上有一種自然的尊嚴，以及充分自信，這種氣質使人在困窘中，特別生出一種安慰。

　　她苦笑一下，道：「韻光荏苒，風塵憔悴，誰憐一枝零落向殘陽……」

　　德貝勒一向端凝厚重，但聽她說得如此淒涼，禁不住問道：「石軒中呢？他也不理你麼？」

　　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德貝勒想起此生唯一所愛的珠兒，心中一陣惘然神傷，嘆口氣，道：「情海最多波瀾，最好看破紅塵，與世違隔……」

　　朱玲心弦一震，細細尋味他這幾句話。

　　德貝勒又道：「可惜我們都太遲了一點，縱然在青燈黃卷之前，也難以不去緬懷舊事，愴然魂消……」

　　她聽了又震動一下，唇邊泛起淒涼的苦笑。

　　大廳中語聲漸漸平息，不久已恢復平靜，大家都焦急地盼望石軒中快點出現，因而也可見到名震天下的鬼母亮相。

　　又過了一會，前面的人群突然一陣騷動，紛紛起立。後面的人因此無法不站起來，許多還上了椅。朱玲和德貝勒一齊起身看著，只見大廳正門處，出現了一位容貌俊逸，丰神如玉的美少年。

　　他只是在門口隨隨便便一站，姿態卻瀟灑之極。來此觀戰的人中，卻也有好些女性，她們這時都被這個美少年的風度所吸引，愛慕之心，自然而生。

　　朱玲微微呻吟一聲，嬌軀顫抖，雙腿軟弱無力。德貝勒睹狀已知來人必是石軒中無疑，定睛細看之後，低聲道：「真是一代英俠，光是這等儀容，已足以令人心折。」

　　石軒中得見大廳中人頭湧湧，心中微窘，但在這等大場面中，他卻不能露出半點不安，當下向廳中拱拱手，朗聲道：「在下石軒中，今日來踐自訂的半月之約，不料武林朋友俱來助興，石某三生有幸！」

　　厲魄西門漸大踏步出來，獰笑道：「家師不久即可開關，你且等一等吧！」

　　石軒中微微一笑，步入廳中。于叔初叫道：「石軒中可還認得本島主麼？過來，我給你引見一些朋友！」

　　石軒中記得昔日曾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但今日他居然拿自己如熟朋友，心中暗覺好笑，走將過去。

　　于叔初指著鐵心大師道：「這位是少林寺達摩院首座鐵心大師，還有這位是移山手鐵夏辰。那邊是星宿海天殘地缺兩位老兄。」

　　石軒中彬彬有禮地向鐵心大師和鐵夏辰打過招呼，輪到天殘地缺兩老時，朗聲笑道：「他們兩位早在五年前已曾相識了，石某至今猶甚佩服星宿海的青竹杖法呢」

　　天殘冷冷笑道：「等你會過鬼母之後，我們兄弟自會陪你玩兩手！」

　　九指神魔褚莫邪本是壯著膽子出來，這時見石軒中的對手，竟然還有與鬼母齊名的星宿海二老，心中更寒。其餘的香主們如火判官秦崑山、雪山鵰鄧牧等，都深知石軒中厲害，也不敢哼氣。只有阮大娘面上一片躍躍欲動的神情。

　　驀見人叢中出來兩人，一個是風流瀟灑的美書生宮天撫，一是華服英挺的無情公子張咸。

　　他們一出來，彼此卻先怒盯一眼。石軒中一見宮天撫，登時想起朱玲，心中微亂。幸而他定力極強，立即發覺自己在這等榮辱生死的關頭，決不可動心，趕緊收攝住心猿意馬，朗聲笑道：「兩位也趕到碧雞山來，真是幸會得很！」

　　宮天撫搶先道：「石軒中你當著天下群雄之前，這次還能逃跑丟人麼？」

　　群雄一聽他口氣好大，話中之意，一似石軒中以往曾經在他手底逃跑似的，不由得盡皆駭然！

　　石軒中尚未答話，大門外縱入一位少年英雄，面上一團正氣，相貌忠厚端方。這少年腳一沾地，已厲聲斥道：「宮天撫少發狂言，可記得洞庭湖君山山麓的一戰，你倉皇曳甲遁走麼？」跟著面向大廳群雄一揖，朗聲道：「小可史思溫，乃崆峒弟子，家師在此，小可不便多言！」

　　群雄一聽這少年史思溫，竟是石軒中弟子，然已能將宮天撫擊敗，這宗事果真駭人聽聞，不由得全場哄然。朱玲在人叢後看得清楚，芳心一陣翻騰，一方面為宮天撫在天下群雄之前失了面子而代他難過，因為只有她深知他的性情，驕傲無比。這樣失面子法，真比殺死他還要令他痛苦些。但另一方面，她又為了石軒中能有這麼高明英勇的徒弟而高興。眼見石軒中神采煥發地含笑望著徒弟，她也不由得愉悅起來。這兩種不同的情緒，一齊湧上心頭，滋味十分奇怪，說出說不出來。

　　宮天撫大喝道：「小雜種休得胡言妄語，宮某那天晚上情形特殊，豈足為憑？謂予不信，現下便可再鬥一場！」

　　這幾句話雖然表白出他當晚何以輸敗之故，但亦不啻親口承認了曾一度輸給史思溫。大廳中眾人俱交頭接耳，詫聲四起。

　　德貝勒溫雅地對朱玲道：「你可得鎮靜些，不要教人發生疑竇才好！」他不敢叫出姑娘兩字，只好用你字代表。

　　朱玲低嘆道：「我能鎮靜得住麼？」這句話又似自問，又似回答。不過她也明白，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奇怪，故此德貝勒才會這樣提醒自己！

　　這時石軒中已朗聲道：「思溫不得多言，到那邊坐著，今日之事，你完全插足不上！」

　　史思溫躬身應了一聲「是」，便退開去。

　　無情公子張咸哈哈仰天長笑，道：「史思溫你的武功果真不弱，居然能把這位宮大俠擊敗，但本公子可得提醒你一句，便是切勿自傲自大，必須記住洞庭湖濱本公子活擒住你之事！哈……哈……」

　　大廳中群雄又一陣哄動，如果照這樣推論起來，宮天撫顯然遠弱於無情公子張咸。

　　史思溫本已退到一旁坐下，聞言勃然作色，立刻起立。

　　石軒中已仰天一聲長笑，道：「似這等口舌之爭，又有何益？那麼張咸你那天晚上，不敢與石某動手，又作何解？」他們這麼一弄，有些人已搞不清楚了。

　　宮天撫冷冷道：「石軒中說得好，咱們在手底下分個高下最好！」

　　張咸怒道：「石軒中你別以為本公子怕你，宮天撫你且等一等，本公子決要先將這廝擊敗，方始甘心！」

　　宮天撫作色道：「為什麼讓你先上，滾開！」

　　無情公子張咸大怒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罵人？」

　　這兩人兵器齊舉，眼看先要廝拚一場。石軒中自然含笑不語，樂得讓他們鬼打鬼去。

　　座中突然縱出一人，身法奇快。跟著「奪」地一響，一道大紅長龍電捲而出，徑從宮天撫和張咸之間穿過，直取石軒中。

　　此人出手奇快，那條紅色火龍又十分長，晃眼間已捲到石軒中身上。石軒中卻仍如未曾覺察，廳中群雄見有人突然偷襲，而石軒中仍未知道，不由得一齊鼓噪起來。

　　那道血紅的火龍，原來是一條長達丈半的紅羅帶，方捲到石軒中身上，只見石軒中身形如輕絮著風，跟著那條紅羅帶的去勢，直飄開去。

　　這一手輕功，的確足以蓋古凌今，連那盡得猿長老真傳的飛猿羅章，也打心眼底佩服出來。他當日在方家莊被宮天撫打敗過，那時還以為是石軒中，其時輸得心中還有點不服氣。是以聽說石軒中要鬥鬼母，便趕到碧雞山來，瞧瞧石軒中在第幾招上被鬼母擊敗！但宮天撫現身之後，他才知道自己張冠李戴，錯認了杭州作汴州。現在看過石軒中這一輕功，直比之他的「輕絮飆」身法，尚有過之而無不及，因而佩服得死心塌地！同時也大為慶幸，慶幸那石軒中畢竟是俠義中人，沒曾幹那火燒方家莊，燒死莊中婦孺的卑鄙事件。

　　那個使用紅羅帶的人，正是年約四旬的美婦人交趾阮大娘。她乃是昔年位列武林高手之一的散花神婆的嫡傳愛徒，一身技藝，比之乃師當年，尚有過之。在玄陰教中內外六堂以及刑堂天龍堂等諸香主中，稱得上是第一把交椅人物。

　　她玉腕一挫，紅羅帶如靈蛇掣動，倏然收回。這條紅羅帶一發一收，激出狂風陣陣，兩旁的宮天撫和張咸，衣袂為之飄舞。而且還得在腳底潛加力量，才站得穩身形。登時已明白這個容貌美麗的中年婦人，功力之湛深和奇特，平生罕見。比起早先鬼母座下三鬼，可又高出不少。

　　兩人各各自忖本身能為，最多和人家扯個平，動輒還恐輸多贏少。正想之時，阮大娘已冷笑一聲，然後向旁邊兩位俊美的年青男子柔聲道：「我不怕他這種輕功身法，你們兩位可肯暫讓一場麼？」

　　宮天撫和張咸本在相持不下，她這一出手，恰好解了圍，便皆同意她的建議，各各退開。

　　石軒中劍眉微剔，英風颯颯地撤劍出匣，舉手投足，莫不瀟灑之極，果然不愧是一代大劍客的風度。

　　大廳中霎時鴉雀無聲，靜得連一口針跌在地上，也可以聽到。

　　星宿海兩老怪和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俱是一般心意，暗想那散花神婆昔年名震中土，武功自成一派，但可惜都未見識過。現在一方面既可看出石軒中劍上功力深淺，一方面又可得知散花神婆的獨門武功究是如何。這樣真是一舉兩得之事，俱都凝神觀戰。

　　石軒中劍尖斜翹，欲吐還吞，朗聲笑道：「阮大娘獨門武功，威震邊陲，石某久已聞名，請！」

　　阮大娘和他對面而立，相距不及一丈，是以看得更加清楚，但覺這位年輕劍客俊美之中，另有一種令人傾慕的恬淡高華之氣，心中微動，敵意為之消了大半。口中也溫柔地道：「石大俠先請！」

　　石軒中遠在八尺之處，喝一聲「從命」，利劍一揮，一股劍氣無形無聲地劃到。阮大娘玉腕一扭，紅羅帶化為一道火龍，匝繞住劍身，微聞「蓬」地一響，已硬接了石軒中一記！

　　這一招已可窺見石軒中功力之深厚，不可測度。若換了旁人，挨上這一下，雖不至於斷為兩截，但必負重傷無疑。碧螺島主于叔初以劍術稱霸天下，自然更比旁人深知這一招奧妙難練，臉上微微變色。

　　「奪」地一響，那條寬可兩尺，長達丈半的紅羅帶，宛如火龍飛出，電掣風馳地捲向石軒中身上。

　　石軒中看出她這一招，與上一下大有區別，原來早先的一記，整條紅羅帶堅硬如鋼，是以風力如山。但現在這一招，紅羅帶前端三尺軟如無物，飄飄蕩蕩，三尺之後方始堅硬如鋼。這一來他不能以早先的身法隨風飄退，否則對方真力一發，柔軟的前端彈射出來，非傷敗不可。

　　這等一代高手的招式，解釋時頗費時間，其實卻極快。石軒中一眼看破其中奧妙，但同時又掠過一個念頭，暗想自己若不露一手，天下群雄一定會以為石軒中乃是盜名欺世之輩。是以故意不動聲色，等到敵人紅羅帶及身之際，突然捨棄右手長劍不用，快如閃電般伸出左手，圈指一彈。

　　果然阮大娘這時真力突發，前端正要彈射出去，吃他手指輕輕沾了一下，忽覺力道中斷，無法貫注到紅羅帶盡頭，暗中為之駭然，趕緊變招換式，紅羅帶化剛為柔，飄舞起來。

　　眨眼之間，石軒中身形已困在紅羅帶圈中。但石軒中卻毫不緊張，劍式簡簡單單地晃舞吞吐，敵人那條紅羅帶空自灑出滿空紅蓮，奪目眩神，有如天女散花，卻絲毫奈何不了石軒中。

　　二十招之後，風聲凌厲急響，那條紅羅帶所罩範圍之內，已激起無數風柱，旋轉排擠。石軒中使出師門絕藝「伏魔劍法」，僅以小九式迴環運用，便已能動如脫兔，靜如淵岳。

　　碧螺島主于叔初一生練劍，火候精純無比，眼力奇高，今日親見石軒中神奇絕世的劍法，不由得瞠目結舌，細心揣摩。不消多久，便已記得石軒中小九式之中的六七招。

　　但他忽地頹然吁氣，暗念自己一生功夫完全用在奇、詭、辣、狠之上，是以劍出處鬼哭神號，使人震駭。但石軒中這套劍法光明正大，每一招的精緻變化，俱是正正經經的路子，偏又威力之大，無可比擬。自己縱然學會了他的招式，但變化運用時，卻萬萬不能像他那樣施展，這樣則學會了也等於零！

　　要知武功之道，在膚淺之時，固然必須一招一式，俱有師承。但像他們這種高手，則完全講究在招式使出之後，如何變化，走的什麼路子。例如像于叔初，他也是練劍的人，悟性之高，自然不在石軒中之下。那麼他只須看過石軒中與人大戰，記下招式（那是準無問題可以記得住），豈不是等於把石軒中師門失傳已久的絕藝偷去，不費吹灰之力麼？但事實上大家所走的路數稍為出入，便無法運用別人的招數，除非先捨棄自己的路子，等到將別人的招數練得精純熟練之後，再加以融會貫通，這樣別人的絕藝對自己才有用。故此天下武林各家派的高手，盡多是交情極深，不必隱藏自己絕技，卻少見有一人兼具數家之長者，便因已列高手的名家，絕少會肯放下自己的功夫，去學別人的絕藝，再加以融會貫通！

　　且說石軒中愈戰愈勇，他的劍法光明磊落，大開大闔，是贏是輸，立刻便可看出。他起初時劍上只用了七成真力，故此看起來被困在紅羅帶影中似的，其實卻穩固如山，牢不可破。這刻已戰了將近三十招，覺出對方的獨門絕藝有一宗奇處，便是紅羅帶捲起的風力，全是成為柱狀，疾旋不休。越打得久，則風柱越多。這些風柱自行撞激，更加覺得壓力沉重。怪不得阮大娘曾誇口說不怕他的奇妙輕功，敢情這種風力，如若施展那種輕功，正好自投羅網，根本出不了圈子。

　　阮大娘心中暗自焦急，原來她早已出了全力，並將師門自成一派的奇特武功施展出來，但仍無法將對方擊敗。

　　她正在焦急，石軒中已開始反攻，劍光越擴越大，招式反而慢了，但處處剛好反制住她的出招。

　　這時石軒中雖然仍以伏魔劍法的小九式應敵，但劍上已出全力。將對方舊有的風柱逐個破掉，復又處處搶佔機先，讓她無法做成新的風柱。這一著果然有效，本來吼嘯得廳中屋瓦微震的風聲，已逐漸微弱，終至於無！

　　那條長達丈半的紅羅帶越舞越不起勁，石軒中的長劍卻光華大盛，矯健如龍。

　　突然人影乍分，原來是石軒中躍出戰圈，斜抱著長劍，溫和文雅地笑一下，道：「今日石某已見識過交趾獨樹一幟的武功，的確不同凡響，但石某今日此來，主要是找鬼母冷婀，並非要結仇天下，阮大娘暫退如何？」

　　阮大娘心中大為感激，她當然知道自己縱然能夠再支持一段時間，但那樣子苦熬下來，非死必傷。如今石軒中居然在適當時候，及時撤退，為自己保全威名，此恩非同小可！

　　當下美眸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大聲道：「石大俠既然這麼說，我便不能再纏戰下去，免得敝教主責怪我貽武林同道以車輪戰之譏！今日承教，實感榮幸，此生難忘！」

　　她的場面話交待既畢，退回座上。其他幾位香主也不敢怪她太過尊重石軒中，因為他們都明白與其苦苦纏戰，因而落敗受辱，倒不如大方一點，客客氣氣地退回，這樣反而能保存玄陰教的威名。

　　這一戰的確好看，群雄中猶有許多人兀自眼花繚亂。

　　石軒中朗聲道：「鬼母還不現身，石某可要找她去了……」一言方畢，倏聞喝叱連聲，兩條人影迅如鬼魅，齊齊撲向石軒中。

　　這兩人正是無情公子張咸和宮天撫。他們天性傲骨，乃是寧折不彎的性格，雖然親眼見識過石軒中如神劍術，但非到黃河心不死。此時石軒中要走，如何使得？故此同時飛撲出來。這兩人身手之高，不在阮大娘之下，此時一根桿棒，一支玉簫，幻出金花朵朵，青芒如雨，一齊攻到，威力之大，令人咋舌。

　　石軒中長劍一震，化出四五柄劍影，「叮叮」兩聲，竟在同時之間，分別點在兩人兵器上，登時各各震開三步。

　　宮天撫怒道：「姓張的你幹嘛專門跟我搗蛋？」

　　「去你的！」張咸也忿忿叫道：「本公子就是要先上！」

　　兩人立刻又爭吵起來，石軒中又好氣又好笑，耳中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下極低微的哼聲，簡直低得比呼吸還要輕。但他卻真切地聽到，雙眉一挑，突然躍出門外，揚目四矚，廳外鬼影也沒一個，心中甚覺奇詫，暗忖當今之世，只有鬼母一人可能躲得開自己的突然搜索，可是如是鬼母，則何不現身？

　　正想之時，廳內傳來宮天撫、張咸兩人的喝聲，俱是喝叫「石軒中休走！」

　　石軒中勃然大怒，倏又飛縱入廳，他一出一入，原不過是剎那間事。剛好宮、張兩人，齊齊追撲出來。這一來兩下碰個正著，大家身軀都在半空，卻一齊出招。

　　石軒中舌綻春雷，大喝一聲，「叮叮」兩下微響過處，又和上一次一樣，劍尖分別點在兩人兵器之上。宮天撫和張咸兩人身在空中，功力又弱了一籌，吃石軒中劍上真力一迫，「呼呼」兩聲，飛退尋丈之遠。石軒中竟然停頓在碰頭之處，猶自在空中冷笑一聲，然後飄落地上。

　　他劍眉一挑，仰天清嘯一聲，威風凜凜。大廳中群雄，包括少林鐵心大師、移山手鐵夏辰、星宿海兩老怪、碧螺島主于叔初等，都情不自禁地大聲喝采，衷心讚佩他這一手出色的劍法和超凡入聖的功力。

　　石軒中怒氣勃勃，虎目中射出威光，凜然道：「你們兩人單打獨鬥，俱非石某敵手！若然聯手合力，尚有可為，石軒中如今向你們兩人挑戰！」

　　廳中群雄，知有好戲上場，俱都興奮地拍掌叫好，不少人已狀類瘋狂，不但鼓掌喝采，還大聲喊叫：「石軒中萬歲。」

　　只有朱玲面上一片怔忡之情，鳳目中淚光瑩然，心中苦楚萬端，百感交集。只因她一向密切注視著一切動靜，直到宮天撫、張咸兩人齊齊縱出之時，她深知這兩人的厲害，尤其是他們的武功路子，一正一反，俱是當世出名的絕招，若然同時出手，恰好相合。這時芳心大震，深恐石軒中抵禦不住。血染當場。第一次擋是擋住了，但各各退了數步，可見功力方面，已扯了個平手。如此則在招數方面，可能要輸。到第二次三人在空中相碰，她驚駭得張口尖叫起來，全心全意均注在石軒中身上，誠恐他登時屍橫就地。

　　事實雖然擺明石軒中確有神鬼莫測之能，但她因此而發現了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這三人都同是她所關心和愛上的人，可是在這生死關頭，卻顯然可以衡量出他們在她情感上的份量！

　　現在，她已知道自己無論如何規避，無論用什麼法子想以別人代替石軒中在她心中的位置，都屬於不可能的事。別的人，包括世上所有的人，都不過是鏡中的花，水中之月，到底不是真實的花和月。一切努力，都屬徒勞。

　　她不得不認真地回憶一下，當她被宮天撫或張咸擁抱住之時，是否能夠像在石軒中懷抱之中？當她溶化在他們的熱吻中時，能否暢坦地接受而不須努力壓抑著石軒中的影子？

　　她的眼淚簌簌地直灑下來，她極衝動地想撲倒在石軒中腳下，求他寬恕自己曾經和別的男人愛戀過的罪行！但同時她也激動地要跪在宮天撫和張咸的面前，因為她的不夠堅貞，以至於騙取了他們最純真的感情！

　　她幾乎暈厥倒下地去，幸而德貝勒在旁邊，輕輕扯住她的衣袖，暗運內力，將她托得穩穩。

　　石軒中當時話說完之後，但見對方兩人俱怒目相視，心知他們不會回答甚至不肯答允，當下長劍一揮，轉眼之間，已向兩人各刺了一劍。

　　宮天撫和張咸都明知假定真個兩人合力，便大有擊敗石軒中的機會，但要他們這兩個勢如水火的冤家，合力攻擊一人，無論如何也答應不出口，石軒中長劍一到，他們俱各揮兵器自衛。這一來開端既成，便有下文。只見青玉簫和金龍棒源源進攻，登時有山搖地動，風雲變色之勢。石軒中等他們真個聯手之後，這才施展絕藝，全力攻守。廳中助威之聲雷動，一直不停！

　　這一場鏖戰，聲勢驚人已極，僅僅封拆攻擊了四五招，便使人眼花繚亂，如在山陰道上，應接不暇。比起早先宮天撫及張咸力戰西門漸及姜氏兄弟的兩陣，直有雲泥之別。

　　要知宮天撫和無情公子張咸，一是身兼正派各家的絕藝，那支青玉簫上，招數繁複神妙無比。一是棒聚邪派各位高手的絕藝，融冶於一爐，有神鬼莫測之能，這兩個人合起來，廳中高手如星宿海兩老怪、碧螺島主于叔初、少林鐵心大師，都自問無法與抗。

　　大廳群雄，俱是來自各方的武林中人，不論南北十三省，以至於邊荒異人，都在這座大廳之內。此時但見所有的人全都激動異常，個個目射光芒，凝注戰場。大部分的人都鼓掌喝叫助威，一時戰雲匝地，殺氣沖天。

　　石軒中的劍法古今罕睹，不但能將一身封護得嚴密無比，還能抽空進攻，每一出劍，總得教敵方兩人中之一，欻然驚退。

　　二十招之後，宮張兩人便配合得十分神妙，一攻一守，此進彼退。守時不但顧著自己，還能呼應同伴，登時威力大增。

　　德貝勒越看越覺不妙，正想說石軒中這次形勢不利的話，猛可醒起朱玲在旁，便把話嚥回肚子。不過此時在簫影棒光之中，石軒中的劍光，仍然矯健無倫地盤旋飛舞，攻守之勢，依然各佔其半。

　　這三人的招數，無論哪一招都是武林百年罕見的絕藝，是以廳中擠擁的人們，一直在喊叫鼓掌，情緒緊張，場面熱烈之極。

　　七十招之後，石軒中力戰這兩個頑敵，已覺得自己內力消耗甚多，雖然他的劍法，能夠配合吐納之道，氣力生生不息，但因對方功力本高，聯手時又因他們的武功路子，剛好湊合，威力更大，因此迫得他使盡十成真力。這種形勢便不同於以一敵一，故而真力之消耗多而補充少。

　　朱玲芳心大跳不止，正在忖想自己是否要出去攔阻他們再打下去。耳中忽聽一個女性的嗓音，清晰地道：「朱玲過來！」

　　她渾身大大震動一下，雙膝一軟，直跪下地去。剛剛跪了一半，德貝勒已然發覺，暗中運力將她托回原狀。他輕輕道：「你怎麼啦？剛才好像有人喚你，是麼？」

　　朱玲這時已魂飛魄散，明知剛才那一聲叫喚，乃是她師父鬼母冷婀以上乘氣功，傳音發令。若果不是德貝勒這等內家好手，聽覺特佳的話，平常人站得再近些，也聽不到一點聲音。但她這時哪有功夫向他說明，身軀不住顫抖，不知如何是好！

　　耳中忽又聽到她師父冷哼之聲，更加變得面無人色，腦海中陡然想起昔年師父鬼母處置她一個師姐的殘酷景象，但覺胸中作惡，直欲嘔吐。

　　那邊石軒中陡然吐氣開聲，威猛無儔地反攻數劍，登時將不利的形勢扳了回來。可是這麼一來，真力又消耗了不少。

　　朱玲聽到她的叱咤聲，突然如在噩夢中驚醒，一身沁出冷汗，但卻安慰地長長吁口氣。

　　德貝勒問道：「你沒事了麼？」

　　她點點頭，令人憐憫地笑一下，道：「謝謝你，我沒事了……」說完，突然轉身向廳後走去。

　　德貝勒呆了一下，覺得她這下舉動十分可疑。凝眸微一忖思，驀然驚想道：「她莫非覺得心靈破碎，無意再留戀紅塵麼？」

　　越想越對，急忙也向廳後走去。從廳子側門走出去，穿過一座院落，忽見又有一座花廳。

　　這座花廳中有兩個人，其中一個赫然乃是白鳳朱玲。她可是跪在地上，另有一個倒略見肥胖，面如滿月的中年婦人，巍然坐在太師椅上。

　　他立刻便知道那個高大而略見肥胖的中年婦人，乃是名震武林垂四十年的宇內第一高手鬼母冷婀。德貝勒本是崑崙鐘先生的嫡傳高弟，見聞廣博，驀然醒悟早先似曾聽到有人叫喚朱玲，其後朱玲便神色大變。敢情是鬼母以上乘氣功傳音呼喚。

　　這時他也覺得有點出乎意料之外，只因這位鬼母冷婀不但以武功稱霸天下，而她的殘忍心腸，也極是膾炙人口。但如今一見，她長得不但不獰惡可怖，甚且還有點風韻。

　　他大踏步衝將過去，故意叫道：「喂，朱玲你在這兒幹什麼？」

　　白鳳朱玲動也不動，鬼母冷婀也沒理他。等到德貝勒走上台階之時，才冷冷道：「無知小輩滾開！」說時右手微揚，一股無形罡氣潛撞過去。

　　德貝勒倏然一縱，飛上半空。剛好避過她發出的「期門幽風」奇功。

　　鬼母冷婀仍然沒有抬目，冷笑一聲，右手揚處，另發出一股罡氣，疾襲身在半空的德貝勒。德貝勒看準她手勢來路，突然清嘯一聲，身形在空中有如飛燕般橫閃開去。

　　這一趟鬼母冷婀不禁抬目去看，等他腳沾地上，才緩緩道：「鐘先生遁跡仙山，不問俗事，本教主一向對他甚為尊重，但你這廝居然敢來碧雞山中撒野，鐘先生可知道麼？」

　　要知當今天下各派中，若論起尚存高人，則崑崙山的鐘先生比之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衡山猿長老、和青城天鶴真人等，還要高出一些。在鬼母這等不可一世的怪傑異才眼中，崑崙派鐘先生，才是宇內唯一敵手。不過鐘先生自從一甲子前回山清修，便已不理世事，故此她一向都很放心。

　　方才德貝勒使的一下身法，正是崑崙派震驚天下的「鳳舞九天連環七式」的身法。以大名鼎鼎的鬼母冷婀，也僅僅耳聞這路身法之名而未親眼目睹過。原因是此藝已絕響近百年之久，相傳崑崙本門也失去此一心法秘訣。誰知今日居然大開眼界，可見流言之不可信，更暗驚那崑崙鐘先生的深藏不露。

　　但她仍然冷傲地質問德貝勒，德貝勒抗聲道：「鄙人久仰玄陰教教主武功獨步天下，被尊稱為武林第一位高手，但你這種行徑，卻有失身份。石軒中衝著你而再踏碧雞山，而你卻乘他無暇分身之際，將朱玲姑娘召到後面，試問此是何意？」

　　這個年輕人氣派甚大，自然流露出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嚴。饒她鬼母天不怕地不怕，這時居然也有點窘困。歇了一下，她才冷笑道：「奇怪，本教主將叛徒召來說話，你一個外人，管得著麼？」

　　朱玲雖在驚濤駭浪中，仍然覺得師父此言大奇。以她所知，師父平生自傲自尊，從不講理論情，只有一個碧螺島主于叔初，因昔年另有瓜葛，故此總是讓他一頭。除了于叔初之外，她從不理會任何人。但現在她卻和德貝勒說起理由來，豈不可怪。

　　德貝勒聞言一怔，果然語塞。

　　鬼母冷婀起身道：「你留此不妨，本教主還要後面去細審此女……」

　　朱玲馴如羔羊，垂首跟著鬼母進去。

　　德貝勒發了一會怔，正不知是否要趕進去維護朱玲？抑是置身事外？他委決不下，在花廳中大踱圈子。

　　這時石軒中力戰宮天撫和無情公子張咸兩人，其力已耗損極多。但他的劍法，乃是昔年獨步天下，稱雄武林數百年的「伏魔劍法」。大九式小九式一共十八式，變術生化無窮。

　　宮、張兩人奇招雖多，但五招之後，奇招也變為平淡。而且他們的功力都比不上石軒中，是以消耗得只有比石軒中更多。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一聲清嘯，從廳中人群後面響起來，飛越過眾人頭頂，落在戰圈附近。眾人閃目看時，現身之人，竟是一位面目威嚴端方的青年公子。

　　只見他手中捧著一柄利劍，大喝道：「你們暫且住手，我有話說！」

　　苦戰中的三人，恍如不聞，在石軒中而言，則因自己耗損了不少真力，如今已堪堪將頑敵擊敗，豈肯放過機會？在宮天撫和張咸而言，則因苦戰艱危，無法抽空回答。而且停手之權，也不在他們手中。

　　德貝勒心中大急，暗忖再有延緩，朱玲一條性命，可能便得送在鬼母毒手之下。於是又大喝一聲，「刷刷刷」一連刺出數劍，分攻戰陣中三人。但壓力偏多於石軒中。

　　石軒中舌綻春雷，喝聲「好俊的崑崙劍法」，長劍一圈一蕩，把德貝勒也裹在劍圈之內。

　　德貝勒發了數招，但覺石軒中威名果然不虛，劍上威力十足，動輒有送命之虞。當下使出一路護身劍法，一面叫道：「你們停停手行麼？」

　　三人仍不理他，他又叫道：「你們再充耳不聞，耽誤時間，將來可要後悔莫及了！」

　　他本是端方謹厚之人，如今情急亂叫，厥狀滑稽，惹得哄堂大笑。

　　德貝勒含怒力攻兩劍。迫得石軒中封架不迭，詫驚地偷覷他一眼。

　　德貝勒乘機躍出圈子，大叫道：「石軒中你還理不理朱玲的生死？」

　　此言一出，真比什麼符咒都具有更大的魔力，那三人齊齊罷手，瞠目看他。

　　德貝勒繼續道：「你們打得激烈時，鬼母以氣功傳音之法，將朱玲召到後面。我趕去一看，鬼母說是她教內的私事，我不能管，這可把我難倒，眼見她們又到後進去了，這才出來告訴你們。」

　　無情公子張咸暴叫一聲，罵道：「蔣青山、呂聲你們幹什麼的？」

　　宮天撫卻尖哼一聲。獨有石軒中沉聲問道：「兄台此言，可是真的？」

　　這時，連厲魄西門漸也站起身，面上的神情說不出來。

　　忽然大廳門口有人接著道：「他說的全是實話，不信可以問問本教主……」

　　人隨聲現，只見一位裝束樸素，身量高大，面如滿月的中年婦人，手執一根其長及胸的黑鳩杖，站在大門口。

　　大家方看見她時，這玄陰教主鬼母冷婀，已跨進廳內。玄陰教眾香主，一齊起立相迎，便鐵心大師、天殘地缺、于叔初等人，俱都起立。

　　鬼母冷婀先向那幾位武林高人頷首為禮，道：「各位不辭遠道而來，適值我閉關之期，有失迎迓，至祈見諒。諸位請坐。」

　　無情公子張咸厲聲道：「鬼母把朱玲怎樣？」

　　宮天撫也冷冷道：「你敢說出來給我們聽聽麼？」

　　鬼母冷婀陰沉地笑一下，道：「憑你們也配問我？」左手一揮，一股無形罡氣潛湧出去。

　　張咸和宮天撫兩人，一齊試圖抵擋，「蓬蓬」連響過處，這兩個氣焰迫人的年輕人，忽如喝醉酒般，蹌踉直退，終於收腳不住，倒在人叢中。她一舉手間，便已制住宮、張兩人，天下群雄均為之大大失色，但天殘地缺于叔初等高手卻明白宮、張兩人已達力竭地步，故此一觸便倒。

　　石軒中仗劍緩步過來，神威凜凜，俊朗照人。鬼母冷婀和他目光一觸，心頭微動，暗想這石軒中丰神絕世，和朱玲才是天生一對！

　　她沒有使出「期門幽風」的功夫對付石軒中，只因她知道石軒中識得達摩三劍，劍尖上能射出一縷劍氣，雖然甚是幼細，但可以破解她的罡氣。

　　石軒中外表雖然毫無變化，但其實內心紊亂無比。那可憐的朱玲已落在著名殘酷的鬼母手中，多半是凶多吉少。他雖想忘掉朱玲，但現在聽到她這種可怕的消息，心湖登時掀起滔天巨浪，已無半點平靜之處。

　　史思溫突然躍到師父身邊，握住石軒中的手，道：「師父千萬要小心點。」

　　石軒中面容一整，凝視史思溫一眼，才道：「你回座去，我會小心的！」

　　廳中群雄都十分奇怪這一對師徒，何以表現得如此兒女情長。

　　鬼母冷婀大聲道：「石軒中，你可要休息之後，才跟本教主動手麼？」

　　石軒中哪肯示弱，傲然道：「不必了，但這裏地方夠大麼？」

　　鬼母冷婀暗自一哂，哂的是這個年輕劍客僅因一念之傲，便已注定了失敗。

　　「我們到外面去，你一定還記得那塊方坪！」

　　廳中響起一片椅子移動聲，大家都紛紛離座，儘量設法先出廳一步，以便佔到有利的觀戰位置。

　　石軒中不理會鬼母的譏諷，默然緩步走出廳外。

　　少林鐵心大師低聲對移山手鐵夏辰道：「石軒中這孩子神瑩外映，功力之深，幾在老衲之上。但他剛才經過一番鏖戰，已是疲乏之兵，不可言勇。老衲只怕他連二十招也接不住呢？」

　　鐵夏辰聽了，同意地點點頭。

　　眨眼工夫，那片寬闊的廣場上，已擠滿了人，圍成一個大圈子，騰出當中約摸有十丈方圓的空地！

　　宮、張兩人被鬼母擊退後，大覺無顏，以他們的驕傲性情，早該頓腳一走了事。但此時卻因鬼母和石軒中的大戰立即開始。這一場大戰，百載罕逢。幾乎就是決定天下第一的寶座，該由什麼人坐的關鍵。同時朱玲失蹤，也得等鬼母打完之後，才能究問。是以他們都擠入人叢中，翹首觀戰。

　　石軒中捧劍向四周人群作了一禮，然後向鬼母道：「你如沒有什麼話交待，石某便要發招了！」聲音平靜得出奇，剛才心緒紊亂的跡象，已經消失。

　　鬼母冷婀傲然道：「比劃一場，乃武林中人常事，何必多言！」

　　石軒中朗聲一笑，道：「教主說得好，分出勝負之後，石某僥倖贏了的話，才向教主要人便是。」

　　鬼母點頭道：「這話說得對，只要你贏得我手中黑鳩杖，隨便你說什麼，本教主無不唯命是從！」

　　石軒中吸一口氣，暗運真力，驀然踏中宮，走洪門，一劍平刺出去。這一招乃是伏魔劍法小九式的起手式，光明磊落之極。但只有像石軒中這種功力火候之人，才能將這一劍威力發揮至極點而不易為敵人暗算。

　　原來大凡走中宮踏洪門，最易失之呆滯，加以劍勢平出，在敵則易於撩開，在己則門戶大敞。這都是不符合劍決所謂以翔動為主的要點。可是崆峒山伏魔劍法，稱尊天下數百年，為了表示名家風度，第一招勢非如此出手不可，但同時自然亦有補救之方。就在群雄駭然不解之時，石軒中的長劍已遞到敵人胸前。只見他健腕一振，劍身上突然發出龍吟虎嘯之聲，一柄劍登時化為四五支，劍尖俱指敵人胸前各大穴。

　　鬼母冷婀閃目一覷，居然無法摸準敵人幻出數支劍影之中，哪一支才會真正攻到身上。不由得衷心讚佩地喝聲「好劍法」，黑鳩杖倏然一掃，腳下同時已走方位，避開對方凶鋒。她一杖出處，勢重萬鈞，有如迅雷忽發。兩丈外的地面，沙飛石走，勁風吹人欲倒。

　　石軒中掉劍回擊，忽地化為一道虹光，星馳電射，晃眼間已神速絕倫地攻了七八劍之多！

　　這一路快攻已出全力，眾人只覺劍氣漫天匝地而來，籠罩住鬼母整個身形。不由得都看得熱血沸騰，一齊鼓掌喝采。采聲山搖地動，更增加石軒中長劍威勢。

　　鬼母大為凜駭，暗忖若在五年之前，自己恐怕已抵擋不住他這一輪功力十足的快攻。但她在應付維艱之中，仍然微露喜色。只因石軒中乍看雖是神勇無儔，其實決不能持久。尤其這樣快攻，更耗氣力。

　　石軒中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輪快攻之後，突然使出絕頂輕功，身劍合一，化為一道長虹，繞敵轉了四五個圈子，然後又尋隙發劍。他不發則已，一發便是八九劍。

　　天殘突然大聲道：「已經第五十招啦！」話聲雖然不甚響亮，但全場皆聞。

　　鬼母一面揮杖抵禦，一面怒目瞪老怪一眼。

　　石軒中意氣昂揚，暗想對方何等威名，普天之下，能夠接她十招的人，已寥寥無幾。自己居然在天下群雄之前，接連攻了五十招。光是比起五年前那一仗，便已不可同日而語。一想及此，豪情頓發，仰天長嘯一聲，劍發如風，每一招俱是招中套招，變化奧妙如神。

　　宮天撫和張咸兩人的神色不期而然地顯出甚是沮喪，直到現在，他們才算是服氣石軒中。

　　人叢中有人大叫道：「劍神加點勁……」群雄都騷動起來，不少人跟著狂叫「劍神」。這時石軒中渾身射出寒芒劍光，威風凜凜，果然像是司劍之神。于叔初撫劍無言，茫然如有所失！

第二十二回　懸崖飛暗霧縱身入壑　仄徑起勁風放虎歸山

　　少林達摩院首座鐵心大師低低誦句佛號，感嘆一聲。移山手鐵夏辰暗覺詫異，因為像他這種高僧，不但武功高強，佛法也極精深，以此靈台澄明空徹，哪能有絲毫滯礙？

　　「大師何事感嘆？可得而聞乎？」

　　老和尚慈眉一揚，道：「我們論交數十年，情非泛泛，老衲心事，當然不須瞞你！你可記得早先我們還在談論石軒中可能因真力消耗過多而即敗於鬼母的黑鳩杖下麼？但鐵兄請看，如今石軒中威風凜凜，劍上鋒芒有增無減，我們練功多年，尚且大大走了眼，寧不愧死？」

　　鐵夏辰默然無語，原來他本身也是一派開宗之祖，名望枉盛，居然也看差了眼，這等事如傳出江湖，只怕會被人笑死！

　　鐵心大師又嘆道：「老衲今日不辭千里而來，主要是親眼看看我少林開寺之祖達摩祖師的失傳劍法，風聞石軒中得了三式，奧妙之極。剛才老衲也曾看到他在本身劍法中，夾雜了數招達摩心法，但這石軒中劍出如電，已達通神地步，故此發招時宛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老衲自思本門心法，尚且無法復得，更覺愧對本門。」

　　那邊廂天殘地缺兩人心意相通，只鬚眉目傳意，彼此便均了然於胸。這兩老怪物事實上也甚氣餒，因為石軒中的劍術和功力，竟然高得出奇，便使他們再如昔年之戰，僅僅單打獨鬥的話，別說要贏石軒中，恐怕還擋不住對方三百招！

　　天殘默想片刻，悄語問道：「老二你可有妙計？」

　　地缺搖搖頭，低聲答道：「縱然合力，卻恐那廝輕功佳妙，隨風而逝！」

　　天殘抬手捋住山羊鬚，正在思忖計謀，忽見石軒中劍光四射，宛如平地湧起一幢火樹銀花，直把鬼母黑鳩杖震開，門戶大敞。不由得失聲喝「好」，卻見石軒中渾身劍光一斂，化為一道銀虹，電射鬼母敞開的門戶。

　　鬼母冷婀左掌一拍，一股罡風激撞而出。在她身前本有數根風柱，乃是由黑鳩杖揮擊時衝激而成。武功稍弱之士，碰上這些無形風柱，早就得飛上半空了。但石軒中劍上功力驚人，竟能刺透風柱，直取鬼母。是以鬼母無法不以「期門幽風」之功護身。

　　她的一掌方去，罡氣碰上欲散未散的風柱，「轟」的一聲，宛如有人點火燃著一堆火藥，那兩根風柱登時旋合為一，掠過石軒中身邊，卻立即倒壓回來。而鬼母所發的罡氣，此時才迎面激撞過去。

　　石軒中微吃一驚，方知自己求勝心切，躁急輕進，反入敵人之伏。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口中清嘯一聲，突然翹劍一指，使出伏魔劍法大九式中「仙人指路」之式。說也奇怪，迎面而來的那麼沉雄奇重的罡氣，一碰上他的劍尖，立刻有如殘雪向火，消逝得無影無蹤。

　　然後身後強風如山，已壓上後背。石軒中吸一口氣，身輕如絮，倏然隨風飄開。

　　鬼母是何許人也，拿捏時候，一杖掃去。石軒中但覺架又不是，不架又不是，百般無奈，沉劍一擋，跟著身形如風中亂絮般翻將過去。他這一劍雖然只是輕輕一觸，便自倒退。但鬼母一身武功，已入化境，就在劍杖一觸之際，陡然運力一震。石軒中但覺手腕都為之麻木，但幸而尚能握住。

　　玄陰教的人全都像死而復甦，忽然神氣起來，齊齊大聲喝采。鬼母在采聲中杖出如風，眨眼間已把石軒中打得繞場直退。

　　她的杖法直到如今，才算是真的施展開。指東打西，砸頭掃腳，威猛中又夾有詭奇無比的身法。

　　鐵心大師失聲一嗟，道：「老衲又走眼啦，石軒中剛才的威勢，敢情也僅僅是強弩之末而已！」

　　石軒中自覺支撐為難，但他一點也不驚慌，心靈極是平靜，這一點正是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自嘆弗如之處！若論劍上功力，碧螺島主于叔初和石軒中相差甚微，不必比較。在劍法上，石軒中正派而他的詭毒，各有所長。僅僅在收攝心神方面，于叔初自問決不能在失利之後，尚如是鎮靜。

　　場中兩人，不覺又酣鬥了將近一百招之多，鬼母神力蓋世，越戰越勇，把石軒中打得漸無還手之力。

　　這時，只看得廣場中數百武林豪雄，俱感窒息，緊張之處，扣人心弦。驚險時使人駭然汗下，竟忘了自身不過是旁邊觀戰的人。

　　這一場大戰，在鬼母而言，可算是平生第一次惡戰，而在武林歷史中，也是一次最驚天動地之爭，百年以來，至此已達最高潮。此戰結束之後，有人估計他們曾經踐踏酣戰的空地，整整的十丈方圓，竟比未戰之前平均低了一寸。倒不知是由於他們兩人身負絕世奇功，因發力使勁而硬生生踏低？抑是由於鬼母的黑鳩杖和石軒中長劍交織的風力，將地面泥沙刮去那麼多！

　　且說石軒中越戰越覺不利，便極冷靜地考慮形勢。靈光一閃，掠過心頭，立即下了決定。

　　這時他的劍招已大見遜色，只因他內力屢呈不繼之象，但劍上招數，卻必須有最精微演出，方能擋住鬼母黑鳩杖。然而招數如欲精微，則內力決不能稍有渾濁，否則便弄巧反拙！石軒中便因內力不能運化至極精極純境地，故此好幾次險些兒自己弄折了長劍。

　　鬼母冷婀不愧是武林一代大匠，在這等凶險爭持之時，耐性之佳，全然不類平日。此刻雖已勝券在握，仍不露絲毫驕矜之色。

　　又戰了十餘招，但見杖影如山，劍光如虹。鬼母倏然大喝一聲，響震四山，一道杖影疾撞入劍光之中。

　　石軒中玉面微見色變，沉劍一格。只見黑鳩杖化為一道烏光，點在精光耀目的長劍上。

　　鬼母這一招等閒不肯輕發，一發則敵人必需傷死。凡是當今武林高手，都知她這一記「龜山天柱功」，有巧奪造化之妙。

　　石軒中昔年曾吃過虧，如今當然知道，但知道又有何用？眼見杖尖直點在劍身上時，忙運內力護劍，忽然大駭，原來此時陡覺全身功力，幾已耗去大半。

　　「啪」地一響，石軒中手上長劍，一折為二。

　　鬼母冷婀招數未盡，冷笑聲方起，杖頭挾起一團勁風，直點入石軒中胸膛。

　　天下群雄至此不由得大駭失色，但驚噫之聲未起時，石軒中左手一彈，「叮」的清脆一響，左手食指彈在黑鳩杖尖上，鬼母冷婀為之退了一步。

　　石軒中趁隙躍出圈子，手中還有半截長劍，隨手一扔，那半截長劍直陷入地中，劍柄尖端恰好與地面齊平。他慨然長嘆道：「石某學藝不精，故此折劍於黑鳩杖下，鬼母你想如何處置石某，不妨當天下群雄之前說出來。」

　　他的話全場均清晰聽到，大家雖各有不同感想，但此時都緊張的屏息靜氣，靜聽鬼母如何說法！不過儘管有些人不以石軒中的舉措為然，但石軒中的風度勇氣，卻足以使在場之人，包括玄陰教各堂香主在內，全都衷心佩服！

　　鬼母沉住那張滿月也似的臉龐，凝眸瞧著這個英挺俊拔的青年劍客。她的心裏紊亂了一下，因為石軒中此舉，的確出乎她意料之外。她極快地考慮到兩點，一是這石軒中如此豪氣，而她身為一教教主，在天下群雄之前，假如殺死他，則日後將為天下武林所看輕。

　　但她必須要考慮到另一點，便是今日如不乘機殺死石軒中，則此子功力恢復正常之後，已可和自己再來一次殊死戰。假如他得回那支崆峒鎮山之寶青冥劍，便已略佔贏面。再加上功力方面，如經苦練之後，再有進境，則更加贏定自己！這一點嫉才之念，使得她把面子過節這些問題都置諸腦後。

　　在場的武林群雄，忽見鬼母冷婀面色一沉，俱都心頭大震，知道鬼母今日將不利於石軒中。這時大家都不知何故，俱對石軒中同情起來。

　　鬼母冷冷道：「石軒中你既然如此大方，本教主今日要成全你的慷慨……」說到這裏，數百群雄都為之騷然，喧聲四起。

　　鬼母倏然游目環顧，登時聲響俱寂。她這才繼續道：「本教主今日不便親手殺你，你自動跳下此崖，便見你的英雄氣概，天下第一！」

　　場中升起一陣輕雷也似的語聲，大家都紛紛交頭接耳，各抒己見。

　　倏然一聲朗喝，全場之人，都停口注視。只見一個青年公子，緩步走出場中，此人年紀雖然不大，但方面廣頰，氣度沉凝，自然流露出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儀。他朗聲道：「教主此言差矣，石軒中決不能死，否則你教主日後只落個妒才之名，千秋萬載之後，武林中人談論起此事，必以為教主你實是懼怕石軒中再來尋事，懼怕他把你如今穩踞的天下第一的寶座奪去。如若教主不是此意，務必收回成命！」

　　這人正是皇室貴胄德貝勒，現在的化名是金瑞，不過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他自幼出入朝廷，慣見最威嚴偉大的場面，是以如今侃侃而言，口齒清朗。這幾句恰也聽到在場群雄心坎裏，因此登時采聲四起。

　　鬼母冷婀自傲無比，立刻頷首道：「你言之有理，本教主焉能不聽！石軒中，本教主如今收回成命，你逃生去吧！」

　　石軒中突然仰天悲嘯一聲，然後向德貝勒道：「兄台用心可感，但石某哪能為了愛惜微軀，而在天下群雄之前，有辱我崆峒師門威名？」

　　少林鐵心大師居然也忍耐不住，朗朗誦聲佛號，道：「石大俠不必固執，死生雖不足以縈懷，但仍有鴻毛泰山之別呢！」

　　老和尚這句話，不啻點醒石軒中說，他的生死，關係個人事小，但關係天下卻大。也即是說，他如輕生一死，日後誰能制伏鬼母？那時豈不是邪教橫行天下，荼毒天靈而無人可奈何她？

　　石軒中一時不悟老和尚深意，淒然一笑，道：「石某此生，顛沛流離，本無足戀，敬謝大師之言，但請恕在下有卻方命！」

　　他這幾句話，在場之中倒有不少人明白他的深意，乃因朱玲已被鬼母處置，生死不明，而他又無能為力予以庇護，連問問也不能夠，是以生死之事，已淡然置之。

　　鬼母見他執拗，心中暗喜，卻不好說什麼話。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也是個心胸褊狹，不能容物的人。忽然挺身尖聲叫道：「石軒中你何必假惺惺作態，本島主勸你還是趕快逃生去吧！」

　　他的話激得石軒中怒火填胸，不但是他，其餘稍有正義感的武林人，不論是黑白兩道，都大不以于叔初此言為然，議論之聲一時大作。

　　忽有一個玄陰教徒滿身浴血，闖入人叢中，大叫「教主救命」。

　　群雄登時為之大訝，紛紛自動讓出一條通路。卻見刷刷兩聲，白無常黑無常姜氏兄弟，捷如飛鳥般縱落那教徒身邊，各執一臂，把他架起來，晃眼已到鬼母面前。

　　那教徒身上負創甚深，鮮血湧流不止，聲嘶力竭地道：「稟告教主，適才有三人直闖聖壇，將留守的兄弟們盡皆殺死……小的……也差點斃命當場……」那教徒說至此處，便已暈厥。

　　鬼母環顧場中一眼，只見本來留在聖壇內的陰陽童子龔勝，銀髯叟衛浩等都出來觀戰。那些敵人既敢侵犯玄陰教聖壇，不消說也是武林高手。這樣留守在聖壇內那些地位較低的弟子們，如何能與來犯之人對抗？不由得在心中叫一聲罷了。

　　但石軒中之事，比什麼都重要。甚至連手下一眾香主，也都無人移動回壇截敵。

　　史思溫躍到師父身邊，懇求道：「師父，咱們走吧……」

　　石軒中虎目一瞪，道：「你敢叫我自辱英名麼？」史思溫登時不敢言語。

　　他緩步走向懸崖邊，舉止從容瀟灑之極。史思溫亦步亦趨，也站在懸崖邊。

　　石軒中回眸一瞥愛徒，只見他臉上露出悲壯之色，知道不妙，暗忖這個徒弟對自己敬愛無比，現在一定是轉著追隨自己於泉下的念頭。

　　他本是聰明之人，腦筋一轉，便輕輕對他道：「你日後必繼承我的遺志，務必將鬼母擊敗。現在我把本門上清秘籙和你那枚寒星冷玉交給你。還有本門那柄青冥寶劍，不知落在何方，你也得設法找回來，方可重來碧雞山邀戰！」

　　史思溫抬起眼睛，忽與師父目光相遇，但覺師父凜凜有如天神，心頭一震，隨死之念突然收回。沉聲應道：「師父遺命，徒弟誓死也得辦到。」說時，已接過石軒中給他的玉匣和那枚寒星冷玉。

　　石軒中忽又低聲道：「在那玉匣之內，有一張薄紙地圖，乃是陰山苦海雙妖之一的龐仁君瀕死前，告訴我說該處藏有異寶，並有一部手抄武學秘籍，乃她多年搜尋探索各家武術之精華，抄錄而成。其中對於玄陰一脈的絕技，尤多著錄。你得了此書，盡窺敵人的強弱，日後邀鬥時，自可事半而功倍！」

　　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突又尖聲道：「石軒中你可是怕死麼？」

　　德貝勒怒哼一聲，真想立刻過去跟他動手。當下也大聲道：「石大俠不必理他，對了，還有一點，便是石大俠你既然堅執要遵諾跳下懸崖，我們不便攔阻。但若然你此次跳下去，居然能夠不死，可就算不得丟人食言。要知這麼高的懸崖，跳下而能無事，可見得你的武功高深！誰如不服，不妨也跳下試試。」

　　于叔初本要出聲，聽到最後那句，便趕快住口。

　　鬼母到底是一代宗師，聞言便道：「此言有理，石軒中你只要能夠不死，本教主算是心服你的奇能，日後可以隨時再來和本教主再戰！」

　　石軒中向德貝勒拱拱手，道：「兄台肝膽照人，在下仰慕之極。可惜相逢已晚……」回眸又瞥一眼史思溫，說聲「史思溫好自為之」。突然向前一跳，轉眼已落在茫茫雲霧之中，身影消失。

　　廣場的人，都蜂擁到崖邊，發出一片鬧聲。但見那崖下暗霧沉沉，崖邊長滿了青苔，又濕又滑。因此別說是跳下去，就算是緣壁攀援下去，也必將失手滑墜那暗沉無底的絕壑中。

　　史思溫揮淚默禱道：「師父在天的英靈，請休息吧，人世上雖然還有未了的事，徒兒必定竭力完成，徒兒知道你還想知道玲姑姑的結果，日後徒兒在此崖上，將鬼母擊敗之後，才再在這兒稟告師父。」

　　德貝勒沉重地在他耳邊道：「英靈已逝，徒哀無益，老弟即速下山為是！」

　　史思溫見是德貝勒，因知石軒中後來甚是敬重他，故而對他也作如師長輩看待，含淚道：「閣下金玉良言，史思溫自當遵從，敢問尊姓大名？」

　　德貝勒道：「鄙人金瑞，乃崑崙弟子，一向住在京師，日後有便入京，望祈一敘！」

　　兩人說話時，鬼母已率著一眾香主，疾返聖壇。轉入大廳之後，赫然見到兩具屍首橫臥院中。頭顱完全被擊得粉碎，慘狀驚人。

　　厲魄西門漸過去略一檢視，便道：「他們是被重兵器擊死，照旁邊的傷痕看來，可能是被狼牙棒之類的兵器所傷！」

　　鬼母頷首，命人即速移掉屍首，洗刷血跡。跟著又步入後面。此地昔年由公孫先生設計，本有極奇妙的埋伏。但後來鬼母自恃威望，把埋伏完全撤掉，不過原型猶在。入得門後，但見俱是大石所建的屋子，磨得十分光滑。連迴廊也都是堅細白石所建，路徑千回萬轉，不少花卉樹木分植各處，甚是清幽。

　　大家沿著迴廊而走，不時發現死屍，據西門漸驗看結果，潛入聖壇重地的敵人，似乎有不少人。因為這些死者斃命之因，都沒一個相同。其中甚且有死於星宿海獨門太陰掌力之下的！

　　鬼母怒不可遏，但因早先浴血來投的本教弟子，暈厥之後，終因傷重斃命，是以不知敵人是誰。當下立刻調兵遣將，追緝元兇。

　　這時外面廣場上的人堪堪要散，有十餘個正從唯一的險徑下山，忽然刷刷連聲，三條人影如串珠般掠過他們，落在前面。

　　那三人正是鐵臂熊羅歷、火判官秦崑山和九指神魔褚莫邪。鐵臂熊羅歷回身一瞥，打個哈哈，道：「來者敢是甘陝道上徐氏雙雄？請！」說罷，側身讓路。

　　徐氏雙雄年逾半百，一身武功乃是家傳，閱歷甚深。忽見對方如此，心知有變。當下暗自戒備，走上前去。那險徑寬僅兩尺，鐵臂熊羅歷塊頭甚大，雖已側身讓路，卻僅剩下半尺空位。

　　老大首先側身挨過去，雙手俱垂，以示無他，羅歷等他過了半身，突然一掌印向他脅下。

　　徐老二在後面看到，心知這鐵臂熊羅歷，以一雙鐵臂名著武林，乃兄其出不意，吃他突襲，縱然來得及舉掌相抵，但掌力必不及對方雄渾，豈非要震墜於險徑下百十丈深的谷底？方自怒喝一聲：「你幹什麼？」疾搶上去救援。

　　徐老大舉掌以迎，兩掌相交，脆響一聲。徐老大果然吃不住勁，震得上半身傾出險徑之外。

　　徐老二還未撲到，已見兄長危殆情景，駭得一身冷汗。徐老大搖晃數下，努力要穩住身形。鐵臂熊羅歷洪聲喝道：「徐老大休得慌亂。」喝聲中鐵臂疾伸，勾住對方手掌，輕輕一帶，徐老大便化險為夷！

　　鐵臂熊看也不看他一眼，徑對徐老二道：「你也請過吧！」

　　徐老二躊躇一下，忽見對方身軀一縮，竟讓開一尺有餘的位置。心中一面暗驚這大魔頭內功之精純，一面硬著頭皮，擠挨過去，這次居然無事。

　　徐氏兄弟後面的人，見此情狀，都為之止步不前，因為沒有人知道這三個出名魔頭攔在仄徑上，有何用意！

　　數百人只過了兩人，其餘的因前頭的不走，險徑不能容納兩人齊走，故此也無法疏散。同時這件事太過突兀，大家都紛紛談論起來，故此廣場上語聲如雷。

　　星宿海兩老怪不耐久等，突然聯袂在眾人頭上飛過，縱落險徑之上。在仄徑開始以至玄陰教三魔所站之處，尚有十丈距離。此刻其中尚有七八個人，在仄徑上進退不得。

　　天殘陰惻惻道：「各位讓開點兒……」聲音不高，但清晰異常，連十丈外的玄陰教三魔均聽得清楚！

　　這個老魔頭頷下灰白的山羊鬍子一動，腳下如風，疾如奔馬般向前直奔。

　　擋住他去路的七八個人，都駭得面如土色，只因他們之中，雖有一兩個在武林中自負不凡，但比起玄陰攔路三魔，已相形遜色，目下這個星宿海老怪，竟是與鬼母齊名，相差更遠。吃他一衝，還能在仄徑上站得住腳麼。

　　說時遲，那時快，天殘老怪身形已衝到第一個人身邊。那人大驚，盡力縮開，眼前人影一晃，老怪已滴溜溜從他身邊擦過。

　　這人方自要抹冷汗，哪知天殘老怪身形過後，風力方至，勁烈得宛如實物。那人吃不住勁，身形一歪，便向谷底傾墜。

　　這個當兒，天殘老怪已連過了三人，也不知他使的是什麼身法，奇快奇巧。但身形過後，風力隨至，這些人無法站穩，俱向谷底傾墜！

　　廣場上的人居高臨下，看得清楚，都為之駭然失色。猛見一道灰影凌空飛墮，落在第一個人身邊。那人身軀已橫著向谷底墜下，這後來之人趕得及時，其快如電般揪住那人的腰帶，整個人揪回來。跟著一鬆手，又去救第二個人。

　　前面的天殘老怪去得快，這個救人的也不慢，恰好都及時趕上。那七八個人全部因之脫出險境。

　　這個伸手救人的敢情是大名鼎鼎的少林高僧鐵心大師，除非是他，縱有慈悲救人之心，卻也惹不起星宿海老怪。

　　那邊天殘老怪疾衝到鐵臂熊羅歷面前，去勢突煞。鐵臂熊羅歷微笑道：「星宿海兩老怪功力超卓，武林罕見，本座豈敢攔阻，請……」說時，側身讓路。在羅歷身後的火判官秦崑山和九指神魔褚莫邪，因所站之處較為寬坦，約有五尺之寬可供盤旋，因此不須側身。

　　天殘老怪本想再露一手，因心想自己兄弟身在對方重地，顯已吃虧。加上對方三人相距密邇，一動便可全上。自己雖不至於會敗，但取勝也難！

　　於是賣個交情，陰聲一笑，道：「老夫不耐久等，羅香主既肯相讓，那就最好不過。」當下使個身法，便擦過羅歷。

　　鐵心大師跟著過來，合十道：「羅老師雖有深意，但何不稍退數步，大家都可以站穩些！」

　　鐵臂熊羅歷洪聲一笑，道：「大師話中隱含禪機，可惜本座俗子之心，無法領悟，請……」

　　鐵心大師緩步走前，眼看兩人快要碰上。鐵臂熊羅歷暗忖自己已讓開一尺之多，但對方仍然撞上來，此時此際，萬萬不能退讓。暗自運功，準備硬碰一下。

　　老和尚寬袍大袖，在山風中飛舞，甚是好看。只見他在快要碰上時，突然身形向外一側，布鞋雖踏在仄徑邊緣上，但身軀卻打橫離開險徑，一步一步穩如泰山般走過鐵臂熊羅歷所佔的位置。

　　廣場上的人看到少林高僧露了這麼一手絕藝，不由得都喝起采來，采聲山搖地動中，鐵心大師已走到天殘老怪面前，合十微笑道：「老檀樾腳法精妙絕倫，可稱天下第一！」

　　要知天殘老怪因左臂萎縮如兒臂，兼且真力不能貫達，等如斷了一臂，故此他特別在腳法上痛下苦功。此時吃鐵心大師當面一捧，正好搔著癢處，不由得把要向鐵心大師理論尋事之心打消！

　　「叮叮」數聲響處，一條人影自天而降，落在天殘身側，敢情是也留著一部山羊鬍子，顯得陰陽氣的地缺老怪。這地缺老怪一足已廢，故此以青竹杖代替斷去的一足，行動時其快如風。

　　鐵臂熊羅歷抬目一瞥，只見廣場上人頭湧湧，但竟沒有人下來。微一思忖，暗想這樣氣勢洶洶地攔住離山之路，也不是辦法，空自惹得武功特高之士，生出敵視之心。便果然自動後退了數步，已到了寬達五尺的石徑上。

　　那七八個人雖然險死還生，但江湖人最要面子，哪能退回廣場上，便硬著頭皮過來。

　　鐵臂熊羅歷暗念他們連天殘老怪的風力也煞不住，哪會是殘殺本教弟兄的兇手，便不加考驗，都客氣地讓他們過去！

　　這七八個人當中，竟有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在內。他們頭也不回，疾馳下山。九指神魔褚莫邪忽然訝道：「噫？那兩個傢伙腳下挺快的，恐怕剛才有詐吧？」

　　鐵臂熊羅歷和火判官秦崑山一齊回頭顧視，忽聽有人沉聲道：「香主們請讓讓，本公子要過來啦！」

　　跟著另一個嗓音道：「還是宮某先過如何？」

　　話聲甫歇，颯颯風響聲起處，兩條人影，一齊縱到。

　　鐵臂熊羅歷乃是名噪一時的大魔頭，為人精練非常，語聲一入耳，便分辨出乃是無情公子張咸和宮天撫的聲音，當下側閃兩步，回眸道：「兩位請便。」

　　無情公子張咸和宮天撫明爭暗鬥，各展腳程，宛如流星飛墜，其快無比地瀉衝下山。

　　鐵臂熊羅歷再回頭，眺望那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的背影，心中一動，大聲道：「兩位香主請即速追趕早先的兩人，大家用狼煙彈聯絡，切勿貪功……」說完，自家已當先放步疾追而去。火判官秦崑山和九指神魔褚莫邪不敢怠慢，分頭追下山去。三人分作三路，獨有鐵臂熊羅歷銜尾而追。

　　廣場上的人紛紛湧下來，他們盡皆以為玄陰教三魔乃是追趕宮天撫、張咸兩人，估料必有好戲看，因此都潮湧下來追趕。

　　宮天撫和張咸的腳程不在鐵臂熊羅歷之下，故此兩下先後急瀉而下，距離毫未縮短。

　　無情公子張咸起步較早，因此比之宮天撫領前兩尺。

　　正在星拋丸擲般急馳下山時，無情公子張咸回頭一瞥，只見半里之外，鐵臂熊羅歷緊緊追來。

　　他眉毛一攢，突然停步，宮天撫登時搶過頭數丈之遠。

　　宮天撫傲笑一聲，收步回頭道：「你的腳程雖快，但仍難與我相比。」

　　無情公子張咸怒聲道：「本公子如不停步，你追到天邊也休想追得上！」

　　宮天撫玉簫一指，喝道：「不服氣的話，咱們在兵器上比一比！」

　　無情公子張咸也拿出金龍棒，宮天撫疾若飄風般撲過來，玉簫方自舉起。無情公子張咸退了幾步，道：「且慢，我得先對付那鐵臂熊羅歷，反正我們終有一天要分出死活，不忙在這一時。」

　　宮天撫傲然笑一聲，收簫佇立。

　　但見鐵臂熊羅歷如風馳電掣般奔到，氣勢凶急。宮天撫念頭一轉，驀然縱上迎住，青玉簫一抖，化出七八點青芒，迎面罩去。

　　鐵臂熊羅歷不敢輕視，腳下懸崖勒馬，硬生生煞住去勢，同時之間，「呼呼」兩聲連出拳，擋住宮天撫這一招。

　　張咸陰笑一聲，突然揮棒撲上，口中大聲喝道：「這廝是我的，宮天撫你且退下，莫要反為所傷！」

　　他手中的金龍棒招數毒辣凌厲，一上手便滔滔不絕，連綿使出。

　　鐵臂熊羅歷連擊七八拳，方始抵禦住他的攻勢，趕快尋隙躍開一旁，正要開口。

　　宮天撫不容分說，大喝一聲，運簫如風，化出一片青光，急射攻襲而至。

　　羅歷被迫無奈，雙掌齊飛，好不容易才脫出玉簫攻勢所罩的圈子。無情公子張咸復又攻上，口中仍然激宮天撫道：「我說宮天撫你別管這閒事，這廝是衝著我來的，你若和他纏上，提防小命難保！」

　　鐵臂熊羅歷擋住金龍棒的攻勢之後，又躍開一旁，他是何等人物，這時已推想出張咸必定和早先腳程特快的兩人有密切關係，因此故意歪纏不休，一面又激令宮天撫出手。

　　本想喝明底蘊，好教宮天撫別受利用，這樣一個對一個的話，他以一雙鐵臂絕技，也許能贏得無情公子張咸！

　　不過這僅僅是他自己打的算盤而已，事實上無情公子張咸，身兼天下邪派名家的絕技，和他單打獨鬥，決不會輸給他。何況此時宮天撫又攻上來，簫上招數奇幻莫測，功力深厚之極。他顧得抵禦，便顧不得說話。

　　才不過片刻工夫，張咸和宮天撫兩人，已輪流進攻了五次之多。每一次都是盡出全力，銳不可當。而鐵臂熊羅歷則連著被攻十次，每次都吃力萬分。這樣打下去，雖然不在招數上落敗，也得活活累死。

　　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和移山手夏鐵辰當先趕到，于叔初和玄陰教主鬼母甚有交情，一見鐵臂熊羅歷大為吃虧，形勢不妙，便大聲道：「宮天撫、張咸你們都自命不凡，何故用這車輪戰法？日後豈不見笑於天下武林？」

　　宮天撫一聽有道理，便按簫不動。鐵臂熊羅歷乘機躍開，大聲道：「張咸你故意攔阻本座去路，可是與本教聖壇兇案有關？」

　　無情公子張咸怒聲道：「哪個知道你們發生兇案？本公子如不看在碧螺島主金面上，肯和你干休才怪哩！」他又轉面向于叔初道：「他一直追著我們而來，我才會和他打起來，但現在他又說出另一番道理，何以早先他不說呢？島主你老想想，這不是遁詞麼？」

　　碧螺島主于叔初此時面子十足，洋洋自得地道：「算啦，你們走吧，我還要和他談談。」

　　無情公子張咸道：「既然島主有命，自當聽從！」轉面對宮天撫道：「怎樣，我們再比一比麼？」

　　宮天撫傲然道：「當然要比。」忽見張咸又搶先動身，不覺怒罵一聲無恥之輩，也即施展輕功，疾趕上去，但已落後尋丈之多！

　　鐵臂熊羅歷冷笑一聲，並不追趕。縱入路邊一塊大石之後，晃眼工夫，一朵菌形烏雲浮升起來，約有兩丈方圓之大。這朵菌形烏雲升起五丈之高，便自停住上升之勢，但也不被山風吹散。

　　且說宮天撫放盡腳程，如流星趕月般疾追無情公子張咸，大約已去了十里之遠，再過便是玄陰教設在碧雞山下的總舵。乃是座極大的村莊，正當碧雞山主峰必經之路。

　　無情公子張咸突然停步，宮天撫登時掠過。張咸叫道：「喂，宮天撫慢走！」

　　宮天撫倏然縱回來，冷傲逼人地瞧他一眼，問道：「我說過比到天涯地角，也得分個勝負，你怎的又臨陣退縮？」

　　「比腳程算得什麼，咱們總有一天要比性命哩，現在我且問你，朱玲的事你管不管？」

　　宮天撫矍然動容，半晌才道：「我怎能不管？」

　　「那就好了，剛才鐵臂熊羅歷追下來，內中另有蹊蹺。不瞞你說，玄陰教聖壇內十餘命的血案，是我手下人所為。目的自然是為了查探朱玲下落。」

　　「他們沒有查出來麼？」

　　無情公子張咸搖搖頭，道：「沒有，不過已發現可疑之點。」他尋思片刻，接著道：「他們報告說，玄陰教聖壇佈置均按照九宮方位，八卦門戶，但卻瞧不出生死門何在，又似是門門俱生。當他們闖到西北角時，有四名玄陰教把守住去路。在四名教徒身後，乃是一面高逾兩丈的白石高牆，開了一扇月洞門，可以窺見其內花木扶疏，景物清幽，佔地頗廣，有一座三層高的園塔形石樓，矗立其中。」

　　「我那兩個手下正要闖進去瞧瞧，那四名教徒可不像外面那麼容易打發，苦戰一場，雖然大獲全勝，但時間已耽擱太久，便退出來。」

　　宮天撫心如火焚，但他卻饒有智謀，勉強耐住性子，細想一會，道：「你可是十分懷疑那處地方麼？」

　　「不錯，而且看來朱玲可能尚未遭毒手，不過危在旦夕，卻無可否認。」

　　宮天撫恨恨道：「只要證實朱玲死在碧雞山上，我宮天撫再不講究什麼江湖過節，誓也以各種手段，將玄陰教的混蛋完全宰光！」

　　無情公子張咸擊節讚賞此言，也道：「這些該死的狗腿們，犯不上講究江湖過節。朱玲如遭不幸，我要他玄陰教數千人陪葬！」

　　這兩個人氣味相投，都是憤世嫉俗，漠視人命的脾氣，談了幾句，居然甚是愜意。他們何嘗不知對方的功夫和自己不相上下，故此目下以救朱玲為大前題之時，宜合不宜分。稍為商議一下之後，便齊齊縱入荒林之中。

　　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早已落荒而走，到了一個山谷中，便停住腳步。

　　此谷地勢狹窄，岩石巉巉，僅有出口及入口，兩面則是插天石壁，無石可攀。

　　獨臂野豺呂聲歇了片刻，才道：「我不喜歡這裏，好像自投羅網似的！」

　　地啞星君蔣青山不響，事實上他也無法作聲。等了好一會，陡聽谷口傳來一聲冷笑。

　　兩人齊齊一怔神，向谷口望去，只見一條人影，疾縱入來。此人年在六旬之間，面色紅潤，腳下迅疾之極，兩手空空，背後卻插著兩支判官筆。

　　呂聲啞聲道：「這人是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火判官秦崑山。」

　　來人離他們尚有七八丈之遠，居然已經聽見，長笑一聲，道：「你們既知本座威名，如能見機，悔罪自縛，本座自當在教主面前，替你們說情！」

　　獨臂野豺呂聲縱聲大笑，道：「秦崑山你看錯人啦，我們既敢出手，豈是省事的麼！」地啞星君蔣青山不悅地微哼一聲，心中頗怪呂聲魯莽，不分皂白便將敵人所疑之事，全盤托出。念頭一轉，便暗自運功準備。

　　火判官秦崑山喝問過兩人姓名之後，因從未聽過他們的聲名，不免託大。本想等候九指神魔褚莫邪趕到，兩邊攔截住，以免敵人漏網。這一託大，便改變主意，緩步過去，冷笑一聲，倏然使個身法，搶到呂聲身邊，施展大擒拿手法，分抓呂聲雙臂。

　　地啞星君蔣青山睹狀大喜，趁對方大意之際，倏然左手一揚，一團青光電射而出，跟著身形疾如飄風般縱上去，右手利劍連環遞出。

　　登時劍光如虹，氣勢極盛。呂聲也在同時發動，身軀微側，讓開右臂不讓敵人抓著。跟著迅捷無倫地撤出狼牙棒，迎頭砸去。

　　火判官秦崑山不料敵人閃得又快又穩，功力之佳，出乎意料之外，但他仍未慌亂，右手到處，撈住軟蕩蕩的衣袖。這一下方始凜然，敢情對方只有一臂，故此不怕他右邊的擒拿手法。

　　敵袖入手之時，另一個啞口無聲的敵人，已發動攻勢，暗器與利劍一齊攻到，來勢凌厲得出奇。

　　火判官秦崑山終是久經大敵的高手，在這剎那間。已衡情度勢，避重就輕。倏然斜縱而起。腳底風聲響處，那團青光勁射而過。但對方兩股兵器可更厲害，任他使了兩個身法，也險險閃避不開。只聽裂帛一聲，秦崑山上半身衣服掛破數處。

　　地啞星君蔣青山毫不放鬆，如影隨形般追上去，左盾右劍，如狂風驟雨般攻去。呂聲睹狀知道蔣青山急於取敵性命，必有深意，便掄狼牙棒猛攻力砸，一時風聲大作，勁烈驚心。

　　火判官秦崑山已使出雙拳，運足全力封拆。但他因衣服掛破，唯恐九指神魔褚莫邪趕到，太不好看，這一來心有二用，便不能發揮道拳的十成威力！

　　三十招過去，火判官秦崑山一身大汗，手忙腳亂。要知蔣、呂兩人，雖然以一敵一，不是他的對手，但相差畢竟有限，尤其是地啞星君蔣青山功力較強，秦崑山雖是成名多年，但一百招之內，仍無法收拾下蔣青山。故此蔣、呂兩人聯手夾攻，已佔上風，加之火判官秦崑山心有二用，雙拳運用時未見十分精純，在此消彼長的情形下，三十招之內，險象環生。

　　地啞星君蔣青山心思縝密，推想對方施發信號求援，是以一上手便盡全力。如能當場收拾下秦崑山，則消息不致立刻洩露。

　　火判官秦崑山已支持數十招，突見劍光一閃，兜心射入。閃之無及，身形側處，劍尖插入肩胸之間。

　　對面的獨臂野豺呂聲本是捨命攻出一招，才迫得秦崑山露出破綻。忽見敵人受傷之際，翻腕一招砸到獨臂上，大大一駭，風車般轉開去。卻已遲了一步，被對方判官筆掃在左邊斷臂之處，一陣奇痛攻心，差點便叫出聲。

　　招換一招，雙方各有損傷，表面上兩不虧欠。恰好扯平。其實火判官秦崑山卻要難過得多，以他這般威名，居然被對方兩個無名之輩，打得落花流水，日後江湖談論起來，自然都是恥笑他的話。

　　呂聲一身粗皮厚肉，只要不傷筋折骨，疼疼也就沒事，此時奮勇再戰，手中狼牙棒兇猛無儔。光是這股氣勢，便能壓倒秦崑山。

　　火判官秦崑山看看情形實在不妙，便生出逃生之念。忽聽谷口那邊傳來一聲斷喝，認出是九指神魔褚莫邪的口音，心中突然一沉。

　　九指神魔褚莫邪和他分頭包抄，因方向不同，是以如今才能趕到。這個魔頭練就舉世聞名的白骨掌力，一向不用兵器。但見他迅捷如飛鳥般飛縱而至，「呼」地劈出一掌，居然把沉重力猛的狼牙棒劈開。

　　火判官秦崑山登時顯出有氣無力的樣子，雙掌雖然不停，但蔣、呂兩人攻勢重心，移指九指神魔褚莫邪。

　　九指神魔褚莫邪一則是生力軍，內力充沛。二則有秦崑山在一旁牽掣，到底好得多。故此一雙肉掌指東打西，力敵對方兩人而毫無遜色。

　　「老秦你怎會傷在這兩人手下？」他訝異地問。

　　火判官秦崑山面色一沉，雙目中露出凶光。要知他最怕就是這句問話，日後由褚莫邪口中傳出，江湖皆知他秦崑山居然傷在兩個無名之輩手底！

　　九指神魔褚莫邪以神力著名一時，猛可劈出六七掌，硬生生把敵人迫退數步。然後回頭道：「老秦你的狼煙彈呢？」一眼瞥見秦崑山臉色陰陰暗暗，微微一凜，大聲問道：「你的傷嚴重麼？」

　　火判官秦崑山道：「沒相干，咱們非拾下這兩個小子不可！」

　　四人戰做一團，蔣、呂兩人因秦崑山攻勢不強，故此尚能打個平分春色的局勢。

　　地啞星君蔣青山暗忖道：「秦崑山那一劍傷得不重，何以顯出快要倒斃的神氣？」他因是個啞巴，故此眼耳特靈，忽然發現主人無情公子張咸已匿伏在谷口，另一邊谷口，也有人影，仔細看時，才知竟是宮天撫。

　　他精神大振，奮力進攻，登時戰況慘烈異常。

　　火判官秦崑山一筆掃出，砸在盾上，突然蕩回來，筆尖疾奔九指神魔褚莫邪身上。

　　褚莫邪大駭，趕緊閃開，敵方狼牙棒過處，大腿上鮮血直冒。

　　火判官秦崑山大喝道：「老褚我乏力啦！」說時雙筆齊飛，硬擋橫掃而來的狼牙棒。九指神魔褚莫邪強忍腿傷，雙掌連環疾擊，迅捷如風地和蔣青山的劍盾拆了數招。

　　秦崑山雙筆擋不住狼牙棒之力，其中之一突然反震回來，筆尖又直取九指神魔褚莫邪。

　　地啞星君蔣青山陡然靈機一動，捨下轉攻秦崑山的機會，劍盾齊施，和身撲向九指神魔。恰好獨臂野豺呂聲也在攻完秦崑山之後，揮棒攻砸褚莫邪。

　　九指神魔褚莫邪三面受攻，急得長嘯一聲。這時他知道一定要被這三般兵器之中，挨上一樣。暗念秦崑山到底是自己人，縱然無力收住判官筆，但也一定會儘可能留手。於是兩掌運足白骨掌力，硬拆蔣、呂兩人的辣招。

　　火判官秦崑山雙目中凶光一閃，筆尖到處，九指神魔褚莫邪突然倒下。

　　地啞星君蔣青山和獨臂野豺呂聲都為之一怔，火判官秦崑山乘這個空隙，突然向谷口飛縱疾馳，其快無比。

　　呂聲舉步欲追，地啞星君蔣青山啞笑一下，伸手拉住他。

　　呂聲低頭一瞥，發覺九指神魔褚莫邪未死，不加思索，掄棒砸向他腦袋。

　　蔣青山連忙振臂一推，獨臂野豺呂聲身形一側，狼牙棒落處，僅僅砸在九指神魔褚莫邪脛骨上，「喀嚓」一聲，那條小腿血肉模糊，下半截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火判官秦崑山晃眼已縱到谷口，忽見人影一閃，谷口出現一人。

　　只見那人面如冠玉，一身儒服，俊逸瀟灑，兼而有之。認得是宮天撫，不覺暗暗驚心。

　　宮天撫橫簫胸前，傲然長笑道：「秦崑山你要逃出此谷，比登天還難。」

　　秦崑山忖道：「看他早先和刑堂西門香主較藝時，身手超卓不凡，我決贏不了他，唯有趁他動手時，掉轉位置之後，出其不意逃出谷去。」

　　宮天撫青玉簫一揮，震出數點青光，分取他上中下三盤。秦崑山向左邊躍開，宮天撫屹立原地，冷笑道：「你想逃麼？」

　　火判官秦崑山暗叫不妙，雙筆交互一擊，嗆啷啷的一聲，宛如龍吟虎嘯，身形一晃，已欺到宮天撫身前，左筆「彩雲飄空」，右筆「探囊取物」，筆尖射出勁風，功力十足，哪似早先欲死模樣？

　　宮天撫喝聲「來得好」，青玉簫使出「空谷遺響」之式，簫尖快如星火般點在對方左筆上，跟著身形微側，健腕一沉，簫身壓向敵人右筆。

　　秦崑山右手判官筆不改招式，全身功力潛運至左筆，尖端斜舉，便待振腕射出。這一式脫手飛筆的招數，乃他平生功力所聚，非同小可。若不深悉底細，極難避開，以宮天撫的身手，雖然不至於喪命谷中，但受傷則斷不能免！

　　火判官秦崑山聚集一身功力，正要出手，忽見人影一閃，谷口又多出一人，卻是那無情公子張咸。心中一驚，方想這兩人本是對頭，怎的會跑到一塊兒？這還不打緊，最要命的是他如擊傷宮天撫，空自結下不解之仇，仍然無法奪路出谷。

　　一念之轉，立刻收回欲發的真力。宮天撫哪知這頃刻間，已發生了不少的變化，青玉簫沉處，脆響一聲，敵人右手判官筆已脫手墜地。

　　火判官秦崑山到底是稱霸一時的人物，武功不比等閒，只見他抽身疾退時，腳尖一挑，墜地的判官筆突然向後飛起，恰好和他後退的身形同時飛到。秦崑山伸手綽住鐵筆，四顧形勢！

　　無情公子張咸大聲發令道：「蔣青山、呂聲嚴守那邊，如吃此敵闖過，自取頸上人頭來見我！」

　　蔣、呂兩人聞言立即凶悍地攔住去路。

　　宮天撫傲然笑道：「秦崑山你今日算得上倒霉，碰上硬手……哼，你不要變顏變色，縱然你沒有暗算九指神魔褚莫邪，但憑你們兩人，也難逃出此谷！」

　　秦崑山果然後悔，吃他叫破，轉念一想，果有道理，登時又較覺舒服！

　　無情公子張咸接口道：「這廝手段真夠毒辣，唯恐九指神魔褚莫邪對外傳出他受挫辱之事，便不惜暗算夥伴以保全名聲。」

　　火判官秦崑山的心事，被人看穿，臉上不由得一陣紅一陣白。獨臂野豺呂聲忽然叫道：「公子請到這邊來，那邊有宮爺守著，已可無虞！」

　　宮天撫傲然道：「貴介此言不差，你可過去看看有什麼事？」

　　無情公子張咸疾掠過秦崑山身邊，縱到呂聲等人站處，呂聲低低道：「蔣青山剛剛想到一個好主意，如要得知朱姑娘下落，可從秦崑山身上設法！」

　　張咸大喜道：「蔣青山不愧是我的智囊，但用什麼法子呢？」

　　蔣青山用手比著喉嚨，作出欲割之狀，然後又搖搖手。

第二十三回　涉險歷艱芳蹤何處　降龍伏虎大劫臨頭

　　火判官秦崑山老謀深算，臨危不亂。心知自己在三招兩式之內，一定無法衝過宮天撫那一關。故此一直回頭凝瞧那邊三人動態。

　　蔣青山的手語比將出來，張咸還未領悟時，火判官秦崑山已想到一個主意，倏然躍到宮天撫身前，低聲道：「你讓開出路，我可將玲姑娘的消息奉告。」

　　宮天撫聞言一震，微微發愣。

　　那邊的呂聲已洪聲叫道：「宮爺別吃那廝逃走！」

　　宮天撫朗聲應道：「你們放心，都在我身上！」

　　秦崑山早知朱玲對他們十分重要，便又道：「快點讓路，否則我絕口不說，或者暗中告訴張咸！」

　　這一著的確厲害非常，只要宮天撫真愛朱玲，非讓路不可。但偏生宮天性情最傲，一生受不得人家要挾。

　　「混賬，別說，宮某另有法子可以尋出朱玲消息，縱或不然，宮某難道就不能迫你招供麼！」

　　秦崑山為之一愣，方想自己本以此計萬無不成功之理，哪知真個碰釘？

　　無情公子張咸已悟出蔣青山之意，立命呂聲趕過來。低低對宮天撫道：「咱們可以用不取他性命和不說出他曾現身於此之事來逼他供出朱玲姑娘的消息，張公子已在那邊準備好，決不讓那廝有機會逃走。」

　　宮天撫哈哈一笑，道：「此計大妙，方才這廝還以此誘我讓路哩！」

　　呂聲豺目一翻，定睛瞧著宮天撫的俊面。宮天撫詫道：「你怎麼啦？」

　　「小的萬想不宮爺真是這麼一位英雄人物，實在令人欽佩。」

　　宮天撫微微一笑，便向秦崑山冷然喝道：「秦崑山你要不要性命？」

　　秦崑山聞言心中一定，知道單以朱玲的消息，便可保全一身。他是個老江湖，深悉討價還價之妙，便淡淡一笑，應道：「本座闖蕩江湖數十年，從不知『死』字如何寫法，你們儘管劃下道來，本座如因敗北而死，只能怪自己技藝不精，性命要不要等閒事耳！」

　　宮天撫冷笑一聲，對獨臂野豺呂聲道：「你聽這廝嘴巴，倒是真硬！」接著臉色一沉，又道：「你可要保全威名麼？」

　　這一擊直中要害，秦崑山怔一下，暗想縱然逃得一命，但今日之事，如何繫得住江湖上的人不惡毒批評他的不義？

　　那邊張咸大聲道：「秦崑山你趁早認輸，否則我們雖放你走，但卻去告訴鬼母說，你把九指神魔褚莫邪暗算，教你無面目在人間混跡。」

　　火判官秦崑山打個寒噤，想起鬼母武功之高，手段之毒，如落在她手中，只有比死更慘！

　　當下長嘆一聲，道：「本座今日只好認栽，咱們交換一個條件，本座方面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們方面問清楚之後，須任我出谷，同時此後永遠不向第五人洩露此事始末一字！」宮、張這邊共有四人，故此他說不許洩秘密於第五人。

　　宮天撫張咸同聲應道：「這個條件甚是公平，就這麼辦！」

　　呂聲在一旁補充道：「秦崑山你心中不得藏起任何消息而不回答我們。」

　　秦崑山收回雙掌，冷笑一聲，道：「若在平日，秦某衝著你這句話，非殺死你這廝不可！」

　　宮天撫勸道：「算了，咱們時間寶貴，快說完了大家好各自上路。」

　　無情公子張咸首先問道：「朱玲可曾遇害？」此言一出，谷中的五個人，倒有八隻眼睛凝視著秦崑山。

　　秦崑山應道：「沒有！」那四人同時長長透氣，顯然一齊在心中放下一塊大石。

　　「你可是從鬼母口中親耳聽到這消息？」宮天撫精明地釘問。

　　「不是！」四人一聞此言，登時又驚愕交集。「雖然教主沒有親口說出，但本座卻敢斷定玲姑娘沒有遇害！」

　　無情公子張咸暴躁地道：「你賣什麼關子！」

　　「哈，哈，你外號叫無情公子，大概要改一改吧。好吧，本座分析一下，你們必定心服口服。」

　　無情公子張咸被他調侃一下，本欲暴怒動手，但一聽後面的話，驟然為之洩了氣。

　　「你們可知敝教刑堂香主西門漸和玲姑娘是什麼關係？……哦，你們一定早已聽過他們的傳說，不錯，他們真是夫妻名義，不過沒有正式有什麼關係就是了！西門香主心堅如石，手毒如蛇。但他對於玲姑娘，卻無微不至，可以為她而死，決無二言。」

　　宮天撫和張咸聽他一味在談論西門漸對朱玲的摯愛為之大大不悅，各自微哼一聲。

　　「當年石軒中第一次上碧雞山，被教主擊落懸崖，玲姑娘在人叢之後，如響斯應地昏倒地上。西門香主睹狀，雖然極之妒恨，但又恐教主見到，會對玲姑娘不利，立刻先把她送回房中。他對於玲姑娘的真情熱愛，於此可見一斑！」

　　他歇一下，見到他們面上都露出不善之色，但他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又道：「其實教主哪裏會不曉得此事，但教主愛惜西門香主有如親生兒子，因此詐作不知。自從玲姑娘離開之後，數年來西門香主未曾對任何女性微笑過，教主背著西門香主，也曾嗟嘆說西門香主太過痴情，不會有好結果。」

　　呂聲最是沉不住氣，暴聲喝道：「你囉唣了半天，究竟在說什麼？」

　　「別急，下面這句話，就是我所要說的。你們試想，以西門香主這般痴情對待玲姑娘的人，若然知道玲姑娘不測，他能不露諸形色麼？也許當著外人，他會勉強忍住。但後來我們一齊回聖壇查勘現場時，他仍然沒有絲毫不妥的神色，從這一點推測，秦某敢擔保玲姑娘必定無恙，而且還安然在碧雞山上！」他的結句強而有力，聽得四人心中俱大感舒暢。

　　「以你看來，朱玲被禁在什麼地方？」

　　「就在聖壇之內！」火判官秦崑山沉重地說，只因現在他開始洩露教中機密，按教規是受盡毒刑之後，方始處死！

　　「聖壇之名，對外人而言，便是在議事大廳之後的內進全部屋宇。在本教中人而言，則僅僅是指後進十二座院落中的『雪樓』，此樓只有兩層，一進月洞門之後，全部用上好白石鋪建，連院子也不例外。入了此院，如入冰雪世界。」

　　「這座雪樓四四方方，長闊俱是五丈五尺，佔地頗廣。據說昔年公孫先生設計此樓，嘔盡心血，故意將這座院落放在死門之上。樓中埋伏，天下無雙！」

　　「不過你們可以放心的一點，便是敝教教主自恃武功為天下之冠，因此把所有的埋伏完全撤掉。饒是這樣，不明底蘊的人進入此樓之內，也將無法復出。本座加盟玄陰教多年，近數年更是內三堂香主之一，也僅曾進樓一次，而且只在樓下。若不是有西門香主帶著，根本寸步難移，動輒得咎呢！」

　　宮天撫張咸都大不服氣，宮天撫傲然道：「公孫先生誠然是天生奇才，胸中璇璣包羅萬象，但區區一座五丈見方的石樓，尚不致難倒天下英雄吧！」

　　張咸也接著道：「你不必細說那樓內佈置，只告訴我們，朱玲可是囚禁在雪樓之內？」

　　火判官秦崑山先是冷冷一聲，想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為本座過甚其詞。本座就讓他們吃個大虧……」轉念又想道：「他們送命不要緊，若然被教主擒住，那西門香主行刑手段何等毒辣。他們萬一熬受不住，把我供出來，豈不糟糕？」

　　他在心中略一權衡利害，便道：「本座有問必答，這本是咱們所訂條件。剛才你們說及不必細提雪樓內的佈置，本座本可不說，但本座回心一想，雪樓的設計，巧奪天工，你們貿然前去，縱然能夠化險為夷，但勢必驚動教主。你們四人可以先研究一下，若然失手被擒，能否熬得住本教毒刑而不說出是本座供給的消息，要知這座雪樓，我們都稱之為聖壇，除了內三堂香主以外，連外三堂香主也未進去過，以下的人，更連雪樓之名也未聽過……」他說得鄭重萬分，張咸和宮天撫不由得對望一眼。

　　但他們兩人都是天生性情高傲，誰也不肯示怯先問。地啞星君蔣青山明知應該問個清楚，但他說不出話，正要比手勢時，張咸已傲然道：「危險當然會有，但你可以放心，我們縱然失手被擒，任他鬼母惡刑世上無雙，鬼驚神怕，但我們決不會透露你半個字！宮天撫你以為本公子說得可對？」

　　宮天撫焉能落後，應聲道：「不錯，我認為既知朱玲下落之後，這消息已足夠了，可以把秦崑山放走。」

　　地啞星君蔣青山在一旁跌足，宮、張兩人都詐作不見。火判官秦崑山只要他們不洩漏口風，哪還管他們危險與否？

　　宮、張兩人領路走出石谷，蔣、呂在後面跟著。火判官秦崑山遙遙再叮囑道：「你們記住遵守諾言，不得洩露秘密……」叮囑完，轉身疾撲到九指神魔褚莫邪倒臥之處，只見他滿身鮮血，面色蒼白無比，左脛已斷，那小半截已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

　　秦崑山看了幾眼，料他已無法再活，想了一下，便拔出一支判官筆，運足功力，在九指神魔褚莫邪身邊的石上，硬劃入去，寫道：「隴外雙魔次第誅殺，雪山之鵰豈能久翔？」一共十六個字，字痕極深。這一來九指神魔褚莫邪之死，便將附會到以前殺死冷面魔僧車丕那人賬上。火判官秦崑山安排好疑陣之後，這才出谷回山。

　　那邊宮天撫、張咸等四人，在一個山坡上，停步商議下手救朱玲之法。地啞星君蔣青山知道宮天撫性情之傲，幾乎比小主還甚，這時忙搶著用手勢請他們先坐下，然後向呂聲比劃一番。無情公子張咸看慣看熟，當然知他意思，卻也沒有哼聲。

　　呂聲對宮天撫道：「蔣青山的意思，是說現在當務之急，便是如何救出朱玲姑娘，因而你們兩位，必須暫時互相容讓合作。他說你們兩位聯手的話，則除非碰上鬼母，可能會輸敗之外，其餘的人，都不是敵手。因此你們合則勢盛力強，分則勢孤力弱。」

　　宮天撫因見張咸早沒有做聲，便道：「這話有道理，我們必須合力救出朱玲再說！」

　　無情公子張咸道：「蔣青山你主意最多，現在我們如何下手法，不妨說出來聽聽！」

　　蔣青山沉思片刻，便連比手勢，張咸翻譯給宮天撫道：「他說我們四個人，分作兩批。他和呂聲雖然比不上我們，但如他們兩人在一起，則碰上玄陰教的香主之流，尚堪一戰。故此他們兩人是一路，負責為我們呼應，擾亂敵人，使我們能乘虛而入！」

　　宮天撫頷首道：「很好，他們只須在山下總舵處鬧出事端，使山上聖壇的人調遣下來幫忙，我們便可乘虛而入。記得那秦崑山說過，最可能囚禁朱玲的地方，是在雪樓，這座樓位居死門，我們只要潛入廳後，便可立刻找到。」

　　無情公子張咸也表贊同，便席地閒談，等待天黑。

　　張咸道：「咱們現在沒事，先商量好一些細節。比方我們找到朱玲，能把她救出的話，是你背她抑是我呢？」

　　宮天撫道：「最好她能如常走動。」

　　「但我們應該先說妥了，免得屆時功虧一簣！」

　　宮天撫默然不語，張咸也就不說。

　　等到天色入黑，雖然未到二更，但他們心急如焚，便開始行動。四人分作兩撥，各奔向目的地。

　　先說宮張兩人，他們腳程不相上下，都迅捷無倫，此時越山過嶺，宛如流星趕月。不消多久，已到了碧雞山聖壇重地前面那條險徑。

　　張咸倏然停步，對宮天撫道：「剛才我已考慮過，決定屆時由你把朱玲背出山，假如我們幸而能夠找到她的話。而由我獨力斷後。」

　　宮天撫聞言一怔，歇了一會，才道：「我猜想朱玲一定曾經對你很好。」

　　「你錯了，並非她對我好，我才這樣做！」

　　「不，我沒說錯，你聽我說。我的意思是她曾經對你很好，此舉沒有做錯，你的確值得她對你好。」

　　要知宮天撫乃是極聰慧的人，剛才聽了張咸之言，便知他果是情深如海，單單是為了朱玲安危打算，並不斤斤計較，可以先親芳澤的問題。更有甚者，他自願斷後，此舉可能連性命也送上，但為了朱玲之故，已不暇顧及一身安危。是以張咸雖然只說了兩句，含意之深，用情之真，大耐人尋味和感動。

　　張咸聽了他的話，也怔了一下，才嘆口氣，道：「可惜咱們終難成為好朋友，否則你倒真是我平生第一知己。」

　　英雄相惜之情，互相流露，但可惜正如張咸所說，他們終難成為好朋友。

　　宮天撫道：「咱們拈鬮決定吧，省得爭執！」拈鬮結果，仍然張咸贏了，他便選擇了斷後的重責。

　　宮天撫道：「那麼現在由我先走，你等我到了上面的曠場後，向你招手，才好上來。」

　　張咸微微一笑道：「我本想搶先，但既然我已贏得斷後的責任，現在只好讓你先上，好教你能表示對朱玲的深情！」

　　宮天撫也微笑以報，然後道：「但願無阻無滯，若然鬼母真個現身，將我擊落深壑，你切勿逞血氣之勇，必須速退，等明晚再來不遲。」說罷，疾然轉身縱到仄徑，只見他快如奔馬，一忽工夫，便將險徑走完，躍上平地。

　　無情公子張咸見毫無動靜，及至宮天撫巡視一匝，向他招手，便也疾渡險徑，縱到廣場上去。

　　宮天撫低聲道：「靜寂得太過奇怪，會不會有埋伏呢？」

　　張咸昂然道：「咱們既已出動，萬無退走之理，縱有埋伏詭計，也只好認命！」

　　宮天撫聽他說得豪壯，便不再說，兩人略略商議一下，便倏然散開，各自找尋黑暗角落隱匿身形。晃眼工夫，宮天撫已掩到大廳門前，縱身一躍，飛上屋頂四處。他的身形毫不停滯，踏屋走瓦，輕快得有如一縷黑煙，瞬息間便隱沒在沉沉黑暗之中。

　　無情公子張咸沉住氣，等了一會，這才蛇行鷺伏地掩到大廳前，也是縱身一躍，便掠上屋頂。但見一道輕煙，滾滾飛射，瞬息間已越過七八座院落。突然一翻一躥，迅捷如狸貓般閃縮在簷下。

　　隔了一會，只聽衣襟帶風之聲不絕於耳，分明有三四個人施展夜行術馳過。

　　張咸暗中微微一笑，仍然不動。過了片刻，這才探出半身窺看，只見黑夜中四條人影，迅疾如鷹隼般在屋頂盤旋，當下心知宮天撫必定也未曾被他們追蹤到，便不現身。

　　耗了一會，那四條人影又搜索回來，無情公子張咸暗想不妙，只見這兩人身手高明，已可看出定是內外三堂香主的功力。他們這一搜索回來，自己一定躲不過他們的利眼。

　　念頭一轉，突然飛墜落地，宛如一縷輕煙般飛入一扇門內。入門後發現是個神堂，不知供著什麼神像，香煙裊裊。轉過照壁，只見一條寬大的甬道，一片黑沉沉的，張咸心想在這甬道之中，萬一對方進來，避無可避。必須另覓藏身之處。當下向前直奔，晃眼已到了甬道盡頭。

　　往外一看，只見是座冷落荒涼的園子，只看了一眼，便自生出孤淒之感。

　　他心想此處露天，更非藏身所宜，記得甬道一路有不少門戶，當初尚恐是玄陰教徒的臥室，現在看到這座荒園，相信這些房間定是堆放雜物之所，便退回去，隨意揀定一扇門戶，輕輕一推，房門已下鎖。這時更加認定這個房間乃是放物件之用，微微一笑，暗運內勁，突然一震一吸。「滴」地微響一聲，房門的鎖已震斷，但因他用內力巧妙地吸回來，故此那扇房門沒有推開。張咸是怕房門太久沒曾啟開，陡然推開的話，會發出響聲。

　　門鎖震斷之後，他手緩緩推開房門。他疾然閃入房內，反手已將房門關住，方自透一口氣，倏然燈光大亮，照得一室皆明。無情公子張咸為之一驚，閃目四掃，忽地又是一怔。

　　那邊的宮天撫敢情沒有那麼深入，因為他們已約好，先入的人反而墜後，後入的人反而超前，這樣敵人縱欲攔截，也有措手不及之苦。故此宮天撫疾掠過兩個院落之後，便落在一座院中，仗著學過各種埋伏消息，也諳曉九宮八卦生剋門道，徑竄入一條甬道中，左旋右轉，居然又穿過兩座院落。之後便匿伏在一叢翠竹之下，凝身不動。

　　夜風吹拂中，竹葉搖曳不定，忽見一條人影在空中疾掠而過，認出是無情公子張咸，便耐住性子，紋風不動。他們本約定在玄陰教聖壇雪樓之下碰面，如若覺出不妙，便自行設法下手營救。

　　因此隔了一會，宮天撫便闖入屋中，穿過甬道。行動時迅疾無比，不久工夫，居然讓他再穿過五座院落，倏見前面一堵圍牆，均是白石砌成，高達兩丈。外面開了一個月洞門，遠遠窺望進去，似乎看到裏面有座白色的樓房。宮天撫又驚又喜，喜的是居然無阻無滯，便找到目的地。驚的是不知玉人可在雪樓之內，又不知她是否曾受毒刑？

　　暗暗視察了好久，突然一躍而出，衝入月洞門內，一條光滑的白石路，直通至雪樓。雪樓在黑夜中，仍然覺得甚是光亮。當中一扇大門，可沒關住。

　　宮天撫到了門前，微覺躊躇。只因這座雪樓，乃是玄陰教的聖壇重地，何以沒有人巡夜，也不關門？但身至此地，明知是個火坑，也得跳下去。當下一狠心，躍入門內。

　　樓內果然與平常屋宇大不相同，入門之後，便是一條甬道，只有一丈之長，盡頭處開著兩道門戶。他雖然曾經涉獵及消息埋伏的學問，但從未聽過屋子可以這樣間隔的。呆了一下，便用青玉簫在右邊門戶上劃了一道細痕，然後跨入去。轉一個彎，陡現一道白石為階的樓梯。

　　宮天撫記得火判官秦崑山說過，雪樓內的消息都被鬼母撤掉，便不再試梯級有無陷阱，逕自飛身上樓。上到樓上，眼前一亮，只見四面八方都懸著垂珠綰絡的大琉璃燈，光亮如晝。

　　剛走了一步，忽然大駭，原來四方八面都出現了人影。再一細看，更加大吃一驚，幾乎呆住！

　　回頭再說那無情公子張咸，他之一驚再驚，原因是燈光突如其來，加上眼光瞥處，站在燈旁的人，竟是個秀美紅妝，而不是他心目中殺氣騰騰的玄陰教徒。

　　那位姑娘雲髮蓬鬆，玉容慘淡，一派幽怨之容，令人見而生憐。

　　無情公子張咸驚魂稍定，便看出原來那盞銀燈，有個特製的黑皮罩，只要一罩上去，便漆黑無光，怪不得進來時絲毫不見燈光。

　　那位姑娘定睛瞅住他，並不作聲。

　　無情公子張咸殺心陡起，淡淡一笑，便走上去。

　　那位姑娘一直沒有做聲，張咸走到她跟前，鼻中隱隱聞到她身上的淡香。他已算準那姑娘如若叫喊，不等她聲音出口，已可制她死命。因此他好整以暇地微笑一下，右手斜舉，手掌微微彎曲。

　　這一手乃是玄陰教鬼母獨門武功中的一記重手法，那姑娘星眸一閃，已明白這一著重手法的來歷，忽地微嘆一聲。

　　無情公子張咸果然天性冷酷無情，此時毫不動心，暗想不管她裝得如何可憐，今宵為了保守秘密起見，非殺她滅口不可！心念轉動時，掌上真力已增加到六成。此時只要鐵掌一沉，招數發出，全身真力，都在後面等著，若然對方招架，掌上立可增至十成功夫！

　　那位姑娘挨住桌子，動也不動。

　　張咸忽然發現她面上一片淡漠，一似此身安危生死，都不足以動她的心！這種事情不免令人詫異，無情公子張咸突然收回招式，凝眸銳視著她。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她的眼中閃過迷惑之色，然後道：「應該由我來問你是誰才對啊！」

　　無情公子張咸聳聳肩，道：「你知不知我是誰，都沒干係。」

　　她微微頷首，道：「你說得不錯，死去原知萬事空，我原不須絮聒！」

　　無情公子張咸聽她說得灑脫，心生敬意，暗想這位姑娘不比尋常女流，如要取她性命，必須從速，不可再延宕時間，令她不安！當下暗蓄真力於臂上，忽見她作出傾耳而聽之狀。以為有人來了，連忙也凝神而聽。

　　「沒有人和你一道來？」

　　張咸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問？」

　　「沒有什麼，我想大概只有你一個人，因此可知他們對你的信任。」

　　「信任？你說是誰信任誰？」

　　她冷笑一聲，突然斂盡幽怨之色，道：「你這廝有點奇奇怪怪，和外表大不相符，你要動手，請快些吧，反正我又沒有任何遺言！」

　　張咸這個人脾氣有點執拗，人家要他動手，他偏不動：「我能夠教你死活皆難，諒你也會明白這種手段的厲害。現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他說得十分冷酷，使人無法不信。

　　「你叫什麼名字？」

　　「紫鵑！」

　　「哦？在碧雞山上是什麼身份？」

　　「以前是侍婢。」

　　「現在呢？」

　　紫鵑仰天冷笑，道：「西門香主的媵妾。」

　　無情公子張咸為之一愣，喃喃道：「是西門漸的女人？」

　　她突然嚴肅起來，沉重地問道：「看你這個樣子，難道真不是他派你來的麼？」

　　「他？噢，莫非你是指西門漸？」眼見紫鵑點頭，便接著道：「當然不是，他為何要殺你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心中蘊著一股恨毒，隨時隨地，會毀滅一切和玲姑娘有關係的人。」

