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樓小廝　第一章　花園怪客
　　　　　　　第二章　無字天書
　　　　　　　第三章　千金劫難
　　　　　　　第四章　煙水小弄
　　　　　　　第五章　情風館主
　　　　　　　第六章　青樓小廝
　　　　　　　第七章　冤家路窄
　　　　　　　第八章　趙觀哥哥
　　　　　　　第九章　頑童戲賊
　　　　　　　第十章　青幫糧船
　　　　　　　第十一章　水底功夫
　　　　　　　第十二章　小姐回家
　　　　　　　第十三章　青竹姑娘
　　　　　　　第十四章　替天行道
　　　　　　　第十五章　入百花門
　　　　　　　第十六章　百花淵源
　　　　　　　第十七章　紅土窯外
　　　　　　　第十八章　嬌女真兒
　　　　　　　第十九章　乞兒小三
　　　　　　　第二十章　七娘失手
　　　　　　　第二十一章　情風遭難
　　　　　　　第二十二章　浪子成達
　　　　　　　第二十三章　江上遇襲
　　　　　　　第二十四章　披風刀法
　　　　　　　第二十五章　龍幫幫主
　　　　　　　第二十六章　龍宮作客
　　　　　　　第二十七章　虎山傳人
　　　　　　　第二十八章　離家出走
　　　　　　　第二十九章　泰山觀劍
　　　　　　　第三十章　巧遇燕龍
　　　　　　　第三十一章　虎嘯山莊
　　　　　　　第三十二章　借居虎山
　　　　　　　第三十三章　湖上聆樂
　　　　　　　第三十四章　山中之鬼
　　　　　　　第三十五章　豹山女兒
二　百花門主　第三十六章　幽微谷中
　　　　　　　第三十七章　鉤心鬥角
　　　　　　　第三十八章　決鬥前夕
　　　　　　　第三十九章　碧波池畔
　　　　　　　第四十章　百花門主
　　　　　　　第四十一章　谷中之谷
　　　　　　　第四十二章　金匱奇書
　　　　　　　第四十三章　仙容神卉
　　　　　　　第四十四章　百花復開
三　青幫新秀　第四十五章　杭州少爺
　　　　　　　第四十六章　南國初春
　　　　　　　第四十七章　歌妓奇問
　　　　　　　第四十八章　李大小姐
　　　　　　　第四十九章　青樓舊識
　　　　　　　第五十章　重返風塵
　　　　　　　第五十一章　秀山茶會
　　　　　　　第五十二章　來者不善
　　　　　　　第五十三章　初顯身手
　　　　　　　第五十四章　辛武內亂
　　　　　　　第五十五章　談判檯上
　　　　　　　第五十六章　喋血之爭
　　　　　　　第五十七章　智勇克敵
　　　　　　　第五十八章　辛武壇主
　　　　　　　第五十九章　青幫幫主
　　　　　　　第六十章　北上天津
　　　　　　　第六十一章　伏年大偉
　　　　　　　第六十二章　兄妹爭執
　　　　　　　第六十三章　手刃刺客
　　　　　　　第六十四章　奇計制敵
　　　　　　　第六十五章　武丈原上
　　　　　　　第六十六章　爾虞我詐
　　　　　　　第六十七章　畫眉受傷
　　　　　　　第六十八章　吐露情衷
　　　　　　　第六十九章　泰山求醫
　　　　　　　第七十章　江氏兄弟
　　　　　　　第七十一章　凌大訴情
　　　　　　　第七十二章　當局者迷
　　　　　　　第七十三章　青幫新秀
四　虎子出山　第七十四章　明眼神丐
　　　　　　　第七十五章　荒郊夜戰
　　　　　　　第七十六章　無無神功
　　　　　　　第七十七章　天風令牌
　　　　　　　第七十八章　斷魂劍客
　　　　　　　第七十九章　天下第一
　　　　　　　第八十章　何謂俠客
　　　　　　　第八十一章　洛陽大會
　　　　　　　第八十二章　噩耗驚傳
　　　　　　　第八十三章　少林通寶
　　　　　　　第八十四章　對質少林
　　　　　　　第八十五章　排解誤會
　　　　　　　第八十六章　清召大師
　　　　　　　第八十七章　打狗棒法
　　　　　　　第八十八章　傷心喜事
　　　　　　　第八十九章　東廠喇嘛
　　　　　　　第九十章　陳氏姊妹
　　　　　　　第九十一章　如真若夢
　　　　　　　第九十二章　金衣喇嘛
　　　　　　　第九十三章　關中大俠
　　　　　　　第九十四章　失手遭擒
　　　　　　　第九十五章　轉世法王
　　　　　　　第九十六章　拙火內功
　　　　　　　第九十七章　攜美同行
　　　　　　　第九十八章　黑天蝙蝠
　　　　　　　第九十九章　風姿綽約
　　　　　　　第一百章　挑燈賭酒
　　　　　　　第一百零一章　虎山腳下
五　柔情一縷　第一百零二章　山東好漢
　　　　　　　第一百零三章　丐幫長老
　　　　　　　第一百零四章　衢州大俠
　　　　　　　第一百零五章　前倨後恭
　　　　　　　第一百零六章　天長狐狸
　　　　　　　第一百零七章　決裂丐幫
　　　　　　　第一百零八章　無可彌補
　　　　　　　第一百零九章　嬌女除惡
　　　　　　　第一百一十章　雙梅鬱金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江邊新識
　　　　　　　第一百一十二章　風中四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止客莊外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英俊雲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道題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二道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地洞奇遇
　　　　　　　第一百一十八章　練功闖關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招隨性成
　　　　　　　第一百二十章　知音之曲
　　　　　　　第一百二十一章　拔得頭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下絕色
　　　　　　　第一百二十三章　招親緣由
　　　　　　　第一百二十四章　蕭大小姐
　　　　　　　第一百二十五章　柔情一縷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臨別之約
六　傲視天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孤身退敵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彎刀又現
　　　　　　　第一百二十九章　雪族舊識
　　　　　　　第一百三十章　患難扶持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雪地往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瘟神沙盡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又遇劍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強逼拜師
　　　　　　　第一百三十五章　柴房創招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新招初試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正教六派
　　　　　　　第一百三十八章　舊仇新嫌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重排名序
　　　　　　　第一百四十章　九張座椅
　　　　　　　第一百四十一章　比武擂臺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喜法王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少林受挫
　　　　　　　第一百四十四章　揭穿奸謀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高招忌
　　　　　　　第一百四十六章　悲愴之鼓
七　海外奇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船難疑雲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海盜之窟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夜訪盜魁
　　　　　　　第一百五十章　落難王族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朝鮮公主
　　　　　　　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子受劫
　　　　　　　第一百五十三章　帝姬親征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同舟傾軋
　　　　　　　第一百五十五章　海上喋血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附骨內奸
　　　　　　　第一百五十七章　海上奇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離島漁村
　　　　　　　第一百五十九章　山巔華屋
　　　　　　　第一百六十章　隱身之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擁爐取暖
　　　　　　　第一百六十二章　請卿相問
　　　　　　　第一百六十三章　時來運轉
　　　　　　　第一百六十四章　臨別寄語
　　　　　　　第一百六十五章　彎刀三傑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刑訊逼供
　　　　　　　第一百六十七章　殺人滅口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入宮險棋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金神秘令
　　　　　　　第一百七十章　深入敵營
　　　　　　　第一百七十一章　降龍堂主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三個爹
　　　　　　　第一百七十三章　身世之秘
八　絕路相逢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白之冤
　　　　　　　第一百七十五章　虎狼圍繞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送客亭外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三大長老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死神瘟神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龍城主
　　　　　　　第一百八十章　癡情義氣
　　　　　　　第一百八十一章　虛空之谷
　　　　　　　第一百八十二章　修羅之王
　　　　　　　第一百八十三章　折翼之喪
　　　　　　　第一百八十四章　沉冤難雪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雪中遇敵
　　　　　　　第一百八十六章　舊情綿綿
　　　　　　　第一百八十七章　青幫舊事
　　　　　　　第一百八十八章　繼位幫主
　　　　　　　第一百八十九章　谷中秘情
　　　　　　　第一百九十章　連聞噩耗
　　　　　　　第一百九十一章　重返龍宮
　　　　　　　第一百九十二章　暗潮洶湧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凌二夫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寶安託付
　　　　　　　第一百九十五章　故人重逢
　　　　　　　第一百九十六章　殺天聯盟
　　　　　　　第一百九十七章　義無反顧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奇計解圍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醉解憂
　　　　　　　第二百章　離世遠遁
九　大漠風光　第二百零一章　神馬非馬
　　　　　　　第二百零二章　戈壁之上
　　　　　　　第二百零三章　大鷹啄眼
　　　　　　　第二百零四章　盜賊之窟
　　　　　　　第二百零五章　大盜之王
　　　　　　　第二百零六章　秘穴機關
　　　　　　　第二百零七章　亡靈寢室
　　　　　　　第二百零八章　沙漠日出
　　　　　　　第二百零九章　萬馬之谷
　　　　　　　第二百一十章　天觀馬場
　　　　　　　第二百一十一章　賽馬盛會
　　　　　　　第二百一十二章　蒙古王子
　　　　　　　第二百一十三章　塞外霸主
　　　　　　　第二百一十四章　誓師大會
　　　　　　　第二百一十五章　十箭十年
　　　　　　　第二百一十六章　欽點駙馬
　　　　　　　第二百一十七章　風流雲散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失馬之福
　　　　　　　第二百一十九章　尋人奇童
　　　　　　　第二百二十章　多情之惱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未忘紅顏
　　　　　　　第二百二十二章　無情之苦
　　　　　　　第二百二十三章　青幫新主
　　　　　　　第二百二十四章　何謂至交
十　三幫新主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又見浪子
　　　　　　　第二百二十六章　總壇生變
　　　　　　　第二百二十七章　王女出謀
　　　　　　　第二百二十八章　聚義歸心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降伏逆子
　　　　　　　第二百三十章　較量手段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入主青幫
　　　　　　　第二百三十二章　重見寶安
　　　　　　　第二百三十三章　龍頭駕到
　　　　　　　第二百三十四章　比劍立主
　　　　　　　第二百三十五章　龍幫新主
　　　　　　　第二百三十六章　約法三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倒行逆施
　　　　　　　第二百三十八章　英雄落難
　　　　　　　第二百三十九章　開封大會
　　　　　　　第二百四十章　蓮花大陣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丐幫三哥
　　　　　　　第二百四十二章　惡賊反撲
　　　　　　　第二百四十三章　單挑棒法
　　　　　　　第二百四十四章　龍宮問罪
　　　　　　　第二百四十五章　和衷共濟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位幫主
　　　　　　　第二百四十七章　細訴別後
　　　　　　　第二百四十八章　父子情深
　　　　　　　第二百四十九章　親情如海
十一　修羅面目　第二百五十章　勇退千軍
　　　　　　　　第二百五十一章　敵蹤隱匿
　　　　　　　　第二百五十二章　潛入敵營
　　　　　　　　第二百五十三章　嚴大首輔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宮中奇譚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冷眼煞星
　　　　　　　　第二百五十六章　嚴少夫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密道邪功
　　　　　　　　第二百五十八章　重回蘇州
　　　　　　　　第二百五十九章　重遇含兒
　　　　　　　　第二百六十章　浪子之諾
　　　　　　　　第二百六十一章　探套敵情
　　　　　　　　第二百六十二章　偷襲前夕
　　　　　　　　第二百六十三章　雙毒對決
　　　　　　　　第二百六十四章　敵營遇險
　　　　　　　　第二百六十五章　怨婦之恨
　　　　　　　　第二百六十六章　爭風吃醋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三間寺廟
　　　　　　　　第二百六十八章　討價還價
　　　　　　　　第二百六十九章　辣手煞星
　　　　　　　　第二百七十章　美女出浴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開殺戒
　　　　　　　　第二百七十二章　心甘情願
　　　　　　　　第二百七十三章　死神禁鬻
　　　　　　　　第二百七十四章　誰是奸細
十二　愛恨情仇　第二百七十五章　銀瓶莊外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風少主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一方手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風對決
　　　　　　　　第二百七十九章　珍惜眼前
　　　　　　　　第二百八十章　三幫聚首
　　　　　　　　第二百八十一章　漁村之中
　　　　　　　　第二百八十二章　狹路相逢
　　　　　　　　第二百八十三章　灘頭速戰
　　　　　　　　第二百八十四章　舊愛他歸
　　　　　　　　第二百八十五章　挑燈設陣
　　　　　　　　第二百八十六章　小島血戰
　　　　　　　　第二百八十七章　伊賀武尊
　　　　　　　　第二百八十八章　滿手血腥
　　　　　　　　第二百八十九章　血戰之後
　　　　　　　　第二百九十章　至交反目
　　　　　　　　第二百九十一章　古廟故人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寶定情
　　　　　　　　第二百九十三章　清純如真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叛徒伏誅
　　　　　　　　第二百九十五章　浪子難題
　　　　　　　　第二百九十六章　情落誰家
　　　　　　　　第二百九十七章　親自出手
　　　　　　　　第二百九十八章　惡惡相剋
　　　　　　　　第二百九十九章　瘋狂血魔
　　　　　　　　第三百章　死亡邊緣
　　　　　　　　第三百零一章　死戰前夕
　　　　　　　　第三百零二章　生死一線
　　　　　　　　第三百零三章　驚世之戰
　　　　　　　　第三百零四章　絕望之局
　　　　　　　　第三百零五章　何謂仇恨
　　　　　　　　第三百零六章　攜手末路
　　　　　　　　第三百零七章　何謂真情
　　　　　　　　第三百零八章　終身相許
後記：我為什麼寫趙觀和凌昊天

《多情浪子癡情俠》鄭丰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青樓小廝　第一章　花園怪客

　　《蝶戀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裏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聲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蘇軾

　　※※※

　　初春時分，北地寒意已去，天候晴暖，京城裏處處百花盛開，萬紫千紅。其時正當大明嘉靖十五年，年剛而立的世宗皇帝春秋鼎盛，用心朝政，海內昇平，百姓安樂。

　　這日午後，京師城南一戶牆高屋廣人家的院子裏，悠然傳出一陣小女兒清脆的嬌笑語聲。那是兩個女孩兒在後院角落的花棚下打著鞦韆，笑聲如一串銀鈴般迴盪在花團錦簇的小院落裏。那年長的女孩兒約莫十一二歲，穿著繡花小背心和鵝黃百褶裙；年幼的只有七八歲，面容粉雕玉琢，極為秀美，頭上梳著兩個髻子，身穿桃紅織錦小襖，下襯一條水藍緞面紮腳褲兒和一對串珠牡丹繡花鞋。兩個女孩兒衣飾華貴，明顯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那年幼的女孩兒名叫含兒，是大學士周明道的獨生女兒；年長的女孩兒名叫李鈴鈴，乃是含兒的表姊。

　　卻說兩個女孩兒在後院裏打了一會鞦韆，也覺得膩了，李鈴鈴提議道：「含兒，咱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含兒拍手說好，便伸手蒙住了自己眼睛，笑道：「表姊你先躲，我來找你。快去快去，我數到十，就來捉你啦。」李鈴鈴笑道：「欸！慢著數！慢著數！」匆匆跳下鞦韆，踩著小腳兒，徑往前院去了。

　　含兒蒙著眼睛，猶自坐在鞦韆上搖晃，口裏大聲數到十，數完後將手放下，笑道：「我來找你啦！」面前卻赫然多出了一個黑衣男子，離自己不過五六尺遠近。

　　含兒驚得呆在當地，張大了口，竟自發不出聲音。但見那是個高瘦漢子，一手拿著一柄亮晃晃的劍，一手撫胸，咳嗽了兩聲，呸的一聲，往地下吐了一口鮮血。但見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嘩啦聲響，壓爛了花棚下的兩盆蘭花，猶自撫胸咳嗽不止。含兒這才注意到，這人身上受了好幾處傷，黑衣早被鮮血染透，肩頭和腿上的傷口猶自流出血來。她一個年幼千金小姐，哪裏見過這般景況？坐在鞦韆上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嚇得僵了，更作不得聲。

　　便在此時，牆頭上多出了三個人影，一人喝道：「在這裏了！」三人同時躍下，圍在那黑衣人身邊，手中刀劍直指著黑衣人。這三人都穿黃色錦衣，含兒認出是皇宮侍衛的服色。但聽其中一人道：「你道躲進周大學士府裏，我們便不敢追進來了麼？」另一個胖子道：「快將東西交出來！咱們兄弟一場，或許能饒你一死。」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說道：「誰跟你稱兄道弟了？你這種下三濫的貨色，我鄭寒卿可從來沒將你瞧在眼裏！」胖子臉上肥肉一橫，揮刀便往黑衣人腿上斬去。黑衣人躺在地上，似乎連爬也爬不動，只能任人宰割。不料那胖子這刀沒斬下去，自己卻大叫一聲，連退幾步，伸手按住了左頰，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來，口裏罵道：「他媽的！好小子！」不知如何竟被那黑衣人揮劍割傷了臉面。另兩人一齊喝罵，刀劍齊上，往黑衣人頭上砍落。黑衣人並不擋架，卻開口叫道：「東西不在我身上！」

　　那兩人聽了這話，刀劍一齊停在半空，不敢斬落。左首那人問道：「你藏去哪裏了？」另一人道：「這人狡猾得很，活捉了回去，交給洪大總管審問便是。」

　　黑衣人搖了搖頭，神色慘然，說道：「王兄，你要捉我回去交差，公事公辦，我也不來怪你。但你可知道，我取走的是甚麼事物？」那姓王的微一遲疑，說道：「我不知道。我只曉得你偷去了宮中的要緊事物。」黑衣人道：「洪總管沒告訴你麼？」姓王的道：「沒有。」

　　黑衣人緩緩說道：「他未曾告訴你，只因這事物乃是他自己從宮中偷得的贓物。這事他自然不敢聲張，才只派你們幾個親信出來，秘密追還那事物。一旦你們知道了我偷去的是甚麼事物，洪總管必會殺你們滅口。因此我忠告兩位，還是別見到那事物得好。」

　　姓王的哼了一聲，說道：「我對洪總管一片忠心，才不信你這些鬼話！你監守自盜，身為宮中侍衛，卻幹下這等勾當，真是恬不知恥！」黑衣人嘆了口氣，轉向另一人，說道：「林兄，你是信我呢，還是相信洪總管？」姓林的搖頭道：「鄭寒卿，你現在說甚麼，都已太遲了。你這一路逃出宮來，少說也殺了十來個宮中侍衛。就算你沒偷甚麼事物，這筆血賬也夠得瞧了。」

　　黑衣人嘆道：「既是這樣，我就將這大功勞給了你們罷。林兄，王兄，那事物是藏在了……藏在那……咳咳……」姓林的和姓王的低下頭來，想聽清楚他的言語。黑衣人卻陡然躍起，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光，那兩人咽喉中劍，鮮血噴出，臉上神色驚恐莫名，仰天摔倒，在地上扭了幾下，便不動了。圓臉胖子在旁見了，臉色霎白，驚呼一聲，轉身便逃。黑衣人右手揮出，長劍直飛而出，刺入了胖子的背心。胖子俯身仆倒，又往前爬出數尺，才不動了。

　　黑衣人坐在地上不斷喘息，呼吸粗重。他勉力站起，將姓林和姓王兩人的屍身踢到院角的草叢裏，又緩緩走將過去，抽出插在胖子背心的長劍，將胖子也踢進了角落。接著他便轉過身來，望向坐在鞦韆上的含兒。

　　含兒目睹這場驚險血腥的廝殺，早嚇得傻了，如同中了魔魘一般，釘在當地，動彈不得。但見那黑衣人很慢很慢地向自己走來，每走一步都得用十二分力氣，好似隨時會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一般。他走得雖緩慢艱辛，卻終究來到了含兒面前，蹲下身來，臉面正對著含兒。含兒見他臉上全是血污，神色猙獰，兩道目光如電一般向自己射來，不由得全身簌簌發抖。但黑衣人口裏說出來的話，卻著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黑衣人道：「你是周家大小姐，含兒姑娘罷？」語氣竟甚是溫和。

　　含兒全沒想到這陌生怪客竟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心中驚疑不定，不敢不答，便點了點頭。

　　黑衣人抬頭望天，神色凝重，似乎在思索甚麼要緊事情。過了一陣，他長長嘆了口氣，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裹，方方正正，裏面看來像是包著一本書冊。他將包裹遞去給含兒，又撫胸咳嗽，咳了半晌才止。他臉色越發蒼白，喘息道：「今夜子時正，有個大娘和一個小女孩兒，會來到你家後院的水井旁。你將這包裹交給了那大娘。」他口氣嚴峻，這幾句話便是命令，毫無懇求的意味。周含兒呆呆地聽著，也不回答，也不伸手去接，卻是驚嚇過度，連害怕也不知道了。

　　黑衣人又道：「你跟那大娘說，要她即刻逃去虎山，求醫俠夫婦庇護。這包裹……這包裹……和裏面的信，一定要交到醫俠手中。聽清楚了麼？」最後一句提高了聲音，含兒吃了一驚，連忙點了點頭。

　　黑衣人又道：「你剛才看到的事情，和我的託付，除了可以告訴那位大娘之外，一句也不能告訴你爹媽，或任何其他人。你聽我的話，才能保你爹媽一家平安。你若洩漏了半句，轉眼便要家破人亡！記著，今夜子時，一定要將東西交給她們。你若不照我所說去做，我死後變了厲鬼，也要來找你！」說時聲色俱厲。含兒臉色發白，淚水本就在眼眶中滾來滾去，此時啊的一聲，終於哭了出來。

　　黑衣人放緩了臉色，將包裹放入她懷中，溫言道：「好孩子，你一定要聽話。這事非常緊要，非常緊要。你聽我的話，今夜將東西交給她們。剛才這些事情，你一句都不能跟人說！任何人都不能說！知道了麼？」

　　他凝視著含兒，望著她邊哭邊點頭，才微微一笑，轉身緩緩走去，一步一拐，來到牆邊，忽又轉過頭來，說道：「請你……請你跟那女孩兒說，這事物在她二十歲前，絕不能翻看。再說……再說……說爹爹去了，要她記著，她永遠都是爹爹最心愛的寶貝兒，永遠永遠……永遠……」說完這幾句話，聲音哽住，身子一顫，跪倒在地，往前撲下，消失在花叢之後。

　　含兒兀自呆坐在鞦韆上，良久不動，好似以為自己終究會從這場噩夢中醒過來，發現剛才不過是做了個夢，並非真實。又過半晌，一陣和風吹過，含兒感到背上涼颼颼地，卻是出了一身冷汗。忽聽身後一人叫道：「含兒！含兒！你怎地還不來找我？」含兒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卻見表姊正氣沖沖地向著自己走來。原來李鈴鈴在前院躲了半天，未見含兒前來尋找，終於出來探看，見她兀自坐在鞦韆上發呆，心中甚是惱怒，正要上前責問，但見含兒臉色蒼白如紙，也不禁一愕，問道：「含兒，你怎麼啦？」

　　含兒回過神來，說道：「我……我……」聲音嘶啞，竟說不出話來。她吞了口口水，跳下鞦韆，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拉起表姊的手，往剛才那黑衣人消失的花叢走去。但見花叢後的石板地上血跡殷然，那黑衣人卻已不知去向。此時天色漸暗，李鈴鈴沒注意到血跡，只覺此處陰森森地，心中發毛，說道：「含兒，咱們回屋裏去罷。」含兒心中驚疑，低頭望見自己懷中的包裹，想起院子角落還躺了三個死屍，不禁更加害怕，忙隨表姊回入屋中。

　　　　　　　第二章　無字天書

　　那天晚間，含兒魂不守舍地吃了晚飯，坐在閨房中發怔。她爹媽出門應酬去了，她便想告訴爹媽下午見到的景況也不可得，何況那怪客曾叮囑她絕不可對任何人述說？她思前想後，六神無主。她一個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自幼嬌生慣養，大小事情總有媽媽、奶媽、丫頭們替她安排周全，半點不須自己操心，此時遇上這驚心動魄的大事，直將她攪得心頭慌成一團，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戌時，小丫頭一如往常，進房來替她解下髮髻，服侍她上床睡好。含兒躺在床上，卻哪裏睡得著？她翻來覆去，心中只是想著：「我今夜該不該去井邊？我今夜該不該去井邊？」

　　她將那怪客託付的事情從頭至尾又想了一遍，想著想著，恐懼之意漸漸退去，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從繡花被褥下取出怪客交給她的那個包裹。月光下但見那包裹用塊藍印花粗布包著，上面還沾著幾塊深褐色的血跡。含兒將藍布打開，裏面是一油紙包裹，上面放著一封信，信上寫著「敬啟醫俠」四字，封口處用火漆封住。她將信放在一邊，輕輕打開油紙，見裏面是本薄薄的書冊，封面色做深藍，卻無一字。她翻開首頁，見裏面也無文字，她繼續翻去，三十多張書頁，張張都是空白的。含兒心中大奇，這本書若如此緊要，裏面怎地連一個字也沒有？她想點起燈來細看，卻怕房外的丫頭見了燈光會進來探問，又打消了念頭。她抬頭見窗外一輪彎月掛在枝頭之上，心中感到一陣彷徨：「現在是甚麼時刻了？我子時真要去後院的井旁麼？」

　　她越想越怕，快手將書冊包好，藏回被裏，躺在床上聽著滴漏的聲響，一會兒想：「我便留在屋裏不去，也沒人會知道的。我還是別去罷！」一會兒又想：「不，我答應那人要將東西送去，怎能失信於他？他好似快要死啦，我若不替他做到這事，替他捎去那些話，他一定會很傷心的。」想起那人可能就將死去，耳中似乎聽到他的聲音：「你若不照我所說去做，我死後變了厲鬼，也要來找你！」想到此處，不禁打了個寒戰。她閉上眼睛想睡一忽兒，但眼前不斷出現那場血腥廝殺，和那怪客滿是血污的臉孔。她心頭又交戰起來：「去，還是不去？去，還是不去？」

　　將近子時，含兒終於披衣下床，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往後院走去。周家大宅共有七進，最後一進的後門之內是個下人住的小院落，院落旁便是廚房，家中唯一的一口井便在小院落靠近廚房的東北角上。含兒輕輕地穿過迴廊、內花園和幾座天井，才來到廚房之外。但聽四下寂靜無聲，下人們早都睡了。她伸手推開廚房的板門，月光下但見灶上仍留著火種，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她緊緊抓著懷中包裹，一步步穿過廚房，來到通往小院落的門旁。門沒關嚴，她從門縫往外張望，但見小院中一片寂靜，月光正灑落在那口井上，發出幽幽暗暗的光芒。

　　便在此時，含兒心頭忽然一跳：那信！那信！她竟將那信忘了！

　　她連忙低頭查看包裹，果然，自己將那藍印花布包上時，竟忘了將信放進去！

　　含兒原本已是鼓足了勇氣，才敢在半夜來到此處，此時發覺漏帶了那信，不禁全慌了手腳，想回去拿，又怕來不及趕回，心中不斷自責：「含兒，含兒，你怎地如此糊塗粗心？」又想：「是了，等我見到那大娘，便跟她說明，請她在這裏等我一會，我即刻回去將信拿來給她。」

　　便在此時，井邊黑影一動，果真有個人來到了井邊。含兒心中一喜，便想走上前去招呼。還未踏出廚房，那人卻已注意到了她，倏然欺上前來，推門衝入廚房，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喝道：「誰？」

　　含兒只覺手腕如被鐵箍箍住，痛得大叫一聲。那人卻已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悶住了她的叫聲。那人又道：「嘿，我知道了！你便是鄭寒卿的女兒罷？你娘呢？」他聲音尖細，卻不像女子，聽來甚是古怪。含兒此時已看清，那人面目醜陋，下巴無鬚，卻不是女子。

　　她正彷徨不知所措，忽聽那醜臉人低呼一聲，拉著她向後連退數步。含兒回過頭去，卻見一個灰衣人不知從何冒出，搶上前來，寒光閃處，揮出一柄匕首直向那醜臉人攻去。醜臉人抽出一柄短刀，噹噹連響，架開數刀，喝道：「不要你女兒的命了麼？」忽地悶哼一聲，似乎受了傷，鬆開含兒的手，滾倒在地。那灰衣人追上數步，匕首直落，插入醜臉人的胸膛。醜臉人哼也沒哼，便已斃命。

　　灰衣人回過頭來，望向含兒，在月光下看清了含兒的臉，驚道：「小姐，是你！你怎會來這兒？」

　　含兒這時也已看清那人的臉面，竟是在家中做了一年多的廚子瑞大娘！這瑞大娘燒得一手好京菜，是爹爹的好友楊提督介紹來的，含兒最愛吃她做的紙包雞和蛋皮餃子。她一個大廚出現在廚房自是不奇，奇的是她竟在這三更半夜出現，並且還出手殺了一個人。含兒也自呆了，說道：「瑞大娘，我……你……」

　　瑞大娘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領著她快步出了廚房，來到後院的一處角落，四處張望，見都無人，才低下頭，望著含兒道：「小姐，誰讓你來這兒的？」

　　含兒遲疑不決，不知該如何回答，忽聽一個女孩兒的聲音低聲道：「娘！爹爹到了麼？」卻見假山後面轉出一個女孩兒來，年紀與自己相若，背上背著一個包裹，短打裝束，似乎準備遠行，卻是瑞大娘的女兒寶兒。寶兒一年多前跟著母親一同住進周家，平時便在廚房幫忙。含兒見過她幾次，知道她乖巧伶俐，在下人中人緣極好。含兒望向她們母女，心中一動：「是了，那怪客說一個大娘和一個小女孩兒，不就是她們了麼！」當下試探地問道：「大娘，你剛才可是要去井邊等人？」瑞大娘臉色微變，說道：「正是。你怎麼知道？」含兒道：「因為有人要我去井邊找一個大娘和一個女孩兒，將一件事物交給她們。」

　　瑞大娘神色凝重，說道：「託付你的，可是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子，姓鄭的？」含兒點頭道：「是的。我聽他們叫他鄭寒卿。」瑞大娘喜道：「是了。那是我相公。」又皺眉道：「他們？他們是誰？」

　　含兒當下述說了午後在鞦韆架旁見到的廝殺，說完便拿出懷中包裹，交給瑞大娘，說道：「他要我將這包裹交給你，還要我跟你說，趕快逃去虎山，求一個甚麼人……是了，求醫俠夫婦，請他們保護你們。還說東西一定要交到醫俠手中，非常要緊。」

　　瑞大娘神色越來越沉重，問道：「他還交代了甚麼沒有？」含兒想起他臨走時回頭說的幾句話，便道：「他要我跟小女孩說，這包裹裏的東西，她二十歲前不能看，還說……嗯，說爹爹去了，要她記著，她永遠都是爹爹最心愛的寶貝兒。」這幾句話由她童稚的口音說出，瑞大娘和寶兒聽在耳中，對望一眼，都不禁淒然落淚。含兒望著她們母女，心中隱隱知道那個怪客，也就是寶兒的爹爹，是不會回來的了，心下也甚是為她們難過。

　　瑞大娘吸了一口氣，抹淚說道：「含兒小姐，多謝你替我相公送物傳言，我母女感激不盡。寶兒，含兒小姐替你帶來爹爹的傳話，你快向含兒小姐磕頭道謝。」寶兒便即跪下，向含兒磕下頭去。

　　含兒想起自己還忘了那信，心中極為慚愧，連忙說道：「不，不！你快起來。其實我……我還忘了一封信在房間，他要我跟包裹一起交給你們的，那信想必很要緊。我真糊塗，竟然將信留在房間裏。我這就去拿！」

　　　　　　　第三章　千金劫難

　　瑞大娘還未回答，忽聽一人尖聲尖氣地道：「鄭大娘子，你老公已死在洪大總管手上啦，你怎地還不去奔喪？」另一人道：「快拿下她，贓物想必在這寡婦身上！」

　　瑞大娘一驚，回身望去，卻見面前站了兩人，都是東廠宦官打扮，各自揮著拂麈，直攻上來。瑞大娘反應極快，立時舉起匕首格架，但聽噹噹聲響，那兩柄拂麈竟都是鋼鐵所製。瑞大娘身手敏捷，匕首招招狠辣，向敵人的要害攻去。兩個宦官尖聲喝罵，舉拂麈抵擋，三人相持不下。

　　寶兒見母親與人動起手來，連忙拉了含兒閃到一旁。含兒心中掛念著那信，說道：「寶兒，你跟我一起回房去拿信，好麼？」寶兒搖頭道：「我得在這兒幫著媽媽。含兒小姐，你快回房間去，今夜莫再出來了。我們若能打退這些人，定會回來找你取信。快走，快走！」

　　含兒被她一推，又聽得兵刃相交之聲連綿不絕，心中驚恐，急忙摸黑往正屋奔去。她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所幸無人追來。她倉皇奔入自己房內，腳步粗重，早將丫頭吵醒了。丫頭爬起身，見含兒氣喘噓噓地倚在門口，奇道：「小姐，三更半夜的，你剛才去哪兒啦？」

　　含兒不去理她，趕緊跑進內房，從床上摸出那封信，塞進懷裏，心想：「我定要將這信交給她們。」當下又奔出房間，沿著原路回到剛才與瑞大娘母女對答的後院角落。這一去一回，不過一盞茶時分，但見黑夜沉沉，萬籟俱寂，不但已無打鬥之聲，更無半點人聲，瑞大娘等早已不在當地。含兒心中一陣惶惑，只想：「她們去了哪裏？我該上哪兒找她們？」又想：「寶兒說會來找我取信，我還是快回房間去罷。」

　　正想舉步回房，忽覺腰上一緊，已被一人攔腰抱起。含兒出聲驚呼，卻被人按住了嘴巴。她感到自己被人抱著快奔，時高時低，似乎已出了自家後門。她心中大驚，奮力掙扎，卻如何掙扎得開？如此跑了好一段路，那人才停下來，卻聽旁邊一人笑道：「逃了大的，抓了小的，這回功勞不小！」

　　抱著她的人呸了一聲，說道：「甚麼功勞不功勞？那姓鄭的傢伙死了，東西卻沒追回來，洪總管怒氣沖天，咱哥兒回去不得個死罪，也算命大。」另一人道：「事情也沒那麼糟。天一亮，咱們便將這女娃兒交去給總管，將功贖罪。」

　　含兒聽到此處，猜想到他們定是將自己錯認為寶兒，才將自己抓走。她心中大急，想辯白自己不是寶兒，但嘴巴立時被人塞進了一塊布，更說不出話來，跟著眼睛也被蒙起，又有人將自己雙手雙腳都給綁了起來，丟在一旁地上。含兒從未受過這般粗魯對待，心中又驚又怒，還有更多的恐懼，不禁哭了出來。

　　她哭了兩聲，便覺腰上一痛，被人踢了一腳。一人罵道：「臭娃子，哭個甚麼勁兒？再哭我踢死你！」含兒眼淚流得更兇了，只能強忍著不哭出聲來。卻聽那二人坐在自己身旁不遠處，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她聽兩人對答，顯然都是宮中侍衛，一個姓尤，叫做尤駿，一個姓吳，叫做吳剛。兩人談的不外是鄭寒卿為何要從宮中偷取事物，究竟偷了甚麼要緊事物，洪總管又為何傳下密令，許下重金，抓到鄭寒卿追回失物者重重有賞，不然必有重罰，及有多少侍衛在這一役中死傷在鄭寒卿手中等等。兩人顯然對此事的前因後果全不知情，胡亂猜測臆度，談了半天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

　　含兒只覺這一夜過得極為漫長，哭了一會，感到一陣疲累，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過了不知多久，含兒忽聽一人叫道：「尤老哥，不好了，這小娃子搞不好不是……不是姓鄭的女兒！」正是那吳剛的聲音。

　　含兒悠悠醒轉，覺得眼上仍蒙著布，但多了一些光明，似乎已經天亮了。又聽那姓尤的侍衛驚道：「他媽的，你說甚麼？」吳剛道：「我剛才出去探探，在街上聽說周家的大小姐昨夜失蹤了，京城裏公差正到處搜尋。還說那大小姐今年八歲，這……這豈不是跟這小女娃一樣？」

　　尤駿道：「你可問仔細了？」吳剛道：「我還去了東廠詢問，那兒的幾位公公被姓鄭的婆娘打傷了，全躺在床上養傷呢。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姓鄭的婆娘帶著女兒出城逃走了。」尤駿一拍大腿，罵道：「他奶奶的，真抓錯了人！你怎地如此糊塗，卻捉了周家的大小姐回來？」吳剛回嘴道：「我糊塗？你還不是一樣，也以為她定是姓鄭的女娃？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尤駿哼了一聲，說道：「我怎知道該怎麼辦？周大學士和京城楊提督交好，不見了寶貝女兒，怎會善罷甘休？你我二人都脫不了干係。」

　　吳剛似乎甚是害怕，說道：「依我說，還是趕快放了人去，裝做不知此事，也就是了。」尤駿道：「放不得，放不得！我們昨夜說話都給她聽去了，你我的尊姓大名都她都知道了，怎會不指出我二人來？」吳剛沒了主意，連聲道：「那該如何是好？」

　　尤駿壓低了聲音，說道：「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殺人滅口，一了百了。這事終究不會查到我們頭上來。」吳剛遲疑道：「抓錯人還不是大罪，若殺了她，被查到可是死罪一條。」尤駿罵道：「你豬腦一個！這事怎能查到我們頭上？依我說，盡快殺了，就埋在這小廟後面，咱倆即刻回宮報到，誰也不會知曉。」吳剛道：「好罷！就聽你的。」

　　含兒聽說二人要殺人滅口，只嚇得全身發抖。忽覺眼前一亮，一人取下了自己眼罩，一個滿臉鬍鬚的侍衛手拿尖刀，惡狠狠地望著自己。含兒驚呼一聲，卻聽那鬍鬚侍衛低喝道：「周大小姐，這可是你命不好，陰錯陽差，撞到我們手上來。去到陰間，只怪自己命苦，莫怪我等手下無情。」說著尖刀伸前，便要向含兒頸中割去。

　　另一個禿頭的侍衛，聽聲音便是那姓尤的，忽然踏上一步，揮手阻止，說道：「且慢！這小女娃子長得倒標緻，我倒有另一主意。」吳剛道：「長得標緻又如何？八歲的女娃兒，我可沒興趣。」尤駿搖頭道：「吳老弟，咱們這回沒捉到鄭寒卿的婆娘，回去定會受洪總管重罰，是麼？」吳剛道：「受罰和殺這女娃兒滅口，那是兩回事。怎麼？」

　　尤駿道：「老子幹皇宮侍衛已有十個年頭，也幹得夠了。這回事情沒辦好，洪總管若來個殺人滅口，哼，輕一點的，給充軍邊疆，或是給派去做那些服侍公公們的賤役，我寧可死了乾淨。依我說，咱兄弟不如就此逃離京城，去往江南。我有個拜把兄弟，叫做陸老六，在蘇州專幹買賣人口的生意。憑這小女娃兒的貨色，咱兄弟帶去了蘇州青樓兜售，賣個幾百兩銀子都不止。咱兄弟拿了銀子，便在那出名的煙水小弄裏盡興玩樂一番，混上幾年，你說美不美？」

　　吳剛聽到這裏，也不禁怦然心動，說道：「虧你想得到！嘿嘿，蘇州妓院的風光，想必是美得很的。」兩人當下興致勃勃地計議如何帶著含兒逃離京城。當日下午，吳尤二人取齊了盤纏，將含兒裝在一個大麻袋裏，連同幾袋其他什物，僱了一輛馬車，裝扮成商人，出京南下。

　　二人卻不知道，這一走卻恰好保住了他兩條性命。那洪總管得知鄭寒卿的妻子帶著盜去的事物遠走高飛，驚怒交集，為懲罰手下及保守秘密，當日便將前一夜所有參與追拿鄭寒卿的宮中侍衛和東廠太監盡數處死。他見吳尤二人失蹤數日，派出親信四處探訪，都無消息，只道二人在混戰中被鄭寒卿殺死，棄屍郊野，便沒有再繼續追究。

　　這一路上，吳尤二人將含兒這棵搖錢樹看得緊緊地，晚上總將她鎖在房中，白天趕路時便將她關在馬車裏。兩人想著要將她賣個好價錢，不好餓著了她，或損傷了她手腳臉容，因此雖不耐煩看她哭個沒完沒了，最多口裏罵罵，倒也不敢拳腳相加。含兒一路上有吃有住，沒吃到太多苦頭，但離家越遠，心中越是驚怖絕望，知道即使能逃出這二人的魔掌，她一個小小女孩，身上沒有半文錢，又不識得路，絕對無法自行覓路回到京城。眼見前路茫茫，到了蘇州是如何光景，又怎能預料？她每想起爹爹媽媽，想起家中的種種，便悲從中來，淚流不止。

　　　　　　　第四章　煙水小弄

　　不一日，吳尤二人帶著含兒來到了蘇州府。蘇州府乃是當時最繁華的城市之一，而又以城中的煙花街巷「煙水小弄」聞名大江南北。

　　卻說尤駿去找了他的拜把兄弟陸老六，兩人相見之下，好生歡喜，陸老六身為地頭蛇，便在二人下榻的客店擺下酒宴，替二人接風洗塵。尤駿告知他們帶了個女娃兒來想在本地兜售，陸老六微覺詫異，問道：「娃兒是甚麼來頭？」

　　吳剛想吹噓乃是京城大家的小姐，尤駿卻精明些，為省麻煩，搶著道：「是京師城郊一戶農家的女娃兒。去年年成不好，家家戶戶都在賣娃兒。我兄弟運氣好，買了個上等貨色。你來瞧瞧便知道了。」當下領著陸老六來到房間。

　　陸老六見含兒一張臉蛋清秀絕俗，膚如凝脂，眼如點星，頸長肩削，年紀雖幼，已顯然是個美人胚子，不禁讚不絕口，說道：「果然好貨色！依我瞧，這娃兒的姿色可算是上上等。此地幾間青樓最愛這個年紀，姿色超群的女娃兒。我將她領去幾間大院子兜售，定然搶手得很！」

　　含兒見這人口販子一張麻皮臉，吊眼歪嘴，長得十分醜陋兇惡，心中不禁厭憎。又聽他口口聲聲稱讚自己姿色，更覺噁心，轉過頭去不肯看他，暗想：「我周含兒是大家閨秀，怎容你這壞蛋品頭論足？」至於「青樓」和「院子」是甚麼所在，這些人要賣她去幹甚麼勾當，她自是全然不知。

　　吳剛聽了陸老六的話，忙問道：「依陸六哥估量，大約能賣到多少銀子？」

　　陸老六又細細看了含兒的頭面手腳，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這等貨色，一千兩銀子都不難。」

　　吳剛和尤駿對望一眼，都是喜出望外。他二人本想賣個幾百兩銀子，便已十分滿意了，沒想到陸老六竟說能賣上千兩銀子。三人出房回到酒宴之上，吳尤二人想起拿到銀子後，便可在那煙水小弄盡興揮霍一番，皆是心癢難熬，忙向陸老六打聽煙水小弄的情況，哪家院子最好逛去，哪位姑娘最美貌風流。陸老六乃是當地最大的人口販子，與各家青樓自都熟識，當下如數家珍，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嘿！兩位想尋歡買醉，可是來對了地方。咱蘇州別的沒有，多的是美酒美食美女。想那大江南北各大城鎮的煙花街巷，論姑娘的姿色、才藝、風情，全比不上咱蘇州城東的煙水小弄。近十年來，那些玩賞脂粉、寄情風月的江南子弟們，無不聚集於這煙水小弄，流連忘返。」

　　吳尤二人越聽越喜，忙問究竟。陸老六道：「你且聽我道來。煙水小弄中三間最出名的院子，是為『風月瀟湘』，即情風館、弄月樓和瀟湘小築，各有十多位出名的花娘，不只本地的嫖客趨之若鶩，連外來的訪客都莫不知曉『風月瀟湘』的名頭，稱為蘇州不可不遊之地。就說那情風館的三大頭牌花娘，繡蓮、青竹、落英三位姑娘，嘖嘖，你要見到了她們，才知道甚麼叫做天仙下凡！弄月樓的李飛霞、王小雲，瀟湘小築的張美娘、薛若雪，嘿嘿，當真是一個比一個令人銷魂。你二人拿了這千兩銀子，便盡數花在這三間院子裏，保管你值，保管你有得樂的！」

　　吳尤二人都聽得連舔嘴唇，巴不得明兒就將含兒賣了，拿著大把銀子往這三間院子撒去。陸老六復又吹噓，說這幾間院子的頭牌姑娘眼高於頂，自恃身分，非是富商大賈的宴不去，非是文人雅士的席不赴，非是名門望族的會不與，尋常人更不輕易接見。但他陸老六與各家院子的交情非比尋常，自能代為安排牽線云云。吳尤二人只聽得心神俱醉，當夜與陸老六飲酒笑談直到深夜，大醉方罷。

　　次日午後，陸老六便帶了吳尤二人，連同含兒，一起去往煙水小弄。陸老六為了顯出含兒貨色與眾不同，竟僱了乘小轎將她抬去，事先更將她好生打扮了一番，打算藉此哄抬價格。含兒坐在小轎之中，搖搖晃晃地來到煙水小弄，心中又驚又怕，忍不住又哭了出來。她早知道這些人打算將自己賣了，但她自幼生長深閨，家教嚴格，年紀又小，這煙水小弄是做甚麼的地方，她自是一頭霧水，連世上有青樓妓院這樣東西，她也是全不知曉。

　　過不多時，轎子轉進了一條小巷。含兒聽得轎外傳來悠揚宛轉的絲竹之音，並聽得隱隱約約的歌聲、談笑聲、招呼聲，鶯鶯嚦嚦，如夢似幻，極為悅耳。含兒聽得出神，心中雖害怕，仍忍不住好奇，正想掀開簾子偷瞧一下外邊的景況，轎子忽然停了下來，但聽一個水一般柔膩的女子聲音在轎外響起：「哎喲，陸六爺，甚麼風把您吹來咱們弄月樓啦？快快請進，這乘轎子裏坐的是甚麼貴客啊？」

　　陸老六笑道：「快叫你們孫嬤嬤出來，我有上等貨色給她瞧。」那女子呸一聲，態度頓轉，罵道：「還道你帶了客來呢，原來又是賣小姑娘！每回都說是上等貨色，鬼才信你！」陸老六賠笑道：「這回可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姊姊不信，自己瞧瞧便知。」

　　含兒只覺眼前一亮，一隻手掀起轎簾的一角，手腕上戴著一串串鑲金的、白銀的、翠玉的手環，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接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探頭進來，向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含兒見她臉上白粉敷得厚厚的，遮住一張原本十分平凡的臉，倒是一身大紅衣裙乃是上好的滑面綢緞，剪裁得宜，袖口繡著精緻的淺粉色杜鵑花，襯著碧綠的葉兒，煞是搶眼。含兒見那衣衫好看，便想伸手去摸，但想起自己正被人當成商品叫賣，總算忍著縮回手，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臉，只聞到她身上濃郁的香氣。

　　那女子看了一會，又蹲下去捏含兒的腳，點了點頭，放下轎簾，說道：「確實不壞。我這便去叫孫嬤嬤。」過不多時，便有個頭髮花白，打扮得更加花俏妖冶的老女人掀開轎簾，皺眉癟嘴地看了含兒半晌，口中喃喃自語，之後便放下轎簾，粗聲粗氣地與陸老六講起價來。

　　含兒也聽得不十分明白，最後兩邊價錢談不攏來，陸老六又讓人抬起轎子，去下一家兜售。這一家叫做憐香閣，主人潘嬤嬤說貨色很好，但憐香閣是間小院子，出不起高價。陸老六又帶著含兒去了三四家院子，都未曾談攏。

　　最後來到三大名院居首的情風館。陸老六和吳尤二人進了外廳坐下，陸老六對尤駿道：「這間情風館的館主名叫劉七娘，為人爽快，出手更是豪闊。上回她去南方物色一個女娃兒，竟然一口氣出了三千兩銀子。」

　　尤駿原本見他四處兜售，始終賣不出去，心中已開始著急，但聽他將最大的買主放在最後，才略略放心，低聲道：「這回定要賣出去了。價格便低一些也不打緊。」陸老六笑道：「你不懂得其中訣竅。要將小姑娘賣到高價，定要兩家大院子爭著叫價才成。剛才咱們兜了那麼多家，你不見麼？家家都有興趣。我跟你打賭，定有兩三家院子願意出頭競價。那時節啊，咱們便能趁機哄抬價格，大撈一筆了。」

　　正議論時，卻見珠簾搖晃，一個小丫頭扶著一個麗人娉婷走出。那麗人向陸老六等瞥了一眼，臉上滿是不屑之色，也不招呼行禮，逕自在椅上坐下了。吳尤二人見這麗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一身水綠紗衫，身材修長，一雙鳳眼水靈靈地，極為艷媚。兩人久住京城，名媛貴婦見過不少，卻從未見過這等讓人一望便發癡的麗色，都不禁瞧得呆了。

　　陸老六見到這麗人，甚是驚訝，連忙站起身來，趨前行禮，賠笑說道：「青竹姑娘！您老怎地得空，竟親自出來接見小的了！」

　　尤駿和吳剛只顧目瞪口呆地癡望那麗人的絕色姿容，如在夢中，但聽她便是情風館三大頭牌之一的青竹姑娘，都不禁暗讚：「昨夜聽陸老六說甚麼天仙下凡，還道他是胡吹大氣。今日一見，才知這青竹姑娘當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青竹鳳眼向陸老六一掃，又向吳尤二人望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淺笑，頓時如芙蓉初綻，一室皆春。但聽她說道：「三位爺，七娘正忙著，分不開身。她說這會兒沒想著買小姑娘，請你們上別家院子罷。」尤吳二人全副心神都掛在她的一顰一笑之上，此時聽她語音輕柔軟膩，不禁全身酥麻，只盼能多聽她說幾句話。

　　陸老六道：「實不相瞞，我這回帶了個上上等的貨色來，還請青竹姑娘來瞧上一眼，若看得順眼，待會給七娘說說？」

　　青竹雙眉一揚，臉上有如陡然罩了一層寒霜，站起身來，冷笑道：「陸老六，我情風館的規矩，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們從不曾向你這無恥的人口販子買小姑娘。你今兒竟敢上門兜售，是從哪兒借來的膽子哪？七娘若知道了，非亂棒將你打出去不可！這就給我滾吧！」

　　陸老六臉上通紅，不敢再提賣小姑娘之事，但若就這麼夾著尾巴逃走，未免太過丟臉，只好忙著找臺階下，瞥眼見到尤吳二人，便涎著臉笑道：「青竹姑娘，且讓小的給你介紹介紹。這兩位京城來的爺，乃是皇宮中的錦衣侍衛，官階七品，天子腳下，可神氣了。」

　　青竹對二人連正眼也不瞧一下，轉頭向小丫頭道：「丁香，送客。」說完便自回身進屋去了。

　　陸老六僵在當地，只得嘿嘿乾笑兩聲，說道：「這位青竹姑娘每日宴會總排得滿滿地，想必有事去忙啦。尤兄，吳兄，咱們走罷。」

　　　　　　　第五章　情風館主

　　陸老六等剛出得情風館的大門，便聽門口一陣喧鬧，一個老婦在門外粗聲叫道：「陸老六！人我要了，一千五百兩！」

　　陸老六臉現喜色，連忙迎出門來，果見弄月樓的孫嬤嬤叉腰站在情風館門口，身後跟著七八個給弄月樓看門的打手，俗稱毛老虎的，來勢洶洶，顯是對買小姑娘志在必得。陸老六在情風館碰了一鼻子灰，正想出口氣，當即大聲笑道：「好極！好極！孫嬤嬤果然是識貨的，出價如此爽快！」

　　孫嬤嬤瞪眼道：「你這王八蛋，到處兜售夠了沒有？你別想在我面前玩甚麼花樣。我說要人，便是現在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敢再去找別人叫價，你瞧我怎樣整治你！」

　　陸老六還想再哄抬價格，尤駿卻已走上前來，大聲道：「好！就這個價格，賣了！」卻是他怕夜長夢多，想早早了結；加上他方才見到情風館青竹姑娘的姿色，心神俱醉，恨不能立即拿著銀子回進情風館，指名青竹相陪。吳剛也是一般的心思，忙道：「說得是，就一千五百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孫嬤嬤擺擺手，一個手下走上前來，手中拿著一張銀票。尤駿接過了，見上面用黑墨寫著「一千五百兩紋銀正」，其下蓋著利豐錢莊的朱紅大印。他將銀票拿給陸老六看，陸老六點頭道：「是利豐錢莊出的票子，沒問題。」當下便讓轎夫將轎子抬了過來，說道：「人在這兒，孫嬤嬤這就抬去罷。」

　　孫嬤嬤嘿了一聲，走到轎前，揮手讓轎夫都走開，喝道：「一個窯姐大搖大擺地坐轎子，像甚麼樣子！快給我出來！」

　　那轎子卻毫無動靜。孫嬤嬤臉色一沉，喝道：「小娃子，你現在已是我的人了，膽子倒不小，第一天便敢不聽嬤嬤的話！瞧我回頭怎麼整治你！快給我滾出來！」

　　轎子仍是毫無動靜。

　　孫嬤嬤向陸老六望了一眼，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掀開了轎簾。卻見轎椅上空空如也，含兒竟已不知去向。

　　眾人見含兒竟從轎中不翼而飛，不單孫嬤嬤驚怒交集，陸老六和尤吳二人都是大驚失色，一齊叫道：「咦！人呢？」

　　陸老六忙問那四個轎夫，轎夫瞪眼道：「你又沒叫我們守著，剛才我們去門房喝了杯茶，怎知道小姑娘跑去哪裏了？」

　　陸老六和尤吳三人大急，陸老六嚷嚷道：「定是跑進情風館裏面了。孫嬤嬤，你快叫手下跟我們一起進去搜！」

　　孫嬤嬤卻精明得很，心想他情風館是甚麼地方，怎會輕易讓你進去搜，當下叫道：「搜是可以，你先將銀票還了來！」尤駿剛到手的一千五百兩銀票，怎肯就此交還？連忙將銀票往懷裏一塞，退後幾步，說道：「人很快就能找到的了，若真找不到，我再還你不遲。」

　　孫嬤嬤老眉一豎，揮手叫道：「去給我搶回了銀票！」身後一眾伴當一擁而上，叫罵著向尤駿衝去。吳尤二人曾任皇宮侍衛，位階雖低，更搭不上錦衣侍衛的邊兒，卻都是練過幾年功夫的，這些伴當胡打一氣，自然不是他二人的對手，不多時便被他二人打得七零八落。孫嬤嬤眼見打將不過，便發起潑來，向陸老六叫罵道：「陸老王八蛋，你是人不是？放任這兩個混蛋騙我老太婆的錢，拿了錢不交貨，不是狗屎王八蛋是甚麼！這麼做生意，你這龜毛以後還想在蘇州混麼？」

　　陸老六見情勢急轉直下，一心想置身事外，但自己作為中間人，實在不能袖手旁觀，正猶疑間，聽得孫嬤嬤最後兩句，心想：「說得也是。我若和弄月樓搞砸了關係，往後定要丟了不少生意。」當下上前叫道：「吳兄，尤兄，快快住手！聽老哥一句話，錢便先還了人家，我們去找回小娃子再收錢不遲。諒那小娃子也逃不去哪裏，我等分頭一找，不多久便抓回來了。兩位又何必心急？」

　　吳剛和尤駿聽他幫孫嬤嬤說話，心想自己二人是外地人，拿了錢後不外要花在這煙水小弄之中，若打架傷人，壞了名聲，結了冤家，也是不好，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銀票還給了孫嬤嬤。

　　便在此時，情風館門口走出一個婦人，身材嬌小，杏眼桃腮，約莫四十上下年紀，年華雖已老去，風韻猶存。她雙手叉腰，向門口眾人環望一圈，眼神冰冷，目光如電，孫嬤嬤帶來的眾伴當被她的眼光掃到，都不禁往後退了幾步，陸老六更是嚇得低頭彎腰，不敢直視。

　　尤駿和吳剛甚覺古怪，正估量這婦人是甚麼來頭，便聽她開口道：「孫老闆，陸老六，你們竟撒潑撒到我情風館門口來啦。你當我情風館主劉七娘是死人不是？」她聲音柔媚嬌嗲，細聲細氣，但口氣咄咄逼人，竟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勢。

　　孫嬤嬤顯然不願得罪這情風館主，一翻白眼，搖手說道：「你別急著罵人。這事與我無關，都是陸老王八搞出來的。你問他好了。」說著望陸老六一指。

　　劉七娘一雙杏眼向陸老六瞪去，陸老六忙道：「七娘，你老別生氣！實在是……這個，是這樣的，我們剛才來貴館兜售一個小姑娘……」劉七娘雙眉一軒，喝道：「我他媽的警告過你這狗娘養的幾次了，不准你上我門來兜售小姑娘。你當我七娘說話是放屁麼？」

　　陸老六忙道：「不敢！不敢！」劉七娘道：「哼，青竹這娃兒就是對你太客氣了，你才有這狗膽上我門來！」陸老六道：「是，是！」心想非得將事情說清楚了，便繼續道：「說起青竹姑娘，她正將我們請出門，這廂孫嬤嬤便趕來了，說要買人。我們正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才發現那小姑娘趁亂溜走了。七娘你想想，我們這轎子剛才停在你門房裏，這小姑娘嘛，想必是躲進你情風館裏去了。這筆生意不小，我們非得將人找出來了不可。」尤駿和吳剛已大聲嚷嚷起來：「搜！搜！當然要盡快搜出小姑娘來。」

　　劉七娘嘿了一聲，轉向二人，說道：「這兩位是外地人罷，可面生得很啊？」吳剛大聲道：「我二人是京城來的錦衣侍衛，你這情風館窩藏逃逸人口，干犯王法，該當何罪？趕快乖乖地讓我等進去搜上一搜，才放過了你這婆娘！」

　　劉七娘冷笑道：「甚麼錦衣侍衛，不過芝麻綠豆大的武官兒，可管不到我情風館頭上。你兩個外地人，才敢在我劉七娘面前如此放肆。陸老六，你這兩位朋友說要搜我情風館，你是跟他們一道呢，還是各走各路？」

　　陸老六心中遲疑，暗想：「我若顯得太過害怕這婆娘，未免讓尤兄弟吳兄弟給看扁了。但要進去搜呢，這劉七娘是蘇州第一號潑辣人物，可惹不得。」當下道：「七娘是講道理的人，自不會蓄意窩藏逃跑的小姑娘。你老若讓咱們進去搜這麼一下，將逃走的娃兒抓回來，我們自是感激不盡。」

　　劉七娘呸了一聲，罵道：「我看你人模人樣，豈知說出來的盡是屁話。你他媽的別發清秋大夢！你當我情風館是甚麼地方，能讓你這些渾人進來搜？說巧不巧，今兒晚上尚書府的九公子正在館裏休息，城裏的潘大少爺也正宴客。你有膽子倒進來搜搜看？」

　　陸老六知道這九公子和潘大少都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也是情風館的常客，自己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太歲頭上動土，心中暗罵：「今兒真是太過粗心，竟然沒盯緊那小娃兒。甚麼地方不跑，卻跑進這情風館來！劉七娘不好對付，搜是搜不得的，但她向來不窩藏逃走的姑娘，倒也不怕她藏著不放人。」便道：「是，是。你老的為人，大家都知道的，你老向來不收留別家院子逃走的姑娘。今晚我們是不敢說要搜了，煩請七娘幫著留心些，若在貴館中找到了這娃兒，便請將她交還給我等，我等感激不盡。」

　　劉七娘哼了一聲，說道：「自己的人不看管好，還要我幫你找人？你省省罷！不錯，我這兒從不收留別家的姑娘。你往後幾日在城裏慢慢尋找便是，那娃兒躲在哪兒都行，只絕對不在我情風館裏。好了，現在全給我滾！」

　　她最後這一聲暴喝，直如空中響雷，尤駿和吳剛聽了也不禁嚇了一跳，一干人匆匆從情風館門前散去了。劉七娘冷笑一聲，轉身回入門中。

　　卻說孫嬤嬤離開了情風館門前，便搶上前拉住了陸老六的衣領，惡狠狠地道：「陸老王八，你給我聽好了！人我是要定了，你偷偷進去搜也好，守在人家門口也好，偷拐搶騙，總要將小姑娘給我弄了來，那一千五百兩銀子便少不了你的。聽清楚了沒有？」

　　陸老六知道孫嬤嬤的弄月樓和劉七娘情風館乃是煙水小弄中最紅的兩家院子，多年來競爭得好不激烈。劉七娘手腕靈活，調教姑娘有方，情風館中新秀輩出，始終略勝弄月樓一籌。這些年來孫嬤嬤一心想要壓過情風館，對於調教手下姑娘極為著緊，這回見到含兒這般的好貨色，自是咬緊了不肯放手。尤其這回小姑娘在情風館裏跑丟了，她絕不願讓情風館得了便宜去，因此硬逼著陸老六交人。

　　陸老六十分苦惱，忙與尤駿和吳剛商量對策。三人都覺得偷進情風館搜索太過冒險，便決定喚來陸老六的十多個手下，大家分頭守在情風館的前後門外。三人既知道劉七娘絕不會收留含兒，這女娃兒一被送出門，便可將她手到擒來。

　　　　　　　第六章　青樓小廝

　　卻說那時含兒坐在轎子中，讓人抬來抬去地兜售，坐了一個下午，誰也沒想到要讓她出來透口氣，或出來解個手。到了情風館時，她已覺得內急得厲害，在轎內坐立不安，卻又不敢出聲。最後轎子停在情風館內，她聽得轎夫走開去喝茶，陸老六等又去了外廳，離門房甚遠，便輕輕掀開轎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此時已是夜幕低垂，她見轎子停在一個空院子裏，外面一片漆黑，不遠處幾間房舍裏透出點點燈火。她心中害怕，不敢出轎，又覺得內急難忍，惶急之下，淚珠不由自主便滾了出來。

　　就在這時，忽然聽得腳步聲響，一人向著轎子走來。含兒趕忙放下轎簾，縮回椅上。但聽腳步聲來到轎前，轎簾掀處，一人探進頭來。黑暗中只見那人身形瘦小，似乎也是個孩子，手中提著一盞小油燈。那孩子看到她，咦了一聲，說道：「我沒眼花，轎裏果真有個新娘子！」舉起油燈湊近她的臉，笑問：「小姑娘，你哭甚麼？」

　　幽黃的燈光之下，但見那孩子眉清目秀，容貌竟甚是俊美。含兒仔細瞧去，才看出那是個小男孩，約莫八九歲年紀。含兒很少遇見年齡相近的男孩子，不敢同他說話，低下頭，眼淚流得更急了。小男孩望了她一陣，做個鬼臉，說道：「這轎子裏烏漆抹黑的，有甚麼好玩兒？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別的地方。」說著便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出轎子。含兒心中遲疑，但她力氣沒有那小男孩大，只好跟著他去。

　　男孩帶她走進院旁的一間空屋裏，將油燈放在屋中間的桌上。含兒抬頭望去，但見堂上供著一尊五尺來高，騎馬持刀的神像，長鬚垂胸，白眉紅眼，甚是古怪；神像旁邊還供了狐狸、黃鼬、刺蝟、蛇和老鼠等動物。她不知那神像便是青樓女子奉為祖師爺的「白眉神」，這些動物則是青樓女子奉為「五仙」五種動物，只看得她又是驚異，又是害怕。

　　男孩兒指著一張椅子道：「你坐。」含兒坐下了，滿心彷徨恐懼，生怕尤駿等人發現她已溜走，就將來追捕自己，又感到更加的內急，卻說不出口，紅著臉不斷掉淚。那男孩問道：「你哭甚麼？這裏比轎子舒服多了，你不高興我請你來這兒坐麼？」含兒搖了搖頭。男孩道：「你幹麼不說話？」含兒低頭不語。

　　男孩不耐煩起來，說道：「你是啞吧麼？」含兒搖搖頭。男孩哼了一聲，又問：「你哭甚麼？」含兒仍舊不說話。男孩別過頭去，生氣道：「老子沒空跟你閒扯，你愛說就說，不說拉倒。」見她仍緊閉著嘴，便問：「你餓了麼？」含兒搖搖頭。男孩問：「病了麼？」含兒又搖搖頭。男孩連續問了一串問題，含兒都只顧搖頭。最後問到：「你想拉尿？」含兒才不搖頭了。男孩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小姑娘想拉尿！這還不容易？走，我帶你去茅房。」說著便領她走出房門，彎彎曲曲地在迴廊上走了一陣，來到一間茅房外。含兒聞到茅房的臭味，又急需解手，又害怕氣味，遲疑了一會，才終於進了茅房。

　　她出來時，見那男孩等在門外，一手在鼻子前來回搧動，似在笑她臭。含兒又羞又惱，轉過頭去。那男孩一笑，領她走向原先那空屋，邊走邊問：「喂，我瞧你不是咱館裏新招的女孩兒，跑來這兒做甚麼？你莫不是別家新買來的，逃出來躲在我們館裏？我娘一向不收留別家的女孩兒，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去得好，省得待會挨你嬤嬤一頓好打。」他回頭去看含兒，才發現她並沒有跟上自己，便停下步來，說道：「怎麼不走了？還想去茅廁麼？」

　　含兒站在當地，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尖，不出一聲。

　　男孩仔細向她打量去，注意到她衣著甚是講究，並不似新買來的小姑娘，心中越發奇怪，問道：「小姑娘，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含兒哇一聲哭了出來，說道：「我……我被人捉了來，說要將我賣了。我想回家！」

　　男孩搖頭道：「我就知道你是逃出來的。捉你的人此刻定在四處找你，你又不能老躲在我們院子裏不走。」含兒急得眼淚湧上眼眶，問道：「那……那我怎麼辦？」

　　男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說道：「我怎知道？」回身走去，含兒只好跟上，不多時兩個孩子又回到原先那供著古怪神像的空屋。含兒想起吳尤二人兇狠的面貌，心中恐懼：「他們若發現我跑走了，定會大大生氣。可我既然逃了出來，又怎能回去轎中，乖乖讓他們將我賣掉？我能逃去哪裏？我該怎麼辦？」

　　男孩不知從何處取出兩碟點心，放在桌上，說道：「來，嘗嘗咱情風館出名的小點心。這是桂花千層餅，這是蓮子花生酥，那綠色的是碧玉豌豆黃。你吃一些，吃完便快快出去罷，免得他們進來搜你，將你橫拖直曳地拉出去，那就不好看了。」

　　含兒看那些點心做得十分精巧好看，肚子也正餓，正想伸手去拿來吃，但聽得他最後幾句話，心中一驚，忍不住又哭了出來。男孩過來拍拍她的背，說道：「別哭啦。你這麼愛哭，往後怎能在這煙水小弄混下去？」含兒聽他口氣溫柔，更忍不住大哭起來，說道：「我要回家，我想念爹爹媽媽！」

　　男孩兒嘆息道：「這可沒法子。你家在哪裏？聽你口音，像是北方來的。」含兒道：「我家在京城。」男孩兒道：「咱蘇州離北京城有幾千里路，你自己是回不去的，不如死了這條心罷。」

　　含兒早知如此，聽他說出，更加淚流不止，哭道：「爹爹媽媽一定想我想得好苦。他們一定派了人在京城到處找我，卻想不到壞人會帶我來到這麼遠的地方。爹爹他……他就我一個女兒，平日最疼我了，怎想得到這兩個壞人會在深夜裏跑進我家花園，將我抓走？」

　　男孩奇道：「甚麼人這麼大膽，不在荒涼偏僻或人多處拐人，卻在半夜闖到你家去抓人？莫不是強盜？」含兒搖頭道：「他們不是強盜，是皇宮裏的侍衛。其實他們根本抓錯了人，發現之後本要殺我滅口的，後來才改變主意，將我帶來這兒賣掉。」她想起那夜的情景，便滔滔說起家中的情況，以及自己被擄走的前後。但鄭寒卿託付轉交事物、瑞大娘帶著女兒逃走等情，因鄭寒卿警告她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她便沒有說出。

　　男孩兒側頭望著她，一邊吃點心，一邊聆聽，最後問道：「你爹爹是甚麼人？」含兒道：「我爹爹名叫周明道，現任禮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她父親受封未久，受封時家裏著實熱鬧了一番，因此她小小年紀，父親的官銜卻記得清楚。男孩兒笑道：「甚麼上書下書，花兒蓋兒的？大學士，是大官兒麼？」含兒點頭道：「是，他是做大官的。」

　　男孩兒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的一笑，說道：「我才不信呢，你這小娃兒哪是甚麼官家小姐了？」當時被賣入青樓的女孩兒多是農家或貧戶出身，父母窮得無法，不得不鬻賣女兒，有些被偷拐來的則是中等人家出身，似含兒這般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而被拐賣，確是極為少見。

　　含兒聽他懷疑自己的身世，又急又怒，說道：「我沒有騙你，我幹麼要騙你？」

　　男孩兒不置可否，抓起盤裏剩下的點心，包在一塊手帕裏，遞過去給她，說道：「不管你是千金小姐，還是窮人家的女兒，到了這煙水小弄，就再也出不去啦。這點心送給你吃，這就出去罷。」

　　含兒這一路上懷了一肚子的辛酸，尤駿、吳剛和陸老六只將她當成個商品看待，或乾脆當成一堆銀子，話也不跟她多說一句。好不容易遇見這個小男孩，至少將她當個人，願意聽她說話，忍不住便將滿腔的苦楚都傾訴了出來。她原知道這小男孩大不了自己幾歲，如何也幫不了自己，但此時對他吐了一堆苦水，他卻對己毫不同情，只管趕她出門，不禁極為傷心氣惱，也不接點心，站起身便往門外走去。

　　男孩卻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說道：「慢著，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含兒一甩手，說道：「你不是好人，我不跟你說。」男孩兒笑道：「瞧你這大小姐脾氣，搞不好真是位官家千金小姐。我是不是好人，還難說得很呢。這樣罷，你叫我三聲好哥哥，我就送你回家去。」

　　含兒一呆，說道：「你送我回家？你識得路麼？」男孩兒道：「我從未離開過蘇州，怎會識得路？」

　　　　　　　第七章　冤家路窄

　　含兒一蹙眉，正要發話，忽聽門外一人大聲道：「七娘有令，大家聽好了！說是陸老六的一個小姑娘走失在我們館裏，七娘叫大家留心些著，快快找著了人，將她送了出去。」一個僕婦接口道：「是了，今夜潘大少宴客，可別擾到了客人。」接著腳步聲響，便有人四處搜尋。

　　含兒聽了，登時臉色煞白，手足無措。男孩向她做個噤聲的手勢，過去掀開神壇桌簾，往下一指，低聲道：「快躲進去。」含兒趕緊鑽進神壇桌下。不多時，便聽門呀一聲開了，一個婦人的聲音道：「咦，阿觀，你獨個兒在這裏做甚麼？」

　　男孩道：「娘讓我來上香點燈，辦完了就坐著吃點東西。洪嬸，外邊吵吵嚷嚷的做甚麼呀？」那洪嬸道：「說是走失了一個小姑娘，讓人四處找找。」男孩道：「是麼？我在這兒坐了一頓飯時分了，沒見到甚麼小姑娘。」洪嬸道：「我原說小姑娘多半早跑出去了，他們非要搜。搜就搜唄，又何必弄得這般驚天動地？」男孩道：「是啊，可辛苦你洪嬸了。」洪嬸又埋怨了兩句，便出去了。

　　含兒躲在桌下，屏住氣息，不敢稍動。男孩兒待那洪嬸去遠了，過來掀開桌簾，向她望去，悠哉地笑道：「怎麼，你叫不叫我好哥哥呀？」

　　含兒此時無依無靠，這小男孩又助她躲過一時，但她惱怒他不信自己的家世，又憤恨他對己毫無同情之心，一副趁人之危、幸災樂禍的模樣，心中傲氣頓起，搖頭道：「我不叫！你送我出去便是了。我死也不要你幫忙。」

　　男孩望著她，口中嘖嘖兩聲，說道：「好大的脾氣！我還道你是個軟趴趴的小娘兒，沒點用處，原來竟這麼有骨氣。我娘見到了一定喜歡。好罷！你想出去，我便送你出去。」說著從桌上拿起那包點心，吹熄油燈，也往供桌下鑽去，說道：「跟我來。」

　　含兒奇道：「去哪裏？」男孩兒道：「你一個逃人，難道想從大門大搖大擺地出去麼？陸老六這老賊手段厲害，一定早讓人守在門口，你一踏出情風館的門檻，立刻便將你抓走了。我帶你走邊門，那些混蛋不知道的。」

　　含兒半信半疑，跟著他向供桌後爬去。但見桌後牆上有扇鬆動的活門，男孩探頭出去看了一會，才領著含兒從活門中鑽出。迎面便是一扇紅色大理石雕屏風，屏風後傳來笙歌笑語之聲，聽來總有十多人在屏風後的廳堂上宴飲。男孩做手勢讓含兒別發出聲響，領著她小心翼翼地沿著屏風走出一段，穿過一道門，經過一段窄窄的迴廊，迴廊盡頭便是一道往下的階梯。兩人走出二十餘階，轉了好幾個彎，左曲右迴地走了一陣，才來到一扇小門前。

　　男孩道：「就是這兒了。」推開門，往外一指。

　　含兒遲疑不前，但見外面一片漆黑，也不知是甚麼地方，更不敢跨出門去。男孩兒笑道：「你膽子太小，看到暗處就怕了。好罷，我先出去。」當先往下一跳，原來那門並非直通地面，離地約有五尺來高。男孩跳出去後，回過身來，說道：「你跳下來，我接住你。」含兒往下一跳，男孩伸臂接住了她，但腳下不穩，往後退了幾步，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含兒正要站起，男孩卻拉住了她，道：「噓！」但聽腳步聲響，兩個人快步走近，正大聲爭論。一人粗聲道：「我早懷疑你那結拜兄弟有問題。他在這煙水小弄人情熟透，怎可能讓小姑娘逃跑了？這難道不是他搞的鬼？」另一人道：「陸老六雖奸詐，對我可不會使出這種手段。再說，賣了小姑娘，他也有好處。」前一人道：「哼，你答應了他甚麼好處，我怎麼不知道？」後一人道：「他做人口販子的，自然要抽頭。這頭卻不是向我們抽，而是向買主抽。」前一人道：「抽多少？」後一人道：「聽他說是兩成。」前一人嘿一聲，說道：「這麼多！咱們的一千五百兩可要分幾成給他不要？」後一人道：「這我不清楚。我原想今夜向他問清楚的，誰曉得碰到這等鳥事，到手的銀票竟然飛了！」

　　含兒此時已然看清楚，自己處身於一條極窄的小巷之中，說話的二人正是吳剛和尤駿二人。二人一邊說著，一邊向著男孩和含兒走來。含兒心中怦怦亂跳，他們再走幾步，便要踩到二人身上。男孩抱著她伏在地下不動，心中也念頭急轉：「這兩個混蛋，想來就是那兩個京城侍衛了。怎地如此倒楣，恰好碰上他們？卻要怎樣騙走他們才好？」伸手在地下亂摸，摸了一手泥巴，擦在自己臉上，又擦在含兒臉上，接著將含兒的頭髮亂撥一氣。含兒不知他在做甚麼，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吳尤二人聽到聲音，快步奔上前來，吳剛喝道：「甚麼人？」

　　男孩已拉著含兒，一跛一拐地迎上前去，嘶啞著聲音叫道：「大老爺，行行好！我兄弟已兩天沒吃飯了，請你施捨幾錢銀子罷！」說著伸手去扯吳剛的衣袖，直將他衣袖上抹得都是泥巴。

　　吳剛罵道：「小乞丐，快滾一邊去！」揮手打去，正打在男孩臉上。男孩撲地倒了，滾得滿身泥塵，狼狽地爬起身，將含兒拉在自己身後，說道：「小弟，這兩位爺好狠的心，不但不肯施捨，還出手打人。我們快走罷！」說著推著含兒直往窄巷的另一端走去。

　　吳尤二人在暗中未能看清含兒的容貌，但聽那男孩口口聲聲叫他小弟，一時也未起疑，只道是兩個無家可歸的小丐，躲在這陋巷中過夜。兩人舉步又往前走，尤駿忽然想起一事，回頭叫道：「喂，小乞丐，你回來。」

　　男孩一驚，停步回頭，含含糊糊地道：「幹麼？」尤駿走上前來，男孩生怕含兒被他認出，忙推了含兒一把，讓她先走，自己擋在巷子中間。尤駿走上前來，問道：「你是本地人罷？你可知道這情風館除了前後門之外，還有無其他出口？」

　　男孩裝傻道：「情風館，甚麼情風館？你是說差館麼？」尤駿指著巷子旁邊的高牆道：「就是這間妓院了。」男孩道：「這是間妓院麼？我可不知道。妓院是做甚麼的？」

　　吳剛走上前道：「這是個傻子，問他也沒用的。走罷。」尤駿正要回頭，忽然注意到男孩的衣著雖骯髒，卻並不破爛，絕不像個小丐所著，心中起疑，伸手去抓他的肩頭，喝道：「你不是乞丐！你是做甚麼的？快說！」

　　小男孩身手卻甚滑溜，一矮身便逃了開去，腳下用力一踩，一塊木板陡然翹起，正打在尤駿的胯下。尤駿慘叫一聲，怒罵道：「混小子，你作死！」男孩早已轉身快奔，追上含兒，叫道：「快走！」推著含兒往前急奔。

　　尤吳二人一邊喝罵，一邊快步追上。來到巷口時，兩個小孩已然失去影蹤，吳尤二人左右瞧瞧，但見一邊通向河道，一邊通向大街。尤駿眼尖，隱約看到河岸上有人影移動，叫道：「在那裏！」二人連忙追上前去。奔到岸邊，卻見一艘小舟正往河道上游駛去，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船頭，手中拿著篙子撐船。這時月明星稀，吳尤二人看清撐船的正是窄巷中遇見的男孩，船上另坐著一個孩子，瞧模樣就是含兒。吳剛大叫：「女娃在船上！快追！」

　　小舟行駛不快，吳尤二人奔出十多步便追上了。吳剛見那河道甚窄，小舟離岸邊不遠，便提氣一跳，往小舟撲去。那男孩卻早已料到，篙子用力一撐，舟子一轉，吳剛沒了落腳處，登時撲通一聲跌入水中。他是北方人，不識水性，急得哇哇大叫，頓時喝了好幾口水。

　　男孩早將小舟撐開，在舟上哈哈大笑，說道：「淹死你這北方佬！」

　　尤駿也不識水性，不敢跳進去相救，危急中在岸邊拾起一段繩子，拋入水中讓吳剛抓住，手忙腳亂地將他拉了上來。吳剛全身濕淋淋地，上岸後一邊嘔水，一邊咒罵。兩人各自吃了那男孩的苦頭，心中大恨，放眼見男孩的船已去遠了，一齊大步沿著河岸追趕上去。

　　　　　　　第八章　趙觀哥哥

　　吳尤二人奔出數十步後，河道忽然轉為寬闊，河面上停泊了數十艘舟子，燈火閃耀，一時也分不清哪一艘是那小男孩的。此處正是煙水小弄之後的河道，各家院子臨河處都有個小小的塢子，停滿了舟船，有些嫖客便是駕船而來。吳尤二人沒了主意，對望一眼，抽出刀來，沿著河道一艘艘搜去。船夫們見兩人兇神惡煞地揮刀上船搜索，都大呼小叫，有的操起蘇州土話亂罵一通，有的呼爹喚娘地求饒。

　　兩人搜了一陣，也沒見到那小男孩的船，都是又急又怒。尤駿道：「抓不到小男孩也罷了，女娃兒卻一定要抓回來。」吳剛道：「女娃兒值一千五百兩銀子，怎能不抓回來？那賊小子也不能放過了，老子不狠打他一頓，不能出心頭之氣。」

　　兩人沿著河道走去，迎面便是一座小拱橋。兩人走到橋上，放眼向河道上游下游張望，都未見到可疑的船隻。吳剛大罵道：「混小子，手腳這般快，卻跑去了哪裏？」尤駿道：「這小賊十分滑溜。他看來像是本地人，一個小小孩童，自跑不出這蘇州城。等天明了，我們在這河道左近好好搜上一搜，總能揪出兩個娃子。」吳剛心中急怒，叫道：「他奶奶的，咱們從京城出來，一路順利，怎知竟在這小小的蘇州城中栽了個觔斗，被一個小頑童耍了！」

　　尤駿嘿了一聲，說道：「那小賊不知是何來頭，為何要帶著女娃娃逃跑？莫非他是受人所僱，要將女娃兒另行賣掉？那姓孫的婆娘奸滑無比，說不定便是她差遣人來幹的。明日咱們捉到了那小賊，可要好好問個清楚。」吳剛大聲道：「誰敢阻止老子財路，老子非幹掉他不可！哼，老子只想早早拿到了銀子，讓情風館的青竹姑娘陪老子過夜，他媽的好好享受一番。」

　　說起青竹，兩人都色心大動，語言便污穢了起來。說了一陣，仍不見兩個孩子的蹤影，兩人別無長策，便決定去找陸老六商量，舉步離開。

　　卻不知男孩的小舟便正停泊在那小拱橋之下。橋下陰暗，正是最好的躲藏之處。男孩蹲在船頭，伸手輕輕捂著含兒的口，抬頭往上，聆聽二人說話。待得二人腳步聲遠去，男孩才放開含兒，微笑道：「兩個渾蛋走啦。怎麼，好玩麼？」

　　含兒噓了一口氣，心跳仍是極快，但見男孩滿臉調皮的神氣，似乎全不著緊，將剛才的驚險當是在玩兒一般，只覺這男孩處處透著古怪，瞪著他不答。

　　男孩兒又道：「你不覺得好玩，那也罷了。我剛才救了你一次，算不算好人？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了罷？」含兒微一遲疑，說道：「我叫含兒。」

　　男孩兒道：「周含兒麼？這名字也不怎麼好聽。我以為大家小姐都是叫甚麼鶯鶯、瑞蘭、少蠻的。」含兒並不知道這些女子乃是當時流行戲曲《西廂記》、《拜月亭》、《芻梅香》中的人物，聽他說自己名字不好聽，便惱道：「你的名字又有甚麼好聽了？」男孩兒笑道：「我的名字可好聽了。我姓郝，名叫歌戈。這第一個歌乃是唱歌的歌，第二個戈乃是干戈的戈。」

　　含兒聽了甚奇，說道：「郝歌戈？這名字倒怪。」男孩兒道：「有甚麼奇怪？你多唸幾次便順口了。」含兒唸道：「郝歌戈，郝歌戈。」男孩兒拍手大笑道：「乖妹妹！」

　　含兒這才醒悟，原來他是在消遣自己，不禁又羞又惱，叫道：「好啊，你使詐騙人！」男孩笑道：「你既然叫了我三聲好哥哥，我自該叫還你三聲好妹妹。好妹妹，好妹妹，好妹妹。」含兒怒道：「誰是你的妹妹？不准叫我妹妹。」

　　男孩笑嘻嘻地道：「很多人想要我叫她妹子，我還不願呢。那我叫你含兒妹妹便是。」含兒仍舊不依，說道：「你該叫我周姑娘。」男孩兒哈哈大笑，說道：「你跟我擺官小姐架子麼？我可不陪你玩了，這就回家去了。」

　　含兒登時急了，說道：「不，你別走。我……我一個人在這裏怎麼辦？」

　　男孩道：「我要陪，只陪我的含兒妹子，周大小姐可恕不奉陪了。」含兒只好道：「好罷，隨便你叫我甚麼。你別走就是。」

　　男孩拍拍衣服上的泥塵，站起身來，拿起篙子開始撐船，說道：「咱們得快走啦，待會陸老六他們追來，可就沒那麼容易走脫了。」

　　含兒點了點頭，想起一事，問道：「你到底叫甚麼名字？」

　　男孩道：「你的好哥哥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趙名觀的便是。」含兒口中輕輕唸了兩聲趙觀，心想：「這名字倒不難聽。」

　　正想時，男孩已將船撐到一個河道叉口。卻聽腳步聲響，右首河道上奔來一群人，含兒急道：「是來追我的麼？」趙觀趕緊將船撐到岸邊，與六七艘小舟泊在一起，做手勢要含兒伏下，自己探頭去看。卻見一群黑衣人沿著河道快步奔來，各持刀劍，總有三十來人，悄沒聲息地圍住了河道邊上的糧運哨站。

　　趙觀低聲向含兒道：「不是陸老六的手下。那些渾蛋不會這麼快就到。」

　　那哨站是間小小的瓦屋，趙觀知道這等哨站在運河邊上每隔十里便有一個，日夜有官兵駐守。蘇州府一帶的運河向來平靜，在這哨站駐守的五名官兵領的是份閒差，此時全在蒙頭大睡。黑衣人相互做個暗號，忽然一齊破門而入，提刀便砍。官兵們這才紛紛醒覺，驚喝道：「甚麼人？」「大膽賊子！」「啊喲我的媽！」屋內傳來三兩下刀劍相交之聲，官兵們驚慌混亂，如何能抵禦，不多時便都沒了聲息。

　　黑衣人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都解決了麼？」幾個人回答道：「是。」老者道：「脫了他們衣服，屍體裝在袋子裏，沉入江中。照原定計畫，你們幾個穿上了官兵的衣服，在此等候。等下糧運船來了，便混上船去，別露出痕跡，到了揚州府再動手。」接著便見人抬著五隻布袋走到岸邊，將布袋一一投入江中，水花濺起，距離趙觀和含兒的小舟不到十丈。趙觀和含兒伏在舟底，大氣都不敢透一口。

　　眾黑衣人辦完事後，便快步離去。又聽得腳步聲響，一群人打著火把鬧哄哄地衝上前來。黑衣人一齊停步，互相望望，似乎甚是驚疑。那為首的老者低聲道：「來者不知是敵是友，且莫發難，待我探問。」朗聲道：「來者何人？夤夜之時，來此何事？」

　　新來的那群人見到黑衣人，也是一愣，一齊停步，當先一人上前拱手道：「在下蘇州陸老六，做的人口買賣生意，人稱『蘇州老陸』的便是。請問諸位是哪一路的朋友？」

　　老者嘿一聲，說道：「老夫江南幫郎華。」陸老六驚道：「原來是江南幫的三頭目之一，人稱『破碑神掌』的郎爺！失敬失敬。小的時時聽聞貴幫的名聲，好生敬仰，卻從未有幸見過幫中人物。今夜真不知是走了甚麼運，竟有幸見到郎老英雄的金面！想當年郎老英雄一掌擊斃太湖幫主，單身挑了太湖幫，武功蓋世，名震江湖。小的今日見了郎老英雄，熊腰虎背，精神矍鑠，老當益壯，真乃名不虛傳！小的三生有幸，三生有幸！」他語氣大變，這串話說得又恭敬又諂媚，更帶著七分恐懼。要知這江南幫乃是長江以南勢力最大的黑道幫會之一，陸老六不過是個小小的人口販子，雖也算是黑道人物，但在黑道中地位極低，自得盡力巴結這江南幫的頭目。

　　郎華聽著他的諛辭，只嘿嘿兩聲，問道：「不知陸六爺帶著大批手下來此，所為何事？」

　　陸老六道：「實不相瞞，小的買來的一個小女娃今夜逃跑了，剛才有人見到她躲在河道之旁，這筆生意不小，因此小的率領手下前來擒捕。」郎華道：「我倒沒有見到甚麼小女娃，想來不在左近。」陸老六道：「是，是。」卻不願就此離去。

　　便在此時，但聽水聲響動，眾人一齊轉頭望去，暗夜中但見河道中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移近，看仔細了，卻是一艘大船，船上打著青色三角旗幟。其後又跟著兩艘，一共三艘，都停靠在哨站旁邊。除了含兒和吳尤三個外地人，其餘人都認得這是運送漕糧的運糧船，船上的三角旗幟便是糧運大幫青幫的標幟。

　　郎華臉色微變，拱手說道：「陸老六，我見今夜月色好，帶兄弟出來喝酒散步，也沒甚麼大事。這就告辭了。」又低聲道：「你在此見到我的事，一句也不可洩漏，不然小心狗命！」陸老六聽他口氣嚴厲，嚇得臉色蒼白，連連點頭，低聲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郎老英雄好走。」郎華率領手下匆匆離去，隱沒在黑暗中。

　　　　　　　第九章　頑童戲賊

　　陸老六見郎華等走了，噓了一口氣。吳剛問道：「那些人是幹甚麼的，這麼囂張？」陸老六忙道：「吳兄不可亂說。那是江南幫中的人物，可惹不得的！他幫中人人武功高強，剛才沒將咱們全都殺了，算我們走運。」吳剛罵道：「他媽的，哪有這麼蠻橫的？老子可不怕他。」

　　陸老六不願多生事端，向手下喝道：「還呆在這裏做甚麼，快去搜索！」他帶來的二十多名手下便分散了在岸邊舟上四處搜尋，尤駿和吳剛也跟著到處尋找。眾人尋了一陣，忽聽水聲響動，一人叫道：「看！那舟子有些古怪。」卻見河道中央有艘小舟，正自向下游飄去。陸老六和手下一齊奔去查看，吳剛也跟了去。尤駿卻心中起疑，留在岸邊不動，向河道中細望。

　　趙觀當時見到江南幫和陸老六兩幫人遇上了，心中只盼兩邊大打出手，自己和含兒便可趁亂走脫。沒想到郎華就此離去，陸老六等四散搜索，情勢大是危險。他轉頭見到青幫的大船，靈機一動，心想：「只能冒險了！」當即悄悄將小舟移近一艘運糧船，輕聲對含兒道：「咱們躲到大船上。」眼見小舟已駛到大船的陰影之下，便取出小刀，割斷了鄰近一艘舟子的繩子，伸手一推，讓那舟子隨波而下。當陸老六等跑去追那小舟時，趙觀趕緊抱起含兒，讓她伸手構著大船的船邊，將她用力一舉，讓她爬上了大船。含兒滾倒在甲板上，正爬起身到船邊去接應趙觀，便聽一人喝道：「賊小子，原來躲在這兒！還不給我滾出來？」

　　出聲的正是尤駿。他留在岸邊，隱約見到一艘小舟上有人影移動，便奔到岸邊，跳入一艘舟中。他不會撐舟，也不想重蹈吳剛的覆轍跌入水中，便展開輕功，只踏上繫住了的舟船，穩穩地奔過了五六艘船，來到趙觀的舟上。但見舟中只有他一人，尤駿伸手抓住了趙觀的衣領，喝道：「小女娃呢？」

　　趙觀無處躲避，登時便被他抓住，心中暗罵：「這禿頭渾蛋倒聰明，沒跟他們一起去追那舟。」口裏說道：「甚麼小女娃？」尤駿揮手便打了他一巴掌，怒道：「渾小子，還跟我裝傻？」趙觀被他打得眼前金星亂冒，罵道：「死臭賊，爛王八，只會欺負小孩兒，有個屁用？」

　　尤駿想起剛才在窄巷中，胯下被這小賊踩的木板打中，猶自疼痛，不禁心頭火起，一抬腿，正踢在趙觀小腹。趙觀吃痛，大叫一聲，口裏仍罵個不停。尤駿道：「你不肯說，我活活打死你。」趙觀罵道：「賊廝鳥，直娘賊，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尤駿大怒，對他拳打腳踢，狠打了一頓。不料這男孩年紀雖小，脾氣卻是極硬，在他毒打之下，仍舊罵個不停，就是不肯說出含兒的所在。

　　尤駿打了一會，也沒轍了，總不成就此打死了他？當下又踢了他一腳，恐嚇道：「你再不說，我割下你的耳朵，剁下你的手指頭。你說不說？」

　　趙觀伸手抹去嘴角邊的血跡，忽然哈哈一笑。尤駿不禁一呆，這男孩當此情境，竟然還笑得出來，罵道：「小渾蛋，笑甚麼？」

　　趙觀心想含兒便在一旁的大船之上，距離甚近，她只要一探頭出來，便會被尤駿看到，心想：「須得趕快騙他走遠一點，含兒才安全。」說道：「我笑你蠢。我若說出那小女娃的所在，你便一定要去找她，是麼？」尤駿道：「廢話！還不快說？」趙觀道：「我是怕你沒本事去找。剛才那小女娃知道自己逃不過你們的魔爪，哭了一陣，便投河自盡啦。你要找她，就跳到河道裏去慢慢找罷。」

　　尤駿半信半疑，說道：「她好端端的怎會去跳河？」趙觀道：「我怎麼知道？大約知道你們要將她賣去青樓，不肯做姑娘，就此尋了短見。」尤駿手一緊，拉著他的衣領將他提起，說道：「你這小子說話不盡不實。小渾蛋，你是甚麼人？為甚麼要帶著女娃逃走？」

　　趙觀心想陸老六和其手下發現那飄走的小舟上無人，不久就會趕回，這北方佬不識得自己，其他人卻都是本地人，自都認得自己，心中念頭急轉，說道：「不瞞你說，我是弄月樓的小廝，叫做小牛的便是。孫嬤嬤給了我三兩銀子，要我帶著小姑娘逃去弄月樓。你瞧，那塢子不是弄月樓的後門麼？我撐了舟子，剛從那兒出來，誰想到被你給逮住了。」

　　尤駿原本便懷疑他是孫嬤嬤派出來的人，聽他這麼說，登時便信了，說道：「小子，你老實說，小姑娘是不是已經送去了弄月樓？孫老婆子叫你說謊，騙我小姑娘跳河自盡了，是不是？」趙觀裝出驚異的神情，順著他道：「咦，你怎麼知道？當真是料事如神。你既然猜到了，我也就不騙你了。你要找小姑娘，便去弄月樓找孫嬤嬤，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不然我那三兩銀子就拿不到手了。」

　　尤駿嘿了一聲，抬頭望向岸邊，正想提聲呼喚陸老六等，趙觀卻道：「且慢！孫嬤嬤精明得很，早將小女娃藏去你們找不到的地方啦。你們大夥一起去弄月樓質問，她來個死不認賬，你也沒法子。」

　　尤駿問道：「她將女娃藏去了何處？」趙觀道：「這地方秘密得很，連陸老六都不知道的。你若給我三兩銀子，我就帶你去。」尤駿聽他要錢，心想這等街坊小廝，只要有錢就肯辦事，便道：「沒問題，我便給你三兩銀子。」

　　趙觀裝出歡喜的模樣，說道：「你說話可要算數。但你別叫上其他人，我只帶你一個人去，你若叫了大夥，我就不帶你去了。」尤駿道：「這卻是為何？」趙觀道：「帶了一大群人，孫嬤嬤定會知道是我洩的密。若只帶你一人，你武功高強，自己去搶出了女娃，帶著人去向孫嬤嬤質問，她就不能賴賬了。」

　　尤駿正猶豫，卻聽趙觀自言自語道：「這女娃有甚麼好了，竟能值一千五百兩銀子？這麼多銀兩，若花在情風館，也夠你享樂一個月了。但若你哥兒倆分著用，便只能玩上半個月，半個月不過十五個晚上，那可怎麼夠啊？」

　　尤駿聽了，心中不禁一動。他原本心眼甚多，當初逃離京城便是他的主意，順手拉了吳剛壯膽，之後也靠了吳剛幫手才順利將含兒一路帶來蘇州。他與吳剛交情原本只是泛泛，逃路時同舟共濟，現在事情將成，所謂「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享樂」，他本已開始嫌棄吳剛，起心想將他撇下。此時聽了趙觀這麼說，更是惡心頓起，暗想：「我大可對姓吳的謊稱小女娃死了，暗中跟陸兄弟講明，讓他照舊賣了小女娃，錢分給他二成，他哪有不願意的？但吳剛又怎會如此好騙？」

　　趙觀望見他的臉色，猜知他的心意，說道：「你悄悄地不要出聲，我這就帶你去找女娃兒，誰也不會知道的。到時你便告訴那姓吳的，說女娃投河自盡了，河邊有許多人都看見的。陸老六是你結拜兄弟，自會助你圓謊。你再讓陸老六出面，將女娃賣去南京秦淮河畔的名院，價錢只有比弄月樓出得更高。你拿了錢，便跟那姓吳的分道揚鑣。過得一陣，再回來這煙水小弄揮霍，豈不是天衣無縫？就算姓吳的之後發現你回到煙水小弄，問你錢從何來，你就說是在賭場贏來的，再給幾個本地人幾兩銀子幫你做證，更是一乾二淨，不留痕跡。」

　　尤駿聽他設想周到，不禁被他說得心動。這時岸邊陸老六和吳剛等已紛紛回來，他便不出聲呼喚，低聲道：「小子，就聽你的。快帶我去找女娃兒，可別玩甚麼花樣。」

　　趙觀道：「你願意給我三兩銀子，我當然不玩花樣。」又道：「我要撐船啦，你還不放開我？」尤駿便放開了他的衣領，說道：「動作快些！」

　　趙觀拿起篙子，將船撐到對岸，轉進了一條窄窄的水巷。水巷兩邊都是白牆黑瓦的矮屋，整潔樸素，正是聞名天下的蘇州民居。每家向著河巷都有水門，水門旁停著三三兩兩的小舟。趙觀將舟子左彎右拐地撐了一陣，盡在那水巷中旋繞，尤駿不多時便完全失了方向。他心中起疑，問道：「還沒到麼？」

　　趙觀道：「就快到了。喂，你幫我瞧瞧，那邊那條巷子的盡頭，可是一間小廟？」尤駿探頭去看，果見遠處似有幾點紅色的燈火，說道：「好像是的。」

　　趙觀道：「你可看仔細了？沒弄錯麼？」尤駿睜目望去，說道：「門前有隻大香爐，沒錯，確實是間廟宇。」發覺舟子停止不進，問道：「就在這兒了麼？」一回頭，才驚覺舟中只剩他一人，男孩竟已不知去向。

　　尤駿大怒，站起身四處張望，但見水巷中一片漆黑，兩邊的民居寂靜無聲，哪裏有男孩的身影？他想伸手拿篙子，卻見那篙子竟自漂浮在數丈之外，自是被男孩故意扔入了水中。尤駿一籌莫展，又急又怒，只能站在舟中跺腳，暗罵這小男孩奸滑無比，明明只是個八九歲年紀、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童，竟有本事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上。他一籌莫展，只能站在舟中跺腳。

　　　　　　　第十章　青幫糧船

　　趙觀自幼生長在蘇州，對附近的水巷自是極為熟悉，這時將尤駿騙入九曲十八拐的水巷之中，自己便趁機跳上岸，從瓦屋間的窄巷中溜走了。他奔回煙小弄後的河道，見陸老六等都已散去，便悄悄跳入一艘小舟中，來到青幫大船之旁，沿著船繩攀上了大船。他蹲在甲板上，低聲喚道：「含兒，你在哪裏？是我趙觀。」

　　船角落一個黑影奔上前來，說道：「我在這裏。你沒事麼？」趙觀笑道：「你的好哥哥沒事。那禿頭渾蛋已被我騙走啦。」

　　月光下含兒見他鼻青目腫，被打得甚慘，不禁流下眼淚。她方才眼見趙觀身受毒打而堅不肯透露自己的所在，心中對他萬分感激，只覺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自己便叫他一百聲好哥哥也不夠補償，泣道：「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趙觀笑道：「因為你是我的親親乖妹子，我自然要對你好啦。」含兒見他嘴角破裂，說話時牽動嘴角，似乎甚是疼痛，哭道：「你別說話啦，我替你擦擦臉。」拿出手帕，沾了一點水，輕輕替他擦去臉上血跡。但見他一張俊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好不心痛，一邊擦一邊流眼淚。

　　趙觀剛才被尤駿狠打一頓，初時還沒感覺，現在才感到全身無處不痛，罵道：「他媽的賊廝鳥，我總有一日要討回這頓打！」他見含兒哭個不停，笑道：「痛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哭甚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手帕包打開了，裏面正是從情風館帶出來的點心，說道：「你剛才沒心情吃，現在可餓了罷？」

　　含兒果真餓壞了，拿起一塊千層糕來吃了一口，說道：「你怎麼不吃？」趙觀道：「你我不分彼此。你看我挨打，心痛流淚；我看你吃東西，肚子也就飽了。」含兒聽他胡說八道，也不禁笑了。

　　趙觀望著她吃點心，忽道：「一年多前，有個弄月樓的小姑娘受不了折磨，晚上偷偷逃走了。後來她被捉回去，被孫嬤嬤打了個半死。這小姑娘我見過的，長得很白淨漂亮，跟你差不多年紀。那孫嬤嬤以嚴厲出名，對手下姑娘最是心狠手辣。那小姑娘被捉回去後不到一個月，便上吊自殺了。」說著嘆了口氣。

　　含兒自見到這趙觀以來，便聽他油嘴滑舌，滿口笑謔，這是第一回聽他正正經經地說話。含兒心中省悟：「原來他拚命救我，就是因為怕我會跟那小姑娘一樣下場。」心中感動，問道：「那孫嬤嬤為甚麼要對小姑娘這麼兇？」趙觀道：「她要小姑娘學習怎樣接客，小姑娘不聽話，不能幫她賺錢，她就又打又罵。」含兒又問：「甚麼是接客？就是接待客人麼？」

　　趙觀生長在妓院，自然清楚妓院的勾當，但他年紀還小，對男女之事也並非十分明白，見她不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便道：「這種事情，你還是別知道得好。總之那孫嬤嬤唯利是圖，眼中只有金錢，對手下姑娘全不當人看待。恩客只要肯付錢，要求甚麼她都答應。」

　　含兒聽了，雖不大明白，也知道那是十分可怕的事。她呆想了一陣，問道：「你家是叫做情風館罷？你們那兒又是如何？」趙觀道：「我們情風館自然不同。我娘便是情風館主劉七娘，她最照顧愛惜手下的姑娘了。姑娘們若是不願見甚麼客，她總有辦法保護她們，不讓她們受半點欺侮。我們院子在蘇州當紅了這許多年，號稱江南第一名院，可不是浪得虛名。」言下甚是驕傲。

　　含兒悠然道：「我要能去你們那兒就好了。」趙觀笑道：「咦，怎麼，周大小姐不想回家了麼？」含兒一愣，說道：「我當然想回家。但我……我怎樣才能回家？」趙觀道：「我有個主意。這運糧船不日就要北上進京繳納白糧。我們便躲在這船上，跟著到京城去。」含兒大喜，拍手說道：「好極，好極！」

　　趙觀見她歡喜，微微一笑，心中卻知道事情不會這麼容易。這運糧船乃是青幫的船隻，運糧之務極為嚴謹，怎能容他兩個孩童搭順風船？但他此時只覺頭痛欲裂，心想明兒再想辦法不遲，便閉上眼睛，靠在甲板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含兒坐在他旁邊，心中想著不久便可以回到家中，滿心喜悅，不多時便也睡著了。

　　次日天還未明，含兒便被趙觀搖醒，迷迷糊糊中但聽趙觀道：「要開船了，我們得快躲起來！」拉著她矮身奔到艙門口，鑽進船艙。但見艙裏滿滿的都是麻袋，袋袋相接，幾無空隙。趙觀拉著含兒從麻袋之間硬擠過去，來到艙後，在一隻麻袋上找到一塊勉強可以容身的空處。趙觀用力推開了幾隻麻袋，又搬過兩隻較小的麻袋擋在入口，這空處便如一個小房室般，剛夠兩個孩子並肩而坐。艙中極為氣悶，趙觀低聲道：「現在天色還早，你再睡一忽兒罷。遲點我出去給你偷早餐來吃。」含兒點了點頭，但心中害怕，再也睡不著了。

　　天色初明，便聽甲板上有人大聲呼喝，叫拔錨啟程。船身緩緩移動，沿著河道駛去。趙觀和含兒從板壁的縫隙望出去，但見另兩艘大船也開始行駛，前後左右又多出了其他相似的大船，竟有數十艘之多，每艘都滿載著大包的麻袋。含兒從未見過這等情景，甚覺新奇。

　　此時春暖三月，正是白糧開幫起運的時節。明朝中葉後，漕糧皆由軍隊專責運送至京城，而唯有由江南蘇州、松江、常州、嘉興和湖州五府輸納的「白糧」是由民間運送。所謂的白糧，即是這五府中的一州二十四縣所生產的白熟粳米和白熟糯米等優質品種，專供宮廷、宗人府和京師百官享用，被稱為「上供玉食」。每年五府需輸納的白糧約為二十萬石，各州縣收齊糧米之後，船隊便各自成幫，一齊開航，稱為「開幫起運」。因這一路沿漕河北上，三千餘里的航程，途中洪閘淺溜、風浪河災、土豪劫掠，路途極為艱險，各船隊為了互相支援照顧，組成了所謂的「船幫」，乃是一個民間的秘密幫會，也稱為「青幫」（作者註）。之後明朝漕運日趨廢弛，青幫也開始非法承攬官方的漕運，六個「有漕省分」，即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河南和山東的漕糧，很多都是由青幫的船隻和幫眾冒官承運，甚至一部分自山東至天津的海運（稱為遮洋運）也由青幫的海船承運。以此青幫幫眾廣佈，勢力龐大，在嘉靖年間已有數萬幫眾，乃是當時最大的秘密幫會。

　　蘇州府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白糧負擔亦重，每年需向京師輸納五萬餘石。此時從蘇州府開出的船隊共有一百一十七艘，浩浩蕩蕩，極為壯觀。趙觀幼時常常跑來運河邊上看糧船開幫起運，領幫的青幫頭目站在領航大船的船首之上，揮著青色大旗，一聲令下，百餘艘大船同時張帆啟行，好不威風。大船七月到京，繳交白糧之後，便承載各色各樣的北方貨物南下，於十月中旬紛紛回返蘇州。那時總有盛大的市集，買賣北貨，傳道消息，熱鬧非凡。

　　趙觀偶爾聽跟船漢子們說起船隊離開蘇州後的種種新鮮見聞，甚覺嚮往。這回湊巧上了糧船，他倒也遂了夙願，得以離開蘇州去開開眼界，心下甚是高興。

　　〔作者注：所謂「青幫」或「漕幫」，實際上是在清朝雍正年間才成立的幫會。當時清朝政府為了加強漕運，懸榜招賢，將漕運工作下放民間，民間因而有了以承攬漕運為中心的組織，稱為「漕幫」。因幫眾用青布包頭，也稱為「青幫」。這幫會在雍正之前應是不存在的。明朝中葉以後，六省的四百萬石漕糧全由專職的國家軍隊運送，稱為「運軍」；唯有數量較少的二十萬石「白糧」始終由民間運送。至於明朝時運送白糧的船隊是否有結為幫派，此幫派能否插手軍隊專運的漕糧，則史無可考，應出於小說家的編造。〕

　　　　　　　第十一章　水底功夫

　　卻說糧船離開蘇州之後，最初一段路甚是平靜，船隊沿著大運河航行，經滸墅關、望亭，來到無錫，當夜便在無錫停泊。趙觀伺機溜出船去，偷了一些燒餅回來，與含兒兩個悄悄吃了。他還順手取了一對無錫泥娃娃，帶回來給含兒玩。含兒喜歡極了，整夜把玩，愛不釋手。晚上兩人便靠在麻袋上睡了。

　　次日船又開航，午間到達常州府。趙觀正想跑出去張羅午餐，卻聽艙門響動，一個水手走了進來，正撞見兩個孩子，一呆之下，大叫起來：「有人躲在船上！」這麼一嚷嚷，其餘水手也都奔來，趙觀和含兒無處可躲，登時被眾水手七手八腳給抓了起來，押到甲板上去，來到一個頭包青布的漢子面前，看來像是船上水手的首領。押著含兒的高大水手道：「甘總部，這兩個孩子躲在船艙中，請問該如何處置？」

　　那甘總部還未回答，押著趙觀的矮小水手粗聲道：「幫中規定，閒雜人等闖上青幫糧船，格殺勿論！這兩個雖是孩子，也不能放過。」高大水手遲疑道：「這兩個娃兒不過八九歲，多半一時貪玩跑上船來，不似有所圖謀。我等豈可濫殺無辜？」矮小水手搖頭道：「你可記得去年常州蔣老大的船被水鬼弄翻，五千石的白糧就此淹沒，搞鬼的正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壇主大發雷霆，那筆債至今還沒賠完，我等怎可大意？」說著望向甘總部。

　　甘總部顯然較為聽信這矮小水手，點頭道：「這兩個娃兒形跡可疑，說不定便是對頭派來的臥底。運糧大事，半點輕忽不得。你們今夜將人殺了，沉入運河便是。」趙觀和含兒對望一眼，心中驚恐交集。那高大水手心中不忍，說道：「人命關天，我瞧還是該先向田領幫報告了，再做計較。」

　　便在此時，卻聽外面銅鑼聲響，噹噹、噹噹噹、噹噹，正是召集各船總部的訊號。甘總部站起身道：「這點芝麻小事，怎能去煩擾田領幫？快將他們押去後艙，仔細關了起來。」

　　兩個水手應了，便將趙觀和含兒提出前艙。趙觀從高大水手口中聽出一線生機，情急之下，放聲大叫：「田領幫，田領幫！殺人啦！救命啊！」提他的矮小水手忙捂住了他的嘴。此時銅鑼剛響過，各船的總部都紛紛上岸聚會，他這聲叫喊許多人都聽見了，紛紛回頭。岸上眾船總部當中，為首的是個身形極其魁梧的大漢。那大漢聽到孩童的尖叫聲，轉頭望去，正見兩個漢子手中各提著一個孩童，匆匆跑進後艙，便提聲叫道：「甘總部，怎麼回事？」聲音宏亮，從岸邊傳來，猶自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

　　眾目睽睽之下，甘總部甚覺窘迫，回道：「啟稟田領幫，沒什麼大事。兩個頑童跑上我船，被手下搜出了，我自會處理。」那大漢田領幫道：「你打算怎麼處理？」甘總部道：「依幫規處置。」田領幫嗯了一聲，說道：「且不忙。聚會完後，將人帶上我的船，我來處置。」甘總部只得應了。

　　午時之後，趙觀和含兒被帶上最大的一條船，來到那大漢田領幫面前。他身邊站站坐坐，另有十多人，想來都是各大船的總部。趙觀手腳被綁，坐在地上，抬頭向田領幫打量去，卻見他高大得出奇，坐著猶似常人站著那麼高，筋肉盤結，一身粗布衣衫，腰間掛刀，濃眉大眼，形貌甚是威武。趙觀心中動念：「這人看來像是個爽快耿直的漢子，我瞧他絕不會下手殺死兩個孩子。」

　　但聽田領幫開口道：「小娃子，你叫甚麼名字？從哪裏來？為何偷上我青幫糧船？」聲音宏亮，語氣嚴厲。

　　趙觀從容答道：「我姓趙，單名一個觀字。我是蘇州人，偷上你船是為了送這小姑娘回家。這小姑娘乃是周大學士之女，被惡人拐賣至蘇州煙水小弄。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助她逃出人口販子的魔掌，打算搭順風船，送她回家去。」

　　田領幫見他毫不畏懼，口齒清晰，所說更是鮮聞奇談，心中甚奇，轉頭問含兒道：「他這話可真？」含兒點頭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田領幫低頭向趙觀打量，但見他面容俊美，滿臉機靈的神氣，一時不知該不該相信他，又該如何處置這兩個孩童。他沉吟道：「我們吃江湖飯的人，幫規嚴謹，你所作雖是義舉，但你偷上我們的糧船，仍是死罪一條。該當如何處置，我也不能違反幫規。」

　　趙觀聽他口氣鬆動，心想：「這人看來頗重道義，心中並不想殺我。但要他當著眾人的面饒我一命，非得讓這些人都心服口服不可。」當下大著膽子說道：「這樣罷，你是走江湖的人，我也是走江湖的人。我便跟你打個賭。賭贏了，我向你討我和小姑娘的命，並請你准許我護送她回京師。輸了，我小命一條，你拿去便是。」

　　田領幫更覺稀奇，這小孩不過八九歲年紀，當此情境，竟然並不驚慌哭泣，跪地求饒，竟還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一派江湖口吻，可又不似會絲毫武功的模樣。他問道：「你要賭甚麼？」

　　趙觀道：「就賭我能在水底待得比你久。」此言一出，艙中眾人都哄笑了起來。一人道：「小娃子，你可知田領幫的外號是甚麼？」另一人道：「田忠大哥號稱『蛟龍刀』，水下功夫最是要得。你甚麼別的不比，卻跟他比水底功夫？」

　　豈知趙觀卻笑道：「你可知道我的外號是甚麼？」眾大漢沒想到這小孩兒也有外號，都是大奇，問道：「是甚麼？」趙觀道：「我外號叫做『水底魚』。你蛟龍還得不時探出水面透氣，我水底魚可是一輩子住在水中，更不用露出水面。」

　　眾人聽了，都不相信，慫恿道：「田領幫水底的本事從未輸過人，不如便跟這小孩兒比上一比，讓他知道厲害！」「田領幫，給他點顏色瞧瞧！別讓個小孩兒看低了咱們青幫。」

　　田領幫見這小孩誇口，心中將信將疑，當下說道：「好！我便跟你賭了。來人，解開了他的束縛。」眾總部都想瞧這熱鬧，高聲叫好，一個漢子便過來替趙觀解開手腳束縛。

　　趙觀活動手腳，臉露微笑，神色自若。周含兒在旁看了，只擔心得臉色發白。趙觀向她一笑，轉身向田領幫道：「田領幫，下水之前，我還有個小小請求。」

　　田領幫問道：「怎麼？」趙觀道：「我想喝一袋酒。」眾漢子都笑了，說道：「小小孩童，喝甚麼酒？」趙觀瞪眼道：「我趙觀喝酒可是有名的。你們若有膽量，不妨來跟我賭酒，我的贏面可比賭甚麼水底功夫要高上十倍不止。」眾人都大笑不信。

　　田領幫道：「好，拿酒來！」便有人拿過一袋烈酒。青幫中人都是粗魯漢子，終日在日頭下糧船上揮汗賣力，喝酒自是喝烈酒。

　　趙觀接過了，哈哈一笑，拔去酒塞，仰頭便喝，咕嚕咕嚕，竟真喝下了小半袋。他抹抹嘴巴，將酒袋遞過去給田領幫，說道：「田領幫，我敬你！」田領幫見他喝酒爽快，便接過了，也仰頭喝了一大口。趙觀輪流敬船中其他總部，每次都仰頭喝上一大口，不多久便將一袋酒喝完了，讚道：「好酒！」他抹抹嘴巴，提著空酒袋來到船弦邊上，向田領幫道：「咱們這就開始麼？」

　　田領幫眼見這小孩兒舉止特異，不敢怠慢，解下腰刀，脫去上衣，束緊腰帶，向身邊總部交代道：「你們這兒都是見證。我和這位小兄弟打賭，誰在水裏待得久，誰便贏了。誰先探出頭來，便算輸了。你們數到三，我們便一起下水。」眾人興高采烈地應了。其他船上的水手聽說了，也都來到船邊一睹好戲。

　　但聽眾多總部水手齊聲數至三，田領幫和趙觀一齊從船邊跳入水中。河水黑沉沉地，眾人只隱約見到兩人的身形在水底下漂浮，高聲喝采，為田領幫加油，河面上一片喧鬧。

　　過了許久，兩個人都沒有探頭出來。眾人更是興奮，呼聲愈高。含兒也伏在船弦邊上觀看，心中又是擔心，又是焦急，暗暗禱念：「希望趙觀能贏，希望趙觀能贏！」但她心想趙觀不過是個小小孩童，水底功夫怎能勝過那船幫的首領？兩眼直望著水面，咬緊嘴唇，一顆心跳得如打鼓一般。

　　又過了許久，忽聽喀剌一聲，一人探出頭來，竟是田領幫，大口呼氣。旁觀眾人大驚失色，都大叫起來，惋嘆不已。過了半刻，趙觀也從水中探出頭來，臉色蒼白，大聲嗆氣，似乎喝到了水。田領幫伸手抓住了他，拉著他泅到船旁，水手們忙將二人拉上船去。

　　趙觀跪伏在船板上，不斷嘔水，模樣極為狼狽。周含兒搶到他身邊，大叫：「趙觀！趙觀！你沒事麼？」趙觀臉色蒼白如紙，卻笑了起來，抬頭望向田領幫，一邊嘔水，一邊喘息，一邊斷斷續續地道：「我……我可……贏了罷！」

　　田領幫凝望著他，點頭道：「不錯，小兄弟，我認輸了。我田忠說話算話，我不殺你，並准許你和小姑娘搭我的船，送她回京城去！」

　　此言一出，旁觀眾總部水手都驚奇不已，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卻沒有一個不服氣的。周含兒大喜，伸手抱住趙觀，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經過這場賭試之後，領幫田忠對趙觀好生敬佩看重，與他兄弟相稱，並讓兩個孩童住在自己的艙房隔壁，好吃好住。周含兒死裏逃生，對趙觀道：「那時可擔心死我啦。沒想到你水底功夫竟這麼了得！」趙觀只是微笑不答。

　　　　　　　第十二章　小姐回家

　　這日船隊將近揚州，趙觀跟著田忠站在船頭，忽然心中感到一陣不安，說道：「田大哥，咱們快到揚州了麼？」田忠道：「明日應能到達。」趙觀凝思一陣，忽然問道：「江南幫跟你們青幫有仇麼？」田忠一呆，說道：「小兄弟何出此問？」

　　趙觀道：「我在蘇州時，聽到有個叫做郎華的，是甚麼江南幫的三頭目，他將哨站裏的官兵殺了，換上官兵的服色，說要混上你們的船，穩著別露出痕跡，到了揚州府再動手。」他記心甚好，那夜聽到郎華等的言語，便記在心中，此時他見田忠一路對自己極好，覺得必得讓他知道，便說了出來。

　　田忠聞言大驚，說道：「當真？我立刻就去查察！」果不其然，在田忠暗中查察之下，當夜便揪出了混入船上的奸細，這些人假扮成官兵，隨船而行，船上其他人竟全無留心。田忠又連忙聯絡左近青幫幫眾，齊來協助抵禦，才阻遏了江南幫的劫糧陰謀。

　　田忠回想起其中驚險，不禁背上冷汗淋漓，心想：「若非趙小兄弟的消息，險些便要出大事！」不禁慶幸當時自己饒了這個孩子沒殺，對他只有更加敬重禮遇。趙觀和周含兒一路坐青幫的糧船北上，吃喝遊玩、觀賞風景，這一程竟走得極為順暢愜意。

　　不一日，田忠所領船隊順利到達京城。將要下船之前，趙觀與田忠道別，忽道：「大哥，這一路上你對我好生照顧，我對你也不能隱瞞欺騙。那時我跟你打賭比試水裏功夫，小勝一籌，其實全靠了作弊。」

　　田忠一呆，說道：「甚麼作弊？」趙觀道：「我那時故意向你討酒喝，喝完後將空的酒袋子裝滿空氣，帶入水中，藉著袋中空氣在水中呼吸，才能在水裏待得比你久。」

　　田忠聽了，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好聰明！」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原本不必讓我知道，卻仍舊說出實情，足見你光明磊落。再說，若不是你，我也絕難拆穿江南幫的計謀。老哥哥欠你良多，又哪會去在意這點小事？」

　　趙觀笑道：「我當你是朋友，因此不能騙你。不說出來，我往後心裏都要不安穩。」田忠極為感動，說道：「趙小兄弟，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孩子。等你大一些後，若有意加入我青幫，我田忠一定極力向香主推薦引進。」趙觀一笑，說道：「先多謝大哥了。」心中卻想：「我最怕吃苦，你們年年運糧這等苦差事，我可是幹不來的。」

　　趙觀與田忠道別後，便帶著周含兒下船入城。他向人詢問，很快便得知周府在城南，租了輛馬車，陪著含兒來到周家大宅門外。趙觀見那府第極為宏偉壯觀，他這輩子哪裏見過這等京城大官的宅府，不禁嘖嘖稱奇，向含兒道：「沒想到你還真是位貴宦人家的千金小姐，這一路上可沒騙我。好啦，周大小姐，你這不是回到家了麼？」

　　含兒望見久違不見的家門，如在夢中，忍不住喜極而泣，忽然拉起趙觀的手，說道：「你跟我一起回家，好麼？」

　　趙觀卻搖了搖頭，他無心去見含兒的父母，隨口道：「青幫的船就要起錨了，我可不能讓田大哥等我。」含兒心中極為不捨，說道：「趙觀哥哥，你別走，好麼？」趙觀笑道：「啊喲，周大小姐難道想留我下來，在你們府裏當差，供你使喚麼？」

　　周含兒一呆，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爹爹媽媽見你，向你道謝。」趙觀搖了搖頭，神色嚴肅，說道：「我不要你爹媽向我道謝，也不要你向我道謝。我只要你一輩子記著我的好處。」周含兒見他說得正經，凝望著他，也正色道：「我答應你。」

　　趙觀卻哈哈大笑，說道：「我跟你開玩笑的。周大小姐，再見啦！」回身便走，轉眼消失在街角。

　　含兒自那夜在後院被尤駿和吳剛二人擄走，到此時重回家門，已有大半年的時光。周明道夫婦在京城中遍尋愛女不獲，原已不存希望，此時見她竟平安歸來，都是喜出望外。父親抱著她涕淚縱橫，母親連忙上香叩謝菩薩。父母問起她失蹤和回家的經過，含兒一一說了。周明道聽說她是被兩個皇宮侍衛擄走，連忙通知好友京城楊提督，請他下令通緝捉捕尤吳二人。含兒父母得知千里迢迢護送她從蘇州回到京城的，竟是個年僅八九歲的妓院老闆的兒子，都甚覺不可思議。周母乃是虔誠的佛徒，認為小男孩定是觀音菩薩派出的使者，專為保護含兒而化身下凡；周父則猜想這必是江湖奇人，多半因練特異功夫而使外貌有如孩童，實際應已是成人。

　　含兒卻知道趙觀並非甚麼菩薩使者或江湖異人；趙觀便是趙觀。那天夜裏，含兒躺在閨床上，擁著錦緞暖被，想著趙觀又輕蔑又調皮的笑容，又精靈又愛捉弄人的眼神，又俊美又可厭的表情，和這一路上與他相處的種種情景，心頭一陣溫暖，嘴角露出微笑，良久才沉入夢鄉。

　　那時含兒自然不知，她能在溫暖的被窩裏安睡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數年後的一個冬夜，一群官兵打著火把衝入她家，不由分說，便將周明道五花大綁地押走。含兒和她母親兩個嚇得臉色蒼白，六神無主。她問母親：「他們為甚麼抓走爹爹？」周夫人只是搖頭流淚，說道：「娘也不知道啊。」

　　過了幾日，含兒跟著母親去牢裏探望她爹爹，替他送飲食衣物進去。她看到平時雍容華貴的父親身穿囚衣，坐在污穢腥臭的地牢裏，身上滿是受刑後的傷痕血跡，只嚇得不停流淚。她爹爹已不大能說話，嘶啞著聲音對夫人說周家將大禍臨頭，要她趕快帶女兒遠走避禍，又要含兒乖乖聽娘的話。第二日，城中便傳出要抄周家的消息，周夫人記著老爺的吩咐，流淚匆匆收拾了家中金銀，帶著女兒連夜投奔鄰近的親戚。含兒跟著母親奔波跋涉，連著去投靠十多家近親好友，百般求懇，卻都被拒於門外。那年冬天的風雪特別嚴寒，母女倆流落鄉野，無處可依，最後來到了幾百里外的高郵，找到周老爺的表兄李叔叔家裏。李叔叔心中不忍，收留了她們，為怕被人發現，便讓她們住在後院的馬棚裏。

　　周夫人和女兒在李家住了幾日，便傳來周大爺在獄中受酷刑慘死的消息。周夫人聞訊痛哭不止，幾度昏厥，不斷叫道：「老爺子啊，我竟再也見不到你一面了！」馬房寒冷，她精神受打擊下，再也抵受不住，不久便染上了寒病，拖了半個月便去世了。周含兒一月間雙親俱亡，她年方十歲，自幼嬌貴，遭此身世大變，每日除了哭泣外，甚麼也不會。

　　李叔叔聽說官府追查得緊，為怕受株連，心想：「我冒險收留她母女在此過冬，已足夠義氣了。現在周大嫂死去，這個女兒又不能繼承他周家香火，養大了她有甚麼用？若是收留她，只怕我家亦有滅門之禍。」便聯絡人口販子，將她輾轉賣去了蘇州煙水小弄的天香閣。

　　天香閣的夏嬤嬤先派人來看過，見含兒是可造之材，和李家講定了價錢，便遣人來將她接去。那時是春末夏初，含兒跟著天香閣的石阿姨離開高郵，來到蘇州，直趨煙水小弄。她二度來此，情境已是天壤之別，這時她已無家可歸，自也沒有人能領她離開小弄，送她回家；她不再是千金小姐，而是賣斷身契的窯姐兒。院子裏的日子自不好過，鴇母夏嬤嬤兇狠嚴厲，手下姑娘往往一點不從她意，便是打罵兼施。含兒來到天香閣後，沒有一日吃得飽足，沒有一夜睡得安穩。幾千個日子過去，她從女娃兒長成了姑娘；幾千個夜晚下來，她愛哭的眼淚也早已流乾了。

　　許多年以後，周含兒才終於熬出頭來，成為天香閣的頭牌花娘。她自然無法逆料，那年她被惡人劫持來到蘇州，險些被賣，是否早預言了此生將落入風塵的命運？

　　含兒年紀大些後，才明白自己家破人亡的因由。那時她爹爹的一位好友在京中觸犯了大臣嚴嵩，嚴嵩把持政權多年，權勢熏天，將所有異己趕盡殺絕，她父親因此受到牽連，被捕下獄，慘死牢中。含兒心中痛恨，但她一個流落風塵的孤弱女子，能僥倖保住一條性命已屬難得了，還有甚麼可說的？

　　然而她心中對這場橫禍還有一個傻念頭。或許自己會遭此厄運，乃是因為她沒遵從那個黑衣人的囑咐，因粗心而未曾將那封重要的信交到瑞大娘和寶兒手中？黑衣人死去之後，是否真變成了惡鬼來詛咒自己？她不知道，只感到十分的懺悔和過意不去。她將那封信小心保存，期待瑞大娘和寶兒有一日會來向她收取；她幻想著或許到了那一天，自己就能贖清罪愆，脫離風塵中的苦難日子。

　　除了那信之外，另一件她隱密懷藏的事物，則是一方手帕。那是趙觀曾用來包起給自己吃的小點心的帕子，雖然粗糙陳舊，她卻珍若性命。

　　她初來到煙水小弄時，也曾向人打聽情風館和趙觀的消息，才驚聞情風館不幸遇上祝融之災，一把大火燒成了平地，館內的姑娘和伴當全燒死了，小廝趙觀也在其中。周含兒心中悲痛，曾偷偷來到燒毀的情風館旁，獻上一束鮮花，默默禱祝，灑淚祭告那個曾經冒險帶她回家，卻永遠不會再出現的男孩兒。

　　　　　　　第十三章　青竹姑娘

　　卻說那時趙觀送了含兒回家，離開周家大宅，想起自己這一路北上玩得十分開心，並順利護送含兒回到幾千里外的京城家中，心中甚覺輕鬆得意，吹起口哨。走不多遠，忽見兩人迎面走來，一邊一個，陡然伸手將他挾持住。趙觀一怔，想躲避已然不及，卻見那兩人好面熟，卻是曾在蘇州打過交道的尤駿和吳剛兩個侍衛。

　　兩人將他架到小胡同冷僻處，往地上一摜，惡狠狠地瞪著他，尤駿冷笑道：「渾小子，你好啊！」吳剛按捺不住心中怒氣，伸腿便往他身上踹去，口裏罵道：「小雜種，小渾蛋，你跟我們有何冤仇，為何要阻了我們這筆財路？」

　　趙觀吃痛，跌倒在角落，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唯一相識的田忠遠在運河口的船上，此刻落入這兩個對頭手中，眼看一頓好打是逃不掉了，這兩人惱怒之下，便打死了自己也不奇。他抱著頭縮在牆腳，心中念頭急轉，一時卻想不出脫身的法子，身上又被踢了好幾腳，疼痛難忍。

　　便在此時，兩人的拳腳卻忽然停下了，但聽尤駿喝道：「甚麼人？」趙觀甚奇，抬頭望去，卻見一個白髮老婦站在胡同口，冷然望著尤駿和吳剛二人。

　　吳剛回頭瞪視那老婦，伸手去推她，喝道：「看甚麼？還不快滾一邊去！」不料他的手更未能碰到老婦，便忽然大吼一聲，好似被熱油炙傷了一般，接著翻身滾倒在地，全身發抖，口吐白沫。尤駿一呆，拔出刀來，喝道：「何方好友？報上名來！」老婦冷笑道：「誰是你好友？」左手一揮，尤駿忽然如一根木頭般直挺挺地仰天摔倒在地，似乎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趙觀驚奇已極，忙爬起身，定睛看去，卻見那老婦眼中閃爍著狡獪的光芒，向自己眨了眨眼睛。趙觀登時想起一人，揉揉眼睛，只覺難以相信。

　　卻聽那老婦粗聲罵道：「下三濫的狗侍衛，今日要叫你吃點苦頭！」從懷中取出一支碧綠的竹管，約有一尺長短，她將竹管的一頭指向地上的尤駿，尤駿忽然尖聲慘叫起來，淒厲已極，直如鬼哭神號。老婦伸腳踩上他的咽喉，尤駿便再叫不出聲來，只喉頭發出咿呀之聲。老婦收回腳，手中竹管隨意揮動，尤駿如同被一束無形的絲線纏住一般，如何滾動掙扎，都逃不過那竹管的掌握。她又如法炮製吳剛，吳剛痛得臉色發青，狀極痛苦。

　　老婦森然道：「你兩個抓了小女娃去賣，不是好人，但罪不至死。我折磨你們兩下便夠，自有人來收拾你。」說著撤回竹管。尤駿和吳剛如釋重負，全身如癱瘓了一般，只能躺在地上喘息。老婦抬頭對趙觀道：「小孩兒，走罷！」

　　趙觀只看得目瞪口呆，忙跟了上去。老婦領著他左曲右拐，來到另一條僻靜的胡同裏，卻見老婦伸手擦去臉上裝扮，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秀面，鳳眼含笑，美艷已極。趙觀又驚又喜，叫道：「竹姊，真的是你！」那女子果然便是情風館三大頭牌之一的青竹姑娘。

　　趙觀衝上前抱住了她，笑道：「好姊姊，你怎會來到這裏？你是來找我的麼？」青竹伸手在他額頭打個爆栗，笑道：「你偷偷離開蘇州，一去不回，若沒人出來追你，你娘可不是要急死了麼？」趙觀吐吐舌頭，說道：「娘一定惱我得很，好姊姊，你快幫我在娘面前說說好話，要她打我打輕一些。」

　　青竹笑道：「說甚麼好話都沒用的。娘娘賞罰分明，你這次擅自離家出走，數月不歸，一頓好打是逃不過的了。」趙觀不禁唉聲嘆氣。青竹又道：「話說回來，你這番千里護送周小姑娘回家，途中的所作所為，娘娘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終於下定了決心。」趙觀問道：「下定決心甚麼？」青竹正色道：「下定決心收你為徒。」

　　趙觀一呆，說道：「收我為徒？媽要我做姑娘接客麼？」他想起娘常對他說：「渾小子，算你走運，生成個男兒。若是個女兒，又長得這般標緻，我非將你教成情風館的當家花娘不可。」當時妓女生了女兒，絕大多數都隨母親投入娼門，有的從小在母親提攜教導下，能歌善舞，加上在院子裏耳濡目染，熟悉待客承歡的種種訣竅，年紀很小就可以出道，比買來的姑娘更加容易走紅。又想起母親也常若有憾焉，向他道：「你要是個姑娘就好了！以後可以繼承老娘的家業。」有時橫眉怒目地向他道：「你別以為生了一張俊臉蛋，以後可以去做人家兔兒。我告訴你，姑娘身入風塵還可以，男兒須有志氣，你若為貪錢、貪好日子下海去，老娘第一個不放過你！」

　　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青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啐道：「胡說八道，甚麼要你做姑娘接客？你這話被娘娘聽到，她非多打你五十板不可。」

　　趙觀拉著她的手，央求道：「好姊姊，你快跟我說說，娘幹麼要收我為徒？」

　　青竹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管，便是她剛才折磨尤吳二人時所持，說道：「娘娘要收你為徒，便是要教你這玩意兒。」

　　趙觀望著那竹管，想起尤吳兩人在地上翻滾掙扎的慘狀，不禁身上寒毛倒豎，問道：「好姊姊，你這是妖術麼？」他心中懼怕，連說話的聲音也顫了。

　　青竹笑道：「這不是妖術，是仙術。其中秘訣，等你拜師入門後，娘娘自會一一傳授。好啦，咱們還有事情去辦，這就走罷。」

　　趙觀心中又是驚疑，又是好奇，忙跟著青竹去了。青竹容色太過艷麗，為免引人注目，一路上都裝扮成個老婦。兩人結伴離開京城，南下來到南京應天府。青竹帶著趙觀在客棧下榻，晚上二人同宿一間客房，青竹忽道：「阿觀，我給你看一件事物。」從懷中取出一包粉末，色做淡黃，又從袋裏小心地取出一枝線香。趙觀問道：「這是做甚麼的？」

　　青竹道：「這是一種奇門毒藥，叫做酣夢粉。連續三日將它下在人的飲食裏，再用這酣夢香催動，那人就會昏睡過去，怎麼都叫不醒，有如死人。次日醒來，卻半點不覺得有何異狀。」

　　趙觀甚是好奇，問道：「真的麼？」青竹道：「你不信麼？要不要試試？」趙觀望向她，忍不住問道：「怎麼試法？」青竹笑道：「這三日來我已在你食物中下了這酣夢粉，我現在一點起這香，你就會昏睡不醒，明兒醒來，又好像沒事一樣。」

　　趙觀大驚道：「你對我下毒？我怎麼都不知道？」青竹抿嘴笑道：「我對你下毒，怎能被你知道？下毒就是要下得神不知，鬼不覺，才算是箇中高手。」

　　趙觀又是緊張，又是好奇，說道：「竹姊，你便點起這香，讓我瞧瞧這酣夢粉是不是真有這麼厲害。但你得答應我，告訴我你前幾日是怎樣對我下毒的。」

　　青竹微笑道：「成。我點香了，你上床去睡好罷，你在這兒昏睡過去，我可抱不動你。」趙觀笑道：「我偏不去，就要你抱。」青竹白了他一眼，啐道：「我便讓你躺在地上受凍著涼，也不抱你這小壞蛋！」趙觀嘻嘻一笑，跳上床去，拉過被子蓋上，說道：「好啦，我睡好了，你點香罷。」

　　他眼望青竹將那香湊近火燭點燃了，香頭冒出輕煙裊裊，卻沒聞到甚麼，說道：「這香沒有味兒啊。」青竹道：「就是沒有味兒。若有味兒，豈不引人疑心？再說……」便在此時，趙觀腦中忽覺一陣強烈的昏沉，竹姊的下半句話還沒聽見，他已沉沉睡去了。

　　次日醒來，趙觀只覺睡了一個好覺，伸伸懶腰，跳下床來，見青竹已然起身，坐在桌旁撫弄著那支青竹管。趙觀揉眼道：「竹姊，你這麼早就醒啦？」

　　青竹微笑回頭，問道：「睡得怎樣？我的酣夢粉不壞罷？」趙觀這才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得心癢難熬，說道：「你快跟我說，你是怎樣對我下毒的？」

　　青竹道：「這還不容易？你吃飯前，我將一丁點兒的酣夢粉灑在你的筷子上，你吃第一口飯，就中了我的毒。」趙觀側頭回想，說道：「我從沒見你動我的筷子啊。」青竹道：「有一天我替你抽出一雙筷子，已先將粉抹在手上了。有一天我遞給你一塊手巾，粉就從手巾傳到你筷子上。還有一天我打了個噴嚏，將粉吹到你的飯碗裏。」

　　趙觀這才恍然，說道：「好啊，原來你一路上對我不懷好意，動手動腳，全將我瞞在鼓裏。」青竹笑道：「我若真不懷好意，一百個趙觀也毒死了。」

　　趙觀想起她對付尤吳二人的手段，又看到她手中的竹管，不禁打了個寒顫，忙向她打躬道：「竹姊手下留情，大人大量，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對阿觀下毒手！」

　　青竹一笑，說道：「你是娘娘的心肝寶貝，我怎敢太歲頭上動土？你只要乖乖的，竹姊自會對你很好。」

　　　　　　　第十四章　替天行道

　　趙觀猶自心驚，青竹已拉過他在自己面前坐下，微笑道：「咱們要去辦事啦，我得替你裝扮一下。」便從袋中取出種種易容物品，動手替他裝扮。裝扮完後，趙觀望向鏡子，但見鏡中一個胖臉闊嘴的少年回望向自己，不禁一呆，伸手去摸自己的臉，奇道：「竹姊，我可認不得自己了。」

　　青竹笑道：「扮相醜了點，可委曲你的俊臉啦。」之後自己對鏡而坐，用炭粉抹黑了臉，戴上假鬍鬚，打扮成個瘦削漢子。趙觀在旁看著，更是驚異，說道：「竹姊，你竟能扮成個男子，半點瞧不出破綻，真厲害！」青竹微微一笑，說道：「是麼？我們這就去城裏走走，話說得含糊些，別露出蘇州口音。」趙觀點頭答應，問道：「咱們去那兒？」青竹道：「就去城裏逛逛。你別多問，就看我行事。我要你做甚麼，你便去做。我不要你做甚麼，便乖乖跟在我身邊。」

　　趙觀便跟著青竹在城裏四處遊走，青竹去了幾家米舖，又去了賣肉的和賣酒的舖頭，問了價錢，買了幾樣物品，中午便在飯館吃了飯。午後又去看了賣馬的馬市、布店和金舖。

　　到得傍晚，青竹向趙觀道：「今晚我有事辦，你乖乖待在房裏，不要出去。」趙觀極為好奇，纏著青竹問道：「你要去做甚麼？告訴我好麼？」

　　青竹靜了一陣，才道：「我去殺人。」趙觀心中一跳，問道：「你要殺誰？」青竹微微搖頭，說道：「娘娘吩咐，你若想知道，便可以告訴你。但我不認為你該知道。」趙觀忙道：「我想知道！竹姊，你告訴我！」

　　青竹凝望著趙觀，又靜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我要去殺應天府的齊大人。」趙觀一驚，他在蘇州便聽過這齊大人的名頭，知道他是南直隸省中人人痛恨的貪官酷吏，手中冤獄上千，手段殘狠霸道，任意魚肉百姓，人人背地裏都叫他「天殺官」。

　　趙觀望著青竹，吸了一口氣，說道：「竹姊，讓我跟你一起去！」青竹側眼望著他，說道：「你膽子夠大麼？」趙觀鼓起勇氣，說道：「當然夠大。」青竹一笑，說道：「好！我便讓你開開眼界。」

　　到得半夜，青竹帶趙觀來到城外一間破廟中，說道：「你在這廊下等著。等下不要進去，也不要出聲，便在這窗外看看。知道麼？」便自去了。趙觀獨自站在黑暗陰森的破廟中，不禁心中惴惴。過了半個時辰，青竹才回到廟中，身上揹了一個布袋。她將布袋摔在地上，喝道：「出來！」趙觀心想：「難道竹姊抓了那天殺官來？」

　　但見一個人從布袋中爬了出來，一身錦緞，肥頭肥腦，爬在地上不斷簌簌發抖，全身縮成一團，臉龐扭曲，喉嚨不斷發出啊啊之聲，顯是身受極大的痛苦。便在此時，廟中地上點起了一根白色的蠟燭，蠟燭旁露出一對纖小繡花鞋子，卻是一人端坐在廟中的一張椅上。趙觀一驚，這人不是青竹，她什麼時候來到廟裏，自己竟全無知覺。他沿著燭光看去，隱約看到坐在椅上的是個身形嬌小的女子，一張瓜子臉，杏眼桃腮，嘴角帶笑，眼光下垂，直望著地上的人，趙觀心中一跳，那女子竟是他的母親情風館主劉七娘！

　　但見青竹手持竹管，指著地上那人，那人奮力掙扎，似乎想要躲避那竹管，卻始終滾不離青竹的腳邊。卻聽劉七娘開口道：「齊大人，被人折磨的滋味還挺不錯吧？」她說話聲音極嗲極柔，這幾句話卻說得陰氣森森，趙觀聽慣了他娘的聲音，確知是他，聽聞她此時的口氣，也不由得背上一涼。他心想：「娘怎會來此？地上這人果然便是天殺太守齊大人，不知竹姊是如何將他劫來此地的？」

　　地上那人啊啊嘶叫，卻發不出聲音來。青竹冷冷地道：「你仗著官大勢大，到處擄掠良家女子，逼姦不夠，還要凌虐一番，之後更割了她們的舌頭，賣去他鄉。天下殘虐橫暴之人，無過於你！你以為世上沒人敢動你，沒人敢找你報仇，才敢這般喪盡天良，做盡惡事。此時教你也沒了舌頭，這是一報還一報！」說時聲色俱厲。

　　趙觀心想：「原來他沒了舌頭，才無法出聲。」

　　卻聽劉七娘道：「咦，齊大人，你手下那些侍衛呢？他們怎麼沒來救你啊？你可知他們都到哪兒去了？」齊大人痛苦得在地上滾動，眼睛卻左右尋找，似乎也想知道身邊的侍衛跑去哪兒了。青竹冷笑道：「啟稟齊大人，你的走狗侍衛們全部下地獄去啦！你要找他們，這就跟去地獄裏找吧！」齊大人喉間發出驚恐的呼叫，全身抖得如要散開一般，只嚇得屎尿齊流。

　　卻聽劉七娘道：「好啦，咱們折磨齊大人也夠了，接下來便是閻王的事了。」那齊大人聽了，翻過身來，連連磕頭，呀呀哀求，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但顯然是在求饒。

　　青竹咬牙道：「你現在求饒，未免太遲了。被你冤殺凌虐的人，他們受的痛苦可比你深重百倍。依我說，你這混帳的罪惡一死難抵，該多折磨一下才夠。」說著一揮手，向他身下撒下一些粉末似的東西。齊大人慘哼一聲，在地上劇烈翻騰，似乎每一寸筋骨肌膚都受到利刃切割，雙手在身上亂抓，不多時皮膚便抓出了一條條的血痕。

　　劉七娘緩緩地道：「齊大人，我們這法兒有個名堂，叫做『十層地獄』。佛經裏說人在世為惡，死後便會墮入地獄，其中有火燒地獄、寒冷地獄、尖刀地獄、銅柱地獄等等。她剛才給你下的藥，能讓你在兩個時辰之內，嚐遍各種地獄的滋味。咱們都沒下過地獄，也不知是咱們的十層地獄厲害呢，還是真的地獄厲害？這就得請教齊大人了。」

　　齊大人此時已無法滾動，只躺在地上抽搐，雙手抓臉，嘶聲說了一句話，趙觀隱約聽出他想說的是：「求你讓我死！」這人剛才還磕頭懇求饒命，現在卻巴不得早早死去，這什麼十層地獄的苦處想來是真是厲害已極，比死還要可怕。趙觀眼見母親和青竹狠狠折磨此人，又是驚詫，又是快意，又是害怕，站在廟外窗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劉七娘向青竹點點頭，青竹便從懷裏取出一團黑色的事物，扔在齊大人身上，過不多時，齊大人便靜止不動了。劉七娘對青竹道：「將他送回去了。」

　　青竹應了，將齊大人的屍身裝回麻布袋中，扛在肩上，吹熄蠟燭，快步出了破廟。趙觀只見她的背影一晃，便從牆頭躍了出去，心中一驚：「竹姊揹著一個屍體，還能跳得這麼高！」

　　趙觀正看得目瞪口呆，忽覺耳根一痛，腦後一個聲音道：「小王八蛋，跑出去這麼久，還知道要回家麼？」趙觀全身一震，心中怦怦亂跳，回過頭，果見母親站在身後，臉帶微笑望向自己，便似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那一霎間，趙觀還道自己發夢，在破廟中見到了幻象，勉強定了定神，但見母親身上穿的衣服和剛才在廟中所見一模一樣，才確知自己並未眼花。卻聽母親說：「你剛才都看到了，覺得如何？」

　　趙觀想都沒想，便道：「痛快！」

　　劉七娘凝望著他，說道：「為什麼痛快？」趙觀道：「惡人就該多受點折磨。惡人若是老欺負好人，讓好人吃盡苦頭，卻不會得到報應，這世間哪裏還有公道天理？」

　　劉七娘微微點頭，說道：「不錯，你娘便是替天行道。觀兒，我惱你私自離家，但很高興見到你有俠義心腸，不但冒險送那小姑娘回家，還跟青幫中人結交，有膽有識，不愧是我劉七娘的兒子！」

　　趙觀向來便對這精明潑辣的母親十分敬畏，剛才見她出手殺人，更是心驚，生怕她要嚴厲懲罰自己不告離家，此時聽她稱讚自己，不禁受寵若驚，想起青竹的話，便問道：「娘，竹姊說你下定決心要收我為徒，那是什麼意思？」

　　劉七娘道：「我要收你為徒，傳授你本門仙術。青竹也是我的弟子，你一路上想必已見識過她的本事。但你年紀還小，需得等十幾年才能正式入門。這幾年間，你便跟著幾位姊姊辦事，多學著點。不管你見到了什麼，全都當作沒發生過，半點也不能說出去。聽明白了麼？」趙觀聽她語氣嚴厲，忙道：「是，兒子明白。」

　　劉七娘又向他凝望一陣，放柔了語氣，說道：「但願你能承擔得起，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望。」便在此時，但聽腳步輕響，青竹已回到廟中，躬身說道：「娘娘，都辦妥了。」劉七娘點了點頭，說道：「我先回蘇州去。你帶著觀兒，在外面多待兩日再回來。」青竹應了，劉七娘便回身出廟，消失在黑暗中。

　　趙觀跟著青竹回到客店，當夜他躺在床上，眼前不斷浮現母親和竹姊對付齊大人的情景。他此番大著膽子離開蘇州，一路闖蕩到北京，只道這番冒險經歷已是十分不得了，怎想得到回途之中竟會遇上更加出乎意料的奇事？怎想得到再熟悉不過的母親和館中姑娘竟身懷絕技、出手殺人毫不遲疑；自幼生長的家並非尋常青樓，卻是充滿奇詭毒術、密謀暗殺的所在？他心中又是驚懼，又是興奮，更無法入睡。

　　　　　　　第十五章　入百花門

　　數日之後，青竹帶著趙觀回到了情風館。館中眾伴當姑娘見他回來，都極為驚喜，連問他這半年都去了哪些地方、幹了些什麼好事。趙觀說了偷乘青幫糧船北上京城的經過，他心中掛念著齊大人之死，忙問起家鄉有何大事。伴當們果然談起應天府齊大人幾日前暴斃在床的消息，門房的老林道：「縣裏傳來的消息，齊大人死因不明，有人說是得了怪病，有人說是老天降罰，還有人說是被毒蜘蛛螫死的！他媽的，這天殺官反正該死，怎麼死的都好！」打掃的洪嬸說道：「我聽人說，應天府貼了佈告，說大人是得了怪病而死。這不是老天降罰是什麼？依我說，該被雷公劈死才對！」

　　趙觀聽在耳中，不禁擔心官府會找出兇手，尋到情風館來捉人。然而過了幾天，都沒有人弄得清楚齊大人究竟是怎麼死的，更沒有人來煙水小弄查問。趙觀猜知青竹當時定是用了酣夢粉之類的藥物，令整個齊府中的人都昏睡過去，才能這麼輕易地將齊大人劫出處死，又將屍體送回府中，全然無人知覺。

　　齊大人治下的百姓個個撫手稱快，說他死得好，死得妙，死得精采。情風館的眾姑娘伴當也在劉七娘帶領下，聚在後院喝了一輪酒，慶祝天殺齊的暴亡。劉七娘舉起一杯烈酒一飲而盡，笑道：「痛快，痛快！這天殺官若是沒受到天譴，自己翹了瓣子，老娘差點便要衝進他府裏，親手掐死他來！」眾伴當姑娘都哈哈大笑。趙觀偷看他娘和青竹的臉色，二人都甚是高興，喝了好幾杯酒，卻瞧不出天殺齊正是死在她們手下的半點痕跡。

　　此後劉七娘便不時讓趙觀跟著青竹或繡蓮、落英出門秘密行事，或探聽消息，或誅奸懲兇，或濟助忠良，或解救孤弱。一次趙觀跟著落英去一惡霸中偷出一個婢女的賣身契，又盜走幾千兩銀子；另一次跟青竹去杭州承天寺毒死一個身負武功的淫賊和尚。幾年下來，趙觀見慣青竹等出手下毒殺人，早已不以為奇。他極想學會她們的武功毒術，但青竹除了向他出示一些毒物外，其他一切絕口不提。趙觀幾番向他母親探問央求，劉七娘卻也不教他任何武功毒術，也從未說出她自己或情風館眾女的底細。

　　三年過去，秋至那天正是趙觀十二歲生日。他一個小童，自是從來不過甚麼生日，還是劉七娘找了他來，向他道：「觀兒，今日你滿了十二歲。晚飯後來我房間，我有要緊事。」

　　到了晚上，趙觀來到母親房中，卻見母親端坐桌前，神色嚴肅。青竹、落英、繡蓮三女站在她身後，夜香、丁香兩個丫鬟垂手在旁伺候。

　　趙觀微微一呆，叫道：「娘！」心想：「三位姊姊都是館裏頭牌姑娘，很少有空湊在一塊兒，今夜卻都聚集在此，娘定有大事。」抬頭向青竹望去，但見她鳳眼含笑，心想：「應當不是壞事。」又見落英已上了妝，似乎將要出門赴宴，不斷伸手撫弄頭上的飛鳳髻，直到劉七娘開口說話才停下。落英是張橢圓臉，彎眉細眼，口豐頦滿，長相福泰，有股貴氣之美。繡蓮則是典型的蘇州娘子，一張瓜子臉白皙如玉，杏眼桃腮，身形纖瘦，風韻楚楚可憐。單看這三位姑娘美艷動人的外表，若非趙觀曾親見她們出手，絕對想像不到她們竟身負武功，精擅毒術，手段狠辣。

　　卻聽劉七娘緩緩說道：「觀兒，你今日滿了十二歲，我有一件大事須告訴你。你跪下聽好。」趙觀在母親面前跪下，說道：「娘請說。」

　　劉七娘靜了一陣，才道：「過去三年，你多次跟著幾位姊姊出手辦事，也幫了不少忙，定已知道我們並非一般的院子。我以往未曾讓你知道其中詳情，只因你並非我百花門弟子，不得與聞門中諸事和得傳本門武功毒術。百花門規矩，滿十二歲方能成為正式門下弟子。你現在年紀已足，我門雖有不收男子的規定，但堂主的親生兒子可為例外。本座是百花門火鶴堂堂主，今日收你為門下弟子。趙觀，你仔細考慮後，再回答我：你願意加入百花門麼？」

　　趙觀期待這一日已有許久，聽了他母親的話，心頭一陣火熱，當即答道：「我願意！」

　　劉七娘點了點頭，說道：「好！我今夜便接引你入門。」擺了擺手，丁香和夜香便在東首佈置起桌案香爐，所有器物、桌巾皆是一色雪白。趙觀望著夜香點起兩枝白色蠟燭，丁香則在案後掛起一幅卷軸，上面滿滿地畫了無數花朵，各花形態顏色各自不同，畫工極為細巧。趙觀仔細看去，分辨出十多種花，大多卻不認識。

　　劉七娘道：「這幅畫，畫的是我百花門的始祖百花婆婆，也就是本座的師父。她老人家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因此以百種花朵代表她老人家的芳容。」趙觀點了點頭。

　　劉七娘讓趙觀跪在案前，自己在他身旁跪下，其餘諸女也在她身後跪了一排。劉七娘向百花圖禮拜三次，趙觀等都跟著拜了。劉七娘起身來到案前，上了一炷香，又跪回原位，說道：「觀兒，你跟著我說。弟子趙觀，由第二代百花弟子姬火鶴接引，成為百花門第三代弟子。弟子趙觀誓願一生服從百花門規，聽從門中長輩指令，不得有違。此誓。」

　　趙觀跟著說了，劉七娘又要他向百花圖行三拜禮，上三炷香。之後青竹上前跪拜上香，說道：「弟子青竹，見證三代弟子趙觀入門立誓，今後將竭力扶助趙觀師弟，永遵百花婆婆遺訓，不負火鶴堂主接引之德。」落英、繡蓮等也跟著上香見證。

　　行禮完畢後，劉七娘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鐵印，在案上燭火燒熱了，說道：「觀兒，伸出左手臂來，待我替你點上百花門印記。」趙觀捋起袖子，露出上臂，心中想問：「會痛麼？」但見眾人神色嚴肅，便問不出口，右手緊緊握住左手臂，凝望著母親手中的鐵印。劉七娘取出一些藥粉灑在印上，又將鐵印在火上燒了一陣，才回過身，一手握住趙觀的手腕，讓他掌心向上，另一手持著鐵印，在他內臂近肘處印下。趙觀見鐵印下自己的皮膚微微冒煙，卻並不疼痛，甚覺奇怪，睜大眼望著那印。劉七娘閉上眼睛，唸了一段祝詞，才將鐵印移開。趙觀見自己皮膚上浮出了一個白色的花形印記，約莫銅錢大小，形狀甚美。

　　丁香走近前來，替他在印處敷上一塊濕布，趙觀這時才感到一陣微微的刺痛。他抬頭見丁香向自己微笑，便也向她一笑。

　　劉七娘道：「這是百花門記。百花門人入門時，都須印上此記。你以後辨別百花門人，便可以此印記為準。這印世上只有三個，由大師姐蕭百合、掌門師姐白水仙和我執掌，印出來的門記和一般灼傷不同，甚易辨認。」

　　趙觀點了點頭。他知道平時被熱物灼傷，皮膚定會變紅起泡，自己手臂卻浮起白色的印痕，在濕布下感到一陣熱辣，一陣清涼，確實和一般灼傷大不相同。

　　劉七娘又道：「我火鶴堂中弟子大多身在青樓，印記不在手臂，多在肩膀上或別處。竹兒，英兒，蓮兒，給觀兒看你們的印記。」

　　青竹褪下衣領，露出左肩後的百花印記，落英的印記在右肩前，繡蓮的則在脅下。情風館的姑娘們向來當趙觀是小孩子，在他面前從不避忌，此時趙觀見三位姑娘赤身露體，也不覺甚麼，只覺有趣，心想：「幸好我的印記是在手臂上，給人看時不用脫衣解帶。」

　　劉七娘道：「我館中的姑娘都是百花門人。嬌荷、寶菱、一枝艷、倩萍、丁香、夜香，都是我的弟子。我明日領你重新見過諸位姊姊，她們比你先入門，以後在沒有外人時，你應稱呼她們為師姊。」趙觀答應了。

　　　　　　　第十六章　百花淵源

　　劉七娘便讓三位姑娘回去接客或回房休息，只留下趙觀，讓他在椅上坐了，說道：「觀兒，你幾次問及我的出身，我都避而不答。現在你已是百花弟子，我便都跟你說明白了。我百花門創於五十多年前，創始人乃是百花婆婆。當時百花婆婆收留了一群可憐無依的苦命女子，有的是自幼被父母賣入娼門的雛妓，有的是婚後受夫家虐待的媳婦，有的是受主人凌虐的低賤丫鬟，有的是受鄉人欺凌的孤苦寡婦，種種悲慘，不是你所能想像的。百花婆婆救了這些姑娘婦人，教她們武功毒術，原意是想讓她們可以藉此自保。但這些女子感激婆婆的恩德，都願意追隨婆婆，一生服侍她老人家，婆婆便將這些女子留在身邊，成立了百花門。」

　　「百花婆婆乃是一位武功毒術精絕的前輩高人。她曾下手殺死一些武林人物，在江湖上有不少仇家。她成立百花門後，幾個弟子為了報答她老人家的恩德，便去刺殺婆婆的仇家，百殺百成，從未失手。從此百花門名聲大響，很多江湖人物想要暗殺甚麼人物，往往便來請百花門出手。我門中的一切人事向來隱秘，江湖上聽過百花門的已經很少了，見過百花門人的更是少之又少。儘管如此，黑道上仍傳出了『名花、香霧、百仙酒』的說法，說是本門的三大毒物。香霧、百仙酒都是本門高明毒物，喪命其下的江湖人物不計其數。至於名花，便是百花婆婆最得意的三個弟子：大師姊名叫蕭百合，她在北山聚眾為盜，自稱北山盜王，乃是一方霸富；二師姊名叫白水仙，武藝毒術都最高超，百花婆婆年老時將衣缽傳給了她，因此白師姊此刻是本門的門主。至於那三師妹，便是你娘我了。」

　　她頓了頓，又道：「我本名姬火鶴，六歲時被我爹娘賣入娼家，受盡鴇母毒打，十多歲便被逼著接客。有一天我受不了折磨，跑到江邊，決意跳江自盡。正巧百花婆婆經過，救了我一命，並帶我回去她老人家的隱居處，教我武功毒術。我從此對百花婆婆死心塌地，惟她老人家之命是從。我藝成以後，她老人家認為弟子中應有人藏身娼門，以方便行事；我原本便出身娼家，便請命去襄陽開妓院，隱身花叢，替婆婆出手暗殺了不少對頭。我在襄陽一待十年，直到本門與對頭起衝突，我行藏已露，為避對頭追殺，才帶著手下大舉搬遷，輾轉來到蘇州，開了這間情風館。你青竹師姊、落英師姊都是當時從襄陽跟著我逃來的弟子。其他的師姊則是我後來才在蘇州收的弟子。我們改名換姓，隱藏身分，和一般的妓院無異，這是為了逃避仇家，也是為了方便我們暗中出手懲惡。你今日入門，須緊守秘密，百花門三個字，平日提都不能提。咱們表面上一切跟以前一樣，知道了麼？」

　　趙觀點頭答應。他聽得入神，雖已過了夜半，仍毫無睡意。劉七娘講完了百花門的淵源，又解釋了百花門規，趙觀恭敬領受。直到打了四更，母子才各回房休息。趙觀躺在床上想著百花門的種種，伸手撫摸手臂上的烙印，直到清晨才睡著。

　　此後劉七娘每夜親自教授趙觀百花門中的秘傳毒術，從花毒、蛇毒、膽毒、礦毒，到飼養蜈蚣、蠍子、蟾蜍、蜘蛛等毒蟲及取毒煉毒之術，一一仔細傳授。趙觀不似其他的女弟子，須學習瑤琴琵琶、吟詩作對、唱曲舞蹈等娛賓之技，整日便埋頭苦學種種配毒、下毒、尋解、施解之法。他又常見母親和其他師姊們出手下毒，耳濡目染，毒術在不知不覺中已學得甚精。劉七娘嚴厲告誡他，非有必要或有正當理由，絕不能輕易使用毒術，違者依門規處死。趙觀見識過毒術的厲害，除了跟著師姊們出手除惡外，從不敢擅自施毒。

　　趙觀也跟著母親學了一些粗淺的武功。百花門都是女子，招術偏向陰柔險詐，不宜男子習練，劉七娘因此只教了兒子一些入門的拳腳，打算以後再為他延訪名師。此外門中每有事情，劉七娘都讓趙觀參與聽聞，也常讓他跟著青竹和繡蓮、落英等出門辦事，好讓他增長經驗見識。

　　趙觀入百花門後，學得愈多，見得愈多，愈覺得母親和館中眾姑娘個個深藏不露，所做所為皆是豪俠義勇卻又詭異難測之行。他深覺入門前的十二年，自己是活在一個平凡的妓院裏；入門後卻如陡然從夢中醒轉，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身周充滿了奇詭奧妙的毒術和不可告人的密謀，已往所知所見都是假象，此刻才真正見到身邊人事物的本來面目。趙觀從童蒙而至少年，便是從入門那一日起。

　　這日又逢初春，將近午時，劉七娘坐在二樓的春風閣中，隔著紗簾往窗外看去。她身後站著兩名丫鬟，都是十五六歲年紀，圓臉的名叫丁香，手中捧著一隻香爐，爐中冒出一縷裊裊輕煙；另一個身形修長，名叫夜香，手中拿著一支拂麈。

　　劉七娘年過四旬，臉上濃厚的脂粉掩不住歲月的滄桑，脂粉底下還隱約看得出當年青樓第一紅妓的影子。她主持情風館多年，八面玲瓏，人情通熟，一手教導保護手下姑娘，一手招待應付上門恩客，周到妥貼，情風館的生意因此常興不衰。她平時圓滑客氣，骨子裏卻是個潑辣直爽的女人。誰要是惹上了她，她罵起人來可是絲毫不留情面，整起人來也是手段豐富。流連風月的子弟們說起劉七娘，都是又愛又怕，又敬又恨，「情風劉館主」在蘇州城裏也算小有名氣。

　　此時劉七娘望著窗外，閒閒地問道：「潘大少爺明兒晚上在繡蓮房裏請城北王家的三位公子，菜色都配好了麼？」丁香答道：「繡蓮姊姊都已想周全了，今晨已寫了菜單交給廚下，潘少爺最愛的紹興甜釀酒也已打了三斤來。」劉七娘點了點頭，又問：「他們明晚甚麼時候到？」夜香道：「酉牌時分。」

　　劉七娘道：「不會打攪到咱們的事罷？」丁香道：「咱們預定戌時出發，亥時應能完事。繡蓮姊姊那邊知道娘娘的事，應是無礙的。」劉七娘點了點頭。

　　正此時，樓梯口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個少年的聲音在春風閣外叫道：「娘！」一個面貌俊美、身材修長的少年推門進來，一邊伸袖子抹汗，一邊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壺倒了杯茶，一飲而盡，喝完做個鬼臉道：「娘，真不知你為何這麼愛這春蘭鐵觀音，味道可苦了！」正是趙觀。

　　劉七娘回過頭，皺眉道：「這麼快就回來啦？」趙觀嘻嘻一笑，說道：「英姊盯上了那人，她要我先回來跟您通報一聲，要您放心。」

　　劉七娘伸手拉他近前，用手絹替他擦去額頭汗水，又疼愛又埋怨地道：「你這小王八蛋，不好好跟著去辦事，卻找機會跑回來偷懶麼？哪天出了紕漏，瞧我不給你一頓好打！」趙觀辯道：「我哪有偷懶？我跟了英姊大半天，幫了她好些忙，她後來說要一個人跟上，才遣我回來的。」劉七娘道：「哼，定你自己不成材，才讓英姊嫌你礙手礙腳。」

　　丁香在一旁插口道：「阿觀聰明伶俐，幾位師姊總誇讚他，說他早不輸給大人啦。」趙觀聽她為自己說話，向她一笑，投去感激的目光。

　　劉七娘伸出長長的、塗了鮮紅蔻丹的指甲，點上兒子的額頭，笑道：「誰不知道你精靈鬼怪？老娘生了你這鬼蛋，也真是晦氣！」趙觀笑道：「娘，我幫您辦事，您也不誇讚兒子幾句？」

　　劉七娘板起臉道：「你是幫我辦事麼？咱們做的事都是替天行道，你貪甚麼誇讚？你不被人打殺，已該偷笑了，這可不是玩笑的事！咱們是為受辱的涂家二小姐報仇，可不是為自己。」

　　趙觀見母親疾言厲色，心中一凜，低下頭道：「是，弟子知錯了。」

　　夜香在旁氣忿忿地道：「那採花淫賊真正可惡！我聽人說，戴家昨日派了人去涂家，說要退親。二小姐知道後，竟拿繩子上吊，幸好被人救了下來。」

　　劉七娘沉吟道：「那採花賊武功不差，大膽在蘇州連作三案，似是有心挑釁。咱們不可輕視了。」趙觀道：「娘，這人的來歷不清，若他確是孤身一人，並不難對付，就怕他埋伏了幫手。」

　　劉七娘望了兒子一眼，點了點頭，向丁香道：「去門房問問，這幾日城裏有沒有甚麼惹眼人物出沒。」丁香應著去了。過了一會，回來報道：「老林說沒見到顯眼的武林人物，只有一對像是會武的夫妻，帶著一個長得很標緻的女孩兒，在城裏到處向人探問有沒見到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說叫甚麼小三兒的。」

　　劉七娘問了這對夫妻的形貌，也不得要領，說道：「這二人應是武林中人，但聽來不像和那採花賊有關。你要門房多注意著點，一有甚麼風吹草動，立刻來通知我。明晚我要親自出手。」

　　趙觀知他母親一向謹慎，但此番不過是擒殺一個淫賊，也這般鄭重其事，微感不解，說道：「娘，你要親自出手？」劉七娘也不多說，只道：「好啦，你快去吃午飯罷，下午自己玩去。」

　　趙觀巴不得他娘有這一句，一溜煙的跑下樓去了。

　　　　　　　第十七章　紅土窯外

　　那日天氣甚好，趙觀去找幾個平日和他一起玩耍的小廝，卻都不在，只好一個人去往太湖邊上蹓躂。湖邊賞桃花的遊客絡繹不絕，他在湖邊閒逛一陣，忽然聞到一陣濃郁的酒香，循香走去，見不遠處酒旗招展，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姑娘站在三大桶酒簍前，正掀開蓋子，用勺子舀出酒來。

　　趙觀認得她是城裏杜康坊老闆的女兒巧姐，想是這日天氣好，老闆派了她出來湖邊擺攤賣酒。趙觀嘻皮笑臉地走上前，說道：「阿巧姐，太陽這麼烈，可辛苦你啦。」

　　巧姐瞪了他一眼，說道：「小壞蛋，又來討酒啦？」趙觀道：「哎喲，我看你一身大汗，特別來慰問幾句，你怎地不識好人心？」巧姐笑道：「你也配叫好人？我跟你說，今兒生意好，我沒空跟你閒扯。回頭被我爹見著了，非打我一頓不可。」趙觀道：「我只呆一會，不會被你爹看見的。」

　　正說時，一個路人上來要三斤酒，巧姐打了酒，收下銅錢。趙觀見巧姐的一簍酒剩不了多少，彎腰去簍底舀酒十分吃力，便道：「來，我幫你。」將快空的酒簍搬到後邊，將另一滿簍抬到前邊酒旗下，拍開了封泥，酒香撲鼻。巧姐甚是感激，向他謝了一聲，悄聲道：「阿觀，你先嚐一口，別讓人看見了。」趙觀大喜，將酒簍抬到後邊，用雙手舀了一掬酒，湊口喝了，果然香醇之極。他還想再喝，忽聽一人道：「大姑娘行行好，賞點酒罷？」

　　趙觀回過頭，見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約莫十一二歲，手中拿著一隻瓦碗，向巧姐討酒。巧姐瞪眼罵道：「沒見過乞丐討酒的，肚子沒填飽還要酒喝？不給！」

　　那小丐不斷哀求，巧姐只是不肯。趙觀不好意思再偷喝，說道：「巧姐，我去替你將後面那些空酒簍子放整齊了。」巧姐向他一笑，說道：「多謝你啦。」趙觀對她報以一笑，說道：「別太辛苦啦，你這麼個美貌大姑娘，出來幹這苦活兒，你爹也不多疼你一些。」

　　巧姐臉上一紅，這時又有顧客來，她便又忙著招呼打酒。趙觀回頭見那小丐仍站在當地，眼睜睜地望著酒簍，舔著嘴唇，心想：「這小乞丐倒是真想喝酒。」便向他招招手，指指後邊的酒簍。那小丐會意，悄悄繞過來，探頭望去，見趙觀所指的那個酒簍中還有不少殘酒，仰頭喝乾了，又舀了一碗，向趙觀一笑，回身便走。

　　趙觀怕巧姐發現了生氣，便抬過那將空的酒簍，將餘酒都倒入了新簍中，說道：「哪，這簍還有些殘酒，別浪費了。」巧姐笑道：「阿觀，這麼賣力，我怎麼賞你啊？」趙觀笑道：「賞碗酒，或是賞個親。」巧姐伸手打他，啐道：「沒正經的，不賞了！」趙觀笑著躲開。巧姐看見趙觀調皮可喜的神情，心中一軟，畢竟還是伸手舀了一碗酒，送給他喝。

　　趙觀喝了酒，醺醺然甚是愉快，來到湖岸草地上躺下曬太陽。正昏昏欲睡時，忽聽一人道：「見到麼？那個穿淡藍衣服的女娃。」另一人道：「盯上了，好貨色。誰下手？」前一人道：「我和你和老八，趁人多在路上動手。得手了帶去土窯。頭子說大的可能不好對付，自己會出馬幫著。」

　　趙觀留上了心，側頭看去，見兩個人從岸邊走過，其中一人穿著土色棉衣，留著兩撇鬍子，似是蘇州人口販子陸老六的手下。趙觀數年前曾為了相救含兒而與陸老六做對，陸老六卻始終不知道當年幫助含兒逃走的便是趙觀。此時趙觀聽這兩人說話，心想：「兩個壞蛋，光天化日下去拐人家的女娃，真不是東西。」跳起身來，悄悄跟在後面，來到太湖邊上的桃花小徑。

　　那桃花小徑是條石子路，靠湖的一邊種滿了各色桃花，另一邊則是櫛次鱗比的小商販，有的賣小食零嘴，有的賣當地的手工品。這日春風晴暖，賞花遊人摩肩接踵，好不熱鬧。趙觀在人叢中穿梭了一陣，見陸老六的手下停在一個茶棚前。他游目望去，登時注意到茶棚角落的一對夫妻和一個小女孩兒。那丈夫留著鬍子，容色清俊，落拓中自有一股氣度。妻子膚光如雪，艷美無方。那女孩兒穿著淡藍色的衣褲，只有六七歲年紀，坐在母親身邊，宛然是個小號的母親，冰雪可愛，一望而知是個美人胚子。趙觀心想：「他們定是盯上這個小女娃了。這對夫妻長相不凡，不知是甚麼來頭？」

　　他在茶棚邊上晃了一陣，被一群遊人擠了開去。再去看時，那對夫妻和女孩已離開了茶棚，不知去向。他見陸老六的手下也離開了，便信步向著湖東走去。才走出不久，便聽一人大聲呼喚：「真兒，真兒？」

　　趙觀心中暗叫不好，聞聲跑去看，見果出聲大喊的便是剛才那父親，神色惶急，在路上東張西望，尋找女兒。他的妻子跟在其後，聲音都哽咽了，說道：「我剛才見她在那邊看做捏麵人，怎地一回頭便不見了？」夫妻二人不斷詢問路人、小販，卻都說沒看見。那對夫妻商議了幾句，便分頭向小徑的兩端奔去，身法奇快。趙觀大為驚訝，心想：「這兩人輕功好得很，陸老六下手抓他們的女兒，竟然沒被他們發現，也算他本領。」

　　他甚是懊悔自己沒有看好那兩個拐子，現在女娃被拐走，卻該上哪兒去找她？忽然想起那兩人說要將人帶去土窯，心中思量：「土窯，甚麼土窯？莫不是湖邊上荒廢的紅土窯？去看看也好。」便沿著湖岸快步奔去。

　　奔出一陣，趙觀來到紅土窯外，探頭去看，見窯中空無一人，心想：「找錯地方了。」忽聽腳步雜沓，似有一群人向這邊走近，趙觀連忙躲到土窯旁的蘆葦叢中，果見四個漢子快步向土窯走來，其中一個手中抱著一個孩子，手腳都被綁住了，正是那身穿淡藍衣衫的嬌美女娃。趙觀一喜，心想：「狗賊果然帶了人來這兒。」從草叢中看去，見其中一人正是陸老六，那個穿土色布衣的手下也在其中。陸老六道：「老八留在這兒守著，小白和狗子到前面把守，有人靠近，出聲通知老八，讓老八帶著女娃走。人來得急，將女娃掐死了丟進湖裏。我回去探探情況。」眾手下應了，分頭去守住。

　　趙觀心想：「我得想法救出那小女娃，就怕打不過這三隻狗子，須得等個機會。」等了一陣，那守土窯的漢子靠在牆邊，悠閒地抽著水煙，四下一片寂靜，卻沒有什麼機會。

　　趙觀忽聽背後草聲微響，一驚回頭，卻見一個衣衫污穢的少年從草中鑽了出來，竟是在巧姐處偷酒的那個小丐。趙觀正驚訝他怎會來到此地，但見小丐一笑，低聲道：「女娃兒被他們關在土窯裏，你打算如何？」趙觀一怔，直覺感到這小丐可以信任，當下說道：「我打算找機會救她出來。」小丐笑道：「好極，我也正想救她。這樣罷，我去引開那些人，你去土窯救人。」

　　趙觀點了點頭。那小丐便跳出草叢，口中咿呀唱歌，手中搖晃著破碗，走到土窯邊上，向那看守的說道：「大爺，賞點銅錢罷？」那人見他骯髒邋遢，揮手罵道：「臭叫化，滾一邊去！」小丐逕走上前，伸出瓦碗，說道：「老爺行行好！賞我一口飯吃，老天保佑你長命百歲，壽比南山，無疾而終，不得好死。」那看守聽到最後兩句，伸手便打，罵道：「甚麼無疾而終，不得好死？」

　　小丐躲開了，叫道：「你不給錢，也不用打人啊。你這種惡人，老天定要降罰，讓你被天雷劈死、惡狗咬死、土蜂叮死、大水淹死、屋樑壓死、怪病病死、大刀砍死……」那人原非善類，聽到這串詛咒，怒從心起，抓起一根棍子，追上便打。那小丐沿著湖岸亂跑，口中不斷喊叫：「烈火燒死、懸崖摔死、強盜砍死、毒蛇咬死、餓死渴死、牢裏冤死、亂棒打死、無疾而終、不得好死！」那漢子罵道：「混帳小子，我才要你不得好死！」

　　其餘兩個看守的漢子聽見了，過來探視，那小丐又笑罵道：「三個渾蛋，人模人樣，幹盡壞事，狗屁不如！」那兩人也自惱火了，罵道：「哪裏來的渾小子，不教訓他一頓不行！」小丐大叫道：「啊喲，三隻狗子，敢來咬你主人！」抱頭快步逃去，三人大罵從後追上，遠遠地去了。

　　　　　　　第十八章　嬌女真兒

　　趙觀看他們跑遠去了，連忙奔進土窯，但見小女孩真兒坐在地上，雙手雙腳都被繩子綁住。他掏出小刀割斷她的綁縛，低聲道：「我救你出去，不要出聲。」抱起她跨出土窯，沿著湖岸奔去。跑出幾十步，便聽到身後傳來叫聲，想是有人回到土窯，發現女娃被劫走了。趙觀知道這些人口販子心狠手辣，若追上來，自己和真兒就算不被殺了滅口，也有苦頭好吃，忙抱著真兒放腿急奔。跑出三四里，他心中一動，轉向東行，在荒草中尋著一條小徑，不久便來到一座古廟前。

　　那廟叫做慈悲寺，總有百來年的歷史，供的是觀音大士。因地點偏遠，香火稀落，廟裏只有一個半聾的老和尚負責敲鐘打掃。趙觀曾和城裏的小廝在湖邊亂逛，來過這廟，這時無處可躲，便闖進了廟裏。廟中空無一人，老和尚大約在後面房裏睡午覺。趙觀前後看了一圈，便帶著真兒往廟東的鐘樓奔去。

　　進了鐘樓後，他微一凝思，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取出剛養了幾個月的毒蛇青花，將牠放在鐘樓的門把上，隨即輕輕關上門。這鐘樓平時充作儲藏室，裏面堆滿陳舊的木魚、大磬、香爐等，右邊有座木梯通到樓上。趙觀帶著真兒爬上木梯，到了閣樓上，卻見閣樓地板上堆著一盒盒的線香，積塵伴著香味撲鼻而來，趙觀忙替真兒蒙住口鼻，自己也閉住氣。過了一陣，煙塵略定，趙觀帶著真兒躲在閣樓的角落，低聲道：「希望他們別找到這裏才好。」

　　話才說完，便聽廟外人聲響動，砰地一聲，一人踢開了廟門，腳步嘈雜，六七人奔了進來，在廟裏大呼小叫，分頭搜尋，聽來都是陸老六的手下。趙觀心中一凜，悄悄爬下木梯，將自己的腳印抹去了，又從懷裏取出另一條毒蛇青紋放在木梯之上。他回上二樓，見真兒臉上露出恐懼之色，便向她一笑，低聲安慰道：「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真兒點了點頭，在黑暗中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依賴感激。趙觀心中一暖，心想自己這回出手救人，換得了這小女娃的敬佩，倒也不枉了一場辛苦。他又向真兒看了一眼，心想：「這小女娃生得倒真美。煙水小弄今年新招的姑娘沒一個及得上她，難怪被陸老六這老賊看中。」

　　正此時，但聽一個漢子來到鐘樓門口，正要推門進來，忽然驚叫一聲，罵道：「他娘的，老子生平最討厭蛇！」接著靜了一陣，只聽得那人喃喃咒罵，啪地一聲，似乎將蛇挑到了地上。那人推門進來，見屋中無人，便向木梯看去，又咒罵一聲：「晦氣，出門連見兩條蛇！這甚麼鬼廟？」

　　趙觀心想：「這混蛋最好怕了蛇，就此出去。他媽的，我的武功若是好一點，早出去將他們打得七零八落。若是能用毒，也不怕他們。」他受母親嚴訓，卻是不敢輕易使毒。此時樓下那人遲疑一陣，抬頭向上張望，趙觀和真兒躲在閣樓角落，那人看不到他們。卻聽他自言自語道：「這兒蛇這麼多，小娃子若跑來，早被蛇咬死了。」便出門而去。過了一陣，樓下陸老六的聲音問道：「鐘樓鼓樓都找過了？」剛才進來的那人道：「找過了，沒有。」陸老六又問：「樓上也看過了？」那人答道：「看過了，鬼影子都沒有。」陸老六咒罵一句：「好個賊娃！」率著手下一擁而出。

　　趙觀聽那些人出廟，才放下心來，對真兒說道：「小妹妹，我們在這裏等一下，待壞人都走遠了，我就帶你回去城裏，找你爹娘。好麼？」真兒十分乖巧，點了點頭，露出微笑，依在趙觀身邊。趙觀不由得生起愛憐之心，伸臂輕輕摟住她，心想：「這小女娃當真討人喜愛。」

　　兩人在廟裏躲了一陣，真兒年紀幼小，又受了驚嚇，不多時便伏在趙觀懷中睡著了。不一會，趙觀遠遠聽得人聲。他生怕陸老六等又回來，忙從鐘樓的窗戶往外探看。卻見不遠處兩人押著一人，向湖邊的土窯走去。前面那人正是陸老六，他左眼腫成紫黑色，右頰也青了一塊，口角流血，模樣狼狽之極。卻見他苦著臉道：「大爺，我說的都是實話，請您饒命！令小姐自己逃走了，我們一夥在這湖邊上找了半天，都找她不到。我可不敢騙您兩位！」趙觀側頭望去，見押著他的正是真兒的爹娘。

　　卻聽真兒的爹怒道：「她才六歲大，怎能從你這些混帳手中逃走？」　陸老六道：「是，是。我們混帳。令小姐可能是……那個……是被人救走了。」真兒的爹道：「被誰救走了？」陸老六道：「我們也沒看到人，但有人割斷了綁她的繩子……」真兒的娘怒道：「你用繩子綁住她？」飛腿踢了陸老六一腳。陸老六吃痛，倒在地下，哼哼唧唧地爬不起來。

　　趙觀心想：「真兒的爹娘倒很厲害，轉眼就找到了陸老六。她這一腳力道真強，怕沒把陸老六的骨頭踢斷？她爹娘既找來了這兒，我這就送她回去罷。」便輕輕搖醒真兒，說道：「你爹媽來了，我帶你去找他們。」真兒揉眼醒來，探頭向窗外看去，喜道：「爹媽來了！」

　　趙觀帶著她爬下木梯，沿著廟前小徑奔去。趙觀知道得真兒的爹娘便在前面，便停下步來，說道：「你快去找你爹媽罷。」真兒向他一笑，轉身向前奔去，叫道：「媽媽！爹爹！」

　　真兒的娘聽到女兒的聲音，欣喜若狂，回頭叫道：「真兒！」見女兒從小路上奔來，忙迎上去，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裏。趙觀遠遠看在眼裏，不由得眼眶濕潤。他多次跟著母親師姊解難濟困，此番自己出手救人，心中的體會更深刻了一層。他危急中動用了毒蛇，恐會洩漏百花門的秘密，若傳回母親耳中，定有一頓責罰，便不願和真兒的父母相見，轉身回入廟中。這時老和尚午覺醒來，看到各處門戶大開，桌倒椅傾，不知怎麼回事，正忙著清掃收拾。趙觀去鐘樓收回了兩條青蛇，走到前殿，抬頭見供桌上的觀音塑像低眉含笑，臉現慈悲，似乎在讚許自己的作為。

　　趙觀向觀音望了一陣，忽聽廟外腳步聲響，猜想定是真兒的父母到來，探頭從窗縫望去，果見真兒的父母一邊一個握著真兒的手，正向著寺廟走來。趙觀心想：「我既不願見他們，還是繼續躲著得好。」連忙跳上供桌，躲到觀音背後。

　　真兒的父母走進廟裏，他二人功夫甚好，已瞥眼見到一個人影躲到觀音像後，也聽到觀音後的呼吸聲。二人對望一眼，真兒的爹走上一步，向觀音菩薩跪下禮拜，說道：「何方英雄出手解救小女，在下好生感激。」他等了一陣，見無人現身，便從懷中取出一錠七八兩重的銀子放在地上，又深深一揖。

　　真兒拉著母親的手，睜著大眼睛四處張望，說道：「爹，那位小哥哥剛才還在這廟裏的。」她娘臉上神情愛憐橫溢，伸手撥理她的頭髮，說道：「乖真兒，那位英雄今日若是不肯現身，我們心中總記著他的恩德，以後定有機會再遇上他的。」真兒點了點頭，仍舊依依不捨地向廟中張望。

　　卻聽真兒的娘道：「近雲，小三兒不知又跑去哪裏了，咱們得快去找他。」真兒的爹嘆口氣道：「這小娃子精靈古怪，連他爹娘都拿他沒辦法，不知天下還有誰管得住他？」

　　真兒的娘笑道：「你也行三，也讓你爹頭痛得緊，看來天下的老三都是一個樣兒。」真兒的爹笑道：「那咱們該學聰明些，生這兩個女兒就夠了，絕不生第三個。」真兒的娘笑道：「生不生在我，哪裏由得你？」兩夫妻說笑著，帶著女兒走出廟去了。

　　趙觀探頭望去，見真兒的爹走路時左腿微跛，心中奇怪：「真兒的爹武功不錯，怎會被砍成跛腿？莫不是天生跛腿？怎地又娶到這麼美的老婆？」

　　　　　　　第十九章　乞兒小三

　　趙觀待真兒和她父母三人去遠後，便從觀音後面轉了出來，低頭望見地上的銀子，猜知應是真兒的爹留下做為謝禮的，正想伸手去拿，忽見身影一閃，一人已上前撿起了那銀子。趙觀一呆，這才看清拿銀子的正是那小丐，兩人一個照面，都是一呆。趙觀伸出手，說道：「那是我的，快還給我。」

　　小丐早將銀子放入懷中，說道：「我先看到的，是我的。」趙觀伸手便去搶。那小丐向後一讓，閃了開去，叫道：「動粗麼？」

　　趙觀怒道：「快還來！」使出母親教的「春花掌」，一招打在小丐的肩膀上。沒想到小丐身子一側，將力道卸了，不但沒受傷，還對他嘻嘻一笑。趙觀罵道：「渾小子！」又揮掌攻上來。

　　趙觀比對手大上一歲，身形也高大些，原本佔了便宜，豈知小丐竟也很有兩下子，身手滑溜，盡自抵擋得住。兩個少年打得難分難解，到後來更用不上甚麼招式，根本就是胡打亂踢。小丐大叫一聲，衝上去揪住了趙觀的衣領，兩人滾倒在地上。趙觀仗著力大，翻到上面，將小丐壓在身下，喘氣道：「賊小子，銀子還來！」

　　小丐瞪著他道：「救陳家小姑娘我也有一份，你想要獨吞，沒那麼好的事！」趙觀伸手去他懷中摸索，小丐用力一掙，將他踢開，翻身站了起來。兩人站在廟中，惡狠狠地對望。

　　趙觀忽然想起一事，脫口道：「咦，你怎麼知道那小姑娘姓陳？」

　　小丐哼了一聲，說道：「我自然知道。」

　　趙觀想了一下，隨即大笑道：「我知道了，原來你就是小三兒！」

　　小丐奇道：「你怎知道？」趙觀笑道：「我自然知道。」原來趙觀想起門房老林說曾見到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女孩兒，在城裏尋找一個叫小三兒的少年，這小丐行事古怪，又知道那女孩姓陳，多半便是真兒爹娘口中的小三兒了。

　　小三兒拍了拍身上灰塵，笑道：「既然被你小子認出，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搶這銀子了。你這人不壞，不如我們交個朋友，一起去酒坊喝個痛快，怎樣？」

　　趙觀也覺這小丐行事特異，有心結交，他自幼愛酒，在情風館便常因偷酒喝而挨他娘打，此時手中有錢，怎能不趁機一飽酒癮？當下拍手稱好。兩個少年便走出慈悲寺，大搖大擺地直闖蘇州出名的「飲中八仙」酒館。

　　店小二見進門來的一個是情風館主的兒子，一個是衣衫破爛的小乞兒，不禁皺起眉頭，就想將二人轟了出去。小三兒掏出那錠銀子，啪地一聲放在桌上，叫道：「打三斤酒，整治一桌酒席來！」說著兩個少年便撿了張桌子，大模大樣地坐下了。

　　店小二看傻了眼，好一陣才道：「小祖宗，你……你們這銀子莫不是偷來的？」

　　趙觀抬頭瞪眼道：「朱十二，你嘴裏說的是人話麼？我趙觀會偷人家的銀子麼？」朱十二向小三兒望去，似乎是問：「不是你偷的，難道不是這小叫化偷的？」小三兒也抬頭道：「你嘴裏說的是人話麼？我三少爺會偷人家的銀子麼？」

　　朱十二聽這小乞兒衣衫破爛，卻自稱少爺，也不由得笑了出來，說道：「原來是位少爺。行行行，兩位要喝酒，卻要叫些甚麼菜下酒？」

　　趙觀生長在蘇州，自是熟知本地有些甚麼好菜，說道：「這樣吧，你讓張師傅切碟脆滑水晶羊羔，炒盤雪菜毛豆百頁，外加醃篤三鮮、大煮乾絲，這是四個頭盤；主菜要三套鴨、清燉甲魚、水晶餚蹄，清燉蟹粉獅子頭、松鼠桂魚、荷花鐵雀、三蝦豆腐、鴨包魚翅、龍井蝦仁，嗯……再要一個嫩蒸腐乳肉、夜開花塞肉、火腿香乾拌馬蘭頭，就這十二樣。這湯嘛，就要個西湖雞蓉唇菜湯好了。至於酒，來一壺丹陽封缸，一壺紹興加飯，你們還有甚麼好酒來著？是了，也來一壺貴店的招牌酒，杏花村汾酒。」

　　朱十二連聲答應，將十多樣菜又數了一遍，才走下去了。

　　小三兒只聽得饞涎欲滴，笑道：「聽來真不錯！還是本地人懂。兄弟，你貴姓？」趙觀道：「我姓趙，單名一個觀字。兄弟，你貴姓？」

　　小三兒卻呆了一陣，才道：「我爹就快將我趕出家門了，我可不敢說我姓爹的姓。我娘嘛，也正在氣頭上，我最好別提她的名字。我名叫昊天，在家行三，小名小三兒。你就叫我小三兒好了。」

　　不多時朱十二便送上酒來，趙觀斟了兩滿杯酒，舉杯道：「小三兄，我敬你！」小三兒笑道：「好！」二人對乾一杯，見對方酒量不壞，都覺碰上了知己，輪流互敬，頃刻間已各喝了七大杯。店伴陸續開上菜來，趙觀和小三兒一邊喝酒吃菜，一邊高聲談笑，旁若無人。酒香坊中眾吃客見這兩個孩子喝酒如灌湯，說話一派江湖口吻，都甚是稀奇，很多便停箸觀看。

　　趙觀在蘇州城裏從未這般風光過，更是盡情歡笑，大口喝酒。小三兒酒量竟也極好，幾杯下肚，臉上絲毫不現醉態，口中嘖嘖稱讚蘇州名餚，說道：「我聽人家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你們蘇州菜鮮香酥爛，濃而不膩，鹹中帶甜，醇厚入味，果然令人吃得飄飄欲仙，如在天界！」

　　趙觀笑道：「這家酒香坊以好酒出名，菜麼，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小三兄，你瞧這酒如何？」小三兒道：「這汾酒香氣芬芳，入口綿軟，絕對是杏花村的真品。」趙觀道：「何止是真品？這兒藏的汾酒，乃是杏花村的上品。小三兄，我再敬你一杯。」二人邊吃邊談，邊喝邊笑，不多時便吃得杯盤狼藉，都有了十分酒意，才搖搖晃晃，勾肩搭臂，又說又唱地走出酒香坊，街上眾人都為之側目，不知這兩個喝醉的少年是哪家子弟。

　　後來如何，趙觀也記不清楚了，好似有人將自己拉到甚麼地方，在他口中灌下一些湯汁。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才醒轉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情風館臥房的被窩裏，想是他娘抓了他回來。窗外天色已黑，不知已有多晚了。

　　不久門聲響動，劉七娘面色陰沉地走進房來，說道：「你好啊！」趙觀低下頭不敢看她，低聲道：「娘，我錯了！」他知道母親見人認錯，便不會深究，果然劉七娘臉色稍緩，責問他都做了些甚麼。趙觀腦中仍舊昏昏沉沉，定了定神，才照實說出相救陳真兒、結識小三兒的經過。

　　劉七娘側頭想了想，說道：「那對姓陳的夫婦，大約便是關中大俠陳近雲和他妻子赤兒了。你沒讓他們見到你，很好。那小乞丐兒定然跟他們很有些淵源，他沒說自己姓啥？」

　　趙觀道：「沒有。他說行三，要我就叫他小三兒。」

　　劉七娘搖頭道：「天下行三的那麼多，誰曉得他是誰？這小鬼頭酒量比你這渾小子還好，真不知他爹娘是怎麼生的。」

　　趙觀嘻皮笑臉地道：「娘，您酒量也不錯，人家都說您是『千杯不醉情風劉』，難怪我也愛酒了。」劉七娘伸手扯住他的耳朵，罵道：「渾小子，你下次敢再去酒樓招搖大喝，我撕爛了你的嘴！你可知道我用了多少鎮仙丹，才讓你將腸子留在肚裏沒給吐出來？」

　　趙觀耳朵吃痛，哎喲亂叫，連聲賠笑道：「下次不敢啦，下次不敢啦！」劉七娘罵道：「下次？哪還有下次？跟你爹一個性兒，就愛杯中物，真是甚麼樣的老子，甚麼樣的兒子！」

　　趙觀一呆，他從未聽他娘說起他爹的事，問道：「娘，我爹也愛喝酒？」劉七娘似乎說溜了嘴，並不回答，只道：「你再多睡一會兒，我還有事忙。」

　　趙觀雖想追問，但猶自頭昏腦脹，又怕討一頓打，便縮回被窩中睡了。

　　卻說次日晚上約莫酉時，潘大少和王家的三位少爺乘著轎子來了，劉七娘領著繡蓮親自在門口迎接，將四位少爺請入繡蓮的夏風閣。繡蓮連同三位頭牌姑娘嬌荷、寶菱、倩萍殷勤招呼，親柔嬌嗲，早將四位公子伺候得未飲先醉。劉七娘眼看一切妥當，吩咐館裏的伴當、丫鬟開上酒席，才告辭出來。

　　她回到春風閣，換下身上的綾羅綢緞，穿上一身黑衣，帶著丁香和夜香出門。趙觀前夜醉酒，劉七娘為懲罰他，便不帶他去。趙觀已在水門口幫她們準備好了船，祝禱道：「百花婆婆保佑，此行一切順利！」劉七娘點了點頭，便和丁香夜香跨入船中，緩緩划去了。

　　　　　　　第二十章　七娘失手

　　趙觀回到自己房間，餵了兩條毒蛇，便去門房跟伴當們閒聊。將近二更，他想母親等應快回來了，便去水門口守候。過了良久，卻都不見船影。直到三更，才隱隱聽到腳步聲，他迎出後門，卻見三人快步奔回，母親和落英臉色慘白，丁香抱著夜香，四人身上都是血跡。趙觀大驚失色，正要開口詢問，劉七娘等已衝入門中，關上後門，吩咐道：「丁香，將夜香抱入自己房中。落英，你快去取回小船。觀兒，將門外清理乾淨了。」二人一齊應了，落英便又出門去，趙觀則去清洗門外腳印和血跡。

　　趙觀回進情風館，來到母親房中。但見劉七娘仍穿著黑衣，獨自坐在床邊。夜香睡在床上，傷口已包紮好了，但面如金紙，呼吸急促。趙觀向站在一旁的丁香望去，見她神色驚恐，眼中都是淚水。三人在房中默然無語，但聽樓下繡蓮屋中的酒宴未散，嬌荷唱完一首小曲，四位公子鼓掌叫好。接著猜酒、說笑聲不斷，煞是熱鬧。

　　劉七娘呆了一陣，才起身換下血衣，穿上華服，下樓去夏風閣裏笑吟吟地招呼了一通。

　　趙觀問丁香道：「怎麼回事？」丁香搖頭道：「沒有得手。那人武功很厲害，砍傷了夜香。」

　　趙觀問起詳細，原來落英探知採花賊將在該夜潛入莊家大院，便扮成個老媽子潛入莊家。劉七娘等來到後，落英便接引三人進入莊家，在小姐房外埋伏。等到二更，那人都沒出現。將近三更，才見一個人影越過牆頭，直闖莊小姐的閨房。落英已在窗口下毒，那人穿過窗戶，卻渾若無事，進了閨房，立刻一掌揮熄了落英佈下的毒蠟燭，衝到床前，抽劍砍向床上之人。劉七娘和落英、丁香、夜香見他竟痛下殺手，都是大驚，立時出手相救。那人既能破毒術，自然早知該處已有埋伏，攻擊小姐便是為了引伏兵出手。他武功不弱，以一對四，又不怕毒術，不多久便砍傷了夜香。劉七娘見不是敵手，忙率手下退出。那人哈哈大笑，劫了莊小姐，跳出莊家。劉七娘等在莊家左近盤桓一陣，確定那人沒有跟蹤，才回到情風館。

　　趙觀從未見過母親失手，又是驚訝，又是恐懼，說道：「我和英姊去跟蹤那人時，看不出他竟這麼厲害！」

　　便在此時，劉七娘走回屋中，聽到了這句，說道：「阿觀，賊人早知落英在跟蹤，才故意示弱誘敵的。」趙觀抬頭望向母親，又見落英和青竹兩個跟在劉七娘身後，兩人臉色都極為蒼白。一片靜默中，劉七娘換下華服，在梳妝檯前坐下，緩緩洗去臉上脂粉鉛華，卸下耳環佩物。青竹、落英、丁香和趙觀站在屋中，靜靜地望著她，心中都充滿了沉重和恐懼。

　　劉七娘卸妝完畢，回過身來，說道：「這人已知道我們的底細，指日便會上門報仇。落英，你明日一早便通知所有姊妹，讓大家收拾要物，明晚子時一起動身離開。青竹，你立即出發，去雁蕩山幽微谷白師伯處報告此事，並請問師伯可否讓我們暫時託身幽微谷。丁香，你立即趕去北山向蕭師伯報告此事。」

　　趙觀忍不住問道：「娘，對頭到底是甚麼人？」

　　劉七娘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針對咱們來的。他能夠辟毒，顯然早有準備。今晚他見到我們的真面目，很快便會下手對付我們。如今我們只有先避開再說。」

　　趙觀回想跟隨落英去追蹤那淫賊時，曾見過那淫賊的臉面，那是個五尺不到的漢子，身形瘦削，臉色青白，一對細眼配上個酒糟鼻，瘦臉薄唇，實在看不出竟有本領令母親大舉避難，逃離蘇州。

　　劉七娘又道：「就這樣了。你們這都回房去休息罷。夜香就讓她睡在這兒。」落英、青竹、丁香都告辭而去。趙觀正要走出時，劉七娘忽道：「觀兒，你且留下。」趙觀便回身進屋。

　　劉七娘走近床邊，招手要他過去，在床頭的木格上按了幾下，一個暗格從床頭翻了出來。劉七娘道：「你記著這個暗格。裏面有兩本書，一本記載我百花門的武功精要，一本記載百花門的毒術秘訣。不論情風館發生了甚麼事，這兩本書絕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趙觀點了點頭。劉七娘嘆了口氣，說道：「觀兒，這幾年來，我盡力將我所知傳授給你，但時間畢竟不多。你聰明伶俐，學得比我當年快得多了。未來的事情難以逆料，為防萬一，今夜我便立你為火鶴堂的繼承人。」說著從頸上脫下一條鍊子，鍊上串著三物，一是趙觀入門時曾見過的百花鐵印，另二物是一把鑰匙和一朵鐵鑄的火鶴花。劉七娘指著那鑰匙，說道：「這是開我百仙箱的鑰匙。那箱子你是知道的，我一切毒物的樣本和解藥都收在其中。這百仙箱也須小心保管，切不能落入外人手裏。」又指著鐵火鶴道：「這是火鶴堂主的信物，是百花婆婆當年親手打製交給我的。天下百花門人見此物如見門主，一應歸你差遣。」說著將那鍊子掛在趙觀頸中。

　　趙觀呆呆地望著鍊上之物，說道：「娘，我年紀幼小，幾位師姊的毒術武功都遠勝於我，您為何……」

　　劉七娘道：「你的幾位師姊都是極出色的人才，青竹、落英更是少見的女中豪傑。我原本一心要立落英為繼承人，但她和杭州盛家的二公子互相傾慕，情愫已深，盛公子將要娶她為填房，我不願阻了他們的好事。繡蓮甚麼都好，就是優柔寡斷，沒有主張，難以當家作主。」

　　趙觀道：「那青竹姊呢？」劉七娘道：「青竹靈慧能幹，原是最好的人選。但她體念我的心意，堅不肯接位，一定要讓給你。她對你可是疼愛回護得緊。」

　　趙觀低下頭，心中甚是感動。他並不十分明白接任火鶴堂主之位有何重大意義，只覺竹姊對自己實在很好。

　　劉七娘回頭望向床上的夜香，見她仍呼吸急促，雙眉緊蹙。劉七娘嘆了口氣，拿手巾拭去她額上的汗水。趙觀問道：「夜香她沒事麼？」劉七娘搖了搖頭，說道：「她傷得很重，明晚可能無法和我們一起上路。」

　　趙觀聽母親語音哽咽，不敢再問，回房就寢，心中擔憂煩躁，難以入眠。

　　次日天剛亮時，他聽到門外人聲喧嘩，心中一凜，忙下床出門探視。但見一群人站在天井之中，圍著觀看甚麼東西，母親和落英都在其中，卻不見青竹和丁香，想是已上路了。趙觀走上去看，不由得一驚，卻見地上橫躺一人，雙目圓睜，口角流血，已然死去。那人青面大鼻，正是自己跟蹤過的採花賊。

　　趙觀望向劉七娘，見她雙眉深鎖，凝望著那屍體，臉上顯出困惑之色。落英叫道：「來人，將屍體搬去了後院。」幾個伴當蹲下地來，便要去搬那屍體。

　　劉七娘忽道：「且慢！」蹲下身來細看，說道：「落英，這人身上有毒，動不得。」落英驚道：「是！我竟沒有看出。你們用布包了手，將屍體拖走了，不要碰到這人的肌膚衣衫。」伴當們答應了，動手去搬。才將屍體拖開，旁邊的姑娘小廝便驚叫出聲，卻見屍體下的青石板上一灘紫血，血旁用香燒出了八個大字：「百花殘盡，火鶴謝世」。

　　劉七娘不禁變了臉色。她不願令其餘人驚慌，說道：「哪個王八蛋跟我館子有嫌隙，故意來裝神弄鬼？我劉七娘定然不放過他！」指揮伴當將屍體埋了，清洗地上血跡，之後便要大家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處理完那屍體，劉七娘叫了兒子、落英、繡蓮進屋，說道：「你們以為如何？」

　　落英道：「我原以為有人暗中相助，殺了這人送來館裏。但看屍體下的八個字，敵人顯然已知道我們的底細，下手的是對頭而不是朋友。」劉七娘點頭道：「我們多年來行蹤隱秘，對頭竟得知我們是百花門人，實在可畏。」

　　趙觀忽道：「娘，這人是自殺的。」劉七娘奇道：「你怎知道？」

　　趙觀道：「他所用的千絲蛛毒是從他的雙手開始涵蓋，除非有人能逼他雙手各拿一隻千絲蛛，站著不動，等千蛛絲吐絲纏滿他的下半身，再爬上他的臉，吐絲纏住臉面，不然無法令毒絲佈得如此之密。這人面色轉紫，顯然是毒蛛螫上他的喉嚨致死，並非死後才被纏上毒絲。他安然躺在地上，並無掙扎的痕跡，因此我推斷他是自殺而死。」

　　劉七娘、落英、繡蓮都驚於趙觀觀察細密，推想到這一層。劉七娘沉吟道：「為何要自殺？為何要自殺？啊，我明白了。敵人手段當真厲害！這人是我們唯一朝過面的對頭，他一死，我們便失去唯一的線索了。對頭是要我們完全被蒙在鼓裏！」

　　趙觀、落英、繡蓮聽了，都相顧駭然。劉七娘皺眉凝思，說道：「英兒，蓮兒，我們等不到晚上再走。要姊妹準備好了，能走的即刻上路。」落英、繡蓮奉命去了。

　　劉七娘又道：「觀兒，我立時寫一封信，你去城中找那對姓陳的夫妻，請他們轉交給虎山凌大俠。此事關乎大夥性命，非常緊要。」趙觀接過了，劉七娘又道：「你快去快回。傍晚時分若仍找不到人，便先回來。」趙觀應了。劉七娘似乎還想要說甚麼，卻嘆了口氣，說道：「你很聰明，能照顧自己了，不用我多囑咐。快去罷。」趙觀點了點頭，拿著信奪門而去。

　　　　　　　第二十一章　情風遭難

　　趙觀去城裏幾間客店探問，找到了那對夫妻住宿過的客棧。掌櫃的卻說那對夫妻和小女孩當日清早已退房離開，不知他們去往何方。趙觀心中焦急，忙跑去幾家人多的賭場打探消息。他在萬利賭場撞上幾個小廝，其中一個道：「那對夫妻打了陸老六一夥，找回了女兒，後來就不知怎樣了。」另一個道：「他們還在到處尋找那個小三兒，後來聽說小三兒出城去了，就跟著去了。」

　　趙觀問道：「有沒聽說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眾小廝都說不知道。弄月樓的小牛道：「喂，趙觀，你上回向我借的二十文沒還呢。」趙觀一摸身上沒帶錢，說道：「我今兒忙，改日再還你。」說著便拔步奔去，小牛遠遠叫道：「我手根緊，下午一定得討到錢。我等下去你館裏討。」趙觀無暇理他，快步去了。

　　他在街頭巷尾探問，才得知陳氏夫婦一大早便出了城門，向北行去。此時已是午後，他想：「他們清早出城，已走了兩三個時辰。我如何追得上？」又想：「他們若停下吃午飯，我或許還能趕上。」當下趕到城門口，向路邊的賣菜漢子探問。賣菜的說見到一對夫妻帶著女兒騎馬出城，未到辰時出發，向著正北去，那娘子帶著女兒騎了一匹青花馬，非常神駿，腳程恐怕很快。

　　趙觀心想：「我若用走的，怎都趕不上。怎樣才能弄到一匹馬？是否該回館裏去牽一匹馬？」正這時，一輛馬車駛出城來，趙觀認得是城裏潘大少爺的馬車。那馬夫叫做鞏大哥，時常載潘大少爺來情風館找繡蓮，趙觀在門房跟他混得熟，心中一喜，奔上去叫道：「鞏大哥，請等等！」

　　鞏大哥停下馬來，見是趙觀，笑道：「趙觀，是你！怎麼一個人在城門口晃蕩？」趙觀道：「我娘差我去辦事，得去前面鎮上的一個客棧，我想麻煩大哥載我一程，可好？」

　　鞏大哥道：「好罷！我這去城外的王公館接大少爺，可以載你到那兒，之後你就得自己走了。」趙觀喜道：「多謝鞏大哥！」便跳上車，坐在鞏大哥旁邊。一路行去，趙觀不斷東張西望，盼能見到陳氏夫婦的影蹤。如此行出十多里，將近王家，鞏大哥讓他下車，指著大路道：「從這裏行去，再走個三四里，就到了小北城。城裏有個悅來客棧，很出名的。你娘多半便是要你去那客棧罷？」趙觀謝了，向大路上奔去。

　　此時已是下午申時，艷陽高照，趙觀提氣跑去，不多時便滿身大汗。好在他練過一些粗淺內功，這段路跑起來雖累，倒還撐得住。不久果然來到一個小鎮，他在鎮上走了一圈，問人有沒見到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女兒，都說沒見到。他來到鎮上的酒館、客棧詢問，也都說沒有。趙觀心中又急又悔：「不是我找錯方向，就是他們沒在這裏停下。現在要往前或回頭去找，都太遲了。我畢竟找不到他們了麼？」

　　他抬頭望天，見夕陽將沉，天色昏暗，又是一驚：「我回去沒有馬車可坐，要多少時候才走得回去？娘等不到我，一定不肯出發。她要我在天黑前回去，我這得趕快了。」連忙回頭，快步向來路奔去。這段路足有十七八里，他拚命奔跑，直到太陽下山，天色轉黑，才到了城外。守門人剛剛關上城門，趙觀上前說好說歹，死求活懇，守門的才開門讓他進去。他進了城後，氣喘吁吁，靠著石牆休息一陣，才緩過氣來，向煙水小弄跑去。

　　這時已是酉戌交界，他來到情風館門口，卻見大門緊閉，門上貼了一張紙，寫道：「本館今日休館，貴客請改日再來」。趙觀心中一涼：「她們已扔下我先走了麼？」又想：「那也沒甚麼。娘說要去雁蕩山找白師伯，我跟上去便是。」正想離開，忽覺有些不對，又回到門前，心想：「還是該進去看看。娘不知有沒有替我帶上青花、青紋？」便推門走了進去。

　　趙觀才踏入家門，便覺一股寒意，門中一片死寂，空氣中充滿了血腥味。他匆忙走入，腳下一絆，卻是一人躺在地上。他蹲下去一摸，正摸到那人的臉，但覺他臉蛋冰冷，竟已死去。趙觀吸了口氣，退到門邊桌台旁，在黑暗中摸索著打起火，點了一枝蠟燭，往廳中一望，不由得臉色煞白。卻見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首，都是他自幼熟悉的館裏伴當和姑娘們。趙觀腦中一陣昏眩，定了定神，才驚叫起來：「娘！」快步奔到二樓母親房中，但見屋內一片混亂，傢具倒了一地，母親心愛的瓷器古董全摔得粉碎。趙觀大聲喚道：「娘！」心中卻隱隱猜知他母親是不會回答了。他往床上看去，見夜香已死在床上。

　　他在二樓的廳堂走了一圈，落英、繡蓮、倩萍、嬌荷等都死在地下，處處血跡殷然，刀痕遍佈，顯是經過一場大戰。他聞到一股暗香，知道母親曾用香霧對付敵人，忙從懷中掏出解藥吃下。他沿著血跡走去，來到自己的房間，卻見一人橫臥在地，正是自己的母親。

　　趙觀手一晃，蠟燭跌落，雙腿發軟，跪倒在地。燭光下但見她臉上滿是血污，雙目圓睜，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更無呼吸。趙觀知道母親全身是毒，用布包手，替她闔上了眼睛。覺她肌膚冰涼，想已斷氣一陣子了。

　　趙觀坐在母親遺體旁，忍不住號啕大哭。哭了好一陣，他才抹淚收聲，注意到她身邊還躺了一個少年，仰天而臥，顯已死去，竟是瀟湘小築的小牛，大約他剛好來情風館向自己討債，母親便假作保護他，讓仇家以為他是自己。趙觀想起母親對己的用心愛護，不由得又掉下淚來。淚眼模糊中，忽見母親身旁地上劃有印跡。他將燭火湊近細看，見母親死前似乎用指甲在地上寫了個字，依稀是個「丰」字，顯然沒寫完便斷氣了。趙觀看不出是甚麼字，便依照形狀，將那字畫在衣襟上。

　　他定了定神，查看母親的屍身，見她胸口中了一掌，肋骨全斷，左手掌焦黑，不知被甚麼熱物燒灼過，身上多處燒傷，死狀甚慘。趙觀忍不住又流下眼淚，低聲道：「娘，您安心的去，我一定會替您報仇的！」

　　他想起母親生前的交代，回到母親房中，從床頭暗櫃中取出兩本書冊，一箱藥物和許多金銀。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瓶子，走回自己房間，跪在母親遺體旁，口中默唸：「百花門三代弟子趙觀，恭送二代弟子姬火鶴回歸百花天界。有情無情，皆歸塵土！有情無情，皆歸塵土！」他哽著聲唸了幾遍，便將瓶中粉末撒了一些在他母親的遺體上，向母親拜倒。那粉末腐蝕性極強，不多時他母親的身體便融化殆盡。趙觀將母親的殘骨灰末用一塊油布包起，放入懷中，又找出一個布袋，將兩本書冊、藥箱、金銀都放入袋中，背在身上。

　　他呆坐一陣，才又回到二樓廳堂，點起蠟燭，仔細觀察打鬥的痕跡。他見落英的匕首插在大樑上，顯是被人擊飛，可見敵人武功甚高。他又查看館中其他屍首，見大都是以重手震死，一掌斃命，敵人內力顯然甚是深厚。地上躺著的這些都是他自幼相處的姑娘們，趙觀眼見她們盡數慘死，心中絞痛，強忍住淚，牙齒直咬得嘴唇出血，流過口角，他卻半點不覺得痛。

　　他又在館中廳堂前後勘察一陣，見館中除了死人外，並無貴重事物遭竊，敵人顯是為殺人而來。他看完一圈，在廳中呆立一陣，才用蠟燭在情風館各處點起火頭，從後門走出。

　　趙觀自幼受母親嚴訓，熟知江湖風險，因此年紀雖小，做事已甚是精細決絕。他沿著黑暗的小巷走出一陣，回頭見情風館逐漸被吞噬在火海中，心中悲痛難已，咬牙發誓：「血債血還！我百花門豈能讓人欺上頭來，不思報仇？」

　　他母親當年設計情風館便甚是精巧，獨門獨戶，整間樓宇被燒毀，卻不至波及鄰居。趙觀知道母親不是一般的娼妓，實是一位風塵中的奇女子，豈知竟會就此不明不白地被殺，連對頭是誰都不知道。他心中彷徨無主，心想：「來人武功定然十分了得，娘在房中跟他們打鬥，使動了香霧，竟還奈何不了來人。娘料中了，自那採花賊自殺以後，本門死盡，我竟連對頭是誰都無從追查起！連娘都對付不了的人物，我又怎能對付得了？」又想：「我現在對付不了，等我長大了，練成了武功，定要找出仇家，將他千刀萬剮，為娘報仇！」

　　　　　　　第二十二章　浪子成達

　　當夜趙觀蹲在街角暗處，整夜望著情風館在火中燃燒，注意來往行人。天明以後，路上都是些尋常的販夫走卒，他見到七八個鄉下人擔著新鮮青菜來城中販賣，三兩個在蘇州傳教的洋人向著教堂走去，還有幾個老頭提著鳥籠在街邊閒談，始終沒有見到甚麼可疑的武林人物。想來仇家手段狠辣，行事精細謹慎，不會這麼容易便現身。

　　他在街頭打了個盹，天色漸漸亮起。他向街上小販買了幾個熱包子，走出城門，心中思量：「娘有兩位師姐，百花門主白師伯歸隱已久，雁蕩山也不知怎樣走法，我當去桐柏山找蕭師伯。」他辨明方向，向西北方走去，但他心神恍惚，也沒去想自己這麼徒步行走，得走多久才到得了桐柏山。他心中又是憤恨，又是傷痛，只覺全身空蕩蕩地，不知身在何處。

　　走出數十里，忽見一騎迎面奔來，越過自己後，又轉回頭，來到自己身前，勒馬停下。

　　趙觀抬起頭，卻見馬上騎著一個大鬍子漢子，約莫四十來歲，面貌甚是威武，倒是從未見過。趙觀沒好氣地道：「大鬍子，你攔住老子幹麼？」

　　那大鬍子低頭看他，說道：「說話忒地粗魯，你是婊子養的麼？」

　　趙觀大怒，抓起地上一把沙石，向他扔去，罵道：「老子就是婊子養的，去你媽！」

　　大鬍子在馬上往左一讓，避過了沙石，隨即跳下馬來，伸手抓住趙觀的手腕，說道：「小子，我問你話，你就乖乖回答！」趙觀用力掙扎，卻怎樣也掙不開，怒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干你屁事？」

　　大鬍子道：「當然干我的事。你若是婊子養的，說不定便是我的兒子。」

　　趙觀大笑道：「你要老子叫你爹，再也休想！」

　　大鬍子卻一本正經，說道：「你自稱老子，若叫我爹，豈不又是我老子，又是我兒子？但我搞不好真是你爹，你不叫也得叫。小子，你是從蘇州來的麼？你可聽過情風館的劉七娘？」

　　趙觀哼了一聲，向那大鬍子凝望，心中思量：「這人大清早從遠處騎馬奔來，或許真不知道昨夜的血案。不知他是敵人還是朋友？」當下問道：「你是誰？」

　　大鬍子道：「我叫成達，江湖上有個外號，叫做浪子。」

　　趙觀一怔，他曾聽母親和館中姑娘們談及浪子這號人物，是青樓女子眼中的大英雄、真好漢。劉七娘還時常說起那年浪子來到蘇州，在情風館喝下十碗烈酒、出門殺死百名土匪、回來睡了七個姑娘的壯舉，津津樂道。趙觀心想：「浪子成達，這人當是娘的朋友。」當下道：「老子正是從蘇州來的。你問我娘做甚麼？」

　　成達一呆，脫口道：「你便是劉七娘的兒子？你叫甚麼名字？」

　　趙觀道：「我叫趙觀。」成達喜道：「是了！」隨即皺眉道：「你姓趙？」趙觀道：「是啊，怎樣？」成達道：「這奇怪了。你沒跟你娘姓姬麼？」

　　趙觀聽他說出母親的本姓，奇道：「你跟我娘很熟麼？」成達道：「廢話，不然我怎會來找兒子？你娘曾否告訴你你爹是誰？」趙觀搖頭道：「我娘從來沒跟我說我爹是誰，就叫我趙觀。」

　　成達側頭沉思，說道：「這很奇怪了。十多年前，你娘讓人傳話給我，說她為我生了一個兒子，我一直沒敢來認，沒想到這一拖就過了這麼多年。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趙觀笑道：「你都不知道，我又怎會知道？」

　　成達喃喃罵道：「你娘那騷狐狸，心計真多！說不定天下男人都以為你是他們的兒子，那我也不用淌這渾水了。」說著放下趙觀的手臂，回身就走。

　　趙觀看出他武功甚高，心中一動，叫道：「喂，你既認識我娘，怎不為她報仇？」成達一呆，回過頭道：「報仇？她怎麼了？」趙觀咬牙道：「就是昨夜，她被人害死了。」成達怔然站在當地，流下淚來，喃喃道：「火鶴，你對我恩情深重，我竟沒見到你最後一面！」問道：「是誰殺了她？」

　　趙觀悲憤無已，搖頭道：「仇家很厲害，甚麼線索都沒有留下。我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成達嘆道：「你娘素來行俠仗義，做旁人不敢做的事，竟遭此橫禍！孩子，你打算怎樣為你娘報仇？」趙觀道：「我要去北山找我師伯，請她助我。」成達搖頭道：「你不用去了，你師伯的山寨已被人挑了。」

　　趙觀大驚，失聲道：「當真？」成達皺眉道：「我昨日才聽到這消息，應是不假。我瞧你現在只能去一個地方求助了。」趙觀道：「甚麼地方？」成達道：「虎嘯山莊。」趙觀道：「虎嘯山莊？那是甚麼地方？」

　　成達搖頭道：「你這小子沒半點見識！虎嘯山莊以醫術武功雄鎮武林，莊主便是鼎鼎大名的醫俠凌霄。他以前曾救過白水仙的命，跟你娘也有些交情。」

　　趙觀問道：「他是我娘的客人麼？」成達「呸」一聲道：「你胡說甚麼？凌莊主跟你娘不過有一面之緣罷了。這人對他妻子一往情深，專情得很，怎會是你娘的客人？他妻子秦燕龍乃是天下絕色，更是一位女中豪傑。我跟她倒是有點交情的。」

　　趙觀也沒聽過秦燕龍的名頭，不懷好意地笑道：「甚麼樣的交情？」

　　成達瞪了他一眼，說道：「朋友的交情！像她那樣的人物，我可是不敢惹的。你小子敢再胡說，老子打你耳刮子。」

　　趙觀眼珠一轉，說道：「喂，你既跟凌夫人有交情，你帶我去見他們好麼？」

　　成達搖頭道：「不成，不成。我已有很多年沒見到他們啦。他們大婚時我喝醉了沒到，我怕她到現在還要惱我！我可不敢去見她。」

　　趙觀怒道：「這是跟我娘血仇有關的大事，你往年也跟我娘有過一段，怎有臉推託？」成達道：「你怎知我跟你娘有一段？」趙觀道：「你自己說的。」成達道：「我不承認。除非你承認你是我兒子，不然我也不承認跟你娘有過一段。」

　　趙觀罵道：「你這老傢伙夾纏不清，顛三倒四，我要上路了，你快給我滾開為妙。」成達道：「喂，你對老子是這般說話的麼？」趙觀沒好氣地道：「老子說話，就是這般。」

　　成達嘆了口氣，說道：「好罷！你娘死了，死無對證，但我看你這副臭脾氣，多半便是老子的兒子。我就帶你走一趟虎山便了。」

　　趙觀道：「你願意帶就帶，我話可說在前頭。第一，我不會認你為爹。第二，你敢出言污辱我娘，我不會饒你。第三，這可是你自願的，別想我感激你。」

　　成達笑道：「你跟你娘一樣精明。第一，你認不認歸你，我認不認歸我，咱們走著瞧。第二，我對你娘十分敬重，怎會出言污辱？第三，小子度量太小，一點不願欠別人人情。我告訴你，你以後要欠人的多著呢！你道別人自願幫你，你便不用感激他了麼？你娘也是自願生下你，將你養大，你難道能不感激她麼？」

　　趙觀聽他說得有理，便不再辯駁，說道：「算你對。咱們上路罷！」成達一笑，說道：「趙觀啊趙觀，你娘替你取這個『觀』字為名，要你處處小心翼翼，謹慎觀照，那是不錯的，卻不該忘了男子漢該有的爽快達觀！」

　　趙觀暗想：「達觀達觀，搞不好我真是這人的兒子。」但他已嘴硬了這麼久，哪裏肯透露半點親近仰慕之意，說道：「咱們上路罷！這一路上，我便叫你浪子好了。」

　　成達苦笑道：「我自己的兒子叫我浪子，也未免太不像話了些。小子，你好歹叫我一聲成大叔。」趙觀道：「好，成大叔就成大叔。」忍不住又問：「你真的是浪子？」成達道：「哪有假的？」拉過自己的馬，說道：「喂，趙觀，上馬！」

　　趙觀見他的馬甚是高大，與他以前騎過的南方馬不同，他不願示弱，抓住韁繩，便要跳上去。成達道：「你看我。」一手抓住馬韁，一腳踏上踏環，翻身上馬。趙觀學樣，也翻上馬背，卻坐不穩，險些跌了下來，成達伸手扶了他一把。

　　趙觀便隨著成達起程向北行去。趙觀對成達漸有好感，卻仍不願認他為父。成達也不以為意，二人在路上談談說說，倒也很合得來。

　　　　　　　第二十三章　江上遇襲

　　這日來到靖江縣，成達帶著趙觀在渡口等船過江。趙觀望著江水滔滔，甚是豪壯，說道：「成大叔，你瞧這江水真是壯觀！」

　　成達微笑著望向他，說道：「趙觀，你生長在太湖邊上，一定識得水性了？」趙觀道：「那當然了。」回過頭，見成達臉上的微笑甚是詭異，問道：「幹麼了？」成達笑道：「沒甚麼。我只是在看你的臉。你長得跟你娘真像。」

　　趙觀哼了一聲，並不答話。成達道：「怎麼了，我說得不對麼？」趙觀道：「長得像我娘又怎麼了？我從小沒爹，又怎會長得像他？」成達笑道：「這甚麼話？你長得像不像你爹，跟你爹在不在你身邊有啥關係？有些人一出生老子就死了，還是長得像老子。我自己就是這般，出生以來從來沒看過我爹一眼，人人卻都說我跟我老子長得一模一樣。」

　　趙觀笑了起來，問道：「你老子是誰？」成達道：「我老子當然就是你爺爺了。他叫成傲理，是當年天下第一幫青幫的頭子。他可是當時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號稱玉面英雄，聽說跟他有過霧水情緣的姑娘就有上百位。」

　　趙觀嘿了一聲，笑道：「好厲害！」又問：「你怎會沒看過你爹？」成達道：「我出生之前，他就被人害死了。」趙觀問道：「誰害死了他？」成達眼光望向滔滔江水，淡淡地道：「那人也死了。我逼他自殺，替我爹報了仇。」

　　趙觀望著他的側面，見他神色肅然，便不敢再問。成達回過頭來，微笑道：「幹嘛去說這些往事？喂，趙觀，你不高興我說你長得像你娘，因為你不喜歡自己生得這麼秀氣，是麼？」趙觀沒想到他有此一問，臉上一紅，連忙答道：「才不是，你胡說甚麼？」

　　成達道：「長得好看也不壞，姑娘們都向你投懷送抱，有甚麼不好？我年輕時也長得很俊，不然你娘從不輕易接客，怎會讓我進她的香閨？」

　　趙觀望向他，見他一臉大鬍子，粗獷英挺，果真長得不錯，心想：「我若長得多像他一點就好了。」口中卻道：「呸！老鼠上天平，自稱自讚！」成達笑道：「我是老鼠，你是老鼠兒子。」低下頭，悄聲道：「我教你一個法子。等你長大以後，留起鬍子，就不怕人家笑你是兔兒爺了。」

　　趙觀不知該笑還是該怒，瞪了他一眼，心想：「他又怎知道別人叫我兔兒爺？」

　　就在這時，擺渡的船蕩了過來，成達並不將馬牽上去，就道：「上船罷！」趙觀想問：「馬呢？」卻見成達向他眨眨眼，趙觀會意，便不出聲。兩人走上擺渡，又有十多人走上，都是些鄉農、樵夫之類。

　　渡船擺到江中心時，成達忽道：「趙觀，今兒天氣熱，咱們該下水去涼快涼快了！」

　　便聽身後一聲慘叫，卻是成達單刀出手，砍死了一個鄉農。趙觀大驚，叫道：「怎麼？」隨即看清，那鄉農倒在船板上，手中猶自握著一柄匕首，顯然想偷襲。船上十多人，連同那擺渡老漢，都冷冷地瞧著自己二人。成達持刀而立，冷笑道：「長靖幫甚麼時候又幹起江上打劫的勾當了？」

　　卻聽那擺渡老漢發一聲喊，十多人紛紛取出兵刃，有的持刀，有的仗棍，一起向成達攻來。成達手中刀光閃動，快劈三刀，將當先三人砍下船去，後面的人大呼圍攻上來，竟都不是弱手。但見成達單刀極快，似乎只見得到刀影，見不到刀身。他招招凌厲，刀刀見血，狠辣快捷，趙觀從未見過這般高明的刀法，心中不禁驚嘆佩服。他正看得出神，忽見一人揮刀向他砍來，趙觀武功平平，驚呼一聲，忙繞到成達身後躲避。成達揮刀接過，一腳將那人踢入水中。木船劇烈搖晃，趙觀抓住船舷，才沒被顛下船去。

　　此時成達已將十多人砍傷，踢入水中。剩下兩人見成達神威，哪敢再戰，一人湧身跳入水中，意圖逃匿。成達撿起一柄刀，向他擲去，正中他背心，那人慘叫一聲，沉入江中，鮮血冒上江面。最後只剩那擺渡老漢還在船上，他嚇得心驚膽裂，丟下兵器，雙膝一跪，叫道：「英雄饒命！」

　　成達哼了一聲，說道：「是張靖這小子派你們下手的麼？」

　　擺渡漢磕頭道：「是，是，是幫主的指令。」成達道：「他在這左近麼？」擺渡漢不敢不回答，點了點頭。成達道：「你載我們回南岸去。告訴張靖，我姓成名達，要他立刻來見我。我在宣來客棧等他。」

　　擺渡漢全身發抖，顫聲道：「是，是！原來是成少爺。小人有眼無珠，不知道您就是成少爺。我們奉命來找這小孩兒，絕不是有意和您作對。成少爺大人大量，恕罪則個！」

　　趙觀心想：「他們竟是沖著我來。這浪子竟是甚麼成少爺，這老漢又幹麼怕他怕成這樣？」

　　成達森然道：「你們長靖幫在江上打劫，這幾年越來越囂張，都沒人管了麼？」擺渡漢不斷磕頭，良久才敢站起，拿起槳，將船蕩回南岸，讓二人下船。

　　成達和趙觀牽了馬，來到江邊上的宣來客棧，要了間上房。成達關上房門，神色凝重，說道：「趙觀，你再詳細跟我說一次，你娘是怎麼死的？」

　　趙觀便述說了母親追捕那採花賊失手、採花賊在院中自殺、自己去找陳氏夫婦、回家後見到全館被殺盡等情。成達皺眉道：「對頭如此精細，怎會派出長靖幫這樣的小嘍囉來抓你？他們連那採花賊的線索都不曾留下，自不會再給咱們這麼個大線索。其次，你說館中有另一個少年的屍體，對頭多半以為是你，又怎會再來追你？長靖幫這些人又怎能認出你？」

　　趙觀低頭思索，心中也是一團疑惑，暗想：「成大叔外貌粗魯，想事卻很細到。」

　　成達想了一陣，說道：「我一時也想不明白。張靖那小子不敢不來見我，等他來了，咱們再做道理。」趙觀問道：「他們為何這麼怕你？」成達微笑道：「他們不是怕我，而是怕了你爺爺成傲理。」

　　趙觀點了點頭。許多年後他才知道，成傲理死去已將近五十年，這些人如何會懼他？他們實際上是怕了成達自己。成達當年號召青幫幫眾直闖青幫總壇，逼迫幫主王聞喜自殺，為父報仇，受幫眾擁為青幫幫主。他推辭不受，卻將幫主之位讓給了對他有恩的幫中大老趙恨水的兒子趙自詳。幫會中人對成達敬重欽服無已，仍將他視為青幫老大的繼承人。因此他雖是江湖浪人，在幫會中的地位卻甚高。此時雖已過了數十年，但成達義勇剛猛之名深植人心，餘威猶在，一般小幫會怎敢輕易去捋虎鬚？

　　過了不久，門外人聲響動，一人在門外道：「成少爺，小人張靖求見！」成達道：「進來！」

　　一個小頭銳面的黑衣人快步走了進來，不斷打躬作揖，低著頭不敢直視成達。

　　成達道：「張靖，你好大的膽子，動手動到我頭上來了！」張靖連聲道：「不敢，不敢！小人實在不知是成少爺。不然我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向成少爺出手。」成達哼了一聲道：「諒你也不敢！給我老實說來，是誰要你來捉這孩子的？」

　　張靖道：「不瞞您說，小人是受了上面吩咐。這件事小人受了嚴令，不敢多說。」成達道：「上面？是青幫麼？」張靖道：「小人不敢說。」成達怒道：「你不說，難道我便查不出來？快快說了，省得眼下受皮肉之苦！」

　　張靖甚是為難，遲疑半天，才道：「是，是！這個，實際上，小人這次出手，不是受青幫之命。」成達奇道：「你不聽命於青幫，還聽命於誰？」張靖不答。成達側頭想了想，脫口道：「是龍幫？」

　　張靖不答，顯是默認了。成達沉吟道：「凌夫人退隱後，將龍頭之位傳給虎俠的親信雲龍英。近年來雲某將龍幫整頓得好生興旺，足可與青幫分庭抗禮，勢力龐大，也難怪你們會聽命於龍幫了。」張靖道：「您老人家明鑒。」

　　成達盯著他道：「你怕龍幫，我卻不怕。這件事是雲幫主下的令麼？」張靖躊躇半晌，逃不過成達銳利的眼光，嘆了口氣，說道：「成少爺，我就跟您說了，請您千萬不要說出是我透露的。」成達點頭道：「我理會得。」

　　張靖望了趙觀一眼，說道：「這要從好幾年前說起。那時有個龍幫使者前來本幫傳令，提起蘇州情風館一個妓女的兒子，要我們好生照看著，因此我們幾年前就留心上了這位小少爺。後來聽說情風館出事，我們的眼線見到小少爺出了蘇州城，我呈報上去，龍幫使者便要我們盡快請到小少爺，即刻護送他去龍宮。」

　　成達和趙觀聽了，都甚是驚疑，對望一眼。成達問道：「雲幫主為何對這孩子這般重視？」

　　張靖支支吾吾一陣，才道：「這事麼，小人自然未得上面告知。其實我們兄弟也很好奇，悄悄去探查了，那個麼，事情似乎是這樣子的。十多年前，雲幫主曾在蘇州待過一陣子，三天兩頭上情風館，聽說和一個姓劉的妓女相好。我們後來想想，情風館只有館主劉七娘姓劉，那雲幫主多半便是劉七娘的客人了。後來知道這位小少爺是劉七娘的獨生兒子，那麼，那個，我們自然就猜想……是這麼一回事。」

　　成達聽了，哈哈大笑。張靖不知自己說錯了甚麼，不解地望著他。趙觀也是愕然，不禁伸手搔頭。

　　　　　　　第二十四章　披風刀法

　　成達望向趙觀，笑道：「我說得沒錯罷？」趙觀知道他是指母親到處跟人說自己是他們的兒子，不禁甚覺尷尬。他生長於妓院，從來沒去探究自己的生父是誰，反正妓女人盡可夫，妓女之子自然也得人盡可父了。他仔細回想，過去十三年來，母親只提過一句：「你跟你老子一樣愛喝酒！」他才知道自己的老子愛喝酒，其餘一概不知。此時他忍不住想問：「雲幫主愛喝酒麼？」但這句話太過離奇，畢竟問不出口，他不由得又窘又惱，心想：「我娘叫我趙觀，我爹多半也姓趙。現在兩個爹，一個姓成，一個姓雲，我娘真是太會開玩笑了。」

　　成達道：「張靖，你放心，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去。這樣罷，你派個人帶路，我和這小少爺一起去龍幫一趟，面見雲幫主，將事情說清楚了。」

　　張靖喜出望外，說道：「沒問題，沒問題！我親自帶路，恭送兩位去龍宮。」成達道：「甚好。我們休息一日，明兒便上路。」張靖連聲道：「沒問題，沒問題。一切讓小人安排，絕對妥貼，不讓您二位費半點心。」向二人告辭，退了出去。

　　趙觀見成達臉上笑意不減，慍道：「笑夠了沒有？」

　　成達又呵呵笑起來，說道：「你娘當真不簡單，不簡單！雲龍英那樣的人物，嘿嘿，嘿嘿。」趙觀問道：「雲龍英怎樣了？」

　　成達道：「不錯，是個人物。」又道：「趙觀，江湖上的門派幫會裏，有所謂的九派、二幫、三門、四世家。後來龍幫興起，勢力凌駕於所有黑道幫會。十多年前南昌之役後，門派、世家大多衰弱不振，很多武林人物便加入了幫派，因此現今武林可說是幫派的天下。幫派中以青幫最為龐大，你爺爺當年曾是青幫的大頭子。其次是丐幫。丐幫淵遠流長，勢力廣佈大江南北，幫中大都是會武的乞丐。再來便是龍幫了。龍幫原是虎俠所創，在凌夫人秦燕龍手下發揚光大，叱吒風雲，殲滅為禍世間的火教……」

　　趙觀問道：「火教？」

　　成達道：「是，那是過去的事了。南昌一役，凌霄和燕龍二人率領正教武林人士闖上獨聖峰，殺死火教教主段獨聖，平息火亂。現今火教已斬草除根，不復見於江湖了。」趙觀點了點頭。

　　成達又道：「後來秦女俠退隱，便將龍幫交給了雲龍英掌管。他本領不小，年紀不到五十，已與丐幫幫主吳三石、青幫幫主趙自詳齊名。你娘當真是慧眼識英雄，十多年前便知道雲龍英是號人物。」

　　趙觀呆呆地想了一陣，不知希望誰是自己的父親多些。又想：「或許我娘叫我趙觀，只是隨便取個姓罷了。若是跟著她姓姬，我豈不是要叫做姬觀？姬觀雞冠，多麼難聽！若是姓劉，劉觀，倒也不壞，像是劉關張三結義的劉關。唉，我真是一塌糊塗，殺母仇人不知是誰，生父也不知是誰，連自己姓甚麼都不知道，天下哪有這等糊塗事？」

　　成達似乎只覺事情十分有趣，喚店小二送酒菜到房中來，與趙觀對飲談笑。趙觀哪有心思說笑，看著成達一碗接一碗地喝，心想：「這人愛喝酒，或許真是我爹。說不定那雲幫主也愛喝酒，誰知道了？他媽的，我也多喝幾杯，少為這等糊塗事傷腦筋。」便和成達暢然對飲，直喝到大醉，人事不知。

　　次日趙觀睡到午後才醒，下午又休息半日，次日清晨便和成達跟著張靖上路。張靖招呼得十分周到，替兩人僱了輛大車，一路好吃好住，向西北緩緩行去。成達和趙觀在路上悠遊玩樂，倒也十分愜意。

　　趙觀心中甚有打算，知道自己一到龍宮，身世之謎多半便會大白，自己若不是成達之子，便得和他分別，心想：「這人刀法極好，我若不向他學學，以後可沒有機會了。這等良機怎能錯過？但他很可能與我無親無故，又怎會教我刀法？」

　　在路上行了二日，這晚兩人在客房中吃飯閒聊，趙觀終於鼓起勇氣，向成達道：「成大叔，你那日在船上砍殺那幾個長靖幫的傢伙，有一招是這樣的。」說著拿著筷子比了起來。那是一刀向右橫劈之後，再斜斜拖回，攻向敵人上盤。趙觀又道：「我在想，你這一刀為何要砍這麼高？若是砍中盤，不是較容易中敵麼？」

　　成達放下筷子，看著他比畫，說道：「砍向上盤的這一刀原是虛招，其後還藏有三四個後著，並非就憑這一刀傷敵。那持棍的傢伙武功不行，這一刀便被我砍中了肩膀。若是遇到高手，多半砍他不到，而我變招後可以自守，可以再攻，較為靈活。」

　　趙觀想了想，問道：「你刀已斜上在外，怎樣變招，才能自守？」

　　成達笑而不答，望著趙觀，說道：「你想向我學刀法，就直說好了。你以為我教是不教？」趙觀直言道：「我若認你為父，你多半會教。我若不認，你多半便不會教。」成達哈哈大笑道：「你倒清楚得很。」

　　趙觀嘆口氣，說道：「算了！我娘啥都沒跟我說，我又怎知我爹是誰？我若認你，認對了便罷，認錯了便是諂媚加糊塗，你要我怎麼辦？」說著靠在椅上，心下甚是懊惱。

　　成達隔桌望著他，說道：「趙觀，你聽好了。你若不怕吃苦，我便教你。」

　　趙觀大喜過望，抬頭道：「當真？」成達點了點頭。趙觀便翻身下椅，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三個頭。

　　成達並不扶他，緩緩說道：「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今日向我磕這三個頭，便算是我的弟子了，我自當盡心教你這披風刀法。此後不論有何變卦，咱們師徒關係總是不變。知道了麼？」

　　趙觀喜上眉梢，說道：「師父在上，弟子知道。」成達搖頭道：「你不用叫我師父，仍舊叫我成大叔便是。」趙觀點頭答應。

　　次日成達便開始教趙觀刀法。成達一改平時的笑謔隨便，教起武功來嚴肅謹慎之極，趙觀略一鬆懈，便是嚴辭訓誡。趙觀武功原有一些根柢，卻甚是粗淺，從未得窺上乘武功，此時得遇明師，也收起素來的懶散任性，認真苦學苦練。

　　成達一路盡量減緩行程，往往藉口要帶趙觀上山下水觀賞風景，在一地停留好幾日，等到趙觀將某一招練得有幾分火候了，才再上路。如此走了將近三個月，才到了五盤山腳。此時趙觀已將成達的刀法學了個三四成，餘下便得靠自己苦練了。成達也傳了他一些輕功口訣，讓他自行摸索習練。

　　三人到了山腳，先在一間客舍歇腳，張靖逕去向龍幫守衛通報。成達讓趙觀在後院演練披風刀法，不斷糾正指點。待趙觀演練三遍，全無錯誤後，成達才道：「觀兒，你很聰明，學得很快。但武功一道，須得日日下苦功、時時勤磨練，才能練得精深。我以後不能這麼早晚督促你，盼你自己好自為之。」趙觀大驚，說道：「成大叔，你……你要走了？」

　　成達道：「世上事物有合便有分，我們能相處一段，也算有緣。緣聚緣散，乃是自然之事。我伴你上山，將你交到雲幫主手中，之後我便要去了。」

　　趙觀極為不捨，這些日子中他心底早將成達當成了父親，對他越來越親厚敬愛，總擬他會將自己帶在身邊，自己也可有個足以依靠仰仗的長輩。豈知他就這麼要捨己而去了？轉念又想：「像他這般的江湖浪子，又怎能帶著個兒子行走江湖？況且我還不一定是他的兒子。再說，我娘又不是他的妻子，他或許還有十多個兒子等著他去照顧教養，哪能將時間全耗在我身上？」這麼一想，雖是想通了，心中仍不免哀傷難捨，吸了口氣，在成達身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下頭去。

　　成達卻扶起他，說道：「你母親是我素來欽仰的奇女子，且她昔年曾對我有恩。你是姬火鶴之子，我教你武功，也是義之所當。」趙觀點了點頭，心中不由得有些惶惑：「他再也不提認他為父的事，現在又說教我武功是因為我娘對他有恩，並非因為我是他的兒子。難道他已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

　　正此時，張靖來到後院，說道：「成少爺，趙小爺，雲幫主傳話來，請兩位上山相見。」他身後跟著四個龍幫幫眾，走上向二人行禮，甚是恭敬，當先領路，帶二人向山上行去。

　　　　　　　第二十五章　龍幫幫主

　　上龍宮的路途甚是艱險，七人都身負武功，也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才來到宮門前的青石大道。遠遠便見龍宮宮門高聳，飛龍盤柱，氣勢磅礡，極為壯觀。待得走近，但見一個身材高壯的中年人站在門口，青布長袍，劍眉方面，氣度不凡。四名幫眾向他躬身行禮，口稱：「幫主！」

　　那人果然便是雲龍英。他低頭向趙觀打量了幾眼，便向成達抱拳為禮。成達抱拳還禮，二人見過了。雲幫主便請二人入宮，坐下奉茶，問起路上諸事，說道：「我聽聞張幫主隨二位於四月中自蘇州起程，估計上月十日前後便會到達，想是路上有所延誤？」

　　成達道：「也沒有甚麼延誤。趙觀從沒走過遠路，我帶他沿途看看山水奇景，有時風景太好，多留了幾日，因此行程慢了些，請雲幫主勿要見怪。」

　　雲幫主早知浪子成達和趙觀做一道，卻不知他和趙觀是甚麼關係，又為何千里迢迢跟上龍宮來，想出口詢問，又覺不妥，寒暄一陣後，仍摸不清成達上龍宮來有何意圖，終於忍不住道：「成大俠，在下仰慕閣下為人武功已久，一直盼望能有機會向閣下請教。我有一柄寶刀，傳說是當年刀王胡大曾經用過的。閣下是刀王的唯一傳人，在下斗膽想請成大俠法眼鑒定一下。有請成大俠移步。」又吩咐道：「阿福，拿些點心來給小公子吃。」便領著成達走到後廳一間旁室中，關上了門。

　　趙觀望著他們走去，心中又是緊張，又是好笑，這兩人都是當世英雄，又都以為自己是他們的兒子，關起門來談，不知會談出甚麼來？

　　過了一頓飯時分，成達和雲幫主才相偕走出，兩人談笑甚歡，神色自若，不像曾起爭執或談過甚麼尷尬之事。趙觀望著二人，心中疑惑大起。三人又坐著聊了一會路上見聞，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頭。又過一陣，一個僕人進來說道：「啟稟老爺：夫人有請。」雲幫主點了點頭，向二人告罪，走入內廳去了。

　　成達起身走向庭院，回頭望了趙觀一眼，示意要他跟過去。兩人先後走進廳側的庭院之中，趙觀望著成達的背影，心中怦怦亂跳，暗想：「他要跟我說甚麼？他要告訴我我生父的秘密了麼？到底誰才是我爹？還是他們都不知道？」

　　卻見成達回過頭來，向自己一笑。趙觀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成達道：「趙觀，我一會便要下山了。你留在這裏，一切謹慎，乖乖的不要鬧事。」

　　趙觀只覺得一顆心直往下沉，想問：「雲幫主真是我爹？你怎知道？」還未問出口，成達又道：「只有兩事你須注意。雲幫主認識你母親，卻並不知道她便是武林三朵花的姬火鶴，也不知你們是百花門人。我沒有說破，你可以跟他說，也可以不說，全在你自己。第二，我教你的刀法，不要在別人面前施展，自己在山上找個僻靜地方早晚習練，不要鬆懈了。」

　　趙觀點點頭，心知成達就要離去，淚水不禁湧上眼眶。成達說完便走回廳中，此時雲幫主也已出來，趙觀聽得成達向雲龍英告辭，忙抹去眼淚，快步走向大廳，心想：「這件事非得問個清楚不可！」但見成達和雲龍英握手道別，甚是親熱，當此情景，要開口問哪個才是自己的父親，畢竟難以啟齒。他呆在當地，但見成達向自己走來，拍拍他的肩頭，微笑道：「趙觀，你年紀還小，別喝太多酒，知道麼？」趙觀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

　　成達向雲幫主一拱手，回身出廳，大步走出宮門，下山而去。

　　趙觀追了出去，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一陣悵惘，不知是何滋味。卻聽身後雲幫主說道：「阿福，你領觀少爺去房間休息。酉時正吃飯，你帶他去飯廳。夫人要見他。」

　　趙觀回過身來，卻見雲幫主已和身邊兩個幫眾談起話來，僕人阿福走近前來，做手勢請他向宮內走去。他回頭見成達的背影已消失在山後，便跟著阿福去了。

　　那龍宮建築雄偉奇詭，道路千曲百迴，趙觀卻無心情細看各處佈置，跟著阿福走了一陣，來到一間偏屋之中。阿福替他開了門，說道：「小少爺，這兒便是您的房間。」

　　趙觀見那屋子佈置得甚是精潔，正中是一間小廳，左首是一間臥房，右首是一間書房。他走入臥房，見床上被褥枕頭一應俱全，打開衣櫃，各種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他拿出一件往身上一比，竟然完全合身，不由得一怔。

　　阿福笑道：「小少爺，老爺知道你要來，早先就吩咐了，讓丫頭們給你縫好了四季的衣服。」

　　趙觀在情風館時，生活雖較一般的小廝優裕，也只不過有一間小小的臥室，三套換洗衣服。這屋子比他母親的房間還大，新衣滿櫃，他不由得受寵若驚，心想：「他們真把我當成少爺了？那奶奶又是甚麼人，便是雲幫主的老婆麼？」轉頭向阿福一笑，說道：「阿福伯伯，辛苦你啦。哪幾位阿姨替我縫了衣服，還請你代我向她們道一聲謝。至於奶奶那邊，我得親自去向她道謝才是。」阿福笑道：「少爺體貼下人，我們當不起的。剛才老爺吩咐，今晚吃飯，奶奶想見少爺，少爺當面向她道謝便是。」

　　趙觀悄聲問道：「阿福伯伯，奶奶脾氣怎樣？請你跟我說說，免得我等會應答失禮。」阿福道：「夫人脾氣如何，小人怎敢亂說？」

　　趙觀望著他，臉上露出失望焦慮之色。阿福心中不忍，便道：「不瞞少爺說，奶奶性子很嚴肅，不喜歡別人跟她說笑。她生起氣來，罵人很兇的。」趙觀點了點頭，心想：「你定是常常拍馬屁拍到馬腿上，被她斥罵。哼，一個嚴肅的老太婆，對我這麼好做甚麼了？她想要我認她為娘，再也休想。」

　　趙觀慣於和情風館裏的伴當僕役相處，當下便和阿福閒聊起來，慢慢從他口中揣摩情況，不多久就套出了個大概：原來雲幫主膝下無子，雲夫人只生了一個女兒，比趙觀大三歲，今年正好十七，已許給了虎嘯山莊的大公子凌比翼。雲幫主雖收了不少弟子，但始終以沒有兒子為憾，中年尋到一個兒子，自是歡喜之極，決意要好好教養他，盼他能繼承雲家香火。

　　趙觀莫名其妙，心想：「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爹，你就要好好教養我，還要我繼承你雲家的香火。他媽的，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當夜一個丫鬟來到他屋中，服侍他梳洗更衣。趙觀逗她說笑，她都只微笑不答。將到酉時，阿福來到門口，領趙觀去飯廳。趙觀見宮中處處打起青色燈籠，心想：「這龍幫可有錢的很，夜夜打這麼多燈籠，倒像我情風館招攬客人一般。燈籠不打紅色打青色，陰森森的嚇唬人麼？」

　　他來到飯廳中，但見一個中年婦人坐在廳上，一身繡花緞袍，極為講究，一張富泰圓臉未施胭脂，嘴角下垂，神情冷肅。那婦人見到他進來，只輕輕哼了一聲，並不開口。趙觀不由自主生起厭惡之意，心想：「那些院子裏的老鴇母上起妝來，我道已不怎麼好看了，沒想到老女人不上妝更加難看。」阿福在他後面推他一把，低聲道：「快見過奶奶。」

　　趙觀走上幾步，躬身說道：「奶奶好。」

　　那婦人轉過頭來，望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仍舊不說話。趙觀站在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便走到一邊去坐下。便在此時，一個少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趙觀眼前一亮，但見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明眸皓齒，容貌清麗動人，神態高貴矜雅，想來便是雲幫主的獨生愛女了。那少女先向母親一福，轉頭瞥了趙觀一眼，又望向母親，說道：「娘，這便是爹找回來的孩子麼？」

　　那婦人哼了一聲，說道：「可不是？骯髒地方出來的孩子，果然沒半點教養。非凡，你去教教他，該怎樣來見我。」

　　雲非凡道：「是。」來到趙觀跟前，說道：「小弟弟，這位是我娘。你第一次見她老人家，該要跪下向她磕頭才是。來，我帶你行禮。」說著拉起他的手，帶他去向雲夫人磕頭。

　　趙觀見她神態和善，不好拒絕，但要他向那婦人磕頭，畢竟不肯，便道：「姊姊，我只向天地君師、灶神菩薩、忠臣烈士、英雄好漢磕頭，請問你娘是哪一種？」

　　雲夫人聽了不由大怒，豁然站起身，瞪大了眼，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第二十六章　龍宮作客

　　便此時，雲幫主剛好走進屋來，雲夫人轉向丈夫，指著趙觀叫道：「你聽聽，你聽聽，這孩子說話可有多無禮！」

　　雲幫主也聽到了趙觀的言語，微覺尷尬，向他招手，溫言道：「孩子，你過來。這事兒我沒好好跟你說明清楚，是我不好。我是你的爹爹，這位便是你的母親。快來向母親問好。」

　　趙觀見他溫顏和語，便道：「雲幫主，我從小跟著我娘長大，從來不知我生父是誰。但我曉得這位不是我娘，我最多稱她一聲阿姨便是。至於你，在我不能確知你是我父親之前，便暫稱你一聲大叔，你瞧如何？」

　　雲幫主和雲夫人都是一愕，沒想到這野孩子竟不肯出口叫父母。雲夫人怒道：「龍英，這孩子已經十多歲了，現在再要教養，怎還來得及？他跟著他娘那等低賤的女人長大，哪裏還能改性？」

　　趙觀聞言大怒，跳起身指著雲夫人，大聲道：「喂，你憑什麼罵我娘？我要你立刻道歉！」

　　雲夫人身為龍幫幫主夫人，地位尊貴，幫中人人對她畢恭畢敬，哪裏見過一個少年在她面前如此無禮？當場氣得說不出話來。雲幫主忙在一旁打圓場，說好說歹，才撫平了夫人的怒氣。雲非凡向趙觀瞪了一眼，心想這孩子沖犯母親，大是不該。阿福和其他婢女眼見嚴厲的主母受這野孩子的氣，心中暗暗稱快，但也不禁覺得趙觀出言大膽無禮，未免過分。

　　雲幫主勸得一家人坐下吃飯，這頓飯自是吃得十分不愉快。雲夫人不斷挑剔趙觀出身低下，不懂規矩，容貌太過秀氣，沒有半分男子氣概等等。雲幫主則不斷為趙觀說好話，說趙觀在雲夫人的調教之下，假以時日，定能長成個知禮孝順的青年。

　　趙觀一一聽在耳中，強自忍耐，不動聲色，心想：「他媽的，我要孝順，也不會孝順你這刁鑽的醜八怪老太婆。你要來調教我，那是你自討苦吃，可怪不得我。」晚飯過後，雲幫主將趙觀叫到房中，將他訓斥了一頓。趙觀哪裏聽得進去，插口問道：「雲幫主，你怎知道我是你的兒子？」

　　雲幫主微微一呆，說道：「我怎麼不知道？我識得你母親劉七娘，她親口跟我說的。」趙觀心想：「她也跟成大叔這麼說，可見我娘說話不大可靠。」口裏說道：「原來如此。」

　　雲幫主道：「我知道你母親不久前死於火災，我為此非常難過。多年來我一直想接你來住，都不得其便。」趙觀問道：「為甚麼不得其便？」

　　雲幫主嘆了口氣，說道：「孩子，你才來第一天，便惹得夫人如此生氣，實在很讓我為難。」趙觀恍然，心想：「我娘還活著的時候，他老婆怎會讓我來？我娘豈不是母以子貴，比他雲夫人還要重要？」又想：「我和娘在蘇州過得好好的，她又怎會讓我來這裏受氣？」他見雲幫主神色憂愁，凝視著自己，目光中充滿期許之意，便低下頭，沒有答話。

　　雲幫主又道：「我夫人表面嚴峻，但她內心其實非常善良。你多認識她一些，便會知道了。現在我也不勉強你叫她母親，只要對她有對長輩的恭敬之心便行。再怎麼說，她都是家中的主婦，就算你母親在世，也是要向她磕頭，聽她的話的。」

　　趙觀點了點頭，忽道：「雲幫主，我母親不是死於火災，她是被仇家殺死的。」雲幫主呆了呆，問道：「仇家？」

　　趙觀見他露出不信的神氣，心想：「我若不說出我們是百花門人的事，他定然不會相信有高手來我館裏屠殺。」正遲疑要否說出，雲幫主已搖手道：「這樣罷，我明日便派手下去蘇州察查。這件事，你年紀還小，就不要去多想了。我讓人在龍宮後的寺廟裏替你母親供個牌位，你逢年過節可去燒香祭拜。我今兒有些累了，你也早點去休息罷。」

　　趙觀聽他無意詢問詳情，便不再說，行了禮走出屋去。卻見一個少女候在門口，雪膚花貌，但雙眉揚起，滿面怒容，雙手叉腰，正是雲非凡。她瞪著趙觀，說道：「小弟弟，我娘被你氣得胃痛難受，你快去向她道歉！」

　　趙觀心中正煩，哪裏肯聽她的話去向老太婆道歉，當即翻眼道：「是她先出口侮辱我娘，幹麼我要向她道歉？」

　　雲非凡睜大了眼睛，驚訝這小孩怎能如此出言不遜，隨即柳眉倒豎，一伸手，「啪」一聲清清脆脆地打了趙觀一個耳光，喝道：「小子，你來到我們家，是飛上枝頭做鳳凰，這還不明白麼？你不感激娘讓你住進來，還要這般忤逆她、氣惱她，世上忘恩負義、無恥愚蠢之徒，沒有能及得上你的了！」

　　趙觀雖也會些武功，但雲非凡一來年紀較大，二來從小受父親指點武功，這一巴掌他更無法避過，頰上登時高高腫起。他心中大怒，但知道自己打不過她，又想好男不與女鬥，便不回手，撫臉不語，只狠狠地瞪著她，心中轉著無數粗言穢語，卻不敢罵出口。

　　雲非凡道：「走！跟我去見娘。」

　　趙觀大聲道：「不去！不去！你打死我也不去！」雲非凡大怒，揮掌又要打他，趙觀忙往後一躲，口裏哇哇大叫：「臭小娘兇蠻潑辣，誰娶你誰倒霉！」

　　雲幫主早聽到兩個孩子在屋外對答，走出來阻止道：「非凡，觀兒由我來教訓，你不得打他。他年紀小，又不會武功，怎挨得了你的拳掌？你去跟母親說，我就去看她。這孩子長途跋涉，想必累了，我讓他先去休息，甚麼事情明兒再說。」

　　雲非凡聽父親這麼說，只好強壓怒氣，低聲答應。趙觀便自回房去，心中一團怒火，暗將雲家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個遍。

　　此後趙觀便在龍宮中住了下來。雲幫主事忙，一個月只有幾日在山上。起初雲夫人每日同女兒和趙觀一起用三餐，趙觀受不了她的嚴肅挑剔，便有時早去，有時晚到，如躲鬼怪般避著雲夫人。便遇上了，也冷冷地十分無禮。雲夫人看不慣趙觀小流氓般的言行舉止，對他厭憎已極，見到他便皺眉，偶爾叫他過來糾正指責，訓斥一頓，趙觀總翻起白眼，毫不理睬。雲夫人滿肚子氣，見他在飯桌旁便吃不下飯，此後便要趙觀在自己和女兒吃完後再吃，只有雲幫主在山上時，她才勉強和趙觀同桌吃飯。趙觀和雲非凡起初有若仇人，之後互不侵犯，倒也相安無事。

　　雲夫人身負教養趙觀的重任，卻怎也改不了趙觀的性子，又是厭惡，又是苦惱。一次她請了個先生來教他讀書，趙觀便在書房裏撒潑胡鬧，將先生氣走；一次找了個武師來教他練武，趙觀看不起那武師的武藝低微，便出言譏刺，翹起腿不肯學。雲幫主數次想親自教他武功，但雲夫人生怕趙觀學了上乘武功後更加無法管教，便推說趙觀已有師父，或是他身體虛弱，或是他學武不認真等等，加以阻止。雲幫主幫務繁忙之下，便也打消了親自授藝的念頭。

　　幾個月過去了，趙觀見雲幫主再也不提探查母親仇家之事，心想：「他只要知道我娘死了就好，哪裏會花心思去替她報仇？老太婆不讓他教我武功，我自己在這宮裏虛晃時日，又能有甚麼作為？」

　　他跟龍宮中諸人格格不入，當真是度日如年，卻又不知下了山能去哪裏，想起成達臨行前要自己乖乖待著，才忍耐著留下。宮中的僕役丫鬟見主母厭惡他，便也對他冷面相待，背後都叫他婊子兒子，又因他生得好看，或叫他姑娘少爺。趙觀心中不痛快，幾番想下手將所有人都毒死了乾淨，總算自己克制住了。他在蘇州時也是個受人輕賤的小廝，但至少街坊上還當他是個人，在情風館裏更是母親和眾姊姊們的心肝寶貝；他在此處卻像梗在喉嚨裏的一根刺一般，受盡冷眼譏嘲，處境難堪已極。時間久了，他也懶得跟雲夫人和下人們計較，閒著無事，便早晚勤練成達傳授的刀法，又拿出母親的百花門毒術秘笈，細心研讀，偶爾上山去尋找毒蟲，帶回房中培養，倒也自得其樂。

　　　　　　　第二十七章　虎山傳人

　　如此住了一年餘，這日雲幫主回到山上，叫了趙觀過來，說道：「觀兒，今兒爹有客人來，你在旁邊伺候著，看看人家的孩子是怎樣的。」

　　趙觀問道：「是誰要來？」雲幫主道：「是虎山凌大俠的二兒子凌雙飛。他年紀比你大不了幾歲，武功高強，為人俠義，是武林少一代中數一數二的俊傑。你該趁這機會多向凌二哥學習才是。」

　　趙觀應了，望向一旁的雲非凡，見她臉露微笑，便走過去低聲問道：「是你未來的小叔？」雲非凡瞪了他一眼，臉上紅暈，顯是默認了。趙觀逗她道：「我聽說凌家兄弟是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見了小叔，就跟見到你的未婚夫一樣了。」雲非凡道：「我也很久沒見到他了，不知他這幾年變了多少？」

　　趙觀道：「想來看了弟弟，就知道哥哥變了多少。」雲非凡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說夠了沒有？人家兩位公子都是英雄豪俠，武功氣度樣樣比你高出百倍。哼，就算生了一張跟你一模一樣的臉蛋，卻跟你一般沒有半點出息，我正眼也不瞧一下！」

　　趙觀不知從何生起一股妒意，心想：「你這般推崇凌家公子，卻看不起你自己的弟弟，世上哪有這樣的姊姊？」又想：「你平日對凌家大公子朝思暮想，神魂顛倒，瞎子都看得出來。我倒要看看這凌家二公子有甚麼了不起了？」

　　卻聽雲幫主的左右手葉揚道：「幫主所說不錯，凌家兩位公子都是極為出色的人中俊傑，年紀輕輕，武功行事已令武林中人讚服不已。」雲幫主點頭道：「他父母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俠士，這兄弟倆自也是出類拔萃的了。」

　　趙觀甚是好奇，問道：「葉叔叔，請您說說，這兩位凌公子是怎樣出色法？」雲非凡嗤笑道：「你孤陋寡聞，自然沒有聽說過。」趙觀慍道：「我就是孤陋寡聞，那又怎樣了？」

　　葉揚微笑道：「少爺既然問起，我便為少爺說一說。虎嘯山莊大公子凌比翼還是少年時，足不出山，便已名動武林。那時有個江湖上公認劍法超卓的劍客，叫做『寒光一劍震神州』崔無敵。這人自以為劍法無敵於世，氣勢洶洶地上虎山向醫俠挑戰。他不知去往虎嘯山莊的路徑，走到山腰時，遇上了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正挑柴往山上行去，便向少年詢問醫俠住在何處。少年回答道：『我爹爹去山裏採藥了，這個月也不知回不回來？』崔無敵見找不到醫俠，便想改日再來，那少年問道：『你是來找我爹爹挑戰劍術的麼？』崔無敵道：『正是！』那少年喜道：『你不用找我爹爹啦，我來接你的招罷！』這少年便是凌比翼了，那時他才剛滿十五歲。」雲非凡聽到此處，心花怒放，嘴角露出微笑，神色極為得意。

　　葉揚續道：「崔無敵見這孩子不過十幾歲年紀，竟然狂妄如此，不由得惱怒，仰天大笑，說道：『我若不在二十招內打敗你這小鬼，我不姓崔！』當時崔無敵劍術已臻上乘，對這少年竟然說出二十招，還是看在他是醫俠的兒子分上，對他十分忌憚了。他和一般江湖中人對敵時，很少用到五招以上。」

　　雲幫主嘆道：「確是如此。我見過這位崔無敵的劍術，那時他向武當派第二代的弟子挑戰，竟然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他年紀不到四十已有此造詣，也難怪他如此自負了。」

　　葉揚續道：「當時凌比翼笑道：『二十招便二十招！你若不姓崔，卻要改姓甚麼？』從背後拔出長劍，便和崔無敵交起手來。這場比試，到今日武林中還津津樂道。那崔無敵不但沒在二十招內打敗他，竟在二十招內被凌比翼打斷了長劍。他全沒料到自己會輸給一個十多歲的小娃子，羞愧已極，從此隱姓埋名，封劍不出，江湖上算是沒了這號人物。」

　　雲非凡轉頭向趙觀望去，臉上滿是譏嘲之色，似乎是問：「凌大哥這樣的人物，你比得上麼？」

　　趙觀想起自己也是十五歲，武功卻仍稀鬆平常得緊，哪裏能和凌比翼相提並論？輕哼一聲，轉過頭去裝作沒有看見。

　　葉揚續道：「自此之後，醫俠長子凌比翼的名號便在武林中傳開了。他第一次出劍便打敗了崔無敵，你想這少年的武功有多麼令人震驚？江湖上人人皆知醫俠和秦女俠是當世劍術數一數二的高手名家，只沒想到他夫婦沉潛不出，他們的兒子竟練成了一身傲視江湖的上乘武功。醫俠退隱後仍能教出這樣的兒子，也足以自傲了。」

　　雲幫主搖頭道：「你道醫俠很為此得意麼？那你就錯了。他聽說兒子出手和人對劍，大大不快，以為他武功未成便驕躁自滿，存心炫耀，將兒子教訓了一頓，又親自去向崔無敵道歉。此後數年，凌比翼再也沒有出山，繼續跟著父母練武，直到十八歲才正式出山。他那時的武功傳說已和醫俠年輕時不相上下，達到了一流高手的境界。這位凌大公子出山後四處行俠仗義，英名遠播，武林中人無不欽服。」

　　雲幫主說到此處，轉頭向趙觀望去，眼中露出期盼之色，說道：「觀兒，凌二公子雙飛當年和兄長一起出山，名聲武功、行事作風都不在其兄之下。你回頭見到他，該多向他請教學習才是。」

　　趙觀點了點頭，並不回答，心中對這兩個凌家公子已是滿心厭惡。

　　過了不久，門口報說凌二公子已到了山門外，雲幫主帶著女兒和趙觀到宮門口迎接。卻見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快步來到山門口，但見他一身勁裝結束，腳步輕捷，精神飽滿，容貌俊朗，雙目明亮，眉目間英氣十足，確然是個超凡拔萃的人物。趙觀看了，也不由得暗暗折服。但見他向雲幫主躬身行禮，說道：「雲世叔，家嚴家慈囑小侄向您問好，並問候幫主夫人身體清健。」

　　雲幫主點頭道：「有勞賢侄代問。愚叔和內人都好。」凌雙飛轉向雲非凡一揖，說道：「雲姑娘。」雲非凡滿臉通紅，點了點頭。

　　雲幫主迎他進宮，請他在大廳坐下，問起他父母家人。凌雙飛對答得體，談笑自若，年紀雖輕，已甚有威嚴氣度。他說承父母之命來龍宮造訪，希望能多留幾日，向雲幫主學習。雲幫主從他母親手中接過龍幫，對他凌家自是萬分敬重，滿口答應了。凌雙飛便向他請問幫務情形，雲幫主一一詳答，毫不省略隱瞞。

　　趙觀聽了一陣，都是些龍幫在何處的分壇如何如何之事，甚覺無聊。一直到傍晚，雲幫主和凌雙飛的談話才告一段落，四人一起用了晚飯。飯後雲幫主有事去忙，便留雲非凡、凌雙飛和趙觀三人在小廳中用茶點。雲非凡連使眼色要趙觀出去，趙觀卻假裝不懂，坐在桌旁不走。雲非凡只好不去理他，向凌雙飛問道：「大哥好麼？」

　　凌雙飛道：「大哥都好。大哥讓我問候雲姑娘好。」雲非凡臉上露出喜色，趙觀忍不住笑了出來。凌雙飛向他望去，早先雲幫主介紹趙觀時，只說了他的名字，因此凌雙飛一直不知他是誰，便問雲非凡道：「雲姑娘，這位小兄弟是令尊的弟子麼？」

　　雲非凡道：「不，他是我的異母弟弟。」

　　凌雙飛一怔，說道：「我竟不知令尊有這麼大的兒子了！」說著向趙觀多打量了幾眼。雲非凡道：「他來龍宮也有一年多了。他母親是蘇州人，前年他母親不幸逝世，我爹就讓人接他來這兒住下。」凌雙飛道：「原來如此。雲幫主中年得子，真是喜事一件。」

　　雲非凡又向他問起凌比翼的情況，聽說未婚夫並沒有託弟弟送信或傳話給自己，甚感失望。趙觀自凌雙飛來到後便沒有出過聲，此時忽然插口道：「凌大哥武功高強，英雄過人，他既有這許多行俠仗義的大事去辦，這些捎話傳信的小事，自然不免忘上這麼一兩件、兩三件了。姊姊又何必放在心上？」

　　雲非凡怒目向他瞪視，趙觀卻笑嘻嘻的，轉向凌雙飛道：「凌二哥，你說是不是？」

　　凌雙飛心想：「這小弟弟忒地頑皮，故意用話氣他姊姊。」他尚未摸清這對姊弟間的關係，便道：「大哥這些日子都在山西，我離開時他並不在虎山上。他肯定有很多話想跟雲姑娘說的，只是沒機會託我傳話罷了。」

　　雲非凡微覺安慰，問起凌大哥在山西做甚麼。凌雙飛便說起兄長行俠仗義的事蹟，雲非凡聽得津津有味，不斷追問細節。

　　趙觀甚覺奇怪，心想：「這凌大哥聽來像是個人物。但他的弟弟來看他未婚妻，這凌大哥不但沒送她甚麼體己的事物，連句話也沒帶，未免太不解風情。」眼見凌雙飛和雲非凡對答熱絡，言笑晏晏，將自己冷落在一邊，不由得甚感無聊無趣，暗想：「我趙觀是木頭人麼？你們當我聽不到、不會說話，我便繼續做木頭人好了。哼，風水輪流轉，莫要得意得太早。說不定我趙觀以後揚名江湖，稱霸武林，你們兩個想要聽我說句話都求不得呢。」但他自知武功氣度、品貌家世、談吐見識，自己處處比不上凌雙飛，連坐在他身邊都不禁自慚形穢，這麼想想只是自我安慰罷了。

　　　　　　　第二十八章　離家出走

　　卻說凌雙飛在龍宮中待了三個多月，日日跟在雲幫主身邊，助他處理幫務。雲幫主對他讚不絕口，說他能幹明達，是少見的人才。雲夫人也很喜愛他，開口閉口便說凌大俠夫婦好福氣，有如此佳質良子。又說雲非凡將來嫁到凌家，也是她的福氣。

　　趙觀心想：「你自己夫婦生不出兒子，只找了個不成材的小子回來，果真沒有福氣得緊。」他原本便厭惡待在龍宮，這些日子只有更覺難以忍受。

　　匆匆三個月過去，凌雙飛即將辭別回去虎山。趙觀心想：「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雲夫人巴不得我走，雲幫主不肯教我武功，也不幫我報母仇，我還待下去吃閒飯做甚麼？成大叔那時曾說，我要報母仇，須去找虎嘯山莊凌莊主。不如我跟了凌二哥去，他對我雖不特別親熱，他父母是當世武林高人，應不會虧待我的。」便打定主意，悄悄收拾起一包衣物，待凌雙飛下山後，他便在房間桌上留了封信，說感謝雲幫主夫婦這些日子來的收留照顧，有緣再會云云，便揚長下山去了。

　　趙觀雖生長於娼巷賭街，除了幼年跟著青幫的船去過京城一趟外，從未單獨一人跋涉長途，全不識得路徑。他下了五盤山後，便沿路探問凌雙飛的蹤跡，在後緩緩跟上。如此跟了兩日，這日他來到一個小鎮，四處詢問有無見到一個身形高大、腰繫寶劍的青年，都說沒有見到。正問到一家客店時，那掌櫃的指向他的身後，說道：「那可不是麼？」趙觀一驚回頭，果見凌雙飛便站在自己身後，凝目望著自己。

　　趙觀一呆，趕忙擠出一個笑容，說道：「凌二哥，我可找到你啦。」

　　凌雙飛點了點頭，問道：「雲小兄弟，你跟著我做甚麼？」

　　趙觀沒料到會被他發現，便胡扯道：「我仰慕凌二哥的武功為人，很不捨得你離開，因此跟下山來，想多向你請教請教。」

　　凌雙飛問道：「是你爹要你來的麼？」趙觀道：「不是。我沒告訴他。」凌雙飛道：「是你娘麼？」趙觀道：「我也沒告訴她。」凌雙飛道：「是雲姑娘麼？」趙觀道：「也不是。」凌雙飛凝望著他，似乎想探知他究竟在玩甚麼把戲。

　　趙觀嘆了口氣，說道：「凌二哥，不瞞你說，我長年待在龍宮，氣悶得緊，很想下山來玩玩，但幫主總不讓我出來。我就想藉這個機會跟上你，到山東去看看，也想拜訪令尊令堂。」

　　凌雙飛搖頭道：「雲兄弟，你小小年紀，怎地如此頑皮？你該當稟明父母，才能下山來。他們找不著你，可不知有多擔心！我這便送你回去。」

　　趙觀忙道：「不，不！我不要回去。」凌雙飛道：「莫非你在家裏惹了甚麼禍，才不敢回去？」趙觀道：「不是！我在那龍宮裏，活像纏在蜘蛛網上的蟲子一樣，動彈不得。現在好不容易脫逃出來，你怎能將我送回去多受折磨？」

　　凌雙飛搖頭道：「雲夫人雖非你親生母親，雲幫主夫婦畢竟待你不薄。你怎能說出這等話？」趙觀道：「雲幫主待我確實不錯，雲夫人卻巴不得拔出我這個眼中釘。」

　　凌雙飛道：「一定是你太過頑皮，雲夫人才不得不時時教訓你。無論如何，我都該送你回去。」趙觀心中大急，眼珠一轉，說道：「凌二哥，你既這麼說，我便跟你回去罷了。雲幫主夫婦這麼歡喜信任你，你送我回去，可要在他們面前多幫我說些好話，請他們不要處罰我，我才敢回去。」凌雙飛道：「我請他們不要太過責罰你就是。」趙觀假裝高興道：「那我就放心啦。」

　　凌雙飛便帶著趙觀回轉向五盤山行去。趙觀一路和凌雙飛同行同宿，纏著他請教武功醫道，又探問他父母的俠義事蹟，親熱之極。到得第三天晚上，兩人將到五盤山腳，在一家客店下榻。次晨凌雙飛醒來時，發現睡在身邊的趙觀竟已不知去向，大驚下床，在客店前後尋找，卻哪有半點蹤跡？他心中疑惑：「我睡時一向不失警覺，他便是翻個身我也會醒來，怎麼可能讓他下床、取包袱、開門出去，我竟半點也不知道？」

　　他一時想不出頭緒，連忙趕上五盤山，向雲幫主夫婦報告此事。雲幫主幾日前便派出幫眾追尋趙觀，聽說趙觀跟著凌雙飛回向五盤山，甚是放心，便撤回了追尋的人手，沒想到趙觀竟有本事從凌雙飛手中溜走。凌雙飛相助眾人在山腳附近尋找，趙觀卻像煙一樣的消失了。

　　雲夫人暗暗額手稱慶，雲幫主卻極為擔心，說道：「觀兒小小年紀，獨自在江湖上亂走，難保不遇上危險！」凌雙飛道：「雲世叔請放心。觀兄弟聰明機智，勝過大人，一定能處處化險為夷。他曾說想去虎山尋訪家父家母，小侄在回家路上定會留意觀兄弟的蹤跡。他若是到了虎山，我們總能護送他回來。請世叔不要過於操心。」雲幫主也只得放心，笑道：「我們龍幫這麼多人，若連個小孩兒也找不出來，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凌雙飛笑道：「不瞞雲世叔，我小弟三兒的調皮搗蛋、精靈古怪，恐怕比觀兄弟還猶有過之。他十一歲時曾偷偷跑下山去，家父家母找了他幾個月都找不到，竟讓他一路玩到了蘇州，才被陳叔叔抓回家來。我爹娘從此看得他緊緊的，再也不讓他出莊門半步。」

　　雲幫主和雲非凡聽了都不禁失笑，說道：「沒想到你家裏還有個更難管教的！」凌雙飛當日便向雲幫主等告辭，起程回家。

　　卻說趙觀那夜得以逃脫，自然是靠著酣夢粉的功勞了。他別的毒沒使過，還不熟悉，這酣夢粉卻是青竹親自傳授的，他習練有素，竟一舉得手，毒倒了武功高強、精明幹練的凌雙飛。趙觀出了客店後，拿出準備好的老人衣衫和假鬍子，易容打扮一番，裝成個老頭子，次日便僱了輛騾車，向東而去。青竹的易容術甚是高超，趙觀跟著她也學了幾手，打扮得雖有些粗糙，卻已能瞞過雲幫主派出來的人。他出身百花門，慣於秘密行事，這麼一扮一逃，竟沒有留下半點線索。

　　趙觀知道凌雙飛不久後又會走上這路，心想往東行去便是，不用跟著他，便蓄意避開。他母親當年留下不少銀兩，趙觀單身行路，吃住從簡，所攜川資綽綽有餘。

　　不一日來到山東境內，趙觀不識得去虎山的道路，向人詢問，卻也不得要領。虎山原是平鄉旁的一座小山，並非十分出名，一般人或許聽過平鄉是藥材集散地，但只有武林中人才熟知虎山和虎嘯山莊的名頭。趙觀既然問不出頭緒，便再向東行，這日來到一座大山下，一問人才知道是到了泰山腳下。

　　趙觀心想：「我看書上說『登泰山而小天下』，既然來了，去開開眼界也好。說不定虎山就在泰山上，也未可知。」便往山上行去。他爬到天黑，雙腳痠軟，都還未到達半山腰，便在山邊的小客棧過了一夜。次日清晨又向山上行去，見到幾個樵夫經過，便上前探問：「請問這山上有會武功的人麼？」

　　一個老頭子瞪眼道：「泰山上神仙都有，會武功的高手滿山都是，你隨便走走便能撞上一群。還問甚麼？」

　　趙觀問起該去何處找他們，老頭子卻語焉不詳，只道：「我聽說那邊山裏有個道觀，裏面住著練劍的道士，還有好幾個教武功的老師父，住在哪兒我就不清楚了。」趙觀又問了幾個樵夫遊人，眾說紛紜，都咬定泰山有神仙遊俠，卻不知道在哪裏。一個年輕樵夫道：「東邊那座山峰常有人在練劍，你可以去找找。」趙觀便依著他的指點，往東邊行去。

　　中午時分，趙觀來到一塊平臺之上，抬頭見東西各有數峰，心想：「我爬了這麼久，這山竟然還有更高的峰？東邊那麼多山峰，卻該上哪一座找去？」便信步沿著一條山路走去。道路漸漸崎嶇，他爬得氣喘吁吁，再也走不動了，便躺在山坡上休息。忽然一陣山風吹過，頭上許多松針跌了下來，正落在他的臉上。趙觀拂去松針，又是一陣山風撲面，耳中隱隱聽得兵器相交的聲音，再聽卻又沒有了。他又驚又喜，心想：「這附近果真有人在練劍。」

　　　　　　　第二十九章　泰山觀劍

　　他循著風向走去，爬上一座山嶺，卻見嶺後一片高臺，二十多個青年正在臺上雙雙對劍。趙觀躲在樹叢之後，悄悄靠近，偷偷望去，卻見那些人的招術時而古拙，時而靈動，時而緩慢，時而快捷，變化萬端，與他所學的披風快刀一味求快全然不同，不由得看出了神。

　　眾人練了一陣，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叫道：「好了！大夥休息一下。」那人身材瘦小，一張窄臉，眼睛眉毛擠在一塊，看上去甚是悲慘，說話中氣雖足，卻慢吞吞的無甚精神。一眾劍客便即罷手，聚在那男子身前，坐下休息。那男子坐在一塊大石上，用衣袖抹汗，說道：「各位師兄弟，大師姊昨日看了咱們練劍，對咱們的進境不很滿意。等下她要來一個個考較，親自指點。大家警醒些，認真學著，不要錯過向大師姊討教的難得機會。」眾人一陣騷動，竊竊私議，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似乎對這大師姊又敬又怕。

　　休息了一陣，一眾劍客又開始練習。過不多時，一個女子緩步來到高臺之旁，身後跟了一個十三四歲的綠衣少女，少女的背上背了一柄長劍。先前那男子叫道：「大師姊到！大家停下。」眾劍客忙收劍轉身，一齊向那大師姊行禮。

　　趙觀從樹枝間望去，卻見那大師姊是個四十出頭的婦人，膚色纖白如脂，幾如透明，雙目黑白分明，有若秋水，雙眉斜飛入鬢，不怒自威。趙觀看得呆了，心想：「世上怎有這麼美的女人？」他自幼生長花叢，鶯鶯燕燕自是看得多了，他母親姬火鶴曾是蘇州青樓第一名妓，手下姑娘個個有過人之姿，這婦人卻比他所見過的所有女子加起來還要美。婦人身邊的綠衣小姑娘生得一張瓜子臉，杏眼彎眉，嘴帶微笑，甚是俏麗可喜，但比起那婦人卻不免遜色。

　　卻聽那大師姊道：「各位師弟，家父這幾日身體欠安，特別交代愚姊來和師弟們切磋劍術。浩弟，你讓門中弟子按入門先後，來跟我試招。」

　　那男子便讓眾劍客依長幼在高臺四周坐了一圈，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最遲入門，最先出來，向大師姊行禮道：「弟子王強，有請大師姊指教。」趙觀見他衣袖不停顫抖，想來心中緊張得很。

　　那大師姊似乎也看出這孩子十分緊張，微微一笑，向身邊的綠衣少女道：「寶安，你先去向這位師兄討教罷。」

　　那少女應了一聲，走上前去，向王強行禮。王強見這小姑娘年紀比自己還小，又長得好看，不再害怕，反而露出微笑，也向她行禮。

　　那少女寶安從背後拔出長劍，擺了個劍招，說道：「師兄請。」兩人便交起手來。寶安出劍極快，唰唰唰連攻三劍，王強招架不住，連連後退。寶安便緩下手來，讓對手有反攻的機會。兩人雙劍相交，錚錚而響，王強顯然不敵，時時手忙腳亂，寶安卻遊刃有餘，揮灑自若。趙觀心想：「這兩人年紀都比我小，劍術竟都不弱。這小姑娘尤其厲害，出劍又快又準，我可決計打不過她。」