　　「你是朱玲的侍婢？」

　　「是的，自從玲姑娘離開教主之後，我便一直被單獨地囚禁起來。這種日子我過慣了，倒也不甚苦。但半個月前，西門香主忽然……」

　　無情公子張咸怒道：「這廝真不要臉，得不到朱玲，便在你身上報仇！」

　　紫鵑忽然嘆口氣，道：「你這樣說也不公平，我知道他實在是想在幻想中獲得滿足，我知道他是把我當作玲姑娘！」

　　無情公子張咸沉重地問道：「你恨不恨他？」

　　「我……我不知道……一切我都逆來順受，自從我懂事以來，一向要順從忍受！」

　　那俊美而冷酷的張咸微覺動心，一縷憐憫之情突破了他天性中冷酷之網，泛上心頭。他退開一步，道：「我不能殺死你，你可知道我來碧雞山幹什麼？」

　　她搖搖頭道：「我起初還以為你是本教的人，奉西門香主之命來害我！你剛才不是使出玄陰教的手法？」

　　張咸道：「我為了不能洩漏行蹤，故此動念殺你，同時故意用玄陰教的手法，諷刺玄陰教一下，幸而我沒有猝然下手……我是來救朱玲的，你可知道此事？」

　　她睜大眼睛，道：「玲姑娘有危難麼？我不知道此事……她被誰擒回山來？」

　　「她自己來的。」

　　「啊，我明白了，一定是為了石軒中的緣故！」

　　張咸雖然早已知道朱玲對石軒中戀戀難忘，但聽人說出來，總不好受，就像被人用尖銳的東西，刺在心上似的。

　　「現在我和另外三個人，要把她救出來，你可肯為我保守秘密？假如你也想離開此地的話，我可以幫你一個忙。」

　　紫鵑攏一下蓬散的秀髮，黯然道：「我能到哪裏去呢？除非再跟著玲姑娘……」

　　「只要你想離開，我一定來幫助你，但記得別向西門漸提及今晚之事。」

　　紫鵑瞧著他走到房門，突然道：「相公且慢，我還未請問你的貴姓大名！玲姑娘如果是被拘禁於這裏，我將所知的說出來、或許對你有用！」

　　無情公子張咸果然止步，道：「我是無情公子張咸，你快點說清楚，我得趕時間。」

　　紫鵑道：「玲姑娘一定被囚禁在雪樓之內，那座雪樓底下是彎彎曲曲，迴環相通的石甬道，誤入其中，轉上十天八天，怕也轉不出來。以前聽玲姑娘說過，這些甬道的門戶，多半能夠移轉啟開。教主就在其中一個密室中練功。樓上一片光明，所有通道都虛虛實實，大半用上好的玻璃和鏡子間隔著，如不知路徑，便舉步維艱，不是一腳踢在銅鏡上，便是一頭撞在玻璃上。」

　　張咸道：「謝謝你，現在我得趕去啦，朱玲一定囚禁在樓下吧？」

　　紫鵑沒有糾正他的話，因此張咸不必再問，疾快離開此房，穿出院中，抬頭但見星斗滿天，夜靜風寒，卻沒有人跡。

　　他一躍上屋，奔過數座院落，便到達雪樓外面的白牆院落。身入虎穴，已不容多所猶疑，但見他展開腳程，宛如一縷輕煙般撲入雪樓之內。

　　他入門之後，走到甬道盡頭，先向右邊門內看看，瞧見像是樓梯，便捨了右邊門戶，走入左門。

　　沿著白石甬道走了一會，明知在轉圈子，但此時非轉不可，也許對方真個沒有發現他和宮天撫潛入聖壇，自己這麼一走，運氣好的話，可能輕輕易易地便救出朱玲。

　　且說樓上的宮天撫，忽然見到四面出現許多人影，不由得一驚，及至看清那些人影是誰，更加驚訝。

　　原來這些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宮天撫自己。他仔細瞥視一眼，不覺啞然失笑，想道：「原來這樓上到處都是鏡子，竟把我嚇了一大跳。」

　　當下向一條狹仄的通路走去，走了幾步，忽然覺出有異，忙煞住腳步，額頭已碰上一樣涼涼的硬物上，幸而煞腳得快，否則不碰一下重的才怪。舉手一摸，敢情一塊透明晶亮的玻璃，擋住去路。

　　他聳聳肩頭，又向另一條通路走去，驀然一腳踢在另一塊玻璃上，尚幸力量甚輕，沒有把玻璃板踢破。

　　要知用玻璃阻隔去路，莫說是深諳武功之士，即使是尋常人，只要發個狠，便可以一腳一腳地完全踢碎。但事實上這座玻璃銅鏡陣卻偏能困住武功高強之士，對於普通人反而毫無用處。

　　大凡能夠深入玄陰教聖壇雪樓之人，不消說都是武功特強，聲名顯赫之輩。這些人都須講究一切細節，假如被困陣中，迫得要擊破玻璃脫身，這種恥辱，比之在招數上落敗還要大得多。因此凡是闖得入聖壇的人，絕對不會擊碎這些珍貴無比的玻璃板。

　　宮天撫一連試了七八條通路，這才找到可行之徑，轉過那邊，又是另一座曲曲折折的銅鏡玻璃陣。隨著他的移動，人影倏隱倏現。

　　忽然從一扇銅鏡後，走出一人，但宮天撫卻沒有發覺。一來這人腳下輕快，毫無聲息，二來宮天撫因被自己的影子弄花了眼睛，一時沒想到居然會有真人出現。

　　宮天撫小心地舉簫向前點出，慢慢試探，剛剛觸玻璃上，忽覺一絲極微弱的風力，襲向腰間「大呂穴」上。

　　他方一發覺時，敵人的點穴鐝已沾上衣服。

　　宮天撫大喝一聲，一面運力閉穴，左手一式「孤鳳斜旋」，挾著如山掌力，悠悠擊出去。

　　那人點穴鐝點上他的大呂穴之後，滿以為敵人掌力必定消失。哪知宮天撫功力深厚，這一招已運足全力，勢可崩山裂石。那人首當其衝，悶哼一聲，身形直飛開丈許，撞在銅鏡上，然後才掉下地面。

　　宮天撫威風凜凜地瞪目四瞥，已不見有敵人出現，心力微懈，立時一跤跌倒地上。

　　原來他雖然已經閉穴，但一來慢了一點，二來敵人點穴鐝上力量雄勁，本就難以閉住。是以當他仗著功力深厚，硬挺著發出一掌之後，便不支倒地。

　　銅鏡後陸續走出兩個人，都是中年漢子，但面目韶秀，膚色白皙。行動之間，似乎帶著女性的味道。其中一個伸伸舌頭，尖聲道：「這傢伙真厲害，小李怕沒命了吧？」

　　另一個過去一瞧，道：「小張快來，小李好像未死呢！」

　　小張哼了一聲，過去把昏絕如死的小李抬起，走入銅鏡後面。另外那個把宮天撫抬起來，也隱收在銅鏡後面。

　　樓下的無情公子張咸似乎感到有人大喝之聲，忙側耳細聽，卻又沒有聲息。

　　現在他已曾轉了不少圈子，如果連接起來，大約有十餘里之遠。可是他不但沒有發現任何秘室，連出路也找不到了！

　　他岔入一條白石甬道，轉個彎，卻是條死巷。張咸厭倦地站在死巷盡頭處，尋思道：「紫鵑說的話絲毫不錯，這些甬道把人轉得煩死啦，現在我怎麼辦呢？」

　　正想之時，忽聽軋軋連聲，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門戶。張咸一縱身，飛將入門。眼光瞥處，已見到這原是一個寬大的房間，陳設清雅整潔，有四個人在此室中，都凝目瞧著他。

　　張咸反應何等神速，真氣一沉，身形已墜在地上。

　　石室中的四人，當中一位身體肥胖的婦人，頭挽盤龍髻，盤膝坐在一張石床，一雙鳳目中，隱泛威光。一支黑鳩杖斜靠床邊。此人正是天下無雙的鬼母冷婀。

　　在她左邊的是大弟子厲魄西門漸，右邊兩人，便是姜氏兄弟。無情公子張咸腦筋一轉，已知自己今日想生出此室，恐怕萬難辦到。立刻決定拚捨一命，盡力纏住鬼母，以便宮天撫能乘隙將朱玲救出魔窟！

　　厲魄西門漸怨毒獰惡的眼光，凝注在張咸面上。無情公子張咸看也不看他一眼，向鬼母冷婀拱手道：「教主威名垂布宇內，又是小可前輩。今宵小可擅闖貴教聖壇，實在無禮，不知教主可肯宥諒？」

　　要知他的一身武功，雖得自天下各位黑道高手，但玄陰真經的武功最是厲害，故此無情公子張咸其實和鬼母大有淵源，是以他肯一改冷傲之態。

　　鬼母冷冷道：「你進得來，算你能為不俗，但你想出去，也要看你的能耐了。」

　　無情公子張咸淡淡一笑，道：「但憑教主吩咐，小可無不遵命。」

　　西門漸獰笑一聲，道：「大概你還不知道我玄陰教諸般毒刑的厲害，你只要能從本香主手中熬過而能不求饒，便放你逃生！」

　　無情公子張咸厲聲道：「西門漸，你少發狂言，憑你三鬼上來，還難不倒本公子！」他這幾句話，大有深意，只要三鬼受激上來動手，便可達到延宕時間的目的。

　　厲魄西門漸果然怒氣沖天，方一邁步，鬼母已道：「且慢，本教主既和石軒中打了一場，但餘興猶在，這廝來得正好！」

　　無情公子張咸暗叫一聲「糟了」，鬼母親自出手，天下無人能敵。不但自己性命已休，而且又不能拖延時間，想到這裏，不由得心煩意亂。

　　鬼母眼力何等高明，已發覺張咸心思不定，倏然微哼一聲，使出內家移形換位的最上乘功夫，倏地疾如閃電般飛過去，伸手便抓。

　　無情公子張咸猛覺眼前白光一閃，急忙攝神覷看時，鬼母嫩白的手掌已到了他頭頂。直到此時，鬼母身形所帶的風力，才拂上張咸身上。

　　張咸雖然看見鬼母手掌臨頭，但已無法閃避，只好暗嘆一聲，閉目待死。

　　鬼母手掌一落「呼」的一聲，身形又電掣般飛回石床上去。

　　「這一綹頭髮，權當你的性命！」鬼母一揚手指捏住的一小綹黑髮，又冷笑道：「但下不為例，現在將頭髮還你，你得好生珍藏。」

　　無情公子張咸如夢方醒，一身都是冷汗。只見鬼母右手一揚，幾縷微細已極的風聲，疾射而至。

　　張咸大駭，腳下一錯，已閃開數尺。忽覺衣袖微動，低頭看時，一根尺許長的頭髮，已穿過。不過又是一陣駭然，想道：「罷了，鬼母她號稱天下第一，功力果然精純無比，居然能將數根長逾一尺的頭髮，像發射鋼針般打出兩丈以外，這等功力，又在飛花摘葉手法之上。」

　　鬼母見神情變化，心知剛才乘他心神分散之際，故意露的一手，已收先聲奪人奇效。饒他張咸生性高傲自負，但此刻已心寒無比。不由得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冷笑一聲，道：「張咸你準備好沒有？本教主可要動手啦！你要本教主先讓你幾招？」

　　無情公子張咸心念一轉，立刻朗聲道：「你要真敢讓我，就讓個一百招！」

　　厲魄西門漸聽他耍賴，怒罵道：「放屁，哪有讓一百招之理？」

　　無情公子張咸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作態虛讓！」

　　鬼母傲然道：「一百招就一百招，過來吧！」

　　無情公子張咸暗中大喜，想不到無意之中，已收拖延時間之效。心想鬼母武功深不可測，如若用拳掌動手，也許擊在她身上仍不能傷她，自己的金龍桿棒內有利舌，擅破一切護身氣功和橫練功夫。當下撤出金龍棒，緩步上前。鬼母走下石床，赤手空拳，沉凝地瞧著對方。

　　無情公子張咸金龍棒一抖，冷笑道：「鬼母你要捱完這一百招，全仗身法閃避和招架，不能出手反攻，這個密室地方有限，是否要換個地方？」

　　鬼母道：「你休得饒舌，儘管用心進攻。不過在未動手之前，不妨先將遺言留下，本教主念在昔年一點淵源，定必替你轉達。」

　　張咸狂笑一聲，但忽然中斷，凝眸尋思道：「如是別人說這話，我可以嗤之以鼻。但這是玄陰教主鬼母所說，份量大不相同。看來今晚我非血濺此室不可，因此不妨想想，可有什麼未了心事？」

　　鬼母見他果真尋思，便耐心等候他。

　　「不瞞你說，若非是你玄陰教主，我張咸絕沒有任何遺言……」鬼母心中甚是受用，微微點頭。

　　「剛才我想到有話要留下，但我得先問問你，朱玲可還在世上麼？」

　　「她沒有死。」

　　「那好極了，就煩教主你轉告朱玲，說我愛她之情，至死不渝！」

　　鬼母微微一怔，卻見無情公子張咸面上一片鄭重之色，決非矯情之言，頗覺感動。「好吧，本教主自會設法為你轉告此言！」

　　無情公子張咸微笑一下，喟道：「其實一個人如若死去，愛不愛都不相干了。」

　　石室沒有人答腔，連他的情敵厲魄西門漸，也不作聲。

　　張咸振起精神，掄棒喝道：「第一招！」風聲響處，一道金光，疾取鬼母前胸。鬼母使個身法，忽然化出幾個人影，一時分辨不出哪一個影子才是真身。

　　張咸大為凜駭，只因出這一招虛虛實實，變化奧妙，但對方使個身法，已經使得他招數空發，底下的變化根本使不出來。

　　鬼母甚是沉潛鎮定，一雙利眼，凝注在無情公子張咸身上。她怎會不知道張咸一身已集黑道高手的絕藝，故此讓這一百招，非同小可。

　　張咸運足真力，健腕翻處，那根金龍棒上下飛舞，疾風勁烈異常。使到急時，直如一條金龍，在空霧中盤旋往來。但見他忽而硬打硬砸，有崩山裂地之勢，使的正是康部金沙勇了邦達一脈流傳的獨腳銅人的招數。忽而長攻短襲，棒法散漫中另蘊凌厲之氣，這正是鴛鴦臂莫予雄的絕藝。忽而怪梟覓食，超縱奇急，這一路身法招數，乃是泰山一梟王格的秘技。

　　一時又奇詭莫測，棒化長劍之勢，吞吐刺戳，去來無蹤，此是萬里飛虹尉遲跋的劍路，或是橫絕六合，掃蕩湖海，使的是鐵扁擔鄧長白的奇招……

　　不到五十招，已把鬼母座下三鬼看得矯舌不下，都知道若不是鬼母功力蓋世無雙，這五十招已接下來。饒是接住，也甚見吃力，中間數度險不容髮，使得他們差點脫口驚呼。

　　鬼母見張咸越戰越勇，招數又多，倏然冷笑一聲，突然施展她近三十年才苦研出來的「遊魂遁法」，霎時間，石室中化出四五個鬼母人影。座下三鬼，此生第一次見到師父自施展這一絕藝，果然和他們相去甚遠，好些至精極微之處，對上強敵，立見奇效。

　　無情公子張咸一連空發了七八招之多，根本摸不準敵人何在。不由得暗叫一聲「罷了」，心想連敵人真身何在，也找不到，這一場架打之何益。

　　鬼母冷婀越走越快，人影內四五個漸漸增加至六七個之多，滿室風聲。但見她似紆而直，似慢實快，似奇實正，根本找不到來龍去脈。

　　無情公子張咸本是個硬漢，又發空了七八招之後，突然收回金龍棒，扣在腰間，然後雙手往背後一負，大聲道：「算我輸了，死活任你們處置……」言方出口，忽然湧起悔意，暗忖自己主要目的乃在於纏住對方，好教宮天撫得手。這時本該慢點出招，借此拖延時間才對，怎的反而束手就縛？

　　厲魄西門漸獰笑一聲，大踏步走過來，道：「你這廝有點骨氣。」

　　無情公子張咸低頭不語，心想對方再挨近一點，自己伸手便可將他制住。只要把西門漸擒住，何愁鬼母不放自己走路？

　　厲魄西門漸不敢斗膽作主，雙目瞅住鬼母，腳下不知不覺又向前移。

　　白無常姜斤喝道：「大哥仔細那廝暗算！」

　　西門漸驀然驚覺，張咸左手五指如鉤，已扣住他手臂脈穴，右掌伸出，平放在西門漸頸後兩寸距離，厲聲道：「鬼母你身法雖快，但我的手掌也不慢。」

　　鬼母生像是怕他一時緊張而將愛徒擊斃，退開數步，沉聲道：「你想怎樣，不妨明說！」

　　黑無常姜黃關心師兄，大叫道：「小子勿傷我師兄，如要交換性命，定可照辦！」

　　無情公子張咸冷冷向鬼母道：「他的話可當真？」

　　鬼母默然不語，定睛瞧著他。她的目光陰寒銳利，正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張咸也看得寒氣冒上心頭。

　　半晌，她才沉聲反問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無情公子張咸仰天冷笑，道：「這還用細說麼？不是的話，我的手掌一沉，他這個大腦袋便滾落地上！」

　　鬼母冷然道：「不見得吧？」

　　張咸暗中一驚，方自尋味她這句話的意思。

　　鬼母已接著道：「你真想換命麼？怎樣換法？」

　　張咸又定下心來，毅然道：「只要你放走朱玲，我便放開他！」

　　「那麼你自己呢？」

　　「我不要緊，假如我出不了此室，死在當場，亦復何懼？大丈夫視死如歸，只看你肯不肯以他一命，換取朱玲自由。」

　　西門漸突然獰笑一聲，猛可一掙，登時脫出他的掌握，轉身兇殘地道：「嘿嘿，小子你想不到吧？本香主還有這一手護身氣功！」

　　無情公子張咸登時面色大變，心想朱玲這次決無倖理，不由得替她難過起來。

　　鬼母冷聲喝道：「你仍不甘束手就縛，本教主要叫你死得心服口服！接招！」跨前一步，劈出一掌。

　　無情公子張咸知她相距雖遠，但掌力如有形之物，足可致命，不敢怠慢，也搗出一拳，腳下卻疾轉開去。

　　鬼母這一出手，豈比等閒？第一掌力量方至，第二掌已遞到他身前不足兩尺之處，也不知她如何欺到面前，快得無可形容。

　　但見她掌心吐處，「呼」的一聲，狂飈忽發。無情公子張咸不似石軒中有超世絕俗的招數，能破她一身萬斤神力。此時吃不住勁，蹬蹬蹬直退到石壁上，方始站穩。但見鬼母如影隨形，連擊兩掌，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來。突覺腰間一麻，已被鬼母點住穴道。身軀僵木地靠在石壁上。

　　石室秘門開處，三個人魚貫進來，抬著宮天撫，放在張咸腳邊。

　　鬼母一揮手，那三人都躬身退出石室。

　　厲魄西門漸冷冷道：「弟子就不信他們那麼真情！」

　　她尋思一下，然後道：「管他們是真是假，一刀殺死不更乾脆麼？」

　　「弟子不能相信。」西門漸強調說：「師父你可有其他主意？」

　　鬼母向姜斤微微頷首，白無常姜斤舉起五十斤重的銀戟，倏然躍過去，舉起來便向張咸頭上砸下。

第二十四回　美醜原非真心回意轉　恩仇最難辨地遠天遐

　　五十斤重的銀戟，風力絕強，壓得無情公子張咸呼吸也微覺受阻。他閉上眼睛，這一剎那間，心中既無遺憾悲哀，也沒有懼怕。一個倩影浮上腦海，花容吐豔，含笑盈盈地瞧著他……於是他低低地叫一聲「朱玲」。

　　厲魄西門漸本想阻止，但已來不及，只好不言不語。白無常姜斤的銀戟離張咸頭顱不及一寸之微時，斜然收住雷霆萬鈞之勢。

　　無情公子張咸意外地睜開眼睛，只見姜斤已收回銀戟，退開一旁。

　　「怎麼啦！莫非是心寒手怯，不敢殺我？」

　　白無常姜斤冷哼一聲，道：「小子你要死還不容易麼？」

　　鬼母道：「姜斤毋須多言……張咸，你當也知道本教主視人命如芻狗。但自古道是：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現在你一腔銳氣，便不覺死之可怕，雖也英雄，卻不見十分難能可貴……本教主另有安排，自會教你後悔擅闖碧雞山聖壇之舉！」說罷，頷首示意，姜氏兄弟上前，把兩人帶出密室。一直走出雪樓，在另外一座院中的一間上房內，把他們摔在地上。

　　直到翌日近午時分，厲魄西門漸才進來，用特製鐵鏈把他們雙手雙足俱銬扣住。然後解開他們的穴道，獰笑道：「你們不必妄打逃走的主意，這兩條鐵鏈，乃是以海心寒鐵所制，別說人力，即用寶刀寶劍，也難以傷損。」

　　宮天撫眼睛一瞪，便要發作，西門漸制止道：「尚有幾句要緊的話，必須先向你們交代清楚。那便是咱們都是江湖風浪中出來的人物，死可以不怕，但折辱卻難當。你們如敢對教主或本香主口出不遜，決不會殺死你們……可是……」

　　宮天撫厲聲道：「可是什麼？」

　　「可是你們得估量一下，若然被廢掉一身武功，再斫斷雙手，割掉舌頭，才放掉你們，這個活罪受得起受不起？本香主的話，點到為止！」說罷，轉身出房，反手拴住房門。

　　宮天撫、張咸兩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固然他們可以趁此時一頭撞死，但如是萬無倖理之時，他們當然能夠毫不猶疑便辦到。現在卻尚有希望，事情便大不相同。

　　宮天撫俊美的面上，泛起一絲苦笑，道：「朱玲雖未曾受害，但她可會知道我們為她受此苦難？」

　　無情公子張咸也嗟嘆一聲，但隨即覺得宮天撫這些話有點欠妥。心想施恩不望報，方是大丈夫行徑。若果對朱玲之愛情，已達捨生忘死的地步，則受苦遭難，亦甚值得，何必想到朱玲知道與否？

　　到了下午，鬼母獨自進來。宮、張兩人見她面色陰沉，都覺得情勢不妙。

　　鬼母沉重地道：「本教主剛剛把朱玲釋放，你們如要見她一面，亦無不可，但卻不准發出任何聲音！這個條件你們辦得到，便可見她一面。」

　　宮、張兩人如聞仙音，一齊喜動顏色。連聲答應，鬼母要他們都起個誓，他們如命誓畢，便等鬼母帶他們去見朱玲。

　　鬼母卻不移動，默然站在房中，隔了一會，後窗外面傳來一陣細碎步聲，他們都聽出是一個人從窗後的院子走過。他們都心急異常，但又不便催問。

　　鬼母忽然招手道：「你們到這邊來！」

　　說時，人已飛到窗邊。宮張兩人用雙腳一縱，便落在窗邊鬼母身側。

　　這時窗子關著，鬼母將窗紙戳破三個小洞，道：「你們看罷……」她自家也湊在一個小洞中瞧看。

　　宮天撫和張咸兩人，急不及待地俯在小洞上，用神外瞧。眼光到處，只見一個嬝娜背影，已堪堪走出院子。這個背影，他們在夢中也常常看見，正是那白鳳朱玲。

　　鬼母忽然曼聲叫道：「朱玲別走！」

　　那個嬝娜的背影立刻停住在院門邊。

　　鬼母又道：「你轉身讓我瞧瞧！」

　　她緩緩轉身，宮天撫張咸心頭俱覺得緊張，卻也不知何故。

　　及至朱玲完全轉過來，他們眼光落在她的面龐上，不由得全身一震，險些張口失聲。只見朱玲本來白如羊脂的面皮，如今一塊紫一塊紅，而且凹凸不平，鼻子發脹，又扁又大，左邊一道眉毛，只剩下半條。在這張醜陋無比的面孔上，只有一點和昔日的朱玲相似，便是那雙明亮秀美如一泓秋水的眼睛，隱隱蘊含著萬古牢愁，千秋幽怨……

　　鬼母曼聲道：「朱玲，你此下碧雞山，卻別忘了誓言！」

　　她斂衽行禮，輕輕道：「不肖弟子決不敢忘記！」

　　那清脆如銀鈴的聲音，鑽入宮、張兩人耳中，已無絲毫疑惑這個本是奇美而變為奇醜的姑娘，就是白鳳朱玲。還有那輕盈曼妙的體態，正是他們心中最美麗的形象，也正是朱玲才具有……

　　宮天撫突然用雙手掩住眼睛，喉嚨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聲。無情公子張咸也離開那個小洞，宛如泥雕木塑般，動也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鬼母冷峻的聲音響起來，道：「這最後的一面，的確太難堪一些。但正因如此，你們才有機會生出碧雞山！」

　　宮天撫突然怒吼道：「你……你怎樣把她弄成這般模樣？」他本想怒罵鬼母一頓，但記起西門漸的誓告，便臨時嚥回罵她的話！

　　無情公子張咸卻嘆口氣，道：「朱玲太可憐了，鬼母你心腸之惡毒，也稱得上天下第一！」

　　鬼母道：「你外號叫無情公子，但名實不副。朱玲是被我以碧螢陰火灸成這般模樣，你們都看見了，現在本教主尚有話要說。」

　　她停頓一下，故意拖延一些時間，好讓這兩個年青人冷靜下來。但見宮、張兩人，都各想心事，似乎沒有聽見她說什麼，於是不再多講，突然離開此室。

　　翌日早晨，鬼母仍是獨個兒入室，只見宮、張兩人神色憔悴，大概是一夜沒睡，而又思想過勞所致。當下對他們道：「本教主從來不放過任何敢侮辱我或侵入我聖壇之人，你們兩人也不能例外！」

　　宮天撫傲然道：「要殺便殺，何必囉唣？」

　　鬼母冷笑一聲，陰森無比，使得兩個年輕人為之心膽微寒。她道：「你們想錯了，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本教主並不殺死你們，只廢去你們一身武功，復將右手右腳主筋挑斷，便把你們安然送回。」

　　無情公子張咸一聽，可就火了，俊目一瞪，道：「你敢用這種下流手段，本公子可要罵啦！」

　　鬼母冷冷道：「若吐一個髒字，先割掉舌頭！」

　　張咸果然不敢做聲，宮天撫只氣得嘿嘿冷笑。

　　「不過尚有唯一的一個方法，可以免罹此禍，你們也極容易辦到。」

　　宮天撫和張咸對望一眼，大感詫異。不約而同地猜想有什麼可以免禍的方法！

　　「你們不得胡思亂想，本教主現在把這方法告訴你們，那就是你們只須當我之面說此後不愛朱玲，再立個誓，本教主便網開一面，釋放你們！」

　　這個方法大容易了，反而令他們不敢相信。鬼母又道：「本教主決無戲言，現在你們可即向我說出那句話，並且立誓保證此言並非打誑！」

　　宮天撫首先大聲道：「宮某寧死也不能不愛朱玲，鬼母你先向我下手吧！」張咸豈能示弱，也堅決表明自己的心意。

　　鬼母冷笑道：「你們的性命難道如此輕賤？別要衝動，再考慮一會才答覆不遲！」

　　那兩個年輕人同聲齊說不必再考慮，鬼母便出房而去。頃刻間西門漸和姜氏兄弟進來，把他們帶出去，各自分開。

　　無情公子張咸由西門漸帶到一個地牢的房間，這個房間才五尺見方，沒床沒凳，石地上微覺潮濕。

　　西門漸把鐵柵門鎖上，獰笑一聲，道：「你只要回心轉意，可以大聲叫喊，自有人進來！」

　　無情公子張咸呸了一聲，然後轉身不理睬西門漸。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是鐵門關閉住的沉重聲音。

　　他回顧一眼，只見三面俱是厚厚的石壁，一面是粗如鴨卵的鐵柵。靠內邊的石牆下，有個水溝洞口，約是半尺見方，乃是於供囚犯大小便之用。

　　宮天撫由姜氏兄弟帶著，忽然來到一個陳設華麗的房間，暗香隱隱，所有家具和佈置，都精美之極。

　　姜氏兄弟走後，房門關上，當中卻有一個一尺見方的洞口，用鐵枝隔著。不久，有人送午膳來，四個小菜都精美異常，飯香撲鼻。

　　宮天撫已餓了許久，此時心想早晚都難逃大禍，何不暢懷大吃？便不客氣，盡情吃得飽飽。

　　無情公子張咸在地牢囚房中，卻甚可憐，只有兩個又冷又硬的饅頭，還有一碗微帶鹹味的冷水。張咸暗念自己雖然大禍難逃，但未到最後一刻，總不肯放過逃生之念，因此自己必須保持體力，以免縱有機會，也無法抓住。於是把饅頭冷水都送入肚中。

　　又過了一日，張咸在這陰冷潮濕的地牢中，實在淒苦無比，他一生都未吃過一點苦頭，甚至可以說是隨心所欲，目下這麼悽慘艱苦的日子，的確難熬之極。

　　宮天撫可就和他大相逕庭，不但食住均如王侯，奢華異常，而且一點也不寂寞。原來在他房門之外，是個堂皇華麗的大廳，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氈，不論晝夜，都有幾個樂工在奏弄樂曲，琴笙不絕於耳。

　　這還不算，那地氈上還不時有妙齡女郎，隨著樂聲，載歌載舞。這些女郎全都健美異常，身上只披著一襲輕紗，晶瑩玉體，隱約可見。起舞之時，粉背玉腿，乳波臂浪，極是銷魂蝕骨。

　　宮天撫舉酒自酌，一面聽歌觀舞，大有此間樂而不思蜀之意。要知他自幼即在深山長大，雖然衣食無憂，飽覽群書，也知道歷代侈靡之宴的情形，但直到今日，他還未住過這麼華麗的房間，更未見過這等蝕骨銷魂的豔舞，如今在大難臨頭之前，忽見如此奇景，自然不肯輕輕放過。

　　又過了一日，宮天撫已變得惴惴不安，唯恐鬼母忽然進來，逼他作最後決定。這兩日的享受，使他感到人生的多姿多樂，實在出乎他意料之外。而且沒有張咸這個情敵在眼前，已少卻不能示弱的顧慮……

　　外面樂聲忽歇，過去一看，敢情廳中已寂寂無人。這時，一種孤獨的情緒襲上心來，使得他煩躁地踱著圈子。

　　忽然聽到低微的說話聲，側耳細聽，發覺乃是由屋角處傳過來，便走近去，驀然吃了一驚。

　　原來那陣語聲，竟是鬼母和無情公子張咸的聲音。

　　「……時間不算太短，你該考慮清楚了。」鬼母的內力充沛的聲音說。

　　張咸似是猶疑一下，然後才道：「我根本不必考慮，便可回答。」

　　宮天撫感覺出他的語氣並不堅決。但他仍然衷心地嘆口氣，想道：「張咸不愧是個硬漢子！」

　　鬼母冷笑一聲，道：「很好，那就做一世廢人吧，假如你對朱玲還有興趣的話，本教主可以代你傳訊，叫她來陪你一輩子。」

　　張咸沒有作聲，宮天撫忽然看見自己是個半身不遂的殘廢，躺在床上，朱玲那張醜惡可怕的面容，卻變成數十個環繞在他四周。他覺得心中作嘔，想避開這張醜陋無比的面容，但他一身癱軟，絲毫不能移動。

　　突然間出了一身冷汗，他從幻想中回到現實世界裏。這時不由得強烈地慶幸自己雙足雙手仍然無恙，想逃避什麼的話，盡可以辦得到。

　　「叮叮」連響，他聽出是鬼母黑鳩杖點地的聲音，因此可以知道她正要離開張咸的房間。

　　宮天撫一陣慚愧，想起早先自己因害怕而要逃避的念頭，比起不屈不變的張咸，的確太卑鄙，怯懦和自私……

　　無情公子張咸突然大叫道：「教主留步！」

　　鬼母冷冷道：「有話即速說出來，稍遲便悔之莫及！」

　　無情公子張咸道：「我十分對不住朱玲，但我已不能再愛她了！」

　　鬼母厲聲道：「如有虛言，便當怎樣？」

　　「我如口是心非，五雷轟頂，天誅地滅！」

　　鬼母縱聲大笑，朗越異常，宛如一口巨大洪鐘，在宮天撫耳邊大鳴不已！

　　宮天撫一身都沁出冷汗，緊張地凝瞪著聲音透出來之處，原來是屋角一條暗溝。不一會，笑聲已杳，陰溝裏再沒有聲音送出來，似乎是張咸已被放走。

　　「現在要輪到我了……」他額上的冷汗越來越多，心中悸跳不止。

　　外面傳來悠揚樂聲，宮天撫習慣地走過去，貼在門上洞口，向外觀看。只見花團錦簇，彩影飄舞，樂聲中正有四個健美女郎婆娑而舞。

　　她們身上全無衣服，赤裸著晶瑩光滑的胴體，但每人手中卻有一條五色綵帶，起舞時僥倖旋捲，繽紛奪目，極盡魚龍曼衍之態。

　　他像一頭野獸似地瞪視著那些美女的大腿細腰和搖顫跳彈的乳房。渾圓修長的玉腿，不住地在他眼前搖晃。這是世上最令人迷戀，最刺激人心的一種慾望，他迷惘地凝注在光滑的充滿青春活力的胴體上，心中猛烈地起伏著波濤……最後，他感覺自己在矛盾的渦流中沉沒，活下去的意識是那樣強烈地抬起頭來。

　　房門忽然大開，鬼母持著黑鳩杖走進來。

　　半個時辰之後，鬼母從宮天撫房中出來，一直走到另一個院落裏。西門漸見她駕臨，便輕輕打開地窖的鐵門。鬼母一舉步，已到了地窖底層。

　　無情公子張咸孤獨淒涼地倚牆而立，他自知勇氣逐漸消磨殆盡，已經軟弱下來！

　　屋角的水溝洞口，忽然傳出聲音來，他蹲下去，側耳而聽。只聽宮天撫倔強自大地道：「……哼，別說殘廢，即使是你們玄陰教自詡厲害的毒刑，宮某也不放在心上！」

　　鬼母冷冷地道：「那麼就讓你試一下本教主碧螢陰火燒骨熬髓的滋味……只要你能夠熬得住，不哼一聲，本教主便即時釋放你。」

　　半晌，沒有什麼聲音，張咸在寂靜中卻沁出冷汗來。

　　又過了一會，宮天撫突然淒厲地慘叫一聲，張咸全身一震，坐倒在地上。

　　宮天撫的慘痛呻吟聲，此起彼落，聲聲都如大鐵錘般，沉重地擊在張咸心上。

　　「這種毒刑，一定慘酷蓋世，宮天撫本是硬漢子，居然也熬受不起，可以想出厲害。」他想。

　　這時他一身都是冷汗，渾身的神經都繃得極緊。但覺天愁地慘，宛如處身鬼域之中。

　　宮天撫的呻吟哀叫聲忽然停住，鬼母的聲音響起來：「現在你已服氣了吧？人來，把這廝右邊足的大筋挑斷！」

　　忽然一個粗啞的聲音道：「稟告教主，這廝有話要說呢！」

　　鬼母冷笑道：「也好，就給他一個最後的機會。」

　　宮天撫用微弱地聲音道：「教主你發一慈悲，饒我一命……我不愛朱玲……饒了我吧……」

　　鬼母哈哈大笑，道：「你發個誓言！」

　　無情公子張咸雙手掩著面龐，耳中聽到宮天撫喃喃發誓。他心中最後的防線已崩潰，既然宮天撫也屈服，他又何曾不可屈服？在這狹窄的陰暗的牢房中，早已使得他更加嚮往昔日快活自在，和風流旖旎的生活……

　　鐵柵門響處，鬼母走了進來。

　　「張咸，本教主最後問你一句，你願自行步出此山？抑是要本教主派人抬出去？」

　　張咸面色蒼白無比，歇了片刻，才道：「教主，你贏了！」

　　鬼母縱聲大笑，道：「你起個誓言來！」

　　張咸被她笑得難堪，俊目一瞪，傲然道：「張某一諾千金，何須立誓！」話剛出口，忽然汗流浹背，臉上倏青倏白。原來他忽然記起當日對朱玲許諾的話，他對她說過，不論日後變化如何，都會對她始終如一，永不會傷她的心。可是現在……

　　鬼母怒道：「你非立誓不可，否則不能算數。」

　　「哈……哈……鬼母你已反勝為敗，張某豈能惜此一身，而讓天下英雄唾罵！」

　　玄陰教主鬼母微微一怔，她是何許人物，已知張咸心意極之堅決，便不多費唇舌，默然退出囚房。

　　出到院子外，西門漸問道：「師父，可要徒兒去把那廝收拾掉？」

　　鬼母搖搖頭，道：「過幾天再說。我本是對症用藥，知道宮天撫未見過人間之樂，故此用女色酒食等去移動他的心志，再加以心理上的打擊，使他誤以為張咸已經服輸，此計總算成功了。但張咸雖未嘗過艱苦，連日折磨之下，本已有點動心，不過我忽視了一點，便是艱苦最能令人更加堅忍，他的動心，僅僅是被百舌山人林存的絕技所愚，以為真是宮天撫服輸的聲音，為師不合縱聲一笑，觸發了他的傲性，遂又改口不服。且過個幾日，也許他便重新軟化下來。」

　　西門漸道：「弟子真不明白師父你何以要多費手腳？為什麼不乾乾脆脆，手起刀落，把他們結果性命？」

　　鬼母沉思了一下，道：「你要知道，為師等閒不會動心，但朱玲她……為師一向是最喜愛她的，這次由她惹出無數是非來，為師如不心軟，早就把她擒回來處死。可是……為師到底放過了她。想不到這回她又到碧雞山來，為師若不懲戒她，倒教她看輕了。」

　　厲魄西門漸迷惑起來，問道：「她和那兩個小子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他們都愛朱玲，為師的確被他們的真情感動，故此沒有立即下毒手將他們殺死，但為師要證明一下，他們的愛情是不是經得起嚴峻的考驗。」

　　西門漸忽地矍然道：「師父，張咸大聲在叫喊呢，一定是害怕了！」

　　鬼母陰冷地一笑，道：「只要他也服輸，除了要他一生殘廢之外，還用本門鬼手暗傷他們的五陰大穴，教他們每當風雨晦冥之時，渾身奇疼攻心！」當下打開鐵門，又走進去。

　　張咸雙手抓住鐵枝，凝目瞧著走過來的鬼母。

　　「張咸你可是後悔了？」

　　無情公子張咸堅決地道：「不是，我只是一片痴心妄想，希望知道一件事。」

　　鬼母大感意外，歇了一下，才問道：「你想知道什麼事？」

　　張咸嘆口氣，道：「我知道問得十分愚蠢，但於你卻無損，因此不妨一問。我想知道的，就是你獨門碧螢鬼火灼傷之後，這世上可還有治癒之方？」

　　鬼母冷婀定睛瞧著他，眼光中閃過猶疑之色。無情公子張咸暗覺詫異，心想以鬼母這種領袖武林的頂尖人物，怎會露出猶疑不決的眼色？她緩緩道：「有也等於沒有，不必多說！」

　　無情公子張咸忙叫道：「教主你說幾句話，所費氣力有限，何不說出來？」

　　鬼母聽了，想道：「我若說了，他一聽朱玲有復原的希望，豈不是更加堅決不肯答應不愛她？」雙目一揚，忽見無情公子張咸那對俊目中，流露出哀求、乞憐、期待等神色，心中微動，忖道：「想這張咸何等驕傲，雖死也不會向人乞憐，但如今為了關心朱玲，便顧不了自己的驕傲。」

　　「好吧！」鬼母輕輕籲口氣，變得溫和地道：「我不妨告訴你，凡是遭受陰火陽火炙傷，變顏易容，只要求到一樣東西，便可以恢復本來面目。」

　　她歇一下，又道：「這還是公孫先生告訴我的，他說在大荒極西之處，有三座火谷，火谷之中，因極熱之故，寸草不生，據稱別說生物進谷必定有死無生，便是五金之屬，置於谷中，不須半個時辰，便熔化成汁液，沒入地中。因此火谷周圍數百里方圓，草木不生……這三座火谷，秘籍上稱為三陽谷，分別名為太陽、大陽、小陽三谷。其中有一座火谷中，出產一種黑銅，不畏火熱，兼有極強磁性，名為三陽銅。采得這種三陽銅，磨鑄成鏡，任何火傷，雖極重極險，只須將三陽銅鏡覆在傷處上，輕輕摩挲，三日之後，便恢復舊時面目。」

　　無情公子張咸釘一句道：「朱玲的傷勢也可以治癒麼？」

　　「當然可以，這三陽銅鏡不但專治火傷，還有一宗妙用，便是所具強力磁性，專吸五金煉成的細針，或是其他體積比銅鏡本身輕的五金。故此武林人如在身上佩有一鏡，便不虞被體積小的暗器所傷。」

　　無情公子張咸道：「三陽谷雖然厲害，但總不見得沒有進谷之法吧？」

　　「說得倒是不錯，但我告訴你，這三陽谷每五百年中，總有三次斂盡酷熱，每次僅有一個時辰，但什麼時候收斂酷熱，卻沒有定準，也許均勻地每隔百餘年便收斂一次，但也許一年之內，連續斂熱三次，這樣便須等待第二個五百年之期。」

　　無情公子張咸面露難色，失望地啊了一聲。

　　「還有更可怕的，便是每次斂熱之後，便倏然奇熱異常，非立刻遠離三陽谷五十里外不可，如果仍在五十里之內，縱有蓋世武功，也抵受不住這等酷熱而乾渴死去……且慢，還有一點最可怕的，便是這三陽谷有時會突然陰涼下來，生似已是五百年中三次斂熱之一，但其實不是，片刻之後，便又酷熱如故，如果不明底蘊，貿然入內，非死不可！」

　　張咸又啊了一聲，流露出更失望的神色。

　　玄陰教主鬼母頷首道：「你聰明得很，已經明白憑一個人本領和生命，萬萬無法取得那『三陽銅』，試想一個人的壽命，最多不過百年，但要等到三陽谷斂熱之期，動輒便須百餘年以上。」

　　無情公子張咸的面頰上，浮現出感情波動的痕跡，而且非常劇烈，哪裏還是「無情公子」？鬼母冷婀知他內心中正在鬥爭得激烈，料他終必認為無望而服輸，便緘口不語。

　　無情公子張咸嘆口氣，道：「我得承認朱玲變得那麼醜陋之後，心中的印象便大有改變。可是為她起見，現在我服輸了。」

　　鬼母不懂他話中深意，問道：「你如為她一死，倒可以說這些話，但你卻沒有為她做了什麼啊！」

　　無情公子張咸苦笑一聲，緩緩道：「我當然另有意思，但說之何益？反正負情背義的臭名，已落在頭上，那就只好等時間來證明一切……但也許連時間也證明不了什麼……」

　　鬼母冷笑道：「你是說這趟全身出山，為的是要到西陲極荒的三陽谷去，設法取得三陽銅，好恢復朱玲的容顏麼？」

　　張咸沒有做聲，鬼母便又道：「但你得記著，你以後縱然能取回三陽銅，恢復朱玲蓋世容顏。但你已有誓言，不得再愛她！」

　　張咸昂然道：「我知道這一點，日後決不致違背誓言！」

　　「嘿……嘿……那麼你可曾想到，朱玲恢復了容顏之後，必有無數人追求痴戀她。直到她擇木而棲之後才罷休。那麼你肯讓別人享受你以性命換來的成果麼？」

　　無情公子張咸俊目圓睜，厲聲道：「教主你管不著我如何想法！」

　　鬼母面上雖然冷漠，其實卻被這個年輕人所感動，便不計較他的態度。

　　張咸立過誓言之後，臉上泛起悲哀的表情。鬼母沒有立即釋放他，管自飄然去了。

　　晚膳送來，只見酒菜多而精美，比起以前真有天壤之別。然而，張咸反而吞嚥不下，心中懸唸著蔣青山和呂聲兩人，不知他們安危如何。

　　到了晚上，一直都是靜悄悄的，靜得令人難受。忽然聽到鐵門微響，一條人影宛如驚鴻般飛到囚室之前。

　　張咸恰恰看個清楚，心中一震，忖道：「此人身法之快，遠在我張咸之上，難道這世上竟有這麼厲害的高手？」

　　那條人影倏然現身，只見他身量中等，舉止矯捷之極，面上蒙著一條青巾，只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睛。

　　無情公子張咸實在忍不住，低聲問道：「尊駕高姓大名，可許見示？」

　　但那人一言不發，走近鐵柵旁邊，伸出雙手，分握在粗如鴨卵的鋼枝。看他之意，分明是想把鋼枝拉開，以便張咸逃走。

　　無情公子張咸突然低喝一聲，雙手一揮，手中鐵鏈嘩啦啦一聲暴響，挾起猛烈風聲，直向那人握住在鋼枝上的手指砸去。

　　他這種恩將仇報的舉動，未免令人驚駭。但那蒙面人半聲不哼，雙手縮回。

　　張咸也疾然收勁撤力，鐵鏈「呼」地一響，擦著鋼柱蕩過。

　　他嘴巴一張，正要說話，卻見蒙面人手掌一按，登時一股潛力迎面壓到，忙一沉氣拿穩樁步，卻已退了三步，才站得住腳。

　　無情公子張咸面色大變，對方這一手功夫，分明就是武林失傳已久的絕頂功夫，玄門獨傳的「罡氣」。這種先天真氣練到精純時，能夠無堅不摧，端的厲害無比。

　　眼前這個要救他出困的蒙面人，從體形上看來，年紀甚輕。但居然已練有這等功夫，寧能不為之詫駭？若是傳出江湖，準是一件轟動的新聞。

　　只見蒙面人發出罡氣逼退了他之後，雙手抓住鋼枝向左右一分，登時開了一個大洞。

　　無情公子張咸這時反倒安靜下來，嘆道：「尊駕拯救之恩可感，但只怕咱們都出不了此地！這些鋼柱只能暫時困我，但我在此處已歷兩日之久，而仍不設法扳開鋼枝之故，便因這些鋼枝上暗通警鈴，尊駕適才一動，早已驚動看守之人。」

　　蒙面人微噫一聲，似乎甚感意外。但隨即招張咸出來，要替他弄斷雙手雙足的鏈條。

　　張咸又道：「據厲魂西門漸說，這些鐵鏈乃是海心寒鐵所煉，雖寶刀也不能傷損。」

　　蒙面人微哼一聲，張咸心中大動，但覺聲音甚熟，正在思忖此人是誰。

　　只見那蒙面人調元運氣，渾身骨節忽然連珠輕響，有如新年燃放一長串小鞭炮，又脆又密。無情公子張咸詫駭交集，忖道：「此人一身功夫，深不可測，已能易筋換骨，化腐朽為神奇！剛才聽他口音好熟，究竟是什麼人？」

　　蒙面人雙手分握住鐵鏈，倏然大喝一聲，雙手猛可一繃，「錚錚」連響兩聲，那道鐵鏈正好齊他的腕處斷開。

　　張咸佩服得五體投地，本來繃斷此鏈，已極難辦，何況還要恰好在雙腕被鎖之處繃斷，更是難上加難。

　　蒙面人迅速地俯低身軀，握住他腳上鐵鏈，忽覺勁風颯然而響，無情公子張咸已大喝一聲，一掌力劈出去。

　　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趕月，瀉撲而至，人未到，掌力已到，猛襲蒙面人的背後，張咸突然想起蒙面人是誰……

　　他心神一分，劈出去迎敵的掌力，便散去四五成之多。

　　撲過來的人，正是厲魄西門漸，他以一身驚人神力，盡聚掌上，這一擊凌厲得無以復加。無情公子張咸縱以全力相抗，也未必能抵得住他的銳氣，何況此時心分神散，力道大減？西門漸這一掌擊實了，蒙面人非死不可。

　　在那千鈞一髮之時，蒙面人頭也不回，欻然直起腰來，右肘借轉身之勢，猛撞出去。「噼呱」一聲大響，那厲魄西門漸急嘯半聲，身形暴然跌撞開一旁。

　　蒙面人卻紋風不動，奇快地俯身握住鐵鏈。張咸但覺腳踝一震，「錚錚」兩聲過處，鐵鏈又分由兩邊震斷，恢復自由。

　　厲魄西門漸已知來人功力之強，遠在自己之上，心中暗暗凜駭，戾聲喝問道：「什麼人敢來碧雞山撒野？」

　　無情公子張咸驀然失聲叫道：「你可是石軒中麼？」

　　厲魄西門漸聞言連退三步，叫道：「什麼？是石軒中？」

　　蒙面人一轉身，直撲向厲魄西門漸。

　　西門漸平日何等氣焰，一生不知「害怕」二字，作何解釋。但這時卻不由自主地連連倒縱，蒙面人如影隨形，緊進不捨！

　　無情公子張咸叫道：「石軒中，我不用你來搭救，我自己就能出得碧雞山！」一面叫喊，一面追上去，眨眼間三人都出了地窖。

　　西門漸暗念如被石軒中追上，一打起來，師父如不能及時趕到，非死在他劍下不可。想是這樣想，但他腳程不夠人家快，又是倒縱之勢，更形遲緩。因此剛出地窖，已吃蒙面人追上。

　　張咸在後面又叫道：「石軒中，你走開，我不用你打救！」

　　厲魄西門漸突然靈機一動，縱聲長笑道：「張咸你別不要臉，是朱玲救了你的狗命！」

　　蒙面人好似欲細聽他們之言，便斜斜撤開一旁。

　　西門漸又道：「枉你一向認愛朱玲，但到了生死關頭，便露出狐狸尾巴！」

　　無情公子張咸面上掛不住，大吼一聲，雙肩一晃，已到了厲魄西門漸身前，左手使出一招「春雷驚蟄」，以掌鋒斜砸敵人右胸，但這一招似實而虛。右掌使的一招「龍尾揮風」方是煞手。

　　西門漸奮力一架，各各震開一步。張咸立刻又攻過去，蒙面人躍入戰圈中，左手一勾，指尖掛住西門漸鐵臂，借力一揮，西門漸的身形便不由自主地旋開六七步遠。張咸恰好一掌劈空，蒙面人使個奧妙手法，不知怎的，那隻右掌已到了張咸臂下輕輕一托，張咸登時有如騰雲駕霧般飛開丈許遠。

　　蒙面人身形一晃，已到了西門漸身邊，但卻沒有出手攻擊。西門漸知道蒙面人的意思，是等他再發話，一方面又監視著他，不讓他乘機逃走。

　　他心中已有了這個蒙面人便是「石軒中」的印象，這時不知如何，竟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大聲道：「朱玲她容貌已毀，奇醜可驚，張咸你便變了心腸，這算得是什麼愛情？本香主這就要下山訪尋她，只要她肯和我在一起，本香主決不會嫌她醜陋。」

　　蒙面人在喉嚨中低吟一聲，轉眼去看張咸。西門漸立刻又加上一句道：「他曾經親眼見到朱玲的樣子！」

　　無情公子張咸突然仰天長笑，但聲音卻沉哀無比，簡直就像放聲大哭！

　　蒙面人見他不再反駁，驀然一晃身，縱上屋頂，轉眼已隱及在黑暗中。

　　張咸淒厲長笑之聲未歇，鬼母冷婀突然自空中飛墮下來。

　　西門漸見了師父，膽氣大壯，驀然撲向張咸，揮掌疾劈。

　　鬼母喝道：「住手，他已立下誓言，必須放他安然出山！剛才那人是誰？」

　　「是石軒中吧……弟子可不敢確定！」厲魄西門漸道：「他已知朱玲容顏被毀之事，立刻走了，相信已離山追尋朱玲。」

　　無情公子張咸失魂落魄地踉蹌下山，鬼母不但不去攔他，還著西門漸送他出去。

　　且說宮天撫仍然被囚繫在那華麗的房中，突然房門一響，「呀」的一聲打開，一個蒙面人瀟然走進來。宮天撫見那房門乃是被他硬給震開，便知此人不是玄陰教的人。

　　蒙面人躍到他身前，雙手握住鐵鏈，然後吐氣開聲，鐵鏈「錚錚」連響兩聲，已跌墜地上。轉眼間蒙面人又把他腳下的鐵鏈如法弄斷。宮天撫問道：「尊駕的聲音好熟，敢問高姓大名？」

　　蒙面人搖搖手，又指指房外，便當先縱出房去。

　　宮天撫低頭看看已經恢復自由的四肢，突然一陣極端悔疚之意，襲上心頭，要是早知道會有人來援救，他怎肯向鬼母宣誓，今後不愛朱玲？

　　蒙面人見他不出來，便又躍入去，伸手拉他。

　　宮天撫一面蕭索悔恨的神色，惘然搖頭道：「不，謝謝你的好意，我應該死在碧雞山上。」

　　蒙面人聞言大奇，失聲問道：「為什麼呢？」

　　宮天撫突然全身一震，叫道：「你是石軒中麼？」

　　蒙面人沒有回答，又指指門外，意思要他快走。

　　「天啊，竟是你來救我，唉……我不如自己尋個了斷之法……石軒中，你可知朱玲已被鬼母毀了容顏，變得奇醜無比？」

　　蒙面人應道：「我知道。」

　　宮天撫覺得他的聲音沙啞，好像是石軒中，卻又有點不似，便又問道：「你可是石軒中？」

　　蒙面人竟在發呆，眼睛望著黑暗的長天。

　　宮天撫再問他一聲，見他在發呆，便恍然大悟，猜忖此人一定是石軒中，卻因提起朱玲玉容被毀之事，故而發呆尋思！當下嘆息一聲，道：「我和張咸都見到她，咳，她的顏面被鬼母的碧螢陰火炙傷之後，青一塊紫一塊，鼻子也塌下去，簡直不似人形，看了之後，想起她以前的絕世容顏，真令人心驚膽顫，可怖可憐。」

　　蒙面人啞聲道：「夠了，你快走……我也得離開此地。」

　　宮天撫搖頭道：「我不走，最好鬼母把我殺死……噫，有人來了！」

　　話聲未畢，暗沉沉的屋頂上，驀然兩道銀虹，挾著風雷之聲，電射而下。這兩道銀虹分向蒙面人和宮天撫當頭罩下，來勢猛惡絕倫。

　　宮天撫的青玉簫尚在身上，乍見銀虹之時，已抽在手中。但因對方來勢極強，不敢力擋，斜縱開去，就在縱開之時，一簫點去，青光起處，橫點在銀光上。雖然沒有把那道銀虹盪開，但已能使敵人不能挾著餘威來追擊自己。

　　另外一道銀虹向蒙面人當頭罩下，堪堪及頂之際，只見蒙面人身形微塌，卻沒有旋閃開去，倏然雙掌仰推上來。

　　那道銀虹在高處下擊，有如雷霆萬鈞，猛不可當，就怕敵人閃開。此時蒙面人既不閃避，正中下懷，驀地光華暴射，銀虹搖顫，在硬衝急瀉中，暗蘊招數變化。

　　這原是剎那間事，蒙面人雙掌仰推上來，突然左掌先到，巧妙無比地探入銀光中，掌鋒一震，便把銀光閃閃的戟尖盪開一尺。右掌掌心一吐，「嘩啦啦」暴響一聲，宛如狂飈忽發。當頭撲下的人，此時有如斷線風箏，翻翻滾滾地飛開丈許。

　　兩道銀虹斂處，原來是鬼母座下三鬼中的白無常黑無常姜氏兄弟。那個勁襲宮天撫的，乃是黑無常姜黃，睹狀驚駭交集，忙縱到兄長身畔，低聲問道：「哥哥可曾受傷麼？」

　　白無常姜斤此時胸口翳悶，呼吸不暢，連話都不會說。

　　蒙面人厲聲大笑，雙足頓處，已飛上屋頂，欻然間已隱沒在黑暗中。

　　不久鬼母聞訊趕至，她以絕快身法，先在山上兜了個大圈，沒有發現蒙面人蹤跡，復又回到原處，白無常姜斤已逐漸好轉，但五臟震盪過劇，已受內傷。

　　鬼母一望而知那蒙面人乃以無堅不摧的「罡氣」，把白無常姜斤震開，但不知蒙面人是手下留情，抑是功力未夠，因此才沒有把姜斤立斃掌下。當下便先把宮天撫驅逐下山，一面教姜斤好好養傷，然後召集一眾香主，在大廳中商議。

　　一共是天龍天鳳內三外三刑堂等九位香主，但如今只有七人。天龍堂香主銀髯叟衛浩，一部其長及腹的銀髯，已斷了一截。內三堂中陰陽童子龔勝和火判官秦崑山，都面色不佳，身負傷勢。

　　鬼母冷婀環視眾人一眼，心中一陣悚然，想當日玄陰教何等威名，手下九位香主，俱是名震一方的高手，趾高氣揚，目空天下。但如今已顯得零星落索，最可怕的是大家都垂頭喪氣，全無鬥志。

　　鬼母自己振作一下，便道：「剛才發現一個蒙面人，侵入本山聖壇之內，企圖將張咸和宮天撫帶走。據說此人可能是石軒中！」

　　七位香主一聽此言，登時都面露詫駭之色。

　　「……但本教主趕到時，蒙面人已先一步溜走，故此本教主不能確定是否就是石軒中。至於張、宮兩人，因另有瓜葛，故此已將之放走，異日諸位與之相逢，不必為難他們。」

　　鬼母說到這裏，微微一頓，雙目電射過一眾香主面上，等候他們發言。但等了片刻，竟沒有人報告任何有關的消息。

　　「今天深夜集會，主要有兩件任務，要請大家協力盡速查明！第一，這個蒙面人是否石軒中？第二，此人夜入聖壇，對地形極為熟悉，是不是本教中有人供給消息？頗覺可疑。」

　　群魔聞言，面面相覷。銀髯叟衛浩起立道：「教主訓示的兩點，實在足以聳人聽聞。石軒中分明在天下群雄眼前，跳下懸崖。難道他這次還能不死？這是可怪可駭之一。其次如若本教高級人物中，有人和石軒中互通消息，則這個叛徒，究有什麼意思？這是可怪可駭之二。敝座不必諱言的，便是石軒中武功的確傑出，除了教主之外，恐怕沒有一位能夠近得他身邊，因此如要調查石軒中，必須縝密部署，萬萬不可大意。不過在部署之前，首先要將和石軒中通消息的人查出來，以免洩漏機密，反而被對方從容逐一擊破……愚見如此，尚請教主裁奪！」

　　鬼母頷首道：「衛香主卓見如神，請坐！」

　　鐵臂熊羅歷起座道：「若要查出石軒中蹤跡，只有一條線索。」

　　鬼母微笑道：「史思溫不列入其中麼？」

　　羅歷躬身道：「史思溫雖是他徒弟，但假設石軒中未死的話，一定借此機會，避不見面，等他自行磨練，以成大器。同時還有一宗好處，便是石軒中之死，可以激勵史思溫加倍努力，痛下功夫。故此愚意以為史思溫不必注意。」

　　鬼母頷首道：「羅香主請坐，所云大有見地，本教便不必分散力量！」

　　這兩個原則一決定，其餘數位香主都各抒己見。鬼母冷靜地聽取大家意見之後，迅速地整理一下，至後起座，臉上神色異常莊重嚴肅。

　　她宣佈道：「各位的建議，都非常切實有用，貢獻良多，現在本教主作一個結論……」

　　座中七位武林高手，全都屏息靜聽教主的訓示。

　　「本教主先從本教外圍說起，目下因對付的是不可一世的強敵，故此本教為了能集中力量起見，即傳令天下各處分舵，三個月之內，不得做案。除非有諸位香主指令，亦不得參與搜索石軒中下落之事。其次指派總舵主日月輪郭東，專門負責聯絡這件重大任務。最後，說到搜查石軒中這件事，便請七位香主，共同負責。假如石軒中真個未死，不論哪一位香主先查出來，便算是首功。其次最先跟蹤到朱玲的香主，算是第二大功。」

　　她歇了一下，目光如電，掠過眾人面上，大家心中都為之微凜，各自猜想鬼母還有什麼驚人之言。

　　「如今大家都明白，本教已集中全力，對付此事，假如完全查不出端倪，宣告失敗，則本教自此以後，再無面目在江湖立足稱雄，因此只許勝，不許敗！」

　　厲魄西門漸突然狂叫道：「我們一定不會失敗！」

　　鬼母冷冷道：「那就最好不過，本教主給各位期限是三個月，最後的一日，恰好是重陽佳節！假如諸位香主直至重陽之日，仍查不出消息，即須於此日趕回此地，本坐預備筵席，替諸位送行。」

　　七位香主聽了此言，倒有三雙半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鬼母這「送行」二字，說得輕鬆，其實卻一片血淋淋，乃是處死之意。

　　「話說回來，自古道是有賞有罰，方始公平……」鬼母冷峻有力的聲音又道：「得第二功者，本教主授以本門秘傳奇功練法，練成功後，可比原有威力增進五成！」

　　她倏然住嘴，只見大家都斂然色動，顯然這個獎賞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得第一功者，立即擢升為本教副教主之職，復傳以本門秘傳奇功一種。除此之外，本教主又以本身精修之功，施展『修靈大法』，為他助長功力，以期符合副教主一職威望！各位以為本教主所訂賞罰的準則，尚算公平否？」

　　眾人異口同聲道：「教主思慮周詳，大賞大罰，極是公平，我等俱無異議！」

　　鬼母微微一笑，想道：「石軒中縱然隱身有術，但在我鐵腕政策之下，定難逃過我的天羅地網。」當下道：「明早諸位即須下山，地域不加限制指定。還有極重要的一點，本教主必須聲明，便是獲得功勞者，不究既往，屆時本教主如與石軒中晤面，決不追問他如何得到消息！但望諸位同心協力，將石軒中生死之謎，揭露出來！」

第二十五回　勘破紅塵猶有恨　醉眠黃土已埋身

　　這個秘密會議，最後在嚴肅的氣氛下結束。鬼母另召厲魄西門漸到密室中，道：「你身為刑堂香主，故此必須和大家一樣看待，屆時如大家都查不出消息，為師也無法庇護於你！但盼你好自為之。」

　　西門漸忽然垂淚，道：「弟子枉費了師父多年養育傳技之恩，不但不能替師父分憂，反而常常牽累師父！這三個月是最後考驗，弟子自當盡力訪查，如若合我等七人之力，尚且毫無結果而歸，則重陽之日，便是弟子告罪辭師之時。」

　　鬼母微微動容，道：「但願不會有那麼一天，這次為師如能再見到石軒中，務必使盡手段，將他誅除，以免又為他日大患！」

　　他們師徒談到這裏為止，翌日清晨，七位香主都匆匆下山。這次因為說明不必他動手，一查出石軒中或朱玲蹤跡之後，便和日月輪郭東聯絡。鬼母聞報便全速趕去，故此他們都分散開，各想各的辦法。也就是等於這七個堪以稱霸一時的武林梟雄，一方面為生命而作最後掙扎。另一方面也為了本身大利而奮鬥。

　　以這麼厲害的七位老江湖，縱然石軒中在人海中，有如一根小針，也將被他們撈起來無疑。

　　且說朱玲當日被鬼母召入後院，本來以為必定難保性命，哪知鬼母只把她囚在聖壇雪樓中，便匆匆出去和石軒中大戰。

　　現在她孤零零躊躇路上，短短的兩日間，她有如經歷了多少年。她在一道山泉旁邊勒住坐騎，跳下馬來，只見不遠處有個小潭，水平如鏡。走將過去，俯身向水中一照！

　　有如一面明鏡似的潭水上，現出一張面龐，朱玲渾身一震，雙手掩住面孔，頹然坐倒在旁邊的一塊石上。一個人由極美極豔的姿容，突然變為奇醜不堪，這種滋味，比水火的冷熱還要懸殊些……

　　良久，她才垂下雙手，珠淚卻忍不住，簌簌掉下來，灑得衣襟都濕了。

　　她從囊中摸出一張摺疊得十分齊整的白紙，攤開來時，紙上赫然是位絕世仙姿的麗姝，上角有瘦金體的題字。

　　她低低唸道：「妙手寫真真，水翦雙眸點絳唇。疑是昔年窺宋玉，東鄰，只露牆頭一半身。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縱使無情也動人！」這首詞唸得幽怨無比，不知不覺眼淚把圖畫染濕了不少，留下斑斑痕跡。

　　芳思一縷，忽然繫在石軒中身上。記得前兩日在碧雞山上見到時，他還是那麼英挺不群，瀟灑俊朗。不過在他的眉宇間，似乎浮動著一種味道，使她覺得和他陌生起來。

　　在那一瞬間，她知道自己心中最愛的人，還是「石軒中」，不論她如何努力，也無法用別人去代替！

　　平靜如鏡的水面，忽然映出朱玲的奇醜的面龐。面貌都改變了，只有那雙透露出靈魂特性的眼睛，依然像春水般明亮美麗。

　　她現出的飄忽微笑，想道：「這樣也很好，若果石哥哥見到我這副模樣，我會覺得比死掉還難過……幸而他已永不能見到我。將來我們在冥府相逢，他不但見到我的本來面目，而且還能夠知道我的心，到底是深深愛著他，永不改變。」

　　數日之後，她由溪水乘船南下，在孤舟上，兩岸的青山平野不住變換，江水不歇地湧拍船底，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在極端寂寞淒涼中，她想了很多很多，現在她已換了一寬大的黑衣，帶著黑紗面幕，頭上還戴著一朵白色的絨花。任何人見了，都以為她是個可憐的寡婦，決想不到這個婦人竟是名震天下的白鳳朱玲。

　　她的用意也是為石軒中帶孝，一方面亦可以遮掩住那張駭人的面容。

　　到了襄陽，她便棄舟登陸，毫不猶疑地向城西走去，大約走了三十里路，只見地勢漸高，前面已是群巒屏天。

　　走上一個高坡，只見坡頂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已見佛門」四個斗大的隸書。

　　高坡的那一面，地勢平坦，由坡下開始，一條寬約五尺的石板路，筆直通到一庵座門。這條石板路長達十丈，兩旁植著高聳入雲的古柏，濃蔭蔽地。此外儘是青草阡綿的曠地……

　　那座庵門並不高大，卻浮動著一種清靜莊嚴的氣氛。門上有塊橫匾，黑漆底上橫書著「菩提庵」三個金字。

　　朱玲定睛望著庵門，芳思飄渺地想道：「當年曾聽師父說過，天下尼庵，只有這襄陽城西的菩提庵，算得是真正清靜佛地……啊，為什麼我聽過一次之後，事隔多年，還能夠清清楚楚地記得呢？莫非是此生注定要在此地出家？」

　　她浮起一個苦笑，緩緩走下高坡。身上衣服雖然寬大，但仍然掩不住優美的動作和輕盈的步態。

　　走到門前，用門環敲了幾下，「得得」之聲，驚破了初秋午天的岑寂。

　　隔了一會，庵門內傳出來一陣步聲。一個纖細嬌美的聲音響起來：「是誰呀？」

　　「師傅，請開慈悲之門……」

　　庵門呀地打開，一個妙齡尼姑站在當中。她的面色有點慘白，大概是許久沒有曬過太陽之故。但她的眼神卻甚充足，流露出十分冷靜理智的味道。

　　「我姓朱，敢問師傅法號？」

　　「小尼慧根，女施主駕臨敝庵，有何貴幹？」

　　朱玲一聽，便知此庵必定不受外來香火，所以如此問法。

　　「我屢經大變，劫後餘生，滿腹哀苦，無處申訴，久仰寶庵戒律精嚴，善名傳播遐邇。是以不辭千里，來擾師傅。」

　　慧根合十道：「女施主言詞清雅，談吐動人，小庵何幸，竟蒙枉顧！便請稍待片刻，小尼即向庵主清音大師稟告。」

　　朱玲斂衽道謝，慧根轉身入去，過了好一會，才含笑出來，道：「庵主有請。」

　　朱玲頷首謝了一聲，忽然轉身四望一眼，但見蕭瑟秋意，已籠罩在青山樹林間。她抬頭輕輕嘆息一聲，想道：「此入空門，便永絕塵跡，漫漫歲月，悠悠韶華，都將在青磬紅魚中度過……啊，也許有那麼一天，我會連石哥哥也遺忘了……」

　　慧根異常同情地凝視著她，臉上掠過迷惘的神色。記得那一天，她也是這樣地走入空門！

　　朱玲跨過高高的門檻，慧根把門關上，然後領她走入庵堂，一面道：「敝庵連庵主一共有二十三人，都在做功課。」

　　她神思恍惚地聽著，轉入後院，只見青竹滴翠，楓葉流丹，好一座寬大清幽的院落。繞過假山水池，走入一道月洞門內，只見左右各是一列四間的禪房。

　　慧根走到左首第一個門口，低聲道：「稟告庵主，姓朱的女施主已經請來了。」

　　房內飄送出一個清脆的嗓音，道：「請她進來！」

　　朱玲微訝忖道：「這位清音大師，想來年紀不輕，但聲音卻如此清脆動聽，怪不得法號叫清音。」

　　一面想著，一面跨進禪房。房中窗明几淨，一爐檀香，白煙裊裊，幻化出殊形萬態。

　　禪榻上盤膝坐著一位女尼，含笑望著朱玲。

　　朱玲暗自驚訝，想道：「她看來不過三旬左右，竟然是本庵庵主，並以佛法精嚴見稱於世，真令人大感意外。」

　　清音大師又道：「施主請坐，敢問有何見教？」

　　朱玲款步上前，突然跪在清音庵主榻前，俯首道：「只請庵主慈悲，渡入沙門……」

　　她的聲音哀婉無比，因此雖然僅僅說了兩句，旁邊的慧根已惻然動容。

　　清音大師誦聲佛號，道：「你且起來，先把你想出家之故，說與貧尼聽聽。」

　　朱玲仍然跪在地上，道：「我姓朱名玲，自懂人事，已失父母之愛，但卻練了一身武功！數年之前，我愛上了一個人，但因波折重重，故此始終分離。最近他被我師父逼得跳下萬丈懸崖……」

　　慧根啊了一聲，清音大師又道：「慧根，一切俱有前因，你不必多言……朱玲，你的遭遇的確可悲可憫，佛門廣大，以普渡眾生，得脫苦海為志，只要你果真看破人生的虛幻，康莊大道，即在眼前……但你如若真心愛他，何不相從於地下？」最後兩句，說得聲色俱厲，朱玲和慧根女尼都駭了一驚！

　　清音大師歇了一下，妙目中射出懾人威光，又清脆鏗鏘地道：「生無可戀，何必再活，如是有情，死亦何懼？你，你即速回答，何以不死之故？」她一句緊接一句，宛如長江大河，逼人而來。

　　「大師容稟……」朱玲嘆口氣，哀婉地道：「朱玲在漢水輕舟中，望著茫茫江水，曾經反覆想過千萬遍，雖然自知無生趣，但卻不能即死，朱玲不相瞞，我此生環境特殊，數年以前，已是滿身血腥，殺孽如山。如果投江一死，魂歸冥府，必入地獄……」

　　清音大師厲聲道：「咄！你怕入地獄，因此不惜忍熬悠悠淒涼歲月和那斷腸哀思，托跡佛門麼？」

　　「大師誤會了，我如存有此念，即是對他不是真情，又何必托跡佛門？」

　　慧根忍不住道：「是呀，但你越說越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朱玲嘆息一聲，道：「我這滿身殺孽，必入地獄，那時節千秋萬載，都和他分離……因此想來想去，都不能死，寧願趁這有限的數十年光陰，虔心唸佛，假借佛力，洗去罪孽，這數十年的光陰，比起冥府無窮歲月，孰輕孰重，大師自然明白！」

　　清音大師破顏一笑，道：「原來有這麼曲折的理由，貧尼自小已入佛門，至今整整一甲子，卻未曾聽過這種出家的理由！但這也是緣法，貧道無話可說！當你來時，貧道正要閉關，須時一年，方始出關，往常若不是重要之事，慧根決不會在這剎那間來驚擾我。故此當慧根再三為你求說，要貧尼接見你時，貧尼已想到你一定是個風華高雅的好女子，才能令致一向冷傲的慧根，也替你關說。如今與你一談，果然聰穎蓋世，言談高雅，不怪慧根傾折呢！」

　　朱玲再拜道：「蒙大師慈悲成全，弟子感激不盡，未知何時方可披剃？」

　　此時她對這位清音大師，心折異常，單憑她年紀已達六十高齡，看起來卻仍然只有三旬左右這一點，便是夠教人欽佩她的功行精深。大凡人之衰老，都因感情慾念多方困擾，清音大師駐顏有術，可知她攝心定慮的功夫何等精深。

　　庵主又破顏一笑，道：「三戒大法，本甚隆重。但我禪宗為佛祖教外別傳，路徑稍異他宗，貧尼此刻便為你落髮。」

　　朱玲連連叩頭稱謝，慧根便去預備一切之物。

　　清音大師吩咐她道：「既入空門，無庸遮面，你可把面幕去掉。」

　　朱玲徐徐把面幕解下來，露出奇醜的臉龐，慧根女尼駭了一跳，手中熱水灑了一地。

　　清音大師凝視她好一會，微微一笑，道：「善哉，貧尼見了，尚覺驚心，何況尋常的人，不過是福是禍，仍未可逆料。」

　　這位有道老尼，話中隱含禪機，慧根女尼雖是她最寵愛的弟子，卻茫然不解。

　　朱玲忽然流出眼淚，悲聲道：「師父請恕弟子暫時不稟明內中原委，弟子實在有難言的苦衷。」

　　清音大師道：「你不必說了，慧根……」

　　慧根女尼應了一聲，取了剃刀，走到禪榻前……

　　此處暫時按下朱玲之事，且說在襄陽城中，這天中午時分，一個年青壯士，從酒樓下來，腳步歪斜地在街上直闖。這位年青壯士長得濃眉豹眼，身軀雄壯，背上斜插著一把寶劍，絲穗亂搖。

　　此時街道上正甚熱鬧，行人輻輳，他這麼在東歪西倒地亂闖，自然撞著行人。但莫看他酒意熏天，站都站不穩。可是那些被他碰著的人，無不橫仆開去，登時一陣大亂，行人紛紛閃避。

　　大家看他一身華麗衣服，背上又插著劍，都想得到是個練武的人，大約是鏢師之類，哪肯招惹閒氣？吃他碰倒的人，爬起來拍拍灰塵，自己嘆聲倒霉，也就算了。

　　這時，街道旁邊有一位青年人，雙目炯炯地注視著街中的壯士。

　　這個年輕人面如冠玉，劍眉虎目，儒雅風流中，又有威猛之氣。尤其是那對眼睛，神采奕奕，顧盼之間，雖無情而似有情。

　　那個醉醺醺的壯士，突然踉踉蹌蹌，直撞向道旁。有個婦人發出驚叫聲，原來在那壯士所撞的方向，有位白髮皤然的老人，顫巍巍地挑著兩個空籮走著。那個壯士斜衝過來，老人縱然看見，也來不及閃避。

　　其餘的行人因已經注意那壯士，故此都知道一幕可怕的景象，就要發生。但因都是男人，較為沉得住氣，故此沒叫出聲來。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人影倏閃，那位俊美少年不知如何已站在老人身邊，伸手攔處，那壯士恰好撞在他手臂上，登時止住前衝之勢。

　　大家都鬆了口氣，只聽那俊美少年埋怨地道：「王師父你最愛飲酒，逢飲必醉，這是何苦呢？」一面說著，一面把那壯士緊扶走開。眾人見那少年穿著樸實，以為他是鏢行中的夥計，便都不再注意理會。片刻工夫，那俊美少年已把那壯士扶出城外。

　　那壯士含糊不清地叫道：「好劍法……哈哈，原來是……白鳳……」

　　俊美少年矍然一震，問道：「誰的劍法好呀？」

　　「我……我是石軒……中……」下面幾個字，已模糊不清。那俊美少年睜大眼睛，想了一下，便架著他走到一條小溪邊，先按他坐在地上，然後掬些溪水，潑在他面上。

　　壯士打個寒噤，睜開醉眼，看見面前的人，便咦了一聲，問道：「你是誰？」但跟著又閉上醉眼，身形搖搖晃晃地唸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俊美少年放目四望，附近並無人家，便扶他起來。那壯士渾身無力，但少年雙手插在他腋下，竟毫不費力便把他扶將起來。走了幾步，那壯士朦朧中突然大喝一聲，身軀一挺，雙臂齊振。

　　右手揮處，恰好旁邊有株碗口大的樹，吃他掌背碰上「咔嚓」一聲，齊腰折斷。

　　枝葉分飛中，那少年兀自扶住他半邊身軀，自家身形連搖晃也不曾。

　　壯士身子一軟，便又全靠那少年扶著。走了七八步，那壯士喃喃問道：「你是誰？你想把我怎樣……」

　　原來酒醉三分醒，那壯士雖然力不從心，腦中也昏昏沉沉，不能好好地思索任何問題，但憑著平日的訓練和反應，仍然知道自己剛才猛一振臂，沒把少年震開，乃是極堪驚詫之事。同時又感覺對方扶著自己，腳不點地般向前走，必有企圖。

　　俊美少年第一次開腔，道：「你需要大睡一場，現在我領你到那邊草坡上躺一下……」

　　說話間，已到了山坡間，上面濃蔭蔽天，下面綠草如茵，果真是個睡早覺的好去處。

　　那壯士倒在地上，一會兒鼾聲如雷，沉酣入夢，俊美少年坐在一旁聽著樹上小鳥啼聲，慢慢也墜入自己飄渺的冥想中。

　　他的俊美的面龐上，不時發生變化，一如有無數悲歡離合的往事，組成一道河流，在他心中的河谷中奔騰流湧……

　　可是此刻的宇宙是那麼平靜，過去了的時光和種種事情，都已不存在於這個宇宙間，未來的一切，又未曾發生……那末人們何以常常要回憶著過去，推想著未來，以致總是生活在虛空之中呢？

　　他沉重地嗟嘆一聲，起身在山坡上徘徊，不知不覺，走到坡後那片幽靜的樹林中。

　　踏著落葉，聽著鳥語，逐漸深入林中，把多變的可怕的人世拋在腦後……

　　坡上酣睡的壯士，忽然驚醒，睜開眼睛，西沉的紅日從樹葉下斜斜射到他的面上，使他感到十分刺目。他突然覺得不妙，四肢一振，卻絲毫動彈不得，眼睛一掠，看見有三個人，也看見身上捆滿了鹿筋合牛皮擰成的粗索……

　　那三個人正在爭論，他忍住心中怒氣，留心諦聽。

　　「……咱們混了多少年，還是窮光蛋，眼下此事，大家擔當點，馬上就可以發財。」

　　「李銘你別油蒙了心，一腦袋惦記著白花花的銀子，人家能用這等寶劍，來頭就不小！我高瑞可不願過那心驚肉顫的日子。」

　　壯士嘴唇角微微一動，露出冷笑，心想原來這三個傢伙看上了自己的寶劍，趁酒醉酣睡時，把自己四肢捆住。

　　第三個人此時大聲道：「咱們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眼見大財在手，如何能夠丟棄？高瑞，你決定不要這筆銀子麼？」

　　最後那句話說得甚是沉重。壯士正想這廝言中已露殺機，高瑞大概會軟化下來。

　　只聽那人又道：「我陳清波再說句公道話，這柄寶劍拿到飛雲莊去，最少也可以弄個十萬八萬！咱們三個人一分，盡可以蓋大房子，多討幾個婆娘，快活一世……且讓我再看看那劍……」

　　「嗆」地微響，劍已出鞘，那陳清波又道：「這上面刻著『白虹』兩個小字，大概就叫白虹劍了……」他語聲略歇，突然又驚讚道：「好鋒快！這塊石頭劈為兩塊，竟連聲音也沒有……噫，那邊是誰來了？」

　　那壯士真想睜眼去瞧，猛聽半聲慘叫，跟著「噗通」兩聲。李銘顫聲道：「老陳你真把高瑞幹啦！」

　　陳清波狠聲道：「這小子我平日就看他不順眼，正好趁這時幹掉，咱們好多分點銀子。」

　　「咱們也別想回衙門混啦。」

　　「呸，這種差事財發不了，卻一身臭名，有什麼好幹的？嘖嘖，這柄白虹劍真快，連一絲血潰也沒有！」

　　李銘也橫了心，大聲道：「老陳勞你駕把那廝也宰了，咱們好上路。」

　　那壯士暗中吸口真氣，運足內力，暗暗一繃，忽然大吃一驚，原來那些鹿筋牛皮擰合的粗索，具有彈性，復又堅韌無比。因此他這一繃本來連鐵鏈也得繃斷，卻弄不動身上的鹿筋繩。

　　他在心中長嘆一聲，想道：「我自出道以來，身經數百戰，對頭們聞名膽落，想不到今日竟喪命在捕快手中……」

　　陳清波哈哈一笑，道：「李銘，你本來也是個精明的人，怎的如此欠慮，殺死小高可以，但這廝卻殺他不得。」

　　李銘詫愕反問道：「為什麼呢？咱們何必留下後患？」

　　「殺不得，你再想想就明白了。」

　　那壯士心中暗喜，雖然比李銘更糊塗，想不通何以會有免死的原因。但只要能夠不死，白虹劍失去也沒相干，那飛雲莊自己雖沒交情，卻仍然可以垂手取回！當下閉目不動，看他們如何處置自己。

　　李銘忽地恍然道：「是了，小高雖然慘死此間，但咱們不說，誰也查不出來。但只要驗出現場附近尚有別的血跡，不啻留下線索……」

　　「一點不錯，來吧，咱們快挖個坑，把那廝藏好……」

　　那壯士暗中大吃一驚，敢情這兩名捕快要把自己活埋，偷偷張眼一覷，只見他們已走到坡下。

　　正要思量脫身之計，那兩個公人已找了坡下一處隱秘之地，開始小心地挖掘起來。

　　他們都沒有帶著鋤鍬之類，因此挖得甚慢，加以他們為了同伴高瑞被殺之後，案子一發，必有許多其他公人會來查勘現場，一不小心，露了痕跡，此處非被掘開不可！

　　故此他們極其小心地先用刀劍撬鬆泥土，然後用手把泥捧起來，不使灑開。

　　這個洞穴向著一叢雜樹的根須挖過去，大半個時辰之後，已在叢樹下面挖了一個洞，可以把那壯士塞進去，不過要蜷曲起來才夠地方。

　　直到這時，那位壯士還想不出脫身之計，整個人被捆得像個粽子，絲毫動彈不得！

　　暮色已籠罩住大地，幽林中十分黯淡，浮動著淒涼的寂寞的氣氛……

　　俊美少年自個兒沉湎往事，哀傷不盡，他獨自倚在一株大樹邊，丰神俊逸中帶著幾分落寞，越發顯得瀟灑。

　　忽然間，他好像聽到有人大喝之聲，隱隱傳入耳中。他從憂思中驚醒，留心細聽時，又毫無聲息。他失笑想道：「我還待在這兒作什，那廝回醒之後，可能已經跑了……」想著，振衣緩步向林外走去。

　　這時那位壯士已被李銘陳清波兩名公人，扛將起來，走到坡下洞穴旁邊。

　　那壯士先前斷喝了一聲，運足全力真力，仍然掙不斷身上繩索，此時已不再掙。

　　到了洞穴旁邊，陳清波冷冷道：「朋友屈駕一次，雙腿舉起來，別要我大卸八塊，多費手腳，你也不能全屍。」

　　那壯士豈知俊美少年正由林中出來，若然知道，只要拖延一下便沒事了。

　　這時他毫不掙扎，只長嘆一聲，道：「大爺就成全你們一趟，白虹劍啊，我平生仗你橫行天下，想不到今日卻死在你身上。」

　　他這句話並非無因而發，那是說一方面他因這「白虹」能夠切金斷玉，為稀世之珍寶，價值連城，以致小人覬覦，觸發禍機。另一方面，假如不是有這白虹劍在敵人手中，他便還有一個掙扎的機會，他可以用千斤墜的功夫，使敵人搬他不動。或者到了這個洞穴邊一味挺直身軀。這兩種行為，都可以令對方舉刀劍殺他。

　　他雖然不能抵禦刀劍，但如運功護身之後，挨上三刀兩劍，絕死不了。趁這時機使對方斫斷一兩道鹿筋繩，那時便有脫身的希望。

　　難就難在他的白虹劍削鐵如泥，人家只須一劍刺來，身上便是一個透明窟窿，真是非死不可。因此這個計策想了又想，終於不用。

　　他到底是豪氣性格，雙腿一拳，道：「兩位請吧，別耽誤時間。」

　　李銘佩服地道：「朋友真是一條好漢，只有你才配使用那柄寶劍，現在我們可要得罪啦……」

　　說時，兩個人合力把他抬起來，一齊用力，「噗」一聲把他丟在坑內，陳清波蹲下去再加上一腳，把他踢入穴中。

　　只聽那壯士嘆道：「想不到我魔劍鄭敖，竟然喪生在兩個小輩手中……」李銘已迅速地把穴邊堆得老高的泥土，推落穴中。

　　陳清波一邊幫忙，一邊道：「原來這廝的名字叫做魔劍鄭敖，你可聽過這一號人物？」

　　李銘搖搖頭，陳清波忽然驚道：「喂，我好像見到樹林中有人影晃動……」

　　這時已把洞穴埋平，但未曾鋪好枯葉爛草等掩護物，李銘沉聲道：「咱們先上坡去瞧瞧，你的劍別帶在身邊。」

　　他們都是公門中混了多年的人，故此頗有急智。大家公開繞道上坡，全都一邊走一邊抽褲子，表示剛才在坡下叢樹間，乃是解手。

　　樹林中走出一個丰神照人的俊美少年，他一眼見坡上無人，便微現訝容，再看見那具首級和身體分離了的屍體，更加奇怪。陳清波大喝道：「呔，站住，你姓甚名誰，乃是何方人氏？」

　　那少年一見他們俱是公人裝束，再看清楚地上屍首，亦是公人。心中微動，便昂然答道：「我姓石，名軒中，乃是中州人氏，敢問兩位上差在哪處衙門辦事？」

　　李銘道：「我們是襄陽府捕快，這裏出了命案，你也看見了。請坦白說出你從何處來，現在要到什麼地方？」

　　石軒中暗想這公人如此死法，分明是早先那壯士的寶劍一揮而致，為了免得嚕嗦，便道：「我性愛遊山玩水，前日剛從京師來到襄陽，乃奉吏部尚書大人之命，辦點要事，因明早便須趕返京師，故此今日下午抽空來城外一遊。」

　　陳、李兩個公人一聽這敢情好，大家都巴不得快點離開。陳清波道：「石爺原來是尚書大人的專使，小的們哪敢無禮？您老快請吧，一會兒別的人就趕來，碰上了就難免嚕嗦。」

　　石軒中含笑頷首，飄然舉步，轉瞬間已走出數里。眼見前面就是大道，生怕碰上官人，便落荒而走。

　　一路信步而行，一面想道：「剛才那壯士提起玲妹妹和我的名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非找到他細細打聽不可。」

　　這時陳、李兩人已收拾乾淨，不留半點痕跡。

　　在夜色中，這兩個公人翻山越嶺，走到半夜，到達一處山麓，只見山腰處一片大花園，樓閣隱隱，飛簷高甍，氣派甚大。

　　他們剛一踏到山腳，陡然兩道黃光，迎面射來，陳清波忙揚聲道：「我等是襄陽府捕快，有事要謁見莊主。」

　　兩道黃色的孔明燈光倏然熄滅，黑暗中有人喝道：「兩位上差請吧。」

　　陳、李兩人直奔上山，不一會已抵達莊門。

　　門口處也有人守夜，他們說明有要事謁見，便在門房等候通報。

　　隔了好一會，這才被領到莊內。兩人在廳中可不敢落座，站著呆等。又隔了片刻，只聽一聲痰嗽，從後面老遠處傳來，嗽聲甚是蒼勁，可知這位老人家一身內家功夫，造詣極高。

　　晃眼間門口已出現一人，來勢之快，令人驚奇。偏又看來舉步從容，絲毫不顯用力的樣子。

　　此人外穿一件輕軟絲質白長衫，頭戴員外巾，頷下一部黑髯，長可盈尺。兩目炯炯有光，宛如黑夜中兩點寒星。

　　這位老人一眨眼已到了廳內當中的太師椅前，擺手道：「兩位請坐。」說著，自家已先坐下。

　　陳李兩人明知這飛雲莊老莊主王珪，家資富饒無比，而且勢力甚大。每一位的新知府履新，所要拜會的名人的名單中，總有飛雲莊王老莊主一份。因此不敢託大，齊齊控背躬腰唱個諾，李銘道：「小的們深夜驚擾莊主大駕，罪大如山，但實有要事，故此連夜趕來，至希莊主宥諒。」

　　王珪一拂黑髯，朗聲道：「兩位上差有何貴幹？」

　　陳清波走前數步，雙手捧著那柄白虹劍，道：「請老莊主過目，看看此劍畢竟如何。」

　　一個家人把劍接過，送到王珪面前。王珪利目如電，一看已知此劍乃是稀世之寶，及至取到手中，但覺份量正好合手，再撤出劍刃。嗆啷啷一聲清朗脆鳴，寒氣滿廳，白光萬道。把一廳燈光都壓得黯然無光。

　　老莊主情不自禁地喝聲采道：「好劍，好劍……」伸指輕彈劍身，登時發出龍吟虎嘯之聲。

　　陳、李兩人滿意地對望一眼，李銘大聲道：「王莊主可喜愛此劍麼？」

　　老莊主沒有即答，再三審視，然後道：「當年萬里飛虹尉遲跋，曾以此劍稱雄天下，為黑道中一代怪傑，先父成名比他早，但五十年前曾經和他較量過，劇戰了一日一夜，終於不分勝負。自此以後，先父便悉心研究劍術，因此老夫反而用劍而不用家傳虎叉……此劍聞說已由萬里飛虹尉遲跋手中，傳給一位後起之秀魔劍鄭敖，敢問鄭敖如今何在？」

　　陳、李兩人聽他如數家珍地把此劍來歷說出，卻也毫不訝異。原來他們俱知這位王老莊主乃是武林中的高手，不過因家資富有，故此不出江湖走動。但前數年才病故的湘鄂兩省總捕頭蔡信，乃是飛雲莊老莊主的徒弟，而他們一向跟隨蔡信多年，因而深知這位老莊主脾氣高傲，又愛劍如命……

　　陳清波躬身道：「魔劍鄭敖已死！」

　　剛剛說了這一句話，忽見老莊主雙目射出威光煞氣，向廳外矍然一瞥。他接著又道：「那廝殺死小的們一位夥伴，卻被小的們乘他醉倒，便捆起來……小的們記得老莊主最愛寶劍，因此這件官司一打起來，鄭敖必受國法處死，但此劍也將藏充國庫。小的們略一商量，便先攜劍來見老莊主，假如老莊主留下此劍，那就讓衙裏多一件無頭公案……」

　　老莊主微笑道：「你們自信手腳夠乾淨麼？」

　　陳、李兩人同聲道：「小的們身上干係如山，豈敢疏忽兒戲？」

　　「好，你們想要多少？」

　　陳清波兩掌，豎高十個指頭。

　　老莊主王珪沉吟一下，便頷首道：「大概沒有問題，但老夫還得到內宅去商量一下。王貴，把兩位上差請到水軒那邊喝酒暫候。」

　　陳、李兩人心花怒放，跟著家人王貴走到一座水軒上，只見欄外水光晃蕩中，許多圓荷已殘了大半。霎時酒餚擺了一桌，陳、李兩人舉杯相對，放懷大笑。

　　李銘道：「老陳，十萬兩銀子，就跟一座小山似的呢，咱們二一添作五，每人有五萬兩……呵呵，五萬兩銀子，可以在任何地方買一座大宅院，還有女人，美酒……」

　　陳清波雙目一翻道：「老子再也不找翠喜那個臭婊子啦，先找幾個黃花閨女玩樂……」

　　水軒外面黑暗中，一條黑影疾掠而過，快如流星趕月，晃眼間已在四周繞了兩個圈子。這條黑影正是本莊莊主王珪，他手中持著白虹劍，劍上寒芒吞吐，一派弩張劍拔的樣子。

　　但四周什麼異狀都沒有，王珪皺眉忖道：「剛才他們提及鄭敖死訊時，老夫分明聽到廳外有點聲息，但遍查又沒可疑之處，難道是老夫聽錯？」沉吟忖想了一會，便突然收劍入鞘，飄飄然走向水軒去。

　　陳、李兩人已喝了好幾杯酒，一見老莊主出現，便都站起來。李銘心急，搶先問道：「老莊主可曾決定了？」

　　王珪一拂頷下長髯，冷冷道：「老夫決定留下此劍……」

　　陳、李兩人面現喜容，陳清波還在後悔早先索價太低，正想設法多弄一點。忽聽老莊主又道：「但老夫怕你們洩漏機密，使老夫平白惹上人命官司……因此最好你們兩條命也留在本莊。」

　　陳清波和李銘兩人這時才知道這位老莊主，平日雖是道貌岸然，手頭慷慨。但其實心黑手辣，也捨不得十萬兩銀子！不禁大驚失色，對覷一眼。

　　陳清波立刻道：「老莊主，小的們可沒敢得罪你老，這把劍您老要是喜愛，就留上賞玩！但求饒了小的們兩條狗命。」

　　王珪拂一下黑髯，右手一動，但見一道白森森的光華，電掣芒射。陳、李兩人雙腿一軟，趴倒在地上，齊齊磕頭不止。

　　正在千鈞一髮時，一條人影凌波飛來，輕飄飄落在水軒欄杆內，朗聲道：「王莊主手下留情。」

　　王珪還未抬目去瞧，心中已自一驚。原來那人說話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像有形之物，震盪耳鼓。分明一身內家氣功，已臻絕頂。當今之世，只有寥寥三數人，能有如此造詣。

　　目光到處，只見來人面上蒙著青巾，只露出一對精光四射的眼睛。方自看清這人一身裝扮，只見他一舉步，已到了面前。

　　王珪立刻考慮到這人不宜與之結怨，登時堆起笑容，道：「尊駕貴姓大名，可許見示？」

　　蒙面人道：「無名小卒，不堪污辱尊耳，先請恕我擅闖貴莊之罪。」

　　王珪收劍入鞘，豪爽地笑道：「老朽幸會高人，高興還來不及哩，敢問有何見教？」

　　蒙面人道：「在下有個不情之求，便是請莊主把這兩名公人賜交在下帶走。」

　　王珪頷首道：「此是小事，老朽謹從尊命！」

　　蒙面人想不到王珪如此大方，出乎意料之外，微微一怔，才拱手道：「王莊主這番盛情，在下銘記心頭，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必有報答機會！」

　　王珪也拱手還禮，道：「些須小事，無庸掛在心頭。尊駕如認為老朽夠得上是個朋友，便請賜示高姓大名。」

　　蒙面人愣一下，正在尋思。

　　王珪又道：「還有尊駕如何處置他們，也請一併賜告。」

　　他的面上仍然含著笑容，一點敵意也沒有。可是這幾句話卻厲害無比，對方如不告知姓名，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把人帶走，這正是「薑是老的辣」。

　　蒙面人沉吟一下，才道：「莊主恕我另有隱衷，不便奉告姓名，至於這兩名捕快，在下只要問他們一件事。」

　　王珪狡笑道：「尊駕未免太不講面子了。」

　　陳清波突然竄奔向軒外，王珪哼了一聲，突然一揮臂，一道白光疾射而去。陳清波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那道白光乃是鋒利無匹的白虹寶劍，此時穿心而過，突出來的劍尖，深插入木板地上。

　　王珪寶劍出手之後，立刻跟蹤飛縱過去，手掌方要捋住劍柄。忽覺微風過處，一隻手比他快了一點，把白虹劍拔去。他大吃一驚，心想自己動身時，那蒙面人尚自屹立原地，怎的能比自己還快？怔得一怔，陳清波傷口中噴出鮮血，竟然濺得他一身皆是。

　　蒙面人手捧白虹劍，早已回到原地。口中朗聲道：「對不起，在下得到此劍，便有條件可談。」

　　王珪心中大為不服，回眸一瞥，只見家人王安站在門口，便向他點點頭，然後道：「尊駕有什麼條件，不妨說來聽聽。」

　　蒙面人道：「本來在下不敢無禮，但卻怕莊主又把這人殺了，問不出話來，故此欲以此劍，換他一條性命！」

　　王珪皺起眉頭，尋思了好一會，才道：「老朽如不殺他，只怕他會惹來無盡麻煩，尊駕如答允在問完話後，便殺死他，儘管把他帶走。」

　　他說的甚慢，這幾句話說了好一會工夫才說完。蒙面人眼睛一眨，笑道：「莊主可是要等什麼朋友到來，盡可明言，在下絕對不溜走！」

　　王珪那麼老的面皮，此時也為之紅了一下，道：「尊駕的話太鋒利了，但若然老朽以一雙肉掌，對付閣下，未免太小覷你。」

　　蒙面人仰頭一瞥，只見此軒蓋得高敞，當中正梁離地足足有三丈之高，當下健腕一揮，白虹劍脫手飛上去，微響一聲，已插在樑上。他昂然道：「莊主如今可以放心了，看來在下要帶此人離開本莊，非費一番手腳不可！」

　　「不錯，閣下既不肯惠告姓名，又不肯亮相，老朽只好從招數中猜測一下！」

　　話剛說完，只見一個身量魁偉的人，走入水軒。此人年紀在四五旬之間，頷下一部絡腮鬍子，眉濃眼突，煞氣驚人。

　　王珪向他道：「這位朋友要我留下這廝活口，他好帶去問話。但老朽卻想知道這位朋友的來歷，只好用個笨法兒，從招數上推測一下！」

　　那個滿腮鬍子的人會心地點點頭，反而退開一點，道：「那麼讓我也開開眼界。」

　　王珪喝道：「朋友小心……」喝聲中已欺近蒙面人身邊，一掌擊去。招數才發，未等對方對拆，突然縱起一丈高，雙腿連環踏下。他的動作一氣呵成，又快又辣。蒙面人見他腳底不潔，不便出掌抵禦，使個身法，閃開數尺。

　　陡見王珪在空中身形一側，變成橫臥之勢，手臂一展，指尖已劃到面前。

　　這一招不但變得出奇和神速無倫，姿勢更是美觀，活像一頭巨大梟鳥，雙爪下搏不中，便用翅膀拍掃似的。

　　蒙面人脫口道：「原來是泰山一梟的絕藝……」口中說著話，身形微側，突然快如電光石火般一掌托出。

　　王珪大大凜駭，想不到對方這一招，出手平凡老實，但威力卻無與倫比。自己如若不趕快撤臂，臂彎處吃對方托上，非當場折斷不可。而自己最多不過能把他掃上一掌。但因對方身形已側，而且腳下奇快，縱然真避不開，也不會教自己用上力量！

　　這念頭一掠即逝，處此危殆異常的剎那間，他立即作個明智有利的決定。

　　旁邊的大鬍子宏聲喝道：「王兄不要硬碰！」

　　話猶未畢，王珪已施展出獨門輕功身法，身形倏地向另一邊斜側，這一來那條手臂便翹向天空，風聲颯然一響，王珪已迴翔半個圈子，落在地上。

　　蒙面人吃那連腮鬍子的人大喝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這時轉面向他道：「閣下貴姓大名，剛作獅子一吼，四山皆鳴，是見外功內力，都堪以睥睨當世！」

　　那人宏聲大笑，道：「朋友你身手也不俗，可惜藏頭縮尾，不似大丈夫……」話雖如此，但他自己到底也沒有把自家來歷說出來。

　　蒙面人眼睛一眨，突然縱到他面前，身法捷如鬼魅，跟著一掌擊出。

　　那人吐氣開聲，握住斗大拳頭，硬砸猛搗。蒙面人掌勢不收，力量卻化剛為柔。雙方輕輕一觸之後，五指已乘機纏上去。

　　那中年大漢本以臂力自豪，心想對方雖想以柔制剛但自己這一拳加足全力，猛搗過去。對方不但抵禦不住，想粘卸開也極困難，可以說是作法自斃！心中微喜，果然併力疾搗，身形也向前迫去。忽覺對方掌上力最柔極生剛，從空無一物而突然變為一堵石牆，自己這一拳搗在上面，竟然紋風不動。

　　他大吃一驚，幸是久經戰陣之輩，那麼沉雄剛勁的力量，猛可煞住去勢。

　　對方掌上果然有股奇巨的力量向外一繃，把他震退三步。但如不是中年大漢久歷風浪，應變神速，及時煞住去勢，這一記恐怕要震開十步以外！

　　那中年大漢瞠目失色，卻見蒙面人微一拱手，道：「冒然相犯，也不過師法王莊主之意，想從招數中窺測閣下來歷耳。」

　　王珪已疾躍過來，施展開獨門武功，四肢都用上，時而凌空下搏，張臂如翅，轉側拂掃拍擊。時而穩立如山，等敵來攻，然後才尋隙覓暇……

　　蒙面人瀟瀟灑灑，使出一路掌法，象形猛虎，氣象威猛無儔。其中更不時夾有十分奧妙奇突的手法，每當他使出這等神奇手法時，王珪就得現出凶險危殆之象。轉眼間已拆了二十餘招，蒙面人似是性起，清嘯一聲，猱身搏擊。五招不到，形勢大變，那王珪儘管是苦修了數十年的武林高手之一，此刻也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旁邊的中年大漢突然大吼一聲，掄起身邊一把椅子，覓準時機，向蒙面人劈胸摜去。

　　蒙面人舉手一格，「啪」地脆響一聲，那張椅子完全碎散，蒙面人奇快地運左掌向外一按，掌力如山湧出，「呼」的響處，所有的木片碎枝，都勁襲向中年大漢。王珪卻趁這時，飛身直上屋頂。

　　蒙面人又是一聲清嘯，身形破空而起，居然後發先到，掠過王珪身邊，左掌一招「恨福來遲」，砸劈敵脅，右手向上一挺，已握住劍柄。

　　王珪家傳武功，第一講究在空中變換身形，處處像形梟鳥，故此身在空中，猶能側滾開去，安然飄墜地上。

　　一道白虹，飛墜而下，卻是蒙面人手持白虹劍，英挺地站立廳中。

　　那中年大漢手忙腳亂地把碎椅完全擋落，已費了不少氣力，不由得暗凜對方功力之高，的確驚人。隨隨便便一舉手間，已具如此威力。

　　王珪問道：「陸老弟可看出端倪了麼？」

　　姓陸的中年大漢道：「他是崆峒派的人，但石軒中已死，崆峒派中還有誰具此功力？」

　　王珪沉重地道：「他就是石軒中。」

　　蒙面人哈哈一笑，道：「我可不愛亂冒別人名字。」

　　王珪道：「你剛才的身法，非石軒中辦不到。」

　　蒙面人仰天狂笑，道：「大概你們都被石軒中鎮住，故此硬要把天下稍具身手的人，都冒他的名頭。」

　　陸姓大漢濃眉一皺，道：「咱們再試一試便知端的。」

　　扭頭一喝，只見一個壯漢，托著一根長形兵器進來。

　　蒙面人移目一瞥，微微一怔，原來那件兵器，竟是一根鐵扁擔。

　　王珪打腰間摸索一下，抽出一把軟劍，迎風一抖，登時伸直。蒙面人定一定神，挺劍擺好門戶。

　　王珪和陸姓大漢不再客氣，軟劍和鐵扁擔一齊出手，冷芒電射，勁風急壓，展開急攻，轉眼間已各自攻出了七八招之多。

　　蒙面人挽劍自舞，心神合一，僅僅舞了五招，已把對方這一陣快攻擋過。

　　那白虹劍光華越盛，迴旋間劍尖上白光吞吐不定，宛如蛇信。蒙面人這套劍法更是神威凜凜，結構精奇，雄壯處氣吞山河，細膩處如春蠶吐絲……

　　陸姓大漢突然大吼一聲，屋瓦也震裂了不少，巨響中脫手一扁擔向蒙面人砸去，自己乘機退出戰圈，落在那公人李銘身邊，一掌拍在李銘頭顱上。

第二十六回　奪劍懲凶仁心俠骨　逢君憶舊熱淚痴魂

　　蒙面人劍尖嗡然一響，把王珪軟劍迫開，接著疾地一撩，眼看白虹劍快要撩上鐵扁擔，忽然心中一動，健腕微挫，劍勢一緩。

　　要知白虹劍為當世利器之一，能夠斷玉削金，以蒙面人這種不可一世的高手，這一劍撩在鐵扁擔上，定然斬為兩截！

　　但他心中一動之後，那鋒利無匹的劍刃剛剛觸到鐵扁擔時，已就著一挫之勢，劍身貼上去，運力一粘一送。那根來勢沉重兇猛的鐵扁擔，「呼」的一聲，宛如長著眼睛，掉頭向王珪掃過去。

　　蒙面人此時已見到陸姓大漢所為，心中大急，但俗語說得好，所謂「人急智生」，一個念頭已疾掠過他心頭。

　　須知這公人李銘如若一死，則魔劍鄭敖的下落，再也無法找尋。

　　那蒙面人正是天下震驚的大劍俠石軒中，當今武林送以「劍神」的尊號！他著急找尋鄭敖的緣故，乃是因為鄭敖曾經喃喃提及「朱玲」和他的名字。而他所要知道的，便是朱玲如今隱走何方？

　　石軒中念頭動得極快，可是人家手掌已拍到李銘頭上，石軒中為之大怒，殺機陡生！

　　那邊王珪一面縱開，一面揮劍封閉，但因相距太近，同時鐵扁擔上除了陸姓大漢的力量原封不動之外，還加上石軒中寶劍一粘之力，去勢非同小可。只聽他大吼一聲，踉蹌而退，手中軟劍已跌墜地上，手腕震得酸麻不堪。

　　陸姓大漢抬目獰笑道：「朋友你可肯出示姓名麼？」原來這個老奸巨猾，一掌拍到李銘頭上時，卻沒有真個出力，但他的手掌仍然放在李銘天靈蓋上，只要一發真力，便可震碎李銘的腦袋。

　　石軒中怒道：「你們使出這等下流手段，還算得什麼英雄？」

　　陸姓大漢見王珪吃了大虧，心中極為震駭這個蒙面人的武功，竟然高強至此，只因他和王珪的功力造詣，武林中能夠和他們單打獨鬥的對手，已是寥寥無幾，能夠贏得他們的，更是可以數得出來！

　　這一來他更非要問個清楚不可，王珪也是這個意思，大喝道：「朋友，你留下姓名，便可把那廝帶去……」說時，用左手拾起鐵扁擔和軟劍，倏然將鐵扁擔扔給陸姓大漢。

　　石軒中厲聲道：「黑心腳伕陸貢，你可記得十二年前信陽阮家滅門血案麼？」

　　那大漢正是黑心腳伕陸貢，一身武功，已得昔年黑道高人鐵扁擔鄧長清真傳，只因他犯案太多，仇家滿天下，故此最近十年來，都不在江湖走動，輕易也不肯道出姓名。不過這根鐵扁擔，卻是最好的記認。他最不明白的是，十二年前自己恩將仇報，把信陽阮家闔門殺害之事，如何會洩露於外？又如何會在十二年後，無端碰著這個神秘的蒙面人，偏能張口叫破此事？

　　這一剎那間，他為之震駭莫名，連鐵扁擔迎面砸到，也不曉得伸手去接。

　　王珪大聲疾呼道：「陸老弟，快閃開！」

　　黑心腳伕陸貢全身一震，驚醒過來，倏然一伸手，剛好把鐵扁擔接著。

　　忽覺一股極鋒銳的風力，襲到身上，來勢神速無比，只好疾忙橫躍開去。石軒中這一劍出得奇快，使得敵人無法抽出剎那的時間擊斃李銘，非立即躍開不可，此時目的已達，不禁仰天長笑。

　　黑心腳伕陸貢定一定神，問道：「朋友你從何而知十二年前舊事？不過其中有點誤會。」

　　石軒中虎目一瞪，神光四射，正氣凜然地道：「是非曲直，自有天知，你毋庸向我解釋，你可知我何以不削斷你鐵扁擔的緣故麼？」

　　黑心腳伕陸貢略一尋思，心中大為悚然。

　　石軒中已道：「我留下你這樣表記，好教你的仇人能夠認出你。」

　　他又轉目瞧著王珪，道：「你是泰山一梟王格的後人？目下你借先人餘蔭，豐衣足食，命運對你已厚，如不知斂跡，回心向善，終有一天會悔之莫及。」

　　王珪那麼大的年紀，卻被蒙面人教訓一番，心中羞憤交集，但懾於這人如神的劍術功力，又不敢作聲。石軒中見他們都不敢妄動，殺機已消，當下朗聲大喝道：「把白虹劍鞘還我！」

　　王珪如受催眠，不知不覺把背上劍鞘取下來。忽然醒悟自己不能如此示怯，便中止了擲鞘給他的動作。

　　黑心腳伕陸貢道：「王兄，一發把劍鞘給他吧，咱們留著也無用。」

　　王珪猶疑一下，果真把劍鞘摜過去。

　　石軒中一把接住，將劍入鞘，一把提住李銘衣領，大踏步走出水軒。

　　晃眼間已出了飛雲莊，時在深夜，又是在荒郊中，四面僻靜無人。

　　石軒中把李銘放下來，嚴厲地問道：「鄭敖如今在什麼地方？快說實話，否則取你性命！」

　　李銘早已為他凜凜神威所懾，不敢支吾，忙磕頭道：「大俠你高抬貴手，小的把實情稟上。這劍主人已被活埋在我們遇見過的山坡下，這可是陳清波的主意……」

　　石軒中愣了一下，心中叫聲「罷了」，想道：「魔劍鄭敖也算得上是條好漢，誰知卻死在這小輩手中，真正不值，這廝不以誑語騙我，衝著這一點，可以饒他一命。」

　　李銘在地上不住叩頭，石軒中為鄭敖之死長嘆一聲，道：「我並不喜歡胡亂殺人，你能坦白告我，因此我決定饒你一命。」

　　李銘大喜過望，叩頭道：「小的此後一定努力向善，重新做人……」

　　石軒中道：「你去吧。」

　　李銘站起來，再躬身施一禮，道：「大俠饒命之恩，小的永不敢忘！」說罷，轉身自去。

　　石軒中怔了一會，暗自想道：「大凡使劍的人，都愛劍如命，這柄白虹劍，雖是稀世之寶，但我怎能奪人之愛？」

　　當下疾展腳程，眨眼間追上了李銘，道：「我想知道鄭敖葬身之處，最好你帶我去一趟！」

　　李銘不知怎的，打心眼中欽佩敬仰這個蒙面人，一點也不遲疑地應道：「小的願為大俠效此微勞。」

　　石軒中道：「你走得太慢，我助你一臂之力。」說罷，伸手托在他的脅下，喝一聲「走」，李銘但覺有如騰雲駕霧，腳不沾地，耳邊風聲呼呼直響，一會工夫，已越過兩座山頭。

　　不久已到達那座山坡，李銘石軒中走到坡下，指著一叢雜樹，道：「他就在這底下」

　　石軒中不想埋劍之事讓他曉得，便命他離開。

　　等他走遠之後，才把白虹劍放在一旁，小心地撥開上面的枯枝敗葉，然後運功於掌，向地上一插一捧。他的手掌根本沒有沾到泥土，但不消幾下，地上已露出一個洞穴。

　　突然間，石軒中停住挖洞的動作，原來此時已見到屍首，因此挖洞穴不大，僅僅見到屈曲起來的雙腿。

　　他嗟嘆一聲，忖道：「這些公人手段也夠毒辣，連這埋人的洞穴，也不肯挖大一些。」

　　當下把白虹劍取起放在洞中，手指無意中碰到鄭敖的屍體，覺得仍未僵硬。

　　他縮回手，捧了兩把泥土灑落洞中之後，忽又中止，凝目尋思。

　　樹林中傳來夜梟淒厲的啼聲，使得周圍的氣氛十分可怖！

　　石軒中動也不動，凝眸沉思。他以一身蓋世武功，雖然是獨個兒在這荒山深夜中，對著死屍，卻也了無恐怖之感！

　　「……當然，他多半已經死掉。」石軒中沉思道：「可是我覺得還有一線生機……假如是普通的人，埋在地下這麼久，光是這數尺厚的泥土的重量，已足可壓死有餘，何況窒息如此之久，更萬無生理！不過魔劍鄭敖有一身武功，這一點重量算不了什麼，同時他或者會用龜息之法，閉住呼吸……我記得他的腿部尚甚柔軟，這個推測可能不錯。」

　　他微微露出興奮之色，又繼續想道：「我要能把他救活，他定肯把玲妹妹的消息告訴我。」

　　但興奮之色陡然收斂，原來他記起一件事：「哎呀，魔劍鄭敖那一身功夫，怎會落在兩公人之手？不消說也因酒醉之故，才會被他們用鹿筋繩縛住，活埋地下。尤其是從這雙腿屈曲起來的情形推測，當時他一定未醒，才會任人擺佈，如此說來，他既然酒醉未醒，又何能運功閉住呼吸？」他頹然吁一口氣，站起身來，改用腳去撥洞邊堆起的泥土。

　　「可憐他一世豪傑，結果卻糊裏糊塗地送了性命，不知在泉下能否稱雄。」

　　不一會工夫，他已把洞穴填平。

　　朱玲的面容突然浮上心頭，使得他悵惘地嘆口氣，想道：「可憐的玲妹妹，她現在不知變成如何醜法？連宮天撫和張咸都不理她了，我可不能遺棄她……」

　　他開始將枯枝敗葉之類，鋪在泥土上，一面繼續想道：「玲妹妹太可憐了，我見到她的時候，一定不能把宮天撫和張咸的負情告訴她，否則她一定會難過死……」

　　他陡然一驚，想道：「可是她如今在什麼地方呢？」

　　思路驀又轉回靜靜地躺在泥土中的鄭敖。

　　「只有他或許有點消息，可是他又死了……不過他的腿部仍然柔軟得很，不似死人那麼僵硬，或者他果真在最後已及時施展內家龜息之法……」

　　夜梟的鳴聲淒厲地叫起來，他聽到一陣細碎的聲音，由樹林中出來。

　　他在黑夜中微笑一下，忖道：「莫非在這荒山野嶺中，竟有幽靈出現麼？」

　　這念頭一掠而過，只見他身形一拔，宛如一頭大鳥般拔起五丈之高。

　　居高臨下，放目一瞥，只見林中出來一條黑影，直奔坡上的屍首。

　　他的一雙夜眼，看得真切，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那條黑影，正是一頭野狗。大概是嗅到死人血腥味，故而尋來。

　　石軒中在半空裏突然清嘯一聲，身形突然反而升高數尺，然後斜斜飄落。

　　那頭野狗駭得忙忙轉身，向樹林箭也似奔回。但石軒中何等身手，欻然間已電罩而下，手掌一落，「呼」的一股掌力，把那野狗擊斃。跟著一手抓住後頸皮，突然一揮一送，那頭倒霉的野狗，不知飛到什麼地方。

　　他又緩步走回鄭敖埋身之處，想道：「我不要盡在呆想，反正這個謎不能揭曉，何不索性費點手腳，先把他的頭部泥土挖出來，那時豈不是明明白白，省得日後不時會懷疑這件事。」

　　想到就做，雙掌運起奇功，邊挖邊捧，這次是選定鄭敖頭部那邊挖下去，因此直到鄭敖的面部赫然出現，也沒有見到白虹劍。石軒中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鄭敖面部雖然都是泥土塵沙，但雙目和嘴唇緊緊閉住，鼻翅微凹，宛如有只無形的手，把鼻子捏住，兩個鼻孔完全封閉住。

　　還有兩耳耳輪向前閉合，把耳竅護住。

　　這一來七竅都封閉住，泥土塵沙半點也侵不進去。

　　石軒中定一定神，想道：「若果我不是去而復回，拚著自費手腳，挖開泥土來看，只怕這魔劍鄭敖，便須永遠埋恨地下……他把七竅封閉得真嚴密，但看來他似乎自知難逃此劫，故而施展出這等內家最困難的『大龜眠法』，此刻他心中雖然明白，但無法自行醒轉，非睡上七日七夜不可，若不是剛好又碰上我，換了尋常不懂武功之人，可能就以為他實在已死，復又把他埋在地下。」

　　原來龜息之法，以這「大龜眠法」為最難，但奇效驚人，視各人修為功力之深淺，而定時間之長短。若以鄭敖的功力而言，最少可以支持三四年之久而仍然生機未絕！

　　且說石軒中把鄭敖弄上來，白虹劍也取出來，挑斷鹿筋繩索，散在一旁，然後施展「推宮活血」手法，先運真力於掌，剎時變得奇熱炙人，然後按在鄭敖胸前「中庭」、「鳩尾」、「巨闕」三大穴上，一陣推拿。

　　片刻工夫，鄭敖全身真氣，漸漸歸還丹田，然後自動上升，流遍全身經脈。

　　石軒中住手起身，低頭凝視著他。

　　鄭敖突然睜開眼睛，道：「恩公千萬留步！」

　　石軒中朗聲道：「我不走，但你別叫我做恩公，咱們都是脫俗之人，如此稱謂，聽來不免刺耳。」

　　他長長嘆一聲，緩緩坐起身，舒展一下四肢，覺出已恢復常態，便翻身跪在地上，道：「恩公請受鄭敖一拜。」

　　石軒中雙掌一托，暗運新近才練的玄門罡氣，登時一股絕大潛力，從地上湧起來，把鄭敖身形托高數尺。

　　魔劍鄭敖大驚失色，道：「恩公既不肯受我一拜，恭敬不如從命。聽恩公口音，知道年紀甚輕，但卻具有這等深不可測的功力，敢問尊姓大名？在下日後朝夕以一瓣心香，為恩公禱求多福……」

　　原來此時石軒中仍然蒙住頭臉，根本看不出面貌。他笑道：「鄭兄洪福齊天，一代豪俠，焉會被鼠輩暗算，飲恨泉下？我湊巧救君，亦不過上天假手而已，實在不能攘為己功。」

　　魔劍鄭敖被石軒中這麼一捧，心花怒放，仰天長笑數聲，然後道：「恩公一身能為，鄭敖望塵莫及，但恩公既然得知賤名，鄭敖算是沒有白混……」他歇一下，又慨然道：「鄭某為了一命，倒不至於如此謙恭多禮，實在是欽佩景仰恩公大仁大義的作為，故此不惜五體投地。」

　　石軒中訝道：「鄭兄何出此言？」

　　「恩公第一次挖開在下身上覆土，用意乃是垂念『寶劍烈士』之義，知道咱們武林中人，對於自己的兵器，最是珍視，特別是在下的白虹劍，可以算是兵器中一寶，因此恩公特地趕來還劍。」

　　他雙目射出欽敬無比的光輝，凝望著蒙著青巾的恩人。

　　「光是這一點用心，鄭敖雖然赴湯蹈火，為恩公效力，也甘心樂意，後來恩公去而復回，必是想到挖洞再看一遍，也不過咄嗟間事，故而不辭辛勞，重翻黃土……」

　　石軒中忽然大為感動，因為他看見面前的江湖豪士，真情激動，竟然微現淚光！他感到一種超乎凡俗的快樂，因為他得到一種意想不到的報酬，像魔劍鄭敖這種人，能夠令他真情激盪，如此地敬仰一個人，談何容易？因而更加感出自己的善行，價值之大，不可計算！他可以勸服鄭敖，從今以後，永遠不再作惡，一變而為行俠仗義，扶弱抑強的俠士……這種收穫，比之自己積十萬功德還要有價值些！

　　他徐徐舉手把蒙頭青巾取下來，鄭敖眼前一亮，只見一個丰神俊逸，倜儻瀟灑的面容，如旭日從山巔升起來，照得大地光明！

　　這個俊美書生，正是早先曾經見過的一位。但覺他雖是含笑相對，但俊美中又暗蘊無限威儀，令人敬愛交集！當下躬身道：「在下有眼無珠，下午時已曾與恩公相值，但竟然交臂失之。」

　　石軒中含笑道：「鄭兄何出此言，彼時尚在酒中，一切均不能以平常之時相提並論！」他又笑一下，道：「我有一個秘密，希望說了之後，鄭兄能夠為我藏諸心中，那便是我的姓名。」

　　魔劍鄭敖恭容道：「恩公放心，縱然刀鋸鼎鑊，擺在我側，但在下決不會洩露半個字！」

　　石軒中道：「多謝鄭兄維護美意，區區石軒中。」

　　這「石軒中」三個字，有如符咒，魔劍鄭敖一聽，不由得失聲叫道：「你就是劍神石軒中麼？」

　　夜深人寂，聲傳數里，但聽四山都是「劍神石軒中」、「劍神石軒中」的回聲。

　　石軒中微微一笑，道：「天下人都以為石某已死，故此敢請鄭兄代為保守秘密。」

　　魔劍鄭敖但覺光榮無比，連聲答應，幾乎要賭個重咒。

　　石軒中又道：「石某急於向鄭兄打聽一事，未知鄭兄可肯見告。」

　　鄭敖怔了一下，然後道：「石大俠下問的，必定是有關朱玲姑娘！」

　　「正是。」石軒中道：「鄭兄可知她的下落麼？」他的聲音中，透出迫切的味道。

　　魔劍鄭敖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黯淡，想了一下，才道：「石大俠最好別問……」

　　石軒中堅決地道：「鄭兄但說無妨，我已知她容貌被毀，奇醜非常，正是因此緣故，我才決心先拋開師門所托的恩恩怨怨，不惜踏遍天涯海角，趕緊把她找到，好好安慰她一番……」他把眼光移向黑暗的長空，因此沒有發覺魔劍鄭敖那種羞慚、感動、欽佩等等情緒混合而成的奇怪表情。

　　「這一次是她最大的苦難，在這個時候，我必須為她盡力，事實上我自己也明白，她越是遭遇到不幸，我越發愛她深些……」

　　石軒中底俊美的面容上，流露出美麗聖潔的光輝。他悠然神往地繼續道：「在以前，她有可以驕傲的容顏，還有許多護花使者，因此我決不肯向她低頭……可是現在，我覺得一刻也不能忍耐，我要用我的熱愛去安慰她……」

　　魔劍鄭敖幾曾聽過這等至情至性之言？尤其是出自他平生最尊崇敬仰的人的口中，更加令他感動。不由得熱淚盈眶！（雖然他在心中極力反對自己流出眼淚）石軒中幻想到朱玲的苦境，觸動情懷，也自心酸淚落！他道：「鄭兄請你快點把她的下落告我。」

　　鄭敖用衣袖拭乾淚水，然後道：「朱玲姑娘就在不遠之處，待在下前頭引路，石大俠你不但大仁大義，復又至情至性，在下此生願為奴僕，只恐也沒有這種資格……」

　　他知道石軒中心急，因此已轉身向荒郊疾奔而去。一面又道：「小的想想真慚愧死了，不瞞石爺說，小的心坎中一向只有玲姑娘的影子，可是……」

　　他居然改口自己降為奴僕身份，石軒中立刻和他爭執，但魔劍鄭敖說什麼也非要這樣做不可，爭論了好久，石軒中無法不讓步，約定在三年之內，鄭敖甘作奴僕以報大恩！

　　這一爭論，不覺已飛馳了七八十里路，只見一座紅牆綠瓦的尼庵，隱現在山坳中。

　　石軒中見鄭敖向尼庵中一指，登時會意，立刻腳下加勁。但見他身形宛如飛雲掣電，晃眼間已拋下盡力急馳中的鄭敖，到達庵門。

　　他定一定神，暗想朱玲既已托跡空門，身遭巨劫，說不定不肯出見，那時候再強闖入庵，便不大方便。倒不如此刻立刻越牆而進！

　　本來他是個正大光明的一代英俠，可是此時為了從權應變，只好逾規越矩。

　　魔劍鄭敖趕到庵門時，石軒中已沒了影蹤，他悄悄在大門石階上坐下，耐心等待。

　　石軒中縱入庵內，心想人家是女尼清修之地，自己一個男人，哪能到處窺看？萬一碰到女尼們正在換衣，豈不糟糕，因此一踏入大殿，便大感躊躇。

　　後面傳來低微而清晰的木魚聲，一下一下極有韻律地飄散在靜寂的佛堂裏！

　　他低低嘆口氣，想道：「如果我找不到玲妹妹，她的一生便將在這空寂的佛門中，淒涼度過……玲妹妹啊，你可知我所以不肯擔當上清觀觀主之職，為的何事？表面上是說須與鬼母一決高下，此身生死未卜，故此早點替師門覓個傳人。其實我深心裏仍念念不忘於你，暗冀有一天，或會和你合籍雙修……」

　　他順腳轉入佛堂後面，只見院落中花木扶疏，右邊走廊盡頭，有個月洞門。低微而清晰的木魚聲，便是從那邊傳過來。

　　石軒中又嘆口氣，想道：「我且過那邊瞧瞧，料那女尼既然仍在誦經，縱然偷窺，也無妨礙。」心念一決，便沿廊疾縱過去。

　　腳方離地，突然聽到一個請脆圓勁的口音低喝一聲「打」字，三縷冷風，已勁襲上身。

　　這種手法高明之至，不但勁道十足，來勢絕快。而且除了當中的一枚暗器，乃是筆直射向身上之外，其餘的兩枚，都是各取身側左右兩方，因此無論他往那邊閃避，勢難逃出對方暗器威力範圍。

　　好個石軒中！聞聲知警，突然施展玄門罡氣，護住全身。雙袖和胸前的衣服飄飄飛起，三枚暗器打在上面，紛紛墜落。

　　聽那暗器墜地之聲，已經知道乃是堅木所制的佛門念珠。石軒中微微一凜，忖道：「對方居然能夠用木質的念珠，發出如此勁烈的力量，在我剛才抵禦時的感覺中，似乎比人家使用重兵器還要勁猛沉雄些！足見此人功力之深厚，猶在宮天撫、張咸等人之上，已與南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甚至鬼母之流在伯仲之間。」

　　本來他身形去勢極急，但剛一聞聲，便已中止前縱，欻然墜立地上，這一手蓋世輕功，也足以震懾對方。

　　只見廊柱後閃出一人，身穿寬大緇衣，布襪芒鞋，胸前掛著一串念珠。這位女尼年在三旬左右，法相端莊。

　　石軒中連忙躬身行禮，道：「師傅請聽在下解釋……」

　　那位女尼正是佛法深微、駐顏有術的菩提庵庵主清音大師。她的臉上毫無表情，道：「不必解釋了，貧尼多年未曾和任何人動手，今晚卻要與你試一百招！」

　　石軒中忙道：「在下斗膽也不敢和大師動手。」

　　木魚聲忽然中斷，一條人影在月洞門內晃動一下，石軒中的夜眼明察秋毫，見到那人掩在門後，僅露出眼睛瞧著。

　　這對清澈得如一泓秋水的眼睛，在他心中是如此熟悉，因此石軒中為之一怔，連庵主清音大師說什麼話，也沒有聽見。

　　他怔了一下之後，便想過去看清楚廬山真面目，或者出聲叫喚。但尚未決定之時，驀覺風聲颯然，一絲冷風直射心窩。

　　石軒中出掌一撈，掌中已撈住一粒木念珠，但覺勁力奇大，險險脫手而出，不由得心頭一震，自然而然收攝住分散的心神。

　　清音大師脆聲道：「好漢小心，貧尼可要動手了！」

　　話聲未歇，一縱身宛如輕煙般飛撲而至，就在身形才動之時，右手從袖中摸出一支尺許長白色形如令符之物，隨手一揮，突然伸長了一尺。

　　石軒中看得真切，微噫一聲，心想這位女尼竟是使用昔年名震天下群魔的「玉龍令符」，單從兵器推斷，已知絕對不是庸手。當下便已戒備對方的左手，因為六十年前，俠尼檀月大師，便曾以左手一百零八粒木念珠，右手玉龍令符，遍走天涯，掃蕩魔氛。邪派中人，率皆聞名膽落！

　　果然那玉龍令符劃起一道白森森的光華，尚未遞到，已聽清音大師輕喝聲「打」字，三縷勁風，直取身上左胸「天池」，腹部「天樞」，右腿「伏兔」三大要穴。

　　石軒中輕嘯一聲，身形疾如閃電，往左方斜飛起丈二三尺。倏然化為「風颺落花」之勢，飄飄折向右方，復又升高尋丈。

　　清音大師輕笑一聲，左手揚處，木念珠一粒接一粒電射出去，同時真氣一沉，腳尖探地，身已站立當地，紋風不動。

　　但見那木念珠一粒跟著一粒，宛如有線串著也似地追射懸在半空的石軒中。

　　石軒中去勢已住，眼看木念珠已擊到身上，驀地又提一口氣，身形乍升又沉，簡直有如躡空行走，但見那木念珠不是從他頭上腳底擦過，便是從身軀左右兩側掠逝，轉眼間已避過十五粒木念珠。

　　清音大師在心中誦聲佛號，暗想世上怎會有這等能人？自己剛才曾說出要約他戰一百招，只怕今晚正是徒自取辱？

　　石軒中蹈空下降，還未到達地面，忽聽極密的嘶風之聲，一齊襲來。心知對方這次已出全力，不敢怠慢，鐵掌揮處，把十多粒念珠盡皆凌空劈飛。

　　清音大師又摸出一把木念珠，卻不發出，疾縱上前，玉龍令符起處，直指對方「膺窗」、「神封」兩穴。

　　她出手奇快，招式辛辣，石軒中右手習慣地向背上一摸，才發覺那支百煉精鋼的長劍，當日在碧雞山大戰鬼母，已經失去。但他仍不慌忙，一面暗運罡氣護體，一面左臂直伸疾劃出去。臂上帶出的風聲，鋒銳如劍。

　　清音大師腳下如風，踏離宮，走坎位。手中的玉龍令符突然灑出一片白光，眨眼間攻了八九招之多。

　　石軒中左右臂一齊使用，宛如兩柄短劍，但見他一面閃躥騰挪，以靈巧無比的身法，閃避對方辛辣神速的招數，一面乘隙發招，掌擊敵人。

　　莫看他以雙臂應敵，竟比兩柄真劍還要厲害。清音大師僅僅打了這一會，心中已對這蒙面怪客無限欽佩。

　　她仍然不斷地施展玉龍令符攻敵，一面脆聲道：「今宵幸遇絕代高人，貧尼獻醜獻到底，可要施展本門『符風珠雨』的薄技了！」

　　須知清音大師乃是當世得道僧尼之一，禪心甚明，早在石軒中入庵之前，她已在靜中感知有事，並且得知自己可以解脫一劫！

　　原來當年俠尼檀月大師，武功精妙，功力深厚，平生出手，從未施展過這「符風珠雨」的絕藝。這一門絕技最厲害之處，便是左手的「木念珠」能夠配合右手「玉龍令符」的一路特別招數，源源發出。以俠尼檀月大師造詣之深，在這麼近的距離發出木念珠，天下誰敢抵擋？

　　俠尼檀月大師圓寂之前，向清音大師說，她平生所憾，便是未曾真正試驗過這一門絕藝的威力。

　　清音大師接承衣缽之後，對於師父的遺憾，念念不忘。不但如此，其後更與時光飛逝逐漸加深印象，終於成為她修持過程中一大劫難。

　　今晚想不到會遇上這麼一個絕代高手，看來自己縱然施展「符風珠雨」這門絕藝，也未必能夠傷得對方！

　　清音大師說時，石軒中偷空一瞥，只見月洞門邊人影杳然，斯人已去。

　　饒他石軒中功力蓋世，定力緊張，但此時也禁不住心頭大震。

　　目光一掠，只見一條人影欻然而逝，被屋背遮斷了目光。

　　那條人影不是朱玲還有誰人？分明她聽出自己的口音，卻不想相見，故此乘機跑掉……

　　此時清音大師的玉龍令符招數陡變。全是搶偏鋒，踏奇門，從側翼猛攻。

　　剛剛拆了數招，清音大師已經全力發動攻勢。這時石軒中心神恍惚，一方面猜疑那人影是不是朱玲？一方面頗慍這位女尼，誤他之事！

　　嘶風之聲陡然大作，木念珠宛如蜂群出巢，漫天撲到，石軒中大吃一驚，心中叫聲「糟糕」！

　　就在這轉眼間，那數十顆木念珠已經上身。那清音大師的獨門手法的確駭人聽聞，在這麼近的距離發出數目如此之多的念珠，卻各有一定方位，幾乎遍襲石軒中全身穴道。

　　早在開始之時，那清音大師也曾經在近距離內，發出三粒木念珠，分取石軒中身上三處穴道。其時石軒中已明白對方在這獨門暗器的手法上，定有睥睨當世的造詣。因為雙方距離得近，念珠發出時分散的角度不夠大，如果用雙手發射，自不足為怪，難就難在僅以一掌發出，而仍能在離掌後立即分散！

　　此所以石軒中一聽那木念珠破空之聲，便凜然暗驚。他以聽風辨位之術，聲未入耳，便知對方在這獨門手法上，最少已下了數十年苦功，是以才能施展這等極上乘的手法，遍襲自己全身穴道！

　　他本來有罡氣可出護體，不畏暗器，但對方的功力竟然如此深厚不凡，他的罡氣總共才練了幾日？哪敢自信能夠擋住對方全力一擊？

　　這種種念頭一掠即逝，其時那數十枚體積細小的木念珠，已經沾上他的衣服。

　　但見石軒中渾身上下的衣服都鼓飛起來，宛如因他全身的毛孔都射出氣體，因而把衣撐起！

　　說時遲，那時快，那數十枚木念珠打在他的衣服上，忽見衣上被打中之處，均凹陷下去！

　　石軒中不必看見，已知不妙，敢情自己的玄門罡氣未曾練得成功，因此抵擋不住對方這種專破氣功的特別暗器！

　　清音大師也自大吃一驚，心中誦一聲佛號，幾乎要閉上眼睛，不敢親睹對方被自己殺死的慘狀。

　　在這不及一瞬間之內，石軒中驀然想到便如自己能夠像「劍」一般堅硬鋒利，那時怎會怕被外物所傷……

　　念頭剛剛浮現起來，心靈上彷彿感悟到有一個身法。

　　好個石軒中，不比等閒之人，他的武功根本到達了「以意克敵」的地步，譬如他和鬼母大戰，根本不須注意到自己出手時部位方向是否正確，僅僅用心意判斷敵方的來勢與及自己應出何招，他的肉體便可以如其「心意」而完成各種動作！是以他方一感悟到好像有那麼一個招式，便已施展出來。

　　只見他清嘯一聲，身形微微打旋地破空而起。數十枚木念珠突然從他身上滑飛開，宛如擊在極堅極滑的金石之物上，本就難以擊入，加上這件堅滑之物正在旋轉，把力量全部卸滑掉……

　　說得形象準確一點，便是那石軒中這個動作，恍如在這突然之間，變為一柄人形長劍，旋飛上天。

　　清音大師此時欽佩得五體投地，同時也為了自己終究試驗過「符風珠雨」的絕藝而感到一種出奇的輕鬆，用修道人的話來形容，便是「心魔已祛」，比之從心上卸去一塊大石還要輕鬆愉悅。

　　石軒中疾如電光一閃，又落在清音大師身前。卻見他俊目圓瞪，似怒非怒。

　　清音大師和他的奇異目光一觸，忽地破顏一笑。她雖然年逾六旬，但內功深厚，駐顏有術，望之不過是三旬左右的人，容貌本甚端莊秀麗，此時微微一笑，甚是動人。

　　她輕輕退開數步，不言不語，凝瞧著這個蒙面怪客。

　　石軒中當然看見她的動靜，他之所以如此，原來是在心中苦思方才的一下身法，究竟是因甚緣由，能夠避過大劫，而又這麼自然流暢，彷彿是天地自然生成，絲毫不假半點人工物力。

　　他看見清音大師表示善意的美麗的笑容，因此他不必戒懼，一徑尋思剛才的心法。

　　靈山本在心頭，但如果著意尋求，卻反而見不到靈山……

　　石軒中似悟似不悟，越想越覺印象模糊，突然暴躁起來，卻更加想不出。他終於頹然放棄思索，眼光瞥過清音大師，忽然驚想道：「不好了，若果早先的人影，乃是玲妹妹的話，我耽擱了這麼久，她可就走遠啦……」

　　清音大師靈台澄澈，感悟能力特強，是以已從對方眼光中瞧出驚懼之色。

　　「檀樾心事太多，情緒紛擾，便減卻衡情度理之力。」

　　「謝謝大師點破迷津，敢問法號。」

　　清音大師道：「貧尼清音，主持此庵四十年，一向少涉江湖，但因有方外好友，不時來庵論道盤桓，故此對武林仍不隔膜，檀樾一身具如此大法力，貧尼欽佩之餘，尚須道謝。」

　　石軒中心急朱玲下落，來不及問她何以向自己道謝之故，趁她微微一頓之際，立刻道：「原來是庵主出手，怪不得在下無法抗衡，敢問庵主，最近可有一位朱玲姑娘，投止貴庵中麼？」

　　清音大師脆聲而笑，道：「果然是劍神石軒中大俠駕到！貧尼早已想遍天下高手，除了石大俠之外，再無別人……大俠既動問朱玲消息，想必急於和她見面，請隨貧尼來。」

　　石軒中大大籲口氣，把面幕除掉，向清音大師施了一禮，然後急急跟她向月洞門那邊走去。

　　早先那條人影，正是從月洞門那邊出現而縱走的，如今清音大師果真領他向這邊走，石軒中一念及那條人影，心中便十五十六起忐忑不安。

　　須知朱玲本是走慣江湖的巾幗鬚眉，心思又靈慧無比，若然那條人影是她，走了這一會工夫，石軒中腳程雖快，卻也無法追蹤上她。

　　進了月洞門，只見花木環植，其中一座精巧的庵堂，四面俱有門戶。

　　清音大師突然止步，低聲道：「石大俠，在見到朱玲之前，貧尼有句話要先問明白。」

　　石軒中忙忙誠懇地道：「庵主儘管賜問，石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清音大師道：「善哉，貧尼敢問大俠，可知朱玲近況？」

　　石軒中怔一下，道：「在下在碧雞山上，沒有見到她，直至如今，也沒有和她見過面，哪能知道她的近況？」

　　清音大師頷首道：「這就是了，貧尼必須先去跟她說一聲，才能容大俠見她。」

　　石軒中恍然而悟，道：「庵主想是怕在下見到她已改變的面容而吃驚，使她難過麼？在下在碧雞山上，已知此事，庵主毋庸過慮。」

　　「那好極了，石大俠請。」

　　石軒中望一眼那座庵堂，突然一陣緊張，拱拱手，便大踏步走進庵堂去。

　　入門之後，便見堂中一盞幽暗的油燈，懸在佛前，四下哪有一絲人影！他縮出來，大聲道：「庵主，她已不在堂中！」

　　清音大師長眉一皺，沉重地道：「貧尼萬分抱歉，朱玲定是因貧尼與大俠動手時，聽出你的口音，不願以真面目與你相見。」

　　石軒中匆匆道：「庵主請恕在下放肆……」話猶未畢，已自騰空而起，踏牆走瓦，轉眼飛逝！

　　他一出了庵外，定睛向遠處搜視，但樹林處，山嶺起伏，縱有神目如電，也無法看得遠些！

　　石軒中仰天長嘆一聲，暗自愴然想道：「玲妹妹啊，你怎知我石軒中並非與世俗之流一般見解，僅識得以貌取人，其實現在你容貌變醜，我卻會比以前加倍愛你。」

　　他感嘆了一回，低頭一望，門外的魔劍鄭敖已沒了影，想是不願重見朱玲，故此跑掉。

　　正要縱下平地，忽見遠遠一座高山的山腰處，突然騰起一道白虹。如換了尋常之人，根本就無法看見這道白虹，因為那座山嶺，離此地少說也在四五十里路以外。

　　石軒中定睛再看，只見那道白虹復又沖霄而起，在黑暗的山上，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形。

　　他用心地忖想道：「這道白虹似是劍光，從這個弧形看來，那人是施展輕身功夫，藉著周圍樹林山石的形勢，身劍合一，直衝上天，然後掉頭下降，儘量使下降之勢彎曲，因此才現出這麼一道弧形劍光……哎呀，難道這道劍光，乃是魔劍鄭敖的『白虹劍』？對了，越看越似那白虹劍，否則不會發出如此強烈的光華……」

　　想到這裏，心中怦然大動，更不猶疑，施展出蓋世輕功，飛馳而去，每一個起落，都達七八丈，又高又遠，因此遠遠看見他的身形，宛如是馭風而去！

　　但見那道弧形白光，繼續不斷地出現。不過石軒中這等大行家卻看得出來，此人已近乎筋疲力竭的地步，因此越來越縮小了範圍，同時劍上光華也漸見黯淡。

　　他明白這是因為這等身劍合一沖躍縱騰的身法，本就吃力，加上要劍上發出炫目光華，更是最消耗真力的動作。

　　可能這人在他看見之前，已經施展了好久，是以這麼快便顯得精疲力竭。

　　數十里地，不消多久，便自馳到，但此時已不復見到劍光！

　　他直奔到發出劍光之處，萬籟俱寂之時，忽然聽到沉重粗大的氣喘聲。

　　他在心中叫聲「是了」，奔過去一看，只見草地上躺著一個人，手中握著一支長劍，白氣森森。

　　石軒中忙忙叫道：「鄭兄，鄭兄，你怎麼啦？」

　　地上躺著那人，果是魔劍鄭敖。他聽到石軒中聲音，精神登時一振，嘴唇一動，正要說話，但他氣喘得不可開交，竟然說不出話來。

　　石軒中連忙蹲下去，真氣貫到掌上，替他推揉穴道，片刻工夫，鄭敖已經能夠說話。

　　「石爺，趕快越過此山……」只說了這句話，便大大嗆咳起來。

　　「你不要急，一切都有上天安排好，我們都不過聽從天命，把我們可憐的一生走完……你慢慢把事情告訴我。」

　　這些話本來是準備對朱玲說的，但現在卻先對鄭敖說了。

　　「……石爺，玲姑娘就在山……的那邊……」

　　石軒中心頭一震，匆匆摸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師門靈藥「保心丹」，給他服下，然後起身道：「你不要走開，回頭我會來找你……」但見他有如一陣旋風般，眨眼已捲上山頂。

　　山頂上天風勁急，微有秋寒味道。石軒中反而覺得精神大振，放目下望，只見這邊樹木不多，往下去三十餘丈之處，有一片平坦的草地，一道山泉，橫貫其中。在這道泉水旁邊，綠草如茵，卻有一個人影，俯臥其上，雙肘支在泉邊的石上，頭顱伸出石外，恰是在臨流自照的樣子。

　　石軒中從那背影上一眼便看出正是深鐫心版的愛人「朱玲」。而現在，他知道她為什麼要在水中照看自己的容貌……

　　朱玲用俯臥的姿勢，在溪邊動也不動，宛如已經失去生命，看來假如沒有別的事物驚動她，也許會這樣子過個三天五日……

　　石軒中低低嘆息一聲，放步走下山巔，但不敢弄出絲毫聲息，怕她發覺起來便跑，不免要多費一番工夫。

　　他走到她身後，只見清澈的山泉上，載著好些枯葉，緩緩隨水流去……

　　石軒中溫柔地道：「玲妹妹，我終於找到你了……」

　　只見朱玲嬌軀大大一震，隨即嘆口氣，幽幽道：「石哥哥，你居然又從死裏逃生，我想到這一點，覺得一切都像在夢中……」

　　石軒中在她雙腳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足踝。他覺得和她分別了這麼久，比歷劫三生還要遙遠，因此情不自禁地想碰觸著她。

　　朱玲卻道：「石哥哥，現在你捉住我，好像是不讓我走的意思，但不需多久，你便會嫌我離你不夠遠呢！」說罷，又長嘆一聲！

　　石軒中輕輕撫摸她的足踝，把曳地裙腳稍為拉上一點，只見雙足的皮膚細白如玉。

　　朱玲睜大眼睛，悲哀地覷視著水面上的容貌，雖然瞧不出紅一塊紫一塊的顏色，但那半缺的眉毛和扁大的鼻子，已經足夠令她自己噁心了！忽然她激動地叫道：「你不要看看我的樣子麼？」

　　石軒中柔聲道：「你別這樣，我早知道你被鬼母毀了容顏，但這有什麼關係？容顏和世上其他的一切都沒有分別，最後必定要隨同韶光逝去……你看見水上的枯葉麼？當它們還在樹上的時候，也曾以鮮綠的顏色，驕傲地展示於世上，可是曾幾何時，便變成了腐土。」

　　朱玲沒有作聲，但開始低低地啜泣起來。她並不是悲哀而泣，卻是為了「幸福」而流下淚水！

　　現在她已確切地知道石軒中才是她最愛的人，同時也是最愛她的人，她再度遇見了「幸福」，然而和「幸福」睽別了這麼久，不免覺得難以適應。

　　「別哭，別哭……我的玲妹妹，這些年來，我們已嘗透了相思苦味，現在不論你怎樣對待我，我也不肯離開你。」

　　石軒中上身稍為向前傾去，猿臂伸處，一下子把她抱起來。

　　當他見到朱玲的面容，竟是這麼醜陋，不由得怒火升起，心裏暗罵鬼母太以狠毒，竟把一個國色天香，才貌雙全的佳人，弄成這般模樣……

　　朱玲把面龐埋在他胸口，石軒中身上的熱力和氣味，使得她血液騰湧，恨不得溶化在他的懷中。

　　石軒中並不介意她的奇醜，同時也不把心中對鬼母的怒意流露出來，只緊緊地擁抱住她，卻聽朱玲含糊地道：「石哥哥，我們這次相逢，已經太遲了一點……已經太遲啦……」

第二十七回　最難聚首危崖被脅　真有敵手大海西求

　　石軒中堅決地道：「不，雖然再過十年才相逢，但只要兩心真正相愛，焉有太遲之理？」

　　朱玲閉上眼睛，疚悔地流淚不休！這刻她異常痛恨自己，何以曾經會把情感分了一些給別的男人？

　　在那個年代的觀念，對於女性們特別苛求，雖然朱玲事實上僅僅是因憤激而想忘掉石軒中，因此試圖用宮天撫、張咸這兩人來代替，這些過程，都是發乎情，止乎禮，但朱玲首先便不能原諒自己的過失了！

　　石軒中慨然道：「玲妹妹，過去的事，實在尋不出是非。你只要把美好的記著，將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忘掉，我們重新好好相聚在一起，你要幫助我，第三次重上碧雞山，把鬼母打敗。」

　　朱玲想道：「我從來沒有好好順過他的意思，這回暫時別拂逆他，假如我對他有用處的話，等他贏了師父之後，我才離開他……」當下問道：「石哥哥，你準備什麼時候再上碧雞山？」

　　石軒中道：「現在尚難決定，也許很快，但也許要很久……」他隨即把剛才和菩提庵主清音大師動手的經過說出來！最後他道：「我自信再練三兩個月，玄門罡氣便略有成就，雖然不能和鬼母的『期門幽風』硬碰，但已可以阻擋一下，然後用絕妙劍招破解，可是鬼母的『期門幽風』使出來之後，繼之而來的便是『龜山天柱功』，我已兩度傷在這一手絕技之下，故此便如我悟出避過清音大師木念珠的那一下身法，便也不怕鬼母的『龜山天柱功』了！」

　　朱玲聽他提起「龜山天柱功」，便想起他兩次墜向懸崖下而不死的奇蹟，同時也記起自己聞噩耗之後的悲哀……

　　「石哥哥，你可知道這次我蹌踉下山的心情麼？那時候我真是心灰如死，你知道我以前本來性情相當倔強，但自經過你第一次假死的打擊，我離開師父，浪跡江湖，卻越來越軟弱……第二次你跳崖噩耗，使得我簡直不明白命運是怎麼一回事，我本想立即相從於地下……」

　　石軒中忍不住，故意道：「那又何必呢，我既然死了，你設法把我忘了就是。」

　　朱玲愣一下，道：「你當真這樣想麼？」

　　石軒中默然不語，她歇了一下，才道：「我相信你決不會這樣想法，告訴你，那時我為何不死呢？便是我忽然想起……因為我之所以一死，便是想在陰間永遠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昔日殺孽甚多，滿身血腥，一旦死了，必入地獄，那時豈不是永遠不能見到你麼？故此我寧願忍受世上有限的數十年苦楚，托借佛力，消解了一身罪孽之後，這才能夠和你永遠廝守。」

　　石軒中感動地道：「玲妹妹，你真是多情的人，我昔日錯怪了你，以至彼此徒然忍熬了數載相思之苦。」

　　細說起來，倒真難以追究誰是誰非，此時便不再談及這個問題。

　　朱玲告訴石軒中說，那天菩提庵主清音大師收容了她，那慧根女尼便取了剃刀熱水過來，但清音大師卻說朱玲目前暫時帶髮修行，不須披剃……

　　過了幾日，朱玲除了誦經禮佛之外，每屆晨昏，便到菩提庵一座山腰的平地處，練練劍術。

　　清音大師甚憐她的遭遇，同時因昔年曾與鬼母見過一面，原因是當年俠尼檀月大師，以沙門秘傳降魔絕技「玉龍令符」和鬼母之師木靈子試過十餘招，那支玉龍令符所施展的招數，正好是玄陰真經最厲害的「玄陰十三勢」的剋星，僅僅十餘招下來，木靈子已知不妙，趕緊設法罷手。其後鬼母技成，專程來訪清音大師，意欲證實一下乃師之言，可是清音大師堅決拒絕，不論鬼母如何折辱凌迫，仍然不理不睬。

　　鬼母見清音大師果然盡泯塵心，榮辱俱不放在心頭，暗中佩服她的定力，便也不為已甚，斂掉敵意，禮辭而去。這也是以前鬼母何以會向朱玲提及這位清音大師佛法高深，稱讚這菩提庵律法甚嚴，言中含有敬佩意思之故！

　　清音大師見朱玲練劍，忽然想起自己功行將滿，這一身武學乃沙門秘傳，目下庵中諸弟子，於佛家功夫雖有造詣，但都不是練武的材料。假如從此絕傳，未免可惜！

　　朱玲正練得入神，那太白劍上光氣濛濛，宛如一條銀白神龍，在雲中飛舞。

　　清音大師脆聲道：「玄陰十三勢雖有鬼神莫測之靈機，但比起我沙門秘傳降魔大法，尚有遜色！朱玲，你小心一點，且接為師幾招！」說時，右手掣出玉龍令符。

　　朱玲本不知清音大師深諳武功，此時聽到她的聲音，起自身側，本已詫異之極，便待收劍跪送。但聽到後面的話，心中微喜，猛吸一口真氣，運劍如風，登時光華大盛。

　　清音大師化為一道白虹，身軀與令符合而為一，縱起半空，然後掉首下擊。雙方一觸，朱玲險險失聲驚叫出來。

　　原來清音大師令符一遞，便已盪開她的劍光，取咽喉，指胸穴。

　　朱玲出道至今，無論碰上多麼強的對手，也不會在一觸間便吃人家攻入。連忙變招換式，源源使出「玄陰十三劍」。

　　但清音大師舉重若輕，除了身形步法又迅疾又神奇，稍為令人注意之外，那支玉龍令符僅僅輕描淡寫地拆封。但每一招都恰好把朱玲的劍法制住。

　　朱玲使到玄陰十三劍第十一招「長虹吐焰」，這一招本應觸發「真磁引力」，但那玉龍令符此時剛好貼著她的太白劍劍身疾然擦過，朱玲驀覺的像脫了力似的，手軟劍顫，連握牢一點也不可能，哪還發得出真磁引力？

　　下面跟著是第十二招「古佛半座」，劍勢由極快而變得極慢，因此可以化生出相反方向的真磁引力，然後第十三招石破天驚的「天生妙結」，將正反之力合而為一，無堅不摧，神驚鬼怕！然而這兩招次第施展出來之後，清音大師步湧金蓮，身法異常美妙地左搖右擺，玉龍令符倏收又發，白光砉然劃過朱玲太白劍上。

　　朱玲哎了一聲，手酸身軟，太白劍脫手跌墜地上，她的人也目瞪口呆，凝視著對面的得道女尼！

　　清音大師藹然一笑，道：「現在你可明白麼？這世間一切物性，互相剋制，便在武功上，也是如此！鬼母本來最忌貧尼，但自從昔年一晤，她已盡泯戒心！現在你已算是我座下弟子，因此這宗秘藝，便由你流傳下去。但你承傳沙門這一脈降魔大法之後，異日佛門中人，如有劫難，你須盡力護持，不可因煩厭世情，而置身事外！」

　　朱玲盈盈下拜，道：「弟子敬領法諭。」

　　數日之後，朱玲已能以太白劍施展「玉龍令符」的奧妙招數。特別是她學過「遊魂遁法」，對於這一路令符絕招的步眼身法，最易領悟。不消數日，便完全學會，只欠一點火候而已！

　　這天清晨，朱玲因漸能將玄陰十三劍的其中數招，夾入新學得的玉龍令符絕招中一齊施展，覺出增加劍法辛辣威力，甚感興頭。嫌那處地方不夠寬敞，便找到山的那邊，近頂處恰有片曠場，於是開始練劍。劍光漫天匝地，盤旋飛舞，遠處看見，使人疑是閃電。

　　不久工夫，一條人影馳越過幾座山峰，飛縱到曠場邊。此人正是前此敗在史思溫劍下的魔劍鄭敖，恰好所覓隱修之地，就在不遠的一座山峰處。他一見劍光沖霄，知有高人，便急急馳來。

　　此時定睛一看，劍光瀰漫中看不出舞劍之人的面容，但他對朱玲身影的印象最是深刻。禁不住失聲一叫，抽出白虹劍，化為一道虹光，電射入劍圈中。

　　朱玲眼光一閃，見到是鄭敖，便略攻數劍，然後停手。

　　魔劍鄭敖看清她的面容，不由得大驚道：「你……便是朱玲……」

　　朱玲突然記起自己容貌已變得奇醜，一陣淒然，頷首道：「不錯，我就是白鳳朱玲。」

　　她的聲音更令鄭敖確定沒有弄錯，他大叫一聲，舉手掩目，厲聲道：「誰把你弄成這般模樣的？」

　　朱玲芳心大震，蹬蹬蹬連退數步，心想鄭敖猶自如此，不知宮天撫、張咸等人見到自己時，又該如何？

　　她想到這裏，心中一陣痛楚，幽幽道：「是我師父幹的。」

　　魔劍鄭敖為之惕然，道：「原來你終於被鬼母找到……」說到這裏，他的目光已不敢望著朱玲，為的是以前的她，美如西子，豔色壓天下，但如今變得如此奇醜，確實不忍多看！

　　朱玲卻會錯意思，又是一陣痛苦泛上心頭，暗自忖道：「原來世人都是重色不重人，我還是昔日的我，但在別人眼中，已大不相同……」

　　魔劍鄭敖還要說話，朱玲突然回身飛奔而去，鄭敖被她弄得怔了好一會兒，然後縱躍上山頂瞭望，只見她隱沒在遠處山坳一座尼庵中。他本來極是想念朱玲，如今驟然見她這般模樣，精神大受刺激，便茫然直奔襄陽城，呼酒狂飲，終於酩酊大醉。走出街上，橫衝直撞，他這一身功夫，雖在醉中仍然十分厲害，等閒的人，哪能與他相抗？不久便遇見石軒中……

　　石軒中聽完她的經過，便也把自己的經歷說出來。

　　當日他對史思溫囑咐完後事，便往崖下跳落去。晃眼間已墜入雲霧之中，但雲氣稀薄，他睜目四看，只見三面是茫茫一片白氣，另一面便是危崖峭壁，在霧中看來，一片褐色，如電閃般向天空升起。

　　若是換了常人，這一剎那間，早已熱血湧頭，失去知覺。可是石軒中練有獨步當世輕功，加上定力極強，心神絲毫不亂，故此不但沒事，還像觀看奇景似的，看那崖壁閃電也似地向上飛昇。

　　驀地腦中晃漾著德貝勒的幾句話，大意是說他石軒中這次跳崖，如能不死，則不算是食言。同時又記起鬼母在當時也回答說，只要他能逃過此劫，以後隨時可以再上碧雞山，作第三度挑戰！

　　他低低冷笑一聲，自覺萬念俱灰，縱然能夠不死，但世上儘是悲慘可怕的事在等候。

　　「……可是思溫那孩子能不能擔承起我所託付的重任呢？他的天資雖然冠絕一時，但可惜天生多情重義，到了最微妙的境界時，便無法突破……」

　　突然間他大吃一驚，沉重地想道：「現在我明白了，我自己也是多情之人，許多情緣都割捨不下，尤其是對玲妹妹，縱然在靜坐練功，萬慮俱絕之際。但最深的心底處，仍有一絲痕跡，此所以我身劍合一的功夫，永遠不能練到隨心所欲的地步。」

　　這念頭像一道靈光閃耀在心台上，照徹通明。他猛可攝神定慮，深深吸一口真氣，雙掌向腳下虛虛一按，只聽暴響一聲，腳下雲氣翻翻滾滾地散開，他的身形，也借這罡氣反衝之力，緩住下降之勢！

　　百忙中電瞥崖壁一眼，忽見底下十來丈處，數株古松附壁虯生，有個巨大的藤盤，垂直向著深壑，由幾根枯藤吊住。

　　這地方看來眼熟得很，心中登時掠過昔年舊事……

　　那個藤盤下不正是昔年他墜崖時，掉在上面，因而倖免大難麼？還有松根處有個洞穴，正是他回醒之後，由那洞穴爬出去，那本失去的半部「上清秘籙」，便是從洞穴中尋得（事見《關洛風雲錄》）。

　　轉眼間已下墜了七八丈，他趕緊提氣輕身，又向腳下擊出一掌，然後努力一拗腰，身形便斜斜飛向壁上。像他這種絕世輕功，已是天下無雙。一來他屢服靈藥，早已脫胎換骨。二來適好從青城僅存高人天鶴老道長處，學會玄門罡氣功夫。目前雖然尚未練成，但威力已極驚人，比任何掌上力量都要霸道，是以用來阻緩下降之勢，剛好用對！

　　他用足身法和力道，卻也只能斜飄到古松末端五尺之處。但見那松梢拂身而過，忙忙伸臂去撈，卻還相差兩尺，方始撈到。他心中微凜，百忙中垂目一瞥，只見絕壑沉沉，望不到底。

　　要知他這一把撈不住，真氣已洩，無比再運，勢非墜落無底深壑，摔成一團肉泥不可！故此他才會大為凜駭。

　　在這死生相去不過一髮之際，石軒中吐氣開聲，奮起神威，突然打一個觔斗，頭部下沉，兩腳疾然向上踢起，腳尖一勾，剛好勾在古松枝上。

　　那枝古松勒勒微響，欲斷未斷，石軒中在這頃刻間，已吐出濁氣，換了一口真氣。

　　忽見光華一閃，疾刺前胸。

　　這時石軒中身形倒懸枝上，如欲閃避，勢非鬆腳墜下不可，虎目掠處，已看出那道光華，乃是一柄鋒利無匹的長劍！

　　石軒中一面運氣護身，一面運動玄門罡氣聚於掌上，想定了一個同歸於盡的辦法！

　　那柄長劍一刺入他胸中，他便藉著有真氣護身，不會即時斃命，乘機發出玄門罡氣，驟出不意，把敵人擊斃！

　　不過這到底是個下策，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勾住古松，眼看已能三度重上碧雞山，教天下武林又是一番震驚，卻不料在這要緊關頭，突遭暗算，這才死得不瞑目呢？

　　那柄長劍來得又快又準，直指他胸前的「紫宮穴」，不差毫釐。

　　石軒中剛剛一橫心，卻見那支長劍驀然停住，劍尖已沾到他穴道上的皮膚。

　　一個朗勁的口音冷笑道：「嘿嘿，石軒中你也想到有今日麼？」

　　石軒中先從那人雙腳，直看上面龐，但覺這人有點眼熟，卻因是倒轉過來看，因此瞧不出是什麼人！

　　只聽又有一個女子口音：「重郎，你當真要殺死他麼？」

　　這女子口音圓潤清勁，一聽而知乃是曾經修習內家功夫的人！

　　石軒中怎樣也想不出曾認識一個名叫「重郎」的人，眼見那人劍尖點在胸前紫宮穴上，只須內勁一吐，便非死不可！當下定一定神，道：「石某與尊駕素無怨仇，不知尊駕何故乘危見迫，一至於此。」

　　那人仰天大笑，笑聲中那女子又道：「重郎，你不可殺他，鬼母如今尚在稱雄呢！」

　　「怎麼？你好像幫著這廝哩！」那人含怒說。

　　石軒中忽見洞穴邊出現一個女子，身材微覺豐腴，臉龐圓圓的，但因倒轉著看人，無法看出美醜！

　　她歇了一下，才柔聲道：「啊，重郎你別生氣，我只希望你能夠轟轟烈烈地和他決鬥，縱然光榮而死，也勝於這樣殺死仇敵。」

　　「我死了之後，你怎樣呢？」那個名為「重郎」的人嘲諷地說。

　　那女子卻毫不猶豫，堅決地道：「我會繼承你的遺志，如果我也不成，還有下一代……」

　　那人默然不語，石軒中心中甚是敬佩這個女子的磊落胸襟。不過直到如今，還不知他們是誰。

　　那人突然用左手又撤出一柄長劍，青光熒熒，寒氣侵人肌膚。

　　「石軒中，你可還認得此劍麼？」

　　石軒中為之一震，失聲道：「是青冥劍，你如何得到的？」

　　那人又是一聲長笑，兩柄長劍一齊抵在石軒中胸前，這一來石軒中連呼吸也不敢大力，因為他知道這柄鎮山之寶青冥劍，世之神物，鋒利無匹。自己雖有一身氣功，但在此劍之前，全無用處。是以呼吸稍粗，胸脯起伏較劇，便得被劍尖刺入肉內。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誰，對麼？雖然我們之間，仇深似海，但你認不出我，仍然情有可原！我就是昔年在關洛道上，被你在十招之內，磕飛利劍的仙人劍秦重，這麼一提，你可還記得？」

　　石軒中「哎」了一聲，心頭泛湧起前塵舊事，不禁有年華逝水之感。

　　他記得仙人劍秦重，當日被他用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在十招之內，當著許多的武林人之前，教他長劍脫手。那一剎那間，他看見秦重俊目中露出淚光，那種羞愧憤恨的表情，真是無法刻畫（事見《關洛風雲錄》）。當時不但使他泛起十分歉疚之情，而這個印象，還深刻地留在心中，直到現在驀地被對方提起，登時又清晰地浮現那幅景象！

　　那仙人劍秦重，乃是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最小的一個徒弟，平日仗著于叔初寵愛，橫行無忌，天下武林中人，誰敢得罪碧螺島主于叔初？因此總是對秦重十分奉承。故此仙人劍秦重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直是從心所欲！遂養成驕縱自負的性格。

　　石軒中定一定神，心想這回性命多半難保，便突然朗笑一聲，道：「原來還是故人哩，秦重兄你這樣對待我，場面未免太尷尬了。」

　　仙人劍秦重道：「我如不是尊重綺雲的話，此刻非立刻一劍刺死你，難解心頭之恨！」

　　石軒中微喜，瞧那姑娘一眼，甚是感激她剛才說的話。

　　「但你聽我說下去！」秦重發狠地說道：「如今你會不會死在我劍下，還得由你自己決定！因為我有一個條件，你答允了，我便收劍一走！不然的話，我一劍刺死你，然後我也跳下去陪你，因為我已沒有面目再見綺雲。」

　　那姑娘驚道：「重郎，你可知道自己說什麼話？」

　　石軒中也一陣悚然，心想這人真是夠偏激的，竟能想出這等殘忍可怖的結局，令人聽了心驚膽寒。他本是仁義之人，對女性尤其慷慨，為了那姑娘的緣故，便道：「你有什麼條件，且說出來我聽聽！」

　　仙人劍秦重道：「你只須立誓，一定從實回答我問的一個問題，便放過你這一回！當然你不得立刻和我們為難，至少也得等事情過後。」

　　石軒中一聽大奇，愣了好一會，想不出秦重有什麼疑問，嚴重到這等程度……

　　他不敢立刻答覆，左思右想，但沒有什麼事情可以由問答中令自己蒙受大禍。想了好久，才道：「你很奇怪，這個條件我想不通，但決定接納！」當下立個誓言，聲明只要自己知道，必須據實回答，否則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仙人劍秦重收回兩劍，石軒中換口真氣，輕輕一翻身，已直直站在洞穴外突出的石上。

　　只見那仙人劍秦重雖然不減當年俊美，但隱隱有一層風塵憔悴之色。另外那位姑娘，則長得五官端秀，體態豐盈。此時她也被石軒中出眾的儀容風度吸引住眼光，一個勁兒凝視著他。

　　仙人劍秦重道：「她是星宿海兩老怪的義女袁綺雲，現在乃是我的妻子！」

　　石軒中抱拳道：「幸會得很，石某極為欽佩秦夫人的英雄胸襟！」

　　袁綺雲斂衽還了一禮，道：「石大俠英名蓋世，所憾者重郎和大俠結有舊怨，未能多所請益！」

　　石軒中轉眸瞧著仙人劍秦重道：「石某已準備隨時回答問題。」

　　仙人劍秦重道：「不必著忙，我想先知道，星宿海兩老怪可在山上？」

　　石軒中點點頭，道：「還有令師碧螺島主于叔初也在座哩！」

　　仙人劍秦重惘然道：「我曾說過非贏了你之後，誓不返碧螺島！好，現在我可要發問了。」

　　石軒中忙收攝心神，靜聽他有什麼驚人的問話，眼光無意中瞥過袁綺雲面上，只見她也露出注意之色，登時想到假如仙人劍秦重這個問題，乃是一早便想好的，則袁綺雲是他的妻子，斷無不知之理！可見得這個問題乃是秦重臨時想到的。

　　仙人劍秦重微微一頓之後，便鄭重地道：「石軒中，我要你告訴我，當世宇內有哪一家派或是哪個人的武功，能夠克住你崆峒劍術？」

　　石軒中一聽，不由得為之一愣，心想這敢情好，他問明白之後，便去學藝，以他原有的底子，不出十年，必可仗劍上崆峒山報卻當年撤劍之恨！

　　仙人劍秦重大喝道：「石軒中，你可不能虛言誑我！」

　　石軒中朗聲長笑道：「秦重你大可放心，我石軒中別的不敢誇口，但這信諾和骨氣，卻從不肯後人，老實說，你這一問，敢情找對了人，我崆峒一脈數百年來，以劍術稱雄於天下，號稱無敵！可是天地之間，決沒有絕對的事情，果真有一家秘傳武學，恰是我崆峒派的剋星……」

　　他歇一下，俊面上泛起傲笑，道：「普天之下，縱然高明如碧螺島主于叔初或星宿海兩老，也從未聽說過有這等事，但如今合該這一派武功應該出世，故此我師門這個相傳了數百年的大秘密，竟是由我親口說出來。」

　　袁綺雲忽然插嘴道：「石軒中，你可有懼怯之意麼？」

　　石軒中大笑一聲，心中想道：「我如今已得了『劍神』的外號，等贏了鬼母之後，非竭盡心力，把本門心法加以發揚光大不可，哪會害怕勁敵出現？」

　　但他並不回答她的問話，逕自道：「秦重，你仔細聽著，在那西海之中，有一座仙洲，稱為『青丘』。青丘洲上有一座名山，名為風山。自從宋室南遷，有一位隱士遁世於此，自號浮沙子。從此之後，在這青丘洲風山上，便流傳下浮沙一脈獨門武功，這數百年來，從未在中原露過鋒芒！」

　　仙人劍秦重大聲道：「這話聽來太重了一點，同時既然那浮沙門武功未在中原出現過，你崆峒派又如何得知？」

　　石軒中冷笑一聲，道：「我崆峒派以劍術稱雄天下，那等舉世無雙的高人，自然不會找到別的一家派頭上。二百年前的青丘洲風山山主，浮沙派掌門人杜香亭，挾一柄竹劍，到我崆峒山上清宮，先是和我玉泉祖師談經論道。那杜山主精通道佛兩門秘旨，寥寥數語，已令玉泉祖師心折傾服。隨即取出竹劍，要和玉泉祖師試上五招。玉泉祖師其時功力已超凡入聖，也沒有用真劍，僅以一卷玉軸權充利劍。兩人在丹房中比了五招，又試出大家的功力，俱達到大神通地步，便一齊罷手回到座上。」

　　袁綺雲道：「他們雖然功力超凡絕佳，但五招似未免太少。」

　　「不錯，可是這五招不過是比比功力。比完之後，便各自歸座在口頭上比武。」

　　那仙人劍秦重和袁綺雲，均是一代高手的門下，當然知道大凡武功超越某一境界之後，便可以在口頭說出招數名字，互相攻守。這種比武法，較之真刀真槍另有一種凶險。因為凡是高手比武，大抵是為了「聲名」，只要輸了一招，往往便須自刎而死。如在口頭上比武，那麼事前必定會約好分出勝負後，該當如何。不但這樣，還有一點便是動手比武的話，招式上如有不妥，還可設法閃避開去，再尋破法。但口頭上絕無這種緩衝的機會，而且招數又不便重複，試問天下總共能有多少招？

　　石軒中又道：「不過他們彼此同樣抱著慈悲清淨的宗旨，心中俱無殺機，故此沒有訂定勝負分出之後，便該如何！」

　　「不瞞你們說，我崆峒派這一次真個輸慘了，敢情一百招不到，玉泉祖師已被杜山主迫得無路可走，只有束手待斃的分兒。」

　　仙人劍秦重聽得眉飛色舞，道：「將來總有一天，也教你束手待斃！」

　　石軒中哂笑一聲，道：「將來再看吧！」

　　袁綺雲忍不住，問道：「他們比完之後，便怎麼樣？」

　　「杜山主乃九海外高人，胸兼佛道兩家微旨，此來本非和玉泉祖師爭名，因此臨走時還對玉泉祖師說，他青丘洲風山浮沙門此後不會再重現中原，希望玉泉祖師不要把此事宣揚於世，以免武林人冒風濤礁浪之險，到那青丘洲擾他清修。」

　　仙人劍秦重得意之極，仰天長嘯一聲，然後道：「石軒中，我這就到西海青丘洲去，你可以隨時去找我，取回此劍。」

　　石軒中道：「你把我鎮山之寶取走，太以無賴！」

　　「什麼？此劍是我千辛萬苦，從長白山盜下來，你如不是懼怕長白派武功，何以幾年來都不曾去奪回來？」

　　袁綺雲也冷冷道：「此劍我們得之也殊不易，石軒中你豈可說重郎無賴？」

　　石軒中歉然道：「是我錯了，但你如攜此劍到西海青丘洲，只怕我這件鎮山之寶，永無返山之期！」

　　袁綺雲聽出他話中含有深意，便問他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青丘洲位處西海中央，環洲有一圈浮礁，色如海水，極難辨認。在這一圈浮礁附近，永遠有數以千計的惡鯊游弋水中，無論武功多好的人，只要落在海中，非被鯊群噬斃吞入腹中不可！同時在駛向青丘洲這段路程，不時會捲括狂風，波濤山立，雲暗天低……」

　　仙人劍秦重厲聲道：「石軒中不須相激，我秦重決不懼怕任何險阻！」

　　「我何必激你？不過你如執意要去，最好別把我的青冥劍帶走，否則一旦沉在西海，便永無出世之時了。」

　　仙人劍秦重甚怒，俊目一瞪，正要發話。袁綺雲突然拉他一把，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秦重起初露出不肯之色，後來終被說服。

　　他向石軒中道：「你生怕師門之寶，永遠沉埋海底，這也是人之常情。其實你如今出手來奪，我雖已學會星宿海青竹杖法，和那至柔的『太陰真力』，可以化在劍法中，尚有十二招長白山秘傳『天雷槊法』，也能溶會在我劍法中。但我自知對付別人尚可，對付你卻不行，這柄青冥劍一定保不住。既承你如此大方，不動手硬奪，我也賣個交情給你……」

　　石軒中心想這秦重心褊量狹，居然會說出這等入情入理之言，實在難得，莫非他肯將師門至寶慨然交還？

　　「在我們赴西海之前，定必把此劍送回長白山明鏡崖天雷宮去，你只須抽暇到關外走一遭，便可取回，這樣安排，你意下如何？」

　　石軒中聳聳肩，道：「反正你已決定了，石某並無異言……不過，我勸你西海之行，必須再加考慮，那段水路太危險了。」

　　仙人劍秦重笑道：「謝謝你的關心，但你也知我非去不可，否則如何能贏得你？而且我也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便是前些時冷面魔僧車丕，乃是死在我劍下。當時我一方面想引你出來，二來也不願和鬼母纏上，因此留下你的名字。可是那鬼母終必能追究出來，同時星宿海兩老也在追尋我們的下落，故此在中原一定難以立足安身！」

　　石軒中恍然道：「原來冷面魔僧車丕是死在你劍下，剛才我雖對鬼母承認不是我幹的，但我已叫她把賬算在我頭上。」

　　秦重搖搖頭，道：「現在她以為你已墜崖死掉，必定再查此事。那車丕與內子有血海深仇，昔日曾殺死我岳父全家，故此我們碰上他，便忍不住合力下手，三十招之內，把他擊死。」

　　大家把話說完，石軒中便先走，從那洞穴鑽過去，降落另一個深谷中，然後在晚上蒙面潛回碧雞山，打聽朱玲下落，卻因而得知宮、張兩人，因朱玲容顏已毀，都曾在口頭上對鬼母說過不愛朱玲之言。之後，他便立刻離開碧雞山，直到這襄陽城中，無意碰上魔劍鄭敖……

　　石軒中可沒有把宮天撫、張咸兩人變心的事告訴朱玲，僅僅說他們為營救她而陷身碧雞山，但終於無恙逃出魔窟。

　　朱玲道：「石哥哥，你必須得回那柄青冥劍，方可再上碧雞山。現在我卻忽然想起我那徒兒上官蘭還有你的徒弟史思溫，我們是不是先找到他們，才一道到關外長白山去？」

　　「上官蘭一個女兒家，應該先設法找到她，免得出事。史思溫則不必使他知道我沒有死，這樣一面由得他自行闖蕩江湖，增長閱歷，二來他心念師仇，也會更加發奮！」

　　兩人邊談邊走起來，攙手同行，不一會，已越過山巔，只見魔劍鄭敖正在山腰處張望。

　　朱玲取出一條青巾，蒙住頭臉，輕輕道：「他怕見到我的樣子，因此別讓他看，省得令他不安。」

　　石軒中微微一笑，低聲道：「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只要是你，我還是一樣愛你。」

　　朱玲快活地笑一聲，宛如銀鈴震響，悅耳之極。石軒中微訝地想道：「她怎能這麼容易便放開容貌被毀的事？」走了幾步，轉念想道：「莫非我真有這等力量，令她十分安慰？」於是暢聲大笑，叫道：「鄭兄，小弟真感激你的指點！」

　　鄭敖迎上來，先向朱玲抱拳道：「玲姑娘，但願你大人大量，宥恕小可早上的無禮。」然後又對石軒中道：「石爺，我們已一言為定，你豈可還叫我鄭兄？」

　　石軒中只好歉然道：「好吧，我以後改口便是，但這卻教我於心難安！」

　　朱玲嬌笑一聲，道：「這樣罰罰他也好。」

　　石軒中也開心起來，大笑道：「這樣罰法未免太輕鬆一些……」說到這裏，靈機一動，便又道：「不如罰他限期把上官蘭找到，玲妹妹你說可好？」

　　她拍掌道：「妙妙，限他三個月內，把蘭兒找到，帶到這菩提庵來，便可以免掉一年之役。」

　　魔劍鄭敖慨然道：「我發動江湖同道的力量，諒必很快便能找到……」他突然住口，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問道：「上官蘭……可是如此這般模樣的美姑娘麼？」

　　朱玲喜道：「正是蘭兒，你知道她下落麼？」

　　鄭敖跌足道：「不好了，當日我在方家莊碰見她，那時她說是跟石爺入方家莊……」

　　朱玲登時記起當日宮天撫被陷地牢之內，自己卻報稱是石軒中，不過後來又找回她，聽她說過被淫賊粉燕子燕亮所迫，幸遇鄭敖之事，當下忙道：「不要緊了，你可是說曾經點傷她的穴道麼？後來她卻被史思溫救了。」

　　鄭敖鬆口大氣，道：「那就好了，為了這件往事，我也得盡力把她找到，事不宜遲，最好立刻就動身。」

　　石軒中道：「何必忙呢？咱們還未好好談過呢！」

　　鄭敖粗豪地大笑道：「日後機會尚多，現在我還是先走一步，準於三個月內，把上官姑娘帶回菩提庵……」他說走就走，不一刻已不見影子。

　　當下石軒中和朱玲，也攜手同返菩提庵，謁見庵主清音大師。慧根女尼聽知這位俊逸瀟灑的青年劍客，竟就是名震天下的「劍神」石軒中，任她禪心如何堅定，也禁不住偷偷直在打量他。

　　朱玲向庵主辭行，並稟明日後魔劍鄭敖可能把上官蘭找著，帶來本庵之事！

　　清音大師微笑道：「為師自然不阻攔你和石大俠同行，不過有一點為師要提醒你，便是應以柔順為主，自尊心固然不可沒有，但須看是什麼場合和對什麼人。」

　　朱玲恭謹應著，心中不禁想起自己和石軒中後來兩度見面，都是因自尊心過強，以至失之機會。清音大師的訓誨，剛好是對症下藥。

　　清音大師親自送他們出庵，對石軒中甚是敬重。

　　且說石、朱兩人，別過清音大師之後，便緩緩北上，打算一直出關，到那長白山明鏡崖天雷宮，設法取回師門至寶青冥劍！

　　石軒中為人心口如一，他說過不嫌朱玲醜陋容貌，果真半點不假，因此數日之後，朱玲已十分安心，漸漸回覆往昔的風度！

　　他們走得不快，沿途遊山玩水，晚上雖同宿一房，但彼此均以禮自持。幾初的幾晚，因是上房，分為內外兩間，故此並不同床而睡。

　　但最近的兩晚，都因找不到上房，只好同臥一榻，兩人本來不須避嫌，便相擁而眠。朱玲卻發現石軒中老是睡得不安寧，一似懷有什麼心事似的。

　　這天晚上，他們在陳州一家客店落腳，要了一間北上房。

　　朱玲和石軒中在燈下款款深談，直到深夜，她看看到處燈光皆滅，便拉了石軒中一道出去院子中，練那專克玄陰十三勢的「玉龍令符」精妙招數。

　　她以原有的底子，參合沙門秘招，漸漸已變成獨立的一套劍法。朱玲自己定名為「玉龍劍法」。本來這套劍法一共五五二十五招，已練是甚是純熟。但今晚她陡然想起，這自創的「玉龍劍法」，雖能克制玄陰十三勢，但能不能贏得別派的武功呢？石軒中只好權充敵人，和她試招。

　　他的功力已高深莫測，隨手取支小竹，便當作長劍，等她準備好之後，施展出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向她進攻。

　　石軒中哪肯用全力迫她，每一招都不過使出五成威力，但這已夠朱玲忙的了。

　　等到朱玲二十五招「玉龍劍法」使完，朱玲抱劍問道：「石哥哥，剛才你用了多少成功夫？」

　　石軒中微笑道：「只用了五成！」

　　朱玲愣一下，道：「你不過使用大周天神劍，便如此厲害，若然施展出『伏魔劍法』，我還吃得消麼？可見得我自創的這套劍法沒半點用處。」

　　石軒中柔聲道：「玲妹妹，試想你一來用面幕遮臉，目光因而大受影響，二來你手中的寶劍，沒有發揮所長，怕萬一傷了我時，一定甚是嚴重。這樣打法，縱有再好的招數，也沒用處。」

　　朱玲道：「那麼石哥哥你小心一點，我用全力和你再試一回好麼？」

　　石軒中微微一笑，道：「你儘管進攻，我抵擋不住的話，逃開卻一定來得及！」

　　她應了聲好，太白劍起處，一道銀光，直取石軒中中盤。

　　石軒中知道如讓她運足真力，抖動劍尖，改攻上下兩盤，便難以制馭。連忙一側身，竹尖疾點出去，朱玲運力抖劍時，吃他竹尖輕輕敲在劍身上，力量頓然被他卸掉。

　　她低喊一聲「好劍法」，挽劍而舞，除了著著搶攻之外，更專門用劍刃找石軒中的竹枝，那太白劍能斬金切玉，何等鋒利，如若碰上竹枝，石軒中再好的內功，也禁不住，非斷不可！

　　石軒中笑道：「這才是真打。」只見他手中竹枝並不十分避讓寶劍，但因出招奧妙，往往迫得朱玲劍鋒已到了竹枝上時，又得撤回。

　　院落中劍光沖霄，人影兔起鶻落，外人看見，絕對無法看出他們竟是一對情深如海的愛侶。

　　這時石軒中仍然僅僅使出五成功力，但招數方面可就變化多端，不似早先一味以五十手大周天神劍應付。

　　約摸攻守了五十招左右，忽見銀虹陡放異彩，一揮而過。

　　石軒中縱退數步，道：「玲妹妹好厲害，非把我的竹枝削斷之後，才肯罷休……可是你這一招乃是武當派的『鐘鳴山應』，可不是『玉龍劍法』呢！」

　　朱玲怔一下，道：「不錯，由此可見到底是別派的劍法厲害……我得揉合別的家派的絕招才行！」

　　他們打得雖劇烈，但都是內家好手，依然面不紅，氣不喘，更不會出汗。

　　回到房中，石軒中在外面床上躺下，道：「玲妹妹，你的功力似乎比昔年還弱一點呢！」

　　朱玲在內間坦白地應道：「是的，那是因為以前被宮天撫用三陽功打傷過之故！」

　　石軒中歇了一下，才道：「待我想想看有什麼方法沒有，或者是到什麼地方去求靈藥。」

　　朱玲疑惑地問道：「石哥哥，你心裏不高興麼？」

　　石軒中道：「沒有！」

　　大家沉默下來，朱玲暗覺不安，隔了許久，又聽到石軒中轉側之聲，於是低聲叫道：「石哥哥，你進來和我一起睡，好麼？」

　　石軒中果然如言進來。他們在床上相擁著，隔著一層面幕，石軒中只好親親她的眼睛。

　　朱玲幽幽嘆道：「石哥哥，你現在和我已經有點隔膜。」

　　石軒中驚道：「玲妹妹，你這話怎講？我幾時和你有了隔膜？」

　　「可不是麼？你夜夜都睡不安穩，分明是有什麼心事，才令你失眠。可是你卻不把心事告訴我！」

　　石軒中釋然地舒口氣，笑了一下，卻不回答。

　　朱玲又幽怨地道：「到底你有什麼心事？是不是關於我們兩人的？」

　　石軒中點頭道：「不錯！」

　　朱玲緊張起來，用心思索了好一會，才極柔和地問道：「你是不是想起別的女人？」

　　忽見石軒中劍眉一挺，虎目圓睜。朱玲便連忙道：「石哥哥，你別生氣！我的意思是說，你可能由我們的關係，因而想到那個名分上是你妻子的李月娟……我知道你為人有始有終，因此想不出什麼辦法安置她，對麼？」

　　她說得委婉之極，令人覺得她甚是可憐。石軒中不由得心頭一軟，道：「老實告訴你吧，我這幾天老是在思索武功上的難題，那天在菩提庵內，清音大師的木佛珠擊在我身上，但我卻安然無事，當時彷彿是理所當然之事。但現在我越想便越模糊和難解，為什麼會是理所當然？這個『理』是什麼？」

　　他的手掌溫柔地撫摸她的秀髮，歇了一下，又道：「只要這個『理』被我參悟出來，那時候便可直上碧雞山，根本不需要青冥劍了，不過那青冥劍乃是先師遺贈的師門三寶之一，仍然要把它取回來才行！」

　　朱玲長長透口大氣，突然在他壯健的臂膀上咬一口，道：「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害得我苦想了兩三天，頭髮也想白了！」

　　石軒中把她抱得緊緊，道：「等我贏了鬼母之後，便當著天下群雄，宣佈和你結為夫婦的消息……你說這樣可好？」

　　朱玲沒有作聲，腦海中忽然清晰地想像到一幅景象，石軒中威風凜凜，意氣昂揚地環顧著天下群雄。他那英俊的面上，神采奕奕，然後在眾人驚讚聲中，突然宣佈和她結婚的消息……

　　熱淚從眼眶中迸湧出來，心頭混合著感激、快樂、興奮等情緒，她不會說話，只能低聲地啜泣……

　　石軒中又道：「我們要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己蓋一座房屋，然後我們會有兒女……」

　　朱玲覺得幸福從心中流溢出來，良久才道：「石哥哥，你對我太好了，我真配不上你！」

　　石軒中堅決地道：「玲妹妹，以後不准你再說這種話，記得啊！」

　　朱玲又流下眼淚來，輕輕道：「我不是說我的容貌配不上你，因為容貌並不是最重要的，何況還能夠改變……我是說，你具有偉大的人格，我在你面前，變得如此渺小卑微。」

　　石軒中安心地道：「對，你不要再想及容貌之事，我想今晚我會暫時不去想那武功的難題，好好睡一覺。」

　　第二日，復又踏上征途。朱玲的江湖門檻甚精，悄悄對石軒中道：「石哥哥，看來玄陰教的人已跟上我們的行蹤了！不過他們不敢露出行藏，一味鬼鬼祟祟的，我們怎麼辦呢？」

　　石軒中想了一下，道：「玄陰教勢力甚大，我們行藏自然隱藏不住，我雖有心把『不死』的消息瞞住，但已絕無可能！其實我們決不怕玄陰教下面的人，就怕鬼母親自趕來，那時候我顧此失彼，略一分神，非死在鬼母黑鳩杖下不可！」

　　朱玲細思果有道理，復又想到鬼母現在因知石軒中武功之高，無人能敵，因此除非不聞不問，否則一定親自出手……

　　想了一會，便道：「那麼我們只有一法，便是一旦鬼母出現，我便儘可能設法先走，反正我們目的地是關外長白山，如在前站等不著，到長白山麓總會見到！你看這樣可好？」

　　石軒中憐憫地想道：「她本來也是個驕傲性子的人，但如今為了我的緣故，便絲毫不曾想及逃走可恥……」口中連忙答道：「只要你不被他們攔住，我沒有後顧之憂，定然不會傷敗在黑鳩杖下！」

　　朱玲道：「可是你得先答應我，決不戀戰，可走便走，諒我師父不會窮追。」

　　石軒中猶疑片刻，仍不作答。朱玲嘆口氣，道：「對不起，我不該迫你這樣做，我知道你愛惜名譽比生命還重！但求你屆時不要為了我的緣故，以致心神分散，試想你若有不測，我縱能倖免，但活著又有什麼意思？你只要答應我，若然碰上我師父，必定竭盡所能，和她周旋，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石軒中慨然道：「玲妹妹，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和鬼母決一死戰！」

　　他們各有坐騎，此時並轡前走，傍晚時馬力已疲。朱玲提議道：「橫豎一路都是小鎮，我們不如乘夜趕路，下馬步行，天明時可趕到開封，然後才休息。」

　　石軒中知她有意盡力甩脫玄陰教的跟蹤，不忍拂她好意，便應允了。

　　兩馬雖沒載人，但比起他們的腳程，仍差得遠，黎明時抵達開封府，兩馬已疲累不堪！

　　朱玲一路動腦筋，仍然苦無善策。入城之後，便去投店。他們這麼早便住店，倒教店家懷疑起來。

　　朱玲喚店夥進房，先塞給他一錠銀子，然後道：「我們可能忽然上路，但如有人問起，你只說我們還在房中休息。還有那兩匹馬，暫時寄存在你們店中。」

第二十八回　小施妙計知虛實　初見奇園探淺深

　　那店夥見到那錠白花花的銀子，不禁眉開眼笑，連連道：「客官吩咐便是了，小的哪敢受此重賞……」

　　等店夥走後，石軒中奇怪不已，忍不住問道：「玲妹妹，你這樣做，不啻告知玄陰教的人，教他們連夜追蹤。」

　　朱玲笑一下，道：「好哥哥，你暫時悶在葫蘆中吧，我們先休息一會再說。」

　　石軒中知她智計百出，便不以為意，聳聳肩道：「隨便你高興，鄙人只有追隨的分兒！」

　　兩人躺在床上，休息了半個時辰，朱玲突然起身，推醒石軒中，道：「石哥哥，我們可以起程了，等今晚才好好休息。」

　　石軒中一面起床，一面道：「你的軍令我自然要服從，可是你能不能稍為透露一點？」

　　朱玲想一下，便笑道：「聽你說得這麼可憐，好吧，我不妨透露一點，便是此刻這開封府四門俱有玄陰教的人在監視每個出城的人，你信不信？」

　　「我信，但卻想不出道理來……當然玄陰教的人會在四門把守，但你如何能肯定現在已在把守？」

　　她輕笑一聲，道：「你以為那店夥不會被玄陰教控制麼？告訴你，玄陰教在這一方面，佈置得十分成功，尤其在這關洛一帶，沒有一間客店不在玄陰教勢力下的。」

　　石軒中「哦」了一聲，站起身來，耳畔猶自繚繞著她方才的輕笑聲，心頭忽然泛起朱玲從前千嬌百媚的容貌……但他忽然驚惕忖道：「我何必記住她從前的容貌？那不過是浮生幻影，轉瞬即逝……最要緊的是她那顆心與及那如海深情……」

　　「石哥哥，你想什麼？」

　　他矍然驚醒，忙道：「啊，沒有什麼……你少出些謎語，我就不想什麼了！」

　　朱玲對他細語一番，指手劃腳。石軒中聽了，卻現出為難之色，道：「玲妹妹，我怕弄不來呢……」

　　她側頭微忖，片刻才道：「好吧，最後等我來問，現在我們快走！」

　　兩人步出房外，只見那店夥正在院落門口。

　　朱玲向他吩咐道：「現在我們出去，你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只說我們還在房中，還有那兩匹馬，暫時存放在你們店裏。」

　　那店夥諾諾連聲，石、朱兩人匆匆出門，沿大街向北門走去。晃眼間已到大街最熱鬧處，石軒中極快地折入左邊橫街，朱玲卻折向右邊橫街。

　　石軒中轉入橫街之後，復又左轉，即是向著客店走回去，但卻是客店後面的另一條僻小街道。

　　他走得甚快，雖然是一步一步地走，乍看與常人無異，但細細瞧時，便可發覺他每一步都跨出尋丈，腳底方始著地！

　　瞬息間已經過客店，街道向右邊彎曲，他走到轉角上，已看見那店夥的背影，就在前面七八丈處！石軒中不消幾步，便趕了上去，伸手拍拍那店夥肩頭。

　　店夥回頭一瞥，登時面色大變。

　　「跟我回店！」石軒中沉聲說，劍眉下面的一對虎目，射出震懾人心的威光。

　　店夥面色越發灰白，突然雙膝一軟，便要跪在地上。石軒中微微一抬手，便把店夥整個人托住，無法跪下！

　　石軒中又沉聲道：「你敢不聽我命，那是自討苦吃。」

　　店夥忙道：「石大爺手下開恩，小的決不敢和您老作對，都是奉了上頭的命令。」

　　石軒中懶得囉唣，回身先走，不一會已到客店後門，便和那店夥一道進去，命他一同在上房中等候。

　　等了老大一會工夫，還不見朱玲回來，他便有些不安起來，忖道：「莫非鬼母已親自趕到，恰好碰上玲妹妹？但鬼母不會來得這麼快吧。」

　　房門微微一響，石軒中立刻瞪目凝視，心想如是玄陰教的人出現，管他是哪一個，非將之生擒活捉不可！

　　木門呀地推開，人影一閃，竟是朱玲婀娜地走進來。石軒中登時舒口大氣，問道：「你怎的去了那麼久？害得我胡思亂想起來。」

　　朱玲聞言止步，那對澄澈烏亮的眼光，一徑凝定在他面上！良久，才深深嘆口氣，道：「石哥哥，你對我太好啦！」

　　石軒中只微笑一下，如不是那店夥在旁邊，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把她擁在臂中。

　　朱玲的眼光移到那店夥面上，便改用陰沉冰冷的口吻道：「我早算準你會急急去報告我們離開的消息，雖然四門都有人把守，但你仍然非跑一趟不可。」

　　那店夥面無人色，結結巴巴地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哼，想死還沒那麼容易哩！」朱玲又道：「我且問你……這開封府中已有什麼人趕到？」

　　石軒中忽然奇怪地轉身走入內房中，朱玲暗暗嘆口氣，舉手把面幕解下。

　　那張醜陋可怖的面孔忽然露出來，可把那店夥駭得差一點失聲大叫。

　　朱玲陰森森地道：「你如敢不說實話，我教你嘗遍地獄裏的酷刑滋味……」

　　那陰森寒冷的聲音，配上醜怪的面孔，越發令人感到恐怖。

　　店夥額上冷汗像黃豆般大小，沿著腦瓜子直流下來。他倒是想快點說出來，無奈舌頭僵硬，空自張大嘴巴，卻沒有言語。

　　朱玲把面幕又戴上，那店夥才訥訥道：「聽說是西門香主和鄧香主駕到……」朱玲聽了不由得怔住！

　　石軒中在內房側耳而聽，也發覺朱玲怔住，便走出房去，柔聲道：「玲妹妹，你先打發這廝，別的事慢慢再說！」

　　朱玲這才驚覺自己不該愣住，偷偷覷石軒中一眼，只見他神色絲毫不變，心想石軒中一向十分坦白直率，如果不悅，定然流露出來。當下對店夥道：「總算你說了實話，因此權且饒你一條狗命，現在可去告知他們，就說我們兩人，此行乃是要赴關外辦一件事，暫時不會上碧雞山去。叫他們毋庸驚擾，可聽清楚我的話了麼？」

　　店夥忙忙把她的話複述一遍，朱玲便把他趕出房去。

　　她想起早先之事，便不安地回頭瞅住石軒中。石軒中坦然微笑道：「玲妹妹，西門漸對你那麼好，如今追蹤而來，你聞訊而不安，乃是人之常情，何必怕我不悅呢？我們快點離開，也許不會和他碰頭。」

　　朱玲感激地道：「石哥哥，你對我太好了，但願我生生世世都能夠跟隨你服侍你。」

　　石軒中道：「我們不必說這種感激的話，對了，若果真要碰上他們，你最好趕快落荒遁走，然後繞到前頭的大站等我。」

　　朱玲點點頭，現在她的困難已經解決了。因為她覺得西門漸到底對她一片真情，這次鬼母不殺死她，主要就是西門漸一面軟求，一面又表明心跡，告訴鬼母說如若朱玲被處死的話，他也跟著自殺。鬼母為了這個愛徒，只好放過朱玲，並曾將內情坦白告訴朱玲。

　　因此她想像到一旦石軒中和西門漸拚起來，她怎麼辦呢？當然她一定偏幫石軒中，可是到石軒中一劍戳到西門漸心窩時，她能讓這場慘劇發生在眼前麼？但她能不能出手阻止石軒中？怕只怕她出手阻止，石軒中一時誤會，含怒拂袖而去，那時她還能活下去麼？

　　現在石軒中提出這個辦法，可就解決了一切，假如石軒中覺得不能容許西門漸活在世上，她只要不是親眼目睹，也就可以拉倒！

　　她放心地笑道：「石哥哥，你猜剛才我碰見什麼事，你一定猜不到，我碰見那狂妄自大、目空四海的于叔初。」

　　「哦，這個老妖怪麼？」

　　「慢著，可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手下的人！」她又笑了一聲，繼續道：「那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居然命人擄了一個少婦……」

　　石軒中大怒道：「那還了得？他們在什麼地方？你可曾把那受難的少婦救了？」

　　她道：「沒有，但我有我的道理，而且我又把那些氣焰迫人的狗腿們重重懲戒一番……

　　我折入橫街之後，又轉入另一條街道，正往回走，忽見一輛馬車，如飛馳過，馬車上前後一共四個衣服華麗的大漢，都掛著長劍。

　　我走得甚快，那輛馬車趕了好一會，才趕上我！忽然聽到馬車上的漢子們大聲談論我，說的話令人生氣。我細瞧那輛馬車一眼，便看出蹊蹺。車廂簾子都嚴密地垂蓋著，顯然車內必定載有可疑之物！

　　於是我追上去，攔住馬車，這時恰好已轉到一座廟前，四周沒有什麼人。

　　他們都傲然跳下車來，我過去使出『遊魂遁法』，一人給他一巴掌，然後掀開車簾一看，原來是一個美麗少婦，捆住雙手雙足。這一回我可就真的發怒了，正好他們已知勢頭不佳，都拔出長劍。四個人各按方位一站，氣派倒是不小。

　　我卻不立即動手，先喝問他們來歷。但他們不肯回答，於是我開始動手，一入他們劍陣中，才發覺這個陣勢威力頗大，每每是兩個人一齊出劍，加起來才算一招。而這一招正好補他們功力不足的弊病，化腐朽為神奇！天下間以劍著稱的家派雖不少，但像他們這等辛辣精妙的劍招，一望而知乃是碧螺島的劍法。

　　我縱出圈子，然後發出四支金針，都釘在他們右腕的『太陵穴』上，那四人手中長劍握不住，紛紛墜地。他們都急忙用左手去拔金針，我又發出四支，分別釘在他們左手手背上！然後我才大聲說，我的金針不能隨便亂拔，他們必須回去找到于叔初，由他出手拔出來，才可免卻一死之危，他們一聽我居然看得出他們是于叔初的手下，知道我不是等閒之人，哪還敢動手拔針？

　　這時我便問他們這個少婦被綁著架走之故，他們不敢不答，我才知道于叔初因要尋這少婦丈夫的晦氣，據說是個黑道中人。可是那少婦的丈夫，卻不知藏匿何處，于叔初不耐久等，便派他們去把少婦強載來，逼她丈夫出面。于叔初昨日已到了這開封府西面三十里左右的『天一園』，故此他們如今把這少婦送去。

　　我聽了這些話之後，因想于叔初乃是當世有名的劍客，當然不至於做出下流勾當，他的私事我不能亂管，所以沒有教下那個少婦。那四個大漢死罪雖免，活罪難逃，那四枚釘在『大陵穴』上的金針，超過一刻之久尚不拔下，右腕終生痠軟無力，等如殘廢，我想這一手也夠于叔初受的了。」

　　石軒中劍眉暗暗一皺，為的是他不喜歡朱玲出手太辣，不過他又不好多說，便笑道：「他固然夠受，但你想于叔初的為人，可是能夠忍氣的麼？我們這一路出關，非讓他追上來不可。」

　　朱玲何等靈慧，是他劍眉一皺，已知他為了什麼緣故，自家忽然也出了一身冷汗，俯首想道：「前些日子我在菩提庵，靜寂中已曾想到此生獨多舛難，必與出手毒辣，積下惡孽太多有關，如今幸而上天可憐，和石哥哥重聚，怎可又妄結惡孽呢？」

　　只聽石軒中溫柔地道：「你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碧螺島主于叔初雖然厲害，但我們可不怕他！而且他自詡劍法天下無雙，我們早晚也得碰碰。」

　　「石哥哥，你不必為我分說了！唉，自從我們分離之後，我淹沒在那無邊苦海中，直把我磨練得全無脾氣，怯懦軟弱，本來這樣甚好，我一個女流，何必爭強鬥勝？可是如今一回到你身邊，我又像是拾回了生命和青春，昔日故態，都回來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出手毒辣，以後我會永遠記住，決不再犯！石哥哥，請你原諒我的錯誤！」

　　石軒中把她抱起來，憐愛地道：「我們雖是兩個身體，但其實已合為一個整體，還有什麼原諒不原諒呢？現在我們可以動身了吧？」

　　她快樂地頷首，道：「可以動身了，最好能夠碰上雪山鵰鄧牧，這樣我們出關之事，便穩可以傳到我師父耳中。」

　　不久，他們步行出了北門，走了一程，黃河已橫直在前面，滾滾濁水，彷彿從天上流下來！這時渡河的人甚多，朱玲領著石軒中，不去乘搭渡船，卻另行雇了一艘，命船家逆流而上！

　　石軒中甚覺驚訝，正想難道朱玲真個要和他一道上碧雞山去？

　　大約搖了半里路，朱玲移到船後，突然抽出太白劍，厲聲道：「船家，你如若要命，須聽我命令行事！如敢跳水，希望逃生，不妨試一試看！」

　　那船家面青唇白，訥訥道：「玲……姑……娘……小的……不敢……」

　　她冷笑一聲，道：「既然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那就最好不過，現在立即盡力搖過對岸去。」

　　船家唯命是從，把一身吃奶之力都使出來，直向對岸搖去！

　　石軒中微笑想道：「玲妹妹愛鬧玄虛，反正除了鬼母之外，已沒有誰敢來攔阻我們，何必這樣費事？」

　　船行兩箭之遙，朱玲突又下令道：「即速回頭向岸邊趕去，如有延遲，取你狗命！」

　　那船家久聞白鳳朱玲的毒辣名頭，登時滿身大汗淋漓，掉轉船頭，捨命般往回路搖去。

　　朱玲對石軒中道：「我料定大師兄一定兼程趕來，你一上岸，立即向開封趕去，渡口上的人雖然立即急報我們回頭之訊，但多半不及你快，因此半路上大有可能會碰上他……我不上岸了，就在對岸的渡頭等你，如果不見我，便到前一站封邱晤面。」

　　石軒中笑道：「且看你這個軍師的妙算會不會落空，我一上岸，便放開腳程往開封府趕，對麼？」

　　轉眼間船已離岸不及五丈，石軒中道：「我可以去了，節省一點時間。」說罷，在朱玲纖手上吻一下，突然躍出船外。他的輕功舉世無雙，宛如一頭大鳥，凌空飛渡，飄飄然落在岸上。這邊朱玲瞧著他的背影消失之後，便命船家搖到對岸去。

　　且說石軒中放開腳程，疾如奔馬，也不管大路上的人驚詫而顧。眨眼間已快到達城門，只見前面一個高大身影，迎面而來。他佩服地嗟嘆一聲，忖道：「玲妹妹的神機妙算，果然高明，那不正是西門漸麼？」

　　西門漸看見石軒中時，彼此相距已不及十丈。他真不敢單獨和石軒中動手，可是此時已無法躲避了，只好硬著頭皮，站在路邊等候！

　　石軒中縱到他面前，朗聲笑道：「西門香主別來無恙，想不到我石軒中居然尚在人世吧？」

　　西門漸橫下心腸，厲聲道：「虧你還有面目活著，本座且問你一句，那九指神魔褚莫邪褚香主，可是你殺死的？抑或又是以前害死車香主的那個主兒幹的？」

　　石軒中腦海中泛起仙人劍秦重和袁綺雲的影子，心想他們的確厲害，竟敢在玄陰教勢力範圍內，把九指神魔褚莫邪殺死！當下昂然答道：「我雖知道是誰幹的，但你們可把這筆賬都記在我身上！」

　　「廢話，本教自會查明兇手是誰，只要知道不是你，可就等如查出了一半！」

　　石軒中心中暗笑，因為他知道仙人劍秦重和袁綺雲已赴關外，跟著便到西海青丘洲去，根本不復現身中原，玄陰教縱然勢力廣佈天下，但似這等仇人上哪兒去找？

　　「西門漸，你不須緊張，看在玲妹妹分上，我不和你動手。你可以歸報鬼母，就說我石軒中自身有要緊的事，要赴關外一趟，等我回來之後，才通知她什麼時候再幹一次。」

　　厲魄西門漸聽他提起朱玲，為之妒火焚心，但這個敵人又惹不起。他平生哪曾受過這等氣？獰吼一聲，隨手一掌，把道傍一顆經尺粗的大樹擊斷，枝葉震飛得滿天皆是。石軒中劈出兩股掌風，把滿天枝落都吹到遠處。

　　「還有一點，那便是你們毋庸跟蹤我的行蹤，我石軒中說一句算一句，決不會偷偷上碧雞山找鬼母的晦氣，假如不聽我的警告，再度相逢，你想全身而退，可就不容易了，其他的教徒也是一樣，我不會再留情！」

　　厲魄西門漸無法發作，只在喉咽中咆哮一聲。

　　忽然一條人影如飛奔到，輕功之佳，令人刮目相看。石軒中目光一掠，已看出那人正是雪山鵰鄧牧。他以前在京師時，因身負內傷，不便動手，曾經得到鄧牧義女李蕊珠庇護，因此他對雪山鵰鄧牧時存相讓之心。

　　雪山鵰鄧牧匆匆趕到，突然問道：「石軒中，你可認識我的義女？」

　　石軒中愣了一下，十分奇怪他何以會有此一問，但他不能撒謊，便慨然道：「我認識她！」

　　雪山鵰鄧牧仰天冷笑道：「以前三番兩次，你劍下留情，本座已知道大有蹊蹺，敢情是為了我義女之故。石軒中，本座此言可有誣賴你？」

　　石軒中雖不知他有什麼事，但所言乃是實情，便點頭道：「不錯。」

　　雪山鵰鄧牧抽出鋒利無匹的緬刀，一泓寒光，纈眼生輝，口中大喝道：「石軒中，今日本座要仗著這口緬刀，和你拚個生死！」

　　石軒中手中無劍，但並無懼容，皺皺眉頭，想道：「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他，以至要和我拚命……」心頭忽然泛起李蕊珠的倩影，最使人難得忘記的，便是兩邊玉頰上的兩個酒渦。

　　厲魄西門漸心中暗訝，他也不知鄧牧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可以放心的一點，你是看出那石軒中為了鄧牧義女之故，一定不會傷他性命，當下退開一旁，靜觀這件事演變的結局。

　　雪山鵰鄧牧縱上半空，然後盤旋而下，緬刀起處，一縷冷風，直撲石軒中左頰。

　　石軒中知道雪山鵰鄧牧以輕功見長，莫看他身形已向下猛撲，但只要自己退後閃避，則鄧牧尚能借那半口未發的真氣，身軀復升，跟蹤急撲。但若用兵器抵擋他的緬刀，一來有被削斷之厄，二來鄧牧尚可乘機借力盤旋於空中，猛攻不休。

　　心念一動，便凝立如山，動也不動，等到刀尖只差半寸之微，便到達面頰時，突然向後一仰，移開尋尺。卻見鄧牧的緬刀電掣也似直向他胸前戳下，刀尚未到，寒氣已侵膚砭骨。

　　石軒中本來一掌當胸，守護著前胸。可是雪山鵰鄧牧的緬刀，非凡兵俗器可比，石軒中掌力雖強，也不能硬封！

　　厲魄西門漸心方微喜，忽又變色喝道：「鄧香主注意他的手指……」

　　喝聲未歇，只見石軒中圈指一彈，不知如何這般巧妙，剛好分釐不差，彈在雪山鵰鄧牧的刀尖上。「錚」地微響一聲，只見一道白光破空飛起，原來鄧牧手中緬刀，竟然禁不住石軒中區區一隻指頭，居然被彈得脫手飛上半空。

　　雪山鵰鄧牧羞愧凜駭，兼而有之，心神一亂，身形突然下墜。可是他到底也是名震一方的老魔頭，方自下墜，已倏然驚覺，百忙中驀地一腳踹向石軒中面門。

　　石軒中奇快絕倫地一掌拍出去，鄧牧忙忙縮腳，忽覺一股潛力返湧到腳底，不由得借力往半空一拔，「呼」的一聲，竟然飛起兩丈之高，恰好見到緬刀那一溜白光，從面前斜掠下墜，疾地一伸手，正好把緬刀綽在手中。

　　刀一入手，這個老魔頭便突然醒悟，心中長嘆一聲，暗忖石軒中不但武功高強，世罕其匹，為人更是溫厚多情！適才不但沒有乘機向自己下手，反而暗助一掌之力，使他剛好及時把脫手兵器取回……以他這種人品，義女李蕊珠如是落在他手中，絕對不能受到委屈，雖然在情理上說不過去，但有什麼法子？

　　等他飄身下地，厲魄西門漸已大聲道：「鄧香主，請勿再逞強出手，以至有違教主命令。」

　　雪山鵰鄧牧頓腳一嘆，道：「石軒中，你快走吧。」

　　石軒中朗聲一笑，道：「既然玄陰教主鬼母有令，不許你們與我動手，我何須急急離開？同時我必須攪個清楚，便是鄧香主你何故提及令嬡？石某不過在昔年曾在京師，夤緣見過李姑娘一面，蒙她沒有聲張，故此行跡不曾敗露鄧香主及褚莫邪之前，是以感恩於心。但事隔數載，至今未曾和李姑娘相逢，鄧香主忽然動問，石某因想這等事最易滋生誤會，不但於石某微名有損，對於李姑娘的名節更有攸關。鄧香主如想廓清此事，務請坦誠見示。」

　　厲魄西門漸雖然極之妒恨石軒中，縱然把他剝皮拆骨，也難消心頭之恨！但在另一方面，他卻極為欽佩石軒中種種光明磊落，風骨錚然的為人，這時忍不住也道：「石軒中既然說未會過令嬡，鄧香主大可相信。」

　　石軒中突然微怔，深深凝視西門漸一眼，心中湧集各種情緒。他明白一個人被「朋友」讚賞推許和信任，並非難事，可是能夠令敵人，尤其是深仇大恨的敵人，所信任，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他知道自己的為人行事，已經算是十分成功！同時他也發掘到厲魄西門漸的優點，不論他是何等邪惡狠辣，殺人如麻，血腥滿身，但他仍然有「是非」的觀念！也許有一天，他會因這一點人性而皈依善門……

　　雪山鵰鄧牧道：「本座的義女早於三年前，嫁與高岩為妻。高岩以前本是世家子弟，只因天性嗜武，雙親亡故之後，便因練武而散盡萬貫家資！不過總算練了一身出色的武功。其後雖入了黑道，但本座見他不似其他的江湖人物，頗能潔身自好，才把義女嫁給他！」

　　「但今早他遣人星夜從冀南馳來，告知本座說，我那義女忽然失蹤，他因有事出關，已離家月餘。房中一切都整整有條，毫無紊亂之跡，也沒有任何明顯線索。僅在大門外的階上，留有一個劍口，竟是有人以無上功力，運聚劍尖，直插入石階中，其深竟達半尺。本座聞報，因知我那義女為人甚是機警，如若不是熟人，不會設法留下線索！可是她和高岩平素伉儷之情甚篤，誰能挾她離家遠走？同時那道劍痕，更令人疑惑，當今之世你石軒中無疑可以辦到這一手，因而從以往你手下留情的跡象，推想你必定認識蕊珠……」

　　他沉吟一下，然後又決然道：「也唯有你這般人品，足可以使蕊珠心甘情願地跟你離開，因此本座認定是你所為。」

　　石軒中忙道：「幸虧大家當面講明，否則我永遠含冤不白！石某曾受李姑娘之恩，這件事可要我略效綿薄麼？」

　　雪山鵰鄧牧尚未作聲，厲魄西門漸已厲聲道：「本教自會為鄧香主共同查明此事！」

　　石軒中知道西門漸對自己的心情，便不怪他，微笑道：「那麼石某只好置身事外，不過此去關外，如在途中無意得知李姑娘下落，或者要報信，或者把人救了，該往何處聯絡？」

　　西門漸厲聲道：「此事毋庸你費心，請吧！」

　　石軒中劍眉一剔，凜然道：「西門漸，你別再喝叱，當心石某給你難看。」他頓一下，威風懾人，又朗聲道：「石軒中說一句算一句，難道不許有無心之遇？遇上了難道坐視不理？別說是舊時相識，縱然是普通的人，石軒中也不能坐視，扶弱抑強，乃我輩天職，你懂得什麼？」

　　厲魄西門漸那麼桀驁倔強的人，這時卻無法做聲，只因他也不得不承認石軒中乃是行俠仗義之士。

　　雪山鵰鄧牧道：「如你乃是無心遇上，那叫做天意，本座可不能領你的情。假如見到她的人，並把她救出，則她自會知道如何返家！如要送信，本座今日起，專派一人帶著信鴿，日夜在開封北門等候！」

　　石軒中心想如果在冀北發現她的下落，難道還能跑回來開封送訊？只好親自把她救出來就是了，當下點頭道：「如此甚好，石某行矣！」

　　他回身直向黃河走去，到了渡口，只見渡船還在對岸，便耐心等候。

　　過了大半個時辰，那渡船已到達，他是最後上船。一腳跨上船去，另一隻腳還在碼頭上，忽然愣了一下，竟然沒跨上去。

　　那兩名船伕不知，各自低頭解纜，然後推船出去，誰知他們出盡了全身氣力，那隻渡船仍然擱在原處，分寸未移！兩個船伕一個在岸上推，一個在船中用竹篙力撐，那支竹篙幾乎斷折，但仍無用處！

　　渡船上有人有馬，亂鬨哄，因此一時不易發現竟有個丰神俊美的少年，一腳踏在船上，一腳留在碼頭而在發愣尋思！弄了一回，這才有兩個搭客發現，叫將起來。

　　那兩個船伕都停止了出力，呆呆注視這少年。

　　石軒中發愣之故，便是驀地想起李蕊珠的下落。記得朱玲曾經懲戒過碧螺島主于叔初的手下，那輛馬車之中，便有個美麗少婦！

　　如今想起來，從李蕊珠家門石階上的劍痕，已知可能是于叔初所留下，再想到無巧不巧，于叔初又真個擄了一個少婦，這還能不是李蕊珠麼？再想到朱玲說過，那四名大漢供稱于叔初乃是要找那少婦的丈夫晦氣，這少婦的丈夫是黑道中人，而李蕊珠的丈夫高岩也是黑道中人。雪山鵰鄧牧說高岩出關有事，去了個把月，而于叔初也正是久尋那人不獲，才把他妻子擄來，逼他出現……

　　這種種跡象，無一不正好吻合，這樣說來，李蕊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在開封府地面之內。

　　他只管尋思，卻把渡船定在岸邊。這時早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不服氣，紛紛跳下碼頭，一齊用力推船，只要把渡船猛一推開，石軒中非掉在水中不可！