　　少年少女過了五十來招，那大師姊才道：「好了，收劍。」兩人相對行禮，又轉向大師姊行禮。大師姊走到場中，向寶安點了點頭，從她手中接過長劍，向王強道：「王師弟，你『頑石點頭』、『風雨飄搖』、『風調雨順』這幾招守勢使得還不錯，只是一急起來，就使得不像了。這石風劍的七十二招，你須得下苦功先練熟了招式，再慢慢琢磨體會劍意。『石破天驚』、『狂風暴雨』、『風捲殘雲』等攻招則使得不夠狠猛，你一個男子漢，出手該有一股勇猛衝勁才是。你看我使。」說著揮劍連攻三招，勁準狠穩，劍鋒嗤嗤作響，旁觀眾人都不由得讚嘆。

　　趙觀心中也暗暗驚訝：「這些招術原本厲害，在她手下使起來卻更加不得了。她做大師姊，果然有兩下子。」

　　那大師姊又要王強依樣練了五遍，才點頭稱許。接下來又換另一個弟子上來。大師姊仍要寶安上去對劍，之後親自指點。資格越深的弟子，她越是嚴厲，有時甚至嚴詞斥責。好幾個弟子下場時都垂頭喪氣，滿臉通紅。直到最先入門的八個大弟子，她才親自出手過招，趙觀見她招術靈動奇幻，沉穩古拙，不拘泥於招術，顯然比其他弟子高出許多，只看得目不暇給，心下欽佩無已。

　　最後她和那領頭的男子過完招，說道：「浩弟，你較去年大有進步，但火候仍不足。你使『乘風破浪』時，後勁用得不足；『石樑獨行』不夠艱險。其他的攻招也嫌虛弱。爹身體好些時，你該多向他請教。」那浩弟點頭受教。

　　大師姊收劍後退，低頭向寶安說了幾句話，又向眾師弟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高臺。眾劍客一齊躬身相送。趙觀見大家似乎要散了，心想：「我該找個機會問問他們是甚麼劍派，知不知道虎山在哪裏。」便向山邊行去。

　　才走出十幾步，便聽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喂，前面那位小哥哥，請留步。」趙觀回頭一看，見一個綠衣少女從後快步追上，正是那個名叫寶安的少女。

　　趙觀對她甚有好感，站定了腳步，問道：「請問姑娘有甚麼事？」

　　寶安向他一笑，說道：「我們剛才練劍，師父見到你在一旁看，想請你過去一談。」趙觀哪裏知道偷窺別人練武是武林大忌，被抓到往往當場處死，但見這小姑娘和善可親，便欣然道：「好。」當下跟著寶安走去。

　　寶安與他並肩而行，問道：「請問小哥哥貴姓大名？」

　　趙觀道：「我姓趙，單名一個觀字。請問姊姊貴姓？」寶安道：「我姓鄭。」趙觀道：「你師父便是大家的大師姊麼？」鄭寶安道：「是的。」趙觀笑道：「嘖嘖，不得了！你小小年紀，劍術已經比師叔們都厲害了。一定是你天生聰明，加上你師父教得好的緣故。」

　　鄭寶安格格嬌笑，說道：「師父劍術超卓，當然教得好。我最愚蠢不過，說我聰明可不敢當。」趙觀見過的小姑娘甚多，情風館的姑娘嬌媚膩嗲，丁香、夜香謹慎乖覺，幼年時見過的周含兒嬌貴愛哭，陳真兒惹人憐愛，雲非凡高傲矜雅，這少女卻大方而成熟，溫存而可親，雖非最美，卻最讓人親近喜愛。

　　趙觀一路和鄭寶安談笑，不多時二人便來到一座莊子之外。鄭寶安引他進去，來到西首的偏室外，叩門道：「師父，那位小兄弟來啦。」門內一人道：「進來。」

　　鄭寶安推開門，讓趙觀進去，自己也跟了進來。趙觀見那大師姊坐在桌邊，便上前向她行禮，說道：「小子拜見前輩。」

　　大師姐轉過頭來望向他，趙觀就近望見她的臉容，不禁屏息低頭，心中不由得想：「她當真美貌得很。」

　　卻聽大師姊開口道：「小兄弟，剛才我教劍時，見你在一旁偷看。你可知偷窺別人練功乃是武林大忌？」趙觀聽她語氣嚴峻，不由得一驚，偷眼看她不像十分生氣的模樣，忙跪下道：「小子年幼無知，不懂規矩，只是看大家練劍練得很好，就多看了一會，絕不是有心偷學，還請前輩大量！」

　　大師姊點頭道：「我看你年紀小，又非有心，這次便不追究。孩子，你住在這附近麼？」趙觀道：「不是，我是來找虎山的。請問前輩可聽說過虎山麼？」

　　這話一出，那大師姊和鄭寶安都是一怔，互相望了一眼。趙觀見二人神色，猜想自己定然說錯了甚麼，忙道：「我不識得路，到處問人，都沒人知道虎山在哪裏。我心想或許在泰山左近，才上泰山來找。」

　　大師姊向他望去，目光如電。趙觀鼓起勇氣，抬頭向她回視，心中不禁怦怦而跳。大師姊望了他一陣，問道：「孩子，你要去虎山做甚麼？」趙觀道：「我想求見醫俠夫婦。」那大師姊道：「請問你貴姓大名？」趙觀道：「我姓趙，單名一個觀字。」

　　大師姊點了點頭，說道：「趙小兄弟，請坐下來慢慢說。」趙觀在她身旁椅上坐了，微覺不安。他一向大膽無忌，這大師姊對他雖和顏悅色，卻自有一股威嚴，他便不敢放肆。

　　大師姊道：「趙小兄弟，這裏是泰山秦家劍派。虎山在平鄉左近，離此約有幾百里路。秦家劍的掌門人便是家父。我是燕龍，虎山醫俠便是外子。請問你找我們有甚麼事？」

　　趙觀一怔，心想自己闖上泰山，竟然誤打誤撞見到凌夫人，天下哪有這等巧事？至於凌夫人是秦家劍掌門人的女兒，此事天下皆知，趙觀卻不知道，一時不知該否相信。

　　　　　　　第三十章　巧遇燕龍

　　燕龍見他臉上露出不信的神色，微微一笑，說道：「你不信也罷。趙小兄弟，我不知怎樣才能取信於你。我可以指點你去虎山的路徑，讓你自己找上虎嘯山莊，再去那兒等你，但這樣未免麻煩了些。你自己決定罷。」

　　趙觀想了想，大著膽子道：「秦前輩，晚輩早就聽過您的名聲，請您恕我孤陋寡聞，當了面都認不出。我認識一位前輩，他說和您相熟，可否讓我在您面前演練他所傳授的刀法，晚輩斗膽想向您請教招術的名稱。」燕龍點了點頭。

　　趙觀便從布包中取出一柄單刀，向她行禮，拔刀出鞘，左劈一刀，刀鋒向上撩起，接著向右斜斬一刀，直拖到地，隨即回刀入鞘。

　　燕龍一見便知究竟，拍手笑道：「『聲東擊西』，『忽左實右』。你是浪子成大哥的傳人！」

　　原來成達曾告訴過趙觀，這披風快刀他從未傳授給別人，只和燕龍詳細討論過其中兩招的精髓。趙觀想起此事，便使出這兩招來，燕龍果然叫出了招術名稱。他心中再無疑慮，向燕龍下拜道：「凌夫人，小子碰巧得遇前輩，真是大幸！」

　　燕龍微笑道：「原來是故人之徒。成大哥都好麼？」

　　趙觀想起成達，又是懷念，又是感激，說道：「我遇見成大叔，得傳刀法，也是將近兩年前的事了。兩年前一別，也不知他去了哪裏。」

　　燕龍見這少年面目俊秀，一雙眼睛十分機伶，卻脫不去一股市井流氣，不知是甚麼來頭，也不知成達為何會挑他為傳人。他不稱成達師父而稱成大叔，也甚是奇怪。便問道：「趙賢侄，是你成大叔要你來找我們的麼？」

　　趙觀道：「是他指點我來的。我求見二位，是想請二位助我報殺母之仇。」當下說出自己是姬火鶴之子以及情風館遭屠殺的經過。燕龍靜靜聆聽，鄭寶安聽到情風館遭屠殺時，伸手掩口，眼中露出驚憐之色。

　　趙觀說完，不禁激動，想起母親等被殺已將近兩年，情風館死屍狼藉的慘狀似乎猶在目前，忍不住痛哭流涕。趙觀想起那日母親讓自己送去給陳近雲夫婦的信，便從包袱中翻出那封信來，說道：「凌夫人，這封信是我母親去世之前寫給兩位的，我一直未能交到您們手中。」燕龍展信看了，卻見一張素箋，寥寥兩行，寫道：「敬啟凌莊主暨夫人大正：敵侵蘇州，不知來歷，手段陰狠，疑為餘孽報仇。請萬萬留意。鶴筆。」

　　燕龍呆了一陣，忽問：「你說令堂死前在地上寫了字，請問是甚麼字？」趙觀道：「我看不出是甚麼字。」從包袱中取出一塊布，拿給燕龍看。他當時將那字畫在衣襟上，便剪下一直保存著。燕龍看後，臉上變色，良久不語。

　　趙觀和鄭寶安望著她的臉，都不敢出聲。過了一陣，燕龍才道：「趙賢侄，請你跟我回虎山一趟，待我將這事跟外子談過，再做定奪。」

　　趙觀忙向她跪下拜謝。燕龍扶起他，說道：「令堂以前曾救過外子，我們和百花門的淵源極深，都是自己人。就算不靠這層關係，令堂俠名遠播，無端遭人殺害，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趙觀點了點頭，心中極為感激。

　　燕龍轉對鄭寶安道：「我們明日便起程回虎山。我這去看看你師祖身子好些了沒有，你帶趙家哥哥先去客房休息。」鄭寶安應了。燕龍又道：「你等下也來跟師祖道別罷。他老人家很掛念你爹爹，我跟他說你爹爹出遠門辦事，不得來看他。唉，他老人家身體虛弱得很，真是多擔待你了。」鄭寶安低頭道：「是。」

　　鄭寶安當下領了趙觀來到一間偏房休息。趙觀在秦家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便跟著燕龍和鄭寶安離開泰山。

　　才到山腳，便見五個漢子守在道旁，向燕龍行禮，恭敬送上三匹駿馬。趙觀從他們的服色看出是龍幫幫眾，心中暗驚：「他們別是受了雲幫主之命來捉我才好！」幸好那幾名幫眾都未注意到他。

　　三人策馬向南行去，一路上龍幫幫眾盡心照應，十分殷勤周到。各個分壇的頭目都親自出來接待，對燕龍恭謹尊敬，出於至誠。想來她雖辭去幫主之位，長年隱居虎山，在武林中的地位卻並無稍減，仍舊受到無比敬重。趙觀心中暗暗詫異，心想：「我早聽說過凌夫人曾任龍幫龍頭，卻沒想到她在江湖上的地位這般高。」他聰明乖覺，知道機不可失，便常向她請教武功，探問江湖諸事。燕龍偶爾指點他幾招，卻沒有多傳武功。她說起江湖掌故軼事，如數家珍，歷歷如指，只將趙觀聽得目瞪口呆，直嘆大開眼界，識見大增。

　　趙觀和鄭寶安兩個年紀相若，一路上談笑作伴，相處甚歡。這日一個龍幫頭目來見燕龍談事，鄭寶安和趙觀便留在客店裏。趙觀想起一事，隨口問道：「寶安，你爹爹出遠門辦事，是去哪兒了？」

　　鄭寶安微微一呆，隨即明白過來，嘆口氣道：「我爹七年前就去世了。我師父在泰山上跟師祖那麼說，是怕他老人家知道了實情會太過傷慟，因此要我幫著瞞他。」趙觀恍然，後悔失言，說道：「對不起，我隨口亂問，請你別介意。」

　　鄭寶安搖頭道：「不要緊。你不知道才問，也不是亂問。我爹爹原本拜在師祖門下，是師祖的大弟子。後來因為一些誤會，被師祖逐出了師門。師祖後來很為這事後悔，耿耿於懷。這回師父特意帶我上泰山拜見他老人家，就是想讓他釋懷，別總念著他過去虧欠了我爹爹。唉，他老人家一看到我就流淚不止，看來心裏真是很記掛著我爹爹。」

　　趙觀道：「你爹是秦家劍派的大弟子，定是個很了不起的劍客。」

　　鄭寶安微微一笑，說道：「爹爹武功很高，但他不是劍客，他以前是替官府辦事的。我聽娘說，我還只七歲的時候，一次爹爹去追捕一個大盜，被暗器打傷而死。爹爹死後，娘便帶我去虎嘯山莊投靠凌莊主夫婦，沒多久她自己便也病逝了。凌莊主夫婦憐我年幼孤苦，認我為義女，後來師父又收了我做徒弟，教我武功。」

　　趙觀心想：「原來她跟我一樣，也是孤身一人。我十多歲時娘才去世，爹爹不知是哪一位，但畢竟還活著，比起她那麼小就沒了父母，已是幸運得多了。」不由得對她生起敬意，心想：「她身世甚是可憐，卻毫無哀怨之氣，多半她天生性情開朗，凌莊主夫婦想必也待她很好。哼，雲幫主家裏死氣沉沉，雲老太婆又對我齜牙咧嘴的，我寧可不要這樣的爹娘。」當下嘆了口氣，說道：「你師父他們待你真好。」

　　鄭寶安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是啊。不只我義父義母，我的三位哥哥也都待我很好。」

　　趙觀最會察言觀色，尤其懂得小姑娘的心思，聽她這麼說，便笑道：「我瞧你的哥哥們不只是待你好，還一定疼愛你得緊。」鄭寶安臉上一紅，說道：「他們都是英雄豪傑，對我像小妹妹一樣，說不上愛不愛的。」

　　趙觀早見過凌雙飛，此時為了引逗鄭寶安，佯裝道：「我聽說比翼雙飛兩位是雙生子，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你快跟我說說他們的事情，我真等不及要見他們呢。」

　　鄭寶安抬起頭，嘴角帶笑，說道：「大哥哥為人爽朗重義，待人真誠，我想世上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二哥哥聰明能幹，甚麼事情都料得很準，辦事情總是周到妥貼，讓人欽服。小三哥哥麼，嘻嘻，他調皮搗蛋，精靈古怪，誰都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些甚麼。我總幫著他，所以他很信任我，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趙觀聽她的語氣，已猜知她心中偷偷仰慕著她的大哥哥，心想：「怎麼西邊一個非凡姊，東邊一個寶安妹，都愛上了凌家的大少爺？凌二哥人是不壞，說起聰明能幹，還不是被我趙觀毒倒了？想來那凌大哥也半斤八兩，好不了許多，不知他甚麼地方迷人了？」又想：「凌二哥多半已回到虎山，他看到我，定要押我回去龍宮。雲幫主的這檔事我一直沒敢跟凌夫人說，最好自己先招了，求她不要送我回去。唉，我不去龍宮，也不好意思總賴在他們虎嘯山莊不走，天下之大，我還能去哪裏？成大叔號稱浪子，我是浪子的兒子，看來命中注定是要到處流浪的了。」想著不由得有些落寞自傷。

　　　　　　　第三十一章　虎嘯山莊

　　不一日，趙觀跟著燕龍和鄭寶安來到虎山腳下。三人往後山行去，穿過數個密林險谷，才來到一座莊子前。他一抬頭，見莊上連塊匾都沒有，心想：「這便是名震江湖的虎嘯山莊麼？」

　　他只道虎嘯山莊定是如龍宮那般雄偉，至少也該像秦家劍派的莊園那般宏大寬闊，豈知竟是這般不起眼的一座莊子，圍牆屋宇全用生木、磚石、竹蘿建構而成，格局佈置雖甚雅緻，各種家具品物卻極為精簡樸素，有如隱者的住處。他不知此處並非虎嘯山莊，卻是藥仙揚老的故居，原本只是幾間木屋，凌霄和燕龍歸隱虎山後，才又略略擴建了。凌霄以醫道濟世，數十年來已積蓄了甚厚的家產，只因他生性澹泊，不慕榮華，收來的診金大都拿去救濟窮苦，因此自己的住處仍儉樸如昔。他與妻兒隱居在此，平日鑽研醫道，採藥教子，生活甚是閒適自在。他將山前的虎嘯山莊交給師弟劉一彪和師妹柳鶯夫婦掌理，自己隔日才去看看；劉一彪等遇上難治的病家，也會來後山請師兄去山莊診視。

　　趙觀才走進虎嘯山莊莊門，便見幾個莊丁奔來跑去，不知在忙些甚麼。一個青年匆匆走過，見到燕龍，連忙過來行禮，說道：「大師嫂，您可回來了！」

　　燕龍皺眉道：「怎麼回事，亂糟糟的？」那管家臉上神情哭笑不得，說道：「大師嫂，小三兒趁您不在的時候，又溜下山去啦。大師哥發現後立即下山去找他，二師哥和比翼也跟去了。他們已去了四五日啦，仍沒有半點消息。」燕龍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好小子，怎地又被他溜走了？」

　　趙觀脫口道：「小三兒？」鄭寶安低聲道：「小三兒是義父師父的小兒子，就是我的小哥哥。他名叫昊天，最是調皮搗蛋了。」

　　趙觀不由得笑了出來，說道：「原來是他！我識得他的。」鄭寶安奇道：「你怎會識得他？」趙觀道：「小三兒幾年前跑來我們蘇州，我跟他一塊兒上酒樓喝酒吃菜，好不痛快。」

　　燕龍聽見了，回頭瞪了他一眼，說道：「好啊，原來你也是個小酒鬼！」趙觀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

　　卻說當年凌霄和燕龍從西北戰場回來後，便在虎山隱居，專心帶養兩個兒子。燕龍那時在獨聖峰上身受重傷，又在千里奔波中產子，繼而至西北赴戰，身體已大不如前。她在凌霄的細心照拂下漸漸恢復，七年後才又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凌昊天。因他行三，家中都喚他小三兒。這孩子自幼頑皮難帶，奇變百出，他八歲時正逢九老慶豐年，凌霄夫婦心想九老中總有一個有辦法治他，便讓他跟了去，盼他能學學規矩。不意小三兒跟著九老去了一整年，回家後頑劣的性子不但沒改，反而變本加厲。原來九老年紀大了，對這聰明伶俐的小孩兒疼愛異常，慶完豐年後仍將他帶在身邊，各自向他傳授絕學。小三兒學得極快，醫卜星相、琴棋書畫都學上了手，九老喜愛他的資質，只縱容得他無法無天。一年之後，不但揚老、文風流、遙遙、康箏幾個溫和的對他束手無策，聰明如古隱、星月老人也管不住他，最後連常清風、趙埲、玉衣和尚幾個兇悍嚴厲的也拿他沒轍，九個老人頭痛不已，終於決定將他交還給父母去帶。

　　這回小三兒趁著燕龍離開，又故伎重施，溜下山去了。那青年乃是凌霄的小師弟段正平，正向燕龍報告小三兒溜下山去的經過。鄭寶安拉拉趙觀的衣袖，走到旁邊，低聲笑道：「我跟你打賭，他們一個月內絕對找不到他。」

　　趙觀奇道：「你怎知道？」鄭寶安微笑道：「你別跟我師父說。小三兒老早就想溜下山去，已經籌劃很久啦。家裏只有師父管得住他，師父一出門，我就知道他要趁機作怪。」趙觀笑道：「啊，你早知道他要開溜，卻沒跟你義父師父說。」鄭寶安笑道：「說了也沒用啊。小三兒想做甚麼，那是誰也防不了的。」

　　卻說到了傍晚，凌霄回到莊上，果然沒找到小三兒。凌比翼和劉一彪等尚未回來，還在山下尋找。燕龍見了凌霄的臉色，不禁莞爾，說道：「霄哥，我早說這孩兒你管不住，要帶他一道去泰山，你卻怕我得分神看著他，一定要他留下。現在既給他跑了，咱們只能等他自己玩膩了，才回家來。」凌霄搖頭嘆氣，說道：「這小鬼不知是甚麼東西投胎的，這麼會作怪！真讓人頭痛得緊。」

　　燕龍笑道：「你別太貪心啦。咱們兩個大兒子都不讓人操心，若是沒一個兒子教咱們頭痛，天也要妒的。」凌霄聽了妻子的安慰之詞，也只能苦笑。燕龍道：「咱們還有更緊要的事。我在泰山遇上這位趙小兄弟，竟是故人之子。趙賢侄，請你過來。」

　　趙觀上前向凌霄行禮。凌霄聽說他是姬火鶴之子，甚是驚喜，拉著他的手，請他坐下。趙觀見凌霄貌不驚人，謙和平易，溫文敦厚，心想：「凌莊主果然不愧為醫俠。聽說他武功獨步武林，全身上下卻一點殺氣霸氣也沒有，就像個慈祥的大夫。」

　　燕龍略說了趙觀的出身背景。凌霄驚道：「我早聽說了情風館的血案，只道火鶴堂全遭毒手，原來還有生還者！趙賢侄，請你詳細告知當時的情況。」趙觀便說出情風館血案的前後。凌霄聽完後，又細細詢問眾人的致命傷處。趙觀當時曾仔細觀察屍體，他記性甚好，館中慘烈的情景又深印腦中，一一回答。

　　凌霄看了姬火鶴的手箋和趙觀畫下的字形，沉思半晌，抬頭望向燕龍，說道：「燕兒，你以為如何？」燕龍道：「我的猜想和姬女俠一樣。」

　　凌霄臉色凝重，說道：「是他們來報仇了。」燕龍緩緩點頭，說道：「當年咱們下手雖絕，卻未能斬草除根。」凌霄道：「怎能有人留下？」燕龍道：「百密一疏，也是有的。霄哥，攻入情風館的人不怕毒術，世上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有這等本領？」凌霄搖頭道：「我想不出。尤其是香霧，能解的人絕無僅有。白水仙以前曾歸服過火教，張芙蓉也曾叛門，火教可能還留有百花門的解藥方子。」

　　燕龍沉吟道：「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情風館出了奸細。」轉頭問道：「趙賢侄，你們館中還有其他人生還麼？」

　　趙觀想了想，說道：「我娘在事發前派了兩位師姊去通知兩位師伯，因此她們當時不在館中。我再也沒見到她們，也不知她們是否還在世上？」

　　燕龍點了點頭，說道：「這兩位想必是你娘最親信的弟子，才會派她們出去傳訊。」趙觀道：「是。一位是館裏的姑娘，名叫青竹，一位是娘的貼身丫鬟，名叫丁香，都是我娘最信得過的。」

　　凌霄問道：「你入了百花門麼？」趙觀道：「是。我十二歲時，娘接引我入門。」凌霄道：「令堂可曾指定火鶴堂的繼承人？」趙觀道：「娘將鐵火鶴傳給了我。」

　　凌霄點點頭，沉吟一陣，問道：「孩子，你娘可跟你說過火教的事？」趙觀搖了搖頭。凌霄道：「這幾十年來，火教銷聲匿跡，難怪你沒有聽說過了。」轉頭望向妻子，燕龍色微變，蹙眉不語。

　　凌霄道：「火教是個拜火的邪教，興起於數十年前，教主叫做段獨聖。他以迷惑人心的手法吸引了上萬教眾，並用咒術嚴密控制教徒，當時武林中人受其所迫，無不對火教俯首稱臣，正教武林多次聯手反抗，卻都被段獨聖鎮壓誅滅。最後在南昌一場浴血苦戰，武林中人死傷極重，總算天不佑惡人，段獨聖終究伏誅。」燕龍聽到此處，身子一顫，凌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趙觀心想：「成大叔告訴我段獨聖正是死於他二人之手，這場大戰肯定驚險之極。江湖上對醫俠夫婦如此尊敬，想來也是因他們當年曾冒死救了大家性命的緣故。」他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一事，跳起身道：「段！娘臨死前在地上寫的字，便是段字的起筆！」

　　燕龍點頭道：「我們確是如此猜想，這件事很可能是火教餘孽所為。段魔頭死後，火教餘孽猶存。為免他們勢力再起，龍幫當時曾和百花門聯手，誅盡火教未死的長老。段獨聖當時有三十多個子女，已經加入火教的都被百花門出手刺殺了，年紀還小的則被少林和武當兩派收留養育。這些孩子在正教各派的監護下都已長成，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應不會出問題。倘若對情風館下手的確是火教餘孽，其黨羽想必不只一人，而手段之狠，思慮之詳，實令人畏懼，其主腦必是當年教中的頭號人物。」

　　趙觀心中激動，說道：「凌夫人可猜到是甚麼人麼？」

　　燕龍緩緩搖頭，說道：「我等對火教的憤恨恐懼，甚你百倍，絕不可能明知對頭留下了足以報仇的力量，還坐視不顧。我不知道對頭是甚麼人，只猜想對百花門下手的人極可能是火教餘孽，消滅情風館，自是為報當年百花門出手殲滅之仇。」

　　趙觀低下頭，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絲光明，心想：「我既知道仇家的來頭，追查起來就容易多了。」

　　　　　　　第三十二章　借居虎山

　　燕龍望向趙觀，忽道：「趙賢侄，情風館的血案，龍幫早已著手探查，只是迄今尚無結果。你住在龍宮的一年多中，難道幫主沒跟你說起此事麼？」

　　趙觀暗叫一聲不好：「她早知道我是從龍宮逃出來的。」當下強自鎮靜，搖頭道：「沒有。」

　　燕龍望著他，說道：「趙賢侄，我以前曾是龍宮主人，怎會不知道你是雲幫主的兒子，龍幫主正到處找你？我早便想問你為何私自逃離龍宮，你來找我們，是否有其他意圖？」她口氣平和，並無責備之意，但趙觀聽了不禁背上流汗，忙道：「凌夫人，凌莊主，請不要懷疑我！我母親去世前，並未告訴我我親生父親是誰。情風館出事後，先是浪子成大叔來找我，以為我是他的兒子；接著龍幫的人又找上我，說我是雲幫主的兒子。我自己卻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誰才是我真正的父親。」

　　凌霄和燕龍聽了，也不由得甚奇。趙觀便說出自己離開蘇州後的遭遇，又說了雲幫主並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百花門人、雲夫人對自己十分厭惡忌諱等情。最後懇求道：「凌莊主、凌夫人，兩位指點我找出殺母仇人的線索，晚輩已是感激不盡，只求兩位讓我即時離開虎山，自行探索敵蹤，千萬不要將我送回龍宮去！」

　　凌霄和妻子對望一眼，都覺得趙觀的身世甚是奇特。凌霄道：「這樣罷。不論你的父親是誰，你畢竟與百花門的淵源最深。我這便讓人去聯繫白水仙門主，再做計較。」說著向妻子望去。燕龍點頭道：「就是如此，雲幫主那邊我會交代。趙賢侄，這些日子就委曲你暫且留在虎山罷。」

　　趙觀聽了，心頭一鬆，跳起身來向二人連連打躬，笑道：「多謝兩位！」

　　趙觀便在虎山住了下來。凌霄夫婦待他十分親厚，趙觀也收拾起在龍宮的任性潑蠻，從個粗野無禮的小流氓變成個乖巧規矩的少年。燕龍平日便讓他和寶安一起練武，詳加教導。趙觀使刀，燕龍並不使刀，但她武功高絕，在她的點撥下，趙觀將成達所授的披風快刀又練得更深了一層。凌霄則偶爾與他談論醫藥毒術，指點他哪些毒術容易探知，哪些容易避免，哪些容易解除等等。趙觀從沒想到世上有人醫術高明到可以輕易解除本門的毒術，又驚又佩，用心思考改進之法，也頗有創見。

　　過了十餘日，凌比翼和凌雙飛兄弟相偕回到莊上。凌比翼沒找到弟弟小三兒，凌雙飛也沒找到趙觀。燕龍道：「小三兒一定早走遠了，要一彪也別找了，早些回來罷。」凌霄很為這小兒子擔心，燕龍卻道：「他愛出去玩，就讓他去玩個夠。在外面吃了苦頭，他才知道家裏的好。」

　　凌雙飛見趙觀已來到莊上，不由得一怔。他聽寶安說了趙觀的出身和來到虎山的經過，凌雙飛笑道：「原來那時趙小兄弟不告而別，是靠了家傳絕學！」趙觀見他對自己下毒之事一笑置之，也鬆了一口氣。

　　他見凌氏兄弟身材容貌雖十分近似，神情舉止卻有顯著的不同：凌比翼多了一分爽朗粗獷之氣，豪邁熱絡；凌雙飛則拘謹肅穆，較有威嚴。兄弟兩並排站在一起，確是分不出誰是誰；但只要一人開口說話，旁人立時便能分辨。趙觀在蘇州時見過好幾對雙生子，卻沒見過容貌這般相似，性情卻這般不同的，偏偏兩個又都是出類拔萃的人中俊傑。

　　燕龍偶爾讓凌比翼去指點鄭寶安和趙觀武功。凌比翼的武功已得父親真傳，又喜歡涉獵其他兵器，因此刀法劍法都頗為精深。他將趙觀當成自己的小兄弟般，和他談笑的時間倒多於指導武功。趙觀對凌雙飛還有點敬畏，對凌比翼卻十分親熱，將過去對他的厭惡嫉妒之心全拋去了九霄雲外。

　　練武之餘，鄭寶安常跟趙觀說起小三兒調皮胡鬧的事情，帶他去看小三兒搗蛋的傑作，如將莊上豢養的老虎剃去半邊毛皮；用焦炭在峭壁上畫出一個巨大的鬼臉；在森林的老樹上蓋起一排木屋給猿猴居住，和猿猴一起爬樹喝酒；讓山中的老虎和山豹打擂臺，自任裁判；在父母房間的屋頂鑽洞偷窺，丟下毛蟲來嚇他們；在大哥的床頂上畫幅雲非凡做鬼臉的肖像；將家裏的雞鴨全抱到高樹上，看牠們會否自己飛下來，種種稀奇古怪、匪夷所思之舉，不一而足。趙觀只看得嘆為觀止，心想：「這小子當真奇怪得緊，難怪他的爹娘對他如此頭痛。」果如鄭寶安所料，凌昊天這一溜下山，一個月來音訊全無，不知所蹤。

　　如此過了月餘，這日凌霄請趙觀來到書房，卻見房中除了凌霄夫婦和凌比翼兄弟之外，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膚色白皙，圓臉小眼，一見到趙觀，便起身向他行禮，十分恭敬。

　　凌霄道：「觀兒，這位是白山茶姑娘，是你水仙師伯派來的。」白山茶向趙觀道：「門主聽聞火鶴師叔的噩耗，痛心之極，得凌莊主傳訊，才知趙師弟還在世上。她老人家甚是欣慰，特令我來此接師弟去幽微谷一見。」

　　趙觀見到百花門人，甚是歡喜親切，上前行禮道：「白姊姊長途跋涉，多有辛苦。我從未謁見掌門師伯，心中一直萬分仰慕，正想去拜見她老人家。」白山茶道：「趙師弟不必多禮。百花門近來連遭橫難，門主正召集百花門人在幽微谷聚會。她得知趙師弟是百鶴堂的繼承人，囑咐我一定要接趙師弟去參與大會，共商對策。」趙觀道：「掌門師伯既有此令，弟子自當遵從。」向凌霄望去，見他點了點頭，便道：「小弟這便去收拾，盡快隨師姊上路。」白山茶道：「也不用那麼急；請師弟帶齊了事物，我們明日清晨起程便是。」

　　趙觀回到房中，心中甚是興奮，匆匆收拾好衣物藥箱。晚間凌霄夫婦請他過去，凌霄道：「觀兒，此番百花門聚會，須留意對頭趁機偷襲。對頭不知是否已發現你還在世上，你這一路上得萬分小心。我讓比翼送你一程，路上好有個照應。」

　　趙觀甚是感激，說道：「多謝莊主關心。煩勞凌大哥相送，晚輩實在過意不去。」燕龍道：「我既答應了雲幫主要好好照顧你，自然要保護你妥貼。比翼常走江湖，閱歷比你稍稍多些，有他跟著，我們自能較為放心。」趙觀點頭稱謝。

　　凌霄道：「孩子，你在莊上住了數月，我們都已看出你靈智巧黠，遠勝一般少年。大丈夫立於世間，武功強弱、智慧高低都是次要，最重要的還是誠信與義氣。我們處於江湖之人，能否贏得他人的敬重，終歸在於能否堅守正道。盼你好自珍重，善加勉勵。」趙觀點頭受教，說道：「謹遵凌莊主教誨，晚輩定當銘記於心。」

　　燕龍道：「男兒只要有志氣，便能自立，不須依靠他人。世上人心險詐，你對人須有防範之心，但對朋友兄弟卻應推心置腹，才能贏得別人的真心相待。一個人若慣於以巧詐待人，往往會忘記唯有拿出真心，才能交到真正的朋友。」趙觀深思其中的道理，點頭應諾。凌霄夫婦又問他路費是否充裕，衣物是否足夠；趙觀說都夠，凌霄仍給了他許多銀兩做為盤纏，燕龍也收拾了幾套小兒子的冬衣給他帶上。

　　次日清晨，趙觀便隨著白山茶和凌比翼離開了虎嘯山莊。臨走時趙觀向凌霄夫婦拜別，感念二人相待之厚，忍不住流下眼淚。他頻頻回頭遙望，似乎知道未來相見的機緣不多了。

　　兩人向南行去，經過淮安、高郵，來到揚州。趙觀知道凌比翼的家傳輕功是武林一絕，便纏著向他學輕功。他原本已向成達學過一些口訣，自己摸索練習，畢竟火候不夠，凌比翼道：「我娘的雪上飄輕功太過難練難學，我教你另一套輕功吧。這套輕功叫『飛天神遊』，是前任丐幫幫主趙漫所創，你也姓趙，跟他是同宗。」趙觀大喜，便認真練了起來。他佻達好動，輕功學得特別快，到揚州時，已將飛天神遊輕功學了個五六分，縱橫騰挪、疾行奔跑都較以往快捷得多，心中甚是高興。

　　　　　　　第三十三章　湖上聆樂

　　一路無話，三人朝行夜宿，腳程甚快，比預定的行程還快了幾日。凌比翼和白山茶商議，為免趙觀觸景生情，決定繞道從鎮江、宜興南下，避開蘇州，一逕來到大城杭州。白水仙隱居的雁蕩山在浙省東南，從杭州南下不過三四日的路程。三人見時間充裕，又怕貪趕路程誤了落腳，便決定在杭州留宿一夜。

　　晚飯過後，白山茶早去休息，凌比翼和趙觀兩個便結伴去城中逛逛，來到一間臨西湖的酒館。兩人在酒館中對飲談笑，甚是歡快。趙觀望著凌比翼，忍不住道：「凌大哥，我在龍宮時，非凡姊姊總向我誇說你有多麼英雄，我還半信半疑。現在我才知道她跟我說的一切，還不及你本人的一半哩。」凌比翼淡淡地道：「那是她太看得起我了。」

　　趙觀心下好奇，問道：「凌大哥，你和非凡姊的好事快近了麼？」凌比翼笑容略歇，搖頭道：「沒定。」趙觀見他似乎不想多說，便不再問，心想：「看來凌大哥對雲姊姊沒那麼熱衷，枉費非凡姊對他一片傾倒。」又想：「非凡姊對我雖不怎麼親熱，但憑良心說，她的容貌性情、家世武功都可說是上上之選，足可配得上凌大哥。卻不知凌大哥心中是否已有了別人？那幸運的女子不知是誰？他又為何與非凡姊定下婚事？」

　　此時已近中夜，凌比翼忽然側過頭，似乎在聆聽甚麼。趙觀問道：「怎麼？」凌比翼道：「你聽，簫聲。」趙觀靜下凝聽，他內力不足，只隱隱聽到斷斷續續的幾聲。那簫聲慢慢接近，趙觀漸漸聽出曲調，只覺那樂聲美妙宛轉，令人心曠神怡；變化萬端，令人心旌動搖。凌比翼和趙觀凝神聆聽，簫聲愈發清幽深長，扣人心弦，二人只聽得如醉如癡。

　　此時酒館將要關門，兩人便結賬下樓，循著簫聲走去。剛來到湖邊，簫聲卻陡然停下，四周劃然寂靜，只剩風吹湖面的淺淺波浪之聲。二人向湖中眺望，遠處似有幾艘舟子，卻霧濛濛地看不真確。忽聽一聲鶴唳，戛然劃空而過。兩人抬頭望去，卻見一隻白鶴掠過湖面，到湖心時忽然斂翼，落在一葉小舟上。湖上霧濃，只隱約見到一人坐在小舟中，手中拿著一管洞簫，橫在口邊，卻並未出聲。便在此時，岸上丁東聲響，傳來幾聲琴音。

　　凌比翼心中一凜，這幾聲琴音中貫注了深厚內力，而那吹簫之人身在湖心舟上，簫聲竟能清楚地傳至岸邊，顯然也非等閒。他雖經歷過許多江湖兇險，此時情境之詭異，卻令他暗自驚慄，深深吸了一口氣，凝神以待。趙觀不知危險，只迷迷糊糊地極想再聽那醉人的簫聲。

　　琴聲響過後，便又靜了下來。過了一會，一絲極輕極柔的簫聲從水上飄出，哀哀然悠蕩在薄霧之中，好似走投無路的寡婦在湖邊徘徊啜泣，又似即將分別的情人在彼此耳邊傾訴纏綿離愁。簫聲愈響，愈形宛轉哀怨，直讓人想跪下痛哭一場。凌比翼怔然想起許多心事，閉上眼睛靜靜聆聽，不覺流下兩行清淚。趙觀雖年幼開朗，此時也不由得想起自己家破人亡、無處可依的境況，腦中一陣暈眩，忽然向後倒下，人事不知。

　　凌比翼聽得趙觀呼吸突轉急促，回身去看，見他昏迷過去，及時伸手扶住了。他心中一驚，忙收攝心神，運氣在體內走了一個大周天，才覺得頭腦清醒了些。再去聽簫聲，仍舊哀怨愁苦，濃郁纏綿，卻已無法動搖自己的心神。他想：「這人在簫聲中貫注了上乘內力，因此能令人心神為之動盪。趙兄弟內力不足，無法抵受。」他扶趙觀躺下，伸指探他的脈搏，覺脈象平穩，才放下心，自己盤膝而坐，繼續聆聽簫聲。

　　便在此時，岸上琴聲叮咚響起，奏得是一首喜慶的曲子，弦音跳脫變化，曲調和諧歡樂，凌比翼眼前似乎出現了許多小孩子拍手唱歌、追逐玩鬧的景象，一旁大人圍坐聚餐，歡暢談笑，一派過年過節的喜樂氣氛。琴音中也貫注了內力，絲毫不受簫聲的影響。凌比翼暗暗驚詫：「這琴音一派天真爛漫，好似不知世間有愁苦二字。這人在那悲慘哀怨的簫聲下仍能彈出這般無憂無慮的意境，實在不易。」此時簫琴交互響起，一喜一悲，一歡一苦，兩個極端交纏敵對，直如一場高手的拚殺。

　　凌比翼聽出雙方勢均力敵，不相上下，暗自讚佩兩人的功力，又暗叫好險：「若非我剛才收攝心神，以內力自制，不然驟然聽到這一喜一悲兩種樂聲，非發瘋不可。」

　　又過了一盞茶時分，琴簫漸漸弱了下來，顯然二人都開始感到疲憊。凌比翼心想：「這兩人必是當世高人，才能這般以琴簫比拚內力。此時正是比試的緊要關頭，聽來兩人都已力疲，若繼續下去，其中一人必受內傷。」心中生起相惜之意，當下吸一口氣，出聲長嘯，嘯聲中正平和，遠遠地傳到湖面上。琴簫各自微頓，爭鬥之意驟退，在凌比翼的嘯聲下漸漸趨於中和，悲者趨於安穩，樂者趨於平淡，不久便同時停下了。

　　凌比翼也停止嘯聲，站起身來。但見湖中小舟緩緩蕩了過來，老者手持著洞簫，站在船道，叫道：「兩位朋友，請上舟小敘。」

　　岸上一個蒼老的聲音縱聲長笑，說道：「松鶴老，你哪裏找來這麼高明的朋友，躲著為你助陣？」但見一個人影從岸邊躍出，站上了小舟，月光下看出是個白髮白鬚的矮小老頭，手中抱著一具瑤琴。舟中老人道：「我可沒找人來幫忙。我不認識這人，但聽來像是虎嘯山莊的人物。」

　　凌比翼見他竟能從嘯聲中推斷自己的來頭，甚是驚異，當即走到岸邊，朗聲道：「小子凌比翼，冒昧打擾兩位前輩雅興，還請見諒。」

　　抱琴老人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凌霄的大兒子。喂，小娃子，上船喝杯酒罷。」凌比翼微笑道：「承老前輩相邀，小子自當遵命。」伸手抱起趙觀，飛身躍上了小舟。

　　上得小舟，但見那持簫老人滿面皺紋，勾鼻鷹目，年紀雖老，容貌仍十分剽悍。剛才見過的白鶴一腳獨立，收翅站在他的身後，凝視著來客。抱琴老人身形矮胖，白髮紅面，頭大臉寬，眼細嘴闊，一副慈善和氣的模樣。兩人看來都已有七八十歲年紀，但精神矍鑠，一望而知是內家高手。凌比翼向二老行禮，說道：「凌比翼拜見兩位前輩。小子識淺，請問兩位前輩如何稱呼？」

　　抱琴老人笑道：「凌小朋友不用客氣。老夫康箏，跟你太師父揚老是老朋友了。這位是西湖松鶴老，是老夫的表弟。」凌比翼這才知道那彈琴老人便是九老之一的康箏，二人都是自己祖輩的人物，當下恭恭敬敬地向二人行禮拜見。

　　松鶴老請二人進入舟蓬。蓬內甚是寬敞，中間一張方几，四個蓆子，几上點著一盞油燈。兩老坐下了，凌比翼也在蓆上坐下，將趙觀放在身邊。松鶴老問道：「這小孩怎麼了？」凌比翼道：「這位是晚輩的朋友。他功力尚淺，抵不住兩位的音樂，昏了過去。」松鶴老道：「既是如此，便讓他多睡一會，免得受了內傷。」向後艙叫道：「老邱，取酒來。」

　　後艙一人應了，不多時一個梢公模樣的瘦高老人走了進來，送上一壺酒和幾碟下酒的花生小食。松鶴老吩咐道：「今兒是望日，月色正好，你將船划到翠堤邊上，咱們賞月去。」老邱應了，走回後梢，撐篙將舟子緩緩向湖中蕩去。

　　康箏笑道：「松鶴老弟，咱們兄弟七八年沒見了，沒想到你的簫技進步了這許多。」松鶴老微笑道：「咱們這回比試，仍舊不分上下。」康箏道：「加上凌小兄弟發嘯助興，咱們今夜湖上鬥樂，可真精采得緊。」凌比翼道：「晚輩胡亂出聲，擾了前輩雅興，還請恕罪。」康箏搖頭道：「甚麼恕罪不恕罪？咱們還該感謝你。若非你出聲相阻，咱兄弟鬥得高興，停不下來，只怕都要受內傷了。」凌比翼道：「不敢。晚輩得聞前輩仙樂，大飽耳福，實是受益不淺。」

　　松鶴老望著他，說道：「你年紀輕輕，內力就有這般造詣，當真不易。」說著斟了三杯酒，舉杯道：「老夫敬你一杯。」凌比翼謝了，一飲而盡。

　　　　　　　第三十四章　山中之鬼

　　三人飲酒閒談，臨風賞月，甚是歡快。兩老都是世外高人，凌比翼自幼隨父母隱居虎山，雖多走江湖，仍不脫隱逸之氣，三人相談甚是投機。凌比翼道：「兩位雅善音律，小子好生仰慕。不知可否請兩位再奏一曲？」

　　松鶴老謙讓幾句，才道：「老頭子獻醜了。」舉起洞簫，悠悠吹起，這回簫聲不再哀怨，卻帶著淡淡的惆悵之意。凌比翼心想：「這位前輩定然有過一段傷心事，吹出的簫聲才如此悲愴。」康箏將瑤琴放在几上，也彈奏起來，與簫聲相和。琴簫合奏的曲調漸漸趨於輕靈，有若浮雲蒸氣，在空中飄浮蕩漾。凌比翼只聽得全身舒泰，好似懸浮於半空，不知身在何處。

　　正傾聽時，忽然一聲尖號破空而起，有若金屬相擊，有若鬼哭神號，松鶴老和康箏立時停了下來。三人愕然相顧，都覺毛骨悚然。凌比翼問道：「那是甚麼？」

　　松鶴老搖頭道：「傳說西湖邊的山林裏住著一個鬼怪，常在夜半出聲號叫。我曾遠遠聽過那號聲，這卻是第一次這麼近聽到。」康箏問道：「甚麼鬼怪？」松鶴老道：「聽鄉人說，那鬼怪長得青面獠牙，醜陋恐怖，有時下山來，到農家咬斷雞鴨牛豬的脖子，有時偷去鄉人的小娃娃。鄉人曾結伴去山裏尋獵那鬼怪，卻從來沒找著。」

　　正說時，忽聽遠處岸上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康箏臉色一變，說道：「他當真捉了個小娃娃去？」松鶴老皺眉道：「我早想看看這鬼怪的真面目。咱們去瞧瞧。」凌比翼也甚是好奇，說道：「我隨兩位前輩同去。」松鶴老點點頭，回頭叫道：「老邱，快將舟子划去北岸。」

　　老邱探頭進來，說道：「主人要去抓鬼麼？」松鶴老道：「我們去瞧瞧。」老邱似乎十分害怕，說道：「我聽人說那山鬼會施法術，主人要小心啊。」松鶴老道：「我理會得。你快划船罷。」三人雖都不相信鬼神，當此情景，也不由得生起慄慄之感。

　　小舟將要盪到岸邊，那尖銳的號聲再次響起，極為刺耳。三人都聽出那叫聲並非猛獸所發，其中貫注內力，疑是內家高手。康箏和凌比翼當先縱躍上岸，松鶴老吩咐老邱道：「你照顧著這小孩兒，將舟子盪到湖中。我吹簫召喚時，便過來此地接我們。」說著也躍上岸去，白鶴展翅跟在他身後。三人循著號聲來處向山上行去，老邱見三人去遠了，忙不迭地將船盪到湖心。

　　趙觀睡在艙中，聽到那幾聲刺耳尖號，不多時便悠悠醒轉，睜眼望見篷頂，又見到小窗外的一輪圓月，揉揉眼睛，坐起身來，腦中一片迷糊：「這是甚麼地方？凌大哥呢？我怎麼睡著？」他發現自己在一艘小舟上，探頭見一個枯瘦老者正撐著篙，便問道：「老公公，這是甚麼地方？」

　　老邱見他醒了，回頭道：「這是我家主人的小舟。」趙觀道：「我怎會跑來這裏？」老邱道：「我家主人在湖中吹簫，邀請凌大公子和康老來船上喝酒，我見凌大公子抱著你一起跳上船來。」趙觀道：「原來我們早先聽到的簫聲，是你主人所吹。」又問：「他們去哪裏了？」老邱道：「他們去山上抓鬼了。」

　　趙觀不知他是說笑還是當真，吐了吐舌頭，問道：「抓甚麼鬼？」老邱聳聳肩道：「不知道？傳說山上有鬼，剛才聽到鬼號，主人就去瞧瞧了，要我們在湖中等他。」趙觀點點頭，心想：「幸好凌大哥沒帶著我一起去抓鬼。」

　　湖上薄霧散去，月明風清，甚是舒爽。趙觀在船中等了許久，心想：「不知他們去抓鬼如何了？等下會不會把鬼怪帶回船上來？」

　　正想時，忽聽岸邊傳來兩聲洞簫，老邱一驚，說道：「主人叫我啦。」連忙撥槳划去北岸。趙觀遠遠便見三個人影站在岸邊，兩個是白髮老者，第三人便是凌比翼，三人頭上還飛著一隻白鶴。趙觀見他們沒有帶甚麼回來，放下了心，叫道：「凌大哥，捉到鬼怪了麼？」

　　三人待小舟靠近，縱躍上船，趙觀這才見到兩老的容貌。凌比翼領他拜見了，四人進篷中坐下。松鶴老、康箏和凌比翼喝了一輪酒，康箏才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傢伙！」松鶴老也不斷搖頭。

　　趙觀見三人的臉色古怪，似乎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之事，大為好奇，問道：「凌大哥，你們究竟見到了甚麼？」

　　凌比翼仰頭喝乾一杯酒，說道：「咱們見到了挺奇特的事物，待我跟你說來。」

　　卻說松鶴老、康箏和凌比翼三人躍上岸，一齊向著山上奔去。那山位在西湖邊上，林木茂密，向無人居，只有樵夫偶爾上山伐木撿柴。三人聽那山鬼的號聲似乎就在附近，又似乎還在老遠，施展輕功快步追上，直奔了半個時辰，入山已深，四野寂靜，三人停下步來，仔細傾聽，那山鬼再未出聲，更不知他已奔去何方。

　　松鶴老道：「看來是找不到了，咱們回去吧。」話聲未了，忽聽前面傳來一聲尖銳的怒吼，正是山鬼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幾聲狼嗥。三人都是一呆，連忙追上前去探視，但聽山鬼的叫聲和狼嗥越來越兇猛激烈，似乎正在互相撲擊廝殺，三人快步掩上前去，聲音卻倏然消失了，一場大戰似乎已經結束，森林中瀰漫著一股撲鼻的血腥味。再往前五六步，便見到前面空地之上躺了一隻灰色巨狼，身上滿是血跡，已然死去。

　　凌比翼正想上前查看，康箏卻拉住了他，低聲道：「有東西過來了。」凌比翼抬頭望去，但見昏暗的樹林中陡然亮起一對綠油油的眼睛，一眨眼便又不見了，過一下又在數丈外出現。凌比翼一呆：「這對眼睛怎能移動得這麼快？」

　　卻見那雙綠色眼睛轉瞬間又出現在灰狼屍體之旁。眼睛的主人似乎能察覺有人在旁窺伺，向三人藏身的草叢間冷然望了一眼，又低頭望向地上的死狼。三人見那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奇異的綠光，卻不像猛獸的眼睛，不知究竟是甚麼東西，都感到背上一涼，暗道：「莫非這綠眼睛便是山鬼？」

　　忽聽一聲尖號，在三人右方七八丈處響起，正是那山鬼的叫聲。三人都是一驚，心想：「原來那綠眼睛不是山鬼，山鬼卻在我們旁邊。」但見一個人影一邊尖號，一邊從樹叢中衝出，手中持著一柄長劍似的東西，向那綠眼睛砍去。就在此時，一道灰影從綠眼睛的身邊閃出，直向山鬼撲去。山鬼慘叫一聲，仰天倒下。那猛獸一擊傷敵，立即扭身躍開，和那綠眼睛的主人一起伏在黑暗中，向著山鬼凝視。

　　但聽樹叢後傳出陣陣濃重的喘息聲，接著腳步聲響，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凌比翼凝目向那身影望去，只見那是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再看之下，才知他確實是個人。他頭髮長及腰際，散亂已極，鬍鬚蓬鬆，有若野人，身上披著一件破爛的袍子，看來像是道士袍，左手抓著一柄三尺長劍，右手臂垂下，鮮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似是被方才那猛獸所咬傷。山鬼走到灰狼的屍體旁邊，陡然仰頭狂呼，尖銳淒厲。卻見他手一揮，向對面那綠眼睛扔出一團事物，凌比翼看清了，那團事物竟是一個嬰兒，全身是血，想來已被山鬼弄死。

　　對面那綠眼睛向旁閃開，又沒入黑暗之中。便在那對綠眼睛快速閃開時，一絲月光落在其上，凌比翼在那一瞬間已看出那是甚麼，不由得震驚難已：那對綠眼睛乃是一個人的眼睛，那人竟騎在一隻通體漆黑的猛獸之上，似乎是隻豹子。松鶴老和康箏也已看清，互望一眼，心中都升起同一個疑問：「這山鬼雖可怖，卻顯然是人；對面那綠眼睛卻是甚麼？」

　　　　　　　第三十五章　豹山女兒

　　但聽山鬼狂吼連連，似乎在叫：「我殺了你，我殺了你！我替你報仇，替你報仇！」揮劍衝上前，攻向那黑豹和騎在豹上綠眼睛的主人。那黑豹極為靈敏，一躍上樹，在樹枝間跳躍，不時撲下攻擊。綠眼睛的主人口中低聲呼喝，指揮黑豹趨避縱躍，渾不似人的聲音。此時曾咬傷山鬼的灰影也跳了出來，張口向山鬼咬去。凌比翼等已看清那是一隻灰狼，身體比一般狼大，與死在地上那只似乎是同種。

　　那山鬼揮劍抵擋，他劍術竟然極精，不下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黑豹和灰狼無法攻入，忽聽灰狼一聲嗥叫，後腿被砍了一劍。黑豹幾次險險閃開山鬼的長劍，卻始終無法傷到山鬼，不多時也中了一劍。便在此時，豹上那綠眼睛忽然高聲呼嘯，聲徹山林。只聽遠處隱隱響起一陣沉重腳步聲，似乎甚麼巨大的猛獸正向此逼近。山鬼一驚回頭，卻見一個一人半高的巨物矗立身後，雙掌合攏，登時將他合胸圍抱住。山鬼長聲尖叫，淒慘已極，長劍落地。

　　凌比翼只看得睜大了眼，二老臉上也露出驚恐之色。三人都已看出，那巨大猛獸乃是一頭黑熊。

　　三人正想退去，卻見豹上那綠眼睛跳下地來，緩緩走到灰狼的屍體之旁，俯身將它抱起。巨熊、灰狼、黑豹圍在綠眼睛身邊，嗚嗚低鳴，似乎都甚為灰狼之死哀傷。

　　凌比翼凝目看去，但見站在群獸當中的綠眼睛主人身材瘦小，便似個十多歲的少年，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發出綠色的光芒，詭異已極。他只覺難以相信眼前情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那一人三獸站了一會，綠眼睛便抱起灰狼的屍身，鑽入深林，消失無蹤。

　　凌比翼和二老直呆了好一陣，才走出樹叢，但見那山鬼躺在地上，滿臉鮮血，已然斃命。松鶴老蹲下去查看，驚道：「是他！是飛天觀的杞懷子！」康箏奇道：「當真？難怪他劍術如此精湛。」凌比翼問道：「那是甚麼人？」松鶴老道：「咱們先埋了他罷，我回頭跟你細說。」

　　凌比翼向樹林望去，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說道：「那騎在豹子上的究竟是甚麼人？我想追上去看看。」松鶴老搖頭道：「凌小兄弟，莫要無端蹈險啊。」康箏則道：「小心在意，別去太遠了。」

　　凌比翼點點頭，說道：「我去看看，很快就回。」便向山林深處奔去。松鶴老和康箏動手在地上掘了個坑，將道士和那嬰兒掩埋了。

　　凌比翼對那騎豹之人極為好奇，循著血腥味追上，不多時便見到那巨熊的背影。他心中一驚：「這熊當真龐大，難怪那道士抵擋不住，被牠一抱而死。」鼓起勇氣叫道：「請等等！」

　　那一人三獸登時停下，回過身來。凌比翼見黑暗中那對綠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直覺知道：「他一定能看得見我，我卻看不見他。」走上幾步，說道：「你的朋友受了傷，我有治傷靈藥。」

　　那對綠眼睛向前逼近了一些，凌比翼定睛望去，看出那似乎是個少女，身穿獸皮衣衫，看來只有十三四歲，臉上神色漠然，只定定地望著自己。凌比翼從懷中取出一盒虎嘯山莊的治傷神膏，說道：「將這藥敷在傷口，很快可以復原。」

　　那少女望著他伸出的手，眼中閃爍著懷疑之色，忽然發出一聲低吼，充滿了威脅之意。凌比翼一呆，心想：「她不會說話麼？」當下向她打手勢，告知可將傷藥擦在傷口。那少女只是望著他，似乎完全不懂。

　　凌比翼念頭急轉，取出一柄小刀，在自己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流出血來。那少女和三隻猛獸一齊望著他，不知他在做甚麼。凌比翼取出神膏敷在傷口，流血登止。那少女似乎恍然大悟，伸手接過神膏，轉身替灰狼和黑豹敷在傷口上。

　　凌比翼望著她，心中大為懷疑：「這女孩怎會一個人住在山上，與禽獸為伍？」問道：「姑娘，你怎麼一個人住在山裏？你的爹爹媽媽呢？」那少女敷完了藥，見灰狼和黑豹身上的傷口流血停止，似乎甚是滿意，聽得凌比翼說話，回過頭來，向他搖頭表示不懂。凌比翼見她身上衣服都是樹皮、獸皮等作成，臉上如禽獸般沒有表情，心想：「或許她從小生長在禽獸間，從未與人接觸。」

　　那少女忽然伸手指著他，含糊不清地道：「你，誰？」凌比翼聽懂了，心中大喜，指著自己道：「比翼。」

　　那少女點點頭，也指著自己道：「山，兒。」她說話有如三四歲的孩童，咬音不正，只能斷斷續續地說出兩三個字。兩人交換了名字，便無法再行溝通。那少女皺起眉頭，抬頭想了一陣，才道：「你，謝。」凌比翼微笑道：「不用謝。」

　　那少女似乎十分高興，呼哨一聲，率領三頭猛獸鑽入密林深處。

　　凌比翼呆了一陣，才回到松鶴老和康箏身邊，將所見說了。松鶴老和康箏都甚是驚異，紛紛猜測那少女怎會獨居山中，與猛獸為伍。三人相偕向山下走去，凌比翼向松鶴老問起那道士的來歷。

　　松鶴老說道：「這杞懷子曾是杭州飛天觀的住持，數十年前在武林中也是一號人物。他曾和一個村姑私通，生下一子。後來發生了一件慘劇，他因此而發瘋，不知去向，卻沒想到後來出現的山鬼便是他！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事情傳說是這樣的：那村姑不知為何說要帶著孩子離開他，杞懷子大怒之下，出手將母子都殺了。觀中其他人都見到他出手殺人，但他激怒過後，卻忘了是自己下的手，抱著二人的屍體大哭，立誓要為他們報仇。他懷疑是觀中的人殺他妻子，便將眾道士都殺光了。他找不到真兇，日益癲瘋，發誓要練成絕頂武功，為妻子報仇。但他自己就是兇手，又如何能找到兇手報仇？他後來練功走火，每到月圓便須喝生血，才不致斃命。他偶爾下山去農村殺家禽家畜，偷人家的嬰兒，大約便是為此。」

　　凌比翼和康箏聽了，都不由得驚詫嗟嘆。這人劍術高妙，堪稱一代高手，竟然落得發瘋癲狂，成為荒山之鬼，死於禽獸之爪，實讓人不勝感嘆。

　　三人回到岸邊，見白鶴立在岸邊等待，松鶴老便吹簫召喚舟子過來，回到舟上。

　　此時已近五更，滿月西沉，薄霧升起，天色漸明。趙觀聽完了凌比翼的敘述，不禁驚異無比，嘖嘖稱奇，心想：「凌大哥藝高膽大，心地也忒好，竟敢追上去和那綠眼睛怪人打交道，還贈藥給幾隻猛獸！」

　　天初明時，二人頓感疲倦，便向二老告別，上岸離去。臨走時聽得湖中簫聲琴聲輕輕響起，迴盪在晨霧之中，若有若無，縹緲空靈。凌比翼和趙觀站定了聆聽，如在夢境，一時不知昨夜的見聞是真是幻。

　　趙觀笑道：「咱們昨夜碰見那兩位老爺爺，好似遇上了仙人一般。你見到那山鬼和山兒，卻是十足遇上了鬼怪。一夜之間，將神仙鬼怪都見全了，可不難得！」凌比翼也頗有同感，微笑道：「你說得是。天快亮了，咱們該回客棧去睡一忽兒了。」

　　兩人在客房中直睡到午後，才讓店小二給叫醒了，說道：「有位姓白的女施主來問了幾次，聽說兩位還在睡，要我請兩位起身。」凌比翼和趙觀這才爬起身，出門去見白山茶。

　　白山茶催著二人上路。趙觀道：「凌大哥，你不是說回西湖邊上，去找那與猛獸為伍的少女山兒麼？」凌比翼笑道：「我確是想去，但怕沒法帶上你了。你白師伯急著見你，我先送你去雁蕩山，回頭再尋她不遲。」趙觀甚是失望，但知去見白師伯乃是大事，只好乖乖上路。

二　百花門主　第三十六章　幽微谷中

　　趙觀跟著凌比翼和白山茶離開杭州，繼向南行，三四日後，終於來到雁蕩山下。白山茶道：「凌大公子，多謝你一路相送，婢子好生感激。此後的路途只有百花門人得入，婢子斗膽，想在此與凌大公子別過。」

　　凌比翼道：「不妨。趙小兄弟便請你多多照顧了。」轉向趙觀道：「趙兄弟，你日後若需要甚麼，隨時給虎嘯山莊捎個信來。家父家母定會盡力相助，你大哥也絕不會袖手。」

　　趙觀十分感動，說道：「多謝大哥對小弟一路照顧教導，小弟定會銘記在心。」當下與凌比翼握手為別，才跟著白山茶向山上行去。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但見凌比翼站在山腳之下，微笑著向自己揮手。趙觀心中一陣傷感，不斷向他揮手，直到轉過山腰，看不到凌比翼的人影才止。

　　趙觀吸了一口氣，跟著白山茶走上崎嶇的山道。一路上十多個身穿白衣的百花門人從隱秘的藏身處現身，向二人行禮，見到趙觀時，臉上都露出驚訝之色，有的甚至低呼出聲。行出半個時辰，白山茶領著趙觀來到一道瀑布之前。那瀑布的水如一道白練自天而降，打在之下的巨石之上，水花四濺，甚是壯觀。瀑布側立著一塊青花石碑，寫著「千尺練」三個朱字，筆跡甚是秀麗，趙觀唸道：「千尺練。」

　　白山茶指著石碑道：「這是百花婆婆的親筆遺墨。」趙觀便上前向石碑恭敬行禮。抬頭望去，那瀑布起於幾百尺高處，絕沒有達到千尺，心想：「百花婆婆愛取整數，自己叫百花，又叫這瀑布千尺。」

　　白山茶領著趙觀繞過大石，來到千尺練之後，卻見瀑布之後是一條陰濕黑暗的隧道，水聲盈耳，地下凹凸不平；數十步後，才來到山洞的另一頭。但見洞外竟然別有天地，放眼盡是茵綠垂柳，環繞著一片碧綠色的池子，水上飄著幾株碗大的花朵，鮮紅搶眼，既非睡蓮，也非荷花，不知是什麼花種。

　　白山茶從洞旁的小竹棚中取出一件蓑衣披上了，又交給趙觀一件，領他踏入繫在池岸邊的一艘小船。趙觀低頭望向那綠得發亮的池水，但見水色極清，直可見底，忽覺有些詭異；再看一陣，才發現水中連一條魚都沒有，甚至也無半點水草浮萍之類。他心中奇怪，低頭細看，忽然聞到水中傳來淡淡的甜花茶香，這才領悟：「這池中定是下了『翠綠碧葉』一類的毒藥。記得在娘的書上讀過，這種劇毒若沾上了一滴上身，不及時救治，三個時辰便能要人性命。」抬頭望向那幾朵漂浮在水面上的紅花，心想：「這花如何能生長在翠綠碧葉之中？難道這便是傳聞中奇毒無比的『火蓮』？傳聞這花只要靠近它一尺之內，就會讓人中毒昏暈。是了，也只有這等劇毒之花能在翠綠碧葉之中生長。」想到此處，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忙離開船邊。卻聽白山茶吃吃一笑，說道：「小心些，別那麼靠近船邊。這碧波池不是好玩兒的，你沒見我穿上了蓑衣麼？」說著拿起橫臥船底的篙子，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幾朵野火蓮，將船向對岸撐去。

　　趙觀望著小船在碧波池中畫出的波紋，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暗想：「這兒是我百花門的大本營，處處是毒，我可得提高警覺。」不多時，白山茶已將船撐到對岸，停靠在岸邊，領著趙觀走上岸去。一個老婦人從樹叢中走出，說道：「百花盛開，春神永在。」白山茶點點頭，褪下衣領，露出烙在頸下的百花印記。那婦人望向趙觀，趙觀會意，拉起左臂衣袖，露出母親為他點的百花印記。老婦人細細檢查了，才點點頭，讓二人過去。

　　白山茶帶著趙觀走上一條小徑，蜿蜒向下，直落下幾百丈。趙觀問道：「這就是幽微谷麼？」白山茶道：「是的。不多遠，就快到了。」又走了一盞茶時分，二人來到一間莊子之前，門楣上寫著「清水閣」三字，字跡甚是娟秀。二人踏入大廳，卻見迎面便是一個靈堂，白花繚繞，堂中十多個女子全身縞素，伏地痛哭。趙觀一呆，白山茶臉色大變，向旁邊的門人顫聲問道：「娘娘……娘娘她……」

　　一個門人哭道：「娘娘是三日前仙去的。」白山茶聞言，奔上前在靈前跪倒，痛哭失聲。趙觀呆在當地，他來到幽微谷，原本一心想拜見白水仙門主，不意她竟不遲不早，就在自己來到之前死了。他定了定神，緩步上前，卻見靈堂上供著一盆水仙花，猶自開得燦爛，木主上寫著「百花門主白水仙之靈」九個字。他猛然想起母親死去的情景，心中悲痛，跪倒在靈前，流下淚來。

　　忽覺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趙觀回過頭，卻見身後站著一個身形纖小的婦人，約莫三十來歲，穿著一襲守喪麻衣，膚色雪白，雙目極大，眼角已出現淡淡的皺紋。她雙眼紅腫，低聲道：「這位想必是火鶴堂趙師弟。我是白蘭兒，水仙堂繼任堂主。」

　　趙觀站起身來，說道：「蘭兒姊姊。門主她……她也是被人害死的麼？」白蘭兒嘆了口氣，說道：「請跟我來。」拉著他的手走入內廳，請他坐下，說道：「娘娘的死因原本不是甚麼秘密。唉，這事說來既可笑又可恨。門主在三十多年前曾與百合堂主蕭百合師伯決鬥，彼此在對方身上下了極深的奇毒，須得每年互換解藥才能活命。數年前百合堂的山寨被人攻破，蕭百合師伯自殺身死，只有女兒蕭玫瑰和少數百合堂門人逃了出來，投奔此地。她們未及帶出解除家師身上奇毒的解藥，家師苦心思索，仍舊無法自救，毒性一日日深入骨髓。她自知命不久長，聽聞師弟仍在世上，立即讓山茶師妹去接你相見。家師她這幾個月來身體越來越虛弱，終於……終於在三日前辭世了。」說著雙眼又紅起來。

　　趙觀怔然，不明白這兩個師姊妹怎會有如此深的仇恨，竟致互下劇毒，卻不敢多問，只道：「原來如此。我聽聞北山山寨被人挑了，所幸仍有幾位師姐生還。」

　　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冷笑道：「娘說火鶴師叔收了自己兒子為百花門人，我道師叔不會如此胡鬧，原來竟是真的！」另一個女子道：「可不是？我道火鶴堂全死盡了，原來還有人活著。」

　　趙觀回過頭，卻見兩個女子相偕走進，一個身形高挑，一身紅衣，約莫三十來歲，容色秀麗端莊，眉目間卻帶著一股狠霸戾氣。另一個身形較矮，做丫鬟打扮，穿淡紅衣衫，總有四十來歲年紀，神色憂愁，口角下垂，似乎剛遇著了十分不如意的事。兩人手臂上各綁了白布，顯出在守喪，除此外衣著打扮一如平時。

　　白蘭兒道：「蕭堂主，這位便是火鶴堂主趙觀師弟。」指著那紅衣女子道：「趙師弟，這位是百合堂繼任堂主蕭玫瑰師姊。」又指著那淡紅衣衫的丫鬟道：「這位是小菊師姊。」

　　趙觀起身行禮，說道：「兩位姊姊好。」

　　蕭玫瑰抬起下巴，向趙觀打量了幾眼，嘴角微撇，說道：「門主千里迢迢讓人接回來的，就是他麼？」白蘭兒道：「不錯。」小菊道：「蘭兒師妹，令師此舉未免太小題大做了。百花門主之位原本老早便可定下，令師堅持要等趙師弟到此才能決定，嘿嘿，實在是多此一舉，多此一舉！」

　　白蘭兒雙眉揚起，冷冷地道：「家師死於百合堂仙術，我已令本堂弟子不許對貴堂尋仇。沒想到兩位還敢這般放肆無禮，對先師不敬，難道連長幼之序都不顧了麼？」

　　蕭玫瑰冷笑道：「說起長幼之序，我百合門原是長門，此時本門無主，自該聽從我堂的主張。蘭師姊竟想以本門之主自居，豈不笑掉人家的大牙？」說著與小菊大笑起來。

　　白蘭兒沉著臉等二人笑聲停下，才緩緩說道：「本門向來不分入門先後，只憑武功仙術。此刻三堂堂主俱在，這門主之位，便可做出個了斷。」

　　小菊笑道：「蘭師妹，誰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對趙師弟溫柔和善，不過想拉攏他，讓他支持你。嘿嘿，你對他若全無惡意，為何對他下了『神飛魄散銷魂粉』？再說，就算有這小娃兒相助，你又怎是我們的敵手？」

　　白蘭兒臉色一變，大眼睛中露出怒意，站起身道：「蕭師姊既然如此相逼，便請賜教。」

　　蕭玫瑰雙手背在身後，側目相望，臉上滿是不屑之色。

　　　　　　　第三十七章　鉤心鬥角

　　便在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百花門主之位，哪能這麼輕率就決定？」但聽門聲響動，十多個老婦人從門外走入，身上都穿藍印花布衫裙，並未戴孝，年紀都在五六十歲以上，有幾個似已有七八十歲。當先一個老婦拄著拐杖走入，但見她滿面皺紋刀疤，一目已瞎，雙眉下垂，神色陰沉沉地甚是可怖。她向趙觀瞥了一眼，便沒再理會他，轉向白蘭兒和蕭玫瑰道：「你們這些黃口豎子，在前輩面前可有半分敬意麼？」白蘭兒和蕭玫瑰對望一眼，一起行禮道：「參見紫薑師叔。」

　　老婦人紫薑走上幾步，冷笑道：「想當年百花婆婆手創百花門，收了兩百弟子，傑出者不下數十位。哼哼，你們以為武林三朵花在江湖上有些名聲，便很了不起了麼？當年暗殺少林伏虎堂主空密大師、丐幫副幫主施千手、獨行採花盜邱棣的任務，可不是三朵花可以擔當得了的！」

　　白蘭兒和蕭玫瑰、小菊三人聽了，都是一驚，白蘭兒道：「原來那三個都是婆婆下的手？」

　　紫薑昂然道：「不錯！我這隻眼睛，便是毀在空密手下。老身正面與他對敵，一掌打在老和尚的胸口，他吐血身亡，臨死前禪杖一點，我這隻左眼才沒了。」她望向白蘭兒，冷冷地道：「白水仙向空密出手三次不成，百花婆婆才派我出手。那年師父傳衣缽給白水仙，我第一個不服。若非師父嚴令禁止老身挑釁，白水仙只怕早已死了十七八次了！你！」伸手指著白蘭兒，喝道：「不過是白水仙的一個丫鬟，算甚麼東西？」又望向蕭玫瑰，說道：「你老娘本已不是老身的對手，幾番輸在老身手下，你今日還有臉跟老身爭麼？」

　　白蘭兒和蕭玫瑰臉色微變，小菊大聲道：「你說的都是幾十年前的事啦。當年百花婆婆沒有傳位給你，自有先見之明，知道你性情古怪，心胸狹窄，不能勝任此位。你此刻年老力衰，還來跟年輕人爭，豈不叫人笑話？」

　　紫薑臉上不動聲色，似乎全無聽到小菊的言語，忽然手中拐杖點出，直指小菊左眼。小菊大驚後退，只覺眼皮一痛，心想這隻眼睛定要廢了，卻聽紫薑輕哼一聲，喝道：「誰？」

　　小菊伸手捂住左眼，心中怦怦亂跳，慶幸這隻眼睛並未被刺瞎，抬眼一望，卻見門口多出了一個青衣女子，鳳眼斜飛，嘴角含笑，向眾人盈盈一福，說道：「晚輩火鶴堂青竹，參見紫薑師叔，眾位姊姊。」

　　紫薑抬目向青竹凝望，尚未發言，趙觀已喜極大叫：「竹姊！」向門口奔去。紫薑拐杖微動，似乎想阻止他，卻忍住了。她心中暗自驚異，方才她出手攻擊小菊，蕭玫瑰和白蘭兒同時出手相救，攻向拐杖，但最先得手的竟是趙觀。他立處離自己最近，忽出右掌直斬自己手腕，逼她回杖自救，出手凌厲巧捷；紫薑看出厲害，立時收杖攻向趙觀，卻覺後心風聲響動，有人出手攻擊，這才回杖不攻。她沒想到趙觀小小年紀，武功竟已有些火候，睜著一隻獨眼向青竹和趙觀望去，抿嘴不語。

　　趙觀已撲到青竹懷中，喜叫：「竹姊，你來了！」青竹伸手撫摸他的頭髮，微笑道：「阿觀，你長高了這許多。」趙觀這才注意到青竹身後另有一個少女，一張圓臉笑出兩個酒窩，正是丁香，她開口叫道：「少爺！」趙觀上前抱住了她，笑道：「丁香，你也沒事，我真高興！」

　　青竹握住趙觀的手，走上前與白蘭兒和蕭玫瑰、小菊見過了，又向紫薑行禮，眾女重又坐下。白蘭兒道：「家師去世前，曾遺命讓三堂堂主較量武功仙術，以決定門主之位。此刻小妹、蕭師姊、趙師弟都在此處，加上紫薑師叔無心退讓，我提議便讓紫薑師叔加入比試，四人當中勝出者，便名正言順當上本門門主。各位意下如何？」

　　蕭玫瑰輕哼一聲，說道：「好！便是如此。」

　　紫薑站起身，冷冷地道：「莫非老身還得跟你們這些晚輩動手？」白蘭兒、蕭玫瑰、小菊和青竹四女一起抬頭望向她。蕭玫瑰冷笑道：「師叔不用倚老賣老。你若真有本領，便來跟我等比個高下。若執意不肯，我等也不怕你。」紫薑看著四女，嘿嘿冷笑，不再說話，一揮手，身後十幾個老婦一起走上前來，眼露兇光。白蘭兒恍若未見，好整以暇地伸手揭開身旁茶几上的香爐，燃起火煤，便去點那香。

　　紫薑臉上變色，低喝道：「住手！」白蘭兒抬眼道：「師叔也聽說過家師的『天誅地滅煙』麼？」

　　紫薑右手翻處，乾枯的手指間已夾了四枝小鏢，鏢頭發出淡藍的光芒，顯是餵了劇毒。蕭玫瑰伸出左手，捻起花瓶中一朵艷紅的野玫瑰，望向紫薑。小菊雙掌合攏，望著白蘭兒，一時屋中寂靜無聲，眾女互相凝望，不稍動彈。趙觀坐在一邊，大氣也不敢透上一口，眼見眾女互相牽制，任誰一動都將觸發一場殊死戰，卻偏偏沒有人來對付他。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爬在牆壁上的蒼蠅，誰也沒空去留心，在這詭異的險境中做壁上觀。

　　過了一陣，卻是青竹打破沉寂，說道：「各位姊姊請息怒。小妹斗膽在眾位姊姊跟前說一句話。大家都是百花婆婆座下，原是一家人，何苦一言不合，便互相動手？當年百花婆婆親自選定白師伯任本門門主，誰敢不遵？白門主擔任門主為時已久，名正言順，大家既承認她是本門之主，她所示下決定下任門主的方法，大家自也應當遵從。想我火鶴堂人丁衰薄，自是無力與水仙百合兩堂爭奪。本堂遭遇不幸，趙師弟和小妹還須倚靠門中姊妹替我等報仇。大家誰做門主都好，小妹只不願見到各位自相殘殺，忘了本門的深仇大恨，讓歹毒敵人逍遙於外。」

　　四女聽了這話，緊繃的情緒才似緩和了一些。蕭玫瑰道：「不錯。家母遭難，不論誰當上了門主，都得主持公道，為家母報仇！」白蘭兒點了點頭，說道：「百合、火鶴兩堂遇難，那是大家的事，新任門主自不能置身事外。」紫薑嘿了一聲，也出聲附和。

　　白蘭兒點頭道：「既然如此，那麼以比試武功仙術爭奪門主的辦法，各位還有異議麼？」蕭玫瑰道：「就這麼幹！」紫薑也微微點頭。三女互相凝望，似乎全忘了趙觀的存在。趙觀向青竹望去，見她對自己使個眼色，便不出聲。青竹開口道：「請問比試的規矩如何？」

　　白蘭兒道：「家師定下的規矩，比試二人在碧波池上，各乘小舟對敵，不能有幫手，以毒倒或打倒對方為憑。但有一個規矩，那就是不能毒死或打死了對手，違者取消資格。」蕭玫瑰和紫薑似乎早知道這些規矩，都沒有異議。青竹又問道：「那麼比試的順序呢？」白蘭兒道：「既然有四人加入比試，那麼便讓兩位先比，勝者再比。四人頭場比試的順序，依抽籤決定。」

　　青竹點了點頭，說道：「這場比試如此緊要，該選個黃道吉日才好。請問蘭師姊，比試將定在哪一日？」

　　白蘭兒取過几上一本黃曆，翻看一陣，說道：「七日後的初九是個吉日，利接印，便在那一天罷！」紫薑、蕭玫瑰接過黃曆看了，都無異言。當下眾女各去休息。

　　　　　　　第三十八章　決鬥前夕

　　白蘭兒讓手下領青竹和趙觀、丁香三人去東首的廂房中休息。青竹關上門，轉過身來，神色鄭重，望向趙觀，說道：「阿觀，這場比試，你一定要贏！」

　　趙觀一呆，脫口道：「我怎麼贏得了她們三位？」青竹道：「贏不了也得贏！眼下形勢，紫薑實力最強，蕭玫瑰勝算最大。蕭玫瑰知道紫薑厲害，多半會和白蘭兒聯手對付紫薑。蕭玫瑰若能打敗紫薑，又有小菊相助，定能輕易打敗白蘭兒，因此最有可能得勝。蕭玫瑰若做上門主，我們全都別想混下去了！你娘的血仇，也別想報了！」

　　趙觀驚道：「為甚麼？」青竹道：「蕭百合號稱北山盜王，曾是河南湖廣一帶最兇狠的盜匪。她的女兒號稱『多刺毒玫瑰』，比她母親更加狠辣兇殘。娘娘見她們行事太辣，曾出手干預，壞了她們的幾筆生意，百合門因此多次想下手對付火鶴門，若非娘娘及早發現她們的謀畫，火鶴門早已被她們毀了。這樣的人當上門主，你想她會幫娘娘報仇麼？她不但不會報仇，更會對我們趕盡殺絕！」

　　趙觀甚是驚詫，低下頭，說道：「但我不知……不知自己敵不敵得過她們。」

　　青竹握住他的手，說道：「你一定敵得過。娘娘的毒書已傳給你了罷？百花婆婆年老時將一身絕技都傳給了娘娘，因此我們知曉其他兩門的獨門毒術，他們卻不知道火鶴門的秘術。阿觀，你只要知道如何抵擋她們的獨門毒術，便絕不會輸給了她們！」

　　趙觀點了點頭，稍微有了些信心。青竹道：「這些人雖狠毒，但你只要提高警覺，便不會著她們的道兒。白蘭兒初見你時，對你下了『神飛魄散銷魂粉』，蕭玫瑰又對你下了『雲雨巫山斷腸丹』，都是專門對付男子的奇毒，你不是都擋住了麼？」趙觀道：「這兩種藥我曾在書上讀到過，當時沒有多想，就用娘的解毒法擋住了。」

　　青竹點頭道：「幸好你沒擱下娘娘教給你的仙術，不然哪裏能活到現在？剛才在內廳裏她們四人相持不下，你看清楚她們用的手法了麼？」

　　趙觀側頭想了一下，說道：「蘭兒師姊去點的那香，想必是『天誅地滅煙』。這香威力極強，一旦點起，屋中所有人都會暈死。紫薑手中小鏢上的毒，應是『見血封喉靛』，她怕蘭兒點香，因此亮出一觸肌膚便能致命的毒鏢。蕭玫瑰拿出紅玫瑰花，想是要施放『萬紫千紅散』，毒已下在花瓣上，她若擲出花瓣，便能立時讓紫薑全身痲痹，無法射出小鏢。小菊雙手合攏，她手中藏了甚麼呢？是了，定是『掌心小紅蓮』一類的火藥，她對準了蘭兒，自然也為了防止蘭兒點起那香。」

　　青竹臉現讚許之色，說道：「一點也不錯。但你反應還是太慢，還須想想才能明白。身處這些人之間，別人的一舉一動你都得看得清清楚楚，算準她們將使出甚麼毒術，隨時準備自衛反擊，才能保住性命。阿觀，你看我當時做了甚麼？」趙觀道：「你將袖子裏的竹管一頭對住小菊，一頭對住蘭兒。」

　　青竹從袖中取出一段青竹管子，說道：「不錯。你可知我竹管中有甚麼？」趙觀道：「是『萬蟲囓心蠱』。」青竹道：「正是。這囓心蠱藏於竹管中，我對著誰，便可將蠱向誰發出。她們若不是熟知囓心蠱的厲害，又怎會聽我說話？阿觀，你當時也在，卻做了甚麼？」趙觀低下頭，說道：「我甚麼也沒做。」青竹道：「你為甚麼不用娘娘秘傳的『凝香紅艷』，或是『雲裳花容』，或是『春風拂檻』，或是『春風解恨？』」

　　趙觀搖了搖頭，慚愧道：「我……我沒有想到。這些毒我雖學了，卻並沒有用過。」

　　青竹安慰道：「你也不用太過自責。這些人一輩子在毒物中打滾，數十年的老經驗，你自然比不上。你當時沒有出手，或許還是好事，讓她們看不出你的底細，對你少了提防。咱們還有七天的時間，我來訓練你，咱們定能打敗她們，奪得門主之位。」

　　趙觀點頭道：「請竹姊指教，我一定盡力學習！」

　　青竹當日便開始訓練趙觀。她沉吟道：「觀兒，你年紀尚幼，很多毒物都還未用過，經驗不足，對敵時不免吃虧。須得實際對人下毒，才能有所體會。」說著皺起眉頭，沉吟道：「這幽微谷裏都是本門其他堂的人，誰肯讓你試毒？」

　　忽聽一人道：「少爺，你在我身上試罷！」趙觀和青竹轉過頭去，卻見說話的正是丁香，她一直站在屋角，這時才走上前來，咬著嘴唇，神色堅決。

　　趙觀一呆，搖頭道：「這不行的。」青竹卻道：「只有這麼做了。阿觀，各種解藥我們都有，丁香最多是吃點苦頭，並不會真毒死的，你可放心。」

　　趙觀還在遲疑，青竹已道：「我們先試凝香紅艷。丁香，你脫下了衣服。」丁香臉上一紅，隨即除下了外衣，只剩下貼身的小衣。趙觀幼年時雖與她朝夕相見，卻也從未見過她赤身露體，加上幾年不見，丁香稚氣盡去，身形圓潤成熟，趙觀不由得臉上通紅，望向青竹，低聲道：「竹姊，我……我下不了手。」

　　青竹冷冷地道：「阿觀，你要不要報你娘的血仇？連這一點小事都忍不得麼？你聽好，你是四人中唯一的男子，若連女子的身體都不敢看，還跟她們比甚麼？」

　　趙觀吸了一口氣，想起母親的血仇，只能一咬牙，說道：「請竹姐指教。」

　　青竹從懷中取出一枚凝香紅艷，那是一顆淡紅色的果子，只有指甲大小，便如一般樹上結的果實一樣，細看之下，才能見到上面生滿了細而尖銳的倒鉤。青竹道：「比試時各自乘船，距離甚遠。這凝香紅艷形狀有如天然果實，飄去對手身邊，只要碰到對手的身上任何地方，都可透過衣衫施毒，令對手難以察覺。」

　　她將那枚凝香紅艷放在手掌中，輕輕吹一口氣，那小果實便凌空飛起，飄了出去。青竹拿捏得剛剛好，凝香紅艷正落在丁香的肩頭。卻見她肩頭肌膚登時轉紅，紅色漸漸擴大。丁香站著不動，口中說道：「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青竹道：「不錯，這凝香紅艷的高明處，就是能讓你中毒了，還全無知覺。」過了半晌，青竹又道：「你瞧，這時她體內血脈開始運行加快，令她心神煩亂焦躁。」趙觀望著丁香，果見她身上流汗，微微喘息。青竹道：「你看見她的臉色麼？比剛才紅了許多。這就表示凝香紅艷已開始生效了。敵人一旦中了這毒，便無法專心，出手定然輕率，感覺也較為遲鈍，你便可伺機下更猛烈的毒藥。你先試著對她再下一枚凝香紅艷。」說著遞過去三枚果子。

　　趙觀接過了，將果子托在手中，向站在房間另一頭的丁香擲去。那果子體小而輕，甚難投擲，趙觀試了幾次，都無法及遠。青竹在一旁教他手上須用的巧勁，趙觀又試了七八次，才能將凝香紅艷扔出五丈以外，終於有一枚落在丁香腿上。

　　青竹道：「接下來你便可向敵人下較烈的毒藥。你用春風拂檻罷。」說著遞過一個小小的瓶子，又道：「丁香，你移動身形，盡量躲避。」丁香依言在房中奔走。

　　趙觀吸了一口氣，接過那瓶子，望向丁香，靜下心來，打開了瓶塞，從瓶中倒出一丁點的粉末，運起內勁，看準了丁香的身形，向她彈出。丁香低呼一聲，滾倒在地，神色痛苦已極。青竹道：「好！一擊便中。」飛身上前，將一顆解藥塞入丁香口中。

　　趙觀也奔上前去探看，卻見丁香全身顫抖，一張臉已成紫青色，服下解藥後仍打戰不止，心中又驚又惜。青竹道：「你看清楚了麼？她身上已有凝香紅艷的毒性，再中春風拂檻，反應特別迅速激烈。原本需半晌才會發作的藥性，立時便發作了。春風拂檻中者全身發冷，若不得解藥，半個時辰便會凍死。」趙觀硬起心腸，點了點頭。

　　待丁香體內解藥生效後，青竹又讓趙觀在丁香身上下了另三四種劇毒，觀察她的反應，中毒後多久會生效等，直試了兩個時辰才止。

　　丁香身中多種毒藥，雖服了解藥，藥性畢竟難以盡除，在地下縮成一團，全身時而麻癢，時而劇痛，時而冰冷，難受已極。趙觀看得心痛，搖頭道：「竹姊，今日夠了罷？我怕……我怕丁香會撐不下去了。」青竹也感到不忍，說道：「她已中了太多毒啦，是該讓她休息了。」

　　趙觀便替丁香披上衣服，抱她去內屋的床上睡下。丁香睜眼望向他，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竟沒有半點怨懟之意。趙觀低聲問道：「你還好麼？」丁香點了點頭，低聲道：「少爺，為了你，為了替娘娘報仇，我甚麼都能忍。」

　　趙觀緊緊握住她的手，咬牙道：「丁香，我永遠不會忘了你的恩情。我……我以後總是會好好保護你，絕不讓你再吃一點苦頭。」他替丁香蓋好了被，忽然低下頭，在她頰上親了一下。丁香臉上暈紅，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第三十九章　碧波池畔

　　趙觀回到外廳，青竹問道：「阿觀，你使甚麼兵器？」趙觀道：「單刀。」說著從腰間拔出刀來。青竹接過了，說道：「你有新鮮的蛇毒麼？」趙觀道：「有。」他長年養蛇，當下從行囊中取出了一隻蛇籠。青竹看了看，說道：「取小半杯毒帽蛇的毒液。」趙觀點點頭，拿出一隻小玉杯，在杯口罩上一層薄紗，伸手從籠中抓出一隻朱紅色的毒帽蛇，右手兩指將蛇頭扳開，左手持著小杯，將毒蛇的獠牙按在杯上，右手兩指輕壓蛇頭兩旁的毒囊。不多久，毒蛇牙中流出淡黃色的毒汁，一滴滴滲入杯中。

　　青竹凝神看著那毒液，說道：「阿觀，四種蛇毒中，這是哪一種？」

　　趙觀對毒蛇甚是熟悉，隨口道：「毒帽蛇的毒液中有三種毒性。它可令傷口劇痛痲痹，這是第一種；可攻擊人的心臟，讓人血行減速，這是第二種；第三種是毒帽蛇特有的，專事攻擊人的筋肉，讓肌肉完全放鬆，以致全身不聽使喚。」青竹點頭道：「不錯。那第四種呢？」趙觀道：「第四種蛇毒能讓傷口肌膚潰爛，蝮蛇一類的毒中有此功效。」

　　青竹微笑道：「你養了幾年毒蛇，總算沒有白費。蛇毒一旦吐出，功效很快便消失了。你快將這毒塗在刀上。」趙觀依言而行，青竹又道：「你拿這刀，在自己身上砍一下。」

　　趙觀一怔。青竹道：「蕭玫瑰是用蛇毒的高手，你極有可能中她所下的蛇毒，須得知道中毒時的反應，學會及時自救。這毒性你會解救麼？」趙觀道：「我可將毒液吸出，並服下專解蛇毒的乾血。」青竹道：「你有麼？」趙觀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青竹點頭道：「很好，你砍罷。」趙觀便舉刀在自己左臂劃了一個口子。

　　初中毒時，傷口並無劇烈疼痛之感，半晌後他才覺得腦中有些遲鈍，接著感到身子虛弱，神智昏沉，眼中看出去一片模糊黯淡。他強自支撐，耳中聽得青竹道：「蕭玫瑰的蛇毒一定比此還強，你得知道自己能撐上多久，算準來不來得及自救。」趙觀點點頭，等了一陣，說道：「我快不行了。」青竹搖頭道：「你還能再撐久一些。」又過了一陣，趙觀道：「我真的快不行啦。」青竹這才點點頭，說道：「好，你立即開始自救，在我數到五之內做完。」趙觀立即伸手擠出傷口毒血，服下解藥，青竹口中數到了五後，忽然揮掌打來。趙觀一驚，趕忙閃身躲避，只覺身子僵硬，難以使喚，強自支撐，躲開了二十多招，才感到體內毒性漸漸退去，手腳恢復靈活。

　　青竹笑道：「不錯！你輕功也有些造詣。此後我們每日讓你受三次蛇毒，你在對敵蕭玫瑰時，便可撐得更久些。」當下讓趙觀坐下休息，並要他取出火鶴娘娘的毒譜，共同研讀，探討防禦水仙和百合門的奇門毒術之法。當夜二人直討論到半夜，青竹才道：「你也該休息了。我出去窺探一下，看看別人有甚麼奇招。」當下閃身出門，腳步輕盈，遠遠地去了。

　　趙觀噓了一口氣，坐倒在椅上。他一生從未在一日之內使過這麼多的毒藥，用過這麼多的心思。他勉力起身，走去床邊看望丁香，見她臉色蒼白，已沉沉睡去，自己也翻身滾倒在床上，靠在她身邊睡了。

　　此後趙觀每日跟著青竹勤練毒術，研讀母親傳下的毒譜，並反覆練習各種防禦和擊倒三個對手的技巧。他在青竹的指點調教之下，對使毒的種種技巧大有體會，進步極快。

　　如此七日匆匆過去，比試之日終於到來。那日天還未亮，百花門人已聚集在碧波池旁，抽籤定序。第一場是蕭玫瑰對紫薑，第二場是趙觀對白蘭兒；勝者再決鬥一次，贏者便可登上門主之位。

　　順序一定，四門各自聳動，紛紛談論四位堂主獲勝的機會。時辰一到，百花門人齊聲誦唸百花頌詞。誦畢，白蘭兒高聲宣告：「比試開始！請百合堂主蕭玫瑰和第四堂主紫薑出場比試。」

　　蕭玫瑰走到池邊，遙遙向紫薑行禮，說道：「師叔承讓！」縱身一躍，踏上了東首的小舟。她紅色的衣衫在碧綠的池水上顯得更加奪目，似乎比水中那幾朵火蓮花更加鮮艷。小菊站在岸旁，雙手叉腰，傲然望向紫薑一夥老門人。紫薑瞪著一隻獨眼，緩緩跨上一隻小舟，舉起槳來用力一撥，小舟便如箭般穿入池中。

　　旁觀眾人屏氣凝神，專注於碧波池中的第一場比試。青竹低聲道：「蕭玫瑰先上船，佔了上風，可說已贏了七成。但紫薑也不是易與的，她在水裏做了手腳，你瞧見了麼？」趙觀微微點頭，說道：「想是水魚雷一類的東西。」丁香插口道：「你們瞧！小菊在旁偷偷相助，撒下了悲風粉。」青竹道：「紫薑那邊的人早有準備。紫薑船邊的天羅地網，應能將小菊的手段盡數擋住。」

　　三人低聲議論，池中二人已鬥了起來。蕭玫瑰從袖中甩出一段極長的鞭子，鞭梢直指紫薑的面門。紫薑在舟上縱躍閃躲，一邊撥槳將舟子盪到南方。蕭玫瑰的鞭身發出淡淡的紅光，顯然餵有劇毒，虧得她竟能將這極長的鞭子使得靈活如神，鞭梢總在紫薑面前盤桓不去。紫薑忽然大喝一聲，舉起手中木槳一捲，纏住了長鞭，用力一扯，所乘小舟竟快捷無比地向蕭玫瑰的小舟欺去。紫薑舉起木槳在水面上一划，掀起一片碧綠池水向蕭玫瑰潑去。蕭玫瑰一驚，長鞭不及扯回，當即躍起數丈，避開那片水花，但見她鮮紅的群襬沾上了幾滴池水，登時變成焦黑色。便在此時，砰的一聲大響，卻是紫薑揮槳打去，將蕭玫瑰的小舟從中劈成兩半，蕭玫瑰的身子往下落去，眼看便要跌入池中。

　　旁觀眾人驚呼聲中，蕭玫瑰在半空中手腕疾振，長鞭如靈蛇般扯著木槳打向紫薑胸口。紫薑怒罵一聲，側身避開，木槳脫手，落下時正勾住了船舷，蕭玫瑰用力一扯，纖腰一扭，已落上了紫薑的小舟。此時二女一站船頭，一站船尾，近身相搏，情勢更加兇險。蕭玫瑰已捨長鞭不用，取出一柄蛾眉刺向對手攻去，紫薑則持木槳橫揮直摜，勢道兇猛。二女不但以武功相拚，更不斷鉤心鬥角，互施毒術，旁觀眾女驚呼聲不絕於耳。

　　正相鬥時，蕭玫瑰忽然格格一笑，向後一躍，長鞭甩出，捲上岸邊的樹枝，向後蕩了出去。便在此時，紫薑的舟下忽然砰砰兩聲響，水花四濺，小舟一陣劇烈搖擺，便向旁翻了過去。紫薑驚呼一聲，飛身向上躍起，落下時小舟已翻成底部向上，她落在舟底，雖免於落入池中，但鞋襪都已被碧波池水沾濕了。她臉色難看已極，蕭玫瑰仍藉著長鞭在樹下搖晃，笑聲不絕，說道：「你放的水魚雷，怎麼游到了自己的船下啊？」

　　旁觀眾女都已看出，紫薑臉色發黑，顯然已在船翻的那一剎那中了蕭玫瑰的毒，加上她雙腳沾上了碧波池水，這場自是輸了。旁邊第四堂的弟子連忙划船過去，將紫薑救到船中。至於紫薑的水魚雷怎會游到她自己船下，青竹和趙觀等都已看清楚，那是蕭玫瑰早用魚網撈住了魚雷，特意將魚雷帶到紫薑的船下，再將之引發，藉以反敗為勝。

　　此時蕭玫瑰已輕巧地落在岸邊，將長鞭捲在腰間，向白蘭兒望去，臉上滿是挑釁之色。

　　白蘭兒冷笑一聲，說道：「不用得意，若非小菊師姊幫你，你怎能得手？」蕭玫瑰臉一沉，喝道：「血口噴人，胡說八道！」長鞭陡然向白蘭兒揮出。但見青影一閃，卻是青竹伸出竹管將鞭子蕩開了，冷冷地道：「蘭師姊和趙師弟還未比試呢。不嫌急麼？」

　　蕭玫瑰鼻中哼了一聲，滿臉不屑之色，說道：「我便休息一下也不妨。」回身走開。

　　白蘭兒轉頭望向趙觀，說道：「趙師弟請。」趙觀行禮道：「蘭師姊請。」兩人還未上船，便已攻擋了三招毒術。趙觀心想：「蘭師姊使毒時全然不動聲色，當真可怕。我若不是事先知曉她水仙門的秘傳，只怕倒在地下了還不知道是怎麼著的道兒。」

　　白蘭兒向趙觀多望了一眼，心中一凜：「這小娃子懂得的毒術倒不少，不能小覷了。」當先跨上小舟，持槳盪到池中。趙觀也乘舟緩緩盪入池中，兩人相隔五丈，相對而立。

　　　　　　　第四十章　百花門主

　　趙觀早在上船前便放出了數枚凝香紅艷，仔細觀察白蘭兒的反應。白蘭兒也對趙觀下了淚神粉，二人相對而望，都知道對方已然擋住了。白蘭兒微微一笑，心想：「這小娃子守禦的功夫倒不錯，該用其他方法勝他才行。」當下拿起木槳緩緩向趙觀划近，口中唱起歌來。她的歌聲柔細宛轉，若有若無，好似春閨低吟，只聽得趙觀臉上發燙。他想起丁香裸露的身子，繼而想起母親的血仇，輕輕吸一口氣，凝神沉著，也將舟子划近前去。

　　白蘭兒口中輕唱不絕，趙觀望著她的臉，嘴角露出微笑，低聲道：「蘭師姐，你唱得真好聽。」白蘭兒聽他口氣癡迷，心想這孩子畢竟年少，這麼容易便落入我彀中，當下左手輕揚，放出一把水仙迷魂粉。

　　趙觀恍若不覺，微笑道：「跟蘭師姐動手，小弟不但不敢，而且不願。」白蘭兒微笑道：「為甚麼不敢？為甚麼不願？」趙觀道：「我怕打不過師姊，在大家面前丟臉，是以不敢；又怕打傷了師姐，是以不願。」白蘭兒道：「你要放棄認輸，那也好得很。我師姊弟相親相愛，原不必傷了和氣。」

　　趙觀搖頭道：「我雖不敢不願，但還是得跟師姊過招，不然怎麼稱得上是男子漢大丈夫呢？」

　　白蘭兒噗嗤一笑，說道：「你這小小孩童，竟自稱是男子漢麼？」趙觀挺胸道：「自然是的。咱們百花門中，找不出比我更加男子漢的了。」白蘭兒望向他，臉上竟然微微一紅。

　　趙觀嘻嘻一笑，說道：「蘭師姐，對不住啦。」忽然湧身躍上白蘭兒的舟子。原來便在剛才對話的當兒，趙觀已趁著白蘭兒心神微分之際對她下了凝香紅艷。他知道白蘭兒尚未察覺，須把握時機搶攻，當下左手揮木槳向白蘭兒打去，右手拔出單刀向她橫劈。白蘭兒哼了一聲，縱身躍起，翻出一柄匕首擋開趙觀的刀。兩人都是以快打快，招術靈動巧妙，趙觀站在船心，搖擺較少，不斷向白蘭兒搶攻，將她一步步逼到船尾。白蘭兒不料這孩子的刀法竟如此精妙，心中驚慌，斥道：「小賊！」向對手使出各種水仙門秘傳的毒術，趙觀早已有備，一一擋住。又過幾招，白蘭兒抵擋不住趙觀的快刀，被逼到了船舷邊上，趙觀叫道：「得罪了！」忽然往後跳出，用力踩在船頭上，船尾便高高翹起，白蘭兒的身子登時跟著飛起。趙觀手中木槳一撥，將船轉了半圈，白蘭兒落下時便無著落之處。

　　只聽她驚叫一聲，趙觀已飛快地伸手攬住白蘭兒的腰，將她抱回船中。白蘭兒性命便在那一眨眼之間，她身上冷汗未歇，一知自己得救，毒念又生，立時向趙觀的面門吐出一口氣。趙觀暗暗惱怒：「我好心救你，你竟對我下毒手？」手指用力，將戴在指上的毒針刺入白蘭兒的腰內。

　　白蘭兒見他竟然不怕自己的迷魂香霧，又覺腰間微痛，不由得大驚失色，才剛站上船板，便覺身上火熱痠痛已極，更無法站起身來。她惱怒中又帶著幾分驚佩：「這娃兒的手段竟如此厲害！我先前太小覷他了。」卻不知百花婆婆晚年時對小弟子姬火鶴最為鍾愛信任，將諸般毒術秘訣都教給了她，因此火鶴門傳下的毒術最為完整，更能剋制所有水仙和百合門的毒術，這自是蘭兒未能料及的。

　　水仙門弟子忙划近前去接過白蘭兒。趙觀喘了口氣，尚未回頭，便聽得岸邊傳來蕭玫瑰尖銳的笑聲，接著身後勁風響動，他不及回頭，只覺背後劇痛如火炙，已被蕭玫瑰的長鞭打中。他心念電轉，驚呼一聲，俯身倒下。蕭玫瑰早已跳上小船向他划來，長鞭啪啪兩聲，又在他背上抽了兩下，但聽她嬌笑道：「趙師弟，你怎麼啦，站不起來了麼？」

　　青竹怒喝：「卑鄙賤人，竟敢偷襲？」蕭玫瑰不去理她，喝道：「這便是最後一場比試了，要教你知道厲害！」揮長鞭捲住趙觀的手臂一拉，眼看便要將他扯入碧波池裏。

　　趙觀的身子似乎已然僵硬，被鞭子一扯，便翻過了船舷。在他就將跌入池中的那一剎那，他忽然伸手抓住鞭身，用力一扯，蕭玫瑰不曾防備，向前一衝，險些失去重心摔入池中，趕忙握緊了鞭柄。趙觀要爭的就是這一刻，他已將鞭梢繞在船舷之上，縱身躍起，快步踏在鞭上奔過，直衝向蕭玫瑰的小舟。四周的百花門人都看得呆了，但見趙觀身輕如燕，轉眼已奔到蕭玫瑰身前，單刀揮出，斬向蕭玫瑰的肩頭。蕭玫瑰怒罵一聲，想要鬆手放鞭讓趙觀跌入池中，趙觀卻已一躍上了她的小舟，哈哈大笑，說道：「你這點小小蛇毒，怎奈何得了我？」

　　蕭玫瑰心中一驚：「他竟不怕我鞭上的毒麼？」翻出蛾眉刺向他攻去。趙觀單刀奇快，已砍在蛾眉刺上，發出噹的一聲巨響。蕭玫瑰雙眉豎起，罵道：「裝模作樣的渾小子！」從袖中射出一枚花瓣般的暗器，直向趙觀面門打去。趙觀揮刀擋開，回罵道：「醜八怪的老妖婆，老子不怕你的暗器！」蕭玫瑰罵道：「下三濫的小雜種，你奶奶的，老娘不斬下你兩條狗腿，刺穿你張爛嘴，老娘不姓蕭！」趙觀道：「去你娘的老太婆，你倒斬斬看刺刺看？老子才要砍下你那雙肥腿做蹄膀，撕下你對肥唇下酒！」喝罵聲中，單刀和蛾眉刺相擊不絕，這兩人一個出身妓院，一個出身盜匪窟，口中的污言穢語越來越粗俗難聽，手中兵器相鬥，暗中互施毒術，嘴上竟也相罵不絕。

　　數十招過後，趙觀知道自己中了蛇毒，若不快點解除，轉眼便會昏倒，當下一咬牙，舉刀在自己左臂上劃了一個口子，登時鮮血迸流。蕭玫瑰笑罵：「你心裏不爽，也不用砍自己出氣。乾脆自己抹脖子好了！你娘幹那勾當的，才會生出你這等野雜種！」趙觀怒道：「閉上你的鳥嘴！老子不小心掛彩，待會也少不了你的。」他知道自己血中已有蛇毒，因此自割放血，以免毒性蔓延太速，聽得蕭玫瑰侮辱他母親，心中更加恚怒，使出披風刀法最後一式，一柄單刀使得潑水不入。

　　蕭玫瑰見他越戰越勇，手臂上鮮血點點濺出，不由得暗暗心驚，被逼得退後兩步，一腳踩在船舷上，絆了一下。趙觀怎會放過這個機會，左手立時射出一枝毒鏢，正中蕭玫瑰肩頭。蕭玫瑰驚呼一聲，趙觀手中單刀下翻，已架在蕭玫瑰後頸，將她的頭壓向碧波池水，喝道：「誰也不准輕侮我娘，聽見了沒有？收回你的話！」蕭玫瑰極為勇悍，叫道：「你有種就把我推進池裏，老娘絕不向你低頭！」

　　趙觀心道：「這等悍狠婆娘，非要讓她知道害怕，才會服我。」當下手上用力，將她壓近水面，冷冷地道：「你不向我娘道歉，這張臉就要毀了。」

　　蕭玫瑰原本善用蛇毒，一般毒鏢自是無法傷她，但趙觀的毒鏢上餵了專門抵抗蛇毒的馬血，正能剋制她血中的毒性，她中鏢後便全身痲痹，手腳顫抖不聽使喚，但覺冰冷冷的刀鋒壓在自己後頸，鬢旁幾莖頭髮已浸入池水，發出焦臭的味道，自己的鼻尖離水面已不過半寸。她猛然望見碧波池中自己碧油油的倒影，臉色煞白，滿面驚慌，心想：「我就要這麼死了麼？」忽然生起一股恐怖之意，叫道：「我認錯，我認輸！」

　　旁觀百花門眾女全沒想到趙觀竟能打敗蕭玫瑰，都大出意料之外，震驚已極。青竹跨前一步，高聲道：「趙師弟勝了兩場，榮登本門第三任門主。大家還不快參見新門主？」眾女這才回過神來，轟的一聲，紛紛跪倒在地。

　　趙觀收回單刀，抬起頭來，舉目四望，但見池水四周百花眾女一齊俯身拜下，口稱門主。寒風吹過，碧波池被吹得波光粼粼，綠幽幽的池水深不見底，他一時只覺如在夢中，心中也不知是喜還是怕。

　　　　　　　第四十一章　谷中之谷

　　幽微谷中，百花門人圍繞之下，趙觀正式接任百花門主之位。他與青竹商議，認為眼下第一件大事，便是統一百花門。百花門自百花婆婆去世後，便分裂為三堂，名義上雖以白水仙為門主，實際上互不統屬，各自為政。趙觀打敗水仙、百合堂和第四堂的首領，名正言順當上門主，但地位並不穩固。水仙門的白蘭兒還算講理，不致生變；蕭玫瑰、小菊卻是盜匪窟出身，若是心懷不忿，蓄意與他作對，倒甚是棘手。紫薑等老門人雖已不成氣候，但若在暗中生事，也十分麻煩。火鶴堂只剩下三人，勢力單薄，無法與其他三門相抗，如今之計只有懷柔各堂，再慢慢收伏歸一。

　　趙觀便召集門人，宣佈道：「本座年輕識淺，才德不足，當此重任，深恐難以負荷。本座因此想請幾位師伯師姊襄助，特任命為長老，執掌門中各務，以為本座輔佐。」他望向第四堂門人，說道：「本座特請紫薑師叔為執法長老，專職監管維護本門秩序。執法長老發現任何人觸犯門規，可全權依門規處置，本座或各堂堂主皆不得干涉過問。」紫薑沒想到趙觀會分派自己此一重任，甚是驚訝，站出來躬身道：「紫薑接旨。」

　　趙觀又道：「本座想請蘭兒師姊任傳功長老，專職發揚百花婆婆的武功毒術，傳授予門中弟子。各門人在毒術上有何創新、改進、補闕，都應向傳功長老匯報。傳功長老並須確保本門毒術不致外流，以令外人無法解除本門毒術。」

　　蘭兒往年曾協助白水仙匯集整理本門毒術，擔任此職甚是恰當，當下欣然接令。趙觀又令蕭玫瑰為護法長老，門人有危難時專責出面援救保護；令青竹為善財長老，專管門中財物分配；小菊為考績長老，專職接引新門人、考查門人功績、決定升遷獎賞等。

　　趙觀又道：「此後幫中大事，都由本座和五位長老共同決定。本門正當危急多事之秋，我等應當同心協力，防備對頭侵襲，壯大本門，並為百合堂主、火鶴堂主報仇。」

　　眾門人見他分派妥當，五位長老分掌其職，各得其所，都無異言。趙觀又花了幾日的時間，一一會見三百餘位門人，詢問她們入門的經過、學過的武功毒術、所司何職等。他性子平易，又生長於眾多女子之間，對女子的心態瞭解得甚為透徹，和年輕年長的女子都談得上話，數日後便已記得大部分門人的面容背景、脾氣長處，見面便能叫出對方的名字來。這日趙觀和青竹單獨在房中，他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竹姊，你可知我的父親是誰？」這事他一直放在心裏，此時才終於有機會向青竹問出。青竹微微一呆，反問道：「阿觀，這幾年間，可有人來找過你？」

　　趙觀說了成達和雲龍英認己為子的經過。青竹道：「只有他們兩位，沒有別人？」趙觀一怔，說道：「難道還有別人？」

　　青竹抬起頭，沉思一陣，說道：「阿觀，娘娘已經過去了，你究竟是誰的孩子，她從未告訴過我。但我知道你出生以後，娘娘一共送出了三封信，告知三人你是他們的兒子。在你出生之前那年，娘娘和浪子走得很近，浪子三天兩頭便來留宿，我知道浪子是一個。我也見過雲幫主來找娘娘。聽你說來，這兩位自然都得到了娘娘的信。至於這第三封是給誰的，我就不知道了。」

　　趙觀奇道：「竹姊，那時你跟在娘身邊，怎會不知道這第三人是誰？」青竹道：「我只聽說過這第三人，卻沒有見過他。娘娘曾簡略跟我提起過這人的事。說他當時將要和對頭決鬥，對頭託娘娘向他下毒，讓他第二日決鬥落敗。娘娘去找了這人，跟他度了一夜春宵，很佩服他的英雄氣概，便沒有對他下毒。第二日決鬥如何，我也不知道，想來是這人打贏了。但這人究竟是誰，娘娘始終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算來時間正好在你出生前十個月，因此猜想那第三封信定是送給他的。」

　　趙觀聞言不由得怔然，冒出兩個父親已經夠奇怪了，沒想到還有這神秘的第三個爹。他搖頭道：「青竹姊，這第三位收信人是誰，你可有半點線索？」

　　青竹道：「我只知道他是江湖上素負盛名的一位俠士，武功超卓，至於他是誰，我始終沒有猜出來。」側頭想了想，又道：「阿觀，我還想起一件事。娘娘曾說她替你起名字時，曾考慮過最可能是你父親的人是誰。」

　　趙觀大奇，說道：「我的名字？」青竹道：「是的。娘娘當時說，她以為你最可能是浪子或是那第三人的孩子。她替你取名為觀，就是從成達的達字而來，取其『達觀』之意。」趙觀接口道：「那我姓趙，定是和那第三人有關。」青竹道：「多半是如此。」

　　趙觀沉吟道：「難道他姓趙？武林中有甚麼姓趙的武功高手？還是哪個高手的名字中有個趙字？」青竹道：「我曾想過青幫幫主趙自詳，但他年紀老邁，遠在武漢，武功也是平平，不大可能。丐幫前任幫主趙漫也姓趙，但他已去世多年。九老裏面有個趙埲，但他是老一輩的人物了，總有八十來歲了罷？武林中其他姓趙的好手，我倒沒有聽說過。」

　　趙觀滿腹疑團，心想：「娘好大的本領，成大叔和雲幫主都是了不起的好漢子，這第三人聽來似乎更加不得了。不知他究竟是誰？他接到娘的信，為甚麼始終沒有來找我？他還在世上麼？」心想母親既然有意隱瞞此事，自己再多想下去，也難以猜出此人是誰，只能將這事置之腦後。

　　趙觀在幽微谷住了十多天，這日他帶著丁香在谷中到處逛逛，丁香忽道：「門主，這谷十分奇怪，四面環山，只有西面一個通道可入。那瀑布流下來的水，卻從哪裏出去？」趙觀也覺得好奇，向千尺練瀑布望去，說道：「或許這谷下面，還有一個谷。」二人好奇心起，便向瀑布走去。卻見小路上立了一碑，積滿青苔，趙觀拂去苔痕，見上面寫道：「百花禁地，門人迴避，惟門主可入」。

　　趙觀心想：「這麼一個小谷裏還有甚麼禁地，真是怪了。」丁香見了碑上文字，便不敢再向前。趙觀獨自走去湖邊看看，也沒見到甚麼出奇的事物。他低頭見瀑布下的池水清澈，看來是淨水，不似碧波池中下了劇毒。他回去後，便向蘭兒問起那禁地是怎麼回事。

　　蘭兒道：「傳說昔年百花師祖曾隱居於雁蕩山的百花谷，那百花谷因有地熱，終年百花盛開，蔚為奇景。先師來雁蕩山尋找百花谷不得，反而發現這個谷，名之為幽微谷。百花婆婆來過這幽微谷數次，瀑布下那石碑便是百花婆婆所立，我也不知是為了甚麼？」

　　趙觀奇道：「水仙師伯怎會找不到百花谷？難道沒有人去過百花師祖的隱居處麼？」蘭兒道：「百花師祖行蹤隱秘，她年老時的隱居之處，確是從來沒有弟子去過。」

　　趙觀從未見過百花婆婆，只聽母親說過她的事蹟，不由得對這位師祖充滿了好奇之心。次日下午，他又單獨去小路，仔細觀看路邊那石碑，也沒發現甚麼，便又來到瀑布下的池旁。幽微谷中處處是毒，他雖身為百花門主，卻甚覺不慣，此時見到清水，忍不住童心大起，脫下鞋子，捲起褲腳，伸腿泡在水中涼快涼快。但覺池水冰冷，低頭見水中游魚蝌蚪紛紛從他腳旁游過，甚覺有趣，雙腿起落，只踢得水花四濺。忽然見到一群小魚往一道石縫游去，便消失了。那石縫甚寬，向左折去，似乎別有通路。他提起褲腳，踏入池中，那池子起初甚淺，到中間卻陡然深陷，無法走過。他便脫下上衣，揮手丟到岸邊上，吸一口氣，鑽入水中，向石縫遊去。

　　池水清澈已極，池底鋪滿了白色的小石頭，清晰可見。趙觀游到石縫旁，卻見一道窄窄的水道轉而向左，好似一條通路。他順著水道游去，游出七八丈，來到一個較大的圓池，三面都是峭壁，並有瀑布支流沿壁流下，有如一個天然的浴池，煞是奇觀。他爬上池中間的一塊大石，仰頭觀望從天而降的清水，只見遠處一片小小的藍天，那峭壁總有幾千仞高。他靜坐了一陣，忽然注意到西首的山壁上畫了一個手掌大的圖形，他定睛看去，發現那是一個淡淡的百花印記，形狀和他手臂上的一模一樣。他心想：「原來這山壁也是我百花門人。」又想：「誰會在山壁上畫這印記？百花婆婆或水仙師伯一定來過此處，她兩位倒不怕水冷，游到這圓池子來。」又見那圖形旁有一個小小的箭頭向下指去。他上身赤裸，被風一吹，頓覺寒冷，便又跳回池中，游到那圖形下，心想：「箭頭下有不知甚麼東西？」往池中鑽去，卻見四五丈深處有一團光，好似一顆巨大的夜明珠。

　　趙觀心想：「那是甚麼寶貝？」探頭出水吸口氣，又潛入水中，去看那亮光，這回他潛得深些，看出那並不是甚麼夜明珠，卻是一個洞穴。他游近了，卻見那是個天然的石孔，另一邊透出亮光，顯然另有出路。他閉著氣，鑽入石孔中，但見外邊的水一片光亮，比原先的圓池要亮得多。他浮出水面，換了口氣，睜眼見到池外景觀，不由得呆了。

　　　　　　　第四十二章　金匱奇書

　　趙觀放目望去，但見岸邊五顏六色，開滿了水仙、丁香、紫羅蘭、鬱金香、野玫瑰、山茶、牡丹、蘭花等花卉，遠處桃樹柳樹雜列，鳥聲悅耳，好個洞天福地！他爬上岸，但覺谷內溫暖，有若盛春，放眼萬紫千紅，百花盛開，確是春意盎然。趙觀絕非風雅之人，看到這等景觀，也不禁讚嘆：「世上怎能有這等仙境？這裏定是百花婆婆的隱居處了。她老人家在石壁上畫下百花圖形，想是指點後人尋來。不知水仙師伯來過沒有？」

　　他在谷中閒步，見蜜蜂蝴蝶穿梭飛舞於百花之間，三兩隻松鼠、野兔站在草叢中，好奇地望著自己。他在谷中走了一圈，見到東首有座竹屋，心想：「這定是百花婆婆的住處了。不知還有人住在這裏麼？」走到屋前，朗聲道：「有擾前輩，百花弟子趙觀求見。」

　　屋內無人答應。他推門進去，但見屋內擺設簡單，桌椅等都已極為陳舊。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中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身穿紅衣，手中拿著一朵花，半遮著臉。她臉雖遮住了大半，仍能看出她容貌甚美，眼中充滿媚意，左眼角有一顆小小的風流痣。趙觀心想：「這便是百花婆婆麼？她可美貌得很啊。」向那圖畫行禮，以示敬意。

　　他走入左首的房間，見屋中一張大書桌，四壁都是圖書，積滿了灰塵。趙觀信步走向後進，卻見後廳正中放了兩口石棺材，棺木都已吻合。他嚇了一跳，走近去看，見左邊的寫著：「千葉神俠葉落英」，其下寫著：「一世情仇，盡付東流」。右邊的寫著：「百花仙子戚流芳」，其下則寫：「有情無情，皆歸塵土」。趙觀見到這八字誦詞，心想：「這定是百花婆婆的棺材了，原來百花婆婆名叫戚流芳。左邊那個不知是甚麼人？」當下向百花婆婆的棺材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八個頭，暗暗禱祝：「趙觀才德不足，忝為百花門主，但盼師祖英靈在上，多加保佑庇護，讓我百花門不受敵人侵擾欺壓。」

　　趙觀站起身來，環望四周，見那停棺房乃是巨石築成，四壁刻滿了精緻的圖形花紋，大多是各種花朵樹木，雕刻甚細。他在竹屋內各房室走走，忽覺有些不對勁，又走了一圈，才想起有甚麼不對：「蘭師姊說百花婆婆晚年獨居百花谷，直到某一年當與弟子聚會時她沒有出現，大家才知道她已仙去。卻是誰將她收殮入棺？是水仙師伯麼？」回到停棺石屋，見百花婆婆的棺旁端端正正地放了一個小几，上面放了一本書，封面寫著「百花情懺錄」。

　　趙觀看出書上有藍寶花毒，便從几上取過一個小鑷子，挑開書頁，首頁裏夾了一張信紙，寫道：「字囑水仙吾徒：我百花門以仙術武藝稱雄江湖，然向無善惡是非之辨，流為偏邪少義之派。余老矣，甚悔往年濫殺無辜，乃立此遺囑，百花門人一體遵從。余百年後，門人毋濫用毒，毋殺無辜，毋自相鬥，壹以救助天下孤苦無依女子婦人為心，行俠義天理之舉。此令可宣於門人，不遵者逐出。本門三寶置於書案金匱，交由火鶴保存。百花絕筆。」

　　趙觀心想：「百花婆婆為何不親自宣佈，卻要在自己死後讓水仙師伯宣讀遺令？」又想：「我娘才是真正體會婆婆用心的弟子。娘嚴戒弟子濫用毒術和濫殺無辜，眾姊妹間和諧相親，不似其他兩門自相殘殺、草菅人命。」

　　他又翻閱那書，竟是百花婆婆的自傳。趙觀一頁頁地看下去，直到最後一頁，讀畢怔然，噓嘆不已。

　　原來百花婆婆本名戚流芳，從師於古山老仙。她十七歲學成武功毒術，橫行江湖，得著個百花仙子的美號。她與師兄葉落英自幼相戀，葉落英卻一心報父母之仇，四處流浪尋找仇人，將兒女私情置之腦後。多年過去，葉落英終於報了仇，回頭才發現師妹還在癡癡相候，十分感動，遂決定與師妹結縭。不意二人婚前又生波折，戚流芳發現師兄在流浪時期曾對另一女子結下情緣，幾番為此爭吵，婚姻終究未成。一次她大怒之下，出手毒死了情敵。葉落英惱怒已極，竟在她面前服毒自盡。從此戚流芳性情古怪，不近人情，善惡不分，動輒殺人，結了許多仇家。她厭惡男子三心兩意、情不專屬，立誓殺盡天下負心薄倖的男子。後來成立百花門，門中許多弟子受到她的薰陶，也是正邪不分，性格偏激，手段毒辣。

　　她老年時獨居百花谷，回思往事，後悔不已，認為女子身具三毒，名為量狹、嫉妒、易怒，自己一生即為這三毒所毀。她心高氣傲慣了，雖知過錯，卻終究不願承認，因此留下遺書命門人改過，自己伴著師兄的遺體獨居山谷，寂寞以終。臨死前自己入棺，闔上棺木，盼弟子白水仙能尋到此處，取去遺書云云。

　　趙觀懷想百花婆婆一個姿容風華絕代、武功毒術蓋世的奇女子，竟在情場上如此不如意，最終孤死山谷，不由得感慨萬分。又想：「水仙師伯顯然沒有來過這裏，也沒見到這遺書。不知她為何不來此處探尋？她沒見到百花婆婆留在石壁上的標記麼？」卻不知白水仙不識水性，雖去過那禁地池邊，卻從來沒有泅水入縫，到達那天然浴池，更無法鑽入池底的石孔。若非自己恰巧闖來，百花婆婆的遺命恐便要永遠湮沒了。

　　趙觀又去書房探看，書案上果有一個金匱，裏面放著三本書。趙觀取出了，見封面分別寫著《古山仙術》、《百花神功》、《千容百變訣》，各為毒經、武譜和易容書。趙觀心想：「原來百花三寶乃是這三本書，而不是江湖上傳說的名花、香霧、百仙酒。百花婆婆要我娘收存這些書，大概知道百合和水仙師伯相互爭鬥太烈，若將三寶交給其中一個，另一個一定會拚死爭奪。我娘中正剛直，書若留在她手中，兩位師伯便不敢輕易招惹。」

　　他取了《古山仙術》，出屋在落日餘暉下一頁頁翻看，發現百花婆婆毒術浩若煙海、博大精深，眾多弟子所學不過是皮毛而已。他越看越興奮，無法釋卷，直到天色暗下，又去屋中點起火燭再讀。晚間他便在書房中睡了，次日天剛明，又拿起書苦讀，思慮其中道理。渴了便去喝一口池水，餓了便摘樹上果實充飢，全神貫注於研讀這部曠世奇書。

　　如此兩日，他才將《古山仙術》看完，驚嘆不已，彷彿踏入了毒術中的另一境界。他又去翻閱《百花神功》，見其中記載了「四時掌法」、「異蕊擒拿手」、「蠍尾鞭法」、「蜈蚣索」四種武功，不禁又驚又喜。他知道母親曾得傳春花掌法，白水仙和蘭兒等得傳夏雨掌法，蕭百合和玫瑰、小菊等得傳秋風掌法，紫薑等得傳冬雪掌法，各人所學零亂不全；書中詳載四時掌法的春夏秋冬四式，十分完整，兩種奇門兵器也是精妙無比。趙觀心想：「這些功夫得回去慢慢修練，一時也無法學成。」便又去翻閱《千容百變訣》，見裏面記載了各種易容的巧訣，心想：「竹姊看到這書，一定高興得很。」

　　那時天色已暗，他心想：「這些書我當再好好細讀。回去要經過水道，沒法帶書，下次來要帶上一塊油布。」當下將書放回金匱，回到池邊，鑽過石孔、游過水道，回到千尺練下的水池。

　　幽微谷寒冷，趙觀從水池中鑽出，拾起衣服披上，走出禁地，卻聽得谷中叫囂聲響，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他快步奔出，但見處處火把高照，門人來回奔走，神色驚惶。趙觀暗叫不好，忙趕到清水閣前，丁香向他迎出，急道：「少爺，你可回來了！大事不好了，仇家齊來圍攻，姊妹們正在谷口交戰！」

　　　　　　　第四十三章　仙容神卉

　　趙觀一驚，快步奔入清水閣，見青竹、小菊、蘭兒、紫薑四人正在廳中激烈爭辯。眾女見到他來，都一齊起身行禮，面色凝重。趙觀問起情況，蘭兒道：「領頭的是玄武幫的人物。先師殺了他們幫中多人，這些餘孽膽大妄為，竟然尋找到本谷，聯合了其他幫派共百來人，圍攻山口。他們已攻破了上山的幾道守線，玫瑰師姐正率弟子守住山口，應能抵擋一時，但要退敵卻屬不易。」

　　小菊道：「蛛仙派、青蛇洞、五毒島三派也和玄武幫聯手，這些門派都識得些毒術，能夠抵禦本派主要毒物，賊人的武功也頗有硬手。」

　　趙觀問道：「還來了些甚麼門派？」蘭兒道：「看樣子還有黑蛟幫、排海幫等。」

　　趙觀抬起頭，陷入沉思。眾女只道他年紀小，未經大事，聽到敵多勢眾便害怕了，互相望望，除了青竹外，餘人眼中都露出嘲弄輕視之色。青竹見眾人懷藏不服之心，說道：「門主，要如何對敵，我等便在此共同商議定奪，如何？」

　　趙觀搖頭道：「有甚麼好商議的？」眾人聽了，都是一呆。

　　趙觀站起身，說道：「要打退這些人，還不簡單？你們聽我號令。蘭師姊，去取五錢蛇膽粉、一兩曠天香、三兩奪命丸、三錢無神天丹，取來後四者混一，拿到山口分三處點燃燒起，往下風送去，並要玫瑰師姊停手，率眾守住東山口。菊師姊，你率領手下三十人，多帶麻繩，從崎嶇路繞道下山，擋住路口，見到人來就以輕風蠱攻擊，全部綁起，一個也不要放過。紫薑師叔請率門人嚴守清水閣、雲縱梯、碧波池、十七步洞口，若有人攻來，以絕命紅對付。青竹姊，請你替我裝扮成女子，我們出去瞧瞧。」說完眼望眾人。蘭兒、小菊、紫薑聽他號令清楚，凜然有威，不禁肅然，紛紛領命奔出。

　　趙觀跟著青竹走到後室，丁香替他換上女子衣衫，青竹替他打扮起來，忍不住問道：「阿觀，曠天香、奪命丸、無神天丹的藥性都不強，你真有把握麼？」

　　趙觀微笑道：「竹姊請放心，山人自有妙計。」青竹睜著鳳眼望向鏡中的少年，臉上露出疑惑之色，手中已替他梳起一個髻子，又替他塗紅嘴唇，改細眉毛。趙觀容色原本俊美，略一裝扮，活脫便是個俊俏的少女。他道：「竹姊，我要改改名字啦，不叫趙觀，叫做……嗯，我單名一個觀字，出身百花門，就叫做上官千卉罷。咱們走。」

　　青竹一呆，隨即拍手笑道：「阿觀，你女音裝得好像！」趙觀微笑道：「竹姊誇獎了。」站起身，便帶著青竹、丁香爬上雲縱梯，出了碧波池，穿過十七步洞，來到山口。

　　但聽刀劍聲響，趙觀四下一望，見蘭兒已放出自己指示的毒物，蕭玫瑰仍與敵人打鬥未止，便低聲道：「竹姊，請你說我到了，要大家住手。」

　　青竹當即朗聲道：「百花門主上官千卉駕到，妖魔小丑，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玄武幫和其他各幫派的人聽說百花門主來到，心中一驚，都停手抬頭去看。火光下但見一個俏麗少女緩步走出，年紀不過十來歲，臉露微笑。百花門人見了，認出便是趙觀，見他做女子打扮，都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玄武幫中走出一個黑衣大漢，滿面鬚髯，粗聲道：「上官門主，在下玄武幫幫主杜七護。你前任門主白水仙殺我幫二十多人，血債血還，我今日也不要甚麼，只要你交出當年殺我幫眾的娘們，我便不再追究。不然，哼哼，杜某今日大開殺戒，可不會留情！」

　　趙觀見這杜七護身高七尺，全身肌肉盤結，手中提著一枝熟銅棍，總有三十來斤重。他話雖說得兇，卻顯得有些外強中乾，顯然對百花門仍十分忌諱。趙觀微微一笑，走上幾步，行禮道：「杜幫主息怒。小女子初任本門門主，事務多有不熟，處理不當，還要請杜幫主、各位幫派門主見諒。」

　　杜七護見他年幼嬌美，也不好意思太過粗橫，便道：「好說。」

　　趙觀道：「小女子年幼識淺，請問各位前輩高姓大名？」

　　其餘各幫眾人跟著杜七護上山圍攻百花門，早知此行兇險，趁夜攻擊便是想隱藏身分，以免失敗後遭百花門報復。此時聽百花門主相問，微一遲疑，心想不答未免太丟臉面，便一一通了姓名。來者共有十五個門派，其中有蛛仙派主霍嬌娘、青蛇洞主赤練客、五毒島主梁抿發、排海幫主宋舟、黑蛟幫主支無屏等，與百花門有仇的只有五派，其他都是來幫手的。

　　趙觀一一見過了，最後道：「蘭兒師姊，前掌門師叔怎樣殺了玄武幫的大哥們，請您說一說。」蘭兒哼了一聲，說道：「玄武幫的幾個狗崽子見到一位師妹生得好看，對她輕薄無禮，先師便令我出手誅殺了。」

　　趙觀便向杜七護道：「杜幫主，看來是貴幫幫眾先來招惹我們，我們百花門都是孤弱女子，怎受得一群兇霸霸的壯漢欺凌？蘭兒師姊出手保護本門門人，所為合理，貴幫兄弟乃是罪有應得。」

　　杜七護怒道：「小姑娘胡說八道！嘿，當時出手的便有這蘭甚麼的娘們在。你交出她來，讓我們殺了她在死去的兄弟前祭告，我才甘休。」

　　趙觀道：「這怎麼行？小妹才當上百花門主沒有幾天，就讓人欺上頭來，未免太過無能。這樣罷，我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還要命的，就立時下山去，堅決要留在這兒找本門麻煩的，小女子只好得罪了。」

　　杜七護哈哈大笑，說道：「你能得罪，便得罪看看！」

　　趙觀走上三步，雙袖揮出，蛛仙派主霍嬌娘忽然慘叫一聲，向後倒去，屬下門人也紛紛尖叫倒地，口吐白沫。趙觀又一揮袖，青蛇洞主赤練客和手下陡然縱聲狂呼，聲音淒厲，倒地翻滾不止。趙觀望向五毒島主梁抿發，說道：「梁島主，得罪了。」梁抿發早嚇得臉色青白，又不願當眾示弱，只有挺立凝神以待。但見百花門主向自己揮出衣袖，梁抿發只覺腦中一昏，有如醉酒，胃中翻騰，難以自制，不由得臉如土色，眼見身後弟子都七歪八倒，紛紛俯地嘔吐，心中又驚又駭：「我五毒島辟毒靈藥，怎能敵不過這小姑娘的毒術？」還未動完念，胃中一陣抽搐，便彎腰大嘔起來，旁邊十多名弟子嘔聲不絕，臭氣沖天。

　　杜七護、宋舟、支無屏等其他首腦見此情狀，都看得呆了，但見百花門主轉頭望著自己，不由得臉色雪白。宋舟膽子小，雙腿發抖，立時跪下道：「仙姑饒命！」另外三個幫派的幫主派主也各各求饒。

　　趙觀微微一笑，說道：「各位欺上我幽微谷來，未免太過大膽。我百花門並非蠻不講理，現下為了自保，只好多多得罪了。」衣袖揮處，投降的四派紛紛昏倒在地。餘下門派中三個首領見狀，大呼一聲，率眾轉身向山下逃去，山口前便只剩杜七護等五個和百花門有仇的門派。

　　杜七護見情勢不妙，他勇霸過人，雖知已置於死地，卻哪裏肯屈服於一個十來歲的少女，喝道：「偷偷摸摸下毒，不過是下三濫的行徑！有種的出來跟爺爺打三百回合！」

　　趙觀點頭道：「好！我便要你輸得心服口服。取刀來。」丁香走上幾步，捧過趙觀的佩刀，趙觀接了，持刀凝立。

　　杜七護出口向她叫陣，本來只是死裏求生、硬著頭皮的無賴之舉，沒想到這小姑娘竟然答應了，心下大喜，說道：「咱們刀頭上分勝負，你可不許用毒。」趙觀道：「我百花門仙術武功蓋世，單憑武功，便可贏你，何須用毒？」

　　杜七護更是放心，當下跨上一大步，喝道：「接招！」銅棍橫掃過去，勢道極猛。趙觀向前衝上，單刀奇快，直指杜七護眉心。杜七護大驚，後退避開，趙觀身形有如鬼魅，又直跟上來，單刀不斷指向他的臉面。杜七護喝聲連連，銅棍揮舞，趙觀施展輕功，總在差著分毫處避開銅棍。他為了震懾住杜七護，並不傷他，只將刀子在他臉旁畫來畫去。過不多時，但見鬍鬚飛舞，杜七護的一臉鬍鬚竟都被他割下。旁觀眾人不禁驚噫，百花門人早見過趙觀的刀法，卻也不知已精妙到這等地步。其他幫派不乏武功高強、狠猛兇殘之人，見到趙觀的毒術快刀，都暗暗驚詫，想不出這個十多歲的少女怎能高明若斯。

　　　　　　　第四十四章　百花復開

　　杜七護見眾人對自己指指點點，伸手一摸下巴，不禁驚出一身冷汗，知道對方手下留情，才沒將自己的腦袋斬成十七八塊，頹然罷手，心想：「這小娘皮身手靈活，刀勢奇快，膂力強勁，哪裏像個嬌滴滴的姑娘？看不出，當真看不出！」當下搖頭道：「上官門主，在下甘拜下風，杜某今日上山報仇不成，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趙觀見他服輸，後退幾步，正要說話，忽見支無屏率著黑蛟幫眾，猛然向山口衝來。蕭玫瑰大罵一聲：「狗賊！」率手下揮動刀劍抵擋。紫薑守在洞口，此時也率手下出山洞迎擊，使出絕命紅，黑蛟幫十餘人紛紛慘叫倒地，全身發紅，已然斃命。

　　杜七護見此情況，哪裏敢再妄動，說道：「我今日冒犯百花門，原不打算活著回去。你給我個爽快的吧！」

　　趙觀卻搖頭道：「我百花門不濫殺無辜。這幾位黑蛟幫的大哥想攻入本門聖地，我等為了自衛，只好出手懲殺。至於其他的各位兄弟，雖冒犯我門，本座念在你們報仇心切，便不追究。只本座有兩個小小要求，各位若願首肯賜諾，自當恭送各位下山。」

　　餘下眾人早以為必死無疑，聽得有生機，忙豎耳傾聽。杜七護也道：「上官門主請說。」

　　趙觀道：「第一，本門與五派之間的仇隙，此後一筆勾銷，再也不要提起。」杜七護心想：「我等反正打不過你，報不了仇，還能提甚麼？」便道：「行。」其他三派也點頭承諾。

　　趙觀又道：「第二，我門都為柔弱女子，行走江湖，總畏懼強人欺侮。本座想請諸位大哥對本門弟子多加保護，處處禮敬照拂，則本座感激不盡。」

　　杜七護心想：「你門人不來殺我，我已謝天謝地，怎敢不禮敬？」便道：「悉聽門主吩咐。」

　　趙觀便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本座想請各位跪地發誓，若違此二約，便是豬狗不如之輩。各位立誓完畢，本座便恭送下山，並承諾既往不咎，雙方互為友好。我門以保衛孤弱女子為宗旨，只要貴幫派中人不欺到我等頭上，不仗強欺凌女子，本門便不會出手懲殺貴幫派弟子。」

　　眾人一聽，心想不但可以死裏逃生，還可和百花門結為友好，何樂而不為？便紛紛起誓。之前逃下山的三派全被小菊等抓著，也都立了誓，才放人走路。蘭兒等救醒了三個被毒倒的門派，這些人見識到百花門毒術的厲害，都心驚膽戰，怎敢再與百花門為敵？聽說可以生還下山，都欣然立誓。百來人來勢洶洶，去時卻都摸著後腦，懷疑自己怎能大敗後還留著一條命，有如做了一場大夢。各人對百花門的畏懼恭敬無以復加，此後新任百花門主上官千卉的名頭便在黑道武林間傳開了，江湖中人並贈了她一個稱號：「仙容神卉」。

　　當夜趙觀聚集門人，神色凝重，說道：「我們藏身處已露，須得立時躲避。大家聽我號令，取齊清水閣中重要事物、足夠糧食，立即去百花谷避難。」

　　眾人聽得百花谷，都是一呆，紛紛相詢。趙觀簡略說了從千尺練下水池找到百花谷入口等情。他心知幽微谷既被這十五個幫派找到，屠殺情風館的厲害對頭轉眼便會上門，這些人可不如十五幫的人那麼好對付，因此急著令門人立時躲避。他帶領眾女分批去往千尺練下的水池，游過水道，鑽入石孔，來到百花谷，有些不識水性的門人都在師姊妹的協助下泅過水池。將到清晨，三百多名弟子才都離開了幽微谷。趙觀和青竹、蕭玫瑰最後離去，縱火將清水閣燒了，又仔細清除眾人去往水池的足跡。趙觀命二人留在幽微谷崖壁山洞中窺視動靜，切切小心隱藏，勿和敵人交手，次日晚間再來百花谷會合。

　　卻說百花門人來到百花谷中，見到谷中彷若仙境的景色，知道這是本門湮沒已久的聖地，也是師祖晚年隱居之處，盡皆讚嘆欷歔不已。趙觀見門人忙了一夜，便讓大家在百花婆婆停棺的石屋中休息，許多女子見到師祖的石棺，都恭敬禮拜，痛哭失聲。趙觀又派蘭兒率手下去尋找百花谷的其他出路，加以防守。

　　次日晚間，青竹和蕭玫瑰才從水池出來，臉色雪白，趙觀忙問端的。青竹道：「我們才在山洞躲好，便見十多個人闖入谷中，輕功出神入化，全是高手。這些人臉上都戴了面具遮住真面目，手持刀劍，來谷中仔細尋找探看，到了午後才一起離去了。」蕭玫瑰道：「狗崽子武功確實不弱，卻看不出是甚麼門派的。我注意到其中有三人使彎刀，至少留下了一點線索。」

　　趙觀知道來人多半便是對情風館和北山山寨下手的對頭，不由得咬牙切齒，握緊了拳頭，只想追上去將他們殺盡。但他知道這些人武功極高，門人雖多，加起來卻仍不是他們的對手，幸而及早避開，躲過了一劫。他便聚集門人，讓玫瑰、青竹說了來人的體形武器，要大家以後多加留意，以探出對頭的真面目，伺機報仇。

　　趙觀又道：「幸得百花婆婆在天之靈護佑，讓本座發現了通往百花谷的路徑。我昨夜打退十五幫，也是靠了百花婆婆的毒術『合毒分攻法』。這法門記載於百花婆婆所傳的《古山仙術》之中，我不過是略加變化，改成專門對付蛛仙派、青蛇洞、五毒島三派的合毒。」

　　他又道：「所謂力分則弱，力合則強，經昨夜一役，大家定已體認。本座盼從今以後，本門弟子互相愛護尊重，勿再為小怨小恨起爭執。百花婆婆遺訓指示門人毋互相爭鬥，百花門人皆應恭謹遵從。」當下出示百花婆婆遺書，申述「毋濫用毒、毋殺無辜、毋自相鬥」和「以救助天下孤苦無依女子婦人為心，行俠義天理之舉」的遺訓，令紫薑依此三戒監督門人，違者嚴懲。眾人見是百花婆婆的遺令，都凜然遵從。

　　趙觀又道：「至於百花婆婆的三寶，這本『古山仙術』中記載了百花婆婆畢生毒術精華，此後便交由傳功長老掌管。請蘭兒師姊詳加研究闡發，轉傳給各長老。這本《百花神功》記載百花婆婆的武功秘訣，交由護法長老掌管，請玫瑰師姊練成後，依小菊師姊的品評，擇傳資質品性良好的弟子，以保護本門。這《千容百變訣》記載婆婆易容妙術，便交由善財長老掌管，請青竹師姊擇傳門人。」

　　眾女聽了都大喜。各人只道趙觀尋到這些秘典，必將藏私自重，沒想到他將三書交由各長老掌管，自己也能得傳，都興奮之極，對他的無私甚為感佩。

　　紫薑問起他假扮女子之事。趙觀道：「對頭手段毒辣之極，本座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因此故意在十五幫面前以女身出現。我此後化名為上官千卉，門人在外提到本座須稱此名，不要再提趙觀二字。」紫薑等聽他思慮深遠，都點頭受令。

　　玄武幫一役後，紫薑、玫瑰、小菊、蘭兒等才開始衷心佩服趙觀，對他再無反心。趙觀見眾人同心，便與幾個長老討論未來大計。此時北山山寨和情風館被破，幽微谷所在為人所知，百花谷不能久待，門人必得覓地遷移。

　　趙觀和長老們商議，認為門人都為無家女子，能藏身處只有青樓、尼庵、道觀或是深山荒谷等處，才不讓人起疑。為使門人行動更為隱蔽，趙觀主張大量擴充本門據點，讓門人分散各地，互通聲氣。百合堂原本以盜維生，多年來累積下大量金銀錢財，此時自是全數供百花門使用。眾人決議讓青竹去各大城市擇買不惹眼的青樓妓院，接年輕門人去院中藏身；又派紫薑去各處尼庵道觀，接引年長門人去寺院中做佛婆、道奉等。

　　眾女分頭辦事，各處據點紛紛建立之後，青竹又在杭州買下一座莊子，號稱江家莊，做為百花門的本營，供門中首腦聚會居住。

　　趙觀平日遊走四方，與各長老協力在各地開拓新據點，冬日則多留居杭州江家莊。他一有空閒，便與紫薑和蕭玫瑰等參研百花婆婆的《百花神功》，練成了四時掌法、異蕊擒拿手等功夫及蠍尾鞭和蜈蚣索兩種奇門兵器。百花門武功為女子而創，招式陰柔奇險，兵器也是柔軟及遠的鞭索一類。趙觀膂力較女子強，練成各種武功後，往往在柔巧中加入剛猛之勁，又多了幾分險狠。蘭兒在鑽研毒術有心得時，也常與趙觀討論切磋。百花一門在趙觀手中，各派間的爭鬥逐漸化為無形，竟恢復了百花婆婆在世時的和諧興盛。

　　數年之間，百花門在幾個首腦的整頓策劃下，深入各地，行蹤隱秘，勢力財力漸強，以解救孤苦女子、扶助無依婦人為天職。趙觀從母親身上學得正義豪俠之氣，於保護孤弱女子不遺餘力，門人弟子對他愛戴無已，都稱他為「護花使者」。

　　此時趙觀剛滿十八歲，保持秘密身分，化名江賀，定居於杭州江家莊。他偶爾在杭州青樓中露臉，在當地也漸漸有了點名氣。杭州城裏都道江公子是個流連脂粉堆中的富家子弟，卻不知他便是隱秘深藏、充滿傳奇、令黑道邪幫聞而變色的百花門主。

三　青幫新秀　第四十五章　杭州少爺

　　卻說趙觀成年後，身形高挑，容貌俊美，風流倜儻，年輕百花門人對他傾心愛慕的不在少數。在青竹等長老商議之下，認為門主不應與屬下弟子有何曖昧關係，以防爭寵吃醋、偏愛回護等弊端，五人便與趙觀訂下規條，並在這上頭對他管得極嚴。趙觀倒也從善如流，不去招惹門中姑娘。唯一的例外是丁香；丁香曾為姬火鶴的婢女，對趙觀一片忠心，趙觀當上門主後，丁香便做了他的隨身丫鬟，服侍他起居，晝夜不離。趙觀正當少年，血氣未定，不免和這忠心的俏丫鬟結下一些霧水情緣。青竹等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不鬧得過分，便任由他去。

　　這年秋季，趙觀帶著丁香去北京城視察青竹新買下的怡甜院，見青竹將那院子打理得妥貼完善，甚是放心。他才回到杭州江家莊，家丁崇福便來報道：「昨日劉家四少爺下了帖子，說中秋夜在他家園子聚會賞月，廣請杭州城內名門子弟，請大少爺一定要賞光。」

　　趙觀笑道：「我也算是杭州城的名門子弟了！這熱鬧怎能不湊？丁香，你跟我一起去吧？」丁香抿嘴笑道：「少爺在城內的名聲原本便不怎麼佳，若再帶個丫鬟去赴宴，也未免太不像樣了吧？」

　　趙觀道：「你不肯陪我，那就算了。崇福，你幫我打聽打聽，都有些甚麼人會去？」崇福甚是乖覺，說道：「我早替少爺問過啦，劉四少好客，這回城裏的富宦子弟、武林世家、幫會人物都請到，總有五六百人，聽說場面擺得很大。何家大少爺、司徒公子、傅員外的三個公子、炎暑山莊盛家兄弟、汪家大少爺都說會去。」趙觀點頭道：「都是老相識。好，你替我回話給劉四公子，說我一定到。」

　　他在杭州的兩三年間，在風月場所結識了不少城內的官宦富商子弟。當時有錢有勢人家的子弟無不喜好上青樓宴飲買醉，因此十個子弟中趙觀倒認識七八個。劉四少便是趙觀在百花門下的青樓「七里香苑」認識的。劉四少的祖父中過進士，當過大官，因此劉家稱得上是書香世家；他父親轉而從商，買賣絲綢布疋，又成為杭州數一數二的富商。劉四少自己讀書不成，學商也不行，偏偏喜好俠義，少年時便拜在炎暑山莊二爺盛赴的門下學武。但他資質平平，學武也沒甚麼成就，只喜愛仿效劍客到處打抱不平，常常惹上麻煩。橫豎他家裏有財有勢，天大的麻煩也總能替他擋著。一次趙觀碰上劉四少在七里香喝酒賞妓，上去和他攀談，稱讚他俠義勇敢、武功高強，劉四少極為高興，將他引為知己，之後兩人便常結伴上青樓宴飲。

　　卻說中秋傍晚，趙觀坐轎來到劉府。但見府門燈火輝煌，來客如流。一個家丁識得趙觀，忙將他引進府內。只見幾百頃的園子中搭起無數帳幕，幕中桌上放滿各樣酒水瓜果、山珍海味，任客人取用，極盡奢華。東首一班戲子正演出「牡丹亭還魂記」，臺前觀眾或站或坐，總有五六十人，看到精采處，鼓掌喝采聲如雷響起，煞是熱鬧。

　　穿過幾層月洞門，來到後進，氣氛便又不同；此處絲竹流轉，幽雅悅耳，樹間掛著罩紗燈籠，極為雅緻風流。那家丁引趙觀來到一間涼亭，卻見到劉四少和何家大少爺、司徒公子、傅家幾個少爺等都在亭中，十多個杭州名妓圍坐侍酒，一個以歌喉出名的妓女正抱著琵琶，鶯鶯嚦嚦地唱著一支小曲。

　　一曲才畢，眾少爺都讚不絕口。趙觀也識得那歌妓，拍手笑道：「好，好！妙娘的琵琶曲，等閒不能聽得。劉四哥，你好大的面子，將妙娘也請到了。」

　　劉四少見到他，甚是高興，說道：「江賢弟，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想行酒令，請你來當酒令官罷！」趙觀笑道：「你可得拿上好的酒出來，我才肯做酒令官。」他和座中各人都相識，互相招呼了，在桌旁坐下。

　　劉四少笑道：「有江大少在，我怎敢不奉上珍藏的佳釀？」吩咐僕人去取酒來，又起身去亭外摘下一枝桂花，交到趙觀手中，說道：「我們行傳花擊鼓令，妙娘，請你負責擊鼓。」妙娘嬌聲答應了。

　　趙觀接過花枝，從僕人手中接過酒壺，滿滿倒了一杯，仰頭喝乾了，笑道：「好！這是十八年的女兒紅，千金難買，劉大少果然慷慨。咱們這就開始。」當下板起臉，說道：「酒令官有言，在座盡聽令。本酒令官有三道律令：第一，傳花擊鼓，鼓響三通，仍不成句，罰三滿杯。第二，句不通順，須罰杯數，依令官裁斷。第三，令出不可違，爭議違抗者，一律罰十杯。」眾人都稱好。

　　趙觀道：「好！第一道令來了。」抬頭望天，說道：「這是個四聲令，每人對一句，每字須按聲韻。這四個字是『皓月當空』。」當下將花傳給劉四少。花鼓聲中，劉四少想了一陣，才道：「笑靨清波。」趙觀笑道：「好！劉四少不愧風流才子。」

　　劉四少哈哈一笑，將花傳給何大少。何大少搔頭笑道：「我想到一個：大袖清風。」趙觀拍桌道：「何大少家財萬貫，怎說得出這一句？該罰三杯！」眾人轟笑聲中，何大少被罰了三杯。

　　花枝傳到司徒公子手上，他吟道：「桂馥飄香。」趙觀笑道：「司徒公子詩書滿腹，果然出言文雅。」

　　司徒公子將花傳給傅家三少爺，他一時想不出來，擊鼓三通後，被趙觀罰了三杯。傅五少爺道：「興致高超。」趙觀道：「好！切景合宜。」傅六少爺道：「氣撼江山。」趙觀讚道：「好氣魄！」一個名妓笑道：「這是我本行：唱戲聽歌。」眾人都笑了。另一個妓女道：「這也是我本行：睡覺撒嬌。」眾人大笑。

　　輪到酒令官自己，趙觀笑道：「我說出這個，你們定要罰我。我先自罰三杯。我想到的是：『樂極生悲』。」眾人都大叫：「你破壞氣氛，該罰十杯。」

　　趙觀大笑，連乾十杯，又道：「好，下個令來了，聽好了：四個字，須用比喻，形容女人身上你最欣賞的某處，語句不可下流。你說的這處地方，須是旁邊的姑娘願意當眾讓你親一下才算。我先說：櫻桃小口。」說著摟著身旁的妓女，在她唇上一吻。眾人都大笑起來，說他討便宜，將最好的先說了。幾個公子少爺傳花擊鼓，有的說「淡掃蛾眉」，有的說「翦水星眸」，有的說「弱柳纖腰」，有的說「柔荑十指」，傅三少爺說「三寸金蓮」，竟真的去親旁邊妓女的腳，被趙觀斥為下流，罰了五杯酒，眾人笑鬧成一團。

　　趙觀讀書雖不多，但聰明機巧，行起酒令特有趣味。眾人輪流被罰喝酒，都笑得前俯後仰。行了一陣酒令，眾人又要妙娘唱歌。劉四少見大家聽得高興，便向趙觀招招手，走出亭去，說道：「江賢弟，咱們去外邊瞧瞧。」

　　　　　　　第四十六章　南國初春

　　劉四少和趙觀並肩走入大廳，說道：「今日來的客人，有不少是豪俠之流，你不是說你一向傾慕武林人物麼？我今日便給你介紹幾位。」

　　劉四少拜在武林世家盛家門下，又喜好結交江湖俠客，當夜來赴宴的武林人士總有百來人。劉四少上前與一眾武師招呼了，介紹了幾個給趙觀認識，都是當地的拳師一類。趙觀甚覺無聊，正想找藉口開溜，劉四少忽然拍拍他的肩頭，向人叢中一指，說道：「這位女中豪傑可不得了，我定要替你引見引見！」

　　趙觀順著他的指處望去，但見牆邊一尊白瓷觀音前站了一個青衣少女，十七八歲年紀，肌膚白嫩如瓷，雙頰天然透紅，一雙大眼睛漆黑明亮，雙眉濃而端正，小口嫣紅，嘴旁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容貌娟秀中透出一股英爽豪氣。趙觀心中暗道：「好個明麗爽朗的姑娘！」

　　正巧那少女轉頭向他這邊望來，二人眼光相接，那少女並不靦腆，向他直視，微微一笑。趙觀也報以一笑，心中一動，問道：「劉四，這位是誰？」

　　劉四少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你會想見見李大小姐，來，我替你介紹。」二人繞過大廳，來到那少女身前，劉四少行禮道：「李大小姐，今晚可玩得開心麼？」

　　李大小姐一笑，回禮道：「今兒的夜宴可熱鬧啦。爹爹身子不大合適，沒能來成，讓我多謝四少的邀請。」劉四少客套了兩句，便替趙觀引見，說道：「李大小姐，這位是我好友江大少，單名一個賀字。江賢弟，這位李大小姐可不得了，乃是青幫幫壇主李四爺的獨生女兒，號稱『南國初春』，一手飛刀絕技享譽江湖，你們見見。」

　　趙觀心想：「原來是江湖中人，李家飛刀的名聲，倒是略有所聞。」作揖道：「李大小姐，小生有禮了。」李大小姐凝視著他，嘴角笑容略斂，回了一禮，一雙明亮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劉四少走了開去，趙觀和她閒閒攀談起來，才知道她是「江南一條龍」李四標的女兒，名叫畫眉。趙觀在杭州數年，自曾聽過李四標的名頭，知道他是青幫中地位甚高的壇主，幫主趙自詳的親信。獨生女兒李畫眉豪邁爽朗、聰明能幹，很年輕就成為父親的助手，在青幫中也領有職位。

　　趙觀正和李畫眉說話，忽然大廳一陣哄然，僕從們請眾客往旁讓開，空出一片地來，好讓武師演練功夫。眾人叫好聲中，一對師兄弟首先上場，施展羅漢拳，鬥了起來。兩人出拳虎虎生風，喝聲如雷，你來我往，顯是一套練熟了的對招。旁觀眾人見他們打得漂亮，都喝起采來。李畫眉微笑而觀，趙觀望著她長長的睫毛，說道：「聽說李大小姐身手不凡。在下沒用得緊，手無縛雞之力，看這些大哥們揮拳踢腳，似乎很厲害，但慚愧得很，我可不大看得懂。」

　　李畫眉一笑，回頭說道：「這些人都是花拳繡腿而已，沒甚麼可看的。江公子，你不懂武功麼？劉家有位姓馬的護院師傅，功夫很是不錯，待會劉四少若讓他出來獻幾手，才有些看頭。你和劉四少相熟，或許可以請這馬師傅教你幾招。」

　　趙觀搖頭道：「我天生體弱，資質太差，甚麼功夫都學不會的。我這便去催催劉四，要他請馬師傅露個兩手。」他在杭州城中小心隱藏身分，雖不願讓這美麗姑娘輕視自己，也只好裝作不會武功。卻聽李畫眉道：「不用啦。你瞧，馬師傅便站在那邊，我猜他就要上場了。」

　　趙觀抬頭望去，見一個鐵塔般的禿頭大漢站在場角，全身筋肉盤結，顯是外家高手，正是劉家的護院武師馬師傅。他手中持著一疊寸許厚的石板，待那兩個練羅漢拳的師兄弟退下來，便走入場中，將石板放在地上，向四方團團抱拳，登時采聲大動。待觀眾靜下後，馬師傅吸口氣，拾起一塊石板扔起，一拳打去，但聽砰的一聲巨響，那石板四散飛裂，已碎成十多塊。眾人拍手喝采聲中，馬師傅又扔起一塊石板，伸腿踢去，將石板踢裂。接下來他又表演了手肘斷石、指爪碎磚、鐵頭破石等。趙觀心想：「外功能練成這樣，也算不錯了。但真要和高手對敵，他筋肉雖硬，卻抵不過內家高手的掌力。」

　　他轉頭向李畫眉看去，見她身邊忽然多出一個高大的漢子，那人低頭向李畫眉道：「師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

　　李畫眉道：「我和江公子一塊兒。」便替他們介紹了。那漢子卻是她父親的徒弟，名叫張磊，他向趙觀粗聲粗氣地招呼了一聲，便低頭和師妹討論馬師傅的武功。過不多時，張磊抬起頭，見趙觀還站在旁邊，冷冷地瞪他一眼，神色中充滿了厭惡，擺明是說：「小子，你最好離我師妹遠些。」

　　趙觀見他師兄妹談話親近，冷落了自己，甚覺無趣，便走了開去。忽聽內廳隱約傳來一陣琴聲，輕靈悠揚，極為動聽。趙觀在情風館時常見姊妹們習練琴藝，知道這是一首極難彈奏的曲子《夕陽簫鼓》，當年即使在情風館劉七娘的悉心調教之下，也只有青竹、落英兩人能夠演奏這首曲子。他被那琴聲吸引，信步來到內廳門口，探頭見廳中多是女眷，不便進去，便倚在門口觀望。但見眾女眷圍繞中，一個妙齡歌妓坐在蓆上，一身淡紅羅衫，低眉斂首，手中撫琴，朱唇微啟，一邊彈奏，一邊唱起唐詩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捲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歌聲曼妙細膩，將這首古詩唱得輕靈婉轉，情深辭切，一座無不動容。趙觀更是驚訝，這琴曲原本甚難演奏，這歌妓竟能一邊彈奏一邊唱曲，且唱得如此高明，當真極不簡單。他耳中聽著琴曲，不禁想起童年時在情風館中的種種往事，眼眶微濕。他凝目望去，想看清楚這歌妓的容貌，卻被幾個站起身鼓掌的聽客給擋住了。遠遠只見那歌妓起身行禮，轉入屏風後面去了。趙觀微覺失望，側頭見司徒公子也站在門邊聆聽，便問道：「剛才彈琴唱曲的那位，是哪家的姑娘？」

　　司徒公子顯然也是被琴曲吸引過來的，說道：「聽說她是蘇州人，劉四少請來府裏小住，專給劉家老太太唱曲子的，想是今兒開宴，也請她出來給家中女眷獻技。」趙觀點了點頭，心想：「原來她是老家蘇州人。卻不知是哪家院子的？」

　　　　　　　第四十七章　歌妓奇問

　　那邊大廳之上，馬師傅表演完畢，觀眾喝采聲如雷。李畫眉回頭去找趙觀時，見他已不在身邊，脫口問道：「咦，江公子呢？」

　　張磊對這個師妹鍾情已久，聽她口氣若有所失，心中大感酸味，便道：「江公子走開了。你瞧，他在內廳那兒聽一個妓女彈琴呢。」

　　李畫眉轉過頭去，果然見到江公子倚在內廳門口，全神貫注地聆聽琴曲，臉上神色如癡如醉。她走上幾步，探頭望去，一眼便見到廳中那歌妓姿色不凡，江公子顯然不僅為琴聲所吸引，更為這歌妓的姿色所傾倒。她心中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快，不自覺頓了頓腳，走了回來。張磊望見她的神色，心中不是滋味，卻不知該說什麼，便道：「師妹，這位馬師傅的功夫不壞，但比你師兄還差上一截。我這便去露幾手師父傳我的武功，你說可好？」李畫眉皺眉道：「這種場合，有甚麼好炫耀的？」回身走開。張磊隨後跟上，叫道：「師妹，你去哪裏？」

　　李畫眉甚覺不耐煩，回頭道：「這兒熱，我出去透透氣，一會就回來。」逕自走入後廳。

　　此時賓客不是在大廳看演練武藝，便是在前院戲臺前看戲，後廳空無一人。李畫眉獨自在後廳走了幾圈，只覺得心跳甚快，雙頰發熱，好一陣子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心神不寧：自她第一眼看見那江公子後，心頭便感到一陣異樣，這時與他分開，心下竟隱隱盼望能多看他幾眼，多和他說一會兒話。方才她見到他癡望那歌妓彈琴唱曲，心中便不自禁感到一陣失落。

　　李畫眉想到此處，不由得嘆了口長氣。她也曾聽過這江大少的名頭，知道他是城裏出名的花花大少，終日流連青樓，風流不羈，聲名狼藉。這回見到他的人，這些傳言卻不知怎地都飛到了腦後，只覺他溫文俊雅，談吐風趣，狡黠的眼神中似乎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她素來高傲自持，這時不禁甚是懊惱：「我李畫眉怎會對這樣一個男子傾倒？怕是今夜喝多了兩盃吧？」

　　便在此時，一個女子走入後廳，李畫眉抬頭一望，卻見來人是個身形婀娜的少女，身穿淡紅羅衫，容色秀麗絕倫，神態楚楚可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正是剛才在內廳中彈琴唱曲的歌妓。李畫眉一呆，心想：「這姑娘果然姿色過人，難怪江公子要對她癡望。」

　　卻見那歌妓直向她走來，襝衽行禮，開口說道：「請問是李大小姐麼？」聲音嬌柔如水。李畫眉見她似是專為找自己而來，不禁驚訝，點頭道：「我是。請問姑娘是？」

　　那歌妓又行了一禮，神色間帶著幾分嬌羞，又帶著幾分歉意，輕聲說道：「小女子無意驚擾小姐。小女子方柔卿，乃蘇州歌妓，劉四少請我來家中給老太太唱曲兒的。」

　　李畫眉凝望著她，心中更加疑惑：「劉四少家中的歌妓，卻為何來找我？」她身為大家小姐，與青樓中人少有接觸，當下問道：「方姑娘，我與你素不相識，不知有何見教？」

　　方柔卿忙道：「不敢。」微一遲疑，才道：「我聽劉四少爺說起，李大小姐乃是江湖中人，熟知江湖中事。小女子有一事想請問，盼李大小姐能為小女子解疑。」

　　李畫眉更加好奇，心想：「今日來赴席的江湖中人如此之多，她為何單找上我？是了，想是因為我是女子的緣故。她一個年輕歌妓，自不方便逕去與那些江湖漢子攀談。」便道：「你說吧。」

　　方柔卿吸了一口氣，說道：「請問李大小姐有未聽說過『虎山醫俠』的名頭？」

　　李畫眉更加驚奇，一個盤桓於青樓豪門之間的妙齡歌妓，怎會問起虎山醫俠？她沉吟道：「虎山醫俠在武林中大名鼎鼎，無人不知。卻不知方姑娘為何問起？」方柔卿臉上露出喜色，又追問道：「李大小姐果然聽說過！請問虎山卻是位在何處？」

　　李畫眉望著她，說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聽人說是在山東平山衛附近。方姑娘，你顯非武林中人，卻為何會問起醫俠？」方柔卿臉上一紅，說道：「我聽人說醫俠醫道精妙，心中好奇，因此問問，也沒有什麼，倒是打擾李大小姐了。多謝李大小姐。」向她襝衽一禮，匆匆離去。

　　李畫眉甚覺奇怪，正遲疑該否追上去細問，方柔卿卻已快步出廳去了。李畫眉想著這歌妓的姿容琴藝，想起江公子凝望她時的眼神，心中忽然又煩惱起來，覺得屋中悶熱難受，便舉步往後院走去。

　　劉家後院甚大，靜悄悄地空無一人。李畫眉抬頭望月，一輪中秋月皎潔明亮，從枝椏間灑下清亮的光輝。她信步走到後院深處，來到一個小池邊，抱膝坐在大石上，感到涼風拂面，甚是暢快，心頭漸漸平靜下來，低聲哼起曲子。

　　過不多時，一朵烏雲飄過，擋住了滿月，四周漸漸暗下。李畫眉正想回去西廳，忽聽一陣細碎腳步聲響，似是一人踩著枯葉快奔過來，聽步聲輕功竟然甚佳。李畫眉連忙噤聲，側耳傾聽，卻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到手了麼？」另一個女子道：「手到擒來。」但聽兩人的腳步聲向自己這邊奔來，其中一人竟直闖到池邊，見到李畫眉，一驚之下，頓時停步。

　　李畫眉不知來人是敵是友，正想開口喝問，那人已向著她直衝上來。李畫眉驚叫一聲，連忙後退幾步，那人跨步跟上，直將李畫眉逼到池邊。李畫眉這時才看清，身前是個年老婦人，滿面皺紋，雙眼瞇起，向她一咧嘴，露出一口半缺的牙齒。

　　李畫眉大驚，取出飛刀想射出攻敵，但那老婦已離她太近，飛刀難以出手。那老婦嘿的一聲，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奪下她的飛刀，另一手向她當頭斬下。李畫眉覺出她這一斬力道極猛，自己非死即是重傷，想伸手去擋，卻覺全身痠軟，更抬不起手來。便在這生死一線之際，忽聽遠處一個聲音喝道：「放過她！」

　　那老婦陡然住手，鬆手放開了李畫眉，閃身消失於暗處。李畫眉軟倒在地，只覺身上冷汗淋漓。她吸了口氣，奮力想撐起身來，但覺全身痠麻，手腳遲鈍，更不聽使喚。這時烏雲遮月，院中一片黑暗，她心中害怕，想出聲叫喚，又怕那老婦會回來殺了自己，只能躺在地上喘息。

　　便在此時，她忽覺身旁多出了一人，不由得低呼一聲。那人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她竟完全沒有察覺。黑暗中隱約見到那人彎下腰，伸手輕輕將自己抱起，走出後院。李畫眉又驚又怕：「這人是誰？他要抱我去哪裏？」

　　她在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臉面，低聲問道：「你是誰？」那人並不回答，抱著她走到屋前，才將她背對自己放下。李畫眉雙腿已恢復知覺，能夠站立，卻仍不穩；忽覺腰上一暖，卻是那人伸手扶住了自己的腰。她感到那雙手中傳來的熱氣，心中怦怦而跳，呆了片刻，忽覺身體痲痹消失，腰間一鬆，那雙手已然移開。她連忙回頭去看，身後那人竟已不見。她四下一望，只見後院中樹木花叢、假山涼亭依舊，卻哪有半個人影？

　　　　　　　第四十八章　李大小姐

　　李畫眉在花園中呆立一陣，才快步走回大廳，定了定神，回想剛才所見所聞，漸漸理出一個頭緒：似乎有人從劉府偷了甚麼事物或抓走了甚麼人，被自己撞見，那老婦因此現身想殺人滅口，另一人卻出聲阻止。她心中驚疑未定，想起當時情景，自己面對那老婦時，手腳忽然不能動彈，險些便傷在那老婦手下。她耳中似乎又響起那聲：「放過她！」她想著那聲音，忽覺雙頰火熱，那是誰的聲音，為甚麼這麼耳熟？

　　李畫眉鎮定下來，找到師兄，說她頭痛要先回家。張磊道：「我送你回去。」李畫眉道：「不必，我讓轎夫抬回去便是。」便匆匆離去了。

　　當夜趙觀在劉家玩到四更過後，才醉醺醺地回到江家莊。他走進內廳，便見紫薑和水仙門下的舒菫還候在廳上。丁香上來替他脫下外袍，趙觀醉態全去，冷冷地向紫薑和舒菫望了一眼，問道：「人呢？」紫薑道：「關在後院。小子喝得大醉，半點知覺也沒有。」

　　趙觀沉聲道：「我讓你們過了半夜再動手，為何才過亥時就出手了？」

　　紫薑走上一步，說道：「我見汪信雄兒子獨自醉倒在偏廳，附近無人，正是下手的良機，便動手抓了人，未及請示門主，還請恕罪。」趙觀哼了一聲，說道：「亥時人便不見了，怎能確知不會有人尋他？劉家開那麼大的宴會，客人還未散去，後院又怎會無人？你不就被人撞見了麼？」

　　紫薑翻起一隻獨眼，說道：「門主，我本想殺了那小姑娘滅口，你卻為何要我放過了她？」趙觀搖頭道：「那是青幫李四標的獨生女兒，殺不得。她雖撞見你，應當不至於猜到我們的計畫。」

　　紫薑道：「顏老昔年曾出力回護本門，對本門有大恩。他這回落入仇家手中，免不了送掉老命。咱們綁架了汪信雄的兒子，逼他老子放人，也算報了顏老的恩德。」趙觀冷然道：「這我何嘗不知？恩德自是要報的，但咱們要是因此而洩漏了形跡，大夥幾年來的心血豈不都白費了？這後果你擔得起麼？」紫薑見他聲色俱厲，低頭道：「是。老身知罪。」

　　趙觀臉色轉和，說道：「我們百花門要在杭州混下去，須得隨時提高警覺，絕不能掉以輕心。紫薑師叔，你身為執法長老，以後行事應更謹慎些。」紫薑躬身應諾。

　　趙觀在堂中坐下，拿起一碗茶，問舒菫道：「給他爹送信去了沒有？」舒菫道：「送去了。限定他明日中午前放人，不然他兒子便沒命。」趙觀點點頭，說道：「明日姓汪的一放了人，便還他兒子，不用多傷人命，也不用讓顏老知道是誰出手救他。」他打了個呵欠，又道：「你們去歇歇吧，讓人守夜探聽消息，有甚麼變故，隨時來向我報告。」

　　舒菫和紫薑齊聲道：「是。」趙觀便回臥室休息。

　　次日晨時，舒菫在趙觀的臥室外報道：「啟稟門主，姓汪的說了，會在午時前放人。」趙觀揉揉眼睛，說道：「他若放了人，咱們傍晚便送他兒子回去。之前不要有任何行動。」舒菫應道：「是。」

　　過不多時，丁香推門進來，說道：「少爺，有客人要見您，正等在廳上呢。」趙觀仍躺在床上，皺眉道：「甚麼人這麼早來？我還沒睡飽，說我不見。」丁香微笑道：「你不見？我這就去跟李大小姐說。」

　　趙觀翻身坐起，奇道：「是李大小姐？」丁香回過頭望著他，說道：「怎麼，你不睡了？」趙觀忙道：「好丁香，快來幫我梳頭，我要見，請她在廳上等一下。」丁香輕哼一聲，說道：「在院子裏玩得還不夠麼？這次勾引上人家大小姐了。」趙觀跳下床，上前摟住丁香，在她頰上一吻，笑道：「好姑娘，別吃醋，我總是會一樣疼你。」

　　丁香掙脫了，拿起梳子替他梳頭，慍道：「我哪裏管得著你的事？若非青竹姊總要我看住你，我才不在乎你跟誰相好呢。」

　　趙觀從鏡子裏望見她嘟起嘴，笑道：「我跟誰相好，都不會丟下我的親親丁香。」丁香一笑，快手替他梳好了頭，服侍他洗臉換衣，說道：「快去吧，人家等了好一陣了。」

　　趙觀匆匆來到外廳，卻見李畫眉穿著一身淡黃衣裙，坐在西首椅上，身邊站了一個丫鬟。趙觀連忙向她告罪：「恕罪恕罪，讓李大小姐久候了。」李畫眉微笑道：「江公子昨夜玩到很晚吧？我這麼早來拜訪，擾了江公子的清夢，真是過意不去。」

　　趙觀道：「不，不。李大小姐肯來舍下小坐，敝莊真是蓬蓽生輝，歡迎得緊。敢問李大小姐有甚麼指教？」

　　李畫眉站起身向他一福，說道：「昨夜承閣下相救，小女子特來道謝。」

　　趙觀一呆，心想：「我昨夜抱她出後院，她絕不可能知道是我，多半只是她如此憑空猜想，我不承認便是。」便裝傻道：「李大小姐說甚麼？我救了你？沒有啊。」

　　李畫眉凝視他的臉，想從他神情中找出一絲線索，但見他滿面迷惑，一副確然不知情的模樣，心想：「是我猜錯了麼？不，昨夜出聲阻止那老婦的，一定便是他。」當下說道：「原來不是江公子，那我真是糊塗了。打擾了江公子好睡，我這就該告辭了。」說完站起身來。趙觀想要留她，卻不知該說甚麼，只好起身送她出去。李畫眉走到廳口，忽然回頭道：「汪公子呢？他還好吧？」

　　趙觀微微一驚，裝作愕然道：「汪公子？哪位汪公子？」

　　李畫眉回過身來，凝視著他，微微一笑，說道：「江公子，顏老師和我爹爹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上月顏老師突然失蹤，我爹爹十分擔心。他若能平安回來，我爹爹一定很高興。」

　　趙觀心中一凜：「這小姑娘可不簡單，猜出我們綁架汪小狗、威脅他老子放人的事情。昨夜我要紫薑放過她，倒冒險得緊。幸好她爹不是和汪家有交情，不怕她現在去拆穿。兩邊放人後，那便死無對證了。」口中說道：「是麼？但盼這位顏老師平安無事才好。」

　　李畫眉站在他的面前，抬頭望著他的臉，越來越確定昨夜將自己抱出後院的便是他，心下感到一陣異樣，臉上不由自主紅了起來。她定了定神，才道：「江公子，我想讓你見我爹爹。」

　　趙觀揚了揚眉毛，露出微笑。李畫眉看見他的神色，知道他會錯了意，以為自己想讓父親會見自己的意中人，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爹爹最喜歡人才，我想他會很欣賞你的。」

　　趙觀咳了一聲，正色道：「江南一條龍李四爺名聲響極，我仰慕已久，若能有機緣拜見令尊，自是求之不得。」李畫眉微笑道：「那我便去替你安排。江大哥，告辭了。」

　　　　　　　第四十九章　青樓舊識

　　李畫眉正要離去，忽見一人匆匆忙忙闖進門來，氣急敗壞地叫道：「江賢弟！」轉頭望見李畫眉，一怔道：「李大小姐，你也在這兒？」

　　趙觀看清了，來人竟是昨夜晚宴的主人劉四少。但見他頭髮散亂，睡眼惺忪，顯然還沒睡飽便匆匆趕來。他忙問道：「劉四哥，怎麼了？」

　　劉四少拉著他坐下，低聲道：「事情不好了！我家昨夜不見了一個人！」趙觀心中一驚：「怎地我們綁架汪小狗的事，這麼快便傳出去了？」在李畫眉面前，他也只能裝做一頭霧水，問道：「是誰不見了？」李畫眉則想：「我的懷疑沒錯。汪公子在劉四少家中不見了，劉四少第一件事便是來找江公子，可見他必然脫不了干係。」

　　不料劉四少卻道：「實不相瞞，是借居在我家的一個歌妓，名叫方柔卿。她原是蘇州人，彈得一手好琴，我特請來家中給老太太唱曲子消悶的。」

　　這話一出，趙觀和李畫眉都大出意料之外，沒想到昨夜還有另一個人不見了。趙觀問道：「蘇州歌妓？就是昨夜在內廳彈琴的那位？她怎會不見了？」劉四少道：「想是自己離去的，我們見她將房中事物都收拾好了。」

　　李畫眉側眼望向趙觀，有意無意地道：「我聽說汪家公子昨夜也不見了。」劉四少一拍大腿，說道：「是了！那汪家小子最是好色，搞不好便是他拐了方姑娘私奔了！」

　　趙觀卻知道汪家公子此刻已被毒昏了去，便藏在自家後院裏，絕對未曾拐走什麼蘇州歌妓，當下說道：「我瞧汪公子不是這樣的人吧？只不知這位方姑娘是何背景，為何寄居貴所？」

　　劉四少道：「這其中卻是有苦衷的。」望了李畫眉一眼，神色頗有些不自在，說道：「這位方姑娘乃是蘇州天香閣的頭牌花娘，年紀雖輕，卻已芳名遠播。今年初，一個岳陽子弟來蘇州遊玩，一見她便驚為天人，定要聚她為妾。方姑娘堅持不肯，無奈這人財多勢大，不肯鬆手，將事情鬧大了。天香閣的夏嬤嬤應付不來，才求我幫忙，讓方姑娘在我這兒借居數月，避避風頭，沒想到她自己跑了，我卻該如何向夏嬤嬤交代？」

　　趙觀道：「原來她是來你這兒避難的。」沉吟一陣，又道：「這位方姑娘我只在貴府上遠遠見過一面，更不相識，眼下她出走而去，你卻為何找上我？」

　　劉四少伸手拍上他的肩頭，笑道：「誰不知道你江大少神通廣大，最有辦法？這杭州城裏的各家院子你無不熟透，我想方姑娘出身青樓，這回孤身離去，很可能會求青樓中熟悉的人幫忙；就算不曾，青樓中人多半也會有些消息。我想麻煩你幫我去城中各家院子探聽探聽，看看如何找了這位方姑娘出來，為兄感激不盡！」

　　趙觀見他當著李畫眉的面說他熟透城裏各家院子，也不禁耳朵一熱。他側頭向李畫眉望去，卻見她微微皺眉，抿嘴沉思，忽道：「劉四少，昨夜在貴府上，這位方姑娘來找過我，問了我一個問題。我當時甚覺奇怪，現在想來，或許與她離去有些關聯。」劉四少奇道：「李大小姐，她問了你什麼？」

　　李畫眉道：「她問我有未聽說虎山醫俠，並問我虎山在何處。」

　　劉四少一臉茫然，說道：「虎山醫俠？那是什麼人？我可從未聽說過。」趙觀自然熟知虎山，一聽登時疑心大起：「一個青樓歌妓，怎會知道醫俠？她究竟有何意圖？」但在李畫眉面前，又不能顯露出他知道太多江湖中事，當下也只假做不知，向劉四少道：「這樣吧，我幫四哥去各處院子探聽探聽消息，人能不能找回來，我可沒有把握。」劉四少拱手道：「如此多謝了！」他不知李畫眉來此做甚，心想自己昨夜才介紹二人認識，這大清早的李大小姐便來到江家莊上，不知二人間有何瓜葛，不敢久留，匆忙告辭出去了。

　　李畫眉也起身告辭，臨走前笑道：「江公子神通廣大，但願昨夜失蹤的兩個人都能找出來才好。」

　　趙觀苦笑道：「李大小姐取笑了。」一直送她到門口，待她上轎離去，才回身進屋。

　　舒菫已候在內廳，說道：「啟稟門主，姓汪的已放了顏老，聽說讓李家的人接去了。」趙觀點點頭，皺眉道：「李家的人究竟開始懷疑我了。剛才李大小姐來訪，言語中暗示她知道出手綁架的便是我們。且不管它，照原先計畫，傍晚放了汪小狗，小心行事。」舒菫問道：「要對付李家的人麼？」趙觀道：「不必。他們此刻只是猜想，還沒有證據。我盡量避開他們便是，不必無端和青幫的人為敵。」舒菫應聲去了。

　　趙觀回到臥室，想著李畫眉的言談笑貌，心知她年紀雖輕，卻十分精細聰慧，確是個難以對付人物。自己究竟該避開她呢，還是該親近她？

　　他想起劉四少託付的事，便叫了香芹進來，告知蘇州歌妓方柔卿逃離劉家之事，讓她去追查其下落，又道：「李大小姐說這方姑娘曾向她探問虎山的所在，很可能往北去了。這姑娘或許並非尋常青樓中人，需小心在意。」香芹乃是門中十分能幹之人，當即領命去了。

　　數日之後，香芹回報道：「門主，您讓我們去尋的那位方姑娘已經找到了。她不會武功，也不懂得仙術，十足是個尋常的歌妓。她離開劉家後便孤身北去，不幾日便被一群青幫中人盯上，強捉了去。」

　　趙觀甚是驚訝，說道：「青幫中人，可是李四爺的手下？」香芹道：「不是。李四爺掌領青幫中武壇，擄去方姑娘的卻是岳陽庚武壇壇主林小超的手下。」

　　趙觀想起劉四少所說，曾有來自岳陽的子弟想強娶方柔卿，這些青幫中人想來便是那人派來的了。莫非那岳陽子弟便是武庚壇主林小超？想來劉四少當時礙於李畫眉在場，才未說出那人乃是青幫中人。趙觀暗想：「這方姑娘頗有點兒古怪！一個歌妓怎會知道虎山醫俠？她偷偷離開劉家往北而去，難道真是想去虎山？無論如何，那岳陽小子強娶她不成，竟又派人來將她捉了去，我可不能坐視。」當下說道：「替我查清楚了，來捉她的是否便是之前在蘇州想強娶她的那小子。若是，將青幫那些人都毒倒了，替我救了她出來。勿傷人命，勿露出痕跡。」香芹應聲去了。

　　當天晚上，香芹回報道：「門主，人已救出來了。」趙觀道：「好！我要親自見見這位方姑娘。」他以百花門主現身時都裝扮成女子模樣，這回也不例外，裝扮完後，便讓手下將人帶入莊中一間密室。

　　方柔卿當時仍未醒覺，睡在密室中的一張躺椅上，趙觀在劉家時只聽她彈琴唱曲，遠遠望見她的秀色，卻並未能瞧清她的容貌。此時得著機會，忙低頭仔細觀望她的臉容。但見她秀眉彎彎，鼻挺口小，樣貌端正秀絕，心中疑惑：「看她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美是很美，但怎地這般眼熟？她進天香閣時我應還在蘇州，卻不記得天香閣新進的小姑娘中有這般出色的人物？」

　　趙觀當然不知，眼前少女便是多年前他曾仗義相救，千里送返京城的周家大小姐周含兒。

　　　　　　　第五十章　重返風塵

　　含兒父母雙亡，再次被賣入青樓之時，已是情風館遭難、趙觀倉皇逃離蘇州之後的事，因此趙觀全未想到當年那貴氣的京城大小姐，竟會再度陷入風塵並成為天香閣的頭版花娘。含兒來到天香閣後，憑著過人才氣，加上刻苦學藝，幾年間便以琴藝歌喉聞名蘇州。至於她為何會探問虎山所在，為何偷偷逃離劉家，孤身北上，自是為了完成多年前神祕黑衣人的託付，將那封未送之信送達虎山。她心中暗暗認定，自己會遭遇不幸淪落風塵，便是因為當年未曾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忘了將那封信交給瑞大娘和寶兒。之後她家破人亡，遠離京城，心想瑞大娘和寶兒即使想來向自己拿信，也絕難找得到人；此時她年歲大些了，在青樓中飽經歷練，不再是當年嬌弱無主的大家小姐，憑著一股堅韌執著之氣，便想親自將那信送上虎山去。她默默相信，若能將信送到，便能轉變自己的命運，脫離風塵。

　　此時花名方柔卿的周含兒鼻中聞到淡淡的花香，慢慢從昏睡中甦醒過來。但見身處一間暗室，小几上點著幾支白色蠟燭，燭光閃爍中，一個白衣女子坐在堂上，正凝目望向自己。周含兒坐起身來，但見屋中另站了六七個白衣女子，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恐懼。當時她被林小超的手下挾持，兼程送往岳陽，夜裏她被關在一間房中，只聽得門外青幫幫眾喝酒談笑之聲倏然靜下，一時靜得可怕。她心中一驚，偷偷從門縫望去，卻見兩個如鬼魅般的白衣女子悄然站在房中，素手揮處，青幫眾人一一軟倒在地，不知死活。接著便見其中一女走上前來，推開房門，向著自己媚然一笑，之後她便不省人事了。

　　此時她見身旁環繞著一群白衣女子，只覺毛骨悚然。她往居中而坐那白衣女子望去，但見她身材高挑，面目清秀俊美，周身透著一股莫測高深的神秘之氣。趙觀此時已然成年，又做女子裝扮，周含兒自也未能認出眼前這美貌女子便是童年時曾救過自己的青樓小廝。

　　卻聽那為首的白衣女子開口說道：「方姑娘，本座乃是百花門主上官千卉。我百花門以救助天下孤苦無依女子為宗旨，行俠義天理之舉。我等見你被惡人挾持逼婚，因此出手將你救了出來。」

　　周含兒定了定神，起身行禮道：「多謝……多謝門主。」心中卻道：「你救了我出來，卻要如何處置我？可別才脫狼窩，又入虎口！」

　　趙觀看出她神色間充滿疑懼，溫言道：「方姑娘，你不用害怕，我等知道你原在蘇州天香閣，因受人逼婚，才來到杭州，借居劉家避風頭，只是我有幾事不明，還想請問。」周含兒暗想：「她對我的背景怎地如此清楚？」說道：「門主請說。」

　　趙觀問道：「想逼你成婚那人，可是岳陽的青幫壇主林小超？」周含兒點頭道：「正是。」趙觀嗯了一聲，又問道：「你卻為何不願意嫁給他？」周含兒悽然一笑，說道：「上官門主，你也是女子，應當知道女子的苦處。我雖身處青樓，但若要我跟了不中意之人，不如讓我死了乾淨。這林小超為人陰險虛假，強權霸道。我雖是風塵中人，卻也不願甘心認命，屈服於強人惡霸。」

　　趙觀點頭讚道：「好志氣！」又問道：「方姑娘，我知你有心去往虎山，尋找醫俠，請問卻是為何？」

　　周含兒不禁一驚：「虎山的事，我只在詢問李大小姐時提及，從未跟他人說起。這小姑娘當真神通廣大，怎地連這個也知道？」她心思急轉，不知這上官門主與醫俠是敵是友，更不敢說出送信之事，當下說道：「我在天香閣的一個姊妹患了奇病，有人跟我說只有虎山醫俠有藥可治，因此我想去虎山求藥。」

　　趙觀自己是撒謊作假的高手，聽出她並未說出真話，心想：「她若不願說，此刻逼她也是無用。待她入了百花門，再慢慢探問便是。」當下說道：「原來如此，我識得醫俠，你姊妹是什麼病，需什麼藥，跟我說了，我去幫你向醫俠求求便是。」周含兒哪裏相信，忙道：「這原是小事一樁，我姊妹的病也不大嚴重，不敢有勞門主。」

　　趙觀道：「若是如此，那你便不需上虎山了！」頓了頓，又道：「你我既然有緣相見，如今我便給你一個機會。你若願意脫離風塵，加入我百花門，我等自當歡迎之極。只是你身處風塵多年，為方便行事，我們或得讓你暫時維持青樓名妓的身分。你可願意麼？」

　　周含兒當時見到香芹等人出手對付青幫中人，直覺認定她們是使了妖術，心中對這些白衣女子充滿恐懼戒慎，心想：「這小姑娘好不古怪，小小年紀便做了這群會使妖術的可怕女子的首領，自己想來也是妖邪一流。她說要助我脫出風塵，誰知道她們在打什麼主意？」當下答道：「多謝門主好意，小女子心領了，只是……只是恕不敢從命。」

　　趙觀一怔，說道：「難道你願意繼續留在青樓賣藝？」周含兒道：「小女子琴藝有成，在青樓中已佔有一席之地，若上天眷顧小女子，讓我他日遇上有緣良人，自有出路歸宿，卻不願……」

　　趙觀揚眉道：「卻不願為何？」周含兒明知不該說出，卻管不住自己的舌頭，脫口道：「不願僥倖脫身，與妖邪為伍！」

　　趙觀聽她稱自己為妖邪，不禁又好氣又好笑，輕哼一聲，心想：「這小姑娘看來嬌弱可憐，不料脾氣竟這般硬！我可從沒見過如此心高的姑娘，連誰助她脫出風塵都要挑三撿四！我好心想助你跳出火坑，你自己不願，可怪不得我。」但見她容色絕麗，心中不禁甚覺不捨，暗想：「讓這等佳人繼續淪落風塵，可不太委屈了她？嗯，我得想法子讓她對我生起仰慕信賴，心甘情願跟了我去。這百花門主的身分自是不能用了。這般心高氣傲的姑娘，必得是個才子俊傑，英雄首領之流，她才看得上眼。好！你等著吧，我趙觀總有一日要憑我的本事，贏得你的芳心！」

　　周含兒見這上官門主雙眼直望著自己，神色古怪，哪裏猜得到趙觀心中動的這許多念頭，心中暗自忐忑：「我這番話定然得罪了她。小姑娘脾氣難測，不知要怎樣整治我？」

　　不料上官門主只是神色古怪地望了她一陣，便轉過身去，說道：「也罷。佛門不渡無緣之人。香芹，你送了她回去。」香芹道：「請示門主，卻要送她回去何處？」周含兒道：「蘇州天香閣。她從那兒來，就送回那兒去。」香芹問道：「劉府那兒卻如何？」趙觀道：「劉四少那兒，我自有交代。」

　　周含兒鬆了一口氣，行禮道：「多謝上官門主！」

　　趙觀見她平白失去遠離風塵的機會，也不禁暗自嘆息，忽然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一朵白鐵鑄成的火鶴花，說道：「這個你拿去了。這是我百花門的百花符，若再有人想強逼娶你，跟你過不去，便將這符放在你院子井邊，事情自會解決的。」

　　周含兒接過了，心想：「這些女子果然邪門，竟給我什麼符咒，也不知有沒有用？」仍向她行禮道謝，趙觀揮了揮手，起身去了。

　　　　　　　第五十一章　秀山茶會

　　趙觀在方柔卿去後，心中甚覺煩悶，暗自思量：「我做這百花門主，不時得扮成女子現身，一個堂堂男子漢老幹這等勾當，實在不大像個樣子。我若要光明正大地以本來面目示人，還個有個什麼上得了檯面的身分才行。便是那青幫李大小姐，若非因為懷疑我插手綁架汪家少爺，也不會對我這般有興趣。這杭州江大少的角色，我卻該如何扮下去才是？」

　　過了數日，趙觀收到一封請帖，卻是李四標請他去西湖中的秀山島上茶敘。趙觀不知他父女有何意圖，心想：「李大小姐說要引我見她爹爹，似乎頗有善意；但我出手從青幫林小超那兒救出方柔卿，或許連帶得罪了同是青幫的李家。也罷，不去看看，怎知是敵是友？我們百花門要在江湖上立足，終究躲不開幫會中的人物。若能與青幫中人結交，倒也不壞。」

　　當日便帶了一個家丁，坐船來到秀山島。卻見碼頭上已站了十多名青幫幫眾，一個漢子上來向他行禮，甚是恭敬，引他上山。來到秀山山頂，但見平臺上搭了一個茶棚，五六個幫眾在棚旁垂手侍立，李四標的徒弟張磊也在其中。茶棚當中坐著一個老者，身旁一個青衣少女，正是李畫眉。她見趙觀到來，站起身招呼，說道：「爹爹，這位就是江公子。江公子，這是家父。」李四標起身相迎，甚是客氣，抱拳說道：「江公子賞面，老夫好生歡喜。江公子請坐。」

　　趙觀回了禮，便在茶棚中坐下了。但見李四標已有六十餘歲，瘦臉枯槁，鬚髮斑白，臉上神情彪悍，雙目炯炯有神，儼然生威。趙觀與他寒暄幾句，李畫眉在一旁煮茶，第一杯奉給了父親，又端茶給趙觀，之後便向二人告退，走出棚去。趙觀見她端茶過來時對自己微微一笑，便也報以一笑，心想：「這小姑娘心裏不知在想些甚麼？她爹爹請我來，到底打著甚麼主意？總之這李四爺在江湖上名聲不錯，不是壞人，認識認識也無妨。」

　　李四標請他喝茶，笑道：「江公子來杭州，也有兩三年了吧？老夫一直無緣和公子相見，未能一盡地主之誼，好生過意不去。」趙觀道：「好說，李四爺何須如此客氣？晚輩久仰江南一條龍的名聲，未能拜見，深覺遺憾。今日有幸見得李四爺金面，幸如何之。」

　　李四標哈哈一笑，話風一轉，說道：「不瞞江公子說，老夫有個好朋友，半個月前被仇家抓去，幸得平安脫險，老夫心中好生安慰。我已將這朋友接回家裏休養，唉，多年的老朋友遇險，我竟毫不知情，還得靠別人出手相救，真是慚愧。」

　　趙觀唯唯而應，喝了口茶。李四標又道：「更讓人慚愧的是，杭州來了一位手段厲害的人物，老夫竟被蒙在鼓裏，始終沒有知覺，真是無能得很。」說著目光凌厲，直視趙觀。趙觀微笑回望，說道：「請問四爺，你所說的這位厲害人物，究竟是甚麼來頭？」

　　李四標呵呵一笑，說道：「這個老夫就不清楚了。江小兄弟，老夫沒有別的本事，只懂得提攜後進人才。本幫在大江南北立幫數十年，靠得就是門下兄弟信義團結，能人眾多，為本幫出力。」趙觀道：「貴幫人才鼎盛，江湖上誰不知曉？」

　　話聲才落，忽然銀光一處，噹的一聲，一柄飛刀斜插在趙觀桌前，兀自搖晃。趙觀臉色微變，伸手拔出小刀，說道：「李家飛刀的名聲，江湖上響亮了幾十年，果然名不虛傳。」站起身，雙手將小刀捧還給李四標。

　　李四標接過小刀，說道：「得罪了。」

　　趙觀道：「李四爺好厲害的手段。」

　　原來李四標存心試探趙觀，突然發出飛刀，向趙觀面門射去。他刀上繫有絲線，若趙觀當真不會武功，便可及時收回小刀。一般會武的人在受突襲擊下，自然而然便會露出學過的武功，趙觀乍見飛刀，未及細想，立時以鐵指環打下，露出甚深武功，卻也洩了底。他坐回原處，與李四標對望，心想：「這老頭挺厲害，不可小覷了。他媽的，我藏身多年，這老頭一柄飛刀便讓我顯露武功，最好他少來惹我，免得我得大開殺戒。」他見李四標射刀的手法，知道他武功不弱，不是好對付的，方才去還刀時，便已在刀上下了毒，隨時可以引動毒性，當下凝神以待。

　　李四標只呵呵一笑，將刀放在一邊，向趙觀拱手道：「老夫並非有意得罪，還請江小兄弟大量包涵。老夫與人相交，總得知道對方一二，才放得下心，方才冒昧出手試探，請勿介意。小兄弟出手相救顏老，老夫好生感激。我們幫派中人說話算話，今日之事，老夫絕不外傳，閣下盡可放心。」

　　趙觀見他意思甚誠，便道：「有李四爺這一句話，在下自是信得過。顏老的事，在下的確插了手，其中細節還請四爺不要追究。不知四爺今日招我來，便是專門想試探在下的功夫麼？」

　　李四標道：「不敢。有件本幫私事，老夫想請教江小兄弟的高見。本幫有個叫做曹方的幫眾，叛變本幫，殺死一名香主，並偷了本幫的一些秘件潛逃。江小兄弟可聽聞過這事麼？」趙觀搖頭道：「沒有。」

　　李四標道：「這人十分狡詐，本幫派出許多人追拿他，都尋訪不到他的下落。他手中的秘件十分要緊，萬萬不能落入外人手中。這事令老夫擔心得緊，江小兄弟，你說這人能捉回來麼？」趙觀笑道：「連李四爺都沒有把握，晚輩如何能預料？但我想這人多行不義必自斃，貴幫以道義為先，出了這等敗類，定能及時清理門戶。」

　　李四標點點頭，轉開話題，談起杭州的風物人情，江湖典故。李四標為人豪邁，健談好客，趙觀與他相談一陣，不禁甚是心儀，暗想：「這人不愧是前一輩中的江湖好漢，風度果然不同。他剛才發飛刀試我，並非有意偷襲，之後直言道歉，也算是個光明的人物。」當下巧施毒術，解除了李四標身上的毒藥。兩人直談到日落，李四標才親自坐船送趙觀離去。

　　秀山茶會之後數日，家丁崇福來報道：「少爺，李四爺派人來道謝，說人已抓到了。」趙觀點點頭，說道：「你去李家回話，說我很為四爺高興，只是不知四爺為何要謝我？」他原本對李畫眉心生傾慕，與她父親晤面後，對李四標也甚有好感，聽他直言述說叛徒逃脫的憂慮，便決意出手相助。他百花門手下分佈各地青樓、道觀、寺院，正是逃人慣於躲藏之處，趙觀下令注意此人後，不多久門人便在一間妓院裏找到了這曹方。趙觀令門人將他抓起送給青幫，不過舉手之勞，也未留下任何線索。

　　李四標和青幫中人卻為此事震驚不已。出手之人手段十分高明，似乎是個隱秘之極的地下幫會，眼線廣佈，卻又絲毫瞧不出任何蹤跡。李四標雖無證據，卻猜知這定是江賀的傑作。他一方面繼續與趙觀交好，一方面派手下暗中探查這江賀公子的來頭。趙觀童年生長在蘇州市井，便是個平凡的小廝；情風館燒燬後，他隨成達入龍宮、上泰山、訪虎山、赴幽微谷，行蹤一直十分隱秘，少為人知，雖一度被長靖幫的人找到，但那時他不過十三四歲，成年後容貌身形已轉變許多，此時在杭州化名出現，青幫中人自是難以查知他的真正來歷。

　　此後李四標便常請趙觀去飲茶敘話，待他甚厚。趙觀來訪時，李畫眉偶爾會在父親身邊伺候，多半時候卻都迴避開去。趙觀總找機會與她說笑幾句，但李畫眉甚是矜持，看在她父親面上，趙觀也不好意思對她太過放肆。

　　　　　　　第五十二章　來者不善

　　這日趙觀又來李家作客，正與李四標談話間，忽聽大廳傳來呼喝聲，一名幫眾匆匆奔來報道：「四爺，有人在外索戰，大小姐已出去應付了。」李四標問道：「甚麼人？」那幫眾道：「像是熊家的人物。」李四標道：「熊老三麼？那混蛋還敢上我家門？趕出去便是。」那幫眾道：「他帶了個人同來，功夫很了得，幫裏的兩個香主都被他打倒了。」

　　李四標一驚，說道：「我出去瞧瞧。江小兄弟請稍坐。」趙觀道：「甚麼人這麼蠻橫？我跟四爺一起出去看看吧。」李四標點點頭，說道：「熊家老三跟我甲武壇一向有過節，今日是找碴來了。江小兄弟請在一邊看著就是。」

　　二人來到廳上，卻見七八個漢子坐在對面，當中是個矮胖子，雙眼分開，口大耳闊，但聽他粗聲道：「李大小姐，你不用對我們兇，快叫你老子出來跟我兄弟比試比試是正經。」說著向旁邊一指，但見他身邊那人也是個胖子，但比說話的矮胖子高了兩個頭，面目十分相似，瞧來真是兄弟。那高胖子雙手環抱，雙目低垂，一副神氣定閒的模樣。旁邊兩個香主倒在地上，一個折腿，一個斷臂，受傷不輕。

　　一邊李四標的徒弟張磊開口罵道：「狗賊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上我甲武壇撒野！有種的來跟你爺爺過招！」衝到場心，取出短刀指著那高胖子叫陣。

　　那高胖子哼了一聲，站起身，忽然快捷無比地欺上前，雙手陡伸，竟已抓住張磊的雙腕。張磊大驚，想揮刀橫劈，但手腕受制，掙扎不開。便在此時，銀光閃動，三柄飛刀破空而去，分別射向那高胖子面門、胸口、小腹。高胖子只得放手，退後一步避開，轉頭望向李畫眉，說道：「李大小姐好俊的飛刀！」他說話時露出一口濃厚的河南口音。

　　這三柄飛刀果然是李畫眉所發，她見師兄莽撞，一出手便被敵人抓住，便發刀相救。李畫眉走上一步，向那高胖子打量去，說道：「不敢。閣下是少林派靈字輩的麼？」

　　高胖子微微一驚，說道：「小姑娘眼光不錯。在下受業清德大師，俗名熊靈智。」矮胖子大聲道：「我這兄弟藝成下山，大江南北無有敵手，今日特為我報仇來了。快叫你爹出來！」

　　李四標咳嗽一聲，從屏風後轉出，朗聲道：「老夫在此，請問熊師傅有何指教？」他向熊靈智抱拳行禮，暗中潛運內力，向他襲去。熊靈智也抱拳還禮，將他的內勁擋回。兩人這一交手，都暗暗心驚對方內功深厚。李四標又望向那矮胖子，冷笑道：「熊老三，你兄弟可比你成材得多啊。」

　　熊老三臉上一紅，說道：「多說甚麼？李四爺，你有種的，便跟我兄弟過招，沒種的，向我熊老三磕頭道歉，城裏三個錢莊一併歸還給我，嘿嘿，省得你老骨頭挨揍。」

　　李四標見此人趾高氣揚的模樣，想必有所依恃，但他稱雄江湖數十年，如何忍得下這口氣？正要開口應戰，卻聽徒弟張磊叫道：「你這胖子只會使詐，要跟我師父動手，先公公平平來接我單刀！」

　　李四標喝道：「磊兒，退下。」抬眼向熊靈智打量去，見他體格雄偉，太陽穴突出，剛才制住張磊時出手奇快，顯然已得少林內外功的真傳。對方既打敗了自己手下香主和徒兒，指名向自己挑戰，看來自己不得不出手，當下解下外袍，說道：「眉兒，取我的單刀來。」

　　李畫眉知父親年紀已老，武功雖勤練不綴，近五六年已少和人動手，心中大急：「幫中其他香主都出門辦事去了，這時又去哪裏找人？我可不能讓爹出手。」當下走上一步，說道：「爹，讓女兒先領教這位師傅的掌法。」李四標搖頭道：「不用，你退下。」

　　熊老三笑道：「李四爺，你青幫號稱天下第一幫，手下可沒甚麼人才啊！」

　　忽聽一人道：「奇怪了，熊老三，跟四爺有過節的是你老，怎麼你老不出手？」眾人轉頭去看，卻見開口的是個二十不到的青年，長身玉立，面貌俊秀，正是趙觀。

　　熊老三道：「我兄弟出手，跟我出手便是一樣。」趙觀道：「那我代李四爺出手，跟李四爺出手也是一樣。」熊老三怒道：「你小子和四爺是甚麼關係，卻來插手？」趙觀道：「我是四爺的晚輩，在他老人家門下討口飯吃的。你這位高胖兄弟也和青幫無冤無仇，卻來插甚麼手？」熊靈智道：「我兄弟的事，便是我的事。」趙觀道：「四爺的事，便是我的事。」

　　熊靈智向他瞪視，冷冷地道：「小子，不用再說廢話，你要代李四出手，爽爽快快出來跟老子過招便是。」

　　趙觀走上幾步，向熊靈智上下打量，搖頭道：「不像，不像！」熊靈智問道：「甚麼不像？」趙觀笑道：「我說你和你名字不像。熊者，雄壯也，閣下體格肥胖，當不上這個熊字。靈者，靈巧也，閣下行動遲緩，當不上這個靈字。智者，智慧也，閣下不分青紅皂白，便跟著你不成材的哥哥出來做打手，敗壞少林清譽，可謂不智之極。」

　　熊靈智壓抑怒氣，說道：「閣下何人，口出狂言？」

　　趙觀笑道：「在下無名小卒，姓江名賀的便是。閣下既是來挑戰的，該知道挑戰的規矩。」熊靈智道：「甚麼規矩？」趙觀道：「李四爺在江湖上何等身分，算來也是你的老前輩了。你要挑戰，也該依照江湖禮節，先投名帖，再登門拜見，奉送賀儀，三揖為禮，才是正辦。」

　　熊靈智哼了一聲。他並非不知這些禮節，只是他藝成後未遇敵手，不免小覷了天下英雄，且聽兄弟將李四標罵得十惡不赦，怒從心起，哪裏還顧得甚麼江湖禮節？這時聽趙觀說起，微覺理屈，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卻聽趙觀搖頭續道：「你這人號稱是名門子弟，卻不懂得規矩，唉，年輕人，該要受點教訓，才能長點見識。」他年紀足可做熊靈智的兒子，說這話的口氣卻老氣橫秋，李畫眉看在眼中，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擔心。

　　熊靈智臉上漲得通紅，說道：「小子，動手罷！」拉開馬步，擺起架式，是少林開山拳的起手勢，氣度凝重，果有名家風範。

　　趙觀向李四標道：「四爺，您老請安坐，這人就讓晚輩將就著打發了罷。」

　　李四標點了點頭，說道：「提防這人掌力。」他見趙觀為自己出頭擋敵，甚是訝異，他知道這江公子武功不壞，卻從未見他跟人動手，這時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樣，也很想見識見識他的功夫，便坐下身來，雙手入袖，各握三柄飛刀，若見趙觀遇險，便能及時出刀相救。

　　　　　　　第五十三章　初顯身手

　　趙觀脫下外袍，向熊靈智道：「你別急。咱們打架，須先訂下個規矩。」熊靈智道：「打倒對方便贏，還有甚麼規矩？」

　　趙觀道：「我跟你無冤無仇，幹麼打倒你？不如這樣，咱們誰先取下對方頭上網巾，誰便算贏。」

　　熊靈智身形高大，低頭望向趙觀頭上的網巾，伸手便可取得，怒道：「胡鬧！我們要打真的，誰跟你玩兒？」趙觀道：「是麼？你要取我的網巾，可比打倒我還難。這樣吧，誰先倒下，背脊碰到地，便算輸了，這樣行不行？」熊靈智道：「好！誰先倒下便算輸。小子莫再囉唆，這就動手罷！」趙觀道：「你就空手麼？用兵刃罷。」熊靈智道：「我空手便足夠！」

　　趙觀凝望著他醋缽大的拳頭，微笑道：「是麼？那我也不客氣了。」忽然跨步上前，左手虛晃，右手使出四時掌法的春花掌，輕飄飄地向熊靈智的面門拍去。

　　這四時掌法分為春花、夏雨、秋風、冬雪四式，以奇招險術取勝，原是百花婆婆的絕技。趙觀練成這掌法後曾多次與黑幫中人對敵，但他以百花門主身分出現時都扮成女子，這時卻是首次以本來面目使動這掌法。

　　熊靈智見他拍掌過來，軟綿綿的好似全無力道，笑道：「甚麼玩意兒？」伸手去擋，忽覺臉上一痛，竟已被趙觀左手掃中。熊靈智急忙後退閃避，微覺心驚，他出身少林正宗，正派各家的武功都見識過，卻從未看過百花門這般奇幻而不可捉摸的招式，當下謹慎防守，使出少林的伏牛神拳，雙拳交替揮出，剌剌生風，往趙觀身上招呼去。

　　趙觀掌法雖熟練，畢竟比不過苦練多年的披風快刀，在熊靈智精純的少林拳法攻擊下漸感不敵。他腳下施展飛天神遊輕功，手上交替使動四時掌法和異蕊擒拿手，繞著熊靈智身周遊鬥。幾十招下來，他自知功力不如，心想：「對付這大個子，只能取巧。」忽然飛出左腿，啪地一聲，正踢在熊靈智的臀上。這腿踢得不重，旁觀眾人卻都哈哈大笑起來。

　　熊靈智怒氣勃發，罵道：「小賊！」也伸腿踢出，卻是少林派的彈腿神功。趙觀側身閃避，但見對手雙腿起落，快如馬奔，一腿比一腿快，一腿比一腿重，砰的一聲，正中趙觀左脅。趙觀吃痛，大叫一聲：「哎喲！」彎腰向旁讓開，忽然縱躍而起，在空中一個觔斗，落在熊靈智的身後。熊靈智覺察對手躍在自己頭上，一招「西天朝佛」，揮掌向空中打去，但覺頭上一涼，他急忙回身，卻見自己頭上網巾已拿在對手手上，不由得臉色大變。趙觀仗著輕功甚佳，趁對手疏忽時縱身躍過他的頭頂，冒險取下了他的網巾。

　　趙觀將網巾拿在手中把玩，笑道：「你倒聰明，堅持要讓對方倒下才算贏，不然我此刻已經贏啦。」

　　熊靈智怒吼一聲，他自少林藝成，下山後少遇對手，不免生起自高自大之心，今日卻被這少年奪下頭上網巾，實是奇恥大辱，急怒之下，雙掌交錯，使出「天王開碑掌」，向趙觀打去。這掌法原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少林門規嚴厲，規定此掌只能在跟高手對敵或鏟除惡人時使用，因它力道極強，打在人身上往往一掌斃命，有違少林佛家慈悲之心。

　　趙觀看出這掌法的厲害，心道：「被這狗熊一掌打在身上，我哪裏還有命在？我原想氣氣他，卻將他給逼瘋了，真是失策。」只得展開輕功四處躲避，偶爾趁隙回手，情勢大為不利。

　　李四標等也看出趙觀情勢危急，對徒弟道：「率幫眾守住門口，不放任何人出去。」他見趙觀身手靈活，武功飄忽特異，不由得越看越奇。他是數十年的老江湖，甚麼武功沒有見過，竟仍猜不出這少年的出身來歷、武功家數。又見熊靈智武功甚強，自己若貿然下場和他硬鬥，並無必勝把握，不由得對趙觀好生感激：「若非江公子出頭代我對敵，可是一場硬戰。」此時他生怕趙觀傷在熊靈智的手下，走上幾步，正要出聲喝止二人相鬥，卻見趙觀雙手向旁揮開，似乎射出甚麼暗器。熊靈智閃身躲開，才知趙觀只是虛晃一招，罵道：「小賊！」

　　便在此時，忽聽趙觀喝道：「倒下！」矮身掃腿，正踢在熊靈智的脛骨上。熊靈智吃痛，退開一步，卻覺腳踝似乎被纏上了繩索一類，邁不出步，身子一側。趙觀趁機躍起，一掌向他面門打去，熊靈智欲待後退，雙足卻無法動彈，一個重心不穩，向後倒去，砰一聲跌在地下。

　　趙觀躍開幾步，笑道：「我不但拿到你的網巾，還讓你躺下了。這可服輸了吧？」

　　熊靈智一挺腰桿，翻身站起，往腳下看去，已然無物，知道趙觀方才是用了細絲線一類的東西纏住自己足踝，才讓自己摔倒，之後又將細繩抽去。他自知上當，不禁怒氣勃發，握緊了拳頭，狠狠地盯著趙觀，眼中如要冒火。卻聽熊老三在旁叫道：「兄弟，上去打死這小孩便了！」

　　熊靈智一聽之下，盛怒中如被潑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過來，暗想：「不好！我竟使出天王開碑掌對付一個後生，若被師門察知，非重重處罰不可。我既已敗在他手下，若再纏鬥下去，還有臉見人麼？」他氣勢已餒，當下抱拳道：「這一場在下認栽了，他日定要向閣下討回這個場子。請問閣下師承何處？」

　　李四標望向趙觀，也很想知道這少年的師承來歷。卻聽趙觀笑道：「在下的武功，名叫花拳繡腿功，是李家大小姐親自傳授的。剛剛學會不久，讓閣下見笑了。」說著向李畫眉望去。他出頭代李四標應敵，一半是因為他和李四標的交情，一半則是因為他見了李畫眉臉上擔憂焦急的神色，心下不忍。此時兩人目光相對，他見李畫眉嘴角含笑，雙頰泛紅，心想：「我出來冒險一場，讓她高興一下，也算值得了。」

　　熊靈智知他胡說八道，向李四爺看了一眼，心想：「這人多半是李四爺的門下。哼，不知青幫中還有這等奸詐的人物。」他嘆了口氣，回身大步走出，門口幫眾上來攔他，他雙手一振，將四五人震飛了開去，轉眼消失在門外。

　　熊老三見兄弟輸在這少年手下，一怒離去，又急又驚，忙跟著追出，卻見門口已站滿青幫幫眾，手拿刀棍，顯然不會輕易放人。

　　李畫眉走上一步，冷冷地道：「熊三爺，你大搖大擺闖進我家門，傷我幫眾，對家父無禮，你道這麼容易便能出去麼？」熊老三臉上變色，他畢竟是個識時務的，自己這番大大得罪了李四爺，如何能討得了好去？當即噗通一聲跪下，卑辭求饒：「李四爺，你老大慈大悲，請你老大人大量，恕罪則個！」

　　李四標懶得跟他囉唆，轉身向趙觀笑道：「江小兄弟，咱們快去用飯吧，菜怕要冷了。」便與趙觀和女兒走入內堂。張磊惱熊老三對師父不敬，抓住他打了他十多個巴掌，又逼他磕頭發誓，不敢再對青幫中人有半絲不恭，才放他和幾個手下走路。

　　李四標眼見趙觀施展武功，十分驚異，聽他絕口不提自己的師承來歷，便也不多問。他對這深藏不露的少年越來越喜愛，卻總因不明他的底細，不敢完全信任。

　　〔作者按：網巾乃是一種包裹頭部的頭飾，傳說明太祖曾微服出遊，見道士結網巾，乃取巾式而頒行天下，因此有明一朝男子不分貴賤，多裹網巾而不戴帽。〕

　　　　　　　第五十四章　辛武內亂

　　這日趙觀又去李家和李家父女閒坐說話。他見李四標面帶憂慮，若有所思，便問起究竟。李四標搖頭道：「我幫內出了一些事，老夫明日要出門處理，為此憂慮，讓你見笑了。」趙觀道：「既是貴幫中事，晚輩不好多問。但我若能幫上四爺甚麼忙，四爺不用客氣，儘管吩咐。」

　　李四標沉思一陣，說道：「江小兄弟，這事你若願意出手相助，老夫很承你的情。事情是這樣的。本幫在總壇之下，分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壇。上月南昌的辛武壇主苗立人急病去世，幫裏為了決定下任壇主，正鬧得不可開交。乙武壇主林伯超這幾年野心不小，四處擴張勢力，辛武壇主去世的消息一傳來，林伯超立即派他兒子庚武壇主林小超去往南昌，擁護他的親信繼任辛武壇主。我不願他得逞，也派了甲武壇的手下去扶持另一位香主繼任壇主。雙方勢力相當，爭執不下，已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弄得不好，便是一場幫內火拚。我和畫眉、磊兒明日便動身去南昌，跟林小超等人交涉。這人武功甚強，手下也有些硬手，江小兄弟若能跟我一道去，危急時助我一臂之力，老夫感激不盡。」

　　趙觀聽是他幫內紛爭，並不想插手，但聽見林小超的名字，想起便是曾威逼蘇州名妓方柔卿下嫁的傢伙，暗想：「四爺跟林家原本不合，這回可是真對上了。我倒想去會會這庚武壇主林小超。」瞥眼見李畫眉望向自己，神色甚是殷切，心想：「四爺既對這事擔憂，他當我是好朋友，我便跟去瞧瞧，危急時出手保護他周全便了。路上有機會和畫眉親近，那是更好。」便道：「在下身為幫外人，這爭奪壇主之事，恕在下不便插手相幫。但四爺既是為這事憂心，在下很願意隨四爺跑一趟南昌，能替四爺分憂之處，自當盡力。」

　　李四標十分歡喜，說道：「如此便煩勞小兄弟了。」

　　次日趙觀便帶了家丁崇福，跟著李家眾人上路西行。一路上趙觀得著機會，便去找李畫眉談天說笑，但她大多跟在父親身旁，趙觀不得不有些節制。李畫眉聰明能幹，這幾日中趙觀常見到她輔佐父親、率領幫眾，確有女中鬚眉的氣概。李四標的徒弟張磊也是甲武壇下的香主，率了六十多名手下隨行，他武功雖不弱，卻莽撞粗心，脾氣暴躁，趙觀知他對自己不怎麼友善，便也不去招惹他。

　　一行人朝行夜宿，這日在一個分壇落腳。晚間月色甚好，趙觀到庭院中走走，盼能碰上李畫眉，跟她調笑幾句。他逛了一陣，甚覺無聊，不由自主地來到李畫眉的房外，正考慮要否去敲門時，卻聽門內一個男子的聲音道：「你和你爹都將那小子看得太高了。這姓江的甚麼都不會，徒然生著一張俊臉，靠著點小聰明，有個屁用？」

　　趙觀心想：「甚麼人在背後罵我？」轉到屋側，從窗戶向內探望，見屋中一人插腰而立，正是張磊。

　　卻聽李畫眉道：「師兄，江湖上的事往往是鬥智不鬥力。你沒見麼？江公子打敗那姓熊的，靠的便是機智。爹爹對他很賞識，一心想引他入幫，這回請他一道去南昌，也是想試試他的才能。」張磊怒道：「師父想引他入幫，我第一個反對。這人不知從哪裏學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武功，就自以為了不起了。這種人怎配入我青幫？」李畫眉卻道：「爹爹說他的武功雖未入上乘，但以他的年紀，能練到如此已是十分驚人了。爹爹縱橫江湖幾十年，竟然也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數，只猜想他定是出於一位高人門下。」

　　張磊哼了一聲，說道：「這人行動隱秘，偷偷摸摸，不是光明磊落的人物。咱們派人去查過他的背景，只知他三年前買下江家莊，搬來杭州定居，此外便甚麼也查不出來了。他來歷不明，居心叵測，怎能不多加防範？依我說，這人多半是仇家派來加害師父的，他混入杭州，找機會與師父親近，肯定心懷奸謀，要對我青幫不利。」

　　李畫眉搖頭道：「你胡亂猜測，哪有半點證據？爹對他十分信任，當他是好朋友，你偏要這般疑神疑鬼！」張磊瞪著她，冷笑道：「你就是會為他說話。你口口聲聲說師父如何，其實對那小子讚不絕口是你自己，是你纏著師父要他提攜這人，我……我從來不知道你……」

　　李畫眉揚眉道：「我怎麼？」張磊咬牙道：「不知道你這麼輕浮！」李畫眉臉色一變，怒道：「你瞎說甚麼？」

　　張磊走上一步，大聲道：「我瞎？你真道我是瞎子麼？你認識那小子後，對他日思夜想，沒一刻忘得了他。跟他說了一會話，就樂不可支。哼，你道你爹順著你，他心裏可另有主張。你爹喜歡那小子的聰明，想收為己用，卻不知道他的來頭，因此讓你和他親近，希望你能幫他探出一些底細，好讓他放心。」李畫眉怒道：「你就是愛胡亂猜測。爹爹哪有這種齷齪的意圖？」張磊冷笑道：「我胡亂猜測？你道你爹真會讓你嫁給他？你給我聽好，師父老早就將你許給我了！」

　　李畫眉一呆，脫口道：「你胡說！」

　　張磊走到她面前，說道：「我爹爹已向師父提過我們的親事。他沒告訴你麼？」李畫眉氣惱委曲已極，哽聲道：「沒有！」

　　張磊見到她的神情，不禁怒從心起，抓住她的手腕，大聲道：「你哭？你哭甚麼？」李畫眉甩開他的手，怒道：「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決定，爹說甚麼都不關我的事。你給我出去！」

　　張磊大怒，叫道：「你連父親的話都不聽了，這算甚麼？你要跟那小子私奔麼？我說你輕浮，果然半點不錯！那小子成天上妓院，相好的姑娘總有十多個，你也算上一個！」

　　李畫眉抹淚抬頭，瞪視著他，冷冷地道：「師兄，你口裏放尊重些。爹爹若知道你對我這麼說話，如何還會讓我嫁給你？爹疼愛我，難道會讓我受你這種氣？」

　　張磊聽了這話，怒氣頓息，喘了幾口氣，低聲道：「師妹，是我不對，我就是這個脾氣，你知道的。我向你賠罪了，剛才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我只是瞧不起那姓江的，絕不是有意讓你氣惱。」

　　李畫眉哼了一聲，說道：「江公子深藏不露，他是人中龍鳳，只有你瞎了眼看不出來。你等著瞧罷。」轉身打開屋門。張磊又要發怒，卻不敢不出去，重重地哼了一聲，大步走出李畫眉房間。

　　趙觀看到這幕師兄妹吵架，又覺有趣，又覺奇怪：「李大小姐難道真對我有情？幹麼她見到我總是不苟言笑？她不願意嫁給師哥，那也罷了，這姓張的莽撞糊塗，不解風情，誰會喜歡他？嘿，李大小姐對我倒器重得很，說我是甚麼人中龍鳳。我可不能讓她失望了。」他本性風流多情，最愛拈花惹草，雖喜歡李畫眉，卻從未想過要娶她為妻，只覺她將自己看得這麼高，若辜負她的期望，未免太對不起她。

　　卻說次日李四標得報，林伯超派了兒子林小超已帶了數百名手下進城，擁護林系的親信章萬慶接任壇主。林小超本身乃是岳陽庚武壇的壇主，在湖南勢力不小，此番大舉率眾來贛，顯是對辛武壇主的位子志在必得。李四標帶的手下只有一百來人，氣勢相形之下便弱了。

　　當夜眾人談起此事，一名姓蔣的香主道：「辛武壇兄弟共有五百多人，隸屬於章萬慶的只有一百不到，餘下兄弟大多支持彭威香主。我們若能聯合辛武的兄弟，實力便和林小超相當了。」李畫眉道：「蔣大哥說得是。但我聽說彭香主的直屬兄弟只有一百五十多人，就怕此時辛武壇內部紛亂，不易集中力量。」

　　張磊道：「師父，我們杭州還有不少兄弟，我這就去再招四五百人來。」

　　李四標搖頭道：「現在再去搬人馬，時間上已來不及。再說我們若多叫人手，好似真要大戰一場，只會將事情弄得更僵。彭威這人重義守信，很得人望，比那姓章的好上百倍，讓他任壇主才是道理。林小超為了爭奪地盤，定要扶持自己的親信，不符義理，我們理直氣壯，氣勢自強，不怕他們人多。」眾人都點頭稱是。

　　一行人將近南昌，但見彭威已率領了三百多名兄弟，在城外列隊迎接。趙觀遠遠便見平原上青旗林立，幫眾個個勁裝結束，肅然靜候。李四標乃是青幫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位望何等尊崇，幫眾見他到來，齊聲高喊：「四爺好！」聲震天地。趙觀眼見這等場面，心想：「四爺說以氣勢取勝，可不是隨便說說。他不只是站在義理上才有氣勢，憑他一人，氣勢便足以壓過千百對手。」

　　林小超庚武壇的手下和辛武壇章萬慶一支的弟兄卻未出來迎接。李四標與彭威並騎進城，問起情況，彭威搖頭嘆息，說道：「章萬慶的名聲在壇裏一向不好，現在仗著林壇主撐腰，這幾日來對辛武兄弟呼喝指使，任意處罰，好似這壇主之位已是他姓章的坐穩了似的。前日姓章的率了人圍毆我手下三個兄弟，將人打成重傷。幾個兄弟前去尋仇，雙方各傷了五人。」

　　李四標問起詳情，知道情勢已十分緊張，皺起眉頭，擔心一場內鬥恐將不免。

　　　　　　　第五十五章　談判檯上

　　卻說李四標等一行入城後，便在彭威的香壇落腳。不多時，林小超派人來下帖，請四爺去章香主的地方坐坐，說要為李四爺接風。李四標見帖大怒，林小超無論如何也算是他的晚輩，他來到南昌，林小超不親來迎接拜見，竟邀他去自己手下的地盤相見，實是無禮已極。他雖知此事多半不能談談便解決，卻不願衝突轉劇，遂決定前去赴宴，和林小超談判。

　　當晚李四標帶了彭威和其親信手下、石磊、李畫眉、趙觀等十多人，來到章萬慶的香壇。一個身穿長袍的中年人迎出門來，笑道：「四爺！甚麼風將您老人家吹來了？快請進，侄兒多年不見您老人家，一直想念得緊。你老一切安好？」

　　李四標望向他，淡淡地道：「林賢侄你也好。令尊身體康健？」林小超道：「家父精神矍鑠，身體健壯，再好也沒有了。四爺請進。」

　　趙觀見這林小超約莫四十來歲，相貌堂堂，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心想：「這人看來像個好人，卻鐵定是個笑裏藏刀的混蛋。他明明對四爺毫無敬意，卻要做出這般親熱的模樣。」

　　林小超請眾人入內，指著一個圓臉漢子道：「四爺，小侄給您老介紹，這位就是辛武壇章萬慶香主，您老見見？」章萬慶趨上來向李四標行禮，叫道：「四爺！」李四標向他看了一眼，只點了點頭。

　　一行人坐下後，李四標便開門見山，說道：「林賢侄，同是幫中兄弟，事情不要鬧得難看，讓人笑話。這辛武壇主的位子，照理應由德高望重的弟兄接任。彭香主在壇中重信義，得人望，自該繼承壇主之位，咱們不用再爭辯了。」

　　林小超道：「四爺，這辛武壇主的事情，竟煩勞您老人家親身前來，小侄真是過意不去。但幫中立壇主，向來是以三書為準，章香主依三書繼承壇主，那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他揮了揮手，一個手下立時走上一步，將一張紙攤在桌上。

　　張磊將那紙取過，放在李四標面前。趙觀從旁看去，見紙上寫著：「茲令章香主萬慶任本壇壇主繼承人。苗立人謹立於某年月日。」

　　李四標微微皺眉，正要發話，彭威已叫了起來：「四爺，這一書是假造的！」章萬慶大聲道：「彭香主，你說這話，有何憑據？這一書是苗大哥親手交給我的，他知道你才德不足，沒有立你，你也不用這般惱羞成怒。」

　　李畫眉忽然插口道：「章香主，閣下一向受苗壇主賞識，這大家是知道的。但小妹有一事不解，想請教章香主。」章萬慶道：「李大小姐請說。」李畫眉道：「請問苗壇主是甚麼時候提拔閣下為香主的？」

　　章萬慶道：「那是前年的事。」李畫眉道：「是麼？那這一書多半不大可靠了。書上的日期乃是三年之前，那時閣下尚未任香主，苗壇主怎會稱閣下為香主？閣下當時又怎有資格做壇主繼承人？」

　　章萬慶登時語塞，支吾道：「這個嗎？這一書的日期寫誤了，也是可能的。」李畫眉揚眉說道：「更可能的是，這書根本便是假造的！」章萬慶臉色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林小超一笑，插口道：「依兄弟猜想，情況大約是這樣的。苗壇主在三年前立繼承人時，手下並沒有適合的人選，定是等到章兄弟升任香主，他才填上章兄弟的姓名。」彭威和李畫眉等聽他強詞奪理，都不禁惱怒。

　　李四標道：「林賢侄，定立壇主一事何等重大，自不能用一紙不可靠的一書決定。況且這封一書從未曾呈交幫主，並無效用。」林小超臉色微變，笑道：「四爺既不信任這一書，苗壇主急病去世，並未留下一言半語，難道這壇主一職就無法決定了麼？壇中一日不可無主，這麼讓它亂下去，可不是辦法啊。」

　　李四標道：「一書不存，還有二書、三書。辛武壇只有彭、章兩位香主，這二書此時自然不起作用。依幫中規定，此時自該由三書決定。」

　　趙觀不知這一書、二書、三書是甚麼東西，低聲向李畫眉詢問，她簡略解釋了。原來青幫中各壇壇主的決定，慣例以前任壇主的意思為主；各壇壇主都須宣告選定的壇主繼承人，經幫主同意，在總壇立案，稱為一書。各壇下的香主也各秘密寫一書，聲明支持或反對此繼承人，呈交總壇，稱為二書。各壇香主大多是壇主提拔的親信，很少會不支持壇主指定的人選，因此這二書多半流於形式，唯有在特殊情況下，繼承之位起了爭議，總壇便能憑著二書得知各香主的意見，有時便會依二書的共識扶立壇主。三書則是壇下所有幫眾的意見，通常只在壇主選定的人太不像樣時，幫眾才會聯合寫三書去總壇抗議，一般這三書並不存在。

　　卻聽林小超道：「四爺說笑了。這三書難以取得，如何能以之為準？依小侄淺見，咱們幫派中人，一向以武功決定高下。武功不強，便無法讓人心服，也無法統率手下兄弟。小侄看在這一點上，仍舊以為章香主是最適合的人選，只有章香主繼位，辛武壇才能穩定，不致生亂。」

　　李四標肅然道：「我只聽聞本幫以信義為本，從未聽過武功強便足夠擔任壇主。」

　　林小超笑道：「四爺說得是。章香主在壇中甚得人望，他守信重義，一向為壇中兄弟敬服。」李四標搖頭道：「林賢侄，老夫聽到的可不一樣。老夫在杭州常聽聞彭香主的名聲，說他是個耿直義勇的好漢子，還聽說章香主是個諂媚無恥、奸詐無信之徒。難道是傳言有誤麼？」

　　林小超道：「四爺遠在杭州，聽聞有誤，也是可能的。小侄身在岳陽，聽到的和四爺所說正好相反。辛武壇兄弟一致擁護章香主，這事再清楚不過。」他身後的十多名章派幫眾一齊大聲道：「我兄弟誓死擁護章香主任本壇壇主！」

　　李四標冷笑道：「林賢侄，這等花招，不用拿出來在你四爺面前耍。口說無憑，立壇主之事，還是要靠三書決定。我們選個良辰吉日，召集辛武手下兄弟，一人一籤，在壇前投入神箱，青色支持彭香主，紅色支持章香主。到時看哪種顏色多，便定誰為壇主。此法最為公平，林賢侄應當不會有異議吧？」

　　林小超道：「四爺這法子，不免有弊病。若幫中兄弟受彭香主的利誘脅迫，不敢不投青籤，卻又如何？依我說，選個良辰吉日，讓彭香主和章香主在壇前動手過招，誰的武功強，誰便名正言順當上香主。」李四標道：「各兄弟投籤時，將籤摺起，保持秘密，便不會有此弊病。彭章兩位香主各派手下在箱旁監視，加上老夫和林賢侄坐鎮，諒誰也不敢做鬼搗亂。」林小超道：「四爺的方法固然好，但身為幫派中人，不憑武功，如何能服人？小侄認為，還是應以武功為準。」

　　李四標嘿了一聲，他知道章萬慶是朴刀的好手，彭威武功雖也不弱，卻多半不是章的對手，林小超堅持要比武，便是為此。

　　張磊大聲道：「林壇主，你口口聲聲說要靠武功高下決定，現今咱們各持一端，沒法同意選立辛武壇主的方法，不如也靠武功高下決定。林壇主若願意和家師動手過招，誰贏便依誰的方法，如此林壇主便沒話說了吧？」

　　林小超笑道：「小侄是四爺晚輩，怎敢和四爺動手？不如我向張師兄請教幾招，以為決定。」張磊怒道：「好，我們便來比試比試！」

　　李四標知道徒兒莽撞，林小超以匕首、蛾眉刺稱雄江湖十餘年，徒兒怎是他的對手？皺眉道：「磊兒，退下。林賢侄，我和令尊相交多年，這次來談事，和氣為上，可不能傷到我兩家的交情。你既尊我是長輩，在如何選立辛武壇主這一事上，還該聽我的意思才是。」林小超道：「四爺雖是尊長，凡事還該講個理字。」李四標道：「正是。既要講理，便該依照幫規，以三書取決，讓辛武壇下兄弟投籤決定。」林小超道：「除理正之外，力也要配之，才能服人。彭香主就算較得人緣，卻無才德武功相輔，壇中如何不生亂？」二人唇槍舌劍，又反覆爭辯起來。

　　李四標畢竟薑是老的辣，又談了一盞茶時分，終於說倒了林小超，雙方遂決定於三天後的吉日，聚集辛武壇下兄弟，投籤決定壇主。

　　李四標見談判順利，略略放下心，吩咐手下監視林小超等，防他出爾反爾，又出計謀。過了一日，並無變卦，彭威和章萬慶分別派出手下遊說辛武兄弟，讓大家投籤支持。

　　　　　　　第五十六章　喋血之爭

　　第二日早晨，李四標受邀去左近一個老朋友家裏作客，帶了女兒和張磊同去。趙觀不願多見武林人物，便找藉口留下。駐守在壇內的辛武幫眾一早去買了燒餅油條，喚他去吃，趙觀便和七八個幫眾圍坐吃早飯，閒聊起來，幫眾都說彭威為人正派，素有威望，定會選上壇主，甚是興奮。

　　晨時才過，卻見一個辛武幫眾匆匆奔入香壇，大叫：「彭大哥……彭大哥被人害了！」壇中兄弟俱都大驚失色，齊聲詢問詳細，才知彭威昨夜遭人暗殺，死在床上。眾人一齊趕去彭家，見彭威身上被砍了十七八刀，全身是血，死狀甚慘，幫中弟兄見了，都跪倒在他屍身前，痛哭失聲。

　　彭威的第二把手名叫郭淺川，此時也聞訊趕來，見到彭威的屍體，大哭罵道：「是哪個狗崽子下的手？」問起彭威的家人，都說昨夜沒見人闖進來。

　　趙觀和彭威沒甚麼交情，只知他是個耿直的漢子，見他慘死，也不由得難過，暗想：「這定是他媽的林小超他們下的手。」人同此心，彭威的手下都紛紛道：「還會有誰，定是天殺的章萬慶下的手！他們自知無法取勝，才出此下作手段！」此時眾人以郭淺川為首，郭淺川當即大聲道：「兄弟們，我們就去向姓章的討回個公道！」眾人悲憤難已，齊道：「正是！去為彭大哥報仇！」三十餘人拿了兵刃刀棍，便往章萬慶的香壇奔去。

　　趙觀皺起眉頭，並未跟上，心道：「我們手上毫無證據，如此跑去問罪，定然討不了好去。」便走上前細細查看。這時又有三五個兄弟趕到，看見彭威的屍身，都是義憤填膺，嚷著要去找章萬慶算賬。趙觀向眾人道：「先別急！你們瞧，香主的致命傷是在背後，身下的床鋪被利刃刺穿。想是賊人是躲在床底下，趁彭香主熟睡後，用刀刺穿床鋪殺人。」眾人見了，都點頭稱是。

　　趙觀道：「這人既躲在床下一段時間，或許留下了些事物。請哪位兄弟下去看看？」一個名叫方平的瘦小幫眾便即鑽入床底，搜索一陣，取出一小片衣服，想是那人逃脫時被床底的釘子鉤下的，外加幾莖淡黃色的鬍鬚。一個弟兄指著那鬍鬚叫道：「大家看這鬍鬚的顏色，是秦鬍子！」

　　此言一出，眾人都破口大罵，方平怒道：「果真是章萬慶！這秦鬍子是個西域胡人混種，鬚色淡黃，甚是少見，這鬍鬚顯然是他留下的。秦鬍子是章萬慶的親近手下，他出手暗殺彭威，自是受了章萬慶的指使。」

　　趙觀見眾人群情激憤，搶著向門外奔去，勸阻不得，只伸手拉住了兩人，說道：「兩位兄弟，慢來，我有事請你幫忙。」那兩人道：「怎麼？」趙觀對一人道：「煩你立即去尋李四爺，報告此事，請他即刻返回主持大局。」那人匆匆去了。另一人便是剛才爬入床底的方平。趙觀道：「方兄弟，請你帶上那塊布，我們去抓秦鬍子。」方平一呆，跟著趙觀出門而去。

　　趙觀猜想秦鬍子此時一定已躲了起來，當下來到城裏的花街賭巷，讓方平在巷口等候，自己悄悄閃入一間百花門屬下的妓院。他一進門，青竹新收的門人荷風立時迎上，請問門主有何指示。趙觀請她查訪一個淡黃鬍子的行蹤，荷風道：「這不難，我即刻要人去查。」過了不到一盞茶時分，便有人傳話回來，說在城外的淨土廟見到這麼一個人，趙觀便帶了方平往淨土廟去。

　　方平甚是驚奇，問道：「江大哥，你怎知道他躲在淨土廟裏？」趙觀道：「你別多問。我們快去抓了人，再請四爺主持公道。郭二哥他們這般跑去，絕對討不了好去。」

　　二人趕到淨土廟，直闖後進單房，一間間搜去，果見一間房中坐了個黃色鬍子的大漢，方平叫道：「就是他了！」拿起手中布塊，果然與秦鬍子身上穿的衣服一樣。秦鬍子臉色一變，拔出單刀向趙觀砍去。趙觀左手揮處，秦鬍子右腕如被火炙，單刀脫手，坐倒在地，罵道：「邪門！」

　　方平衝上前，抓住他的衣領，喝道：「你昨夜幹下的好事，自己招了罷！」秦鬍子猶自口硬，說道：「我幹了甚麼？你胡亂抓人，章大哥不會饒你！」方平道：「我們在彭大哥床底下找到你的衣服鬍子，你昨夜躲在彭大哥床下刺殺大哥，還敢抵賴？」秦鬍子臉色一變，說道：「我……我……哪有此事？」

　　趙觀搖頭道：「姓章的想將罪過全推到你一人頭上，自己撇清，半點義氣也不顧，你何必再回護他？方平，四爺交代咱們便宜行事，殘殺兄弟，依幫規是死罪吧？不用多說，殺了便是。」秦鬍子一聽，登時嚇得冷汗直流，忙道：「且慢，我……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趙觀道：「奉誰的命？」秦鬍子支吾一陣，才道：「是咱壇主的意思，我自己哪裏有主意？」方平怒道：「哼，我們早知是章萬慶派你出來的。走！去四爺面前說話。」

　　二人押了秦鬍子回南昌，辛武壇那去傳話的辛武兄弟匆匆跑來，氣急敗壞地道：「四爺和朋友去城外跑馬了，一時找不到人。郭二哥和一群兄弟已被姓章的抓住，說他們犯上作亂，要立即以幫規處死。」方平又驚又怒，手足無措，只能轉向趙觀，急道：「江大哥，這可怎麼是好？」趙觀皺起眉頭，說道：「事不宜遲，我們趕快去瞧瞧，好歹保住眾兄弟的性命再說。」

　　趙觀和方平便押著秦鬍子趕到章萬慶香壇門口，十多個章派手下上來喝問攔阻，趙觀道：「四爺遣我來，找章香主有要緊事。」一個漢子道：「章大哥忙，沒空見你。」趙觀惱了，喝道：「他媽的，有空沒空都得見。給我讓開！」隨手抓起一枝木棍，將眾人打得七零八落，直闖入內廳。但見章萬慶和一眾弟兄正飲酒談笑，一旁郭淺川等三十來人靠牆而立，手腳皆被粗繩綁住，個個渾身是血，有兩個橫躺在地，看來是不活的了。

　　趙觀臉色一沉，冷冷地道：「姓章的，你派人暗殺彭威，還打殺他的兄弟，未免太過分了吧？」

　　章萬慶瞇眼望向他，笑道：「嘖嘖嘖，我說是誰，原來是四爺身邊的兔兒爺。我說小兔兒，快過來陪老子開心，順便割點兔腿肉給老子下酒！」

　　眾人都轟笑起來。卻見人影一閃，趙觀已快捷無倫地欺上前去，抓住了章萬慶的衣領，揮手便給他一個耳光，登時打落他七八枚牙齒。他最忌人家叫他兔兒爺，大怒之下，出手更不留情，左手揪住章萬慶的脖子，右手拔出他腰間朴刀，察地一聲砍在桌上，冷冷地道：「幹麼你不割下大腿肉，給我下酒？」

　　屋中眾人見此變故，都驚呆了，霎時靜得鴉雀無聲。章萬慶的手下紛紛抽出兵刃，上前喝道：「兀那小子，快放開我大哥！」

　　趙觀伸腿踢出，將幾個奔近前的漢子踢得飛了出去，舉起朴刀抵在章萬慶腦袋上，喝道：「他媽的狗崽子，全給我滾遠點！不然我一刀砍下這渾蛋的狗頭！」章萬慶的手下顧忌他擒住了頭子，連忙退開。

　　章萬慶以朴刀聞名江湖，拳腳也甚有造詣，哪裏想到趙觀外表秀氣，出手竟粗狠如此，加之身法奇快，竟在一招間便被他制住，心中驚詫無比，忙擠出笑容說道：「大哥，有話好說。都是自家兄弟，甚麼都好談。」他滿口鮮血，說話已含糊不清。

　　趙觀喝道：「你廢話倒多。還不快放了彭大哥的手下？」章萬慶忙道：「兄弟們，快放人！」他的手下忙過去解開郭淺川等人的束縛。這時彭威的手下兄弟又趕來了二十多人，上去扶住受傷兄弟，對章萬慶的手下破口大罵。

　　章萬慶受制於人，向趙觀賠笑道：「這位是江大哥吧？都是幫中兄弟，一點誤會而已，大家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趙觀右手一捺，將章萬慶的腦袋壓在桌上，冷笑道：「誰跟你稱兄道弟？你派人暗殺彭威大哥，可真他媽的有兄弟之義！」

　　章萬慶掙扎說道：「不是我，我沒有！」趙觀罵道：「混蛋東西，還敢抵賴？方兄弟，把人帶上來！」方平押了秦鬍子出來，喝道：「姓章的，秦鬍子是你手下不是？他已招了昨夜躲在床底下刺殺彭大哥，你還有臉抵賴！」章萬慶臉色大變，仍舊口硬道：「不關我事，我沒要他去殺甚麼人，那是他自己跟彭威有仇，與我無關！」

　　　　　　　第五十七章　智勇克敵

　　便在此時，卻聽門口一陣喧鬧，一人喊道：「大夥亂甚麼？林壇主駕到！」便見林小超當先走進，身後跟了十多名手下。他見趙觀制住章萬慶，臉色微變，走上一步，拱手道：「江兄弟，怎麼回事，自家人動起手來？請先放了章兄弟，兩邊將話說清楚了，有我林小超在，總能辨別是非曲直。」

　　趙觀哼了一聲，退後一步，放開了章萬慶。方平大聲道：「啟稟林壇主，這秦鬍子昨夜躲在彭大哥床下，刺殺了大哥，他已招了是受章香主指使。」

　　林小超走上幾步，來到秦鬍子身前，說道：「秦兄弟，彭兄弟是你殺的麼？」秦鬍子跪在地上，全身發抖，顫聲道：「我……我……是，是。但這不是我的主張。」

　　林小超厲聲道：「那是誰的主張？」秦鬍子看到他的臉色，哪裏說得出話來，不斷搖頭，最後才道：「是我，是我自己……那個……」林小超陡然閃出匕首，割斷了秦鬍子的咽喉，秦鬍子低哼一聲，俯身倒下，便即斃命。

　　林小超抬頭道：「這既是秦鬍子自己的主張，他殺害本幫兄弟，理當處死。這事情便如此了結，誰也不用再提起。」

　　郭淺川等人面面相覷，這才明白林小超是殺人滅口，都鼓噪斥罵起來。

　　趙觀冷笑道：「林壇主，使出這等卑鄙伎倆，自己也不臉紅麼？」

　　林小超向他瞪視，說道：「江賀叛上作亂，毆打本幫香主，違反幫規。來人，拿下了！」庚武壇下十多人當即奔去擒拿趙觀，彭威手下兄弟大聲咒罵，衝上擋住，眼看便是一場混戰。

　　趙觀十分不齒林小超的為人，瞥眼見章萬慶已遠遠躲開，心中動念：「我們人少，硬拚只會全軍覆沒。」當下叫道：「眾位兄弟，停手！」向林小超朗聲道：「林壇主，是我魯莽了，方才得罪了章香主，確是我的錯。林壇主要以幫規處置，屬下願領受責罰。」此言一出，眾人都怔然停手，郭淺川、方平等又驚又怒，叫道：「江兄弟，我們跟他拚了，不用屈服！」

　　林小超微微一笑，說道：「你既知罪，那是最好。來人，將他綁上了。」趙觀走上幾步，伸出雙手，庚武壇手下見他束手就擒，忙持繩奔上前，去綁他的手腕。

　　趙觀雙拳陡然向兩旁揮去，分別擊中左右兩個幫眾的鼻梁。那二人大叫一聲，向後倒去，趙觀已施展輕功，斜刺裏退出十多步。林小超反應極快，立時翻出匕首，跨步攻上，但聽噹噹連響，卻是趙觀一邊後退，一邊抽出單刀擋開林小超的匕首攻擊。眾人驚呼聲中，但見趙觀左手伸處，已反手拽住了章萬慶的脖子。

　　林小超退後一步，喝道：「好大的膽子！犯上作亂，不服幫規處罰，是甚麼罪名？」

　　趙觀大笑道：「林小狗，你自以為聰明，卻犯了個大錯。在下不是青幫中人，你青幫的門規可管不到我。」

　　林小超一怔，他前日見趙觀跟在李四標身邊，只道他定是青幫兄弟，全沒想到他並未入幫。趙觀將章萬慶拉到身前，單刀抵在他喉頭，冷冷地道：「同樣的道理，我殺了你章香主，也不怕甚麼幫規處罰。老實招了罷！秦鬍子是你派去暗殺彭威的。姓林的隨手便殺了他，我也大可隨手便殺了你。」

　　章萬慶二度落入他手，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眼見秦鬍子的屍體便橫在目前，鮮血滿地，自己喉前冰涼，那刀子一過，自己也是一般的下場，驚叫道：「別殺我！別殺我！我說，我說。秦……秦鬍子是我派去的。」

　　此言一出，彭威的手下都大聲咒罵起來。林小超臉色難看已極，強道：「眾位兄弟不要相信，這姓江的如此逼供，他怎敢不照他的意思說？」這話軟弱無力，連他自己的手下聽了，都甚覺不以為然。趙觀哼了一聲，移開單刀，只留下章萬慶跪在地上發抖。

　　便在此時，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四爺到！」

　　但見李四標當先快步走入，張磊、李畫眉和三十多個手下手提刀棍緊跟在他身後。他在城外聽聞急報，得知彭威被殺、手下前去問罪被擒、雙方動手混戰等情，不禁大驚失色，他素知林小超心狠手辣，生怕彭威的弟兄會被其殲滅，忙急速趕來。他一進門，便見趙觀持刀站在章萬慶身後，不由得一怔，但見情勢已然穩住，雙方死傷不多，大大鬆了口氣。他向廳內環望一眼，眾人碰觸到他的目光，心中都是一凜。

　　方平上前向他簡單報告了事情經過。李四標點點頭，望了林小超一眼，又望向章萬慶，冷冷地道：「章香主，大丈夫敢作敢當，你自己看著辦罷。」

　　章萬慶既已在眾人前招認罪行，此時見到李四標嚴厲的眼光，早已豁了出去，說道：「不錯，彭大哥是我派秦鬍子下手殺的。請四爺給我一個爽快的罷！」

　　李四標點頭道：「勇於認錯，才是好漢子。幫規如何，你應該清楚。我讓你自己了斷。」章萬慶低頭道：「多謝四爺。」伸手從桌上拔起朴刀，往自己喉頭割去。但他手顫得厲害，這一刀割偏了，鮮血噴出，一時卻未能斷氣。一個手下看得不忍，叫道：「香主，我助你！」奔上前抓住章萬慶的手，割斷了他的喉管。章萬慶已說不出話，向那人點頭致謝，倒地死去。

　　林小超心中痛罵章萬慶魯莽愚蠢，既要出手殺害對頭，便該做得乾淨俐落，怎能被對頭一眼便看出線索？既然做了，便該抵死不認，現在又自認其罪，那是死得活該。他眼見事情如此結束，己方理虧，章萬慶伏法，其勢再不能爭奪辛武壇主之位，心下惱怒非常，狠狠向趙觀瞪了一眼，暗罵：「奸險小鬼，總有一日我要你知道厲害。」當下向李四標抱拳道：「這裏事情全仗四爺主持。小侄在岳陽還有要事須回去處理，這就向四爺告辭了。」李四標冷然望向他，點了點頭。林小超不敢多待，立時率手下連夜離開南昌。

　　李四標令人將秦鬍子和章萬慶的屍首抬去安葬了，走向趙觀，握住他的手道：「江小兄弟，今日事情全靠你斡旋處理，才沒有鬧出更大的亂子。老夫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才是。」趙觀搖頭道：「四爺，我是外人，原本不應介入貴幫中事。但這姓章的傢伙太過可惡，晚輩看不過眼，忍不住插手，還請四爺勿要怪我多事。」李四標笑道：「我感激你還來不及，怎會怪你半點？」

　　李四標此番見識到趙觀勇悍的一面，又是驚服，又是讚嘆，心想：「這小子是個天生的幫派人物。這等獨闖敵壇、擒敵首腦的氣度，狠勇機智兼備，我幫中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卻不知趙觀原生長於市井街坊，發狠打架乃是家常便飯。加之他出身百花門，自幼精熟懲處惡人的手段，對付章萬慶這等人物自是駕輕就熟。

　　辛武壇一場內鬥之下，兩名香主前後死去，壇內人才一空，只能暫令郭淺川攝理壇務，力求撫平壇內仇恨。一場風波過後，甲武壇奪得了辛武壇控制權和江贛一帶的地盤，未讓林氏父子野心得逞，李四標甚是喜慰，對趙觀不免更加欣賞信任。

　　　　　　　第五十八章　辛武壇主

　　卻說趙觀回到杭州一個月後，李四標下帖設宴請他，以示酬謝。趙觀推拒不得，只得去赴席。卻見在場的除了李四標和女兒、徒弟、數個重要手下之外，還有辛武壇的郭淺川等十多名弟兄。這些人曾蒙他相救，與他並肩對敵，相見之下自有一番親熱感激，跟他握手抱肩，十分熟絡。趙觀也喜歡郭淺川等血性漢子的樸直爽快，與眾人飲酒談笑，甚是融洽快意。

　　筵席過後，李四標請趙觀到內廳談話，說道：「江小兄弟，老夫一直當你是好朋友，今日有件大事想託付你，希望你不要拒卻才好。」趙觀道：「在下年輕識淺，甚麼也不懂得，不知李四爺要託付我甚麼？只怕我擔當不起。」

　　李四標道：「江小兄弟在南昌出手擒伏章萬慶，震懾群小，聲名早已傳遍本幫。現在辛武壇兩位香主都去世，人才空缺，老夫想推舉江小兄弟擔任辛武壇壇主。」

　　趙觀一呆，他知道青幫十壇壇主在江湖中位份甚高，李四標便是第一壇甲武壇的壇主，不但幫內兄弟，一般江湖中人也對他極為尊重。但自己並非青幫中人，如何能做青幫壇主？李四標又道：「江小兄弟，你是我見過年輕一代中難得的人才。這事你若首肯，我定能爭取幫主支持。辛武壇的兄弟對你十分敬重，異口同聲來向我請求，要老夫向你提起出任壇主之議，還希望你不要拒卻才好。」

　　趙觀搖頭道：「但我並非青幫中人……」李四標道：「你若願意，我即時便能引你入幫。」

　　趙觀沉吟不答。李四標又道：「江小兄弟，我和小女、幫中各兄弟都對你十分欣賞信服，你若能加入本幫，以後便如同一家人般，我們都會很歡喜的。」說著殷切地望著他。趙觀聽他提起李畫眉，心知自己在南昌出手，大半是激於義憤，一小半卻是為了那夜聽到李畫眉和張磊爭吵，對自己好生推崇，不想令她失望之故。又想：「四爺不知我的來歷，竟還對我這般推重，確有江湖前輩的寬宏氣度。」便道：「晚輩蒙四爺厚愛，感激不盡。但晚輩另有考量，入幫之事，還請四爺給晚輩幾日時間考慮。」李四標道：「這沒有問題。江小兄弟是要去請示師長麼？」

　　趙觀搖了搖頭，他從未向李四標透露自己和百花門的底細，微一沉吟，說道：「四爺，兄弟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四爺包涵應允。」李四標道：「你儘管說。」

　　趙觀道：「兄弟出身隱秘，身負血海深仇，實有許多不可告人之處。我當四爺是好朋友，一片坦誠，若不是情非得已，絕不會蓄意隱瞞。在下若入青幫，想請四爺和幫中兄弟不要過問在下的來歷和私事，在下的手下也不受青幫指令。」

　　李四標微微皺眉，向他凝視一陣，才道：「好！我相信你是個好漢子。你和你手下的事，只要不危害到本幫，我便絕不過問。」趙觀聽他答應得爽快，笑道：「有四爺一句話，我就放心了。」李四標也笑了，伸出手來，二人四手相握，相視而笑。

　　此時百花門在趙觀和五個長老的經營下，已十分穩健，仇家仍舊未露出任何線索，趙觀在杭州漸覺無聊，偶爾上青樓玩玩、上李家見見李畫眉的面，便無他事。不意李四標對他賞識如此，竟要推舉他做青幫壇主，倒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青幫號稱天下第一幫，勢力廣佈大江南北，趙觀本身已是百花門主，自不稀罕這壇主之位，但他喜愛幫派兄弟的熱血重義，入幫後又可以多親近李畫眉，何樂而不為？他自思不論做何決定，都須以百花門的安全為最先考量。自己百花門主的身分仍舊十分隱秘，若要繼續保持這個秘密，出任青幫壇主不啻是個極好的掩護。任何人都不會想到，一個在青幫領有職位、在臺面上頗有身分的人，竟會和隱秘詭異的百花門有任何關聯。

　　趙觀回到江家莊後，便召集紫薑、青竹、蘭兒、小菊、玫瑰五位長老，述說李四標相邀加入青幫之事，請問各人的意見。蘭兒首先大力贊成，說道：「青幫勢力廣大，門主能在青幫領職，對保護本門大有好處。」

　　青竹問道：「門主若加入青幫，將如何兼顧本門事務？」趙觀道：「辛武壇設在南昌，離此不遠。我一月中總有十天回來杭州，門中各事可由諸位長老決定，大事可等我回杭州再行決定。」

　　紫薑則問：「門主若去做青幫的壇主，我們百花門以後便臣服於青幫麼？」

　　趙觀道：「不。我百花門仍舊獨立，不受青幫指揮。我在青幫自有手下兄弟指使，若非必要，絕不會以青幫中事相煩百花門人。這事我已和李四爺說過，他也答應了不追究我的底細。」

　　眾女又商討一陣，都覺得趙觀加入青幫乃是一著險棋，有洩漏身分之虞，但若能運用得當，卻可對百花門帶來莫大的好處，便都表示贊同。

　　趙觀見眾女再無疑慮，次日便去回李四標，說道：「四爺有心引晚輩入幫，晚輩恭敬不如從命。」李四標歡喜之極，捋鬚微笑，連聲道：「好，好！」

　　數月後的一個清晨，李四標正式開壇接引趙觀入幫。青幫入幫的儀式極為繁瑣，半個月前，一個引進師先領趙觀去晉見本命師，他的引進和本命二師都是李四標所介紹，幫中資格極深的元老。之後又去見師父、師母，請示師父母的生辰八字，稱為「認門」。李四標對趙觀極為尊重，並不讓他拜師，直接替他「開善門」──接引他成為青幫弟子，也稱為「進門檻」。

　　開善門那天，甲武壇極為熱鬧，青幫弟子總有五六百人前來觀禮。壇中供起天地君親師的神主牌位，上掛達摩老祖和青幫創始人三老四少的畫像，兩旁配有「正大光明」和「義氣千秋」的巨幅對聯。趙觀在一個香主的指引下，先在神主牌位前焚香，唸請香詞；又去點燃蠟燭，唸請蠟詞，之後向神主牌行三跪九叩大禮，唸家法詞，宣讀誓詞。最後呷一口清水，稱為「淨口」。

　　儀式結束後，李四標發給他一本「海底」，即青幫幫眾的證件。那是一本紅色小冊子，封面寫著「義氣千秋」四個金字，翻開第一頁是一艘運糧船的圖案，船上有一面小旗，旗上畫有黃色三角標誌，邊沿則有黃色牙形裝飾；第二頁是師爺的像，第三頁才是趙觀的畫像和他在青幫中的法名。趙觀算是青幫第六代弟子，依照清、靜、道、德、文、成、佛、法的排行，以「成」為法字，取名江成傑。

　　趙觀被母親接引入百花門時也經過一些儀式，但跟青幫的繁文縟節、程序排場實是不能相比。他拿到自己的「海底」，翻看幾頁，甚覺有趣，暗想：「我趙觀的名字又多了一個。趙觀已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真實姓名了，再加上上官千卉、江賀和江成傑，連我自己都快弄不清自己到底叫甚麼了。」

　　入門之後，李四標交代女兒引領趙觀熟悉幫中規矩。李畫眉便向趙觀述說青幫的緣起、創始人三老四少的事蹟等等，又道：「青幫中人靠著一本海底，便能走遍大江南北，處處受到照顧保護。你若行路時，遇到黑道上的土匪強盜，只要說：『西北乾天一塊雲，一朵蓮花開滿盆，上打君，下打臣，不打安清一家人。』或是『老大不必抓我訊，三老四少請聽真，金銀財寶我沒有，快刀不殺一家人。』強盜便會饒過你命，甚至貼補錢財於你。」

　　趙觀點了點頭，心中卻想：「要比在黑道上的威風，青幫自是遠遜我百花門了。嘿，我若亮出上官千卉的名頭，黑道上的人定要嚇得屁滾尿流，別說送上錢財，一雙手都自己砍了送上來。」

　　他趁著和李畫眉獨處之時，忍不住對她嬉皮笑臉起來。李畫眉卻保持一貫的矜持，說道：「江大哥，你加入本幫，我很是歡喜。我們此刻同是幫中兄妹，卻須互相尊重，不可越禮。」趙觀正色道：「我入幫便是為了你，此後自然得更加尊重你。」李畫眉紅著臉，轉過頭啐道：「你便是沒點正經！」心下卻不禁暗暗歡喜。

　　卻說趙觀加入青幫後一個月，便在李四標的大力推舉和辛武壇弟兄的擁護下，當上了辛武壇壇主。辛武壇中見識過趙觀手段的兄弟對他自都極為欽佩；未親見他出手的，看他不過是個二十不到的俊美青年，卻不免暗暗不服。

　　趙觀經歷過初任百花門主、人心不服的一段，知道要收伏這些血性漢子須得靠信義武勇，為大家幹些轟轟烈烈的大事才行，便也不著急，上任後謙退自抑，不自做主張，常與幫中兄弟一塊飲酒談笑，熟悉各人背景性情，並學習糧船航運事務。他原本聰明，跟著兄弟跑了幾趟船，便將運糧路線、利源開銷、沿途關節都弄得一清二楚，直比幫中老手還要通熟。

　　辛武壇的幫眾見他不擺架子，謙虛好問，兼之酒量驚人，才漸漸將他當成自己兄弟，衷心擁戴。李四標見趙觀幾個月間便穩住了壇下兄弟，十分滿意，心知自己沒有看錯人，這年輕人確然比自己徒弟和其他手下高明得多。

　　　　　　　第五十九章　青幫幫主

　　是年冬天，李四標領趙觀去青幫總壇參見幫主。二人來到武漢總壇，在內廳中等候。不多時，一個僕人進來請道：「幫主請李四爺、江壇主入內書房說話。」

　　二人跟著一個僕人來到內書房，但見一個身形臃腫的老人坐在軟榻上，他見李四標進來，忙招手讓兩個姨娘攙扶他站起迎上，臉上滿是笑容，說道：「四弟，好久不見了，老哥哥總念著你！」李四標上前握住老人的手，眼中閃出淚光，含笑說道：「大哥身體健朗，兄弟好生歡喜！快坐，快坐。」親自扶著老人坐回軟榻上。

　　趙觀見那老人年過八十，肥胖的身軀裹在厚厚的棉袍下，眼袋低垂，皺紋滿面，鬚髮稀疏，一副老邁昏衰的模樣，心想：「這便是趙幫主了，沒想到他已這麼老了。聽說四爺和幫主是總角之交，數十年的交情，果然非同凡響。」

　　趙幫主和李四標促膝而坐，談起近況舊事，時而感嘆，時而激動。趙幫主興致甚高，談著談著便出了一頭汗。他喚姨娘替他脫下厚重的外袍，讓另一個姨娘沏上兩碗參茶，請李四標和趙觀飲用。趙觀起身相謝。趙幫主抬起頭向趙觀望去，霎時間眼中精光湛然，彷彿昔年英氣猶存。趙觀不由得一凜：「這老人身體已衰弱得很，雄心壯志可沒減少半點。」

　　李四標道：「大哥，這位便是辛武壇新任壇主江賀江兄弟。兄弟，快來拜見幫主。」趙觀上前參見了。趙幫主點頭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四爺跟我說過你制服章萬慶的手段，不錯，不錯。以後幫中事務，就要靠你們年輕人了。」趙觀點頭應諾。

　　趙幫主便與李四標談起幫中情況。李四標道：「兄弟近日探知，乙武林伯超野心不小，大哥須多加留意。」趙幫主點頭道：「我知道。林伯超和他兒子聯成一氣，擺明想來爭奪幫主之位。就怕丁武、己武兩壇跟著起哄。」李四標道：「丁武的牛十七意向不明；己武最近鬧內亂，應不會插手。兄弟只擔心丙武的年大偉會擁護林伯超，那便棘手了。」趙幫主聽了，神色凝重，捋鬚不語。

　　趙觀入幫之後，已得知了一些幫中內情。幫主趙自詳登位已有三十餘年，年紀老邁，對手下的約束力日漸衰弱。十壇中甲武、乙武、丙武三壇勢力最大，其中只有甲武壇的李四標全力擁護趙自詳，其他兩壇的林伯超和年大偉都各自為政。丁武、戊武、己武三壇勢力次之，除了戊武壇主吳長升是趙自詳的親信外，其餘兩壇都只是表面上忠於幫主而已。庚武壇主便是乙武壇主林伯超的兒子林小超；辛武在趙觀接任壇主後，便算是李四標的人馬了。其餘壬武和癸武兩壇較小，雖對趙幫主忠心，卻沒甚麼實力。趙觀在百花門見識過四堂相鬥的情況，心想：「想來所有幫派都不免內鬥，都是這麼一回事。」

　　趙幫主嘆了口長氣，搖頭道：「我年紀老了，這幫主之位，他們愛爭，便讓給他們也罷。」李四標從未見幫主如此消沉，不敢接口。趙幫主抬頭沉思一陣，又道：「四弟，你記得那年青幫中生變，你大哥登上幫主大位之時麼？」

　　李四標道：「是，兄弟記得。」趙幫主道：「若非成大少爺堅持讓位，我又怎能坐上這青幫幫主大位？你大哥忝居幫主之位這麼多年，此刻我只盼成大少爺能回來主持幫中大局。」

　　趙觀暗想：「成大少爺？他們是說成大叔麼？成大叔曾說他爹爹，也可能是我爺爺的，曾是青幫的大頭子，原來趙幫主的位子還是成大叔讓出來給他的。」又想：「成大叔在江湖上閒散流浪慣了，又怎會來當這幫主？」

　　果聽李四標道：「大哥，成大少爺浪跡江湖，他當年便不願接幫主之位，現今是更加不會來插手本幫事務了。大哥為何不早些定下幫主繼承人？一旦繼承人選定，林伯超他們幾個便不敢輕舉妄動了。」

　　趙幫主搖頭道：「事情沒有這麼容易。繼承人一選出，林、牛幾個立時便要輕舉妄動。我手下沒有足以壓服眾人的人選，不能輕易立繼承人。」

　　趙觀心想：「你們選不出繼承人，何不學我百花門，來個比武奪幫主？」他卻不知百花門當時只有三百來人，三堂堂主和第四堂以比試毒術武功來決定門主，並不困難；青幫卻有上萬幫眾，分成總壇和十壇，各壇壇主勢力龐大，互不相讓，彼此間以地盤、人數、財富、武功相量，情況比百花門複雜百倍，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趙幫主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一陣，睜開時眼中精光一閃，好似睡獅初醒，握拳搥桌道：「本幫團結最要緊！任由他們這麼鬧下去，青幫定將分裂，不可收拾。青幫若毀在我手中，我如何有面目去見歷代幫主？四弟，我這便派人去勸服林伯超、年大偉那邊，你能擺平麼？」

　　李四標道：「兄弟定當盡力。」趙自詳道：「如此偏勞你了。」兩人又談了一陣，李四標和趙觀才告退出來。

　　趙觀忍不住問道：「四爺，趙幫主當了三十多年幫主，怎麼都沒培養出個繼承人？」李四標嘆了口氣，說道：「幫主在這事情上，總是猶豫不決。唉，這事我跟他說過很多次，他都無法聽進去。說句實話，我也不知大哥該立誰才是？他自己的十多個兒孫都不是人才，五個女婿也庸庸碌碌。這些人長年來彼此爭奪青幫的繼承權，幫主心知他們都擔當不起，因此遲遲不肯立繼承人。要他立個外人，他的兒孫女婿又會不服，定要大鬧生事。唉！如今幾個壇主又不安分，幫主這位子，可不容易做哪！」

　　趙觀見他如此憂心，心想：「四爺對幫主倒是一片忠心。老實說，這青幫中最有資格繼任幫主的便是他，他卻並未汲汲營營，跟林伯超等人爭權奪利，只一心為幫主設想，這份忠義之心，委實難得。」便道：「四爺，今日幫中有此難處，兄弟定將盡力襄助幫主，維護總壇。」李四標甚覺安慰，說道：「江小兄弟，眼下情勢甚是艱難，但咱們做為幫中兄弟，須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

　　趙觀點頭稱是，心下卻想：「這幫主當得這麼苦惱，不當也罷。」他隨著母親長大，雖當上百花門主、青幫辛武壇主，卻從無甚麼雄心大志，不知江湖上的英雄好漢大多胸懷一統江湖、率領萬眾的志向，如趙自詳、李四標這等人物，都是其中佼佼者；數十年苦心經營爭奪得到權力地位，豈是輕易能放下的？

　　卻說趙觀隨李四標回到杭州，李四標便讓他去天津拜訪年大偉。趙觀先寫了一封信送去天津丙武壇，自言新任辛武壇主，盼能來向年壇主請教云云，實際便是去試探年大偉的意向。

　　青幫乃以河運起家，自明永樂帝注重水運、大力通濬河道後，國內航運繁忙，各港口互通聲氣，青幫隨之盛興。數十年來，青幫勢力漸大，總攬黃河長江水運，成為航運界的龍頭。幫中各壇皆設於船運大鎮，丙武壇所在之天津乃海運大港，許多貨運都以此為起點，雖不如蘇杭的富饒多產，也和泉州、廣州並列為國內數一數二的海運重鎮。

　　趙觀臨行前，與李四標父女商討勸服年大偉的策略。李四標道：「年大偉是幫中已故大老年效舜的兒子，年家掌握天津多年，勢力龐大，幫主向來便讓他們家三分。這年大偉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沒甚麼武林道義，以利害相勸，才說服得了他。」

　　李畫眉道：「林伯超掌握河南鄭州，年大偉控制渤海灣，兩人合作甚多，關係密切，年大偉肯定知道林伯超懷有異志。但我聽說林年也常為了運費分攤而起衝突，要勸得他不跟隨林反，須得讓他知道總壇的實力，恩威並施。」

　　趙觀笑道：「我知道了。先嚇得他不敢動彈，再跟他說不反的好處。最好總壇可以多給他一些甜頭之類，讓他安心。」

　　李四標道：「幫主說過，要給他多點利益，不是問題。只要他不跟著林伯超造反生事，幫中平穩，何愁無財源？幫中財物原本是兄弟大家分享，年家入幣多，手下人也多，自該多留一些。」趙觀點頭稱是，又問：「這人有甚麼把柄沒有？」

　　李四標道：「年家在天津是有家有業的大戶，跟官場的關係定然很好。這等人便有把柄，也多半有法子讓官家替他遮掩。」趙觀側頭凝思，說道：「我到了天津再暗中探訪，隨機應變罷了。」

　　　　　　　第六十章　北上天津

　　次日他便讓丁香扮成男子，帶了她和辛武壇方平等十多個兄弟上路去往天津。不一日，一行人來到天津，趙觀依幫中晚輩覲見前輩的規矩，讓人去丙武壇投名帖求見。過了五六日，年大偉才回帖，請他次日晚上來壇中相見。這幾日中，趙觀日日帶著丁香和辛武壇兄弟上天津的煙花街巷閒宴飲賭博，出手豪闊，恣意揮霍，引得路人側目，街坊議論。辛武壇兄弟見壇主出手大方，都樂得跟著他吃喝玩樂。只有方平心細，猜想趙觀一到天津便擺出富家公子的氣派，多半別有用心。

　　次日晚間，趙觀帶了辛武兄弟來到丙武壇，但見那是好大一座屋宇，雕樑畫棟，甚是華麗，心想：「這丙武壇當真有錢，房高屋廣，像是大富人家一般。我辛武壇相形之下就顯得寒酸多了。」

　　一個丙武壇香主出來接待，請眾兄弟去外廳喝酒，獨領趙觀去內廳等候。過了良久，趙觀正等得不耐煩時，才有個兄弟來請他到壇主書房相會。他跟著那人來到書房，卻見一個福泰肥胖的中年人坐在一張大書桌後，身穿寶藍湘繡大褂，左手飛快地打著算盤，右手拿著筆記賬。他右手拇指戴著一隻燦爛耀眼的金剛鑽，左手指上戴著兩隻翠玉班指，色做碧綠，的是上品；胸前掛著一串百零八顆牙雕佛珠，乃是一百零八羅漢，雕工精細，甚是罕見。

　　趙觀上前行禮，說道：「年壇主，晚輩辛武壇江賀拜見。」年大偉點了點頭，又算了一陣子賬，才將算盤推開，蓋上賬簿，抬起頭，擺手道：「江壇主不用多禮。江壇主年輕俊秀，後生可畏。請坐。」這幾句話說得平淡如水，有氣無力，毫無誠意。

　　趙觀心想：「這胖豬說話中氣不足，顯然沒甚麼功夫。」他一看到年大偉，雖是從未見過，卻覺這人十分眼熟。他幼年在蘇州情風館曾見過不少富商巨賈，有的家裏富貴了數代，看上去便較有氣質涵養；大多卻是新富，喜愛炫耀家財，開口閉口不離錢字，更喜歡作威作福，一有不如意，便對下人呼喝斥罵，大發脾氣，是妓院中最難伺候的客人。趙觀幼時最恨這等人物，這年大偉顯然便是新貴一流，趙觀只覺他面目可憎，心想：「這頭胖豬須得好好嚇嚇，才會知道厲害。」當下口中說了好些客氣的恭維話。

　　年大偉靠在太師椅上，一手數著胸前的象牙念珠，一手把玩著一隻景泰藍鼻煙壺，雙目微閉而聽，微微點頭，鼻中哼哼數聲。趙觀最後說道：「年壇主乃是幫中老前輩，資歷深厚，眾所敬仰，晚輩年輕識淺，新任壇主，對於如何整頓本壇，增進勢力，還想請前輩多多指點一二。」

　　年大偉咳了一聲，謙遜道：「我馬齒徒長，哪裏能夠教你甚麼？」趙觀心道：「胖豬還會掉書包。我說你是豬齒徒長。」口中說道：「貴壇在幫中實力雄厚，一向為其他九壇所敬仰。不知年壇主有甚麼訣竅？」

　　年大偉笑了笑，說道：「甚麼叫作實力？小伙子，我告訴你，有錢便是實力。我年輕時汲汲於學武，以為只有武功過人，才能壓服別人。成年後才明白，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窮愁能令士喪志』，這話半點也沒錯。有了銀子，甚麼都辦得到。別人花一兩銀子，派十個人去做，我花一百兩銀子，派一百個人去做，當然事事做得比別人好了。」當下又說了七八個例子，證明金錢便是力量，一派教訓後生的口吻，足足講了半個時辰，意猶未盡。

　　趙觀聽他說得高興，口中唯唯諾諾，心想：「胖豬當真市儈得緊。」待他說得告一個段落，趁機插口道：「年壇主說得是。晚輩素聞青幫中『甲武雄、乙人眾、丙財豐』的說法，不知貴壇的財力，當真勝過了甲乙二壇麼？」

　　年大偉道：「四爺的甲武壇也算是富有了，林七爺也不差。但真格的比起來，嘿嘿，恐怕還是本壇稍勝一籌。」趙觀道：「那比起總壇呢？」年大偉笑了笑，說道：「江小兄弟，你問這話，未免對總壇趙老幫主不敬了。」

　　趙觀笑道：「晚輩失言了。我聽說乙武的林壇主常向人誇耀，說他乙武壇比總壇還人多勢眾，因此想知道丙武壇是否也自認比總壇更有財力。」

　　年大偉臉色微變，搖頭道：「本壇怎能跟總壇相比？」趙觀道：「既是如此，那是最好。不然的話，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年大偉原本似閉非閉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些，望著趙觀，皺眉道：「江小兄弟這話，老夫可不懂了。」

　　趙觀道：「晚輩的意思，其實清楚得很。年壇主可知道訴訟麼？本朝刑法簡而嚴，但是舞弄文弊的官吏大有人在。一旦捲入訴訟，往往散盡家財還不得救，最後弄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那時節，錢再多恐怕也沒法子。」

　　年大偉雙眉豎起，不悅道：「你來我壇內，對長輩說這等無禮不祥之言，是誰教你這般大膽的？」趙觀道：「晚輩不敢。請問年壇主，私吞公款是甚麼罪名？」

　　年大偉聽見「私吞公款」四字，臉色一沉，側目向他瞪視，冷冷地道：「江小兄弟，你膽子不小。今日你不把話說清楚，別想走出我丙武壇！」趙觀笑道：「年壇主既然要我說清楚，那晚輩就放肆了。晚輩上個月在直隸某縣，聽到一件關於年壇主的事。晚輩只是旁聽到幾句，是真是假，就搞不清楚了。我聽說年壇主去年代收直隸十縣的糧稅，自己吞沒了一半。」

　　年大偉哈哈一笑，搖頭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這種謠傳，江小兄弟怎能聽信？」趙觀道：「是，是。但那本收稅的賬簿，卻不知到了誰的手中？」

　　年大偉臉色大變，乾笑一聲，說道：「那賬簿，自然是在我師爺手中了。」趙觀道：「是麼？晚輩竊想，這本賬簿不知值多少銀子？徐大人恐怕沒看過吧？賬簿中記載盜吞糧稅的款項並未呈交給總壇，跟青幫搭不上關係。若被發現，年壇主的家財卻不免要充公了。」

　　年大偉手中念珠撥動加快，右手握緊了鼻煙壺，向趙觀凝視。忽然回頭叫道：「來人！」趙觀猜想他多半要叫打手進來威嚇自己，沒想到一個幫眾走進來後，年大偉吩咐道：「取三千兩銀子來。」趙觀一呆，忍不住哈哈大笑。

　　年大偉哼了一聲，說道：「江小兄弟，這數字不夠麼？」趙觀道：「三千兩比起年壇主的家財，不過滄海一粟，算得甚麼？」年大偉道：「那麼一萬兩。」趙觀一笑，靠近前道：「閣下吞沒的銀子，晚輩粗算了算，總有二十萬兩。」

　　年大偉冷冷地道：「江小兄弟，做人做事，不可欺人太甚。」趙觀道：「是啊，做人做事不可欺人太甚。年壇主吞沒人家糧稅，不抽個零頭，卻留下一半，這也算是欺人太甚吧？」

　　年大偉道：「既是如此，二十萬便二十萬。」趙觀見他眼中露出殺機，微笑道：「年壇主，你以為兄弟真是為財而來麼？」

　　年大偉早已聽得手下報告，此人一進城便到處揮霍，出手豪闊，顯是富家出身，恐怕確然不在乎這幾萬兩銀子，便道：「正要請教。」趙觀道：「閣下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但要讓好漢子折腰，銀子卻不見得有用。人命關天，年壇主可知道誤殺人命是甚麼罪行？」

　　年大偉霍然站起身，臉上滿是驚怒之色，喝道：「你究竟知道甚麼？」

　　趙觀道：「我也不知道甚麼，只曉得金鶯院的小鳳姐上個月突然失蹤，我聽人說，小鳳姐失蹤前，有人見到她和令長公子吵嘴。」

　　年大偉臉色難看已極，這件事情他只道已掩飾得不留痕跡，這人才到天津幾日，怎會知道得這般清楚？他心中正轉著如何向徐按察使行賄遮掩的念頭，卻聽趙觀道：「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聽說徐大人性格正直嚴厲，剛剛派任直隸按察使，一心想樹立官威，做事不免急了些。這種人跟他講不了道理的，你提銀子去求情，他立刻便讓小吏將你抓起，下牢審問你行賄的罪名。」

　　年大偉坐倒在椅上，態度全然變了，哀求道：「江兄弟，自家兄弟，我落個難看，對大家都沒好處。」

　　趙觀微笑道：「年壇主說得是。自家兄弟，還是以團結精誠為重，相親相愛為上。但是總壇若是不保，幫內大亂，大家都落個難看。」年大偉登時會意，說道：「林伯超陰懷異志，我絕不相幫便是。」心想：「這小子是李四爺親信，自是替幫主來試探我的意向的了。四爺哪裏弄來這號厲害人物？」

　　趙觀笑道：「年壇主好聰明。晚輩有壇主這一句話，就好放心了。」說完便告辭出來。

　　　　　　　第六十一章　伏年大偉

　　方平等見趙觀與年壇主談了老半天才出來，連忙詢問究竟。

　　趙觀道：「今晚危險些，姓年的多半會派人來殺我。明兒一早，又會派人來求我。大家晚上小心些就是。」

　　他回到客店，丁香笑問道：「年大財主怎樣了，少爺沒將他嚇死吧？」趙觀笑道：「多虧木棉師姊偷到了那賬簿，我一提賬簿的事，姓年的臉色馬上變了。」當下說了與年大偉對話的經過。

　　丁香聽了直笑，說道：「青竹姊當真有遠見。她聽說你要加入青幫，先就安排了人在年府裏，咱們辦起事多方便。那年大少爺是個浪蕩子，咱們院子裏對他瞭若指掌。他失手誤殺小鳳姊的事，芍藥婆婆老早知道，惱怒他們多方遮掩，正想找年大少爺算賬哩。門主若能逼他家拿錢出來賠償，才好饒過了。」趙觀道：「這年大偉老奸巨猾，一毛不拔，我要他又失財，又乖乖聽話。」

　　卻說到了晚上，果然有三十餘個蒙面漢子闖入趙觀等下榻的客店，出手偷襲。趙觀早讓十多個辛武兄弟準備好兵器，聚在一起，一聽到有人闖入，便聯手抵擋。來人武功不弱，卻如何擋得住趙觀的快刀？偷襲不成，反被擒住了四人，餘下的趁黑逃跑了。

　　趙觀對那被擒的幾個漢子道：「咦，這不是丙武壇的兄弟麼？年壇主說晚上要來送我銀子，卻送了三十個大漢來，定是弄錯了。」當下解了那四人綁縛，請他們喝酒吃宵夜，直到清晨，才要方平送四人回丙武壇，說道：「四位請回去跟年壇主說，銀子他不肯給，我也不要了。此後他自己若有個甚麼病痛奇疾，可別算在我頭上。」

　　那四人只被他弄得一頭霧水。丙武壇其他兄弟們聽他們前去暗殺，失手被擒後竟還有酒菜宵夜可吃，都道是奇遇。年大偉果然立時要四人去他府裏，詢問情況。他聽了趙觀的傳話，冷笑道：「甚麼病痛奇疾，胡說八道。」

　　話才說完，忽覺頭痛欲裂，全身發熱，呼吸困難。眾人見他臉色不對，忙上前攙扶，卻聽年壇主大喝一聲：「別碰我！」壇中兄弟都驚然退開，卻見他臉頰、雙手陡然腫了起來，隱隱透出黑色。眾人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症狀，發作得又如此猛烈出奇，都相顧駭然。年大偉的家人連忙請了城裏出名的五個大夫來瞧，都道是聞所未聞的惡疾，有的說是血瘤腫，有的說是異種傷寒，有的說是瘴氣毒，莫衷一是，問起解救之法，卻是誰也不會。到得午時，年大偉已是氣息奄奄，全身腫得如要爆裂一般，只好吩咐家丁快去請辛武壇江壇主。