　　可是他們枉自推得頭筋暴現，哼哈連聲，那隻渡船卻有如生了根，紋風不動。

　　石軒中驀然驚覺，眼光一掃，只見渡船上數十隻眼睛都奇怪地凝視他。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慌忙把踏在渡船上的腳收回來。只聽「噗通」連聲，四五個人掉落河中，原來那幾個不服氣的小夥子不提防石軒中會突然縮腳，渡船猛可推了出去，可是他們也就掉在河中。

　　兩名船伕忙忙救人，石軒中更感到不好意思，等到那幾個人被撈起之後，他取出一錠銀子，拋在其中一人手中，大聲道：「對不起，在下無意中開了各位一個玩笑，這點銀子就請大家喝杯酒，驅驅水寒……」說完，更不遲疑，回身又撲回開封府去。

　　他記得清清楚楚，朱玲曾經在敘述當時的情形，曾提及那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昨日已抵達開封府西面三十餘里的一個地方，名叫「天一園」。

　　「此園既名『天一』，大概取的就是天一生水的意義，可能園中儘是水呢……」他一路向開封府走去，一面尋思。

　　不覺已到了北門，忽見一個人迎上來，躬身行禮道：「石大俠可是有什麼吩咐？」

　　石軒中起初微微一怔，繼而想到這人就是雪山鵰鄧牧派在此地，等候自己音訊的人，便停步微笑道：「你可是鄧香主派在此地的人？」

　　那人恭恭敬敬地躬身應道：「小的正是！」

　　石軒中正要把話告訴他，忽然住口不說，心中極快地想道：「于叔初劍法獨步寰宇，憑雪山鵰鄧牧和厲魄西門漸，必定鬥他不過。況且于叔初和鬼母素有淵源，鄧牧不敢得罪于叔初，便可能犧牲了義女。還有便是玲妹妹把于叔初的手下傷了，永為殘廢。于叔初為人氣淺量窄，報仇心重，早晚也會趕上來。一個不巧，便把玲妹妹傷了也未可料，倒不如我親自尋上門去，除了救人之外，順帶把玲妹妹這個樑子了結，以免偶一疏虞，後悔莫及……」主意一決，便問那人道：「你可知天一園是什麼去處？」

　　那人對石軒中現出極之崇敬的樣子，恭容答道：「石大俠可是問那城西三十里左右的天一園麼？此園的主人，來頭不小……」

　　石軒中聽後暗想道：「我也料那主人決不是等閒之輩，否則以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的名望身份，焉會在那兒落腳。」

　　那玄陰教徒又稟道：「那座天一園主人姓靳名厓，三十年前在苗疆娶了癸天聖后的女徒為妻，不久便搬到這裏。因為癸天聖后和敝教主的師父木靈子有舊誼，故此這位靳爺搬到這裏來，蓋建那『天一園』時，敝教曾為他出了不少力！」

　　石軒中笑道：「你年紀不大，卻深知三十年前的舊事，真了不起！」

　　那個玄陰教徒見石軒中平易近人，倍覺親切，便又道：「這是因為敝教主有令，嚴禁本教之人，在天一園附近三十里之內出沒，是以此園的由來，敝教的人等無不知道。」

　　石軒中道：「承你見告，甚為感謝，我有點事要去那邊瞧瞧！哦，那天一園就是靳氏夫婦兩人居住麼？」

　　「除了他們夫婦之外，聽說還有一個兒子，單名浩，今年大概是二十歲左右。此外還有幾個家人。」

　　石軒中又謝他一聲，然後走出西門，放腳疾馳。不消多久，便到達了「天一園」。遠處望見那天一園，只覺出一排又長又齊整的密樹，匝圍住好多地方。走到近時，只見那厚密的樹牆，當中有道門戶。

　　他好奇地到處看看，然後走向門口，心中忖道：「利用樹木以作圍牆，倒也別緻，但不知需要多少時間才長得這麼茂密？看來這個園子佔地極廣，隱居其內，應甚清靜……」

　　抬頭一看，園門上橫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天一園」三個金字。

　　「我可沒有走錯地方……」他想，一面走入園門之內：「但我得趕快，不然玲妹妹等我不來，必定把她急死。」

　　園內景色甚奇，但石軒中首先看見園門右邊的樹牆後面，有間矮矮的門房。此時一個老人，正在門外的醉仙椅上閉目養神。從那老人身上裝束看來，已知是個老家人，被派在此處看守門戶。

　　石軒中見他睡得正舒服，便不叫醒他，先向園內瞧去。

　　入眼先是一個佔地極廣的池塘，塘邊是白石的堤，高只尺許。因這塘甚大，故此令人覺得這道石堤工程不小。堤後疏落地植著垂柳和榆樹。

　　池塘中的水甚為清澈，石軒中徐步過去一看，只見水色碧綠，雖甚清澈，但深不見底。

　　池中一共有五座假山，突出水面之上，最靠近岸邊的一座假山，特別巨大，山上有座八角亭，甚是精巧美觀，亭外圍以一道寬廊，廊邊儘是紅色的欄杆。亭上也橫掛著一塊橫匾，題著「天一亭」三個大字。另外四座假山，或遠或近地分佈在後面。

　　石軒中笑一下，想道：「這座天一亭環立水中，竟無通路，若非身懷武功之士，如何能上去納涼或觀賞園中景物？」當下也不理會，放目遙覽，卻看不到園中有什麼屋宇。

　　「這座園子有點陰陽怪氣。」他想道：「我先找到屋宇再算。」於是沿著池邊石堤，一路向前走。在那巨大的池塘對面，矗立著一片極密的竹林，佔地頗大。石軒中猜想竹林中必有屋宇，故此直向竹林奔去。

　　那座青翠竹林長得甚密，因此無法透視，不過石軒中微覺不解的，便是在遠處看去，可以見到有株參天古樹，高聳在竹林之上。忖測地勢，卻似在竹林之內而非在林後。因此他想到若然屋宇建在竹林之中，已因四面皆竹而不大通風與及四面視線被阻。假使還有這樣參天古樹，撐蓋在頭頂，則連天空也看不見，住在屋中，只覺悶氣，有何趣味？

　　走入竹林之後，分枝拂葉而進，四下甚是乾淨，落葉均曾撿拾。走了三四丈，陡然開朗，原來已脫出竹林，眼前竟是一塊畝許大小的空地。空地當中，那株參天古樹矗天屹立，樹身粗大之極，約須七八個人合抱。

　　除了這畝許空地之外，四面均是極密的竹林，彷彿那個種植竹林的人，目的便是用這些修竹保護這株參天古樹。

　　石軒中疑惑地向樹上看看，忽見兩丈高處，那巨大的枝椏中，搭著一間小屋。說是小屋，便有點不正確，原來那不過是好些木板作為地基，上面有個茅篷，以避雨水。四面蒙著一層輕軟細薄的綠紗，宛如一頂大蚊帳，罩垂在地板四周。

　　「難道這麼一個地方，就住了靳厓一家人？那麼碧螺島主于叔初呢？還有家人們呢？」

　　情形越是奇怪，越覺有趣，石軒中決定非親自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便縱上那籠碧紗的樹巢去。只見其內擺著十餘張椅子，還有幾個木几。有的擺著琴笙簫鼓，有的擺著棋子。有的放著幾本書籍。一望而知這個地方，乃是準備在閒暇時，隨意憩坐的地方，因有蚊蟲之類擾人，故此用碧紗隔住。樹頂再沒有可供居住的處所，四周的竹林都長得那麼茂密，單身穿過也不方便，何況屋子那麼大？

　　「這倒是我平生未曾遇到過的怪事，目下我已看遍這天一園中，並無一幢房屋，勉強說有的話，便只有園門那間門房和這個樹巢。可是靳氏一家如何住法？莫不成露天而住？好吧，姑且假定靳家露天而居，但家人們呢？于叔初呢？于叔初肯在石堤上睡覺麼？」

　　他離開了竹林，走到池邊，茫然地瞧著綠色的池水。秋風拂過水面，因而漪漣無數。池中游魚甚多，偶然還可見到長達三四尺之巨的大魚，突然跳出水面。

　　石軒中繞回園門那邊，他已有點承認自己失敗。露天的生活方式，早在人類進步到建宮室而居之前，已經放棄了，那些先民們或是巢居，或是穴居，總不肯露天，可是這靳氏一家，卻這麼奇怪，坐遊憩息之地如天一亭和那個樹巢，都十分講究，卻不弄一棟房屋居住……

　　他回頭看看那個晝寢未醒的老家人，忖道：「也許只有這個老人家不慣席天臥地的生活，因此被派作門房呢！」

　　他哂笑一聲，縱到兩丈遠的假山上，沿著白色的石階，走入八角亭中。

　　在亭外的迴廊走了一圈，池中的水清澈明淨，俱深不見底。石軒中又想道：「這個池塘工程之大，比蓋建一間華廈還要費錢。但靳家為何不蓋房子？專門弄些無用的工程？」

　　正在凝思，忽聽一個年輕的口音朗聲道：「擅登亭中的是什麼人？」

　　石軒中微微一怔，暗忖聲音來路，正是那老家人寢臥處，這個年青的口音，分明不是那老家人，那麼這人何時由園門進來？自己雖剛才背轉身，但聽覺靈敏，如有人進園，必可知道！

　　當下回身一瞥，只見一個少年，相貌清秀不俗，正站在門房門外，凝視著自己。於是輕輕一縱，飄落堤上，一面走過去，一面含笑道：「在下石軒中，敢問閣下可是靳家少俠靳浩麼？」

　　那少年大大愣一下，然後訥訥道：「你……你就是石……軒中大俠……你……你怎知我的姓……名……」

　　石軒中道：「石某既來貴園，當然知道園主人的大名！」

　　靳浩定睛把石軒中看了一會，才大大透一口氣，道：「天哪，我一直希望能夠見到你，人家傳說的你那麼厲害，我雖聽說你長得十分英俊，但我卻常常覺得你一定是個三頭六臂的樣子。哪知道真是這麼英俊瀟灑，怪不得全天下最美麗的姑娘白鳳朱玲會和你好。」

　　石軒中頗喜這個少年的直率天真，便笑道：「世間哪有三頭六臂的人？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僅僅膽子大些，不怕死就是了！」

　　「啊，不……石大俠你劍術天下第一，連鬼母也佩服你呢……說起來那西門香主，樣子可就和三頭六臂差不多了。」

　　石軒中道：「靳少俠也是使劍的麼？」

　　靳浩雙目圓睜，鄭重地道：「是的。」一躍而前，在石軒中面前不及三尺之處便停住腳步，低聲道：「我可不稀罕碧螺島主的劍法，哼！我父親求他傳我幾招，他顯出十分不捨得的樣子……石大俠，你老可肯教我幾招麼？你的劍法才是天下第一，聽說你老的徒弟史思溫也十分厲害，我真羨慕死了。」

　　石軒中慨然道：「我的劍法算不得天下第一，但承少俠你如此推重，石某哪能敝帚自珍？」

　　靳浩喜之不勝，道：「石大俠你別再叫我少俠，你老肯傳我幾招劍法，就等如是我師父一樣！將來我一定學你一樣，行俠仗義，為人間打抱不平！」

　　這幾句話最合石軒中心思，立刻凜然道：「你既有此俠心，可敬可佩，我師門伏魔劍法，本不可輕授外人，但你卻例外，我把其中的小九式傳給你，日後入了江湖，多做俠義之事，維護人間正義。」

　　勒浩見他神色凜然，正氣迫人，不知不覺便跪下去，誠懇地道：「弟子謹遵師父訓誨！」

　　石軒中見這個少年的確本性純潔，天生俠骨，暗忖自己一會兒也許會因碧螺島主于叔初的緣故，因而和他父親靳厓衝突，如要傳他劍術，必須趁此時立即傳授。於是命他起來，一齊向竹林那邊走去。

　　到了那株參天古樹之下，石軒中已試出靳浩的腳程不弱，知道他家傳武功，不比尋常。當下就在樹下空地上，把師門心法「仗魔劍法小九式」演練一遍，著他細看，牢記心中。待得靳浩把架式練會之後，便又傳他口訣，只要日後勤練這小九式，一面把口訣參透，便可變化應敵，無往而不利！

　　靳浩天資甚佳，心中又無甚雜念，因此領悟得甚快，不消半個時辰，已把伏魔劍法的小九式和口訣完全學會，熟記心中。

　　這時靳浩才又動問石軒中來意，石軒中便把來找于叔初的目的說出來。

　　靳浩笑道：「師父放心，弟子這就去事知家父，由家父再轉告于島主！」

　　兩人又走回園門處，石軒中瞪大眼睛，看他到何處去稟告，只見他直入門房之內，伸手一按牆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門戶。

　　石軒中恍然大悟，想道：「敢情他們靳家住在地底，怪不得我找不到屋宇。」

　　靳浩正要走入秘門，石軒中突然飛到他身後，輕輕道：「靳浩，你暫時別把我傳授劍法之事說出來，一來避免你父親以為我挾恩相求。二來免得于叔初知道，他會憤你看不起他的劍法，可能因此令致你父親和他的交情破裂。」

　　靳浩一聽有理，便答應了，走入秘門之內。不久，便從門口出現。他低聲道：「師父，家父請你到屋內相見。」他面上露出憂慮不安之色，又道：「但弟子卻覺得他好像對你老不大友善呢？」

　　石軒中毫不介意，道：「不要緊，石某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令尊何從能見怪我呢？」

　　當下由靳浩頭前領路，入門之後，便是一道梯階，斜入地中。走完梯級，便是一條相當寬闊的甬道，壁上懸著油燈，照得甚亮。

　　前面不遠，有光線透過來，倒似天光而不是燈燭火炬的光線。石軒中納悶地走過去，越走近越覺稀奇，原來此時已看清前面這一截甬道，頂上嵌著玻璃板，天光就從玻璃板上透射入來。

　　若然建築在地面上的屋子，開個天窗，並不稀奇。但深藏地下達兩丈之深的甬道，居然也有天光透入，上面豈不是要開個大坑才行？

　　那玻璃板既然透得天光入來，眼光自然也能透視外面。只見好些游魚，在甬道上面游來游去，露出悠然自得之狀。

　　石軒中暗中透一口氣，忖道：「原來這裏已是池塘底下，上面都是水，故此有光線透入！咳，現在才知道靳家既是癸水聖后的後輩，那癸水聖后於『水』的一道，天下第一，無怪她的後輩要住在水底。」

　　正想之時，已把甬道走完，前面有一道門戶。石軒中默察地勢，知道已到達那座上搭八角亭的假山下面。推門而入，只見是個廳子，四面都開有巨大及地的窗戶，當然都是用厚厚的玻璃板隔住池水，窗戶兩旁都有簾幕。

　　從四面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另外隱約還有房屋，由甬道貫穿其間。廳中佈置得甚是淡雅，而且十分清涼，絲毫不覺得悶熱。

　　只見一個面色紅潤，精神奕奕的中年人，身披淡青色的長衫，質料似絲非絲，輕軟髮光。

　　「石大俠駕臨荒園，靳厓實感意外，敢問有何貴幹？」

　　石軒中抱拳道：「石某擾瀆清居，心中實在不安！但聽說碧螺島主于叔初正在府上，石某因與于島主有點過節，故而冒昧求見。」

　　靳厓哈哈一笑，道：「不錯，于兄今在我家，但石大俠你既不為靳厓留面子，逕自登門索人，說不得靳厓只好按照江湖規矩，先請石大俠露一手，好教靳某心服口服，然後把于兄請出來與大俠相見。」

　　石軒中微微一怔，心想這不是成心找麻煩麼？還說是江湖規矩，正要說話，靳厓又道：「石大俠請到這邊來，靳厓有樣小玩意兒，請大俠指點一下。」

　　靳浩在一旁想說話，而又不敢做聲。石軒中臨走時，向他微笑一下，表示並無妨礙，要他不要擔心。

　　兩人走過一條甬道，進入一間房中，只見這個房間四面均是石壁，僅有兩個三尺見方的窗戶，因此光線暗淡得多。大門突然自動關閉，砰地一響，竟是鋼製的門。石軒中想道：「這裏分明有什麼機關，但我跟定他，只要相距不超過一丈，他能躲避暗算，我也能和他一般快。」

　　靳厓轉身道：「大俠你只須出得此室，于兄自會出來相見！」

第二十九回　出黃泉猜謎識絕招　擲利劍妙計救佳人

　　石軒中再環顧室中一眼，但見這方圓丈半的房中，已無任何出路，便問道：「靳老師這話怎講？莫非要石某設法出去？」

　　「不錯，此室設有埋伏，只等我們話一講明，便自發動。你只要有法子出去，靳厓自甘服輸，當可請出于兄和你相見！」

　　石軒中點點頭，道：「石某有點明白了，但是否可用任何方法？譬如擊破玻璃窗戶等法子……」

　　靳厓簡潔地道：「是的，任何方法均可，只要能出此室。」

　　石軒中便不再問，心想對方也在室中，只要他能出去，自己的輕功已有神鬼莫測之能，相距如不超出一丈，則無論對方用什麼身法，也撇自己不掉！

　　片刻間，忽聽「軋軋」連響，室內光線驟然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漆，原來那兩扇玻璃窗上，忽然垂下兩塊同樣大小的鋼板，把窗戶封住。

　　石軒中運夜眼嚴密注視著靳厓，只等對方一動，便搶至前頭。哪知靳厓紋風不動，老是站在原處。

　　這時室中起了一陣異聲，石軒中側身而聽，一時聽不出是什麼東西的聲音。

　　靳厓忽然縱聲大笑道：「石軒中，你雖是一代英雄，號稱劍神，但陷在我獨門『黃泉陣』中，縱有通天本領，也無法施展……」笑聲未絕，屋頂忽然像破了似的，灑下數百股泉水來，地上和牆邊也一齊冒水，轉眼之間，整個房間均已潑滿了水。

　　石軒中暗叫一聲不妙，先閉住呼吸，等到水淹滿了之後，便想從水底步行到靳厓身邊，哪知一舉步，渾身阻力奇大，抬手動足，均粘粘滯滯，生像蒼蠅跌在糖漿裏似的。

　　石軒中定一定神，想道：「我若逞強運功，移到那邊去，這閉息之法便不能持久！況且現在過去那邊，靳厓必已不在，何必白費力氣？」想了一陣，在心中嘆口氣，忖道：「若果是劍上掌上，輸了也心服，像這種什麼黃泉陣，居然也把我困得不能動彈，這才輸得冤枉哩！」

　　四面水力似乎越來越重，壓得石軒中十分難受。若然換了常人，這會早已被這種特別的水力壓死。但石軒中自己也知道，這種水一定有什麼古怪，可能再加上外力緊壓，故此能令自己感覺難受。假使再支持下去，相信不出一個時辰，自己便因壓力過重而不能保持閉住呼吸的內斂大法。那時只要口鼻微張，登時便得昏厥過去。

　　於是他開始向牆邊移去，簡直比蝸牛還要慢，突然感覺有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手腕。

　　「好得很，靳厓竟要把我捆起來。」他自嘲地微笑忖道：「而我空有一身本領，卻無法反抗。」

　　那隻手甚是有力，把石軒中拉得向右移動，石軒中只能運氣護身，已說不上反抗。但覺身軀一直向右方移動，雖然不快，卻十分有效，不久便到了牆邊。

　　那隻手牽到他的手掌摸在牆上，只感覺一片平滑，石質堅細硬質。

　　石軒中正莫名其妙，已覺自己另一手，又被對方拉貼牆上。這時苦於無法開口詢問，又是閉住眼睛，一片漆黑，倒不知這個人要怎樣擺佈他。

　　正在疑惑時，突覺那堅牢硬實的石牆微微一動，跟著雙手所按之處，已是空無一物。當下向上一撈，摸到缺口邊緣，臂上一用力，身軀已從那個缺口中鑽了出去。

　　出到外面，立感身上一輕，如釋重負。睜眼一看，只見自己乃是站在一條甬道中，牆上的缺口約是三尺見方，此刻正徐徐自動關閉。令人奇怪的是內面的水，竟不流出來，色作金黃，有如水晶，可想而知這種黃水膠粘的程度。

　　他身上已一片金黃，自知連頭髮面孔也必定甚黃，眸子微轉，望著身邊那人，微笑道：「謝謝你，令尊的黃泉陣，真個匪夷所思，令人無法防備。」

　　那是敢情便是靳厓的兒子靳浩，此時他匆匆道：「師父這邊來，把身上的黃泉沖洗乾淨再說。」

　　石軒中跟他轉個彎，走入一個白石鋪的小室中，牆上有好幾個洞穴，都用銀塞堵住。靳浩拔開其中之一，但見一股清泉直噴出來。石軒中在泉下衝洗一陣，滿地都是黃水。

　　卻看那靳浩身上毫無黃跡，原來他穿的衣服，質料特別，似絲非絲，非常輕軟。

　　石軒中渾身濕淋淋的，也夠狼狽。靳浩道：「家父此刻正與于島主飲酒，大約一兩個時辰內不會查看。因為那黃泉陣肉眼看不透，他非親自進去摸索不可。師父，你只好在這裏等一會，待衣服乾了才出去！」

　　「用不了一兩個時辰，只要一刻便足夠了，你的衣服真不錯，一定是特別的質料所制的吧？」

　　靳浩道：「師父說得不錯，這是家母精心飼養的『水蠶』所吐之絲製成，水不能濡，但平常卻不能穿著，因為見火即化！」

　　石軒中又問道：「這水底屋宇頗多，莫非整座池塘下面都是房屋？」說話時，頭上首先冒出白氣，繼之全身也蒸發出水汽，眨眼工夫，在他所站之處，宛如打開蒸籠，白煙水汽蓬勃升騰。

　　靳浩知道這位一代大俠，正以內功迫乾身上的水，難就難在他能夠一面說話，一面運功。可見得造詣之深，已是超凡入聖，不禁欽佩之極。

　　「算起來地方不小，不過並沒有整個池塘那麼大！師父你必已看到塘中共有五座假山，在假山下便是屋宇，一共五座，由許多條甬道銜接起來！」

　　石軒中點點頭，又問道：「你對我一片熱誠，脫我危難，我自然十分感激。但你這個行動，如被令尊知道，他會怎樣呢？」

　　靳浩恭容道：「師父不須替弟子憂慮，此事弟子已稟明家母，並坦率表示弟子要幫助師父的心跡。家母說一日為師，終身如父。又說武林習氣，俱都秘技自珍，尤其像師父這種無敵天下的秘傳劍法，更加珍貴。居然肯傳授與弟子，同時事前又不令告知家父，這種襟懷，舉世難有。同時亦可見得師父是看得起弟子才傳授，並非含有別的用意！今如師父既然不慎陷入黃泉陣下，弟子理當幫助……弟子因有家母支持，故此不怕家嚴知道。」

　　石軒中肅然道：「令慈實是巾幗奇人，見解不同凡俗。石某承蒙推愛，不禁有知己之感，唯有像令慈這種超卓見地的賢母，方始能育養似你這種好男兒。石某自忖不一定能夠拜見令慈，就請你事後轉致石某敬意。」

　　靳浩十分高興，要知石軒中一代英名，言重九鼎，得他一言稱讚，不比等閒。

　　等到石軒中身上已乾，靳浩指點明白門戶方向，便自走開。石軒中依著靳浩之言，走到一個小廳中，推開右邊一道門戶，只見眼前大放光明。

　　原來這間書房，整座均是玻璃板，天光由四方八面與及屋頂透射入來，不但明亮異常，而且可以看見四下無數游魚，載浮載沉，優遊自在地自來自往。這種奇景此生第一回開眼，令他歎為觀止。這間書房約是兩丈大小，房中家具完全是玻璃水晶所製，一片晶明。

　　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一身大紅大綠的刺眼衣裳，身邊一個小几上，橫擱著他的寶劍，劍鞘儘是珠玉寶石，華彩奪目。

　　靳厓已換了一身白色絲綢長衣，氣度淡雅。他們正在同閱一本薄薄的書籍，大家都顯得很用心地思索尋味。

　　石軒中推門進來，他們還以為是下人，都沒有抬目看他。

　　石軒中忖道：「他們不知在研究什麼，雖然我此來有事，但此刻也不該擾亂他們的思路。」想罷，便站在近門邊處，一聲不響。

　　站了半晌，于叔初忽然拍一下大腿，道：「《孟子》我不大熟，偏偏就抽到《孟子》，真要命。」

　　靳厓哈哈一笑，道：「我抽到『紅旗報捷』，打論語一句，現在我可想出來了。」

　　碧螺島主于叔初喃喃自語道：「……萬國咸寧……打《孟子》一句……咳，又要輸你一招了……」

　　石軒中暗自啞然失笑，心想他們原來在猜謎，但不知于叔初所說輸一招是什麼意思？

　　正在想時，靳厓又道：「于老你先聽著，我抽到的是『紅旗報捷』四字，打《論語》一句。我把三個答案都說出來，必有一個猜對！第一是『勝之』二字，第二是『戰必勝矣』，第三是『克伐怨欲』！好了，你查查謎底，看看可對？」

　　碧螺島主于叔初垂頭喪氣地翻出，忽然大笑道：「不對，不對，三個答案都沒有一個猜中，你自己看吧！」

　　靳厓大感愕然，取出一看，果然錯了，面上露出不服之色，道：「豈有此理，這個謎出得真壞！」

　　于叔初尖聲大笑，道：「你猜不中就看我的了……咳，我卻連一個答案也弄不出來，咱們這一次算是平手！」

　　石軒中這時已想到謎底，忍不住道：「我可猜到了，『紅旗報捷』可是『克告於君』？」

　　于叔初和靳厓齊齊一怔，于叔初失聲道：「不錯，你猜對了！」

　　石軒中又道：「萬國咸寧打《孟子》一句，可是『天下之民舉安』？」

　　靳厓和于叔初趕快查書中謎底，于叔初又失聲叫道：「哈，不錯，都猜對了！」

　　他的眼睛仍然注視在書上，口中問道：「老靳，他是什麼人？」

　　靳厓舉目一瞥，登時像觸電似的，全身一震，瞠目無言。

　　于叔初又道：「我聽著聲音怪熟的。」話猶未畢，突然跳起來，厲聲道：「石軒中！」直到這時，眼光才掃到石軒中面上，對方那英挺俊拔的面孔，正露出一個微笑。

　　石軒中徐徐道：「對不起，石某擾亂了兩位雅思，敢問你們的比賽，獎品是什麼？」

　　碧螺島主于叔初平靜下來，道：「我們約定誰輸了，便將自己的秘學說出一招。石軒中你來得正好，雖然咱們要好好幹一場，但不必慌忙，先坐下談談吧！」

　　石軒中點首為禮，果真在一旁落座。

　　靳厓道：「石大俠居然出得黃泉陣，實在使人佩服。但大俠出陣的方法，可以賜告麼？」

　　石軒中笑道：「靳老師曾經說過，石某可以用任何方法脫身，故此石某這個方法，就讓它成為一個秘密好了！」

　　靳厓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靳厓自然要遵守的！」

　　石軒中立刻又道：「兩位所猜的謎，均被石某僥倖猜中，相信石某該得一招之獎吧？」

　　于叔初眼睛一瞪，忽見石軒中一面笑吟吟之色，便覺得如果自己說出不肯的話，未免顯得小氣。轉眼看看靳厓，只見他正好也望自己。他迅速地想一下，不肯在石軒中面前現出小家氣，便慨然道：「你既然湊上了，本島主可以傳你一招！」

　　石軒中聽他口氣狂傲，本想回他一句，但轉念想到人家在東海碧螺島主成名多年，光是論年紀，也比自己大得多，何必為一兩個字眼而爭執，不如讓他一點。要知他本是光明磊落，敬老尊賢的大俠，故而有此氣度。

　　靳厓也道：「靳厓腹儉得很，只怕大俠沒有看得上眼的。」

　　石軒中忙道：「靳老師的黃泉陣，事實上舉世無雙，石某非常佩服，敢問這陣中的黃泉，是何來歷？」

　　「說穿了也沒有什麼秘密，就是費點事而已。靳厓平生喜覽群經秘籍，因而得知在祁連山頂，經年覆載冰雪之地，產有一種『地黃石』，能使『重水』凝結，雖魚類亦無法游動。那『重水』出於苗疆的『銅鼓泉』，此泉為天下大靈泉之一。靳厓因求此泉，才會到苗峒而幸晤癸水聖后她老人家……」說穿了果然沒有什麼稀奇，倒是這麼多的水要攜帶搬運，豈不煩死？

　　這時輪到于叔初了，石軒中道：「碧螺劍法，世所同欽，石某常聞島主有『五大毒劍』，可否讓石某增長見聞？」

　　碧螺島主于叔初尖聲道：「我們只說是一招，那五大毒劍即是五招，如何使得？」

　　石軒中道：「島主隨意選一招吧，但必須是五大毒劍中最厲害的一招！」

　　于叔初瞪瞪眼睛，心想這小子甚是精明，半點也不會吃虧。

　　當下皺眉想了半晌，道：「本島主精心研創的五大毒劍，每一招都有獨特方向，分為前方、後方、左、右及上面等五個方向。你願意學哪一招，由得你自己選擇，可沒有特別厲害的，五招威力都差不多！」

　　石軒中道：「就要正面進攻的一招吧！」

　　于叔初道：「這一招名為『水宮點將』，運力之時，有一點與眾不同之處，便是要分陰陽兩種力量，由兩邊劍身，運至劍尖聚合。這兩種剛柔不同的力量一聚之際，自然跳震，化為數點劍尖，分取對方『紫宮』、『玉堂』、『中庭』、及左右『靈墟』、『神封』等七處穴道，出手時的部位和架式是這樣……」

　　他取起几上的長劍，「嗆」的一聲響處，劍刃出鞘。

　　之後，便就地比劃。石軒中特別注意他使出這一式時，左手封蔽哪個部位。從這一點上，便可知道當對方用什麼招數時，才會施展出這一招「毒劍」。

　　碧螺島主于叔初果然功力湛深無比，真力一發，「嗡」地微響，那柄長劍劍身不動，但劍尖卻顫跳得十分急疾，登時化出七點寒星，分罩對方胸前七處要穴。

　　石軒中一眼瞥過，已了然於胸，便朗聲道：「承島主見教了！」

　　于叔初立刻收劍，心中竊喜。

　　原來于叔初並未把石軒中估計得太高，他認為石軒中固然因福緣深厚，屢服靈藥而易筋換骨，故此功力精深純明。加上師門絕學與及達摩三式，乃是天下劍法中至精至妙的秘藝，是以石軒中才能著譽江湖，名重天下。如論到他原本的資質，未必就十分高明。

　　剛才他施展的「水宮點將」，乃是碧螺劍法中五大毒劍之一，奧妙奇詭，兼而有之。石軒中只看了一遍，哪能立即領悟其中微妙？故而心中竊喜。

　　等于叔初收回長劍，石軒中才徐徐問道：「敢問島主，可是有一位姑娘，被島主押禁起來？」

　　于叔初縱聲大笑，笑聲十分尖銳刺耳。石軒中卻毫不動容。

　　「你可是聽白鳳朱玲所述，故而來尋本島主麼？」

　　石軒中正要回答，于叔初撫劍傲然又道：「朱玲賤婢不知進退，居然敢傷我手下，使他們終生一手殘廢。這件事本島主早晚也得找她算賬。你是朱玲的靠山，既然送上門來，那真是再好沒有了！」

　　「朱玲姑娘誤傷島主的人，的確是她不對，石某願替她向島主賠罪。」

　　說到這裏，眼見碧螺島主于叔初面色不對，大有嘲侮之意，立刻又道：「石某雖不敢自認為朱玲姑娘的靠山，但島主如要責問，石某仍可一力擔當！」

　　于叔初大聲道：「就是這麼辦，都衝著你便行了！」

　　石軒中肯定地頷首，又道：「不過石某此來，動問及島主關於那位姑娘下落一事，卻是因為石某昔年在京師時，曾受那李蕊珠姑娘大恩，故此聞知她被島主因故押禁，便不能置身事外！」

　　碧螺島主于叔初冷然道：「凡是女人，都像和你有關似的！好吧，你總算是當今武林中有資格和本島主比劍的好手，那個女人就在隔壁，你不妨先看看，是不是你認識的人。」

　　他這番話的意，本是要清楚地弄出事情真相，到底石軒中會不會纏錯了，但說出來之後，猛又覺得太軟弱了，好像怕他石軒中似的。

　　當下改口道：「本島主可不在乎那女人是否與你相識，縱然是你弄錯了，但既然找到本島主，無論如何也得照規矩解決！」

　　石軒中可不知他有什麼規矩，但並不在意，因為他此來早已決定非和于叔初比個高下不可，單是朱玲這件事，也不可能和平解決。他道：「那麼有煩島主指引一下，讓石某看看是不是李蕊珠姑娘？」

　　于叔初點點頭，主人靳厓便首先走出書房，頭前帶路。

　　他們就在相隔兩丈不到的一個房間外停步，靳厓道：「于島主乃是有身份的人物，決不能難為一個婦道人家。這房間的門並未下鎖，那女子也沒有失去自由。石大俠可推門進去，一看便知！」

　　石軒中道：「靳老師一言，可解眾疑。其實石某也明白于島主決不會有任何不利於婦孺的行為。此事內中因果，石某略知一二，即使無靳老師之言，石某也不會疑惑島主。」

　　碧螺島主于叔初好大喜功，平生最愛高帽，聽了石軒中的話，心頭大悅。便和氣地道：「石軒中你自家進去吧，我們回到書房等你。」

　　石軒中推門入去，只見這房間甚是寬大，收拾得十分整潔，三面俱有巨大的窗戶，故此十分光亮。一個女郎站在對面的窗邊，面向著外面，想是在看那水中奇景。

　　石軒中不能從背影辨認出她是不是李蕊珠，便低嗽一聲。那女郎聽到聲音，卻凝立如故，仍不回頭瞧看。

　　石軒中沒有辦法，便開聲道：「請恕在下唐突，敢問姑娘可是姓李？」

　　那女郎嬌軀一震，自言自語道：「這人是誰？為何口音十分熟悉？」

　　「姑娘可是芳名蕊珠的李蕊珠姑娘？」

　　女郎突然轉身，但見她眉目如畫，甚是嬌美。她一眼便認出石軒中，立刻衝過來，可是纖腰乏力，金蓮不穩。才走了三四步，便欲仆倒。

　　石軒中如何會任她仆跌？身形微晃，已到了她身邊，輕輕易易地把她扶住。

　　她先是露出兩個酒渦，樣子十分可愛，但立刻便掉下眼淚來。

　　石軒中明白她乃是因為在困厄中，度過了不少日子，如今乍見熟人，情緒便十分激動。他溫聲道：「李姑娘，請鎮靜一點，石某此來就是要為姑娘略效微勞。」

　　她喘息了一會，才慢慢平靜下來，玉手卻扯住石軒中的衣袖，眼光在他面上不住地溜來溜去。

　　石軒中想起昔年在京師，因身有內傷，不便動手。為了避開隴外雙魔中的九指神魔褚莫邪的搜索，躲入深院中。因時機緊急，把李蕊珠一把抱住，掩住嘴巴……李蕊珠被這英俊男子所懾，後來竟出去替石軒中掩飾行藏……

　　石軒中臨走之時，發現這個美麗的深閨少女，眸子中流露出無限情意。那時候，他最怕被「情緣」困擾，嚇得趕快逃開！（事見《關洛風雲錄》）也許這一點未曾表示出來的秘密，都仍然清晰地留存在兩人心上，至今仍沒有忘記！可是現在更不會透露出來……每個人都可能在一生之中，埋葬了好些不曾表露的情感，他們正是這樣。

　　李蕊珠舉袖拭淚，道：「石相公，賤妾真想不到你會突現俠蹤，可憐我已心驚膽跳了好多天。」

　　石軒中向她微笑一下，笑容中透出堅定的，剛毅的味道，這種充滿自信的笑容，最能夠令人覺得安慰。

　　「我會把你帶出此地，送到你義父那裏去！」他說。

　　她被他堅定的笑容，鼓舞起信心，美麗的面龐上透出笑意。

　　石軒中毫不慌忙，細細打量她一眼，但覺這位有如小鳥依人的小婦人，比起前幾年尚是深閨少女的時代，更顯得豐腴迷人。他輕鬆地道：「現在我可要去和碧螺島主交涉去，但臨去之前，請你笑一下，讓我看看你玉頰上的梨渦，是不是別來無恙？」

　　石軒中雖然輕輕鬆鬆地說，但他那種光明磊落的氣質，自然而然地使得他的話不會流於輕薄，或是令人誤會有什麼其他的含意。僅僅是一種親切的，使人放心的輕鬆從容的態度。

　　李蕊珠毫無辦法拒絕石軒中的意思，立刻順從地嫣然一笑。她兩頰上的酒渦，當年曾經使得殺人不眨眼的九指神魔褚莫邪，為之悠然神往了好一段時間，覺得雪山鵰鄧牧收了這個義女，的確不錯。

　　如今這一笑，石軒中又看見昔年天真純潔的姑娘，於是他也報以一笑，輕輕道：「時光過得多快啊……」然後轉身出門。

　　他的意思是說幾年不見，一旦重逢，她已變為成熟的迷人的少婦，僅能在她的笑容中，尋出當年天真可愛的影子，因此而感覺到韶光過得真快……可是他沒有解釋，便出房去了，剩下李蕊珠一個人，獨自低頭在回味他這句話的意思！

　　石軒中一踏出房門，一個家人馬上走過來，躬身道：「石爺請往這邊走，于島主和家主人都在那邊恭候，以便一同到上面去。」

　　他點點頭，一面跟著那家人走，一面忖道：「靳厓雖然有點自大，但我如約出了黃泉陣，他便表現出名家風度來，這個人倒真不錯。」

　　不一會已到了最近出口的大廳，于叔初和靳厓各自坐著候他。

　　碧螺島主于叔初首先尖聲道：「怎麼樣？石軒中，本島主可沒有對她怎樣吧？」

　　石軒中朗聲笑道：「島主說什麼話，石某豈能疑心島主？剛才我們略談數語，不過是告訴她，石某特來看她，並無一語涉及島主！」

　　碧螺島主于叔初聽了此言，心中受用得緊。靳厓已起座相迎，請石軒中落座，一面笑道：「兩位俱是當代奇人大俠，還能那麼俗氣麼！靳厓常常認為凡是傑出之士，一定不能交俗友。你們兩位如不是另外有事，定可成為知己之交。」

　　于叔初道：「說句良心話，我就是有點心眼兒多，但好歹仍然分得出的。石軒中在為人方面，我私心中一向甚是佩服呢！」

　　石軒中謙然一笑，道：「于島主能夠說出這等抬舉石某的話，方始足見島主襟懷，究竟不是凡俗之流可比。同時在武功上自成一家，大放異彩。石軒中可不敢和島主相提並論。」

　　靳厓道：「得啦，兩位都別客氣，這叫做惺惺相惜，自古以來，均是英雄相重，絲毫不假，石大俠，山荊適命犬子傳告，說是久仰英名，如今既得其便，渴欲一睹風采，尚祈石大俠許與相見。」

　　石軒中立刻起身，道：「石某無禮擅入貴府，承蒙靳老師宥恕，實在感激，本應拜見靳夫人，只是不敢唐突相請耳！」

　　話剛說完，環珮之聲已送入耳中，只見門內走出一位風姿綽約的麗人，雖然徐娘半老，但豐容盛鬋，眉目如畫。猶其舉止大方，風度佳甚。在她身後，跟著一個少年，正是靳厓的兒子靳浩。

　　石軒中已知這位麗人，必是靳厓的夫人，便深深一揖，朗聲道：「石軒中敬請夫人盛意！」

　　靳夫人忙斂衽還禮，道：「石大俠光臨寒舍，幸沭殊榮，賤妾感謝不盡。」

　　他們的簡短對答，其實含有玄虛，石軒中言外之意，乃是謝她支持靳浩，解救自己之恩。

　　靳夫人卻謝他慨傳秘藝的盛情，所謂殊榮，便是指此。

　　靳厓莫名其妙，心想他們都真夠客氣，方在想時，于叔初已尖聲道：「石軒中，本島主敬重你的為人是一件事，但朱玲廢我手下與及這李蕊珠的事，卻尚待了斷！」

　　石軒中道：「但憑島主吩咐，石軒中自當勉力以赴！」

　　碧螺島主于叔初道：「本島主不再多掉虛文了，咱們乾脆先上去再說！」

　　不久以後，他們一行五人，俱到達天一園後面竹林中那塊空地處。這裏上有古樹濃陰蔽天，四面有密密的翠竹包圍住，甚是隱秘。靳浩手中捧住一口長劍，原來是于叔初命他帶來，以備石軒中使用。

　　「石軒中，你號稱劍神，本島主也是練劍的，今日正好借此機會，分個高下，順便把朱玲和李蕊珠兩件事都料理清楚。本島主如若贏你，那麼你不但不能把李蕊珠帶走，日後本島主找到朱玲時，你也不能動手，假如你贏了，李蕊珠自然任你帶走，朱玲的事也算揭過。同時日後本島主見到你在場，決不使劍！」

　　「島主快人快語，就是這樣，一言為定！」

　　碧螺島主于叔初拔出他慣用長劍，銀虹應手而起，宛如電光打閃。石軒中接過靳浩送上來的劍，入手覺得較輕，卻不在意。

　　「本島主的劍，雖不是神物利器，但加以內力，也能斬斷凡兵，本島主可不能佔這便宜，最好是拈鬮決定！」

　　石軒中當然不反對，便公推靳厓主持。靳厓弄了兩段小竹支，長約兩寸，捏在掌心，道：「哪一位抽到較長的一枝，便用好劍！」

　　石軒中慨然道：「島主自動讓出寶劍，公平拈鬮決定，自然要由島主先選。」

　　于叔初也不推辭，含笑從容上前，隨手掣了一支小竹。

　　石軒中取了餘下的一支之後，卻沒見到靳厓攤開手掌，心中微動，但轉念想到靳厓不致作弊，便不理會，一徑和于叔初比一比竹枝長短。

　　比對之下，于叔初的一根長了半寸，便有權使用他自己的寶劍。

　　石軒中並不洩氣，取劍在手，便看于叔初如何打法。于叔初眼光掃過那株古樹，忽然道：「石軒中，咱們先較量一下劍上的功力如何？」

　　「敢問如何比較？」

　　「我出一個題目，較量一下便知！」

　　靳夫人忽然道：「兩位且慢，妾身倒有一個公平的建議，正是因于島主的話觸想出來的！」

　　于叔初忙道：「好極了，夫人請說！」

　　「你們兩位各各出一次題目，必須與劍有關，如果不分勝負，才從招數上比劃，未知兩位意下如何？」

　　靳厓一聽暗覺奇怪，只因他妻子這個建議，分明對石軒中有利。否則僅由于叔初出個拿手的題目，豈不是已穩佔贏面？

　　于叔初卻不是這樣想法，暗念靳夫人到底是個女流，唯恐自己一時失手，輸得不值，故此有此提議，當下便欣然同意。

　　石軒中道：「于島主既不反對，石某也十分贊成。」

　　靳厓忽然插嘴道：「靳厓也有個建議，便是這兩場較量功力的比賽，加上最後比較劍法招數的一場，乃是分作三次舉行，而適好兩位的事，也有三件，第一是關於李姑娘。第二是關於朱姑娘。第三是兩位爭奪天下第一劍的名位。靳厓認為每一場比賽，最好解決一件事。這樣似乎更有意思！」

　　于石兩人都贊同了，靳厓又道：「爭奪天下第一劍的寶座，自應在壓軸的一場，無可置疑！」

　　他們也同意了，于叔初暗想靳厓真是智計出眾，這一回可把石軒中弄慘了。便首先道：「第一場解決朱玲之事如何？」石軒中哪肯示弱，昂然答應。

　　這樣第二場便不須討論，靳夫人面上流露出一抹憂慮之色，靳浩看見了，便低聲問道：「媽，是不是師父要輸？」

　　她微微頷首，也低低道：「你爹幫著于叔初，太不公平了。」

　　靳浩天性甚厚，不禁為石軒中十分憂慮起來。

　　于叔初出題道：「本島主這一場不能沾此劍的光，因此想出一法，便是咱們在距此樹五丈之遠，雙手各持一劍，遙遙向樹身擲射。」

　　石軒中聽了，心中微訝，想道：「這有什麼難處，再遠五丈，也能把雙劍完全插入樹身之中！」

　　「不過比較輸贏的方法，卻有點特別……」他再次微微一頓，露出自信的笑容，跟著說道：「擲劍時雙腳不得移動，這是一。兩劍插樹之點，必須相距恰好一尺，這是二。兩劍都不許掉落地，這是三。還有最後一點，便是必須儘量不使雙劍插入過深，合了上面三個條件之後，便從劍尖入樹的深淺來決定勝負，淺者得勝！」

　　靳夫人倒抽一口冷氣，暗暗對兒子道：「石大俠一定輸了，這個題目，除了功力深厚，輕重如意之外，尚須熟能生巧的一個『巧』字，于島主大概曾經練過，故此挑這個題目出來！」

　　「那怎麼辦呢？等會兒師父可能因所用的劍較差，因而落敗……」

　　「你所慮極是，但不必著急，容媽媽想想看……」

　　石軒中已朗聲道：「于島主這個題目，的確別出心裁，石某已聽得十分清楚。」

　　兩人同到離樹五丈之遠處停步，要知五丈的距離相當遠，普通人擲石頭，未必能達到五丈。而他不但要達到，還得控制力道和準繩，一方面要相距恰好一尺，一方面又要儘量輕淺，而又不掉下來，這正是考驗全身功力的最佳題目。

　　于叔初先行表演，但見他站得筆直，雙腿併攏，雙手分握長劍，略一凝神，突然將兩劍挺直斜向前方伸出，劃了兩個圈子，感到劍勢已順，便驀地尖聲一喝。只見兩道寒光，破空而去，其勢不徐不疾，眨眼間已釘在樹身之上。

　　靳厓過去一看，靳夫人也跟了去，只見那兩劍相距正好是一尺，各各插入樹身內只有兩寸。

　　靳浩趕緊取下這兩劍，送給五丈外的石軒中。

　　石軒中已調運好真氣，力量凝聚雙臂，極是精純。接劍在手，便也學于叔初的樣子，將兩劍旋舞兩圈。

　　兩道白光一齊射出，去勢也是不徐不疾，靳浩心中大喜，忙縱撲到樹邊。

　　石軒中和于叔初一同走過去，忽見靳浩面色不對，便微微一凜，知道自己一定輸了。

　　靳厓道：「石大俠失手輸了這一場。雖然相距恰是一尺，也沒掉下來，但兩劍的深度並不一樣，一劍深僅兩寸，和于島主的一樣。另一劍卻深達三寸！」

　　石軒中沉重地點點頭，心中想道：「這兩劍輕重不同，因此才會有此結果，現在我雖明白了，卻不中用！」

　　于叔初洋洋自得，道：「石軒中，現在輪到你出題目了。」

　　石軒中忖想自己唯一比于叔初強的，便是輕功，正打不起主意，不覺又想到這兩劍深淺不一這回事，突然靈機一動，妙計上心，當下含笑道：「我的題目很簡單，就借用于島主剛才的題目。」此言一出，連于叔初本人在內，也十分驚奇石軒中所說的話。

　　石軒中不慌不忙，繼續道：「不過除了于島主所說的四個要點之外，石某另加一個條件。剛才是腳踏實地，現在則在地上，浮浮插著兩支細竹，相距半尺。我們雙腳分站竹尖上，然後才擲劍，這個題目，不知于島主是否同意？」

　　于叔初暗覺氣餒，情知石軒中這一擊，直中要害，不覺對他的智慧，另行評估。但他卻不得不同意石軒中所出的題目！

　　不久，在五丈之遠處？石軒中親自折了兩根比小指還幼細的竹枝，輕輕一插，插入地上約摸一寸。看起來風勢略大，也能把這兩根竹枝吹倒，何況那麼大的一個人，站在其上，尚要調勻真力，發射出雙劍？

　　「石軒中，這一場你先表演吧！」

　　石軒中毫不推辭，接過雙劍，道：「島主當然也知道，必須講究足下的竹枝分寸不歪，也不能蹬入地下，哪怕只有分毫之深。」

　　于叔初怒道：「這一點還得要你解釋？我怎會不知道？」

　　石軒中不和他鬥口，身形微晃，已輕靈地踏在竹尖上。

　　靳家三人都歎服地看他這一手輕功，轉眼間白光掣動，只見兩柄長劍，已插入樹身上。

　　靳厓過去一看，便大聲道：「相距恰好一尺，兩劍俱深僅三寸！」

　　于叔初聽罷忖道：「這廝真是天才，我練了好久的功夫，他卻只須一試，便又知竅妙，第二次雙劍便能深淺一樣。」

　　石軒中道：「于島主請看，這兩根竹枝可曾移動或深了一些？」于叔初心中彆扭得要死，故意在看那兩根細竹。

　　靳浩把雙劍送來，于叔初取在手中，突然尖聲叫道：「靳兄過來，本島主決定棄權認輸。」

　　靳氏夫婦過來，石軒中目光掃過靳夫人面上，卻看得出她眼中露出微笑。

　　于叔初道：「咱們省點時間，立刻比劃第三場。」說著，左手一揮，一道劍光直取石軒中。石軒中伸手接住，道：「早點解決也好！」

　　靳夫人忽然道：「于島主，石大俠，請你們聽我一言。」

　　靳厓眉頭一皺，忖道：「她今日一反平日冷靜沉默的性格，偏偏愛出主意！」

　　那兩人都望著靳夫人，聽她說話。

　　「你們兩位都是以劍術稱尊，英名震動宇內的人物。妾身適才自思，今日不知交了什麼運，才能看到這一場驚天動地，傳說千秋的鬥劍！可是忽又想到，天下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會因不及親見這場鬥劍而失望……」

　　靳厓忍不住插嘴道：「人家要鬥劍，可不是兒戲之事，你卻來一番長篇大論，空自耽誤時間，何苦由來？」

　　靳夫人不理會丈夫，繼續道：「他們失望，還不要緊，但想深一層，這一場鬥劍，只有我靳家家人在場，日後江湖之人如若不信，我靳家的人，一來是于島主的朋友，二來又不和外人來往，如何能夠證明？」

　　于叔初道：「是啊，夫人所言有理！」

　　石軒中劍眉斜飛，朗聲道：「石軒中一定親向天下群雄證明，假若石某輸了的話！」

　　靳夫人搖頭道：「不行，石大俠正直無私，妾身也曉得的，不過到底太不方便，此所以妾身膽敢特別向石大俠提出這一點。于島主因和我靳家是好友，他當然會贊成小心行事！」

　　于叔初道：「夫人設思周密，可敬可佩！」

　　石軒中沉聲道：「依夫人高見，這一場如何比法？」

　　「容易得很，只要兩位另議一個時間與及地點，聯名發出十數個請帖，或是公告武林，說是你們兩位要比劍。擔保不消數日，天下皆知，那時節自有天下群雄，為兩位做公證！」

　　石軒中聽罷，默然不語。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靳夫人說了半天，其實還是暗幫自己，重點便在這柄劍上的問題！她的心意雖然可感，但自己早先已抽籤決定了，豈能更改？

　　于叔初這時可忘了這回事，暗想另約時間，自己可以好好準備一下。同時因剛才認輸，心氣浮躁，意志微覺不能集中，約期再戰，對自己有利無害，便一口應允道：「夫人所言有理，本島主無不聽從！」

　　靳夫人立刻道：「石大俠你呢？」

　　石軒中抬目一瞥，眼光如電，凜凜生威。靳夫人突然浮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因為她已從石軒中的眼光中，看出他不願藉詞延期，以便另覓佳劍。這一剎那間，她對自己的行為疑惑起來，疑惑自己不知做得可對？

　　石軒中同時又瞥過靳厓面上，只見他目光注視在自己手中的劍上，似欲開口。他立刻道：「石某豈敢不從靳夫人之言，但有一點必須聲明，便是此劍暫借石某佩帶，屆時仍以此劍，向島主請教。」

　　靳厓立刻閉口無言，心中暗覺慚愧。

　　于叔初收起寶劍，大大咧咧地道：「石軒中你可隨意選擇時間地點！」

　　石軒中細想一下，此去關外，約須三個月時間，方能回到鳳陽去接朱玲的弟子上官蘭，三個月後，正是重九佳節，於是決然道：「九月九日重陽佳節，準於是日午時，在鳳陽，東南約八十里路的『紅心鋪』見面！至於邀約天下群雄蒞臨的事，只好偏勞島主了！」

　　碧螺島主于叔初一口應承道：「使得，就是這樣決定！」

　　石軒中特別向靳夫人及靳浩告辭，然後帶著李蕊珠離開「天一園」。

　　李蕊珠對這位氣宇軒昂的英俊俠士，說不出多麼崇敬。她自身雖不諳武功，但也聽聞過東海碧螺島主的威名，也知道于叔初這個人脾氣極壞，最不好惹。而石軒中卻容容易易，便把她救出來。由此可以證明石軒中的本領是多麼高強！

　　靳厓命人備馬車送他們到城裏去，一個時辰之後，石軒中又在北門見到雪山鵰鄧牧留下的人。

　　這個玄陰教徒姓黃名勇，乃是雪山鵰鄧牧的得力心腹，故而認得李蕊珠。

　　等那輛馬車走後，黃勇流露出五體投地的表情，向石軒中道：「石大俠，小的真想不到一日工夫還不到，你老便把姑娘救回來，你老縱然不是神仙，小的看著也差不多了。」

　　石軒中展眉一笑，道：「這也不過是碰巧得到消息，而我和李姑娘又認識在前，因此逕自去查探。碧螺島主于叔初雖然不好纏，但他還是把李姑娘交給我帶走。你也許覺得很玄，但事實卻十分簡單。」

　　「啊，是于島主把姑娘架走的？相信普天之下，除了石大俠你老之外，再沒有別的能從于島主劍下討得便宜。」他又壓低聲音道：「連我們教主，也不行哩！」

　　石軒中轉面對李蕊珠道：「姑娘請隨他去見你義父，在下這就要出關外辦一樁事，也許日後尚會相逢，但別後還望你好生保重。」

　　李蕊珠覺得他款款情深，令人感動，心想目下和他這一別，今生今世，不知可還會重逢？雖說大家並沒有什麼糾纏不清，但像他這種好男兒，到底教人想念。鼻子一酸，眼眶裏浮現出淚光！她盈盈萬福道：「賤妾蒙大俠賜予援手，大恩難報，此後漫漫歲月，唯以一瓣心香，遙祝福康。」

　　黃勇微喟一聲，輕輕道：「便是小的也覺得和石大俠離別，心頭不大好受呢！」

　　石軒中轉身大踏步走出城外，一會兒便隱沒在大路往來行旅中。

　　黃勇向李蕊珠道：「姑娘，說起來真是不巧，可是也算得十分巧！不巧的是鄧香主已經和教主與及其餘諸位香主，離開此地，故此姑娘已見不到鄧香主。」

　　李蕊珠啊了一聲，焦急地道：「那怎麼辦呢？他老人家不知我又脫困的消息，一定急得很！」

　　黃勇道：「他老人家急也沒用，小的不妨告訴你一個大秘密，便是我們教主率同諸位香主，已急急兼程北上，先到關外去。」

　　「嚇？他們也到關外去？哎……莫非是專門要對付石大俠？」

　　「不錯。」黃勇肯定地道：「但你可別洩漏這消息。鄧香主告訴小的時，曾再三嚴囑不得洩漏！否則被教主追究出來，大家全都是死罪。」

　　李蕊珠惶惑問道：「我義父為何要把這等重大機密告訴你呢？」

　　黃勇含有深意地微笑一下，並不解釋。

　　「姑娘，還有關於十分巧的事，小的尚未稟報哩，那便是高岩姑爺恰好剛才來到，小的請他到悅來客棧休息一會。」

　　講到這裏，跟著雇了一頂轎子，讓李蕊珠乘坐，不一會，已到了悅來客棧。

　　李蕊珠踏入房門，只見一個年約三十左右，身軀結實，眉目卻甚清秀的人，正在悶坐。這人正是她的夫婿高岩，此時驟然和嬌妻相見，竟然怔住。黃勇悄悄退出房外，好讓這對夫妻說些體己話。

　　且說石軒中渡過黃河之後，一直向前走，心想朱玲一定已到了前一站等候。誰知才走了十來里路，路旁一家農舍中，突然鑽出朱玲來。

　　石軒中喜道：「好極了，我還擔心不知幾時才追得上你哩！」

　　朱玲幽幽道：「我本想到前面等你，但怎樣也不能放心，結果尋到這裏可供匿藏行跡，便一直呆等到現在。你可曾見到那碧螺島主于叔初麼？唉，我一想起于叔初的劍術，是稱天下第一，雖然明知你不會輸給他，但那顆心仍然直跳，無法冷靜下來。」

　　石軒中甚覺歉疚，勾住她的手臂，一面向前走，一面道：「我真不應該這樣做，為了我個人的恩怨，卻使你為我提心吊膽，簡直是要你受活罪！下次我再不能這樣對你了。」

　　朱玲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低聲道：「你一點也沒有改變，我的容貌雖然不同，但你對我還是一樣……啊，石哥哥，我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

　　石軒中那英俊的面龐上，射出愉悅明朗的光輝，他坦然地道：「你不用感謝我，只要你快樂，我也就跟著快樂！」

　　「石哥哥……」朱玲突然叫喚了一聲，但嘴唇囁嚅了好一會，還沒有說下去。

　　石軒中鼓勵地道：「什麼事呢？說吧，難道你對我尚有需要隱瞞的事麼？」

　　她想了好一會，石軒中又催問她。她搖搖頭，嘆口氣道：「我有個極大的秘密，可是現在我卻不能告訴你。」

　　「哦，大秘密……」石軒中疑惑地看著她，但目光被面幕隔斷，完全瞧不見她的表情！

第三十回　猿長老憫遇指凶吉　青竹杖攔途成禍災

　　「但你一定會告訴我的吧？我不會惱你不把秘密告訴我，只奇怪會有什麼秘密，竟能使你不敢坦白地說出來？」

　　朱玲因長嘆一聲，道：「我何嘗不想說出來呢？但我卻不能，唉，這真使我痛苦……啊，石哥哥，你暫時別想這回事好麼？」

　　石軒中忖道：「我如真的愛她，便須絕對相信她。既然她不能說，只好丟開這回事吧！」

　　於是他一邊走，一邊把到達天一園，失陷在靳厓的黃泉陣，以及最後和于叔初交手的經過情形，都詳詳細細地告知朱玲。

　　朱玲佩服地道：「石哥哥，你到底聰明過人，當真以輕功壓倒碧螺島主于叔初。將來比劍時，也要從這一點著手……」

　　正談論間，忽聽身後來路，蹄聲急驟如擊鼓，石軒中回頭一瞥，道：「那廝驅馳得這麼快，不撞死人才怪哩！」

　　只見一騎如飛，挾著一團黃塵，滾滾而來。

　　眨眼間已到了他們身後，朱玲輕輕道：「他好像已慢了許多，若不是人困馬倦，便是尋我們的！」

　　石軒中道：「剛才我已看清楚，可不認得那人！」

　　那一騎馳過他們之後，馬上人回頭凝瞥著他們兩人。

　　石軒中一向溫柔，故意不看對方，以免惹出是非，但朱玲卻不服氣，狠狠地向那騎士瞪眼睛。不過她卻是白瞪了，因為她面上被一層面幕隔住。

　　那騎士索性勒住坐騎，等石軒中、朱玲兩人走上去。朱玲輕輕道：「那廝找麻煩呢，石哥哥，我可以懲戒他一下麼？」

　　石軒中微笑搖頭，道：「我只喜歡你寬宏大量和溫柔地對待世上所有的人？」

　　「好，好，是我錯了。」朱玲連忙柔聲說，一面窺視石軒中的面色。

　　那騎士忽然揚聲道：「來者莫非是石軒中大俠和朱姑娘麼？」

　　石中軒虎目一抬，威光四射，朗聲道：「正是我們，閣下有何見教？」

　　那騎士立刻滾鞍下馬，納頭便拜。

　　石軒中驚訝地以雙手虛虛一托，發出「罡氣」，竟把那騎士托起來，雙腳離地。

　　「閣下行此大禮，石某愧不敢當，請問是何緣故？」

　　那騎士大概知道無法跪得下去，只好垂手站穩，躬身道：「小可高岩，乃是李蕊珠的丈夫。」

　　石軒中啊一聲，過去伸出手，道：「原來是高兄駕到，但你怎可這樣行禮？高兄可曾見到尊夫人？」

　　高岩見他不但毫無架子，而且十分親切近人，心中更添了十分欽敬之意。他本來也是灑脫的人，便伸手相握，慨然道：「石大俠不但是蓋世英雄，還是武林中一代完人，古之君子，也不過如是。詩仙李白曾推崇韓文公說：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小可認為這兩句話，移贈石大俠還嫌未足，直是一睹英姿風采，雖死無憾。」

　　石軒中笑道：「高兄未免推愛過甚，石某何德何能，克當高兄美言？不知高兄匆匆趕來，是否尚有見教？」

　　「小可有個緊急消息，特地趕來奉告？那便是玄陰教教主鬼母以及諸位香主，均已兼程先到關外等候大駕，相信有狙擊之意！」

　　石軒中慎重地思忖一下，先向高岩道謝一番，然後向朱玲道：「玲妹妹，咱們單單就怕鬼母不擇手段，預先佈伏，那時好漢架不住人多，一個弄不好，可能便喪命關外哩！」

　　朱玲放心地籲口氣，道：「我正擔心你會輕視他們，只要你不大意，總有辦法可想？」

　　高岩料他們必有一番商議，自己在一旁聽了，反而不美，便告辭欲別。

　　朱玲留住他，問出消息來源之後，便明白高岩實在夠意思。只因玄陰教教規之嚴厲殘酷，知者無不驚恐。高岩雖不是玄陰教徒，但犯了這等大忌，如若被鬼母查出，也將遭受重罰，歷經諸般毒刑之後，方始處死！由此推想，雪山鵰鄧牧也十分夠意思，因為分明是他預先佈置，這個秘密才會輾轉讓高岩知道而趕來報知。

　　她向高岩道謝一番，等他真個告辭而去之後，才將她的發現告知石軒中。然後又道：「現在我們必須改變計劃，不能再出關外，自動送到網中！我們要不要來個出其不意，反而到南方去隱居一個時期？或者我們可以到京師去，那裏地方大而人多，最易藏身。」

　　石軒中道：「都可以行得通，但玄陰教勢力極大，難保不再被他們發現，那時遭了暗算，更加不值。最好是想出什麼辦法，使得鬼母打消了暗算我們的念頭……」當下兩人停在路邊，苦思妙計。

　　朱玲忽地鶯聲道：「石哥哥，快看，那位老人家的相貌多麼奇怪！」

　　石軒中抬目一瞥，只見一位老人家鬚髮皆白，扶杖冉冉而來。這位老人目深顴突，加上毛髮甚長，連面龐和手足也長著許多白毛，均鬈曲貼肉，乍看來就像隻白猿似的。

　　老人離他們尚有丈許，矇曨的眼睛突然開啟一下，竟然是一對如火紅睛。朱玲又低聲訝道：「啊，他的眼光銳利得很，好像能透過我的面幕似的……」

　　石軒中道：「這位老人家定是風塵中的異人，我們別談論他，以免有失尊老之道。」

　　老人扶著那根長約四尺的黑枴杖，老態龍鍾地走近來，忽然停在兩人面前。

　　石軒中溫雅地向那老人含笑點頭，但朱玲卻發覺那老人眯縫著的眼睛中，射出一線紅光，真像能夠透射過她的面幕，甚且能夠看穿她的一切……

　　老人定睛看了一會，自個兒搖搖頭，喃喃道：「奇怪……奇怪……」跟著掉頭扶杖而去，竟沒有理會石軒中。

　　石軒中也不怪老人無禮，仍然含笑望著他的背影。朱玲道：「他說我們奇怪，其實他自己才奇怪哩！這位老人家必定是風塵異人，但石哥哥你可想得出是誰麼？」

　　「呵呵，我的眼力一向及不上你，假使你不知道，我連想也不需想。」

　　朱玲微微一笑，道：「這怎麼行，噢，算了……我們還是邊走邊談，站得太久人家要奇怪的。」

　　當下他們回頭向黃河走去，剛走了幾步，朱玲便道：「我有個法子，可以使師父不會疑心有人洩漏機密。」

　　石軒中矍然道：「這就對了，我也覺得難題就在這一點上，因為我們原來說得好好的，要出關外辦事，但忽然改變主意，甚至藏匿起來。鬼母哪能不疑心她的行動已因手下洩露秘密，我們才會這樣做？只要她一動疑心，鄧牧便糟糕了。」

　　「不過我這辦法也不好。」朱玲憂愁地說：「本來我想到你立刻追上于叔初，與他改訂日期，不要三個月那麼長久。他一向天下宣佈，我們不出關去，便非常有理由了，因為我們絕對趕不及回來之故！同時我想若然于叔初宣佈要與你比劍，我師父她也不能在期前向我們下手了。」

　　「好得很，這個主意再高明沒有了，但你何以覺得憂愁起來？」

　　「假如把比劍日期改早，則你就沒有充分準備的時間，我怎能不憂？」

　　石軒中笑道：「三個月也準備不了什麼樣子出來，呶，你該對我有信心些，咱們就決定這樣辦好了。現在馬上找于叔初。」

　　白鳳朱玲想想實在沒有別的法子，這樣總比出關去自投羅網上算得多。

　　不久，已到了黃河岸邊，但見那渡船剛剛靠岸。他們跟著早先見的那個形如白猿的老人，步上渡船。船伕們認得這個俊美少年，開船後便暗中談論起來。老人聽到船伕們神乎其說的談話，這才開始向石軒中注意。

　　渡船到達對岸，老人慢吞吞地最後上岸，老態龍鍾地遠遠跟著石、朱兩人。

　　石軒中和朱玲倒也不曾注意，徑向開封城西疾行，離那「天一園」尚有數里，忽見一群人都騎著鞍轡鮮明的駿馬，迎面馳來。

　　朱玲眼尖，趕快隱身在石軒中身後。對面那群人馬眨眼馳近，為首的一人，衣服色彩鮮豔刺眼，身材肥胖，正是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他在石軒中身前勒住馬，尖聲問道：「石軒中，你不是回來向本島主求饒吧？」

　　石軒中道：「石某求饒倒不至於，但的確有事要找島主。」

　　于叔初身後那六七個大漢，聽說那攔路之人乃是名震天下的大俠劍神石軒中，便都忍不住催馬上來瞧看。其中四個右手均垂放在鞍上，僅以左手持韁，原來是被朱玲金針絕技所傷的四名手下！

　　朱玲突然從石軒中背後轉出來，嬌喝一聲「看針」，玉手一揚。

　　一喝之下，竟有四人跌落下馬，卻正是那四個曾被朱玲所傷的人。他們敢情已被朱玲的金針絕技，與及她底著名毒辣的手段駭破了膽，此刻驀然見到是她，又聽她喝說「看針」，使都滾落馬下躲避！

　　朱玲嬌聲而笑，道：「于島主，你這幾個手下真沒出息。」

　　碧螺島主于叔初怒道：「朱玲，你師父見到我，也不敢無禮！現在你既背叛師門，卻也不該如此放肆，過來，本島主要教訓教訓你。」

　　石軒中正要挺身包攬，朱玲暗暗擰他一把，禁止他作聲。石軒中心知朱玲必有用意，便不開口。

　　朱玲笑一聲，懶懶地道：「于叔初，你只好嚇嚇別人，我有石哥哥在身邊，十個碧螺島主也不怕！」

　　碧螺島主于叔初大怒，道：「好，本島主先打敗石軒中，再收拾你這個小妖精！」

　　石軒中勃然大怒，虎目一瞪，喝道：「于叔初，你的口乾淨點！」

　　白鳳朱玲冷笑道：「石哥哥，他想激怒你，好趁著現在人多，與及江湖上還沒有曉得你們結怨的這回事，趕緊跟你打一場，勝敗都划算得來！」

　　此言一出，于叔初氣得連聲哼哈。

　　朱玲又道：「石哥哥，你儘管和他再約一下，不要等三個月後，早點叫他知道劍神的厲害！」

　　石軒中直到這時，才明白朱玲的鬼心眼，敢情是故意激怒對方，以便改動日期，一切都顯得入情入理。此時見于叔初那麼生氣，暗中好笑，便道：「于叔初，咱們一個月後便在鳳陽紅心鋪見面如何？」

　　正是請將不如激將，于叔初恨聲道：「好，這是這樣，朱玲你在那天可要去紅心鋪麼？」

　　朱玲冷笑道：「石哥哥到哪裏去，我就在哪裏，只要你贏得石哥哥了，我必定陪他一同死。」

　　于叔初含怒率領著手下，催馬去了。石、朱兩人為了免得和他們同路，便故意在路旁等候。

　　這條大路左邊是一片田疇，右邊卻是樹林。忽聽一個清細的口音叫道：「石軒中，朱玲，請到這邊來。」

　　石、朱兩人向樹林望去，卻不見有人影蹤。石軒中道：「你可聽見麼？莫非靳家的人叫我們？」

　　朱玲道：「反正沒事，我們過去瞧瞧也好！」

　　兩人攜手走入樹林中，正在張望，那個清細勁銳的口音又響起來，道：「在你們右前方，約摸半里之遠，便可以發現我的蹤跡。」

　　石軒中嚴肅地道：「玲妹妹，你看可是真的？那人如在半里之外，尚能看見我們，以及語聲能這麼清勁地傳入我們耳中，非有六七十年精純內功不可。」

　　朱玲首先飛躍而去，石軒中緊緊跟隨著，半里地不過轉瞬工夫，便自到達。

　　樹林至此已到盡頭，過去便是一片斜坡，相當寬大平坦。坡上一個人凌空盤膝而坐，屁股離地少說也有五尺。

　　他們看清楚這個能夠凌空趺坐的人的面容，不由得暗叫一聲「慚愧」，原來就是那面龐手足俱是白毛的老人。像這位老人的輕功，舉世罕有其儔，此時一望而知是什麼來歷。

　　石軒中、朱玲走出樹林去，老人睜大那對火眼，紅光四射，凝視著他們。

　　在那老人屁股之上，敢情有一株比小指還要幼細的小樹，偏生剛有五尺之高。老人盤膝趺坐中葉幼枝之上，在遠處乍眼一看，真以為他是凌空跌坐。

　　兩人走到老人面前不及一丈之處，老人飄身下來，冷冷道：「石軒中，你以劍術及輕功見重於世，現在你露一手給老夫看看，以證實你並非盜名欺世之輩！」

　　石軒中明知對方來歷，便不肯失禮，謙然道：「在下螢火之光，略識薄技，哪敢在高人面前炫弄？」

　　老人放聲大笑，笑聲宛似深山老猿，蒼勁清遠，山谷相應。他道：「好吧，只要你自認是盜名欺世之輩，老夫與你無怨無仇，不要再迫你！」說罷，轉身欲走。

　　朱玲忍不住道：「老前輩是世外高人，石哥哥，你不可過於謙虛，以至崇高尚率真的高人誤以為實言，何妨上去一試？」

　　老人聞言，停步回頭，深深瞥朱玲一眼，暗暗點頭。

　　石軒中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放肆了！」言罷一縱身，飛上尋丈之高，就在停頓之時，盤起雙腿，然後調節那司掌身體輕重的一口真氣，化為至清至純。但見他的身軀緩緩下降，恰好坐在嫩葉之上。

　　身軀一坐定，便開口道：「老前輩請勿見笑，在下勉力應命！」

　　老人見他能夠開口說話，神態十分從容自然，心中不禁佩服，頷首道：「可以了，下來吧，還有你的劍術，尚待考驗！」

　　石軒中飄身下來，恭容道：「在下實在不敢和老前輩動手。」

　　他說得十分真摯誠懇，教人一聽而知決非虛偽之言，老人第一次露出笑容，道：「不要叫我做老前輩，只要你接得住老夫三劍，我們可以由此訂交，大家以平輩相稱！」

　　石軒中猶疑一下，道：「在下的確希望能試上一下，這種機會，實在難得！只要您老不怪在下失禮的話，自當遵命！」

　　老人仰天打個哈哈，道：「這才像個大俠的風度，來，別耽誤時間！」說罷，他隨手折了一根樹枝，長約兩尺。

　　石軒中取下背上長劍，抱劍行禮，道：「就請您老賜教！」

　　朱玲退開一旁，大聲道：「石哥哥，你務必用盡全力才好！」

　　老人道：「她說得對……」一面走過來，這一走動，迥異早先龍鍾老態，也不似常人一步一步地走，卻是十步縱躍，猶如猿猴。

　　石軒中收攝心神，抱元守一，極端小心地準備好，等候對方這位宇內所欽的前輩劍客的一擊。

　　老人清嘯一聲，雙足頓處，身形欻然破空而起，直飛上四丈餘高，然後一翻身，頭下腳上，那根樹枝更是伸在最前端，電射而下。這一罩撲下來，登時響起尖銳勁烈的破風之聲。

　　只見老人快要撲到石軒中頭上之時，朱玲已看出老人精絕的功力所在。原來那根樹枝，初時毫無異狀，但當老人星馳電掣般沖瀉而下，快要到達石軒中頭上時，忽然有如靈蛇吞吐，宛如已化為一柄鋒利無匹的長劍，而與老人的身體合而為一。

　　這種至高無上的劍術，朱玲尚是第一次開了眼界，心想石哥哥如能學到這一下身法，威力自當又增加幾分。

　　石軒中上身微仰，劍尖斜指天宮，正當對方下撲來路。在那立即接觸的一剎那之前，他仍然屹立不動，宛如淵渟嶽峙。那種沉凝的氣度，別說泰山崩於前，就是有人在他背後刺上一刀，也彷彿不能令他驚亂似的。單是這一點，又令得朱玲佩服到五體投地，心想自己縱然面壁十年，只怕也不能練到如此地步。

　　雙方突然一齊動作，只見石軒中劍尖一顫，「嗡」的一聲，化出四五點寒光，嚴密封住頭頂。老人下衝之勢何等強勁，但因石軒中眼力奇佳，劍尖所化的數點寒星中，其中之一居然及時點在他樹枝尖端上。因此使得老人這一招之內許多變化，無法施展出來。

　　他大喝一聲「好劍法」，身形借力破空又起，飄落側面尋丈之處，然後道：「老夫第二劍立刻開始了！」

　　石軒中朗聲應道：「老前輩請！」

　　老人吸一口氣，身形暴然漲大不少。驀地「唿」一聲又欺到石軒中身邊，手中樹枝，竟已遞到石軒中面門。石軒中素來以輕功見長，但這老人身法之快，也令他十分吃驚。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見石軒中身形欻然斜飛開去。朱玲雖有一身武功，以及鬼母嫡傳的「遊魂遁法」，有神鬼莫測之玄機。但此刻竟也瞧不出石軒中乃是如何閃開的。不由得大喜想道：「單憑這一下身法，已可以和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爭一日之長短了。」

　　但那遍身白毛，形如老猿的老人，身法也快得出奇，原式跟蹤急追，手中樹枝尖端，本來離石軒中面門不及半尺，如今也僅僅被石軒中縮開了半尺，合起來才不過是一尺距離。

　　兩條人影疾若颯風般在草地中繞了七八丈大的一個圈子，石軒中居然擺脫不了那老人。

　　朱玲此時花容失色，驚駭得連呼吸也為之停住。原來她也算得是個大行家，是以知道只要再繞個圈子，那位老人勢子和速度諧洽之後，那時候只要真力一吐，樹枝不必刺到石軒中，也足以把石軒中震死。

　　石軒中本人何嘗不知，他比朱玲還多瞭解的一點，便是知道這位老人此時已仗著一股至清至虛的真氣使得那麼大的身軀，輕如無物，因此不論他閃避得多麼快，但仍能跟著他身形帶起的風力，如影隨形地跟著他迴旋進退！

　　這原是剎那間的事，石軒中身形不停，但手中劍已斜斜上翹，劍尖指著對方握著樹枝的手指。

　　剛剛又轉了半圈，石軒中已能夠吐出長劍，直取對方腕掌指三處。

　　老人這時恰已能夠發出真力傷敵，見狀手腕一偏，避開敵劍，但自家樹枝尖端仍然指著對方面門。不過因這一移動，老人便須重新調運真氣，才能傷敵。

　　石軒中也是這樣，不能馬上變招換式。

　　兩人如奔雷掣電般走了六七丈大的一個圈子。石軒中以極精純的功力，駕馭長劍，「刷」地撩向對方樹枝之上。

　　老人這時恰好又運集真力在樹枝上，尚未來得及吐出傷敵，一見敵劍撩到，因他說過只攻三招，故此不肯輕易變招，便原式不動。

　　石軒中長劍撩在對方樹枝上，只把那樹枝盪開兩寸，便粘著不動，然而那根樹枝尖端，仍然指著自己的右邊面門。

　　朱玲見他連使絕藝，還不能化解這一招危機，真是比石軒中還要著急。

　　只見兩人又走了一個大圈，石軒中突然「嘿」一聲，左手抬處，圈指一彈。

　　這一招乃是「達摩三式」中「彈指乾坤」之式，鬼母和于叔初均試過這一招的厲害。石軒中因這一招不用劍而用左手手指，故而剛才不肯應用。

　　這一式「彈指乾坤」的確奧妙絕倫，有奪天地造化之功。但聽微微「滴」地一響，人影倏分，各各飛開一丈，然後凝身屹立。

　　老人朗聲長笑道：「好劍法，這一招失傳百年的達摩心法，老夫也是頭一次開眼界。現在老夫可要施展第三招了！」

　　石軒中因有前車可鑑，生怕再陷覆轍，便嚴密戒備，口中應道：「老前輩請賜教！」

　　老人呵呵而笑，道：「現在不用快攻的方法了，我們在劍上較量一下內力如何？」

　　石軒中想道：「較量內力，看來平淡，其實卻最為凶險！」但他哪能拒絕，只好爽快地答道：「老前輩吩咐的，在下無不遵命！」

　　老人身形微晃，已落在他面前五尺之遠，伸出樹枝，道：「小老弟你真謙恭有禮，這等修養和胸懷，實在可敬。」

　　石軒中跟著挺劍，交叉地貼在樹枝身上，一面答道：「老前輩年高德劭，名滿天下，在下這次膽敢動手，實在是恭敬不如從命之意。」

　　說話間，兩人又各運真力，流佈貫注在劍上。石軒中故意回答，為的是不肯佔便宜。因為當樹枝及長劍一交之時，雙方便均發出真力。其時對面的老人尚在說話，是以他也開口回答，絲毫也不肯沾光。

　　雙方閉口之後，俱運足十成功力，互壓對方的兵器。這種較量功力的方法，絕無取巧之處，老人面上輕快地閃過一絲訝色。

　　石軒中知道對方定是因他的功力竟達如此地步而感到驚訝。不過他可不敢多想，轉瞬之間，已摒除了一切雜念，凝神定慮，全副心靈，都貫注在長劍之上。

　　老人也收攝住心神，運力迫過去，只見石軒中的長劍劍身微微顫抖，光華亂閃，緩慢地偏移了一寸左右，然後便停住不動。

　　過了一會，石軒中全力反攻，這次輪到老人的樹枝微顫，彷彿用真力一抖之後那樣地顫動不休。然後極慢地偏回來，一直到恢復直線交叉時，才煞住偏移之勢。

　　石軒中自知尚可壓得對方多偏一點，但他明白對方已有近百年的精純功力，必能持久，因此他不敢過於消耗真力，以免支持不久，便被對方壓倒。

　　朱玲看得心驚膽跳，微微喘氣。但見老人又發動攻勢，把石軒中的長劍壓得向左邊偏了寸許。過了一會，石軒中便開始反攻，力圖收復失地，果然又恢復原狀。這樣地攻守了五次之後，大家都膠著不再移動。

　　兩人鬥了半個時辰，竟是旗鼓相當，越發糾結難解。

　　就這片刻間，但覺強風颯颯旋到，聲音由低沉而逐漸強烈。風力一生，兩人面色越見沉凝鄭重，先是石軒中的身軀下沉了寸許，接著便是那老人下沉。

　　朱玲知道這陣突如其來的強風，乃因這兩個蓋世高手在較量內力之時，從劍上發出劍氣，這兩股無形真力，在空中欲散未散時，互相碰激，便形成一個個的空氣渦流。時間越增，則這些氣流中的漩渦越多，便發出聲音和令到附近的人感到強風捲刮上身。

　　但最令人擔心的，倒不是這一點，目下石軒中和那老人已經耗上，因是功力悉敵，誰也不敢首先撤退。這種以內家真力拚鬥的場面最是凶險，只要稍有疏虞，對方立刻乘隙而入，登時可將內臟完全擊碎。因是無形的真力，而又可以擊石成粉，不似兵刃，能夠用肉眼看見，縱或受傷，也未必致死！是以兩人這一耗上，誰都不敢先行撤退，甚至連念頭也不敢多轉。

　　這時兩人身形逐寸下沉，原來是雙腳陷入泥土中。

　　這種情形，也就是說他們的真力互相湧壓時，雖然彼此力量相當，誰也壓不低誰的兵器，但腳下仍有緩衝餘地，即是說兩股真力相交，化為至剛之際，便因有一方雙腳沉陷地中，恰好將「剛極則折」的危機化解掉。若果他們兩人都不能沉陷入地，而大家的真力都化為至剛至猛，必定兩敗俱傷，均須倒地。是否能保存一條殘命，也就說不定了！

　　老人那對眼睛圓睜，眼光如火焰般鮮紅，威煞之氣，滿佈臉上。雖然看起來他的形相駭人，但朱玲卻似乎在他眼中看到後悔的意思！

　　朱玲俏眼一轉，飄飄然走過去，定睛細看兩人的腳下，只見俱已陷入地中半尺之多。

　　她迅捷地拔出她的「太白劍」，握在手中，再迫近他們兩步，心中想道：「以他們兩人的功力，只消雙腳陷入泥土中一尺左右，便不會再向下沉陷而必須拚個生死了……因此我定要在這瞬息間，幫石哥哥一臂之力……」

　　想著，又移前數步，這時已距兩人不及四尺，只須手起一劍，便可把老人戳死。

　　強風旋刮得更厲害，她一隻手按著面幕，一手持劍，緩緩舉起來，指著老人大開的右脅。但她還是遲疑一下，沒有發劍。

　　石軒中看見她的動作，也看見紅睛老人那種沉凝安然的表情。一個人在這種生死關頭，而仍然能夠不動聲色，心神絲毫不分，這種涵養，的確令人敬佩！

　　朱玲咬咬銀牙，道：「石哥哥，我知道你一定會生氣，你平生光明磊落，決不肯暗箭傷人……可是……可是我卻不能眼睜睜地瞧著你和這位老人家同歸於盡！因此我只好擅自做主……」說著話間，太白劍吐遞出去，那鋒利無匹的劍尖，已幾乎沾到老人脅下的衣服。

　　老人仍然不動聲息，手中樹枝上的內家真力，依然那般沉雄凝重，絲毫不曾發生變化！

　　石軒中無法開口說話，心中一急，只好用眼睛示意朱玲不可如此。只見他眼皮一眨之時，身形便直沉下去，已自深達一尺。

　　石軒中微嘿一聲，其力陡增，竟把對方的樹枝壓得向左方偏了寸許。

　　原來他一雙足陷入地中越深，便越發能夠借力。此所以若果兩人俱陷入地中一尺之深時，因雙方均已能夠發出全力而再沒有緩衝餘力，便非兩敗俱傷不可。

　　朱玲大驚道：「石哥哥，我不管事後你如何責罰我，但如今形勢危急，唉……我如何是好呢？」

　　石軒中虎目中射出奕奕神采，表示出他心中的歡喜。要知朱玲本是個任性的女孩子，尤其在這種事情上，不大講究是或非，只求於自己有利，便可以出手。但如今她居然會有不知如何是好之嘆，足見她的觀念，已改變過來。生命誠然重要和寶貴，可是有時也不能為了「生命」，便可不分是非！

　　朱玲當然明白石軒中的心意，更加不能真個出手，只見那紅睛老人手中樹枝漸漸扳回原狀，但因腳下尚有餘地，故此身形也微微下陷。看來大約那老人再沉陷寸許，這兩個一代高手，便得傷折於當場。

　　她倏然運足功力，舉劍向那交叉著的長劍和樹枝之間砍下去。

　　只聽悶響一聲，她那柄鋒快得可以斬開石頭的寶劍，此刻卻有如砍在敗革之上，不但沒把兩般兵器拆開或砍斷，反而被雙方的真力震得退了半步。

　　她尖叫一聲，狠狠舉起寶劍，向著那紅睛老人。適好這時旋轉的強風把她的面幕吹起，露出醜陋可怖的臉龐。老人一眼瞥見，霜白的長眉輕輕一皺，石軒中乘機又把他身形壓沉寸許。

　　這刻兩人的雙足都深陷地下達一尺之多，彼此都明白死生就在頃刻之間，便可分別出來。不約而同地一齊吸氣聚力，同時摒除萬慮，把一身真力，都運化至極精極純的境地，然後徐徐運佈在兵器上。

　　朱玲左手按住飄飛起來的面幕，右手太白劍忽然無力軟垂下來。心中悲哀地想道：「石哥哥的一生，磊落光明，我何忍替他留下抹不掉的污點？這個老人分明是衡山猿長老，我如使石哥哥殺死他，石哥哥一定奔赴衡山，束手任得衡山派的人殺死報仇！天啊！」

　　石軒中那張白玉也似的俊面上，突然浮起一層紅暈，紅白分明，極是好看。

　　對面的老人那雙紅睛中似乎要冒出火來，滿面白毛和鬚髮都無風自動。

　　朱玲突然尖聲大叫道：「請你們都不要增加力量，聽完我幾句話後，再盡出全力不遲。」

　　她深深瞥了兩人一眼，但這時他們都不能出聲回答，因此四周一片闃靜。

　　朱玲又道：「老人家你想來定是衡山前輩猿長老了，以我私意測度，這次要石哥哥試上三招，必定沒有惡意！石哥哥當然更不可能要對猿長老你怎樣！因此目下的情勢是大家都騎上虎背……」說到這裏，只見石軒中玉面越紅，猿長老的形相也變得更加威猛。

　　她心知這等內家真力一拚上，已變成有進無退之局，儘管兩人心中想暫時不發真力，但因雙方已到了爆發邊緣，比喻為逆水行舟，卻還多了致命的凶險，是簡直不能停頓，非源源發出內家真力不可！

　　只看石軒中的樣子，已知危機一發，再也來不及多說。好個朱玲當機立斷，把心一橫，閉目叫道：「石哥哥，你聽我喊到三字，便立即收力撤劍！」她已來不及理會猿長老是否同意，不過衡情度理，猿長老絕無殺死石軒中的理由，故此只好行僥冒險，試上一回。

　　只見她尖聲喊道：「一……二……三！」嗓音已忍不住微微發顫。「三」字剛剛出口，僵持著的兩人疾如電閃般一齊退縱開丈許。

　　石軒中長長吁口氣，正要向猿長老說話，目光掃過朱玲，只見她兀自閉目不動。不由得大為感動，躍將過去，伸手攬住她的纖腰，柔聲道：「玲妹妹，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朱玲大叫一聲「天啊」，隨即伏在他胸脯裏。

　　石軒中記起還有位前輩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抬目一看，只見老人眨眨眼睛，含笑道：「年輕人，你儘管做你要做的事，說你要說的話，老朽當如看不見和聽不到便了。」

　　朱玲聽見了，便縮脫出石軒中的手臂，快活地笑起來，笑聲如銀鈴突振，悅耳之極。

　　石軒中恭容向老人行禮道：「老前輩果然是以猿公劍法蜚聲海內的衡山猿長老，務請宥恕在下失禮冒犯之罪。」

　　那老人正是聲名赫赫的猿長老，聞言紅睛一翻，呵呵笑道：「我們已是忘年之交，可沒有什麼輩份之分，你不答應這一點，我只好拂袖便走。」

　　石軒中忙道：「老前輩……啊，猿長老請留步，在下從命就是！」

　　猿長老喜動顏色，道：「那就好了，自從赤陽子西歸，天鶴那牛鼻子也失蹤了多年，我老頭兒一直悶了好久，總沒有一個我看得起而堪以訂交的人，你們別笑我人老心不老，我老頭子一生脫略形跡，不過在徒孫之輩面前，總得裝個老樣……閒話休提，剛才我聽到你和碧螺島主于叔初約好，一個月後在襄陽紅心鋪見面，正式比劍，老弟，你儘管放膽赴約，以你的身手，于叔初將在百招之內，慘遭落敗，假如屆時有其他的人搗亂，我可以完全負責。」

　　石軒中大喜道：「在下一腔謝忱，不知如何表達。不瞞你說，紅心鋪鬥劍之會，在下倒不擔心自己，卻十分憂慮玲妹妹的安全問題，現在有你老出頭，在下便可無後顧之憂了。」

　　猿長老的眼光移到朱玲面幕上，定睛注視了好一會，忽然問道：「朱玲你的容貌何以變成這般模樣？」

　　石軒中忙代她答道：「這是被鬼母以碧螢鬼火所傷……噫，猿長老你竟能看透那面幕麼？」

　　猿長老沒有回答他的疑問，長眉輕輕皺起來，似在尋思什麼疑難之事。跟著又負手踱起圈子來，他走路的樣子和平常人大不相同，哪裏像是走路，簡直是蹦蹦跳跳。原來猿長老一向是像頭猿猴似的，生性也十分好動。不過在世俗的人面前，他便不肯露出本相。

　　朱玲雙手互握住放在心窩上，那對明亮的眼光，隨著猿長老身形而移動。

　　石軒中看看老人，又看看朱玲，不由得暗叫怪事，想道：「他們怎麼啦？一個忽然想起心事，一個卻像在祈求！她還要祈求些什麼？啊，莫非向猿長老有所祈望？」

　　猿長老一口氣兜了七八個圈子，然後陡然站定，卻好是在朱玲跟前。

　　他那高大的身軀微微傴僂著，以便正好和朱玲面對著面。

　　朱玲一直凝視著他，忽地嘆口氣，把頭垂下。

　　猿長老道：「莫嘆，莫嘆，但我得把各種道理和關係弄清楚才成。」

　　朱玲啊了一聲，又抬起頭來，不過卻沒有說話。

　　石軒中覺得不勝訝異，可是他胸襟宏闊，涵養甚好，卻也不加追問。

　　「玲妹妹，你站著可覺得太累麼？」他憐惜地問道：「反正看來還有一些時候，才能解決問題，何如小憩片刻。」

　　朱玲依言走到一株樹下，坐在草地上。石軒中也坐在她身邊，低聲道：「剛才那一幕真是凶險，若然猿長老不是一代高人，死生之念無動於衷，老實說，換了別的人，一定會害怕我在你叫出『三』字時，不一定會收力撤劍，這樣只要他懷疑地稍遲一點才收回真力，我也得身負重傷！」

　　朱玲道：「石哥哥，但願我們能找到一處世外桃源，那兒永遠不會有爭名奪利的事發生，我大概可以多活幾年。唉，想起不久的紅心鋪比劍和你要三上碧雞山，想想也就心驚膽跳。」

　　坐臥不安兩人正說之間，猿長老一蹦一跳地走到他們面前。朱玲立刻十分注意地瞧著他。

　　猿長老道：「朱玲，你把面幕除下來給我瞧瞧！」

　　朱玲順從地把面幕除下，露出那張醜怪可怕的面龐。石軒中看了一陣痛心，但卻不發一言。

　　猿長老道：「以我猜測，你和鬼母之間，定有守秘的誓言，我雖可以道破，但背誓者不祥，違天者多舛，只怕日後橫生風險，滿途荊棘呢！」

　　石軒中虎目一眨，道：「在下雖聽不懂長老言中暗示的玄機，但長老提到將有風險災難，在下卻認為不須害怕！」

　　朱玲仍不作聲，猿長老笑道：「壯哉，英雄俠骨，練則越堅，石軒中你好生聽著，朱玲其實不是被鬼母的碧螢鬼火炙毀容顏。」

　　石軒中啊了一聲，定睛去看朱玲的樣子，但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可予改變的地方。他暗自想道：「不管玲妹妹是怎樣失去她美麗的容貌，我還是一樣地愛她。但猿長老此言何意？」

　　猿長老又道：「我這雙火眼，能夠透霧視物，朱玲面上那塊面幕，不但遮掩不住幕後的樣貌，連她的本來面目，我也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我曾聽說玄陰教一鳳三鬼中的白鳳朱玲，國色天香，稱得上是天下第一美人，如今一看，果然傳言不訛！」

　　石軒中驚問道：「長老你可是說，你仍然看得見她以前原來的容貌麼？」

　　猿長老笑道：「不錯，不但如此，連你也可以容容易易地看到！」

　　石軒中當下運足眼神，直向朱玲面上瞧去，看了一會，依然是那張醜怪的面孔！

　　猿長老道：「我實在不該再賣關子了，朱玲你好生站穩！」說著便伸出滿是白毛的右手，掌心貼在朱玲額上，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突然縮回手掌。

　　但聽「嘶」地微響，朱玲的面皮隨著白毛茸茸的手掌褪脫。石軒中但覺眼前一亮，只見一張美麗絕倫而又極之熟悉的面龐出現在眼前。

　　這張美麗的面龐上，孕蘊著無限驚喜的神色，在那斜飛入鬢的清細眉毛下，嵌著一對朗星也似的眼睛，眼睛中射出令人心蕩神搖的光芒。

　　石軒中驚道：「噫，玲妹妹，你……」

　　猿長老哈哈一笑，身形一晃，縱上半空，笑聲也隨著他的身形破空搖曳而去，轉瞬間已消失在樹林中。

　　朱玲默默無言，忽地縱體投身在石軒中懷裏，膩聲低問道：「石哥哥，你可喜歡我回復原來的容貌麼？」

　　石軒中坦白地道：「當然歡喜，你的面貌在我心中是這麼熟悉，現在我簡直記不起你早先那張面孔了。玲妹妹，抬起頭來，讓我細細看一遍！」

　　他用充滿了感情的眼光，凝定在她的面上。歇了片刻，他喃喃道：「一切都像一場惡夢，玲妹妹，以後我們再不分開，那就不會有什麼事了！」

　　朱玲面龐上掠過一抹憂慮之色，輕輕道：「可是猿長老說，因為點破了這個秘密，我們將會遭遇到重重災難呢！唉……」

　　石軒中用嘴唇封住她的話，四片嘴唇相觸，立刻迸射出愛情的火花，身外的一切事物，在這剎那間，完全不復存在於這對情人心裏……

　　朱玲突然從沉醉中醒來，心中微感不安。她極力抑制著自己不要想及旁的事情人物。可是石軒中的如海深情，竟是那麼純潔真摯，使得她無法不想起旁的人。

　　她記起了宮天撫和張咸，這兩個武功高強，而又年輕英俊的男子，都曾一度取得她一部分的情感！

　　正因這樣，她覺得對不起石軒中，深心不安地騷動起來！她知道自己無法卑鄙得能夠裝出忘了這些污點，這使得她十分痛苦，忽又想起在未被猿長老揭破秘密時，她因為自慚形穢，永遠用一塊面幕籠罩住，因此儘管和石軒中擁抱在一起，卻似乎仍然有所間隔。那時，她可以不去想及以往的事，而現在，她已不能逃避……

　　石軒中感到她內心的痛苦，十分訝異地凝視著她，正要詢問，朱玲已先發制人地哀求道：「石哥哥，別問我……我求求你，暫時不要問我……」

　　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是那麼美麗，任何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惻然動心，何況是極愛她的石軒中？

　　「好，我不問你。」他柔聲道：「我相信你必有難言的理由，但這些都沒關係，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越是深情的話，越發使得朱玲難過，她幽幽地嘆口氣，惘然尋思。

　　石軒中四顧道：「咦，猿長老真個走了，真該死，我們還未曾向他拜謝哩！」

　　只聽一個蒼勁清越的口音遙遙答道：「我老頭子還沒走遠，但我如果還站在你們旁邊，那麼將近一百歲的年紀，可算是白活啦！對不？哈……哈……」

　　石軒中大聲道：「長老別調侃取笑，請現身再談如何？」

　　眨眼工夫，猿長老從林中出現，只見他縱上半空，伸手扳一下身旁的樹枝，那根樹枝「啪」地一彈，猿長老已借力飛高數丈，宛如騰雲駕霧似地飛越過一大段路，然後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石軒中看見他這一手借力功夫，心中甚為佩服，等他站定之後，便道：「長老適才曾提及天鶴真人，在下於不久以前，曾經拜識仙顏……」當下他把當日在洞庭湖上遇見天鶴真人的一段往事說出來。

　　猿長老喜道：「這牛鼻子實在太好勝了，輸給木靈子有什麼奇怪？也值得藏了這麼久不見人！玄陰教的武功的確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勢。軒中你雖已劍術如神，足可和碧螺島主于叔初周旋。但內家功力造詣尚未達到超凡入聖之境，因此三上碧雞山之舉，似乎未可輕率呢！」

　　石軒中肅容道：「猿長老不拿石軒中當作外人，直言訓誨，無限感銘。天鶴老道長雖然將青城絕傳秘技玄門罡氣功夫授與在下，但這等奇功，不是短期內可以有所成就，故此在下時常因而煩惱！縱然在招術上或可設法制住玄陰獨門心法，可是這一來鬼母勢必以內功相拚。」

　　猿長老微訝道：「聽你的口氣，似乎另有制她之方，不過最後如拚起內力，則不免吃虧之意！雖然如此，但只要你贏得鬼母手中黑鳩杖，令她有力難施，這就足夠震駭宇內，名揚千載了！」他歇了一下，又道：「現在暫時不須討論此事，老夫這就去找天鶴老道，一個月內趕到襄陽紅心鋪，再作詳細研究。不過你在這一個月中，務必謹慎小心，雖然看來不至於有殺身之險，但風波必多，已可斷言。」

　　石軒中正要說幾句謝他指點的話，卻聽猿長老清嘯一聲，人已破空飛去，轉眼穿入林內。清越蒼勁的嘯聲搖曳地越林而去，欸忽間已去的遠遠，猶聽猿長老最後囑他們珍重之言！

　　朱玲怔了一會，才道：「猿長老世之高人，享譽百年，尋常人想見一面都難，但他居然要和石哥哥你平輩論交，可見得石哥哥你現在的名望地位，已是如何尊崇！啊……我真覺得驕傲！」她的嬌豔如花的臉上，泛出光彩，倍覺動人。石軒中不禁看得呆了！

　　朱玲見他怔怔凝視著自己，眼中流露出說不盡的愛憐之意，不覺泛起又歡喜又羞澀的情緒，嬌喚了一聲「石哥哥」，便倒在他懷中。

　　石軒中緊緊地抱著她，忽然間都沉醉在熱吻中……

　　隔了不知多久，石軒中輕輕道：「……只要我們長相廝守，縱有任何艱難折磨，我也不放在心上。」

　　朱玲急遽地吻他一下，道：「我卻覺得不服氣，為什麼我們備嘗痛苦折磨之後，尚要遭遇許多風波？」

　　「猿長老不是說過，因他揭破了你的秘密，使你背誓言，逆天數，才會無端生出許多風波！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我一點也不在乎。」

　　朱玲想了一下，不服氣地搖頭道：「這個理由並不十分令人心服！雖然你對我的愛情，永恆不變，可是我變得那麼醜陋，有什麼意思？師父當時要我立誓，在任何情形和任何人之前，均不得洩漏面上竟是戴上精製人皮面具的秘密，如有違背此誓，不但我個人天誅地滅，人神共棄。還有石哥哥你的英魂要為我之故而入地獄，那時她以為你已經死了，故此才這麼說的。另外她知道宮天撫和張咸都和我有點淵源，因此連他們也算在誓言之內。」

第三十一回　唱愁懷惜取百年流景　人鬼窟驚聞一寺異聲

　　她停了一下，暗暗偷窺石軒中一眼。石軒中雖然心中有點兒不舒服，但繼而想到如果沒有宮、張兩人，倒顯不出自己的真情，況且如今他們喪失了任何資格，自己何必介懷？便笑一下，道：「你說下去吧，我在聽著呢？」

　　朱玲心中稍安，道：「石哥哥，我什麼事也不能瞞你，因此詳細地說出來，你大人大量，千萬別在心中不舒服才好！」

　　「看你扯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嫣然一笑，那笑容宛如春花茁放，美不可言。「當時我認為我的心既已跟隨你到了九泉之下，這個軀殼的美醜，又有什麼關係？便一言答應如言發誓。後來師父還加上限期，僅是三年之內，不得洩漏此秘，過了三年，便可把那人皮面具除掉！此所以我和你在一起之後，每一日都有數次想除掉面具的衝動！可是回心想想，三年雖然不短，也不算太長，最後終於都能忍住！」

　　「石哥哥，每一個人都有權要求十全十美，對麼？為何這樣便會不祥？」

　　石軒中笑一下，沒有做聲，他原是絕頂聰明的人，這時心中早已掠過一個結論，便是朱玲她最後終於能夠忍住衝動而不把人皮面具揭掉，說穿了其實還是想用三年的時間，再試一試石軒中的愛情，是否那麼真摯永恆？這個推測而得的結論當然不便說出來，因此他只好笑一下。

　　「對麼？石哥哥，每個人都有權要求十全十美，我們為何不能？」

　　「我們當然可以，不過你那種情形比起那些未曾得到而去追求的人的情形不一樣啊！」

　　朱玲堅持道：「哪裏不一樣，只要不是我自己背誓洩漏秘密，老天不該罰我。」

　　石軒中沉默了一會，才道：「玲妹妹，你可知道你自己長得太美麗了麼？自古道是『天嫉紅顏』……咳，這些話我的確不忍說出來，可是你好像不知道自己得天獨厚，反而還要要求很多，此所以紅顏多薄命，因為她們要求太多的緣故……你必須謙讓一點，處處覺得比別人多邀天寵才對！」

　　「試想以宮天撫、張咸這兩人，都是傲視宇內，不可一世的人物，但他們在你面前，卻俯首帖耳，甘作情奴，這是什麼緣故？你可曾想過？」

　　朱玲驚道：「石哥哥你這番道理，似深奧而其實十分平凡確實，我怎的從未想到過？」

　　石軒中嘆口氣，道：「有時我想起你的容貌，心中登時像塗抹上最絢麗的色彩，但同時又不禁十分悵惘，怕的是天嫉難以解救！每當我記起『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的詩句時，便更加驚懼！玲妹妹……」

　　朱玲聽他說得深沉有力，不由得也驚懼起來，不知不覺掉下兩行珠淚！她這個絕代美人珠淚才拋，四下登時變得天昏地暗，玉慘花愁。

　　石軒中悔道：「唉，我說了些什麼話，令你傷心難過呢？」

　　朱玲伸出白玉似的纖手，溫柔地摩挲他的面龐，道：「沒有，沒有……我只是怕一旦有什麼風波，又要和你隔別，山長水遠，天高地闊，竟不知何時才能相逢，故此害怕……」她盈盈舉袖，把淚痕拭乾，又道：「但我這樣想未免太過杞人憂天，對麼？」她口中說得硬，其實心裏仍然十分紛亂，重重陰影橫亙胸中，連呼吸也有點受到妨礙。

　　石軒中嘆息一聲，虎目中射出異樣的光芒，凝視著心上人。朱玲被他的眼光迫得無處躲藏，忽然又灑下珠淚，紛紛滴在衣襟上。

　　石軒中柔聲道：「玲妹妹別哭，我們不如走吧。」

　　朱玲腳尖微點，輕靈地飛到一株楓樹下面，哀傷地四瞥一眼，儘是蕭瑟秋色。當下幽婉地唱道：「柔腸脈脈，新愁千萬疊。偶記年前人乍別。秦台玉簫聲斷絕。雁底關山，馬前明月……」

　　石軒中聽著聽著，一時忘了過去把她拉走，反而惘然地沉醉在她淒愴怨慕的歌聲中。

　　朱玲扶著楓樹，檀口輕張，又以悲傷婉轉的聲調唱道：「相思夢，長是淚沾衣。恨滿西風，情隨逝水。閒恨與閒情，何日終極？傷心眼前無限景，都皺上愁眉……」

　　石軒中聽到「恨滿西風，情隨逝水」兩句，已覺得滿胸悲鬱，惆悵難堪。及至聽到最後她唱到「傷心眼前無限景，都撮上愁眉」這兩句，不由得深深瞥一眼瑟瑟秋林，與及那頹唐的夕陽。眼光再落在朱玲面上，一時為之感慨叢生，頻頻嘆息。這眼前的景物與及豔絕人寰的人面，畢竟有一日不知逝去何處，興念及此，哪能不皺上愁眉？

　　朱玲意猶未盡，復又含淚清歌。石軒中側耳細聽，那歌詞是：「唯酒可忘憂，奈愁懷不滯酒。幾番血淚拋紅豆，相思未休，淒涼怎守？老天知道和天瘦。強登樓，雲山滿目，遮不盡，許多愁……」嗚咽幽揚的歌聲，在楓林中飄蕩迴旋，久久不散。

　　石軒中猛可大吃一驚，想道：「這個兆頭大為不吉，今日我們才算是正式重見面目，卻這等悲傷淒切，難道日後是個悲慘結局？」

　　這個念頭有如滾油烈火般煎熬著他的心，使得他長嘯一聲，飛縱到朱玲身邊，猿臂一伸，便把她抱起，直向林外飛躍出去，生似要擺脫這裏的愁雲慘霧。他的腳程極快，朱玲宛如騰雲駕霧，但覺耳邊生風，景物直向後面疾如電掣般掠逝。大約走了五十多里，前面一座高山，拔天而起，恰恰擋住去路。

　　朱玲在他耳邊道：「石哥哥，那是什麼山？」

　　石軒中停住腳步，仰頭四望，只見青山聳天，夕陽把山上的樹木都抹上金色，景色光明燦爛。他長長透口大氣，道：「這裏才是人間，剛才那個樹林太令人鬱悶了。」

　　朱玲忽然笑道：「這裏屬關洛地面，我本極熟，但反而問你這是什麼山，真是傻氣！」

　　石軒中道：「管他是什麼山，我們上山遊賞一會如何？」

　　朱玲欣然同意，石軒中把她放下，兩人攜手走上山麓，那兒因夕陽已被另一個峰頭擋住，是以景物甚覺清幽。

　　石軒中道：「玲妹妹，你把清音大師獨門玉龍令符的絕招仔細教我如何？」

　　朱玲哪會拒絕？兩人便在山麓上亮劍練習。石軒中在這幾日間本已大略識得，因此不消多時，已經學得甚為純熟。他可又勾起那日和清音大師較藝時，自己那一下神妙絕倫的身法。

　　朱玲知道他在想什麼，便勾住他的手臂，一面向山上走，一面問道：「石哥哥，你如果老想不起來，是不是一世都要想呢？」

　　石軒中道：「當然要想……」她噘一下嘴唇，便不言語。

　　兩人走到半山，忽見右邊遠處有一道溪澗，靠他們這邊的澗邊，長滿了楓樹，一片霜紅。但在溪澗對面，卻長滿高插入雲的翠竹。

　　朱翠交映，分外鮮明奪目，朱玲指點給石軒中看，道：「石哥哥，你看怪不怪，不但一邊紅一邊綠，十分搶眼，特別是那些翠竹，分明僅是一層兩丈許的竹陣，宛如籬笆般遮住了溪澗那邊的景色，我們過去看看好麼？」

　　石軒中正想到微妙欲悟之處，聞言便道：「那邊不過也是些樹木山石而已，決不會有什麼奇景……你別打斷我的思路好麼？」

　　朱玲嘟起小嘴，道：「不說就不說，我自己過去看。」

　　石軒中忙拉住她，賠笑道：「玲妹妹別怪我，是我不對，但我贊成再往山上走，那邊決沒有什麼看頭！」

　　朱玲得回面子，便也一笑道：「我還是要過去一下，你且坐著等我一會……你要跟去我也不准呢！」

　　石軒中知她要做什麼，便笑了笑，管自坐在草地上。

　　朱玲疾奔過去，走到溪澗邊一排楓樹下，回頭望處，只見石軒中盤膝端正地坐在草地上，雙目瞑闔，流露出一副深思冥索之狀。

　　她自個兒搖搖頭，憐惜地想道：「石哥哥為人外和內剛，只要有一口氣在，也將不肯放過這一式劍招。可是此事究非容易之舉，他如想得出來，那也罷了！假若終於想不出來，則必定十分痛苦……」想了一會，驀然記起自己本要過山澗對面的竹林後解手，便趕快躍過那寬達兩丈的山澗。澗邊的修竹長得又齊又密，她撥開竹枝，走進林內，但覺光線為之一暗。當下解手畢，結束停當，便再向前走。

　　走了兩丈許，陡然出了竹林，放眼一望，只見前面便是一座極為寬大的山谷。

　　山谷中矗立一座古剎，遠遠望去，只見牆頹瓦墜，粉堊剝落，竟然是座年久失修的古寺。

　　她惋惜地嘆口氣，想道：「若然這座古剎，依然紅牆綠瓦，金碧輝煌，我便可以把石哥哥取笑一頓，誰教他剛才說過這邊不會有什麼呢？」

　　想罷正要轉身回去，忽然大大一愣，原來在那荒寺內殘垣敗壁中，隱約見到一個紅衣女子，一閃而沒。

　　「妙極了！」朱玲在心中叫道：「假如此寺有奸人匿伏，不管是佛的敗類也好，是其他盜匪的巢穴也好，總可教石哥哥向我賠個不是。」當下隱入竹林內，定睛細看那座古剎。因是居高臨下，故此凡是寺中露天之處，均可看得清楚。

　　看了片刻，已無任何跡象。朱玲暗忖自己決不會眼花看錯，想了一下，決定自家先下谷入寺一探，然後才回去告知石軒中。她想到便做，使個身法，飄飛出林，極快地隱在兩丈外的一叢樹後。再相準前面的地勢，憑藉山石或樹木，掩蔽身形，不消片刻，已落到谷中。

　　寺門已殘落不堪，門上刻著「寒山古寺」四個大字。門內本是一片園子，然後才到達大雄寶殿，卻因荒廢太久，是以草枯木凋，白石鋪的直路佈滿苔蘚。

　　她暗自聳聳肩，驅走心中因寺中一片陰森之氣而引起的疑慮。

　　「我什麼龍潭虎穴沒有闖過，還在乎這座破寺麼？縱然寺中有什怪異，大不了是黑道悍匪而已，怕他何來？唔……有一點必須防備，便是大凡佔據這等荒涼寺作巢穴的黑道中人，必定帶著幾分邪氣！我切勿使他們裝神弄鬼的伎倆駭著。」當下問了問肩上的太白劍，然後走入山門。

　　前面的大雄寶殿，大門敞開，殿內一片陰暗，相隔雖僅四丈，卻已看不大清楚裏面光景。她輕盈地沿著白石路走過去，一面忖道：「假如走進殿中，卻見到香火尚存，白煙裊裊，那才駭人聽聞哩！」

　　這時已走到台階邊，剛一跨步一階，陡然轉念想道：「我還是回去喊石哥哥一道來探視這座古寺吧？這兒一派森寒陰暗的氣氛，令人十分不舒服。」這個念頭一掠而過，然而她卻沒有轉身出寺，因為她跟著又想到自己本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物，如何能無端端害怕起來？

　　走上台階，先向大雄寶殿內張望一下，只見殿中陰陰暗暗，到處皆可見到蛛網與及灰塵。她並不魯莽，先凝神查聽，沒有什麼聲響之後，這才跨入殿中。

　　一陣陰風從身後拂到，朱玲打個寒噤，耳中忽然聽到「咿呀」之聲，這聲音不但刺耳驚心，而且顯得十分神秘。她疾然回頭一瞥，只見本來敞開的大門口，此時已被一扇木門掩住了一半。另外尚有一扇木門，已掩到一半。

　　這種神秘的現象，加上那陣陰風，更顯得十分怪異可怖。白鳳朱玲玉手抬處，已把肩上的「太白劍」撤出來，白森森的劍光在殿中陡然打個閃。她一下子便躍到門邊，那扇未曾關閉的木門尚自發出刺耳的「咿呀」之聲，但已變得低微，跟著已完全消歇，大殿中以及整座古剎，復又陷入無邊的寂靜中。

　　原來另外這扇木門掩到一半，便已停住。朱玲從門縫中向外一望，只見殘陽尚有照射在遠遠的山頂上。

　　她鬆了一口氣，忖道：「大概是此寺荒廢日久，我猛然進來，帶起風力，便把木門帶動，決不會是有什麼鬼怪之類。」

　　想到「鬼怪」兩字，心底微覺一寒，但她終於捺住懼意。殿底兩邊俱有門戶，可通後面。朱玲不肯把太白劍歸鞘，倏然躍過去，還未曾躍到大殿側門，忽又感到「咿呀」一聲。回頭望時，只見那扇半啟的大門，此刻完全關住。

　　她暗自咬咬牙，想道：「若有什麼怪異之事出現，我憑手中的太白劍，過去就給他一劍……」轉念又想道：「可是人能和鬼怪之類相敵麼？若然他不畏刀劍，我如何是好？」

　　這時殿中一片陰暗，因為大門已閉，是以連那一點象徵光明的夕陽也看不見。

　　一陣陰風從側門那面吹拂過來，朱玲激靈靈地打個寒噤，驀然仗劍疾躍出側門，只見外面是條走廊，廊上一片闃寂，卻有七口棺木，齊整地排列在廊下。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突然止步。原來她一出側門，便彷彿見到一排七口棺材中，其中一具的棺蓋似乎動了一下。朱玲雖然不是普通的女子，無事便愛大驚小怪。反之她的膽子倒是挺大的！不過她並非無神論者，不信天地間有鬼神這類東西，相反的她卻相信這一套，不過又相信假如不是運黴時衰的話，決不會碰上鬼怪。

　　然而這座古寺本來就夠陰森可怖，加上剛才那大雄寶殿的木門，無風自閉，也不見有人跡，復又陰風陣陣，令人彷彿到了幽冥地府。

　　她定定神，後悔地想道：「假如石哥哥在此，那就不會有事了，憑他胸中那一股浩然正氣，任是什麼厲鬼妖魔也得退避三舍……」想起石軒中，膽氣在不知不覺間漸漸壯大，放輕腳步，飄到那一排七口棺木之間。

　　適才棺蓋微動的，正是第三口棺木，她落在棺木旁邊，側耳細聽，卻沒有絲毫聲息。

　　白鳳朱玲首先抬目四顧一眼，只見廊外是個院子，此時草枯蒿死，牆頹瓦壞，到處都張著蛛網，觸目一片破落荒涼。走廊再過去，不知轉入什麼地方，那道門雖是打開，裏面卻黝黝暗暗。

　　她強自笑一下，在心中對自己道：「朱玲呀，早先你還想到別讓自己被江湖上裝神弄鬼之輩嚇倒。現在四面沒有什麼異狀，何必相驚伯有，自己嚇唬自己？這柄太白劍鋒利無匹，就是有什麼怪物，只消一劍掃去，定必斷為兩截……」想到這裏，自家無端端打個寒噤，眼前彷彿見到兩截黑黝黝的東西，那是被她的太白劍攔腰斬斷，變成這樣。這刻兩截均滴著紫黑色的血，但仍然跳跳蹦蹦地向自己撲來。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假如真有鬼怪出現，那等邪物極可能在被斬為兩截之後，仍然能夠繼續撲入。

　　她用力閉一閉眼睛，陡然運足真力，聚在劍上，其快如風地向第三口棺木刺下去。太白劍鋒利無匹，能夠斬金切玉，再加上她的內家真力，非同小可。這一劍刺下去，縱然是一具石棺，也能夠由上而下，刺個窟窿。

　　這時但聽「嗤」的一劍，太白劍如摧枯拉朽，刺透那口棺木。

　　白鳳朱玲笑容剛剛浮上面上，驀然聽到棺中發出一聲長嘆。她駭得出了一身冷汗，禁不住退開半步，睜大眼睛，緊盯著那口棺木。

　　棺蓋「嘞嘞」連聲而響，漸漸開了一道裂縫。朱玲儘管心中極驚，卻又不甘立即逃走，仍然凝立觀看。

　　那面棺蓋響聲越大，裂縫漸闊，朱玲的目光何等銳利，忽已瞧見棺蓋之內，竟有一隻手掌，托起木板造成的棺蓋。

　　這隻手掌若是人掌，倒也罷了。誰知竟是一隻白骨巉巉，毫無皮肉的手掌。她打個冷戰，全身毛髮都豎立起來。

　　那面棺蓋越托越高，由腕骨一直露到前臂的骨頭，白巉巉的，令人見而作嘔。

　　朱玲驚怖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她極快地想道：「假如有人在棺中，利用這枯骨手掌托起棺蓋，竟然能把我白鳳朱玲嚇走，這不是個大大的笑話麼？」

　　此念一生，膽氣稍壯，忽然又是一聲嘆息，從棺中傳出來，宛如這具棺中的骷髏，因受了傷而無力把棺蓋立刻托起。「嘞」地一響，那面棺蓋又升高了大半尺，朱玲儘管要自己疑惑棺中另有活人假裝，但身軀卻有如泥塑木雕般，紋絲不動，竟沒有俯前察看。

　　一陣陰風捲入院中，只見枯蓬敗草，隨風而起，貼著地面旋轉不休。

　　棺中突然傳出一陣奇異的響聲，宛如人在倦怠之時，偶然伸腰，腰骨所發出的脆響聲。朱玲的眼睛睜得益發大了，只見白影一閃，棺內已露出一個骷髏頭。這骷髏頭頂住棺蓋，似是用力要掙出棺外。

　　朱玲這一回不能不信，出了一身冷汗。本想伸劍過去，用力壓住棺蓋，不讓那骷髏走出棺外。可是力不從心，手臂完全不聽指揮，根本就動不了。她在心中大叫一聲「石哥哥」，暗忖這番性命休矣。

　　那骷髏頭頂了一回，骨節連珠輕響，棺蓋倏然又托起半尺，還差一點，便完全推開。朱玲面無人色，進退不得，一似只有挨死的分兒。

　　要知白鳳朱玲本不是無膽的人，但此寺的確有一種特異的氣氛，尚未入寺之時，那座荒涼的山谷已教人心中感到不安。及至入寺之後，觸目均是死氣沉沉的景象，尤其那大雄寶殿，陰森無比，那扇木門無故自閉……這種種跡象，均教朱玲在心中早已印下「有鬼」的印象。而她平時又不是不信鬼神的人，這刻親見骷髏起棺蓋，四下陰風旋捲，任她一身武功，不比等閒，這刻也全不管用。

　　正在恐怖之時，那個乾枯的骷髏頭又發出一聲嘆息，突然間「砰」地大響，原來棺蓋倏然蓋上，那具骷髏已倒回棺中。

　　朱玲慶幸之念尚未浮上心頭，耳中又聽到走廊那邊的屋內，傳來一聲低沉和奇異的呼救聲。這呼救聲竟是個女人嗓音，因此朱玲心頭突然一震，矍然張望。

　　天色漸暮，院子中也有點昏昏黃黃，陰風陣陣，從那黑暗的門內吹刮出來。她驀地退了兩步，不由得為之舒了一口大氣，敢情她現在已經能夠動彈，不似剛才，只有呆立等死的分兒。

　　又是一聲低沉的呼救聲，傳入她耳中。

　　朱玲咬咬銀牙，仗劍一步一步走過去。

　　前面那道黑暗的門戶，就像魔窟鬼洞的入口般，森嚴地等候著自投羅網的人。

　　她可沒有打算進去救人，但她認為最低限度，也到門邊去張望一眼，然後急速地逃出此寺，找了石軒中才一道再來。這一段走廊她走得異常謹慎，決定只要一有什麼異狀，立刻飛身縱上屋頂。但一直到她走到那道門戶時，仍然沒有任何可怕的事物出現。

　　她向門內瞧瞧，原來門內是座佛堂，光線極為暗淡，她必須運足眼力，才看得見佛堂中的情形。眼光掃到左面的牆邊，忽見一個紅衣婦人，面孔向著牆壁。雙手向上伸出，像是被釘在牆上。

　　她彷彿還見到這個紅衣婦人的身軀微微動彈，當下勃然而怒，忖道：「原來此寺為奸邪所踞，竟然把女人釘在牆壁上！」

　　正在想時，那紅衣婦人低沉地呻吟道：「救……命……救……命……」

　　朱玲橫劍護胸，躍將入去，「咿呀」響處，身後的木門忽又無風自閉。佛堂內突然變得黑暗無比，一陣幽咽聲不知從哪裏升起來。她瞧見角落中有鬼火隱現浮動，那陰慘碧綠的顏色，十分可憎。

　　白鳳朱玲倏然大喝一聲，撲到那個紅衣婦人背後。尖銳的喝聲尚在佛堂中嗡嗡迴響時，她一伸手，抓住那紅衣婦人的手臂。

　　那婦人的手臂方一入手，便覺一陣冰涼，而且除了衣袖之外，便是枯骨。

　　朱玲大吃一驚，慌忙鬆手，只聽那婦人低沉地嘆息一聲，直如早先那棺中骷髏的嘆聲一般。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雙腿一軟，差點兒沒跌倒地上。佛堂一片黑暗中，驀地升起一陣慘厲低沉的號哭聲，宛如禁錮在這佛堂中的怨魂厲鬼，都乘機哀哭起來，登時一片啾啾鬼鳴，悲哀中又含有淒厲的氣氛。

　　朱玲已無法動彈，她好像見到佛堂中有數十個白衣人飄渺往來，行動之快，無與倫比。除了鬼魂之外，再沒有能這樣子凌虛來往的人。

　　四壁慘綠色的鬼火一眨一眨的，隱現不定，偶然有三數點飄落地上，一閃而沒。白鳳朱玲處身在這鬼域中，驚得全身麻木，「叮」地一響手中太白劍已掉在地上。

　　一條白影迅疾如風地飄到她身後。朱玲倏然感到脖子上一陣冰涼，跟著有人在耳邊冷笑……她為之一陣痙攣，竭力尖叫一聲！但叫完之後，卻只會發抖，腳下寸步難移。

　　那陣冰涼之感由後頸移到前面，冷笑之聲，縈迴耳邊……

　　且說在山腰的石軒中，一直瞑目沉思。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好像聽到一下尖叫聲。他警覺地睜開眼睛，瞧見殘陽已墜，四面一片暮色，但朱玲還未回來。

　　「……剛才的尖叫聲，好像是玲妹妹發出的……但她有一身武功，人又機智無倫，想來不會有什麼事吧？我勿要庸人自擾。」當下便拋開這個思想，仍然閉上眼睛，再追尋剛才中斷了的思路。

　　但他心中隱隱不安起來，那一聲尖叫，雖然聽來相距極遠，如不是正好瞑目沉思，一定聽不見。但在這空山中，人跡不至，何來女子尖叫之聲？他僅僅閉目坐了一會，便忍不住站起身，向山澗那邊眺望一下。暮色蒼茫中，楓紅竹翠，這兩般顏色，已分不大清楚。

　　石軒中徐徐踱個圈子，想道：「罷了，拚著給玲妹妹取笑我多慮，也得去那邊看看她才好。」當下展開輕功，一連幾個起落，便縱到那片楓林之下。

　　澗水潺潺而響，還有山風敲竹之聲，組成一闋天籟。他微笑一下，想道：「這排竹樹因太齊整，無足賞玩，但聲音倒是悅耳動聽得很呢！」

　　一面想著，一面躍過山澗，朗聲叫道：「玲妹妹……玲妹妹……」側耳一聽，並無回音，他不禁「咦」了一聲，又喊了一聲「玲妹妹」。

　　須知石軒中的叫聲雖不高亢，但暗運丹田之力，故而在十丈之內，極為清晰。朱玲如若聽到，斷無不答之理，此所以石軒中不由得奇怪起來。他越是碰上事情，便越是從容鎮靜。這時留心地向竹林內走進去，心中極快地推想朱玲因為何事而沒有回答他。

　　石軒中才走了丈許，便已略略放心，只因他已想出了兩個可能。第一個可能是朱玲因發現了什麼事，故此離開此處，可能遠遠跑到另一個山頭去。但必不會是遇上仇敵，如是遇敵的話，她一定驚動自己。第二個可能是她故意捉弄自己，說不定當自己躍過山澗之時，她已悄悄回到原先的地方，等他因找不到她而空自著急一會。

　　第二個可能性最大，因此他略略放下心，自個兒微笑一下，心想等見到她時，必須囑她暫時不能開這種玩笑，以免偶有疏虞，為仇敵所乘。

　　走出竹林，放眼一瞥，已見到谷中有一座佔地寬廣而破舊的古剎。

　　石軒中大吃一驚，毫不猶疑，立即向山谷疾撲下去。

　　原來那座古剎方一入眼，只覺荒涼得可怕。他一面提氣輕身，縱撲下去，一面想道：「這寺縱然久已沒有和尚棲居，但也不應荒涼頹敗至此，一似歷數千年光景……」

　　他雖然有所疑惑，但在未曾查明朱玲的確失陷在此地之前，不須隱蔽行蹤。是以一直撲奔山門，抬頭已見門上橫刻著「寒山古寺」四個大字。

　　石軒中極快地忖道：「果真是寒山之中一古寺，破敗零落一至於此，直似是經過一場浩劫！不知玲妹妹可是無意得見此寺，故而獨自下谷一探……」

　　想到這裏，已踏入山門，走在那條白石路上，兩旁的枯樹死木，與及遍地荒蕪之景，令人觸目心驚。他又想道：「這寺荒廢得陰氣森森，必定有山精木客之類盤踞其中，縱然沒有，也不似是善地，等找到玲妹妹之後，即速離開此地為是……」

　　大雄寶殿的門敞開著，門框黝黑，佈滿塵埃，石軒中一直走入殿中。腦後一陣陰風過處，木門「呀」地響聲，竟然關閉住。

　　石軒中頭也不回，憑著一對夜能見物的神目，掃瞥殿中一匝，便向後面側門走去。

　　出了側門，只見廊下一排七口棺柩。石軒中目光銳利，僅僅在一瞥之間，已察覺出六口是上好楠木所制，但第三口棺柩卻是石製。

　　他並不注意其中不同，直向長廊末端望去，只見那扇門內，光線甚為黯淡，不過因為他神目如電，倒也看得清楚，乃是個佛堂光景。

　　石軒中沿廊走過，經過那七口棺柩時，突聞「勒勒」連響，那最後的一口棺柩，木蓋直向上掀起來。

　　石軒中本來去勢極快，眨眼間已越過那排棺木，但詫疑之心一起，登時真氣一沉，身形便直線墜在地上。他虎目圓睜，威光四射，緊緊盯著那口棺柩。卻見棺蓋倏然下落，恢復原狀。

　　石軒中一定神，徐徐舉步走近去，剛到了棺邊，忽見棺蓋直掀起來。

　　石軒中反應何等靈敏，棺蓋一開，便已退飛了丈許。身形剛剛站穩，只見棺中飛出一具骷髏，直挺挺地向他撲到。這具骷髏來勢雖快，但石軒中眼神更快，已看出這骷髏全身均長出盈寸綠毛，連面上的枯骨也佈滿一層綠黝黝的長毛，形狀恐怖之極。

　　石軒中更不尋思，抬手一掌拍將出去。「嘩啦啦」暴響一聲，罡氣過處，那具骷髏竟被擊得四分五裂，飛散在四五丈以外。他一掌擊出，猶恐不濟事，身形一晃，已斜斜飛開三丈。

　　那具骷髏來勢洶洶，卻不堪一擊，此刻散佈地上，連鬼嘯之聲也不聞。

　　石軒中先是皺皺眉頭，繼而仰天一笑，心中忖道：「這等鬼怪，何足道哉！」笑聲方嘆，陡然大驚想道：「不好，此寺既有鬼怪，若然玲妹妹已入此寺，恐怕遭了毒手……哎呀，猿長老曾說此後必有災難，玲妹妹不信，我也不大相信，誰知無意中竟出現這麼一處地方……」這一驚非同小可，宛如已見到朱玲臥屍於一個陰暗的角落。

　　他一下躍入佛堂之內，又是「呀」的一聲，身後的門無風自閉。佛堂內登時暗淡之極，四壁現出綠熒熒的鬼火，跟著鬼哭之聲，從四方八面浮升起來。

　　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條白影，石軒中運足眼神一看，只見那人全身白衣，袖裙都極長，把雙手雙足都蒙住。這白衣人離地丈許，懸空冉冉走動，說他走動其實不對，原來這個奇突的白衣人全身僵硬，手足均不動彈，便在空中飄移。

　　他看不到白衣人的面目，因為一來白衣人位置太高，二來他一頭長發，披垂下來，把面容遮住。

　　石軒中一抬手「嗆」地一響，已抽出長劍。那白衣鬼怪本來越飄越近，及至石軒中一亮劍出鞘，登時又飄移開去，遠離三丈以外。

　　石軒中膽氣大壯，事實上他並非不怕，而是朱玲的安危，使得他無暇害怕。

　　這時見那白衣鬼怪似乎怕他手中之劍，心中一定，忖道：「我平生少有如此慌亂過，且鎮定下來，若然我自己也不能保全，更無法救玲妹妹了……」

　　這麼一想，登時收攝住心神，凝神定慮，運功調氣，然後以神目一瞥佛堂中，只見綠熒熒的鬼火，都附在壁上，生似是有人把磷塗在牆壁而不是鬼魂出現。

　　他攏住眼神，再一瞥那飄浮在空中的白衣鬼怪，忽然發現了一事，暗中哼了一聲，那顆心已不似早先那麼躁急，那原是因朱玲處境的危險而令他躁急不安的。

　　他呻吟一聲，手中長劍無力地下垂，蹬蹬蹬連退數步，靠在壁上。

　　白衣鬼怪在空中輕靈的飄來飄去，越飄越近。

　　石軒中抬起長劍，指住那白衣鬼怪。

　　白影閃處，又飄開尋丈以外。石軒中的長劍又漸漸垂下。跟著便舉起左手把眼睛掩住，口中又微微呻吟一聲。

　　這種情形分明表示出石軒中已被這種幽冥景象駭得魂散膽裂，故而連長劍也舉不大起來，同時又堪堪要暈。

　　白衣鬼怪飄飄飛近來，姿態異常僵硬，而且懸在空中。突然間化為一大蓬慘綠鬼火，一直飛到石軒中前面不及一丈。

　　石軒中這時突然移開左手，眼中陡然射出懾人心魄的奇光，仰天朗聲大笑。笑聲如此響亮，使得屋瓦為之簌簌震動。

　　石軒中仍然不肯收聲，不但不收住笑聲，而且更加響亮勁烈。屋瓦開始被笑聲震裂不少，細砂瓦屑紛紛掉下來。

　　那白衣鬼怪在他開始大笑之時，已疾然向後飄退。

　　石軒中口裏笑聲不歇，腳下微動，施展出玄門正宗的「大騰挪法」，身形看來穩穩不動，其實卻隨著那白衣鬼怪飄飛，一直保持在一丈以內的距離。那白衣鬼怪不止是直退，還向左向右飄移，無奈石軒中身法奧妙神奇，一樣保持著那距離。

　　事實上他們移動的時間很短促，石軒中笑到第五聲，嘩啦啦大響一聲，角落處有一片屋瓦已被他的笑聲震落地上。

　　跟著那白衣鬼怪也落在地上，石軒中笑聲陡收，大喝道：「提線已斷，傀儡還不現形麼？」

　　喝聲中長劍一抖，幻出百十點劍光。

　　那白衣鬼怪雙腳一沾地，立刻矯捷地躍開丈許，身手極為迅疾。光從身法上看，此人已入武林高手之列。

　　石軒中跟蹤飛去，仍要保持著同樣距離。耳中微聽「崩」地輕響一聲，眼光到處，已見一大蓬銀雨，迎面電射而到。這一大蓬銀雨，一望而知乃是體積細小的厲害暗器。加上那一下輕微的彈簧聲，可知這宗暗器，乃用特製鋼筒內裝彈簧發射出來。大凡要借重彈簧發射的暗器，多半蘊有奇毒，故而不敢用手觸及。

　　石軒中赫然震怒，使出師門「伏魔劍法」大九式中的奇招「虹貫天地」，身劍合一，化為一道劍光，疾射而去。只見劍光如電，一徑穿過銀雨，射到白衣人胸前。白衣人左手一招，又是「崩」地微響一聲。

　　這時石軒中如若以劍護身，仗著劍上發出的劍氣，固然可以無事，但敵人有此空隙，便能乘機退走。本來以石軒中的輕功，仍然遠在那人之上。但最怕這佛堂中另有機關，讓他借這等埋伏之力而逃走，那就大不值得。百忙中不暇多想，左手一拍，只聽震耳欲聾地暴響一聲，那白衣人已飛開三丈以外，「噼啪」橫摔在地上。

　　石軒中大大一愣，忖道：「這廝怎的如此不濟？雖說玄門罡氣功夫無堅不摧，威力至大。但我尚未練得成功，似他這等輕功身法，功力不應如此之弱，居然應手而倒……啊，莫非其中有詐？」

　　當下運氣護身，疾撲過去，眼光到處，只見那人一頭長髮均已散開，分披兩旁，露出面目，卻是個面目瘦削，鷹鼻如鉤，年約四旬上下的男子。

　　此時滿面銀光，在黑暗中閃爍。石軒中心底明白，敢情這人剛剛第二次要發射銀砂之時，吃他發出罡氣，不但把他整個人劈飛，還把那大蓬銀砂逼回去，完全嵌在他面上。

　　「糟糕……」石軒中跌足想道：「這人如能生擒，必可知道玲妹妹下落……這廝不知是什麼來路，空有一身上乘輕功，但別的武功卻不濟事，竟無法抵禦我的一擊！其實剛才他從我第一次擊散骷髏，以迄現在我以無上氣功夾在笑聲，把吊住他身形的黑線震斷，便應知道我的厲害，為何尚恃著歹毒暗器，屢思加害於我？」

　　他十分難過，為的是朱玲的下落尚未知道。至於此人，既然裝神弄鬼，出手又極歹毒，擊斃他並不為過。石軒中也想得到此地荒僻異常，他和朱玲本是無心至此，可知這白衣人不會是有心等候他們，由此足以證明這廝不會死得冤枉。

　　這時只好作嚴密搜寺之計，尚未舉步，驀地矍然暗想道：「早先那具骷髏飛將出來，開始時因以為真是邪異之物，故此不曾注意其中疑點，那便是那骷髏決不能自己掀棺而出，更不能自行撲我，必有別的人暗躺棺中。看那骷髏出來的力道身法，無不極具上乘手法，因此定必有個比這白衣人強勝許多的人，暗藏寺中……」這個推論剛剛閃過心頭，突然頭上暴響一聲，大片屋瓦挾著沉重銳烈的風聲，筆直向他砸下。

　　石軒中慌忙在那千鈞一髮中，先抬目疾瞥一眼，天光透射下來時，已見到一條人影，疾然掠過，便自無蹤。他及時一掌拍出，那罡氣發出時極為霸道，暴響一聲，那片來勢沉急的屋瓦已吃他劈開一邊，於是又發出一片響聲。

　　石軒中不從屋頂破洞出去，卻由門口飛出，神目一掠四周，便已發覺左邊數丈外一根石柱之後，藏有一人。他機警地耳目並用，查看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敵人，確定沒有之後，這才運足功力，一下子飛躍過去。

　　尚未到達石柱，後面的人倏然現身。石軒中大為驚愕，立即沉氣下墜，剛好停在那人前面七尺之處。

　　只見那人身材瘦削，衣裝怪異，頭髮已白，頷下留著一部山羊鬍子，也作白色。此人一手執著一根青竹杖，一手放在背後，生似藏著什麼東西，不欲讓別人瞧見。石軒中卻知道這個怪異老人不是藏著東西，而是一手殘廢，故而作出負手於背之狀。

　　這位老人正是當今武林中的顯赫人物，提起來無人不知，便是和鬼母冷婀齊名的星宿海兩老怪中的天殘老怪！

　　昔年石軒中大鬧宮禁，之後負易靜疾奔向南方海濱，找尋公孫先生為她救治「紅花指」的毒傷時，半路上曾經碰上這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其時石軒中心急趕路，仗著絕世輕功，同時對方又沒有聯手齊上，故而突出重圍。不久以前，在碧雞山上二次鬥鬼母，也曾見到這天殘地缺兩老怪。故此可以說是老相識了。

　　石軒中朗聲長笑道：「原來是星宿海兩老怪弄的玄虛，實不相瞞，石某早先也被嚇得心驚膽跳！故而出手便以全力。」

　　天殘老怪陰聲冷笑，道：「石軒中你不必解釋，咱們絕對完不了！在佛堂中被你以罡氣功夫擊斃的，乃是老夫門下弟子，因性情怪僻，喜歡佈置冥府鬼域的玩意兒。自從離開老夫之後，便在這寒山古寺中居住了三十餘年……呔，你若是想說以為他乃是下五門裝神扮鬼之徒，老夫先問你一句。」

　　石軒中毫不動容，平心靜氣地問道：「石某確實無心失手，你要問什麼儘管發問。」

　　「老夫要問問你，你在江湖上非是無名之輩，見識亦不寡陋，但三十年來，可曾聽到這附近一帶，有鬼神出現，擾亂良民的事情麼？」

　　石軒中老實地搖搖頭，因為他的確沒有聽過。

　　「既然沒有這等事，你還能說誤以為他裝神弄鬼害人，是出手擊斃他麼？」

　　石軒中緘默不語，心想此老咄咄責問，究竟打算怎樣？事實上如不是他的徒弟先扮鬼嚇人，人家怎會出手傷他？不過想想這老怪心傷愛徒之死，言語間未免欠理，便也不去駁他。

　　天殘老怪陰森森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老夫那不成材的劣徒，自有一命為他抵償……不過你也不能置身事外！」

　　石軒中聽出話中有物，心頭大震，但面上卻毫不流露出來，淡然道：「你要我償命也使得，石某如若落敗遭擒，自無話說……」此言方歇，忽聽左側不遠處，飄來一個陰森的嗓音道：「石軒中你也跑不了，但縱然逃得出我兄弟掌心，自然另外有人償命。」

　　石軒中聽了這番話，心中已完全明白，側頭一瞥，發話的人果是地缺老怪。當下仰天長笑道：「石某正在奇怪星宿海兩老怪照例是焦不離孟，今日為何只見其一？難道真個看不起石軒中，僅憑一支青竹杖便彀了麼？誰知尚未動問，地缺老人已出現了。」

　　地缺老怪聞言便向天殘老怪道：「大哥，石軒中要激我們單打獨鬥呢！」

　　石軒中本無此心，登的勃然而怒，正待發作，只聽天殘老怪陰聲道：「他是做夢，咱們兄弟練了多少年的『雙竹合璧』這套功夫，從來沒有機會使用，今晚焉能輕易放過良機？」

　　地缺老怪立即接口道：「石軒中，我們兄弟可是瞧得起你，才肯施展這套功夫呢！昔日我們打過一場，其時你羽毛未豐，威名未起，是以不能向你施展這套無上功夫。」

　　石軒中道：「反正這寒山古寺中沒有別的人，你們高興多找幾個人助拳，江湖上也不會曉得。石某並不在乎你們一擁齊上！崆峒沉埋多年的絕世劍術，從今晚起，要震驚天下，懾伏群魔！」

　　他的話極之尖刻和有力，但他的態度偏偏是那麼瀟灑軒昂，一看而知他的話不管是否有意嘲辱對方，但卻是肺腑之言。最低限度他自己深深相信這件事實！

　　星宿海兩老怪此時面上也有點掛不住，天殘冷笑道：「石軒中，你到幽冥鬼府去稱雄吧！今晚不妨老實告訴你，等會兒若然咱們兄弟的『雙竹合璧』，仍舊吃你逃走，不出一載，咱們師弟自有另外更厲害的功夫來對付你，與及其他敢和星宿海作對的人！」

　　石軒中厲聲道：「閒話休提，在動手之前，你們先告訴我，朱玲可是失陷此寺中？」

　　天殘老怪一摸頷下山羊鬍子，頷首道：「不錯，但你不須因此分神，只要你贏得我們，自然教你把她平安帶走！」

　　「以你們星宿海兩老怪的聲名，可不能虛言哄騙石某。」

　　地缺老怪怒道：「這是什麼話，梁鐘，把朱玲抓出來！」

　　石軒中立刻游目四顧，忽聽輕雷隱隱，地面也微微震盪。心中方自訝疑，院外有人應道：「弟子梁鐘，已遵諭把朱玲帶來。」

　　石軒中忙忙看時，輕雷之聲越發響亮，眨眼間一具高約七尺，寬僅三尺的黑色鐵箱從院門外被推進來。這具鐵箱下面裝著四個小鐵輪，因極為沉重，故此滾動時發出隱隱輕雷之聲。鐵箱囚車的來路，正在地缺老怪身後，石軒中明知縱過去，必被地缺中途攔住。便冷笑道：「朱玲果真在鐵箱中麼？」

　　地缺老怪陰聲而笑，慢慢道：「老實說，憑朱玲那一點點微末道行，倒不須這般小題大做。但有你在一旁虎視眈眈，便非這樣不可！現在你可以過去瞧瞧，但先此聲明，如果你乘機動手毀箱，那箱子四周俱是厚達兩寸的鋼板，假使你一下毀不了，我們兄弟決不對你們兩人客氣。你想一想見到她死在你眼前，就全在乎你了。」

　　石軒中不答理他的話，見老怪已讓開一邊，便縱過去，從箱子的氣孔湊眼一看，只見朱玲站在箱中，一手扶著鋼板的牆壁。

　　石軒中登時覺得心跳得很厲害，問道：「玲妹妹，你沒事麼？」

　　朱玲驚喜交集地道：「啊，真是石哥哥你……」她的聲音中微微帶著啜泣之聲。這使得石軒中異常心疼起來，恨不得一拳便把這具牢固的箱子搗破。此刻他可就懷念起那柄削鐵如泥的青冥劍起來，雖則他的武功天下無敵，但在有些情形之下，的確非借重寶劍不可！

　　「我沒事。」她道：「只求你不要怪我的大膽輕率。」

第三十二回　猿嘯一聲俠客無恙　劍寒半寺佳人垂危

　　她說的是指她發現了寒山古寺之後，沒有叫他而一徑入谷探寺，致有此失！

　　石軒中慨然道：「玲妹妹你別著急，看我施展師門絕技，把他們擊敗！」

　　他的話說得雄壯，其實一點把握也沒有。然而朱玲卻十分相信，抹乾眼淚，歡然道：「那太好了，石哥哥，我就在這個洞眼中瞧你大展雄風！」

　　石軒中反身躍到地缺老怪之前，朗聲道：「現在石某要見識星宿海『雙竹合璧』的絕藝，今日之局已無須多言，兩位尚不動手，更待何時？」

　　天殘地缺齊齊陰聲而笑，有若鬼嘯，刺耳之極。天殘一晃身，已到了地缺身邊。

　　石軒中長劍一舉，指著他們，內力運處，劍上光華陡然明亮。

　　地缺右手搭在天殘的左肩上，僅以左手持杖。天殘因右臂殘廢，遂以右手持杖。

　　兩老怪同聲道：「石軒中，我們的年紀加起來，抵得你七八個，因此這第一招必須讓你先發！」

　　石軒中禁不住笑道：「要人家先發招，也有此等苦衷……好吧，石某要出劍了！」

　　朱玲尖叫一聲：「石哥哥小心啊！」

　　石軒中朗聲道：「玲妹！放心……」聲音未歇，倏然一劍平刺過去。這一劍攻得古怪，劍尖不指兩人身軀，卻找對方連繫在一起的地缺老怪的手臂。

　　地缺喝一聲「好辣」，掌上一用力，身形倒豎起來，用那隻左手作為支柱，倒立在天缺肩膊上。

　　天殘老怪也同時動作，斜閃一步，青竹杖捲起一股狂飆，盤膝掃去。地缺老怪的青竹杖也不怠慢，「呼」一聲由上面砸下去，宛如迅雷下擊，勢猛力沉。

　　石軒中劍化「鯨鰓踴波」之式，上攔下截，幾乎在同一時間內，封住兩根青竹杖。

　　天殘老怪身法古怪，左繞右旋，手中青竹杖專取下盤。地缺老怪一直倒豎在他肩上，杖杖都由上而下，猛襲石軒中頭顱。

　　僅僅六七個照面過去，石軒中已大感艱難。原來這星宿海兩怪一來功力深厚絕倫，每一杖都重如山嶽；二來他們心意相通，不似別的人，如若兩人聯手夾攻，總得靠平日訓練的陣法，動起手來，縱有變化，也須符合平時規矩，否則便自亂陣腳。天殘地缺這兩個老怪卻無此病，隨時可以因勢變化。尚有不同之處，便是地缺倒在天殘肩上，因此兩人攻守進退，都等如一人。可是出招卻是兩人。換句話說，便是守的時候以一人之力，足可保護兩人，進攻時因兩人隨意出手，合起來威力之大，又不止是兩個人功力相加。

　　朱玲倒抽一口冷氣，眼淚直流下來，她不是怕石軒中無法取勝而救不出自己，乃是怨艾自己何以這麼大意，陷入敵手，以至要石軒中趕來，捨死忘生地血戰一場。最慘的是自己看出形勢對石軒中大為不利，若然自己不曾被困，則石軒中自可從容退卻。如今為了自己的緣故，他那種性格的人，決不肯捨下自己退走。這樣豈不是等如自己害死他？

　　她一味拋灑珠淚，卻沒有一點辦法，甚而連聲音也不敢發出，以免石軒中分神。

　　石軒中碰上勁敵，自從七八個照面下來，雖然已漸形不利，但他反而忘了一切，心神全部貫注在長劍上，施展出師門震驚天下的「伏魔劍法」，大九式源源使出來，平凡中蘊含著開天闢地般的力量，又如日月運行中天，光明正大。

　　星宿海青竹杖數百年來已是武林一絕，不過遠在青海，平常少在中原出現而已！此刻由天殘地缺兩老怪聯手使出來，威勢非同小可。有時僅僅是一招極平常的「雷針轟木」，但由老怪們施展出來，便倍覺奧妙厲害。

　　石軒中全仗劍法精嚴，世罕其匹，方能彌補他功力上稍遜與對方的弱點。可是星宿海兩老怪的「雙竹合璧」，確實有鬼神莫測之能，越戰越勇，不知不覺已戰了七八十招，石軒中完全沒有回攻之力。

　　眼見石軒中本來兩丈方圓那麼大的劍圈，逐漸縮小，到了一百五十招之後，只剩下一丈方圓那麼大。

　　朱玲不是等閒人物，眼力高明，此刻冷汗與淚水同流，心驚膽跳，只等石軒中劍圈縮小到七尺方圓，便將因沒有了緩衝餘地，可能活生生被對方兩根青竹杖砸碎。

　　倏見石軒中賣個破隙，容得天殘老怪青竹杖掃到腰腹之間，相距不及半尺，這才驀地運左手圈指一彈。「篤」地一響，天殘老怪微哼一聲，青竹杖挾著擊出時同樣沉重的力量，悠悠盪開。

　　石軒中的劍圈復又放大數尺，嚴肅慎重地施展出伏魔劍法，精妙絕倫，看來一百招以內，絕無問題。

　　星宿海兩老怪的弟子梁鐘也看出石軒中的厲害，這個年已五旬的漢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兩老怪大演神通，攻了七八十招，又把石軒中護身劍圈迫剩一丈方圓。梁鐘驀然大喝道：「朱玲你這是找死，可怨不得我手辣！」

　　石軒中心靈大震，忽已覺出杖風壓體。

　　在鐵箱內的朱玲已明白梁鐘的陰謀，連忙大聲叫道：「石哥哥，不要上他的當……」但等到她的警告傳入石軒中耳際時，「噹」地一響，只見一溜劍光飛上半空，飛得又高又遠。這溜劍光，正是石軒中手中長劍，因心頭大震，稍一分神，便吃星宿海兩老怪中的天殘老怪一杖砸飛。地缺老怪乘機急攻，倏然一杖斜砸下來，勢猛力沉。須知這星宿海兩老怪手中的青竹杖，都不是凡品，石軒中如被他一杖砸著，縱有一身氣功護體，卻也難支，非重傷倒地不可！

　　好個石軒中不愧是百年來武林罕見的高手，在這千鈞一髮，生死呼吸之際，猶自從容瀟灑地朗笑一聲。笑聲繚繞中，驀地彈出一指。這一招乃是達摩三式中「彈指乾坤」的絕招，神妙無方。

　　地缺老怪剛剛看清時，又吃石軒中一指彈個正著，手腕大震，那根沉重的青竹杖直盪開去。

　　石軒中左手使出「彈指乾坤」一招，右手同時發出罡氣，「嘩啦啦」暴響一聲，一股驚天動地的潛力排山倒海般向兩老怪迎面撞去。

　　天殘老怪動作神速如電，用口橫銜著青竹杖，單掌迎擊出去。登時捲颳起一陣陰風，和那剛猛無儔的罡氣正好是強烈的對比。

　　極之陽剛的罡氣和那至陰至柔的「太陰掌力」一接觸間，星宿海兩老怪突然極快地橫閃數尺。敢情他們的「太陰掌力」，仍然不能硬接石軒中的玄門罡氣。不過也不至於受傷。

　　本來柔能制剛，以星宿海兩老怪畢生煆煉的「太陰掌力」，屬於各種力量中至柔的一種。可是卻因石軒中的罡氣功夫，乃屬先天真氣，如不是他未練到家，碰上對方偏又是深厚的至柔力量，這才沒有一掌把他們擊斃。

　　地缺老怪從天殘老怪肩上飛墜下來，青竹杖電急進攻。天殘老怪正要揮杖夾攻，心想對方手中已無長劍，不出二十招，定可將之斃於杖下。猛聽梁鐘大吼一聲，跟著「叭噠」響處，竟是翻身倒地之聲。

　　朱玲格格嬌聲笑道：「瞧瞧到底是誰先遭了毒手！」

　　天殘地缺心意相通，此時不約而同去偷空一覷，果然看見那梁鐘栽倒地上，動也不動。

　　石軒中抓著這機會，又劈出一記罡氣，迫開兩人。施展出絕世輕功，晃身已到了鐵箱旁邊。

　　朱玲笑聲不絕，一面道：「石哥哥，你瞧那廝多窩囊廢，竟禁不起一枝金針。」

　　星宿海兩老怪已跟蹤撲到，兩根青竹杖有如雙龍出海，猛攻石軒中。

　　石軒中徒手招架，藉著那具七尺高三尺寬的鐵箱掩護，一面遊走，一面抵擋。

　　天殘老怪陰森森地道：「二弟，你拌住這廝，為兄先取那賤人性命！」地缺老怪應一聲好，青竹杖施展出一招「風滿靈旗」，把石軒中裹在杖影中。

　　這兩個老怪是孿生兄弟，心意相通，如若真是此意，何須說出來？原來那天殘老怪用意便是要石軒中分心兼顧，同時又不敢再用游鬥的方式。

　　石軒中卻信以為真，為之大驚，唯恐朱玲遭了毒手，因此雖然明知自己一旦不用游鬥方式，對方夾攻之勢形成之後，自己非死不可！但大丈夫生亦何樂，死亦何懼，寧可命喪當場，也不能眼睜睜任得敵人把自己的心上人害死！這麼一想，果然自動湊上天殘老怪的青竹杖。

　　七八招過去，石軒中已十分危殆，全仗師門心法，當世無匹，加上身法神速如電，這才尚未受傷！

　　正在萬分危急之際，朱玲已急得一身冷汗，也在考慮著要不要立刻一頭撞死，比石軒中先走一步，好到冥府中長相廂守。突然一聲清嘯，越屋而至。那嘯聲清越異常，簡直像是深山中偶然可以聽到的老猿長嘯似的！

　　朱玲精神一振，大叫道：「猿長老快來啊！」

　　石軒中一聽到嘯聲，登時大展威風，左手直伸如劍，施展出伏魔劍法，凌厲無比。右手乘間又劈出一記罡氣。舉手投足間，居然把兩老怪迫退三步之多。一道劍光自空中急瀉疾墜下來，一直衝入他們的戰圈中。劍光閃處，挑開地殘攔腰一杖。

　　來人跟著現出身形，竟是個鬚髮皤然，雙目如火的猿形老人。星宿海兩老怪突然一齊退開尋丈，四隻眼睛凝視著來人。石軒中朗聲道：「猿長老出現得正好，石軒中剛好已計窮力竭，行將喪命此地。」

　　猿長老笑道：「沒有那麼容易，天下武林中人，正等你三度重上碧雞山，把鬼母冷婀擊敗呢！」

　　天殘老怪陰森森地道：「衡山猿長老居然也向石軒中攀起交情，與我星宿海兄弟作對，但此舉恐非明智，我兄弟念你乃是成名多年人物，只要你抽身走開，便算是沒有這件事！」

　　「兩位這麼看得起老朽，實在光榮。」猿長老冷冷應道：「不過老朽的確和石軒中夠得上出手相助的交情，你們星宿海有什麼驚人藝業？老朽正想開開眼界。」

　　兩老怪對望一眼，微微點頭。天殘老怪便道：「石軒中，總算你命不該絕，同時老夫也承認你劍術真神，但只等一年之後，你和猿長老均將死在我兄弟的一柄奇異寶劍之下！」

　　石軒中不知他們所說的「奇異寶劍」是怎麼一回事，無法答腔。

　　猿長老卻長笑一聲，道：「星宿海兩老怪請吧，日後之事，日後再說，誰能夠知道日後人事如何變遷呢？」

　　天殘地缺兩老怪轉身直奔寺後，晃眼已隱沒在敗壁頹垣間。石軒中詫道：「他們果真肯忍住殺徒之恨，輕輕把我放過，真是不可思議。」

　　猿長老卻急促地道：「快點，軒中，咱們先把朱玲放出來。」

　　石軒中見這位年近百歲的老人家，忽然如此性急起來，心知必有內情，便迅速地和他一起查看那具囚禁住朱玲的鐵箱。

　　只見鐵箱有一道小門，僅可容一個大人傴僂地鑽過。門上一排五個巨鎖，堅牢異常。

　　不過這些鎖頭可難不倒猿長老和石軒中，卻由此而可看出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早已處心積慮，不用更大的鎖頭而弄上五個之多，便是要人多費手腳。譬如早先的情勢。石軒中縱然能夠抽身搶到鐵門邊，但也無法一下子弄開五把鎖頭。時機稍縱即逝，兩老怪趁這一瞬空隙，便可復又將他纏住。

　　猿長老運力於劍，猛斫下去。「嗆」地一響，一個鎖頭已掉下來。

　　「軒中，你去找回長劍，要快！」

　　石軒中本要幫忙扭掉鎖頭，但聽他說得如此急迫嚴重，不敢怠慢，連問問他也來不及，便疾躍向適才長劍飛墜之處。

　　驀聽兩聲怪嘯，衝破古寺岑寂，聲方入耳，已自搖曳而至。

　　猿長老其時已斫掉三個鎖頭，尚剩下兩個。那厲嘯之聲已到了他背後。這位老人家神速異常地又是一劍斫下，然後跟著抽劍劃向身後。

　　兩股杖風勁急砸掃而至，其一正好砸在猿長老的劍上，「嗆」地大鳴。另一股杖風已掃到猿長老下盤，風聲颯然響處，猿長老已無蹤跡。

　　要知猿長老一向以古代一脈秘傳的「猿公劍法」以及一身絕頂輕功，名重天下。是以這時在極危急之際，尚能以輕功逃脫大難。

　　天殘老怪因一手殘廢，故此腳下功夫練得特別高明，此時如影隨形，跟蹤電撲猿長老。

　　原來這兩聲怪嘯，正是星宿海兩老怪去而復返。但見這兩位城府深沉的老怪，此時都面含怒極之容，一看而知他們必定遭遇到極大的刺激！

　　地缺老怪沒有追撲猿長老，管自極為迅速地把脅下挾著的一個相當巨大的黑色鐵箱上面的一個小蓋打開，露出一個拳頭般大的洞口。

　　白鳳朱玲看見他的動作，心知不妙，卻不明白他要弄什麼玄虛。但顯而易見那地缺老怪此舉必定對自己不利。當下一聲不響，摸出一把金針，倏然從氣孔中射出去。

　　地缺老怪修為多年，耳目之靈，自非他徒弟梁鐘可比。但聽他口中怒罵一聲，黑鐵箱一舉，洞口中飛射出一股黃黑色的液體，迎頭把金針捲沒。

　　那股液體宛如一條奇長的黃蛇，筆直射到氣孔。朱玲連忙退閃開一旁，那股液體已注射入箱。

　　四下登時瀰漫一陣奇異的氣味，白鳳朱玲認為必是一種蘊藏奇毒的液體，登時花容失色。原來那具大鐵箱其實沒有多少空間，是以朱玲僅能暫避一下。方自驚慌之時，身上白衣已沾上不少，留下黃黑色的痕跡。

　　猿長老矍然動容，一面以猿公劍法凌厲地迫攻敵人，一面厲聲大叫道：「軒中即速回來！」

　　地缺老怪雙手捧著那口鐵箱，洞口中飛射出來的那股液體，現在已不向氣孔內注射，卻像灑花般沿著鐵箱周圍灑掃。

　　猿長老見多識廣，心知這股黃黑色的液體，乃是地底岩層天然蘊藏的一種油類，見火自燃，雖用水也不能撲滅。這是因為油輕於水，故此用水澆救，油浮於水面，仍可繼續燃燒。這刻只要地缺老怪把手中那口鐵箱中的石油完全傾注出來，然後拋個火種。不消片刻工夫，白鳳朱玲便變成焦黑的烤鳳了。

　　最可怕的是只要一旦燃著，縱然星宿海兩老怪飄然而去，他和石軒中勢將眼睜睜看著朱玲燒死，而無半點辦法。

　　那邊的石軒中已明白星宿海兩老怪去而復轉，定必全力迫攻猿長老，用意當然是想乘間殺死白鳳朱玲。是以他必須即速尋回長劍，才可以有把握和猿長老兩人，將星宿海兩老怪分頭擊退！

　　地缺老怪已繞著朱玲走一匝，滿地俱是黃黑色的石油。此時手中油箱已注射了大半出來，當下以一手持箱，繼續運內勁逼射出石油，一手探入囊中，取出常備的火摺。

　　猿長老一眼看見，急得厲嘯連聲，手中長劍震處，幻出千百道光華，先是一招「白虎掛袋」，劍尖搖顫不休，取面門，指咽喉。

　　天殘老怪明知對方內力比他更為深厚，不敢力封，使個身法，避開敵人正面凶鋒。

　　猿長老大喝一聲，續使「煙消火滅」之式，這一招乃是猿公劍法中的無上絕招，凌厲無匹。天殘老怪一直退了五步，方始勉力站穩身形。猿長老神速如電般掉頭直撲地缺老怪。但見一道劍光，宛如長虹經天般向地缺老怪。地缺老怪單足點地，屹立如山，揮杖疾擊。

　　猿長老運足功力，連人帶劍撞向對方杖上。地缺老怪此時勢成騎虎，不敢收杖，也自運足內力，青竹杖硬砸過去。

　　雙方一觸，地缺老怪因對方功力深厚，本就準備借力閃退。哪知青竹杖砸在劍光上，僅僅有如擊向萬載堅岩，紋風不動，卻沒有反震。

　　猿長老鬚髮皆豎，威風凜凜，在劍光中驀然伸出猿臂，輕巧神速地奪了敵人左手鐵箱上的火摺，跟著翻掌一擊，「隆」地一響，那口尚有半箱石油的鐵箱震跌地上。好個猿長老不愧是成名近百年的一代高人，不但身手高強，那應變之快，更是令人驚佩。

　　就在他一掌擊落對方手中鐵箱之時，已仗獨步一時的輕功，騰身倒飛，一掠三丈，在空中轉個身，落在天殘老怪身前。

　　指顧之間，他已攻出五劍之多，但見滿天匝地，都是森森劍氣。

　　其時天殘老怪左手恰已掏出火摺，打了一下沒曾點燃，猿長老劍光捲到，忙忙運杖封架護身，已無暇再打火摺。

　　石軒中此時已見到長劍，忙忙縱過去拾取。

　　這邊的地缺老怪厲聲大笑道：「老猿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猿長老如言偷覷一眼，不由得大驚失色，敢情星宿海兩老怪也是詭計百出之輩，早先雖然被他奪去一個火摺，但此刻他手中卻另外托著一枚。這位衡山派一代宗師至此也覺得計窮力絀，毫無辦法。

　　石軒中在十餘丈外長嘯一聲，電急撲回來。但地缺老怪已經動手要打火石，只要火星一冒，縱然石軒中來得比電還急，卻也無法挽救朱玲性命。

　　石軒中縱得又高又遠，此時身在空中，尚離地缺老怪十丈之遠，已經瞧見他把著竹杖挾在脅下，雙手正要打火。他可不知其中危機竟是如是之險，方想哪地缺老怪何故如此。

　　眼光掠處，更加奇詫，敢情猿長老和天殘老怪兩人都已停手，猿長老的劍斜斜指著天殘老怪的中盤。天殘老怪的青竹杖橫封胸前。兩人俱以這種姿勢，僵立當地。四隻眼睛卻凝注在地缺老怪身上。

　　這種奇怪的姿勢，一望而知乃是雙方招數方發，卻中途停住。但以這兩人的身份，也會這般模樣，可見得那件令他們停住的事情，該是如何令人驚詫。

　　說時遲，那時快，地缺老怪雙手一合，鋼片正要敲在火石上，一縷冷風，直射到他左手腕脈。

　　這一縷冷風，正是白鳳朱玲發出的金針。地缺老怪因這枚金針所取之處，正是腕脈間的「大陵穴」。此穴屬「手厥陰心色絡經」，以朱玲那等指力所發出的暗器，雖然無法令地缺老怪斃命當場，卻也得終身殘廢，四肢癱瘓，無藥可治。地缺老怪再恨敵人，也不得不閃開這一針。他只須雙手一分，那枚金針便從雙手之間的空隙穿過。

　　白鳳朱玲明知自己一身安危，都繫在此舉，是以努力教自己冷靜，玉手連續輕揚。金針一根接著一根，向地缺老怪射去。每一針都取的是對方必須閃避的大穴。

　　石軒中來勢極快，晃眼相距不及三丈。一眼瞥見那具囚禁著朱玲的鐵箱小門，上面五把鎖頭已去其四。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只要把這個鎖頭弄開，玲妹妹便可奪門而出。」

　　當下奮起神威大喝一聲，宛如平地響個旱雷，右手一揚，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長虹，電射出去。劍光風聲尖銳嘯鳴，勁厲無比。地缺老怪不敢硬攫其鋒，單足一點，已退開數尺。

　　朱玲的金針仍然跟著他，使得這位名震武林數十年的老魔頭，居然連打火石的一剎那也騰不出來。

　　石軒中的長劍去勢有如閃電，「嗆」地大鳴一聲，劍尖擊在那具僅餘的鎖頭上。

　　猿長老不由得喝聲彩，原來石軒中遠在三丈之外，身懸半空而扔出長劍，居然襲敵兼毀鎖，一招兩式。不但全部成功，那柄飛劍猶自深插入鐵門之上，並不隨鎖跌墜地上。

　　這等功力，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猿長老喝出采聲之後，竟和天殘老怪一齊發覺停手得可笑，齊齊喝叱一聲，復又挺劍揮杖，打作一團。

　　石軒中身形一落地，揚手劈出一股罡氣，「嘩啦啦」暴響一聲，把地缺老怪迫退尋丈。

　　白鳳朱玲暗自叫聲「苦也」，原來石軒中這一掌，把敵人逼退尋丈，便向她的金針無法再有效地牽掣住敵人。而石軒中也無法及時趕上去，這豈不是弄巧成拙麼？

　　石軒中一掌劈出，便去拔劍。

　　地缺老怪厲聲大笑，手中火光突現。

　　白鳳朱玲登時面色如死，那邊猿長老和天殘老怪忽又停住，都凝目等待那驚心動魄的一剎那。

　　朱玲尖叫一聲，便向小門衝去，一掌拍在小門上，那道小鐵門紋風不動。敢情除了五具鎖頭之外，尚有鐵閂。此刻鎖頭雖均已被毀，可是鐵閂未除，那道小門仍然不能開啟。

　　她再運力連擊兩掌，小門依然紋風不動。這一下使得這位機智絕倫，美豔絕世的白鳳朱玲，急得兩行珠淚，奪眶而出。這非是她怯懦怕死，而是不甘得到這樣悲慘的死法……

　　猿長老雖是一代高人，此刻正是關心者亂。而對方天殘老怪，一身功力，復又卓絕一時。趁他心亂之際，猛攻數杖。有如排山倒海，毒辣無比。這數杖直把猿長老打得手忙腳亂，足足退了三丈有多，才能站穩腳跟。

　　地缺老怪手中火摺已經點燃，火光閃閃。只要他一揚手，當地立成一片火海。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扔火摺去點燃那一片即燃的石油。

　　敢情石軒中左手執劍，右手揚掌作勢，站在地缺老怪和朱玲之間。

　　石軒中身手何等高強，地缺老怪不拘以什麼手法，扔出那火摺，石軒中必定能夠及時將火摺擊飛老遠。尤其已具有罡氣功夫，兩丈之內，火摺無法通過。地缺老怪自然明白此理，同時那火摺又不似尋常暗器，可以隨意用特別的手法擲射，一旦用力過猛，那一點火苗半途中便熄滅了，又中何用？

　　石軒中全身力量，均聚在右手掌上，虎目圓睜，盯著地缺老怪的動靜，腳下一步一步地移轉上去。

　　地缺老怪也緩緩繞圈移動，石軒中暗暗著急，原來這刻形勢凶險異常，他不敢動得太快，否則以地缺老怪的功力，一下引得他重心微失，當可乘隙出杖相攻，一面把火摺拋在鐵箱旁邊，引燃大火。但石軒中如若不移得快些，趕早一步保持擋住在中間的話，地缺老怪突然閃到囚禁朱玲那具大鐵箱的另一邊，則他勢必要從鐵箱上躍過去，這麼一來，就怕會來不及阻截老怪扔出的火摺。

　　總之，這刻形勢之緊張，無法形容。皆因朱玲被囚鐵箱中，四面以及鐵箱之內都有石油，只要火種一落，登時便變成一截焦土。所以極之愛她的石軒中，心頭惴惴，本來不容易被對方辦到的現在因關係重大，便老是覺得尚有破綻，因而緊張異常。

　　地缺老怪突然極快地橫移尋丈，石軒中不敢怠慢，施展上乘輕功，對方一動，他也跟著移動，嚴密地監視著對方。

　　那邊廂天殘老怪正在得勢，忽地使一招「橫江截斗」，青竹杖橫掃在猿長老的劍上。猿長老面色微變，退了兩步。原來猿長老手腕已經酸麻，一退開後，便立即改以左手持劍。

　　天殘老怪趁這空隙，一面縱身倒退，一面用口銜住青竹杖，剩出僅有的一隻手，打囊中掏出一枚火摺，口中嘯了半聲，便遠遠擲給地缺老怪。這個老怪露的一手，果然陰毒無倫，只等地缺老怪接到火摺之後，分以雙手持著均已燃著的火摺，那時節石軒中縱有天大神通，卻也無法阻擋得了對方分頭拋出火摺。

　　這種情形還是後話，目下天殘老怪遠遠把火摺扔過來，可就夠石軒中傷腦筋的了。他發出罡氣，把那火摺懸空擊落，則地缺老道必能抓住這個機會，及時點燃那遍地的石油。

　　正在著急之時，耳中忽聽朱玲道：「石哥哥，你退到我前面來。」

　　石軒中人隨聲動，驀地已挺立在鐵箱邊，卻是以背向箱，面對著敵人。

　　這時地缺老怪伸手把另一枚火摺接住，迎火一晃，便已燃著。

　　朱玲急急道：「石哥哥，我準備好了，你一腳把這鐵箱踢開，越遠越好，但最低限度也得踢離這片石油區域。」

　　石軒中一聽這辦法真不錯，登時神速地橫劍用口銜住，同時間已轉過身軀，雙掌按在鐵箱上，發動全身功力，往外一送。

　　「嘩」的一聲，那具高達七尺，寬三尺的巨型鐵箱，已應手飛起，離地兩尺，直向那一邊飛去。

　　地缺老怪心黑手辣，兩個火摺一燃著時，便已分頭扔出。

　　只聽「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出現了一個方圓三丈的火海。

　　熊熊火光中，石軒中長嘯一聲，及時從火海中飛起來，晃眼落在火海外尋丈處，那兒正是朱玲被困的鐵箱所落之處。

　　石軒中身形一落，雙掌齊飛，又把這具鐵箱震出丈許。

　　這次因用力不勻，那具鐵箱不復直立地落在地上，竟然橫倒落地，並且滾了一下。

　　石軒中大驚，一面嚴防敵人來襲，一面大聲問道：「玲妹妹，你沒事麼？」

　　半晌，朱玲才應道：「石哥哥放心，我……我沒事……」

　　石軒中心裏湧過一陣憐惜之情，明知朱玲必定跌得發昏。

　　不過看看那片火海，復又大感安慰，要不是朱玲機智過人，及時教自己震開鐵箱，此刻縱有大羅神仙，也將無法挽救。

　　忽見地缺老怪沿著火海繞過來，石軒中心頭一動，正要上去把他截住。

　　地缺老怪已陰森森地連連冷笑，倏然用青竹杖探入火海中，一挑一彈，數團火光，疾射向囚禁朱玲那具大鐵箱。

　　石軒中玉面變色，劍眉一剔，大喝一聲：「無恥之輩，一味以暗算手段傷人！」喝罵之聲中，右手發出罡氣，左手舞動寶劍，將那數團分開射到的火光一一攔擊回去。

　　地缺老怪陰森森回罵道：「你們也不覺無恥麼？趁我兄弟不在之際，毀我法器，敗我大事！」

　　青竹杖不住地插入火海，挑起一團團的烈火，紛紛地射到，為數又密又快，晃眼已有一團落在鐵箱上，登時火光大起。

　　那邊廂的猿長老本正讚佩石軒中推開鐵箱的機智，此時忽見鐵箱著火，紅光沖霄而起，不由得大凜，心亂則手慢，天殘老怪「呼」地一杖攔腰掃入來，猿長老驀地驚覺時，青竹杖已堪堪掃到腰上。

　　天殘老怪為邪派中一代高手，勝而不驕，拿捏時間，直到青竹杖已沾上敵人身體，方始運足十成「太陰真力」，從杖上傳出。杖風過處，猿長老去得無影無蹤。天殘老怪頭也不回，大喝一聲，提杖向右方急撲而去。

　　原來衡山猿長老成名逾一甲子，平生以上古嫡傳「猿公劍法」及輕功提縱術稱雄武林。剛才在死生一髮之際，猿長老施展出獨步當代的輕功，隨著敵人杖上風力飄飛開去。

　　然而對手太強，乃是與當今號稱天下第一的鬼母冷婀齊名的星宿海兩老怪。尤其那太陰真力，陰柔之極，發時幾已無聲，是以猿長老雖然能夠隨著杖風飄飛開去，但五臟大震，已負內傷。

　　天殘老怪追過去，撒出漫天匝地的青竹杖影，霎時把猿長老困在如山杖影中。

　　石軒中在這一頭眼見火光大起，不由得目眥盡裂，要知他天資聰穎，判斷力特強，一見那火光之勢，料定鐵箱之內必也儘是烈火，朱玲縱然是鐵鑄的身軀，片刻間也將焚為鎔汁。是以他已放棄去搶救朱玲，大喝一聲，宛如晴天起個霹靂。

　　地缺老怪得手之後，心中大快，正要仰天長笑，被他大喝之聲驚動，方想這石軒中端的功力益世，這等喝聲，如換了常人，勢必震死當場。疾忙一瞥，只見他一面悲壯之容，目眥已裂，末端隱現血跡！

　　這幅景象投入地缺老怪眼簾，一任他平生縱橫天下，殺人如掏蟻，卻也禁不住悚然而驚，不知不覺中退了兩步。

　　石軒中捧劍仰天長嘯一聲，嘯聲激越蒼涼，悲壯之極。

　　嘯罷依然仰天遙視漠漠長空，悲聲叫道：「玲妹妹芳魂且留片刻，看你石哥哥把仇人首級取下，為你祭奠送行。」

　　地缺老怪被他的氣勢所懾，心中泛起逃走之念。方要舉步，又聽石軒中朗聲喝道：「地缺老怪，你如敢和我大戰五百招，石某人敬你一代魔君，雖然殺你以祭奠我玲妹妹，但事後必親手收葬你屍骸！你如妄想逃走，不論你逃到天涯海角，石某也決不放鬆一步！」

　　此言一出，地缺老怪已恢復正常，打消了逃走之念，但心中卻不免奇怪自己何以稱雄了一世，今日居然會起怯懼敵人之念。

　　當下陰森森笑道：「石軒中，狂言且勿妄發，老夫不必與你在口舌上爭雄，即管發招便是！」

　　石軒中調元運息，收攝住紊亂激動的情緒，功行全身，然後身劍合一，驀地衝霄而起。

　　但見平地湧起一道炫目虹光，直飛上五丈高空，然後掉頭下擊，一瀉千里，氣勢如虹。

　　地缺老怪明知生死存亡，在此一戰。而他所以有把握之故，便因天殘已擊傷猿長老，取得上風。他本人以一敵一，縱然會輸在石軒中劍下，但只要天殘老怪及時趕來，施展出「雙竹合璧」的絕技，對付石軒中以及已傷的猿長老，自然綽有餘裕。

　　他目光一瞥之下，已知對方這一劍，乃是畢生功力所聚，不可硬攫其鋒。暗忖這刻保命要緊，那一手壓箱底的救命絕招，非使用出來不可。當下運集太陰真力，盡聚左掌之上，右手持在竹杖末端，另一端卻斜斜點在右方地上。

　　劍光如虹，電掣星瀉般當頭罩下，金刃破風之聲，銳烈之極，遠在數里周圍，俱能聽到。這一招乃是崆峒派稱尊天下的「伏魔劍法」中大九式中的絕招，稱為「君臨大地」，威力至大，石軒中至今未曾真正施展這一招的威力，皆因大凡武學中奇絕的招數，無論如何，必有正反兩面。即是有利亦必有害。像他這等上乘劍術，固然極少破綻供敵窺伺，但除非不被敵人抓住機會，如被敵人攻入，則必比普通招數凶險萬倍。

　　他這一招「君臨大地」，如若施展出真正威力，定必傷人。用以對付弱手，則不必施展這等不能留手的招數。用以對付鬼母之類的蓋代高手，則唯恐同歸於盡或者敵人應付得法而小傷，己則喪生。是以他從未用過這一招極端的煞手。

　　如今第一次施展出來，劍上棱芒暴射，光虹炫目，真有「君臨大地」的威勢。

　　直到劍光罩下之際，地缺老怪方始看出這一劍的真正威力，不由得暗叫一聲「慚愧」，竊幸自己不敢大意，果然算得十分準確。說時遲，那時快，石軒中虎目圓睜，身形化在劍光中，急瀉疾衝下來。

　　忽見敵人左掌迎空擊來，當下理也不理，劍光暴漲，已堪堪射到對方頭上。地缺老怪手腕一振，整個人斜飛開去。卻聽劍光破空之聲，緊隨著自己身形追來。

　　在這生死俄頃之間，地缺老怪的身軀平躺空中，右手青竹杖柱在地上，作為軸心，極快地滴溜溜旋蕩一圈。

　　石軒中以絕世輕功，劍光下而復起者達四次之多，但因對方並非直著斜縱開去，而是沿著青竹杖為軸心疾旋，因此四次追擊，俱未得手。

　　地缺老怪以怪異無比的身法，避過敵人驚天動地的一擊，頗感得意。這時身形已轉了半個圈子，疾忙沉氣停住身形。

　　石軒中雙腳落在平地，大喝一聲，長劍甩手電射出去。

　　劍光過處，地缺老怪慘哼了一聲，身形連連搖晃。只見那柄長劍，從他左肩胛前面插入，從肩後直透出來。

　　這老怪青竹杖仍不撒手，負痛暴怒地用杖頭疾砸在背後突出來的劍身上，登時將那長劍掃斷。

　　石軒中赤手空拳，仍然絲毫不懼，奇快地撲過來，掌發罡氣，勢若奔雷般擊到。

　　地缺老怪不暇將肩胛上那半截長劍拔出，忙忙忍痛縱開，就勢一杖橫掃出去。

　　兩人立時激戰起來，轉眼間已換了四五招之多。

　　地缺老怪仗著青竹杖長達五尺以上，加上手臂的長度，威力可及八尺以外。

　　石軒中的玄門罡氣雖然厲害，但他尚未練得到家，是以威力不能及遠，尤其對方乃是一等一的高手，必須在五尺以內，方生奇效。

　　是以地缺老怪的青竹杖使開來，嚴密守禦，石軒中一時攻不進去。

　　那邊廂猿長老已負內傷，天殘跟蹤急追，發動凌厲攻勢，把猿長老困在漫天匝地的杖影中。

　　猿長老修為已達百年，功力何等深厚，越在這種不利的情形之下，越發顯出百年修為的奇效。

　　他一方面勉強忍住內傷，一方面揮劍護身，劍圈縮得極小，嚴密地護住全身。

　　天殘老怪一連攻了十餘杖，尚未得逞。但青竹杖擊在對方劍上時，已覺察敵人功力大減，心知不出五十招以內，定可把這名震武林垂百年的衡山派一代宗師擊斃於杖下。因而想到假使自己果真能將猿長老殺死，則千秋之後，武林中人仍將會記住這件驚天動地的事！當下更加不肯放鬆，用盡全力進攻。

　　石軒中仗著一雙鐵掌，五招以後，便佔了上風。地缺老怪終因左肩傷勢甚重，影響青竹杖的招數威力，又覺守禦維艱。

　　石軒中虎目中射出煞氣威光，面上悲壯之色猶在，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地缺老怪一直被他氣勢所懾，心理上早就落在下風，何況此時功力大弱，對方雖是一雙肉掌，但右手屢次施展玄門罡氣，左手卻乘間以巧妙招數，或攻或守，主要的是攫奪他的青竹杖。若然他手中的青竹杖吃他搶去，一則已無兵器可以禦敵，二則地缺老怪一腿已經殘廢，沒有了這支青竹杖，便無法逃走。是以簡直非死不可，因此他絕對不能讓敵人奪去青竹杖。

　　天殘老怪心靈屢現警兆，明知乃弟形勢萬分危殆，故而要他去救。但他為了猿長老危在頃刻，不願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故此一直拖延。忽聽地缺老怪厲聲一嘯，當下為之大凜，閃目一覷，只見石軒中已欺入地缺杖影中，雙掌翻飛，全是足以制敵死命的殺手。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忖自己真是被鬼迷住，明知和地缺老怪因是孿生兄弟，心靈相通。因此假如地缺老怪吃敵人一掌擊斃，那一剎那間，自己也因心靈震盪過甚而昏迷倒地，最少也得個把時辰以後，才能甦醒，但只要昏迷一下，猿長老的長劍便足可以取他性命了。

　　他心神一分，猿長老乘機騰開地位，這一來縱然天殘老怪不管一切，復又急攻猛襲，又須數十招以後，方能得手。

　　石軒中連攻三掌，逼得地缺老怪直在喘氣，眼看再加一掌，發出玄門罡氣，便可取敵性命。

　　忽聽天殘老怪陰森森喝道：「朱玲賤婢往哪裏走？還不納命？」聲音方自入耳，已搖曳於十丈之外。

　　石軒中大大一愣，轉念間已想到必是敵人陰謀，引誘自己分神，好教地缺老怪逃走。

　　猿長老大聲急呼道：「軒中快點追去！」

　　石軒中一聽此言，登時騰身飛起，宛如騰雲駕霧般，在空中馭氣御空地飛去。

　　天殘老怪已出去了十餘丈，晃眼間已隱入一座破殿之內。

　　石軒中電急撲去，衝入破殿，不覺叫聲苦也，敢情此殿破破爛爛，四面都有出口，或是門戶，或是殿牆崩缺的大洞。

　　這時天殘老怪已經不見蹤影，一時如何查得出他從何處走了？

　　石軒中心中急極，放聲大叫道：「玲妹妹……你在哪裏？」叫罷側耳而聽，卻毫無回音。

　　此時天殘老怪已到了左邊第三座破殿中，正凝神側耳，極為留心地查察四周動靜。當他看到地缺老怪正在危殆之際，無意間忽然瞥見在那鐵箱火光後面，白影一閃。他的眼神何等厲害，這匆匆一瞥間，已看出這條白影乃是一個女人赤裸的背影。

　　好個天殘老怪不愧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詭譎多智，善用機會，此時靈機一動，捨下猿長老，疾撲過去。口中已喝出「朱玲賤婢從哪裏走」的話。猿長老的眼力當今宇內數一數二，電急一瞥天殘老怪身形去路，也看到一個裸體女人的背影，一晃而隱。

　　這位一代宗師雖想到可能是天殘老怪誘敵之計，但同時又考慮到若然真是朱玲的話，她居然幸而能從鐵箱火海中逃得殘生，卻死在天殘老怪後來追擊的毒手之下，豈不是死難瞑目？這麼一想，立時振吭命石軒中趕快追去。

　　石軒中應聲追蹤而去之後，猿長老極快地從囊中取出一個拳頭大的玉葫蘆，拔開蓋子向掌中一倒，倒出兩粒龍眼般大小的碧綠色丸藥。登時一陣清香，瀰漫在空氣中。猿長老慎重地先將其一放回玉葫蘆內，然後服下掌心的一粒，立刻提劍疾撲地缺老怪。

　　地缺老怪一來血流甚多，二來被石軒中連番急攻，真元大耗。此時喘息未定，方在運功止血，一面要調元運氣，恢復體力。驀聽猿長老清越的口音道：「地缺，你雖逃得石軒中一掌之厄，且看你如何逃得過老朽的利劍！」

　　地缺老怪已不暇把左肩胛上的半截斷劍拔掉，慌忙睜目，準備迎敵。他口中也不甘示弱，冷笑道：「你是家兄杖下敗將，何足言勇？」

　　猿長老欺到他跟前，迎面一劍刺到，疾若飄風。劍鋒嘶風之聲，尖銳刺耳。

　　地缺老怪勉運餘力，一杖掃去，猿長老沉劍一撩，「噹」地啞響一聲，劍杖相觸。地缺老怪面目失色，身形站立不穩，忙忙以杖點地，飛開兩丈。

　　腳甫沾地，猿長老已欻然到了他身前，冷冷道：「敗將這一劍還可以言勇吧？」嘲聲中又是一劍戳去，地缺老怪不能作聲，奮力封架，使出星宿海獨門青竹杖中救命絕招，一招「白雲出岫」，人隨杖走，衝出劍光重圍。

　　但此刻地缺老怪的確大為震駭，只因對方明明已受內傷，他們星宿海一脈秘傳的太陰真力，專傷五臟。最陰毒之處便是功力越高之士，如若被太陰真力傷了，開始時對方必能仗著精純功力壓住傷勢，對敵攻守間，並無十分大礙。但真氣妄運之後，不久內傷陡然發作，登時便倒斃當場，毫無挽救餘地。那猿長老固然因修為已久，可以比別的人壓抑得長久一些，但即使至今尚未倒斃，可是出劍攻擊時也不該如此凌厲和功力深厚！這一點使得地缺老怪大惑不解，一面暗暗叫苦。

　　他哪知猿長老百年修為，平生歷涉天下名山大川，采得無數奇藥珍品，煉成丹藥。而猿長老因天賦奇突，天生具有辨識天下百藥之能，故此煉有一種武林人視為救命之寶的靈丹，專治各種內傷，藥力奇快，有如水到渠成，不但可以治癒內傷，並且能夠恢復原有功力，此丹因是以海外蓬萊仙山絕頂所產的鳳仙果為主藥，故稱為「鳳仙丹」。猿長老向來少與江湖人來往，故以這鳳仙丹天下得知者，不過寥寥兩三人。星宿海兩怪少來中土，自然更不會知道對方仗靈藥之功，指顧間已恢復原有的功力。

　　劍光杖影，交織如山，那猿公劍法以輕靈快速見長，因此劍光分佈範圍極廣，直如一片天羅，把地缺老怪的青竹杖影完全籠罩住。

　　石軒中在那破殿中大叫玲妹妹之後，不聞一點聲息，便也不肯停滯，因右方乃是這寒山古寺的中心，故此疾撲入去，穿過一座寬大的佛堂，滿地塵埃中，忽見牆下一個劍鞘，忙過去搶起一看，正是朱玲太白劍的劍鞘，不由得又驚又喜，復向古寺中心搜索前進……

第三十三回　幸脫魔窟小嘗清福　共赴仁心大顯奇能

　　天殘老怪在破殿中明明聽到一點異響，方要判斷這聲息從何而至，恰好石軒中那聲大叫將之淹沒，等到他叫聲過後，便已不聞半點聲息。他熟悉本寺形勢，因此知道這座破殿後面有一座院落，古樹婆娑，蓬蒿掩壁，如讓朱玲逃入這座院落中，便不容易找到。尤其是那院落過去一點，便是一座高達五丈共分三層的石鐘樓，因已殘落崩壞，故此四面都露出破洞缺口，躲在其中，捉迷藏也得捉上個把時辰，才可能把她捉到。尤其時在深夜，雖然不礙視物，終未免不大真切。特別是暗陬之處，可以隱蔽身形。是以這天殘老怪一聲不哼，迅速地穿出那座院落，希望先一步截住朱玲最佳隱蔽之地。

　　蓬蒿中微響一聲，天殘老怪詐作不知，閃入一棵參天古樹樹身之後。那一片蓬蒿中，微微搖顫，似是有人在下面像蛇般穿行。

　　天殘老怪已上了大樹，躍到伸過來覆在這片蓬蒿上面的橫枝上，暗暗運足全力，看準了方位之後，倏然由半空中降墜下來。

　　直到青竹杖杖尖已沾到蓬梢，這才發出太陰真力，宛如迅雷下擊般直點下去。同時左掌一揮，整片蓬蒿吃他一掌蕩平，露出地面。

　　青竹杖落處，一聲慘嗥響起來。天殘老怪目光一掃，已瞧清楚杖下所點死的，竟是一頭野狐。不由得一陣懊惱，藉著杖尖一點之力，倏忽間已飛回大樹上面，轉眼已隱藏在樹葉中。

　　就在他身形藏好之際，一條黑影從殿中疾飛出來。

　　天殘老怪倒抽一口冷氣，不敢動彈，敢情這道人影竟是劍神石軒中。

　　石軒中目光如電，四射一眼。天殘老怪覺得他的目光似乎已掃到自己面上，心頭為之一震。但立即想到自己在這黑暗中的樹葉後面，相距又遠，石軒中決不可能看到。這麼一想之後，才放下心來。旋即又想到自己一世縱橫，怎的會生出懼怕之心？真是不可思議之事，自己想想也十分可恥……

　　正想之際，石軒中已看到那鐘樓，疾躍而去，一晃眼便失去蹤跡。

　　天殘老怪隱匿了片刻，心靈復起警兆，知是地缺老怪又遇險，不由得十分驚奇。只因猿長老已負內傷，石軒中卻被他引來此地，誰還能危害於他？念頭一轉，忽地恍然想道：「是了，一定是朱玲躲過我的追蹤，反而潛回那邊，和猿長老兩人合力夾攻。朱玲的劍術本來不弱，二弟已受劍傷，自然敵不過他們兩人夾攻。可是剛才那個裸體女人是不是朱玲？她何以裸著身體？」一面想著，一面潛躍下地，極為迅疾地向外面奔去。

　　轉瞬間已回到了早先鏖戰之地，放目一瞥，不由得大駭！原來猿長老正展開猿公劍法，倏忽橫縱遠躍，倏而分身合擊。劍光彌空漫地，無所不至。真是遺塵絕跡，令人無能迎躡。這一路劍法，自古代秘傳至今，俗世難得一見。天殘老怪如今身在局外，是以分外看得清楚，但覺高遠峭拔，清氣盤旋，果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加之以猿長老功力卓絕一代，雖然練劍時已經過千澼萬灌，卻無絲毫爐錘痕跡。

　　最使天殘觸目驚心的，便是猿長老明明已吃他以太陰真力，杖傷腰間。縱然這敵人不比等閒，仗著修為年深，勉強壓住內傷。但時間已過了相當久，他復又屢運真力，任他是金剛不壞之體，也應顯出朕兆。決不該兀自運劍如飛，毫無傷滯之象。他怎樣也想不通其中道路，但可也不敢怠慢，疾撲出去，喝道：「猿長老休得猖獗，老夫來也！」喝聲中揮杖上前，加入戰圈。

　　猿長老因服下「鳳仙丹」，功力已完全恢復。此時清越地長笑一聲，劍光陡然散佈開來，把天殘也裹入劍圈中。但星宿海絕藝，自成一派，雖然細論起來，猿長老修為近百年，功力已達超凡入聖之境，是以單打獨鬥，時候一長，便可取勝兩老怪中任何一個。不過兩老怪如一擁而上，則猿長老絕無取勝的機會。否則星宿海兩老怪也不能在邪派中竟可與鬼母冷婀齊名。

　　且說這一戰不到三招，地缺老怪正要乘機退開一旁，趕快取藥療傷。忽見一道白森森的光華，自七八丈外暴射而來。宛如經天長虹，來勢既神速又威猛。

　　星宿海兩老怪心意相通，同時感到一陣震慄。那道白虹直如雷奔電閃般落在戰圈中，光華暴射，已把兩人圈住，無法退卻。

　　猿長老見石軒中出現，手中多了一口白氣炫目的長劍，認得乃是朱玲的「太白劍」，便暗暗放心。手中長劍一緊，配合石軒中的攻勢，直把星宿海兩老怪打得手忙腳亂，應付維艱。

　　石軒中劍勢忽地略緩，問道：「猿長老，你老可曾看清楚是朱玲麼？」

　　猿長老一聽此言，不由得大訝，反問道：「老夫只見到是女人背影，難道此寺尚有別的女人？」

　　石軒中嘿一聲，手中太白劍大演絕學，一連三招，把天殘地缺兩老怪逼得有如走馬燈般團團轉。

　　猿長老見獵心喜，等到石軒中劍勢一緩時，也突然運足全力，使出猿公劍法凌厲無比的連環三招。但見他出劍奇快，身形更加神速，往來如電，平地上陡然湧出一幢寬廣的劍幕，也把對方兩人迫得團團而轉，聲勢不減似石軒中的三招。

　　石軒中候他劍勢略挫之時，才厲聲問道：「天殘你身為一派宗師，居然屢次以暗算手段加害我玲妹妹，試問羞也不羞？我且問你，剛才可是見到我玲妹妹？」

　　天殘老怪一面揮杖護住自己和地缺，好讓地缺老怪趁機休息一下。口中沉吟一會，才道：「本寺別無女性，適才確曾見到女人背影，老夫不能打誑哄你，實在不知那女人是否朱玲。」

　　石軒中聞言立刻躍出戰圈，直撲向那兀自火光燭天的鐵箱，但火勢如此猛烈，無法逼近查看。

　　星宿海兩老怪趁這時使出「雙竹合璧」的絕技，地缺老怪倒豎在天殘肩上，以左手支撐身體。可是他因左肩胛被石軒中一劍刺穿，此刻十分疼痛，是以招數使出來時，大不如前。饒是這樣，猿長老也覺得難於應付，尤其是對方兩人合成一體，被攻的面積縮小，自己一時間簡直無法威脅到對方。這等打法，真是有輸無贏，是以越打越覺不妥。

　　兩老怪似乎也在相商什麼事，嘴皮微動。猿長老索性縱開一旁，橫劍監視他們的舉動。

　　天殘老怪倏然向寺外躍走，石軒中清嘯一聲，兜截住去路，猿長老也忙忙上前助陣，兩位俱是天下第一流的劍客，晃眼間便把大名鼎鼎的星宿海老怪攔住，困在如虹般的劍光中。

　　石軒中心事沉重，悲懷難抑，厲聲喝道：「今宵誓必取你們的首級，祭奠我玲妹妹芳魂！」一面大喝，一面奮劍力攻。此刻因已死了尋覓朱玲之念，招數上霸道異常，大有同歸於盡之概！是以兩老怪大感難支。如果沒有猿長老在一邊掣肘住，則地缺雖然負傷，仍可和敵人決一死戰！

　　戰雲密佈，劍光沖霄，加上四人不時長嘯大喝，聲撼山谷，真有天搖地動之勢，激烈無比。看看戰了四十餘招，石軒中趁著地缺揮杖以攻代守，疾砸猿長老之時，猛可身劍合一，朝敵人射去。這一招他擬想已久，苦在老是沒有機會。是以這刻一抓住空隙，便施展出來。

　　哪知天殘地缺練了數十年「雙竹合璧」的絕藝，神妙無比。倏然一轉，已完全封蔽住上下左右的空隙。石軒中去勢極猛，已煞不住勢，但見一道劍光，投入密如雨下的青竹杖影中。

　　在這極為危險的一瞬間，石軒中全神馭劍，心與神會，身劍相合，竟然不起一絲驚駭之念，登時已入化境，竟不知身在伺處劍在何處，兩者渾然一體，根本分不出來。但見劍光暴漲，發出尖銳的破空之聲，倏然間已劃空而去，飛出八九丈遠，然後落地。

　　猿長老何等眼力，分明已見兩老的青竹分別擊在石軒中身上，但反而被震得老高，絲毫不能傷他。而石軒中劍光過處，卻把那兩個老怪的白髮白眉和頷下的山羊鬚完全刮去。宛如因他們穿行火窟，因而被烈火一下焚掉似的。猿長老心知這是因為石軒中劍光過時，速度太快，因而生出熱力，把他們的鬍鬚俱焚炙掉。但這等身手，他從未曾聽說過，不由得脫口大呼「劍神」！

　　星宿海兩老怪魂飛魄落，忽見石軒中捧劍微愣，連忙躍入佛堂中。

　　石軒中發愣之故，便因剛才這一劍，正是他連日來苦思不得的至精至妙的劍術。當時在菩提庵中，吃庵主清音大師以「珠雨符風」的絕技，左手的一百零八粒木念珠在近身時發出，因此擊在他身上的竟有數十粒之多。其時石軒中無意中身劍合一，沖霄而起。那些木念珠均由清音大師以內家重手法發出，縱是岩石，也得深深嵌入，何況血肉之軀。但石軒中這一劍，卻毫無損傷。就和適才被天殘地缺兩老怪的青竹杖砸擊在身上似的。不但毫無傷損，甚且連震動之感都沒有，彷彿有一層無形劍氣，護住全身。

　　他只愣了一下，便因天殘地缺逃走而驚醒，仗劍繞截佛堂另一邊門戶，猿長老則徑從天殘地缺所走的門戶進去。

　　石軒中身形拔起半空中，忽然聽到一個極為嬌美而又熟悉無比的聲音喚道：「石哥哥！」

　　這一聲叫喚，把石軒中三魂七魄都叫飛了，身形宛似斷線風箏般直墜下地。卻見在那火光熊熊的鐵箱後，出現一個奇形怪狀的人。

　　石軒中目光掃過，心頭一震，差點兒便失聲驚叫。只因若是一向白衣顥飄若仙的白鳳朱玲，變成這般模樣出現，還用說定是因被烈火焚燒成這個樣子。

　　那個奇形怪狀的人當然是白鳳朱玲。她只出現一下，便隱入一堵破牆後面。

　　猿長老也聽到朱玲的聲音，是以追入佛堂之後，便停止搜索追擊，哈哈笑道：「天殘地缺你們今日可栽慘啦，憑你們的身份名望和武功，屢施毒手，仍然無法取朱玲性命。」

　　星宿海兩老怪本要從牆上一個破洞鑽出去，聞言不由得中止去勢。天殘低低道：「老二，咱們務必把那妞兒殺死才行！」

　　地缺道：「我不知可支持得住，但沒有關係，反正觔斗栽定，死在此地又何妨？」

　　天殘一聽自然躊躇起來，不能立刻決定。

　　石軒中心裏發急，兩三個起落，已縱到白鳳朱玲隱身之處。他柔聲道：「玲妹妹，真把我駭死了，我正急著殺死那兩個傢伙，要為你報仇呢！」

　　破牆後飄起清朗如銀鈴的聲音：「石哥哥，我知道你著急，但剛才我不能現身。」

　　石軒中頭上沁出冷汗，心知朱玲這一次一定完全毀於烈火之下。不過他覺得十分奇怪的，便是朱玲的聲音這麼安詳，一點也不顯得特別激動。

　　「一定是她對我有了信心之故！」他想道：「這一回我必需更加小心呵慰她，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我得比以往還要對待她好些……」想到這裏，未免有點黯然神傷。他並非為了朱玲的容貌身體改變了而這樣，僅因覺得朱玲的災劫未免太多了，這一回的不幸，應該落在自己的身上才對……

　　朱玲在破牆後問道：「石哥哥，那兩個可惡的老怪被你打跑了麼？」

　　石軒中柔聲道：「他們已嚇破膽子啦，猿長老還在追蹤他們呢！」

　　「剛才你那一劍，多麼神妙和威風啊！」她聲音中流露出快活的意味：「那不正是你夢寐以求的劍術麼？」

　　「是的，那一劍把兩個老怪的頭髮眼眉和鬍子都剃清光，哈哈！」石軒中極力說得輕鬆一些，好教朱玲暫時忘掉她自己可怕的遭遇。不過因為他天性淳厚，為人方正，故此聽起來不大滑稽可笑。這連他自己也感覺到，不禁為了自己的笨拙而懊惱起來。

　　但朱玲卻發出銀鈴般悅耳的笑聲，道：「石哥哥你真行，武林公推給你的外號『劍神』兩字，足可當之無愧……啊，我真覺得榮幸。」

　　石軒中覺得此時此地，朱玲仍然表現得這般多情，未免令人更覺傷心。當下忍不住嘆息一聲，道：「我寧願是個平凡的人，而能夠和你日夕盤桓在一起，平靜愉快地渡過一生……哎，你身受這麼多苦難，我恨不得能夠代替你……」

　　「石哥哥，你待我太好了！」她異常感動地說：「可是我也曾想過，假如沒有苦難，怎樣會顯現出我們愛情的光輝呢？沒有痛苦，我們怎知快樂的寶貴？」

　　石軒中惘然道：「你的話雖然十分正確，可是這過程太過令人難以忍受！每一次都是死生一髮那麼危險，假如有一次不幸無法挽回，你說怎麼辦呢？愛情的光輝有什麼用處？」

　　他們這對劫後餘生的情侶，竟然隔著一堵破牆，傾訴著心聲。但在佛堂中的猿長老，可就沒有這種閒情逸致，原因是星宿海兩老怪商量之下，決定趁石軒中趕去看視朱玲之時，先拿猿長老試手，瞧瞧地缺是否支持得住，而且因在佛堂之內，光線黝暗。兩老怪本來還有暗器「銀令符」，正可在這地方使用。

　　因此兩老怪悶聲不哼，分頭向猿長老撲到。青竹杖交擊如雷霆忽發，聲勢凌厲無比。

　　猿長老百年修為，見多識廣，正是人老變精，鬼老變靈，一看這等形勢，心念連轉，已明白對方必有詭計陰謀。但他卻不能像兩老怪般不顧一切，是以不肯出聲叫石軒中來助陣。心想星宿海兩老怪一定要用成名暗器「銀令符」，便小心翼翼地先守住全身，再作計較。

　　天殘地缺兩老怪攻了數招之後，登時已明白地缺老怪傷勢影響不輕，不可久戰。否則一旦石軒中和猿長老兩人合力反攻，則今日之局，可能不堪設想。

　　但兩老怪與猿長老已結下江河之恨，這兩人因是心靈相通，故此僅僅嘴唇輕動，便均能彼此聽到所說的話。對面功力高強的如猿長老，卻也無法偷聽到他們這等特別的心靈傳聲。

　　數招一過，地缺便改為側面牽制，以天殘老怪作正面猛攻。

　　猿長老暗中留心地觀察這種情勢變化，這刻他那雙天生火眼，並沒有睜大，反而眯縫著只剩下一線。因此黑暗中只能見到一絲紅光閃爍不定。

　　天殘老怪的青竹杖連綿進擊，毒辣異常。杖上運聚全力，但卻不是硬砸硬掃，時時化杖為劍，使出戳、刺、劈、粘四訣，招數變化極盡精微之能事。這一來採守勢的猿長老便膠著在當地，見招拆招，運劍化解……

　　地缺老怪倏進又退，突然一杖插在地上。佛堂中的地面全是石地，何等堅硬。但地缺的青竹杖插下去，看來竟毫不費力。

　　猿長老左目微微睜得大些，已將地缺的一切動靜盡皆看清。見他功力如此深厚，不由得輕輕點頭，暗想如不是石軒中已將地缺老怪刺傷，左臂已失作用，這兩個老怪聯手合擊，根本不須使用暗器，定可佔得上風。縱然要施展暗器，那地缺雙手俱全，又何須插杖於地，才能騰出手取暗器施放？

　　這原是電光石火般的頃刻，那地缺青竹杖一插入地，天殘老怪便加緊進攻。青竹杖出處，風雨為之變色，凌厲異常。

　　猿長老清嘯一聲，突然改守為攻，劍化「飛渡千仞」之式，但見一道青森森的光華，疾然從天殘老怪右上方射過。兩下擦過之時，雙方各以最上乘的手法，換了五招之多。

　　天殘老怪功力畢竟遜了一籌，吃猿長老劍光一震，退了兩步。急急跟蹤撲去時，猿長老施展開身法，倏東倏西，忽遠忽近，猿公劍法威力陡盛，反而把天殘老怪裹在劍光中，形勢不利。

　　地缺老怪原本取出成名暗器銀令符之後，便俟機會施放。這刻一見天殘形勢不佳，仗著佛堂中黑暗異常，迫得提前發動。

　　猿長老時時刻刻，總有一隻眼睛嚴密監視著地缺老怪。忽然見他右手揚處，一道銀光朝這邊射來。立刻雙目大張，紅光四射。在這黑暗之甚的佛堂中，宛如突然點上兩盞燈籠。

　　那道銀光來勢不急不疾，令人生出柔和之感。同時方向也不是向猿長老直接射到，僅僅向他們戰圈的上空飛到。

　　猿長老縱聲而笑，一劍擊在天殘青竹杖上，這一劍因是蓄勢而發，故此功力十足，竟把那不可一世的天殘老怪震得橫移兩尺。跟著人已猱身疾撲，迎上那道銀光，揮劍一擊。

　　那道銀光吃長劍擊個正著，倏地下沉數尺，然後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向左方電射而去。「嚓」地微響一聲，這道銀光已隱沒在左面的石牆上。

　　猿長老心中微凜，敢情對方施放暗器的手法陰毒已極，那銀令符上蓄滿太陰真力，蘊而不發，等到飛臨上空之際，天殘老怪僅須揮杖一引，便變成青竹杖與銀令符一齊分頭襲到之勢，任是一等一的高手，也架不住這種可怕的打法。

　　他雖然暗存凜戒之心，但豪氣如故，長笑道：「你們的心力白費啦，竟沒有算出老夫這對火眼，雖在極黑之處，仍然如在白晝視物。」

　　天殘老怪斜斜掠到地缺身旁，兩人一會合，便驀地掉頭從旁邊一個牆洞縱出去。

　　猿長老怕他們心黑手辣，趕到那邊去暗算石軒中、朱玲兩人，立刻躍出佛堂，大聲道：「石軒中……你們在哪裏？」

　　石軒中應道：「我們在這邊。」

　　猿長老放心笑道：「兩老怪已經絕望逃走，老朽且查看他們逃往何處？」

　　話聲未歇，忽聽天殘老怪那陰森森的口音響升起來：「老夫兄弟今返星宿海，老猿你如在五年內死不了，老夫兄弟將與你在衡山再度見面！」他說話的聲音雖不高亢，卻字字清晰。

　　猿長老一聽而知天殘老怪乃是施展千里傳音之術，說到末句時，他們人已在十里以外。當下也向西方傳聲答道：「五年之約，對你們未免太短，老朽一定在衡山等候你們十年！」

　　石軒中在那邊和朱玲相隔一堵破牆，他的功力不比等閒，猿長老的傳聲答話在近處反而聽不到，但他卻字字收入耳中。當下不覺為了猿長老奚落星宿海兩老怪的話而失聲一笑。

　　朱玲問道：「石哥哥，你笑什麼？」

　　石軒中道：「猿長老回答那兩個狂妄的老怪說，五年怕他們不夠，決意等他們十年。」

　　朱玲低聲笑道：「今日星宿海兩老怪可是平生第一次狼狽敗逃，啊，石哥哥……現在和你在一起，走遍天下，誰也不怕了。」

　　石軒中和她一說話，登時又為了她本身的事而憂心怔忡起來。猿長老聽到他們切切低語之聲，便循聲縱到，只見石軒中站在破牆前面，朱玲的頭髮卻隱約從牆後露出來。

　　這位老人家暗中一笑，也不問他們何故如此談話，道：「你們可知那兩老怪臨走之時，何故單單和老夫約定後會之期麼？」

　　石軒中真的不明其故，便坦白地道：「我不知道。」

　　朱玲低聲道：「我雖知道，卻不便說出來！」

　　石軒中愕然道：「為什麼不說出來？」

　　猿長老哈哈大笑道：「她如此回答，不啻已對老夫證實她的確猜對！」

　　朱玲輕聲一笑，笑聲中甚感得意。

　　石軒中道：「玲妹妹一向比我聰明，許多事我沒有主意時，總得要請教她。」

　　猿長老童心猶在，放聲大笑道：「你這個孩子，大失男人威風，等會兒我得教教你如何對付女孩子！」

　　朱玲立刻取笑地道：「呵呵，猿長老昔年風流大名，遍傳宇內。石哥哥你向猿長老磕頭請教，保管揚鞭走馬，滿樓紅袖都向你相招……」

　　猿長老一生脫略俗禮，平生所結交的都不拘輩份，一律以平輩相交。是以朱玲取笑的話，他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道：「小妮子胡說八道，我一生雖沒得到一個女孩子垂青，出了名是老光棍，但理論是一回事，實踐又是一回事。我自己雖不行，但教教別人卻頗高明呢！例如……」

　　他停了一下，可就引得朱玲好奇心大起，一面格格嬌笑，一面追問道：「例如什麼呢？」

　　「例如石軒中現在就不對了，他應該立刻和你另外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談心，哪有男女兩人，隔著一堵破牆談情之理？哈……哈……」

　　石軒中俊臉一紅道：「猿長老說得雖是，但我……」

　　「你歡喜得有點糊塗了，是麼？」猿長老替他接下去。不等石軒中解釋，跟著又道：「你早先可曾瞧見後面有座鐘樓？在鐘樓下面極為寬敞的地窖，裏面陳設得十分不錯，我先走一步，在那兒等你們，有話到哪兒慢慢再說……」話未說完，已自雙足一頓，破空飛去。

　　石軒中聽得迷迷糊糊，這時只好連聲應道：「我們馬上就去……馬上就去……」

　　朱玲噗哧一笑，道：「石哥哥你的頭伸過來。」

　　石軒中如言從缺口上伸頭過去，朱玲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看猿長老這麼性急，真像什麼？」

　　他聞言會意，但心中著實尊敬這位不拘形式的一派宗師，只在鼻中唔了一聲，趕快支開話題，問道：「玲妹妹，快告訴我剛才你猜到星宿海兩老怪是什麼心意？」

　　朱玲在他面上親一下，道：「兩老怪明知你還要三上碧雞山，假如你贏不了，這回定必難以再活。假如你贏了，他們再練十年，也無法和你的進步相比。但猿長老年紀已逾九旬，進步有限，功力已是固定狀態，所以他們敢約猿長老而不把你算在其內！」

　　石軒中道：「他們太看得起我啦，但不管怎樣，屆時我們得往衡山走一趟。這件事完全是我們引起的，所以我們不能置身事外！」

　　朱玲喜道：「好啊，我早想一遊南嶽，將來和你一起去，那才有意思呢！還有其餘的四岳，除了西嶽華山我去過之外，東嶽泰山，北嶽恆山和中嶽嵩山，幾時我們聯袂往游，一覽天下名山勝景。」

　　石軒中笑道：「我們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足夠好好遊賞一番，但遊山不宜太急，時間雖多，只怕僅能擇游其一。」

　　朱玲玉手一抬，一片黑忽忽的東西把石軒中面部遮住，只聽她格格笑道：「石哥哥，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石軒中道：「我不用睜開眼睛，也知道是一片蕉葉，而且殘黃了一大半。」

　　「對，是片蕉葉，但你再猜猜看，我拿著蕉葉幹什麼？而且不止一片呢。」

　　「不止一片……蕉葉有什麼用？難道可以使人皮膚覺得涼快些麼？」他喃喃自語地猜測。此刻他已聯想到朱玲身體被烈火炙傷，因此趕快去找來蕉葉，熨貼在皮膚上，好覺得清涼一點。

　　朱玲道：「哎，石哥哥你真了不起。」

　　石軒中大吃一驚，道：「可是我猜對了？」

　　她道：「先不提這個，最值得讚賞的卻是你的想像力。」

　　他帶點哀求的口氣道：「玲妹妹，不要賣關子啦，告訴我這些蕉葉用來幹什麼？」

　　朱玲移開蕉葉，在他面上又親了一下，輕輕道：「用來掩蔽身體啊！」

　　石軒中失聲道：「真的？」

　　她道：「石哥哥，你別大驚小怪好麼？現在我要問你怎麼辦呢？」

　　石軒中嘆口氣，道：「不知有什麼辦法沒有？」話中之意，乃是指她身上的火傷而言。

　　朱玲道：「當然有辦法，假如你能夠替我找到衣裳的話。」

　　石軒中又失聲道：「你說什麼？」

　　朱玲白他一眼，道：「我說衣服！」

　　石軒中暗想朱玲斷無在這時候想穿新衣服的道理，因此只能推想為……

　　「你的衣裳呢？」

　　「給火燒啦，你不知道麼？猿長老也不肯走過來，故意調侃一下便走開。」

　　「這都不要緊。」石軒中的聲音透著緊張的意味：「我一直怕你被火燒傷，可有燒傷了麼？」

　　朱玲道：「當然有。」她頓一下，聽到石軒中嘆氣的聲音，便連忙道：「但不要緊，只傷了手指頭那麼大的兩三處。」

　　石軒中暗地叫聲老天爺，急忙道：「你為何不早說？啊，應該怪我不早點問才對！」

　　朱玲真不知他曾經急成這個樣子，還取笑地道：「石哥哥，你好像有點神魂顛倒，莫非是因為無意中又使出你日夕苦思的那一下無上劍術，才變成如此？」

　　石軒中道：「玲妹妹別取笑，我實在急昏了頭……現在我們一同去找猿長老吧。」

　　朱玲道：「我衣服的問題還未解決呢。」

　　石軒中輕啊一聲，道：「你看，我真是糊塗得緊。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到山澗那邊取回我們的包袱，一會兒就可以回來！」

　　朱玲叫道：「不，不，我和你一道去，從如今起，我決計不肯和你離開一步。」

　　石軒中笑道：「玲妹妹未免太過慮了，難道事情就如此之巧麼？」他頓了一下，又道：「不過你還是和我一道走好些，老實告訴你，我和你在一起時，心有所屬，耳目比平日差了許多。剛才似乎覺察一點異響，似是有什麼高手潛伺一旁……但也許是我疑心生暗鬼，可是不管怎樣，我們還是不要分開的好。」

　　白鳳朱玲聞虎色變，道：「石哥哥，果真有什麼異響麼？」聲音中透出不安之意。

　　石軒中道：「不管有沒有，我們一起走就沒事啦！這太白劍我在鐘樓上無意得回，你拿著吧。」

　　當下兩人施展輕功，一徑出寺，朱玲用兩片大蕉葉遮掩著裸露的嬌軀，晚上的秋風，襲膚生寒。不一會已穿過竹林，躍過山澗，從楓樹林中鑽出去，到達他們早先憩息的坡上。

　　朱玲匆匆取衣穿上，石軒中一面游目搜索四周，一面道：「這裏離碧雞山不遠，不知會不會有玄陰教的人潛伺山上？」

　　她道：「以前沒有，但我離開已久，這幾年來玄陰教擴展得很快，可就說不定了。」

　　石軒中道：「明槍我們不怕，我怕暗箭難防……咦，是什麼人從佛寺那邊越澗而來？」

　　白鳳朱玲已穿好衣服，依言向山澗那邊望去，只見一條黑影從林中出來，並不掩蔽身形。

　　「也許是猿長老吧？他老人家等得不耐煩啦！」

　　石軒中搖頭道：「不是，是個清癯的老人，面目嚴峻，看來功力不及猿長老。」那道人影來得好快，轉瞬間已到了坡前。

　　石軒中和朱玲兩人故示鎮靜地凝視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老人，若然他不是由寒山寺那邊來的，則他們不會暗懷戒心。