　　趙觀正帶著手下在賭館豪賭，聽說年壇主的家人來請，嘆道：「我今兒手氣背，盡輸錢。好在年壇主是城裏的大財主，我得快去向他借點本錢。」便跟著年大偉的家人來到年府。

　　年大偉的夫人妻妾早已哭成一團，上來拉著他的衣袖道：「老爺快不行了！請江壇主快快救人。」趙觀奇道：「年老爺怎麼了？我昨日見到他還好端端的。」帶著手下兄弟走進內室一瞧，但見年大偉全身發腫發黑，好似一個大氣球。年大偉一看到他，便掙扎下床，跪下哀求道：「江小兄弟，我知錯了，請你大人大量，高抬貴手，饒過我罷！」

　　趙觀假做驚訝，說道：「年壇主，我從未見過你這等怪病。但我曾聽家鄉長輩說，這是積德不夠之徵。年前輩，你該好好佈施行善，散盡不義之財，安守本分，才能得享天年啊。」年大偉到此地步，如何還敢不聽從？滿口答應，立時依趙觀之意寫下據子，捐出二十萬兩銀子給州縣內善堂，濟助鰥寡孤獨、殘廢乞丐，又拿出五萬兩給小鳳姐的家人。

　　趙觀看著他寫好字據，甚是滿意，轉頭見他兒子站在一邊，便道：「年大少爺，請你給我倒杯水來。」那少年便趕快去倒了一杯水，雙手捧上，趙觀望了望那水，說道：「還不快拿去給你爹喝下？」少年拿過去了，年大偉連忙接過喝下，忽覺一陣昏沉，倒在床上便昏睡了過去。他這覺直睡了一天一夜，次日醒轉時，全身腫脹消失，身體恢復原狀，皮膚上連半點跡象也看不出。

　　年大偉只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心下又驚又疑，不知這江賀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吞沒公款的賬簿半個月前突然不見，他只道是師爺糊塗弄丟了，病好當天，那賬簿卻又出現在書桌上，想來曾被江賀取去又送回，此人在自己家中進出自如，雖有數十個護院武師日夜看守，竟然毫無知覺，實在神通廣大。更奇的是他竟知道兒子失手殺人之事，這兩個把柄正是他的致命傷，加上昨日無緣無故身患奇病，痛苦不堪，這人一杯水便將自己治好，全然看不出下毒解毒的半絲跡象。年大偉不由得想道：「這人若要取我性命，可是易如反掌。」想來實令人毛骨悚然，不禁對這江賀尊敬若神、畏懼如鬼。

　　次日年大偉便設宴請趙觀，說道：「江壇主還有甚麼吩咐，老哥哥一定照辦不誤。」趙觀道：「年壇主是遠近有名的大善人、大施主，人人敬重，晚輩怎敢有甚麼吩咐？老實說，晚輩剛從武漢總壇回來，很多年壇主的事兒，都是在總壇聽說的。我聽趙幫主談起年壇主，總是器重非常，還說年壇主一向忠直重義，照顧兄弟，以後幫中分紅，理當多給丙武一些。幫主吩咐晚輩，說我若有機會去天津拜見年壇主，定要將這幾句話帶到。」

　　年大偉聽了，連連點頭，說道：「先父與趙幫主是拜把兄弟，數十年的交情。趙幫主算來是我的世伯，這分紅之事，我看在兩家世交上，從來不去計較。但我壇中手下眾多，分紅不夠已是大問題。我有時不得不走旁門多攢些收入，也是逼不得已。幫主既關心照顧本壇，還請他老人家考慮重新配紅之事。」

　　趙觀道：「幫主體貼手下，自然會多作考慮。幫主眼下有更大的擔憂，若解決了，再來談重新配紅的事也不遲。」年大偉點了點頭，說道：「是，是。」

　　趙觀見他神色有異，說道：「年壇主，說句實話，事情若是不能解決，對大家都沒好處。」年大偉微一遲疑，才壓低聲音道：「江壇主，我聽見一些傳聞，也不知是否真確。有人說林家父子打算秘密率眾闖上總壇，逼迫幫主讓位。」

　　趙觀聞言一驚，林伯超居青幫乙武壇主數十年，手上人眾多至五六千人，他若秘密攻上總壇，擊殺幫主，自立為主，幫中再無人能制住他。他不動聲色，搖頭道：「所謂不知天高地厚，輕舉妄動，便是指林七爺這樣的人了。總壇防守嚴密，能人眾多，這般偷襲如何能成功？」年大偉聽了唯唯稱是，說道：「我也是這麼想。我聽人說他想五月初動手，最好他誠心悔悟，即時停手，這事情便算過了。」

　　趙觀更驚，說道：「五月初，算來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唉，這會要去勸他，也來不及了。年壇主，你想他們人已到了哪裏？」年大偉道：「據我猜想，可能已到了信陽。」

　　趙觀知道年大偉多半從頭至尾便參與叛變，此人被自己逼得捐出二十五萬兩銀子，定然肉痛得很，他原本大抵答應資助林伯超父子，現在諒他也不敢跟著林伯超反叛，錢自也不會給出了。當下又問：「那林小超呢？已從岳陽北上了吧？」年大偉道：「這我便不清楚了。聽說他先往北來，要跟他爹會合後，再一起南下。」

　　趙觀道：「這事需得及早制止，才不致弄得不可收拾。請問年壇主有何對策？」年大偉苦笑道：「一切有李四爺和江壇主主持，我在天津路遠難及，加上家財空罄，本人年老力衰，只能早晚燒香祝願幫主平安無事了。」

　　趙觀見他打算置身事外，兩不相幫，心想：「這人被我折磨得也夠了。」便說道：「所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年壇主既然不願出錢，那麼派幾個人去意思意思，也是好的。這就像做生意，你投下一筆小本金，風險嘛並不很大，以後卻有大利滾滾而來，何樂而不為？晚輩想請令大少爺帶上一百兄弟，跟晚輩去武漢一趟。」

　　年大偉聽他要的人少，不好推託，雖不放心讓兒子跟了他去，但心中算盤一打，頗覺得合算，便叫了大兒子年海闊過來，吩咐他率領一百個壇中兄弟，跟著趙觀上路。

　　趙觀知道將年海闊帶在身邊，年大偉更加不敢輕舉妄動，甚是放心，當夜便寫了一封急信給李四標，告知林伯超的密謀。李四標接信大驚，立即親自率領手下前往武漢，捍衛總壇，回信要趙觀與山東戊武壇吳長升會合，再去九江與張磊、李畫眉率領的甲武、辛武手下會合，齊赴總壇。

　　　　　　　第六十二章　兄妹爭執

　　趙觀便帶著丁香、辛武壇手下和年海闊等南下山東。眾人在運河和黃河交口的陽谷縣等了數日，戊武壇的吳長升等都未出現。趙觀心中感到一陣不祥，忙派人去探查。兩日後，派出去的探子回來急道：「不好了，吳壇主已被人刺殺，林小超正率了三百人圍剿戊武壇！」趙觀大驚，罵道：「他媽的林小超，甚麼時候從岳陽趕到了山東？事不宜遲，我們快去支援戊武壇。」當下率領眾人向濟南趕去，路上又得到消息，說戊武壇兩百人逃到了卓山谷，全靠一個姓田的香主撐住，已血戰了三天三夜。

　　趙觀道：「對方人多，須攻他們個出其不意。年大少爺，林小超多半還不知道令尊已棄暗投明，決定不跟他造反了吧？」年海闊原是個庸庸碌碌的少爺，說道：「爹沒交代，我不知道。」趙觀道：「你不知道？那最好了。請你帶十個手下，去幫大家打先鋒。」年海闊嚇得白了臉，忙道：「這個嘛，我想林小超多半不知道我爹的事。」趙觀道：「好，那麼他仍會好好接待你。我要你帶五十個手下去投奔林小超陣營，說你爹派你來幫他。今夜子時，我率領其他兄弟攻入，你做內應，引我們攻入，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年海闊仍舊害怕，說道：「他若發現我去做內應，把我捉起來，可怎麼辦？」趙觀道：「他不敢殺你。你放心好了，我定會救你出來。我江賀甚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年海闊全身發抖，不敢反駁，心下卻想：「我才認識你沒幾日，怎知道你說話算不算話？」

　　趙觀見他害怕得狠了，搖頭道：「看你膽小成這樣，如何做眾兄弟的表率？這樣吧，我讓我隨身侍衛跟了你去。這位丁兄弟會仙術，也會武功，我派他專門保護你，讓你半根毛髮也不少了。」當下讓丁香跟著年大少去，負責保護。年海闊見這丁兄弟矮小瘦弱，更加沒有信心，但在趙觀威逼下，也只好硬著頭皮上陣。

　　卻說年海闊帶著五十個手下去找林小超，說父親派他前來相助，林小超果然沒有生疑，反而好生誇讚他一番。到了子夜，趙觀率眾攻入，與年海闊和丁香等裏應外合，果然將林小超殺個措手不及。趙觀知道己方人少，須得趁勢救出卓山谷中的戊武兄弟，便一鼓作氣殺出一條路來，向山谷叫道：「戊武壇兄弟，李四爺的救兵到了！在下辛武壇江賀，率領手下前來相救，快出來與兄弟們會合！」

　　過不多時，戊武壇人眾果然殺出，趙觀見為首的一個大漢身高七尺，手中單刀揮舞，獨鬥七八個對手，氣勢雄渾。趙觀心中一動：「這人好面熟。」但見那漢子又打殺了十多人，率領弟兄闖出山谷，與趙觀的人聯手向外衝殺。林小超的手下人數雖多，卻因全無準備，亂成一團，不多時便被殺散，林小超自己也趁亂逃去了。

　　此戰以少勝多，救出了戊武二百多兄弟，己方傷亡也甚少。眾人都極為振奮。年海闊武功平平，當時在丁香的督促保護下，大起膽子率領手下四處衝殺，威風八面，自己也很覺得意，不斷向丙武壇兄弟吹噓，只說得口沫橫飛。

　　戊武壇的田香主過來向趙觀道謝，說道：「屬下戊武壇田忠，多謝江壇主為本壇解圍！」趙觀走上前，喜道：「田大哥，真是你麼？」

　　田忠望向他的臉，也是一呆，驚喜道：「趙小兄弟！沒想到老哥哥又見到了你。我二人的緣分可真正不淺！」原來這田忠乃是老相識，趙觀幼年便曾坐他的糧船北上京城，不意今日在此重逢。田忠見趙觀也入了青幫，並成為辛武壇主，驚喜交集，兩人雙手互握，都極是歡喜。二人談起近況，原來田忠在運河南北領了幾次糧船後，便轉去山東主領黃河船運，幾年來積功升為戊武壇香主。前不久林小超來山東勸戊武壇主吳長升跟隨反叛，吳長升不從，林小超便出手偷襲，殺了吳長升，之後派手下圍剿戊武幫眾。田忠率領兄弟逃出戊武壇，退到卓山谷躲避，眾人苦戰數日，又無糧食，幾乎便要撐不下去了。

　　田忠咬牙道：「林小超那夜突然率人來偷襲，我們猝不及防，只恨吳壇主已被這奸賊刺殺了。」趙觀道：「可嘆吳大哥不幸喪命。我們得到訊息，也只是兩天前的事，匆匆趕來，幸而戊武兄弟在田大哥率領下，大都無恙。此刻林伯超多半已接近武漢，我們得盡快趕去保衛總壇。」田忠道：「正是。幫主仁厚，萬不能讓他老人家著了林伯超這老賊的道兒！此刻幫中生變，正是大夥報效幫主的時機。」

　　眾人在荒野中休息了一夜，次日便起程趕向九江。眾人從運河南下，轉長江，日夜兼程，五日後便來到九江。張磊和李畫眉已率領了甲武一百五十名兄弟和辛武三百名兄弟在九江等候，一行人會合後，都是士氣大振。

　　李畫眉道：「爹爹已趕到武漢總壇，與林伯超交了一次手。林小超的人馬從陸路趕到了羅田，丁武壇主牛十七帶了好幾百人，從陝西到了孝感。己武壇的王北征率領手下由四川經水路下長江，逼近武漢。這人是林家的親信，顯是來幫他們的。」

　　趙觀道：「四爺要我們入城麼？」李畫眉道：「爹要我們在此等你，聽候你指揮。」趙觀點了點頭，心想：「四爺在總壇人力應已足夠，他不讓他們直接進城，應是要我們在外面護衛，最好能解決了林家在外的幫手。」當下找了田忠、年海闊來，與張磊、李畫眉等一起商討，訂下計策。趙觀令田忠率領戊武兄弟上長江，截住王北征的人馬；張磊率領甲武壇手下和年海闊的丙武壇手下進守黃崗，擋住林小超的人馬；若總壇傳警，也可立時入武漢相助。他自己則帶辛武壇手下去孝感，對付牛十七。

　　眾人計議已定，便一起北上黃崗。這夜眾人在黃崗分壇歇腳，趙觀想找李畫眉探問牛十七的個性實力，來到她房外，丫鬟卻道：「張香主剛才過來，請大小姐出去了。」趙觀問道：「他們去了哪裏？」丫鬟道：「我也不知道？大概在後院吧？」

　　趙觀心想：「原來她在和師兄幽會，可不好意思打擾他們。但我明日便上路去孝感，定得跟李姑娘說到話才成。」便走進後院找人。

　　他來到花園內，果聽得不遠處傳來說話聲，聲音雖低，卻似乎十分激動。趙觀走上幾步，見說話的正是張磊和李畫眉。卻聽張磊道：「你說他降伏了年大偉，怎麼只帶了年海闊那沒用的傢伙和一百個人來？」

　　李畫眉道：「丙武壇不參戰，對我們已大大有利。怎麼，若換了你去，你能降伏年大偉，要他不幫林伯超麼？你能以寡擊眾，打退林小超，救出戊武的兄弟麼？你不過是嫉妒他的功勞罷了！」張磊怒道：「不錯，他可懂得搶立功勞。哼，他派田忠去打王北征，自己去打牛十七，卻要我等在黃崗，不是存心把我冷落一邊麼？」

　　李畫眉道：「師哥，你怎地這般糊塗？守在黃崗可不容易，又要防備林小超，又要隨時救援總壇，江大哥定是因為你和爹爹有默契，加上甲武手下人多，才讓你做這最艱難的工作。你怎麼不懂，還要埋怨？」

　　張磊怒氣更熾，說道：「不錯，我就是要埋怨！你爹爹聽說他立了功勞，定是高興得了不得，這人以後在幫中平步青雲，你們父女更要牢牢攀附住他了。」李畫眉怒道：「師哥，你在背後這麼說師父，還有半點恭敬之心麼？」張磊道：「我怎敢不尊敬師父？我只惱他不顧女兒的幸福，容你愛上這麼一個混蛋！」

　　李畫眉哼了一聲，說道：「我問過爹了，他從未跟你家人談過親事，上回你說爹已將我許配給你，全是你一廂情願，胡亂編造。爹既沒將我許配給誰，我要嫁誰也不干你的事。我們不過是師兄妹一場，你再胡鬧下去，事情弄得難看了，以後怕連相見的餘地都沒有了！」

　　張磊靜了一陣，終於改變語氣，哀求道：「師妹，我對你一片真心，難道你都看不出麼？我會一輩子好好待你，那小子不是好人，花心好色，不會好好珍惜你的。你不要將自己弄得低賤了，去跟那樣一個人！」　李畫眉怒道：「大敵當前，誰不想著盡力一戰，保衛總壇？你卻在這兒跟我說這些瘋話！你自己不慚愧，我都替你臉紅！」回身快步走出後院。

　　趙觀忙躲在一邊，見張磊並未追上，只恨恨地跺腳咒罵。趙觀不用聽也知道他是在咒罵自己，心想：「我啥也沒做，便招惹了這人如此恨我，真是晦氣。」他二度聽他師兄妹口角，竟然又是為了自己，暗道：「李姑娘不愛師兄，原本不干我的事。但聽她處處對我回護，恐怕真對我有情也說不定。」

　　　　　　　第六十三章　手刃刺客

　　他來到李畫眉門外，隱隱聽得門內傳來啜泣之聲，心想：「她平時率領幫眾，氣勢不讓鬚眉，卻終究是個姑娘家，跟師兄吵了幾句就受不了了。」

　　忽聽李畫眉喝道：「誰？」接著一聲悶哼，似乎被捂住了口。

　　趙觀一驚，忙推門而入，卻見李畫眉坐在床邊，背對門口，他低聲問道：「李姑娘，你沒事麼？」

　　忽見眼前銀光一閃，他側身避開，左臂一痛，已被暗器打中，他連忙拔出單刀，倒退數步，但見眼前數點銀光閃動，四枚暗器迎面飛來，他一一揮刀打下。便在此時，燭火熄滅，趙觀在火熄前看清了，李畫眉床上躲著一人，一手持刀抵在李畫眉頸中。那人打熄燭火後便挾持李畫眉往窗口奔去。

　　趙觀在暗中聽得李畫眉驚呼之聲，忙循聲上前，揮刀砍向那人。那人側身避開，揮掌打落窗櫺。趙觀在月光下隱約見到那人的身形，左手揮出蠍尾鞭，啪一聲，正中那人右腕。那人低吼一聲，推開李畫眉，跳窗而出。

　　趙觀伸手扶住李畫眉，問道：「李姑娘，他傷到你了麼？」

　　便在此時，張磊和五六名幫眾聞聲奔來，見房中黑暗，忙取了燈籠奔入，他見趙觀站在房中，懷中抱著的正是自己的師妹，不由得暴怒喝道：「不要臉的小子，你半夜進我師妹的房間幹甚麼？」不由分說，便向趙觀射出三柄飛刀。趙觀揮刀打下，欺上前又打落張磊手中三柄飛刀，單刀直指他的胸口，罵道：「他媽的，還不給我住手！有刺客來綁架你師妹，你沒見麼？」

　　張磊大驚，轉頭望向李畫眉，問道：「師妹，你沒事麼？」李畫眉驚魂略定，說道：「我沒事。江大哥，你受傷了？」

　　趙觀一摸左臂，知道中了一枚銀鏢，幸而他及時側身躲避，刺入不深。他伸手拔出銀鏢，李畫眉見他流血，驚道：「快坐下，讓我替你瞧瞧。」趙觀道：「不礙事。」李畫眉急忙取出布條傷藥替他包紮。

　　張磊眼睜睜地看師妹為情敵治傷，心中滿不是滋味，回頭對手下喝道：「還不快去追刺客？」趙觀倏然抬頭，說道：「不准追！」

　　張磊一愕，趙觀已站起身來，說道：「這人很不好對付，我自己去追。張香主，請你率領弟兄留下防守。」

　　張磊雖非趙觀手下，但趙觀以壇主身分下令，張磊對他雖惱恨已極，卻不得不遵從，當下出屋大聲呼喊，命令手下嚴加防守。

　　趙觀當時生怕那刺客會傷了李畫眉，一出手便用了百花門的獨門兵器、餵了劇毒的蠍尾鞭。他不願青幫中人發現他用此劇毒，才親自前去追趕那人。這蠍尾鞭毒性極強，入肌蝕骨，傷處發出焦臭之味，趙觀奔出門後，俯身查看那人的足跡，循著味道追上，往西方奔出十多里，來到一條小溪前。但見溪前跪了一個人影，趙觀停下步，冷冷地道：「這毒是洗不掉的，你只有半個時辰的性命了，好好唸佛生西罷。」

　　那人全身一震，從溪旁站起來，向他瞪視，說道：「是蛛仙派的人麼？」趙觀哈哈大笑，說道：「蛛仙派算甚麼？」那人道：「是五毒島梁島主座下麼？」趙觀道：「五毒島是甚麼東西？」那人一呆，啊了一聲，顫聲道：「是……是仙容神卉座下？」

　　趙觀冷笑道：「你倒知道上官門主的名頭，算你有點見識。你若不想半個時辰後全身潰爛而死，便報上名來。」那人慘叫一聲，臉色灰白，過了半晌，忽然舉刀斬向自己右腕。趙觀搶上前握住他的左腕，冷冷地道：「斬了手腕，照樣送命。我有解藥，你先報上名來，免得待會死得慘不堪言。」

　　那人全身抖得如要散開，喘息道：「我……姓孫名三，牛壇主派我來綁架李大小姐。請……請你給我解藥。」趙觀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盒，說道：「拿去，擦在傷口上了。」孫三連忙接過，將藥膏敷在手腕上，傷口萬蟲咬囓的劇痛登時消失，他低聲道：「多謝閣下相饒。」

　　趙觀問道：「牛十七現在何處？」孫三道：「他在孝感，即日便要進入武漢。」趙觀道：「還有誰和他一道？」孫三道：「還有十多個幫派。川西大刀會、嶺南苗家、崑崙神劍等等，我一時也記不清了。」趙觀道：「牛十七的幫手倒是挺多的啊？」忽聽得腳下有異聲，單刀出鞘，斬向地上，三刀落地，砍死了三條青蛇。

　　孫三臉色一變，轉身便逃，忽覺腿上一緊，已被繩索纏住，正是趙觀的蜈蚣索。趙觀俯身撿起半截青蛇，走上前來，冷冷地道：「你還忘了說一個。你是青蛇洞赤練客的弟子吧？」

　　孫三嚇得臉色蒼白，想開口求饒，卻已說不出半個字來。趙觀道：「手段狠辣，恩將仇報，跟你師父一模一樣。我給你解藥，卻換來三條毒蛇。哼，你膽子當真不小，知道我的來歷，還敢用這種小把戲對付我？」

　　孫三見他自承是百花門中的人物，自知逃不了一死，問道：「你究竟是誰？」趙觀微笑道：「咦，你剛才不是叫出了我的名號麼？」

　　孫三一呆，驚道：「你……你便是……」趙觀道：「不錯。你既頗有見識，我也該讓你少吃些苦頭。」手起刀落，孫三登時斃命。

　　趙觀殺了他滅口，忽聽身後草叢中傳來細細的呼吸聲，他陡然向後縱出，單刀揮出，已抵在那人頸中。卻聽那人低呼一聲，竟是女子的聲音，趙觀連忙撤刀，說道：「李姑娘？」

　　那人果然便是李畫眉。她擔心趙觀孤身出來追敵，隨後追了上來，聽得趙觀說話的聲音，便從後掩上，卻被趙觀發現。她問道：「江大哥，你沒事吧？」趙觀在月光下望著她的臉，並不答話，只搖了搖頭，心想：「她剛才聽到了多少？」

　　李畫眉又問：「那人呢？」趙觀道：「被我殺了。」李畫眉點點頭，說道：「探到了甚麼？」趙觀說出孫三透露的消息，李畫眉極為擔心，說道：「牛十七竟然弄了這麼些旁門左道的門派，可不好對付。牛十七本人以奸詐多計著稱，此刻多半已派人上總壇暗殺幫主了。」

　　趙觀見她神色，應當並未聽到自己說出來歷，微微放心。二人並肩走回分壇，趙觀問起牛十七的性情、實力、底細，李畫眉一一說了，將近分壇時，趙觀已有決定，停步望向李畫眉，說道：「李姑娘，請你派人去向總壇通報，要四爺留意牛十七派出的殺手。我明日帶十個兄弟趕去武漢，降伏那姓牛的傢伙。」李畫眉驚道：「你只帶十個人去？不行，這太過兇險。」

　　趙觀微笑道：「有你掛念著我，所有的危險都逢凶化吉了。」李畫眉臉上一紅，說道：「江大哥，我跟你同去。」趙觀道：「你千金之體，怎能跟著我去涉險？」李畫眉緩緩搖頭，說道：「我熟知牛十七的為人，或可幫得上忙。再說，這番叛變若成，爹爹也免不了禍害。我哪裏還顧得自己？」

　　趙觀沉吟道：「你要跟我去，那也不妨。但你不怕你師兄生氣麼？」李畫眉皺眉道：「這緊急關頭，誰有工夫去管他？」趙觀微笑道：「好罷。你要跟我去，可得聽我的話。」李畫眉道：「這個自然。」

　　趙觀一笑，忽然低下頭，在她頰上親了一下。李畫眉一驚，啪一聲，清清脆脆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趙觀笑道：「打得好！好香！」李畫眉滿臉通紅，又惱他輕薄，又覺過意不去，半晌才道：「多謝你今夜出手救我。」轉身快步走回屋內。

　　趙觀望見她輕嗔薄怒的嬌美模樣，心中暗想：「李姑娘這般的美人兒，若嫁給她師哥，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第六十四章　奇計制敵

　　次日趙觀便帶了李畫眉、丁香和十個辛武壇武功較強的手下，騎快馬趕入武漢。趙觀知道牛十七招了這些黑道邪幫相助，自己多帶人手也沒用，因此只帶了少數幾人，同時傳令給小菊，請她帶二十個手下趕去武漢與自己會合。

　　眾人急行一日，趕在牛十七頭裏，先入武漢。入城後，趙觀便率領手下兄弟守在入城要道，派方平去總壇向四爺示警。方平回來報道：「已通知了總壇，幫主將派人嚴密守護。李四爺人卻不在總壇；乙武說要和甲武談判，邀了四爺去城外的武丈原見面。」

　　李畫眉聽了，心中一懍，說道：「這定是調虎離山之計。他們讓爹爹離開總壇，再派牛十七來偷襲。」趙觀點頭道：「正是。方兄弟，雙方情勢如何？」

　　方平道：「看來勢力相當。林伯超偷襲不成，已成公開對峙的局面；叛方有乙武、庚武，總壇則有甲武、辛武，再加上丁武牛十七在旁掣肘，勝敗還是未知之數。」趙觀聽了皺起眉頭。

　　方平又道：「好消息是，戊武壇田忠已打敗了己武的王北征，正趕往總壇來守護。還聽說張磊香主和林小超交了一次鋒，卻被林小超避開了。幫主說現在最擔心丁武牛十七的人馬，問我們人手夠不夠，能否擋得住。」

　　趙點了點頭，說道：「我們在城外接戰，不讓他們進城便是。人手麼，再多也不夠。方兄弟，請你讓人傳話給郭二哥，要他帶辛武壇手下悄悄趕去武丈原，與四爺會合。再要張師兄帶人進守總壇。」

　　方平道：「武丈原不是調虎離山之計麼？我們為何還要送人出城？」趙觀道：「這是將計就計。他們以為把四爺調走，便可讓牛十七來偷襲。我們待會打退牛十七，他一定會往武丈原逃跑。我們便在武丈原跟姓林的大戰一場，他們定然不會料到。」

　　方平點頭稱是，心中卻不禁懷疑，忍不住問道：「壇主，牛十七手下有五六百人，再加上那些黑幫邪派，總有八百多人。我們這邊不過十來人，怎能打退他？」趙觀道：「牛十七他們想來偷襲，定會分批派人進來，不會大舉入襲。我們一次收拾二十個，四十次也就收拾完了。」方平看他胸有成竹，不敢再多說，忙讓兩個兄弟去傳令。

　　李畫眉道：「江大哥，咱們真能對付牛十七麼？」趙觀低頭凝思，說道：「這場仗不好打，但只有這個打法。這就像下象棋，我們得好好守住老將。老將若被吃掉，咱們這邊就算玩完了。」李畫眉點頭道：「正是。林伯超是幫內最有勢力的人物，他們只要除去趙幫主，青幫便是他們的天下了。」趙觀道：「因此我們這邊的戰略只能先守住老將，再出奇計去吃掉對方的帥。對方的帥不死，我們這仗還得打下去。」

　　正此時，丁香走過來，向趙觀使個眼色。趙觀走開幾步，丁香低聲道：「菊師姊來了。」趙觀點點頭，說道：「我去見她。」

　　走出數十丈，便見小菊帶了二十個手下在樹林中相候，見到門主，一起行禮。趙觀道：「辛苦各位姊姊了。青幫中生變，這次事情有些棘手，不得不麻煩門中姊妹，還請各位姊姊見諒。牛十七找了十多個黑幫邪教，有青蛇洞、川西大刀會、嶺南苗家、崑崙神劍等。我想請眾位姊姊出面，令這些狐群狗黨全散去了。」

　　小菊道：「我們已聽說了這事。除這四幫外，還有八九個幫會，大多曾經臣服於百花門，我去叫他們全數滾蛋，諒他們不敢不聽。」

　　趙觀見小菊年紀已近五旬，霸氣卻半點不減，不由得好笑，說道：「如此便麻煩菊師姊了。」小菊笑道：「小事一樁。我道門主還有甚麼更難的事哩。」當下率領百花門人出城去。

　　趙觀甚是放心，回到辛武眾人聚集處，但見大道上走來十多個漢子，雖經過裝扮，仍看得出是江湖中人，大約便是丁武門下。趙觀向手下道：「將這些人拿下了。」

　　丁香和八個辛武兄弟一起躍出，持兵刃砍向那些漢子。丁武眾人猝不及防，不多時便被打倒在地，丁香點了眾人穴道，辛武兄弟將人拖回草叢。丁香道：「這五個像是丁武壇的，那邊幾個好像是川西大刀會的人物。」趙觀點點頭，說道：「都綁住了。丁香，你讓他們多睡一會兒。」丁香道：「是。」在各人鼻前灑上迷藥。她得趙觀命令，不得透露百花門人身分，因此使的是江湖上慣用的尋常迷藥。

　　李畫眉早知丁香是趙觀的親近侍婢，見她俏美可喜，身手不凡，心想：「江大哥身邊一個丫鬟，也不是簡單的人物。」

　　過不多久，又有幾批丁武的人來，果如趙觀所料，每次人數都不多，趙觀等輕易便收拾下了，不多時便抓住了五十來人。

　　將近午時，趙觀知道牛十七自己便將進城，說道：「辛武幾位兄弟請守在這裏，看到有丁武的人來，人多便不管，人少便出手解決了。丁香，你跟幾位大哥留下。」丁香應了。

　　趙觀轉向李畫眉道：「李姑娘，我有個計策，想請你勉為其難，答應相助。」李畫眉道：「我既跟了你來，一切聽你吩咐便是。」趙觀道：「我想請你裝成俘虜，跟我去見牛十七。」李畫眉點頭道：「此計甚妙，好！我跟你去。」

　　趙觀見她對自己如此信任，不禁甚覺感動，心想：「我自己都不怎麼相信自己，她對我卻這般有信心。」當下向丁香和辛武眾手下道：「我假裝擒住了李大小姐，帶她去見牛十七，你們在這裏守著，若有人來探，便說他們的手下已被江賀捉住，要用五十個丁武手下換回李大小姐。你們守到申時，便去武丈原與其他辛武兄弟會合。」眾人應了，趙觀便與李畫眉相偕離去。

　　趙觀和李畫眉來到一條溪邊，趙觀道：「李姑娘，請你等一下。」從包袱中拿出幾樣事物，蹲在溪水邊一陣。過不多時，李畫眉聽到身後一人道：「李大小姐，請你跟我走吧？」

　　李畫眉一驚回頭，見身後一個高瘦漢子，額寬眼細，留著兩撇鬍鬚，依稀便是那夜來綁架自己的刺客。她一驚，抽出飛刀便要射出，那人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笑道：「李姑娘，是我。咱們走吧。」李畫眉聽出是趙觀的聲音，愕然望向他，仍舊難以相信，說道：「江大哥，是你？」

　　趙觀道：「是我。不扮成這樣，如何去找牛十七？李姑娘，請你將手背在身後，我替你綁上活結。待會聽我號令，你便可將綁縛掙開，出手攻擊。」便將她的雙手綁住。李畫眉試著一掙，無法掙開，說道：「我掙不開啊？」

　　趙觀笑道：「你中了我的計啦。」忽然伸臂將她摟住，低頭往她臉上吻去。李畫眉大驚，怒道：「你做甚麼？」奮力掙扎，趙觀卻抱得甚緊，在她頰上連親了兩下。她心中又驚又悔：「這人輕薄無行，我怎能這麼容易便上了他的當？」眼中淚水上湧，便要哭出。

　　趙觀卻放開了手，笑道：「得罪啦。我跟你開開玩笑，不這樣，你頭髮整齊，神態安閒，哪有半分像被綁架的俘虜？」當下替她鬆綁，重新綁上了活結。李畫眉向他瞪視，心中又是惱怒，又是寬懷，問道：「你到底打算怎樣？」

　　趙觀道：「我帶你去交給牛十七，他必定很歡喜。我打算趁機接近姓牛的，將他擒住。你須得裝得似模似樣，我才好接近他。牛十七招來的邪門外道此時多半已被我手下驅散了，只要能抓住牛十七，便不怕他丁武的人繼續造反。我待會仰天大笑，你就掙脫綁縛，發飛刀向牛十七射去，行麼？」李畫眉點頭答應。

　　　　　　　第六十五章　武丈原上

　　趙觀便押著李畫眉出城，往西北行去，不多時遇上一群人，看來便是牛十七的人馬了。趙觀道：「我是青蛇洞孫三，抓到了李大小姐，快引我去見牛壇主。」便有人趕去通報。一個幫眾道：「李大小姐的飛刀好厲害，孫兄擒住了她，可不容易。」另一個笑道：「嘖嘖，南國初春李大小姐，果然是個大美人兒。」眾人相爭觀看李畫眉，趙觀只顧押著她快步走去，板著臉不語。

　　不多時，一個漢子領著他來到牛十七面前，趙觀躬身道：「牛壇主，兄弟抓到了李大小姐回來，特來交給牛壇主。」牛十七大喜，說道：「孫兄弟，大功一件！」向李畫眉笑道：「李大小姐，得罪了。」李畫眉假做惱怒，罵道：「使這等下賤手段，我就知道是你所為。」牛十七道：「兵不厭詐，使一點兒手段，又算得甚麼？」

　　趙觀見牛十七高額下一對三角眼，眉疏唇薄，眼中透出精光，心想：「這人自命奸詐多謀，我這是以毒攻毒。」當下問道：「牛壇主，我青蛇洞的兄弟呢？」牛十七皺眉道：「他們落後了一段，應該就快到了。孫兄弟，你是在何處擒到李大小姐的？」

　　趙觀道：「就在武漢城外。她似乎跟情漢子吵了架還是怎地，一個人走在路上，正好被兄弟手到擒來。」牛十七哈哈一笑，問道：「你去擒李大小姐時，可和江賀打過照面麼？」趙觀道：「壇主是說辛武壇的江賀麼？我抓住李大小姐後，這人追趕上來，他武功平平，被兄弟一刀砍傷了胳膊。」牛十七道：「是麼？我聽人說他武功詭異，機智多計，原來不過如此。」趙觀道：「正是。想來是名過其實。」

　　牛十七又問：「你從前面來，可見到丁武的兄弟麼？我們派出了幾十個人，卻都沒了音訊，不知進城了沒有？」趙觀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便在此時，聽得身後人聲響動，牛十七回過頭，卻見自己找來幫忙的十幾個門派的首腦一起乘馬過來，遠遠便停下了，臉色都十分古怪，川西大刀會的白岷上前道：「牛壇主，我等不能繼續相助了，還請恕罪。」

　　牛十七大驚，說道：「是我禮數不夠周到麼？各位如何臨時改變心意？」

　　白岷等首領互相望望，都不說話。苗家的家長苗廣開口道：「我等自有不可告人的苦衷，還請牛壇主不要多問。」白岷道：「不瞞牛壇主，我們剛才派出去的人，都已被抓住了。對頭十分厲害，我勸牛壇主還是快快回頭為妙。」青蛇洞的赤練客道：「白大哥不用多說了。牛壇主好自為之，我們就此告辭。孫三，咱們走罷。」

　　趙觀見這些門派已被小菊降伏，甚是高興，但聽赤練客喚自己去，心想自己才將李畫眉交到牛十七手中，不能就此離去，正想找個藉口，卻聽牛十七道：「孫兄弟，你替我擒住李大小姐，我一定重重有賞。請你千萬留下，好助我一臂之力。」

　　趙觀大喜，心想：「自己請內奸留下，你牛十七怕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便道：「師父，我跟隨牛壇主去，回頭便追上你老人家。」赤練客怒道：「你竟敢不聽師父的話？」趙觀轉過頭不答。白岷道：「咱們快走吧，自有人收拾他。」十多個首領便各率手下離去。

　　牛十七呆立片刻，實在猜想不到這些人為何臨陣脫逃，難道對頭真有這麼厲害？孫三俘虜李大小姐又怎會這般容易？自己派出的手下真的被捉住了麼？他一時想不明白，向手下道：「快派人去探探，看進城的手下如何了。」

　　過不多時，一個手下回報道：「牛壇主，不好了！派出去的兄弟都被江賀抓起，他手下說要用五十個兄弟來換回李大小姐。」

　　牛十七臉色一變，罵道：「好傢伙。」沉吟片刻，問道：「你們見到多少人？」探子道：「看來只有十幾個人。」牛十七笑道：「這是空城計。江賀自以為聰明，想誘我去攻打總壇，搶救幫眾，我偏不上這個當。」下令道：「大夥向西，我們趕去武丈原。」一名手下問道：「不去總壇了麼？」牛十七道：「咱們改變計畫。辛武的主力已集中在總壇，林七爺在武丈原對抗李四爺，我們既擒了李大小姐，現在去相助，定可將甲武壇一網打盡。」

　　趙觀聽了，心想：「李姑娘說這人自以為聰明，好用計謀，真是半點不錯。我小施伎倆，便讓他墮入我的彀中。他要趕去武丈原，正合我意。」當下便不發難，跟著牛十七和丁武五百多弟兄趕去武丈原。李畫眉見他不出手，猜知他想到了武丈原再發難，說不定能一舉擊殺林伯超，便也不出聲。她眼見丁武即使失去其他幫派的協助，仍舊人多勢眾，有備而來，知道一場大戰迫在眉睫，心頭不由得怦怦而跳。

　　眾人將近武丈原，已見到前面黑壓壓全是人。那武丈原是個極大的平野，東邊一排是甲武眾人，為首的正是李四標；西邊乃是乙武的人馬，為首的正是林伯超。兩邊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牛十七向趙觀道：「孫兄，帶上李大小姐，跟我來！」急忙趕到西首會見林伯超。趙觀跟在牛十七身後，但見林伯超銀髮銀鬚，身形高大，生得甚是威武。林伯超見牛十七擒住了李畫眉，喜道：「你可抓到寶貝了！」伸手拉過李畫眉，策馬上前，朗聲道：「李四爺，瞧瞧是誰來了？」

　　李四標見愛女落入敵人手中，臉色大變。林伯超又道：「你要她的命，便快快投降！」李四標怒道：「林伯超，卑鄙無恥！我李四標豈是投降之人？」

　　牛十七笑道：「四爺，今日便不看在令嬡面上，你怕也不得不投降了。」指揮丁武手下圍上，在乙武旁邊排開，人數比甲武多出了一倍不止。

　　便在此時，牛十七忽然低吼一聲，從馬上摔下，跌倒在地。眾人一驚回頭，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只有李畫眉看得親切，出手偷襲牛十七的正是趙觀。他一舉得手，縱聲大笑，李畫眉會意，立時掙脫了綁縛，銀光閃處，六柄飛刀連珠射向林伯超。林伯超急忙閃身躲避，但李畫眉離他不過數尺，猝不及防，噗噗兩聲，兩柄飛刀已射入他的左肩和右臂。趙觀更不稍待，猱身衝上前，單刀出鞘，攻向林伯超。

　　這一下變起倉促，李四標等尚未會過意來，只見林伯超慌忙避開那漢子的單刀，飛身下馬，拔刀和那漢子打鬥起來。兩人都是使刀，林伯超刀法沉厚雄渾，那漢子的刀卻極快，如風若影，幾乎看不到刀刃。

　　與此同時，李畫眉已奪過一匹馬，縱馬衝上前，俯身拉起牛十七，向甲武陣營奔去。丁武眾人見牛十七落在她手中，都不敢亂發暗器攻擊，只能眼睜睜地看她縱馬回到甲武陣營。

　　李四標驚喜交集，連忙率眾上前接應，叫道：「畫眉，你沒事麼？」李畫眉道：「我沒事。爹，我替您帶個禮物來啦。」李四標接過牛十七，讓手下將他綁住，冷笑道：「眼前報，還得快！」抬頭望向場中，見林伯超仍和那漢子纏鬥，問道：「那是甚麼人？」李畫眉道：「那是江大哥假扮的。」便在這時，趙觀的三百辛武手下也已趕到武丈原支援，形勢強弱登時逆轉。

　　李四標心中大喜，暗想：「江兄弟料事如神，竟想到將手下盡數調來此地增援！」轉頭去看場中相鬥，卻見林伯超雖已受傷，出刀仍舊猛烈強勁，吼聲連連，二人打得難分難解。李四標凝目細看二人招式，忽然失聲道：「這刀法！他怎會這刀法？」

　　這時場邊三四千人盡皆注目於林伯超和那漢子的打鬥，終於有人脫口叫道：「這是……這是成大少爺的刀法！」眾人聞言皆驚呼連連，議論紛紛。

　　林伯超大吼一聲，持刀退開，喝道：「閣下何人？」趙觀抹去臉上裝扮，笑道：「辛武壇主江賀便是。」數千人環視下，但見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站在場心，貌如潘安，顏如宋玉，當風而立，風吹衣襟，當真瀟灑俊逸已極。

　　　　　　　第六十六章　爾虞我詐

　　林伯超仰天大笑，說道：「好，好！我林伯超竟栽在一個後生手中！」陡然上步出刀，向趙觀斬去。趙觀展開飛天神遊輕功，斜斜地避了開去，單刀奇快，回刀砍向林伯超的腰間，兩人又鬥在一起。趙觀知道林伯超功力深厚，刀法精深，自己只能纏住他，卻難以將他打倒。又過了四十多招，趙觀突然大喝一聲，使開披風快刀的最後一式，一柄刀使得潑水不入，快如閃電，眾人皆為之目眩，甲武、辛武弟兄采聲如雷，乙武丁武的手下也不禁暗暗叫好。

　　這刀法一施動，林伯超年老受傷，自知不敵，向後連退三步，大喝一聲，揮刀當頭猛砍，趙觀揮刀抵禦，二刀相交，凝立不動，這便是比拚膂力內勁了。趙觀力道不如，眾人見兩柄刀漸漸向他這方移近，似乎便要砍到他頭上。眾人驚呼聲中，林伯超陡然暴喝道：「乙武兄弟聽令：進攻！」

　　乙武眾人喊聲震天，舉起刀棍向甲武眾人衝去。李四標立時率眾迎擊，李畫眉見趙觀被人群隔開，心中大急，叫道：「江大哥！」立即一夾馬肚，衝入重圍，混亂中曾見趙觀滾倒在地，林伯超單刀砍出，重重斬在他身旁地上，直斬得塵土飛揚。李畫眉忙發出三柄飛刀射向林伯超，林伯超揮刀擋開。趙觀趁機滾到一匹馬旁，翻身上馬，向李畫眉馳來。

　　林伯超喝道：「抓住了兩隻小狗！」便有五十多個漢子衝上前攔阻二人。趙觀和李畫眉騎在馬上，揮動單刀、射出飛刀，聯手衝殺出重圍。忽聽一聲悲鳴，卻是李畫眉的座騎中刀倒下，趙觀連忙策馬奔近，拉住她的手臂，將她提過自己的馬上。此時甲武、乙武、丁武、辛武正打得激烈，一場混戰下，二人無法奔回甲武陣營，趙觀道：「往南邊去！」策馬向南突圍而去。

　　二人快馳出一陣，才甩脫了追兵，李畫眉回頭望向趙觀，見他半身染滿鮮血，驚道：「江大哥，你受傷了？」趙觀剛才打鬥時被林伯超砍傷了左肩，幸而入刀不深，卻流了不少血。李畫眉轉過身子，撕下裙襬替他包紮。趙觀搖頭道：「李姑娘，你剛才不該闖回乙武陣營。我們險些便逃不出來了。」

　　李畫眉心下激動，低聲道：「你一個人深陷敵營，我怎能棄你不顧？」趙觀不禁好生感動，握住她的手，說道：「畫眉！」李畫眉臉上通紅，抽開了手，轉回身去。

　　趙觀隱隱聽得身後馬蹄聲響，怕又有敵人追上，忙策馬再奔，不多時便來到一個小市鎮。那馬已十分疲累，口吐白沫。趙觀道：「咱們換馬再行。最好能繞道進武漢，和張師兄、總壇等人會合，回武丈原去相助四爺。」轉頭見路旁停了一輛馬車，便上前和車夫攀談，用三兩銀子買下了馬車，心念一轉，又買下了車夫身上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笑道：「李大小姐請上車，我替你趕一程路。」

　　李畫眉一笑，跨上馬車，說道：「好車夫，快快趕路，姑娘賞你銀子。」趙觀笑道：「我不要銀子，只要姑娘賞個親。」李畫眉微微皺眉，趙觀不等她出言斥責，便執起馬鞭，喝斥一聲，趕馬往西南邊的小路行去。

　　二人馳出數里，忽聽前面馬聲響動，竟有大批人馬迎面而來，趙觀一呆，卻見為首的中年人身穿長袍，正是林小超。林小超也已看到車上的李畫眉，一愕之下，臉上露出喜色，指揮手下將馬車圍住。

　　李畫眉臉上變色，卻聽趙觀低聲道：「別跟我說話，引他近前。」她微微點頭，向林小超望去，說道：「林壇主，咱們狹路相逢，你總不至於趁我單身趕路，來欺負我一個孤弱女子吧？」

　　林小超微笑道：「我怎敢得罪李大小姐？但我們這回和令尊對上了，你又自己送上門來，說不得，只好抓了你作人質。」李畫眉哼了一聲，罵道：「不要臉！」

　　林小超知她飛刀厲害，便拔出匕首，親自出馬，說道：「李大小姐，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免得刀劍不生眼睛，我可不願讓你臉上破相，身上掛彩。」

　　李畫眉揮手擲出三柄飛刀，林小超用匕首打下，罵道：「小娘皮，還兇？」大步上前，揮匕首刺向她肩頭。李畫眉側身避開，又射出三柄飛刀。林小超往左避開，忽覺脅下一痛，竟被點中穴道，登時半身痠麻，卻聽一人笑道：「林壇主，你有膽在我面前抓人，還將我江賀放在眼裏麼？」

　　林小超大驚，卻見出手的正是那車夫，他萬萬沒想到這土頭土腦的車夫竟是趙觀所扮，竟失手被他制住，後悔莫及。趙觀拔刀架在他頸中，大聲道：「若要這小狗的命，通通給我退開！」林小超手下見首領失手被擒，都是又驚又怒，只得退開。趙觀笑道：「林壇主，你要綁架李大小姐，沒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己卻被我綁架了。」

　　李畫眉便過去牽了三匹馬，和趙觀押著林小超向武漢疾馳而去。李畫眉笑道：「江大哥，幸虧你有先見之明，預先扮成了車夫。」趙觀笑道：「他要抓你去威脅你爹，咱們依樣葫蘆，也抓了他去威脅他爹。」林小超只恨得牙癢癢地。

　　三人奔馳一陣，忽見迎面奔來六騎，其中三人身穿袈裟，卻是和尚。林小超見機甚快，一扭身，從馬背上摔下，大叫：「師父救命！我被強人綁架，請師父救我！」

　　那六人聞聲停馬，一個和尚道：「甚麼人這般大膽，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擄人？」

　　趙觀將林小超拉上馬，順手點了他的啞穴，說道：「這人是個偷兒，偷了我家的財寶，我正抓他回去算賬，沒甚麼大事，眾位師父請繼續趕路。」側頭見其中一人身形高胖，不由得一怔，那人竟是老相識，少林派的俗家弟子熊靈智。熊靈智也認出了他，一怔之下，低頭向一個矮胖老僧說道：「師父，這小子名叫江賀，是青幫中的人物，為人奸詐，不可相信他的話。」

　　那矮胖老僧道：「阿彌陀佛，小施主為何綁架這人，請老實說來。」

　　趙觀暗罵：「關你老和尚屁事？」這六人顯然都是少林門下，除那老僧和熊靈智外，另有兩個年輕僧人和兩個俗家弟子。熊靈智的武功已自不弱，再加上他師父和四個師兄弟在旁，自己和李畫眉絕對不是敵手。他知少林弟子自命俠義，絕不會袖手旁觀，心下著急，卻聽李畫眉道：「請問這位是清德大師麼？」

　　那老僧道：「正是老衲。請問女施主貴姓？」李畫眉道：「小女子姓李，家嚴便是青幫李四爺。小女子久仰少林派行俠仗義，主持公道，一向好生欽佩。」清德道：「不敢。原來是李四爺的千金。請問李大小姐為何擒擄此人？」李畫眉道：「不瞞大師，這人原是我幫壇主，因犯上作亂，小女子奉幫主之命來擒拿他。這是敝幫家務事，不敢有勞大師過問。」

　　清德道：「既是貴幫幫內的事，老衲自是不便插手。靈智、淨敏，我們走罷。」忽聽林小超喉間發出怪聲，好似不能呼吸。趙觀回頭望去，見他雙眼翻白，像是快要死去一般。

　　一個青年僧人道：「這人像是被錯點穴道，即刻就要斷氣。阿彌陀佛，小僧不能見死不救。」走上前扶住林小超，伸手去探他脈搏。

　　趙觀也不想見他死去，便道：「師父大發慈悲，救活這人倒不妨。但我們費盡辛苦才抓到他，可別讓他跑了。」

　　那僧人名叫淨敏，點頭道：「我理會得。待我解開他穴道，施主再重新點上便是了。」說著便將林小超抱下馬來，伸手替他解開穴道，卻見林小超彎著身子縮成一團，狀甚奇怪，淨敏問道：「你沒事麼？」忽地寒光一閃，淨敏低呼一聲，竟是林小超匕首突出，刺入淨敏胸口。林小超隨即閃身躍上淨敏的馬，叫道：「我得手了！江小兄弟，李姑娘，四爺的計策成了，你們也快走罷！」說著縱馬急馳而去。少林眾人大驚失色，兩個俗家弟子連忙縱馬追趕林小超，餘下三人便圍住了趙觀和李畫眉。

　　　　　　　第六十七章　畫眉受傷

　　清德俯身探看淨敏，見那匕首直刺入心臟，已然氣絕。清德垂淚道：「淨敏已圓寂了。」熊靈智大罵：「好小子，你們聯手作戲詐人！淨惠師弟，我們拿下這小子！」便和那僧人聯手攻向趙觀。

　　趙觀沒想到林小超詭詐如此，脫逃前還擺了自己一道，讓少林弟子圍攻自己，忙下馬拔刀抵擋，怒道：「是他殺人，你們對我動手幹麼？」熊靈智道：「奸詐小子，我早知道你不是好人！」他生怕趙觀說出打敗自己的醜事，更怕師父會知道自己曾以天王開碑掌和他對敵，只想假藉因師兄之死而怒不可遏，殺了他滅口，出手便如狂風暴雨，逼得趙觀連連後退，再也無暇說話。

　　李畫眉叫道：「清德大師，那人名叫林小超，是庚武壇壇主。他狼心狗肺，刺殺貴派師父，我和爹爹定要拿住他，綁上少林向大師謝罪。這人為了脫逃，血口誣陷我們，請大師明鑒。」

　　清德武功位望雖高，腦筋卻並不靈活，很多事都讓弟子決定，這時見熊靈智和淨惠義憤填膺，聯手圍攻趙觀，自己也沒了主張，心想：「拿住了他，細細盤問，再做道理。」便道：「靈智、淨惠，先抓下這人再說。」禪杖伸出，點了李畫眉腿上穴道。李畫眉如何躲得過，輕呼一聲，伸手拉住馬韁，靠在馬上，才沒有跌到地上。

　　趙觀怒道：「老和尚不講道理！」他在二人圍攻下，盡能自守，施展披風快刀將二人逼退數步，想找機會上馬逃走，但二人反應極快，立時搶上，截住了他的去路。那淨惠和尚專精掌法，掌力雄厚，熊靈智的少林虎拳也長於雄渾勇猛，二人的拳風、掌風在趙觀身邊直劈橫砍而過，將他的刀都帶偏了。趙觀內力不深，自知無法對這等內功高手下毒，只能憑刀快，逼得二人無法近身，自己卻也無法脫身。如此打了一盞茶時分，熊靈智和淨惠二人內力漸強，將趙觀圍繞在中心，他只覺身周鼓蕩著對手的內力，衝擊不斷。趙觀學的是百花門的內功，著重陰柔綿密，雖實若虛，正好以柔剋剛，能在少林陽剛的內力下覓隙閃躲，卸開二人的內力，不致受傷；但他肩頭傷口陣陣作痛，顯然無法支撐太久。

　　如此鬥了一陣，卻聽馬蹄聲響，卻是去追林小超的兩個弟子縱馬奔回。原來林小超的手下四出尋他，正碰上他被少林弟子追趕，便上前掩護他逃走。那兩個弟子無功而回，還道這三人果然設有奸計，安排了接應的人手，但見趙觀和兩個師兄對敵不下，對望一眼，又見師父點了點頭，便取出風魔棍和虎頭雙鉤，從趙觀身後掩上，兵刃陡出，眼見便要打上趙觀背心。

　　李畫眉見趙觀凝神對敵，不知背後偷襲，心中大急，手臂用勁，翻身上馬，向戰團馳去，叫道：「小心偷襲！」揮手射出五柄飛刀，兩柄分打那兩個奔上的俗家弟子，三柄打向淨惠的背心。這時淨惠已使盡全力，內力激盪身周，李畫眉的飛刀一來，登時被他震開，他感到背面受敵，不暇思索，回身反掌，砰的一聲，正打在李畫眉身上。

　　趙觀驚叫：「畫眉！」卻見她的身子從馬上飛出，忙施展輕功飛奔上前，接住她的身子，但見她口角流出一道鮮血，雙目緊閉，不知死活。

　　趙觀悲憤已極，抬頭向少林各人瞪視，怒道：「出手打死一個小姑娘，這便是少林的作風麼？」

　　淨惠出手時並不自覺，見到自己將李畫眉打成重傷，也不禁好生惶恐，說道：「小僧並非有意傷她，她沒事麼？」趙觀怒道：「你他媽的沒事！你幹麼不打自己一掌試試？」

　　清德原也無意殺傷他們二人，眼見李畫眉受傷極重，走上幾步，伸手去搭她的脈搏，搖頭道：「淨惠，你出手太重，這位女施主只怕是……唉，只怕是……」

　　趙觀只覺一顆心直往下沉，抱著李畫眉的身子，喚道：「李姑娘，李姑娘？」李畫眉卻早已不省人事。

　　清德合什道：「這位施主，我弟子失手傷了李大小姐，我定當重重責罰於他。唉，貴幫林壇主殺了淨敏，淨惠又打傷貴幫中人，這便是因果報應罷。老衲有一顆續命靈藥，可為李大小姐延續百日性命，算是我等略表歉意。」

　　趙觀聽他說因果報應，心中暗罵：「一派狗屁，殺那和尚的是林小超，這筆賬怎能算到我們頭上？」見他遞來一顆紅色藥丸，忙接過餵李畫眉服下，過了一陣，見她臉色由白轉紅，呼吸略為粗重，才噓了一口氣，抬頭問道：「那她……一百天以後呢？」

　　清德嘆道：「李大小姐心脈、肺脈受損，老衲所知有限，恐難醫治。天下善醫者，以虎山醫俠居首，或能救得她性命。但醫俠隱居已久，會否出手醫治，那就要看她的機緣了。」

　　趙觀眼前如出現了一絲曙光，心想：「這裏離虎山不到一個月的路程，我即刻帶她上虎山去，求凌莊主救她。」抬頭向眾少林弟子瞪視，心想：「若治不好，我要你們一個個都替她償命。」當下更不延誤，拉過座騎，抱起李畫眉，一躍上馬，往北馳去。眾僧目送他快騎而去，自都不再阻攔。

　　那天晚間，趙觀帶著李畫眉在一家客店下榻。李畫眉始終沒有清醒過來，趙觀見她神色痛苦，不由得憂心如焚，終夜守在她床邊，不斷替她擦拭額上汗水。過了半夜，他聽得李畫眉低聲呻吟，忙問：「覺得怎樣？」

　　李畫眉皺起眉頭，低聲道：「身上難受得緊。」趙觀心中疼惜，安慰道：「你好好躺著，忍耐一下，我這便帶你去看大夫。」

　　他讓店主煮粥送來房間，親自餵李畫眉吃，她吃了幾口，便再吃不下，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趙觀望著她蒼白的臉頰，心中從未如此焦急難受，只盼受傷受苦的是自己，心想：「無論如何，我定要救得她性命。」

　　趙觀知道青幫內亂未定，一路上不敢動用青幫的驛站分壇，只靠百花門的手下提供住宿馬匹。李畫眉重傷之下，不能趕路，趙觀帶著她緩緩往東北方行去，走了一個月多才到山東境內。他聽聞江湖消息，知道林氏父子在武丈原失利，士氣大受打擊，田忠和戊武壇手下已趕到總壇，與李四標、張磊和辛武眾人協力守護總壇，勝負之數甚明，才放下心來。

　　這夜李畫眉稍稍清醒，趙觀餵她吃了一碗粥，坐在她床邊，告知四爺和甲武眾人都平安，內亂已平等情，李畫眉甚是高興。趙觀又說了幾個笑話給她聽，李畫眉被他逗得笑個不停，一會又皺起眉頭，顯是內傷疼痛。趙觀看了不忍，他自幼學習毒術，粗通藥性，便配了止痛湯藥餵她服下。李畫眉因路途勞頓，傷勢加重，竟將湯藥都吐了出來。趙觀見她吐出之物混有鮮血，心下暗驚，知她身體羸弱，到虎嘯山莊的路還有好幾日，不知她能否撐得住？

　　　　　　　第六十八章　吐露情衷

　　李畫眉也覺出自己命如懸絲，靠在床頭，忽然怔怔地流下淚來。趙觀見她這一月來都十分堅強，忍痛趕路，此時竟然流淚，忙伸臂將她摟在懷裏，柔聲道：「李姑娘，你再忍一忍，再幾天就到虎山了，凌莊主醫術超人，定能治好你的傷。你千萬別放棄，知道麼？」

　　李畫眉伏在他的懷中，輕輕抽泣，好一會才止，忽然低聲道：「江大哥，我問你一件事，好麼？」趙觀道：「你說罷。」

　　李畫眉道：「我第一次見到你那夜，在劉府的後院中，出聲救我並將我抱回屋前的，就是你麼？」趙觀道：「不錯，是我。那夜對你出手的是我的手下，我怕你躺在外面會受涼，才將你抱回前院。」

　　李畫眉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是你。江大哥，你已救過我一次，這回我的傷若不能治好，你也……你也不用太過意不去。」

　　趙觀搖頭道：「傻丫頭，怎麼說出這等話？你這點內傷，醫俠舉手便治好了。」李畫眉道：「我跟醫俠無親無故，他怎會為我治傷？」趙觀笑道：「我說你是傻丫頭，果真不錯。你不用擔心這個。凌莊主以救人為心，有錢沒錢，皇帝乞丐，他都一視同仁，盡力解除別人的病苦。他見你這麼一個聰明能幹、年輕美麗的姑娘，自然會替你治傷。再說，我和凌莊主有些淵源，我去請求他，他一定會救你的。」

　　李畫眉問道：「你識得醫俠麼？」趙觀道：「是。我小時候曾受他和他夫人照顧。」李畫眉抬頭望向他，忽道：「江大哥，你……你從來沒說過你小時候的事情。你跟我說說，好麼？」

　　趙觀不知李畫眉能否撐過餘下的路途，也不知她的傷是否真能治好，想起她是為了救自己而受傷，對自己實是情深義重，嘆了口氣，難以拒絕她的要求，卻不知該從何啟齒。

　　李畫眉見他遲疑，猜想他不願說，便道：「你不想說，就別說了。我……不管你是甚麼人，我對你都是一般，永遠都是如此。」

　　趙觀知她一向矜持，此時竟對自己坦露情意，顯是自知命不長久，才沒了顧忌。他心中激動，說道：「畫眉，你不知道我的來歷，便對我這般好，為甚麼？」

　　李畫眉將臉靠在他胸口，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江大哥，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面，便再也管不住自己。後來你為青幫做了這許多事，我……對你只有更加傾心。這些日子來我雖受重傷，身上難受，但能每天在你身邊，我心裏還是……還是歡喜的。」

　　趙觀心中一酸，輕撫她背，柔聲道：「畫眉，你是個好姑娘，我實在不配你這樣對我。」李畫眉道：「江大哥，你配的。」趙觀微笑道：「你別叫我江大哥了。我不姓江。」李畫眉一呆，問道：「那你姓甚麼？」

　　趙觀也是一呆，他近幾年很少去想這事，但他確實不知自己父親是誰，也不知自己姓甚麼，便道：「我也不知道。我娘就叫我趙觀，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誰。後來我娘被仇家殺死，我便再沒機會問她了。」

　　李畫眉低聲唸道：「趙觀，趙觀。趙大哥，你是為了逃避仇家，才隱姓埋名麼？」趙觀道：「是。我今日跟你說了，你可別不小心在人前叫我的本名，那可要害死我了。」李畫眉微笑道：「我怎會？我一定很小心，總是叫你江大哥。」

　　趙觀摟著她，待她沉沉睡去，才扶她睡下，自己抱膝坐在床尾休息。燭光下但見李畫眉原本豐腴紅潤的臉頰變得蒼白消瘦，心中又是難受，又是疼惜，想起自己未能保護她周全，讓她受傷如此，心下愧疚無已。咀嚼她方才說的話，又覺一陣惶恐，暗想：「她對我這般有情有義，我趙觀是甚麼東西，萬萬不配做她心目中的好情郎。唉，我今生注定是要對不起她的了。」

　　又行數日，終於來到虎山腳下。李畫眉身體愈來愈虛弱，往往整日昏迷不醒。趙觀心中焦急，背負著她穿林涉溪，往虎山後的密林深山中走去，憑著記憶尋找去往虎嘯山莊的路。走了半日，二人來到一個懸崖旁，卻見崖上一株崎嶇老松，一個綠衣少女倚松獨立，怔然眺望遠處白雲，神情落寞，似乎心中憂愁深積，無法排遣。

　　趙觀走上前，想向那少女問路，那少女已聽到他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卻見她杏眼彎眉，容色俏麗。她見到趙觀背上的女子，先是啊了一聲，問道：「這位姑娘怎麼了？」又向趙觀凝視一陣，臉上露出驚喜之色，笑道：「趙家哥哥，你回來啦！」

　　趙觀也已認出她，喜道：「寶安！」

　　那少女正是鄭寶安。她迎上前去，伸手去搭李畫眉的脈搏，皺眉道：「這位姑娘受傷不輕，你快跟我去莊裏。」趙觀心下安慰，問道：「凌莊主和尊師都好麼？凌大哥、二哥在山上麼？」

　　鄭寶安在前領路，輕嘆一聲，說道：「家裏出了一些事，義父和師父都下山去了。大哥二哥也不在。」趙觀心中一涼，問道：「那……有人能救得她麼？」鄭寶安道：「我立即請二師叔和師姑來替她看看。二師叔跟隨義父日久，醫術精湛，他多半有辦法的。」趙觀才放下心。

　　三人來到虎嘯山莊，鄭寶安連忙請劉一彪夫婦來替李畫眉診治。劉一彪替她搭了脈，皺起眉頭，說道：「趙小兄弟，這位姑娘是受了少林掌力麼？」趙觀道：「正是。」劉一彪轉頭向妻子道：「娘子，請你查看她胸口的傷處，看看筋骨有無損傷。」柳鶯道：「是，待我瞧瞧。」

　　劉一彪便與趙觀走出屋去，趙觀見他神色凝重，問道：「劉大叔，她的傷有救麼？」劉一彪抬頭凝思，嘆了口氣，說道：「趙小兄弟，我知道有方法救，但為兄慚愧，無力替她施為。」趙觀忙問：「甚麼方法？」劉一彪道：「她的內傷甚重，須以上乘內力截斷心、肺二脈，再重新接續。為兄內力不足，不敢妄加施為，恐會害她性命。」趙觀大急，問道：「那麼誰能救她？」

　　此時柳鶯也從門中走出，愁眉深鎖，向劉一彪道：「她外傷較輕，應是無礙。但我瞧她除了心脈、肺脈外，脾胃脈也受損，這傷只能以高深內力救治。唉，若是大師兄或師嫂在山上就好了。」夫妻又討論了一陣治療之法，劉一彪轉向趙觀道：「趙小兄弟，我們僅能以藥替她吊住一口氣，要治癒她的傷，卻是力有不逮。師兄師嫂才下山不久，總要幾個月才會回來。這位姑娘恐怕……恐怕不能等上這些時候。」

　　趙觀見二人神色沉重，已知李畫眉的病勢很不樂觀，聽到這幾句話，頓時全身冰涼，點了點頭，走回屋中，望向榻上的李畫眉，再也難以壓抑，伏床大哭。

　　　　　　　第六十九章　泰山求醫

　　正哭得傷心時，忽見一滴眼淚落在身旁榻上，趙觀回頭看去，卻是鄭寶安站在自己身邊，也在流淚。

　　趙觀奇道：「寶安，你哭甚麼？」鄭寶安抹淚道：「我見你傷心，也覺得難過。」她在床邊坐下，輕輕拉起李畫眉的手，說道：「趙家哥哥，她一定是位很好的姑娘，你這般費心帶她上虎山來，我們竟不能醫治她，我真覺過意不去。」

　　趙觀搖頭道：「她傷得很重，我原也不知能否得救。天意如此，那是誰也沒有法子。」鄭寶安嘆道：「真是不巧，大哥、二哥、小三都下山去了。他們內力都很深厚，尤其是小三，近日內力突飛猛進，或許能救得她的性命。」忽然眼中一亮，伸手抓住趙觀的手，說道：「趙家哥哥，我想到一個人能救命。有位常清風老爺爺，原本隱居華山，近年旅居泰山，離此不遠。他內功深厚無比，一定可以治癒她的傷。」

　　趙觀眼前頓時出現一絲光明，跳起來道：「你快說，我該怎樣去找他？」鄭寶安道：「我帶你去。」回身出屋，向劉一彪和柳鶯說起此事。劉一彪拍手道：「好主意，我怎麼沒想到？常老心地仁善，一定會出手相救。我這就將醫治之法寫下，常老見了，定能依法救治。」當下伏案寫下救治方法，柳鶯則去配製保命藥丸。

　　卻說鄭寶安匆匆收拾好行囊，來到藥房看柳鶯配藥。柳鶯見她進來，低聲問道：「寶安，你當真要去麼？你若想留下，我可以陪趙小兄弟走一趟泰山。」

　　鄭寶安道：「我和趙家哥哥是自幼相熟的夥伴，陪他走一趟是應該的。」頓了頓，又道：「我沒事的，師姑不用擔心。」柳鶯凝望著她，說道：「寶安，這陣子發生了這麼多事，你可要自己保重。」鄭寶安低下頭，說道：「我知道。這裏離泰山不遠，我很快就回。」

　　柳鶯拉起她的手，說道：「你心裏有事，可以跟師姑說說，不要自己悶著，知道麼？」鄭寶安點點頭，說道：「謝謝師姑關心。我在路上好好想想，回來再跟師姑談罷。」

　　柳鶯點了點頭，將製好的藥丸交給寶安，囑咐她各種藥的用法用量，鄭寶安一一記下，便和趙觀、李畫眉上路往泰山去。

　　鄭寶安生長於虎嘯山莊，自也通解藥性，一路上對李畫眉細心照拂，親侍湯藥，並百般安慰鼓勵。李畫眉受傷雖重，但有虎山的靈藥吊住一口氣，加上鄭寶安的陪伴照顧，心境開朗了許多，二女言笑晏晏，親勝姊妹。趙觀心中暗暗感激，心想：「天下溫柔善良的姑娘，沒有比得上寶安的了。」

　　他四年前曾與鄭寶安隨燕龍從泰山到虎山，這回走回頭路，情境已大為不同，鄭寶安的親厚可喜卻半點沒變。

　　不一日來到泰山，鄭寶安在前領路，翻過了兩個山頭，來到了一片峭壁下。鄭寶安道：「從這兒開始要爬山了，趙家哥哥，你背著李姊姊行麼？」

　　趙觀抬頭望去，見那山崖筆直向上，吐出了舌頭，說道：「常老爺爺住在這上面？」鄭寶安道：「是啊。我真不知道江家兩個哥哥怎麼受得了，每天要上下山幾十次。師父說常爺爺是要他們藉此練功。」才說完，便聽身後一人笑道：「師父教我們練功的法子，還不只是爬這山壁呢。」

　　趙觀和鄭寶安回過頭，卻見兩個漢子從樹林中走出，約莫二十八九歲，一個背上背著一大綑柴，一個扛著一大袋米，二人衣著都極樸素，卻都洗得一塵不染，面貌清俊出奇，不似常人。

　　鄭寶安笑道：「你們兩個躲在後面聽人家說話，好不害羞？江大哥、江二哥，常老爺爺在麼？」

　　背柴的青年道：「師父在。寶安，你找師父何事？」鄭寶安道：「這位李姑娘受了內傷，趙家哥哥帶她來虎山求醫，不巧師父、義父、大哥、二哥、小三都不在山上，沒人能以內力替她醫治，我便來求常老爺爺救命。」當下引趙觀見了，那兩個漢子原是兄弟，都是常清風的弟子，哥哥叫江晉，弟弟叫江明夷。

　　江明夷道：「寶安，師父這幾年不喜歡見外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還帶外人上山來？」鄭寶安道：「救命要緊，常爺爺最仁慈了，一定肯出手相救的。不信你帶我去見他，讓我親自問他老人家。」

　　江晉翻眼道：「啊喲，你別跟我賴皮了。師父最怕你撒嬌，你一求他，他甚麼都會答應的。」鄭寶安笑道：「你既然知道，還不趕快帶我去見他？」江明夷一跺腳，說道：「我不來，你逼我帶你去，我偏不帶。」

　　趙觀聽他二人說話的神態，不由得感到一陣肉麻，心想：「這兩位江兄弟都生得高大挺拔，說起話卻像小姑娘一般，又嬌又嗲。」

　　卻聽鄭寶安道：「你不帶，我自己去。趙家哥哥，我們走。」

　　江晉上前攔住，臉上神情似笑非笑，說道：「寶安妹妹，你越來越大膽了，是不是知道要做凌大嫂了，就開始蠻橫了，不將別人放在眼裏啦？」

　　鄭寶安臉上一紅，說道：「你胡說甚麼？誰跟你說的？」

　　趙觀聽了也是一呆，心想：「寶安要嫁給凌大哥？她怎麼半句也沒提？」

　　江明夷道：「我兄弟一向傾慕凌大哥，他要成婚的消息，我們怎會不知道？」江晉道：「是啊，他連雲非凡那樣的美女都不看在眼裏，想必將你寶安妹妹看得很高了。」江明夷道：「你不自己找上門，我們還想去找你，質問你施了甚麼法術，勾去了凌大哥的魂呢。」江晉道：「我若去江湖上散佈消息，保管打翻一片醋罈子，不知多少女子要搶上虎山，見識一下鄭女俠的風範哩。」

　　鄭寶安聽他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只急得滿臉通紅，連聲道：「你們不要胡說，沒有的事。」

　　趙觀忽然插口道：「你們中意凌大哥，真巧，我也中意凌大哥。看來我們三個都是寶安的情敵，同仇敵愾，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我們也可算是朋友了。」

　　江晉和江明夷一齊望向他，江晉微笑道：「原來閣下也是同好。趙小兄弟，請問你是如何認識凌大哥的？」趙觀道：「幾年之前，凌大哥陪我從虎山一路去到浙西，我得與凌大哥朝夕相處數月。那可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

　　江明夷露出艷羨的神色，說道：「可不是？凌大哥英雄豪邁，真是世間少有的。我在山西見過他幾次，此後就再也忘不了他。」江晉也嘆道：「你得以和凌大哥相處數月，真是運氣。大哥對我們雖好，卻終究不過當我們是朋友。對你的情分，想必不同。」

　　趙觀忍住笑，說道：「那也不至於，他當我是小兄弟罷了。兩位與在下既是朋友，在下這位朋友命在垂危，還請兩位大哥仗義相助，請尊師替她治傷。」

　　江晉望向李畫眉，起了疑心，問道：「她是你甚麼人？」趙觀忙道：「她是我一個好兄弟的女兒，跟兄弟沒甚麼瓜葛。」江明夷道：「既是如此，我兄弟定會幫你的忙。但你說，你要怎樣報答我們啊？」說著走向趙觀，伸手去拉他的手臂。

　　趙觀嚇了一跳，忙將手抽開，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江明夷愕然道：「怎麼？」趙觀搖頭道：「對不住，兄弟沒有此癖，沒辦法，裝也裝不來。」江明夷臉色一變，慍道：「你是消遣我兄弟來了？」趙觀撐不住，笑個不止。

　　　　　　　第七十章　江氏兄弟

　　江晉和江明夷對望一眼，神色極為惱怒，江晉冷冷地道：「誰敢消遣我兄弟？寶安，你將這姑娘接過去了。姓趙的，你膽子不小，這便劃下道來！」

　　鄭寶安聽他動了真怒，便從趙觀背上接過李畫眉，低聲道：「可激怒人家啦。這兩個聯手，不好對付，你小心。」

　　趙觀低聲道：「我纏住他們，你先上去。」當即大步走上前，說道：「不是兄弟故意要得罪兩位，實在是這位姑娘因救我而受傷，對我有情有義，我若不治好了她，豈不少了一個老婆？」

　　江晉見他嬉皮笑臉，怒道：「你說話油腔滑調，不懷好意。寶安，你瞧你帶了甚麼好人上山來了？」

　　鄭寶安做個鬼臉，笑道：「趙家哥哥是江湖上有名的玉面英雄，英俊少年，我說你們別只記掛著凌大哥了，趙家哥哥也不錯啊。」

　　江晉雙眉豎起，從背後抽出兩枝柴枝，將一枝交給兄弟，二人在趙觀左右站定，柴枝指處，都是趙觀身上要害。

　　趙觀在路上聽鄭寶安說過常清風所創風流掌、風流劍等絕技，此時被兩個常清風的弟子圍住，他不由得手心出汗，心想：「這兩個娘娘腔可不是易與之輩。我該使毒呢，還是不該？我們是來求醫的，若傷了常老的弟子，未免說不過去。」當下說道：「兩位江兄要考較兄弟武功，兄弟雙拳敵不過四手，可要使兵刃了。」江晉道：「你拔刀罷。」

　　趙觀見他二人凝視著自己，柴枝竟不稍動，功力顯然甚深，當下拔出單刀，在身前一劃，擺好守勢，便聽江晉、江明夷同時低喝一聲，兩根柴枝陡然搶上，直攻他胸口和背心。趙觀見他們說動手便動手，出招狠辣，忙使開披風快刀，前後左右各劈一刀，將兩條柴枝擋回，並向二人各攻一招。

　　江氏兄弟兩條柴枝有如矯龍騰躍，不斷指向他身上要穴。趙觀展開輕功游走，江氏兄弟的柴枝卻如影隨形，不離他的身周一尺。趙觀心中驚駭，他藝成後曾與黑幫中人、林伯超、熊靈智和少林眾人等動過手，武功雖未臻一流，卻總能憑機智取勝，此時在這兄弟二人手下，卻左支右絀，難以抵敵，不多時身上便中了幾柴，幸而他二人無意取他性命，打在身上雖痛，卻不致受傷致命。

　　趙觀吸了一口氣，心想：「我原想輸給他們，讓他們出出氣，但看他二人的樣子，多半不會輕易饒過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當即舉步往林中奔去。

　　江晉、江明夷見趙觀逃跑，當即隨後跟上，三人追追打打，直進入密林深處。趙觀向成達學的輕功著重進退趨避靈巧如風，凌比翼所教飛天神遊輕功也是著重身形快捷，他此時仗著樹林為屏障，較易躲避攻招，佔了便宜，再也沒被柴枝打中。但他單刀雖快，卻連二人手中的柴枝也砍不到，更加攻不到二江身上。

　　又撐了數十招，趙觀心知鄭寶安多半已揹著李畫眉爬上山崖，正要停手道歉言好，忽覺右肩一痛，中了一柴，痛徹骨髓，單刀脫手。他一驚，暗罵：「娘娘腔下手這般重！」連忙回身奔逃。

　　江氏兄弟喝道：「往哪裏跑？」

　　趙觀奔出數十步，此時腳邊全是半人高的雜草，前面隱隱傳來水聲。他忽覺腳下一鬆，連忙伸足點上旁邊一塊大石，向上縱起，抓住了一根橫出的樹枝。他翻身站上那樹枝，低頭望去，腳下竟是一個數十丈深的斷澗，遠遠可見水花噴濺，水勢湍急。他心中怦怦亂跳，心想：「若摔將下去，一條命便送在這裏了。」

　　正想時，江明夷已追了上來，他見趙觀跳上樹，陡然躍起，揮柴向他打去。趙觀聽得聲響，側身避開，大驚叫道：「小心摔下去！」江明夷躍起時全沒注意到腳下，落下時已無可藉力處，驚叫一聲，直向山澗落下。

　　趙觀心念電轉，立時從袖中揮出蜈蚣索，喝道：「抓住了！」江明夷忙伸手抓住索的一端，他下墜之勢甚急，趙觀被他一扯，險些被扯下樹去，忙伸左手抱住樹幹，才穩住了身子。

　　江晉也已趕上，見兄弟懸吊在半空中，驚叫：「兄弟！」

　　卻見趙觀所立的樹枝搖搖欲墜，手中細索也不牢固，江明夷一條命當真便在呼吸之間。趙觀吸了口氣，叫道：「抓緊了，我盪你回來。」手上用勁，將索甩出，江明夷身子盪出數丈，便又盪回崖邊，江晉忙伸手接住了兄弟。江明夷死裏逃生，只嚇得臉色雪白，兄弟倆相擁在一起，更說不出話來。

　　便在此時，趙觀身下的樹枝再也支撐不住，喀啦一聲折斷，向下落去。江氏兄弟齊聲驚叫，同時搶上，卻見趙觀長索揮出，捲上樹幹，藉勢躍起，翻身站上一塊大石。

　　江晉忙迎上前，抱拳道：「多謝閣下相救，我兄弟感激不盡。」

　　趙觀全身出滿冷汗，定了定神，才收起蜈蚣索，跳下大石，猶覺雙腿痠軟。經過這番驚險，江氏兄弟得他出手救命，自然再也不提起他出言取笑之事。趙觀見無意中化敵為友，也鬆了口氣。

　　三人相偕走回，趙觀撿起單刀，笑道：「兩位武功精湛，再打下去，我也只有抱頭鼠竄的份了。」江晉笑道：「你逃跑的功夫當真不壞，我們兄弟聯手對付人，還沒人能躲過這麼久的。」江明夷則道：「若非趙兄弟機靈智巧，又怎能在千鈞一髮時揮出繩索，救我一命？」三人相對大笑。

　　趙觀道：「寶安想必已先上山去找令師了。」江晉道：「這小丫頭當真機伶。」便一起向上攀爬去。二江身手敏捷，雖揹負了柴袋、米袋，卻似絲毫不費力，三兩下便到了崖頂。趙觀從沒爬過這般陡峭的山崖，在後緩緩跟上，爬得甚是艱辛。將近頂時，江明夷垂下繩索接他，才來到山頂。

　　卻見那山崖上雲霧繚繞，有似仙境。趙觀跟著二江來到一間木屋前，鄭寶安迎將出來，笑道：「打完啦？沒將趙家哥哥打得太慘吧？」

　　趙觀笑道：「託兩位江兄的福，我一條小命還在。」江明夷道：「趙兄弟說哪裏話？我才是託你的福，留下一條命。」

　　鄭寶安聽他們說了險些跌下山澗的經過，連連拍胸道：「好險，好險！」見他們化敵為友，也甚是歡喜，說道：「常老爺爺已答應替李姑娘治病，正在閱讀師叔寫的治療法門。」

　　江晉瞪了她一眼，說道：「師父年紀這麼大了，你還來麻煩他耗費內力，也不慚愧？」便在這時，一個高大老翁走出屋來，說道：「晉兒、夷兒，師父平日怎麼教你們的？救人性命乃是大事，豈可推託？老子云：『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你們兩個便是失之小氣。」江晉、江明夷躬身道：「弟子受教。」

　　趙觀見那老人已有八十來歲，白髮長鬚，精神矍鑠，紅光滿面，確然像個道家神仙一類的人物。鄭寶安道：「趙家哥哥，這位便是常清風常老爺爺。」趙觀忙向他跪下磕頭，說道：「常老前輩大德，願意出手救治晚輩的朋友，晚輩終身難忘。」

　　常清風扶他起來，笑道：「不用客氣，我想你也要終身難忘。這位姑娘日後自要做你的老婆了。」趙觀臉上一紅，說道：「前輩取笑了。」

　　次日清晨，常清風便開始替李畫眉治傷。劉一彪所寫治法十分繁複，前後共十八日，每日三炷香時間，以上乘內力為李畫眉重整心肺諸脈。數日來常清風運功為李畫眉治傷時，趙觀和鄭寶安便坐在室中伺候，但見李畫眉頭三日神色痛苦，第四日上才略有好轉。

　　到了第九日，乃是替李畫眉截斷心脈肺脈重新接續的重大日子，常清風命兩個弟子守在門外，不讓任何人來干擾，趙觀和鄭寶安在室中守護。常清風凝神運功，忽然站起，伸掌在李畫眉頭上連拍三下，李畫眉便即俯身倒下，似已死去。常清風隨即展開風流掌法，在她身周繞行，不時出掌打向她身上各大要穴，出手快如閃電，趙觀幾乎看不清楚他出掌、收掌的交際，心下驚嘆：「世上竟有這等高人！我以前真是如井底之蛙了。」

　　一炷香將盡，李畫眉才又坐直身，呼吸如常，臉色雖仍蒼白，已能隱隱見到血色。常清風在她身後坐下，以掌抵她背心，助她調順內息。趙觀見二人臉色平和，心下安慰，知道畫眉一條命是撿回來了。

　　　　　　　第七十一章　凌大訴情

　　那夜鄭寶安和趙觀來到室中探望李畫眉，見她身體雖仍虛弱，但中氣充足，氣色較一日前已全然不同。三人說笑一陣，待李畫眉沉沉睡去，趙觀和鄭寶安才出屋去。

　　趙觀走到山崖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到分外輕鬆，笑道：「寶安，多謝你啦。多虧你想到常老爺爺，又帶我們上泰山來，李姑娘的命才得保住。」鄭寶安微笑道：「你跟我還客氣甚麼？我看李家姊姊身體恢復過來，心裏也很高興。再說，我在虎山上悶得慌，出來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趙觀道：「我看你似乎一直有心事，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麼？」

　　鄭寶安嘆了口氣，搖頭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誰都幫不上忙的。趙家哥哥，我心裏亂得很，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趙觀一笑，拉著她坐下，說道：「你慢慢說，我在這裏聽著。」

　　鄭寶安抬起頭，緩緩說出過去幾個月發生的事。

　　原來這幾年間，凌比翼多游走江湖，凌雙飛卻常在龍宮，成為雲龍英的左右手。去年初春，凌雙飛寫了封信回家給兄長，質問凌比翼為何尚未迎娶雲姑娘。凌比翼收到兄弟的信，甚是苦惱，便回信向兄弟述說苦衷。原來他少年時和雲非凡結識，雖知雲非凡容色武功、家世人品都是上上之選，卻總無法真心喜歡她。其後兩家訂下了親事，凌比翼不願違抗父母之命，只好盡量逃避，幾年來都不肯提迎娶雲非凡之事。這幾年間他更發現自己真正鍾情於另一個姑娘，更加不願與雲非凡成婚，便回信向兄弟坦述情懷，問他有何解決之法。

　　凌雙飛接信後極為不悅，以為兄長拖拖拉拉，遲遲不肯履行承諾，也不肯下個決斷，徒然延誤雲非凡的青春。他和雲非凡相處日久，對她不知不覺生了感情，又惱兄長對不起她，便在那年秋天向她吐露情衷。

　　雲非凡大為驚訝，斥責他怎可背著兄長做出這等事情。凌雙飛激動之下，取出兄長的信給雲非凡看，雲非凡發現自己的意中人竟然別有他戀，震驚心痛已極，整日以淚洗面，消瘦了一圈。她悲傷之下，便去求父親向凌家退婚。雲龍英不明情況，只道女兒是等得心急了，便寫信去給凌霄夫婦，催他們及早訂下婚期。

　　這些事情發生之時，鄭寶安和凌昊天兩個都只約略聽聞，不清楚細節。當時二人在後山為燕龍守關，偶爾回家，凌昊天偷看到二哥寫回來給大哥的信，才知道大哥有意退婚，便繪聲繪影地向寶安說了。鄭寶安驚訝之極，說道：「大哥和非凡姊訂婚多年，怎會發生這等變故？」

　　凌昊天道：「他們幾年沒見面了，雙方改變心意，那也是有的。加上二哥整日在龍宮出沒，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搞不好，二哥會和非凡姊成婚也說不定。」鄭寶安不信，笑道：「你就愛異想天開，胡亂猜測。」

　　卻不知這番竟教凌昊天猜個正著。這期間凌雙飛對雲非凡百般安慰體貼，雲非凡甚是感動，一番柔情便轉移在凌雙飛身上。凌雙飛此時已是雲龍英的得力助手，在得到雲非凡的許諾後，便鼓起勇氣，向雲龍英提出求婚之意。

　　雲龍英聽了，又是驚詫，又是糊塗，說道：「究竟是你哥哥要娶非凡，還是你要娶？」便又寫信去向凌霄夫婦詢問此事。

　　當時燕龍正在閉關練功，凌霄接信後，大為驚訝，不知道兩個兒子在搞甚麼鬼，忙要人下山去找凌比翼回家。凌比翼回家後，見事情爆發，只好老實說出自己無意迎娶雲非凡，又說弟弟若願意娶她，那是最好。凌霄見雲家催得急，不及與妻子商量，便回信說希望能為比翼解除婚約，至於雙飛向雲非凡求婚之事，還請雲龍英首肯云云。

　　事情演變至此，凌昊天在旁看了，只覺十分有趣，向鄭寶安道：「你瞧，我猜得沒錯吧？現在變成二哥要娶非凡姊，不管怎樣，準嫂子還是準嫂子。」鄭寶安卻很為大哥擔心，說道：「大哥不知道為甚麼不愛非凡姊了？他們自幼相識，感情應是很好才對啊。」凌昊天事不關己，隨口道：「誰曉得呢。」

　　那天晚上，鄭寶安回到莊上替師父取飲食衣物，剛好見到凌比翼獨自在院中徘徊，心想：「大哥此刻一定滿懷心事。」便走上前，輕喚道：「大哥？」

　　凌比翼回頭見到她，全身一震，脫口道：「寶安，是你？」

　　鄭寶安見他臉色奇怪，說道：「大哥，我聽說了雲姊姊的事。你……你還好麼？」凌比翼嘆了口氣，說道：「我真對不起她。」鄭寶安心中好奇，忍不住問道：「大哥，你究竟為甚麼要解除婚約？」

　　凌比翼望向她，好一陣才道：「寶安，你能明白麼？非凡是個極好的姑娘，但不知如何，我對她便是沒有那份感情。」鄭寶安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大哥，你不用自責，這也是勉強不來的。」凌比翼長嘆了一聲。

　　鄭寶安見他神色憂鬱，便拉著他手，並肩在石椅上坐下，說道：「大哥，你心裏有甚麼話，跟我說一說，或許會覺得好過些。」

　　凌比翼點了點頭，緩緩說出退婚前後、雙飛向雲非凡求婚等情。鄭寶安聽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大哥，我明白你的心事。有時你喜歡上一個人，不管怎樣都是喜歡他，不喜歡時卻怎樣也勉強不來。」

　　凌比翼微笑道：「你小小年紀，怎麼懂得這許多？」鄭寶安也笑道：「我是姑娘家，當然懂得。大哥，你心中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

　　凌比翼靜了一陣，才道：「是。」

　　鄭寶安更加好奇，問道：「誰？快跟我說。」凌比翼不答，鄭寶安道：「那讓我來猜猜看。」心下細數江湖上對凌比翼傾心的姑娘，總有十七八個不止，一個個想去，又都覺比翼不會看上她們，開口問道：「是梅家的兩位小姐麼？」凌比翼搖搖頭。鄭寶安又猜道：「是陳家姊妹麼？二姑娘近年長得越發嬌美了，江湖上傾慕她的人著實不少呢。」凌比翼又搖頭。鄭寶安問道：「是雪族裏的姑娘麼？文綽約姊姊姿色武功在江湖可是數一數二的，你定是看上她了。」凌比翼仍舊搖頭。鄭寶安又猜了五六個都不中，笑道：「我想不出啦。大哥你別賣關子了，快跟我說罷。」

　　凌比翼遲疑良久，在月光下望向她的臉，欲言又止。

　　鄭寶安微笑道：「你喜歡上一個人，常常是沒有道理的。你不用擔心，你跟我說，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

　　凌比翼忽然伸出右手，輕觸她的臉頰，低聲道：「寶安，不要再猜了。」

　　鄭寶安全身一震，陡然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掩口，怔然望向他。

　　凌比翼伸手握住她的手，顫聲道：「寶安，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見過了許多許多的人，回頭才知道世上最好的姑娘，就在我身邊。我一直不敢向你吐露心意，只因我和非凡的婚事還掛在那兒。如今我不再有此牽絆，才敢……才敢跟你說這些。」

　　鄭寶安望向他英俊的臉龐，好似置身夢中。她自幼仰慕這個大哥，但因早知他和雲非凡已有婚約，對他素來只有對兄長的敬仰欽佩、親近愛慕，並無男女之想。這時聽聞這個傲視江湖、橫行武林的英俠竟對自己吐露情意，一時只覺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凌比翼凝視著她的臉，說道：「寶安，我不敢求你對我有所回應，只盼你能明白……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鄭寶安呆了一陣，才搖頭道：「大哥，我不明白。我甚麼地方都比不上非凡姊，只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你為何……」

　　凌比翼柔聲道：「寶安，別這麼妄自菲薄。你是世上最溫柔、最善良的姑娘，我走遍大江南北，從未遇上比你更好的姑娘。我這幾年雖四處遊走，心中卻只記掛著你一個人，記著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你的笑容，你被娘責罵時淚眼濛濛的模樣。我知道自己再也放不下你，但卻總不敢說出心底話。寶安，你能明白我的心麼？」

　　鄭寶安聽他深情款款的傾訴，心中激動難已，垂首不語，良久才低聲道：「大哥，我能明白。我……我只怕自己承受不起。」

　　凌比翼心中充滿狂喜，伸手輕撫她的頭髮，微笑道：「寶安，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好歡喜。我這一生若得與你相守，別無他求。」

　　鄭寶安不答，心中一陣激動，淚水湧上眼眶，轉過頭去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第七十二章　當局者迷

　　當夜鄭寶安回到師父的關房外，見凌昊天早已睡著，便自回房躺下，望向窗外明月，心中喜憂交雜，有滿腔心事要吐訴，只想搖醒小三，要他陪自己說話，又覺不妥。輾轉半夜，思前想後，哪裏能入眠？

　　次日清晨，鄭寶安一如往常，天未亮便起身練劍。她剛學完師父的飛雪劍，和凌昊天過招。凌昊天原本劍法和她不相上下，這日鄭寶安心神不寧，竟被凌昊天打得不能還手。凌昊天又是高興，又是奇怪，一劍刺出，劃過鄭寶安的鬢邊，削下了她幾莖秀髮。鄭寶安漲紅了臉，持劍退開。

　　忽聽一人說道：「寶兒，怎麼了，這般心神不屬？」卻是燕龍閉關完畢，出得關房，在旁觀看弟子練劍。

　　鄭寶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上前向師父行禮，說道：「師父，恭喜你功德圓滿。」燕龍點點頭，見她神色有異，拉起她的手，說道：「你昨晚沒有睡好吧？發生了甚麼事？小三欺負你了麼？」

　　凌昊天在旁聽了，立時抗議道：「我啥也沒做，怎麼又怪到我頭上？」

　　鄭寶安咬著嘴唇，說道：「師父，昨晚……昨晚大哥跟我說了一些話。他說……說……」燕龍道：「說甚麼？」鄭寶安微微蹙眉，低聲道：「說他想娶我。」

　　卻聽喀啦一聲，卻是凌昊天還劍入鞘。

　　燕龍不禁一怔，說道：「翼兒怎會……他不是就將迎娶雲家姑娘麼？」鄭寶安低聲道：「師父，您在閉關時，大哥和雲姊姊已解除了婚約，二哥卻向雲姊姊求婚了。」

　　燕龍又是一呆，她這幾個月來閉關修練，全不知曉兩個兒子為了雲非凡的事鬧得天翻地覆。她皺起眉頭，心想：「霄哥定是怕我分心，才沒來跟我說。兩個大的我道已自有分寸，怎會鬧出這事？又怎會將寶兒捲進來？」問道：「你說翼兒昨晚向你求婚？」

　　鄭寶安心下一片混亂，又是歡喜，又是彷徨，又是興奮，又是害怕，點了點頭。燕龍問道：「你答應了麼？」

　　鄭寶安咬著嘴唇不答。燕龍一向疼愛這個弟子，也知比翼是少一輩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二人自幼相熟，若能結為連理，自也甚佳，心中卻不知為何感到有些不妥。她伸手握住她的雙手，說道：「翼兒是我的兒子，我做母親的卻也不明白他的心思。寶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也不用這麼快做決定。」寶安滿臉通紅，沒有答話。

　　燕龍輕拍她肩頭，說道：「你先回莊上，跟義父說我已出關，我一會就回去。」寶安答應了，收起長劍，向師父行禮，快步向莊子走去。

　　燕龍在關房外呆立一陣，才道：「小三兒，你過來。」

　　凌昊天並不移步，只嗯了一聲。燕龍望向兒子，見他抬頭望向遠處山際，神色間又是迷惑，又是茫然，又帶著幾分震驚。燕龍走到他身前，低聲問道：「你沒事麼？」凌昊天沒有回答，也沒有望向母親，好似全未聽見。

　　燕龍搖了搖頭，輕嘆道：「都是我自己的兒子，我卻不明白你們的心。天兒，你若要下山，別去太久，讓你爹擔心。」

　　凌昊天又嗯了一聲。燕龍向兒子凝望了一陣，才舉步向山莊走去。凌昊天聽著母親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低下頭來，緩緩放下長劍，向山下走去。

　　燕龍回到莊上，向凌霄問起情況，才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夫婦倆見兩個兒子鬧得不成話，便決定帶著比翼去龍宮一趟，正式退婚，並為雙飛求親，將事情弄個明白，也向雲家道歉。趙觀帶李畫眉上虎山時，正逢凌霄夫婦等剛下山去，因此山上才無人能替李畫眉治傷。

　　趙觀聽完鄭寶安的敘述，心中不由得好奇，問道：「凌大哥向你求婚，你該高興才是，幹麼滿腹心事？」鄭寶安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總覺得不大對。哪兒不對，我卻也說不上來。」

　　趙觀笑道：「有時你喜歡上一個人，不管怎樣都是喜歡他，不喜歡時卻怎樣也勉強不來。」鄭寶安聽他重複自己曾對大哥說過的話，怔然一陣，才道：「我不是不喜歡大哥。」

　　趙觀點頭道：「說句實話，我若是女子，九成九也會喜歡上凌大哥。他英俊瀟灑，溫柔爽朗，誰能不喜歡他？你瞧那兩位江大哥，也對凌大哥傾心得很。」鄭寶安噗嗤一笑，說道：「那兩位大哥有斷袖之癖，這是天生的，你別開他們的玩笑。」趙觀道：「好吧，那我們言歸正傳。你到底在擔心甚麼？你對凌大哥就是沒有那份感情，是不是？」

　　鄭寶安搖頭道：「也不是。我一向欽佩敬愛大哥，若能做他的妻子，讓他一輩子歡喜快樂，我怎會不願意？我……唉，我只怕自己擔當不起，會讓他失望。我甚麼也不懂，怎配做他的妻子？」

　　趙觀搖頭道：「寶安，你不用這麼看輕自己。你是個又聰明又可愛、又溫柔又善體人意的好姑娘，誰認識你多些，都會喜歡上你的。」鄭寶安嘆道：「我哪有這般好？趙家哥哥，我不知道，大概事情發生得太快，我一時沒法回應過來。唉，加上小三兒又跑下山去，我真擔心得緊。」

　　趙觀點點頭，問道：「你可知他為甚麼下山？」鄭寶安道：「我不知道？師父說他不久就會回來。我在山上悶得慌，很想跟他談談。不知他為甚麼一聲不響就下山去了？」

　　趙觀是局外者清，心想：「看來小三也鍾情於寶安，聽說她要和大哥成婚，受不了打擊，才跑下山去。我看小三兒這人是個癡情種子，這下可有苦頭吃了。我這兒事情一了，該去找他好好喝上幾杯，幫他解悶寬懷。」又想：「我早知凌大哥對非凡姊沒甚麼感情，沒想到他卻愛上了寶安。凌大哥眼光畢竟不錯，若要我選，我大概也會選活潑可親的寶安作伴，而不要娶我那傲骨冰霜的非凡姊。但非凡姊美貌得緊，棄之可惜，不如兩個都娶。」

　　正要說話，卻見江晉和江明夷兄弟並肩走了過來，江晉笑道：「你們兩個坐在那兒偷偷摸摸的說甚麼情話？我要去告訴凌大哥知道。」趙觀板起臉道：「我們在討論嚴肅的事兒，閒雜人等不得插嘴。」

　　江明夷笑道：「不得插嘴？我兄弟下山去聽到重大的消息，跟你和李姑娘有關的，你要不要知道？」趙觀忙問：「甚麼消息？江二哥請快說。」

　　江明夷道：「我們聽說青幫打跑了反賊，姓林的自殺，他兒子還在逃亡。李四爺到處在找你和他的女兒，嘻嘻，我想他定是懷疑你拐了他的寶貝女兒私奔去了。」趙觀臉上不禁一紅。

　　江晉道：「說正經的，青幫趙幫主傳令各壇，尋找一個叫江賀的傢伙，說有重大干係，誰找到了便急速通報總壇，大大有賞。我兄弟猜想那甚麼江賀的就是你了。你弄個假名，竟然跟我兄弟同姓，真是巧了。」

　　趙觀心想李四標一定萬分擔心女兒下落，趙幫主定也急於尋找自己，心想：「畫眉命已保住，我該去看看幫內事情如何了。」卻聽鄭寶安道：「趙家哥哥，你放心下山去罷。李姊姊傷勢已無大礙，我在這裏陪著她就是。待她傷好，我送她回杭州去。」

　　趙觀心中感激，暗想：「寶安總知道別人在想甚麼，這般體貼的姑娘實在少見，難怪凌大哥要愛上她。」便道：「那就多謝你啦。我明日便下山，請四爺派人來接李姑娘回家，倒不用煩勞你送她了。你早些回去虎山，準備做新娘子罷！」

　　鄭寶安臉上一紅，生怕江晉、江明夷又要揶揄自己，忙轉身回入屋中。

　　趙觀告訴李畫眉自己要先下山去，李畫眉很想跟他一道走，無奈身子尚未恢復，不宜奔波，只好請趙觀代向父親報個平安。趙觀答應了，向鄭寶安和江氏兄弟告別，拜別了常清風，下山而去。

　　　　　　　第七十三章　青幫新秀

　　不一日，趙觀趕到武漢總壇，得知一場叛亂已然平息，李四標已率眾回返杭州，田忠也回轉山東，便逕去參見趙幫主，總壇那管事並不識他，待聽他自稱江賀，登時睜大了眼，一躬到地，連聲說道：「原來是江壇主！小人有眼無珠，竟當面不識，真正失敬！小人這就去通報幫主，他老人家已經等您很久了。」說著匆匆奔入。

　　不多時便有數十名幫眾群聚而來，人人搶著和他攀談廝見，稱讚恭維之聲不絕於口，當他是個大英雄一般。趙觀從未受過這般尊重遭遇，不由得有些窘，心想：「我不過替他們在打退叛賊上出了點力，何須這般大驚小怪？」卻不知青幫中人最重英雄，他那日獨闖敵營，計擒牛十七，並在武丈原上和林伯超鬥刀，膽識武功過人，替青幫消弭一場內亂，幫中兄弟自都對他極為敬佩，萬分推崇。

　　不多時，趙幫主親自出迎，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道：「江小兄弟，武丈原一役全靠了你，才得降服叛亂，老夫衷心感激，激戰之後不見了你的人，老夫心下好生擔憂，生怕你和李姑娘失手於混亂之中，立即通令全幫全力尋找二位。這會見你平安無事，老夫當真好生欣慰。李大小姐可沒事麼？」

　　趙觀道：「李大小姐此刻已平安無恙。」便說起逃脫追兵、李畫眉被少林僧人打傷、自己送她上泰山治傷等情。趙幫主忙讓人傳話給李四爺，告知愛女無恙，可速去泰山相接；又派人上少林寺，向少林方丈清聖禪師質問少林弟子失手打傷李畫眉之責。

　　當夜趙幫主設下大宴，推趙觀坐了上座，著實熱鬧了一番。飯後他請趙觀入內廳小酌，遣開了身邊的兩個姨娘。趙觀見他神色凝重，似乎有要緊話要說，便問道：「林伯超叛亂已平，不知幫主還有甚麼憂心之事？」

　　趙幫主呵呵一笑，說道：「我只憂心一件事。你替本幫立功太大，我不知該如何獎賞你才是。」趙觀笑道：「這個容易。我也不要甚麼獎賞，只要回南昌去帶領辛武壇兄弟，便心滿意足了。」

　　趙幫主搖頭道：「那怎麼成？江兄弟，我心中已有打算。林伯超叛亂伏誅，乙武此刻人心浮動，局勢不定，我想讓江兄弟兼任乙武壇壇主，替我穩定人心。」趙觀一呆，搖頭道：「這個晚輩當不得。」趙幫主道：「你不須跟我客氣推辭。」趙觀只是不肯。

　　趙幫主望著他，問道：「小兄弟，莫非你心中有所顧忌？跟我直說不妨。」趙觀道：「晚輩在青幫任職，已是太過招搖。若再做乙武壇主，人人見我年輕識淺、絕不稱職，晚輩於心不安。」

　　趙幫主向他凝視一陣，緩緩說道：「江小兄弟，四爺跟我說過，你入幫時曾要求幫內不要過問你的背景底細。老夫猜想你多半身負血海深仇，才如此隱姓埋名。你不願太過招搖，我也不便勉強。我並非對你起疑，也不想探問別人的隱私。但用人之際，老夫不能不留心。江小兄弟，老夫前日見到了一個人，這個叫做張靖，是本幫屬下長靖幫的幫主，他提起好幾年前曾見過你。」

　　趙觀心中一震，緩緩放下茶碗，心中霎時轉過許多念頭：「我竟忘了張靖這人，真是該死。如今幫主知道我出身蘇州情風館，是雲幫主的兒子，對我必已起疑。好在張靖並不知道我是百花門人，他們便知道了我和龍幫的關係，也不至於危害到門中眾姊妹。我卻該如何應對？」

　　卻聽趙幫主續道：「我聽說令堂死於火災，情況有些可疑。江小兄弟，你若是為了報母仇而隱藏身分，我青幫一定傾全力助你報仇，義不容辭。至於你不願告知的往事，我的意思和四爺一樣，絕不過問。」

　　趙觀沉吟半晌。這些時日來他靜心思索，自情風館出事後，多年來敵人再未顯露任何形蹤，他逐漸感到自己在杭州隱姓埋名，如此空等下去絕不會等出個結果。他此時武功已成，百花門羽翼已豐，實力遠勝當年；如今之計，需得慢慢洩漏身分，引誘敵人找上門來，敵人一旦出手，他便有機會探得敵蹤並下手報仇。此時趙幫主既開口相詢，他心想：「幫主意思甚誠，我不如就此將話說清楚了，請他助我報仇。」當下說道：「幫主既已知曉兄弟的來歷，兄弟也不再隱瞞。我姓趙名觀，出身蘇州情風觀。我母親確是為仇家所殺，我至今不知仇家是誰，只猜想是火教餘孽。」當下說出情風館遭難的前後，他不願透露百花門的隱秘，只說自己在杭州定居乃是靠了母親留下的一大筆遺產云云。

　　趙幫主凝神靜聽，待他說完，問道：「你在武丈原使出的，可是披風快刀麼？」趙觀道：「正是。張靖定已和幫主說起，浪子成達大叔曾與我相處數月，這套刀法便是他老人家那時傳授的。」

　　趙幫主點頭道：「果然是成大少爺所傳。張靖說他曾送你和成大少爺一道上龍宮，你確是雲幫主的公子麼？卻為何離開龍宮，反來加入青幫？」

　　趙觀嘆了口氣，說道：「幫主，這事說來可笑，但我確然不知自己的生父是誰。」

　　趙幫主聽了一怔，隨即心想：「他的母親昔年是蘇州的名妓，想來雲幫主曾和她有過一段。成少爺對他如此眷顧，多半也是看在和他母親的交情上。」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趙小兄弟，我問得失禮了，請勿見怪。所謂英雄不怕出身低，趙小兄弟今日在江湖上揚眉吐氣，實不用在意出身這等小事。」

　　趙觀不禁苦笑，他知道母親乃是青樓中的奇女子，從未以母親是妓女為恥，但聽趙幫主出言相慰，心下也不由得感慨：自己從一個妓院小廝成為百花門主，繼而成為青幫中的重要人物，全靠了母親自幼的嚴厲訓練和成達傳授的披風刀法。在他心中，誰是他的生身父親都已不重要，他早已將成達當成了自己的父親。

　　趙幫主又道：「火教餘孽之事，卻不知有幾分可信。我將傳令各壇，若有任何關於火教的蛛絲馬跡，立時通知你。你出手報仇時，幫中所有人力物力，全數供你驅使。」

　　趙觀站起身，向趙幫主長拜，說道：「幫主承諾相助兄弟報母仇，兄弟永感大德，不敢或忘！」

　　趙幫主連忙扶他起來，說道：「不用謝我。你既是我幫中兄弟，你的事便是大家的事。江小兄弟，你的身世老大只會告知李四爺，對餘人定當極力隱瞞，絕不外洩。我已嚴令張靖不可向任何人提起見過你的事。在報仇成功之前，你可繼續化名江賀，在青幫中任職，一切如前。」他頓了頓，又道：「你既不願接掌乙武壇，老夫想請你接收林小超的庚武壇。庚武在岳陽，辛武在南昌，相距不遠，正是總壇的東西護衛，地位重要，實須大才之人方能兼任。」

　　趙觀見推辭不得，便應允拜謝了。趙幫主當即傳令命江賀接掌庚武壇，即日赴岳陽上任。

　　趙觀拜別趙幫主，出了青幫大門，牽馬逕往城門行去。他回頭望向青幫總壇的高牆飛簷，一時有如身在夢中。他在短短一年之間，從一個名不經傳的杭州紈絝子弟躍升為江湖第一大幫青幫的兩壇壇主，在幫派中竄升之快，可說絕無僅有。他心中倒並不覺得甚麼，只想：「如今我算是報答了李四爺的一番賞識，只是李大小姐的一番情意，可真不知該如何回報啦。所幸她的命是保住了，哼，林小超那奸詐小子，我總有一天要找他算賬！」想起林小超，又不禁想起那端麗絕俗、高傲倔強的蘇州歌妓來：「不知方姑娘如何了？待我替娘報了仇後，定要回蘇州去尋她。」

　　便在此時，忽聽一聲歡呼，一個少女衝上前來，喜叫：「少爺，我可找到你啦。」卻是丁香。原來丁香和辛武壇兄弟數月來都在總壇附近尋找趙觀，聽總壇傳話他無恙歸來，歡喜之極，連忙趕來總壇相見。趙觀見她容色憔悴，眼眶中蓄滿了淚水，想是這些日子為自己擔足了心，心下感動，握住了她的手，說道：「我好端端的沒事，可讓你擔心啦。」

　　丁香忍不住流下眼淚，哽聲道：「你沒事就好啦。」忽然破涕一笑，說道：「少爺一去這麼久都沒有音訊，我猜想你定是拐了李大小姐私奔去啦。」

　　趙觀伸手摟住她，吻上她的眉心，笑道：「不錯，我正是私奔去了。後來李大小姐不要我了，我只好回來找我的親親丁香。」丁香滿臉通紅，啐道：「李大小姐不要你，我也不要你！」

　　她笑著抹去臉上淚珠，抬頭望向趙觀，問道：「少爺，我們這卻往那兒去？」

　　趙觀哈哈一笑，說道：「我們這便帶上辛武兄弟，去岳陽接收林小超的庚武壇！」伸手摟住丁香的腰，一躍上馬，向著城門馳去。

四　虎子出山　第七十四章　明眼神丐

　　卻說凌昊天那日聽鄭寶安說大哥向她求婚，驚詫之餘，不知如何心頭激動莫名，情緒翻騰如海，腦中一片混亂。他不敢多想，只覺需要盡快離開此處，才不會發瘋失態，耳中聽到母親囑咐要他不要去太久，他隨口答應了，便大步下山去。

　　凌昊天在路上獨行數日，離開山東，來到河南一個大城。他上酒樓自斟自飲，只覺酒入愁腸愁更愁，不由得對自己懊惱起來，心想：「我是怎麼搞的，不去恭喜大哥，卻要逃下山來？」他下山後腦中渾渾噩噩，此時幾杯烈酒下肚，才終於明白過來，這是嫉妒在作祟。他長年與寶安一起練武玩耍，朝夕相處，一向當她是自己最親厚信任的友伴，其實早在不知不覺中，他已深深地愛上了她。

　　他想明白了，心中卻只有更加煩悶痛苦，暗想：「我怎地這般器量狹窄？大哥是天下英雄，寶安嫁給他再好不過，我該替他們高興才是。難道寶安會喜歡你這個胡鬧任性的小三兒？你甚麼地方比得上大哥了？」越想越難過，忍不住伏在桌上痛哭起來。

　　忽聽一人笑道：「小伙子，老婆跟人跑了麼，哭成這樣？」

　　凌昊天抹淚抬頭，卻見桌邊站了一個衣著襤褸的老丐，雙目黯淡，顯然已瞎，右手拄著一枝拐杖，左手托著一隻破碗。凌昊天正自傷心，看這老丐情狀悲慘，不由得起了同病相憐之意，說道：「老先生，你請坐下，我請你喝酒吃菜。」

　　那瞎丐也不客氣，摸著椅子坐下了。凌昊天道：「老先生想吃甚麼，儘管叫，都算在我賬上。」當下喚了店小二過來，那瞎丐竟毫不客氣，開口道：「來一桶飯，烤乳豬整隻，烤鴨五隻，牛筋燴麵八碗，還有紅燒蹄膀也要五個。嗯，再要兩個素什錦。分量多些。快點上啊。」

　　店小二只聽得吐出了舌頭。凌昊天抬頭向那小二瞪視，說道：「怎麼，怕我付不起麼？」從懷中取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那店小二見了忙道：「不敢，不敢。我這就去吩咐廚下快快準備。」

　　不多久飯菜便陸續上來，那瞎丐似乎已餓了很久，抓起筷子大口扒飯，大塊吃肉。凌昊天自己飯量也大，不斷叫小二添飯來，不多時二人便吃得杯盤狼藉。瞎丐將剩菜剩飯裝在布袋裏，拄著杖走到門外，散給其他乞丐分食。他走回座位，拍拍肚子，笑道：「小兄弟，多謝你慷慨賜飯，老頭子的肚皮很少這麼充實過。」

　　凌昊天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老先生，我敬你一杯。」替他倒了一滿杯酒，兩人便對飲起來。瞎丐喝了兩杯酒，搖頭道：「你正當青春年少，不愁吃穿，本該心胸寬闊，及時行樂才是，如何在此獨自痛哭流涕？」凌昊天哈哈一笑，說道：「老前輩教訓得是。小子便是因為心胸不夠寬廣，事情想不開，才這般哭哭啼啼的。」

　　瞎丐道：「自古少年多為情困。若是關於女人的事，那全靠天命緣分，是勉強不來的。多想無益，快快割捨放下為妙。」凌昊天道：「前輩說得是。」但要他割捨對寶安的情，放下對寶安的癡，忘卻心上人即將成為嫂子的錐心之痛，卻談何容易？

　　瞎丐也不再勸，又喝了幾杯酒，抹抹嘴巴，起身說道：「小伙子，多謝了。就此別過。」一拱手，出門而去。

　　凌昊天見他一踏出門外，便有十多個乞丐圍上來跟在他身後，身上都帶著棍棒，神情嚴肅，似乎要去跟甚麼人打鬥。凌昊天心想：「這瞎眼丐絕非常人，多半是丐幫中的人物。」他寂寞無聊，見到丐幫中人似乎有事，便丟下銀兩，隨後跟上。

　　但見一眾乞丐快步向東去，出城後仍不停步，在荒野中急行，如在行軍一般。凌昊天遠遠跟著，群丐似乎知道他跟在後面，卻也沒有理會。走了兩個多時辰，日已將暮，乞丐才在一片荒郊處停下。凌昊天見群丐各自坐下，便都不動了，看似散亂而坐，卻隱含陣勢，像是在等待敵人。

　　凌昊天也坐了下來。忽聽瞎丐叫道：「跟在後面的小朋友，請過來。」

　　凌昊天走了過去，瞎丐問道：「你是誰？」凌昊天道：「我叫小三兒。」瞎丐說道：「你跟來做甚麼？」凌昊天道：「我沒有別的事做，跟來瞧瞧熱鬧。」

　　瞎丐嘿了一聲，說道：「你坐下。」凌昊天便在他身邊坐下。瞎丐從懷中取出一個葫蘆，對嘴喝了一口，交給凌昊天。凌昊天早已聞到葫蘆中的酒香，微微一笑，接過喝了一口，忽覺腦中一陣昏沉，向後躺下，枕著雙臂睡了過去。

　　日落以後，天色全黑，一彎弦月掛在天邊，群丐肅靜等待，對頭卻始終沒有出現。直到接近戌時，忽聽蹄聲響動，一群六人縱馬而來，月色中但見那六人身披黑色斗篷，帽檐低垂，高矮胖瘦都有。六人在野外停下，當先一人陰森森地道：「朋友有膽量定此約會，我修羅會依約來了。乞丐們現身罷！」

　　瞎丐站起身，朗聲道：「丐幫明眼神，在此相候多時。」

　　當先的黑衣人跳下馬來，但見他身形高大，步履穩健，緩緩走近，將到明眼神身前時，忽然拔劍往身旁草堆砍去，噹的一聲，隱藏在草中的乞丐揮棍擋住，轉眼間十個乞丐同時站起，口中齊聲吟唱：「叫化沿街討殘羹，齊將惡狗打落坑！」腳步移動，團團將那人圍住。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說道：「丐幫打狗陣，以多勝少，好不要臉！」

　　明眼神森然道：「你修羅會濫殺無辜，難道就要臉了？王家十八口的血債，須用血還！」黑衣人傲然道：「你若打得過在下，再口出大言不遲。此刻修羅會六位使者一起出馬，諒你也討不下好去！」

　　明眼神側頭而聽，忽然嘆道：「近幾年門派衰落，許多名門正派的武林人物都投入幫會。老夫若沒有看走眼，閣下當是雪峰門人。」那人臉色一變，並不回答，只重重地哼了一聲。

　　明眼神緩緩地道：「當年司馬長勝和司馬諒父子在南昌身亡，雪峰從此無主。二弟子白訓、三弟子曲詳、五弟子孟誠互相殘殺，爭奪掌門之位，最後還是白訓手段最狠，殺了曲詳和孟誠，自己做了掌門。但雪峰弟子不服，離門出走的很多，閣下想必就是其中一位。」

　　那人嘿嘿一笑，說道：「久聞明眼神機敏多聞，只靠耳朵便猜出在下的出身。不錯，在下賈誌，曾是雪峰司馬座下第六弟子。」明眼神嘆道：「可惜一個名門弟子，卻投入了黑幫，學了一身武功，卻淨幹為非作歹、下三濫的勾當！」

　　賈誌雙眉倒豎，喝道：「我修羅會高手如雲，不容你隨口污衊！」長劍陡然出鞘，銀光閃動，向明眼神砍去。明眼神舉起拐杖噹的一聲擋開了，那拐杖顯是精鐵所鑄。此時天色黑暗，明眼神慣於以耳代眼、聽風辨物，自是佔了便宜；賈誌使出雪花劍法，劍光在黑夜中閃動，原本足以擾人心神，但明眼神雙目失明，對他卻毫無效用。但見明眼神手中鐵杖使得靈動非常，漸漸將對方長劍封死了。數十招過後，明眼神拐杖急出，點在賈誌的胸口膻中穴上，賈誌高呼一聲，向後倒下，這一杖點得甚重，不死也得落個重傷。

　　　　　　　第七十五章　荒郊夜戰

　　其餘五人不料他這麼快便失手受傷，一齊飛身過來，向明眼神圍攻。那十個結成打狗陣的丐幫弟子大聲呼喝，持鐵棍圍將上來。明眼神接過了當先兩個使刀和使劍的黑衣人的招數，喝道：「兩位何人？報上名來！」那兩人卻悶聲打鬥，全不回答。餘下三個黑衣人被十多名乞丐組成的打狗陣圍住，各自揮動兵刃，武功都自不弱，雙方相持不下。

　　戰局之旁的草叢中，忽有一人坐了起來，正是凌昊天。他喝了明眼神的藥酒，原本要昏睡七八個時辰才能醒來，但他畢竟是醫俠的兒子，一聞那酒便知其中有鬼，這等尋常麻藥自然奈何不了他，他不想讓明眼神分心，才裝做昏睡過去。此時他坐在一旁悄然觀戰，心想：「丐幫臥虎藏龍，高人不少。這位老丐雙目失明，武功竟如此高強。」

　　轉眼丐幫眾人又殺了一個黑衣人，己方也有三人受傷。明眼神和武功最高的兩名黑衣人一棍一劍一刀，仍舊激戰不止。明眼神見這二人招數甚精，心中暗暗驚詫，沒想到敵人中竟有如此好手，自己若單打獨鬥，多半可勝，但要贏過這二人聯手卻極不容易。此時月光乍現，那二人能看清楚他的身影，陡然搶攻。

　　明眼神被二人逼得不斷後退，形勢甚危，忽然腳下一絆，對手趁他一個疏忽，長劍單刀齊出，刺上他的雙肩。明眼神大吼一聲，忽覺身子向後飛出，原本將對穿而過的刀劍只刺入了半寸，卻是有人抓住自己的背心向後扯去，才避免了重傷之厄。他還未回過神來，便覺身旁風聲響動，卻是身後那人出掌向對頭打去。使刀劍的二人叫道：「好奸賊，還有埋伏！」話聲未了，手中刀劍脫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跌去。

　　出手相救的正是凌昊天。他將明眼神向後拉退，左手使出風流掌法中的「盡興遊」，將二人逼退，又施展小擒拿手奪下二人刀劍。一來他出手極快極準，二來他忽然從黑暗中躍出，猝不及防，那二人竟同時失手。

　　便在此時，但聽噹的一響，一件金屬事物落在地上。月光下眾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面銀色的令牌，不過巴掌大小，上面似乎寫了許多文字。

　　那使刀者低呼一聲，連忙俯身去撿。使劍者跨上一步，手掌無聲無息地砍出，正中使刀者的後腦，那人哼也沒哼便倒了下去。使劍者冷冷地道：「原來是被你拿去了，該死叛徒！」正要伸手去撿那令牌，卻見那令牌已不在原地，他猛一抬頭，才見令牌已到了明眼神手中。他大驚叫道：「快還來！」

　　原來明眼神聽到金屬落地的聲響，鐵杖點處，便將那令牌吸了過來。他將令牌持在手上撫摸，冷笑道：「天風令！」

　　使劍的黑衣人喝道：「將令牌還來！」明眼神冷冷地道：「你們為非作歹，拿了令牌又有何用？不要癡心妄想了！」使劍人大吼一聲，和其餘兩名黑衣人一起向明眼神撲來，似乎對這令牌志在必得。明眼神雙肩中劍，傷雖不重，仍流了不少血，見來人攻勢凌厲，忙揮舞鐵棍守住門戶。其餘丐幫幫眾齊聲呼喊，結成陣勢圍住敵人，三人武功都自不弱，但此時少了那使刀的高手，在群丐打狗陣的圍攻下卻難以抵擋，轉眼又有二人倒地，只剩那使劍者猶自撐持。

　　明眼神喝道：「修羅會這次擺明栽了，還想如何？你在王家濫殺無辜，丐幫不會放過你的，快快自己做個了斷吧。」那使劍者道：「你丐幫想要留人，還沒這麼容易！」左手揮處，陡然射出一把銀光，眾丐紛紛驚叫，受傷倒地。那人趁隙跳出打狗陣，躍上座騎，疾馳而去，遠遠叫道：「今日對決算是我們栽了。識相的及早交出那物事，不然修羅會絕不會跟你干休的！」

　　明眼神哼了一聲，叫道：「有本事便來取！明眼神恭候大駕。」

　　使劍者轉眼已馳出數十丈外。明眼神轉向弟子問道：「中了甚麼暗器？多少人受傷？」一名弟子道：「是飛鏢。有七個兄弟受傷，幸而都不在要害。」

　　明眼神放下心，轉過身來，向凌昊天抱拳道：「多謝小兄弟高義相救。」

　　凌昊天道：「我剛剛睡醒，看到你們打架，就出手拉了你一把，那也沒甚麼。你陪我吃飯，我幫你打架，禮尚往來，不必客氣。」一抱拳，回身便走。

　　明眼神忽道：「且慢！」凌昊天停下步來。明眼神道：「小三兄弟，請問你師承何處？」

　　凌昊天道：「你問我讀書的師承，還是寫字作畫的師承？還是下棋、彈琴、醫卜星相的師承？」

　　明眼神嘿的一聲，說道：「你既不願說，我也不多問。總之，老夫和本幫都很承你的情。」心下疑惑：「這孩子內力甚強，出手精準，像是名門子弟，不知為何不願說出師承？」又問道：「請問小三兄弟打算去往何處？」

　　凌昊天呆了一陣，說道：「天地茫茫，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就四處亂走，隨意流浪吧。」

　　明眼神側過頭，一雙無神的眼睛對著他，似乎在推斷這少年究竟是甚麼樣的人，過了半晌，才道：「我等正前往洛陽，參加本幫三年一度的大會。小三兄弟若沒有別的去處，不如跟我等做一道。到得洛陽，我可引你參見幫主。」須知丐幫幫主吳三石乃是武林中碩果僅存的元老之一，等閒人不得輕易拜見。明眼神為了報答他出手相救之恩，才提出代為引見，對一個無名少年而言，能見到丐幫幫主自是莫大的榮幸，若能對吳幫主自稱一聲晚輩，江湖上便再無人敢輕侮；若能向他學得一招半式，那更是足以橫行天下了。

　　不意這少年對參見幫主並不如何熱衷，只拱手道：「多謝好意。我自己到處走走便是，不用麻煩你們了。」轉身離去。

　　明眼神呆立一陣，一名喚做小狗子的弟子開口問道：「長老，那少年究竟是甚麼人？」明眼神搖頭道：「我也猜不出。」眾丐素知明眼神見識廣博，耳力極強，往往能在一兩招間聽出對手的武功門數、來歷出身，對這小孩兒竟然看不透，都是議論紛紛。

　　明眼神去探問幾個受傷的弟子，確定他們沒有大礙，才道：「大家休息吧。」

　　一眾乞丐便就地躺下休息，輪班守夜。次日清晨，眾丐起程向西行去，這荒郊野外中只有一條荒僻的小道，再無人家，直到傍晚才來到黃河邊的一個小鎮。

　　眾丐在鎮口的廟宇停下打尖，卻見廟前簷下坐著一個少年，靠在牆上正自打鼾，正是昨晚遇見過的小三兒。小狗子忍不住道：「長老，他也在這裏。」

　　明眼神點了點頭，沒有說甚麼，只道：「準備吃飯吧。」

　　眾丐便在前院埋鍋造飯。過了半刻，明眼神忽然站起身，揮手喝道：「有人來了，擺打狗陣！」眾弟子訓練有素，立時放下手邊工作，在廟口各自就位。又過了半晌，才聽蹄聲響動，數十騎從四面八方奔來，手持火把，將廟包圍住。

　　　　　　　第七十六章　無無神功

　　明眼神走到廟門，問身邊弟子道：「來人如何？」弟子小癩子道：「有二十多人，都穿黑衣，跟昨晚上修羅會的人同樣裝束。」明眼神點點頭，冷笑道：「是來討令牌的。」走出廟門，朗聲道：「天風令在老丐手中。誰有本領贏過老丐的鐵拐，自當奉上！」

　　一個黑衣人當先走出，手中拿著一對小陰陽三叉，臉上帶笑，說道：「久仰明眼神丐威名，這天風令原是本會所有，還請前輩賜還。前輩堅持要動手，我只好斗膽前輩討教一二了，請前輩慷慨賜教。」

　　明眼神聽他說得客氣，問道：「閣下何人？」那人笑道：「區區賤名，不足前輩掛齒。哈哈，哈哈。」明眼神冷然道：「想來閣下的匪號太過難聽，因此不肯說出，那也是情有可原。」

　　那人似乎全不在意，笑道：「前輩取笑了。在下的名號嘛，前輩自是早已猜了八九不離十，我又何必說出？」明眼神輕哼一聲，說道：「原來閣下想考老丐來著。」小癩子在旁說道：「他手上拿著兩枝武器，棍頭是一個尖叉，其下左右各有一短叉，一向上，一向下。」

　　明眼神道：「那是小陰陽三叉。江湖上使這兵器的人不多，會加入修羅會的更少。閣下莫非是哭笑不得陰陽生？」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老丐只憑在下手中武器就道出我的來歷，果然不同凡響。」笑聲未絕，忽然向前縱出，雙叉輕飄飄地刺出，顯然想欺負明眼神眼瞎，讓他聽不見出手的風聲。不料明眼神耳音敏銳，已然察覺，鐵杖點出，直向陰陽生的面門刺去，又狠又快。陰陽生一驚後退，臉上笑容收斂，雙叉交替揮舞，向明眼神攻去，都是輕飄飄的招數，讓對手難以聽見。

　　廟口石階上，凌昊天伸了個懶腰，坐直身子觀鬥。他看了數招後，心中不由得暗怒：「這使叉小子不是東西，對瞎眼人用這般手段。」當下從地上拾起幾粒小石子，拿在手中拋玩，眼光不離陰陽生身上穴道。

　　但見兩人交手越來越快，明眼神略佔上風。陡然間陰陽生將雙叉齊交左手，右掌緩緩拍出，將近明眼神胸口時才猛然用勁擊出，竟是極為剛強的掌力。明眼神感覺勁力襲體，危急中側身後退，鐵杖向對手手腕砸下。陰陽生哼了一聲，收回手來，向後倒縱出去，臉上露出冷笑。

　　明眼神險險避過了這掌，背上已滿是冷汗，怒道：「你不是陰陽生！你是河間雙煞之一的摧花手梁剛，江湖上有名的淫賊！」

　　梁剛哈哈大笑，說道：「在下正是梁剛！我身家清白，行止端正，如何扯得上淫賊的惡名？原來明眼神好大的名氣，卻只會指鹿為馬，造些無中生有的謠言！」

　　明眼神怒吼一聲，喝道：「果然是你這賊子！我早想殺你，為天下女子除害，今日你自己送上門來，可別怪老丐手下不留情。」跨上兩步，揮杖直擊，兩人又交起手來。

　　凌昊天在旁觀看，聽梁剛說到「無中生有」，腦中忽然想起幾句話來：「無中生有，有中藏無。神乎妙有，在於一心。」他呆了一下，只道這幾句是出於玉衣老和尚教過他的佛經，卻想不出是出於哪一部經典。又過半晌，他腦中又記起幾句：「無無之源，在於本心。本心何住？咸存無中。」這才想起這些語句的出處。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他大約十歲，一天他溜進寶安的房間，也不記得是為了甚麼，可能是想躲在櫃子裏嚇她一跳，也可能是想拉她去後山玩兒，正逢她不在屋裏。那時寶安上山已有三年，仍有幾分害羞怕生，除了在師父面前較為大方外，見到大哥、二哥時都還有幾分靦腆。當時凌昊天尚未認真學武學醫，仍是家中的搗蛋鬼，寶安剛來不久就被他弄哭了幾次。凌昊天平日在家裏鬧得天翻地覆，卻從來沒有將人惹哭過，見這小姑娘流淚，反倒嚇了一跳，此後便對她十分體貼照顧，兩個孩子終於成為好友。

　　卻說那天他跑到寶安房中，看到她桌上放著幾本書，有《詩經》、《四書集注》、《唐詩三百首》等，還有幾本當時流行的通俗小說。他等得無聊，便一本本拿起來看。看到最後，發現最下一本書用塊絲帕包起，上面還打了個繩結，顯然是寶安十分珍重的事物。他心中好奇，不知道裏面藏著甚麼書，極想打開來看，又怕寶安會不高興。正猶疑時，寶安剛好回到房中，凌昊天便問她絲帕中包著的是甚麼，寶安道：「那是我爹爹留給我的遺物，我也不知是甚麼，他說我到二十歲以後才能看。」

　　凌昊天耐不住好奇，慫恿她打開絲帕看看。寶安便打開了，兩人看到那書，都是一呆。書的封面色做深藍，已然發黃，顯得甚是陳舊，但上面乾乾淨淨，不但沒有字，連半點污漬都沒有。凌昊天伸手小心地翻了幾頁，但見書內也是一般的發黃舊紙，卻也沒有半個字，一迭三十多頁都空白無物。

　　凌昊天失笑道：「啊，我知道了，這定是無字天書！」

　　寶安也笑了，又皺眉道：「爹在危難中將書轉交給我，我只知道這定是很重要的事物，怎會是空白的？」一頁頁細翻，果然沒有半個字。

　　凌昊天道：「說不定這書被人掉過包，原來的那本給偷走了。」寶安側頭沉思，也想不透，便將書包回絲帕裏，兩個孩子也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

　　過了月餘，到了夏季，凌昊天又來到寶安房中，見那無字天書放在桌上，調皮心起：「我若在裏面畫點東西，定可嚇寶安一跳。」於是興沖沖地磨好了墨，取出天書，正準備在裏面塗鴉時，忽見封面下的第一頁中竟赫然有字。

　　他愣了一下，將書拿到陽光下看清了，見那是用古篆寫的「無無」兩個大字。他心中大奇，上次看時書中一個字也沒有，這兩個字卻是從哪裏來的？他翻過那頁，便見滿頁的工整小楷，字跡甚淡，卻甚是清楚。第一頁上寫道：「無無乃生，空空乃有，反反乃正。無字之書，天下大奇，妙不可言，名之無無。無無之源，在於本心。本心何住？咸存無中。無無之用，在於一心。一心何來？空澄寂靜。」

　　他一頁一頁看下去，見其中文字越來越深奧古怪，又似道書，又似佛典，之後又有許多古怪的名稱，如四白、天鼎、二間、魚際、風池、中極等等，他當時完全不懂，只覺得有趣，忙找了寶安來看。

　　不料寶安回入房中翻看時，那書竟又一字不見。她笑道：「小三，你訛我麼？」凌昊天驚得呆了，將書翻來覆去地檢視，紙上一點痕跡都沒有，哪裏有半個字？他急道：「剛才還有的，我真的看到了。我還記得幾句呢。」當下背出第一頁中的幾句，寶安卻認定他在搗蛋，只不相信。

　　此後凌昊天每日都去翻那書，終於發現只有正午的半晌時光書上有字，其他時候都沒有。他大為興奮，拉著讓寶安看，寶安卻道：「我爹說我二十歲前不能讀此書，我不要看。」

　　凌昊天眼睛一轉，說道：「你自己不看，我背給你聽怎麼樣？」寶安仍舊不肯。

　　凌昊天不理她，每日正午都去讀幾頁天書，不知不覺間已將天書背得爛熟。他偶爾隨口背一段給寶安聽，寶安一聽他說無無甚麼，就趕忙掩住耳朵。凌昊天調皮心性，故意要惱她，常常趁她不注意時唸出其中一兩句，讓她記在心裏。久而久之，兩人雖不懂其中意義，卻都記得了不少語句。幾個月過去，凌昊天興致過了，便將天書擱在一邊，再沒去碰，這件小事便成為兩人間的一個小秘密。

　　　　　　　第七十七章　天風令牌

　　凌昊天想起這些往事，心中又是溫暖，又是傷感。他從未嚐過相思的滋味，這時想到寶安時而俏皮可喜、時而溫柔可親的神態，才明白自己對她的依戀已然到了無可抑制的地步。

　　他沉浸於回憶中，對眼前的打鬥渾如不見。忽聽明眼神暴吼一聲：「奸賊！」凌昊天一驚，這才從回憶中醒來，抬頭望去，但見梁剛擲出左手的小陰陽三叉，劃過明眼神的脅下，登時鮮血長流。凌昊天握緊手中小石，卻見明眼神極為神勇，全然不顧身上受傷，鐵杖揮舞如風，逼得梁剛連退三步。其餘黑衣人見梁剛勢危，想衝上解救，卻被群丐結成陣勢擋住。

　　又過五六招，明眼神鐵棍啪一聲打中梁剛大腿，他悶哼一聲，跌倒在地。明眼神鐵棍向他當頭打下，眼見便要將他立斃杖下。忽然一個黑衣人躍眾而出，一把抱住了梁剛，向旁一滾，躲開了這一擊。卻見這人光著頭，是個和尚。明眼神不知對頭虛實，不敢跨上攻擊，喝問：「甚麼人？」那和尚哼了一聲，說道：「俺是花和尚武如香。老乞丐少得意，今日之仇，我兄弟定要討還！」

　　明眼神冷笑道：「河間雙煞，兩個淫賊！修羅會就只有你們這般的人物麼？」梁剛和武如香不答，揮手令其餘人退去，數十人轉眼間走得乾淨。

　　明眼神哈哈大笑，傲然而立，弟子忙奔上來替他包紮傷口。待得敵人的蹄聲再也聽不到了，明眼神才道：「大家吃飯罷！」

　　眾丐幫弟子做好了飯，明眼神忽道：「小三兄弟，你上回請老丐吃飯，今晚讓我回請你一頓如何？」凌昊天肚子正餓，便道：「多謝。」走上盛了一碗飯，走到旁邊坐下吃了。

　　十餘名丐幫弟子便圍坐而食。一個弟子爛眼阿七問道：「長老，他們這般重視這天風令，這令究竟有甚麼緊要？」

　　明眼神從懷中掏出那塊銀色令牌，伸手撫摸牌上的花紋字跡，遞給爛眼阿七，讓眾弟子傳閱，說道：「你們看這上面刻著甚麼？」這些乞丐大都不識字，一個中年乞丐喚做貓耳朵的，讀過一點書，接過看了，說道：「上面刻著『持此令者，天風齊護』。請問長老，那是甚麼意思？」

　　明眼神道：「這令牌原是江湖上的一個傳說，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天風令。」眾丐都極為好奇，同聲追問。

　　明眼神抬起頭，緩緩說道：「天風令傳說是八十多年前武林異人『天外一陣風』天風老人所製。這位前輩輕功絕佳，來去如風，猶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當年江湖上公認他輕功天下第一，不但前無古人，更可能是後無來者。傳說天風老人年輕時曾為人所救，為報答恩情，便鑄造了兩塊天風令送給恩人作為信物。江湖中人看到此令，都知道持令者受到天風老人的保護，便不敢加害。天風老人並說他百年以後，天風傳人仍會極力保護持令之人，這令上刻的八個字，就是說任何人持有此令，天風門人都將保護他周全。」

　　眾丐聽了，都嘖嘖稱奇，小癩子道：「這令看來這麼舊了，大概早已失效了罷？現在長老持有此令，怎麼不見甚麼天風門人出手保護我們？」

　　明眼神笑道：「天風門人甚麼的，自然只是傳說而已。這麼多年過去了，世上哪裏還有天風傳人？我猜想修羅會的人爭奪此令，定是另有原因。有人說天風老人收藏了很多珍貴的武學書譜，修羅會的人或許是想藉這天風令找出天風老人的珍貴藏書。」頓了頓，又道：「修羅會既已知道我們的行蹤，今晚又不易趕到下個市鎮，我們便在此休息一夜，明晨再行吧。」

　　眾丐齊聲答應，當下在廟宇中鋪了地鋪，讓明眼神躺下休息。他脅下受傷不輕，原也不能再跋涉，便自運氣養神。

　　凌昊天坐在廟門口，對群丐的說話似乎聽到了，又似全然不聞。他心裏只反反覆覆想著寶安，和那許多日子裏與她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越想越覺心酸，只想找個無人處大哭一場。但他卻一直抱膝坐在廟門口，始終沒有離開。

　　直到天色全黑，他才走回簷下，靠著牆歇息。他耳中聽得眾丐在廟內的呼吸聲，心中思潮起伏。靜夜之中，他留意到一人的呼吸甚粗，似乎便是明眼神，想來他傷口疼痛，難以入睡。凌昊天起身走入廟內，來到明眼神身旁，低聲道：「我有靈藥，替你換上。」

　　明眼神微微一呆，隨即點了點頭。凌昊天解開他的包紮，在他脅下傷口敷上了虎山神膏，又餵他吃下止痛藥。

　　凌昊天正要走開，明眼神忽道：「小三兄弟，且莫便走。」

　　凌昊天嗯了一聲，重又在他身邊坐下。明眼神道：「多虧有你在廟裏，我方才對敵時才沒了顧忌。」凌昊天道：「多虧有你們在廟裏，我今晚才沒有餓著肚子。」

　　明眼神微微一笑，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靜靜地聽著窗外蟲鳴。過了一陣，凌昊天才道：「我出去了。」起身走開。

　　他回到簷下，盤膝而坐。他不敢再多想寶安的事，胡思亂想一陣，又想起了那無字天書，書中文字忽然一句句的回入腦中，清晰如刻。有些東西小時候背熟了，到老了也不會忘記，那無字天書也是這般，凌昊天幾年沒有去想，書中的字句竟仍記得清清楚楚。他跟父親學了幾年醫道，已知道書中提到的四白、天鼎等乃是穴道名稱，以前不懂的地方都豁然貫通。他長夜無聊，便將天書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不由自主地依照書中所教方法息慮凝神，心思空明，內息自然在體內的穴道間遊走，沛然莫止。運了一個多時辰，只覺全身舒暢難言，如在雲端，受用之極，便又繼續運功。他睜開眼時，天已微亮，三個時辰似乎眨眼便過，雖然一夜未眠，精神體力卻只覺更加充足。

　　凌昊天起身活動筋骨，去廟後水缸旁洗了臉，回頭見明眼神已站在院裏，遠遠地面向著自己。凌昊天道：「你早。」

　　明眼神點了點頭，說道：「小兄弟早。昨夜睡得好麼？」凌昊天道：「我在練功，好像一點也沒睡。」明眼神臉上露出微笑，說道：「我還怕你睡得不夠，原來你在練功。」

　　凌昊天問道：「你傷口如何？」明眼神道：「好多了。那藥很靈，世間少見。」凌昊天一笑，不再說話。

　　眾丐用過早點，又向西行。凌昊天跟著眾丐一起上路，明眼神似乎早知道他會跟來，甚麼話都沒有說。此時丐幫幫規較鬆，不少丐幫弟子並不行乞，甚至家財富厚。明眼神乃是幫中地位甚高的長老，所經之處多有幫眾接待，一行人吃食雖粗簡，卻也沒餓著了。一路上凌昊天跟著眾丐一起吃狗肉，喝劣酒，卻往往整天不說一個字。眾丐雖覺得他孤僻古怪，卻也都將他當成了自己人，對他甚是照顧。

　　　　　　　第七十八章　斷魂劍客

　　一行人走了三四日，修羅會的人卻並沒有再出現。凌昊天白日跟著眾丐行路，每夜想起寶安，都不免一番苦惱傷心，只能盡量轉開念頭，去練習無無譜中的內功，才不致輾轉反側，整夜難眠。卻不知這「無無功」正是一套極為高深的內功，創者乃是數百年前一位兼通道法禪理的武林高人。他老年時頓悟由空無中滋生培養內息的妙理，寫下這「無無書」傳世。他並無弟子，這書一直收藏在一間寺廟中，幾經流傳，才到了寶安父親鄭寒卿手裏。

　　那位高人創下此功時本身內力已極為深厚，胸襟豁達坦蕩，已到了心無罜礙的境界。因此後人要練此功，除了有機緣讀到天書中的文字外，還須得具備兩個先決條件：一為內力深厚，二為無心隨意。凌昊天自幼隨父親練內功，根基極為紮實，十五歲後更是突飛猛進，幾乎已能與凌霄壯年時相比，算是符合了第一個條件；加上他原本無心修習這內功，只因近日為相思所苦，才無心練了起來，想到便練，沒想到便放下，也從未照著書中所述順序修習，想到記得甚麼段落便自練去，實是無心隨意已極。這許多條件恰巧成熟，凌昊天竟在不知不覺中練起這天下第一奇妙高奧的內功。

　　又行數日，一行人離洛陽已不過一日的路程。這日群丐走在城外道上，忽見一個高瘦漢子盤膝坐在路中，他見到眾丐前來，霍然站起，右手扶著劍柄，臉上寒意逼人，雙目盯著明眼神的臉，竟不稍瞬。

　　明眼神停下步來，低喝道：「大家後退！」他雖失明，卻能感受前路有人阻攔，殺氣極重，雙手握緊了鐵杖，沉聲道：「閣下何人，報上名來。」

　　那高瘦漢子道：「交出天風令，我斷魂劍便留下你一十八人的性命。」他說話語氣寒冷如冰，眾人聽了都不由得背上發涼。

　　明眼神微微點頭，說道：「斷魂劍程無垠，號稱『一劍殺一人，三招必斷魂』，江湖上好大的名聲，竟也自甘下流，為修羅會效命麼？」

　　程無垠冷笑道：「修羅會是甚麼東西？」明眼神啊了一聲，一陣風吹過，鼻中聞到一股強烈的血腥味，恍然道：「難怪這幾日沒遇上修羅會的嘍囉，原來都被閣下解決了。」程無垠道：「不錯！若不是我，你們這段路如何能走得這麼平穩？嘿嘿，你們早死幾日和晚死幾日，其實也沒甚麼分別。這天風令的主人，卻該換人了。」

　　明眼神緩緩舉起鐵杖，說道：「老丐領教斷魂劍的高招。」心知這個敵手比荒郊中遇到的修羅會高手、摧花手梁剛等都難對付十倍，但他身為丐幫長老，絕不能未戰即認輸，當下屏氣凝神，靜待對手出招。

　　程無垠的身體似乎半點也沒有動，眾人只覺眼前一亮，他的長劍已然出鞘，寒光閃動，指向明眼神。

　　明眼神讚道：「好劍！」程無垠冷峻的臉上露出微笑，說道：「我從未聽過瞎子稱讚我的劍。」明眼神道：「你手中這劍直長刃厚，應是西漢古劍。三國時代趙子龍善使此劍，因此又稱為子龍劍。當今之世，惟有膂力強勁的劍客才敢使用這等古劍。使劍原以輕靈為主，閣下使用這等厚劍，想來手下不乏威猛的招式。」

　　程無垠臉上露出詫異之色，脫口道：「你當真是瞎子麼？」明眼神笑道：「老丐號稱明眼神，雖盲不瞎。你出招罷！」

　　程無垠清嘯一聲，長劍一抖，快若閃電地向明眼神刺去。明眼神舉杖擋住，程無垠的劍卻更快，繞過鐵杖，直刺明眼神的咽喉。明眼神感到喉頭一涼，連忙仰身倒去，雙足踢向對手手腕。程無垠見他竟能避開自己這一殺招，讚道：「好！」長劍圈轉，橫劈過去。明眼神不及站穩，只能揮杖擋住。不意他這劍勁力威猛，劍杖相交，明眼神虎口劇痛，竟無法拿捏住鐵杖。他驚呼一聲，鐵杖脫手飛出，感到對方長劍夾著勁風刺向自己胸口，心念一動：「我命休矣！」危急中奮力向後一縱，劍尖差了分毫便將入體，只覺心口一涼，竟是受到劍氣所襲，胸口穴道已被封住，仰天摔倒在地。

　　丐幫弟子不料明眼神在兩招間便落敗，連忙擺起打狗陣，程無垠卻不由他們列成陣勢，身形晃動，長劍到處，登時有兩名弟子咽喉中劍，斃命倒下。

　　其餘弟子不敢搶攻，圍在他身邊，一時不知該上前拚掉這條命，還是該撤退求援。這些弟子都已追隨明眼神許多年，見他倒地後便不再動，只道他已死去，心中悲憤，有的便哭罵起來。

　　程無垠更不向丐幫弟子望上一眼，直向明眼神走去，長劍指著他的胸口，冷笑道：「在下用了兩招，便將你點倒，第三招殺你於劍下，也不辜負了在下『三招必斷魂』的渾號。」

　　忽聽一人叫道：「慢著！」程無垠回過頭，但見一個少年大步走上，手中持著明眼神的鐵杖，說道：「你要殺他，先殺了我！」

　　這人正是凌昊天。他跟著父母學武，未練劍先練掌，掌法較劍法精熟，是以雖學了數年劍術，身上卻從不帶劍。他在旁觀鬥，已看出程無垠劍術極高，似乎不在自己父母之下，但見明眼神中穴倒地，他更不多想，撿起明眼神的鐵棍，逕自上前挑戰。

　　程無垠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們反正沒有一個可以活著離開，何必急著送死？」

　　凌昊天道：「我不是來急著送死，是來跟你打個賭。」程無垠道：「打賭？」凌昊天道：「就賭你三招內殺不了我。」程無垠向他打量去，冷笑道：「小子，天下或許有我三招內殺不了的人，嘿嘿，你小子再練三十年，也沒本領跟我賭！」

　　凌昊天笑道：「我卻非跟你賭不可。你若自認必贏，還有甚麼好多說的？賭注很簡單，你贏了，我死在你劍下，那也沒話可說。我贏了，我向你要明眼神的命。一命換一命，公平罷？」

　　程無垠輕哼一聲，喝道：「行！」倏然轉身，但見寒光閃動，第一劍已然遞出，直刺凌昊天咽喉，正是他方才對付明眼神的那招，當真是快捷無倫，劍隨念轉，霎眼已刺到凌昊天咽喉前半寸處。凌昊天竟不閃避，鐵杖直出，點向對手左眼。這並非兩敗俱傷的打法，而是一死一傷的打法；劍入咽喉，凌昊天自會送命，棍點眼睛，程無垠卻最多失去一隻左眼。但須知一個劍客的功夫有七分是靠目力精準，失去一目便無法測度距離，劍術自會大大減退。凌昊天料想他不會用一隻眼睛來換一個無名少年的命，便在劍尖即將觸及他咽喉的那一剎那，程無垠果然變招，側身避開了杖尖，長劍圈轉，橫劈對手腰間。這招沉重而迅捷，砍的方位巧妙已極，讓人無法躍起或矮身相避，也不及後退閃開。

　　眼見劍將及體，凌昊天忽然向前跨出一步，欺到程無垠身前不到一尺處，將身子湊到劍柄上，險險避開了劍鋒，左掌一招逍遙掌中的「隨心欲」打向程無垠胸口。

　　程無垠一驚，沒想到這少年有膽量行此險招，以上步化解自己的橫劈，眼看這掌就將按上自己胸口，只得後退一步，長劍向對手左肩斜劈下去，勢道之猛，足可將人從左肩直劈到右腰。凌昊天此時離對手甚近，無處閃躲，大喝一聲，舉起鐵杖往劍身橫打。他修練無無功初有小成，平時內力散入全身，丹田空空如也，但只要心思所到，內力便在彈指間凝聚於一點，力量因此較往常所能使出強大數倍。此時他鐵杖打上劍身，力道取得剛好，竟將程無垠這石破天驚的一劍力道打偏了開去，直斬到地下，塵土飛揚。

　　凌昊天向後縱出數丈，穩穩站定。

　　　　　　　第七十九章　天下第一

　　程無垠見這少年竟然接下了自己的三招，心中驚異難言，呆了一陣，才問道：「小子，你是何人門下？」凌昊天不答，鐵杖一擺，笑道：「我贏了吧？」

　　程無垠微微點頭，又道：「你若不肯說，那也不要緊。小子，你想不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

　　凌昊天一呆，說道：「天下第一劍客？」

　　程無垠傲然道：「不錯。你若跟我學五年劍術，便能成為天下第一劍客。」

　　凌昊天聽了，捧腹大笑，說道：「這是我今年聽到最好笑的話！天下第十八怎麼可能教出個天下第一？」

　　程無垠雙眉揚起，說道：「甚麼天下第十八？」凌昊天道：「天下劍術比你高的人，我隨便就數出十七個，你當然是天下第十八了。」

　　程無垠哼了一聲，說道：「你倒說說看。說錯了一個，我絕不輕易饒你！」

　　凌昊天笑嘻嘻地，扳著指頭數將起來，說道：「常清風居士號稱武功天下第一，晚年自創春秋劍法，他的劍法你是比不過的了。」

　　程無垠默然。凌昊天又道：「武當掌門李乘風四象劍陰陽調和，已得前掌門王道長的真傳，你也打不過他。」程無垠道：「這可難說。」

　　凌昊天道：「少林降龍堂主清召大師的達磨劍法雄渾博大，你也比不過。」不等他回答，逕自扳著指頭算道：「我已說了三個了。還多著呢。虎俠的傳人醫俠，雪艷凌夫人，這兩位你都是絕對打不過的。關中大俠陳近雲的霧中看花十七式練到絕頂，我看也比你高明得多。嗯，陳大俠比你強，他的師父文風流就更不用說了。點蒼離囂觀主許飛的古松劍法有數十年的功力，非你能敵。天龍劍客石昭然崛起於十餘年前，在太行山以西無有敵手，你定然及不上他。現在已有九個了。再說晚一輩的人物。常清風晚年收了兩個徒弟，江晉和江明夷，已得清風居士的真傳，你也一定打不過。醫俠的兩個兒子劍術超卓，絕對不在你之下。你看，我隨便算算，你就已是天下第十四了，如何能教出天下第一？」

　　程無垠冷笑道：「這些人號稱劍術高超，但若真和我比試，未必便能打倒我！」凌昊天道：「口說無憑，你若劍術當真這麼高超，為何不去向這些高手挑戰？」程無垠搖頭道：「這些人根本稱不上是劍客！他們學劍只是為了自身，不是為了劍術。我這一生都是為劍而活，為劍而死。這些人根本不配用劍，如何是我敵手？」

　　凌昊天道：「你自稱天下第一，怎麼我從來沒聽人說過你的劍法有多高明？」程無垠冷然道：「因為所有看過我劍法的人都已死了。死人不會說話，因此江湖上沒有人知道我的劍法有多高明。」

　　凌昊天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我說你頭腦不怎麼好。要想出名，就得留下會說話的活人替你宣傳。好在你今日遇上了我，打賭輸了，今後明眼神便可去江湖上向人宣揚你的劍術有多麼高超了。這不是天大的喜事麼？你還不快感謝我？」

　　程無垠臉色一沉，他知道明眼神會向人述說的，定然不是斷魂劍如何在兩招內打倒他，而是這無名少年如何躲過了自己的三劍。他不願自毀諾言去殺明眼神，心中一陣惱怒，就想遷怒於他人，轉頭望向其餘丐幫弟子，長劍微動，眼中露出殺機。凌昊天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

　　程無垠喝道：「讓開！」凌昊天毫不畏懼，笑道：「第一，我不拜天下第十八為師。第二，你要殺丐幫的人，就先殺了我！」

　　程無垠雙眉豎起，長劍抖動，對準凌昊天，似乎隨時都能刺入他的胸膛，冷然道：「你取巧躲過了我的三招，你道我真殺不了你麼？」

　　凌昊天凝望著他的劍尖，笑道：「你自然殺得了我，十招內殺死一個無名小子，也算不錯了。但你的名號該改一下了，叫做『三劍殺不死，十招才斷魂』。」

　　程無垠眼中兇光一閃，長劍刺出，便要結束凌昊天的性命。凌昊天雙足一點，陡然向後躍出，避開了這一劍，但胸口衣衫破裂，竟被劍氣劃破。程無垠讚道：「好輕功！」縱身追上，凌昊天展開身法，一味逃避。他家傳的雪上飄輕功獨步江湖，此時在荒野中閃避遊鬥，程無垠一時竟追他不上。他心中焦躁，側頭見原本站在旁邊的丐幫弟子已跑走了幾個，喝道：「誰敢走？」閃身過去，便要殺死幾個丐幫弟子。

　　凌昊天回頭奔來，揮鐵棍刺向他後心，叫道：「我說你要殺丐幫的人，就先殺了我。你沒聽到麼？」

　　程無垠回劍反擊，凌昊天知道自己接不住他的攻招，便不去接，又躲了開去。程無垠見他使動鐵杖極為靈動，當下停劍問道：「你學過劍麼？」凌昊天道：「學過。」程無垠道：「快拔劍！」

　　凌昊天道：「我身上沒帶劍，你沒看見麼？這兒的丐幫兄弟也不用劍，荒郊野外上哪兒找劍？除非借你的劍一用。」程無垠哼了一聲，一時不知該如何對付這古怪的頑童，又捨不得殺他，心想：「先點倒了他，殺了這些乞丐，拿走令牌再說。這小子資質忒好，棄之可惜。待我抓他回去慢慢調教，不怕他不服我。」

　　當下突然搶攻，長劍如滿天花雨，刺向凌昊天周身大穴。凌昊天學過幾年石風雲水劍、雪族飛雪劍和父親的虎蹤劍法，但沒有趁手兵器，招式又不夠成熟老練，在程無垠剛猛的快劍下只能運起內力相抗，勉力招架，不過兩招，程無垠的長劍陡出，當一聲將他手中鐵杖打飛，劍尖點向他小腹穴道。

　　凌昊天閃避不及，眼見就要傷在對手劍下，危急中忽聽一人笑道：「大劍客對付小孩子，一共用了多少招啊？」一條鐵棍隨聲而到，砸向程無垠的長劍，將這劍擋了開去。

　　程無垠一驚，抬頭見來者衣著破爛，一張馬臉，正是丐幫長老一里馬。他身後站了三十多個丐幫弟子，已團團將二人圍住。小狗子叫道：「他已用了十八招了！」小癩子叫道：「他該改名叫『十八招還殺不死，一百招也難斷魂』才是！」程無垠只聽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一里馬哈哈大笑，說道：「我一里馬不懂得劍，只懂得用鐵棍。棍客打劍客，沒甚麼看頭。閣下辣手殺傷我丐幫弟子，我丐幫只好以蓮花大陣伺候了。」

　　程無垠早聽過蓮花大陣的名頭，心中一凜：「一里馬在此，那三腿狗必也在附近。我被這小子纏住，竟沒想到幾個小混蛋已跑去找來了厲害援手。犬馬雙丐已不容易對付了，莫要再失陷在蓮花大陣裏！」一念及此，當下冷笑道：「好！丐幫有本事！」忽然向旁衝出，瞬間奔出了數十丈，閃入草叢之中。

　　　　　　　第八十章　何謂俠客

　　眾丐幫弟子大聲呼喝，搶著追上。一里馬知道丐幫弟子無人是他敵手，叫道：「大家回來，不用追了。」他上前探看明眼神的傷勢，問道：「明眼老兄，你沒事麼？」見他只是穴道被點，受傷不重，才放下心，當下替他按摩經脈，解開胸口穴道。

　　一里馬轉頭去看凌昊天，但見他已過去撿起了明眼神的鐵杖，拿在手中檢視撫摸，微微皺眉，似乎對杖上被程無垠的劍砍出了幾個口子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一里馬向他望了一陣，忽然喜道：「小三兒，是你！你還記得我麼？」

　　凌昊天緩緩走近，將鐵杖交還給明眼神，微笑道：「怎麼不記得？你是偷喝我酒的兩個壞老頭之一！」原來在凌昊天十多歲時，曾趁母親遠赴泰山時偷溜下山，躲過父親、大哥、二師叔的追捕，一路往西行去，打算上山西汾陽去嚐嚐天下第一名釀汾酒的風味。他扮成個小乞丐，途中遇見「犬馬雙丐」的丐幫長老三腿狗和一里馬，兩個老乞丐見他懷藏從家中帶出來的自釀美酒，便使計騙了他的酒來喝，兩老一少因此結為好友。

　　一里馬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娃子長大了這許多，一張嘴巴還是不饒人。」凌昊天道：「不錯，我十八歲啦。老馬兄，你幾歲了？」一里馬搔頭道：「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幾歲。你問我歲數幹麼？」凌昊天道：「我想看看你有沒有長進，還是馬齒徒長，只知道騙小孩子的酒喝？」一里馬笑道：「你不放過我，好，我今兒便請你喝個夠。」

　　明眼神拄著杖站起身來，插口道：「老馬，哪裏輪到你請？」一里馬一呆，隨即笑道：「是，咱兄弟倆一起請這小子。」

　　凌昊天問道：「三腿狗老兄呢？」一里馬拍著頭道：「我倒忘了他。他人已在洛陽城裏了。我們現在趕入城去，正好跟他一起喝酒。城裏好酒不少，你可不許不來。」凌昊天笑道：「既然有好酒，我怎會不去？」

　　一里馬身任丐幫的戒律長老，在幫中地位僅次於幫主和三腿狗，他性情嚴肅，執法嚴峻，丐幫弟子對他一向尊敬如神，畏懼有加。眾弟子見凌昊天才從鬼門關回來，不但毫無驚慌之色，更對一里馬稱兄道弟，談笑自若，全無禮貌，放肆已極，都是面面相覷。

　　丐幫眾人掩埋了死難兄弟，便起程往洛陽去。凌昊天和一里馬當先行去，拉著手笑談往事，明眼神在弟子簇擁下，在後緩行。

　　明眼神望著凌昊天的背影，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這程無垠是個聞名大江南北的劍客，他一向只找劍術高手挑戰，沒想到也對這天風令有興趣。嘿嘿，這傢伙倒是個地道的劍客！」

　　小狗子問道：「劍客？那和俠客有甚麼不同？」

　　明眼神道：「俠客和劍客，雖只一字之差，差別卻大了。俠客以俠義為先，一個人即使不會武功，若是仗義守信，急人之難，也可稱為俠客。劍客則不然；劍客以劍術為先，這些人到處遊蕩，並不為了行俠仗義，而只為向劍術更高的人挑戰。贏了，他再找更強的對手；輸了，他或許丟命，或許回山磨練數年，再出來雪恥。所以一個人若是品德極差，毫無信義，但他若劍術極精，也可稱為劍客。」

　　小狗子笑道：「我知道了。程無垠是個劍客，那小三兒便是個俠客了！」小癩子問道：「小三兒這點年紀，武功雖強，也能稱為俠客麼？」

　　明眼神點頭道：「小狗子說得不錯，小三兒是個俠客。他年紀雖小，但你們須留心觀看他的行事，其中有你們學之不盡的東西。你們有沒有想過，他為甚麼起初不肯跟我們同行，後來又改變主意跟著我們一道？這是有緣故的。第一次在荒郊中我邀他同行，他未曾跟來，那是因為他無意接受我的報答。之後我們在廟中又遇上他，我就知道他先我們一步到達，已察知修羅會將來圍攻，因此留下示警。其後他見我們受修羅會攻擊，我又受了傷，才決意留下守護。這就是為什麼那天晚上他始終沒有離開廟門口，並且整夜未眠，代為守夜，這都是他保衛我等的一番心意啊。次日他跟著我們上路，自是因為他見我們前途危殆，不肯置身事外。他方才出手向程無垠挑戰，雖自知不敵，仍盡力與之周旋，連性命都可以豁出去。急人之難，又不居其功，好漢子該做的便做了，一句話也不用多說，這就是俠客之風啊！這跟他的年紀小不小有甚麼關係呢！」

　　小狗子、小癩子、爛眼阿七和貓耳朵等弟子聽了，都睜大了眼睛，眾人原先只道小三兒不過是個跟著大家行路、性情古怪的少年，直到他出手對敵程無垠，又聽明眼神說出他行事背後的因由，才知道這少年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明眼神又道：「我原本猜不出他的來歷，見過他的武功後，也還沒有頭緒。但看他的行事作風，倒讓我想起了兩位隱居已久的高人。」小狗子等幾個十分好奇，互相望望，都想探問，明眼神卻抬頭凝思，不再說話。

　　卻說凌昊天隨著丐幫等一行人進了洛陽城，便在一個丐幫弟子畢老五家中落腳。那畢老五乃是洛陽數一數二的大富，此番丐幫大會在洛陽舉行，任命他接待各方弟子，自是感到萬分榮幸，對諸位長老殷勤接待，對遠來的弟兄也招呼得周到之至。他家境富厚，住宅佔地千頃，屋舍上百，便讓幾百個兄弟住下都不嫌擠。他特別為幾個長老打掃出一間清靜的四合院子，讓他們歇宿。

　　當日晚間，凌昊天和一里馬、三腿狗、明眼神四人便在那四合院裏相聚喝酒，三個老丐的酒量加起來也及不上凌昊天，先後醉倒。凌昊天喝得盡興了，才回房休息。

　　他小睡一陣，酒意過去後，便爬起身盤膝練無無功。將近四更時，忽然隱約聽到極細的呼吸聲。他睜開眼往窗外望去，窗外對間便是明眼神住的屋子，他看了一陣，黑暗中更無動靜，呼吸聲也消失了。

　　他正要回去床上，忽見一個黑影在屋簷上微微動了一下。他凝目望去，才看出那是個人影，這人攀在屋頂上，竟然毫無聲響，若不是凌昊天剛才練功時耳目加倍靈敏，否則絕不會覺察到這人。凌昊天心想：「這人輕功極佳，定然不只是個小偷。莫非他想加害明眼神？」當下伸手輕輕開了門閂，打算一見那人有動作，便出聲喊破他的形跡，搶出門去攔阻。不料那人似乎已聽到了他開門閂的聲音，倏然沒入黑暗中，像是鑽進了窗戶。

　　凌昊天一驚，推門奔出，還未奔到對間，便見到一個人影從窗戶中竄出，一晃眼便上了屋頂。凌昊天叫道：「明眼前輩，你沒事麼？」

　　明眼神這才驚覺，喝道：「屋頂上是誰？」凌昊天已跟著躍上屋頂，向那人影追去。但見那人在屋頂間幾個起落，便不見影蹤，輕功之佳，憑著明眼神的見識淵博，竟也是從所未聞。

　　　　　　　第八十一章　洛陽大會

　　此時丐幫其他人都已驚覺，一里馬也從屋中奔出，忙問：「怎麼回事？」凌昊天道：「我見一人偷進明眼長老的屋中，他輕功極佳，我沒能追趕上。」一里馬忙問道：「明眼老兄沒事麼？」

　　明眼神從房中走出，手中托著一張紙，說道：「那人好生厲害，不但偷了天風令去，還留了張紙條。這上面寫著甚麼？」一里馬接過了，又轉交給凌昊天，臉上微紅，說道：「我是個老粗，大字識不得幾個，跟明眼大哥也沒甚麼兩樣。請小兄弟讀給我們聽。」

　　凌昊天向他一笑，接過白紙，讀道：「物歸原主，老丐勿怪。妙手風采拜上。」

　　兩個老丐聽了，都皺起眉頭，一里馬道：「妙手風采？江湖上從沒聽過這號人物。」

　　明眼神道：「這人輕功超神入化，似乎專為偷令而來，對咱們並無敵意。他剛才進我房中，若不是小三兄弟出聲叫破，我只怕全無知覺。」一里馬和凌昊天知道明眼神耳力極強，這人竟能潛入他房中偷東西留紙條而不被他發覺，輕功委實驚人。

　　凌昊天道：「他說物歸原主，難道他便是這天風令的主人？」明眼神搖頭道：「天風老人去世幾十年了，來者自然不會是天風令的主人。」一里馬道：「這人卻有可能是天風老人的傳人。我聽說在浙省天風山間還有個天風堡，天風老人的子孫都住在那裏，但誰也沒有去過，天風門人也早已絕跡江湖。」

　　凌昊天沉吟道：「或許因為天風令出現了，天風傳人才重入江湖？天風令上不是說麼？『持此令者，天風齊護』。」

　　明眼神道：「這也有可能。但世間到底有沒有天風老人的傳人，誰也不知；這令的來處我們也不清楚，或許是修羅會從某人手中偷搶來的，現在又被那人取回，也說不定。」

　　三人討論不出頭緒，丐幫原本也不貪圖這天風令，兩個長老掛念著次日的丐幫大會，便也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犬馬雙丐和明眼神率領手下弟子，連同凌昊天，一起來到洛陽城外。但見一片空地上已搭起了好大一個平臺，臺上放了七個座墊，當中一個最大，顯是幫主的座位；兩旁各有三個座位，是六大長老的席位。臺下已擠滿了丐幫弟子，總有三四千之眾，畢老五率領家人弟子輪番供應酒菜，群丐席地而坐，喝酒吃肉，談笑猜拳，好不熱鬧。

　　三腿狗拉著凌昊天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向熟悉的弟子招呼，並向他們介紹凌昊天，說這是好朋友小三兒。一里馬走在三腿狗身旁，神色嚴肅，見到認識的弟子也只點點頭，並不說話。明眼神受傷尚未全然恢復，只坐在地上，幫中受過他恩惠的人不少，不少弟子趨前來跟他請安敘舊。

　　走出一陣，三腿狗向一個穿著僧服的中年人招呼，笑道：「王七弟，好久不見了！」

　　那僧服丐回過頭來，卻見他面貌甚是特異，臉闊而嘴寬，一張大嘴似乎裂到了耳邊，滿臉堆歡，呵呵笑道：「原來是三哥。三哥你氣色忒好，像又發福了不少？這幾年食運不壞罷！」

　　三腿狗笑道：「你這饞鬼，就記掛著吃食！」替凌昊天介紹道：「這位便是本幫掌缽長老王彌陀，專為大家籌吃食的。七弟，這是我的小朋友小三兒，你們見見。」

　　王彌陀笑道：「小朋友，你愛吃毛蟹吧？三哥才從海邊帶了一滿簍來，活鮮鮮的，待會咱們煮了一塊兒吃，啊？」凌昊天奇道：「你怎知道我愛吃毛蟹？」王彌陀瞇起眼睛笑道：「我會看相，你命中有食神，毛蟹這等天下美味，自是逃不過小兄弟的朵頤。」

　　忽聽背後一人笑道：「小兄弟，那毛蟹我昨日吃了一隻，也沒甚麼特別處，可別期望過高了。」王彌陀瞪眼道：「九弟，你不懂得吃，便少插幾句嘴！」

　　卻見一個尖臉漢子走上前來，笑道：「三哥莫惱，小弟只是開個玩笑罷了。」說著深深地打了個揖。

　　三腿狗道：「小三兄，這位是本幫傳令長老賴孤九。九弟，這位是小三兄弟。」賴孤九向凌昊天望去，笑道：「英雄出少年，小三兄弟的英勇事蹟，我早聽三哥和馬長老說過了，心中好生讚佩，恨不得一見。」

　　凌昊天見賴孤九眼中精光閃爍，顯是十分能幹精明的人物，這人不過四十來歲年紀，在眾長老中年歲最輕，想來必有過人之才。

　　賴孤九與三腿狗、一里馬、王彌陀等攀談起來。他舉止彬彬有禮，吐言文雅，衣著鮮潔，除去衣服上揹了八隻布袋之外，實在看不出是丐幫中人，與三腿狗等的出言鄙俗、舉止粗率大異其趣。凌昊天心想：「早聽過丐幫六大長老各懷絕技，三腿狗、一里馬、明眼神都是武功高強、光明磊落的人物，這王彌陀外表癡憨，卻顯是外功高手，也非易與之輩。這賴孤九看來是個溫和君子，但心思深沉，眾長老中要數他最厲害。」

　　正自思索，忽聽遠處傳來一陣呼聲：「幫主來了！幫主來了！」霎時群丐歡呼聲如雷響起，不絕於耳，人人跳起身揮手高呼，爭著一睹幫主風采，興奮擁戴之情溢於言表。不多時，一個老者緩步走上臺去，但見他向臺下揮了揮手，便一屁股在當中的座墊坐下，神態甚是悠游自在。凌昊天從臺下望去，這才看清那是一個白鬚白髮的老人，身形乾瘦，卻挺著一個大肚子，手中拿著一隻破瓦碗，雙目炯炯，極有精神。

　　三腿狗、一里馬、明眼神、賴孤九、王彌陀五人先後走上臺去，向老人行禮，口稱：「幫主！」

　　那老者自是丐幫幫主吳三石了。他向幾個長老拱拱手，便讓五人坐下，問道：「木瓜老頭呢？」王彌陀笑道：「他跟武當派的王御風有賭約，在武當山下比武。他讓屬下稟告幫主，說他盡量在今日內趕到，若有延遲，還請幫主勿怪。」

　　吳三石點了點頭，又道：「最近有些甚麼事兒？快快說來。」五個長老當下先後報告了幫務情況，吳三石挖著耳朵聽著，微微點頭。這幾年他已將幫務交由各長老依地區分領，自己甚少插手干預，但眾長老對他尊敬如昔，幫中大小事仍依例向他稟報。

　　報告完後，明眼神道：「兄弟另有件特別的事，想向幫主稟告。屬下和弟子在赴洛陽路上，曾蒙一位小三兄弟捨命相救。這少年稟性俠義，世間少見，屬下特帶他來此，盼他能有機緣面見幫主。」吳三石點了點頭，問起經過，明眼神簡單說了。

　　三腿狗和一里馬也道：「這小兄弟我們幾年前也見過的。他曾相助我等從夜梟手中奪回絕寒劍，讓朱老丈和他在淨慈庵出家的女兒團圓。這孩子智勇雙全，甚是難能可貴。」

　　吳三石道：「這孩子入了幫麼？」明眼神道：「沒有。」吳三石道：「他姓甚麼，叫甚麼名字？」明眼神和犬馬雙丐都呆了一下，說道：「他不願說，只自稱小三兒。」吳三石一笑，說道：「聽來是個人物。快請這位小三兒兄弟過來見見。」

　　　　　　　第八十二章　噩耗驚傳

　　明眼神便讓小狗子去找小三兒來。過不多時，凌昊天來到臺上，看到吳三石，拱手不拜，說道：「你想必便是吳老幫主了，我是小三兒。這幾個老丐說了我甚麼好話壞話，你都不用相信。他們要騙我的酒喝，甚麼話都說得出來。」

　　吳三石見這少年言行肆無忌憚，也不由得甚奇，睜眼向凌昊天打量去，忽然哈哈大笑，說道：「你們幾個老傢伙，可給我帶了一頭小虎回來！」犬馬雙丐和明眼神都是一呆，卻聽吳三石笑問道：「小三兒，你爹娘好麼？」

　　凌昊天瞪眼道：「你怎知我爹娘是誰？」吳三石笑道：「我認識你爹時，他還沒你大呢。跟著他兩位出生入死，從東南到西北，老丐都有一份。」話聲未了，手中青竹棒倏然伸出，快若閃電，在凌昊天額頭輕觸一下。凌昊天一驚，向後退出兩步，脫口道：「幹麼？」

　　吳三石大笑起來，說道：「好！你母親很守信用，至今沒將打狗棒法傳給別人，連寶貝兒子都不例外。」

　　凌昊天笑道：「我娘怎會使你這叫化子的棒法？」吳三石道：「你娘沒跟你說，多半怕你這小滑頭纏著她學。凌昊天，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

　　凌昊天聽他叫出自己的名字，這才一呆，收斂了幾分，說道：「吳老幫主，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吳三石道：「看你這身輕功，除了你娘還有誰教得出來？你這張臉，跟你爹一樣的眉毛一樣的眼，同一個鼻子同一張嘴，活脫一個模子打出來的，誰認不得？」

　　凌昊天這才服了，笑道：「我爹娘提起吳老爺爺，總是稱讚得很，我今天見到你面，才知他們說得確實不錯。」

　　明眼神插口問道：「小三兒，你果然便是凌家的三公子麼？」凌昊天笑道：「甚麼三公子不三公子，你當我是朋友，叫我小三兒便是。」三腿狗和一里馬都笑了，說道：「小兄弟說得爽快。」

　　吳三石拉著凌昊天坐下，笑道：「難得見到故人之後，咱們該當多喝幾杯！」眾人便在臺上圍坐喝酒，談論江湖軼事，意興橫飛。眾丐幫弟子見這少年不過十多歲年紀，竟和幫主長老同席共坐，都不由得嘖嘖稱奇，紛紛猜測他是甚麼來頭。

　　眾丐吃喝得正高興，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騷動，賴孤九立即起身奔下臺查看，問道：「怎麼回事？」卻見一群弟子擁著一副擔架過來，各人淚痕滿面，咬牙切齒。賴孤九搶上前去，卻見擔架上躺了一具屍首，雙目圓睜，鬚髯戟張，他臉色大變，驚叫道：「木瓜！是木瓜長老！」忙向那群弟子詢問前後。這時王彌陀也已奔近，他和木瓜一向交好，見他竟猝然身亡，忍不住伏在屍身上放聲大哭。

　　眾丐幫弟子都驚詫難已，愣然望著那擔架被抬上臺去。吳三石臉色也自變了，向木瓜老頭的屍身呆望一陣，才伸手替他闔上了眼瞼，流淚道：「好兄弟，誰有這膽子？」

　　賴孤九走回臺上，說道：「啟稟幫主，木瓜長老的屍身是在武當山腳下找到的。據他手下幫眾說道，他獨自上武當赴王御風的約，眾弟子等了半日，看見一群武當弟子仗劍經過，心中起疑，上前喝問，兩邊打了一架。再上山去找人時，便找到了木瓜長老的屍身。」

　　吳三石搖頭不語。三腿狗道：「瞧他身上傷口凌亂，顯是受人圍攻而死。武當怎能如此不顧武林規矩？」一里馬大聲道：「我丐幫絕不能容人這般欺上頭來！此仇不報，我丐幫以後還能在江湖上抬頭麼？」王彌陀也哭道：「好兄弟，做哥哥的定要替你踏平了武當山，為你報仇！」

　　賴孤九眼望幫主，說道：「幫主，此事如何處置，請您示下。」

　　吳三石猛然抬頭，大聲道：「這件事我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走！我們這就上武當山去，向五龍宮討個交代。武當若真是如此不顧道義，我丐幫絕不能讓人欺到頭上來，不思報仇！誰敢欺侮我丐幫弟子，定要叫他吃不了兜著走！」眾丐聽了，盡皆高聲大呼，義憤填膺，群情激動。

　　須知丐幫在江湖上以團結互助出名，人人都知丐幫弟子不是好欺侮的。丐幫在收錄弟子時十分嚴格，幫中極少奸邪不肖之徒；因此每當外人殺傷了丐幫弟子，丐幫總能理直氣壯地出面討回公道，即使被欺侮的是個輩分低微的沒袋弟子，丐幫一樣會拚命出頭維護。這回被殺的竟是丐幫六大長老之一，自是令全幫震驚憤怒已極。加上木瓜老頭人緣一向甚好，幫中和他親厚的弟子著實不少，眾弟子紛紛上臺來向他的遺體行禮，灑淚發誓要替他報仇。

　　一場喜慶熱鬧的洛陽大會竟以木瓜長老的死訊收場，眾人自都料想不到。吳三石氣憤之下，先派賴孤九上五龍宮向掌門人李乘風遞名帖拜山，自己則準備率領眾長老上武當山興師問罪。

　　凌昊天見丐幫眾人氣勢洶洶地要去武當問罪，不想捲入是非，便向吳三石告辭。吳三石道：「我原想和小兄弟多聚聚，現下我幫中出事，只有改日再圖相聚了。你回去虎山，別忘了代我向你爹娘問好。」凌昊天答應了，便向三腿狗、一里馬、明眼神等告別，逕自去了。

　　他仍不想回去虎山，心想：「我四處遊蕩一陣，再做打算便了。」便隨意亂行，有店住店，沒店住廟，沒廟便睡在樹下。這日他來到黃河邊上的鞏縣，上酒樓叫了一壺好酒，臨河獨飲，甚是暢快，正喝得醉意盎然時，心想：「一個人喝酒未免寂寞，這兒離嵩山不遠，素聞少林降龍堂主清召大師最愛喝酒，這朋友怎能不交？」當下興致沖沖地買了八罈佳釀，用扁擔挑了，便往少室山行去。

　　少林寺是千年古剎，禪宗聖地，終年香客遊人不絕，更有不少欽慕少林武功的武林中人前來拜山，向少林武僧切磋討教武學。凌昊天跟著朝山人潮往山上行去，來到半山腰時，在一處觀景涼亭停下休息。他抬頭往山上望去，卻見高處山道之上一群衣衫襤褸的化子正緩緩向少林寺行去。他仔細一看，竟然便是丐幫中人，賴孤九、三腿狗等都在其中。他心中又是驚訝，又是奇怪：「丐幫不是上武當去了麼，怎地也跑來了嵩山？看來我小三兒是交了乞丐運，躲也躲不掉了。」

　　這時正好有七八個落後的乞丐從他面前經過，凌昊天便上前探問。原來丐幫向武當遞上拜山帖，武當也向丐幫送了問罪帖，說道武當王御風死在武當山腳，疑是丐幫以蓮花大陣圍殺，武當因此大舉來向丐幫討回公道。丐幫首腦見雙方仇恨甚深，劍拔弩張，轉眼便是一場惡鬥，商議之下，遂決定向少林派投書，請少林方丈清聖大師主持公道。

　　　　　　　第八十三章　少林通寶

　　少林向來為武林同道所重，眼見武當和丐幫兩大派爭持不下，自得出面調解。武當和丐幫因此相約同赴少林評理，這會武當眾道士已聚集在少室山上了。

　　凌昊天心想：「在這少室山上，又有清聖大師出面調解，武當和丐幫絕不致大打出手。我還是快去找清召喝酒正經。」當下又擔起酒，繞路上山，來到少林寺側山門外，向一個知客僧求見清召大師。那知客僧甚是恭謹，合什道：「這位施主，小僧好生抱歉，本寺最近忙於俗事，清召大師怕沒空見客。請貴客留下大名，我一定代為通報，還請施主改日再來。」

　　凌昊天道：「貴寺忙於調解武當和丐幫的紛爭，這我是知道的。但這事找的也是方丈大師，降龍堂主總該得空吧。」

　　旁邊一個掃地小沙彌聽見了，插口笑道：「咳！武當和丐幫？那還是小事哩！」凌昊天不禁奇道：「小事？那甚麼才是大事？」小沙彌道：「你不知道？再兩個月就是七年一度的正教天下英雄大會，便在咱們嵩山絕頂封禪臺舉行。正教六十四派的掌門人都將聚集在此，怕沒有好幾千人來，可熱鬧啦。」

　　那知客僧向小沙彌瞪了一眼，說道：「你少說幾句。」小沙彌吐了吐舌頭，抓起掃把跑了開去。知客僧向凌昊天道：「施主請別見怪，這孩子就是調皮。方丈大師為了大會的事去了峨嵋，正與峨嵋首座正印大師共同籌劃，山上種種準備事宜都由降龍堂主一手負責。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忙得無法抽身。」

　　凌昊天嗯了一聲，問道：「方丈若是不在，那丐幫和武當之事，卻由哪位大師來調解？」知客僧道：「這小僧就不知道了。清召大師若真忙不過來，大約便由清德大師主持吧。」凌昊天點了點頭，心想：「清召武功高強，清德德高望重，卻總比不上方丈大師的威望。但有這兩位大師在，武當和丐幫的事多半出不了岔子。他們不知進了少林寺沒有？若在寺外調解，我倒想去瞧瞧。」

　　那知客僧問起他姓名，凌昊天自稱小三兒，說改日再來拜訪，便挑起酒擔子出了寺門。走出不遠，忽聽身後腳步聲響，一個稚嫩的聲音叫道：「施主，施主，請留步！」他停步回頭，卻見來者正是剛才在掃地的那個小沙彌。他跑得氣喘吁吁，一顆大頭前後擺動，圓圓的臉蛋熱得紅撲撲地，笑道：「施主，我師叔糊塗啦，忘了問你擔子裏挑了甚麼禮物，要不要留下？」

　　凌昊天心想：「我挑酒來少林寺，雖說武僧不禁酒肉，總是不敬。」便道：「這是我帶給清召大師的一點小禮物，想拜見大師時當面呈上。」

　　那小沙彌甚是好奇，側頭道：「你告訴我擔子裏面有甚麼好東西，我回頭跟清召師叔祖說，讓他心裏有個底，豈不是好？」

　　凌昊天搖頭道：「不用啦，這事物也不太重，我過幾天再挑上山來，當面交給清召大師便了。」

　　小沙彌見他越不肯說，越是好奇，求道：「你給我看一眼，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凌昊天看他急切的樣子，不由得好笑，便點了點頭。那小沙彌便掀起一個擔蓋，探頭看了一眼，忙又蓋上，皺著鼻子笑道：「啊喲，是酒嘛！我佛門清淨之地，豈容此造孽之物？罪過罪過！阿彌陀佛。」又眨眼道：「不過你放心，出家人不打誑語，我說過不會告訴別人，便一定不會告訴別人。我師叔祖最愛酒，禪床底下總藏了好幾罈，我也沒有告訴別人。」

　　凌昊天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這般不老實。你又怎知道師叔祖床底下藏了酒？」小沙彌道：「我自然知道。你別以為我寺廟裏沒有酒，我便不認得。師叔祖常常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將酒倒在大茶壺裏。他要我倒茶，我一聞那味兒，就知道世上絕沒有這般味道的茶。他喝呀喝的，一杯又一杯，讚嘆不絕，天下又哪有人這麼喝茶的？他喝了半壺，口裏就開始胡言亂語；喝完了一整壺，就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我只聽過喝茶能提神醒腦，沒聽過喝茶會發瘋睡著的。有次我趁他醉倒後去偷看他床底下，將他那幾罈酒找個正著。後來我問他床底下那是甚麼，他說：『那不是酒，是酒茶！』還要我不要告訴別人呢。」

　　凌昊天聽這小沙彌精靈古怪，想起自己幼年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調皮鬼，不由得笑了，問道：「小師父，你法號如何稱呼？」

　　小沙彌道：「我是通字輩的弟子，叫做通寶。」凌昊天笑道：「這名兒好。一個大明通寶，換一百文錢。」通寶道：「我是少林通寶，僅此一個，絕無仿造，值一百兩金子。」凌昊天笑道：「是了，『自性本空，清淨圓通』，你是少林第六十四代弟子。」

　　通寶瞪眼道：「你別瞧我現在是少林最低輩的弟子，再過八十年，就換我做少林最高輩的長老啦。」凌昊天笑道：「好大的口氣！通寶，你和清召大師差了三輩，說起他來卻沒幾分恭敬心。八十年後你做了長老，你的徒子徒孫徒曾孫說不定也不怎麼恭敬你。」通寶笑道：「誰說我不恭敬他？我跟清召師叔祖最親了，他還讓我嚐過一口他的酒茶呢。但那味兒又苦又辣，我半點也不喜歡。」凌昊天道：「他的酒茶不好，我擔子裏是上好的貨色，香醇芬芳，你倒喝喝看。」通寶向那擔子望了幾眼，想試又不敢，笑道：「你要引我破戒，我才不上當呢。」

　　凌昊天笑道：「你不喝就算啦。我走了。」轉身就走。通寶追上來道：「你去哪裏？甚麼時候再上山來？」凌昊天道：「我想去看看丐幫和武當對質的事怎樣了。」

　　通寶道：「我今晨聽師兄們說，清召師叔祖去了山下未回，因此由伏虎堂主清德大師和般若堂主清顯大師兩位出面調解。聽說他們約了武當和丐幫的人午後在竹林院外對質。你知道竹林院怎樣走法？」

　　凌昊天搖頭道：「我不知道，請小師父指點。」通寶眼睛一轉，說道：「不如我帶你去。待會我師叔若問起，你就說是你要我帶你去的，好不？我掃了一個月的地了，都快悶死啦。」凌昊天笑了，說道：「好罷，就麻煩小師父領我走一趟。」

　　通寶將掃把一扔，興沖沖地領著凌昊天往後山走去。走出半個時辰，遠遠看到一片綠幽幽的竹林，竹林中冒出一座琉璃七層高塔。通寶指著那塔道：「竹林院就在那片竹林中間。你瞧見那寶塔麼？那就是竹林院旁的舍利塔，我們少林寺達摩祖師的舍利就是供奉在那塔裏的。」

　　　　　　　第八十四章　對質少林

　　通寶領著凌昊天沿著小徑走入竹林，走出一陣，便見竹林圍繞之中有座小小的院舍，舍前好大一片石板地，鬧哄哄地滿是人；東邊清一色都是道士，西邊黑壓壓的全是乞丐，當中站了兩個身穿大紅袈裟的老和尚，一個高瘦，一個矮胖，若不是剃了光頭，點了戒疤，倒像兩個說相聲的。一個相貌莊嚴的中年道士站在眾道士之前，正開口說話。乞丐叢中不時有人發出噓聲，道士群裏也斷斷續續傳來喝罵，叫乞丐噤聲。

　　卻聽那道士朗聲道：「清顯大師說得不錯，王御風師弟死得不明不白，自要向最可疑的兇手去想。王師弟身上受了多處棍傷，顯是受人圍攻而死。當時在我武當山腳的只有丐幫弟子，我不找丐幫算賬，卻找誰去？」此言一出，丐幫都大聲鼓噪起來，群情忿怒。矮小老和尚揮手讓大家安靜下來，卻無人理會。高瘦僧人臉上露出憂心的神色，垂目不語。

　　通寶低聲道：「那位矮些的老和尚，就是本寺伏虎堂主清德大師，高的是般若堂主清顯大師。清顯大師很少在山上，不是去雲遊，就是在閉關，這回是為了正派大會的事才回來的。」凌昊天點了點頭。

　　吳三石揮了揮手，丐幫中人才靜了下來，他望向清德，說道：「清德大師，你身為少林伏虎堂主，也該拿出一句話來。」

　　矮胖老僧清德嗯了一聲，皺眉不語，顯得十分難以委決，遲疑一陣，才道：「老衲也以為清顯說得不錯。我認識李道長很多年了，他是個說話算話的人，應是可以信得過的。依我看，這事情兩方都不免有錯，也很可能是一場誤會，這個，依我說呢，丐幫便向武當賠個罪，武當嘛，也在木瓜長老靈前行個禮，就算公平了吧。」

　　凌昊天聽這老和尚說話天真幼稚，直如三歲小兒，不由得暗暗搖頭。

　　吳三石冷笑道：「清德大師，你和李道長私交深厚，江湖上誰不知道？但我們是來少林討個公道，不是來看誰跟你的私交好些。李道長說話算話，我老叫化難道說話便是放屁？我木瓜兄弟死在武當山腳，我不找武當償命，卻找誰償命？」

　　清德被他一陣搶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高瘦老僧清顯搖了搖頭，開口道：「阿彌陀佛。吳幫主，我少林好心出面調解，你若對我師兄毫無尊重之意，又何苦上少林寺來？你若看不起我少林寺，對武當又能有幾分敬意呢。我和李掌門並無交情，今日一見之下，得知李掌門乃是玄門高士，並非蠻橫之人，只不過想查清楚王御風師兄的死因。丐幫若知道幾分真相，便當說出幾分，對事情自有幫助。」他說話帶著極重的京城腔，口氣平淡，但話聲蓋過一切雜音，顯出極深厚的內力，在場各人聽得清清楚楚，眾乞丐聽他以上乘內力貫注於言語中，臉色都不由得微變。

　　凌昊天心中一凜：「這人內力之深，世間少見，只怕不在爹爹之下。」卻見吳三石臉色甚是難看，瞪著清顯不語。賴孤九走上一步，大聲道：「清顯大師莫非想以少林武功威逼本幫？我道咱們上少林是來講理的，原來少林也只知憑武力解決，當真笑煞天下之人！你要用強便用強，我丐幫又怎懼你？」丐幫弟子都大聲叫好。

　　清顯合什道：「賴長老請息怒。天下事原本抬不過一個理字。我少林只能居間調解，盡力而為。貴幫木瓜長老之死，確實也十分令人起疑。吳幫主說得不錯，武當山腳下發生的事情，武當派該知道得最清楚。若是貴幫和武當確實已結下了深仇大恨，那麼因果報應總不會爽，雙方願意如何解決，那便不是我中間人所能置喙的了。」

　　凌昊天皺眉暗想：「這清顯老僧一副慈眉善目、憂心忡忡的模樣，卻說出這等話來，似乎唯恐天下不亂。」

　　吳三石嘿的一聲，高聲叫道：「李掌門，一命還一命，你交出殺死木瓜長老的兇手，我便放過你武當一派。你若不服，爽爽快快放馬過來，我們手底下見真章！」

　　李乘風雙眉豎起，緩步上前，冷笑道：「丐幫在江湖上好不威風，卻還不配在我武當面前逞兇！」唰的一聲，長劍出鞘。

　　一里馬叫道：「幫主，讓我們來對付他！」和三腿狗一起搶了出去，鐵拐鐵棍指向李乘風身上要害。李乘風冷笑道：「丐幫最擅以多壓少，今日在大家面前特意示範麼？」三腿狗道：「我兄弟一向聯手對敵，李掌門不敢接招麼？」李乘風道：「我豈懼你？」長劍一閃，便向三腿狗刺去。

　　吳三石忽然喝道：「且慢！」竹棒點出，正壓在三腿狗和一里馬的鐵拐鐵棍上，說道：「武當掌門是何等人物，你們且退下，讓我來會會武當高招。」他見李乘風長劍微動，已知犬馬二丐無法擋住他的劍招，當下出聲喊住。賴孤九低聲道：「幫主，結蓮花大陣？」

　　吳三石搖了搖頭，說道：「要兄弟們擺打狗陣。」賴孤九臉色一變，叫道：「幫主！」他熟知打狗陣長於守勢，吳三石顯然想自己上場一拚，卻沒有十足把握，才要弟子結打狗陣，為丐幫留下退路。王彌陀也知情勢危急，心中焦慮，跨上一步道：「幫主年高，豈能跟後輩動手？還是讓我等向李掌門討教吧。」

　　吳三石搖了搖頭，暗忖以功力而言，丐幫中只有自己能接住李乘風的長劍，當下擺手讓眾丐幫弟子退去，大步上前，盯著李乘風的劍尖，淡淡地道：「昔年我和令先師王道長也算有些交情，不料今日你小道士也敢向老丐拔劍。」

　　李乘風冷然道：「我敬你是年高長輩，本不想讓你難堪。你既有膽向武當掌門叫陣，我又怎能不討教丐幫的打狗棒法？」

　　吳三石哼了一聲，叫道：「接招！」綠影一閃，打狗棒向李乘風橫劈過去，招式既快且巧，是一招「好狗不擋路」。李乘風回劍擋住，反攻回去，一劍一棒轉瞬間交了七八招，旁觀眾人屏息靜觀，手心都捏了把冷汗。須知吳三石出道六十餘年，仗著一枝打狗棒闖遍大江南北，未遇敵手；但他畢竟年歲已高，體力衰歇，更有十多年未曾出手對敵。李乘風卻正當壯年，他主掌武當十餘年，早已是武林公認的劍術大家，多年來無人敢向他挑戰；這番對敵前一輩的武林高人，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出手便是武當四象劍法中的高招。

　　二人各出絕招，鬥到第十招上，忽聽風聲響動，一物急速向場中飛去，李乘風和吳三石都是一怔，向旁讓開，那物匡噹一聲落在地下，砸得粉碎，汁水四濺，酒味濃厚，竟是一個酒罎子。二人攻勢只緩得一緩，便又鬥了起來。鬥不到兩招，又見三隻酒罈先後飛入場中，似乎算準了二人打鬥的位置，恰恰封住長劍和竹棒的攻勢。到第五罈酒飛出時，吳三石和李乘風不得不罷手退開，李乘風喝道：「甚麼人大膽搗亂？給我出來！」他只道是丐幫長老故意扔物擾亂他的心神，吳三石卻轉頭向清德和清顯望去，只道在場眾人中只有少林高僧能有這等手勁。

　　卻聽一人哈哈大笑，大步走了出來，口中叫道：「好酒，好酒！」

　　李乘風和吳三石一齊轉頭望去，卻見那是個二十不到的少年，一身布衣破破舊舊，顯得甚是落拓，正是凌昊天。

　　　　　　　第八十五章　排解誤會

　　李乘風望向他，冷冷地道：「哪裏來的野小子，竟敢插手搗亂？」

　　凌昊天道：「我不是來搗亂，是來請二位先別動手，聽我一言。」李乘風怒道：「你憑甚麼？快讓開了！」凌昊天道：「就憑我忍痛扔出幾罈美酒，阻止這場無謂打鬥的誠意之上。」

　　吳三石嘿了一聲，說道：「小三兒，這事情我丐幫自會處理，你不必插手。」凌昊天搖頭道：「我不是來幫丐幫的忙的。」李乘風喝道：「原來你和丐幫熟悉，串通好了來找麻煩的！」吳三石道：「甚麼串通不串通？小三兒，你站到一邊，看老丐對付這道士！」手中竹棒點出，指向李乘風的眼睛，是一招「狗眼看人低」。李乘風長劍圈轉，斬向吳三石的手腕。

　　凌昊天見二人又打將起來，跨上一步，隔在二人中間，眼看長劍和竹棒便要招呼到他身上，李乘風和吳三石各自收手，李乘風叫道：「快讓開了！受了傷可是你自找的。」袖風揮處，便想將這少年震開。沒想到凌昊天穩立當地，並未受他袖風帶動。李乘風心中一凜，卻聽凌昊天叫道：「通寶，替我拿罈酒來！」

　　通寶這時正在場邊探頭探腦，聞言一呆，應了一聲，忙從擔子裏抱出一罈酒，跑到場中凌昊天面前，說道：「施主，酒來啦。」

　　凌昊天接過了，向李乘風和吳三石道：「我想請兩位坐下喝酒，大家平心靜氣地談論是非曲直。你們若能在我喝完這罈酒前讓我移動一步，便不用聽我說話，繼續打個你死我活好了。」

　　吳三石皺起眉頭，心想這孩子未免太過狂妄，竟在兩大前輩高手面前出此大言。李乘風性子急躁，早已不耐煩，喝道：「快滾開了！」他不願無端殺傷晚輩，當下長劍斜向凌昊天的右臂指去，盼能刺傷了他，讓他識趣退開。凌昊天似乎全沒見到李乘風的劍，伸手將酒罈封泥拍開，正好躲過這一劍。李乘風微微一怔，長劍又刺向他手中酒罈。凌昊天不避不讓，舉起酒罈大口喝酒，李乘風這劍便又落空。

　　李乘風見他輕易避過自己兩招，顯然對武當劍法頗為熟悉，心中一凜，叫道：「好身手！」又舉劍向酒罈刺去。他身為武當掌門，本不應和一個晚輩過不去，但見這少年身手出奇，忍不住想試探他究竟有多高明，當下舞動長劍，一心想打下他的酒罈。凌昊天雙足果然不動，時而直立，時而彎腰，時而側身，身法靈巧已極，酒罈的方位拿捏得恰到好處，總能以罈底擋住李乘風的劍刃。李乘風連攻八招，竟都無法打下他的酒罈，不由得大笑起來，說道：「好小子！」收劍回鞘，算是認輸了。

　　旁觀眾人見這少年露出精妙武功，都轟然叫好。

　　吳三石微微一笑，說道：「小三兒，我要你不要插手，你竟不肯聽話麼？」手中竹棒揮出，想將酒罈挑起。這打狗棒法全講巧勁，他看清凌昊天的動態，竹棒化做一團青影，將他全身罩住。凌昊天看不清竹棒的走勢，心中驚詫，更來不及閃躲，勉力避開了兩棒，只能盡快大口吞酒。第三棒上吳三石喊了一聲：「著！」已將酒罈挑了起來，向上飛起。凌昊天急中生智，順手將酒罈往空中扔出，仰天張口，罈中酒水未剩多少，從空中流下，都進了凌昊天的口中。

　　吳三石也不由得笑了，說道：「算你厲害！小三兒，你到底有甚麼話要說？」

　　凌昊天伸手接住酒罈，拱手笑道：「多謝李道長手下留情，吳老幫主承讓！」他知道自己能使巧躲過李乘風的長劍，總因李乘風自顧身分，沒有出劍攻他要害；吳三石也無心傷他，不然他如何能在這兩大高手手下撐上這許多招，將酒喝完？

　　李乘風點了點頭，問道：「這位小兄弟如何稱呼？」凌昊天道：「我姓凌，排行第三，人家叫我小三兒。」

　　李乘風呵呵一笑，說道：「我早該想到你是醫俠的兒子，你長得和你爹爹一個樣子。」

　　凌昊天一笑，說道：「兩位都是我爹爹的朋友，今日卻大打出手，依我淺見，這根本是場誤會。兩位既已罷手，不如聽我小三一言。」李乘風雙眉揚起，說道：「你倒說說看，此事有何誤會？」

　　凌昊天道：「丐幫和武當來此評理問罪，王道長和木瓜長老的遺體想必已帶上山來了。李道長，我想看一下王道長的遺體後，再做分說。」

　　李乘風此時對他已有幾分心服，便揮手道：「抬了上來！」幾個弟子便將王御風的棺木抬了上來。凌昊天又道：「木瓜長老的遺體我曾見過，為取信於兩位，也請丐幫抬上來。」吳三石便要丐幫弟子將木瓜長老的棺木抬到場中。

　　凌昊天低頭觀看王御風的屍體，仔細檢查他身上傷口，看了一陣，抬頭說道：「李道長，王道長並非死於丐幫之手，而是有人故意栽贓。」

　　李乘風道：「何以得知？」凌昊天道：「你瞧王道長身上的傷痕，雖有許多棍傷，但真正的致命傷卻是背後這一掌。這掌掌力剛猛，一掌震斷心脈，王道長定是當場斃命，他身上這些棍傷都是他死後才打的。你看他腿上這一棍，雖打斷了骨頭卻未淤血，顯然是在王道長斷氣一陣後才打的。王道長若已死去，為何還要加上這些棍傷？對頭自然是想造成假象，讓武當以為王道長是死於丐幫的棍陣了。」

　　李乘風聽他說得有理，不禁點了點頭。凌昊天又道：「其實在我見到王道長的屍體之前，便猜想此事有詐。憑王道長的武功，丐幫的打狗陣並不能致他於死地，唯有蓮花大陣可能將他困住。這蓮花大陣需有三十六人才能成陣，而貴派弟子在武當山腳遇上的丐幫弟子只有二十人不到，並不能結成蓮花大陣。再說，如果丐幫真要對付王道長，也定會派出兩個以上的高手圍攻，而當時丐幫其他長老都在洛陽聚會，在場的只有木瓜老頭一位。木瓜長老的武功最多和王道長在伯仲之間，絕不能這般一掌從背後將王道長震死。殺死王道長的人武功顯然比他高上許多。」

　　李乘風漸漸相信，說道：「那你瞧他是誰殺的？」凌昊天沉吟道：「這人多半和王道長沒有甚麼仇恨，只是想嫁禍於丐幫，很可能是丐幫的仇人。」

　　吳三石開口問道：「那麼木瓜又是死在誰的手上？」

　　凌昊天來到木瓜老頭的屍身旁，說道：「木瓜長老身上這許多劍傷也是假造的，致命傷是在胸口那一劍。瞧這傷口，應當是被武當佩劍所傷，能正面刺傷木瓜的，多半便是王道長了。二人決鬥，一方受傷落敗，這也是尋常事。不尋常的是木瓜身上還多了七八個不必要的劍傷，你瞧這幾劍切口的方向，都是木瓜躺在地上後才刺的，他若站著，劍絕不會從這方位刺入。這人毀屍的目的，也是想造成假象，讓丐幫以為木瓜是受圍攻而死。」

　　吳三石和丐幫眾長老凝望著木瓜的屍體，都沉吟不語。

　　　　　　　第八十六章　清召大師

　　凌昊天又道：「依我推想，事情經過應是如此。王道長和木瓜老頭相約決鬥，木瓜老頭胸口中劍落敗，王道長並無心取他性命，反而去替他包紮。你們看他傷口邊上曾有包紮和止血的痕跡，可見他當時並未立即斃命。很可能便在此時，王道長背後受到偷襲，中掌而死，木瓜老頭也被來人刺死。兇手多半原本便知道王道長和木瓜長老相約決鬥，故埋伏在旁窺伺，趁機出手殺人，毀屍嫁禍，想讓丐幫和武當生起誤會，互相仇視，拚個你死我活。兩位剛才一架打下來，若是其中一個死了傷了，這冤仇就結得更大啦。丐幫和武當此後你殺我，我殺你，腥風血雨，再也沒完沒了。」

　　李乘風和吳三石心中都是一懍，互相望望，又各自查看兩個屍體，過了一陣，李乘風才緩緩點頭，說道：「若非凌三俠代為剖白，指出疑點，我等都教賊人欺耍了，還被蒙在鼓裏。」吳三石也道：「正是。木瓜之死，終歸怪不到武當頭上。即使他確是死於王道長劍下，也是公平決鬥結果，我幫無話可說。但是蓄意毀屍栽贓的賊人，我丐幫絕不會放過了他！」李乘風道：「我這就回山詳查，當時有甚麼可疑人物在我武當山附近。吳老幫主，事情若有任何線索，我定當立時告知。」吳三石點了點頭，說道：「如此多謝了。」

　　忽聽竹林邊上傳來一聲佛號，一個中年僧人快步奔入竹林，方臉黑鬚，神態惶急，遠遠便連聲叫道：「李道長，吳幫主，有話好說，切莫動手！」

　　他奔入竹林寺內，但見雙方各自站開，並未大動干戈，噓了一口長氣。通寶跑到僧人身邊，將凌昊天出面調解的前後說了。中年僧人不斷點頭，聽完之後，呵呵笑道：「原來李道長和吳老幫主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開了，好極，好極。貧僧聽聞兩位生隙，好生擔憂，忙從山下趕回，生怕遲了一步。多虧凌三公子觀察細微，推想合情入理，發人所未見，真不愧是醫俠之子，貧僧衷心佩服。我少林忝為主人，還須多謝凌三公子代為出面調解，貧僧感激不盡。」說著上前向凌昊天一個問訊。

　　凌昊天見這僧人面貌忠厚，神態誠懇，還禮道：「不敢當。請問大師法號？」那僧人拍拍頭道：「啊，我竟忘了說。貧僧清召。」凌昊天笑道：「原來你便是清召大師。」清召笑道：「大師二字是不敢當的。」轉向吳三石和李乘風道：「吳老幫主，李道長，兩位別來無恙？」

　　吳三石和李乘風識得他便是威名素著的少林降龍堂主，上前和他行禮相見。清召也向兩人問訊，說道：「吳老幫主，李道長，此刻方丈大師不在，我少林未能秉公調解貴幫派間的誤會，貧僧真是萬分歉疚慚愧。看來此事背後另有主謀，此人蓄意挑起貴幫派間的爭端，其心可誅。我少林定當盡力協助找出此人，以還武林公道。」

　　武當和丐幫眾人聽清召說話平正公允，甚有擔當，心中都想：「這才是少林風範。」

　　清召當下請李乘風和吳三石入竹林院奉茶詳談，討論如何著手探查此事，各方有何線索可循。少林派承諾將盡力協助找出真兇，將奸人繩之以法。清召又勉勵武當丐幫與正派武林互通聲氣、互相協助，勿忘六十四派聯盟時立下的誓言，以維護武林正義為首要之務。他並非伶牙俐齒之人，但每句話說出來卻都十分清楚鄭重，極有誠意，吳三石和李乘風心中都想：「降龍堂主在少林寺中地位僅次於方丈清聖，果然甚有才幹，修養風度也如一代高僧。」

　　※※※

　　凌昊天並未跟入竹林院，卻叫了通寶帶他到寺後去遊山玩水。通寶帶他來到少林寺後的頓悟崖上，兩人在崖邊的巨石上坐下，眺望對山。凌昊天見對面望去便是太室山麓，山勢崎嶇，古松聳立；雲霧繚繞之中，一道白練般的瀑布順著山壁直瀉而下，煞是壯觀。往崖下望去，則見腳下千丘萬壑層疊起伏，雄麗奇奧，望去令人心胸大暢。

　　通寶對凌昊天萬分欽佩，繞著他前後觀看、上下打量，笑道：「凌施主，你年紀不比我大幾歲，武功卻這麼好！你是跟誰學的？」

　　凌昊天笑道：「我的武功是跟我爹媽學的。我武功也不算很好，只因我小時候調皮不肯用功，我今日才知後悔啦。」通寶道：「是麼？那你若用多一點功，豈不是更加厲害？」凌昊天一笑，說道：「少林寺中臥虎藏龍，你若認真學著，將來必是一代高手。」

　　通寶側過頭，似乎在凝思凌昊天說的話。凌昊天忽然伸手在他頭上打了個爆栗，通寶嚇了一跳，跳將起來。凌昊天笑道：「發甚麼呆？你看這兒的山水多美，你住在山上，該要好好欣賞才是。」

　　通寶笑道：「山就是山，水就是水，有甚麼稀奇？看久了來，也習慣啦。凌施主，你住在大城市裏，很少看見山麼？」凌昊天搖頭道：「不，我是在山裏長大的。」

　　通寶睜大眼道：「是麼？你不覺得山上很無趣麼？」凌昊天道：「山上有趣得很，怎會無趣？我們虎山沒有少室山這麼多景觀可瞧，但深山裏有猿猴老虎，還有山貓山豹等很多野獸，我小時候常和它們玩在一塊兒。虎山裏還有古木參天的密林，碧綠清澈的小湖。每到秋天，山上的楓葉都會轉成紅色，你跑到山巔上往下看去，一整片都是紅色黃色的樹海，在陽光下映出一個個光圈兒，像是真能跳下林海裏痛痛快快地洗個澡似的。」他想起虎山上的景物，不禁懷念，又說起他童年時在山上調皮胡鬧的種種往事。通寶聽得極有興味，不斷追問。

　　將近傍晚，凌昊天和通寶才回到竹林院。竹林院的管事僧過來道：「凌三公子回來啦。堂主不斷詢問凌三公子去了哪裏，正等您回來呢。」

　　凌昊天問起武當和丐幫眾人，管事僧道：「武當派的道爺已下山去了，丐幫眾位去了寺旁客房休息。通寶，你快帶凌施主去後院，堂主等著他一起吃晚飯呢。」

　　通寶便領凌昊天來到後院，果見清召獨自坐在臨院的禪室裏等候。通寶跑上前道：「師叔祖，您終於忙完啦。這位凌施主是專程上山來看您的，他還挑了一擔禮物給您呢。」湊近清召的耳朵，悄聲道：「是酒哩。」

　　清召一笑，說道：「通寶，煩勞你去跟廚房說，將晚飯開來此地。」又吩咐道：「多拿兩隻碗來，一把大茶壺。要空的。」通寶笑著跑去了。

　　凌昊天上前向清召行禮，說道：「晚輩聽聞大師素來愛酒，特地挑了八罈美酒上山，想跟大師交個朋友。可惜剛才打碎了五罈，我自己喝了一罈，只剩兩罈可以給大師品嚐了。」

　　清召笑道：「凌施主知我甚深，這樣的朋友我怎能不交？」當下與凌昊天共進晚餐，舉碗對飲，品評酒類，談古論今，好不暢快。凌昊天見清召平實中帶著幾分豪邁，雖是少林高僧，喝起酒來卻爽快得很，酒量驚人。一老一少惺惺相惜，都覺能結交為友乃是世間一大快事。二人直喝到三更，才各醺醺微醉。通寶取出鋪墊棉被，讓二人在禪室裏睡了。

　　　　　　　第八十七章　打狗棒法

　　次日早晨，凌昊天被通寶叫了起來，他道：「凌施主，太陽都曬到屁股啦，快起床吧。有人找你呢。」

　　凌昊天揉揉眼睛，坐起身來，見清召早已起身出房去了。他伸個懶腰，洗了臉，出得門去，卻見一個小乞丐等在門口，說道：「凌三公子，老幫主想請你過去一談。」

　　凌昊天點了點頭，便跟著小丐來到寺門口，吳三石已等在當地，見他過來，招手說道：「小三兒，你陪我上山走走可好？」凌昊天點頭說好，便跟著吳三石向寺後走去，來到昨日去過的頓悟崖上。

　　吳三石仰望天際浮雲，沉思一陣，才道：「小三兄，你昨日見我使打狗棒法，覺得這棒法如何？」凌昊天道：「高明如神，妙不可言。」

　　吳三石回過頭來望向他，說道：「我想將這打狗棒法傳了給你。」凌昊天一呆，搖頭道：「我聽聞這棒法向來只傳給幫主繼承人，我當不起，你也別傳給我。」吳三石道：「我傳你棒法，並不是想立你為丐幫繼承人，而是想託你一件事。」

　　凌昊天聽他語氣鄭重，便問道：「甚麼事？」

　　吳三石道：「我昨日見你出面調解武當和我幫之間的誤會，深深佩服你年紀雖輕，武功見識已遠勝許多武林前輩。我在江湖上混了這許多年，如你這般頭腦清醒、有膽有識的人物，我只見過一位，那便是你的母親。我想託你的這事關乎我幫興衰，我實在找不出更好的人選助我，因此想請小兄弟勉為其難，應允相助，老夫終身感激不盡。」

　　凌昊天搖頭道：「你越說我越糊塗啦。你和我爹媽是老相識了，我和貴幫幾位長老也頗有交情，丐幫有何需要幫忙之處，我自當盡力相助。卻有甚麼事是非得要我學會了打狗棒法才能做的？」

　　吳三石神色嚴肅，說道：「我想請你做的事，正是與我幫繼承權有關，因此你必得會使打狗棒法。我丐幫素來有六位長老，分為山東和山西兩派。你此時定已知曉，犬馬和明眼三個是山東派的，賴孤九、木瓜老頭和王彌陀是山西派的。這五人都有資格繼任幫主，我此刻已將棒法傳給了其中一位，為免引起爭議，尚未宣告全幫。我這幾年最擔心的事，就是我一命嗚呼以後，幫內會因立幫主之事而發生爭執，終告分裂。我今日傳你打狗棒法，便是希望在我選定的幫主繼位之時，若另一派不服，或幫中有人不服，你能助他一臂之力，從中調解。新任幫主繼位之後，若出手殘害其他長老，多行不義，你可替我收拾了他，另立幫主。小三兒，你聰明正直，年紀雖輕，世上只怕再找不出更能勝任的人選。我知道你不是會貪圖幫主之位的人，因此才起念將這件大事託付給你。」

　　凌昊天沒想到吳三石想託付的事情竟如此重大，他望向吳三石衰老的臉龐，見到他眼中殷切的期盼之色，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悲哀淒涼之感，知道眼前這老人在世的時日已不多了，或許再三兩個月，或許再一年半載，他便將永歸黃土，自己若不能應允他的請託，他必要遺憾以終。凌昊天轉過頭去，放眼望向遠處的青山綠水，昨日自己稱賞讚嘆的山水明媚依舊，看上去卻似乎不大一樣了。他靜了一陣，才開口問道：「你將打狗棒傳了給誰？」

　　吳三石反問道：「你以為呢？」

　　凌昊天道：「定是賴孤九。」吳三石笑了，說道：「不錯。你怎知道？」凌昊天道：「五位長老中，這人最有才幹，你對他也最信任。」吳三石點了點頭，說道：「你答應助我此事麼？」

　　凌昊天沉思一陣，才吸了口長氣，說道：「我答應你。我會盡力維護丐幫團結，但我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吳三石凝望著他，點頭道：「好！小三兒，我相信你。」從腰間抽出一枝黃斑竹棒，交給凌昊天，說道：「這是丐幫信物殺賊棒。除打狗棒外，以此棒為尊。」凌昊天恭敬接過，那竹棒不過數兩輕重，他拿在手中卻覺得分外沉重。

　　吳三石當下唸出打狗棒的秘訣，讓凌昊天默記，又演練招式。凌昊天看了一遍，已學會了七八分，吳三石又詳細講解其中精奧處。學畢，凌昊天在他面前演練了三遍，吳三石微笑道：「你跟你娘一般聰明。我這幾十年來，再未遇見天資這般聰穎的人物。」嘆了口氣，又道：「我丐幫若有福氣得到這樣的人才，那才是大幸了。凌兄弟，你可願加入我丐幫麼？」

　　凌昊天笑道：「你先教我打狗棒法，再問我入不入幫，倒是大方得很。吳幫主，小三兒我行我素，無心加入甚麼幫派，只有拂逆你的好意了。」

　　吳三石一笑，說道：「你既不願，我也不能勉強。我只想讓你知道，你隨時想入我丐幫，我們自是全心歡迎。」頓了頓，又問道：「我聽說你二哥將要娶龍幫雲幫主的獨生女兒為妻，轉眼便是龍幫的繼承人。可是如此麼？」

　　凌昊天點頭道：「是的。」吳三石問道：「你大哥呢？」凌昊天道：「我大哥這陣子都留在虎山家裏。」

　　吳三石點了點頭，說道：「我沒見過你兩個哥哥，但聽說都是難得的人才。」凌昊天臉上露出微笑，說道：「我哥哥們的武功才智，樣樣比我高得多了。大哥豪爽任俠，我一向最敬愛他。二哥沉穩多智，有領袖之風，令人尊重信服。吳幫主，你不巧遇上了我，你若將事情託付給我哥哥，才能放一百個心。託付給我麼，你至多放七八十個心。」

　　吳三石一笑，說道：「小三兒，為人切不可妄自菲薄。你比你兩個哥哥都強。你大哥行俠仗義，是為了家譽；你二哥行俠仗義，是為了名聲。你做的事情卻是發自內心，自然而行，不為甚麼，這是他們比不上的。」

　　不知為何，凌昊天腦中忽然浮起了寶安的面容，他心口一陣酸痛，忙轉過了頭去。

　　吳三石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手向山下行去。

　　卻說當日吳三石便拜別少林，率眾下山而去，凌昊天和清召站在山門口目送丐幫眾人離去。凌昊天心頭鬱鬱，覺得在寺院中待不下去，當日下午便也向清召告辭。清召道：「小三兄，再兩個月便是正派大會，老哥哥忙得焦頭爛額，恕眼下不能多陪你了。到時山上熱鬧得緊，你若想來看看，我們自是再歡迎不過。」

　　凌昊天道：「我也不知自己兩個月後會身在何處。不如等大會過後，你清閒下來，我再來找你喝酒吧。」清召點頭稱好，凌昊天便向他告別，下山而去。

　　還未到山腳，便見迎面走來兩個青年，面貌英俊出奇，身穿青布長衫，見到凌昊天，一起叫了起來：「小三兒，你怎麼在這兒？」凌昊天一呆，仔細看去，笑道：「原來是江家兩位哥哥，我看慣你們穿粗布衣衫，穿起這身華山道服，倒像哪家的富貴少爺，人模人樣的，我竟認不出了。」

　　那二人果然便是江晉和江明夷兄弟。江明夷笑斥：「小子嘴巴不學好。我們看慣了你做小猴子小乞丐打扮，怎麼卻認得出你？」

　　三人相見之下，好生歡喜，便在山邊的茶棚坐下聚舊。凌昊天問起二人怎會離開泰山來此，江晉道：「還不是為了正派大會？師父說這是七年一度的大事，我們華山派不能在天下英雄前失了面子，讓我們去問掌門人需要幫忙不要。掌門人便派我們先上嵩山跟少林寺通個消息，盡點禮數，我們便來了。」

　　凌昊天笑道：「恭喜恭喜！兩位劍術定然已有大成，常老爺爺才放你們下山來。我上次見到一個自稱大劍客的傢伙，叫做程無垠的，我說你們劍術比他高，可沒說錯。」

　　江晉搖頭道：「我聽說過此人。程無垠號稱『斷魂劍』，聽說劍術著實高明。我二人聯手應可勝他，單打獨鬥麼，就難講了。」凌昊天眨眼笑道：「多年不見，你們倆竟然學會了『謙虛』二字，常老爺爺當真花了不少心血啊。」

　　江明夷笑罵道：「多年不見，你卻還是老樣子，就會跟我們貧嘴貧舌！怎不向你大哥多學著點？」江晉道：「說起你大哥，我們最近倒是見到了你的準大嫂。她比丫頭時好看多了，難怪凌大哥會對她如此鍾情。」江明夷道：「可不是？她長高了許多，身材苗條下來，確實俏麗得很。」

　　凌昊天心中一震，脫口問道：「你們……你們怎會見到寶安？」

　　　　　　　第八十八章　傷心喜事

　　江氏兄弟便說起鄭寶安帶趙觀和李畫眉上泰山求醫的前後，又說起趙觀便是青幫江賀等情。江明夷道：「寶安正準備做新娘子，害羞得緊，明明心中很歡喜，卻不敢露出很歡喜的樣子。」

　　江晉嘆道：「能嫁給凌大哥那樣的人，誰會不歡喜？」江明夷道：「凌二哥也快要娶雲家的姑娘了，我聽說兩件喜事本要一起辦的，但雲家比較心急，已經訂下了日期，你大哥的婚期倒還沒定。」江晉道：「小三兒，你們家裏雙喜臨門，可是大事啊。你怎麼還不快回家幫忙？」

　　凌昊天嗯了一聲，腦中已是一片混亂。他心底不知有多麼想回去再見她一面，像以往那般陪她說話，逗她開心。她此時一定很興奮很緊張，一定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但他怎有勇氣回去？見到她以後，他又怎捨得離開？

　　江氏兄弟並未注意他神態有異，又談笑了一陣，見天色已晚，說得在傍晚前到達少林寺，才告辭離去。凌昊天恍惚下山，腦中怎也甩不去寶安的音容笑貌，胸中抑鬱難受，再也忍耐不住，跑到山間無人處大哭了一場。

　　哭過以後，心中略覺舒暢，便在荒野中睡了一夜。次日醒來時，感到頭暈目眩，身子沉重，知道自己昨夜露天而眠，未曾以內力抵禦，因而受了風寒。他甚是懊惱，心想：「我練了這麼多年武功，竟會受這點風寒所侵，真是無用。」

　　他盤膝運了一陣無無功，覺得好些了，才慢慢走下嵩山，來到山腳的市鎮。他想去買些風寒藥吃，來到一家藥舖前，才發現身上的銀子都拿去買了那八罈美酒，剩下只不到幾文。那伙計看他衣衫襤褸、風塵僕僕的模樣，又看他掏不出錢來，白眼一翻，將他轟了出去。

　　凌昊天無可奈何，信步走進巷內一間小酒舖子，叫了一壺薄酒。他獨飲一陣，感到頭上發熱，背上發涼，病況顯然更加重了。他伏在桌上，只想就此大睡一覺，迷迷糊糊中聽得隔壁傳來許多人的說話聲，原來酒舖後別有隔間，一群人似乎在內聚會。他聽得一人道：「近日在黑道之上，誰不聞百花而變色？她們行蹤隱秘，下手狠毒，不是容易對付的。」另一人道：「不過是些娘們，怕什麼？上面既已下令對付百花門，咱們總要讓那些賤人嚐嚐我修羅會的手段。」

　　凌昊天聽他們說起百花門，想起百花門主正是童年舊識趙觀，登時提起精神，側頭從板縫間張望去，但見隔間坐了一夥二十多人，都穿黑色氅篷，正是修羅會中人。又聽先前那人道：「幸而大哥已探出她們在此地的巢穴，就在下條巷子裏的聞香閣。我們得到密報，說上官千卉去了關中，不在此地，張老大已派人去追了。聞香閣中應沒有甚麼高手，待會我們將四面圍住了，一起闖入，看到女的就殺，下手切不可心軟。都聽清楚了麼？」眾人齊聲答應。

　　凌昊天聽到此處，熱血上湧，一拍桌子，大聲道：「誰敢找百花門的麻煩，我踢爛他的屁股！」

　　砰的一聲，板門打開，一個黃眼老者衝了出來，大聲道：「剛才是誰在放屁？」酒舖中坐的都是些潑皮粗漢，聽他吼叫，都靜了下來，互相張望。過了一陣，那老者又喝道：「有膽說話，沒膽承認麼？」凌昊天笑道：「好臭，好臭！」眾酒客鬨然大笑，門內修羅會眾一擁而出，圍在凌昊天身旁，向他怒目瞪視。當先那老者走上前來，喝道：「小子，你和百花門是何關係？」

　　凌昊天道：「我和百花門是何關係，干你何事？老子就是看你修羅會不順眼。有種的來跟爺爺打架，誰敢去動百花門，我一把扭斷他的脖子！」

　　那老者聽他說得狂妄，但看他年輕落拓，不信他真有甚麼驚人藝業，問道：「你是何人？」凌昊天道：「我就是鼎鼎大名的小三兒，你沒聽說過麼？」

　　修羅會眾人哪裏聽過他的名頭，那老者怒喝：「小子大膽，竟敢出言戲弄你爺爺！」五指成爪，向凌昊天肩頭抓去。凌昊天側身避開，這爪便抓上了桌子，啪擦一聲截下一塊桌角。凌昊天笑道：「好硬的爪子！便烏鴉爪也沒有這麼硬的。」

　　那老者練的正是鷹爪功，聽他喚自己的絕技為烏鴉爪，心下大怒，又伸手向他抓來。凌昊天想站起身躲避，卻覺頭重腳輕，全身痠痛，勉力向旁讓開幾寸，卻沒能避開那老者的一抓，肩頭登時鮮血淋漓。那老者冷笑道：「嘴巴硬，手上軟！」凌昊天笑道：「你是鳥爪硬，別處軟。」老者暴喝一聲，雙手成爪，向他抓去。

　　凌昊天提了口氣，向後躍出，抓起一張凳子，便和修羅會眾廝打起來。修羅會在場的總有二十來人，那老者的鷹爪功也非泛泛，若在平時，凌昊天自是不懼他們，但他此時病得甚重，功力大退，只能仗著一身狠勁和眾敵周旋。總算他武功根柢極好，雖在病中，仍能使動無無神功內勁，一場混戰之下，他打倒了八個人，踢飛了七個，自己身上卻也又受了三處爪傷刀傷。

　　那老者見他身手說厲害也不厲害，說平凡也不平凡，心中又怒又急，加緊攻勢，招招凌厲，往凌昊天身上抓去。凌昊天漸感招架不住，啪的一聲，老者將他手中凳子抓裂，猛然向他臉上抓去。凌昊天手中只剩一根凳腳，危急間持凳腳用力點出，正中那老者肩井穴，竟是打狗棒法中的招術。那老者大驚失色，退出一步，隨即又揮爪攻來。

　　凌昊天心中暗罵：「我真是病得糊塗了，連剛學的打狗棒都忘了。」當下又使出「屠狗真英雄」、「棒打癩皮狗」兩招，一招刺向老者後頸穴道，一招打向老者的臀部，兩招都是從意料不到的方位打去，那老者哪裏躲得開，後頸穴道被點，又被一棍打得飛出門去。他嚇得魂飛天外，不知對手竟用了甚麼手法點中自己的穴道，半身痠麻，忙掙扎著爬起身。凌昊天更不停手，凳腳揮處，將剩下七八個修羅會眾也打出了門外。眾人見他棍法詭異莫測，哪裏還敢回進酒店來，扶起那黃眼老者匆匆離去了。

　　凌昊天眼望眾人落荒而逃，哈哈大笑，搖搖擺擺地走回座旁，斟滿一碗薄酒，對空舉杯，喃喃道：「趙觀老兄，小三敬你一杯！」酒舖中其他酒客見他身上傷痕累累，神態若狂，都側目而視。

　　凌昊天仰頭喝乾了酒，只覺頭痛欲裂，全身上下無處不痛，幾個傷口更是有如火燒，他俯身趴在桌上，喃喃道：「趙觀，聽說你去了關中，也不知是不是？不管你現在何處，想來境況總比我好些。來，我再敬你一杯！」手一側，一碗酒都灑在了地上。

　　卻不知趙觀此時人確是在關中，境況卻只有比他更糟。他身受重傷，倒在一間黑暗的囚室裏，餓痛交集，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八十九章　東廠喇嘛

　　卻是那時趙觀送李畫眉上泰山治傷，救回了她一條性命；之後趕到青幫總壇面見趙幫主，得趙幫主允諾全力相助報仇，並任命他兼領庚武壇主之職。趙觀告別趙幫主後，便帶了丁香和辛武壇手下離開武漢，南下岳陽，接收整頓林小超的舊部。一個月後，接收庚武的事宜盡皆就緒。這日百花門傳來密訊，說有人在武當山上見到兩個使彎刀的人。趙觀心中一動，暗想：「武林中使彎刀的人不多，莫非便是那年攻入幽微谷的人？」

　　他心想線索難得，決意親自去武當一探。他交代了辛武、庚武中事，便帶著丁香向湖北趕去。到了武當山腳，才知武當傾巢而出，上少林和丐幫對質去了。他在武當山附近搜尋數日，毫無所獲，不由得甚是懊惱。正打算回轉杭州時，百花門人又傳來消息，說見到幾個使彎刀的人數日前曾在湖北一間道觀出現，之後匆匆上路，似乎往陝西去了，趙觀便與丁香向北追去。行出數日，越過秦嶺，進入陝西境內，二人在一個市鎮歇腳。

　　次日清晨，趙觀與丁香出門吃早點，見街上有許多紅衣喇嘛來往，心中奇怪，便問小二道：「這附近有喇嘛廟麼？怎地這麼多喇嘛在街上逛？」

　　那小二悄聲道：「這些喇嘛爺是京城來的，兇悍得緊。前日他們在鳳陽酒樓大鬧，砸壞了好些桌椅杯盤。」趙觀奇道：「他們老遠從北京來陝西鬧事，做甚麼了？」小二更加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位爺快別多問啦。我聽說他們是來追捕朝廷要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人說他們是東廠的手下。哎，這可不是我說的，若有人問起，客官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便匆匆走開了。

　　趙觀哼了一聲。須知當年明成祖多疑忌刻，為監視控制朝野臣民，於永樂年間設立了東廠。其後東廠為朝中奸臣宦官所掌握，成為羅織罪名、對付異己的利器，惡名昭彰。憲宗成化年間又增設了西廠，兩廠更是變本加厲，摧殘朝中正直之士，魚肉平民百姓。趙觀聽說這些喇嘛是東廠的走狗，心中憎惡，暗想：「不知這群爪牙來抓甚麼人？既被我遇上了，可不能坐視。」

　　早飯之後，眾喇嘛便聚集在客店門口，總有一百多人，準備上路。趙觀瞥眼見街角站了兩個黑衣漢子，帽簷低垂，看不清面目。兩人向喇嘛觀望了一陣，便快步走開，身手甚是敏捷，趙觀暗暗留上了心。不多久眾喇嘛便分批上路，十人一組，騎馬往西馳去。趙觀和丁香結了賬，騎馬在後跟上。

　　出城不久，便聽身後蹄聲響動，趙觀回頭看去，但見兩騎急速奔來，馬上乘客全身黑衣，臉上蒙了黑布，似乎便是在城中見過的兩個黑衣人。兩人的座騎都是通體漆黑，極為神駿，八蹄翻飛，從趙觀和丁香身邊掠過，掀起一陣塵沙。

　　丁香道：「這兩匹馬跑得真快。」趙觀道：「這兩個乘客多半身負武功。不知他們是不是沖著那些喇嘛來的？」

　　又行出十餘里，忽聞血腥撲鼻，二人策馬上前，但見地上血跡殷然。丁香下馬察看，見有十個喇嘛倒在草堆之中，竟已全數斃命。丁香沉吟道：「定是那兩個黑衣人幹的。」

　　趙觀下馬檢視眾人的傷痕，說道：「這兩人轉瞬間便殺了十個大喇嘛，武功甚是厲害，不知是甚麼來頭？咱們快跟上去瞧瞧。」當下策馬快奔，想追上前看個究竟。

　　前面道路轉了個大彎，趙觀和丁香策馬轉過彎後，便見兩騎黑馬奔在前面道上，另一幫喇嘛更在前頭。趙觀和丁香對望一眼，卻見那兩匹黑馬忽然同時快奔起來，追上那幫喇嘛，銀光閃處，兩個黑衣人長劍出鞘，向眾喇嘛殺去。那十名喇嘛連忙取出兵刃抵擋，黑衣人長劍飄忽，招式凌厲，轉眼殺死了五個喇嘛。便在此時，草叢中忽然傳出呼喊聲，一群喇嘛鑽了出來，總有八十多人，將那兩名黑衣人團團圍住，顯是預先設下的埋伏。一個高大喇嘛喝道：「兩位一路偷襲我師兄弟，究竟和我等有何冤仇？快快報上名來！」

　　兩個黑衣人不答，將馬靠在一起，忽然嬌斥一聲，縱馬向來路闖去。眾喇嘛各執兵刃攔阻，但那兩匹馬奔跑神速，一眨眼便衝出了重圍，正向著趙觀和丁香奔來。眾喇嘛紛紛上馬，隨後追上。

　　趙觀和丁香見數十個喇嘛縱馬向這邊衝來，聲勢驚人，連忙掉轉馬頭，讓在道旁。但見那兩匹黑馬快捷無倫地從身前掠過，不多時便奔得不見影蹤。眾喇嘛急馳追去，也消失在塵沙中。

　　丁香道：「是兩個姑娘。」趙觀點點頭，說道：「看來是俠客一流，出手懲殺這些無法無天的喇嘛。嘖嘖，那兩匹馬奔行神速，當真不得了，搞不好是龍變的，那就是所謂的龍馬了。龍馬可是百年難得一見，我們該追上去看個清楚。」

　　丁香抿嘴笑道：「少爺想看人，又何必藉口說要看馬？」

　　趙觀笑道：「人若好看，便也看人。」

　　趙觀與丁香便策馬回頭，過不多時又回到鎮上。那群喇嘛顯然未能追上兩個黑衣人，在鎮上大呼小叫，四下搜索。到得午後，一群喇嘛重新整裝，再度上路，這回二十人一夥，又向西行去。

　　趙觀道：「那兩個黑衣人定會再去找喇嘛的麻煩，我們跟上去便是。」便和丁香在後緩緩跟上。一直到了下個宿頭，兩個黑衣人卻沒有再出現。眾喇嘛在酒店中大吃大喝，喧嘩囂張，自稱是京城出來公幹的朝廷差人，飯後也不給錢，店東只嚇得唯唯諾諾，哪敢多說一句？一眾喇嘛吃飽喝醉了，便結夥到街上橫行，有的去賭博，有的上娼家，還有的看到路上姑娘長得好看，便一把抓過來，逼她們服侍。

　　趙觀看了不禁惱怒：「這些喇嘛從京城出來，在地方上這般無法無天，真不是東西。」向丁香道：「那幾個強抓民女的，去替我解決了。」丁香點點頭，走到街上幾個喇嘛身旁，笑道：「幾位佛爺，這兩位姑娘哪有我們飄春閣的姑娘標緻？你跟我來，讓我們姊妹招待各位佛爺。」

　　那四個喇嘛醉得眼睛乜斜，其中一個笑道：「小姑娘，佛爺不要別人陪，就要你陪。」丁香笑道：「啊喲，我一個人，怎麼陪得了你們四個？」眾喇嘛見丁香伶俐可愛，便放過了那兩個民女。二女早已嚇得臉色蒼白，見佛爺放過自己，如獲大赦，忙不迭地奔去了。

　　四個喇嘛圍住丁香，紛紛出口調笑，伸手亂摸。丁香格格嬌笑，說道：「大街上這麼不好看，我們去巷子裏。」便和四人拉拉扯扯地走入一條暗巷。

　　不多時，丁香走回酒樓，向趙觀道：「少爺，都解決啦。」趙觀微微點頭，說道：「很好。」

　　　　　　　第九十章　陳氏姊妹

　　當夜二人找了間客店住下。飯後趙觀獨自去街上遊逛，喝了幾杯酒，注意路上行人。他只道那兩個黑衣人定會跟上，卻始終沒有見到她們的影蹤。夜色全黑後，他回到客店，心中一動，信步來到客店後的馬廄，果見兩匹黑馬繫在廄中。趙觀心想：「原來她們也在這客店下榻，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在客店中走了一圈，聽得角落一間木屋傳來水聲，便躡手躡足地走上前，從壁縫中看去。

　　卻見木屋中蒸氣瀰漫，一個女子正坐在浴池中洗澡。趙觀望見她的背面，只見她體態豐腴，膚光如雪，一頭濃密烏亮的黑髮垂在白玉般的背上，顯然正當妙齡。趙觀不禁吸了一口長氣，目不轉睛地癡望，口中喃喃祝禱，期盼那女子轉過身來，讓自己看看她的臉容。正偷看得高興，忽覺背心一涼，一人低喝道：「看甚麼？」

　　屋中那女子也已驚覺，急忙抓起衣服披在身上，高聲叫道：「真兒，是誰？」

　　趙觀偷看女人洗澡被人抓個正著，不由得滿臉通紅，緩緩回過身來，卻見面前站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手中長劍指著自己的胸口。燈光下但見那少女持劍的手纖白如玉，趙觀順著她的手抬頭望去，不由得呆了：但見她一張瓜子臉，雙目晶亮，美艷不可方物，年紀雖幼，已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那少女望向他，似乎也是一怔，手中長劍卻未放鬆半毫，仍舊定定地指著他的胸口。

　　屋中那女子又叫道：「真兒，有人偷看麼？」

　　那少女微一遲疑，說道：「沒有。是我看錯了。」

　　趙觀一怔，不知她為何替自己遮掩，但見她目光嚴厲，便不敢輕舉妄動。那少女長劍一指，示意他向旁走去。趙觀走出十多步，心想：「她要殺了我麼？」

　　卻見她收起長劍，向自己又埋怨又責備地望了一眼，低聲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看我姊姊洗澡。她若發現了，定要挖出你的眼珠子來。快走開吧。」

　　趙觀微笑道：「你姊姊這麼兇，你卻這麼善良。」那少女瞪了他一眼，回身走開。趙觀在昏暗中看到她的眼神，忽覺十分熟悉，想起洗澡女子出聲叫過她名字，脫口叫道：「真兒？」那少女回過頭，慍道：「我的名字，豈是你能亂叫的？」

　　趙觀跨上一步，問道：「請問姑娘是姓陳麼？」那少女一愕，奇道：「你怎知道？」趙觀笑道：「真兒，真兒，你長得這麼大了！你小時候跟你爹娘去過蘇州，是麼？」

　　他這時已然猜到，眼前這個少女便是自己多年前從蘇州人口販子手中救出來的小女孩陳真兒。那時她跟著父母來到蘇州，在鬧市中被人口販子陸老六拐去，關在太湖邊上的紅土窯裏。自己和小三子聯手，冒險救了她出來，帶她躲入觀音廟的鐘樓之上，最後將她平安還給了父母。

　　陳真兒聽了他的言語，滿面疑惑，一雙妙目凝望著他，靜了一陣，才問道：「你究竟是誰？」趙觀回憶著往事，嘴角泛起微笑，說道：「太湖邊的紅土窯，觀音廟的鐘樓，樓上都是香灰，你記得麼？」

　　那少女果然便是陳真兒。她當年被人口販子拐去時只有六七歲，但情況驚險，腦海中印象極為深刻。她驟然聽趙觀提起鐘樓香灰等，驚訝已極，終於想起眼前這人便是當年曾救過自己的那個男孩兒，雙眼發光，小嘴露出微笑，正要開口說話，屋角陡然轉出一個人影，寒光一閃，一柄長劍直向趙觀面門刺去。

　　陳真兒驚道：「姊，住手！」噹的一聲，拔劍擋開了那劍。趙觀回過頭，卻見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長眉入鬢，杏眼含威，頭髮猶濕，正是剛才在洗澡的女子。趙觀心想：「沒想到真兒的姊姊也這般美貌。可惜她洗澡時沒轉過身來。」

　　那女子瞪著趙觀，喝道：「剛才在牆外偷看的，就是你麼？真兒，你跟他說些甚麼？這種人口中還有甚麼好話！」

　　陳真兒忙道：「姊姊，他沒有……沒有偷看你洗澡。我只是在這兒撞見他，跟他說起話來。」真兒的姊姊哼了一聲，問道：「這人叫甚麼名字？」

　　陳真兒未曾來得及請問他的姓名，漲紅了臉道：「我不知道。」真兒的姊姊搖頭道：「妹子，你太過單純，哪裏知道人心險惡？半夜裏跟陌生人說甚麼話？我們走。」

　　趙觀咳了一聲，拱手說道：「在下姓江名賀，未曾向姑娘通報姓名，還請恕罪。」

　　陳真兒道：「原來是江大哥。我是陳如真，這是我姊姊，陳若夢。」趙觀行禮道：「陳大姑娘，陳二姑娘。」

　　陳若夢冷冷地望著他，也不還禮，拉起妹子的手，說道：「誰要你跟他說我的名字了？跟我走。」陳如真還想和趙觀說話，卻不敢不聽姊姊的話，回頭向趙觀望了一眼，才跟著姊姊去了。

　　趙觀走回房間，見丁香已自睡著了，桌上還替他熱著一壺茶。他倒了一杯茶，坐在桌旁慢慢啜著，回想陳如真那雙好似能說千言萬語的妙目，心中樂陶陶地，又想：「這兩位陳姑娘自然便是那黑馬的主人了。她們是關中大俠陳近雲的女兒，難怪劍術如此精湛。真沒想到當年那個可愛的小女娃，幾年不見，竟長成這麼個大美人兒。她姊姊也不錯，就是兇了點。」正胡思亂想時，忽聽窗上一響，他連忙起身開窗，卻見一個少女站在窗外向他招手，正是陳如真。

　　趙觀大喜，開門出去，陳如真做手勢要他跟上，趙觀便跟著她走到客店之後的小院子裏。陳如真回過身，抬頭望向他，微笑道：「江大哥，原來你就是當年在蘇州救了我的小哥哥，我真沒想到會再見到你！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啦，我還常常想起那次被壞人抓去的驚險，心中對你好生感激。」

　　趙觀見她溫柔天真，竟還記掛著自己相救的事情，心中一陣溫暖，說道：「那沒有甚麼。陳姑娘，我也沒想到會在此地又遇到你，真是巧極了。」

　　陳如真道：「這兒已是陝西境內，我家便在附近。倒是你，怎麼老遠從蘇州跑來這裏？」

　　趙觀搖了搖頭，苦笑道：「說來話長。我離開蘇州已有好多年了。」他解救真兒之後的第二天晚上，情風館便遭屠殺，他孤身逃離蘇州，從此便再也沒有回去過。這幾年經歷太多，自是一言難盡，便問：「令尊令堂都好麼？」

　　陳如真嘆了口氣，說道：「爹媽這幾個月來操心得很。」趙觀忙問究竟。

　　　　　　　第九十一章　如真若夢

　　陳如真道：「今年年初，我在朝中做官的二伯上書批評奸臣嚴嵩專權亂政，被嚴嵩抓起下獄，說要處死。我爹媽聽說了，連忙趕去京城，從天牢中救出了二伯，送他去隱秘處躲藏。嚴嵩知道了，又下令逮捕在兩廣做布政使的大伯。爹媽只得再趕去救，打退官兵，安置大伯一家。嚴嵩手段狠毒，立刻又派了這些東廠喇嘛來關中抄我們的家，要逮捕爺爺。此刻爹媽正從兩廣趕回，尚未到家，我們得知抄家的訊息，便出來擋他們一陣，但盼爹爹媽媽能及時趕到才好。」

　　趙觀道：「原來你們一路殺那些喇嘛，便是為此。」陳如真甚是驚訝，問道：「你見到了麼？」趙觀道：「我在前一個鎮上便注意到兩位，隨後跟上，見到你們出手殺了十多個喇嘛。你們的馬十分顯眼，我晚間在客店的馬廄中見到兩匹黑馬，便猜知今日出手的定是兩位。」

　　陳如真道：「原來如此。剛才你見過我姊姊了，她人很好的，剛才誤會了你，對你兇了些，請你別見怪。」趙觀微笑道：「不，我怎敢見怪？只求她別來挖我眼珠便是了。」

　　陳如真一笑，說道：「江大哥會在陝西待幾日麼？我們明日還得上路，待家裏事情安頓了，我再去找你，讓你見我爹媽，好麼？他們定要好好向你道謝。」

　　趙觀道：「道謝甚麼的，倒是千萬不必。我年幼時曾受醫俠夫婦照顧，在虎山時便常聽聞關中陳大俠的事蹟，一直十分仰慕。陳姑娘，你家中既有危難，我雖不才，也願盡力相助。」

　　陳如真道：「你有這番心意，我先多謝了。只是這些喇嘛武功挺厲害的，我怕你無端涉險，反受他們傷害。」趙觀道：「兩位姑娘都不怕，我又怎麼會怕這些喇嘛？東廠惡名昭彰，我早知他們出來是要逞惡，正該打殺了。陳姑娘，你若不嫌棄，我明日便隨兩位上路，相助保護令祖。」陳如真微笑道：「如此多謝你啦。但我得先去問問姊姊才行。」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趙觀房外敲門之聲大作。丁香睡眼惺忪，過去開門，卻見一個女子站在門外，橫眉怒目，喝道：「姓江的小子呢？叫他出來！」丁香一呆，心想：「少爺昨夜不過出去蹓躂了一會，怎有工夫惹惱了這位大姑娘？」說道：「姑娘請等一下，我去喚他。」

　　趙觀早已聽得聲音，披衣起身，來到門口，見那女子正是陳若夢。她長劍驟出，指向趙觀胸口，冷冷地道：「姓江的小子，你好啊！你昨夜對我妹子說了些甚麼，騙得她如此相信你？你給我聽好，你敢再跟我妹子說一句話，我割了你的舌頭！」

　　趙觀見到她兇狠的模樣，頓時清醒過來，說道：「陳大姑娘，我怎敢欺騙令妹？在下七年前確曾在蘇州見過令妹，也曾見過令尊令堂。」

　　陳若夢冷冷地道：「憑你這幾句空話，如何能叫我相信？你還牽扯上凌莊主夫婦，當真不要臉！凌莊主隱居已久，你怎可能見到他們兩位？你是東廠的走狗吧？」

　　丁香插口道：「我家少爺是江湖上有名的英俠，怎會跟東廠有關？你可不要胡說八道。」

　　陳若夢斜眼向她望去，冷笑道：「有名的英俠？江賀，江賀，沒聽過這號人物。」

　　趙觀忽然施展花蕊擒拿手，伸手扣住了陳若夢的手腕。陳若夢一驚，用力回奪，長劍圈轉，劃向趙觀腰間。趙觀左手跟上，已奪下了她的長劍。這一下出手既快又準，陳若夢被他攻個出其不意，竟然失手丟劍。她大驚後退，飄開數丈。卻見趙觀站在當地，並不追上攻擊，心想：「這人當真沒有惡意麼？」

　　卻聽趙觀道：「陳大姑娘，在下確實不是東廠的人。在下跟令妹說過的話，句句千真萬確。醫俠夫婦對我有恩，令尊是醫俠的結義兄弟，眼下貴府有事，我怎能袖手？你便不領情，我也要盡力相助。」說著將長劍遞給丁香，示意她拿去還給陳若夢。

　　陳若夢伸手接過了長劍，仍舊猶疑不信，過了一陣，才道：「你要跟我們去關中，自也不妨。但我卻不准你跟我妹子多說話。」趙觀微笑道：「若是她來跟我說話呢？」

　　陳若夢正要回答，便聽腳步聲響，卻是陳如真匆匆奔來，見姊姊站在趙觀門外，急道：「姊，你沒傷了他吧？江大哥，你沒事吧？」趙觀忍不住露出微笑。

　　陳若夢哼了一聲，說道：「妹子，還不快去準備？我們這就上路。」陳如真望向趙觀，問道：「江公子跟我們一道麼？」陳若夢道：「隨便他。我怎麼管得著？」回身便走，陳如真也跟著去了。

　　趙觀回入房間，丁香服侍他洗臉換衣，搖頭道：「少爺，你當真神通廣大，昨晚出去沒多少時候，便讓一個姑娘這麼恨你，一個姑娘這麼關心你。」趙觀微笑道：「大姑娘兇了些，小姑娘倒很可愛。」丁香笑道：「啊，你果然看上了小姑娘。你對那大姑娘說話一本正經，我就知道你對她沒甚麼意思。」

　　兩人一邊談笑，一邊匆匆收拾行囊，出門去牽馬，卻見陳氏姊妹已牽出了兩匹黑馬，準備上路。陳若夢對趙觀視如不見，毫不理睬，陳如真似乎受了姊姊的嚴訓，也不太敢跟趙觀說話。趙觀臉皮原本甚厚，也不在乎，帶著丁香與陳氏姊妹一起上路。

　　四人向西行走了半日，早上大家默默趕路，都不說話。中午打尖時分，丁香過去跟陳氏姊妹搭訕，兩姊妹見她和善可親，三個女子唧唧喳喳地說起話來，反將趙觀冷落在一旁。他坐在旁邊癡望著陳如真嬌美動人的容色，純真可喜的神態，心中生起一股衝動，只想不顧一切地保護她，不讓她受到半點傷害，好似她仍是當年那個孤弱無助的小女娃一般，渾忘了她此時已是學了一身武功、揮劍殺人毫不猶疑的大俠之女。

　　四人下午再行，陳如真在丁香的穿引下，究竟又跟趙觀說起話來。趙觀一路上妙語如珠，只逗得丁香和陳如真笑個不停。陳若夢好幾次開口呵斥，自己卻也忍俊不住，只得任由妹子跟趙觀說話了。

　　四人朝行夜宿，不一日來到了關中陳府。陳近雲夫婦尚未回家，陳氏姊妹連忙去見爺爺，告知喇嘛將來抄家之事，安排讓爺爺避難。陳家乃是關中大族，世代為官，向來受地方敬重，今日受到奸臣迫害，不得不大舉離家逃難，家人扶老攜幼、收拾細軟、一片倉皇，趙觀看在眼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陣悲涼。

　　　　　　　第九十二章　金衣喇嘛

　　陳氏姊妹計算紅衣喇嘛的行程，猜想最快還有兩日才到，決定次日讓家人分批離開，到秦嶺深山中躲藏。

　　當夜趙觀和陳家的幾個武師坐在門口守夜，眾人正聊天時，趙觀忽聽得蹄聲響動，臉色一變，站起身來。餘人尚未察覺，問道：「怎麼了？」

　　趙觀道：「有人騎馬過來，有幾十人！大家快取兵刃，關上四門。」眾人一驚，知道來人很可能便是抄家的官兵，連忙四散奔去準備。趙觀心中焦急，他只道眾喇嘛不會這麼快趕來，並未請青幫中人前來相助。青幫丁武壇便設在咸陽，牛十七隨林伯超反叛，這壇主之位被革職了，換了一個姓馬的香主擔任壇主。趙觀曾想過要請丁武壇援手，但他在內亂時和牛十七作對，與丁武壇為敵，又不認識這馬壇主，便打消了念頭。沒想到敵人來得這麼快，陳家老幼未能離開，陳近雲夫婦未及趕回，府內會武的只有陳氏姊妹、八個武師和他及丁香十多人，對方若來幾十個會武的，大舉圍攻，情勢便危險之極。

　　他連忙喚來丁香，問她身上帶了多少迷魂香霧。丁香道：「對付十幾個人夠，要迷倒二三十人卻不夠了。」趙觀大急，他二人出門遠行，身上帶的藥物自都不足夠抵擋大量敵人。正思索間，陳氏姊妹已奔了出來，二人都是臉色雪白。此時屋外蹄聲甚響，屋瓦都為之震動，三人對望一眼，心中都想：「怎麼辦？」

　　趙觀吸了一口氣，說道：「陳姑娘，請你們一位去保護令祖離開，一位跟我去外邊應敵。我們人數雖少，對方若是沒有高手，應能抵擋一陣。」陳如真道：「姊，你快帶爺爺逃走吧。」陳若夢搖頭道：「不，妹子，還是你護送爺爺逃走，我留下來抵擋敵人。」陳如真道：「保護爺爺要緊，我的劍法不如姊姊，還是該讓我留下。」陳若夢握住妹子的手，心中雖極為不願不捨，卻知此刻不能再行拖延，她畢竟是大俠之女，當下一咬牙，說道：「好。妹子，你小心。」正此時，一個白髮老人拄著龍頭杖從內堂走出，陳如真驚道：「爺爺，您怎麼出來了？」

　　陳老丈此時已有八十來歲，因曾得凌霄傳授養生保健之道，多年來身體康健，雖老猶壯。他向大門外望去，神情激動，說道：「人來了麼？讓他們抓走我便是。我一個老頭子，諒他們也不能對我如何，最多是命一條罷了！」陳如真走上前去，說道：「爺爺，你快跟姊姊先走一步，待我們打退了官兵，便去與你們會合。」

　　陳老丈長嘆一聲，握住孫女的手，說道：「我一生為官，不意到老還有這等折難！你大伯二伯也是一般，做了這許多年的官，他要下你牢，殺你頭，抄你家，何其容易？孩子，我不要連累大家，讓他們帶我去便是。」

　　陳若夢搖頭道：「爺爺，你不知道這些人有多麼兇狠。他們抓了你去，照樣抄家抓人，還要挾持你讓爹媽也束手就擒。我們只有硬拚一場，大夥才有生機。」當下不由分說，揹起爺爺便往後門奔去，喚家丁牽出兩匹黑馬。她從後門縫向外探視，卻見已有五十多個喇嘛官兵守在後門之外，手中各持火把，彎弓搭箭，直指著後門。陳若夢又驚又急，知道無法硬闖出去，聽得前門人聲喧鬧，不知妹子是否已跟來人交起手，忙要幾個武師護住爺爺，自己奔向前門。

　　這時趙觀等人在前門口已看得清楚，來人共有兩百餘人，較在路上見到的還多出一倍，半數是喇嘛，半數是官兵。趙觀知道那些官兵不足慮，倒是喇嘛大多會武功，其中若有一兩個高手纏住自己和丁香、陳如真等，餘人便可進屋燒殺，情況危急，心中急速轉念，敵眾我寡，如何才能制勝？此時陳若夢已奔回前門，口中叫道：「不好了，後門已被擋住，賊人用弓箭守著，無法闖出。」

　　趙觀皺眉道：「我們只能硬守了。」向丁香道：「你快去各處門戶下絕命紅，讓對頭一時無法闖進來。」

　　此時，一個身形高大的喇嘛走到門前，朗聲道：「東廠千戶格魯扎西，奉旨逮捕反賊陳哲思、陳伯章、陳仲淳、陳近雲及其眷屬三十五人，陳家老少，一律出門聽令受縛，違者格殺勿論！」

　　趙觀心想：「丁香佈置未畢，須防他們此時進攻。」向陳氏姊妹道：「我出去應付一陣，讓他們不敢即刻動手。」陳氏姊妹點了點頭，趙觀便走出門去，拱手道：「大喇嘛在上，陳家諸位不巧全出門去了，草民代為接旨。」快步上前，向那喇嘛跪下。格魯扎西甚是不耐，喝道：「快叫陳家各人出來，束手就擒。」

　　趙觀道：「是，是。」陡然揮出蜈蚣索，捲向格魯扎西頭頸。格魯扎西原是會武的，被他出其不意地突襲，連忙側頭避開，拉馬後退。趙觀蜈蚣索靈活之極，手腕抖處，索端已捲住格魯扎西的頸子，他用力一扯，趁勢跳上馬背，伸腳將格魯扎西踢下馬去，隨即策馬衝向一群喇嘛，蜈蚣索揮出，打中了七八人。眾人齊聲慘叫，紛紛跌下馬來。趙觀的蜈蚣索平時並不餵毒，此時對抗敵人，自是餵上劇毒，眾喇嘛被那索一沾身，即如被滾油炙傷般疼痛，隨即全身麻痹，倒在地上。

　　眾喇嘛見他乍然出手，一齊大聲呼喝，舉兵刃圍將上來，但見他長索厲害，也不敢太過逼近。趙觀正要圈轉馬頭回入陳府，忽聽腦後風聲響動，連忙低首回頭，卻見一枚二尺寬的金鈸旋轉破空飛來，勁道極強，他不敢拔刀擋架，忙翻身落到馬肚旁避開。轉頭望去，卻見一個身穿金袍的中年喇嘛騎在一匹白馬上，伸手在金鈸上一撥，那鈸便又回轉直向他飛來。趙觀看清那鈸的邊緣鋒銳，來勢勁急，連忙鬆手放韁，跌下馬來。卻聽噗的一聲，那鈸砍入馬身，直沒入馬體，連邊緣也不見，那馬鮮血四濺，長聲慘嘶倒地。趙觀心中怦怦亂跳，卻聽呼呼風響不絕，又是兩枚金鈸一左一右，向自己攻來。趙觀急忙滾地躲過一枚，拔出單刀，向另一枚砸去。但聽噹的一聲巨響，金鈸彈飛出去，趙觀手臂一陣痠麻，虎口流血，望向單刀時，刀口已被金鈸砸出一個缺口，心下震驚：「這人力道好強！」

　　便在此時，陳氏姊妹已雙雙騎著黑馬出來接應，陳若夢揮劍斬向圍攻而上的喇嘛，陳如真策馬奔到趙觀身邊，伸手拉他上馬。兩匹黑馬一出現，一眾喇嘛立時看出是在道上殺人的二乘客，大聲呼喝鼓噪，衝上來圍攻。

　　那金衣喇嘛又飛出金鈸，攻向陳若夢。陳若夢聽得風聲，喝斥一聲，縱馬快奔，黑馬腳下極快，金鈸未及打中她，黑馬已載著她奔入大門內。金衣喇嘛又擲飛鈸攻向陳如真，陳如真拉著馬韁，口中呵斥，那馬矯捷無比，趨避自如，金鈸竟無法打中牠。趙觀揮索纏住了四五個被他毒倒喇嘛的手腳，催馬一逕拖回陳家大門。

　　眾喇嘛跳下馬衝向大門，卻在門外幾步之處便紛紛倒下，一時間便死了十多人。眾人都叫：「邪門！」眾喇嘛商量一陣，聚在一起唸了一段伏魔神咒，便又整頓隊伍，準備進攻。

　　　　　　　第九十三章　關中大俠

　　原來趙觀等一入門，丁香便在門口佈下了絕命紅，奔近前的喇嘛全數中毒而死。趙觀揮出蜈蚣索，將死在門口的喇嘛捲進門內，說道：「快，要你祖父和家中男子換上這些喇嘛的衣服，裝作是喇嘛押了家中女子，趁暗從邊門闖出去。」

　　陳氏姊妹一愣，心想此計極妙也極險，此時別無他法，忙令家中武師將二十多個喇嘛拖進內室，替祖父和家中男子換上喇嘛僧服僧帽。趙觀守在門口，見眾喇嘛唸完了咒語，似乎便要闖入，心想：「須得拖一陣，陳家眾人才能走脫。」便開門出去，手持單刀，上前叫陣：「喂，會使飛鈸的喇嘛，有種的來跟老子大戰三百回合！」

　　那騎白馬的金衣喇嘛冷笑一聲，翻身下馬，摘下頭上高帽，向趙觀走來，但見他手中兩片金鈸在月光下森然生光，一張長方臉十分莊嚴，眼神中滿是高傲自得之色，直視著趙觀。一個喇嘛叫道：「師父，這人讓我們來收拾便是。」另一個叫道：「混帳小子，這位是金吾卓察仁波切，還不快跪下磕頭？」

　　趙觀不知仁波切便是轉世活佛之義，笑道：「甚麼人波切，鬼波切，你怎不來向老子磕頭？」心想：「這人在路上沒看到過，想是後來才到的。說是這些喇嘛的師父，武功果然不錯。」

　　金吾仁波切舉起右手，眾弟子便即靜下。他走上幾步，向趙觀打量去，心中對他的毒術也頗為忌憚，開口說道：「閣下何人？我等奉御旨來抄陳家，無關人等快快避開，免得徒然送命。」趙觀道：「我怎是無關人等？老實告訴你吧，我是陳家的大女婿兼二女婿，姓王名三的便是。你能殺得了我，便來試試！」

　　金吾仁波切道：「你既是陳家的人，也在擒拿人犯之中。貧僧只好不客氣了！」手中金鈸互撞，發出一陣嗡然的聲響。趙觀笑道：「你憑著那兩塊破鈸，便想要抓我，只怕還須再練十年功夫。」

　　金吾仁波切輕哼一聲，左手揮處，金鈸急速飛出，在空中繞了半圈，攻向趙觀右側。趙觀早知自己擋不住他的飛鈸，出來叫陣不過是硬著頭皮拖時間而已，當下展開輕功衝上前去，左手揮出蜈蚣索攻向對手。金吾仁波切不敢讓蜈蚣索沾身，向後退出數步，右手金鈸劃出，斬向蜈蚣索。趙觀還想欺進前，但見對手身後站滿了手持兵刃的喇嘛，自己若貿然深入敵陣，恐怕難以脫身。他不能欺近前去，便無法以毒術或單刀攻敵，心中一急，只聽得破空之聲縈耳，兩片飛鈸不斷在身周旋繞，只得展開輕功勉力閃避，到後來已無暇出索攻擊對手，只能在當地揮刀抵禦兩枚金鈸的飛繞攻擊。

　　他心中焦急：「她們怎麼還沒帶人逃走？」忽聽得丁香用百花門的暗語叫道：「我們要從西門衝出去了！少爺快回來。」趙觀也用暗語叫道：「你們快走，我等下引他們進屋，趁亂逃走。」

　　丁香應了，不多時，趙觀聽得西門人聲響動，想來陳家各人已闖了出去。當時防守西門的多為官兵，見到喇嘛押著女眷從屋中奔出，只道正門已被攻破，大喜衝入，準備好好劫掠一番。丁香出門後便在門口留下蛛絲毒，頭先進去的幾個官兵身上沾了毒絲，跑出十多步，便紛紛倒下死去。後來的人不見前人中毒，蜂擁而入，盡皆中毒。

　　陳氏姊妹和丁香護衛著陳家老幼，奪了官兵的馬，趁夜衝出，逃入山林之中。有幾個喇嘛發現了，追上查問，都被陳家姊妹的長劍解決了。

　　卻說趙觀還在前門抵擋金吾仁波切的飛鈸，正覺支持不住，打算開溜時，忽聽蹄聲響起，遠遠但見一黑一白兩騎飛奔而來，數十名喇嘛大聲喝問，上前攔阻，那兩人一刀一劍，如砍瓜切菜般，當者披靡，直衝向前來。趙觀看清了，馬上乘客正是多年前曾在蘇州見過的陳近雲夫婦。

　　陳近雲和妻子奔近前來，但見一個不相識的青年在自家門前和一群喇嘛廝打，家門緊閉，對望一眼，不知是吉是凶。陳近雲拍馬上前，喝道：「關中陳近雲來也，東廠走狗，有種的便放馬過來！」

　　眾喇嘛齊聲大喊，向他夫妻攻來。金吾仁波切喝道：「我先收拾下你女婿，再來收拾你們！」飛鈸奇快，在趙觀身邊橫飛直削，趙觀不得不用單刀去擋，擋了三四次，單刀竟從中斷折，他手臂痠麻，知道這金吾仁波切內力強勁，自己無法硬接。便在此時，陳夫人縱馬過來，柳葉刀揮處，替他擋下了一枚金鈸，叫道：「小兄弟，多謝相助。這喇嘛讓我來對付。」

　　趙觀喘了口氣，抬頭見陳夫人騎在馬上，英姿颯爽，手中柳葉刀快如閃電，左手兩指套了尺許長的尖刺，閃閃發光，看來也是十分厲害的武器。她縱馬向金吾仁波切衝去，居高臨下，兩人交起手來。趙觀見她一時不會落敗，便伸手揪下旁邊一個喇嘛，奪過他的單刀，跨上馬背，四處衝殺，來到陳近雲身邊，與他並肩對敵。

　　陳近雲見這青年刀法快捷狠辣，不知他是甚麼來頭，聽那喇嘛稱他是自己的女婿，又見他長身玉立，面目俊秀，心下懷疑：「難道這青年竟是夢兒或真兒的情郎麼？」當此情景，自然無暇開口詢問，與趙觀聯手殺退了數十個喇嘛，又向兩旁的百來名官兵殺去。眾官兵見東廠喇嘛都打不過這三人，哪敢抵敵？紛紛四散逃跑。

　　此時大門口還剩五十多名喇嘛，十多人圍在金吾身旁守護，其餘各人大聲呼喊，衝上圍攻陳趙二人。東廠喇嘛武功都自不弱，陳近雲和趙觀揮刀劍以少擊多，情勢甚是驚險。趙觀見陳近雲神威凜凜，劍法虛實奇幻，精妙難言，心下甚是佩服，暗想：「陳大俠出身書香世家，竟練成這般功夫，有這等干雲豪氣，當真不易。」

　　二人逐漸闖入圍住陳夫人和金吾仁波切相鬥的圈子，但見陳夫人已跳下馬來，與金吾仁波切打得難分難解。陳近雲見女兒一直沒有出來助戰，不由得擔心，轉頭問趙觀道：「我女兒呢？」趙觀道：「她們已帶了令尊和家人離家躲避了。」陳近雲這才放心，又問：「他們往哪裏去？」趙觀道：「已從西門出去。」

　　陳近雲點點頭，正想請問趙觀姓名，卻見金吾仁波切金鈸疾飛，從妻子身邊飛過，險些斬到她身上。陳近雲大喝一聲，縱馬躍入圈中，揮劍砍向金吾仁波切。金吾仁波切持金鈸擋住，兩人交起手來。

　　陳夫人倚刀喘息，忽聽馬蹄聲響，她轉頭去看，卻是女兒陳如真騎了黑馬回來，正被七八個喇嘛圍攻。原來她和姊姊護送家人逃出數十里，躲入了一個隱秘的山谷。她擔心趙觀仍在屋前和喇嘛打鬥，無法脫身，便回來找他。她見到父母歸來，歡喜之極，叫道：「爹，媽！」

　　陳夫人見到女兒，心中大喜，一躍上馬，過去接應。趙觀留在陳近雲身邊掠陣，見他和金吾仁波切相持不下，不知要戰多久才能分出勝負，心想：「陳家眾人既已脫險，我們也該快快脫身才是。如此纏鬥下去，無有了局。」

　　　　　　　第九十四章　失手遭擒

　　陳近雲自也想到這一層，叫道：「娘子，真兒，你們先走！」

　　陳夫人已帶了女兒騎馬衝回，叫道：「我們一起走！」趙觀見陳近雲無法緩出手來，便從後繞去，長索揮出，攻向金吾仁波切後心。金吾仁波切回過身，向他射出一枚金鈸，趙觀低頭避開。陳近雲見對頭攻勢略緩，趁機躍上座騎，縱馬向金吾衝來，揮劍攻向他背心。金吾只得回身抵擋，趙觀蜈蚣索又向他臉面捲來。金吾在二人夾擊下，頓覺不敵，連取守勢，不得不向旁竄出躲避。陳近雲要爭的便是這一刻，叫道：「走！」伸手將趙觀拉上馬，與妻子女兒三騎衝出重圍。他三人的馬都是上好良駒，轉眼便將眾官兵喇嘛遠遠甩在身後。

　　陳如真叫道：「江大哥，你沒事麼？」趙觀向她一笑，說道：「放心，我沒事。」四人疾馳一陣，便已擺脫了追兵。趙觀騎在陳近雲身後，見眾人全身而退，鬆了一口氣，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陳姑娘，丁香呢？」陳如真驚道：「你沒見到她麼？她半路便折回來找你了。」

　　趙觀一呆，隱約記得離開陳府時曾瞥眼見到一個紅衣僧人走入陳府，身形瘦小，似乎便是丁香所扮，他心中大急，說道：「我回去看看，你們先走，不用等我。」翻身下馬，向來處奔去，幾個起落，沒入黑暗之中。

　　此時金吾仁波切等只道眾家人仍躲在屋裏，下令闖入燒屋，一眾喇嘛官兵都已進入屋中。丁香當時下的毒已然散去，眾人衝過門戶，並未被毒倒。趙觀心中焦急：「丁香不知我已逃走，若還在屋中怎麼辦？」閃身躍過圍牆，進入府中，見四處火頭竄起，人影雜沓，一片混亂。他奔出幾步，煙霧中似乎見到丁香的背影，出聲叫道：「丁香？」衝上幾步，忽聽身後一聲巨響，卻是一個大樑被火燒斷，跌落下地。

　　趙觀見退路已絕，正要往前奔去，忽覺背心劇痛，已被人擊中了要穴。他暗叫不好，勉力轉過身來，卻見面前站了一個金衣喇嘛，正是金吾仁波切。他冷笑一聲，雙掌齊出，打在趙觀胸口。趙觀不及躲避，胸口劇痛，喉頭一甜，嘔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便即不省人事。

　　※※※

　　過了不知多久，他感到全身劇痛，醒轉過來，見自己躺在一間暗室之中，不遠處一扇小窗透出微光，不知是甚麼時候了。他掙扎了一下，難以動彈，原來手腳都被繩索緊緊縛住。他感到身上冰涼，低頭望去，驚見自己身上一絲不掛，竟被人脫得精光。他吸了一口氣，只覺胸口劇痛，肋骨似乎斷了幾根，又試運內息，竟難以通過心脈，心知金吾仁波切這掌打得甚重，自己內傷不輕。他運氣不成，全身難受，又吐了一口血，心想：「這回我多半是凶多吉少了。但盼丁香已逃了出去，陳家各人也都平安脫險。」

　　他想自己既然被擒，多半逃不過一死，便也坦然。轉念又想：「這些人沒抓到陳家各人，或許會將我這個假女婿交上去充數也說不定。那我還不至於立時便死，從陝西到京城的這段路上，總會有人來救。」想到此處，心下又升起希望。胡思亂想一陣，才捱著胸口疼痛，沉沉昏睡了過去。

　　睡了不知多久，聽得腳步聲響，對面一扇門被推開，一個喇嘛走進室來，點起了火燭，正是金吾仁波切。他在一張凳上坐下，冷冷地望著自己。趙觀只被他看得全身發麻，便閉上眼睛不加理睬。過了一陣，金吾才道：「小子，我幾十個手下都死在你手裏，我自出藏以來從未經歷過如此大敗。你到底是甚麼人？」

　　趙觀道：「你記性忒地不好。我不早說過了，我是陳家的大女婿兼二女婿，姓王名三的便是。大喇嘛，我被你所擒，才是從未經歷過的大敗。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你幹麼脫我衣服？」

　　金吾冷笑道：「你一身毒物，不脫光你衣衫怎行？你要一個好死，只怕沒這麼容易。我只消取來你的毒物，一樣樣試用在你身上，看你怎樣死得最慘？」趙觀笑道：「你不會用我的毒物，隨便亂用，包管你先毒死了自己。」

　　金吾冷冷地望著他，說道：「死到臨頭，你還笑得出來？」走上前，往他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腳。

　　趙觀痛得彎下身去，再說不出話。金吾喝問：「你老實說！陳家那些人躲到哪裏去了？」趙觀道：「你跟我磕幾個頭，或許大爺心裏高興了，便跟你說。」金吾大怒，又狠狠地踢了他幾腳，趙觀重傷之下，哪裏經得起他這幾腳，又昏了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趙觀覺得有人扶起了自己，往他口中灌入一些湯汁。他睜開眼睛，見身前一個極老的喇嘛，滿臉皺紋，正餵自己喝一碗甚麼湯汁。他腹中饑餓，大口吞下。又想：「這若是毒藥，讓我毒死了，倒也乾淨，省得被那混蛋鬼波切拳打腳踢。」但那湯中顯然無毒，他喝飽了，對那老喇嘛一笑，表示謝意，老喇嘛點了點頭，向他咧嘴而笑，出室而去。

　　此後每日金吾進室三次毒打拷問他，趙觀原本不知道陳家各人藏身何處，打死他說也說不出來，便硬挺著，口中不斷嘲弄，只把金吾激得又氣又急。

　　這日清晨金吾又進室來拷問，趙觀笑道：「你還沒練成天眼通麼？幹麼不打個坐，用天眼去找，卻只來問我？」金吾冷冷地道：「你自稱是陳家的女婿，怎會不知道他們的下落？嘿嘿，你的老婆們也無情得緊，知道你被抓了，都不來救你。」

　　趙觀道：「她們知道我被你這大混帳抓到，生怕看了你的臉便要噁心嘔吐，自然不敢來了。」金吾怒極，又伸腿踢去。趙觀痛極倒下，眼前一片漆黑，模糊中似乎看到陳如真的一雙妙目，心中感到一陣溫暖，暗想：「我老早打定主意，為她死了都甘願。她那時回來找我，對我也算十分關懷了。她若知道我被這惡喇嘛抓住，一定急著要來救我。唉，這小姑娘太過天真，但盼她別來才好。」

　　金吾還要再踢，忽聽門口腳步聲響，一個高大老人來到門口，說了一句話。金吾快步走上前，向老人躬身行禮。老人彎下腰，握住金吾的雙手，和他額頭相碰，雙手摸在金吾的頭上，口中說了幾句話。那老人看上去已有七十來歲，鬚髮灰白，頭髮成團盤在頭頂，髮中綴了許多藍綠色的土耳其石、深黃密蠟、紅色珊瑚和各色麻線；長鬚垂胸，一身絳紅色僧袍，長袖及地，領間翻出純白的狐裘，胸前掛滿了一串串大顆的密蠟珠石寶貝，卻是康巴喇嘛的打扮。

　　趙觀從未見過康巴族人，不知康巴喇嘛大多不剃鬚髮，抬眼向那老人瞪視，甚覺古怪。老人向金吾說了幾句話，便走上前來，伸手抬起趙觀的下巴，仔細端詳他的臉龐，又拉起他的左臂，在火光下觀看，臉上露出微笑。

　　　　　　　第九十五章　轉世法王

　　趙觀一驚，全身發麻，心想：「這老喇嘛莫非是江氏兄弟同好？乖乖不得了，我上回假裝是同好，沒想到弄假成真，今日要被這老喇嘛當作兔兒。」好在那老人只看了看他的臉龐和手臂，便走了開去，跟金吾說起話來。二人說的都是藏語，趙觀一句不懂，只見二人不斷望向自己，指指點點，似乎在爭執甚麼。趙觀心想：「兩個惡喇嘛，多半在商量要怎麼折磨我。」

　　過了一陣，卻見金吾點了點頭，向自己瞪了一眼，神色中充滿了惱恨憤怒，隨即向老喇嘛行禮，轉身出去。

　　這時又有六七個喇嘛走進室來。那老喇嘛走到趙觀身邊，臉帶微笑，向他說了幾句話，口氣甚是溫和。趙觀聽他嘰哩咕嚕，半句也不懂，但見他對自己似乎沒有惡意，便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那老喇嘛又笑了，招手要後面幾個年輕些的喇嘛上前，眾人敞開袍袖，一齊向趙觀膜拜下去。趙觀看得有趣，心中忽然生起一股不祥之感，心想：「不好，莫非他們要殺了我做犧牲？供奉給他們的神明，剛才老喇嘛便是問我願不願意，看我點頭答應，才這麼高興。」

　　眾喇嘛參拜完畢，一個年輕喇嘛走上前來，從腰間掏出一柄小彎刀，趙觀正胡思亂想他們要怎樣整治自己，看到那刀，只嚇得臉色蒼白，卻覺他用刀割斷了自己手腳的綁縛，才鬆了一口氣。另一個喇嘛走上前來，替趙觀披上一件衣服，趙觀正覺寒冷，便讓他們替自己穿上了衣服。穿好後一低頭，才發現身上穿的是件藏紅色的僧袍，外披金色短褂，袖口和領口鑲著紫紅色錦緞，上以金銀絲線繡著花紋，極為精緻。

　　一眾喇嘛替他穿好了衣服，彎著腰，托著他的手，將他扶出室去。趙觀見外面又是一屋，殿上供了一尊金身佛像，自己竟是在一間寺廟之中。眾喇嘛簇擁著他來到門口，門外艷陽高照，趙觀瞇起眼睛，隱約見到門外大院中已聚集了七八十名喇嘛，見到自己出來，一齊敞開披袍，向自己五體投地做大禮拜。趙觀聽眾人口中同聲誦唸著甚麼，只覺耳中嗡嗡亂響，眼中只見眾喇嘛此起彼落，禮拜不休，恍如置身夢中。

　　他定了定神，身邊幾個喇嘛已扶他坐上一個寶座，那座位上撐著五彩傘蓋，座墊都是紅色和黃色的錦緞鋪成，佈置得極其華麗。趙觀全身疼痛，只能強忍著坐在那裏，卻見眾僧輪番來到自己身前，額頭碰上自己的座墊，雙手合什，口中唸唸有辭。趙觀不知他們在做甚麼，左右張望，他身旁一個侍者道：「請法王為弟子摩頂加持。」趙觀不明其意，問道：「甚麼摩頂加持？」

　　那侍者在他耳邊道：「請法王摸他們的頭頂。」趙觀心中莫名其妙，但見自己坐在正中間的高椅上，數十個喇嘛眾目睽睽地望向自己，心想：「摸頭便摸頭，有甚麼了不起了？」便伸手去摸身前那喇嘛的頭頂。那喇嘛不斷祝頌點頭，千恩萬謝地去了，便又有一個喇嘛趨上前來，將額頭碰上座墊。趙觀見後面排了好長一排喇嘛，之後還有一些平民之類，長長地看不見盡頭，也不知有多少人，一個接一個來到他座前，只摸得他手都痠了。他每次彎腰去摸頭，胸口肋骨相擠，便是一陣劇痛，他勉強摸完了幾百個人的頭，侍者才扶他下座，送他去一間房子坐下休息。

　　趙觀心想：「這些喇嘛折磨人的法子當真古怪得緊。他們到底打算怎樣對付我？」再也忍耐不住，便向身邊一個侍者道：「老實說吧，你們到底在搞甚麼鬼？你們要殺要剮，早點講清楚，沒的讓人受罪！」

　　一個年輕喇嘛甚是惶恐，跪下道：「弟子該死，請法王息怒。」趙觀奇道：「甚麼法王？」

　　這時門簾掀開，先前那長髮長鬚老喇嘛走了進來，先向他跪下頂禮三次，才跪坐在他面前，說了幾句話。趙觀瞠目不答，向旁邊的侍者道：「你給我翻譯。」那侍者忙道：「是。這位是貢加仁波切，他說很高興再次見到法王。」

　　趙觀心中更加疑惑：「這些人怎會蠢到這等地步，錯認我是甚麼法王？他們沒生眼睛麼？」又想：「他們竟不殺我，要我做法王，那也沒甚麼不好，不做白不做。」便點了點頭，露出微笑。那老喇嘛又說起話來，年輕侍者翻譯道：「貢加仁波切說非常抱歉，這麼遲才找到法王，擱延了二十年。他識見短淺，修行不足，一直不能懂得法王的指示，因此直拖到如今，才終於找到了法王的轉世，請法王恕罪。」

　　趙觀小時候也曾聽母親和情風館的姊姊們說起西藏活佛轉世的事情，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以為我是甚麼活佛的轉世。」不由得好奇，問道：「我……那個，我前生留下了甚麼指示？」

　　老喇嘛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唸了一遍。侍者翻譯道：「法王前生圓寂之前，寫下了這首詩。詩意是這樣的：『廣大中土之地，東南花柳之城，生於金豬年的獨子，徜徉於江湖山野之間。左臂白花燦爛，白刃與花粉同飛，出身於蓮池污泥，長成如雪中奇葩，重現於城牆關口之中。』」

　　趙觀先是覺得好笑，心想這老喇嘛定是因為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百花印記，才以為自己是甚麼法王的轉世。這印記是他十二歲入百花門時由母親點上，並非與生俱來的，百花門中手臂有印記的至少便有十多人，如何能做為轉世的證明？他忍住笑，隨口問道：「金豬年是哪一年？」

　　侍者屈指算了一下，說道：「是大明嘉靖六年。」趙觀一呆，自己確是出生於那年，細想詩中的敘述，似乎也有吻合的地方，但要說那指的便是自己，也不能拿得準。他沉吟半晌，最後搖頭道：「我甚麼也不記得，甚麼也不知道。這位前世法王是甚麼人？」

　　老喇嘛便恭恭敬敬地說了前世法王的事蹟。原來前世法王名叫多達勇傑，乃是第二世的甘敏珠樂法王。他是寧瑪派中修行很高的一位大師，收了上千名弟子，格魯派、噶舉派中的僧人也有很多曾向他請教問法。甘敏法王曾來到中土數次，多半時候都駐錫於西康的孜敏寺。他活了八十一歲才去世，生前顯示多種神通，留下許多聖蹟。他去世後，弟子按照他寫下的轉世遺言入中土尋找他的轉世，多年來都沒有找到符合的人選。轉眼過了二十年，眾人都道法王已登涅槃，不會再回來轉世了。

　　當時許多花教喇嘛受明朝徵召，入北京城替東廠辦事，有幾個受遣出來關中抄陳家。正逢金吾仁波切擒住了趙觀，命手下脫去他的衣服，趙觀身上多藏毒物，先動手的兩個喇嘛碰到他的衣衫，都中毒昏死了過去。眾喇嘛相顧駭然，只道二人是受了詛咒。後來在金吾仁波切的嚴令下，幾個喇嘛終於脫下了他的衣服。其中一個年老喇嘛當年曾入中原尋找甘敏法王的轉世，熟知法王的詩句，見到趙觀手臂上的花印，大驚失色，連忙通知寧瑪派長老貢加仁波切。

　　這麼一通知，甘敏法王重現的消息很快便傳開了，法王前世的信徒弟子紛紛趕來關中拜見。金吾仁波切雖惱恨趙觀殺他手下，破壞他的任務，卻知這時已殺不得此人。他原想秘密將趙觀送去京城，卻被幾個前世法王的忠實弟子攔阻住了。加上金吾仁波切的前世也是法王的弟子，他也不敢當真加害趙觀，只將他囚禁起來，拷打逼問陳家眾人的下落。數日後貢加仁波切趕抵關中，親自檢驗趙觀手臂中的花紋，宣佈他便是甘敏法王的轉世，金吾仁波切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憤然離去。