　　那面目嚴峻的老人停步之後，便拱拱手，道：「老朽姜同，久仰石大俠英名，今日有緣在此荒山得見英姿，實是平生之幸，這一位絕世麗姝，必定是豔名動天下的白鳳朱玲姑娘了？」

　　石軒中從未聽過「姜同」這個名字，但從他身法如此詭奇迅疾上看來，這姜同分明不列入武林高手之林。是以心中未免有所疑惑。不過人家說得客氣，倒不便立刻盤問，於是微笑道：「姜老師謬獎之言，石某愧不敢當，這位正是白鳳朱玲。」

　　朱玲卻毫不客氣，問道：「姜老師，敢問你是哪一派的？何以忽然寺中出現？」

　　姜同陰沉地笑一下，道：「老朽僻居西域數十年，平生少履中土，無怪兩位有疑惑。」

　　石軒中忙掩飾道：「石某知道玲姑娘一定是為了姜老師武功極為高明，故而好奇相詢，石某也有此心，但不敢冒昧啟齒而已。」

　　姜同頷首道：「承蒙兩位看得起姜某，本應立即奉告，但老朽來時曾奉嚴命，不得洩漏來歷！如兩位英俠有此興趣，何妨隨老朽走一趟，就在五里以外，便可會見敝派掌門。」

　　白鳳朱玲喃喃道：「西域姜同……西域……」心中已微有所悟。

　　石軒中暗念猿長老尚在寺中等候，不便離開，便推辭道：「貴派掌門定是一代高人，石某等可惜有事在身，不能隨姜老師前往拜晤！如若有緣，日後必能再度相逢。」

　　姜同道：「既然如此，老朽也不便堅邀，好在敝掌門既來中土，尚有一段時候逗留，或能重逢也未可料，老朽如今就此別過！」

　　石軒中也拱手相送，眼看那姜同一晃身，已出去數丈，身法詭異而又高明之極。

　　「奇怪，想不到域外竟有這等上乘的功夫，比起我們中原秘傳『縮地』之術，毫不遜色呢！」

　　朱玲沉吟一會，道：「石哥哥，我想起來啦，西域有一個白駝派，雖說十分厲害，尤其是該派的人，雖是眥睚之仇，哪怕遠在萬里以外，也非報不可。兩年前這白駝派曾經向碧雞山尋事，終被玄陰教驅走。這件事發生時，適好是我最狼狽隱匿躲避師父追捕的時期，故此並不知道。後來得到這柄太白劍時，從這劍主霍長青口中才得知此事。」

　　她簡潔地把霍長青如何因一時衝動，和好友徐柏之妻做下苟且之事。其時徐柏因做案而被捕，兩年歸來，妻子已產下一女，徐柏怒而遠走西域，投身白駝派中，練了一身本領。最後終於殘酷地把霍長青一家大小盡行殺死。

　　石軒中道：「那時候我在南方閉關，苦練武功。隱隱聽說過此事，據說白駝派大舉進犯玄陰教，原因遠在昔年玄陰教暫時解散時，因隴外雙魔和雪山鵰鄧牧三人無意與之結下仇恨。那白駝派遣了該派第一高手扎合以及另外十餘名派中好手，但根本就過不了玄陰教內外六堂香主以及玄陰三鬼的一關。現在他們又來到碧雞山附近，連掌門人也來了，可不知有什麼圖謀？」

　　白鳳朱玲微笑道：「管他呢，若不是要準備應付于叔初，我真想去找那徐柏，為霍長青的女兒報仇！」

　　石軒中道：「我就等你這句話，那徐柏手段未免太過毒辣，雖然霍長青不對在前，但他也不該連霍家其他無辜的人全部殺死。」他瞧瞧朱玲，又道：「玲妹妹，你既得到人家的寶劍，好歹也得為他出口氣才對？」

　　白鳳朱玲道：「難道我還會怕姓徐的麼？不過猿長老在寺中等候，我們是否回說一聲。」

　　石軒中道：「那姜同說就在五里以外，我們即速追去，或可來得及追上他們。猿長老今世之高人，若然等候太久，動念找尋我們，這數里之地，豈能難倒他！不如立即前往為是！」

　　決定之後，兩人一齊向北方奔去，繞過山腰，陡見對面有座尖峰，就像一支插天石筆似地，深入雲端。

　　石軒中運足目力，向尖峰上望去，彷彿見到人影閃動，當下悄悄道：「他們原來藏在峰上！」

　　卻見從這邊山腰到對面尖峰，當中有一道奇仄奇深的山脊連繫住。寬僅尺許，長度卻達二十來丈。山脊兩旁陡直削下，最少也有數十丈之深。宛如一道天生石橋樑，溝通了這邊高山和對面插天尖峰的來往通道。

　　石軒中和白鳳朱玲一身武功，對於這道仄長奇險的山脊，自然不至於害怕。但這道山脊一到達對面尖峰，便是一片峭壁，看來要從峭壁上峰，卻不甚容易。他問朱玲，道：「妹妹你能從那片峭壁上峰麼？」

　　朱玲道：「你幫我一下，便沒有問題。」

　　石軒中道：「好吧，你先走，我在後面看著！」

　　朱玲提氣輕身，縱到山脊上，山風吹得她的白衣飆飄飛舞，宛如天上仙子凌波飛渡。

　　石軒中跟在後面，身形又穩又快，到了山脊盡頭，白鳳朱玲看準峭壁上可供借力縱上之處，低喝一聲「石哥哥跟著我」。人便凌空飛上。

　　那片峭壁寬只三丈，卻高達十丈，如以石軒中身手，只須借一次力，便可飛上壁頂。但朱玲每次只能縱上兩丈餘高，越到後來，便越縱得矮，故此非換腳借力五次以上不可。

　　石軒中十分擔心地在下面仰頭而瞧，只見她輕靈已極地躍了兩丈餘高，身形便貼向峭壁上，腳尖一點壁上突出之處，復又往上升高兩丈。

　　白衣飄飛中，朱玲復向峭壁上貼去。她在下面早已看準了所有落腳借力之處，故此不須猶疑。但這一次腳尖堪堪要端在那塊微微突出的岩石上時，目光到處，驀地大吃一驚。敢情那處微微突出的岩石，寬只半尺，也就是僅可容她雙腳。可是到了上面一看，不但上面佈滿了又肥又厚的青苔，而且還是斜向下傾，根本就不能容人落腳，何況還要如此急驟地借力再縱上去？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朱玲忽地想起一個問題，那便是她不明白白駝派的姜同如何上峰去的？假如他們真是在峰頂的話，難道他能夠一躍便達六丈之高、雙腳借力再上麼？

　　這念頭一掠而過，但對事實卻毫無裨益。她仍然作萬一之想，希望自己在晚上看得不大清楚，那突岩上並非佈滿了滑不留足的青苔。當下雙腳端將下去，不過踹出力量已極力不令過於急猛。

　　雙腳腳底一觸到岩上，登時叫一聲「苦也」，敢情果然滑得無法停留一下。當下尖叫一聲「石哥哥」，雙手按在峭壁上，微微穩住一下身形，然後倒退兩三尺左右，便向下面急墜下去。

　　石軒中早已看出她在雙腳欲踹之時，似乎略有猶豫，心想她莫非發現了毒蛇之類？及見她雙腳真個踹下去，不由得驚疑不定。此刻一見她瀉墜下來，唯恐她下墜之勢過猛，一下子掉到山脊兩旁的深谷底，必死無疑。忙忙一躍而起，就在三丈左右處，迎頭撞上她下墜的身形。

　　石軒中雙掌托住她的腳底，因上縱之勢餘力尚猛，居然把朱玲托得又向上升尋丈。只聽他朗聲道：「玲妹妹借力往上縱吧！」說罷，雙掌向上空力托出去。

　　白鳳朱玲心中一定，忙也提氣輕身，借他一托之力，加上自己的一踹，登時有如騰雲駕霧似地筆直飛上五丈之高。

　　峭壁頂忽然飛下一道黃影，直向朱玲身軀盤繞而至。

　　朱玲先是大吃一驚，目光一掠，忽已看清楚那道黃影，竟是一條金光閃閃的長索。當下定一定神，想道：「我若借他們長索之力上去，等會兒怎好對人家不客氣？」

　　好在這時離那峭壁頂不過丈許，只見她白色的身形向峭壁上一貼，便自凌空飛上。

　　石軒中已落在山脊上，仰頭見朱玲已安然上了峭壁，不由得大大舒口氣。卻見那道金色長索，一直垂到山脊上。朱玲雖已上了峭壁，但這條長索仍不收回。

　　石軒中當然不肯領這種情，但又不願露出一縱六七丈的絕世輕功，故意使個狡猾，像朱玲那般縱上去，先在兩丈餘處換腳借力，驀地一拔，到了四丈許之處，那兒已是朱玲早先失腳的地方。他並不理會前事之失，逕自雙腳一齊踹落。腳尖抵住突岩最內之處，然後向下一踹，身軀「呼」的一聲，復又拔起兩丈許，看起來就像真個在那兒借力似的，其實全靠自己一口極純至精的真氣，作個姿勢而已！

　　耳中彷彿聽到上面飄下來驚噫之聲，心中暗覺好笑。這時上面這一段突岩較多。因此隨意向壁上貼去，均可找到借力之處。晃眼間他已上了峭壁頂。

　　那峭壁頂上一片平崖，約有三四丈寬廣，儘是嶙嶙石骨，色作焦黃。再過去便又是陡峭拔起的高岩，不過旁邊已有仄徑可以盤旋而上，直抵峰頂。

　　崖上此時除了白鳳朱玲之外，尚有兩人，一個便是適才見過的老者姜同。另一個卻是個身量魁偉，肩闊腰細的壯漢，年紀約在三旬上下。此人雖然長得壯健如虎，但眉目清俊，鼻梁高挺，一對虎目竟是黑白分明，除了威武懾人之外，隱隱流露出智慧之光。石軒中十分留心地觀察這個人，只見他幾乎全部作漢人裝束，但身上一些小飾物與及頭上纏著頭巾又可以表示出他是回人。

　　姜同大聲笑道：「石大俠居然肯惠然而來，這天華峰雖然是敝派暫駐之地，但權充主人，敢說今宵得以迎迓大駕，荒山平添光彩！」

　　石軒中道：「姜老師謬獎過甚，石某何德何能，愧不敢當！這位想是貴派中出類拔萃的高人，姜老師可肯為石某引見？」

　　姜同笑道：「石大俠不但武功絕世，眼力亦復高明之極。這位正是敝派掌門托克什師的師弟札合。」

　　石軒中「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西域白駝派第一位高手札合老師，石某聞名已久，今日一見，單論這儀表風度，已足令人心折。」

　　札合微微一笑，道：「我這番重來中原，便極渴望能夠見到石大俠，今晚心願得償，真是喜出望外，這一位可就是豔名傾天下的白鳳朱玲姑娘麼？」

　　他的漢語說得十分流利，若然不看他裝束，真不會知道不是漢人說的。

　　石軒中答道：「這位正是朱姑娘。」

　　朱玲吃他這麼當面恭維，不由得嫣然一笑，露出編貝似的玉齒。這一笑風姿動人，美麗之極。

　　石軒中已繼續道：「札合老師說得好一口漢語，可見智慧過人者無所不能。」

　　姜同代答道：「他不但話說得好，而且博覽群典，填詞作詩，已有名家風度呢！這在西域維吾爾族中的確是罕見的事。」

　　白鳳朱玲卻有點不信，心想那札合乃是白駝派中第一把好手，又是掌門人師弟，地位崇高，姜同自然要替他吹噓吹噓。不過一時也不好意思用話點破，因此僅僅淺笑一下，嬌聲嚦嚦地道：「札合老師年紀輕輕，竟然早在十年前便雄踞貴派第一位高手之席，這一點才真令人既驚且佩！可惜前數年貴派初入中原赴碧雞山時，我已不在彼處。故此錯過瞻仰貴派獨門武功的機會，大堪嗟惜。」

　　札合那雙虎目，竟是停留在朱玲面上的時間居多。因此她所有的輕顰淺笑，無不盡察。這時暗中已知朱玲不信他精通文學一事，不由得極快地瞥視石軒中一眼，只見他面如冠玉，神瑩外映，倜儻瀟灑中，又流露出端重自威的氣派。令人一見而生出不敢小視的心情。他浮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心想這劍神石軒中，果然是祥龍威鳳，世所罕見，和那麗質天生，玉貌花容的朱玲，果真是極為匹配的一對佳偶。驀地轉念忖道：「石軒中不過是近水樓台罷了，若然他不是比我早點與她相逢，我就不信札合在奪取朱玲芳心的戰役中會比他弱些。即使較量武功，我們鹿死誰手，仍未可知，何況是在情場？」

　　這麼一想，登時又豪氣起來。姜同因他沒答朱玲的話，便代答道：「他乃是童稚時便開始練功，二十歲時，西域已沒有敵手。這十餘年來，功夫自然益發有所增進！不過朱姑娘見識過天下高人，我們白駝派的功夫，在姑娘眼中自然無甚出奇。」

　　石軒中微覺奇怪，奇怪那姜同外貌看來，應該是個性情怪僻，自傲自大的人，但想不到竟是這麼謙虛有禮。

　　札合答道：「最可惋惜的便是石大俠和鬼母較技的一段，札合未能躬逢其會。不知石大俠是否準備再上碧雞山？」

　　石軒中正不知答還是不答，方在思索。朱玲道：「三上碧雞山那是必然之事，但時間尚未能夠確定。只要確定之後，一定向天下武林朋友宣佈。不過可以斷言的，便是為期不會太久。」

　　札合微微一笑，道：「承蒙朱姑娘明示，札合也許來得及參觀那一場驚天動地的決鬥了！」

　　白鳳朱玲見他雖不是漢人，但出言甚有分寸禮貌，談吐文雅，不由得頗生好感。暗忖那霍長青的血仇，正不知如何報法才好！

　　石軒中也有這個想法，和朱玲彼此對瞥一眼，朱玲向他作個無可奈何的微笑，石軒中極輕微地聳聳肩。

　　這種情形都落在札合如電神目中，卻以為他們是表示輕視自己之意，不禁勃然而怒，但儘管生氣，面上反而露出笑容。只聽他徐徐道：「札合五年後重入中原，固然另有要事，但尚有一個心願，那便是五年前上碧雞山時，竟沒有和鬼母交鋒過，這番希望能夠與她較量一次。誰知數日前抵此，據報鬼母以及玄陰教中一眾香主，都已離山他往。」

　　白鳳朱玲接嘴道：「他們剛剛趕出關外去了，你真個來遲一步。」

　　石軒中白她一眼，心想朱玲雖已背叛師門，和鬼母脫離關係。但在札合這等毫無交情的人面前，似乎不該隨便供給消息，以免人家發生誤會。

　　札合又會錯意，以為石軒中不喜朱玲和自己說話，便又微微一笑。

　　峰頂仄徑上縱落一人，身手甚為輕靈而有力。石軒中和朱玲揚目視之，不覺微訝。

第三十四回　文武全才堪稱佳士　虎狼之性真惜斯人

　　原來這條人影竟又是個漢人，年約四旬左右。手中提著一根碗口粗的三尺來長的短鐵棒。

　　姜同見了這人，便問道：「托師已開關了麼？」

　　那中年漢子躬身道：「掌門人剛剛已開關。」

　　石軒中和朱玲一聽，敢情札合和姜同遲遲不帶他們上峰頂，原來那托克什竟在閉關練功。只不知練什麼功夫，特地跑到這麼遠地方來。

　　姜同為那中年漢子引見石、朱兩人，他們一聽那人名字竟是徐柏，不由得對覷一眼。

　　徐柏久已仰慕石軒中英名，這時上前深深一揖，口中說了好些仰慕的話。石軒中不好意思板臉孔，只好敷衍了幾句。

　　徐柏便又向朱玲作揖行禮，朱玲卻一側身避開，道：「你別跟我套交情，今日也許看在許多其他的人的面子上，我不好對你怎樣，但下回碰到，便不同了！」

　　徐柏驚道：「朱姑娘這話怎說？在下一向沒得罪姑娘……」

　　「但我認識霍長青，你還記得麼？這柄劍是他送給我的呢！」

　　徐柏面色一變，仰天冷笑，道：「姑娘既然受他餽贈，自然要為他出氣了。」

　　朱玲面色一沉，道：「你敢口出不遜，姑娘如今便要教訓你！」

　　札合忽然道：「徐柏不得無禮，朱姑娘方才已說今晚不會對你怎樣，你卻反而頂撞她。這可不是大丈夫所應為，即速向她賠禮謝過！」

　　徐柏不敢違背，只好抱拳道：「在下失禮唐突，請朱姑娘原諒！」

　　白鳳朱玲原是在找碴，以便一會兒要動手的話，也有藉口。如今這一來，便發作不得，只好默然不語。

　　札合又道：「石大俠、朱姑娘兩位可否移駕峰頂一談？家師兄一向也仰慕兩位英名，渴欲一見！」

　　石軒中毫不猶疑，道：「石某等正該拜見。」

　　朱玲卻有點不服氣，暗想白駝派雖然是領袖回疆的大宗派，那掌門人托克什在西域固然地位崇高，但來到中原，可算不了什麼。然而此刻居然擺架子要自己和石軒中上峰相見，竟不親自相迎。於是淡淡一笑，道：「石哥哥你自個兒上峰吧，我不去。」

　　札合面色一變，但瞬即恢復常態。姜同神態也變得極為嚴冷，陰鷙地注視著朱玲，似欲發作而又忍住神氣。

　　札合緩和地道：「朱姑娘可是以為家師兄架子太大麼？」

　　朱玲嫣然一笑，道：「札合老師快人快語，既然你如此坦率，我也不必隱瞞，正是這個意思！」

　　札合朗聲大笑，道：「痛快，痛快，像朱姑娘這等巾幗奇人，札合此生還是第一次遇到。實不相瞞，家師兄年逾七十，雖然壯歲時曾練過武功，但如今年邁力衰，上落崇嶺，實在不便。」

　　石軒中、朱玲兩人聽了，俱有不信之意。須知大凡可以樹幟一派的武功，必須內外兼修。白駝派的獨門武功他們雖不深悉，但久傳「陰風掌」陰毒無比，這等功夫少不了內功為根基。那麼以一派的掌門人，一身武功可想而知，哪能七十餘歲便年老氣衰得行走不便？不過札合既然這麼說了，表面上倒不能不信。

　　朱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令師兄竟然比你年長這麼多！」

　　札合道：「朱姑娘能夠原諒家師兄無禮之處，足感盛情！可是札合還有一個不情的要求，希望石大俠不要見怪！」

　　石軒中慨然道：「札合老師請說，石某恭聽。」

　　札合連聲不敢，態度甚是謙虛，然後嚴肅地道：「家師兄十餘歲便膺選掌門一職，雖然在此地不算什麼，但在西域，數十年來，一直被尊崇如天神。」

　　朱玲心想札合此言，莫非要我們上峰見他師兄之後，要向他跪拜行禮麼？

　　石軒中也作如是想，因此面色也漸漸沉下來，暗忖憑他師兄年已七十餘歲這一點，自己向他磕個頭，本不算什麼大事。但若然他師兄不是武林中人，哪怕是個山野村夫，他都可以磕頭行禮。然而因是武林中人，他石軒中可就不便行此大禮，然後被人執作話柄。

　　方想之時，札合已朗聲繼續道：「家師兄在位六十年來，所有能夠見到他的人，必須符合本教一個誓規。」

　　石朱二人都驚異地「哦」了一聲，不知這個奇怪的門派，有什麼誓規。

　　石軒中道：「原來如此，札合老師是否可以賜告貴派有何誓規？」

　　札合道：「正是要奉告兩位。」

　　姜同忽然插嘴道：「石大俠自可輕易辦到，就怕大俠不肯！還有朱姑娘乃是和石大俠一道來，是不是由石大俠代表，便可算數？這一點倒要事先說明呢！」後面的話，卻是向札合說的。

　　札合點頭道：「你考慮甚是周到，我看石大俠可以代表朱姑娘，只須另外應個景兒，譬如由我出個對聯題目之類，表示文武全才便是。」

　　朱玲已漸漸聽出他們話中之意，暗自想道：「只要你們敢鬧鬼，姑娘非得也弄些陰損招兒教你們嘗嘗不可。」

　　札合道：「在敝處有個規矩，要見家師兄的人，必須符合敝派一個誓規，便是必須做一件事，表示膽勇！我們維吾爾族一向崇拜勇士，這條誓規，實即敝族風尚。」

　　石、朱兩人一聽，都消除了戒懼之心。石軒中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也不便破例，但不知怎樣做才算得上『膽勇』之事？」

　　姜同道：「其實以石大俠和朱姑娘的名望身份，根本就不須像常人一般表現膽勇的事，目下也不過應個景兒而已。」

　　札合抖擻精神，道：「石大俠文武全才，世所罕見，如今札合隨意出個上聯，請石大俠一對如何？」

　　朱玲心想這廝倒也狡猾，一口先咬定石軒中是文武全才，跟著便出題目，令人推不掉。不過石哥哥事實讀了不少書，說到做文章，也許不成，但對聯這等小頑意，一定難不倒他。

　　方想之時，石軒中又道：「文武全才四字，石某決不敢當！但札合老師有此雅興，石某也只好勉力相陪！」他說得一點不含糊，只因那札合不是漢人，是以自己不能示弱。

　　札合凝思一下，便朗聲道：「如今乃是秋天，我出『九霄香透金莖露』七字為上聯！」

　　石軒中聽他出得俗，便也隨口應道：「八月源生玉宇秋！」

　　姜同道：「對得好，石大俠文思果然敏捷！」

　　札合稍一凝思，又道：「石大俠是當世英雄，我出『英雄幾見稱夫子』七字為上聯！」

　　這個上聯含有調侃之意，石軒中叫好，俊眼一轉，忽觸靈機，便朗聲笑道：「札合老師這一句問盡天下英雄。但石某卻未能同意，因此我的下聯是『豪傑如斯乃聖人』，札合老師以為使得麼？」

　　朱玲歡然笑道：「英雄幾見稱夫子，豪傑如斯乃聖人。真是對得好，尤其在意義上反答得妙。」

　　札合見石軒中文思真個不弱，不敢輕忽，用力尋思。

　　朱玲忽然道：「我也有個上聯。」

　　札合哪肯示弱，應聲道：「朱姑娘請賜教！」

　　朱玲朗聲：「天大故高海深越下！」

　　札合微微一怔，心想朱玲這一句分明微有諷嘲之意，登時心緒不寧。他並非因這一句的含意而不安，只是直覺感到朱玲忽然來這麼一下，分明是偏幫著石軒中，這一點居然令他心緒不寧起來。朱玲確實是嘲他自高自大，因此用了一個譬喻。

　　札合定一定神，匆忙中想不起有什麼蘊含深意的佳句。只好就著字面想，便道：「天大故高，海深越下。我對香初已縱，月朗猶明。」

　　姜同讚道：「貼切工整，兼而有之。」

　　札合白他一眼，然後道：「尚有一聯，請石大俠指教！」

　　石軒中道：「札合老師請說，石某洗耳恭聽。」

　　札合道：「佳興忽來，詩能下酒！」

　　石軒中朗笑道：「札合老師豪情雅興，俱集一身。」剛說了這一句，已觸動靈機，便繼續道：「我對豪情一往，劍可贈人！」

　　札合不覺佩服道：「到底是俠客口吻，卻又溶化無痕。」

　　石軒中俊目一眨，道：「石某也有一聯，請札合老師指點。」

　　札合振起精神，道：「石大俠請說！」

　　石軒中道：「登此山一半，已是壺天！」

　　札合暗想這石軒中一代大俠，度量寬宏，出言隱有讚揚之意，但不知是真是假？是以還須傲大一些才好，當下尋思片刻，便朗聲對道：「造絕頂千重，尚多福地！」

　　石軒中微微一笑，並不計較。

　　札合暗想如不出個難題目，石軒中便夷然過關了。不覺沉吟起來，忽地想到一個取巧之法，便朗聲道：「還有一聯，請石大俠費心一併指教。」

　　朱玲心竅剔透玲瓏，見他先沉吟一會，然後微露喜色，便知這個題目一定不好做。眼珠一轉，搶先道：「究竟你要對到幾時？」轉面向石軒中道：「石哥哥，我們還有事呢！」

　　石軒中並不與她合作，微笑道：「等札合老師出完這個聯首不遲！」

　　札合笑道：「這個聯首容易得很，便是『自願勤勞甘百戰』七字！」

　　石軒中差點兒衝口而對，因為這一條確實容易對。朱玲微嗽一聲，石軒中眼光在她面上一轉，立刻明白內中必有蹊蹺，於是及時忍住快要出口的下聯，細心尋思。

　　札合微微一笑，又朗聲誦道：「自願勤勞甘百戰！」

　　石軒中聽到他的朗誦聲，驀地有所觸悟，便笑道：「這條聯首原來是唐宋人詩句，因此石某必須也用唐宋人詩來對，札合老師的題目出得好。」

　　札合登時為之嘿然，石軒中見他如此，更加確定，略略一想，便道：「我對莫將成敗論三分！」

　　札合聳聳肩膊，道：「石大俠對得真好！」

　　石軒中微笑道：「令師兄為一派掌門，今在此峰，石某出『有小洞天堪大隱』之句！」

　　札合這回不由得相信石軒中果然是襟懷沖虛的人物，佩服地笑道：「石大俠過獎之言，愧不敢當。札合對的是『是真名士不虛來』七字！」

　　朱玲暗暗舒口氣，心想石哥哥終將此關闖過，但終有點驚訝石軒中何以在對聯上這等功夫。只有石軒中自己明白，當年改名隱居於萬柳莊李府時，因被李光鴻延聘作西席，教讀幾個孩子，故此頗用了一點功夫！（事見《關洛風雲錄》）

　　札合道：「如今請石大俠應個景兒。」彎腰拾起垂到峭壁下的金色長索。

　　石軒中和朱玲不知他拾起那根長索做甚，都定睛而看。

　　只見札合凝神運氣，倏然一振臂，那條長達十丈的金色長索，宛如平地飛起一條長的黃蛇，在空中掣動了幾下，然後平平直直地向峭壁外伸出去。

　　朱玲見他內力果然驚人，竟能把這條長達十丈軟索，平著挺向峭壁之外，雖然末梢處微向下垂，但角度不大，乍看卻也難以看出。不由得輕輕喝聲彩。

　　札合聽到采聲，精神為之大振，暗中調息呼吸，準備說話。

　　朱玲問道：「札合老師可是要我石哥哥也這樣來一下麼？」

　　札合呼吸了幾下，然後慢慢道：「不是，只因石大俠輕功蓋世，故此請他到索上走一趟。」

　　朱玲不由得失驚地看看那條金色長索的下面，除了那道仄僅尺半的山脊石樑之外，兩邊都是極深的亂石谷。

　　那道山脊不但奇仄，同時離這長索尚有十丈高下，單是這種高度，摔下去準死無疑，何況還不一定能夠掉在山脊上！

　　她衝口道：「這怎麼行，你一個支持不住，他豈不是摔成肉泥？」

　　札合冷笑一聲，雙目凝注在石軒中面上，就等候他的回答。

　　石軒中道：「玲妹妹不必為我擔心，但我必須先知道，要走到此索的什麼地方才算數？」

　　札合道：「悉隨尊便！」

　　石軒中應聲好，縱身一躍，飄飄落在長索之上。札合雙手只有極輕微的感覺，不由得大為佩服。

　　石軒中計算一下，便一步一步從容向峭壁外面走去，約摸走了一丈，便微微一頓。

　　朱玲叫道：「石哥哥可以回來了，你又不是跑江湖賣藝的，練過這高空踏索的玩藝兒。」

　　石軒中沒有回答，突然又向外面走去，大約走了丈許，又微微一頓。

　　朱玲見他已陷在險境，便不敢叫喊，以至他心神分散，出了意外。

　　石軒中一頓之後，又向外走，約摸丈許，便又稍歇一下。

　　外面山風漸勁，吹得他衣袂飛揚。以石軒中那麼高的輕功的人，此時因腳下僅有一條細如手指的長索支持，根本不能用力平衡身體，因此不得不張開雙臂，以免被天風吹刮得立足不住。

　　姜同底瘦削的面上，逐漸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令人見了覺得奇怪又覺得可怖此刻他心中正在轉著一個極為陰毒的念頭，那便是他想趁札合全力挺直那條長索之時，無法運功護身，冷不防一掌把他擊落峭壁之下。

　　這一掌縱然要不了札合的命，但他摔落峭壁下，也非摔死不可。這一來除了殺死札合之外，尚可把那名滿寰宇的劍神石軒中弄死。剩下一個白鳳朱玲，他自問能夠在數十招以內，也將她擊落深谷。

　　這個歹毒的念頭使得他臉色變得十分奇怪，要知他在白駝派中，一向居於第二位高手寶位之上。上一次他先到中原來，原本要在將軍坡掘寶，恰巧碰上隴外雙魔和雪山鵰鄧牧，因而敗逃西域，帶來的四個手下也慘遭那三個魔頭殺死。回到西域後，掌門人托克什才傳他「陰風掌」的最奧妙秘訣和練法。是以前此札合率領了十名好手上碧雞山尋仇之時，他因閉關練功而不曾同行。如今他武學盡得，只要把札合除掉，白駝派便輪到他是第一位高手，托克什死了之後，這掌門人的寶座便非屬他不可！

　　石軒中停停走走，晃眼已走出去了八丈餘。他腳下只有那麼一根長索，天風勁急吹刮，下臨百丈深谷，這等情景，直把朱玲駭得心魂欲飛，掌心沁出許多冷汗。她只怕那札合突生壞心，雙手一鬆，石軒中縱有蓋世輕功，也無法飛回這座峭壁上。

　　札合此時那顆心也像風車般直轉，這位一代劍客，身手膽力學識容貌，都在自己之上。他一向自視極高，以為天下間縱有人武功更高，則容貌學識定不如自己。或者學問容貌較佳而武功膽識必及不上自己！哪知竟有這麼一個人，樣樣都比自己高明，這教他如何能不生出妒忌之心？

　　石軒中一點也不知道峭壁上的人們，竟然各懷鬼胎，兀自全副心神，貫注在腳底索上。

　　現在離那長索末梢不過一丈，但卻是最艱險的一段，因為札合支持了這麼久，全憑內家真力，由雙手發出，一直貫注到長索末端。時間一久，便極吃力，長索末端已向下傾斜了兩尺左右。故此石軒中再走出去，等如下斜坡一般，試想那條長索根本不能著力，再加自上向下傾斜，危險性自然大上百倍。

　　朱玲這時百般無奈，唯有悄悄移過去湊在札合身邊。心想如有什麼可疑的動作的話，她雖不能搶救石軒中，卻也可以爭取時間，先把札合一掌擊斃，報了大仇再說。

　　這一回石軒中停留得較久，札合漸覺難以支持，如不是已無法開口的話，直想叫石軒中回來。但見他臉上漸現紅潮，轉眼脖子上青筋也露了出來。朱玲也看出他無法支持，芳心大驚，正要叫石軒中回身，忽見石軒中已向前移動，只好停口不叫。

　　姜同陰陰一笑，已下了決心，挨到札合身邊，倏然駢指點將出去。就在白駝派第二把高手姜同出手前的一剎那，朱玲突然清叱一聲「賊子爾敢」，玉掌電急拍向札合身上。敢情她一直注意著札合的行動，忽見他露出獰笑，心頭大震，更不思索，掌上本已運集真力，疾然擊將出去。

　　她明知對方雙手一鬆，石軒中定必無幸，但等到確定石軒中已經無幸時，自己面對這個白駝派的第一位高手，哪還有復仇之望？故此算盤早已打好，只要他一露出形跡，不管判斷得對否，先把仇人毀了再說。

　　札合果然在這刻鬆手，以他一身功力，本來可以躲過朱玲這一擊。無奈一則由白鳳朱玲目前雖然功力不比以前，但到底是鬼母門下，出手所取的部位，十分毒辣。二來他在長索上幾乎已耗盡真力，應變上不免大為吃虧。

　　這還不算，當他鬆手以後，尚未決定如何應付朱玲的一掌時，驀地感到寒風一縷，襲左腰大穴。札合這一怒非同小可，那姜同昔年在中原不能立足，流浪到西域回疆，蒙他師父收留為徒，練了一身本領，而且在回疆備受尊敬。孰知今日在危險關頭，竟然倒戈相向，突施暗算。這種卑鄙無恥已極的居心，實在不能放過。

　　這原是一剎那之事，那札合之怒並不需要細細想過才發出來，只自然而然便怒不可遏。當下仗著三十多年來的精純童子功，運聚最後的一點餘力，驀然一側身，先教朱玲不要一掌打實，把他當場擊死！

　　朱玲一掌拍在他肩上，忽見姜同滿面獰笑，駢指如戟，已戳在札合身上。

　　好個白鳳朱玲機智過人，這一瞬間，已決定自己應該如何做法才對！當下清叱一聲，使出「遊魂遁法」，只見白影一閃，已轉到姜同身邊，奇快無倫地一掌擊去。

　　姜同一指奏功，但覺札合雖然側了身軀，卻無法抵禦自己指力，料他因真力耗盡，是以自己這一指雖沒有點正在死穴上，卻也能震碎他內臟，命在旦夕。剛剛陰陰一笑，意欲再加一掌。

　　朱玲已從側面攻到，那一掌來得既快且毒。姜同這時因是謀殺本門高手的事，心靈不免震盪。是以反應也嫌遲了一點。朱玲玉掌一下擊到他腰上，姜同忙忙閃時，已來不及，吃她一掌拍在後腰側。姜同痛哼一聲，自知腰骨已折，傷勢不輕。

　　猛聽札合虎吼一聲，雙掌齊發，一陣陰風過處，姜同飛開兩丈許，撞在後面的岩石上，方始掉下地面。札合這一擊已竭盡全身功力，是以一擊之後，自家也跟著頹然仆倒地上。

　　那邊廂的徐柏不幸吃札合蓋世無雙的「陰風掌」所波及，那陣陰風，刮肩而過，登時打個寒噤，面色如灰，半邊身軀完全麻木。

　　峭壁頂只有朱玲一個人猶自站著，白駝派三個人都倒在地上。她怔了一下，眼淚奪眶而出，心想石哥哥一世英雄，想不到死在人家卑鄙的暗算之下，自己活著何益？登時轉身向崖邊衝去。

　　剛剛衝到崖邊，忽見一條人影，有如大鷹般直飛上來。目光到處，這條人影除了石軒中還有誰？她心中由極悲驟然變為極喜，反而陷入麻木狀態。腳下也不曉得停止，直向崖外衝出去。

　　石軒中長嘯一聲，以絕世輕功，直向朱玲迎過來，雙臂張處，把她攔腰抱住，復又回到峭壁頂的平崖上。

　　朱玲顫聲嗚咽道：「石哥哥，你真的沒有死麼？」

　　石軒中把她擁抱得緊緊的，道：「石哥哥死不了，我得還要好好享受人生呢！」

　　朱玲道：「我駭死了！」

　　石軒中但覺天地之間，除了朱玲，已沒有更寶貴更重要的東西！她這種愛情，的確是真摯無比，令人深深感動！

　　「玲妹妹，我以為你已看出我的防備形跡了呢！試想假如我不防他這一著的話，那十丈長的長索，難道我不能夠一口氣便走到末端，換口氣又回來麼？我就是怕他不懷好意，因此一丈一丈地走，這樣走一次，我只用了那口真氣的十分之一，假如他放手摔我下去的話，我尚有充分的功力可以準確地飄落在山脊上。」

　　朱玲道：「我能夠那麼樂觀麼？越寶貴的東西，越是怕會失去，我對你正是如是。」

　　石軒中笑一下，道：「白駝派這兩個傢伙一死，從此將要一蹶不振了。」

　　朱玲走過去從崖邊俯瞰一眼，伸伸舌頭，道：「虧得石哥哥你膽大，別的人休說沒有你這種輕功，能夠提氣飄墜十丈之深，即使有的話，也得膽力過人，才不會為兩旁的深谷駭眩而失足掉下去呢！」

　　石軒中一把將她抱回來道：「你小心些，等心神鎮靜之後，才可以這樣，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剛才我飄下去時，忽然能夠收攝心神，專一異常地駕馭住那口真氣，準確地向那道山脊飄下去！你可知道，這就是施展出那一招身劍合一的劍術的基本要件，若果不能那麼專一，根本不可能使得出來。」

　　朱玲喜道：「那麼你已經完全了悟出來啦？」

　　石軒中搖頭道：「還未曾能夠隨意施展出來，但我已明白一個道理，便是這種已超出一般武功境界的劍術，不能用心思索，就像『悟道』這件事一樣，越是用心著意地追求，越發摸不著邊。一定要在有意無意之間，忽然有所領略，但也不能立即成功，必須勤修苦練，把基礎繼續奠好！如果用心追求，便落在下乘窠臼中，無法出來。」

　　朱玲懂得他這個道理，不過說時容易行時難，她決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當下嫣然一笑，道：「但願你最後得到成功，那時便不怕天下任何人了，現在這些屍體如何處置？」

　　石軒中過去檢查一下，道：「噫，札合心頭尚有微溫，徐柏僅僅受傷，尚不至於死呢！」

　　朱玲道：「把他們都拋落谷底餵蛇最好，這些心地卑鄙陰毒的人，不可留在世上。」

　　石軒中柔聲道：「玲妹妹，你的話我無不聽從，不過我希望你再想一下才決定。那徐柏自身遭遇之慘，後來這樣報仇，也有可恕之處。只要他答應不再為惡，我們或者可以放他一條生路呢！」

　　朱玲笑道：「石哥哥你決定吧，我決不會堅持方才的意見。」

　　石軒中凝視著她，過了一會，才嘆口氣道：「玲妹妹，我以前的一意孤行，太對不起你了！從今而後，你要我放棄練劍，到鄉間做個農夫，我也甘心情願，絕無怨言。」

　　朱玲大大一怔，呆呆地看著他。

　　「玲妹妹，現在請你說，要不要我去會碧螺島主于叔初？要不要我三上碧雞山？只要你不願意，我決定封劍和你一道歸隱！」他說得如此誠懇和堅定，一望而知決不是一時的感情衝動而說出來。

　　朱玲撲在他的懷中，狂喜地叫道：「石哥哥，你真是這麼好麼？啊，我高興死了。」

　　石軒中心頭充滿溫柔，現在他感到「愛情」才是天下間最寶貴的東西。試想除了「愛情」以外，誰能為了另一個人而毫不猶疑地拋棄自己的生命？「名譽」算得什麼？不過是美麗的霞彩，雖然奪目動人，但虛幻得有如一陣風，一場夢！

　　朱玲道：「石哥哥，等我想一想，才回答你好麼？明日或者後日，或者將來才告訴你。」

　　石軒中道：「隨便你幾時高興才說，現在我先挽救札合一條性命，他在以後的日子，將會異常慚愧地想到今日的事，這種懲罰比殺死他更好，何況他的武功一定不能恢復舊觀的了。」

　　他在札合口中塞了三粒崆峒靈藥「保心丹」，延續住他行將斷絕的心脈。又給徐柏服了一粒。歇了一會，札合緩緩張開眼睛，忽見石軒中和朱玲並肩站在他眼前，不由得雙目大睜，但跟著又悄然閉上，似乎羞見這位當代大俠。

　　朱玲道：「札合，你的卑鄙詭計震不死我石哥哥，而他卻不念舊惡，還用師門靈丹，救了你一命。」

　　札合閉目不語，臉上流露出慚愧的表情。

　　石軒中過去對徐柏道：「你沒有什麼惡跡，如今已受了重傷，我們今晚本是為了霍長青的事而來的，但你既已如此，我們也不為已甚。但你必須答應我們，從今以後，永遠不再為非作歹，好好重新做人，另建家園！」

　　徐柏想了一下，嘆道：「今日見了石大俠，忽然悟出許多道理，從今以後，我決不在江湖上混，大俠和朱姑娘可以放心？」

　　石軒中問道：「你受了這種陰毒掌力所傷，有什麼法子可救？」

　　札合微弱地答道：「家師兄處有專治本門陰掌的靈丹！」

　　石軒中道：「那麼我們一起上峰頂去，我也得向令師兄交代個清楚。」當下一手托著札合，一手挾起徐柏，展開輕功，宛如飛鳥般上了峰頂。

　　只見這峰頂上竟是一塊寬達十丈圓的平坦石地，當中支著一個巨大的皮帳幕。帳幕的頂蓋乃是皮革所制，但離地七尺開始，俱是淺碧色的輕紗，一直垂到地上。

　　帳中此時懸著一盞明燈，十分光亮，照得帳中一切情景均可看見。只見一個年約八九歲的清俊小童，盤膝坐在獸皮褥上。在他旁邊，一個白髮老人坐在地上的獸皮褥上，背脊靠著一方斜板，板上也搭著獸皮。

　　那白髮老人雙目閉著，似已熟睡。在他面前有個金盾三腳架，雕鏤著細緻的花紋。架上圓盤上，放著一個巨大如頭顱的水晶球。

　　石軒中一見那小童正在運行內家極上乘的吐納功夫，而那老人反而像尋常的老人家般睡著，不由得十分詫異。

　　他和朱玲走到帳幕前，便停步道：「石軒中夤夜打擾，尚請宥恕。」

　　老人立刻張開眼睛，這時看來他比平常的人可就顯得有點不同了。他道：「石大俠請進來，老朽失迎了！」

　　石軒中托著兩個人，由朱玲揭開碧紗帳，一同走進帳幕中。

　　白髮老人看見札合癱軟地倒在他腳前，便深深嘆口氣，道：「師弟，想不到你一世稱雄，卻得到這麼一個下場。」

　　札合虎目垂淚，道：「請師兄恕罪！」

　　這白髮老人正是西域白駝派的掌門人托克什，他徐徐從身邊拿起一個上好碧玉所制的圓瓶，打開瓶蓋，登時滿帳洋溢著一股清香。他把玉瓶湊到札合唇邊，倒出一股淺綠色的漿液，札合張口接飲，只喝了一口，老人便把玉瓶收回。又另外取出一粒大如龍眼的丹丸，給那徐柏服下。這時才徐徐道：「老朽已知敝派將遭浩劫，一直還以為是禍劫生於西域，是以特地趕來中土，意欲取寶避劫。誰知竟然是師弟你發生不幸，唉，本派看來定要從此而凋零，不能再在回疆領袖武林了。」

　　札合聽師兄說得如此悽慘，不禁長嘆一聲，虎目中垂下兩行淚珠。

　　在白駝派掌門人托克什旁邊盤膝入定的小男孩，此時依然垂簾內視，身外所發生的一切，他都付諸不聞不問。

　　石軒中甚是讚賞這個男孩子的定力，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兄弟是誰？小小年紀，內家打坐功夫已精湛至這等地步，實在難得！」

　　托克什一捋白鬚，道：「這孩子是老朽弟子規羅，已練了六年功夫，故此才有這一點點造就。可是老朽已神竭氣衰，不能久留人世，規羅的武功因而無法登峰造極，就像昔年家師培養札合似的。」

　　朱玲和石軒中恍然大悟，敢情那札合年紀不過三十餘歲，卻已稱為白駝派第一位高手，竟是白駝派前一代掌門人處心積慮，從他年紀極小時便開始要他練功，算起來至今也有三十年以上的功力！

　　朱玲因大家都未提及札合如何負傷，於是便詳細地把前事說出來。說到自己出手襲擊札合時，也毫不隱瞞。

　　札合聽了，不住嘆氣。但現在他已由不可一世的英雄地位，突然變為比凡夫俗子還不如的境地，對朱玲還有什麼奢望？是以只能嘆嘆氣罷了。

　　托克什聽罷前事，黯然道：「札合師弟本來不會暗算石大俠，其中另有緣故，卻不便解釋。兩位看他如今已變成殘廢一般，想也不至於記掛著他的過錯。那姜同居然在危急關頭背叛，實在死有餘辜……」說到這裏，突然一聲極為蒼勁的清嘯聲，隱隱約約地傳入眾人耳中。

　　石軒中矍然道：「是猿長老找尋我們。」

　　托克什道：「啊，原來那位老人竟是名重天下的猿長老，怪不得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尚且要狼狽而逃了。」

　　石軒中說聲「對不起」，便縱出碧紗帳外，提一口丹田真氣，仰天長嘯一聲。之後便側耳而聽，過了一刻，岑寂寒夜中果然傳來嘯聲，這次相距已近得多。

　　石軒中便又引吭長嘯，歇了一會，峰下飄上來一聲極為清越的嘯聲，劃空而來，晃眼間人隨聲現，一位白鬚白髮的清古老人，現身峰頂。

　　「好孩子們，真教老朽等急了，怎的左等不見，右等也不見，敢情跑到這座峰頂，老朽已看見底下有具屍體，你們又涉歷了什麼危險麼？」

　　石軒中道：「真對不住，要你老久等，我們可不是又經了一次險關！」

　　猿長老轉頭向碧紗帳瞧一眼，道：「帳內那位老人家可是當今白駝派的掌門人托克什？」

　　托克什已大聲道：「老朽雖然僻居域外回疆，但久已仰慕猿長老威名，可否移駕帳內，使我得以親睹大劍客風采。」

　　猿長老哈哈一笑，道：「到底是一派宗師，談吐雍容謙和。老夫山野之人，何足當掌門人青眼……」口中說著，人已隨著石軒中揭帳而入。

　　托克什起座相迎，彼此見過禮之後。朱玲忙忙將前情告訴他。猿長老那雙火眼落在札合面上，停頓了一會，才道：「可憐他稱雄一世，如今卻得到如此悲慘的下場！老朽有力無心，不能助他，真真可惜。」

　　石軒中沒有聽到猿長老的語病，朱玲這個機靈已極的姑娘卻聽出來。她暗忖道：「猿長老說有力無心，分明是說自己本有這種回天之力，能夠使札合恢復原狀。但因不喜他的為人，所以不肯救他……啊，對了，當日宮天撫以峨嵋無上神功『三陽功』傷了我，後來我們下山，他便是說要到衡山求猿長老賜給靈藥，使我恢復原有的功力。可見得猿長老的確有此神通。」想到這裏，不覺瞅住猿長老微微一笑。

　　猿長老忽然對石軒中道：「你有秘密，應該藏在心裏，不可以隨便亂說！」

　　石軒中茫然不解，卻又不好問他。朱玲在一旁抿嘴一笑，並不作聲。

　　托克什微笑道：「猿長老可是指寒山古寺天殘地缺兩老怪的事麼？」

　　猿長老唔了一聲，含含糊糊地道：「也許是也許不是。」

　　托克什道：「那天殘地缺兩老怪在寺後鐘樓的地窖裏，掠了不少人，祭練邪教的『修羅劍』，老朽一直把他們的行動看得一清二楚，但因沒有機會可乘，因此至今沒法下手。」他歇一下，因見猿長老露出詫色，不禁得意地笑一下。

　　「那修羅劍若然被兩老怪練成，則縱橫天下，永無敵手。老朽雖然不大講究行俠仗義，但對此亦不免為之怦然心動，一直苦籌破壞之法！」

　　朱玲忍不住問道：「什麼叫做修羅劍？猿長老您老可以告訴我麼？」

　　猿長老道：「掌門人正在說呢。」

　　托克什道：「那修羅劍為邪教中第一利器，練的時候，必須殘害九十九條生命，以九十九顆人心的血祭練。成功之後，可以駕劍飛行，也可以以意運劍，傷人於百里之內。」

　　石軒中咋舌道：「那還了得，不過若然此劍飛出來傷人，是否尚可憑仗武功，與之對抗？」

　　「不行，這修羅劍發出時，劍光所及，十丈以內，人畜俱光暈倒，縱然你有通天本領，根本就無法保持清醒，與之對抗。」

　　朱玲和石軒中聽了為之駭然。

　　托克什又道：「那星宿海兩老怪大概因天下勁敵尚多，是以不惜逆天心以行事，居然躲在這極為偏僻的寒山古寺，祭練這修羅劍。老朽從他們開始時，便一直留心觀察，迄至今晚為止，他們已傷殘了二十條人命，若果不是毀滅得快，還要死許多人呢！」

　　朱玲急問道：「那麼這兩老怪既然逃回星宿海，若果他們再祭練凶劍，如何是好？」

　　石軒中劍眉一剔，道：「不錯，我們立刻要趕赴星宿海，別讓他們練成功這等歹毒的東西！」

　　托克什道：「這修羅劍練成之後，有一宗壞處，便是每日均須殺人，否則便將禍及主人。是以縱是邪教中人，等閒也不敢練這一宗邪寶。」

　　石軒中更覺動容，凜然道：「猿長老可肯率領在下和朱玲一道到星宿海去？」

　　猿長老道：「別急，還有下文哩！」他那雙火眼卻射出讚賞的光芒，凝視著這個俠心義膽的少年劍客。

　　托克什道：「猿長老說得不錯，像這種至邪至惡之物，忌諱極多，否則天殘地缺兩老怪也不會迢迢萬里，跑到中原才練這宗利器了！現在石大俠可以不必過慮了，因為這宗邪教至寶終生只能練一次，故此兩老怪縱不死心，亦無辦法！」

　　石軒中長長透口氣，道：「這就好了，否則我們便得遠赴青海啦！」

　　托克什深深呼吸幾下，似乎是話說多了，便覺得困累。

　　石軒中忖道：「這位老人家果然身體不濟，雖是一派掌門，但真實武功卻十分有限。可是為何他不練武？他這幾十年在幹什麼？」

　　托克什歇了一下，便恢復精神，又道：「老朽窺察那天殘地缺兩老怪時，極耗心力。故此並不是時刻盯住他們。今晚忽覺心血來潮，忙忙注意時，已見那鐘樓地窖之內，法壇上旗旛俱倒，那口橫懸在壇前的『修羅劍』，已斷為兩截。」

　　石軒中和朱玲兩人疑惑地對望一眼，想不透以他這麼一位武功平凡的老人，如何能夠潛入寒山古寺，探視一切情形而又能夠不讓天殘地缺發覺。

　　猿長老卻如有所悟地微笑一下，道：「不錯，老朽因天生這對火眼，善視殺氣怨氛。今晚在數十里外經過，忽見妖氣沖天，便悄悄趕來。那時恰好兩老怪和石軒中交手。老夫乘這機會，找到地方，不管三七廿一，便將那法壇打亂，還把那修羅劍隔空震斷。」

　　「你老如果沾到劍身，那就糟了！」托克什道：「當然猿長老識得修羅劍的來歷，故此舉手之間，便把這宗邪教異寶毀掉。」

　　石軒中道：「若是在下瞧見那地方如此古怪！必定不敢用手去動那劍！」

　　托克什點頭道：「那地窖放滿了棺柩，因有六具擺在上面，故此還有九十三具在地窖中。那時老朽一看這情形，便知有大行家來過，再一察看，也就片斷地見到兩位和那兩老怪交鋒。其時老朽已十分疑惑猿長老是什麼人？居然在功力上還勝那鼎鼎大名的星宿海兩老怪一籌。不過因石大俠之故，便沒有時間去想。」

　　石軒中詫道：「在下有什麼地方值得掌門人如法重視？」

　　托克什不曾立即回答，卻轉面向札合問道：「師弟，你可反對我把事情說出來？」

　　札合此時半躺半坐地休息，聞言睜眼，掃瞥過朱玲面上，忖道：「我雖不能獲得她的芳心，但讓她知道也好，反正我這一生也不會喜歡別的女人了。」

　　托克什見他點頭，便道：「實不相瞞，這是因為我這個師弟，一來想領教大俠的劍法，二來有私心仰慕朱玲姑娘，故此要老朽看清楚形勢，故命姜同去把兩位引來。」

　　朱玲垂低眼皮，不言不動，石軒中乃是寬宏大量的人，因札合此刻已經殘廢，便也不生妒意，反而覺得這札合遭遇可憐！

　　猿長老見托克什已說完，便道：「早先老夫真為你提心吊膽。」他向朱玲道：「尤其是後來那大鐵箱著火之後，老夫以為你一定不能倖免了。」

　　朱玲道：「我也以為難逃毒手，當那鐵箱外面著火時，我因衣服已沾滿了油，便脫下來蒙住那些氣孔。但終因氣孔太多，無法防堵。我一見箱內著火，這時頭腦已被那煙頭熏得快要昏倒。當下也不知如何會聚起全身氣力，猛然向那小鐵門衝去。在這以前我曾經推過沒有推開，但這次卻一下子衝開，身形直飛出去，跌在一堵破牆後面，人便昏死過去。」

　　猿長老道：「你能夠逃脫這次大劫，真是僥倖。假如石軒中不是曾經推開鐵箱，因滾動震盪之力甚巨而把那鐵閂震開，你再也無法衝開那扇小鐵門。」

　　石軒中道：「現在事後談論，已恍如隔世，那星宿海兩老怪的計謀真毒。」

　　朱玲這時忍耐不住，便問道：「敢問掌門人何以能夠把寒山古寺的事情，都瞭如指掌？」

　　這一問正是石軒中也想問的，是以他也注意地看著托克什。

　　托克什道：「這不過是一種小技，我們白駝派歷代秘傳有『晶球傳真』之法，只要如此施為，便可以在這晶球上，觀看到百里以內任何地方與及人物的活動。不過此舉極耗真元，故此老朽不敢隨便施為！此所以猿長老毀劍，老朽事後方始查見情形。」

　　朱玲雙目凝視著那個巨大的水晶球，但覺難以置信，但又不能不信。猿長老見已無事，便提議告辭下峰，石軒中和朱玲當然也不再逗留，於是一齊起來辭別。

　　托克什送他們出了碧紗帳，道：「恕老朽不遠送了，我等在這石筆峰上，相信尚有好幾個月時間逗留，假如三位經過，有便希上峰一敘。」三人見他十分謙和，便都同聲答應。

　　落到峰下，在一處山坡稍作憩息，不久，曙光已露。石軒中猶在閉目用功，猿長老卻在東張西望，一忽兒鑽入這個樹林，一忽跑到那邊。坐的時間總不比走動時候多。朱玲暗中覺得好笑，這位老前輩年紀已逾九旬，將及百齡高壽，但還是沒法坐得住，生似猿猴之性，走動跳躍不可。

　　曙色露後一會兒，猿長老忽然弄來一堆野果，朱玲竟不知那是什麼果子。可是猿長老既然弄來，自然不會吃死人，因此大吃起來。

　　猿長老勉強坐定，道：「小女孩，你的眼珠一轉，我便知你轉什麼鬼念頭！」

　　朱玲道：「沒有呀，我幾時轉你的念頭？」

　　猿長老一生以果為糧，此時吃個不停，好容易才抽空道：「你剛才笑我年紀一大把，但坐一會兒也坐不住，可有這麼想過麼？」

　　朱玲故意裝出尷尬之色，道：「您老別見怪，我雖然這麼想過，但我可沒有一點不尊敬的念頭，反而覺得您老這樣率性而行，十分可愛哩！」

　　猿長老摸摸臉上的白毛，笑道：「幸而我的確夠老，否則你這一聲可愛，我不面紅才怪，原來你除了面龐長得漂亮，討人喜歡之外，還有一張利嘴。」

　　朱玲秀眉輕顰，道：「啊，猿長老你為何罵我？我又不敢得罪您老。」

　　猿長老定睛看著她，過了一會，才道：「真是長得討人歡喜，現在我們談談正經事，我且問你，等會兒天亮後，你們要到何處？日後又怎樣個安排法？」

　　朱玲道：「我不知道，但您老說過我們還有許多凶險，相信這天意無法逃避，那還有什麼好打算的？」

　　猿長老道：「告訴你，假如你當時不讓我點破面目的真相，那時因為你樣子醜陋，和石軒中之間有個秘密隔阻著，定然不會十分親熱。那樣子我便可以和你們一道去找那天鶴牛鼻子，盤桓一些時間。有我和天鶴兩人，加上一個石軒中，就是天下邪人聯合起來，也不能和我們碰，試想那樣會有什麼凶險？但現在又不同了，你和石軒中恨不得躲到人跡不至的荒島上，我和天鶴哪能這麼惹厭，老是跟著你們？你想想這道理可對？」

　　朱玲幽幽地嘆口氣，道：「可惜我的武功差得太遠，否則您老人家便不用這麼擔心了。」

　　猿長老想了一下，想說什麼而又忍住。朱玲明知他本想提及靈藥之事，但可惜結果不提，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乞討。

　　猿長老道：「石軒中不久以後要和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鬥的那場劍，的確萬分凶險呢！」

第三十五回　洞天福地神仙侶　惡水窮山幽怨人

　　朱玲聽了猿長老此言，陡然記起石軒中說過的話。他說只要自己禁止他再動武，他便永不和任何人動手。心中為之一動，不由得細細尋思……

　　「日後對付鬼母，更加危險。以我看來，這次除非不碰著鬼母，若果碰上的話，兩人之中，必有一人喪生！」

　　朱玲驚道：「猿長老這話怎說？」

　　「這一回鬼母冷婀為了免除後患，一定佈置好一切，等到和石軒中比劍，她一定會拚著身受重傷，也要殺死石軒中，然後立刻由手下保護著隱匿起來，努力練功恢復原狀。」

　　白鳳朱玲想了一下，覺得猿長老的話大有道理，不由得秀眉鎖在一起，良久不會說話。

　　猿長老起來走了一圈，停步道：「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石軒中現在已是勢成騎虎，為了師門以及一身令譽，更為了天下正邪兩派的存亡，非出頭上碧雞山和鬼母決一死戰不可！你在這段期間之內，必須努力使他過得愉快，勤加用功。」

　　朱玲聽到這裏，已傷心得掉下眼淚來。

　　猿長老嘆口氣，道：「我的話太殘忍了，但不說又不行。啊，我想起一處地方，你們可以在那裏愉快平靜地度過一段日子，保管不會有人打擾你們。」他突然住口，想了一想，道：「不行，我忘了你們要吃飯，不像我可以果子甚至樹葉草根以度日，看來你們最好到洞庭湖去，住在天鶴那兒！我會叫天鶴暫時讓出地方，不會打擾你們。而我和天鶴在附近，也比較安全些。等到和于叔初所約的日子到時，才兼程趕到襄陽去。」

　　朱玲歡然道：「那好極了，不知石哥哥有沒有別的主意？」

　　石軒中忽然接口道：「我沒有更好的主意，這次凶險把我嚇怕了，最好還是和猿長老、天鶴真人兩位住在一起。不過要天鶴老仙長讓出地方，未免太不尊敬。」

　　猿長老道：「大不了不過一個月，這一點倒不必考慮。」

　　於是就這樣決定下來，三人一同趕路南下洞庭。那猿長老神出鬼沒，有時在投店後才見到，有時在路上碰上，真不知他是如何走法？

　　數日後，已趕了許多路，一路上石軒中屢屢問朱玲作何決定？那是問她關於他要不要約于叔初以及鬼母之事。

　　朱玲明知這是石軒中的一生事業，他是武林中人，除了爭取名聲以外，便沒有其他慾望。因此她不忍心石軒中在這即將達到巔峰時，忽然拋棄了一切的成就，若果她那樣做了，豈不是太過自私？

　　她老是反覆地想道：「名譽固然是一件虛無的東西，但卻是切切實實地存在於世上。假如他從此封劍收山的話，他永遠會在夢中和人家比劍。」

　　她浮起憐惜英雄的情緒，英雄的光榮，就是從「危險」上建築起來。沒有「危險」的話，一切都變成平凡，黯然無光。這個矛盾在她內心中衝突著，一時實在委決不下。

　　但這一路上他們倒是走得十分得意，晚上投店時，因猿長老不在一起，因此他們不必故作姿態，乾脆就要一個房間，夜夜同衾共枕。雖然他們沒有做出踰越禮教的事，但這等溫柔滋味，石軒中已感到心滿意足。

　　這天已到了洞庭之濱，兩人一同走到湖邊，正要僱船，忽然聽到一聲極為清越的哨聲，從波心隱隱隨風傳來。

　　石軒中笑道：「猿長老已比我們走快一步，這刻已轉回頭來接我們渡湖。」

　　朱玲道：「俠義中人到底不比黑道梟雄，這可是我自己親身感受到的。若果猿長老是我的師父，我們便不至於這樣地歷盡千辛萬苦，那樣多好啊！」

　　石軒中道：「你這番話固然有道理，但我覺得還是像現在好些，我們歷經無數劫難之後，更會覺得我們所獲得的特別寶貴！我們會好好地享受幸福，決不會大意放過！但假使我們順順利利地結合了，日後我們回想起來，便不覺得像我們此刻那麼動人。」

　　朱玲櫻嘴一噘，道：「現在話說得輕鬆，但當日我們分開，哪敢想像到會有這麼一個美滿的結局？當時多少辛酸苦楚，又向誰訴？」

　　石軒中伸出猿臂，溫柔地擁住她，道：「你莫埋怨命運了，我們能有今日，已該十分滿足，更應日夕以兩瓣心香，感謝上天之賜。」

　　正說之時，湖波上出現了一點舟影，石軒中遙瞥一眼，道：「均兒已駕舟和猿長老一道來接我們……啊，連天鶴老仙長也親自出來，真是當受不起！」

　　朱玲已知那天鶴道長乃是青城派長老，當年在天下高手中，乃是數一數二的人物，連猿長老在當時也得讓他一籌。這般高人居然親自迎接，可見得石軒中如今已掙到了什麼地位，芳心大悅，美麗的面龐上，流露出一片光輝。

　　石軒中微訝道：「玲妹妹，你高興什麼？啊，你真美！縱使如今百花齊放，但在你面前，相形之下，也得黯然失色。」

　　朱玲悄悄道：「石哥哥，你幾時學會這一套？我瞧你越來越不老實了！」

　　「是麼？我倒不覺得！」他大笑道：「我只曉得說出衷心所感的話，剛才的話乃是我真真實實地感覺到的，你要說是不老實，那也無法！啊，你真美……」

　　他又讚了一聲，朱玲認為大概會是真的很美，她對於這位石哥哥的話，向來是百分之百地相信。為了想多聽他讚美的話，故意顰眉道：「你哄我，我哪裏就值得你這樣連聲稱讚？」

　　石軒中忙道：「咦，你今日怎的不相信起我的話來？我說你美，一定就是美，而且美不可言。不論是快活，抑是輕顰，都美得無法形容……」

　　朱玲聽得十二萬分受用，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石軒中雙眼發直，道：「假如有人敢說你不美，他一定是個瞎子，不然就是掩住良心！你知道我會怎樣對付這個人麼？」

　　朱玲想了一下，真不知那一向光明正直的石哥哥，處此情形之下，如何處置！

　　石軒中道：「我會用手段迫他拿出良心來，甚至不惜用武力！」

　　朱玲格格嬌笑起來，忽然想起石軒中叫她不要埋怨命運的話來。這句話反過來，也就等如說「幸福」最容易忽略，「快樂」最易消逝！由此便想到他們如不能好好把握住幸福的話，一切的歡樂，可能變為過眼煙雲，比春夢還要短促！

　　凝思中，石軒中倏然朗聲道：「老仙長和猿長老居然乘舟而來，石軒中實在擔待不起。」話聲雖不高亢，卻遠傳數里。

　　那隻尚在里許外的小舟，乃是由阮均操槳，猿長老站在船頭，童顏鶴髮的老道長卻站在船中，同向他們這邊眺望著。

　　天鶴真人喜見石軒中重來，還帶了如花似玉的白鳳朱玲。當下笑道：「石大俠別來無恙，貧道今日得見儷影雙雙，履臨是間，衷心快慰，莫能言宣。」

　　阮均振吭大叫道：「石師伯，均兒來接你們啦，我史哥哥呢？」

　　石軒中暗自怔一下，輕輕對朱玲道：「我們真是什麼都忘了，你的蘭兒和我的思溫，都不知流落在何方。」

　　朱玲道：「他們都不是夭折之相，又有一身武功，相信必無大礙！」

　　石軒中輕嗟一聲，便朗朗應道：「均兒你好！思溫沒有與我同行，詳情慢慢告你。」

　　片刻間，小舟如電掣雲飛般射到湖邊，猿長老招手道：「你們快下船來，有什麼話到那邊再說！」

　　朱玲驚道：「您老這麼說法，莫非發現了什麼？」

　　猿長老笑道：「縱然發現了什麼，憑這兒這些人，還會怕事麼？不過我想你們既要安靜地居住一個時期，最好還是儘量隱秘些。」

　　天鶴真人笑道：「猿長老火性大減，比起昔年恣意行事的脾氣，不可同日而語！」

　　猿長老火眼一眨，道：「老兄我告訴你，當日我叫他們到你這裏來，就是要讓他們安安靜靜地渡過這一段日子，假如你我辦不到，這個人可就丟大啦，此時不宜說太多風涼話呢！」

　　天鶴真人臉色一沉，道：「貧道雖說隱遁多年，不理世事，但衝著你這句話，貧道非管一次閒事不可！」

　　猿長老大笑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此數言可以移贈青城舊友！」

　　石軒中和朱玲上了船，阮均雙臂一振，鐵槳划水，小船如箭般射向湖心。

　　石軒中介紹朱玲認識天鶴真人，老道長拂髯笑道：「久聞朱玲姑娘芳名，如今一見，果然是國色天香，怪不得石大俠傾心至此。你們兩位一是絕世美人，一是當代大俠，真個珠聯璧合。但願上天賜福。」

　　朱玲道：「謝謝老仙長美言，這次南下，擾及仙長清修，實在不安！」

　　天鶴真人道：「老實說，這個洞庭湖得蒙芳蹤俠影光臨，方見生色！貧道隱遁已久，幸得你們把衡山舊友引來，正不知如何謝謝你們才好……」正說之時，舟行極速，已可望見湖濱。

　　石軒中趁這時便告知阮均說，當日在碧雞山上，他因敗在鬼母手下，故而跳下懸崖。自此以後，便不知史思溫去向。

　　阮均現出焦慮的神色，石軒中忙道：「思溫這個孩子雖然血性過人，但我跳崖之前，曾囑他要繼承我的遺志，好好練武報仇雪恨，掃蕩妖氛以造福蒼生。他堅決地答應了，所以他一定是躲到什麼地方去苦練武功，決不會自尋短見，均兒你大可放心。」

　　阮均環眼大睜，臉上露出喜色，道：「這就好了，日後再相逢時，史大哥的武功一定更加精進。」

　　天鶴真人道：「史思溫天資卓絕，氣度高華，為人極是沉毅，異日必可繼石大俠之後，為武林大放異彩，他自有遇合，均兒毋須過念。」

　　說著話間，小舟已衝入一片野草中，左曲右旋，走了一會，小舟突然擱淺。眾人棄舟上岸，在野草中走了半里左右，眼前豁然開朗。先是一條極長的石路，兩旁均植著柏樹，齊整美觀。石路上十分潔淨，連落葉也見不到一片。光是這開頭的景象，已令人浮起如入仙境之感。

　　只見一位少女，站在石路的盡頭，扶著柏樹，一直向這邊張望。

　　石軒中笑道：「那位白姑娘還在此地，石軒中這次重來，已歷經大劫，今日履踏仙境，不禁頗興恍如隔世之感呢！」

　　朱玲因不知這段往事，是以心中微微浮起一絲不安。要知石軒中俊美無倫。恍如玉樹臨風。兼之氣度自高，令人自然仰慕。故此朱玲最怕女性們向他傾心，雖然不會怎樣，卻也煩心。

　　天鶴真人道：「此姝實堪憐憫，貧道已親自向五十年前水域上第一位高人洞庭君程同的夫人說過，拜列在她門下。但因此女先天極弱，雖服過千年蘭實，已脫胎換骨，化弱為強。但對練武尚未合適，而那千載碧蘭的神效，也無法完全發揮。程夫人看貧道薄面，居然遠離故居，到崑崙山採藥，預計日內即可回返。」

　　石軒中聽過那洞庭君程同，一身氣功玄妙莫測，能夠在水底潛居個把月而不須上水換氣。更別出心裁，自己發明了兩件兵器，一是形如利剪的「屠龍剪」，剪口四面皆刃，可以掃劈刺戳之外，尚加以獨門手法的「剪」字訣。另一樣兵器乃是獨門護身的龜甲，傳說是他取百年老龜的背殼，先用藥弄軟，並且縮得又薄又小，將之壓平後，洗去藥水。那龜甲便變成一塊長約一尺寬約七寸的薄板。用時可以懸在胸前及背後兩處，除了仙兵神器以外，難動此甲分毫。

　　那洞庭君程同已於三十多年前去世，程夫人因膝下只有二女，均已出嫁，此時感到一切世緣，如虛如幻，便杜門不出。好在洞庭君程同威名極盛，水道中人一向崇仰為大宗師。程夫人所居的菱花塢水月宮，周圍三十里以內，相約不得騷擾，一直到現在，尚是如此。

　　石軒中道：「那好極了，不過她的仇人武功高強之極，復仇之願，恐怕不易達到呢？」

　　阮均插嘴道：「石師伯，你以前不是許諾過白姊姊說，你要幫她手刃仇人的麼？那廝縱然武功高強，但怎能和師伯相比？」朱玲聽了此言，心中留下一個疙瘩。

　　大家走到石頭盡頭，只見那白娟娟眉目秀麗，一雙俏眼只管凝瞧著朱玲。朱玲更加不舒服，但面上依然露出笑容，先向她點點頭。

　　白娟娟向石軒中見過禮，忽見朱玲展眉一笑，美如天仙，不覺看得呆了。

　　朱玲故意攜著她的手，問道：「你為何這樣瞧著我？」

　　白娟娟道：「我聽過老仙長說，世上最美麗的人，便是石師伯的好友白鳳朱玲。現在見到玲姑娘，才知道老仙長的話一點不錯。」

　　石軒中笑道：「老道長已是世外仙人，原不該說這種話！」

　　猿長老呵呵大笑，調侃道：「天鶴老友，這一回你何詞以對？」

　　天鶴真人誦聲無量佛，道：「貧道被均兒纏不過，只得將貧道聽到的傳說告訴他。其實貧道還未見過朱姑娘，不過今日一見，卻足證明江湖傳說不訛！」

　　這時大家已步入草地上，但見四下花光如海，在這等深秋中，一點也找不到蕭瑟秋意。

　　朱玲嗟道：「在這等福地仙境中，小住數日，定可滌盡塵俗。」

　　天鶴真人道：「兩位若是不嫌，儘管在此長住，貧道並無眷戀之心，你們不算是奪人所好呢！」

　　眾人邊談邊走，最後在石屋內落座，天鶴道長為石軒中、朱玲兩人安排一下，命阮均去買些柴米之類。大家歡談了好久，這才一起離開，任由石、朱這對情侶，徜徉於這個小天地中。

　　且說史思溫自從由碧雞山下來，心中悲憤難抑，但又無可奈何。如今他只好找個地方靜居，研練師門劍法，以期日後劍術有成，然後找回師門至寶青冥劍，再上碧雞山，和鬼母冷婀決一死戰。

　　想到要找隱居之地，便大傷腦筋，如今他囊中已不豐裕，而他又不能像其他的江湖人，可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得已的時候，還可以偷一傢伙。

　　史思溫惘然想了好久，突然記起天柱峰烏木禪院，聽師父說過不久以前，因尋自己而上天柱峰，結果竟替佛門解了一劫。那血印大師乃是峨嵋三老中赤陽子的傳人，平生見多識廣。自己現下徬徨無計，光是談到練劍，如憑自己研思苦究，只怕不能達到天下無敵的階段，因此務必找一位高手隨時請教。血印禪師卻正是最佳人選。

　　當下更不猶疑，直奔皖山天柱峰而去，中午時分，便抵達烏木禪院。那烏木禪院靜靜地屹立在峰頂後面的一座懸崖邊，峰高風寒，的是絕俗超塵的地方。

　　史思溫見到一個和尚，便說出自己姓名來歷，請謁血印禪師。烏木禪院的僧人受過石軒中之恩，立刻慇勤領入院內，當下見到血印禪師。

　　血印禪師問他來意，史思溫告以石軒中敗於鬼母手下，終於跳崖之事。血印禪師矍然動容，嗟訝良久，才十分痛心地嘆息道：「像令師這等當代大俠，實在不該在英年夭折，若果天心如此，老衲夫復何言？」

　　史思溫見這位德行深重的大和尚也露出情感激動的痕跡，想起那磊落光明的師父，不由得鼻子一酸，灑下兩行熱淚。

　　血印禪師安慰他好一會，便著人鳴鐘召集本院僧人，鐘聲三響之後，餘音猶在繚繞，已有十二名和尚魚貫進入禪房。

　　血印禪師起身朗聲道：「有一個不幸的消息，本座必須告訴諸位。」

　　十二位和尚一齊合十躬身道：「敬請主持大師賜示。」

　　血印禪師沉聲道：「石軒中大俠已因赴碧雞山和鬼母決戰，不幸落敗，石大俠自己跳下懸崖。」

　　這十二名和尚中，其中有兩位目睹當日石軒中大顯神威，將陰山苦海雙妖擊退，正是身受其恩的人，聞言不由得驚悲交集，長嘆連聲。

　　血印禪師莊嚴地道：「道慧，你以本院最隆重的葬禮，鳴鐘一百零八響，好送石大俠英靈西行！」

　　道慧和尚恭應一聲，面含悲容，疾出禪房。片刻間，鐘聲悠然升起來，隱含悽惻之意，登時天柱峰頂，為之凝結住一層愁雲。

　　史思溫見師父如此得人敬重，觸景傷情，虎目中淚珠直流下來。

　　鐘聲響了十響，忽然寂然無聲。眾人等了一會，仍然不曾再響。

　　正在驚疑之際，道慧和尚已步入禪房。只見他面上已恢復平靜安詳之色。

　　血印禪師道：「道慧，鐘鳴十響，乃是歡迎佳客之意，你難道不知道？」

　　「弟子豈有不知，但稟告大師，適才弟子鳴鐘十響時，老方丈忽然現身，含笑制止弟子再敲下去。弟子其時心懸大俠，故此大膽上前請示。老方丈卻含笑搖首不言，只揮手命弟子離開鐘樓。」

　　血印禪師微噫一聲，俯首尋思一會，才道：「生死本屬天數，在俗家人而言，生則喜慶，死則悲戚。老衲等為天下蒼生著想，故而含悲送行！但家師既然離關現身制止。說不定大俠仍在世上，但也許他老人家為石大俠著想，認為浮生本屬虛幽，既然擺脫塵緣，西歸福地，不應為他悲悼之意也未可料。」

　　史思溫聽老禪師如此解釋，倒不知信他哪一個意思才好，但卻收住淚珠，道：「史思溫敢代家師向各位大師致謝盛意，正是存歿皆感。」

　　當下其餘十二名和尚盡皆散去。史思溫便向血印禪師說出要覓地練劍之意，請血印禪師指示明路。

　　血印禪師沉思有頃，突然決定道：「你所要對付的乃是天下無敵的鬼母，因此必須有制敵取勝的把握才行！那陰山苦海雙妖之一的龐仁君，臨死時因留字在細沙上，告知你師父說，她父親天玄叟龐極曾經留下一部手抄本，藏在紫湖山麓野鳥洞中，其內尚有奇珍十二件，悉以贈令師。那手抄本關係重大，因那天玄叟龐極武功高強，為百年前數一數二的黑道高手，他平生揣摩天下各派的武功，盡數錄在其中，連鬼母仗以稱雄宇內的玄陰真經，他也曾覽閱過，記載得十分詳細。你如要對付鬼母，非知己知彼不可，這部手抄本既是記載玄陰真經，你細加研究，不難發現破綻或弱點，從而針對其弱點，痛下苦功，這才有擊敗鬼母的希望呢！」

　　史思溫肅然道：「既然幸而有這種機會，史思溫這就出發到那紫湖山去！」

　　血印禪師道：「這些字跡，老衲是數日後始見到，不知在老衲之前，是否曾有人見。事不宜遲，你還是趕緊赴那紫湖山一探究竟。不過苦海雙妖另一個費選未死，不知會否在紫湖山。」

　　史思溫慨然道：「縱有任何危難，史思溫也不懼怕！」

　　血印禪師突然又想起一事，便道：「你取到天玄叟龐極遺下的秘籍之後，如紫湖山不便久居，可以回到此地，一心一意苦練劍術！」

　　史思溫大喜，忙忙施禮稱謝。血印禪師當下告訴他那紫湖山乃是江左東南的武夷山脈中一座名山，因此山之陽，有一個大湖，湖深數丈，遠遠望去，水色帶紫，極為悅目，此湖稱為紫湖，因而那山以湖為名，稱為紫湖山。此去紫湖山，大概十日便可到達，血印禪師怕他走錯，便畫了一幅詳細地圖。要知這血印禪師昔年本是著名的獨行大盜，故此全國山川河谷，俱在胸中。

　　史思溫急於為師復仇，連齋也不吃一頓，匆匆拜辭下山。不一日，已踏入武夷山脈中，但見亂峰插雲，叢嶺遮路。入山漸深，已不見人煙。好在他身上乾糧帶得極足，可以在山中熬上半個月也沒有問題。

　　史思溫仗著一身武功，便不按著地圖的路線規規矩矩地走，凡是隔著山峰，總是直接攀登凌跨過去。走了足足一天，越走越不對，再看地圖時，已找不出來龍去脈。史思溫跌足悔恨不已，但已無計。只好找個石洞，胡亂吃些乾糧，飲幾口山泉，便在石洞中憩息。

　　等到翌晨，暗念必須往回走，找到入山途徑，才按圖尋到紫湖山去。他這一轉足足轉了五日，還是在亂山中繞來繞去。這正是欲速不達，當初為了少繞一點彎路，雖知竟然多耽擱了幾日。若果老是走不出亂山，可能還得老死在這人煙全無的荒山中。

　　又走了兩日，這天早晨，他仍然不屈不撓地向西北方走。眼前的景色十分悅目，壯麗中蘊著清幽，峰迴路轉，鳥語猿啼，那熙攘的塵世早已拋在腦後。

　　但可憐史思溫哪有心情來欣賞，不過他有一點可以肯定的，便是再越過數座山峰之後，必有人家。這是因為他忽然發現一座樹林中，竟有斧斫遺痕。既有樵子，人煙自然不遠。

　　驀地聽到低微的啼哭聲，隨風隱隱送入耳中。史思溫為之大訝，想道：「這荒山中哪得有人啼哭？況且聲音雖然嘶啞，卻是女子嗓音……」思疑不定，便有點兒躊躇起來，嘗聞深山大澤中，常有幽靈妖魅，化身作各種形相，引人心動。這聲聲女子啼哭之聲，會不會正是山精木客之類，誘自己入彀？

　　但史思溫到底是個俠義之人，想了一會，便決然自誓道：「我這個身體已屬玄門，更兼是一代大俠的弟子，今日既然聽到女子哭聲，焉能置之不理，縱然被妖魅精怪所害，也得去瞧一瞧……」想罷豪氣倏發，驀地仰天長笑數聲，一徑大踏步向啼哭聲處走去。

　　繞過山腰，陡見那邊有座幽谷，谷中儘是嶙峋怪石，寸草不生。但谷中卻有一株五尺高的綠樹，葉形如茶，顏色碧綠得可愛之極。

　　樹邊蹲著一個女子，此時正仰天痛哭。雖已聲嘶力竭，眼中無淚，繼之以血。但仍不肯罷休，大有哭死幽谷方始甘心之慨。這個少女荊釵布裙，竟是個村女裝束，但因衣裳顏色配調得宜，看起來甚覺清雅。

　　史思溫偷窺了好久，見她的確哭得肝腸寸斷，聲音逐漸低微，生似行將斷氣。當下忍不住疾躍下幽谷，屹立在那村女身前。卻見那村女面目秀麗，雙眸中已無光彩，可是史思溫仍然瞧得出她眼中毫無悲戚之意。他為之一怔，想道：「也許我看錯了，她定是傷心至極，故此旁人無法看得透。」

　　那村女雖然見到這個少年突然出現，但啼哭如故，也不走開。

　　史思溫覺得她好像哭得更加傷心，悲慘得四天雲合，峰嶺黯然。實在忍不住奇怪之心，便朗聲問道：「請問姑娘何故獨自在此啼哭？」

　　她沒有理睬，哭得甚是起勁。

　　史思溫歇一下，又問道：「姑娘遭遇了什麼不幸？這般傷心？要知你已哭得聲嘶力竭，再不停止，便有性命之虞了。」

　　她理都不理，彷彿史思溫那麼大的一個人擺在面前，根本就看不見。

　　史思溫有點窘困，本想轉身走開，但又不忿這樣便無功而退。於是又朗聲道：「姑娘，你可以暫時停一停麼？」

　　他歇一下，見她毫無反應，不由得更加提高嗓子，道：「姑娘，你究竟聽到我的話沒有？」

　　那村女啼哭如故，連眨眨眼這種最漠視人的表情也沒有。

　　史思溫含怒想道：「這女子太不近人情，縱然想哭死，但也不應這副樣子對人啊……咦，莫非她已哭得神智不清？我且推推她，看是如何？」

　　他先伸手在她眼前一晃，見她沒有反應，便肯定對方可能哭得昏了，於是輕輕推她的肩頭，一面道：「喂，姑娘，你到底瞧見我沒有？」

　　他的手一觸到她的肩上，她立刻停止啼哭，眼睛眨了一下。史思溫怕她以為自己輕薄，忙忙縮回手。哪知手一縮開，她又大哭特哭起來。

　　史思溫劍眉一皺，忖道：「這個女子太過任性固執了，想人生有什麼值得這麼留戀？如是特別留戀，便不至於傷心至這個地步……不好了，她連蹲也蹲不穩啦，我看看她的脈息如何再說……」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細按脈息，但覺微弱之極。

　　史思溫大驚，忖道：「這種脈息別說再哭下去，就是略受震動，心脈立斷，神仙難救……」正想之時，猛然驚覺那村女已停止哭泣。他的兩道劍眉緊緊皺在一起，心中卻有一點點領悟。

　　原來他還記得自己方才推她肩頭時，她忽然停了一下，但手掌離開，她便啼哭如故。現在他抓住她的手，她便停止哭泣……

　　由此他領悟出她的忽然不哭，好像和他的手有關聯。不過此刻他按著她的脈息，覺察出極為微弱，只須再哭數聲，可能心脈即斷。當下不敢移開手掌以試驗，急急以左手從囊中取出師門秘製保心丹，給她服下一粒。不一會，村女脈息漸強，眸子中已恢復了一點神氣。

　　史思溫心想她最少也得將養個把月，才能恢復耗去的元氣。她喘息了好一會，頰上微現紅暈，敢情災難一過，便生羞赧之心。

　　史思溫見她露出畏羞之色，不知不覺縮回右手，那村女登時又啼哭起來。

　　史思溫趕快一把捏住她的手腕，道：「你再哭幾聲，性命便保不住啦！你姓什麼？為何在此處啼哭不休？」

　　她喘了幾口氣，才道：「我姓陳名紅英，就住在南方十里處的陳家村！我們村子以種茶出名，閒來無事，常常攀登高山大嶺，或者絕壑幽谷，找尋野生名茶，取籽歸去培種，昨日我自己走到這邊來，忽然見到這座幽谷中，獨自長著這株綠樹。遠看以為是異種名茶，匆匆趕到谷來。哪知細看之後，又不大像……」

　　史思溫劍眉一皺，道：「那麼你就失望得大哭起來麼？」

　　她搖頭道：「不，不，怎會這麼傻呢！那時我本想採幾片回家去給我父親看，他一定認得出是不是茶樹。哪知摘葉時，忽見葉後藏著一枚鮮紅色的果實，顏色非常好看。我起初怕這果子有毒，不敢摘下去，光是湊近去嗅嗅。那果實的香味實在好聞，我才放心摘下來，放在嘴中嘗一嘗……」她說到這裏，已自力竭，便休息一下。史思溫被她勾起好奇心，真想叫她不要停止。

　　好容易等到她恢復一點力氣，便又繼續道：「那枚紅果入口便化，甘香滿頰，嚥下腹中之後，全身都感到十分舒適！」

　　「那麼你哭什麼呢？」史思溫大感訝異，忍不住插上一句。

　　「誰知隔了一會，我便覺得滿腔悲哀，非哭不可，於是放聲大哭，這一哭開了，竟不能停止，最慘的是全身痠軟無力，連站也站不住！更別說是走回家去，就這樣一直哭了一日一夜，直到相公你出現……」

　　史思溫甚是奇怪，暗忖何以自己一抓住她，她便能夠不哭？想了一會，驀地矍然如有所悟，暗念這一定是自己乃是男人，她是女子，因陰陽二氣相感應，故此她一被自己握住，便可以停止哭泣。

　　陳紅英甚為聰明，見他矍然之色，便問道：「相公你知道為什麼能夠使我不哭麼？」

　　史思溫點點頭，但一想這些理由不便解釋，便含糊道：「我雖然想到一點，但未必就對，等我再瞧瞧才可以確定。現在你可能夠移步麼？我送你回家去。」

　　她掙扎起來，史思溫以內力助她，登時容易得多。她歡然道：「真奇怪，我好像比平時有力，身體也輕得多，站起來並不費多少氣力呢！」

　　史思溫暗暗一笑，道：「那麼我們走吧！」

　　兩人慢慢牽手走出幽谷，史思溫問道：「陳姑娘你既是此地人氏，可知道有一座紫湖麼？」

　　她忙道：「我知道，就在西南方第五座山便是，我們可不敢到那邊去呢。」

　　史思溫聽了，暗自點頭想道：「這就是了，那陰山苦海雙妖一定十分兇殘，這些山裏人可能曾遭他們殘殺，故此列為禁地！」

　　走了幾步，陳紅英道：「那是因為紫湖山前面的紫湖，麋聚無數野鳥，這種野鳥似鷹非鷹，全身黑白相間，性情凶暴非常，而又合群。只要惹怒其中之一，立時數百數千地成群撲來，或用嘴啄，或用爪撕。別說是人，就是老虎也不敢招惹牠們。」

　　史思溫一聽敢情如此，自己竟是料錯了，不覺仰天大笑。

　　陳紅英不知他笑些什麼，便也陪著他笑起來，忽然嘆口氣，道：「我以為自己一定哭到氣絕而死，哪知相公突然出現，救我一命，我現在居然還有笑的福氣哩！」

　　史思溫低頭安慰她道：「你暫時別胡思亂想，回到家裏，還要好好地將養好久呢！」他們說說笑笑地攜手同行，形跡親密之極。

　　山峰那邊驀地轉出兩個人，卻是一男一女。兩下相隔尚遠，這一男一女乃是在史思溫他們右側的嶺上，故此史思溫沒有發現這寂寂空山中，忽然會有人蹤出現。

　　這一男一女年紀均輕，男的是個二十七八的青年，一身壯士打扮，眉毛甚濃，臉上露出一股粗豪之氣。肩上斜插著一柄寶劍，絲穗在風中微微搖晃。那位女的年紀更輕，約在十八九歲左右，身材嬝娜，長得眉目如畫，雪膚花貌，端的好一位美麗的少女。她也帶著一口長劍，故此在嫻娜中又一露出英氣。

　　他們一瞧見下面攜手同行的兩人，都一齊怔怔地定睛而視。這時史思溫正低頭安慰陳紅英，形態甚是親暱。

　　「那不是史思溫麼？」壯士驚訝地說。

　　他一說完，便想張口大叫，旁邊的女郎突然急躁地道：「不要叫他，我不理他！」

　　那壯士訝異道：「為什麼？你當日受他庇護，可以說有過救命之恩。」

　　「大叔你別管我！」她顯得浮躁異常地說：「哼，我理會他才怪哩！」

　　那壯士聳聳肩，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但果然不做聲。

　　眼見史思溫牽著那位姑娘的手，轉到山後，消失不見。

　　「鄭大叔，我很抱歉剛才對你無禮。」那位女郎低頭道：「但我不願意見到他！」

　　那壯士敢情正是自告奮勇替朱玲找回徒兒上官蘭的魔劍鄭敖。他憑著自己在黑道中的關係，果然不久便得悉上官蘭出現在江西地方。當下兼程追趕，不消多日便追上了上官蘭。

　　上官蘭起初還驚疑不定，但經鄭敖說出詳細經過情形。她也就暫時相信，隨他一道向襄陽進發。僅僅走了一日，上官蘭已發現這魔劍鄭敖處處不失男兒本色，果然是個鐵錚錚的漢子，於是漸覺放心。

　　第二日來到武夷山脈中，便忽然碰上史思溫攜著那位姑娘。她一見之下，登時妒恨攻心，使得她幾乎要暈倒在地上。若不是魔劍鄭敖在旁邊，她可能會在一怒之下，追將上去，把史思溫狠狠地痛罵一頓，甚且摑他幾個耳光，方能稍洩胸中之憤。

　　「哼，怪不得他以前雖然和我很好，但有時會流露出有心事的模樣，原來他已經有了心上人……他太可惡了，既然這樣，他應該坦白告訴我呀！」

　　她一面恨恨地想，一面走下峰頂。鄭敖見她面色又青又白，頗為擔心她出了什麼毛病，本來想自己追上史思溫，告以他師父並沒有死這回事。同時因他消息靈通，此時已知石軒中和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約期鬥劍的事。但因上官蘭面色太難看，唯恐她有什麼毛病，只好暫時不去理會史思溫。

　　魔劍鄭敖本是粗豪成性的人，一時沒想到男女愛情方面，大踏步追上上官蘭，連聲問道：「上官姑娘，你怎麼啦？」

　　她搖搖頭，沒有回答。隨即放快腳步，飛奔下山。

　　魔劍鄭敖沒法，只好緊緊跟著，轉眼間已到了山腰，上官蘭循著史思溫他們去路，轉將過去。只見史思溫和那姑娘，牽手並肩而行。

　　那姑娘顯得甚是怯弱，不時要史思溫扶她上坡或落坡。

　　上官蘭看在眼中，更加痛恨，竟然呆呆站在那裏，動也不動。魔劍鄭敖陪她站著，虎眼圓睜，暗想這位姑娘不知犯了什麼毛病，以致大失平日溫柔常態。

　　史思溫還未知道後面數丈之處，有四隻眼睛在凝望著他們。反倒是那村女陳紅英，因史思溫以內力托著她走路，自己不但不須用力，甚至連路面也不必看。於是不時游目四顧。

　　偶然一回頭，驀地發現了數丈外的一男一女，不由得駭了一大跳，叫道：「相公，他們是什麼人？」

　　史思溫乃是一代大俠石軒中的嫡傳門人，天資高絕當世。反應之快，無與倫比。聞言迅即回頭瞥視，目光到處，赫然見到竟是自己日夕縈懷的上官蘭和曾經敗在自己劍下的魔劍鄭敖。這兩個人何以會走在一起，他不暇思索。只有一陣狂喜，湧上心頭。

　　魔劍鄭敖道：「史思溫到底見到我們啦！」

　　上官蘭咬著嘴唇，不則一聲。現在的情勢對她可說是一大考驗，就看史思溫的態度如何了！

　　史思溫喜極之下，反而怔了一下，這才爆發一聲歡呼，叫道：「蘭妹妹，你怎會到這裏來？」

　　他心中本無芥蒂，故此甩開陳紅英的手，便向上官蘭那裏奔去。

　　剛剛奔出尋丈，眼見上官蘭危立不動，似乎在等他過去。突然後面傳來一陣哭聲，史思溫猛可想起那陳紅英元氣虧損甚巨，再哭兩聲，可能便當場死掉。吃了一驚，忙忙轉身奔回去，一手扣住她的手腕。

　　陳紅英立刻停住哭聲，但喘個不停。史思溫驚問道：「你沒事吧？」她搖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史思溫因她身體極弱，無法拉她一同奔過去，便抬頭要叫上官蘭過來。

　　哪知目光到處，上官蘭已不見影蹤，只見魔劍鄭敖的背影還可看見。

　　他大驚叫道：「蘭妹妹……蘭妹妹……」

　　叫聲中鄭敖突然回頭，大聲道：「史思溫，你師父可沒有死！」但適好史思溫也在叫喊，故此史思溫聽不見他說什麼。

　　魔劍鄭敖不知道對方聽不見，因見上官蘭已跑出老遠，唯恐在這亂山中，一下子給跑掉了，再也難以尋到。故此自己也施展輕功，疾追上去。這一下突變的形勢，魔劍鄭敖可就明白了上官蘭毛病的所在，原來是在心中，不在肉體。

　　上官蘭這時恨不得長上兩隻翅膀，立刻能飛開千萬里，和那薄倖負心的史思溫相隔得無窮般遠，永世不會再見他……在她腦海中，史思溫聽到那女子的哭聲而急急奔回的一幕情景，十分清晰地浮現著。她恨不得把這個宇宙都毀滅掉，世上的一切事物，對她都毫無用處，最好能夠完全毀滅，包括她自己和史思溫，在霎時間都化為烏有，這樣她便可以不再妒恨悲痛了。

　　魔劍鄭敖相當瞭解她可怕的心情，是以只默默地緊跟在她後面三丈之遠，不追上去，也不叫她停步。

　　上官蘭突然極之憤恨地停步回頭，嘶聲叫道：「你不要跟著我，不要跟著我！」

　　鄭敖見她瘋狂般叫喊，更加怕她一時想不開自殺，在他心目中，上官蘭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子，是以他異常同情和憐憫她的遭遇。當下點頭道：「好吧，我不跟著你就是……但你要記得，你師父朱玲姑娘可在等著你哩！」

　　上官蘭痛哭失聲，一轉身便向山上飛跑，也不知跑過多少座山頭，已經筋疲力盡，一骨碌滾在草地上，直在喘氣，但一直仍在無聲無息地流淚，這種可怕的近乎毀滅的痛苦，的確能夠令任何一個人在當時感到要發瘋……

　　她躺了好久，身上被陽光曬炙得雖然燠熱，但山風吹在身上，卻感到十分清涼。漸漸已恢復理智，驀地覺得這裏頗不寂寞，當下支起上半身，放眼四下掃瞥。

　　卻見自己處身在一個綠草芊綿的山坡上，前面竟然有一座大湖，湖光澄明，大湖的那邊，群峰的影子倒映在水中，組成一幅幽趣橫生的湖光山色圖。在湖邊麋集著無數水鳥，身上羽毛顏色黑白參半。這些水鳥停棲在湖邊，擠得密密的。最奇怪的是這些水鳥竟是環繞著整座巨大的湖邊，彷彿替這澄明的大湖，鑲上一圈黑白交映的花邊。

　　牠們雖然停著不動，但吵鬧非常，間中飛起兩隻碩大的雄鳥，就在眾鳥頭上撕撲啄抓，兇狠異常地狠鬥起來。看來這些水鳥都十分矯健有力，尤其是那鋼喙和利爪，所到之處，羽毛飛灑，只須片刻工夫，其中之一必定頭碎頸折而死。

　　上官蘭只看了一會，已有七八對水鳥相鬥，都是其中之一死掉，才停止這場惡鬥。但沒有一對鬥得長久，因為牠的利爪和鋼喙十分厲害，只要幹上一下重的，對方長得更龐大些，也得立刻斃墜下去。在下面擠著的鳥群，每逢有同伴的斃體落下，都爭著喙食，片刻間便撕碎吞入肚中。

　　上官蘭的注意力暫時轉移到這些水鳥上面，暗想這些水鳥不知是什麼異種，性情如此兇殘，喙爪又這麼厲害，哪怕是個壯漢，將也禁不住牠們……

　　驀然她想起來，自己的感情既然被史思溫騙去，雖然再活下去，也是無益，倒不如喪生在這些鳥爪之下，可以解決了綿綿無期的幽恨……

　　想罷緩緩爬起來，心中掠過朱玲美麗的影子，不由得嘆口氣，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她向天叩頭，拜謝師父數年來傳藝教養之恩，同時向她告罪辭別。

　　忽聽遠處有人大叫道：「喂……上官姑娘……你想幹什麼……」

　　她聽出乃是魔劍鄭敖的聲音，此時相隔尚遠，不由得淒然一笑，想道：「等到他趕來時，我已經被水鳥撕裂成碎片了。」

　　當下匆匆起身，倏然向湖邊衝去，晃眼衝入鳥群中，登時發出一片鬧聲，數以百計的水鳥都飛來，厲聲鳴叫，一面互相撲逐。數里外都可以聽見這些水鳥刺耳的鳴聲，在近處則更可聽到骨折肉裂之聲，慘厲的叫聲與及羽毛飛得滿天俱是……

　　這時史思溫拖著陳紅英的手，匆匆道：「糟透了，她一定以為我們是……唉，怎麼辦呢，我必須趕快把她找到才成！」

　　陳紅英面上一熱，垂頭不語。史思溫恨不得把她抱起來，送回家去。但這樣要被上官蘭暗中窺見的話，更加不能解釋了。

　　越過一座山頭，陳紅英道：「我家就在對面的山麓……相公……那男人是誰？他大聲說什麼？」

　　史思溫漫應道：「他是魔劍鄭敖……我沒聽見他說什麼。」

　　走了數步，史思溫忽然皺起眉頭，忖道：「魔劍鄭敖怎會陪她一道走？後來他大聲向我叫嚷，這是什麼意思？」想來想去，心中漸漸滋生疑慮，一陣酸溜溜的感覺，襲上心頭。已經可以見到山麓處有個小村落的時候，史思溫已禁不住猜想上官蘭、鄭敖必有某種不尋常的原因才會走在一起。而後來魔劍鄭敖向自己大聲叫嚷，必定是警告自己不得惹她的話……

　　越想越似，心中被一種無可形容的痛苦塞滿。走到村落之內，許多人都奇怪地看著他們。陳紅英羞得低著頭，悄聲指點路徑，終於走進一座石屋中。但見這石屋頗為寬大，雖然不算漂亮，但在這等偏僻的山村中，已經算得上富麗堂皇。

　　陳家人口不多不少，父母俱在，還有三個兄長，俱已娶妻生子。陳紅英是家中最小的女兒，父母溺寵，所以如今年已十八，尚未出嫁。她的父母兄嫂們都湧出來，門外也引來許多人看熱鬧。

　　史思溫甚覺尷尬，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還不能放手。

　　陳紅英的父親單名斌，如今年在五旬已外，身體尚甚健朗，他見史思溫猶自執著女兒的手，不由得濃眉一皺，面現不悅之色。陳紅英忙叫道：「爹，你不要亂說話！」陳斌悶哼一聲，果然不言不語。

第三十六回　情海波瀾原是誤　紫湖劫難一何頻

　　史思溫忙道：「令嬡誤服毒果，你老快來牽住她，以免……」他來不及慢慢解釋，趕快把陳斌的手拉過來，搭陳紅英臂上，自己這才鬆開手。手一放開，忽見陳紅英雙肩一皺，立即放聲大哭起來。

　　史思溫大吃一驚，心想她怎的還會哭？難道她父親的陽氣不夠。念頭一轉，因怕她哭死，忙一伸手，把她抓住。陳紅英果然便乖乖不哭。

　　陳斌的火可就大了，摔開手罵道：「賤丫頭，你哭什麼？」

　　陳紅英喘氣而不能回答，史思溫不知如何答才好，都怔住了。

　　陳斌又罵道：「都給我滾出去！」雙手執著史思溫領上的衣和手臂，運足臂力，向門外一托。

　　這陳斌天生力大異常，普通人吃他這一托，非離地飛出尋丈不可。史思溫也感到他力量雄渾，當下真氣微沉，身軀登時重如山嶽。

　　陳斌口中大喝一聲，不但沒把對方托出門外，自己反而退了一步，這才沒把腰骨閃著。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得睜目如鈴，下死勁盯著這個年青人。

　　史思溫忙道：「你千萬不要誤會，我也不想這樣。」

　　陳斌一想這傢伙可能是用邪法，一言不發，衝出門外。門外一頭黑狗，正在陽光下伸懶腰，陳斌伸手夾脖子抓起來，一手拔出腰間鋒利短刀，便衝回屋內。

　　所有的人包括在外面看熱鬧的，都知道陳斌要用黑狗血破去那少年的邪法，於是都同聲叫喊助威。史思溫大聲想止他時，因人聲嘈雜，根本沒有人聽見。

　　他心中大窘，暗想若然抱了陳紅英閃避，更易滋生誤會。若然出手把他的黑狗奪下來，這些迷信的鄉人更以為自己用邪法，說不得這回只好鬧個狗血淋頭，讓他們試過無效之後，自動罷手為是。

　　陳斌氣洶洶地一刀刺入黑狗身上，跟著使勁掄狗，一片鮮血飛灑出來，都灑在史思溫身上。他也不管那黑狗死活，隨手甩開，便猱身撲去，一刀向史思溫心窩刺去。

　　史思溫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旱雷，震得所有的人耳鼓中嗡嗡作響。

　　陳斌也為之一愣，史思溫一手把鋒利的短刀攫住，手指雖然抓住刀刃，卻宛如不覺，一下子便把短刀奪過來，朗聲道：「這一回可不是邪法了吧！」

　　陳斌大驚，心中已掠過一個念頭，便是覺得此人道行高深，黑狗血已不濟事，非用婦人天癸穢物，才可以克他的邪術。但急切間到哪裏找那些東西？只好慌亂地退開數尺之外。

　　史思溫道：「你沒看見麼？我一放手她便要哭，所以我不能放。」

　　陳紅英又喘又急，說不出一句話。這一陣工夫，門外已麋聚了許多人。

　　史思溫真是尷尬非常，尤其是身上一片血漬，很不舒服。虎目一閃，只見陳斌要走，忙忙橫移數尺，先摔掉手中刀子，然後猿臂一伸，把陳斌抓住。

　　陳斌奮力一拳當心搗去，史思溫運氣護身，「蓬」地一響，已吃了一拳，卻夷然無事，反而打人的陳斌，拳頭骨疼欲折，差點兒叫出聲來。

　　史思溫怒道：「你這人怎的一把年紀，如此魯莽？你的力量頗大，如是尋常人，豈不早就傷在你手下？」

　　陳斌打又不能，說更無話，只好睜大怒眼。

　　「你聽我說……」史思溫抑住怒氣，解釋道：「你女兒錯吃了一種果子，一味哭個不住。是我路過該谷，無意中發現握住她的手之後，她便不哭了！故此才這樣把她帶回來。」

　　陳斌大愕，道：「真有此事麼？」

　　史思溫把面一沉，道：「我從不打誑！」

　　陳紅英也能說話了，她嘶聲叫道：「爹，相公說的話一點不假。」

　　史思溫又道：「她哭得太久，脈息極弱，再哭幾聲，只怕立刻要死。」

　　陳斌大叫道：「我知道是什麼東西！」

　　史思溫這時才把他放開，道：「你慢慢說吧！」

　　「我陳家祖傳採茶秘法，專到大山大嶺找尋異種名茶，曾聽我父親說過，有一種野果，吃了能夠令人哭到斷氣為止。因那種果子的樹葉極似茶葉，所以他告訴過我！但卻不知如何解救才好？」

　　史思溫大驚，忖道：「若然永遠要我拉住她的手，豈不糟糕？」

　　旁邊一個女人面現喜色，悄悄向一個男人耳語幾句。那男子便道：「爹，你過來我告訴你幾句話！」

　　陳斌走過去，他兒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他皺一皺眉道：「人家肯不肯呢？」

　　他兒子道：「總得試試看啊，對不？」

　　陳斌點點頭，先出去把鄰居好言遣走。這時陳紅英的哥哥們早已端了椅子，讓兩人坐下。有人打水替史思溫洗抹身上的狗血，又有人端茶上來，真說得上殷殷招待。

　　陳斌把門關上，然後也坐下，道：「這種情形真糟糕，先生你可有室眷麼？」

　　史思溫聞言歌而知雅意，心中大叫一聲「苦也！」但又不得不應道：「沒有！」

　　陳家大大小小，都露出喜色。陳斌痰咳一聲，道：「那真好極了，我這個女兒還未出嫁……」

　　史思溫一想務必當機立斷，截住話頭才行，忙忙搖頭道：「令嬡的確是位好姑娘，我不能擾你們一杯喜酒，實在遺憾。皆因我身有要事，非立刻趕往不可！」

　　陳斌大驚失色，道：「先生你這一走，小女豈不是死定了？」

　　史思溫道：「那怎麼辦呢？」話一出口，才發覺不對。但話出如風，哪能收回。

　　陳斌打蛇隨棍上，道：「寒家雖然祖居這個山村中，但一直克勤克儉，祖產也不算少，定必可以另建新屋與先生居住，伺養幾個奴婢，也都可以，只求先生肯答應寒家……」說到這裏，陳紅英早就深深低垂了頭，羞不可抑。但又不時要偷覷史思溫臉上神色。

　　史思溫截住陳斌口中「親事」兩字，堅決地道：「我決不可能留在此地，老實告訴你，我身上的事十分重要。」

　　陳紅英的母親哀聲道：「相公的事比人命還重要麼？」

　　這句話可教俠肝義膽的史思溫呆住，他明知自己的事，的確比一個村女的生命重要得多，但在人家父母面前，他能說出漠視他們女兒性命的話麼？這樣是不太過傷了人家父母之心？只見屋中之人，都矮了半截，原來是陳母命兒子和媳婦們都跪下，挽留這個少年。

　　史思溫嘆息道：「你們這樣也不中用，咳，須知我的身體，早就不屬於我自己……我決不可以像平常人一般，娶妻生子，然後老死牖下。」

　　陳斌顫聲道：「先生你可憐可憐我家這個女兒，她在本村中是個出名的美人兒，還懂寫字看書……」說到這裏，見史思溫仍然搖頭，忙忙又道：「先生你不必留在此地，只要你肯把小女帶去，她能夠不死，就算給先生做奴婢也好，先生你一定要大發慈悲……」

　　史思溫努力收攝心神，平靜一下紛亂的情緒，緩緩道：「我早說過她是個好姑娘，如果我不是身負血仇，這等姑娘真是求之不得……我老實告訴你們，我早已立誓代替師父入玄門，擔當崆峒山上清觀觀主之職，因此這種塵緣，今生已經無分……」說到這裏，不由得想起上官蘭來，長長嘆口氣，道：「這可不是我被迫如此，是我經過多日考慮，才答應我師父的！我師父是當世第一的英雄好漢，天下無人不景仰的大俠石軒中。他老人家不幸死在邪派最出名的鬼母手下，我一定要為師復仇！」

　　陳家的人一來不懂得什麼大俠或鬼母的事，二來骨肉情深，哪怕史思溫死了父親，等著報仇，也不願放他走。陳母更是涕淚交下，苦苦哀求。

　　陳紅英羞愧難當，自尊心被史思溫損害到了極點。但她因哭得太多，此時反而哭不出來，臉色又青又白，甚是難看。

　　史思溫急得十分失措，他本是熱心的人，此刻真想捨己為人，把親事答應下來，免得陳紅英的父母如此傷心。可是他已立了大誓，師仇在身，師門也待他清理，一個平凡的村女，竟比這一切還重要麼？