　　　　　　　第九十六章　拙火內功

　　趙觀聽了這一段故事，只覺十分有趣，暗想：「我娘說我命中有貴人，總能逢凶化吉，沒想到被一群窮兇惡極的喇嘛抓住，還能搖身一變，成為法王，這真是奇遇了。」

　　老貢加喇嘛注意到他臉色蒼白，問道：「法王身體可有甚麼不適？」趙觀苦笑道：「沒甚麼，只是肋骨斷了幾根。」眾喇嘛聞言大驚，忙叫了個醫藥喇嘛來為他醫治。金吾仁波切出手甚是陰毒，踢打他時都避開頭臉手腳，使的是內勁，因此趙觀身上看不出明顯的傷痕，眾喇嘛便都沒有察覺。醫藥喇嘛到來後，忙替趙觀接了肋骨，又搭他的脈搏，皺眉道：「法王的臟腑也受了傷。這小僧可不知道該如何醫治了。」

　　趙觀心想：「我的內傷是被金吾打出來的，一般大夫自然不會治療。」說道：「不要緊，我在這裏多睡幾天便好。」

　　眾喇嘛見趙觀傷重，便讓他留在屋中休養。數日下來，眾喇嘛對他盡心照拂，各種飲食用品無一不缺，三四個侍者隨時守在他身旁，恭敬謹慎得無以復加。趙觀見這些喇嘛大多是藏人和康巴人，渾樸淳厚，一派天真，倒也很喜歡和他們相處。那醫藥僧每日來探望他，看他肋骨接續甚快，外傷也日漸恢復，甚是安慰，對他的內傷卻始終無法醫治，十分焦慮。老貢加喇嘛也日夜前來探望，拿出前世法王的念珠、金剛鈴、金剛杵等交給趙觀，向他述說前世法王的種種事蹟，往往說得老淚縱橫。

　　趙觀一日問起金吾仁波切之事。貢加道：「他是花教諦美亞措大師的弟子，學得一身武功，入中原很多年了。他的前世也是法王的弟子，與法王十分親厚。」趙觀心想：「我前世多半常常虐待責打這個徒弟，因此他這世回來報仇了。」想起他臨去時的眼神，心想：「這人多半會想法殺我洩恨，我得小心。」又問：「他去哪兒了？」

　　一個侍者回答道：「聽說他回京城去了。」另一個道：「他走之前，我聽他的手下說，他們臨時收到朝廷的指令，要去山東圍剿一個甚麼老虎山莊。」趙觀一驚，連忙追問，眾喇嘛卻語焉不詳。他趕忙叫了一個金吾的手下、因受傷而留下休養的喇嘛過來詢問，那喇嘛在法王面前不敢隱瞞，說道：「金吾仁波切受命去山東圍剿虎嘯山莊，擒拿一家姓凌的。」

　　趙觀大驚，心想：「我得快讓人去向凌莊主報信。」但他連床都下不得，整日被無數喇嘛圍繞，又如何能傳信出去？

　　這十多日來，趙觀在寺廟中休養，對自己究竟是不是甘敏法王還存著老大疑問，只因身受重傷，又處險地，別無他法，才留了下來。他見眾僧人對自己照料得無微不至，恭謹之極，不禁很覺過意不去，心想：「到時他們發現我不是甘敏法王，卻該怎辦？」

　　這日醫藥喇嘛進來看趙觀的傷勢，沉思一陣，說道：「啟稟法王，我們密教中有一些提升體內拙火的秘訣，或許會對法王的身體有益。」說著出室去，不多久取來一疊長方形的紙張，呈給趙觀看。紙上全是彎彎曲曲橫寫的藏文，醫藥喇嘛取出上卷，一頁頁翻去，逐句解釋給趙觀聽。趙觀聽那像是修煉內功的口訣，甚是好奇，便記在心中。夜深人靜時，他便盤膝練功，感覺體內真氣漸漸能凝聚，內傷略有好轉。次日他又向醫藥喇嘛探問那書的其餘內容，醫藥喇嘛便一句句解釋了，並將整本翻譯成漢文，呈給趙觀。趙觀受傷無事，便整日盤膝練功，幾日下來，內傷竟痊癒了五六分。他不知道自己修習的乃是藏傳密教中最高深的「拙火無上定」，只道是治療內傷的醫療之法。

　　又過幾日，他已能起身下床走動，眾喇嘛又簇擁著他出門，幫信徒摩了一回頂。這次前來禮拜的僧人信眾總有上千人，趙觀身穿華麗法衣，坐在五彩寶座之上，望著信徒對自己跪拜祝禱，只覺臉上發窘。

　　他摸了一個早上的頭，中午吃飯時，老貢加喇嘛過來道：「今日是個吉日，我想為法王剃度。」趙觀一驚，脫口道：「剃度？」老貢加喇嘛道：「正是。我可做你的皈依師，你須皈依三寶，成為佛門比丘。」當下說了出家人的戒律。趙觀只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甚麼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這些都不幹，我怎麼在江湖上混下去？其他的幾百個戒律，更加無法遵守。」搖頭道：「這些戒律我守不來。」

　　老貢加喇嘛一愕，說道：「法王說笑了。」便令眾僧準備剃度儀式。趙觀來到法會上，但見眾喇嘛穿起絳紅僧服，頭戴高冠，有的持銅鈴，有的敲鈸，有的打鼓，有的吹一種極長的喇叭，聲音甚是低沉洪亮。眾喇嘛齊聲誦唸經咒，聲音低沉，聲震屋瓦，直唸了兩個時辰才止。趙觀坐在中間的高位上，望著前面的幾個老喇嘛手持金剛杵、金剛鈴，翻來覆去地做出各種結印手勢，只覺得有趣，想起醫藥喇嘛翻譯的練功法，心中一動：「原來這些音樂、禱文和手勢，都與那拙火內功相契合。」當下凝神靜聽，仔細觀看，竟體會出不少修煉拙火的要訣。

　　法會完畢，眾侍者上來扶住他，讓他在佛前禮拜三次，又讓他向老貢加喇嘛禮拜。老貢加喇嘛唸了許多經文禱詞後，便拿起剃刀，割下他的一撮頭髮。趙觀這才驚覺：「他真要幫我剃度。」想逃已來不及，他此時功力未復，若起身逃走，眾喇嘛多半能強行將他拽回，又想前來觀禮的上千人全聚在門外張望，法王若在剃度時臨陣逃脫，未免太不像樣，只得硬著頭皮跪在當地，讓兩旁的僧人剃去自己一頭黑髮。

　　趙觀望著自己的頭髮一撮撮落在地上，心想：「我在陳家讓人扮成喇嘛逃走，沒想到今兒自己卻被逼得做了真喇嘛。這就是一語成讖吧。」

　　晚間又有一場法會，趙觀忙了一日，晚上內傷又開始發作，躺在床上難以入眠。到了子夜，忽聽窗口一響，黑影一閃，一人跳進屋來，手指伸處，點倒了兩個侍者。趙觀一驚，坐起身來，摸住身邊的單刀。油燈下卻見那人身形嬌弱，一身黑衣，竟是陳如真。

　　趙觀大喜，低聲叫道：「陳姑娘！」

　　陳如真回過頭，怔然望著他，說不出話。趙觀這才想起自己頭頂清光，身穿喇嘛僧服，連忙道：「我這喇嘛是假的，我受傷未復，請你快帶我逃出去！」

　　陳如真點了點頭，趙觀忙翻開枕邊櫃子，抓起一包事物。當時金吾仁波切脫去他的衣服，收去了他衣袋中的事物，他被認證為法王後便都還了給他。其中母親給他的鐵項鍊、百仙箱、蜈蚣索、蠍尾鞭等都未失落，趙觀取出那袋事物，瞥眼見床頭放著前世法王的一串念珠和一支金剛杵，順手取過了，便跟著陳如真從窗口跳出。

　　那寺廟守衛甚嚴，前後有許多喇嘛巡視。陳如真見趙觀行走不便，低聲道：「江大哥，得罪了。」將他揹在背上，快步奔出後院，躍過牆頭，騎上黑馬，疾馳而去。

　　第三世甘敏珠樂法王出家當夜便被一個妙齡少女揹出寺院，從此不知所蹤，成為藏傳密教史上的一大奇案。

　　　　　　　第九十七章　攜美同行

　　卻說陳如真和趙觀馳出數十里，將寺院遠遠拋在身後，才放慢馬蹄。趙觀問道：「陳姑娘，你怎知道我在那廟中？」

　　陳如真道：「我那天聽人說，來因寺找到了個俊俏的……青年法王，我心想可能是你，今兒一早便去看看。沒想到才到廟門口，就看到你坐在當中，一大群人排隊上前膜拜，我便也跟上前去瞧個明白，一看之下，果然是你。」

　　趙觀暗想：「我當真摸得糊塗了，這麼個美女來到我面前，我只摸了一下頭便讓她去了。」笑道：「原來你今早也來了，我竟半點沒發覺！」陳如真笑道：「當時我扮成個農婦，你自然看不出了。」趙觀道：「多虧你來救我。你再不來，我就要被他們送去西康的甘敏法王本寺，做一輩子的法王啦。」

　　陳如真微笑道：「幸好我沒來得太遲！我爹娘都擔心得緊。他們說剛到家時，看你在家門前力擋眾敵，他們不識得你，不知從哪裏跑來一位青年英俠，竟這般奮不顧身保護我家。後來你回頭找丁香姊姊，一去不回，我們都怕你失手受傷，連夜出來找你。那時金吾仍率領手下在各處搜捕我們，我們只得喬妝改扮出來探訪。聽說你不在金吾手中，才放下心，沒想到你畢竟被他們抓了去。爹娘問我你的來歷，我說只知道你的姓名和你來自蘇州，幼年時見過凌大伯，其他我也不知道了。爹娘若知道我找到了你，你又平安無事，一定高興得緊。」

　　趙觀聽她軟語道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溫暖，坐在她身後，聞到她身上少女的氣息，只想伸手抱住她，忙勉強自制，暗想：「她來救我出去，正要帶我去見她的爹娘，我若現在對她輕薄，一來打不過她，二來她父母面上須不好看。」只好強自忍住，雙手規規矩矩地抓住馬鞍，但一雙眼睛畢竟管不住，仍舊癡癡地望著她的側影。陳如真感受到他的目光，臉上一紅，微笑道：「小時候你帶我去觀音廟裏躲藏，沒想到你還真是位佛教法王！」

　　趙觀搖頭笑道：「他們定是弄錯了。我哪裏做得了法王？我這和尚是大廟不收，小廟不要，待他們認清我的真面目，半天便被亂棒打出廟來。」陳如真噗嗤一笑，說道：「我瞧你坐在寶座上，替人摩頂，還蠻威風的啊。」兩人口中談笑，不多時便共騎來到一個小山村中，陳如真將馬牽到後院，領著趙觀走進一間屋子，叫道：「爹，媽，江大哥來了！」

　　陳近雲和陳夫人從屋中迎出，見到趙觀的模樣，都是一呆。趙觀甚覺尷尬，躬身道：「陳大俠、陳夫人，小侄有禮了。」

　　陳近雲等忙請他進屋坐下，問起前後，聽說他被認證為甘敏法王的轉世，陳近雲哈哈大笑，陳夫人卻道：「藏人對轉世輪迴的事情是很相信的。這位甘敏法王留下的詩句跟小兄弟的背景若有幾分相合，說不定你還真是那位法王的轉世呢。」趙觀苦笑道：「我法王是做不來的。我連個喇嘛都做不像，哪能做得甚麼法王？」

　　他問起陳老爺爺等人，陳近雲道：「多虧小兄弟臨危奇計，才讓家父順利逃脫。我家中三十多人全數平安，全靠江小兄弟仗義相助！」說著和妻子一齊起身，向趙觀拜下。趙觀忙跪下回拜，他胸口傷口初復，經過這一番奔波跪拜，又開始疼痛。陳如真忙扶他起來坐下，陳近雲夫婦見他傷勢未復，便讓他早去休息。

　　次日早晨，趙觀還未起身，鼻中便聞到一陣飯香，坐起身來，見床邊放了一套潔淨短褂，想是陳近雲的衣服，便脫下僧袍，穿上短褂，感到精神一振。出門見陳夫人已煮了一鍋稀飯，準備了幾樣小菜，招呼他去坐下同吃。趙觀和他夫婦傾談，見他二人豪邁爽朗，談吐不俗，甚是欽服。三人講起真兒幼年被人口販子捉去、趙觀和小三兒出手相救、之後拿了銀子去酒樓狂飲的往事，都撫掌大笑。

　　趙觀問起有沒有丁香的消息，陳夫人道：「我和若夢去鎮上探訪時，若夢見到丁姑娘和一群女子在一起，彼此似乎很熟悉。」趙觀知她多半已與百花門人會合，略略放心。

　　陳夫人問道：「江小兄弟善使毒術，請問師門何處？」趙觀不願隱瞞，說道：「晚輩真名趙觀。先母是百花門人，晚輩幼年便受母親接引入門。」陳夫人出身桂花教，自然久聞百花門的名頭，說道：「聽聞貴門門主上官千卉年紀輕輕，毒術武功已極為高明，震懾了不少黑道邪幫。」趙觀臉上一紅，說道：「陳夫人謬讚了，晚輩愧不敢當。」陳夫人一怔，睜大眼睛望著他，恍然笑道：「仙容神卉好大的名頭，至今卻無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原來如此！」

　　趙觀想起在廟中聽聞眾喇嘛將去襲擊虎嘯山莊之事，忙告訴了陳氏夫婦。陳近雲怒道：「這嚴嵩未免太過。抄我一家不夠，還要向大哥下手！大哥少有仇家，山莊防範不嚴，這些喇嘛若突施襲擊，可十分危險。」

　　趙觀道：「凌莊主未曾有備，晚輩當趕去向他報信。」陳近雲道：「你身體未癒，應當多休養幾日。」趙觀道：「騎馬趕路，也用不著多麼健康。我正想去求凌莊主治傷，這一路去卻是剛好。」

　　陳近雲與妻子商量了，說道：「我讓若夢和如真跟你一道去吧。她二人的座騎腳程快，劍術也還可以，路上好有個照應。趙小兄弟可騎了我的座騎白玉去。」

　　趙觀見過陳近雲的馬，知道是享譽江湖的神駒，不敢借用。陳夫人道：「趙小兄弟不用客氣。你騎了白玉去，腳程快些，早些為凌莊主報信，我們才得安心。我和近雲須留下照應一眾家人，無法親自前去，這事還須託付在你身上了，借馬這等小事莫再推辭。」趙觀聽她說得爽快，便答應拜領了。

　　次日趙觀便拜別陳近雲夫婦，與陳氏姊妹一同上路，向東行去。

　　路上趙觀穿著短褂，戴上帽子，遮住光頭。陳如真看了他的模樣，不禁掩嘴偷笑。趙觀道：「我若作喇嘛打扮，帶著兩個大姑娘上路，成甚麼樣子？」陳如真笑道：「你不知道麼？花教的喇嘛是可以娶妻生子的。我聽說很多法王都有好多位佛母跟在身邊呢。」趙觀道：「是麼？那我若做法王打扮，反倒褻瀆二位了。做普通打扮，還可說是兩位的兄弟親戚之類。」

　　陳若夢忽然回過頭來，冷冷地道：「你當眾自稱是陳家的女婿，究竟是何居心？你這我會輕易放過你麼？」

　　趙觀那時對金吾等喇嘛隨口胡說，自稱是陳家的大女婿兼二女婿，沒想到他竟信以為真，在陳近雲夫婦面前提起，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只是隨口騙騙那喇嘛罷了，又哪有這個福分？」

　　陳若夢怒道：「你還要貧嘴！」抽出長劍便向他刺去。趙觀側身避開，笑道：「我是說沒有福分娶你妹子，你以為我想娶你麼？又何必惱成這樣？」陳若夢柳眉倒豎，怒不可遏，唰唰兩劍，逼得他跳下馬來。陳如真忙過來阻止，叫道：「姊姊快停手！趙大哥，你快向姊姊賠禮罷！」趙觀笑道：「打是情，罵是愛，哎喲，你姊姊可真疼愛我得緊。」陳如真只急得連連頓足，說道：「趙大哥，你快別這樣。姊姊，你就饒過他罷！」

　　三人正鬧得不可開交，忽聽蹄聲響起，十餘騎疾馳而來。趙觀抬頭望去，遠遠見馬上都是紅衣喇嘛，臉色一變，叫道：「是敵人，快走！」一躍上馬，三人衝進路旁草叢，盡撿小路馳去，快奔出一陣，才放慢馬蹄。

　　　　　　　第九十八章　黑天蝙蝠

　　陳如真問道：「來人很厲害麼？」陳若夢哼了一聲，說道：「不過十多個喇嘛，幹麼怕成這樣？」趙觀搖頭道：「你們沒聽見麼？」陳如真奇道：「聽見甚麼？」趙觀道：「會飛的東西，好大一群。」

　　姊妹倆聽了，都覺身上一寒。陳若夢問道：「甚麼會飛的東西？」趙觀神色凝重，說道：「我也不知道。聽聲音像是飛鳥一類，但我聞到一股血腥味，又不是鳥類所有。」

　　這時天已暗下，陳如真抬頭望天，說道：「像要下雨啦。」趙觀道：「我們快找地方避雨。」

　　三人策馬行去，不多時豆大的雨點便落了下來，三人身上盡皆濕透，縱馬在泥濘中走出一陣，才看到前面黑壓壓地有間大屋。三人不暇多想，便上去敲門。那屋子像是荒廢已久，早無人居，三人闖了進去，前後探索一陣，才找到兩間不漏水的屋子。陳家姊妹素來愛馬，將三匹馬都牽了進來，仔細洗刷了，生怕愛馬因淋雨而病倒。

　　趙觀在屋中生火煮水，好讓兩位姑娘有熱水清洗身上泥濘。他自己將濕衣服都脫下了，坐在另一房中烤火，耳中聽得兩姊妹在隔壁房中沖洗的水聲，憶起偷看陳若夢洗澡的光景，忍不住便想去偷看，轉念又想：「她爹娘讓她們跟著我，對我好生信任，我可得收斂些，不能太下流無賴了。」

　　過了一陣，大雨稍歇，三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點乾糧，便要躺下休息。陳如真怕黑，想趙觀跟她們睡在一房，陳若夢不肯，說道：「男女有別，我們怎能跟他睡一間房？」

　　趙觀笑道：「你當我是甚麼人了？在這荒野古屋裏，我只想著保護兩位姑娘不受鬼怪侵擾，豈有他念？」陳如真聽他說到鬼怪，低呼一聲，心中更怕了。陳若夢卻呸了一聲，說道：「你那骯髒腦子裏在轉些甚麼念頭，你當我不知道？快給我去隔壁睡下。姑娘家晚上熟睡的模樣，豈是你能看得的？」

　　趙觀心道：「這位陳大姑娘真是我的知己，連我在動甚麼骯髒念頭都一清二楚。」正要出門去，忽聽沙沙聲響，他大驚失色，忙衝過去關嚴了門窗，又舉著火摺在房中四處探尋。陳若夢驚道：「怎麼了？」趙觀急道：「他們來了，快躲起來！」打開屋角一個衣櫃，伸手便去拉陳若夢。

　　便在此時，窗外聲響大作，像是有大批飛物來到屋外，不斷向門窗牆壁撞擊，啪啪作響。二女大為驚恐，陳如真顫聲道：「那是甚麼？」卻見窗口一個縫隙中鑽入了一道黑影，接著又有第二隻、第三隻竄進屋中，陳若夢驚叫道：「是蝙蝠！」

　　趙觀叫道：「快伏下！」伸手將陳若夢推入衣櫃中，關上櫃門，又拉過陳如真，想送她躲入衣櫃。但此時蝙蝠越來越多，吱吱尖叫，圍繞在二人身旁不去，趙觀再也無法靠近那衣櫃，拔出單刀向蝙蝠砍殺一陣，殺死了十多隻，卻無法驅散成群結隊的蝙蝠，只能抱著陳如真滾倒在地，盡量護著她的頭臉身子。趙觀感到背後一陣陣刺痛，卻是被蝙蝠抓傷咬傷，暗罵：「臭蝙蝠，死蝙蝠，竟敢咬你祖宗！你爺爺血中有毒，毒死了你好！」但想要等蝙蝠吃到他的血肉後才死，未免太過疼痛，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一枝線香，湊著地上僅剩微光的火摺點著了，用手掩住了陳如真的口鼻。過了一陣，但聽啪啪聲響不絕，竟是蝙蝠紛紛墜地。那線香燒了一寸，便只剩三四隻蝙蝠還在屋角拍著翅膀，其餘盡數斃命落地。

　　趙觀爬起身來，噓了一口氣，心想：「蘭師姐的天誅地滅煙果然厲害。」低頭見陳如真還躺在地上，半昏半醒，忙俯身抱起她，餵她吃下一顆解毒丸。過了一陣，陳如真嚶的一聲醒轉過來，睜眼見到趙觀，撲在他懷裏，哭道：「趙大哥！我……我還道我們都已死了。」趙觀輕拍她背，輕聲安慰道：「好姑娘，乖姑娘，有我在呢，我不會讓你死的。」

　　便在此時，門外腳步聲響，十幾人走近前來。趙觀心中一凜，低聲道：「聽我的話。給你姊姊吃下這解藥，立刻帶她騎馬離開。快！」

　　但聽砰的一聲，兩扇門已被擊飛，門口出現一個巨大的身形。趙觀轉頭望去，饒是他膽大多識，也不由得嚇了一跳：卻見那人皮膚黝黑，身穿虎豹獸皮，眼若銅鈴，獠牙突出，頸間掛了一串骷髏頭，手中拿著一隻盛了鮮血的頭蓋骨。陳如真嚇得尖叫起來，躲在趙觀身後。趙觀握住她的手，強自鎮靜，問道：「你是甚麼人？」

　　那怪物嘿了一聲，用藏語道：「我是大黑天護法。」趙觀做法王時曾和一群喇嘛朝夕相處，也學會了幾句藏語，便道：「我是甘敏珠樂法王，護法當聽法王的話。」

　　那怪物微微一呆，隨即笑道：「原來你就是金吾仁波切要抓的小子！」趙觀暗罵一聲，但聽那怪物放聲暴吼，揮動一柄銅鎚模樣的兵器向他砸來。趙觀向後躍出避開，那銅鎚便擊在磚石牆上，砰的一聲巨響，竟將牆壁打塌了一半。趙觀眼見這怪物力大無窮，若被他銅鎚打到，只怕頭都要打扁了，忙高聲叫道：「真兒，快照我的話去做，走得越遠越好！」陳真兒退後幾步，將姊姊抱出衣櫃，跳出窗外。

　　趙觀這才放下心，向大黑天笑道：「你的蝙蝠奈何不了我，你也打不過我。」大黑天怒吼一聲，望向滿地蝙蝠，喝道：「你把我的小朋友怎麼了？」趙觀道：「都殺死啦。你若覺得寂寞，不如跟你的朋友們一塊去地獄裏玩玩吧。」

　　大黑天怒吼連連，揮鎚向他攻來。趙觀閃身避開，感到背上漸漸麻痹，心中暗叫不好：「他的蝙蝠爪牙上餵了毒，我背後總有幾十個傷口，中毒不淺。」揮手射出一把毒鏢，哪知大黑天皮厚肉粗，飛鏢竟射不進他身上。趙觀俯身去摸地上，想重新點上天誅地滅煙，但大黑天的鐵鎚如狂風暴雨般向他打來，只逼得他四處躲避，無暇使毒。

　　趙觀眼見門外還有十多個喇嘛，個個塗黑了臉，手持馬刀，都不是好惹的模樣，心想：「看來今日我又要栽在喇嘛手上。但盼陳家姊妹能平安逃出去。」又撐了幾招，便覺手腳不聽使喚，想是中毒漸深，終於摔倒在地。大黑天大步走上前，笑道：「金吾說要留個活口，跟我們走罷！」伸出大手去抓趙觀的衣襟，將他提了起來。忽然大叫一聲，又將趙觀摔了出去，口中叫道：「邪門！」

　　趙觀笑道：「本法王法力高強，有龍天護法保衛，豈是你能亂碰的？」大黑天怒吼一聲，門外的黑臉喇嘛聽得有事，一湧而入，將趙觀圍住，一步步靠近。趙觀心下暗罵：「這些小黑臉若不進來，我應能用蠍尾鞭對付這大黑臉。現在人多，非得同時出蠍尾鞭和蜈蚣索才能退敵。」但他身上無力，又如何能雙手同使兵器？

　　便在此時，兩名黑臉喇嘛忽然向前仆倒，在地下扭曲幾下，便不動了。眾喇嘛大叫起來，紛紛回頭去看，背後卻無人影。趙觀卻已看見，那兩個喇嘛是被長劍刺死的，出劍者身穿黑衣，身形苗條，正是陳如真。她此時已繞到另一邊，長劍連刺，又殺死了兩名喇嘛，隨即揮劍向大黑天斬去。大黑天回身揮鎚向她砸去，趙觀叫道：「小心！」

　　陳如真那劍原是虛招，她轉過身子，回劍反手刺死兩個喇嘛，奔到趙觀身前護住他。趙觀見她劍術精湛，眨眼間便殺了六個喇嘛，心中又是欽佩，又是擔心，手中蜈蚣索飛出，捲住一個喇嘛的頭頸，將他向旁扯去，撞上另一個喇嘛。他索上毒性極強，那兩名喇嘛登時斃命，眾黑臉喇嘛亂成一團。

　　　　　　　第九十九章　風姿綽約

　　陳如真躍上前去，揮劍攻擊大黑天，趙觀知她不是大黑天的對手，叫道：「真兒回來！」幸得他這一叫，陳如真收劍回身，險險避開了大黑天橫飛而來的鐵鎚。陳如真心中怦怦亂跳，急忙退回趙觀身旁，低聲道：「趙大哥，我跟你死在一起！」趙觀見她頭髮散亂，神色卻堅決無比，心中激動，叫道：「好，要死我們便死在一起！」吸一口氣，站起身來，笑道：「喂，大黑豬，你已中了我的奇毒，你若讓我們走，我便大發慈悲，給你解藥。」

　　大黑天笑道：「你這點小小毒術，算得甚麼？我早服過解毒藥丸，百毒不侵。」趙觀搖頭道：「我不信，除非你將藥丸拿出來給我瞧瞧。」大黑天頭腦有些直板，當下從懷中取出一袋藥丸，說道：「就是這個，你如何不信？」趙觀伸手拿出了一顆，放到鼻邊聞聞，笑道：「這不過是治頭痛的六神丹，算得甚麼？」大黑天一愕，趙觀忽然抓過那袋藥丸，揚手扔出窗外，藥丸登時四散飛落。大黑天怒吼一聲，叫道：「死小子！」揮鎚向他砸來，趙觀拉著陳如真避開，眼見其餘黑臉喇嘛紛紛衝出去伏在地上撿拾藥丸，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正想躍出窗外，忽聽一聲馬嘶，一團白影從門外衝入屋中，向大黑天撲去，卻是陳若夢騎著白玉闖進屋裏。她揮劍逼退幾個上來攔阻的黑臉喇嘛，高聲叫道：「快上馬！」陳如真跳上馬背，剛在姊姊身前坐穩，便聽姊姊大叫一聲，卻是她背後被大黑天的鐵鎚掃中，跌下馬來。趙觀揮動蜈蚣索逼退近前的三個喇嘛，伸手抄起陳若夢，跳上白玉，叫道：「馬兒快走！」白玉甚有靈性，登時拔足向前衝去，跳出窗外，向著荒野狂奔。

　　馳出一陣，白玉背負三人，漸漸支持不住，放慢了腳步。趙觀聽得背後馬蹄聲響，知道大黑天一行人從後追了上來，心中焦急，說道：「真兒，這回你得聽我的話。你帶了姊姊騎馬去，我留下擋住敵人。」陳如真哽咽道：「我不逃！我跟你死在一起。」趙觀道：「傻丫頭，你得先救你姊姊，她可不願跟我死在一起。再說，我們還未將話傳給凌大俠，怎能全都死了？」

　　陳如真咬著嘴唇不答。

　　趙觀見她不答，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說道：「乖乖聽話，我才喜歡。」手一撐，跳下馬來，伸手入袖，準備好各種毒物，準備和大黑天一決死戰。他才一下馬，便覺站立不穩，卻是背後蝙蝠咬處毒性發作，他不料自己中毒如此之重，正暗自惱恨，忽覺脅下多出一雙手扶住了自己，趙觀回過頭，卻見扶著自己的正是陳如真。她微微一笑，說道：「白玉帶姊姊走了，他們追不上的。」

　　趙觀搖頭苦笑，說道：「像你這麼想死的人，我倒是沒有見過。」心想：「這小姑娘視死如歸，不肯棄我而逃，不愧是關中陳大俠的女兒。」正想時，大黑天和一群黑臉喇嘛已乘馬奔近前來，見到他二人，大聲呼喝，圍將上來，舉起馬刀，防止二人逃走。大黑天騎馬上前，陳如真連出三劍向他刺去，大黑天不避不讓，鐵鎚揮處，「噹」一聲將她手中長劍打彎了，直飛出去，陳如真驚呼一聲，虎口流血，臉色煞白。大黑天舉起鐵鎚，說道：「你這兩個小鬼太過滑溜，我帶你們的頭顱去見金吾就好了。」舉起鐵鎚，便要向趙觀頭頂砸下。

　　趙觀抵抗不得，只能緊緊握住陳如真的手，閉上眼睛，準備就死。便在此時，忽聽一聲嬌斥：「住手！」大黑天的鐵鎚竟然沒有砸下，趙觀睜開眼睛，卻見大黑天身後多出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騎在一匹赤馬上，手中長劍如虹，已和大黑天鬥在一起。白衣少女身後還有七八個騎在馬上的白衣人，各自揮劍向眾黑臉喇嘛砍去。

　　趙觀抬頭向那白衣少女望去，卻見她容色清麗絕俗，有若天仙，雖在劇鬥之中，仍是美艷不可方物，他這一看便看得呆了，還是陳如真拉了他一把，說道：「趙大哥，快躲開！」趙觀才將眼光從那白衣少女臉上移開，隨著陳如真躲到那群白衣人之後。卻見那群人中男女老少都有，個個武功高強，不多時便殺死了一眾黑臉喇嘛，只剩那少女和大黑天猶自纏鬥。眾白衣人見白衣女略佔下風，一起上前圍攻。大黑天眼見情況不妙，猛然大吼一聲，策馬逃去。白衣少女縱馬追出幾丈，擲出長劍，刺上大黑天的肩頭。大黑天悶哼一聲，更加用力拍馬，頭也不回地奔去了。

　　那白衣少女哼了一聲，並不再追，縱馬奔回，向趙觀望了一眼，又望向陳如真，跳下馬來，身法輕靈，好似一塊白紗一般飄下地來。趙觀心中不禁想：「這姑娘莫不是天仙下凡？」便聽她跟陳如真說起話來：「你會使霧中看花十七式，是陳大姑娘還是二姑娘？我是文綽約。啊，原來是真兒。幸好我和雪族兄弟們經過此地，正好遇上你們。那些喇嘛為甚麼要殺你們？那黑臉的傢伙生得真醜，可惜我沒能一劍刺死了他！哼，這小子怎麼回事，沒看過女人麼？」說著向趙觀一瞪。她說話如連珠炮般，又快又爽利，一雙銳利的眼睛往誰一望，便讓人全身一震，不得不聚精會神，嚴備以待。趙觀聽她最後一句是對自己而發，也嚇了一跳，忙收回目光，暗想：「天仙說話怎會這般快？看來她還是凡塵之人。」不由得嘆了口氣，微覺失望。

　　文綽約瞪著他道：「喂，你嘆甚麼氣？小子，你叫甚麼名字？是真兒的朋友麼？」

　　陳如真忙道：「文姊姊，這位是趙大哥，單名一個觀字。我和姊姊和他三人一塊出來，受到那些惡喇嘛攻擊，多虧這位趙大哥保護相救。」

　　文綽約點了點頭，說道：「喂，姓趙的小子，你一副吃軟飯的模樣，沒想到竟有些英雄氣概。喂，真兒，你姊姊呢？」此時一個白衣人牽著白玉走回，陳如真見姊姊伏在馬上，尚未恢復神智，忙迎上去檢視，見她背後瘀黑好大一塊，鎚傷甚重，心中焦急。雪族中有擅長醫藥的，便過來探視陳若夢的傷勢，幫忙救治。

　　趙觀全身疼痛，連站著都得用盡全身力氣，但他不願在這白衣美女面前示弱，強自撐著，臉露微笑，說道：「原來你就是文綽約姑娘。」

　　文綽約向他上下打量，說道：「你知道我？你聽說過些甚麼？」趙觀道：「我聽人說：『蕭雲文，三美人』，說是當今武林三大美女。見面之下，才知這話說得不對。」

　　文綽約柳眉揚起，說道：「哪裏不對了？」趙觀搖頭道：「龍宮大小姐雲非凡雖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但論容貌武功，論才識氣度，哪有一樣比得上你？她的排名該在你之下才是。蕭姑娘我沒見過，想來也及不上你。這話該是：『文雲蕭，爭窈窕，天仙般縹緲，人間哪裏找？』」

　　文綽約嘴角似笑非笑，說道：「你傷得不輕，還有心情看人美不美？喂，姓趙的小子，你說我真的很美麼？」趙觀道：「這個自然。你比雲大小姐更多了一分豪氣，一分瀟灑，乃是真正的女中丈夫，巾幗英雄，這是天下無人能及的。」文綽約哈哈大笑，說道：「你開口以來，只這句話最像人話。」

　　　　　　　第一百章　挑燈賭酒

　　趙觀三言兩語便討得了文綽約的歡心，心中甚感得意。文綽約卻也沒再理他，指揮夥伴追查大黑天的去處，自己領了幾個族人，帶陳家姊妹和趙觀去附近小鎮上的客店治傷。

　　陳如真讓姊姊趴在床上，替她背後瘀傷敷上傷藥，又去隔壁間探望趙觀，問道：「趙大哥，你背上怎樣？」趙觀道：「先前麻麻的沒甚感覺，現在開始痛了。」陳如真甚是擔心，讓他俯伏在床上，除下他的衣衫，卻見他背後鮮血斑斑，不知有多少個傷口，不由得驚呼出聲，眼淚湧上眼眶，低罵道：「該死的蝙蝠！趙大哥，你一定痛極了。你……你這都是為了我。」取出傷藥，輕手替他敷上。

　　趙觀傷口原本疼痛，此時有美女替他擦藥，更加哼哼唉唉地叫個不止。陳如真聽了心痛不已，眼淚一滴滴地掉下。陳若夢在隔壁聽了只覺心煩，說道：「姓趙的，你是男子漢不是？受了點傷便叫個不停！」

　　趙觀道：「我若不是男子漢，就搶先躲到衣櫃裏去了。」陳若夢無言可答，心中雖感激他捨命相救自己姊妹，卻不肯出口道謝，哼了一聲，閉上眼不做聲。

　　陳如真聽姊姊不做聲了，低聲問道：「趙大哥，很痛麼？」趙觀低聲呻吟，說道：「真兒，為了你，我甚麼苦都忍得。」陳如真臉上飛紅，陳若夢在隔壁聽見了，嘿了一聲，罵道：「小子不懷好意！真兒，這小子最會討好賣乖，你別理他，千萬別相信他的甜言蜜語。」陳如真不敢回答，卻伸手輕輕握住趙觀的手，意示感激。趙觀心想：「你握我手怎麼夠？該來親我一下。或是讓我摸摸你的臉蛋，親一個嘴。」他心裏想得高興，但知剋星陳若夢便在隔壁，自是半句也不敢說出口，又覺背後疼痛，勉強忍耐，感到陳如真溫軟的小手在自己背後撫摸，甚是受用，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次日便有百花門人得知門主在此，趕來拜見。趙觀大喜，傳令門中姊妹立即向虎嘯山莊傳警。那門人領命去了，說道一旦聯絡上虎嘯山莊，便將立時通告門主。趙觀放下了心，便與陳氏姊妹在當地多留了幾日養傷。文綽約讓族人去追尋大黑天，自己留下守護三人。

　　數日以後，陳若夢的傷已恢復了五六成，趙觀也好了七八成。文綽約豪爽好飲，聽說趙觀也愛杯中物，便拉三人一起去喝酒。四人來到城中出名的酒樓，才上得樓去，便見一個頭戴書生巾，面如冠玉的白衣少年站在梯口等候，他一看見文綽約，忙趨前行禮，說道：「文姑娘！你……你來啦。」

　　陳若夢認得他，向他招呼道：「天龍少主石公子，你怎地也在這兒？」那人正是近年新興的天龍劍派少主石珽，他拱手向陳若夢回禮，說道：「陳大姑娘，別來無恙？」眼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文綽約。文綽約對他卻全不理睬，從他身前走過，逕自找了個座頭坐下，好似根本沒有看到他這個人一般，招手說道：「陳家姊姊，真妹妹，快來坐吧。」

　　眾人坐定了，石珽仍舊站在梯口，癡癡地向這邊張望，似乎想走過來，卻又不敢。趙觀忍不住問道：「這位仁兄是怎麼回事，變成石頭了麼？」

　　陳若夢斥道：「你知道甚麼？這位石公子乃是天龍劍派門主的獨生子，劍術已得他父親的真傳，是少一輩中數一數二的劍客。雖比不上虎山凌家兄弟，卻也足以傲視武林了。日前若是有他和我們一起，只怕誰也不會受傷。」

　　趙觀知道她故意貶損自己，也不在意，說道：「這麼了不起的人物，幹麼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裏？」

　　文綽約撇嘴道：「這小子一直跟在我身後，糾纏不清，陰魂不散，我看了就討厭！我最看不起這等沒骨氣的男子。我跟他說過多少次了，要他別來煩我，他就是不聽！」

　　她說話聲音不小，石珽站得甚近，自都聽見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走上幾步，低聲下氣地道：「文姑娘，你別生氣。我……我只想多看你幾眼，別無他意。」

　　文綽約轉過頭去，大眼睛向他一瞪，冷冷地道：「我為甚麼要給你看？你憑甚麼看我？給我滾！」

　　石珽咬著嘴唇，終於退了下去，走到梯口，又回過頭來望向文綽約，似乎懇盼她能對自己顯露一絲半點的善意。文綽約對他更不理睬，拉起趙觀的手，說道：「姓趙的小子，聽說你酒量很好，來，我跟你賭酒！」

　　趙觀見她對石珽這般兇狠絕情，心下不禁對石珽好生同情：「這石珽出身名門，劍術不壞，聽來是個人物。偏偏沒長眼睛，愛上了這潑辣姑娘，使勁搖尾乞憐還得不到她的青睞，受盡屈辱，真是可憐得很。」又想：「文姑娘這會兒對我青眼有加，想來也只是為了氣氣他。要我趙觀伺候這位潑辣姑娘，我可不幹。但文姑娘確實美貌得緊，人家說雪族多出美女，真是不假。她若是對我溫柔些，我倒還能勉強接受。」正胡思亂想間，文綽約已高聲叫道：「來三罈烈酒！」

　　趙觀笑道：「你一個姑娘家，膽子倒不小，竟敢找我趙觀賭酒？」文綽約瞪眼道：「你若喝得過我，我今晚陪你過夜！」趙觀吞了一口口水，瞥眼見陳家姊妹坐在一旁，忙收起笑容，正色道：「文姑娘說笑了，這如何使得？我甘拜下風便是。」

　　※※※

　　四人吃過晚飯，趙觀和文綽約便對飲起來，三罈酒喝完了，又叫了三罈，兩人一直喝到深夜。陳如真勸了好幾次，說趙觀受傷未癒，不能多喝，趙觀只道：「不妨。」文綽約嫌她們姊妹囉唆，拉起趙觀道：「走，到我房裏去喝！」趙觀笑道：「好啊，我們不醉不散。今夜不分出個勝負，怎能停下？」

　　陳若夢皺起眉頭，心想：「這小子天性好色，看到文家妹妹這般美女，怎會輕易認輸？」便拉了妹子先去睡了。陳如真如何放得下心，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卻說趙觀和文綽約直喝到四更，仍未醉倒。文綽約說話漸漸多了起來，似乎連心肝都掏了出來。趙觀無意間提起寶安，說道：「寶安這姑娘真好。她是我見過最善體人意的姑娘，難怪凌家兄弟這麼喜愛她！」

　　文綽約聽了，微微一怔，說道：「不錯，她是很好。她比我好，是麼？」

　　趙觀搖頭道：「那也不見得。你比她美得多。」文綽約一笑，伸手去攬鬢邊頭髮，問道：「我哪裏比她美？」趙觀知道她想多聽讚美之言，便道：「你身材高挑，體態婀娜，寶安及不上你。」文綽約又問：「還有呢？」趙觀道：「寶安的膚色雖也甚白，卻沒有你的皮膚這般晶瑩如玉。」文綽約又問：「還有呢？」趙觀道：「你一頭秀髮濃黑如雲，光可鑒人，一般漢人哪有你這麼烏黑亮麗的髮色？」文綽約又問：「還有呢？」趙觀道：「我看你的腰比她纖細得多，十隻手指如春蔥一般，柔滑嬌嫩。」文綽約又問：「還有呢？」

　　趙觀心道：「我能看到的就這些了，你還要我說下去，除非你讓我看看。」他雖微醉，卻還沒醉到有膽說出這話，心想若再繼續說她如何美麗姣好，自己只怕便要忍耐不住了，便轉口道：「這個麼，你喝酒一定比寶安喝得多。」文綽約笑道：「這個自然。喂，姓趙的小子，你想小三兒會喜歡和我一起喝酒麼？」

　　趙觀道：「好酒之徒都愛知己，他怎會不喜歡？」

　　　　　　　第一百零一章　虎山腳下

　　文綽約笑靨如花，說道：「是麼？我真想陪他喝酒，陪他喝一輩子的酒。我小時候看過他喝酒，好像沒底洞似的，怎都喝不醉。我見到他那股傲氣，那股天壓下來也不怕的神氣，就再也忘不了他。從那以後，我便也開始喝酒，慢慢練出了點酒量，因為我想陪他喝一輩子的酒。你說，他會不會喜歡我陪他？會不會願意跟我在一起一輩子？」也不等趙觀回答，便笑了起來，笑了一陣又開始抽抽噎噎地哭泣，醉態可掬。趙觀看在眼中，心中了然：「原來她心裏喜歡著小三兒。」

　　文綽約又哭又笑地說了一陣醉話，左右都離不開小三兒的種種好處。趙觀說起許多年前在蘇州和小三兒一起喝酒的往事，文綽約邊聽邊笑，說道：「你這人也很好，酒量也很好，但是啊，你怎都比不上小三兒。他在我心裏的地位是誰也不能取代的。」說著說著，終於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趙觀見文綽約趴在桌上不動，伸手推了她幾下，喚道：「喂，你醉倒了麼？」

　　文綽約不答。趙觀過去扶起她，將她抱到床上睡好，想起她說過賭酒輸了今夜就要陪自己的話，心中大喜：「我喝酒勝過她，她可該實現諾言了吧。」正想伸手去抱她，又躊躇起來，暗想：「她對小三兒一片癡心，搞不好以後會嫁給小三兒做老婆。朋友妻，不可戲。我還是別打她的主意。」

　　掙扎半晌，終於替她蓋好了被子，輕輕在她額頭上一吻，低聲道：「小三兒心裏已經有了人，那就是寶安妹妹，你想必早已知道。寶安若是嫁給了凌大哥，小三兒說不定會移情於你。你好自為之吧。」

　　文綽約嗯嗯兩聲，也不知有沒有聽到。趙觀走出房去，關上房門，回到自己房間。他躺在床上，回想文綽約的絕世姿容，忍不住開始臭罵自己：「她睡得那麼沉，你做君子給誰看？你趙觀真是大白癡一個，有心沒膽，枉稱風流了。」罵了一陣，終究沒有跑回她的房間，昏沉沉地睡著了。

　　次晨他迷迷糊糊中，便聽得門外嘰嘰喳喳的女子談笑聲，原來文綽約早已醒了，正和陳家姊妹在門外說笑。趙觀感到宿醉後的頭痛，縮在被窩裏不肯起來，不由得好生想念丁香，只盼她此時在自己身邊，服侍自己洗臉更衣，梳頭打理。想念了一陣，丁香畢竟不在，只好自己爬起身來梳洗。

　　出得門去，文綽約若無其事，神態自若，指著他笑道：「姓趙的小子，睡到現在才醒來？你酒量還算不錯，今晚咱們再比一次！」

　　趙觀想起昨夜的懊惱尷尬，連連搖手道：「我怎麼比得過姑娘？我此後再不敢跟你喝酒了。」

　　陳如真問道：「你們昨夜拚酒，究竟是誰贏了？」

　　趙觀見到她的臉色，當即扯謊道：「自然是文姑娘贏了。我醉得不省人事，連怎樣回到房間的都不知道。」

　　陳若夢笑道：「難道是文家妹妹抱你回去的不成？」文綽約向趙觀白了一眼，笑道：「我怎屑抱這小子？是他自己走回去的。」

　　陳如真微微一笑，坐到趙觀身邊，替他斟了一杯茶，說道：「這是我讓店家特地煮的醒酒茶，你快喝一些，醒醒酒。」

　　陳若夢道：「別拖拖拉拉的，咱們得快些上路呢。走，妹子，文妹妹，我們先去準備馬匹，別等這睡懶覺的傢伙。」說著便和文綽約出房去了。

　　陳如真也起身出房，臨到門口，停步回頭，向趙觀凝望了一陣，才低聲道：「趙大哥，你真是個君子。」說完臉上一紅，也出房去了。

　　趙觀不由得苦笑起來，心道：「俗話說：『只論行為，凡夫可為君子；若觀念頭，夫子亦非聖人。』這話真是一點不錯。真兒若知道我昨夜躺在床上時都在想些甚麼，打死也不會說我是君子。我趙觀若可稱君子，我那浪子大叔便可稱為聖人了。」

　　當日眾人便又上路向東行。這日有百花門人前來報訊，告知凌霄夫婦仍在龍宮作客，百花門人已將警訊傳給了凌雙飛，凌雙飛正率領龍幫幫眾佈置保護虎嘯山莊。趙觀聽了，放下心來，向陳家姊妹道：「凌二哥聰明多智，想必能應付敵人。」

　　他又聽門人說起凌昊天在嵩山腳下為維護百花門和修羅會大打出手之事，心中好生感激，暗想：「小三兒畢竟夠朋友。幸好我那夜沒對文姑娘亂來，不然我日後拿甚麼臉去見他？」又想：「小三這小子不知跑去了哪裏？百花姊妹們說他曾跟丐幫的人做一道，還曾上少林寺去過，之後便不知所蹤。現下他家裏有難，但盼他快快得訊，趕回家去相助才好。」當下令百花門人尋訪凌昊天，告知虎山有難的消息，讓他及早趕回虎山。

　　文綽約聽說虎嘯山莊已有準備，說道：「我來中原，本為上虎山拜見雪艷凌夫人。凌二哥雖已得訊，但那些喇嘛甚是厲害，我當去助他一臂之力。」趙觀身上傷勢也好些了，與陳家姊妹商量下，便也和雪族眾人做一道，趕往山東。

　　不一日，趙觀和文綽約一行人趕到虎嘯山莊，出來迎接的是凌霄的小師弟段正平。他看到眾人前來，甚是驚訝，說道：「多謝各位前來助拳的美意。東廠賊人已被打退，虎嘯山莊一切平安，有勞各位奔波一趟了。」

　　文綽約奇道：「敵人是凌二哥率眾打退的麼？」段正平道：「雙飛和我等守在虎山腳下，卻並未與賊人交手。東廠的賊人是被昊天打退的。」

　　文綽約啊了一聲，說道：「小三兒回來過？」段正平道：「正是。但他始終沒有回家來。他獨自一人擋在通往平鄉的路上，攔下了五十多個喇嘛。其中有個叫大黑天的，一個使金鈸的金衣喇嘛，還有十三名紅衣喇嘛，善於結成刀陣，都被小三兒打敗退去了。」

　　文綽約和趙觀、陳氏姊妹互望一眼，心中都想：「金吾和那大黑天都很不好對付，沒想到小三竟能單獨將他們打敗。」

　　趙觀問道：「段叔叔可知小三往哪兒去了？」

　　段正平搖頭嘆道：「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在找他，他卻偏偏不肯回家。他打退那群東廠走狗，殺了一個使彎刀的傢伙，聽說是朝廷中的重要人物，叫甚麼彎刀三傑的。官府因此廣令通緝昊天，他不想連累父母，說要去南方走走。」

　　趙觀心中一震，脫口道：「彎刀？」

　　段正平道：「正是。那人留下了一柄彎刀，我們後來才知是彎刀三傑之一齊無漏的佩刀。」

　　趙觀道：「我可能看看麼？」段正平便讓人取過彎刀，趙觀接過了，拿在手中仔細觀看，一言不發。

　　文綽約不斷向段正平追問小三兒打敗東廠喇嘛的經過，悠然神往，拍手道：「沒想到小三兒武功進步了這許多！你說他去了南方，我這就去找他。」轉頭向趙觀道：「你也一道去吧？」

　　趙觀卻好似全未聽見，凝視著那柄彎刀，臉色鐵青。文綽約問道：「你怎麼啦？」趙觀回過神來，搖頭道：「我還有別的事要辦。文姑娘，你見到小三兒時，說趙觀向他問好。」文綽約道：「你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找他。」

　　此時天色已晚，段正平道：「天已黑了，眾位請在我們莊裏過一夜再走。」

　　趙觀、文綽約和陳氏姊妹便上虎山去借住一宿。凌雙飛和鄭寶安當時也在山上，眾年輕人相見之下，都十分喜歡，一起用了晚飯，直聊到深夜。

　　文綽約心急要追上凌昊天，次日清晨便與眾人告別，匆匆下山，向南馳去。

五　柔情一縷　第一百零二章　山東好漢

　　卻說凌昊天那日和修羅會眾為百花門之事打了一架，病重又兼受傷，坐在小酒舖裏自斟自飲，強自撐著，才沒昏倒過去。忽聽門口一陣嘈雜，一群官兵衝入酒舖，喧喧鬧鬧地向酒客詢問剛才打架之事。一個潑皮向官兵說了打架的經過，眾官兵紛紛側目向凌昊天望來，有的不信，有的驚異，有的讚嘆。

　　潑皮說完以後，領頭的軍官大步走上前來，向凌昊天抱拳道：「修羅會賊人作惡多端，這位英雄以寡擊眾，不令彼等逞兇，本官好生敬佩。請問英雄貴姓大名？」

　　凌昊天見這軍官不過十八九歲年紀，身形高大，體格雄壯，一身武官打扮，英姿煥發，當下舉起酒碗道：「我敬你一杯！」

　　那軍官微微一怔，隨即接過酒碗，一飲而盡。凌昊天見他雖是官人，卻毫無驕躁凌人之態，顯然有心與己結交，甚是歡喜，便道：「在下姓凌，行三。兄臺高姓大名？」

　　那軍官道：「俺姓戚，名繼光。」凌昊天聽他官話中透著山東口音，他自己也是在山東長大，不由得感到親近，問道：「戚官人家鄉何處？」戚繼光道：「俺是山東東牟人。你先別問俺如何，你身上的傷不礙事麼？」

　　凌昊天低頭見身上的傷口猶自流血，皺眉搖頭，說道：「不礙事，我喝酒喝得高興，竟忘了包紮傷口，多虧你提醒。」

　　戚繼光見他又傷又醉，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說道：「你受傷不輕，那些賊人轉眼又來，你如何敵得過？來，俺帶你回去包紮醫治。」

　　凌昊天只能苦笑，他一生從未如此潦倒落魄，想要辭謝，身上卻全無力氣。戚繼光當下不由分說，俯身將他背起，大步走出酒舖。凌昊天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過了不知多久，凌昊天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替自己包紮傷口，又餵自己吃下苦味湯藥。他睡了好一陣，才回復意識，感到自己睡在一張溫軟的床鋪上，身上傷口雖仍疼痛，體熱卻已退去了。他轉頭望去，見戚繼光正坐在桌旁，就著一盞油燈讀書。凌昊天心中好生感激，開口說道：「多謝兄臺相救。」

　　戚繼光見他醒來，放下書本，走近床前，伸手探他的額頭，說道：「你真箇是不要命的。發熱病還跟人打架，受了傷還只顧喝酒！現下你體熱已退，再多睡一忽吧。你肚子餓麼？」

　　凌昊天還未回答，肚子已咕嚕咕嚕響了起來。戚繼光一笑，便要僕從拿來一籠饅頭，幾樣小菜，凌昊天大口吃了起來，轉眼便吃完了一籠饅頭。

　　戚繼光在旁看著，說道：「我瞧兄臺英武豪邁，乃是俠客一流，怎地如此潦倒？想來定是心中有失意之事了。」

　　凌昊天輕嘆一聲，說道：「也說不上有甚麼失意事，我就是太愛胡鬧，才會落到這個地步。」他不願多說自己的事，便問道：「請問軍官身任何職？」戚繼光道：「小弟襲官登州衛指揮僉事，專管地方上的平安。」凌昊天問道：「軍官來此地是為了公幹麼？」戚繼光道：「正是。俺是為追捕一個修羅會惡徒來的。修羅會有個叫武如香的和尚，在俺地方上幹了許多壞事。這和尚假借做法事，來到人家借居，用一種叫做『紅散』的迷藥混入飯裏，令全家昏迷，姦污人家女子，幹下幾宗大案。俺帶著手下從山東一路來此，便是為了追捕這個淫僧。」

　　凌昊天心想：「一般武官，如何捉得住修羅會中的人？」說道：「這人武功不差，只怕不易將之擒捕。」戚繼光神色嚴肅，說道：「這賊子作惡多端，俺不能讓他逍遙法外。他武功確實不錯，俺因此更加不能任憑他施暴肆虐。就算拚了性命，俺也要追捕到這個惡賊！」凌昊天聽了，不禁點頭，心想：「這人不過是個小小軍官，但正氣凜然，正直無懼，當真少見。」

　　戚繼光又道：「再說，俺略識一點武藝，應能和賊人周旋。」凌昊天問道：「請問戚兄會得甚麼武藝？」戚繼光道：「是俺祖傳的戚家拳和戚家槍。」凌昊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卻說凌昊天在戚繼光的照拂下，身子漸漸恢復，第五日已能下床走動。這日他來到中庭，看到戚繼光在練拳。他看了一陣，取過一枝長槍，遞給戚繼光，說道：「戚兄，你拿槍刺我。」戚繼光一呆，說道：「怎地？」凌昊天道：「我想瞧瞧你的槍法。」戚繼光道：「待俺將槍頭用布包起，莫誤傷了凌兄。」凌昊天笑道：「不妨，你儘管攻來便是。」

　　戚繼光猜想他武功應是不弱，當下挽起一個槍花，大喝一聲，中槍直進，向凌昊天當胸刺去。凌昊天腳下施展輕功，向旁避開，戚繼光更不停頓，三槍分上中下三路攻來。凌昊天一一避開，仔細觀察他的槍路，如此過了三十六招，戚繼光才罷手抹汗，笑道：「凌兄好快的身手！俺自以為槍法還可，不料更無法沾到你的衣角！」

　　凌昊天道：「戚兄槍法甚好，缺點是不能變通。你看著。」當下取過另一枝長槍，將戚家槍的三十六招轉換順序使出，口中說道：「這招之後該使那招，讓敵人無迴旋餘地。那招後該連續使這兩招，擋住敵人去路。」他武功本高，加上記憶極好，看過一遍後，已將戚家槍學會了七八成。此時使將出來，威力和戚繼光所使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戚繼光只看得目不暇給，忙持槍照練，對槍法體悟陡然深了一層，心中對凌昊天又是驚異，又是佩服。

　　又過數日，戚繼光的手下官兵查出武如香等已離開當地，往東南浙省去了，戚繼光便下令出發追上。他十分仰慕凌昊天的武功，便邀他同行。凌昊天感激戚繼光相救之德，又知戚繼光等的武功不足以對付修羅會眾，便答應了。此後一路之上，戚繼光一得空便向凌昊天請教武功，凌昊天見他雖非武林中人，性情卻極為豪勇重義，心中喜歡，便也盡心指點。二人敘起年歲，原來卻是同年，戚繼光比凌昊天要大上兩個月。二人相處日久，越來越覺相投，此後便以兄弟相稱。

　　　　　　　第一百零三章　丐幫長老

　　卻說凌昊天與戚繼光和其手下官兵追出月餘，已進入浙省沿海地區。這日一行人經過近海的一個小鎮，卻見當地屋瓦敗壞，人丁稀散，經過好幾個村鎮都是如此。一問當地人，才知該處常受倭寇侵略，居民不堪其擾，紛紛遷居他地。

　　戚繼光大怒道：「這兒的指揮使是誰，怎能坐視倭寇橫行？」他手下的士兵忙道：「戚長官莫要多說了！這一帶的督察軍務的便是趙文華，他是嚴大首輔的義子，責難不得的。」戚繼光怒道：「甚麼責難不得？難道浙江巡撫也不管麼？」那官兵道：「本省巡撫便是胡宗憲大人，和趙大人過從很密，與嚴大首輔也很親近的。」

　　戚繼光哼了一聲。他見到沿海居民受擾的情形，悶悶不樂。凌昊天眼見村落凋敝，民不聊生，心中也自難過。戚繼光眼望海洋，嘆道：「東瀛倭寇侵略我沿海城鎮，由來已久，近日只有更加猖狂！不只是倭國海寇作亂，更有不少本國人佔據海外小島為營，乘船搶奪海上商旅，助紂為孽。可惜俺官職小，管不到此處！俺若能考上武舉，升做指揮，定要掃平這些倭寇，保衛沿海居民，為國家盡一分力。凌兄弟，俺以前做過一首詩以明志，有兩句是這樣的：『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凌昊天點頭道：「戚兄志願高大，兄弟好生欽佩。」戚繼光轉頭望向他，問道：「凌兄弟身懷絕技，世所少見，平生卻有甚麼志願？」

　　凌昊天一怔，一時竟答不上來。他家傳醫術武功名震江湖，父親矢志行醫濟世，救助病苦；母親曾以過人的武功才智領導群雄，平息火亂；兩個哥哥一個是名重武林的劍客，一個是威名赫赫的幫派領袖，至於他自己，雖學了武功醫術，但這一輩子究竟想做甚麼，他卻從未認真想過，不由得好生慚愧：「戚兄和我同年，卻有這等志氣。我空自有一身武功，卻沉溺於一己的情思，從未想過立志做甚麼大事，真是枉自為人了。」當下說道：「兄弟慚愧，從未立下大志。今日聽聞戚兄以保國衛民為志，好生佩服。」

　　戚繼光握住他的手，說道：「凌兄弟是人中龍鳳，豪氣干雲，國家之事，正需要凌兄弟這樣的人挺身而出。」凌昊天心中激動，說道：「願與戚兄互勉。」

　　卻說凌昊天和戚繼光及其手下繼續向南追趕武如香，一路來到了衢州。進城後，戚繼光派手下四出打聽，查出修羅會在衢州聚集了五六十人，正要大舉為難衢州大俠路巖。他向凌昊天說了，並問起有否聽過路巖的名頭。凌昊天沉吟道：「我聽人提起過這位衢州大俠，聽說他為人謹慎，近幾年來韜光養晦，隱居不出，不知修羅會為何要找他麻煩？」

　　戚繼光道：「或許他和修羅會往年曾結過樑子。我們當去拜訪路府，相助保護。」二人當下持了拜帖，來到路府。家僕請二人在廳上坐著，過了好一會，才聽一個丫鬟道：「小姐來了。」

　　卻見一個青衣少女從屏風後走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長眉鳳目，甚有英氣。她向二人行禮，說道：「家父身體欠安，恕未能親迎貴客。兩位來訪，不知有何吩咐指教？」

　　戚繼光說出前來保護之意。路小姐搖頭道：「兩位定是聽錯了消息。敝府與武林各幫會門派素無冤仇瓜葛，怎有修羅會來襲之事？再說，就算真有外敵，我路家自能抵擋得住，怎敢煩勞兩位？」

　　戚繼光道：「路小姐，本官聽聞確實消息，修羅會就將不利於貴府。本官率領官兵從山東南下，便是為了追捕修羅會中惡徒，自不能袖手旁觀修羅會逞兇。為防萬一，本官願率手下六十名士兵來貴府相助保護，以免賊人驚擾令尊。」

　　路小姐卻搖頭道：「我路家一介平民，一向奉公守法，與官家並無瓜葛，不敢有勞戚大官人如此下顧。兩位一番心意，小女子代家父心領了。」說完便讓丫鬟送客，態度甚是決絕。

　　凌昊天和戚繼光對望一眼，不知這路姑娘為何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二人告辭出來，戚繼光道：「消息應是不會有錯的。不如這樣，我們既知道修羅會將來路家，便在屋外守住，伺機抓起幾個惡徒。」凌昊天點了點頭，心中對路小姐的態度甚感懷疑，便道：「戚兄，小弟想去城裏探探，傍晚再來此與你會合。」

　　兩人分別後，凌昊天便繞到路家屋後，縱身翻過圍牆，放輕腳步，在院中走了一圈，來到大廳之外。卻聽廳中說話聲響，他湊上前，從窗縫看去，卻見路小姐坐在主位，客位上站站坐坐有十多個乞丐，當中一人竟是丐幫長老賴孤九。凌昊天心想：「原來路家和丐幫熟悉。他們已有丐幫相助保護，自然不須要官兵來幫忙了。」

　　卻聽賴孤九道：「路姑娘，我等聽聞的消息千真萬確，並非訛傳。我丐幫和修羅會本有嫌隙，一個月前便派人盯上了彼等的行動，得知修羅會大舉來到衢州，有意為難貴府。我丐幫和令尊同是正派武林一脈，聞訊之後趕來相助，乃是義之所當，別無他意。」

　　路小姐道：「多謝賴長老一番好意。但家父一生正直清白，從未得罪於人，理不當遭此一劫。修羅會要來，便讓他來罷了，家父和小女心安理得，並不懼他。賴長老意欲代為抵禦，實在無此必要，敝府只有辭謝了。」

　　她這麼一說，廳內的賴孤九和廳外的凌昊天都大覺奇怪。凌昊天暗想：「修羅會擺明了要來為難路家，連丐幫都得到消息，為何路家偏偏不肯讓人幫忙？」

　　賴孤九又勸了幾句，路小姐口氣堅決，就是不要丐幫協助。賴孤九無法說服她，便問起可否見她的父親，與路大俠面談。賴小姐道：「家父正在閉關修煉，這一個月都不見外人，還請賴長老恕罪。」凌昊天心想：「她對我等說她父親病了，對丐幫卻說他在閉關。這父女究竟是怎麼回事？」

　　賴孤九無奈，只得向路小姐告辭離開。

　　凌昊天便施展輕功，在路家各處探視，卻見前後更無守衛，家裏空蕩蕩地，連傭人家丁也沒有幾個，心想：「修羅會若是真來攻打，路家如何抵擋得住？」當下來到屋後，卻見路小姐帶著兩個丫鬟來到後進一間大屋外，要丫鬟候在門口，自己走了進去。凌昊天運起無無神功，隱約能聽見屋內的說話，卻聽路小姐道：「爹，丐幫的人走啦。」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你讓家丁去看看，丐幫是否還守在我們家左近。務須讓我們家毫無防備，敵人打進來時，情勢越危險越好。」路小姐應道：「是，我這就派人去查看。」

　　凌昊天心中大奇：「這人若想死，何不抹脖子自殺？若想被修羅會殺死，何不自己送上門去？為何要坐在家中等人來攻打？」轉念又想：「莫非他已設下了陷阱？」便又去四處看看，卻哪有任何陷阱？別說要來攻打的是修羅會，便是一般的偷兒強盜也能輕易闖入。凌昊天按不住心中好奇，當下又回到內廳之外，裏面卻再無人聲。他等了一陣，路家更無動靜，便翻牆出去，打算去找戚繼光。

　　　　　　　第一百零四章　衢州大俠

　　凌昊天才跳出牆外，便見巷中站滿了黑衣人，手持火把，看裝束正是修羅會眾，各人手持刀劍，似乎已準備動手攻入路家。他暗叫不好，躍回牆內，高聲叫道：「賊人來攻打啦！」

　　此時天色已暗，路家只有三兩間屋中透出燈火，其餘地方都是黑暗一片。凌昊天叫了幾聲，路家竟然全無反應，路巖和路小姐都不知去向。他只覺一頭霧水，心想：「他們是來找你路家的麻煩，你們不急，反倒是我個無關的外人焦急。」

　　當下奔到大門口，卻聽門外人聲喧鬧，兵刃聲響，似已動起手來。他探頭去看，卻見戚繼光正率領手下官兵來到門外，兩邊各持刀槍，大打出手。凌昊天不暇思索，拔出殺賊棒衝上去相助戚繼光和眾官兵，轉眼打傷了七八個修羅會的高手。修羅會一來對官府有些忌憚，二來打不過凌昊天，那首領不敢戀戰，過不多時便大聲喝令，率眾退去。

　　此時丐幫眾人也已聞訊趕到路家門外，眼見修羅會被一群官兵打退，都甚覺神奇，面面相覷，待見到凌昊天手持殺賊棒站在當地，這才恍然。賴孤九見到凌昊天，微微一怔，說道：「凌三公子，你也在這兒？」

　　凌昊天還未回答，便見路家大門打開，一個灰髮老者大步走出，神色暴怒，雙目如要噴火，狠狠地環望門外眾官兵和丐幫弟子，好似與眾人有著不可戴天的深仇大恨一般。

　　戚繼光看了他的臉色，還道他誤會自己是上門找碴的敵人，上前抱拳道：「這位是路大俠麼？本官戚繼光，見到一群惡賊強盜在貴府外徘徊，意圖不軌，因此將之驅散了。」

　　路巖似乎全沒有聽進去，伸手指著戚繼光大罵道：「渾蛋，渾蛋！老夫和你無冤無仇，無親無故，誰讓你來我路家門外的？快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戚繼光一呆，不知這人是瘋了還是糊塗了，竟如此恩將仇報，不可理喻，搖頭道：「你這人是怎地？咱們做官的便是要保護百姓安全，俺不能眼睜睜地看賊人來你路家殺人放火，自然要管！」

　　路巖暴跳如雷，罵道：「混帳狗官，多管閒事！我便死了，也輪不到你來救！」

　　戚繼光也惱了，回罵道：「你這老瘋子，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喜歡死，誰也管不著！」此時路小姐也走出門外，勸她父親道：「爹，這位戚官人也是好意，你莫要太過責怪人家。」又轉向戚繼光行禮道：「戚官人，這是敝府家事，家父不願外人插手，還請大量包涵。」

　　戚繼光見她好言道歉，便只好罷了，路巖卻道：「小佳，誰要你多嘴了？快給我回屋裏去！」口中仍對眾官兵咒罵不絕，用詞越發難聽。戚繼光懶得跟他多說，向手下道：「這老人家不知好歹，咱們不用跟他一般見識！修羅會賊人逃逸而去，咱們快追！」率領眾官兵離去。

　　路巖轉過頭來，望向賴孤九，冷冷地道：「這位是丐幫賴長老麼？」他雖沒有當面斥責丐幫，但他罵戚繼光的話便如同在罵丐幫，賴孤九早聽得臉色微變。他聽路巖對己說話，臉色隨即恢復，抱拳道：「正是在下。在下早先曾造訪貴府，未曾得見路大俠風範，好生遺憾。」

　　路巖白眼一翻，冷然道：「老夫多年不見外客，和貴幫也無交情。深夜無故，恕不招待。」說完便回身入屋，砰一聲關上大門。

　　賴孤九自從任丐幫長老以來，何曾有人敢對他如此不敬？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揮手道：「大家走罷！」轉頭看到凌昊天，問道：「小三兒，你和路大俠熟悉麼？」凌昊天搖頭道：「這是第一次見到。我們也是聽說修羅會要找他麻煩，才來相助，卻同樣被拒在門外。」

　　賴孤九道：「這路巖號稱衢州大俠，沒想到個性如此孤僻，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垂眼望向凌昊天腰間的黃竹棒，說道：「小三兄，我剛才瞧見你使殺賊棒打退修羅會眾，功夫不錯！很不錯！」

　　凌昊天嗯了一聲，拿不準他此話有何用意，隨口答道：「我初學乍練，尚未純熟，還須多下苦功才行。」賴孤九點頭笑道：「凌三公子天資聰穎，又何須多下苦功？我們幾個長老都說，英雄出少年，凌三公子聰明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凌昊天又嗯了一聲，不知為何心中感到一陣不安，說道：「賴長老，告辭了。」正要離去，忽聽路府內傳來女子淒厲的尖叫：「小偷！抓小偷！」

　　凌昊天和賴孤九對望一眼，都不知該否進去幫忙。凌昊天聽門內叫得急，奔到路家門口，搥門道：「快開門讓我們進去，幫忙抓賊！」

　　過不多時，路小佳來開了門，神色仍帶著幾分驚慌，卻已鎮定下來，說道：「沒事了，是我家僕人看錯了，驚動各位，真不好意思。」她眼見凌昊天和丐幫眾人仍在門外，似乎有些過意不去，說道：「各位辛苦了，請進來坐坐，喝杯茶再走。」

　　凌昊天和賴孤九都覺路家處處透著古怪，有心一探究竟，便一起進了路府，跟著路姑娘來到外廳坐下。過不多久，路巖沉著臉出來招呼了一通，便又進去了。若非路姑娘溫顏恭詞，殷勤款待，賴孤九早便要發作，起身離去了。

　　凌昊天並未坐下，卻在客廳廊下流連張望。過了一陣，路巖忽然又走了出來，手中拿著凌昊天和戚繼光來拜訪時的拜帖，說道：「請問凌昊天凌三俠在此處麼？」口氣甚是恭敬。凌昊天一呆，回頭道：「我是。」路巖走向他，行禮道：「閣下便是醫俠的三公子麼？小女粗疏，不明世事，竟見到了名帖也不識高人！凌三公子勿要見怪。」

　　凌昊天點了點頭，他見路巖前倨後恭，心中奇怪，直覺感到他並不是為了發現自己的家世才忽然重視自己，而是別有他圖。卻聽賴孤九在旁笑道：「這位凌三公子名滿天下，跟我丐幫也是很有淵源的。」

　　路巖卻沒有理會他，向凌昊天細細打量了幾眼，又匆匆出廳去了。

　　賴孤九慍道：「這人好無禮貌，他往年頗有俠名，豈知到得老來，仗著一點名聲，便這般目中無人。」

　　凌昊天側頭思索，沉吟道：「這其中定有甚麼古怪。路家謝絕外人相助，態度堅決，我們出手替他擋住了敵人，他反要不高興。剛才他家裏來了個賊，卻把他父女驚成這樣。豈有不怕敵人卻怕小偷的道理？」

　　賴孤九點頭道：「他路家定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兩人談了一陣，都不得要領，便想留下看看他們路家究竟在搞甚麼鬼。

　　　　　　　第一百零五章　前倨後恭

　　又過一陣，路小佳進來道：「凌三公子，請借一步說話。」

　　凌昊天便跟著她來到後進的大屋裏，卻見路巖正在房中來回踱步，神色緊張。路小佳關上了房門，站在一旁，神色又是憂心，又是遲疑。凌昊天等了一陣，見父女倆始終沒有開口，便道：「路大俠，你有甚麼話，儘管說好了。在下一心替貴府解圍，並無他意。」

　　路巖點頭道：「凌三公子家傳武功淵博精深，確是可以信得過的。小佳，你跟凌三公子說說這其中原委。」凌昊天心想：「你們信不信任我，和我家傳武功是否淵博精深有何關係？」卻聽路小佳道：「凌公子，事情是這樣的。爹爹在幾個月前得到了一件寶物，那是一面令牌，叫做天風令。」

　　凌昊天「啊」了一聲，說道：「便是天風老人的令牌麼？」

　　路家父女對望一眼，似乎甚是驚訝，路巖道：「凌三公子聽過這令牌？」凌昊天道：「修羅會手中原有一枚，後來被丐幫的長老奪去，又被一個自稱妙手風采的人偷去了。」

　　路巖全身一震，站起身叫道：「妙手風采？」隨即感到自己失態，復又坐下，向凌昊天問起細節。凌昊天簡略說了，最後問道：「路大俠的令牌，便是從妙手風采那兒得來的麼？」

　　路巖專注聽他敘述，似乎出了神，並未回答。路小佳代父親答道：「爹爹的令牌並非從風采手中得來。」凌昊天問道：「修羅會便是沖著這令牌來的，是麼？」路小佳微一遲疑，說道：「我們和修羅會本有仇恨，爹爹先前打傷了幾個修羅派的首領，他們大舉來攻，乃是為了報仇。但我們懷有此令的事，他們似乎已有聽聞，想來也有心覬覦此物。」凌昊天點了點頭。

　　路巖忽然走到屋子中央，在一塊木板上用力一踩，走到牆邊，移動書櫃中的書本，又回到屋子中心，掀開地上木板，露出一個暗格。他伸手去格內撥弄了幾下，小心翼翼地打開暗格的門，取出一枚銅色令牌，放在桌上。凌昊天見那令大小規格都和先前見過的天風令一模一樣，只不過色做黃銅，不同於明眼神取得的那枚是銀白色。路巖望向凌昊天，說道：「凌三公子，這枚令和你曾見過的，可一樣麼？」

　　凌昊天點頭道：「除了顏色不同外，其餘都一樣。」路巖甚是興奮，臉色漲得通紅，拿起那令不斷撫摸，顯得心癢難熬，焦急不安。他撫摸了一陣，又將令放回暗格中，小心關上了，回頭對凌昊天道：「這暗格中藏有毒弩，一不小心便會觸動，天下只有我知道如何關掉毒弩的機關，便連小佳都不知道。別人就算知道這令藏在此處，也絕對無法活著取令離開。」

　　凌昊天臉色一沉，說道：「你珍重寶貝這天風令，我小三兒只當它是塊廢鐵，半點興趣也沒有，你不用警告我。」

　　路巖自覺失言，賠笑道：「這個自然。凌家武功精妙高深，自然不會貪圖這天風令了。」

　　凌昊天道：「原來這天風令中藏有武功秘訣。」

　　路巖嘿了一聲，似乎後悔說溜了嘴，遲疑半晌，才道：「其實這令中並沒有藏著甚麼武功秘訣。它的寶貴處，在於它上面這八個字。」

　　凌昊天道：「『持此令者，天風齊護』？」路巖道：「正是。」

　　凌昊天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世上有沒有天風門人，都還是未知之數，難道天風門人真會為了這八個字來保護持令之人？」

　　路巖神色嚴肅，說道：「天風傳人絕對是有的。你曾見到的妙手風采輕功絕佳，定然便是天風老人的傳人。」

　　凌昊天回想從明眼神處偷走令牌之人身手出奇，確是從所未見的驚人輕功，心中也不由得懷疑，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通了一事，抬頭道：「原來如此！你明知修羅會要來報仇，卻不要他人保護，便是想引天風門人出手！」

　　路巖緩緩點了點頭。

　　凌昊天望著他，點頭道：「我明白了。因此你要守好這枚天風令，它若被人偷去，天風門人便不會出手保護了。你忽然對我這般恭敬，想來是要託我甚麼事。你想請我保護這天風令，是麼？」路巖聽他說破，便也直認了，笑道：「凌三公子好聰明。」

　　凌昊天嘿了一聲，問道：「你引出天風門人後，又將如何？」路巖道：「老夫只想見識見識天風門人的身手，豈有他求？」

　　凌昊天心想：「這老狐狸定然別有盤算，卻不肯對我說出。他提到天風令和甚麼武功秘訣有關，絕不會只想見見天風傳人便罷。」當下抱著雙臂，在屋中踱步，說道：「事情原本很簡單，現在我卻被你弄糊塗了。你有一枚天風令，修羅會要來找你報仇，也想奪令。你不想死，卻想以修羅會來襲引出天風門人。是麼？」

　　路巖點了點頭。凌昊天道：「第一，這件事原本與我無關，我只想阻止修羅會行惡，你要我眼見他們攻入而不阻擋，我做不到。第二，我只想保護你們父女的性命，至於你們見不見得到天風門人，不干我事。第三，就算我糊裏糊塗答應替你們保護天風令，讓你們見到了天風門人，我又怎知你們沒有甚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路巖和路小佳聽了，互相望望，都沒有說話。凌昊天又道：「依我說，這樣幹最簡單。我助你打退修羅會，你父女拿著這令去躲藏一陣，那麼你們父女平安無事，我也問心無愧。護令的這等閒事我不幹，我只不願見到你們父女為了這令而喪命。」

　　路巖臉現難色，說道：「若有天風來護，我們又怎會有性命危險？我們只想請你幫忙守住這令，不讓他人偷去。剛才……不瞞你說，剛才有個叫做天長狐狸的飛賊來下了書，說今晚要偷盜天風令，我擔心守不住這令。凌公子，我只請你阻止天長狐狸奪令，直到天風門人出現，這樣可成麼？」凌昊天問道：「天風門人出現之後呢？」

　　路巖見他又問到這上面來，顯然不信自己方才所說只想見識天風傳人的武功的話，不由得惱羞成怒，揮手道：「你不肯幫忙就算了，問這麼多做甚麼？小佳，送客！」凌昊天冷笑一聲，出門便行。

　　凌昊天跟著路小佳走出一陣，悠然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們若不是別有圖謀，又怎會冒這麼大的險？修羅會大舉來攻，你們怎抵擋得了？你們又怎知道天風門人一定會來保護？他們就算來了，又怎有把握他們一定能打退來敵？你們父女既有玩命的心，所圖定然不小。」

　　路小佳忽然轉過身來，揚眉怒道：「你……你說夠了吧？這原本不關你的事，你不願幫忙，便早早請便！」

　　凌昊天道：「我只是不想看你枉死，也不想看你爹送死。你們愛玩命，我卻只覺人該好好活著才是正經。」

　　路小佳似乎怔了一怔，低下頭來，過了好一陣，才道：「這是爹的主意。我……我也不是很贊成。但我也不想他有個三長兩短。凌三公子，你能幫我麼？」凌昊天道：「你若信得過我，便跟我說。」

　　　　　　　第一百零六章　天長狐狸

　　路小佳咬著下唇，左右望望，才低聲說道：「爹爹是想得著機會，上天風堡去。傳說天風堡上有許多神妙的武功秘笈，學成後便可獨步江湖。爹爹想利用天風令和修羅會引出天風門人，之後假做中了只有天風堡才能解救的奇傷，讓天風門人帶他回天風堡救治。他若能上得天風堡，自有機會一窺天風堡的秘傳武功。」

　　凌昊天點了點頭，說道：「好計畫。」路小佳聽出他語帶譏刺，抬頭道：「怎麼？」凌昊天道：「為了學武功而如此賣命，路大俠當真不簡單。」路小佳道：「我甚麼都跟你說了，你願意助我麼？」凌昊天搖頭道：「你爹爹貪圖天風堡的武功，想出這等騙人的計策，手段殊不光明，恕我不能相助。」路小佳急道：「但是……但是……」

　　這時兩人已來到大廳之外，賴孤九等在門口，甚是不耐煩，說道：「路小姐，我等要告辭了。」路小佳道：「敝府招待簡慢，還請勿怪。賴長老請慢走，我去喚爹爹送客。」賴孤九道：「不用了。」便向屋外走去。

　　凌昊天忽道：「賴長老，且慢。」賴孤九回頭道：「怎麼？」凌昊天道：「我想請你幫個忙。修羅會傍晚退去，晚上很可能會再來攻擊。不知可否請賴長老率領丐幫弟子在路家留守一夜，明日再離去？」路小佳聽了一呆，欲言又止。她身為女主人，凌昊天卻出口留客，儼然以主人自居，她雖感到不妥，卻沒有做聲。

　　賴孤九望向凌昊天，又望向他腰間的殺賊棒，說道：「你既這麼說，我們便留下守護一夜。但路家究竟為何不要他人相助，你卻須說明白。」凌昊天道：「如此多謝了。事情其實很簡單，路大俠和修羅會有仇，他性情剛直，不願他人插手相助而捲入紛爭，因此嚴詞拒絕。」轉向路小佳道：「主人便不歡迎，我們仍要留下。路姑娘，你可跟你爹爹說我等已經走了，我們暗中佈置守護，不讓他知道便是。」路小佳點了點頭，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凌昊天又向賴孤九道：「修羅會以為路家不備，進擊時定會輕忽。我們讓丐幫兄弟在暗處防守，若是無事便罷，若有人攻入，便一起出手抵禦。你說可好？」

　　賴孤九道：「那有甚麼不好？」當下召集城內所有丐幫弟子偷偷來到路家，王彌陀當時正好在左近，也率了一群弟子趕來路家相助。兩名長老發號施令，安排眾弟子在路家各門把守。

　　路小佳跟著幫忙佈置，在前後各處照應。凌昊天見她神色疲倦，說道：「路姑娘，你早些休息吧。」路小佳搖頭道：「這本是我家裏的事，煩勞你們已十分過意不去，我怎能置身事外？」凌昊天道：「現在已過了午夜，你忙了一晚，還是早點休息吧。」賴孤九正好在一旁聽見了，上前說道：「小三兒，我們其他弟兄都守在前頭和後進，西廂由你防守。路姑娘就交給你了。」路小佳確也感到心力交瘁，便回房睡了。

　　路小佳的房間位在西廂，和路巖藏令的大屋相隔一個院子。一切安排停當後，凌昊天爬到院中一棵大樹之上，靠著樹幹仰望天上星星，心中籌思：「今夜若無事，那是最好。我明日可和戚大哥一起打退修羅會，抓起其中惡賊，讓他們無暇再來找路家的麻煩。明日我須勸路姑娘和她父親避開一陣，他們既握有天風令，遲早會見到天風傳人，又何須故意致自己於死地？」又想：「今夜修羅會若來襲擊，丐幫眾兄弟應能抵擋得住。」

　　靜夜之中，他隱約聽得幾隻狗子的吠聲和腳步聲，漸漸接近內廳。過了一陣，忽聽內廳傳來一聲驚呼，聲音淒慘已極，凌昊天一驚，忙跳下樹，奔入內廳，卻見路巖跪在地上，像是中了雷擊一般，全身顫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凌昊天低頭往暗格看去，卻見那枚天風令竟已不翼而飛，格中留下一張黃紙，上面畫著一隻咧嘴而笑的狐狸。

　　路巖更沒察覺有人來到身旁，癡然自語道：「沒有了，沒有了！」忽然雙手捧胸，砰一聲倒在地上。原來他急怒攻心，悲痛交集，竟爾昏死了過去。凌昊天伸手探他脈搏，知道他只是昏暈過去，略微放心，但也不禁極為訝異：「這麼多丐幫弟子守在屋子四處，這飛賊如何能進來？」陡然想起那狗叫聲，心想：「定是用狗做掩飾。」

　　此時賴孤九也已聞聲趕來，問道：「怎麼了？」凌昊天道：「小偷來偷去了事物，路大俠昏了過去。」賴孤九道：「你儘管去追，這裏有我們。」

　　凌昊天點點頭，飛身躍上屋頂，循著狗吠聲奔去。卻見東北牆角似乎有個黑影翻牆而出，他快奔追上，卻見那人輕功甚好，心中一動：「這人莫非便是那妙手風采？」追出數十丈，看出那人身形高瘦，腳下雖快，卻不似風采那般身形輕靈如霧、落足無聲，心想：「這人輕功雖好，卻遠遠比不上風采。」提氣奔近前，不多時已來到那瘦子背後，伸手拍上他的肩頭。那瘦子大驚，他反應極快，肩頭一沉，倏然鑽入了一旁的林子。凌昊天不料他身手如此滑溜，微微皺眉，知道深夜入林甚是危險，但他不願就此放棄，隨後奔入林中。

　　他細聽那人的腳步聲，快步跟上，又追出十餘里，忽聽前面兵刃聲響，凌昊天心想：「深夜樹林之中，誰在動手？」卻見前面透出火光，他奔上前去，見林中一塊空地之上聚集了一大群人，那高瘦漢子正手持雙戟，和八個黑衣人相鬥，旁邊更站了十多個黑衣人，高舉火把，竟都是修羅會的手下。一個老者喝道：「天長狐狸，交出令來，給你一個好死！」

　　那高瘦漢子怒罵：「我天長狐狸豈是投降之人？」他寡不敵眾，硬撐了數十招，身上負傷，眼看便要死在修羅會手下。

　　凌昊天正準備出手，忽聽東北角樹梢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持此令者，天風齊護。』這話你們聽見過沒有？」接著東南、西北、西南三方各有一個聲音笑道：「自然聽過。」霎時之間，修羅會眾手中十多枝火把盡數熄滅，凌昊天隱約見到四個人影如風般落下，之後便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了。但聽修羅會眾人大呼小叫，紛亂一陣，再點起火把時，林中空無一人，那天長狐狸竟已不知去向。

　　修羅會眾人面面相覷，噤若寒蟬，一人忽然大叫：「鬼！這林裏有鬼！」領頭那老者喝道：「胡說八道！」心中卻也疑懼不已，那四人隱身樹梢之時自己全無知覺，其後出手滅火、救人、離去，自己竟然連他們的身影都沒看清楚，更不知道他們去往何方。他感到背上一涼，知道自己能保住一條性命，已是僥天之倖了，定了定神，才揮手叫道：「大家快搜！」眾人不敢落單，十多人聚在一起，分批向四方搜索，卻那裏找得到半個人影？

　　　　　　　第一百零七章　決裂丐幫

　　凌昊天也甚是驚異，那四人倏然出現，救了人後揚長離去，輕功之佳，直比那天長狐狸高出了十倍不止。他一時之間見到四個駭人聽聞的輕功高手，心中又是好奇，又是驚異，憑著直覺向東方追出，跑出數十丈，隱隱聽到腳步之聲，他一靠近，腳步聲卻又消失了。他凝神細聽，方圓數丈內更無呼吸之聲，想來那四人知道他追了上來，又已隱身消失。凌昊天心中一動，叫道：「風采，是你麼？」

　　卻聽西北方一人輕噫了一聲，凌昊天舉步奔去，奔近時卻又沒有聲響了。他抱拳說道：「各位輕功高絕，小三拜服。那天風令是路家之物，還請歸還。」四下無聲，過了好一陣，才見一張紙條從樹梢飄落，寫道：「物歸原主，小三勿怪。風雲拜上。」

　　凌昊天心道：「上回是風采，這回卻是風雲。他們究竟是甚麼人？剛才共有四人，其餘兩個又是誰？」他在當地又等了好一陣，那四人全無聲響，多半已然離去了。他心中驚異：「這些人剛剛還在左近，怎能如此無聲無息地走了？」又等一陣，確知他們已離去，暗忖自己無法追趕得上，才覓路出林。那樹林甚是難行，他黑夜中難以辨識路徑，走了好一陣才出了林子，連忙趕回路家。

　　凌昊天踏進路家門口，便見丐幫眾人早從藏身處出現，各持武器守在門口，有幾個甚至身上負傷。凌昊天忙向人詢問，一名弟子道：「剛才有幾十個修羅會眾闖進路家，讓賴長老和王長老打退了。」

　　凌昊天放下心，走到後進，想去看路巖如何了，忽聽一個丫鬟叫道：「小姐呢？小姐！小姐！」凌昊天一呆，忙迎上前去，卻見一個丫鬟從路小佳房間奔出，滿面驚恐之色，口裏叫道：「小姐被人劫走了！」凌昊天大驚，闖入房中，果見路小佳閨房已空，床褥紊亂，果然被人劫去了。他心中正焦急，卻聽得一人走進屋來，冷冷地道：「剛才守在小姐房外的是誰？有敵來襲，為何沒有出聲示警？」卻是賴孤九的聲音。

　　一名丐幫弟子答道：「守衛西廂的是小三兒。」賴孤九轉頭望向凌昊天，說道：「小三兒，你剛才到哪裏去了？」

　　凌昊天望向他，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說道：「有人來偷走路大俠的事物，我去追那人了。」賴孤九道：「東西呢？」凌昊天道：「我沒能追回來。」賴孤九冷笑道：「憑你的武功，怎能讓尋常偷兒逃走？你去了這麼長的時候，誰曉得你都去做些甚麼了？再說，你離開守衛之處，也該通知我和彌陀長老。你一聲不響地跑走，西廂無人看守，才讓賊人趁虛劫走了路小姐。你可知錯麼？」

　　凌昊天聽他故做不知，句句誣陷自己，不禁大怒，但他心急路小佳的下落，無心跟他爭辯，向一個弟子問道：「那些賊人去往何方？」那弟子道：「像是往西去了。」此時已近天明，凌昊天吸了一口氣，便往屋外奔去，向西追尋，卻哪有這麼容易找得到人？他在城中四處探訪，天大明後，又請戚繼光和眾官兵幫忙尋找，直到中午時分，仍未尋得半點路小佳的蹤跡。

　　凌昊天一夜未眠，半日奔波，只覺身心疲憊已極，便打算先回路家。走在一條小巷裏時，忽然聞到一股血腥味，他心中一跳，往路旁柴堆中搜去，卻見一人俯臥柴堆，全身是血，不知死活。他大驚失色，忙將那人翻過來，卻見她衣衫不整，身上傷痕累累，全是血污，不堪入目，正是路小佳。凌昊天去探她的脈搏，覺她尚存一息，忙將她抱起，卻見地上留著一張紙條，寫道：「有仇報仇，修羅本色。享用完畢，恭送歸還，敬請笑納。河間雙煞。」

　　凌昊天全身發抖，一股猛烈的憤怒之火直沖胸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抱著路小佳回到路府，將她放在閨房床上，細細檢查她的傷勢。但見她身上毆傷無數，額頭、臉面、下身都是傷口，不知受了多麼慘酷的蹂躪折磨。凌昊天咬著牙，替她洗去血跡，消毒傷口，取出外傷靈藥替她敷藥包紮。她身上有三四個傷口太大，凌昊天用金針和羊腸線縫合，直花了半日的工夫。

　　丐幫眾人已然聽說此事，紛紛趕來，見路姑娘受傷如此慘重，臉色都十分難看。賴孤九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沒想到……」

　　凌昊天聽到他的聲音，轉過身來，冷然向他瞪視，說道：「賴孤九，你故意讓她被劫走，為甚麼？」

　　賴孤九臉色一變，說道：「小三兄，我知道你心裏不好過，但你也不該推卸責任，血口噴人！當時守在路姑娘房外的正是你，你忽然失蹤了一陣，雙煞才有機可趁，闖入劫走了路姑娘。這原是你的不對，是英雄好漢的，便承擔下來罷！」

　　凌昊天凝望著賴孤九的臉，心中陡然雪亮：「他這是為了對付我。我當時怎能如此信任他？」忽然伸手拔出腰間的斑黃竹棒，扔在他的腳旁，冷笑道：「你滿意了麼？」

　　王彌陀在旁見了，臉上變色，說道：「小三兒……」凌昊天喝道：「通通給我出去！從今以後，我跟丐幫毫無瓜葛。你們去告訴吳老幫主，這殺賊棒我不要了！」

　　賴孤九哼了一聲，俯身撿起殺賊棒，說道：「背信忘義，毫無承擔，丐幫也不要你這樣的人！」

　　凌昊天忽然衝上前，抓住賴孤九的衣領，啪地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手一揮，將他摔出門外。丐幫幫眾大驚，紛紛去扶。凌昊天叫道：「通通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們！」

　　王彌陀搖了搖頭，轉身走出，臨到門邊時，回頭道：「小三兒，這事就算是丐幫不對，你也不該做得如此決絕，不留半點餘地啊。」

　　凌昊天不答，望向床上的路小佳，眼淚已流了下來。

　　　　　　　第一百零八章　無可彌補

　　王彌陀扶著賴孤九離開路家，臉色都十分難看。王彌陀搖頭道：「沒想到凌小三性情如此偏激。咱們快去面見幫主，報告此事。」賴孤九呸了一聲，憤憤地道：「幫主將殺賊棒傳給凌昊天，真正看走了眼！」

　　卻說賴孤九和王彌陀會合其他三位長老，述說了衢州路家發生之事，又一起去覲見幫主。當時丐幫正替木瓜長老出喪，幫主和眾長老都聚集在木瓜的家鄉，離衢州不遠。王彌陀和賴孤九向吳三石說了事情經過，並遞上凌昊天扔下的殺賊棒。

　　吳三石接過殺賊棒，臉若寒霜，靜默一陣，才道：「你們知不知道我將殺賊棒傳給凌昊天的用意？」

　　明眼神道：「想是幫主知道凌小三正氣凜然，可為本幫內務主持公道。」吳三石點頭道：「不錯。他不是丐幫中人，也不會覬覦幫主之位。我之所以傳他殺賊棒，便是要他相助擁立下任幫主。這意思再清楚不過，我也跟你們詳細說過。今日發生此事，看來你們之中有人不相信我的話！」眾長老盡皆默然。

　　吳三石向五個長老環望一眼，忽道：「青幫李四標舉用江賀的事，你們聽說過了麼？」

　　犬馬雙丐、明眼神、賴孤九、王彌陀都點了點頭。吳三石道：「江賀是個二十歲不到、來歷不明的小伙子，但機警多智，勇武重義，是幫派中一等一的人才。李四爺在趙自詳面前一力保薦他，讓他當上辛武壇主，之後這人在武丈原立下大功，趙自詳又讓他兼任了庚武壇主。這等轟動江湖的大事，你們不會沒聽說過吧？」

　　幾個長老都點頭。吳三石又道：「青幫有李四爺那般重視人才的人物，我們丐幫難道沒有？頭上長眼睛的，都看得出凌小三是個人物。這樣的人居然在我丐幫待不下去，我們丐幫還能在武林中混麼？還能憑甚麼在江湖上立足？」

　　眾長老都低頭不答。吳三石揮手道：「好了，都出去吧。」眾人退去後，只有賴孤九留下，他靜了一陣，才向吳三石道：「幫主，我知你為此事極為不快，還請容我說一句。這件事擺明了是凌小三的錯。他疏於職守，才讓路姑娘被劫去，之後惱羞成怒，反將過錯怪到他人身上。他畢竟是個孩子，仗著家世，年少嬌貴，不免少了承認錯誤的勇氣。」

　　吳三石望向他，說道：「孤九，凌昊天何曾仗著他的家世唬人了？他跟人說過他是凌霄和燕龍的兒子沒有？他和程無垠周旋時，只要說一聲我姓凌，那他媽的斷魂劍早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了。他為甚麼不說？那是因為他有種！他死也不要倚靠父母的聲名，這正是他維護凌家俠名的作為。這樣的人會推卸責任，不敢認錯？」

　　賴孤九還想爭辯，吳三石又道：「你莫以為我老了，就不中用了。我傳給你打狗棒法，早就有點不放心。我告訴你，今日的事情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你要想保住此位，少在我背後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哼，你擔心我提拔凌小三，怕他會搶了你的位子，因此蓄意排擠，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麼？你有這般的心機，就不配做我丐幫幫主！」賴孤九只聽得背後冷汗直流。

　　吳三石道：「好了！你立即傳令，讓大家把凌小三給我找回來，請他來見我。這小子豪狂任性，不是好勸服的。誰若有半絲不誠懇，你們看他肯不肯回來？」

　　※※※

　　卻說凌昊天救治了路小佳，在她床邊守了一夜，確知她性命保住了，才回房休息。他累過了頭，竟無法入睡，即使閉上眼睛，也噩夢連連。昏昏沉沉地躺到天明，才有人來敲門，卻是戚繼光。戚繼光看他臉色灰敗，甚是驚訝，問起前後。凌昊天心中難受，哽著聲說了。戚繼光大罵道：「梁剛和武如香這兩隻賊子，我定要逮住他們，就地正法！丐幫那傢伙也不是東西，若不是他有心陷害你，路姑娘又怎會被劫走？這人定是嫉妒你，才故意陷害你。對這種人你起始便不該相信。」

　　凌昊天黯然搖頭，說道：「現在卻已太遲了。我害了路姑娘一輩子，我怎麼對得起她？她如此信任我，我卻沒能保護她周全！」

　　戚繼光道：「你這般責怪自己，也於事無補。當今之務，該要捉住那河間雙煞，將他們繩之以法。」

　　凌昊天點頭稱是。他又睡了幾個時辰，便去探望路巖。路巖當時急怒攻心，竟中了風，醒來後神智不清，半身不遂。凌昊天對他的為人甚是不齒，看了他悲慘的樣子，也不由得心惻。

　　凌昊天在路家逗留了一個月餘，盡心照料路小佳的傷勢。她雖清醒過來，身子仍十分虛弱，情緒常處於驚恐之中。凌昊天日夜陪在她身旁，想盡辦法寬慰安撫。路小佳受驚過度，一個月來誰都不敢見，只讓凌昊天靠近她，常要握著他的手才能入睡。

　　這日她醒來後，坐在床上發呆了許久，才忽然抬起頭，向凌昊天道：「凌公子，多謝你這些日子來耐心照顧我、陪伴我。你在這兒已待了不少時日，我想你定有很多別的事要去做，不該因為我而……而被羈絆在此。」

　　凌昊天嘆道：「都是我不好，才令你受此劫難，我永遠也無法補過於萬一。你有甚麼心願，儘管跟我說，我定會盡力替你辦到。」

　　路小佳靜了一陣，才搖頭道：「這原是我父女自己招惹的禍事，你不用太過自責。我……我只想你替我……」頓了一頓，才咬牙道：「報仇！」

　　凌昊天一陣心痛，點頭道：「我定會手刃惡賊，為你報仇。」路小佳流下淚來，說道：「凌公子，你和我路家無親無故，卻在我們危難時出手相助，我真不知該如何感激你。爹爹……唉，他若能安享終年，也算是祖宗積德了。」凌昊天沉默一陣，問道：「那你呢？」路小佳眼望虛空，良久才道：「你不用擔心我。我自有打算。」

　　次日路小佳便催凌昊天上路。凌昊天和戚繼光商量下，決定將戚繼光所帶官兵留在路家照應保護，他二人上路追尋武梁二賊。

　　戚繼光見凌昊天為路小佳之事耿耿於懷，鬱鬱寡歡，勸道：「凌兄弟，你對路家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各有天命運數，往往不是人力所能扭轉的。你既已盡力，餘下之事便別太過放在心上了。」凌昊天在他的勸解之下，才漸漸寬懷。

　　二人並轡北行，這日來到屯溪縣。凌昊天打聽出武如香去了奉恩寺掛單，便和戚繼光找上奉恩寺去。

　　那日正是九月十九觀世音菩薩出家日，奉恩寺香客極多，摩肩接踵，好不熱鬧。凌戚二人跟著人潮擠入廟門，但見廟裏香煙繚繞，朝拜上香的信眾此去彼來，更看不清楚面目。二人便出得廟來，站在廟前石柱旁觀望。

　　便在此時，人潮洶湧之中，一乘四人青呢小轎輕巧地來到寺門之外。轎旁跟了一個小婢，唇紅齒白，俏目流盼，竟然頗有姿色。她轉到轎前，伸手掀開了轎簾，嬌聲道：「姊姊，到啦。」

　　卻見轎內伸出一隻鮮紅繡鞋，纖纖三寸金蓮，只看腳便能想像這女子定是體態婀娜，風姿動人。周圍眾香客都讓了開來，駐足瞻望。卻見一隻雪白的小手掀開轎簾，一個二十來歲的麗人款步走出，但見她上身穿了件藕粉色窄袖搭襟，外套繡花比甲，淡綠長裙委地，衣著雖非十分華貴，卻顯得異常的亮麗奪目。她頭上梳著個偏髻，一雙眼睛水靈靈地，如傾似吐，攝人魂魄。

　　戚繼光定定地望向那女子，竟似呆了，再難移開視線。卻聽旁邊一個香客道：「那是倩梅院裏的姑娘。」另一個道：「原來是煙花女子，難怪這般風情萬種。嘖嘖，這身段，也只風塵中有得。」那女子下轎後，便與那小婢相偕走入廟中，戚繼光只想多看她們幾眼，拉著凌昊天也擠入廟裏。

　　　　　　　第一百零九章　嬌女除惡

　　到得廟中，卻見那小婢扶著藕衣女子跪在神壇之前，燒了三炷香，閉眼祈禱。那小婢抬眼望向佛像，一雙眼睛骨溜溜地轉動，頗有天真之色。藕衣女子眉目間卻帶著幾分憂愁，秀眉微蹙，更添麗色。上完香後，小婢走上前向敲鐘的和尚道：「這位師父，勞駕您老，我家小姐想求個籤。」和尚道：「女施主可到旁殿去，在觀音大士前求個淨水神籤。只要心誠，本寺的籤是百靈百準的。」

　　二女便走入了旁殿。戚繼光似乎不捨得讓兩個姑娘離開視線，拉拉凌昊天的衣袖，說道：「咱們跟去看看。」凌昊天便跟著他來到門邊，但見殿內也擠滿了求籤的信眾，幾個和尚站在神案旁收香油錢和籤錢。凌昊天眼尖，注意到一個黑衣男子蹲在殿旁的門檻旁，雙眼直瞪著藕衣女子，更不稍瞬。凌昊天見過梁剛和明眼神動手，登時認出是他。轉頭又見一個和尚站在偏院門口，肥頭大耳，張口癡望著那兩個女子，正是武如香。凌昊天心中激動，恨不得衝上前去殺死這兩隻賊子，但見廟中人多，自己若在此發難，不但容易誤傷旁人，二賊更能竄入人群走脫，只好隱忍不發。

　　但見殿中兩個女子求了籤，打開來看，又交換看了彼此的籤語，靠在一起竊竊私語，邊談邊往外走去。正要走出旁殿時，小婢忽道：「小姐，你若不明白這籤的意思，可以請那位大和尚幫忙解籤。你說如何？」藕衣女子低下頭，遲疑道：「怎好意思麻煩人家？」小婢一笑，回頭跑去，對著武如香道：「大和尚，請你解個籤，可好？」

　　武如香連連點頭，說道：「兩位女施主有甚麼疑難，我和尚一定盡力為兩位解難去疑。大小姐可是住在城中麼？」小婢笑道：「我怎當得起你稱呼小姐？我是給城東林家使喚的。這位是我的結拜姊姊，住在……」忽然壓低了聲音，湊在武如香耳邊道：「不該跟你和尚說的，你別見怪。我姊姊在倩梅院住。」武如香點了點頭，露出笑容，說道：「善哉善哉，出家人四大皆空，你跟我說了也無妨。」

　　凌昊天耳力極好，聽得小婢和武如香的對話，皺眉心想：「小姑娘年幼不知危險，竟向這惡賊說出自己的住處。」

　　武如香當下喜孜孜地走了過去，接過二女的籤，解釋了幾句。藕衣女子一直低著頭默默而聽，最後點了點頭，羞答答地道：「多謝和尚指點。」挽著小婢的手，出廟去了。梁武二人在觀音殿上待了一會，也轉入後進不見了。

　　凌昊天向戚繼光道：「我們既然知道這兩個賊子的落腳處，今晚來動手便是。」

　　兩人便在廟外等到天黑，才翻牆進廟去。凌昊天出手抓住一個看似修羅會眾的傢伙，喝問：「梁剛和武如香呢？」那人突然被他制住，嚇了一跳，斷斷續續地道：「他倆……他倆出去啦。」

　　凌昊天問道：「這麼晚了，他們去哪兒了？」那人道：「他們晚上總要……總要那個去尋些樂子，我卻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但我聽武和尚向人問起……問起林家怎樣走法。」

　　凌昊天和戚繼光對望一眼，凌昊天登時想起，叫道：「那小婢！」當下點了那修羅會眾的穴道，帶著戚繼光奔回城中，問了林家的所在，匆忙趕去。

　　二人跳進了林家圍牆，卻見那林家層層疊疊都是屋宇，不知該去哪兒找那小婢，凌昊天道：「你在這兒等一下。」飛身在屋頂上游走，尋到下人居住的一排屋子，卻見一間屋中點起燭火，他從窗縫望去，一個青衣小婢坐在床旁，就著燭光縫衫，正是白天在奉恩寺見過的少女。凌昊天心想：「武如香多半會尋來此地，我們不如在此以逸待勞。」當下回去找戚繼光，帶著他來到那間屋外。

　　凌昊天和戚繼光才來到屋外，便聽屋內傳來一聲低呼，接著便是那小婢斷斷續續的聲音：「大和尚，你使甚麼妖術，我……我怎麼不能動了？」

　　凌昊天一驚，忙奔到窗外，卻見床前站了一個黑衣人，身形肥大，正是武如香。他跳上床抱住那小婢，奸笑道：「是你小娘皮先勾引我大和尚的，可怪不得我！」說著便要對她不規矩起來。

　　凌昊天怒氣填膺，正要跳入屋中，忽聽武如香低呼一聲，跳下床來，雙手扼喉，倒退幾步，滾倒在地，身子不斷扭曲。

　　卻見那小婢從床上坐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髮鬢，冷然望向武如香，原本靈活天真的眼神此時竟寒冷如刀。等到武如香全然不動了，那小婢才跳下床來，從床墊下取出一柄鋼刀，砍下了武如香的腦袋，包在一塊布中，接著從懷中取出一瓶藥粉，取出一些倒在屍身上，又在屍身上蓋了一張白布。只見那白布越來越平，小婢等了一陣，才掀開布，布下只剩一灘黃水，妖僧武如香竟就此伏誅，屍骨無存。

　　這一下變起倉促，那小婢看來嬌弱無力，竟然舉手便殺了一個惡名滿天下的淫賊，毀屍滅跡。凌昊天屏息靜觀，暗自驚訝。戚繼光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吸了一口長氣，凌昊天忙捏了一下他的手。房內那小婢似乎並未察覺，向旁走出幾步，忽然素手一揚，向窗外射出兩枚銀鏢。凌昊天早拉著戚繼光避到樹後，那小婢奔到窗邊時，窗外已然無人。

　　凌戚二人出了林家大屋，戚繼光仍舊震驚不已，說道：「那姑娘的手段當真厲害！她用藥粉將整個人化了去，俺真是見所未見！」

　　凌昊天點了點頭，說道：「她老早計畫要殺死這淫僧，才故意去那廟裏上香，並留下線索讓淫僧去林家找她。」戚繼光道：「卻不知另一個惡賊怎樣了？」

　　二人對望一眼，都想：「定在倩梅院中。」當下向人問了路徑，往倩梅院去。行出一陣，卻見前面不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形也向倩梅院奔去，凌昊天低聲道：「就是剛才在林家的那個小婢，想是去接應她的同伴了。」當下跟在她身後，來到倩梅院外。

　　那小婢從後門進去，來到一間偏房，敲了敲門，喚道：「姊姊？」房門開處，站在門口的竟是梁剛，陰陽三叉遞出，抵在那小婢咽喉。小婢低呼一聲，說道：「大爺，你……你做甚麼？」梁剛冷笑道：「你們想對大爺下手，還沒這麼容易！」說著將她扯了進去，關上房門。

　　　　　　　第一百一十章　雙梅鬱金

　　凌昊天和戚繼光來到門外，從窗縫望去，卻見那藕衣女子被綁在椅上，小婢也被點了穴道，軟倒在地。戚繼光急道：「我們快進去相救！」凌昊天拉住他的手臂，說道：「別急！這兩個姑娘下毒的本事很高，我們若不小心，反要被她們毒倒了。」

　　卻見梁剛用小陰陽三叉抵住小婢的胸口，冷冷地道：「我兄弟呢？你將他怎麼了？」那小婢似乎嚇得厲害，顫聲道：「他……他……」轉頭向那藕衣女子哭道：「姊姊，他欺負我！我又不是青樓中人，他怎可這般對我，嗚嗚……」

　　那藕衣女子也流下眼淚，說道：「阿香，我雖在青樓，也只有人付錢來買我的，這般威嚇強逼的，我也從沒遇過，只有比你還要害怕！」二女哭哭啼啼，梁剛冷冷地道：「我號稱摧花手，你們裝出可憐的樣子，對我半點用處也沒有！快說！我兄弟呢？」

　　小婢收淚道：「他……他欺負我後，把我帶來這裏，說要來找你。經過前面那屋子時，他看到裏面的姑娘長得標緻，就跳進去了。你看，他這不是來了麼？」說著向門口望去。

　　梁剛忍不住轉頭一望，便在此時，那藕衣女子和小婢對望一眼，小婢從口中吐出一粒紅色的丸子，在地下骨溜溜地滾動。那藕衣女子身子微側，用椅腳將紅色丸子壓破，丸中冒出一股淡淡的煙霧。

　　梁剛見門口無人，回過頭來喝道：「大膽賤婢，竟敢騙我！我要你的命！」忽然臉色大變，伸手抓住咽喉，跪倒在地。他掙扎著爬起，陰陽三叉指向藕衣女子的咽喉，喝道：「取解藥來！不然大家同歸於盡！」

　　藕衣女子直視著他，嘴角帶著不屑之意，說道：「我奉命殺你，身上怎會帶有解藥？你認命罷！」梁剛眼中如要噴火，喝道：「好！我們便一起死！」正要刺死那藕衣女子，忽覺背心一涼，一柄長槍透胸而過。

　　出手的正是戚繼光。他見情勢危急，便湧身跳入窗口，挺槍刺死梁剛。他咬牙道：「惡賊，你須知也有今日！」凌昊天也已跳入房中，忙將一顆藥丸塞入戚繼光口中，說道：「屋中有毒，你快坐下！」戚繼光頓時感到一陣昏沉，胸口煩悶，再也站立不穩，坐倒在地。

　　凌昊天過去替藕衣女子解縛，又解開了那小婢的穴道，說道：「我這位朋友中了毒，還請二位惠賜解藥。」二女互望一眼，一起向凌昊天和戚繼光行禮，說道：「多謝兩位相救。」藕衣女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過去替戚繼光解毒。

　　那小婢也將解藥遞給凌昊天，凌昊天卻搖了搖頭，意示不用。小婢睜大眼睛望向他，臉上滿是驚訝之色，問道：「你怎地沒事？」凌昊天微微一笑，說道：「我叫小三兒。兩位是仙容神卉座下麼？」

　　藕衣女子轉過身來，向凌昊天一個萬福，說道：「原來是虎嘯山莊三公子。賤婢雙梅，這是我小妹子鬱金香。」她並未回答，只說出了二人的名字；百花弟子都以花為名，卻是不答之答。凌昊天點了點頭，踢了地上梁剛的屍身一腳，說道：「兩位殺得好！我們一路追來此地，就是想殺了這兩個淫賊，為天下女子除害。多謝兩位姊姊代勞。」

　　鬱金香咬牙道：「這兩個傢伙早該除去了，我們只恨殺他太遲。」蹲下身去，抽刀砍下梁剛的頭，撒了些藥粉在他身上，用床單將之蓋住。這時戚繼光身上毒性略退，睜大眼望著那床單，想伸手掀開來看看，卻又不敢，臉上又是驚奇，又是害怕。

　　雙梅和鬱金香見了戚繼光的臉色，都抿嘴而笑。不多時，床單全然平了，鬱金香掀開床單，又是只剩一灘黃水。她將黃水擦乾淨了，雙梅用床單將梁剛的頭包起，踢入床下。這兩個女子看來嬌怯怯地，殺個把人竟然全不當一回事，斬首毀屍，更沒有多眨一下眼睛，戚繼光在旁看了，也不禁自嘆弗如。凌昊天心想：「這兩個姑娘出手乾淨俐落，顯然受過嚴密訓練，百花門人當真不簡單。」

　　二女處理完屍體，出房去洗淨了手，換了衣衫，又回入房中。凌昊天道：「修羅會的人知道這兩個賊子來了倩梅院，他們若找上門來要人，兩位能夠應付麼？」

　　雙梅一笑，說道：「賤妾已有安排，凌三公子不用擔心。」鬱金香接口道：「剛才在大廳之上，我們讓兩個姊妹扮作了兩個惡賊的模樣，和其他客人爭風吃醋，大吵大鬧，相約出院打架去了。修羅會若來探問，這兒的客人個個親眼見到他們出得院去，我們自能擺脫干係，不落痕跡。」凌昊天點了點頭。

　　雙梅過去扶戚繼光躺在榻上，柔聲道：「這位公爺，恕賤妾鄙陋無禮，竟尚未請問恩公高姓大名。」戚繼光原本驚於她的艷色，這時見她對著自己說話，語音溫軟，吐氣如蘭，只覺全身酥麻，心跳加快，傻了一陣，才支支吾吾地道：「俺姓戚，名繼光，那個……那個字元敬。」

　　雙梅微笑道：「原來是戚公爺。賤婢誤傷了公爺，請公爺大人大量，原諒則個。」戚繼光道：「不要緊，不要緊，你……你不用道歉。」

　　雙梅溫柔一笑，在他榻前坐下，伸出纖纖素手，替他按摩身上各處穴道，助他去毒，口中說道：「恩公體格健壯，功力深厚，略略休息一下，便能好起來的。快放鬆了身子，讓妾身替您揉揉。」她十指揉捏得恰到好處，戚繼光只覺通體舒泰，他這輩子何曾享受過這等溫柔滋味，一張臉漲得通紅，呼吸加快，得要盡力壓抑，才不致喘息出聲。

　　凌昊天眼見戚繼光神魂顛倒的模樣，忍不住微笑，心想：「百花門人勾魂攝魄的手段，天下只怕沒有幾個男子能抵受得了，也難怪戚大哥心動神馳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雙梅的用心：「這兩位姑娘行事精細隱秘，這回在我二人面前洩漏了身分，她們知道我會守口如瓶，對戚大哥卻不免有些不放心。她們既不能殺他滅口，自得使些手段攏絡他，讓他為百花門保守秘密。」

　　他想到此處，開口道：「雙梅姑娘，這位戚兄是在下的好朋友，對我曾有救命之恩，為人慷慨重義，實是不可多得的豪傑。」雙梅抬眼一笑，說道：「凌三公子的朋友，便是我們的朋友了。」凌昊天知她玲瓏剔透，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如此回答便表示她不會加害戚繼光，便放下了心。他轉頭見戚繼光臉上紅得厲害，說道：「戚兄，這兩個惡賊的首級，你或可向兩位姑娘請討，帶回山東歸案。」戚繼光回過神來，說道：「是，是。兩位姑娘，俺從山東一路追捕這兩個賊子，不知你們可能將首級給俺帶回去麼？」

　　雙梅道：「一賊本是戚大爺所殺，何須相問？我們原本想用這兩個首級祭告所有被害女子，戚大爺既然有求，自當奉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江邊新識

　　凌昊天向二女說起路小佳之事，雙梅和鬱金香都甚是憐憫，雙梅道：「凌三公子，我門內收留了許多身世可憐、遭人欺凌的女子，路姑娘若投身無處，本門定當好生照料於她。」凌昊天起身行禮道：「素聞百花門人互相照顧扶持，親勝姊妹。兩位若能善待路姑娘，在下感激不盡。」雙梅道：「我百花門的宗旨，便是以救助天下孤苦無依女子為心，行俠義天理之舉。凌三公子何用相謝？」

　　鬱金香道：「倒是戚大爺帶著這兩個首級回去，就怕修羅會的人會來搶奪報仇，另生風波。」雙梅道：「不如我們一同去衢州拜訪路姑娘，再送戚大爺回山東歸案。」

　　戚繼光不願麻煩二女，二女卻堅持要護送一程。次日清晨，一行人便攜了兩個首級離開杭州，回到衢州。雙梅和鬱金香找了當地的百花門人一同去探望路姑娘，提起邀她加入百花門之意。路小佳甚是感激，當下決定捐出路府供百花門使用，成為百花門在浙省的據點。她自己仍舊住在家裏侍奉老父，暗中幫助百花門鏟惡除奸，接濟孤苦。

　　凌昊天見路小佳有了寄託，才放下了心。他想戚繼光北上有雙梅和鬱金香護送，定然出不了差錯，也不用自己掛心，便決定與戚繼光作別。戚繼光甚是不捨，說道：「我和凌兄弟極為投緣，但盼日後還有機緣相見。俺明春便將赴鄉間武舉，若能中了，當向凌兄弟拜謝指點武藝之德。凌兄何時有空，定要來山東舍下作客，我兄弟好多聚聚。」凌昊天答應了，與戚繼光灑淚作別。

　　※※※

　　凌昊天送走了戚繼光和二女，又獨自在江湖上流浪。他想起路小佳受辱及自己與丐幫鬧翻的前後，情緒低沉，鬱悶難遣，信步來到江邊上。這時已近初秋，朔風撲面，寒意侵人，他身上錢已用光，只能坐在江邊露天而眠。正寂寞無聊時，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歡暢的笑聲，他轉頭看去，卻見十多丈外的江岸邊上有座小木屋，窗中透出光線，屋中傳出笑語之聲，聽來是一男一女。不多時，空氣中飄來一陣酒肉香味，似乎便是從那木屋中傳來的。他想起和丐幫眾人圍坐喝酒吃肉的熱鬧情景，心下不由得傷感，這時天地悽愴，秋意蕭颯，他真想躲進那木屋裏，就算吃不到東西，能感受到些許溫暖的人氣也是好的。

　　正想時，忽聽身後一人道：「你餓不餓？」凌昊天一驚回頭，卻見身後站著一個瘦瘦小小的少年，似乎只有十五六歲，衣衫看來甚是單薄，細看下才知他穿得竟是上好的銀狐輕裘。那少年悄沒聲息地來到他的身後，不知是天生腳步輕盈，還是身負上乘輕功。他臉上笑嘻嘻的，伸手拉起凌昊天，笑道：「我餓壞啦，咱們一起去討頓吃的！」挽著他便向那木屋走去。

　　那木屋外面十分破敗，屋內也甚是簡陋，就是一間通房，正中架著一個大火爐，爐上燒著一鍋白菜牛肉，水霧濛濛。鍋旁坐著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身形高大，英氣勃勃，手中拿著一柄小刀，正雕刻一塊木頭。那少女也是十六七歲年紀，雙目黑亮，身上披著一件青色外袍，正拿著木勺子攪拌鍋中食物。她聽到門響，並不回頭，口中說道：「是阿丹麼？你來遲了。」瘦小少年笑道：「我見到這位朋友坐在外面喝西北風，請他一塊來吃點東西。」

　　那少女轉過頭來望向凌昊天，展顏一笑，笑容又是甜美，又是調皮，說道：「不喝西北風，卻來這兒打秋風麼？歡迎歡迎。外面凍得要命，快進來坐啊。這位大哥怎樣稱呼？」凌昊天道：「我叫小三兒。」那少女一笑，說道：「我是阿韻。」指著那火旁的高大少年道：「這是我大哥云小子，人云亦云的云。」指著瘦小少年道：「那是我小弟阿丹。」

　　便在此時，木門開處，一個少女走了進來，看來更加年幼，只有十三四歲，圓圓的臉蛋，細細的眼睛，板著臉全無笑容，嚴肅中卻帶著幾分天真可笑。阿韻道：「容容，這位是小三哥，你快來招呼。」容容走進屋來，向凌昊天點了點頭，一言不發，神態冷漠，走過去在云小子身邊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手中的雕刻。

　　阿韻和阿丹就沒這麼安靜了，阿丹咭咭呱呱地說起剛才街上看到的熱鬧事：賣牛肉的老王如何被人騙了錢，趕車的小虎如何被多賞了兩文銀子，張媒婆如何被新郎新娘追打得滿街跑。阿韻一邊煮食，一邊格格而笑，忽然說道：「聽說淫僧武如香在屯溪忽然失蹤了，也不知是怎地？」阿丹笑道：「不只他哩，那摧花手梁剛也消失無蹤了。這些壞人啊，就該像這樣沒事就失蹤一兩個、兩三個，天下不就太平了麼？」

　　凌昊天見這四個少年少女年紀不大，舉止談吐卻不似常人，心中暗自納悶。過不多時，阿韻便叫大家來吃飯。凌昊天肚子餓得很了，接過一碗白飯牛肉，便大口吃了起來。阿韻那鍋白菜牛肉雖像是隨便煮的，竟是絕佳美味，凌昊天一口氣吃了三大碗白飯，只覺身上暖呼呼的極為舒服。云小子飯量也大，只默不作聲地吃；容容吃了半碗便停下了，她坐在云小子和阿丹中間，吃完後便輪流替兩個少年添飯夾菜，極為細心。阿韻和阿丹卻邊吃邊說，兩張嘴巴像是停不下來，阿丹說到有趣處，大家都笑得停下筷子，捧腹滾倒在地。阿韻坐在凌昊天旁邊，雖說話嘻笑不絕，仍不失殷勤周到，連連招呼著替凌昊天夾菜。

　　凌昊天和四人閒閒攀談起來，卻越發覺得奇怪。這四人對他們的來歷絕口不提，武林中事似乎知道得不少，世俗中的雜物瑣事卻好像全然不知，芝麻蒜皮的街坊小事也說得津津有味。阿韻的俏皮愛笑和容容的不苟言笑恰成對比；云小子的高大安靜和阿丹的瘦小機靈更是全然相反。這四人性格雖異，默契卻似乎極佳，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若說是兄妹，卻又不像。

　　吃過了飯，阿韻和容容拿出幾張毯子，讓大家就地睡下，替凌昊天也鋪了一蓆。凌昊天睡在角落，感受到火爐傳來的暖意，耳中聽得阿韻和容容兩個姑娘低聲談論胭脂花粉的價錢，坐在火旁的云小子手中小刀刻上木頭的細微聲響，和阿丹沉緩的鼾聲，心中感到一陣平安舒適，竟是他離開虎山後第一次感覺到家的溫暖。他想著往事心事，想著寶安，慢慢闔眼睡著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風中四奇

　　如此過了七八日，凌昊天和四個少年在木屋中共住，不自覺中對這四人越來越感親厚喜愛。這日他去看云小子的雕刻，發現他刻的是一套樂器；有琴、瑟、古箏、洞簫、直笛、琵琶、揚琴、胡琴，每樣都有一個宮裝女子抱持吹奏，動作逼真，表情生動，彷彿小人真的在演奏一般。有時凌昊天一整日便坐在云小子身邊看他雕刻，看得出神。阿丹偶爾跟凌昊天一起坐在江邊聊天，他口齒伶俐，常將凌昊天逗得捧腹不已。容容雖寡言冷面，卻總知道別人需要甚麼，往往在不言中替別人將一切打點停當，讓人覺得分外舒服妥貼。阿韻年紀雖較容容大，相較之下卻粗疏得多，但她的言笑晏晏總能令凌昊天想起在家裏時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四個少年偶爾結伴出門去，大半日或一整日才回來，他們沒說去做甚麼，凌昊天也不多問。

　　到了第十日的晚上，凌昊天坐在屋角練無無功，忽聽屋外腳步聲響，一群人快步來到屋外，聽腳步聲都是會武的。凌昊天才一察覺，四個少年男女也都警覺，云小子起身走到門口，沉聲道：「是黃山派的朋友麼？」

　　門外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誰是你的朋友？快將七殺碑譜還來！」阿丹倚在窗口，見窗外閃著五點磷光，笑道：「咦，白骨派的人也到啦。不錯，你們的人肉耙是我拿走的，你們來找我也沒用，那耙早被我大哥毀啦。」

　　屋側一個尖銳的聲音罵道：「賊小子，竟敢偷竊毀壞我鎮派之寶！納命來！」阿丹尚未答話，容容已一躍出門，冷冷地道：「你用人肉耙傷了多少無辜人命，今日你們自己送上門來最好，省得我們到處去追殺。」話聲未畢，人已欺上前，但聽五聲慘叫，白骨派的人竟已全數斃命。容容走回屋內，臉上仍是毫無表情。

　　凌昊天不料這小女孩出手如此狠辣，一瞬間便要了五條性命，暗暗咋舌。門外黃山派眾人已大聲鼓噪起來，一起衝向門口。云小子緩緩走出門外站定，開口喝道：「天不仁兮風雷變，地不仁兮萬物滅。天地予我悲憤怒，殺殺殺殺殺殺殺！」

　　他這一喝中蘊含著極猛烈的內勁，那第七個殺字出口，門外霎時靜了下來，接著砰砰連響，卻是黃山派眾人紛紛摔倒在地，只有為首那人還撐著沒有跌倒，口中喃喃道：「七殺碑，七殺一出天地毀……」手撫胸口，嘔出一大口鮮血，緩緩轉身，拖著腳步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凌昊天並不驚奇四人打退來敵，也不驚奇容容的出手狠辣和云小子的內力深厚，奇的是自己竟全然看不出他們的武功家數。他家學淵博，不但熟知正派武功，對各種奇門武功也頗有涉獵，豈知他不但看不出容容殺人的手法，連云小子的內力家數也瞧不準。

　　卻見云小子和阿丹走出門外，將白骨派死者的屍體扔入江水。二人回進屋內時，便似剛去砍柴搬米一般若無其事，阿丹皺著鼻子搓手道：「好冷，好冷！」四人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各自躺下睡了。凌昊天心中雖驚異，卻也沒有出口詢問。

　　次日晚間又有人來，卻是崆峒派和血旗幫。崆峒派說四人偷了他們的神蠱甕，血旗幫則來討回千血旗。云小子出手殺了血旗幫的人，阿韻挫敗崆峒弟子，讓他們退去。此後每晚都有兩三個門派幫會找上門來追討失物，若是作惡多端的幫會，四人便下辣手殺死；若是惡不太深的幫會，便打傷幾人放走。凌昊天每晚都有好戲可看，如此七日，總共來了十八個幫派，他心想：「他們偷的東西可真不少。」卻始終猜不出四人的武功來歷。

　　這日晚間又有人走近木屋，來人只有三個，從腳步聽來竟都是高手。阿丹啊了一聲，驚道：「大哥，莫非……莫非是他們？」阿韻搖頭道：「他們怎會找到這裏？」云小子搶到門口，喝道：「來人報名！」

　　門外一人慢吞吞地道：「銀瓶山莊松柏梅三友到訪，四個小鬼快出來領死吧。」

　　容容驚呼一聲，叫道：「是他們！」云小子叫道：「我擋一陣，你們快逃！」話聲未了，人已搶出門外，和一人交起手來。其餘三人哪裏肯獨自逃生，也跟著躍出屋外，身法奇快，向門外三人攻去。

　　凌昊天早已來到門口，月光下卻見來敵三人都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其中一個是個老婦。三老出手既快且重，四個少年顯然不敵。凌昊天正要躍出相助，忽聽阿韻尖叫道：「容容！」那老婦已扣住了容容的手腕，陡然退出十多丈，冷笑道：「一命換一命！」另兩個老者也倏然後退，來到老婦身旁，三老快步離去。

　　云小子搶上攔截，兩個老者一齊回身出掌向他打去，云小子一驚，只能硬接下來，向後連退數步，仰天跌倒。三老嘿的一聲冷笑，遠遠地去了。

　　阿丹搶上扶起云小子，叫道：「大哥！」凌昊天奔上前搭他脈搏，知他只是一時閉住了氣，並未受重傷，便道：「不礙事。」俯身將他抱入屋內，伸掌在他胸腹間按摩，助他順氣。阿韻臉色蒼白，淚水在眼眶裏滾動，急道：「容容被他們捉去了，云哥又受了傷，可怎麼辦？」

　　阿丹苦著臉，搖頭道：「誰料得到他們會找到此處？唉，要救容容的命，除非去銀瓶山莊面見蕭大小姐，向她求懇。但是……唉，世上哪有人能見得到她的面？」

　　凌昊天忽然轉過頭來，說道：「你們究竟是甚麼人？」阿韻和阿丹立時閉上了嘴。此時云小子已醒轉過來，低聲喘息，向凌昊天道：「多謝相救。」他抬頭望向阿韻和阿丹，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事情竟會變成這樣，我們都是始料不及。小三兒，我們不該再瞞你了，我就是風雲。」

　　凌昊天啊了一聲，脫口道：「風雲？原來是你們！」云小子點點頭，指著阿丹道：「他是風采，阿韻是風韻，容容是風情。」凌昊天恍然道：「妙手風采！那天偷走明眼神的天風令的，就是你了！」阿丹點了點頭。

　　云小子緩緩說道：「我們本也無意瞞你。小三兒，我們風雲、風韻、風采、風情四個，乃是天風堡風老太爺的關門弟子，合稱『風中四奇』。我們並不姓風，風雲、風采這些名字，都是師父幫我們取的入門化名。我姓劉，單名一個云字，人人都叫我云小子。阿丹是妙手采丹，阿韻是俏妞李韻，容容是冷面容情。」

　　凌昊天點頭道：「那天出手保護天長狐狸的，就是你們四個了。」

　　劉云道：「不錯。」李韻道：「我們早先已見過你幾次，你在路家時，我們也在那兒。後來我們去追天長狐狸，修羅會竟趁機傷了路姑娘，我們心中都很覺過意不去。」采丹道：「後來我們見你盡心照顧路姑娘，都覺得你心地忒好。又聽說你為此和丐幫鬧翻了，猜想你心裏定然不好過，才邀你來此。」李韻嘆息道：「我們對你絕無惡意。唉，只沒想到那三個老頭會找上門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止客莊外

　　凌昊天問道：「剛才那三人為甚麼要抓走容情？」李韻和采丹正要開口，劉云卻阻止道：「這是我們自己的恩怨，不敢以此相煩閣下。」凌昊天知道他們不願將自己捲入紛爭，大聲道：「你們若當我是朋友，便知道我絕不會袖手旁觀。你們當我小三兒是甚麼人了？」

　　劉云和李韻、采丹互相望望，李韻嘆了口氣，說道：「小三兒，我們當你是朋友，卻不願你為我們去冒險。此事原不足為外人道，你既問起，我便跟你說了也吧。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天風堡和銀瓶山莊乃是世仇，傳到先師的獨子風老爺時，雙方仇恨更深。不久前先師的獨孫風平少爺又去招惹了銀瓶山莊的主人，銀瓶山莊大舉來攻，將風少爺困住；我們和幾位師兄師姊趕去救出風少爺，與銀瓶山莊的人大打出手，將他們的人打死打傷了好些。剛才那三人便是銀瓶山莊中的高手，他們對我等出手，自是想挾持容情向天風堡報仇了。」

　　凌昊天微微點頭，望向采丹，說道：「你剛才說，要去銀瓶山莊面見蕭大小姐，向她求懇，才有希望救出容情，那是怎麼回事？」李韻向采丹瞪了一眼，埋怨道：「你便是口沒遮攔。」采丹漲紅了臉，說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李韻不去理他，轉向凌昊天道：「蕭大小姐是銀瓶山莊的少主人。她性子仁善，最不喜濫殺無辜。容情還是個小女孩兒，我們若去向她求懇，她多半會饒過容情一命的。」

　　凌昊天沉吟道：「你們四處去偷那些事物，和此事有關麼？」

　　劉云搖頭道：「無關。我們是受師父遺命出來辦事。」凌昊天問道：「你們偷那些東西做甚麼？」采丹道：「我們出手偷的，都是武林中陰毒下賤的武功兵器，如人肉耙、陰屍爪、絕戶槍法等，我們已將之毀掉。」

　　凌昊天道：「七殺碑譜流傳已久，向來是黃山之寶，怎能算是陰毒武功？」劉云道：「這功夫太過狠霸，傷人傷己。放眼今日黃山，誰有資格學用這七殺碑譜？」

　　凌昊天默然，這四個少年口氣狂妄，身手確也著實不凡。他數日來眼看四人對付各門派，手段雖狠辣，卻不失光明，懲誅惡徒也甚是公正，便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天風令究竟是甚麼？」李韻道：「天風令是先師送給恩人的信物。他老人家遺令，誰持有天風令，天風老人的弟子就得盡力保護。」

　　凌昊天道：「我還道這只是傳說，原來竟是真的麼？」采丹道：「是的。天風令一直在天風堡中，後來不知如何流傳到江湖上。這天風令上寫了：『持此令者，天風齊護』。我們風中四奇是天風門人，見到持令之人，自當出手相護。」劉云道：「丐幫人多勢眾，並不需要這令；路巖心懷陰謀，不配持有這令。我們因此出手偷回奪回。」

　　凌昊天回想前事，路巖心急保住天風令，竟是想要依靠這四個小娃子保護，不由得微微一哂。李韻見到他的臉色，猜知他在想甚麼，說道：「其實我們是小風中四奇，老一輩的風中四奇已經退隱了，因此才由我們出手。」

　　凌昊天奇道：「老一輩的風中四奇？那是甚麼人？」

　　劉云道：「那是先師壯年時收的弟子，叫做風影、風葉、風骨、風姿。」李韻接口道：「風影和風葉兩位輕功絕佳，曾為虎俠和龍幫辦事，你或許聽說過。」凌昊天恍然大悟，拍手道：「原來飛影和落葉是天風老人的弟子！娘總說飛影落葉兩位輕功絕佳，連她自己都不定比得上。他兩位跟隨虎俠日久，我娘只道他們的武功是虎俠所傳，原來另有師承。」劉云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如此。本門和虎山也是有些淵源的。」

　　凌昊天站起身來，說道：「去救回容情的事，我義不容辭。你們快告訴我，如何才能上得銀瓶山莊，見到蕭大小姐？」

　　劉云、李韻、采丹臉上都露出喜色，一起向他下拜，說道：「出手相救之德，風中四奇沒齒難忘。」

　　四人次晨便離開木屋，向東南趕去，不一日來到天目山腳。采丹道：「天風山和天目山原是同一山脈中的不同山峰。銀瓶山莊也在天風山裏，離天風堡距離甚近，但中間隔了一個深谷，繞谷行去，須兩日路程才到。」當下領著凌昊天往銀瓶山莊所在的鳴泉峰行去。來到峰腳，卻見平地上起了一間佔地數十頃的莊子，氣勢雄偉，門前熙熙攘攘的擠滿了人。凌昊天在這幽靜偏遠的山裏陡然見到這般熱鬧景象，不由得一怔。

　　采丹低聲道：「這些人都是慕蕭大小姐之名而來的。自從蕭大小姐三年前去峨嵋金頂上香許願，露過一次面後，江湖上立時將她的美名傳得沸沸揚揚，公認為天下第一美女。此後爭著來一睹芳容、妄想博得青睞的子弟多如過江之鯽。銀瓶山莊為了擋住這些不速之客，才在此建了這座『止客莊』。」

　　李韻接口道：「銀瓶山莊的人對他們大小姐尊重維護得如天宮公主一般，誰要上峰去，必得有很大的本事才成。聽說他們設了不少關卡，測試來人的武功人品才德，通不過一關，便會被攔阻下來。因此江湖上都說：要見蕭大小姐一面，直比登天還難。」劉云道：「小三兒，我們自知無望，只能請你勉為其難，試著上峰去。」

　　凌昊天點了點頭，問道：「他們設了些甚麼關卡？」采丹道：「我們和銀瓶山莊雖是仇家，畢竟是比鄰，多少聽聞一些。這樣吧，我扮作你的書僮跟你一塊去，路上也好幫你出點主意。」李韻道：「我們要救容容的事萬分機密，若被銀瓶山莊的人知道了，定會立時將你趕下山去，容容也不免有生命危險。為免他們起疑，請你聲稱是因仰慕蕭大小姐，才想來一睹她芳容的，一路上只管過關，旁事莫涉。關於容容的事，只可在面見蕭大小姐後才說出。」

　　四人當下商量了一陣，采丹便扮成書僮模樣，跟著凌昊天來到止客莊外。劉云和李韻不得進入，便在山腳與二人告別，祝他們能順利上峰。

　　凌昊天和采丹才走入莊門，便見一個身穿葛色長袍的家人坐在門旁的紅木大掌櫃桌後，頭都不抬，沒好氣地道：「來人報名！」

　　采丹趨前道：「管家老爺您老安好。這位是我家凌三公子。」

　　那家人瞪眼道：「我要你報名，便好好報上名來。我才不管你是張家二公子還是李家五公子。來人報名！」采丹只得賠笑道：「我家公子姓凌，名昊天。昊天罔極的昊天。」

　　那家人點了點頭，在一本簿子裏寫下「凌昊天」三個字，便擺手道：「進去廳裏坐下，等人來叫你，便去赴試。」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英俊雲集

　　凌昊天見他高傲無禮，微感惱怒，采丹拉拉他的衣袖，使眼色要他莫惱，兩人便一齊走入廳中。卻見廳上站站坐坐總有二十來個青年，個個打扮得十分體面，顧盼自得。凌昊天在虎山長大，雖也曾遊走江湖，卻並未會見過少一輩的俠士，只能從服色看出有些是江南武林世家子弟，有些是天龍劍派、峨嵋派的弟子，還有一個是點蒼派弟子。眾青年和各自的同門隨從圍坐一處，對其他人並不招呼，更不理睬。

　　采丹倒是十分博聞，在凌昊天耳邊道：「那邊兩個身材高挑、面目清秀、衣著華貴的，便是廬山孟老英雄的兒子，孟玉樹、孟臨風兄弟，以家傳八卦遊身掌稱雄江西。他孟家富霸一方，難怪這兩兄弟周身錦緞。那個頭戴書生巾，身穿白衣的是山西天龍劍派的少主石珽，聽說他劍術已得天龍主人的真傳，威震山西。啊，那邊獨自一個人站著，滿臉傲色的，想必是點蒼小劍客張潔，離囂觀主許飛的得意弟子。西廂裏一大群人簇擁著的，定是峨嵋派的柳少卿。他原是峨嵋山腳的世家子弟，因他資質特佳，被峨嵋正印大師看中，收為關門徒弟，盡得真傳。」接著又指指點點地數了七八個人。

　　凌昊天忽道：「阿丹，我現在才知道李韻和容情有多麼好命。」采丹一愕，奇道：「怎麼說？」凌昊天道：「你是個天生的月下老，識得這許多漂亮的公子哥兒，人人的身家底細都一清二楚，李韻和容情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采丹臉上一紅，笑道：「你別將這話說給容容聽，她可要惱呢。在她眼中，這些人哪裏及得上咱云小子大哥？阿韻和容容她們才看不上他們呢。」凌昊天一笑，說道：「也及不上你。」

　　采丹笑而不答，轉開話題，說道：「公子，你瞧這兒的字畫挺不錯的。」說著拉著凌昊天穿過大廳，觀看牆上的字畫。凌昊天笑道：「喲，你倒風雅得很，懂得看字畫。」采丹笑道：「這是甚麼地方，就不風雅，也得裝著風雅一些。你瞧人人都一本正經的樣子，咱們可不能輸給別人了。」

　　兩人談笑無忌，旁若無人。廳中眾青年都對凌昊天側目而視，有的看他衣著樸素寒傖，露出譏笑之色；有的看他舉止粗率無忌，露出嫌惡之意。凌昊天也不理會，逕自負手在廳內走了一圈。

　　采丹低聲道：「公子瞧出了麼？這兒的字畫都是宋人的作品。」凌昊天點了點頭。采丹指著一幅山水畫道：「你看這幅少了籤題。你說該題甚麼字好？」凌昊天隨口道：「這畫的是三峽，就題『三峽初晴』好了。」采丹笑道：「不如『清榮峻茂』四字。」凌昊天向他望了一眼，說道：「沒想到你這小子肚裏還有幾分墨水。」采丹吐舌道：「小時候師父教我們讀了好些書，現今都快忘光啦。」凌昊天幼年時曾隨文風流讀了不少詩書雜文，他聰明強記，過目不忘，此時將幼時讀過的詩文重又記憶起來，與采丹談得甚是興起。

　　二人談論了一陣，門口那家人啪地一聲闔上了簿子，朗聲道：「好，一共二十七位貴客，都到齊了，這就開始罷！」手指著通往後廳的屏風，說道：「本莊特產的天目龍井，入口芳香，清淡味醇，別處絕不得見，小姐特請各位少爺入內品嚐。請各位依序通過屏風，至後廳稍坐奉茶。」

　　一個矮小的青年當先站起，向著屏風闖去。眾人心中都想：「這屏風後定有古怪，先讓這莽撞的傢伙去闖闖看。」卻見那青年大步走到屏風之後，忽地悶哼一聲，身子竟從屏風上飛了出來，飛出兩三丈才砰一聲摔在地下，跌得鼻青眼腫，動也不動。眾人都上前圍著他看，指指點點，卻無人去相扶。凌昊天上前扶起他，見他身上竟有七處穴道被點，不由得暗暗驚訝：「他去屏風後不過一瞬間，出手的人竟點了他這麼多處穴道！」當下替他解開穴道，知道點穴者內力甚強，顯是高手。那青年站起身來，滿臉通紅，向凌昊天點頭稱謝，頭也不回地出莊去了。

　　餘下眾人互相望望，都不敢貿然上前。忽聽一聲冷笑，一個灰衣少年躍眾而出，正是點蒼小劍客張潔。他轉過了屏風，眾人只聽得七八下刀劍相交聲，便聽他朗聲道：「前輩承讓。」走進後廳。

　　眾青年見有人過關成功，膽子都大了起來，接著又有三四人走向屏風。眾人陸續走去，二十多個青年竟有十多個被打了出來。凌昊天等眾人差不多都走完了，才緩步走向屏風。卻見屏風後坐著一個臉色枯黃的小老頭，他抬頭望了凌昊天一眼，便道：「你解得開我點的穴道，身手不凡，請入廳。」凌昊天一拱手，走進後廳。

　　卻見後廳裏只有七個青年猶在，除了張潔之外，還有石珽、柳少卿、孟家兄弟和另兩個青年，采丹認出一個是六合拳的少掌門姓李，一個是連環刀門的大弟子姓蔣。在後廳接待的是個葛袍老者，神態比先前在門口那家人恭謹得多，向眾青年道：「八位公子請隨意用茶點。」各人坐下喝了茶，葛袍老者便請眾人上樓。

　　樓上竟是別有天地，四面開闊，放眼望出去便是一片蒼鬱的青山，一道清澈的溪水蜿蜒流過樓前。樓頂飛簷青瓦，甚有氣勢；樓內窗明几淨，各種事物都佈置得極為精緻素潔。眾青年見到樓上的景象，都讚嘆不已。

　　凌昊天信步來到東首，見一道樓梯通到樓上，顯然這樓還有再上一層。他抬頭望去，卻見一道懸空飛橋從樓上掛出，向東指去，直連接到對面的峭壁之上，足有數十丈之遙，通體都是木造，狀似輕盈，實則穩固。凌昊天不由得心生讚嘆：「這飛橋構造之巧妙，形態之壯美，實為世間難見奇觀。銀瓶山莊的主人可不是簡單的人物。」

　　正想時，葛袍老者朗聲道：「各位公子，待我引諸位見過敝莊葉士奇葉老師。」眾人回過頭去，卻見一個穿著儒服的中年文士站在廊口，向眾人拱手為禮，執禮甚恭。眾人都未聽過葉士奇的名頭，但想來定是銀瓶山莊中的要緊人物，不好輕慢了，便都恭敬回禮。

　　葛袍老者道：「葉老師是小姐丹青之藝的啟蒙老師，受小姐之託，想來向各位請教一二。」眾人心中都想：「這又是一個出題人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道題

　　那葉老師一擺手，說道：「各位公子請隨我來。」引眾人走到西首，卻見廊上掛了十多幅畫，有山水風景，也有花鳥人物。葉老師道：「這幾幅畫都出自小姐的手筆。小姐有請各位貴客品評指點，挑擇貴客最喜愛的一幅，在畫上題字及古人詩文一段，以資留念。」

　　眾人心想：「這是要考察我等的文才了。」

　　張潔走上前瀏覽諸畫，指著一幅將軍舞劍圖道：「這幅最有氣勢！」伸手將畫摘下，平放桌上，提筆寫了「劍客行」三個草書大字，其後又寫下李白的劍客行詩句，字字龍飛鳳舞，神采飛揚。他放下筆，一旁的僕人待墨乾了，又將畫掛回。張潔逕自走開，眺望風景，更不理會餘人。葉老師向那畫望了幾眼，臉上並無表情，也不知讚許與否。

　　其餘眾青年議論紛紛，考慮該要選哪一幅畫來題字。天龍少主石珽忽然大步上前，摘下一幅宮裝美女圖，提筆寫了「大美人」三個字，筆粗墨濃，佔了畫的所有空白部分，再無空處可以題寫詩句。旁觀眾人見了都不禁失笑，石珽身邊幾個像是他師伯師叔的都皺起眉頭，連聲唉嘆，想阻止已來不及，有的趨前想問葉老師可否重選，有的望著那畫籌思能否修改，有的狠狠向石珽瞪去。石珽卻似毫不放在心上，笑道：「蕭大小姐畫美女，大美人畫小美人，自該題『大美人』三字了。」葉老師站在一旁看著，仍舊沒有說話。

　　采丹忽然拉拉凌昊天的衣袖，說道：「少爺，你看第三幅如何？」凌昊天轉頭望去，見第三幅畫得正是三峽風景，意境構圖都和在外廳見到的三峽圖十分相近，但筆跡秀麗，用色淡雅宜人，顯是出於女子手筆。他回頭向采丹看了一眼，見他微微點頭，便上前選了那幅三峽山水圖，提筆在上寫道：「山水有靈，亦當驚知己於千古矣！」見畫的上方留了很多空白，又題小字引酈道元《水經注．江水注》云：「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迴清倒影。絕巘多生怪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出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其疊崿秀峰，奇構異形，固難以辭敘。林木蕭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仰矚俯映，彌習彌佳。流連信宿，不覺忘返。」

　　葉老師看他寫完，忽然問道：「請問凌公子的書法，是向哪位名家學得？」凌昊天道：「我是從家父所學。」葉老師便沒有再問。接著柳少卿和六合拳李少主也題了字，那連環刀門的大弟子顯然不會寫字，不願自暴其短，便告辭出去了。剩下孟家兄弟仍在畫前踟躕，不知該選哪一幅畫，題甚麼字。兄弟倆指指點點，瑣瑣交談，額頭冒汗，卻總談不出個頭緒。張潔在旁冷眼相看，冷笑道：「兩位要等到日落西山，才會有靈感麼？」

　　凌昊天看著剩下幾幅畫，心中早想好了七八個適當的題字，見孟家倆兄弟焦急彷徨的模樣，便趁葉老師走開時，走上前攬著孟玉樹的肩膀，暗指一幅畫道：「孟大哥，你瞧這雪景圖如何？」孟玉樹隨口道：「很好，嗯，很好。」

　　那雪景圖中白雪紛飛，幾座小屋浮現在白雪掩映間，一個身披雪衣的老人手持拐杖，走在鋪滿白雪的小道之上。凌昊天道：「依我瞧，劉長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可以使得。」孟玉樹臉現難色，說道：「甚麼芙蓉山主人？」凌昊天便示意他取下畫來，說道：「我唸你寫。」孟玉樹接過筆，凌昊天低聲唸出唐人劉長卿的五絕：「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孟玉樹大喜，依言在畫上寫下詩句，又落款曰：「廬山孟大題於止客莊小樓。」

　　凌昊天暗暗嘆息：「蕭大小姐要你題字，是想知道你懂不懂她畫中的意境。你加上自己的名號和題字處，那還有甚麼意味？蕭大小姐又怎會再懸掛這畫？」

　　弟弟孟臨風見哥哥題了字，又喜又急，忙搶到凌昊天身旁，請他指點。凌昊天見葉老師走了回來，不好意思當著他面作弊，說道：「孟二公子文才敏捷，定有妙思佳句。」孟臨風纏著他不放，不斷拱手作揖，低聲求教。

　　柳少卿忽然冷笑一聲，說道：「文才上須人代擬，武功上須人代打，莫非閣下要見蕭大小姐時，也須請人代見麼？」孟臨風臉上一紅。葉老師開口淡淡地道：「孟二少爺選不出最中意的畫，那也不要緊。請孟二少爺回樓下休息，茶點伺候。」

　　孟臨風知道自己終究不能合格，怏怏下樓去，臨走前還對凌昊天瞪了一眼，怪他不肯相助。凌昊天見這少爺鄙陋無禮，也不放在心上。

　　葉老師見大家都題了字，負手在畫前走過，每幅都細細看了，忽然摘下六合拳少主題字的畫，說道：「小姐願將此畫贈給題字人。李少主，請取去此畫，樓下稍坐奉茶。」

　　李少主嘿了一聲，伸手接過了畫，向葉老師一拱手，大步下樓而去，也不留下喝茶，逕自出莊去了。

　　葉老師又看了一陣，才轉過身來，說道：「五位公子請上樓。」

　　眾人知道自己的題字過了關，都舉步上樓。天龍石珽卻指著自己那「大美人」三字叫了起來：「我這麼也成？你要我也上樓？」葉老師道：「正是。閣下雖是戲寫，但筆力渾厚，架構嚴謹，不可多得。」石珽愁眉苦臉，搖頭嘆息。他身後的師叔伯們喜上眉梢，前推後擁地將他拉上樓去了。凌昊天心想：「這石珽顯然無心去見蕭大小姐，卻是身不由己。葉老師眼光不錯，他雖是胡亂寫字，卻頗有章法，底子裏確是有文才的。」他卻不知石珽正是因為苦戀文綽約，才對求見蕭大小姐毫無興趣。若非他父母嚴辭命令，師叔伯強力逼迫，他是怎也不會想要涉足銀瓶山莊的。

　　不多時，張潔、柳少卿、孟玉樹和眾跟隨都已來到樓上，石珽也被天龍門人簇擁著上得樓來。凌昊天最後走上階梯，卻見樓上氣勢更加不凡，那道懸空飛橋延伸出去，好似一條蛟龍般直竄對岸巖壁。葛衣老者指著對面的懸崖道：「銀瓶山莊便在懸崖之上。各位文才武功都有過人之能，便請過橋上峰，銀瓶山莊謹備盛筵相候。」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二道題

　　眾人眼見這橋懸空而窄，若一失足，便會跌入其下的深淵，不免粉身碎骨。這飛橋實是高絕險絕，世間少見，擺明是要試探各人的輕功造詣。

　　第一個上前的仍是點蒼小劍客張潔。他飛身上了懸空橋，快步向對岸走去。卻見那橋在風中左右擺盪，他每走一步便上下震動，直比走繩索還要不易。張潔乃是點蒼高弟，輕功自是不凡，但見他身輕如燕，灰衣飄飄，雙手在扶手欄杆上借了兩次力，便安然到了對岸。但見那橋並未接上崖頂，卻是接到半山腰的一座小亭；要上峰去還得攀爬巖壁而上。那巖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險惡已極，離懸崖總有二十多丈遠。張潔站在亭中仰望，一時無法決定該如何上去。

　　柳少卿和孟玉樹見他過了橋，搶著跳上橋去，二人一前一後落在橋上。那橋禁不起這般震動，劇烈晃動起來，二人險些摔將下去。柳少卿叫道：「你退去！」孟玉樹惱他說破自己兄弟作弊，令孟臨風失去資格，也喝道：「你退去！」柳少卿哼了一聲，陡然長劍出鞘，向孟玉樹頭頂刺去，是一招峨嵋派的「金頂佛光」。孟玉樹怒道：「動手麼？」拔出腰間八卦刀，反砍過去，兩人便在橋上打了起來。

　　孟玉樹文才不行，刀法倒頗有功力，十多招過去，和柳少卿的峨嵋劍法相持不下。柳少卿心中暗急，心忖：「我先到橋中，他自會知難而退。」便一步步向橋中走去。孟玉樹卻怎肯退去，搶步跟上，加緊攻勢。兩人走走打打，來到橋心，此時一陣大風吹過，木橋向旁盪開三丈，兩人幾乎給甩下橋來，一齊驚呼出聲，放下刀劍抱在一起。待風略止，兩人又抓起刀劍互相砍殺。

　　凌昊天和石珽在橋頭看了，都不由得好笑，對望一眼，凌昊天指指橋邊的欄杆，石珽會意，點了點頭。二人便一齊躍起，分別站上左右欄杆之上，快步向橋心走去。

　　原來這橋構造奇巧，若走在橋上，橋便容易搖晃擺蕩；但若有二人同時走在橋旁的扶手欄杆之上，橋身便穩固得多。但那扶手細而難行，若非輕功高手，絕難從上走過。此時凌昊天和石珽同步走在扶手之上，橋身竟慢慢穩定下來。在樓上觀看的銀瓶山莊眾人和眾隨從見二人展露出超絕輕功，都出聲驚嘆喝采。

　　轉眼間凌昊天和石珽已來到橋心，一齊出手，凌昊天抓起了孟玉樹，石珽拉起了柳少卿，將纏鬥二人分開了，又繼續向峭壁行去。柳少卿不敢走在扶手上，在石珽身後跟了幾步，便又跳回橋身。這一顛簸，石珽陡然失去平衡，腳下一滑，向旁跌下。柳少卿退後一步，竟不去相救。凌昊天叫道：「抓住橋底！」石珽危急中抓住了橋底，身子便吊在橋下晃蕩。凌昊天跨上另一邊的扶手，俯身握住石珽的手腕，想將他拉上來。便在此時，柳少卿忽然在他背上撞了一下，凌昊天立足處本已不穩，此時更專注於救起石珽，不由自主跌下扶手，他連忙伸手抓住橋底一片木板，才穩住下跌之勢。

　　孟玉樹在旁看得清楚，向柳少卿怒道：「你幹甚麼？」揮掌打向柳少卿後心。柳少卿叫道：「少兩個人，你我都多著機會！」孟玉樹一怔，這掌便猶疑未發。

　　這時凌昊天左手勾住了木板，右手拉著石珽的手腕，兩人都懸掛在半空中。那橋負不起這許多人的重量，在空中搖晃不已。凌昊天見柳少卿又揮掌打來，顯然有心致自己二人於死地，轉頭向石珽望去，兩人目光相交，有了默契，同時大喝一聲，手腕使勁，互相藉力，翻身飛起，如飛鳥般騰上橋身，又站上了橋兩邊的扶手。柳少卿這掌落了空，他自知武功不及，生怕二人來向自己尋仇，忙舉足向橋對岸奔去。孟玉樹一呆之下，大聲罵道：「無恥小人！」也跟著追了上去。

　　凌昊天和石珽互相望望，兩人同去鬼門關轉了一圈，思之仍有餘悸，忽然不約而同伸手互握，相視而笑，攜手緩步向對岸走去。石珽道：「在下天龍石珽。請問兄臺貴姓大名？」凌昊天道：「我姓凌，行三。」石珽「啊」了一聲，說道：「原來……原來你就是凌小三！你……你為何來此？」話聲極為苦澀。

　　凌昊天道：「我來見蕭大小姐，有事相求。」石珽搖頭道：「斯人對你朝思暮想，傾心相許，你竟狠心不顧，卻來此攀附高枝麼？你……你怎能如此暴殄天物，不知珍惜！」

　　凌昊天哪裏知道他說的是文綽約，只聽得一頭霧水，奇道：「誰對我朝思暮想？甚麼攀附高枝？」石珽神色痛苦，說道：「唉，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是如此，她又何嘗不是？思之令人心痛不已，悲嘆不絕！唉，紅粉知己，世所難求。紅顏薄命，豈非天意？」

　　凌昊天更加摸不著頭腦，說道：「我來見蕭大小姐，是想求她救我一個朋友。足下來見她，又有何意？」石珽一愕，說道：「原來你不是來……唉，我麼，父母之命難違，尊長之意難逆，因此我就來了。凌兄欲上銀瓶山莊相救令友，小弟定當盡力相助。」凌昊天拱手稱謝。說話間二人已來到對面的亭中，卻見張潔早已飛身上了險峰，離崖頂只不到十丈，柳少卿和孟玉樹也展開輕功向山上攀去。

　　凌昊天道：「咱們也上去吧。」便和石珽先後登峰。二人躍上一塊凸出的平臺，忽聽頭上張潔大叫一聲，兩人仰頭望去，卻見峰邊上陡然冒出兩個葛衣人，擋住了張潔的去路。那兩人身形輕盈，好似飛鳥一般在峰上盤旋，簡直不似人所能為。再仔細看去，才見那二人手持利鉤，能嵌入山壁，二人藉著雙鉤之助在懸崖上飛蕩來去，縱躍自如，輕功之高，便飛鳥猿猴也無法比擬。但見他們圍繞在張潔身旁，雙鉤一得空便向張潔攻去。張潔雙手雙腳都用在攀援山石，如何能躲避？但聽他大叫一聲，似乎受了傷。那兩個葛衣人看來並不想致他死命，又退了開去，看來只想阻止他上峰。

　　柳少卿和孟玉樹見張潔受到圍攻，哪敢直攖其鋒，一個從左，一個從右，打算繞遠路攀峰而上。凌昊天見那兩個葛衣人輕功高絕，心中驚嘆，暗想：「這兩人的輕功和風中四奇相比，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世上真是多有奇才異士！」胸中生起一股豪氣，猛然長嘯一聲，身子向上一竄，直向張潔衝去。葛衣人見他上來，一起飛下阻擋。凌昊天展開梯雲縱輕功，緩出雙手，揮掌向兩人打去，掌風到處，將二人逼退數尺。他一提氣，又跨上兩步，人已來到張潔身旁，右手托在他腋下，將他往上一摜，張潔的身子便向上飛去，他忙伸手抓住一塊突出的石頭，穩住身子。他沒想到凌昊天會出手相助自己，抬頭見自己離峰頂已不到數丈，低頭叫道：「多謝相助！」展開壁虎遊牆功，翻身上了懸崖。

　　　　　　　第一百一十七章　地洞奇遇

　　兩個葛衣人見凌昊天輕功不俗，對望一眼，雙鉤化成兩道白光，一齊向他攻來。凌昊天剛才使勁將張潔托上，梯雲功已受阻，無法再向上竄，當下伸手抓住石塊，雙腳踢出，正中兩個葛衣人的手腕。那兩人一驚，向旁讓開，凌昊天捉住機會，手腳並用，快速向上攀去，兩個葛衣人卻已快捷無倫地盪回，揮鉤阻攔。

　　此時石珽也已攀上，笑道：「兩個打一個，未免太不公平。我們二對二試試。」說著抽出長劍，向左邊的葛衣人刺去。他天龍劍法果是江湖一絕，輕捷靈巧，如影如電，也虧得他攀附在山壁之上，仍能將一手天龍劍使得流暢順遂，法度儼然。凌昊天忍不住讚道：「好！」

　　兩個葛衣人見他劍法凌厲，不敢欺進前，忽然各自從腰間解下一段繩帶，甩出勾在突出懸崖的樹幹之上，身子便在空中擺蕩，飛旋自如，趁隙向石珽攻去。石珽嘖嘖稱奇道：「我今日真是大開眼界，會走路的鳥我見過，會飛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見到！」

　　凌昊天叫道：「石兄，我來助你。」縱身躍去，揮掌向右邊的葛衣人打去。那人倏然轉身，銀鉤向他手掌刺來，二人鬥在一起。

　　石珽仍和左邊那葛衣人纏鬥，心中對那人的輕功驚嘆不已，問道：「尊駕輕功若神，在下好生佩服。請問尊駕高姓大名？」那人見他被攻得手忙腳亂，兀自好整以暇地請問自己姓名，也不由得笑了，說道：「在下空飛。那是我小妹飛天。」凌昊天聽在耳中，這才發現和自己對打的是個女子。只因她身形太快，自己竟然一直沒能看清她的面目。旁邊石珽和空飛又交了幾招，空飛笑道：「閣下劍術超人，在下不敢再行阻攔，請上峰吧。」雙鉤銀光一閃，刺入石壁，但見他一個翻身，便上了峰頂。

　　石珽叫道：「多謝相饒。也請令妹手下留情吧。」他這麼說原只是客氣之詞；此時飛天在凌昊天雄厚的掌力下只能全取守勢，更無法逼近，勝負已明。石珽哪裏知道飛天最是心高氣傲，她聽得石珽的言語，只當是譏刺，吞不下這口氣，陡然回身，叫道：「哥哥饒你，我卻不饒！」銀鉤揮出，攻向石珽後心。石珽不料她會攻向自己，一呆之下，急忙側身躲避，忽然腳下一塊石頭鬆了，他不及抓住石壁，驚呼一聲，向下跌去。

　　飛天原本無意殺他，見他失足，只驚得臉色雪白，忙揮出繩帶相救，石珽伸手去抓，卻差了寸許，未能夠著。

　　凌昊天和空飛在上見了，一齊跳下相救，凌昊天應變極快，他縱下時頭上腳下，雙足勾在一株樹上，右手急出，抓住了石珽的手腕。兩人穩住了身子，便在此時，凌昊天勾住的那樹承受不了兩人的重量，陡地連根拔起，凌昊天和石珽便一起向下摔去。二人正下方便是那突出的石臺，其上尖石林立，跌下去距離雖不遠，卻不免摔得血肉模糊，難以保命。凌昊天身在空中，心念電轉，猛然伸左掌向山壁擊去。他使動無無功，這掌打得極重，砰的一聲巨響，二人藉著這一掌之力向旁飛去，避開了石臺，從石臺邊緣落下。凌昊天動念極速，在空中一個轉身，使動巧勁，將石珽往石臺扔去。石珽身不由主地向石臺飛去，跌在亂石之上，額頭撞上一塊大石，昏了過去。凌昊天自己卻不及夠著石臺邊緣，又往下跌去。這一跌之下便是千仞深澗，更是不能活命的了。那一瞬間，凌昊天動了很多很多的念頭：「爹娘養我到大，我怎能就這麼死了？寶安若聽說我死在此地，會來這兒憑弔麼？她最愛哭，她若在這裏哭泣，誰來安慰她呢？」正胡思亂想時，忽然聽得空飛和飛天齊聲大叫：「抓住鐵板！」

　　凌昊天一怔，這陡峭石壁之上，哪裏來的鐵板？才想到此，便見眼前出現一塊紫黑色的事物，似乎便是鐵製，連忙伸手抓去。那鐵板從石壁中突出一尺，厚約二寸，他十指扣住了鐵板邊緣，借力阻住跌下之勢，整個人便懸吊在鐵板之下。他感到手掌一陣劇痛，抬頭見鮮血從雙手的指縫間湧出，沿著手臂流下，猜想定是方才跌下時被尖銳的巖石割傷了手掌。他吸了一口氣，低頭望去，見鐵板之下的石壁上有個黑漆漆的巖穴，不知有多深。凌昊天感到雙臂肌肉抽慉，手掌劇痛徹心，再難支持下去，危急中不暇細想，手一鬆，湧身便往那巖穴跳去。卻聽頭上空飛大叫：「使不得！」

　　凌昊天卻已身不由主地跌進了穴裏。那穴後竟是一道斜坡，滑溜已極，他雙手使勁撐去，卻怎也無法減慢，只能順著斜坡滑下。不知滑了多久，才終於到了底。他滑下之勁甚重，直滾出四五圈才停下。他翻身站起，只覺全身疼痛，運氣在全身走了一遭，知道只是筋骨之傷，並沒有受到內傷，才噓了口氣。洞中一片漆黑，他摸索著走去，摸到一面石壁，便靠著石壁在黑暗中坐倒喘息，但聽洞中傳來自己喘息的回聲，那地洞似乎甚大。

　　他休息了一陣，才站起身，摸索著找到剛才跌落的洞口，探頭望去，隱約見到洞外傳來極淡的光線。他試著向上爬去，但那斜坡盡是鐵製，滑溜而陡，更不可能攀爬出去。他心想：「這地洞或許另有出口。」在洞口摸索一陣，發現洞旁有個平臺，上面放了好些事物，其中有一盒滿是圓柱形的東西，表面光滑，似乎是蠟燭。他心中大奇：「這地方怎會準備了蠟燭？既然有蠟燭，多半也有火刀火石。」便又伸手摸去，果然找到了火刀火石，當下開始打火。洞中潮濕，好幾張燃紙都已不能用了，他試了七八次，才終於打著了火。他拿起一隻蠟燭點著了，往洞中看去。

　　卻見那石洞極為寬敞，頂部總有三層樓高，地上鋪著青磚，東首放著一些石製的桌椅几具。屋的正中立著一座石碑，上面刻滿了字。凌昊天走上前去，卻見其上寫道：「本門功法集天下絕學於一，練成無敵於天下。掌法為主，輕功為輔；棍法自衛，劍法殺敵。新招獨創，世間無儔。暗器擊遠，心法倍功。七室既通，內外兼修。十年出山，敵手難求。」

　　凌昊天心想：「原來這地方是專為練功而闢。這甚麼門的弟子要來此練功十年才能出山，也未免久了些吧？但這地方既然不是囚牢，就定然有出路。」當下轉到石碑之後，但見正後方的石壁上有個洞門，便持燭走進。

　　　　　　　第一百一十八章　練功闖關

　　但見門後又是一室，約莫十尺見方，四壁都是平整的花崗巨石，上面刻滿了字。正對面石壁上有扇高大石門，門上嵌了一塊鐵板，上面寫道：「掌法有成，以強猛掌力快擊此門，可通往下一室。中等資質者若下苦功，三月可有小成。」石門右首的花崗石上密密麻麻寫得都是字，還有不少人形，想來是一套掌法秘訣。

　　凌昊天搖頭道：「甚麼三月能練成，不到三天，我就要餓死在這裏了。」他走出室去，在原先那石洞四處探索一陣，卻更無其他洞門或出路。他自知無法從方才滑下的斜坡出去，便又回到花崗石室，伸拳去敲打那扇石門。但聽聲音沉悶，似乎是塊實心巨石，也不知有多厚。凌昊天沉心運氣，伸掌向那石門打去，連打十餘掌，那門竟紋絲不動。他無奈之下，只好轉頭去讀那掌法秘訣。

　　他將四壁的秘訣讀了一遍，不由得甚是失望：「這掌法也沒有甚麼特異之處，如何有那麼大的威力？」不由得氣餒，在室中躺下，感到花崗石的寒氣直透到背後，心想：「我難道就要被困死於此地，再也無法見到天日了麼？我死了倒沒甚麼，阿丹他們卻要失望了。他四人感情那麼好，容情若不幸喪命，他們定會很難過的。」又想：「我答應吳老幫主的事還沒有做到，我怎能讓他失望？寶安，寶安。唉，我多想再看你一眼！」想到此處，心中難受逾恒。他收斂心神，跳起身來，再去讀那掌法秘訣。

　　他雖聰明穎悟，但自幼跳脫好動，最不喜歡專心練功，這時迫於形勢，不得不用心研習石壁上的掌法，依樣練習，倒也領悟得極快。一枝蠟燭燒盡了，他又點起一枝，如此換了三次蠟燭，他已將四壁的掌法練完。他轉身去看那石門，猛然大喝一聲，雙掌連環向石門打去，一共打了三十六掌，那門竟仍毫不動搖。凌昊天吸了一口氣，又揮掌打出，出掌既快且重，四十九掌過後，那門似乎微微搖晃了幾下。凌昊天閉上眼睛，將掌法秘訣重新想了一遍，又揮掌打去，這回出掌直有破天震地之勢，每掌打出都砰然作響，回音不絕。六十四掌打過，門後發出嘎嘎響聲，巨石緩緩向後倒去，露出一個洞口。

　　凌昊天甚是高興，跑回大石洞將那盒蠟燭揣入懷中，便向石門後走去。那門後是一間小室，只有四尺見方，但頭上卻黑漆漆的高不見頂。三面牆上寫了字，第四面凹凸不平，尖石嶙峋。門邊的鐵板寫道：「練成輕功，上此峭壁，可通往下室。中等資質者若下苦功，五月可有小成。」凌昊天心道：「五個月太長，五隻蠟燭還差不多。」當下去看那牆上的輕功秘訣，看到一半，心中一動：「這些輕功心法，似乎和風中四奇、空飛、飛天的輕功同出一源。」當下專心鑽研其中秘訣。

　　他自幼跟著母親練習輕功，根柢原本甚好，還沒用上五隻蠟燭，便已將牆上的輕功心法全數體悟。他提氣攀上石壁，直上了五十餘丈，才來到一個平臺。平臺上繫了一條鐵索，連接到十丈外的另一個平臺之上。凌昊天望著那鐵索，不由得啞然失笑，想起幼年時的往事：「娘以前逼我練輕功，要我在山崖間走繩索。我總說這有甚麼用處，又不是變戲法的，誰會沒事賣命走繩索？那時娘說，她的輕功就是這麼練成的，你別說走繩索沒有用處，這本事還能夠救命呢。她說有一次爹受了傷，她得背著爹走過山崖間的一段鐵索，才逃過敵人的追殺。我總懷疑這是不是娘編出來哄我的。嘿，誰知道今日我也得靠走繩索救命？娘說的話，還是有點道理的。」

　　當下靜心運氣，伸腳踏上那鐵索，應用剛才練成的輕功心法，一步步走去，感覺身體輕盈，落足平穩，不由得暗暗驚奇：「那輕功心法果然不同凡響，似乎比娘教的還要高明。」

　　他走完鐵索，來到對面的平臺。平臺牆上又是一扇洞門，裏面是一間長方形的石室。那石室極為窄小，倒像是一個窯洞，四壁都是黑漆漆的磚塊，對面有個半人高的小洞。門旁又是一塊鐵板，上面寫道：「打狗棒法，天下至奇。練成通過甬道，可通往下一室。中等資質者若下苦功，七月可有小成。」

　　凌昊天看到「打狗棒法」四字，不由得一怔，轉頭去看黑磚上書寫的秘訣，竟然便是打狗棒法。他心中大奇：「打狗棒法向來不傳外人，怎會寫在此處？」一時想不出究竟，當下拾起地上一枝竹棒，彎腰走進對面的小洞。洞後是一條甬道，但聽機括聲響，兩邊閃出四五條棍棒，力道甚猛，從不同方位向他打去。凌昊天的打狗棒法已練得甚是純熟，揮棒招架，將那些棍棒都撥開了。他踏上一步，又有四五條棍棒當頭打來。凌昊天一一架開，那甬道並不長，走出十步後，便已到了盡頭。

　　盡頭又有一室，地面做正圓形，屋頂則是半球狀，門旁的鐵板寫道：「天樞快劍，圓轉如意。力勝虎蹤，柔過四象。練成連刺四十九孔，可通往下一室。中等資質者若下苦功，九月可有小成。」凌昊天心中不信：「爹爹的虎蹤劍法獨步江湖，武當四象劍號稱天下第一。這劍法難道真比虎蹤四象還要高明麼？」便去讀牆上的劍訣。這一讀便入了迷，他雖跟著父母學習劍法，但對劍術一直不十分熱衷，反而較喜歡拳掌之類，因此他的劍法始終沒有進入高手之流。但他耳濡目染，對劍法的眼光自是甚高，才能夠跟程無垠這等劍客周旋。這時他細讀室中的劍譜，不由得衷心讚嘆其招術的精湛，構思的巧妙，隨手拿起牆邊一柄長劍依樣習練，直到十枝蠟燭燃盡，才將四十九招練過一遍。他心中驚嘆無已，暗想：「這天樞劍法如此高明，怎地江湖上從未聽過？難道發明這劍法的人從未傳給弟子？世間有這等神妙武功，怎能就此被埋沒了？」

　　他雖在先前三室中練成掌法、輕功及見到打狗棒法，但他從小生長在武學世家，各種高妙的武功俯拾皆是，並不以為奇。直到見到這天樞快劍，才開始對這地洞中的武功感到由衷的欽佩。他原先只想找路出去，這時卻沉浸在武學的妙境之中，更沒想到餘事。他將天樞劍法練了數十遍，才停下休息，抬頭望去，見圓屋的牆上高高低低的有四十來個小孔，環屋而列，想來要出室去，便得以快劍刺中這些小孔。

　　他站在室中央，將天樞快劍四十九招從頭至尾練了一遍，心想：「還不夠快。」又練了七八遍，才覺得夠快了，當下站近牆邊，長劍連出，四十九招過後，已刺中了牆上四十九個小孔。這四十九劍恍如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他自己也不由得吃驚：「這劍法使動起來，竟能快若閃電，奇準無比。爹的劍法剛猛，四象劍陰陽並濟，卻都沒有這劍法這般快法。這劍法即使不比虎蹤四象高明，也足以與其並駕齊驅。」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招隨性成

　　正想時，頭上忽有一陣聲響，抬頭見室頂一塊圓形石板向旁移開，露出一個孔穴。凌昊天一躍而起，鑽入那孔穴，卻見那是另一間石室，也是圓形，牆上卻沒有寫字。他四處環望，發現剛才躍進的洞旁地上有塊鐵板，寫道：「劍招掌招，全由心造。劍隨意轉，招隨性成。天資高者，立地可成；天資不足者，十年不成。」

　　凌昊天低頭望去，這室的文字卻是寫在地板上，寥寥百餘字，寫得竟是開創新招的秘訣。他從未想過要自創新招，這時讀到此處的文字，好似突然跨入了一個新的境界，一切過去熟悉的武學道理頓時全然改觀。他回想從小到大學過的各種招術，一招招細細想去，又依照文字將這些招術混在一起，再創造出新的招術。一時之間，他腦中湧上千百個招術，個個都新奇無比，巧妙無方。他坐下地來，雙手捧頭，閉目將每一招在腦中想過一遍，修補其中缺失，增進其中威力，越想越興奮，想了十多招後，再也忍耐不住，跳起身來將每招都使了一遍，果真別有創見，十分精妙。

　　凌昊天正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時，忽聽一陣咕嚕聲響，卻是自己的肚子在叫餓。他搖頭嘆道：「夫子可以三月不知肉味，顏回可以樂而忘貧，我卻不能學武而忘餓。」低頭將地上的文字又讀了一遍，牢牢記在心裏，抬頭見旁邊有扇鐵門，便推門出室。

　　下一室極為空曠，可立足之地卻只有三尺見方，面前是一大坑，深不見底。門旁的鐵板寫道：「暗器及遠，禦敵於百尺之外。練成擊中七星，可通往下一室。中等資質者若下苦功，半月可有小成。」凌昊天忍著肚餓，心想：「我已通過了五室，這應是第六室了。看來這兒的武功越練越簡單，最好能快快出去，找點東西吃。」當下去讀牆上的小字，都是些發射暗器運勁、取準頭的秘訣。他並沒認真練過暗器，只跟父親學過投射金針的手法。這時他讀到種種發射暗器的秘訣，甚覺新奇，從地上拿起數枚小石頭照著練習。練了一陣，實在忍不住肚餓，心想：「那七星在何處，我還是趕快出去為妙。」

　　抬頭四顧，卻見遠處閃著七點磷光，排成北斗七星之形。凌昊天拿起七枚石粒，揮手打出，打中了四枚，其餘三枚卻因距離較遠，偏了準頭。他又試了幾次，仍是無法全部打中。他不耐煩起來，想起母親教過的滿天花雨的手法，當下拿起一把石粒，揮手打出，連擲五次，都無法同時擊中。擲到第六次，才聽啪啪連響，七星竟都被擊中了。凌昊天吐了吐舌頭，笑道：「幸好這裏沒人看著，若見到我如此作弊，定然不放我出去了。」

　　但聽頭上一陣聲響，一條繩索垂了下來。他攀住繩索，向上爬去。那繩索甚長，他爬了好一陣，才來到一塊平臺上。他跳上平臺，沿著一條甬道走去，來到一個石洞之中。

　　才跨入洞口，他忽然想起一事，忙伸手到懷中摸索，發現手中的蠟燭果然已是最後一枝了，並已燒了一半，心下暗叫不好：「這石室裏的武功若不容易學，蠟燭燒盡之後，卻該如何？」忙舉燭去看入口旁的鐵板，見上面寫道：「外功有成，須以內功為輔，方能步入高手境界。練成舉起屋頂石板，大功告成。中等資質者若下苦功，五年可有小成。」凌昊天搖頭苦笑，說道：「五年，我若還有五隻蠟燭，也就高興了。」當下持著蠟燭在石壁上尋找內功秘訣，走了一圈，卻沒看到半個字。他心中大奇：「難道這兒的內功秘訣也是無字天書麼？」又細細找了一圈，卻怎也找不到半點書寫的痕跡。

　　他無奈之下，只好在室中央坐下，望著那蠟燭緩緩燃燒，心中的希望也如燭光一般漸漸黯淡下來。他抬頭望去，見一處角落的頂部較低，伸手可及處有塊七尺寬的圓形石板。凌昊天心想：「無無功力道甚猛，我便試試也無妨。」當下走去角落，雙手托著石板，向上運勁。那石板微微一震，便不動搖了。凌昊天又使了兩次勁，更無法抬動半毫。他感到全身疲憊，加上肚餓，索性枕著雙臂躺下休息。忽覺眼前一黑，卻是蠟燭燃盡了。

　　凌昊天閉上眼睛，安慰自己道：「我先睡一覺，待精神足了再試一次便是。」但他被困在地底，只隔一關便可出去，又如何睡得著？他睜開眼來，忽見眼前點點晶光閃爍，竟似滿天星辰。他不由得一呆，心想：「我甚麼時候出得洞了？」凝神望去，才發現那些星辰都是磷光一類，再仔細一看，才見頂上竟以磷光寫滿了斗大的字，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乍看之下真似天上星辰。他精神一振，逐字讀去，唸出聲來：「中宮之氣，存於玉堂；任升督降，逆行不妨；下陰上陽，頭熱足涼。」他一邊唸，體內內息便在氣脈間遊走，甚是舒暢。如此練了一遍，他盤膝坐起，又練了一遍。這功夫似乎越練越厚實沉穩，他感到身體越來越沉重，卻是異常的舒服，真想躺在地上再也不要起身了。他練到第七遍上，才勉強停下，站起身來，試著去抬那石板。

　　他在第一室中擊打石門，也曾運用強大的內勁；這番運勁抬起重物，用力乃是向上，其難易卻是不可同日而語。凌昊天試了兩次，石板都毫無動靜。他便又盤膝坐下，將無無神功練了一遍，又抬頭去看石室頂上的大字，忽然若有所悟：「無無功讓人的內息散入全身經脈，要用時才忽然集中，因而力道勁猛；這裏的秘訣卻能讓人出力強大而持久，和無無功的一發即收截然不同。」

　　當下靜心運氣，將屋頂上的字訣重新唸了一遍，依樣運氣，感到全身氣脈充沛，精力洋溢，身體不再感到沉重，反而輕飄飄地好似能夠飛起來一般。此後他的內息每運一次，身體就輪番感到沉重或輕盈，每次的感受都少一些，到最後身體已全無沉重或輕盈之感，心念所至，似乎便能控制身體的一切感受。

　　凌昊天噓出一口氣，起身來到屋角，舉掌過頂，抵住石板，緩緩運勁，那石板發出軋軋聲響，終於向上抬起。他慢慢站直身子，將那石板向旁移開，縫口射入明亮的光線。凌昊天閉上眼，將石板移到旁邊放下了，才緩緩睜眼，向洞外望去。卻見外面似乎便是熟悉的天地，心中一陣喜慰，輕輕一縱，出了地洞。

　　　　　　　第一百二十章　知音之曲

　　凌昊天出得地洞，但見頭上便是藍天白日，雲淡風輕，身旁都是樹木花草，鳥聲縈耳，只覺身心大暢，吸了滿腔的新鮮空氣，舒展四肢。他屈指估計，自己在洞中約莫過了一日半，外面天色大明，日正當中，應已是第三日將近午時了。他心中一陣恍惚，不知洞中經歷是真是幻，暗運內息，只覺氣脈充沛，與前一日已大不相同。他游目四望，見自己身處一座花園之中，身旁有座石砌的八角涼亭，這才知道自己剛才運勁抬起的便是那座涼亭，回想起來連自己也不大敢相信。

　　他來到池水邊洗臉飲水，望著水中游魚，想起在第五室中自創的招式，腦中不由自主地又開始研擬新招，源源不絕都是妙著。他跳起身比畫了一陣，感到筋骨舒爽，經脈順暢，噓出一口長氣。轉頭見池邊生著許多棗樹，便去摘了滿襟的棗子，坐在池邊吃了個飽。

　　他填飽了肚子，在草地上躺下，將雙臂枕在頭後，閉上眼睛，感到日頭灑在臉上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正昏昏欲睡時，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陣極輕極柔的琴音，悠遠而縹緲，清靈而哀涼。凌昊天心神一震，似乎全副身心都隨著琴音飛去了，心想：「這琴音動人心魄，超凡絕俗，不知彈者何人？」那琴音隨風飄來，又隨風逝去，不多時便淡淡的消失了。他睜開眼，感到悵然若失，癡然一陣，才起身向花園深處信步走去。

　　走出不多久，便見一片楓樹林，林中又傳來琴聲。這琴音博大浩瀚，光明磊落，和先前那幽雅哀戚之音全然不同，想是不同人所彈。凌昊天心想：「這裏大約便是銀瓶山莊了。不知剛才彈琴者誰？現在彈琴的又是何人？」便順著琴音走入林中。

　　卻見森鬱的林中起了一座暖閣，閣外站了二十多人，止客莊門口的管家、小樓上的中年人、葉老師、崖壁上的輕功高手空飛、飛天等都在其中。閣中席地坐著三人，背對而坐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另二人衣冠整齊，正襟危坐，竟是張潔和柳少卿。三人面前各有一几，几上各放著一張琴和一本琴譜。白髮老者左捺右撥，正彈奏一首「關雎」。張柳二人凝神傾聽，眼望琴譜，似乎甚是緊張。老者一曲彈畢，拱手道：「有請兩位公子在琴譜中任挑一首演奏，好讓老夫觀摩學習。」

　　張潔微微皺眉，拱手道：「琴藝一道，晚輩不曾涉獵，還是勿要獻醜得好。」柳少卿則道：「張兄既如此謙虛，小可只有勉強一試了。」說著伸手撫琴，也是一首關雎，但他指法生疏，音調不準，實是令人不忍卒聽。

　　老者皺起眉頭，勉強等他彈完，說道：「小姐雅善音律，最喜以此自娛。兩位人才品格、武功見識，都是人間第一等的，只可惜於音韻一道不曾深研。小姐有請兩位回山莊裏用些茶點，恭送二位出山。」

　　張潔冷笑道：「令小姐也未免太挑剔了些。琴藝不過是微末小技，何須這等重視？」

　　老者嘿了一聲，說道：「銀瓶山莊以音律為本，反以為其餘都是枝微末節。閣下出言請當謹慎。」張潔哼了一聲，便不再說。

　　柳少卿仍不願就此服輸，賠笑道：「小可音律雖不精湛，卻頗有欣賞之能。再說，小可年紀尚輕，若得小姐調教，幾年之內，自能成為箇中高手。還請前輩三思。」

　　老者搖頭道：「琴之一藝，純屬天資，勉強不來。兩位請便。」張潔冷笑一聲，站起身準備離去。柳少卿仍坐在當地，似乎還想再彈一曲。老者嘆息道：「當世畢竟無人！小姐定要失望了。」

　　忽聽樹叢聲響，一個青年走了出來，衣著樸素，神態落拓，拱手道：「晚輩放肆，想以一曲『知音』，有擾前輩清聽。」

　　那人正是凌昊天。暖閣旁眾人見到他，都忍不住驚呼出聲。老者回頭望向他，臉現驚訝之色，隨即起身行禮道：「閣下想必便是凌三公子。在下姓洪名曲，略識琴藝，奉小姐之命來此向各位公子請教。久聞凌三公子家學淵源，文武全才，老朽今日得見尊容，好生歡喜。足下為救朋友奮不顧身，幸喜平安無恙，脫險而出。」凌昊天道：「不敢。請問天龍石珽還好麼？」洪曲又道：「令友石公子身受輕傷，並不礙事，已由其師伯護送歸家，足下不必掛念。」凌昊天聽了才放下心，拱手道：「多謝前輩告知。」忽又想起采丹，問道：「請問跟著晚輩同來的書僮，現在何處？」

　　洪曲微微一呆，隨即道：「當時我們只道閣下遭遇兇險，遣人告知令書僮，他聞訊極為傷慟，痛哭昏厥。我等已送他去止客莊裏歇息。」凌昊天點了點頭。

　　洪曲讓席道：「凌三公子請坐。老夫此琴雖舊，音色尚全，委曲凌三公子將就賞玩一二。」凌昊天向他躬身行禮，便在席上坐下，伸手在琴弦上撥弄三兩下，聽得音已調準，便閉上了眼睛。

　　閣中三人和閣外水廊上一眾葛衣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昊天身上，眾人親眼見他跌入巖穴，忽然又好端端地出現，似乎全無損傷，心下都是驚疑不定，但當此情境，眾人心中雖有無數疑問，卻都不敢出聲打擾。

　　凌昊天吸了一口氣，終於睜開眼睛，直視几上瑤琴，彷彿身邊所有人都不復存在，他手指輕撥，彈起一曲「知音」。那是一首古曲，講述古時彈琴名家俞伯牙和鍾子期相遇相交的故事。俞伯牙和鍾子期在山中邂逅相遇，論起琴藝，甚是投機，俞伯牙便撫彈一曲請鍾子期評賞。俞伯牙彈琴時心中想著高山，鍾子期便聽出曲中有高山之意；俞伯牙彈時想著流水，鍾子期便聽出曲中有流水之情。俞伯牙驚為知音，二人遂成至交，相約再見。約期至時，鍾子期卻已不幸逝世，俞伯牙大哭，說道：「世間已無知音，此琴何用？」遂斷琴而去。

　　銀瓶山莊眾人都聽得心神俱醉，絕沒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青年竟真的會彈琴，並彈得如此動聽。凌昊天一曲既畢，推几站起，向洪曲行禮，說道：「請前輩指教。」

　　洪曲竟自聽得癡了，過了一陣，才咳嗽一聲，問道：「請問師承何處？」凌昊天道：「我自己胡亂學的，實在不能說有師父。」他的琴藝自是從九老之一的康箏處學得。康箏當年教他彈琴時，因他不肯認真練習，甚是惱怒，曾令他不可自稱是琴仙康老的徒弟。

　　洪曲聽他這麼說，嘆了口氣，說道：「老夫佩服。凌三公子請跟我來。」

　　凌昊天向張潔一拱手，對柳少卿更不理睬。張潔向他回禮，回身走去。柳少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知道凌昊天不曾忘記自己在橋上暗施偷襲，眼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嫉妒憤恨，過了良久，才轉身離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拔得頭籌

　　洪曲領著凌昊天離開楓葉林，來到一間極為精緻的小閣，閣中已備有筵席。凌昊天肚子正餓，也顧不得禮貌，坐下便大啖起來。洪曲在旁望著他，臉上露出笑容，說道：「凌三公子才氣過人，食量也過人。」

　　凌昊天一笑，問道：「洪老師，我還要過多少關，才能見到貴莊大小姐？」

　　洪曲道：「原本還有兩關，閣下既能出得地洞，那最後一關也不用過了。本莊有位段老師，曾教小姐下棋。不知凌三公子可雅善弈道麼？」

　　凌昊天笑道：「便請段老師來，我一邊吃一邊下棋助興好了。」洪曲一愕，隨即讓旁邊的小童去傳話。過了一陣，一個灰髮老頭走了過來，手中拎著一張木製棋盤，兩盒棋子。凌昊天也不起身，只拱手道：「段老師請坐。」

　　段老師瞪了他一眼，並不答話，逕自走到一旁，在茶几上搭起了棋盤，安置了兩盒棋子，盤膝坐好，靜了一陣，才沉聲道：「有請凌三公子。」

　　凌昊天笑道：「何必這麼嚴肅拘謹？琴棋書畫，原是為了怡情悅性，博君一粲。我今日見到閣下尊容舉止，真為令小姐抱憾。」

　　段老師神色微變，淡淡地道：「倒要請教。」

　　凌昊天道：「令小姐小小年紀，便得跟著你們這些正經八百、嚴肅不堪的老學究學習琴棋書畫，豈不悶煞了她？我跟你說，這些玩意兒的本質，是一個『雅』字，一個『趣』字。你們拿這些玩意兒來試探上山的人，大落俗套，還有甚麼雅味可言？你們對這些玩意兒認真執著，一絲不苟，還有甚麼樂趣可言？令小姐有如此的師父，就算是塊上好的璞玉，也要被雕琢壞了。」

　　段老師和洪曲聽他直斥其非，大言不慚，都不由得臉色微變。凌昊天也不理會，自顧又吃了兩碗飯，才拍拍肚皮，搖搖擺擺地走到棋盤旁坐下，說道：「咱們平下吧。」

　　段老師道：「棋之一道，以定力高者勝。閣下心浮氣躁，不戰已敗。老夫還是讓你五子吧。」

　　凌昊天道：「不用。高手過招，豈能相讓？依我說，棋之一道，以功力高者勝。我功力在你之上，便嬉皮笑臉，也能勝你。」

　　段老師嘿了一聲，伸手捻起一粒白子，下在棋盤上。凌昊天更不多想，順手拿起一枚黑子，也下了一子。起初三十多子下得甚快，段老師早已看出凌昊天不是庸手，下手漸慢；凌昊天看他的佈局形勢，卻越看越放心，心想：「他所知道的變化，不出遙遙老道的七十二招。」他既將對方的落子掌握住了，更是下得得心應手，每子都似想也不用想便落下，反是段老師每落一子都要沉吟半晌，遲疑再三，才緩緩落下。

　　如此下到日將偏西，才終於收局。凌昊天贏了三子，勝負分明。段老師凝望著棋盤，緩緩搖頭，又緩緩點頭，說道：「很好，很好！」

　　凌昊天轉頭向洪曲道：「洪老師，天色不早了，這就請你領我去見小姐吧。」

　　洪曲和段老師對望一眼，忽然兩老一起滿臉堆歡，四手互握，相對大笑道：「大喜，大喜！」

　　凌昊天見這兩個老頭忽然發狂了般的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禁一怔，心想：「這兩個老頭是失心瘋了麼？」

　　洪曲笑了一陣，才轉過頭來，行禮道：「公子要見小姐，請跟我來。」當下領著他來到一間臨水而築的小樓，請他在客廳中稍坐。那廳十分素雅，果然有大家小姐的氣度。凌昊天負手在廳中走了一圈，玩賞種種書畫擺設，古董珍奇，心想：「這廳的佈置甚有品味，可見其主人氣度高潔，清靈絕俗。我剛才說他們落了俗套，失了趣味，卻是說錯了。此間的小姐定非尋常人物。」

　　但見左首有張石桌，桌面上刻著一幅棋盤。他走上前去，伸手輕撫，想起剛才和段老師對局的經過，眼前忽然浮起一張熟悉的臉龐：她漆黑的雙眼凝視著棋盤，秀眉微蹙，輕咬嘴唇，手中拿著一枚棋子在棋盤角上輕輕敲擊，那幅全神貫注的模樣，竟是如此的可喜可愛，讓人縈念不已。他在虎山家裏時，每日早晚隨父母練武學醫，原本沒有很多空閒；但他自從幼年向九老學得一些琴棋詩畫的玩意兒後，便常在夜深人靜時自己溫習揣摩，有時興致來了，三更半夜拉著寶安去後山陪他對弈。寶安雖沒有他的才氣縱橫，卻也十分聰慧，棋藝不差，兩人往往平分秋色。凌昊天醉心於這些雜學，家中卻只有寶安一人能與他分享。她常靜靜地坐在他身邊，聽他撫琴吹簫，陪他吟詩論文，下棋品茗，談天說地，有時還會幫他偷一壺酒出來，兩人在山崖上的老松旁暢懷對飲。

　　凌昊天心中正想著寶安的一言一笑，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小三公子，大小姐有請。」

　　凌昊天轉過頭去，卻見廳口站了一個青衣少女，臉上滿是頑皮的神色，正是李韻。凌昊天一呆，脫口道：「阿韻？你怎麼在這裏？」李韻一笑，說道：「你跟我來就知道啦。」

　　凌昊天忍不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容情沒事了麼？」李韻道：「她自然好端端的。你快來吧，小姐等著見你呢。」凌昊天一時想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定是上了一個大當，隨口道：「小姐？」李韻道：「就是蕭大小姐啊。你這麼多關都過了，終於可以見到大小姐的面，應當很高興才是！」

　　凌昊天跨上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喝道：「你快告訴我，你們騙我來此，究竟是為了甚麼？」李韻抿嘴一笑，說道：「蕭大小姐廣開銀瓶山莊莊門，向天下少年英雄招親，你到現在還不知道麼？」

　　凌昊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甚麼容情被抓、向蕭大小姐求情等，都是風中四奇編造出來，專為騙自己上銀瓶山莊闖關求親的圈套，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便在此時，珠簾擺動，發出璣然悅耳的聲響，門內走出兩個婢女，向他盈盈行禮，說道：「有請凌三公子。」

　　李韻苦著臉，說道：「小姐有請，你還是快快去吧，別淨抓著我的手臂不放啊！」

　　那兩個婢女抬起頭來，見凌昊天抓著李韻的手臂，不禁相顧愕然。凌昊天只得放開李韻，向她狠狠瞪了一眼，跟著兩個小婢走進內室。

　　門內是一間佈置雅淨的小室，東首竹几上安著一張古琴，琴旁放了一管洞簫。西首小几上放著一盞香爐，冒出裊裊輕煙，燃的是清雅的天山沉香。室中事物雖簡單樸素，卻極為精緻，一塵不染，顯是經過極為用心的佈置打掃。凌昊天見那古琴似曾相識，不由自主向它走去，伸手輕撫琴弦，驀然間許多回憶湧上心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下絕色

　　但聽背後一個婢女說道：「小姐，凌公子來了。」

　　凌昊天轉過身去，卻見一扇玉雕屏風之後走出了一個少女。她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雙目如秋水般清澈柔美，臉頰如水晶般雪白滑嫩，一頭漆黑的秀髮披散在肩後，直垂到腰間，神情冷漠中帶著不可侵犯的尊貴，卻又有種楚楚可憐的韻致。凌昊天不是沒有看過好看的女子，他自己的母親就是天下絕色，準嫂子雲非凡也是當代數一數二的美女，但眼前這少女卻有種懾人的美，似乎她只消安然站在那兒，就足以讓天下人為她癡狂，為她拚命，為她心碎。

　　凌昊天一時忘了身在何處，只立在當地，靜靜地望著這個少女，有如凝望一幅世間難得一見的奇景，好似欣賞一件一觸即碎的天下至寶，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那少女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說不盡的優雅，道不出的風韻，如果世間真有完美無瑕的姿容，如果世間真有天下無雙的絕色，那定是非他眼前的這位少女莫屬了。

　　凌昊天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覺出自己的失態，輕咳一聲，說道：「你……你便是蕭大小姐？」

　　那少女並未坐下，只站在屏風之前，抬眼望了他一眼，眼神淡然，不帶任何一點的喜怒哀樂。如果凌昊天望她時如在讚賞天下奇景，她看凌昊天時便似望向一堆枯葉爛泥，雖是在那兒的，卻不一定必得看入眼裏。她並不回答，卻轉頭向侍女道：「送客。」聲音柔美如水，卻也如水一般平淡冷淡。那少女說完便轉身回入屏風之後，如一陣輕霧般消失了。

　　凌昊天不等那侍女來趕他，便拱手道：「冒昧打擾，還請恕罪。」逕自走了出去。

　　凌昊天出得門去，便見劉云、采丹、李韻、容情四個坐在外廳上，四對眼睛直望著自己。他心中惱怒，叉腰喝道：「好啊，原來這全是一場戲！沒想到我竟上了你們這四隻小狗的當！采丹，你一路騙我，到底存了甚麼心？你再不老實招來，瞧我怎麼整治你！」

　　采丹臉上一紅，賠笑道：「你闖過了這麼多關，終於有資格娶得蕭大小姐，不是該感謝我們麼？」

　　凌昊天呸了一聲，罵道：「混帳小子，你騙我來這鬼地方闖關，險些丟了性命，最後不過見到一個冷冰冰的姑娘，讓她趕出門來。你還敢要我感謝你？要我娶她，再也休想！」

　　采丹被他罵得不敢再說，李韻道：「今日武林中三大美女，以蕭大小姐居首。莫非你以為她不美？」凌昊天道：「她是很美，但我又不是只長了一雙風流浪子眼，難道她美我就得娶她？」

　　采丹嘆了口氣，說道：「令長兄不肯娶雲家大小姐，我現在懂得是甚麼緣故了。」凌昊天瞪眼道：「你懂甚麼？」采丹道：「原來你們凌家兄弟都是瞎子！」

　　凌昊天又好氣又好笑，衝過去拽住采丹的衣襟。劉云上前勸阻道：「小三莫惱。阿丹狗嘴裏長不出象牙，別跟他一般見識。」

　　李韻道：「說真的，武林人人都說：『蕭雲文，三美人』，蕭大小姐、雲非凡、文綽約三位乃是今日武林公認最美的姑娘。你既已通過測試，蕭姑娘又對你青眼有加，你為甚麼不願娶她？」

　　凌昊天道：「我說過了，就算她是天仙下凡，也沒有人能逼我娶她。」

　　李韻道：「莫非你已有了心上人？」凌昊天怒道：「我有沒有心上人，干你們甚麼事？你們幾個小小年紀，就想做月下老、大媒婆，儘管找別人去，少來惹我小三兒！」說完便大步出屋而去。

　　劉云、采丹、李韻、容情四個互相望望，劉云嘆了口氣，說道：「阿丹，你看你出的餿主意，現在把他氣走了，叫我們怎麼向蕭姑娘交代？」

　　采丹臉上漲得通紅，說道：「虎山上的事情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凌大哥要娶鄭家姑娘，小三兒因而傷心下山，我好不容易探聽到這個消息，心想小三兒此時心裏定然不好過，若得蕭姑娘替他寬心解憂，料想兩人定會互生情愫，唉，沒想到……」

　　容情打斷他的話頭，說道：「你難道不知道小三兒不是會輕易移情別戀的人？他們兄弟都不在乎美色，只在乎情投意合。」采丹辯道：「他們本該情投意合的。你見過像蕭姑娘那樣高傲絕俗的才女沒有？你見過比小三兒更加才氣縱橫的公子沒有？你們當時也說他們很配的，好啦，現在事情弄砸了，你們全都怪到我頭上了！」

　　李韻頓足道：「都甚麼時候了，哪輪到你發牢騷？現在就苦了蕭姑娘。難道……難道她注定便這麼苦命？」說著不由得紅了眼圈。容情嘆道：「她若真嫁給咱家少爺，我非自殺不可。」劉云嘆了口氣，說道：「總之，小三兒當我們是朋友，我們不該騙他。」

　　采丹忽然放聲哭道：「這都是我的錯，這件事不能收拾，我們四個都別想活了。云哥，阿韻，容容，我對不起你們！」忽然拔出一柄小刀，便往自己喉嚨刺去。

　　劉云、李韻、容情都大驚失色，一起叫道：「你幹甚麼？」話聲未了，卻見采丹手上的刀已不見了，他身邊卻多出一個人，滿臉怒容，正是凌昊天。

　　凌昊天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一直在外面聽著。被你這小混蛋發現了，使詐引我出來。你騙了我一次不夠，還要騙我幾次才甘心？」

　　采丹嘻嘻一笑，說道：「小三哥，我們使計騙了你上山來，的確不對，這廂向你道歉啦。但我們絕不是故意騙你，這其中實在有苦衷。」

　　凌昊天坐下身來，說道：「我回來就是要聽聽你們的苦衷。你們說不出個好理由來，我每人賞三個耳光，踢五下屁股。」

　　風中四奇都坐下了，互相望望，還是李韻最先開口，未語先嘆了口氣，說道：「事情是這樣的。蕭姑娘乃是蕭瑟和琴心兩位前輩的獨生女。她父母早逝，十歲上便成了銀瓶山莊的主人。銀瓶山莊和天風堡是比鄰，情誼一向深厚。蕭姑娘和風家少爺可說是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我們風少爺也是個文武全才的人物，兩家很早就為他們訂下了婚事。」

　　凌昊天奇道：「既然這風少爺和蕭大小姐門當戶對，才貌相當，蕭大小姐又為何要開山門招親？」

　　風中四奇你看我，我看你，都緊閉著嘴，似乎其中確有難言之隱。

　　　　　　　第一百二十三章　招親緣由

　　采丹嘆了口氣，說道：「不瞞你說，我們這少爺啊，該當叫作風流才對。他父親早逝，母親又過於寵愛，失了管教，因此風少爺自幼便任性妄為，長大後品行奇差，才十六七歲，已在家裏養了十多個寵妾。風夫人眼看他不成器，想要嚴加管教，卻已太遲了。少爺不願受管束，便離家出走，在外胡亂揮霍，經年不歸。他在江湖上風流快活得很，跡近於狂嫖濫賭，那幾枚天風令就是被他賭輸了才流傳到江湖上的。但他這些荒唐行徑，蕭姑娘一直被瞞在鼓裏，全不知曉。」

　　李韻接口道：「當初蕭姑娘的父母將她許配給風少爺，遺命她滿了十六歲便可成婚。但後來大家看風少爺不是個東西，連風夫人都覺得自己這兒子是小混蛋一個，不想委屈蕭姑娘嫁來他家做媳婦。但蕭姑娘偏偏對我們少爺一往情深，甚麼話都聽不進去，一心要嫁給他。風夫人婉轉提出退婚之意，她卻怎都不肯，說除非世上有比風少爺更加文武全才的人，否則她堅持要嫁給風少爺。因此她大開莊門招親，試探來客的文才武功，就是想證明世上沒有比風少爺更加配得上她的人。」

　　劉云道：「風夫人見她如此執著，便暗中命我們出來尋訪能夠闖過關的人選，好讓蕭姑娘另結良緣。」采丹嘆道：「這原本是筆糊塗冤孽賬，誰也沒法插手的。但我們見上山來的人沒有幾個好角色，眼看蕭姑娘就要嫁入風家，實在為她不甘心，才到處去尋訪有才氣的江湖俊秀，勸他們上山求親。」

　　容情道：「我們聽說最近江湖上有個叫江賀的年輕人，面貌英俊，武功高強，二十歲不到就做了青幫的壇主，似乎是個人物。但我們趕去杭州找江賀時，才聽說他出城去了。後來又聽人說這江公子也是個風流好色的角色，我們便索罷了。」

　　采丹道：「後來我們碰上了你，看你這人超凡出奇，才蓄意安排讓你來拜山闖關。我們知道若直言告知求親之事，你多半不肯來，才跟松柏梅三老串通了，假裝容情被擒，引你來相救。」

　　凌昊天聽到此處，才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嘿了一聲，說道：「因此我小三兒便被你們騙得暈頭轉向，傻呼呼地跑上山來，過五關斬六將，為你們犯險賣命啦。」

　　李韻道：「但你也因禍得福，跌入了師父的七星洞，想必從中得到了莫大的好處。」容情忍不住問道：「小三哥，你……你真的將洞裏的七種功夫都練成了麼？」凌昊天道：「練成是不敢說，只能將就著闖出洞來。」

　　劉云等互相望望，臉上都露出驚嘆艷羨的神色。采丹道：「小三哥，你天縱奇才，實是世間少有！依我說，天下好處，都被你一個人佔盡了。」

　　凌昊天瞪了他一眼，說道：「你不用拍我馬屁。那石洞究竟是怎麼回事？」

　　劉云道：「那石洞名為七星洞，是先師專為天風門人練功所佈置的。他老人家花了一生的心血，四處收集武林中最高明精妙的武功，或全套收用，或取其精華，整理成七套絕世武功。他老人家說，後世若有人能練成他傳下的七套武功，便將無敵於天下。許多武林人物闖上天風堡來，便是為了圖謀這套武功。十多年來，這些人大都被天風弟子擋住了，有幾個趁隙闖入或混入堡裏，卻無由得知武功秘訣是藏在銀瓶山莊之下的峭壁之中，只能空手而回。」

　　凌昊天心想：「路巖一心想上天風堡來，想必就是圖謀這武功了。其中所載武功果然高妙，難怪武林中人群相覬覦。」點頭道：「原來如此。你們是天風弟子，想必早已練過其中的功夫了。」

　　劉云搖頭道：「說來慚愧。我們功力未到，並未練過。先師曾說我們到了三十歲，或許可去試試。但到時沒有他老人家在旁指點，我們很可能練功不成，反會喪命其中。」凌昊天奇道：「這卻是怎麼說？」

　　采丹道：「練七星洞中的功夫，談何容易？便是天風弟子，至今也只有三個人練成。第一位是大師兄風影，他開始練時已有四十五歲，足足練了五年才成功出關。他出洞後並未涉足江湖，一直到死都隱居在天風山裏。二師兄風葉自知天資平庸，更沒有去嘗試。三師兄風骨是三十歲入洞的，但他功力未純，練功時不幸走火，竟致全身癱瘓。四師姐風姿去試了一年，便頹然放棄了。」

　　凌昊天不由得好奇，問道：「那麼另外兩位練成的，又是何人？」

　　李韻道：「第二位便是先師的獨子風中風老爺。風老爺天資超人，在洞中待了一個月便練成了。他英年早逝，一生從未出山。第三位便是風平風少爺。先師在世時，曾說少爺的天資乃是百年難求，果然不出先師所料，少爺十七歲入洞，只花了七天時間，便練成了七星洞中的功夫。」

　　凌昊天聽了，搖頭道：「那洞裏的功夫豈有如此難練？」

　　劉云道：「練功的難易，全在於練功者的資質。先師曾說，資質好者，許多關都能輕易通過；資質差些的，則難關連連。小三兄，你武功根柢原本便好，資質又佳，想必因此能夠輕易過關。你品性剛正，慷慨重義，先師在天上若知道有你這樣的傳人，一定會十分欣慰的。」

　　凌昊天此時對天風老人的武功已是衷心佩服，當下站起身，向四人恭敬行禮，說道：「令師所流傳的武功深不可測，我意外得此機緣，學得他老人家的絕藝，還盼不要墮了天風老人的威風才好！請四位代令先師受我一拜。」風中四奇忙起身還禮。采丹笑道：「風少爺資質已算是很好的了，你卻比他還要厲害。蕭姑娘若知道了，總該心服口服啦。」

　　凌昊天聽了，臉色一沉，說道：「你們騙我上山的事，也就罷了。但蕭大小姐的事，我可不能輕易饒過你們。好了，世上就算有比風少爺還高明的人物，難道蕭大小姐便非嫁他不可？」

　　李韻道：「小三哥，你別生氣。你既然過了這麼多關，蕭姑娘的誓言便算是破了，風家已可名正言順地解除婚約。我們就怕這件事情傳出去，這位拔得頭籌的男子竟然不娶蕭姑娘，蕭姑娘定會羞憤至極的。」

　　凌昊天哈哈大笑，說道：「這位大小姐每天就想著要嫁人麼？天下這麼多有趣的事兒，她幹麼不下山逛逛，到處玩玩，看看其他人是怎麼活的，瞧瞧世上有哪個姑娘像她一樣，只想一心想著趕快嫁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蕭大小姐

　　凌昊天笑聲未絕，忽然發現風中四奇都沒有笑，也沒有看他，眼光一齊落在他的身後，臉上露出驚恐之色。凌昊天也感覺身後多出了一個人，似乎背心都能感受到那人身上傳來的寒意。他緩緩回過身，卻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後兩丈處，漆黑的長髮披過雙肩，直垂到地，臉容雪白，眼神冰冷，正是蕭大小姐。她身前放著一具瑤琴，花紋斑駁，似是古物；她白玉般的雙手正自調弦，古琴發出低微的嗡嗡之聲。

　　劉云臉色慘白，說道：「蕭大小姐，這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求你饒了我的弟妹們，讓他們去吧。」

　　蕭大小姐並不回答，冷冷的眼光從劉云轉到采丹，又從李韻望向容情。凌昊天回過頭去，見四人臉色蒼白，好似大禍就要臨頭一般，卻都坐著不敢動彈。蕭大小姐不再看向他們，低下頭來，便要開始撫琴。

　　凌昊天知道她將要出手對付四人，存心要激她，哈哈一笑，說道：「似你這般高傲蠻橫的女子，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山下那些人若見到了你的面，一定全嚇得屁滾尿流，爭先恐後地逃下山去了。像你這樣的姑娘，連我小三兒都不敢娶，還有誰敢娶你？」

　　蕭大小姐仍舊沒有抬頭，眼中隱隱露出一絲怒意。李韻忍不住叫道：「小三兒快走！是我們拖累了你。這原本不干你的事，你快走啊！」

　　便在此時，蕭大小姐的手指已畫上了琴弦，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琴音。凌昊天笑道：「這麼美的姑娘，這麼珍貴的古琴，怎能彈出如此難聽的聲音？」他自已察覺蕭大小姐的琴音中含有極強的肅殺之意，是能震懾心神、傷人臟腑的奇音。她素手輕拂，琴音連綿不絕，肅殺之意逐步增強；風中四奇輕功絕佳，內力卻不見長，此時各運內力抵受蕭大小姐的琴音，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容情年紀最小，功力最淺，首先支持不住，砰一聲仰天倒下。采丹一驚，搶過去扶住了她，自己也已臉色發白。劉云和李韻奮力抵擋，全身衣衫都已被汗水浸透。

　　凌昊天見四人轉眼就將受沉重內傷，不暇多想，吸了一口長氣，縱聲大笑，以渾厚內力阻卻琴音中的干戈之聲，兩相抗衡，直如兩軍爭鋒，拚鬥廝殺。劉云和李韻都極為驚詫：「蕭大小姐彈起這首懾心攝魄曲，武林中沒有幾個高手可以抵擋得住，沒想到小三兒竟能和她相抗！他在七星洞中不過一日，竟真的練成了師父的七星內功？」

　　蕭大小姐微微皺眉，纖指拂處，加強了琴音中的肅殺之意。凌昊天運起在第七室中學得的內功，大笑不止，內息如江河大海般汨汨不絕，在琴音外組成一道網幕，將殺氣盡數擋回。如此抗衡了半炷香的時分，忽然錚的一聲，蕭大小姐的琴弦斷了一根，接著錚錚連響，琴弦又斷了三根。蕭大小姐臉色蒼白如紙，全身香汗淋漓，還想再彈，但覺腦中一陣暈眩，身子一軟，向旁倒下，昏了過去。

　　凌昊天見她倒下，立時停止笑聲，神色嚴肅，奔上前扶起了她。劉云等人盡全力運功抵禦琴音和笑聲的交錯拚鬥，都已萎頓不堪，更無法坐起身來。四人中以劉云的內功最強，此時也已全身無力，有如虛脫，他掙扎著撐起身，叫道：「小三兒，多謝你救了我們。但……但你不可對蕭姑娘無禮！」

　　凌昊天道：「我送她回房間去。」順手拾起那張古琴，抱著蕭大小姐輕若無骨的身子，快步回到她的閨房。兩個侍女見他抱著小姐進來，都是大驚失色，一齊叫道：「小姐怎麼了？」「放下小姐！」短劍出鞘，一左一右向凌昊天攻去，但見凌昊天身形一閃，已竄入了房中。兩個侍女忙跟進來，叫道：「大膽狂徒，不可對我們小姐無禮！快放下小姐！」

　　凌昊天笑道：「我是你們準姑爺，要和你們小姐說幾句知心話。」兩個侍女一呆，看出他便是闖過各關的青年，不由自主退開兩步。凌昊天又道：「都給我出去等著，誰也不准進來！」兩個侍女互望一眼，只能退出門外。凌昊天關上房門，上了門閂。

　　兩個侍女正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時，風中四奇已互相扶持著趕到門口，李韻問道：「小三兒呢？」侍女道：「他……他抱著小姐進去了。」容情急道：「我們快闖進去！」

　　采丹卻伸手攔住了她，說道：「讓他們兩人獨處一下，有甚麼不好？」容情頓足道：「唉，小三兒知道她剛才有心取我們性命，一定不會對她客氣的。」

　　李韻皺眉道：「她剛才昏了過去，不知道礙不礙事？」一個侍女聽了，急得流下眼淚，說道：「小姐身體素來羸弱，怎地暈倒了？她……」話還沒說完，房中忽然傳出一聲低呼，正是蕭大小姐的聲音。

　　屋外六人相顧失色，采丹道：「絕不會的，小三兒不是這種人。再說，這是甚麼地方，他又怎麼敢胡來？」

　　李韻瞪了他一眼，說道：「你想到哪裏去了？小三當然不是這種人。」便在此時，房中又傳出一聲驚叫，眾人都聽清楚了，但聽蕭大小姐顫聲說道：「住手！你不要碰我，我……我殺了你！」

　　劉云再也忍耐不住，伸手便去推門。李韻拉住了他，臉上露出笑意，說道：「你忘了我們帶他上山的目的麼？」

　　劉云搖頭道：「這樣是不行的。我們容他這樣做，怎麼對得起蕭莊主夫婦在天之靈？」容情急道：「蕭姑娘性子最烈，若真的出事了，難保她不會羞憤自殺。」

　　采丹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你瞧，現在大家都開始懷疑啦，剛才還罵我多心呢。依我說，小三兒絕不會胡來的。」

　　李韻道：「你怎麼知道？」

　　采丹笑道：「你們都忘了，他是醫俠的兒子啊。」

　　這話似乎讓大家安心了些，六個少年少女便坐在門口等候。門內甚是安靜，只偶爾傳出幾聲淺淺的琴音，夾雜著低聲細語，卻聽不清楚在說些甚麼。

　　　　　　　第一百二十五章　柔情一縷

　　過了半個時辰，門忽然開了，凌昊天悠然走了出來，坐倒在采丹身邊的臺階上，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口裏叫道：「好熱，好熱。好累，好累。」

　　風中四奇和兩個侍女一齊盯著他看，臉上神色都甚是古怪。兩個侍女對望一眼，忙搶入房中探望小姐。

　　劉云臉現不豫之色，說道：「小三兒，你……」凌昊天搖手道：「你們不必謝我。我還是不娶她。」劉云皺起眉頭，說道：「小三兒，我們都相信你，但你總該顧及姑娘家的名聲。」

　　凌昊天道：「你們相信我，我也相信你們。我又沒有做不可告人之事，甚麼名聲不名聲？」

　　劉云嘆了口氣，問道：「你到底做了甚麼？」

　　凌昊天不答，臉上露出感傷之色，容情這時才看出他眼角似有淚痕。凌昊天站起身道：「你們快陪我喝酒去，我渴得要命。」

　　風中四奇便領他來到天風堡。原來天風堡和銀瓶山莊之間雖隔著一道深谷，其間卻有吊橋相通，行過去不過數十丈之遙。四人帶他來到他們的住處，采丹拿出一罈酒，李韻請他坐下。

　　凌昊天眼望酒杯，靜默一陣，才道：「她是一位心地很好的姑娘。」李韻等都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凌昊天又道：「她病得很重，那是一種沒有法子醫治的病。她大約只能再活兩年。」劉云和采丹都啊了一聲，李韻失聲道：「我只知道她身子一向虛弱，沒想到……」

　　凌昊天仰頭喝了一大口酒，說道：「她自己是知道的。她父母遺命要她成婚，她知道自己命不長久，不願害人傷心，才堅持要嫁給風少爺。她早知道風少爺不是個好東西，不會對她有甚麼真心，她若死去，風少爺也不會太難過，所以才要嫁給他。」

　　容情長嘆一聲，說道：「原來她心裏清楚得很，我們還以為她甚麼都不知道，才一意孤行。」

　　李韻望著凌昊天，問道：「小三兒，你們在房裏還說了些甚麼？」凌昊天抬頭發怔，回想在房中和她的對話。

　　※※※

　　凌昊天第一眼看到蕭柔時，便覺她臉色太過蒼白，暗暗猜想她身上可能有病。他那時發笑抵禦她的琴音，以內力將她震昏，生怕真的傷了她，才趕緊抱她回房，打算運氣助她調理內息。他將蕭大小姐放在床上，伸手去搭她的脈搏，觀察她的氣色，才知道她已得了不治之症。凌昊天極為震驚，伸手握住她的手，將內力從她手心緩緩傳送過去。不多時，蕭大小姐悠悠蘇醒，睜眼看到凌昊天，低呼一聲，發現他正握著自己的手，蒼白的臉上透出暈紅，怒道：「住手！你不要碰我，我……我殺了你。」

　　凌昊天放開了手，退開幾步，來到桌邊，轉頭望著那具斷了弦的瑤琴，伸手輕撫，低聲道：「弦斷可以再續，人一去了，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蕭大小姐神色冰冷，說道：「誰讓你碰我的琴了？你立刻出去。」凌昊天道：「我不出去。」蕭大小姐雙眉揚起，冷然凝視著他。

　　凌昊天道：「你好好躺著休息一會。生氣只會加重你的病情。」蕭大小姐臉色一變，說道：「甚麼病情？」凌昊天回頭望向她，沒有言語。蕭大小姐望見他的眼神，霎時明白他已知道自己患了絕症。她轉過頭去，神色又是惱怒，又是悲哀，又是自慚。

　　凌昊天在桌邊坐下，默默將琴弦重新接上，撥弦調音，說道：「這是一張好琴。我已有好幾年沒看到它了。」

　　蕭大小姐不禁詫異，抬起頭來，問道：「你見過這琴？」

　　凌昊天微笑道：「我生平第一次彈琴，用的就是這張琴。我一上來就彈斷了三根弦，將琴的主人氣得半死，嚷著要把我吊起來飽打一頓。」蕭大小姐眼中露出笑意，問道：「你可被打了沒有？」凌昊天搖頭道：「我溜走了，他沒打到我。」

　　蕭大小姐輕輕一笑，說道：「原來你就是凌小三。外曾祖父常常提起你。」凌昊天笑道：「他一定沒有甚麼好話說。」蕭大小姐笑道：「他老人家對你又讚嘆又頭痛。他說你若肯好好學琴，他真想將一身的琴藝都傳了給你。」凌昊天嘆道：「可惜我太過頑皮，不肯靜下心跟他學。他老人家仙去後，我才知道後悔。」

　　蕭大小姐嗯了一聲，忽道：「我叫蕭柔。」

　　凌昊天道：「好名字，人如其名。」蕭柔低下頭，說道：「我出手狠辣，對人很兇。你不必討好我。」凌昊天道：「我為甚麼要討好你？我又不想娶你。」

　　蕭柔臉上一紅，沒有答話。凌昊天道：「像你這般心地溫柔的姑娘，該當珍惜自己，別讓自己吃不必要的苦頭。」蕭柔搖頭道：「你才見到我，又怎知道我心地溫柔？」

　　凌昊天道：「你若不是心地溫柔，又怎會堅持要嫁給風少爺？」

　　蕭柔輕哼一聲，說道：「我溫不溫柔，跟我要嫁誰有甚麼關係？」

　　凌昊天並未回頭，只淡淡地道：「當然有關係。你知道世上很少人能不為你癡狂，而風少爺正是其中之一。你知道他不會為你傷心，因此你要嫁給他。」

　　蕭柔怔然望向他，兩行眼淚忽然如珍珠斷線般滑過她雪白的臉頰。

　　凌昊天逕自接完了弦，輕輕彈撥了幾下，才將琴推開，說道：「今日午後，我在庭院裏聽到你彈琴，琴音婉轉輕柔，有如天樂。只有天性溫柔靈慧、高傲脫俗的姑娘，才能彈出這般優美絕妙的曲子。我後來想想，如此聰明的姑娘，怎麼可能看不出風少爺是怎樣的人？你要嫁他，一定別有理由。我剛才替你搭脈，才猜想出來。你怕自己動真情，怕讓別人傷心，因此你要嫁給他。」

　　蕭柔怔然而聽，眼淚不可自制地流下，待得凌昊天說完，她已然泣不成聲。她何曾想到世上竟有人能這麼輕易就看透了自己，這麼輕易就道出她內心深處的秘密？她冰冷淡然的心似乎忽然溶化了，化成滿腔眼淚傾瀉而出。

　　　　　　　第一百二十六章　臨別之約

　　凌昊天耳中聽著她的泣聲，心中難受已極。她一個孤弱寂寞的少女，除了在空山幽谷中彈琴自賞，讓無情的病魔消耗她的青春，等待生命的盡頭，她還能做甚麼？自己之前說她為何不下山去看看花花世界，好好享受人生樂趣云云，那些話對她實在是太殘忍了。

　　他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歉然，說道：「蕭姑娘，我剛才在外廳裏說的那些話，都是胡說八道，請你不要放在心上。」蕭柔仍舊抽噎不止。凌昊天走到床前，輕嘆一聲，說道：「對不住。」蕭柔再也忍耐不住，伏在他肩頭放聲哭泣，良久才止淚。

　　凌昊天任蕭柔伏在他肩頭盡情哭泣，伸手輕拍她背心，低聲問道：「你身體覺得怎樣？」蕭柔道：「我還好。」凌昊天道：「你氣脈很弱，我替你運氣，精神會好些。」

　　蕭柔張口欲言，想要他不用白費力氣，自己反正不能活多少日子，凌昊天沒有讓她說出來，已扶她盤膝坐好，伸掌抵在她背心，緩緩運氣過去。他從四五歲開始練內功，渾厚精純，加上無無神功和在七星洞中新練成的七星內功，內力已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深厚，此時運氣在她體內運轉幾圈，蕭柔只覺全身暖洋洋地，受用已極。如此運了一盞茶時分，凌昊天才停手。

　　蕭柔轉過頭來，臉上已多了幾分血色，低聲道：「謝謝你。」凌昊天道：「你不用謝我。我很慚愧，無法治好你的病。剛才傷了你，更覺過意不去。我闖上貴莊，並不知道是銀瓶山莊招親，卻是被風中四奇設計騙來的，實是魯莽唐突已極，還請你不要怪罪。我這便告辭了。」

　　蕭柔身子一震，說道：「你要走了？」凌昊天點了點頭。蕭柔咬著嘴唇，緩緩地道：「凌三哥，招親甚麼的事，你切莫放在心上。我不會要你娶我，也不會留你在這裏。我只想……只想多和你說一會話。」

　　凌昊天胸中一陣激動，他怎會不明白蕭柔話中的含意：她不願嫁給他，也不留他，這表示她已動了真情，不想讓自己為她傷心。他再也無法忍心離開，在床前坐下，說道：「好，我陪你。」

　　蕭柔微微一笑，說道：「我彈一首曲子給你聽，好麼？」

　　凌昊天道：「當然好。」替她取過瑤琴放在床上。蕭柔將一頭烏黑的長髮撥到肩後，伸出纖纖玉手，在琴上輕撥起來，彈了一曲「傷別」。她全神貫注，撥絃極輕，每一聲卻都是扣人心弦的絕美音律。凌昊天從曲中聽出她內心淒美欲絕的傾訴和傷感痛惜的離愁，一曲彈畢，他已是淚流滿面，搖頭道：「你不該對我這般重視。我……我擔當不起。」

　　蕭柔癡然望著他，一個終生沉浸於音樂的人，還有甚麼比貼心的知音更加可貴的？她知道他完全能體會自己的情意，這就已經足夠了。她忍著眼淚，微笑道：「謝謝你聽我彈曲。再會了。」

　　凌昊天輕嘆道：「你自己在這裏……」蕭柔道：「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我早就習慣啦。」說著忍不住又掉下淚來。凌昊天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淚。

　　蕭柔低下頭，輕聲道：「凌三哥，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凌昊天道：「你說。」

　　蕭柔靜了一陣，才緩緩地道：「我要走的時候，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

　　凌昊天心中一酸，說道：「我答應你。」伸手解下頸中的一條紅絲繩，上面繫著一隻雕刻精緻的白玉小老鼠，交在她手中，說道：「我七歲的時候，娘給了我一塊和闐玉，讓我帶在身上。我是肖鼠的，後來自己動手將它刻成了一隻小老鼠。你隨時要我來，就讓人拿這玉來找我，我一定立刻趕來這裏陪你。」

　　蕭柔點了點頭，忍住眼中的淚水，雙手捧著玉鼠，轉過頭去，說道：「謝謝你。你……你快走吧。」

　　※※※

　　凌昊天自然沒有將所有的話都說出來給風中四奇聽，只簡略說了，最後道：「我答應了她，她最後那段日子，我一定會回來陪伴她。」

　　李韻和容情聽得又是感動，又是難受，不斷拭淚，劉云和采丹的眼眶也都紅了。劉云噓了一口氣，說道：「小三兒，多謝你。我們知道她此後心有寄託，也就安心了。」容情問道：「你能不能留下來，多陪陪她？」

　　凌昊天搖頭道：「她不會讓我留下來的。」四人聽了這話，都是一呆，只有劉云和李韻年紀稍長，才隱約懂得他們兩人之間微妙而細膩的情感。采丹道：「她……她身子轉弱時，我們一定立刻去找你。」

　　凌昊天點了點頭，舉起酒杯，說道：「你們是我的好朋友，我敬你們一杯！」劉云、采丹、李韻、容情拿起酒杯，五人對乾一杯。凌昊天站起身，說道：「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風中四奇甚是不捨，一直送他出了天風堡，才與他握手為別。四人站在山頭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都說不出是甚麼滋味。容情道：「我說他該叫天下一奇才是。」采丹一笑，說道：「跟他比起來，我們可真是一點也不奇了。」劉云道：「我們跟他交了朋友，請他上山，總算是做對了。」容情道：「他外表看來狂傲粗率，真沒想到他的內心竟如此溫柔多情。」李韻嘆了口氣，說道：「他心中的不如意……唉！但盼他不要太為鄭姑娘的事傷心才好！」

　　凌昊天行到天風山腳，忽聽身後一人叫道：「凌三公子！」他回過頭去，卻見小崗上站了三十多個葛衣人，葉老師、空飛、飛天、洪曲、段老師、松柏梅三老等都在其中。眾人一齊躬身向他行禮，甚麼話都沒有說。凌昊天心中感動，向眾人長長一揖，才轉身離去。

　　他獨自離開天風山，心中充滿了惆悵。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會遇見名聞天下的武林第一美女蕭柔，也沒想到蕭柔會是這樣一個性情清靈絕俗，卻飽受病魔折磨、命不長久的少女。他深深體會到她琴音中的柔情和無奈，也清楚看見自己的心還繫在甚麼人的身上，牢固得令他震動驚詫。銀瓶山莊的相會注定是一場沒有交集的失落，因此她讓他離去，因此他贈她玉鼠。再相見時，一切都將如舊，毫無改變，唯有她生命的火光將更為虛弱，更接近熄滅。

　　凌昊天嘆了一口長氣，他不能明白自己為何始終無法忘卻寶安的音容笑貌。他想起采丹說：「天下好處都被你佔盡了！」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悲涼：「好處都佔盡了卻又如何？我畢竟無法和我心愛的人在一起！」

六　傲視天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孤身退敵

　　凌昊天心中傷感，緩緩回到衢州城。才一進城，便有個賣菜的布衣老婦迎上前來，向他行禮道：「是凌三公子麼？」

　　凌昊天一呆，說道：「正是。」那老婦喜道：「我可找到你了。百花弟子黃萱，請凌三公子借一步說話。」凌昊天點了點頭，黃萱便領凌昊天來到一僻靜處，說道：「凌三公子，門主剛從關中回轉，傳來緊急消息，說道有批武功高強的官派番僧將圍攻虎山，欲對令尊令堂不利，門主讓我等盡快將這警訊傳給凌家各位。兩位令兄已聞訊趕回虎山了。我聽雙梅和鬱金香說在衢州遇見過你，便在城門口等候，盼能及時將消息傳給你知道。」

　　凌昊天大驚失色，向她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婆婆傳訊！凌三感激不盡。」黃萱行事極為周到，早已替他準備好了馬匹盤纏，凌昊天更不耽擱，連夜向北趕去。他不知道父母是否仍在龍宮，心中擔憂如焚，這一路日夜兼程，幾乎沒有好好睡上一覺。

　　不一日，凌昊天終於趕到山東境內，他向人打聽，都說沒見到官府來大舉抓人，略略放心，繼續向平鄉趕去。離平鄉還有半日路程時，忽聽身後一騎快奔而來，他轉頭望去，卻見馬上是個武官，腰帶寶刀，拍馬疾馳。

　　凌昊天心中一動，伸臂攔在路中，叫道：「官人留步！」

　　那人勒馬而止，低頭看清他臉，驚喜道：「小三兒！」凌昊天也認出他是濟寧參軍姓丁，昔年曾蒙父親醫好腿疾，便抱拳問道：「丁參軍是往虎山去麼？」丁參軍滿面憂急，說道：「正是。大事不好了，京城派了大群人馬出來捉捕令尊，有東廠的喇嘛在內。我剛剛得到消息，立時趕來通報，他們已往這裏來了，我冒險趕來傳訊，盼令尊早早避開！」

　　凌昊天一聽，心中大急，說道：「我剛從遠地回來，尚未到家，還不知爹媽在不在家裏？丁參軍，煩你立刻去山莊通報，我在這裏擋他們一陣。」丁參軍搖頭道：「他們人很多，你一個怎麼擋得住？快跟我一起走！」凌昊天道：「不妨。你快去，不然要來不及了！」丁參軍應了，當即策馬快馳而去。

　　凌昊天吸了一口氣，站在去往平鄉的路上，一摸身上，不但未曾帶劍，便連竹棒也沒有。他無暇多想，在路當中一坐，等候眾官兵到來。過不多時，但聽馬蹄聲如雷動，一行五十多騎向這邊奔來，光頭紅衣，正是東廠喇嘛。當先幾個喇嘛見到他，更不放慢馬蹄，反而快奔迎上，口中喝道：「兀那小子，快讓開了！踩死了是你自找的！」

　　凌昊天坐著不動，待那兩騎奔近身前，忽然躍起，雙手伸出，抓住了馬韁。那兩匹馬同聲長嘶，竟被他硬生生地扯住，更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眾喇嘛見他露出這手神力，紛紛呼喝，一個喇嘛大聲道：「不知好歹的小子！我等奉聖旨去虎山抓拿叛賊，你竟敢攔佛爺的路，不要命了麼？」

　　凌昊天道：「有我在此，誰也別想去動虎嘯山莊！」

　　幾個喇嘛齊聲大笑，說道：「就憑你一個小娃子，便想擋住我們佛爺？他媽的別發癲了！」

　　凌昊天更不打話，左手伸處，已奪過一個喇嘛腰間的佩刀，揮刀將兩個喇嘛砍下馬來。其餘喇嘛高聲怒喝，十多人跳下馬來，叫道：「讓你見識見識紅教十三法王刀陣！」

　　凌昊天抬起頭，卻見十三個喇嘛各持戒刀，衝上前圍在自己身周，刀光閃爍，從各個方位指著自己身上要害。他環視一周，猛然喝道：「動手罷！」縱身上前，單刀揮處，已將一個喇嘛手中的戒刀砸飛。其餘十二人都是一驚，為首的喇嘛叫道：「動刀陣！」十二人前後穿插，在凌昊天身邊飛奔繞行，輪翻衝上前揮刀砍、斬、劈、刺、橫、架、推、抹，攻擊防禦一氣呵成，連綿不絕，果是個高明之極的刀陣。凌昊天持刀擋架，但聽噹噹噹聲響不絕，凌昊天的刀已和十二人的刀相交了兩輪。他探測出誰的手勁較弱，記在心中，第三輪刀刀相交時，他對那幾人用上無無神功，出勁極猛，登時將三人的單刀震飛。

　　為首的喇嘛大驚失色，心想：「我師兄弟中功力最弱的三人，怎能這麼快便讓他瞧出了？」未及多想，下一輪刀砍過去，又有三人的戒刀被砸飛。餘下六人更縮緊了圈子，刀聲響得更快。凌昊天喝道：「快退下，不然我手下不留情了！」

　　便在此時，忽聽一陣刺耳大笑，一人怪叫道：「我來收拾他！」接著地面震動，一個巨人般的黑臉喇嘛衝上前來，雙拳如鎚，風聲颯然，連環向凌昊天身上招呼去。凌昊天閃身避開了，臉上被他的拳風帶過，勁風撲面，煞是疼痛，心想：「這巨人力道不小！」大黑天又攻了幾拳，凌昊天展開輕功，在六名刀僧中游走，伸腿將近身的三個刀僧踢飛了去，陡然回身，叫道：「我接你一掌！」

　　大黑天嘶聲笑道：「小個子，有膽量！」跨上兩步，揮掌向凌昊天臉面打去。凌昊天挺立不動，右掌迎出，對上大黑天的手掌。其餘喇嘛只道二人要比拚內力，總要半晌的時間才能分出勝負，豈知二人雙掌才一相交，便聽砰的一聲，一個黑影向著半空彈起，直飛出五六丈才重重落下地來，正是大黑天。他落地後便再也不動了，不知死活。原來凌昊天見大黑天天生神力，使出硬碰硬的剛強內勁對付，以七星內功的渾厚加上無無功的猛勁，兩力相觸，大黑天的力道遠遠不及，登時被震飛了出去。

　　凌昊天聽得身後風聲響動，急忙回身，卻見一枚金鈸快速轉動著向自己飛來，來勢奇快。凌昊天大喝一聲，俯身撿起一柄戒刀豎在身前，運起內力，但聽噹的一聲巨響，已將那金鈸劈成兩半。

　　凌昊天轉頭望去，見一個金袍喇嘛站在當地，手中揮舞著兩面金鈸，臉上神色陰沉，喝道：「小子何人？膽大包天，竟敢跟官府作對？」

　　凌昊天道：「虎山醫俠，武林人所共重，你們要去找醫俠的麻煩，江湖上血性漢子都不能坐視！」

　　那金袍喇嘛正是金吾仁波切。他哼了一聲，喝道：「接招！」手中兩面金鈸急速飛出，一從左，一從右，去勢勁急，呼呼作響，向對手夾擊。凌昊天抓起兩柄鋼刀，左右揮出，那兩面金鈸竟突然墜落於地，猶自轉動。這一手顯示極上乘的刀法暗器功夫，竟能在刀觸鈸面的一剎那間以深厚內力將金鈸阻住，打落於地，看來似乎輕而易舉，實則比四兩撥千斤還要難上百倍。

　　金吾臉上變色，跳下馬來，手中又多出兩面金鈸，揮舞著向凌昊天攻來。凌昊天笑道：「喇嘛身上不帶念珠法器，卻有這麼多片金鈸。你是寺院中專管擊鈸的麼？」

　　金吾喝道：「接招！」手持雙鈸，如快刀般向凌昊天斬去。凌昊天揮刀擋住，那刀原非利刃，又已重砍創擊多次，在金鈸銳利的邊鋒切擊之下，竟從中斷折。金吾見佔著上風，下手更不容情，跳上前揮金鈸向對手頸中砍去。

　　凌昊天大喝一聲，雙手急出，左手雙指夾住金鈸，右掌已打上金吾的胸口。金吾大驚失色，鬆手放脫金鈸，向後跌出，吐出一口鮮血。

　　凌昊天在一招間便打傷了對手，自己也頗吃了一驚，不意在天風堡學的武功竟有如斯威力。金吾更是驚駭，不敢相信這青年的武功竟能高妙若斯，他自知受傷不輕，硬撐著站起，後退兩步，念頭急轉，不知該不該就此逃命而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彎刀又現

　　便在此時，遠處蹄聲響動，三騎馬從道上疾馳而來。金吾轉頭見到三人，大喜過望，搶上叫道：「三位大人！」

　　凌昊天抬頭望去，卻見馬上三人都穿著錦緞寬袍，華貴耀目，頭戴高冠，臉上卻都戴了鐵製面具，遮住本來面目。三人勒馬而止，左首那人問金吾道：「怎麼回事？誰打傷了你？」金吾指著凌昊天道：「啟稟大人，就是……就是這小子。」

　　那人轉頭向凌昊天臉上望去，目光銳利如刀，接著嘿了一聲，顯然不信，說道：「你說這小孩兒打傷了你？」

　　凌昊天聽他語音似是個中年人，另兩人一個是禿頭，一個頭髮灰白，一齊低頭向自己望來。這三人氣度凝重，異於常人，雖只騎在馬上，看不到面目，卻已能感受到他們身上傳來的霸氣殺氣。

　　凌昊天輕哼一聲，扔下手中金鈸，大步走上前去，站在三人馬前，向三人瞪視。四人眼神交接，周圍頓時靜了下來，彷彿一場殊死戰已無聲無息地在四人的眼神之間展開。金吾在旁看著，心中感到一陣驚悚，竟不由自主地連退幾步。

　　過了半晌，灰髮老者才開口道：「你打不過我們。讓路！」

　　凌昊天道：「不讓。」那中年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個狂妄小子！」話聲未畢，已然飛身下馬，銀光閃動，拔出一柄弦月般的彎刀，向凌昊天橫劃而去。灰髮老者大喝：「無漏，收手！」跟著飛身下馬，卻已不及，眾人驚呼聲中，卻見那柄彎刀的刀尖已插入了中年人的心口。

　　這下交手只有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旁觀眾人中惟獨禿頭和灰髮老者看清二人交手的經過。那中年人使出的是彎刀門的絕招「迴斬遊魂」，那是刀鋒一觸敵身便取性命的絕招。凌昊天看出厲害，不暇多想，使出七星洞中的掌法，雙掌推出，掌風登時將對手全身罩住。那中年人絕沒料想到這年輕人的內力竟深厚至此，在他掌風帶動下，手腕劇痛，喀啦一聲，腕骨竟已折斷，彎刀刀鋒登時被對手的內力震偏。他出手時用勁極狠，彎刀劃出之勢未絕，腕骨斷後更加無法收勢，刀尖鉤處，已刺入了自己的心臟。他呼出最後一口氣，至死都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驚人的掌力。

　　灰髮老者見同伴一招間便喪命，猛然抬頭，望向凌昊天，說道：「閣下何人？」

　　凌昊天搖頭不答。灰髮老者向他凝望一陣，才道：「走！」那禿頭下馬抱起了中年人的屍身，抬起頭，眼中露出一股殘暴怨怒之氣，瞪向凌昊天，開口道：「我兄弟定會討還這筆血賬！」翻身上馬，和灰髮老者一起疾馳而去。

　　金吾站在數丈之外，早已看得臉色雪白，忍不住低下頭，口中默唸藏傳百字明神咒，才能平定劇烈跳動的一顆心，和心中壓抑不下的極度恐懼。其餘喇嘛眼見凌昊天神威，哪還敢向前一步？眾喇嘛互相望望，都是手足無措，亂了一陣，才過去扶起受傷的刀僧和大黑天等，匆匆上馬，快馳而去。

　　凌昊天站在當地，只覺心神激動，一股無名的寂寞之感倏然湧上心頭。他從沒想到自己的武功竟能達到如此高明的境界，甚覺陌生古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便聽身後馬蹄聲響，一群十多人縱馬奔近前來。凌昊天回頭望去，見來者都是虎嘯山莊中人，為首的正是段正平。眾人見到眾喇嘛倉皇退去，都是驚詫萬分，再看到凌昊天，又是歡喜多過驚詫。段正平下馬奔上前來，握住他的手，喜道：「小三兒，你回來了！」

　　凌昊天點了點頭，問道：「師叔，爹媽呢？」

　　段正平道：「大師兄和師嫂還在龍宮，他們都平安。你大哥正趕回家來，還在路上未到。小三，那些人都是你打退的麼？」

　　凌昊天點了點頭。段正平望向眾喇嘛漸漸遠去的背影，吃驚未減，說道：「你離家不過半年，武功竟大有進步，你兩個哥哥怕已及不上你了。來，看你風塵僕僕的樣子，想必路上奔波勞頓，甚是辛苦。快回家休息休息，吃點東西。」

　　凌昊天卻站在當地，並不移步。段正平微覺奇怪，問道：「怎麼？」凌昊天搖了搖頭。段正平素知凌昊天脾氣古怪，便好言勸道：「你爹媽都不在家，你不用擔心他們惱你。莊裏就是你二哥和寶安。小三，你離家好久了，不想回去看看他們麼？」

　　凌昊天轉頭向虎山望去，心中感到一股難言的苦澀。他知道自己只要再走半日的路程，便能回到家了，也就能見到寶安了。一想到她，內心登時如烈火焚燒，焦慮煩躁，難以自制。他不知自己有多麼渴望能回去看她一眼，重見她臉上親切可喜的笑容，像以往那樣和她無邊無際地談天說地，盡情歡笑。他自從半年前逃下山後，便蓄意逃避，盡量離她越遠越好，此刻和她距離如此之近，卻要他如何忍著不去見她？他心中掙扎：「我回去一下，就算只見到她一面，也已足夠。或許我該偷偷看她一眼再走。」又想：「不，我怎能回去？見到她後，我怎能再離開？我又怎能克制自己不向她說出……說出我對她的心意？」

　　他想到此處，心痛如絞，眼前一黑，幾乎坐倒在地。段正平見他神態有異，額頭出汗，還道他是在方才的劇鬥中受了內傷，連問：「小三兒，你身上哪裏不舒服？快運氣在任督脈走一圈。快跟我回莊子去，我替你把個脈。」

　　凌昊天吸了口氣，說道：「師叔，我沒事。」回身走去，他心神恍惚，左腳一躓，卻是踏上了一柄彎刀。他伸腳一挑，那刀從地上彈起，凌昊天伸手接住了，說道：「我殺了一個使彎刀的人。這人似乎是京城裏的重要人物，他的同伴日後定會來找我報仇。我不想替爹媽惹麻煩，這就去了。」

　　段正平還待勸說，凌昊天揮手將彎刀扔給他，牽過一匹馬，一躍而上，在馬臀上一鞭，快馳而去。段正平在後叫道：「小三，你要去哪裏？」

　　凌昊天遠遠地應道：「我去南方玩玩，請告訴爹媽，要他們不要擔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雪族舊識

　　凌昊天獨自離開虎山腳下，縱馬往南騎出半日，來到一個市鎮。他跳下馬來，牽著馬在街道上亂走，精神恍惚，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彷彿身在夢中。他隨便找了個客店睡了，第二日上馬又行，也不知要去哪裏，心想往南方去就好。南行兩日，正騎著馬行在道上時，忽聽身後馬蹄聲響，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小三兒，等等我！」

　　凌昊天全身一震，這聲音，這口氣，像極了寶安平時喚他的口吻！他激動得如要窒息，趕緊勒馬回頭，卻見一騎白馬快馳而來，馬上一個白衣少女，雪膚花貌，有若天仙，滿面笑容，卻是文綽約。

　　凌昊天大失所望，怔然道：「是你。」文綽約微笑道：「是我。你以為是誰？小三，你長高了這許多，真像個大人了！我聽說了你打退惡喇嘛的事，真沒想到你武功變得這麼厲害了！你記得小時候我曾向你挑戰劍術麼？你那時，嘻嘻，根本打不過我，卻只會耍賴胡鬧，硬說自己贏了。現今你武功大進，想來我是及不上你了。喂，你怎地不說話？我們去喝酒，好不好？」

　　凌昊天實在無心聽她說話或跟她喝酒，但也不好意思對她太過無禮，只得打起精神，說道：「好啊。」文綽約笑靨如花，說道：「這回我請客，你儘管喝個痛快，不要客氣。咱們走！」二人並轡來到前面的市鎮，找了處酒樓喝酒。

　　凌昊天神思不屬，拿著酒杯望向窗外，看到樓外碧綠的小池，便想起往年每逢夏天，自己常與寶安在後山的小湖中玩水抓魚；看到迎風搖曳的柳枝，便想起自己曾拿著柳枝，戲稱自己武功高強，能以柳枝代劍，以劍氣傷人，逗得寶安大笑不止。往年那許許多多的小事竟是那麼的甜蜜，又是那麼的苦澀。他越想越難受，只覺看到甚麼事物都不免觸景傷情，只好收回眼光，望向對桌的文綽約。

　　文綽約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臉，將他臉上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她柔聲道：「怎麼了，這酒不好麼？我叫他們換來。小二，小二！」

　　凌昊天忙道：「不，不，這酒很好。」

　　文綽約一笑，說道：「那你怎麼不多喝一點？」凌昊天舉起酒杯，仰頭喝乾了，倒了一杯，又喝乾了，說道：「我喝了很多了。你怎麼不喝？」

　　文綽約望著他微笑，說道：「我就喜歡看你喝酒。小三兒，我們有幾年沒見了？」

　　凌昊天側頭想想，說道：「我跟娘去雪族作客那年，正好十四歲。嗯，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文綽約笑道：「是啊。我好不容易練成武功，長老放我出來辦事了，才能來找你。你記得那年你來族裏，避開你娘偷偷跑去喝酒的事麼？里岳哥哥被你拉著一塊去，後來還被長老罰了哩。你走了以後，大家都說你調皮搗蛋得緊，幸好天下還有你娘管得住你。不過大家都很想念你呢，問你甚麼時候再來。小三兒，你有空再來咱雪族作客，好不好？」

　　凌昊天應了，耳中卻全沒將她的話聽進去。文綽約雖爽朗大方，不拘小節，卻非遲鈍愚蠢之人，早知凌昊天心中定有心事，卻不知該從何問起，便改變話題，說道：「你知道我在東來路上碰到了甚麼人？是你的老相識，跟陳家姊妹做一道。你猜我碰上了誰？」

　　凌昊天哪裏猜得到，也沒心情去猜，強笑道：「我猜不出，你告訴我吧。」文綽約道：「咦，你不是一向自命聰明，料事如神麼？怎麼還沒猜就認輸了？我給你個提示吧。他酒量也很好的，跟你差不多年紀，臉長得很俊秀，說話油嘴滑舌的，自稱是你的老朋友呢。」

　　凌昊天心中煩悶，想不聽她說話也不行，只好望著酒杯，假裝在苦思，並不答話。文綽約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告訴你好了，我見到了趙觀！我看到他和一群黑臉喇嘛打架，受了傷。」當下滔滔不絕地說出解救趙觀和陳氏姊妹的經過。這番話果然引起了凌昊天的興趣，他聽她說完，忙問：「趙觀的傷不要緊麼？」

　　文綽約笑道：「他皮厚肉粗，老早沒事啦，還能陪我喝酒呢。我們大家一起趕去虎山，到的時候卻正好跟你錯過。我說要來找你，問他要不要一起來，他卻說有別的事情去辦，要我向你問好。」

　　凌昊天點了點頭，忽然站起身，說道：「多謝你請我喝酒。綽約姑娘，我走了。」文綽約一呆，也站起身來，問道：「喂，你要去哪裏？」

　　凌昊天才站起身，忽覺腦中一昏，伸手扶住了桌子，心中大驚：「我怎麼了？難道是中了毒？」試著運氣，卻覺小腹一陣劇痛，有如千百枝鋼釘在肚子裏亂戳，痛得幾乎要彎下腰來。他立時定下神，緩緩在椅上坐下。

　　文綽約見他神色不對，問道：「你怎麼啦？」

　　凌昊天笑道：「我跟你開玩笑的。這兒酒這麼好，又碰上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怎能不多喝兩杯？」說著又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了。他倒酒之前已從懷中掏出一粒父親讓他帶在身邊的百花解毒丸，和酒吞下了，但小腹仍痛得幾欲昏去，只能勉強忍著，倒酒時直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穩住手，不令酒水濺出來。文綽約怔然望著他，不知他是怎麼回事。凌昊天幫她也倒了酒，說道：「你也喝。」順手在杯中放了一粒百花丸子，右手伸指沾酒在桌上寫道：「繼續說話，裝作沒事。我已中毒，敵人在旁。酒中有鎮毒藥。」

　　文綽約這才領悟，哈哈一笑，喝了那杯酒，說道：「你喜歡這酒，那也容易，我這就叫人再打兩斤來。小三兒，我們多年不見，一定要好好聊聊。對了，陳家姊妹你也很久沒見到了吧？真兒妹子出落得好像一朵花兒一般，真是美貌得緊。」她口齒清脆，一連聲說了下去。

　　凌昊天微笑而聽，不時發出笑聲，目光卻在酒館中掃視，尋找可疑的人物。他家傳醫術精湛，一般的毒物自是無法傷他，此番中毒卻全無徵兆，出手的人下毒手法精巧，用毒猛烈，定然不是尋常人物。凌昊天知道下毒者一定便在左近，須得及時擒住他奪取解藥，自己才有生機。他放眼望去，卻見店中另有四桌人，一桌坐了三個武官，一桌是兩個老頭子，一桌單獨坐了一個行路商賈模樣的人，還有一桌是一對夫婦帶了兩個孩子。這十個人看來都不起眼，毫無可疑之處，凌昊天看了一陣，又轉頭去看掌櫃的和兩個店小二。掌櫃的正坐在檯邊打算盤，小二忙著招呼客人，跑進跑出端菜，忙得不亦樂乎。

　　文綽約看他的手微微顫抖，知道他中毒甚深，不由得擔心，停下口，低聲道：「你沒事麼？」凌昊天勉力又倒了一杯酒，感覺百花丸子的藥性已剋制住毒性擴展，但畢竟無法解毒，敵人若看出自己中毒已深，在此時對自己出手，情勢便危險之極，心念電轉，已有一計，當下仰頭哈哈大笑，說道：「綽約姑娘，跟你說話真是開心。」忽然手腕微揚，擲出兩枝筷子，向那商賈飛去，打碎了他桌上的茶壺，登時茶水四濺。店中眾人都轉頭去看，凌昊天已搶到那人桌旁，冷笑道：「朋友好歹毒的手段！卻不知你爺爺百毒不侵，哪裏怕你這等雕蟲小技？」

　　那商人抬起頭來，滿臉驚慌茫然之色，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只道：「這位爺，這位爺，你……這位爺……」

　　　　　　　第一百三十章　患難扶持

　　文綽約也奔上前來，拔劍指著那人，喝道：「快拿解藥出來！」

　　便在此時，凌昊天忽然回身，伸手抓住了隔壁桌一個孩子的背心。文綽約一愕之際，轉頭望去，卻見奇變陡起，那丈夫竟抓起另一個孩子，猛力向凌昊天砸來。凌昊天眼見那小孩直向自己飛來，勁道猛烈，只得伸手接住，將兩個孩子往後一放，揮掌打向那妻子。沒想到掌風未及，那妻子的身子一歪，仰天倒下，口角流血，竟已斃命。那丈夫跳起身來，開口大喊：「喂，你為何打死了我妻子？來人啊，惡漢逞兇，出人命了，快止住他！」說著一步步向門口退去。

　　凌昊天此時才看清那人的模樣，卻見他身形中等，不胖不瘦，臉容平凡，非俊非醜，是讓人見過三四次也不會記得的長相，顯然經過一番易容打扮。他嘴角露出冷笑，眼中閃著殘酷奸險的光芒。凌昊天見他隨手便殺死了那婦人，這妻子和兩個孩子想來不過是他抓來的道具而已，怒從心起，大步向他衝去，伸手抓向他的咽喉。

　　那人卻已退到門邊，口中叫嚷不斷：「惡漢要殺我，快救命！」此時店中其他客人都驚慌失措，有的躲到桌下，有的縮在牆角，倒是那兩個小二年輕氣盛，衝上來擋在凌昊天身前，叫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大膽行兇？」

　　凌昊天伸手將二人推開，卻覺手臂一緊，卻是文綽約伸手抓住了他，叫道：「小三，你瘋了麼？」

　　凌昊天被她一阻，再也支持不住，坐倒在地，那人早已趁機竄出門去。凌昊天暗叫一聲可惜，伸手按住小腹。文綽約見他額上冒出汗珠，忙問：「你怎樣？」

　　凌昊天擺了擺手，咬牙站起身，去看地上那婦人，卻見她臉色發黑，已然斷氣。他又去看那兩個孩子，見年紀大些的是個男孩兒，有七八歲，小的女娃只有四五歲。二人縮在桌子底下，身子簌簌發抖，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凌昊天忍住疼痛，上前拉住那男孩兒的手，問道：「那是你娘麼？」男孩兒點了點頭，終於哇一聲哭了出來。

　　文綽約這時才會過意來，明白那丈夫才是真正下毒之人，拉著凌昊天的手臂，急道：「小三，敵人知道你已中毒，馬上就會回來的，我們快走！」

　　凌昊天搖了搖頭，將兩個孩子從桌下抱出，勉力走出酒樓，在大街上行出一陣，找到一間藥舖，走進去向掌櫃的道：「這兩個孩子是醫俠的病人，請你立刻讓人護送他們去虎山，切勿延誤。」說著從衣袋內取出一枚金針，放在櫃檯上。

　　醫俠在山東境內可說是無人不知，尤其是開藥舖醫館的，無不欽仰虎嘯山莊的醫術醫德，那掌櫃一看到那枚金針，便知他是虎嘯山莊中人，當即躬身道：「小人一定盡力辦到。請問這位爺是？」凌昊天道：「我是小三兒。」那掌櫃的道：「原來是三少爺！小人立即親自送這兩個孩子去。」凌昊天拱手道：「多有煩勞。」轉身走出藥舖。文綽約一直跟在他身後，看他出來，忙上前問道：「小三，你沒事麼？」

　　凌昊天再也支持不住，摔倒在街邊。文綽約扶住了他，但見他雙目緊閉，神色痛苦，她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安，猛然抬頭，向街上行人環視，感覺那下毒之人又已來到他們身邊。卻聽凌昊天低聲道：「快走！」

　　文綽約連忙將他揹起，向大街一頭快奔而去。她來到酒樓外，匆匆找到自己的馬，正要騎上，凌昊天低聲道：「別碰你的馬！」

　　文綽約一驚，連忙收回手來，彷徨無策，又奔到街上，看到市場上有人在賣馬，當即衝上前去，揮劍割斷了繫馬繩，跳上一匹馬快馳而去。賣馬販子大呼小叫：「偷馬賊，偷馬賊！」文綽約卻已去得遠了。

　　凌昊天靠在馬頸之上，只覺腹痛如絞，全身發抖，無法自制，只能強忍著不讓自己昏暈過去。他聽得文綽約在身後呵斥令馬快奔，心中不由得想：「若是換做寶安，她定會知道我在想什麼，我當時對那商人喝罵，不過是想引出真正的對頭來。綽約若沒有說那一句拿出解藥，對頭不知我已中毒，我自能擒住了他。唉，那兩個孩子！但盼師叔和師姑能治好他們身上的毒。」忽然驚覺二人正奔往虎山的方向，開口道：「綽約，不能走這路！」

　　文綽約道：「你中毒不淺，須得快回虎山醫治。」凌昊天搖頭道：「敵人手段厲害，我們撐不過這兩天的路程。快轉向西去。」

　　文綽約心中擔憂，但知他所見不錯，便策轉馬頭，向西奔去。她不斷令馬快奔，來到下一個市鎮才停下，見天色已黑，便揹著凌昊天來到一間客棧，叫道：「掌櫃的，開一間上房。」

　　那掌櫃的見她一個單身美貌女子，揹著一個氣息奄奄的青年，一望而知將有麻煩，變了臉色，說道：「本店已經客滿，姑娘請去別家留宿。」文綽約大怒，喝道：「你明明有房間，卻故意推託！姑娘住定了你這家店，你願不願意都要開房！」說著纖手一揮，拍上掌櫃的肩膀。那掌櫃的但覺肩頭劇痛，連聲唉叫，雖不想在自己店中鬧出人命，但此時別無選擇，只得讓店小二開了間房給她。

　　文綽約將凌昊天放在床上，問道：「覺得怎樣？」凌昊天搖頭不答。文綽約急道：「怎樣才能解毒？這……這都是我的錯，讓那惡賊跑了。」凌昊天道：「不怪你，你沒事麼？」文綽約搖了搖頭，說道：「我好端端的。」

　　凌昊天勉強坐起身，盤膝運氣，盡力以渾厚的內功壓抑毒性，心知若不是因為自己服了百花丸子，加上內力深厚，早在那酒樓上便沒命了。他運了一會氣，腹中疼痛略有好轉，伸手搭上自己的脈博，知道性命應能保住，才噓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文綽約問道：「怎樣了？」凌昊天道：「性命無礙，但手腳還是不聽使喚。」文綽約問道：「你知道對頭是誰麼？」凌昊天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他下毒的手段十分高明，似乎跟百花門人不相上下，但絕非百花門人。」

　　文綽約急道：「若是趙觀在這裏就好了。他定能幫你解毒。」凌昊天道：「遠水救不了近火。若能躲過這幾日，我應能以內力慢慢驅出毒性。」文綽約道：「小三，你放心，我留在你身邊，定會盡力保護你周全。」凌昊天搖頭道：「不，你若要救我性命，就立即趕到虎山去，告訴我二哥我在這裏。」文綽約道：「我怎能丟下你？這一去一回總要兩日，這兩日中誰來保護你？小三，你故意要遣走我，不讓我因你而涉險，是麼？我不會走的。」

　　凌昊天靜了一陣，才道：「綽約，你若真要留下保護我，就聽我的話，現在立刻帶我離開這裏。」文綽約一驚，說道：「他們已追上來了麼？」

　　凌昊天道：「想來已離此不遠了。這人手段陰毒，防不勝防，我們不是他的對手，只能盡量避開。」

　　　　　　　第一百三十一章　雪地往事

　　文綽約便不再問，將他揹在身上，出門而去，跳過圍牆。凌昊天道：「你若不累，我們繼續往西去。但須得另找一匹馬。」文綽約微一思索，跑去另一家客棧，點倒了看守馬廄的幾個馬夫，牽出一匹馬，騎上便走。二人快奔半夜，來到一個小村，在村口的土地廟落腳。凌昊天盤膝靜坐，試圖驅除體內毒性。

　　文綽約守在他身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中擔憂如焚，渾然不覺奔波辛苦。她雖知此刻身處險境，心中卻暗暗感到一股難言的歡喜。她對眼前之人癡情已久，此番能與他共度患難，實是不可多得的機緣。她想著心事，漸漸感到身子疲乏，守到四更，再也撐不住，躺在凌昊天旁邊睡了過去。

　　將近天明，凌昊天終於將毒性逼出了雙臂的經脈，感覺手臂痲痹消失，但雙腿毒性未除，仍舊麻木不仁。他睜開眼睛，側頭見文綽約睡在一旁，櫻唇微翹，好夢正酣，不由得想起那年在雪族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那時正值初冬，下著細雪，他跟隨母親回雪族去探望族人。雪族中人聽聞雪艷到來，都極為興奮，紛紛出來迎接敘禮。人叢中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全身白衣，活潑多話，咭咭呱呱地又說又笑，將身邊的人都逗得莞爾。她安靜下來時，一雙大眼睛向人瞟去，卻又甚有威嚴。她走上來向雪艷行禮，說道：「我是文綽約，我長大以後要成為雪艷！」

　　母親聽了只是微笑，說道：「好孩子，我小時候都沒有你這般的志氣呢。」

　　文綽約比凌昊天還小上一歲，因容貌武功出眾，很受族人重視，凌昊天卻偏偏不賣她的賬，對她毫無尊敬之意，還不斷出言取笑。文綽約惱了，指名要找他挑戰。那天傍晚，兩個孩子相約避開大人，溜到山地裏去決鬥。兩人拔劍交了十幾招，雪越下越大，彼此的身影都模糊了。凌昊天打不過她，只好假裝腳下一滑，仰天跌倒在地。文綽約哈哈大笑，凌昊天趁她疏神時猛然跳起，使巧勁將她的長劍打飛了去。

　　文綽約又羞又怒，指著他罵道：「賊小子，你使詐！有種的再來跟我打過！」

　　凌昊天笑道：「你明明輸了，還不肯認麼？」文綽約大怒，回身跑去，一個不留神，在雪地中絆了一交。凌昊天替她撿起長劍，過去扶她，文綽約卻拂開他的手，怒道：「你滾！我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凌昊天笑道：「不見就不見，有什麼了不起了？」放下她的劍，揚長離去，只留下文綽約坐在雪地裏跟自己生氣。

　　那一幕似乎還歷歷在目，凌昊天臉上不禁露出微笑。他還記得那天晚上，他跑去問母親文綽約會不會是下一代的雪艷。母親反問他：「你說呢？」他答道：「當然不是，她連我都比不上，更加比不上娘。她若能做雪艷，我都能做了。」這話說得太過狂妄，母親板起臉道：「小三兒，你練武不用心，什麼武功都沒學好，卻懂得看輕別人？就算你武功有點成就了，也不該這樣說話！」他吐吐舌頭，說道：「但我說的都是實話啊。」母親聽了更加不快，責罵了他一頓。

　　他想著往事，嘴邊笑容未歇，忽聽廟外腳步聲響，似乎有人悄悄走近。凌昊天輕輕搖醒文綽約，低聲道：「有人來了。」文綽約一驚醒轉，卻見門口隱約閃著火光，卻沒有人出現，忽聽畢畢剝剝的燃燒聲響起，廟前廟後竟一起燒了起來。

　　文綽約驚道：「賊人放火！」連忙揹起凌昊天，見左首火勢較緩，便提步闖去。凌昊天道：「慢著！這人故意放我們從那裏出去，外面定已佈下了陷阱。綽約，我們從前門出去。」文綽約聽了，無暇多想，揹了他便往前門衝去。當時火勢尚不甚大，二人奔出前門，雖撲了滿臉煙塵，果然無人阻擋。

　　二人一路來到村口的市集，文綽約輕功雖然甚高，但揹著一個人快奔數里，也不由得微微喘息。凌昊天道：「休息一下吧。」文綽約便停下腳步，二人坐在街旁休息。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都是些早起擺攤賣菜賣瓜的鄉人。

　　凌昊天抬頭觀望路人，低聲道：「那人很快便會到來，你準備好劍，我要你出手時，便出劍刺他，不用留情。」文綽約點了點頭。

　　過不多時，三四個鄉人來到二人身旁的菜舖買菜，其中有個乾癟的小老頭，拄著拐杖，在菜舖前觀望一陣，才買了棵白菜去了。凌昊天用手肘碰碰文綽約，使眼色示意要她去看。文綽約抬起頭，卻見那小老頭彎著腰慢慢走開，凌昊天低聲道：「就是他！」文綽約跳起身，長劍指出，直刺那小老頭的背心。就在劍尖將觸及他的衣衫時，小老頭倏然回身，站直了身子，冷笑道：「小子眼光不錯！」雙手微揚，散出一把粉末。凌昊天叫道：「快躲！」揮手射出三枚金針，直飛向小老頭的面門。小老頭仰頭避開，凌昊天道：「我們走！」文綽約忙揹起他回身快奔而去，穿過人群，但聽身後幾聲慘叫，卻是路人中了那人的毒粉，紛紛暈死過去。

　　文綽約只覺身上滿是冷汗，跑出一陣，才緩下步來。凌昊天道：「我們僱輛大車，快快離開這裏。」文綽約依言租下了一輛大車，讓車夫趕車到下個市鎮。

　　她坐在車上，心中震驚未退，問道：「小三，你怎麼認出他來的？」凌昊天道：「我就是能感覺得到。」想了一下，又道：「是了。這人雖善於易容改扮，但他長年接近毒藥，身上有一股無法掩藏的奇怪味兒。」文綽約恍然道：「原來如此！」

　　凌昊天微笑道：「你若留心，我身上也有一股味兒。生長在虎嘯山莊的人，身上都不免沾上些許藥味。」文綽約湊過去聞，他身上果然有股極淡的藥味，忽然臉上一紅，轉過頭去，問道：「咱們現在該怎辦？」

　　凌昊天道：「我們每天躲在不同的地方，才能讓他捉摸不定。前夜在荒廟裏過夜，今晚可以享受一點，我們上城裏最大的客館去。」

　　文綽約心中對他已十分服氣，來到下個市鎮後，便揹了他去客館開房。兩人來到房間，叫了幾盤菜。文綽約正要動筷，微一遲疑，說道：「他不會在菜裏動手腳吧？」

　　凌昊天道：「我先吃，你看我沒事再吃好了。」文綽約阻住他道：「你已中毒，若是又中了其他毒性，豈不更加難救？」凌昊天道：「我肚子餓了，毒死也是吃飽以後的事，怕甚麼？」說著舉筷便吃，足足吃了三大碗飯。文綽約見他放心，便也開始吃。吃飽後凌昊天盤膝運功，文綽約便靠在躺椅上睡著了。

　　當夜果然平安無事。第二日清晨，凌昊天感到功力恢復了三四成，雙腿卻仍無力，雖能自己站起，卻無法奔跑。文綽約問道：「咱們現在怎樣？」凌昊天道：「我們該上路了。若我估計不錯，那人現在已在這客館之中了。再過一日，我身上毒性去盡，就不怕他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瘟神沙盡

　　二人便又上路，往西趕去。日中時經過一個小村，二人決定停下打尖。走進村中時，卻見村中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奇怪。凌昊天心中一動，走入一家舖頭，卻見桌上趴了兩個人，地上躺了一個，臉色發黑，都已斃命。他臉色一變，用布包手去探一人的頸脈，感到猶有餘溫，死去未久。他又去其他幾家，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死屍，一村五十多人都已中毒而死，情狀極慘。凌昊天在村中走了一圈，已看出下毒之人是在村人飲水的井裏做了手腳，才能一舉將全村的人盡數毒死。他怒火中燒，咬牙暗想：「這人不過是要我的命，下手竟殘狠如此，將整村無辜的人都毒死！我絕不會放過這個惡賊！」

　　文綽約跟在他身後，臉色蒼白，顫聲道：「這是個死村！我們……我們快走吧。」二人快步離開村子，臨近村口時，文綽約注意到路口不起眼處插著一枝小旗，上面畫了一個鬼怪，齜牙咧嘴，騎在一隻豬身上，手上拿著各種武器和奇形怪狀的事物，她心中一動，指著那小旗道：「小三，你看，那是甚麼？」

　　凌昊天低頭凝視，皺起眉頭，說道：「這是民間傳說中的瘟神。兵荒馬亂之後，城鎮鄉村常有瘟疫流行，民間迷信，以為瘟疫是瘟神帶來的。」

　　文綽約忽然驚呼一聲，說道：「你看！旗上有血！」凌昊天走上前去，卻見那旗子迎風飄動，瘟神的口中赫然滴出血來。他揮掌打去，掌風將那旗子帶翻了，卻見旗的另一面釘著一隻人的手指，看上去好似咬在瘟神口中，鮮血正是從那手指斷處滴出。

　　饒是文綽約粗豪大膽，看到這血淋淋的佈置，也不由得嚇得退後幾步。凌昊天凝望著那旗，說道：「我知道對頭是誰了。」文綽約忙問：「是誰？」凌昊天道：「就是瘟神！」文綽約臉色一變，脫口道：「瘟神？」

　　凌昊天倏然轉身，冷冷地道：「閣下終於敢現身了麼？」文綽約急忙轉頭看去，卻見十丈外站著一個長袍客，身形瘦小，瘦削蒼白的臉上全無表情，兩隻眼睛似是向人瞪來，又似望著空中，眼珠動也不動，直如死人。儘管當時日頭高照，那人周身卻帶著一股陰森詭異之氣，令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凌昊天道：「瘟神沙盡，我以前只道你不過是江湖上的道聽塗說，沒想到世間真有你這般卑鄙無恥、陰險毒辣的人。」

　　沙盡雙眼一翻，口唇不動，卻發出聲音道：「多謝閣下八字考語，沙盡當之無愧。凌昊天，你逃了這麼多日，想必很辛苦了，不如在此休息一下吧。」他聲音平淡輕柔，讓人忍不住想多聽幾句。凌昊天伸手按住文綽約的肩膀，哈哈大笑，說道：「沙盡，你毒得死別人，卻還沒本領殺我！」手一撐，躍上前去，雙掌齊出，打向沙盡胸口。沙盡噫了一聲，倏然向旁飄開三丈，凌昊天跨步跟上，又是兩掌打出。沙盡閃身避開，笑道：「你死在臨頭，還逞甚麼兇？凌昊天，你很累了吧？你看我的眼睛，聽我說，該好好休息一下啦。」

　　凌昊天凝視著他的眼睛，靜立不動，猛然間大喝一聲，喝聲中蘊含了上乘內力，震得人耳鼓要破了也似。沙盡全身一震，連忙移開眼光，再也不敢向凌昊天望去。凌昊天冷然道：「大膽賊子，竟敢對我使這等下三濫的迷魂術。」雙掌運勁，跨上一步，向沙盡打去。他雙腿仍然不大聽使喚，但他行動沉穩，遮掩得甚好，沙盡一時竟沒看出他身上毒性未除，心中大驚，趕忙退開兩步，左手連揮，撒出七八種毒粉。凌昊天掌風到處，將毒粉盡數擋在身前一丈以外。沙盡更加驚懼，忽然回過身，一把毒粉向文綽約撒去。

　　凌昊天橫跨兩步，擋在文綽約身前，一掌打出，塵土飛揚，勁風將沙盡逼得難以呼吸。他向後連退六七步，撫住胸口，口角流血，嘶聲叫道：「好，好！大家同歸於盡便了！」作勢衝上前，卻忽然後退，轉過屋角，消失不見了。

　　凌昊天想提氣追上，但他替文綽約擋住毒粉，中毒又深了一分，再也無法舉步。文綽約已奔上前來扶住了他，急道：「你……可又中了毒麼？」

　　凌昊天搖頭道：「我沒事。我功力未復，剛才一掌沒能殺死他，實在可惜。」文綽約道：「我去追他！」凌昊天道：「不能追。他雖受傷，仍能使毒。他的傷總要幾個月才能恢復，就怕他有弟子幫手在附近，我們抵擋不住。」文綽約道：「是，我們快離開這兒。」

　　文綽約背起凌昊天，快步跑出小村，卻見剛才騎來的馬已倒斃在路邊，只好沿著小路奔去。她奔出一陣，忽見道上一乘馬車迎面而來，她心中一動，跑到路中攔下那車，叫道：「停車，停車！」

　　車夫看她攔路，連忙扯住馬韁，問道：「姑娘有啥貴幹？」文綽約道：「我朋友生了急病，請你行行好，讓我們借坐你這馬車，趕到下個市鎮。」

　　馬夫回過頭，向車中之人說了幾句。但見車簾掀處，一人探出頭來，他看到凌昊天，噫了一聲，接著撥開車簾，跳下車來，但見他身材高瘦，神色陰沉，竟是斷魂劍客程無垠。他凝視著凌昊天，冷冷地道：「小三兒，是你！」

　　凌昊天笑道：「大劍客，咱們又見面啦。」

　　程無垠輕哼一聲，左手陡伸，直抓向凌昊天的肩頭。文綽約喝道：「幹甚麼？」拔出長劍向程無垠刺去。她在一瞬間拔劍出劍，極快極準，程無垠咦了一聲，收回手來，退後一步，長劍出鞘，虛指向文綽約。

　　凌昊天叫道：「綽約住手！」他知道文綽約不是程無垠的對手，這人出手狠辣，三招內多半能取了她性命，忙出聲叫住。

　　文綽約向程無垠瞪視，說道：「無緣無故，幹麼出手傷人？我不准你碰他！」程無垠向她打量了幾眼，問道：「你劍法不錯，跟誰學的？」文綽約道：「你管我跟誰學的？」凌昊天插口道：「大劍客，我最近劍法大進，你恐怕已不是我的對手了。但我前日被人下了毒，雙腿不聽使喚，不如咱們訂下個約會，改日再一決死戰。」

　　程無垠哪裏知道他在短短幾個月間武功已突飛猛進，不再是當時憑著狠勁機智跟自己周旋的那個頑童了，當下冷笑道：「奸詐小鬼，你想騙得我放你走路，可沒這麼容易！」長劍點出，刺向凌昊天胸口穴道。文綽約揮劍去擋，凌昊天伸手拉住了她，將她扯到自己身後，程無垠這劍便刺上了他胸口穴道。程無垠長劍不停，又點上文綽約肩上穴道，文綽約的手臂被凌昊天拉住，這劍竟沒能避開，悶哼一聲，跌倒在地。程無垠冷笑一聲，伸手將二人提上車，命車夫繼續趕路。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又遇劍客

　　凌昊天靠在車廂邊上，望著程無垠，心中念頭急轉，口裏笑著問道：「大劍客，你要去哪裏？」

　　程無垠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要去哪裏，關你甚麼事？你被我抓住，生死由我，笑得這麼開心做甚麼？」凌昊天笑道：「你要去哪裏，怎麼不關我的事？你現在抓住我們，我們不得不跟你走，自然想知道你要去哪兒了。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到了，看你神收氣斂，沉穩凝重，微顯緊張，想必是要去跟另一個大劍客決鬥。這世上能跟你決鬥的人沒有幾個，這場比試一定精采已極，我就將目睹一場精采絕倫的決鬥，自然很開心了。」

　　程無垠嘿了一聲，說道：「小子果然機伶得很。」凌昊天笑得更開心，說道：「你要跟人決鬥，帶著我們不嫌麻煩麼？」程無垠哼了一聲，說道：「只要你閉上嘴，我就不嫌麻煩了。」凌昊天道：「要我閉嘴也容易，你跟我說你要去跟誰決鬥，我就不多問了。」他知道天下能跟程無垠鬥劍的十幾個人中，大半他都識得，這一路上程無垠應不會輕易殺了自己，等到他跟人決鬥之時，自己更加容易逃出，因此半點也不擔心。卻見程無垠神色嚴肅，緩緩地道：「我要去嵩山絕頂，爭奪天下第一劍客的名號。」

　　凌昊天一呆，說道：「武林九大派就將在嵩山聚會，莫非你要向各派的掌門人挑戰？」程無垠道：「何只九大派？武林中所有頂尖高手都將齊聚嵩山絕頂。我要在天下英雄之前挑戰當代高手，一個也不放過。」凌昊天大感奇怪，心想：「清召大師主辦正派大會，原是要增進各大派間的團結合作，怎地變成了一個大擂臺？」問道：「七年一度的正派大會，從沒聽說有人在會中比試武功、爭奪高下。你這般闖上去找人打架，如何能討得了好去？」

　　程無垠搖頭道：「你知道甚麼？江湖上傳言，少林邀請天下高手來嵩山一決高下，哪有假的？」

　　凌昊天嗯了一聲，說道：「這裏離嵩山還有十多天的路，你要看著我不讓我逃走，未免麻煩。大劍客，我也很想上嵩山去瞧瞧熱鬧，不如你解開我的穴道，我答應你不逃走便是。」

　　程無垠側目向他望去，一時不知該不該聽信他的話。文綽約開口道：「大劍客，我們說了不會逃走，那就是跟定你了，還擔心甚麼？」她聽凌昊天叫他大劍客，不知他真正姓名為何，便也跟著叫他「大劍客」。

　　程無垠臉色一沉，說道：「我還沒問出你的出身來歷，怎能放心讓你走？小姑娘，你師承何處，快快說出，免得我用強。」文綽約道：「我被你點了穴道，落入你手中，怎還會將師門來歷告訴你？那不是太丟人了麼？」

　　程無垠道：「看你拔劍的手法，顯然跟雪族頗有淵源。你是雪族的甚麼人？這小三兒又是甚麼人？你們是師兄妹麼？」文綽約聽他說出自己劍法來歷，不由得有些吃驚，說道：「大劍客眼光不錯，我才出一招，你就看出我的劍術淵源。你怎麼又猜不出小三兒的來歷？」

　　程無垠側頭向凌昊天打量了幾眼，說道：「你跟乞丐們做一道，嗯，莫非在少室山上調解武當和丐幫糾紛的就是你？是了，你就是凌家老三！難怪你聽說我要去嵩山便這麼高興，山上都是你的前輩，自然會出手救你了。嗯，原來是你！」他沉默了一陣，臉上神色陰晴不定，不知在想甚麼。文綽約暗暗擔憂，向凌昊天望去，卻見他臉上一副若無其事、毫不在意的神色，也只得略略放心。

　　傍晚時分，馬車來到一個市鎮。程無垠將凌文二人提下車，走進一家客店，押著二人吃了晚飯。凌昊天不斷逗他說話，程無垠卻全不理會，一句也不回答。吃完飯後，他又點了兩人的穴道，將二人提到客房中，手一揮，將凌昊天扔到床上，又將文綽約也扔了過去，正落在凌昊天懷裏。文綽約怒罵道：「死劍客，你好大的膽子，這麼亂扔姑娘！看我饒不饒你！」程無垠冷冷地道：「給我乖乖的，我明天早上再替你們解穴。」說著便關門出去了。

　　文綽約又氣又急，滿臉通紅，鼓著嘴不語。凌昊天也不說話，過了一陣，才道：「沒摔痛你吧？」

　　文綽約搖了搖頭。凌昊天道：「你肩井穴被封，是麼？你不要運氣，放鬆身子。我將內力從手中傳去，替你解穴。」文綽約這才感到他的手正好壓在自己背後，便點了點頭，但她躺在意中人的懷裏，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熱氣，聞到那股淡淡的藥味兒，不由得意亂情迷，又怎能夠放鬆身子？凌昊天低頭看她雙眉蹙起，小嘴微撅，不禁微微一笑，心想：「綽約姑娘的性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表面上好強好勝，直爽豪放，其實心底最是怕羞。」當下專心替她沖脈解穴，過不多時，文綽約吐出一口氣，坐起身來，說道：「多謝你。小三，待我替你解穴。」

　　凌昊天撐著坐起，搖頭道：「我的穴已經解開了。但我身上的毒始終沒能除盡，生不生、死不死的，實在討厭。」文綽約急道：「那可惡的大劍客，明明知道你身上中毒，還不替你解穴，這不是故意要你的命麼？」

　　凌昊天一笑，說道：「這人殺人不眨眼，哪裏在乎多殺一兩個人？但他並非卑鄙小人，應不會趁機殺我。就怕他跟我死纏不休，一定要收我做徒弟。」文綽約睜大了眼睛，說道：「你說甚麼？他幹麼要收你做徒弟？」凌昊天道：「這人自負得很，以為自己的劍術天下第一。他之前便認定我的資質好，現在知道我爹媽是誰，他只有更想收我做徒弟，才能藉此跟我爹媽一較高下。但他也知道我絕不肯輕易拜師，此時一定在想辦法讓我屈服，乖乖叫他師父。這人頭腦不大靈光，想出來的辦法多半也沒甚麼用處。」

　　文綽約側過頭，不知該不該信他，說道：「他劍術要是真那麼好，你不如便向他學幾招，自己也有好處。」她雪族中的傳統，年輕一輩向族中各長老學武功，從來不用拜師，因此她並不知道中原武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等規矩。

　　凌昊天笑道：「我向他學？他若磕頭拜我為師，我還不一定願意教他呢。」

　　文綽約嗤笑道：「你毒傷好些了，狂妄的性子又回來了。難道你比他還厲害？他剛才以劍點我穴道，劍氣強勁，確是武林中少見的功夫。」凌昊天道：「那算甚麼？我若不是中了毒，根本不怕他的劍氣。是了，我該繼續運氣驅毒，免得日後手腳麻痹，變成殘廢。」文綽約道：「誰叫你說這麼多話？還不快開始練功，我替你守著。」

　　凌昊天道：「不敢煩勞你，你先睡吧。」說著跳下床來，在牆角地上坐下，盤膝練功。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強逼拜師

　　文綽約抱膝坐在床上，望了凌昊天一陣子，心中忽想：「我往後若得常常跟他同處一室，朝夕相見，可不知有多開心。那大劍客行事粗魯，但他讓我得以和小三單獨相處，我倒還該感激他呢。」想著想著，不由得臉上發紅。她不敢再去看凌昊天，輕輕在床上躺下，睜眼望著屋頂，耳中聽著他極輕極細、若有若無的呼吸聲，越想臉上越熱，對自己道：「綽約，你再胡思亂想，雪艷怎會饒過你？」拉過棉被蓋住了頭，良久才沉入夢鄉。