　　他想了又想，既不敢答應，又不能甩手而去。卻見陳紅英臉色泛白，極為難看，明知她乃是因婚事而致如此，心中一陣歉然，忙忙伸手入囊，取出師門靈藥保心丹。

　　剛剛取出丹藥，倏然高興得跳起來，先把丹藥弄了一粒，給她服下，跟著便收回瓶子，那隻手依然放在囊中，朗聲道：「你們都是為了她的性命而發愁，故此要把她許給我，但其實我們毫無淵源，彼此性情均不知道。加上我已是玄門中人，故此大家都很為難！現在……」他拖長了聲音，微笑一下，繼續道：「現在我已有了解決方法，你們趕快起身，聽我道來……」

　　陳紅英的哥哥嫂嫂們果都起身，凝神聽他說話。

　　「只要陳姑娘好了，你們諒必不會再硬留我了吧？」

　　陳斌立刻應道：「先生能夠救了小女，我的家產分一半給你。」

　　史思溫哂道：「我一個道士，要錢財做什麼？只要答應不留我，便還你們一個好好的女兒！」

　　陳母搶著道：「相公要怎樣都可以！」

　　史思溫的左手摸出一樣東西，放在陳紅英掌中，然後道：「我相信這次一定不會想錯……」但自己握住她那隻手卻未敢放鬆，暗暗禱告道：「神明保佑弟子此舉成功，才能為師報仇，為本門清理門戶……」當下緩緩鬆開手，收將回來。

　　只見陳紅英端坐椅上，並不再哭。史思溫大喜，仰天長笑一聲，陳紅英攤開手掌，只見掌中一枚鴿卵大的圓玉，玉上水紋雪氣，隱隱流動。觸掌一陣極為舒暢的涼沁沁的感覺，傳到四肢百骸。

　　史思溫道：「這是一宗寶貝，稱為寒星冷玉，以前曾治療過我的內傷。早先我以為因我是男人，陰陽兩氣之感而生出止哭之效，故此急急把陳姑娘帶回來，哪知卻是這枚寒星冷玉的神效。咳，我早該明白此理，便不須大家弄得這麼窘了。」

　　陳紅英聽他提起此事，真是無地自容，試想一個女孩子，當面聽著男子拒絕婚事，那是何等傷心的遭遇。這時羞憤交集，玉手一揚，把那枚寒星冷玉摔到地上，大哭叫道：「讓我死了算啦！」

　　史思溫大驚，瞥見那寒星冷玉沒有摔破，立刻推門而出，頭也不回，直往來路馳去。那枚寒星冷玉固然是世之異寶，極為貴重，但比起上官蘭，便覺得賤如泥沙。

　　他必須知道兩件事，那便是第一，她何以會和魔劍鄭敖這個黑道之雄混在一起？第二，她為何不理他而撥頭便走？那鄭敖跟她一起走時，口中嚷嚷些什麼？

　　史思溫此生從未嘗過「嫉妒」的滋味，這刻但覺火氣特大，那顆心不知往什麼地方放才好。腦中更是胡思亂想，盡想一些奇怪的或殘酷的念頭！

　　有一點他敢肯定的，便是他將能夠在上官蘭面前，冷漠異常地掉頭而去，假如他發現她和魔劍鄭敖有著不尋常關係的話。

　　高山峻嶺，一個個被他拋在後面。記得適才匆匆的一瞥，發現上官蘭他們乃是向西南方走的，是以這刻他也向西南方趕去。越過一座峰頭，忽見前面有個巨大的湖，湖邊環繞著一匝黑白相間的鳥群。

　　史思溫心頭一震，停住腳步，忖道：「這不正是紫湖麼？啊，湖的對岸有座青山拔空而起，想必就是紫湖山了？」

　　這一剎那間，他記起了師父石軒中，更記起此來武夷山脈的緣故。兒女之情，眨眼間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史思溫默然靜立，心中充滿了慚愧的情緒。現在他可記起自己乃是出家人這回事了，因此他反省到剛才對上官蘭的激動，實在不該。

　　師門之仇，就等他去湔雪，不但為了師門聲譽和師父石軒中，還為了天下蒼生，決不能讓邪人稱雄於天下，得以恣意荼毒生靈。他自個兒面紅耳赤地反省著，歇了一會，心靈逐漸恢復平靜。於是他馳下小峰，暗念那陰山苦海雙妖，光是這外號聽起來就陰風陣陣，相信那野鳥洞不會在山陽湖邊的景色幽佳處，必定躲在山陰那等穢潮卑濕之地。

　　只見那些野鳥不時發生爭鬥，每場戰鬥，總有一方斃命。史思溫心想這些野鳥賦性果然兇殘，無怪山中居民不敢到這兒來。

　　他走到離湖邊不遠處，正要繞湖過去，翻到山陰那邊找尋野鳥洞。忽見在那兩丈餘闊的溪邊，有樣東西閃閃發光。

　　史思溫心頭無端端大大跳一下，躍將過去，只見那物卻是一柄劍鞘。他曾經見過魔劍鄭敖的「白虹劍」，知道他的劍鞘上鑲珠嵌玉，十分名貴。而這個卻不過是個平常的劍鞘。

　　可是正因如此，才令他心中大感不安。因為他忽地記起，早先見到上官蘭轉身而走時，背上好像插著一柄長劍。這劍鞘除非不是他們所遺，如是的話，則必定是上官蘭之物。史思溫低首尋思，心中微生恐懼之情，抬目一瞥，只見最近的那一截野鳥群擠伏不勸，但四下卻散落極多鳥羽。兩邊延伸過去的鳥群雖然也有鳥羽散落在附近，卻不像這一截的多。還有便是這一截的野鳥特別的平靜，生像都吃飽了在睡覺。地勢則較之其他的拱得高些，宛如當中有座小丘，並非平滑的水面。

　　史思溫拾起那劍削鞘，走近鳥群，暗運真力流貫鞘上，向鳥群中一挑。十餘隻好夢方酣的野鳥，應手而起，挑開數尺。史思溫忽然失聲一叫，定睛望著地上。敢情泥地上尚有血跡，而剛剛給他挑開的野鳥中，有兩三隻身上羽毛殘損，宛如曾遭劍削。

　　他這一挑一叫，可就引起騷動。這一截本來都靜伏不動的野鳥，倏地飛起七八隻，在空中相鬥起來。跟著又有四五隻飛起來，其中一隻在空中急速地翻個身，甩下一塊輕飄飄的東西。

　　史思溫雙足一頓，破空而起，疾然飛到那塊向下飄墜的東西近處，伸手一撈。他一飛上半空，立刻有三隻野鳥鐵翼一側，電急襲到。史思溫此時不知如何火氣這麼大，劍削一掄，三隻野鳥都呱呱厲叫，平飛開數丈，然後墜入湖中。他自家卻借這一掃之力，退飛回來，落在岸上。

　　低頭一看，手中之物竟是一塊杏黃色的絲帛，看起來好像是從衣袖上撕下來。史思溫悶哼一聲，眼中射出異光。

　　虎目一閃，已見兩隻野鳥在右側上空不及兩丈之處，鬥得正急。他雙足頓處，斜飛上去。雙掌猛揮，兩隻野鳥一齊吃他掌力擊中，立刻急墜下去。史思溫身形反而升高數尺，低頭視看。

　　只見那兩隻死鳥一掉在鳥群上，立地數十隻利喙如雨點般向兩隻死鳥身上啄去。只一眨眼間，除了飛起大蓬羽毛之外，史思溫已看清楚那兩隻死鳥連骨頭也給其餘的野鳥吞入腹中。

　　他想悲嘯一聲，但卻忍住，準備把全身所有的氣力，都好好地用在殺鳥這件事上。要知史思溫此舉大有深意，假如那兩隻死鳥不會給鳥群連骨頭也吞掉，則他決不會生出這麼強烈的殺心。

　　如今事實證明，上官蘭如遭遇不幸，則必在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野鳥如此飢饞兇殘，哪怕是絕代佳人，一樣撕為千萬片而吞在腹中。

　　他在空中一直墜下來，下面有四五隻野鳥剛好撲翅飛起，吃他雙足極快地連踹，全部登時內臟震碎，掉落在鳥群中。一轉眼間，飛起一大蓬鳥毛，骨肉內臟都被群鳥吃掉。

　　史思溫借力而起，飄到空地上，心摧腸斷地悲嘯一聲，抽出長劍，倏然化為一道虹光，電射入鳥群之中。野鳥紛紛撲翅而起，登時遮天蔽日，風聲滿耳。史思溫那道劍光，星飛電轉，在鳥群中往復迴旋，所到之處，鳥羽漫飛，血如雨下。

　　那些野鳥越來越多，但並非集中攻擊史思溫，卻自相殘殺，一時異聲大作，令人心悸。

　　史思溫大開殺戒，劍光如游龍盤舞，沿湖而馳。頃刻間環湖那邊鳥群盡被驚起。登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史思溫的劍光厲害無匹，所至之處，野鳥紛紛墜斃。但他卻已看不遠，只因野鳥太多，人入鳥群中，直有水洩不通之感。他這激發了人性中殘殺的本能，根本已忘了一切，運劍如風，四下飛馳。除了小心著不要掉在湖中之外，其餘已毫無顧忌。

　　不久工夫，他已殺死了千隻野鳥以上。但麋聚在紫湖的野鳥群少說也有千萬隻以上，是以根本不覺得減少。不覺又馳回原地，這時那些野鳥自相殘殺了好一會，便開始向他攻擊。鐵喙利爪，本已極為厲害，加上毫不畏死，橫衝直撲，非被劍光斬為兩截，決不後退。

　　史思溫初時還不覺得怎樣，但殺了好一會，便漸覺不對路，敢情這些野鳥喙爪鋒利無匹，而且力量頗大。身在鳥群中，四方八面，均受攻擊，若果為時短暫，自無問題。但時間一長，可就吃不消了，比起和武林高手對抗，還要艱苦些。

　　他不能停住身形讓野鳥攻擊，便以劍光護體，盤旋疾走。不知不覺又由開始那地方起，繞湖一匝。這一匝可把他的理智給弄回來，這時他才知道那野鳥數目之多，難以計算。自己劍光過處，總有數十隻斃命，但殺來殺去，依然絲毫無濟於事，生像根本一點兒也不曾減少似的。

　　但這時他也沒有其他辦法，心想如離開紫湖，向山外逃去，野鳥翅強善飛，定能緊追不捨。這一走多半有機會找到躲藏的地方，但那些野鳥凶性已發，可能就向山外繼續飛去，到了有人畜之處，加以攻擊。那真比盜賊過境還要可怕。

　　他想及此點，便不肯作逃離此地的打算，心中卻不迭叫苦。移動了數丈，忽見一道白光在眼前一晃即逝。他的眼力何等厲害，心頭大大一震，也不知是驚是喜。

　　原來他已看出那道白光，乃是一柄短劍，極似魔劍鄭敖兩手三劍絕技的那兩口飛劍。假如是魔劍鄭敖出現，無論如何，也可以問出上官蘭究竟是生是死！但若果鄭敖告訴他說上官蘭仍然生存，卻是屬於他的，不許史思溫多問。那末自己又該當如何？還找上官蘭問個明白麼？他胸中的妒嫉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使得他狼狽而又痛苦地呻吟一聲。

　　驀覺屁股上一疼，一隻野鳥的利喙和雙爪已深深啄抓入他的屁股上的肉中。幸好史思溫一身上乘的武功，反應又快，及時運氣護身，這才不被那隻野鳥啄抓到骨頭。

　　這一疼可就教他清醒了不少，一面舞劍護身，一面忖道：「我還是先找到鄭敖再說，其餘的事，都不算最重要……」於是他一味在附近馳突往來，希望能夠再見到鄭敖的飛劍。

　　那密層層的野鳥如天崩地裂般向他撲壓，史思溫衝來衝去，總見不著短劍的白光。他原本一味在空中穿射，極少落腳在地上。但此刻壓力加重，便改為在地上奔馳。

　　又轉了好一會，漸漸轉出湖邊。陡覺地勢漸高，心知無意中已來到最先所見的那處地勢特高的地方，再出去便是湖水了。

　　正在退回，忽然瞥見前面白光亂掣，倏而分為兩道，變幻無方。史思溫大喜，忙衝過去，約走了六七步，陡然腳上踏個空，直摔下去。

　　這時目光因鳥群蔽空，四下一片黑暗，故此什麼都看不見。他一踏空，心中大驚，以為掉向湖水中。驀地一縷金刃劈風聲，疾取前胸。

　　史思溫大吃一驚，身在空中，仗著輕功過人，努力疾轉開去。一道白光「刷」的一聲從身側劃過，史思溫已認出乃是魔劍鄭敖的短劍，心知必定兜回來傷人。想也不想，一劍向後面掃去。

　　那道白光果然掣回來，吃他一劍掃著，直盪開去。史思溫冷不防雙腳沾地，來不及用力，雙膝微微一軟，倏然屁股上一陣劇痛，似乎被毒蛇鑽入肉內似的，痛得他哼了一聲，忙忙橫躍開去。

　　那道白光又電射而來，史思溫大喝道：「魔劍鄭敖住手！」喝聲中一劍掃去，把兩柄飛劍震開。

　　耳中似聞早先下墜之處傳來低噫之聲，但因頭上風聲勁厲，聽不清楚，便不理會。

　　魔劍鄭敖在那廂詫問道：「你可是史思溫麼？」

　　史思溫忍住屁股上兩處火辣辣的傷痛，昂然應道：「不錯，正是史某！」

　　鄭敖喜道：「你來得太好了，我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你怎能進這洞來的？」

　　史思溫耳中聽到魔劍鄭敖移動過來的聲音，暗中戒懼，怕他有什麼詭計。

　　卻聽魔劍鄭敖問道：「史思溫，剛才和你拉著手的那個女孩子是誰？」

　　史思溫隨口道：「那是一個附近山村中的女孩子！」

　　鄭敖放聲一笑，道：「怎樣，我也猜到是個鄉村姑娘……」說話中驀地白光一掣，直向上空飛上去。史思溫大吃一驚，不覺地舉起長劍。

　　那道白光在空中略一掣動，便已收回，隨聽鄭敖笑道：「真奇怪，上面那麼多野鳥，卻不撲入此洞，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死無葬身之地呢！」

　　史思溫倏然大喝道：「鄭敖，我上官妹妹在什麼地方？」

　　這時因處身黑暗中已較久，是以眼前漸明。只見此洞約是三丈方圓，空氣極是潮濕，四面都是泥壁，加上不少鳥糞堆積地上，一股味道，甚是難聞。他卻無暇回看身後一條人影，挨在泥壁上。

　　魔劍鄭敖囁嚅一下，道：「你問的可是上官蘭姑娘麼？」

　　史思溫冷冷道：「當然是她！」那對利眼，緊緊瞪著魔劍鄭敖。

　　鄭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自己找吧！」

　　史思溫動也不動，站在黑暗中，宛如一座石像。他沉聲問道：「她可是在我後面？」

　　魔劍鄭敖心中不悅起來，道：「你既然知道，何必問我？」

　　史思溫乃因適才跌落洞中時，吃一樣利器刺傷屁股。起初還以為蛇蟲之類，但驀地想起上官蘭來，假如她不死的話，一定和鄭敖一同在這地洞中。那麼屁股之傷，不用說也可知道是她所幹的。

　　在未曾見到鄭敖之時，他只怕上官蘭會遭難，那時候如果有人向他保證上官蘭不死，則要他出任何代價都不會吝惜。可是此刻他卻莫名其妙地覺得心中一陣痛楚，這痛楚比起屁股上兩處幾乎難以支持的創傷，還要使他難忍得多。

　　他恨上官蘭怎可以不看清楚，便給他來這麼一下子。須知她乃是修習過上乘武功之人，縱然怕是野鳥，是以出手自衛。可是人身帶起的風力和野鳥大不相同。加之在這荒山之中，她曾經碰見過他。這樣如發現是個人掉下來，則除了他史思溫以外，還有誰人？

　　縱然這些都可以不提，然而最令人寒心的一點，便是當自己和魔劍鄭敖對答之後，她怎能不理會自己？也不問剛才傷勢如何？這種行為，莫說是史思溫這個心地忠厚，性本多情的人，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將會忍受不了。

　　史思溫心中一陣痛苦，卻說不出來，更不能回頭向她斥責……在這樣情形之下，他更需要保持他大丈夫的風度。假如女孩子不愛自己的話，難道能勉強她愛麼？縱然可以勉強她，但這又有什麼味道？

　　他暗中喘了幾口氣，定一定神，便抬頭望望頭頂，只見上面一片黝黑中，偶爾可以見到一線白影。他知道那是野鳥身上白色羽毛的閃光。

　　「噢，野鳥真不少呢……」他自言自語地說，毫無回頭看看上官蘭的意思。

　　魔劍鄭敖感到十分不妥，這位年青的武林豪雄到如今人生經驗較豐，是以已知道這對年青男女之間，其中一方必因自己而滋生誤會。他覺得十分焦急，可是沒有露出形色，反而退了開去，一面道：「不錯，剛才因你而飛起大半在空中，因此我的短劍已能穿上空中。可是現在牠們都落下來，我想總有數尺之厚吧！此刻你衝出去也沒用，這等野鳥翅強善飛，擔保可以把你追到西域。」

　　史思溫一直仰頭望著那洞口，努力忍耐等待上官蘭的聲音。但她一言不發，倚在黝黑的泥壁上，連面容也瞧不見。

　　史思溫開始時，猶自準備上官蘭一開口時，便好好跟她談一次。但越等越火，真個是怒氣沖天。當下已決定上官蘭現在開腔的話，自己定要給她一個難看，理也不理她。

　　魔劍鄭敖沉默了一會，忽然拔出背上的白虹劍，黑暗的地洞中登時映起一片濛濛白光。史思溫手中還握住長劍，因此不怕他暗算，但仍然十分戒備。現在他真想有人替他包紮一下屁股的傷勢，然後躺下來好好休息一番。

　　鄭敖輕彈寶劍，發出龍吟虎嘯之聲，然後啞然低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聲音雖然單調，但樸誠感人，蒼涼異常。

　　史思溫凜然想道：「魔劍鄭敖也是豪雄之士，今日何故如此消沉，唱起輓歌來？」

　　那鄭敖所唱的輓歌，十分古老，幾乎無人不識。歌詞的意思是「薤上的露珠容易晞乾，不過露晞以後明朝還會再落，但人死魂散，這一去何時能夠歸來？」也就是譬喻人生如朝露，十分短促而又無法挽留重逢的意思。

　　魔劍鄭敖歌了一會，好像因史思溫沒有反應，便又彈劍唱道：「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躊躇……」史思溫聽了，又是一怔，頓時如有所悟。

　　原來鄭敖唱的這一首也是輓歌，和第一首同是楚漢時田橫門人所作。因田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作悲歌。後人送葬時以之使挽柩者歌之，故稱為輓歌。

　　鄭敖粗啞而蒼涼動人的歌聲，在地洞中迴響不休。

　　史思溫暗自嘆口氣，突然問道：「鄭敖你唱這等悲傷之歌，難道是送史思溫麼？」

　　魔劍鄭敖應道：「不是！」

　　「那麼是送你自己麼？」

　　他朗聲應道：「不是！」

　　史思溫沒有再問，他也明白對方要有難言之隱，否則決不會轉彎抹角暗示。

　　他猝然轉身，從囊中取出火摺，筆直走到泥壁邊的人影前，這才晃亮火摺。

　　光線照處，只見上官蘭倚著泥壁，螓首欹斜，無力地靠在右臂上。她的右臂掛在臂上，脅下突出劍柄。原來她先用長劍刺在壁上，然後身體才掛在劍柄上。

　　魔劍鄭敖遠遠看見這情形，不由得也大為驚凜，高聲問道：「史思溫，她怎麼啦？」

　　史思溫面色如土，凝目細瞧上官蘭，只見她雙腿以下，沾滿血跡。左手半截衣袖也不見了。雲髮鬆散，遮垂住小半邊面孔。唯一令史思溫能夠有點安慰的，便是她尚有呼吸，既然微弱，但一絲氣息在，總也可以想想辦法。

　　他立刻想到她一定失血過多，故此有此虛脫之象，忙忙取出三粒保心丹，塞入她嘴裏。一面把她從劍柄上扶下來。把自己沾滿斑斑血跡的外衣布在地上，然後給她躺下。藉著火摺微光，史思溫已查看過她身上的傷勢，敢情臀部和大腿上傷痕纍纍，都是整條皮肉被撕下來，另外在左背上也有一道深口子，此時猶自涔涔冒出鮮血。

　　她在失血過多以後，身體虛極而致心脈欲絕。面色蒼白異常，卻因此而另外生出一種楚楚可憐之美。

　　史思溫給她服下的三粒崆峒靈藥保心丹，藥力行開之後，她稍稍呻吟一聲，然後低低道：「啊，你別理我，讓我……死吧……」她的聲音如此淒婉動人，使得史思溫心痛如絞，連連嘆氣。

　　她又低低道：「剛才……那一劍……可曾把你傷了？傷在哪裏……」

　　史思溫屁股上一陣火辣辣，尤其是蹲低身子時，臀上肌肉拉緊，越發難受。但他強自忍住，微微一笑，道：「我沒事，你現在可覺得好些麼？」

　　上官蘭秀眉輕顰，緩緩道：「後來……我知道是你時……已說不出話……」

　　史思溫忙道：「你別說話，留住氣力……」

　　魔劍鄭敖大聲道：「快裹傷呀，我這裏有藥……」「唿」一聲拋過一大團東西來。史思溫反手一抄，挽住那包東西，心想鄭敖這是怎的，隨身居然帶了這麼一大包刀傷藥，莫非要改行走江湖賣藥麼？

　　心在轉念時，雙手已拆開那個大包，敢情乃是鄭敖的外衣，裏面可只有拳頭那麼大的一包刀藥。史思溫這才明白鄭敖的意思，乃是料他替她裹傷之後，勢必撕破她身上許多衣服，特此先贈外衣，以便遮蔽玉體。當下在口中道謝一聲，然後咬咬牙替她撕開下體的衣服，灑上傷藥。然後把自己身上僅有的一件上衣，撕成布帶，替她裹紮。

　　魔劍鄭敖大聲道：「史思溫，我的秘傳靈藥能夠立刻止血生肌，而且解毒止痛。這還不算奇事，最寶貴是在於傷口生好之後，不留半點疤痕……我臉上當年曾因不慎，斫了一道三寸長的劍傷，可是敷用此藥，癒後不留一點痕跡。」

　　他說得琅琅動聽，果真像個江湖賣藥的人。史思溫知他借此以沖淡治傷時難過的氣氛，便也答道：「我見識雖然不廣，但一嗅到藥香，便知配料都是罕見的名藥！我想你一定沒有吹牛。」

　　上官蘭上藥之後，精神一振，輕輕道：「快點給我蓋上……」

　　史思溫連忙抖開鄭敖的外衣，把她整個人包起來。這時卻為了她聲音中之平靜而微覺驚訝。在他想像中，像上官蘭這等女孩子，一旦在異性面前肉帛相見，又是下體那一截，必定十分害羞。可是她竟沒有這種反應，焉得不覺得奇怪？

　　上官蘭輕輕嘆道：「唉，我看世上許多事，卻不是一死可以了之……」

　　史思溫惘然問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道：「沒有什麼意思，譬如煩惱痛苦，每個人都想躲避，可是終不免和它們相逢……有些人更是終生與之為伴呢！」

　　「我聽不懂你的話，你好像有點……有點……」

　　「有點什麼？」

　　史思溫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覺，便肯定地道：「有點變了。」這話是一語雙關，明面說她行為不似往日之坦率。但暗中卻指她對自己的情感而言。

　　上官蘭哪有聽不出之理，可是並不辯解，只幽幽地嘆口氣。

　　史思溫心中更加難受，他原本要向她問好多話，譬如她從什麼地方來？要往何處？如何會掉在這地洞中？現在傷勢可覺得好了一點等等……

　　但因她的反應，使得他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他想：假如她已屬於鄭敖，則他問什麼都是多餘之事，她自有人關心，不勞自己代庖！也許適才他替她裹傷，已經大大不對。而她事後之平靜，恐怕與此有關……

　　史思溫的思路有點紊亂，究竟這許多事如何會連在一起？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手中火摺漸漸微弱，正如他的心情一樣，隨著光線的黯淡而低沉！

　　兩人誰都不望誰，可是在各自的心中，卻極想著對方的臉貌有沒有消瘦或黝黑了些！但為了怕對方見到，故此都沒有互瞧。

　　「啪」的一聲，一團火光從他們旁邊閃耀出來，跟著便是魔劍鄭敖的聲音問道：「傷處都紮好了麼？」

　　史思溫惘然頷首，徐徐起立，退開一旁。上官蘭見他如此，心想他一定是因為另有所歡，偏生給自己親眼目擊，不能掩飾，這刻惘然起立，正是心中有遺憾歉疚的意思。便更不肯理他。

　　魔劍鄭敖把手中火摺嵌在泥壁上，任它燃燒。也不說什麼話。原來他雖察知這兩個年輕男女，中間有著隔膜，不過一來他不好說話，這種情感的風波最難措手。二來反正時間尚多，最好還是等事情自動變化！

　　史思溫一步步後退，腦中一片茫茫然，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猛覺背上一涼，方始知道已靠在泥壁上。

　　這一邊乃是向著湖心，即是最接近湖水之處，他無意中回手一摸，忽然奇怪地想道：「這面泥壁怎的甚是乾燥，不似另外的那麼濕粘粘的？」

　　此念在心中一掠即逝，並沒有再想下去。眼前不遠處，牆壁上嵌著一團黃光。暗淡的光線，照亮了這個濕氣刺鼻，黝黝黑黑的地洞。一道人影投在對面的牆上，卻是那魔劍鄭敖的影子，他舉頭望著洞頂。

　　洞頂的出口約有兩尺方圓，此時黑黝黝的，中間有幾絲白痕。因此一望而知那些野鳥不知怎地遮壓在其上，卻沒有一隻掉下來。

　　洞中飄浮著絕望的寂寞的氣氛，令人感到沉重和難受。

　　史思溫輕輕嘆口氣，想道：「世事真多變幻，想不到今日和她重逢，卻是在這個污穢的地洞中，中間還隔著一個影子……」

　　上官蘭也在暗自悲傷，她忽然想到若然早知史思溫乃是一個如此寡情的人，她當日決不會對他付出情感。她可沒想到，當她付出感情之時，乃是在十分自然的情形之下，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時，已給付出了，其後她不過發覺這件真實事情而已，可沒有能力或時間讓她控制或者加以考慮。同時她也沒有想到自己不該責備史思溫，縱使他真的寡情的話。她只該埋怨自己，決不能推卸責任在史思溫肩上。

　　魔劍鄭敖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應該盡快把自己從這個年輕男女之間的漩渦中退出來。當下道：「史思溫，假如你師父在此，他一劍便可穿透這些野鳥。」

　　史思溫聽他提起師父，心中泛起悲壯思慕之情，慨然應道：「這話自無疑義，假使他老人家在此，我們一定找到逃生之法。」

　　魔劍鄭敖拍一下大腿，道：「真真不錯，憑他的機智和武功，連鬼母那等蓋世高手，三番兩次都沒奈他何？這個小小地洞和一群野鳥，算得什麼？」

　　史思溫矍然睜大眼睛，細思他話中之意，生似師父這次仍然不死！但想想哪有從那麼高的懸崖跳下去還能不死之理？便拋開這疑念。

　　驀地他記起一件事，那便是當他還未發現上官蘭時，鄭敖竟兩次用輓歌來示意自己，表示有人將死，自己這才及時把上官蘭搶救回一條性命。如今回想起來，可就覺得十分奇怪！假如鄭敖和上官蘭已有了情感的話，鄭敖怎會避嫌？即使避嫌，但為何不明言告訴自己，卻要轉彎抹角地暗示？當然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關係，鄭敖才會這樣做。史思溫最後得到這個結論，既然他仍然奇怪鄭敖為何用暗示方式而不明言。

　　但這都不復重要，只要上官蘭仍然和以前一樣，是個清清白白的姑娘，他就十分滿意了。

　　魔劍鄭敖忽然道：「史思溫，你師父三上碧雞山的話，那該是最轟動武林的大事！」

　　史思溫奇道：「你不知我師父已在碧雞山上跳崖之事麼？」

　　鄭敖道：「我怎不知道？但你沒聽見我告訴你，你師父沒有死的話麼？」

　　史思溫一陣狂喜，靠在泥壁上，連連透大氣。

　　鄭敖問道：「你怎麼啦？」

　　他應道：「沒有什麼，就是太快樂了！」

　　魔劍鄭敖縱聲一笑，道：「怪不得你會對我如此不客氣，原來早先我大聲對你說的話，你沒聽到！我不但見到你師父，還被他救了一命。後來是我指引你師父找到朱玲，他們兩人已經復好如初。」

　　史思溫更加歡喜，但想起宮天撫和張咸，不由得默然尋思。

　　上官蘭見他不語，芳心一轉，便恨聲道：「徒弟可管不著師父的事。」

　　史思溫愣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個苦笑，道：「當然管不了，我連自身也管不了，豈敢管到師父？」

　　上官蘭冷笑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我要不是身受重傷，立刻就離開這裏，決不和你在一起！」

　　史思溫突然開心地暗笑起來，現在他可明白上官蘭為什麼這樣對待自己。不過礙於魔劍鄭敖在旁邊，不好說什麼話，便緩緩道：「你不要生氣，假如討厭我？等一會我趕緊走開就是。現在我要研究一件秘密。」

　　上官蘭小嘴一噘，不再答腔。

　　史思溫這時生趣盎然，輕鬆得差點兒哼起小調來，心中不時想到那村女陳紅英，覺得她真是害人不淺，自己雖然救她一命，卻反而惹了一場悶氣。不過現在既然知道了，便不怕事情會惡化下去。他道：「鄭大哥，你過來一下好麼？」

　　鄭敖走過來，道：「有什麼事？」

　　史思溫道：「請你摸摸這堵牆壁。」

　　他如言伸手一摸，隔了半晌，道：「這不是石壁，更不是銅牆鐵壁，卻不折不扣是面泥壁！」

　　史思溫道：「鄭大哥別開玩笑，你可發覺這面泥壁有什麼奇特之處麼？」

　　魔劍鄭敖搖頭道：「我可發覺不到什麼奇怪的地方！」

　　上官蘭聽到他們在問答，好奇之心大起，真想過去摸摸看。卻苦於和史思溫有了隙嫌，不能作聲。

　　史思溫道：「鄭大哥，等我先講一個故事，然後你也許會改變了意見。」

　　鄭敖忙道：「等日後你再把故事告訴我，目下我們必須先想個出洞之計。」

　　史思溫道：「鄭大哥何以這麼匆忙？」

　　「匆忙？不，悶在這地洞中夠多麼討厭，虧你還有心情講故事。」

　　「但我這個故事大有研究的價值。」

　　剛說了這一句，魔劍鄭敖已截住話頭，道：「不管有什麼價值，你要知道我答應過你師父和朱玲，要在期限之內，把上官蘭找到，帶到襄陽城外的菩提庵去。」

　　史思溫大喜道：「我師父也在那兒麼？」

　　鄭敖道：「不，我離開之時，他也跟著走了，不知和朱玲到什麼地方去。不過我猜想他們一定到什麼地方去求藥？」

　　「求藥？可是我師父傷了？」史思溫大驚失色，急忙追問。

　　鄭敖道：「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上官蘭，但遲早隱瞞不住，倒不如早點說。那是朱玲被鬼母把容顏毀掉，變得十分醜陋可怖！咳，你們不曾見到，說也說不清楚，當時我一見之下，想起她從前的花容月貌，真為她傷心極了。」

　　上官蘭嚶然哭道：「師父真的變醜麼？」

　　史思溫聽她哀婉嬌啼之聲，不由得惻然心動，躍將過去，柔聲道：「蘭妹！你先別急，鄭大哥剛才還說他們去求藥，想來一定治得好！」

　　鄭敖心想自己居然降了一級，那史思溫聲聲大哥，但上官蘭卻叫自己做大叔，他們可就弄錯了輩份。這種糊塗賬只好等日後再弄清楚。這時忙應道：「史思溫說得不錯，我認為他們一定去求靈藥，以便朱玲恢復昔日絕代容顏，咳，鬼母的手段真辣。」

　　上官蘭道：「走開，誰要你來安慰！」

第三十七回　幸有奇珍驅惡鳥　急求靈藥救蕭郎

　　史思溫老大沒趣，只好躍回這邊泥壁下。

　　魔劍鄭敖道：「朱玲和石大俠都放心不下上官蘭，認為她是個女兒家，江湖險惡，她孤身一人太過危險，故此要我代為尋訪下落。至於史思溫你，則因石大俠認為可教你磨練一下，並沒有託我找尋！」

　　史思溫道：「原來因這緣故，你才急於脫身。我聽到這個消息，也急著要去謁見師父。不過我總不能空手歸去。」

　　魔劍鄭敖笑道：「莫非你要備下四色禮物，才能謁見師父麼？」

　　史思溫道：「鄭大哥又來取笑了，我的話自有道理，一說你就明白！」

　　鄭敖道：「說出來我還不明白的話，那就糟了！好罷，現在閒話休提，咱們如何出去呢？假如是孤身一人，倒也好辦。」

　　史思溫道：「不錯，這層鳥群雖然厚達數尺，但運足力量，仍可衝出去！」

　　上官蘭恨恨道：「你們為什麼不走，又沒有人留住你們。」她口中雖然說是「你們」兩字，但誰都聽得出來乃是單指史思溫。

　　史思溫聽了有點懊惱，心想除了自己之外，誰還能抱著她出去？難道要鄭敖抱她麼？但他卻無法發作，只好忍住氣，道：「鄭大哥，你有什麼高見沒有？」

　　鄭敖搖搖頭，史思溫又道：「我卻想到一點可疑之處，便是這些野鳥賦性兇殘，但何以明知下面有人，仍不撲湧下來？」

　　「也許它們習慣了不進這地洞！」

　　「或者你猜得對，但我卻認為此洞必有什麼東西，使得那些極兇殘的野鳥也不敢入洞！」

　　「有道理！這一猜大有道理！」鄭敖笑吟吟道：「你怎的會想到這一點來？咱們趕緊找找看有什麼東西沒有。」

　　上官蘭冷笑一聲，道：「難道就不許野鳥天性害怕洞穴？上面那累千累萬的野鳥，那一隻棲息洞中？都是麋聚湖天曠朗之處。」

　　魔劍鄭敖怔一下，道：「上官蘭說的也是道理……也是道理……」

　　史思溫聳聳肩，想道：「你何必和我過不去呢？唉，可惜我現在沒機會向她解釋……」

　　「鄭大哥，你且聽我說個故事好麼？這故事的主角乃是陰山苦海雙妖……對了，你也聽過他們的惡名……這陰山苦海雙妖，曾敗在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老前輩手下，因此解散幫眾，遁隱起來苦練武功，不久以前忽然出世……」

　　魔劍鄭敖道：「不得了，這對妖孽平生做事最狠最辣，這一出世，不知要死多少人。」

　　史思溫道：「鄭大哥別急，這一對妖孽雖是狠辣，但他們運氣不好，恰在他們到皖山天柱峰找赤陽子老前輩復仇時，我師父也到了天柱峰……」

　　上官蘭聽到這裏，記起前事，暗自幽聲一嘆。原來當日便因她被魔劍鄭敖傷了穴道，史思溫不能解救，他天性俠義，便偕她到天柱峰烏木禪院，求血印禪師救助，但路上出了事情，終沒走到。石軒中乃因找尋徒弟，才上天柱峰。她想起那時史思溫情深款款，一路上捨死忘生，保護自己，但現在……

　　史思溫繼續道：「因赤陽子老前輩已得佛法，閉關不出。那苦海雙妖仗著人多，武功又高，血印禪師孤掌難鳴。這時我師父便拔劍而起，終於把苦海雙妖打敗。那苦海雙妖自生內鬨，龐仁君自行斷舌而死。臨死之前，留字告我師父說，在這紫湖山麓的野鳥洞，藏有奇珍十二件與及一部手抄本，乃是她父親窮畢生精力，遍考天下各家派的武術秘要，手抄而成。尤其是鬼母冷婀師門玄陰真經，亦載錄其內。我此來便是要找到這本秘籍，練好武功，專攻克制鬼母之法，然後上碧雞山找鬼母復仇。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師父無恙的消息。」

　　魔劍鄭敖矍然道：「你的意思可是指此洞便是龐仁君藏寶的野鳥洞麼？」

　　史思溫道：「我認為可能就是此洞，試想此洞被野鳥蓋住，何等秘密？若果藏寶埋密，正是最理想的地方。」

　　魔劍鄭敖微一思忖，舉手摸摸泥壁，仍然覺察不出有何可異之處。

　　「你的話大有道理，這個地洞用來藏寶，當然十分妥當，可是目下我們身入此洞，早已看過僅是一個泥窟，別無可疑之處。寶在何處，卻耐思量。」

　　史思溫道：「鄭大哥可覺得這堵牆壁特別乾燥麼？我記得此洞形勢，恰好是這面牆壁靠近湖水。假如不錯，這堵泥壁應該比其餘三面更為潮濕才是。怎的反而更為乾燥？」

　　魔劍鄭敖聽了此言，又伸手一摸，果然甚是乾燥。不禁暗佩此子不但武功高強，心思更是縝密。當下不假思索地道：「你的話我明白，除非隔壁尚有一洞，此壁才因與湖水隔開而特別是乾燥。」

　　上官蘭聽到這裏，忍不住插口道：「說不定隔壁的洞穴通體建以石板，連地面也如是，這才會特別乾燥。」

　　史思溫問道：「蘭妹妹，你身體可好些麼？」

　　上官蘭默然不應，嘆了一會，才慢聲道：「你休要理我！」史思溫心想她既肯回答，總比不瞅不睬好得多，心中略舒。

　　魔劍鄭敖粗豪一笑，道：「咱們既有此疑，何不立刻解決？」說著，「嗆」一聲拔劍出鞘，登時在黑暗中白光連連打閃。

　　史思溫道：「鄭大哥的白虹劍能斬金截玉，這堵泥壁自然不堪一擊，縱使那一邊有石板，仍可穿透，不過有一點要請鄭大哥注意，便是那苦海雙妖之一的龐仁君，曾說在野鳥洞中藏有奇珍十二件，假如放置在這邊壁上，無意中吃劍鋒觸及，定必毀碎無疑！」

　　鄭敖道：「我不會這麼大意，你放心好了！」當下健腕加勁，劍尖在泥壁上劃個圓圈，約是三尺方圓。那白虹劍鋒利無匹，劍光到處，乾泥簌簌掉墜。鄭敖用劍在圓圈中亂劃一陣，然後伸掌一掃，掉上更多乾土，這圓圈深達一尺。

　　史思溫道，「這樣就對了，鄭大哥到底不愧是武林知名之士！」

　　鄭敖傲然一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我這樣一層一層地括下去，總可以查出底細！」當下又跟著那圓圈，劍尖刺入尋尺，然後劃了一圈，發覺仍是泥土，便用劍在圈中亂劃一氣，後再以鐵掌括下乾土。

　　這時泥壁上現出的圓洞，深達兩尺。史思溫忍不住，運足指力，抓入圓洞內的乾土上，僅僅抓入三寸，便碰到硬滑的石面。他喜叫道：「對了，還有三寸，便是一層石壁。鄭大哥你的劍可要放輕點。」

　　鄭敖道：「你不須憂慮，裏面這層石壁上，要有一點痕跡，算是我鄭敖無能！」當下運劍疾劃，乾土紛紛掉下來。再加以鐵掌連揮，眨眼間便現出石壁，甚是光滑，一望而知乃是經過加工的石板。

　　魔劍鄭敖停手道：「現在怎麼辦呢？這塊石板看來總有四五寸厚，說不定厚達一尺。」

　　史思溫道：「鄭大哥你的白虹劍弄不動麼？」

　　鄭敖傲笑一聲，道：「怎麼弄不動，大概比豆腐難一點就是了！」

　　「不知裏面可有消息埋伏之類沒有？」史思溫道：「最怕是這一毀了牆壁，裏面還能自動封閉起來，所有的藏寶完全毀掉或移藏不見，那才糟哩！」

　　卻聽上官蘭冷笑一聲，史思溫忍不住問道：「蘭妹妹，你可是想起什麼？」

　　上官蘭默然不答，史思溫陡覺屁股上的傷口由痛變癢，差點伸手去搔，但一想自己的手甚髒，便強行忍住。這時見上官蘭不理，便繼續道：「鄭大哥，小弟真有點患得患失，故此疑慮太多，請你這就下手吧！」

　　魔劍鄭敖應聲好，舉劍欲刺，那邊廂的上官蘭陡然喝道：「且慢！」

　　鄭敖一怔，道：「你怎麼啦？」

　　「這面石壁妄動不得！」她立刻說。

　　史思溫不敢作聲問她，鄭敖知她決不能對自己無禮，便道：「你且說說其中道理！」

　　上官蘭道：「假如藏寶之人，有點心計，故意設下埋伏，等那些覬覦寶物的人，穿破石壁，你們如何應付？」

　　鄭史兩人恍然大悟，史思溫道：「不錯，假如那邊其實就是湖水，我們開個洞口，豈不淹死？」

　　鄭敖道：「縱然不淹死，沖上洞外，又得被野鳥圍攻，劫難依然，這一點倒得考慮一下。」

　　史思溫忖想一會，道：「莫不成我們就此罷手？」

　　鄭敖道：「當然不，你這麼一說，我雖非貪得之人，但也想見識裏面藏有什麼寶貝。還有那本手抄秘本，更加想見見！」

　　史思溫道：「這面石壁一定動不得，試想如是藏寶在其內，焉會沒有門戶之理？頂多隱蔽一點而已，龐仁君總不能每次來挖個洞進去啊！」

　　鄭敖道：「依我想來，這個野鳥洞一定不是她所指的那個，不過恰好就在她藏寶之洞的邊緣，要得奇珍秘籍，必須另尋道路！」

　　史思溫驀然興奮起來，道：「鄭大哥你聽聽我的想法有沒有道理，剛才你的話很對，我們一定無意落在相鄰的地洞中，假如此說是真，則破洞而入，便恰好到達藏寶之地，那邊決不會有水，因為此洞不是真的野鳥洞，人家決沒有安置埋伏之理！我們機緣湊巧，不但得到藏寶，還可找到出路，脫離了野鳥的包圍，豈不是一舉兩得？」

　　魔劍鄭敖縱聲笑道：「老弟真行，我想這回總錯不了！」

　　史思溫又道：「這倒不一定，但反正我們勢在一試，假如那邊真是藏寶之地，則一切均無問題。如果不是的話，湖水不灌入來趕我們，我們也得設法衝上去。總之是勢迫如此，非一試不可！」上官蘭聽之有理，便不作聲。

　　魔劍鄭敖徐徐舉劍，暗中運聚真力，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在我白虹劍未落之前，我得先調派好，免得臨時慌亂。史思溫你一見有水湧出來，便趕緊過去把上官蘭抱起，然後等我先衝上去，你們再跟著上來！」他歇一下，等候上官蘭的意思。

　　上官蘭暗想自己剛才已被史思溫敷藥時，女兒身最隱秘之處，均已讓他看見，照理是此身非他不嫁，不過他如有了別人，不能相娶，卻也不可讓別的男人摟抱，自然由史思溫動手為是，故此默默無語。

　　鄭敖見她不反對，便道：「好了，現在我可要動手啦……」只見白光倏閃，轟然一響，立刻又縮回來，收歸鞘中。原來鄭敖已仗著上乘劍術，在石上劃了一個圓圈，深達一尺。這刻收劍之後，便以雙掌貼在圓圈中心，猛可向後一吸。但見一塊圓形石板，應手而起。鄭敖方在暗怪這塊石板厚達七八寸，份量不輕，何以這麼容易便被吸出來，猛見一股銀光，從洞中疾射出來。

　　他大吃一驚，喝道：「思溫即速把上官蘭抱起！」自己已躍到地洞出口下面，仗劍蓄勢，準備衝上去。

　　上官蘭在那邊也看出那股銀光，竟是湖水，來勢甚猛，心頭微凜。風聲颯然間，史思溫已過來抱起她。

　　上官蘭妙目一轉，心上掠過一法，便叫道：「鄭大叔，你先把洞口堵住！」

　　魔劍鄭敖聽見她的話，不由得哈哈一笑，道：「我真是太緊張！」立刻躍回去，先收劍入鞘，然後在水中找到那塊石板。這時因洞口甚大，地上積水盈尺，他又站近洞口，全身都弄濕了。但他並不在意，捧起石板，便往石上按去。誰知因他的圓圈劃得不是極圓，是以非對準部位，無法嵌回原位。

　　魔劍鄭敖沉住氣，試了好一會，才找對了部位，一下嵌入去，登時涓滴不流。但這一番騰折，洞中的積水已深達三尺餘。史思溫劍眉大皺，差點兒哼出聲來，敢情他的屁股浸在水中，傷口沾水，登時又疼又癢，極為難受。

　　上官蘭見到他的表情，真想問他是不是不舒服，話到口邊，卻又硬給忍住。

　　魔劍鄭敖忽又大笑道：「我本說我自己太緊張，但其實也不然，試想我堵住此洞，又有何用？倒不如一鼓作氣，衝將上去！」

　　史思溫咬牙忍住疼癢，作聲不得。

　　上官蘭實在沉不住氣，便問鄭敖道：「這水可是極冷麼？」她以為史思溫受不住水冷，是以這般模樣。

　　鄭敖歇了一下，才道：「我本不太感出冷熱，你這一問，我用手試了再試，卻覺得這水好像甚是暖和呢！史思溫你覺得怎樣？」

　　史思溫勉強應道：「……差不多……」他管自己屁股上的痛癢還來不及，哪有心思去管這水是冷是熱？

　　上官蘭垂下一隻手，探入水中，不由得訝道：「這水好暖……唉呀，鄭大叔，這水大有古怪！」

　　鄭敖心想自己本來稱雄多年，處事沉穩。但這兩個少年人偏愛大驚小怪，主意又多，這回不知又發現了什麼古怪。便道：「有什麼古怪？」

　　上官蘭道：「凡是湖底的水，必定十分冰冷，但這水卻溫暖異常，你說這不古怪麼？」

　　這時水勢漸低，原來四面泥質鬆軟，吸水甚快。魔劍鄭敖也是聰明人，聞言恍然道：「你意思是說，這水可能不是湖水麼？」

　　「不錯，我敢擔保不是湖水。」她肯定地說。

　　史思溫屢次被上官蘭弄得沒趣，但此時仍然忍不住道：「有道理……」剛剛說了一句，屁股上疼癢攻心，不覺皺眉微哼。

　　上官蘭見他的神態，以為他故意說反話，不由得嗔道：「我不要你抱，你放我下來！」

　　史思溫忍住疼癢道：「你……你怎可沾水？」

　　「不要你管，我死了也不關你事！」

　　史思溫為難地嘆口氣，但可沒有放她下地。

　　魔劍鄭敖見上官蘭使小性子，忙忙打岔道：「上官蘭，你剛剛提醒我這些水可能不是湖水，但不是又怎麼辦呢，難道冒險把這塊石板揭開，試上一試麼？」

　　上官蘭聞言深覺此舉太過冒險，便不敢出主意。

　　史思溫反對道：「不可，我們設法出了此地，然後再想辦法回來不遲……」

　　正在計議時，忽聽野鳥鳴叫之聲甚急，似是有人來驚動。

　　鄭敖低聲道：「一定是有人來了，可惜無法偷窺來人是何路數。」

　　史思溫道：「這等險惡之地，除非深悉底蘊之人，附近山民決不敢來。我想多半就是苦海雙妖中未死的老妖費選來到。」

　　魔劍鄭敖沉聲道：「若是那老魔頭來，我們必須小心，這可不是長他人志氣，憑那老魔近百年修為，咱們三個加起來，怕也遠非敵手呢！」

　　原來魔劍鄭敖乃是黑道老前輩萬里飛虹尉遲跋的弟子，那萬里飛虹尉遲跋平生以劍術揚名宇內，為有數的大劍家之一。因是黑道中人，故此深知陰山苦海雙妖的厲害，當年苦海雙妖之一的費選，以一對「天玄掌」，雄視黑道，如今又隔了數十年，功夫自然更加精深。

　　史思溫自知屁股傷勢不輕，足以影響本身功力，故此不敢說硬話，上官蘭素知鄭敖不是怕事之輩，既也如此說法，自然深信不疑。

　　地洞中一片闃靜，本來淹到小腹的水，已退剩半尺不到。

　　上官蘭默然了一會，看看地上水勢，便低聲道：「鄭大叔，你可以把石板移開一點，讓水流進來，只要不放得太多，一下子把地洞淹滿就行啦！」

　　鄭敖恍然醒悟，便放開一道半尺大的縫隙，石壁內潺潺流出水來，但過了一會，地上仍不增加。原來這地洞吸水甚快，只要放進來的水不多，便不覺得增高深度。

　　又過了一會，魔劍鄭敖道：「噫，現在可有點眉目了，那邊的水已不多啦！」

　　上官蘭露出喜色，暗睨史思溫一眼，只見他淳厚老實的面容上，露出一種說不出的表情。她覺得十分奇怪，暗自尋思史思溫何故如此。

　　魔劍鄭敖已把整塊石板取下來，流進來的水已越來越小，不過因圓洞開得高，故此那邊的團洞下面，依然積貯滿水。

　　上官蘭想來想去，忽然想到史思溫皺眉苦臉之故，可能是想起那村女。妒從心起，使她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力量，突然一掙，跳落地上。

　　史思溫失驚道：「你……你怎麼啦？」話一問出口，自己已因她一掙之勢甚猛，迫得用力站穩，觸動了傷處，一陣奇癢奇疼，直攻入心。於是不經再問，管自皺眉忍傷。

　　他的表情落在上官蘭眼中，又使她誤以為他十分不悅她的舉動，不禁氣沖了應道：「我不要你管，你又不是我的……」她本要說「你又不是我的丈夫」，但那「丈夫」兩字到了口邊，猛可驚覺忍住，改為「父親」兩字。

　　魔劍鄭敖以為史思溫不肯和上官蘭鬥嘴，故此不做聲，便不曾發覺史思溫有異。

　　上官蘭走到他身畔，探頭向圓洞內張望一下，然後回頭道：「鄭大叔，裏面的水決退不了，好在對面還有一層石壁，相距不遠，你可以平伸身軀進去，加上手長，剛好彀得上內層石壁。」

　　鄭敖道：「看來只好這麼辦！但假使那費老妖已到了裏面，咱們這一驚動，非讓他纏上不可！」

　　上官蘭呶一下小嘴，道：「我已跑得動，你不須顧慮我。」

　　鄭敖等了一下，見史思溫沒有反對，以為他默許如此，便笑道：「好吧，但你先得準備逃走，我得可以擋那老妖一陣。」

　　上官蘭弄一弄身上寬大的衣服，那是鄭敖的外衣，暗中裹紮得利落一點。

　　鄭敖叫道：「史思溫，你到這邊來呀！」

　　史思溫勉勉強強地應一聲，慢慢走過來。

　　上官蘭看他這副樣子，氣得要死，但也沒奈何，只好在鼻孔中重重地哼一聲。

　　魔劍鄭敖拔出白虹劍，輕彈一下，道：「這一破壁而入，若遇老妖，咱們就得快跑。不過這圓洞要衝過不易，我憑手中此劍，定可抵擋一時三刻。史思溫你不必理我，儘先保護上官蘭逃走。」

　　史思溫此時才聽清楚他要破內壁入去，正要措詞反對。

　　上官蘭已道：「大叔你不須顧慮我！」

　　鄭敖堅決地道：「不行，我有責任要把你平安帶回襄陽，因此如果你不聽我的主意，我就不弄穿那堵石壁，咱們想法子回去好了？」

　　上官蘭聽他口氣極為堅決，只好不語。

　　史思溫也沒作聲，鄭敖吸一口真氣，竄入圓洞中伸直白虹劍，極為小心地刺入石壁中。他輕輕刺進去，大約刺入一尺左右，便感覺出劍尖已穿透石壁。

　　鄭敖回頭道：「我劍已穿透石壁，你們可作準備！」

　　史思溫「嗯」了一聲，取了一粒保心丹服下。

　　鄭敖又道：「我可顧不得是否會毀損寶物，只好聽天由命了！」說罷手中白虹劍緩緩移動，不久便劃了個圓圈，約有尺半大小。他拔劍出來，交於左手，然後右手貼在圓圈。運足真力，吸住石頭，往內一撤。

　　壁上登時出現了一個尺半大的圓洞，鄭敖失聲道：「哎，洞中為何那麼黑暗？」

　　上官蘭好奇心大起，趕快回身去把壁上嵌著的火摺取過來，遞給鄭敖。

　　那火摺已燒得差不多，只剩下微弱的火焰。魔劍鄭敖接過來送入圓洞內，仗著目力不比凡人，匆匆一瞥，已發覺洞內竟是一間低矮狹小的石室，上下縱橫都不及七尺。身材較高的人，在室內決不能挺直腰桿。

　　鄭敖失望地道：「這是什麼鬼地方？我就不信這裏面會有藏寶。」

　　上官蘭在後面問他，鄭敖縮回身軀，把情形告訴她。上官蘭思忖一會，道：「這個小石室也有作用，但一時卻怕難以查出端倪！」

　　鄭敖道：「待我進去用白虹劍四方八面都試一試，或者能夠發現其他地方！」

　　上官蘭道：「大叔說得對，藏寶之地必在附近……」她皺起眉頭，憂憂地道：「但假如又有水淹進來，這一次便比較危險！」

　　鄭敖道：「你不須憂慮，我仍可把洞口塞住，然後再尋脫身之計，目下我們勢成騎虎，非試上一下不可！」

　　史思溫一直沒有作聲，木立在上官蘭身後。魔劍鄭敖覺得奇怪，便問他道：「史思溫，你的意思怎樣？」

　　史思溫神智微覺迷惘，似乎聽見鄭敖問他身體怎樣，便微嗯一聲，聲音中顯出不大妥當。

　　鄭敖想一下，正色道：「史思溫，我們話不妨講明白。你莫看錯了我，以為我貪得什麼奇珍，其實我既有好奇之心，想知道苦海雙妖在此地面有什麼人間罕見之物。但主要還是想找出脫身之路，決無貪得之意，話先說明白，等會兒不論發現什麼寶物奇珍，統統屬你所有，鄭敖決不沾手！現在我可要進去尋路啦！」

　　史思溫矍然驚醒，卻只聽到他最後一句，忙道：「你儘管請！」

　　這一答爽脆之至，鄭敖不由得冷哼一聲，心想石軒中一代英俠，想不到收了個如此小心眼的徒弟。上官蘭也暗鄙史思溫的得失心太重，默默不語，始終不肯回頭顧視他一眼。

　　鄭敖捧劍穿入石室內，先從右面石壁開始，真力貫注劍上，緩緩刺透過去。刺了一尺有餘，尚覺不曾刺透，便拔出來，改向另一壁試探。

　　四壁都試探過，卻仍然找不出空間，不由得心頭一沉，大聲道：「上官蘭，咱們怕都弄錯了呢，四面石壁穿透以後，均有泥土滯阻之感，並無空間！」

　　上官蘭道：「鄭大叔，還有上下兩面，試完仍找不出空隙的話，寶藏必在此室中！」

　　那時石室中因火摺已熄，黑暗異常。鄭敖道：「只好再試一試，不過我卻擔心上面乃是湖水，若然開個天窗，湖水直灌下來，非淹死不可！」

　　上官蘭妙目一轉，道：「鄭大叔，假如太過危險，不試也罷！」

　　魔劍鄭敖自個兒搖搖頭，心想史思溫既然小家氣，但石軒中卻可敬可佩，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衝著石軒中的面子，非幫助史思溫取得藏寶不可！當下先以白虹劍向地下試探，仍無空隙，便改向上面刺去。白虹劍刺入石中尋尺，忽覺劍尖一輕，便知已透過石頭而找到空間。不過也極可能是在水中，這一點卻無法在劍尖上分辨出來。

　　他想一下，暗念假如上面是湖水的話，則自己仍可先行堵住，等上官蘭她們退開，然後從圓洞中引身退出去，再把洞口堵起來。當下移劍劃石，一會兒便劃了一個尺半左右的圓圈，左手托住，不使立刻掉下。等到完全準備停當，這才寶劍歸鞘，掌托住那塊石頭，小心地沉手。

　　整塊石板完全沉落下來，一陣冷風從洞中透下來，鄭敖方自激靈靈打個冷戰，猛可又發覺天光透射下來，石室為之一亮。

　　他既知道上面不是湖水，反正蹤跡已露，便極快丟掉石板，拔劍在手，一面向洞外打量。那塊石板碰在石室中的石地上，發出一陣震耳大響。

　　史思溫被響聲震得矍然而醒，問道：「噫，是什麼事？」

　　上官蘭先是冷哼一聲，隨即便覺得他問的奇怪，忍不住回頭一瞥。但此刻光線黝暗，哪裏看得出史思溫的表情？便又回頭不理。

　　鄭敖在石室中把頭伸出上面洞外，環顧一眼，不由得喜動顏色，忙忙蹲低身軀，叫道：「喂！你們快來，咱們總算找到地方啦！」

　　上官蘭此時體力已恢復了五六成，當下率先從圓洞穿躍進去。

　　史思溫被屁股上癢癢疼疼的感覺，弄得心智有點迷迷惘惘。但見到上官蘭已躍過去，便也強忍住攻心的奇癢，也從圓洞中連爬帶鑽地滾入那邊小石室內。

　　這時鄭敖和上官蘭都從上面那個半尺左右的洞中上了上面。史思溫咬牙往地上一坐，疼得哼一聲，但奇癢稍住，痛苦中又感到舒服。

　　他聽到上面傳來驚嘆之聲，但已無暇去理會他們說些什麼話，凜懼交集地忖道：「不好了，我屁股上受到野鳥和蘭妹妹加上的一劍，本來不至有事，但吃剛才的污水一浸，竟有奇毒入傷口，目下中毒已深，竟是如何是好？」想時左顧右盼，因圓洞透射一股淡青的光華入來，是以這石室中尚可看得清楚。

　　忽見右面角落裏，壁上有個四方洞，似乎擺著東西。因距離甚近，他運足眼力一看，敢情是一卷小書。

　　史思溫驀地想起此來目的，就是要找一本書，登時大喜，屁股上的奇癢奇疼也暫時忘掉。過去伸手一探，果然摸到一本小冊子，取出一看，此書約是半尺見方，厚約半寸。入手輕軟之極，宛如無物。面上寫著「武林之寶，天玄秘錄」八個字。

　　史思溫知道這本小冊乃是苦海雙妖中龐仁君的父親天玄叟龐都所遺，故此除了稱為「武林之寶」外，又署名為「天玄秘錄」。他隨手翻閱一下，書頁俱是白如雪的絲絹，薄如蟬翼。是以雖然厚僅半寸，其實頁數奇多，翻之不盡。

　　史思溫隨手放在囊中，便起身走到洞下，因怕縱躍影響傷勢，便以雙手分攀住洞口，臂上一用力，身形從洞中升上去。

　　上官蘭已瞥見他冒出來，卻背轉身，故意不理會他。史思溫本來急於告訴她說自己已中了毒，一見她如此神態，登時呆住。

　　怔了一下，轉眼打量四周，只見竟是一個寬大的石室，室中青光濛濛，柔和而陰涼。石室中空蕩蕩，但四面壁俱有石板突出，有如石架。架上疏落地放著一些東西。

　　鄭敖此時正仰頭而視，室頂正中處懸著一盞青燈，濛濛青光，便是從此燈射出來。他看了一會，便道：「這盞燈定是十二奇珍之一，但我卻看不出來歷，必須取下細看方知！」

　　要知鄭敖身為黑道之雄，平生見識甚廣，加以聽過黑道老輩談論，是以擅長鑑別天下寶物。

　　上官蘭卻用纖指點道：「一件，兩件，三件……」一直數到十，然後停住。四顧之後，才道：「加上這盞青燈，也不過十一之數呢！」

　　史思溫爬上去，心想此室壁上石板光滑異常，可將屁股熨一下，便蹣跚地走到壁邊，挨在上面，忽見側邊石架，放著一枚青玉環，隨手取起一看，入手頗覺沉重，極為冰涼。但已辨認出非金非石，色作青瑩，悅目之至。

　　細看一眼，只見環上光暈流轉，隱隱現出一條飛龍，在雲中盤舞。神態生動之極，似要破環飛出。

　　史思溫心中一動，暗想以前自己無意中得到一枚「寒星冷玉」，能夠療治各種內傷，如今這枚非金非玉的龍環，入手如此冰冷，可能也有妙用。於是不假思索，把龍環按在傷口癢疼之處。

　　他差點兒喜叫出聲，敢情龍環一按在傷口，登時一陣冰涼，傳入肺腑間，癢疼之感立刻全部消滅。不過隨即感到全身一陣痠軟，四肢無力。但他並不在意，只要那攻心入骨的癢疼能夠止住，其他的都可以不管。

　　上官蘭已窺見他將一枚玉環藏在背後，不由得冷笑一聲，忖道：「怎的他如此貪鄙？幸而終於看出他的真面目來……」轉念又想道：「且不理他，我不妨看看那些奇珍究竟有什麼寶貴之處。」

　　走到壁間，只見石架上放著一具古銅彝，高約尺許，四足八棱，腹蓋處刻著饕餮雷紋。此彝乃是西周古物，價值不可計算。

　　她對古董並無興趣，隨手摩挲一下，便款步走到另一個石架，只見架上擺著一具玉罍，肩刻羊首及四鳥圖形，腹間是斜方格雷紋，間以乳丁。形式高雅，刀法古樸，玉質又極美。上官蘭不由得細細撫玩了一會，心想光是這塊玉，便不知值得多少金銀！

　　她又走到另一個石架邊，只見架上放著一個玉盤，玉色碧淨可愛。最奇的是青玉盤上放著兩枚又肥又紅的鮮桃，香氣隱隱，宛如剛從枝上摘下。她湊近去嗅一下那兩枚桃子，懷疑地直瞪眼睛。再看看那面青玉盤，只見邊緣上鐫著「王母盤」三個字。

　　正在看時，突然光線一暗，上官蘭驟吃一驚，迅速回頭一瞥，只見魔劍鄭敖身懸空中，一手執著懸燈的鋼鏈。因身軀遮住這一面，故而突覺一暗。

　　她放心地笑一下，想道：「我還以為是苦海雙妖的費選出現呢，幸而不是……」當下準備等鄭放下來，才和他研究這個「王母盤」以及盤中的兩枚桃子。因這邊光線黯淡，便再向前走，到了另一個石架上停住。

　　只見此架上面，放著一個綠球，取起來一看，竟是粗絲而不是線，這麼大的一團，少說也有百丈之長。

　　她沉吟一下，用手指扣著開頭的小玉環，提出一段，暗中運力一繃，竟然紋風不動，她點點頭，想道：「這絲如此緊牢，尋常刀劍想必無法割斷，否則便不算寶貝了。只不知鄭大叔的白虹劍弄得動麼？假如弄得斷的話，拿一段來紮住衣服，倒也不錯。」

　　此念一動，便先紮住腰身，剩下的一大團因繃不斷，便暫時掖在衣折內。

　　這時因鄭敖尚在空中，便先參觀其他寶物再說。走到另一個石架，只見架上放著一疊金錢，數了一下，共是十二枚，入手沉重得很，像是白金所鑄。她看了一會，仍找不出這些白金所鑄的十二枚金錢有什麼用處？

　　回眸一瞥，只見史思溫兀自靠在牆上，一隻手藏在後面，露出一副小偷般的神色。一陣鄙夷之思泛湧上心頭，便不看他，逕自收回目光。假如她不是和史思溫有這心病的話，便能夠試出這十二枚金錢，妙用竟在當如暗器發出時，破空之聲搖曳尖銳，因是西方金精所鑄，故此對方聽到聲音時，以為尚在遠處而其實已到了身邊，一定躲避不及。可惜因為她和史思溫不對，所以沒有跟他開玩笑而向他發射，坐令大好寶物，卻交臂失之。

　　上官蘭把十二枚白金錢仍然放回原處，便又走到另一個石架前，只見架上放著一支碧玉製的尺八簫。她昔年雖沒從宮天撫處學到吹簫絕技，但因聽慣見怪，總不是門外漢。心中一動，便取起來，按在唇上，輕輕吹奏。

　　一縷簫聲裊裊破空而起，但因是石室，故此迴旋幽響，繚繞耳際。聲音美得出奇，沁人心脾，使人聽了如沐仙露，身心俱暢。

　　史思溫也為之精神一振，驀然驚想道：「不好了，我渾身乏力，似是凶兆……」

　　上官蘭停口不吹，締視那碧玉簫一番，心想此簫若果送給師父，她一定高興無比，念頭連轉，終於把碧玉簫插在腰間。

　　她又走到隔壁的石架，只見上面放著一把長劍，通體朱紅之色，僅僅劍柄是白色，劍穗仍是紅色。她取起那柄長劍，入手但覺甚輕，及不上普通長劍一半的重量，當下拔出鞘來一看，只見劍身其紅如火，卻又隱隱有點透明。

　　此劍份量這麼輕，又不是竹木所制，可教她好奇心大起，眼珠一轉，心想那魔劍鄭敖一生使劍，一定認得出此劍來歷，便先放回石架上，沒有歸鞘。

　　再走過那邊的石架，只見石架上放著一個玉盒，盒內盛放著一枝碧玉環。她把碧玉環取起來一看，只見玉色之佳，此生未見。環中隱隱有只綵鳳，展翅飛於九天之間，神態栩栩如生，令人不忍釋手。

　　上官蘭發出一聲讚歎，把玉環往皓腕一套，恰好戴上。她聳聳肩想道：「假如他不是和我這樣，這枚玉環他一定會賴我……」

　　側目一瞥，只見史思溫和她只隔著一個石架，架上放著一支牙笏似的玉器。敢情她已繞室走了一匝，經她看過的奇珍已有八件之多，僅僅那邊架上的玉笏和史思溫已持在手中的龍環沒有看到。

　　她正要把小臂上的鳳環褪下來，驀地眼前一黑，伸手不辨五指。

　　上官蘭大吃一驚，不暇理會小臂上的鳳環，橫躍丈許，黑暗中伸手一摸，已捏住那柄紅劍的劍柄。

　　魔劍鄭敖哈哈一笑，道：「害我研究了半天，敢情真是件世罕其匹的寶物……」話聲甫落，室中忽然大亮。

　　上官蘭定睛看時，只見鄭敖手掌攤開，平放面前，掌心發出青熒熒的光華，照得一室皆亮。再一注視，方始看清他掌心上放著一顆鴿卵般大的明珠，一室光華，皆從此珠發出。

　　鄭敖道：「此珠乃是夜明珠，百世罕逢。因那燈罩製作精巧無比，害得我看了半天，才發現發光之故！」

　　上官蘭躍過去，但見那顆奇大的明珠通體渾圓已極，雖然發出青色的清冷光華，但正看時卻是黃色。

　　鄭敖一眼瞥見她手中之劍，不由得睜大眼睛，道：「這劍是這裏十二奇珍之一麼？」

　　她點頭道：「不錯，劍鞘就在那邊石架上，我因室中突然黑暗，故此順手抓來。」

　　鄭敖道：「我看看那劍鞘，就知道是不是那傳說數百年的玄門至寶了！」

　　上官蘭趕快躍回去，把劍鞘取來。鄭敖把劍和劍鞘細看一遍，便道：「此劍長達四尺，偏又如此之輕，正與傳說的玄門朱劍一般。據說此劍雖不能斬金削玉，吹毛過髮。但另有一樁好處，便是專破各種邪門或不循正規的外門功夫。因氣機吸引，故此劍出處，敵人無法躲避，不死即傷。」

　　她聽完之後，把劍歸還鞘內，努努嘴唇，道：「不管怎樣好法，這劍卻不是我的。」

　　驀地「隆隆」而響，兩人忙忙循聲而顧，只見右面石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扇門戶。一個瘦長的老人，站在門中。只見他面如骷髏，醜陋可怖，雙手卻沒有兵器。

　　這老人眼光卻銳利得如同電光打閃，一瞥室中情形，倏然冷笑道：「你們這幾個小娃兒，竟敢闖入我天玄門寶庫，擅動寶物，罪該萬死！」

　　魔劍鄭敖一躍而前，就在一躍之時，已極快地，抽出寶劍。

　　那骷髏般的老人陰笑一聲，道：「小娃娃雖然也有一手，但在本幫主跟前，直是米粒之珠而欲與皓月爭輝。」

　　鄭敖朗聲道：「尊駕可是陰山苦海雙老之一的費幫主費選麼？」

　　那醜怪老人輕咦一聲，道：「你居然知道本幫主的威名？」

　　魔劍鄭敖粗豪地大笑道：「家師尉遲跋，昔年縱橫天下時，費幫主想也相識？」

　　費選面色一沉，道：「原來是尉遲跋門下，衝著這個狂傲自大的老怪物，老夫今日雖不弄死你，卻也得教你吃點苦頭！」

　　史思溫見那費選目光射向自己，便挺身走過去，但僅僅走了兩步，便覺得不妥。不但屁股上奇癢鑽骨攻心，同時渾身無力。

　　他腳步一歪斜，退回石壁間，卻恰好退到另一個石架邊。上官蘭這時才看出史思溫不對路，驚問道：「你……你怎麼啦？」說時，持劍飛縱過去，一面看看他究竟如何，一面暗含著保護他的意思。

　　史思溫把龍環收起，吸一口氣，朗聲道：「我沒有什麼，蘭妹你放心！」

　　上官蘭見他雖是英雄氣概，一如往昔。但不免十分疑惑，仍然躍到他旁邊。

　　苦海老妖費選戟指道：「那一男一女也是尉遲老怪門下麼？」

　　鄭敖頭也不回，雙目凝視著老妖，嚴密戒備，口中應道：「家師哪有這等福氣？不過他們的來歷不提也吧，省得你嚇破膽子！」便知魔劍鄭敖平生雖然豪雄自詡，但並非不識分寸的人。他之所以對費選這麼不客氣，原因是他師父黑道怪傑萬里飛虹尉遲跋，和這苦海老妖不大對勁，對他的陰險卑鄙的為人，更是不悅。今日既然遇上，又是在這等地方，費選自然不肯放過他們。再者那費選手段陰險毒辣，反正他一出手不會輕得了，乘機激怒他一下，也許反而有點用處。

　　苦海老妖費選陰惻惻冷笑一聲，道：「小娃娃你這是找死，小小年紀已不說人話。你師父尉遲老怪在武林地位已不弱，難道還有什麼人比他更強，能令你如此心悅誠服？」

　　魔劍鄭敖大笑道：「老妖你二次出世，已吃過一次苦頭，還敢倚老賣老麼？」

　　費選怪眼一睜，寒光四射，厲聲道：「他們可是石軒中門下？」

　　鄭敖道：「正是石大俠的愛徒史思溫，那位是上官蘭姑娘。區區姓鄭名敖，人稱魔劍。我一齊告訴了你，免得你問三問四！」

　　費選仰天獰笑道：「想不到這一趟紫湖山之行，收穫如此豐富！」

　　魔劍鄭敖這時微微凜駭，只因他剛才聽到上官蘭驚問史思溫的話，為之一驚，後來聽到史思溫朗聲回答，那顆心方始放下來。但現在史思溫尚不躍上來助陣，除非是存心要自己好看，否則的話，應該立刻躍過來共同並肩待敵。

　　那史思溫的劍術，鄭敖曾經嘗過滋味，因此他認為如果兩人聯手抵擋，那老妖雖是功力極深，卻也可以抵擋五百招至一千招以上，方始會有危險。可是史思溫沒有上來，分明是身體不妥。要他自己一個人對付這個老妖，那就非慘敗不可。

　　老妖費選獰笑未歇，倏然一跨步，雙掌起處，分向他上下兩盤急襲而到。他雙掌一現，掌心黑漆異常，兩股掌風，宛如有形之物，相距尚有三尺，已自感到寒氣森森。

　　鄭敖環眼一瞪，殺氣騰騰，手中白虹劍湧出一道白森森的光華，略略一封對方襲向下盤的黑掌，便自疾取小腹丹田氣海。至於對方攻向上盤的那隻黑漆漆的手掌，僅僅頭面微側，避過正面凶鋒，再以左掌封閉。

　　那老妖費選的天玄掌功力精深，陰毒異常，乃是當今宇內外門功夫中練得最有成就的一種。他掌力發處，鄭敖僅以左掌封閉，如何抵禦得住？

　　可是老妖費選卻反而斜閃一步，冷笑道：「小娃娃你能拚多少次命？」

　　魔劍鄭敖厲聲道：「只要我覺得划算，便可拚此性命，老妖你不服氣麼？」

　　對方陰笑一聲，身形一閃，疾若飄風地繞到身側，右掌一探，掌力從腰脅間襲到。這老妖出手極快，掌力又能及遠，比起手持兵器的人毫無遜色。

　　鄭敖久經大敵，白虹劍護身一揮，化出一道白光，擋住對方那無形的掌力。

　　須知他手中的白虹劍，乃是當世利器之一，故此防身攻敵，均比普通長劍威力要大。適才他敢使出拚命的招數，便因此劍鋒利無匹，對方如真不避，定必當場屍橫就地，他本人雖也無法擋住對方掌力，但最多也不過重傷，決不至於立刻斃命。此所以老妖費選撤了開去，不敢拚命。

　　費選再襲無功，天玄掌往後面一撤，魔劍鄭敖突然感到對方掌上吸力極強，白虹劍竟然隨著他手掌而移動，露出空隙。

　　好個魔劍鄭敖一邊思索，一邊應敵。卻絲毫不亂，原因是他練有「兩心魔功」，可以分心兩用。這刻他可就想起上官蘭適才得到的玄門降魔至寶「朱劍」，只要他取到此劍，便不怕對方威力至大的外門奇功天玄掌。但此時自顧不遑，焉能取劍傷敵？眼見對方另一掌已乘隙發出，自己除非撤劍退開，萬萬難以抵擋。一急之下，左袖中「唿」一聲飛出短劍，在這短短的距離內，居然能夠化為兩把，分取對方雙目。

　　老妖費選一身氣功，已達刀劍不傷地步，不過雙眼仍然不能不畏刀劍，當下只好閉目側頭。那兩把短劍去勢何等神速，白光方自出現，已射到對方面門，忽地反震回來，那費選絲毫無恙。

　　鄭敖大吼一聲，強運真力一掙，居然把白虹劍收回，立地施展出師門劍法，奇快絕倫地連攻數招。一面大聲招呼道：「史思溫，這老妖不比等閒，快上來夾攻？」

　　史思溫隨手抓起石架上長達兩尺的玉笏，低聲道：「蘭妹妹，你從原路鑽回那個地洞，我才好上前幫助鄭大哥！」語聲中已顯出沒有什麼氣力。

　　上官蘭把朱劍亮出來，道：「不，你先退回去，我去幫鄭大叔！」

第三十八回　玉盤仙桃有緣者得　古洞老妖取辱而逃

　　那陰山苦海老妖費選何等厲害，人雖在那廂和魔劍鄭敖惡戰，但猶有餘暇注意到室內另外的一男一女。聽到兩人對答之言以後，鬼嘯一聲，驀地雙掌齊發，把魔劍鄭敖迫退兩步。

　　鄭敖感到獨力難支，但他有分心之術，因此史思溫有氣無力的話聲以及上官蘭的回答，他也聽在耳中，因而心靈一震，暗忖如若史思溫無法應敵，這番大家只怕都難逃老妖毒手。

　　正轉念間，費選一晃身，忽地疾如鬼魅般掠過身畔，直向史思溫他們撲去。魔劍鄭敖為之大驚，情急之下，左手一揚，飛出短劍分頭鉗襲老妖。

　　那把短劍一出手，便化為兩道白光，一左一右，宛如蟹鉗般直向苦海老妖費選電襲追到。費選卻是頭也不回，雙掌虛虛向身後一齊擊出。鄭敖的兩把短劍，立地吃他掌力劈飛。幸而每把短劍的柄上，都繫有極韌的細絲。是鄭敖暗運真力，猛一振腕。只見那兩道向兩旁翻飛開去的白光，一似具有靈性般在空中掙扎掣動了一下，這才齊齊向主人手上飛回去。

　　就在鄭敖收劍之際，苦海老妖費選以極快的身形，撲到史思溫、上官蘭兩人立處。一股沉重無比的掌力，已壓到史思溫身上。

　　石室中突然一暗，登時漆黑一團。

　　苦海老妖費選毫不慌忙，依然運足奇功，猛擊史思溫。這老妖打算先把史思溫殺死，略報不久以前吃石軒中挫辱的仇恨。然後再利用這個女孩子，牽制得魔劍鄭敖無法獨自逃走。只要再打下去，鄭敖非死在他一對天玄掌下不可。

　　那石室中突然一黑之後，陡然一股寒風，襲到自己手臂上的曲池穴上。苦海老妖費選暗中一凜，急急懸崖勒馬，陡然煞住發出的掌力，耳中已聽到衣襟拂風之聲，奇快地向左方出去了尋丈。

　　老妖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忖敢情石軒中的徒弟，已具有一身神出鬼沒的功夫。不但能夠抓到唯一的機會，從自己掌力中反攻入來，同時還能趁自己掌力一煞之際，便以上乘輕功，斜掠開去。當下更不怠慢，立刻循著衣襟拂風之聲追去，相隔尚有半丈，雙掌猛可平推出去。「轟」的一聲大響，他雙掌之力，悉數擊在石壁上，登時石屑紛飛，天搖地動。

　　史思溫靠著上官蘭，仍然站在原地，黑暗中聽出對方那對天玄掌的威勢，不由得暗叫僥倖。原來史思溫機智過人，苦海老妖費選一現身，他便想到形勢危殆，非設法求生不可。因見鄭敖手中持著那顆夜明珠，一室光源，全出於此。當下已想到假如鄭敖把珠子收起來，那時石室中一片黑漆，他便可以另出奇謀，誘敵徒勞追撲。於是極快地從囊中取出師父石軒中在碧雞山口，因敗在鬼母杖下，因而跳崖自盡以前，交給他的「救命潛蹤錇」。取了一支，捏在掌心。

　　及至老妖費選掌力擊到，史思溫明知上官蘭武功有限，怎樣也擋不了對方這一擊。這刻只好自力更生，猛可提口真氣，運力於臂，冒著奇險一招「凍麟出水」，徑從對方如山掌力中，反攻入去。

　　這一招委實凶險異常，只要對方不為所惑，依然運力攻到，史思溫非死在當場不可。如若在他功力十足之時，這一招伏魔劍法大九式中的絕招，專門是死中求活，反敗為勝，決不怕對方掌力厲害。

　　老妖費選平生詭譎多疑，如不是十拿九穩，決計不肯冒險。故此當史思溫以玉笏當作利劍使出來，寒風一縷，襲到臂上時，他立刻煞住掌勢。史思溫乘隙發出「救命潛蹤錇」，引開老妖。

　　魔劍鄭敖也被老妖這等不可思議的功力所震懾，駭然透一口氣，自己也躍開一旁。

　　老妖費選一擊無功，也十分驚疑，他可想不出對方怎能如此之快，居然無聲無息地在他雙掌威力範圍之內逃掉。回眸四顧，忽見三丈外一團極淡的青色光暈。老妖費選鬼眼一眨，已知乃是鄭敖立處。當下悄無聲息地向那邊撲過去。

　　鄭敖自家也及時驚覺，疾然一揮白虹劍，幻出千重白森森的劍影，護住前面上中下三路。

　　老妖費選的天玄掌力剛好襲到，因他寶劍厲害，不能硬進，只好又煞住攻勢。

　　鄭敖藉著劍光，見到老妖果然已悄立前面，俟機而動。心中叫一聲僥倖，一面橫劍戒備，一面把掌心的夜明珠放在革囊中。百忙裏偷眼一覷，已發現不到明珠的青色光暈。於是迅疾無比地將白虹劍劍鞘從背上取下來，冷不防套在劍上。登時連這一絲劍光。也在黑暗中隱去。

　　老妖費選反而不急了，暗中冷冷一笑，鬼眼連眨，用心查聽這三個年青人的聲息。

　　但查聽了片刻，石室中毫無半點聲響。以老妖費選的功力，只要用心查聽，數里以內的草搖葉落，均能清晰聽到。目下這麼一個石室，雖然寬大，但以這老妖而論，實不啻小小斗室而已。誰知一時也查不出對方蹤跡，雖然曉得那三人俱是高人門下，識得屏住呼吸以避自己耳目，但不免懊惱起來。尤其是適才兩擊無功，其中一下更是全力擊在石壁上，差點把石壁也給擊壞，此事傳出去又是笑話一件。

　　老妖想了一會，便從囊中取出火摺，一面悄悄躍回門口那兒，先守住對方逃路。

　　史思溫屏住呼吸，忍了一會，忽覺渾身無力，同時腹中一股濁氣，直湧上來。輕輕嗆咳一聲。這一聲嗆咳在此時此地，實不亞大聲叫喚。老妖何等神速，聞聲便已撲到，掌力如山，已壓到兩人身上。

　　魔劍鄭敖在這一剎那間，突然取出夜明珠，登時一室皆亮。眼光到處，已見到老妖費選身在半空，迅疾無比地向史思溫、上官蘭兩人當頭撲下，情勢危殆異常，自己偏又相隔太遠，無法救援。他這個黑道之雄這刻也差點兒閉上眼睛，不忍目擊史思溫他們慘遭毒手的情形，不過他畢竟沒有閉眼。

　　珠光一起，滿室皆亮。上官蘭和史思溫同時都大驚失色。但那苦海老妖費選卻禁不住一陣高興。第一件他已看出史思溫面帶病容，根本不能出手抵擋，同時鄭敖相隔又遠，正是俎上之肉，任自己宰割。第二件是他在漆黑中聽聲疾撲過去，方位計算得準確無比，因此可以測出自己已達隨心所欲的境界。這兩點原因加起來，使他一陣高興，口中輕嘯半聲，突然使個身法，在史思溫他們頭上微微一頓，居然停留在空中，然後才真個運足掌力，向史思溫天靈蓋上擊下去。

　　上官蘭俏目一瞪，急得尖叫一聲，驀地揮劍疾削敵臂。其實此時相距尚有五尺，她手中的朱劍雖然較普通的劍長了一尺，但仍然撩不到敵人手臂。

　　史思溫雖然無力封架，但眼力猶在，心知上官蘭這一劍，絲毫無濟於事。當下雙目一閉，口中叫道：「蘭妹妹快走！」

　　忽聽苦海老妖費選「呱」地厲嗥一聲，睜眼看時，恰好瞧見老妖擊出的右掌心，似是吃劍尖刺著，冒出鮮血。他的人也斜掙開去，飄落在尋丈以外。

　　魔劍鄭敖大喜叫道：「上官蘭注意，你手中的劍可以克制住這個老妖！」

　　費選那張骷髏也似的面上，露出痛苦和疑懼之容，雙目圓睜，瞪著上官蘭手中紅色長劍。

　　上官蘭又驚又喜，仗劍守在史思溫身前，全神戒備那老妖乘隙偷襲。

　　人影閃處，魔劍鄭敖已躍到她身邊。史思溫已不虞會遭老妖毒手，形勢一變，老妖費選看看不對路，倏然退出門外，「轟隆」一響，便把石門關住。

　　他們倒不急於從石門出去，因為反正還有後路可出。這刻最要緊的還是查究史思溫何以變成這樣？鄭敖首先問道：「史思溫，你怎麼啦？什麼地方受傷？抑是身上有病？」

　　史思溫搖頭道：「我沒有病，但剛才因見到蘭妹妹被撕裂的衣袖，情不自禁地衝入野鳥群中，屠殺了好一會，不慎讓野鳥抓傷屁股。後來落在地洞內時，又被她誤會，刺了我一劍……」

　　上官蘭急急道：「那麼究竟何故會變成這樣？是被我刺傷了你的穴道？」

　　他又搖搖頭，答道：「不，我起初只覺得癢痛，但後來……啊，我想起來啦，後來我被水浸了一會，便覺得又癢又疼，漸漸渾身沒力……哎，一定是那些水有毒，從我傷口中侵入，以致這樣。」

　　「不管是什麼緣故，目下必須設法先保住性命要緊一唉，你早點告訴我，替你上點藥，便沒事了。你看上官蘭可不是已痊癒了大半麼？她被野鳥抓傷得恐怕比你厲害得多了。」

　　鄭敖跌足而言，一面左顧右盼。但立刻便打囊中取出他的刀傷藥，替史思溫敷上。

　　包紮好之後，史思溫道：「上了藥好像便舒服些，我想不會有什麼大礙！」

　　上官蘭道：「你可還覺得乏力麼？如果仍然這樣的話，怎生是好？」

　　史思溫默然不語，鄭敖一看，已知他一定仍然全身無力，但空自發急也不管用，便一手持劍，一手持珠，躍到進來時那個圓洞，探頭出去，用珠一照。只見兩堵石壁的夾層，約是三尺之寬，下面全是黃濁水，大概已在這石壁內好幾十年，故此又髒又毒。

　　史思溫想起以前身負內傷，後來幸得寒星冷玉治癒。在受傷時，便和這種乏力的情況相似。是以不由得想起那枚寒星冷玉，暗念也許可以治癒。便道：「可惜我的寒星冷玉不在身邊，否則倒可以試上一下。」

　　上官蘭問道：「在什麼地方？」

　　「在那位陳姑娘兒，她因為……」

　　剛剛說了一句，上官蘭已自妒火焚心，頓腳道：「我不聽，你別告訴我！」

　　史思溫大大愣一下，但只好嘆口氣，不再作聲。

　　鄭敖走回來，道：「糟極了，那水果然發黑，定然因年久而生毒，剛才我見你的傷口已有腐爛之象，故此可知水毒由傷口侵入的想法不錯！」

　　史思溫慨然笑道：「生死有命，我倒不大介意，但你們如何出去呢？」

　　上官蘭滿腹妒火，哼也不哼，盡自在傷心不已。

　　鄭敖道：「那苦海老妖既然從那扇石門進來，我想那邊一定有通路可以走出野鳥覆伏的範圍。自然要從那邊出去！」

　　正在商議，石門又呀地打開，只見老妖費選站在門外，陰惻惻道：「你們插翅也飛不出去，本幫主就守在這裏！」

　　魔劍鄭敖冷笑道：「咱們就在這裏對耗，看看你又怎能不離開？」

　　他所以不仗劍撲過去，原因是對方右手掌心已用布紮住，還握著一支三角鋼銼。可知他剛才雖然受傷，但其實不嚴重。是以右手尚能握持兵器。

　　費選著實忌憚上官蘭的朱劍，同時鄭敖兩手三劍的絕技，也不容易對付，故此沒有撲過來。他這時才有功夫環視石室，只見十個石架之上，倒有四個空空如也，不知吃他們撈了什麼寶物去？

　　鄭敖的話說完，老妖費選冷笑一聲，退後幾步，又把石門關住。

　　史思溫道：「鄭大哥，你快點帶蘭妹妹出去，再耽擱下去，等到飢渴交集時，便更無法逃走了！」

　　鄭敖看一眼上官蘭，只見她低著頭，並不說話。當下也不知她有何感想，但自己卻為之大大不悅，慍聲道：「史思溫，你再這麼說，就等如在罵我鄭敖。哪有在這等危急關頭，捨下你而不顧之理？」

　　上官蘭抬起頭，妙目中孕著淚珠，但眼光卻流露出十分稱讚鄭敖教訓史思溫的話。

　　鄭敖歇了一下，又道：「現在我們必須冷靜一點，一齊想出安全退卻的方法。那老妖明知我們從別的地方進來，而又放心關門離開，一定已察知我們無法從原路退走。」

　　上官蘭插嘴道：「那老妖怎會知道？我們又未露出過無法逃走的跡象？」

　　「這還不簡單？光是看看我們三人狼狽的情形，便知必是曾經和野鳥群大戰一場，以致這般模樣。他來時也經過上面，看到鳥群靜伏，則我們出去，勢必又要和這些野鳥大戰一次，而這一次能否安然離開，大有問題。假如史思溫不是這樣，則他決不會放心走開。」

　　上官蘭佩服地道：「鄭大叔想得真高明，那苦海老妖定是這樣推測我們！」

　　史思溫道：「現在時機十分緊急，假如鄭大叔的話不錯，則那老妖一定仍在石門外守伺，我們必須乘這機會，來一個出其不意的行動，或可以脫大難！」直到現在，他才改口叫鄭敖做大叔。這是他心中已佩服鄭敖為人。

　　鄭敖也察覺出來，暗暗一笑，道：「既然這麼說，你有什麼計策？」

　　「我們既然料他守伺石門外，則必須立刻循原路出去，冒著萬險也得衝過野鳥層。假如安然脫困，等到老妖發覺時，我們已可以找到隱秘之處，暫時匿藏起來。」

　　上官蘭首先大搖其頭，道：「這樣做無異送死，我先反對。」

　　鄭敖也同意道：「試想身已中毒，無力自保，上官蘭此刻也不能顧全自己，剩下我一個人，如何照應得兩個？此舉萬萬不可！」

　　史思溫道：「那麼我們只好束手待斃了！在這石室中熬下去，縱不餓死，也得渴死！」說出這句渴死的話，陡然感到喉嚨有如火燒般乾燥之極，甚是難受。但他可不敢表示出來，只好大大喘幾口氣。

　　鄭敖見多識廣，閱歷豐富，一見他這般模樣，便知其故，當下問道：「思溫，你可是渴了？如是的話，我替你想想辦法！」

　　史思溫道：「有什麼辦法？」

　　上官蘭心中一動，目光掃過那王母盤盛的桃子，但隨即想到此地藏珍，乃是著名老妖天玄叟之物，這等老妖最是詭詐陰毒，也許那枚桃子另蘊奇毒，亂服下去，豈不糟糕？當下忍住不提桃子之事。

　　鄭敖道：「這倒不難解決，我到那邊洞口，捉隻野鳥回來，你飲鳥血便可解渴！」

　　史思溫道：「鄭大叔的好心我領了，但我縱然渴死不能喝鳥血！」

　　魔劍鄭敖咳一聲，沒有說話，但心中卻甚為不滿，覺得這個少年太過彆扭，喝鳥血以解渴，有什麼稀奇，何須大驚小怪？

　　上官蘭這時忽然怕鄭敖對史思溫發生誤會，便怯怯道：「鄭大叔，他師父是玄門中人，自然忌諱這個。」話說出口之後，暗中又後悔起來。心想史思溫這種人，何必替他解釋？

　　鄭敖勉強微笑一下，心想大凡信奉宗教的人，都不免有點陰陽怪氣，諸多忌諱。其實在求生存的時候，哪還能管得那麼多？這世界根本十分殘酷，稍一不能適應，便趨於滅亡。

　　他把夜明珠交給史思溫，道：「你拿著珠子，我較為方便些。那老妖可以偷襲我們，我們也可以同樣對付他。」

　　史思溫靈機一觸，毅然道：「反正這樣坐以待斃，也不是辦法，我從這顆珠子身上，可想出一個冒險之法來！」

　　鄭敖暗念這史思溫長相雖然老實忠厚，但計謀蠻多的。便道：「快點說出來聽聽。」

　　「鄭大叔你獨自穿破野鳥，雖有點驚險，料想不致有什大礙。現在陳紅英姑娘那兒的寒星冷玉，專治一切奇怪的內傷。」

　　上官蘭聽到這裏，醋意攻心，立刻冷冷道：「你等日後再說故事，目下還是簡單地把她的住址說出來，好讓鄭大叔取回來！」

　　史思溫怔了一下，心想她分明表示不相信自己任何解釋之意，不由得暗恨她的絕情，心中十分難過，長嘆一聲，道：「好吧，陳紅英姑娘就住在東南方，翻過三座山頭，便可看到她的村莊。她父親是該村首富，你隨便一問，便盡皆知道。」

　　鄭敖道：「我就說要回那寒星冷玉就行麼？」

　　史思溫道：「他們縱不相信，也得設法取回來！」

　　魔劍鄭敖道：「我走了之後，就靠上官蘭保護你，這怎麼使得？」

　　上官蘭猶疑了一下，道：「那老妖擋不住我這柄朱劍，剛才還沒真個掃著，他的掌心已穿了個洞，可見得此劍能夠克住他！」

　　鄭敖搖頭道：「不行，剛才他施展獨門奇功，才被此劍所克，但如果用兵器，你可擋不了幾下。」

　　史思溫道：「我說冒險就是指此，大叔你從快趕回來，我自有辦法！」

　　魔劍鄭敖猶疑了一下，暗想除了死中求活之外，別無良策，事到如今，只好冒一次險。當下匆匆道：「那我就走了，你們小心應付，儘量設法拖延時間，假如可以用言語相激，使那老妖等我回來才動手，那是最妙不過。」說罷，穿洞出去，只聽野鳥一陣亂叫，還有撲翅或慘啼之聲，不久便自寂然。

　　史思溫輕輕道：「他總算安然出去了！」

　　上官蘭雖然恨他入骨，但又沒法不理睬他，問道：「你剛才說有辦法，快說出來聽聽！」

　　史思溫慨然道：「生死有命，假如該死的話，任你百般防範，也不中用。若然命不該絕，自然會絕處逢生。」

　　上官蘭聽了急得跳起來，道：「難道你就坐在這裏談命理？」

　　史思溫喉中渴得要命，歇了一下，才澀聲道：「那也不然，我們坐在牆洞旁邊，把夜明珠收起來。那老妖進來，起初定然不敢冒失，我們拖得一會就是一會。等他用千里火照明，我們才用言語和他拖延。實在不成的話，我們退到那邊，這個圓洞只有尺半方圓，他要衝過來，大概要費上不少功夫。」

　　上官蘭這才回嗔作喜，笑道：「這辦法倒不錯，現在快收起珠子，免得一個措手不及，被那廝闖了進來。」

　　史思溫實在難受得不想動彈，但她那關心的聲調，使得他激發起更多的求生勇氣，便如言把夜明珠放在囊中。

　　石室中登時一片黑暗，兩人走到石壁圓洞下面，分開坐著。

　　隔了一會，上官蘭聽到他粗大的喘聲，輕輕喚他一句，史思溫沒有回答。她立時驚慌起來，移過去摸到他的身軀，再叫他兩聲。

　　史思溫有氣無力地應道：「你叫我幹什麼？」他不但有氣無力，而且語聲沙啞枯澀。

　　上官蘭驚問道：「你覺得怎樣了？是不是支持不住？」

　　他微微呻吟一聲，道：「我渴得要死……」

　　上官蘭又慌又急地道：「這怎麼辦？剛才不是提到這石室內沒有水麼？你又不肯飲鳥血……」

　　史思溫呻吟一聲，道：「不要著急，我還挺得住……」

　　上官蘭正急得六神無主，猛覺史思溫無力地倒在她身上，忙忙把他扶住，眼淚已直流下來。

　　史思溫渴得神智迷迷惘惘，一會兒似乎見到師父站在懸崖邊，正要向下跳。一忽兒又見到上官蘭被一個惡人，拿刀子向她脖子上砍去……

　　他口中胡叫不停，囈語連綿，上官蘭越發驚慌，卻聽到他的囈語中，不時叫出師父和蘭妹妹。芳心中又因而有點安慰！

　　又過了一會，上官蘭越看越不對，猛可想起那兩個桃子，便暗自咬咬牙，想道：「現在他渴得要發瘋了，那兩個桃子不管是否有毒，先拿一個給他吃，假如他因此而死，我也把另外那個吃掉，好陪他一同死掉！」

　　這麼一想，登時下了決心，從他囊中取出夜明珠，把石室照得光光亮亮。她心中默默禱求神明保佑，別教那老妖在這時推進來，否則他們兩人立刻完蛋。

　　把史思溫扶靠在牆上，然後抽身躍到石架前，把王母盤取在手中，一眼瞥見那一疊十二個白金錢，就在側邊，便過去順手取了，心想若然老妖進來，好歹也當作金錢鏢，擋他一陣。

　　回到史思溫身旁，只見他雙目半睜半閉，毫無神光，面色慘白，額上冷汗淋漓。

　　上官蘭取起一個桃子，先嗅一下，但覺桃香撲鼻，清甜沁人心脾。當下捏開史思溫的牙齦，一面把桃子捏破，將汁液完全注入他的口中。

　　那枚又紅又大的桃子，汁水極多，簡直沒有渣滓。

　　上官蘭暗想這個桃子這麼香，一定不會有毒，便稍稍安心。又見史思溫雖在昏迷中，但桃汁卻沒有流出口外，完全嚥入腹中。便趕快收起夜明珠，取起朱劍，十分小心地戒備著。

　　過了一會，史思溫靜靜的，也不動彈。上官蘭暗自胡思亂想，憂心怔忡不安。正要取出夜明珠照著，驀地咿呀一聲，傳來石門開啟的聲息。

　　上官蘭嚇一驚，不敢取出珠子，右手緊緊握著朱劍，左手已稍稍摸了一枚白金錢在掌心。

　　石門外雖然也十分黑暗，但比起這石室之外，好像還稍有點光線，故此上官蘭可以極模糊地看見一道黑影站立在門邊。她瞪著眼睛想道：「只要你一動彈，我先給你一鏢再說！」要知她練過鬼母的奪命金針絕技，是以暗器手法，十分高明。

　　那道黑影停留了好一會，似是在查聽室內是否有人。過了一會，倏然陰惻惻冷笑一聲，在這黑漆漆的石室內，宛如鬼聲啾啾。跟著便獰聲喝道：「怎的只有兩人在此？還有一個呢？」

　　上官蘭當然不理睬他，但聽他查聽出室內只有兩人，可見得功力高強，更加不肯做聲。

　　那黑影正是苦海老妖費選，他剛才以天玄掌傷敵，不料對方紅色長劍一揮，相距尚有尺許，掌心便宛如吃劍尖劃著，登時鮮血迸流，奇痛攻心，功夫也散了一半，他才急急退出室外，先包紮住掌傷。

　　這老妖費選跟著又持著獨門兵器三角鋼銼進來，但因見對方戒備嚴密，心想此時力拚的話，不一定能穩操上風。於是又退出室外，一方面和他們耗時間，一方面運功療傷，恢復元氣。

　　但他知道不能太久不進去，是以隔了一會，便推門而入。室中一片黑暗，他倒不覺得奇怪，但查聽之下，卻只有兩人。

　　這老妖何等機警，馬上想到可能有一個打原路出去，可能是搬救兵，或者是取水食物回來。敢情這個年逾九旬的老妖，早已想到史思溫身上負傷，上官蘭身上也包紮了一番，可見得來時一定和野鳥大戰過而負傷。這刻如循舊路逃走，一定無法安然撤退，此所以他不怕他們逃掉。

　　目下只剩下兩人，一定是鄭敖出去叫救兵或弄食糧回來，這樣情勢就大大不同。他大可乘機把這兩人制住，再對付那尉遲跋的傳人魔劍鄭敖。

　　主意一決，便冷笑道：「莫非是姓史的小娃娃已經傷重而死了麼？」

　　上官蘭失聲「哎」的一叫，繼而寂然無聲。老妖費選登時狐疑起來，反而不敢妄動。

　　「這女娃娃可能吃我提起，這才驚覺此事。如此說來，室中仍然有那鄭敖待著，我這一把年紀，可不能吃他們暗算。」當下往旁邊一閃，忽覺一縷冷風，疾襲而到。

　　苦海老妖費選久經大敵，哪能受此暗算？冷冷一笑，伸出左手，虛虛一抓。

　　那枚暗器風力不強，但剛一入手，苦海老妖費選便微微一凜，心想一枚小小的金錢鏢，怎會有如許沉重的力道？

　　但他仍然原式不變把那枚金錢鏢攫在掌心，猛覺一陣奇疼攻心，不由得一甩手，「叮」的一聲，那枚金錢鏢讓他甩在地上。

　　費選負創疼極，人已極快地退出室外，順便已將石門關起。

　　到了外面的甬道中，亮火摺一瞧。左掌心一個窟窿，鮮血迸流。掌骨也斷了兩根，所受的傷比早先那一起還重，不過對於他掌上的外門奇功，卻沒有影響。

　　這一氣非同小可，但也十分驚凜，暗想那個發射暗器的人，具有這等先柔後剛的內家最上乘手法，別說暗箭傷人，就是擺明來打，也能輕易取勝。

　　可是既有如此高手，怎會束手被困室中，老妖越想越不甘心，決定運功止血療傷之後，再進去一探究竟，反正這一次決不用手去接暗器。

　　上官蘭情急發鏢，居然傷了老妖，自家也大為稀奇。當下取出夜明珠，照亮石室，只見史思溫雙目閉著，面色卻較為好些，生似熟睡光景。

　　上官蘭幽幽嘆口氣，舉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冰涼，似乎又不是好兆。當下過去把白金錢撿回來，錢上一絲血痕也沒有。

　　她下了決心，把剩下的桃子取起，送到嘴裏。那桃子皮薄肉厚，桃肉儘是漿液，一吸便盡，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桃核。桃汁入口，齒頰俱香，尤其登時頭腦清醒，神靜氣通，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在。

　　上官蘭為之大喜，想道：「這一回得救了，這桃子分明是仙種靈果。」

　　這一陣高興尚未過去，驀地在舒泰中襲上來一陣倦意，眼皮十分沉重，硬是睜不大開。她忙忙把夜明珠收起來，一面努力要自己不要失去知覺。

　　微聞石門咿呀一聲，使她精神大奮，睜開眼睛。

　　這時魔劍鄭敖早已到了陳紅英的家中，但因他口說無憑，那枚寒星冷玉又是陳紅英需要的寶物，陳家根本就不相信，拒絕交出寒星冷玉。

　　鄭敖可就火了，他本是在門外和陳紅英的父親說話，這時徑直掃開那個中年人，走入屋內。

　　陳紅英的父親在村中勇武之士，誰知碰上鄭敖這個內家好手，簡直有力無處使，吃他一撥，便踉蹌退七八步之遠。

　　鄭敖衝入屋去，到處一找，沒有見到陳紅英。屋中的男人可就倒了大黴，他們俱是陳紅英的哥哥，一面喝罵，一面抄傢伙攔截鄭敖。

　　鄭敖正是急怒交集，一掌一個，把他們全都擊倒地上。駭得幾個媳婦尖聲大喊救命。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陳父率了四個大漢，俱持來虎叉，趕回家中。

　　魔劍鄭敖心煩得很，心想每逢趕時間的事情，偏偏就有許多夾纏不清。當下縱出大門，怒聲罵道：「你這個不知進退的土佬，若果他們因你延誤而喪命，我鄭敖非回來把這個村子都踏平不可！」

　　那四個大漢見他凶神惡煞的樣子，可沒有一個敢單獨動手。齊齊發一聲吶喊，各持虎叉圍攻過來。

　　鄭敖的白虹劍並不亮出來，鐵掌一揮，登時把兩支虎叉擊飛半空。另外兩支虎叉卻間不容髮地貼著他身軀擦過，真是奇險絕倫。不過在魔劍鄭敖這等身手之人，講究的正是在這一點，若然老遠便躲開了，算不得稀奇，更無法伺隙傷敵。

　　他雙肘一夾，便把虎叉夾在脅下。那兩個大漢用力一拔，紋風不動。鄭敖縱聲狂笑道：「姓陳的你這是自招滅門之禍，我鄭敖本不忌諱殺人，如今不妨大開殺戒，正可泄泄胸中悶氣……」話聲甫歇，雙臂一振，兩名持叉大漢分飛開去，「叭噠」連響兩聲，均跌仆在丈半以外。

　　魔劍鄭敖這一出手，可就把陳紅英的父親鎮住，駭得張大嘴巴。

　　鄭敖一手抓住他胸上的衣服，厲聲道：「我再問你一句，那寒星冷玉究竟交不交出來？」

　　陳父張皇失色道：「交……一定交出來……」

　　魔劍鄭敖冷笑一聲，輕輕一推，把對方推得倒坐在地上。忽見一個眉目娟秀的村女，如飛跑來。陳父在地上已叫道：「紅英，那塊冷玉呢？快交給這位大爺……」

　　鄭敖因她是個姑娘，便按住心火，道：「你就是陳紅英姑娘？史思溫請我來取那冷玉，有要緊用場。快點，時間已耽誤不少了！」

　　陳紅英愣了一下，問道：「我怎知你是不是史相公的朋友？」

　　魔劍鄭敖早料她有此一問，仰天長笑道：「不管你信不信，那寒星冷玉交關著他的性命，你非立刻交出來不可！如果耽誤，他們因此而喪命的話，我鄭敖回頭把全村夷為平地！」他的笑聲高亢震耳，連屋瓦也微微震動。

　　陳紅英不敢哼聲，從懷中取出那塊寒星冷玉，道：「史相公為救我一命，才把這寶貝留在此地。」

　　魔劍鄭敖伸手取過來，入手但覺一種極為舒服的清涼感覺，透入四肢百骸之內，令人舒服異常。這還不說，特別是他那顆急躁無比的心，此時倏然冷靜下來。

　　這時他也不慌忙了，道：「我剛才的失禮，還望陳姑娘不要掛在心上，目下不暇多說，且俟異日有機會方始致歉……」說罷轉身疾馳而去，宛如流星趕月，奇快無倫。這邊的人方自訝駭而視，晃眼間鄭敖的身影已隱沒在山峰那邊。

　　此時鄭敖施展開腳程，疾逾奔馬，畢直撲向紫湖山野鳥洞。當他開始向紫湖趕回的一剎那，石室門已大大打開。

　　「啪」的一聲，火光升起來。照出苦海老妖費選猙獰可怕的醜臉。

　　上官蘭玉手連揚，三枚白金錢閃電般襲去。

　　老妖費選早已防備對方暗器，因此火光乍現，已施展移形換位之術，身形橫移了四五尺。

　　「錚錚錚」連響三聲，那三枚金錢已擊在石壁上。聽那聲音已知道那三枚金錢沒有掉下地上。

　　老妖費選藉著火光一晃，已看清室中只有上官蘭和一個靠壁閉目的史思溫。不由得陰惻惻冷笑一聲，道：「原來這些金錢鏢乃是先師十二件藏珍中的『天河神錢』！這十二枚神錢如由功力卓絕之士施用，威力能開山裂石，十二錢一齊發出，能夠抵擋三千勁旅，宛如天河倒瀉，怒濤排空掃擊。本幫主縱有一身功夫，也非立傷於神錢之下不可。」

　　上官蘭一聽對方居然把神錢妙用都抖出來，秀眉微蹙，反而不肯造次發出。

　　費選冷冷道：「女娃娃果然聰穎，不敢再向本幫主發射，以免此寶反為本幫主所利用。但不論你如何狡猾，今日難逃本幫主毒手！」話聲甫歇，驀地滅了手中火摺，仗著手中三角鋼銼，疾撲過去。

　　上官蘭應變也快，明知現在的形勢已不相同，在漆黑中自己反而不利，立刻掏出夜明珠，登時一室皆亮。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挾著一陣陰風，已襲到她身上。只見對方的三角鋼銼，急如星火般遞到她胸口。

　　上官蘭美眸一瞪，殺氣騰騰，刷地一劍徑奔敵人胸口，理也不理對方的兵器。這叫做換命的打法，加上她這一劍出得又快又毒，竟是華山派六合劍法中的「仙人指路」之式，可就和普通人拚命的威力大不相同。

　　費選低咦一聲，身形宛如鬼魅般旋飄開去，冷冷一笑，復又疾撲過來，三角鋼銼忽掃忽戳，瞬息間已變了兩三種手法。

　　上官蘭一劍撩去，劍尖驀地圈回吐出，快如電光石火，「叮」的一聲，居然撩在對方鋼銼銼身。

　　費選萬萬料不到對方劍術如此神奇，看出這一招乃玄陰教主鬼母獨門手法，是以及時把自己的鋼銼招數化解，登時對她刮目相看，怪嘯一聲，第三次發招，銼上貫注內家真力，緩緩遞出，到了預定部位，突然由慢而快，有如電光一閃。

　　上官蘭擋了對方兩招，卻連她自己也奇怪何以身手忽地變得高明，朱劍出手時比平常幾乎快了一倍。這時自然而然一式「藕斷絲連」，劍光劃個小小弧形，封住對方鋼銼來路，兩下一觸。對方鋼銼上真力之強，平生未見。但因朱劍劍上使的是卸字訣手法，是以兩股兵器都微微一沉。

　　那支三角鋼銼僅僅一沉，便又探胸戳入，凶毒險辣，兼而有之。可是上官蘭使的一招「藕斷絲連」，乃是武當絕招，劍式似盡未盡，實在分作兩次發出，專門用以防身保命。是以劍勢微沉之後，恰又斜斜一舉，這次以粘字訣的手法，向外門粘引開去。

　　老妖費選徒然一身功力，遠勝對方，但為勢所迫，不得不收回鋼銼，重新發招。

　　上官蘭銀牙一咬，搶佔先機，朱劍揮處，使出玄陰十三式中「鑽榆取火」之式，一劍由中盤劃去。底下一腳踢在史思溫身上，尖聲叫道：「史哥哥醒醒！」她這一著乃是要史思溫趕緊乘機爬過那邊的地洞，自己才設法按照前議，守住那尺半大小的圓洞，消耗時間。

　　哪知她劍招尚未完全發出，對方已疾如風雨般連施絕招，把她迫得橫移尋丈，竟和史思溫隔開老遠。

　　老妖費選冷冷笑道：「你能在本幫主手底走了好幾招，已算難得。但如妄想可以再支持下去，等那鄭敖趕回，寧非做夢！本幫主先宰了地上那小子，才慢慢教訓教訓你！」

　　上官蘭一面聽著，一面奮力抵擋，心中那份焦急，無法形容。須知她手中的玄門至寶「朱劍」，雖有克魔蕩妖的神奇威力，但一來她不懂此劍妙用，二來對方鋼銼上完全施展出真真正正的武功，左手本來蓄勢待發的「天玄掌」早在近身時收起。是以她等如用一支普通的劍和對方較量武功。對方近百年的修為，自然非她所能比擬。

　　老妖費選也看出她焦急恐懼的神情，陰聲一笑，陡然飄退數尺，冷冷道：「本幫主一銼刺落那小子身上時，看你如何解救？」說時身形微動，已到了史思溫身旁。

　　上官蘭急得眼淚都迸出來，忘命撲過來，但哪夠對方快速？只見那老妖費選從從容容，一銼向史思溫身上戳去。

　　她這一急非同小可，差點兒便昏倒地上。忽見老妖費選鋼銼微微一頓，同時也自瞥見靠在牆上的史思溫，驀地虎目圓睜，那兩道眼光中殺氣騰騰。

　　費選正是因為對方倏然睜目，因而銼勢微頓。剛剛轉念暗笑自己多此一舉，何須因疑而微挫去勢時。

　　史思溫驀地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響雷，震得耳鼓嗡嗡作響。說時遲，那時快，史思溫隨著大喝之聲右手玉笏一掄，架住對方鋼銼，左掌已拍向敵人小腹，勢若奔雷。

　　費選應變神速已極，欻忽間已退開尋丈。小腹上雖沒被敵掌擊中，但已被掌力印了半下，一陣疼痛，忙忙運功調治。

　　史思溫一躍而起，剛好上官蘭迎面撲來。他猿臂舒處，已把嬌軀抱住，斜斜躍開兩丈，道：「可惜我眼睛睜得太快，否則這老妖早被我擊斃！」

　　「史哥哥，你怎的恢復平日威風了？」

　　史思溫道：「剛才我睡得十分酣暢，讓你踢醒，方一睜眼，便聽到那老妖要過來殺死我。我忙又閉上眼睛，卻累你大大虛驚一場。」說時，已將手中玉笏換了她的「朱劍」，暗中注意著老妖舉動，雙目卻注視在上官蘭面上，一片深情，盡在眸子中流露出來。

　　老妖費選冷冷道：「史思溫你想暗算本幫主，談何容易，本幫主若教你在鋼銼之下，走上一百招，立刻自盡在這石室之內！」

　　史思溫聞言放開上官蘭，轉身對著老妖，沉聲道：「老妖你少冒大氣，我史思溫憑著手中之劍，定必教你知道崆峒劍法的厲害。今日你想出此石室，只怕不大容易！」

　　老妖費選仰天冷笑道：「本幫主自出道以來，還未見如此自大之人。本幫主如不能在一百招以內，將你擊敗立刻離開此地，先師所遺的十二奇珍，都暫時送給你，日後老夫才取回來！」

　　史思溫暗中一笑，揚劍道：「老妖你廢話少說，來，來，先打一百招再說！」

　　費選此時已調運好真氣，適才小腹微傷，也已痊癒，當下持銼上前，因對方手中朱劍，乃是本門天玄掌的剋星，是以收起使用左手之念。三角鋼銼起處，迎面戳去。他的手法迅疾陰毒，轉眼間已刺到對方面門，突然一沉腕，銼向下劃去。

　　史思溫朱劍微撩，封住對方毒招，跟著腿踏天罡方位，轉開數尺，然後揮劍還攻。他一出手便是崆峒派「伏魔劍法」的小九式，劍招精奇，威力絕大。

　　費選在這套劍法下吃過大虧，不敢小覷，因見對方氣勢如虹，長驅直入。便先施展小巧功夫，暫時讓開敵人鋒芒。

　　誰知他一著之差，讓那史思溫把整套劍法從容施展，登時如黃河決口，無法堵塞。但見一片紅色劍光，宛似排空巨浪，迭連相擊激湧，晃眼間費選已讓劍光捲住，真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史思溫面容嚴肅，誠心誠意地運劍出招，這時縱然在他耳邊響個巨雷，他也不會絲毫分心。這套劍法越打下去，越見威力，直如日到中天，無所不至，無所不容。

　　眨眼間一百招過去，史思溫越戰越勇，奇招迭出，劍勢出處已無爐錘之跡，天然神妙。如不是費選功力奇高，不時能夠用鋼銼硬封硬架的話，早就死在劍下。

　　圓洞中突然縱入一人，竟是那魔劍鄭敖，他下來時因穿過鳥群，是以血跡斑斑。

　　上官蘭大喜叫道：「鄭大叔，史哥哥已經完全好了呢！」

　　鄭敖放目一看，立刻被史思溫神奇的劍法吸引住，直著眼睛而看，竟忘了出手相助。

　　猛聽史思溫舌綻春雷，喝聲「著」字，老妖費選厲嘯一聲，乘機衝出劍身，飛落在石門當中。

　　只見老妖肩上鮮血涔涔，狼狽異常，手中鋼銼並未撒手。他狠狠掃瞥室中三人一眼，陰聲道：「本幫主今日認輸，但你們今後休想有安穩日子！」

　　史思溫大怒道：「老妖你還發什麼狂言！你敢再和我大戰三百合麼？」

　　費選理也不理，目光迅疾地繞室一轉，似是惋惜奇珍俱失，然後退出門外，片刻間已無蹤跡。

　　上官蘭道：「老妖雖然掛綵，但傷得不重，史哥哥你這一劍我竟沒有看清……」

　　史思溫道：「這老妖真厲害，除他委實太難。」接著又道：「這老妖不會在外面搞什麼鬼吧？」

　　魔劍鄭敖讚道：「史思溫你思慮周詳，足可獨當一面，怪不得令師放心讓你一個人闖蕩江湖。」

　　這時候的苦海老妖費選的確還未曾走，他適才為了突出重圍，是以拚著皮肉受傷，硬挨一劍，這才衝出劍圈。可是他實在輸得不服，若不是史思溫手中的玄門至寶朱劍，專克天下外門奇功，使他左手的天玄掌無法施展，他怎麼會敗在這個氣候尚淺的少年劍下？

　　上官蘭道：「這老妖今日十分倒霉，先是被我傷了一下，第二次進來時，又被我用了天河神錢打了一記！啊，還有三枚嵌在壁上哩，據那老妖說，這天河神錢乃是異寶，如能十二枚一齊發出，可以抵住三千勁旅的衝殺！」

　　魔劍鄭敖向她手指之處走去，果然在壁上發現了三線痕跡，不禁咋舌道：「好厲害，如不是寶貝，憑這種手勁，已可以稱雄天下！」說時用白虹劍把深深嵌入石中達兩寸許的三枚白金錢剜出來。連同那塊寒星冷玉，一齊交給史思溫，並把去取冷玉時的經過簡單說出來。

　　上官蘭聽他提起那陳紅英，登時默然不語。史思溫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卻急急問道：「鄭大叔，陳姑娘把寒星冷玉給你之後，有沒有放聲大哭？」

　　魔劍鄭敖倒發覺了上官蘭的神色，不由得慍然想道：「上官蘭這等對你，而你卻漠視處之，還急急問那陳紅英哭不哭，你這孩子委實太無情了……」他心中不悅，便在鼻孔中哼了一聲冷冷道：「我沒有功夫仔細看，誰管她哭不哭呢？」

　　史思溫本是義膽俠骨之人，一想那陳紅英可能因此哭死，忙道：「那麼我得趕快去瞧瞧她……」言方出口，忽然醒悟如此說法，豈不是令上官蘭大大誤會，又連忙道：「蘭妹妹你聽我解釋……」

　　上官蘭小嘴一撇冷冷道：「我沒有功夫，你自家快請吧！」

　　史思溫求助地移目看著鄭敖，哪知鄭敖也是臉色一沉，逕自縱到石門邊，往外面一瞧。外面乃是一條甬道，大約又長又彎曲，故此一片黑暗。

　　上官蘭跟著縱過去，手中夜明珠光華照處，只見甬道在兩丈處已經轉彎。目光到時，恰好一大群野鳥疾衝進來，領頭的十餘隻又大又雄健，喙尖爪利。

　　他們都大吃一驚，魔劍鄭敖沉聲喝道：「你快退後，我來關門！」

　　話聲甫歇，只見那群野鳥驀然紛紛墜地，發出一片哀鳴。這還不奇，最令人難解的是墜地的數十隻野鳥在地上翅撲爪抓，努力向後退去。空中尚有不少未曾墜地的，都紛紛及時振翅回飛。不過後面的鳥群如浪濤般湧來，阻住去路，登時擠在一塊。

　　鄭敖按住心神，沉聲喝道：「上官蘭別退，跟我前進！」

第三十九回　仗義解圍魔頭皈正　熱心救火朱劍無痕

　　他當先一步一步走去，上官蘭跟在後面，但聽那些野鳥發出震耳欲聾的一片哀鳴聲，奮力後退。無奈早已擠住退路，欲退無路，轉眼間又有數十隻跌墜地上。

　　魔劍鄭敖道：「咱們往後退，看看如何？」

　　兩人一起後退，退回門內，相隔已遠，地上的野鳥本是最頑健兇猛的，登時振翅而起，拚命向後飛沖，尖喙利爪到處，羽毛紛飛，血雨亂灑。

　　鄭敖道：「奇怪，看起來也許是我們能夠克制這些兇殘成性的野鳥。對了，一定是你，我剛才出去時，還曾和它們血戰一場哩。咱們不妨緩緩出去，把這些野鳥全都驅退，看看這條甬道通到什麼地方？」

　　史思溫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卻沒法參加，為的是他們兩人都對自己非常不滿。自己湊過去，也不過白白挨他們冷眼。

　　鄭敖和上官蘭逐步前進，本是如潮湧飛進來的野鳥如今已漸漸能夠退飛出去。

　　走到轉彎之處，只見野鳥群也退了兩丈餘遠，珠光到處，忽見野鳥群剛剛退出的地面，露出一個人的雙腿，卻是俯伏地上。

　　轉眼間野鳥群多退一點，便露出那人全身，但見他背上所有衣服完全吃鳥爪抓碎，露出一身黝黑的皮膚。上官蘭是個大姑娘，不敢再看。

　　魔劍鄭敖詫想道：「那野鳥爪何等鋒利，我有一身氣功，尚且擋不住鳥爪一擊，這人衣服盡碎，但身上卻沒有傷痕……」正在想時，那人倏然一動，翻身坐起，這一來可就變成赤身露體。

　　魔劍鄭敖一看，又好氣又好笑，伸手一勾上官蘭的手臂，勾得她背轉身去。這才沉聲喝道：「老妖你不看看身上，這副模樣，豈不教天下英雄恥笑？」

　　那個渾身赤裸之人，正是老妖費選，此刻他也是難堪之極。原來在這條甬道盡頭，仍然是被野鳥佈滿的地面，不過有石板蓋著，野鳥不能進。此所以龐仁君瀕死之際，留字說過要入此洞，必須殺生，便是說必須殺死好些野鳥，然後以極快手法，把石板掀開閃入甬道。

　　費選敗在史思溫劍下，因有諾言，不能再戰，便心生毒計，仗著自己一身天玄氣功，不畏鳥爪。便推開石板，先撕開一隻野鳥，用血腥引動鳥群飛入來。走了一半甬道，便俯伏地上，運氣護背。雖然無數鳥爪抓過他的背上，但他的氣功已臻化境，除了衣服盡皆粉碎之外，身上絲毫無傷。

　　誰知對方居然有驅退野鳥的能力，眨眼間鳥群退開，他因俯伏地上，耳中鳥鳴極為嘈雜，根本不知道鳥群在退卻。及至露出全身，這才驚疑起來，前面的衣服完全掉下，竟變成赤身露體。以老妖成名多年的人物，如此形狀，本就羞愧難當，再讓鄭敖出言譏嘲，登時無地自容，厲叫一聲，直撲入鳥群中，搶路而逃。野鳥慘鳴之聲大起，晃眼老妖已無蹤跡。

　　鄭敖和上官蘭一步一步把野鳥驅出甬道，走出外面一看，只見這附近數丈方圓，沒有一隻野鳥。

　　史思溫追了出來，問道：「鄭大叔，我師父在什麼地方，可否見示？」

　　魔劍鄭敖冷然道：「現在他在何處，卻不知道。」

　　史思溫在心中嘆口氣，但口中卻倔強地不肯再向上官蘭分說。須知他已立誓代替師父入玄門，充當崆峒山三清宮觀主之職，是以今生永無娶妻之望。上官蘭縱然對他不生誤會，卻也無法結合成神仙美眷。

　　魔劍鄭敖領著上官蘭，一路向西北走去。上官蘭走了數丈，還聽不到史思溫追上來向她解釋賠罪的聲音，氣得珠淚奪眶而出，恨恨地把手中玉笏一扔，飛上半空，把一隻野鳥打死。旁邊一隻身體特大的野鳥，雙爪抓處，把玉笏抓住，展翅衝起，不知去向。

　　史思溫看不見他們身影之後，嘆息一聲，回身走入甬道，跟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他的心情正在極端沉重之際，是以倒喜歡有個黑暗的地方暫時躲藏一下，於是走入石室，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嘆息。

　　隔了一會，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步聲，史思溫心灰意冷地聽著，動也不動。石門邊人影微晃，倏然間全室大亮，一團青熒熒的光華向史思溫緩緩飛去。史思溫目光一掃，已瞧見門外倩影一閃即逝，雖然僅是驚鴻一瞥，但她臉上那種怨恨幽憐之色，已十分清晰地刻在史思溫心頭。他仍然木然坐著不動，那團青熒熒的光華打在他面上，然後滾在他懷中，卻是那枚「夜明珠」。

　　也不知隔了多久，他惘然起身，舉目四瞥這座石室，只見好幾個石架均已空空如也，那邊地上擺著一個青玉製的「王母盤」。他懶散地看了幾眼，心想這些寶物假如沒有人看重的話，還不是廢物……

　　當下把朱劍劍鞘取了，緩緩走出石室，那顆稀世之寶「夜明珠」，也藏在囊中。

　　走出甬道，只見外面差點又佈滿了野鳥。他一出去，這些野鳥都受驚似地飛起來，他也不明其故。

　　念頭一轉，便向陳紅英的家走去。這時天色已是黃昏，斜陽剛落，暮風吹出一片淒涼的天籟。他落寞地走入村中，村人驚相走告，轉眼間陳紅英衝出來。

　　史思溫見她無恙，料是那寒星冷玉的靈效，這時怕再纏夾下去，自己實在非常心煩，便轉身疾走，眨眼間已越過幾座山峰。他聽那魔劍鄭敖提起過要帶上官蘭趕返襄陽菩提庵，雖然沒有意思追上她，但此刻無處可去，不知不覺便向襄陽而去。

　　走了幾日，忽然聽說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已經發出好些帖子，邀請幾個武林高手到襄陽紅心鋪去，參觀他和石軒中爭奪天下第一劍的決戰，時間在半個月後便舉行。

　　史思溫聽到這消息，不由得振奮起來，暫時拋開心中的創傷，因日期無多，便急忙趕路。

　　劍神石軒中的大名本來就震動天下，這次在碧雞山上戰敗，跳下懸崖。天下知道他沒有死的並沒有幾個人，這時忽然傳出于叔初要和他比劍的事，登時轟動了江湖，一方面奇怪石軒中如何又能不死，另一方面這兩位都是劍家中的一等高手，平日談論起來，為了他們的高下，總有一番爭辯。如今他們不但碰上了，還公開向天下宣佈，因此大家都有機會去參觀。這件盛事，不須數日，便傳遍了宇內。

　　沿路上史思溫發現了許多同路人，一望而知都是武林健者，大家都行色匆匆，向襄陽的方向趕去。他心中明白這些人都是由南方趕到襄陽參觀這一項天下第一的比劍盛會。晚上落站或是路上打尖時，隨時隨地都聽到他們在談論此事。

　　大部分人都因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威震武林多年，劍法一向號稱第一，加上多年修為，功力深厚，故此都認為于叔初稍佔上風。

　　史思溫聽多了，也暗暗替師父擔憂起來，心想可惜自己不知師父所在，否則早上兩日見到他，便可以把自己新近得到的天玄秘錄獻給師父參考。這本秘錄之內，遍載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玄陰真經以及于叔初的碧螺劍法，也有記載。但因這本秘錄時間在于叔初出道之前，故此由于叔初發揚光大的碧螺劍法，所載有限。不過這樣已可供參考之用。自己這一路上潛心體味，已感到獲益良多。

　　看看還有三日路程，便可抵達襄陽，但距比劍之期卻尚有五日之多。史思溫已買了一匹馬代步，攬轡緩行，心想不必到得太早，看這情形天下武林之人，俱都聞風雲集襄陽，一定找不到宿處，但不如慢慢走，恰恰趕上比劍大會，最為上算。

　　在路上屢屢碰面的旅客們，大概也是同一心思，故此都一改前幾日拚命趕路的辦法。

　　中午時分，街上一家飯館幾乎被他們擠破。史思溫意態闌珊地縮在一個角落裏，吃飽之後，付賬出門，牽馬出鎮。

　　驀地發覺有異，原來此刻所有的人都紛紛避開他，因此他本來落寞的心情，加上一層孤獨的氣氛。但他毫無興致理會這種特殊的情形，出了鎮外，便上馬徐行。忽地一騎風馳電掣地追上來，到了他身邊時，速度立緩。

　　史思溫抬目一瞥，只見馬上人面目清俊，一身書生裝束，腰間懸著長劍，朗目含威，正深深凝視著他。史思溫自然不會害怕，也自凝目打量，第一眼就感到這年紀極輕的美少年，一定是正派之人。再細看一眼，卻禁不住微微一笑。

　　那美少年長眉輕輕一挑，眼中微微露出慍色，大聲道：「有什麼好笑的？」

　　史思溫並不計較他挑釁的語氣，好聲好氣地道：「沒有什麼，我心裏想起另外一件事而已！」

　　那美少年見他答得和氣，長眉又是一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師父是誰？」

　　史思溫暗想這美少年不免太過咄咄逼人，這種不客氣的態度，如換了別人，多半立刻就得打起來。但他仍不生氣，心想這些人都是來看師父和碧螺島主于叔初比劍，自己倒不便提及師父之名。當下應道：「尊駕與我不似有訂交之意，何必問我姓名來歷？」

　　美少年尖銳地哼一聲，道：「早晚我會知道你的來歷！」

　　史思溫笑一下，不去理他。美少年一抖緩轡，跨下駿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

　　史思溫這時才覺得這一場悶氣受得太莫名其妙，真想追上去，反過來盤問盤問他。但他畢竟天性忠厚，又得石軒中數年熏陶，氣量寬宏。只悶了一會，便自放開此事。

　　又走了數里，身後蹄聲大作，回頭一望，只見兩騎銜尾急馳而來。史思溫看看路面不寬，生怕彼此碰上，便勒馬躲開一旁。

　　這兩騎電掣風馳般從他身邊掠過，史思溫神目如電，迅速一瞥，已瞧出前騎是個六旬左右的人，身上裝束樸實而大方，氣度威猛，彼此一掠而過時，目光碰了一下，都感出彼此目光極是銳利。後一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長得劍眉虎目，氣宇不凡，身上衣著甚是華麗。

　　這少年似乎是縱馬疾追前面的老者，是以目不旁瞬，看也不看史思溫。

　　眨眼間這兩騎已馳出里許，史思溫方在猜想那老者是什麼來歷，何以氣度威猛，令人震懾。

　　忽見那兩騎轉回來，迎面碰上，老者便勒住馬，那對銳利而又威光四射的眼睛，在他身上以及坐騎轉了一匝。

　　史思溫拱拱手，道：「老丈去而復回，莫非有什麼指教？」這兩句話如出在別人之口，在這種情勢之下，必定是反面的意思。但史思溫的表情和口氣都萬分誠懇，令人不能忖想他乃是質問的意思。

　　那老者微咦一聲，含笑拱手還禮道：「老夫此舉閣下一定覺得奇怪，但老夫在說出原因之前，敢問閣下貴姓大名？閣下身懸寶劍，想是武林朋友，未知師承來歷可許見示？」

　　史思溫在馬上欠一欠身，道：「老丈下問，本應據實奉聞，但小可另有苦衷，不便奉告。」

　　話猶未畢，老者呵呵一笑，道：「沒關係，這是每個人都免不了的遭遇。閣下既然對老夫相見以誠，老夫不妨告訴閣下，你坐騎上印著甘鳳池的表記，看來你似乎尚未知道，特此奉告，前途有緣，或會再見！」說罷勒回馬頭，如飛馳走，那少年跟在後面，一言不發，也自馳走。

　　史思溫愣了一會，跳下馬來，細心一看，果然在鞍後顯眼之處，有一塊寸許大的粉痕，卻是一個極為清晰的拳頭。

　　他點點頭，忖道：「是了，想那甘大俠名震海內外，以神拳縱橫湖海，故此他的表記是一個拳頭。哎，怪不得那些同路之人，本來已點頭招呼，但今日卻全都避開我，敢情甘大俠有事牽連上我，那些人以為我是甘大俠的對頭，故此都忙忙躲開。」史思溫想畢笑了笑，也不把那拳頭表記擦掉，逕自上馬，緩緩前行。

　　他心中坦然得很，因為甘大俠縱然找到頭上，第一師父和他是老相識，決不會怎樣，第二他並沒有絲毫過失，甘大俠如果來勢不對，一定是發生誤會。

　　現在他可就想到那位老者，不知他是什麼人，從他的眼神中，已看得出乃是卓絕一時的內家高手。假如是正派高人的話，定然和甘大俠有點淵源，則他怎會把這個表記告訴他？如果是甘大俠的對頭，這就更加不可思議，甘大俠威名滿天下，幾乎沒有誰敢和他作對。即使有人不買甘大俠的賬，也須是星宿海老怪或碧螺島主于叔初之流，方敢如此。

　　這一來可就使得史思溫迷惑不已，緩緩走了十餘里路，忽見一匹馬從道旁林中衝出來。

　　史思溫見那馬上沒有人騎坐，已自驚訝。縱馬上前，一瞥之下，倏然吃了一驚，敢情那匹馬正是剛才那一老一少中少年的坐騎。

　　他虎目一瞪，心想此事必有蹊蹺，念頭一轉，便縱馬入林，縱下馬背，把坐騎繫在林中。然後自個兒向林中深密處縱去，眨眼間穿出此林，卻見前面是座山嶺，不甚高峻。

　　史思溫最近在山中轉得多，甚有經驗，估量嶺後必有平坦的斜坡，當下疾躍下去。

　　剛剛到了峰腰，嶺上陡然出現一人，尖聲道：「來的是什麼人？」

　　史思溫抬頭一瞧，不由得吭了一聲，敢情嶺上之人，正是那年紀極輕的美少年。只見他橫劍作勢，意態洶洶。

　　美少年這時也看他的面目，尖聲笑道：「原來是狐群狗黨趕到，那老頭子快要死了，你還敢上來麼？」

　　史思溫心知他說的老頭子，定是指那老者，心中暗怒，一面縱上去，一面道：「假如我逃走呢，你怎麼樣？」

　　美少年尖聲道：「除非你長了翅膀，不然看你如何逃走法？」

　　史思溫見他連頸都紅了，不由得暗暗好笑，一躍則上，冷笑道：「我像是逃走的麼？你的樣子雖凶，卻嚇不倒人。」

　　轉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從這嶺上下去十丈之處，四個人正在廝殺。

　　地上躺著三個人，身上俱有血跡，想是已被人擊斃。他眼光到處，已看出廝殺的人的形貌。

　　那四個人卻不是捉對兒拚鬥，而是以三敵一。被三人圍攻的正是早先見到那老者。

　　只見他一手舞刀，一手按住背上的人，敢情在他背上，負著那個華服少年。

　　這一老一少俱都身染血跡，分明已被數創，但那老者一敵三，手中刀卻舞得星飛電掣，氣勢威猛。

　　他可沒有功夫細瞧那三個屍橫就地的人，其中有兩個身旁各各橫擱著一樣奇形兵器，乃是兩個鋼圈扣在一起的外門兵器。

　　這時那老者雖然驍勇之極，但一來眾寡殊勢，二來他身上已受傷，三來他背上有人，相當累贅。

　　是以史思溫匆匆一瞥，已發覺那老者形勢危殆，當下怒哼一聲，拔出長達四尺的朱劍。

　　美少年「嗆」一聲亮出長劍，冷笑道：「且看你配不配用那等寶劍！」

　　史思溫驀然如有所悟，問道：「原來你是看上我的寶劍麼？」

　　美少年冷笑一聲，道：「神兵利器，有德者居之，你叫什麼名字？師父是誰？」

　　史思溫虎目一瞪，道：「我坐騎上的表記也是你弄的麼？」

　　美少年不知怎的，好像被他的目光所懾，心中微怯。但瞬息間便將轉過來，失聲道：「不錯，正是我印上去的！」

　　史思溫心想看在甘鳳池大俠的份上，饒你一死，但卻要略略教訓一下。口中大喝一聲，朱劍起處，劃出一道紅光，宛如奔雷掣電般直奔對方面門。

　　美少年見他出手奇快，容色一凜，忙忙斜劍疾撩。史思溫看出他這一招乃是華山劍法。冷冷一笑，驀一振腕，欻忽間已刺出三劍。

　　劍尖幻化出三點星火，一齊向對方面上「印堂穴」，胸中「玉堂穴」與及小腹的「氣海穴」三處刺到。

　　美少年口中尖喝出「碧螺劍法」四個字，但手上卻不知如何抵擋，只好拚命向右後方躍開。

　　史思溫功力精純，尤其是腦筋靈敏，早已料到對方會有此一著，是以腳下早做準備。

　　美少年一退時，他已如影隨形，跟蹤急撲。這時三點紅星已剩下一點，指著對方面門的「印堂穴」，只要他手腕一沉，對方立刻便得屍橫就地。其時兩人的身形仍在飄動中，美少年面目失色，那對射出任性光芒的美眸竟然閉上。

　　史思溫冷冷道：「你再回去多練十年，才可到江湖上欺負人……」話聲甫歇，那柄朱劍已化為「寒鷹拍翼」之式，一溜紅光，直向對方手中長劍劃去，「嗆」的一聲，對方的長劍脫手射上半空。

　　史思溫身形不停，直撲向嶺下，腳方站地，回頭一瞥，只見那美少年掩面踉蹌數步，一交跌在地上。他心中似乎較為舒暢，暗想這種狂妄的人，若然不是甘鳳池大俠及另外一個緣故，非在他面上留下一點記號不可。正因他對這少年的行為極為不滿，因此連帶也對嶺下圍攻老者的三人也存了敵念。

　　相距尚有兩丈，他舌綻春雷，大叱一聲道：「以眾凌寡，以多欺少，算什麼英雄？」

　　那三個圍攻老者的人，一個是妙齡姑娘，身量頎長，面目姣麗，有亭亭玉立之致，用的是長劍。劍法凌辣迅速，竟是峨嵋派罕見的「七煞劍法」。

　　一個是五旬上下，留著三綹黑鬚的人，身上本來穿著長衫，但此刻已掖得非常利落。手中使的是吳鉤劍，劍法精奇，內力甚強。

　　另一人是個矮瘦的中年漢子，雙手各持一柄金爪錘，錘風猛烈異常。顯然這人體極雖然矮瘦，膂力卻極是雄渾，最難得的是他用的是沉重兵器，招數以兇猛為主，但偏生身形極為迅疾，滑溜無比。

　　只見那姑娘一劍刺在老者背上少年的腿上，那少年哎一聲，卻不動彈，生似負傷已多，雖然這一劍疼得很，卻無力動彈。

　　老者怒嘿一聲，掄刀如風迫退那姑娘，倏然躍出戰圈。但那手持金瓜錘的矮瘦漢子包抄得快，轉眼又把老者纏住。

　　史思溫在這邊大喝一聲，以及說的幾句話，那邊的三人宛如不聞，似乎更加用力追攻。

　　史思溫朱劍一揮，躍入圈中，劍尖一顫，飛出兩點紅星，其一點在一顆金瓜錘上，另一點卻疾取那長身玉立的姑娘。

　　矮瘦漢子噫一聲，手中金瓜錘險險握不住，雖把得牢，卻也盪開老遠。

　　那長身玉立的姑娘劍法極佳，刷一劍撩到他手腕上。史思溫身形一歪，居然繞了開去，奇快無比地一劍架開黑鬚老者的吳鉤劍，跟著又是一劍攻向那姑娘。

　　那老者乘躍出戰圈，長長透一口氣。戰圈中那姑娘和矮瘦漢子幾乎在同時間喝道：「這廝是玄陰教的！」喝聲中「刷刷」連聲，兩劍雙錘如雨點般急攻史思溫。史思溫心中一凜，暗想這三人俱是武林高手，自己萬萬無法取勝。

　　不敵之念如電光石火般在心中一閃而過，但他心中卻毫不畏怯，手中的四尺長的「朱劍」一圈一震，手法神巧無匹。但見一大片紅光潮湧而出，剛好封住四股兵器。這一招乃是玄陰十三勢中「蝦蟆吞月」之式，奇詭之中，暗蘊天地至理，劍光暗生磁力，是以能把劍光本來彀不著的部位，也封蔽得十分嚴密。

　　對方那長身玉立的少女，手中長劍本來從他側面空隙處攻到，誰知劍尖一歪，竟自刺的史思溫那一片紅光上，發出龍吟虎嘯似的金鐵交鳴聲。

　　那三人倏然分散，各站一方，包圍住史思溫。黑鬚老者橫劍喝道：「大膽狂徒報上名來，玄陰教似乎沒有你這麼一號人物！」

　　史思溫淡淡道：「不錯，根本我就不是玄陰教的。」

　　那矮瘦漢子皺眉道：「這廝我可有點兒眼熟，就是一時想不起來。」聲音中微帶忿意，敢情他剛才雙錘貫足陽剛之力，全部擊在對方劍光上，但對方不但紋絲不動，反而有股潛力震彈回來，震得他雙腕微微發酸。

　　須知鬼母冷婀仗著練成了玄陰真經，便稱雄天下，無人能敵，那玄陰真經自然具有神鬼不測的威力。史思溫使出玄陰十三式中的奇招，暗中發出磁力，吸引對方兵器完全擊在劍光上，若然這一招不能因力生力，豈不是自討苦吃？

　　史思溫心知自己曾在碧雞山上現身，由師父授予本門秘籙和「救命潛蹤錇」等物，然後才自墜懸崖。其時天下武林高手，雲集山上，這矮瘦漢子可能是其中之一。這刻當真怕他記起來，一語喝破。眼光一閃，只見那老者打個手勢，當下微微一笑。

　　那美麗少女怒聲道：「你究竟叫什麼名字？為何不敢說出來！」

　　史思溫卻應聲道：「好！」

　　對方三人都凝神戒備，卻不動手，等他說出自己名字。史思溫應了一聲之後，歇了一下，才仰天大笑道：「各位小心，我可要失陪了！」

　　說到末一句，紅光暴漲，直取那少女。少女美眸中射出怒光，長劍一揮，使出七煞劍法的奇招，眨眼間刺出六七劍。這七煞劍法一向以迅疾毒辣見長，而這少女不論功力或劍法，均已登堂入室，這一招使出來，其有鬼哭神號之威力。

　　史思溫明知自己只須一招「亡龍偕逝」，便可迫開敵人，衝將出去。但師門劍法如今天下皆知，如若施展出來，不啻自供姓名來歷。虎目一眨，劍光驀地掉頭，疾向黑鬚老者捲去，左手一招「和尚撞鐘」，把勁襲而至的金瓜錘擊得直盪開去。

　　黑鬚老者連換三招，都沒法迫使對方停步，自家反而一閃。史思溫長嘯一聲，乖隙衝出，竟自絕塵而去。

　　矮瘦漢子捧錘怔道：「那廝的少林拳法可真高明！」

　　黑鬚老者面現慚色，跌足長嘆一聲。那少女本來要銜尾追去，但因這兩人都不動身，自忖縱然追上，但獨力難支，只好目送史思溫和前面那背負著華服少年的老者，雷響電馳地消失在山林之中。

　　黑鬚老者又嘆了一聲，道：「這回把大仇家放走，只怕後患不少！」

　　矮瘦漢子夷然一笑，道：「曹老哥不必多慮，我們還未曾出全力對付呢！那老魔只要肯出現，總有法子收拾掉。倒是今日勞動珠姑娘之處，令人感謝盛情！」

　　黑鬚老者道：「若不是珠姑娘及時應邀趕到，我們怕傷亡還要慘重些！那老魔仗以成名的一對乾坤子母圈一撒手間，便毀我三友性命，這血海深仇又多了一筆。」

　　且不表他們在此談論，單說史思溫跟著老者身後，一直翻過四座山峰，回頭見沒有追兵，心想自己今日伸手，不過是為了看不慣以眾凌寡的局面，加之這老者曾經好心告訴他馬身表記之事，是以出手相助。目下事情既了，又無人追來，正好任那老者自去。心意一決，驀然停步。忽見那老者打個趔趄，跟著腳下絆著一塊石頭，竟然一交跌在地上。

　　史思溫搖搖頭，忖道：「這位老者力敵多人，看來如不是因背上少年而分心，那些人還難他不倒。但後來身已負傷，尚自支持住殘局，直到現在奔馳好一段路程，筋疲力盡。這一交跌倒，心力一懈，一定爬不起來，可能就此喪命荒山之中呢……」一面想著，一面走上去，只見那老者趴在地上，不停喘氣。

　　史思溫微訝忖道：「此老功力之精純，真是平生罕見。看來他猶有餘力，不知何故仆地不起？」

　　他取出本門靈藥「護心丹」，便要餵給老者。那老者卻微微偏側開頭臉，道：「靈丹之饋，老朽不敢當得，但請少俠把老朽背上的孩子扶起來，老朽略略歇息，便無大礙！」

　　史思溫為人度量寬宏，並不怪人家不接受靈丹，如言把那華服少年抱起來。

　　只見那老者趴在地上，閉目休息，片刻間頭上白氣濛濛，向空中蒸發。史思溫訝異地瞧著這老者運行極上乘的內功治療創傷，兼且恢復元氣。

　　這等內功造詣，天下能臻此境地的，只有寥寥數人。這時他才恍然那老者為何不爬起來，敢情他要借地氣幫助運功。他暗自思索了好一會，這才記起此種內功心法，正是崑崙派的獨門秘奧。

　　片刻間那老者爬起來，目光極為誠懇地注視著史思溫，道：「賜援之恩，感銘五內，容日後再圖報答。目下老朽必須急救這孩子，未暇敘談，少俠千萬宥諒！」

　　這位老者說話簡潔有力，氣度不凡。史思溫忽然生出好感，含笑道：「老丈請便，那些小事不必提及！」

　　老者從囊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三粒白色的丹藥，登時清香四溢。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把兩粒放回瓶中，只留一粒。那老者動作雖然小心，但極為迅速。史思溫方想這丹不知何名，這位老丈何以如此寶重。只見老者手中蠶豆大的白色丹丸，剛剛送到那少年唇邊時，已顯然細小了一些。

　　此時清香更濃，吸入鼻中，令人神清氣爽。史思溫猛然醒悟，忖道：「是了，此丹正是崑崙派『雪草丹』。聽說此丹見風便化，剛才已現示這種徵象。這位老者乃是崑崙派中高手無疑，但令人奇怪的是崑崙一向超然於武林是非圈外，為天下諸大正派之一，既是崑崙高手，何故受甘鳳池大俠方面的人攻擊。最使人不解的是早先圍攻的三人中，那長身玉立的姑娘，竟是峨嵋派罕見的高手，七煞劍法已具極上乘火候！她為何也參加攻擊這位老丈？」

　　那少年服丹之後，片刻間便自醒轉，一躍而起，渾身好多處傷痕，此時恍如完全復痊。華服少年叫聲「師父」，聲音中透出童稚親熱的味道，加上那天真的表情，使得史思溫立刻改正想法。原本他看那少年總有十七八歲，現在卻估計他不會超過十四歲。

　　老者含笑道：「小雷，剛才你害怕麼？」

　　小雷搖頭道：「我不害怕，但連累師父你被那幾個不講理的東西打傷，我真氣死了！」

　　老者道：「那倒不要緊，我如不是不想再結深仇，曹老頭早就讓我砸死！倒是後來那峨嵋派的姑娘，數年之後，功夫精進如許。」

　　史思溫道：「在下可以請問那是怎麼一回事麼？我想日後定然有機會和他們相逢。若然毫不知情，只怕被人家質問得啞口無言。」

　　老者含笑道：「老朽適才因少俠似欲轉身他去，是以仆倒地上之後，竟不起來，為的是引少俠過來，以便將事實奉告！」

　　史思溫微微一笑，靜等他說下去，心中卻暗暗惕然，只因這位老丈心思靈敏，計謀極多，這是從他引自己過來這一點便可看出。

　　老者略略整理一下衣服，便道：「老朽一生縱橫江湖，對敵交鋒，從來未曾逃走過，這一次突圍而逃，同時又要仰仗少俠之力，實是老朽平生第一遭呢！」

　　史思溫聽他口氣極大，同時說話時神情威猛，自具一種迫人尊嚴，不由得極為相信地道：「在下也看出老丈不是尋常之人，這一點決無疑念？」

　　老者笑道：「老朽並非堅持要少俠相信，不過要說明一事，便是老朽開始的時候，不施殺手，實在是一改故習，不肯再結仇恨……」他看到史思溫面上掠過一絲茫然之色，便嚴肅地微笑一下，繼續道：「少俠也許聽不明白，還是待老朽從頭說起。」

　　「老朽本已決心退出武林的是非圈子，無奈不由自主，曩昔手段太毒，以至遍地仇人，今日之事，絲毫不算稀奇。」

　　「當年老朽顯盛之時，鬼母與我相見，也得降階相迎。以老朽掙得這種地位，與及昔年所作所為，相信普天之下，沒有一個人會相信老朽忽然肯修心養性，決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這正是老朽目前遭遇的難題。少俠你也許能夠體會到老朽處境甚窘，因為老朽雖說不想再在江湖上角逐稱雄，爭一日之長短，但碰上對頭，卻也不便向他們委婉解釋，這便是老朽的難題！」

　　史思溫頷首道：「這種處境和為難之處，在下體會的出來！」

　　「老朽複姓諸葛，名太真，外號便以老朽擅用的一對乾坤子母圈為人所知！」

　　史思溫笑道：「除了是昔年領袖大內群雄的諸葛老丈，鬼母決不會賣賬。」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微嘆一聲，道：「老朽昔年之事，少俠居然也知道，這就不須老朽饒舌。剛才圍攻老朽的三人，一個是江南七俠的曹仁父，一個是江北名家萬夫莫敵呂振羽，他的兄長呂振宮當年也是一時之雄，卻死在老朽雙圈之下。另一個乃是峨嵋派苦庵一派的後起高手，數年前曾入宮禁，讓西藏密宗第二位高手薩迦上人所傷，其後因得皇室德貝勒庇護，加上那峨嵋三老之一的赤陽子忽然現身，終於讓她遁走。

　　曹仁父和呂振羽已綴上老朽數日之久，但因勢孤，未敢與老朽為難。老朽雖然不想生事，卻也不能怕事，故此必不理會他們。今日他們定是約到那位峨嵋高手珠兒姑娘，故而立刻動手。但開始時珠兒未曾趕到，僅有曹仁父和呂振羽及另外四人，那四人武功較弱，一個把風，其餘三個都參戰，一共是五人圍攻老朽。本來老朽已吩咐小徒岳小雷不可參加，但他見對方人多，終於不聽老朽的話，出手參戰。其時老夫以一敵五，本來遊刃有餘，但吃小雷一出手，為了保護他，以至落在下風，變成苦戰局面。不過其時老朽如果不顧一切，盡出毒手，對方也難以抵擋，可是老朽為了結怨已深，目下雖不能立刻化敵為友，也不能向他們解釋老朽的決心，但總以不再結仇為是，是以一味支持抵磨，心想時間久了，他們應該看出老朽並非沒有還手之力，只是不願出手。事後他們再觀察到老朽行徑，便會相信老朽與世無爭的決心。誰知不久珠兒便自趕到，加上她一人，形勢便大大改觀。老朽倒還不怎樣，但小雷可就慘了，連被那三人刺傷數處……」岳小雷聽到這裏，垂首不語，滿面慚色。

　　史思溫道：「所以老丈就生氣啦！」

　　諸葛太真憶起前情，似是有餘怒，流露出嚴峻之色，道：「不錯，我不但生氣，而且因那三人專門向小雷身上招呼，每一招都是毒手。須知小雷他初練武功，根本不成，曹仁父、呂振羽、珠兒三人都看出小雷是初學乍練的孩子，是以都放過他，僅全力向老朽進攻，但那三人可惡透頂，全沒風度，是以老朽一怒之下，便施展殺手……」

　　岳小雷插嘴道：「師父，以後我一定加倍勤奮，修習武。」

　　諸葛太真斂掉嚴峻之色，藹然一笑，道：「好孩子，你已經夠用功的啦。」轉面又向史思溫道：「老朽一生無牽無掛，自以為終不會有什麼後患，哪知天數難違，個把月前碰見這個孩子。竟然一見投緣，便收了他做老朽唯一的徒弟。早先便因這孩子負傷，心神分散，以至被對方乘隙緊迫，一時緩不開手，這孩子又讓對方所傷。老朽怒不可遏，施展我崑崙心法『燕雙分』手法，拚著失去相隨數十年的乾坤雙圈，甩手打出。這一招乃是老朽操練多年而從未施展過的絕藝，暗蘊本門真力，想不到威力真大，這一招竟然把那三個圍攻小雷的對頭立斃當場。但老朽雙圈出手時，身上也中了兩劍。幸而應付得宜，隨即背起搖搖欲墜的小雷，換了他的鋼刀。不過這一來雖然倖免一死，卻陷在重圍，無法衝擊……直到少俠出現，仗義解圍。」

　　史思溫真想不到這個相貌威嚴的老者，竟是武林公敵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怪不得連江南七俠中的曹仁父，名滿江北的大俠萬夫莫敵呂振羽這等身份名望，也不惜以眾凌寡。那位峨嵋派的珠兒姑娘，既是被他們請來，自然也不是凡庸之輩。

　　這麼說來，他仗義出手，反而大大不對。不過他卻相信對方所說痛悔前非，決心改過的話，雖然諸葛太真因身份而不肯明白說出自己以前加害許多志士的惡跡，乃是可恥的罪行。但他的口氣中，實在不啻明白表示此意。

　　以這樣的一個大魔頭，能夠回心向善，是否應該予以自新之路？抑是仍然不可放過，加以誅戮，為被害英靈出一口氣？

　　史思溫雖然閱歷不算多，但他另有觀察之道。以他想來，這老魔頭對岳小雷流露出的真情至性，這一點已足可教人相信他已改過向善！

　　他諒解地點點頭，道：「諸葛老丈當時之怒，也是人之常情。其實他們也太咄咄逼人，雖然昔日和老丈結有極深的仇恨，但死者已矣，應該顧念生者方是。目下還大舉向老丈尋仇，未免不仁不智。這可是在下私意以為如此，可惜在下插了一手，日後也無法向他們解釋此意！」

　　諸葛太真傲然一笑，道：「老朽本身並不懼怕他們尋仇，但只要一動手，難免再結新怨，這正是老朽最不願發生的事！」但他隨即傲氣全消，慨嘆一聲，道：「怨怨相報，何日方了？少俠身手高強，年紀又輕，老朽竟看不出來歷，言之有愧。未知少俠可肯見示？」

　　史思溫忙道：「老丈太客氣了，在下史思溫，剛剛離開師父羽翼，到江湖歷練一番。家師曾與老丈見過，提起來你老不會不知！適才在下便因怕對方認出來歷，故而極力使用鬼母及東海碧螺島的劍法。」

　　諸葛太真成名數十年，不但武功卓絕一時，眼力智謀更是武林一絕，他明知鬼母冷婀沒有這麼一個高徒，于叔初更加沒有，是以也明白對方決不可能是這兩派的人，但想來想去，武林中夠得上和鬼母冷婀、碧螺島主于叔切攀交情的人，委實想不起有誰。是以無法猜測這少年的來歷。暗忖這真是奇事一件，連自己也不大能夠相信。如今聽了這少年的話，雖有提示說他師父曾與自己見面，卻仍然想不起來。不由得微現愧色，微笑道：「老朽年事已高，連頭腦也遲鈍得多，敢問令師是哪一位高人？」

　　史思溫恭容道：「家師石軒中。」他一提起師父，恭敬之心自然而生。

　　諸葛太真那麼老的江湖，此刻也禁不住微噫一聲，岳小雷不甘冷落似地啊了一聲，道：「原來是石大叔，我見過他呢！」

　　諸葛太真道：「令師一代大俠，英名震寰宇，老朽豈能不知。昔年在大內曾有兩面之緣，獨惜其時老朽熱衷名利，是以均以兵戎相見。不過說良心話，老朽對令師的武功及品行，的確十分傾折。」

　　史思溫忙謙遜道：「家師對在下提起過老丈，盛讚老丈的武功和機智，天下罕見。」

　　岳小雷道：「我們就是要去看石大俠和那于叔初比劍。」

　　諸葛太真道：「少俠既是石大俠高足，何故甘鳳池的暗記會在你馬上？莫非曾在不知不覺中結了怨仇？」

　　史思溫道：「在下也不知道，這暗記乃是那個美少年弄的手腳，看來他好像對我這柄新得寶劍十分垂涎，他還說什麼有德者居之的話，真正豈有此理！」

　　岳小雷謹慎地道：「史大哥你不說，我也不敢亂講，那個傢伙和我們碰過七八次面，他老是自以為很威風似地瞪著我，氣得我也直向他瞪眼睛。後來師父不許我這樣，才沒理他。」

　　諸葛太真和史思溫對望一眼，諸葛太真微微一笑，道：「世事便是這麼奇怪呢！」

　　史思溫道：「岳小弟天生英才，無怪人家注意。」

　　兩人又是相視一笑，俱都暗會於心而不再提及。岳小雷自己摸不著半點頭腦，只好默然尋思。

　　諸葛太真道：「目下少俠和他們已有點誤會，在見到令師以前，不宜與他們碰頭，少俠可有什麼計劃？」

　　史思溫道：「現在想想也真傻，其實屆時在紅心鋪劍會上，我的來歷必定給他們查出，剛才何必藏頭露尾？不過老丈說得不錯，目前暫時不宜和他們碰頭，免得多生誤會，但願老丈有以教我！」

　　諸葛太真微微一笑，道：「教你可不敢當，以這形勢看來，甘鳳池等人勢必也要趕到襄陽，故此少俠你不可和老朽一同走，那樣雖然一定可以在數日內不讓他們發現行蹤，但僅僅讓他們知道了，日後也不免要多聽解釋。」他微微一頓，又道：「老朽這次到襄陽紅心鋪，目的也在看看有否方法使他們明白老朽心跡，略解怨仇。但經過今日之事，只怕已屬徒勞。」

　　史思溫慨然道：「老丈如不多心，在下願意替老丈奔走，設法讓他們曉得老丈用心，當然在下決不能使老丈英名受損。」

　　諸葛太真那雙威稜迫人的虎目中，射出真摯的感激之光，輕輕嘆口氣，道：「少俠一片熱心盛情，老朽十分感激。不過請你原諒的是，老朽雖然不願再結仇怨，但卻不是怕事，是以不敢勞動少俠。」

　　史思溫果真十分諒解對方的心情，試想他昔年稱雄武林，領袖大內群魔，何等顯赫。如今雖有改過之心，但決不能受半點委屈。

　　諸葛太真又道：「老朽擅長易容化裝之術，不過不大願意施展罷了，如今衝著少俠關懷的一片好心，老朽決定化裝上路便了！」

　　史思溫大喜道：「老丈果肯如此，在下實在覺得面子十足。在下此刻先一步趕去襄陽，路上如碰上他們，便道個歉也不要緊，想來他們也不能對我怎樣！如今就此辭別，兩日後紅心鋪劍會上再見！」

　　諸葛太真伸手相握，微笑道：「少俠如此風度，日後定可領袖天下武林，且容暫別，不久必有機會再度敘談。」

　　史思溫自個兒馳出山外，一路上頗為高興。他本想回頭去取馬，想想自己的馬繫在來路，恐怕已被人家放掉，便不回轉，徑向襄陽進發。

　　走到日落，便在一座市鎮處歇店投宿。這時他已知道自己被不少人暗中監視著。但他昂然不懼，逕自進食後回房安寢。他把朱劍壓在枕下，便倒頭大睡。這一睡直睡到二更左右，忽然一陣騷動噪聲把他驚醒。

　　史思溫睡了這一會，已經精神煥發，一骨碌坐起身，窗外步聲雜沓，有個店夥叩窗喊道：「客官醒醒，後面失火，你老收拾一下……」

　　他立刻把包揪背起，一手抓起朱劍，衝出房間，卻見後面火光熊熊，火勢竟是不小。

　　這刻可把史思溫難為住，他本想越屋踏瓦，過去那邊幫忙救火，但這一施展武功，免不了引起人們的大驚小怪。

　　他猶疑一下，只好繞道過去，院中客人甚多，都帶著隨身行李，另外許多人卻把較大的行李攜出店外，他擠出門去，驀覺手中朱劍輕輕顫動。史思溫何等靈敏，立刻抓緊，虎目一瞥，竟看不出是誰作怪。

　　他冷笑一聲，衝出店外，由巷子轉過去，只見後面是座馬廄，此刻幾乎完全著火。雖然不曾傷人，但火勢一旦蔓延，便不可收拾，忙忙奪過一個人手中之桶，極快地撲到不遠的一口水井處，井邊有個大水槽，此時因有許多人紛紛幫忙，從井中汲水上來，注在槽中，因此槽中之水一任多人澆取，仍然滿滿的。

　　史思溫參加搶救，奇快無倫，一轉眼間已向火場潑了七八桶水。人家潑水最多只能潑到一丈左右之遠，但他每一桶都飛入火場中心位置，一連七八桶下去，登時冒出白煙，火熱大見減弱。

　　又潑了七八桶，他看看火勢，可就稍稍放心。提住一桶水繞到後邊，紛亂中忽見一個老人，手中抱住一個小孩，迎面而來。

　　史思溫方想叫這位老人走路小心，哪知老人到了他身前，便打個踉蹌，懷中小兒直跌出來。

　　他大吃一驚，因一手抓劍，一手提著滿滿一桶水，此時只好把桶棄掉，迅疾地攫住那小兒。

　　卻見老人身軀一歪，也要跌倒，忙忙的也伸手去攔，那老人幸而抓住他的手臂和朱劍，這才不曾仆跌地上。

　　扶住之後，老人把小兒接過，慌裏慌張地道謝說：「恩公你真是一個好人。」

　　史思溫道：「你快點離開這裏，我還要幫忙救火呢！」

　　老人稱謝而去，史思溫彎腰提桶，猛可怔了一怔，敢情目光到處，手中之劍已變了樣子。

　　他的朱劍劍鞘形式古雅，色作暗紅，長達四尺。但此刻手中之劍卻變成普通的一把長劍，只有三尺五寸長，份量也輕了不少。

　　這倒是咄咄怪事，假如那抱著小兒的老人，乃是掉換了他的朱劍的人，這等手法，可謂玄之又玄，連他被偷的人，也禁不住大為佩服。

　　抬目一瞥，依稀還見那老人的身影在四丈以外，忙追過去。轉出街上，其時觀火的人極多，都擠住去路。史思溫心中甚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暗連內家真力，輕輕用掌虛撥，那些看熱鬧的人都紛紛向兩旁倒退，裂開一條道路。

　　史思溫直追上去，只見那老人腳下甚快，頭也不回，晃眼已出鎮外。

　　那老人手中已沒有抱著小兒，但右手提著一支長達四尺，用布包裹住的東西。

　　史思溫心中微慍，忖道：「你們盜了我的寶劍，還用以引我出來！哼，莫以為我非要那柄朱劍不可，我就憑他們這柄鐵劍，總要顯示一點顏色給他們瞧瞧。這樣他們才肯心服……」心念方轉間，已追出鎮外老遠，四周俱是荒墳野樹，幽黯可怕。

　　那老者倏然停步，只見他一彎腰，火光大亮。史思溫縱過去一瞧，敢情那老者用火摺點燃一座墳前的巨燭。他冷冷哼一聲，道：「還有什麼人埋伏在此，不妨都現身出來！」

　　老人訝然回首，燭火下照得清楚，這個老人竟不是早先抱著小兒的那個，不過身材和衣服顏色都一樣，是以從背影看起來，無法分辨。

第四十回　震古今武林爭睹無雙劍　傾天下情海應推第一人

　　史思溫一伸手，把那老者手中的長劍包袱奪過來，入手份量比一柄長劍稍覺沉重些。這正是那柄朱劍的重量，史思溫冷笑一聲，打開包袱一看，不禁呆了一呆，原來赫然出現眼前的，竟是一支長約四尺的旱煙管，大概是熟銅製成，故此有此份量。他呆了一呆之後，心中微覺歉然，暗想自己這一次不但栽到家，同時又是平生第一次對老人家失禮。

　　那老者面含冷笑，一言不發。史思溫忙把旱煙管還給人家，一面致歉道：「在下一時誤會，以致唐突老丈，務請宥諒。」

　　對方把旱煙管接住了，逕自回頭彎腰去整治地上的蠟燭。

　　史思溫心中老大沒趣，回身便走，晃眼出去二丈餘遠，驀然停步，掉轉身軀。目光到處，只見墓前燭光已滅，一片暗黑，那老者已不知去向。

　　史思溫劍眉一皺，忖道：「這老者讓我奪去煙管，連哼也不哼，分明是誘我上當的人！哼，我的劍讓他們偷了去，還讓人家戲弄一番，日後傳揚到江湖去，還有什麼顏面見人？」

　　這麼一想，怒氣沖沖地四顧地勢，倏然向橫刺裏躍去，眨眼間已隱入亂墳之中。他這一下出其不意，加以身法又快，晃眼便在黑暗中隱藏起身形。這一來便變成反客為主的局勢，一些在四周監視他的人，因不敢現身搜索，他盡可以從從容容兜繞過去，搜尋敵蹤。

　　繞到那邊，果然發現一叢樹影旁邊，有人影閃動。史思溫又兜個大圈，才摸近那叢樹影處。只見黑暗中站著三個人，兩個身量瘦長的長衫客，一望而知其中一個必是盜他朱劍之人，另一個卻就是先引他出城，加以戲弄的老者。這是因為他們的身材和衣服式樣均相同之故。另一個便是那江北名家萬夫莫敵呂振羽，他矍鑠的眼光，不住向四面掃射。

　　史思溫逼得甚近，相距不過二三丈左右，因此得到那個引他出城的老者低聲道：「那廝身手真賊滑，莫看他相貌老實忠厚，其實真不簡單！」

　　另外那長衫客道：「馮老之言不錯，在下第一次乘亂取他寶劍時，竟讓他發覺，不得不用第二計。這廝刁滑之極，不會是什麼好人！」

　　那個被稱為馮老的道：「但我卻覺得這廝毫無江湖習氣，極為有禮，名家子弟也不過如是，真令人難以相信這等人才，會和那老賊沆瀣一氣！」

　　萬夫莫敵呂振羽低低道：「所謂人不可貌相，照那廝出手救火，甚至幫忙常老師以防小孩摔傷的過程看來，簡直就是我輩中人的心性，真真可惜了。」

　　史思溫一聽那盜劍之人姓常，登時便想起一位以神偷擅名江湖的神手常公仲。還有另外那個姓馮，一時之間竟想不出什麼來歷。但他暗中卻對那姓馮的和萬夫莫敵呂振羽暗生好感，這是他們都認為他本質不壞，俱流露出惋惜之意。可是天知道他本來真是俠義道中的人。

　　萬夫莫敵呂振羽悄聲道：「那廝隱沒之後，一直不見影蹤，恐怕會潛搜到咱們這邊，咱們不可大意，倒要防他一手。」

　　史思溫本已摸出一枚天河神錢，捏在掌心，但想了一想，便收起來。

　　那三人正在沉默，史思溫突然一躍而出，落在他們身前不及五尺之處，朗聲長笑道：「呂老師說得不錯，我這可不是來了麼？」

　　對方聞聲前顧，神手常公仲倉皇退了兩步，但馮老和呂振羽卻仍然危立當地，動也不動。不過他們面上都露出訝色。

　　萬夫莫敵呂振羽晃一晃手中的金爪錘，宏聲道：「你來得正好，免得咱們像獵狐似地開墳挖穴，你此來有何心意，不妨坦白告知我們！」

　　史思溫想道：「這姓呂的雖然眼力不錯，能夠看出我的為人，但未免太狂了一點。雖然是名震江北，金爪錘獨步一時，萬夫莫敵，但不見便可以縱橫天下，今宵我雖然仍不能露出師門絕藝，但若然對付他一個，諒必不會落在下風。」當下朗聲大笑，道：「你也問得好，我的來意，只在取回失劍，你們可以指點一下取回失劍之法麼？」他的話始終不亢不卑，免得日後被師父責罵。

　　呂振羽道：「你能把我和馮老打發了，才提這個問題！」

　　馮老道：「喂，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史思溫道：「說出姓名，便不能動手啦！」

　　萬夫莫敵呂振羽呸一聲，道：「笑話，你的來頭縱然比當今皇帝還大，我也敢碰！」

　　這兩句話說得豪氣異常，史思溫也不禁肅然起敬，但卻更不好說出來歷。

　　馮老哈哈一笑，道：「呂兄說得對，咱們目下只要擒住這廝，還怕問不出姓名來歷麼？」他的兵器也亮出來，敢情就是那根熟銅旱煙管。

　　史思溫一看可就記起有這麼一號人物，四十年前已威震山左，此人家住山左東昌府，姓馮名翊，手中一根旱煙袋，擅點人身百餘處穴道，手法精奧奇特，讓他打傷穴道的人，非他親自解救不可。

　　「原來是山左馮翊老，今晚在下有幸，得會江北山左兩地名家，總算不虛此行！」

　　卻聽馮翊微噫一聲，道，「老朽居然還有人識呢！」史思溫伸手捏住那柄換來的劍，輕輕一拔，誰知竟拔不出來。

　　史思溫心想這支破劍太糟了，居然鏽得如此厲害，拔也拔不動。於是暗運真力，再往外一拔。啞響一聲，那劍倒是讓他拔了出來，但僅僅是劍柄和劍鞘分了家，竟沒有了鋒刃。

　　史思溫怔一下，風聲颯然襲到，對方雙錘一煙袋，齊齊攻到。他把劍柄向神手常公仲遠遠打去，跟著換右手拿著劍鞘，就當作是一支短劍，一圈一架。

　　先是那馮翊的旱煙袋吃他圈開一旁，跟著萬夫莫敵呂振羽右手金瓜錘結結實實砸在他的劍鞘上，發出一聲大響。

　　那邊廂的神手常公仲一見劍柄飛來，風聲沉雄猛烈，暗中微驚，一面用力斫去，一面傾身避開。手中刀斫在劍柄上，手腕大震，登得隱隱發麻。須知他不敢上前，這是因為他自知武功雖然不錯，但比起呂振羽馮翊等人，便差了一籌。對方雖然年輕，但曾經力敵呂振羽，曹仁父和珠兒姑娘三人，武功之高，更加在他之上，是以根本不打算動手。這刻試出對方果真厲害，便更加小心，直退到樹傍。

　　史思溫剛才的一招，乃是玄陰十三勢中的妙著，這玄陰十三勢因使開來會引發磁力，是以招數最講究如何借敵人之力，反震回去。否則自己發出磁力，引得敵人的兵器都向自己兵刃上招呼，豈不是自尋苦吃？

　　是以呂振羽一錘擊在他手中劍鞘上，僅僅弄出一聲大響，事實上借力反震，把那顆沉重異常的金爪錘震得直盪開去。

　　馮翊趕緊揮煙管進攻，使他無暇乘隙向呂振羽進迫，他們兩人原是武林中一時之選，功力高強，晃眼間便形成夾攻之勢，把史思溫圍在錘光管影中。

　　劇戰了三十多招，史思溫雖然不勝，卻也毫無敗象。史思溫自己可又測驗出本身功力，的確較之以前精進不少，除此之外，那玄陰十三式的奧妙，更加受用不盡，劍鞘出處，真有神出鬼沒之功。間中偶爾夾上其他派別的絕招，這都是從「天玄秘錄」上學來的，居然打得有聲有色。

　　不過對方畢竟是威鎮一方的武林高手，起初吃他神奇博雜的手法眩惑住，但再戰了七十餘招，便漸漸找到他功力略見遜色的弱點，是以史思溫漸顯艱困。

　　又戰了十餘招，史思溫厲聲大呼道：「你們以二敵一，又不敢讓我使用合手兵器，這場架太不公平！」

　　呂振羽冷笑一聲，道：「你乖乖束手就縛，我們也許不會傷你性命。哼，和你們這些魔崽子交易得多了，你們哪個時候不是不擇手段地對付我們？」

　　馮翊道：「呂兄小心，這廝可能想逃呢！」

　　呂振羽道：「他逃得了麼！珠姑娘還在上面等候機會，準備一擊得手哩！」

　　史思溫這刻也不由得暗暗發急，他萬想不到對方因吃虧太多，故此決定對付諸葛太真這批人時，也不擇手段。他雖知道自己把姓名來歷說出來，對方定然停手。但到了這種時候才道破姓名，日後哪有面目再和他們相見？

　　樹上一個嬌滴滴的嗓子大聲道：「不錯，馮老可以放心，我在這兒等候他逃走哩！」

　　史思溫明知珠兒的劍法以及功力，均入一流身手，要想逃走，當真極難，心中更為焦急，尚幸玄陰十三勢極為奧妙，雖然他不是用利劍，以至磁力強而不快，這本該是重兵器才適合，而他手中的劍鞘卻一點不重，故此無法完全發揮玄陰十三勢的妙用。但仍然勉強可以護身，不致立刻受傷落敗。

　　樹上又飄下那嬌滴滴的口音，道：「噫，這廝倒是甚強，兩位前輩如不介意，我真想插上一手！」

　　呂振羽道：「不妨事，多打一會對他不利，珠姑娘你防著他逃走就行了！」

　　戰圈外陸續出現了六七個人，全都手提兵器，有刀有劍。史思溫百忙中偷眼一覷，忽見其中一個手持長劍的，正是前日在他馬上留下暗記的美少年。

　　「假如他手中之劍，讓他使用，那就大不相同了，必要時我以師門劍法護身，總不成問題。這把劍鞘卻不中用！」

　　這念頭在他心上一掠而過，此刻他才體味到武林中人視自家兵器宛如性命的深刻意義。

　　那美少年大概身份較為不同，是以雖然武功較弱，不能加入戰圈，卻尖聲叫道：「呂叔叔，馮老伯，快點把這廝砸死！」他那天吃了史思溫的虧，故此十分懷恨。

　　史思溫怒聲道：「你敢上來，我先把你收拾掉。但我看你嘴上的能耐可比手上的強得多！」他也不知自己如何能說出這等詞鋒銳利的話來，他只有一個目的，便是激他參戰，以便奪他的劍。

　　美少年遲疑一下，卻不敢回罵。因為敵人已說他嘴上能耐比手上的強，縱然回罵得十分尖刻，卻適足證明敵人的話。

　　史思溫暗暗失望，只好冷笑一聲。他此時實在無法說話。對方兩錘一煙管，直把他迫得喘不過氣來。

　　誰知這一聲冷笑卻十分有效，那美少年尖聲一喝，運劍衝過來。史思溫為之大喜，決定冒個大險，眼看對方劍光乍起，立地一招「蚊縛寒龜」，劍鞘如風疾捲，搶先一步，橫擊在呂振羽那對金爪錘上。

　　馮翊何等高明，旱煙袋趁隙已遞入來，只差三寸，便點在他胸前「紫宮穴」上。樹上那嬌軟聲音喝聲「好」字，采聲未歇，「篤」的一聲，馮翊那麼厲害的一著，竟吃對方左手食指一彈，反震開去。

　　史思溫右手的劍鞘藉著金瓜錘反震之力，倏然甩手向美少年雷射而去，人也跟蹤急撲。美少年豎劍一擋那劍鞘，剛剛擋住，誰知手腕一麻，那柄長劍已吃對方奪取到手中。不由得羞愧無地，恨不得一頭撞死當場。

　　史思溫一劍在手，如虎添翼，同時施展師門「伏魔劍法」大九式，但見他人劍相合，化為一道強烈的劍光虹氣，盤飛一匝之後，掉頭直向戰圈外飛走。

　　樹上發出一聲嬌叱，一道青光電射下來，剛好迎著史思溫去路。雙方劍光一觸，史思溫健腕一震，對方已被迫開數步。史思溫頭也不回，疾馳而去。

　　這裏剩下長身玉立的珠兒姑娘，矮瘦的萬夫莫敵呂振羽，山左馮翊和神手常公仲等四人，面面相覷。

　　呂振羽道：「這廝竟是劍神石軒中大俠一脈？」

　　馮翊道：「除非是石大俠嫡傳門人，哪能有此本領？」

　　珠兒卻一頓腳，道：「我不管什麼石軒中，這廝幫助武林唾棄的諸葛太真，看石軒中敢不敢維護他？哼，若果石軒中居然敢向我們索回那劍，我先給他一頓難看！」

　　萬夫莫敵呂振羽道：「那也不必，石大俠為人方正俠義，天下所重。相信他徒弟此舉，他也不知情呢！」

　　馮翊道：「這個問題必須解決，第一點是石大俠對此持什麼態度？第二點是那柄寶劍如何處理？」

　　珠兒的氣漸漸平下來，想了一想，道：「我知道你們都不便和石大俠怎樣，看來最好這樣，等石大俠和東海碧螺島主于叔初大戰之後，才由我試探他的態度，假如他不聞不問，則我徑邀方才那廝到峨嵋取回寶劍。若然他不敢的話，以後不准他伸手管諸葛老賊之事，當然那劍也不還他！」

　　這麼一說，等如由峨嵋派包攬了這件事，這珠兒姑娘的母親陰無垢，目下乃是峨嵋派中第一位高手，武林中皆知她本是峨嵋派苦庵青大師一脈，後來更得峨嵋三老中的赤陽子傾囊傳授絕技，如今武功已深不可測。若然此事由珠兒包攬過去，則連石軒中也不敢輕視。

　　呂振羽和馮翊兩人均沒有表示可否，珠兒不由分說，告辭而去。她這一去便把史思溫的「朱劍」取了，派人送回峨嵋，好教對方無法當場奪回。

　　在那襄陽城中一家最大的迎賓老店中，此刻門外直是車如流水馬如龍，不少行旅客人想投宿，都被店夥婉轉地推辭，敢情此店已被一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大俠全部包下。凡是武林中人，不問是黑白兩道，只要稍有名望，都到這迎賓老店轉上一轉，拜會這一代大俠。

　　曹仁父、馮翊、呂振羽等都在店中，此時因客店的廳太小，故此就在西廂一座寬大通天院落中，擺滿了桌椅，權作客廳。院中已坐有五六十位武林豪客，一些名望較小，輩份較低的年青人，便只有站著的分兒。

　　座中之人各各高談闊論，話題卻多半離不了明日中午時正在城西二十里紅心鋪舉行的劍會。

　　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只見曹仁父呂振羽等鼎鼎有名的武林名家，擁著那位身量魁偉，氣度威猛的主人，走出店門。門外幾個人剛好下馬，其中一位乃是年華二十許的少婦，剛健婀娜，眉目清麗。一個是三旬左右，面皮白淨而英風颯然的壯士，另一位卻是長衫飄飄的中年人。他們剛一下馬，便又有兩騎馳到，即是一對少年夫婦。

　　主人迎將上前，宏聲大笑道：「呵呵，公孫先生竟也來啦！啊，四妹五弟，我們好久不曾歡聚一堂了……」

　　曹仁父等也湊上來，大家默然相視，都露出感慨神情。後面的一對年青夫婦上來，向主人行禮，都叫聲「甘叔叔」。這兩人正是公孫先生的侄兒公孫策和媳婦易靜。而那個被他稱為甘叔叔的，正是江湖七俠中最負盛名的甘鳳池大俠。和公孫先生一道來的，便是呂四娘和白泰宮。大家一同回到院落中，所有的人都起身相迎，紛紛上前廝見。須知當年江南七俠圖謀刺殺雍正時，結納天下英雄，故此這院中數十位武林名手，不論是黑白兩道，昔年都結下交情。

　　白泰官笑向甘鳳池道：「我們來時，已聽知連少林寺老方丈白雲大師、峨嵋掌門人太清真人等均有意下山，來此觀戰呢！」

　　甘鳳池道：「五弟的消息十分正確，我們在此坐談，便是要迎接這兩位一派宗師，他們大概再過一個時辰，便可前後到達。」

　　呂四娘輕輕問道：「石大俠呢？有他的消息麼？」

　　甘鳳池搖搖頭，道：「我已請武林朋友幫忙，廣佈眼線，只要他一踏入百里之內，我這裏便可得知。我想請他先到此地，然後一起出發，有這麼多的高朋貴友，陪他同赴紅心鋪，才夠威風！」

　　呂四娘點點頭，道：「我們應該如此！」

　　公孫先生道：「我和雙方都是好朋友，看來只好悄然赴會，唉，他們這次劍會，固然轟動天下，但卻為朋友憂急，哪一方敗了都不好。」

　　甘鳳池道：「公孫先生不須作難，甘某已另外訂下一間客店，就在不遠處，等一會就命人帶先生到那邊休息。」

　　果然一個時辰後，峨嵋掌門人太清真人到達，這位平生未曾踏入過江湖一派掌門，由峨嵋派七八個深負盛名的高人隨侍，陰無垢和珠兒均在其中。遠在離襄陽百里處，甘鳳池已數度派人邀請他們到這迎賓老店歇息。故此太清真人抵達襄陽後，便一直到迎賓老店來。

　　武林中人誰不景仰峨嵋派掌門？全都由甘鳳池介紹，一一上前謁晤，之後太清真人便被款待在後面上房中。

　　眾人尚未落座，又有人報稱少林老方丈駕到，當下又是一陣騷動。

　　少林寺老方丈白雲大師，也是數十年未履踏江湖，此次由少林寺最有名的達摩院首座鐵心大師與少林寺內與鐵心大師齊名的兩位高僧明心大師和天心大師陪行，尚有達摩院四大尊者，率著八名執事弟子，聲勢浩蕩。

　　眾人俱上前謁見過，然後到後面和峨嵋掌門太清真人見面。這兩位大宗派的領袖，俱是七八十歲的人，久已彼此仰慕，如今方始見面，接談之下，甚是歡洽。但他們卻無法談得安靜痛快，原因是許多武林中人，和少林峨嵋有點關係，聽說兩位掌門俱已在迎賓老店，都陸續來拜謁，是以他們的談時時中斷。

　　直到深夜，迎賓老店兀自燈光通明，那些雄健有力，身手矯捷的武林人，走出走入，一直不停。身為主人的江南七俠，輪流派人到上房陪少林峨嵋兩位掌門，陸續來到迎賓老店的武林名家一直不停，甘鳳池一夜不曾闔眼。

　　到了清晨，他匆匆走入上房，其時少林的白雲大師和峨嵋太清真人，正在靜靜對談。

　　甘鳳池道：「甘某適才接到急報，得知石軒中大俠，已離襄陽不及十里，他們想是夜行，是以直到十里以內，我們才能得悉。甘某接報之後，立即奉聞兩位！」

　　白雲大師微笑道：「甘大俠如此厚待，老僧不知何以為報？」

　　太清道人道：「貧道也有同感，這個消息委實令人欣慰。」他的聲音清如鸞鳳，十分悅耳。

　　甘鳳池行禮退出，然後向後進少林三大高僧，四大尊者與及峨嵋派其餘的高手宣佈此一消息。登時所有歇宿在這迎賓老店與及附近的武林群雄完全知道，都紛紛起來探詢究竟。不一會功夫，那座作為大廳的通天院子，已擠滿了人不算，店外還麋集著許多人，都是等候石軒中到達。年輕一輩的人，處身在這盛大的場面中，都覺得渾身熱血沸騰，恨不得有一天，他們也能夠名滿天下，因而所過之處，風靡一時。

　　甘鳳池已派出四五撥人，俱持著他的名帖，力邀石軒中來迎賓老店一行。但這時他也覺得責任重大起來，這麼多的武林朋友，都群集此地，等候那名滿天下的劍神駕臨。假如石軒中因有別的想法，故此不肯應邀而來，他如何下得了台？

　　呂四娘、白泰官等也有同樣感想，呂四娘道：「四哥，你恐怕要親自去邀請一次，否則石大俠如果不來，咱們幾乎等如栽個大觔斗。」

　　白泰官自告奮勇道：「小弟走一趟如何？」

　　甘鳳池濃目一皺，道：「不，還是為兄親自走一回，石大俠見到我，決不好意思不來。」

　　這時估計石軒中等人應該已到達城門，甘鳳池便匆匆出去，恰恰碰到一個壯漢，岔息道：「石大俠已離本店不及二十丈遠。」

　　甘鳳池大喜，率領著呂四娘、曹仁父、白泰官、呂振羽、馮翊還有好些人，一同走出店外。門外的武林群雄見他們出來，都曉得石軒中一定是快到了，全都睜大眼睛，四面瞧看。

　　歇了片刻，那麼多的人，全都沒有聲音，場面自然而然地顯得隆重起來。

　　卻是大街轉角處，出現了五條人影，其中兩個竟是鬚髮皆白的老人，一是俗家人，一是老道人。遠遠瞧去，那兩老人相貌奇古，彷彿是畫圖上的仙人和山林隱逸。在兩老後面，卻是個童子，背著一個巨大的包袱。

　　和兩老並肩面走的兩人，乃是一男一女，相隔尚遠，卻已使得天下群雄眼前一亮，敢情男的面如冠玉，風度翩翩，年紀看來猶是少年，但瀟灑中又流露出沉凝氣象。女的綺年玉貌，一身白衣，頭上雲鬟霧鬢，風姿綽約，宛如天上仙子，謫降凡塵。

　　群雄一時闃靜，都凝視著那名滿宇內的劍神石軒中和天下第一美人白鳳朱玲，大多數人竟看得呆了。

　　石軒中一見店門麋集著許多人，肥瘦高矮，一概俱全，一望而知乃是武林中人。不由得低聲笑道：「甘大俠威名四播，宇內傾心，這麼多的朋友都聚在一起。」

　　那兩老正是青城派前輩高手天鶴老道長和衡山一代宗師猿長老。這時天鶴真人只微微一笑，猿長老卻道：「軒中你猜錯了，這些人都是急於一睹你和朱玲的風采，故此都麋集此處鵠候。只難為了我和天鶴道人，也被他們看個不休。」

　　甘鳳池搶將上來，石軒中連忙也急步上前，兩人伸手相握。他們俱是當代大俠，以前也曾見過，此時四目交投，都露出誠懇傾慕的意思。

　　石軒中首先道：「在下承蒙甘大俠再三相招，便一直來了！」

　　甘鳳池仰天大笑道：「石大俠可別怪甘某唐突，此間實在也有許多朋友，想先見見你的風采！啊，咱們回頭再談，現在先替甘某引見一下如何？」

　　石軒中微笑轉身，甘鳳池已道：「白鳳朱姑娘的芳名，天下皆知，石兄毋庸再提！」

　　朱玲嫣然一笑，道：「甘大俠果然豪氣干雲，盛名無虛！」她這一笑，直把兩丈外的群雄，看得眼花繚亂，宛如面前一片花海，驀然一齊盛放，燦爛奪目。

　　石軒中道：「這一位老仙長道號天鶴，乃是青城派的老前輩。」

　　甘鳳池身為當代大俠，見聞極廣，聞言禁不住啊一聲，道：「甘某真是太失禮了，敢情七十年前名傾天下的第一位高手鐵木魚天鶴老前輩，仙蹤忽又出現。甘鳳池直應遠迎百里之外才對！」說罷，深深一揖。

　　須知甘鳳池在武林中地位極高，即使如少林老方丈白雲大師和峨嵋派掌門太清真人駕臨，他也不過出門迎接。但這天鶴真人，如今年逾百齡，比起白雲大師和太清真人，還要高上一輩。是以甘鳳池極感歉然，連稱失禮。

　　後面群雄一見甘鳳池還要這麼恭禮那老道人，不由得都十二萬分地驚訝起來。這時院中的武林名家俱都湧出門外，是以全都看見。差不多天下各地的武林名手都在此地，卻沒有一人能夠說出天鶴道長的來歷。

　　天鶴道人稽首道：「甘大俠以天下為己任，俠膽義骨，天下無不欽仰，貧道也心儀已久。」

　　石軒中笑道：「甘大俠，剛才你的話，恐怕已得罪另外這位老人家哩！」他和猿長老、天鶴真人俱以平輩論交，是以偶然也會說說笑話。

　　甘鳳池驚道：「那樣甘某情願受罰，石兄你快替我引見引見。」

　　石軒中道：「他便是衡山猿長老。」

　　甘鳳池又啊了一聲，搖首嘆道：「怎的甘某今日如此低能，連猿長老老前輩也認不出來，該罰，該罰！」

　　那猿長老乃衡山一派宗師，如今也是年逾百齡，和天鶴真人同時，可算得上是當今武林僅存的數位老前輩之一。店門外群雄見甘鳳池又向另一老者恭敬行禮，不由得更為驚訝，想不透陪著石軒中同行的兩個老人，何以竟有這麼大的來頭？

　　天鶴真人其時喚阮均上前，見過名重天下的甘鳳池大俠。當下五人便由甘鳳池陪著，走入客店。那些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紛紛上前來與石軒中攀交。甘鳳池忙向大家宣佈，這一道一俗兩位老人的姓名來歷，隨即步入那通天院子中。

　　石軒中眼中流露出感激的光芒，更勾起了萬丈雄心。眼下這等盛大的歡迎場面，已是武林人一生最榮譽的時刻。他左顧右盼，不由得記起數年前初下崆峒，其時不過一個道僮，不但江湖上沒有人識得他，而他本身也全無半點江湖閱歷，武功亦未算得高明。但如今……已贏得武林的無上尊敬！

　　忽見側門處密密坐著的人，紛紛起立，讓開一條路。原來是少林老方丈白雲大師和峨嵋掌門太清真人，率著諸位高僧與及派中高手，疾迎出來。

　　白雲大師和太清真人，雖然輩份極尊，名望極大。但猿長老和天鶴真人，俱曾和他們的師父論交，是以尚矮了一輩。他們一聽這兩位老前輩居然現身此地，便忙忙率門下出來謁見。越是名望極重的人物，越是謙恭有禮。白雲大師和太清真人走到猿長老和天鶴真人面前，都齊聲自稱晚輩謁見，隨即恭身行禮。

　　武林群雄看了這般情景，為之一片肅然，全院靜寂無聲。只聽天鶴真人和猿長老都謙稱不敢當得兩位掌門的禮數，客氣幾句之後，甘鳳池便替石軒中引見。

　　這老少四人（連朱玲）均極惹人注目，大家都不知看哪一個人好。但最後大多數人的目光，凝定朱玲面上。她的秀色，的確令人有可餐的感覺。可惜的是越看越餓，因而非細細再看不可！

　　甘鳳池慨然道：「甘某本以為有這麼多的武林前輩和朋友們，盡足夠為石兄助威，誰知居然有猿長老天鶴老仙長兩位前輩同行，甘某便覺多此一舉！」

　　石軒中忙忙相謝，談了幾句，甘鳳池便一定要他到後面靜靜地休息一番。好在此刻離午時尚有三個時辰，大約靜坐個把時辰，再吃午飯，還來得及前往紅心鋪赴約。石軒中可真個被大家勸到後面上房休息，只有朱玲陪他去了，其餘的人，均在院中閒談。

　　甘鳳池提起石軒中的兵器，道：「可惜崆峒派鎮山之寶的青冥劍已經失去，否則有這一劍在手，便上算得多。」

　　猿長老笑道：「他縱然得回那柄青冥劍，但這一場劍會卻不能使用。」當下便將石軒中在天一園中和于叔初較量的經過說出來。

　　他們正在談時，史思溫早已到了這迎賓客店，甚至已和萬夫莫敵呂振羽等人朝過相，不過對方不理會他，他也不和人家搭訕。這時見群雄全都寂靜地聽猿長老說話，便悄悄踅入店。打算靜靜找到師父，把那本「天玄秘錄」呈上，相信多少總有點好處。

　　哪知一踏入二門，忽見走廊邊轉出一位少女，長得眉目如畫，十分秀麗。她雖是個姑娘，手中卻橫持長劍，美眸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史思溫為之一怔，停住腳步，但覺這少女面熟之極，剛剛想出是誰，那少女已尖聲喝道：「你這廝鬼頭鬼腦的，快給我滾！」

　　史思溫冷冷哼一聲，道：「我知道你是誰，所以不和你計較，只希望你讓一讓路！」

　　少女道：「不行，十年之後固然要找你，現在也不肯放過！」

　　史思溫凝視著她，發現她眼中的神色與及面上的表情，都十分任性，直是個嬌縱慣的女孩子。當下放緩聲音，道：「好吧，我走。只希望你能夠在心中感到自己的確做得不對，那就夠了。」

　　他毫不遲疑，轉身走出客店，那少女竟然怔住在走廊上，動也不動。史思溫一直走出城西，不久便到了紅心鋪。這紅心鋪乃是個小市集，平常沒有什麼人，旅客經過也不多。但今天卻憑空出現了千餘人，是以一片熱鬧。

　　史思溫一直走到鎮傍的那塊大沙坪，只見坪上已經有數百人在此候這一場劍會開始。那碧螺島主于叔初早已派人把這塊沙坪租下來，在中心處搭了一座四面敞開的木棚，高約丈半。這樣在沙坪觀戰的人，四方八面可以看清楚棚上的情形。

　　在木棚四周圍，用白繩圍了一圈，那木棚本就有三丈方圓之大，這一圈白繩圍的地方可就更大的，幾乎佔去那片極大的沙坪的三分之一。白繩乃是繫在釘穿杉木地面的圓柱上，每根圓柱上，都寫著「非請勿近」四個字。

　　這一來凡是于叔初或石軒中關係密切的朋友，都可以不虞到得太遲而沒地方可站。以于叔初的威名和脾氣，的確鎮住了所有來看熱鬧的武林人，竟沒有一人敢鑽入白繩圈中。這樣那座看棚四周圍都空出兩丈左右的空位。史思溫耐心地等候著，一直到巳時，沙坪上的人越來越多，人頭湧湧，哪怕沒有兩千人以上。

　　他看見移山手鐵夏辰還有好些武林名家都來了，但俱沒人走入白繩圈內。正在看時，忽見一個高大異常的人，一徑跨過白繩圈。這可是第一個人走進去，是以全場的人都騰目注視。一看之下，沒有一個人不認得的，敢情此人就是玄陰教教主鬼母座下三鬼中的厲魄西門漸。

　　史思溫心頭大震，心想如果鬼母來了，師父可就吃不消。便到處觀看，一味在人叢中走來走去。

　　不久便到了午時，只見人叢忽然波分浪裂似地讓開一條道路。那矮矮胖胖、衣服彩色鮮明奪目的碧螺島主于叔初，當先踏入沙坪，後面跟著四名弟子，年紀俱在三旬上下。四人都穿著一樣款式和顧色質料的衣服，佩著長劍，嚴肅地跟著于叔初，走入場中。

　　于叔初晃呀晃地走著，一面傲色。但卻不時向兩旁的人點頭，這一來竟引起一片采聲。于叔初十分得意，面上竟然微現笑容。

　　史思溫聽到旁邊的人議論這于叔初鎮定功夫高人一等，氣度從容，不愧是一代劍家，卻不知石軒中如何。他也覺得于叔初表現得十分不錯，不由得暗暗為師父擔起心來。

　　那碧螺島主于叔初目光銳利之極，還未走完人叢，已揚聲叫道：「公孫先生請到這邊來！」

　　公孫先生從人叢中出來，還帶著公孫策、易靜夫婦。那于叔初又招呼移山手鐵夏辰以及好幾位武林知名之士，一同走入白繩圈中。那于叔初並不上棚，就在棚下和大家談笑，看起來神態從容之極。

　　只過了一陣，人叢復又分裂出一條道路，只見那神采照人、氣宇軒昂的劍神石軒中，帶著白鳳朱玲，一齊走入場中。在他們身邊有好幾位老人簇擁著，僧俗皆有。

　　場中一片歡呼之聲響起來，須知石軒中和朱玲，目下在武林人心目中的地位，變得十分崇高。而且石軒中的俠心義膽與及向天下無人敢惹的人挑戰，這些事蹟，早已為武林人所津津樂道。這還不算，與他同行諸人中，甘鳳池已是到處受人尊仰的大俠，加上少林方丈和峨嵋掌門，這兩位一時名家固然地位崇高，最要緊的是少林和峨嵋兩派，在江湖上勢力甚大，是以來此觀戰的武林人，多數和這兩派有點瓜葛淵源。此時一見這兩派的掌門人都現身，許多歡迎的采聲乃是向他們而發。

　　在石軒中等六七個人後面，跟著一道長長的人龍，這些人都是由客店陪同石軒中到此。這一來越發見出石軒中聲勢浩大，不比等閒。史思溫看得熱血沸騰，豪氣飛揚，心想一個人能夠掙到如此地位，方始不枉辜負此生。忽見朱玲後面，跟著那清麗的上官蘭，但見她雙肩微顰，神態甚是楚楚可憐。史思溫怔了半晌，便把過去謁見師父的心思打消。

　　碧螺島主于叔初獨自縱上棚去，居高臨下，得見石軒中如此威勢，心中微微吃驚。低頭一望，恰好和厲魄西門漸的目光相觸。只見他的醜臉上，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還向他攤一攤雙手，表示無法之意。

　　石軒中和朱玲等人已走入白繩圈中，和他同來的人幾乎有三百人以上，是以繩圈立刻變得十分熱鬧。

　　于叔初一早已認出少林寺白雲大師與及峨嵋的太清真人。他這人天性自傲自大，本還不覺得怎樣，但他的眼力非同小可，等石軒中等走近時，這才發現了猿長老和天鶴真人。是以才會暗自驚凜，暗忖怪不得連鬼母也不敢輕舉妄動，敢情還有這等高人在側護衛。

　　這時石軒中的人已完全走入白繩圈內，場外也恢復了原來擁擠的樣子。于叔初在棚上一揮手，驀地一聲極為洪亮宏大的鑼響，飄升起來，把全場之人的語聲完全壓倒。鑼聲三響之後，所有的人俱注視著木棚上面。

　　碧螺島主于叔初一手按在劍上，傲然地大聲道：「石軒中，今日已請來天下英雄，咱們就在武林群雄之前，較量劍術，你為何還不上來？」

　　劍神石軒中向猿長老天鶴真人白雲大師等人拱拱手，道聲失陪，然後轉眼去看朱玲。

　　這一剎那間，全場那麼多的人，忽然完全靜寂下來。但石軒中和朱玲卻沒有發覺，兩人的目光糾結在一起，纏綿無比。石軒中低聲道：「玲妹妹，我要上了！」

　　朱玲泛起一個微笑，宛如一朵白百合花在晨曦清露中開放，美麗煥發但卻十分深刻，使人一見之後，便再也不能忘記。

　　獨獨石軒中從她的眼光中看出一種無比的幽怨和悲哀，驀地裏記起自己的諾言，當下又輕輕問道：「玲妹妹，我告訴過你說，世上最重要的是你，一切榮譽，都不能和你相比。因此現在請你告訴我，要不要我退出這場劍會？」

　　朱玲登時怔住，在這等時刻，他還能聽從她的話，不惜從萬人矚目之下，退出這場劍會。這等如海恩情，她居然獲得了，此生復有何求？她感動得流下淚珠，輕輕道：「石哥哥，祝你馬到功成！我在棚下等候你凱旋。」

　　石軒中感激地道：「謝謝你，玲妹。」霍地轉身，雙足一頓，直拔上棚面。

　　棚下發出如雷般的采聲，一場驚天動地的劍會，立刻要展現在天下群雄之前。

　　石軒中朗朗道：「于島主，我們有約在先，因此毋須說什麼閒話。但還有一事，只怕于島主也忘記了，便是以前我們約期之時，石某曾經應承用上這普通的長劍，現在請你看看，石某是否有掉換過？」

　　碧螺島主于叔初面臨這等畢生榮譽的關頭，不敢分散心神，心知石軒中為人正直磊落，當下現出大方，連看也不看那劍，便道：「本島主相信你，我們馬上開始如何？」

　　驀聽一聲「且慢」，這聲音宛如一聲響雷，從人叢中升起來，震得附近的人耳鼓都嗡嗡作響。

　　棚上的兩人本已齊齊亮劍，把劍鞘都拋在一旁，一聽有人叫聲且慢，便都凝身不動，扭頭觀看。只見一人縱上擁來，竟是名滿天下的甘鳳池大俠。

　　甘鳳池先向于叔初拱拱手，朗聲報了姓名，然後道：「甘某久仰于島主的劍術，天下無敵。」又向石軒中頷首道：「石兄也請恕甘某打岔之罪！」

　　于叔初冷冷道：「甘大俠有話請說！」

　　甘鳳池聲音極為宏大，全場都聽得十分清楚，只聽他道：「你們兩位如今均在劍術上負一時盛名，這場劍會，自然凶險無比。但假如這樣就交手，結局如是一方喪命，則勝負之數，自然天下皆知。可是萬一僅僅贏個一招半式，以兩位的身手功力，有時不一定大家都看得清楚。故此甘某膽敢耽擱兩位一點時間，便是提議兩位選出彼此都認可的朋友，做個公證，人數可不限，由這幾位做公證的朋友自行推派出一位最後發言人！等到劍會一結束，便公佈結果，昭示天下。這個提議兩位以為如何？」

　　這番話可連那桀驁不可一世的于叔初也認為十分有道理。卻見石軒中也在點頭，便大聲道：「很好，這樣十分公平，本島主就請西涼鐵兄、公孫先生、西門香主和甘大俠你們四人，屈盼公證！」

　　石軒中毫不猶疑，便請猿長老、天鶴真人、白雲大師和太清真人等四人做公證。

　　八位公證俱躍上棚去，略一商議，便請天鶴真人做全權代表。觀戰的武林群雄倒有十分之九不識得這位天鶴真人的來歷，但見到名震海內外的衡山猿長老，也尊推他為首，自然不是平凡之輩。

　　白鳳朱玲那對澄澈明亮的眼光，未曾離開過石軒中，誰也能夠看出她流露出來的關切擔憂之情。厲魄西門漸在棚上不時偷覷這位美如天仙的師妹，心中翻騰著說不出的滋味。呂四娘和上官蘭分立在朱玲身側，呂四娘這位名滿天下的女劍俠，伸手輕輕摟著她的纖腰，悄聲道：「朱玲妹妹，你不用憂急，石大俠一定可以取勝！」

　　她幽幽嘆口氣，道：「謝謝你，可是誰敢說一定贏得呢？任是武功再高的人，也不免會失常。我知道石哥哥心靈一直受到困擾，所以才擔心不已。」她沒有說出石軒中何故心靈困擾，呂四娘也不便問。

　　天鶴真人率著另外七位公證，和碧螺島主于叔初及石軒中略略交談數語，便向棚下擠得水洩不通的武林豪雄宣佈道：「貧道忝為雙方所承認的公證人，十分榮幸。適才貧道已商得比賽雙方同意，這場比劍，只須分出勝敗，便可罷手，不得再纏戰下去，以致兩敗俱傷。比賽雙方俱同意貧道以金鑼為號，聽得鑼聲一響，不論在何種情況之下，均須罷手。如有違背規則，天下武林同道俱為證人，共同鄙棄之！現在劍會比賽立刻開始，各位同道務請保持秩序，免得妨礙比劍的進行，貧道告退。」

　　棚下有人送上一面大如面盆的金鑼，看來沉重得很。但天鶴真人拿在手中，輕如無物。

　　全場數千人，此時聲息均無，人山人海中，只傳出一片沉重的呼吸聲。那麼多的眼光，完全注視著天鶴真人手中的金鑼。

　　天鶴真人舉起鑼槌，凝視著雙方。只見于叔初把長衣脫掉，露出一身短衣。石軒中也把長衣卸掉，抱劍站好，宛如玉樹臨風，瀟灑俊美之極。在這大敵當前之際，他還忘不了向棚下的朱玲瞥視一眼。這迅速之極的一瞥，彼此間已交換了不知多少的心聲和情意。

　　天鶴真人朗聲道：「兩位請準備，劍賽立刻開始！」

　　石軒中忙把眼光收回，收攝心神，靜候鑼響。天鶴真人把金鑼高舉過頂，然後鑼槌一落，「噹」地大響一聲，遠傳數里以外。

　　數千人都被這一下鑼聲震得心弦繃緊，凝神望著棚上。卻見于叔初和石軒中兩人仍然屹立不動，宛如兩尊石頭的塑像。眾人方自嗟訝而視，驀地眼前一花，棚上的兩人已同時極快地繞圈，各攻一劍，但均無功而退。

　　于叔初在這一劍中，已發現對方功力之高，大大出於自己意料之外。須知于叔初自負極高，一向以為天下唯一可以和鬼母較量的，只有自己一人。大概僅僅輸她一點，即是說彼此間功力相差不過一線之微。是以認為雖然石軒中很不錯，但比起自己，又將相差一線。如今較量之下，方知竟是銖兩相稱，誰也壓不倒誰。他到底是成名數十年的一代之雄，驀然間收拾起浮誇習性，決定以最大耐心和這個強敵周旋。

　　石軒中可沒有這麼多的想頭，盤旋兩匝之後，便施展師父霞虛真人一生心血所聚的「大周天神劍」，第一招「仰視天象」，劍尖上翹，迫襲敵人。劍上真力沸沸而出，三尺以外，已迫得于叔初發招抵擋。石軒中的五十手大周天神劍，立地源源使將出來。這一套劍法，乃是霞虛上人雙腿被廢之後，經過二十年苦思窮研之功，溶合天下各派的劍法而成，專門用以對付鬼母，招數之神奇，世間罕見。此時吃石軒中使將出來，宛如天機雲綿，絢麗繽紛。令人目不暇給，眼花繚亂。

　　于叔初十分沉著，施展出本門劍法，身形往來如行雲流水。不過劍上招數儘管毒辣得如毒蛇出洞，東一劍，西一劍，但卻不是整套使出來。分明是打定主意，先敷衍過對方這套神奇劍法再說。

　　石軒中五十招大周天神劍尚未使完時，因氣勢如虹，劍光把對方完全淹沒，竟然先拔頭籌，惹得全場爆發出采聲。厲魄西門漸倒抽一口冷氣，忖道：「這廝如今委實高明之極，想當年他第一次上碧雞山，也是施展這套劍法，其時手中還持著青冥劍，可是比起現在來，相去已不可以道里計。」

　　碧螺島主于叔初一向自詡為天下第一劍，果然不同凡響，五十招一過，他便展開反攻。霎時遍地劍光，俱是由他劍上發出，直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尤其是他的左手捏著劍訣，不時疾劃出去，風聲勁厲得如金刃劈風。是以凶毒異常，氣焰漸張。他的劍法向以毒辣奇詭著稱，此刻盡力施展，真有裁雲縫月之妙手，敲金振玉之奇聲。不時有奇兵忽出，攔截劫戳。直把數千觀戰豪雄，看得目駭神搖，采聲復又大起。

　　大約是五十餘招之後，于叔初屢攻不下，銳氣微挫。石軒中彈劍長嘯一聲，施展出師門橫掃天下的「伏魔劍法」，大九式小九式源源發出，這套劍法光明正大，雖然是簡樸的招數，卻暗蘊追魂奪命的威力。石軒中長嘯連聲，劍光大盛。有時精壯頓挫，動搖人心。有時激昂豪邁，不可一世。十招之內，把個碧螺島主于叔初打得手忙腳亂，繞棚而走。

　　采聲如雷，山搖地動。朱玲也禁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味盼望石軒中加點勁，一劍把對方擊敗。

　　又是七八招下來，于叔初居然毫未傷敗，雖然仍舊時時後退，無法硬攫石軒中的鋒芒，但情勢似乎已緩和下來。

　　朱玲忍不住嘆了一聲。呂四娘輕輕道：「這種劍法，我雖然一生練劍，負有盛名，但仍然自嘆望塵莫及。你別看小了于叔初剛才好像露出敗象，其實他劍術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適才稍見凌亂，卻正是劍經上所說『變化致敵，紛紛紜紜。鬥敵而陣不亂。渾渾沌沌，形圓而勢不散』的道理呢！但你可以放心，石大俠決不會敗！」

　　說時，擁上的兩人爭持得更劇烈，都是最上乘的劍術，鋒刃過處，每每間不容髮，真是一羽不能加。凶險時固然如此，但有時卻各在數尺之外，運劍上下翻飛。他們雖然相距數尺，但各自已發出能夠傷人於無形的劍氣，是以不得不發招封拆和反攻。

　　局勢儘管忽張忽弛，但越來越扣人心弦。只因棚上兩人都明白彼此內力不相上下，如打算用持久戰術，非打個七日七夜不可。這等如說不能用消耗戰，於是雙方都用盡心思機智，力求找到對方空隙，一舉敗敵。

　　這一來雙方都採取攻勢，互不容讓，戰況越來越緊張。三百招以前，雙方兵刃未曾接觸過一下，現在卻屢屢發出龍吟虎嘯般的金鐵交鳴聲。

　　猿長老臉色微變，向天鶴真人疾然一瞥，只見老友正也瞥向自己，眼中露出同樣驚訝擔心之意。

　　白雲大師道行高深，佛法精妙，此時嘴皮微動，竟用「千里傳聲」向猿長老道：「石大俠應天命而出，力挽武林浩劫，怎的這等天生奇才，在這種至艱至危的場合中，尚自有所思慮，心靈擾亂？前輩有以教我麼？」

　　猿長老也傳聲答道：「老朽正在困惑不解，天鶴道兄也如是，看來石軒中自陷危機，將不可拔！」白雲大師連誦佛號，然後喟嘆一聲。

　　這時場中數千人還未看出端倪，只覺得棚上劍氣沖霄，兩條人影兔起鶻落，迅疾如風，有時根本看不出哪個是石軒中，哪個是于叔初來！

　　石軒中仗著「伏魔劍法」本身的威力，嚴密守護全身，但劍眉不時輕皺，如有所思。于叔初何等厲害，已看出蹊蹺，更加全神貫注，等候敵人這一套無懈可擊的劍法微現空隙，便蹈虛而入，一擊成功。

　　又戰了百餘招，突見石軒中劍眉斜豎，神色開朗。說時遲，那時快，他面上一現喜色，于叔初已趁他心神不定之際，運集全力，使出碧螺劍法中五大毒劍之一的「春喉利戈」之式，劍尖震處，硬生生把石軒中長劍震得多偏了一寸，登時一道銀虹，排闥而入，電射石軒中咽喉。這一招凶毒無比，天鶴真人猿長老兩人因身為公證，故此不能閉目。朱玲卻尖叫了一聲，嬌軀搖搖欲倒。

　　棚上漫天匝地的劍氣倏然一齊收歇，只見一道白光，沖天而起，一直高昇到六丈之高，幾乎已被沒入雲中，然後掉頭而下，劍光破風之聲，震懾心魄。這道劍光宛如萬里飛虹，直向棚上的于叔初當頭罩下。

　　那道劍光，正在下落之時，鑼聲倏然大響一聲，全場升起的噪聲一齊消失。于叔初立刻躍開尋丈，頭上的劍光沒有向他追擊，轟然一響，已落在棚上，現出身形，敢情是石軒中。他身形一現，雖然沒有動作，但全場的人都騷動起來，原來石軒中左邊臉頰一片血跡，分明已受了劍傷。

　　白鳳朱玲忘形地一躍上棚，奔到石軒中身邊，拉住他的臂膀，悲喜交集地問道：「石哥哥，你怎麼啦？」

　　石軒中道：「不要緊，只傷了一點兒。」

　　這時觀戰群雄騷動不已，敢情大家也瞧見于叔初右肩上滲出血跡，看來大概傷得不輕。

　　天鶴真人先和七位公證說了幾句，大家都無異議，便又向于叔初石軒中說了幾句，這才向棚下朗聲宣佈道：「各位已見到比劍雙方受傷，如今貧道宣佈暫時的結果，適才于島主一劍刺著石大俠時，石大俠的劍也同時刺入于島主肩胛，因時間上分不出先後，故此貧道向各位鄭重宣佈，目前仍然未分勝負。」

　　棚下升起一陣如雷的掌聲和采聲，天鶴真人停了一會，才道：「如今已是申末，雙方俱休半個時辰，方始繼續比劍。」

　　白鳳朱玲玉容失色，一面替石軒中敷藥，一面掉下眼淚來。石軒中低聲道：「玲妹妹，你別擔心，我為了思索以前無意中曾經使出來的一招劍術，故此才被他乘虛而入，幸好在危急中又無意使將出來，避過殺身之危。現在于叔初肩胛受傷不輕，等會兒再戰時，我本不須再用那一招劍術，便打得贏他……啊，玲妹妹，你沒聽見我的話麼？」

　　白鳳朱玲低低道：「我聽見了。」

　　「那麼你……」石軒中訥訥道，雙目注視著豔絕人寰的朱玲，驀地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覺黯然，但柔情卻充滿在他心中。他大聲向天鶴真人道：「請公證代石某宣佈，今日劍會，到此為止，石某棄權退出！」

　　天鶴真人面上毫無一絲表情，徐徐問道：「那麼你便是自甘認輸了？」

　　石軒中劍眉微剔，威風凜凜。但隨即恢復常態，道：「不錯，石某從此以後，宣佈封劍，退出江湖！」

　　白鳳朱玲啊一聲，埋頭在石軒中的胸前。

　　天鶴真人敲一下金鑼，全場登時靜寂。老道長便向天下群雄宣佈石軒中棄權，等於認輸。

　　驚詫之聲，響成一片，于叔初挺身出來，想說什麼話，但眼光掃過棚下黑壓壓一片人頭，便突然忍住要說的話，只向八位公證拱手道謝，然後跳落棚下，揚長而去。

　　西門漸厲聲道：「石軒中，你想退出江湖，卻沒有那麼容易，家師還要會你一次！」

　　石軒中搖頭道：「石某決不再動刀劍。」

　　西門漸獰目長笑，道：「有那麼容易麼？」

　　棚下突然躍上一人，朗聲道：「西門漸你想怎樣？」

　　西門漸轉目一瞥，認得是史思溫，心想這廝曾經贏過宮天撫，武功不俗，自己可真不願惹他，但更不能約他和師父比武。當下獰笑道：「且看石軒中你能夠封劍隱居多久？」說罷，躍下木棚，逕自走了。

　　全場數千人，包括七位公證和上官蘭史思溫在內，都不明白石軒中為何在可以取勝之時，卻突然自願棄權認輸。只有朱玲，芳心充滿了溫馨甜蜜的情緒，感動得不住低泣。直到現在，她才真真正正地得到石軒中全部的愛情，她知道已享有天下最美滿的幸福，此生此世，已沒有值得追求的東西！

　　石軒中也不向人解釋，只命史思溫即日到崆峒山清理門戶，就任觀主之職。便向猿長老、天鶴真人、甘鳳池等人辭別，僅僅說要找個風景幽美的地方定居，從此息影江湖。

　　眾人都不詢問，悵然分手。白雲大師忽然追上來，破顏微微笑道：「石檀樾至情中人，全憑神勇蓋世，方能毅然割捨浮名，可欽可佩，但願你們好好享受數年清福！」

　　石軒中和朱玲剛聽出他話中隱含禪機，正要詢問，卻見白雲大師率著三大高僧四大尊者與及一眾弟子飄然而去！

　　本書至此暫告結束，至於石軒中是否三上碧雞山與及本書中許多未曾交待的情節，留待續集《八表雄風》方始清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