　　次日清晨，她還未醒來，便聽得凌昊天的聲音道：「她還在睡呢，你找她做甚麼？」又聽程無垠的聲音道：「小子讓開，我有話對小姑娘說。」接著腳步聲響，程無垠大步走到床前。文綽約早已坐起身來，瞪著他道：「姑娘還沒起床，你就這麼闖進來，可有點禮貌沒有？」

　　程無垠哼了一聲，問道：「你的穴道解開了麼？」文綽約道：「早解開了。怎樣？」程無垠道：「不怎樣。我原要來替你解穴。快點起床出來，我有話跟你說。」語氣竟甚是溫和，說完便回身走了出去。

　　文綽約轉頭望向凌昊天，奇道：「小三，你看這大劍客到底吃錯了甚麼藥，竟對我這麼客氣？」凌昊天聳了聳肩，做個鬼臉，笑道：「大劍客對你客氣，說不定是看中了你，要你做他的大劍客娘子。」

　　文綽約又羞又怒，抓起枕頭摔將過去，叫道：「你胡說八道甚麼？」凌昊天伸手接住了，笑道：「大劍客年紀雖大了些，倒也生得相貌堂堂，加上劍術不壞，依我說，這大劍客娘子很有做頭。」文綽約更惱，跳下床來抓他，凌昊天大呼小叫，在房中繞著桌子跑，嘻笑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追打我幹麼？」

　　文綽約忽然停步，問道：「咦，小三，你身上的毒性都解除了麼？」凌昊天道：「沒有。我跑得動，但內勁仍舊提不起來。看樣子還要七八日的時間才能恢復功力。」文綽約憂形於色，說道：「七八日？你恢復功力之前，打不打得過大劍客？」凌昊天道：「打不過。但大劍客要找的是你，可不是我。再說，做大劍客娘子也不壞，你又何必擔心？」文綽約聽了，又是怒從心起，衝上前抓住了他，在他肩上連搥三拳。凌昊天笑著受了，說道：「好啦，不跟你鬧了。我餓得很了，咱們這就出去吃飯吧。這幾日大劍客管我們吃住，還有馬車趕路，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受用一朝，一朝便宜。」

　　二人便來到食堂，果見程無垠已坐在堂上，桌上擺了饅頭稀飯，各樣小菜。凌昊天坐下便吃，三兩下便將整鍋稀飯都吃完了。程無垠似乎已經吃過，雙手放在桌上，雙眼只是望向文綽約。文綽約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吃了幾口稀飯，忍不住瞪著他道：「看甚麼，沒看過姑娘家吃飯麼？」

　　程無垠微微一笑，收回眼光。文綽約心中忐忑：「這人難道真要我做他的大劍客娘子？小三可不會坐視不管吧？」匆匆吃完了早飯，程無垠忽道：「姑娘，請問你貴姓大名？」文綽約道：「我幹麼要告訴你？」

　　程無垠道：「不說也沒有關係。姑娘，我想借一步說話。」文綽約向凌昊天看去，卻見他用手撐著下巴，側頭望向程無垠，臉上笑容甚是古怪。她輕哼一聲，說道：「有甚麼話，你直說好了，幹麼要借一步？」

　　凌昊天忽然站起身來，說道：「這還不明白麼？因為他不想讓我聽到。我出去走走就回，你們慢慢談。」說著便走出食堂去了。

　　文綽約又急又怒，心想：「小三兒真不夠朋友，留我一個在這裏，自己就這麼溜走了？」轉頭望向程無垠，冷冷地道：「你有甚麼話，還不快說？」

　　程無垠直視著她，緩緩說道：「小姑娘，你想不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

　　文綽約聞言一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眼圓睜，過了好一會才道：「大劍客，你不會是想收我為徒吧？」程無垠道：「我正有此意。」文綽約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你放棄小三兒了，卻想收我為徒？我雪族武功精妙高強，我怎會向你學武功？你別做夢啦。」

　　程無垠雙眉豎起，冷冷地道：「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爭著求我指點他們幾招，我都不屑一顧。我今日看你資質不錯，願意將一身功夫傳授給你，你竟然不知好歹，不肯受教，哼！」文綽約道：「你要教我，那也可以。但我不要拜甚麼師父。」程無垠道：「你不拜師，我如何願意教你？」文綽約道：「拜師甚麼的，多麼麻煩，何況我根本不想向你學武功。」程無垠道：「我的劍術遠遠在你之上，比雪族的飛雪劍精深得多。你跟我學上三年，包管你比雪族中所有人都強。今後世上便多出一位女劍客，傲視江湖，無人能敵，有何不美？」

　　文綽約道：「練好了武功，天下無敵，當然很好很美，但我偏偏不想跟你學。」程無垠臉色一沉，說道：「為甚麼？」文綽約道：「不想就是不想，還有甚麼好問的？」程無垠哼了一聲，陡然站起身，伸手拍桌，啪的一聲，桌角登時落下一塊。文綽約臉色不變，說道：「你再兇再惡，姑娘都不怕你。」

　　程無垠將桌角扔開，揮手道：「上路！」當日便又帶著凌昊天和文綽約向西行去，一路上臉色陰沉，一句話也沒有說。傍晚一行人來到一座荒山之中，在一間小客棧投宿。才下馬車，程無垠忽然伸手抓住凌昊天，點了他身上穴道，抓住他背心要穴，轉過來面對著文綽約。

　　文綽約叫道：「你幹甚麼？」程無垠冷冷地道：「我給你一個晚上考慮。你不肯拜我為師，我明天天一亮就殺了這小子。」又對凌昊天道：「你若不想死，那也容易，只要你願意拜我為師，我就饒你一命。」

　　凌昊天笑道：「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得好。小三兒會拜你為師，除非天塌了下來，地翻上天去。」

　　程無垠雙眉一豎，揮手將凌昊天摔入一旁的柴房，自己在柴房外坐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柴房創招

　　文綽約立時追入柴房，見凌昊天跌在地上，忙過去扶起他，心中又急又怒，說道：「這人怎地半點不講道理，這麼硬逼人家拜師？小三，你沒事麼？」

　　凌昊天搖頭道：「我沒事。」文綽約悄聲問道：「小三，我若不肯拜師，他會不會真殺了你？」凌昊天微笑道：「這人莫名其妙，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綽約，你千萬不可拜他為師，不然以後學得跟他一樣糊裏糊塗，丟盡天下女劍客的臉，豈不糟糕？」

　　文綽約頓足道：「人家為你擔心，你還要說笑！小三，我們打不過他，這荒山野地中又逃不走，可怎麼辦？」凌昊天嘆道：「我小三兒只好捨生取義，殺身成仁，為維護天下女劍客的聲名而犧牲了。」

　　文綽約啐了一口，轉身走開，在柴房中繞了一圈，才又回來，伸手替凌昊天解開穴道。凌昊天舒展手腳，皺眉道：「我這兩條腿還是沒有力氣。他若限時兩天，我們就不怕他了。只有今天一個晚上，我恐怕無法恢復功力。」

　　文綽約對他恢復之後究竟有幾分功力實在頗為懷疑，但她此時哪有心情去跟他爭辯吵嘴，只嘆了口氣，在柴房中走了一圈又一圈，別無長策，坐下地來，問道：「小三，你說該怎麼辦？」

　　凌昊天道：「怎麼辦？啊，我知道啦。如果你的劍術比他強，他就不能收你為徒了。」文綽約怒道：「廢話，我若是比他強，又怎怕他來逼我？」凌昊天笑道：「你要比他強，倒也不難。但你得幫我一個忙。」文綽約道：「甚麼忙？」

　　凌昊天道：「幫我去向他挑戰。」文綽約奇道：「挑戰？」凌昊天道：「正是。你去跟他對劍，我多看一會他的招術，就能想出辦法對付他了。」文綽約急道：「小三，都火燒睫毛了，你別跟我開玩笑了行不行？」凌昊天正色道：「我沒有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文綽約見他神色嚴肅，向他凝望一陣，才終於道：「好，我去！」說著便提劍走出，向程無垠道：「大劍客，我向你挑戰！」她就是這般爽直的個性，一旦決定了要做甚麼，當下便去做，毫無猶疑。

　　程無垠聽她出口挑戰，不禁一怔，說道：「甚麼？」文綽約已一躍上前，拔出長劍向程無垠刺去。

　　程無垠叫道：「好！」長劍出鞘，快如閃電，直指文綽約咽喉。文綽約腳下輕功不弱，早已轉開，長劍連環刺擊，向對手攻去。程無垠原本出手狠辣，三招之內便取人性命，此時他有心多看看文綽約的劍法，便沒有乍下殺手。他隨手擋開了她的攻勢，微微點頭，說道：「快捷有餘，狠猛不足。嗯，果然是可造之材！」

　　凌昊天坐在門口看他二人對劍，聚精會神，目不稍瞬。過了十來招，但聽噹的一聲，程無垠已將文綽約手中長劍打飛了去，說道：「你還不肯拜師麼？」

　　文綽約哼了一聲，說道：「姑娘不小心而已，待會再打過！」過去拾起長劍，走回柴房，卻見凌昊天靠牆而坐，閉著眼睛。文綽約怒道：「喂，你到底有沒有看？大劍客劍術高明之極，我就算再練五年也打他不過。你說只要我出去挑戰，你就有辦法對付他，豈知你卻在這裏睡覺，看都沒看上一眼！」

　　凌昊天睜眼道：「誰說我沒看？你讓我靜一下。」

　　文綽約嘆了口氣，在柴堆上坐下了，但見天色暗下，客店已點起燈火。過了一頓飯時分，凌昊天都沒有睜開眼睛，文綽約心急，不知他是不是就此睡著了，又不敢出聲打擾他，急得拿起一根根材枝隨手折斷，不多時身前便積起了一堆斷柴枝。又過一陣，她再也忍耐不住，走出門外叫道：「喂，大劍客，我肚子餓了，沒法好好想事情。你快讓人送飯來。」

　　程無垠聽她這麼說，便對客棧伙計道：「勞駕你拿些飯菜，送去給柴房裏的兩人。」不多時伙計便端了飯菜來，凌昊天聞到飯香，早睜開了眼睛，上前拿起飯碗便吃。文綽約吃完了飯，見凌昊天自顧默默吃飯，連吃三碗後才放下筷子，抬頭望著屋頂發呆，口中喃喃自語。文綽約心中焦急，說道：「小三兒，你說你能對付他，現在天都黑了，飯也吃了，到底怎樣？」

　　凌昊天回過神來，說道：「我想出了十招，你定能打敗他。」

　　文綽約聽他說得自信，不由得疑喜參半，來到他身旁坐下，凌昊天便低聲講述自己剛剛想出來的招術。文綽約聽了，搖頭道：「小三，這幾招根本不可能使出。你別跟我開玩笑了。」

　　凌昊天道：「你再好好想想。大劍客的劍強勁而快，狠辣無比，你若只想著怎樣擋他的攻招，決計無法找到機會反攻。因此我的招術都是攻守一氣呵成，既能避開他的劍鋒，又能同時反擊。你仔細聽：這第一招的訣竅，是在突兀二字，詭奇難測，讓人永遠料想不到。第二招的精華是快，第三招以迴旋為主，要流轉順暢，毫無滯礙。」一招招說了下去，手中拿起文綽約的長劍比劃，文綽約凝神細聽，微微點頭。她原是雪族當代的佼佼者，悟性過人，聽凌昊天述說招術，立時便領悟了五六分，站起身持劍試招。凌昊天坐在地上看她演練，低聲指點。文綽約試到招術不順時，就向凌昊天述說問題何在，凌昊天便想法修改，或另出妙著。如此半夜過去，文綽約將十招慢慢練熟了，凌昊天在這段時間裏腦中靈感不斷，各種奇妙的招術源源不絕，他擬思修改，去缺補益，又教了文綽約五招新招。

　　凌昊天在這破柴房中創出的招術，便是日後名震天下的「破劍十五式」。二十多年後，文綽約將這劍法傳給弟子時，為紀念她和小三在柴房中傳劍抗敵的往事，總在三更半夜傳授招術。年代久後，這劍法創始的緣起漸漸失傳，只保留了這半夜傳劍的規矩，因此也被稱為「月下十五劍」。

　　卻說文綽約將那十五招都練熟之後，心中歡喜不禁，說道：「小三兒，你從哪兒學到了這些高明的招術？」凌昊天微微一笑，說道：「天機不可洩漏。」文綽約撇嘴道：「不說就不說。我這就去打敗那個大劍客，讓他放我們走路。」說著便提劍走出柴房。

　　此時天色漸漸亮起，程無垠的睡房便在柴房對面，他半夜時分便自回房歇息去了。將近天明，他起身整束衣帶，緩步來到柴房外，準備收錄徒弟。卻見文綽約精神奕奕，提劍站在柴房門前，不由得一怔，接著喜道：「你終於願意拜師了麼？」

　　文綽約笑盈盈地道：「是啊，這師總是要拜的，不過不是我拜你，卻是你拜我為師。」

　　程無垠乾笑了一聲，說道：「昨晚沒睡好，腦筋糊塗了麼？凌昊天，你出來受死罷！」

　　凌昊天早已來到柴房門口，安然而坐，一邊打呵欠，一邊笑道：「我很少這麼早起，今兒算是破例。做師父的想收徒弟，卻打不過徒弟，你想這場好戲怎能錯過？」

　　程無垠揚眉道：「你說我打不過她？」凌昊天道：「你試試便知。」程無垠搖頭道：「我昨晚已看過她的劍術，何須再看？」凌昊天道：「所謂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和文姑娘相別三個時辰，也須刮目相看。」

　　文綽約更不打話，仗劍上前，說道：「大劍客，拔劍！」程無垠緩緩搖頭，說道：「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他在江湖上行走，即便是成名的武師劍客都懼他三分，今日在這兩個少年少女面前卻飽受奚落，他耐性已被磨盡，心中暗動殺機，長劍一擺，快如閃電地向文綽約刺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新招初試

　　文綽約手中長劍微抖，在半空中劃出寸許大的小圓圈子，一圈接著一圈。程無垠凝望著她的劍尖，心想：「這不過是武當四象劍中的『圓轉如意』，竟敢拿來在我面前使動？」念頭還未轉完，文綽約已然出劍，這劍卻不是直攻對手，卻是反轉過來，以劍柄打向對手的手腕。這招實是匪夷所思，程無垠的注意力原本已集中在她的劍尖之上，全沒想到攻向自己的竟是劍柄，且來勢勁急，足可打斷自己的手腕，連忙揮劍砍出，向她的右臂砍去。

　　文綽約嬌叱一聲，手腕圈轉，長劍倏然彈向對手的眉心。這招奇而快，劍尖轉眼已彈到程無垠的額前兩寸處，程無垠砍向她手臂的長劍已然落空，急忙回劍招架，向後縱出，才避開了這快捷無倫的彈劍。文綽約更不停頓，接著使出第三招、第四招，程無垠連連招架，竟無法回手反攻，心中的驚訝實是難以言喻，但他畢竟會過無數劍術高手，臨危不亂，眼見這些招術雖巧妙特異，卻不無破綻，於是尋機將手中長劍遞出，刺向文綽約的咽喉，卻是他最得意的「鎖喉劍」。

　　不料文綽約正等著他使出這一招，倏然躍上半空，右足踩上他的劍身，手中長劍居高臨下，指向程無垠的頭頂。程無垠決沒料到對手竟能避開自己致命的一劍，並同時出劍反攻，大驚失色，危急中揮左掌向她打去。文綽約卻已變招，長劍刺向程無垠的左掌。程無垠左掌急收，向後退去，文綽約看準時機，左腿踢出，正中他的手腕。程無垠只覺右手一鬆，手中長劍竟就被踢落。

　　文綽約纖手伸處，接住了程無垠的長劍，臉上笑靨如花，說道：「大劍客，我贏啦！」

　　程無垠呆在當地，一時無法相信眼前之事，過了好一陣，忽然身子一顫，坐倒在地，臉色煞白。文綽約原本志得意滿，但見了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倒覺歉然，說道：「我不過是碰巧贏了你一招，又何必這麼難過？」將劍倒轉交還給他。程無垠並不去接，轉頭望向凌昊天，說道：「凌小三，這幾招，是令尊令堂傳授給你的絕招麼？」凌昊天搖頭道：「不是。這是我昨夜自己想出來的招數。」

　　程無垠臉色灰敗，說道：「好，好！」忽然伸左手取過自己的長劍，往右腕斬去。文綽約驚呼一聲，程無垠忽覺左腕一緊，抬起頭來，卻見凌昊天已來到身前，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凌昊天凝望著他，緩緩地道：「世上若不是有程無垠的斷魂劍，我也無法想得出這幾招來。」

　　程無垠聽了，呆了半晌，忽然仰頭大笑，說道：「程無垠今日得見高招，死而無憾！我原本以為自己已攀上了絕頂，卻沒想到一座山再高，也還有天在其上！」說著手上用力，將劍折成兩截，扔在地下，翻身站起，頭也不回地去了。

　　文綽約來到凌昊天身邊，說道：「我真沒想到他這麼輸不起。小三兒，你看他不會自尋短見吧？」

　　凌昊天搖了搖頭，說道：「他不是輸不起。劍術是他的生命，一旦輸了，他手上的劍就等於死了，因此他才折劍而去。這人輸得爽快，輸得漂亮，不愧是一代劍客。」

　　文綽約不甚明白，側頭向凌昊天看去，微笑道：「他是一代劍客，卻輸給了你的徒弟，那你是甚麼呢？」

　　凌昊天搖頭道：「我怎配收你為徒？綽約姑娘，我胡亂想出來的招數，只為了救咱們的性命，才勉強你學來，你別看得太認真了。」文綽約道：「我看得認真？這十五招威力極大，五招內便打敗了那大劍客，難道還不夠厲害？」凌昊天道：「當然不夠厲害。就憑這幾招要打贏我爹媽或大哥二哥，只怕還差得遠哩。」

　　文綽約這才不再說話，轉過頭問道：「小三兒，咱們現在往哪裏去？」

　　凌昊天抬頭望向遠處天際，心中掛念清召大師和正派大會，說道：「我想去嵩山看看。」文綽約拍手道：「是了，正派大會就將在嵩山舉行，這熱鬧怎能不去瞧瞧？小三，我跟你一起去！」心中暗想：「小三此時的武功只怕已是天下無敵了。嵩山絕頂若真有爭奪天下第一的比試，小三怎能不脫穎而出？」想到此處，不由得喜上眉梢，心花怒放。

　　※※※

　　不一日，凌昊天和文綽約便來到了嵩山腳下。但見一路上武林人士絡繹不絕，各色各樣的江湖人物前腳後腳往嵩山絕頂行去，彼此見了，相識的拍肩拉手，著實親熱；不識的互相瞪上兩眼，轉過身去再偷偷回頭向對方打量，揣摩虛實。

　　凌昊天和文綽約正行路時，聽得背後馬蹄響動，一群三十多乘從後快馳奔來，當先一人揮鞭喝道：「讓路！讓路！」路上行人紛紛走避，兩個挑著柴擔的鄉人來不及避開，年老的腳下一絆，跌倒在地，柴枝散了一地。年輕的連忙俯身去扶，又忙著彎腰撿拾滿地柴枝。當先的乘客縱馬奔近，揮鞭在那年輕鄉人的肩頭重重抽了一下，喝道：「大爺忙著趕路，還不快讓？」那年輕鄉人哎喲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路邊。

　　凌昊天和文綽約早已讓在道旁。凌昊天抬頭見那群人身穿長青派的服色，個個神情嚴肅，如臨大敵，對滾在地上的兩個鄉人更不多看一眼，忍不住開口道：「上山的路就這麼一條，走快也是到山頂，走慢也是到山頂。又不是早到半日，就能從武林第五大派升級為武林第四大派。」

　　長青派多年來向華山爭奪武林第四大派的地位不成，乃是江湖上眾所皆知之事，長青弟子聽他當眾說出，語帶嘲弄，都是驚怒交集，當先一個三十來歲的方臉漢子掉轉馬頭，拔刀出鞘，喝罵道：「混帳小子，口裏胡說八道甚麼？快快道歉，不然要教你知道厲害！」

　　凌昊天道：「你師父沒教過你，騎在馬上時不要拔刀麼？你的刀不夠長，騎在馬上砍不到人。」

　　那人姓朱名邦，正是長青派少一輩中的佼佼者，掌門人錢書奇最鍾愛的大弟子。錢書奇年老體弱，這回正派大會便全權讓大弟子率領指揮。朱邦素來高傲凌人，眼見這少年竟敢出言教訓自己，哪裏忍得下這口氣，縱馬上前，揮刀就往凌昊天頭上斬去。

　　凌昊天抱著頭躲開，口中哎喲亂叫，說道：「好快的刀，閣下想必是號稱『方正君子』的朱邦了。嘿嘿，一張臉確實是很方很正，君子動口不動手，這君子兩字好像有點名不副實。」

　　朱邦聽他叫出自己的名號，原本有些得意，但聽他又出言譏刺，不禁怒氣勃發，長刀一揮，追著向他砍去。凌昊天東竄西逃，忽然跑到馬前，伸手拉住馬韁，身子便總在馬頭之前，朱邦的刀果然不夠長，更砍不到他身上。

　　凌昊天笑道：「我說你刀短，可沒說錯吧？別下馬，別下馬。你們不是急著趕路麼？」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正教六派

　　眾長青弟子見朱邦被一個布衣少年戲弄，都皺起眉頭。一個穩重的弟子叫道：「朱師兄，師父著我們趕路上山，這是個渾人，別理他就是。」

　　凌昊天笑道：「不錯，我是個渾人，卻也曉得不該在馬上拔刀。」

　　朱邦氣得方臉發紫，便要跳下馬來砍他，一旁的師弟簇擁上來拉住了他，硬將他扯了開去。朱邦狠狠地回頭瞪了凌昊天一眼，才叫道：「大家走！」

　　凌昊天叫道：「給我繞路過去！地上有柴，你們沒見麼？」朱邦強壓心中怒氣，轉過頭去，叫道：「大事為重，莫節外生枝，走罷！」便率領師弟們繞道上山。

　　凌昊天望著長青眾人匆匆上山的背影，哈哈大笑。

　　文綽約在旁看著，忍不住頓足道：「小三兒，你已經是一流武功高手了，怎麼還這般胡鬧，半點高手的風度也沒有？」

　　凌昊天回過頭來，向她投去揶揄的眼光，說道：「綽約，甚麼是高手的風度？就是裝出很了不起的樣子麼？我知道自己厲害，又何必裝？」

　　文綽約說不過他，搖頭道：「你總是這麼胡鬧，誰受得了你？」

　　凌昊天哪裏在乎，蹲下身撿起柴枝，收拾好一束，交還給兩個鄉人，才大步往山上行去。

　　二人來到嵩山絕頂，卻見當地好大一片廣場，東首地勢較高處有一座高起的石臺，好似一個大舞臺般，臺下平地上早已擠滿了人，除了正教諸大派的弟子之外，還有上千名三教九流的武林異人、江湖豪客，眾人喧嚷紛亂，你推我擠，毫無秩序，雖有幾百名少林弟子在各處手持齊眉棍維持秩序，但又怎管得住這許多桀驁不馴的人物？

　　凌昊天和文綽約在場邊找了一處地方坐下了，遠遠能望見臺上站了八個少林弟子，勁裝結束，手持長棍，氣度凝重，看來都是頗有功夫的弟子。

　　過不多時，銅鑼聲大作，七個穿著紅色袈裟的僧人魚貫走上臺，站成一排。臺下霎時靜了下來，數千對眼睛都集中在臺上，竊竊私議之聲不絕於耳：「少林七大神僧！」「長年閉關不出的清心禪師也出關了麼？」「今日的聚會可真是非同小可啊。」

　　凌昊天凝目望去，但見當中是個白眉白髮的高大老僧，正是少林掌門人清聖大師；曾經在少室山上見過的矮僧清德、高僧清顯，還有降龍堂主清召都在其中。另有一個滿臉皺紋、彎腰駝背，看來總有八九十歲的老僧，想來就是長年閉關的清心禪師；另兩個年紀較輕，只有四十來歲，想是清海和清法兩位少林清字輩的後起之秀。

　　凌昊天向清召望去，但見他神色憂慮，看來似乎頗為勞累，不由得甚是為他擔心。其餘眾僧眼觀鼻、鼻觀心，臉色都十分平和。

　　清聖走上前一步，朗聲道：「老衲少林清聖，恭迎天下英雄光臨嵩山絕頂。」說著合什為禮。眾江湖豪客轟的一聲，一齊抱拳還禮。

　　但聽清聖又道：「今日正教九大派於此聚會，原是要促進各派之間的合作，加強聯繫。不知九大派之外的各位齊聚此地，所為何來？」

　　此言一出，臺下眾人都是一呆，接著便大聲鼓噪起來：「你們不是要辦天下武林大會麼？難道只有你九大派可以爭奪武功第一的名號，老子便不行？」「你憑甚麼說老子沒資格來？」「就算沒資格，來瞧瞧熱鬧不行麼？」「我們只不過想看看爭奪武功天下第一的好戲罷了。你這也不准麼？」

　　七個僧人商談了幾句，清召便走上前來，合什道：「既然各位盛情如此，便請在此安坐，勿要打擾。我正教各派處理完正事以後，各位願意在此比武較量，分出高下，便請自便，我等絕不阻攔。」

　　眾人一聽，都不由得甚是失望，難道消息有誤，少林並無心主持比武大會？臺下眾人都知道，倘若少林不肯出面主持，江湖上也沒有別的門派有足夠的威望出來主持這樣一場比武大會。這場比武大會若是大家亂打一通，沒有令人心服的公正，勢必成為一場混戰。有些深謀遠慮的人便開始慄慄自危，知道這嵩山絕頂看似無事，卻隨時能爆發一場血腥混戰。

　　臺下眾人喧鬧嚷嚷了一陣，卻也別無他法，便都就地坐了。正教各大派的弟子紛紛來到臺前，團團坐下，將其餘江湖人士都隔在圈外。接著各大派的首領先後走上臺去，在臺上的幾張椅子上坐下了。除了少林七大神僧之外，還有峨嵋正印和尚、武當掌門李乘風、華山鞏千帆、長清朱邦、點蒼許飛，一共十二人。其餘雪峰派、蓬萊派和清霜派卻因人才凋零，竟然沒有人前來赴會。

　　眾人互相問起前後，才知雪峰派自從掌門司馬長勝死後，整個門派便四分五裂，二弟子白訓殺了師弟曲詳和孟誠，自封為掌門；雪峰弟子大多不服，紛紛離門出走。泰山派的聯席掌門人抱朴子和飛天子起了爭執，門內一片混亂，少林派送出去的請帖被二人你爭我奪，互不相讓，結果兩敗俱傷，泰山派便自動退出了九大派的行列。清霜派的掌門人褚孝賢在杭州向盛家尋仇失敗之後，便閉門練功，不理世事，門中許多弟子都辭別回家，清霜一派也就此煙消雲散了。

　　清字輩的僧人、李乘風、正印和許飛都曾參與南昌之役，談起當年壯烈豪情和今日的人事滄桑、高手凋零，都不由得欷歔。華山鞏千帆和長青朱邦是後一輩的人物，對於這三個門派的沒落自是並無感慨，反而暗暗心喜本派在武林中的地位更顯重要。

　　眾人敘舊完畢，清聖說道：「今日聚會，乃是想請各位共同商談近日武林中的大事。咱們幾派都屬於六十四宿，曾經立誓互結同盟，本該世世代代互助合作，永保友好。這幾年間彼此有何冤仇，願憑我佛慈悲之意，化戾氣為祥和。有何誤會是非，在大家面前總能澄清一二。近日在江湖上有若干為非作歹之徒，我等身為正教領袖，該當如何聯手制止？這幾件事，老衲想請教大家的意見。會談之後，本寺自要一盡地主之誼，請大家共進一餐素席，品嚐品嚐本寺的嵩寒龍井。」

　　李乘風點頭道：「清聖方丈所言甚是。近幾年來，我等幾個大派分隔各處，少有機會聚會，彼此都生疏了。想我這等是數十年的交情，彼此爭雄的情況少，合作的時候多。今日大家共聚一堂，有甚麼話便敞開來談，自是最好不過。」

　　清召、許飛都點頭表示同意。

　　華山派的鞏千帆卻道：「各位前輩所說都甚有道理。但我卻有一言想說。所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若沒有不斷的砥礪，又如何能進步？我等號稱是武林六大門派，彼此間若只知合作，而不互相較量，又怎能精益求精，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依我說，今日正好大家在此聚會，不如便藉此機會重排六個門派的高低，定出高下尊卑，好激勵各門派更加努力練武，將武學一道推展得更加高深。」這番話他琢磨已久，這時朗朗說出，倒也言之成理，臺下便有不少正派中人出聲附和。

　　　　　　　第一百三十八章　舊仇新嫌

　　清海站起身，大聲道：「鞏掌門說得不錯！我少林弟子彼此間雖常常互相較量比試，但怎比得上與其他門派切磋所能得到的教訓和進益？我門下弟子絕對願意與其他各派弟子比武較技，求取進步。」他身形高大，聲音洪亮，這幾句話一說，臺下許多派外人士都聽到了，眾人原是來瞧熱鬧的，若能見到六派互相比武，那這一程奔波自是不枉了，都高聲喝采拍手。

　　清聖望了清海一眼，神色頗為不悅，卻沒有說甚麼。清召道：「清海師弟，此事如何定奪，還須聽掌門人的指示。」

　　清法是個眉高眼細的尖瘦和尚，這時插口道：「降龍堂主莫非是沒有這個膽量？是了，你門下弟子上回輸在我弟子手上，因此不想在外人面前丟人現眼，是麼？」

　　清召皺眉道：「清法師弟，這件事我老早便忘懷了，你怎地總掛在心上？師兄弟間比武有輸有贏，又算得甚麼？」

　　清海大聲道：「是了，是了，就是因為我們自己師兄弟之間過招，沒有人當真，沒有人當一回事，你聽，連降龍堂主都如此淡然處之、漠視勝敗，毫無振奮雪恥之心，我因此提議本寺弟子應與派外之人比武較量，以求進步。你們說有沒有道理？」

　　正印和尚、李乘風、許飛、鞏千帆和朱邦五人在旁聽著，都沒有插嘴，心中雪亮，少林這是在鬧內亂了。各人都知道，近十多年來少林派內山頭林立，許多武學有成的僧人各自招收弟子，自成派系，明爭暗鬥，互不相讓。眼前這七位少林神僧便是少林派中最高的七座山頭，除了掌門人清聖和降龍堂主清召方正無私、伏虎堂主清德渾厚質樸外，其餘四人各成勢力，對掌門人的約束置之不理，各自為政，實是少林派中少見的分裂局面。

　　清召緩緩搖頭，向清聖望去。清聖嘆了口氣，說道：「要比武，也是在大家談完正事以後。清海，你且坐下。」清海坐下了，向清法望去，面有得色。

　　清聖轉向其他門派的掌門人，緩緩地道：「各位掌門人見笑了。大家對於老衲提出的幾件事，不知有何意見？」

　　正印和尚是個肥胖得如彌勒佛的大肚僧人，當先開口道：「大師提到冤仇誤會，老衲正有一件事要提出，讓大家評評理。老衲有個關門弟子，名叫柳少卿，人品端正，行事光明，不知何處得罪了點蒼高弟張潔，竟將小徒打成重傷？」說著目光炯炯，望向許飛。

　　許飛素來冷靜寡言，他自上臺來還沒說過一句話，只靜靜地靠著椅背而坐，雙手放在椅臂之上，此時聽得正印對自己發話，轉頭向正印望去，緩緩地道：「人品端正，行事光明，這八個字只怕安不到令徒頭上。」

　　正印臉色一變，大聲道：「許觀主，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許飛道：「張潔已將事情前後向我稟報過了。閣下徒弟在銀瓶山莊的舉止行徑，委實讓人不齒。他讓銀瓶山莊蕭大小姐回絕請去之後，竟然躲在莊中，想伺機接近劫持蕭大小姐，並偷取銀瓶山莊中的武學秘笈。若非張潔出手阻止，將他打傷帶出銀瓶山莊，他早已死在銀瓶山莊眾多高手的手下了。」

　　正印不由得語塞，但他素來回護弟子，如何能在大家面前丟這個臉，一拍椅臂，喝道：「許觀主，你憑空誣賴，有何證據？」

　　許飛更沒有望向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說道：「我派遣弟子去銀瓶山莊求證，這是蕭大小姐的回信。你自己看吧。」

　　正印接過了，但見素箋上字跡秀麗，敘述了柳少卿在銀瓶山莊的作為，果然如許飛所說，並說感激張潔代為阻止云云，署名正是蕭柔。

　　正印臉色極為難看，將信一摔，說道：「這信定是你和蕭大小姐串通好捏造的！」

　　許飛抬眼望著他，慢慢地道：「正印大師，這幾十年來，還沒有人敢對在下如此說話。」

　　許飛這話說得雖平淡，眾人心中都不由得一凜。許飛年少時便靠著機智武功闖出名聲，和虎山醫俠凌霄、關中大俠陳近雲結拜為兄弟，合稱青天三俠。點蒼一派人數不多，但在武林中威名赫赫，廣為武人敬重，全是靠了有許飛這號人物。他自從南昌一役痛失愛侶之後，便息心向道，閉關修持，將師傳的古松劍練得日益精純，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傳說十多年前他去虎山拜訪義兄凌霄，二人對劍，竟然不分高下，連在旁觀戰的凌夫人都讚不絕口，說他的古松劍別有創見，精絕妙絕。許飛清心寡慾，穩重澹然，雖未出家，卻隱然已入道流。武林中人提起點蒼許觀主，都不禁生起敬畏尊重之意。他說數十年來沒有人敢對他無禮，確實並非虛言。

　　正印臉色變幻，猶疑自己是該跟許飛硬來呢，還是就此認錯道歉，卻聽清召開口道：「大家來到嵩山聚會，就是為了紓解誤會，化解冤仇。這件事正是個好例子。在各位掌門面前，許觀主和正印大師將事情攤開來說，辨明是非，各自尊重體諒，事情自然就解決了。正印大師心急弟子受傷，未曾細查情由，也是情有可原。貧僧建議大師不妨回去將事情再問清楚些，雙方有甚麼誤會，自能就此冰釋。」

　　他這番話說得恰到好處，既不明顯幫助許飛，又不損傷正印的面子，正印有了臺階可下，便不再說話。

　　清召大師才平息了點蒼許飛和峨嵋正印間的衝突，卻聽鞏千帆哈哈一笑，說道：「握手言歡，消解誤會，自是好極。但是朱少掌門，誤會若是深到出了人命，卻又怎麼說？」

　　朱邦雙眉一軒，說道：「不錯，你華山高閔是我殺的。你要為他報仇，我長青派早有準備，你劃下道兒來罷！」說著站起身，拔刀出鞘。

　　眾人沒料到朱邦脾氣如此急躁，一句話間便拔刀相向。鞏千帆冷笑道：「你若不是自知理虧，又何必這麼急著動手？在這諸多掌門面前，你竟不敢跟我對質麼？」

　　朱邦一張方臉漲成紫色，他口齒不靈，頭腦簡單，但性情剛正率直，因此才得了個「方正君子」的名號。他自知爭辯不過鞏千帆，聽他說要對質，心下更加惱怒，說道：「誰是誰非，手底下見真章！」

　　清召忙起身阻止道：「朱少掌門莫急。事情經過如何，請你先為大家說來。」

　　朱邦對清召甚是尊重，聽他這麼說，便收起長刀，大聲道：「高閔這殺千刀的混蛋！我只恨沒有早些殺死了他。那日我們在一個客店打尖，聽到這高閔當著眾人的面損我長青派，大言不慚，說甚麼華山派近年來人才濟濟，不似……不似我長青派高手凋零，後繼無人。又說甚麼幾十年前華山便蓋過長青，現在更加將長青遠遠拋在後面！我師弟聽不過耳，上前喝罵，兩人打了起來。高閔這奸賊，一劍砍下了我師弟的右臂，哼，我師弟他……他這輩子是再也不要想練武啦。我惱怒已極，喝問他為何出手這麼狠，高閔，高閔這奸賊，竟然笑著回答：刀劍原本不生眼睛，要怪就怪他自己學藝不精！又說甚麼出劍不狠，就會像你們長青派一樣，越來越沒出息！我……我怎能讓長青派丟這個臉？」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重排名序

　　他雖說得結結巴巴，眾人也都聽出了所以然。華山和長青兩派一直是排名在少林、峨嵋、武當三大派之後最強大的門派，向來為了誰第四誰第五而爭奪不休，今次起了衝突，顯然仍是因著這個老過節。

　　鞏千帆說道：「不論誰是誰非，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高閔雖傷了你師弟，畢竟是公平對決，敗者受傷，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他究竟沒要了你師弟的命！你自己說吧，你無端殺死我的徒弟，這條人命該怎樣算法？」他說話咄咄逼人，朱邦更加恚怒，大聲道：「我殺了他又如何？就憑他那張胡說八道的嘴，就是該死！」

　　鞏千帆冷笑道：「胡說八道？他說的句句是實，怎能說是胡說八道？我也說同樣的話：幾十年前華山便蓋過長青，現在更加將長青遠遠拋在後面！怎樣？朱少掌門，我也該死麼？」

　　朱邦狠狠地瞪著他，不再開口，伸手再次拔出了長刀，將刀鞘一扔，顯示此番是再也不肯收刀了。

　　忽聽清顯開口道：「阿彌陀佛！我們六大派之間之所以會生起這許多爭端，全因沒有秩序。依老衲淺見，六大派確實該重新排一下順序才是。華山和長青兩派之間的爭端，也可在比試中解決。敗的一方自動認錯；勝的一方也勿要欺人太甚。如此解決，豈不甚好？」他說話溫和，文質彬彬，極為客氣有禮，鞏千帆、朱邦、正印、清海、清法聽他這麼說，正中下懷，都出聲表示贊同。

　　許飛忽然站起身，說道：「你們要比武排序，點蒼這就告辭。」一拱手，便向臺下走去。鞏千帆冷笑道：「點蒼許觀主不敢出手麼？那也不用勉強了。」忽覺眼前寒光一閃，但見許飛回頭看了自己一眼，冷笑一聲，回身走下臺去。

　　鞏千帆不由自主伸手去摸衣襟，驚覺領口多出了兩道劍痕，這才知道剛才那一剎那間許飛已回身、拔劍、出劍、收劍，出手之快，自己竟全然未曾看清。他額頭出汗，知道若不是許飛手下留情，自己早已屍橫就地了，一時愣然說不出話來。

　　臺上眾人眼望許飛的背影，都不做聲，心中自忖沒有勝過他的把握，但見點蒼自行退出六大派重新排列順序之爭，都暗自噓了一口氣。

　　清召卻跳下臺，追上前去，叫道：「許觀主，請留步！」許飛回過頭來，說道：「清召大師，我勸你也不要淌這渾水了。」清召嘆了口氣，黯然搖頭，說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許飛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大師是出家人，難道也身不由己麼？」清召笑了，拍頭說道：「是，是貧僧糊塗了。許觀主，你走得好。清召佩服你。」

　　許飛向他一拱手，二人都明白對方的心思，相視一笑，許飛便率領點蒼弟子下山而去。

　　臺上五大派各自望望，對許飛的拂袖離去都感到有些尷尬。清顯看了清聖的臉色，開口道：「許觀主性子高傲不群，如此離去，顯然是不屑與我等為伍了。慚愧啊慚愧。古來人心不同，各有取捨，各有輕重，本是定理。這也不打緊，掌門師兄，在座各位若是都贊成重排順序，共襄盛舉，又何必在乎點蒼派的一意孤行？」眾人聽他出言圓滑，顧及眾人的面子，都點頭稱是。

　　朱邦卻道：「慢著！點蒼和我長青本出一門，許師叔的武功爐火純青，只因他老人家無心爭奪虛名，才先行離去。但他點蒼一派的排名，依我說，至少也要在長青之上。」少林、武當、峨嵋的首領都點頭贊同。鞏千帆雖不願，但想起許飛對自己出的那一劍，心有餘悸，也只好同意。

　　清聖嘆了口氣，說道：「阿彌陀佛！既然大家都是此意，我們這五派便各派三人出來，以三場比試定勝負，重排順序吧。」

　　清召此時已走回臺上，聽到掌門人這麼說，皺眉說道：「掌門師兄，大家難得聚會，難道定要刀劍相見，大動干戈麼？」

　　清顯道：「阿彌陀佛！師弟慈悲為懷，所言甚是。大家比武只是為了分出高低，切不可真傷了人命。只要大家事先訂下比武的規則，眼下又有這許多前輩高手在此，誰敢輕率大意，誤傷對手？」

　　李乘風道：「清顯大師說得是。刀劍雖然無眼，這裏大家都是有眼睛的。一旦分出了高下勝負便算數，能避免傷亡就盡量避免，如此各派之間並不會生起仇恨嫌隙，反而能互相激勵，讓彼此的武藝更上一層樓。」

　　清召聽李乘風也贊成重排順序的主張，心知武當和峨嵋兩派向來為第二、第三大派的名頭爭論多年，只因一方是釋流，一方是道流，都能各自克制退讓，才沒有真的動過手。此番有了機會，李乘風自要向峨嵋挑戰，意圖取得天下第二大派的寶座了。清召忍不住道：「眼下幾件大事情尚未解決，如何就急著比武？今日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門派衰弱不振，勢力日漸遜於幫派；朝廷腐敗，東廠東廠的爪牙時時羅織罪名、冤枉正直之士；江湖上又出了修羅會這般作惡多端的門會，這都是要請大家共同商討，共同出力解決的。若是彼此先打一架，還有甚麼可談的？」

　　清海大聲道：「清召師兄，這幾件事和排列武林門派順序相比，都是小事了。大家排完順序再一起商談一下，也就是了，何必急於一時？」清聖道：「阿彌陀佛，清召師弟，你先過來坐下。有我在此，比武之後，定要請大家坐下好好談談。你不用擔心。」

　　清召便不再說話，皺起眉頭，心中又如何能不擔憂？

　　其餘各門派的領袖已各自下臺召集門人，準備推選出戰的人選。五大派要比武重新排序的消息，臺下自然早已聽聞，眾江湖豪客議論紛紛，興致高昂，心想總算能看到一場好戲。

　　臺上臺下正一片緊張期待時，忽聽一人怪聲笑道：「這武林九大派，今日只剩六大派了。我看再過幾年，只會剩下三大派、一大派，還排個鳥名？不如排排天下武功第一的人物，才有點意思。」

　　李乘風雙眉軒起，站起身向臺下望去，冷冷地道：「閣下大言不慚，不知有何居心？我看閣下是唯恐天下不亂！今日各路英雄聚集在嵩山之巔，乃為討論武林大事，閣下想挑撥離間，引起公憤，可該為閣下項上人頭著想。」

　　那人笑道：「武當李乘風，一縷幽魂，乘風而去！」李乘風臉色一變，臺下一名小道士忽然越眾而出，直闖人群，從背後拔出長劍，向一個黃眼老頭斬去。那老頭不閃不避，只抬頭望了那小道士一眼，冷笑道：「你來送死麼？」

　　李乘風急叫道：「元兒快退！」小道士元兒微一遲疑，那黃眼老頭已然出手，快如閃電地奪下了小道士的長劍，手指抓上他的喉頭。李乘風躍下臺欲待相救，人還在半空，忽見灰影一閃，一個灰衣青年已衝上前，長劍出鞘，刺向老頭的手腕。老頭只得收手避過，那青年順手抱住了元兒，向旁一滾。老頭變招極快，手爪向旁抓出，向青年的頭頂落下。

　　李乘風大叫：「不可！」卻見那青年危急中低頭避開，這爪便抓上了他的肩頭，登時鮮血淋漓。李乘風長劍出鞘，指向老頭胸口，怒道：「對小孩兒下這般重手，好不要臉！」

　　　　　　　第一百四十章　九張座椅

　　出手救人的灰衣青年此時已站起身來，他還劍入鞘，右手按住了左肩的傷口，鮮血已染滿了半邊衣衫，但傲然挺立，絲毫不顯半點痛楚慌張之色，抬頭向李乘風道：「我師父有句話，要我轉告各位掌門人。」

　　眾人這才看清，這灰衣少年正是點蒼小劍客張潔，剛剛才隨許飛等點蒼眾人下山，不知怎地又回到此地？

　　清聖、正印等都已走下臺來，清聖問道：「請問令師許觀主有何指教？」

　　張潔道：「我隨師父下山不久，便見到一群身穿紅衣的喇嘛向山上走來，不知有何意圖，請各位留心。」清召聽了，忙派遣弟子前去查看。

　　張潔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指著那黃眼老頭道：「這人是修羅會中的人，叫做鷹爪鄒七老，想是專門來此搗亂的，可能還有不少同黨也已到了山上。李掌門，你看著處置吧。」說完便回身向山下走去。

　　眾人眼見這血濺當場的一幕，都急於知道李乘風將如何處置鄒七老，交頭接耳，簇擁爭看，臺下又是亂成一片，竟然沒人留心張潔的去處。他走出幾步，便覺傷口疼痛難忍，頭暈眼花，險些跪倒在地。便在此時，兩個青年從人叢中搶出，一個扶住了他，一個伸手替他包紮傷口。

　　張潔抬頭看去，卻見這二人都是在銀瓶山莊闖關求親時會過的老相識，扶著自己的是天龍小劍客石珽，替自己包紮傷口的卻是凌昊天。

　　張潔一笑，向石珽道：「今日原想與你一爭高低的，可惜無此機緣。」石珽笑道：「改日我定要上點蒼拜山，到時咱們再放手一戰。」張潔點頭道：「張潔恭候大駕！」

　　這二人都是後一輩中的劍術高手，互相慕名已久，雖在銀瓶山莊各自經過測試，卻未曾有機會交手，便在此時訂下了約會。張潔轉向凌昊天道：「銀瓶山莊一晤，蒙閣下相救，張潔好生感激敬服，虎山傳人果然不同凡響！蕭姑娘可好？兩位好事可近了麼？」

　　凌昊天搖頭道：「這事說來話長。蕭姑娘都好，但我沒福氣娶她。」

　　此時三人身周亂哄哄地，臺前許多人大聲叫囂，似是為了如何處置鄒七老起了爭執。張潔見時候不對，便不再問。凌石二人扶著他脫出人群，兩個點蒼弟子在山道上等候接應，見張潔受傷甚重，都大驚失色。

　　凌昊天道：「張師兄，今日場面混亂，龍蛇混雜，未能親自拜見令師，還請張師兄代我向令師致意。」張潔道：「多謝凌三公子的傷藥。我定當稟告家師。」便在師兄弟的攙扶下去了。

　　凌昊天自幼頑皮胡鬧，除了母親之外，就是害怕這位許三叔叔。許飛嚴謹冷肅，又是極為聰明之人，凌昊天在他面前甚麼花樣都玩不出，只得乖乖聽話。好在許飛遠在四川，很少來虎山，凌昊天年幼時只見過他幾次，但印象深刻之極；此時年紀大了，對這位許三叔叔的敬畏卻絲毫不減。

　　凌昊天和石珽望著張潔去遠後，相偕走回。凌昊天道：「銀瓶山莊一別，我常掛念石兄當時傷勢如何，看來你已恢復完全，好讓人欣喜。」石珽道：「多虧你捨命相救。我見你安好無恙，心中才真是安慰呢。我那時只是頭上撞了一下，回家休養一陣就沒事了。」又道：「這次嵩山大會，爹爹聽說大家要爭奪天下第一劍客的名號，就帶了我和其他師兄弟來看看。凌三兄，你怎也來到這山上？」

　　凌昊天正要說話，卻見文綽約從人群中鑽了出來，快步迎上來道：「小三，那人的傷沒事麼？」

　　石珽看到她，整個人立時傻了，結結巴巴地道：「文……文姑娘。你……你好。」文綽約大眼睛向他一瞪，臉色一沉，說道：「是你！你也在這兒。」

　　石珽道：「是，是。我……我也在這兒。」

　　凌昊天始終不知道文綽約便是石珽的夢中情人，看他二人神色奇怪，只道他們以往有過節，便向文綽約道：「這是我的好朋友，天龍少主石珽石公子。綽約，怎不叫一聲石大哥？」

　　文綽約臉色一變，頓足道：「小三，你又來了，上次是那大劍客，這次又是這小子！你總要……總要我怎樣才甘心？」說完便轉身奔去。

　　凌昊天完全不明白她為何生氣，吐了吐舌頭，向石珽道：「她脾氣急了些，你別放在心上。」石珽臉色蒼白，搖頭道：「我不要緊。你……你怎不快追上去安慰她？」

　　便在此時，一個天龍劍派的師叔跑過來道：「少主，掌門人叫你快去！」石珽一驚，向凌昊天告罪，趕忙跟著師叔去了。

　　凌昊天掛心臺上的局勢，跳到一株大樹上，向臺前望去，但見李乘風已將鄒七老押了起來，讓弟子守住。人叢中原有不少修羅會會眾，震於武當掌門的威勢，都不敢輕舉妄動。眾正派掌門又都回到了臺上，各自選出比試的三人，開始討論比武的順序。眾人正準備開始比試，忽聽臺下一人朗聲道：「排列天下門派，我天龍劍派也要參與！」

　　卻見那是個長鬚中年人，一身白衣，旁邊站了一個少年，正是石珽和他父親天龍城主石昭然。東首又有一人朗聲道：「天龍城主說得好！我閃刀門也要加入！」接著呼叫聲此起彼落，都是想要躋身天下九大派行列的各門各派。

　　李乘風皺眉道：「要參與比試的人這麼多，每派派出三個人就太多了。」清聖轉頭向清顯道：「清顯師弟，你有甚麼主意麼？」

　　清顯道：「師弟有個主意，只不知使不使得。」清聖道：「師弟請說。」清顯道：「我們可在臺上擺九個座位，分別為武林第一到第九大派；任何門派有意挑戰的，便去向坐在那張椅上的門派中人挑戰。敗者退下，勝者坐上該位。如此比武便有個規矩秩序，不致成為一場混戰了。」

　　眾人聽說這主意甚好，都點頭贊成。清海當下興沖沖地讓弟子搬來九張椅子，分別擺在臺上的八方，一張居中，是給武林第一大派的座位；少林在武林中威望素著，眾人一致恭請清聖坐上居中之位。

　　清法道：「清顯師兄，這是你出的主意，便請你說說比試的規矩。」清顯道：「不敢，不敢。既然大家讓老僧拿主意，便請各位掌門先依照原先的排序坐定。」四派掌門便照著原先的順序坐定了，留下一張椅子空著給點蒼派，還剩三張椅子沒有人坐。天龍城主石昭然一躍上臺，坐上了第七張椅子。旁人見了，立時搶著跳上臺來坐了第八第九張椅子。

　　清顯續道：「各位請先坐定了，待老衲說來。已經名列六大派的各位，可向前一座次的門派挑戰；尚未列名的門派，須向第七、八、九位挑戰，都勝出後，方能向第六位的門派挑戰。任何時候，只能有一個門派挑戰某門派；迎戰的門派可以派出不同人出戰，一戰定勝負，挑戰過的不可重複。連續出戰兩場的門派可要求休息一場。規矩便是如此，各位請出手罷！」

　　　　　　　第一百四十一章　比武擂臺

　　清召揮手道：「慢來，慢來！我們剛才說過的，只分勝負，避免殺傷，如何不在你的規矩之中？」

　　清法大聲道：「清顯師兄說的規矩就已足夠了，何須更多規矩？大家各自有所警惕，也就是了。」

　　清召聽他說得容易，卻是毫不負責，皺起眉頭，回頭見掌門人清聖並不說話，心知掌門人向來信任清顯，此番看來仍要聽從清顯的意思；清德憨厚糊塗，自也沒有話說；清心閉目靜修，全然置身事外；清海清法兩個年輕好事，更是不想多添甚麼規矩。清召心下甚是不快，大步走到臺前，朗聲道：「各位聽好了！貧僧清召，率領少林降龍堂弟子負責監督各場比試，訂下三條規矩：一、不可為報仇而出手；二、不可使出不正當的手段；三、不可蓄意殺傷。誰觸犯了這三條規矩，我等定將出手阻止，並立時取消資格！大家武林一脈，原該合作互助，彼此親近。請各位切記，這是比武切磋，不是你死我活，也不是為了讓大家彼此結下深仇大恨！」

　　眾人聽他說得有理，都肅然聽受。

　　接下來便是一場古今少見的大擂臺；長青朱邦向華山鞏千帆叫陣，武當李乘風向峨嵋正印大師請教，其餘各派紛紛向坐上第七八九位的門派挑戰。

　　凌昊天坐在樹梢上望著臺前的比武，但見臺上打得精采，臺下一片叫好，熱鬧已極，有如唱戲雜耍一般，不由得皺起眉頭，暗自思索：「這山上發生的事情，擺明了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先是在武林中廣佈流言，傳說這是爭天下武功第一的盛會，好事的武林中人自然都搶著跑上山來一睹好戲，躍躍欲試。這些人情緒高昂，容易受煽動，幾句話間，便將正派大會轉成了個大擂臺。主使人是誰？清聖大師年衰老邁，或許容易受人蒙蔽，卻不會主動搞這等玩意兒，而且少林本就是天下第一，並不能從中得益。李乘風雖然爭強好勝，卻不是會使詭計的小人。許三叔叔看出有問題，老早走了。難道會是峨嵋正印？但他在臺上並沒有說甚麼話，不像是他鼓動的。朱邦年輕直率，大約想不出這麼複雜的計策。正派中似乎以鞏千帆最可疑。」

　　他望向鞏千帆和朱邦的對敵，但見一刀一劍打得極為激烈，一時分不出上下，心想：「這對華山又有甚麼好處？鞏千帆的華山派早就是武林第四大派，他怎會想給長青挑戰他的機會？常老爺爺還在世，諒這鞏千帆不敢太過亂來。江家兄弟也在山上，華山若是玩甚麼伎倆，他兄弟定會阻止。那會是誰？」

　　他向臺上眾人一個個望去，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他知道清召為籌辦這次正派大會花了許多心血，而結果卻是一場大混戰，心中不禁甚是為他難過，暗想：「豺狼虎豹、熊羆鷹隼，又怎能拍手拉肩、稱兄道弟？湊在一起定要打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爹爹媽媽老早知道正派這些人門戶之見極深，爭強好勝之心又重，要讓他們合作是不可能的，因此長年來都盡量迴避，不與正派中人有何深交。清召大師想讓大家團結，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該佩服他的勇氣。等這大會結束了，我定要好好陪他喝個痛快，勸他莫再為這等俗事煩心勞神了。」

　　他正想著要去何處買酒，忽然注意到清顯站在臺上，臉上顯得憂心忡忡，手中數著念珠，猛然想起他在調解武當和丐幫衝突時的言行，心想：「這老僧看來恭敬謙卑，說話溫文有禮，但說出來的話往往不是那麼一回事。促成今日大擂臺的他絕對有一份，現在卻裝得很慈悲的模樣。他又為何要這樣做？只是為了讓大家打上一架，還是為了一己的私利？」

　　他一時想不明白，便凝神觀看臺前的打鬥。他此時武功已非昔日能比，觀看這幾位當世高手出招，體會領略得更加深刻。他細看朱邦和鞏千帆的拚鬥，但見朱邦一柄長刀使得極快極順，一片刀光將對手全身罩住，攻勢凌厲中夾雜著陰柔內勁，讓人難以防範；鞏千帆卻以逸待勞，不為所動，手中薄而軟的一柄長劍在刀光間穿梭，劍光倏忽吞吐，好似一條靈蛇般伺機攻向敵人，正是華山嫡傳的「以退為進、以守代攻、以靜御動」的對敵要訣。凌昊天心想：「朱邦性子一板一眼，將長青派的長刀招式學得一絲不苟，但略嫌生硬，不知變通，是以無法取勝。鞏千帆劍法精湛，不過三十多歲，已稱得上是華山派的第一人，江聲雷將掌門之位傳給他，確是很有先見之明。江晉、江明夷哥兒倆聯手起來可以和他一比，單打獨鬥就不行了。這場比鬥，怕是鞏千帆要贏。」

　　他又轉頭去看武當李乘風和正印的比試，這對用的都是長劍，李乘風使的是武當四象劍法，凌昊天凝神看他出了十多招，不由得暗暗點頭：「這劍法陰陽共用，剛柔並濟，虛實莫定，真不愧是數十年來號稱武林第一的高妙劍術！天風堡的七星劍法練到精深之處，應可與之一鬥。」但見正印和尚手持峨嵋重劍，招招穩重，將李乘風的攻勢一一擋了去，心想：「峨嵋派久居天下第二大派，果然極有本事。正印憑著深厚內力，竟能將四象劍的招術盡數擋住，著實不易。」

　　他看了一陣，腦中自然而然地冒出了無數新招以破解正印和李乘風的招術，越想越興奮，知道自己要在二十招內奪下這二人的長劍，並非不可能之事，心中忽想：「我們凌家若創個虎山派，定要將這些掌門人都比下去了。大哥、二哥的武功足以和李掌門和正印對敵，爹媽就更不用說啦。」又想：「爹媽都是出世的人物，如何會創甚麼門派？咦，嵩山發生這等大事，大哥二哥怎都沒有來瞧瞧熱鬧？是了，二哥身屬幫派中人，自不會來參與門派間的爭鬥。大哥流浪逍遙慣了，又怎會來插手這等俗事？嘿，只有我小三兒閑極無聊，無所事事，才會來山上湊這熱鬧。」想著不由得有些百無聊賴，對自己沒來由地感到一陣輕視自嘲。

　　正胡思亂想時，忽聽朱邦低吼一聲，果然輸了一招，肩頭被鞏千帆砍了一劍，長青派排名究竟仍在華山之後。正印和李乘風的比試也已結束，卻是李乘風小勝一籌，刺傷了正印和尚的左腿，從此武當便排名在峨嵋之上了。李乘風得意已極，昂然環望，顧盼自得，正印卻垂頭喪氣，臉色灰敗。

　　眾正派首領當下換了座位，仍是少林居中，其後的順序便是武當、峨嵋、點蒼、華山、長青五派。至於第七第八第九的名次卻始終沒能排出，天龍劍派暫時穩居第七，無人能勝過，其餘第八、第九派則勝勝負負，上上落落，轉眼已換了七八個門派，眼下坐在椅上的是崑崙劍派和長白劍派，上來挑戰的門派仍舊絡繹不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喜法王

　　正教五大派的掌門見己身的順次已定，都各自安坐，悠然觀望臺下的各場比武，指點議論。便在此時，山道上忽然鑼鼓喇叭聲大作，響徹雲霄，眾人抬頭望去，卻見一列紅衣喇嘛大步走上山來，當先八人高聲叫道：「薩迦派大喜法王率領手下五十弟子，前來爭奪天下第一派、天下第一武功高手之位！」

　　此言一出，場上眾人都面面相覷，眾人從未聽過薩迦一派，更沒聽過甚麼大喜法王，但聽這群人口氣好大，難道真有偌大本領？

　　正教五派的首領都微微皺眉，互相望望。但見為首的是個全身血紅僧服的中年喇嘛，身形巨大，直比場中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一張福泰圓臉極為慈和，手中數著一串極長的牛骨念珠，望上去便是位得道高僧、尊貴法王。

　　清聖走下臺去，合什道：「阿彌陀佛，恕老衲眼拙，這位想來就是薩迦派大喜法王。未曾遠迎，還請見諒。」

　　那巨大喇嘛微微一笑，說道：「你果然眼拙得很。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門人，天下第一武功高手，便是本人大喜法王。你竟當面不識，少林派真是無人啊，無人！」

　　眾人聽他竟對少林掌門說出這等話來，狂妄得無以復加，都不由得驚得呆了，全場一片肅靜，觀看少林如何應付。

　　清聖還未開口，清海首先沉不住氣，走上一步，大聲道：「這位是武林第一大派少林派掌門人清聖大師，武林中無人不敬仰，你是甚麼東西了，給我放尊重些！」

　　大喜法王側眼向他望去，忽然揮出左掌，印在清海的胸口。清海哼也沒哼，便仰天倒下，再也不動了。

　　這一出手，旁觀眾人都大驚失色，大喜這一掌看來隨隨便便、輕輕鬆鬆，清海身為少林七大神僧之一，竟然毫無招架之能，一招間便中掌受傷，這大喜法王的武功實是深不可測。

　　清召奔上前，俯身查看清海的傷勢，但見他面無血色，鼻中出氣多入氣少，怕是難以保住一條性命，又驚又怒，喝道：「降龍堂弟子，擺降龍陣！」六十四名武僧手持戒刀奔出，將大喜法王一行人團團圍住。

　　大喜法王身後一個金衣喇嘛仰天大笑，聲音鏗鏘刺耳，朗聲說道：「少林枉稱天下第一派，竟然只知以多勝少！這算甚麼第一大派的風度？哼，你號稱第一大派，如何在剛才的比試中連一次都未曾出手？你們中原武人盲目尊崇少林，不敢向之挑戰，便讓我西藏薩迦派來幫你們破除迷信！我金吾仁波切在此代表薩迦派向少林派挑戰，請問哪位要出手賜教？」說著走上前來，從身後翻出兩面金鈸，在空中一擊，發出嗡嗡聲響。

　　凌昊天見金吾竟然大膽來此耀武揚威，當眾向少林叫陣，不由得又是驚詫，又是疑惑，他知道金吾武功雖高強怪異，畢竟未到一流境界，自己才能在虎山外一掌將他打傷。難道他是靠了大喜法王的撐腰才敢如此大膽？

　　清召走上前，向清聖道：「清召向掌門人請旨，讓師弟去為清海報仇！」

　　清聖擺了擺手，舉目向大喜凝視，說道：「我們在此嵩山絕頂比武排序，以一場定勝負。我少林若有人打敗了這位金吾師父，便就此算數麼？」

　　大喜法王神態自若，說道：「你們少林高手眾多，只打一場便分勝負，只怕你們自己人都要不服。這樣吧，我們薩迦派要連敗你們三人，才算打敗了少林派。這樣可行了吧？」

　　清聖聽他口氣狂妄至此，與其他師弟相望，都不由得生起戒心。清召朗聲道：「掌門師兄，薩迦派既然有膽量向本門挑戰，師弟請旨出迎第一戰！」

　　清聖和清顯商量了幾句，搖頭說道：「不，降龍堂主押陣。清顯師弟，請你當先出手。清德師弟，請你居第二。」清顯、清德、清召一齊躬身領旨。

　　凌昊天在樹上觀看，心想：「清聖大師處決得當。少林寺中武功最強的便是這三人，他自己年老體衰，清心更加老邁，清海受傷，清法武功略弱。他讓清顯先去試試對方的武功，再讓伏虎、降龍堂主出手，少林已立於不敗之地。」

　　想到此處，他移目望向薩迦派的陣營，想看看這些人打算如何打敗少林。但見薩迦派中都是紅衣喇嘛，一個黑臉大個子站在前頭，正是大黑天，其餘十三刀僧等都在其中，心想：「看來除了這大喜之外，並沒有一等一的高手。」

　　正想時，清顯已緩步走到場中，躬身向金吾行禮。金吾舉起兩片金鈸在空中一揮，金鈸在日頭下閃出片片金光，他喝道：「出手罷！」

　　清顯合什道：「阿彌陀佛，師兄戾氣好重。」忽然跨步上前，雙手成龍爪，向金吾攻去。金吾揮出金鈸抵擋，兩人翻翻滾滾，瞬間過了十多招。清顯招招中規合矩，使的是少林正宗龍爪神功，凌厲威猛；金吾的金鈸卻更加鋒銳，在清顯的雙掌間橫攻直削，銳不可當。這兩人使的都是極為險狠的攻招，以快打快，情勢驚險已極，旁觀上千人都目不轉睛地注目於這場比試，屏息而觀。

　　三十餘招過後，金吾忽然雙鈸脫手，向清顯旋轉著飛去。清顯仰天使個鐵板橋恰恰避開，金吾看準時機，雙掌齊出，向清顯的胸口打去。

　　清顯站定之後，揮雙掌相迎，但聽砰的一聲悶響，清顯的身子向後飛去，重重地跌在臺下。眾人都沒想到金吾的掌力竟能深厚至此，將清顯震飛出去，喧嘩議論、驚呼惋嘆之聲不絕於耳。

　　凌昊天看到此處，心中頓時醒悟：「是他！他就是內奸！金吾的掌力絕對沒有到此地步，他是假裝落敗的！」心中激動，就想跑去跟清召說明，又想：「就算如此，他輸都輸了，現下已來不及了。不知清德是否也是奸細？且看第二場再說。」

　　清德和清召搶上去扶起了清顯，清召伸手去搭他的脈搏，感覺他內息微弱不振，連忙伸掌抵在他背心，替他運氣。清顯抓著清德的手，臉色蒼白，說道：「慚愧！愚弟輸了這場，師兄請務必為我報仇，為少林爭回顏面！」又低聲道：「對頭內力深厚，遠遠勝過愚弟，師兄千萬小心，切勿跟對手硬拚。」

　　清德點了點頭，走上臺去，卻見薩迦派出來迎戰的是個跟自己一般矮小的喇嘛，長髮盤在頭上，做成一個大髻，皮膚深黝，尖鼻細眼，面貌甚是古怪。清德合什行禮，說道：「貧僧清德，代表少林出戰。」矮喇嘛朗聲道：「貧僧大梵天，代表薩迦派挑戰少林！」話聲未落，身子已欺上前，雙手如鉤，向清德臉面抓去。

　　清德見他手指微微閃光，指甲上似乎戴了甚麼尖銳的武器，忙側身避開，伸手砍向大梵天的手腕。大梵天陡地一個倒翻觔斗，雙腿踢出，接著又就地一滾，伸手去抓清德的腳踝。他姿勢醜怪，但動作快捷，出招匪夷所思，清德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功夫，連連後退躲避。二人交了十多招後，清德見到了一個破綻，出掌打向大梵天的後腰。大梵天轉過身來，哈哈一笑，出掌相迎。清德心中一動：「我的內力和清顯師兄不相上下，此人內力一定遠勝於我，才故意逼我跟他對掌！」言念及此，急忙收掌後退，卻沒料到一步後已是臺邊，他腳下一空，連忙打樁站穩，但已無法挽回劣勢，大梵天急攻三招，又滾地過去踢向清德的左胯，清德再也站立不穩，跌下臺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少林受挫

　　清德懊惱已極，正想跳回臺上，大喜法王已朗聲道：「大梵天，既然已打敗了對手，便不可欺人太甚。我不是教過你麼，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少林眾人見清德竟然不明不白地輸了這一場，都是驚怒交集，清聖望向清召，但見他仍在替清顯運氣，便說道：「清召師弟，請上場吧。」清召撤掌道：「清召遵命。」忽覺胸口一痛，似乎被清顯體內傳回來的內力所震，他一時未能想清，只道是自己替他療傷時岔了氣，連忙運氣在心脈間走了一圈，緩緩站起，一躍上臺，卻見大喜法王已站在臺心，便合什道：「少林清召，向法王請教！」

　　大喜法王微笑道：「降龍堂主好大的名聲，貴派掌門人自己不出手，卻派你押陣，你的武功想來是比掌門人還要高了？哈哈，哈哈！」

　　清召道：「掌門師兄才德武功皆在我之上，天下誰人不知？你不必在此挑撥離間。出手罷！」

　　大喜法王雙手合什，閉眼唸了一段咒語，張開眼睛，一張臉忽然變成了紫紅色。清召心中一凜：「這人內力修為甚高，竟能讓自己的臉色霎時變幻。莫非便是藏傳的拙火無上定神功？」

　　但聽大喜法王低喝一聲，揮掌攻向清召的肩頭，這掌看來輕易平淡，好似伸手去拍落對手肩頭的灰塵般，清召卻看出其中厲害，側身避開，使出少林絕技金剛降魔掌，凝神應敵。大喜法王一掌收回，一掌又攻出，每掌都輕飄飄地，好似全無力道。清召的出掌卻虎虎生風，每掌都蘊含強大內力，兩人瞬間交換了七八掌。臺下眾人看得親切，都知二人勢均力敵，這場比武實是場硬戰。但見兩個僧人一個身披藏紅僧袍，一個穿著黃色袈裟，一個出掌輕柔軟綿，一個出掌剛硬威猛，袍袖揮灑，在臺上進退翻飛，煞是好看。

　　凌昊天看在眼中，不由得皺起眉頭，心想：「清召這樣打法大大吃虧。大喜每出掌不必用全力，他卻掌掌剛猛，如何能撐得持久？」

　　他卻不知清召之所以一出手就使盡全力，乃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已受了內傷，無法持久，才想速戰速決。又過了七八招，凌昊天看出清召氣力開始減弱，心中焦急，一躍下樹，從人群中鑽過，往臺前奔去。大喜法王和清召雙掌揮舞，拚鬥不絕，清召逐漸感到內力不濟，一口氣提不上來，竟被大喜法王的若虛若實的掌風帶動，向旁讓了一步。大喜法王看出機會，陡然從輕飄飄的掌法轉為沉重厚實的掌力，一掌掌向清召打去。清召眉頭皺緊，不斷後退，將近退到臺邊時，大喜法王暴吼一聲：「嗡啊吽！」一掌按上清召的肩頭，將他推得跌下臺去。清召雙足落地，伸手撫胸，咳嗽幾聲，吐出一口鮮血。

　　大喜滿面笑容，合什道：「我贏了！」

　　臺下轟然響起一片驚呼叫囂之聲，誰都料想不到清召竟會就此落敗。少林弟子更是群情聳動，紛紛衝向臺前，向清聖跪下叫道：「掌門人，讓我們去為降龍堂主報仇！」「掌門人！請下令拿下這幾個妖僧！」清聖舉起手，大聲道：「靜下！」

　　其餘薩迦派僧人已搶到臺前，拔出刀劍，金吾和大黑天、大梵天三個則跳上臺去，站在大喜法王身前守衛。金吾朗聲道：「薩迦派連贏三場，勝過中原第一大派少林，此後便是武林中的第一門派了。清聖大師，你還不肯服輸麼？」

　　清聖眉頭緊皺，臉色蒼白，良久不語。少林開山立派數百年，經歷過無數挑戰波折，卻從未遭此慘敗。眼前這三個喇嘛武功不見得真的勝過少林，但怪異難辨，出其不意，少林竟然就此栽了，在武林中丟盡臉面，他身為少林掌門，這個責任如何能不落在他頭上？

　　他還未出聲，便聽大梵天朗聲道：「薩迦派大喜法王奪得武功天下第一名號，薩迦派奪得武林第一門派！哪位想上來挑戰的，這就請上！」

　　臺下武林豪傑俱都憤憤不平，互相望望，卻無人敢出頭上臺挑戰。李乘風和正印對望一眼，都緩緩搖頭，二人在剛才的比拚中大耗內力，非要休息兩三日才能恢復，此時無論如何都無法上場和薩迦派中人比拚，眼前雖放著一個壓過少林派的大好機會，這兩大派的掌門人卻都無能出手。

　　忽聽一人哈哈大笑，叫道：「放屁，放屁！我說你是天下第一大混蛋，天下第一大騙子，這個封號你要不要？」

　　眾人都是一驚，不知甚麼人敢對大喜法王這般直言斥罵，一齊轉頭看去，卻見一個布衣青年從人群中搶出，一躍上臺。大黑天和金吾臉色乍變，認出正是在去往虎山道上會過的青年高手凌昊天。臺下眾中原武人認得凌昊天的不多，紛紛互相詢問，探聽這大膽青年究竟是何來頭。

　　凌昊天向站在高臺左右的大黑天和金吾瞪了一眼，冷冷地道：「給我滾下去！」大黑天和金吾都曾傷在他手下，對他恐懼敬畏已極，二話不說，一起跳下臺去。

　　凌昊天走到臺中心，向大喜法王道：「你打贏了別人，卻還沒打贏我小三兒！」

　　大喜法王凝望著凌昊天，但見這青年貌不驚人，又不似發了瘋，怎有膽子來向自己挑戰？大梵天已沉不住氣，喝道：「甚麼人，竟敢對天下第一門派的掌門人如此說話？」

　　凌昊天笑道：「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們向少林挑戰時，不也是這般趾高氣揚，目中無人？我小三兒為甚麼不能學上一學？」

　　大梵天跨上兩步，揮掌抓去，喝道：「大膽小子，給我滾下臺去！」凌昊天更不閃避，飛腿踢出，大梵天原本身矮，這腿正中他的臉頰，直將他踢得他飛下臺去。

　　凌昊天這一出腿，臺下眾人都極為驚詫，剛才明明眼見這大梵天一舉擊敗了少林伏虎堂主清德大師，這青年怎能如此輕易就將他踢飛？正交頭接耳間，凌昊天轉頭望向大喜，冷冷地道：「混蛋派掌門人，在這兒過夠癮了吧？難道非要等我把你也踢下去才甘心？」

　　大喜臉色一變，一張圓臉登時變得陰沉可怖，森然道：「小孩子，你惹惱了佛爺，佛爺可是不會對你客氣的！」

　　凌昊天哈哈一笑，說道：「我原本就沒指望你對我客氣。為甚麼呢？因為我是專門來拆穿你們的把戲的。剛才這三場，你們混蛋派全是靠了作弊才贏的！」

　　此言一出，臺下眾人都大聲喧嘩，有的叫好，有的質疑，有的贊同，有的斥責，亂成一片。

　　大喜怒道：「胡說八道，一派誣陷！中原武林竟無恥到此地步，派個小孩兒出來胡言亂語，輸了不認，豈不丟光了中原武林臉面？」

　　凌昊天指著金吾，說道：「我胡說八道？大家聽好了！這使金鈸的喇嘛，幾個月前曾在虎山下被我小三兒一掌打傷。此人內力平平，如何能一掌擊飛威名赫赫的般若堂主清顯大師？金吾，我說得沒錯吧？我若說錯了，你上臺來再讓我打一掌試試！」

　　金吾想開口爭辯，卻不敢出頭跟他較量，只能閉口不答。眾人見他並不反駁，都鼓噪起來，叫道：「小子說話有些道理，快繼續說下去！」「他們究竟如何作弊？快快說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揭穿奸謀

　　凌昊天轉頭望向清顯，微笑道：「這其中的奧妙，就在於清顯大師很夠朋友，很夠義氣，早先便和金吾串通好了，假裝受傷，似模似樣，將這裏的人都騙倒了，讓金吾在天下英雄前出盡風頭，這種朋友哪裏去找？清顯大師，你說是不是？」

　　清聖聽凌昊天說穿清顯的計謀，心中疑惑，欺上前去，伸手去扣清顯的手腕。清顯向後躍出避開，身形敏捷，與方才身受重傷的模樣判若兩人。旁觀眾人見了，都大叫起來：「果然是假裝受傷的！」「少林內奸，自叛師門！」「果然有奸謀，果然是作弊！」

　　清聖伸手攔住清顯，叫道：「好叛賊！你……你為甚麼要勾結外人，自毀我少林家門？」

　　清顯搖頭道：「就算我一時失手，敗在他人手下，少林也不能因此治我的罪！難道清德和清召就沒有輸招麼？難道他們輸招也是事先串通好了的麼？」清聖語塞，不禁轉頭向凌昊天望去。

　　凌昊天接口道：「不然，不然。清德和清召兩位沒有蓄意輸招，但也是上了當才輸的。這位剛才被我踢下去的大梵天，毫無內力，只會得一些古怪的拳腳功夫，只因清德大師聽信了清顯的話，留心不和大梵天比拚內力，才致一時疏忽輸了給他。至於這位相貌莊嚴、慈眉善目的大喜，連我小三兒都打不過，怎配稱甚麼天下第一？」

　　大喜冷然道：「小孩子，我若不在十招內將你打死，我就自廢武功，退出江湖！」

　　凌昊天笑道：「出家人首戒殺生，你若在眾目睽睽下將我打死，不怕死後下阿鼻地獄麼？再說，你自稱法王，不乖乖的待在寺院裏講經收徒、灌頂傳法，卻要跑到江湖上來鬼混，爭奪甚麼武功天下第一，甚麼武林第一門派，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麼？老早就該自廢武功，退出江湖啦！」

　　大喜怒吼一聲，閃身上前，揮掌向凌昊天打去。他身形高大，足足比凌昊天高出兩個頭，出掌虎虎生風，連三丈外都能感覺到他的掌風，旁觀正教領袖心中都想：「這人掌力驚人，內功深厚，他說要在十招內殺死這少年，絕非虛言！」

　　清召擔心已極，抱傷守在臺邊，凝神觀望，準備隨時出手相救。

　　卻見凌昊天站在臺心，穩穩站定，雙足更不移動，沉穩接招。大喜原本想以掌力逼得凌昊天退到臺邊，不料連打三掌之後，自己的掌風竟然絲毫無法帶動對手，他立即變招，施展輕功，繞著凌昊天轉動，一掌接一掌地從四面八方向他攻去。這一著極為高明，他看準了凌昊天已立定腳跟，不會移動，才能如此繞著他快奔，掌掌相連，每出八掌便繞一圈，掌風在他身邊組成一道氣網，有如八個高手同時圍攻一般。凌昊天也已看出自己處於危境，此時想要脫出圈子已然太遲，圈外之人便想出手相救，也不容易，他吸了口氣，凝神應對，雙掌翻飛，勉力接下大喜一掌重過一掌的攻招。

　　站在臺旁的眾正派首領都看得目眩神馳，冷汗直流，設想若是自己處於圈心，不知能撐上多久，才會吐血而敗？如何才能活著脫出這個圈子？清聖、清德、清法、李乘風四人不約而同躍上平臺的四角，準備隨時出手相救，但覺大喜的掌風強勁已極，即使在臺邊都難以站穩，心中都不禁驚疑：凌昊天這小孩兒如何能在這狂風巨浪中屹立不搖？

　　但見凌昊天全身汗水淋漓，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額角汗水劃過面頰，又從頦下滴落，腳邊已滴出一圈汗痕。大喜頭頂冒出白煙，腳步卻仍極快，掌風毫無減弱之勢，圓臉上早已爬滿汗水，眉目猙獰，滿面殺氣，剛上山時的慈悲莊嚴之相早已消失無蹤。清召心跳加快，知道兩人間的決鬥就將分出勝負，就算分出勝負，也多半是兩敗俱傷之勢，或是一死一傷之勢，雙手握成拳又鬆開，眼睛直直地盯著場中的拚鬥，不敢稍瞬。

　　臺下眾人眼看大喜神乎其技的輕功和排山倒海的掌力，都不由得咋舌，原本對薩迦派的輕視責備之心全數收起，都想：「這樣的武功內力，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足以傲視江湖了！」眾人又都不由自主盼望凌昊天能夠撐下去，甚至將大喜打敗，為中原武人爭回一口氣。但凌昊天不過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孩子，就算他出身武林世家，盡得醫俠龍頭的真傳，又怎麼可能贏得過這個番僧？

　　但見凌昊天忽然閉上了眼睛。眾人心中都是一跳：他要認輸了麼？他要放棄了麼？再看之下，卻見凌昊天嘴角露出微笑，雙掌在身前緩緩移動，好似在獨自練功一般，對身周強大的掌風似乎全無知覺。旁觀眾人中只有清聖、清召、清德等內家高手才隱約看出，凌昊天似乎已掌握住了大喜出掌的力道和方位，能在他出掌前便將他的掌力化解或帶偏，不致直接打到自己身上。他雙掌撥弄推移身周的氣流，揮灑自若，彷彿毫不費力。

　　凌昊天閉目微笑的神情，大喜早已看在眼中，不由得越來越心急，暗想：「這小孩內力渾厚如此，實是始料未及。我若打不死他，此後還有面目見人麼？」又繞了兩圈後，忽然停步，雙掌一齊向凌昊天的背心打去。

　　眾人驚呼聲中，凌昊天倏然轉身，雙掌迎上，和大喜對掌。這場比拚已經歷了一炷香的時間，兩人都已大耗內力，再如此對掌，直要到兩敗俱傷才能有個了結。凌昊天睜開眼睛凝望著大喜，忽然微微一笑。大喜臉色一變，陡然低吼一聲，撤掌後退，伸手撫胸，喃喃道：「你……你……好！」

　　凌昊天笑道：「大喇嘛還是保留了些許慈悲心，沒想要了我的小命。我也大發慈悲，留下你一條老命。」臉色一沉，說道：「快給我回寺廟裏去，將你的四加行好好做完了再出山來！」

　　原來凌昊天在這場持久的內力拚鬥之中，漸漸摸清了大喜法王拙火內功的底細。須知大喜所習拙火內功源自體內各輪，必得配合觀想才能升起，而大喜在激鬥之下，不免急躁生嗔，更不可能專注於七輪觀想。觀想一散，拙火便弱，他自己卻並無知覺。凌昊天自他從四面八方擊來的掌力得知他內力無法持久，掌風無法長強。凌昊天自己的內力為父親親傳的天罡內功，以吐納為本，無關觀想，只教呼吸順暢，內息便源源不絕，因此較大喜的功力更能持久不衰。凌昊天看清了這一層，知道只要撐過一陣，時間一久，敵消我長，自己已立於不敗之地，因此露出微笑。待得與大喜對掌，凌昊天確知自己已穩佔上風，引動狠猛集中的無無神功，大喜的功力果然一擊便潰，頓受沉重內傷。

　　此時大喜面色蒼白，強自忍著不吐出血來，低聲道：「我們走！」率領手下弟子倉皇離去。

　　臺下眾人都看得呆了，還未弄清凌昊天究竟是怎麼贏的，忽見一個人影飛上臺去，揮掌攻向凌昊天的背心。

　　凌昊天回身接掌，卻見出掌的是個高瘦老僧，赫然便是少林清顯。雙掌一交之下，凌昊天和清顯各退數步，二人臉上神色都驚訝萬分。凌昊天感到胸口暗痛，一膝跪倒，知道自己與大喜一場拚鬥內力消耗過重，此時又硬接清顯的一掌，雖然擋住了，卻已受了不輕的內傷。但令他驚奇的卻是在二人雙掌相交的那一剎那，他察覺清顯的內力狠霸集中，竟非少林正宗氣功，而是和自己相同的無無神功，心下又驚又疑：「他怎麼可能也會無無神功？」

　　清聖斥道：「奸賊！」與清德、清召同時出手，向清顯攻去。清顯卻早已有備，一擊之後立時跳下臺去，竄入人群。眾少林僧人呼喝著追上，但當時山上人多混雜，人叢中又早伏有清顯的幫手，護衛著他逃下山去了。

　　一場重排天下大派順序的比試竟然如此收場，眾武林豪傑都感大出乎意料之外。

　　清召擔心凌昊天的傷勢，奔上前來，拉著他的手急問：「昊天，你身上如何？」

　　凌昊天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受了點內傷罷了。你怎地這麼容易便受傷落敗？定是清顯這賊子事先暗算了你，是也不是？」清召嘆了口氣，說道：「你猜得不錯。」

　　臺下李乘風、正印、鞏千帆等正派領袖聽見了，心中都好生驚悔：「原來清召事先中了暗算，才會落敗，如此說來，這大喜法王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厲害。早知如此，我便該上臺放手一博，不論輸贏，都為中原武林立了功，勝過讓這小娃子搶足了風頭！」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高招忌

　　其餘武林中人眼見凌昊天出手打敗薩迦派大喜法王，隱然取得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許多人衷心讚嘆，連稱英雄出少年；大多數人卻暗暗不忿：「這小孩不過十多歲，就算武功不錯，仗著他父母的名聲，在天下英雄前如此放肆張揚，這算甚麼？」

　　峨嵋正印最先忍耐不住，走上臺去，說道：「凌昊天，你好啊！一舉揚名天下，此後便不可一世了，好了不起啊！」

　　凌昊天丹田中氣血猶自翻湧，勉強站起身來，向正印望去，冷笑道：「是啊，至少好過你們峨嵋派，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輸給了武當，好風光麼？從今後你便排名在武當之後，嘿，也算排在我小三兒之後了！」這話一說，眾人原本可以假裝不知的事情便似忽然被點破了一般，凌昊天今日一出手便將所有門派都比了下去，各大門派的掌門人無不極重名頭面子，聽在耳中，不禁臉上變色。

　　正印聽他直指自己的痛處，加上口氣狂妄，竟然自居於峨嵋之上，忍不住喝道：「凌昊天，我們正派大會可邀請了你麼？你無端上山來搗亂，逞血氣之勇，還將前輩們放在眼中了麼？」

　　凌昊天大聲道：「我小三兒就是喜歡搗亂，你待怎地？」正印臉色一變，正要發話，李乘風與凌霄頗有交情，見凌昊天出言狂妄，不禁微微皺眉，走上前來，止住了正印，向凌昊天好言勸道：「凌三侄，我好歹是你長輩，說句逆耳的話，但盼你能聽入。少年人不該太狂妄了。你今日出手打退奸人，自是為武林立下了大功，我等都衷心感激。但你莫要以為自己武功過人，便可憑此傲慢待人。要在武林中立足，還須得尊重前輩才是。」

　　凌昊天知道李乘風身為武當掌門，這麼說已是給足了自己面子，也是出於好心，便向他點了點頭，不料華山掌門鞏千帆接口道：「你既知錯認錯，那就好了，我們也不會加以追究。我看你這身武功非正非邪，雜亂無章，遇上真正的高手，便不能應付了。我勸你還是專精一門，將功夫練純熟了，再出山炫耀不遲。」

　　凌昊天仰天大笑，說道：「好，好！李道長要我懂得尊重前輩，我恭敬不如從命。各位正派前輩當真了不起，不但武功蓋世，而且眼光獨到。小三兒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再多跟你們說幾句話，只怕就要立刻佩服得暈倒在地了！」

　　各人聽他公然出言譏刺，都不由得暗生怒意。清召朗聲道：「各位請聽我一言。凌三俠代大家出手打退奸人，維護中原武林的臉面，實是大功一件，大家怎地不思感激，卻要為難於他？」

　　鞏千帆冷笑道：「降龍堂主，你和凌三公子交情好，一力幫他說話，原也無可厚非。但現在是甚麼場合，你該要放下私交，說句公道話，才符合你降龍堂主的身分！清聖方丈，凌三公子指稱七大神僧之一的清顯是個奸細，大損少林臉面，你們少林竟還要護著他麼？」

　　清聖站起身，說道：「阿彌陀佛！凌三公子勇氣過人，武功深不可測，今日仗義出手擊退外教邪徒，為我中原武林爭光，又代老衲找出我少林派中的奸細，我少林上下無不敬佩感激。」說著走上前，向凌昊天合什行禮。清聖在武林中位望何等尊崇，眾人聽他這麼說，才都不再說話，心中卻不免更加憤憤不平。

　　鞏千帆道：「你少林是此地主人，竟然如此偏袒，有失公道，我們華山派雖不才，卻也不須在此淌這渾水了！」

　　凌昊天冷笑道：「難道我便須在此待下去，欣賞諸位的大義凜然，高風亮節麼？」說完便大步往山下走去。清召叫道：「小三！」

　　凌昊天卻頭也不回地去了。

　　凌昊天離開嵩山後，知道自己現身出手，破壞了清顯的計謀，眾喇嘛現在知道自己是誰，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內傷不輕，若被喇嘛們找上了，自是難以抵擋。正派中人對自己大出風頭極為不滿，嫉恨交加，更不會相助保護。他也不在乎，心想：「我原本不想來嵩山參加這甚麼大會，現今正好省得跟這些人打交道！不如便去杭州找趙觀喝酒，共謀一醉，倒也痛快。」

　　他大步往山下走去，走出十多里路，便感到體力不支，在山腰的一間小廟住下了。到得半夜，忽聽有人輕輕敲門。凌昊天胸口內傷疼痛，難以入眠，正望著桌上的油燈發呆，聽得門響，便翻身坐起，問道：「誰？」門外那人卻不回答。凌昊天去開了門，卻見一個白衣少女悄然站在門口，正是文綽約。

　　凌昊天沒想到她在自己成為武林眾矢之的之際，還會冒險追將上來，說道：「綽約，是你。」文綽約走進屋來，關上了房門，神情憂急，問道：「你傷得如何？我……我真擔心死了。」

　　凌昊天笑道：「我活得好好的，擔心甚麼？怎地每當我中毒、受傷、遇上各種災難禍事，你總要來找我？是不是嫌自己的生活太過平安無趣，想跟著我這搗蛋鬼多經歷些驚險？好啦，今年分的精采熱鬧都表演完啦，我勸你還是早早回家為妙。」

　　文綽約一咬牙，抬起頭，直接了當地道：「小三兒，你不能丟下我。我要跟你去。」凌昊天一呆，說道：「跟我去哪裏？」文綽約道：「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凌昊天搖頭道：「誰要去天涯海角？我要回家了。你要跟我回去，在我家裏坐著麼？」文綽約臉上一紅，咬著嘴唇道：「那也可以。」

　　凌昊天一愕，倏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上笑容頓時收斂。

　　文綽約低下頭，臉頰緋紅，神色堅決，輕聲道：「小三兒，我這輩子是跟定了你。」

　　凌昊天聽她呼喚「小三兒」三個字時，語氣是那麼的嬌柔動人，又是那麼的熟悉，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對寶安深藏壓抑的情感像是突然崩潰了一般，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她，吻向她的眉心。文綽約心跳加快，滿面通紅，低聲喘息。凌昊天摟著她退後兩步，撞上桌子，桌上油燈陡然熄滅。

　　房中一片漆黑，凌昊天頓時清醒過來，伸手將她推開，低聲道：「綽約姑娘，對不住，對不住！」正要推門出屋，文綽約卻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叫道：「慢著！」

　　凌昊天冷靜下來，靠牆而立，低聲喘息，感到胸口疼痛難忍，也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內傷，還是因為心傷？

　　文綽約點燃了桌上的油燈，凌昊天轉過頭去，不敢與她目光相接。文綽約凝望著他，問道：「你在想甚麼？」凌昊天不答。

　　文綽約走到他身前，說道：「你剛才吻我，其實心裏將我當成了另一個姑娘，是麼？」凌昊天搖頭道：「我一時衝動，對你無禮，請你原諒。」

　　文綽約輕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在想鄭寶安！」

　　凌昊天全身一震，抬頭道：「你胡說甚麼？」

　　文綽約望著他，說道：「你大哥要和寶安成婚，你就是為了這事才跑下山的。你為何還不承認？」

　　凌昊天再也無法克制，坐倒在地，抱頭大哭起來。文綽約蹲在他身旁，伸臂摟著他，低聲安慰道：「這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小三兒，你為甚麼不回家去，向她說出你的心意？」

　　凌昊天搖頭哭道：「我說了又有甚麼用？我哪一點比得上大哥？我怎能阻擾他們的好事？我怎能對不起大哥？」

　　文綽約默然，過了良久，才嘆道：「我去了虎山一趟，大家都很擔心你，很盼你早日回去。寶安問起你好幾次，我聽他們說婚期已定在十月十八，你哥哥……你哥哥很希望你能回去。」凌昊天哭得更傷心，搖頭道：「我不敢回去。」

　　文綽約長嘆一聲，不知該說甚麼，只低聲道：「你盡情哭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悲愴之鼓

　　次日清晨，文綽約醒來時，凌昊天已不在房中了。她怔然一陣，起身望著空曠的房間，心中感到一陣難言的空虛。她耳中似乎還能聽到凌昊天哀悽欲絕的哭聲，心下又是傷感，又是酸楚：「他這一輩子是再也忘不了她了。他傷心的時候，有我在他身邊；我傷心的時候，卻有誰在我身邊？」

　　凌昊天離開文綽約，心中又是疼痛，又是慚愧，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也不知道以後要做甚麼。他信步亂行，向山上走去，忽有兩個僧人走了過來，喝道：「甚麼人，竟敢大膽濫闖本寺？」

　　凌昊天全不理睬，直往山上走去。那兩個僧人原是少林中人，但職位甚低，並未參與嵩山大會，因此不識得凌昊天。但見他雙目紅腫，神態有異，對望一眼，執起木棍攔住了他。凌昊天雙手一伸，奪下了棍子，扔在地下，頭也不回地走上山。那兩個僧人見他出手奇快，甚是驚詫，忙傳訊上山。路上又有七八批僧人出來阻攔，凌昊天一言不發，將擋路的人全打退了，逕自來到山門口。

　　卻見門口站了十八名武僧，各持齊眉棍，向他怒目而視。凌昊天大喝一聲，衝上前就打，十八人齊聲呼喝，結成陣勢，將他圍住。凌昊天此時就是需要跟人打上一架，盡情發洩一番，便瘋了似的胡打猛踢，那十八人竟然奈何他不得。如此打了不知多久，凌昊天內傷發作，胸口疼痛，一個不留神，腿上中了一棍，痛徹骨髓，摔倒在地。三名僧人趁隙跳上前用棍壓著他，一名武僧喝道：「小子是誰，存心上山來搗亂麼？」

　　凌昊天閉目不答。另一名武僧道：「你到底有何企圖，快快說出，免得受皮肉之苦。」凌昊天睜眼道：「你幹麼不殺了我？」那武僧一怔，凌昊天忽然一挺腰，翻身站起，左腿掃出，將身邊兩個僧人掃倒了，低頭避開迎面打來的棍影，伸手奪過兩枝齊眉棍，左右揮舞，將眾僧逼得無法近前。

　　凌昊天見眾僧不是自己對手，將兩棍往地上一扔，大步向山門走去。那十八名武僧齊聲怒喝，又圍了上來。忽聽山門口一人叫道：「快快住手！」

　　十八名武僧立時退開，凌昊天抬起頭，卻見一個中年僧人快步奔上前來，叫道：「小三，是你！你沒事麼？」正是清召大師。清召回頭向那十八棍僧道：「這位便是凌昊天凌三施主，是我少林恩人，你們還不快快賠罪？」

　　凌昊天一怔，這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少林寺。清召見他神色有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極為關懷，問道：「小三兄弟，你內傷如何？不礙事麼？」凌昊天搖了搖頭。

　　清召嘆了口氣，說道：「正派中有些人心胸狹窄，出言偏激，你別放在心上。我們少林一寺都很承你的情。正派中人此時都已下山去啦，大會也已結束了。你放心吧，少林寺永遠歡迎你。」

　　凌昊天道：「那些人說過些甚麼話，我半句也沒記著。清召大師，我可否在貴寺借間空房，住上幾天？」清召點了點頭，見他似乎別有不願說出的心事，便不多問，親自領他去寺後的單房休息。

　　凌昊天在少林寺住了數日，便已到了九月中旬，離十月十八越來越近。他知道自己絕沒有勇氣站在喜堂上觀禮，便始終沒有回家。清召和清聖方丈擔心他的內傷，輪流前來探望，替他運氣療傷。凌昊天意興闌珊，對自己的內傷毫不關心，卻也不推辭幾位僧人助他療傷。

　　他的內傷好些之後，便整日獨坐在寺後的古松下，望著少室山發呆，直至日暮。通寶過來問道：「凌三公子，要用藥石麼？」凌昊天搖了搖頭。通寶十分擔心，問道：「你早齋、午齋都沒吃，不餓麼？」凌昊天又搖了搖頭。

　　通寶勸不動他，只好嘆口氣，說道：「你隨時餓了，就出聲叫我。」

　　通寶離開不久，凌昊天聽得前殿傳來鐘磬木魚之聲，知道僧眾正在做晚課，便起身走向大殿。他站在殿外傾聽五百僧眾同聲誦唸晚課經文，各般咒語、祝禱文、圓覺經文、楞嚴經文，忽然聽到一句圓覺經中的偈語：「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心中一震，感到一股難言的酸楚和覺悟，閉上眼睛，雙掌合什靜聽，但聽眾僧已開始誦唸楞嚴經的偈語，聲震廳堂：

　　「妙湛總持不動尊，首楞嚴王世稀有。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衹獲法身。願今得果成寶王，還度如是恒沙眾。將此深心奉塵利，是則名為報佛恩。伏請世尊為證明，五濁惡世誓先入。如一眾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泥洹。令我早登無上覺，於十方界坐道場！」

　　凌昊天全副身心都沉浸於偈語之中，一時竟愣了。

　　晚課結束，已近子時，僧人魚貫走出大殿，各自散去，有的往禪房靜坐，有的至後院練功，有的忙於操作雜務。

　　凌昊天腦中似乎仍迴響著眾僧的誦唸之聲，恍惚來到大廊西側的鼓樓，抬頭見僧人圓定正準備擊鼓。他心中一動，忽然躍上鼓樓，向圓定道：「讓我來。」

　　圓定一呆，便將手中木槌交了給他。凌昊天端立於鼓前，息心凝神，深深吸一口氣，雙槌在鼓周一劃，便開始擊鼓。始緩而沉，漸重而急，重時如驚濤駭浪，春雷破空；急時如狂風捲地，驟雨突侵；沉時如訴盡人間悲辛，道盡世間酸楚；緩時如寂心觀照，反心自省。前後反覆多次，聲聲扣人心弦。

　　一寺五百僧眾皆停下手中工作，怔然靜聽，有的心神受其震懾，隨鼓聲入定；有的內力為其激盪，充斥體內；有的悲從中來，痛哭流涕。凌昊天的鼓聲中貫入了渾厚沛然的內力，傾注了悲傷無奈的心境，隱含著苦盡甘來、出世昇華、看破紅塵的覺悟。

　　少林僧眾以武功禪修聞名天下，竟皆為凌昊天的鼓聲癡狂，整個少林寺好似全融入了鼓聲之中，全寺僧人只剩下了一個脈動，一個聲響。遠近數十里的寺廟人家聽聞鼓聲，也皆為之震動，聞者莫不肅然呆立，凝神靜聽，如癡如醉。

　　凌昊天擊了半個時辰，才在一陣急鼓之後，戛然而止。他全身已為汗水濕透，閉目調息，眼前似乎看見了鳳冠霞披，花燭高照。

　　他從臺階步下鼓樓，只覺雙腿痠軟，心痛如錐。他長嘆一聲，走回禪房。寺中眾僧紛紛相詢擊鼓者誰，圓定告知乃是凌昊天，各人無不驚嘆拜服。

　　那夜凌昊天無法入眠，癡望窗外明月，腦中一片渾然。寅時天尚未亮，少林僧眾已開始鳴鐘。凌昊天一日未食，一夜未眠，恍惚來到東廊，見一高瘦老僧一手持鐘繩，一手成掌豎於胸前，敲一聲鐘，口中念唱一句「叩鐘偈」：

　　願此鐘聲超法界，鐵圍幽暗悉皆聞。聞塵清淨證圓通，一切眾生成正覺！

　　洪鐘初扣，寶偈高吟。上徹天堂，下通地府。

　　上祝當今皇帝，大統乾坤；下資文武百官，高增福慧。

　　三界四生之內，各免輪迴；九幽十類之中，悉離苦海。

　　五風十雨，免遭饑饉之年；南畝東郊，俱瞻堯舜之日。

　　干戈永息，甲馬休征，陣敗傷亡，俱生淨土。

　　飛禽走獸，羅網不逢，浪子孤商，早還鄉井。

　　無邊世界，地久天長。遠近檀那，增延福壽。

　　三門鎮靖，佛法常興。土地龍神，安僧護法。

　　父母師長，六親眷屬，歷代先亡，同登彼岸！

　　他聽到「浪子孤商，早還鄉井」兩句時，心神動搖，忍不住伏地大哭。

　　當日他來到清聖方丈的丈室，請求方丈為他剃度。

　　清聖閉目思慮一陣，說道：「凌三公子，老衲昨夜聽聞你的鼓聲，覺你慧根深重，佛緣深厚。然你心底情義二字根深蒂固，乃是性情中人，老衲以為你不適宜出家。江湖上大有可為之事，還待你去成就。」

　　凌昊天默然自思，覺清聖所言不錯，便向方丈拜別，獨自離開了少林寺。

七　海外奇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船難疑雲

　　凌昊天大鬧正派大會、在少林擊鼓震懾一寺僧人的種種事蹟，很快就傳遍了武林。趙觀聽聞之時，人已在北京城中。他聞言怔然，心想：「小三心中悲愴，發而為鼓，竟能震撼如此。但盼他不要看破紅塵、出家為僧才好！」

　　他想起在虎山時聽說凌家兄弟的婚期定在十月十八，此時已是九月下旬，想來凌昊天始終沒有敢回去面對寶安。又想：「文綽約追上去找小三兒，不知後來如何了？她對小三一片癡心，這回追上去是打定主意要跟了小三兒了。就怕小三忘不了寶安妹妹，不得不拒絕文姑娘的情意。」

　　卻說那時趙觀和陳家姊妹、文綽約等赴虎山助拳，在虎嘯山莊留了一夜，陳家姊妹因掛念關中老家的情況，次日便向凌雙飛等告別，趕回關中。趙觀與陳氏姊妹一同離去，直送她們到濟寧才分手。陳如真依依不捨，騎著黑馬離去時還不斷回頭，直到看不到趙觀的身影才止。

　　趙觀雖也有些捨不得陳如真，但他心中卻記掛著另一件要事。他當時聽段正平訴說凌昊天與彎刀三雄對敵之事，立時猜想這三人便是曾上幽微谷查找百花門人的敵人之一。他一離開虎山，便即廣令百花門人搜索餘下二人的蹤跡，並寫了封密信回青幫總舵，請趙幫主傳令各地青幫兄弟代為留意。百花門與青幫的眼線何等廣密，數日後便有人傳訊回來，說見到兩個身穿錦衣、佩帶彎刀的人匆匆趕往北京城。又過兩日，百花門人已查出了他們的來歷：這二人名叫聶無顯和蘇無遮，都是皇族子弟，在御前擔任錦衣侍衛已有數十年。

　　趙觀得訊之後，心中驚疑不定：「北京城和蘇州相隔千里，難道來情風館下手的真是從京城派出來的侍衛？誰能遣得動這些人？娘又怎會和京城的人結仇？」又想：「這些侍衛平日只在皇宮內院中出入，難怪十多年來半點蹤跡也尋不到！」心想機不可失，立即帶了蕭玫瑰、小菊、白蘭兒、舒菫、丁香等百花門人北上京城。

　　一行人匆匆北行，來到天津城外，卻見一隊青幫兄弟已在城外等候，言道丙武壇主年大偉聽說江壇主北來，特令手下在城外守候迎接，一定要替趙觀接風洗塵云云。趙觀推辭不得，又見姊妹路上奔波辛苦，心想此地離京城已近，原該停下好好盤算入京後的策略，便帶了眾女同去年家作客。

　　年大偉自從上回被趙觀整了之後，便對這江壇主敬畏交加，之後聽聞他在武丈原立下大功，更對他敬服得五體投地。這番有機會招待，自是竭盡心力，周到之至，先請眾人在自己家中梳洗更衣，又設下盛宴招待。筵席上年大偉不斷敬酒，口中恭維稱讚不絕，著實客氣巴結。趙觀無心去聽他諛詞恭維，只微笑敷衍。

　　筵席進行到一半時，年府家丁忽然趨前低聲報道：「老爺，知府大人來拜，轎子已到了院中了。」

　　年大偉一驚，忙向趙觀告罪，匆匆入房換上官服，趕出去迎接。年家乃是天津的富戶，年大偉早幾年已捐了個七品小官做官，此百有官來訪，官官相見，自得盛服相迎。

　　過了好一陣子，年大偉才換回便服，回到廳上，臉色甚是古怪，飯也不吃了，向趙觀低聲道：「江壇主，這事兒頗有些蹊蹺，請借一步說話。」

　　趙觀見他似有要事，便跟著他來到一旁的小廳。年大偉關上房門，遣走了下人，自己在房中一邊踱步，一邊搓手。趙觀開口問道：「怎麼了，知府半夜來找年兄，可是惹上了甚麼麻煩？」

　　年大偉搖頭道：「不是我這兒有麻煩。昨夜塘沽口外發生了一宗船難，一艘大船在港口外燃燒沉沒，許多漁民都看見了。詭異的是，據說那船是從朝鮮國來的。」

　　趙觀奇道：「我國和朝鮮並不通航，朝鮮船怎會航到這渤海灣來？是給官兵攔劫下的麼？」年大偉道：「也不是。當時塘沽守衛看到這船，便派船出去將之攔下，喝問幾次都沒有人回答，官兵便上船去搜索，卻看到一船二十多人竟然全是……全是死屍。」

　　趙觀一驚，問道：「怎麼死的？」年大偉道：「是被刀砍死的。出手的人乾淨俐落，當時上過船的一個官兵說道，兇手用的似是極鋒利的快刀。」

　　趙觀皺眉道：「莫非是海盜幹的？這附近海域不大平靖，那船可能是被海盜劫殺之後，自己漂流來了這兒。」

　　年大偉道：「當時上船的官兵也這麼想，不願惹上干係，就放火將船燒了。但今兒早上，京城傳來緊急敕令，命桂知府詳查此事，說這船乃是朝鮮皇室的座船，在我中國海域燒毀，須得給屬國一個交代。這也就罷了，奇就奇在今天傍晚又來了一道秘密敕令，由七名錦衣衛親來傳達，要桂知府確認船上是否還有生還者，若有，速速押解去京城，不得有誤。桂知府得令後，立即派人去附近海域探訪，又在沿岸的漁村搜索，果然聽說某漁村來了一群朝鮮人，其中幾個衣飾華貴，還有十多個衛士模樣的壯漢。」

　　趙觀聽出了興頭，喝了一口茶，說道：「這群朝鮮人突然出現在中土，確實頗為奇怪。可查出他們究竟是甚麼來頭？」

　　年大偉壓低了聲音，說道：「知府見情勢嚴重，託京城的朋友打聽了，才知道這群人乃是朝鮮國的叛亂賊子。朝鮮的中宗過世不久，國內發生一場爭奪皇位的大鬥爭，兩班官僚分成兩派，各自支持中宗的長子和次子。王長子在幾個重要大臣的擁護下當上了朝鮮王，即位沒多久，新政權便指稱小王子拉攏權臣，密謀叛變造反，下令將他處死。擁護小王子的大臣偷偷救了他出來，護衛逃離漢京。昨夜沉沒的那艘船，便是朝鮮小王子的座船。我們猜想，那群躲在漁村的朝鮮人形跡可疑，小王子多半便在其中。」

　　趙觀點頭道：「這事果然有些蹊蹺。想來朝鮮新王要趕緊追回這個叛賊弟弟，免得他在外糾結勢力，另生事端，才急急請咱們中華上國幫他抓人。那些甚麼錦衣衛專程趕來天津，自是要將這個小王子解送回京了。他們朝鮮國的家務事，咱們原也管不著。現在既然知道了他們的下落，知府卻來找你做甚麼？」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海盜之窟

　　年大偉一拍大腿，說道：「麻煩就在這兒。這群朝鮮叛賊所在的村子叫做夏浦鎮，是個出名的海盜窟，尋常百姓更不敢走近那村子一里之內，連官兵都望而生畏，不敢擅闖。知府派了人去交涉，當地的海盜卻全不理睬，只說沒有這回事。唉，我們這兒的吏治你也是知道的，兵不像兵，捕快不像捕快，沒半點屁用，海盜愛怎猖狂就怎猖狂。大家猜想下手殺死船上眾人的定然就是這批海盜，他們將其餘朝鮮叛賊擄去，不知是安了甚麼心？知府急著要找回那位朝鮮王子，好給錦衣衛一個交代，卻只束手無策。他知道我和那群海盜以前有些生意上的來往，因此才來求我，讓我幫他去跟海盜交涉，請他們交出人來。」

　　趙觀笑道：「年壇主好廣的交遊，連海盜都是你的生意夥伴。好大的面子，連知府都得來求你幫忙。這位桂知府若欠了你這份情，以後定當感恩圖報，財源滾滾了。」

　　年大偉平時手上總不自覺地打著一隻金算盤，發出「答答」聲響，聽他這麼說，不由得臉上一紅，連忙停手，將算盤推到一旁，說道：「江兄弟取笑了。老哥哥聽了你的話，從此再不敢貪污公款，搜刮民財。俗話說：『為富不仁，晚景必哀』。老哥哥謹記在心，甚麼虧心事都不敢做了，專做好事。」

　　趙觀一笑，說道：「俗話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年壇主多行善事，正是為子孫積德增福。」話鋒一轉，又道：「這事聽來很有點意思。兄弟哪裏裏幫得忙上的，年壇主便請直說。」

　　年大偉笑道：「江壇主明白人說明白話。我已答應了桂知府，今兒晚上便去會見夏浦鎮的海盜頭子，問他怎樣才肯交出人來。他若要銀子，咱們花錢消災也容易，怕就怕他連銀子都打不動。」

　　趙觀道：「你擔心自己硬打打不過，因此想請兄弟跟著一道去，是麼？」

　　年大偉連連點頭，說道：「正是。江兄弟武功智計過人，有兄弟坐鎮，那就決計出不了錯子。這事情若辦成了，知府答應將天津港口的生意全交給青幫包辦，這好處著實不小。江兄弟相助本壇成就這功勞，自也少不了你辛武壇、庚武壇的好處。」

　　趙觀沉吟一陣，說道：「年兄，能替幫中兄弟開拓財源，自是好事一件。但兄弟做人有個原則，助人為惡的事，打落水狗的事，或是鼓勵骨肉相殘的事，兄弟是不大肯做的。」

　　年大偉微微一怔，自己要請他去做的，不正是他所說的三項，一項不差？顯然是不肯幫這個忙了，他心念急轉，賠笑道：「話不能這麼說。江兄弟剛才也說了，這是朝鮮國的家務事，別人都管不著。但為顧念兩國的交情，咱們出手幫他們的新王遣返這位叛國王弟，全了我上國的義務，也算是為國家盡了責任啊。再說，我中華上國多半會阻止這對兄弟骨肉相殘，令他們重修舊好，小王子平安返國，和王兄和睦相處，豈不是美事一件？」

　　趙觀走近他身前，笑道：「年壇主，咱們青幫總壇正堂上懸掛的大字，不知是個『義』字，還是個『利』字？」

　　年大偉只好裝傻，笑道：「自然是個義字。」

　　趙觀笑道：「那就好，兄弟我讀書雖不多，但這兩個字長得不大一樣，我總能分辨得出。咱們這就走罷！」

　　年大偉聽趙觀這麼說，不由得遲疑，不知自己找了江賀同去，究竟是吉是凶？他始終沒有摸清這江壇主的底細，除了知道他神通廣大、智勇過人之外，並不清楚他的為人，這時聽他的口氣，似乎有意去保護這群朝鮮叛賊，不由得又是焦急，又是自責：「年大偉啊年大偉，你一看到有財源，腦子全糊塗了。這江賀年輕氣盛，瞧不起官府裏的人，怎能指望他幫官府做事？」

　　但他此時騎虎難下，只好滿臉堆歡，說道：「江兄弟願意出手相助，那真是太好了。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出發吧。」又道：「我和這些海盜打過幾次交道，他們那兒規矩很嚴，絕不讓我多帶人去。我想咱們這回去，人不能多，仍是依照往例一共七人。我想帶上海闊和兩個得力手下，江兄弟，你也選兩位手下一塊去吧。」

　　趙觀答應了，便回去向百花門人簡略述說了此事。眾女都是經驗老到之人，白蘭兒立時道：「我即刻派人去探那幾個御前侍衛。咱們這回上京去找彎刀二賊，多少能從這些傢伙口中探聽出一些消息。關於那些朝鮮人的事，多半也能套問出個八九分。」

　　蕭玫瑰道：「那群狗娘養的海盜算甚麼東西，諒他們也不敢跟咱們百花門做對！我帶幾個姊妹去村外埋伏，門主若真和他們打了起來，便衝進去殺他們個七零八落。」

　　趙觀點頭道：「好，你們分頭去辦。咱們這回上京，原是為了找出仇家對頭，不該多惹是非。看在我和年壇主及幫中兄弟的分上，今兒便去相助他辦了這事。今晚忙完後，大家在年壇主這兒多待幾日，好好歇歇。青竹姊已到了北京城裏探查，我們等她傳回消息，再決定行止。至於我今夜去海盜窟，不知有幾分兇險，我就帶丁香和舒菫去吧。」

　　百花門人齊聲答應，趙觀便讓丁香和舒菫扮成男裝，跟著年大偉出發。此時已是仲秋，天候甚寒，年大偉讓人駕了暖車，與趙觀同坐。他向趙觀道：「咱們要去拜訪的夏浦鎮頭子姓朴，人人都稱他朴老大。這人做海盜已有三十多年了，在海上橫行無忌，左近的海盜對這朴老大頗為忌憚，稱他為海盜王。他夏浦鎮在海上的威名，跟咱們青幫在江上的勢力可說是旗鼓相當。」

　　趙觀點了點頭，問道：「這人武功如何？」年大偉道：「並無上乘武功，但勇武過人。他對手下管束極為嚴峻，一百多個手下個個是效死的硬漢。若動起手來，恐怕不好對付。」

　　趙觀道：「這麼說來，咱們此行危險得緊。」年大偉笑道：「有江兄弟在此坐鎮，自然處處逢凶化吉，我自是半點也不擔心。」

　　趙觀知道年大偉愛財愛命，絕不是個肯輕易犯險的人，心想：「他多半早佈置了青幫兄弟在後接應。他帶上的這兩個親隨都不是易與的人物，要保護他父子周全應是綽綽有餘。玫瑰師姊也帶了人來，若真動起手來，我們自不會吃虧。」問道：「朴老大為何要扣留這些朝鮮人，年壇主可有頭緒？」

　　年大偉皺眉道：「我就是想去問清楚此事。他扣留他們若只是為了多求贖金，或是那些朝鮮人付錢買他的保護，那還有商量的餘地。若是別有原因，咱們就得想想其他的對策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夜訪盜魁

　　七人行了半個時辰左右，才來到塘沽口外二十里處的夏浦鎮。卻見那夏浦鎮根本說不上是個漁村，村外高牆聳立，城頭站滿了手擲火把的漢子，向下虎視眈眈，簡直便是個固若金湯的城堡。

　　年大偉來到鎮口，掀開車簾，向車旁的手下擺了擺手，那手下便走到城門之前，朗聲道：「青幫丙武壇主年大爺，青幫辛武兼庚武壇主江賀，拜見朴老大。」說著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遞上名帖。門口一個漢子伸手接過了，一言不發，快步走進村中。過了好一陣那漢子才出來，說道：「朴老大有請兩位壇主。」

　　趙觀和年大偉等便跟著那漢子從一扇巨大的石門下穿過，卻見門兩旁站滿了身帶刀劍、勁裝結束的漢子，個個橫目怒目，在火光下有如一群張牙舞爪的兇神惡煞。趙觀心想：「以前總聽人說『北方刁民』，這鬼地方的人果然兇蠻得很，難怪連官兵都不敢來此地。」

　　七人被領入一間大廳之中，但見那廳中燈火通明，人聲嘈雜，站站坐坐總有十來人。其中幾個粗豪漢子有的攬著粉頭，有的推著牌九，看來都是這海盜窟裏的頭目。年大偉向幾個認識的打著招呼，趙觀放眼在廳中瀏覽，心中盤算：「要毒昏這些海盜，應當不難。」過不多時，一人朗聲道：「老大到！」

　　便見廳後轉出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身形魁梧，鬚髯滿面，卻遮不住左頰上一道極長的疤痕，一頭微灰的頭髮倒是梳得整整齊齊。他一走出，廳內登時一片肅靜，眾頭目同時站起，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年大偉走上前去，拱手笑道：「朴老大，別來數月，你氣色越發好了，想必近日生意興隆啊！」

　　朴老大望向他，嚴峻的嘴角微微上揚，算是笑了笑，說道：「年壇主你也好。這位是？」說著向趙觀望去。

　　年大偉道：「這位乃是本幫新秀，江賀江壇主。他眼下兼任南昌辛武和岳陽庚武二壇壇主，年輕有為，才識過人，兄弟特地帶他一起來，會會咱們天津的傳奇人物，海上之王朴老大。」

　　朴老大與趙觀拱手招呼，請二人坐下。他目光炯炯，盯著年大偉，說道：「年壇主，你上回來我這兒，該是三年多前的事了。今兒無緣無故突然來到本村，不知有何貴幹？」

　　年壇主道：「不瞞朴老大，兄弟深夜造訪，實是有件大生意想跟您商量商量。」

　　朴老大一揮手，廳中眾粉頭小廝等閒雜人等登時魚貫而出，只剩下八個頭目和二十多個守衛。朴老大坐在上首，單刀直入，說道：「年壇主，江壇主，兩位來我這兒有啥事體，爽快說出罷！」

　　年大偉笑道：「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兄弟這回來，乃是有事相求。」回頭道：「海闊，將敬獻朴大爺的禮物呈上了。」

　　年海闊應了一聲，雙手捧著一盤蓋著錦布的事物走上前去，呈給朴老大，口裏說道：「世伯，一點禮數，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趙觀心想：「這年大少爺一陣子不見，倒是改頭換面，幹練了許多。」

　　卻見朴老大盯著那盤子，左手小指微動，一個手下便上來接過了，拿到他面前。朴老大掀開錦布，看了一眼盤中的事物，便示意手下放在一邊，抬頭瞪著年大偉，冷冷地道：「送這麼重的禮，必有所求。年壇主，老子是爽快人，有話快說，老子沒耐性聽你慢慢講。」

　　年大偉道：「是，是。我想向朴老大討一個人。」朴老大臉上不動聲色，說道：「甚麼人？」年大偉道：「是個朝鮮人，姓李。」

　　朴老大嘿了一聲，忽然伸手拍桌，他手下連忙將那盤子端起，送了回去。朴老大說道：「你找錯地方了，也找錯人了。請回吧。」說完便站起身來，舉手送客。

　　年大偉全沒想到朴老大竟半點情面也不留，當場逐客，忙賠笑道：「朴老大，人不在你這兒，那也就罷了。人若是確實在你這兒，我們這邊甚麼價錢都好談。」

　　朴老大哼了一聲，說道：「老子不跟你做這生意。送客！」

　　年大偉還沒說上幾句話，便鬧得灰頭土臉，急得直向趙觀擠眉弄眼求助。趙觀站起身來，說道：「既然撕破了臉，大家不如便把話說明了吧。朴老大，我們是受官府之託，來找幾個朝鮮國的叛臣，聽說其中還有朝鮮國的小王子。官府已知道人在你這兒，不多時便會派官兵大舉來此圍捕。依我說，你若想保全小王子，還是及早將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躲藏為妙。」

　　朴老大冷冷地道：「閣下這是出言威嚇麼？」趙觀道：「看你這兒的陣仗，多半不怎麼怕官兵。但在船上殺人的那些人呢？他們可不會輕易放過小王子。消息傳了出去，就憑你手下這些人，能保得住小王子麼？」

　　朴老大臉色驟變，走上一步，喝道：「你究竟知道甚麼？」

　　便在此時，一個手下急急奔入，叫道：「老大，有敵來攻，已闖進大門來了！」

　　朴老大轉頭望向年大偉，眼中露出兇光，冷然道：「好啊，年大偉，你竟有膽出賣我！」

　　年大偉聽了，只嚇得雙腿一軟，坐倒在椅上，慌忙道：「朴老大，這……這與我無關，這些人不是我們約來的！」

　　朴老大如何相信，喝道：「將這兩個混蛋抓了起來！其餘兄弟，跟我出去抗敵！」廳中眾守衛聽得老大吩咐，登時拔刀上前，將年大偉和趙觀等七人圍住。朴老大見這兩個壇主一個老邁肥胖，一個年輕文秀，其餘幾個跟班也都是弱不禁風的模樣，心想自己的手下應能對付，對青幫眾人再不看上一眼，快步出廳。

　　趙觀見情勢轉變如此，說道：「年老兄，可是那他媽的知府出賣了你？」年大偉急道：「桂知府絕不會如此陷害於我。這其中定有誤會。」

　　趙觀道：「此時也說不清了，海闊，帶你兩個手下保護你爹。舒菫留在此地守護，丁香跟我去外面看看情況。」話聲未落，人已躍起，托著丁香從窗中跳了出去。廳中守衛大聲呼喝，上來攔劫，趙觀早已帶著丁香消失在人群中了。

　　趙觀和丁香在混亂中辨別方向，往石門奔去，但見前面喊聲震天，已是廝殺一片，眾海盜臨危不亂，並肩揮刀對敵，緊緊守住入口。趙觀跳到高處望去，卻見來敵似乎只有十多人，個個穿著緊身夜行衣，手中拿著亮晃晃的長刀，雙手握持刀柄，橫砍直劈，銳不可當，不多時已有十多個海盜倒地斃命。丁香皺眉道：「這些人武功古怪，刀法狠銳，不知是甚麼來頭？」

　　趙觀凝神望了一陣，說道：「丁香，你聽到他們彼此間的對話麼？」丁香仔細聽去，說道：「半句也不懂。」隨即恍然道：「是了，他們不是本國人。」趙觀點頭道：「多半是朝鮮國派出來的殺手。他們的長刀鋒利如此，我若猜得不錯，在船上殺人的多半就是他們了。」

　　　　　　　第一百五十章　落難王族

　　丁香道：「少爺，你怎知朴老大扣留朝鮮王子，乃是為了保護他？」

　　趙觀道：「我起初只是這麼猜想，後來看到這些海盜武功未臻一流，多半無法以快刀殺人，才推斷殺死船上之人的定然不是這些強盜。其次，年壇主提到小王子時，我瞧朴老大臉上的神色頗為奇特，似乎又驚詫又擔憂，因此才猜想他留下朝鮮王子是為了保護他。」丁香點頭道：「少爺說得有理。」

　　趙觀沉吟一陣，說道：「丁香，這朝鮮國號稱小中華，學咱們中華上國果然學得挺徹底。新王即位了，立即下手殺死政敵，連親生弟弟也不放過，趕盡殺絕到此地步，一路追到咱們大明國土來了。厲害，厲害！」

　　丁香嘆了口氣，說道：「少爺，看來朴老大他們擋不住這些殺手。咱們該不該插手幫忙，您拿主意吧。」

　　趙觀轉頭望向她，微笑道：「丁香，你不忍心見那些流亡的朝鮮人慘遭剿滅，想救小王子的命，是也不是？」丁香低頭不答，卻是默認了。趙觀笑道：「那正好了，我也這麼想。走吧，我們先去打退這些殺手再說！」

　　丁香臉露喜色，跟著趙觀奔到大門之前。趙觀衝出人群，腰刀出鞘，清嘯一聲，向一個武士斬去。那武士見刀勢勁急，忙轉身持刀抵擋，趙觀卻已變招，側過單刀，刀鋒劃上對手的肩頭。那人悶哼一聲，摔倒在地。趙觀回轉單刀，又砍向另一個武士。眾武士見他刀法精奇，互相招呼了，一起向他圍將上來。趙觀展開披風刀法，又砍傷了兩人，餘下八人圍在他身邊，持刀凝神望著他，雙方成對峙之勢。眾海盜見這八人停下手，專心對付趙觀，忙在八人之外又圍了一圈，嚴神戒備。

　　趙觀暗察情勢，心知這八人若同時攻上，自己便不易抵擋，心想：「須得速戰速決，制住這幾個傢伙。」左手握住腰間的蜈蚣索，忽然大喝一聲，單刀向左方一個武士砍出，蜈蚣索跟著飛出，捲住了右邊一人的手腕。他刀索飛舞，有如兩道旋風，接連攻向身旁眾武士。那八人不料他出手如此快捷，幾個便想轉身逃走，趙觀蜈蚣索飛處，硬將人扯了回來，不多時便將八人都打倒在地，一個也來不及逃走。

　　旁觀眾海盜見他出手乾淨俐落，都不由自主轟然叫好，幾個手下早搶了上來，用繩索將眾武士綁住。趙觀收起單刀和蜈蚣索，轉頭望向朴老大，說道：「朴老大，這些人不是官兵，更不是青幫約來的，跟我和年壇主毫無關係。你看他們是甚麼來頭？」

　　朴老大眼見趙觀出手相助殺退來敵，武功高妙奇特，不禁大為驚佩，聽他相問，皺起眉頭，說道：「我也不知？」

　　趙觀道：「我猜想他們或是朝鮮國派出來的殺手，也不知是不是？」朴老大向手下道：「搜他們身上！」又向那些武士大聲喝問了幾句。那八人全不理睬，就似沒有聽到一般。朴老大道：「狗崽子不會說朝鮮話。」

　　趙觀微微一呆，望向朴老大的臉。朴老大也向他望來，說道：「江壇主，多謝你出手相助，在下十分感激。請借一步說話。」

　　趙觀便跟著朴老大走進一間偏室，朴老大轉過身來望著他，神色嚴肅，說道：「江壇主，貴幫來我夏浦鎮，究竟有何意圖，請立即說清楚。」

　　趙觀道：「在下是跟著年壇主來的。知府聽說有幾個朝鮮叛臣藏在此處，京城下了急令，要知府將他們找出，送回京城。知府不敢來此，才託年壇主來見你。」

　　朴老大負手在屋中踱了一圈，說道：「你一定要將人帶走才甘心，是麼？」

　　趙觀道：「不。這兒的事情我無心插手。我和年壇主至今不知人是不是在你這兒，也不想知道。我們各管各事，好聚好散，你讓我們走，我們去告訴知府找不到人，也就是了。」

　　朴老大道：「就這麼容易？」趙觀笑道：「就這麼容易。我青幫最重視的，是一個『義』字。朴老大，你本是朝鮮人吧？我猜想你和那小王子必有些淵源。為主子盡忠盡義，原是應當，我青幫怎能不成全？」

　　朴老大似乎微覺吃驚，低頭沉思了一陣，才抬頭道：「江壇主，我信了你。不錯，我是個地道的朝鮮人。你請在此等候一陣。」說完便走了出去。

　　丁香一直候在門外，此時探頭進來，說道：「少爺，年壇主他們還在廳上，平安無事，只是有許多人看守著。」趙觀道：「好。你去跟年壇主說，這兒的事情我不想插手，大家準備回去吧。」丁香應聲去了。

　　過不多時，朴老大走了進來，說道：「江壇主，主上想請你入內一見。」

　　趙觀一呆，沒想到那些朝鮮人竟會自曝身分，想見自己，心想：「既然決定不插手，還是別去見他們得好。」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和年壇主都想早些回去。請你對貴主上辭謝吧。」朴老大道：「主上聽說江壇主出手打退來敵，十分感激，想要當面道謝，請江壇主一定要賞面才好。」

　　趙觀聽他堅持，便問道：「召見在下的，便是貴國的小王子麼？」朴老大道：「不，是敝國長公主。」

　　趙觀一呆，脫口道：「公主？」朴老大道：「正是。公主殿下是小王子的親姊姊，小王子能逃出來，全靠這位王姊策劃保護。」

　　趙觀一聽到公主兩字，興趣登時來了，暗想：「我趙觀從沒見過公主，若能見識見識這位朝鮮公主，倒也有意思。」轉念又想：「既說是長公主，說不定這公主已經五六十歲了，那也沒什麼看頭。」想到此處，脫口問道：「請問公主芳齡幾何？」

　　朴老大怎料他一開口便問公主殿下的芳齡，不由得一呆，答道：「這個……公主殿下的年齡，我也不大清楚，大約……大約未到二十吧。」趙觀奇道：「原來王姊這樣年輕？那麼小王子幾歲？」朴老大道：「小王子殿下今年剛滿十一。」

　　趙觀嘿了一聲，說道：「甚麼叛國亂臣，急令追捕，原來王子還是個小孩兒！」

　　朴老大道：「正是。王子公主都是嬌貴之軀，這一路上奔波逃難，可著實難為兩位殿下了。」趙觀道：「閣下對這兩位落難王子公主，可忠心得很啊。」

　　朴老大嘆了口氣，說道：「不瞞你說，我朴忠毅本是漢京武官。昔年在國內受人冤枉，被捕下獄，多虧公主和小王子的母親文定皇后明察秋毫，平反冤獄，救了我一條小命。今日小王子落難西來，我自當拚死保護，不讓賊人傷他一根毫髮。公主一心保護王弟，聽說江壇主相助解圍，感激非常，因此執意要親自答謝。」

　　趙觀點頭道：「好，我這就去拜見這位公主殿下。」站起身來，又道：「朴老大，年壇主他們在你客廳裏，還請你好生照看著。」

　　朴老大心想：「這人玲瓏剔透，早知道我會扣住姓年的，讓他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便笑道：「我和年壇主是幾十年的生意夥伴了，何等交情，還用江壇主吩咐麼？江壇主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朝鮮公主

　　趙觀一笑，跟著朴老大來到後進一間大屋之外。朴老大輕輕敲了敲門，房門開處，走出一個黑衣漢子，向朴老大問了幾句，便側身讓二人進去。卻見屋中只點了兩盞油燈，兩側十多個高大漢子垂手而立，堂上一個女子席地而坐，透過紗簾，只隱約看得見她的側面，但見她身上穿著朝鮮傳統服裝，高束腰，長裙委地，一色雪白，顯然在戴孝。她身旁坐了一個小男孩兒，不過十多歲年紀，看到人進來，探頭去瞧，說了幾句話。

　　趙觀心中好奇，跨上一步，想看清楚公主的面貌，卻聽一人喝道：「站住！」一個高壯漢子斜地裏衝出攔在他身前，趙觀停步望向那人，但見他濃眉方臉，約莫三十歲上下，容貌算得英挺，但橫眉怒目，手握刀柄，刀刃出鞘半截，氣勢兇狠已極。卻聽他低喝道：「甚麼人？公主玉座跟前，還不跪下，通報姓名？」

　　趙觀盯著他看，微微一笑，卻不肯跪下。朴老大已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垂手道：「鄭大人，這位是青幫壇主江賀，方才打退來敵的就是他。公主下令召見，小人因此領他來此覲見殿下。」

　　那鄭大人冷冷地向趙觀上下打量，並不答話。卻聽臺上那女子低聲吩咐了幾句，便有兩個侍女走近前，牽著小孩兒的手走入內室。那女子問道：「鄭圭溶，是誰來了？」鄭圭溶趨前躬身道：「啟稟殿下，是青幫壇主江賀。」那女子嗯了一聲，站起身，掀開紗簾，緩步走下臺階。

　　鄭圭溶和朴老大一齊跪下，說道：「參見公主殿下。」

　　趙觀定睛向公主望去，但見她約莫十七八歲，膚色雪白，山眉杏眼，顴骨略高，鼻挺而口小，面容甚是清麗，最奇的是她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難言的尊貴之氣，雖不是出現在壯麗的宮殿廳堂之上，她自身的雍容華貴卻足以讓人屏息凝神，不敢逼視。趙觀心想：「這便是朝鮮國的公主麼？素聞朝鮮多出美女，這位公主國色天香，風華絕代，果真是世間少見！」

　　卻聽公主道：「朴先生請起，不用多禮。這位想必是青幫江壇主了。」說著舉目向趙觀望去。她說得一口漢語，雖有些生硬，但口齒清晰，聲音甚是動聽。

　　趙觀走上一步，長揖道：「在下青幫江賀，參見公主殿下。今夜得見公主金面，幸如何之。」他平時口齒輕薄，此刻在這尊貴的異國公主面前，卻是不自禁的莊重敬慎起來。

　　鄭圭溶在一旁見趙觀長揖不跪，雙眉豎起，低喝道：「參見公主殿下，還不快跪下？」

　　公主阻止道：「落難之際，還擺甚麼架子，講甚麼參拜禮儀？」向趙觀道：「江壇主今夜施展上乘武功，擒住刺客，保護小王子的安全，本座好生感激，特邀江壇主來此一見，以當面道謝。」說著盈盈一福。

　　趙觀回禮道：「公主不必客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正是我青幫俠義道所應為。」

　　公主點了點頭，說道：「今夜來此的刺客不知是何身分，本座想請江壇主共同參詳，但盼你不介意。」趙觀道：「不妨。」

　　公主便向鄭圭溶道：「帶人來。」鄭圭溶指揮手下侍衛出去拿人，不一會便將那八個武士提了進來，放在堂中地上。鄭圭溶向眾武士聲色俱厲地喝問，那八人卻閉目不答，好似完全聽不見一般。問了一陣，公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八人似乎呆了一下，有兩個張開眼睛，隨即又轉過頭去，緊閉著嘴。公主又問了幾句，八人中似乎有一個動搖了，開口說了幾句話。公主凝神傾聽，微微點頭，秀眉微蹙，忽然抬起頭，向趙觀道：「江壇主，你可知這些人是何來歷？」趙觀道：「不知，還請公主示下。」

　　公主道：「我識得東瀛語言。剛才那人招供，說他們乃是東瀛武士，受了敝國文宣皇后的重聘，專來追殺小王子。他們幾日前出手偷襲我們的座船，我等僥倖逃了出來，他們又緊追不捨，一路跟來這裏。今夜若非江壇主仗義出手，我等只怕都要喪命於此了。這人方才說道，除了這裏幾人之外，文宣皇后還聘請了幾十名殺手，千里追隨，定要取了小王子的性命才甘休。」

　　趙觀聽了，對此宮廷相殘也不禁感到背上發涼，說道：「貴國王室生變，外人原難插手。這些刺客既已找到王子的下落，在下奉勸各位早早離開此地，另尋躲藏之處，以策安全。」

　　公主道：「多謝江壇主忠告。但天下茫茫，我等受貴國官府搜捕，又被東瀛刺客追殺，還能躲去何處？本國新皇登基，太后文宣皇后大權在握，倒行逆施，竟狠心令新王處死自己的親弟，甚至羅織造反叛亂等藉口。新王即位當天，太后便下令將母后和王弟逮捕下獄，論罪處死。唉，家國不幸，說來實是貽羞外人。江壇主，本座素聞青幫重義輕諾，本座今日只能求您高義相助，出手保護小王子的安危，本座和朝鮮臣民都將終身感激。」說完定定地望著他，漆黑的雙曈透著求懇之意，卻半點不失高貴，這段話說來沉鬱哀痛，從她口中緩緩吐出，直有王家敕令的分量。

　　趙觀心想：「這位公主看來金枝玉葉，行事說話卻老道得很。她當著我面審問這幾個刺客，又這麼軟逼硬求我保護小王子，我幹是不幹？」便道：「我青幫在中土勢力確實不小，但對於包庇鄰國的亂臣賊子這等事，卻還是不大願意做的。」

　　公主秀眉揚起，冷笑道：「亂臣？賊子？宣后不過是找藉口除去她的眼中釘罷了！小弟既然未能登上王位，自當效忠他的王兄，怎能還有叛意？母后早已佈告天下，爭奪王位歸爭奪，一旦塵埃落定，便是大勢所趨，我等自當一心順從。只沒想到宣后下手狠毒如此，若不是本座率領幾位大臣從死牢中冒險救出了小弟，潛逃出國，她就要稱心如意，安心做她的掌權太后了！」

　　趙觀嘆了口氣，說道：「這等爭奪王位、骨肉相殘的事，委實令人心驚膽戰。這宣后下手也未免太狠了些，殿下和令弟既已逃出國境，又何必趕盡殺絕？」

　　便在此時，忽聽頭上微響，趙觀抬頭望去，卻見十多枚暗器激射而出，直往公主和地上那些武士射去。趙觀反應極快，衝上前抱著公主滾倒在地，左手向屋頂射出三枚毒針。眾人驚呼聲中，卻見屋頂落下一人，砰一聲摔在地上。趙觀翻身上前，揮刀抵在那人頸中，卻見他全身黑衣，身形瘦小，臉上蒙布。趙觀伸手點了那人穴道，扯開他的蒙面，卻見他濃眉細眼，臉上全無表情。趙觀自己是易容高手，早看出他臉上有古怪，伸手揭開他臉上人皮面具，不由得一驚，但見他面上坑坑疤疤，鼻子嘴唇皆無，顯然早已毀了容。

　　　　　　　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子受劫

　　公主驚魂略定，鄭圭溶已衝上前去扶她站起，連問：「殿下，你沒事麼？」公主搖了搖頭，望向地上那黑衣人，低呼一聲，說道：「是東瀛隱身人！」趙觀奇道：「甚麼隱身人？」

　　公主聲音發顫，說道：「沒想到……沒想到宣后竟僱用了這些人！」又道：「隱身人是東瀛國裏專事暗殺的殺手。他們的訓練極其嚴酷，同一族的所有隱身人都須自毀容貌，戴同樣的面具示人。他們擅長易容改扮，輕功絕佳，精於火藥、飛鏢、毒術，常為東瀛各城主高價僱用，暗殺政敵。」

　　趙觀點了點頭，但見那隱身人雙眼翻白，口吐泡沫，竟已咬破口中暗藏的毒藥自殺身亡。趙觀又去看那八名武士，也各中毒鏢而死，皺眉道：「這人下手狠辣，這是專門來殺人滅口的。」忽然想起一事，抬頭道：「小王子呢？」

　　公主臉色大變，連忙往後屋奔去。趙觀和鄭圭溶、朴老大等也急急跟了上去，來到小王子居室門外，便聽公主驚呼一聲，叫道：「小王子不見了！」

　　眾朝鮮侍衛、朴老大的海盜手下登時亂成一團，紛紛打起火把在村中四處搜索，卻哪有半點蹤跡？趙觀來到小王子的房室，見公主正扶著一個昏倒的侍女，想法將她救醒。趙觀注意到那兩個帶走小王子的侍女只剩下一個，心想：「這些隱身人巧善易容，多半便是扮成了侍女混進來，劫走了小王子。」

　　那侍女悠悠醒轉，跟公主對答了幾句，便哭了出來，驚慌之情見於顏色。

　　趙觀問道：「她說甚麼？可是另一個侍女突然打昏了她，將小王子劫走了？」公主微覺驚訝，回頭望向趙觀，說道：「正是。你猜得一點也不錯。」

　　趙觀見她臉色蒼白得可怕，輕聲道：「你放心，他沒有當場害死小王子，卻只是劫走了他，便表示他們並不急著要小王子的命。只要他還活著，我們總有機會救他出來。」

　　公主低下頭來，一顆淚珠掉落在她潔白如玉的手背上。她轉頭望向站在門口的鄭圭溶和朴老大，問道：「可有任何線索？」

　　鄭圭溶道：「沒有。來人手腳乾淨，一點蹤跡也無。」朴老大道：「殿下，我已派人出村去追查，一有消息便會立即傳報回來。殿下請放心，我等拚死也要救出小王子！」

　　公主點了點頭，說道：「江壇主，我原想請你留下相助保護小王子，現在……現在……你原本便無心相助，百般推託，現在本座也無事可以相求了。你們快些離去吧。」說著便站起身，快步走進內屋去了。

　　趙觀望著她的背影，耳中聽得鄭圭溶向著眾侍衛大聲喝令，似是下令大舉出動追尋。忽見朴老大來到自己面前，噗通一聲跪下了，磕了三個頭，說道：「江壇主，請你一定要救救小王子！」

　　趙觀眼前浮起公主焦急的神色和她落下的淚珠，胸口熱血上湧，知道此時已是無法置身事外了，連忙扶他起來，說道：「兄弟一定盡力。你快護送公主去年壇主家裏住下，我去想法追回小王子。」

　　朴老大大喜，說道：「多謝江壇主高義！」趙觀道：「謝甚麼？快請年壇主過來。」過不多時，便有幾個海盜帶了年大偉、年海闊和舒菫等過來。

　　年大偉一看到他，忙低聲問道：「事情如何了？見到人沒有？」

　　趙觀點了點頭，說道：「年壇主，咱們得改變計畫。事情緊急，大家聽我號令。年壇主，你立即與朴老大保護公主去你府上躲藏，聽好，不准通報官府，更不准告訴桂知府，直到我回來，不然大家都有生命危險。知道了麼？」年大偉只聽得一愣一愣的，說道：「是，是。江兄弟，這兒……這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觀道：「我回頭再跟你說。海闊，你爹是否讓幾十名青幫幫眾跟在咱們後頭？你快去找他們，要他們護送你爹回家去，安安靜靜的，別讓人知道了。」年海闊見事情緊急，又見趙觀吩咐自己辦事，有些緊張，又有些驕傲，爽利地答道：「是！我這就去辦。」

　　趙觀又向舒菫和丁香用百花門暗語道：「快去找蕭玫瑰師姊，剛才有無看到甚麼人離開夏浦鎮，若有，立刻追上，傳令回來。」舒菫和丁香應聲去了。

　　趙觀轉向朴老大，說道：「公主怎樣了？我去看看她。」朴老大道：「殿下憂心之極。江壇主，請你勸勸她。」

　　趙觀來到內室門外，卻見公主坐在椅上，眉心緊蹙。她聽到人進來，連忙站起，看到是趙觀，便又坐下了。

　　趙觀道：「殿下。」公主只嗯了一聲，說道：「江壇主為何還未離去？難道你不怕和鄰國的亂臣賊子打交道，惹禍上身？」趙觀聽她口氣冰冷，說道：「在下想請公主移駕，到天津敝幫丙武壇主家裏暫住，以免再受賊人侵擾。」公主搖頭道：「我不去。我……只想救回小王子，哪裏還顧得了自己的安危！」

　　趙觀望著她的臉，秀麗清貴的外表之下，竟是如此堅毅勇敢，他心中一動，走上前去，低聲道：「公主，我不是不願幫忙，只是有個請求說不出口。」公主抬頭望著他，眼中露出疑惑之色。趙觀微微一笑，說道：「你若讓我吻你一下，我立即便想法去救出你的兄弟。」

　　公主如何都沒想到這人在此情境竟說得出這種話，她在朝鮮國地位尊貴，哪裏見識過這般輕薄無賴的人物？不由得又驚又怒，站起身，揮手便打了他一個耳光。

　　趙觀也不躲避，受了她一個巴掌，定定地望著她，嘴帶微笑，說道：「你想說，趁人之危，好不要臉，是麼？不錯，我是不要臉，公主打得好。我原本該打，你對我的怒氣消了麼？眼下事情緊急，在下想請殿下去年家暫避，青幫中人會保護殿下周全。我這就去幫你找回令弟。」

　　公主向他望去，一時不知該不該相信眼前這個輕薄男子，她凝望著他的雙眸，過了好一陣，才低聲道：「你若能救出他，我甚麼都願意。」

　　趙觀一笑，說道：「我一定盡力。」

　　趙觀猜想這些刺客多半不敢明目張膽地在天津這等大城市中出手，加上年家和青幫的勢力，讓公主去年家躲藏實是最安全穩當的處所。當夜他親自護送公主等一行朝鮮人回到天津，安頓在年家。

　　過了半夜，蕭玫瑰等人才回到年家，趙觀忙問情況。蕭玫瑰道：「我們在村外守候，約莫戌時，看到五個身穿黑衣的夜行人從村中奔出，往碼頭的方向奔去。我讓杜鵑跟去看看，杜鵑一直跟到碼頭，看見他們上了一艘船，才回來報告。我後來聽丁香和舒菫來傳話，便領大家一起追去，剛來到碼頭邊上，船上的人似乎已有警覺，立即拔錨開船。」

　　朴老大聽了，說道：「他們半夜匆匆出海，這左近沒有甚麼島嶼可以去，今夜又是向港風，定得找地方停靠。就算不停，也走不遠。我們天明後再出海去追，定能追趕得上。」趙觀道：「好，咱們明天一清早就出海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帝姬親征

　　次日天未明，朴老大已派手下準備好了五艘快船。趙觀知道出海或有兇險，不願多帶百花門人，只帶了丁香一道。年大偉自然是敬謝不敏了，年海闊卻年輕好事，聽說要上船出海，吵著要跟去。趙觀心想：「年壇主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我可不能讓他有個甚麼三長兩短。又要救小王子，又要保護年大少，未免太過麻煩。但我將公主留在年家，不知年壇主會不會貪圖錢財，將她交給桂知府？還是帶了年大少一道，讓年壇主有些顧忌。」便答應了。眾朝鮮武士都心急救回主子，爭著要去，還是公主下令，讓輔佐小王子逃出朝鮮的首輔侍衛大臣鄭圭溶率領三十名武士同去，其餘人便留在天津年家。

　　一行人在天明之前，打著火把來到岸邊，先後踏著船板上了船。五艘船中有兩艘較大，朴老大和趙觀坐了其中一艘，另一艘則由鄭圭溶和朴老大的副手白老三領頭。天色漸明，朴老大正要下令出海時，卻見岸邊出現一盞紅色燈籠，兩個人影快步走來。朴老大瞇眼望去，驚道：「是公主！」

　　當先那人果然便是公主，身後跟著一個侍女。公主抬頭向船上望去，目光與趙觀相對，停步不前，隨即舉步走上了趙觀的船。趙觀早已奔過船板，伸手去扶她，說道：「殿下，你怎麼來了？」

　　公主在趙觀的攙扶下走上甲板，說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朴老大開口欲言，想說她千金之體，不該出海冒這等大險，但見她神色堅定，顯然心意已決，便又將話吞了回去。他與這位公主相處的時間雖不長，卻已知道她性情剛毅果斷，既然決定做甚麼事，旁人如何勸阻也是無用。這時公主已向鄰船的鄭圭溶說了幾句話，鄭圭溶似乎想勸她回去，她卻並未答應。二人對答完畢，朴老大顯得十分受寵若驚，上前躬身道：「公主，船就要開了，一會海上風浪很大，請您到船艙裏歇歇。」公主點了點頭，招呼身後侍女，走入船艙。

　　趙觀和丁香互相望望，對公主親自出馬都甚感驚訝。丁香抿嘴一笑，說道：「少爺，這可遂您的意了吧？」

　　趙觀一笑，沒有回答，卻問道：「丁香，你說你少爺的膽子有多大？」丁香側過頭來，笑出頰邊兩個酒窩，說道：「足以包天。」趙觀哈哈大笑，說道：「色字頭上一把刀，金枝玉葉，只怕你少爺也惹不起。」

　　趙觀口裏雖是這麼說，想起公主動人的容顏，仍舊忍不住去親近。當天船開出不久，公主走出船艙，站在船舷邊眺望。趙觀走上前去，說道：「有件事情我想了半日，一直想不明白，還請殿下指點。」

　　公主聽他說得嚴肅，回過頭來，神情端凝，說道：「江壇主請說。」

　　趙觀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做公主王子的，怎地都沒有名字？人人都稱你公主殿下，難道你父母兄弟也這麼叫？駙馬爺也這麼叫？那不是很無趣麼？」

　　公主沒想到他竟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忍不住展顏一笑，說道：「公主身分尊貴，自然不能讓人直接稱名道姓了。但江壇主若想知道，本座告知卻也不妨。我姓李，名叫彤禧。彤雲的彤，新禧的禧。」趙觀讀書不多，好在這兩個字還識得，微笑讚道：「好名字。」心想：「知道她的名字，就好辦一些了。」說著皺眉凝思。

　　公主看他神色，似乎在想甚麼重要之事，問道：「請問江壇主還有什麼疑問麼？」

　　趙觀道：「我在想，誰若有幸做了你的駙馬，該要喚你甚麼才好？是小彤，彤彤呢，還是禧兒？」公主臉色一沉，說道：「江壇主，本座告知姓名，是因感激你為相救小王子出力，才坦誠相待，並不是想讓閣下以此相戲。」

　　趙觀見她不快，自己也頗覺過意不去，抱歉道：「我一張嘴就會胡說八道，請公主殿下別放在心上！」

　　公主回過身去，望向茫茫大海，說道：「江壇主，你想我們能追得回小王子麼？」

　　趙觀道：「朴老大號稱海上之王，對這附近的海域瞭若指掌，五艘船分頭搜索，沒有理由追不到一艘東瀛小船。」公主點了點頭，又問：「追上了之後，有把握救出小王子麼？」趙觀道：「聽鄭圭溶說，隱身人擅長易容、輕功、暗器、毒術、火藥，這些在海上大都無用武之地。只要他們沒有先傷害了小王子，在下定能制服他們。」

　　公主點了點頭，眉心微蹙，說道：「江壇主，你為了相救小王子而出海遠航，與奸惡敵人周旋，此中不無兇險，你……你為何願意這麼做？」

　　趙觀低聲道：「我自然是為了你。你是個天下少見的好姊姊，對自己的兄弟如此情急愛護，多大的險都肯親自去冒，就憑這一點，我就要盡全力助你救出小王子。」

　　公主聽他這麼說，似乎有些驚訝，隨即低下頭去，說道：「多謝你。我……我不會忘記閣下的恩義，日後自當報答。」說完便匆匆走回艙內。

　　趙觀咀嚼著她低下頭去的神情，心中大動，望著艙門怔然良久。一側頭，卻見鄭圭溶站在鄰船船頭，冷冷地向自己瞪視。趙觀忽然想起了李畫眉和張磊，心中頓感一陣不是滋味：「莫非公主和這姓鄭的是一對情人，我趙觀又成了可惡可恨、橫刀奪愛的第三者？」轉念又想：「這位公主可不比李大小姐對我情深義重，她對我不但沒有半分好感，只怕還厭惡得緊，現在只不過是利用我而已。至於這姓鄭的，最多只是她的親信護衛罷了，一位金枝玉葉又怎會愛上身邊的侍衛？」

　　正自胡思亂想，天色漸漸暗下，朴老大命令水手下錨，將兩艘大船靠在一處。船上水手準備了簡單的菜飯，讓水手武士們輪番來大船上吃。朴老大沒料到公主會上船來，怎有功夫準備好酒好菜，口中叨唸不斷，擔心菜色太過粗糙，公主會因此怪罪。趙觀笑道：「公主既然上得船來，就表示她肯跟大家一塊兒吃苦，又怎會顧及這等小事？」

　　朴老大只得放心，同趙觀和眾水手在後艙坐下吃飯。朴老大取出酒來，邀趙觀和鄭圭溶同飲，喝了一陣，便跟鄭圭溶用朝鮮語交談了起來，趙觀在旁看著，但聽二人粗聲粗氣，似乎談得並不愉快。朴老大忽然一拍桌子，站起身說了幾句話。鄭圭溶伸手指著他，回敬了幾句。趙觀完全聽不懂，自也無從調解起，只好站起身，笑道：「兩位都是為公主小王子辦事，何必一言不合，傷了和氣？」

　　二人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忽然同時出手，揪住對方的衣領，扭打了起來。趙觀忙伸手將朴老大拉開，一旁的朝鮮武士也搶上來拉住了鄭圭溶。鄭圭溶怒罵了幾句，才氣鼓鼓地回到自己船上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同舟傾軋

　　趙觀問起二人為何爭吵，朴老大怒道：「這人架子忒大，仗勢凌人，憑著他是朝中臣子，對老子無禮已極！哼，若不是看在公主面上，我今兒非打得他鼻子流血不可！」

　　趙觀道：「他說了什麼話，激得你這麼惱怒？」朴老大道：「他說我懷藏私心，故意讓公主上船來，讓公主冒險犯難，大為不忠，回去後定要處罰我。還說我讓他得分心照顧公主的安危，無法專心搶救小王子，全是我的過錯。」

　　趙觀道：「這人莫名其妙，公主她自己想跟來，難道你能趕她下船麼？」朴老大道：「可不是？若不是他對公主一片忠心，我打死也不要跟這等混帳共事！」

　　便在此時，公主的侍女快步走出艙來，向朴老大問了幾句，大約是公主聽說了鄭朴二人爭吵的事，派侍女前來探問。朴老大回答了，侍女點點頭，忽然轉向趙觀，說道：「江壇主，公主有請尊駕入艙同進晚膳。」

　　趙觀受寵若驚，便跟著那侍女走入艙中。卻見公主端坐在桌旁，舉手讓座，說道：「江壇主，請坐。」趙觀對面坐下，燈光下但見她神態莊重，眉目隱含憂色。趙觀道：「承蒙公主相邀，江某這裏謝過了。」公主道：「不用客氣。」便讓侍女添菜奉茶。

　　公主閒閒問起趙觀的出身來歷，趙觀說了自己加入青幫的經過，對答之鄭重得體，怕是他出生以來從所未有的。公主凝神傾聽，偶爾發問，臉上神情淡淡的，始終不露喜怒之色，最後問道：「今晚朴先生和鄭大人起了爭執，不知是怎麼回事？」

　　趙觀道：「他二人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可惜我一句也聽不懂。似乎是鄭圭溶責怪朴老大不該讓公主上船來，讓他得分心保衛公主的安全。」

　　公主微微點頭，輕嘆道：「這也難怪他了。我等一路逃亡出來，多虧得鄭大人一力保衛，王弟才得平安無恙。他心急救回王子，也是出於忠心。」又道：「朴先生一片熱血真誠，感恩圖報，實是人中少見。他兩位若能攜手合作，救回小王子應不是難事。江壇主，朝鮮漢子的性情魯莽了些，尤其喝了酒之後，打架鬧事是常有的事。你是局外人，看得清楚些，加上性情沉穩、機智多計，本座如今只能倚賴你了。鄭大人和朴先生之間若再有什麼衝突，能夠勸解之處，還請你多多幫忙。不然我們自己人先吵了起來，茫茫大海之中，哪裏能辦得成事呢？」

　　趙觀心想：「公主找我共進晚膳，顯出對我特別信任，用意自是讓鄭圭溶和朴老大兩個冷靜下來，從互相爭寵轉為合力對付我。她跟我說的這番託付之詞恰到好處，不著痕跡，足以讓我心甘情願為我辦事。這位公主處事幹練，懂得馭下，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便點頭道：「公主如此吩咐，江某自當遵從。」

　　公主微微一笑，低頭行禮道：「江公子體念本座的處境，仗義相助，本座感激不盡。」趙觀道：「好說，公主不用多禮。」

　　艙中略嫌悶熱，晚飯過後，公主雪白的臉頰透出幾分暈紅，嬌艷萬狀。趙觀只看得神魂顛倒，忍不住道：「殿下，今夜風平浪靜，月色想必很好，不知殿下有無興致出艙共賞明月？」公主搖搖頭道：「我倦了，想早些休息。江壇主請自便吧。」

　　趙觀只好告退出來，站在船頭賞月，卻見公主的侍女快步出來，請了鄭圭溶進去。鄭圭溶從鄰船踏船板過來，來到艙門外，對趙觀瞥了一眼，便躬著身子走了進去。趙觀不願偷聽，轉身走開，但甲板不大，他直走船尾最遠處，仍能隱約聽得房中公主和鄭圭溶的對話，二人都用朝鮮語，鄭圭溶口氣恭敬有禮，公主語氣平淡莊重，若說這兩人間有什麼私情，那是絕對不像。對答沒有多久，鄭圭溶便告退出來。公主又讓朴老大進去，小談一陣，朴老大出來之後，臉上神色便寬和了許多。

　　如此一日過去，到得次日下午，前面的船回來報說已見到東瀛小船的影蹤，朴老大想追上前去攔劫，鄭圭溶卻主張一路跟蹤到他們的大本營後再一網打盡，並說若在海上搶救小王子，賊人隨時能將小王子扔入海中，反而危險。鄭圭溶和朴老大為了這事爭執起來，相持不下，若不是趙觀在旁勸解，兩人險些又要打了起來。公主沉吟一陣，最後還是依從鄭圭溶的主張，五艘船悄悄地在後跟著那艘東瀛小船。

　　每日晚飯之前，公主都站在船梢旁眺望大海，似乎急於望見遠遠那艘小船上弟弟的身影，趙觀陪伴在她身旁，注視她的一顰一笑，如癡如醉，公主也對他青眼有加，常常遣開身邊其他人，獨與趙觀相處，神色言談間對他若有意焉，卻又讓人難以確知。趙觀每夜都感到她可能邀自己進入她的香閨，但又始終不曾發生，只將他弄得心癢難熬，只有對公主加意的殷勤討好。

　　這日晚間，趙觀送公主回艙房休息，自己坐在她房外，望著星星發呆，耳中聽著公主在艙中的呼吸聲和衣服摩擦的細微聲響，神馳意動，竟一直坐到半夜裏還毫無睡意。忽聽格的一聲，鄰船艙門開處，一個人走了出來，搭上船板，走上另一艘小船，低聲說話，似乎在查問船上水手跟蹤東瀛小船的情況。他去完一艘，又去了第二艘、第三艘，巡視甚嚴。每夜兩艘大船都一起下錨，停靠在一起，最後那人走上了自己這艘大船，去到公主艙房窗外。

　　趙觀屏息不動，黑暗中看出那人身形高大，正是鄭圭溶。他心中一動：「他是來跟公主幽會的麼？公主難道的跟他……」未及想下去，便聽鄭圭溶低聲說了幾句話，過了一陣，公主在房中回答了一句，聲音極低，又是朝鮮語，趙觀半點也聽不懂。二人對答了幾句，鄭圭溶便悄聲退開，回到自己船上了。

　　趙觀在旁看看，感到一陣莫名的嫉妒，忍不住開始痛罵自己：「趙觀啊趙觀，你自命風流不羈的護花使者，怎地如此不知長進，自己得不到她的歡心，只一廂情願盼望她沒有別的情人？你不想著好好保護她，替她找回兄弟，卻在這兒癡心妄想，胡亂揣測，真是沒有出息到了極點！」

　　他素來風流自賞，身邊的姑娘總是自動對他傾心，甚至生死相許，從未遇上如公主這般難以到手的女子。他被激起了不肯服輸的心思，對自己賭咒起誓，非要贏得美人芳心才罷休。

　　　　　　　第一百五十五章　海上喋血

　　次日天明，朴老大下令開船，鄭圭溶卻神色慌張，從船艙中出來，隔著船叫道：「我船上的水手不知怎麼回事，一個個都臉色蒼白，爬不起身。」

　　朴老大皺眉道：「莫非是染上了病？」過去鄰船檢視，果見十個水手中有七個頭暈嘔吐，躺在船板上奄奄一息。朴老大的副手白老三道：「船上大家擠一塊兒睡，一起生病是常有的事，過一兩日就會好了。」朴老大道：「既然這樣，今兒就停航一日，大家休息，等這些人病好了再啟程吧。」

　　沒想到到了午後，又有七八個朝鮮武士跟著病倒了。當天晚上，除了趙觀那船的人平安無事外，其餘四艘船上的許多人都上吐下瀉，狼狽萬狀，已有兩人奄奄一息。公主極為擔心，召了鄭圭溶、朴老大和趙觀三人來艙中商討對策。

　　鄭圭溶似乎並不著緊，說道：「武士們不習慣船上作息，現在天候又寒冷，難怪會病得這麼嚴重，請公主不要過於擔憂。」朴老大卻搖頭道：「但我的手下也跟著病倒了好些，我手下水手常年在海上討生活，哪有這麼容易便病倒的？公主殿下，這事情似乎有些不對。」

　　鄭圭溶瞪著他道：「朴老大，你莫要疑神疑鬼，危言聳聽。過幾日，大家自會恢復過來。」朴老大也回瞪道：「再多過幾日，東瀛賊船就要走得遠了，咱們如何能追得上？」

　　鄭圭溶撇嘴道：「這還不容易，可讓未曾得病的水手乘一艘小船先追上去，看準他們的去處，再回來通報，絕不會跟丟了的。殿下，大家身體虛弱如此，該當停下休息，待恢復了體力再開船為佳。」二人說著又爭執起來。

　　公主遲疑不決，轉向趙觀道：「江壇主，你有何高見？」

　　趙觀始終沒有開口，聽公主問起，便道：「我沒有意見，此事自有朴老大和鄭大人作主。」公主點了點頭，便決定採取折衷的做法，說道：「好吧，朴先生，請你派人乘小船先追上去，其餘船隻和水手明日再停一日。」便讓三人退出。

　　第二天眾人又停船休息，朴老大讓白老三率領兩個水手、兩個朝鮮武士，駕小船去追蹤。到得傍晚，派出去追蹤的小船始終沒有回來。朴老大擔上了心，親自駕了另一艘小船追上去看，過了兩個時辰才回來，臉色蒼白如紙，說道：「事情不好了。今兒早上派出去的人，全都……全都遇難了！」

　　公主大驚，忙問起詳細。朴老大道：「他們似乎被東瀛賊子發現，五人都被刀砍死在船中。」公主和鄭圭溶等都遲疑不定，當晚令眾朝鮮武士和水手輪流守備。

　　朴老大又怒又恨，責怪鄭圭溶出這個主意，害他的手下被殺。鄭圭溶也不讓步，說他的武士也一同遭難，定是白老三貪功冒進，駛得離敵船太近，才讓敵人發現了蹤跡。兩人為此吵得不可開交，公主心煩意亂，下令讓鄭圭溶回到另一艘船上休息，第二日再談。

　　當天夜裏，丁香問趙觀道：「少爺，你看這兒到底是怎麼回事？」趙觀道：「這船上有人不想去救小王子。」丁香問道：「何以得知？」趙觀道：「水手武士兩日前忽然一起生起病來，只有鄭圭溶和咱們這船的人好好的，這其中定有問題，我今天早上去看了幾個生病的水手，顯然是被人下了毒。這毒不是我下的，也不是你下的。」丁香側頭道：「我實在看不出誰最可疑。少爺，你看出是誰下的手麼？」

　　趙觀搖頭道：「我本來覺得白老三最可疑，他不是朝鮮人，多半不願為了救小王子而冒險，很可能因此故意阻礙。但他今日死在海上，自然不是他了。」

　　丁香道：「朴老大看來是個老實人，鄭圭溶忠心耿耿，眾朝鮮武士也沒道理這麼做。」趙觀沉吟道：「我們小心些，明日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不料次日又有更驚人的變故，清晨天尚未亮，便有人發現五個朝鮮武士和八個水手被人用刀砍死在船艙裏，死屍狼藉，慘不忍睹。鄭圭溶立即來向公主稟報，公主聽聞之後，臉色蒼白，眉頭緊蹙。

　　朴老大得訊後，也是驚詫萬分，匆匆趕到公主艙房之外求見。鄭圭溶見到他來，神色肅然，冷冷地道：「我要單獨向殿下請示。你給我到另一艘船上去等著。」朴老大見他神態言語無禮已極，怒氣勃發，但見公主微微點頭，只能強自忍耐退開，走上了鄰船。

　　趙觀早被喧鬧的人聲吵醒，來到甲板上，正碰上鄭圭溶趕走朴老大，與公主商談。他對丁香使了個眼色，丁香會意，忙走到艙房之後去找公主的侍女。這幾日她和公主的侍女說笑談天，混得甚熟，這時央求她代為傳譯。那侍女見事情重大，不敢擅自轉譯。丁香說好說歹，侍女才悄悄向趙觀和丁香說出鄭圭溶和公主密談的大概。

　　原來鄭圭溶認定這一切都是朴老大做的手腳，朴老大指揮做飯菜的水手在菜中下毒，才讓這麼多人同時病倒，他派白老三等出去，密令白老三下手殺死眾朝鮮武士，自己出去接應時又殺死白老三滅口；昨夜殺死朝鮮武士和水手，自然也是出於他的指令，除朝鮮武士外還殺了幾個水手，只是為了遮人眼目而已。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自是為了排擠鄭圭溶，獨佔保護公主、救回小王子的功勞。鄭圭溶主張立刻殺死朴老大，公主卻說此時大家在他的船上，若將他抓起，其他水手定要不服，一亂起來，大家都有生命危險。

　　趙觀聽了，皺起眉頭不語，向艙房望去，卻見公主和鄭圭溶仍舊密談不已。天色將明，大霧升起，海面一片蒼茫。過不多久，鄭圭溶出得艙來，什麼話都沒有說，回到自己船上，神色十分陰沉。

　　趙觀獨自站在船頭，在冰冷的晨霧中沉思。卻聽甲板腳步聲響，一人快步來到自己身後，低聲喚道：「江壇主！」

　　趙觀聽那正是公主的聲音，微微吃驚，回過頭來，果見公主站在身後，全身都包圍在霧氣之中，虛無縹緲，好似不可捉摸一般。趙觀低聲道：「外面風大寒冷，殿下勿要久留。」公主微微搖頭，說道：「江壇主，我有件要緊事，須求你幫忙。」

　　趙觀點了點頭，說道：「殿下請說。」

　　公主身子微微顫抖，說道：「我想請你拿下鄭圭溶！」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附骨內奸

　　趙觀微微一愕，凝望著她不語。公主伸手抓住船邊的欄杆，似乎站立不穩，趙觀伸手扶住了她，另一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覺她手掌寒冷如冰。公主從霧中望向他，低聲道：「我懷疑他才是下毒殺人的兇手。絕不是朴先生。你……你能替我制住他麼？」

　　趙觀點了點頭，心中霎時動了千百個念頭。他原本便懷疑鄭圭溶是暗中搞鬼之人，只是不能確知他為何要這麼做。鄭圭溶是公主跟前最得力的侍衛，忠心耿耿，保護小王子不遺餘力，公主對他十分信任；他為何會在搶救小王子的途中搗鬼？他那夜來到公主窗外與公主密談，次日水手便開始生病，難道這一切是出於公主的旨意？公主急於救回弟弟，又怎會蓄意阻礙？若是她的旨意，她又怎會來找自己？

　　趙觀握著公主微微顫抖的手，登時明白了許多事：公主其實並不信任鄭圭溶，因此才不願與他同船。船上出了事，她第一個便懷疑鄭圭溶，卻不懷疑朴老大或趙觀。卻聽她又道：「我為了讓他安心，以為我相信了他的話，已下令讓他去佈置抓起朴老大。他抓起朴老大後，我叫他近前來，咳嗽兩聲，便請你出手拿下他。我自有辦法讓他說出實話。」趙觀點頭道：「好，一切聽公主吩咐。」公主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便匆匆回到艙中。

　　沒過多久，鄭圭溶走回公主座船，大聲道：「朴忠毅聽令！」朴老大從鄰船回到甲板上，怒道：「你有什麼屁放？」鄭圭溶道：「公主有令，座船立即回航，著本人和朴忠毅去追回小王子。」

　　朴老大冷冷地道：「你向公主誣告了些什麼，你當我不知道麼？你讓公主先回去，她一安全了，你就有權力下手捕殺我，是麼？」

　　鄭圭溶冷笑道：「你叛心深重，自己說出來了，也省得我需要向公主交代！」搶上前去，拔出腰刀向朴老大砍去。朴老大怒道：「動手麼？」拔出單刀抵擋，二人便在甲板上揮刀砍殺起來。其餘水手武士此時都在別的船上，大聲呼喝助陣，卻無法過來幫忙。朴老大武功不敵，不多時便被砍傷了肩膀，摔倒在甲板上。鄭圭溶取繩索將他綁住，用刀架在他頸中。

　　趙觀看在眼中，雙手在袖中準備好毒藥，蓄勢待發，但聽艙門響處，公主走了出來，說道：「很好！叛賊終於就擒了麼？」

　　朴老大高聲叫道：「冤枉，冤枉！殿下，在船上害人殺人的另有其人，請公主留心！」公主道：「鄭圭溶，你做得很好，將這叛賊提上前來，我有話問他。」鄭圭溶道：「這等狼心賊子，還有什麼好問的？一刀殺了便是。」公主搖頭道：「我要問問他，母后昔年對他有恩，他怎能如此忘恩負義？他背後一定另有主使。將他帶過來！」

　　鄭圭溶便將朴老大提了過來，公主似乎甚是激動，忽然轉過頭去，捂著嘴咳嗽了兩聲，趙觀立時出手去扣鄭圭溶的手腕。鄭圭溶反應極快，伸手架開，喝道：「做什麼？」側頭見公主急急退了幾步，登時領悟是公主令趙觀拿自己，大喝一聲，翻出一柄匕首，向公主撲去。趙觀喝道：「大膽！」一手抓住他的背心，一手打下他手中的匕首。他出手時已用上了毒藥，鄭圭溶哪裏抵受得住，翻身滾倒在地。趙觀伸手點了他的穴道，讓他倒在船板上，又去替朴老大解了束縛，包紮傷口。

　　公主面若寒霜，向鄭圭溶凝神良久，鄭圭溶傲然回視，毫不退縮。公主冷冷地道：「原來你要的是我的命！一路洩漏我們行蹤，讓刺客追來的，就是你了！鄭圭溶，宣太后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跟著我們來做臥底？」

　　鄭圭溶臉色煞白，抬頭哈哈一笑，說道：「你既然全都知道了，我還須多說什麼？反正小王子已落入東瀛隱身人手中，你如何也救不回來了。我已將船上清水全數倒掉，船舷也給我毀了。公主殿下，你殺了我也罷，反正你一般活不過三四天。大家結伴一起去陰間，倒也熱鬧得很啊。」

　　公主哼了一聲。朴老大聽到他的話，大驚失色，忙呼喚水手去查看，果然發現所有的清水罈子都已空了，船舷也已毀壞。朴老大急怒交加，衝上前便給鄭圭溶一個巴掌，喝道：「公主對你如此信任，你……你怎能狼心狗肺到此地步？」

　　鄭圭溶被他打得口角流血，回過頭來，大聲道：「各為其主，何錯之有？我是奉當今主上之命行事，鏟除亂賊叛臣，有何不對？」

　　公主神色鎮定，在甲板上踱了幾步，又回到鄭圭溶身前，說道：「我懷疑你暗藏機心，已經有好一陣子了，只是一直不能確定。你能當上首輔侍衛大臣，全靠我母后一力提拔，母后對你素來萬分信任。你相助本座救出小王子，逃離國內，卻又引刺客追來，究竟目的何在？難道就是要讓我等死在海外麼？」

　　鄭圭溶哈哈一笑，說道：「公主，你畢竟是有見識的。王上初即位便抓起文定王太后和王弟，倘若就此殺害，王上以後還能以仁孝治國麼？但小王子若逃脫死牢，離開國家，便算是不遵王令，自我放逐，之後死在海外，如此便不損傷王上的令德。」

　　公主凝視著他，緩緩點頭，說道：「很好，很好。我知道你在士林中很有分量，對仁義禮智這一套儒學篤信不違。支持大儒者趙光祖那一派今日得勢了，你想必也跟他們串聯交好，是麼？」

　　鄭圭溶肅然道：「不錯，趙先生以儒家理想治國，天下順服，若不是因為得罪了太多勳舊大臣，受到嫉恨，又怎會被中宗處死？趙先生的舊時弟子今日終於能夠出頭，輔佐王上，再創一個以禮義為本的朝鮮國，指日可待！」

　　公主哼了一聲，抿嘴不語，在甲板上踱了一陣，最後道：「鄭圭溶，你雖數次相害，意圖取小王子和本座的性命，但本座並不殺你。朴先生，請你將他綁起來，關在底艙。」朴老大便指揮手下將鄭圭溶押了下去。

　　公主又道：「首輔侍衛大臣鄭圭溶革職，朴忠毅聽令。」朴老大一驚，連忙跪下。公主道：「著朴忠毅代任首輔侍衛大臣。臨危任命，盼你盡忠職守，盡力救回小王子，護衛小王子的安危。」朴老大忙磕頭受命。

　　趙觀在旁看著，心中暗暗佩服公主行事沉穩，手段高明，但不知如何內心感到一陣不安，似乎有些什麼事情自己尚未想通，又隱隱感覺這位高貴不可侵犯的公主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

　　　　　　　第一百五十七章　海上奇人

　　卻說公主處置了內奸鄭圭溶，船上眾人卻也陷入了絕境。此時大海茫茫，船舷毀壞，無法控制方向，又沒了清水，生病的人只有更加嚴重，原本健康的人離乾渴而死也不過是幾日的時間。朴老大雖然剛肩負了首輔侍衛的重任，卻早慌了手腳，忙著指揮水手修補船舷，令眾船全速往西回航，但眾人出海已有半月，他熟悉附近海域，知道數日之人皆無島嶼，船上全無清水，眾人無論如何撐不過這半個月時間。且船舷未曾完全修復，幾艘船不多時便迷失了方向。他焦急如焚，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一會兒跪地懇求老天下雨，一會兒爬上船桅往遠處極目遠望，只盼能找到什麼島嶼。

　　船上剩下的清水只有小半壺，眾人自然都讓給公主喝，公主卻不肯喝，說道：「大家同舟受苦，我又怎能獨自享用？」

　　如此過了一日，老天連一滴雨也沒有下。船上原本生病的便有幾個撐不住而昏死過去，公主的侍女體質偏弱，也早倒在床上不能起身。這日正午，朴老大爬在船桅頂端焦急地向四周觀望，忽然大叫一聲：「有了！」

　　船上眾人俱都欣喜若狂，圍在船桅之下，連聲問道：「看到陸地了麼？」「還有多遠？」「是島嶼還是陸地？」

　　朴老大卻不發聲，好一陣才道：「不是島，也不是陸地，是一個人！」

　　眾人都是一呆，一齊往朴老大觀望的方向望去，果見遠遠的似乎有個人騎在浪頭上，一會高一會低，整個身子卻始終浮在水面之上。眾人只道是眼花了，茫茫大海之中，怎麼可能有人走在海面之上？卻見那人極快地從水上飄來，直來到船前，眾人才看清楚了，原來他是站在一條大魚背上。波浪中看不出那魚究竟有多大，但黑乎乎的似乎比他們的座船還要長出一截。但見那騎魚怪人身上皮膚曬得黝黑，筋肉盤結，頭髮剃得精光，下身圍了一塊布，用粗麻繩綁住，腰間還掛了一柄短刀。

　　丁香看了這人的模樣，驚奇已極，說道：「少爺，我一輩子長在陸地上，從沒見過這般的人物，可真是孤陋寡聞了。」

　　朴老大聽了，搖頭道：「我在海上過了一輩子，卻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怪人。」開口叫道：「喂，喂，這位老兄，請留步！」

　　那人原本便要從眾人的船隊旁掠過，聽得呼喚，便停了下來，一逕來到朴老大的座船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說道：「誰叫我，什麼事？」

　　眾人聽他會說人話，不是鬼怪，都暗自噓了一口氣。朴老大道：「這位大哥，請問尊姓大名？」

　　那人道：「我叫海靈兒。」

　　朴老大道：「海先生，我們迷失了航路，船上又沒了清水，請問這附近可有島嶼麼？」海靈兒側頭想了想，說道：「島嶼是有，只怕你們去不了。」朴老大道：「怎麼？」海靈兒道：「那島旁海域暗流洶湧，礁石又多，你這大船一去，定要觸礁沉沒的。你們幹麼不各自找一條魚來騎，我帶你們去？」

　　眾人互相望望，都知世上除了這人以外，大約不會有別人能夠騎在魚背上了。趙觀道：「老兄，騎魚的本事世間少有，我們幾個恐怕都不成。不如你領我們乘船去，將近島嶼了，我們再想法靠近便是。」

　　海靈兒抬頭望向他，笑道：「原來你們都不會騎魚，那還來海上做什麼？我告訴你，這大海是魚的地盤，你們不會騎魚還來到海上，真是不知天高海深，十足不要命了，渴死了也是活該！」

　　趙觀聽他說得輕蔑，忽然湧身往海中一跳，正落在海靈兒身旁。但見腳下果真是一條大魚的魚背，落足滑溜，趙觀忙施展輕功站穩了。卻見那魚從頭到尾足有十丈長短，比整條船還要大，通體黑色，不由得好奇，問道：「這是什麼魚？」

　　海靈兒道：「這就是鯤魚，也有叫鯨魚的。哎，你別站在人家鼻孔上頭，牠要噴水的。」才沒說完，趙觀便覺腳下有股力道沖上，連忙讓開一步，一道水霧登時噴了上來，直濺得他全身濕淋淋的。船上眾人見狀，雖在危難之中，都不由得失笑。

　　海靈兒向趙觀上下打量，似乎對他甚感興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敢跟我一起騎魚的人，你是第一人。好吧，我海靈兒就幫你們這個忙。我這魚兒可以載兩個人。我先帶兩個人去島上，再拿水回來接其他人，如何？」

　　眾人互相望望，都覺這是求得生路的一線希望，雖對這海上怪人心存疑懼，卻也別無他法，朴老大道：「好！江壇主，請你護送公主先去。」

　　趙觀心知此行吉凶難料，卻是眾人唯一的求生機會，公主的命自然是最珍貴的，而其餘人中以自己武功最強，能負起保護公主的責任，確實該讓自己二人先行，便道：「就這麼辦。一到島上，我立即取集清水，請海大哥帶回給各位。」說著抬頭望向公主。

　　公主微一遲疑，轉頭望向朴老大，又望向船中其餘眾人，說道：「我決意跟大家同生共死。你們……你們要保重，活著等海先生來接你們，不然我也絕不獨活。」朴老大甚是感動，跪下流淚道：「殿下請放心去吧。我們……我們一定盡力追隨你！」

　　公主的侍女和丁香各自奔去船艙中取了保護衣物和簑衣出來，侍女替公主穿上大衣，跪倒在地，哭道：「殿下，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公主與她相擁，低聲安慰。

　　丁香將手中的衣物扔下去給趙觀，低頭向他望去，眼中滿是依戀之色。趙觀抬頭向她一笑，說道：「乖乖丁香，幫我照顧年大少爺，照顧朴老大。」丁香點了點頭，眼眶不禁紅了。

　　公主吸了一口氣，低頭往海裏望去，見趙觀伸展雙臂，等著自己跳下。她只能隱約看見潛伏在海裏的那條大魚，不禁感到一陣驚惶害怕，鼓起勇氣，跨過船舷，閉上眼睛往下一跳，感到一雙有力的臂膀接住了自己的身子。她睜開眼睛，迎面便是一個浪頭打來，忙又閉上了眼睛。

　　卻聽海靈兒叫道：「出發嘍！」接著風浪聲盈耳，那條大魚已開始游動。公主回頭見朴老大的座船越來越遠，自己和趙觀與那怪人騎在魚背上，在茫茫大海中前進，不由得又是害怕，又是新奇。

　　　　　　　第一百五十八章　離島漁村

　　此時雖非嚴冬，但海水冰冷，寒風如刀。公主穿上了狐裘和簑衣，仍舊冷得簌簌發抖。趙觀坐在公主身前，替她擋去大部分的風力。他心情倒是十分輕鬆，跟海靈兒攀談說笑起來，問起海靈兒的身世。

　　原來海靈兒出生在海邊的一個漁村，父母早死，自幼跟著老邁的外公長大。他從小就愛在海灘上嬉戲玩耍，對寬廣無邊的大海有著一股奇異的嚮往。村人看他成天在海潮裏玩，都叫他「弄潮兒」。弄潮兒水性奇佳，能夠潛入水中很久很深，抓回龍蝦、大蚌等珍奇海味，在市場中賣得極好的價錢，他和老外公就靠著他這本事，過了一段很不錯的日子。海靈兒十三歲時，有人重金僱用他去海底取珍珠，他看出珍珠好賣，索性自己做起採賣珍珠的生意，二十歲之前就已成為聞名當地的大富翁。後來老外公死去，他對陸地再無眷戀，便決定去海上謀生。他變賣了所有家產，改名為海靈兒，弄了一艘小船出海探奇，一去就是十多年不歸。他說他去過南洋的許多島嶼，蘇門答臘、爪哇、婆羅洲、菲律賓、琉球、高山島、安南半島等地都曾遊訪過，也曾涉足東瀛群島、朝鮮半島等地。

　　趙觀聽他述說各地的奇風異俗，嘖嘖稱奇，最後問道：「你原本乘船遊歷，什麼時候開始改乘這條大船了？」說著拍拍身下的大魚。

　　海靈兒道：「這位老兄是我的老相識了。那是七年前吧。我那時正在一個小島上停留，這條鯨魚當時還小，不知怎地在沙灘上擱淺了。當地的人想將牠殺了煮來吃，我看牠可憐，便出錢買下牠，又僱人將牠推回海中。後來牠常常回去那海灣，我便在海裏跟牠一塊兒游泳玩耍，混得熟了。一次我出海遇上颱風，船翻了，虧得這位老朋友趕來相救，讓我騎在牠背上，載我平安回到陸地。後來我發現騎魚比坐船有趣百倍，從此就騎魚出遊了。」

　　趙觀哈哈大笑，說道：「五湖四海的奇人，閣下要居第一！」

　　海靈兒對趙觀甚有好感，問起他的出身。趙觀回頭一瞥，見公主靠在自己背上，似已沉沉睡去，微微一笑，替她多蓋上一層衣裳，便向海靈兒說起自己在妓院長大、加入百花門、學習毒術刀法、成為百花門主、加入青幫、成為法王的種種經過。海靈兒聽得大有興味，市井妓院、毒術武功、密教法王等等對他都極為陌生新奇，不斷追問，二人聊得甚是投機。

　　如此行了約莫三個時辰，海靈兒站起身，用手遮在眼上眺望，說道：「就快到啦。」趙觀輕輕搖醒公主，說道：「殿下，咱們快到小島了。」站起身望去，但見遠處有座尖山，從海中拔起，便問海靈兒道：「那島很大麼？有人住麼？」

　　海靈兒道：「那島上住了百來戶人家，都是東瀛人。」趙觀和公主對望一眼，心中都生起一股不祥之感。海靈兒道：「我去過那島好幾次，那些矮子不大友善，但還不致害人，你們不必擔心。那裏有個小市鎮，居民總有百來人。」

　　到了傍晚，大魚終於帶著三人來到島旁。該處的海域確實十分險惡，暗流洶湧，礁石滿佈，最後的幾里連大魚都游不過去，海靈兒和趙觀只好一邊一個，攙著公主游近海灘。三人上岸後，便去市集中買了兩大罈水。海靈兒一上岸後，就似變了個人一般，話也少了，臉色也陰沉了，好似渾身都不自在。

　　趙觀看了他的模樣，知道他不喜上岸，便道：「我們在船上的朋友已有幾天沒水了，性命交關，得煩勞海兄送水去給他們，再領他們來這島上。」

　　海靈兒眼睛一亮，說道：「那最好了。我最不喜歡待在岸上，你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這便去了。」屈指算算，說道：「我們來到這裏大約花了三個時辰，我現在出發去找你們的船，也要三個多時辰。在船上分水救命，再帶他們回來這裏，總要到明兒午後才能到。」趙觀道：「你快去不妨。只怕往來，太煩勞了海兄。」

　　海靈兒拍拍趙觀的肩膀，笑道：「什麼煩勞？我好久沒跟人聊得這麼高興了。趙觀，我海靈兒交了你這個朋友！」便抬起兩大罈水，興沖沖地上魚去了。

　　趙觀和公主站在旁邊的大石塊上，望著海靈兒遠遠地去了，都覺如在夢中。此時夕陽西沉，彩霞滿天，奼紫嫣紅，奇幻萬方。趙觀仰頭望著天際，笑道：「人生有此奇遇，也算不枉走這一遭了！」

　　公主也不禁點頭道：「你說的是。」海風吃過，她身上一寒，打了個噴嚏。趙觀道：「咱們身上都濕了，天黑後定要更加寒冷。我們快找地方歇宿吧。」

　　二人來到鎮上，但見人來人往，甚是熱鬧，眾人衣著語言都與中土大不相同，顯是東瀛居民。二人才走入市場，便感到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二人身上，有的疑懼，有的新奇，有的厭惡，顯然這小島極少有外人到來。公主識得東瀛言語，便去與村民攀談，想買兩件乾淨的衣服，找個地方住下。村民卻似乎對外人甚是避忌，不太願意跟他們打交道，公主連問了七八個人，都搖手擰頭，不肯幫忙。

　　公主皺眉道：「海先生說得不錯，這些人好不友善。」

　　趙觀道：「以前本幫大財主年壇主曾教訓我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窮愁能令士喪志』。不知錢財能不能打動這些矮鬼？」

　　公主道：「試試不妨。」便摘下耳上的珍珠耳環，交給趙觀。趙觀拿在手上看，笑道：「好美的珍珠，怕不止千兩銀子吧？金枝玉葉穿戴的事物，果然不同凡響。」便拿了那對珍珠耳環在市面上遊走，向人兜售。走了一圈後，終於有個叫三郎的漁民看那兩粒珍珠晶瑩圓潤，絕非俗品，雙眼發光，上來攀談，賣了兩件粗布衣衫給他們，又帶他們去一家小館子飽餐一頓。

　　趙觀和公主吃飽喝足後，感到身上暖乎乎的，都覺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安適舒服過。公主向三郎問起客店，他道：「這島上沒有客店，只山上有間大屋，兩位可以去求宿。」便讓一個小孩兒帶路，領二人去山上大屋。

　　那小孩頭上梳著兩根沖天辮，瘦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袍裏，手提燈籠，足蹬草鞋，在野地裏跑得很快。趙觀怕公主跟不上，伸手輕托她腰，扶著她快行。那山並不高，三人不多久就來到一座大屋前。那小孩兒道：「就是這裏了。主人姓加賀，你們去找他吧。」

　　公主從懷中取出一隻純金打造的仙鶴，送給小孩兒，說道：「這個送給你，明兒早上有一群漢人會來到島上，請你告訴他們李小姐和江公子來了這地方留宿，讓他們找來。你若帶他們來，我還有好東西要送你呢。」

　　小孩兒甚是驚喜，拿著那金鶴翻來覆去地看，才蹦蹦跳跳地去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山巔華屋

　　趙觀上前去敲那大屋的門，不多久，一個小老頭過來開了門，向他上下打量，很客氣地說了一句什麼。公主上前攀談，那人連連點頭，指著趙觀問了幾句。公主點了點頭，那人便對趙觀躬身行禮，說了幾句話。

　　趙觀問道：「他說什麼？」

　　公主道：「他說主人不在，他不好作主讓外人來借住。但他主人向來尊重漢人，有許多漢人朋友，聽說你是漢人，一定很樂意讓我們借住一晚。」

　　趙觀拱手稱謝，那人不斷搖手，指指天空，意示今晚可能會下雪，不要客氣云云，便開門讓二人進屋。

　　卻見屋中佈置極其華麗，地板以深色檜木條鋪成，左首一張黑漆描金的矮几上供著一柄出鞘的武士刀，刀鞘鑲滿寶石，刀身閃閃發光；正對門的天井中放了一隻半人高的景泰藍花瓶，瓶中插著三枝傲岸的老梅花枝；右首神龕上則供著一尊沉香木雕地藏王菩薩。趙觀從未見過東瀛的擺飾，游目四顧，只覺處處新鮮，嘖嘖稱奇。

　　公主出身朝鮮王族，從小錦衣玉食，看慣了金堂玉馬、珍奇寶貝，見了屋中的擺飾，卻也不由得暗暗驚詫，低聲道：「這裏的每件飾物都是上好的精品，非是大富人家不能擁有。這裏的主人不知是什麼人？」

　　那老頭領著二人穿過迴廊，經過三個天井，來到一間房外，滑開紙糊的趟門，請二人進去坐下。卻見那房中更是佈置得美侖美奐，竹鋪地板鑲著金紅繡紋的邊，正面雪白牆上掛了一扇巨大的彩繪扇面，畫著大城市車水馬龍的景象，畫工精細，栩栩如生；兩邊牆上掛著大幅字畫，筆畫粗濃，一幅是龍飛鳳舞的草書，一幅是達摩面壁。屋中的黑木茶几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和一個青瓷香爐，小巧精緻。老頭說了幾句話，就退出去了。

　　公主道：「他說主母要來看我們，請我們稍候。」

　　過不多久，紙門滑開，一個滿臉樸著白粉的中年女人跪在門外，向公主拜下為禮，公主跪著回禮。

　　趙觀見那女人身穿黑色絲織袍服，背後揹了一個枕頭般的紅色大布結，臉上白得可怕，好似戴了面具一般，一雙眉毛卻用深黑色描成，作蛾眉狀，嘴巴只有上唇塗了艷紅色，下唇只點了一小點紅色，看上去煞是古怪。但見那女人轉過頭來，恭恭敬敬地向自己低頭為禮，也忙跪下回禮。

　　中年女人起身進屋，在桌旁坐下，和公主對答了幾句，語氣極盡恭敬客氣，之後便退了出去。

　　趙觀問道：「她說什麼？」

　　公主道：「她說我們可放心在這房裏睡一夜。明晚主人回來，再親自招待。」正說時，便有兩個侍女進來，從壁櫥中拿出睡墊和棉被，鋪在地上，放上兩個枕頭。鋪好了床，一個侍女熄滅了屋中油燈，只留下一盞小燈放在桌上；另一個換了一盤香，添上熱茶，打點完畢，兩個侍女便跪著行禮，退了出去，關上紙門。

　　趙觀在房中東摸摸，西看看，掀開字畫瞧瞧背後有什麼，又打開香爐撥弄了一下，回頭見房正中地下那張床鋪得整整齊齊，被面是華麗耀眼的金銀線繡百鶴圖，不由得微笑道：「東瀛人當真古怪，連床都沒有，就睡在地上。」

　　公主見他臉色古怪，早猜知他心裏在想什麼。咳嗽一聲，說道：「東瀛習俗便是如此，為避免懷疑，我告訴他們我二人是夫妻，因此他們只準備了一張床。江壇主，你今日辛苦了，請先睡吧。」

　　趙觀早想到與公主同室過夜，大有機會對她輕薄，但他對這位高貴莊重的公主始終存有幾分敬意，便強自收起妄想，正色道：「我不累。殿下身子嬌貴，今兒在海上受了風寒，正該好好休息一夜。我在這兒坐著替殿下守夜便是。」

　　公主早感到身心疲憊已極，聽他這麼說，便不再推辭，解下狐裘外衣。當時天候甚冷，她身上感到一陣寒意，忙鑽入被窩。趙觀替她蓋好了被，微笑道：「殿下請安睡吧。」

　　公主望著他，低聲問道：「你冷麼？」趙觀心道：「我便冷了，難道你會讓我鑽進被裏，跟你一起暖和暖和麼？」口中說道：「我不冷，你別管我，早點睡吧。」

　　公主閉上眼睛，忽道：「這香味道真好。」

　　趙觀心中一動，站起身在房中走了一圈，眼光停在那香爐上，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好高明的手段！」他搶到公主身邊，俯身將她抱起，說道：「殿下，我們入了賊窩了！」公主正在半睡半醒之間，聞言驚道：「怎麼？」

　　趙觀無暇多說，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塞到公主口中。他側耳靜聽半晌，臉色微變，忽然匆匆拉過枕頭塞入棉被中，抱著公主一躍上了屋樑。

　　公主正想開口詢問，卻聽腳步雜沓，接著一聲吆喝，房間三邊的紙門同時打開，門外二十多名弓箭手一排圍上，箭尖對準了床鋪，鐵製的箭尖在燈籠下發出碧油油的光。

　　卻見開門的小老頭和那主母緩步走入房中，小老頭哈哈大笑，說道：「公主殿下，你道我不認得你麼？這福江島正是我東瀛海盜的大本營，你們自投羅網，我又怎能不好好招待？殿下，跟你的小白臉情漢子相擁同死吧！」手一揮，咻咻聲響，弓箭手一齊放箭，屋中的棉被登時被穿刺得如刺蝟一般。

　　公主眼見自己險些就成了箭下之鬼，慘死被中，不禁臉色雪白，緊緊抓住趙觀的手臂。

　　趙觀反握住公主的手，示意她不要出聲，輕輕解下腰間的蜈蚣索，低頭見那小老頭大步走上前，伸手要掀棉被。趙觀看準時機，便在他掀開棉被的那一剎那，長索如一條靈蛇般疾伸而下，捲在那小老頭的頸上。

　　小老頭全神貫注於棉被之下，不妨頭上有敵，驚吼一聲，忙伸手去扯頸中長索。但趙觀的蜈蚣索毒性何等強烈，小老頭只覺頸上劇痛如燒，慘叫一聲，臉色轉黑，已然斃命。趙觀手腕一振，揮索將小老頭的身子向旁甩出，向一干弓箭手砸去。小老頭的身上已有劇毒，眾弓箭手被屍身撞上的都跟著沾染毒性，倒地昏死過去。其餘弓箭手見敵人出手狠辣無比，俱都心驚膽戰，紛紛扔下弓箭四處躲避。

　　趙觀這一捲一甩，不過是瞬間的事，他知道自己佔了先機，不可放過，手一抖收回蜈蚣索，跳下地來，單刀揮出，向那主母砍去。他滿擬這一刀出去便能殺死或制住這女人，不料這刀卻落了空，但見那主母身子一閃，已竄入庭院中的大樹之上，袖風揮處，向自己射出三枚十字鏢，來勢勁急，趙觀連忙躍起閃避，那三枚十字鏢噠噠噠三聲插在竹鋪地板上。

　　趙觀心中一凜：「好傢伙！這女的是個隱身人。」湧身跳入庭院，叫道：「便讓我會會東瀛隱身人的高招！」左手射出八枚銀鏢，打向樹梢。樹梢唦唦響動，一枚黑色丸子飛了出來，在半空中炸開，冒出一團灰色的煙霧。

　　趙觀笑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向百毒之王下毒？」袖風揮處，已將那團灰霧驅散。樹上那人咦了一聲，似乎極為驚訝，接著又是一枚黑色丸子急飛而出。趙觀不等它爆開，便從袖中揮出一團生綃也似的事物，將那丸子籠罩纏繞住，在空中旋轉著飛回樹梢。但聽轟的一聲巨響，那黑丸已在樹梢炸開，火光四射，焰舌亂吐。

　　　　　　　第一百六十章　隱身之人

　　趙觀瞇起眼向火光望去，但見黑影一閃，那女子已衝出了火團，從樹上飛下，才一落地便繞著趙觀快奔，一時出現在石亭上，一時出現在臺階下，一時出現在松樹旁，一時出現在矮樹叢後。趙觀暗自驚詫，眨眼間卻見那女子的身影似乎同時在四處出現，如幽如幻。趙觀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輕功，耳中聽得她尖銳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自是要令自己更加心慌意亂，弄不清對手的真正方位，便能一舉出手擊殺自己。趙觀微覺惶急，卻聽那女子尖聲笑道：「這是分身術，你沒見識過吧？你以為這都是幻覺吧？你向我射飛鏢啊。來射死我啊。」

　　趙觀手中扣了兩枚銀針，猶疑不敢射出，心想：「我若認錯她的位置，她便會立時出手取我性命。」他心中急速轉念，知道自己遲疑越久，心越慌亂，情勢便越不利，但他放眼望去，身旁那女子的四個身影都和真的一樣，究竟那一個才是真的？

　　趙觀深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此時只能賭了。他望向東北石亭的人影，手指一緊，就要射出銀針。便在此時，一隻燕子低鳴一聲，從屋簷下鑽出，飛入樹梢。便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趙觀和那女隱身人同時分了心，趙觀也看出了她真正的身形，銀針飛出，射向庭院的一池清水。

　　一時門內門外寂靜無聲，門外庭中飄下片片雪花，天果然已下起雪來。

　　趙觀凝神蓄勢，準備迎接敵人臨死前的反擊。池水水面浮出一絲極細的鮮血，水中的女隱身人隱忍不動，也在伺尋對手的破綻，一舉出擊。公主伏在屋中大樑之上，眼望這幕生死一線的拚鬥，心中怦怦亂跳，伸手掩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過了許久，雪花漸大，趙觀不曾稍動，肩上頭上已積起一層薄薄的雪。池水中冒出的鮮血已停下了，水面蓋上一層薄冰。

　　趙觀忽然吁了一口氣，伸手拍下肩上的雪花，冷冷地道：「你活不了多久了，出來吧。」水聲響動，一個黑衣人從水中站起，口中含著一枝蘆葦管，左手按著右肩，正是那個中年女人。但見她臉上的白妝大半被水洗去，一張臉白斑交雜，看來更加詭異可怖。

　　趙觀更不去瞧她，逕自回到屋中，仰頭叫道：「殿下，你沒事麼？請跳下來吧。」

　　公主道：「我沒事。」從樑上跳下，趙觀伸手接住，放她下地，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公主感到他的手沉重非常，這才驚覺：「你受了傷。」轉頭向他望去，卻見趙觀清秀的臉上毫無血色，嘴角勉強帶著微笑，雙眼望向那中年女人，說道：「就憑你這些雕蟲小技，竟敢對你爺爺動手，膽子不小啊！」

　　那女人顫顫巍巍地走出池水，站在岸邊沙地上，身子搖晃，好似隨時都能倒下，一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趙觀，說道：「閣下是誰？」

　　趙觀道：「你爺爺正是你隱身人的大剋星，百花門主趙觀。」

　　女人嘿了一聲，說道：「百花門？趙觀？沒聽說過。嘿，沒想到我加賀奈子會栽在一個漢人手上！」

　　公主低呼一聲，說道：「加賀奈子？原來是你！東瀛海盜的女老大，天下第一女殺手！宣后重金僱用的，就是你和你的手下了！」

　　加賀奈子哈哈一笑，說道：「不錯！公主殿下，貴國王太后出手闊綽，我怎能拒絕這筆大生意？我今日雖敗在這小子手下，至少完成了任務，抓住了小王子！我雖沒能將你們一網打盡，這筆錢仍舊能夠到手。哈哈，哈哈！」尖笑不絕，極為刺耳。

　　趙觀方才與她相鬥，直使出渾身解數，才小勝一籌，這場比鬥為時雖短，卻是他一生中最驚險的一場打鬥。他自知內力消耗極大，扶著公主的肩頭暗自調息，略略緩過氣來，聽加賀奈子提起小王子，又尖聲大笑，顯然想讓自己分散心神，好趁機脫身，當下暗運內力，喝道：「你將小王子關在何處，快快說出！」

　　加賀奈子聽出他說話中蘊含內力，笑聲頓止，狠狠地瞪著他，說道：「你能打敗我，卻不能逼我說出小王子的下落！」

　　趙觀嘿了一聲，走上前去，從懷中掏出一粒丸子，拿在手中，說道：「這是什麼，你認得麼？」

　　加賀奈子臉色微變，隨即鎮定下來，說道：「這是隱身人的萬蠍丸子。你是從守在中土失手的手下處取得的，是麼？」

　　趙觀道：「不錯。你知道你手下為何毒不死我？因為我的毒術比你們高明太多。你或許在想，你剛才使出的迷香和毒霧丸子怎地對我不起作用？因為我從小就在毒物之中打滾，什麼毒藥都能深知，什麼毒藥都能剋制。你見到這針麼？」說著舉起左手，指間夾著一枚銀色細針。

　　加賀奈子冷笑道：「你要折磨我，便請動手。我們隱身人連死都不怕，怎怕折磨？」

　　趙觀道：「我不折磨你，只要告訴你一件事，這是本門秘傳的穿心針，針尖入體，三個時辰不得解藥，便會毒發攻心而死，死狀慘不堪言，比你這萬蠍丸子還要痛苦十倍。你剛才在水中中的就是這毒。你若乖乖聽話，立即帶我們去見小王子，我就給你解藥。」

　　加賀奈子望著那針，感到右肩中針處毫無知覺，好似整個肩膀都沒了也似，她知道最厲害的毒藥往往讓人筋肉全然痲痹，藥效深入骨骼之後，便再無可救藥。這人毒術超凡入聖，自不是虛言恫嚇自己，她想到此處，雖在冰天凍地中，額頭仍不禁出汗，臉色變幻不定，過了好一陣，才咬牙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裏的事我不能作主，左右是個死，你殺了我吧！」

　　趙觀搖頭道：「我不殺女人。你是這兒的頭子，如何做不得主？」

　　公主哼了一聲，接口說道：「她不過是這個海寨的頭子，若擅自放走小王子，她的主子絕不會放過她的。她上面這位大有來頭的主子，便是伊賀隱身人的大頭子，號稱天下第一殺手的伊賀武尊。你們伊賀一流親附於權勢熏天的織田信長，助他成為東瀛霸主不夠，還有野心來干預我朝鮮國政。加賀奈子，我今日總算找出了你，正好除去一個禍根！」

　　加賀奈子冷笑道：「公主殿下，你知道得未免太多了。宣后急著捕殺你，果然是有原因的。你死心吧！小王子早就被遣送回漢京，被宣后秘密處死了！」

　　公主冷然望著她，用東瀛語言說了一句話。加賀奈子雙眼圓睜，搖頭尖聲說了一句什麼，似乎聽到世上最稀奇、最不可置信的言語。公主不再看她，轉向趙觀道：「小王子不在此處。殺了她吧，我們快離開這兒。」

　　加賀奈子尖聲道：「慢著！你們不識得出去的道路，我這屋中處處是陷阱，你們饒過我性命，我便領你們出去。」

　　趙觀和公主對望一眼，趙觀道：「好，你在前帶路，別玩什麼花樣！」加賀奈子點了點頭，當先向一扇門走去。

　　趙觀押著加賀奈子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看她踏上無事才跟上。三人轉過幾個迴廊，穿過兩個庭院，終於來到先前進來的玄關。

　　　　　　　第一百六十一章　擁爐取暖

　　公主看到大門，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推門，忽覺腳下一鬆，一塊竹鋪地板陡然翻開，底下竟是個陷阱。這陷阱便設在最讓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公主驚呼一聲，不由自主地向下跌去。趙觀連忙俯身伸手，恰恰抓住了她的手腕。便在此時，加賀奈子伸腳踢上趙觀的肩頭，趙觀重心不穩，跟著向下跌去，他急中生智，揚手甩出蜈蚣索，索尖如蛇信般捲出，圍在加賀奈子的左手臂上，登時阻住了下跌之勢。趙觀知道機不可失，拉起公主，讓他抱著自己的腰，緩出雙手急急順著蜈蚣索向上攀去。加賀奈子怒罵一聲，急著想解開手臂上的蜈蚣索，但那索纏得極緊，她右臂又中毒無力，眼見趙觀就將攀爬上來，忽然矮下身去，將左手臂湊在一旁的武士刀之上，擦的一聲，砍斷了自己的左手臂。

　　趙觀沒想到這女人硬氣如此，竟狠心砍斷自己的手臂，驚詫之餘，身子已連同加賀奈子的左手臂一起向下跌落。他在半空中伸手抱住了公主，低頭望去，隱約能看到地面，當下施展輕功，落地時提了一口氣，雙足一觸地便打了個滾，卸去下跌的力道。那地面凹凸不平，尖石嶙峋，只跌得他全身疼痛。趙觀勉力撐著坐起身來，但聽頭上加賀奈子尖聲笑道：「我就算死了，也不會獨自死去！我要你們跟著我一起死！主子知道我替他殺死了朝鮮公主，也算給了宣后一個交代！」狂笑聲中，砰一聲倒在地上，再無聲響。

　　趙觀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去，但見那洞口離地總有十來丈，其下空無一物，無從借力，更難攀爬上去。

　　公主低聲問道：「你沒事麼？」趙觀道：「我沒事。殿下，你沒跌傷吧？」公主道：「我沒事，多謝你護著我，才沒跌傷了。我們……我們能逃出去麼？」

　　趙觀從懷中摸出火摺點燃了，抬頭向地洞四周望去。這一望，二人都不由得呆了，卻見洞中石柱林立，有的從地下長出，有的從頂上垂下，有的接連成柱，在火光下顏色各異，五彩繽紛，莫可名狀。

　　公主揉了揉眼睛，說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從沒看過這般的景象！」

　　趙觀自也沒有見過，心下驚異，口裏卻說道：「這不就是地底老仙的住所麼？這人為老不尊，將自己的家弄得坑坑洞洞，花花綠綠的，簡直胡鬧。」公主聽了也不禁莞爾。卻不知道這地洞乃是個天然形成的鐘乳石洞，那小島原本是個火山島，千百年來的火山石灰滲入地中，才形成了洞中瑰麗奇特的景象。

　　二人驚嘆了一陣，公主走前一步，腳下踩到了什麼，低頭看去，驚叫一聲，緊緊抓住了趙觀的手。趙觀低頭去看，但見腳底橫七豎八都是死人的白骨，顯然都是被加賀奈子推落陷阱跌死的冤魂。

　　趙觀心中一寒，吸了口氣，說道：「原來地底老仙喜歡吃人。咱們快看看這地洞有沒有別的出路。」

　　趙觀和公主在洞中摸索走出數十步，只覺洞中奇寒徹骨，四周黑暗已極，寂靜無聲，只偶爾有一兩聲水滴的聲響，二人每走出一步，便聽得四周傳來回音。趙觀感到身上寒冷，想起公主床前已脫下狐裘外衣，便停下步，脫下身上皮裘披在公主身上。公主低聲道：「你不冷麼？」趙觀道：「我不要緊。」

　　便在此時，一陣寒風吹過，趙觀手中火摺熄滅。公主啊了一聲，抓住趙觀的手臂，靠在他身邊，趙觀忽然咦了一聲，說道：「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光亮？」

　　二人摸黑向著光亮走去，走出十多丈，感覺地勢漸高，似乎已來到了平地。又走出一段，二人終於來到了光線的源頭，趙觀和公主都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卻是那確是一個出口，但洞口早被丈許厚的堅冰封住，清淡的月光透過冰層傳入，才令洞中有些許光亮。趙觀走上前，伸手去敲那冰壁，只覺觸手寒冷，冰壁堅硬非常，他敲了幾下，便知無法破冰而出，怒罵一聲，頹然坐倒在地。公主看在眼中，身上一顫，一股寒意直透背心。

　　此時夜色已深，洞中寒冷非常，地上結起堅冰。趙觀已知事情不妙，在洞中來回走了幾圈，急思對策，只覺身上一陣透骨的寒冷，他越走越快，卻如何驅得去那刺骨的寒氣？他見公主縮在角落，全身顫抖，嘴角發青，便將身上外袍也脫下了，遞過去給公主，說道：「快穿上了。」公主見他身上只剩一件單衣，搖頭道：「你……你自己穿著，我撐得住。」

　　趙觀道：「我抵受得住。你嘴角都白了，快穿上。」公主接過了他的衣服，披在身上，感覺稍稍暖和了些，但在這等酷寒之下，多一件外衣也無多大助益，她暖了沒有多久，牙齒又開始打戰。

　　趙觀在洞中來回走了一陣，感覺手腳漸漸失去知覺，心中暗罵：「他媽的，那女人臨死還有這一手，將我們推下這冰窖裏活活冷死。海靈兒去接朴老大他們，總要到明白午後才會到，但我們又怎能撐到天明？要是有木柴能生起火就好了。但這石洞裏哪來的木柴？」想到生火，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替自己接續肋骨的那位藏醫曾教給他的拙火無上定內功，喃喃道：「拙火，拙火。」

　　他當時為了治療內傷，日夜練習拙火的內功，內傷好後便停下沒有再練。此時情況危急，他連忙盤膝坐下，依照引動拙火的秘訣運功，不到一盞茶時分，便覺一股暖氣從海底輪升起，直上丹田輪、臍輪、心輪、喉輪、天目輪、頂輪，體內有如烈火燃燒，不多時皮膚便滲出汗滴，身下的冰也漸漸溶化。公主見趙觀身上竟冒出陣陣蒸氣，大為驚奇，開口道：「你……你怎麼冒煙了？」

　　趙觀心中得意，睜眼微笑道：「公主殿下，我替你弄來了個火爐，快過來取暖吧！」公主已冷得身上僵硬，顫聲道：「我……我動不了。」

　　趙觀笑道：「你動不了，火爐卻可以動。」說著便站起身走過去，在公主身邊坐下，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公主感到他身上果然如火爐般發出陣陣暖氣，此時性命交關，哪裏還顧得矜持，連忙投入他懷中取暖，身子猶自簌簌發抖。

　　趙觀緊緊抱著她，待她身上暖和了，又持起她的雙手，在掌中緩緩摩娑取暖。他感到公主一雙纖手柔膩滑潤，有若無骨，若不是凍得發僵，真是世上最美的一雙手，低頭在她耳邊輕笑道：「金枝玉葉的手，果然與眾不同。」

　　公主臉上一紅，想將手抽回，但實在冷得受不了，只能低下頭去，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第一百六十二章　請卿相問

　　趙觀原來便對公主懷有無限遐想，此時抓住機會，懷抱溫香軟玉，不禁心中大動：「公主平時高不可攀，此時不多加輕薄，更待何時？」輕輕下她的玉手，伸手扶著她的下頦，便想藉機吻她。

　　卻不知公主心中也頗覺異樣，一顆心怦怦亂跳，臉上不自禁飛上一片紅霞。她自幼生長在深宮之中，除了讀書識字，熟習禮儀之外，便跟隨著母后學習種種待人接物，察言觀色之道，磨練得人情通熟，處世警敏。她在朝鮮國中地位尊貴，加上性格冷靜自持，因此十八年來從未對任何男子動心，更不曾與一個男子如此近身相擁。此時她依偎在趙觀懷中，感到身上不再寒冷，反而漸漸熱了起來，似乎盼望他能永遠這麼抱著自己，再也不要鬆手。然而這念頭太過荒唐，她嚴謹的禮教和矜持的性格都告訴她這念頭十分不妥，但又偏生壓抑不下去，心中掙扎不已，不禁輕輕皺起了眉頭。

　　趙觀在微光中凝視著她的如山秀眉和漆黑雙目，她的一顰一笑，那份嬌柔羞澀實在美得難描難畫，忍不住讚道：「公主，你可知道你有多美？」

　　公主不料他會說出這麼一句，微微一怔，說道：「我們身陷絕境，都快要凍僵了，你還有心情看我美不美？」

　　趙觀笑道：「我就算一腳已踏入了棺材，還是不忘要多看美女幾眼。」

　　公主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我從沒見過你這般不要命的風流浪子！」

　　趙觀一笑，更加緊緊將她摟在懷裏，說道：「我不是風流浪子，只是公主殿下的一具火爐。」

　　公主的面頰碰上他的臉，感到他臉上也發出熱氣，幾乎燙著她吹彈得破的肌膚，卻不忍將臉移開，心中跳得更快了。趙觀感到她冰涼而柔滑的臉頰靠著自己的臉，忽道：「你的嘴唇冷麼？」

　　公主一呆，隨即明白他是想吻自己，雙頰通紅，嗔道：「你……你這壞蛋！」趙觀低頭見到她惱怒的模樣，心中大動，湊過嘴，吻上了她的櫻唇。

　　兩人相吻良久才分開，公主臉上紅得直如燒熱的火炭，低下頭去。趙觀見公主不但沒有發怒打他，更沒有拒絕的表示，心中又驚又喜，不知她是真的對自己有意，還是被寒風凍僵了腦子？他對公主畢竟還懷著幾分敬意，不敢再吻她，但怕她睡過去便會凍死，便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她說笑。公主伏在他懷中，心神蕩漾，再也不敢抬頭看他的臉。

　　過了許久，洞外光線漸漸轉弱，顯然外邊是個無星無月的夜晚，洞中也漸趨昏暗，趙觀和公主幾乎看不到彼此的面目了。公主在黑暗中低聲問道：「你說我們能逃得出去麼？」

　　趙觀道：「我們若能撐到天明，便有轉機。天亮後會暖和些，我們可以試試敲開這座冰牆，而且若有人經過洞口，便可求人從外面幫忙敲冰，救我們出去。」

　　公主點了點頭，靜了一陣，忽道：「你那時跟海靈兒說的話，都是真的麼？你姓趙名觀，出身於百花門，是麼？」

　　趙觀微笑道：「好啊，原來你那時假裝睡著了，卻一直在偷聽。不錯，我叫趙觀，出身百花門。我百花門原和那些隱身人一樣，以暗殺起家，精擅毒術和易容術，我能識破他們的毒術，打敗加賀奈子，只因我熟知這些暗殺的手段。但百花門的事情隱秘非常，我跟海靈兒和你說了，你可別說出去，洩漏了我的身分。」

　　公主道：「我自然不會說出去。」嘆了口氣，又道：「老天保佑，讓我得你這貴人相助保護，不然我如何逃得過這一劫？趙公子，你為保護我而冒險犯難，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報答你才是。」

　　趙觀望著公主，正色道：「殿下，我起心保護你，有一小一大兩個原因。小的原因是我敬重你那片愛護弟弟的心意，因此要盡力助你。大的原因乃是因為殿下是位世間少見的美女，我趙觀自命為天下第一風流浪子，自當以保護憐惜天下美女為己任，怎忍心讓美人憂愁煩惱，獨自犯險？我既是自願保護殿下，便不要你說什麼感激報答的話。再說，我並沒有保護好你，才讓你陷入這見鬼的冰窖裏。咱們要能逃得出去，你再謝我不遲。」

　　公主聽他這麼說，忍不住道：「我若是醜八怪，你便不會為我賣命了，是麼？」

　　趙觀哈哈一笑，心想：「這位公主說話倒也直接爽快。」說道：「那也難說。」公主問道：「怎麼難說？」

　　趙觀聽她問得正經，想了想，說道：「那要看我心情如何了。有時我高興起來，也肯幫醜八怪的忙。但這世上只有一種醜人我不幫。」公主奇道：「哪一種醜人？」趙觀道：「心眼醜陋的人。」

　　公主一笑，說道：「怎樣才是心眼醜陋？」趙觀道：「趨炎附勢，仗勢欺人，滿口胡諛，挑撥離間，狐假虎威，落井下石，背親叛友，自私自利，不顧他人死活，只顧自己安穩的人。我看人多了，發現這種人的嘴臉都醜陋得緊，我只要看到這些心眼醜陋的人就噁心，趕緊逃之夭夭，溜之大吉，決計不幫他們的忙。」

　　公主不禁莞爾，輕輕地道：「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恩人，我日後自當盡心報答。」

　　趙觀伸手輕拂她鬢邊秀髮，柔聲道：「我今日有機緣親近公主，已是三生之幸，哪裏還有他求？只教殿下也不要忘記我，往後天冷的時候，偶爾想起今夜擁爐取暖的往事，想起我這個自命風流，胡說八道的火爐，我也心滿意足了。」

　　公主低下頭，霎時百感交集，萬念洶湧，眼前這男子英俊體貼，溫柔風趣，更是個有肝膽有本事的人物，實是她從所未遇，世上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個？她臉上火熱，心中激盪，暗暗知道自己這輩子是再也無法將他忘懷了。

　　趙觀前一日在海上奔波半日，晚間又劇鬥一場，大耗內力，雖運了拙火無上定內功調養，仍不禁心力交瘁，口中雖和公主胡說八道，實則已感到疲累難當。過了許久，黑夜沉沉無盡，天好像永遠也不會亮起來。趙觀生怕自己一睡過去，內力止運，公主便會就此凍死，當下強打起精神，對公主道：「殿下，我若不小心睡著，咱們恐怕就沒命了。不如這樣吧，請你問我一百個問題，讓我專心回答問題，就不會睡著了。」

　　公主也看出他漸漸不支，想起他提起過他的母親，便問道：「那你跟我說說，你母親長相如何？她是怎樣的人？」

　　趙觀腦中逐漸昏沉，答道：「我娘長得很美，人家都說我長得像她。她年輕時是院子裏的頭牌花娘，迷倒無數眾生。她可聰明得很，竟然幫我認了三個爹。」

　　公主甚覺好奇，追問下去，從情風館的生活細節問到他兩個父親的性情武功，又從百花門人問到青幫幫眾。趙觀有問必答，連丁香、李畫眉、陳如真等跟他有段情緣的女子都實言不諱。只因他神智漸迷，原也無法捏造隱瞞，聽到什麼問題便隨口回答，連自己說了些什麼都不大知道。公主卻越問越驚奇，這人年紀輕輕，身世背景和見聞經歷卻如此複雜豐富，越問越覺此人莫測高深，行性特異。趙觀出身青樓，執掌百花門，領職青幫，長年遊走於黑道白道之間，加上生性風流，生平頗有不可告人的之處，似這般不加隱瞞，有問必答，只怕也是他生平第一次。

　　　　　　　第一百六十三章　時來運轉

　　公主問了百來個問題，好不容易天色才亮了起來，洞中也漸漸暖和了些。趙觀吐出一口長氣，精神一振，站起身道：「好啦，我們去鬼門關走了一遭，現在該要還陽了！」運氣在體內走了一圈，感到疲勞未除，只能慶幸一條命還沒丟了。

　　他走到冰門邊上，從靴裏取出一柄小刀，沿著巖石和冰牆的縫隙插入，冰塊略略鬆動。趙觀用刀敲擊七八次，終於撬上了一大塊冰。二人歡呼一聲，知道冰塊若能撬動，二人便有機會逃出去，當下合力在石壁邊上用小刀和匕首敲打冰塊，發出叮叮聲響。那冰牆總有一丈來厚，天剛亮時冰極堅硬，好久才能撬下一塊，接近日中，冰漸漸融化，便容易了許多。過了午時，趙觀和公主已鑿出了一條細細的口子，能通到外面了。

　　公主喜道：「咱們有救啦。只要將口子鑿大一點，便能鑽出去了。」二人便繼續努力敲冰。不料天色忽然陰暗下來，又開始飄起羽毛般的雪花。

　　趙觀皺眉道：「老天怎地這麼不合作，這雪一下，豈不要將咱們辛辛苦苦鑽出的洞填上了？」更加緊鑽冰。

　　不料雪越下越大，風雪交加，趙觀只急得額頭出汗，知道這雪若不停止，自己挖得再快都沒有用，終歸會被冰雪填上。但二人今日若無法逃出，飢餓疲勞交加下，絕對難以再挨過一夜。他頹然停手，回頭對公主道：「咱們趕緊抱抱佛腳，求菩薩保佑吧！」

　　公主上前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我們已盡全力，餘下只能聽天由命了。」

　　二人相對默然，便在此時，忽聽腳步聲響，外面似乎有人踏雪而來。趙觀心中一動，搶到冰門邊，對著鑿出的細孔大叫：「救命！救命！」公主知道這是二人唯一的生機，也搶到洞口邊上，用東瀛語言高喊求救。

　　過不多時，一群人來到冰門左近，一個女子叫道：「少爺，少爺！是你麼？」趙觀聽到她的聲音，欣喜若狂，直跳了起來，忙對著洞口叫道：「親親好丁香，少爺在這裏！我在冰牆後面啊。」

　　外面腳步雜沓，一群人尋找了一陣，才來到山洞之外，還是朴老大最先注意到冰牆後有人，驚道：「是公主殿下！快，快將這冰牆砸開了！」指揮手下和眾朝鮮武士一起動手，拿起刀劍鐵棒敲擊冰牆。這許多人一起敲打，自然快得多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冰牆鑿開了一個口子，公主和趙觀先後鑽了出去。

　　朴老大見到公主無恙，喜極而泣，跪下說道：「我們來到島上後，聽說殿下和江壇主來了山上大屋，忙趕來尋找，卻只看到一屋子的死屍。我們擔心已極，在那屋子搜索了半天，又來到後山尋找，老天保佑，兩位平安無事！」

　　公主道：「多虧江壇主捨命護衛，我們才得脫離賊窩，逃出生天。」當下簡單說了這福江島便是東瀛海盜的大本營，自己二人險些遭到加賀奈子毒手等情，朴老大和丁香等都聽得直呼好險。

　　眾人當日便在山下的小村裏找了間神社住下，趙觀累得連走路都不大穩了，一倒上床就昏睡過去，直到第二日午後才醒轉。他睜眼時，正看到丁香坐在床旁的側影，心頭感到一陣溫暖，開口問道：「親親丁香，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丁香喜道：「少爺醒啦。我擔心少爺，哪裏睡得著？你餓了吧？我去拿粥來給你吃。」

　　趙觀握住她的手，說道：「我不餓。乖乖丁香，少爺那時將你留在船上，你不怪我吧？」丁香搖頭道：「我怎會怪少爺？我知道少爺當我是自己人，才會讓我留下。少爺騎那怪魚去了，若真出了事，我也不會獨活。」

　　趙觀甚是感動，將她摟在懷中，說起別來諸事，問道：「我走了以後，船上大家都沒事麼？」丁香道：「出了一點小事。幾個朝鮮武士跟朴老大的手下互相怪罪，大打出手，還是我跟年大少爺一起出手制住了。後來一個武士偷偷放了鄭圭溶出來，駕船逃走，但那船已被水手做了手腳，航出一陣就沉沒了。大家氣憤鄭圭溶倒掉清水，害大家在船上等著渴死，都沒有去救他。到了第二天清早，海靈兒就回來了，帶了清水給大家喝。大家高興極了，齊聲歡呼，都說他是海上之神呢。」

　　趙觀笑道：「沒想到咱們年大少爺還挺有骨氣的，危急中敢出來打抱不平。對了，海靈兒呢？」丁香道：「他送我們上岸後，自己便騎著大魚走了。他要我跟少爺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趙觀不由得笑了，這幾句江湖話正是自己教海靈兒的，沒想到他真的記在心中，還讓丁香轉傳給自己。但想到此生多半再也無法見到這位海上奇人，不由得有些惆悵。

　　趙觀吃了點熱粥後，便出屋去找朴老大，見他正在海邊打理清水糧食，趙觀上前問道：「咱們要出發了麼？」朴老大道：「是。公主命令，入夜後出發北航，回向朝鮮。聽說小王子可能已被捉回漢京，我們得趕緊追上去。」趙觀心知公主回到朝鮮國內後，定將受到官府追緝，處境危險，更決意要追隨到底，保護她周全。

　　當日下午，眾人再度上船，在當地漁民指點下，避開暗礁，向北航去。這福江島離朝鮮半島已然不遠，次日清晨便到了朝鮮半島南端的麗水港。眾人悄悄上岸，朴老大找了岸上的熟人將眾人安頓在一間客館中，便出去張羅馬匹大車，準備北行。

　　趙觀站在屋外守候，不多時，但見朴老大匆匆奔回，身旁跟了一個穿著官服的人，其後又跟了一群官兵模樣的人。

　　趙觀一驚：「難道朴老大出賣了公主？」但見眾人神色恭謹，那朝鮮官員快步來到門前，跪倒在地，拜伏著說了幾句話。公主開門出來，神色驚詫，連聲詢問，那官員一一回答，又率領其他官員過來朝拜。

　　趙觀看得全然摸不著頭腦，問道：「殿下，這是怎麼回事？」公主雙手掩面，喜極而泣，說道：「老天助我，老天助我！」轉向趙觀，說道：「王上病重駕崩，朝中大臣合議決定，迎立小王弟繼位大統！」

　　趙觀聽說朝鮮國竟發生了這等大事，小王子從逃難叛賊搖身變成了新任朝鮮王，當真是世事難料，心想：「小王子被東瀛鬼子捉去，不知是否平安？他已回到漢京了麼？」正想開口詢問，但見公主已走上一步，向著眾官員和朴老大發號施令，眾人跪地聆聽，連聲答應。

　　趙觀眼見公主歡喜的神情，悄悄退到一旁，心想：「小王子若能活著登基，那自是最好。公主奔波了這些時候，經過了這許多波折困厄，終於能夠撥雲見日，重歸帝京，正該好好高興慶祝一番，我又何必在此時潑她的冷水？」

　　此後數日，公主忙碌已極，左近城鎮的大小官員聽聞公主在此，都蜂擁前來覲見，商討迎接小王子登基的事宜。趙觀和丁香閒著無事，便在附近的城鎮市郊逛逛，看看朝鮮的風物人情，吃吃朝鮮的辣菜牛肉，自得其樂。

　　　　　　　第一百六十四章　臨別寄語

　　如此過了七八日，朴老大穿了一身嶄新的將軍袍服來找趙觀。趙觀知他因保衛小王子有功，已受封為護京大將軍，但看他意氣風發的模樣，想起在夏浦鎮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不過是個受官府通緝的海盜頭子，此時改頭換面，竟成了朝鮮國的大將軍，不由得好笑，說道：「朴大將軍，你這身穿戴可威武得很哪。」

　　朴老大臉上一紅，笑道：「江壇主取笑了。殿下今日得勢，小王子即將登基，全靠閣下出力保護，功不可沒。殿下心中感激，讓我來跟你說，你想做甚麼官職，想要甚麼賞賜報酬，儘管開口便是，殿下一定應允。」

　　趙觀笑道：「朴老大，你怎麼也跟我說起這等話來？你知道我江某是江湖幫派出身，哪裏做得來官？公主若看得起我，讓我早日回去中土也就是了。」

　　朴老大道：「殿下讓我來此，正是想請問壇主的行止。殿下明日就將起程返回漢京，想請問壇主能否相隨前去，在漢京做客一段時日？」

　　趙觀搖頭道：「我離開中土已經太久，還有要緊事等著我去辦。請你代我謝絕公主的好意吧。」

　　朴老大見勸說不得，便道：「江壇主既然急著回去，便讓我送你一程。」趙觀道：「公主要回漢京，你護京大將軍怎能不隨行護送？我不麻煩你了，你讓手下駕艘船送我回去便是。」朴老大卻道：「不麻煩！其實我本來就要回天津一趟的。」

　　趙觀奇道：「哦，你回去做甚麼？」朴老大似乎自覺失言，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趙觀問道：「怎麼？」

　　朴老大遲疑一陣，才道：「不瞞你說，我得回天津去迎接小王子歸國即位。」

　　趙觀大奇，說道：「小王子在天津？」便在此時，一個侍女過來道：「公主宣召江公子覲見。」

　　朴老大忙拉住趙觀的手，說道：「我剛才說了甚麼，你都當作沒聽到，成麼？你快去覲見殿下吧，此中詳情，殿下自會告知。」

　　此時公主已搬到城中一座寬廣華美的官舍住下。趙觀跟著那侍女來到公主的住處，被引入正堂，穿過層層迴廊，來到一座偏殿外，但見公主端坐堂上，一身雪白長裙，高束腰，垂馬髻，便和趙觀在夏浦鎮上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的穿著。不同的是幾日不見，公主容光煥發，眉間的憂愁一掃而空，高貴雍容中帶著一股閒雅自得的韻致，不再是當日流離失所的落難皇族了。

　　趙觀上前一揖，說道：「參見公主殿下。」

　　公主微笑道：「江公子，快請坐。」

　　趙觀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下了，與公主隔得遠遠的。他抬頭望向公主，想起自己曾經懷抱溫香軟玉，此時她高坐殿上，貴氣華美，竟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卻聽公主道：「江公子，這些日子來本座忙於安排小王子登基之事，應接不暇，沒能親自向你致謝，實在很過意不去，盼你勿要見責。閣下擁戴有功，想要任何封賞，本座都將樂於賜與。」

　　趙觀搖頭道：「你知道我不會要甚麼封賞，何必多此一問？我要的只是你的真心。」

　　公主微微一怔，說道：「江公子何出此言？」

　　趙觀道：「你讓朴將軍來問我，能否跟你一道去漢京？很對不住，我還有事，得趕回中土去辦，不能隨行。你多半早料到了我不會跟你去，眼下你派朴將軍回天津迎接小王子，是不是想託我跟著走一趟，順便護送小王子回來？」

　　公主臉色微變，站起身來，揮手令屋中侍女侍衛迴避，走下臺階，來到趙觀身前，望著他的臉，輕聲道：「我知道你會生氣，因此一直沒敢對你說出。不錯，我是欺騙了你。小王子並沒有被他們抓去。他們抓去的，是個替身。」

　　趙觀早已猜到，聽她說出，仍不由得惱怒，冷冷地道：「我們出海來冒險賣命，九死一生，只是為了好玩麼？」

　　公主嘆了口氣，說道：「自然不是。我當時帶著小王弟逃出，不斷受到追殺暗算，若不是遇上朴老大真心保衛我們，我們只怕已死了十幾次了。我早知跟隨中有奸細，卻一直找不出是誰。這奸細一日不抓出，我們隨時都能喪命，因此我定得找出奸細，將之除去，如此才能保全小王子。在夏浦鎮那時，我故意讓隱身人抓走小王子的替身，然後令朴老大和鄭圭溶前去搶救，又牽扯上你，藉以引開敵人的注意力。我懷疑鄭圭溶便是那奸細，怕他會在船上下手殺死朴老大，再回頭來殺我，因此親自跟上船去，好讓鄭圭溶有所忌憚，不敢貿然出手。我……我讓你無端涉險，又一直未曾告知真相，十分過意不去。但念你體諒我當時處境艱難，大量包涵。」

　　趙觀回想當時情況，自己之所以會插手相助，小王子被抓走實是最大的促因，豈知這竟是公主所設計，為了揪出臥底的佈置？他默然一陣，才問道：「小王子此刻在何處？」

　　公主道：「在天津城外一個隱秘藏身處。我已傳信回漢京，母后就將派出王軍，赴中土迎接新王歸國就位。」

　　趙觀道：「你不親自去麼？」公主搖頭道：「我得先回漢京，替新王登基做好準備。前王的舊勢力仍在，官僚人心浮動，權力分散，文宣王后的勢力仍不小。母后傳信來要我趕快回去相助主持大局，從文宣王后手中奪回權力。我們若無法掌握京城的局勢，新王的位子也難以坐穩。」

　　趙觀點了點頭，站起身道：「祝公主一路順風，萬事成功。我告辭了。」一拱手，回身便往外走去。

　　公主望著他的背影，秀眉微蹙，說道：「慢著！」趙觀停下步來，並不回頭，只道：「公主還有何吩咐？」公主走上前來，凝望著趙觀，心中微覺不快，但又捨不得讓他就此離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趙觀卻沒有轉頭看她，只輕輕嘆了一口氣。公主問道：「怎麼？」趙觀道：「沒甚麼，我只是有些失望。」公主問道：「失望甚麼？」

　　趙觀轉過頭來，望著公主的臉，緩緩地道：「我原本以為你是個愛惜弟弟的好姊姊，現在才知你畢竟出身王家，終究離不開權位這兩個字。現在小王子即將回國登位，你就可以和那文宣王后一樣，大權在握，回王宮做你的長公主了。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麼？」

　　公主不料他會說出這番話，臉色微變，雙眉揚起，說道：「江壇主，請你說話放尊重些！」趙觀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從頭到尾，你都將我當傻子利用，我竟也被你感動，全心全意幫助你，保護你。公主殿下，我不是責怪你對我用手段心機，在你的處境下，不用手段心機就無法自保。我只怪你始終沒有拿出真心。你處心積慮期盼讓小王子當上朝鮮王，這麼做不是為了小王子，卻是為了你自己！」

　　公主怒目向他瞪視，淚水不自禁湧上眼眶。趙觀硬下心來，移開目光，不再看她。公主良久不語，過了好一陣，才道：「你退下吧。免禮。」

　　趙觀見她眼中淚水滾動，心中一軟，說道：「彤禧，你善自珍重。我會時時念著你的。」伸出手去握了握她的手，回身離去。

　　公主望著他的背影，再也忍耐不住，轉過身去，眼淚奪眶而出。

　　〔作者按：關於朝鮮國中宗駕崩之後，兩位年幼王子在朝臣擁護下爭奪王位之事，大體按照史實。長子仁宗繼位後一年便病逝，由弟弟明宗繼位，母文定王后掌政。朝鮮與明朝交往甚頻，本著「事大以誠」的原則對待大明，乃是與明朝最關係最親厚的屬國。因其尊崇儒家禮義，素有「小中華」之稱。明朝皇室中的不少宮女嬪妃都來自朝鮮，如成祖朱棣的母親就是朝鮮人，好幾個妃子也來自朝鮮。大約五十年後的1592年，日本霸主織田信長的繼承人豐臣秀吉成為日本的關白，（即天皇下的最高行政長官），發動了朝鮮戰爭。明神宗曾派數十萬軍隊相助朝鮮對抗倭人侵犯，這場戰爭延續了七年，直到豐臣秀吉去世才止，明、朝聯軍得到了最後的勝利，由此可見當時兩國關係之密切。明朝中期以前，朝鮮定期向明王室朝貢處女和閹人、海青（一種雕，用於捕獲獵物，不易捉捕）、馬、人參、毛皮等，從中國帶回絲織品、藥材、書籍和青瓷器具。至於李彤禧公主保護小王子逃難出海等情，史書並未記載，自是出自小說家編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彎刀三傑

　　趙觀與公主分別後，當日便上了朴老大的船，回向中土。他心頭鬱鬱，心想公主果斷多智，手段高超，這些日子來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上，輕而易舉；也唯有這樣的人物，才能夠擁護十一歲的小王子平安登上王位，掌控京城大局。他也清楚知道，小王子一旦登基，這位長公主定將執掌大權，在朝鮮國中地位顯赫重要，不可一世；那個曾經受自己憐惜保護的可敬可愛的少女，也將在權力爭鬥中慢慢消失了。趙觀想到此處，不由得感到一陣無言的無奈和心痛。

　　這一路乘船回去中土，風平浪靜，朴老大與文定王后派出來的官船會合，知會大明朝廷後，便大擺陣仗，來到天津港外迎接新王回國登基。

　　趙觀和丁香、年海闊另坐一船，悄悄回到天津城中。年大偉見眾人一去月餘，音訊全無，直擔心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待見兒子平安回來，大喜過望，緊緊拉著兒子的手，老淚縱橫。年海闊經歷了這番艱苦折難，彷彿真正長成大人了，將海上種種兇險奇遇加油添醋地述說，只將年家眾人聽得驚嘆不已。

　　趙觀早跟朴老大說清楚了，自己有些甚麼功勞，全數歸給年大偉。朴老大便向當地知府點名指出年大偉護衛小王子有功，請知府代為賞賜云云。桂知府見這海盜頭子竟轉眼變成了鄰國的大將軍，哪裏敢多說一句，依照他的指示重賞年大偉，又將天津港和從天津到北京運河的航運權全數給了青幫。年大偉此後財源滾滾，自是樂得合不攏嘴，追究首功，自是非趙觀莫屬，忙轉向幫主稟報，大力稱讚推舉江賀能幹多智，為青幫立下大功，直將他誇到了天上去。

　　趙觀自己卻已匆匆離開天津，往北京城趕去。他出海的這段日子中，百花眾女已查出了彎刀二傑的蹤跡，派人盯上。趙觀來到京城後，便在京城的怡情院與青竹和百花門眾女會合，聽取報告。

　　青竹道：「這三人是前朝武宗皇帝的隨身侍衛，灰髮的叫做聶無顯，禿頭的叫蘇無遮，被凌三公子殺死的叫齊無漏。他們三人都出身京城官家，成年後入宮當侍衛，這也是很平常的出路。奇的是他們都失蹤過六七年，回來後武功大進，立時被擢升為皇帝的近身侍衛。姊妹們四出打聽，隱約猜知他們這六七年是在少林寺裏學武功。至於少林為甚麼會收留他們，是哪位大師教他們武功，少林寺門禁森嚴，我們卻無法探知了。」

　　趙觀微微皺眉，說道：「竹姊，玫瑰師姊，你兩位當時在幽微谷外親眼見過幾個上門來追殺的蒙面人，能確定那三個身帶彎刀的就是彎刀三賊麼？」

　　蕭玫瑰道：「我當時伏在山壁上，只看到三人的髮色。那三個使彎刀確實是一個灰髮，一個禿頭，一個黑髮。」青竹道：「他們使用的彎刀頗為特殊，和武林中其他使彎刀者的刀截然不同。我確定那天入谷來的就是這三人。」

　　趙觀站起身走了一圈，心中疑團更大：「這三人出身官家，從未涉足江湖，除了上少林寺學武之外，便是在皇宮中當差，他們怎麼會來情風館殺人，並找上幽微谷來？」他轉頭向白蘭兒道：「蘭師姊，請你將《百花實錄》拿來給我看看。」

　　白蘭兒應了，去內屋取來一本發黃的冊子，放在趙觀面前的桌上，又取出一個小香爐放在書旁，遞給蕭玫瑰一個小瓶，說道：「蘭兒要點香了，請各位姊姊留心。」眾女忙分取瓶中藥丸吞下，趙觀也服了一粒。

　　白蘭兒便取蠟燭點起了香爐。這本《百花實錄》記載了所有百花門曾出手暗殺的對象，自是隱秘已極，絕不能被外人瞧見，因此文字全以藥水寫成，只有用百花門奇毒天誅地滅煙薰染，才會顯出字跡。

　　趙觀用銀鑷子一頁頁翻去，這數十年間被百花門暗殺而死的共有五百多人，書中詳細記載死者的姓名、門派、籍貫，暗殺的因由、地點，出手的門人和所使的毒等等。早先百花門以暗殺為業，還記載了受託人的姓名和酬金等。趙觀找出了五個住在京城的暗殺對象，有的是武師，有的是道士，有的是富商，都與官家和皇宮侍衛扯不上關係。

　　他皺起眉頭，說道：「這三個賊子看來與本門並沒有甚麼深仇大恨。他們千里迢迢跑去對情風館和北山山寨下手，多半是受人之令，或是為人所託。誰能命令他們？誰能託得動他們？」

　　青竹道：「莫非是少林寺？我們曾殺過一個少林和尚和兩個少林俗家弟子。少林一向自命正派，或許因為不願自己出手，才託一些曾在少林學藝的弟子來對付百花門。」

　　趙觀搖頭道：「我對少林和尚的印象並不很好，但少林畢竟有武林第一門派的氣度，應不會做這等偷偷摸摸的事。」眾人商討一陣，都不得要領。趙觀道：「我們得從這兩個賊子口中套出真情。他們平時上不上院子？」

　　青竹道：「他們平日就在宮中宿衛，每個月只出宮三次，都不上院子。」

　　趙觀問道：「愛喝酒麼？」青竹道：「一個滴酒不沾，一個很少喝酒。」趙觀又問：「賭博麼？」舒菫答道：「也不賭。」趙觀哼了一聲，說道：「吃喝嫖賭啥也不幹，活著有甚麼意思？是了，他們常上寺院麼？」舒菫道：「這三個月來，聶無顯曾去過一間道觀，找老道士下棋，蘇無遮從來不去寺院。」

　　趙觀側頭凝思，說道：「這兩人很難下手。再繼續觀察他們的行動，皇宮中有人麼？讓宮裏的門人注意這兩人的行動，他們平日跟誰交好，守衛甚麼地方，跟哪些王公大臣親近，通通報上來。」眾女齊聲應諾。

　　百花門每回下手暗殺之前，必花甚長時間觀察暗殺目標的生活習慣和日常作息，一旦找出規律，便預先做好準備，下手時極少失誤，也不會留下線索。那五百多個被百花門下手暗殺的對象中，沒有一個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也沒有一樁暗殺被人看出是百花門下的手。百花門到了趙觀手中，雖不再接暗殺生意，仍舊以除惡護善為職，近年來殺死的惡霸淫賊、奸商貪官不下百來人，每次出手都經過精心策劃，極少留下線索。這回眾女盯上了仇家，更是萬分沉得住氣，細心觀察，慢慢等待機會，才會一舉出手。

　　趙觀在北京城等了半個月，時令已是初冬。北京城中冷得比江南早，氣候乾寒。趙觀不慣這般的天候，很少出門，整日便留在怡情院中，有時與白蘭兒切磋毒術，有時與蕭玫瑰比試武功，有時與小菊談論門中的人事賞罰，或與紫薑閒聊百花婆婆在世時的情景。趙觀此時年紀較長，能力威望都較初即位時高上許多，眾女對他的尊重與日俱增，只因他素來隨和，眾女對他雖敬重卻不畏懼，仍是十分親厚。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刑訊逼供

　　這日午後，蕭玫瑰的弟子香芹急急奔進屋來，報道：「門主，事情有進展了！」趙觀倏然站起，說道：「快說！」

　　香芹道：「白蘭兒師姊傳話來，說姓聶的今日上午去香山白雲觀找老道士下棋，姓蘇的也跟著去了。我們在觀裏的道婆已盯住二人，準備在觀音茶中混入春眠粉，請示門主許可。」

　　趙觀點頭道：「好！白師姊所見不錯，春眠粉略帶苦味，混在鐵觀音中不易察覺。紫薑師叔，請你跟我立即趕去白雲觀。玫瑰、青竹師姊，請你們率領姊妹悄悄守在香山山腰。小菊師姊，請你在院中佈置個密室，等我們將兩個惡賊擒拿回來！」眾女齊聲答應。

　　趙觀便與紫薑趕往香山白雲觀。他假扮成一個書生，陪伴老母乘車上山燒香，下車後便攙著紫薑走入道觀，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神像前跪拜行禮之後，又轉到山後。卻見一座涼亭中坐了三人，一個是老道士，另兩個一個頭髮灰白，一個禿頭，都做侍衛打扮。趙觀對兩人深深地望了一眼，又環視四周，但見站在亭旁服侍的道婆和小道士都是百花門人，暗暗放心。

　　這時白蘭兒已經下令出手，潛伏在白雲觀已有數月的老道婆依著老道士的吩咐，端上一壺剛泡好的鐵觀音。老道士和聶無顯剛剛下完一盤棋，老道士笑道：「聶大爺，蘇二爺，今日難得有閒來貧道這兒坐坐，我這兒的鐵觀音茶是有名的，你們兩位請品嚐品嚐。」

　　趙觀聽到此處，攙扶著紫薑走出道觀，上車離去。他知道手下佈置妥當，絕對不會失手，便先回家等待，免得自己在觀中露面太久，反而留下線索。

　　他回到怡情院不久，白蘭兒等就抓了昏迷過去的聶蘇二人回來。趙觀問道：「老道士呢？」白蘭兒道：「老法子，兩個姊妹假扮成了聶蘇二人，給老道士聞了解藥讓他清醒過來，以為自己不過打了個盹兒，三人仍舊坐著喝茶。」趙觀點頭道：「甚好。將人帶到密室，我要親自審問！」

　　小菊安排的密室在怡情院的地窖之中，深入地底二層，甚麼聲響都無法傳上地面。趙觀極為細心，先在怡情院各處堪察一遍，指揮門人小心守衛，留意來去客人，才往地窖走去。他沿著階梯走入地底，進入一間密室，但見聶無顯和蘇無遮兩個坐在地上，頭上套了黑套子，手腳都被鐵鏈緊緊縛在鐵柱上。

　　密室狹小，不能容納多人，趙觀回頭向眾門人道：「你們都出去等候。看好了門，嚴加戒備，院子四周不讓任何人接近。」眾女答應了，走出密室。

　　趙觀在室中來回踱步，牆上油燈火光搖曳，映得他巨大的影子在石牆上搖晃不已。他強自壓抑心中的憤怒激動，忽然停步，伸手扯下二人頭上的黑套子，從懷中取出春眠粉的解藥，放在二人鼻邊。聶蘇二人便醒轉了過來，眼見自己手腳被縛，在面前來回踱步的，卻是個衣著華美、面目俊秀的陌生青年，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發生了何事，忍不住露出驚惶之色。

　　趙觀停下步來，冷冷地望著二人，說道：「你們兩個，便是彎刀三傑中的聶無顯和蘇無遮？」

　　聶無顯哼了一聲，說道：「小子，我二人既然中你奸計，落入你手中，便不會苟且求生。你還有甚麼卑鄙手段，一併使出來便是！」

　　趙觀冷冷地道：「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老實說出，我便讓你們少吃一點苦頭。七年前的夏天，蘇州城中情風館，指使你們去動手的，是誰？」

　　聶無顯閉目不答，蘇無遮卻哈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屠殺情風館的，我們兄弟也有一份！爽快啊，爽快！大哥，那夜我們殺了多少個婊子烏龜，你可記得麼？還有那個最老的婊子，被我們打死了，還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精采，痛快！」

　　趙觀胸中怒氣爆發，衝上前去，伸手扼住了蘇無遮的咽喉，揮手便給了他四個耳光，打一下罵一句：「操你奶奶的！我撕爛你這張鳥嘴！我將你千刀萬剮，讓你死得慘不堪言！」

　　蘇無遮滿口鮮血，一嘴牙齒已被他打落了大半，雙眼翻白，喉嚨嘎嘎做響，幾乎就要斷氣。趙觀強忍怒氣，放鬆了手，冷冷地道：「你道老子會這麼容易便讓你死麼？老子要好好整治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說老子手段卑鄙，你還沒見識過老子的真正手段呢！」

　　聶無顯冷笑道：「你要如何折磨我兄弟，這就下手，我們反正沒想著要活著走出賊窩。你想我們說出指使者麼？那也容易。下令屠殺情風館的，正是當今皇上！你們情風館一幫亂民娼妓，到處殺人犯法，朝廷得知了，自要加以懲戒。派出御前侍衛屠殺情風館，就是要給世人一個警戒！」

　　趙觀聽他說得似乎有理，再深想一層，又有不少破綻，他走到聶無顯面前，說道：「姓聶的，你果然聰明得很，但說起謊來功夫還差了些。怎麼，你在少林寺的師父守不妄語戒，因此沒教過你怎樣撒謊麼？」

　　聶無顯臉色微變，說道：「你胡說八道甚麼，我一句也聽不懂！」

　　趙觀道：「朝廷若要警戒世人，自會大肆宣揚，公佈情風館的惡行，以示朝廷處置得當，大快人心。如何會偷偷摸摸派幾個侍衛來殺人了事？因此指使人絕不是朝廷。這指使人定然跟情風館有仇，又不願洩漏身分，才使出這樣的手段。我說得沒錯吧？」

　　聶無顯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趙觀心中愈發焦躁憤怒，這兩人油滑老練，雖說了許多話，卻沒有一句是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一咬牙，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子，說道：「姓聶的，你是老大，嘴巴也還管用，我只能指望你有點良心，早點說出真話。這毒藥叫做『斷腸裂肝』，名副其實，絕無虛假。我現下給你兄弟吃了，你是要早早說出真話，救他一命呢，還是要讓他受盡難捱難忍的痛楚，肝腸寸斷地死在你面前，你自己決定罷！」說著便將一瓶藥水都灌入了蘇無遮的口中。

　　蘇無遮尖聲慘叫，奮力掙扎，有如瘋狂。趙觀伸手捏住他的咽喉，讓他叫不出聲音來，冷笑道：「你殺起人來爽快得很，女人小孩隨手殺死，眼睛都不眨一下，還津津樂道，自誇自讚。怎麼，輪到你自己了，就一點苦也吃不得了麼？」

　　聶無顯臉色蒼白，眼見兄弟痛苦得全身扭動，一張臉歪曲變形，心知自己若不開口，遲早也將遭受同樣的折磨，只能轉過頭，閉上眼睛。

　　趙觀冷冷地道：「要死要活，都在你一念間。你為了甚麼人如此賣命，值得麼？」

　　蘇無遮的尖叫聲在窄小的囚室中迴響不絕，聶無顯心神漸亂，不停喘息，過了一陣，終於叫道：「你饒過我兄弟。我說，我說！」

　　趙觀掏出一顆丸子，給蘇無遮服下，蘇無遮身子仍舊顫抖不已，大口喘氣，卻不再出聲慘叫。

　　趙觀盯著聶無顯道：「快說！」

　　聶無顯額上出汗，低聲道：「我說不說，都是死路一條。我……我只求你給我一個好死。他們……他們很厲害。那時出手的人很多，有十個人，都是……都是御前侍衛或宮中高手。指使的人……很厲害，我……我不敢說。你們自己出了奸細，我們才能……才能下手。」

　　　　　　　第一百六十七章　殺人滅口

　　聶無顯聲音極低，趙觀須靠在他口邊，才隱約聽見他的說話。他聽到奸細二字，臉色乍變，正要開口詢問，便在此時，地窖門外一人叫道：「門主，外敵來攻，是東廠侍衛，姊妹們快抵擋不住了！」

　　趙觀輕哼一聲，推門出去，說道：「香芹，白茉，你們在此守住，看好這兩人，別讓他們被殺了滅口。聽到了麼？」香芹和白茉一齊答應。

　　趙觀快步奔出地窖，來到前院，但見門外眾女正和六個侍衛交手。他衝上前去，蜈蚣索甩出，向一個侍衛的手腕捲去。那人反應極快，用刀擋架，竟將蜈蚣索甩回，又持刀砍向身旁的百花門人。

　　趙觀看出這六人的武功甚高，不易對付，喝道：「蘭師姊，菊師姊，使毒！玫瑰師姊，紫薑師叔，我們聯手上！竹姊，守住門口！」拔出單刀，衝上前去。

　　眾女在他的指揮下，聯手向敵人圍攻，趙觀心急要擊退這幾人，出手狠辣已極，一刀砍下了一個侍衛的臂膀，蜈蚣索揮處，打中一個侍衛的後腦，那人登時中毒斃命。另外兩人一個被蕭玫瑰的長索毒死，一個死於白蘭兒的毒鏢，餘下二人猶自支撐，小菊和紫薑圍攻一人，將他毒死；另一人在趙觀的刀下走了幾招，終於招架不住，被一刀砍在胸口，倒地死去。趙觀伸足去踢一具屍體，皺眉道：「他們怎麼可能追來此地？」

　　白蘭兒走上前來，臉色蒼白，說道：「屬下願領責罰！想是裝扮成兩個賊子的姊妹無意中露出了馬腳，敵人才會發現賊人是被我們捉去了。」

　　趙觀低頭沉思，說道：「我去地窖將人提走，大家今夜便遷出這裏，去許苑落腳！」

　　他快步奔下通往地窖的階梯，忽然聞到一股強烈的血腥味，在那一霎間，他腦中忽然閃過當年自己踏入情風館、聞到血腥氣時那驚悚恐怖的一刻，數十具至親之人的屍體躺在屋中的一幕似乎又出現在眼前。他全身冷汗淋漓，大叫一聲，推門進去，登時臉色霎白：卻見聶無顯俯伏於地，背後插了一柄彎刀，蘇無遮則靠在鐵柱上，彎刀從胸口正中插入，都已斃命。香芹和白茉橫躺在地，咽喉已被利刃割斷，鮮血流了一地。

　　趙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扶住門框才站穩了。是誰？是誰殺了他們？香芹和白茉都是門中五大長老以下武功毒術數一數二的門人，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死她們？誰又會知道這個地窖，知道自己在此逼問？是誰？

　　他想起聶無顯死前的話，心中一震：「奸細，不錯，本門中有奸細！那會是誰？」他定了定神，忽然神色悲憤若狂，轉身面對門外眾女，大叫道：「這是老天要絕我麼？竟讓賊人殺了這兩人滅口！我……我只道能從他們口中問出些甚麼，讓大家白白辛苦籌劃了這麼久，香芹和白茉又因此喪命，我……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們責怪我好了！」說著嚎啕大哭，握拳猛力搥牆，砰砰作響。

　　眾女看他失卻常態，一起上前來勸解，趙觀卻全不理會，兀自放聲大哭。青竹走上前來，柔聲道：「阿觀，你不用如此自責。賊人手段高明，但天網恢恢，我們定有辦法再找出其他線索的！」趙觀哭道：「竹姊，為甚麼老天不多給我一點時間，為甚麼我還沒機會問出甚麼來，就讓他們死了？」

　　眾女見他哭得傷心，都束手無策，丁香上前來扶住了他，低聲道：「少爺，我扶你去休息一下。」扶著他走出地窖，回入內室。趙觀進了內室，說道：「丁香，我……我想靜一下。請你出去，替我……替我將房門關好了。」

　　丁香應聲去了，趙觀抹淚收聲，神色立轉鎮定，獨自坐在房中抱頭思索。他知道這個奸細厲害之極，從他即百花門主之位起，至今七八年的時間，始終沒有露出絲毫破綻，令自己全無戒心。她為甚麼沒有出手殺害自己？為甚麼拖到此時，在自己即將要查出屠殺情風館的真兇時才露出痕跡？她是誰？

　　※※※

　　趙觀從小在充滿隱秘的情風館中長大，之後又迭遭患難，因此年紀雖輕，卻已十分深沉老練。他剛才表現出軟弱失態、大哭大叫的模樣，一方面自是因為心痛香芹和白茉之死，另一方面卻是為了令門中奸細放下戒心，以為自己果真並未得到任何線索。他想著想著，不禁感到一陣膽戰心驚，心知一日不找出這個奸細，自己的性命就一日不保，百花門眾姊妹也岌岌可危。他不由得想起公主對付鄭圭溶的經過；公主老早就知道身邊有奸細，卻苦於難以將他找出，竟決心親自犯險出海，只為揪出這個臥底之人。自己如今連這個人是誰都毫無線索，更不知該從何查起？

　　當天夜裏，百花門人大舉搬離怡情院，來到百花門在京城置辦的四合院許苑落腳。趙觀跟著眾女匆匆離開，臉色灰敗，神情恍惚，一句話都沒有說。

　　次日清晨，趙觀召集五大長老來到正廳中商談，問道：「蘭師姊，那兩個惡賊的屍體，已照我的吩咐處理了麼？」白蘭兒道：「是，門主。」讓手下取過兩個匣子，裏面放的正是二人的頭顱，說道：「惡賊的身子已讓毒水消蝕盡了。」

　　趙觀點了點頭，眼望兩人的頭顱，說道：「我想扮成他們的樣子，潛入皇宮，找出真正的主使人。」

　　此言一出，眾女都是一驚，小菊急道：「門主，此舉太過兇險！出手暗殺的人早知他們死了，你扮成他們的模樣出現在皇宮中，旁人怎會不知？」

　　趙觀道：「就算知道，也無法確知。為甚麼呢？因為出手之人匆匆下手，並無十分把握已殺死這兩人。也有可能我們當時綁在房中的只是兩個替身，真人並未被殺，且逃了出去。也有可能暗殺者未及回去報信，消息並未傳開。總之這是我們唯一的線索，無論如何都不可放過！」

　　白蘭兒搖頭道：「門主，你不該如此犯險。大家都盼能早日找出真兇，但你……你何苦親蹈危難？」

　　趙觀道：「為了找出殺死火鶴堂主、百合堂主的真兇，為二位前輩報仇，這點危難算得甚麼？丁香，你來助我裝扮成這個灰髮的賊子，我立即就去。」說著站起身，向隔壁房走去。丁香連忙捧起裝聶無顯頭顱的匣子，隨後跟上。

　　青竹道：「且慢。門主，你打算獨自一個人去？」

　　趙觀回頭道：「最好哪一位長老能扮成另一個賊人，與我同去。但此事甚是兇險，你們商量一下，誰願意去的，就跟我一塊去。你們都不願去，我便自己去。」說著便轉身走入隔壁房間，只留下五個長老在房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入宮險棋

　　五個長老互相望望，對趙觀的舉措都甚感驚訝不解。白蘭兒開口道：「竹師姊，你和門主最親近，看怎樣能勸勸他，勿要如此犯險？他昨夜受了打擊，這怕是在意氣用事了。」

　　青竹嘆了口氣，說道：「他和他母親一個性子，一旦拿定了主意，旁人怎樣勸說都是沒用的。」蕭玫瑰道：「門主的這個主意雖危險，但未嘗沒有成功的可能。再說，門主武功毒術高強，也不會這麼容易就遇險。」小菊道：「正是。為了找出兇手，門主有此決心，我等又怎能不盡力相助？」紫薑道：「大家既有這個意思，我們之中定要有人跟著去，相助保護門主。」眾女都點頭稱是。

　　紫薑又道：「老身雖亟願追隨門主，但近年風濕發作，身體大不如前，只怕力不從心，反要連累門主。你們之中哪一位自願去的，快快拿定主意吧。」

　　白蘭兒道：「師叔年高，自該在此坐鎮。讓我去罷！」蕭玫瑰道：「蘭兒師姊，我武功略勝一籌，還是該讓我去。」小菊道：「玫瑰，你年紀較輕，要扮成那禿頭老賊甚不容易，還是讓我去罷！」

　　青竹站起身，說道：「蘭兒師姊和玫瑰、小菊師姊都不善裝扮，容易露出破綻。此行危險非常，露出一點破綻都是殺身之禍。眾姊妹中以我最善易容，自當追隨門主。玫瑰，請你和小菊師姊率領門人守在宮外，門主若遇上危難，我便放出煙火，讓你們立時前來相救。紫薑師叔請守在此處坐鎮。蘭兒師姊，請你聯絡本門在宮中的臥底，告知她們門主就將入宮，請她們在宮中接應保護。」

　　眾女聽她說得有理，處置得當，都點頭贊同。青竹便捧起裝了蘇無遮頭顱的匣子，走入隔壁房間。

　　趙觀從鏡中看到她進來，微笑說道：「竹姊，我就知道你最疼我，願意跟我一起去犯險。若不是你，旁人哪能扮得惟妙惟肖，不露痕跡？」

　　青竹嘆了口氣，說道：「阿觀，你年紀大了，自己拿主意，都不顧其他長老的想法了，是麼？」

　　趙觀回過頭來，說道：「竹姊，你說的話我怎能不聽？你知道我心急找出殺死娘的真兇，就算賠上了性命，也不願被賊人瞞在鼓裏！你一定會支持我的，是麼？」

　　青竹深深地凝視著他，說道：「阿觀，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在他身邊坐下，替他修補臉上的裝扮，之後自己也對鏡裝扮起來。

　　二人裝扮完畢，又模仿練習聶蘇二人的說話語調。臨行前趙觀說要回房取些事物，叫丁香跟去，關上房門，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低聲道：「你若三日沒有收到我的音訊，就表示我出事了。你將這信交給紫薑，要她和蘭兒、玫瑰、小菊同拆。此事非常緊要，你小心收藏這信，千萬照我的話去做。」丁香看他神色嚴肅，點頭收下了信，顫聲道：「是。少爺，你……你不會有事的，是麼？」

　　趙觀低下頭，說道：「我不知道。」

　　丁香心中一跳，她曾跟著趙觀出生入死，經歷各般危難，卻從未見他如此沉重，如此沒有把握。她臉色轉白，伸手握住他的手，說道：「少爺福大命大，一定會長命百歲。我……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趙觀微微一笑，說道：「乖乖丁香，少爺去了。」回身出屋，與青竹相偕離去。

　　二人決定直闖皇宮，便一逕來到皇宮側門之外。門口守衛見了二人，躬身行禮，賠笑道：「聶大爺，蘇二爺，您老回來啦。」

　　趙觀點點頭，說道：「託主上的福，還留下一條命！」守衛奇道：「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為難你大爺？」青竹粗聲罵道：「他媽的，別提了！老子不將那群混帳剁成肉醬，我不姓蘇！」她假裝蘇無遮的嗓音口氣極為肖似，果真毫無破綻，守衛不敢再說，恭請二人進去。

　　趙觀和青竹走入宮中，二人都不識得道路，趙觀大聲道：「蘇二爺受了傷，你們沒見到麼？還不快扶他回房去！」一個小太監走上來攙扶青竹，趙觀在後跟著，來到常住侍衛的住宿之處。聶蘇二人都是錦衣侍衛，各自有一間單房，中間是一個相通的客廳，甚是寬敞。

　　趙觀和青竹進了屋中，便關上房門，趙觀更不浪費時間，當即開始搜索房中的抽屜櫥櫃，將所有的書信物件都翻了出來，攤在桌上。青竹則去搜蘇無遮的房間，也找出了一堆書信札子。趙觀在燭光下一一閱讀，但見不少書札手信都是從太監洪泰平處發來，文中都是些問候寒暄之語，似乎過從甚密。他微微皺眉，說道：「這洪泰平是甚麼人？」

　　青竹沉吟道：「瞧這信上的稱謂，這人似乎身任司禮監下的提督東廠太監，勢力不小。御前錦衣侍衛和東廠掌權太監交好，原也是尋常事。」趙觀道：「或許就是因為十分尋常，主使人才靠這太監來傳話，以免讓人起疑。也有可能主使人就是這個太監。」

　　便在此時，一人來到門外，說道：「聶大爺、蘇二爺，錦衣衛指揮使陸大人有請。」

　　趙觀和青竹對望一眼，趙觀道：「知道了，一會就去。」青竹匆匆將桌上的書信塞入櫃中，便和趙觀互相修補了化裝，開門走出。一個小太監候在門外，在前帶路。三人走出了好一陣，趙觀從不知皇宮如此大法，轉過幾個彎，穿過幾道迴廊洞門，就全失了方向。他暗自記憶來路，側頭見青竹四下瀏覽，顯然也在用心記憶。

　　小太監領二人來到一間小廳，卻見一個錦衣大漢坐在房中，滿面虯髯，約莫四十來歲，長相頗為英武。大漢看到二人進來，忙起身相迎，說道：「聶大哥、蘇二哥，兩位平安回來就好了！老哥哥擔心得緊。」說著請二人坐下，讓小太監奉茶上來。

　　趙觀心想：「這多半就是陸指揮使了。他對兩隻賊子倒是恭敬得很，我還是靜觀待變為是。」喝了一口茶，並不說話。青竹嘿了一聲，粗聲道：「就憑那幾個小毛賊，如何能傷得了我兄弟？」

　　陸指揮使賠笑道：「是，是。兩位武功高強，總能化危為安，毛髮無損。」

　　趙觀問道：「我二人當時在白雲觀被人做了手腳，陸指揮使卻是如何得到消息的？」陸指揮使道：「這個容易。京城中到處佈滿了錦衣衛的眼線，兩位一中奸計，立即有人回來通報。」

　　趙觀還想繼續套問，陸指揮使又道：「我們昨夜派人去那怡情院圍捕，殺了好些亂民叛賊，也算為兩位出了一口氣，哈哈，哈哈。」

　　趙觀心想：「百花門沒有一人被殺，這人是在虛報邀功。」當下拱手道：「多謝陸指揮使！我兄弟日後定然不會忘了指揮使的好處。」說著從袖中拿出一張千兩銀票，壓在茶碗之下。陸指揮使連稱不敢，眼睛盯著銀票，笑得合不攏嘴，正要伸手去拿銀票，趙觀卻伸出手指按住了茶碗，說道：「陸指揮使，你找我兄弟來，可有其他吩咐？」

　　陸指揮使縮回手，壓低了聲音，正色道：「我今日請兩位來，是想請問兩位，昨日有否收到金神令？」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金神秘令

　　趙觀心中一動，想起檢視聶無顯衣袋裏的事物時，曾見到一尊小小的金色神像，當下伸手入懷，摸到一物，取出一瞧，果真是一尊金色小神。但見那神像約有兩寸長短，頭上有三個面容，一個慈和，一個憤怒，一個悲苦；身軀長出六隻手臂，手上執持各種不同的武器。趙觀一呆，只覺這佛像看來有些眼熟，卻不記得在何處見過，便隨手將之放在茶几上。

　　陸指揮使見了，連忙站起身，臉上神色又是恐懼，又是恭敬，似乎這小金神會跳起來咬人一般，口中說道：「收到了就好，收到了就好。洪督主剛剛回來，讓我來問。今晚仍和以往一樣，同樣時間，在老地方見。」

　　趙觀點了點頭，將小金神收起，心中暗急：「甚麼同樣時間老地方，老子偏偏不知道。卻該怎樣套問出來？」便道：「我二人昨夜與賊人周旋，一夜未眠，今日下午須補回睡眠。不如時辰到前，請陸指揮使派個手下來我房外提醒一聲。」

　　陸指揮使道：「沒問題。我讓小順子去叫兩位，免得讓主子等候。」

　　趙觀心中疑惑：「主子，甚麼主子？」想再用話套問，但見陸指揮使端起茶碗，似乎被那小金神嚇得厲害，不肯再說，趙觀不想讓他更生懷疑，便站起身道：「兄弟，咱們走罷！」便與青竹相偕告辭離去。兩人憑著記憶，摸索著走回侍衛住宿之處。

　　趙觀關上房門，甚是興奮，說道：「竹姊，究竟有些線索了！我們今夜要去哪裏？去見誰？若是皇宮正事，何需這麼神秘？這其中一定有蹊蹺。」青竹道：「你說得是。或許那金神上有些線索。」

　　趙觀便取出那金神查看，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到自己被認證為法王時，曾在寺院住過一些時候，看過不少密教經典和被稱為「唐卡」的藏教佛像圖畫，其中有一幅畫的便是一個三面六臂的神像，恍然道：「啊，我知道了！這是阿修羅神！」青竹臉色微變，說道：「甚麼阿修羅神？」趙觀道：「佛經上說世間有六道，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這就是阿修羅的神像！」

　　青竹沉吟道：「召集聶蘇二人的人，難道和阿修羅有關？」

　　趙觀在房中踱了幾圈，說道：「修羅，修羅，難道是修羅會？修羅會和錦衣侍衛又有甚麼關係？難道聶蘇二人是受修羅會之託辦事？莫非指使屠殺情風館的就是修羅會？修羅會是個新興的黑幫，成立了不過七八年，它跟百花門又有甚麼仇恨？」

　　青竹搖頭道：「我們晚上去赴會，自能得到更多線索。」趙觀一時理不出頭緒，便坐在床上閉目養神。

　　到了酉時正，太監小順子過來敲門，說道：「兩位大爺，時辰到啦。」

　　趙觀和青竹推門出去，青竹向小太監道：「你領路吧。」小順子抬頭望了她一眼，臉上露出懷疑之色，卻沒有開口，回身便走。

　　趙觀和青竹互相望望，趙觀從青竹的眼神中看到一絲遲疑和恐懼，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覺她的手掌冰冷，微微顫抖。二人跟著小順子走去，來到一個邊門，竟是出皇宮的左安門。兩乘轎子候在門口，趙觀和青竹各自坐上一頂，兩乘轎子便抬了起來，向著城西走去。趙觀從轎簾縫隙往外偷看，但見轎子在北京城崎嶇狹窄的胡同間穿梭，不多時來到一座府第的後門外。

　　趙觀和青竹下得轎來，便見一個家僕站在門口，手中提著一盞小燈籠，一言不發，打手勢請二人從一扇小門進去。此時天色已漸漸暗下，那大屋中一點燈火也無，只有家僕手中燈籠微弱的亮光。

　　趙觀低頭望去，但見腳下是一條以六角形紫色窯磚鋪成的小徑，極為平整。他生長於蘇州，又曾在杭州長住，見識過不少出名的江南莊園庭院，對於庭院佈置甚是精熟，知道只有最富有的人家才能用這等紫磚鋪徑，心中暗暗驚訝，這條徑子足有半里之長，整個院子裏的小徑看來都是以紫磚所鋪，這是何等巨富大家的手筆？

　　正自思索，家僕已領趙觀和青竹來到一間大廳之外。但見廳中四面密封，厚厚的紙窗中透出些許燈火。趙觀和青竹對望一眼，便推門跨了進去。但見堂中坐了四人，最下首是個金衣喇嘛，竟是老相識金吾仁波切；其旁是個全身黑衣的中年女子，身形極瘦，臉色白得發紫，神情陰冷，好似剛從墳墓裏爬出來，又被人一刀砍死了一般，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說不盡的淒慘悲憤。對面是個矮小漢子，一身長衫，一張臉平淡無奇，眼神無光，若說他姓張名三，或是姓王名小二，誰都會信之不疑。趙觀細看之下，才瞧出那平淡的臉乃是人皮面具的傑作，心中微微一凜。他抬頭望去，但見坐在最上首的是個青面人，方面獅鼻，神貌安穩，氣度儼然，一雙手放在座椅臂上，十隻手指纖長而白細，若不瞧他的臉，倒像是一對大家貴婦的手。

　　趙觀將屋中四人都望了一遍，便和青竹走了進去，向四人拱手為禮。金吾連忙站起身，躬身回禮，極為恭謹，口裏說道：「大爺，二爺，您二位來啦。」

　　趙觀點了點頭，但見那黑衣婦人只冷冷地向二人點頭為禮，矮小漢子和青面漢子卻都坐著不動，只用眼睛瞟了他們一下，嘴角微微一撇，算是回了禮。

　　趙觀和青竹見左首有兩張空椅，便過去坐下了。屋中登時一片死寂，這些人不但不互相交談，甚至連看都不看旁人一眼，似乎各自認識，又不像有甚麼交情，卻也不像有甚麼仇恨。

　　趙觀閉目靜坐，心想：「這金吾是東廠薩迦派的喇嘛。那女子臉色如此難看，大約常常接近毒物。那矮子也是使毒高手，還會易容術。青面傢伙看來武功甚高，這些人中最難對付的就是他。」又想：「當年去我情風館殺人的，這裏頭不知有幾個？這幾個人在江湖上從未聽說過，恐怕都是秘密殺手一流。」

　　一片沉寂中，黑衣婦人忽然陰惻惻地笑了一聲，似哭似笑地道：「彎刀二傑是怎麼啦，死了一個，便自甘退讓，坐到下首去了麼？」

　　趙觀摸不準這些人的來頭，不敢貿然回答，只哼了一聲。

　　金吾卻站起身道：「黑姑何出此言？殺死齊三爺的賊人正是主上的大對頭，也是這兒大家的共同仇人。家師在嵩山絕頂失手受傷，督主大計受阻，都是這賊子幹的好事。總有一日我薩迦派要取他性命，為齊三爺報仇！」

　　矮小漢子忽然開口說話，聲音和他的長相一般平淡而無味，讓人聽上一百次也不會記得，但聽他道：「凌昊天，這人誰都不許殺。他的命是我的！」

　　黑姑望了他一眼，露出一個微笑，笑得卻比哭還難看，說道：「瘟神沙老二，你也跟這小子過不去？你快說說，你是怎樣敗在他手上的？」矮小漢子哼了一聲不答。

　　　　　　　第一百七十章　深入敵營

　　便在此時，青面人忽然開口道：「黑寡婦，給我閉上嘴。」他說話和緩而輕柔，卻自有一股威嚴，黑寡婦聽了便不再說話。

　　青面人轉頭望向趙觀，說道：「聶老大，你坐過來。」說著拍拍身旁的椅子。趙觀別無選擇，只能起身走去，默然坐下。他連這人的名號都叫不出，自也無法與他攀談，便裝作心中不快，閉嘴不語。青面人向他望了幾眼，嘴角帶笑，看來甚是親切，說道：「聶老大，聽說你前日被百花門那些娘兒們捉了去，可有這事？」

　　趙觀輕哼一聲，說道：「我二人是想探出那群臭娘們兒的底細，才假裝失手被擒。」

　　青面人哦了一聲，說道：「是麼？可探出了些甚麼？」

　　趙觀道：「也沒甚麼。臭娘們兒處心積慮要報當年之仇，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娃子，嫩得很，哪裏困得住我兄弟？」

　　青面人哈哈大笑。趙觀心中一緊，料想定是自己語言中露出了破綻，悄悄伸手握住了腰間的蜈蚣索。卻聽青面人笑道：「這算甚麼消息？大家誰不知道百花門主是個自命風流的好色小子，年輕氣盛，沒半點用處。哈哈，救你二位出來的，想必是我的老相好吧？你不用瞞我，這些女娘們下手陰狠，你二人便是一時失察，中了他們的毒，也不是甚麼太丟臉的事。」

　　趙觀聽他並未起疑，心中一鬆，假裝以咳嗽來掩飾羞慚，支支吾吾地道：「救我兄弟出來的，正是……正是那位……這還該謝你……」

　　青面人擺手道：「罷了，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趙觀又咳了幾聲，心中暗驚：「他的相好，定然便是我門中的奸細。那會是誰？」

　　青面人不再說話，專心端詳自己修長的手指，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剪子修剪指甲，對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語道：「辛苦你們啦。幫主人做了這許多事。」

　　瘟神沙盡開口問道：「大哥，多少個了？」

　　青面人道：「兩千九百九十七。」瘟神哼了一聲不說話。青面人笑道：「死神殺人的本領，還是勝你瘟神一籌吧！」

　　便在此時，門口一人叫道：「洪督主到！」廳門開處，一個高瘦男子慢慢走了進來，房中六人都站起身來。趙觀見他臉色微白，下頦全無鬍鬚，頭上戴著軟帽，心想：「這想必便是提督東廠太監洪泰平了。」

　　洪泰平向眾人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了，說道：「主上很快就到。今日召集大家，是想讓大家出手解決一個人。」他說話尖銳而緩慢，帶著極重的京城腔。

　　青面人嘿了一聲，說道：「解決一個人，也須動用這麼多人麼？這件事交給沙老二便行了。」

　　洪泰平望向他，說道：「司空先生，此事須得請你親自主持。主上要殺的人武功很高，為保萬全，才讓大家都來此處待命。」

　　青面人司空先生道：「主上要殺甚麼人？」

　　洪泰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說道：「嵩山上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司空先生道：「是凌昊天這小子？」

　　洪泰平緩緩搖頭，說道：「主上要自己出手對付他和他兩個哥哥。嵩山一役之後，少林寺派了人出來追殺本督，我想請大家幫我殺了這人。」

　　司空先生哼了一聲，說道：「少林賊禿麼？這個容易。」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嬌笑道：「哎喲，在司空先生眼中，甚麼事情都容易得很！依我說，來人很不好對付，大家還是警醒些吧。」

　　人隨聲到，一個全身黑衣的女子從廳後走出，但見她臉上蒙著輕紗，一雙眼睛艷媚已極，如能勾人魂魄，看不準年紀，總在三十到四十上下。她一逕走到司空先生面前，伸手攬住他的頭頸，媚笑道：「好久不見啦，我的司空先生還是一般的英挺俊朗，讓人心動呢。」

　　司空先生青色的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說道：「主子，你卻是越發的年輕美貌了。」蒙面女子笑道：「怎比得過你那千嬌百媚的令嬡？唉，女人畢竟是年輕的好啊。貴小姐呢？她怎地沒來？」

　　司空先生道：「我派她去辦事了。主子想見她，我改日送她來府上服侍。」蒙面女子笑道：「你捨得麼？我當家的是怎樣的人，你是清楚的。我可不想見他獸性大發，糟蹋了你小姐。嘻嘻，你這小姐冰清玉潔，大約也不在乎吧？」

　　司空先生嘿嘿而笑，說道：「自然不在乎。她一回京，我就送她來府上服侍，供主子使喚。」

　　蒙面女子微笑道：「好極了。」轉頭望向屋中其他人，媚笑道：「聶大爺、蘇二爺，你兩位也到啦。怎麼，見到聞名江湖的護花使者、玉面英雄趙觀沒有？」

　　趙觀道：「見到了。主上可有興趣見他？主上一句話，我兄弟立即帶人將他抓來，獻給主上享用。」他大著膽子說出這麼一番話，卻正正對了蒙面女子的胃口，但聽她格格笑道：「聶大爺，你真瞭解我。是，哪日有機緣，我定要親自會會這位聞名天下的風流浪子。眼下我事情太多啦，見這趙觀還是其次。我現今最想要見的，是那姓凌的小子。」

　　黑寡婦道：「主上想要他的命？」蒙面女子一笑，笑聲嬌媚中帶著一絲冷酷，說道：「不，我要的是他的魂！」她在屋中踱步，一下攬著司空先生的頸子，一下坐在沙盡的懷中，一下又去摸金吾的臉頰，口中嘻笑著道：「這一切都安排好啦。待我逼得凌昊天走投無路，他怎會不落入我的掌握？第一步，我已讓大喜他們去偷襲少林，殺死方丈，再嫁禍給凌昊天。他此時正在少林寺住著，多容易安排！這小子那時大出風頭，正教大家對他嫉妒得要命，定會群起而攻，讓他無處可逃。」

　　她說到此處，人已來到趙觀身前，伸手去摸他的胸口，正摸到他頸中的一串佛珠。趙觀心中一跳，他當時被陳如真背著逃出寺院，曾順手取走一串前世法王的念珠，此後便掛在頸中，沒想到會被這古怪婦人摸個正著。但聽她笑道：「聶大爺也開始信佛了麼？」

　　趙觀勉強一笑，說道：「近日殺人多了，有點心不安。」

　　黑衣女子向他凝視一陣，才扭腰走開，續道：「我若能掌握住這小子，以後有趣的事就多啦。要他幫咱們去對付百花門，殺死姓趙的小子；要他去對付自己的爹娘哥哥，讓他兩個哥哥身敗名裂；要他去……」說到此處，她已來到青竹假扮的蘇無遮身前，忽然停口不語，向她凝視，過了一陣，忽道：「蘇二爺，你跟我出來一下。」

　　青竹站起身，跟在她身後走了出去。趙觀心中又驚又急，不知是否該就此發難，瞥眼見司空先生臉色微變，沙盡和金吾臉上也現出嫉妒不悅之色，心想：「最好她只是一時對姓蘇的賊子生了興趣。但青竹會否就此被揭穿？」

　　　　　　　第一百七十一章　降龍堂主

　　過不多時，蒙面女子單獨走回，向趙觀道：「聶大爺，蘇二爺受傷那麼重，你怎還讓他出來？」趙觀心中一跳，強自鎮定，問道：「他沒事麼？」

　　蒙面女子微微一笑，說道：「死神司空大爺已經照顧到她啦。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此言一出，司空先生、沙盡、黑寡婦、金吾四人一齊從椅上躍起，圍在趙觀身旁。趙觀知道機關敗露，青竹多半已凶多吉少，自己怕也難逃毒手，他反應極快，右手立時揮出十枚毒針，分別向身邊五人攻去，左手甩出蜈蚣索捲住了屋樑，準備穿破屋頂逃走。

　　周圍眾人一齊出手，沙盡揮手撒出一片毒粉，黑寡婦從袖中翻出三隻毛茸茸的花班蜘蛛向趙觀擲去，金吾金鈸飛出，向趙觀斜斬而去。死神司空先生雙手攏在袖中，抬頭觀望，卻未出手。

　　趙觀身在半空，心中大急：「這兩個使毒的傢伙很厲害，加上金吾，單打獨鬥不怕他們，現在對手未免太多了。」閉氣躲過瘟神沙盡的毒粉，揮蜈蚣索捲住金吾的金鈸，橫甩出去，金鈸飛處，將兩隻花蜘蛛斬成四塊。眾人看他出手巧捷高明，都微微吃驚，但聽趙觀哈哈大笑道：「你們都已中了我的計啦，一個都逃不了！」揮蜈蚣索將洪泰平身旁茶几上的一個香爐捲起摔在地上，叫道：「香中有毒，要命的快出屋去！」

　　瘟神沙盡冷冷地道：「死到臨頭還想騙人？這香中哪有半點古怪？」

　　趙觀趁著眾人低頭去看那香爐的一滯之際，已翻身站上屋樑，低頭道：「這是天下奇毒，自然連瘟神都分辨不出了。」手中更不停頓，打碎頭上屋瓦，湧身鑽了出去。

　　黑寡婦尖聲罵道：「奸滑小賊！」與沙盡、金吾三個同時躍起，攻向趙觀下半身，洪泰平和司空先生已跨出門外，等著上屋頂抓他。

　　趙觀自知要從這許多高手眼下逃走直是難如登天，心中早轉了十七八個念頭，他假做要鑽出屋頂，等眾人躍上半空，便一縮身子，向東首的窗戶撲去。屋中眾人怒吼叫罵，各般兵器一齊向窗戶招呼去。

　　趙觀撞破窗戶而出，就地打了個滾，正想往樹上跳去，忽聽背後一人冷冷地道：「小子別動。你死定了。你是甚麼人？」

　　趙觀聽出那是司空先生的聲音，知道自己既受制於他，再掙扎也沒用，便緩緩轉過身來。司空先生凝望著他，臉上微笑不減，手中拿著一柄模樣古怪的利刃抵在他的胸口，似是一柄鐮刀，刀頭卻分出三個尖叉，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趙觀強自鎮定，笑道：「我就要死了，卻還不知道閣下的大名，豈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司空先生哈哈一笑，說道：「我是死神司空屠。小子膽子很大，只可惜少了點腦子，來此自投羅網。快快報上名來！不然立時就是死神手下第兩千九百九十八個冤魂。」

　　趙觀道：「不錯，我正是來為你手下第三百五十六、四百二十七和一千五百八十八個冤魂來找你報仇的！」死神司空屠微微一呆，側頭回想這三人是誰，趙觀已從袖中揮出蠍尾鞭，向他手腕打去。司空屠手腕一伸，鐮刀尖刺入趙觀胸口，趙觀的蠍尾鞭也勾上了司空屠的手指。

　　蠍尾鞭上的毒鉤毒性極強，司空屠手指劇痛，大叫一聲，忙收回鐮刀，趙觀又向他射出三枚毒針，一躍上樹，伸手按住胸口傷口，只覺隱隱作痛，卻非劇痛，心下正感奇怪，眼見沙盡、黑寡婦和金吾已奔到樹旁，無暇多想，湧身跳上屋頂，忽聽一個雄厚的聲音唸道：「阿彌陀佛！」

　　眾人俱都一怔回頭，但見大廳門口陡然出現了一個中年僧人，一身灰色僧袍，身形高大，面目慈和，雙手攏在袖中。眾人盡皆愕然，這僧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大廳門口，眾高手竟然全無知覺，雖說眾人正集中心力對付趙觀，這僧人的輕功顯然也已超凡入聖，各人不禁驚詫，手按武器，凝神戒備。

　　那僧人向眾人環望了一圈，眼光停在洪泰平身上，輕嘆一聲，說道：「清顯師兄，請跟我回少林寺去，聽候掌門人發落。」

　　洪泰平哈哈大笑，說道：「清召啊清召，你當真白活了這些年紀，說話如此天真可笑！老夫當年混入少林寺，本就不懷好意，此番如我之願，將少林鬧了個灰頭土臉，如何會再回山去？只可惜當日嵩山巔上，老夫沒有多殺你們幾個禿驢！」

　　那中年僧人果然便是清召。他臉色微變，說道：「你既自外於少林家門，我便可放手處置你了。接招！」但見灰影一閃，清召已躍在半空之中，雙掌凌空向洪泰平打去。洪泰平穩立不動，其餘眾人齊聲吆喝，紛紛揮動兵刃向清召攻去。

　　清召的身形卻比這些人快上許多，不等兵刃攻到自己身上，他已變招，一掌打上沙盡的肩頭，一個翻身，躲開司空屠的攻招，手中戒刀揮出，砍向洪泰平的腰際。這幾招一氣呵成，精妙高明已極，簡直不似人所能為，眾人臉色大變，更加提高戒備，謹慎圍攻。但見清召有如一隻在屋簷之下穿梭自如的燕子，在眾高手之間周旋自若，一手成掌，一手持戒刀，絲毫不落下風。

　　趙觀見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那僧人身上，更未去聽眾人對話，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立即跳下樹，沿著圍牆奔去，暗想：「不知竹姊是否真的遭了毒手？」

　　跑出數丈，但見徑旁一人俯伏在地，身上穿的正是蘇無遮的服色。趙觀大驚，衝上前去探視，卻見那人滿面血污，已然斃命。趙觀抹去他臉上的裝扮，果然是青竹。他心痛如割，忍不住淚如泉湧，咬牙道：「竹姊，竹姊，是我害了你。請你……請你原諒阿觀，我一定會替你報仇的！」伸手去搜她身上，只有蘇無遮原本衣袋中的事物，她一向隨身帶著的竹管、毒藥、百花門信物等都已不見。

　　趙觀正想揹起她的身子，忽聽得背後腳步聲響，一群侍衛大呼小叫，手執火把奔上前來。他知道自己已然受傷，若被大群侍衛圍住，恐難逃脫，只能當機立斷，狠心捨棄青竹的遺體，往侍衛少些的方向奔去，不多時又奔回了那大廳之外。他跳上一株大樹，但見那僧人與眾人猶自打鬥激烈，此時戰局中只剩僧人與死神司空屠、瘟神沙盡、洪泰平三人，黑寡婦斜躺在門邊，撫胸喘息，臉色白如金紙，金吾倒在門口，口中不斷吐血，那蒙面女子卻已不知去向。

　　趙觀見那僧人以一敵三，漸顯不敵，硬撐了十多招後，被洪泰平一掌打在後心，吐出一口鮮血。

　　趙觀心中一動：「這和尚是好人，我得救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石破天驚」，揮手往戰局圈中擲去，那丸子一落地便砰的一聲炸開，冒出重重濃煙。趙觀趁眾人一驚之際，揮出蜈蚣索捲住了對面的樹枝，湧身蕩下，伸手抱住了僧人蕩了出去，落在對面樹上，一躍出了圍牆。

　　眾人大聲呼喝，跳出圍牆追去，卻見一人躺在地上，瘟神沙盡衝上前扼住他的咽喉，卻聽洪泰平喝道：「住手！自己人。」沙盡一呆，火光下看清了那人面目，竟是金吾仁波切，雙眼翻白，摔得半死不活。眾人又驚又怒，抬頭四顧，趙觀和清召早已不知去向。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三個爹

　　原來趙觀抱起清召之時便順手抓起了金吾，將他扔出牆外，眾人果然中計，以為跳出牆外的便是他，他自己卻早抱著人往反方向奔去。他輕功本佳，那府中雖處處打起火把抓人，他小心閃避，不多時便來到一排高牆之外。他一躍出牆，但見下面是條陰黑的小巷，便跳下向著巷尾快奔。

　　趙觀黑夜之中難以辨別方向，抬頭望見一輪彎月，心中一動，轉往西方奔去。他抱著僧人在黑暗的大街小巷中穿梭急奔，來到一條胡同盡頭的木門之外。他隱約記得這是百花門的藏身地之一，推門闖了進去，反手關上房門。屋中一片漆黑，趙觀喘了幾口氣，摸索著點燃了桌上油燈，但見屋中空無一人，一張矮炕上鋪著薄薄的被鋪，積了一層灰塵，看來已很久沒有人睡了。趙觀將床鋪上的灰塵撣去，將僧人放在炕上，伸手去搭他脈搏，但覺他脈象雖弱，卻甚是平穩，大約不會有生命危險，放下心來。

　　此時天候已寒，趙觀在炕下燒起柴火，又在小屋裏前後看了一圈。但見那小屋便是一般窮戶人家的居所，一切傢具陳設都樸素簡單已極。他走去廚下，彎腰去灶下摸索，果然藏有一個木盒子。盒上的鎖極為精巧，須得知道百花門的五種暗號才能打開。趙觀打開看了，但見盒中放有幾十兩銀子，許多百花門的奇門毒藥，和種種易容用品，心想：「百花門姊妹準備得極其周到，這落腳處甚麼都齊全。」

　　他在門口佈置了幾種毒藥，讓敵人無法輕易闖入，這才坐下休息。他伸手去摸胸口，忽然想起：「死神的那一刀著實兇險，我怎地並未受重傷？」打開衣襟查看，卻見掛在自己頸中的鐵鑄火鶴花牌已被刺得彎了，原來那一刀正好刺在鐵火鶴花之上。趙觀心中激動：「原來是娘在天之靈保佑，救了我一條命！娘，娘，竹姊也死啦。阿觀定要找出罪魁禍首，為您和所有死去的姊妹報仇！」想起青竹之死，心中悲痛難當，不禁流下眼淚。

　　哭了一陣，心中忽然一動：「竹姊怎能這麼容易就被殺？當時她和那蒙面女子走出廳去，前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不聞打鬥之聲，她便遭難斃命。蒙面女子的武功難道真有這麼高明？她若能舉手殺死青竹，定能輕易將我殺傷。當時幾個賊子向我圍攻，她又為何不出手？這僧人武功極高，傷了她手下兩人，她為何也避開不願出手？」

　　想到此處，他轉頭向炕上那僧人望去。小室中一燈如豆，僧人仍舊昏迷不醒，趙觀耳中聽得他細微的呼吸聲，心想：「我這陣子是交了和尚運。前後跟紅教喇嘛作對打架，自己又被認證是甚麼轉世法王，被迫落髮出家，現在又遇上這少林和尚。這人武功好得很，不知是甚麼人？」他自從與清德、熊靈智等少林弟子打過交道以後，便對少林和尚沒甚麼好感，但看這僧人對敵洪泰平和死神等人，武功高強，以一敵眾，氣勢懾人，自己也是靠了他才逃得性命，不由得對他甚是感激欽佩。

　　正思索間，趙觀遠遠聽得官兵呼喊捉人的叫聲此起彼落，趙觀心中擔憂，生怕他們會攻入百花門人聚居的許苑。他再也坐不住，摸黑出門，來到一間妓院，找到了一個百花門人，急急讓她去許苑傳令，告知眾長老自己平安、青竹不幸喪命等情，要大家立時搬出許苑，離開京城，去天津落腳，又說自己此間事情一了，便將趕去與眾人會合。

　　趙觀奔波一程，甚感疲累，趕回小屋時已近天明。他趴在桌上小睡一陣，不斷夢到青竹滿臉血跡的模樣，怎麼都睡不安穩。過不多時，那僧人醒轉過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趙觀聽他醒來，來到他床邊，問道：「你還好麼？」

　　那僧人點了點頭，掙扎著想說話。趙觀湊過去聽，那僧人口中竟說出趙觀再也想不到的一個字：「酒！」

　　趙觀一呆，說道：「你要喝酒？和尚也喝得酒的？」

　　那僧人似乎有些赧然，睜眼望向他，咧嘴一笑，低聲道：「貧僧是少林武僧，向來不戒葷腥。這酒嘛，原是該戒的，但貧僧偶爾喝一些。」

　　趙觀笑道：「原來你是個酒肉和尚！好，我便去幫你弄些酒來。」眼見窗外天色已明，便喬妝改扮了，去街上沽了酒，又買了一些梅菜扣肉和饅頭回來。那僧人已能坐起身，看他拿酒肉回來，臉上露出喜色，接過便大啖起來。

　　趙觀在旁看他喝酒吃肉，心中對這僧人忽然起了一股莫名的親近好感，問道：「請問師父法號？」

　　那僧人忙吞下了滿口的饅頭扣肉，答道：「貧僧清召。」

　　趙觀啊了一聲，脫口道：「你就是少林降龍堂主？」清召點了點頭。

　　趙觀重新將清召上下打量了一番，但見他貌不驚人，心想：「少林真是臥虎藏龍，這和尚樣貌平凡，竟便是威名赫赫的降龍堂主，我趙觀也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清召繼續吃著饅頭，說道：「多謝施主相救貧僧。請問施主高姓大名？」

　　趙觀一時不知該自稱江賀還是趙觀，心想自己曾用江賀之名與少林熊靈智等結仇，趙觀這名字卻甚少在江湖上使用，微一遲疑，說道：「我姓趙，單名一個觀字。」

　　但見清召手一顫，半隻饅頭掉落在床上。趙觀望向他，心中大感奇怪：「趙觀這名頭半點也不響亮，怎至於將個降龍堂主嚇成這樣？」

　　清召呆了一陣，才將饅頭撿起，咳嗽了一聲，定了定神，說道：「你叫趙觀，嗯，你是趙觀。你二十歲，肖豬，秋至生日，是麼？」

　　這下換成趙觀大吃一驚，心想：「這和尚有神通麼？怎麼連我生辰八字都說了出來？」側頭望著他，說道：「你怎知道？」

　　清召咬著饅頭，喝了一口酒，臉上漲得通紅，過了好一陣，才囁嚅道：「我收到過你母親的信。」說完低下頭來，合什唸了幾聲佛號。

　　趙觀恍然大悟，原來那神秘的第三個父親便是清召大師！他一時不敢相信，怔然半晌，才道：「哦，原來……原來是你。」

　　清召低著頭道：「是我。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有去找你，你過得還好麼？你可不怪我吧？」趙觀搖頭道：「不怪，不怪。我……我過得很好。」

　　清召噓了一口氣，抬頭偷偷向趙觀打量去，咧嘴一笑，說道：「哈，你長得真好看，我……那個……有點像我年輕的時候。」

　　趙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終於明白母親為何一直沒有向別人說出那第三人是誰，原來他竟是個德高望重的少林和尚，自然不能為人知道了。自己名字中的趙字，竟然便是從清召的「召」而來，真是打破他腦袋也想不到的事。

　　趙觀笑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他心想清召定然不知道另外兩個父親的事，便也沒有說出，只道：「你好好休息，我們……我們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也不用讓別人知道。」清召點了點頭。

　　　　　　　第一百七十三章　身世之秘

　　趙觀既然知道清召可能是自己的父親，照顧他時自然更加用心，好酒好肉服侍，終日守在他身邊陪伴護衛。清召受傷雖重，但靠著內功深厚，自行調息一日，便有好轉。次日晚間清召和趙觀在屋中談話，趙觀問起他為何去找洪泰平。

　　清召嘆道：「這洪泰平混上我少林寺偷學武藝，法號清顯。他居心叵測，上個月在嵩山大會上蓄意挑起各派爭鬥，又引西藏薩迦派的喇嘛來煞我中原武林的威風，幸而被凌三少俠拆穿了他的奸謀。此番掌門人派我出來，就是為了處置這個叛徒。可惜我寡不敵眾，被他逃去了。」

　　趙觀聽他說起凌三少俠，脫口道：「你是說小三兒麼？」清召奇道：「你認識他？」趙觀笑道：「我們少年時一起喝過酒，是好朋友。」

　　清召便說了小三在正派大會上揭穿陰謀、打敗大喜、在少林寺擊鼓的事蹟。趙觀聽了不禁悠然神往，說道：「小三英雄豪邁，真乃人中之龍！」

　　清召又問起他和凌昊天結識的經過。趙觀說出他出身百花門、曾上虎山暫住等情，清召凝神靜聽，待他說完，又問起他為何來到京城。趙觀不願隱瞞，便將自己身任百花門主、出任青幫壇主、前來追查兇手、為母報仇之事一一說了。

　　清召聽後，點頭道：「原來你就是百花門主上官千卉，也是青幫江賀。百花門除惡扶善，多行義舉。人稱青幫江賀機智過人，忠勇重義。不錯，不錯。」

　　趙觀臉上微紅，說道：「大師過譽了。」心想：「大師給我面子，只撿好話說，我那些風流胡鬧的事兒便略過不提了。」

　　清召沉思一陣，又道：「當年去情風館下手的，我猜想多半就是我們昨日見到的這些人。但他們跟情風館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這麼做是為了甚麼，我卻難以猜知。」

　　趙觀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大師，你來到那廳外時，有個蒙面女子在廳中，看來是眾賊人的頭子，她究竟是誰？」

　　清召沉吟道：「我只同她打過一個照面，但我猜想她多半便是修羅王。」

　　趙觀奇道：「修羅王？」清召道：「正是。你知道江湖上的修羅會麼？聽說修羅王就是修羅會的頭子。但她是甚麼來歷，為何能指使這許多殺手，為何能在嚴首輔府中出入，我卻毫無線索。」

　　趙觀奇道：「首輔府？你是說首輔嚴嵩？莫非我們昨夜的去處便是嚴嵩的府第？」

　　清召點頭道：「正是。嚴嵩這奸相搜刮民財，魚肉百姓，無所不為，這修羅王不知怎的，會跟他湊在一塊，手下又有這許多高手，委實讓人思之心悸。」

　　趙觀沉吟一陣，說道：「你來到之前，這修羅王說她已派大喜法王去暗殺少林掌門，並要嫁禍給小三兒。可有這事？」清召聞言大驚失色，伸手抓住了趙觀的手，顫聲道：「她……她已動手了麼？」趙觀道：「我也不知？」

　　清召掙扎著想下床來，趙觀阻止道：「你受傷未復，無法長途跋涉，便趕回少林去也無濟於事。不如你寫封信，我立即派人送去少林，讓掌門人提防。」

　　清召嘆了口氣，心知他說得不錯，便伏在炕上寫了一封短信，交給趙觀。趙觀趕忙出去街上找了個百花門人，說起傳信之事，那門人臉色微變，說道：「這事情我們也是昨日才得知。少林方丈清聖被人刺死，大家都說是凌昊天所殺！」

　　趙觀驚詫已極，趕回小屋，向清召說了，清召臉色霎白，流下眼淚，閉目合什，唸了四十九遍往生咒，才抹淚睜眼，說道：「趙觀，他……他們還談了甚麼奸計？」

　　趙觀見他神色黯然悲憤，回思那蒙面女子的言語，說道：「我聽她說要殺死前來追捕洪泰平的刺客，那就是你了，還說要對付小三和他兩個哥哥。」

　　清召低下頭沉思，雙眉深鎖，過了許久，才抬頭道：「趙觀，我有件重要事須託付於你，這件事跟小三很有關係。但是……但是你須保守秘密，絕不可外傳。」

　　趙觀道：「大師要我做甚麼，我自當從命。若是跟小三有關，我更加義不容辭。」

　　清召點了點頭，又遲疑一陣，才道：「這件事關係重大，若不是到此緊要關頭，我真不願提起。這事關乎凌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的身世。」

　　趙觀奇道：「凌大哥和凌二哥的身世？」

　　清召嘆了口氣，緩緩地道：「正是。他們兩位，其實並非醫俠親生，卻是火教教主段獨聖的骨肉。」

　　趙觀一呆，只覺難以置信，脫口道：「這……這怎麼會？」

　　清召緩緩地道：「當時火教幾乎將正派武林一網打盡，正派武林剩餘的幾十人合力攻上了獨聖峰，一片混戰下，幾乎不敵，最後一場激戰，段聖峰終於死在醫俠手中。而當時龍頭燕龍女俠已在峰上，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後來大家才知道，燕女俠為了救大家的性命，預先冒險扮成宮女混上獨聖峰，刺殺段獨聖。據說她在峰上便懷了身孕。果然醫俠與燕女俠成婚後，不多久便生了一對雙生子，這件事武林中知道的人極少，只有當初和他們夫婦一同攻上獨聖峰的龍幫高手和幾個正派首領暗中猜知，但大家感激敬佩醫俠和凌夫人捨己為人的高義，自都三緘其口，半句也未曾洩漏。我少林空觀方丈圓寂之前，將此事告知了清聖方丈，嚴令不可外傳，但此事不幸被清顯偷聽了去。」

　　趙觀震驚已極，但見清召神色嚴肅，又不由得他不信，說道：「兩位凌公子都是人中俊傑，人品方正，就算他們身世確是如此，那又如何？」

　　清召嘆道：「你說得不錯，英雄何怕出身低？但清顯得知此事後，定會告知他的同黨。我聽你說他們要對付凌家兄弟，料想他們一定會以此誘騙威脅，令凌家兩位公子身敗名裂。但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小三兒，他此時受賊人陷害，百口莫辯。凌家三兄弟之中，以小三最有機智見地，性情正直不阿，小三若被他們害死，就大勢去矣，再難降服這批奸人了！」

　　趙觀站起身道：「我這就去找他！」

　　清召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說道：「請你代我告訴小三，說清召永遠相信他支持他。他哥哥的事你莫要說出，只要暗中代他提防就是。」

　　趙觀點了點頭，說道：「我理會得。你安心休養吧。」

　　清召微微一笑，凝目望著趙觀，說道：「能見到你長得這麼大，這麼好，我心裏好生歡喜。趙觀，我真以你為傲。」

　　趙觀心中激動，緊緊握住清召的手，說道：「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八　絕路相逢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白之冤

　　卻說那日凌昊天在少林寺向清聖方丈請求剃度，清聖並未答應，凌昊天心中悵然，便叩別方丈，下山而去。他眼望茫茫天地，實在不知自己應當何去何從，回頭望向巍峨聳立林間的少林寺十八層寶塔，心想：「方丈說我是性情中人，江湖上之事還待我去成就，嘿，我小三兒只知胡鬧搗亂，哪裏能成就甚麼？」

　　他信步下山，也沒心情去看山景，沿著山階走下，將近山腰時，忽聽山上隱隱傳來鐘鼓之聲，微覺奇怪：「沒聽說今兒要做法事，怎地這時候敲鐘鼓？」正想時，便聽背後腳步聲響，凌昊天回頭看去，但見一群三十多名灰衣僧人高聲呼喝，快步奔來，人人手持棍棒戒刀，神情激動，為首的僧人高聲叫道：「凌昊天，給我站住！」

　　凌昊天認出他是淨字輩的淨悟，說道：「原來是淨悟師兄，請問有甚麼事？」

　　淨悟大聲道：「你自己做了甚麼好事，還有臉問我？」凌昊天道：「我做的好事很多，你說的是哪一件？」

　　淨悟雙眼發紅，大叫道：「無恥小賊！你……你害死了本門方丈，竟還敢這麼大搖大擺地下我少室山！」

　　凌昊天大驚，脫口道：「方丈死了？」淨悟怒吼道：「你還要裝傻！卑鄙無恥，狼心狗肺！」邊叫邊衝上前來，揮戒刀向凌昊天砍去。

　　凌昊天側身避開，伸手奪過了戒刀，扣住他的手腕，喝道：「你是怎地，話沒說清楚就揮刀亂砍？誰見到我害死方丈了？」淨悟被他制住，掙扎兩次不脫，激怒過度，喉嚨哼哼兩聲，竟自昏了過去。跟他同來的眾僧一齊大叫：「淨悟被他殺了！兇手又殺人了！」一擁而上，持刀棍向他打來。

　　凌昊天皺起眉頭，伸腿踢飛了七八個奔近的僧人，忽聽遠處一人喊道：「阿彌陀佛，凌施主勿下殺手！」

　　凌昊天抬起頭，但見四個黃衣老僧沿著山道上奔下，身法好快，轉眼便來到身前，喝令眾灰衣僧人後退，分四個方位圍住了自己，正是清心、清德、清海、清法四神僧。

　　凌昊天放開淨悟的手腕，將他的身子托起，放在清德身前，說道：「他自己急昏了過去，我沒傷他。」

　　清心俯身去搭淨悟的脈搏，示意身後弟子過來將他抬開，又轉頭望著凌昊天。凌昊天見四僧直直瞪著自己，毫無離開的意思，個個眼神中充滿了激憤仇視，如要噴火。他搖頭道：「我聽聞方丈遭人毒手，心中好生難過。你們前來追捕我，難道真以為我是兇手？」

　　清心道：「阿彌陀佛，凌三施主，到此地步，你還要作假？方丈室中人人看得清楚，是你出手殺死了方丈，你竟還想抵賴不認？」

　　凌昊天聽清心一口咬定，不由得甚感驚詫，說道：「怎會如此？我為甚麼要殺他？」

　　清海脾氣暴躁，搶著叫道：「你說……你說你打敗了薩迦派，少林又是薩迦派的手下敗將，因此你要掌門人向你下跪認輸，稱你是天下武功第一。掌門人不肯，你這狠心小賊，無恥狂徒，就出手偷襲，殺了掌門人！」

　　凌昊天叫道：「胡說八道！我今晨辭別方丈後便下山來了，甚麼要他下跪認服，甚麼偷襲殺了方丈，這是誰捏造出來的？虧你們也相信！」

　　但見清心、清德、清海、清法四人神色有的嚴肅，有的鄙夷仇視，顯然乃親眼所見，全心相信，他心中一涼，暗想：「莫非這些人是清顯老賊的手下，暗中跟他串通了來謀害我？清海、清法或許會，但清德和清心老成持重，應不會跟他沆瀣一氣。可惜清召大師下山去了，不然他定能幫我剖析真相，洗清冤枉。」

　　但此時他被這許多僧人包圍，又有這四大神僧圍在身前，要打是絕對打不過的，暗想：「若被這些和尚抓回去，多半要將我就地正法，更無爭辯的餘地。我得想法脫身，再回來慢慢查明真相。」吸了一口氣，說道：「清聖方丈不是我殺的，就這一句話。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我要走了，誰敢擋我的路，我可要不客氣了！」

　　清法大聲道：「你既然說未曾殺死方丈，為何心虛不肯跟我們去對質？你一心想逃走，可見心裏有鬼！」

　　凌昊天冷笑道：「你們既已一口咬定，還有甚麼對質可言？羅織冤枉，陷人於罪的本領，少林足可跟東廠相媲美。」

　　清德道：「凌施主，這事若真不是你所為，你如何不敢隨老衲回少林寺一趟？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保證沒人敢傷害你一根汗毛。」凌昊天道：「清德大師有此寬容之心，其餘人卻不見得這麼大方吧？我小三兒說話算話。我說了今日要下山，你們沒人能阻擋得了我！」說著大喝一聲，左掌揮處，掌風將清海推得退出兩步，一躍而起，跳出了四人圍成的圈子，在空中輕巧轉身，落在數丈之外。

　　眾人見他露了這手輕功，都是一驚，清心離凌昊天最近，低喝一聲，揮掌向他打去。凌昊天感到一股沉重渾厚的內力直向自己襲來，不意清心這老僧一副老態龍鍾、病骨支離的模樣，掌力竟能雄厚至此，他無意與清心硬拚，雙掌護在身前，借力向後一彈，縱出五六丈，回身便奔。

　　清法、清海大聲呼喝，追趕上來，分別從左後方、右後方出掌向他攻去。凌昊天更不閃避，加快腳步直向山下奔去。他展開在天風堡學得的輕功，足不點地地向山下飄去，身形奇快，少林四神僧都沒見過這般快捷的身法，忙提氣直追，緊緊跟在他身後，相隔七八丈。其餘眾僧也在後追趕，但功力不及，不多時便被遠遠甩在後面。

　　少室山下峰之路極為險峻，凌昊天和四僧前後快奔下山，直過了兩炷香的時間，便分出了高下；五人間的距離漸漸拉遠，凌昊天和清心、清德之間相隔約莫十來丈，清法在其後五丈，清海不久前才受過內傷，尚未完全復原，又落後了七八丈。凌昊天呼吸平穩，體力充沛，似乎越奔越快；清心和清德輕功雖高，畢竟年歲已大，內力也不似凌昊天正達巔峰，又奔了一炷香的時間，便被甩出二十來丈。

　　將近山腳，凌昊天忽然停步，轉過身來，抱著手臂站在當地等候。清心、清德不多時便追了上來，二人快奔良久，已是全身疲累，呼吸急促，但見凌昊天候在當地，不由得又驚又疑：「我二人體力不佳，他卻好整以暇，一如平常。此地別無他人，他若要取我等性命，再容易不過。」想到此處，二僧都心存警戒，凝望著凌昊天，一時不知該不該上前動手。

　　　　　　　第一百七十五章　虎狼圍繞

　　凌昊天望著清心、清德二僧，緩緩說道：「我若有心殺你們，現在正是出手的時候。但我凌昊天是個敢作敢當、光明磊落的漢子，我敬重少林高僧的德行武功，感激你們收留我在寺中短住，替我治癒內傷，讓我接受佛法薰陶，如何會無端出手加害？我沒有殺清聖方丈。我若是為了揚名，此刻就不會矢口不認，反而會大肆宣揚，更會一口氣連你兩位也殺了，藉以去江湖上誇耀。再說，我若真要殺少林方丈，絕不會做得這麼笨，弄得全寺皆知，還讓你們追趕上來圍攻我。你們自己想想罷！」

　　清德頭腦簡單，一時無法聽進他的話，大聲道：「你巧言狡辯，又有何用？我們明明看到你……你對方丈出手，你還想當面不認？」

　　凌昊天搖頭道：「江湖中會易容術的人很多，你怎知那確然是我？」

　　清心低頭沉思一陣，說道：「你說這是有人蓄意栽贓誣陷，也不是不可能。但這世上還有多少人能一掌打死方丈？若不是你，還能是誰？凌昊天，你確是當世奇才，但你狂傲不羈、目中無人的性子，大家都知道得很清楚。你或許不是為了揚名，只為了一時逞氣才幹下惡行，也難說得很。無論如何，你若不肯回山上對質，我們只能認定你是兇手。」

　　凌昊天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怒，說道：「隨你們怎麼想。要繼續追殺我為方丈報仇，這就請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下山而去。

　　清德、清心待要追上，但知他若施展輕功奔去，自己二人就算盡了全力也無法追上，且就算追上了，也無法制住他。二僧一時不知所措，呆立在山道上，望著凌昊天的背影如秋風一般消失在山道轉角之後。

　　※※※

　　凌昊天離開少室山，便察覺有人在後跟隨，他知道少林不會這麼容易就放過他，卻也不敢輕易向自己出手，便不去理會。他離開山區，來到河南一個小鎮，才一踏入，便見街邊、茶館裏、客店裏全是紅衣喇嘛，見到他時，都轉頭向他瞪視。凌昊天有若不見，逕自走入一間酒館，叫道：「小二，一壺白干！」

　　不多時小二便端上酒來，說道：「酒來了。客官，要些甚麼下酒菜？」

　　凌昊天抬頭望向他，說道：「就用你的耳朵，怎樣？」

　　那小二臉色一變，強笑道：「客官……客官您說笑了。」

　　凌昊天喝道：「要向我下毒，你還欠十年功夫。給我滾！」抓起酒壺扔出窗外，正砸在一個在窗外探頭探腦的喇嘛頭上。那喇嘛慘叫一聲，快奔而去。

　　小二只嚇得臉色雪白，身子發抖，一步步往後退去。凌昊天看也不看他，說道：「我說要酒，就拿酒來！你想留著頸上腦袋，便給我快點！」小二轉身拔步便逃，奔入了後堂。

　　又過一陣，酒沒有來，門口卻走進十多個紅衣喇嘛，在他身周的桌子坐下。一個瘦小喇嘛尖聲道：「凌昊天，薩迦派已派出上百名弟子前來追捕你，你逃得過今日，逃不過明日！認命罷！」

　　凌昊天笑道：「前有狼，後有虎，嘿，還有一群野狗窺伺在側。」瞥眼望向後堂門口，不知何時已多出了八個黑衣人，各各將雙手攏在袖中，冷冷地望著自己，那黃眼老者鷹爪鄒七老也在其中，顯然都是修羅會中的人物。

　　這許多人各自虎視眈眈地望著他，一言不發。凌昊天搖頭道：「看來今日是喝不到酒了，也罷也罷。一下子看到這麼多難看的臉孔，誰還有興致喝酒？」站起身，環望一周，冷冷地道：「你們要一個個上呢，還是大家一起上？」

　　眾喇嘛和修羅會眾互相望望，都不答話，酒館中霎時一片肅靜。

　　凌昊天拍拍袖上灰塵，說道：「我已問過了，給了你們機會。既然沒人要出手，我走了。」站起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鄒七老忽然躍上前來，伸右爪往他肩頭抓去。凌昊天轉身望向他，說道：「點蒼張潔是我朋友，你傷了他！」右手陡出，抓住了鄒七老的右爪。鄒七老只覺整只手劇痛難忍，放聲大叫，連忙收回手來，但見一隻右手軟軟地垂下，手指、手掌、手腕的骨頭不知被捏斷了幾根，他左手捧著右臂，慘叫不絕，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凌昊天更不去看他，大步向外走去，見門口繫了幾匹馬，便解開了一匹黑馬的韁繩，翻身上馬，揚長馳去。

　　眾喇嘛和修羅會眾都已搶出酒館門外，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不敢立即去追，又在鎮中忙了一陣子，才紛紛上馬追上。當時在那在酒館之中，這許多人若一擁而上，總有六七成把握能制住或殺傷凌昊天。但眾人震於他的威勢，竟無一人敢率先動手，只能眼睜睜地望著他騎馬揚長而去。

　　凌昊天知道自己被這許多人盯上，要逃出他們的追蹤絕非易事，現在只看一場大戰會在何時何地發生。他不辨方向，離開那小鎮後就在官道上快馳，來到一處山地，卻是到了河南和山西交界的王屋山。他心想：「在山地躲藏較為容易。」便策馬往林中騎去。

　　當天夜裏，他找了些果實果腹，便爬上一棵大樹睡了。這覺睡得甚是安穩，到得天明，他又騎馬上路，穿林涉溪，直往山林深處行去。他從小在虎山中長大，自是熟知如何在林中行走而不留痕跡，跟蹤他的人雖滿山遍野地追尋，卻始終找不到他的人影。

　　如此十來日，他知道追兵正慢慢從後掩上，自己若不盡快出山，不免被他們包圍在這山中。他們若花上幾個月時間在山中慢慢搜尋，終歸能將自己找出來。他站在一座小崗上眺望，卻見再往北去已是王屋山盡頭，心想：「既然要出山，就往北去吧。」

　　他縱馬出山，在平地官道上疾馳一陣。將近黃河邊上，但聽身後馬蹄響起，一群五十多人隨後跟上。凌昊天回頭一瞥，見當先一夥是少林僧人，其後跟著的卻是修羅會眾。他拍馬快馳一陣，來到一處空曠野地，野地當中孤零零地站了一座破敗的送客亭，亭子依著一池深綠色小湖而建。凌昊天縱馬經過送客亭前，但見迎面一隊紅衣喇嘛騎馬圍上，總有百來人，早先那喇嘛果然沒有虛報大數。

　　凌昊天吸了一口氣，勒馬而止，翻身下馬，拍拍馬臀，說道：「多謝你陪了我這許多時日，這就乖乖去吧。」黑馬長嘶一聲，在亭前跑了一圈，便衝入了人群。

　　凌昊天走入送客亭，但見一對破舊的對聯寫著字跡不全的幾個字：「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心中不由得微感淒涼：「古來不知有多少親朋好友在此飲酒餞別，灑淚相送。今日世風衰微，人心不古，送友的習俗也少見了，這送客亭竟破敗若此。今日我小三兒死在這裏，沒有知心朋友相送，豈不遺憾？」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送客亭外

　　想到此處，凌昊天不由得長嘆一聲，走入送客亭中，在亭中石桌旁坐下，眺望碧綠的湖水。亭旁眾人紛紛圍上，少林派以清法、清海為首，站在南方；修羅會以鄒七老為首，站在東方；薩迦喇嘛則以大梵天為首，站在北方，三面圍住了涼亭。

　　清法走上數步，大聲道：「凌昊天，你害死本門方丈，莫想這麼容易便逃脫！因果不爽，報應不遲，你忘恩負義，天人共憤，若不快快束手就擒，莫怪我少林不看在令尊令堂面上，要對你動武了！」

　　凌昊天眼望湖水，對眾人的言語充耳不聞，心中陡然想起許多年前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的情景。那天他和寶安練完劍後，一起去山後的虎飲湖玩水。酷暑的陽光透過林蔭投射在虎飲湖邊的大石頭上，映成一環環活潑跳動的銀色圈兒。寶安的雙頰熱得紅撲撲的，她脫下鞋子，捲起褲腳，踏入水中，直向著湖心走去，彎腰舀水，痛快地洗了一回臉，又回過頭來，滿面水珠，微笑喚道：「小三兒，湖水冰涼得緊，你也來洗把臉吧！」

　　他站在岸邊大石上望著她，沒有回答。她的笑容是那麼的燦爛，她的聲音是那麼的輕快；晴空碧藍，湖水幽綠，日光耀眼，笑靨動人，直令他望得癡了，只盼這一幕永遠停在眼前，不要溜逝。

　　就在那時，寶安忽然驚叫一聲，往旁一跌，摔入了湖中。

　　凌昊天大驚，連忙跳下大石，奔入湖中，搶到寶安身旁，潛入水中探視，卻見一條手臂粗的黑色水蛇纏住了她的腳踝，直將她向湖水深處拖去。凌昊天忙拔出匕首斬斷水蛇，抱起寶安急急回到岸邊。兩人身上都濺滿了湖水蛇血，形狀狼狽。寶安驚慌中側頭向他一笑，說道：「我真糊塗啦，竟忘了這湖裏有水蛇！」

　　凌昊天卻沒有笑。在那一霎間他驚覺了一件事，那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心底最深最深的恐懼：這麼多年來，寶安的聲音笑貌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不能夠失去的一部分。他吃驚於自己竟如此害怕失去她。他生來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即使情勢危急如此時此刻，都不能讓他皺一皺眉頭。但那時他卻發現了一件讓他害怕至極的事情，那就是失去寶安。他牢牢記得心中那陣強烈的惶恐之感，當時他並不明白，但就是在那個夏日午後的湖水邊，他第一次瞥見了自己心底對她深刻的情感。

　　亭外二百來人看他對清法的言語毫無反應，好似癡呆了一般，膽子都大了起來。大梵天衝上前去，高聲喝道：「凌昊天，我薩迦派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今日別想活著離開這涼亭！」

　　凌昊天兀自沉浸於往事，充耳不聞，忽然想起：「今天是十月幾日？是了，今天正是十八。是大哥和寶安的大喜日子。」他嘴角露出悲戚的微笑，心想：「但願他們白頭偕老，一世快活。我不敢回家，此後是再也見不到她啦。我活下去還有甚麼意味？不如死了乾淨。」

　　但聽耳邊的叫囂越來越響，心想：「哼，喇嘛和修羅會也就罷了，少林這些人真不知在搞甚麼鬼，跟著起鬨追殺我。你們想殺我，我卻不會讓你們那麼容易得手。我奮力一戰，死在這送客亭外，也就是了。就怕她知道了心裏會難受，以後每年她都不免想起，她成親的喜慶之日，也是小三兒的忌日。」

　　大梵天見他一言不發，連頭都不回，忍不住舉起手，叫道：「聽我號令，大家一起攻上！」眾喇嘛拔出刀劍，衝上圍住涼亭。

　　便在此時，忽聽一人高聲叫道：「丐幫要保此人，誰都不許動他！」隨著聲音，五十多名乞丐從東首樹林中奔出，結成打狗陣，圍成一圈擋在凌昊天身前。

　　凌昊天聽得丐幫竟出頭保護自己，甚覺驚訝，轉過身來，卻見一個尖臉漢子快步走上前來，手中拿著一枝黃色竹棒，正是賴孤九。

　　凌昊天望著他，冷冷地道：「賴長老，我不敢勞你駕保護，你請走吧。」

　　這話一出，不但旁觀眾人大為驚訝，賴孤九也不禁愕然色變。他只道自己在凌昊天最緊急危難之時出手保護，凌昊天就算不感激涕零自己的救命之恩，也當心存謝意，豈知他劈頭便是這麼一句毫不留情面的逐客令？

　　賴孤九心中既羞且惱，沉聲道：「小三兒，你究竟跟我有甚麼過不去？」

　　凌昊天冷然道：「不是我跟你過不去，是你跟我過不去。衢州的事情你或許轉眼便忘，我卻沒有這麼容易便忘記！」在他心中，路小佳所受之辱，自比他自己此刻的生死要重要得多。

　　賴孤九默然一陣，臉色變幻，過了良久，才道：「小三兒，幫主得知你此刻處境危險，派了眾長老四出尋找保護你。我不過是奉幫主之命行事，你再怎麼也該體諒他老人家的苦心，勿要計較前嫌，快快跟我們走吧。」

　　凌昊天哼了一聲，說道：「老幫主的面子我怎能不給？但我就是不給你面子。我就算立刻死在少林、修羅會和東廠狗賊的手上，也不要受你保護而苟且偷生，欠你任何人情！你再不走，可別怪我當眾說出更加難聽的話。」

　　賴孤九臉色鐵青，重重地哼了一聲，說道：「小三兒，你好，你好！一意孤行，任意妄為，忘恩負義！我原本不信你會殺死少林方丈，現在倒有八分懷疑了！臨行前幫主特別要我提醒你，他託付你的事情你究竟還記得多少？難道全數忘光了麼？」

　　凌昊天冷笑一聲，雙目凝視著他，說道：「我以人頭跟你打賭，幫主絕對沒有要你問我這句話！」

　　賴孤九臉色更青，閉嘴不答。

　　凌昊天轉過頭去，嘆口氣道：「吳幫主是個好漢子，只可惜他看錯了人。賴長老，你再不走，我可要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賴孤九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道：「不錯，他是看錯了人，竟會信任你這樣一個無恥無賴！」轉過身，揮手率領丐幫弟子退去。

　　少林眾僧、薩迦喇嘛和修羅會眾原本見丐幫插手干預，揚言要保護凌昊天，都各擔心，以為免不了一場大戰，但見凌昊天竟自己將他們逐走了，都是又驚又喜，待丐幫眾人盡數離去，便紛紛取出刀劍，準備上前圍剿。

　　凌昊天站起身，束緊腰帶，走出涼亭，大聲道：「一個一個上，一派一派上，或是大家一起上，都成！動手罷！」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三大長老

　　薩迦喇嘛當先衝上，凌昊天正揮掌迎敵，忽見一道細長的影子從眼前閃過，接著一團紅影從空而降，落在自己身前。便在那一霎間，奔近前的十多個喇嘛一齊停步，軟倒在地，有的仰天躺下，有的俯伏在地，動也不動，不知死活。

　　凌昊天一呆，但見那紅影更不停留，衝入喇嘛陣營，手中長索飛舞，索到之處，眾喇嘛盡皆倒地昏死，更無能抵擋一招半式。其餘喇嘛只嚇得心驚膽裂，紛紛回頭逃散。

　　凌昊天此時已看清，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身形高挑，眉目秀麗中透出一股狠戾之氣，出手狠辣之極，舉手便解決了二十多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她驅退了喇嘛，收起長索，走到凌昊天身邊，躬身道：「百花門護法長老蕭玫瑰，參見凌三少俠！」

　　凌昊天回禮道：「蕭長老！」蕭玫瑰回過身，冷然向周圍眾人瞪視，朗聲道：「百花門主要保凌三少俠，誰也不准動他一根寒毛！你們誰不要命的，就再上前一步！」

　　眾人登時一陣喧嘩，都不由自主退開幾步。少林、東廠喇嘛和修羅會自都聽聞過百花門的名頭，知道是黑道上的最為神秘可怖的門會之一，門人毒術高超，行蹤隱秘，下手陰狠，令人防不勝防。百花門主更是神秘中的神秘；傳說她以神妙毒術和高明刀法懾服無數黑道幫會，江湖上只聽聞她是個美貌的妙齡少女，武功詭異，毒術高超，精擅易容，從未以真面目現身。此時聽說百花門主竟放話要保凌昊天，自都驚疑不定。

　　少林清法走上一步，朗聲說道：「凌家和百花門淵源甚深，江湖上誰人不知？昔年百花門相助醫俠和秦女俠去除火孽，也算有功於武林。我少林無意與百花門作對，但凌三俠乃是害死本門方丈的疑犯，我等無論如何都要將他抓回本寺對質正法。少林忝居武林第一大派，如何會屈服於百花門主一道敕令？快快讓開了，免得我等被逼出手，大開殺戒！」

　　忽聽一人陰惻惻地笑道：「清字輩的小禿賊，口氣不小啊。」

　　清法忙回頭望去，卻見少林僧眾中忽然多出了一個彎腰駝背的藍衣老婆婆，瞎了一目，手拄拐杖，顫巍巍地向自己走來。清海、清法一起搶上前去攔住，喝道：「甚麼人？」

　　那老婆婆正是紫薑。她翻起一隻獨眼，咧嘴一笑，對二人更不理睬，逕自穿出少林眾僧的隊伍，來到凌昊天身前，躬身道：「凌三少俠，百花門執法長老紫薑有禮了。」話聲剛落，她身後少林僧群中便是一陣騷動，原來她剛才所經之處兩旁的僧人都已中毒，二十多人盡皆倒在地上呻吟，口吐白沫。清海清法看不出她竟用了甚麼手法毒倒這許多人，都是臉色大變。

　　凌昊天見蕭玫瑰和紫薑出頭相助，胸口一熱，問道：「令門主好麼？」

　　紫薑道：「回凌三少俠：門主都好。他聽說你受人冤枉，特地派我等前來保護。他自己正連夜趕來，等不及要見你一面呢。」

　　便在此時，清海、清法奔上前來，向紫薑喝道：「賊婆娘，拿出解藥來！」紫薑回過頭，冷冷地道：「解藥是有，你若想要，退開十步。」

　　清海清法對望一眼，在這詭異陰毒的老婦人面前不敢硬來，只能依言退開。紫薑從懷中摸出一隻小瓶，說道：「少林一派竟糊塗到此地步，掌門人被殺了，竟連兇手都認錯，窮追爛打，哼，甚麼武林第一大派，有個屁風度！老婆子告訴你們，清聖大師是修羅會和東廠喇嘛佈置暗殺的，這批奸賊扮成凌三少俠的模樣出手，藉以誣陷於他。你們被人矇騙，竟然還跟仇人聯手來冤枉無辜，嘿嘿，真叫人笑掉了大牙！」

　　此言一出，少林和修羅會、東廠喇嘛都大聲鼓噪起來。清法心中懷疑，叫道：「你空口白話，如何能叫人信服？你有甚麼證據？」紫薑冷冷地道：「百花門主這麼吩咐的，還會有錯麼？你們還不快滾，在此囉囉唆唆，老婆子看了就討厭。拿了解藥就快走路，難道定要多死幾個人才開心？」一揮手，將小瓶子扔了過去。清法伸手接住了，連忙去救治被毒倒的少林弟子。

　　鄒七老聽紫薑挑起少林和修羅會之間的仇隙，搶上前來，戟指喝道：「臭婆娘胡說八道！百花門以易容術出名，害死清聖的不是你們還會是誰？卻來血口噴人，誣陷我修羅會！」話聲未落，忽然俯身倒地，一個中年女子站在他身後，一身淡紅衣衫，臉色陰沉，正是百花門小菊。她粗聲喝道：「武林敗類修羅會，今日要教你知道百花門的厲害！」左手揮處，扔出三枚小彈子，在空中炸開，煙霧籠罩下的修羅會眾紛紛滾倒在地，咳嗽不止，再也爬不起身。小菊走到涼亭前，向凌昊天行禮道：「百花門考績長老小菊，參見凌三少俠！」

　　少林、薩迦喇嘛和修羅會眾人眼見百花門竟出動三位長老來保護凌昊天，這三個女子雖從未在江湖上公開露面，但顯然是百花門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方才見她們先聲奪人，舉手便毒倒了六十多人，三個門派還沒動手便死傷慘重，看來今日實是討不了好去。眾人各自商議一陣，少林最先退去，薩迦喇嘛也跟著消失了。修羅會跟百花門本有仇隙，又放下了好些狠話，才慢慢退去了。

　　凌昊天心中感動，說道：「多謝三位出手相助。我欠令門主莫大恩情，粉身難報。」

　　蕭玫瑰道：「令尊令堂昔年曾於門主有恩，閣下又是門主的好朋友，還說甚麼報答不報答？事不宜遲，我怕對頭中更有厲害人物追上，凌三少俠請隨我們盡快離開此地。到了洛陽城本門藏身處，就不怕他們了。」撮口作哨，樹林中奔出五十多個百花門人，牽出許多馬匹，眾女簇擁著凌昊天上馬向南奔馳。

　　奔出一個時辰，將近洛陽城外，紫薑忽然揮手讓大家停下，說道：「前面有人攔路！」眾女立即縱馬散開，分成三隊。但見前面路中果然站了兩個人，當先是個青面漢子，一身華貴衣飾，臉帶微笑，雙手負在背後，意態閒適。他身後跟了一個僕從模樣的人，手裏捧著一件模樣古怪的兵器，垂首而立。乍看之下，這兩人便像尋常富貴學武人家的主僕，只那青面漢子氣度不凡，顯然不是尋常人物。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死神瘟神

　　蕭玫瑰喝道：「甚麼人？快讓路！」揮索向青面漢子點去。青面漢子手不抬、腿不動，好似全未看到長索飛來。那索將要點到他面門時，忽然啪一聲從中斷絕，不知被他用甚麼手法斬斷了。蕭玫瑰臉上變色，跳下馬來，拔出腰間蛾眉刺護身，喝道：「好傢伙！閣下何人？」

　　那青面人側眼望著蕭玫瑰，微笑道：「只有三十來歲，就見到了我，也是你運數已到，命中有此一劫罷！」

　　蕭玫瑰喝道：「胡說八道甚麼？你究竟是甚麼人？」

　　紫薑卻變了臉色，叫道：「玫瑰，這人是死神司空屠！」

　　蕭玫瑰退開兩步，她清楚記得臨行前趙觀對眾女的吩咐：「若遇上瘟神，可以放手一鬥，你們有七八分勝算；若遇上死神或洪泰平，只能暗中下手，若面對面決鬥，你們絕無生還機會，須立時迴避。」

　　那人果然便是死神司空屠。他嘴角帶笑，說道：「不錯，不錯，老婆娘歲數大些，認得死神的面孔。你們今日見到了死神，真是天大的運氣，全都可以就地解脫，不用辛辛苦苦地活下去啦。」反手抓起身後僕人捧著的三叉兵器，臉上笑容益盛，好像遇上了甚麼大喜事一般，緩步踏上前來。

　　紫薑、蕭玫瑰和小菊都是何等經驗老到之人，互望一眼，取得默契，便當機立斷，分頭行事，蕭玫瑰武功最高，揮動蛾眉刺上前攻向死神，打算將他暫時纏住；小菊率領二十個門人在旁圍繞掠陣，紫薑則率領其餘門人縱馬來到凌昊天身旁，低聲道：「凌三少俠，我們快走！」

　　凌昊天已看出死神武功極高，似乎不在自己之下，當此情境，他如何能讓眾女留下與死神搏鬥，獨自逃脫？搖頭道：「我不走，我們一起跟他拚了！」反而縱馬奔近戰團。

　　但見蕭玫瑰幾招後便顯不敵，在死神手下苦戰硬挺，情勢艱危，忽地死神的三尖刀刺上了蕭玫瑰的肩頭，鮮血噴出，蕭玫瑰怒吼一聲，手中蛾眉刺落地。死神手一挺，三尖刀直刺向蕭玫瑰的胸口。

　　凌昊天大喝一聲：「住手！」從馬上躍起往死神撲去，雙掌擊向他後心。死神一凜，收回三尖刀，回身迎掌。卻聽小菊和紫薑大叫道：「小心！」

　　凌昊天的雙掌已與死神相對，砰的一聲，各自退出七八步。凌昊天感到二人內力相當，但不知為何腦中一陣暈眩，雙腿發軟，幾乎坐倒在地。小菊已衝上前扶住了他，在他口中塞了一顆藥丸，說道：「是瘟神，你快走！」

　　凌昊天這才注意到死神身後那僕從模樣的人眼光閃爍，果然便是曾在酒館中向自己下毒的瘟神沙盡。但見他雙手揮出，不知又向自己下了甚麼毒藥，他此時只覺身子麻痹愈甚，漸失神智，想退後躲避都已無法指使雙腿。但見小菊擋在自己身前，雙手揮舞，似乎也在施放毒藥。

　　便在此時，凌昊天感到後心一痛，卻是死神趁他中毒不防，從後偷襲，持三尖叉刺入他的背心。蕭玫瑰看得親切，尖呼一聲，撲上前抱住了死神的腰際。死神罵道：「臭婆娘！」揮三尖叉向蕭玫瑰頭頂刺下。凌昊天忍住疼痛，奮力回身揮掌擊向死神胸口，死神正與蕭玫瑰掙扎，不及擋架，被他掌力震得向後飛去，三尖叉脫手飛出。蕭玫瑰也受到凌昊天的內力震盪，遠遠地跌了出去。

　　凌昊天想追上去制住死神，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指使雙腿，但見死神搖搖擺擺地站起，三個百花門人衝上前向他圍攻，卻被他一一踢飛了出去。凌昊天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側頭見身旁小菊仍在比手劃腳地與瘟神互施毒術，臉上扭曲，神色痛苦，似乎就將支撐不住了。

　　便在此時，他忽覺衣領一緊，被人提了起來，卻是紫薑縱馬過來將他拉上馬去，將韁繩遞在他手中，說道：「你先走！」自己跳下馬，在馬臀上用力一鞭，那馬便向著曠野狂奔而去。凌昊天感到全身麻軟，聽力視線都漸漸模糊，只隱約知道百花門三位長老仍留在當地與死神和瘟神周旋，心中又急又憂，腦中一陣昏沉，終於不省人事。

　　※※※

　　不知過了多久，凌昊天才慢慢清醒過來，身上的麻痹也漸漸消失，開始感到背後傷口一陣劇痛。他只覺口唇乾裂，口渴已極，勉力抓住馬韁，抬頭四望，但見四野一片荒涼，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百花門人和死神瘟神打鬥之處在何方位。他側耳傾聽，隱隱聽得西面傳來淙淙水聲，便策馬向著聲音來處走去。走出許久，終於來到一道泉水旁。他翻身下馬，捧起泉水喝了一大口，便趴在石上喘息。他感到背後的傷口還在流血，奮力撐著坐起，反手去摸傷口，感到左後肩下有個刀口，死神顯然想要一刀刺入自己心臟，卻刺偏了。當時若不是蕭玫瑰衝上前抱住死神，自己早已當場斃命了。

　　他定了定神，取出虎山神膏敷在傷口之上，撕下衣襟替自己包紮起來。這麼一折騰，他不禁氣喘連連，忙盤膝坐好，靜心運氣。他內息渾厚，在體內運轉數周後，精神便覺好些。他擔憂百花門人的安危，想回去找她們，但荒野茫茫，實在不知她們身在何處，而且就算找到了，自己中毒未解，背後受傷甚重，連走路都困難萬分，又能幫得上甚麼忙？

　　他轉頭見載自己來的馬已走到遠處去吃草了，他想過去牽馬，拿起一根樹枝撐著走去，一步一躓，連續跌倒了三次，這麼短短幾十步路，竟就是沒法走完。他長嘆一聲，頹然坐倒，眼望著茫茫暮色，只覺悲涼孤獨到了極點，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連一匹馬都棄他不顧了。

　　他想起百花門人的高義，趙觀的友情，又想起爹媽哥哥的關懷，還有寶安……他心中感到一陣強烈的慚愧自責：「我對不起大家，害大家為我擔心，為我犯險……」胸口鬱悶難受，全身顫抖，抬頭望見一輪火紅的夕陽正緩緩西沉，將天空、山巒、群樹、大地都染成了耀眼的火紅色，心中傷感：「幾度夕陽紅，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夕陽了麼？」

　　凌昊天倒在一株大樹下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他被一陣馬蹄聲響吵醒，但聽一人道：「應該在這附近了，大家仔細搜！」語音十分熟悉，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他想：「這些人多半在搜尋我，我現在毫無抵抗之能，若被仇人找到，只能任人宰割了。」勉力站起身來，想找個地方躲藏，但此時已是初冬，放眼望去，四周樹林稀稀落落，更找不出甚麼濃蔭可以藏身。他倚樹而立，但聽一騎快奔經過，似乎看到了他，放慢馬蹄，馬上乘客高聲叫道：「凌兄，是你麼？」

　　凌昊天轉頭望去，卻見那人一身白衣，面貌文秀，卻是天龍少主石珽。石珽看清楚是他，大喜過望，叫道：「凌兄，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跳下馬來，衝上前握住他的手，說道：「你沒事麼？怎地身上都是血？受了傷麼？」

　　凌昊天道：「受了點輕傷，不礙事。」石珽驚道：「快，我帶你去城裏治傷。」說著將他扶上馬，向城中馳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龍城主

　　凌昊天問道：「我們這是在甚麼地方？石兄怎會尋來此處？」石珽道：「這是洛陽城外。我聽說你下了少林，一路被人追殺，便和爹爹和師叔師兄弟們四處找你。後來聽人說你往西入了陝西境內，受人圍攻，被逼入了虛空谷，我們就向西追去。到了洛陽城時卻聽說你還在左近，便在城外搜索，果然找到了你。」

　　凌昊天微覺奇怪，問道：「虛空谷？那是在陝北麼？我從來沒去過。誰說我在虛空谷？」石珽道：「我也不知，江湖上就是這麼傳言。這消息已傳了好些時候了，聽說你兩位哥哥都聞訊趕去了陝北，你見到他們了麼？我聽說你哥哥原本在十月中要成婚的，也是為了趕來救你而延遲了婚事。」

　　凌昊天聽了一呆，心底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祥，暗想：「有人故意造謠騙大哥二哥追來，這其中定有奸計！」

　　石珽又道：「少林派和修羅會的人大舉來追你，你還是先躲起來一陣為妙。你若不嫌棄，便請來我天龍城小住一陣，避避鋒頭，等你傷勢好些了，再慢慢洗清冤枉不遲。」凌昊天道：「石兄，多謝你的好意，蒙你相救治傷，只能日後再圖報答。請你借我一匹馬，我要去了。」石珽一呆，問道：「你要去哪裏？」凌昊天道：「我要去虛空谷找我哥哥。」石珽想也不想便道：「我與你同去！」

　　凌昊天心中感動，說道：「石兄，我現在是江湖上人人追殺之人，你仗義相護之心，我萬分感激，但我不願見你白白為我賠上性命。」石珽搖頭道：「在銀瓶山莊的山崖之上，你曾捨命救我，我這條命早就是你的了。你此刻身受重傷，我怎能捨你而去？無論如何，我都要盡力保護你。」

　　凌昊天知道自己受傷不輕，若單獨上路，就算能硬撐著不倒下，一旦遇上仇家，就只能束手待斃了。正要說話，忽見一群人縱馬近前，石珽轉頭望去，喜道：「爹爹來啦。」

　　卻見那群人個個身穿白衣，正是新登上武林第七大派的天龍劍派弟子。為首之人約莫四十來歲，英挺俊朗，正是天龍城主石昭然。他縱馬上前，叫道：「珽兒，是凌三公子麼？」石珽道：「是，爹。他身上受了傷。」

　　石昭然喜道：「找到人就好了。珽兒，事不宜遲，咱們須得立即找個安靜地方為他治傷。」石珽遲疑道：「但是爹，凌兄想趕去虛空谷。」石昭然皺眉道：「你真糊塗了！凌公子受傷這麼重，如何還能奔波？這不是要了他的命麼？快跟爹一起回天龍城去。」

　　石珽望了凌昊天一眼，臉色甚是為難，說道：「你還是先將傷治好了再說吧。」凌昊天身上確實難受得緊，見石家父子這麼說，也只能答應。天龍派眾人便擁著他往北而去。

　　天龍城在山西呂梁山南部，臨汾以北。眾人讓凌昊天躺在大車中養傷，連夜渡河北去，三日後便到了臨汾，離天龍城只有一日的路程。一路上石家父子對他諸般照顧呵護，極為周到。凌昊天內功深厚，身體恢復得甚快，幾日後便驅除了體內毒傷，只是背後的外傷尚未完全痊癒。他每夜靜坐練功，先練父親傳授的天罡內功，再練無無神功和七星內功，只要能讓身體舒服些的就去練，練後便沉沉睡去。

　　這天晚上眾人在臨汾一個富裕的天龍弟子家裏下榻，凌昊天晚飯後回房練功，練完功後並未睡著，卻覺精神充沛，便起身去屋外走走。此時天氣已涼，他體內氣脈活絡，半點不覺得寒冷，忽然很想看看天上的北斗七星，便信步走入院中。忽聽腳步聲響，一人快步穿過院子，走入一間偏室，關上了房門。但聽門內一人問道：「他還在練功麼？」卻是石昭然的聲音。另一人道：「是，爹。」正是石珽。

　　凌昊天聽他父子說話，不願偷聽，正要走開，卻聽石昭然壓低了聲音，說道：「珽兒，這是關於本門興衰的大事，你半點也輕忽不得。咱們明日就要回到城裏了，一旦入城，別人絕對無法找到他，他也不能輕易出去。這人受傷甚重，但恢復之快，實是不可思議，這定和他所練的內功有關。他是唯一通過諸般測試的青年，並見到了蕭大小姐，爹猜得定然不會有錯，他的內功定是從天風堡學得。」

　　石珽應了一聲。石昭然又道：「他在虎山外打敗東廠喇嘛，之後又在嵩山絕頂大顯身手，武功早已遠勝他兩個哥哥，甚至要勝過他父母壯年之時了。嘿，他在天風堡中可得到了不少好處啊。」

　　凌昊天聽到此處，心中一凜，站定了腳步，卻聽石昭然厲聲道：「珽兒，你聽好，我要你從他口中問出天風堡的武功密譜藏在何處，他又是如何學到的。你跟他是朋友，小心用語言套問，他感念我們的相救之恩，想必會如實以告。他若不肯說，那也不要緊，一旦進了天龍城，諒他有三頭六臂，也跑不出我們的手掌心！」

　　凌昊天心中一涼：「石昭然出手救我，原來是為了貪圖我的武功。他知道我上天風堡的事情，自能猜知我在天風堡學得了天風老人的武功。我受恩於天風堡，如何能容人闖上去滋擾？」

　　石昭然又細細囑咐兒子一陣，石珽唯唯而應。凌昊天不想再聽，便悄聲回到房間，躺在床上，但聽門外傳來細細的呼吸聲，想來是石家父子派來監視自己的天龍弟子，前幾日只顧著練功治傷，竟然全未注意。他心中好生惱怒，知道自己傷勢未復，硬闖是闖不出去的，便靜靜坐在床上運氣，準備到夜深了再想法逃走。

　　過不多時，一人快步來到門外，低聲問道：「凌三少俠睡了麼？」正是石珽的聲音。門外一人低聲答道：「已經睡熟了，好久沒有聲響。」石珽道：「好，你們去後面守著。」兩個人應聲去了。石珽悄悄開了門，探頭進來，見凌昊天坐在床上，微微一呆，問道：「凌兄，你身子怎樣？」

　　凌昊天睜眼道：「還是不大行，傷口痛得緊。」

　　石珽走進屋內，關上房門，焦急地搓著手，說道：「是麼？那今晚是不能上路了。這可怎麼辦好？」凌昊天奇道：「上路？去哪兒？」

　　石珽道：「我打算瞞著爹爹，陪你走一趟虛空谷。」

　　凌昊天一呆，說道：「卻是為何？」石珽唉聲嘆氣，說道：「唉，這中間的原委，你還是別知道得好。我只覺得你待在此地不妥，大大的不妥。你不是想去虛空谷麼？我知道你擔心你哥哥，一直想去一趟，我們留你在這兒，你心裏怎會安穩？走走走，你忍一忍痛，我陪你上路。」

　　凌昊天見了他的神情，心中雪亮，知道他不願被父親逼迫來套問自己，才決意陪自己逃走。他心中好生感動，說道：「石兄，你義氣深重，小三衷心感激！我們這就走吧。」

　　　　　　　第一百八十章　癡情義氣

　　石珽露出喜色，笑容中卻帶著幾分歉疚和不自在，當下領著他悄悄出房，來到後門，牽出兩匹馬，和凌昊天各自騎上一匹，偷偷離開借居之處，走出十多里，石珽才道：「爹一定以為我們會向南去，我們偏偏往天龍城的方向去，再折而向西，渡過黃河進入陝西。」凌昊天說好，二人便並轡騎了一夜，天明時才在荒郊野地裏休息了。

　　石珽做慣了少爺，出門總有成群的師兄弟、僕役隨從照顧著，從來不曾獨自行走江湖，加上倉促離開，甚麼都沒有準備，不但帶的乾糧不夠，連身上的銀兩都不足。所幸凌昊天闖蕩江湖經驗老到，先是變賣馬鞍馬具，又賣了石珽長劍上鑲嵌的珠寶金銀，待貴重事物變賣完了，就撿些當地為富不仁的暴發戶巧取豪奪一番。石珽見識到凌昊天的豪爽潑辣，肆無忌憚，直呼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二人白日睡覺，晚上趕路，不一日渡過了黃河，來到陝西境內。兩人問了路，知道虛空谷在延安以北的楊家嶺之中，便向北行去。路上武林人物漸漸多了起來，但個個似乎死心塌地的往虛空谷趕去，對身邊人物全未留心，更未來注意凌石二人。

　　凌昊天心中甚覺奇怪，這些人有的看來像白道中人，似乎二哥的朋友；有的是三教九流的江湖異人，似乎是大哥的朋友；更有許多黑道上的惡棍敗類一流，看來是修羅會的朋友。這三派人中還點綴夾雜著一群群的紅衣喇嘛、錦衣侍衛和少林僧人，儼然是嵩山大會之後的又一場盛大江湖聚會。只不過嵩山大會起於正教各大門派爭奪天下第一的名號，虛空谷之會卻是各路人馬不約而同前來追殺或保護他凌昊天。

　　石珽眼見這許多人都趕往虛空谷，心中也頗為納悶，越想越擔心，向凌昊天道：「江湖上傳言你去了虛空谷，搞不好是故意放話引誘你去的。他們若在那裏安排了陷阱讓你去鑽，那可怎辦？」

　　凌昊天道：「我去鑽，好過讓我大哥二哥去鑽。」石珽道：「你兩位令兄武功高強，又有不少幫手，你獨自一人，身上的傷又還未痊癒……」凌昊天嘆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去鑽陷阱，咱們走著瞧便是。」

　　二人來到陝北高原上，但見當地乾旱空曠，天闊風勁，放眼望去便是一片黃色大地，寒風將黃沙捲起，連天空也罩上一層黃色。兩人騎馬在高原上緩緩馳去，進入楊家嶺的山區。石珽耐不住這等狂風飛沙，眼見山腰處有間小酒舖子，說道：「咱們歇息一下吧，等這發了瘋的黃沙緩了些再走。」

　　凌昊天久未嚐到美酒，也不由得嘴饞，二人便在小酒家前下馬，走了進去。

　　但見那酒家破敗已極，屋內便是一張板桌、兩張椅子，屋樑上掛下一盞昏暗的油燈，燈影搖曳下，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婦人坐在陰暗的櫃檯之後，好似丈夫剛被人害死了一般，一張臉陰鬱怨恨，冷冷地瞪著二人，沉聲道：「喝甚麼酒？」

　　石珽見了她可怖的模樣，驚得不敢說話。凌昊天大聲道：「有甚麼好酒，拿上一壺來便是。」婦人坐在櫃檯後不動，沒好氣地道：「酒在這裏，自己來拿！難道要老娘替你端上麼？」

　　石珽嘀咕道：「客人上門便是這般招待麼？自己拿便自己拿，有甚麼了不起？」便走到櫃檯前，捧起一壺酒。剛拿起酒壺便覺手指上微微一痛，他還道是被木釘鐵鉤刮傷了手，也不在意，拿著酒壺走回桌旁。卻見凌昊天豁然站起，臉色極為難看，揮手便將酒壺打飛了去。石珽這才覺得不對，低頭看去，但見一隻酒杯口大的黑毛蜘蛛正咬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懸在空中搖晃。他驚呼一聲，用力甩手想將蜘蛛甩去，但那蜘蛛咬得甚緊，怎都甩不去。

　　凌昊天抓起桌上筷子擲出，從黑蜘蛛的身上對穿而過，抬腿將蜘蛛踩到地上。

　　石珽坐倒在椅上，只覺手指劇痛，但見自己整隻左手都已腫了起來，連臂彎都麻痹了。凌昊天知道蛛毒一旦攻心，便可取人性命，忙抓起他的手使勁將毒液擠出，又伸指點了他手臂和肩頭的穴道，阻止毒性擴散。他救人心切，一時忘了敵人猶在身旁，忽聽石珽驚叫一聲：「小心！」

　　凌昊天猛然回頭，但見櫃檯後的婦人已跳上了櫃檯，雙手揮出，五隻大大小小的黑蜘蛛一齊向著自己飛來，細腿各自揮舞，猙獰噁心已極，轉眼蜘蛛便已飛到眼前，凌昊天要躲避已然不及，便在此時，石珽猛然側過身擋在凌昊天身前，五隻蜘蛛便都落在他身上。凌昊天驚叫道：「石兄！」忙用筷子急急將蜘蛛挑去，抱起石珽向屋外奔去，剛到門口又連忙停步，卻見門口已被幾隻花斑蜘蛛結網封住了，蛛絲上顯然也有劇毒。

　　凌昊天回身望向那婦人，喝道：「拿解藥來，我饒你一死！」

　　婦人尖聲笑道：「你自己也快成為我的寶貝兒們的食物啦，還有膽威脅我？」雙手亂揮，霎時間屋頂上、地板上、桌子反面同時湧出幾十隻蜘蛛，有全黑長毛的，有黑白條紋的，有鮮紅色生著長腿的，各式各樣的蜘蛛好似餓極了的幽靈鬼怪，七手八腳地一齊向他衝來。饒是凌昊天素來膽大包天，見到這般景象也不由得寒毛倒豎，頭皮發麻，大叫一聲，抱著石珽跳到桌上，情急生智，伸手抓起掛在空中的油燈，在腳旁揮舞，蜘蛛怕火熱，紛紛退了開去。

　　凌昊天索性將油倒出，在身周繞了一圈，點火燃燒，蜘蛛無法近前，但他和石珽卻也被困在火圈之中了。

　　凌昊天暫時擺脫了蜘蛛的圍攻，忙低頭去看石珽，卻見他雙眼圓睜，臉上肌肉抽慉，顯然中毒已深，心中大驚，忙從懷裏摸出一把金針，替他插在胸口、頸部要穴上，但見流出來的血都已是深紫色，毒性顯然已深入骨血。凌昊天一時慌了手腳，緊緊抱著他，叫道：「石兄，你振作些！石兄，你不能死！」

　　石珽微微搖頭，苦笑道：「小三，我能為你而死，非常值得。文姑娘口口聲聲讚你好，我起初不信，直到認識你以後，才明白……明白她為何對你如此傾心。你是世間英雄，天下無雙的奇男子，怎教她……教她不對你死心塌地？」

　　凌昊天心中一震，想起以前諸事，這才醒悟原來石珽一直暗戀著文綽約，他拚命保護自己，一部份自是因為自己是文綽約的心上人。他懊喪悔痛不已，眼淚奪眶而出，哭道：「石兄，石兄，是我拖累了你！我一直不知道，現在終於明白啦。文姑娘一定會很感激你的，一定會永遠記著你對她的情義！」

　　石珽微微一笑，緩緩閉上了眼睛。凌昊天望著他咽出最後一口氣，心痛如割，站起身來，紅了雙眼，隔著火向那女子瞪視，大叫道：「你殺了我的朋友，別想活著離開！」

　　　　　　　第一百八十一章　虛空之谷

　　那婦人正是黑寡婦。她冷笑道：「凌昊天，我專程來殺你，本就是不死不休。你有辦法的，就出來殺我啊。你出來啊！」

　　凌昊天大喝一聲，抱著石珽跳出火圈，人在半空，右手揮出，使出在七星洞中學的暗器手法，同時投擲出十多枚金針，將在火圈外地上爬動的十多隻蜘蛛一齊釘在當地，八條腿各自揮舞扭動，卻再也無法前進半寸。黑寡婦臉色大變，尖聲道：「我的寶貝兒！」跳下櫃檯向他衝來，身上竟自有七八隻大蜘蛛在爬動。

　　凌昊天惱恨她毒殺石珽，出手更不留情，又是一把金針揮出，卻是向她身上飛去，正釘在爬在她身上的八隻大黑蜘蛛之上。這些蜘蛛受到攻擊，哪裏還能分辨主人敵人，惶急下一齊張口咬住黑寡婦。

　　黑寡婦自幼畜養蜘蛛，體內毒性本已十分深重，此時同時被八隻大蜘蛛咬住，卻也是平生頭一次，她尖呼一聲，接著又尖呼一聲，一聲比一聲尖銳淒厲，最後聲聲慘叫連成了一片，又戛然而止，仰天倒下。地上剩餘的蜘蛛沒有主人指揮，紛紛往角落跑去。

　　凌昊天伸腿將桌子踢飛出門外，打破封住門口的蛛絲網，抱著石珽的屍身奔出屋去。

　　屋內火勢愈烈，不多時便將整間酒館都吞噬了，連同黑寡婦的屍體一起燒毀煙滅。幾百隻蜘蛛慌忙從屋裏逃出。凌昊天只覺滿腔悲憤都要發洩在這些毒蜘蛛身上，上前一一踩死或用石頭砸死，口裏叫道：「再也不許你們害人，再也不許你們害人！」

　　他在屋外踩了好一陣蜘蛛，才冷靜下來，發現自己還抱著石珽的屍身，不由得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哭了一陣，他望著石珽變紫發腫的身體，心中傷慟已極，低聲道：「你為了我背叛你爹爹，現在又為我而死，我怎麼對得起你？我怎麼對得起你？」

　　忽聽馬蹄如雷響起，黃沙中但見一群人自東南方縱馬奔來，總有七八十人，叫囂聲響，彼此正打得激烈。他定睛看去，卻見來人分成四股，都是老相識；東廠喇嘛正和少林弟子明爭暗鬥，百花門人卻與修羅會眾叫囂互罵。眾人見到火燒升起的煙霧，一齊奔近前來，但見凌昊天便在當地，一時都呆了，接著便大叫起來，東廠喇嘛衝上前來圍在凌昊天身周，百花門小菊大喝道：「大膽喇嘛！」率領手下上前擋住。少林退在一旁觀戰，修羅會則散開在四周圍繞。

　　凌昊天對身邊眾人視而不見，俯身用手在地上掘出一個深坑，將石珽的屍身埋下，填上黃土，跪在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八個頭。

　　忽聽一人叫道：「那是天龍石珽！凌昊天，你殺了他！」卻是金吾仁波切。另一個喇嘛叫道：「他不是專誠來救你的麼？你好狠的心，連自己的朋友恩人也殺！」

　　小菊怒道：「胡說八道，這人是被毒蜘蛛螫死的，你沒長眼睛麼？」金吾冷笑道：「原來是凌昊天指使百花門去毒死的，你們狼狽為奸，同謀為惡！嘿嘿，天龍門若知道了，怎會放過你們？」

　　凌昊天心中原本悲憤消沉，聽金吾在旁信口誣陷，更加惱怒，站起身來，大聲道：「百花門眾位姊姊，多謝各位好意。我單獨對付這些惡賊便已足夠了！」說著便向眾喇嘛衝將過去，伸手將兩個喇嘛拉下馬來，奪過一柄大刀，一躍上馬，縱馬向金吾奔去。金吾見他來勢洶洶，只嚇得臉色轉青，大叫一聲：「惡賊要殺人滅口了！」掉轉馬頭向東逃去。其餘喇嘛、侍衛一齊衝上前來攔阻，凌昊天大刀揮處，將兩旁的喇嘛侍衛全砍下馬來，直往金吾追去。

　　但見金吾曲曲折折地縱馬逃跑，奔上一個土坡。凌昊天縱馬急追，將其餘人都拋在身後。他見金吾消失在土坡之後，策馬奔到土坡之上，座下那馬忽地驚嘶一聲，前腿一仆，直往下跌。凌昊天一驚，才見土坡之後有個用樹枝雜草遮掩住的地洞，其下便是垂直而落的深谷，他激怒之下沒想到這裏會有金吾佈下的陷阱，用力拉馬，那馬卻已失去重心，直往谷中跌去。凌昊天心中不知如何閃過一個念頭：「這就是虛空谷了！」

　　他畢竟練了十多年武功，危急中身體自然做出反應，雙手在馬上一撐，阻住了下跌之勢，伸手去抓土坡上的樹根，減緩下滑的力道，但那土坡垂直而下，他無法借力，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也不知滑了多遠，才滾入一堆生刺的灌木叢中。他伸手護住頭臉，身上被樹刺刺出不下二十個傷口，只痛得他大叫出聲。

　　他勉力掙扎著爬出灌木叢，感到背後一片濕黏，想是傷口又破裂流血了。他撐起身子四望，但見身處一個黃土平臺之上，尚未到達谷底，往下看去，灌木叢後又是一個陡峭險峻的斷崖，深不見底。他翻身俯伏在地，只覺身心傷痕累累，只想就此死去，至少能少受幾分痛苦。

　　凌昊天正想著要怎樣死才不會痛苦，忽然聽到一陣銀鈴般的清脆笑聲，一人腳步輕盈，來到自己身前，笑道：「武功天下第一的凌三公子，怎會落到這等地步啊？」語音極為嬌柔，動人心魄。

　　凌昊天抬起頭，卻見一個全身黑色的女子站在眼前，身上衣裙都是用光滑細軟的黑絲所製，衣下苗條纖瘦的身段顯露無遺。她面上蒙了黑色面紗，露出一對艷媚的眼睛，一頭頭髮烏黑亮麗，結成層層髮辮，高高盤在頭上，好似佛祖頭上的肉髻般整齊光潔。

　　凌昊天坐起身來，輕哼一聲，說道：「讓金吾設下陷阱的，想必就是閣下了。我現在是你陷阱中的困獸，到手的獵物。你想將我怎樣，爽快說出來罷！」

　　黑衣女人又格格笑了起來，說道：「凌三公子快人快語，果然不同凡俗。」緩緩伸手除下了臉上的面紗，露出面孔。但見她杏目含媚，口角帶笑，約莫三十來歲年紀，容色極為艷媚。她走上前來，伸手去撫凌昊天的面頰，媚笑道：「人家特意請你來此，哪有半分惡意？你怎地就只知對人兇霸霸的，半點也不溫柔？可真叫我失望啊。」

　　凌昊天揮手將她的手拂開，笑道：「你年紀足可以做我媽了，動手動腳幹麼？你是甚麼人，快快說出，不然我就要叫你一聲三姑婆了。」

　　黑衣女人確實不年輕，但她渾身散發著成熟女人的風韻，半點也不顯老，她聽凌昊天出口譏笑她老，倒也不惱，微微一笑，說道：「若不跟你說，你怕是要追問到底了。我就是修羅王。你知道麼？修羅道中的男子都長得有如鬼怪，女子卻都貌美如仙。」

　　凌昊天想也不想便道：「是麼？那麼你定然不是修羅道中的了，我瞧多半是夜叉轉世。」

　　　　　　　第一百八十二章　修羅之王

　　修羅王雙眉豎起，嘴角卻仍帶笑，凝望著凌昊天，淡淡地道：「凌三公子，你以為我不美麼？」凌昊天道：「你非要我說出來才高興？你覺得夜叉好美麼？」

　　修羅王臉上的笑意卻更加濃厚，說道：「凌三公子，你說話當真有趣得緊，只可惜你受天下人冤枉，再會說話，也無法替自己洗清不白之冤。」

　　凌昊天道：「有些人腦筋糊塗了些，喜歡冤枉人，我又怎會跟他們計較？我問心無愧，又有甚麼好在乎的？」

　　修羅王微微一笑，說道：「你在乎，你當然在乎。你若不洗清冤枉，此後如何在武林中立足？如何對得起你的爹媽？你又該拿甚麼臉去見你心愛的女子，鄭寶安？」

　　她將鄭寶安三個字說得一頓一頓，語氣中充滿了揶揄戲弄之意。凌昊天心中一凜，隨即冷笑道：「夜叉道出來的人，說話果然如同放屁！」

　　修羅王微笑道：「我所說句句為實，你心裏自然比我還要清楚。凌三公子，我十分佩服你的勇氣人品，這回是真心想助你一臂之力。我修羅會平時不做甚麼好事，這回你就讓我行一次善，行麼？」

　　凌昊天搖頭道：「你有甚麼陰謀詭計，快快說出來，我不愛聽廢話。」

　　修羅王踱了幾步，說道：「我知道少林清聖不是你殺的。我知道兇手是誰，就是薩迦派的大喜法王。」

　　凌昊天瞪著她，說道：「你怎知道？」修羅王道：「是我親眼看到的。當時我們修羅會也在少室山上，見到薩迦派的人偷偷潛上少室山，其中有個善於裝扮的喇嘛，故意裝成你的模樣，和大喜同時向清聖下手，意圖嫁禍於你，因此少林那些人才會冤枉於你。大喜掌力雄厚，一掌震斷了清聖的心脈，少林中人自然更加相信，以為只有你會有這麼強的掌力。」

　　凌昊天哈哈一笑，說道：「原來如此。我在嵩山讓大喜丟盡面子，又曾傷了他們手下不少喇嘛，仇恨不小，難怪他們要蓄意嫁禍於我。」

　　修羅王凝視著他，緩緩地道：「凌三公子，我要送給你一個人情。大喜法王現已落入本會手中，只要你一點頭，我立時將他交給你，讓你親手殺死他。我去武林中替你作證，說明實情。少林得知你替清聖報了仇，自會感激你的恩德。」

　　凌昊天回望著她，說道：「我只問你三個字：為甚麼？」

　　修羅王微微搖頭，臉上露出悲憫之色，說道：「凌三公子，我是為你感到不值。瞧瞧你今日悲慘的情狀，不但身受重傷，更處處受人欺凌冤枉，讓人攻擊追殺，直比過街老鼠還要可憐卑微。憑你此時的武功，要在武林中雄霸一方，已是綽綽有餘。只可惜你父母和哥哥們的名聲太大，你如何都比不過他們，只能一輩子活在他們的陰影之下。」

　　她一邊說，一邊在凌昊天身邊坐下，伸手執起他的手，有如大姊姊一般，神色親厚殷切，繼續說道：「如今你想要出人頭地，揚眉吐氣，第一步便是洗清冤枉，殺死大喜法王，替清聖報仇，取得正派的信任。你與丐幫中人頗有交情，吳老幫主甚至將丐幫的不傳之秘打狗棒法傾囊相授，足見對你的信任重視。你在丐幫中大有可為，只要除去賴孤九，其他長老都不是你的對手。幾年之後，你自可順利登上丐幫幫主之位，掌領天下上萬丐幫弟子，成為武林中人人尊重的一幫領袖。那時節，你哥哥們都要對你禮敬相待，你父母也要對你另眼相看了。你想想，那時你的心上人鄭寶安又怎會不回到你身邊？」

　　凌昊天越聽越驚，這女人計謀深遠，句句正中自己要害，可見她對己瞭解之清楚，用心之深沉，今番出手對付自己，絕非一朝兩夕之事。他心中轉念，忽然放聲哈哈大笑，打斷了她的話頭。

　　修羅王望著他，臉露微笑，說道：「凌三公子是明白人，我一說你就全懂啦。」

　　凌昊天甩開了她的手，冷然道：「我當然全懂了。你計算精準，看事深遠，知道我每步該怎麼走才會一步步墮入你的魔掌之中，再也無法自拔。我小三兒雖蠢，卻也看得出你的居心。我寧願一輩子做個被人冤枉瞧不起的人，也不會受你誘惑，接受你的人情，落入你的安排！」

　　修羅王一呆，隨即仰天大笑，說道：「我原以為你是個英雄豪傑，沒想到你畢竟只是個不成材料的胡鬧幼稚的頑童！大丈夫豈能沒有志向，沒有野心？我指出一條明路給你，你竟拒絕不受，所謂『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想你母親往年做事何等決絕狠辣，才能以龍頭之身揚威江湖，令武林人人仰望尊重。你不思繼承母業，難道就想一輩子做個任性胡鬧的無用之人？」

　　凌昊天撐著身子向後退去，已來到斷崖邊緣，他凝視著修羅王，冷冷地道：「我雖胡鬧幼稚，卻非容易受人引誘鼓動的白癡。你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你要藉此控制我，讓我一輩子受你指令。一步錯，萬步錯。我寧可摔下深谷，也剩過落入你母夜叉的魔掌！」

　　修羅王臉上笑容頓止，面目陡然變得極為陰沉可怖，她獰笑道：「好，好！凌昊天，你有種！我要整得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等著罷！」一揮手，一個瘦小的灰衣人緩步走上前來，正是瘟神沙盡。

　　凌昊天臉色微變，尋思：「與其受這奸賊的陰毒折磨，不如摔下深谷一死來得乾淨。」言念及此，當即雙手一撐，往谷中跌下。

　　但聽風聲盈耳，頭上隱隱傳來修羅王的怒吼聲，接著看到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忽地一片枝椏撲面而來，卻是摔入了一棵大樹的枝葉之中。藉著樹枝的彈力，阻住了下墜之勢，跌到地上時衝勁仍舊不小，他身上被樹枝刮得鮮血淋漓，悶哼一聲，昏了過去。

　　※※※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緩緩醒轉，睜開眼時，卻見面前多出了一雙綠色的眼睛。凌昊天但覺全身疼痛已極，想撐著坐起身來，卻毫無力氣。那雙綠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凌昊天定睛望去，才看出面前是一個人，開口道：「你是誰？」

　　那人並不回答，站起身來，撮口作哨，不多時，兩隻猛獸從樹叢中躍出，竟是一隻黑豹和一隻灰狼。二獸走到凌昊天身邊，低頭去嗅他的臉頰。

　　凌昊天不禁驚恐，心想自己全身都是傷口，血腥味濃厚，這兩隻猛獸怕不要將自己生生吃了？但身上疼痛，更無法動彈，只能勉強維持鎮定。那二獸嗅了一陣，便退了開去，綠眼人口中發出號令，一豹一狼便乖乖地在她身旁伏下。凌昊天驚異不已，再也支持不住，又昏迷了過去。

　　如此忽睡忽醒，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只知自己睡在一個幽暗的山洞之中，身上各個傷口雖痛，卻感覺冰冰涼涼的，顯然已敷上了傷藥。又不知過了幾時，背後刀傷一陣陣麻癢，似乎已開始合口結疤了。他昏昏沉沉地，隱約知道每隔一段時候就有人進來山洞中，往自己口中餵入一些清淡的湯汁，替自己抹去額上的汗水。

　　　　　　　第一百八十三章　折翼之喪

　　這日凌昊天做了一個噩夢，夢到天崩地裂，山呼海嘯，自己一會在搖擺不定的地面上狂奔，急著在尋找甚麼人，一會又在狂風巨浪上的小舟之中，在晦暗的風雨中努力辨別方向，用力扳槳向陸地划去。他忽然感覺到真的有人在用力搖晃自己，一驚清醒，卻見那綠眼人正凝望著自己，神色驚惶，原來是她在急急搖晃自己。

　　他此時已看出，綠眼睛的主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女，身上穿著獸皮拚成的衣服，胸前掛著一串狼牙。凌昊天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大哥曾說過在杭州山間碰上一個與猛獸為伍的少女，脫口道：「你是山兒！」

　　那少女果然點了點頭，伸手脫下頸中那串狼牙煉子，挑出其中一物，拿到凌昊天眼前。卻見那是一隻木製的小盒，他一眼便認出是盛裝虎山神膏的盒子，那少女指指木盒子，又指指他身上。虎山神膏乃是虎嘯山莊特有的治傷靈藥，凌昊天自也隨身帶著，便從懷中取出了一盒。那少女見了，捏著手中的盒子，說道：「比翼！」

　　凌昊天喜道：「啊，我知道了，這是大哥給你的。」那少女喃喃地唸著比翼的名字，忽然皺起眉頭，顯得十分著急，卻不知該如何表達。過了一陣，她忽然攬起袖子，用一隻尖利的狼牙劃過手臂肌膚，流出血來，指著那血道：「比翼，比翼！」

　　凌昊天望著她的鮮血流過肌膚，聽她不斷唸著大哥的名字，只覺一陣詭異恐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跳起身來，說道：「你說比翼受了傷，是麼？」少女假裝倒地，閉上眼睛，像是死去一般，又睜眼道：「比翼。」

　　凌昊天大驚，顫聲道：「你說比翼受傷，快要死了？他在哪裏？你快帶我去！」

　　少女立即俯身將他背出洞外，指指灰狼，自己跳上了黑豹，吹哨下令，那黑豹便奔了出去。凌昊天甚是驚奇，望向那灰狼，心想：「難道她要我騎這灰狼去？」但見那灰狼伏下身，便小心爬上它的背脊，伸手抱住了灰狼的頸子。那灰狼陡然縱出，向著密林深處奔去。

　　奔出不遠，樹林中人聲響動，似乎有一群十多人走在前面林中。山兒低聲呼哨，令一狼一豹停下，伏在暗中探視。卻見那十多人衣著各異，悶聲不響，看不出是甚麼來頭。那群人快步走來，不多時便來到山兒的左近，其中一人忽然驚呼一聲，叫道：「豹子！」

　　便在此時，山兒所騎的黑豹倏然躍出，向那人的咽喉咬去。眾人齊聲驚呼，紛紛拔出刀劍向黑豹斬去。黑豹的身形卻輕捷靈敏已極，迅速跳上樹梢。底下眾人有的施展輕功躍起，有的發暗器打去，黑豹身子一扭，又鑽到了更高的樹枝上去。

　　凌昊天還未弄清這場混戰的前後，便聽山兒在黑豹背上尖聲呼哨，身下那灰狼聽了，立時拔步快奔，凌昊天只覺身旁的樹木不斷快速倒退，雖有兩個人注意到他的行蹤，但那灰狼奔跑極快，早將眾人遠遠甩在身後。

　　奔出一陣，灰狼不斷在地上聞嗅，沿著一條小路進入了一個山谷。谷中一條河流蜿蜒而過，河旁有棵枝葉已落盡的大榕樹。灰狼來到榕樹之下，停下步來，凌昊天翻身滾下狼背，只覺草叢中血腥味極重，他忍著身上疼痛，急急伸手撥動草叢，走出數丈，卻見大樹下躺了一個人，動也不動。

　　凌昊天衝上前去，卻見那人側臥於地，臉上滿是血跡，血跡下一張俊秀英挺的臉，正是自己的大哥！

　　凌昊天驚駭不已，搶過去抱住大哥的身子，但見他胸口一個劍傷，長約五寸，深及心肺，鮮血仍不斷流出。凌昊天忙伸手替他壓住傷口，叫道：「大哥，大哥！」

　　凌比翼微微吸了一口氣，睜開眼來，眼神渙散，口中喃喃說道：「寶安，寶安，是你麼？我不行了，你明白我的心，我很高興。大哥很想一輩子照顧你，愛惜你……你要照顧自己，不要……不要太悲傷了。」

　　凌昊天淚如泉湧，叫道：「大哥，你沒事的，我立刻帶你回家，爹爹媽媽一定能治好你的。你……怎會傷成這樣？」

　　凌比翼陡然清醒，認出了他，說道：「小三兒，是你！」

　　凌昊天哭道：「是我。大哥，是誰將你傷成這樣？你沒事麼？」

　　凌比翼低聲道：「我好擔心你。他們說你在……在虛空谷遇到危險，爹媽都很掛念，我和二弟趕來這裏……小三，你平安就好了。」

　　凌昊天忍淚道：「我很好，我沒事，大哥，是誰傷了你？誰能傷得了你？你沒事麼？」

　　凌比翼勉力搖頭，呼吸轉為急促，低聲道：「小三兒，你要照顧爹媽，照顧寶安。大哥去了。」頭一偏，就此氣絕。

　　凌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瘋了似地替大哥施展急救，口中不斷叫道：「大哥，大哥！我們一起回家，去找爹媽，爹一定能治好你的，娘最疼你了，你一定不能讓她失望的。我帶你回家去，大哥，大哥！」

　　過了許久許久，凌比翼再也沒有呼吸，凌昊天這才覺悟大哥已然死去，腦中一片混亂：「大哥怎能就這麼死了？他是世上最好的人，朋友滿天下，老天怎麼肯讓他死？是誰傷了他？誰會想害他？誰殺得了他？」

　　在他心中，大哥永遠是完美無缺的；他英俊倜儻，豪爽重義，是公認天下第一等一的青年劍客、江湖豪俠。他想起自幼受大哥的提攜教導、關懷照顧，每次自己闖了禍總是大哥替他補救，代他向爹媽求情；他永遠是那麼的誠摯親厚，寬容體貼。他是個十十足足讓人稱得起一聲「大哥」的大哥。

　　他跪在大哥身旁，怔然凝望著他的臉，似乎只要自己看得久了，大哥便會微微一笑，坐起身來，說他是鬧著玩的。又過了半個時辰，凌比翼的身體漸漸冰冷，凌昊天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伏在大哥的身上放聲大哭。

　　天色全黑，凌昊天腦中甚麼也不能想，只呆呆地坐著，哭了又哭，直哭到昏昏沉沉地靠在大哥的身旁睡去。

　　清晨醒來，他心神鎮靜了一些，才開始動念：「我要帶大哥回家。」當下吸口氣，忍著身上傷痛，揹起大哥，覓路出谷，走了半日，終於來到一個小鎮。他買了副棺材，收斂大哥的遺體，僱輛馬車，趕車回向虎山。

　　其時天氣乾寒，屍體不致腐敗，凌昊天晝夜不停地趕路，好似自己也是個不用吃、不用睡的死屍。他一路只覺頭腦麻木，全身發虛，不敢去想大哥已死的事實，又不得不面對馬車中的棺木，只能借著不顧疲勞的拚命趕路來逃避。

　　這段路是怎樣走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一路上竟然無人來騷擾他，少林、東廠喇嘛、修羅會等人全都不知去向，一個也沒有遇上。他從來沒有流過這麼多的眼淚，感受過這麼強烈的辛酸悲痛。天氣越來越冷，不數日便開始下雪，整日陰沉沉地，與他愁慘的心情一般悲鬱無邊。在滿天飄雪之中，他日復一日地行路，終於回到了虎山腳下。他扶著大哥的棺木回向後山，一步比一步沉重。他不敢想像爹媽會有多麼震驚傷心，寶安，唉，寶安！他再也不敢想下去。他咬著下唇，緩緩催馬走向後山。

　　　　　　　第一百八十四章　沉冤難雪

　　在莊門口等著他的，卻遠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見到父母站在莊門，臉上神色悲慟已極，顯然已知道了噩耗。二哥也站在門口，神色冷肅，凝望著車上的棺木。凌昊天不敢抬頭去找寶安，一瞥之下，見她不在門口，暗暗噓了口氣。

　　他勒馬停車，向父母跪下，泣道：「爹，媽！」

　　凌霄夫婦尚未回答，凌雙飛已衝上前來，怒喝道：「小賊，你還有臉回來？」

　　凌昊天抬起頭，不知二哥為何對己發怒，低聲道：「昊天不孝，沒能救得大哥性命，請爹娘責罰。」

　　凌雙飛全身發抖，冷笑道：「到這個時候，你還要作戲？你當我們都是傻瓜麼？」

　　凌昊天一呆，說道：「二哥，你說甚麼？」

　　凌雙飛大步上前，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怒道：「你這不肖子，大哥是你親手所殺，你……你若有點羞恥心，便不會敢這麼大搖大擺地回家來！」

　　凌昊天體內真氣鼓動，自然便將凌雙飛的手彈開，但臉上仍留下了一道掌痕。他手撫臉頰，腦中如被雷擊，顫聲道：「我沒有，我怎會？大哥他被人砍傷，我趕到時，他已經傷得很重了。我……我怎會殺他？」

　　凌雙飛怒道：「你知道大哥要娶寶安，忿而下山，誰不知道你對大哥心懷嫉恨？大哥這般武功，若非你出手偷襲，誰能殺得了他？小三兒，我親眼見到你對大哥下手，你在我面前還敢抵賴？」

　　凌昊天望向父母，但見父親憤怒傷痛，母親淚流滿面，神色間顯然都已相信了二哥的話，心中一片冰涼：「連爹媽都懷疑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大叫一聲，跳起身向山上狂奔而去。

　　凌雙飛叫道：「無恥小子，往哪裏走？」隨後追上，但凌昊天此時輕功高絕，逕自遠遠地去了，凌雙飛竟追趕不上。

　　凌昊天一直奔到後山最高的懸崖之上，抱著一株古松，仰頭望天，欲哭無淚。他過去數月被人冤枉殺害了少林方丈清聖大師，但他問心無愧，光明坦蕩，只覺少林眾僧受人愚弄十分可悲可笑。此刻懷疑自己的竟是最親厚的父母兄長，他們竟相信是他下手殺死素來敬愛的大哥，相信他能忤逆邪惡到此地步，這是比大哥之死更加令他難以承受的重擊。他心中急痛如絞，只想跳下山崖，一了百了。

　　忽聽身後一陣細細的腳步聲踏雪而來，凌昊天心中一震：「誰能找得到這裏？」隨即知道，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他會跑來這裏。他回過頭來，果見一個身影悄然走近，一身縞素，臉色蒼白，正是鄭寶安。

　　凌昊天呆呆地望著她，自己正是因為她而逃避下山，至今不敢回來；而此番回來，竟是送回大哥的屍身棺木。她的面容是那麼的熟悉，午夜夢回曾千百遍出現在他的腦海；而她雙目紅腫，神色悲慟之深，卻是他從所未見。凌昊天只覺慚愧、歉疚、悲憤、痛悔種種情緒在胸中翻騰，全身顫抖，更說不出話來。

　　鄭寶安來到他的身前，二人相對而望。凌昊天不能再看她悲傷的臉容，轉過頭去，大聲道：「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罷！」

　　鄭寶安緩緩搖頭，低聲道：「小三兒，我知道大哥不是你殺的。二哥一定是誤會了，爹媽也錯信了他。我相信你不會做出這事。」

　　凌昊天身子發顫，情不自禁走上一步，伸手緊緊握住她的雙手，說道：「寶安，多謝你！多謝你！」

　　鄭寶安嘆了口氣，說道：「二哥十多日前回來，一口咬定在虛空谷裏親眼見到你殺了大哥。他言詞鑿鑿，加上龍幫幾個人也在旁作證，爹媽不能不信。唉，我……我……」再也說不下去，抽回雙手，掩面哭了出來。

　　凌昊天望著她，心如刀割，咬牙暗道：「老天為甚麼不讓我死，讓大哥回家？大哥若能活著回家，我便死一百次也好，一千次也好，我寧可被人千刀萬剮，也勝過在這裏看著她流淚！」若是以前，若是別的事，他可以讓她伏在自己肩頭盡情流淚，可以聽她傾訴，可以替她寬懷解憂，可以想辦法逗她展顏歡笑。但現在，他想開口說句別哭，都不知該如何啟齒？

　　鄭寶安吸了口氣，收淚抬頭，聲音仍舊哽咽，低聲道：「小三兒，你答應我，千萬不要自暴自棄，好麼？爹媽已經夠傷心了，你得振作起來，找出殺死大哥的真兇。」

　　凌昊天悚然驚覺，說道：「是！我定要找出殺死大哥的真兇，替大哥報仇！」

　　鄭寶安道：「爹媽現在都在氣頭上，你這就下山去吧。你……多謝你送大哥回家。」說完便轉身快步去了。

　　凌昊天望著她的背影，只覺胸口氣血翻湧，再也壓抑不住，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他望著雪地上的一抹鮮紅，怵然而驚，大哥臨死前的情景又浮現眼前，耳中彷彿聽到大哥的託付：「小三兒，你要照顧爹媽，照顧寶安。」

　　他滾倒在雪地上，仰視陰沉的天際，感到全身冰涼無力。大哥做得到的，自己從來不能；他怎能託付自己這一切？我怎能做得到？

　　※※※

　　他孤孤單單地離開虎山，決意要回虛空谷一趟。雖然大哥遇難事隔月餘，大雪封山，但或許還能有些許蹤跡可尋。他下山行出未久，便有一人騎馬從後追上，遙遙望去，卻是小師叔段正平。

　　凌昊天望著他，心想：「是爹媽要他來追我回去麼？」但見他縱馬奔近，後面另牽了一匹馬，馬上馱了一個包袱。段正平勒馬停在凌昊天身前，翻身下馬，神色擔憂，望了他好一陣，才道：「小三兒，你爹爹媽媽很是惱怒悲傷，但他們並非不關心你。虎嘯山莊此刻住了上百名病家，禁不起武林中人的侵犯騷擾。你爹媽此刻不是不想留你，卻是不能留你。」

　　凌昊天忍不住又掉下淚來，低聲道：「師叔，我知道了。請你跟爹媽說，我會照顧自己的。」

　　段正平嘆了口氣，說道：「你千萬要保重自己，不能再讓你爹媽傷心了。你母親已跟華山常老爺子通了信，你快去找他，你母親要你在華山頂上住一陣子，等事情平息了再回家來。這包袱裏有銀兩和冬天衣服，你娘和寶安替你收拾的，小三，你快快去吧。」

　　凌昊天接過包袱，心中一酸，低下頭，說道：「多謝師叔。」

　　段正平又將身後另一匹馬的韁繩解開，交在他手中，說道：「你一切小心，保重身子。」凌昊天點了點頭，段正平便上馬回向虎山。

　　凌昊天心中鬱悶難受，翻身上馬，向西行去，心中打定了主意：「我若不找出殺死大哥的兇手，為大哥報仇，就絕不回家！」

　　他決意回虛空谷，便取北路，先向北過黃河，再往西經太行山、呂梁山向延安。他獨行數日，一直來到山東河南的交界，一路平安無事，他心想：「這裏離虎山還近，賊人想必不敢輕易對我出手。一出山東就難說了。」

　　進入山西，又行了半個月的路，仍舊沒有人找上他。他心中暗自奇怪，心想：「那些要殺我的人怎麼全都不見了？」

　　不一日進入了呂梁山區，渡過黃河，便離虛空谷不遠了。他決定穿山而過，這夜在一個小山丘上找到一家獵戶，便去敲門求宿。住在那兒的只有一名老獵戶，滿臉傷疤，一口閩南話，自道少年時跟著長輩來北邊闖蕩，就留了下來，一輩子以打獵維生云云。凌昊天拿出酒與他同喝，二人語言不通，彼此說不上話，只能默然對飲。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雪中遇敵

　　次日清晨凌昊天醒來時，身上感到一陣寒意，探頭望向窗外，才知昨夜下了一場大雪，此時雪仍未止。凌昊天穿上母親替他帶上的冬衣，走出柴門，但見細雪寂然從灰沉沉的天際飄落到銀白的大地之上，天地好似一幅淡灰色的畫布，綴滿了交錯飛舞的白點。雪後的世界充斥著沉重的寂靜，所有喧擾雜聲都被厚厚的積雪所掩蓋消弭；眼見輕雪飛舞，卻聽不到風聲；眼見飄雪落地，卻聽不到雪聲。

　　凌昊天舉目望向山丘下的大地，不由得震驚；昨日見到的蒼鬱樹林、紅瓦小屋、青黃田地，全都消失在白茫茫的積雪之下，只剩下一望無際的潔白平淨。初雪的純白總教他驚艷讚嘆，那是一種直接震撼到人內心深處的美，比初春仲夏的花紅柳綠更多了一分莊嚴神聖，直讓人想俯身膜拜。

　　他不由得想起幼年時在虎嘯山莊，也常這麼怔然看著雪景出神。寶安常和他並肩站在窗前看雪，讚嘆那渾然一色的寂靜天地。小時候只覺得雪景純美潔淨，這時他眺望著遠處的茫茫平野，心中卻升起一陣強烈的悲思愁緒。他跟著丐幫中人流浪江湖，知道這樣的雪對無家可歸的人們是多麼大的威脅；他想起餓死凍死街頭的老人，想起在雪地裏赤著腳沿街乞討的小孩兒。窮苦的農家子弟白日得冒雪上山撿柴，夜間縮在冰冷的炕上度過寒夜。這樣的大雪一來，很多小鳥禽獸都無法生存，有的埋骨於堅冰，有的葬身於狼吻。這美麗的雪景下暗藏著許許多多的悲慘辛苦，那是他幼年時從來不知道的。

　　凌昊天抬頭向天，讓雪花片片飄落在臉上。他想起家，想起爹媽，哥哥們，寶安，和那不能再有的無憂童年，不禁悲從中來，熱淚盈眶。

　　便在一片寂靜中，忽聽踏雪聲響，一群人向著這邊走來。凌昊天極目望去，但見雪地中七個黑點踏雪而來，身形甚快，各自相隔數十丈，西首一人身形高大，一身紅色僧袍，正是大喜法王；他身後跟了一個金衣喇嘛，正是金吾。中間是個高瘦老者，似乎便是清顯，頭上戴了帽子，做俗家打扮，他左右各有一名侍衛裝束的漢子。東首兩人一個黑衣、一個灰衣，卻是死神和瘟神。

　　七人分散著向小丘走來，早已望見凌昊天站在丘上，在離他三十來步外便停下了，向他凝視。

　　凌昊天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天，心想：「原來我要喪命於此。這場雪下得好，算是為我送終吧。」

　　但聽清顯哈哈一笑，說道：「凌昊天，你以為我們是來殺你的麼？那你就錯了。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正教各大派已組成了『殺天聯盟』，目的便是要殺死你凌昊天。少林帶頭，天龍、峨嵋都熱心得很，武當、華山、長青也都掛了名。殺天聯盟的誓詞挺有意思，我便讀給你聽聽罷：『茲虎山凌昊天狼心狗肺，倒行逆施，忘恩負義，耀武揚威，視天下英雄為無物，自大狂妄，野心勃勃，擊殺少林掌門在先，為情殺兄在後，更毒殺好友天龍石珽，偷襲丐幫長老一里馬，為武林所不齒，江湖所共棄。正派武林同聲討伐，誓殺此人，為世間除害。此誓。』哈哈，現在不用我們出手殺你，自會有人解決你了。」

　　凌昊天聽了這篇狗屁不通的誓詞，只覺十分可笑，但聽得一里馬也遭了毒手，卻不由得怒火中燒，冷冷地道：「你們殺了清聖方丈、石珽、我大哥還嫌不夠，卻將丐幫的人也害了！」

　　金吾笑道：「別人冤枉你，你卻來冤枉我們？我老實告訴你吧，這些事情都和我等毫無關係。這一切都是修羅王策劃下手的，我們不過是在皇宮裏當差的人，只是奉旨行事罷了。大家雖恨你、想你死，卻沒有修羅王恨你這麼深，用這許多心思羅織陷害於你。但話說回來，你大哥卻也不是她殺的，更不是我們殺的。信不信由你。」

　　凌昊天忍不住問道：「她為甚麼這麼恨我？」眾人一齊笑了起來，似乎他這問題問得十分愚蠢可笑。

　　清顯微笑道：「凌昊天，你活不過多少時候了。你不但要死，而且將死得身敗名裂，飽受世人唾棄，留下千古罵名。眼下是你最後的機會。修羅王要我來問你一句，她上次和你提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了？」

　　凌昊天心中怒極，他見到了對頭的真面目，得知對頭處心積慮要對付自己，更見識到對頭陰險毒辣的用心手段，但卻始終不知道她這麼做是為了甚麼，心中尋思：「我不曾得罪過修羅王，她這麼做莫非只是為了想利用我，讓我陷入她的掌握？還是別有意圖？」口中道：「她和我提的事情？你是說她想拜我為師的事麼？你告訴她吧，小三兒不收黑心腸的醜八怪老太婆為徒。我見到她的面都噁心，聽到她的聲音都想嘔，只想一腳將她踢得滾出老遠。她若有誠意，親自來跪在我面前三天三夜，我或許還會想上這麼一想。」

　　清顯臉色一沉，嘿了一聲，冷笑道：「你執迷不悟，自尋死路，那也由得你。」說著便帶著那兩個侍衛回身走去。

　　凌昊天卻怎會讓他走，大聲道：「修羅王躲在何處，快快說出！」飛身追上，攻向清顯的後心。清顯回身接掌，砰的一聲，二人各自退後三步，清顯身邊的侍衛拔刀自左右向凌昊天夾攻，招式竟極為凌厲。凌昊天又退開一步，喝道：「你們都是修羅王的走狗，竟想置身事外？快帶我去見她，不然一個都別想離開！」

　　死神冷冷一笑，說道：「凌昊天，我們不是來殺你的，但要將你打得半死不活，卻也不難。」

　　大喜法王叫道：「打斷他兩條腿、斬去他兩隻手，正派那些人要殺他除害，豈不容易得多？」他在嵩山絕頂被凌昊天打得一敗塗地，對他的憤恨最深，當先搶將上來，揮掌向他打去。

　　凌昊天側身避開，展開輕功直向清顯追去，雙腿飛出，將兩個侍衛踢倒在地，右掌使勁，打向清顯胸口。清顯感到他內勁極強，忙舉起雙掌運勁應敵，兩人三掌相交，使的都是無無神功，力道極大，但聽砰的一聲巨響，各自向後摔出數丈。但凌昊天右掌與他雙掌相交時，左手已從後跟上，抓向清顯的胸口，本擬將他抓傷，但清顯反應極快，胸口陡然縮入一寸，凌昊天手指抓處只將清顯的衣襟扯裂。但見他衣衫中掉出一封信來，凌昊天伸手抄住了，順著二人對掌的強勁力道向後縱出，退到柴屋門前，隨手拿起那紙一看，卻是一封書信，字跡極為熟悉，他一瞥下已看清書信內容，臉色驟然大變，顫聲道：「假的，這不可能，殺大哥的怎會是……」

　　清顯臉色鐵青，冷冷地道：「凌昊天，你不肯聽修羅王的勸告，總有人會聽的！你現在知道了這個秘密，不免破壞修羅王的大計，我們可不能讓你活下去了！」低呼一聲，七人一齊向他圍上，各施殺手向他攻來。

　　凌昊天無暇多想，轉身奔入小屋，關上了柴門。

　　七人立時搶到柴屋門口，一個侍衛上前踢開板門，卻見屋內空蕩蕩地，只板桌旁坐著一個面容俊美的青年，衣飾華貴，正悠閒地喝著茶，卻哪有凌昊天的身影？

　　眾人盡皆愕然，但見這青年長身玉立，眉目英俊，活脫是個走馬章臺的富貴公子、風流少爺，陡然出現在這荒山破屋之中，直讓人感到突兀已極。

　　他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笑容，側頭向門外眾人望了一眼，懶洋洋地道：「誰敢動我百花門主趙觀的朋友，誰就是不要命啦。」

　　這人果然便是趙觀。

　　　　　　　第一百八十六章　舊情綿綿

　　卻說當時趙觀護送清召出了北京城，待他與出來接應的少林弟子會合了，便趕到天津與百花門眾女會合。眾人聽聞青竹喪命的噩耗，都極為悲憤。趙觀道：「我當時讓大家盡快離開京城，只因對頭厲害非常，我怕大家抵擋不住。青竹姊不幸喪命敵手，若非百花婆婆神靈保佑，我也無法活著逃出來！這回入宮查出了不少線索，背後指使人之一乃是宮廷總管太監洪泰平，此人便是混上少林，蓄意掀起武林爭端的清顯。另一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在奸相嚴嵩家裏出入自如，聽說便是修羅會的頭子，叫做修羅王。」當下將入宮、去嚴府的前後詳細說了。

　　眾女聽了，都知敵人極為棘手，都皺起眉頭。白蘭兒沉吟道：「那彎刀三賊曾上少林學藝，想來就是跟著這清顯學武了。」趙觀道：「極有可能。這清顯心機深沉，自己混上少林，又順便教了這幾個御前侍衛武功，好讓他們為己效力。」

　　小菊道：「嚴嵩這人多年來搜刮民財，早已富甲天下。聽說他怕人偷盜，在家裏養了一批護院武師和殺手，專門幫他為非作歹，這修羅王多半便是他的手下之一。江湖上的修羅會，搞不好也是由嚴嵩一手控制的。」蕭玫瑰大聲道：「他媽的嚴嵩，我這就去將他和那甚麼狗屁修羅王拉出來殺了！」

　　趙觀搖頭道：「玫瑰師姊切莫衝動，此事須得謹慎計畫。這批狗賊在京城權勢熏天，呼風喚雨，手下高手如雲，我們強龍不鬥地頭蛇，須得摸清了他們的底細再下手。我聽他們計畫出手對付凌家兄弟，我等當跟上追查，伺機下手才是上策。」當下說起凌昊天被冤枉之事。眾女都義憤填膺，蕭玫瑰道：「凌三俠正直俠義，我聽人說他殺死少林清聖，心裏就不信。門主，我這就帶姊妹去保護他！」

　　趙觀道：「便請玫瑰師姊先去尋找凌三俠，切切保護他的安全。這批人存心要對付凌三俠，死神、瘟神幾個多半都會向他出手。這兩人很難對付，若遇上瘟神，還可放手一拚，你們能有七八分勝算；對他死神只能暗中下手，若面對面碰上了，你們打不過他，必死無疑，須得立時避開。小菊師姊，紫薑師叔，請兩位與玫瑰師姊同去。一有任何消息，立即傳話回來給我。我隨後就到。」

　　蕭玫瑰性情急躁，當日便率領手下上路。趙觀又派白蘭兒和三個手下回到京城，聯絡宮中的眼線，想法查出修羅王的底細。

　　趙觀急於趕去嵩山找凌昊天，交代百花門中諸事後，次日午後便也起程往河南去。正要上路時，忽見一乘轎子飛奔來到門前，一人掀開轎簾，卻是青幫年大偉。年大偉不等轎子停穩，便跳下轎來，口裏叫道：「江壇主留步，有大事啊！」

　　趙觀見他在冷天中急出一身大汗，肥胖的臉上擠眉弄眼，似乎確有甚麼大事，不好怠慢了，便下馬道：「原來是年壇主。有甚麼要緊事兒，請進屋裏說。」

　　年大偉取出帕子抹汗，還未走進屋中，已一把抓住了趙觀的手，笑道：「大家都急著找你，活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你一去京城便失去了聯絡，可把老哥哥急得半死。好了，現在你回到天津了，我可不能再讓你離開啦。」

　　趙觀皺眉問道：「誰在找我？」年大偉道：「大家都在我府上，你來便知道了。李四爺、田忠田五爺、新任丁武壇主馬賓龍、幫主四女婿祁奉本、幫主身邊的邵總管邵十三老，今日全會趕到。請你千萬多留一日，別讓大家又撲了個空。」

　　趙觀一怔，心中甚感驚訝，他知道青幫在平息林伯超叛變之後，這五人加上年大偉，便是幫主以下勢力最大的幾個元老了。田忠升任山東戊武壇主之後，又兼任河南乙武壇主，接收了林伯超的舊部，成為幫中李四標以下最有權勢的一位壇主；馬賓龍年前接過了牛十七的丁武壇，整頓得有聲有色，頗有功績，很受幫主的賞識；至於祁奉本和邵十三老，則是總壇中掌握權柄多年的人物，一向受幫主倚重。這許多人為何急著要找自己？

　　但聽年大偉又道：「還有一位先已到了，我想她定然急著想見你呢。江小兄弟，請來我府上坐坐，會會故人。今兒下午眾位都到齊了，大家再慢慢聚談。」

　　趙觀知道幫中定有大事，便道：「好吧，那我明日再走。」便跟著年大偉來到年府。

　　年大偉一進家門，便招呼他的妻妾道：「快請江壇主內廳稍坐奉茶，通報李大小姐。」

　　趙觀一呆，說道：「李大小姐來了？」

　　年大偉笑道：「正是。其實江兄弟前次離開天津後不久，李大小姐便來到天津養病，在我這兒住下，已有幾個月了。她多次問起你去京城怎地這麼久未回，此刻知道你平安回來，一定歡喜得緊。」

　　趙觀聽說李畫眉在此，甚覺關懷掛念，問道：「李大小姐身子都沒事麼？我想見見她，不知方不方便？」

　　年大偉道：「哪有不方便的？我已讓人去通報了。她身子康復了大半，但是有個心病，也不知能不能治得好。江兄弟請。」趙觀聽出他弦外之音，話中有話，便不再問，跟著他來到後面的一座暖閣。

　　過不多時，李畫眉的貼身婢女端茶出來，說道：「江大少爺，您可來啦。」

　　趙觀認出她，笑道：「小翠，你長高了這許多！大小姐身子可好？」小翠道：「大小姐這半年來在家休養，身子已好得多了。江少爺請稍候，小姐就來。」退去不多久，便見李畫眉扶著小翠走進暖閣。她一身青衣，容色清減，瘦了許多，但臉色白裏透紅，內傷顯然已痊癒了。

　　趙觀見她身子健朗，甚是高興，笑道：「李姑娘，你怎麼胖了這許多？四爺都餵你吃了些甚麼？」

　　李畫眉笑道：「爹每日給我吃人參、靈芝，吃得我都膩啦。」她在椅上坐下，喝了一口茶，便差遣小翠出去換一盤香進來，屋中便只剩她和趙觀二人。

　　趙觀見李畫眉低頭斂眉，似乎有甚麼心事，便問道：「年壇主說你來天津養病，身子可還有甚麼不適麼？」

　　李畫眉搖頭道：「也沒甚麼，只是保養保養罷了。爹這陣子很忙，都不在杭州住著，我便出來透透氣。你這些日子都沒回杭州去，想必有許多事情，分不開身？」

　　趙觀道：「是。我去了關中一趟，之後又趕去山東。月前來到天津，恰巧遇上朝鮮小王子落難之事，出海一趟，甚是驚險。」

　　李畫眉道：「你相助朝鮮王子歸國就位的事兒，年伯伯都跟我說啦，可真精采得很。」趙觀笑道：「豈只精采？改天我仔細跟你說說，保管讓你聽得驚心動魄，連呼過癮。」

　　李畫眉一笑，說道：「就不知我有沒有這個福氣聽你說故事？」

　　趙觀聽她話中有話，柔聲道：「好姑娘，怎地跟我說這等話？」

　　李畫眉嘆口氣，說道：「我心中打量，你有這許多大事忙著，小事兒自然就擱在一旁了。我總想著你怎地還沒回杭州來，想著想著就有些擔心，才跟爹爹說了，來年伯伯這裏住一陣子。」說著凝望著他，眼神中頗有怨責之意。

　　　　　　　第一百八十七章　青幫舊事

　　趙觀這才恍然，她是在暗示自己為何還沒向她提出親事。武丈原上一場大戰，自己和她同時失蹤，幾個月後才又出現，不只青幫，江湖上知道此事的人也極多，人人自然猜想他二人間已有甚麼曖昧；加上去虎山途中她曾對自己吐露情意，自己卻始終沒有回應，難怪她要覺得難堪了。趙觀這一年間偷窺陳若夢、憐惜陳如真、對飲文綽約、保護朝鮮公主，閒時雖偶爾想起李畫眉，記掛她的傷勢，卻從來不曾一心思念著她，此時見到她的臉色，心中不禁甚覺歉疚，說道：「李姑娘，我知道你心裏在想甚麼。你怪我薄情寡倖，辜負了你對我的情義。」

　　李畫眉淡淡地道：「你千里迢迢送我去泰山求醫，我撿回一條命，一輩子對你感激涕零便是了，還能有甚麼奢求？」

　　趙觀聽她語帶哀怨，嘆道：「李姑娘，我趙觀本來就不是個東西，你看錯我了。我早說過我不配你對我的心意。」

　　李畫眉低下頭，眼淚雙垂，低聲道：「趙大哥，我知道你到處留情，從來就不能專情於甚麼人。我……我要求的不多，只要能跟在你身邊，早晚侍奉你，我便心滿意足了。」

　　趙觀聽她言下之意，竟表示願意迂尊降貴，便做個妾婦也已滿足。他素知李畫眉在青幫、江湖上的地位，竟對自己這般癡情深重，甘願身居妾婦，不由得深受感動，走過去替她抹去眼淚，柔聲道：「畫眉，你若相信我，請你再給我一點時候。我一定回來向你爹求親，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李畫眉嘆了口氣，抬頭道：「趙大哥，這回爹爹他們找你，似乎有很要緊的事。我問了他幾次，他都說是幫中機密，不肯跟我說，只要我不要擔心。我只想告訴你，不論是好事壞事，我……我對你的心都是一樣的。」

　　趙觀點了點頭，忽然問道：「老幫主身子還好麼？」李畫眉道：「聽說他老人家前一陣子患了風疾，應是沒有大礙。」趙觀心想：「她多半確實不知道四爺他們找我有甚麼事，但看來不是壞事。我靜觀待變就是。」

　　當下又陪著李畫眉說了一陣子話，添油加醋說了最近的經歷遭遇，逗得她破涕為笑。至於他這些時日結交了些甚麼新歡，追求了哪些美女，自是半句也未曾提起。

　　※※※

　　到得傍晚，年大偉派人來請，說晚宴已準備好了，幾位客人也已到齊了。趙觀便向李畫眉告別，來到大廳上，卻見李四標、田忠、馬賓龍、祁奉本、邵十三老五人都已坐在廳上，看他進來，一齊起身迎接，拉手拍肩，甚是親熱。趙觀和李四標、田忠原本相熟，祁奉本和邵十三老也曾在總壇見過，只有馬賓龍是初識。眾人寒暄一陣，年大偉便招呼大家坐下，開上酒席。

　　趙觀站起身，向眾人舉杯道：「在座各位都是幫中前輩，我江賀是後生小子，忝與眾位同席並坐，此後還得多多向眾位學習請教。禮數不周之處，請各位前輩大量包涵。」眾人同聲謙遜禮讓，起身乾了一杯。

　　席間眾人只談些幫中舊事、江湖奇聞，絕口不提為何齊聚天津。趙觀也不問，只默默喝酒吃菜。

　　酒過三旬，邵十三老望向趙觀，說道：「江壇主，上回在武丈原上，你使出成大少爺的披風刀法，大家都驚詫不已。你可知這其中還有一段舊事？」

　　趙觀道：「晚輩不知，還請十三爺指教。」

　　邵十三老一手持著酒杯，眼望空中，緩緩說道：「我也算是幫中的老人啦。我自十五歲上便跟著趙幫主，屈指算算，至今已有五十個年頭了！幫主當年即位之時，我便在他身邊。那時成大少爺為了感激趙恨水趙老太爺扶養維護的恩德，慷慨將幫主之位讓給了趙幫主，自己一人一馬揚長離去，獨闖江湖，從此再也沒有回到青幫。」

　　他頓了頓，又道：「這其中的故事，若不是我這等老人來說，別人大約也說不清楚了！今日大家聚會在此，我便為江壇主說說幫中的舊事。五十多年前，擔任咱們青幫幫主的，便是成大少爺的先公成傲理成老幫主。成老幫主掌理青幫三十多年，將幫務整頓得好生興旺。他上了年紀以後，就常年在家享福，將幫中事務都交給他手下坐第二把交椅的趙恨水主持。豈知坐第三把交椅的王聞喜心懷不軌，生怕老幫主會將幫主大位傳給趙恨水而不傳給他，便在一個新年夜裏發難，率領手下蒙面闖入成家，從老到少，一個不留，全數殺死。那天流的血，聽說將成家的門檻都淹沒了。上上下下，總有百來口人慘遭滅口。成老幫主自然也未能逃過毒手。」

　　趙觀凝神傾聽，他雖聽過成達報仇之事，卻並不知他身上曾經背負的血仇竟是如此深重。

　　邵十三老續道：「王聞喜只道殺盡了成家的人，便不用擔心有人見到他出手，找他報仇了。他假作義憤填膺，宣稱要找出仇家，為幫主報仇，自己卻搶著坐上了幫主寶座。但他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成老幫主有個小妾當時剛好回娘家省親，逃過了一劫，而她肚裏已懷上了成老幫主的遺腹子。這小妾聽聞消息之後，心驚膽戰，立即離家避禍。過了幾日，她的家人便也被王聞喜的手下屠殺死盡。王聞喜得知這小妾逃了出去，卻一直找不到她，心中大為隱憂，連年派人去小妾家鄉附近搜索，毫不放鬆。」

　　「王聞喜卻不知，當時幫助這小妾逃走的，便是趙幫主的先父，趙恨水趙老太爺。他早已看出下手血洗成家的便是王聞喜，但懼於他的權勢，隱忍不言，只能偷偷保護這個小妾，讓她平安生下孩子，並將母子安頓在陝北的一個小村裏。」

　　「這孩子慢慢長大了，從母親口中得知父親的血仇，便發誓要練武報仇。但他一個荒村小子，又為仇人追殺，不能輕易露面，如何能求得名師？也虧得他性情堅苦卓絕，一次碰巧遇上了刀王胡大，便一心向其求教武功。刀王起初不肯，成大少爺竟在雪地中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直至昏去，這才感動了刀王胡大，收他為徒，傳授天下第一刀法披風快刀。」

　　「後來王聞喜發現了趙老太爺包庇成大少爺和他母親之事，大為震怒，立即派人去追殺這對母子。當時成大少爺武功未成，匆匆揹著母親逃離陝北荒村，途中被王聞喜的手下追上，圍而攻之。成大少爺的母親十分硬氣，為了讓兒子能放手一戰，竟當場自刎，死前囑咐兒子定要替她和父親家人報仇。成大少爺眼見母親血濺當場，紅了眼睛，在陝北黃土地上大戰一場，將來追殺他母子的五十多人全數殺死，這才就地埋葬了母親，灑淚離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繼位幫主

　　邵十三老喝了一口酒，續道：「又過數年，成大少爺的武功有了大成，便開始他的報仇大計。幫中兄弟有不少受到他的英勇義烈所感召，紛紛投到他的麾下。他號召了數百兄弟，直闖總壇，指名找王聞喜報仇。他當年闖上總壇的氣勢神情，我到今日還記得清清楚楚！總壇的人全被他震懾住了，他那時不過二十出頭，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態，威猛神勇的氣度，完完全全就是小一號的成老幫主！王聞喜看到他，直嚇得臉色蒼白，不敢出戰。成大少爺便道他若不出戰，就沒有資格坐這幫主之位，還說他若有些許羞恥之心，便當自我了斷，不然成大少爺便要以牙還牙，血洗王家！」

　　「王聞喜看到他這等威猛狠勁，如何還敢出戰？忙指揮手下上去圍攻。成大少爺以一敵十，展開披風刀法，將來人盡數殺傷打退。也就是在那時，大夥親眼見識到了這聞名天下的披風刀法的神威。王聞喜只嚇得渾身顫抖，眼見別無他途，只能當眾自殺。那時趙恨水老太爺已被王聞喜害死，大家便公推成大少爺擔任幫主。成大少爺卻堅拒不受，將幫主大位讓給了趙老太爺的兒子趙自詳，自己揚長離去，從此再也沒有踏入總壇一步。」

　　邵十三噓了一口氣，又道：「成大少爺經歷千辛萬苦、忍辱負重、得報大仇的事蹟，不但在幫中傳為奇聞，在江湖上也廣為流傳。大家都說如成大少爺這樣的英雄豪傑，百年也不出一兩個。成老幫主稱雄一世，能有這樣的後裔，他在天之靈也該安息了。」

　　趙觀只聽得怔了。他原本對成達佩服尊重，只是出自於他對自己的關照教導，於他當年轟轟烈烈的事蹟卻毫無所知。此時聽了邵十三老的敘述，心想：「成大叔為了學這披風刀法，竟費了如許心血，在雪中長跪三日，直至昏去。我向他學得刀法，卻只靠嘴巴說兩句話，更不費吹灰之力！他為何要這般看得起我？他這是太寵壞我了！」

　　又想：「他跟著母親長大，孤身一人，長成後卻能練成武功，洗雪仇恨，為父報仇，這是何等氣魄，何等英雄！反觀我自己，雖有眾百花姊妹相助，卻到今日才找出仇人的一點線索，不知到何時才能為娘報仇？我如何對得起娘的一片苦心，成大叔教我刀法的一片栽培？我真是窩囊無用到了極點！」

　　想到此處，心中激動，雙拳緊握，身子微微顫抖。席上眾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四標開口道：「江小兄弟，當初我引你入幫之時，只知道你能幹非常，英勇過人，卻並不知道你和成大少爺有些淵源。今兒大家為何在此聚會，想來你心裏也有點譜子，我便都攤開來說吧。你近年來替本幫立了不少功勞，幫主都很清楚，這裏大家也是有目共睹。幫主年歲大了，近日身子大不如前，看來……看來是沒有多少時日了。他老人家遣我們急速找著你，就是想宣告遺詔他的意思，立你為青幫幫主繼承人。」

　　田忠接口道：「你在幫中的資歷雖不及許多前輩，但靠著你的功績，幫主的提拔，加上在座各位的擁護，這幫主之位，應是十分穩固。」

　　年大偉、邵十三老、祁奉本、馬賓龍等都點頭附和，各自說了些全力擁護、表明心跡的話。

　　趙觀聞言怔然，他雖入了青幫，做了辛武、庚武壇主，但始終只當它是個暫時之位、權宜之計，從來無心在幫中爭取甚麼地位，聽得趙自詳竟要立自己為幫主繼承人，確是全然出乎他的意外之外。

　　眾人見他不答，李四標又道：「趙小兄弟，幫主對你一番苦心栽培，你應能體會他老人家的用心。昔年成老幫主對幫主的先君恩德深重，幫主對成大少爺的讓位擁護之德也銘記在心。如今幫主唯一的心願，便是將青幫交回成家的後代手中。」

　　趙觀心中雪亮：「他們對我這般重視，畢竟是看在成大叔的面上。」

　　李四標、田忠、年大偉等一齊望著他，等待他的回應。

　　趙觀心中一片混亂，靜默良久，才搖頭道：「我無才無德，年輕識淺，擔不得這等大任。你們快快稟告幫主，請他另擇良才吧。」說著便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席上眾人見他一口回絕，都不由得甚感驚訝，田忠站起身拉住了他，說道：「小兄弟，我跟你是過命的交情，你應是信得過我的。大家真心誠意，一致推舉你擔任幫主繼承人，你心中有何疑慮，有何隱憂，全都說出來便是，哥哥自當替你分憂解決。」

　　趙觀搖頭道：「我沒有甚麼疑慮隱憂。我說過了，我當不起這等大任。我跟成大叔比起來，狗屁都不如，哪裏有臉去做甚麼繼承人？」

　　李四標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說道：「小兄弟，幫主心裏雖記掛著成大少爺的恩情，但他是何等謹慎深思之人，之所以選擇你做為繼承人，絕不是只看在成大少爺的面上。要接管青幫這樣一個大幫，非得有十足的才智本事、武功威望不可。立你為繼承人，除了名正言順之外，幫主更是看準了你有超凡的才能，年紀雖輕，已有大將之風，領袖之才，能夠擔當此任，繼承我青幫家業。我們這幾年間看你的為人表現，都清楚你實是本幫中數一數二的人才。幫主總說，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都是老人了，幫中的事務，實在該要讓年輕人來接手才行。請你千萬莫要再推辭！」說著向他躬身長揖。

　　趙觀聽他說得誠懇，也不由得感動，連忙過去扶他，說道：「四爺這些年來對我處處照顧提拔，我心裏怎會不清楚感激？但這件事太過重大，請各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才能應承。」

　　眾人聽他這麼說，都覺不好再行硬逼，邵十三老道：「江壇主，你要時間好好想想，那是絕對沒錯的。這麼大的一副擔子交在你手中，可不是容易扛起的哪！當年成大少爺不肯受位，想來也是因為他志在四方，自在慣了，不願為幫中俗務纏身。江壇主的情形卻又不同；你加入青幫已有一些時日，擔任兩壇壇主，對幫務已然甚是熟悉，再接任幫主，那是駕輕就熟，遊刃有餘。你聽老夫一句勸告：老幫主的身子，怕是撐不上多少時日了。你若堅持不肯接此位，幫中定會因爭奪幫主大位而生變亂。現在江湖上正是多事之秋，上個月龍幫雲幫主受人暗算，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幫中為了繼承人大起爭執，我們切不可重蹈龍幫的覆轍啊。」

　　趙觀大驚失色，脫口道：「你說甚麼？雲幫主受了重傷？」

　　李四標道：「正是。他們消息瞞得很緊，但雲幫主顯然已到了垂危之地了。只因幫裏繼承人的問題尚未解決，才封閉一切消息，以免幫中生亂。」

　　趙觀忙問：「他怎會受傷？是誰暗算他？」

　　田忠道：「大家都不很清楚。龍幫往日仇人甚多，怕是黑道上哪個幫會為了報仇而出手暗算，也說不定。」

　　趙觀全身冰涼，坐倒在椅上。眾人見他臉色蒼白，似乎受到極大的打擊，都甚覺奇怪，卻又不敢相問。

　　　　　　　第一百八十九章　谷中秘情

　　趙觀喘了幾口氣，哽咽道：「雲幫主昔年曾對我有恩。我……我聽說他老人家重傷垂危，心裏……心裏好生難過。」眾人之中只有李四標知道他曾跟著成達上過龍宮，卻也不清楚他跟雲龍英有何淵源，見他傷心如此，都不知該從何安慰起。

　　趙觀定了定神，說道：「多謝諸位前輩的一番心意。兄弟不能接任青幫繼承人，請各位代我向趙老幫主致歉，說我向他老人家磕頭拜謝，感激涕零，幫主之位卻愧不敢受。」說著便起身快步出屋，眾人還想留他，但見他施展輕功，幾個起落，已出了年家。

　　屋中六人面面相覷，趙觀的反應實是他們事前完全未曾料到的，先是拒絕接位，之後為龍幫雲幫主灑淚，最後一走了之。邵十三老嘆了口氣，說道：「性情中人，這孩子是個性情中人！跟成大少爺一個性子。」

　　李四標望著門外，喟嘆道：「這孩子聰明絕頂，武勇過人，手段高超，但對兄弟朋友卻能推心置腹，對手下也能寬厚包容，少有疑忌。青幫能有這樣的頭子，那才是大家的福氣呢。」

　　※※※

　　趙觀離開年家之後，心裏又是悲哀，又是混亂，騎馬在夜風裏快馳一陣，才冷靜下來，心想：「雲大叔若昏迷不醒，我這麼趕去見他也無濟於事。當急之務還是救小三的性命要緊。這青幫幫主繼承人我接是不接，改天再去想吧。」當下策馬向西趕去，一路和百花門人傳訊聯絡，來到洛陽城時卻恰恰遲了一天，未能趕上百花門和死神瘟神的一場大戰。

　　趙觀聽說了這場大戰，大驚失色，忙去城中百花門藏身處會見眾長老，但見蕭玫瑰受傷甚重，小菊中了瘟神毒傷，幸而並不嚴重，紫薑也受了內傷。他得知眾長老從少林派、修羅會、東廠喇嘛手中救出了凌昊天，卻在城外遇上死神和瘟神，眾女不是敵手，只能勉力支撐，讓凌昊天負傷先走等情。趙觀對眾長老慰勉有加，囑咐受傷門人安心養傷，自己立即率領十多個未曾受傷的門人出城去找凌昊天，心中又急又憂：「小三兒受傷不輕，孤身離去，若遇上敵人，哪有抵抗之能？但盼他吉人天相，平安無事才好。」

　　當時凌昊天已被石珽和天龍門人救走，極隱秘地護送前往天龍城，趙觀自然無由得知，在洛陽一帶盡力搜索，卻是徒勞無功。一直到凌昊天和石珽出現在陝北，被百花門的眼線瞧見，趙觀得訊後，才率領小菊等人趕去。

　　陝北高原空曠寬闊，百花眾女一時找他不到，趙觀便和小菊分頭在虛空谷附近盤桓搜索，來來去去只遇上了一群群的少林和尚、東廠喇嘛、官府走狗、好事的正派中人，大多是來為難凌昊天的。他心想：「小三兒若被這些豺狼虎豹找到，可不容易保住他！」

　　其後小菊遇上了修羅會中人，兩邊打了起來，忽見遠處山腰上冒起煙霧，似是一場大火，眾人便趕過去瞧，正見到石珽身死、凌昊天灑淚埋葬的一幕。之後凌昊天跌入深谷，有人以為他死了，有人認定他沒有死，甚至攀爬下谷去搜索。但說也奇怪，這麼多人在虛空谷中全力追查搜索，一個月來卻始終沒有見到他的人，更找不到他的屍身。

　　趙觀生怕修羅王已對他下手，焦急欲狂，率領百花門人在山谷間徹底搜索，幾乎將整個虛空谷內外的草皮都翻了過來，但凌昊天仍是不知去向。他怎知此時凌昊天已被山兒救去，藏在山洞之中養傷，與禽獸為伍，旁人更難尋得。

　　這日趙觀單獨在谷中樹林內搜尋，忽聽得前方一群人快步走來，便隱身樹後。他在谷中已遇到過少林、峨嵋、華山、天龍劍派等正派中的人物，有的門派派出了幾十人，有的派出三五人，也遇上不少薩迦派喇嘛、錦衣侍衛、修羅會眾和其他黑道人物，此外丐幫也派出了不少弟子來。此時走過來的有十多人，卻並非自己見過的眾門派幫會中的人物，衣著各異，也看不出來頭。

　　趙觀心中起疑，便悄悄跟在他們後面，卻聽一人問道：「姑爺單獨去會強敵，不會有事麼？」

　　一個較蒼老的聲音答道：「姑爺武功高強，精明機警，怎會有事？」話雖這麼說，語氣中卻頗帶著幾分擔憂。前一人嗯了一聲，又道：「倒是那個同來的道姑，我瞧著總覺得她有些路數不對。」

　　年長那人靜了一陣不答，才道：「這件事，誰都不准跟大小姐提起。聽到了麼？」其餘眾人同聲答應。那年長的嘆了口氣，說道：「幫主的傷勢，看來是拖不了多久了。大家同心輔佐姑爺，找出元兇，替幫主報仇，才是正事。」

　　趙觀原本覺得這人聲音有點熟，卻想不起是甚麼人，聽到這裏，心中一動：「是葉揚叔叔！雲大叔身邊的人，當年跟我講凌大哥兄弟故事的就是他了。他們口中的大小姐自然就是非凡姊，那麼姑爺就是凌二哥了。沒想到龍幫的人也來了。」

　　龍幫眾人走出一陣，便坐下休息，好似在等候甚麼人。趙觀考慮要不要出去跟葉揚相見，心想：「他們跟凌二哥同來，似乎是來會甚麼強敵，或許便是暗算雲大叔的兇手。那會是誰？死神麼？還是瘟神？這兩人都很不好對付，凌二哥一個人去行麼？我或許該去助他一臂之力。」又想：「但那道姑又是甚麼人？我可不記得雲家或凌家是信奉道教的，或和哪個道觀特別有交情。」

　　他思慮一陣，還是覺得不該魯莽，便隱身在樹後靜觀等候。過了許久，谷中日落得早，太陽沉入山邊之後，天色迅速陰下，傍晚夕霧升起，迷濛一片。趙觀見霧色漸濃，怕再遲些便無法尋路回去，正想離開，忽聽腳步聲響，一人款步近前，在龍幫眾人身前停下。葉揚連忙站起身迎上去，說道：「仙姑！事情如何了？」

　　一個柔和溫軟的聲音說道：「姑爺未能得手，讓賊人逃去了。他追蹤上去，要我來告訴你們一聲，請你們先行返回龍宮去吧。」葉揚問道：「他可沒事麼？」

　　趙觀極目看去，但見霧中浮出一個道姑裝束的女子，面目瞧不清楚，隱約看得出是張十分秀麗端莊的臉。她道：「姑爺沒事。你們不用擔心。」另一個幫眾道：「仙姑，您跟我們一道回去麼？」

　　那女子道：「不了。這谷中有幾種罕見的珍禽異獸，我得去尋尋，拿來煉丹，或許能救得雲幫主一命。」說著便回身走去，消失在霧中。

　　葉揚等議論一陣，雖覺古怪，卻也別無他法，一群人便向著森林深處走去，打算覓路出谷。

　　趙觀心中疑惑，等葉揚等去了後，便悄悄鑽進霧中，想跟上那女子去瞧瞧。但此時夜霧已濃，那女子早已不知去向，他呆了一陣，憑著直覺向左首跨出，跟著一條小道走去，天色越來越黑，他伸出手幾乎已看不到自己的五指，暗想：「再不回去，今兒就得在荒野裏過夜了。」

　　　　　　　第一百九十章　連聞噩耗

　　便在此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哀淒欲絕的哭聲，趙觀只覺一陣涼意直透背脊，站定了腳步，但聽那哭聲斷斷續續，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和哀痛，一邊喃喃地說著甚麼。

　　趙觀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霧中隱約看到幾丈外的大石旁有兩個人影，一個哭得聲嘶力竭，全身顫抖，另一人跪在他身旁，似乎在低聲勸解。一陣晚風吹來，霧氣略開，趙觀看得清楚，不由得全身一震：那二人正是凌雙飛和剛才那道姑。

　　趙觀屏住氣，伏在大樹之後，悄然窺伺，但見那道姑輕輕摟著凌雙飛的身子，低聲道：「乖孩子，別怕，別怕。他們已經走啦。沒事的。一切有我在。」

　　凌雙飛仍是哭得不能自制，忽然站起身，說道：「我要去找那隻豹子，看牠將他帶去了哪裏？」

　　那道姑搖頭道：「傻孩子，這山谷這麼大，天色又黑了，你怎麼找得到一隻豹子的行蹤？那豹子帶走他，自然會將他吃了。你有甚麼好擔心的？」

　　凌雙飛驚呼一聲，尖聲道：「吃了？吃了？不行，我要去找他！」

　　那道姑低喝道：「我不許你再胡說！」口氣嚴厲。凌雙飛一呆，隨即坐倒在地，抱著頭又哭了起來。

　　道姑摟著他，輕撫他的頭髮，放柔了聲音，說道：「傻孩子，這都是因果業力使然，完全不是你的錯。你千萬別責怪自己。你往自己心底深處看去，是不是從小時候起，你就暗暗忌恨著他？你今日出手殺他，往年那股恨意早已注定了這個結局。我不是替你排過命盤了麼？你們八字上寫得明明白白，你們兄弟原本就不該同時來到世上。這都是你父母的宿業造成的。好孩子，你不該再恨，現在是懂得愛你自己的時候了。這往後的舞臺都是你的了，任你揮灑，任你翱翔。只要你肯聽我的話，你不但不會失去任何東西，更可以得到一切！」

　　凌雙飛嗚咽著答應了，道姑扶他站起，摟著他的腰緩緩走去，消失在黑霧之中。

　　趙觀看得呆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待再也聽不到二人的說話腳步聲，才轉身快奔，心中不斷回想道姑和凌雙飛之間的對話，只覺詭異已極，卻不明白他們在說甚麼。他印象中的凌雙飛精明果斷，堅毅剛強，實在不能想像他會為了甚麼崩潰痛哭成這樣。他做了甚麼？那道姑又要他做甚麼？

　　趙觀想不明白，奔出一陣，忽然聞到一陣血腥味，他心中一跳，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燃了，低頭一看，不由得臉色大變，卻見地上橫七豎八躺的都是死人，個個咽喉血肉模糊，看來都是被猛獸咬死的。趙觀晃動手中火摺，看清這些人正是剛才見過的龍幫中人，只有葉揚和另兩人不在其中，大約是拚死逃了出去。

　　趙觀熄滅火摺，但聽遠處傳來低低的嗚咽聲，他循聲走去，卻見一個人影伏在地上痛哭，背心抽慉。

　　趙觀微微皺眉，心想：「今夜是甚麼黑道兇日，這鬼谷裏到處有人痛哭？」正想轉身離去，那人已聽到他的腳步聲，猛然回頭，一雙綠色的眼睛狠狠地向他瞪視，發出寒冷的兇光。

　　趙觀心中一跳：「這是甚麼怪物？」心存戒備，伸手握住了蜈蚣索。便在那一剎那，那人已向他撲來，伸指抓向他的眼睛。趙觀揮出蜈蚣索繞在那人的手腕上，那人尖叫一聲，摔倒在地，忽然伸手抱住他的左腿，猛咬一口。

　　趙觀吃痛，又驚又怒，喝道：「你跟我有甚麼仇恨？」伸手去抓那人的背心，便在此時，一抹月光照入林中，趙觀看清楚了，死在地上的竟是一隻巨大的灰狼。他心中一動，只覺這情景十分熟悉，低頭看去，但見腳下那人身上穿著獸皮衣衫，登時想起凌大哥和松鶴、康箏二老那年在西湖山中遇見山鬼的事情，脫口道：「你是山兒？」

　　但見她中了蜈蚣索上的毒，已是半昏半醒，便伸手扶起她，餵她吃下蜈蚣索的解藥，將她揹在身後，覓路回去，心中老大疑惑：「她怎麼從杭州跑來這兒？是凌大哥帶她來的麼？她為何要殺龍幫的人？我該怎麼處置她？」

　　趙觀走出十幾步，忽聽身後枯葉響動，回頭看去，卻見一隻通體漆黑的豹子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趙觀一驚，強自鎮定，向著豹子惡狠狠地道：「你若敢從後面咬我一口，我可不會對你客氣的！」那豹子聽他聲音兇狠，退後了幾步。

　　所幸這一路上黑豹都沒敢騷擾他，趙觀揹著山兒在山林間穿梭，直到半夜才找到百花門人的營地。眾人見他背回一個身穿獸皮的少女，都是一呆。

　　趙觀沒有多說，只道：「林中好似發生了一場大鬥，我也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這姑娘應當知道很多，就看她會不會說出了。」

　　小菊道：「門主，包在我身上。將她交給我，我定能讓她說出一切實情！」

　　趙觀苦笑道：「你對她用甚麼苦刑迷藥都沒用的，這少女只怕根本不會說人話。讓她好好睡一夜，明日再說吧。」

　　第二天清晨，果然傳出了大事；有人說看到凌昊天揹著一個屍體離開虛空谷，找棺材替他收斂，趕車東去。趙觀忙問死者是誰，才知正是凌比翼。他驚得呆了，心想：「凌大哥怎會就此死去？誰殺得了他？」隨即又想：「這事定然跟那道姑和凌二哥有關！我得去找他們。」當下令小菊和舒菫率領眾人追上去保護凌昊天，打算自己回入谷中追尋那道姑。

　　小菊一聽到凌比翼出事的消息，便跑去叫醒山兒盤問，但山兒確實不懂人語，甚麼都說不出來。小菊性子素來急躁，但見了山兒失魂落魄、骯髒潦倒的模樣，也不由得心生憐惜，得趙觀之令去保護凌昊天時，便請示可否帶了山兒同去。趙觀道：「我沒功夫照顧她，你幫我照看著她也好。她那隻黑豹同伴別忘了一起帶去。」

　　小菊便領命上路，一路護送凌昊天回到虎山。幸而她帶上了山兒和黑豹，這一人一豹敏銳警醒之極，老遠便能覺察出敵人的蹤跡，小菊總能不動聲色地暗中打發一批批意欲對凌昊天不利的人。凌昊天當時扶著大哥的棺木回山，渾渾噩噩，若不是有幾十名百花門人和山兒等在暗中保護，他這段路也無法走得如此安穩。

　　趙觀留在虛空谷中搜尋數日，找到幾處打鬥之所和血跡，甚至找到了山兒當時替凌昊天治傷的山洞和凌比翼斷氣的小溪邊，但除此外甚麼別的線索也沒有，那道姑和凌雙飛也不見影蹤。他心想：「他二人多半已回龍宮去了。雲幫主的傷不知如何？我該去龍宮看看情況。」

　　　　　　　第一百九十一章　重返龍宮

　　趙觀心念及此，便出谷向南，往龍宮趕去。龍宮所在的五盤山便在陝南的秦嶺之中，離虛空谷不過十多日的路程。他趕到五盤山腳下，棄馬上山，來到龍宮之外。但見處處白旛飄動，紙錢飛舞，連龍宮雄偉的金色盤龍柱都罩上了黑布，一片愁雲慘霧、悲哀淒涼。趙觀心中一震：「雲大叔已經死了？」

　　他十五歲時獨自逃離龍宮，多年未曾回來，此番一回來便遇上雲幫主之喪，一股強烈的哀慟湧上心頭，快步奔過龍宮之前的青石板地，搶到大門口外。但見門內大堂之中便是靈堂，白燭高燒，白花縈繞，輓聯四垂，前來祭拜的弔客肅穆而立，家屬弟子哀哭不絕。他隱約記得當年跟隨成達上山之時，雲幫主便是站在這大門之外迎接，他那時關切地向自己凝望的眼神彷彿猶在目前，而今自己竟再也見他不到了。趙觀想到此處，悲從中來，伏在門檻上痛哭起來。

　　忽聽一人尖聲道：「小雜種，你……你還有臉回來？」

　　趙觀抬起頭，卻見發話的正是靈堂之旁，雲幫主的遺孀雲夫人。雲非凡跪在母親身邊，雙眼哭得紅腫，但狠狠地瞪著自己，顯然也對自己充滿了敵意。

　　他微微一怔：「她們為何如此恨我？」念頭還未轉完，雲夫人已衝了上來，拿起招魂棒子便向他夾頭夾腦地亂打，口中喝罵：「給我滾出雲家大門，給我滾出雲家大門！」

　　趙觀退後幾步避開了，叫道：「雲夫人！」

　　雲夫人卻紅了眼，發瘋似的追上亂打，趙觀只得連連後退，直退到大門之外。

　　雲非凡上前來拉住了母親，說道：「娘，你何必跟這種人一般見識？自己氣壞了身子，可有多不值！」

　　雲夫人伏在女兒肩頭大哭大鬧起來，口裏撒潑叫道：「我當家的命苦啊！收養了一個不忠不孝的孽子，直到當家的你閉眼了才肯回來看你，才知道回來爭奪你的遺產幫業啊！當家的你張眼瞧瞧啊，你當初收留他、教養他，他不但不知感激，竟然一聲不響地走了，一去幾年不歸，半點音訊也無！直到現在看到有好處了，才大搖大擺地回來！當家的你張眼瞧瞧啊！」

　　靈堂中眾人聽她這麼哭叫，都向趙觀投去奇異的眼光，有的好奇，有的責備，有的鄙夷，有的不齒。

　　趙觀心中恍然：這母女對自己如此仇視，原來因為她們認定了他是想回來爭奪幫主之位。他搖了搖頭，心道：「我趙觀是甚麼人，青幫幫主之位我都不要，還來跟你們爭奪龍幫幫主？」

　　趙觀眼見雲夫人鬧得不像話，其餘幫眾看來也無意讓自己進入靈堂，便在門外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起身離去。但聽身後雲夫人仍舊哭鬧叫罵不絕，趙觀臨行前回頭一望，但見雲非凡並不去扶母親，只站在一旁，神色甚是奇特，臉上的恐懼不安似乎更多過悲傷，更夾雜著幾分患得患失之情。

　　趙觀忍不住開口問道：「非凡姊，凌二哥回來了麼？」

　　雲非凡別開頭去，冷冷地道：「凌大哥出事，雙飛哥回虎山去了。多問甚麼？這裏不歡迎你，你快快下山去罷！」

　　趙觀低聲道：「非凡姊，請節哀。」

　　雲非凡輕哼一聲，轉身走回靈堂之前，自始至終對他正眼也不瞧一下。

　　趙觀離開龍宮，走到山腰時停步回頭，遙望龍宮的飛簷，想起自己少年時曾在這龍宮中度過很不愉快的一年，沒料到這次回來的景況只有更加的不愉快。他原想探問雲幫主的死因，但看樣子雲夫人和龍幫眾人都不會對自己多說甚麼，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再往山下走去，想起當年急於逃離龍宮的心情，又想起成達將自己留在山上獨自離開之時，向自己揮手道別的情景，心頭頓感一陣惆悵。他自幼沒有父親，自十三歲上遇到了成達和雲龍英，對他二人雖有尊敬之心、依戀之意，卻並不懂得珍惜；此時年紀稍長，又遇見了慈和關懷、正氣凜然的清召，內心才逐漸感到對父親的重視和需要。他知道這三位父親都是一代英雄豪傑，成達堅忍卓絕，英勇豪爽，名震天下；雲龍英憑著武勇才能，主掌龍幫數十年，稱雄一方；清召則是少林派數一數二的高僧，眾所仰望。自己不論是誰的兒子，都實在擔當不起，無法克紹箕裘，直追父名。

　　他不由得想：「這些年來，我受幾位父親的照顧庇佑著實不小，如今是該還債報答的時候了。雲幫主竟這麼去了，雲夫人視我為仇，我便想略盡一點孝心也不可得。但我定要找出殺死他的仇人，替他報仇。青幫要我當他們的幫主繼承人，不管是不是看在成大叔的面上，我都不該再接受更多的恩情。清召大師託我保護小三兒，我打死都要替他辦到！」

　　他黯然離開五盤山，當時已是寒冬，大雪封路，他無法東歸，獨自一人在西安附近徘徊不去，遙思邵十三老描述成達當年在小荒村中成長、拜師學刀的種種，心中感慨無已，不知為何極想再見成達一面，但想起成達素來行蹤飄忽，當時離別似乎容易，再會面卻已難了。

　　他想起成達母親自刎救子的往事，心想：「或許成大叔會去成老夫人墳上祭告也說不定。」便向當地青幫幫眾打聽，來到成達之母自殺之處。那是在陝北黃土地的中心，氣候乾燥嚴酷，時而黃沙捲地，時而風雪交加。趙觀冒著狂風大雪來到黃土高原之上，卻見該地立了一座矮小石碑，上面寫著九個潦草的大字：「成夫人葉氏英烈之塚」。

　　他心想：「成夫人教子有方，獨自撫養起成大叔這樣一位英雄豪傑，為了讓兒子沒有顧忌，在敵人圍攻之下毅然自刎，果然當得上英烈二字！」下馬在塚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在塚前憑弔良久，越來越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當甚麼青幫繼承人，心想：「趙幫主他們真是糊塗了！成大叔這等英雄人物，才有資格做青幫之主。我哪裏及得上他？我這一輩子做過甚麼了不起的大事了？別說做大事了，連無愧於天地都不見得做得到。我算甚麼東西？」

　　趙觀在成老夫人的塚前盤桓終日，成達自然沒有出現。他甚是失望，便回向西安。到了城中，便聽百花門人傳訊來，告知凌昊天已安然回到虎山。他鬆了口氣，心想凌昊天回到虎山後，便不會有人敢去動他了。豈知第二日又得到訊息，凌昊天竟被冤枉為殺死大哥的兇手，在虎山待了不到半日便離開了，再度成為正派、黑道、官府群起追殺的對象。

　　趙觀驚詫無已，忽然間全身冷汗淋漓，一幅圖畫在他腦中越來越清楚：小三絕不會對大哥下手，是誰蓄意誣陷他？這一切都是有人在幕後精心策劃的，那是誰？當時凌雙飛和龍幫眾人也在谷中，難道大哥之死跟他們的關聯竟比自己懷疑的還要密切？凌雙飛當時為甚麼驚慌痛哭？那個道姑究竟是誰？

　　　　　　　第一百九十二章　暗潮洶湧

　　他越想越不對，覺得應該再上龍宮一趟，便匆匆離開西安，策馬回返龍宮。他從後山爬上五盤山，卻見山後多了一個墳地，原來事隔一個月餘，龍幫已替雲龍英出殯下葬，起了一座新墳。趙觀在墳前跪倒磕頭，心想：「雲大叔究竟是怎麼死的，我始終沒有弄清楚。當時田大哥說聽說是中了暗算，不知龍幫找到兇手了沒有？」正想時，忽聽腳步聲響，兩人向著墳墓走來。

　　趙觀不願被人見到，連忙躲到一株大樹之後。

　　但見兩個人從樹林中走出，那是一男一女，女的身形嬌小，一身縞素，走在前面，男的跟在其後，相隔十多步。那女子來到墳墓之前，緩緩將手中捧著的一束白花放在墓碑之上，低頭望著墓碑，默然靜立，動也不動。趙觀只看她的背影，已能覺出她心中強烈的哀傷沉鬱。

　　他正覺她的背影好眼熟，便聽那男子道：「寶安，今日的事，我等著你給我一個解釋！」語音雖平和，卻隱然透著三分氣惱和三分不耐。

　　趙觀心中一跳，那似乎便是凌大哥的聲音，小心探頭望去，卻見那人俊眉朗目，器宇軒昂，這才醒悟那是凌雙飛。

　　鄭寶安雙手合什，在雲幫主墳前閉目禮拜三次，才轉過身來，說道：「二哥，你要我解釋甚麼？」

　　趙觀見她臉頰較往日消瘦了不少，在寒風中顯得更加的蒼白嬌弱，想起凌大哥在成婚前夕遇難，不由得為她的境遇感到酸楚。

　　凌雙飛凝望著她，說道：「寶安，你非要逼我說出來，我就將話說清楚了。你二嫂和幫中大老推舉我繼任幫主，你為何定要從中作梗，執意反對？」

　　鄭寶安嘆了口氣，說道：「二哥，師父的吩咐，你我都是親耳聽見的。她老人家說龍幫幫主之位不可草率決定，當務之急乃是查出害死雲幫主的兇手，為雲幫主報仇。我在會中主張以報仇為先，立幫主為後，不過是轉達師父的意思罷了。你若不以為然，在咱們離家前就該向師父請示才是。」

　　凌雙飛哼了一聲，說道：「開口師父，閉口師父！我問你，葉叔叔說害死雲幫主的可能是小三兒，你為何氣急敗壞地偏袒回護，一口咬定不是？雲幫主被重手震斷筋脈而死，天下能有這等掌力的沒有幾人，小三兒顯然是其中之一。他這陣子倒行逆施，濫下殺手，大家對他心生懷疑也是在情理之中。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地位，竟公然回護於他，幫他說話，這算甚麼？你不要自己的臉面，也要顧及爹媽的臉面！」

　　鄭寶安臉色雪白，眼光卻十分堅定，抬頭緩緩說道：「二哥，天下的罪惡若能一古腦全推到一個人的身上，這也未免太容易了。我早先曾派龍幫兄弟出去探查，雲幫主出事之時是九月二十八日，少林清聖大師圓寂於十月一日。清聖大師出事前的二十多天，小三都留在少林寺中，若說他千里迢迢跑去陝西龍宮暗算雲幫主，又在三天內趕回少林殺死方丈，時間上絕不可能。我指出這點，只不過想讓大家知道，要找出殺害雲幫主的真兇，就不用浪費心思去懷疑小三兒。」

　　凌雙飛凝望著她，說道：「寶安，你心裏究竟在轉甚麼念頭？你不好好留在大哥墓前服喪，卻一定要跟我來龍宮，到底是何居心？」

　　鄭寶安道：「我沒有甚麼居心，是師父令我來的。再說，我和大哥並未成親，名分上他也只是我的兄長。我若需要為大哥戴孝守喪，難道你便不需要麼？」

　　凌雙飛聽她如此回答，微微一呆，隨即豎起雙眉，說道：「你擅自動用龍幫人手去追查小三兒的去處，曾經得到誰的同意？這忤逆小子鬧得天怒人怨，神鬼共棄，早已不值得我們回護關心。你自己說吧，你對他究竟懷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私心？你原本將與大哥成親，但我看你心裏對小三卻始終念念不忘，舊情未斷！」

　　鄭寶安轉過頭去，身子微微顫抖，低聲道：「二哥，但盼你還記得，小三兒永遠都是師父的親生骨肉，你的手足兄弟。他再有千般不是，萬般罪惡，師父和義父都不會願意見到他橫死異鄉。大哥在九泉之下，也必盼望小三兒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我若不能體念師父、義父和大哥的心意，又怎敢離開虎山，離開大哥的墳前？」

　　凌雙飛靜默一陣，才噓出一口長氣，放柔了聲音，說道：「寶安，你已不是孩子了。我是關心你才跟你說這些話，只怕你一時糊塗，走上錯路。你二嫂和雲夫人為了繼位和報仇之事心急如焚，你是親眼見到的。我只恨不能早日將事情理個清楚，做個了斷。如今幫中紛亂不定，人心各異，如何能同心協力，找出殺死雲幫主的真兇？我主張先立幫主，原是意在穩定龍幫，事情才能順利辦成。你若當我有私心，有一絲一毫是為了自己的名位利益，那你就錯了。我和你不同，我知道你心裏仍舊不信是小三兒殺死了大哥。只因我當時親眼看到，小三兒他……唉，他就像變了個人一般，我見他沉淪至此，難道能不心痛？我是恨他練了一身武功，卻自甘墮落，走入邪途，讓爹媽傷透了心！他若不是我的同胞兄弟，我又怎會如此愛之深、責之切？我關愛他的心，和你是毫無分別的。我只盼你能體諒二哥的處境和難處，不要讓我也需為你操心。」

　　鄭寶安默然而聽，待他說完，輕嘆道：「二哥，你的辛苦和難處，我都明白。家裏的事情如今只剩你一個來承擔，這副擔子該有多麼沉重！師父要我跟你同來龍宮，無非是讓我替你分憂，一同主理龍幫的亂局。我自當盡力助你找出害死雲幫主的罪魁禍首，為他報仇。到時誰會坐上龍幫幫主之位，想來也不會出大家的意料之外。」

　　凌雙飛點了點頭，靜默一陣，才道：「天晚了，我們回去吧。」二人不再說話，一前一後離開了雲幫主的墳前。

　　趙觀在一旁偷聽他師兄妹的對話，不知為何，手心直捏了一把冷汗。他聽鄭寶安口氣溫軟柔和，卻句句得理，在凌雙飛面前足有分庭抗禮之勢，心中暗自驚佩：「寶安妹妹果然已不是個孩子了。我一向當她是個可喜可愛的小姑娘，卻不知她也是個頭腦清楚，有膽有識的人物。」

　　他心中對凌雙飛頗有疑忌，便決意暗中去找鄭寶安。當天晚上他喬妝改扮成雲家的僕人阿福，悄悄潛入阿福的臥室，點了他的昏睡穴，便大搖大擺地在龍宮裏走動。他對龍宮的路徑原本熟悉，四下走了一圈，知道雲夫人和雲非凡仍住在原先的屋子，鄭寶安住在客房，自己少年時住的那間屋子則空置已久。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凌二夫人

　　趙觀等到夜深人靜，去廚下打了一盆熱水，悄悄來到寶安房外，但見房中隱隱透出火光。他正想上前敲門，卻聽腳步聲響，一個女子快步走來，在鄭寶安門外停下，卻不上前敲門，只在門外冷笑一聲。

　　趙觀忙往黑暗的角落一躲，但見那女子身形苗條，月光下一張臉花容玉貌，高貴矜雅，正是雲非凡。他心中奇怪：「非凡姊半夜來找寶安做甚麼？」

　　卻聽房中傳來幽幽的一聲嘆息，一人低聲道：「非凡姊，沒想到你仍如此惱我。」正是鄭寶安的聲音。

　　雲非凡哼了一聲，冷笑道：「我為甚麼要惱你？當初若不是你厚顏無恥、橫刀奪愛，今日做寡婦的就是我啦！我還該感謝你呢，正因你迷住了他的心，才讓我嫁得如意郎君，婚姻幸福，圓滿無憾，轉眼就要從龍幫大小姐升為幫主夫人了。哈哈，哈哈！你當初從我手中搶走了他，想必十二分的得意自滿，可料想不到會有今日吧？哈哈，哈哈！」語氣尖酸刻薄已極。

　　鄭寶安喃喃地道：「婚姻幸福，圓滿無憾，若真是如此，你也不會在半夜來我房外說這些話了。」

　　雲非凡笑聲頓止，尖聲道：「你說甚麼？你胡說甚麼？姓鄭的臭丫頭，你給我出來！」

　　鄭寶安嘆了口氣，說道：「你心裏不痛快，其實我老早看出來了。我總想找機會跟你談談二哥的事，但你對我忌恨如此，怕是半句也聽不進去。」

　　雲非凡笑道：「談二哥甚麼？我們好得很，彼此尊敬體惜，世上再沒有更加恩愛的夫妻了。你自己形單影隻，才來嫉妒我們。死了個大哥，還有誰來陪你？小三麼？你們這輩子永遠也不能在一起啦！小三這小賊雙手沾滿血腥，成為武林第一罪人，人人欲殺之而後快。正派武林組成『殺天聯盟』的事，我已跟你說過了吧？哈哈，哈哈。你再關心小三兒也沒用，他遲早會死於非命的。若不是被少林派捉回少室山就地正法，就是在江湖上被人亂刀分屍。到那時候，你要替他收屍都難！」

　　趙觀只聽得又是驚詫，又是憤怒，他從不知雲非凡這麼一個絕世美女的口中竟能說出如此惡毒醜陋的話，但聽鄭寶安在房中靜了好一陣，才低聲道：「非凡姊，你當初想要甚麼，我都明白；你現在想要甚麼，我也很清楚。但我當初和現在想要的，你卻半點也不知道。」

　　趙觀正細細玩味她這幾句話的意思，雲非凡卻似乎並沒有將她的話聽進去，尖聲道：「我要的不過是我擁有的東西，別人憑甚麼奪走？不，是我的便是我的，別人怎樣都奪不走的！鄭寶安，你給我聽好，你膽子夠大，臉皮夠厚，到了今日這地步，竟還敢大搖大擺地上我龍宮來，蓄意阻礙搗鬼，真是無恥到了極點！我告訴你，你若敢再跟二哥作對，我即刻要人將你轟下山去！」

　　鄭寶安輕嘆一聲，說道：「我從來也沒有跟二哥作對。非凡姊，你說得是，是你的便該是你的。你若真心相信，便不用來此威脅我。二哥能不能做上龍幫幫主，全在他能不能找出殺死令先君的兇手。我來此地別無他意，只想助二哥早日找出兇手罷了。非凡姊，你在龍宮住了這許多年了，龍幫上下誰不尊稱你一聲大小姐，那是何等恭敬！難道你就這麼在乎那一聲幫主夫人的稱號麼？」

　　雲非凡嘿了一聲，說道：「我在龍幫的地位如何，你知道就好！你敢在我龍宮中放肆，瞧我會不會放過你！雙飛哥總看在婆婆面上讓你三分，你可不要得寸進尺，忘了自己是甚麼出身，有幾多斤兩，妄想跟我們作對！」說完又留下一串冷笑，才轉身去了。

　　門內門外靜了一陣，趙觀悄聲走出角落，往門內望去，但見鄭寶安始終沒有熄燈，一直坐在桌前沒有移動。他放重腳步，走到門前，說道：「鄭姑娘，是我阿福，給您送熱洗腳水來了。」鄭寶安啊了一聲，似乎從沉思中驚醒，忙過來開門，伸手接過水盆，微笑道：「阿福伯伯，這可多謝你了，我怎麼敢當？」

　　趙觀心中一暖，他記憶中的寶安永遠都是眼前這個溫柔親善的少女，今日見到她周旋於凌雙飛和雲非凡夫婦之間，言語針鋒相對，神態沉著自信，宛然是個成熟明智的姑娘，此時看到她臉上的微笑，他心裏才感到舒坦熟悉，忍不住低聲笑道：「寶安妹妹，我難得有機會替你送洗腳水，就怕你嫌水已冷啦。」

　　鄭寶安睜大了眼睛，仔細望向面前這年老家人，隨即伸手將他拉進屋中，關上了房門，臉上神色又是驚訝，又是不可置信，說道：「趙家哥哥，是你！」

　　趙觀認識的女子著實不少，但喚他「趙家哥哥」的，卻只有寶安一個。他抹去了臉上裝扮，微笑著望向她，問道：「你好麼？」

　　鄭寶安先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眼中泛起一絲淚光。趙觀在燈光下望向她的臉龐，見她消瘦了許多，臉色甚是憔悴，卻更顯楚楚動人，心中不禁一酸，低聲道：「大哥和小三的事情，我都知道啦。你……你不要太傷心了。」

　　鄭寶安眼中含淚，低下頭道：「我知道你一路保護小三，多次出手解救，又派人相助護送大哥回家。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才是。」

　　趙觀搖手道：「你還跟我客氣甚麼？我今夜來找你，是有要緊事跟你談。雲家的人恨我入骨，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回龍宮來了。你跟我去後山一趟吧。」

　　鄭寶安點頭道：「趙家哥哥，你來得正好。我也正有許多事情要跟你說。」

　　二人便悄悄推門而出，往龍宮之後的深山密林行去。當夜夜色濃鬱，無月無風，直讓人感到透不過氣。趙觀領著鄭寶安來到他少年時常去的一座小山崗上，其處地勢空曠，四下一片寂靜。

　　趙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望向鄭寶安，卻見她臉色蒼白，神情卻極為沉著堅定。他記憶中的寶安本是個活潑愛笑的少女，直到為李畫眉治傷同赴泰山時，他才見到她思慮憂愁的神情，但仍不失本性中的輕快自在。而自泰山頂一別，此番重見，眼前的寶安少了幾分少女的天真，卻多了幾分成熟的智慧。

　　　　　　　第一百九十四章　寶安託付

　　二人在小山崗上坐下，趙觀向寶安說出他在京城中偷聽到修羅王要對付凌家兄弟的陰謀，又說了他在虛空谷外見到凌雙飛和那道姑的景象。鄭寶安默然而聽，雙眉微蹙，等趙觀說完，她抿嘴不語，過了好一陣，才道：「我原本就這麼猜想，聽了你的敘述，事情似乎更加清楚了。」

　　趙觀凝望著她，說道：「你快說。」

　　鄭寶安抬頭望向他，緩緩說道：「我以為這一切都是那道姑的詭計。她蓄意安排，讓他失手殺死大哥，再逼迫他推罪於小三兒。」

　　趙觀心中已知道她口中的「他」是指誰，便點了點頭，說道：「我只不懂他為甚麼會……」卻說不下去。

　　鄭寶安低下頭，嘆道：「不外是一時糊塗，受人誘惑誤導。那道姑道號玉修，在龍宮已有一陣子了，虛空谷出事後她並沒有跟著回來。她對我似乎有些忌憚，一直避不見面，我只聽人說起過她的事。她一年多前開始在龍宮出入，雲幫主一家都對她十分信任尊重，說她有種種神通，能卜夢和預知未來，甚至能煉丹治病、起死回生等等。」她側頭凝思，又道：「依我猜想，她或許就是修羅王。」

　　趙觀身子一震，說道：「有此可能！我兩次都沒有看清楚她的面孔，但她們確實可能是同一個人。她到底為了甚麼要如此處心積慮地對付凌家？」

　　鄭寶安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她手段陰險，又能指揮這許多高手，如今大哥身死，二哥落入她的掌握，凌家只剩下小三兒一人了。小三兒今日能保住一條命，已是萬幸，但處境岌岌可危，實是生死一線。」趙觀搖頭道：「這女人心計深沉，手段毒辣，實在可怖。她似乎已能控制龍宮中人，你在此地豈不危險非常？」鄭寶安道：「我早就知道這兒危險，所以更要留在這兒，看看他們的下一步棋是甚麼。」

　　趙觀極為擔心，說道：「但你孤身在此，未免太過危險。今日你和凌二哥在雲大叔墓前的對話，還有剛才非凡姊在門外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們簡直視你為讎寇，隨時能對你下手。你孤身一人，如何能自保？」

　　鄭寶安抬起頭，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一定得留下，才能讓幕後賊人有些忌憚，我也才有機會查出真相。他們清楚知道我師父在龍幫和武林中的地位，不會敢輕易對我下手的。唯有查出真相，才能救得小三兒的性命，洗清他的冤枉。大哥和清聖大師絕對不是小三殺的，石珽和一里馬更加不可能是他下的手。」

　　趙觀聽她語氣堅定，不禁感佩她的決心勇氣，說道：「寶安，近日江湖上將小三兒殺人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你卻始終相信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半分。他能有你這樣的朋友，也算是不枉了。」

　　鄭寶安嘆了口氣，說道：「只可惜今日江湖之上，相信他的人似乎只剩下你我二人啦。趙家哥哥，我好擔心他。現在修羅會、薩迦派喇嘛、少林、丐幫大家都在追殺他，他又硬氣，不肯為自己爭辯。他一個人，如何抵得過奸險賊人的蓄意陷害，這許多人的緊逼追殺？我自己……唉，我自己又偏偏不能去幫他。趙家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趙觀道：「你儘管說，我一定盡力替你辦到。」

　　鄭寶安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想請你去找小三兒，帶他離開中原一陣子。」

　　趙觀毫不遲疑，說道：「沒問題。你要我們離開多久？三年，五年？」

　　鄭寶安道：「不用那麼久，兩年應足夠了。但盼到了那時，我已查出了真相，洗清了他的冤枉。」趙觀道：「好！寶安妹妹，我這就去找他。你自己在這裏，可要千萬小心保重。一有危險，就應立即迴避，盡快回虎山去，不要逞強跟他們硬來。」

　　鄭寶安點頭道：「我理會得。趙家哥哥，我知道師父雖然表面上相信是小三殺了大哥，但她心底並不完全相信二哥的話。她讓我來此，自是有她的用意的。她和義父雖然沒有留小三兒在虎山，但他們絕不會對自己的兒子如此絕情，見死不救。我知道師父已暗中派了許多手下去保護小三，義父也託了不少曾受過他恩惠的武林人物代為回護，點蒼許師叔也遣了弟子前來護衛。這幾個月內，小三兒的安全應不是問題。他若肯乖乖聽話，到華山絕頂常老爺爺那兒去短住一陣，那自是平安大吉。但依他的性子，他一定不肯躲著不出的。師父和義父退隱山林已久，不願也不能公然出面與正派武林作對，要長期這麼暗中保護小三兒在江湖上闖蕩，那是誰也做不到的。因此你若能盡快找到小三，將他帶離這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趙觀點了點頭，說道：「包在我身上。至於我們猜想的事情，我該跟他說多少？」鄭寶安道：「小三兒此刻不是修羅王的對手，依我說，還是盡量不要讓他知道為是，免得他意氣用事，陷入更大的危難。至於我在龍宮的事，還有我請你帶他離開中原的事，你也別跟他說，好麼？」趙觀點頭道：「我甚麼都不說便是。」

　　鄭寶安忽然站起身，向趙觀跪下拜倒，哽聲道：「趙家哥哥，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恩情。請受寶安一拜。」

　　趙觀大驚，連忙扶她起來，說道：「寶安妹妹，你這是做甚麼？你要我做的不過是小事一件，我老早打定主意要保護小三兒到底，我還該謝謝你指點我該怎麼做。你……你何須如此？」

　　鄭寶安抹去眼淚，說道：「小三兒他……唉，請你好好照顧他。跟他說他爹媽都很掛念他，要他好好保重。要他別擔心我，我會照顧自己的。」

　　趙觀點頭應承，忍不住問道：「寶安，你心裏對小三，到底……到底怎麼想？」

　　鄭寶安靜默良久，才道：「趙家哥哥，有些話我此刻不能說出，也不知何時才能說出。我不知你能否體會，更不知他能否接受。小三兒是師父和義父的愛子，也是和我一起長大，最親近知心的夥伴。我只盼他一世快快活活的，遠離一切的傷心痛苦。除此以外，我別無他求。」

　　趙觀聽著她的言語，咀嚼其中深意，一時竟似癡了。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趙觀便起程離開龍宮。他想起昨夜寶安對他說的話，心中又是悲傷，又是感慨：「寶安和小三本是一對青梅竹馬，怎料大哥也對寶安鍾情，向她求婚，引出這許多事情來。唉，聽人說小三兒對她念念不忘，不意她對小三也是這般情深意重。但願老天作美，讓他二人終究可以聚首！」

　　　　　　　第一百九十五章　故人重逢

　　他心中已有計較，立即傳令百花門人，讓十個弟子易容裝扮成凌昊天的模樣，分別從虎山出發向東南西北行去，將正派和丐幫的人物一一引開，自己好護送凌昊天離開中原。這一著果然有用，凌昊天離開虎山後一路平安，直到呂梁山附近才被死神瘟神等人追上，全因為有百花門人的故佈疑陣，引開追兵。

　　趙觀自己則跟在凌昊天身後，一邊注意修羅王等人的行動。他見死神等似乎已跟上真的凌昊天，心中焦急，修羅會耳目眾多，音訊極靈，他數次設計將眾人引上錯路，都未成功。將近呂梁山時，他知道一場大戰多半不免，便想先找到凌昊天，帶他潛逃避開。不料清顯和死神等人行動極快，趙觀找到凌昊天後，未及現身與他見面相談，死神等已來到柴屋之外。

　　趙觀略做佈置，便硬著頭皮挺身而出，以真面目示人。當死神等人破柴門而入之時，他悠然坐在桌旁喝茶，意示閒雅，其實腦中念頭急速轉動，籌思如何才能驅退這些強敵。

　　當時洪泰平、死神、瘟神、大喜等看到他，並不認識，聽他自稱百花門主趙觀，都是相顧愕然，只有金吾大叫起來：「使毒的臭小子，是你！」

　　趙觀微笑道：「乖乖金吾鬼波切，還不快向法王磕頭？」

　　死神嘿了一聲，說道：「百花門主，原來就是你這黃毛小子！」

　　趙觀笑道：「不錯，就是你老子。你們到現在都還沒覺悟麼？若不是百花門易容仙術，怎會有這麼多個凌昊天出現在江湖上，把你們這群賊子騙得團團轉？」

　　洪泰平道：「百花門手段的確高明，但如何耍得了我們？快快將凌昊天交出來！不然連你也一起殺了！」

　　趙觀仰頭將茶喝盡，拍了拍手，笑道：「我不是說過麼？誰敢動我百花門主趙觀的朋友，誰就是不要命啦。你們既然執意要跟我過不去，在下逼不得已，只好奉陪。你們是大家一起上呢，還是一個一個來？」

　　洪泰平冷笑道：「你想拖延時間，讓凌昊天得以逃脫，也未免太天真了。我們既找到了真的凌昊天，又怎會獨享甜頭？少林派的人早已收到風聲，這會兒已然圍住了這座山頭，凌昊天這次是插翅也難飛了。」

　　趙觀道：「少林要來，那是最好。他們若知道臥底叛徒清顯在此，又知道殺死清聖方丈的兇手大喜法王在此，想必高興得很。」

　　大喜怒道：「胡說八道！」大步衝上前來，揮掌印向趙觀胸口。趙觀手一推，將整張桌子翻起，直向大喜飛去，桌上茶水盡數濺在大喜胸口。但聽大喜大叫一聲，慌忙伸手去抹身上茶水，驚叫：「茶裏有毒！茶裏有毒！」

　　趙觀已向後躍出，靠壁而立，微笑道：「百花門主周身是毒，難道你不知道麼？」

　　大喜退出屋外，盤膝在雪地中坐倒，憑著內力深厚，勉力鎮壓住毒性，一張臉已轉為紫黑色。金吾大驚，忙奔過去相助師父。

　　瘟神跨步走進柴屋，望著趙觀，說道：「百花門主，我老早想會會你的高招。」

　　趙觀道：「我卻不屑與你這等濫用仙術的敗類過招。」

　　瘟神平淡的臉上不動聲色，有如全未聽到他的話，站在當地，好似一尊木雕石像一般，動也不動。趙觀仍舊靠牆而立，凝視著瘟神，也是一言不發。

　　洪泰平和死神知道這當世兩大毒王將以毒術對決，都退到門外，死神隔門靜觀待變，洪泰平帶著兩個手下繞到屋後，探尋凌昊天的去處。但見雪地中並無足跡，猜想凌昊天仍留在柴屋中未去，便分守在柴屋兩側。

　　柴屋中靜了一陣，只聽得外頭飛雪飄落的細微聲響。趙觀和瘟神乃是當代數一數二毒術大家，二人都未料到會在此時此地一決死戰，彼此打量測度，都不敢輕易出手。

　　趙觀忽然一笑，說道：「你想使毒粉，又怕制我不住，被我看出底細；射毒鏢呢，又怕我會趁隙出毒鞭反擊。毒霧在這天候難以使動，毒蟲麼，此時也凍僵了。那該怎麼辦呢？讓我教你一個乖。你若燃燒起死人香，我就無處可逃了。你敢不敢？」

　　瘟神不禁吃驚，他心裏確實想過毒粉、毒鏢、毒霧、毒蟲等手法，幾經思量，正決意要使出死人香，不料對手竟將自己心中想法全盤說出，一點也不差。他隨即鎮定下來：「在冷天使毒原有許多禁忌，他心中一定也想過同樣的利弊可否，是以才說得這麼準。我使毒香不使？」更不多想，便在袖中燃起了一枝死人香。

　　但聽趙觀笑道：「好聽話！」伸腿踢起一段灶中將熄未熄的柴枝，向瘟神飛去。瘟神一驚：「我竟沒注意到灶下仍有火！奸詐小子已在柴火中下了毒！」他反應極快，從袖中翻出一塊藍色的手帕，接住了柴枝。

　　趙觀哼了一聲，知道他已擋住了自己在柴火中下的天誅地滅煙，那藍色手帕想是以孔雀膽、孔雀翎羽製成的解毒布，同時含有劇毒，一遇熱氣便化成蒸汽散出。趙觀及時閉氣，揮手射出三枚銀鏢。那鏢將近瘟神身前，忽然炸開，化成幾百個銀點向他攻去。瘟神即時在身前揮出一道網幕，將銀點盡數擋去。

　　趙觀看清了，那是一張以人髮、金銀絲、蜘蛛絲混成的半透明布幕，堅韌柔軟，確是神物。他心中一凜，從腰間撤下蜈蚣索向對手攻去。瘟神並不閃避，揮動手中布幕擋在身前，趙觀的蜈蚣索一時竟無法攻入他身周三尺之內。

　　趙觀一轉念間，已有計較，擲出一枚掌心小紅蓮，在瘟神頭上炸開，點點星火沾上布幕，登時發出奇臭焦味。瘟神怒罵一聲，揮手將布幕向趙觀扔去，從懷中取出一條鐵蛇，衝上前向趙觀當頭砸下。

　　趙觀側身避開了燃燒的布幕，但見那鐵蛇全身黝黑，彎曲靈動，身上不知有多少關節，蛇頭伸出一段分叉蛇信，發出血紅的光芒，顯然餵了劇毒。他善使長索長鞭，向來喜歡遠戰，尤其與使毒的對手對決，那是近一分便多一分危險。但柴屋中狹窄，他不得不跟瘟神近身而搏，只能拔出單刀擋開鐵蛇，左手揮出蠍尾鞭夾攻。

　　瘟神的鐵蛇狠猛靈活，蛇信吞吐，幾次險些刺到趙觀身上。趙觀的蠍尾鞭也非易與之物，鞭尾的毒鉤數次劃過瘟神的衣袖，卻始終未能傷敵。他使動單刀擋住鐵蛇的攻勢，心中好生後悔：「我刀上向來不餵毒，現在不免落了下風。但他並不知道刀上無毒，我得假裝刀上也有毒才是。」每出刀都不盡力砍去，反而只求在對手身上劃出淺淺傷口。瘟神果然中計，雖看不出他刀上有何古怪，卻不敢冒險，盡力避開他的刀鋒，不敢輕進。

　　二人互以劇毒和奇門武器相攻，一時相持不下。死神在門外看得親切，心想：「多拖一分，便多一分風險。」當下看準了二人的身形，倏然躍入柴屋，揮掌打向趙觀的背心。趙觀感到背後一陣強大勁風襲來，想避開已然不及。

　　便在此時，一個人影陡然從樑上落下，接過了死神的一掌。死神不防有人出現接掌，砰的一聲，被打得退出幾步，直出了柴門之外。趙觀回過頭，看清出手的正是凌昊天，笑道：「你畢竟不肯走。好！我們一起走也好。」凌昊笑道：「這麼精采的對決，我怎能錯過？」

　　死神和洪泰平等見到凌昊天現身，大喝一聲，一起衝入門內。凌昊天與趙觀背對背，一個擋住想從門外闖入的敵人，一個專心對付門內的瘟神。凌昊天出掌威猛，死神和洪泰平一時竟無法闖進。趙觀和瘟神原本不相上下，現在多出了個凌昊天，情勢又自不同；瘟神處心積慮想在凌昊天身上下毒，趙觀卻知凌昊天身周內力充盈，不會被小毒所侵，只在瘟神下猛毒時出手保護凌昊天。

　　趙觀見凌昊天一人對付二大強敵，內力渾厚，武功出奇，心中不禁佩服：「小三兒的武功，竟已精妙如斯！」凌昊天也暗暗佩服：「百花門主趙觀，使毒的手段和奇門兵刃出神入化，果然名不虛傳。」

　　　　　　　第一百九十六章　殺天聯盟

　　如此激鬥一陣，凌昊天自知無法在死神和洪泰平兩大高手手下撐上太久，這二人若闖入屋來，他和趙觀便難以抵敵。趙觀自也看出情勢，低聲道：「小三兒，差不多了吧？」凌昊天會意，說道：「你尋路，我斷後。」

　　趙觀微微點頭，忽然放聲大笑，叫道：「瘟神，這可要你的命了罷！」忽然轉身，向門口的洪泰平射出一排銀鏢。洪泰平怕他鏢上有毒，忙閃到門外避開。凌昊天也已轉到瘟神面前，喝道：「我早想找你報仇了！」雙掌推出，直向瘟神擊去。瘟神不敢接他的掌力，連忙鑽到屋角，向凌昊天撒出一把毒粉。此時趙觀和凌昊天背脊相對，又轉將回來，趙觀揮手撒出一把多情催淚粉，擋住了瘟神的毒粉，同時凌昊天也已接住了洪泰平攻出的一掌。

　　兩人默契極好，聯手應敵，竟將門內外三大高手的凌厲攻招輕易接下。趙觀此時已瞧出機會，向瘟神虛攻兩招，閃身衝向側牆，伸腿踢去，登時將土牆的窗戶踢飛。他躍出柴屋之外，揮蜈蚣索護住身周，凌昊天也跟著鑽了出來，兩人頭也不回地向山上急奔。

　　死神、瘟神和洪泰平等怎能讓他們就此走去，一齊尾隨追上。凌趙二人輕功都佳，在雪地中放足快奔，與後面追兵相隔十多丈。趙觀見敵人窮追不捨，說道：「跟我來。」引凌昊天往西首奔去，來到一片松林之中。

　　凌昊天正要循著一條小徑奔入，趙觀卻拉住了他，說道：「你跟著我的腳步。」說著小心翼翼地踏上一堆枯葉，又踏向下一堆。凌昊天看出這小徑上已佈下了陷阱，當即跟著趙觀的腳步而去。趙觀見他跟上，便放快腳步奔過小徑。兩人這一緩，後面追兵已然跟上，洪泰平極為謹慎，也看出這地方有古怪，說道：「逢林莫入，需小心在意。我和手下守在林外，請司空先生和沙先生小心。」

　　死神嘿了一聲，大步跨上小徑，瘟神跟在其後。二人奔出一陣，死神忽覺腳下軟綿綿地，不知踩上了甚麼。他低頭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卻見落葉下竟然佈滿了寸許粗的毒蛇，五顏六色，爭相纏上自己的足踝。瘟神在後見了，忙撒出一片雄黃粉，將蛇群驅散，但蛇群為數甚多，一時難以驅盡，反而衝向瘟神，張口向瘟神咬去。

　　凌昊天和趙觀已在小徑另一頭站定了觀看。趙觀笑道：「要闖過我的千蛇陣，只怕沒那麼容易。」凌昊天奇道：「這些蛇是你帶來的麼？」趙觀道：「不是，它們是這山裏的地頭蛇。我昨夜在這小徑上放滿了吸引蛇的藥物，將山上正在冬眠的蛇全數喚醒了，讓它們集中在此幫我佈陣。他們怎也想不到冬天還能有蛇類出沒，身上雄黃想必帶得不多，這蛇陣應能困住他們。」

　　凌昊天不禁驚嘆，笑道：「原來如此，百花門主手段果然厲害！」正說話間，死神已被一條蟒蛇纏住腳踝，摔倒在蛇群中。他驚慌之下，揮三尖刀斬向身邊群蛇，斬死了好幾條，自己卻也被咬了好幾口。瘟神此時已被遠遠隔開，他只顧得自己性命，奮力回頭逃出，哪裏有暇來救死神？

　　趙觀道：「這人該死至極，讓我去解決了他！」躍上前去，揮出蠍尾鞭往死神頭上砸去。便在此時，一柄單刀陡然伸將過來，將鞭頭盪開了去。

　　趙觀一驚抬頭，卻見出手的正是清顯身邊的一名侍衛。那侍衛一言不發，一揮手，撒出一片藥粉，登時將四周的毒蛇驅散。他俯身抱起死神，回頭便奔。

　　趙觀揮出長索點向那人後心，卻見那人一扭腰，往旁避了開去，好似背後生了眼睛一般。趙觀心中一震：「這人的武功好眼熟！他是誰？怎會這麼熟悉我長索的攻勢？又能如此輕易便驅退毒蛇？」不及細想，快奔追上，來到小徑的盡頭。另一個侍衛揮刀攻上前來，趙觀以快刀擋住了，那人膂力極大，趙觀不得不使動拙火內功抵擋。數招過後，他無心耗費時間跟那人比刀，便向他灑出一把毒霧，那侍衛如何受得了，登時仰天摔倒在地。

　　趙觀舉步向先前那侍衛和死神追去，心中疑團越來越重：「這人我一定認識，並且非常熟悉！那會是誰？甚麼人會扮成侍衛，跟死神洪泰平這些人做一道？」

　　他追到樹林邊緣，心中一凜：「清顯等一定還在外面，我打他們不過，還是不追得好。此刻救小三要緊，那侍衛是誰，以後自能慢慢查出。」當下回身奔去，向凌昊天道：「賊人退去了，我們走罷！」

　　二人在雪後的樹林中行出一陣，卻見前面樹林盡頭外好大一片空地，黑壓壓的竟然全是人，總有五六百之數。趙觀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放眼望去，但見人群除了正教各大門派，還有不少黑道上的人物，各自成堆，守在山口。

　　凌昊天見此情勢，站定了腳步，嘆道：「趙兄，到此地步，我可不能再連累你了。」趙觀卻面不改色，哈哈一笑，說道：「甚麼連累不連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兩人對望一眼，都感到熱血上湧，相視而笑，一齊邁步走出松林。

　　林外眾人見到凌昊天，群情湧動，紛紛呼喝叫罵起來，聲震天地，為首的正是少林清法，高聲叫道：「凌昊天，快快納命來，『殺天聯盟』今日絕不讓你活著離開！」

　　凌昊天輕嘆一聲，心想：「這清法遠非我的敵手，現在仗著人多勢眾，想一擁而上麼？」

　　又見一個青年道士喝道：「凌昊天謀害少林方丈，我正派武林人士如何能坐視？我等興師問罪，師出有名，今日定要討還這血債！」凌昊天認出他是武當掌門李乘風的大弟子吳鐵心，心想：「他師父不願出面，只派了弟子出來。武當和少林交好，不出頭做個樣子怎麼行？」

　　但見另一個中年和尚不甘示弱，也大聲道：「我峨嵋派身為正派武林的領袖之一，如何能置身事外？凌昊天，你識相的就快快出來領死，我等也還敬重你是條敢作敢當的漢子。」凌昊天知道他是峨嵋掌門正印的師弟一品和尚，心中忽然好笑起來：「正派武林竟會因對我同仇敵愾而團結起來，一條心來殺我，清召大師當初也料想不到吧？團結正派武林，說來還是我小三兒的功勞！」

　　天龍城主石昭然踏上一步，高聲說道：「我獨生愛子石珽當這小賊是至交好友，對他信任有加，盡力保護，豈知……豈知竟慘死在他手下！這小子狼心狗肺，根本就不是人！我當初聽說他為了一個女子而手刃同胞兄長，心裏還不信，要珽兒出面保護他，直到他背信忘義，下手毒死我的愛兒，我才知道何謂人面獸心！珽兒，原來竟是爹爹看錯了人，爹爹對不起你！」說到後來，語音哽咽，涕淚縱橫，再也說不下去了。其餘正派領袖聽了石昭然的指控，俱都義憤填膺，一齊大聲叫罵起來。

　　　　　　　第一百九十七章　義無反顧

　　趙觀再也聽不下去，哈哈大笑，大聲道：「狗屁，都是狗屁！小三兒誰也沒殺。清聖方丈、凌大哥、石珽，全都不是他殺的！這事情清楚得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偏偏有人壞了腦子，看不出這是別人故意陷害嫁禍於他。小三兒，你放心，天下人都不信你，我趙觀偏偏信你。天下人都要殺你，我趙觀就是要保你！」

　　凌昊天這些時日以來遭受太多冤枉，心中鬱悶不平，忽然有個好朋友站出來在眾人面前說相信自己，不由得深受感動，幾乎掉下淚來。二人自少年時在蘇州相遇、胡鬧對飲後，這是首次重遇，但二人間的熟悉默契似乎比相處了幾十年的兄弟還要深厚，不用多說一句，彼此便已交託性命，義無反顧。凌昊天胸中熱血升起，大聲道：「趙兄，小三兒有你這個朋友，死也不枉了！」

　　正派眾人都不識得趙觀，哪裏將這個文秀俊美的青年放在眼中，少林清法怒罵道：「哪裏來的小鬼，在此胡言亂語？快快滾開了！不然連你也一起送命！」

　　趙觀望向清法，眼光又望向正派其餘領袖，從吳鐵心、一品、石昭然，直到華山掌門鞏千帆，冷然道：「算你們運氣好，我今天不想殺太多人。」

　　一品和尚仰天笑道：「小子口氣好大！讓我先將這小子趕走再說！」大步上前，來到趙觀面前。

　　趙觀側目向他瞪視，一品和尚忽覺呼吸困難，忍不住退後一步，接著又退後一步。旁觀眾人都不知他在弄甚麼玄虛，直到一品退回峨嵋弟子陣營之中，坐倒在地，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他是中了趙觀的毒術。但趙觀站在當地，手也沒有抬一下，實在看不出他是用了甚麼手法，竟能將一品和尚就此逼退。

　　吳鐵心叫道：「小子使妖術！」趙觀轉頭望向他，冷然道：「我已手下留情了。誰不想要命的，上來便是。」

　　一品和尚見趙觀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全身便舒坦許多，心中又驚又懼：「這是甚麼邪術？」掙扎著站起身來，喝道：「小子是甚麼人？」

　　趙觀微微一笑，說道：「百花盛開，春神永在。」

　　這八個字一出口，周圍數百人無不臉色大變，誰也沒有料想得到百花門主竟是如此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並會在此時此地出現。百花門主的名頭太過懾人，少林派不久前才吃過紫薑等的苦頭，此番見到百花門主親自出馬，個個神色緊張，嚴神戒備。

　　趙觀向眾人掃視一周，淡淡地道：「百花門從不濫殺無辜。今日你們這麼一大群人氣勢洶洶，打著甚麼伸張正義、為民除害的旗幟，卻來為難一個年輕豪傑，這算甚麼？」

　　清法道：「阿彌陀佛。凌昊天背信忘義，謀害親人恩人，人神共憤，正是死有餘辜。」

　　趙觀道：「河北一霸蕭全殺，陝甘大盜劉染血，嶺南屠夫華老大，修羅會河間雙煞，都是武林中作惡多端的惡徒，手下沾染的無辜血腥絕對比凌昊天多得多。怎地從不見你們正派中人大義凜然，大舉前去追殺？」

　　清法道：「天下惡徒，如何能殺之得盡？這人欺負到我少林頭上，我等卻不能坐視。」吳鐵心道：「凌昊天之惡，在他身為正派武林中人，行事卻不按規章，心中全無義理，為所欲為，狂妄濫為，大損我正派俠士名聲。這種人若不除去，今後正派武林又如何有臉面對人？」一品和尚叫道：「他結交你這樣的奸人匪徒，手段陰毒，自甘下流，我正派武林如何能容？」

　　趙觀越聽越覺荒唐，哈哈大笑，說道：「一派狗屁，臭之極矣！好，好，我明白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不肯講理，那也不妨，我趙觀今日便也不跟你們講理。出手罷！」

　　武當吳鐵心最先搶上，他可不敢跟周身是毒的百花門主過招，拔出長劍，對凌昊天道：「凌三俠，武當弟子吳鐵心向你討教！」

　　凌昊天心中激憤，早想大打一場，便走上前，說道：「趙兄，這人今日不跟我動手，只怕一輩子也不痛快。我便遂了他的心願罷！」

　　趙觀笑道：「你沒有劍，不公平。」陡然甩出蜈蚣索，向五丈外一個武當弟子的面門點去。那弟子從未見過這般靈動的武器，倏忽之間索尖已來到眼前，連忙低頭避讓。趙觀手腕一抖，索尖已捲上那武當弟子的腰間佩劍，扯將回來，長劍橫過長空，正落在凌昊天手中。他這一手長鞭鞭法如臂使指，控制自如，旁觀眾人都不由得噫然一聲，暗自驚佩。

　　凌昊天接住了長劍，說道：「多謝！」走上一步，對吳鐵心道：「出手吧。」

　　吳鐵心踏上兩步，橫擺長劍，使出武當四象劍法的起手式，是一招「剛柔並濟」，卻不敢急進。

　　凌昊天轉頭望向站在一旁躍躍欲試的一品和尚，說道：「你們一起上。」一品和尚和吳鐵心對望一眼，雖都不願聯手對敵一個年紀比自己輕的青年，但二人早聽聞凌昊天武功出神入化，不敢輕忽，一品和尚便踏上一步，說道：「今日我峨嵋武當聯手對你，可是你自找的，待會落敗了，可別怪我以多欺少！」

　　豈知凌昊天更不去看他，轉頭望向清法，說道：「他們兩個不夠，你也一起上。」

　　清法臉色微變，他曾在嵩山絕頂見識過凌昊天的武功，自知不敵，但要他與武當峨嵋聯手對敵，這個臉又如何放得下去？但見一品和尚和吳鐵心都望著自己，似乎盼自己也能下場一戰，當下說道：「阿彌陀佛，凌施主既然如此大言不慚，看來我等今日不教訓你一頓也是不行的了。」說著緩步上前，三人分三個方位圍住了他。

　　凌昊天手中長劍一抖，說道：「出手吧。」

　　清法當先跨上，一掌少林金剛神掌向凌昊天擊去，掌力渾厚，夾帶著風聲，想是要藉以先聲奪人。凌昊天揮左掌與他相對，右手持劍擋住了吳鐵心的柔綿劍招和一品和尚的剛猛重劍，但聽噹噹之聲亂響，三人長劍霎時不知相交了多少次，凌昊天和清法也已對了十多掌。旁觀眾人全都看得呆了，但見凌昊天左右開弓，一手成掌，一手使劍，掌力雄厚，劍招奇妙，在這武林三大派一流的弟子之間應付自如，絲毫不落下風。

　　如此過了數十招，凌昊天展開身法，在三人之間遊走，三人竟再也圍他不住，圈子越分越散，到後來完全是各打各的，根本談不上聯手應敵。凌昊天身形奇快，以一對三，遇一品和尚時使出剛猛的虎蹤劍招，遇吳鐵心時使動輕靈快捷的七星劍法，遇清法時又捨劍不用，全以掌力相對。

　　旁觀眾人便想不出聲叫好也難，武功高手他們自都見過不少，但要像凌昊天打得這般精采、招式千變萬化而又威力無窮，有若遊戲，卻是武林中極少得見的奇觀。

　　　　　　　第一百九十八章　奇計解圍

　　趙觀在旁看著，心中也不由得佩服無已：「這些人號稱甚麼名門弟子，若非小三兒存心相讓，他們一個個都已死了十幾次了。」

　　又過了十多招，大家都已看出這三人不是凌昊天的敵手，少林群僧在清海指揮下，結成陣勢圍將上來，武當門人也各自拔出長劍，準備組成劍陣。峨嵋派不以陣法見長，眾和尚便分散在圈外，緊緊守住。

　　趙觀看在眼中，搖頭道：「你們道理講不通，打也打不過，現在打算如何？群起而上，圍攻殲滅麼？聽好了！你們若敢群起圍攻，我可不會手下留情。」說著舉起手中長索在空中一揮，風聲颯然，眾人心中都是一凜，知他毒術驚人，不敢貿然上前，只結成陣勢躍躍欲試，互相使眼色，卻不敢衝上前去。

　　少林清海口喧佛號，說道：「外教邪徒，人人得而誅之！」率領少林僧眾當先衝上，揮戒刀向趙觀攻去。趙觀揮出長索，口中叫道：「鞭上有毒，你們自己警醒些罷！」當先的幾個少林和尚身上被蜈蚣索帶過，登時火辣辣地疼痛，滾倒在地，哀叫不絕，旁邊少林、武當、峨嵋眾人都臉上變色，大聲呼喝，搶上前來。趙觀身形晃動，手中長索飛處，將眾人逼在數丈之外。

　　便在此時，凌昊天大喝一聲，飛身而起，雙腿踢出，將一品和尚和吳鐵心的長劍踢飛了出去，兩人向後連退六七步，跌倒在地，清法也被他的掌風逼得向後退出，胸中氣血翻湧，一時說不出話來。

　　三人才剛退去，一個白影陡然縱上前來，揮劍斬向凌昊天肩頭，劍勢凌厲，卻是天龍城主石昭然。他天龍劍派謹然有度，一招快似一招，著著緊逼，劍招之奇，方位之巧，與武當峨嵋劍法相比竟毫不遜色。

　　凌昊天叫道：「好劍！」揮舞長劍抵擋，連退五步，隨即跨步上前，手中劍法已全是七星劍法中的招術，比天龍劍更快更準，如流星火花，如迅雷驟雨，攻得石昭然連連後退。石昭然額上冒汗，硬撐了七八招，再也抵擋不住，一膝跪倒，長劍舉在頭頂，擋住了凌昊天的當頭斬下的最後一劍。

　　石昭然臉色蒼白，眼中露出恐懼之色，脫口道：「凌昊天，你當念我父子相護之恩！我知道，我知道珽兒不是你殺的，我再也不敢來找你報仇了，你放過我罷！」

　　凌昊天望著他，冷冷地道：「你不如自己的兒子。」撤劍後退，想起石珽之死，心頭一陣悲痛，回身走開。

　　石昭然見他轉過身去，忽然大叫一聲，衝上前來，挺劍向凌昊天背心刺去。

　　趙觀正忙於嚇阻身周不斷伺機衝上前來的少林、武當、峨嵋弟子，瞥見石昭然出手偷襲，叫道：「留心身後！」

　　凌昊天已然察覺，倏然回身出手，抓住了石昭然的手腕，奪下他手中長劍，喝道：「你到底為何要我的命？」

　　石昭然大聲道：「我是為正派武林伸張正義，除去大害！」

　　凌昊天怒道：「冤枉我殺了石珽，就是伸張正義麼？」手上用力，石昭然手腕劇痛，咬緊牙根，生怕他就此捏斷自己的手腕，這一生的武功不免付諸東流，自己是要在正派武林同道面前爭一口氣呢，還是要留下三十年的功力？他權衡輕重，眼下唯有求饒一途，當下斷斷續續地道：「我不要你的命，我……我只不過想得到你的劍術，你的武功。你……求你放過我……」

　　凌昊天放鬆他的手腕，說道：「石珽有情有義，為我而死，我對不起他。你去吧。」

　　石昭然喘了幾口氣，捧著自己的手腕，快步退開，回到天龍派陣營中，眼見自己在門人圍繞下安全無虞，又抬頭挺胸，高聲叫道：「別讓小賊逃跑了！凌昊天，石昭然是好漢子一條，我不要你饒命！你有種便過來殺了我，眾目睽睽，讓大家都看得清楚，是誰忘恩負義、強暴蠻橫！」

　　凌昊天嘆了口氣，知道這人毫無羞恥，永遠也不會死心，自己今日饒他不殺，改日他仍會處心積慮來傷害自己。天下惡人之多，殺也殺不盡，何苦勞心費神？他轉頭見趙觀仍揮動長索抵擋試圖結成陣勢的少林、武當眾人，忍不住開口道：「算了罷！這些人打也打不完，多傷人又有何用？」

　　趙觀原本無意殺傷正派人物，徒然為百花門樹敵，但這些人如潮水般湧上前來，打倒一個是一個，不然如何才能脫身？他聽凌昊天這麼說，便收回長鞭，苦笑道：「我若真想傷人，這些人老早死光啦。」

　　凌昊天眼望身周情勢，心中也自清楚，單打獨鬥二人自是不懼，但這許多人若一起圍將上來，兩人必得重下殺手，自己也難全身而退。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心中都想：「大拚一場，硬闖出去，若是不成，死在這裏也就是了。」

　　正派眾人正準備一起衝上前圍攻，忽聽一人朗聲道：「慢著！凌昊天，我華山派尚未領教你的高招！」一人站出人叢，卻是華山派的鞏千帆。他與正派眾人同來，卻始終未發一言，在此時站出，也不知是想討便宜呢，還是想出風頭？

　　鞏千帆也不等凌昊天回答，清嘯一聲，飛身上前，拔劍向凌昊天攻去。凌昊天舉劍抵擋，卻覺他劍招虛弱，竟然毫無殺意，心中奇怪：「堂堂華山掌門，武功怎能如此不濟？」卻見鞏千帆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又過數招，忽然腳下一躓，跪倒在地。凌昊天左手伸出，點了他身上穴道，鞏千帆未能避開，悶哼一聲，摔在地下。

　　旁觀眾人都是大驚失色，紛紛搶上前解救，趙觀早已揮刀架在鞏千帆頸中，喝道：「誰敢上前一步，我要他血濺當場！」

　　吳鐵心喝罵道：「卑鄙，無恥！」

　　趙觀笑道：「彼此，彼此！」揮出長鞭捲住兩匹馬的韁繩，將馬拉近前來，押著鞏千帆躍上一匹馬，凌昊天跳上了另一匹。

　　趙觀回頭大聲道：「誰敢追上來，我一刀殺了他！」掉轉馬頭，與凌昊天並轡騎去。其餘各人雖想追上，但華山掌門在武林中地位何等重要，不幸落入這兩個小魔頭的手掌之中，實是吉凶難料，各人若硬追上去，致使鞏千帆喪命，華山派絕不會善罷甘休，只能站在當地，咬牙切齒地目送三人遠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醉解憂

　　凌昊天見正派中人束手無策的模樣，甚感快意，笑道：「總算眼不見為淨，不用再跟那批小人糾纏啦。趙兄，咱們現在該如何？」趙觀道：「我們贏來了一張護身符，帶著他走便是。」

　　凌昊天望向鞏千帆，搖頭道：「莫為難他。他是故意被我們抓住的。」趙觀嘿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這人心地還不錯，我便不在常清風老爺爺面前告他的狀，要常老爺爺廢去他的掌門之位了。」

　　鞏千帆聽他提到本門師祖，忍不住向他望了一眼。趙觀笑道：「你不相信？我不但見過常老爺子，還去過他在泰山頂上閉關修煉的住處呢。他老人家對我青眼有加，好生讚賞信任。他兩位姓江的弟子武功不賴，都是我趙觀的好朋友。你別瞪著我看，我可不是兩位江師兄的同好。」

　　鞏千帆輕哼一聲，心知就算這姓趙的是信口胡說，凌昊天自幼受華山祖師爺寵愛卻是華山上下眾所皆知之事，不然祖師爺又怎會密令自己出頭保護他？鞏千帆素來心高氣傲，此番為了救凌昊天在大家面前故意失手，丟盡臉面，已是滿肚子怨氣，雖不能發作，對凌趙二人自也沒有好臉色。

　　趙觀眼睛一轉，已有計較，向凌昊天打個手勢，向北方騎出，口中說道：「以前有人跟我說過：『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我一直都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現在可懂啦。想你們華山派若不是因為有常老爺爺這位高手耆宿，又怎能有此先見之明，高瞻遠矚，令你華山派的威名持久不衰？鞏掌門，我告訴你，你今日相助凌小三，日後定有莫大的好處。一旦凌小三的冤枉洗清了，真相大白了，人人想起今日之事，都不免說一聲：『華山掌門有遠見！當時若不是鞏掌門是非分明，出力阻止，我等就要鑄下大錯，誤殺無辜，後悔莫及了。』華山此後廣受武林尊重，全靠了你今日的馬失前蹄，羊失後蹄，豬失左蹄，牛失右蹄……」

　　鞏千帆聽得心煩，緊緊閉上眼睛，只覺耳畔風聲如刀，趙觀的語聲時響時弱，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過了不知多少時候，鞏千帆忽然驚醒過來，發覺自己坐在一塊大石頭之上，抬頭四望，身周全是白皚皚的冰雪，哪裏還有凌昊天和趙觀的影蹤？鞏千帆這才明白，早先趙觀一路隨口胡說，便是意在分散自己的心思，又對自己下了不知何種迷藥，讓自己全然記不得三人行走的時間長短、所行方位。此時他孤身站在荒野之中，放眼望去，平原上白雪覆蓋，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哪裏看得出他二人的去處？

　　※※※

　　卻說凌昊天和趙觀將鞏千帆留在雪地中後，便並轡來到附近的一個小鎮。趙觀轉過頭，向凌昊天上下打量，笑道：「小三兒，你幾時長得這麼高大啦？」

　　凌昊天笑道：「趙兄，你倒是越發生得一表人才了。」

　　趙觀道：「老子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凌昊天見他外表便是個翩翩佳公子，骨子裏卻仍不脫一股市井流氣，忍不住笑了，說道：「堂堂百花門主、青幫壇主，何須這般自謙？」

　　趙觀哈哈一笑，攬住他的肩頭，說道：「甚麼謙不謙的？好朋友見了面，該當如何？」凌昊天笑道：「喝個痛快！」

　　兩人相對大笑，來到一間小酒家，叫了兩罈高粱酒，你一碗我一碗地大喝起來，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時在蘇州盡興對飲的光景。

　　凌昊天喝了半罈酒，忽然望著酒碗，默然不語。趙觀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麼？」凌昊天搖了搖頭，又喝了一碗酒。

　　趙觀伸手拿過酒壺，替自己倒滿一碗，轉頭望向窗外，淡淡地道：「在那木屋之外，你從洪泰平身上奪來的那封信，可是凌二哥寫的？」

　　凌昊天全身一震，手中的酒灑出了半碗。

　　趙觀望向他，溫言道：「大哥出事的那晚，我也在虛空谷中。下手是不是二哥我並未親眼見到，但我看到他在森林中痛哭失聲，神色慌張，心裏就有點懷疑。後來聽他一力作證說大哥是你殺的，就猜想他是賊喊捉賊，故意嫁禍於你。」

　　凌昊天呆然坐著，良久說不出一句話。

　　趙觀望著他，說道：「現下你已瞧見證據，下手的確實是二哥，你打算如何？」凌昊天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事情為何會如此？」

　　趙觀嘆道：「我也不知道。小三，我心裏有個想法，不知你聽不聽得進去。」凌昊天心中煩亂已極，雙手抱頭，說道：「我一點主意也沒有。你說吧。」

　　趙觀道：「我聽說大哥遭遇不幸，便一心替大哥報仇。待我發現真相之後，卻又不能夠下手了。你更是如此，難道你能去殺死二哥替大哥報仇麼？你爹娘會做何感想？大哥身死，他二位已經夠傷痛了，又怎能承受再一次兄弟相殘，再失去一個兒子？他們原本誤信下手的是你，現在換成了二哥，他們心裏難道會好過些麼？」

　　凌昊天呆呆地聽著，過了良久，才道：「趙兄，你說得對。我不能去找二哥，也不能替大哥報仇。但是……但是我卻該如何？」

　　趙觀道：「你身上的冤枉，少林清聖是一件，我已知道設計冤枉你的是大喜法王那幫人，現在少林有清召大師作主，事情遲早會水落石出的。石珽之死，我推想下手的定是黑寡婦那賤人，只有她才會使這等毒蛛。你已殺了她為石珽報仇，石昭然糊裡糊塗要找你算賬，那也由得他。至於一里馬受傷，想陷害你的人也未免太過粗心，你當時根本不在湖北，怎麼可能在百里之外打傷他？這幾件冤案都清楚得很，與你毫無關係，但武林中人好事善忌，硬要將罪惡加在你頭上，你百口莫辯，孤身一人，難道能和天下所有愚蠢之徒作對麼？」

　　凌昊天低頭不語。趙觀又道：「我替你想想，你為何會受到這許多陷害，正派武林又怎會一窩蜂跟著起鬨？原因很簡單，只因你樹大招風，人高招忌。你們凌家在武林名聲響亮，地位崇高，人所難及，日子久了，後一輩的武林人物早忘了令尊令堂對中原武林的貢獻和恩德，反而暗中生妒。你不久前又在嵩山大出風頭，壓倒正派眾人，這批心胸狹窄的傢伙如何能容得你？正所謂淺灘容不了蛟龍，矮崗藏不得猛虎，我勸你還是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才好。何不置身事外，暫離煩惱之地？不然你若有了個三長兩短，令尊令堂只剩下二哥一個子息，你可沒面目去見凌家的祖宗了。」

　　　　　　　第二百章　離世遠遁

　　凌昊天默想一陣，才抬頭道：「趙兄，你說得不錯。我任性妄為，在武林中胡闖亂來，得罪了不少人。我本想去找修羅王質問，去跟薩迦派大打一場，若不是兄弟提醒指點，我只怕又要闖出大禍了。」

　　趙觀微微點頭，舉碗道：「你既然想通了，那是最好。我敬你一碗！」他用盡心思說出這番話，目的自是要將凌昊天帶離中原。他見凌昊天已然聽進去，心中一鬆，暗想：「說要離開，也未必那麼容易便能離開。不論如何，我拚死保護小三便是。我可不能讓凌莊主、凌夫人和寶安再傷心一次了。」

　　二人喝完了兩罈酒，便又騎馬上路。趙觀知道後面的追兵雖一時三刻找他們不到，但要追上也是遲早的事，便向北快馳，沿著黃河北去，當天傍晚來到河邊上的一個蒙古營地。當地已是沙漠氣候，聚集了不少由北方南下避寒的蒙古牧人，搭起大大小小的蒙古包，在河邊宿營。凌昊天和趙觀借了一個帳篷住下，夜間在帳篷中擁火而坐，喝著暖暖的馬奶酒，但聽帳外狂風呼嘯，寒意凜冽，都不由感到一陣悵惘蒼涼。凌昊天想起寶安的一顰一笑，酒氣上沖，忍不住又要流下淚來。

　　趙觀喝多了幾杯，出帳去解手，在帳外罵道：「賊老天，颳這麼大的風做甚麼？好玩麼？我可不覺得好玩。你再不停下，我可要開罵了。」

　　凌昊天聽得好笑，也走出帳外，放眼望向暮色中蒼茫空曠的天地，胸中不禁感觸良多，迎著狂風唱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趙觀搖頭道：「我罵風，你卻讚風，是你醉了，還是我醉了？」

　　凌昊天笑道：「怕是咱兩人都醉了。」放聲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卻是曹操的名作《短歌行》，講述人生的憂患歡樂交替不絕，辭意平實卻深藏哀怨，氣度恢弘而不失赤子之心。

　　趙觀笑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說得好！讓我也來吟一首。嗯，有了：『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凌昊天胸中感動，也跟著吟道：「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他內力深厚，聲音在狂風中遠遠地傳了出去，彷彿這辭句正應和了天地間的豪氣。

　　兩人迎風高吟，心中都覺極為暢快。凌昊天笑道：「陰山便在河套北邊，我們該去瞧瞧陰山之下的壯闊景象，此生才算不枉了。」趙觀笑道：「可不是？我倒想看看那些牛羊如何禁受得起這等大風。牠們不被風颳得滿天亂飛，卻仍好端端站在那兒吃草，這是甚麼道理？莫不是吃多了草，蹄下也生起根來了？」

　　凌昊天聽了大笑不止，攬著趙觀的肩頭，兩人坐在帳外，迎著風大口喝酒，你唱一句，我說一段，好不快活。

　　那天晚上，凌昊天喝得醉醺醺地，倒在帳中呼呼大睡。趙觀不似他酒入愁腸愁更愁，只喝了七八分醉便止了。帳中火光漸暗，趙觀坐在凌昊天身旁，側頭望著凌昊天的臉，忽然想起了大哥凌比翼，和他護送自己南下的那段時日。自己當時受凌大哥盡心照顧提攜，從他身上學得了俠客之風，處世之道，可說受益無窮。他想起此時與凌大哥卻已人鬼永隔，心中不禁一陣傷痛，暗想：「小三跟大哥是至親兄弟，他的哀慟怎會在我之下？唉，加上二哥和寶安的事，他若不借酒澆愁，只怕就要發瘋了。」

　　他望著小三兒熟睡的臉，想起黑白兩道和官府中人都在追殺他，心中激動，下定決心：「這小子難得可以好好睡一覺，我定要保護他周全！」

　　火光之下，趙觀注意到小三兒的面容和兩位哥哥頗為不同；凌比翼和凌雙飛面貌英挺，俊朗瀟灑，凌小三沒有哥哥的俊逸，容貌相形之下甚是平凡，眉目間卻多了一股近乎狂傲的豪氣。

　　趙觀呆呆地望著他的臉，想起清召跟自己說過關於凌家兄弟的身世，心中一震：「凌二哥為何會受那修羅王誘惑控制，難道便是因為那賤人告訴了他真正的身世？唉，人的出身難道便如此重要？我趙觀至今不知生父是誰，還不是照樣過著？難道我爹是和尚，我就得出家，我爹是幫派人物，我就得加入幫派？凌大哥和二哥自幼被凌莊主撫養長大，又怎能因為他們的生父是個惡人，便背叛養父去做惡事？」

　　又想：「唉，別人家裏的事，我又怎能管得這許多？二哥的事寶安自會處理，凌莊主和凌夫人也不會袖手旁觀。我得要照顧好小三兒，保護他平安，才對得起凌家和寶安妹妹。」他抱膝坐在火旁，心中思潮起伏，難以入眠。

　　次日趙觀和凌昊天起程續向北行，中午在一個市集中打尖。凌昊天心情鬱結，愁眉不展，吃到一半便放下麵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這般急急趕路，究竟要到何時何地方止？」

　　趙觀知他向來豪爽高傲，受不了這等躲躲藏藏追追逃逃的日子，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龍擱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不過是一時不得志罷了，天涯海角，自有我們落腳之處。一切隨緣便是，何必擔心？」

　　凌昊天點了點頭，卻又不禁嘆了口氣，說道：「趙兄，回想當年跟你在蘇州喝酒的光景，那時無憂無慮，簡直不知世間有愁苦二字。誰曉得以往那般的心境，於今竟已無法再得？」

　　趙觀也嘆了口氣，說道：「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年紀越大，責任負擔越重，苦痛煩惱越多，逼得我真想躲得遠遠地，圖個清靜。我以前看人出家，只道他們偷懶，不想好好盡責任過生活，現在才知道出家有出家的超脫，避世有避世的可貴。」

　　凌昊天眼睛一亮，說道：「出家我是不成的，避世倒可以試試。」

　　二人同時靜了下來，但聽隔壁桌的兩個馬販子高談闊論：「今年塞外的馬體壯毛鮮，到得明春，可以多買幾匹種馬回來，就怕價錢貴了。」「價錢肯定會貴的。養馬生意從沒有好過去年，來年看來也將不錯。」「可不是？我打算去玉門關外進一批馬來，聽說有人從阿剌伯進了大宛名種，就是不好馴服。我那兒的馬師年老的年老，受傷的受傷，正缺了好的馴馬人。你可知道甚麼馬師可以介紹麼？」「我那兒的馬師也馴不了大宛馬，摔傷了好幾個，沒人敢去碰。老兄若要進大宛馬，還是該早早尋訪高明馬師為妙。」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相視而笑，一起站起身，向那兩個馬販子走去。

九　大漠風光　第二百零一章　神馬非馬

　　塞北的春季來得遲，直到四五月間，結冰的河流池塘才開始溶化。白雪覆蓋下的枯黃草地終於露出了面孔，嫩綠的春草掙扎著鑽出大地，在溫煦的陽光下舒展莖芽，處處透出生機。

　　這幾個月間，凌昊天和趙觀已成為塞外數一數二的馴馬師。不管多麼烈性暴躁的馬匹，到他兩人胯下就都乖乖地，半點不敢發飇。當年二人在呂梁山重遇之後，一拍即合，並轡出塞，將江湖中的煩惱塵事都拋在身後，成了塞北大漠上一對矯健過人的馴馬漢子。二人有時依著大馬場而居，有時其他馬場慕名來請二人，二人便橫跨草原前去馴馬，四處借居，換取酬金，日子倒也過得悠游自在。

　　凌昊天始終難以忘卻心底的悲痛憂愁，鬱鬱寡歡。趙觀知道他心情暗悶，總拉著他到處遊玩，喝酒談心，逗他發笑，幾個月下來，凌昊天才漸漸將傷心煩惱事置諸腦後，拾起昔日的爽朗開懷。

　　至於趙觀，他好似對甚麼事情都不大著緊，總是一副漠不在乎的模樣，只有在追求姑娘時會下十二分的心力。但也沒有幾個姑娘能讓他認真；他原本瀟灑俊美，油嘴滑舌，二人在大漠上遇到的姑娘十個中有八個第一眼看到他就對他傾心，也不用他去勾搭攀談，自己就蜂擁著來找他了，直讓他應接不暇，不知蕩漾了多少顆芳心，打翻了多少罐醋罎子，招惹了多少蒙古小伙子的咒罵嫉恨。他在中原時身為百花門主、青幫壇主，雖風流好色而不得不自我節制；此刻來到一片新的天地，他得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盡興風流，可說是遂了生平宿願。

　　平靜的生活就這麼一日日地過去，中原武林人士雖也曾來到塞外搜索，但如何也沒想到凌趙二人竟會在大漠上另闢天地，馴起馬來。半年多來雖有不少武林人士經過他們借住的馬場，但凌昊天甚少露面，趙觀又留起鬍子，略一喬妝改扮，說起一口半生不熟的蒙古話，人人都只道他是個久居塞外的漢人，更未留心。

　　春去夏來，一個仲夏日的午後，凌昊天正在河套以北的一個馬場中跑馬，忽見趙觀興沖沖地奔來，口中大叫：「小三兒，小三兒，快來看，外邊來了匹神馬！」

　　凌昊天心中好奇，便跟著趙觀上馬馳去，來到馬場之外十多里處的草原上，卻見百來名蒙古男女圍觀之中，一匹全身雪白的馬放蹄奔馳，鋒棱骨瘦，馬鬃飆揚，四蹄翻飛，好似更沾不著地一般，實乃神物。

　　凌昊天問道：「這馬是哪裏來的？」趙觀道：「是隔壁馬場的人發現的。這馬性子極野，已經傷了五個馬師了。」

　　凌昊天見那馬神駿非凡，不由得手癢，說道：「待我去馴伏牠。」趙觀道：「小心！我替你打外圍。」

　　凌昊天點了點頭，便翻身下馬，大步向圈中走去。趙觀縱馬跟在後面，手中持著長鞭，遠遠繞著白馬奔馳，若見凌昊天陷入危險，便能出手相助。

　　旁觀眾蒙古人見凌昊天和趙觀要出手馴馬，一齊高聲喝采，拍手大呼，幾個蒙古姑娘看到趙觀，都紅著臉格格地笑了起來。

　　凌昊天盯上白馬奔馳的腳步，施展輕功直追上去，幾個起落，已來到白馬身旁，縱身一躍，坐上了馬背。不料那馬極為聰明，不等他坐穩，已然一扭脖子，向旁奔開。凌昊天跌下馬來，重又追上，直到第三次才穩穩坐上馬背，伸手抱住了馬脖子，旁觀眾人見他成功上馬，都大聲歡呼。

　　凌昊天卻知這馬不但性烈，更是極為聰明的神物，坐上去還只是第一步，離馴伏牠還差著老遠。果然那馬奔騰縱躍，時而人立，時而劇烈蹦跳，使勁氣力想將背上的人甩將下來。凌昊天夾緊馬肚子，雙手緊緊抓著馬頸上的鬃毛，硬攀著不被牠甩下。眾人看得驚險萬分，大呼小叫，趙觀也看得提心吊膽，叫道：「小三，這是匹瘋馬，你小心了！」

　　凌昊天叫道：「我理會得。」雙臂使勁勒住白馬的脖子，白馬吃痛，更加瘋了似的狂奔亂跳，每一跳都離地一丈有餘，旁觀眾蒙古人很多都是養了一輩子馬的漢子，卻也從未見過這般暴烈激狂的馬，只看得兩眼發直，嘖嘖稱奇。

　　凌昊天被那馬顛簸甩動一陣，也不禁感到頭暈眼花，心想：「這麼暴躁烈性的馬，可真讓人吃不消。嘿，這馬不是跟我一樣麼？狂妄任性，任誰都吃不消。」又想：「再狂暴的馬也有被馴服的時候，我又何必心急？」當下耐心騎在馬上，以不變應萬變，像是爬藤一般牢牢攀附在馬背之上。白馬又狂奔跳躍了許久，才終於緩了下來，但好似不甘心就此屈服，仍不時顛上一兩下，但牠體力已然衰歇，再也無法將凌昊天甩下背去了。

　　凌昊天伸手輕拍馬頸，說道：「乖馬兒，任性夠啦，該休息一下了！」那馬嘶鳴一聲，低下頭去，這才真正馴服了。趙觀縱馬靠近，扔過韁繩馬套，凌昊天接住了，套在馬嘴上，一夾馬肚，緩緩向人群騎去。

　　眾人見凌昊天降服了白馬，采聲雷動。凌昊天跳下馬，一個蒙古老人走上前來，伸手去摸白馬的背脊，那馬鼻中噴氣，轉過頭去，竟是不許別人隨意摸牠。那老人滿臉艷羨之色，說道：「好小子，真是匹神馬！這馬定是來自萬馬之谷了！」

　　趙觀聽了，奇道：「萬馬之谷？那是甚麼地方？」老人道：「傳說在大戈壁之中有個巨大的山谷，裏面全是世間最神駿的馬匹，誰能找到萬馬之谷，那可是發大財了！」

　　另一個蒙古人道：「不用找到萬馬之谷，只要找到一匹萬馬之谷出來的馬，也算是發大財啦。小三兄弟，你這馬準備開多少價錢？」旁邊其他馬場主人聽了，也都湊上前來，探問凌昊天願不願意賣馬。

　　凌昊天搖頭道：「不用問了，我不賣。」眾蒙古人聽了，都甚是失望，那老人道：「這神馬是神物，須有福德之人才能擁有。你兩個小伙子好好想想罷！」

　　趙觀笑道：「有福德才能擁有？依我說，須有過人的勇氣功夫才能擁有。除了小三兒，還有誰能降伏得了這匹烈馬？不管賣了給誰，都沒法制得住牠的。」

　　果如趙觀所言，白馬雖被降伏，仍舊十分暴躁任性，只讓凌昊天騎牠，對趙觀還算友善，對其他人就噴鼻頓腳，伸腿亂踢，旁人都不敢隨意接近牠。凌昊天對牠極為疼愛，喚牠為「非馬」，取自公孫龍「白馬非馬」的名言。

　　神馬出現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大草原，從各地馬場前來一睹為快的馴馬師、牧人、漢地商人絡繹不絕，個個都爭著出高價要收買非馬。凌昊天和趙觀不勝其煩，當地馬場主人是個名叫高滿的漢人，卻興高采烈，趁機大作生意，吹噓說哪一匹小馬正是這神馬的種，藉以哄抬價錢。

　　　　　　　第二百零二章　戈壁之上

　　如此一月過去，凌昊天和趙觀都起了離去的心，便商量該去何處落腳。

　　趙觀道：「我有個主意，不知你覺得如何。」凌昊天道：「你說吧，咱們身上錢夠，哪裏都去得。」趙觀道：「我想去找萬馬之谷。」

　　凌昊天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妙極，我正有此意！」二人當下留了書信給馬場主人，只帶了非馬、趙觀慣騎的流星和幾個包袱，趁夜離去。

　　二人卻不知，這一走可給高滿帶來了莫大麻煩。就在二人離開後的第二日，韃靼族的首領達延可汗袞弼里克便派人來取神馬，待聽神馬已不知去向，袞弼里克勃然大怒，抓了高滿去痛打一頓，並將他的馬場沒收充公。這袞弼里克乃是現任的達延可汗小王子，素居河套，是內蒙古鄂爾多斯之祖。他的父親巴爾巴甚有雄略，在世時平定諸部，統一了大漠南北，成為塞外勢力最大的蒙古部落之一。袞弼里克在塞外呼風喚雨，這回想取一匹神馬竟不可得，難免大發雷霆，遷怒於人。

　　凌昊天和趙觀自然不知道高滿的遭遇，仍舊興致勃勃地向北行去，探聽該如何進入戈壁。二人在戈壁邊上的一個小市鎮停留數日，準備糧食清水等必需之物。趙觀和當地一個走過幾次戈壁的蒙古人談妥了，請他做嚮導，講定去戈壁中行走三個月，直到初冬下雪方歸。

　　那蒙古人名叫多坦多，見二人出手豪闊，自是滿口答應，拍胸脯說一定能帶他們找到萬馬之谷：「萬馬之谷，那不就是在阿爾泰山裏面麼？阿爾泰山就在眼前，誰會找不到？」

　　凌昊天和趙觀雖不怎麼相信他的話，但有個嚮導總是聊勝於無，便也不多說。多坦多便帶了兩個小伙子幫忙搬運清水食物，又要自己的女兒紅綢跟著上路，照顧眾人的飲食衣物。

　　一行人出發進入戈壁時，已是夏末，天氣乾旱炎熱無比，饒是凌昊天和趙觀體力過人，也無法在日頭高照下行路超過一個時辰。眾人便只在清晨和傍晚時行路，日正當中時便躲在車中休息。

　　多坦多的女兒紅綢姑娘不過十六七歲，雙頰黑裏透紅，兩根油光光的大辮子垂在胸前，不大會說漢語，見了人就笑，健美爽朗，毫不害羞。才上路沒有幾日，這位姑娘便為趙觀意亂情迷，一雙眼睛從早到晚都離不開趙觀身上，平時總背著她爹爹跟趙觀眉目傳情，偶爾偷偷跑來找趙觀，跟他打情罵俏一番。凌昊天看在眼中，忍不住提醒趙觀勿要胡來，免得惹惱了她爹爹，哪日提著刀子來找他拚命，大家全出不了這大戈壁。

　　趙觀笑道：「我理會得。我趙觀號稱護花使者、風流浪子，還需要你教麼？」

　　這夜一行人來到阿爾泰山腳下，就地搭了帳篷歇息，準備之後數日便在這附近的山區尋找萬馬之谷。當天晚上凌昊天和趙觀坐在帳外沙地上聊天，紅綢姑娘端過來兩碗奶茶，在趙觀身邊坐下，手裏玩著自己的辮子，大眼睛不斷向趙觀望去，臉上滿是傾慕的神色。

　　趙觀望著她微笑，拿起她的另一條辮子在手中玩弄，用生疏的蒙古話道：「好美麗的小姑娘。」

　　凌昊天在旁瞧著，也不由得為趙觀臉紅，低聲道：「別調戲人家小姑娘啦。」

　　趙觀一笑，對紅綢道：「好乖的小妹妹，快回去睡覺啦，明天要早起呢。」紅綢道：「是了，你們早上喜歡喝甚麼茶，我一早便替你們煮來。」趙觀道：「甚麼都好，只要是你煮的，我都愛喝，喝的時候心裏想著你，全身上下都覺得暖和，心頭甜酥酥的，一整天精神都好。」紅綢臉上一紅，格格嬌笑，站起身跑開去了。

　　凌昊天見了這般光景，忍不住微笑道：「趙老兄，我真是不懂，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能夠讓你真正心動的姑娘？」

　　趙觀一笑，仰身躺在冰涼的細沙之上，將手臂枕在腦後，望著滿天繁星，說道：「老實說，讓我動過心的姑娘很多，但我從來不會記掛著一個女子沒法放下。好像紅綢吧，她天真可愛，我也很喜歡逗她開心，但你若問我離開戈壁後還會不會記掛著她，那就難說得很了。」

　　凌昊天搖頭道：「那是因為你還未遇上真正中意的姑娘。一旦遇上了，你心裏就會知道的。」

　　趙觀笑道：「我在中原遇上的幾位姑娘，個個聰明美貌，對我一往情深，有情有義，我若不中意她們，世上只怕沒有人能讓我中意啦。你倒說說看，怎樣叫作心裏會知道？」

　　凌昊天閉上眼睛，說道：「我原本也不明白。還是我離開虎山以後，才慢慢開始懂得。你會對她日思夜想，片刻都難以忘懷，一日不見到她，就覺得渾身不對勁。每想起她的一言一笑，就覺得心頭一片溫暖，嘴角泛起微笑。你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將竭盡心力讓她過得開心安樂。為她死也好，為她辛苦受難也好，你都心甘情願，只恨自己不能為她做更多的事。」

　　趙觀聽得出神，不由得想起寶安在龍宮時和自己說的話：「我只盼他一世快快活活的，遠離一切的傷心痛苦。除此以外，我別無他求。」心想：「寶安寧可自己冒險犯難，也要求得他的平安。這不是真情是甚麼？」

　　他老早知道凌昊天心裏無時無刻不記掛著寶安，但橫隔在二人之間的鴻溝實在太深太廣，連他這等生性隨便的人看得出，寶安既已和大哥訂婚，小三就絕不會容許自己再去接近她；此時大哥不幸身死，小三更加不能對不起死去的大哥，更要遠遠地避開她。但他心裏又無法放下她，這等苦苦思念和折磨實在不是人能承受的。

　　趙觀不知該從何勸起，嘆了口氣，說道：「小三，我讀書不多，但記得這麼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

　　凌昊天喃喃地道：「我這一生一世，永遠都忘不了她。」

　　趙觀嘆道：「我勸不動你，還是少說幾句得好。但盼我自己永遠也別遇上個會讓我日思夜想的姑娘。那不是跟生了病一樣麼？這病更且是一輩子都不會好的，多麼嚇人。哪天我趙觀也生起這樣的病，你可要來救我一救，讓我懸崖勒馬，迷途知返，破孽障，斬情絲，大徹大悟，回頭是岸，阿彌陀佛！」

　　凌昊天不禁笑了，說道：「哪天你真生了這病，我定要放串鞭炮替你慶祝，並且火上加油，錦上添花，讓你病入膏肓，痛入骨髓，一生一世不得解脫。只怕你沒福氣生這病哩！」

　　二人說笑一陣，夜色漸深，才回帳篷睡了。

　　　　　　　第二百零三章　大鷹啄眼

　　次日清晨，凌昊天和趙觀跟著多坦多向阿爾泰山行去，爬了大半日山路，才來到山腰之上。此後數日，多坦多帶著二人滿山尋訪，晚間便在山裏紮營。山谷是找到了幾個，卻沒有一個山谷裏有馬。多坦多口中叨唸：「應該就在這附近了，就在這附近了。我明明記得的，那山谷怎會自己躲起來了？」

　　這日三人來到一個懸崖之下，但聽空中幾聲尖鳴，卻是三隻大鳥在空中飛舞盤旋，凌昊天抬頭望去，用手遮住熾烈的日光，看出那三隻鳥竟在互相廝殺搏鬥。趙觀見那鳥大得出奇，忍不住問道：「多坦多老兄，那是甚麼鳥？」

　　多坦多卻似已司空見慣，隨口道：「兩隻白的是大雕，黑的是老鷹。大鳥打架，沒甚麼好看的，咱們走吧。」趙觀卻看得興起，說道：「兩隻打一隻，雕又比鷹大，想必會贏。」話聲未落，一隻大雕已啄上了老鷹的翅膀，那老鷹尖鳴一聲，從天空墜落，好似紙鳶斷了線一般，摔入山谷。

　　多坦多這時也看出了興頭，抬頭仰望，說道：「你瞧，那老鷹的巢便在懸崖之上，難怪這老鷹要拚死保護了。洞裏似乎還有小鷹，媽媽死去，多半也活不成了。」正說時，那兩隻大雕已展翅衝向鷹巢，伸嘴去啄，一個飛出時口中叼著一隻小鷹，將牠摔入山谷。

　　凌昊天心中不忍，撿起兩枚石子向天扔出，正打在兩隻大雕的尖喙之上，大雕高聲鳴叫，振翅遠遠飛去了。他接著手腳並用，沿著山壁攀援而上，轉瞬間已來到百來丈高的老鷹巢旁。

　　多坦多直看得咋舌不下，指著凌昊天道：「他……他是人麼？趙爺，你這朋友是人麼？他怎能這麼快就爬上山去？」趙觀笑道：「有時我也懷疑他是不是人。多坦多，我這朋友脾氣不大好，要是知道有人欺騙他，那可會火冒三丈，大發雷霆，連我都勸他不動。你我最好都小心一點。」

　　多坦多聽了，身子一哆嗦，說道：「我怎敢騙他？你說是不是，趙爺，我怎敢騙他？」趙觀笑笑不答，抬頭仰望，過了好一陣，凌昊天才從崖上攀爬下來，趙觀見他懷中多了一團淺灰色的事物，上前仔細一看，竟是一隻雛鷹，問道：「是那老鷹的幼兒麼？」

　　凌昊天道：「窩裏只剩得這一隻了，我就將牠帶在身邊吧。多坦多，你懂得怎樣照顧小鷹麼？」

　　多坦多此時對凌昊天已是敬畏非常，即使不懂也只有說懂，結結巴巴地說出一串養育小鷹的秘訣。凌昊天不知他為何無端嚇成這樣，見趙觀對自己微笑眨眼，猜想定是他在搞鬼，便一笑置之。

　　此後數日，三人繼續在山間行走，多坦多戰戰兢兢地尋找萬馬之谷，生怕凌昊天發現他當初乃是說大話，現在尋之不得，算是欺騙了他，豈有不大大發怒之理？

　　凌昊天的心思卻全在那幼鷹身上，每日找些小蛇蜥蜴之類餵牠吃下，那小鷹竟也活了下來。三人帶的乾糧吃完了以後，便回到山腳下的營地，一行人沿著阿爾泰山脈再向西北行去，走出十多日後便又依著山腳紮營，攜帶乾糧入山探訪。

　　如此一個月過去，幼鷹漸漸長大，翅膀硬了，已能飛翔，卻總繞著凌昊天不肯離去。凌昊天對牠極為愛惜，取名為「啄眼」。這日下午，凌昊天和趙觀、紅綢一起坐在沙漠上看天上變幻萬端的流雲，地上無邊無際的黃沙。凌昊天望著啄眼在空中展翅翱翔，突發奇想，跳起身跑進帳幕，取過一塊乾肉，綁在繩子的一端，來到帳外，高聲叫道：「啄眼，來！」拿著長繩盤旋甩動，啄眼遠遠便瞧見了，俯衝下來，有如流星墜地，轉瞬已來到凌昊天身前。凌昊天忽然收回繩索，啄眼便沒有咬到肉。牠拍動翅膀，又沖天飛起，直入雲端，不多時又重新撲下，如此三五次，最後一次牠忽然在空中轉折，凌昊天一個不留心，終於被牠咬到了肉。啄眼立時將肉銜到一旁地上去吃，為怕別的鳥類看到，伸出兩隻翅膀將肉遮住。

　　趙觀看得有趣，笑道：「你馴馬不夠，還要馴鷹麼？」

　　凌昊天笑道：「鷹可比馬聰明多了。」待啄眼吃完，又綁上一塊肉，揮舞繩索讓牠來奪。須知飛鷹乃是鳥禽中最精準兇猛的獵食者，目力奇佳，幾十里外的細小事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旦盯上了獵物，從雲端落到地面只要幾霎眼的時間，彈指間利爪便已抓上在田野間奔跑的野兔田鼠之類。有些較大的鷹類甚至能捕食豬羊，牠們往往將整隻羊抓起，摔到地上，如此幾次將獵物摔死了，才落下吃食。

　　在凌昊天的訓練下，啄眼行動愈發敏捷，總能在三次內咬到肉。啄眼此時已完全長成，展開翅膀時比凌昊天雙臂伸開還寬，羽毛黑棕夾雜，豐潔齊整。牠對凌昊天的指令極為聽從，甚至能依從指令去攻擊遠處的獵物，並將獵物叼回來。

　　凌昊天和趙觀眼見遍尋不得萬馬之谷，倒也不甚在意，有時爬到山頂看看大漠壯闊的景觀，有時騎馬在戈壁上盡興快奔一陣，便也自得其樂。

　　紅綢姑娘仍舊對趙觀一往情深，每日一有空閒便跟在他身邊不去，款款深情，倒也令趙觀甚為感動。多坦多此時已看出凌趙二人武功高強，絕非常人，雖擔心女兒跟趙觀交往，卻不敢公然阻止，只能背地裏教訓女兒幾句，內心暗暗盼望初雪趕快落下，自己好領大家回頭離開戈壁，送走凌昊天和趙觀這兩個莫測高深的漢人。

　　這日多坦多帶著凌昊天和趙觀入山行走，仍舊沒有找到甚麼有馬的山谷。趙觀見天候漸涼，說道：「咱們離大營不遠，今夜乾脆多走點路，回去大營休息吧。」

　　凌昊天也表贊成，三人便回頭找下山的路。將近山腳時，卻聽啄眼在頭上高鳴，聲音淒厲，凌昊天暗覺不祥，快步奔去，遠遠便見營地冒出火光，多坦多皺眉道：「紅綢不懂事，生起這般大火做甚麼？」

　　趙觀卻看出不對，凝目望去，說道：「不好，是咱們的帳篷燒起來了！」三人連忙趕下山去，卻見幾個帳篷都籠罩在火光之下，車上的糧食清水也被一劫而空。多坦多大驚失色，叫道：「是強盜！紅綢，紅綢，你在哪裏？」

　　趙觀搶入火燒的帳篷探視，但見一個小伙子滿面血污，死在地上，紅綢和另一個叫阿泰的小伙子卻不見影蹤。趙觀臉色一變，說道：「強盜劫走了人！」

　　多坦多坐倒在地，搥地嘶聲哭道：「紅綢，紅綢，是爹不好，怎能放你一個在這裏？天殺的強盜，狗娘養的強盜，幹麼跑到戈壁上來撒野？」

　　凌昊天和趙觀都是又驚又怒。凌昊天道：「火還在燒，人未能走遠。」趙觀道：「馬被搶走了，如何才能追上？」忽聽遠處蹄聲響起，凌昊天放眼望去，卻見非馬放蹄奔回，身上韁繩散落，想是被強盜捕捉去又逃了出來。

　　凌昊天大喜，吹哨讓非馬來到身前，說道：「非馬知道他們的去處，我們快追！」翻身上馬，趙觀一躍坐在凌昊天身後，二人縱馬疾馳而去，只留下多坦多跪在當地，猶自痛哭不止。

　　　　　　　第二百零四章　盜賊之窟

　　凌昊天輕拍非馬的頸子，說道：「乖馬，快帶我們去找壞人。」非馬極有靈性，沿著自己奔回的路線奔去，載著凌趙二人在星光下放蹄快馳，如一道銀箭般在幽冷的月光下劃過藍色的沙漠。

　　二人奔出一陣，遠遠的天邊似乎見到許多乘馬，凌昊天放慢速度，低聲道：「前面約有百來人。現在去救人恐怕不易，最好能等到他們回到巢穴之後，再暗中闖入。」趙觀心中擔憂，說道：「但盼紅綢沒事才好。」此時群盜的蹄跡已十分清楚，二人騎馬在後緩緩跟上，將近夜半，遠遠見到群盜忽然消失在沙漠之上，似乎鑽進了一旁的山崖。

　　趙觀和凌昊天跳下馬來，凌昊天拍拍非馬，讓牠自己奔開，便和趙觀施展輕功向那山崖奔去。二人來到近處，卻見那山崖高高聳立，卻全無出入口，連個狹小的山洞都沒有。

　　趙觀皺眉道：「馬蹄痕跡確實止在此處，他們莫非鑽入了地底？」凌昊天道：「他們定已進入了山崖，我們只是不知道秘密入口而已。」

　　趙觀走到崖壁旁，伸手輕敲，聽來甚是厚實。凌昊天退開數十步，抬頭仰望，說道：「他們的巢穴若在這山壁裏面，定須有通風口。我們爬上山崖看看。」二人便向山崖上爬去。那崖壁極為滑溜，毫無著力之處，二人在黑暗中摸索著爬上，凌昊天使出在天風堡學得的輕功，縱身躍上一段，將趙觀拉上，趙觀便揮出蜈蚣索纏上高處突出的巖塊，借力再爬上一段。如此艱辛地爬了半個時辰，才來到一塊可以落足的平臺上。

　　趙觀坐倒休息，凌昊天靠著崖壁傾聽，忽道：「你聽，有聲音！」

　　趙觀跳起身來，湊耳去聽，果聽得不知從何傳來隱隱的笑聲和胡樂之聲。趙觀打起火摺，在平臺上搜索一陣，喜道：「有啦，通風口在這兒！」二人湊過去看，果見左手邊有個深陷的洞口，聲音果然便是從洞口傳出來的。

　　凌昊天道：「不知能不能鑽進去？」

　　趙觀道：「咱們已千辛萬苦爬到這兒來了，不鑽也不行了。」說著摸索著鑽入那洞口。凌昊天跟在他身後，那洞口雖窄，要勉強爬過去卻也使得，趙觀身形高瘦，毫不費力便來到了另一端，悄悄鑽出，在洞外找到了落腳處，讓凌昊天也鑽出來。

　　二人低頭望去，卻見下面是好大一個山洞，總有七八十來丈深，地面上點起三圈火把，一百多個漢子正圍坐宴飲，笑鬧喧嘩之聲不絕於耳，圈外坐了一群樂師模樣的人，彈奏著形狀古怪的樂器。最吸引人目光的，卻是火把中心空地上的兩個漢子，二人赤著上身，手中持著大刀，互相凝視，忽然同聲大吼，衝上前攻擊對方，雙刀相交，發出噹的一聲巨響，一刀過後，兩人交叉奔開，又相向持刀對峙。

　　凌昊天低聲道：「這兩人刀法很特別。」趙觀微微點頭，凝目望去，卻見上首放了張高大的椅子，椅上坐了一個高鼻深目的大漢，頭髮鬈曲，膚色黝黑，顯非中土人氏。他箕踞斜倚，狀甚悠閒，眼光卻直直望著場中對決的二人，目光寒冷如刀。高椅旁有塊鮮艷的織錦地毯，上面躺了一人，身上只剩得一件小衣，赤裸的肌膚在火光下發出光亮，正是紅綢。但見她雙目緊閉，不知死活，趙觀心中一緊，暗想：「我定要救她出來。」轉過頭，卻見阿泰被綁在一根大柱子上，全身是血，似乎遭到了嚴厲的拷打。

　　凌昊天的眼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對敵的兩人，微微皺眉，說道：「這兩人不知是不是此處武功特別高的人。武功與他們相當的人若超過十個，我們便難以硬闖救人。」趙觀道：「坐在高椅上的大個子看來也不簡單。」

　　正說時，場中兩個漢子已分出勝負，一人腿上被砍了一道口子，摔倒在地。另一人是個留著鬍子的漢子，洋洋得意，舉起雙手，旁觀眾人齊聲歡呼，叫囂聲響成一片。勝者大步來到高椅之前，向椅上大漢行禮。那大漢說了一句甚麼，指了指身邊的紅綢。勝者哈哈大笑，走上前將紅綢連人帶毯抱了起來，扛在肩上。

　　趙觀恍然道：「原來如此，他們以比武決定誰能得到俘虜。」凌昊天道：「該動手了。我們分頭辦事，一個明的挑戰，一個暗地救人。」趙觀道：「好，我去挑戰，你去救人。」凌昊天點點頭，當下看準落下的途徑，輕手輕腳地爬下，伺機救出紅綢和阿泰。

　　趙觀吸了一口氣，揮出蜈蚣索，捲上對面山壁的石塊，一躍蕩下，在空中又揮索捲上低一點的石塊，如此飛躍數次，已落下地面，站在那圈火把的中心，正面對著椅上的大漢。

　　眾盜匪見他從空而降，都驚詫失色，樂聲頓止，洞中一片寂靜。坐在椅上的大漢卻面色自若，抬眼望向趙觀，懶洋洋地拍了三下手，掌聲在洞中傳來陣陣回音，大漢低沉著聲音道：「好，好身手！」聲音中帶著三分揶揄，三分自負，三分漠不關心。

　　趙觀望向他，微微欠身，說道：「有蒙盛讚，愧不敢當。」

　　大漢向他打量一陣，問道：「你想要甚麼？」

　　趙觀微笑道：「我看這位姑娘長得美，也想要她。」說著向大漢肩上的紅綢指去。

　　椅上大漢淡淡地道：「這裏的規矩，想要就去搶。動手吧。」

　　趙觀拔出單刀，指向那鬍子大漢，說道：「喂，大鬍子！想帶走美人，還得過我這一關！」

　　鬍子大漢重重地哼了一聲，將紅綢往旁邊地上一放，束緊腰帶，大步走上前來。火光下但見他身上筋肉虯結，高大精壯，兩隻手臂足有海碗粗細。趙觀心想：「從上面看，看不出這傢伙竟壯成這等模樣。」心中打定主意：「最不濟，總能毒倒了他。」當下揮刀指向他，說道：「來吧！」

　　鬍子漢子面目猙獰，眼中滿是兇光，惡狠狠地瞪著趙觀，微露牙齒，便似一頭餓極了的兇狼，正準備撲上來咬死撕裂獵物一般。趙觀心想：「齜牙咧嘴的做甚麼？你當我是小孩子，這樣便怕了你麼？」隨即明白：「這些做盜匪的，最先便是要能讓人感到害怕。若不能讓人心生恐懼，便無法輕易屈服被劫對象。看來他們的武功中也不乏這等唬人的花招。」

　　想到此處，他收回單刀，緩緩踏上前去，直直向鬍子漢子走去，好似面前根本沒有對手一般，眼光卻落在椅上大漢身上。鬍子大漢臉上露出困惑之色，不明白趙觀在做甚麼，但見他筆直向自己走來，卻更不望向自己，好似全不將他放在眼中，不由得又驚又怒，大吼一聲，衝上兩步，揮刀向趙觀當頭砍去，風聲勁急。

　　趙觀早已料準他會在急怒中向自己出招，左手伸出，倏然點上他手臂穴道，右手單刀跟上，架在對手頸中。這兩招出其不意，後發制人，眨眼間便制住了對手，旁觀眾盜一齊霍然站起身，跨上一步。

　　趙觀眼光望向大漢，說道：「他不是我的對手。你才是我的對手。」說著將鬍子漢子向旁一推。鬍子漢子踉蹌退開，只嚇得臉色蒼白，忙伸雙手握著自己的頸子，確定咽喉沒被那快捷無倫的一刀砍斷。

　　　　　　　第二百零五章　大盜之王

　　眾盜匪齊聲吼叫，一擁而上，圍繞在趙觀身旁。趙觀向眾人環視，但見眾匪個個身高體壯，如狼似虎，心想：「小三說得不錯，這些人中若有超過十個高手，我們便難以救人逃走。」

　　他望向椅上大漢，微笑道：「我向你挑戰，你便派一群手下上來圍攻，這算甚麼？」

　　一個會說漢語的盜匪喝道：「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麼？他是沙漠大盜之王，你放尊重些！」趙觀回頭望了開口的漢子一眼，微笑道：「大盜之王麼？沒聽見過。」

　　大盜王臉色自若，坐直了身子，笑了笑，說道：「沙漠大盜之王胡里阿，橫行大漠三十年，劫案上百，殺人逾千，千里內無有敵手。你是誰？」

　　趙觀搖頭道：「沙漠上荒涼偏僻，原本就沒有幾個人，來往的都是些綿羊般的商旅，你當然未曾遇上敵手了。是英雄好漢的，怎不放膽到中原去闖闖？只怕你還未走入中原半里，就被鄉下練刀使劍的村漢殺個措手不及，逃之夭夭了。至於我麼，說出我如雷貫耳的大名來，只怕你孤陋寡聞，更沒聽見過。」

　　胡里阿聽趙觀言語如此不客氣，霍然站起身來。但見他身形巨大，上身穿著一件血紅色的對襟背心，下身是一條寬鬆長褲，腳踝處用金繩紮起，頭上戴著直筒圓帽，卻是倭圖曼突厥人打扮，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在火光下閃著寒光。趙觀對彎刀這兵器甚是敏感，見他佩帶彎刀，先就皺起了眉頭，說道：「盜亦有道，我一般不輕易殺死盜匪。今日你惹到我頭上來，搶我貨物，劫我女人，我可不能跟你干休。」

　　胡里阿緩步上前，拔出彎刀，冷然向趙觀凝視，眼神中閃著殘酷寒冷的光芒。趙觀望著他的臉，腦中忽然閃過年幼時曾經作過的一個噩夢：那是他第一次殺人的晚上，他夢到了一個全身流血的魔鬼，惡狠狠地向他瞪視，一步步向他走來，伸手想要將他掐死，他嚇得驚叫醒來。後來殺人多了，夢中那魔鬼的身影就越來越模糊了。他忍不住暗想：「他媽的，這傢伙怎麼長得這麼像那個魔鬼？」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強烈恐懼，握刀的手竟有些不穩。

　　胡里阿仍舊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來，離開趙觀三丈，並不止步，卻向旁跨出，繞著趙觀行走，寒冷如刀的眼光在他身上盤桓不去。趙觀感到背後發涼，忽想：「世上最愛殺人的，莫過於死神。這大盜王顯然是跟死神一流的人物，嗜血好殺，冷酷無情，全身上下滿佈殺氣，讓人不寒而慄，打從心底感到害怕。他媽的，我為甚麼要怕他？我遇過的高手沒有五十，也有一百，怕這傢伙個鳥？」但一時就是無法提起勇氣，一瞥眼間，看到凌昊天隱身在巖壁之上，凝目望著自己。趙觀忽然想起凌昊天在呂梁山上面對上百敵人圍攻的情景，即使生死難料，他始終神色自若，毫無懼容，豪氣萬丈，心想：「小三兒有這等勇氣，我難道便沒有？」

　　想到此處，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在石洞中震盪迴響，將眾人的耳鼓都震得嗡嗡作響。大盜王臉色不改，便似沒有聽到一般，仍舊繞著趙觀行走，手中彎刀時而左右揮劃，充滿了威脅。

　　趙觀卻已定下心神，轉頭向大盜王看去，笑道：「你嚇不倒我的。接招！」一躍上前，揮刀斬向大盜王的腰間。大盜王揮刀擋架，隨即上步進攻，刀勢極為迅捷。趙觀側身避開，臉上被刀鋒略略帶過，便覺肌膚生痛，那彎刀竟是世間少見的寶刀。他心中一凜：「二刀相交，我的刀只怕要斷。」當下施展輕功跟對手游鬥，伺機進攻，盡量避免雙刀相觸。大盜王身形高大，行動竟敏捷已極，絲毫不在趙觀之下，趙觀仗著披風刀法，一招招搶著往對手攻去，似乎只見刀光，不見刀身。數十招過去後，兩人同時向後躍開，暫時停手，相對凝望，趙觀知道自己無法在一百招之內制住他，心中急思對策。

　　大盜王眼見趙觀刀法精奇，心中也暗自驚訝，眼中兇光益盛，大吼一聲，衝上前來，揮刀橫斬，勢不可當。趙觀也跨步上前，舉刀相迎，但聽噹的一聲，趙觀手中單刀從中斷絕，大盜王見機不可失，彎刀直向趙觀頭頂劃下。卻不知趙觀是故行險招，蓄意讓他砍斷自己的單刀，看他彎刀砍來，早已有備，就地一滾，將剩下的半截單刀刺入大盜王腿上，登時鮮血迸流。大盜王大叫一聲，跪倒在地。他危急中猛揮彎刀，將趙觀逼退，旁觀眾盜見首領失利，一齊衝上前來，揮刀往趙觀斬去。

　　趙觀手上單刀已斷，只能扯下腰間蜈蚣索橫掃出去，毒死近前兩個盜匪，但眾盜悍狠已極，全不懼怕，仍舊蜂擁上前，非要殺死他才甘心。趙觀心想：「不能糾纏，脫身要緊。」揮動蜈蚣索護身，直往門口闖去。

　　大盜王見他要逃走，叫道：「守好那女子！」回頭一望，卻見紅綢已不在當地，原本被綁在柱子上的阿泰也消失無蹤，卻是凌昊天趁他二人決鬥時出手救走了。大盜王抬頭四望，正見到凌昊天一手拉著一個，站在十多丈高的一個平臺上，正想法接趙觀上來。

　　大盜王大怒喝道：「殺了這兩個小子！」群盜從未見過首領如此暴怒，忙一擁而上攻向趙觀，另一夥盜匪則爭著爬上山壁去抓凌昊天。

　　凌昊天見趙觀受人圍攻，難以脫身，心中焦急，當即抱著阿泰和紅綢一躍而下，揮掌震退幾個盜匪，來到趙觀身邊。二人聚在一起，士氣一振，但此時眾盜匪漸漸逼近，二人須得保護紅綢和阿泰，難以放手大戰，情勢甚是不利。

　　凌昊天道：「闖不出去，只能往裏面暫避。」

　　趙觀點頭道：「只能如此了！」揮鞭攻向近前的一排盜匪，將眾人趨退，凌昊天也揮掌逼退從旁攻上的數人，叫道：「走！」拉著阿泰，順手抓過一枝火把，轉身便向身後一個黑暗的甬道奔去。趙觀抱起紅綢跟上，也消失在甬道之中。眾盜見他們不往外逃，竟往內闖，都是一呆，隨即大聲吶喊，緊跟追上。

　　凌昊天手持火把在前快奔，但見那甬道彎彎曲曲，每過一段就有一個三分叉口，他不暇多想，只選中間的通道奔入，奔過後不忘回頭記憶來路。趙觀斷後，在路上撒下各種毒粉毒藥，毒倒阻擋追上來的敵人。

　　四人此時已然看出，這地洞並非天生，卻是人工開鑿而成。如此奔出六七十丈，身後的叫囂聲仍隱隱可聞，四人不敢放慢腳步，但覺地勢愈來愈高，到後來便是一道直往上去的階梯。阿泰雖年輕力壯，但身上才受了拷打，哪裏禁得起如此長久快奔，直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凌昊天伸手托住他的後腰，帶著他往階梯上奔去，趙觀揹著紅綢跟在後面。

　　　　　　　第二百零六章　秘穴機關

　　四人來到階梯的盡頭，迎面出現了一扇雕刻精緻的銅門，門上以紅漆寫著彎彎曲曲的突厥文字。趙觀皺眉道：「他媽的，看不懂。」凌昊天更不去看，伸腿便將銅門踢開，面前陡然閃過一道耀目的銀光，凌昊天連忙向後一縱，伸手將趙觀也扯倒在地。趙觀倒地前已瞥見門後情景；但見三柄利刃從門後急速飛出，交叉砍下，若不是凌昊天後退得快，這利刃早將來人的頭斬將下來了。

　　凌昊天心中怦怦亂跳，定了定神，說道：「這地方看來藏有不少機關，讓我先進去。」從門檻上拔下一柄利刃，拿在手上，另一手執持火把，緩緩跨入。卻見裏面是好大一間石室，上面黑黝黝地看不見頂，四周也寬廣不見邊際，只看得見腳下地板以各色彩石鑲成交叉盤疊的花紋，極為精緻華美，遠處牆上隱約能見到金色銀色的飾品，卻看不真切。近處的牆腳放了一排黑木箱子，箱中散散地放置了無數晶亮耀眼的珍珠寶石，也不知是真是假。凌昊天無暇多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跨出一步。

　　趙觀聽得階梯之下隱隱傳來群盜的腳步聲，向阿泰和紅綢道：「不要作聲。來人不多，我能解決。」悄聲跨下幾層階梯，手中握著一把餵毒銀針，凝神傾聽，一邊注意下面來人的腳步聲，一邊留神凌昊天在上面室中的情況。

　　凌昊天走入室之中兩步，便聽四處響起細微的格格之聲，似乎有許多機括在運作。他心生警惕，揮手將火把扔出，落在身前兩丈之處，左手反手從門邊拔下另一柄利刃，雙手持刀分禦左右。才剛站定，便聽前後左右呼呼風響，攻擊竟從四面八方同時發出，凌昊天借著火光看清楚了，卻是無數用鐵鏈懸掛的斧頭從空中飛下，直往自己身上斬來。他眼明手快，左右手分別揮刀將斧頭盪開，轉瞬間擋去了二十四枝斧頭的攻擊。他知道斧頭飛去後又會盪將回來，凝神注意斧頭的去勢，盪回來時便有準備，不用轉頭去看，只聽風聲就知道斧頭從何處飛回、力道多強，反手揮刀去擋。

　　趙觀聽得室中兵器相交聲大作，心中一驚，連忙奔到室口探視，微弱的火光之下但見凌昊天站在石室中央，獨自抵對二十四枝飛斧的飛舞攻勢，竟自揮灑自如，斧頭始終未能攻入他身周一尺。趙觀只看得手心捏著一把冷汗，想進去相助，卻怕自己忙未幫到，反而擾亂了他的心神，心想：「我早知小三兒的武功出神入化，卻不知竟已高明到此地步！若換做是我，只怕一兩下也擋不了。」

　　但聽腳步聲響，階梯之下眾盜匪也已聽到頭上傳來兵刃聲響，紛紛循聲追上。趙觀退下守在梯口，待敵人奔近，便射出一把毒針，當先七八人盡皆中針，全身痲痹，沿著階梯滾下，直撞在後面的人身上。眾盜見毒針厲害，不敢硬闖，只牢牢守在梯口，不讓趙觀等逃出。趙觀知道大盜王很快便會來到，他一到自會指揮眾盜攻上，自己在暗中雖可使毒，但要驅退這上百名大盜卻不容易。

　　正心急時，但聽頭上金鐵相交之聲漸緩，凌昊天叫道：「我已破關，快跟我來！」趙觀當即奔上階梯，拉著阿泰紅綢快步進入那石室。群盜見他跑去，登時隨後追上，奔到門口時卻霍然止步，竟似不敢進入。

　　凌昊天已奔到石室對面，拿著火把尋找出路，趙觀回頭望向站在門口叫囂卻不敢進來的群盜，心中生起一股不祥之感，說道：「小三，咱們好像來到不該來的地方了。」

　　卻聽一個漢人盜匪叫道：「你們已進入死亡之靈的寢室了！等著吧，死亡之靈定要教你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趙觀聽他說得兇狠，不禁頭皮發麻，背上一涼，口中罵道：「甚麼死亡之靈的寢室？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老子、公主娘娘，誰的寢室都敢去！」

　　凌昊天此時已拉下對面牆上一幅巨大的織錦畫毯，毯後露出一扇金色大門。他伸手去推，那門順勢而開，裏面又是一間房室。凌昊天道：「這邊有出口。咱們去是不去？」趙觀道：「看這情勢，我們自是不能回頭了，還是上前吧。」

　　四人便來到金色大門之下，但見門後是另一間房室。凌昊天生怕這室中也有刀斧之類的機關，說道：「我先進去探探。」

　　這房室比先前那間小上許多，牆上掛滿了人像圖畫，畫得似乎都是倭圖曼突厥帝王的肖像。趙觀舉起火把觀看，注意到地板上畫著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身上蓋滿了紫色的鱗片，長著蝙蝠般的翅膀，口中吐火。他不知那是西方傳說中的火龍，甚覺古怪。忽然那龍似乎動了一下，趙觀一呆，還道自己眼花，蹲下去看，卻聽凌昊天驚叫道：「快出去！」

　　此時卻已不及，四人但覺腳下不穩，整塊地板竟倏然傾斜過來，垂直向下，四人全無借力之處，身不由主地滑了下去，跌下十餘丈，才碰到一片硬地。

　　凌趙二人安然落地，落地後忙接住了阿泰和紅綢，幸而都未受傷，但眼前漆黑一片，不知身在何處。

　　趙觀罵道：「他媽的，好個陷阱！」

　　凌昊天四處摸索，覺出身在一條長長的甬道之中，地面傾斜，隱隱傳來流水的聲音。趙觀取出火摺，好不容易才打著了，抬頭四望，說道：「咱們往上走，還是往下走？」

　　凌昊天忽然跳起身，叫道：「往下，有東西來了，快逃！」果聽身後隆隆聲響，趙觀回頭看去，遠遠但見一塊巨大的圓石沿著甬道急滾而來，這甬道甚窄，大石滾來更無處可避，凌昊天急叫：「走！」

　　二人一個揹起阿泰，一個抱著紅綢，頭也不回地向前急奔，但覺甬道越來越向下傾斜，身後大石越滾越快，聲音越來越近，若是被它碾過，那可是鐵定要成為一灘肉泥了。紅綢嚇得尖叫不斷，阿泰滿面蒼白，凌昊天和趙觀只能施展輕功，加快腳步拚命狂奔。但見前面透出光線，似乎是個出口，兩人急奔來到洞口，趙觀急忙停步，低頭一望，罵道：「他媽的，是個深谷！」

　　凌昊天抬頭望去，叫道：「抓住我的腰！」趙觀無暇多想，伸手便抱住了凌昊天的腰，凌昊天挺身向上一躍，高起數丈，正攀著了洞口之上一塊突出的巖石，他手臂用力，將自己和另三人硬拉扯了上去，紅綢尖叫聲中，那巨大圓石已從洞口滾出，轟然落下，跌入深谷。眾人都忍不住低頭望向那大石，耳中似乎仍嗡嗡地響著大石在身後急追的隆隆之聲。

　　　　　　　第二百零七章　亡靈寢室

　　趙觀罵道：「他媽的大石頭，摔死你才好！」正要往下跳回洞口，凌昊天叫道：「慢著！還有！」

　　趙觀一呆，卻聽洞中果然傳出隆隆聲響，又是一塊大石從洞口滾出，跌入谷裏。

　　趙觀吐出舌頭，說道：「這鬼地方是甚麼人佈置的，老子一萬個佩服，甘願向他磕頭！」凌昊天道：「他要定了你的命，你還向他磕頭做甚？」趙觀道：「我平生最佩服聰明智巧之人，就算真丟了命，這頭還是要磕的。」凌昊天笑道：「剛才在那銅門門口，咱們的頭都差點被切下來了，你做了鬼怕也找不到頭來磕。再說，弄兩塊大石頭滾出山洞，哪裏算得聰明智巧？你在龍宮住過，難道沒見識過龍宮裏的種種機關？那才叫厲害呢。」

　　趙觀搖頭道：「不然，不然。龍宮中的佈置是個大迷陣，需要有人在後操縱，才能困住或擊傷敵人。這地方的機關就算沒人操縱，也能揮刀斷頭，大石壓身，非把敵人弄得粉身碎骨、屍骨無存不可。設計者即使死了幾百年了，還是可以殺人於百年之後，洩恨於千里之外。」

　　凌昊天道：「不然，不然。這大石頭滾完就沒了，以後就殺不了人了。」趙觀道：「難道那些盜匪不會再弄些大石頭來裝進去麼？」凌昊天道：「你看這些盜匪的模樣，能有這等耐性腦筋麼？」趙觀道：「說得也是。小三，你手臂累壞了沒有？虧你興致忒好，喜歡吊在這懸崖峭壁上練功夫。」凌昊天道：「我平日就愛這麼練功，今兒正好溫習一下。你抱人腰圍的功夫也當真不錯，緊抓不放，我腰上怕已被你抓出幾塊瘀青啦。想是平時多有練習。」

　　紅綢和阿泰眼見四人懸掛在半空之中，全靠凌昊天雙手抓著一塊巖石，大風吹來，四個人左右搖盪，情勢當真不能更加驚險了，而凌趙二人兀自鬥嘴說笑，恍若無事，只能死命抓著二人的肩膀，全身冷汗濕透，胃中緊縮翻騰，嚇得連發抖都不會了。

　　趙觀笑道：「我趙觀抱人腰圍的本領自然是一流的，但若是平時，打死我也不抱男人。現今咱們活命要緊，才出此下策。喂，你耳力好，快聽聽這山洞裏還有沒有大石頭娃娃要迸出來。」

　　凌昊天將耳朵貼在石壁上，說道：「石頭沒有了，但有十多個人從甬道奔出，大概想看看我們死了沒有。」趙觀道：「他們想在地上找到四個被壓扁的人，可惜要讓他們失望了。」說著雙手一鬆，落在石洞洞口，抓住了紅綢的手，說道：「你好好抓著我，不要離開。」紅綢顫抖著答應了。

　　凌昊天也已跳下，落在洞口，抬頭望去，但見那甬道坡度傾斜向上，不易站立，敵人若從甬道內攻來，眾人極易被逼得後退，一不小心便會跌入深谷。

　　趙觀道：「你說該如何？」凌昊天道：「區區十多個人，就讓百花門主解決吧。」趙觀笑道：「好吧，那我就不客氣了。」

　　凌昊天拉著阿泰退到趙觀身後，站穩腳步，做為他的後盾。趙觀靠著山壁而立，但聽腳步聲漸漸接近，來到身前時，陡然揮出蠍尾鞭，打在當先三人身上，那三人哼也沒哼便軟倒在地，有一個支持得久些，向前走了兩步，無法控制，直向洞口滾出去。凌昊天伸手抓住了他，將他向甬道內扔去，撞倒了兩個人。後面七八人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大呼小叫，不知該進還是退，趙觀已縱身上前，蠍尾鞭揮處，將眾人全數毒倒。

　　趙觀收起蠍尾鞭，說道：「走吧。」

　　四人便向甬道內爬去，紅綢和阿泰手腳發軟，竟無法走動，趙觀和凌昊天只好一人一個，揹起二人向內行去。行出一陣，來到最初跌落之處，趙觀道：「那些追兵自然不是摔下來的了。這裏定有其他入口。」凌昊天在四周石壁敲打一陣，喜道：「在這裏了。」揮掌擊去，那石壁後果然是空的，他這一掌力道強勁，那石壁被他打穿了一個洞。他揹著阿泰，當先鑽了進去。

　　卻見石壁後又是一條甬道，跟先前那條平行，卻黑暗得多。趙觀悄聲道：「我若是設計機關的人，就在這兒再多放置兩塊大石球，不同的是前面沒有出路，來者必死無疑。」話聲才落，便聽隆隆聲響，竟真有一塊大石從甬道的一端滾來。凌昊天叫道：「退回去！」四人忙從洞口鑽回去，但聽轟隆一聲，那大石直撞下來，煙霧瀰漫，良久方散，但見大石正好擋在凌昊天剛剛打出的洞口，四人要是遲出一步，不免血肉橫飛了。

　　凌昊天笑道：「論陰毒機謀，你跟設計這機關的人可說不相上下。」趙觀罵道：「他媽的，我雖使毒，可及不上這傢伙毒辣的萬分之一。非要讓人死得慘不堪言，他才高興。」

　　凌昊天上前推了一下大石，那石頭紋風不動。他皺眉道：「這石頭是專為擋住出路的。我們得看看這甬道有沒有別的出路。」他又在甬道四周摸索，忽然覺得頭上吹來一陣微風，他抬頭望去，卻見甬道頂上似乎有個洞口，便沿著石壁攀爬上去，鑽入那個洞口。卻見上面是個不小的石洞，凌昊天打起火摺子，不由得一驚，卻見洞中端端正正地坐了一幅枯骨，身上的袍子似乎是以金銀絲線織成，極為華麗，在火下閃閃發光，死人灰白色的頭髮仍披散在肩頭，頭顱正對著入洞來的人，盤膝而坐，雙手放在膝上，手中捧著一塊巨大的金剛鑽，在火光下發出耀目的七彩光芒。

　　趙觀也爬了上來，見到那死人，奇道：「這人怎麼死了還坐得這麼直？」凌昊天搖頭道：「他身後或許靠著甚麼。」趙觀往前一步，便聽頭上微響，三枝鐵叉當頭落下，直戳入地上。趙觀連忙後退避開，罵道：「好個死人，連接近你的屍骨都不准麼？」隨即醒悟，說道：「這人想必便是設計這石洞機關的人了！」

　　凌昊天道：「他為自己選了這個墓穴，倒是別出心裁得很。」抬頭四望，卻見牆上刻了不少字，都是橫寫的突厥文字，色做鮮紅，看來怵目驚心。最靠邊的幾行字卻是漢文，橫寫著「盜墓者死」四個大字，其下寫著數行小字：「天潢帝裔落他鄉，武功蓋世闖天涯。橫行沙漠六十載，殺人無算骨如山。珍寶奇貨滿山窟，無人可奪盡隨我。誰敢入我亡靈墓，粉身碎骨冤魂出。一錙一銖若敢取，亡靈親手誅殺爾！」最後署名是「死亡之靈」。

　　趙觀咂舌道：「這人當真小氣得緊，死了還要牢牢守住自己的財寶，誰敢偷盜，他便坐在這兒親眼看著他死。」凌昊天嘆道：「這人聰明絕頂，當年定是一世梟雄。他單獨死在這兒，晚年似乎悲涼得很。」

　　二人對這死亡之靈設計機關的才智甚是佩服，一同在死亡之靈的遺骸前恭敬行禮，才退出墓穴。

　　　　　　　第二百零八章　沙漠日出

　　二人出得墓穴，心中都不禁擔憂，這人若決意要殺死入墓的人，看來這裏是不會有別的出口了。

　　凌昊天道：「這甬道若是沒有別的出路，我們只能爬下山崖了。」

　　趙觀在甬道山壁四周摸索了一圈，終於不得不放棄，嘆道：「別無他法，只能鋌而走險了。」二人來到洞口，向下望去，洞口離地至少有七八百丈，山壁垂直而下，顯然極難攀爬。

　　趙觀搖頭道：「咱們早先爬上通風口那一段好生累人，我道今年爬的山都已爬足數了，沒想到還有得爬。」凌昊天笑道：「爬上難，爬下容易。別抱怨了，走吧。」

　　二人當下解下衣帶，將阿泰和紅綢分別綁在身上，互相又以繩索牽連住，危急時可以互相救助。一切準備停當，凌昊天蹲下身低頭望去，吸了一口氣，說道：「從右邊下去似乎較為容易，若能落入那山谷裏，至少可以避開盜匪的追殺。」

　　趙觀道：「不錯，我跟著你便是。」二人便先後落下。

　　二人打殺奔逃半夜，體力並不甚足，若是慢慢爬下，大約到半路就要累得爬不動了，反而危險，只能冒險快落，各自看準五六丈下的落腳處，一起跳下，抓緊山石，穩住腳步後，便再次跳落。如此在陡峭的山壁上縱躍而下，非輕功極高者不可辦；凌昊天模仿在銀瓶山莊遇見的空飛和飛天的身法，總能設法在微微凸出的山壁石塊或樹根上借力，只要能有一分可借力之處，就能減緩速度，不致失去控制。

　　趙觀輕功不及，只能借助於凌昊天的穩穩下落來減緩自己下落的速度，有時落下太快或腳下滑了，就拉住和凌昊天相連的繩索穩住身子。

　　這一路下山驚險已極，凌昊天心中一片空明，不去想自己已爬了多久，或還須爬多久，只一心一意地向下落去，身法沉凝穩重。趙觀也早收起笑謔散漫，神色嚴肅，全神貫注地向下攀落。

　　過了半個多時辰，天色漸漸亮起。遠處天空泛起一片淺紫色的朝霞，接著慢慢轉為粉紅色、淡黃色、金黃色，忽然之間，只見一輪耀眼的朝日從東方冉冉升起，廣大的天空倏然變幻成清新的亮藍色，陰冷淒寒的沙漠之夜轉眼便成烈日當空、燦爛光明的白晝，放目望去，只見一片碧藍晴空覆蓋著無邊無際的金黃大地，煞是壯麗。

　　這大約是凌昊天和趙觀這一輩子中所能看到最美麗的日出了，二人身懸山崖之上，性命便在呼吸之間，卻同時停下手腳，怔然望著這奇瑰無邊的日出美景，忍不住為其震懾，衷心讚嘆。

　　良久，凌昊天才噓了一口長氣，說道：「走吧！」

　　又攀爬了不知多久，凌昊天的雙腳才終於踏上實地，好似剛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一般，他猛然搖了搖頭，想看看自己是否真醒來了。

　　趙觀隨後爬下，一落下地便一跤坐倒，叫道：「死山崖，長那麼高，存心要我的命麼？」又急著解開紅綢的綁縛，看她怎樣了，紅綢卻早因驚嚇過度，昏了過去。倒是阿泰還一直清醒著，解開綁縛後，呆了好一陣，才忽然向著凌昊天跪下，磕頭叫道：「你是神人，是菩薩，救了我的小命，阿泰一生粉身難報！」

　　凌昊天也已累得沒了力氣，伸手拉他起來，笑道：「傻小子，咱們還沒逃出生天呢，你別高興得太早了。」

　　阿泰臉色一變，顫聲說道：「還……還沒逃……逃出？」

　　趙觀嘆了口氣，說道：「可恨天亮得快，我們剛才從山下爬下，盜匪多半早已看到了。他們找到這裏只是遲早的事。小三，你說我們該怎辦？」

　　凌昊天道：「要打，我現在是打不動了。要逃麼，也不一定逃得動。」

　　趙觀道：「不如叫你的非馬來。」凌昊天拍手道：「是，我怎麼忘了牠？我們快出谷去找非馬。若能讓阿泰和紅綢先騎非馬離去，我們自能設法逃走。」

　　三人當下往谷口行去，翻過一座小崗，來到先前找不到入口的山崖之旁。卻見崖前站了三十多個勁裝盜匪，手持武器守護洞口，另有二十人一夥的漢子到處巡邏搜索。

　　凌昊天放眼望去，卻見遠處一隊漢子繞著什麼在追逐，圈中一匹白馬瘋了般地跳躍奔馳，不斷躲開眾漢子扔去的套馬索，在陽光下顯得異常耀眼，正是非馬。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趙觀道：「你出聲喚馬吧，引來盜匪也不妨，非馬應能帶著紅綢和阿泰甩脫追兵。」

　　凌昊天點頭道：「不錯。」當下提氣叫道：「非馬！」

　　非馬聽到主人的呼喚，長嘶一聲，如風般奔近前來。凌昊天將阿泰扔上馬背，趙觀也抱起紅綢讓她坐在阿泰身前。凌昊天輕拍馬臀，說道：「乖乖非馬，快帶他們逃走！」

　　非馬轉頭望向凌昊天，低鳴數聲，似乎十分不捨。凌昊天笑道：「笨馬，我不會那麼容易就死的。快去！」非馬長嘶一聲，放蹄快奔，霎時捲起大片黃沙，遠遠地去了。

　　其餘盜匪早已望見二人，紛紛跳上馬背追來。凌昊天和趙觀連忙轉身奔入山谷，眾盜匪顧不得去追非馬，高聲大喊，策馬隨後追入山谷。

　　二人花了大半夜的時間攀落山崖，體力早已不支，這時奮力逃跑，不禁腳步蹣跚，氣喘吁吁，甚感狼狽。趙觀邊跑邊笑道：「小三兒，我每次救美人都得冒險賣命，這回可連累到你啦。」凌昊天笑道：「怕甚麼？我難得可以爬山，跑跑路，練練功，有甚麼不好？」

　　二人淨往崎嶇多樹的山林奔去，讓身後群盜的馬匹難以追上。他們知道阿泰和紅綢多半已無危險，心中都覺無比輕鬆，渾不將身後的窮兇極惡的盜匪群放在心上。

　　如此奔出半日，日頭漸烈，二人口乾舌燥，便在一條小溪旁停下喝水，休息一陣，重又向山裏行去，到了夜晚，便在小溪旁睡了一夜。次日起來，二人都是精神一振。此時盜匪已被他們遠遠甩在身後，但二人入谷已深，逃跑之時不辨方向，卻已迷失了路徑。二人只能沿著河流走去，至少有水可喝，但要找到多坦多和營地，只怕是難如登天了。二人想回頭去找盜匪，想法奪來幾匹馬，眾盜匪卻不知怎地消失無蹤，一個也找不到了。

　　趙觀嘆道：「我們昨日死命逃避那些盜匪，現在想找他們卻又影蹤不見，老天真是會開我們的玩笑。」凌昊天道：「我們跑來這鳥不生蛋的大沙漠裏，本是自己跟自己開玩笑，怎能怪到老天頭上？」趙觀辯道：「若不是老天窮極無聊，又怎會造出這片乾燥熱極的大沙漠？」凌昊天笑道：「你歪理特別多，好吧，算你對便是。」

　　二人雖知眼前景況很不樂觀，一路談談說說，倒也不覺絕望頹喪。兩人離開溪水前用牛皮袋子裝了滿滿一大袋水，打算走一日是一日。

　　　　　　　第二百零九章　萬馬之谷

　　如此在山中走了數日，又回到了戈壁之上，眼前半點人煙也不見，就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黃沙。傍晚時凌昊天用彈弓打了一隻大雕，生火烤來吃了，晚上二人便在沙裏挖了兩個坑睡下。

　　次日清晨，趙觀抬頭遠望，指著遠處一座山峰道：「那座山看來很眼熟，多坦多他們應當便在山的那一側。」凌昊天搖頭道：「我們那晚騎著非馬跑了半夜才來到盜窟，離營地總有幾百里之遠，阿爾泰山區連綿廣大，要憑著山勢找回去，只怕沒那麼容易。」趙觀道：「不管如何，都得翻過這座山。」

　　二人商量之下，別無他法，便向山上行去。那山異常陡峭，比兩人前幾個月爬過的山路都陡峭得多，山上怪石嶙峋，色做深黑，像是火山爆發後形成的巖石。

　　這日兩人爬到一個嶺上，一面是猙獰的矮樹，另三面視野空闊，放眼望去，但見黃澄澄的盡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哪裏分辨得出東西南北？

　　趙觀望了一陣，也不由倒抽一口涼氣，苦笑道：「真沒想到我們會被困在這見鬼的大戈壁裏，再也出不去啦。」

　　卻聽凌昊天一聲不響，趙觀微覺奇怪，轉頭問道：「怎麼了？」

　　但見凌昊天雙目直視，竟自看得呆了。趙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吸了一口氣，卻見矮樹叢後竟是一個極大極深的山谷，谷中一片澄清的湖水，如明鏡般反映著碧藍色的天空，湖的周圍滿是嫩綠青草，草原上遍佈黑點白點，竟是無數匹野馬正悠閒地吃著水草。

　　趙觀低聲道：「萬馬之谷！」凌昊天喃喃地道：「就是這裏了！」二人對望一眼，雙手互握，相對大笑。二人又呆望了一陣，才翻過山嶺，向谷中攀下。這一帶山勢險峻，兩人直花了一個多時辰才進入谷中。但見那谷極大，地勢險峻，四壁高峰入雲，二人若不是一路來到這高峰峻嶺之上，也絕不會發現這個山谷。

　　原來這山谷在不知多少年前曾是個火山山口，火山爆發多年以後，山頂崩潰，因而在這山頂之上形成了一個凹陷的平坦谷地。只因地勢低落，氣候溫和，加上谷底積存的湖水，才形成這個水草豐饒的福地。不知何年何月，谷中來了幾匹野馬，從此便在谷中繁殖，因環境得天獨厚，竟長成為世間少見、健壯神駿的名駒。

　　凌昊天放眼望向草原上的野馬，有的在湖邊喝水，有的低頭吃草，有的彼此奔馳追逐，一匹匹都駿美已極，自己的非馬果然是從這個山谷出來的，心中歡喜，說道：「這兒的馬駿美如此，留在這谷中豈不太過可惜？」

　　趙觀道：「你打算如何？」凌昊天道：「咱們既然來到這裏，自該多帶幾匹馬出谷去。」趙觀道：「好！就帶一百匹走，我們各挑五十匹，怎樣？」

　　凌昊天笑道：「馴服一匹非馬就費了我不少功夫，你要馴服五十匹，想在這兒住上一年半載麼？」趙觀笑道：「咱們能馴服多少便帶走多少。就算馴服不了，也可以先趕回去了，再慢慢馴服。」凌昊天道：「好，就是如此！」

　　二人當下各自馴馬趕馬，所幸這谷中眾馬性情都比非馬溫和許多，兩人在谷中待了十多日，已馴服了五十多匹野馬，用樹皮搓成繩子栓上了。谷中多奇鳥野鹿，湖中多肥魚蚌類，兩人打獵捕魚果腹，竟都是少見的美味。晚間二人生起營火，躺在大湖邊上，眼望滿天繁星，傾聽湖水輕擊岸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都感到從所未有的平和安逸，恬靜自在。凌昊天只恨沒有美酒相陪，趙觀只憾沒有美女作伴。

　　凌昊天衷心愛上了這奇異的萬馬之谷，簡直不想離去了。還是趙觀忍受不了這野地生活，更加受不了沒有女人的日子，催促凌昊天離去。

　　二人於是將百來匹馬趕到一處，找到出谷的路，將馬匹成群帶出山谷。凌昊天臨走前回頭望向這寬廣瑰麗的山谷，留戀不已，說道：「此生不知還有無機緣重回此地？」

　　趙觀拍拍他的肩頭，笑道：「不如這樣，我跟你約定，咱倆四十歲那年，再一同回到此地，再帶個一百匹馬出谷。你說如何？」

　　凌昊天哈哈大笑，心知未來的事情難以逆料，然而有好友趙觀這一句話，就算此生再也無緣回來此地，也足以感到寬慰了。

　　二人沿著阿爾泰山脈而去。不數日，但見迎面一匹白馬如旋風般快奔而來，正是非馬。原來非馬記掛著主人，將阿泰和紅綢帶到多坦多的營地之後，就回頭來尋，獨自在戈壁上奔馳了幾日，早已疲勞困頓至極。幸而啄眼跟著牠飛來，能幫牠找到水源，一馬一鷹為了找主人，竟在這大沙漠上互助合作起來。

　　非馬見到凌昊天，高聲長嘶，極為興奮。凌昊天看牠身上骯髒，瘦骨嶙峋，心中疼惜，忙拿出水來餵牠。啄眼落在凌昊天肩頭，伸喙在凌昊天臉上磨擦，狀極親熱。

　　趙觀笑道：「以前聽人家說：犬馬來生報。這馬和鷹搞不好真是前世受了你的恩惠，這世來報恩啦。」凌昊天見到這鷹馬對自己的忠心，也不由得感動。

　　非馬吃飽了以後，精神奕奕，見到其餘熟悉的馬，歡喜如狂，與幾匹認識的馬摩鼻擦頸，甚是親熱。牠想在主人面前一顯身手，放蹄與群馬較勁，總能在馬群中一馬當先，遠遠勝出，牠為此昂首闊步，得意非凡。

　　凌昊天和趙觀在非馬的帶領下，很快便與多坦多和紅綢、阿泰遇上了。多坦多見二人竟趕了上百匹的駿馬回來，只看得雙眼發直，驚喜交集，連忙幫著趕馬。一行人離開戈壁，迤邐回到漠南。

　　阿泰感謝凌趙二人的相救之恩，決定留下來替二人看管馬場，多坦多卻只想對這兩個神通廣大的漢人敬而遠之，回到漠南不久後，便向二人告辭。趙觀給了他豐厚的酬金作為謝禮，多坦多歡天喜地，帶著女兒前來道謝告別。紅綢見到趙觀，原本紅通通的臉頰顯得十分蒼白，竟不敢抬頭望他，道了聲再見就匆匆去了。

　　趙觀見她臉上露出恐懼之色，心中明白：「她是怕了我。這也難怪她，一個小姑娘受了這般的驚嚇，跟著我和小三兒出生入死，冒險犯難，怎能不害怕？嘿，敢於愛我趙觀的姑娘，還需要膽子大些的才行。」想著紅綢天真可喜的神情，此後多半再也見不到了，心中也不禁有些悵惘。

　　　　　　　第二百一十章　天觀馬場

　　凌昊天和趙觀帶著大批神馬歸來的壯舉，登時轟動了河套地區。許多馬場主人聽聞此事，都一窩蜂爭相來買，凌昊天和趙觀卻不肯輕易出賣，在陰山腳下選了一塊水草豐美之地開闢馬場，細心照料這批神馬，直到遇上識貨的愛馬之人，才賣出一兩匹。但慕名而來的馬場主人、蒙古豪富日漸增多，馬場聲名日噪，那年冬天過後，凌趙二人的馬場已成為漠南漠北十大馬場之一，號稱天觀馬場。

　　趙觀在杭州江家莊時便擺過富家子弟的派頭，現在自己賺了大錢，更是得意非凡，恢復起當年大少爺的神氣，整日遊手好閒，一有空就拉著凌昊天上附近大城包頭的酒樓飲酒作樂，只恨這地方太過偏遠，沒有一家像樣的妓院。

　　凌昊天喝酒還是喜歡的，對上酒樓妓院卻沒甚麼興趣，寧願待在馬場自斟自飲，但禁不起趙觀死拉活扯，偶爾跟他一塊上酒樓買醉。每當二人找好座頭後，趙觀便施施然游目四顧，一看到漂亮姑娘，臉上就像開了一朵花似的，盯著姑娘望個不停，直到姑娘離去為止。有時姑娘看到他生得英俊，也跟他眉目傳情起來。趙觀只要能跟姑娘調情就開心了，有時被姑娘罵一聲輕薄下流，他不但不惱怒羞慚，反而引以為樂。

　　凌昊天看得多了，也已習慣了，這日他看趙觀眼光飛得厲害，忍不住道：「我說趙兄，閣下該有點節制了吧！」

　　趙觀笑道：「有點節制？兄弟，我告訴你，這『知止』二字，正是箇中秘訣。」凌昊天奇道：「甚麼箇中秘訣？」趙觀道：「你聽我說來。大學開章明義說了：『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幾句話乃是聖人傳下，君子追求淑女的秘訣，等閒還領悟不到的。」

　　凌昊天失笑道：「什麼君子追求淑女的秘訣，你這回胡謅也未免謅得離譜了些。」

　　趙觀搖手道：「我就說你不懂其中妙理。我得先知道節制，知道甚麼時候該停下，才能定下心細細考慮我的策略，這就是『知止而後有定』。這麼一定心，就自然顯現出文靜的樣子，這就是『定而後能靜』。姑娘家都欣賞文靜的男子，大聲嚷嚷的粗魯漢子，姑娘是看不上眼的。我做出文靜的樣子，姑娘家就安心了，這就是『靜而後能安』。甚麼是『安而後能慮』呢？姑娘既然安心了，兩方就能好好考慮考慮，看對方是否適合。這麼一考慮，就『慮而後能得』，美人自然就得手了。」

　　凌昊天哈哈大笑，罵道：「你這小子真是色鬼一個，我若有妹子，打死也不讓她嫁給你。」

　　趙觀笑道：「你這小子又是甚麼好東西了？一副聖人模樣，難道真能坐懷不亂？」

　　凌昊天笑道：「你不是我，又怎知道我能不能？」

　　趙觀肅然起敬，坐直了身，凝望著凌昊天，搖頭道：「說得是，說得是。我不是你，確實不能瞭解你怎能有這般了不起的定力。武林三大美女的蕭柔和文綽約兩位都對咱們凌三哥傾心不已，凌三哥卻絲毫不為所動，一律棄如敝屣，拒美女於千里之外。唉，好狠的心，好堅定的性情，好了不起的柳下惠！」

　　凌昊天只被他逗得大笑不止，說道：「別胡說八道啦。喝酒，喝酒！」

　　※※※

　　這日二人又去酒樓飲酒，隔壁桌來了一群十多個維吾爾族人，趙觀的目光立時落在其中的一對姊妹身上，再難移開。凌昊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但見姊妹倆都生得極為清麗，秀眉大眼，鼻挺口小，膚色白皙，與蒙古姑娘的棕膚扁鼻大不相同。趙觀見那群維吾爾人做商賈打扮，大約是來蒙地做貿易的。他又向那對姊妹望了一陣，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拱手問道：「各位老兄，請問你們想買馬麼？」

　　凌昊天見他臉皮竟厚到這等地步，直便想上前將他拉將回來。卻聽一個維吾爾老漢說道：「不了，多謝。我們是來看明天的賽馬的。」其餘人齊聲附和，一桌子轟然談起賽馬的事情，好不熱鬧。

　　此時正是夏末，正值草長馬肥的季節，自古大草原在這時節依例要舉行賽馬大會。這群維吾爾人來漠南辦貨，有意湊上這場馬會，因此特別多留幾日，來看個熱鬧。趙觀聽說他們第二日要去馬會，登時興高采烈，說道：「我兄弟有匹出奇的神馬，明兒定要奪得頭彩，你們明兒要去，正好可以看到我兄弟大顯身手。」說著回頭向凌昊天一攤手。

　　凌昊天想都沒想過要出賽，聽趙觀硬將自己扯上，不甘受此陷害，當下走上前笑道：「我這位兄弟太過抬舉啦。說句老實話，大家都說今年最有希望奪得頭彩的，便是咱這位趙兄弟。我們自己兄弟不必相爭，再說我騎術也不如你，今年馬賽就看你的了！」說著在趙觀肩頭重重一拍。

　　趙觀只好苦笑，正不知該如何下臺，忽聽隔壁桌的蒙古人開口道：「今年誰都別想得勝啦！七王子決定要參賽，誰敢勝過他？」眾維吾爾人忙問究竟，整個酒樓登時七嘴八舌，幾張桌子一起開口，高談闊論明日的大賽馬會，猜測誰會脫穎勝出。

　　凌昊天向趙觀笑道：「老兄，你明兒真要去比賽？」趙觀道：「我這輩子沒賽過馬，不試試怎知不行？若是能贏得美人青睞，那是最好。」凌昊天笑道：「就怕你落敗歸來，美人兒就棄你不顧啦。」趙觀自知馬術尋常，聽他這麼說，皺起眉頭，當真擔起了心來。

　　二人身為大馬場的主人，遇上這等賽馬盛會，循例自要派出幾位馬師出賽。凌昊天早先已讓五六個有心一顯身手的年輕馬師準備出賽，曾跟他們同去戈壁的阿泰也在其中。當天下午二人便去看馬師們練習，趙觀是南方人，對馬匹總不自覺地有幾分排斥，覺得牠們又臭又髒，不願親近，因此雖做了一年多的馴馬師，對馬匹卻始終沒有甚麼熱情。他考慮再三，終於打消了出賽的念頭，轉而慫恿凌昊天騎著非馬去跑一趟，技壓全場。凌昊天知他一意想藉此親近那兩個維吾爾姑娘，便不為所動。

　　趙觀無奈，好在他臉皮厚，追求姑娘的腆顏無賴無人能及，次日便假裝跌傷了腿，撐著拐杖去參加馬會。凌昊天看了，也不由得搖頭，笑罵道：「你這渾小子，你是寧願假裝傷腿，也不願丟人現眼。」

　　趙觀笑道：「兩位姑娘見我受傷，說不定會心生同情，對我好些。」

　　　　　　　第二百一十一章　賽馬盛會

　　日頭剛出，凌昊天和趙觀便帶著手下馬師一同來到大草原的跑馬場上，卻見當地已聚集了數千男女老少，即將上場的騎士們在起跑處整鞍備蹬，打點精神，個個神情緊張，有的大口喝酒壯膽，有的高聲談笑，有的默不作聲。

　　凌昊天替天觀馬場幾個馬師打點好了，說了些勉勵的話，便和趙觀騎馬來到一百里外賽馬的終點處。但見該處早已搭好了大小帳篷，幾個蒙古高官坐在帳中喝著暖茶，顯然是這場賽馬的主持人。一旁小帳篷中放滿了布疋、馬具、茶葉、乾肉、乳酪等物，是要贈送給拔得頭籌的騎士的各色獎品。

　　凌昊天和趙觀在人叢中穿梭，找了個地方坐下喝茶，但聽四周眾人交頭接耳，紛紛猜測誰會勝出。有人道：「天觀馬場的馬出自萬馬之谷，哪有不贏的道理？」另一人道：「話雖如此，但他們派出來的馬師都是年輕新手，經驗不足，贏不過跑馬多年的老手。我倒以為大兀吉馬場的多勇傑會贏。」又一人道：「七王子此番定會出賽。他的馬是龍變成的，怎會不贏？再說，七王子一出場，其他人又怎敢勝過了他？」

　　眾人一聽見七王子要出賽的話題，登時交頭接耳起來，有人言之鑿鑿，說七王子一定會來；有的說他是王公貴族，如何會來參加這等民間跑馬。有人說七王子的馬鞍是銀子打造的，馬蹬是金子打造的，許多人因此翹首而望，想一睹七王子出場的儀仗風采。

　　然而到了比賽開始之前，這七王子始終沒有出現。許多人大失所望，又紛紛認定天觀馬場或大兀吉馬場的馬師會贏。不多久，遠處號角響動，眾人都屏息而待，待號角長長地響過三次之後，一百里外的上百匹駿馬同時放蹄奔出，霎時之間如悶雷連響，大地震動，群眾紛紛高叫歡呼，為自己看中或認識的馬師打氣。

　　凌昊天和趙觀遠遠望去，但見三乘馬在前領頭，當先的正是阿泰，大兀吉馬場的多勇傑與他齊頭並進，另有一匹黑馬緊隨在二人之後，但見黑馬上的乘客穿著一身黑色布衣，身形壯健，頭上包了塊粗布，隱約看得出是個濃眉大眼的漢子，卻不認識。凌昊天看了一陣，說道：「這人緊隨在後，養精蓄銳，多半會贏。你識得他麼？」趙觀搖頭道：「不識得。」

　　正說話間，當先三匹馬已將近終點，黑馬騎士忽然大喝一聲，夾緊馬肚，弓身而立，黑馬放蹄快奔，竟搶到阿泰和多勇傑之前，一馬當先。旁觀眾人大聲喝采，黑馬後勁十足，將阿泰和多勇傑拋在身後五六丈外，距離越拉越遠，最先到達終點。

　　看好阿泰和多勇傑的群眾都驚訝已極，互相詢問這黑衣騎士是誰，卻無人認得。眾人紛紛猜測他是何來頭，但見黑衣騎士放慢了馬蹄，一躍下馬，大步向著主帳走去。帳中幾個官員見到他，全驚得呆了，一齊搶出帳去，跪下叫道：「七王子殿下！」

　　此言一出，旁觀眾人都大驚失色，紛紛呼喊：「是七王子！真是七王子！」

　　趙觀笑道：「原來這七王子畢竟來了。他出場比賽，卻不擺排場架子，故意不透露身分，倒是個人物。」凌昊天道：「他騎術極佳，這匹馬更是千中挑萬中選的良駒，他能在賽馬中勝出，絕非偶然。」

　　此時主帳之前已是喧鬧成一片，眾官員早將七王子迎入大帳，請他上坐。外面群眾都高聲歡呼：「七王子拔得頭籌！七王子拔得頭籌！頒獎，頒獎！」眾官員眼見小帳中的獎品都是粗劣之物，如何能夠送給一位王室貴族？不由得手足失措，躊躇再三，不知該如何處理。一個官員恭恭敬敬地道：「七王子多爾特殿下，我們實在不知您要來參賽，不然定會派人特意保護，準備上好的獎品贈送。一切準備不周，還請您大人大量，勿要怪罪。」

　　七王子卻神色自若，笑道：「我出來跑跑馬，好玩而已，哪裏要人保護？至於這些獎品，就送給第二第三的兩位騎士吧！」官員們立即叫了阿泰和多勇傑進來，說道：「七王子厚賜，說將獎品送給你們，還不快磕頭謝恩？」

　　便在此時，卻聽帳外一陣喧鬧，許多人齊聲喝道：「讓路，讓路！四王子駕到，還不快滾開？」

　　卻見十多個侍衛簇擁之下，一個三十來歲、衣飾華貴的男子乘著一匹高頭大馬橫衝直撞來到帳前，翻身下馬，大笑著走進帳篷，說道：「七弟，我來遲了，沒看到你大出風頭，真正可惜！」他身後的侍衛向著阿泰和多勇傑喝道：「兩個低賤平民，還呆在這裏做甚麼？快滾出去！」說著便將二人轟了出去，又將在帳前看熱鬧的群眾全驅散了。

　　那七王子臉色一沉，說道：「四哥，你來觀賽也無不可，幹麼要掃我的興致？」那四王子朗聲笑道：「我是特地來增你的興致，怎會掃你的興？少年英雄七王子多爾特要在賽馬會上大顯身手，做哥哥的怎能不來大大捧場？七弟，我沒有甚麼賀禮可以送你，剛剛在外面看到幾個姿色不錯的女人，特別帶了來，就算是我送你的禮物吧。」拍了拍手，身後侍衛便拉上來十多個女子，個個嚇得臉色蒼白，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多爾特嘿了一聲，說道：「四哥，這禮物我收受不起。」四王子笑道：「你不收也罷，我自己要了便是。來人，上酒菜來，我要跟七王子好好把酒談話，讓這幾個姑娘上來侍酒！」

　　趙觀和凌昊天等人見這四王子囂張跋扈，都皺起眉頭，紛紛離去。二人將要離開草原時，忽聽一人高聲叫道：「還我的女兒來！」趙觀回頭望去，卻見昨日遇見的十多個維吾爾人快步跑來，直往大帳衝去，卻被四王子的侍衛持刀擋住了。

　　趙觀見那對姊妹不在其中，心中一驚，忙上前探問，才知剛才一些士兵在人叢中穿梭，看到有姿色的姑娘就強拉了去，說要作為獻給七王子的賀禮，那對姊妹正是被他們抓走了。

　　趙觀聽了勃然大怒，罵道：「他媽的，我還以為他是個人物，原來也是個強抓民女、不知羞恥的混蛋！」當下將拐杖一摔，撥開人群，便往大帳闖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蒙古王子

　　凌昊天知他想去搶救那對姊妹，當即隨後跟上。帳外眾蒙古侍衛呼喝著上來阻擋，凌昊天和趙觀隨抓隨摔，這些蒙古侍衛如何是他們的對手，盡數被他們遠遠摔了出去。二人大步踏入大帳之中，趙觀喝道：「無恥畜生，竟敢在光天化日下擒擄女子？」

　　那四王子見兩個漢人闖將進來，大怒喝道：「甚麼人？快快押出去殺了！」帳中幾名侍衛持刀上前，卻哪裏是凌趙二人的對手，轉眼都被踢倒在地。

　　趙觀大步上前，指著兩個王子罵道：「兩個混蛋，贏了賽馬，就能任意擄去女子麼？」

　　四王子眼見這二人身手出奇，自己的侍衛都是千挑萬選的蒙古好漢，怎知在他二人手下竟是不堪一擊，只嚇得臉色霎白，心生惡念，陡然伸手抓住坐在自己身邊的維吾爾姑娘，持刀架在她頸中，叫道：「不要過來！不然我立刻殺了她！」

　　七王子多爾特卻站起身，望向二人，說道：「你們是甚麼人？」

　　趙觀道：「我們是好管閒事、打抱不平的人。你要強搶民女，我偏偏不讓你們為所欲為，橫行霸道！」

　　四王子大聲道：「我是蒙古王子，每日都抓三五個姑娘回去服侍，這算得甚麼？你們再不滾出去，我要父王來將你們兩個抓去亂刀砍死！」

　　趙觀嘿了一聲，忽然閃身欺向四王子，揮拳便向他的臉上打去。他出拳極快，四王子如何躲得開，啊喲一聲，登時被打得鼻孔流血，仰天摔倒在地。

　　趙觀上前扶起那個維吾爾姑娘，柔聲道：「別怕，沒事啦。」那維吾爾姑娘正是曾在酒樓見過姊妹中的姊姊，只嚇得臉色蒼白，靠在趙觀身上不斷發抖。

　　多爾特上前扶起四王子，皺眉道：「四哥，你快走吧。」

　　四王子捂著鼻子爬起身來，怒叫道：「老七，你快上去打他！這人膽大妄為，該死之極！你怎不去打他？」多爾特道：「這兒我來處理，來人！快扶四王子出去，送他回去。」幾個侍衛抱傷上前，扶起四王子，急急出帳去了。

　　多爾特轉頭望向凌趙二人，臉帶笑容，抱拳道：「多謝兩位替我將他趕走了。他擄掠這些姑娘來此，本非我意，兩位來得正好，我立時便送這些姑娘回去。」

　　趙觀一呆，說道：「就這麼容易？」

　　多爾特笑道：「我單獨來此參賽，本沒打算洩漏身分，沒想到我四哥多闊哈強橫多事，竟然跑來搗亂。來來來，我多爾特生平最敬佩英雄豪傑，兩位請坐下跟我一起喝一杯。」

　　凌昊天和趙觀見他誠懇平實，都心生好感。多爾特轉頭向旁邊的官員道：「快送這幾位姑娘出去，向她們的家人說，七王子十分抱歉，還請諸位包涵。你們幾個負責幫我看著，四王子若敢再派人為難這些姑娘，立刻來通報我！」

　　那幾個官員原本縮在帳角不敢出聲，聽得七王子吩咐，連忙應聲將眾姑娘送了出去。

　　趙觀自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親自扶著兩位維吾爾姑娘出帳去，送還給維吾爾族人。眾維吾爾人又驚又喜，向趙觀道謝不迭。那對維吾爾姊妹凝望著他，臉上都露出感激欽佩之色，那妹妹忽然跑上前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臉上飛紅，飛奔而去。姊姊沒有這般大膽，只低頭褪下手腕上的玉鐲子，上前交給趙觀，向他點頭示意，才回身離去。

　　趙觀心中滿是溫柔滋味，暗嘆：「這兩位姑娘熱情如此，可嘆那些蒙古侍衛太過膿包，被我一打就倒。我寧願為她們多挨上幾拳幾腳，她們看在眼中，定要為我心痛，說不定會對我更好一些。」

　　他回過頭去，但見多爾特已來到帳外，向來看賽馬的群眾道：「大家別走！我已讓人運送美酒羊肉來此，大家不要客氣，盡情享用，不醉不歸！」

　　眾蒙民聽了都歡呼出聲，一場馬會原該如此熱鬧，眾人都同聲稱讚七王子豪爽好客，名不虛傳，又都慶幸四王子被人趕走了去，不用再擔心懼怕他的淫威。

　　多爾特對凌趙二人的身手極為佩服，邀請二人入帳坐下同飲，說道：「我是達延可汗的七子，名叫多爾特。今日見到兩位豪傑身手不凡，有心結交，還盼兩位瞧得起我，不要嫌棄才好。」

　　凌趙二人都喜歡他的爽朗氣度，三人各自乾了三碗酒，多爾特又請了阿泰和多勇傑進來同飲，阿泰受寵若驚，恭恭敬敬地喝了酒，說道：「七王子殿下，你見過我們馬場的兩位主人了？」

　　多爾特一呆，轉頭望向凌趙二人，說道：「你們便是天觀馬場的主人？」凌昊天和趙觀點頭稱是。多爾特臉色一變，倏然站起身，說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我父親今晨說了，下午要去你們馬場，唉，事不宜遲，走，走，我跟你們一塊回去，盼能來得及阻止他才好！」

　　趙觀奇道：「怎麼，莫非你爹想來為難我們馬場？」

　　多爾特急道：「你不知道麼？我父親便是達延可汗小王子袞弼里克。他幾次派人來向你們討馬，你們都不肯給，他為此十分惱怒，這回打算帶了軍隊親自去奪馬，定要將馬場全踏平了才甘心。你們還不快回去？」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都不由得皺起眉頭。二人知道袞弼里克乃是韃靼人的大領袖之一，勢力遍佈河套南北，坐擁五萬大軍，十幾個兒子和麾下大將個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唯有駐紮在陰山附近、他的叔叔俺答可以與之抗衡。這麼一位稱霸一方的塞外雄主，凌昊天和趙觀卻從來不賣他的面子，甚至連一匹馬也不肯賣給他，袞弼里克惱羞成怒之下，想必會前來找麻煩，只沒想到他竟來得這麼快。

　　多爾特比他二人還著急，摧著二人上路，向馬場趕去。三人匆匆離開了賽馬草原，馳出數十里，便遇上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多爾特向眾人探問，士兵答道：「今晨俺答王爺來訪，可汗便同王爺一塊往陰山下的天觀馬場去了。王爺半路上說有興致打獵，可汗便差我們回大營取來他的獵鷹和金弓銀箭。」

　　多爾特點了點頭，說道：「他們還沒到馬場就好。他們在哪裏打獵？」士兵道：「就在前面。」

　　三人縱馬上前，不多時，果見前面黑壓壓的好大一群人，為數過千，個個全副戎裝，精神飽滿，手持弓箭，人聲馬聲混雜成一片。

　　多爾特低聲道：「我去找父王，說你們是我的朋友。最後他看在我面上，不去為難你們的馬場。」凌昊天和趙觀看到這等陣仗，心想：「這麼一大群士兵，要來踏平我們的馬場，可是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第二百一十三章　塞外霸主

　　多爾特正要策馬上前，忽聽頭上一聲長唳，一隻大鷹展翅劃過天際。圍獵眾人齊聲高呼，當中一個衣著華貴的老者拍馬追上，仰天拉弓，一箭直向大鷹射去。那鷹極為靈活，微微一側身，便避了開去。老者哼了一聲，又抽出一枝箭，仰天射去。

　　凌昊天此時已看出，那大鷹正是自己的啄眼。他怎能容人射擊他的老鷹，從身上掏出幾枚銅錢，向老者發出的箭擲去。他暗器功夫已臻一流，加上內力深厚，銅錢劃空而過，在空中將老者的箭打成兩截，落下地來。老者一呆，隨即又舉弓射箭，咻咻咻連出五箭，卻全被凌昊天打折了落下。

　　眾人見此情況，都是又驚又怒，一齊轉頭望向凌昊天。一個身穿花色狐裘，貴官模樣的中年胖子縱馬而出，指著凌昊天喝道：「哪裏來的蠻子，竟敢打擾我等打獵？給我殺了！」

　　多爾特忙策馬上前叫道：「父王！這兩位是我的朋友。」

　　中年人望向多爾特，冷冷地道：「老七，要你朋友走一邊去！你二爺爺在射鷹，誰敢打擾，誰就死！」原來這胖子便是達延可汗袞弼里克。

　　凌昊天向袞弼里克打量去，卻見他一張大圓臉上留著稀稀落落的焦黃鬍鬚，下巴翻成三疊，體型肥胖臃腫之極，騎在馬上活像是一團大肉球，也不知那馬怎麼支撐得住。

　　凌昊天又向方才射鷹的老者望去，心想：「原來這人便是俺答。」他知道俺答是前達延可汗的次子，現任達延可汗袞弼里克的叔叔。但見他年紀雖老，卻腰挺背直，精神矍鑠，一張瘦臉掩埋在灰白的鬍鬚之下，露出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炯炯有神。

　　多爾特見父親不快，忙向凌昊天和趙觀道：「兩位兄弟，我們到一邊去吧。」

　　凌昊天還未開口，俺答已然開口，望著凌昊天道：「小子，你會射箭麼？」凌昊天搖頭道：「不會。」俺答凝望著他，說道：「你來，把那隻鷹射了下來！」凌昊天仍舊搖頭，說道：「我不射。那是我的鷹，誰都不准射牠。」

　　袞弼里克揮鞭怒道：「狂妄小子，竟然敢不聽命令？來人，把他抓起來鞭打一百！」便有二十多個士兵衝上前，圍繞在凌昊天身邊。

　　趙觀笑道：「啊喲，打不到天上的鷹，只好來打地上的人了。只怕你連人也打不到。」

　　便在此時，啄眼看到主人，歡鳴一聲，從高空落下，凌昊天從馬鞍旁取過牛皮套子，搭在左臂上，一聲呼哨，啄眼便伸出巨爪，落在他的左臂之上，收翅昂首，顧盼生威。眾人但見凌昊天跨白馬，攜獵鷹，人是雄健的好漢，馬是高大的神駒，鷹是昂揚的巨鷹，好一幅豪壯景象！即使是在大漠上耀武揚威了一世的武官大將，都不禁為他的氣度折服。

　　俺答卻哼了一聲，彎弓搭箭，平向啄眼連珠射出七箭。箭聲咻然劃過，來勢勁急，凌昊天側過身，將啄眼置於身後，右手急出，將俺答的七枝箭一一抓在手中。

　　他露出這手空中抓箭的高明功夫，旁觀眾蒙古士兵都是前所未見，大開眼界，忍不住出聲喝采，但見俺答臉色陰沉，才趕緊閉口噤聲。

　　袞弼里克側眼向叔叔望去，心中暗暗高興。他和俺答各擁重兵，叔侄素來不和，常在暗中一爭長短，他眼見俺答射箭失利，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叔叔，人人都說你是大漠上第一神箭手，誰知英雄出少年，比起今日的年輕人來，卻還是要遜色一籌了，哈哈，哈哈！」

　　俺答臉色難看已極，忽然舉起手來，喝道：「瞄準！」他身後三十名近衛精兵一齊舉起弓箭，對準了凌昊天。草原之上，上千對眼睛集中在俺答的手臂，都知道他這手臂一落，數十枝箭便會向凌昊天射去，任他武功再高，也無法保得全身而退。多爾特見狀，也不禁嚇得臉色發白。

　　凌昊天右手輕撫啄眼的羽毛，側目向俺答瞪視，臉上毫無懼色。趙觀騎馬在他身邊，臉上笑嘻嘻地，好似全未將眼前的危險放在心上。

　　四周靜了一陣，才聽俺答冷冷地道：「將這鷹交給我，饒你一死。」

　　凌昊天望著他，說道：「不給。你敢放箭，我要讓你此後再也無法射箭。」

　　俺答雙眉豎起，口唇微張，一句「放箭」正要出口，凌昊天忽然一振左臂，啄眼高鳴一聲，沖天飛起，轉眼衝過眾人頭頂，遠遠地直入雲霄。眾人一驚之下，俺答已然下令，「放箭」嚴令之下，三十枝箭一齊向著凌趙二人飛去。

　　便在此時，一條黑色長索橫空飛出，打落了二十多枝箭，正是趙觀的蜈蚣索。剩下的七八枝箭在凌昊天的掌風之下紛紛偏了準頭，插入土中。眾近衛尚未來得及搭起下一枝箭，凌昊天已從馬上躍起，直向俺答撲去。

　　俺答大驚失色，但他畢竟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臨危不亂，拉滿弓弦，一枝羽箭直向凌昊天面門射去。凌昊天側頭避過了，左手急出，已扣在俺答右腕之上，將他扯下馬來，右臂勒住了他的頭頸。俺答驚呼出聲，凌昊天手指微微用力，俺答只覺右手腕劇痛難當，額頭冒出汗珠，只能強忍著不叫出聲來。

　　這一下變起倉促，眾人原本只道凌趙二人就將屍橫就地，豈知二人不但無事，凌昊天更快捷無倫地制住了俺答。俺答的近衛官兵盡數臉色煞白，知道自己此番護衛無力，必然遭到極嚴厲的懲罰，難逃一死，現在就算想冒死搶救主子也已不成，眾人眼睜睜地望著凌昊天，不知是希望他就此殺死俺答多些，還是希望他忽發慈悲放過俺答多些。

　　袞弼里克眼見俺答在大家面前出此大醜，心中大為快意，出聲喝道：「小兄弟，莫要傷了王爺，快快住手！王爺不過是跟你們玩兒的，豈會真傷了你們？」多爾特也叫道：「凌兄，勿要傷我二爺爺！」

　　凌昊天哼了一聲，鬆手退後，更不向俺答再看上一眼，拍拍身上灰塵，大步走回。俺答哪裏見識過這般出奇如神的身手，竟呆在當地，良久說不出話來。

　　俺答越是失魂落魄，袞弼里克心裏便越是得意，笑道：「老七，你這兩個朋友當真不簡單！好，好！這等英雄壯士，本王豈能不敬重？來來來，我們今晚在大營舉行宴會，帶你這兩個朋友一起來參加，到時我還重重有賞！」

　　多爾特眼見父親剛才還要手下去殺死凌趙二人，轉眼卻又對二人讚賞有加，真是喜出望外，連忙抓緊機會，上前說道：「父王，這兩位便是天觀馬場的主人，凌兄弟和趙兄弟。我和兩位飲酒結交，是好朋友。」

　　袞弼里克聽了，微微一呆，隨即笑道：「那真巧了，我正想去拜訪你們的馬場，現在你們在這兒，不如便領我去貴馬場挑選幾匹上好的馬回來。」

　　趙觀笑道：「上好的馬是有，但要能配得上閣下的地位，又能支撐得了閣下身材的，恐怕一匹也沒有。」多爾特微微皺眉，心想：「趙兄怎地如此不識大局，半點面子也不給人？爹爹要是惱將起來，他二人還有命麼？」

　　袞弼里克卻並未聽明白趙觀的取笑之詞，說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去吧。老七，誓師之宴日落後就要開始了，你請兩個英雄同去赴宴。叔叔，咱們一塊走吧。」

　　俺答重重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舉手下令，整隊逕往袞弼里克的營地去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誓師大會

　　多爾特噓了一口氣，縱馬來到凌趙二人身旁，說道：「父王難得這般和顏悅色，想來真是對兩位萬分敬重佩服了。今夜大營有宴會，兩位請一定要賞面。」

　　袞弼里克也親自縱馬過來，臉帶微笑，向二人道：「兩位英雄，我韃靼人最欣賞豪傑，請你們務必來我大營，待我親自向兩位敬酒。還請兩位不要拒卻才好。」

　　凌趙二人對望一眼，便答應了，當下與多爾特一起回向袞弼里克的大營。

　　來到營地之外十數里處，遠遠便見一堆極大的火堆，周圍搭起各色各樣的華麗帳幕，其外是整整齊齊成排成列的士兵，不知有幾萬人，個個持矛肅立，等候袞弼里克回營。

　　袞弼里克馳馬來到眾士兵之前，肅然巡視一周，才道：「宴會開始，卸甲！」眾士兵登時放下兵甲，成行退去，秩序井然。袞弼里克轉頭望向勒馬立在一旁的俺答，臉上露出得色。俺答臉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點頭，說道：「看來你已有必勝的把握。」袞弼里克笑道：「有叔叔手下驍勇戰士相助，怎能不大勝而歸？」說著哈哈大笑。

　　主帳之前已有二十多個官員王子等待著，恭迎袞弼里克和俺答入座。袞弼里克讓多爾特和凌趙二人也坐在主帳之中，羊肉烈酒如流水般送上來，一旁的樂師奏起胡笳、琵琶、羌笛和皮鼓，甚是熱鬧。火堆前眾士兵和姑娘紛紛起舞，吃喝宴樂，放眼望去便是一片喧鬧昇平氣象。酒酣耳熱之際，二十多個少女出來跳舞，眾女頭戴珠簾小帽，身穿鮮艷夾襖，雙手各持一把木筷，跳起蒙古筷子舞，姑娘們筷子時而互相敲擊，時而敲在肩上、腰上，窈窕多姿，活潑健朗。

　　凌昊天和趙觀從未見過這般盛大的蒙古慶典，甚覺新奇，正和多爾特指點談論時，袞弼里克忽然站起身，舉起手來，樂聲登時停止。袞弼里克環視四周，朗聲道：「七王子多爾特聽命！」

　　多爾特趕忙走出，在父王面前一膝跪地。袞弼里克笑道：「你今日拔得賽馬大會的頭籌，很為我王族子弟爭氣。本王特賜給你駿馬十匹、美女十名、珍珠百粒。」多爾特臉露喜色，向父王跪下謝賞。

　　袞弼里克又道：「另有一件重任，今日在此託付於你。下個月我軍將與俺答軍隊聯手征服河套十七鎮，便以你為前鋒！」多爾特叩首領命。眾士兵將官聞言，盡皆高聲歡呼，士氣高昂。

　　凌昊天和趙觀都是一呆，對望一眼，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幾分憂慮恐懼。二人早曾聽說袞弼里克雄心勃勃，有意進犯中原，此時見了他的兵力，當真精銳剽悍，如狼似虎，大明鎮邊軍隊軍備鬆弛，將兵怠惰，如何是他的對手？

　　待多爾特回來座位，趙觀便嘆了口氣，握著他的手道：「兄弟，我原本想與你長久交往，現在聽說你只有一個月的壽命，心中當真好生惋惜。」

　　多爾特一呆，說道：「趙兄，你說甚麼？」

　　袞弼里克也聽到了趙觀的話，轉過頭來望向他，冷冷地道：「多爾特，你這位朋友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凌昊天站起身，指著站在火圈之外手持刀戟的戰士，朗聲道：「你想憑著這些士兵侵略中原，如何能不大敗而歸？我們中原好漢以一抵百，輕易便將你的士兵打得落花流水。」他話聲極響，在廣場上遠遠傳了出去，眾人登時安靜了下來。誰也料想不到這漢人青年會如此大膽，當面潑袞弼里克的冷水。袞弼里克素來暴躁倨傲，如何能忍受這等無禮之舉？場中人人提心吊膽地望著袞弼里克，看他要如何發作。俺答坐在一旁自顧喝酒，好似全未注意，顯然想置身事外，靜觀袞弼里克如何處置。

　　但見袞弼里克放下酒杯，轉頭望向趙觀和凌昊天，臉色甚是難看，卻勉強哈哈一笑，說道：「漢人體質羸弱，膽小如鼠，怎能抵擋我的精兵？老七，你這兩位朋友喝醉了，快帶他們下去。」

　　趙觀接口道：「只怕喝醉的是你。我兄弟的話說得清楚得很，你是聽不懂呢，還是不相信？」袞弼里克臉色一變，正要答話，凌昊天已站起身，說道：「你若不信，就試試看。你讓一百個士兵上來圍攻我，看我能不能抵擋得住。」

　　袞弼里克眼見這二人出言不遜，狂妄大膽，心中惱怒益盛，暗動殺機，叫道：「好，我就試試！來一百名精兵衛隊，去將這人殺了！」他手下百名精兵轟然答應，披甲持刀，衝到主帳之前。

　　凌昊天緩步走到場心，環目四望，但見這些精兵個個雄壯勇武，形貌兇猛，但各自分散而立，不成陣勢，顯然並無聯手合攻一人的經驗。他轉頭向袞弼里克道：「我若傷了你的手下，莫要怪罪。」袞弼里克冷笑道：「我怎會怪罪死人？」

　　趙觀也已來到場邊，他知凌昊天身上向來不帶兵器，便拔出腰間單刀擲了過去，叫道：「小三兒，接刀！鐵甲兵行動不快，但頗經得起擊打，小心了。」

　　凌昊天伸手接住，說道：「我理會得。」束緊腰帶，向旁邊一個軍官道：「借你的長槍一用。」那人一呆，還未回答，但覺手上一鬆，一柄長槍已被凌昊天無聲無息地抽了去。凌昊天揮刀斬斷槍頭，成了一根長棍，他一手持刀，一手持棍，來到場中，大喝一聲：「出手吧！」

　　趙觀退開一步，解下腰間蜈蚣索，以防凌昊天一時疏忽失手，便能出手相助。他素知凌昊天武功極高，氣勢過人，但獨自對敵一百名蒙古士兵，畢竟是極為兇險之舉，手心也不禁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但見眾士兵紛紛呼喝，揮刀舞槍向凌昊天衝上。凌昊天並未站著等候眾人攻來，施展輕功直衝入士兵群中，左手持刀擋住士兵刀槍攻擊，右手長棍直劈橫掃，中棍之人不是穴道被點，便是手腳骨折，紛紛摔倒在地。眾士兵見他威猛不可當，都不由得心生驚懼，紛紛呼喝壯膽，隨後追上，揮武器向他攻去。凌昊天身法快極，士兵無法追趕得上，眼望凌昊天總在自己身前三丈之處，卻如何也刺不到他，而前面圍在他身邊的士兵則一一驚呼倒地。

　　凌昊天早知自己以一對多，要訣便是不能停留一地，須讓敵人捉摸不定，以快攻取勝，因此不斷在士兵之中穿梭移動，雙手刀棍齊施，勢如破竹，這一百人竟始終無法將他圍住而攻，秩序大亂，互相追逐踐踏之下，已是潰不成軍。但這些都是千中挑萬中選的蒙古好漢，勇悍過人，仍舊緊逼不捨，奮力猛攻。凌昊天見人數漸少，出手便越來越輕，木棍揮處，點上六七人的穴道，單刀翻處，將靠近身邊的數名士兵手中兵器打飛，伸腿將眾人踢飛出去。轉眼之間，一百人已折損了六十多名，餘人雖仍叫喊衝上，卻已氣勢大減。

　　袞弼里克的親兵隊長眼見情勢不對，袞弼里克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忙找了馴獸師來，下令道：「放豹子！」

　　這時凌昊天已操勝券，他身邊三十多人大多已負傷，就算沒有負傷也心驚膽戰，不敢衝上前去挨打，但在可汗面前不敢怠慢，仍舊大聲呼喝，伺機攻上。凌昊天將單刀遠遠向趙觀扔出，丟下長棍，空手對敵餘下士兵，大喝一聲，叫道：「通通躺下！」揮掌向四方打去，掌風強勁，發出呼呼聲響，近前的士兵被他掌風襲擊，不由自主向後跌出，閉氣暈去。凌昊天十掌打過，眾士兵紛紛倒地，再也爬不起身。

　　　　　　　第二百一十五章　十箭十年

　　蒙古人最重英雄，眼見凌昊天武勇出奇，都看得驚奇動容，忍不住高聲喝采。便在喝采聲中，忽聽數聲豹吼，四條黑影從帳邊搶上，張牙舞爪地向凌昊天撲去。

　　趙觀搶將上前，怒道：「打不過便放豹子咬人，好不要臉！」揮蜈蚣索纏上一隻豹子的頭頸，那豹子大吼一聲，被毒翻在地。趙觀抬頭向凌昊天望去，卻見他不但毫無懼色，臉上竟露出笑容，顯然有十足把握對付群豹，心下也不由得驚奇：「這小子當真膽大包天，連這等猛獸都不怕。」

　　卻不知凌昊天從小便在虎山中與老虎山豹打玩著長大，對付豹子正是得心應手。豹子素以行動快捷著稱，凌昊天卻比牠們更快，一人三豹在廣場中追逐來去，旁觀眾人幾乎看不清他們的影子。主帳中袞弼里克和諸王公大臣都看得驚訝已極，不知世上竟能有此等人物，能與猛獸空手搏鬥。但見凌昊天又奔躍了一陣，倏然停下，伸腿踢出，正中一隻豹子的耳際。那豹子吃痛，跳了開去。凌昊天一躍上前，雙手急出，按住了餘下兩隻豹子的頭。那兩隻豹子被他按捺在地，竟自不能動彈，嗚嗚而叫。凌昊天笑道：「這些豹子訓練得還算可以，放你們去吧！」雙手一鬆，負手站在當地，那三隻豹子已被他嚇得狠了，紛紛夾著尾巴逃去，鑽入了獸籠。

　　凌昊天大步走到袞弼里克身前，說道：「現在你信了麼？」

　　袞弼里克握緊拳頭，怒不可遏，忽然側頭瞥見俺答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嘴角露出微笑，心中一動：「我在俺答面前不可失態。這兩個小子不是平凡人物，何不將之收羅旗下，為我效力？諒俺答旗下絕網羅不到這樣的人物！」當下哈哈大笑，走出帳中，捋鬚大笑，說道：「好，好，好！兩位武功過人，果然是英雄豪傑，不同凡人！袞弼里克衷心拜服，來人！我要親自為兩位倒酒，以示敬意！」

　　此言一出，旁觀眾蒙古士兵都轟然喝采。眾人都為凌昊天的身手目眩神馳，敬佩無已，加上他出手容讓，雖打退了一百名士兵，卻未殺死或重傷一人，旁觀眾人都知他存心手下留情，對他只有更加敬服。

　　袞弼里克從手下手中接過酒來，果然親自為凌昊天和趙觀倒酒，雙手遞上，三人同時仰頭喝盡。根據蒙古習俗，一同喝酒便表示將對方當成了自己人，此後不能再互相傷害或背叛。多爾特眼見父王在眾目睽睽下行此大禮，對二人禮敬有加，吊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剛才驚得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

　　卻聽俺答冷笑一聲，說道：「袞弼里克，聽你口氣，莫非下個月便不出兵了麼？」袞弼里克回頭望向他，微笑道：「我見到漢人中有這樣的勇士，哪裏還敢出兵？叔叔便請自己去吧，我恕不奉陪了。」

　　俺答仰天大笑，說道：「達延可汗的子孫中，豈有似你這般膽小如鼠的人物？竟被這兩個小子的幾下花招嚇得不敢動彈！」

　　袞弼里克冷笑道：「叔叔，你知道甚麼是天命麼？我是巴爾巴可汗的長子，繼承達延可汗之位，這便是天命。今日我們出師在即，老天卻派了兩個漢人來警告我們，讓我們心生警惕，不可輕舉妄動，這也是天意。你若不信天意，何不派你的手下去試試殺死他們？只怕你違背天意，殺戮英雄，反要遭到天譴！」

　　俺答微一遲疑，他這次帶來的人馬只有三百多人，都是戰士中的菁英，自己若下令圍攻凌趙二人，多半有殺死他們的實力，但袞弼里克又怎會坐視？他定會借機指責自己殺害豪傑，引起公憤。此地是袞弼里克的大營，俺答不敢輕舉妄動，但要就此離去，又心有不甘，忽然起身出帳，向著趙觀道：「小子！你敢不敢空手接我十箭？」

　　趙觀早先在獵場上曾見過俺答向啄眼和凌昊天射箭，知他膂力過人，箭術精妙，自己功力不到，無法如小三那般空手接箭，若不用兵器，能否躲開他的十箭倒也難說。趙觀心中念頭急轉，微微一笑，說道：「有甚麼不敢？是你不敢向我兄弟挑戰，若非他當時手下留情，你現在還能射箭麼？」

　　俺答臉色陰沉，冷冷地道：「少說廢話，出來！」

　　趙觀回頭向凌昊天望了一眼，凌昊天道：「看他的眼神。」

　　趙觀微微點頭，走到場中，離俺答十五六丈距離站定，說道：「我若接得了你十箭，你就得承諾放棄出兵。大丈夫說話算話，我要你給一句承諾！」俺答冷然道：「好，就是如此！我若十箭射不中你，下個月便不去侵略河套。」

　　趙觀笑道：「你說話倒懂得留下餘地。下個月不去侵略河套？我可不會這麼容易便上當。我出來冒險受你十箭，難道只能保得河套一個月的平安？你道我是傻子麼？不如這樣，你射一箭，就算一年；十箭射不到我，就十年都不得去侵略中土。如何？」

　　俺答是個野心勃勃的雄主，但聽趙觀的條件越開越大，哪裏能就此答應？喝道：「莫再胡說八道，討價還價。你接得住我的箭再說！」

　　趙觀道：「好，我接得住，就由我開條件，定規矩，這可是你說的。」

　　俺答不再答話，緩緩舉起弓箭，彎弓瞄準。趙觀收起笑臉，凝神望向俺答的眼睛，一瞬也不敢瞬，果見他眼睛往左微偏，知道他將射向自己左側，更不思索，便向右方跨出一步。但聽咻的一聲，俺答的羽箭已從身側飛過，當真是疾如流星，迅捷無比。趙觀心中亂跳，繼續凝望俺答的眼神，但見他的眼睛微微一動，便預先避開，俺答連珠發了七箭，都被他巧妙躲開。

　　俺答心中焦躁急怒，不知對手的反應如何能快到此地步，似乎自己箭還未發就已料知箭的去向，忽然心中一動，瞇起眼睛，將最後三箭連續發出。趙觀看不出他眼珠的動態，心中一慌，轉眼三枝箭已來到眼前，一射頭面，一射胸口，一射小腹，讓他無可迴避。

　　圍觀眾人驚叫聲中，但見趙觀一側頭，第一箭險險從他鬢邊擦過；他接著向後仰倒，第二箭便從他面前飛過；第三箭已跟著飛到，直向他小腹射去，卻是如何也來不及避開了。但聽趙觀低呼一聲，彎腰捧腹，雙手握住了箭柄，那最後一枝羽箭似乎已射入他腹中。

　　凌昊天大驚叫道：「趙觀！」飛身上前，但見趙觀緩緩站直身子，嘴角露出笑容，左手握箭高高舉起，叫道：「一箭一年，十年無兵！」眾人見他竟沒被射死，都不禁又是吃驚，又是訝異。凌昊天見他並未受傷，才放下心來，一瞥眼間，但見他腰帶上露出半截鐵鑄金剛杵，已被箭頭打得凹了，想來他剛才彎腰時抓住金剛杵擋住來箭，才逃過一劫，也不禁佩服他的急智反應。

　　俺答只看得呆在當地，方才明明見到這箭射入他腹中，他怎麼可能還活著？箭上又怎會連血跡也沒有？但聽趙觀逼問起十年不犯邊的誓約，那是他如何也不肯認賬的，大喝道：「小子作弊，不算！」

　　趙觀笑道：「大家有目共睹，我空手接了你十箭，如何不算數？你身為一族領袖，竟然說話不算話，如何讓部將信服？如何建立軍紀？如何樹立軍威？如何指揮士兵？你若違反諾言出兵犯邊，必然軍心渙散，大敗而歸，落荒而逃，片甲不留！你記著我的話！」

　　俺答面色發青，大聲道：「無恥漢人，只知胡言亂語！我們走！」率領三百名手下一起離席，頭也不回地去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欽點駙馬

　　袞弼里克從未曾見到俺答如此惱怒狼狽，當真是心花怒放，對凌趙二人只有更加看重，親自拉著二人的手回到帳中，敬酒賜宴，以貴賓之禮相待，榮寵尊重，無以復加。

　　此後數日，袞弼里克仍對凌趙二人禮敬萬分，極意攏絡，日日美酒美食招待，絲毫不苟，又在眾軍官士兵前加意稱讚二人的武功勇氣，命令眾人效法學習。

　　凌昊天和趙觀本想早早離去，但看在袞弼里克誠心禮敬的分上，又喜歡和多爾特結交，便留了下來。

　　趙觀一如既往，絕不肯辜負了風流浪子之名，早早便看中了大營中最美的一位姑娘，著意親近。這少女便是袞弼里克的小女兒，多爾特的小妹子阿緹公主，年紀雖幼，姿色已冠絕當地，號稱蒙古第一美女。阿緹公主當時也在那誓師會上，親眼見到凌昊天和趙觀二人的勇氣豪氣，心中生起無限嚮往。她少女情懷，對英雄人物不免充滿幻想，便常特意來到七哥的帳幕盤桓，藉以親近凌趙二人。

　　趙觀對小姑娘的魅力似乎比他的毒術還高上一籌，幾日下來，阿緹公主已對趙觀傾倒不能自已，一有空便跑來七哥住處與趙觀幽會，情不自禁。蒙古年輕小伙子得知美人阿緹公主對這小白臉漢人青眼有加，都心生不忿，許多便揚言要找趙觀拚命，卻都被袞弼里克和多爾特的手下侍衛攔住了。

　　如此半個月過去，這日晚間袞弼里克又宴請二人，讓身邊眾王公大臣相陪。他在席間再次大加讚賞凌趙二人的武功出神入化，勇氣過人，眾王公大臣也齊聲附和，讚譽巴結、吹捧拍馬之聲此起彼落，良久不絕。

　　凌昊天聽得氣悶，正想告知自己想要離去，袞弼里克忽道：「兩位在我這兒住留日久，想必已覺得閒居無事，怪本王未能重用好漢。我今日便宣告一個好消息與你們知道。凌昊天聽令：茲令你擔任大營軍隊的總軍教師，專責訓練士兵作戰殺敵之技。趙觀聽令：茲令你擔任本王近衛精兵總管，專責調教近衛精兵的武功和臨事反應。兩位是人中豪傑，想必不會讓我失望。」說著哈哈大笑。

　　凌趙二人對望一眼，一齊起身道：「多謝可汗封賞，但我二人不能擔當，還請收回成命。」

　　袞弼里克一呆，說道：「怎麼，難道這些日子來，我對兩位的招待還不夠周到麼？」凌昊天道：「招待周到已極，只是我們絲毫不懂得帶兵打仗，不堪勝任，請可汗收回成命。」

　　袞弼里克望向趙觀，說道：「趙英雄，你也是此意麼？」趙觀笑道：「我除了吃飯喝酒、拉撒睡覺，其他甚麼也不會，你讓我訓練你的近身士兵，不怕我把他們教成一群酒囊飯袋麼？」

　　袞弼里克臉色微沉，哼了一聲，說道：「也吧，好，你們不願意幹也罷。」轉向其餘部下，大聲道：「大家呆著做甚麼？快喝酒啊！」會中眾人見袞弼里克惱羞成怒，忙低頭默然吃喝，以免袞弼里克將一口怒氣出在自己頭上。一場筵席草草收場，不歡而散。多爾特極為擔心父王會對凌趙二人痛下毒手，但知他們絕不會接受父王的任命，便也不去相勸，只命手下留心父王的行動，若見他有意找凌趙二人的麻煩，便能預先通知二人走避。

　　豈知袞弼里克並未再強逼二人，仍是每日令手下殷勤招待，唯一不同的是加強了對二人的監視看守，扣留住二人的馬匹，顯然有意不讓他們離去。凌昊天和趙觀見此情勢，知道要硬闖出去不免大戰一場，便靜觀待變，若無其事地繼續住下，對監視看守自己的衛兵視而不見，仍舊每日與多爾特騎馬打獵，飲酒談笑，似乎還過得更加開心。

　　如此過了半月，袞弼里克又派人請二人來自己的主帳。凌昊天和趙觀不知他又有何計謀，相偕來到主帳。卻見袞弼里克坐在帳中，滿臉堆歡，說道：「兩位英雄請坐。今日是真有喜事要跟兩位說了。我的女兒阿緹剛滿十六歲，正是出嫁的年齡。趙英雄，我想將她許配給你。哈哈，不要跟我推辭客氣，我知道你十分中意她。婚禮便在下個月舉行，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啊？」說著哈哈大笑。

　　凌昊天和趙觀聽了都是一呆，沒想到袞弼里克還會來這一齣欽點駙馬。凌昊天心想：「這蕃王拉攏人心的手段著實厲害，正抓住了趙觀的弱點要害。不知趙觀娶是不娶？」

　　但見趙觀唯唯諾諾，臉帶微笑，也看不出他心裏究竟在想甚麼。

　　二人告退出來，回到自己的帳篷，凌昊天笑道：「駙馬爺，怎麼，不是受寵若驚，說不出話來了吧？」

　　趙觀笑道：「你道我孤陋寡聞，沒親近過公主麼？我早跟你說過，朝鮮國長公主跟我是生死之交，情分非比尋常。這位蒙古公主雖也不錯，但跟朝鮮公主的花容玉貌、外柔內剛相比，卻不免遜色了。」

　　凌昊天笑道：「你吹噓自誇的本領是眾所皆知的了，不必再炫耀啦。老提朝鮮公主幹麼？你又娶不到她。袞弼里克要你娶他的女兒，你娶是不娶？」

　　趙觀嘆道：「我小時候給人看相，巷口那位瞎子命師老早拍案定論，我這輩子沒有做駙馬的命。這位蒙古公主與我八字不合，萬萬娶之不得。再說，我若做了袞弼里克女婿，不就得心甘情願留下替他賣命了麼？我可沒蠢到這等地步。」

　　凌昊天搖頭笑罵道：「你這混帳小子，我只道你和阿緹好得很，原來對她半點情意也沒有。」

　　趙觀也搖頭道：「話可不能這麼說。我趙觀對天下美女全都好得很，總不能全數娶回來吧？無論如何，我趙觀堂堂中華男兒，絕不做外族蕃王的女婿。」

　　凌昊天拍手道：「說得爽快！那麼咱們這就跟袞弼里克翻臉了？」

　　趙觀道：「咱們待在這大營裏已有一個多月，也該回去了。」

　　二人計議已定，便去向多爾特告別。

　　多爾特大驚，說道：「爹爹絕不會放過你們的！他為了你們而放棄侵略大明疆土，已算給了你們天大的面子；現在又要將蒙古第一美人阿緹妹子嫁給趙兄，你們若這麼走了，爹爹定要大發雷霆，下令追殺，你們的馬場也逃不過一劫。趙兄，不如你先答應了他，再做計較。」

　　趙觀道：「你爹爹的盛情抬舉，我們都心領了。但我二人只懂得馴馬養馬，你爹要我們幫他訓練軍隊、領兵作戰，以後還要我們幫他侵略中土，這種叛國不義之事，如何做得？還是早早離去，免得日後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第二百一十七章　風流雲散

　　多爾特與二人相交甚篤，自然早已明瞭二人的心思，當下嘆道：「這我又何嘗不知？爹爹一廂情願想拉攏你們，我早知道你們不會為其所動。人各有志，豈能勉強？但是趙兄，我小妹子對你一片癡心，你若這麼走了，她定會傷心欲絕的。你不如帶了她一道去吧。」

　　趙觀沉吟一陣，終於狠下心來，搖頭道：「我這輩子只能辜負她了。我若帶了她走，便永遠欠了你爹爹的情。再說，她貴為公主，如何能背叛父親，跟著我流離奔波、四處逃難？請你轉告她，就說我在中土另有正妻，不好遺棄，因此不能娶她，請她原諒，快快將我忘記吧。」

　　多爾特聽他這麼說，知道已無可挽回，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阿緹年紀還小，但盼她能快快將這事忘了。你們打算何時走？我想法護送你們出去。」凌昊天道：「就是今夜吧。」多爾特道：「好，天黑之後，我替你們將兩匹馬牽出營去，在東營門外一里處的大樹下等你。」

　　凌昊天和趙觀向他道謝，多爾特便匆匆去了。

　　趙觀問道：「你看多爾特真會幫我們逃走麼？」凌昊天道：「大可放心。多爾特率真樸實，說話算話，絕不會欺瞞陷害我們。」趙觀道：「那就好啦。唉，沒想到我和阿緹便要從此永別，但盼她別太傷心才好！」說著也不由得黯然神傷。

　　兩人收拾起諸般事物，準備離開。天色全黑之後，二人悄悄出帳，點了守衛的穴道，施展輕功，快步往營口奔去。剛到營口，卻見火光通明，袞弼里克竟似已料知二人會想逃走，預先在營口佈下了大隊人馬。

　　趙觀微微搖頭，說道：「要逃出去而不被人看到，除非我們是兩個鬼魂。」凌昊天道：「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去找多爾特。他此時定已牽了馬在等我們，我們若能上馬快奔，或許能衝出重圍。」趙觀道：「這也難說。他們若是放箭，我們只怕難在亂箭之下全身而退。」

　　二人對望一眼，心中都想：「今夜不逃，明夜不逃，還要等到何時？不如就在此刻衝出去吧！」想到此處，互相握了握手，一齊從暗中躍出，向營外衝去。

　　二人身法極快，幾個士兵看到兩個影子閃出，還真道是遇上了鬼，放聲大叫，驚動了守營的將領，連忙出來查問。守在營門口的將領正是袞弼里克的親信，聽那士兵說得如神如鬼，心中懷疑，便派人去查看凌趙二人住的帳篷。得知二人不在帳中，登時心叫不好，吹起號角召集人馬，通告凌趙二人擅自離營，令士兵四出搜索，務必抓回二人。

　　凌昊天和趙觀此時已奔到營外十里處的大樹之下，果見多爾特已在當地等候。他見到凌昊天和趙觀，大喜道：「你們來得正好！快走，快走，往東邊去！」當下交過兩匹馬的馬韁，正是二人的座騎。凌昊天和趙觀更不延遲，一躍上馬，但聽營中騷動，似乎已發現二人逃脫，數十人打著火把縱馬衝出來追尋。

　　多爾特道：「兩位快走！我去引開他們。」凌昊天拱手道：「多謝相助！」與趙觀牽馬躲在樹後，靜觀形勢。

　　多爾特當即率領手下奔回，揚聲叫道：「我見他們往西跑去了，大家快追！」營中士兵見七王子在此，都跟著他向西馳去，縱然有少數士兵懷疑七王子可能蓄意放走二人，卻哪裏敢宣之於口，只能乖乖跟著多爾特往西追趕。

　　凌昊天和趙觀隱身在黑暗的草叢之中，待眾士兵奔遠了，才策馬向東快奔。此時營中又有大隊人馬出來搜索，但聽身後馬蹄叫囂之聲亂成一片，所幸當夜烏雲滿天，無星無月，草原上一片黑暗，二人放蹄奔馳，漸漸的後面的人聲轉弱，終於消失不可聞。夜空下的草原萬籟俱寂，天地間竟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趙觀噓出一口長氣，笑道：「咱們這可逃出來啦。多虧多爾特相助，他畢竟是講義氣的好朋友。」凌昊天道：「但盼他父王不要因此為難他。」

　　二人當下辨明方向，縱馬往天觀馬場奔去，商討下一步該如何。趙觀道：「袞弼里克絕不會放過我們的。我們得盡快趕回馬場，預先安置眾人。」凌昊天道：「正是。我們手頭上還有些錢，再變賣一些馬，湊足數拿去給馬師馬伕們，讓他們各尋出路。至於馬場中其餘的馬，就送給防邊的將領吧。」趙觀道：「甚好，就這麼辦。」

　　二人當下分頭辦事，趙觀去找相熟的馬場主人，賣了五十多匹馬，拿錢回去馬場，分發給眾馬師馬伕，讓眾人連夜離開馬場，避得越遠越好。眾人原本見二人一去月餘不歸，都極為擔心，猜想定是被袞弼里克扣留住了，但聽二人和袞弼里克鬧翻，馬場就將大難臨頭，都是又驚又悲。趙觀催眾人連夜上路逃難，眾人才依依不捨地拜謝告別，收拾雜物，離開馬場。阿泰和另三個馬師與凌昊天特別親近，堅持要跟他同去送馬。凌昊天便帶了四人將餘下百來匹駿馬趁夜趕到邊城之外，在城外高喊，說要將馬送給大明守邊軍隊。

　　當時正是天明時分，陝西總督名叫曾銑，他聽聞有大批駿馬向城牆奔來，大驚失色，還道韃靼人來犯，連忙披掛出視，但見來人只有五個，竟是來贈馬的，不由得愕然。這曾銑於嘉靖二十二年被任命為三邊總督，當時韃靼人屢次侵略河套，兵強馬壯，勢不可當，曾銑萬分憂心，曾上疏請復河套及加強北邊防務，是個有心振作武功的邊將。這時他眼見群馬奔來，領頭的是個身形魁偉的漢人青年，連忙迎了出去，朗聲道：「何方英雄，何以無故贈馬？」

　　凌昊天向曾銑拱手道：「曾大人守邊有功，名揚四方，在下素來敬仰。我是塞外天觀馬場的主人，得知袞弼里克有心侵略河套，特意來贈馬給大人，但盼大人增強防禦兵力，抵抗外敵。」

　　曾銑甚是感動，忙請凌昊天入城坐談。凌昊天道：「實不相瞞，我兄弟得罪了袞弼里克，不得不解散馬場，往北方逃難避禍，時機緊迫，不能多留。曾大人請放心，我們不會為你帶來麻煩的。」說罷便與眾馬師策馬離去。

　　曾銑想追上去請問姓名，凌昊天等卻早已去得遠了。數日之後，曾銑才從塞外漢民口中得知天觀馬場的傳奇及凌昊天和趙觀的事蹟，心中驚佩感激已極，為不負二人贈馬之德，更加緊練兵，增強防衛，邊城守兵一時士氣大振。

　　卻不知當時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廷之上，眾大臣學士正為了河套之復與不復大起爭議，引起一場翻天覆地的政爭。當時世宗皇帝已有九年未曾上朝，嚴嵩雖獨得皇帝寵信，卻尚未能掌握朝政，在一片指責嚴嵩專權跋扈的呼聲中，大學士夏言被召回擔任首輔，銳意改革，受到嚴嵩的深切忌憚。嚴嵩最終便是借著河套之爭，打倒了主張加強邊務的夏言，夏言被殺棄市，陝西總督曾銑也入罪斬首。嚴嵩於是再次當上首輔，其子嚴世蕃也升遷為工部左侍郎，父子倆權傾朝野，極力排斥異己，大肆斂財。明朝邊防積弱不振，河套居民飽受韃靼侵犯掠奪之苦，由此而更加無可挽救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失馬之福

　　凌昊天和趙觀離開馬場之後，便向漠北逃去，離開了袞弼里克的勢力範圍。二人在一年半之間，從寄人籬下的馴馬師成為塞外數一數二大馬場的主人，轉眼之間馬場風流雲散，又變回一無所有，真可謂大起大落，旁人花上一輩子也難以得到的成就和失敗，他們轉眼便都經歷過了。他二人原是胸襟闊大的豪傑，灑脫爽快，自不在乎這些成敗得失，只留下足夠的錢，弄了兩頂帳篷，留下幾匹駿馬，在大漠上四處游居，閒時就跑跑馬，帶著大鷹啄眼出去打獵，過了一段悠游自在的日子。

　　當時袞弼里克得知二人逃脫，大發雷霆，一意要抓回二人處死，出一口惡氣，但在多爾特和身邊眾大臣等的勸解下，才漸漸息怒，此後絕口不提這兩個漢人的事。凌昊天和趙觀得知袞弼里克不再追殺自己，便又移居回漠南，在陰山南北的草原上游居。

　　這日趙觀閒著無聊，坐在帳篷外練習鞭法，將蜈蚣索遠遠甩出，捲回草尖上的小黃花，在身前擺成一圈。他正為自己的鞭法未曾生疏感到安慰，忽見遠處一乘馬快奔近前，馬上乘客似乎是個女子。

　　趙觀只要見到女子，眼睛就亮了起來，連忙站起身翹首望去。但見那馬逐漸奔近，馬上女子一身淡紅衣裙，風塵僕僕，臉上笑容卻燦爛得出奇，趙觀看得呆了，伸手揉眼，這才看清那女子竟是朝鮮公主李彤禧！

　　李彤禧在他面前勒馬而止，翻身下馬，向他走來，微笑道：「趙公子，你好啊。」趙觀還道自己在發夢，呆了一陣，才衝上前握住了她的雙手，驚喜未定，說道：「公主殿下，你……你怎會來到這裏？」

　　李彤禧下頦微揚，說道：「你說呢？」趙觀喜道：「你果然是來找我的。我的好公主，你怎麼獨自跑來這大漠之上？路上可辛苦？快進帳來歇息歇息。」

　　李彤禧卻不動，搖頭說道：「趙公子，以後不要再叫我公主殿下了。我已不是公主了。」趙觀一呆，說道：「怎麼不是公主了？莫非小王子……王上安好麼？」

　　李彤禧搖頭道：「王弟一切平安。他登基之後，母后掌政，國內平定，我就自己離開了。」趙觀大奇道：「你為甚麼要離開？」

　　李彤禧凝望著他，揚眉道：「我要證明給你看，我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才不貪圖甚麼榮華富貴，甚麼公主尊銜。你不相信，我便放下公主的名位，讓你看看我李彤禧到底是怎樣的人！」

　　趙觀望著面前這個堅強的少女，她柔美的外表和剛毅的性子竟是如此強烈的對比，心中感動已極，伸臂將她擁入懷中，說道：「是我錯怪了你。彤禧，請你原諒我。我真歡喜！」李彤禧小嘴一撇，說道：「你歡喜甚麼？」趙觀道：「我歡喜自己畢竟沒有看錯了人。你畢竟是個世間少見的好姊姊，天下無雙的好姑娘！」

　　李彤禧這才笑了，投入他的懷中，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欣慰，想起這一路的風波辛苦，不都是為了這一刻麼？心頭一酸，伏在他懷中哭了出來。

　　趙觀見李彤禧竟然放下一切來找自己，又是驚喜，又是感動，又有幾分得意。那天晚上，李彤禧睡了以後，凌昊天和趙觀坐在帳篷中暖酒對飲。凌昊天看他臉上笑容不歇，忍不住打趣他道：「看來我真是低估了咱們的大情聖啦。」趙觀赧然一笑，說道：「她會找來這裏，我可真是料想不到。」

　　凌昊天笑道：「來找我的都是仇家，來找你的都是冤家。」

　　趙觀哈哈大笑，說道：「說得妙！說真的，大約我這兩年太過寂寞，又忍心放棄了一位美貌的蒙古公主，老天才如此眷顧，送我一位如花似玉的朝鮮公主來相伴。」

　　凌昊天笑罵道：「甚麼太過寂寞？我替你算算，兩年來你一共結識了多少位姑娘？紅綢、桑兒、阿若雅、多瑪、天觀馬場的托倫姊妹，加上蒙古公主阿緹，還有許多我都記不得名字了。這樣還不夠，你可真是太不甘寂寞了。」

　　趙觀臉色嚴肅，搖手道：「你這樣說可大大錯了。我好比是花匠，這些姑娘都是我無心發現的奇花異草，我怎能不去親近欣賞，細心呵護，盡力疼愛？但身為花匠，對花朵雖有情，卻不必對哪一朵花從一而終，生死不渝吧？因此我可以稱為『泛愛眾，而親仁』，接近聖人之道了。聖人都是寂寞的，也難免我時時感到寂寞了。」

　　凌昊天聽他胡說八道，只笑得前俯後仰，說道：「老天生下你這樣的人，真是跟天下女子開玩笑，不知是天下女子的幸還是不幸！」

　　趙觀道：「自然是幸了。我對每位姑娘都是十足真心誠意，沒有半絲半毫的虛假。世上像我這麼專情的人有多少？能有一個兩個，就是世間女子的福氣啦。」

　　凌昊天笑道：「浪子趙觀也可稱得上『專情』二字，真是天曉得。我敬你一杯！」

　　二人對乾一杯，趙觀心情極好，口中胡言亂語不斷，凌昊天知道他心裏高興，只笑著陪他喝酒。

　　趙觀果然說話算話，對李彤禧百般呵護照顧，萬分珍愛疼惜，整日出雙入對，不是陪她騎馬出遊，就是與她攜手在草原上漫步，情話綿綿。趙觀不願冷落了凌昊天，總邀他一塊去，李彤禧爽朗大方，毫不介意，凌昊天有時便跟著他們同去打獵遊玩。他知道情人間總有許多體己話要說，便時而找藉口不去，讓他們得以獨處，盡興暢遊。晚上三人總聚在帳篷中吃喝談笑，直到夜深，日子過得溫馨而熱鬧。

　　　　　　　第二百一十九章　尋人奇童

　　如此一月過去，秋季又到，這日趙觀和李彤禧結伴出遊，凌昊天獨自留在營地洗刷非馬。將近午時，從前在天觀馬場上幫他們買辦日用品的蒙古人多比勒趕著貨車經過，見到凌昊天，便停下攀談，問起近況。二人聊了一陣，多比勒道：「趙爺出去了麼？今兒有市集，三爺若有空，不如咱們一塊去市上喝一杯。」凌昊天閒著無事，便答應了。

　　二人來到市集，找了家酒棚子坐下喝酒，叫了烤羊肉和幾樣小菜。正吃肉喝酒，忽聽那酒棚的蒙古老闆說道：「你要找漢人，這裏不就有一個麼？三爺，你看這小孩兒是不是找你的？」

　　凌昊天轉過頭去，卻見棚外站了一個漢人裝束的小男孩，不過八九歲年紀，眉清目秀，眼珠漆黑，看來十分機伶的模樣。他向凌昊天望望，又拿起手中的一張紙看看，似乎在比較長相。凌昊天歪頭向他做了個鬼臉。

　　那小孩兒皺了皺鼻子，嘟了嘟嘴，似乎有些不快，接著搖了搖頭，將那紙摺疊好，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凌昊天被勾起了好奇心，問道：「小兄弟，你在找人麼？」

　　那小孩兒道：「不錯。但我要找的不是你。」

　　凌昊天道：「你讓我看看紙上畫的人是甚麼模樣，我好幫你留心。」

　　小孩兒伸手捉緊了衣襟，搖頭道：「這是我的寶貝，誰都不能亂碰。」

　　凌昊天道：「好吧，那麼你在找的人姓甚麼，叫甚麼名字？」小孩兒道：「這也不能說。」

　　凌昊天笑道：「樣子不能給人看，姓名也不能說，你就這麼一個人一個人看去，拿著紙慢慢比對麼？」

　　小孩兒瞪眼道：「我就是要這麼慢慢比對，你管得著麼？」說完轉身便走。

　　凌昊天看這孩子人小鬼大，說起話來老氣橫秋，不知是甚麼來頭，心中正自納悶，多比勒已伸手攔住了那小孩兒，笑道：「小孩子，神秘兮兮的，拿出那張紙來看看，有甚麼不行的？」酒棚中的漢子大多是多比勒的朋友，也識得凌昊天，便圍上來起鬨，一定要小孩拿出紙來讓大家看看。

　　那小孩兒被大家圍著索紙，並不驚慌，嘿了一聲，好整以暇地從袖中掏出那張紙，冷笑道：「你們想看，就給你們開開眼界。只怕你們沒人看得懂！」

　　多比勒接過了，將紙打開攤在桌上，咦的一聲，似乎甚是驚訝。凌昊天低頭看去，卻見紙上既沒有畫像，也沒有姓名，只寫著幾行字：「廣大中土之地，東南花柳之城，生於金豬年的獨子，徜徉於江湖山野之間。左臂白花燦爛，白刃與花粉同飛，出身於蓮池污泥，長成如雪中奇葩，重現於城牆關口之中。」

　　凌昊天看了這幾行詩不像詩、辭不像辭的字句，全然摸不著頭腦。其餘蒙古人大多不識漢字，更加不明所以。小孩兒鼻中哼了一聲，說道：「我說你們不懂，可沒說錯吧。還給我了！」伸手取過白紙，細心摺好了，收入懷中，轉身走開。

　　凌昊天看這孩子舉止頗不尋常，便追了上去，問道：「小兄弟，你爹娘呢？是誰帶你來的？」小孩兒道：「關你甚麼事？」凌昊天道：「我只奇怪你一個小孩子，怎麼單獨在這大漠上行走？你晚上有地方住麼？」

　　便在此時，一個身形高瘦、管家模樣的中年漢子走上前來，但見他年紀大約四十上下，臉上卻已佈滿皺紋，一副歷盡滄桑、飽受風霜的模樣。那漢子彎下腰，恭恭敬敬地對小孩兒道：「小少爺，幾家客店都住滿啦。這幾天有市集，都說很忙……我也沒辦法。」

　　小孩兒皺起眉頭，狠狠地瞪了那漢子一眼，似乎頗責怪他辦事不力。那漢子有些手足無措，抬頭望向凌昊天，拱手道：「這位大哥，您也是漢人吧？我家小公子今晚住宿沒有著落，不知您老有沒有地方讓我們借住一夜，小人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凌昊天道：「我就住在幾里以外，空的帳篷是有一個，清理一下便能住人了。你們來過夜就是，不必客氣。」那漢子千恩萬謝，小孩兒似乎有些不情願，眼見天色將黑，別無他法，二人便跟著凌昊天去了。

　　凌昊天眼見那漢子手腳粗大，似乎是練武之人，那小孩兒年紀雖幼，也已有些武功根柢，這主僕二人像是從中原甚麼武林世家出來的，但這年幼小孩兒怎會獨自帶個僕人遠來大漠找人，卻也著實讓人猜不透。凌昊天帶了二人回家，將二人安頓在原本為公主準備的牛皮帳篷裏。李彤禧初來之時，凌昊天和趙觀替她搭起了個帳篷供她居住，她起初還住著，後來慢慢便搬到趙觀的帳篷裏去了，這牛皮帳篷便空在那兒。

　　傍晚以後，趙觀和李彤禧才相偕歸來，輕笑低語，親熱旖旎。凌昊天正在大帳篷裏烤著羊肉，趙觀和李彤禧聞香進來，看到香噴噴的烤羊，都是又驚又喜，饞涎欲滴。

　　凌昊天笑道：「牛羊到天黑了都知回家，你二位是肚子餓了才知回家。」

　　趙觀笑道：「牛羊低頭就能吃草，當然不會肚餓啦。彤彤，小三的烤羊肉大有進步，你快試試。」

　　凌昊天呸道：「甚麼大有進步，難道以前不好麼？」趙觀笑道：「你道我記性這麼差？你第一次烤的那羊，有的地方半生不熟，有的地方卻像焦炭一般，簡直難以下嚥。」凌昊天笑道：「臭小子，那羊是我們一起烤的，倒被你說成全是我的錯啦。如今我會烤羊，你卻仍舊不會。是誰高明些？」趙觀道：「自然是我高明。不用自己動手，就有鮮美羊肉可吃。」

　　三人都笑了，圍坐在大帳篷中分吃羊肉。李彤禧見到一旁的牛皮帳篷裏透出燈光，問道：「昊天，你有客人麼？」

　　凌昊天便向二人說了在市集遇見那小孩兒的事情。他記性極好，又唸出了小孩兒紙上的詩句。

　　趙觀聽完了凌昊天唸出的詩句，卻直跳起來，驚道：「他們來找我啦！」

　　凌昊天和李彤禧都大覺奇怪，凌昊天奇道：「誰來找你？你幹麼嚇成這樣？」

　　趙觀愁眉苦臉，在帳篷中連轉了好幾圈，才道：「唉，你不知道的。是那些喇嘛來找我了，他們說我是甚麼法王轉世，還幫我剃度，要我守幾百個戒。唉，我好不容易逃走了，沒想到他們法力高強，又找到了我，這回定要押我回去做寧瑪派法王，坐鎮西康甘敏寺了！」

　　凌昊天更加摸不著頭腦，笑道：「你說甚麼轉世喇嘛，寧瑪法王？拿著這紙來找你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兒，看來像是甚麼人家的少爺，橫看豎看，都跟喇嘛沾不著邊。」

　　趙觀定了定神，將自己當年被金吾仁波切捉去，卻被老貢加喇嘛認證為甘敏珠法王轉世的事情說了。他沉吟道：「小孩兒？喇嘛們難道另找了一個轉世，準備廢掉我了？那敢情好，就讓這小孩兒去做法王吧。我趙觀敬謝不敏，再見大吉。」

　　凌昊天道：「也別這麼急。這小孩兒處處透著古怪，拿著這紙來找人，卻又不肯說出要找的人的姓名，神神秘秘的，不知是甚麼來頭。你還是去見見他，問個清楚吧。」

　　　　　　　第二百二十章　多情之惱

　　趙觀心中也甚是好奇，便走出帳篷，探頭向牛皮帳篷裏望去。卻見帳篷中坐著一個衣衫光潔的小男孩，翹著二郎腿，身後站了一個高瘦漢子，垂手而立，神態甚是恭敬，不知是這男孩的家僕還是甚麼。

　　趙觀心中甚覺奇怪，便走了進去，還未說話，小男孩已回過頭來望向他，便在那一霎間，趙觀只覺他的眼神極為熟悉，但又記不起何時曾見過這個小男孩。他呆了一下，才問道：「請問小公子貴姓大名，來自何處？」

　　小男孩兒卻只盯著他看，目光甚是奇特，趙觀被他看得心驚肉跳，暗想：「難道他是我前輩子認識的人，這輩子投胎轉世，又來找我了？」

　　過了好一陣，小男孩才終於開口了，說道：「趙大哥，你好。」這麼輕鬆平常的五個字，從這小男孩口中說出來，卻足足教趙觀大吃一驚，他定了定神，才道：「你也好。小公子，你怎麼識得我？」

　　小男孩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來，趙大哥，我知道你最愛喝酒，特別帶了幾罈好酒請你品嚐。」轉頭見凌昊天站在帳篷外，招手道：「凌三哥，你也來吧。天下能跟趙大哥對飲的人，除了你還有誰？」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這小孩兒說話著實出人意料之外，口氣中似乎對兩人瞭若指掌，看來又不像有敵意。二人便進帳篷坐下了，小男孩讓身後那漢子取碗出來，自己倒了三碗酒，舉碗道：「請啊，請啊。」

　　凌趙二人仰頭喝乾了，卻是自釀的高粱酒，芬芳醇厚，酒味甚烈，小男孩只喝了一口，便咳嗽起來，卻是被酒嗆到了。

　　趙觀讚道：「小公子，這酒很好，是你自家裏釀的吧？多謝你千里迢迢給我送酒來。請問你貴姓大名？」

　　小男孩咳嗽了一陣，才緩過氣來，抬頭微微一笑，說道：「我姓陳，行三。」

　　凌昊天和趙觀頓時恍然大悟，撫掌大笑。凌昊天笑道：「原來你是阿生！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在襁褓裏呢。你這小娃子也長得這樣大了，怎麼鬼鬼祟祟的，明明認得我，起先卻要假裝不識？」

　　這小孩果然便是陳近雲的幼子陳浮生。他笑道：「我若在襁褓裏就能記得別人的長相，那可稱為神嬰啦。我原先也沒認出凌三哥，是見到趙大哥之後才想到的。」

　　趙觀這才明白他怎會有自己被認證為法王的詩句，那自是陳如真告訴她小弟的。他想起陳如真，心頭一暖，忙向陳浮生問起他二姊。

　　陳浮生嘆了口氣，說道：「不好，很不好。我二姊得了很重的病。她成日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像是沒了魂似的，我爹媽都擔心得不得了。我問大姊二姊是怎麼回事，大姊說，這是一種治不好的病，叫做相思病。」

　　趙觀聽到這裏，心頭一跳，果然聽陳浮生續道：「我問大姊世上有沒有能治好這病的藥，她就給了我這張紙，要我出來找一位姓趙名觀的人，說世上只有這人能治好二姊的病。」

　　陳浮生年紀幼小，說起話來稚氣未脫，對男女感情更是一知半解，這番話卻說得再明白不過，凌昊天望向趙觀，趙觀臉上微紅，想起陳如真對自己的一番真摯情意，心中激動，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便在此時，李彤禧探頭進來，笑道：「原來都是認識的人麼？這兒太擠，一塊到大帳篷裏去坐吧，羊肉還多著呢。」走上前來，攬住趙觀的手臂，見他臉色有異，低聲問道：「你怎麼啦？失魂落魄的。」

　　陳浮生抬頭向李彤禧上下打量，開口說道：「這位姊姊，你跟我姊夫男女有別，授受不親，怎麼一點規矩禮數都不懂？」

　　李彤禧一呆，沒想到這小孩兒竟敢直言訓斥自己，她是公主之尊，哪裏受過這般無禮對待？她臉一沉，說道：「這小孩子是誰，出言怎地如此無禮？」

　　陳浮生道：「我是關中陳家的三少爺，名叫浮生。我專程來此找我二姊夫，你又是誰了？是你先不守禮節，舉止輕浮，又怎能怪我出言無禮？」

　　趙觀聽陳浮生出言不遜，急得忙向他使眼色。李彤禧卻已動了火，秀眉豎起，側頭向趙觀瞪了一眼，說道：「你好啊！」回身出帳而去。

　　趙觀急道：「彤彤，你聽我說……」李彤禧卻頭也不回地去了。趙觀怎願令李彤禧不快，卻又不願在陳浮生面前傷了他二姊的心，正左右為難時，凌昊天已追了出去，自是要去幫朋友挽回這位惱怒的情人了。

　　李彤禧翻身上馬，在曠野中奔出良久，才停下馬來，坐倒在草地上，伸手拔起一叢叢的草向空中扔去。

　　凌昊天一直騎馬跟在她身後，見她停下，便也下馬，在她身旁坐下，靜默了一陣，才開口道：「公主，你後悔了麼？」

　　李彤禧咬著嘴唇，又扔出一把斷草，沒有回答。

　　凌昊天嘆了口氣，說道：「你原本就知道他是個輕薄多情的人。但他對你確實是真心的。」李彤禧搖頭道：「對我真心，對陳二姑娘也真心？」凌昊天道：「我不知道。」

　　李彤禧轉過頭來望著他，說道：「我若是對他真心，對你也真心，你說，這可能麼？你會相信麼？」凌昊天嘆了口氣不答。

　　李彤禧抬頭望向天際，過了良久，才道：「昊天，你跟他不同，你心裏始終只能有一個人。我知道他多情心軟，不忍心傷害別人，但我就是不知道，他對我到底有多少是出自心軟，多少是出自真心！」

　　凌昊天輕嘆一聲，他知道李彤禧是個敢愛敢恨的女人，一個能夠為了愛情而放棄公主高位，離開故國，千里跋涉前來相隨的女人，實是世間少見。他道：「李姑娘，趙觀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知道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我們在大漠上住了將近兩年，他雖喜歡拈花惹草，卻從來不曾負心薄倖，對不起哪一位姑娘。他結下的情緣雖多，但我知道他從不會虛情假意，欺騙別人的感情。當年他盡力幫助你，本也是真心真意，不求回報。你若信不過他，又怎有勇氣離開朝鮮，來到這裏？」

　　李彤禧微微點頭，說道：「昊天，你說的我都知道，我也不是不相信他。那時我們陷入一個冰窖，瀕臨絕境，他將很多過去的事情都跟我說了，因此對於他之前結識的女子，他多情的性子，我原本就心裏有數。但我就是沒法寬解，沒法不生氣。」頓了一頓，又道：「昊天，多謝你追來勸解。」凌昊天道：「不須謝我，我只盼你心裏好過些。」

　　　　　　　第二百二十一章　未忘紅顏

　　李彤禧靜了一陣，忽道：「昊天，有件事，我一直不知該不該告訴你。」凌昊天問道：「甚麼事？」

　　李彤禧轉過頭望著他，說道：「我當時能在大漠上找到你們，全靠一位姑娘的帶領。她本是來見你的，卻要我不要讓你知道她來過。我想我還是該跟你說。」

　　凌昊天甚感驚訝，問道：「一位姑娘？那是誰？」

　　李彤禧道：「她長得很美，穿著一身白衣，好像仙女一樣，我站在她身邊時真覺自慚形穢。她說話很快很爽利……嗯，你知道她是誰了。她打聽出你在這裏，特地前來看你一眼，卻不想讓你見到。她說她明白你永遠忘不了你心底的那個人，就像她永遠也忘不了你一樣。她明白，因此不會再來跟你糾纏。」

　　凌昊天眼前浮起一張絕美的臉龐：雪族中人人寵愛稱羨的新秀，武林三大美女之一，舉止爽朗不羈、性情大膽粗豪，內心卻十分怕醜害羞的文綽約。他想起自己與她一起逃避瘟神追殺、創招練劍對付大劍客程無垠的往事，那彷彿已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記憶雖清楚，卻感到有些朦朧。她竟還記掛著自己麼？為她癡情而又為自己而死的石珽，屍骨也已寒冷了吧？她說得對，她沒有忘了自己，自己卻也沒有忘了另一個人。

　　他呆了一陣，才問道：「她……她還在這兒麼？」

　　李彤禧道：「她帶我來之後，就自己騎馬走了。她說會在這附近待一陣子才走，我卻也不知道她現在何處，離開了大漠沒有。」

　　凌昊天心下甚覺惆悵，嘆了一口氣。

　　李彤禧抬頭望向滿天繁星，悠悠地道：「有時我會想，或許我是比文姑娘幸運一些。她永遠永遠也無法得到你一絲半點的情意，但是我呢，即使他不是全心對我，至少也有個幾分幾兩的真情吧。就看在這幾分幾兩的情意上，我已不會後悔了。」

　　兩人在草原上坐了一陣，各自想著心事。夜色漸深，凌昊天道：「李姑娘，我們回去吧。」

　　李彤禧道：「我不想見到那姓陳的小孩兒，再等一下吧。」凌昊天道：「我怕趙觀擔心。」李彤禧笑道：「有你在這兒，他有甚麼好擔心的？我不過想坐坐，理理心事罷了。」

　　凌昊天知她心情仍煩亂，便不再催她，站起身來，在草原上打起自幼練習的逍遙掌。這逍遙掌共有十二招，是為盡興遊、任意行、隨心欲、快意仇、御風行、乘雲去、凌九霄、越滄海、思華年、夢蝴蝶、性自然、本渾沌，招招渾然灑脫，翩然自如。常清風創下這套掌法時正當盛年，感於道家無生無死、崇尚自然、隨任本性的超脫思想，乃創出這套無拘無束的掌法，正合了凌昊天的性子，因此他雖跟父母學過多種掌法，卻始終最喜歡這一套。他練完了逍遙掌，又練起七星洞中學得的威猛快掌，六十四招一掌重過一掌，四周草地受他掌風震動，紛紛偃低，好似大風吹過一般。

　　李彤禧不會武功，只覺他打得極好看，拍手道：「趙觀總說你武功了得，果真不錯。」凌昊天一笑，說道：「要像趙觀那樣精通刀、鞭、索多種兵器，又善用毒術，那才不容易呢。」

　　將近中夜，李彤禧氣也消了，站起身道：「昊天，我們回去吧。」

　　二人騎馬返回，因不想吵醒眾人，離帳篷幾十丈外便下馬步行。卻見趙觀正站在篷外翹首盼望，見二人回來，大喜迎上，說道：「彤彤，你可把我急死啦。」李彤禧白了他一眼。趙觀拉著她的手，低聲道歉勸解，李彤禧雖仍蹙著眉頭，但顯然已消氣了。趙觀摟著她走入帳篷，回頭向凌昊天眨了眨眼，意示感謝。

　　凌昊天轉頭見牛皮篷內的燈光已然暗下，陳浮生和那僕人似乎已睡了。他回到自己的帳篷，見羊肉仍在火上烤著，心中忽然一動：「綽約怎會知道我在這兒？是誰告訴她的？我們離開中原後未曾跟甚麼人保持聯絡，馬場散後更加不易尋得我們。她是向誰打聽到的？」

　　他躺下睡了，心裏想著文綽約，竟良久無法入眠，心想：「我當時取笑趙觀，說來找他的都是冤家，怎知我也沒比他好上多少。」他想起文綽約，不由得又想起銀瓶山莊大小姐蕭柔，心中暗暗為她擔憂：「她的身子不知如何了？風中四奇若想找我，我在這偏遠的大漠上，也不易找到。但盼她心裏不致太過孤獨難受。我答應了要去陪她，算來時間也差不多了。或許我該回中原一趟。」又想：「我答應過吳老幫主要扶持賴孤九繼任丐幫幫主。我就算不願，也得履行諾言。但我弄到現今這個地步，自身不保，不得不避世遠遁，甚麼也管不了，吳老幫主當初可未曾料想得到吧？」

　　天明之前，凌昊天正欲睡未睡，忽聽遠處蹄聲急響，似是向著帳篷奔來，共有五六人。凌昊天起身出帳，但見當先一人穿著銀色狐裘，卻是七王子多爾特。他滿面焦急之色，不及下馬，口裏就嚷道：「凌兄，快，快跟我走！」

　　凌昊天奇道：「發生了甚麼事？是可汗讓你來的麼？」

　　多爾特道：「不關我爹的事。快快，再不去就怕來不及了，見不到人啦。」凌昊天知道多爾特率直爽朗，曾在袞弼里克面前多方回護自己和趙觀，是信得過的朋友，當下更不多問，便去備馬。

　　趙觀已聞聲出來，見到多爾特，不禁一呆，問道：「老兄，你要帶他去見誰？」多爾特道：「還有誰會躺在病榻上念念不忘地想要見他？當然是文綽約姑娘了！」

　　凌昊天和趙觀聽了，都是一怔，同聲問道：「她怎地病了？她怎會在你那兒？」

　　多爾特道：「我花了一整夜快奔來這裏找人，凌兄，快跟我走吧，我一路上跟你說。」

　　趙觀望向凌昊天，問道：「要我一塊去麼？」兩人都知袞弼里克對他二人甚是忌憚，若再落入他的手中，只怕沒那麼容易就能走脫。凌昊天搖頭道：「我快去快回，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趙觀道：「帶了啄眼去，有事可讓牠回來傳訊。見到文姑娘，代我向她道謝護送李姑娘這一段路，要她快快好起來，改日我再請她喝酒答謝。」

　　凌昊天點頭應諾，呼哨一聲，啄眼展翅從樹梢飛下，在他頭上盤旋。凌昊天道：「走吧！」便騎著非馬與多爾特上路。

　　李彤禧甚是擔憂，說道：「不知文姑娘怎會病了？嚴不嚴重？」趙觀道：「大約是心病吧？你瞧，小三兒對文姑娘還不是很有心的？三更半夜跑去探望她。到處留情、拈花惹草的可不只我一個。」李彤禧嗔道：「你還有臉說別人？」伸手打他。

　　趙觀笑道：「哎喲，才說不惱了，又開始惱了？」二人打鬧嘻笑起來。但聽牛皮帳篷中隱隱透出人聲，趙觀生怕吵醒了陳浮生，忙摟著李彤禧鑽回帳篷裏去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無情之苦

　　凌昊天騎在馬上，問多爾特道：「文姑娘怎地病了？」多爾特嘆道：「她是受了傷。我當時跟幾個兄弟出去打獵，走得遠了，不巧遇上一群出巡的漢人官兵，總有百來人，將我們攔下，說要抓回去邀功。文姑娘剛好經過，看不過他們以多欺少，就喝令要他們放人。官兵不肯，喝問她好好一個漢人，怎地去幫蒙古人的忙？她道：『我本就不是漢人，想幫誰就幫誰！』出手便打，將幾十個官兵都打下馬去，救了我們逃走。漢人人多，不敢追上來，只放箭射我們。文姑娘護著我們逃走，一個不留心，背上中了一箭。若不是她仗義相救，我們一群人怕都無法活著回來了。」

　　凌昊天嘆道：「綽約豪爽俠義的性子一點也沒變。她傷得如何？」多爾特道：「我已請最好的大夫看過，說沒有生命危險，只須好好休養便能恢復。但她偏生不肯好好休養，又要喝酒，又要出去亂跑。我只好陪她喝酒，說著說著便提起了你和趙觀。她一聽到你的名字，兩行眼淚就這麼流了下來，不再說話，獨自坐在帳篷裏，誰也不理。我慢慢問出她原來是來找你的，心想她這麼下去，傷一定很難好轉，因此連夜趕來，請你去與她相見。」

　　凌昊天道：「原來如此。」

　　多爾特忍不住問道：「文姑娘她……她是你的情人麼？」凌昊天搖頭道：「不，我們只是自幼相識的好朋友。」

　　多爾特道：「我本想，像她這麼豪爽的女俠，正與你這等英雄豪傑相配。原來你們並不是情人麼？」凌昊天輕嘆一聲，沒有回答。多爾特見他神色傷感，猜不透他和文綽約之間究竟有甚麼淵源，便不再問。

　　一行人快馳一陣，天已亮起，眾人又奔馳一日，到了傍晚才來到多爾特的營地。他位屬親王，自有一群官員、隨從、士兵圍繞，所駐營地離袞弼里克的大營遙遙相望。多爾特引凌昊天來到他主帳旁一個十分精美的帳篷，問帳外的侍女道：「文姑娘如何？」

　　那侍女道：「她一直吵著要酒喝，我們不敢給她，她就發脾氣，賭氣不肯吃飯，現在正睡著呢。」

　　多爾特微微皺眉，掀開帳門，請凌昊天進去。卻見一個女子橫臥在毛氈上，一身白衣，正是文綽約。

　　凌昊天來到她身旁，低聲喚道：「綽約。」文綽約清醒過來，睜大了眼睛，呆了一陣，才道：「小三兒？」

　　凌昊天道：「是我。你傷得如何？」文綽約微微皺眉，說道：「我沒事。是誰要你來的？你怎會來這裏？」

　　多爾特上前道：「文姑娘，是我請他來的。」文綽約向他瞪視，發怒道：「哼，我救了你的命，你竟敢不聽我的話，這算甚麼？多爾特，算我看錯了你！」

　　多爾特滿面通紅，答不出話來。他是可汗愛子，素來人人尊重敬讓，但在這性情潑辣、心直口快的姑娘面前，竟是半句也不敢爭辯。

　　凌昊天道：「綽約，多爾特也是為了你好。他知道我擅長醫術，特為奔馳兩日兩夜，找我來替你瞧瞧傷勢。」文綽約哼了一聲，低聲道：「你就會幫別人說好話。明兒不定又要我嫁給他呢。」轉向多爾特道：「好啦，你出去吧。」

　　多爾特如釋重負，說道：「文姑娘，你好好休養。若想吃甚麼喝甚麼，拉一拉鈴就行了。」忙回身出帳去了。

　　凌昊天對文綽約道：「讓我瞧瞧你的傷口。」文綽約臉上仍帶著幾分怒意，雙頰卻已紅了起來，說道：「你還是別看吧。」

　　凌昊天道：「你曾救過我的命，難道讓我替你看看傷口都不行？」文綽約不再說話，凌昊天便扶她坐起，檢查她背後的箭傷，說道：「所幸傷口不大深，休養一個多月，便會好的。」替她重新敷藥包紮，扶她臥倒。

　　文綽約臉上紅潮未退，睜著一雙大眼睛望向凌昊天，忽然眼眶一紅，低聲道：「小三，我真沒想到能再見到你。」

　　凌昊天坐在她身邊，不知該說甚麼，輕嘆一聲，說道：「綽約，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跑來這麼偏遠的地方，一住就是兩年。你這些日子都好麼？我聽一位來找趙觀的李姑娘說你護送她來了大漠，怎地一直沒來找我們？」

　　文綽約輕哼一聲，說道：「這世界是怎麼回事，不管誰受了我的幫忙，一個個都不聽我的話！要他們為我守個秘密，有那麼難麼？」

　　凌昊天嘆道：「她也是一番好意。」文綽約微怒道：「好意，哼，誰不是好意？好吧，我也不怪她了，怪她又有甚麼用？你都找來這兒了。她見到了趙觀，可開心了麼？」凌昊天微笑道：「只怕趙觀要比她還更加開心些。」

　　文綽約聽了，不禁笑了出來，說道：「那可便宜了他。我那時見李姑娘一個不會武功的美貌姑娘，獨自長途跋涉，實在太過危險，又發現她要找的人我正好認識，才決心護送她一程。趙觀那小子，哼，艷福倒是不淺哪。那時我見他跟陳家二姑娘眉來眼去，溫柔親密，現在又有一位李姑娘千里迢迢跑來找他，也不知他好在哪裏！」

　　凌昊天心想陳浮生果然也為他的二姊來尋趙觀，不想多談趙觀的艷福深淺，說道：「是了，趙觀要我代他向你道謝，有勞你護送李姑娘這一段路，他感激不盡，改日定要請你喝酒作為答謝。」

　　文綽約笑道：「那小子說的話，每句都要打個八折。」靜了一陣，又道：「小三兒，你既然來了，我就把心裏話跟你說明白了。我就是這個性子，就算快死了，也不會拖泥帶水，扭扭捏捏，做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博人同情。我知道你心裏對我沒意思，那也不要緊，我原本就知道的。我不要你因為可憐我受傷，故意說些假話來安慰我。現在我問你一句，當時在嵩山山腳的客店裏，我問你心裏是不是還記掛著另一位姑娘，始終沒有我，你沒有回答就走了。現在……現在還是如此麼？」

　　凌昊天轉過頭去，沒有回答。帳篷中靜了好一陣，文綽約的心漸漸下沉，終於沉到最底，眼淚湧上眼眶。她咬著牙，將淚水擦去，勉強一笑，說道：「小三兒，幸好你不像趙觀那油嘴滑舌的風流鬼，會說些好聽的話哄人。我明白啦。我的傷不要緊，你快去吧，我知道你跟多爾特的爸爸有些不對，還是別在此地多留得好。」

　　凌昊天長嘆一聲，說道：「多爾特定會好好照顧你的。他是個爽朗踏實的好漢子，跟我和趙觀是好朋友。你若需要甚麼，請他讓人傳話來便是。」

　　文綽約撇嘴道：「是了，天下好人很多，我遲早會遇上的！」

　　凌昊天聽她語氣中帶著幾分怨意，心中著實不忍，說道：「我再陪你一會。下次見面，也不知是甚麼時候了。」文綽約嘿了一聲，笑道：「沒想到你比我還拖泥帶水。快走吧，我們總會再見面的。哪天我心情不好，又想起你時，自然會再找上你的。」

　　凌昊天笑了，心中卻越發難受，說道：「綽約，你好好保重。我去了。」起身走向帳門，忽然想起一事，回頭問道：「綽約，是誰告訴你我在這兒的？」

　　文綽約望著他，說道：「你真想知道？」

　　凌昊天道：「我只是好奇，誰會知道我在此地？」

　　文綽約咬著嘴唇，過了半晌，才道：「是寶安。」

　　凌昊天一震，脫口道：「她……她怎會知道？」

　　文綽約嘆了口氣，說道：「她一向都知道的。不是你告訴她的，就是趙觀那小子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青幫新主

　　凌昊天離開文綽約，策馬回向營地，將近自己的帳篷時，已是次日下午了。他心情甚是混亂，不知自己是否該回中原一趟，去見爹媽和寶安，也遲疑是否該告訴趙觀自己思歸的心情。他知道趙觀聽了之後，定會毅然陪自己回去，兩人離開時僥倖逃過死神瘟神和正派眾人的追殺，現在若再回去，不免自投羅網，危險萬分。他心想：「趙觀現在不是孤身一人，有李姑娘在他身邊，我不能再令他陪我涉險。但我若不告而別，又怎麼對得起朋友？」

　　他思前想後，內心對父母的牽掛和對寶安的情思愈益深重，離帳篷還有幾十里時，啄眼忽然在空中高鳴一聲，展翅盤旋，鳴叫不斷，似乎看到了甚麼異物。凌昊天生怕趙觀和李彤禧出事，忙縱馬奔近，遠遠但見一條白色長龍蜿蜒在草原和藍天的邊際，竟是一群全身白衣的人，在草原上排成整整齊齊的兩列，緩步前進。他心中大奇：「大漠之上，怎會有這許多穿白衣的人？」

　　他騎著非馬奔近前去，卻見眾人身穿麻衣，頭包白布，顯然是身戴重孝。凌昊天心中一動：「看這排場，定是中原甚麼大幫派的幫主去世了。他們老遠來到大漠上做甚麼？」卻見那群人蜿蜒而進，竟是向著自己和趙觀的帳篷而去。

　　凌昊天心中驚奇，遙目望去，卻見一人呆立在帳外，神色凝重，正是趙觀。他身前站了八個漢子，有的頭髮全白，有的頭髮半灰，看來都是幫派中的重要人物。

　　凌昊天望著那排人龍，和人龍盡頭的趙觀，心中登時醒悟：「原來這些是青幫中人。看這架勢，定是青幫趙老幫主去世了。他們來找趙觀，便是要告知老幫主過世的消息麼？若只是前來通知，又何用這等排場？莫非……莫非他們要迎接趙觀回去接任幫主？」

　　他猜得果然沒錯。青幫所有重要頭目此刻都已來到大漠之上，迎立趙觀為青幫新任幫主。邵十三老、李四標、年大偉、田忠、馬賓龍、祁奉本，還有廣州、泉州分壇的壇主都已到齊，眾人大擺排場，齊赴塞外行最隆重的迎立幫主大禮，自是要讓趙觀再也推辭不得，順眾意坐上幫主之位。

　　趙觀一時見到這許多青幫大老，不禁呆了，心知定是老幫主過身，眾人才會戴此重孝；八位大老率領數百幫眾來此見自己，用意自是再明白不過。他連忙請八人進帳坐下，詢問趙老幫主過世的前後，得知趙老幫主壽終正寢，得年九十二歲，可稱為喜喪，心中又是安慰，又是悲戚，又是混亂，說道：「老幫主年高德劭，安享終年，也是他老人家的福報深厚。幫主對我恩深義重，用心提拔，只恨我遠在異域，未能見著他老人家最後一面！」當下遙對幫主靈位跪下磕頭，流下眼淚。

　　青幫大老盡皆陪著他下跪，他站起身時，眾大老卻都不起身，趙觀一呆，卻聽李四標高聲道：「屬下參見新任幫主！」

　　趙觀連連搖手，說道：「你們怎能如此？我如何擔當得起？我不是早說過我不能勝任麼？各位請快快起來！」

　　邵十三老老淚縱橫，說道：「老幫主命趙壇主接任幫主大位的遺令猶在耳際，幫主一日不肯應承，我等便一日不起身！」其餘眾人齊聲附和，在帳篷中跪了一地。

　　趙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無推辭的餘地，當下跪倒在地，朗聲道：「趙觀年輕識淺，枉蒙先幫主眷顧青眼，將幫主大位相傳與我。趙觀無才無德，自知難當大任，但不敢有負先幫主的託付，必當竭盡心力，以青幫數十萬兄弟的生計福利為心，不敢有負先幫主的期許。眾位都是我的好前輩、好兄弟，趙觀以後還要仰仗各位同心為青幫出力，快快起身，不然真要折殺我了！」

　　眾人聽他終於應承，這番說話極有誠意擔當，才都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當下圍繞著他坐下，商談老幫主喪禮籌措、新幫主就位儀式及幫中大事，直至三更。

　　趙觀忙了一日，直到深夜才得獨處。李彤禧知他身心勞累，端了熱茶進帳來，說道：「趙大哥，你辛苦了一日，快喝杯熱茶，早早歇息吧。」

　　趙觀連忙起身去接，說道：「彤彤，你怎地跟我這般客氣起來？」

　　李彤禧見他新任江湖第一大幫幫主，卻毫無驕傲自得之色，更未擺起半點架子，心中甚覺安慰，微笑道：「你現在可是一幫之主啦，今兒他們這麼多人來迎接你的場面，倒讓我想起仁宗駕崩之時，眾朝鮮官員趕去那小漁村中朝見我的情景。」

　　趙觀一笑，拉著她的手，說道：「你是一國公主，王上的長姊，跟我這等江湖幫派的頭目相比乃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能相提並論？」

　　李彤禧道：「我生來就是公主，那也沒有甚麼。你這幫主之位卻是經由自己努力得來的，那可不同。」趙觀搖頭道：「那也不盡然。這其中還有許多往事因由，我年紀輕輕便當此大任，哪能全靠自己的本事？大半是靠了教我刀法的成大叔的庇蔭，還有青幫眾大老的照顧。」李彤禧笑道：「大幫主謙遜了。無論如何，你自己也是有本事的。你既然已答應了他們，那是準備回中原去了麼？打算何時上路？」

　　趙觀道：「就是明天。彤彤，你收拾一下，跟我一塊上路，好麼？」李彤禧道：「這個自然。那昊天呢？」趙觀點頭道：「我正想找他談談。他回來了麼？」李彤禧道：「傍晚時回來了，看你忙著，就留在自己的帳篷裏。」

　　趙觀站起身來，在李彤禧臉上親了一下，柔聲道：「咱們明天一早上路，你早些休息吧。我去跟小三談談，一會就回。」

　　趙觀來到凌昊天的帳篷，見他坐在火旁凝望著火焰，不知在想甚麼，出聲喚道：「小三兒。」

　　凌昊天抬頭望向他，微笑道：「趙兄，恭喜你了。」

　　趙觀搖頭道：「自己兄弟，還恭喜個甚麼？小三兒，我明日就得回中原了。事情來得太快，我不及跟你商量。你打算如何？」

　　凌昊天道：「我原本就想回中原一趟，正考慮要不要拉著你一道。現在這樣也好，我們各自上路便是。」

　　趙觀在火旁坐下，低頭望著自己互握的手，沉默了良久，才道：「小三兒，我這兩年一直有事瞞著你，你要狠狠罵我一場，打我一頓，都隨便你。但現在是時候了，我該將實情告訴你了。」

　　凌昊天一呆，問道：「甚麼實情？」

　　趙觀道：「你看這個。」將一封信遞了過去，卻見那信封面寫著「呈青幫幫主趙大鑒」，下款寫著「龍幫鄭緘」。

　　凌昊天一愕，忙打開信看了，卻是一封短函，告知龍幫幫主凌雙飛為了專心鑽研武學，決意遠離塵世，入山修煉，將龍幫一切事務交由雲非凡和鄭寶安掌理云云。

　　　　　　　第二百二十四章　何謂至交

　　凌昊天極為驚詫，抬頭道：「這是怎麼回事？二哥怎會……寶安怎會……？」

　　趙觀嘆了口氣，說道：「大哥出事的那日，我在虛空谷中偷看到凌二哥和一個叫玉修的道姑在一起，凌二哥痛哭失聲，玉修在旁安慰，勸他不要責怪自己，說只要他聽她的話，就能得到一切，又說甚麼他們兄弟命中就不該同時出生等等鬼話。我當時就心生懷疑，這玉修究竟是甚麼人，二哥為何如此聽信她的話？想來是她蓄意安排，讓二哥失手殺死了大哥，又藉此控制他。我懷疑二哥，又不敢確定，就上了龍宮一趟，卻碰見了寶安。」

　　凌昊天身子一震，問道：「她怎會在龍宮？」

　　趙觀道：「寶安那時見二哥一口咬定是你殺了大哥，心裏便有些懷疑，因此決意跟著二哥上龍宮去，伺機查明真相。我與她長談之下，都以為下手的必是二哥，而幕後主使便是這玉修道姑。我們並猜想玉修便是修羅會的頭子修羅王，卻沒有證據。看這封信，寶安應已查明了大哥喪命的真相，二哥剛任龍幫幫主沒有多久便忽然出走，自是因為這件事就將被揭穿，他已待不下去了。」

　　凌昊天豁然站起身，臉色蒼白，身子微顫，說道：「修羅王殘狠陰毒，寶安獨自在龍宮與敵周旋，可有多危險！你怎能不告訴我？怎能讓她獨自冒險？」

　　趙觀搖頭道：「是她要我守口如瓶的。她一心要為你洗清冤枉，冒甚麼險都是心甘情願。她那時萬分擔心你，說最好你能遠走高飛，離開一段時間，她才能專心追查實情，替你洗清冤枉。她因此託我陪你離開中原兩年，保你平安無事。不然大家忙著保護你的安全，只會自亂手腳，讓敵人有機可趁。」

　　凌昊天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當時勸我離開中原，便是受她所託？趙觀，趙觀，你怎能不跟我說？青幫的人老早要你做幫主繼承人，百花門更有許多事情等著你去做，你竟就這麼陪我在塞外虛耗兩年時光？」

　　趙觀笑道：「甚麼虛耗時光？我在這兒開心得很。青幫幫主我本就想推辭不幹，誰知道他們死纏爛打，終究不肯放過我。百花門有幾位長老主理，也不需要我天天看著。再說，若不是來到塞外，我怎有機緣見識到蒙古姑娘的熱情和維吾爾姑娘的溫柔？又怎能發現彤彤對我的真情？」

　　凌昊天聽他口裏說得輕鬆，心中卻明白趙觀當初能夠放下一切，遠走大漠相隨保護自己，乃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顯示出了多深厚的友情義氣？他心中熱血翻湧，感激無已，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觀伸手拍上他的肩頭，說道：「小三，說真格的，跟你相處的這段時日真是快活得很，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世間少見的豪傑。我能跟你結為至交，此生也算不枉了。」

　　凌昊天緊緊握住他的手，熱淚盈眶，說道：「我也是一般。」

　　趙觀一笑，又道：「寶安另有信來，告知你母親親自上少林，與新任方丈清召大師合力追查清聖方丈被謀害的冤案，查出出手的乃是薩迦派中人，公告天下，替你洗清了冤枉。你爹爹也已出面廣傳江湖，說你大哥之死與你無關。至於石珽和一里馬，你爹媽去拜會了石昭然和丐幫吳幫主，他二人都已出面澄清誤會。這幾件案子都昭雪了，你現在便孤身回中原去，也是無妨。若非如此，我也不會答應青幫中人，明日便跟他們起程回武漢。」

　　凌昊天聽得呆了，心中感動已極：「爹媽為了我，竟然不惜重出江湖，親自為我洗脫冤嫌！」忽然想起一事，問道：「趙觀，寶安她……她一直知道我在這兒麼？」

　　趙觀道：「這個自然。她託我陪你離開，我自得讓她知道我將你帶去了哪裏，好教她放心。」凌昊天點點頭，心想文綽約能找到自己，果然是受了寶安的指點。他在心底喃喃唸道：「她一直都知道我在這兒。」一時感到極為迷惘。

　　趙觀靜了半晌，才又道：「小三兒，我為甚麼要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寶安對你的用心有多麼深厚。我知道你們是一起長大的知心朋友，但她為你做的只怕更勝過友情了。你對她的情意我更是知之甚深，你這番回去，無論如何都該去找她，對她說出你的心意。」

　　凌昊天心中一陣酸楚，搖頭道：「我不能，你知道我不能的。她從來只當我是個好友伴、好兄弟，但她心裏愛的卻是大哥，不然她怎會答應大哥的求婚？趙觀，多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定會去找她，向她誠心誠意地道謝。但要我對她說出我的心意，卻是萬萬不能。」

　　趙觀望著凌昊天，一時無法將眼前這個怯於面對心愛女人的男子和自己所熟悉的那個在大漠上叱吒風雲、天不怕地不怕的豪傑連在一起。他嘆了口氣，勸道：「小三，你不試試，又怎知道不行？寶安並沒有真嫁給大哥，也從不是你的大嫂。你要自己苦自己也就罷了，但也要為她想想。她一個年輕姑娘，難道要就此寂寞一生？」

　　凌昊天不知該如何回答，便沉默不語。

　　趙觀搖頭道：「小三，你和寶安妹妹都是我的好友，我只盼你們倆快快活活的。我對感情這回事亂七八糟，一塌糊塗，本不該多說甚麼，但實在忍不住要勸你幾句。小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但盼你早日想通，好自為之。」

　　凌昊天點了點頭，想起明日便要與趙觀分別，心中極為不捨，說道：「趙兄，下回咱倆一起喝酒，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趙觀一笑，說道：「也不用等那麼久，就現在吧？」二人相對大笑，拿出酒壺酒碗，各盡八碗，知道明日便將分別，萬水千山，這段在大漠上相依為命、馳騁逍遙的日子就將告一段落，心中都是無限惆悵。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青幫眾人便恭請趙觀上路。凌昊天目送青幫大隊人馬簇擁著趙觀離去，想起在自己最失意落魄的時候，便是他挺身相助保護，更陪伴自己在偏僻苦寒的大漠上一住兩年，這等友情義氣，豈是人間尋常得見？他心中感念，暗暗禱祝：「但盼趙兄此去事事順遂，主持青幫，得嬌妻美妾相伴，一世快活。」

　　他放眼望去，晴朗的碧空之下，草原隱約透出淡黃之色，一陣秋風吹過，已帶著幾分寒意。他吸了一口長氣，收起帳篷，打理行李，騎上非馬，招喚啄眼，啟程往中原行去。

十　三幫新主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又見浪子

　　卻說趙觀在邵十三老、李四標、田忠等人的簇擁下離開大漠，南行進入陝西境內，沿黃河而下，經河南鄭州，再南下湖北武漢。趙觀早從眾人口中得知總壇情勢尚不穩定，他雖有諸位大老的支持，但總壇中仍有多股勢力公開宣稱不服他繼任幫主，其中聲音最大的正是趙自詳的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婿。趙幫主的眾子孫中只有四女婿祁奉本忠於老幫主的遺命，全心擁護趙觀繼位，其餘各人不但極力反對趙觀入主青幫，更互鬥激烈，公然爭奪幫主之位。

　　趙觀心知眼前的道路並不好走，便專心籌劃入總壇即位之事，日夜與幫中大老長談計議。這日一行人來到了鄭州，趙觀連日來被幫中事務弄得煩惱之極，便獨自出去飲酒散心。他來到河邊一間酒樓，眺望河中來往的船隻，心想：「這許多人急急忙忙地來往航行，都在忙些甚麼，爭些甚麼？嘿，我自己又在忙些甚麼，爭些甚麼？」

　　正自思索，忽聽一人大聲道：「來兩壺白干，我要跟久違故人喝個痛快！」

　　趙觀一怔，只覺這聲音好熟，忙轉頭去看，卻見一個漢子獨自坐在角落一張桌旁，留著鬚髯，滿面風霜，竟是久別未見的浪子成達！

　　趙觀驚喜交集，起身叫道：「成大叔！」

　　那漢子果然便是成達。他抬頭望向趙觀，微微一笑，說道：「趙觀，好久不見啦。」趙觀心中激動，衝上前抱住了成達，紅了眼眶，說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成達見他真情流露，不由得十分欣慰，拉他坐下，說道：「好小子，你長大了許多。」趙觀笑道：「你卻一點也沒老，仍舊風度翩翩，不愧是天下第一風流浪子！」

　　成達哈哈大笑，說道：「小子嘴巴甜。年輕時風流胡來也就罷了，我現在老頭子一個，哪裏能跟往昔相比？趙觀小子，你的事我聽到了許多，不錯，不錯！義氣深重，艷福不淺，連朝鮮公主都對你死心塌地，我浪子當時可選對了傳人！這叫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很好，沒有墮了我浪子的威風！」

　　趙觀笑道：「我怎敢墮了你的威風？只怕我奪走了你天下第一浪子的稱號，你要大大惱我，不肯將你的風流秘訣傳授給我了。」成達聽了撫掌大笑。

　　小二送上酒來，成達倒了兩滿碗酒，二人相對飲盡。趙觀難掩心中歡喜，問道：「成大叔，你怎會在此？是來找我的麼？」

　　成達點頭道：「不錯。我來找你，是想託付你一件事。」

　　趙觀正色道：「大叔請說，我一定盡力辦到。」

　　成達望著他，說道：「我聽說你做了青幫幫主，這便去往總壇去就任，是麼？」趙觀道：「是。承蒙大叔庇蔭，眾前輩錯愛，我實在擔當不起。」成達搖頭道：「你擔當得起。事實上，青幫之中也只有你一個人可以擔當此位。」

　　趙觀沒想到成達會如此抬舉自己，微微一呆，說道：「大叔謬讚了。我知道自己有幾分斤兩，這幫主之位，實在是當之有愧。」

　　成達道：「我不是隨口說說。你聽我道來。趙自詳這人甚麼都好，就是有個毛病，對自己的家人太過放縱。他趙家子弟在青幫總壇勢力龐大，張揚跋扈，擅自奪權，這問題存在已久，直到趙自詳去世之後才一舉爆發出來。青幫中人都知道這幫趙家子弟不成才，絕不可讓他們執掌幫主大權；但要找別人去做幫主，他們卻又不服。趙自詳、邵十三老、李四標他們找上你，確是一著高棋。你向我學過武功，人人認定你是成老幫主的後嗣，趙自詳立你為幫主，名正言順，便不怕他的子孫借題發揮，糾纏不清。」

　　趙觀點頭道：「我原也料想是如此。」成達道：「加上你本身有勇有謀，機智重義，是個難得的幫派人物，他們推你去做幫主，便是料準你有辦法將這位子坐得穩。趙觀，我知道你的性子，做不做這幫主都無所謂，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若是想做，就要做好了，不要丟了我的臉。」趙觀點頭道：「我已答應了青幫中人，這幫主嘛，自是要好好幹的。」

　　成達點了點頭，笑道：「你肯去幹，肯去吃這個苦頭，那也很好。你記著我的話，這番回總壇就位，還有得你頭痛的。趙觀，我只想囑託你一事。不論趙家子弟如何胡鬧妄為，囂張無禮，你都莫要對他們太過狠絕。我盼你當上幫主後能善待趙家子弟，顧全我成家和趙家數代的交情。」

　　趙觀肅然道：「成大叔，我一定遵照你的話去做。」成達一笑，說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儘管放手去幹，只要在緊要關頭時想起我的話，記得手下留情，別傷他們的性命便是。喂，趙觀，咱們多年不見，別再談這些煞風景的事。來來，咱們一邊喝酒，一邊好好敘舊才是正經！」

　　趙觀知道相見難得，便與成達互述往事近況、風流事蹟，盡興傾談，相對大笑，暢懷對飲直至夜深。

　　次日趙觀酒醒以後，成達早已飄然遠去。他心中一陣悵惘，心想：「成大叔對我恩義深重，我可不能辜負他的囑託。那些趙幫主的子弟不好對付，我盡力包容便是。」

　　卻說趙觀與眾大老繼續南下，又行數日，卻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河南鄭州分壇為敵攻破，壇中二十餘名幫眾被人亂刀殺死，下手的竟是龍幫中人。龍幫並向總壇投遞戰書，公然挑釁，揚言要與青幫一決死戰。

　　總壇趙家子弟抓緊了這個機會，紛紛遣人送信來給趙觀，有的要求他立時上龍宮興師問罪，有的責問他怎能容許這等事情發生，讓青幫丟盡臉面；有的指斥他無威無德，方引起龍幫心生輕視，以致對本幫挑釁。各信中用詞激烈，直斥其非，毫不客氣，好似趙觀尚未回總壇接位，便已成為青幫的大罪人，理當自刎謝罪，以安眾心。

　　趙觀一時之間得聞噩訊，又收到這許多封存心不良的信件，皺眉心想：「總壇這些傢伙借題發揮的本事當真不小，且先不去理他。河南鄭州的事頗有蹊蹺，龍幫和我向來河水不犯井水，好端端的怎會突然來向青幫挑釁？」

　　當即請了李四標、田忠等來同商。田忠正是鄭州乙武壇主，聽說手下慘遭殺戮，義憤填膺，大怒道：「龍幫看定是見趙幫主大喪，幫中不定，才出手偷襲，藉以擴展勢力！幫主，我們這就上龍宮去找他們算賬！」

　　趙觀沉吟道：「龍幫與我青幫素無仇恨，為何要下此毒手？青幫不定，難道龍幫就定了？凌二哥離開後，龍幫由誰執掌？」

　　李四標道：「他們上回來信中說，是由凌二夫人和鄭女俠同時執掌。聽說鄭女俠不久前離開龍宮去往北京，此刻主掌龍宮的應是凌二夫人。」

　　趙觀皺起眉頭，心知背後主使者若是雲非凡，事情便甚是棘手。他沒想到自己還未即位便遇上這等大事，吸了一口氣，心想：「這事定須先聯絡上寶安，再做處理。如今之計，當先安內，再攘外。」當下說道：「我們先回總壇，再做計較。田大哥，請你即時回到鄭州，查明出手的是否真是龍幫，還是有人陷害栽贓？並替眾位受難兄弟好生安葬，辦理後事。切不可輕舉妄動，我二幫素無仇隙，若陷入互相仇殺爭鬥，死傷必多，積怨難解，無有了局。一切等我號令。」

　　　　　　　第二百二十六章　總壇生變

　　田忠聽了趙觀的話，漲紅了臉，欲語又止，顯然壓不下這口氣。趙觀望向他，說道：「田大哥，我們不是不報仇，只是時候未到。若要報仇，自要找到正主兒。莫要像少林派那樣認錯兇手，冤枉好人，遭天下人恥笑。就算認清了正主兒，要報仇也要從長計議，一出師便有必勝的把握，才不會墮了青幫的威風。」田忠聽他說得有理，才點頭應承，領命而去。

　　趙觀便與邵十三老、李四標、祁奉本等連夜趕回武漢。在總壇等著他的，卻比預料中還要糟糕；不但沒有任何迎接繼位幫主的排場，更有數十名幫眾嚴密把守總壇門口，不讓眾人進去。這是趙觀第三次來到總壇，第一次是初任辛武壇主時跟著李四標前來覲見趙老幫主；第二次是武丈原之役後從泰山回到總壇，受到幫眾熱烈的歡迎；這次以新任幫主的身分回來，竟然被拒在門外，情況變化之劇，實令人再也料想不到。

　　幾個大老眼見情勢不對，只好請趙觀先在武漢的一間客店落腳。邵十三老和祁奉本原是總壇的執事，見到總壇成此局面，都是變了臉色，連忙派親信手下去探查情況，才知此時總壇千來名幫眾已分別歸附於趙家子弟的各流各派，將擁立趙觀的眾大老的兩百名手下都扣押了起來，打定主意要廢除趙觀，另立幫主。趙家各派擁護的對象不同，數月來爭鬥激烈，相持不下。勢力最大的四派主腦分別是趙老幫主的大兒子趙恭誠、三兒子趙恭禮、四兒子趙恭信，和二女婿米為義。這四人自已聽說趙觀來到武漢，卻更未出來相見，只有趙恭禮派兒子送來一桌簡陋的酒席。

　　趙觀見此情勢，不知該怒還是該笑，說道：「這幾個傢伙膽子不小！立我繼位的是他們的丈人老子，趙老幫主屍骨未寒，他們便鬧成這樣！」

　　馬賓龍是個血氣衝動的漢子，聞訊勃然大怒，拍桌道：「這幾個狗崽子，待我率人闖進去，將他們全數擒殺了！」

　　邵十三老老成持重，阻止道：「趙家子弟在武漢勢力龐大，我們離開時原派了兩百名親信弟子看住趙家的人，沒想到他們竟敢如此大膽，將我們的手下全抓了起來。現在我們投鼠忌器，不能跟他們硬來。」

　　李四標道：「邵十三爺說得是。待我派人去跟他們交涉，看他們能否顧及兄弟之義，先放出了十三爺的手下。現今我們身邊帶的人手不夠，硬打是不行的。再說，自己兄弟，為了爭奪幫主之位而大打出手，總是不好。」

　　趙觀不熟悉總壇形勢，便道：「好吧，便請四爺和邵十三爺派人去總壇，跟趙家幾位交涉。」

　　豈知派出去交涉的人竟一去不回，卻是又被趙家諸人扣留住了。如此過了兩日，交涉全無結果，仍是僵持的局勢。

　　趙觀知道自己若再不行動，趙家眾人更要將自己看扁了，一旦失去威勢，要坐上幫主之位便更加困難。但他辛武壇的親信手下都不在身邊，無法任意指揮，甚感不便，心中反覆思慮對策，卻始終無法定奪。

　　第二日傍晚，他獨自坐在客店中皺眉籌思，忽聽門口微響，卻是李彤禧推門走進，說道：「趙大哥，你若不介意，讓我陪你談談，好麼？」

　　趙觀眼睛一亮，忙拉著她坐下，笑道：「彤彤，我怎會如此糊塗，竟忘了去請教你的高見？」

　　要知李彤禧乃是一位擁有安邦治國大才的長公主，曾在數月之內清除政敵，主掌漢京政局，輔佐兄弟安穩坐上朝鮮王之位，甚麼政治風浪未曾見過？趙觀此時繼任幫主所面對的種種阻礙，在她眼中實是小事一樁了。

　　李彤禧微微一笑，說道：「趙大哥，我沒有甚麼高見，淺見倒是有一些。說出來讓你斟酌一下，你也不必全數聽信。」

　　趙觀點頭道：「你請說吧，我正好跟你談談我的打算。」

　　李彤禧道：「我當時在朝鮮的政變之中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要降服你的敵人，須得先認識你的敵人。你對這幾個趙家子弟知道多少？他們有甚麼弱點，最害怕甚麼？須得先摸清楚了，才能針對他們的弱點下手。」

　　趙觀點頭道：「我前兩次來到總壇，都只短短停留數日，未曾深入接觸趙家子弟，對這些傢伙的底細知道得確實不多。這幾日我已派人探查清楚，心中有了個底。」

　　李彤禧道：「一旦你知道了他們的為人，便須先使出嚴厲威猛的手段，讓他們對你心生敬畏，不敢輕舉妄動，之後再用懷柔的方法，穩定人心。」趙觀笑道：「是了，這就是先扮黑臉，再扮白臉的道理。我原想好好嚇嚇他們，讓他們知道厲害，但又不能真的對他們痛下殺手。」李彤禧微笑道：「正是。你名正言順，原本不必怕他們。」

　　趙觀沉吟道：「說是名正言順，對這些人來說也只是耳邊風。趙老幫主的遺命是經由我身邊幾位大老傳來的，總壇眾人又怎會不知？」

　　李彤禧道：「知道歸知道，趙家子弟心中不服，定會散佈各種流言，令幫中兄弟不能確定。因此你在對付趙家兄弟之前，須得讓總壇的幫眾清楚你才是名正言順的幫主，而那些趙家子弟只是趁機作亂的禍源。一旦幫眾都歸附了你，趙家子弟就無法再興風作浪了。」趙觀點頭道：「這一步確實重要。我自己出來說是不行的，該倚賴誰替我出面，取信於人？四爺麼？」

　　李彤禧道：「四爺在幫中威望雖大，在總壇卻並沒有實際勢力，你不能倚賴他。趙家子弟並非草包，想必已試著拉攏四爺，讓他知道就算你無法當上幫主，他的地位都可保無虞。」

　　趙觀嗯了一聲，說道：「但我是四爺一手提拔起來的，我若做上幫主，對他只會有莫大好處。」李彤禧搖頭道：「四爺對你是會講義氣的，但他也是個老江湖，深切知道這場幫主爭奪戰的危險和後果。他若置身事外，便能明哲保身，仍舊坐穩幫中第二把交椅；若是挺身為你爭取，或許將捲入漩渦，反遭其害。」

　　趙觀沉吟道：「那麼邵十三老和祁奉本呢？」李彤禧道：「祁奉本忠厚無才，在這緊要關頭派不上用場。邵十三老才是取得幫眾信服的關鍵。他跟隨老幫主日久，在總壇資歷深厚，他出來說話，大家不能不聽。但是有一事你得小心：邵十三老從未見識過你的手段，對你的信心恐怕未足；其次，他跟你並不相熟，不一定願意為你賣命。年大偉的為人你是知道的，只要有利可圖，他便會為你效命。田忠是最會對你講義氣的，可惜他去了鄭州。」

　　趙觀聽了，不由得暗暗點頭，陷入沉思。

　　　　　　　第二百二十七章　王女出謀

　　李彤禧用心細膩，跟隨趙觀從大漠回到中原的這一路上，早將這幾個青幫大老的人品底細看得十分清楚，她知道趙觀精明細心，想必也已摸清了身邊各人的心性，只是他跟幫中兄弟素來只講義氣，不願往人心的陰暗面看去，對別人的機心私慮並不去深究，不如李彤禧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得這般透徹。

　　趙觀沉思半晌，心中已擬定了主意，抬頭道：「彤彤，你說得真好！我這就去找邵十三老。」

　　李彤禧微微一笑，說道：「也不必那麼急，我還有話要跟你說。」趙觀拉著她的手，笑道：「你快說，我甚麼都聽你的。」

　　李彤禧道：「這其中還有一件棘手的事，你得盡快處理。」趙觀道：「你是說龍幫的事？」李彤禧點頭道：「正是。你要收服人心，龍幫這件事須得當大事來辦，切不可顯出半分畏縮退讓。你若處理不當，別人很容易便能抓著這事，將你從幫主之位上拉下來。」

　　趙觀嘆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我須得先找到龍幫的鄭姑娘，才能處理。」李彤禧奇道：「鄭姑娘？龍幫的首腦莫非是個姑娘？」趙觀道：「這位鄭姑娘，便是小三兒的師妹，也就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女子。」李彤禧恍然道：「原來是她。昊天對她一往情深，我倒真想會會這位聞名已久的鄭姑娘！」

　　趙觀道：「事不宜遲，我這得開始著手安排了，明天一早，你等著看好戲便是。」李彤禧望著他，微微一笑，說道：「趙大哥，我知道你不論想做甚麼，都一定能成功的。」

　　趙觀笑道：「可不是？我想要親親我的好彤彤，這就能成功了。」說著抱著李彤禧，在她唇上深深一吻。李彤禧臉上緋紅，嗔道：「你這輕薄兒！快去吧。等你事情辦完了，再來陪我不遲。」

　　趙觀一笑，出門而去，逕去找邵十三老。

　　※※※

　　次日清晨，青幫總壇門口的廣場上搭起了一個極大的祭壇，輓聯四垂，白燭高燒，招魂幡迎風飄揚，紙錢隨風飄散。祭壇之旁坐了一列灰衣僧人，手敲木魚大磬，沉聲誦唸經咒。大批幫眾身上戴孝，成列進入靈堂跪拜哭泣，場面極為莊重肅穆。

　　總壇幫眾聽到外面聲響，都大為奇怪，紛紛奔出來看，悄悄向人打聽，才知當日正是老幫主的十七。青幫幫眾對趙老幫主素來尊重，眼見總壇之前擺起了祭壇，一來自責自己怎能忘記這重要日子，二來驚訝在總壇外設壇祭拜的這等大事自己怎能毫不知情，都匆匆趕去祭拜。但見當中壇上供著的正是老幫主的神主靈位，鮮花香果，一應俱全，跪在主祭位上的是個年輕男子，身上披麻帶孝，眼睛哭得紅腫，正是趙觀；在他身旁陪祭的卻是總壇大老邵十三老。

　　總壇幫眾見此情狀，都是面面相覷，心中不禁想：「今兒是老幫主的十七，趙家子弟竟然毫無準備，這算甚麼尊重先人？反倒是這趙觀在此主祭，並有邵十三老相陪，看來老幫主確實屬意傳位給他，他也知道孝敬先人。」

　　這個念頭一起來，幫眾不免爭相走告，木魚經咒聲中，從總壇出來的幫眾越來越多，紛紛來老幫主的神主前祭拜。趙觀在壇前回拜，行禮如儀。邵十三老、李四標等看在眼裏，心中都暗自佩服，知道幫眾來此祭拜，便算承認了趙觀是這場大祭的主祭，也等於間接承認了他繼任幫主的重要地位。

　　趙家子弟自也聽說了消息，大驚之下，趕出來看，見到趙觀竟擺出公祭的場面，自任主祭，都不由得臉上變色。四子趙恭信素來兇狠蠻橫，登時大叫大嚷起來，叫道：「不准祭，不准祭！來人，快去將那小子抓了起來，將老幫主的神主拿回來！」

　　他的十多名親信便闖入祭堂，圍上去抓趙觀。但見那幾個手下奔到趙觀身前，便停步不敢再上前。趙恭信一呆，奔上去看，卻見趙觀安然站在壇前，手中捧著老幫主的神主，神色平靜，眼望眾人，沉聲道：「老幫主，你老人家自己看吧，你的子孫是如此孝敬你的！」眾人望著他手中的神主，都不敢上前動手。

　　邵十三老走上一步，喝道：「見到老幫主神主，還不快跪下？」那幾名幫眾一聽，不敢衝撞邵十三老，更不敢對幫主神主無禮，忙跪倒在地。

　　趙恭信卻不吃這一套，衝上前想自己動手搶回神主，大叫道：「無恥小賊，竟敢將阿爹的神主偷了出來！」

　　趙觀側身避了開去，伸手扣住了趙恭信的手腕，朗聲道：「你聽好了！昨兒夜裏，老幫主託夢給我，說道明日是他的十七，但他的子孫沒有一個替他準備祭禮，盼我能替他打點幾樣奠儀，以安他在天之靈。我醒來之後，老幫主的神主便端坐在我外屋堂上！我看了好生心痛，他老人家稱雄一世，受天下好漢敬仰，豈知過身之後，轉眼便被子孫手下遺忘得一乾二淨！我們青幫號稱天下第一幫，難道便是這般對待前輩先人的麼？」

　　趙恭信的手腕被他捏得疼痛已極，額頭冒出汗珠，更說不出話來。趙觀手上用力，趙恭信登時痛得跪倒在地。邵十三老高聲道：「三拜為禮！」趙恭信不得不磕下頭去，趙觀捧著神主受他禮拜，之後將神主恭恭敬敬地放回壇上，跪下回禮。

　　祭壇旁此時已聚集了六七百名幫眾，聽得趙觀述說老幫主託夢的事，心中都相信了七八分，紛紛交頭接耳，暗暗點頭。眾人眼見趙家子弟這陣子實在鬧得不像話，老幫主喪禮未畢，有的便開始飲酒作樂，毫無哀戚之情；有的囂張跋扈，在總壇中作威作福；彼此間又明爭暗鬥，甚至大打出手，惱起來時隨口斥罵，怪責老幫主在世時未能將己立為幫主，說他見事不明，頭腦糊塗等等，言語中對老幫主毫無尊重恭敬之心。眾幫眾看在眼裏，都是敢怒不敢言，此時見到趙觀出面祭拜老幫主，皆不由自主對他生起好感。

　　趙觀此時要爭的，正是幫眾之心。趙家其他子弟眼看情勢如此，雖極不情願，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敢不去祭拜，紛紛來到壇前草草拜了，便趕回總壇裏去。

　　趙觀待祭典完畢，雙手捧起神主，朗聲道：「祭典已畢，恭送老幫主返回總壇！」當即率領邵十三老、祁奉本、李四標、年大偉等進駐總壇。

　　　　　　　第二百二十八章　聚義歸心

　　趙家眾人都沒想到趙觀會這般堂而皇之地進入總壇，原本打算給他的閉門羹、下馬威全派不上用場。趙觀一進入總壇，便請邵十三老和祁奉本過來，密密囑咐了一番，二人此時對他已十分心服，各自領命去了。

　　趙觀自己卻坐在堂上悠閒地喝茶，神色自若。李四標、年大偉、馬賓龍三個壇主見他胸有成竹，都不由得又是著急，又是好奇，不知他讓邵祁二人去做了甚麼。年大偉原本知道趙觀手段厲害，昨夜趙觀來向他要五千兩銀子，他雖滿口答應了，卻不免有些心痛，今日見到他將銀子全用在籌辦祭典之上，心中很覺紮實，暗自打著算盤：「老幫主的喪事，我並未拿出一毛錢，以後人家定要說我丙武壇不夠意思。現在他拿了我的錢去辦老幫主的十七祭典，惠而不費，錢正用在刀刃上，有何不美？如此也算對得住老幫主在天之靈了。」

　　馬賓龍是個耿直漢子，忍不住開口問道：「幫主，十三爺的人還被扣在趙家那些子弟手中，我們怎地不快去救出？他們此時不知在打甚麼主意，這些傢伙無法無天，恐怕正策劃來刺殺你也說不定！」

　　趙觀擺手道：「馬大哥請不要擔心，我自有主張。」

　　李四標咳嗽一聲，說道：「幫主，你究竟讓十三爺和祁爺去做了甚麼？為甚麼不說出來，讓大家商量一下？」

　　趙觀望向李四標，微微一笑，說道：「四爺，你信得過我麼？」

　　李四標微微一頓，隨即道：「自然信得過。但現在總壇諸事不定，步步危機，若不集思廣益，謀求對策，只怕大家都不免遭遇危險。」趙觀點頭道：「四爺說得是，大家若是一條心，自能想出最妥善的法子。」

　　李四標聽他話中有話，便站起身道：「幫主，這兒大家難道不是一條心麼？」

　　趙觀伸出手，指著掛在北面牆上一幅濃墨寫的巨大「義」字，說道：「若說一個義字，大家都是一條心。若提一個利字，那就各有各心了。」

　　李四標望著趙觀，靜了一陣，心中已然有數，點頭道：「幫主這話說得極是。大家誠心奉立你繼任幫主，自是看在一個義字之上，哪裏還有別的心思？」年大偉忙道：「是啊。現在是甚麼時候，我自然早將利字放在一邊了。」

　　趙觀笑道：「年大老闆是生意人，要放下這利字可不容易哪。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不離開義字，便絕不會蝕本虧損的。」

　　馬賓龍不懂他的意思，心中焦急，大聲道：「幫主，現在不是談甚麼義啊利的時候，我們該怎樣對付趙家子弟，你快拿主意吧！」

　　趙觀神色從容，慢慢地道：「根本穩固了，接下來的事情便好辦了。我已拿了主意，現在是要請各位出力的時候了。」李四標、馬賓龍等都道：「便請幫主示下，屬下定當盡心竭力去辦，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趙觀道：「好！馬大哥，請你派五十個手下去大少爺趙恭誠家門口守著，不讓任何人出入，但也不要傷了人。年老闆，請你派人整治一桌最精美的酒席，我要回請三少爺趙恭禮吃一頓飯。四爺，請你派手下去攻打四少爺趙恭信的府第，將他強架出來，不要傷他性命，只教牢牢綁住，押來此地見我。」

　　趙觀要李四標和馬賓龍去辦的事，等於公然向趙家子弟挑戰，李馬二人既已說出口將全心為他辦事，便不能推託迴避，各自肅然領命，出去向手下傳令。趙觀知道年大偉不是帶人打架的料子，便要他辦件容易些的事，花錢整治一桌酒席。

　　過不多時，李四標、馬賓龍和年大偉都已交代好事情，回到廳中。但見祁奉本匆匆進來，稟道：「幫主，那事物取到了，請幫主過目。」從袖中取出一本賬簿模樣的冊子，呈上給趙觀。

　　趙觀伸手接過，仔細翻看了一陣，才抬頭問道：「馬大哥，趙家老大那邊都準備好了麼？」馬賓龍道：「我手下已將四門守住，一切如幫主囑咐。」趙觀道：「好！我們這就去見趙家老大。」當下率領眾人去往趙恭誠在總壇中的住處。

　　趙恭誠並未出迎，只派了一個家人出來迎客。趙觀跟著那家人來到大廳，但見趙恭誠坐在廳上，更不起身迎接，無禮已極。趙觀似乎絲毫不以為意，拱手笑道：「大哥，小弟初來總壇，未能先來向大哥見禮請教，難怪大哥要惱我了。」

　　趙恭誠望著他和他帶來的一群人，冷冷地道：「繼位大典未辦，閣下能否接任幫主還是未知之數，便有膽來我這兒耀武揚威了麼？」

　　趙觀不理他言語中的敵意，微笑道：「大哥，這兒李四爺你是熟悉的，丙武年壇主你也想必見過。馬壇主近年很受老幫主的賞識，你們想必曾有一面之緣。我今日帶這三位壇主來此，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大家都說，大哥最懂得享受，在城北的莊園佔地千頃，美侖美奐，乃是人間仙境。我為人最喜歡美好的東西，得知大哥慷慨惠賜，在此先向大哥道一聲謝。」

　　趙恭誠沉著臉道：「你在胡說些甚麼，我全不明白！」趙觀哈哈一笑，說道：「看來小弟說話還不夠直接。我來武漢，還未找到理想的住處，老幫主的舊居雖好，我卻是不敢僭越。因此我想將老幫主的舊居來換大哥的莊園，讓大哥一家搬去老幫主的舊居，我便可以搬入大哥的宅子了。」

　　趙恭誠臉色一變，將茶碗重重放下，冷笑道：「小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來我頭上動土！」趙觀望著他，臉上現出困惑之色，說道：「以幫主舊宅換你的宅第，在兄弟看來，這筆交易很公平啊。再說，兄弟是個喜歡享受，貪圖清閒的人，若能住進大哥的屋子，這幫主之位麼，坐不坐都成。大哥如果願意，我便跟你對調，我住你的房子，做我的趙大少爺；你住進老幫主舊宅，做你的青幫幫主，這豈不是公平得很麼？」

　　趙恭誠雖覬覦幫主之位，但聽趙觀獅子大開口，討取自己造價數十萬的宅第，擺明是強人所難，不由得怒氣勃發，拍茶几喝道：「哪裏來的無賴小子，滿口胡言，來人，送客！」

　　趙觀搖頭道：「你既然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所謂敬酒不喝喝罰酒，我此時卻須罰大哥一杯酒了。」說著攤開了手，祁奉本便將那賬簿呈上。趙觀隨手翻開，唸道：「上好桐木為主屋棟樑，一萬三千兩銀子。東屋佛堂鑲金木雕細工，三萬七千兩銀子。碧綠琉璃屋瓦兩萬片，連同做工，十萬兩。嘖嘖，大哥，看來你這屋子的地契材料人工，全是青幫出的錢，一共六十七萬兩銀子，你長年拖欠不還，這房子自該歸青幫所有了。」

　　趙恭誠大怒道：「胡說八道！這屋子是老幫主送給我的，你憑甚麼收回？」

　　趙觀道：「送給你？我所知卻非如此，我道老幫主當時不過租借給你，借據還在這兒呢。嗯，我替你算了一下，當是月租三千兩吧，至今欠下的租借費共是七十二萬六千兩銀子。你要付清租費，退還房屋呢，還是將地契材料人工費一併還清，都任隨你便。若是兩樣都不肯，我逼不得已，只能讓人去硬討回來了。這都是幫中兄弟的血汗錢，若不討回來，又怎麼對得起大家呢？」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降伏逆子

　　趙恭誠正想破口大罵，便在此時，一個手下急急奔上前來，在趙恭誠耳邊說了幾句話。趙恭誠聽得家宅被馬賓龍的手下團團守住，不放人出入，儼然是要動手抄家的架式，心中又急又怒，憤然望向趙觀，說道：「閣下派人去威嚇我家小，未免太過分了！」

　　趙觀滿臉無辜之色，說道：「不是吧，我讓人去貴府，不過是想瞧瞧這造價六十七萬兩銀子的房子到底好在何處，開開眼界罷了，又怎敢驚擾府上各位？你先別急，這裏有一張老幫主的親筆字據，說將房屋送了給你，只是上面的花押好像不大對頭。祁四姑爺，請你幫我看看。」

　　祁奉本瞥向趙恭誠，但見他怒目望向自己，不敢亂說，只道：「我也瞧不清楚。」

　　趙觀道：「你不敢說，那我只好去請教邵十三爺了。」說著便將那紙據收了起來。

　　趙恭誠盯著那張紙據，臉色變幻不定，大聲道：「姓趙的，這房子本就是我的產業，此事幫中眾人皆知，你莫想使甚麼卑鄙手段搶奪過去！快快撤去你的手下，不然我絕不會跟你善罷干休的！」

　　趙觀恍若不聞，忽然站起身，說道：「時候不早了，我跟四少爺有約，這該去了。大家走吧。」

　　眾人聽了都是一呆，他話才說了一半，事情還懸在那兒未決，他竟然打算就這麼一走了之。趙觀更不多說，一拱手，逕自率領眾人離去，只留下趙恭誠站在當地，又是憤怒，又是迷惑，又是忐忑不安，連忙派手下回家去查看狀況。

　　趙觀離開趙大少爺之處後，馬賓龍忍不住道：「幫主，你這是甚麼意思？話也沒說清楚便走了，你不怕他來報仇？」

　　趙觀笑道：「他不敢。我就是要讓他抓不準我想怎樣。他是老成持重、深謀遠慮的人，情況越不清楚，他就越不敢輕舉妄動。咱們去見四少爺吧。」原來他知道這趙恭誠在趙家子弟中勢力最大，野心也大，但年過六十，戒之在得，不免患得患失，爭不爭得幫主都好，卻最不願讓自己的產業家人受到波及，因此抓住這個弱處，逼得他心有顧忌，不敢輕舉妄動。

　　一行人回到正廳，卻見李四標的手下已將四少爺趙恭信押了過來。這趙恭信性情暴躁蠻橫，隨手打人罵人是家常便飯，今晨在祭壇邊大吼大叫的便是他了。李四標派去幾個武功不弱的手下直趨趙恭信住處，打倒了一眾護院武師，找到了趙恭信；這趙恭信拳腳功夫甚是平常，擋得幾招後便認栽了，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過來。

　　趙觀臉色陰沉，向跪在地上的趙恭信冷冷地打量了一陣，忽然喝道：「趙老四，你可知罪？」

　　趙恭信怒罵道：「王八蛋！我有甚麼罪？你混小子才一入總壇便胡亂抓人，算甚麼東西？你憑了甚麼敢在我青幫總壇這般橫行霸道？」

　　趙觀冷笑道：「橫行霸道，不錯，這四個字正好形容本座！你給我聽好了，老幫主生前曾鄭重囑咐我，說他的子孫裏面最可惡的便是老四趙恭信，說我若看你不順眼，當場殺了便是。你今日在老幫主靈前大叫大鬧，驚擾了老幫主神靈，我若不治你的罪，老幫主在天上也不安穩的。來人！」

　　李四標的手下走上前一步，遞過一柄單刀。趙觀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走到堂上老幫主的神主靈位之前跪倒，祝禱道：「老幫主，今日我聽從你的囑咐，要殺了幾十年來最讓你頭痛的兒子。你生前多次想殺他，卻終於未曾下手，只因你不想負上殺子的惡名。我既然繼承你的遺願，自該助你完成這個心願，這就將他殺了，以慰你在天之靈。」

　　趙恭信聽了，不由得流下冷汗。他粗魯兇狠，素來與父親不合，幾次惹得父親暴怒，指著自己大罵要殺了這個逆子。父親死前積怒未解，遺命要人殺了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他越想越心驚，大叫道：「姓趙的小子，你若殺我，我的手下絕不會放過你的！」

　　趙觀全不理他，口中喃喃道：「老幫主在天之靈，你託夢說要一個兒子去天上陪你，我這便送一個去給你，讓你在天上有個伴兒。你以後有甚麼事情，差遣他去便是。只是他沒了腦袋，辦事或許不力，你也莫太怪罪於他。老幫主，我雖殺人不眨眼，砍人腦袋卻沒幹過幾次，這一刀砍將下去，最好能將他的頭一刀砍斷了。若砍不斷，多砍幾次也就是了。總之我答應過你，不讓他受太多痛苦便是。」

　　趙恭信只聽得臉色蒼白，這人的兇蠻狠霸比自己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來真會一刀殺了自己，不由得全身顫抖，牙齒打戰，斷斷續續地道：「不要殺我……饒命……我不要死……」

　　趙觀回過頭來，說道：「生子忤逆，那是誰都忍受不了的。老幫主雖慈愛，畢竟不是個昏庸糊塗的父親。四少爺，我今日殺你，你心中不服，要變做厲鬼，去找你父親便是，別來纏著我。來人，拿裝血的盂來，別將廳上弄髒了。」

　　趙恭信這下當真嚇得狠了，褲襠全濕，渾身抖得不能自制，連話都不會說了。便在這時，一人從門外奔進，口裏叫道：「幫主，刀下留人！」卻是邵十三老。他搶進廳來跪下，老淚縱橫，求道：「幫主，我是看著四少爺長大的，他性子是急躁了一點，但心地不惡，對你也是全心擁護。你便饒了他一命吧！」

　　趙觀嘆道：「他擁不擁護我事小，老幫主要殺他事大。十三爺，你是幫中老人，你的說話我怎能不聽？但我若答允你，老幫主的遺命又當如何？」

　　邵十三老道：「老幫主確曾有過這樣的遺言，我怎會不知？但四少爺早已改過自新，誠心悔過了，是不是，四少爺？你說老幫主的吩咐你不敢不聽從，是不是，四少爺？你說一句話啊！」

　　趙恭信聽邵十三老也說父親曾有遺命殺了自己，更是嚇得魂都沒了，連連點頭，說道：「我聽阿爹的話，我聽阿爹的話，甚麼都聽，甚麼都聽。」

　　趙觀嘆了口氣，將刀放下，說道：「好吧，我便看在十三爺面上，這回放過了你。四少爺，你若膽敢再不遵從老幫主的遺命，我就只能從嚴處理了。」

　　邵十三老站起身，連連打躬，說道：「多謝幫主開恩，多謝幫主開恩！」忙要人替趙恭信解開束縛，帶了下去。

　　趙觀讓人收起單刀血盂，拍了拍手，說道：「咱們忙了半日，肚子也餓了，這就去和三少爺吃飯吧。」

　　馬賓龍眼看趙觀將四少爺嚇成如此，心中甚是快意，說道：「幫主，你幹得好！諒這小子以後再也不敢反了。」趙觀一笑，說道：「他不孝順他阿爹，活該被嚇。」

　　眾人來到偏廳之上，年大偉早已讓人準備了一桌精緻酒席。趙觀在主位坐下了，問道：「三少爺呢？怎麼還沒到？」年大偉道：「我已讓人去請了，三少爺卻遲遲不來。」

　　趙觀點了點頭，說道：「他不肯賞面，那也沒法子。我們自己先開始吃吧，免得菜涼了。」說著拿起筷子，頓了一頓，又道：「年兄，勞你派人再去請一次，就說他家小棍也在，大家一起聚聚。」年大偉便派人去了。

　　　　　　　第二百三十章　較量手段

　　過不多時，趙恭禮怒氣沖沖地帶了一群人手持武器趕來，在門口盯著趙觀，冷冷地道：「我孫子呢？姓趙的，你太過卑鄙了！」

　　趙觀自顧吃飯，嘖嘖讚賞，說道：「年老闆叫的酒席真正不錯！就是菜辣了些，想是湖北人都愛吃辣。三少爺，不好意思我們肚餓得緊，沒等你大駕光臨便先動筷了，快快請坐。小棍沒事，你怎不就座，莫非不肯賞臉麼？」

　　趙恭禮見孫子不在其中，一時不知該不該就此發難，躊躇半晌，終於坐了下來。

　　趙觀悠然道：「我有位朋友，最善於替小孩兒看相，我想三少爺最鍾愛這個獨孫，一定很想知道他將來命運如何，是會夭折短壽呢，還是會長命百歲？是文星高照呢，還是升官發財？」

　　趙恭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說道：「他在哪裏？你綁架小孩子，真正卑鄙！」

　　趙觀指著邵十三老，說道：「邵十三爺說來也是你的父執輩了，你趁他不在的時候扣留他的手下，難道便不卑鄙？你說甚麼綁架小孩子，我全不明白，我不過是請令孫來玩玩，送他些糖果紅包，教他些規矩禮數；也想讓他家裏大人知道，好端端的，大家玩甚麼手段？還是光明正大，有甚麼話攤開來說便是。好比我自己，做事就爽快得很，說話算話。三少爺賞面跟我吃一餐飯，大家握手言歡，豈不是好？十三爺也在席上，三少爺既然肯與十三爺同席，想來也不會為難了十三爺的手下了。哈哈，哈哈。」

　　趙恭禮聽得孫子果然在他手上，不禁又怒又急，說道：「好，我放人！你快交還小棍來。」

　　趙觀道：「不急，不急。大人吃飯談話，還是別讓小孩子來吵鬧打擾得好。十三爺，你派幾個手下跟三少爺的手下去，將被扣留的兄弟們都領了回來。三少爺，這菜真的不錯，你快嚐嚐。」

　　邵十三老素知趙恭禮性格陰狠，自己的手下被他扣留住了，一直擔心他會下手殺害，待聽趙觀以牙還牙，逼得趙恭禮放人，這才噓了一口氣。趙恭禮無奈之下，只能下令放人。他坐在桌旁勉強吃了幾口菜，坐了半炷香的時間，但聽趙觀口口聲聲評賞菜色，與年大偉、祁奉本等閒聊湖北風物人情，沒有一句著邊際的話，再也按捺不住，放下筷子，沉著臉道：「飯吃飽了，小棍呢？」

　　趙觀滿面驚訝之色，抬頭道：「咦，三少爺說什麼來著？你自己的孫子跑去了哪裏，我怎麼知道？」

　　趙恭禮只氣得臉色發白，拍桌起身，喝道：「姓趙的，你莫以為我不敢叫人打你！」

　　趙觀搖頭道：「你叫人打我做甚麼？你家老媽子今早帶小棍去武聖廟裏上香求籤，讓老道士替他算個命，卜個卦，測個字，求個福，此時想必已回到家了。這干我甚麼事？你自己回去問問便知道了。我趙觀是甚麼人，難道會為難小孩兒麼？」

　　趙恭禮素來以陰險狡詐著稱，怎料到這趙幫主竟能比自己還要陰險，偏生又做得乾淨漂亮，讓自己抓不到把柄，只恨得牙癢癢，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去了。

　　趙觀哈哈大笑，說道：「這位三少爺當真有趣，自己的孫子走丟了，便來找人出氣。」轉頭見邵十三老已然回來，便問道：「十三爺，你的手下可平安無事？」邵十三老道：「啟稟幫主，我兩百名手下都救出來了，無一死傷。多謝幫主。」

　　趙觀搖頭道：「你不用謝我。以後誰敢扣留你的手下，便是跟我過不去。」說著拍了拍肚子，說道：「酒醉飯飽，這該去拜訪二姑爺了。」

　　馬賓龍看趙觀整治了趙家大爺、三爺、四爺，忍不住問道：「幫主，你這回又要想法子嚇嚇二姑爺了，是麼？」

　　趙觀搖頭道：「非也，非也。這位米二姑爺是個有才有識的人物，不比趙家那三位兄弟。我對他好生尊重，因此要親自去拜訪，以表誠意。年老闆，四色禮物可準備好了麼？」年大偉道：「都已準備好了。」趙觀點頭道：「請你即刻讓人將禮物送去米二姑爺府上，說我要親自造訪。」

　　年大偉應了，趙觀便換了衣衫，備了名帖，帶了邵十三老、祁奉本、李四標、年大偉、馬賓龍等一起來到米府。

　　米為義為人機警深沉，早已派人去打聽趙觀的所作所為，但聞趙觀才入總壇，便將趙恭誠唬得不敢動彈，將趙恭信嚇得屁滾尿流，又逼得趙恭禮乖乖放人，心中早知這人不簡單，當下坐在家中等候，看他要如何對付自己。但見趙觀送了禮來，又親自來訪，禮數周到，極為客氣，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當下出門迎接，說道：「趙兄弟大駕光臨，小兄未曾遠迎，還請見諒。」趙觀道：「好說，好說。」

　　米為義將一行人迎入府中坐下。趙觀當先開口道：「米二姑爺，小弟生平最佩服的，便是有勇有謀的人。素聞米二姑爺智計百出，幫中無人能及。老幫主在世時便對姑爺極為倚重，我青幫中人才眾多，米二姑爺要算得數一數二的英雄人物。小弟來到武漢，第一件事便想親自來向二姑爺求教，可惜俗務纏身，未能得便，還請二姑爺不要見怪才好。」

　　米為義聽他說得客氣，拱手謙道：「趙兄過獎了。兄弟只不過多著幾分思慮，哪裏稱得上英雄？」

　　趙觀神色恭敬，站起身拱手說道：「米二姑爺這是太謙了。小弟聽聞，英雄者，聰明俊秀，膽識過人也。想米二姑爺當年孤身南下，一手平定庚武壇內亂，智慧膽識過人，自是當得起這八個字。若非如此，老幫主又怎會將最鍾愛的二小姐託付給姑爺呢？」

　　米為義聽他提起自己當年得意事蹟，甚有誠意，也不由得感動，說道：「說起英雄，又有誰比得上趙兄？閣下在武丈原以一柄單刀降服叛亂，武勇過人，青幫上下無不欽服。趙兄為了保護朋友，不惜遠赴大漠苦寒之地，一去兩年，這等義氣才是人中少見！」

　　趙觀連連搖手，說道：「小弟年輕識淺，甚麼也不懂得。承蒙老幫主和幫中眾位大老看得起在下，從大漠之上請了我回來，說真格的，我幫中人才濟濟，哪裏需要小弟回來主持？小弟後生莽撞，哪裏擔當得起啊。但為了不負老幫主的託付，只能勉為其難，硬挑起這個擔子。二姑爺是有才之人，依我之見，這幫主之位原該託付給閣下才是。想是老幫主不願讓人說一聲偏袒自家人，才蓄意避嫌。在我心中，二姑爺才是最當得起幫主大位的人選。」

　　米為義連忙站起身謙辭，說道：「老幫主素有識人之能，他屬意趙兄，自有他的深謀遠慮。老幫主臨去之前便曾和我提起，幫中論才能人品，武功勇氣，沒有能及得上趙兄弟的。因此趙兄弟年紀雖輕，卻最當得起這幫主之位。」

　　趙觀連聲謙遜，說道：「全憑幫中各位前輩厚愛推戴。兄弟自知有幾分能耐，實是力有不逮。只能竭盡所能，鞠躬盡瘁，但盼能不令大夥失望，也算對得起老幫主在天之靈了。」

　　馬賓龍、年大偉等見趙觀謙遜恭敬，吐屬有禮，和早先的刁鑽蠻橫、巧言多詐渾似兩個人般，都是面面相覷。卻不知這都在趙觀的計畫之中，他先降服了趙家三兄弟，才來見米為義，米為義若不是已知道趙觀極有本事，聽他如此謙遜，只怕要就此看扁了他。此時趙觀的恭謙卻只讓米為義覺得他極有誠意，對自己是真心佩服，二人相談之下，甚是投契。米為義是個聰明人，眼見趙觀勢力已成，便決意盡心輔佐，此後對趙觀忠心順服，成為趙觀得力的左右手。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入主青幫

　　趙觀告別了米為義，回到總壇大廳之中，噓了一口氣，說道：「今兒大家都忙了一日，這可該休息一下了。十三爺、祁姑爺、李四爺、年老闆、馬大哥，今日全靠各位出錢出力，事情才得圓滿完成。小弟在此向各位誠心道謝。」說著向眾人長揖為禮。

　　眾人忙起身回禮，說道：「都是幫主策劃有方，處置得宜，才得順利擺平趙家眾人。」

　　趙觀坐了下來，說道：「擺平是不敢說，只求他們暫時不鬧事便是。至於這幫主繼位大典該甚麼時候舉行，便請大家看個日子吧。」

　　眾人見他一日之間壓倒了趙家四股勢力，銳不可當，自該順勢就任幫主，鞏固地位。邵十三老此時對他已是心服口服，拿出黃曆來翻看，說道：「啟稟幫主，本月十七便是好日子。」

　　趙觀道：「甚好，就定在那日吧。十三爺，你是幫中元老，幫中沒有人比你資歷更加深厚的了，大典上的本命師一定得請你承擔。」又向李四標道：「我入幫進門檻都是由四爺一手接引，這麼多年來深受四爺教導提拔，恩情深重，直比父母師還要重要。這繼任大典上的接引師，一定須得請你老擔任。」

　　李四標和邵十三老聽了，都是又驚又喜，恭敬應承。一般青幫幫主接任大位時，都捨棄接引師和本命師不置，顯示幫主之權位至高無上。趙觀請李邵二人做繼任大典上的接引師和本命師，便等同向全幫宣告他們有恩於己，在幫中地位極其重要，不是甲武壇主或總壇執事的位望可以企及的。二人資歷比趙觀深厚得多，原本見趙觀年輕資淺，心中都不免有些許不願臣服之意，但聽趙觀對自己二人萬分尊重，敬以師禮，此後平起平坐，地位崇高，心中原有的一絲不舒服之意至此盡去，此後對他再也沒有半分不忠之想。

　　青幫眾大老見趙觀輕而易舉便收服了趙家諸人，手段各異，措辭神態各有不同，卻個個正中要害，都不由得又驚又佩，拜服不已。趙家勢力被擺平了之後，總壇重歸邵十三老的掌握，幫主繼位大典如期舉行，趙觀順利當上了青幫幫主，成為青幫史上年紀最輕的一位幫主。

　　※※※

　　卻說趙觀順利坐上青幫幫主的大位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處理龍幫的挑釁。田忠此時已從鄭州回來，在總壇各重要人物之前報告情況，說道已查明下手的正是龍幫中人。此時總壇又得知消息，山東濟南的分壇也受到龍幫攻擊，死傷了二十多名兄弟。總壇眾人都義憤填膺，口口聲聲說要上龍宮去討回公道。

　　趙觀見眾口一詞，全是激於義憤，要大舉復仇的主張，但聽堂下趙恭信叫得最大聲，便開口道：「四少爺，你認為咱們該去龍宮討回公道，是麼？」趙恭信道：「這當然了。我們青幫在江湖上稱雄數十年，自家兄弟被人殺了，怎能忍得下這口氣？」

　　趙觀點頭道：「四少爺為幫中兄弟遭難同仇敵愾，讓人好生感動。依你說，要帶多少人上龍宮才夠？」趙恭信語塞，隨口道：「我看帶上一百人便夠了吧！」其餘眾人聽了，都暗暗搖頭，知道這個草包少爺對龍幫一無所知，還道龍幫是個地方上的小幫派，隨便帶個一百人去便能擺平了。

　　趙觀不再理他，問田忠道：「田大哥，你是何主意？」田忠道：「啟稟幫主：龍幫是武林幫會，我青幫是江湖幫會，二幫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從未發生過任何爭執。這次龍幫蓄意挑釁，我想可能有兩個用意。」趙觀點頭道：「你說說看。」

　　田忠道：「第一，龍幫可能不滿足於稱雄於武林幫會，而想來江湖上分一杯羹，搶奪我青幫的糧運生意，這是全從金錢利益上著眼。第二，龍幫新主未定，可能害怕手下各派不服，急於鎮壓降服，才挑了青幫下手，用意不過是殺雞儆猴，讓他們屬下的小幫會不敢反叛。」

　　趙觀點頭道：「說得有理。二姑爺，你以為呢？」米為義道：「我倒還想到一個可能。依照龍幫以往的行事作風，突然對本幫下手，可能是有野心將我青幫收歸旗下。」此言一出，堂上眾人都群情湧動，交頭接耳。

　　趙觀道：「米二姑爺，我青幫人數比龍幫多上許多倍，你倒說說看，他如何能夠收伏本幫？」

　　米為義道：「屬下只是如此推測。龍幫向來以收伏其他幫會來擴大勢力，這十多年來龍幫沉靜已久，現在正是新人掌政之初，若決意啟動一輪新的擴張，也難說得很。」

　　趙觀伸手摸著下巴，說道：「我倒以為還有一個可能。」眾人都道：「幫主請說。」

　　趙觀道：「這全是一場誤會，起於雲家大小姐與我青幫之間的私人恩怨。」眾人對龍幫中事都沒有趙觀清楚，聽他這麼說，都不甚明白，問道：「雲大小姐和我青幫有何私怨？」

　　趙觀搖頭道：「我也不知究竟。但依她的性情推測，派人來青幫殺人只為出一口氣，發一頓狠，也是可能的。」

　　田忠大聲道：「私人恩怨也好，想收服本幫也好，我們都不能放過他們！幫主，請你下令，大家這就上龍宮去，向他們討個交代！」其餘眾人都齊聲附和，說這件事情不能就此算了，定要追根究柢，血債血還。

　　趙觀見眾意如此，不能拂逆，便道：「好！我們這便上龍宮去，向龍幫要一個交代。龍宮乃是龍幫的大本營，地勢艱險，高手眾多，我們切不可輕敵。我便親率總壇五百名幫眾，請李四爺帶上三百弟子，連同田大哥手下乙武壇弟子，即日便上龍宮去指名問罪。」

　　趙觀不能不順從幫中眾人的意思，大舉上龍宮問罪，心中卻知要解決此事，必得先找到鄭寶安。他心中焦急，暗中派了百花門手下去探詢鄭寶安的所在，傳話說自己急於見她，一面帶著青幫眾兄弟浩浩蕩蕩地往五盤山龍宮而去。趙觀一力主張不可輕舉妄動，勒令眾兄弟若非逼不得已，切不可輕率出手。眾人知道龍幫臥虎藏龍，幫中能人如雲，都不敢輕忽妄動。

　　　　　　　第二百三十二章　重見寶安

　　這日眾人已來到山西境內，在一個青幫幫眾家裏歇宿。趙觀早先派去龍宮問罪的使者剛剛回來，報說龍宮中人粗蠻無禮之極，使者上山之後，便被一個婦人臭罵一頓趕下山來，且對殺人之事完全不認賬。眾人聽了都是又驚又惱，說道龍幫無理如此，青幫豈能忍氣吞聲？對龍幫的蠻橫霸道只有更加仇視痛恨。

　　趙觀眼見情勢越來越糟，擔心一場大衝突不可避免，當晚獨自在燈下苦思對策，忽聽門口輕輕一響，一人低喚道：「趙家哥哥！」

　　趙觀大喜，連忙過去開了門，果見一個俏美姑娘站在門外，正是鄭寶安。趙觀忙請她進屋，關上房門。但見鄭寶安猶自喘息不止，顯是急急趕來相見，尚未緩過氣來。她見到趙觀，神色又喜又憂，說道：「幸好我沒有來遲，在你上龍宮前找到了你！趙家哥哥，非凡姊聽說你們大舉上山問罪，也招集了大批幫眾，準備迎敵，兩邊若真打了起來，就不可收拾了！」

　　趙觀皺眉道：「寶安，我找你便是想問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龍幫為何來殺我青幫中人？」鄭寶安嘆道：「我想你該早已猜到，指派龍幫去挑了青幫分壇的，正是非凡姊。」趙觀點頭道：「我確是這麼猜想。寶安，你怎能還讓她留在龍宮？」

　　鄭寶安嘆了口長氣，搖頭道：「二哥當時留話出走，將龍幫交給我和非凡姊同掌，我無權也不忍將她們母女趕出龍宮。非凡姊自二哥走後，對我更加痛恨，我只得暫離龍宮，迴避開去，幫中才不致成日鬧得天翻地覆。我那時決定去趟京城，追查害死雲幫主的兇手和玉修道姑的底細，沒想到才去了幾個月，非凡姊便弄出這等大事，殺了你青幫中人，還包庇丐幫叛徒，與丐幫起了好幾次衝突。唉！趙家哥哥，我真不知該拿甚麼臉來見你。我這就趕上龍宮去將事情理個清楚，好歹須給青幫一個交代！」

　　趙觀想起雲夫人的潑辣蠻橫和雲非凡的傲慢仇視，不禁為寶安擔心，說道：「我跟你同去！」鄭寶安沉吟一陣，說道：「也好，不然非凡姊恐怕會矢口不認向青幫出手之事。師父得知青幫丐幫大舉前來龍宮興師問罪，情勢嚴重，決意親自出馬，此刻也正趕往龍宮去。」趙觀知道事不宜遲，便交代青幫中人，說自己先走一步，前去探查狀況，三日內必回，讓大家按兵不動，靜觀待命。

　　該地離龍宮已不遠，趙觀和鄭寶安連夜趕上五盤山去，到達龍宮時，已是次日午後。二人來到龍宮門口，幾個守衛漢子見到鄭寶安，都向她恭敬行禮，匆匆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幫眾奔出來迎接，急道：「鄭姑娘，你回來就好啦。青幫昨日派人上來質問殺人之事，被凌二夫人大罵一頓趕走了。現在本幫各重要人物都已收到龍頭的通知，齊聚宮中，想是要為此事做出個了斷。此刻龍頭未到，凌二夫人一意要將大家趕走，鬧得厲害，鄭姑娘快來主持大局！」燕龍離開龍幫已久，但她威名素著，龍幫中人仍舊稱她為龍頭。

　　鄭寶安聽了，微微皺眉，說道：「雲夫人呢？她交出了賬簿沒有？」那幫眾道：「沒有。」

　　鄭寶安輕嘆一聲，說道：「大家在哪個廳上？我這就過去。」那幫眾道：「在飛龍大廳上。」鄭寶安點了點頭，回頭向趙觀道：「趙家哥哥，咱們到了大廳，我先進去看看，請你在外頭等候一會。」趙觀點頭道：「你一切小心。」

　　鄭寶安和趙觀來到飛龍大廳之外，但見廳內已聚集了數百名形形色色的漢子，都是龍幫各地的首腦，有的體格魁偉，神態兇猛；有的瘦小精幹，深沉精明，都非易與之輩。趙觀游目望去，但見雲非凡以布帕蒙面，正與幾個首領戳指喝罵，吵得不可開交。龍幫當年將黑道上的許多幫會收歸旗下，折服了一群桀驁不馴的幫派頭子；火教消滅之後，又經過了這許多年，屬下的幫派不免生起離心。虧得雲龍英用心經營，極力攏絡，才維持住龍幫的架子，他一死，幫中便再也無人能掌控全局。

　　鄭寶安望向門內，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心知今日要面對的不只是阻止雲非凡鬧事這麼簡單：從雲非凡手中奪走龍幫權柄或者不難，但要令這些龍幫頭子衷心折服，卻非易事。

　　趙觀眼見這些頭目個個跋扈飛揚，不禁皺起眉頭，眼前這場大會顯然不是場好會，一個不好，便能惹出一場大亂。他暗暗為寶安著急，說道：「這些人只怕不好降服。你師父怎地還沒有到？」急得向外張望，但見龍宮之外陸陸續續又有幫派頭子到來，卻不見燕龍的身影。

　　鄭寶安忽道：「他都好麼？」

　　趙觀一怔，這才想起，二人分別兩年重見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問起小三兒。他轉頭望去，但見鄭寶安背對自己，眼望龍宮大廳，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為眼前局勢緊張，還是因為心中激動？他道：「他都好。他很掛念你。」

　　鄭寶安並未回過身來，只低聲道：「他沒事，那就好了。」

　　趙觀還想再說，鄭寶安已舉步跨入廳中，朗聲說道：「小妹鄭寶安，拜見各位前輩大哥！」

　　廳中眾人的注意力霎時都集中在她身上。眾人雖未曾見過鄭寶安，卻都聽過她的名頭，有的便起身行禮，也有許多大剌剌地坐著，毫不理睬。鄭寶安一一行禮問名，最後來到幾個對她視若不見的首領面前，說道：「這幾位大哥，請問大號如何稱呼？是龍幫中的兄弟麼？」

　　那幾人都是東北黑龍江幫的頭子，聽她對自己說話，一人冷笑道：「我們是不是龍幫兄弟，干你何事？」

　　鄭寶安道：「我是龍幫此刻的代理幫主，自然干我的事。」

　　雲非凡在堂上聽見了，冷笑道：「寶安，這些人連我的話都不聽，你莫妄想他們會聽你的話了！」

　　鄭寶安淡淡一笑，說道：「非凡姊，自古帶頭的領袖，不是以力服人，便是以德服人。我二人雖名正言順接掌龍幫，卻也須有德有力，才能讓人心服。黑龍江幫幫主賀老大，大力神王二哥，翠羽飛鏢梁三哥，你們說是不是？」

　　這三人聽她隨口叫出自己的名號，都是一呆，梁老三已覺知這姑娘不是個簡單人物，站起身向她行禮。賀老大卻仍坐著不動，大笑道：「我知道你！你不就是那姓鄭的小姑娘？你道自己拜了個好師父，便能對老子呼喝指使麼？」話聲未了，忽見寒光一閃，一柄長劍已抵在自己頸中。賀老大驚得不敢動彈，卻見持劍之人正是鄭寶安，她拔劍出劍之快實是匪夷所思，似乎只一眨眼間，長劍便已來到自己頸旁。

　　卻聽鄭寶安道：「家師隨後就到，賀大哥以後說話中提及她老人家，應當放尊重些。」賀老大臉色煞白，連聲道：「是，是！」

　　鄭寶安退後一步，長劍還鞘。她出劍快如閃電，收劍乾淨俐落，顯示出極高的劍術，眾人見了都不禁暗自驚佩，沒想到這姑娘年紀輕輕，已能有這般的造詣。鄭寶安又去向其餘幾個不肯理睬自己的幫派頭子見禮，這些頭子雖兇狠，卻也知道她不是易與之輩，不敢輕視怠慢，紛紛起身還禮。

　　　　　　　第二百三十三章　龍頭駕到

　　鄭寶安與群雄見完禮後，來到堂上，向雲非凡行禮道：「非凡姊，小妹有禮。」

　　雲非凡冷然瞪視著她，說道：「好一個鄭寶安，小小年紀就懂得收買人心！你被我趕出龍宮，落荒而逃，怎麼還有臉回來？」

　　鄭寶安不理她的奚落之詞，說道：「我為了兩件事回來。第一是今日的聚會，我身為龍幫接掌人之一，怎能不到場向各位大哥見禮？第二件是為了青幫之事。我聽說非凡姊指揮手下去挑了青幫在鄭州和濟南的分壇，可有這事？」

　　雲非凡哼了一聲，說道：「有沒有這件事，干你何事？」鄭寶安道：「青幫為此極為震怒，趙幫主就將率領幫眾大舉上龍宮興師問罪。非凡姊打算如何應付？在座各位又打算如何應付？」

　　雲非凡大聲道：「青幫要來，就讓他們來好了！難道我怕了他們麼？」

　　鄭寶安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江湖上血債向來只能用血還。非凡姊若沒有指使人去向青幫挑釁，我們自能分辨是非，好言向青幫解釋。倘若出手的真是龍幫兄弟，卻該如何了結？」

　　雲非凡怒道：「了結甚麼？我何曾傷害過青幫的人了？就算我派人去挑了青幫，那又如何？我是龍宮主人，自有權力下令指揮幫中兄弟幹我想幹的事。青幫有甚麼可怕的？我偏偏要挑了他們，你們不敢惹青幫，我敢！」

　　眾人聽她這麼說，都不禁皺眉，知道幫派間爭鬥是常見的事，但是龍幫屬於武林幫派，青幫屬於江湖幫派，向來互不侵犯，和平相處，這兩大幫派若生起嫌隙，雙方人多勢眾，絕不肯善罷甘休，勢必形成一場曠日持久的大爭戰，對兩邊都沒有好處。

　　鄭寶安道：「非凡姊，青幫若得罪了我們，我們自能去向他們問罪。他們若未曾得罪我們，好端端地去挑起爭端，就是無理取鬧了。」

　　雲非凡道：「你口口聲聲說是我派人去挑青幫，有何證據？怎知派人去挑青幫的不是你？」

　　鄭寶安嘆了口氣，說道：「非凡姊，你派出去動手的幾個人，我都已問過他們了。挑鄭州乙武壇的是史老七、伊建，挑濟南戊武壇的是程美和劉八。你要不要他們出來對質？」

　　雲非凡不再說話，臉色陰沉，過了一陣，才道：「好，不錯！就是我指揮他們幹的。那又如何？青幫正忙著內亂，姓趙的小子剛剛當上幫主，幫主之位還坐不穩，諒他也無法率領幫眾前來報仇。他們若來，我們給他一個矢口不認，看他們敢怎樣？」

　　幾個擁護她的龍幫幫眾大聲附和，紛紛叫囂起來。有的還大讚雲姑娘所說不錯，有的要鄭寶安閉上嘴，莫管閒事。

　　正鬧成一片時，忽聽門口一人冷冷地道：「凌二夫人，等到我青幫大舉踏上龍宮興師問罪，事情就不會那麼容易收拾了！」眾人轉頭看去，卻見一個青年大步走入，身長玉立，面容俊美，正是趙觀。廳中眾人都聽說過青幫新任幫主趙觀的名頭，但見他竟是這麼一個年輕俊美的青年，都不由得驚訝，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

　　雲非凡見到趙觀，微微一呆，隨即沉下臉，說道：「無恥小子，是誰讓你上山來的？」

　　趙觀冷冷地道：「非凡姊，龍宮本是我家，我想來便來。這次上山來，不過想通知你一聲，龍幫無端殺死我青幫兄弟，我們絕不會善罷干休的！你龍幫若不給我一個交代，青幫指日便將大舉上龍宮問罪，到時會是怎樣的局面，你派人去殺害我青幫兄弟之時，心裏應當已經有數！」

　　雲非凡哼了一聲，說道：「你是甚麼東西，我怎會怕你？你此番帶了多少兄弟？我龍幫首腦全都聚集在此，你如何討得了好去？」

　　趙觀拍拍身上，向廳內環視，說道：「我單獨一人前來，只為向龍幫討一個交代。怎麼，你們想群起而攻麼？只怕拿不下我，你們反而要死傷慘重！」

　　廳中眾人互相望望，此時眾人都知趙觀便是百花門門主上官千卉，毒術武功驚人，絕不是好對付的。但見趙觀竟敢單獨來到龍宮，就憑他這份傲視群雄的膽識，也足配掌領江湖第一大幫了。

　　眾人靜默之中，鄭寶安走上前去，行禮道：「趙幫主，可否請閣下稍待片刻，待我等此處事情了結之後，自會給閣下一個交代。」趙觀道：「也吧！我便給你們兩個時辰，看你們給我甚麼解釋。」

　　便在此時，門外一人高聲道：「龍頭駕到！」大門開處，一個青衣婦人緩步走入廳中，全廳百餘名大漢轟然起身相迎，肅然無聲。

　　趙觀轉頭望去，但見那婦人正是燕龍，幾年不見，她較記憶中更加美貌超俗，眉宇間英氣照人，卻難掩一股淡淡的悲愁。趙觀心想：「凌夫人較幾年前好似更加年輕了些，凌莊主這丈夫真不是白做的。但她想必仍為凌大哥和二哥的事傷心，唉！」

　　此時燕龍已走到堂前，趙觀上前恭敬行禮，說道：「凌夫人，小侄趙觀有禮。前輩芳容如昔，身體康健，令人欣慰無比。」

　　燕龍向他回禮，說道：「趙幫主不用多禮。趙幫主請稍坐。」趙觀在旁坐下，但見燕龍走到大堂正中，向廳中眾人環視，抱拳為禮。眾人紛紛還禮，極為恭敬。

　　燕龍在堂正中坐下了，開口說道：「非凡，我剛才在廳外聽到你和趙幫主的對話，派人去殺害青幫中人的，果真是你麼？」

　　雲非凡臉色不改，說道：「不錯。」

　　燕龍望向她，冷然說道：「你到現在仍然毫無悔意，膽子果然很大。是不是要等到青幫攻上五盤山，將龍宮放火燒毀了，你才知道害怕？」

　　雲非凡大聲道：「我要做甚麼便做甚麼，你憑甚麼管我？我是龍宮主人，龍幫中人自然要為我賣命。青幫要攻上來就讓他攻好了，我龍幫又怎會怕他？」

　　燕龍微微揚眉，臉上如罩了一層寒霜，緩緩說道：「非凡，雙飛以前太過縱容你，我也太過縱容你，才會弄到今日這等地步。我是龍幫的甚麼人，又是你的甚麼人，你竟敢如此對我說話？」

　　雲非凡想起燕龍在龍幫中的地位，此時見她口氣嚴厲，也不由得暗暗心驚，閉嘴不語。

　　燕龍又向鄭寶安道：「寶安，雙飛將龍幫託付給你，對你何等信任！你怎能任由非凡鬧出這等大事？你若真是為了龍幫大局著想，便不該離開龍宮，只顧獨善其身。龍幫出事，不管是誰鬧起的事，你都一樣要負責任！」

　　鄭寶安低頭道：「是，弟子知罪。」

　　　　　　　第二百三十四章　比劍立主

　　燕龍將兩位代幫主都嚴詞教訓了，才轉向幫中眾人道：「各位幫中兄弟，我今日召集各位來此，只因前任幫主凌雙飛匆匆離去，幫中諸事未定，因此想請大家同來商量。本座早已退出江湖，不涉武林中事多年，只因不願見龍幫就此沉淪衰落，才在此時出面說一句話。你們願不願意聽，自是任隨尊意。」

　　眾人都道：「龍頭有令，豈敢不遵？」

　　燕龍道：「好！那麼龍幫幫主之位，我今日便在此與諸位一同篤定。這位新幫主的人選，自是由大家共同推選認定。在座諸位此後若有人不服從聽命於這位新幫主，便是不給我面子。我要你們給我一句話。」

　　葉揚乃是龍宮中的資歷最老的前輩，當下站起身道：「龍頭如此說，大夥自都贊同。今日選定的幫主若經大夥認同，大家此後定然全心服從新幫主，不敢有違。」其餘人也都異口同聲，說道此後定將衷心服從聽令於今日會議上決定的幫主。

　　卻聽一人道：「雲姑娘是本幫代任幫主，這是眾所皆知之事，為何還要另立幫主？請龍頭解釋！」開口的是個名叫鐵聰的元老，他是雲龍英的親信舊部，自然對雲非凡特別回護。

　　燕龍向鐵聰望去，說道：「龍幫奉立幫主，向來依前任幫主的傳位而定。凌雙飛離去時遺命將幫中事務交給雲非凡和鄭寶安二人，照道理論，二人便該合力同掌龍幫。但一山不容二虎，一幫不容二主，一幫若有兩位代幫主，幫中何能不亂？因此我主張只奉一位幫主，才能消除幫中紛爭。」

　　鐵聰道：「龍頭所言甚是。屬下以為，雲姑娘是前任幫主凌雙飛的元配夫人，又是故幫主雲龍英的女兒，最有資格掌管龍幫。」

　　燕龍道：「鄭寶安是我的親傳弟子，也有資格掌管龍幫。今日之事並不困難，我只問在座各位是否同意在這兩位之中選擇一位做龍幫幫主，還是有意另選賢能，或是毛遂自薦，現下都說出來便是。」

　　廳中轟然一陣，討論紛紛，都知幫中以雲非凡勢力最大，鄭寶安入幫較遲，但甚得人心，燕龍似乎並不顯出偏向其中一人；但雲非凡倒行逆施是眾所皆知的事，燕龍自然要偏向自己的徒弟。此時雪族中人早已退出龍幫，龍宮之中有分量的首腦共有五人，其中葉揚是雲龍英生前的左右手，胡偉乃是雲龍英的首徒，跟隨雲龍英日久，極為忠心，惟獨與雲夫人處不來；林百年則是龍宮中的大執事，主管宮中事務十餘年，精明幹練，人情通熟，卻不失忠耿；阮維貞和鐵聰是龍幫在地方上的首腦，資歷深厚，名望不在雲龍英之下。這五人中葉揚資格最老，最清楚燕龍在龍幫中的地位，不敢也不願違抗她的意思，首先表示贊成，說道：「龍頭說得不錯。便在鄭姑娘和雲姑娘之中選出一位，大家自都不能不服。幫中若有人願意出手相爭，現在便請出聲。」幫中眾人有的自知分量不夠，有的不願出頭，竟無人出來爭奪幫主之位。

　　燕龍向另外四人望去，林百年、阮維貞和胡偉等雖忠於雲龍英，但胡偉、阮維貞素來與雲夫人不和，林百年則是個顧全大局的人，都暗暗盼望讓鄭寶安出面主持龍幫，但又不能當面與雲夫人和雲非凡作對。這幾人都是飽經世故的江湖人物，此時都站出來道：「龍頭所說甚是。在這兩位中選出一位，我們都心服口服。」

　　鐵聰見其餘人都這麼說，也不能獨持異議，當下道：「但是在兩位中怎麼個選法，還要請龍頭示下！」

　　燕龍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麼便在雲非凡和鄭寶安之中選出一位，繼承我龍幫幫主大位。我的主張很公平也很簡單，今日在大家面前，讓兩位以劍術對決，誰贏了，便是龍幫的主人。這麼幹大家有無異議？」

　　眾人都道：「龍幫是武林幫會，歷來幫主都以武功稱雄江湖，以武功決定自是再公平不過。」燕龍道：「好！就是如此。」

　　趙觀見燕龍處事明快，心想：「凌夫人畢竟有一套。這些幫派頭子平時兇悍霸道，目中無人，在凌夫人面前卻像小雞遇上老鷹一般，唯唯諾諾，不敢不遵。」他正讚嘆燕龍輕而易舉便震懾住了這些龍幫頭目，但見雲非凡已搶到場中，指著鄭寶安冷笑道：「鄭寶安，你竟有臉跟我對劍麼？」趙觀心想：「寶安是凌夫人的親傳弟子，武功定然不弱。但非凡姊年紀比寶安大上許多，劍術或許較精也說不定。」

　　鄭寶安也走上幾步，雙手捧劍，低頭道：「非凡姊，我並不願與你對劍。你心中恨我，我豈有不知？但那是你我私人恩怨，現下我們在龍幫諸位兄弟面前，為定奪龍幫大事，我不得不向你討教，還請非凡姊大量寬宥，出手賜教。」

　　雲非凡呸了一聲，罵道：「左一句非凡姊，右一句非凡姊，我哪裏配讓你稱得一個姊字？你有師父在此撐腰，膽子可大啦。你欠我的還不夠多麼？你搶走我的未婚夫，可知我當時如何傷痛欲絕？之後你又使詭計趕走了我的丈夫，逼他出家，讓我孤零零的一個人留在世間受苦，我的容貌也是因你而毀。你說吧，你還要怎樣折磨我才甘心？爹爹去世以後，我孤兒寡母受盡你這奸險丫頭的欺凌！你一心逼我母女離開龍宮，三番四次與我母親作對，要她搬出住了三十年的龍宮，不過是想讓我二人流落江湖，無依無靠，你好狠的心！現在你又要從我手中奪走先父和外子的龍幫。是了，敢情所有是我的東西你都要設法奪走！你為何不乾脆上來一劍殺了我，一了百了？反正我也是不想活了！」越說越悲傷，語音哀怨淒厲之極。

　　她說出這一番話，廳中眾人有的心生惻隱，有的不以為然，都望著鄭寶安，想看她如何反應。

　　但見鄭寶安輕輕咬著下唇，說道：「我不願和你對敵。你出手吧，我讓你十招。」

　　雲非凡冷笑道：「鄭女俠好高的風範，一讓便讓十招！好，你今日死在我手下，可怨不得人！」說著一躍上前，拔出了長劍，直指鄭寶安的胸口。

　　燕龍坐在堂上觀看，微微皺眉，卻並未出聲。她知道鄭寶安外柔內剛，極有主見，惟獨心地太軟，看不得別人受苦，雲非凡正抓住了她的弱點，說出一番自憐自傷的話，逼她承諾相讓。這場比試原本勝負甚明，此時卻很難料了。燕龍伸手握住了椅臂，凝神望向場中二女。

　　趙觀坐在西首，望見燕龍的神色，心中不禁憂慮：「連凌夫人都為寶安擔心，情勢想必不大樂觀。非凡姊心狠手辣，寶安可千萬不要遭了她的毒手才好！寶安若遇上危險，我絕不能坐視。我不是龍幫中人，大家只能怪我多管閒事，卻不能怪凌夫人偏袒弟子。」打定了主意，伸手握住蜈蚣索的把柄，凝視著雲非凡的劍尖。

　　　　　　　第二百三十五章　龍幫新主

　　龍宮大廳之上，雲非凡和鄭寶安相對而立，鄭寶安仍舊雙手捧劍，劍未出鞘，眼睫微微下垂。雲非凡狠狠向她瞪視，忽然冷笑一聲，尖聲道：「你也知道慚愧二字麼？」陡然劍光一閃，一劍直向鄭寶安的臉面刺去，一出手便是最狠辣的招式。

　　鄭寶安側身避開，雲非凡的下一劍已然跟上，橫削對手的頸際，也是致人於死地的殺招。鄭寶安低頭讓過，仍舊未曾拔劍。雲非凡連續搶攻，長劍寒光在鄭寶安身周劃過，往往只差寸許便斬到她身上，鄭寶安雙眉微蹙，臉色蒼白，卻始終不肯拔劍。

　　趙觀只看得手心出汗，忍不住叫道：「已經十招了，寶安快拔劍！」

　　龍幫幫眾眼見鄭寶安存心相讓，而雲非凡步步緊逼，都覺得有欠公允，對趙觀的出言干涉不但不以為意，並且頗生同感，許多人見鄭寶安情勢危險，都急得站起身來。

　　燕龍握著椅臂的手更加緊了些。她望著場中相鬥的兩個妙齡少女，一個是本要嫁給已逝長子的親傳弟子，一個是嫁給了出家遁世的次子媳婦；而如今長子已逝，次子出家，這兩個妯娌之間怎會有如許深仇大恨？我難道願意見到她們其中一人受傷落敗麼？這是我一手造成的麼？

　　燕龍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沉重和荒唐，腦中閃過數年前的一幕：那時自己剛剛出關，見到寶安和小三練劍時心神不屬，便問她怎麼回事。寶安吞吞吐吐地說出了比翼昨夜向她求婚，又說了比翼退婚、雙飛向非凡求婚的經過。小三在旁聽著，不出一聲。燕龍當時隱約覺得有甚麼不妥之處，卻說不出來。她彷彿還記得小三兒還劍入鞘時那清脆的喀啦聲響，那一聲中該蘊藏了多少的傷心和絕望？她當時怎能體會不到？她當時若不讓小三兒離開虎山，寶安若有機會多想一想，結局可能會與現在大大不同了吧？比翼或許不會枉死，但卻會傷心一世？她又怎能預料得到這許多？她又怎能替自己的孩子決定他們的未來？兩個兒子現在一死一遁世，他們的未婚妻和妻子正在自己面前性命相博，事情怎麼會弄成這樣？她做錯了甚麼？

　　她一生經歷過如許大風大浪，卻終究仍未能看透命運能跟人開的玩笑；她稱雄江湖一世，卻不得不以一個悲傷的母親面對晚年。或許，或許，錯就錯在霄哥當年不該有那一念之仁，讓那兩個苦命的孩子來到世上吧？

　　場中鄭寶安始終沒有拔劍，她身上已被劃了兩道劍傷，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衫。趙觀看得又驚又急，站起身跨前一步，腦中忽然想起凌昊天：「寶安的性子竟和小三兒如此相像！他們都是寧願自己受苦，也不願令別人痛苦的人。寶安，寶安，你不要這麼苦自己，你出劍啊！」

　　轉眼間雲非凡已一連攻了三十來劍，鄭寶安不斷閃避後退，身上雖負傷，動作卻並未減慢。雲非凡見她身上流血，滿腔悲怨憤怒同時湧上心頭，出手更加兇殘狠辣，直要致人死命方休。鄭寶安越來越難抵擋，情勢艱危，忽然清嘯一聲，拔劍出鞘，揮劍抵擋。旁觀眾人都高聲歡呼，為她助勢。

　　雲非凡微微心亂，後退數步，二柄長劍在場中閃出一片耀目的劍光。鄭寶安使出秦家的石風雲水劍，雲非凡的劍法則是家傳的雲家流劍，都是輕柔的劍路，但見鄭寶安出劍輕靈沉穩，順暢自如，雲非凡的劍卻虛無縹緲，變幻難測，一時不相上下。

　　趙觀見鄭寶安神色平靜，無喜無悲，緊蹙的眉頭已然平緩，微微放心。他轉頭望向燕龍，但見她臉上仍帶著憂慮，卻更多添了幾分悲傷。趙觀自然無法料知燕龍心裏在想些甚麼，暗想：「只要寶安心裏不為非凡姊難過，就必勝無疑。」

　　二女又交了數十招，高下漸判；鄭寶安攻守自如，已處於不敗之地，雲非凡開始心急，不斷變招，卻始終無法攻破鄭寶安的防守。如此又過了十來招，旁觀眾人都看出二人已分出高下，惟獨雲非凡不甘就此住手，仍舊纏鬥不已。她咬緊了牙根：「她讓了我這許多招，我竟仍殺不了她，這輩子是不用想雪恥報仇了！」忽然高呼一聲，揮劍直刺，卻是將自己全身破綻都賣給了對手，只顧著要將對手刺傷。

　　鄭寶安看在眼中，並未趁機上前攻擊，卻退開一步避開她的來劍。雲非凡叫道：「好，今日我便死在你面前！」忽然回劍自刎。

　　鄭寶安驚道：「不可！」衝上前揮劍去格雲非凡的長劍。哪知雲非凡只是虛張聲勢，長劍回轉，便往鄭寶安頸中刺去。

　　鄭寶安驚呼一聲，連忙側身閃避，揮掌向雲非凡肩頭推去，雲非凡的長劍卻已刺到她的頸邊。便在那一剎那，雲非凡的身子忽然向後飛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手中長劍卻也刺入了鄭寶安的左肩。

　　這一下變起倉促，燕龍和趙觀更未來得及反應，二女已同時受傷。但見鄭寶安站在當地，肩頭傷口鮮血湧出，凝望著倒在地上的雲非凡，臉上神色又是痛苦，又是震驚。

　　趙觀忙奔上前去替她拔出了肩頭長劍，手忙腳亂地替她包紮傷口。龍幫眾人都是一呆，全沒料到這青幫幫主竟會對本幫新任幫主如此情急關心，當著眾人之面親手替她治傷。

　　這場爭奪龍幫幫主之位的比武結局如此，旁觀眾人中卻要數燕龍最為驚訝喜慰。她只道鄭寶安這一下定要身受重傷，卻沒想到她的內力已如此深厚，能一掌將雲非凡震開，自己只受了輕傷。燕龍忙過去探視雲非凡，但見她臉色雪白，已然暈了過去，便扶起她替她推血過宮，但見她受傷不重，噓了一口氣，轉頭問道：「寶安，你的傷沒事麼？」鄭寶安搖頭道：「師父，我沒事。」

　　旁觀龍幫眾人眼見鄭寶安心存仁厚、處處相讓，雲非凡卻痛下殺手、毫不留情，本就盼望鄭寶安贏，但見她終於得勝，都拍胸稱幸，圍上來叫道：「是鄭姑娘贏了！」

　　鄭寶安望向師父，燕龍卻沒有開口，只向她投去鼓勵的眼光。鄭寶安會意，吸了一口氣，走上一步，朗聲道：「諸位前輩兄弟，小妹今日在眾位面前出手試劍，實是逼不得已之舉，絕非有意妄自逞能，爭奪幫主之位。我年幼無知，無智無才，龍幫的首領是做不來的，只盼能在此多事之秋，為龍幫大家略盡一點心力。」

　　眾人都道：「你出手比試，勝過了雲姑娘，自然便是龍幫首領了，還有甚麼好說的？我們都服你！」

　　　　　　　第二百三十六章　約法三章

　　鄭寶安搖頭道：「我自己知道有幾分能耐，絕對做不來幫主，因此今日定要跟各位約法三章。我願暫攝幫主之位，但有三件事情大家須得應承我。第一，雲姑娘得罪青幫和丐幫所惹起的種種事端，此後全由我一人承擔善後。雲姑娘是我龍幫中人，大家在外人面前須盡力維護，不能讓她獨當其罪。一切罪過錯誤，全數算在我身上便是。」

　　眾人聽了，都面面相覷，她竟有勇氣將青幫丐幫數十條人命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是何等的膽量和承擔！雲非凡一心置她於死地，她卻要為她擋罪，幫中老人如葉揚等聽了，都不由得暗暗點頭，其餘幫眾也不禁佩服她的膽識。

　　鄭寶安見眾人都表贊同，又道：「第二件事，我將盡力整頓龍宮內務，將掌管龍宮之全權歸還於本幫幫主。龍宮乃是歷代幫主的長住之所，四十年前由本幫創始人虎俠親手規劃草創，在此宮中與八位兄弟歃血為盟，誓滅火教，龍幫由此而始。其後龍幫龍宮由家師秦女俠接手，也是在這龍宮之中與雪族眾位英雄攜手同心，終於完成了虎俠的遺願。雲龍英幫主曾追隨虎俠多年，從家師手中接掌龍幫之後，長年居此龍宮，夙夜勤力，令幫務蒸蒸日上，勢力漸增，人才雲集，成為江湖三大幫派之一。小妹不才，今日忝立於此，只盼能將龍宮之事理清，也算對得起歷代龍宮主人了。」

　　眾人聽了，都明白她是為了大局著想，決意和雲夫人爭奪到底，從她手中取回龍宮和龍幫的其他財產。龍幫內外幫眾都曾聽聞，雲夫人因長年住在龍宮，早有計畫將龍宮據為己有，在雲龍英彌留之際，便設法將龍宮和其他許多龍幫產業歸於自己名下。待得凌雙飛接掌龍宮以後，便想向雲夫人討回這些產業，但礙於她是自己岳母，又有妻子夾在中間，始終未能成功。凌雙飛離去之後，雲非凡自然站在母親那邊，龍幫中便只有鄭寶安主張要雲家退還龍幫產業。這原是一件艱難且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不但須跟蠻橫潑辣的雲夫人和一群附和她的既得利益者周旋作對，也將得罪許多雲龍英舊時的親近下屬，但誰都知道這是件不可不做之事。

　　眾人聽她承諾做這兩件事，那是擺明要將困難事全攬在身上了。葉揚嘆了口氣，問道：「鄭姑娘，請問那第三件事呢？」

　　鄭寶安道：「第三件事，我將繼續追查害死雲幫主的兇手，為雲幫主報仇。大家今日須應承我，這三件事做完之後，將再次召開幫中大會，另選賢能，出任幫主。」

　　龍幫眾人聽她這麼說，都不由得暗自慚愧：幫中哪裏還有第二個人敢站出來承擔這幾件事？她若真做到了這幾件事，又有誰有資格從她手中接過幫主之位？一時廳上一片寂靜，沒有人出聲回答。龍幫中有些人原本見她是個嬌弱少女，溫和謙退，只道她不過是仗著師父的名聲地位，才來龍宮管事，今日見她出手對敵雲非凡，又說出這一番話，才知道她劍術超人，有膽有識，實是個世間少見的俠女。

　　鄭寶安向眾人望去，說道：「你們應承我，我便留下。不應承，我這便去了。」

　　龍幫眾人此時都對她佩服無已，同聲道：「請鄭女俠留下，主持龍宮。我等應承你便是。」轟然聲中，眾人一齊向鄭寶安行禮，承認她的龍頭之位。

　　燕龍見龍幫大事已定，放下了心，轉頭向趙觀望去，說道：「趙幫主，這裏沒有我們的事了，勞駕你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趙觀道：「謹遵前輩吩咐。」當下向寶安一笑，跟著燕龍走出廳門。

　　燕龍信步來到龍宮旁的山林之中，回頭說道：「觀兒，你少年時曾在此地長住，也算和龍宮有緣。寶安完成這三件事後，你若想回來主掌龍宮，寶安一定歡迎得緊。」

　　趙觀笑道：「像寶安這般的女中豪傑，龍幫中人怎捨得讓她走？今日寶安坐鎮龍幫，一力承擔非凡姊的過失，實讓我打從心底佩服。青龍二幫的糾紛，我定會盡心處理，絕不讓寶安太過為難。」

　　燕龍一笑，說道：「觀兒，你玲瓏剔透，我心裏的話還沒說出來，你就全知道了。你初任青幫幫主，若不追究幫中兄弟被人殺害，只怕也難以服人心。我只盼你和寶安能好生商量和解，化冤仇於無形。至於丐幫的血債，丐幫中人遲早會來尋仇，寶安既然承擔下來了，我也只能祈求此事最終能夠善罷甘休。」說著輕輕嘆了一口氣。

　　趙觀道：「凌夫人請放心，青幫這兒我一定盡力。我和寶安是自幼相熟的好友，難道我還會跟她過不去麼？只是我從不知寶安有這等魄力膽識，今日見到她在群雄面前大展風采，當真好生驚喜。」

　　燕龍仰頭望向天際，說道：「寶安是一柄剛剛出鞘的寶劍。她性情堅毅而頭腦清醒，平時謙讓內斂，別人看不出她有多少能耐，實則她的才能見識都遠遠超過常人。只要她想做願做，便是一位光芒萬丈的女俠。」趙觀微笑道：「想來都是凌夫人教導有方。所謂有其師必有其徒，凌夫人一站出來，便是氣勢萬千，讓人不由自主心生敬服。寶安長久跟您相處，自然也薰染到了您的氣度。」

　　燕龍一笑，說道：「觀兒，我退隱已久，哪裏還有甚麼雄心壯志？年輕時我將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只求享享清福罷了。我們凌家已經欠你太多，今日我又得為龍幫之事煩勞你，真正過意不去。」趙觀忙道：「凌夫人何出此言？莊主夫婦昔年對我恩情深厚，我所作所為實難報答萬一。加上我和小三兒是莫逆之交，我做甚麼都是應當的。」

　　燕龍笑了，問道：「你和小三兒在大漠這兩年，過得還好麼？」

　　趙觀笑道：「好極了！我們一塊兒過了好一段逍遙快活的日子，往後恐怕已無法再得啦。小三兒此時想必也已回到了中原，他一定等不及要見您呢。」

　　燕龍點了點頭，低聲道：「我又何嘗不想快快見到他？」

　　趙觀知道燕龍心中想念兒子，當下滔滔不絕地說起大漠上的種種經歷和小三兒的種種趣事，比手劃腳地敘述小三兒如何馴服暴躁激烈的非馬，如何用心訓練大鷹啄眼，如何單獨打退一百名蒙古士兵等等。

　　燕龍凝神而聽，嘴角帶著微笑。大約只有蒼天才知道，一個母親對兒子的關懷掛念能有多麼深厚，即使只是耳中聽著他的名字，母親的心裏也已感到無比的溫馨滿足。

　　※※※

　　龍宮大廳之中，鄭寶安正與龍幫其他首腦商討如何著手去辦這三件大事。她受傷不輕，身心疲累之極，仍舊強撐著與眾人傾談。在她腦後似乎有一個隱約的聲音在支持著她，連她自己都不很清楚，但那聲音正是她剛才聽到，趙觀所說的一句話：「他都好。他很掛念你。」

　　　　　　　第二百三十七章　倒行逆施

　　一個月前，千里之外的大漠之上，凌昊天騎著非馬、帶著啄眼，獨自回向中原。他從黃河邊上的府谷入關，才一入關，便見關內城牆之旁聚集了幾十名乞丐，見到他入關，一齊圍了上來，紛紛叫道：「大爺，施捨一些吧！」「好心大爺，請你留步，施捨化子一些粥飯金銀吧！」

　　凌昊天見這些乞丐只顧圍著自己，對其他過關的商旅毫不理睬，心中奇怪，懷疑他們是丐幫中人，便跳下馬來，抱拳道：「請問丐幫哪位長老在此？」

　　眾乞丐卻不回答，口裏仍舊喊著要他施捨，簇擁著他入城。凌昊天知道這定是丐幫的安排，便跟著他們行去，並掏出五兩銀子給眾乞丐去吃菜喝酒。眾乞丐卻不肯接，只擁著他來到一條荒僻的小巷裏，便紛紛退開散去了。

　　凌昊天在小巷中站了一會，忽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小三兒，進來吧。」

　　他聽得聲音是從巷邊一扇破舊的柴門傳出來的，便推門進去，但見屋中灰暗，屋角一張草席上半坐半臥著一人，卻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丐，缺了一條左臂，一張長臉上滿是傷疤，臉頰凹陷，顯然傷病交加，只有一雙眼睛仍炯然發光，直望著自己。凌昊天一呆，衝上前去叫道：「一里馬，是你！」

　　那老丐果然便是丐幫長老一里馬。他看到凌昊天，歷盡滄桑的馬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小三兒，我等了你好久，這可終於見到你啦。」

　　凌昊天見他情狀悲慘，心中又驚又痛，握著他的右手，說道：「你……是誰將你傷成這樣？我那時聽說你受人暗算，心中好生擔憂，沒想到你竟傷得這麼重！」

　　一里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咬牙說道：「這件事說來要氣死人。暗算我的正是賴孤九這奸賊！」

　　凌昊天忙問究竟。一里馬聲音嘶啞，緩緩說道：「小三兒，我們聽人說青幫趙觀已經回歸中原，心想你多半也將入關，便分頭在各個關口等你，想跟你說說這兩年中丐幫發生的大事。幫主當年將打狗棒法傳給你，本是想試探賴孤九的心胸度量。怎料得沒過多久，便出了衢州路姑娘的事，賴孤九顯然有心跟你作對，蓄意陷害於你。幫主見你為此大怒，丟下殺賊棒離去，便急著想找回你來，卻始終未能找到你。後來發生了少林冤案，賴孤九便主張丐幫跟你劃清界限，不再來往。幫主不同意，仍舊派大夥四出找你，加以保護。你在洛陽城外被人圍攻，賴孤九出面相助，卻被你呵斥退去，便是那時候的事。他為此氣憤非常，惱羞成怒，一心向你報復，才發生了後來暗殺我又嫁禍於你的事。」

　　凌昊天咬牙道：「賴孤九這奸賊，我若知道他會做出這等卑鄙之事，當時就不該放過了他！」

　　一里馬嘆道：「當時誰也料不到他會下這等毒手。差不多是在那時節，我發現賴孤九幹了件傷天害理的事，他曾經藉醉強姦幾名手下女弟子，讓她懷上了身孕，後來為了掩飾罪行，又將她殺害，造成一屍兩命的慘案。我身為戒律長老，自當問他問罪，依幫規懲處。我去湖北找賴孤九質問這事，他卻死不承認，後來他被我逼得緊了，竟出手偷襲，砍斷了我的手臂，又將我打成重傷，推入污泥坑裏等死。也是我命不該絕，三腿狗剛好到來，賴孤九只得趕快逃脫，我才被人發現救出。但我一直昏迷不醒，直到幾個月後才恢復神智。當時賴孤九一力做證，說見到下手的是你，大家不明真相，只好去找你對質。那時好似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你，三腿狗和明眼神等一路追到虛空谷，直到你失蹤，始終沒能找到你來問個清楚，但大家心想你那時到處躲避追殺，不可能跑來湖北傷我，都開始懷疑賴孤九的話。後來又聽說令兄遇害，有人說是你殺的，大家都又驚又疑，不敢相信。」

　　凌昊天想起大哥之死，雖事隔多年，心中仍不禁一痛。

　　一里馬喘了口氣，續道：「直到我醒來之後，才真相大白，賴孤九不料我命這般硬，給我撐了過來，只能匆忙逃跑了。老幫主得知實情後，勃然大怒，就此一病不起。唉！老幫主死後，賴孤九竟偷走了打狗棒，又大搖大擺地出來，宣稱自己是幫主繼承人，會使打狗棒法，下令將其他長老全數革職查辦。我之所以得偷偷摸摸躲在這裏見你，就是為了避開那廝的追殺。三腿狗、明眼神和王彌陀三個跟我一條心，都想快快找到你，才能制得住那廝。我們知道你要入關，便分別在三個關口等你，現在總算等到你啦！小三兒，如今老幫主過身，我和其他長老商量了，都覺得該找你回來，當面向你道歉，更重要的是，我們想請你回來主持丐幫，做丐幫幫主。」

　　凌昊天一愕，搖頭道：「老幫主從來也無意讓我繼承幫主之位。再說，我從未加入丐幫，更加無心做甚麼幫主。一里馬大哥，我跟你們是好朋友，原本應當盡力相助，義不容辭。甚麼幫主不幫主，再也休提。」

　　一里馬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道：「小三兒，我們都知道你的為人。如今幫中情況不定，我們正需要你仗義相助。小三兒，我只求你看在老幫主面上，助我等除去賴孤九那奸賊。至於這幫主之位，實在是非你做不可的。老幫主生前只將打狗棒法傳給了兩個人，除去賴孤九後，天下會打狗棒法的便只有你了。你若不做幫主，還有誰能做？」

　　凌昊天仍舊搖頭，說道：「賴孤九這賊子涼薄寡義，我定會助你們除去這廝。當初老幫主傳我打狗棒法時便曾囑咐我，若是賴孤九多行不義，迫害幫中元老，我便可出手除去他。至於幫主之位，幫中人才眾多，你們推選出一位新幫主，我將打狗棒法轉傳給他便是。」

　　一里馬見勸他不動，嘆了口氣，說道：「我是個老粗，不會說話。小三兒，我們快去找三腿狗他們，你做不做幫主，以後再說吧。」

　　凌昊天道：「是，咱們快去找其他幾位長老要緊。」他扶一里馬坐起，但見他兩條腿都已折斷，難以行走，心中難受，說道：「讓我揹你。」

　　一里馬忙道：「我叫弟子來扶我就好了。」一里馬身上傷口潰爛，不斷流出膿來，又髒又臭，即使親近的弟子都不大願意接近他，凌昊天卻全不在乎，輕輕將一里馬揹在背上，大步走出草屋。一里馬心中感動，暗想：「老幫主畢竟沒有看錯人，小三兒確實是個俠義之人！」

　　　　　　　第二百三十八章　英雄落難

　　二人出得草屋，便見兩個丐幫弟子急急趕來，叫道：「這地方被他們發現了！長老快走！」凌昊天聽得遠處傳來叫囂打鬥之聲，說道：「不用走！待我去打發了他們。」當下揹著一里馬向著人聲奔去，但見前面巷中一里馬的手下正拿著棍棒和一群黑衣乞丐激鬥不止，凌昊天衝上前喝道：「住手！都是自家兄弟，打什麼？」

　　眾人一呆，轉頭看到凌昊天和一里馬，黑衣丐紛紛叫了起來：「是叛賊一里馬和惡賊凌昊天！」一里馬的弟子卻齊聲歡呼：「小三兒來了！」

　　黑衣丐一個禿頭叫道：「一個小賊，一個老賊，幫主有令，都抓了起來！」凌昊天見來人有三十多個，大聲道：「誰敢上來動手，我可要不客氣了！」

　　禿頭乞丐高聲呼喝，指揮手下衝上前向凌昊天圍攻。凌昊天不及放下一里馬，展開身法在眾丐之間穿梭，雙腿踢處，將幾個弟子踢飛了出去。他一手反手托著一里馬的身子，一手搶過一枝竹棒，展開打狗棒法，十多招之間，已將十多個黑衣丐打倒在地。眾人不料他揹著一個人還能神勇如此，都嚇得紛紛避讓，不敢再攻。禿頭丐見情勢不妙，當即喝令大家退下，叫道：「找到了人便好辦。大家走！快去報告賴幫主，讓他親自出馬收拾這些叛賊！」

　　凌昊天哼了一聲，並不阻擋，叫道：「去告訴賴孤九，多行不義必自斃。他自有膽量，便來找我！」眾黑衣丐互相扶持，狼狽萬狀地奔去了。

　　一里馬在凌昊天身後嘆了口氣，說道：「小三兒，若不是你，我今日只怕逃不過那廝的毒手了。」

　　凌昊天問道：「這些乞丐為什麼都穿黑衣？」一里馬嘆道：「這廝早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組成了一批效忠於他的弟子，以穿黑衣為標誌。他自封幫主之後，就靠著這批黑衣丐幫他辦事，鎮壓幫中不服的弟子。」凌昊天微微皺眉，說道：「這些黑衣丐武功都不弱，人數一多，三腿狗應能敵得過，明眼神和王彌陀就難說了。我們得快去找他們。」

　　眾人當即沿著長城往東，來到明眼神所在的下一個關口。一里馬讓手下四出尋找，卻遍尋明眼神不見，他心中生起一股不祥之感，果聽一個弟子回來報告，說明眼神被賴孤九的手下毒倒抓起，不知去向。

　　一里馬又驚又憂，忙讓人去查明眼神被帶去了何處。到得晚上，卻有二人悄悄找來，竟是三腿狗和王彌陀，原來他二人也已聽聞明眼神被擒的消息，相繼趕來，得知一里馬和凌昊天已來到城中，忙過來相見。兩個長老見凌昊天，都是兩淚雙垂，說道：「小三兒，我們可找到你了！」

　　凌昊天見二人面黃骨瘦，滿面風霜，憔悴蒼老了許多，不復幾年前在洛陽大會上所見的意氣飛揚，不禁心中一酸，心知這二位長老都曾是威震一方的丐幫英雄，如今竟被小人逼迫得走投無路，四處躲避追殺，不由得又是難受，又是憤怒，說道：「兩位大哥，別來多有辛苦，你們……」卻說不下去了。

　　三腿狗拉著他的手，嘆道：「小三兒，老哥哥差點便見不到你了。你一去兩年，我們只聽說你在大漠之上，卻找不到你的人。直到青幫新任幫主趙觀回到中原，我們才得知消息，趕去關口等你。老幫主死前要我們一定要找到你，請你替我們作主。事情到了如今這地步，小三兒，我們只能靠你了！」

　　凌昊天道：「哥哥放心，我定會盡力替你們除去賴孤九這惡賊，我卻料不到他會心狠手辣到此地步，老幫主一去，便對幫中老兄弟下此毒手！」

　　王彌陀嘆道：「賴孤九這人很工心計，多年來曲意奉承，討得老幫主的歡心，處心積慮想奪得幫主大位，又暗中收了一批效忠於他的弟子。老幫主去後，他便偷去了打狗棒，揚言自己是受了冤屈，打傷一里馬老兄的事情全出於其他長老的羅織陷害，之後又派出這群黑衣丐追殺我們，意圖消滅其餘長老的勢力，以免我們跟他爭奪幫主之位。我手下弟子打聽出了，他此時正準備在河南開封召集弟子，開壇祭天，正式登上幫主之位。」

　　一里馬大怒道：「這賊廝鳥，我定要將他的假面具扯下，打他個屁滾尿流！」

　　凌昊天問道：「聽說明眼神被他抓去了，可是真的？」

　　三腿狗嘆息道：「確是如此。明眼老兄眼睛不方便，那廝在他飯菜中做了手腳，毒倒了他。我聽說他們正將人送去開封，打算殺他立威。」

　　凌昊天想起自己初遇明眼神時的情景，他以一根鐵棍在黑衣荒郊之中獨鬥修羅會眾，氣勢懾人，盲而不瞎，這樣一位英雄人物竟被賊人擒縛，準備當眾殺戮，不禁悲怒交集，說道：「走，我們這便去開封找賴孤九！」

　　三腿狗道：「他放出風聲要辦這場大會，顯然是想將大家都引去，一舉消滅。現在他抓住了明眼神，料知我們一定會去救，想必安排了不少陷阱。」一里馬道：「他此時應知道你已入關，而我們定會想盡辦法找到你。這人鬼點子多，一定早準備了對付你的法子。」

　　凌昊天大聲道：「任他設下什麼陷阱，我都要去闖一闖！」

　　一里馬和三腿狗、王彌陀等聽了，都甚覺欣慰。眾人知道賴孤九勢力不小，手下有上千弟子，其餘長老的手下死的死，傷的傷，更有不少歸附了賴孤九，剩下不到一百人，硬打是絕對打不過的，只能謹慎行事。眾人商議之下，決定喬妝改扮了，悄悄潛入開封城。

　　丐幫新幫主就位大會的消息早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聚滿了乞丐，個個神色嚴肅，低聲交談，見到別的乞丐，先是互相打量，詢問對方以前是哪位長老的手下，才開始攀談。凌昊天等在城中轉了一圈，探聽出大會是在城東亂石崗上，便和眾長老分批往城東行去。卻見當地已聚集了數千名弟子，成堆而坐，安靜得出奇，全都向著東首搭起的一個高臺望去，默然無聲。一隊隊身穿黑衣的乞丐拿著鐵棍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掃視人叢，似乎不但在維持秩序，更在留心奸細叛徒。

　　凌昊天和三腿狗、一里馬、王彌陀等看了這等情勢，心頭都罩上一層陰影。回想當年洛陽大會，幫眾齊聚飲酒吃肉，高聲談笑，何等歡樂融洽，眼前這場大會卻肅殺靜默，戰戰兢兢，與洛陽大會直有天壤之別。眾人不願太早露面，便隱身在亂石崗旁的山石之後等待。

　　　　　　　第二百三十九章　開封大會

　　過了一個多時辰，忽聽一群人高聲呼喊：「新任幫主賴大俠駕到！」臺下眾丐一齊起立，仍是一聲不響，但見高臺上出現了一人，一身新衣，得意洋洋地站在臺上，手持丐幫幫主信物青竹打狗棒，滿臉笑容，正是賴孤九。

　　他低頭向臺下巡視一圈，微笑道：「各位徒子徒孫，都到齊了麼？」一個黑衣丐朗聲報道：「稟告幫主，本幫弟子已到了九成了。」

　　賴孤九點了點頭，說道：「今日到場的，往昔曾犯過甚麼罪過，本座都會從輕處理；未曾到場的，你們替我列出名單來，一律從嚴處置！」黑衣丐齊聲答道：「是！」

　　賴孤九又道：「大家都已知曉，本幫前幫主吳三石老幫主受人陷害，暴死在床，我曾發誓要找出害死他老人家的兇手，為他報仇。今日我將繼承吳幫主的遺志，登上幫主之位，所幸已找出害死吳幫主的真兇，得以手刃仇人，安慰吳幫主在天之靈。來人！帶了上來。」

　　臺下幾個黑衣丐便押了一人來到臺上，但見那人全身被綁得極為結實，頸上套了沉重的木枷鎖，頭髮散亂，正是明眼神。

　　一里馬忍不住咒罵一聲，三腿狗和王彌陀也臉上變色。但見明眼神挺立不屈，一雙無神的眸子對著臺下，臉上滿是堅毅之色。臺下有不少弟子曾是明眼神的手下，見到他悲慘的情狀，都是熱淚盈眶，卻不敢哭出聲來。

　　卻聽賴孤九道：「我已查明真相，一掌打死吳老幫主的，便是這狼心狗肺的奸賊！明眼神，我問你，老幫主往年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如此狠心？」

　　明眼神重重地哼了一聲，未及回答，一個黑衣丐已大聲搶著道：「還能為了甚麼，他是妄想篡奪幫主之位！老幫主知道他沒有才德，眼睛又盲了，不肯答應，這老瞎子一怒之下，便下手殺了老幫主，想將打狗棒偷去，自立為幫主。只他沒有料到，老幫主素有卓見，早已將打狗棒傳給了他最信任的弟子賴長老了。這瞎子一惡方畢，二惡又生，竟散佈謠言，將一里馬被凌昊天打成重傷的帳歸到賴長老頭上，居心叵測，奸惡莫勝於此！請幫主將他就地正法，以平眾怒。」

　　賴孤九搖頭道：「事情經過原來是如此，怎不教人憤恨悲嘆！各位兄弟，所謂惡能藏得一時，不能掩得一世。明眼神老賊心懷不軌，想來早有預謀。各位曾在他言語行動中瞧見過些甚麼破綻的，現在便請說出。」

　　他話聲一落，便有幾個弟子衝上前來，高聲指責明眼神不仁不義，隨意責打殺害手下弟子，兇殘暴戾；又一人說他貪戀女色，謀財害命；又有人說他不守幫規，四處斂財，招搖撞騙；還有人說他不敬幫主，時時在背後說吳老幫主的壞話，並暗中做針插布偶，詛咒老幫主早死。如此十多個弟子輪流上來指責唾罵一陣，越說越為離奇，直將明眼神說成了個十惡不赦、無惡不作的大奸賊。

　　賴孤九嘆道：「這人罪惡竟一深至此！他與前執法長老一里馬交好，我早知一里馬執法不公，卻沒想到他竟出力包庇這等無法無天的賊子！我丐幫藏污納垢到此地步，無怪吳老幫主臨終前殷殷囑託，要我大力整頓了。明眼神，你還有甚麼話說？」

　　明眼神仰天大笑，聲音淒厲，說道：「老天你可長眼麼？可見到妖人當道，忠良被害？老天你若有眼，便打雷下雨，讓雷電劈死奸人，讓暴雨洗清我的冤血！」

　　此時日正當中，秋高氣爽，臺下眾人聽得明眼神淒厲的話聲，身上都不由得一寒，抬頭望天。說也奇怪，但見西方飄來一塊烏雲，很快便遮住了太陽，四周陡然陰暗下來，似乎便要落雨。臺下眾丐紛紛伸手指天，竊竊私語，人心浮動。

　　賴孤九臉色微變，叫道：「快殺了這瞎眼老妖怪，安定人心！」兩名黑衣丐奔上前來，將明眼神推倒在地，拿出一柄大刀，對準了明眼神的後頸。

　　忽聽臺下一人大叫：「不要殺我師父！」聲音稚嫩，卻是跟隨明眼神多年的小癩子。他瘋了似的奔向臺上，卻被其他乞丐阻止住了。一個高大的黑衣乞丐伸手將他拽起摔在地上，伸腳踩住了他的頭顱，大聲道：「鬼叫甚麼？要跟你師父一起去黃泉麼？」

　　另一個少年衝上前來，想扳開高大乞丐的腳，卻被他一腳踢得飛了出去。那少年跌在地上，一邊爬起，口裏一邊大叫道：「我師父是丐幫元老，有功於本幫，你賴孤九全無良心，陷害忠良，你黑了心謀害一里馬，背叛老幫主，又來陷害其他長老！賴孤九你不是人！」話未說完，又被幾個黑衣乞丐狠狠踢了幾腳，再也說不下去，凌昊天卻已看清，這少年正是小狗子。

　　賴孤九豎眉怒道：「這成何體統！一個低袋弟子在本幫大會之上大呼小叫，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丐幫還剩了多少紀律？來人，將這兩個小子拖下去，狠打一頓，關了起來，讓他們活活餓死！」

　　幾個黑衣乞丐上來抓住了小癩子和小狗子，拳腳相加。其餘幫眾有的看不過眼，卻都不敢出聲，只能轉過頭去。要知丐幫中人大多是窮戶出身，挨餓的時候多，最初集結成幫時的精神便是互相扶助，讓大家都能填飽肚子。這時賴孤九下令讓兩名弟子活活餓死，可說完全抵觸了丐幫的立幫精神。

　　凌昊天再也看不下去，低聲道：「我出去，你們繞到後面伺機相救明眼神。」三腿狗等點頭答應。

　　凌昊天便從大石後竄出，大聲喝道：「住手！」這聲暴喝極響，只震得眾人耳膜隱隱作痛。眾人都是一驚，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影飛快地躍下大石，向著人叢衝來，幾個起落，已闖入人群，抓起毒打小狗子小癩子的黑衣乞丐，隨手摔出。眾丐一陣紛亂，但見那人扶起了小狗子和小癩子，面向著臺上的賴孤九，冷冷地道：「姓賴的奸賊，你膽子當真不小！明知我還活著，便敢這般倒行逆施！」

　　賴孤九站在臺上哈哈大笑，說道：「凌昊天，你終於來了！」一拍手，一群黑衣乞丐立時衝將上來，在凌昊天身邊數丈外團團圍住。賴孤九喝道：「這人乃是本幫的大仇人，打傷一里馬、害死吳老幫主的元兇。此人暴戾蠻橫，恃武欺人，早為江湖中人仇視唾棄。本幫替天行道，他便不惹到本幫頭上，我也要收拾了他！結蓮花大陣！」

　　三十六名弟子早有準備，聞聲立時揮動長棍，虎視眈眈地望著凌昊天。

　　　　　　　第二百四十章　蓮花大陣

　　凌昊天知道這陣勢極為巧妙，曾困倒無數武林高手，較之自己在大漠上單獨對敵一百名蒙古士兵的情況要兇險得多。他向四周環望，緩緩地道：「你們可知自己在為甚麼樣的人賣命？丐幫自古以來，可有一位幫主還未上任便出手殘殺幫中長老，痛打幫中弟子的？謀害執法長老一里馬的正是賴孤九，他卻要推到我頭上；吳老幫主正是被賴孤九氣死的，他卻要誣陷明眼神。做盡壞事卻不敢認，一朝得勢便反目打殺元老，這樣的人，不值得你們為他賣命！」

　　賴孤九在臺上叫道：「這小子妖言惑眾，不要聽他胡言亂語，快快拿下了他！」

　　凌昊天從腰間拔出一枝竹棒，指著賴孤九道：「等我破了蓮花大陣，再用打狗棒法收拾你。你等著吧！」

　　賴孤九冷笑道：「這世上有沒人能破得了蓮花大陣，咱們走著瞧！兄弟們，動手！」

　　臺下許多幫眾並非賴孤九的屬下，對賴孤九的行事作風早已看不過眼，只是懼於賴孤九和眾黑衣丐的淫威，不敢出聲，此時聽了凌昊天的說話，都忍不住高聲相應：「小三兒說得好！」「小三兒替我們說明真相，將姓賴的揪下臺來！」

　　黑衣群丐卻也不甘示弱，高聲叫道：「賴幫主是本幫名正言順的幫主，誰敢不服從幫主指令，替這小賊說話？」「賴幫主句句實話，明明是這小賊信口誣賴，大家不要相信！」「賴幫主英明決斷，才遭人忌妒。這小賊自恃家世武功，故意前來搗亂，大家快快將他抓起！」

　　凌昊天對身周的叫囂斥罵之聲充耳不聞，凝神望向身周三十六丐。但見眾丐齊聲唱起蓮花落調子，聲音此起彼落，腳下交叉而行，手中木棍在地上頓得篤篤而響。凌昊天見這陣勢設計得果然極巧，眾丐繞行了一圈，仍舊毫無破綻，難以攻破，心中籌思：「要破此陣，一是將人打傷，一是跳出重圍，從外攻入。我能不能跳得出去？」

　　當下仔細觀察三十六名乞丐，但見人人全神貫注，動作一絲不苟，顯然經過嚴密訓練，更無半分差錯。凌昊天吸了一口氣，心想：「用掌法可以傷人，用暗器也可以傷人。但我這是在丐幫之中出手，自當用打狗棒法破陣，方不負吳老幫主的託付。」

　　想到此處，清嘯一聲，忽然向後縱出，反手將竹棒往後刺去，是一招「夾尾不回頭」，接著衝向左首，竹棒橫揮，使出一招「喪家流浪犬」。眾丐訓練有素，雖見他棒法奇巧精妙，仍能合二三人之力擋了開去。場外丐幫弟子見凌昊天使出打狗棒法，心中激動，忍不住高聲叫好，為他助勢。三十六丐此時也已發動攻勢，三十六根棍子橫掃直戳，從四面八方攻向圈中的凌昊天，凌昊天卻總能以打狗棒法輕輕撥開，卸去力道，但見他身形輕靈，黃棒揮舞，如行雲流水般將三十六棍盡數撥去。

　　如此一輪攻勢過後，蓮花大陣略略停歇，三十六人仍舊圍著凌昊天繞行，伺機進攻。凌昊天不等眾人蓄勢準備，一躍上前，向著領頭的乞丐攻去，連續使出「肉包子打狗」、「好狗不擋路」、「屠狗真英雄」、「狗眼看人低」、「搖尾乞憐狗」、「棒打癩皮狗」、「犬馬來生報」等招，都以輕巧奇幻取勝，招招指向蓮花大陣的弱處。眾丐見他出招極快，黃竹棒似乎化成一片黃影般不斷攻來，都不由得暗暗心驚：「打狗棒法竟有這等威力！」

　　領陣的乞丐心中更是驚詫，口中呼喝，令眾丐變幻陣勢，心中暗暗焦慮：「本幫自創立蓮花大陣以來，從未曾以之對付幫主，因此這陣勢能不能困住會使打狗棒法的人，倒也難說。」

　　但見凌昊天安然站在圈心，黃竹棒戳刺挑絆，招招得心應手。他從未僅以打狗棒法對敵，此時使將出來，才慢慢領略這打狗棒法的妙處：他只須眼明手快，更不須使多少力氣，便能擋下身周眾人的攻擊，就算須在這圈中耗上一整天，也不會感到疲累。他想通了這一層，心中更加安穩，忽想：「無無神功的妙處，在於平時不必消耗內力，只在須用之時一舉發出，力量自能凝聚而強大。我若將無無功用在打狗棒法中，只在棒與棍相交時才使力，或許能有奇效。」想到此處，臉上不由得露出微笑，圍攻他的三十六丐看在眼中，心中都又驚又急：「他笑甚麼？難道他當真穩操勝券，有恃無恐？」

　　凌昊天在蓮花大陣中揮灑自如，已立於不敗之地。但聽他清嘯一聲，陡然出手猛攻，打狗棒法快中挾勢，巧中帶勁，七招過去，竟將七人手中的棍子擊飛了出去。眾丐大驚，更加緊陣勢向凌昊天攻去。

　　凌昊天有意試試無無功配合打狗棒法的威力，出招靈巧快捷，用勁拿捏準確，每一棒出，不是擊斷群丐手中的木棍，便是將木棍打飛，隨心所欲，控制自如，連他自己也沒料到打狗棒和無無神功同使能有如斯威力，心中興奮，數十招後，已將三十六根木棍全數打折打飛。

　　三十六名乞丐盡皆失色，空著手呆在當地，想不出凌昊天手中的黃竹棒究竟有何魔力，竟能以弱擊強，以少擊多，打斷打飛自己手中的木棍。這威名赫赫的蓮花大陣竟就此被人攻破，陣中陣外的丐幫弟子見了，都極為震驚，不敢相信眼前之事。

　　凌昊天手持黃竹棒站在場中，轉頭望向臺上的賴孤九，說道：「吳老幫主當年傳我這打狗棒法，便是要我防備你做出不仁不義之事。你偷襲殺傷一里馬在先，擒拿冤枉明眼神在後。像你這樣的小人，如何配做丐幫幫主？」

　　賴孤九此時臉色已蒼白如紙，他熟知蓮花大陣的威力，自忖便憑打狗棒法也絕難脫身，本擬一定能困得住凌昊天，豈知凌昊天的武功竟遠遠超出自己的估料，竟能輕易破陣。只見凌昊天大步走向臺上，一躍上臺，冷然望著自己，說道：「交出打狗棒來！」

　　賴孤九退後一步，冷笑一聲，凌昊天忽覺腳下一鬆，落足處一塊石板竟陡然往下跌去。他反應極快，雙足一點，向後躍出，落在臺邊，卻見那下陷的洞底豎起七八柄利刃，若跌了下去，不死也是重傷。

　　賴孤九不等他站穩，已揚聲叫道：「動手！」高臺四邊的石板一齊翻開，躍出十多個黑衣人，持刀劍向凌昊天攻去。凌昊天施展輕功閃避，皺起眉頭，看出這些人的刀劍上閃著青綠光芒，顯然都餵了毒藥。丐幫號稱武林第一幫，這些黑衣人的出招卻陰狠毒辣之極，戳眼挑陰種種招術無所不為。凌昊天心中惱怒，黃竹棒揮處，將當先兩人的手腕打折了，又揮棒戳上另兩人的肩頭穴道，抬腿將另二人踢下臺去。他出手甚重，將眾人打得臂折腿斷，不多時便全摔下臺去。

　　這十多人都是受過嚴密訓練的殺手，此番被賴孤九請來埋伏在臺下，一得號令便衝出來殺人，不料對手武功出神入化，只以一根黃竹棒對敵，幾招之間便將眾人打傷驅退。賴孤九原本料想這些人不是凌昊天的敵手，叫他們出來只為讓自己有機會逃走，只沒想到凌昊天這麼快便將他們盡數擺平，他還未及逃下臺去，眼前一花，便見凌昊天攔在自己身前，喝道：「你還有甚麼花樣，儘管使出來！不然便乖乖交出打狗棒！」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丐幫三哥

　　賴孤九此時已對他的武功心驚膽戰，哪裏敢跟他動手？當此情勢，若交出竹棒不免威信全失，臉面掃地；若不肯交，凌昊天又怎會輕易放過自己？他雙手緊緊握著青竹棒，忽然大喝一聲，衝上前揮棒打向凌昊天。

　　凌昊天黃竹棒伸出，在青竹棒上一挑，那青竹棒便像活了一般，飛上半空，落在凌昊天手中。賴孤九退後一步，臉色更白，心中念頭急轉，一側頭，望見三腿狗和王彌陀已趁機救走了明眼神，心中更是一涼。

　　三腿狗走上前來，大聲道：「賴孤九，老幫主得知你狠心偷襲一里馬，一氣病死，你又恬不知恥，趁他老人家去世時偷走了打狗棒，自封為幫主，下手迫害幫中元老，濫殺屬下弟子，丐幫出了你這種敗類，實是丐幫百年之恥！賴孤九，你可知罪？」

　　賴孤九又退了一步，忽然想起：「他們都來了，一里馬想必也在此。」心念一動，當即放眼四望，果見一里馬在一個小丐的攙扶下，緩緩向臺前走來。賴孤九心中一鬆，暗想：「天助我也！」當即跳下臺去，往一里馬衝去，一腳將小丐踢飛，拔出小刀架在一里馬頸上，喝道：「誰敢近前，我便殺了他！」

　　一里馬身上已殘廢，被他制住，如何能掙脫，大怒叫道：「這賊廝已殺害過我一次，看他有沒有種再殺我一次！你們讓他殺了我好，替我報仇便是！」

　　三腿狗和王彌陀大聲叫道：「快放了一里馬！勿要再惡上加惡，罪上加罪！」

　　賴孤九自知已走上絕路，哪裏還有顧忌，獰笑道：「我便是要讓他血濺當場，你們道我不敢麼？我可不似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膽小鬼，殺個把人也不敢？這老頭子自命正直，執法如山，幫中誰不恨他？他活該落得這般下場，全身殘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樣的廢人，你道我不敢殺麼？」

　　三腿狗急怒攻心，大罵道：「賴孤九你這黑心奸賊，無恥無義到此地步！一里馬是本幫兄弟，和你一起拜過祖師爺的，你怎敢殺他？他秉公執法又有甚麼不對了？是你自己違反幫規，才對一里馬如此忌恨！」

　　賴孤九叫道：「他不惹我，我不惹他。我自和門下女弟子要好，關他甚麼事了？他為何一定要來深究，逼我殺死那女子，造成一屍二命的慘劇？」

　　一里馬聽了，怒道：「我要你自己了斷，是要你娶了她回來，或是接受幫規懲罰，誰知道你一意掩飾，自己動手殺了她，卻要怪到我頭上？」

　　賴孤九狀若瘋狂，叫道：「是你逼我殺的，是你逼我殺的！丐幫之中無仁無義，無情無理，我早不想待下去了！」說著拖著一里馬向亂石崗旁一步步退去。數百名賴孤九的親信黑衣弟子紛紛追上去護衛，有的默不作聲，有的回頭叫罵，臉色都甚是難看。

　　三腿狗和王彌陀急於救回一里馬，指揮丐幫弟子逼近前去，卻不敢硬攻搶救。

　　凌昊天眼見情勢如此，長長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賴孤九，你若還有點良知，便就此退出丐幫，從此與丐幫毫無瓜葛。你將一里馬留下，我們今日便不再為難你，讓你自去。」

　　賴孤九要聽的便是這一句，說道：「凌昊天，你說話可要算話！」凌昊天道：「自然算話。」

　　賴孤九冷笑一聲，伸手推開一里馬，率領手下弟子揚長去了。

　　三腿狗衝上前扶住了一里馬，忙問：「馬兄，你可沒事麼？」一里馬連連搖頭，勉力伸手指向臺上，說道：「事不宜遲，小三兒在此，你們還不快勸他？」

　　三腿狗領悟，轉頭向跟上來的王彌陀和明眼神道：「是時候了，大家記得老幫主的遺言麼？」四個長老心意相同，三腿狗揹起一里馬，四人一起來到臺前，高聲叫道：「奉吳老幫主遺命，丐幫一體奉凌昊天為幫主！」

　　凌昊天正怔然望著賴孤九和手下黑衣群丐匆匆離去的背影，想起吳三石在少林寺外向自己託付後事的情景，忽然聽得幾個長老在臺下的叫聲，一驚回身，但見丐幫上千弟子已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口裏叫道：「參見幫主！」

　　凌昊天一呆，忙跪倒在地，雙手將打狗棒高舉過頂，說道：「我早已說過，我不配做丐幫幫主。各位兄弟千萬不可如此！」

　　眾人聽他不肯接任幫主，都相顧無策。明眼神道：「小三兒兄弟，本幫現下全靠你作主了，我們都聽你的。你若不願當幫主，那也不打緊，我們便不稱你幫主，稱你一聲三哥便是。」

　　凌昊天失笑道：「你們心中當我是幫主，卻稱我別的名號，這不是開玩笑麼？我不做幫主，也不要你們聽我的話。丐幫中的事情，但教我能力所及，定當盡力去做。叫我三哥甚麼的也不大對勁，我年紀比你們小上這許多，怎麼當得起一個哥字？你們若看得起我，仍舊叫我小三兒便是。」

　　眾人聽他承諾相助，都相顧露出喜色，但仍舊不肯喚他小三兒，堅持稱他三哥，最後取了個折衷辦法，稱他為「小三兒哥」。從此幫中上下當著他的面便稱呼他一聲小三兒哥，背後仍稱他三哥。直到許多許多年後，丐幫之中凡提起「三哥」二字，都知道便是第三十七任幫主凌昊天。他雖從未正式接任幫主之位，實際上卻領導主持丐幫達二十年之久。他在丐幫中受到的尊敬愛戴，對幫眾的影響和威信，更是許多正式幫主難以企及的。

　　凌昊天替丐幫趕走了賴孤九，餘下四位長老得以重掌幫務，第一件事便是整頓幫中弟子。丐幫素來以俠義為先，幫規嚴謹，幫中弟子品行端正，互敬互助，剛直重義，這些難得的素質卻在賴孤九一場奪權陰謀中被消磨殆盡。有的幫眾見執法長老被廢，便大膽違反幫規；有的見連賴孤九這等奸人都能逍遙法外，他既能當上幫主，下面的人還有甚麼不敢做的？一年多來幫中大亂，正直之士受到打壓，邪曲之人逍遙法外，幫中弟子的品行一落千丈。眾長老深知問題嚴重，決心重新整頓，極力提倡兄弟間的義氣，宣導為人處世的義理。

　　當時四位長老之所以一定要留下凌昊天，自是經過深刻的考慮。丐幫此時人心渙散，確實需要一個具有威信的英雄人物出來主持。丐幫中人對凌昊天的事蹟都是耳熟能詳，從他十八歲時為了解救明眼神等而不顧性命，出頭向斷魂劍程無垠挑戰；繼而在少室山上以過人識見調解武當和丐幫的紛爭，其後在被正派、邪派大批人馬圍攻，陷入死地之際，仍凜然拒絕接受賴孤九的救援等行徑，在在都顯示出他重義輕生、率直無畏的豪傑氣度。丐幫中人對他的智勇義氣都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此番他挺身趕走了賴孤九，出面主持丐幫，許多原本決意退幫的幫眾都又回歸幫下，希望能追隨凌昊天。

　　凌昊天卻是個毫無機心，更無野心的人。之前諸事他做是做了，卻並非特為丐幫而做，事後也從沒放在心上。他並不十分明白丐幫中人為何如此尊敬重視自己，只覺得人生實在奇怪得很，短短兩年之前，自己身上背負了一樁又一樁的冤案血債，千手所指，萬人唾棄，似乎天底下沒有比他更加卑鄙可惡的人了。黑白兩道不惜大舉出動人馬追殺他，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他被迫遠遁避世，在大漠之上與世隔絕了兩年之久，一回到中原，那些莫名其妙的冤案血債早已一一破解消散，丐幫中人翹首盼望他歸來，對他尊重推崇備至，竟要奉他為幫主，彷彿他凌昊天已死過一次又再重生，變成了另一個人一般。世事轉移之奇幻莫測，人心喜惡之變化多端，實令人再也無法猜想逆料。

　　　　　　　第二百四十二章　惡賊反撲

　　卻說凌昊天和丐幫眾人在開封留了十餘日，待幫中局勢安定之後，眾長老便聚集討論該如何處置賴孤九。三腿狗主張去將他追回，依幫規處置。一里馬卻道：「他已被逐出丐幫，我們最多將此事宣告江湖，卻不能再以幫規處置他。」王彌陀道：「這人是不會死心的。你們信我這一句：賴孤九一日不除，幫中便一日不得安寧！」

　　四位長老又請問凌昊天的意見。凌昊天沉吟道：「王七哥說得不錯。這人不會輕易放棄，大家須得小心提防。我以為我等應立即傳話給武林各大門派幫會，告知賴孤九被逐出丐幫之事；其次須派出弟子監察留意他的行動。他若敢輕舉妄動，我們便能盡快出手制止。他若善罷甘休，我們也不應對他太過趕盡殺絕。」

　　眾人聽了都表贊同。眾長老便分派手下弟子去各門派通告，又分頭搜尋探聽賴孤九的下落。

　　不一日，一個弟子回來報告，說賴孤九身邊的弟子一一離他而去，現下只剩不到三十個了。眾長老知道賴孤九手下的黑衣丐原是他一手帶起來的，但真正效忠他的畢竟只是少數，有些是貪圖他給與的錢財，有些是妄想在幫中得到崇高的地位，一旦賴孤九失勢，許多弟子便脫下黑衣，另謀生存了；更有許多仍然一心歸附丐幫，便穿上破舊衣衫重新加入丐幫。幾日之後，賴孤九身邊弟子便走得寥寥落落了。

　　眾人正覺放心，不料三日之後，卻傳回驚人的消息。一個弟子身負重傷趕回，報說一同出去追蹤賴孤九的十多名弟子在二十里外的常家坡受人圍攻，死傷慘重。

　　明眼神忙問：「是誰下的手？」那弟子受傷甚重，硬撐著趕了這段路，幾乎不支，斷斷續續地道：「領頭的便是賴孤九，一共五十多人，武功都很高，卻不是他原先的黑衣弟子，而是些穿著青衣的漢子。」說完便暈厥了過去。

　　凌昊天和眾長老都又驚又怒，連忙趕去出事地點，但見十多個弟子屍橫就地，地上用鮮血寫了許多大字：「五人在我手上。若要贖人，叫凌昊天單獨赴惡泉崗風雲臺，遲一日，殺一人！」

　　凌昊天臉上變色，忍不住罵道：「卑鄙狗賊！」三腿狗皺眉道：「這很奇怪了，賴孤九的手下已然不多，他從哪召集這許多人來下此毒手？」王彌陀道：「他做事謹慎之極，若知自己實力不夠，絕不會有膽向我們挑戰。依他的野心，也不會只要小三兒哥去換人便吧。」

　　明眼神在小狗子的扶持下，聽小癩子述說眾人的致命傷處，沉思一陣，這時忽然開口說道：「小三兒哥，我猜想幫助賴孤九下手殺人的，應是龍幫中人！」

　　眾人聽了，都是一驚。凌昊天皺眉道：「龍幫怎會來做這等事？」丐幫素來少與其他幫派結仇，與龍幫的關係算是好的，雖甚少來往，龍幫卻絕不會無緣無故對丐幫弟子狠下殺手。再說，龍幫龍頭便是凌昊天的母親，前任幫主又是凌昊天的二哥，龍幫若全力擁護凌昊天那還說得過去，現在卻蓄意來對付凌昊天，卻是甚麼道理？

　　凌昊天也猜不透其中緣故，眼見事機緊急，說道：「我便去惡泉崗贖人，看看他們究竟有何計謀。」眾長老都道：「小三兒，此行險惡，你不該單獨去犯險。」

　　凌昊天道：「我的命是命，難道那五位兄弟的命便不是命？我必得去救出他們，也想瞧瞧賴孤九究竟有甚麼花樣。你們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明眼神道：「我們帶了弟子跟去，躲在山石草叢中，你若遇上危險，我們便能出手相助。」眾人商量停當，凌昊天便單獨去惡泉崗赴會。

　　那惡泉崗是個小小的山丘，四面開闊，任何人一走近，遠遠便能看見。眾人見了地勢，都不禁皺起眉頭。三腿狗道：「小三兒哥，你此去若有危難，我們只怕不易相助。」凌昊天微一凝思，說道：「我若遇險，便讓啄眼來向你們通報。」當下吹哨喚啄眼近身，單獨往崗上行去。

　　卻見小崗上樹立了五根粗木，木上各綁了一人，正是被劫去的五名弟子。崗旁站了一排五十多名青衣漢子，手持刀劍，冷冷地望著凌昊天。

　　凌昊天沉聲道：「賴孤九呢？要他出來！」卻聽一人哈哈大笑，從坡後走了出來，說道：「凌昊天，你太愛逞英雄，竟真敢單獨赴會，今日是死有餘辜！」正是賴孤九。

　　凌昊天冷冷地道：「我來了，快放人！」賴孤九搖頭道：「你來了還不夠，我還要你見一個人，承諾一件事。」

　　凌昊天道：「誰？甚麼事？」

　　賴孤九一笑，說道：「要見的這人麼，你須得跟我走。要承諾的事麼，也很簡單。我要你承諾將丐幫幫主之位還給我！」

　　凌昊天搖頭道：「賴孤九，你還在癡心妄想這幫主之位？你就算坐上了，又如何坐得穩？」賴孤九道：「我自有辦法！你看看這個！」說著拋過去一封信。

　　凌昊天接過了，卻見信上寫著：「龍幫支持賴孤九為丐幫正統幫主。凌昊天篡奪幫主之位，眾所不恥。若不即時退位讓賢，龍幫將出手殲滅所有依附凌之丐幫弟子，扶持賴幫主重登大位。」

　　凌昊天心中一凜：「在常家坡下手的果然是龍幫！難道這是娘的意思？」他向兩旁的龍幫中人環視，說道：「這是誰的指令？」龍幫眾人並不回答，只森然向他瞪視。

　　賴孤九哼了一聲，說道：「這自是龍幫幫主的指令了。凌昊天，你連自己母親的話都不聽了麼？」

　　凌昊天不答，沉默一陣，才道：「第一，我並不是丐幫幫主，本就無所謂篡奪，更無所謂還位與你。第二，你道有龍幫撐腰，就能令人心服了麼？賴孤九，老幫主曾託付於我，你若多行不義，我便可廢除你的幫主之位。你便有再多人撐腰，丐幫中人不服你，你也不用妄想在丐幫中混下去了！」

　　賴孤九笑道：「別人此刻不服我，以後也會服的。我也不用勉強誰，我會使打狗棒法，世上若是沒有了你，丐幫中人怎能不來求我？打狗棒法若就此失傳，也未免太可惜了吧？」

　　凌昊天聽他竟以打狗棒法自重，不禁怒道：「吳老幫主當初傳你棒法，難道不曾告誡過你這棒法是為了扶助孤弱，鏟奸除惡？賴孤九，我本想饒你一命，現在卻不能饒過你了！」

　　賴孤九哈哈大笑，說道：「你饒過我？我還不一定饒過你呢。凌昊天，跟我們走！」

　　凌昊天道：「你要我來贖人，為何還不放走這五位兄弟？」賴孤九笑道：「要我放人麼？那也簡單。你站在這兒，讓我打你五棒，我便放人。」

　　凌昊天瞪著他，心中怒極。賴孤九將他的心性摸得甚準，知道他不能夠眼睜睜地望著這五名弟子受苦喪命，只要自己仍掌握著這五人，便不怕凌昊天不屈服。果聽凌昊天道：「奸詐小人，我早知你說話不會算話。好！我便讓你打五棒，你得立時放走他們！」

　　　　　　　第二百四十三章　單挑棒法

　　賴孤九道：「就是如此。你若還手呢？」凌昊天道：「我不還手。」賴孤九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凌昊天轉向龍幫眾人，說道：「你們在此作證，我若讓他打五棒，他就得依言放人。」龍幫眾人互相望望，為首的漢子道：「好！就是如此。」

　　賴孤九大喜，跨上前來，拔出一枝鐵鑄的棒子，三棒揮出，連續打在凌昊天胸口、小腹、左腿，出棒又重又狠。凌昊天運起無無神功抵禦，勉力擋下了，仍覺胸口疼痛，受了內傷，左腿那棍打得甚重，不禁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

　　那五名丐幫弟子看在眼中，都叫了起來：「小三兒哥，你快走！讓他殺了我們便是！」

　　凌昊天搖了搖頭，說道：「還有兩棒。」賴孤九冷笑一聲，揮棒打出，一棒打在他右臂，一棒點上他胸口穴道。

　　凌昊天強忍著受了他五棒，跌倒在地。賴孤九大喜，說道：「小混蛋，沒想到你也有今日？來人，將他綁起帶走了！」

　　凌昊天怒喝：「你還不放人？」

　　賴孤九冷笑道：「似你這般軟弱無用之人，如何當得了幫主？」走上前去，又踢了他一腳。凌昊天陡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腳踝。賴孤九大驚，沒想到他受傷中穴後竟還能對自己出手，連忙縮腿，凌昊天卻怎會讓他逃脫，手上用力，將他扯倒在地。兩旁賴孤九的弟子見了，忙奔上前來相助，有的攻擊凌昊天，有的去救賴孤九。

　　凌昊天不得不鬆手放了賴孤九，揮掌將來人逼退，跳起身來，喝道：「還不放人！」

　　幾個龍幫幫眾見凌昊天臉上身上都是血，卻神威凜凜，哪敢遲疑，忙過去放走了那五名弟子。五名弟子連忙衝到凌昊天身邊，叫道：「小三兒哥！你沒事麼？」凌昊天道：「我沒事。你們快走，去向長老們報訊。」

　　丐幫弟子最重義氣，都不肯捨他而去，只一人匆匆奔去報訊，其餘四人卻仍圍在凌昊天身旁，誓與他共生死。

　　賴孤九好不容易才掙脫了凌昊天的掌握，臉色蒼白，更說不出話來，忙指揮手下和龍幫眾人上來圍住凌昊天，罵道：「小賊，你今日不跟我走也不行了！」

　　凌昊天向他瞪視，說道：「姓賴的，你現在敢不敢跟我一對一決鬥？」

　　賴孤九見他受傷已重，似乎連站都站不穩，冷笑道：「怎麼不敢？只怕不敢的是你！」跳上前，揮鐵棒向凌昊天打去。

　　凌昊天左手揮動打狗棒，擋了五六招，知道自己受傷不輕，難以久戰，只能仗著打狗棒加上無無神功的威力，勉力擋開賴孤九的鐵棒。

　　賴孤九全沒想到他被自己打了五棒，多處受傷後還能使動打狗棒法，心中驚疑不定，更加緊攻擊。他卻不知這打狗棒法的微妙處正在於它能以巧馭力，一個人即使沒有內力、身受重傷，也能使打狗棒防身自禦。賴孤九心中焦躁：「我若連一個受傷的後生都打不過，龍幫眾人又怎能相信我會使打狗棒法？」忽然向旁縱出，揮棒打向站在一旁的丐幫弟子。凌昊天想跨上前擋住，左腿卻不聽使喚，卻見那丐幫弟子大叫一聲，被賴孤九打得跌倒在地，眼見就要喪命棒下。

　　凌昊天大急，心念一動，尖聲作哨，啄眼一直在天上盤旋，留意主人的情況，聞聲倏然從天而降，轉眼已離凌昊天不到一丈遠近。凌昊天向賴孤九一指，啄眼在空中一個轉折，如閃電般向賴孤九臉上啄去。賴孤九不防，只覺左眼一陣劇痛，一隻眼睛已被啄眼的尖喙啄瞎。他大叫一聲，不敢戀戰，向後縱出，叫道：「走，大家走！」

　　龍幫眾人從未見過這等兇猛的大鷹，見賴孤九受傷甚重，連忙簇擁著他匆匆離去。

　　凌昊天以打狗棒撐地，勉力站著，只覺身上傷口火辣辣地疼痛，自知無法追上，縱聲叫道：「賴孤九，我今日殺不了你，你也逃不長久的！」

　　那四名丐幫弟子眼見凌昊天豪氣過人，都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在他身前跪倒，叫道：「多謝小三兒哥相救！」此時丐幫眾長老也已得訊趕上山來，見凌昊天受傷甚重，都是又驚又怒，連忙上前替他治傷。

　　眾人得知在背後支持賴孤九的確實是龍幫，大感惱怒不解，都說定要向龍幫質問此事。眾人商量之下，認為上策乃是先將賴孤九追到，避免與龍幫當面衝突，四位長老便各率屬下出發追蹤賴孤九。賴孤九卻逃得極快，在龍幫幫眾保護下，直向龍宮逃去。

　　眾人追蹤了數日，凌昊天傷勢恢復了七八成，聽說賴孤九上了龍宮，不禁遲疑。他自不願與龍幫衝突作對，便寫了封急信去龍宮探問情況。

　　當時燕龍和鄭寶安都不在龍宮，那信便送到了雲非凡手中。當初讓手下支持賴孤九重任幫主、下手殺死丐幫弟子的正是她，她認定逼走凌雙飛的罪魁禍首中凌昊天也有一份，對他極為憤恨，見到那信便即撕了，將賴孤九留在龍宮，並令手下盡力保護。凌昊天見沒有回音，只能帶著丐幫一路來到五盤山腳下。

　　丐幫依照江湖規矩，先派人送上名帖，雲非凡卻將使者轟下山去，極為無禮。眾長老見此情勢，別無他法，一致決議次日大舉上龍宮問罪要人，心中都知一場大戰是免不了了。

　　不意那天晚間，龍幫忽然派了使者來，恭請丐幫眾位英雄次日齊赴龍宮，商量要事。眾人見了，都認為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龍幫這是要攤牌明幹了。龍幫邀請丐幫上龍宮去，在它自己的地盤上，龍幫若要做甚麼手腳，設下甚麼陷阱，將丐幫一舉殲滅，再擁立賴孤九為幫主，並不是辦不到的事。四位長老都不禁擔憂，忙命弟子勤加演練打狗陣和蓮花大陣，以迎大戰。

　　次日清晨，丐幫數千幫眾在凌昊天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來到龍宮門外。

　　這一日，正是鄭寶安登上龍幫幫主之位後的第三日。

　　　　　　　第二百四十四章　龍宮問罪

　　凌昊天幼年時曾來過龍宮許多次，此番重來，心情極為複雜，腦中不斷想著關於二哥和二嫂的種種往事，難以揮去。他只道現在主持龍幫的是二嫂雲非凡，他也約略能明白二嫂為何會惱恨自己，但卻並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硬來自是不妥，若是軟來，二嫂又怎會理睬讓步？

　　他心中正自思量，龍宮的飛簷已出現在眼前。一行人來到龍宮山門之前，三腿狗朗聲道：「丐幫凌昊天，率領四長老、座下弟子，拜見龍宮主人！」

　　他的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不多時便見龍幫幫眾魚貫從廳中迎出，在青石板路兩旁站定，龍幫大執事林百年和胡偉一齊出來相迎，將眾人請到大門之外。但見廳中已坐滿了人，總有幾百人，全都起身向門口望來。一個青衣少女從主位上站起，迎到大門之外，抱拳行禮道：「眾位英雄請進，小女子有禮了！」

　　凌昊天一見到她的面，登時如遭雷擊，呆在當地。但見她身形嬌小，一身青衣，容色俏美，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鄭寶安！

　　凌昊天全未想到會在此情此景見到她，一時渾忘了自己為何來此處，忽聽一人笑道：「小三兒，你也來啦。」卻是趙觀的聲音。

　　凌昊天轉頭望去，但見趙觀臉帶微笑站在一旁，不禁又是一怔，一時有如身在夢中。

　　趙觀見他滿面驚詫，咳嗽一聲，說道：「本座受龍宮主人鄭女俠之邀來此向鄭姑娘討教。凌三俠，閣下想必也是受邀而來。」凌昊天定了定神，說道：「正是。」忙向二人回禮。他望著鄭寶安的臉，心中百念交集，怔然說不出話來。三腿狗見他始終不發言，便上前行禮說道：「鄭女俠，這回丐幫大舉來龍宮，只為向貴幫請教幾件事，並討回敝幫叛徒。」

　　鄭寶安道：「好說。我請各位上山，正是為了解決貴我兩幫在過去幾個月中生起的紛爭。各位英雄請坐。」

　　丐幫眾人便在東首坐了，青幫幫眾則坐在西首，龍幫身為主人，坐在北方堂上。

　　鄭寶安待眾人坐定，便開口說道：「本幫不幸，自雲幫主去世、凌幫主離去之後，小妹未能好生整頓，以致幫中混亂，失了規矩。此刻本幫以我為主，前數月中本幫與青幫丐幫之間生了不少誤會，我都願在此一一承擔解決。趙幫主，你請指教吧。」

　　趙觀站起身，朗聲道：「上月十日，龍幫偷襲，闖入我幫乙武壇，殺害二十多名弟子，又下手殺傷我山東濟南分壇的弟子。我二幫素無仇隙，貴幫無端相害，在江湖道義、武林規矩上，都是貴方理虧。本幫今日來此，便是想向貴幫討還這許多條性命，並要求貴幫交出所有殺人兇手，交由本幫處置。」

　　鄭寶安道：「這件事實肇因於本幫數個不肖弟子，私下與貴幫中人結怨，因而出手襲擊貴幫分壇。在道理上，理虧的是我們；但是在武功上，貴幫卻不如我了。」

　　趙觀揚眉道：「鄭幫主言下之意，便是不肯償命了？貴幫武功高強，難道想恃強橫行麼？」

　　鄭寶安道：「本幫是武林幫會，素來以武功決定高低。貴幫是江湖幫會，素來著重義氣道理。我兩幫原本河水不犯井水，現今既然有了衝突，解決的方法自該折衷，既不能只講道理，也不能只論武功。小妹所提的解決方法十分簡單；本幫理虧，自當誠心道歉賠罪。貴幫死去的二十三名幫眾，小妹已派人送了厚禮重金去他們家中，表示本幫誠摯的歉意。至於武功，卻須依武林規矩，勝者無懲，強者無罪。下手殺害貴幫弟子的本幫弟子，小妹將依幫規懲處，卻不能將他們交出。」

　　趙觀搖頭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江湖上誰不按著這規矩幹？你想回護下手殺人的幫眾，我們要的卻正是他們的命！」

　　鄭寶安道：「人死不能複生，多死幾個人，難道貴幫受難幫眾在地下便會安穩些麼？本幫犯錯此後十年將被禁錮在龍宮，不得離開半步。這樣的懲罰應已足夠，閣下若仍強要他們的命，我龍幫如何也不能應承。」

　　趙觀與幫中大老低聲商量一陣。田忠大聲道：「鄭幫主，你的意思，難道以為用金錢就能買到人命麼？」

　　鄭寶安嘆了口氣，說道：「田壇主，小妹不是這個意思。當年閣下在西湖上受到官府追緝，本幫雲先幫主曾派人出手維護，那是看在閣下的義氣深重、為人正直之上，這些都是金錢所買不到的。我兩幫多年來和平共處，互信互助，這也是金錢所買不到的。這次的事情，確實是我方理虧，小妹已誠心道歉，並願意盡力尋求補救之方，並無用金錢來彌補人命的意思。」

　　田忠聽她提起當年往事，心中暗驚，站起身抱拳道：「原來當年暗中相助在下的便是貴幫中人，在下好生感激。」

　　鄭寶安搖頭道：「那是往年小恩小惠，田壇主何須道謝？」又轉向李四標道：「李四爺，閣下是青幫元老，與本幫葉揚、阮維貞兩位元老都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前輩人物，已有數十年的交情。我二幫素來親厚，我實在不願見到因這次的誤會而損害了各位的交情。」李四標微微點頭，說道：「鄭幫主所言甚是。」

　　鄭寶安又道：「我等對貴幫趙老幫主素來敬仰尊重，對現任趙幫主的武功人品也十分欽服，早就有心要與貴幫多加聯絡，結為盟友。小妹不才，想懇請各位往長遠處看，勿要為了今日的仇隙，排除了日後二幫攜手合作的機會。」

　　眾人聽她言中有情、有義、有恩、有威，不禁暗自心服，但聽她提出結盟之說，都覺得話已說到此，青幫便不好過分進逼，心中對龍幫的怨怒早已淡去，反而生起好感。

　　趙家老四趙恭信性情莽撞，此時忽然大聲說道：「鄭幫主，就憑你這幾句話，便想要我們拍拍屁股走路？只怕沒有這麼容易！」

　　鄭寶安微微揚眉，說道：「這位是趙家四爺吧？你年紀也不小了，應曾聽說過龍幫的行事作風。若在往時，有人敢闖上我龍宮出言不遜，我等豈會留甚麼情面？先動手擒殺了再說。但本幫看在貴幫趙幫主的面上，處處禮讓謙退，亟意結交，閣下應當要懂得我等的用心才好。」

　　趙恭信聽她這話中帶著威嚇，又見幫中其他人連連使眼色要自己住口，才趕緊收聲。

　　　　　　　第二百四十五章　和衷共濟

　　青幫眾人商量一陣，趙觀才道：「鄭幫主，你既已對貴幫幫眾做出懲罰，我等也不好強逼要人。但你得答應我等兩件事。」

　　鄭寶安道：「趙幫主請說。」趙觀道：「第一，我等想請鄭幫主傳信各大幫派主人，公開道歉。第二，我等要所有兇手來本幫總壇，在死者靈前磕頭致歉。」

　　鄭寶安道：「貴幫想要的是面子，我能明白；本幫卻也不能不要面子。我先前已向各位道過歉，此事在道理上，確實是本幫理虧。至於貴幫提出的條件，我願意派使者前去貴幫死者靈前行禮致意，也願意傳信各大幫派公開道歉，但你要求出手的本幫弟子前去磕頭，我卻不能答應。」

　　趙觀揚眉道：「這卻是為何？」鄭寶安道：「我兩幫各有勢力，原是平起平坐。這次理虧的是我方，賠禮道歉自是應該，其責任應由本座一力承擔，我幫中弟子只是奉命行事，過不在他。且我若令出手的本幫弟子前去貴幫總壇行禮，雙方情緒激動，只怕又起衝突，更生事端。我實有意與貴幫攜手結盟，然貴幫若以此相逼，日後兩幫相處，不免更生杆格。」

　　趙觀聽她這話軟中帶硬，十分高明，不禁暗暗佩服，說道：「貴幫要的，不過是想我等就此善罷干休。那麼此後若再有此等事情發生，卻該如何？」

　　鄭寶安道：「小妹身任龍幫幫主，在此向各位保證，但教我身擔此位一日，本幫此後絕不會再向貴幫挑釁。我二幫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幫會，一在武林，一在江湖，二幫若能攜手合作，對雙方都有益處；若總是為了過去的恩怨而生隔閡，無法和衷共濟，此後紛爭必多，死傷必眾。還請趙幫主和青幫各位大老深思。」

　　青幫眾人見鄭寶安如此說，都不禁暗暗點頭，心中對這年輕姑娘生起敬意，都想：「這女子不是個簡單人物。她對本幫沒有敵意，兩幫若能結為友好，此後和平相處，互相協助，自是再好不過。」

　　趙觀向青幫眾大老望去，見眾人臉色和緩，顯然都不再有異議，當下說道：「好！便是如此。我二幫之間的糾紛，便在今日全數釐清，此後雙方再也休提。」

　　鄭寶安點了點頭，轉向凌昊天和丐幫眾人，說道：「各位丐幫前輩英雄，貴幫所為何來，我已知曉。本幫之前為人誤導，才插手干涉貴幫中事。現在事情明朗，過在本幫，本座在此向各位致歉。我二幫乃是武林幫派的牛耳，數代交好，不應在這一代上毀了過去的交情。凌三哥的令堂令兄曾是龍幫主人，由凌三哥出任丐幫幫主，本幫如何會不支持？之前有何誤會，我只盼能及時澄清。加上凌三哥趕走奸賊賴孤九，乃是俠義之舉，我幫自當全力支持。」

　　丐幫眾人在旁眼見龍青二幫交涉，對鄭寶安已是十分服氣，此時聽她這麼說，都覺得甚是快意，三腿狗、一里馬紛紛說道：「鄭幫主說得爽快！」「鄭幫主這才是龍幫的風度！」

　　凌昊天望著鄭寶安，心中不知是何感受，為她的成熟明快歡喜讚嘆之餘，又怎拋得下內心對她的顛倒傾慕？多年來的思念苦戀有如狂風巨浪般在他胸口激盪不止，若是在兩年之前，依著他胡鬧任性的脾氣，定要大叫大鬧一番，在眾人面前出醜失態也全不顧了。但他已不是兩年前的小三兒了。大哥之死已在他身上烙下了永遠抹滅不去的印記，這兩年的自省也讓他學會了自我克制。此時他望著鄭寶安，強壓心頭激盪，起身說道：「鄭幫主說得是。龍幫丐幫素來交情深厚，這場誤會自應早早澄清。我等聽聞賴孤九數日前逃上了龍宮，請問這奸賊現在何處？」

　　鄭寶安道：「賴孤九此刻已逃離龍宮，我們未能將他看好，讓他逃走了，好生過意不去。本幫自當相助貴幫找出此人，送交貴幫處置。」三腿狗和一里馬都起身道：「多謝鄭幫主成全。」

　　鄭寶安又道：「各位丐幫前輩，我二幫交情甚深，但盼此後也能同本俠義之道，在武林中互通聲氣，主持正義。」

　　丐幫眾人聽她這麼說，俱都心服口服。鄭寶安當下請青丐二幫幫眾在龍宮中用了午膳，她在席間對青幫丐幫各首腦極為禮敬，傾意結交。三幫中各有不少英雄豪傑，彼此仰慕已久，各自廝見傾談，握手拍肩，甚是親熱。

　　凌趙鄭三人各領一幫，卻始終未有機會聚談私事，一訴別情。午飯之後，龍幫便恭送青丐二幫下山。青幫丐幫原本以為此來不免一場大戰，但見鄭寶安平和中正，不亢不卑，處置妥當，一場風波竟就此平息，都不由得又是驚訝，又是安慰，紛紛詢問這位鄭姑娘是何來頭。但聽她便是燕龍的親傳弟子，這才恍然：「明師出高徒。這位鄭姑娘年紀輕輕，已有這等風度。龍頭當年叱吒江湖，何等威勢！龍幫中有鄭姑娘這般人才，確然不是浪得虛名！」

　　※※※

　　卻說青幫與丐幫相偕下山，趙觀便去找凌昊天喝酒。他攬著凌昊天的肩頭，笑道：「我說小三兒兄，莫非月下老人在我二人腳上牽了線，走到哪兒都會見面，想逃也逃不掉。來來來，我們快一起喝一杯是正經！」

　　凌昊天哈哈大笑，說道：「月下老人當真是老糊塗了，不幫你牽多幾個美女，卻牽上了我？」

　　趙觀也笑了，說道：「我今晚便得起程趕回湖北總壇，不能多喝，咱們意思一下便是。」

　　二人來到山腳的小酒店中，要了一間靜室，叫了一壺酒，相對舉碗，各盡三碗，相視而笑，都甚覺快意。

　　趙觀笑道：「小三兒，沒想到幾個月不見，你卻成了乞丐的頭子！」凌昊天笑道：「我本是個小乞丐，丐幫中人不過是看我順眼罷了。我出頭幫丐幫的忙，一來是為了吳老幫主的託付，二來是那姓賴的傢伙行事太為可惡，讓人看了生氣。」

　　趙觀道：「好在你做了丐幫頭子，不然這次寶安妹妹可真要難處了。保護那姓賴的和派人傷害丐幫弟子的，正是非凡姊。非凡姊在外面鬧了不少事，我青幫也受了害。我不得不帶著幫眾上龍宮問罪，為免引起一場大戰，便先找著了寶安，跟她上龍宮去看看情況，親眼見到她打敗非凡姊，贏得幫眾信任，登上幫主之位。這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凌昊天忙問起詳細。趙觀便說了在龍宮所見，寶安如何處處相讓，雲非凡如何自刎誘敵，導致兩人同時受傷等情。凌昊天一驚，問道：「她傷得可重麼？」趙觀道：「並不太重，肩頭中劍，刺入不深。」凌昊天這才放下心。

　　趙觀又道：「寶安妹妹當上了幫主，便說要一力承擔非凡姊闖下的禍，因此才約了青幫和丐幫聚會，以求解決紛爭。我今日和她在龍宮的對答，自是老早商量好的，在大家面前套套招，只求事件能夠平息。你說，她今日做得漂不漂亮？小三兒，我以前可從不知道寶安有這等能耐，今日見了她處事的風度，當真打從心底佩服。」

　　凌昊天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寶安聰明能幹，識得大體，我老早便知道的。這次一見，她倒真是……真是成熟了很多。」

　　趙觀微笑著望向他，說道：「不再是個小姑娘，而是個女人了，是麼？」

　　凌昊天還未回答，便聽門外一人笑道：「你們兩個喝酒，怎不叫我一起？」便見一個青衣少女跨進室中，正是鄭寶安。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三位幫主

　　趙觀忙站起身，請鄭寶安坐下了，笑道：「說曹操，曹操便到。寶安妹妹，我們正說你呢。」

　　鄭寶安微笑道：「我估到你們要說我。兩位大幫主，你們的手下可消氣了麼？」

　　趙觀一邊替她倒酒，一邊笑道：「這當然了，他們不但消氣，還服氣得很。只是幫中人人在問：這位鄭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咱們快派人去問問，看她可願意來坐鎮我們青幫？若能請到這麼一位年輕漂亮又聰明能幹的姑娘來做幫主，那姓趙的小子就可以讓一邊去啦。」

　　鄭寶安笑道：「哎喲，誰不知你這是在胡說捧我？青幫中人只要不惱我恨我，我就該偷笑啦。」趙觀搖頭道：「我哪有胡說？丐幫中人也對鄭女俠佩服萬分，小三兒，你說是不是？」

　　凌昊天當著鄭寶安的面，幾乎說不出話來，勉強一笑，說道：「那自然是了。」

　　鄭寶安笑道：「兩位哥哥太寵我啦，我怎麼當得起？」說著拿起酒壺替二人斟滿酒，說道：「讓我敬你們一杯，略表謝意。」三人相對乾了一杯。

　　趙觀喝完了酒，便站起身道：「寶安妹妹，小三兒，我今晚得趕著上路，這就得去啦。小三兒，你送我幾步路可好？」

　　凌昊天便送他出門。趙觀出了門口，停下步來，低聲說道：「小三兒，你好不容易又見到了寶安，別忘了我在大漠上勸過你的話。」

　　凌昊天這才醒悟：寶安正是趙觀特意約來的。他嘆了口氣，說道：「我沒忘了。」

　　趙觀一笑，說道：「你記得便好。我只怕你仍要避著不敢見她。」

　　凌昊天不知該如何回答，便問道：「趙兄，你回湖北後有何打算？」趙觀道：「我得回總壇處理些事情，之後便要上北京去，探查修羅王的事。」凌昊天道：「我也正打算去北京一趟。不如我們下月中在北京會面。」

　　趙觀道：「甚好，一言為定。」又向他眨眨眼，往門內一指，才轉身離去。

　　※※※

　　此時天色已暗，秋夜蕭瑟。凌昊天轉身走回內室，但見鄭寶安身披青色棉袍，站在門口，火光掩映下，她的臉頰較前次在虎山上見到時稍稍豐潤了些，只眉目間仍帶著一股難言的傷感。凌昊天怔然望向她，不由得想起少年時與她在虎山上攜手同遊的歡樂時光。如今人兒依舊，情景不在，往昔再熟悉親近不過的友伴，此時卻如隔著千山萬水般的遙遠陌生。他心中激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鄭寶安微微一笑，說道：「離別總是難的。別掛心了，你和趙家哥哥很快就會再面啦。」

　　凌昊天定了定神，說道：「是。寶安，趙兄弟告訴我當時是你託他帶我離開中原，真是……真是多謝你了。」鄭寶安搖了搖頭，說道：「你謝我做甚麼？我們都該謝謝趙家哥哥才是。」眼光停留在凌昊天臉上，忽然噗哧一笑，說道：「你曬黑了這許多！塞外日頭很烈吧？」

　　凌昊天望著眼前這多年來千百遍思念憶想的人兒，望著她臉上的那抹微笑，她如往昔一般柔和親切的眼神，心頭不由自主生起一股溫暖，暗想：「寶安還是寶安，她一點兒也沒有變。」臉上露出微笑，沒有回答，只點了點頭。

　　鄭寶安微笑道：「你回來就好了。師父這兩年來日夜掛念著你，臉上少有笑容。她這幾日都在龍宮，我先前沒跟你說，因她教我莫在人前透露她的行蹤。你快去見她吧。」

　　凌昊天喜道：「原來娘就在龍宮！我這就去見她。爹爹呢？他老人家可好？」鄭寶安道：「義父都好，他昨兒也剛來到龍宮。他前陣子為了二哥的事十分傷心，現在稍稍釋懷了些。他也一心等著你回來呢。」

　　凌昊天聽她提起二哥，忍不住問道：「二哥他……我聽說他離開了。他去了哪裏？」

　　鄭寶安輕嘆一聲，說道：「二哥的事，我遲早須跟你說的。你在爹媽面前，便盡量少提此事吧。」

　　二人回入酒館坐下，鄭寶安靜默了一陣，才緩緩說道：「那時我在龍宮住了一陣，慢慢發現了大哥出事的真相。那時玉修蓄意安排，在大霧之中讓二哥出手誤殺大哥，又要他推罪於你。」

　　凌昊天早已知道內情，這時聽寶安親口說出，仍不禁震動。

　　鄭寶安續道：「二哥當時知道我心裏有數，便起心殺我滅口。他邀我到後山談話，突然拔劍想殺我，我趕緊招架，交了數十招。可能因為他有些心虛吧，我劍術雖不及，他卻始終無法殺了我。不料當時二嫂也跟來了，突然從暗中跳出，想偷襲我，沒想到二哥心神不寧，反被她嚇了一大跳，回身揮劍向她砍去。我連忙出劍去攔，卻沒來得及，二哥這劍便劃在二嫂臉上，毀了……毀了她的容貌。二哥又驚又愧，霎時間整個人崩潰了，跪倒在地，哭著向我們說出了真相，還說了許多關於玉修的事情。」

　　鄭寶安頓了頓，又道：「二哥也說出了許多他心裏的話。他說他身為師父和義父的兒子，自幼以家世為傲之餘，也感到伴隨而來的巨大壓力。自出道來，江湖上人人都知他是凌霄燕龍的兒子，他戒慎恐懼，一步也不敢行錯，卻仍感到無法達成大家的期望。他致力參與龍幫幫務，一心想成為幫派中的領袖，藉以揚威江湖，卻沒想到這竟是他行錯的第一步。玉修看準了他想成名、想爭一口氣的意圖，便以此引誘相脅，終於逼他走上了歧途。」

　　凌昊天聽到此處，心中不禁激動。他何嘗不知道家世的壓力，他自幼任性頑劣，無法無天，但在山下胡鬧時從來不敢說出自己姓凌，生怕丟了爹媽的臉。一直到十八歲因寶安之事下山，他仍不願透露自己的身世，一來是不肯仗著家世傲人，二來也實是因為知道自己當不起凌霄和燕龍的兒子。他一直萬分佩服大哥：凌比翼是個天生的英俠，劍術超絕，為人豪爽，行止光明，自然而然便讓人欽佩尊重；他和二哥永遠也不能像大哥一樣，能夠這麼坦率光明、當之無愧地說出自己是虎山凌家的兒子。凌昊天在大漠上沉潛兩個年頭，才漸漸明白大哥為何能擔當得起：那是因為大哥原本便懷著隱逸出世之心，全不在意身外虛名，是以他儘管名震江湖，卻寧願回歸虎山，與意中人寶安相守，平靜度日。因此他可以舉重若輕，安守自在。二哥選擇入世，汲汲於追求地位名聲，宣揚家譽，卻因此被家世負擔所擊垮。那麼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是如何？

　　鄭寶安望著他的臉，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一切念頭。她親眼目睹了這三兄弟身上背負的家世壓力，她明白大哥的出世和二哥的入世，也清楚凌昊天和哥哥們的不同：他既不出世也不入世，他只隨著自己的一念真心，任意而為。她懂得小三兒靠著與生俱來的狂氣，靠著目空一切的傲氣，來挺受一切的逆境和考驗。負擔再大，他都能不當一回事，他都能撐過去。如今他終究回來了，他畢竟熬過了這段冤枉屈辱的日子，狂傲不減，而三兄弟只剩下了他一個。

　　她想到此處，忍不住眼眶濕潤，心中刺痛。不知多少次，她曾想像，在那不曾真正發生過的一日，天下英雄之前，凌家三兄弟並肩而立，彼此攬肩談笑，傲視群雄。他們是當世最瀟灑的英俠，最出色的幫會首領和最狂傲不羈的豪傑。然而這一日將永遠不會出現：大哥喪命，二哥沉淪，於今只剩下在她面前，孤獨而倔強的凌昊天。

　　　　　　　第二百四十七章　細訴別後

　　鄭寶安嘆了一口長氣，續道：「當時二哥想自殺，卻被二嫂哭著阻止住了，說她會幫他隱瞞，只要聯手將我殺死滅口，一切就沒事了。二哥搖頭道：『我已一錯再錯，你怎能令我再錯下去？』便自毀武功，下山而去。」

　　凌昊天聽了，心中難受之極，問道：「二哥他……他去了哪裏？」

　　鄭寶安道：「他下山之後，便遇上了玉衣大師。玉衣大師勸他誠心懺悔，以贖罪愆，二哥便皈依了玉衣大師，剃度出家。他臨走前要我向你說，他慚愧非常，無顏見你，只盼你能原諒他，不然他一世都不得心安。」

　　凌昊天聽說二哥竟落到如此下場，不由得黯然神傷，對他當初誣陷自己的忿懣早已消失無蹤，說道：「我當然會原諒他。他……他又何苦如此？」

　　鄭寶安輕嘆一聲，說道：「二哥能這樣，已算很好了。若是依著師父的意思，定會要他自殺的。反倒是義父不忍心，說二哥既然已知錯懺悔，便讓他跟著玉衣去吧。我知道師父心中怎樣都不會好受的，便要二哥快快離去，過個幾年再回來向師父磕頭求恕便是。」

　　凌昊天嘆了口氣，說道：「寶安，這一切可難為你了。若非你如此體貼用心，爹爹媽媽可難度過這段傷心日子。」

　　鄭寶安垂下睫毛，別過頭去。凌昊天猛然想起，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傷心人？大哥之死帶給她的悲痛，絕不會少於自己和爹媽。他心中酸楚，不知該說甚麼，只好轉開話題，問道：「二嫂她……她還好麼？」

　　寶安搖頭道：「二嫂自是很傷心了。她幾次去追二哥，盼他能回頭，二哥都忍心不理。二嫂受此打擊，性情大變，從此怨天恨地，將二哥的出走全怪在我的頭上。唉，她原本便憎厭我，二哥離去之後，更是恨我入骨了。二哥臨走時將龍幫交給我和二嫂，又託我照顧二嫂，我真是慚愧無地，二哥託付的事，我一件也做不好。這次三幫出了這等大事，我不得不從二嫂手中奪回龍幫，讓她大失臉面，我這一世是再也別想得到她的諒解啦。」

　　凌昊天道：「你已盡心盡力，問心無愧，二嫂要怨怪你，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寶安，我見你做了龍幫幫主，調解三幫間的衝突，好為你歡喜。」

　　鄭寶安搖頭道：「我也是騎虎難下。龍幫自雲幫主死後便亂成一團，我若不出面說句話，雲夫人早將整個龍宮佔為己有了。後來二嫂也惹出了不少麻煩，好在她們畢竟對師父心存敬畏，不敢太過亂來。至於這龍幫幫主，我真是做不來的。師父當年英明過人，算無遺策，我哪裏及得上她的萬一？」

　　凌昊天微笑道：「你和娘性情不同，聰明才智卻相似。」

　　鄭寶安微笑搖頭，見天色已暗，便道：「天已黑了，我們快回龍宮去吧。」凌昊天道：「正是，我等不及要去見爹媽呢。」

　　凌昊天當下去向丐幫眾人交代了，便與鄭寶安回向龍宮。二人來到龍宮之外，幾個幫眾過來向鄭寶安請示幫務，她分不開身，便向凌昊天道：「師父和義父便在後進，你先去見他們吧，我隨後就來。」

　　凌昊天便往龍宮後進走去，向一個侍女問起，那侍女道：「龍頭和凌莊主去後山走走，說傍晚便回。」

　　凌昊天心急要見父母，便往後山走去，在山林中走了一圈，並未找到父母，心想天色已黑，父母或許已回到龍宮，便又回頭往龍宮行去。將近後屋時，卻見一個人影從牆頭躍出，身形奇快，躲躲閃閃地，正向著自己奔來。凌昊天見他形跡可疑，喝道：「甚麼人？站住！」縱躍上前，揮出打狗棒攔在那人身前。夕暉餘照之下，二人打了一個照面，都是一呆，但見那人正是死神司空屠。

　　凌昊天怒道：「奸賊，你偷上龍宮來做甚麼？」死神冷笑道：「我專程來殺你爹娘，他們此刻已被我殺死啦。」

　　凌昊天看出他臉上帶著狡詐之色，說道：「胡說八道，憑你也打得過我爹媽？」竹棒揮出，向他胸口點去。死神側身讓開，拔足便奔。凌昊天隨後追上，一直追入山林，叫道：「停步！我和你的仇怨今日要算個清楚！」

　　死神自知身在險地，不敢戀戰，打打逃逃，奔出數里。凌昊天知道他是修羅王的手下，上龍宮定然不懷好意，一心要將他拿下，緊追不捨。二人在黑夜中憑著微弱星光交了數招，凌昊天竹棒招式巧妙，死神一個不留神，被一棒打在肩頭，痛入骨髓，卻並未受重傷，他一心想逃去，忽然叫道：「且慢！」

　　凌昊天道：「你還有甚麼話說？」死神嘿嘿一笑，說道：「凌昊天，你可知你二哥為甚麼要殺你大哥？」

　　凌昊天怒氣勃發，喝道：「自是因為修羅王挑撥離間，蓄意安排。我定要殺死她這奸人，為大哥報仇。」

　　死神搖頭道：「你錯了！那是因為你二哥終於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發現你爹爹不是他們的生父，而是他們的殺父仇人。他勸你大哥跟他一起報仇，你大哥不肯，他才動手殺了你大哥。」

　　凌昊天一呆，脫口叫道：「胡說八道，一派胡言！我大哥二哥當然是我爹的兒子，甚麼真正身世，全是胡亂捏造！」

　　死神冷笑道：「這也不是甚麼秘密，凌霄若不知道，那他可是世間第一冤大頭了。你那兩個哥哥並非你爹爹的子息，卻是火教教主段獨聖的種！」

　　凌昊天如何相信，怒道：「你再敢胡說，我撕爛你的嘴！」衝上前揮棒向死神打去。死神閃身避開，說道：「我騙你做甚麼？你母親曾失身於段獨聖的事情，當初跟你爹媽一起攻打獨聖峰的武林中人個個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你這兩個哥哥在你父母成婚後六個月就出生了，還會是誰的種？」

　　凌昊天怒極，喝道：「你卑鄙無恥，誰不知你是蓄意出言污衊？我要讓你再也說不出這等謊話！」捨棒出掌，掌力威猛，一心要置他於死地。卻不知死神正是要激怒他，趁黑逃走，凌昊天幾掌過後，死神果然找到空隙，一個後翻身，鑽入樹林。凌昊天正要追上，忽聽死神怒吼一聲，刀劍相交聲響，與一人交起手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父子情深

　　凌昊天奔上前去，卻見前面空地之上死神正與一人以刀劍相鬥，那人一身灰布衣衫，手中持劍，劍勢雄渾磅礡，將死神逼得連連後退，凌昊天一見這劍法便立時認了出來，大喜叫道：「爹！」

　　那人果然是凌霄。原來他在龍宮中聽得窗外有人聲，出來查看，正碰上凌昊天與死神動手、死神趁隙竄逃，便上前攔住。

　　凌昊天站在一旁觀戰，心中不由得想：「爹爹的劍術較往年又更進了一步，我從小沒有好好跟爹爹學劍，真是可惜。」又想：「大哥二哥才真正得到了爹爹劍術的真傳。但他二人卻……卻都已不在了。哼，死神定是胡說八道，大哥二哥若不是爹的親生孩子，爹又怎會如此疼愛他們？又怎會將一身劍術傾囊相授？」

　　心中正胡思亂想，忽聽死神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幾步，轉身奔入樹林，消失在黑暗中。凌昊天一驚，正想追上，卻聽父親嘆道：「讓他去吧。」

　　凌昊天轉過身望向父親，見他緩緩收回長劍，在月光下神情平靜安和，卻帶著一分以往不曾得見的傷感。凌昊天奔上前去，叫道：「爹，您都好麼？我回來啦。」

　　凌霄望向分別多年的幼子，幾年不見，已長得高大精壯，像個大人了。他心中喜悅難言，拉起他的手，說道：「小三兒，你可回來了！身子都好麼？」

　　凌昊天搖頭道：「我都好。」凌霄凝望著他，微笑道：「你長大啦。我和你娘聽到你下山後的作為，都很高興，很以你為傲。」

　　凌昊天臉上一紅，自己下山後任性妄為，惹出無數風波，甚至牽連到爹娘，不禁慚愧，說道：「小三兒任性胡鬧，讓爹媽擔心了。」

　　凌霄搖頭道：「不是你的錯。我和你娘都說，小三兒長大了，我們也終於可以放心了。快回去吧，娘等不及要見你呢。」

　　凌昊天跟著父親走回山莊，心中卻始終無法拋開死神的話。凌霄看他臉色有異，停下腳步，靜了一陣，說道：「剛才那人的話，你聽到了，是麼？」

　　凌昊天低下頭，不敢作聲。

　　凌霄緩緩說道：「小三兒，你知道我心中對你母親有多麼珍重愛惜。我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再次令她傷心。」

　　父親雖沒有正面回答，凌昊天卻已知道了答案，心中震驚之極，呆了一陣，才低聲道：「爹，這……這怎麼會？」

　　凌霄靜默了一陣，噓出一口長氣，說道：「這段往事，我從來未曾跟你和大哥二哥說起。我實在沒有想到，今日我便想再和你們三個一起坐下說說話，也已不可得了。」

　　凌昊天體會父親喪子的悲痛，忍不住掉下淚來。

　　凌霄與小兒子坐在大石上，緩緩說出了許多往事。他說了自幼至長與段獨聖之間的恩仇疑忌：他說起那年燕龍來到虎山，自己如何為她傾倒，燕龍又是如何下定決心，接掌龍幫，誓滅火教；他說起南昌一場血戰，燕龍如何決意以自己的清白去換取段獨聖的性命和火教的滅亡。

　　說到此處，凌霄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天際，似乎仍記得那個可怖的早晨，他的長劍刺入段獨聖胸口的那一剎那；他心中充滿了憤恨悲傷，他以為他已永遠失去了最心愛的人。

　　凌昊天聽得癡了。他知道父母曾率領中原武人與火教作對，最終殺死了火教教主段獨聖，卻從不知道父親和段獨聖之間的糾纏恩怨竟是如此之深刻，父母曾做出的犧牲又是如此之慘重。

　　凌霄靜了一陣，才道：「你母親對我恩情深重，我自當用一生一世的敬愛珍惜來報答她。我當時自然知道真相，但是我曾答應過她，我絕不會讓她的孩子沒有父親。這麼多年來，我從來也沒有後悔過。比翼和雙飛是你娘的骨肉，便也是我的骨肉。你明白麼？」

　　凌昊天望著父親的側面，心中激動難已。他一向知道父母極為恩愛，卻不知他二人當年曾經歷過怎樣的生離死別、怎樣的憂患痛苦，才能夠相守共度一生。父親完全知道大哥二哥不是自己的孩子，他為了不令妻子難過，才一意隱瞞，甚至更加倍疼愛這兩個孩子。凌昊天一直以為爹爹疼愛大哥二哥甚於自己，若說自己不是爹的孩子，他還可能相信，但大哥二哥……他心中陡然對父親生起一股新的敬意：如果換做是我，我能為心愛的人這麼做麼？

　　凌霄又道：「段獨聖死後，正派中人為絕後患，決定痛下殺手，將火教餘孽盡數鏟除，一個不留。那一戰之後流的血，只怕不比我們在獨聖峰上流的血少。孩子，我為甚麼要告訴你這些往事，是想讓你知道我們和火教過往的冤孽血仇是如何的深重。唉！冤冤相報何時了？下手害你大哥二哥的，或許便是火教的餘孽。他們對凌家懷有著深仇大恨，我完全能明白。你若再去找他們報仇，這冤仇便永無止休了。」

　　凌昊天低下頭，說道：「爹，我懂了。大哥二哥的事情我不能不去追查，但我不會抱著憤恨報仇之心而去。」

　　凌霄點了點頭，望著自己唯一的小兒子，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喜慰，說道：「小三兒，這些日子可苦了你。」

　　凌昊天搖頭道：「大漠上好玩極了，我開心都來不及，哪有甚麼苦的？爹，我交了四個很好的朋友，改日一定要讓你見見。」

　　凌霄奇道：「我知道你和趙觀在一起，原來還有其他的好朋友麼？」

　　凌昊天笑道：「趙觀是我的好兄弟，他當然算一個。我還結識了一位豪爽平實的蒙古王子，名叫多爾特，他為了顧及義氣，竟違背他父王的命令，放了我和趙觀逃出他父王的大營。另外兩個是一匹神馬，一隻神鷹。這匹馬啊，日行千里，到了月圓的晚上，還能長出翅膀來飛呢。這隻鷹更是不得了，武功了得，從高空直衝下來，啄人眼目，百試百準，便一流高手也擋牠不得。」

　　凌霄不由得笑了，心知小兒子誇張吹噓，心情卻也輕鬆了許多，說道：「有這麼神奇的麼？我一定要見識見識。好啦，我出來這麼久，你娘一定很掛念了。我們快回去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親情如海

　　父子二人並肩回到龍宮，燕龍已等在門外，看到他父子一起回來，又驚又喜。凌昊天叫道：「媽！」衝上前一把將母親抱起，笑道：「咦，媽，你怎地矮了許多？」

　　燕龍見兒子已長得比自己高了，心中喜不自勝，笑道：「小頑皮鬼，快放開你娘，讓我好好看看你。」

　　凌昊天兀自抱著母親轉了幾個圈，才將她放下，笑道：「你要看就快看，等下我不耐煩了，就不給你看了。」

　　燕龍笑道：「小鬼頭，身子長大了，裏面還是個小娃娃。」拉起兒子的手，仔細端詳他的頭臉身子，說道：「我的小三兒果然長大了許多。聽說你受了好幾次重傷，可都沒事了麼？」

　　凌昊天道：「爹剛才看到我跟壞人打架，身輕體健，武功一流，哪裏還有半點毒傷的痕跡？」

　　燕龍向凌霄望去，凌霄微笑道：「小三兒的身體好得很。只是他練了一身高強武功，是甚麼家數，我可看不出半點譜子。」

　　燕龍笑道：「這還不容易？定是在天風堡學的了。小三兒，我早聽說你在銀瓶山莊闖關成功，獨冠群英，見到了蕭大小姐。」

　　凌昊天一笑，說道：「娘，你消息還真靈通。」當下說了在銀瓶山莊中的經歷，並說出蕭柔患了不治之症。凌霄微微皺眉，說道：「改日我得親去天風堡看看蕭世侄女的病。」

　　燕龍嘆道：「蕭姑娘的父母都是沉浸於音律的出世高人，沒想到兩位會這麼早便去世，留下的孩子竟病魔纏身。霄哥，龍宮的事都大局已定，過兩天我便跟你一起去銀瓶山莊一趟吧。」

　　凌霄道：「甚好。小三兒，你現在做了丐幫首領，想必有許多事去辦，你能在此地停留多久？」凌昊天道：「三四日總是可以的。爹媽若要去天風堡，我可以陪你們走一段路。」凌霄問道：「之後你打算去哪裏？」

　　凌昊天微一遲疑，才道：「我要去京城。」燕龍臉色微變，說道：「你要去找修羅王？」凌昊天點了點頭。

　　凌霄和燕龍對望一眼，凌霄嘆了口氣，說道：「你要小心保重。記得爹爹說過的，冤冤相報何時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凌昊天點頭應承。

　　燕龍拉起兒子的手，說道：「小三兒，敵人手段高明，你此去京城，須處處小心提防，平安回來。」凌昊天道：「是，娘。我會小心的。」

　　燕龍嘆了口氣，悠悠地道：「這幾年來，我不知多少次夢到你，現在看到你活蹦亂跳的，還以為是在做夢呢。說來我們都該好好感謝寶安才是。若不是她堅持上龍宮探查真相，替你洗清冤枉，又請趙觀帶你離開中原，當時情勢危急，我們誰都幫不到你。小三兒，你跟寶安說到話了麼？」

　　凌昊天道：「說了一會兒話，龍幫事多，她忙著處理幫務去了。」他不敢多談寶安的事，只跟父母說起別後經歷，大漠上的種種驚險奇遇。凌霄夫婦見到兒子平安歸來，心中歡喜之極，笑吟吟地聽著他天花亂墜的描述，直到夜深。

　　※※※

　　卻說龍宮在鄭寶安的主持下，諸事順當，一場風起雲湧的三幫衝突化為無形。凌霄夫婦甚是喜慰，數日後與鄭寶安道別，起程向東，往浙省天目山銀瓶山莊探望蕭柔。

　　凌昊天跟著送父母一程，在開封黃河旁的驛站分手。燕龍萬分捨不得兒子，拉著他的手走到河邊，說道：「你在北京務必要謹慎行事。修羅王行蹤隱秘，手段厲害，很不好對付。我想她多半和王室高官頗有牽連，勢力不小。你須慢慢剪除她的羽翼，再對她下手。不怕多花點時間，勿要跟她強鬥硬來。」

　　凌昊天知道母親曾是龍幫主人，當時勢力如日熏天、遍佈天下的火教便是在她精心策劃之下一手傾覆的，她所囑咐的對策自有其獨到之處。他凝思母親的話，點頭道：「我會慎重行事。丐幫的擔子在我身上，我可不能意氣用事，陷丐幫兄弟於危險。」

　　燕龍微微一笑，說道：「你曉得收起幾分任性，那就好了。」

　　凌昊天問道：「娘，你跟爹造訪銀瓶山莊後，便回虎山去麼？」

　　燕龍轉頭望向站在遠處的丈夫，臉上露出溫馨的微笑，說道：「不，我們總要過個幾年才回去吧。我想跟你爹爹到處走走，先去雪族做客，再去娘的老家西北天山等地跑跑，再去參訪各地名山大川，讓你爹專心找些草藥。我跟你爹很久沒下山啦，現在我們無牽無掛，正好出去玩玩。」

　　凌昊天聽了不禁一呆，頓覺若有所失。從小到大都是他離家出走、偷溜下山遊玩，爹媽總是在虎嘯山莊等著他回家的。現在要離開的卻是爹媽，這一去也不知要多少年，自己便想回家也已無家可歸了。他忍不住紅了眼眶，說道：「娘，那我甚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燕龍笑道：「傻孩子，你要爹媽時，爹媽總會來到你身邊的。這樣吧，哪天你要成親了，爹媽一定會回來幫你辦喜事的。」

　　凌昊天更加不捨，說道：「我成親以後，你們便會陪在我身邊了，是麼？那我明天便成親，讓你們別離開我。」

　　燕龍聽兒子胡說撒嬌，心頭一暖，忍不住笑了，說道：「傻孩子就會說傻話。你自己會照顧自己了，你爹和我都很放心。我只請你幫我照顧寶安。她一個姑娘家，龍幫事情處理完後，定要辭去幫主之位，回去虎山長住的。此外我甚麼都不掛心了。」

　　凌昊天抹淚點頭，又過去跟父親道別，才依依不捨地送父母登上小舟，眼望一帆順流向南而去，心中傷感不盡。他自幼叛逆乖違，沒有一日不把家裏弄得雞飛狗跳，總惹得父親擔憂，母親發怒。此番經過九死一生之後再與父母重逢，才知道父母畢竟是全心疼愛自己的，這一路上共享天倫，實是極為珍貴難得的時光，怎料爹媽就將外出雲遊，下回相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

　　凌昊天當時並不明白父母為甚麼要離開，只道他二人是因為傷心大哥二哥之事，才想離山一陣，避開傷心之地。卻不知凌燕二人看事更為深遠，知道此時正是退隱的時候。三幫大會之後，虎嘯山莊在一夕之間成為江湖之上最炙手可熱之處。江湖中人倏然驚覺，天下三大幫派的幫主竟都與虎嘯山莊有著極深的淵源，凌昊天和鄭寶安自是出身虎嘯山莊，趙觀也曾在虎嘯山莊寄居，與凌家關係密切。武林中人原本敬重虎嘯山莊的醫術醫德，此時的虎嘯山莊卻隱然成為江湖各大幫派的幕後首腦。凌霄無心扮演這樣的角色，便起心離去；燕龍也覺得自己夫婦帶大了這幾個孩子，虎嘯山莊有劉一彪夫婦和段正平等主持，在此間的事情已了，該去別處闖蕩，開闢新的天地，夫妻心意相同，遂決定就此飄然遠去。

十一　修羅面目　第二百五十章　勇退千軍

　　凌昊天黯然送走了父母後，便與丐幫眾長老會合。丐幫眾人已著手追蹤賴孤九的下落，得知他逃離龍宮後便投靠了修羅會，輾轉逃入了京城。一里馬道：「這廝是走投無路了，才會向這天下第一惡幫求援。」

　　明眼神道：「修羅會近年來銷聲匿跡，卻不知他們仍有本事保護賴孤九。京城是修羅會的大本營，我們得盡快將賴孤九找出，避免和修羅會大舉衝突。」

　　凌昊天點頭道：「明眼大哥說得是。我原本有心去京城一趟，追查修羅王的真面目。現今賴孤九和修羅會勾搭上了，我正好一併去找修羅會算賬。」

　　三腿狗道：「修羅王這人究竟是甚麼來頭，江湖上始終無人知曉。只聽說他武功極高，手段陰險毒辣，十分不易對付。我們此行入京，可須處處小心。」

　　一行人北行來到北京城中。這是凌昊天第一次來到京城，才一進城，便見處處民眾扶老攜幼，爭相走避，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三腿狗讓弟子出去打聽，才知是韃靼首領俺答率領五萬大軍來犯，守城官兵不敢出迎，城中居民生怕俺答打進城來，紛紛出城逃避。

　　凌昊天皺眉道：「敵人打到皇帝家門口了都不去接戰，這不是讓敵人瞧扁了麼？」

　　一個住在京城的丐幫弟子嘆道：「小三兒哥有所不知，奸相嚴嵩主掌朝政，貪污腐敗，軍政不修，京城的軍隊哪有本領去接戰？嚴大首輔說一句主守，就沒有人敢拿著兵器出城半步。其實誰願意讓俺答侵犯？賊人起初只敢在京城幾百里外劫掠，但看京城兵馬毫無動靜，膽子才大了起來，逐次進逼京城，直將京城之外的村莊都劫掠一空。今年夏天，俺答從古北口攻入北京，焚掠三日三夜離去，竟然沒有一兵一卒出來抵抗！那一場浩劫下來，北京城中淪落為乞丐的大大增加，我丐幫兄弟轉眼多了十倍！現在俺答又已逼到長城腳下，居民有家有業的誰敢不逃？」

　　凌昊天聽了，忍不住拍桌站起，說道：「我這就去守城上看看！」當下率領丐幫長老和數百名弟子騎快馬來到古北口外，路上遇見一群青衣漢子也正快馳北去，為首的是個俊美的青年，正是趙觀。凌昊天見到他，心中大喜，叫道：「趙兄弟！你也來啦。」

　　趙觀縱馬奔近，笑道：「我跟你約好在北京見面，怎知俺答這老賊蓄意搗亂，率軍壓境，將城裏弄得人心惶惶，我便想坐下跟你喝杯酒都不可得。我們先去城上看看再說。」

　　青幫丐幫眾人縱馬向北而去，來到古北城口，放眼望去，遠遠已能見到成千上萬的兵馬羅列在外，人高馬壯，正是韃靼部的騎兵。守城將領無處可尋，守城官兵也都已躲得無影無蹤，整個古北口便似虛設，敵兵壓境，隨時都能破關闖入北京城。

　　凌昊天心中焦急，騎馬四處巡視，卻見一群身披戰甲的漢子成列向著城門趕來，人數約有三千，衣著武器各異，顯是臨時召集來的民兵，但陣列整齊，氣勢軒昂，為首的是個高大漢子，全身披掛，正操著山東口音向眾士兵訓話，竟是久違不見的戚繼光。凌昊天大為驚喜，下馬奔上前去，叫道：「戚大哥！」

　　戚繼光回過頭來，大喜叫道：「昊天兄，是你！」凌昊天問道：「怎地不見防守此關的官兵？」

　　戚繼光搖頭道：「別提了！主掌京城兵務的仇鸞那小子不敢出來迎戰，老早躲入北京城中了。俺怕敵軍長驅直入，又大肆摧毀燒殺一番，才聚集了幾千名志願軍在此守衛。人雖不夠多，總能抵擋敵人一陣！」

　　趙觀也已來到凌戚二人身旁，聽了之後，與凌昊天對望一眼，一齊道：「待我們出城去，找俺答談談。」

　　戚繼光睜大了眼睛，說道：「敵軍有五六萬，你們單槍匹馬出城，這不是去送死？」

　　趙觀道：「俺答跟我有約，說好十年不犯邊界。他跑來這兒實是太不給我面子了，我自要去找他算賬！」凌昊天點頭道：「我們硬打是打不過的，只能以計退敵。俺答對我二人頗為忌憚，或許能將他嚇退也說不定。」

　　戚繼光見趙觀一副文弱俊秀的模樣，忍不住問道：「凌兄弟，你這位朋友是？」

　　凌昊天道：「這位是青幫幫主趙觀。趙兄，這位是我好友戚繼光戚大哥。事不宜遲，等他們出兵攻打就太晚了。我們走！」當下和趙觀策馬來到城門口。戚繼光率領手下守住城門，喝令開門，凌昊天和趙觀便即縱馬出城，各持長矛，快奔而去。

　　蒙軍早見到二人乘馬而來，不知是何虛實，不得主帥下令，都不敢行動。轉眼間二乘馬已衝入蒙軍之中，凌昊天和趙觀大喝：「我們要見俺答！讓路！」眾士兵圍上阻擋，凌趙二人揮動長矛，左刺右挑，將士兵紛紛打下馬來，如入無人之境。

　　俺答坐鎮大軍之中，見得前軍一陣混亂，忙定睛看去，卻見兩匹馬如箭般闖出，當先那馬全身雪白，神駿無比，馬上之人英挺豪壯，千萬大軍之中全無懼色，登時認出那是凌昊天，不由得大吃一驚。他站起身來，但見另一人一身青衣，面目俊美，正是趙觀。俺答臉色大變，旁邊的軍官有的曾在大漠上見過凌趙二人，對二人以一禦百、空手博豹、徒手接箭的神勇氣勢記憶猶新，都不由得相顧驚詫。

　　凌昊天和趙觀直闖入大軍之中，旁若無人，數十名近衛騎兵上來阻擋，凌昊天大喝一聲，聲震天地，叫道：「通通讓開！我要見俺答！」眾騎兵不肯讓路，凌昊天手持長矛，橫掃直戳，直奔到俺答馬前。

　　俺答臉上如罩了一層嚴霜，凝望著二人，說道：「你們來做甚麼？不要命了麼？」

　　趙觀哈哈一笑，說道：「不要命的是你！我們當時說過甚麼來？十年不得犯邊，你不遵誓言，一年都還沒過，竟大膽侵略我大明疆界，怎能不慘敗丟甲而歸？」凌昊天道：「我們料知你不懷好意，早已率領中原三萬名好漢守在古北口外，等著跟你接戰。這些人的武功或許不如我，以一對十卻是綽綽有餘。」趙觀道：「你有種便來試試！若不是看在我們跟你侄兒有點交情，特地來通知你一聲，你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

　　俺答重重地哼了一聲，舉起手來，想下令讓身邊的近衛隊上前夾攻，但見凌昊天右手握緊馬韁，似乎便要縱馬奔上，心想：「他這馬是神物，不要一眨眼的時間便能衝到我面前。這人武功驚人，我的近衛隊如何抵擋得住？」想到此處，又準備舉起小旗，想讓百名弓箭手準備射箭。一瞥之間，卻見趙觀右手握住了蜈蚣索的握柄，想起他這毒索的厲害，似乎隨時能如鬼如魅地捲上自己的頭頸，不由得一陣心悸，又打消了念頭，急得雙拳握了又放開，放開了又握緊。

　　主帥馬前一片寂靜，眾蒙古官兵從未見過主帥這般猶疑不決，竟然過了這許久還不下令殺死這兩個大膽擅闖進來漢人，都不由得又驚又疑。

　　　　　　　　第二百五十一章　敵蹤隱匿

　　又過了許久，俺答忽然吐出一口長氣，高聲道：「大家退！」眾蒙古官兵聽他號令，都是呆了，這二人究竟有甚麼通天本領，竟能令俺答決定帶著千軍萬馬回頭？

　　凌昊天向俺答瞪視，說道：「是英雄好漢的，別再忘了你的諾言！」趙觀向眾蒙古官兵環視，哈哈大笑，說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大家快回家去休息吧！」

　　二人駐馬在當地，眼望著俺答率領三軍潮水般一波波地後退。戚繼光在城牆頭上見此情景，即使他向來以勇武自許，也不由得心驚膽戰，知道這大軍只要一回頭，立即便能將二人亂箭射死、千刀砍死，一切全在俺答的一念之間。趙觀和凌昊天卻神色自若，凝目望著俺答的大軍，有如站在海邊眺望洶湧的浪潮一般，平靜沉穩，面不改色。戚繼光忍不住心想：「這兩位兄弟面對千軍萬馬而面不改色，當真是天賜我大明的人中英雄！」

　　凌昊天和趙觀等著俺答大軍去遠了，才緩緩馳回城中，城頭守軍平民盡皆歡聲雷動，迎接二人入城。

　　俺答退去的消息很快便傳入了北京，街頭巷尾一片慶賀稱譽。當時主掌京城兵務的乃是咸寧侯仇鸞，他躲在北京城中，聽人傳話來說有兩個青年只出去露了一下面，便將俺答的大軍嚇退了去，心中驚疑不定，暗想：「這兩個青年是甚麼人，竟能逼得窮兇極惡的俺答退兵？莫非他們跟韃靼人有所勾結，才能讓大軍退去？我們別急著當他們是英雄，搞不好正是兩個賣國賊！」想到此處，登時生起戒心，急忙令手下趕到前線，叫了戚繼光回城，問道：「那兩個出城去跟俺答談話的，叫甚麼名字？」

　　戚繼光如實回答，仇鸞便道：「好，快將這兩人抓起來！」戚繼光一呆，說道：「侯爺將軍，您說甚麼？」仇鸞道：「我要你派人將這兩個奸細抓起來！你沒聽到麼？」

　　戚繼光勃然大怒，拍桌道：「天降神人助我大明驅退敵人，你不但不心存感激，還要妄加傷害，難道不怕天譴？」

　　仇鸞聽了「天譴」二字，微微一餒，內心不禁有些驚恐，暗想：「還是去請示嚴大首輔，再做計較。」當下更不打話，喚了轎子便向首輔官邸趕去。

　　城中居民早已聽說凌昊天和趙觀嚇退俺答的壯舉，家家戶戶興高采烈，紛紛跑到大街上爭睹這兩位英雄的風采。凌昊天和趙觀心想自己是來京城追查敵人蹤跡的，不願大肆張揚，便都沒有露面，在青幫和丐幫的掩護下入城，來到百花門的落腳處會合。

　　凌趙二人與青幫、丐幫和百花門眾首腦聚會，商討找出修羅王的計策。趙觀離去的這兩年之間，百花門不停探查，卻仍未有結果。白蘭兒報道：「我們派了手下進入嚴嵩的家裏臥底，那兒武功高手不少，嚴家父子妻妾眾多，但兩年以來都未見過如門主描述的修羅王。至於死神、瘟神、大喜這些人，也從未在嚴府中出現。這些人究竟躲去了何處，倒是煞費猜疑。」

　　趙觀沉吟道：「我當時進入嚴府，確實見到了修羅王和其他幾個殺手。難道他們只是借用嚴府地方，其實和嚴府並沒有甚麼關係？」白蘭兒道：「或許他們行事極為謹慎，將門主見過的人盡數藏了起來。我們現在對嚴府中的每一個人都瞭若指掌，修羅王和死神等確實未曾在府中露面。」

　　凌昊天問道：「修羅會在京城的勢力很大麼？」一名在北京行乞的丐幫弟子答道：「兩年前是很大的，街頭巷尾總有三兩個修羅會眾。後來不知怎地全數退去了，現今幾乎連一個會眾也沒有。」趙觀奇道：「那麼他們將大本營搬去了何處？」一個丐幫弟子道：「沒有人知道，只聽說修羅會眾最近大多在江南出沒，很少到北方來。」

　　趙觀皺起眉頭，他沒料到敵人竟能高明到此地步，兩年來銷聲匿跡，斬斷一切線索，無可追尋，上回自己碰巧見到了修羅王和死神等人在嚴府聚會，實是幸運之極。凌昊天知道百花門在探聽隱秘消息上的功夫無人能及，若是連百花門人都找不出修羅王，其他人也別想找出她來了。眾人討論一陣，都覺十分棘手，苦無對策。

　　趙觀道：「這樣吧，請蘭師姊繼續監視嚴府，看這些人會不會露出馬腳。嚴家權勢熏天，在京城想必有極多親近黨羽，你們找出他十個最親近的黨羽，是王公大臣也好，和尚道士也好，富商巨賈也好，皇宮侍衛也好，全數嚴密監視。若有線索，立刻傳話回來。」

　　丐幫中人雖無法如百花門人那般潛入官邸，但在京城之中眼線眾多，凌昊天便令眾丐幫弟子相助百花門人探查敵蹤。

　　一行人在京城待了將近兩個月，卻始終探查不出半點修羅王的蹤跡。眾人商量之下，都覺得在京城待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便想南下探查。

　　凌昊天兩個月來避不見人，臨到要離去時，心想須得跟戚大哥通告一聲，便讓一個弟子送信去戚繼光的軍營，告知自己即將離開京城，改日再圖相會。正準備上路時，一名丐幫弟子匆匆來稟告道：「小三兒哥，外面有位戚公爺要見你。」凌昊天忙道：「快請進來。」

　　過不多時，一個山東大漢走了進來，果然是戚繼光，原來他一接信就急急趕來，半分也未延遲，口裏大聲道：「凌兄弟，你也太不夠朋友了，這麼就想離去了？」

　　凌昊天微覺歉疚，拉著他的手道：「大哥，我聽說仇鸞有心捉捕我和趙兄，多虧你從中阻止。我們不想在京城招搖，因此一直未曾露面，現在又因事得匆匆離去，未有機會與你共飲一杯，實在過意不去。」

　　戚繼光道：「那也罷了，我只怕那些京官仍要為難你們，在城門口攔阻，因此趕著來替你們打點。你們要去往何處？」

　　凌昊天道：「我們要去江南。」戚繼光一拍大腿，喜道：「那正好了。我近日也要南下。」原來他因在古北口守城有功，被升為參將，調任浙江都司，鎮守寧波、紹興、臺州三郡，即日便出發上任。

　　凌昊天甚是為他高興，說道：「這三郡素受倭寇侵擾，大哥這番南下，想必能一申志願，保衛海疆！」戚繼光笑道：「我正有此意！」

　　　　　　　　第二百五十二章　潛入敵營

　　凌昊天為了多陪戚繼光一些時候，便決定在京城多留一日。不料就是因著這多留的一日，令事情產生了莫大的變化。

　　卻說那天晚上，凌昊天、趙觀和戚繼光三人把酒對月，盡興暢談。凌昊天見戚繼光眉目間似有隱憂，問道：「戚大哥近日剛剛高升，卻有甚麼憂心之事？」

　　戚繼光嘆了口氣，說道：「武官做事，委實步步不易。京城大官推諉塞責，派我去打倭寇，卻連半個兵都不肯給我！說了要給我一萬兩銀子做餉銀，拖延幾個月，統共只給了我幾千兩，說剩下的讓我自己去地方上籌。唉，京官有京官的理由，地方官有地方官的苦衷，弄了幾個月，連軍隊都組不起來，還說甚麼殺退倭寇，保家衛國？」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凌昊天道：「戚大哥，我丐幫中有不少兄弟略識武藝，只因連年旱災和惡官逼迫，才淪為乞丐。他們若能跟隨大哥從軍，也未嘗不是一條大好出路。我十日內便招齊丐幫弟子，讓他們去你軍中報到。」

　　趙觀道：「青幫中也有一群遊手好閒的青年，不如我要他們也投入你麾下，為國效力。青幫別的沒有，人倒是很多。戚兄，你要多少人，開口便是。若是缺糧缺餉，我青幫更可助你一臂之力。」

　　戚繼光聽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呆了好一陣，才站起身抱拳道：「多謝兩位兄弟仗義相助！」趙觀和凌昊天都道：「些許小事，還謝甚麼？再說，這是保國衛民的大事，我們怎能不盡點心？」戚繼光心中激動，熱淚盈眶，拜謝不已。

　　卻說戚繼光借著青幫丐幫的相助，在短短半個月內便召集了三千名子弟兵，其中過半數都是青幫和丐幫的幫眾。戚繼光心中感激之極，暗想：「凌兄弟和趙兄弟不愧是江湖豪傑，行事爽快，義氣深重，朝廷裏那班尸位素餐的大官哪裏能及得上他們的萬一？」

　　他為了不辜負凌趙二人的好意期望，設營加緊訓練軍隊，幾個月下來，士兵個個鬥志高昂，精神飽滿。他當時卻怎料想得到，這班新組成的子弟兵，便是日後跟隨他南征北討，打擊倭寇，留名青史的「戚家軍」。

　　卻說凌昊天和趙觀在承諾借兵給戚繼光的當夜，便收到一封急信，卻是鄭寶安從龍宮發出的。信中說道龍幫眼線見到玉修道姑離開龍宮去往北京，直入皇宮，此後便再未出來。鄭寶安聽聞凌趙二人尚未查出修羅王的下落，此為一線索云云。

　　凌昊天和趙觀看了信，都是一呆，一齊跳了起來，趙觀叫道：「我怎能蠢到這等地步，竟將皇宮忘了？」凌昊天道：「是了，修羅王定是躲在皇宮之中。她知道我們整個京城都能派眼線搜查，唯有皇宮無法進去。」

　　趙觀道：「修羅王若是皇宮中人，事情便明朗了一些。她能指揮御前侍衛和東廠喇嘛等人，我原該想到她和皇族大有關係。至於她究竟是甚麼人，非要有人混入皇宮，才能查出。」

　　二人對望一眼，霎時都明白對方心裏在想甚麼。凌昊天道：「我去！」趙觀道：「我擅長易容，自該讓我去。」凌昊天搖頭道：「我見過修羅王的面目，能認出她來。再說，我武功略高，若被揭穿身分，比你容易脫身。你主掌青幫和百花門，可在皇宮之外助我成事。」

　　趙觀聽他說得有理，沉思一陣，覺得確該如此，伸手拍上他的肩膀，倒滿一碗酒舉起，說道：「小三兒，這碗敬你的勇氣！」兩人對飲一碗。趙觀又舉起一碗酒，說道：「這碗祝你大事成功！」兩人再對乾一碗。趙觀忽然向凌昊天跪下，說道：「昊天，你有此勇氣，我打從心底佩服。你此行兇險之極，若能成功，亦能替我找出殺母大仇，我受恩不淺。請受我一拜。」

　　凌昊天忙扶他起來，說道：「自家兄弟，何須行此大禮？我一定盡力。外面諸事，還須你多多擔待。」趙觀道：「你放心，外面一切有我。你曾在京城之外露面，須得喬妝改扮了，才能混入皇宮。最容易的方法，莫過於扮成御前侍衛。皇宮戒備森嚴，這一改扮或許得花上數月的時間，才能探得消息。」

　　凌昊天道：「不錯。丐幫長老此刻都在城中，我便讓他們一應聽你指揮。」趙觀道：「丐幫中人對你死心塌地，只消你一句話，自是沒有不聽從的。你人在宮中，傳話出來須得萬分小心，一切最好只通過一個管道傳出，以免被人察覺。」二人商議妥當，凌昊天便即召集丐幫眾長老，告知自己將潛入皇宮的計畫，預定離去一年，這期間將透過趙觀傳令出來。各人聽說他要冒此大險，都不禁甚是擔憂，但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眾長老當下承諾與趙觀配合，在皇宮之外為凌昊天掩護。

　　數日之後，趙觀已安排妥當，找了個曾受過青幫救命之恩，姓白名華的老侍衛，告訴他凌昊天是個會些粗淺武功的遠親，一心投效王室，託白華介紹他去宮中當差。白華聽了，自是滿口答應。趙觀預先替凌昊天喬妝改扮了，又帶著他練習京城口音，要他改去學武多年的種種習慣，言行舉止中不致露出破綻。

　　一切準備好後，凌昊天便當是白華的外甥，姓秦名日，跟著白華入宮當值。當時錦衣衛的權力甚大，錦衣衛總管有權任命安排宮中一切護衛事宜。白華便先領了凌昊天去見錦衣衛指揮使陸濤，陸濤讓他打套拳來看看，凌昊天裝作武功平平，演練了一套五形拳。陸濤只看了兩招，便低頭去瞧白華帶來孝敬他的珍奇寶貝。待凌昊天打完，擺手道：「可以了。讓他在東三苑當值便了。」

　　白華便領凌昊天來到皇宮的西南角上，吩咐他道：「甥兒，你便在這兒住下，一切聽當值管事的指揮。平時不可隨意走動，宮中職別嚴謹，一步都走錯不得的。你千萬遵守規矩，別出一點兒錯，不然舅父可是護不得你的。」

　　凌昊天點頭道：「知道了，舅父。」

　　　　　　　　第二百五十三章　嚴大首輔

　　此後凌昊天便在東三苑的侍衛宿房中住下了。這東三苑守的是皇室的馬廄，一共只有八個侍衛，是皇宮中最清閒的地方。馬廄中養了百來匹馬，因有馬糞臭味，因此離皇族居住之處甚遠，平時只有專事養馬的馬夫在馬廄中照顧著，偶爾有武官來牽馬去供皇族乘坐，其他時候這東三苑更沒有甚麼人會來，也實在不需要人看守，這些侍衛於是樂得清閒，整日在東三苑附近晃蕩，或是溜出宮去賭錢。其他侍衛見凌昊天沉默寡言，老實呆板，都不來理睬他。

　　凌昊天正樂得少人看管，白日便在東三苑中待著，幫著管馬，夜深人靜時便施展輕功在皇宮中四處巡查，慢摸清宮中殿堂的方位。但見宮中守衛極為嚴密，每個廳堂偏殿、屋舍轉角都有守衛來去巡視，日夜不間斷，在宮中要行走短短的一百步路，往往須經過七八個哨口，答出當日的口令才能順利通過。

　　凌昊天哪裏知道甚麼口令，只憑著輕功在各處探索。即令他輕功超凡，也得萬分小心謹慎，才能避開無數巡視守衛的眼線。他留意尋找趙觀告訴他在嚴府見過的幾個人：修羅王、太監洪泰平、死神、瘟神、金吾仁波切等。一番察訪下來，修羅王自是毫無蹤跡，提督東廠太監洪泰平聽人說已告老還鄉了，一干喇嘛都回去了藏地，死神、瘟神等也從未在侍衛之中出現。一個月過去，凌昊天幾乎走遍了皇宮外院，見到了數百個宮中侍衛太監，始終未能查得任何線索，心中漸覺焦急。

　　這天晚間，約莫子夜時分，凌昊天正換了黑衣準備出門，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鑼聲，他知道那是召喚侍衛的信號，連忙換回侍衛的服色，與其他七個侍衛趕到東三苑的守衛哨站。卻見遠遠一群人打著火把，擁著一乘小轎快步奔來，轎旁跟了一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陸濤。眾侍衛忙趨上前向陸指揮使請安。轎簾掀處，一個瘦小的中年太監走了出來，一個侍衛認得他，忙趨前叫道：「謝公公萬安！」

　　那謝太監點了點頭，尖著嗓子道：「聖上要齋蘸祭天，讓我傳嚴大首輔即時入宮覲見，恭寫青辭。這是手令。」說著遞過一面令牌，陸指揮使恭恭敬敬地接過了，為顯示盡職，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番，才道：「謹遵聖旨！謝公公請。」轉過身來，向八個侍衛道：「你們還不快替謝公公備馬，急速護送謝公公去嚴大首輔府上傳旨？皇上齋蘸可是大事，半分都耽誤不得的。還不快去？」

　　凌昊天和另七名侍衛連忙躬身受命，匆匆牽馬備鞍，護送謝太監出宮。一個侍衛跟謝太監相熟，賠笑道：「謝公公，聖上今夜興致倒好，又要祭天了。上個月不是才祭過三次麼？」謝太監道：「聖上是天子，自然常常要跟上天說話了。聖上早也修煉，晚也修煉，那可是認真非常的。聖上洪福齊天，早晚會修成正果，長生不老，你們等著瞧吧。」其他侍衛都嘖嘖說道：「那可神奇了。」

　　說話之間，一行人已出了偏門，侍衛們打著火把，在京城路上騎馬快馳，一逕來到嚴府門外。但見大門十分氣派，朱色大門上釘著金黃的門釘，高有三丈，兩旁的對聯、門上的匾額都是青田玉所製，鏤金的字，在火光下閃耀。

　　一個侍衛上前敲動門環，高聲叫道：「聖旨到！」嚴家家人連忙開了門，恭請眾人進去，對謝太監更是加意奉承，奉上清茶煙袋，請他在大廳上坐下。

　　凌昊天游目四顧，但見那廳中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北首一整面牆上的大幅八仙過海浮雕圖全以黃金奇玉鑲鏤而成，東首一座屏風則是由整塊的和闐白玉雕刻而成，桌椅茶几全是上好的花梨木所製，雕工細緻，極盡華麗奢侈。他在皇宮中住了一月，此時來到嚴府，才發現這府第中的裝飾擺設直比皇宮中還要精緻貴重，心想：「人家說嚴嵩富可敵國，看來他的錢真是已多得花不完了。」

　　過不多時，一個頭髮灰白的老者從後堂快步走出，一身整齊官服，疏眉長眼，高鼻薄唇，見了謝公公便拜，笑道：「嚴某怠慢了，怠慢了，還請謝公公恕罪。」謝太監起身回禮道：「好說。皇上儀式都準備好了，只等嚴大首輔揮一揮大筆呢。」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青藤紙，另有一本黃色札子，遞給嚴嵩。嚴嵩跪下接過了，拿著那黃色札子讀了半天，皺起眉頭，沉吟半晌。

　　謝公公看在眼中，低聲道：「嚴首輔，要請大公子麼？」

　　嚴嵩點了點頭，說道：「謝公公請在此稍候，我這便去找世蕃來。」

　　原來世宗皇帝沉迷於長生不老之術，時時舉行齋蘸儀式，每次齋蘸就須準備祭天的「青詞」，那是一種駢體文，並不易寫，嚴嵩曾苦心研究青詞，精心揣摩皇帝的意思，多年來只有他所寫的青詞能讓皇帝滿意，世宗因此更加信賴倚重他，每回祭天必傳他恭寫青詞。但嚴嵩年紀漸老，對皇帝的心意有時無法完全掌握，還須靠他的兒子嚴世蕃來代筆。謝太監在宮中當值已久，自然知道這其中關鍵，這時便蹙著眉頭道：「這回時間很緊哪！嚴首輔，若是耽誤了祭天的吉時，陛下不定要怪罪，奴才可擔當不起啊。」

　　嚴嵩連聲道：「是，是，絕不會耽誤了。」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摸出一張大銀票遞過去給謝太監。謝太監悄悄收下了，臉上露出笑容，說道：「事不宜遲，嚴大首輔，不如我便跟你一塊去令公子府上，拿了青詞趕緊趕回去交差。」嚴嵩道：「如此煩勞公公了。」

　　當下嚴嵩帶了一批家奴，八個皇宮侍衛擁著謝太監，一行人急急趕往嚴世蕃的府上。來到大門外，家人卻說嚴世蕃不見客。嚴嵩怒道：「我是他老子，他還不見？」他心急找著兒子，揮手便打了那家僕一個耳光，大步走進大門去。

　　嚴嵩聽後院中人聲喧鬧，便直闖後院，只見院中處處掛著紅色燈籠，笙歌不絕，美酒佳餚羅列，山珍海味滿席，卻是一場窮奢極侈的宴會。席間除了京城的王孫子弟、世族少爺們之外，還穿插著數十名花枝招展的妓女，猜酒划拳，鶯聲燕語，笑語一片，好不熱鬧。

　　嚴嵩四下張望，在妓女堆中找到了兒子，跑過去將他拉了出來，板起臉罵道：「小畜生，這是甚麼時候了，你還在這兒花天酒地！」凌昊天從後望去，卻見這嚴世蕃五短身材，體型肥碩，一張豬肝色的臉，寬額大鼻，小眼暴牙，長得甚是難看，看不出他竟頗有文才，連他老爹都得來求他代筆。

　　卻聽嚴世蕃笑道：「我老婆不在，現在不花天酒地，更當何時？爹，你也來喝一杯吧！」嚴嵩怒道：「我有急事找你，你給我聽好了！皇上今夜要齋蘸，等著要一張青詞，你快看看皇上的諭示，對付著寫好了來！」

　　嚴世蕃卻已醉得厲害，乜斜著眼望向父親，罵道：「你這老悖悔的，自己不寫，卻來打擾我的興致？你再不走，我拿大棍子打你出去！」嚴嵩大怒道：「賊逆子，你膽敢這麼對你老子說話？你寫不寫？」嚴世蕃道：「不寫！你自己老糊塗，寫不出來，要我代筆，我偏偏懶得幫你，讓你被皇上怪責好了！那是他媽的你家的事！」

　　嚴嵩指著他跳腳道：「混帳，混帳！我白養了你幾十年，你竟是這般回報我？」父子倆便在這歡樂的宴會上破口對罵起來。旁觀的客人妓女都看得嘻笑不止，謝太監似乎司空見慣了，安然站在一旁，甚麼話也沒說。凌昊天卻哪裏見過這等荒唐景象，又是驚詫，又是愕然。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宮中奇譚

　　父子對罵了一陣，嚴世蕃仍舊不肯寫，嚴嵩急了，讓身邊侍衛上去抓住兒子。眾侍衛一擁而上，將客人驅散了，七手八腳地制住了嚴世蕃。嚴世蕃的手下也不甘示弱，衝上來和嚴嵩的侍衛對打，後院登時亂成一片。

　　就在這時候，忽有一個客人閃身向嚴嵩衝去，從袖中翻出一柄短劍，往嚴嵩胸口刺去，竟是想趁亂刺殺他。嚴嵩身邊的侍衛都去抓嚴世蕃了，毫無防備，眼看這一劍刺下，嚴嵩不死也是重傷，旁觀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嚴嵩還未來得及驚叫出聲，一團黑影陡然從花叢中竄出，閃在嚴嵩身前，叮的一聲響，揮匕首格開了那客人手中短劍，白光閃處，那客人的咽喉噴出鮮血，翻身跌倒在地。

　　眾人這才看清，出手相救嚴嵩、殺死刺客的是一個全身黑衣的女郎，手中匕首在燈籠照耀下發出藍色的寒光。嚴嵩身邊的幾個侍衛脫口叫道：「冷眼煞星！」

　　但見那女子的一身黑衣如與四周的黑暗融在一起一般，分不出界限，蒼白如雪的臉上毫無表情，細而直的眉毛之下一雙清亮的眼睛，眼中露出極冰極冷的光芒，若不是見到她眼珠微微移動，還以為她整個人是以冰雪雕成，不似活人。院中各人轉頭見到她，都不由得感到身上一涼，全靜了下來。凌昊天見她身手出奇，不由得留上了心，但見到她的眼神，心中一震：「這眼神我看過的！是誰？」

　　那女子向眾人環視一圈，便收起匕首，消失在花叢之後。

　　嚴嵩回過神來，見兒子呆呆站在一旁，衝上前揪住他，喝道：「賊小子，你這院中怎會有刺客？」嚴世蕃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這人我從來沒見過。」嚴嵩道：「這事情我定要追究到底。眼下皇上聖令要緊，你還不快寫青詞？」

　　嚴世蕃此時酒醒了些，忙提筆寫了一張青詞給老爹，將老爹和太監都送出門去，便又回去醉生夢死了。

　　嚴嵩、謝太監等急急趕回皇宮，眼看時辰就要到了，謝太監體弱，嚴嵩年老，都跑不快，宮中又不能騎馬，陸指揮使看在眼中，忙叫道：「快讓侍衛們揹兩位跑一程。」

　　凌昊天等八個侍衛當下七手八腳抬起謝太監和嚴嵩，在謝太監的指引下，奔過端門、午門、太和門，之後折而向西，出西華門，往皇帝居住的西苑狂奔，一路來到萬壽宮外，但見空地上已擺起一個巨大的法壇，成千上百的道士手持各種法器，站成兩個大圈，閉著眼睛各自誦唸咒語。當中一人高坐在龍椅之上，身上穿著黑白兩色的寬大道士服，頭上戴著一頂沉香木刻的高冠，一看到嚴嵩進來，便從椅上跳起，叫道：「快快，再遲半刻就要錯過時辰了！」

　　嚴嵩搶上前跪倒叫道：「皇上！臣來得遲了，請皇上恕罪！」

　　那穿黑白道袍的中年人果然便是世宗皇帝。他滿臉不耐煩之色，接過嚴嵩手中的青詞，讀了一遍，微微點頭，表示讚許，便遞給一個站在上首的老道士。老道士恭恭敬敬地接過了，拿到祭壇上放好，指揮其餘道士準備開始儀式。

　　凌昊天和其他侍衛本想跪恩退出，謝太監卻拉住了他們，低聲道：「等在這兒，待會可以謝賞。」八人於是留了下來，站在一眾道士之後。

　　但聽法器叮叮咚咚地響起，儀式已然開始，數千名道士齊聲誦唸經咒，領頭的老道士手中拿著寶劍，在當中跳起劍舞，指東打西，比手劃腳，出了滿頭大汗。一個小道士點燃了一束線香遞給皇帝，皇帝便肅然持著線香在眾道士之間穿梭，一步一頓，走得極慢，走完一圈之後，又回到法壇之前，在大蒲團上跪倒，合掌祝禱，持著香拜了三拜，便讓小道士拿去插在法壇上的大香爐中。小道士從壇上取過一個金鑄的八卦牌遞給皇帝，皇帝便又站起身，捧著那八卦牌緩步繞圈。

　　凌昊天不由得詫異，宮中佈置了這許多侍衛，難道不是為了保護皇帝的安全麼？此時皇帝被一群道士簇擁著，任哪一個道士要殺他傷他都容易之極，皇帝竟然在眾目睽睽下置自身於此險境，而旁觀的太監宮女、大臣侍衛竟沒有一個抬一下眉毛，似乎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此時兩邊的眾道士仍舊吟唱敲打不絕，老道士的劍舞也愈來愈熱烈。夜風將法壇上的五色布條吹得四散飛舞，場面又是熱鬧，又是可笑，嚴謹肅穆的皇宮中竟能有如此兒戲般的一幕，委實令人想像不到。

　　皇帝持了八樣不同的法器，繞了八個大圈，上了八次香，齋蘸儀式才算完畢。世宗皇帝龍心大悅，大賞道士，每人賜一襲新道袍，一錠黃金，又對嚴嵩厚言稱讚，說這青詞寫得果然好極，賞賜他十萬兩白銀。嚴嵩叩頭謝恩，歡天喜地的退去了。

　　謝太監和凌昊天等侍衛都跟著退出了太和殿，謝太監向嚴嵩笑道：「首輔大人，今夜的齋蘸之會可殊勝得很啊。」嚴嵩笑道：「都仰賴謝公公相助，嚴某怎會不知感恩呢？」從懷中拿出一張一萬兩的銀票交給謝太監。側頭看到八個侍衛在一旁，想起他們揹著自己從端門狂奔到萬壽宮外，才不致誤了時間，便又掏出一疊銀票，每人打賞了兩千兩銀子。眾侍衛喜上眉梢，連忙跪倒謝恩。嚴嵩擺了擺手，逕自出宮去了。

　　遠處梆聲響起，五更打過，東方透出曙光，一夜便這麼熱熱鬧鬧地過去了。侍衛們拿了賞賜，都樂不可支，更未抱怨這一夜的折騰。凌昊天回到東三苑宿衛房，只覺得所見所聞極為不可思議；這皇宮之中有天下最謹慎嚴密的防衛，同時也有世間最荒唐無稽的舉止。若不是親眼見到，他絕對無法想像大明皇朝的命脈竟是掌握在這麼一個鬼迷心竅的皇帝和這樣一對貪婪鄙俗的父子手中。

　　凌昊天在房中躺下，將當夜發生的事情細想了一遍，心思停留在那個出現在嚴世蕃花園中的黑衣女子。她出刀之快，下手之狠，顯然身負極高的武功，絕不是尋常人物。凌昊天回想她冰冷的眼神，心中疑惑愈深，決意要打探出她的來歷。

　　〔作者按：根據史書記載，世宗皇帝中年後迷信道教，一心追求長生不老之術。在一次離奇的宮女刺殺案後，世宗逃過一劫，不敢住在皇宮中，便遷居西苑萬壽宮，終日忙於丹藥祥瑞，奉玄禱祀，創下了二十餘年不上朝的紀錄。禱祀儀式需用書面表文焚告天帝，這表文是在青藤紙上書寫朱字，因此稱為「青詞」。世宗相信青詞的好壞影響禱祀是否靈驗，極為重視，因此對擅寫青詞的大臣青眼有加。當時入閣大臣如夏言和嚴嵩等都靠著擅寫青詞邀得皇帝寵信，而嚴嵩子嚴世蕃亦是書寫青詞的高手。〕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冷眼煞星

　　第二日午後，東三苑的其他侍衛都拿著銀子出去吃喝玩樂了，惟獨凌昊天留在宮裏。他閒著無事，便在馬房外看馬夫們洗刷馬匹，不由得懷念起在大漠上和趙觀同開馬場的那段時光。忽聽腳步聲響，一人來到東三苑外，卻是錦衣衛侍衛總管陸濤。凌昊天上前行禮，說道：「陸指揮使好。」

　　陸濤臉帶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們昨夜幹得很好啊。怎麼，得了賞吧？」凌昊天心中一動，從懷裏取出那張兩千兩銀票，遞過去道：「我們啥也沒幹，本不該受賞的。這銀子就請總管拿去分給大夥兄弟吧。」

　　陸濤見他如此大方，不由得甚奇，說道：「你怎不自己留下？」凌昊天道：「我是個蠢人，不懂得花錢。再說，我得了這賞，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怎能獨佔？陸指揮使您儘管拿去，不然可要折煞我了。」

　　陸濤聽他這麼說，不禁對他生起好感，接過了那銀票收入懷中，說道：「秦兄弟，咱們在宮中當差的，就是要能互相照顧才好。你對其他兄弟有這等心意，那是好事，我便代他們收下了。你當差認真，安分守己，表現很好，值得嘉獎。我跟你舅父也算有些交情，小兄弟，往後你若有甚麼願望，儘管說出來便是，我總會想法照顧你的。」

　　凌昊天心中已有打算，說道：「稟告指揮使：我倒是真有一事想請您關照。」陸濤道：「你說吧。」凌昊天道：「我想調去嚴首輔府邸。」

　　陸濤一呆，說道：「這卻是為何？」凌昊天道：「那夜在嚴侍郎府中，有刺客混在客人當中，想行刺嚴大首輔。現今皇上信任首輔，國家大事都操控在嚴首輔手中，我心裏就琢磨，我若能為保護首輔的安危盡一分力，可要比在這兒守馬緊要多了。」

　　陸濤只道他昨夜得了嚴嵩的賞賜，貪圖更多，因此想去追隨嚴大首輔，便笑著道：「好吧，你有這般忠君報國的心，那真是沒得說的。這兒是個閒差，確實沒機會報效國家。我便想法將你調去嚴府任職吧。」凌昊天道：「多謝指揮使成全。我絕不會忘記報答指揮使的恩德，日後當圖報答。」

　　陸指揮使聽他承諾以後得了賞賜也將繼續孝敬自己，更是高興，笑道：「你有這份孝心，我便幫你再多忙也是應該的。」

　　過了數日，陸指揮使果然將凌昊天調到嚴府任職。凌昊天剛到沒多久，便聽說先前的侍衛全數為了那夜的刺客案被革職查辦，還有幾個丟了腦袋。那刺客的身分也查出了，卻是被嚴嵩害死的義士楊繼盛的學生，為報師仇而混入嚴世蕃府中，伺機行刺。嚴嵩怒不可遏，下令將刺客戮屍示眾，家屬親戚一律處斬。他怕有閒雜人等混入兒子家裏，自己去找兒子不便，就要嚴世蕃搬回家裏來住。嚴世蕃雖極為不願，在父親嚴令下，只得搬了回來，卻三天兩頭溜回家去，或出去眠花宿柳，嚴嵩也管他不得。

　　凌昊天知道嚴世蕃搬回父親家裏，那黑衣女多半也跟著來了，但他在嚴家待了半個月，更未見到這黑衣女的半點線索。他向其他侍衛探問，因都是新來的人，竟無人知曉，一些侍衛甚至未曾聽說黑衣女在嚴世蕃庭院中殺死刺客的事情。

　　又過了半個月，這夜嚴世蕃在自己府上辦了一場酒席，宴請十多個親近友好的貴族子弟。嚴嵩不放心，便派了凌昊天等十幾個侍衛去嚴加保護。酒席開始之前，嚴世蕃府上的侍衛總管將眾侍衛叫在一處，神色嚴肅，吩咐道：「大家注意了，今夜不管發生甚麼事，切記不可妄動，更不可出手，乖乖站在一旁看著便是。若是貿然動手，惹惱了大少爺，你們自己知道是甚麼下場！都聽清楚了麼？」眾侍衛不知其中藏了甚麼玄機，見他說得嚴重，都點頭答應。

　　那夜酒宴進行到一半，凌昊天便察覺到有一群人慢慢接近花廳，雖盡力掩藏腳步聲，但來人武功都不甚高，仍聽得清清楚楚。他凝神傾聽，知道是八人，分成四股過來。過不多時，那八人便已來到窗下。忽聽一聲喊，花廳周圍窗戶一齊打開，那八人從窗中跳進，臉上蒙布，手中各持尖刀，衝向席間客人。席間眾客都驚叫起來，一個蒙面人喝道：「無關人等不須驚慌！我們只要嚴世蕃的命！」其餘七人已衝上前去，制住了嚴世蕃。

　　與凌昊天同來的幾個侍衛忙拔出佩刀，準備衝入相救，凌昊天卻伸手攔住了，低聲道：「你們忘了總管的吩咐麼？」那幾個侍衛一呆，便在此時，一個黑影從窗外竄入，銀光閃處，兩個蒙面人哼也沒哼便已斃命。但見黑影手中匕首快如電光，猛如毒蛇，轉眼間又是四人倒地。最後那兩人連忙抓住了嚴世蕃，喝道：「不准近前！」話聲未落，那黑衣人已欺上前去，匕首揮處，一招橫出，連接割斷了兩人的咽喉。

　　凌昊天一凜，他已看出這人便是上回出手救過嚴嵩的黑衣女，但見她殺人乾淨俐落，刀刀直刺要害，一招斃命，更不須使出第二招，出手之狠辣實是江湖少見，絕難想像是出自一個年輕女子之手。

　　卻聽嚴世蕃哈哈大笑，拍手道：「好，好，好身手！」眾客人驚魂略定，都跟著拍手叫好，放聲大笑。

　　凌昊天嘿了一聲，這才明白這是嚴世蕃故意設下的圈套，目的就是想引那黑衣女現身出手，博席上眾人一笑。他心中甚怒，此人全不將人命當回事，竟讓這八人白白前來送死。卻見嚴世蕃笑著走上前，說道：「殺得好，殺得好！乾淨俐落，不愧是天下第一女殺手冷眼煞星！」

　　但見那黑衣女冰冷的眼神在嚴世蕃臉上轉了幾轉，並不回答。

　　嚴世蕃又道：「司空姑娘，這幾位都是我的客人，你來得正好，快來跟大家見見，一起喝一杯酒吧。」

　　凌昊天心中一動：「她姓司空？是了，她的眼神像極了死神司空屠！難道她是死神的女兒？」黑衣女嘴角微微一撇，冷笑一聲，往後一躍，跳出窗外。不料嚴世蕃已在窗外佈下了人手，此時全搶了出來，持兵刃將她攔下。

　　嚴世蕃好整以暇地坐下了，揮手讓家僕將地上的屍體抬了出去，對眾客人笑道：「這位司空姑娘芳名寒星，是本府得力武師司空先生的女兒，自己也是武功高手。上回一個侍衛不知好歹，上去招惹她，被她一刀斬成了兩截。」

　　一個客人吐舌道：「好厲害的女人！」嚴世蕃舔了舔嘴唇，笑道：「就不知她在床上的功夫有多厲害？嘿，看她此時靜悄悄的，晚上那聲音想必不小！」眾客人聽了都色迷迷地笑了。一個客人笑道：「這般火辣的女人，想是最對嚴大少爺的胃口。」另一個客人道：「她要能成為大少爺的房中人，才是她的福氣呢！大少爺不滿足於尋常鶯燕，卻要馴服這等武林高手，當真志不在小。」嚴世蕃聽了哈哈大笑。

　　黑衣女站在當地，不動也不語，凌昊天看見她眼神中透出憤怒和慚恨，心中一凜：「她若想殺死這一桌的人，只怕是輕而易舉。這姓嚴的小子忒地大膽，竟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

　　嚴世蕃瞇眼望著司空寒星，涎著臉笑道：「司空姑娘，如何，今夜再陪我一晚吧？」司空寒星呸了一聲，一口唾沫吐在嚴世蕃臉上。嚴世蕃大怒，破口罵道：「臭婊子，到此地步還拿甚麼架子？來人，拿下了她！」

　　司空寒星一揮匕首，冷然道：「夫人不在，你才敢這般猖狂！我若將今日之事稟告夫人，看你會是怎樣下場！」嚴世蕃怒道：「你敢再提那賤人，我撕了你的嘴！拿下了她！」眾侍衛紛紛持刀衝上，向司空寒星圍攻。

　　　　　　　　第二百五十六章　嚴少夫人

　　凌昊天雖對死神沒有甚麼好感，卻也看不過眼這許多人欺侮一個女子，便踏上幾步，來到花廳門口，大聲道：「啟稟侍郎：首輔大人聽說這裏有刺客，派人來查問，並請侍郎大人立即回府，以策安全。」

　　嚴世蕃聽說父親知道了自己的胡鬧，不由得又驚又惱，怒道：「是哪個混蛋去向他報說的？我不回去！」

　　凌昊天隨口編造，說道：「想是首輔的近衛見到那幾具抬出去的死屍，因而得知。首輔大人聽說刺客是司空小姐擊斃的，傳司空小姐去問話。」

　　嚴世蕃心神不寧，生怕父親來痛責自己，揮手道：「好，好，帶她去！跟我爹說，我還有客人在此，我不回去。」

　　凌昊天轉向司空寒星道：「司空小姐，請。」司空寒星哼了一聲，走出花廳。其餘侍衛都睜大眼睛望著凌昊天，不知他怎有膽量假傳上命。眾人感激他先前阻止自己出手驅退假刺客，免得他們冒昧出手而阻擾了嚴大少爺的興致，這時便都緊閉著嘴，沒有說破。

　　凌昊天跟在司空寒星身後，走入嚴府後院。凌昊天道：「時候不早了，司空小姐請回去休息吧。」司空寒星奇道：「嚴老爺不是要見我麼？」凌昊天道：「那是我隨口說的。」

　　司空寒星一呆，轉過身來，從月光下望著面前那侍衛，但見他臉孔陌生，從未見過，冷冷地道：「你為甚麼要幫我？」凌昊天道：「我是皇宮派出的侍衛，專職來此保護嚴大首輔。首輔交代我們不可讓大少爺接近司空姑娘，以免大少爺遭遇危險。」

　　司空寒星望著他，眼神仍舊寒冷如冰，說道：「你叫甚麼名字？」凌昊天道：「我姓秦名日。」司空寒星嘿了一聲，轉身離去，消失在黑暗中。

　　那夜之後，凌昊天至少探知了這黑衣女便是死神的女兒。死神的女兒在此，他自己想來也和嚴府有著深切的關係。但這其中似乎還缺少了一個關鍵，他未能想透，便將事情經過都傳出去給趙觀知道。趙觀得訊之後，凝神回想，隱約記得那次撞見修羅王和死神等聚會時，他們對話中似乎曾提到死神的女兒。好像是修羅王稱讚死神的女兒美貌，死神便說要將女兒送去她府上服侍，修羅王說道：「你捨得麼？我當家的是怎樣的人，你是清楚的。我可不想見他獸性大發，糟蹋了你小姐。」

　　趙觀想到此處，直跳了起來，聽嚴世蕃的行徑舉止，難道就是修羅王口中的「當家的」？難道修羅王就是嚴世蕃的妻子？

　　趙觀曾聽人說過關於這嚴夫人的事情，她的出身不大光彩，傳說是皇宮中一個宮女和外人通姦生下，那宮女卻堅稱是和武宗皇帝所生。武宗皇帝生活荒淫無度，別人也難以求證，這女嬰便在皇宮中長大，雖是公主的身分，卻被人當成宮女看待。後來不知如何，世宗皇帝將這位長公主嫁給了嚴世蕃，因嚴家權傾當時，這位公主妻以夫貴，終於被正式冊封為朝明公主。她嫁入嚴府後便深居簡出，聽說她體弱多病，時時傳些郎中來替她看病開藥，偶爾也請喇嘛來講經說法。

　　趙觀忙讓人傳話給凌昊天，讓他探索關於嚴夫人朝明公主的事情。凌昊天一接到訊息，登時省悟：「是了，這嚴夫人或許便是修羅王！」但又越想越疑惑，回想來到嚴府的這些時候，從未聽人說起嚴世蕃的夫人，只約略知道她不在府中，她卻會在何處？

　　凌昊天開始向人打探詢問，下人們都道：「少夫人回皇宮去住了。她老人家身子不健朗，每年總要回宮裏住上三五個月，讓太醫診治。」凌昊天問少夫人何時會回來，下人卻都不清楚，說沒有一定。

　　凌昊天心想自己才請陸指揮使將他調來嚴府任職，短期內不易再調回皇宮，心下籌思：「我便在嚴府待下去，總能等到她回來。這段時間可從司空寒星身上著手追查。」

　　次日晚間，他翻牆出去，來到嚴少夫人的住處，潛入查看。但見那是好大的一個園子，園裏空蕩蕩的，女僕人都住在園子之外，園中只有一間主屋，一進門便藥味撲鼻，擺滿了各種藥瓶藥罐，似乎這兒的主人確實體質虛弱，終年離不開藥物。凌昊天回想在虛空谷見到修羅王時，她腳步輕盈，臉色紅潤，絕不像一個長年生病的人，心中不禁疑惑。他揭開各種藥罐檢視，見都是些強身健體的補品，並無不尋常的事物。他來到臥房，但見床褥傢具、掛畫擺設都甚是華麗，配上繚繞熏鼻的藥味，卻有種詭異而病態的淒美。東首牆上掛了一幅小畫，彷彿便是嚴夫人的肖像，凌昊天湊上前看了，卻見畫中女子容貌清麗，鳳眼小口，笑得極為嫵媚，頭髮烏黑，年紀似乎在三十上下，美麗之中卻帶著一種難言的恐懼哀傷。凌昊天微微搖頭，心想：「這絕不能是修羅王。」但見一旁的題字寫道：「愛妻小媚肖像，畫於戊寅年秋。」

　　凌昊天心想：「沒想到嚴世蕃這無賴還會替妻子畫像。」正要轉身，心中忽然一動：「不對，戊寅年，算去那是三十多年前了，這畫像並不是嚴夫人。難道會是嚴夫人的母親？幫她畫像的又是誰？」又去看落款，卻見字跡模糊，隱約能看見一個龍飛鳳舞的「段」字，其下是「聖尊王」三字。凌昊天全身一震：「段聖尊王？甚麼人會自稱聖尊王？難道會是……會是段獨聖？」

　　便在此時，但聽屋外腳步聲響，一人快步走進園子。凌昊天聽出那人身負武功，落足甚輕，似乎便是司空寒星，忙屏息縮在窗邊。卻聽她走進了一間偏房，關上了房門，靜了一陣，開口問道：「人來了麼？」

　　那房中竟然有人回答，一個沙啞的聲音答道：「已經到了。」凌昊天一顆心不由得怦怦而跳，他在這園中探索了好一陣，卻未覺察那偏屋中有人，不知那人是否已發覺自己潛入，生怕他們在等的人便是自己，屏氣靜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司空寒星卻並未說話，也未出屋查看。凌昊天聽那偏房寂靜無聲，心中好奇，便輕輕跨出主屋，來到偏房之外，從窗戶縫隙向內望去。

　　卻見房中只點著昏暗的燈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炕上，滿臉黑斑，似乎已有七十來歲，一條右腿齊膝斷去，房中飄出極濃的藥味。司空寒星站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段青色的竹管，不知是何用途。

　　房中靜了一陣，牆上的一扇暗門忽然打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凌昊天側頭望去，卻見那人身穿黑色大褂，胸口掛著一個銀色的十字，一頭金黃色的鬈髮，鼻子極高，一雙眸子卻是海綠色，竟是一個洋人。司空寒星迎上前去，說道：「克司瑪神父，你來了。」那男子脫下帽子行禮，說道：「司空姑娘，神祝福你。」竟是一口純正京片子。

　　　　　　　　第二百五十七章　密道邪功

　　司空寒星請那洋人坐下了，老者沉聲道：「請問主子有甚麼指示？」克司瑪道：「夫人命我回來替她拿藥，還要我傳一句話給司空姑娘。」老者遞過去一個包袱，說道：「藥已經準備好了。主子這一去便是這麼久，我們當初都未曾料到，不然早應讓她帶多些藥去。」克司瑪接過了，司空寒星問道：「請問主子有何吩咐？」

　　克司瑪道：「主子說那兩人還在京城，她不便回來。這兩人心計甚多，手段高明，要多加提防，莫讓他們刺探到任何消息。」老者道：「我們理會得。城中眼線告訴我們，說常見到兩個小子在百花門的妓院相聚飲酒，想必還未查出任何線索，請主子放心。」

　　凌昊天暗道：「他們說的定然便是我和趙觀了。趙觀讓人扮成我在外面行動，好令這些人不致懷疑我已混入敵營，果然有效。」

　　卻聽克司瑪道：「那就好。主子說，船幫頭子已被我們的人盯上，最近跟他相好的女子便是我們的手下，可以暫時不用擔心他。乞丐頭子卻絕不會輕易放棄，你們得小心他硬來，闖入此地。主子要我們將她屋中的事物全數收好，一點線索都不要留下。」

　　司空寒星道：「是。主子要我出手殺人麼？」克司瑪道：「主子說，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她要你千萬不可離開嚴府，即使在府中行動，也不要輕易讓人見到。時機到時，主子自會讓你出手。」

　　司空寒星道：「謹遵主子命令。」

　　司空寒星頓了一頓，又問道：「我爹可有話傳來？」

　　克司瑪道：「司空先生要你聽從嚴大少爺的話，事事順從，不要跟他起衝突。」司空寒星嘿了一聲，忽然將手中竹管扔到地下，說道：「你拿這個回去交給我爹，說我不要這東西了。」

　　克司瑪一呆，微一遲疑，便俯身撿起了竹管。炕上的老頭開口道：「司空姑娘，我知道你跟她處不來，現在卻不是由得你賭氣的時候。克司瑪，請你將那事物還給了她。」

　　司空寒星似乎對那老者甚是忌憚，雖不情願，仍伸手接過了，將竹管放在桌上。凌昊天看那段竹管在燈下透出碧油油的光，便似一段尋常的竹管，不知其中有何古怪，完全不明白他們為何為那竹管起爭執。

　　老者向克司瑪道：「這一路辛苦你了。司空姑娘，請你送克司瑪先生回去吧。」司空寒星便走到牆邊，按了一個機括，那暗門便打開了，克司瑪向老者行禮，走入暗門，司空寒星也跟了進去。

　　那老者待克司瑪和司空寒走後，便撐起拐杖出屋，來到主屋之中。凌昊天隱身於牆角，但見老者將屋中各樣事物一一收入一個大布袋之中，各種藥罐子、梳妝檯鏡、衣物枕頭，連同牆上那幅畫，全都被他收起。

　　凌昊天心中暗叫僥倖：「我若遲來一日，便見不到那幅畫了。」他見那老者在主屋中忙著，便大起膽子，跨入偏屋，按下機括，打開了暗門。但見門後似乎是個斜斜向下的甬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凌昊天跨了進去，隱隱聽得前面有人走動，想來便是司空寒星和克司瑪了。

　　凌昊天放輕腳步，悄悄跟上，卻聽司空寒星道：「你這便回蘇州麼？」克司瑪道：「是。」司空寒星微一遲疑，說道：「請你幫我帶句話給主子，說嚴世蕃對我十分無禮，他若再不收斂一些，我在這兒可要待不下去了。」克司瑪道：「我定會替你將話傳到。」

　　那甬道極長，前後筆直，司空寒星和克司瑪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才來到甬道的盡頭。凌昊天遠遠看到微光從一扇門透入，卻看不清外面是甚麼所在。克司瑪戴上帽子，說道：「司空姑娘何時有空，也該來崇明會看看。我們那兒的信眾越來越多了。」司空寒星並未回答，想是點了點頭。她送他出去後，便關上門回頭走來。

　　便在此時，甬道的另一頭傳來那老者的聲音：「司空姑娘！你在裏面麼？」司空寒星道：「我在這兒。」老者撐著拐杖走入甬道，說道：「你怎地如此粗心，未曾將暗門關好？」司空寒星道：「我關好了。」老者道：「我去主子那兒收拾東西，回來時便見這暗門開著。」司空寒星道：「這兒又不會有別人……」老者道：「噓！」

　　二人同時靜了下來。這甬道之中漆黑一片，任何聲響都因回音而變得極響。凌昊天被夾在甬道之中，前有司空寒星，後有老者，他屏住呼吸，靜立不動。他心知兩人多半不能察覺自己在中間，但司空寒星若走上前來，甬道狹窄，無處迴避，定會撞到自己，一時不知該繼續隱身，還是該現身動手。

　　但聽拐杖聲篤篤響起，那老者一步步走上前來。凌昊天心中大急，靈機一動，伸手向甬道牆壁摸去，感到牆壁凹凸不平，便展開輕功，如壁虎般爬上牆壁，一直來到甬道頂端，憑著手指之力掛在頂壁。他輕功內功已臻絕頂，才能藏身於常人不可能達到之處。但聽司空寒星和老者同時從兩端向甬道中心快步走來，相遇之處正好便在自己身下。

　　老者嘿了一聲，說道：「是我太多心了吧。」司空寒星道：「確實沒有人。你何必如此多疑？」老者嘆了一口氣，說道：「近年來我耳力越來越差，人老了，便不中用了。」司空寒星道：「主子這兒平時便少有人來，主子不在時更沒有人敢接近。你何必疑神疑鬼？」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向接連到嚴少夫人園子的那端走去，出去後便關上了暗門。

　　凌昊天噓了一口氣，輕輕從甬道頂上落下，心中忽想：「他們為何不點起火來查看？他們剛才若點起火，立時便看到我了。」又想：「司空寒星剛才帶那洋人出去，也未曾點火。卻是為何？」他在甬道中待了一會，聽得那老者和司空寒星似乎都離開了偏房，想是去收拾嚴夫人的房間了。他悄悄打起火摺，向四周看去，不由得一呆，卻見甬道兩邊的牆壁上刻滿了文字圖形，最上的一行大字寫著「陰陽無上神功」，其下寫的都是練功的法門。他一行行讀了下去，不由得毛骨悚然，這功夫顯然是極端邪門的外道功夫，男性練功時須以處女為引，女性練功時卻須用各種稀奇古怪的藥引，嬰兒心臟、小童肝腦都在其中。練成之後全身刀槍不入，沒有罩門可破。

　　凌昊天忍不住感到一陣噁心，忽聽嚴夫人的園子那邊傳來人聲，那老者似乎已回到房中，他不敢久待，放輕腳步來到甬道的另一頭，細聽外面無人，才輕輕推門出去。但見門外是個荒廢的園子，他展開輕功，來到西首的圍牆之旁，躍牆出去，認清方向，才知自己是在離嚴世蕃府邸數里外的一個廢園之中，廢園的東面有座教堂，北面南面各有一間佛寺和清真寺。

　　凌昊天匆匆回到嚴嵩府中，將剛才的見聞想了一遍，理清思緒：「嚴夫人房中有段獨聖所畫的女人肖像，難道嚴夫人竟是段獨聖的女兒？爹爹說段獨聖曾練成這陰陽無上神功，沒想到這邪門功夫竟流傳了下來。她房中有這許多藥瓶藥罐，或許便是因為她在練這邪門功夫。」又想：「爹媽猜想得不錯，她屠殺百花門人，迷惑二哥，害死大哥，都是為了報仇。這女人心計極深，手段極狠，至今仍將身分隱藏得毫無破綻，若非我今夜碰巧來此，只怕我們再隔幾年都找不出她來！」

　　　　　　　　第二百五十八章　重回蘇州

　　次日天還未明，凌昊天便將消息傳出去給趙觀，讓他留意那洋人，並探查蘇州崇明會的底細。趙觀接到凌昊天的密訊，又驚又怒：「嚴夫人果然便是修羅王。原來她和崇明會有勾結，說不定她此時便躲在蘇州！」

　　趙觀回憶起童年時蘇州的景況，那崇明會的會所便在蘇州城西三香路楊家橋旁的天主堂中，是西洋人在蘇州傳佈天主教的據點，裏面住著數十個高鼻深目的洋人，時時出來給民眾分發衣食，藉以傳教。趙觀幼年時常跑去楊家橋畔爬牆偷看洋人，喚為鬼子鬼婆。那崇明會因是洋人的地方，蘇州人對之雖有好奇之心，卻大多敬而遠之，不大去理會他們在做些甚麼。他萬萬沒想到這崇明會竟和修羅王有關，她在蘇州有這等據點，莫非當初對情風館下手的人便是崇明會中人？

　　趙觀心中激動，決定立時去蘇州探查崇明會的底細。他傳話回去給凌昊天，問他要否同去，凌昊天卻認為嚴府和皇宮之中還有許多線索可發掘，決定留下繼續探查，只要趙觀小心行事。

　　趙觀更不延遲，次日便帶著辛武壇兄弟和百花門人悄悄前往蘇州。他自十三歲倉皇離開蘇州後，就再也未曾回來過，杭州離蘇州不遠，他做百花門主時曾在杭州住了五六年，卻從未有勇氣回來。此番重回家園，竟已是十年以後的事了。他見到城中青石街道、酒樓小店、小橋流水，處處景物依稀相識，不由得觸景生情，不敢多看，逕去找地方下榻。

　　方平替他在城裏最名貴的迎賓樓訂了房，趙觀這名字此時已響遍大江南北，他不能用原名，便化名為沈月卿，自稱是杭州富商。他在迎賓樓中住下後，讓方平出去城裏探聽消息。傍晚時方平回來，說起城中諸事，趙觀才知情風館燒毀之後，在原地另起了一家茶館，當年的「風月瀟湘」三大名院只有弄月樓猶存，現在最紅的院子反是天香閣。方平又道：「據幫中兄弟說道，崇明會的一個大管事，叫做奧可福利斯的，常上天香閣坐，跟那裏的一位姓胡的頭牌姑娘很要好。」

　　趙觀哼了一聲，說道：「信神的人也上院子嫖妓麼？」方平道：「這奧可福利斯不是神職人員，聽說是個荷蘭和中國混血兒，是本地出名的美男子。他回荷蘭做生意不成，欠下一大筆債，因此留在了蘇州。他和這兒的神父頗有交情，靠了這關係在崇明會領職。」趙觀點頭道：「我們這次來不可打草驚蛇，不如就從天香閣下手。」

　　迎賓樓的大掌櫃見趙觀衣著講究，出手豪闊，不敢怠慢了，親自來他房中問候。趙觀向他問起城中出名的青樓，掌櫃的聽出他有意在青樓撒下大把銀子，登時殷勤起來，說道：「沈大爺，您是外地人，不清楚咱本地情況，待我為您說來。今日蘇州最出名的姑娘，要數天香閣的胡吟胡姑娘了。這位胡姑娘號稱天下第一名妓，有道是：『嬌而不矯，媚而不昧，艷而不厭。』這十二字評語，是號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唐伯虎所下，大家都說再貼切沒有了！」

　　趙觀點頭道：「真有這般好法？我倒想見見這位天下第一名妓。」掌櫃的臉露難色，說道：「胡姑娘的約期很滿，怕要等到一個月後才見得到她的面。除非……」

　　趙觀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把純金打造的扇子，扇面雕鏤花鳥圖案，做工極為精巧，確是世間少見的珍品。趙觀攤開扇子，輕輕扇了兩下，又合上了，放在桌上，說道：「這柄鏤金鴛鴦牡丹摺扇，算是我送給胡姑娘的見面禮。我明兒晚上有空，您幫我看著辦吧。」

　　掌櫃的一見到那扇子，眼睛登時亮了。他原是識貨的，當即恭敬拾起金扇，賠笑道：「是，是，我這就去為沈大爺安排。」

　　※※※

　　次日晚間，趙觀穿上寶藍褂子，坐轎子來到煙水小弄的天香閣。天香閣的老闆娘夏嬤嬤此時年紀已老，換作石阿姨主持。石阿姨也已有五十出頭，猶自打扮得濃妝艷抹，親自出門來迎接沈大爺。趙觀看了她的模樣，心想：「這些老嬤嬤裝扮得和妖怪也差不多，我小時候看慣了，倒不覺得。」

　　石阿姨滿面堆笑，請他來到一間花廳裏坐了。趙觀環望四周，心想：「這小廳的佈置倒也雅緻，和我們情風館當年不相上下。」

　　過不多時，但聽廳外傳來似有若無的琵琶曲音，由遠而近，由輕而響，接著微風吹處，一陣幽香飄過鼻端，既非蘭花，亦非麝香，卻足讓人心神俱醉，情思蕩漾。趙觀忍不住站起身，翹首向月門望去，但聽琵琶曲音漸漸止歇，終不可聞。接著珠簾撥處，一個麗人款步走入，向趙觀盈盈一福。

　　這女子人尚未到，便以曲音幽香動人心魄，此時真人現身，當真是千嬌百媚，體態婀娜，風流難掩。即使趙觀多見美女，也不禁為這女子出奇的風華所折，忙回禮道：「胡姑娘不用多禮。小生沈月卿，得見姑娘芳容，幸如何之。」

　　胡吟抬起頭來，兩人目光相交，趙觀不禁一呆：「這姑娘好面熟！我定在哪裏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他定了定神，請胡姑娘坐下，自己才坐了，旁邊的丫鬟上來斟酒，兩人對飲了一杯。

　　胡吟微睜著一雙美目凝視著趙觀，臉現驚賞之色，微笑道：「賤妾早聽城裏人說，沈大爺是今世潘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趙觀聽她一口純正蘇州腔，語音柔軟，這幾句恭維的話語說得恰到好處，顯然是個極為熟練通達的妓女，當下微笑道：「胡姑娘號稱天下第一名妓，才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呢。」

　　他向胡吟的臉龐打量去，但見她秀眉彎彎，一雙眼睛水靈靈地極為有神，眉梢卻帶著一抹高傲倔強之色，在青樓女子中甚為少見，陡然想起：「是了，是她！什麼胡吟姑娘，原來便是多年前在劉四少家中見過的方柔卿姑娘！當年我從林小超手中救了她出來，扮成上官千卉邀她加入百花門，她執意不肯，我便讓人送她回去了蘇州天香閣。我這可不是來到天香閣了麼？」幾年過去，趙觀早將此事忘了個一乾二淨，此時重見，不由得想起她那首令人如癡如醉的《春江花月夜》琵琶曲，想開口問她這幾年過得如何，又怕她問起自己何時曾見過她，若要說出當年自己曾扮成個女子接見她，卻是既難取信人，又難腆顏啟齒。

　　但聽胡吟問道：「沈大爺初來蘇州，對本地有何印象？」趙觀隨口答道：「好得很，好得很！人家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我這幾日在城內外四處盤桓，才見識到太湖煙波縹緲的景致，城裏小橋流水的風韻。」

　　胡吟問道：「沈大爺都遊了些甚麼地方？」趙觀其實哪裏也沒去，但蘇州是他自幼生長之處，熟到不能再熟，說道：「去了太湖邊上的萬佛石塔，也看了靈巖山寺、虎丘、獅子林等地。」

　　胡吟道：「然則煙水小弄，沈大爺可是第一次來？」趙觀微笑道：「第一次來，便能見到天下第一名妓，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胡姑娘叫我月卿便是，不用大爺不大爺的。」

　　胡吟道：「這個怎麼敢當？」趙觀笑道：「有甚麼不敢當？這是我的規矩，我在各處青樓，姑娘們都以名字稱我。誰堅持叫我大爺的，我就不去照顧她的生意了。」

　　胡吟微笑道：「月卿有這樣的規矩，賤妾不敢不遵。」

　　　　　　　　第二百五十九章　重遇含兒

　　不多時，僕婦開上晚飯來，五樣小菜，分別是松鼠鱖魚、葫蘆八寶鴨、五彩荷花酥、百花爭艷、雨後春筍，都是蘇州當地出名的菜餚，簡單而精緻。二人在燈下把酒閒談，甚是歡洽。胡吟乃是蘇州當紅名妓，約期早排得滿滿的，當晚另有數個約會。石阿姨進來添茶倒酒時，暗示了她兩次，提醒她早去準備。趙觀心中有數，吃完了點心，便說晚上還與朋友有約，起身告辭。

　　胡吟送他出門，說道：「今日和月卿談心，真正開懷，唯憾時間太短，不能盡興。請月卿一定要再來看我。」

　　趙觀笑道：「就怕胡姑娘太忙，沒空見我呢。」胡吟忙道：「月卿快別這麼說。」伸手握住他的手，低聲道：「只要你有心，我一定想法子抽出空閒來陪你。」

　　趙觀知道這是一般妓女留客的伎倆，但這胡姑娘的神態卻顯得甚是誠懇，似乎語出真心，沒有半點虛情假意之色，便笑著點頭，心中卻不免疑惑：「我在杭州見她時，她並未見過我的真面目，顯然無法認出我來。她對我這般殷勤，以乎另有原因。怎地這女子這般眼熟，好似我已認識她很久了。不只是在杭州見過一面而已。難道我還在別處見過她？」一時想不起來，但見石阿姨等在一旁送客，便告辭出去了。

　　這胡吟姑娘果然便是當年曾在杭州劉四少家躲藏避禍的方柔卿，也就是趙觀年幼時曾仗義解救的京城官家小姐周含兒。在杭州時，趙觀曾扮成上官千卉見過她，她卻沒有見過趙觀。當年京城家門外一別之後，這是周含兒第一次再見趙觀，暗暗覺得這沈月卿十分眼熟，心中滿是懷疑。

　　她那夜應酬歸來，回到房中，梳洗卸妝之後，便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等到丫鬟婆子都睡熟了，她心中一動，悄悄下床，翻箱倒櫃，從舊時衣物中翻找一陣，找出了一方棉布手帕。她望著那帕子，眼前隱約浮起一張俊俏的孩童臉龐，心中怦怦亂跳：「難道是他？不，情風館早燒燬了，他怎麼可能還活著？但算算年紀，他也該是這麼大了。唉，我在胡思亂想些甚麼？一定不是他。」

　　她多年來招呼客人，對男子的俊醜雅俗、高矮肥瘦早已不放在心上，只要是客人都得殷勤相待，哪由得她選擇？今夜與那沈月卿飲酒暢談，他面容俊秀，談吐詼諧，神態親和，在在都令她不由得傾心，只盼能夠再次見到他。但身為青樓女子，又怎能挑選客人？你想見他，他卻不想見你，也是莫可奈何。胡吟想到此處，不禁滿腔煩惱愁苦，撫摸著那方棉巾，舊恨新憂湧上心頭，多年未流的淚水又滾滾而下，濕了一片枕頭。

　　幸而次日早上，沈大爺又下帖子請胡吟晚間侍宴。石阿姨喜上眉梢，立時替她推掉了原已排上的約會，說道：「阿吟，我已跟人打聽了，這位沈公子可是杭州大富商，出名的浪蕩子。你若能釣上這條大金龜，可是你的造化。此後三年，包你金源大開！」

　　胡吟不去答理，傍晚時細心上了妝，在鏡中前後端詳良久，才坐小轎來到太湖邊上的觀月亭。她只道沈大爺請客，豈知亭中只有他一人，微覺驚訝，又不由得暗暗歡喜。

　　趙觀見胡吟淡掃蛾眉，一身粉色紗衣，手中羅扇輕搖，仿若天人，忙起身相迎，請她坐下，微笑道：「胡姑娘今夜美若天仙，我一介凡夫俗子，不多喝一點酒，可不敢和仙女攀談了。」說著親自在兩隻杯中斟了酒，端過一杯請她喝。

　　胡吟謝過喝了，紅暈上頰，更增嬌艷。趙觀與她閒閒攀談起來，鼻中聞著她身上的體香，飄飄欲仙，但見她一縷秀髮被湖風吹散，便伸出手去替她整理鬢角，輕撫她柔嫩如脂的臉頰。胡吟只覺全身都要溶化也似，低下頭來，輕輕靠在他懷中。

　　趙觀微微一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心道：「天下第一名妓，果然名不虛傳！姿色絕俗，柔媚萬狀，不失其雅，直讓人未飲先醉。我百花門下有這許多院子，其中姑娘能跟她相比的卻實在數不出幾個。」

　　胡吟趁著微醉，從懷中取出昨夜找到的那張棉布帕子，輕抹額上汗水。她見趙觀似乎並未注意，微感失望：「我在胡思亂想甚麼？怎麼會是他？就算是他，也早該把我忘懷了，又怎會記得這方帕子？」便要將棉帕收回懷中。

　　趙觀卻早已留神，微笑道：「胡姑娘，恕我直言，這帕子跟你的一身裝扮可不大配稱啊。」胡吟臉上一紅，說道：「我臨時給帶錯了的，月卿不要見怪。」

　　趙觀伸手接過手帕，翻來覆去地觀看，認出是自己舊物，心中大奇：「她怎麼會有我的手帕？我離開情風館時倉皇匆忙，絕對沒帶上什麼帕子，情風館也給我一把火燒燬了。定是在我離家前的什麼時候，將手帕給了別人，那卻是什麼時候？」想了半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我在杭州時卻沒有認出她來！是了，胡吟胡吟，不就是周含二字！京城大官之女周含兒，被兩個御前侍衛捉來煙水小弄兜售，逃進我情風館，我一路偷乘青幫糧船，送她回到京城家中。大官之後，怎會墮入風塵？」說道：「你知道這帕子讓我想起甚麼？」

　　胡吟道：「月卿請說。」趙觀道：「這帕子跟你之不配，便如金枝玉葉充做掃帚，千金小姐操持賤役。」

　　胡吟聽了，心中猛然一酸，淚水不由自主地噗噗而下。她為妓多年，從未在客人面前失態，趙觀這兩句話卻令她無法自制，淚流滿面，自己也甚覺吃驚，忙轉過頭去，想要掩飾，卻說不出話來。

　　趙觀心中雪亮，輕輕握住了她的雙手，低聲道：「我知道你是誰了！周姑娘，我是趙觀。」

　　胡吟顧不及擦乾眼淚，睜大美目向他瞪視，猶自不敢相信，顫聲道：「真是你？我……我只道你已死於火災了，原來你竟仍活在世上！」

　　趙觀微笑道：「乖乖含兒妹子，你的好哥哥福大命大，怎會那麼容易便死了？那兩個無錫泥娃娃，你還留著麼？」

　　周含兒心中再無懷疑，忍不住投入他懷中失聲痛哭，彷彿要將十年來的委曲痛苦都在這一哭中傾訴罄盡。趙觀柔聲安慰，聽她斷斷續續地說出父親下獄、母親病死、賣身風塵的經過，心中也不由得為之酸楚。

　　周含兒哭了一陣，心頭才舒服了些，抹淚抬頭，望見趙觀體惜慰藉的眼神，心中又是溫暖，又是感激，倚在他的懷中低低抽噎，耳中隱隱聽到他的心跳夾雜在湖畔的風聲之中，臉上發熱，身上不自禁打了個寒顫。趙觀脫下外袍替她披上，讓她坐在自己膝頭，一手摟著她，一手輕撫她的頭髮，說道：「周姑娘，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周含兒搖頭道：「我天生命薄，還有甚麼可說的？留下一條命，苟延殘喘，了此餘生也就是啦。」趙觀道：「快別這樣說。你年紀輕輕，怎能對人生如此絕望？來，你告訴我，你最大的心願是什麼？我一定盡力替你辦到。」

　　　　　　　　第二百六十章　浪子之諾

　　周含兒抬眼望著他，眼中又蓄滿了淚水，說道：「我最大的心願？我哪裏還能有甚麼心願？」

　　趙觀輕輕替她擦去淚水，嘆道：「你不肯說，我又怎會知道？那你告訴我，你最常夢到甚麼？一個人心底最盼望的事情，往往出現在夢境裏。」

　　周含兒眼望湖水，悠悠地道：「夢麼？是了，我常常夢到一日下午，跟一個小姊姊在家裏玩新娘子的情景。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這件事？我記不清啦。那時有個李家姊姊來家裏玩，她帶我偷偷跑進爹的轎子裏，玩新娘子的遊戲，我們倆假裝頭披蓋頭，身穿嫁衣，坐在花轎裏搖搖晃晃地給抬去新郎家，還拜天地，進洞房。你一定要笑我啦，風塵中人，還做這等夢，那不是自找苦吃麼？」說著不禁又流下淚來。

　　趙觀聽得心中難受，熱血上湧，說道：「周姑娘，我明白了，你想風風光光地做新娘子。你若不嫌棄我，便讓我娶你回家。你要坐花轎，蒙紅蓋頭，穿紅衣，一切都照大家小姐出閨閣的規矩辦。怎麼樣？」

　　周含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許久，才緩緩搖頭，說道：「趙公子，你有這心，我便一輩子做你的奴婢，也無怨無悔。但……但我不能誤了你。石嬤嬤不會輕易放我走的，再說，許家的大公子想要娶我做妾，正跟石嬤嬤談價錢，怕是已談妥了八九成啦。許家在蘇州財大勢大，很不好對付的。我不要你捲入這糾紛。」

　　趙觀不讓她再說下去，湊過去吻上了她的眉心，緊緊握著她的雙手，微笑道：「含兒，天下沒有甚麼事能難得倒我。你若信得過我，我一定好好的將你迎娶回家。」

　　趙觀十七八歲在杭州做百花門主之時，便得了個護花使者的美號，對女子的溫柔體惜天下無人能及。周含兒聽他開口做此允諾，不禁深受感動，一顆芳心就此牢牢牽繫在他身上。

　　她那夜回去天香閣後，躺在床上思前想後，回憶著趙觀的每一句話語，心想：「他對我到底是真心的，還是虛情假意？」

　　她聽聞過許多風塵姊妹受騙上當的故事，哪家英俊瀟灑的公子少爺在追求姑娘時卯足了勁兒，甚麼山盟海誓、生死不渝的許諾都說得出口，然而一旦玩膩了，便將姑娘一腳踢開，將過往的許諾全數忘卻，讓姑娘失望心碎，痛不欲生。她將趙觀的棉布帕子緊緊攥在手中，心中只想：「他是這樣的人麼？他是真心的麼？他會對我好麼？」

　　不知如何，她內心深處對趙觀已有了十二分的信任；或許因為她仍牢牢記著幼年時趙觀冒險千里送她回家的那段往事；或許宿命之中早已注定，趙觀便是那個能夠再次將她帶離煙水小弄，脫出風塵，讓她回家的人。

　　此後二人繼續交往，日漸親密，趙觀對含兒萬分疼愛，無微不至，並在她身上花下大把銀子，三天兩頭送上各種精緻昂貴的首飾衣物，直將石嬤嬤樂得闔不攏嘴。

　　在此同時，趙觀讓一個青幫弟子假做信奉天主教，常去崇明會中聽神父佈道傳福音，接近會中眾人。趙觀不願打草驚蛇，一切行事極為隱秘，令其餘百花門和青幫眾人都留在蘇州城外駐紮，不得號令不可入城，以免引起崇明會的疑心。

　　他和周含兒的關係一日好過一日，周含兒對他親近依戀、感激敬重，直將一腔柔情都投注在他身上。趙觀對她也甚是信任，將自己的身世、母親的血仇、報仇的計畫都一一告訴了她。周含兒一心要幫他，每當崇明會的大管事奧可來見她時，她便用盡手段，從他口中套問崇明會的內情。

　　奧可原本對她神魂顛倒，一心想得到她的一夜，便無事不告。如此一個月過去，趙觀從含兒口中得知越來越多關於崇明會的事情；他知道會中大多是從荷蘭來的傳教士，還有不少從荷蘭逃亡出國的土匪要犯之類，在此避禍，也有如奧可這般在國內做不成生意的失敗商人，來到異地另謀生存。會中並有一群稱為「本信」的信徒，都是中國人，他們住在崇明會中已有十多年，平時很少露面，只專心祈禱靈修。趙觀猜想這些人多半便是修羅王隱藏在蘇州的手下，便請含兒去探問關於這些本信的事情。

　　這晚奧可來找周含兒，周含兒裝作心情不好，要奧可說些有趣的事情來逗她開心。奧可便說了一些荷蘭的風車、河道等風物，周含兒搖頭道：「風車麼，我們這兒也有的，我們還有水車呢。河道麼，蘇州到處都是，有甚麼稀奇？」

　　奧可急了，說道：「那我要說甚麼才好？」周含兒嘟起嘴道：「我怎麼知道？除非你跟我說些在這兒見到的新鮮事兒，說不定我會開心些。」

　　奧可搔著頭，忽然眼睛一亮，說道：「有了，有了！最近有一批新的本信教徒加入崇明會，每個都長得很古怪。」周含兒心中一凜，卻啐了一口，笑道：「甚麼長得很古怪？你對我們中國人總是心存偏見，我才覺得你長得古怪呢。」

　　奧可賠笑道：「是，是，不該說古怪。這批信徒聽說是北方來的，多半生得高大壯健，但有些的長相真是很特別。」

　　周含兒一邊沏茶，一邊閒閒問道：「你們天主教信徒可越來越多啦。原本會裏就有一百多人了，現在又來了多少？」奧可道：「總有七八十個吧。」

　　周含兒啊喲一聲，笑道：「我說，遲早有一日咱們整個中國都會成為神的國土，滿地都是你們的信徒了。」

　　奧可也笑了，說道：「信神才是正道。只有神才是真理。你們這兒就是太多雜七雜八的教了，又是拜佛，又是求菩薩天君，還有拜關公、拜生子娘娘的。在我們那兒，一切求神就好了。」

　　周含兒俏臉一板，說道：「我最初跟你說過甚麼來著？你要對我傳教，我就不睬你了。」奧可忙道：「我不敢，不敢。好姑娘，你可開心些了沒有？」

　　周含兒用手扶著下巴，嬌笑道：「我還是不開心。喂，你跟我說說看，那些人長得怎樣古怪？但我不許你蔑視我們中國人。」

　　奧可為她的媚態著迷不已，當即口沫橫飛地說起那些人的模樣，說有一個女人總是蒙著臉，皮膚白得像洋人；有個漢子一張臉是青色的，笑起來好像在哭；還有一個矮小漢子，一張臉像是蠟做的，一點表情也沒有。還有幾個傢伙，高大得像巨人一樣，肩膀上扛了一袋袋的重物，渾若無事。

　　　　　　　　第二百六十一章　探套敵情

　　周含兒邊聽邊笑，又小心探問這些人的來歷，奧可卻並不知道，只曉得他們是北方總教堂的信徒，那兒的神父送他們來這兒暫住修行。奧可見她開心了，便涎著臉問道：「好姑娘，你開心了，今夜可願意陪我？」

　　周含兒望著他微笑，說道：「福利斯爺，你是生意人，難道不知道我們天香閣的規矩？」

　　奧可拉起她的手，說道：「我們交往這麼久了，我在你身上花的銀子也不算少了，你怎能還對我這麼冷淡？啊，我知道了，我聽人說最近你跟一個有錢的小白臉要好，你貪圖他的錢，是不是？」

　　周含兒心中一凜，正色道：「奧可，你從哪裏聽來這等瘋話？我是怎樣的人你還不清楚麼？我哪裏重視金錢，要錢的是石嬤嬤。我要的只是對我真心真意的人。你知道許家大少爺吧？他對我的心意雖及不上你，但也是十足誠心的。若不是因為這樣，我又怎會答應讓石嬤嬤去跟許大少爺談娶我過門的事？」

　　奧可聽她這麼說，只道她心中當真只有自己和許家少爺兩個，甚是高興，又說了許多指天誓地的話，才告別去了。

　　送走奧可之後，周含兒便將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趙觀。趙觀大喜，知道修羅王和死神、瘟神等果然躲在此地，當下著手籌劃突襲崇明會。五天之後，趙觀已傳令讓白蘭兒率領四十餘百花門人，連同五十多名辛武壇青幫幫眾候在城外，準備在三天後的子夜時分入城偷襲。一切部署妥當之後，趙觀來到天香閣找周含兒，想探聽有無新的情況。

　　才一進天香閣，便聽裏面吵聲大作，他跟院中小廝相熟，忙問發生何事，小廝道：「許家大少爺和奧可同時來找胡姑娘，在裏面吵起來啦。」

　　趙觀一呆，他知道自己和含兒開始交往後，石嬤嬤便故意拖延和許家的談判，有意要讓他和許家大少爺一較短長，天香閣便能從中大撈一筆。趙觀對石嬤嬤的用心自是再清楚不過，一切照著規矩來，先在含兒身上花下大筆銀子，又對石嬤嬤多方攏絡，要她暫時不要洩漏關於自己的事情，因此許家大少爺並不知道有沈月卿這號人物。如此拖了一個月餘，許大少爺心急了，親自來天香閣問個清楚。沒想到正好遇上奧可，許大少爺只道胡姑娘是受了這混血兒美男子的迷惑才起貳心，怒氣填膺，當場便跟奧可對罵起來。

　　趙觀心想：「含兒是我的人，這兩個傢伙卻在為她吵架，這算甚麼？」當下來到院後觀看，卻見一群人圍在那兒看熱鬧，圈中許大少爺已脫下了外衣，捋起衣袖，一副準備衝上前大打出手的架式；奧可瘦弱文秀，顯然不是打架的料子，急得滿臉通紅，口裏咒罵不絕。兩人越吵越大聲，許大少爺忽然衝上前去，一拳揍在奧可臉上。旁觀眾人驚呼聲中，奧可跌出兩步，摔倒在地。

　　許大少爺甚是得意，嗤笑道：「臭鬼子，知道少爺的厲害了吧！」奧可爬起身來，臉色更紅了，忽然從腰間拔出一個黑色的筒子，指著許大少爺，口裏大叫：「你敢再動胡姑娘的念頭，我便炸死你！」

　　許大少爺罵道：「你有種的便試試看！你他娘的半洋鬼子，吟吟怎會看上你？快滾回你他媽的鬼地方去吧！」

　　吵嚷叫囂聲中，忽聽轟然一響，花園對面的牆壁竟被炸去了半塊。眾人登時安靜了下來，望著那牆壁張大了口。原來奧可一怒之下，對著牆壁開了一槍。

　　趙觀不禁臉上變色，心道：「他媽的，好厲害的傢伙！這火器發射極快，比甚麼暗器都快上百倍，更來不及躲避。這一彈轟上身來，任你武功再高，也要被炸得血肉橫飛。」

　　許大少爺嚇得呆了，臉色蒼白，站在當地呆了許久，才抓起衣服，頭也不回地奔出天香閣。奧可知道自己怒急開槍，炸壞了天香閣的牆壁，惹出亂子，石嬤嬤定要向自己討賠，崇明會的人若知道自己出來開槍鬧事，也非責怪不可，這麼一想，怒氣登時消了，匆忙收起火槍，也搶出門去了。

　　圍觀眾人紛紛散去，趙觀也離開天香閣，到了半夜，才偷偷潛入含兒的閨房，卻見含兒仍坐在桌旁未睡，臉上神色又累又憂。

　　趙觀來到她身後，輕輕摟住了她，柔聲道：「還沒睡麼？」周含兒聽到他的聲音，鬆了一口氣，回身緊緊抱住了他，說道：「阿觀，我好怕。」

　　趙觀抱著她，安慰道：「有我在，你不必怕。他們為你吵架也好，打架也好，你始終都是我的人。」周含兒道：「我知道。阿觀，我是擔心你。你要去打崇明會，他們有這般可怕的火器，你……」

　　趙觀點頭道：「我正是為此來找你。含兒，我們已決定後日晚上動手。我需要知道崇明會中有多少這樣的火器，都藏在甚麼地方。」周含兒道：「我去替你探聽。但是……但是時間這麼緊迫，我真怕你出事。」

　　趙觀心中也憂急如焚，卻安慰她道：「你不要擔心。若來不及探查清楚，我們等做好了萬全準備再動手便是。」

　　事實上，趙觀卻知道動手的計畫已不能再拖延了。奧可和許大少爺遲早會發現自己跟含兒的關係，部署在城外的人手也不能長久躲藏下去不被人發現。一旦修羅王和死神發現了他在蘇州城的蹤跡，就前功盡棄，功虧一簣，不但他自己有性命危險，所有在城內外佈置的青幫、百花門手下都可能遭到毒手。

　　他心中焦急，離開天香閣後便急急趕往城外，找到百花門人和青幫幫眾，向眾人說出火器之事。郭淺川此刻是辛武壇的壇主，率領青幫眾人在此聽命，聽聞後急忙派人去向潛入崇明會的幫眾傳話，讓他探聽關於火器的事情，一有消息便讓方平傳話給趙觀。

　　趙觀道：「我們的目標是修羅王和她的手下，不須無端和洋人衝突。盡量避免與火器正面對敵，才是上策。」當下令眾人做好攻打的準備，在城外等待自己號令。

　　　　　　　　第二百六十二章　偷襲前夕

　　趙觀回到城中等候，在客房中來去行走，焦慮擔憂，無法坐定。傍晚時分，他去找周含兒，含兒卻說奧可因為前日在天香閣鬧出了事，始終不敢再來，反而下帖子邀她次日晚上去天主堂側的西樓宴客。趙觀知道次日晚上便是自己預定攻打崇明會的時候，生怕周含兒會遭遇危險，便要她想法推辭掉。

　　他回到客店，繼續等方平的報告，等了一夜都沒有消息。直到次日早上，方平才回到客店，急急向趙觀報道：「去臥底的幫眾說道，天主堂中有一整個倉庫的火器，倉庫的鑰匙便在總管奧可的手中。幫主，我們明晚還進不進攻？」

　　趙觀皺起眉頭，說道：「你讓我想一想。」他將自己關在房中，獨自思索該如何下決斷。他知道要對付修羅王等人，眼下是極為難得的良機，第一，修羅王不在京城自己大本營之中，實力定然較弱；第二，這次能找到他們，全靠凌昊天傳來的密訊，令敵人在明而我方在暗；第三，己方部署準備妥當，人手充足，應有把握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若是失去這個機會，日後再要對付修羅王就沒有這麼容易了。但是如何才能避免和火器交鋒？他現在只能靠含兒了。但他又怎能讓她涉險？

　　他思索再三，終於做了決定，讓方平傳令給城外眾人，次日晚間大舉攻打崇明會，自己逕去天香閣找周含兒。周含兒為他擔心之極，見到他來，忙迎上去道：「阿觀，你可來了！」

　　趙觀握著她的手，低聲道：「含兒，我得求你一件事。這件事非常危險，你若不願意幫我，我絕不會多說一句。」

　　周含兒神色堅決，說道：「阿觀，為了你，我甚麼事都願意做，多大的險都願意冒。你說吧。」

　　趙觀道：「我想請你幫我偷一樣東西。我需要偷走奧可身上火器倉庫的鑰匙。奧可今夜宴客，你若去赴席，便可伺機從他身上偷取。你在筵席間不易下手，若是能進入他房間，便有機會偷到他貼身而藏的鑰匙。」周含兒毫不猶疑，說道：「你要我陪他過夜，伺機偷取？」

　　趙觀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子交給她，說道：「我不會讓他碰你的。這是迷神粉，你跟他進入房間之後，就打開這瓶子讓他聞，他立即便會昏睡過去。你偷到鑰匙後，就將它扔入水池，或藏在草叢中，只要讓人無法找到便好。我們預定今夜子時闖入天主堂，你找間安靜的房室躲起來，聽到我喚含兒，你才出來。」

　　周含兒心中怦怦亂跳，知道此事危險之極，她抬眼望著趙觀，一咬牙，低聲道：「為了你，我甚麼都願意做。」趙觀心中感動，將她摟在懷中，柔聲道：「含兒，我不得不求你替我冒險，心中好生難受。你一個嬌弱女子，我實在萬分不願讓你冒這等大險。我對天發誓，今後定會好好保護你、愛惜你，再也不讓你遭遇半點危險。」周含兒流下眼淚，說道：「阿觀，我相信你。」

　　※※※

　　第二天夜裏，趙觀喬妝改扮了，在楊家橋畔的酒家內等候，但見天主堂側的西樓燈火通明，城裏賓客紛紛來到，在樓中聚會宴飲。不多時，一乘青呢小轎冉冉而來，趙觀知道那是周含兒，心中一緊，暗暗祝禱：「老天保佑，讓含兒平安無事，讓我今晚成功！」

　　子夜未到，青幫和百花門人已悄然分批進入城中，在天主堂外的一塊野地上集合。天主堂地方甚大，前方是一座中西合璧式樣的牌樓，之後是一間有著尖塔的教堂，每七日便開放一次，讓蘇州城中的信眾前來作禮拜。其後便是崇明會的禁地，有大堂、小堂、神父樓、修女樓和眾荷蘭人的住屋廳堂等建築。西樓則是專供洋人信眾平時聚會的場所，因並不正式屬於教會，才容許外人和歌妓等進入。

　　眾人到齊之後，趙觀便率領眾人來到天主堂之外，翻牆跳入，往教堂後的禁地闖去。趙觀一聲令下，眾人四散奔出，將眾建築各各圍住，趙觀見佈置妥當，便闖入主廳之中，舉刀喝道：「我等是西山大盜，最看不慣你們這批傳天主教的魔鬼。大家看到洋鬼子就殺，一個都不要放過！」

　　眾洋人宴會方畢，都喝得醉醺醺地，有的回房睡了，有的還在內廳裏閒坐聊天，見有強盜闖進來，只嚇得心驚膽顫，為首的神父忙奔往西南角上的火器倉庫去拿武器，但見倉庫緊緊鎖著，他咒罵一聲，連忙去找奧可。眾人大呼小叫，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奧可，將他昏昏沉沉地從房中拖出來。神父急急向他要鑰匙，他一摸身上，鑰匙竟已不翼而飛，驚得呆在當地，出不得聲。那神父一怒之下，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蠢豬，沒有半點用處！」

　　眾洋人赤手空拳，哪裏是青幫眾人的對手，只能四處逃竄躲避。趙觀早已下令，看到洋人便抓起來，不可殺傷，不多時青幫幫眾便將洋人都趕入一間大屋鎖了起來，百花門人則往後面闖去，尋找修羅王等人。

　　修羅王的手下此時也已驚覺，紛紛出屋查看情況，但見四周早已被重重包圍，衝上來的竟是一群女子，嬌聲呼喝，揮手撒出毒粉，早將十多個奔出來的漢子毒倒在地。趙觀率領百花門人一間間屋子搜去，將躲在裏面的眾修羅門人全數揪了出來，一一殺傷擒住，不多時便擒殺了五六十人。趙觀四處尋找修羅王的蹤跡，忽聽身後風聲響動，趙觀不及回頭，蜈蚣索向後揮出，打下了三枚毒針，索尖飛處，直攻向敵人面門，那人向後躍出避開了。

　　趙觀回過身來，卻見面前站了一個矮小的青袍人，正是瘟神沙盡。

　　趙觀冷笑道：「沙老兄，又見面啦！」瘟神冷然望著他，說道：「你怎會尋到此處？」趙觀道：「我老遠便能聞到你身上的臭味，就循味追來了。納命來！」長索一揮，直向沙盡攻去。

　　沙盡喝道：「該是我向你討命！」取出鐵蛇向趙觀竄去。他這鐵蛇與趙觀先前見過的不同，能夠伸長出五六節，全數伸出時總有一兩丈長，如同一條鐵鞭。趙觀矮身避過，喝道：「好傢伙！」揮動蜈蚣索向他點去。

　　這是這兩個當世毒術大家第二次交手，前一次在呂梁山木屋之中匆匆一戰，二人不分上下，趙觀和凌昊天寡不敵眾，勉強逃走；瘟神死神卻中了趙觀佈下的蛇陣，死神險些喪命。此番再戰已是兩年之後，情勢已異，爭鬥之激烈兇險卻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白蘭兒見門主和瘟神對決，便指揮百花門人搜索餘下敵人，自己和舒菫等幾個老練弟子則守在一旁掠陣。但見趙觀和瘟神都使長兵刃，一蛇一索在場中交叉纏鬥，除了眼睛看得見的兵刃之外，二人更互使暗器、毒蟲、煙霧、線香種種毒藥，一邊以武器纏鬥，一邊更得專注防備對方有形無形的毒攻。白蘭兒等在一旁觀戰，忙著解除瘟神散發出來的毒煙便已自顧不暇，但見趙觀在場中攻守兼備，長索如矯龍靈蛇般招招攻向對手要害，不時發出各種毒針毒鏢毒粉，心中都不由得驚嘆：「兩年不見，門主的武功毒術又更高了一層！」

　　　　　　　　第二百六十三章　雙毒對決

　　數十招過去，趙觀忽然大喝一聲，長索甩出，在空中一個轉折，直取瘟神手臂。瘟神不料蜈蚣索會從這等奇特方位襲來，手臂一緊，已被蜈蚣索纏上。旁觀眾女都歡呼出聲，卻見瘟神冷笑一聲，揮鐵蛇將蜈蚣索斬斷，渾若無事，猱身衝上前來，揮鐵蛇向趙觀砸去。

　　趙觀一驚：「我這蜈蚣索上餵了百花婆婆的秘傳毒藥『嘔心瀝血』，他怎能抵擋得住？」連忙後躍避開，瘟神衝上搶攻，趙觀連連閃避，心中一凜：「前一次交手時他並不熟悉本門毒術，現在他卻對本門種種毒術瞭若指掌，更能解除本門奇毒。這是為何？」

　　不及細想，伸手入袖，取出一把紫色藥粉灑在蠍尾鞭之上，揮鞭向瘟神打出。他在大漠上這兩年並沒有白住，養馬空閒時便到處尋找毒蟲毒草，研究如何培養煉毒，發現了十多種只有塞外才有的奇特毒物。此時他在蠍尾鞭上餵的便是在塞外煉成的毒藥，瘟神絕對未曾見過，揮鞭直向他攻去。瘟神臉色一變，果然不知該如何解除，退開三丈，不敢直接與趙觀對敵。

　　趙觀趁勢追上，蠍尾鞭梢的尖鉤在火光映照下閃出一道道紫色銀光。瘟神持鐵蛇抵擋，蛇身在夜色中發出詭異的暗紅光芒。如此過了十多招，瘟神的鐵蛇尖上忽然噴出一股煙霧，正往趙觀面上散去。趙觀驚呼一聲，捧胸跪倒在地，蠍尾鞭脫手，遠遠摔在瘟神腳邊。

　　瘟神獰笑道：「這是瘟神的絕招『千屍萬腐』，你死在我手上，也該瞑目了！」旁觀百花眾女一齊驚叫起來，白蘭兒和舒菫先後搶上前來，白蘭兒攻向瘟神，舒菫上來扶趙觀。卻不知這是趙觀詐傷誘敵之計，卻聽他大喝道：「不要過來！」忽然一揮手，遠處那蠍尾鞭好似陡然活了一般，倏地從地上彈起，鞭梢銀鉤噗的一聲，刺入了瘟神的小腹。

　　瘟神慘叫一聲，滿臉不可置信的神色，不知對手如何能從遠處控制這鞭，又怎能破除自己的毒術。卻不知這正是趙觀在塞外大漠上發現的「寒漠僵蛛」之絲，透明無色卻極為堅韌。他將一端纏在鞭梢，一端握在手中，裝作中毒令敵人放鬆戒備，故意將蠍尾鞭甩脫至瘟神腳邊，再出其不意地扯動蛛絲，以鞭梢銀鉤突襲敵人，一舉成功。

　　瘟神知道鞭尾鉤上必已餵了劇毒，自知難逃一死，心想不如兩敗俱傷，猛然撲上前去，從口中吐出一枚毒針。趙觀見到厲害，忙伸手將舒菫拉到身後，自己不及躲避，那毒針便刺入他肩頭。

　　趙觀悶哼一聲，退開幾步，但見瘟神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緩緩軟倒在地，終於躺在地上不動了。轉眼之間，他長袍底下的身體似乎慢慢地融化了，越來越小，無數小蟲從他口中、鼻中、衣袖中爬了出來，不多時滿地便都是黑色的小蟲，發出刺鼻的腥臭味。

　　百花門人素近毒物，卻也從未見過這般可怖的景象，這般噁心的死法。趙觀叫道：「大家快避開，他身上有腐屍毒！」

　　眾女連忙退開，有幾個站得近的卻已感到胸腹一陣噁心，嘔吐出來。

　　忽聽白蘭兒高聲叫道：「哪裏走！」趙觀回頭望去，但見一人從後面屋中竄出，背後揹著一人。白蘭兒率領百花門姊妹緊追而上，發出毒鏢攻擊，卻都被前面那人避開了。趙觀看清楚了，那人正是死神，他背上揹著的便是修羅王。

　　趙觀見到仇人，咬牙抱傷追上，心中忽想：「修羅王為甚麼不肯出手？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小三兒說她服用各種藥物，可能在練甚麼陰陽無上神功，她為何始終不出手？」這念頭剛過，便見死神陡然一躍，拔地而起，落在屋頂，隨即往教堂的高塔爬去。趙觀叫道：「發暗器！」青幫幫眾和百花門人紛紛向高塔發出暗器，但死神動作敏捷出奇，轉眼間已爬上了塔頂。

　　趙觀這時才留意到塔頂上另有一人，垂下繩子來將死神拉上去，死神才能爬得這般快。塔頂另有一條繩索連向隔壁的樓塔，死神、修羅王和塔上那人動作極快，轉眼間已拉著繩索攀了過去。那繩索是在教堂的另一面，從眾人所站這面發暗器已打不到他們，趙觀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三人逃脫而去。

　　趙觀在月色下看到原先在塔上那人的身影，心中陡然一震：「我見過這人的！是了，那時在呂梁山上，我和小三兒一齊對付死神和瘟神時，我佈下蛇陣困住了死神，有個侍衛出來救了死神去。就是他！我當時便覺得他很眼熟，這人我一定認識的。他是誰？他是誰？」

　　他心中掛念著含兒，不及多想，拔出瘟神射在自己肩頭的毒針，點了傷口四周穴道，抱傷在天主堂中四處奔跑，高聲喚道：「含兒，含兒！」

　　此時青幫幫眾已將眾侍衛殺手的屍體抬入屋中，放火燒屋。趙觀見火頭四起，又急又憂，生怕含兒已在混亂中受害，他越跑越快，聲音越喊越大，心中也越來越後悔：「我怎能讓她冒這等險？我怎能讓她獨自來到這險地？」

　　他奔到最後一間房舍，卻聽一個微弱的聲音叫道：「阿觀！阿觀！」趙觀大喜，冒著火頭衝了進去，卻見屋角周含兒萎頓在地，臉色蒼白。趙觀上前抱起了她，連問：「你沒事麼？」周含兒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來。屋中煙塵瀰漫，趙觀抱著她快步奔出，一路出了天主堂，青幫中人和百花門人忙上來接應。

　　趙觀中了瘟神臨死前的一擊，毒傷甚重，再也無法支撐，昏了過去，青幫眾人忙將他抬回分壇醫治。白蘭兒等大為焦急，齊聚商量救治之法，讓他服下鎮壓毒性的藥物，又替他放血去毒。周含兒更是憂急如焚，日夜守在趙觀的床邊，不肯離去。趙觀直昏迷了將近一個月才醒轉，醒後替自己診斷，知道身上仍留有不少殘毒，損傷甚重，幸而並無生命危險，此後只能以拙火內力慢慢化解。

　　他此番率眾攻破了崇明會，消滅了修羅王在江南的據點，殺死瘟神和數百名修羅王的手下，青幫叛徒林小超和丐幫叛徒賴孤九都在其中，可說大勝一場。他知道修羅王和死神趁亂逃去，定會立即追查崇明會的秘密是如何洩漏的，小三兒仍身處敵營，不知道外界情況，處境甚是危險。他擔憂如焚，連忙讓人趕去北京傳話給凌昊天，要他及早離開，自己安排了周含兒贖身之事後，也抱傷連夜向京城趕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敵營遇險

　　趙觀的傳訊卻終究遲了一步。凌昊天未及接到訊息，修羅王和死神等已回到京城，在皇宮、嚴府大舉搜查奸細。嚴少夫人一回到嚴府，便令官兵封鎖門戶，叫府中所有下人、婢女、侍衛全數站在內院之中，一個個盤問探查。凌昊天心中暗驚，打算悄悄避開，正走在偏廊上時，卻見二人迎面走來，竟是死神父女。凌昊天連忙停步，垂手站在一旁。

　　死神冷然望向他，說道：「你為何不去內院集合？」凌昊天道：「少夫人派我來召集皇宮侍衛前去集合。」

　　死神道：「你姓甚麼，叫甚麼？」司空寒星卻認出了他，說道：「他叫秦日，原本是宮中侍衛。嚴世蕃想欺負女兒時，他曾出面解圍。」

　　死神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凝目向他望去，凌昊天回視著他，死神忽然哈哈大笑，說道：「好，好！」伸手去拍他肩膀。凌昊天直覺知道他已看破自己，沉肩避開，向後縱出。死神果然不懷好意，出手時暗運內力，但見他避開，三尖刀隨後跟上，直往他胸口刺去。司空寒星也看出不對，這人竟能躲過父親的攻擊，絕非常人，高聲叫道：「來人！奸細在此！」

　　凌昊天知道眾人若一圍而上，自己便不易脫身，急著想擺脫死神的攻勢。但死神纏鬥甚緊，更不讓他有機會脫逃。凌昊天心知二人武功原本不相上下，若要分出勝負，也是一百招以後的事情，心想：「一報還一報，上回他闖入龍宮，逃離時被我截住，現在我闖入他的大本營，想逃時卻也被他截住。」只能奮力抵擋，但聽腳步聲響，人已從四面八方湧到。凌昊天心中暗急，又與死神交了十多招，邊打邊退，靈機一動，想起嚴夫人院中偏房內的暗道，當下奪過一個侍衛的長劍，一招虎蹤劍法向死神攻去。死神見他竟使出虎蹤劍法，大驚失色，叫道：「你是……」

　　凌昊天知他曾是父親手下敗將，出劍正是意在將他嚇退，見他出手較緩，忙提步往後進奔去。不料司空寒星在旁觀戰已久，見他有意要逃，早已看準了他的退路，匕首疾出，在他後肩劃出一個長長的口子。凌昊天回身出掌，將她震退開去，忍痛快奔，衝入嚴少夫人的偏房。

　　此時眾侍衛、官兵、殺手都已看見他，大聲呼喝追上。凌昊天一路闖入偏房之中，卻覺一股勁風撲面，卻是炕上那老者出掌向自己打來。凌昊天危急中不暇多想，使出七星內功揮掌相迎，那老者如何承受得了，向後飛出，砰一聲撞在牆上，昏死了過去。凌昊天打開機括，快步奔入甬道。

　　凌昊天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甬道中發出震耳的回音，心中忽然一動：「他們若將甬道兩頭封住，我便被困在這兒出不去了。」當下更放足急奔，只想盡快到達另一頭。就將奔近盡頭之時，他聽得身後腳步聲響，已有人追了上來。

　　他來到對面的那扇門前，伸手推門，那門似乎真鎖上了，竟推之不開。他心中一急，凝神運氣，猛然出掌打去，但聽砰的一聲巨響，那門被打飛了去。凌昊天心中一喜，一躍出去，正想提氣快奔，忽覺背心一麻，竟被人點中了穴道。出手之人想是老早便守在門外，悄沒聲息地向他偷襲，竟一舉得手。

　　凌昊天又驚又悔，沒想到自己竟會在此時此地失手，身子已不聽使喚，跌倒在地。但覺一人用腳將自己翻了過來，凌昊天仰頭望去，卻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自己身前，雪白的臉上一條長長的傷疤，從右眉直到左嘴角，甚是可怖，竟是二嫂雲非凡！

　　凌昊天心中一鬆：「她自不會為難我。」但見她臉上神色陰沉，隨即想起：「寶安說她性情大變，不知她要如何處置我？」但聽雲非凡冷笑一聲，說道：「小賊，我可抓到你啦。」伸手點上他胸口穴道，凌昊天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他仗著內力深厚，昏去沒有多久便醒轉來，感到自己全身被綁得緊緊地，眼前一片黑暗，似乎被囚禁在一個狹小的洞穴之中。他掙扎了一下，知道穴道未解，難以脫身，便潛心運氣解穴。忽聽頭上腳步聲響，有人走到自己頭上，原來自己竟是被藏在地板之下。

　　卻聽一個極為嬌媚柔軟的聲音說道：「好妹子，我知道人在你手上。你將他交給我，我定會重重謝你。」

　　凌昊天聽到這聲音，不禁全身寒毛直豎，知道那便是曾在虛空谷逼誘自己的修羅王。卻聽雲非凡輕哼一聲，說道：「公主殿下，你竟能追到此地，我當真好生佩服。」

　　修羅王格格嬌笑，說道：「好妹子，我心裏總惦記著你，知道你一心想抓住這個小賊，當然得跟上你啦。」

　　雲非凡冷笑道：「口口聲聲叫我好妹子，我怎當得起？當初在龍宮時，你又是怎般對我的？你要雙飛全心聽你的話，要他遠離我，將我這新婚妻子冷落在一邊，你道我這麼快便忘了麼？現在雙飛走了，你的精心策劃付諸東流，卻來對我這麼親熱做甚麼？」

　　修羅王嘆道：「雙飛弟弟的事情，難道不都是這小賊敗壞的？若不是因為他和那個姓鄭的小賤人，雙飛又怎會被逼離去？他當時若聽我的話留下來，此時早該是龍幫主人，說不定已將青幫、丐幫都一齊吞併了呢。那時你便是風風光光的幫主夫人，有何不美？我做姊姊的，向來都是為自己兄弟著想，也都是為弟妹著想啊。」雲非凡默然不答，哼了兩聲，似乎甚是激動。

　　凌昊天聽到此處，心中升起一陣痛恨憤怒：「她果然便是段獨聖的女兒！也是……也是大哥二哥的姊姊。她口口聲聲叫甚麼兄弟，設計讓大哥二哥兄弟相殘的正是她！」

　　卻聽修羅王又道：「弟妹，姊姊跟你是一條心。我想要雙飛好，不也就是要你好麼？我跟你說，我們姊妹一起找到他，好生勸勸他，他怎能不聽我們的話？要他別做甚麼和尚了，天下大事都等著他出來做，他只知躲避，哪有半點男子氣概！我瞧這都是凌霄那沒用的老郎中教出來的，軟弱無用，不敢面對現實。他若是跟著自己親生爹爹長大，又怎會這般畏首畏尾，毫無決斷？」

　　雲非凡靜了一陣，說道：「我容貌已毀，他又怎會再理睬我？」修羅王道：「你別這麼想。你是他結髮妻子，夙世的姻緣，他怎麼也擺脫不了你的。你要懂得緊緊抓住他，將他牢牢掌控在你的手掌心裏。這一切姊姊都可以教你怎樣做。你這麼聰明剔透，一定能做得到的。現在姊姊只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雲非凡沉默不語，裝作不懂。她知道修羅王對凌昊天有切齒之恨，千方百計想向自己要人，但她心中也很明白，她若將凌昊天交給了修羅王，凌雙飛得知後絕不會原諒自己。她心中的計畫很簡單：她要用凌昊天引出鄭寶安和凌雙飛；她要殺死鄭寶安一洩心頭之恨，她要凌雙飛回到自己的身邊。

　　修羅王見她不答，略顯不耐，說道：「弟妹，怎麼，莫非你心裏還有其他顧慮？」

　　雲非凡嘆了口氣，說道：「我沒有甚麼顧慮，也很感謝姊姊的好意。但是……但是人已沒有了。」修羅王驚道：「你這是甚麼意思？」雲非凡道：「我抓住他後，心中惱怒，狠狠打了他一頓，竟失手將他打死了。」

　　修羅王靜了一陣，才道：「你可能起個毒誓？」雲非凡道：「我若騙你，讓我不得好死，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雙飛，讓我父親在地下也不安穩。」

　　修羅王嘆了口氣，說道：「你既然這麼說，我只好相信你了。」忽聽砰然一聲，卻是修羅王出掌劈開了衣櫃之類的事物，接著破碎之聲不絕，想是她又劈開了兩旁的櫥櫃箱子等。她卻沒想到雲非凡將凌昊天藏在地板之下，遍尋不見，冷笑一聲，說道：「你最好別騙我！」大步出門而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怨婦之恨

　　凌昊天感到頭上靜了一陣，又過了一會，眼前忽然一亮，卻是雲非凡揭開了木板，低頭向他望來，冷然道：「你醒了？」凌昊天不答。

　　雲非凡伸手將他提出來，摔在地下，說道：「你知道我為甚麼不將你交給修羅王？」凌昊天道：「我不知道。」

　　雲非凡望著他，眼中露出仇恨的火花，咬牙切齒地道：「因為我要利用你，向鄭寶安報仇！我要好好折磨你，廢了你的武功，斬了你的手腳，讓你這輩子再也無法抬頭見人，再也神氣不得！哼，世上最可悲之事，莫過於從一個叱吒江湖的英雄，墮落為一個令人不忍卒睹的廢人！我要讓那姓鄭的賤人傷心到死，不，要她比死還傷心！」

　　凌昊天冷然向她瞪視，說道：「二嫂，你能對我說出這等話，證明大哥當初不肯娶你，早有先見之明。寶安跟我清清白白，你折磨我有甚麼用？」

　　雲非凡冷笑道：「寶安對你的心，連瞎子都看得出來。她水性楊花，一下子勾引哥哥，一下子中意弟弟，真是不要臉到了極點！」

　　凌昊天怒喝道：「閉上你的嘴！我不准你說她的壞話！」雲非凡笑道：「我愛說便說，你已在我手中，難道我還怕你不成？我偏偏要說！鄭寶安是個賤人，你們兄弟偏偏越賤的越喜歡，兄弟同妻，禽獸之行！」

　　凌昊天大怒，奮身躍起，向雲非凡撞去。雲非凡不料他全身被綁仍能跳起，被他撞得退出幾步，又驚又怒，罵道：「小賊！」抓起一枝竹鞭向他打去，在他身上臉上打出條條血痕。凌昊天憤然向她瞪視，毫不退縮。

　　雲非凡打得夠了，才丟下竹鞭，冷笑道：「小子，鄭寶安害了我一世，我誓死也要找她報仇。她兩次奪走我最珍愛的情人，我為甚麼不能奪走她的？我要用你做餌，誘她來此，逼她跪地求饒，逼她自毀容貌！再在她面前整治你，讓她知道心痛如割的滋味！」

　　凌昊天大聲道：「我落在你手中，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不要口口聲聲牽扯到寶安身上！你恨她也罷，怨她也罷，將氣都出在我身上便是，我不准你去找她的麻煩！」

　　雲非凡笑道：「不錯，你也關心她得緊。那好極了，我正要讓你們嚐嚐生離死別，痛不欲生的滋味！」

　　卻聽門外一人笑道：「嘖嘖，你聽聽，雲大小姐對自己小叔是這麼說話的。」

　　另一人道：「我若是凌家二少爺，立即就將她休了。」

　　另一人道：「我若是凌莊主夫婦，也定要用大掃帚將這個媳婦趕出門去。」

　　又一人道：「我若是雲幫主的在天之靈，想必也要不認這個女兒。」

　　雲非凡大驚回頭，卻見門口多出了四個人。這四人何時來到門外，她竟毫無知覺，想伸手拔劍已然不及，那四人已如影子般閃入屋內，兩個出手制住了她，兩個去替凌昊天解開束縛。

　　※※※

　　卻說趙觀破了崇明會後，身中劇毒，醒轉後便急急向京城趕去，路上聽得凌昊天在嚴府被圍、硬闖出來、身上受傷而下落不明，不由得大為擔憂，來到京城後便趕去百花門藏身的打水胡同四合院探聽情況。才一進去，他便感到不對，踏入屋中更是臉色大變：卻見屋內一片凌亂，桌椅傾倒，瓶罐碎裂，處處沾滿了已經發黑的血跡。

　　趙觀心中一緊，在院中四下搜索，但見後院的土新被人翻過，他心中怦怦亂跳，拿起鐵鍬將土挖開，卻見下面好大一個坑洞，裏面躺了十多具死屍，都是住在京城的百花門人，小菊和蕭玫瑰竟也赫然在其中。趙觀手一鬆，鐵鍬落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只有一個聲音：「是誰？是誰？」

　　他跪倒在地，閉上眼睛，唸起百花禱詞：「有情無情，皆歸塵土。有情無情，皆歸塵土！」一邊唸著，口唇不由得顫抖，這些都是他相處多年的百花門姊妹，誰殺得了她們？趙觀見蕭玫瑰雙目圓睜，臉上霸悍之氣不減，似乎還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神色。蕭玫瑰是幫中武功僅次於己的長老，誰殺得了她？還有小菊，誰能輕易將她們殺死？趙觀仔細查看，驚覺所有門人都是死於百花門自己的毒術。他心中不知是悲是怒，是疑是怕，呆了良久，才取出化屍粉，一一撒在眾女身上，眼望著她們逐漸化為一灘黃水。

　　趙觀站起身，走出大院，快步回向青幫的分壇，心中只想著：「是誰？是誰？一定是門中出了內奸，才能找到百花門的藏身處，出手將所有人殺死。蘭兒師姊和舒菫隨我去蘇州對付崇明會，不會是她們。留在北京的只有紫薑和芍藥、沉艾等。紫薑年老偏激，脾氣古怪，素來和蕭玫瑰不合，但她怎會下此毒手？難道她便是門中的奸細？」

　　他回到分壇，卻見紫薑已然到來，正與白蘭兒等說話。趙觀見她臉色蒼白如紙，皺紋似乎更深更多了，全身抖個不止，想來早已知道噩訊。眾女見門主進來，都站起身，默然不語。趙觀站在門口，冷然向屋中眾女望去。眾女被他的眼光觸及，身上都不由得一戰。趙觀的眼光停在紫薑身上，說道：「師叔，你一直在京城，玫瑰師姊她們出事，你想來早已知道。」

　　紫薑道：「出事時，老身恰好不在城中。我去了城南的綠柳寺，回來時便……便知道不對了。」趙觀道：「這麼說來，你去過打水胡同探查情況？」紫薑道：「我去過。姊妹們的遺體便是我埋的。」趙觀道：「你為何不化去她們的遺體？」紫薑道：「因為我要留下證據，證明我的清白！門主你想必已看過她們的屍體，都是中本門毒藥而死。其中有些毒藥我從來不用，從不會使，殺她們的絕不能是我！」

　　趙觀道：「你不會使，不能學麼？」

　　紫薑聽他這麼說，勃然大怒，喝道：「門主，你怎能懷疑我？我是門中元老，怎會做出這等事？當年百花婆婆在世，一心要讓本門興盛，流傳久遠。我如何會下手殺害自己姊妹？門主，會使所有毒藥的，只有傳功長老白蘭兒。你去問她吧！」

　　白蘭兒聽她竟指向自己，怒道：「我是會使本門所有毒藥，但我始終跟在門主身旁，怎麼可能來此下手？」紫薑道：「你自己不來，難道不能派弟子來麼？」

　　白蘭兒哼了一聲，冷冷地道：「我老早懷疑你是奸細，現在北京弟子全數遭難，惟獨你沒事，你還有甚麼話說？」

　　紫薑怒道：「我若是奸細，早就該逃跑了，怎會還留在這裏等你們回來誣陷我？」白蘭兒道：「誰曉得你抱著甚麼心？」紫薑盛怒之下，一揮手，向白蘭兒發出兩枚毒鏢。白蘭兒閃身避開，怒斥一聲，拔出匕首，衝上前向紫薑刺去。

　　趙觀跨上前攔住了紫薑的毒鏢，夾手奪下了白蘭兒的匕首，心下恚怒，喝道：「已經死了這麼多姊妹，你們還要自相殘殺，好，就去殺個夠，殺個開心！哪個留下未死，我也要殺了她！」拂袖而出。

　　趙觀心中煩亂之極，走入內室，忽聽身後腳步聲響，一人輕叫道：「少爺！」

　　趙觀回過頭去，正是丁香。她因負責料理趙觀起居，又與青幫中人熟悉，大多住在青幫分壇，因此逃過了一劫。二人久違不見，趙觀雖在怒中，仍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道：「丁香，你沒事麼？」

　　丁香點了點頭，臉色雪白，說道：「少爺，你相信我，下手殺人的絕不是蘭兒師姊或紫薑師叔，也絕不是在北京的任何門人。下手的另有其人！」

　　趙觀一呆，問道：「你怎知道？」

　　丁香的身子微微顫抖，說道：「我一直都住在青幫分壇。出事的那天晚上，小菊師姐帶回來的那個女孩山兒和她的黑豹忽然急急來分壇找我，比手劃腳的，卻說不出是究竟甚麼事。我趕忙跟著她去，來到打水胡同外，正見到許多黑影從圍牆跳出。出手的人很多，都是男人。他們似乎都會使本門毒術。」

　　趙觀問道：「他們形貌如何？」丁香道：「我看不清楚。那是夜裏，他們又都蒙著面。」

　　趙觀登時想起在蘇州與瘟神交手時，他對本門毒術極為熟悉，他若會使百花門的毒術，修羅王的手下自然也會。他心想：「不論如何，門中定然有奸細將本門毒術透露給了外人。那會是誰？」

　　他知道自己得再去打水胡同查看一次，便要舒菫和丁香看著白蘭兒和紫薑，不讓她們再互相打鬥，獨自來到打水胡同的四合院中。

　　　　　　　　第二百六十六章　爭風吃醋

　　趙觀離去後，丁香和舒菫好不容易才勸和了白蘭兒與紫薑，讓二人各自回房。丁香回到青幫分壇，卻見門口圍了一群人，是十來個紅衣喇嘛。丁香微微皺眉，她與趙觀同赴關中時曾受東廠喇嘛圍攻，險些喪命，此時見到喇嘛，不禁暗生警惕。她心思細密，注意到這群喇嘛也身穿紅袍，但大多留著長鬚長髮，皮膚黝黑，容貌質樸，與在陝西見過的金吾仁波切等喇嘛裝扮頗為不同。卻聽眾喇嘛正與守門的青幫幫眾嘰哩咕嚕地理論，似乎眾喇嘛想要進入分壇，幫眾不讓，雙方相持不下。

　　丁香走上前去想問個究竟，忽然眼前一亮，卻見喇嘛叢中竟站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秀麗少女，一身綠衣，手中牽著一匹極其駿美的黑馬。丁香不用看第二眼，便認出那是關中大俠陳近雲的二女兒陳如真，忙迎上前去，喜叫道：「陳二姑娘！」

　　陳如真回過頭來，也喜道：「丁香姑娘，我……我可找到你啦。」

　　丁香吩咐青幫幫眾道：「快替陳二姑娘牽了馬去，餵飽清水草料，好生洗刷了。陳二姑娘可是幫主的貴客呢！」上前拉住了陳如真的手，請她進入分壇。那一眾喇嘛似乎跟她一道的，也理所當然地跟在後面，一湧而入。青幫眾人都知丁香是趙觀的身邊人，對她素來恭敬，自不敢出聲阻攔，只好將喇嘛們都迎入了外廳，請坐奉茶。

　　丁香招呼陳如真在內廳坐下，問道：「陳二姑娘，你可是來找少爺的麼？」陳如真聽她問得直接，臉兒就先紅了，低下頭來，算是默認了。

　　丁香微笑道：「少爺剛好不在，需勞你等候一會兒。你怎地跟外邊那些喇嘛做一道？」陳如真道：「我跟他們是在道上遇見的。他們說……說要來找他們的法王，我說我知道法王在哪兒，他們便纏著我跟來了。」說著不禁噗哧一笑。

　　丁香也笑了，便此時，忽聽門外一人道：「李大小姐到！」丁香心中一跳，暗想：「怎麼少爺的冤家都湊在一塊兒了。」忙起身相迎，果見李畫眉走入內廳，臉上頗有不悅之色，說道：「丁香，你少爺不在麼？外邊那些喇嘛是怎麼回事？」轉眼見一個清麗絕俗的少女坐在當地，不由得一怔。

　　丁香忙替二人介紹了，說道：「李大小姐，這位是關中陳大俠的二小姐陳如真姑娘。陳二姑娘，這位是青幫李四爺的獨生女兒李畫眉李大小姐。」

　　二人行禮見過，互相打量，心中都想：「她長得真美，不知她和趙觀是什麼關係？」

　　丁香感到氣氛不對，心想這廳四周青幫幫眾不少，外廳還坐了一群喇嘛，二女若生起什麼爭執，將事情鬧大了，未免難看，忙起身笑道：「兩位小姐，這兒地方不舒服，不如我請二位到少爺的廳上坐坐。兩位都是遠道而來，我去吩咐他們給兩位準備些點心，各自休息一下。少爺剛出去了，應該一會兒就回來啦。」

　　二女聽了，都點頭答應，便跟著丁香來到趙觀住宿的廳上。一開門，卻見書桌旁坐了一個妙齡女子，一身紅衣，正在燈下讀書。那女子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卻見她風華絕代，貴氣逼人，直將李畫眉和陳如真都看傻了眼。

　　丁香也是一怔，回過神來，笑道：「彤禧公主，原來你也是今日到，可真巧了。」忙替三人介紹了。三女互相打量，房中一時寂靜得連一根針掉下都聽得見。

　　丁香見此情景，心中忐忑，卻也不禁暗覺好笑，心想：「少爺到處留情，也該知道有這麼一天！這等景況，我可沒轍了，非得讓他自己來處理不可。」

　　卻見李彤禧神色自若，站起身來，舉手讓坐，微笑道：「李大小姐，陳二姑娘，久聞兩位俠女芳名，果然名不虛傳！兩位遠來是客，快請坐下。」

　　李畫眉聽她言語客氣，但起身待客，儼然以主人自居，不禁心中有氣，但她早聽說過這位朝鮮公主的事情，知道她毅然捨棄公主高位，遠赴大漠追隨情郎，是個極有主見才能的女子，趙觀對她更是極為珍視尊愛，當下也只能強壓心頭不快，微笑著坐下了。

　　丁香讓人奉上茶來，三女寒暄了幾句，李畫眉和李彤禧都約略聽聞其餘二女之事，唯獨陳如真全不知情，坐在那兒顯覺彷徨，心中暗想：「這兩位姑娘容色人品皆是第一流的，他那麼多年未回關中，自是因為早已有了紅顏知己，心中根本就沒有我這個人。」想著想著眼眶就自紅了。丁香看出她的心思，走過去挨著她坐下，在她身邊悄聲道：「陳二姑娘，前幾日少爺還提起你呢，說不知道你這幾年長大了多少？我就說，你若想知道，幹麼不去關中看看她？少爺說，我是想去看她，就怕她姊姊來挖我眼睛！」陳如真想起往事，不禁笑了出來。

　　李畫眉的心神卻全在李彤禧身上，閒閒笑道：「李姑娘，江大哥每回跟我提起你，都稱讚殿下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貌似手無縛雞之力，卻能運籌帷幄，屈服天下之人。今日一見，江大哥所說果然不錯。」

　　李彤禧聽出這話背後的意思，是在暗諷自己嬌弱無用，不會半點武功，微微揚眉，正要答話，不料陳如真在旁聽見了，插口問道：「李姑娘，你卻為何叫他江大哥？」

　　李畫眉笑道：「我識得幫主的時候，他還沒有加入青幫，在杭州城裏住著，化名江賀。我當時叫慣了他江大哥，一時改不了口。那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

　　陳如真心中更加失落，脫口道：「李姑娘，他識得他這麼久了！」

　　李彤禧自非陳如真那般沒見過世面的單純小姑娘，怎肯讓李畫眉佔這個上風，當下笑吟吟地轉向丁香道：「丁香姊姊，要說識得趙公子時間最長的，那自是非你莫屬了。趙公子跟我說過，他和你是一塊兒長大的，那情分自又不同了。」

　　丁香不願往自己身上攬麻煩，忙起身笑道：「公主殿下取笑啦。婢子得以從小服侍少爺，那是我的福分。」

　　李彤禧微笑道：「你又何必這般謙虛？記得咱們一塊兒出海那時，趙公子對你倚賴有加，飲食起臥都離不開你。我和他大漠上同帳而居那陣子，即使他口裏不說，我也知道他心中好生盼望有你在他身邊服侍呢。」

　　李畫眉聽她說起與趙觀在大漠上同帳而居的旖旎風光，不由得醋意大發，心想：「這公主當真不知檢點，還沒過門就跟趙大哥同行同宿，還拿來說嘴炫耀，好不要臉！」又想：「她果非簡單人物，知道拉攏了丁香這丫頭一塊來對付我！」心中妒惱交加，忍不住握緊了袖中飛刀，她知道李彤禧不會武功，若能射飛刀嚇她一下，也好出一口惡氣。

　　丁香認識李畫眉已非一日，早已探知她的心思，當下走上兩步，正擋在李彤禧身前，望著李畫眉正色道：「咱們這在少爺廳中，大家好好說話，免得少爺待會回來不好交代。」

　　李畫眉卻是生怕趙觀不知道她心中不快，更不擔心什麼不好交代，寧可鬧開了再說。但她知道丁香是百花門人，精擅毒術精擅毒術，只怕自己飛刀還未射出，便要中毒倒下，這才不敢造次。三女一時僵在當地，陳如真雖天真爛漫，全不明白二李在說些什麼，也感到情況有些不對，站起身來，伸手握住了劍柄。

　　便在此時，忽聽門聲響動，一個白衣女子闖了進來，滿面焦急之色，卻是舒菫。但聽她道：「丁香，快帶了青幫幫眾跟我們一起去救門主！」丁香忙問：「怎麼了？」舒菫道：「門主失蹤了！門人發現他在女殺手冷眼煞星身上留下暗記，我們猜想他是被敵人擒去了。這女人極不好對付，蘭兒師姐已召集百花門人和屬下各幫會，一起趕去救人了。」

　　眾女聞言，俱都臉色蒼白，登時拋下彼此間的明爭暗鬥，爭風吃醋，一齊道：「他被擒去了何處？我們快去救他！」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三間寺廟

　　卻說趙觀獨自回到打水胡同的四合院，聞到屋中血腥之味積聚不散，心中悲愴，暗想：「賊人當年來我情風館屠殺，我還未能替娘和姊妹們報仇，現在門中姊妹又遭此劫！我身為門主，竟始終無法找出仇人報仇，真正慚愧！」

　　他仔細查看屋中打鬥痕跡，判斷來人共有十多個，所使兵器甚雜，許多姊妹是先中毒後，才被刀劍砍死。他將門中姊妹一個個想去，推想誰最可疑，最可能將本門毒術洩漏給外人。他沉浸於思索之中，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香味，他心中一震：「這是『天香神草』的味道。來人曾使這毒藥，幾天內身上味道不散，所經之處都會留下痕跡。我可循香味找去。」

　　他閉上眼睛，細心聞那香味，果然聞到香味從後門出去，來到大街之上。他假作在街上閒逛，留心尋找那香味的去處。走過了幾條大街，來到一座高大圍牆之外，牆上有扇小小的木門。但見那圍牆甚是破舊，不知裏面是甚麼。他向路人打聽，路人道：「那就是個廢園，旁邊三座寺廟搶著要它，爭了幾十年，誰也沒得手，這塊地就荒廢在那兒。」

　　趙觀趁人不注意時，用匕首挑開門閂，閃身走進木門內。卻見裏面果真便是個廢園，荒草雜生，到處散著瓦礫碎石，不遠處可以見到一座佛寺，一座清真寺，還有一座教堂，果然是三寺環繞。

　　趙觀心中一動，舉步往那教堂走去，忽聽草叢中發出聲響，他低頭看去，卻是一隻老鼠快速從腳邊奔過，口中刁著一根枯骨。趙觀踏上前去，卻見老鼠方才跑出的草叢中竟堆滿了枯骨，骨骼甚小，似乎都是孩子。

　　他心中一驚，暗想：「這是個童子塚麼？」拾起樹枝撥開草叢，卻見土堆後滿滿的全是骨骼，不知有幾百具孩童的屍骨，還有不少嬰兒的屍體，尚未完全腐爛，發出惡臭，極為噁心可怖。趙觀看到這般景象，也不由得臉上變色，心想：「這地方怎會有這麼多孩童的屍骨？」猛然想起：「修羅王！小三兒說她練功需要用孩童的心臟肝腦，難道這些都是她的犧牲品？」

　　想到此處，不禁毛骨悚然，退後一步，忽覺後頸微微一涼，他一驚回頭，卻見一張冷艷的臉龐便在自己面前不到半尺處，一柄匕首正指著自己的咽喉。

　　趙觀心中驚詫之極，他身周隨時施有藉以自衛的毒術，一般武人就算能靠著高強武功接近他身邊，卻絕難抵擋他身上的種種毒物。這陌生女子卻顯然不懼他的毒術，直欺到他身後，無聲無息地制住了他。

　　趙觀勉強鎮定，笑道：「算命的說我走桃花運，果然不錯。就算遇上了女鬼，也遇到生得這麼美的女鬼。」

　　那女子一雙冰冷的眸子向他直視，臉上毫無表情，似乎更未聽到他的話語，忽然伸手點了他的穴道，冷冷地道：「你是誰？」

　　趙觀反問道：「你又是誰？」那女子忽然一揮手，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又問：「你是誰？」趙觀被她打得眼冒金星，心想這女子出手極狠，最好不要惹惱了她，但若說出身分，她非殺了自己不可，當下閉嘴不語。

　　那女子道：「你不說話，我只好對你用刑了。」趙觀搖頭道：「你對我用刑也沒用的。你剛才那一巴掌將我打笨了，我現在可真的忘了自己是誰了。」

　　那女子道：「你為何來此？你和潛入嚴府臥底的人有何關係？那奸細究竟是誰？他躲在何處？」趙觀暗想：「潛入嚴府的人自然便是小三兒了。莫非小三兒就在她手中？她若抓住了小三兒，又怎會問他躲在何處？」口中說道：「你在說些甚麼，我半句也聽不懂。」

　　那女子眼露兇光，匕首一緊，押著他向東首的佛寺走去，進了後門，來到一間空房，將他綁在柱子之上，便閃身出屋去了。

　　趙觀正猜想她會怎樣折磨自己，忽聽腳步聲響，數人經過門外，正以他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趙觀曾與李彤禧同去東瀛海盜的小島，聽出門外之人說的似乎便是東瀛語言，心想：「原來這寺廟是東瀛和尚開的。」正想時，一個和尚經過門口，瞥眼望見了他，微微一呆，停下步來，隨即走入房中，掩上了房門。

　　趙觀看清他面目，不由一驚，這人竟是曾混入少林寺的東廠太監洪泰平。趙觀扮成聶無顯偷闖入皇宮時曾見過這洪泰平一面，也曾在雪地小木屋外與凌昊天並肩對敵洪泰平和死神等人，這時雖做和尚打扮，趙觀立時便認出了他。

　　洪泰平臉上露出微笑，說道：「趙大幫主，我們這回可抓到寶貝啦。」

　　趙觀心中甚急，知道這人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微笑道：「是啊。洪大總管，聽人說你已回鄉養老去了，原來還在這兒做和尚，當真是清福不享，自找苦吃。」

　　洪泰平嘿然笑道：「做和尚有做和尚好處，至少可以躲在寺廟之中，不必受到百花門人的監視。」趙觀點頭道：「確實如此。我們竟疏忽了這點，真是糊塗。」

　　洪泰平在他身前坐下，不斷向他打量，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說道：「你知道麼？我們這回抓到了你，有許多許多的好處。」

　　趙觀見他不忙著殺自己，心中急速轉念，說道：「你說吧，我在聽著。」

　　洪泰平道：「第一，我們上回讓凌昊天逃走了，這回可以用你做誘餌，引他來救。凌昊天這人最重義氣，絕不會棄你不顧，我們自能將他手到擒來。」

　　趙觀連連點頭，說道：「你這計策很好，只可惜你忘了兩件事。」洪泰平心平氣和，慢慢問道：「你倒說說，我忘了甚麼事？」

　　趙觀道：「第一，我也是個重義氣的人，怎願見到小三兒遇險？你們要騙他來，我便先引體內毒性自殺，讓你們無法以我威脅他。第二，你們將他引來，你們之中沒有人能打得過他，又有甚麼用？」

　　洪泰平雙眉微揚，似乎想說甚麼，卻沒有說出來，微微一笑，說道：「抓住你這小子還有一點好處。修羅王一直很想認識你，她現在練功正需要一位男伴，你年輕俊秀，正好合適。」

　　趙觀笑道：「我對老女人卻沒有興趣，只能敬謝不敏了。這伴侶一職，讓你這等其貌不揚的老頭去充當，才叫合適。啊，是了，你是個太監，沒法勝任。真是可惜啊可惜。」

　　洪泰平望著他，眼中露出兇光，說道：「你真不怕死麼？」趙觀悠然道：「你們要用我引出小三兒，就不能殺了我。」洪泰平道：「我雖不殺你，卻可以將你弄成殘廢，讓你半死不活。」趙觀道：「修羅王要的男伴，總不能是個殘廢吧？」洪泰平道：「天下好看的男子很多，並不少你一個。」趙觀道：「說得也是。只是你將我弄成殘廢，到時修羅王想起我的好處，怪罪下來，你只怕擔當不起。」

　　洪泰平哈哈一笑，說道：「我怎怕她怪罪？你聽好了，你若讓青幫拿出五十萬兩銀子來贖人，我或許會考慮讓你全身而退。」

　　　　　　　　第二百六十八章　討價還價

　　趙觀一呆，洪泰平竟開口向自己討贖身費？他絕沒想到洪泰平竟會是個貪圖金錢的人物，心中念頭急轉，微笑說道：「我還道你對公主殿下有多麼忠心，原來不過如此而已。怎麼，你對凌昊天的憤恨，也不足以讓你留著我不放麼？」

　　洪泰平道：「我兩樣都要。錢也要，凌昊天也要。我恨凌昊天幹麼？我要抓他，只因他可以幫我賺到更多的錢。」

　　趙觀恍然道：「我知道了，你要抓住凌昊天，將他賣給修羅王。」洪泰平微笑道：「你很聰明。」趙觀搖頭道：「我很笨，不知道一個凌昊天可以賣多少錢，不然我老早發財大吉了。你倒說說看，凌昊天的身價有多少？是多過我還是少過我？」

　　洪泰平道：「你自己去想吧。怎樣，五十萬兩銀子，你青幫和百花門一定籌得出來。」趙觀沉吟道：「說句實話，這數目未免太強人所難。青幫人才眾多，要花這麼多錢買回幫主，不如另立一個來得划算。十萬兩怎樣？」

　　洪泰平道：「不行。五十萬便是五十萬。」

　　趙觀道：「那麼二十萬。」

　　洪泰平道：「你要減價，我便也減低貨色，將你弄成半身不遂，手腳殘缺。你看著辦吧。」

　　趙觀又與他來回講價了好一陣子，洪泰平才道：「三十萬是我的底線。」趙觀終於讓步，說道：「好吧，三十萬便三十萬。但我得跟青幫中人商量商量，一時之間能不能籌出這麼多錢。你先放開我，等下那兇神惡煞的姑娘回來，你這筆生意怕要做不成了。」

　　洪泰平笑道：「你倒是識貨的。那是死神的女兒，名叫司空寒星。你若落入她手中，定教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到時你便想花錢買自己的命也不可得了。」

　　便在此時，但聽屋外腳步聲響，司空寒星匆匆推門奔入房中，滿臉驚慌，說道：「此地的形跡洩漏了，外面來了許多敵人！」

　　洪泰平臉色一變，說道：「都是些甚麼人？」司空寒星道：「像是青幫中人，還有許多女子，在外面將寺廟門口堵住了。」

　　洪泰平皺起眉頭，奔出門去張望。

　　司空寒星轉頭望向趙觀，但見他臉上露出微笑，心中疑惑大起，實在想不出他用甚麼方法通知了手下來此相救。卻不知趙觀和百花門人之間有著許多極為隱秘的暗號，其中一種是以香味傳遞訊息。有時暗殺者先派探子去鎖定目標，探子會在暗殺對象身留上下一種名叫「人海茫茫」的特異香味，指示暗殺者出手。這香味能在人身上駐留數日不消，也不會傳到旁人身上。另有一種叫做「天涯比鄰」的香味，卻是用來指示門人須相助的朋友。趙觀當時突然被司空寒星制住，不及對她下其他毒物，只在她身上下了這「人海茫茫」，又混上了一些「天涯比鄰」。

　　司空寒星渾然不覺，離開寺廟後便引起了百花門人的注意，白蘭兒等已發覺趙觀一去不返，心想趙觀在這女人身上留下這兩種香味，定有深意，或已遇上了危險，便立時聯絡青幫眾人跟上司空寒星，一路追來這佛寺門口。

　　洪泰平出去見外面果然來人甚多，情勢不妙，回到屋中，對司空寒星道：「莫要讓這小子跑了，擒拿凌昊天要著落在他身上。你快帶他去見主子，我出去阻擋他們一陣。」飛身出房，轉眼便不見了影蹤。

　　司空寒星直到此時仍不知趙觀的真實身分，無暇多想，揮匕首斬斷繩索，伸手將他提起，快步奔向廢園，打算逃入通往嚴少夫人住處的密道。但聽門外吵嚷之聲大作，寺外眾人似乎已闖了進來。司空寒星一驚，心想：「洪泰平竟無法阻住他們一時半刻？」

　　她怕眾人跟來，見到密道入口，忙拉著趙觀向側面奔去，但見寺院中庭之中已站滿了人，總有六七十之數，眾人見到她提著趙觀，都大聲叫喊，追將上來。司空寒星心中一凜，緊緊抓住趙觀，揮匕首抵在他頸上，喝道：「不准過來！」

　　趙觀放眼望去，但見來人中有青幫幫眾，李彤禧和李畫眉竟也在其中，有白蘭兒和紫薑率領的百花門人和一些黑幫幫眾，一旁還有一群似曾相識的紅衣喇嘛，喇嘛群中更有一個少女，卻是久違不見的陳如真。

　　眾人見趙觀落入敵人手中，齊聲驚呼，丁香叫：「少爺！」

　　百花門人叫：「門主！」

　　李畫眉叫：「江大哥！」

　　青幫中人叫：「幫主！」

　　陳如真叫：「趙大哥！」

　　李彤禧叫：「趙公子！」

　　眾喇嘛們叫：「法王！」

　　還有記性好的喇嘛，卻叫：「王大俠！」

　　黑幫中人也叫：「上官門主！」

　　司空寒星聽了眾口紛紜的呼叫，不由得一怔。趙觀雖命懸人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司空寒星冷冷地道：「你到底姓甚麼，叫甚麼？」

　　趙觀笑道：「說句實話，我自己也搞不大清楚。」司空寒星手上用力，趙觀手腕痛入骨髓，兀自口硬，說道：「你殺了我吧，看這些人會不會放過你？」

　　司空寒星冷然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匕首一推，刀刃陷入趙觀的咽喉，問道：「洪先生說擒拿凌昊天要著落在你身上，凌昊天在哪裏，你說不說？」

　　趙觀卻是真不知道凌昊天在哪裏，說道：「我死也不說，活著更加不肯說。」司空寒星臉色一沉，手腕用勁，便要取他性命。

　　白蘭兒見情況緊急，高聲叫道：「冷眼煞星，你敢動門主一根寒毛，我們定要你死得慘不堪言！」

　　司空寒星輕哼一聲，說道：「原來這小子便是百花門主，青幫幫主趙觀。他既已落入我手中，我要殺便殺，要剮便剮，難道會怕你們麼？聽好！你們全數退出一百步。誰敢走近前來，我先挖出他的眼睛！」

　　眾人生怕她當真會對趙觀下毒手，只得依言退開，退出了中庭。李彤禧、李畫眉、丁香、陳如真等眼見趙觀生死一線，都急得臉色煞白。

　　忽聽司空寒星一聲怒斥，倏然回身，匕首揮處，將五個偷偷從後掩上的青幫幫眾和百花門人盡數殺死。她出手又快又狠，似乎只一招便要了五條人命，餘人隔著中庭見了，都不由得臉上變色。司空寒星隨即一揮匕首，刺在趙觀的大腿上，深入數寸。趙觀悶哼一聲，一膝跪倒。

　　司空寒星喝道：「別再跟我玩甚麼把戲！我要殺死這人，易如反掌。你們全部退出寺廟去！誰敢追上來，我看到一個，便刺他一刀。你們想見他凌遲而死，就一起追上來吧！」眾人見情勢如此，都不敢逼近，只得乖乖退出了寺廟。

　　　　　　　　第二百六十九章　辣手煞星

　　司空寒星拉著趙觀從側門奔出，跳上一匹馬，策馬在城中快奔，不多時便出了城門。她走上一條偏僻小路，放慢馬蹄，將趙觀摜下馬去，冷冷地道：「凌昊天在哪裏，你說不說？」趙觀強忍腿上傷口疼痛，隨口道：「凌昊天去了哪兒，這還不容易？他不是回去虎山，就是去了龍宮了。」

　　司空寒星道：「這兩個地方怎樣去？」趙觀道：「我天生記性不好，記不得道路，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司空寒星冷然望著他，說道：「你不說也吧，我抓住了你，自有辦法引凌昊天來。」

　　趙觀忍不住問道：「你和凌昊天究竟有何仇恨？」司空寒星道：「跟他有仇的不是我。」隨即雙眉豎起，冷冷地道：「問這麼多做甚麼？你也別想活得太久。瘟神叔叔是你這奸賊親手殺死的，我爹恨不得活剝你的皮，生吃你的肉。你等著吧，一旦找到了凌昊天，你便別想好好的死去！」

　　趙觀道：「是麼？那我真希望你們永遠也找他不到。喂，你不是要帶我去見修羅王麼？為何反而跑出城來？」

　　司空寒星哼了一聲，並不答話，押著趙觀來到一條河邊上，說道：「你全身是毒，我可不想被你毒死。快將你衣袋中的藥瓶藥罐全數扔入河中。」趙觀無法反抗，只好依言而行。司空寒星又道：「好了，現在將身上衣服全部脫了。」

　　趙觀一呆，司空寒星已一腳踢去，正踢在他腿上傷口，喝道：「你脫不脫？」趙觀吃痛，破口罵道：「潑婆娘，賊婆娘，男人衣服是你脫得的麼？除非你當我是你老公！」

　　司空寒星又重重踢了他一腳，說道：「你再多說一句，我割了你的舌頭。」趙觀吃痛，心想這女子殘忍毒辣，甚麼事情做不出來，只好開始脫衣，心想：「向來只有我讓女人脫衣服，這次卻讓個女人逼我脫衣服，若被人見到了，我這風流浪子以後還能做人麼？」

　　他心中咒罵不絕，手上不敢緩慢，不多時便脫得一絲不掛。司空寒星將他雙手拉到背後綁起，扯著他手上繩索，逼他走入河中。此時天候已涼，河水冰冷如刀，趙觀半身浸在水中，直凍得發僵。司空寒星道：「在河水裏泡上半刻，將身上毒性洗淨了再上來。」又催他往河水深處走去，直到他全身沒入河水，只剩下頭頸露出水面，又等了半晌，才讓他上來。趙觀只凍得嘴唇發青，渾身打戰，他這輩子從沒這般狼狽過，心中早將司空寒星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跌跌撞撞地走上岸來，強自撐著，才沒有凍昏過去。

　　司空寒星冷笑一聲，說道：「毒蛇拔去了毒牙，老虎拔去了利爪，就沒甚麼可怕的了。」走上前去，將一顆藥丸塞在趙觀口中，捏住了他的口鼻。趙觀感到那藥丸略帶甜味，不得已吞下肚去，藥一下肚，便覺肚中如幾十把小刀亂鑽一般，疼痛難忍。司空寒星揮動匕首，砍斷了他手上的綁縛，說道：「穿上了衣服，跟我走！」

　　趙觀身上又濕又冷，肚子又痛，勉力拾起衣服穿上了，伸手去搭自己脈搏，才驚覺她給自己服下的似乎便是烈性毒藥「晨昏定省」。那是一種極陰狠的毒藥，每日早晚定時發作一次，發作時全身每寸皮膚都如要裂開般疼痛，若不得到解藥，當場便能痛死。這般的發作一日比一日嚴重，須服的解藥也一日比一日多，到最後即使服解藥也沒效用，勢將痛苦而死。他想到此處，不由得身子一顫，勉強鎮定，抬起頭來，但見司空寒星站在遠處望著自己，眼神冷酷，嘴角微撇，滿是譏嘲之意。

　　趙觀心中又怒又恨，自知此時不是她的敵手，只能強自隱忍，包紮了腿上刀傷，跟著她去。

　　司空寒星既用毒藥制住了他，便不再綑綁，只押著他趕路。當天晚上二人在一間破廟住下，天色剛黑，趙觀身上藥性便發作了，他只覺全身肌膚如要寸寸裂開一般，痛得在地上縮成一團，出聲呻吟。司空寒星坐在一旁，冷冷地道：「很難受吧？你告訴我怎樣能找到凌昊天，我就讓你少受些痛苦。」

　　趙觀痛得難以忍受，大叫道：「你有種便殺了我，這般折磨人算甚麼東西？」

　　司空寒星卻笑了起來，說道：「我就是喜歡折磨人，就是喜歡看人痛苦。你越痛苦，我就越開心！」

　　趙觀罵道：「賊婆娘，死婆娘，你瞧著開心，看我以後怎樣回敬你！」司空寒星冷笑道：「你落到這步田地，還要說狠話，充好漢，我便讓你繼續充下去。你若出聲求饒，我便給你半顆解藥。怎樣？」

　　趙觀想開口大罵，卻已痛得說不出話，張口咬住自己的手臂，才不致叫出聲來，卻始終不肯開口求饒。司空寒星看在眼中，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硬氣，在旁等了一陣，見他幾乎痛昏了過去，才取出一粒藥丸塞入他口中。趙觀吞下了，疼痛又持續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此後每日二次，趙觀都要受這「晨昏定省」的荼毒，痛苦不堪。司空寒星心腸剛硬，總等他痛得撐不下去時才給他解藥。數日過去，趙觀的身體受毒藥折磨，損傷甚重，每日行路往往喘息不止，行不到一個時辰便須停下休息。司空寒星甚是不耐煩，打罵兼施，逼著他趕路。

　　這天晚上趙觀剛服了解藥，昏昏沉沉地躺在一間客店的屋角，隱約聽得一人來到門外，低聲說道：「司空姑娘，小人修羅會許六，受命前來傳令。」

　　司空寒星道：「是爹派你來的麼？」那人道：「是。司空先生說已查出了凌昊天的下落，這人沒用了，你殺了便是。」

　　司空寒星嗯了一聲，說道：「但洪泰平要我帶他去見主子。」那人道：「司空先生說道，不殺他難洩心頭之恨。再說，主子身邊怎會需要別人？還是早早將這小白臉殺了乾淨。」司空寒星嘿了一聲，說道：「知道了，你去吧。」那人便自去了。

　　趙觀只道她當夜便會下手殺了自己，但漫長的一夜緩緩過去，司空寒星卻並未殺他，次日又逼著他趕路。趙觀心中奇怪，但想她不殺自己那是最好，多活一天是一天，便也不開口詢問。

　　　　　　　　第二百七十章　美女出浴

　　如此走了許多日，這日二人行在鄉間小道上，趙觀再也走不動了，坐倒在地上。忽聽馬蹄聲響，迎面一群三十多名黃衣漢子縱馬而來，當先一人見到司空寒星，開口調笑道：「好個標緻的娘們！」另一人道：「這女人帶著她的小白臉姘頭，匆匆忙忙往哪裏去？」

　　司空寒星臉色陰沉，瞪著他們不語。當先一個大餅臉漢子勒馬而止，對她叫道：「喂，小娘皮，老子是洪山寨大當家『殺虎太歲』姚樹海，你聽說過麼？」旁邊一個瘦小漢子道：「咱們剛剛劫燒了的那個村子裏，竟沒一個好看些的女人，大當家一怒之下將人全殺光了，正覺敗興呢，這不就遇上了個美貌娘們？我說大當家，不如就抓了這個小娘皮回去吧！」

　　司空寒星冷然瞪向眾人，但見眾人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血跡煙灰，看來果然是夥剛剛劫殺回來的盜匪。她心想對方人多，自己不易單獨對付，又擔心趙觀會趁機逃走，只能忍著不做聲。

　　姚樹海見她不答，笑道：「小娘子是聾了還是啞了，沒聽見你大爺說話麼？」

　　趙觀見這人竟敢對司空寒星出言如此無禮，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這位大哥，我勸你還是別惹這位煞星娘娘才好。她動手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被她虐待折磨成這等慘樣，只剩下半條命，我勸你還是保命要緊，快些離去為妙。」

　　姚樹海嘿了一聲，雖見趙觀情狀果真甚是悲慘，卻毫不同情，也不相信他的話，眼睛只往司空寒星瞄去，嘖嘖說道：「好個美人兒，好，好！越兇狠的越浪，越浪的我越喜歡！」縱馬向司空寒星馳去。

　　司空寒星抬頭向他瞪視，待他奔近，匕首陡然閃出，向姚樹海臉上劃去。這招極快極狠，姚樹海一驚，連忙拉馬低頭避開，匕首卻已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若差上半寸，一隻左眼便要瞎了。他又驚又怒，叫道：「他媽的，大家上，拿下這潑婦！」

　　洪山寨眾人縱馬圍了上來，手中各持鐵鏈，鏈的一端繫著生刺的鐵球或槍頭，看來這一寨的人都以鐵鏈繫兵器以攻敵。眾人在姚樹海指揮下縱馬圍上，繞著司空寒星奔馳，揮出鐵鏈向她攻去。

　　司空寒星從未見過這般奇門兵器，展開輕功避過了三道橫甩直飛的鐵鏈，最後一柄鐵鉤卻生著倒鉤，鉤上了她的衣服。她一驚，連忙向後躍去避開，那鉤子竟將她的衣服扯去了一塊，露出一片肩頭肌膚。洪山寨眾人看到她裸露的肩頭，都高聲歡呼起來，叫道：「快，快將她身上衣服都扯了下來！」

　　司空寒星又羞又怒，動了殺機，猛然縱上前去，匕首揮處，將兩個馬上漢子的手臂齊肩斬斷，又揮刃割斷了另兩人的咽喉。洪山寨眾人見她出手狠辣，都被激起怒火，高聲咒罵，一齊攻上，數十條鐵鏈在她身周呼嘯而過，司空寒星展開身法一一避開，轉眼又殺死了三人。

　　姚樹海怒罵道：「好個賤人！」策馬當先向她衝去，甩出一柄鐵鎚直向她胸口砸去。司空寒星喝斥一聲，矮身避開了他的鐵鎚，挺匕首砍向他的手，銀光一閃，竟將他的五指一齊劃斷。姚樹海大聲慘叫，再也拿捏不住鐵鏈柄子，抱著手夾馬肚退去，其餘眾人見當家的受傷甚重，不敢戀戰，忙擁著姚樹海退去了。

　　司空寒星站在當地，喘息一陣，才過去拉起趙觀，說道：「走！」

　　趙觀在旁觀望著這一幕血腥激鬥，甚麼都沒有說，只搖了搖頭，勉力站起身，跟著她行去。

　　趙觀跟著司空寒星走出一陣，忽然開口道：「死神恨我如此，一心要我的命，你為甚麼遲遲不肯動手？」

　　司空寒星哼了一聲，說道：「我自有主張。怎麼，你活得不耐煩了，想早早去見死神麼？」

　　趙觀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像你這般超凡脫俗的美女，為何要在江湖上廝混，受洪山寨匪徒這等粗人的窩囊氣？憑你的容色氣質，該當受千人寵愛，萬人尊重，而不是這般親自驅馬趕路，拋頭露面，跟這些下三濫的無賴周旋。我和你相處了這許多日子，發現你似乎缺少了一些甚麼。」

　　司空寒星忍不住問道：「我缺少了甚麼？」

　　趙觀道：「你高傲卻缺少自尊，冷漠卻缺少自信。你不懂得該怎樣珍惜自己，不懂得一個女人如何才能活得尊貴。」

　　司空寒星冷笑道：「甚麼尊貴不尊貴，你是我的囚犯，說這些捧人的話，不過是想少吃些苦頭罷了！」趙觀搖頭道：「你以為我是怕吃苦的人，那你就錯了。我只是為你不值。你本可以活得很尊貴，受人禮敬珍重，卻為甚麼沒有？為甚麼糟蹋看低了自己？我真是不懂。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該被人珍惜，被人疼愛，你卻沒有，半點也沒有。」他這番話脫口而出，自己也沒想到為甚麼要說，只覺不吐不快，只因這本是他心中真實的感觸。

　　司空寒星聽了，著實呆了一陣，她從未聽過任何人這般對她說話，心中不知為何猛然一酸，轉過頭去，整天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她不願對趙觀顯出半點心軟善意，仍舊粗暴相待，每當他身上毒性發作時，她卻越來越看不下去，不等他痛得幾近昏去，便餵他吃下解藥。趙觀的身子越來越虛弱，連走路都甚感吃力，司空寒星便也不催逼他，只跟在他身後緩緩行去。趙觀問她要去何處，司空寒星只道：「到了你便知道了，多問甚麼？」趙觀猜想她定是帶自己去修羅王的秘密藏身地，只默默向前走去。

　　又過了兩日，司空寒星押著趙觀來到京城西南方的小行山山地。二人入山漸深，這日下午，趙觀再也支撐不住，在一處荒僻的山泉旁坐倒在地。司空寒星也只好停下，眼看那泉水清澈見底，心中一動：「若能下水洗個澡就好了。」轉頭見趙觀仰天倒在岸邊大石上，已然累得不能動彈，便取出一粒曼陀羅花迷藥，過去塞在他口中，逼他吞下了，待他昏睡過去，便伸腿將他踢到大石之下，自己脫下衣服，踏入冰涼的泉水之中。

　　司空寒星數日來在曠野中朝行夜宿，風塵僕僕，身上甚是污穢，此時能在這清泉池水中盡情一浴，甚感快意。她在水裏泡了許久，探出頭來呼氣時，忽然聽到背後有人笑了兩聲，她大驚回頭，卻見一人蹲在泉邊的大石頭上，手上托著自己的衣服，臉上笑嘻嘻地，正是趙觀。

　　司空寒星又驚又怒，喝道：「你……你怎會醒來？」趙觀笑道：「美人出浴的絕妙景致，我風流浪子怎能錯過？這區區曼陀羅花又怎能迷得倒我？」

　　司空寒星又怒又悔，叫道：「快把衣服給我！」

　　趙觀舉起她的衣服，悠然道：「你猜我給是不給？」

　　司空寒星束手無策，羞怒之極，卻終究不敢出水去抓他。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開殺戒

　　趙觀這些日子來被她折磨得甚慘，此時不出口胸中惡氣，更待何時？當下笑吟吟地道：「眼前報，還得快。你上回逼我脫衣下水，現在脫衣下水的卻輪到你了。嘿嘿，冷眼煞星司空寒星，脫光了衣服，也就是個尋常女人！我倒想知道你不穿衣服時，是不是也像平時那般兇狠無情，出招如電，隨手殺人？」

　　司空寒星悶不作聲，轉頭四望，想要游到遠處，但這清泉池子就只這麼大小，卻是無處可去，她知道趙觀中毒後身體虛弱，絕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偏偏不能出水去跟他動手，只恨得牙癢癢。

　　但聽趙觀笑道：「嘖嘖，真沒想到你不穿衣服也這麼好看，讓人看著忍不住心動。喂，你若讓我抱你一抱，親你一親，我就還你衣服，怎樣？」

　　司空寒星聽他出言輕薄，更是怒火中燒，罵道：「天殺的淫賊，我定要將你一雙眼珠子挖出來，斬下你手腳，將你碎屍萬段！」

　　趙觀笑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快來挖我眼珠吧，至少我眼珠被挖出來之前，還可以看到一幅美人出浴圖！」

　　司空寒星再也忍耐不住，心想：「若跟他僵持下去，我非在這水中冷死不可。此處沒有別人，我便跳出去將他殺了，就算被他看見，那也罷了。」心中殺機已動，陡然一躍出水，翻出一柄匕首，直向趙觀刺去。

　　趙觀早已有備，向後退去，轉到身後的大樹之後，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女殺手，洗澡時匕首都不離身！」

　　司空寒星一擊不中，見他一雙眼睛直在自己身上打轉，不禁臉上發燒，又羞又怒，待要持匕首追上，忽覺腦中一陣暈眩，再也站立不穩，摔倒在地。趙觀微笑道：「咦，奇怪，美女怎麼一出浴便暈倒了？大概在水裏待得久了，著了涼，受了風寒，因此全身不聽使喚了。」

　　司空寒星大驚，才知自己終究著了他的道兒，心中後悔莫及，只能眼睜睜地望著趙觀從樹後轉出，向自己走來。原來趙觀身上的毒藥雖被一搜而空，這凍凝粉毒藥卻是在司空寒星的衣袋中找出的，他一看便知是甚麼毒藥，知道自己毒傷甚重，無力與她對打，便誘她上岸來將她毒倒。

　　司空寒星雖無法動彈，神智卻仍清醒，但見趙觀蹲在自己身前，恣意望著自己赤裸的身體，不禁羞慚憤怒交集，咬牙切齒，只恨自己為何沒有早早將他殺了，永除後患。

　　趙觀伸出手去，捏了一下她的臉頰，笑道：「這一路來你對我百般溫柔體貼，我真不知該如何回報你才是？」

　　司空寒星素來心狠手辣，此時也不由得臉上變色，知道趙觀只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自己便有得苦吃了，更何況自己身為女子，落入這浪子手中，還能有甚麼好下場？

　　便在此時，忽聽一人高聲叫道：「兀那賊婆娘，快快納命來！」

　　趙觀回頭望去，卻見一群二十多人站在不遠處，卻是洪山寨諸人，想是忍不下這口氣，回頭來找司空寒星算賬的。

　　司空寒星又驚又怒，臉色霎白。洪山寨眾人在姚樹海帶頭下奔近前來，圍繞在司空寒星身邊，但見她躺在地上不能動彈，身上一絲不掛，都是又驚又喜，臉上露出邪色。一人笑道：「嘖嘖，沒想到這賤人還有這等身段！」另一人道：「大當家，這賤人出手好狠，此仇不報，何以為人？也算老天有眼，讓她此番落入我們手中。大夥便在這裏玩了她如何？」

　　姚樹海淫笑道：「行，有甚麼不行？見者有份，身上掛彩的兄弟先上！」

　　洪山寨人正湊上前開始對司空寒星動手動腳，姚樹海忽覺眼前銀光一閃，一柄匕首抵在自己喉頭，卻是趙觀拾起司空寒星落在地上的匕首，出其不意地制住了他。姚樹海一呆，叫道：「你幹甚麼？」

　　趙觀沉聲喝道：「給我滾。我不准你們碰她。」姚樹海怒道：「這賤人不是你仇人麼？你幹麼要回護她？」

　　趙觀道：「你們當著我面欺侮一個無力抵抗的女子，老子不能坐視！」

　　姚樹海笑了起來，說道：「我讓你參加一份便是，何必心急？」

　　趙觀心頭火起，他自命為護花使者，最痛恨兇橫強暴的淫賊，當下冷冷地道：「你給我聽好，老子生平最恨淫賊，你們誰敢對她施暴，我要你們一個個不得好死！」手上用力，匕首在姚樹海頸中劃出一道血痕。

　　姚樹海怒道：「你敢傷我，我手下定要將你碎屍萬段！」趙觀懶洋洋地道：「是我制住了你，不是你制住了我，輪不到你說狠話。姓姚的，你可知道我是誰？」姚樹海怒道：「誰知道你他媽的是誰，自己報上名來！」

　　趙觀道：「我姓趙，單名一個觀字。」姚樹海全身一跳，顫聲道：「你……你就是青……青幫幫主趙觀？」

　　趙觀道：「正是。我再問你一次，你滾不滾？」姚樹海忙道：「我走，我走便是，幫主饒命！」

　　趙觀伸手將他推開，喝道：「滾！一個都不准回頭。」

　　姚樹海踉蹌跌出幾步，站穩了身子，回頭望向趙觀，見他蒼白虛弱，心中起疑，又望望地上的司空寒星，色心大動，忽然叫道：「青幫幫主怎會落到這般地步？小子擺明是信口胡說，咱們別被他唬了！小子身上受傷，站都站不穩，咱們先殺了他再說。兄弟們上！」眾人聽他呼喚，一齊衝上來，揮鐵練向趙觀攻去。

　　趙觀暗罵一聲，心想自己此刻模樣狼狽之極，也難怪這些人不相信自己便是名震天下的青幫幫主趙觀了。他這些日子來飽受折磨，身體虛弱，如何打得過這許多人？但他行事素來謹慎，早有準備，手中已握了一把凍凝粉，在身前撒出，當先數人登時中毒跌倒。趙觀勉力站起身，揮匕首向餘人砍去。洪山寨眾人原本對他心存恐懼，大呼小叫地揮兵器向他攻來，卻不敢靠近。趙觀出手極快，匕首到處，已割斷了兩人的咽喉，刺入一人胸口。他惱恨這些盜匪行止卑鄙，出手毫不留情，將二十多人盡數殺死。

　　他扔下匕首，撫胸喘息。他此番直盡了全力才將洪山寨眾人殺死，表面雖若無其事，內力卻已消耗殆盡。他調息一陣，走回司空寒星身邊，勉力將她抱起，離開清泉之旁，走出數十丈，才在一塊大石下坐倒休息，將她放在自己身前。

　　　　　　　　第二百七十二章　心甘情願

　　司空寒星一聲不出，睜眼望著趙觀，心道：「沒想到他出手殺人也這般乾淨俐落。」

　　卻見趙觀坐了一會，便開始脫下身上衣服。她不由得一驚，心中又恨又急：「他出手救我，原來畢竟不懷好意！」但見趙觀脫下衣服後，便俯下身，伸手來抱自己。她呸的一聲，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無恥淫賊！」

　　趙觀不去理她，伸手擦去臉上唾沫，將自己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替她拉好衣襟，繫上腰帶，扶她躺好，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靠著大石閉目調息。

　　司空寒星見他只是替自己穿上衣服，不禁鬆一口氣，躺在地上凝望著他的臉，見他俊秀的臉頰極為蒼白，想來傷勢仍重，略略放心，但畢竟不信他會就此放過自己，說道：「我落入你手中，你要殺要剮，就快點動手，莫要慢吞吞地想陰毒法子折磨人！」

　　趙觀睜眼道：「幾天前我似乎也對你說過同樣的話，你可聽了沒有？我不殺你，但也不會輕易放過你。」

　　司空寒星無話可說，回想自己一路上對他所施的毒手折磨，若換作自己，只怕一兩天也受不了，心想：「不如就此激怒他，讓他快快殺了我。」當下冷笑道：「你是怕我爹來找你報仇，才不敢殺我，是不是？膽小如鼠，卑鄙懦夫！你有種就殺了我試試，看我爹會不會來為我報仇！」

　　趙觀道：「你爹本來就要殺我，我殺不殺你，他一般要殺我，我又有甚麼好顧忌的？老實告訴你吧，我趙觀不殺女人，尤其是生得美麗的女人。」

　　司空寒星臉上一紅，哼了一聲道：「無恥淫賊，你敢碰我一下，我定要讓你死得慘不堪言。早知當初我就該一刀將你廢了，讓你不能再危害天下女人！」

　　趙觀嘿了一聲，說道：「我從來沒有危害過天下女人，以後也不會危害天下女人。話說回來，你是個心狠手辣的殺手，恐怕連女人都算不上。我不殺你，只因為你心裏對我頗有好感。這一路上你隨時可以殺了我，卻終究讓我活了下來，可見我在你心中頗有些兒分量。」

　　司空寒星冷笑道：「胡說八道，自做多情！我手上若有刀，立刻就將你斬死在地。」

　　趙觀笑道：「口硬心軟，現在才說這等狠話，未免遲了些。你知道麼？一個殺手若有一念之仁，便做不成殺手了。你心裏其實根本不想殺人，也不想殺我，只是受到逼迫才不得不這麼做。你一路對我逼問虐待，我都不怪你，只因你身不由己。」

　　司空寒星聽了，不禁怔然，好一會才回過神來，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甚麼。你不立刻殺了我，難道不是因為你貪戀美色，想先折磨我一番，才讓我死？」

　　趙觀嘆了口氣，說道：「不錯，你是很美，我是很想要你，但我向來只要心甘情願跟我的女人。強逼硬來，那還有甚麼意思？我要一個女人，是要疼她、愛她、尊重她、體貼她，用真心真意感動她，讓她也真心真意地待我，那才有意思。只知用暴力佔有她，那是禽獸的行徑。」

　　司空寒星聽了，心中猛然一酸，眼淚不由自主地湧上眼眶。她閉上眼睛，勉力忍著抽噎之聲，他的話每句都如重鎚鎚在心頭，將她的思緒弄得一團混亂。她確曾想過自己為何始終不願下手殺他，難道就只為了他的英俊外貌，他的堅毅性格，和他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幾句溫柔關懷的話語？還是因為自己真的對他有些心動？

　　趙觀閉目養神，不再看她。不知如何，他完全沒有想要對她報復；內心深處他隱隱覺得自己和她是一路人，他們都是殺手一流的人物，都有著冷酷無情、殘狠毒辣的一面。異地而處，他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因此他並不恨她，反而感到與她之間有一種奇異的相似和親近。

　　過了好半晌，司空寒星忽道：「你替我解毒。我不會殺你，也不會再逼你跟我走了。」

　　趙觀睜開眼望著她的臉，過了一陣，才道：「好，我相信你。」

　　司空寒星忽覺身子漸漸有了知覺，心中暗驚，趙觀不愧是毒中之王，替她解去這奇門毒藥，竟連小指也不用抬一下。她緩緩活動手腳，坐起身來，伸手抓著衣襟，低下頭不語。

　　趙觀道：「你快走吧。天就要黑了，你的衣服鞋襪還在池邊上，自己去拿吧。」

　　司空寒星卻只坐在當地，不動也不說話。趙觀見她神色甚是奇特，身子微微顫抖，似乎在遲疑考慮甚麼，又似乎在鼓起勇氣，下定決心要做甚麼。他道：「幹麼坐在這兒不走，難道想要我去抱你親你？」

　　她聽了這話，忽然吸了一口氣，來到趙觀身前，伸手解開了衣帶，讓披在身上的衣衫緩緩滑下肩頭，低下頭去。

　　趙觀一愕，忍不住望向她衣衫下坦露的身體。但聽司空寒星輕輕喘息，低聲道：「我不走。」

　　趙觀聽她說出這三個字，心下已然明白她剛才在思慮決定甚麼，緩緩伸出手去，整理她頰邊凌亂濕淋的秀髮，輕聲問道：「為甚麼？」

　　司空寒星閉上眼睛，猛然投入他的懷中，含糊地道：「因為你說得對，你說得都對！」

　　趙觀輕輕嘆了一口氣，伸臂將她的嬌軀擁入懷裏。

　　※※※

　　過了許久許久，天色已然全黑。二人在大石之下相擁而臥，在黑暗中聽著彼此的呼吸。趙觀輕撫她的背脊，低聲道：「你冷麼？」司空寒星搖了搖頭，更縮緊在他懷中。

　　趙觀拉過衣服蓋在她身上，說道：「你身上都是汗，莫著了涼。」司空寒星身子微顫，低聲道：「謝謝……謝謝你。我從來沒有……沒有這麼……」滿臉通紅，再也說不下去。

　　趙觀忽道：「這不是你第一次。」司空寒星的身子一震，緊緊抱著他，顫聲道：「你不要說了。」

　　趙觀感受到她心中強烈的恐懼，忍不住道：「是誰？他強逼你的，是不是？誰敢強逼你？」司空寒星不答，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趙觀心中雪亮：「她以前定曾遭人污辱，才會如此驚懼。」不禁大怒，撐起身面對著她，說道：「你告訴我，是誰敢欺負你？我替你殺了他！」

　　司空寒星哭著搖頭道：「你殺不了他的。你不要問了。」

　　趙觀見她哭得傷心，便不再問，只緊緊抱住了她，柔聲道：「乖，不要哭了。你將過去的事全數忘記便是。以後我總會這麼疼愛你，保護你，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你半點。」

　　　　　　　　第二百七十三章　死神禁鬻

　　司空寒星哭了一陣，才終於收淚，低聲道：「你為甚麼要對我好？像我這樣的人，是不值得別人對我好的。我爹……我爹他總說我下賤該死，說我媽是個不要臉的妓女，才生出像我這麼下賤的女兒。」

　　趙觀搖頭道：「寒星，在我眼中，你永遠是個美麗純善的好姑娘。你只是被你爹教壞了，你以後再也不要聽信那死東西的狗屁話。他是個大混帳，天下第一卑鄙小人，只會胡說八道，他教你的全是齷齪下流的東西。你將那些全數忘記了，重新再來過。」

　　司空寒星身子發抖，說道：「我怎能忘記？我從小就只知道殺人。小時候我爹帶我到大街上，給我一把刀，隨手向一個人指去，我就要去殺了那人，不管是老人也好，小孩兒也好，新娘子也好，我若不殺人，他就不給我飯吃，還要痛打我一頓。我……我已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

　　趙觀不忍再聽下去，低聲道：「不要說了。你留在我身邊，讓我好好疼惜你，時間一長，你自然會將那些往事全部忘記的。這不是你的錯。知道麼？這不是你的錯。」司空寒星在黑暗中聽著他溫柔的語音，忍不住痛哭失聲，一輩子從未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次日天明，趙觀和司空寒星一齊離開山地，司空寒星怔忡不安，邊走邊左右張望。趙觀見她如此，問道：「你在怕甚麼？」司空寒星道：「我怕他……怕他會找到我。」

　　趙觀安慰道：「這地方如此偏僻，他一定找不到我們的。」司空寒星道：「他知道我們在這附近，一兩日內或許找不到，但遲早會找到的。」

　　趙觀道：「你放心吧，若能出得這山區，進入市鎮，我們喬妝改扮一下，他絕對認不出來的。」司空寒星只得略略安心。

　　二人當日在一間農舍後的柴房歇息。到得晚間，忽聽門外傳來嗚嗚的笛聲，司空寒星臉色大變，跳起身來，驚道：「是他！他來了！」

　　趙觀握著她的手，臉色也自變了，說道：「別怕。」伸手撿起一柄柴刀，站起身來，感到身上仍舊無力，自己平時便不是死神的對手，現在身上毒傷未癒，沒有趁手兵器，又沒有毒藥，如何能抵擋得住死神？他心念電轉，取出白日在山間採到的幾樣毒草，咬碎了抹在柴刀之上，心知這幾樣毒草藥性不烈，只盼能阻得死神一下。才剛抹好毒藥，柴門已飛了開去，一個黑黝黝的人影站在門口，一聲不響，直視著房中二人，正是死神。

　　趙觀吸了一口氣，卻見死神冷冷地望著女兒，說道：「我要你殺死這人，他為甚麼還活著？」

　　司空寒星低下頭，一句話也不敢說。死神狠狠地盯著她，說道：「我從小教你殺人，你便是我手中一柄只知殺人的刀，怎麼，你竟敢不聽我的話了麼？」

　　司空寒星對父親畏懼如神，全身顫抖，不敢答話。死神喝道：「跪下！」司空寒星登時跪倒在地，臉色蒼白如紙。死神走近她身邊，揮手便給她一個巴掌，將她打得摔倒在地。趙觀怒道：「你身為人父，竟有臉打女兒！」

　　死神轉頭向趙觀望去，冷冷地道：「我不但要打她，我要對她做甚麼都可以。你多活了幾日，卻終究要見到死神的！」拔出三尖刀，向著趙觀走去。

　　司空寒星爬起身來，驚叫道：「你不能殺他！」衝上前抱住了死神的雙腿。死神又驚又怒，喝道：「賤人，給我滾開！」三尖刀刺出，直往女兒頭頂刺去。

　　趙觀喝道：「住手！」衝上去格開死神的手臂，揮柴刀斬向死神肩頭。死神雙腿被女兒抱住，一時閃避不及，竟被趙觀的柴刀砍中。他怒吼一聲，但見趙觀又揮刀砍來，便伸手抓起女兒擋在身前，一掌揮出，正打在她背心。司空寒星向前撲去，猛然吐出一口鮮血，盡數噴在趙觀身上。趙觀大驚失色，伸手抱住了她。死神知道趙觀刀上定然餵了厲害的毒藥，這回不小心被他砍傷，心想自己保命要緊，不敢戀戰，借機閃身退出十餘丈，冷笑一聲，奪門而出，竟沒有再向女兒望上一眼。

　　趙觀一時不敢相信眼前之事，一個父親竟會為了自保性命而痛下重手打傷女兒，毫不顧惜，他還是人麼？他緊緊抱著司空寒星的身子，只覺她全身軟得如個布娃娃一般，忙扶她躺下地來，伸手去搭她脈搏，知她受傷雖重，卻未喪命，想是死神擔心自己中毒，出掌時未盡全力，不然司空寒星早已屍橫就地了。他心中驚急，低聲安慰道：「好寒星，乖寒星，有我在這裏，你沒事的。」司空寒星靠在他懷中，只覺背後傷處疼痛之極，但聽他語氣溫柔，再也忍耐不住，流下眼淚，說道：「我……我好痛。你不要放開我。」

　　趙觀摟著她，反覆說道：「我不會放開你的。寒星好乖，寒星不痛。有我在這裏保護你，你不會有事的。」司空寒星淚流不止，說道：「你讓我死了吧。他要殺我，我怎敢活下去？」

　　趙觀怒道：「死神這無恥狗賊，為了逃命，竟對自己的女兒下毒手！我遲早會殺了這豬狗不如的東西！」司空寒星顫聲道：「他……他是看到我跟你一起，才會下手殺我。他從來不讓別人碰我。」

　　趙觀一驚，倏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多年來欺侮她的人竟是她的父親！」他怒火中燒，憤不可遏，咬牙道：「他不是人！我定要殺死這個禽獸，為你報仇！」司空寒星搖頭道：「你殺不了他的。我們快離開這裏，他很快……很快就會回來殺我們的。」趙觀點了點頭，抱起她快步奔出柴屋，黑夜中急不擇路，只提氣向著山林快奔。

　　此後數日，趙觀帶著司空寒星努力逃避死神的追殺，這一路走得極為辛苦，一來司空寒星受傷後情緒極不穩定，似乎隨時都會崩潰發瘋，她若是半夜醒來，一時想不開拿刀殺了身邊人再自殺，也不是不可能的。二來死神不肯輕易放過她，如蒼蠅見血般窮追不捨，趙觀只能仗著機警，想盡辦法喬妝改扮，險險避過死神的追殺。他知道這一帶百花門人不多，青幫中人武功不強，便不敢去找他們，免得連累眾人，反受死神傷害。

　　　　　　　　第二百七十四章　誰是奸細

　　如此逃了數日，兩人才終於擺脫了死神的追蹤。趙觀心中籌思：「我卻該帶她去何處治傷？凌莊主夫婦已離開虎嘯山莊，現在要找小三兒也不容易，常清風老爺爺更不知身在何處。寒星曾殺過青幫和百花門人，我若讓青幫或百花門的手下保護她，他們定會心存不忿，不肯盡心保護。」忽然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去處，當即改道往南，帶著司空寒星往嵩山行去，來到少室山少林寺外，求見清召大師。

　　清召大師此時已是少林寺首座，聽說趙觀求見，又驚又喜，忙將他請入方丈室中，二人重見之下，都是好生歡喜，清召道：「孩子，你盡心幫助小三兒，讓他平安歸來，我還未向你道謝呢。」趙觀道：「我和小三兒本是好友，現在更是生死之交，情分非比尋常。相助朋友濟危解難原是本分，何勞大師相謝？」

　　清召對他極為關懷，不及問起別來諸事，就道：「我看你單獨上山來，定有要事。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你儘管說。」趙觀甚是感動，說道：「多謝大師。我此來正是想求你一件事。」清召道：「你說吧，我一定盡力相助。」

　　趙觀道：「我有一個朋友，手上沾滿了血腥，但她殺人全是受她父親指使，並非她的本意。現在她背叛了父親，被父親打成重傷。我想請大師替她療傷，並代為照料。」

　　清召嘆道：「你說的可是死神的女兒？原來她已被你感化了，很好，很好。我聽說過這孩子的事情。你放心吧，我一定盡心照顧她。她在哪裏？傷得重不重？」趙觀連忙跪下道：「多謝大師！我不便將她帶入寺中，她人便在少林寺外。」

　　清召當下召喚弟子，令他們先去少林寺旁的淨心尼庵通知安排，自己跟著趙觀，將司空寒星抬去淨心尼庵的客房中安置。

　　司空寒星一直半昏半醒，靠在趙觀懷中，忽然睜眼看到清召，微微一驚，問道：「這是甚麼地方？他是誰？」

　　趙觀安慰道：「這位是少林方丈清召大師。他會替你療傷，好生照顧於你的。」

　　清召伸手替她搭脈，說道：「她的內傷甚重，但仍可救治。待我替她打通背後受傷的經脈，在此好好休養，假以時日，應能恢復。」趙觀聽了，放下了心，忙跪倒向清召拜謝。

　　卻說司空寒星在清召的醫治下，數日間內傷便有起色，只是她心情仍舊不穩，常常沒來由地恐懼發抖，全身冒冷汗，晚上噩夢不絕。清召讓兩位師太照顧著她，又常來為她解說佛法，平息她心中的恐懼。

　　趙觀見司空寒星沒有性命危險，心知死神和修羅會中人膽子再大，也不敢上少林寺來惹事，加上清召的盡心醫治照顧，司空寒星在此應可無虞。他擔心百花門人又遭修羅王等的毒手，不能在山上多留，便向清召告辭。

　　清召道：「孩子，我今日得到消息，小三兒不慎落入雲非凡姑娘手中，幸而被天風堡的人救出了。我聽說他也在四處探聽你的下落，你快下山去，讓他知道你平安無事吧。」

　　趙觀道：「多謝大師相告。煩勞大師代我照顧司空姑娘，晚輩感激不盡。」清召搖手道：「你曾救過我性命，何須客氣？待司空姑娘好些了之後，你再來接她去便是。」

　　趙觀點頭答應，忽然想起一事，說道：「我在北京城裏見到了洪泰平。他現在又扮成了個和尚，住在城東的寺廟裏。那廟叫甚麼名字我不知道，只曉得寺外隔著一座廢園另有一間清真寺，一間教堂，寺裏有幾個東瀛來的和尚。」

　　清召聽了，神色凝重，說道：「多謝你的線索！我一直在追查這人的下落。他偷學少林武功，聽說輾轉將幾本武學秘譜高價出售，賣給了東瀛武人。這人貪財聚斂，無所不用其極，我定要將他抓住，依少林門規處置。」

　　趙觀拜別了清召之後，便去和司空寒星告別。司空寒星知道他要走，心中極為不捨，拉著他的衣袖，哀然流下眼淚。

　　趙觀安慰道：「乖乖寒星，你在此安心住下，等我事情一了，一定馬上趕來接你。」替她抹去眼淚，伸臂摟住了她，在她耳邊柔聲道：「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我這一生都會好好疼愛你的，知道麼？」司空寒星嗯了兩聲，抱緊了他，說道：「你抱著我，不要鬆手。」

　　趙觀耳中聽著她的細細喘息，不禁想起兩人在大石邊上的銷魂纏綿，定了定心神，低聲道：「咱們這在佛門淨地，以後日子還長呢。」

　　司空寒星點了點頭，鬆開了手，凝望著趙觀的臉，忽道：「趙觀，我想告訴你一些事。」趙觀道：「你說吧。」

　　司空寒星低下頭，說道：「我知道得不多，但我曉得修羅王急著找凌昊天，並不只是為了仇恨而已。她若不快點找到凌昊天，她自己就會沒命了。」

　　趙觀一呆，問道：「這卻是為何？」司空寒星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似乎和她學的內功有關。她身子很不好，這幾年病勢特別嚴重，因此更加急著要找到凌昊天。」

　　趙觀沉吟道：「莫非只有虎山傳人能治好她的病？她要人治病，不去求人家，卻百般陷害追殺凌昊天，這不是很奇怪麼？」司空寒星搖頭道：「我也不明白。」

　　趙觀見她臉色蒼白，身子微微顫抖，伸臂輕輕摟著她，柔聲道：「別去想這些事情了。我不是要你將過去的一切全都忘記麼？現今的寒星已不是從前那個寒星了。你不要多想過去的事情，也不用為我擔心。」

　　司空寒星凝眸望著他，遲疑一陣，才道：「趙觀，我確實很擔心你。你可知道百花門中的奸細是誰？」

　　趙觀全身一震，他從沒想到要向司空寒星探問此事，聽她提起，不禁脫口問道：「是誰？」聲音不由得顫抖。

　　司空寒星望著他，說道：「我真沒想到，像你這麼聰明的人，竟然始終沒有發現她是誰。」趙觀急道：「寒星，你快告訴我。」

　　司空寒星嘆了口氣，說道：「你以為她已經死了，其實她沒有死。她一直待在皇宮裏，在北京出手殺死百花門人的就是她。」

　　趙觀如中雷擊，呆在當地。司空寒星見他臉色極為難看，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多多提防。快去吧。」

　　趙觀離開淨心庵，獨自往少室山下行去，恍惚失神，心中只反覆想著司空寒星告訴他的話。百花門的奸細真的是她？這怎麼可能？

十二　愛恨情仇　第二百七十五章　銀瓶莊外

　　卻說當時從雲非凡手中救出凌昊天的，正是風中四奇。四人聽說凌昊天回返中原，便一齊出山來尋他，恰好遇見他被雲非凡擒住，便出手救了他。

　　凌昊天見到四人，又驚又喜，問道：「你們怎會找來這兒？」李韻笑道：「當然是來找你啊。」

　　凌昊天問起蕭柔的病情。李韻嘆了口氣道：「不壞也不好，仍是老樣子。」采丹搶著道：「兩年前大小姐不知從那裏聽說了你被人冤枉追殺的事情，擔心得不得了，託我們出來尋找保護你。但當時你已離開中原，我們只聽說你去了塞外，但塞外那麼大，我們到處探問尋訪，卻怎也找你不到。前不久令尊令堂來了銀瓶山莊一趟，替蕭大小姐診病開藥，大家都好生感激。我們從令尊令堂口中聽說你已平安回到中原，又做了丐幫幫主，才又出來尋你。小三兒哥，我們這可終於找到你啦。」他一興奮，說話便快了起來，這一串話如連珠般迸出，若不仔細聽還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凌昊天不禁莞爾。

　　容情此時已點了雲非凡的穴道，說道：「小三兒，你這位二嫂子該怎樣處理？」凌昊天嘆了口氣，說道：「放過她吧。她想害我，我卻無心傷她。」

　　容情俯下身向雲非凡瞪視，冷冷地道：「凌三俠要放你走，這次我們便不跟你計較。你若膽敢再傷害凌三俠，哼哼，我們絕不會饒你第二次！」

　　雲非凡眼見這四人出手快極，一眨眼之間便制住了自己，自己竟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只驚得說不出話；又見這小小姑娘神情嚴厲，語氣冰冷，彷彿真會對自己狠下殺手，不禁嚇得臉色蒼白。

　　風中四奇不再向雲非凡看上一眼，簇擁著凌昊天出去了。凌昊天來到屋外，才知自己是被帶到了北京城外的一座荒宅之中。他重見四人，心中甚是歡喜。風中四奇卻比他還興奮十倍，圍繞著他不斷探問他在大漠上的見聞。五人談了好一陣，劉云才道：「小三兒，你若是沒有急事，我們想請你上銀瓶山莊一趟，見見蕭大小姐，好讓她放心。」李韻接口道：「是啊，蕭大小姐掛心著你，連覺都睡不好。你去讓她看上一眼，她才好安心了。」

　　凌昊天回到中土，原本有一部分便是因為掛念蕭柔的病勢，便答應了。他心想修羅王等定然還在城內搜索自己，不能輕易回北京城去，當晚便與風中四奇一起潛入城中，傳話給丐幫手下，告知修羅王已回城和他已脫險等情，要大家即刻離開京城，小心修羅王的捕捉，又請他們告知趙觀自己的去處。

　　凌昊天待丐幫中人盡皆平安撤離京城之後，便與風中四奇向南去往天目山。不一日，五人來到山腳，往山上行去，將近銀瓶山莊，卻見莊門之外聚集了一大群人，人數過百，最先的一夥全身白衣，手中持劍，其後是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

　　風中四奇互相望望，都露出驚怒之色。但見當先一個身穿白衣的中年人大步上前，向著莊門高聲叫道：「我等來貴莊以武會友，貴莊竟沒有人敢出戰麼？」

　　凌昊天看清楚了，那人正是天龍劍派的掌門人石昭然。他帶了不少弟子前來，想是覬覦山莊之中的武功密譜，大舉上山爭奪來了。其餘眾人也甚是眼熟，卻是峨嵋、長青、崑崙劍派和長白劍派的弟子。凌昊天不禁皺起眉頭，他沒想到這些正派弟子竟然會如此不顧身分，齊集來銀瓶山莊外鬧事。

　　石昭然又喊了一回，銀瓶山莊莊門忽然打開，三個人一齊走了出來，臉色都甚是難看，卻是曾假做擒去容情的松柏梅三老。那老婦梅老沉聲道：「大小姐有令，本莊不接見外客，也不接受外人挑戰。閣下多次騷擾銀瓶山莊，欺人太甚，你們若不快快滾下山去，我們可要不客氣了！」

　　石昭然大笑道：「我早知你莊中無人是我敵手，你有什麼不客氣的手段，儘管使出來便是！只要蕭姑娘交出武功密譜，我們這便走路！」

　　劉云和李韻、采丹、容情四人互望一眼，同時向石昭然衝去，分四個方位向他夾攻。石昭然見風中四奇的身法奇快，不由得一驚，忙拔劍抵擋，將四人逼在劍圈之外。他的天龍劍法精湛老練，風中四奇闖了數次都無法攻破。

　　松柏梅三老看在眼中，松老叫道：「風中四奇退開！讓我們來接他的招！」三老一齊躍上前，接過石昭然的長劍。旁觀正派眾人見此情勢，紛紛叫道：「以多打少，好不要臉！」「七個打一個，這算什麼？」

　　峨嵋一品和尚、長青朱邦和崑崙、長白劍派的首領一齊出手，分別接過三老的攻勢，莊前登時展開一片混戰。

　　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清嘯，一人叫道：「全部住手，讓我凌昊天來接你們的招！」

　　眾人聽這嘯聲蘊含著深厚內力，大驚住手，回頭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形貌落拓的青年，正是凌昊天。莊前霎時靜了下來，正派眾人滿面驚恐，好似見到了鬼怪一般，呆在當地不敢作聲。當年追殺凌昊天、將他逼上絕路的，這裏每個人都有一份，石昭然更是其中的領頭之一。眾人陡然在此地見到他，都不知該如何反應，是要向他好言道歉，還是痛哭懺悔？是要上前拉手攀談，還是轉身逃命？

　　凌昊天已大步來到石昭然身前，冷然道：「石城主，你誣陷我，領頭來追殺我，我都可以不跟你計較。但你今日竟然有膽來銀瓶山莊滋擾，我卻不能放過你！拔劍！」

　　石昭然還未回答，一品和尚已迎上前來，合什說道：「凌幫主，恭喜你新登丐幫幫主大位。我峨嵋與丐幫向來交好，家師早吩咐過我，此番東來定要去向你祝賀。凌幫主英雄俠義，勇猛過人，天下皆知，我峨嵋派素來敬仰。本派與令尊交好，以往對閣下的些許誤會，還請閣下大人大量，勿要計較。我兩派大可盡棄前嫌，攜手合作。」

　　凌昊天斜眼望向他，微微一笑，說道：「我生平不罵出家人。你最好站遠一些，免得我忍耐不住，今日要破例開罵。大師若想圖個耳根清靜，最好別聽見我那串不堪入耳、難聽之極的罵詞。」

　　一品和尚聽了，一張臉漲成紫紅色，站在當地說不出話來。其餘正派首領原都想上來攀談，但見凌昊天說話絲毫不留情面，只嚇得將想說的話全縮了回去。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風少主

　　凌昊天瞪向石昭然，說道：「你為什麼不拔劍？」

　　石昭然已被他嚇得呆了，支吾道：「我……我不敢對你拔劍。」凌昊天道：「不敢拔劍？石城主，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石昭然心中惴惴，只能答道：「是銀瓶山莊。」凌昊天道：「你來此地做什麼？」石昭然道：「我……我來找我兒子在此遺失的事物。」

　　凌昊天輕嘆一聲，說道：「你很聰明，總不忘了提起石珽，知道我顧念著石珽的情義，便不會讓你太過難堪。好，你不想見識我的武功了，是麼？你這就去吧。你以後若敢再踏上天目山一步，我定會上天龍城跟你好好敘舊一番。」

　　他這幾句話說得平平淡淡，石昭然卻屏息而聽，但聽他終於肯放過了自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忙道：「多謝凌三俠！」

　　凌昊天轉頭望向正派其餘人，說道：「你們還不走，難道都想在此跟我小三兒慢慢敘舊？好，我奉陪。誰想來跟我談談往昔交情的，這就請上來！」

　　正派眾人大多曾在嵩山之巔見到他出手對敵大喜法王，知道他武功內力實已驚世駭俗，兩年前去追殺他的正派弟子也見識過他在呂梁山腳獨當群雄的威勇氣勢，自忖不是他的對手，誰也不敢出聲應戰，紛紛抱拳告辭，轉身離去，連日後再請教等江湖話都沒敢留下一句。不多時正派眾人便走了個乾淨，銀瓶山莊前又恢復寧靜。

　　松老迎上前來，向凌昊天行禮道：「多謝凌三公子出面，銀瓶山莊感激不盡。」

　　莊中眾人對凌昊天素有好感，加上凌霄夫婦才專程前來探視蕭大小姐的病情，眾人對凌家自是十分親厚感激，紛紛上來見禮，將他請入山莊，又忙讓人去通報蕭大小姐。

　　不多時，蕭柔的侍女出來道：「凌三公子，大小姐有請。」

　　凌昊天便跟著她走向內室，剛來到迴廊之上，便聽她閨房中傳出一段若有若無的琴音，仔細一聽，卻是一首「知音」，正是自己前次來時曾彈奏過的。曲音優柔宛轉，道盡她心中溫婉哀戚、曲折深藏的情懷。凌昊天忍不住停下腳步，站在廊下靜聽，心中激動，驀然體會到她對自己的思念是多麼的深沉厚重，一如上回離別時她奏的那曲「傷別」的弦中之意。這兩年她是怎麼過的？而自己可以拿什麼來報答她？他心中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許不應該重來見她。

　　過了好一陣，琴音漸漸低下，凌昊天吸了一口氣，緩步來到蕭柔門外，低聲道：「蕭姑娘。」

　　琴音響了兩下，意示請進。凌昊天走進房去，卻見蕭柔安坐在屏風之前，身前放著曾祖父康箏留下的古琴，一張白玉般的臉頰仍舊美得不可方物，淒美神色中含著無言的柔情。

　　凌昊天微笑道：「好一曲『知音』。」

　　蕭柔微微一笑，說道：「沒有你當年彈得好。」起身請他坐下，讓侍女奉上茶來，又道：「令尊令堂一個多月前曾光臨敝莊，兩位前輩對我好生愛護，特意來替我診治，惠賜多種珍貴藥物，蕭柔真正感激不盡。」

　　凌昊天想開口問她的病情，但見她神色間帶著幾分絕望；從琴聲中知道她對自己仍舊十分依戀，言色中卻表現得甚是生分，他不用問便已知道了答案：她的病終究是不會好的了。爹媽只能盡力讓她最後的日子過得舒服平順一些，卻畢竟無法將她治好，因此她此刻才盡力隱藏情感，對自己這般見外。凌昊天心中難受，更不去提她的病情，只問她最近學了什麼古曲，創了什麼新曲。蕭柔被挑起了興致，微笑著取出新創的琴譜讓他品評，凌昊天撫琴試彈，二人問答切磋，沉浸於琴韻音律的天地之中。

　　興致正濃時，忽聽門外腳步聲響，一個使女在門外報道：「啟稟小姐：剛才上山的那群賊人都聚集在通天橋畔，並未離去，不知是否別有打算。」

　　蕭柔皺眉道：「他們為何還不走？」凌昊天不願讓她受到驚擾，當下站起身道：「我去看看。」蕭柔道：「他們人多，不要硬來。」

　　凌昊天點了點頭，向蕭柔告罪退出，跟著一個家丁出了銀瓶山莊，來到通向天風堡的懸空吊橋之旁。

　　當地的情景卻讓他大吃一驚；卻見正派一百多人竟有一半已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只有幾個首領還站在當地硬撐著，使盡絕招聯手對付圈中一人。

　　凌昊天定睛望去，但見中間那人不過二十來歲年紀，面容俊美脫俗，一身長衫，身形飄逸美妙，手中武器只是一柄竹扇，招式卻精妙高深之極，在石昭然、一品和尚、朱邦等七八人的圍攻下猶自遊刃有餘，穩佔上風。

　　凌昊天看了不禁大奇：「這人是誰，武功竟能高到這等地步？」又看幾招，終於恍然大悟：「是了，這是天風堡的武功！」

　　便在此時，但聽那俊美青年冷笑一聲，猛下殺手，竹扇連點，封住了圍攻眾人的穴道，微笑道：「見識夠了麼？可以死得瞑目了吧！」扇柄陡出，刺向石昭然的咽喉。

　　凌昊天見他要下手殺死石昭然，叫道：「手下留人！」一躍上前，闖入圈中，揮竹棒格開了那人的扇子。

　　那俊美青年轉過頭來，向凌昊天上下打量，臉上帶著揶揄的微笑，說道：「凌昊天，你引賊人上山擾亂，現在還想護著他們全身而退麼？」

　　凌昊天一怔，說道：「我何曾引人上山擾亂了？」那青年微笑道：「我說這些人都是你引上來的，難道有錯？若不是你學了我天風堡武功，下山炫耀，讓全天下都知道我天風武功有多麼精妙高超，這些人又怎會聞風而來？」

　　凌昊天恍然大悟，脫口道：「你便是天風堡少主，風平！」

　　風平哈哈一笑，說道：「不錯，我便是武功才智天下第一、瀟灑倜儻無人能及、翩翩佳公子、天風堡少主人，姓風名平的便是。」收起扇子，橫眼向正派眾人望去，皺眉道：「你們還不滾，難道在等本少爺送客麼？」

　　正派眾人早被他嚇得膽戰心驚，扶傷抱死，倉皇離去。風平忽然厲聲道：「少爺要你們滾，就給我用滾的下山！誰敢再走一步，我砍了他的雙腿！」

　　正派眾人聽他說得兇狠，都呆在當地，面面相覷，難道為了保命，真要聽他的話滾下山去？一品和尚大怒道：「士可殺不可辱，你有種的就將我們全數殺了，看我峨嵋派來踏平你們天風堡！」

　　風平笑道：「你是個和尚，算不得士。我沒有要殺人，只要你們滾。怎麼，要人滾不行麼？這天目山是我天風堡的，你們有膽上天風堡來，就該有膽滾下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一方手帕

　　正派眾人如何忍得下這口氣，要打也打不過，只能向凌昊天投去求助的眼光，盼他出聲替自己解圍。凌昊天對這些人絕無好感，若能看到他們滾下山，倒也是快事一件，但他知道這些人重名好面，多半寧願血濺當場也不肯滾，他無心見他們全被殲滅，便嘆了口氣，說道：「風公子，這些人以後絕不敢再踏上貴山了，便請你放過他們吧。」

　　風平望向他，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說道：「咦，天風堡的主人究竟是你還是我？如果是我，你憑什麼在此說話？」

　　凌昊天道：「此地的主人自然是你，我只不過是向你求個情。」風平道：「我既是主人，便該由我說話。我要他們滾，干你什麼事？」凌昊天道：「他們被你打得無法回手，我保證此後定然不敢再上貴山來。你就讓他們去吧。」

　　風平微微揚眉，臉上似笑非笑，說道：「如果我一定要他們滾呢？」

　　凌昊天聽他這麼說，那是存心要跟自己過不去，便拍了拍手，說道：「那我就不浪費唇舌了。風公子，請賜教！」

　　風平露出譏嘲的微笑，說道：「凌昊天，你竟敢跟我動手？」

　　凌昊天道：「為什麼不敢？」從腰間拔出竹棒，指向風平左肩。

　　風平搖頭笑道：「打狗棒法，算得什麼？」揮動竹扇，也使出打狗棒法，上前搶攻，一棒一扇轉眼間交了二十來招，招式極巧極快，旁觀眾人幾乎看不清二人棒扇的招式，只看得目眩神馳。

　　凌昊天叫道：「還不走？」正派眾人見他和風平纏鬥，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連忙狼狽逃下山去。

　　凌昊天與風平翻翻滾滾過了數十招，兩人都並未盡全力，卻已看出對方武功精妙非常，絕不在自己之下，分出勝負總要在數百招之後。又過數十招，風平忽叫：「且慢！」凌昊天見正派眾人都已走遠，便也住手，向後躍開。

　　風平輕揮竹扇，意態閒雅，問道：「凌昊天，你是來找我蕭柔師妹麼？」

　　凌昊天看了他的模樣就有氣，說道：「是又如何？」

　　風平微笑道：「那正好了。你和我的師妹相好，我也和你的師妹相好。你看這是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張湖水綠的絲帕，在空中一揚，但見那絲帕角落繡著一個小小的金色元寶，另一角繡著一張白色小帆。

　　凌昊天臉色大變，怒道：「你從哪裏偷來的？」

　　風平滿面得意之色，將絲帕湊近心口，笑道：「什麼偷不偷的？這是我們的定情之物，是她親手交給我的。」

　　凌昊天沉下臉。他當然認得那手帕，那個小元寶和小白帆便是他親手繡在寶安的手帕上的。寶安還曾笑他男子漢卻來繡花，他理直氣壯地道：「女人可以舞刀弄劍，男人為什麼不可以繡花？」此時他望著風平拿著那方手帕，心中只想：「他怎會有這手帕？寶安怎會將這手帕給他？」

　　便在此時，身後一人叫道：「凌公子！」卻是蕭柔在兩個婢女扶持下快步走來，想是聽說凌昊天跟風平動起手來，心中擔憂，趕來探視。凌昊天知她身子虛弱，近年來已很少離開閨房，但見她走得急了，腳下一絆，險些跌倒，忙上前攙扶。

　　風平看在眼中，嘴角透出促狹的微笑，搖頭嘆道：「凌三公子當真是深情無限，艷福無雙。蕭師妹原是我的未婚妻子，但我見兩位感情深厚，又怎麼忍心拆散你們？只好忍痛成全了。凌三公子，我蕭師妹容色冠絕天下，武林中傳言『蕭雲文，三美人』，以我蕭師妹居首，絕非虛言。令尊令堂不久前來過一趟，想是來替你提親了。恭喜啊恭喜！兩位的好事想必已近了吧？喝喜酒時別忘了請我一杯啊。」

　　蕭柔秀眉蹙起，慍道：「風師兄，你在胡說些什麼？」

　　風平道：「我從來不胡說。我和鄭姑娘的好事也近了，兩件喜事正好一起辦，這不是雙喜臨門了麼？哈哈，哈哈！」

　　凌昊天再也無法忍耐，大聲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風平笑聲不止，說道：「我說得還不夠清楚麼？你師妹鄭寶安已答應嫁給我了。我兩方是喜上加喜，親上加親。蕭師妹，瞧你臉上都紅透了，不必害羞，大家都是自己人，難道我還會笑話於你？」

　　蕭柔又惱又羞，轉身便走。風平微笑著望著蕭柔的背影，口裏說道：「唉，風平啊風平，你真是顛倒眾生，迷倒群芳！為什麼天下所有的好姑娘都想嫁給你？可你偏偏只有一個人，只能選最中意的一個娶啦。唉，這真是沒有辦法，造化弄人啊。」

　　凌昊天冷冷地道：「你怎會有她的手帕？」風平轉過頭，笑道：「咦，凌三公子，聽你的口氣，莫不是在吃我的醋？」

　　凌昊天瞪著他道：「我問你，她的手帕怎會在你這兒？」

　　風平道：「你是說鄭姑娘麼？她就要嫁給我了，給我一張手帕有什麼稀奇？」

　　凌昊天愈發惱怒，喝道：「你說不說？」

　　風平見他發怒，哈哈大笑，說道：「我說，我說！鼎鼎大名的凌昊天問我話，我怎敢不說？有個姓雲的女人設下陷阱捉住了鄭姑娘，想對她百般折磨，痛下毒手，我恰好經過，出手救了她。她感激我的相救之德，決定以身相許，跟我回到天風堡來。怎樣，我這麼說，你可聽明白了吧？」

　　凌昊天壓抑怒氣，說道：「姓風的，你給我聽好。第一，我和蕭姑娘之間並沒有什麼，此後不准你再隨口亂說。第二，多謝你相救鄭姑娘，但我絕不容你藉此逼她嫁你！」

　　風平笑道：「你這話卻是說左了。鄭姑娘乃是聞名天下的女俠，誰敢逼她？」

　　凌昊天道：「那你立刻放她離開天風堡！」

　　風平笑道：「她此後都要住在這兒了，什麼放不放她？她要來要去，都是悉隨尊意。」

　　凌昊天道：「若不是你使強囚禁住她，她怎可能答應嫁給你？」

　　風平臉色微變，慍道：「我風平是什麼人，怎會做出這等齷齪之事？你莫要惱羞成怒，血口噴人！」

　　凌昊天道：「我今天一定要帶她走。你放不放人？」風平叫道：「不放！」

　　凌昊天更不打話，一躍上前，揮掌便向風平打去。

　　風平雙手仍負在身後，側身避開三招，冷笑道：「你使出天風堡中的武功，魯班門前弄大斧！」

　　凌昊天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接招！」使出七星洞中的拳法掌法，風平見他掌勢威猛，不得不出招抵擋。

　　這兩個世間僅存的學成七星洞武功的天風弟子首次見面，便在天風堡外的通天橋畔大打出手，各施絕招，通天橋兩側的天風門人、銀瓶山莊中人遠遠看見了，俱都又驚又喜，紛紛趕出堡、奔過橋來觀看，都知這是世間難得一見的比鬥，絕不能錯過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風對決

　　凌昊天出手攻了十來招，都被風平輕易避開，心知今日是遇上了勁敵，當下凝神對敵，仔細觀察對手的出招，但見風平的身手果然不同凡響，在自己威猛的掌力下有如一片落葉般盤旋飛舞，輕而易舉地卸去了自己石破天驚的掌力。凌昊天身法也快極，繞著風平前後左右不斷進攻，掌法奧妙威猛，虎虎生風。須知天風堡的武功乃聚集各家之長，輕靈快捷有之，渾厚沉重有之，小巧玲瓏有之，古怪奇詭有之。凌風二人各依性格施展出天風武功，凌昊天是剛猛直進，渾厚快捷，風平卻是輕靈自如，有若鬼魅。

　　此時橋旁已聚集了四十多名天風堡弟子和銀瓶山莊中人，個個凝神觀鬥，竭力揣摩，盼能從中領悟到一絲半點的武學秘訣。轉眼間凌昊天和風平已交了數百招，二人都是輕功高手，身形絕不遲滯停留，從通天橋頭打到山亭之旁，又從山壁上打到懸崖邊。二人內功深厚，身周十多丈內都充斥著呼呼風聲，旁觀眾人只能站得遠遠地觀看，生怕阻擾了二人過招，更怕被二人的掌風波及而受傷。

　　凌昊天眼見風平的輕功、掌法、內力都不在自己之下，心中焦躁，暗想：「他自幼學習天風堡的武功，功力自是勝我一籌。我須以家傳的武功勝他才行。」當下使出常清風創的逍遙掌、春秋掌法、父親傳的風雷掌等，向風平攻去。

　　風平叫道：「好！」出掌如行雲流水，將凌昊天的掌法一一擋去，伺機反攻。這二人所學都極博雜，內力又強，轉眼間又過了數百招，各般奇招妙術源源而出，彼此使盡全力，仍無法剋制對手。凌昊天早已扯下上身衣衫，身上、臂上汗珠滿佈，風平也失去平時的瀟灑儀態，一身長衫被汗水濕透，亂髮貼在頰上，臉上神情是少見的嚴肅認真。

　　旁觀眾人指指點點，此時都開始擔心，這二人性命相博，如此拚鬥下去，必有一方死傷。眾人不知二人為何動起手來，無從相勸，而場中勁風充斥，更無人敢上前排解。

　　二人又打了一陣，風平汗濕難受，伸手扯下上身衣衫，他先前收在衣襟中的那張手帕便掉了出來。凌昊天見那帕子隨風飛去，忍不住伸手去抓，風平也搶上去抓，兩人躍在半空之中，右手分別成掌攻向對方，左手仍各自去抓那帕子，卻都沒有抓到。

　　凌昊天志在必得，提氣又往上一竄，伸指夾住了帕角。風平見他專注於奪帕，趁機在他肩頭打了一拳，凌昊天痛入骨髓，忙向後一個倒翻，落下地來。他趕忙望向手中那帕子，見手帕上赫然有幾點血跡，心中一震：「她定是為了救我才落入非凡姊手中，並因此受傷！」

　　正想時，風平早已衝上搶攻，凌昊天也揮掌迎上，卻聽一人叫道：「住手！」

　　一個瘦小的身影衝上前來，拉住了凌昊天的手臂，卻是采丹。劉云也已奔到風平身前，隔在二人中間，說道：「少爺快住手，夫人有急事喚你去！」

　　風平哼了一聲。李韻和容情連連向空飛、飛天和銀瓶山莊眾人使眼色，眾人會意，一齊上前相助勸解，將兩人隔開了。

　　風平眼見這場比試勢將不了了之，拍拍身上灰塵，微微一笑，伸手指著凌昊天，說道：「凌昊天，你為了鄭姑娘跟我打架，你憑了什麼？論武功，你是我手下敗將；論才貌學識，你遠遠不及；論家世財富，你更加比我不過。你所長者，不過跟她是自幼相熟的師兄妹，以及你父母對她有教養之恩。但你就憑著這兩樣，如何能贏得她的芳心？再說，她當初本就看不上你，才會答應和令兄結縭。現在她遇上了我，跟令兄一般是英雄豪傑，更是出類拔萃的人中龍鳳，天之驕子。你和我相比實是天差地遠，雲泥之別。我勸你還是別對她存著癡心妄想啦。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待她，讓她一生幸福快樂的。」

　　凌昊天向來自負高傲，這輩子還沒遇見過比自己還要目中無人的傢伙，一時不知該怒還是該笑，搖頭道：「寶安會看上你這種人，便天塌下來我也不信！」

　　風平笑道：「信不信由你。少爺我忙得很，等我婚事辦完了，再來跟你好好打一架。」轉身便走。

　　凌昊天叫道：「慢著！我要你放人，你放是不放？不放，我們再打！」風平搖頭嘆道：「一味衝動莽撞，如何能贏得佳人芳心？唉！粗魯啊粗魯！」凌昊天更怒，正要發話，卻見人叢中一陣騷動，一人叫道：「夫人來了！」

　　但見一個中年婦人在丫鬟攙扶下走了出來，風平見到那婦人，回身便想溜走。婦人臉色發青，喝道：「平兒！你過來！」風平只好走上前，躬身道：「娘。」

　　那婦人轉身向凌昊天行禮，說道：「凌賢侄，犬子行止無狀，多有得罪，請多多包涵。」凌昊天回禮道：「昊天見過風夫人。」

　　風夫人望向風平，臉色又轉為陰沉，罵道：「你要氣死我才開心麼？經年不歸，一回來就給我鬧這種事！你跟我回去！」

　　風平滿臉不在乎的神色，笑道：「娘，你就是會小題大做，大驚小怪。好，好，回去便回去，你高興了吧？」拍拍手，大搖大擺地向著天風堡走去，臨去前還向著凌昊天歪嘴一笑，滿臉譏誚之色。

　　風夫人望著兒子走過通天橋，回入天風堡，才轉向凌昊天道：「凌賢侄，我和令尊令堂素昧平生，愧受兩位饋贈靈藥，感激不盡。你回去虎山，請代向兩位問好。」

　　凌昊天躬身道：「是。晚輩得益於天風老人武功，一生受益無窮，無由報答，請風夫人受我一拜。」風夫人搖手阻止道：「那是你自己的機緣，何須謝我？風老爺子若知道有你這樣的傳人，在天之靈想必十分快慰。」

　　凌昊天忍不住問道：「風夫人，恕晚輩冒昧，我師妹鄭姑娘可在貴堡中？」

　　風夫人搖頭道：「鄭姑娘從未來過。想是犬子信口開河，胡亂編造。他說的話半點都當不得真的，凌賢侄不必放在心上。」

　　凌昊天還想再問，風夫人似乎急於去教訓兒子，匆匆轉身去了。天風堡眾人都跟著離去，通天橋畔圍觀眾人登時散去了一半。

　　凌昊天呆立在當地，想起手中還握著那張手帕，便拿起來細細檢視，但見帕角繡的元寶仍舊黃澄澄地甚是鮮艷，他彷彿還記得自己對寶安說過的話：「這小元寶代表富貴，就是一個『寶』字；這小帆代表一帆風順，就是一個『安』字。你帶著這手帕，包你財源滾滾，一世平安。」

　　此時手帕上卻沾染了斑斑血跡。如今她人在何處？她是否曾受傷，現在是否平安？風平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她若真的曾被雲非凡捉去，為什麼救出她的不是自己，卻是風平？她又怎會將這手帕隨便給人？

　　一時之間，他只覺頹喪之極，對自己萬分責怪，無法原諒。風中四奇來到他身旁，采丹拉拉他的衣袖，說道：「小三兒哥，咱們回去吧。」但見他失魂落魄，顯然心中難受得要命，四人互相使個眼色，推擁著他回到了銀瓶山莊。

　　　　　　　　第二百七十九章　珍惜眼前

　　凌昊天坐倒在地，抱著頭道：「我好煩，想一個人靜一下。」

　　李韻勸道：「小三兒哥，你莫要氣惱。那年你來銀瓶山莊闖關，順利過關見到了蕭大小姐，少爺知道後心中就有些不快。大約見你琴藝文才、武功悟性處處不輸於他，儼然比他還要高明，心裏既不信又不服，這回是蓄意來爭回一口氣啦。我們少爺說話就愛氣人，他句句話都是故意激你的，目的就是要讓你生氣，比武時好略佔上風。夫人帶了他走，定會好好教訓他一頓。」容情道：「夫人說的是實話，鄭姑娘從未來到我們山上。少爺說曾救過她，或許真有其事，但她從未來到天風堡，想來也沒有以身相許這回事。」采丹道：「我們少爺就喜歡信口胡說，你別放在心上。他就是這個德性，風流自賞，目中無人，但他並沒有惡意。」

　　凌昊天忍不住道：「你們這位少爺到底是什麼東西投胎的，真是教人難以想像！」采丹笑道：「他脾氣古怪是出了名的，大家都拿他沒辦法。」容情道：「小三兒哥，你若擔心鄭姑娘的安危，我們即刻去幫你探問清楚。」

　　凌昊天正要說話，忽聽身後一人說道：「不用了。我已問過風師兄，鄭姑娘確曾被雲姑娘捉住，但只受了輕傷，並無大礙。她此刻有龍幫幫眾保護，應是無虞。」語音輕柔，正是蕭柔。

　　凌昊天回頭望向她，心中感動，說道：「多……多謝你。」

　　蕭柔微微一笑，笑中卻帶著幾分苦澀，說道：「我知道你情急關心，因此去替你問清楚了。小三兒哥，我見到你平平安安的，就放下心了。你快快下山去吧，趁著現在天還未黑，路還好走，這就去吧。只要你記得我們的約定，那就好了。」

　　凌昊天知道她出言送客的用心，忍不住便想留下多陪陪她，但他畢竟十分清楚蕭柔的性格，她既已開口送客，那就絕不會讓他多留的。他低下頭，說道：「我不會忘記的。你……你好好保重。」

　　蕭柔點了點頭，緩步走入自己的閨房，在琴旁坐下。

　　凌昊天跟著來到門口，但見她低頭斂眉，伸手在琴弦上輕撫，發出柔和悅耳的幾聲琴音。他知道她始終盡力隱藏自己的情感，此時卻再也隱藏不住，單只那幾聲琴音，已傳達了她心中無盡的傾訴和真情。

　　凌昊天感到一陣迷惘：他怎配得到她這般的深情？他怎能辜負她的心意？自己心裏關懷的若是她，定會不顧一切地照顧她、陪伴她，讓她喜悅滿足地過完人生的最後這段時光，沒有半點遺憾。但事實偏偏不是這樣；自己不但無法令她歡喜，卻只帶給她更多的悲傷。他怔怔地望著那端坐在古琴之前的絕世美女，耳中聽著她輕靈曼妙的琴音，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蕭柔一曲彈畢，並未抬頭，只輕聲說道：「世間最美的樂音，多是在人的情意最深刻、感受最纖細、心境最悲愴的時候創出的。人生在世，能有這等體驗也是很難得的，你說是不是？」

　　凌昊天心中傷痛，忍不住哽咽道：「蕭姑娘，我對不起你。」

　　蕭柔撥弄著琴弦，說道：「人世間的真情，沒有誰對不住誰，或是誰又欠了誰這等說法。這世上能有一個人懂得我的琴音，我已十分滿足了。人生何能要求太多？隨它緣起緣滅，心不動轉，也就是了。」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已然轉紅的秋葉，臉上露出淒然而滿足的微笑，說道：「秋葉就快落下了。春去秋來，光陰過得真快。小三兒哥，你要自己珍惜把握，別讓美好的事物輕易從手中溜走了。」

　　凌昊天默然點頭，黯然離開銀瓶山莊，向天目山下走去，蕭柔的話不斷在他耳邊縈繞。她說得不錯，感情這事原本便沒有什麼道理可說，沒有什麼對錯可言。他知道自己的心始終牢牢繫在那個又親近卻又遙不可及的女子身上。是福是禍，是喜是悲，是苦是樂，他都已無法分辨，旁人又怎能替他說清呢。

　　※※※

　　凌昊天離開天目山，來到浙江省的一個小縣，便有丐幫幫眾來傳訊，告知趙觀被司空寒星捉去之事。凌昊天又驚又憂，連夜北上，趕去相救，未到半路，便又聽說趙觀已平安脫險，這才放下心來。他知道趙觀藉由他在北京皇宮和嚴府中探到的消息，消滅了藏身蘇州崇明會的修羅王手下，修羅王和死神等回京之後又已匆匆離開，銷聲匿跡，要追查他們的下落顯然得另費一番功夫。

　　他在浙江境內行走數日，有風聲鶴唳之感，原來當時倭寇大舉進逼，戚繼光的軍隊此時訓練已成，正準備迎擊出戰。民間人人都在談論倭寇近日如何的猖狂，猜測戚繼光的軍隊能否打退倭寇。

　　凌昊天聽說戚繼光就將與倭寇開戰，熱血沸騰，心想自己當助他一臂之力，當即召集丐幫長老在浙江會見。大家都知這是關乎國家命脈、海疆平安的大事，皆主張盡全力相助戚軍擊潰外侮。

　　凌昊天和丐幫眾長老於是四處奔走，號召丐幫幫眾和江湖中人前赴浙東支援助戰。當時江湖上別無大事，同抗倭寇的號召在江湖上引起了極大的響應，許多門派幫會紛紛前來效命，一個月後，已有上千人聚集在浙東，有的投入戚家軍中，有的負責轉運糧餉，有的幫忙籌集金錢。

　　這其中出力最多的，卻是鄭寶安率領的龍幫。此時戚繼光的軍隊已從最初的三千人增加到八千人，軍餉事務極為繁重。青幫素來是航運界的牛耳，一力承擔起水上轉運的責任；而龍幫在各處地頭通熟，處事明快敏捷，陸路的糧運便由龍幫一手統籌策劃。龍幫在江湖上以嚴密謹慎著名，鄭寶安雖初任幫主，已在幫派間闖下不小的名聲，因此由龍幫統掌運糧大事，各方都十分支持。凌昊天見青幫龍幫不久之前還互相仇視，嫌隙不小，此時卻能盡棄前嫌，攜手合作，心下甚是喜慰。

　　凌昊天帶著上千丐幫弟子齊聚浙江，準備助戚繼光一臂之力。他來到餘杭，聽聞鄭寶安也已來到城中，便去相見。他在龍幫中人引領下來到龍幫在餘杭的據點。當時鄭寶安正與青幫中人商討運糧事宜，忙得分不開身。凌昊天也不去打擾她，帶著丐幫兄弟到碼頭邊上幫忙搬運軍糧。

　　　　　　　　第二百八十章　三幫聚首

　　到了傍晚時分，凌昊天坐在江邊碼頭上與丐幫幫眾圍聚吃飯。幾個青幫頭子談完事情來到碼頭，等著上船，凌昊天遠遠聽見他們的交談，但聽一人道：「這位鄭姑娘當真了不得，年紀輕輕便這般穩重能幹，真是人中少見！」

　　另一人道：「可不是？我瞧她的才能，可以直追當年的龍頭秦女俠了。」

　　前一人道：「我最欣賞之處，還不是她的處事能力，而是她待人真誠，為人平實，沒有半分誇大虛假。難得，難得！」兩人談著便上船去了。

　　凌昊天聽在耳中，臉上露出微笑，不禁甚為寶安得意，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依戀之情，他自大漠回入中原以來，他便不大敢面對寶安，總在有意無意間迴避著她。但他這時才醒悟，寶安不只是他心中朝思暮想的意中人，同時也是和他一塊兒成長的童年友伴，熟稔親厚的同門師妹。他離家多年，兄長一死一走，父母也出外雲遊，家中早已空虛，寶安此刻卻成了他與虎山老家和童年回憶的唯一聯繫。

　　那夜直到三更過後，鄭寶安仍未忙完，凌昊天便獨自坐在碼頭上等候，望著天上的月亮和在水中搖曳的月影，漫無目的地想著童年的種種往事，心中瀰漫著一分溫馨和懷念。這幾年來他經過如許驚險挫折、跌盪起伏，他知道自己已不是當年那個在虎山上無憂無慮、胡鬧搗蛋、粗衣草鞋、滿山亂跑的少年了。然而當年陪伴著他一塊長大的友伴寶安，今日也不是往年那個天真嬌癡，害羞愛哭的少女了吧！人不能不成長，不轉變，然而那些留在身後的，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東西，似乎只有驀然回首，才能隱約瞥見，才想到要伸手去挽回。

　　過了不知多久，忽聽身後腳步響起，凌昊天不用回頭就聽出那是誰，跳起身迎上前去，叫道：「寶安，你終於忙完啦。」

　　那人果然便是鄭寶安。她微微一笑，說道：「你是貓兒麼？黑漆漆地也看得見人。」

　　凌昊天笑了，說道：「我沒有貓的眼睛，卻有貓的耳朵。」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紙包遞了過去。鄭寶安接過了，打開一看，卻是當地出名的小食貓耳朵，那是用油炸的甜麵團片兒，作三角形，因此被喚為貓耳朵。

　　鄭寶安拿起一片吃了，笑道：「你怎知道我喜歡吃這玩意兒？」凌昊天道：「以前在家裏時，你最愛吃這些小甜點心，我想你該要餓了，便買了些給你做宵夜。」鄭寶安笑道：「我確實餓得很了，多謝你啦。」

　　二人並肩在碼頭旁坐下，清涼的夜風拂過，空氣中蕩漾著夜來香的清香，一片靜謐中，只有鄭寶安吃著貓耳朵的輕微聲響。

　　凌昊天忍不住問道：「寶安，你當時怎會被非凡姊抓去？可危險麼？」

　　鄭寶安邊吃邊道：「還好。她騙我說你在她手中，要我獨自去見她才肯放人，我去後便被她使計擒住了。幸好天風堡風家少爺經過，出手救了我。」

　　凌昊天聽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當時情勢想必兇險之極，雲非凡對寶安恨意深重，自要好好折磨她一番，若不是風平，自己恐怕便再也見不到她了。想到此處，不由得身上打了個寒戰，問道：「你受傷可重麼？」

　　鄭寶安道：「不礙事。她在我身上下了毒，正準備對我動手，風平就出現了。」

　　凌昊天望著鄭寶安，但見她的身形容貌在夜色中顯得異常的柔弱嬌俏。他知道她性子堅毅，便吃了再多的苦，表面上都若無其事，不會顯露出半點痕跡。他心中難受，說道：「這都是我的錯。那時非凡姊抓住了我，我就該想到她會藉以騙你去。我……」

　　鄭寶安搖頭道：「你又怎能預料得到這許多？現在我沒事了，你也沒事了，那就好啦。」

　　凌昊天道：「我還該感激風平才是。我在天風堡時和他生起了誤會，還曾大打出手。」鄭寶安微笑道：「讓我猜猜，一定是你贏了，是麼？」凌昊天搖頭道：「不，我輸了一招。」想起那方手帕飛在空中的那一幕，不禁伸手入懷，握住了寶安的手帕，想拿出來還給她，又怕她問起自己怎會從風平手中取得這手帕，不由得遲疑。

　　鄭寶安道：「風平的武功確實很高。他內力及不上你，招術卻更精純，你們應是不相上下。你定是被他騙了才輸招的，是麼？」

　　凌昊天想起和風平對決的經過，不禁有些懊惱，說道：「是我自己疏忽了。」

　　鄭寶安嗯了一聲，忽道：「我覺得他的性子跟你很有點兒相像。」

　　凌昊天心中對風平仍存著幾分惱怒，忍不住道：「他哪裏像我？依我說，一點兒也不像，半點兒也不像！」

　　鄭寶安噗嗤一笑，說道：「還說不像？我跟他說他有些像你，他的回話跟你一模一樣，連口氣也一樣。」

　　凌昊天不想多談風平的事，當下轉變話題，說道：「青幫的人說趙觀這幾日會到，怎麼還不見他？」鄭寶安道：「聽說趙家哥哥被死神的女兒抓去，在他身上下了奇毒，折磨得厲害，身子仍很虛弱。我去信要他好好休養一陣，他卻堅持要趕來。我瞧他這幾日內也該到了。」

　　正說時，便聽不遠處一人哈哈大笑，說道：「我趙觀是不死之身，天下第一好事之徒，抵禦倭寇這等江湖盛事，武林豪舉，我怎能不親臨參與？」

　　但見碼頭外一艘小舟划過水中月影蕩了過來，一人站在船頭，月光下顯得瀟灑非常，正是趙觀到了。

　　鄭寶安喜道：「趙家哥哥，你身子可都沒事了？」

　　趙觀從船頭一躍上了岸，身形雖輕巧，凌昊天卻看出他輕功不若往時，搖頭道：「你中了奇毒，身子還沒恢復，便跑來這等險地，你道行軍打仗是好玩的麼？」

　　趙觀笑道：「我是毒中之王，身上中點毒算得什麼？百花門主若隨便就讓人毒死了，那也太不像話了吧！倒是你們倆，堂堂兩幫幫主，卻在半夜三更坐在碼頭上說些什麼悄悄話？若是討論攻打倭寇的機密軍情，我若不插上一腳，我青幫豈不是被你們龍幫丐幫給比下去了？若是情話綿綿，那我便知情識趣，迴避大吉啦。」

　　凌昊天還未回答，鄭寶安已笑道：「趙家哥哥就愛胡說八道。我還沒問你是如何從死神女兒手中逃出來的呢！其中過程想必極為精采曲折，你還不快跟我們說說？」

　　趙觀吐了吐舌頭，心想：「龍幫眼線寬廣，想來寶安妹妹早知道我和寒星的事了，只怕我沒取笑到她，反要被她取笑了。」當下連忙轉開話題，邀二人上船喝酒。寶安說夜已深了，笑著推辭不去，趙觀便拉了凌昊天上船上，對月暢飲，共謀一醉。

　　三人此番重見，各自領掌丐、青、龍三幫幫眾前來相助戚繼光打擊倭寇，相聚之下，自都極為歡喜。當時倭寇侵擾沿海村鎮的情況日益嚴重，這些倭寇駐紮在海外小島之上，不時乘船上岸打家劫舍，往往燒燬整個村莊，將財物掃劫一空。倭寇出沒無常，行蹤難以捉摸，而行動時極有組織，兵器鋒利，便如是一支精銳的短攻散兵部隊。除了海外倭人之外，寇賊中也有不少是中國海盜，群聚居於外島，在海上岸上劫掠燒殺，殘害自己的同胞。來到浙東的江湖中人個個義憤填膺，慷慨激昂，準備幫助戚家軍放手一戰。

　　　　　　　　第二百八十一章　漁村之中

　　卻說戚繼光自從向青幫丐幫借兵之後，便專心一意地訓練軍隊，立志將這支軍隊造就成一支能夠打擊倭寇的精兵。他練兵有成後，曾與倭寇交手多次，深切明白他們的厲害處，知道不能跟他們打零碎散戰，須得一舉消滅他們的主要勢力，才能永絕後患。戰事將近，他眼見倭寇勢力龐大，原本對這一仗並無把握，但見三大幫派紛紛前來相助，一切糧餉後援都齊備無缺，毫無後顧之憂，心中感動，更加緊籌劃攻打倭寇的戰略。

　　這日清晨，戚繼光的帳外出現了三個人。戚繼光聽得門外士兵報告，連忙迎了出去，但見到凌昊天和趙觀，大喜過望，叫道：「兩位兄弟，你們來了！」

　　凌昊天上前與戚繼光拉手抱肩，笑道：「戚大哥要打仗了，我們怎能不來助你一臂之力？」

　　趙觀笑道：「我老早承諾青幫將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可不能食言而肥。」

　　戚繼光笑道：「兩位竭力相助，老哥哥真是感激不盡！」

　　凌昊天道：「然而出力最多的，要數龍幫。戚大哥，這位便是龍幫幫主鄭女俠，你們見見。」

　　戚繼光望向鄭寶安，臉上掩不住驚訝之色，上前恭敬行禮，說道：「久聞鄭女俠名聲，龍幫對我軍相助良多，俺一直想親自去向閣下拜謝，卻到今日才有緣得見！」

　　鄭寶安微笑道：「戚將軍不須客氣。大家都想除去倭寇之患，因此不約而同前來相助，只盼貴軍能打個大勝仗，為民除害。」

　　戚繼光拱手稱謝，心中不禁想：「早聽人說龍幫幫主是個年輕女子，卻沒想到她竟只有二十出頭年紀，外表又這般柔弱嬌美。」

　　他請三人進帳坐下，說起倭寇戰情，說道：「倭寇散處於海外群島，居無定所，極難一舉攻破。據我方探查，他們在杭州灣外、象山港外、三門灣外、臺州灣外都有據點。他們已知道大明準備對他們用兵，仍然毫不收斂，近日內更在象山港一帶劫掠。」

　　凌昊天道：「倭寇用些什麼武器？」戚繼光道：「有長槍，也有單刀。」

　　趙觀問道：「你這邊有船隻，可以打海戰麼？」戚繼光道：「有大船十艘，小船五十。倭寇的船並非十分精良，我方陸戰最有把握，海仗卻也可以打。」

　　鄭寶安問道：「你們曾和倭寇交手過麼？」戚繼光道：「已有十多次小戰。他們多半不肯應戰，見到軍隊就上船逃逸。」

　　凌昊天又問了許多交戰的細節，沉吟道：「我想親身見識一下倭寇的打法。」

　　戚繼光道：「我估量他們這幾日內可能會侵擾鎮海一帶，不如我們今夜同去沿海的村莊查看。」三人都點頭說好。

　　當天下午，四人縱馬來到海邊的一個小漁村，那是戚繼光佈下的一個陷阱，村民都已遷出，讓士兵假扮村人守在小屋之中。四人來到小村，士兵便來報道：「根據線民通報，有一股倭賊明日清晨會來此搶劫。」

　　戚繼光問道：「有多少人？」士兵道：「應不多過兩百人。」戚繼光點頭道：「好，此地有五百人，應足夠抵禦。今夜我親自在此坐鎮，大家提早吃飯睡覺，三更時全體起身，不准點火，拿著武器在門邊等候，聽我號令。」士兵便去傳令。

　　當天夜裏，眾人枕戈待旦，四下無聲，只有海風陣陣呼嘯而過。凌昊天、趙觀和鄭寶安三人坐在一間小屋之中閒談，趙觀說起在天津跟年大偉夜訪海盜村、會見朴老大、解救朝鮮公主的經歷，又說起在福江島上與隱身人決鬥、受困冰窖的種種驚險，凌昊天和鄭寶安都聽得甚是過癮，連呼奇異。

　　正說時，凌昊天忽然舉手示意他停下，低聲道：「有人來了。」

　　趙觀和鄭寶安凝神細聽，果然聽得數十里外有人騎馬過來。鄭寶安道：「只有兩匹馬，大約是趕夜路的吧。」

　　卻聽那兩乘馬一直來到村中，一人下馬快步走到隔壁屋外，凌昊天低聲道：「這人武功很高。」卻聽那人大聲拍門，叫道：「有人在麼？我要借宿。」

　　趙觀臉色微變，說道：「可能是我想殺的人！」站起身往窗外望去，黑夜中但見一人站在數丈之外，身形高瘦，正是死神司空屠。

　　趙觀反手打手勢要凌鄭二人留在屋中，自己從屋後竄了出去。

　　隔壁的士兵沒料到這麼大半夜裏會有人來，一時慌了手腳，老半天也不開門。死神極不耐煩，又用力拍門。不多時，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彎腰駝背的老頭子提著油燈站在門前，沙啞著聲音道：「大半夜的，幹什麼了？」

　　凌昊天和鄭寶安從窗縫中看見了，對望一眼，都不禁驚佩，這老頭顯是趙觀所扮，但他聲音相貌全然如另一個人般，口音語調和本地人毫無差別，他在短短時間內便改頭換面，扮得惟妙惟肖，這份易容功夫當真極不簡單。

　　卻聽死神道：「我要借宿一晚。你有房間麼？」趙觀道：「房間是有，就你一人麼？」說著探頭向外望去。死神道：「就我一人，還有兩個包袱，我去拿來。」說著走去另一匹馬上取下兩個大麻布袋子，扛在肩上，搬入門內。

　　他才將兩個布袋放下，但見屋中昏暗，只有老頭剛才拿著的油燈放在角落，隱約看出屋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老頭也不見人影。他微微一呆，隨即心生警覺，大聲喝道：「老頭子，你在哪裏？給我滾出來！」

　　趙觀慢吞吞地從屋後轉出，問道：「你還有什麼事？」死神凝望著他，說道：「算我眼拙，這破爛村中還有你這樣的人物！報上名來！」

　　趙觀哈哈一笑，粗聲道：「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渾號『烏龍神蛟』便是。你自己找上黑店投宿，怪得誰來？」說著伸腳將油燈踢起，直向死神飛去。死神冷笑一聲，側身避開，拔刀砍向趙觀。不料趙觀身形奇快，已閃身竄到屋角。

　　死神一刀落空，忽覺一陣頭暈，三叉刀拿捏不住，跌落在地。他心中驚詫之極：「這人是誰，竟能將我毒倒？」他憑著深厚內力，撲過去抓住了地上的布袋，抬頭見門口多出了一人，手中正接住了老頭剛剛踢向門口的油燈，燈光下但見那人正是凌昊天。

　　先前那小老頭也走上前來，笑嘻嘻地道：「死神老兄，今日該輪到你自己去見死神啦。」扯下臉上化裝，露出真面目，果然便是趙觀。

　　　　　　　　第二百八十二章　狹路相逢

　　死神如何也沒料到會在這小村中遇見凌昊天和趙觀，只嚇得心驚膽戰，連忙拉起地上的布袋，喝道：「你們敢過來，我便殺了他們！」伸手扯開布袋，露出一頭長髮，趙觀心中一跳：「難道他抓住了我的哪個相好？」仔細一看，但見那女子膚色雪白，美目圓睜，滿臉驚惶之色，竟是文綽約。

　　凌昊天和趙觀一齊叫了起來：「放開她！」死神掐住了她的脖子，冷冷地道：「我一用力，她便沒命了。你們兩個退開！」伸手扯開另一個布袋，裏面是一個男子，濃眉大眼，卻是蒙古王子多爾特。

　　凌昊天和趙觀都不禁臉上變色，向後退開兩步。死神喝道：「拿解藥來！」

　　趙觀眼見好友落入敵人掌握，只得將解藥扔過去。死神一手拿起解藥吃了，一手始終扣在文綽約的咽喉之上。文綽約被點了穴道，神智雖清醒，卻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大眼睛直望著凌昊天，淚珠在眼眶中滾來滾去。

　　死神運氣在身內走了一遭，感覺毒性略除，說道：「姓趙的小賊，你將我女兒帶去哪裏了？快將她還給我！」趙觀冷然道：「你已戕害了她半生，又對她狠下毒手，她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你。」

　　死神冷笑一聲，伸手提起文綽約和多爾特，說道：「我總有一天會找出她來。凌昊天，一命換一命，你若肯跟我走，我便放過你這兩個朋友。」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凌昊天道：「好！你先放了他們。」

　　死神冷笑道：「我豈會笨到這等地步？你先扔下了打狗棒，自己砍斷了右手，上來讓我點了你的穴道。」

　　文綽約一雙大眼睛流下眼淚，神色痛苦，顯是要凌昊天不要理會她。凌昊天想起自己身中瘟神之毒，與她同行的那段日子，和她二度向自己表白的情景，心中只想：「我一定要救出她來。」眼見情勢危急，只能扔下打狗棒，伸手撿起死神的三叉刀，對著自己的手臂。

　　便在此時，忽聽門外輕輕一響，凌昊天立即知道鄭寶安已來到屋外。他心念電轉，忽然縱聲大笑，說道：「死神司空屠，一代高手，竟墮落到須使出這等卑鄙手段，自己也不羞慚麼？我若是你，一張青臉立即漲成大紅色，就此羞愧而死。」

　　死神冷笑道：「死神不過是喜歡殺人而已，正大光明地殺和卑鄙下流地殺，都同樣是殺人。廢話少說，你砍不砍？」

　　凌昊天道：「我砍，但你須保證放過他二人。你敢起個誓麼？」死神道：「死神從來不起誓。你再不砍，我先殺了這個男的！」伸手握緊多爾特的咽喉。

　　凌昊天急道：「別傷他！」左手舉起尖刀，便往自己右碗砍下。

　　便在此時，門外忽然飛進數枚銀針，直向死神的臉面射去。死神只見眼前銀光閃動，未及細想，自然而然伸手去擋，仰頭避開，凌昊天和趙觀已同時衝上前，一個向他攻去，一個去救地上二人。

　　死神喝道：「好小子！」他自知不是二人的對手，雙手重又去捏文綽約和多爾特的喉嚨。不料手腕一痛，竟被一柄長劍劃傷，一人已從門外闖入，揮劍護住了文綽約的咽喉。死神連忙揮掌打去，那人長劍如電，招招不離他的臉面和手腕。趙觀趁隙搶上，抱起多爾特退到屋角。

　　死神原本全神防備凌昊天和趙觀出手對付自己，更未料到門外還有第三人，且劍術如此精湛，急忙防衛臉面，揮掌將那人逼退，心中毒念已生，左掌陡然向文綽約頭頂打去。

　　從門外躍入、出劍相攻的正是鄭寶安。她眼見文綽約性命便在一線之間，不暇思索，撲上前抱住她向旁滾開，死神這掌便打在她身旁地上，直打得塵土飛揚。

　　凌昊天早已欺上前去，揮掌攻向死神胸口，用了八分力道。死神揮掌相迎，二人雙掌相交，砰的一聲巨響，死神退出兩步，危急中用腳挑起三尖刀，接在手中向凌昊天斬去。凌昊天退開閃避，卻聽鄭寶安在身後叫道：「接棍」！扔過一枝木棍。

　　凌昊天接住了，使出打狗棒法，點向死神小腹。死神揮刀擋架，兩人在小屋中近身而搏，轉眼間過了十多招，形勢兇險，一不留心便能受傷致命。趙觀站在屋角，因地方太小，無法上前相助，只看得焦急之極。

　　卻聽擦的一聲，死神一刀將凌昊天手中木棍斬斷，衝上前揮刀向凌昊天頭頂斬下。但見凌昊天手中忽地多出一柄長劍，噹一聲擋住了死神的刀，原來鄭寶安早已看準了時機，趁隙將佩劍遞去，凌昊天似乎早知道她會傳劍過來，更未回頭去看，反手抓住了劍柄，便去擋死神的刀。兩人一刀一劍又交起手來。

　　凌昊天和死神都是何等武功，鄭寶安在這二大高手激鬥之中竟能傳遞兵刃，與凌昊天配合得天衣無縫，趙觀在旁看了，也不由得驚訝，心想：「小三兒和寶安之間似乎不用說話，便能預料到彼此會做什麼！」

　　但見凌昊天長劍威猛勁急，死神的三尖刀快狠奇詭，刀劍連連相交，在小屋中發出噹噹聲響。如此三十多招過去，凌昊天看到破綻，揮劍直入，左掌跟上，向死神打去。死神不得不揮掌抵擋，他自知內力不及，感到胸口一痛，自知已受內傷，他畢竟是一代高手，臨危不亂，陡然向後一仰，穿破板壁出屋而去。趙觀一心要取他性命，跟著躍出追上。

　　凌昊天知道死神已然受傷，趙觀應能對付，忙過去探視鄭寶安，問道：「你沒事麼？」

　　鄭寶安干冒奇險，從死神掌下救出了文綽約，心中猶自怦怦而跳，搖頭道：「我沒事。」伸手替文綽約解開穴道，問道：「綽約姊姊，你還好麼？」

　　文綽約臉色蒼白，低聲道：「寶安妹妹，多謝你救我性命。」眼光從鄭寶安望向凌昊天，又從凌昊天望回鄭寶安，咬著嘴唇不語。

　　凌昊天過去替多爾特解開穴道，扶他坐起，多爾特去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嚇得呆了，過了一會，才道：「凌兄，多謝你相救！」

　　凌昊天問道：「你們怎會來到江南？怎會被那傢伙捉住？」文綽約正要開口，多爾特已道：「我是專程送文姑娘來見你的。凌兄，她對你一片情意，真摯深重，你一定要答應我，切切不可辜負了她！」

　　　　　　　　第二百八十三章　灘頭速戰

　　原來當時俺答出兵進犯北京，袞弼里克並未出兵相助，只派了多爾特率領十餘部下出來暗中探查情況。多爾特聽聞俺答在城外被凌昊天和趙觀嚇退，滿心想去會見這兩個好友，便化裝入了北京城。當時凌趙二人為躲避風頭，未曾露面，多爾特沒找到二人，卻遇見了文綽約，她卻也是聽聞了小三兒的消息才來到北京的。多爾特請文綽約喝酒，她醉後多言，情不自禁說出了真話，吐露自己對凌昊天的一片癡心，凌昊天卻情有獨鍾等情。之後二人輾轉聽說凌昊天南下相助戚繼光打擊倭寇，多爾特便決意陪伴文綽約南下尋人。兩人結伴南來，卻在路上撞見了死神。死神聽二人提起凌昊天，便自稱是凌昊天的朋友，假意上前攀談，之後出手將二人擒住，想藉以要脅凌昊天。

　　此時二人逃出了死神的魔掌，多爾特向來樸實直爽，一開口便說出了文綽約的心事，文綽約羞惱之極，怒道：「住口！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多爾特急道：「難道我說得不對？你對凌兄一片真情，你們二人曾同生共死，共度患難，情分深厚，不過是因為一些小誤會才分開了。凌兄，我早知你們是一對璧人，文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不助她完成心願？」

　　文綽約怒道：「你還說！」上前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掩面奔去，多爾特伸手去拉她，她甩脫了，快步奔向門口。

　　凌昊天閃身攔在門口，文綽約只得停下，滿面通紅，說道：「你擋住我做什麼？」凌昊天道：「外面危險，莫要出去。」

　　文綽約咬了咬牙，抬起頭望著凌昊天，說道：「小三兒，你對我如何，我心裏清楚得很。又何必自欺欺人？你拿出一句話吧！」

　　當此情境，凌昊天又怎能說出實話，如此直接地傷她的心？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

　　便在此時，鄭寶安走上前來，輕輕拉住了文綽約的手，柔聲說道：「綽約姊姊，外面倭寇就將來襲，情勢危險得緊。你穴道初解，身子還弱，我扶你坐下歇歇，好麼？」文綽約見她溫詞軟語，不好意思甩開她的手，只能跟著她回進屋中。

　　鄭寶安又道：「小三兒，這位想必便是你在大漠上結識的好友多爾特王子了。」凌昊天道：「正是。多爾特，這是我師妹鄭寶安。」

　　鄭寶安與多爾特見了，說道：「王子尊體貴重，不宜在此險地多待，還是讓我先領你出村去暫避一會吧。多爾特王子，快跟我來。」

　　凌昊天眼見她出面替自己解圍，暗暗感激，但見她蓄意迴避開去，又不禁尷尬。文綽約自也清楚寶安的用意，心中一酸，拉起鄭寶安的手，大聲道：「寶安妹妹，我跟你們一起去！」

　　便在此時，忽聽趙觀在遠處高聲叫道：「倭寇來犯，大家小心！倭寇來犯，大家小心！」

　　凌昊天和鄭寶安對望一眼，心中一凜。凌昊天道：「我出去看看！」鄭寶安道：「你去與趙家哥哥會合，我去保護戚將軍。」說著向文綽約望去，文綽約道：「你們儘管去，這裏有我。」

　　凌昊天點頭道：「好！綽約，多爾特，你們暫且留在屋裏，切莫離開。」說著與鄭寶安一齊搶出屋去。

　　凌昊天向著海灘快奔，但見灘頭黑壓壓的已佈滿了人，成群海盜手持火把踏灘掩上，不知共有多少人。

　　凌昊天提氣喚道：「趙兄弟！趙兄弟！」但聽趙觀遠遠地應了，便循聲奔上前，在人叢中找到了他。趙觀此時已與一群倭寇打了起來，這些海盜自然不是他的對手，但人數眾多，如潮水般壓來，趙觀一時也殺之不退。

　　凌昊天縱上前與他並肩對敵，問道：「死神呢？」趙觀道：「讓那賊子趁亂逃去了。我道他定往內陸逃去，搶上攔住，沒想到他竟直往海灘上奔去，轉眼消失在倭寇之中了。」言下甚是懊惱。凌昊天道：「總有機會再抓到他。」

　　二人在灘頭打了一陣，慢慢退回村中，但見戚繼光的士兵已然現身迎戰，一小隊繞到灘邊截住退路，餘人從村口衝出，與倭寇廝殺起來。

　　凌昊天和趙觀退到村口觀戰，但見倭寇果然極有組織，每七八人一隊，分頭衝殺，互相支持，戚繼光的軍隊人數雖多，卻無法盡數攔截下來，約有三分之二趁隙退回到灘邊，上船逃去了，其餘倭寇在戚家軍的圍剿下，盡數擊斃。

　　一場激戰結束，天色已然大明，戚家軍因有準備，傷亡極少。戚繼光整頓軍隊，讓士兵回村休息。他回到自己駐紮的大屋時，卻見凌昊天已在屋中，忙問道：「凌兄弟，你沒有受傷吧？」

　　凌昊天搖了搖頭，皺著眉頭在屋中來回踱步，說道：「戚大哥，你這樣打法不行。」戚繼光神色凝重，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們人雖多，卻總無法徹底消滅敵人。這回我們人數是他們的兩倍有餘，卻也只能消滅敵軍三成，餘下輕易逃脫而去。敵軍人數更多時，能逃去的更多。」

　　凌昊天不斷踱步沉思，忽然眼睛一亮，說道：「對付這些倭賊，須用靈活戰術，咱們或許可以設計一個陣勢。」戚繼光忙問究竟。

　　凌昊天道：「須得讓士兵各成小隊，指揮起來便能更加靈活。但這些小隊須得有進攻力，又有防禦力。我得好好想想。」

　　當日下午，戚繼光便整軍回向餘杭。一行人正要上路，凌昊天才發現文綽約和多爾特已不在了。他忙問趙觀：「文姑娘和多爾特呢？」趙觀道：「他們走了。」

　　凌昊天一呆。趙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這樣也好，不是麼？文姑娘走前跟我說了一些話，她說見到你和寶安之間的默契，她便不死心也不行了。她還說，待她要成親那時，定要請咱兩個去喝喜酒，大家暢懷豪飲，不醉不散，非將她的新郎倌嚇個半死不可！」

　　凌昊天知道她心中定然極為難受，不禁長嘆一聲。回頭見寶安也不在，又問道：「寶安呢？」

　　趙觀道：「她擔心文姑娘和多爾特兩個孤身上路會遇到危險，暗地跟上去保護了。她說送他們到了安全處後，便在餘杭與我們會合。」

　　凌昊天心下感激，點了點頭。回想昨夜在小村中與死神的一場險戰，不禁心有餘悸，若非寶安及時出手相救，文綽約和多爾特即使不死，也必是重傷。他想起文綽約的豪爽直率和寶安的細心體貼，心中更加不知是何感受。

　　　　　　　　第二百八十四章　舊愛他歸

　　卻說一行人跟著戚軍回到餘杭，趙觀便得到消息，說青幫甲武壇李四爺派了三百幫眾前來投效戚家軍，領頭的侯老五前來拜見。趙觀甚是歡喜，連忙請他進來。侯老五是李四標手下一名香主，趙觀當年在杭州便與他熟悉，兩人相見之下，都好生親熱。

　　趙觀問道：「四爺可好？李姑娘可好？」侯老五答道：「四爺都好。他老人家聽說幫主在此相助戚將軍，特派小人帶領三百兄弟來此助拳。四爺並要屬下請問幫主還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他老人家定當傾力相助。」

　　趙觀道：「多謝四爺好意，有勞各位兄弟了。倭寇出沒無常，十分難以對付，戚將軍能得多一分助力，咱們便多得一分勝算。但你們須得注意，戚將軍部下紀律極嚴，各位兄弟來此報效，必得服從戚將軍的軍紀，半點不可違反。不然我即使身為幫主，也無法回護你們。」

　　侯老五應道：「謹遵幫主指令。」又道：「大小姐十分關心軍情，遣人送了一萬石軍糧過來。她原要親自來的，但四爺出門去了，大小姐忙著處理壇中事務，打點軍糧，因此不能親來。」

　　趙觀喜道：「真是多謝她啦。我下回定要當面向她道謝。」卻見侯老五似乎欲言又止，便問道：「怎麼？」

　　侯老五道：「有件事小人不知應不應當說。四爺吩咐我不要拿些小事打擾幫主，但是……但是我覺得仍應稟告幫主。」趙觀道：「什麼事情？你但說不妨。」

　　侯老五道：「大小姐下個月便要成親了，夫婿便是四爺的弟子張磊張香主。」

　　趙觀手中茶碗一顫，潑出一片茶水。他忙將茶碗放下，問道：「這是什麼時候定下的事？」侯老五道：「就是前幾天定下的。請帖還未發出，小人是聽張香主的手下說的，聽說幾天後便要換帖，正式定親了。」

　　趙觀聽了，心中混亂，想起在天津見到李畫眉時她對自己的一片癡情，自己也曾許諾要娶她為妻，她難道已對自己死心了？她素知張磊粗魯莽撞，不解風情，為何要下嫁於他？她怎能這樣作賤自己？

　　趙觀自忖過去數年來總未將心思放在李畫眉身上，好生痛悔，暗想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這般自苦，心中又是疼惜，又是著急。待侯老五去後，便即啟程，孤身前去杭州。

　　他進入杭州城，直入李家大院，求見大小姐，李畫眉卻讓丫鬟出來說不方便相見。趙觀急於見她，逕自來到後院閨房之外，拍門喚道：「畫眉，畫眉，你在麼？」

　　李畫眉聽得他來到門外，心中氣惱，喚丫鬟道：「門外是什麼人，快趕走了！」趙觀低聲求道：「我的畫眉兒，是我啊。你開門見我一下，好不好？」李畫眉更不回答。

　　趙觀急了，推門闖入，但見李畫眉坐在桌旁，臉色蒼白，眼角猶帶淚痕，見到他進來，轉過頭去，更不理睬。趙觀來到她身前，柔聲道：「畫眉，你怎地不理我？你在生我的氣了，是麼？」

　　李畫眉靜了半晌，才轉過頭來望著他，冷冷地道：「我道幫主在餘杭相助戚將軍打仗，怎有空閒跑來這兒？」趙觀道：「我聽說你要下嫁張磊張香主，怎能不趕來找你？」

　　李畫眉哼了一聲，恨道：「我師哥說得沒錯，我畢竟看錯了你！」趙觀心中難受，說道：「畫眉，你根本便不愛他，為什麼要這般委曲自己？」李畫眉道：「我不愛他，難道愛你？」趙觀道：「你當然愛我。」

　　李畫眉冷笑道：「幫主位高權重，竟是如此一個風流自賞的人物。你自己不羞慚，我都為你臉紅！」

　　趙觀急道：「畫眉，你對我的心，我完全明白。我怎能看你就這樣斷送一生幸福？我說過我一定會娶你，你不是答應要等我麼？」

　　李畫眉回口道：「等你？天下有多少姑娘在等你？你答應要明媒正娶天香閣的胡姑娘，陳大俠的二女兒對你一片癡情，你也絕不會棄她不顧，朝鮮國的公主殿下更捨棄高位，情願跟你。你心裏哪裏還有我？」

　　趙觀無言可對，只好伸臂將她抱住，說道：「畫眉，我不能看你這樣折磨自己。你對我恩情深重，我永遠不會忘記。你跟我去，我總是會好好待你一輩子。」李畫眉掙開了，怒道：「放開我！你莫以為當了幫主，便可以這麼亂來！」

　　趙觀更收緊手臂，不肯放開她，柔聲道：「畫眉，你當年在杭州認識我時，我哪裏是什麼幫主？我仍舊跟往時一般，是你的江大哥。」

　　李畫眉想起他往日對自己的溫存體惜，眼淚不由得撲簌簌而下。

　　趙觀在她耳邊輕聲道：「畫眉，你不要離開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愛惜你的。你若真喜歡張師兄，我不能阻擾你的好事。但你若是為了惱我才這麼做，我絕不會讓你嫁給他。」

　　李畫眉聽了，更加淚流不止。趙觀將她摟在懷裏，低頭吻上她的櫻唇。李畫眉用力推開他，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哭道：「你這時候還跟人家輕薄。你……你真不是東西。」

　　趙觀微笑道：「我原本不是東西，也不是南北。我是你的心上人，你是我素來仰慕的李大小姐，好乖，不要哭了。」

　　李畫眉聽他說著這些溫柔俏皮的言語，心中激動，忍不住撲進他懷中，哽聲道：「你不要再丟下我了，你答應我！」

　　趙觀正色道：「畫眉，我答應你。你快去跟你爹說，想法退了這門婚事。戚大哥那邊事情一了，我立即去向你爹求親。」

　　李畫眉抹淚道：「你可是認真的？」趙觀道：「當然。」李畫眉幽幽地道：「那其他幾位姑娘呢？」

　　趙觀嘆了口氣，老實答道：「我也放不下她們。」李畫眉默然。

　　趙觀道：「我疼惜她們，和我疼惜你一般。陳二小姐你在北京會過。含兒身世甚是可憐，但她心性再善良不過。彤禧公主堅強勇毅，是少見的女中英豪。」李畫眉低頭不語。

　　趙觀托起她的下巴，說道：「但論起聰明能幹，識得大體，世上哪有人比得上我的畫眉兒？」李畫眉慍道：「你就會拿話哄人。」

　　趙觀聽她語氣稍軟，知道她氣已消了，略略放心，說道：「說真格的，我和小三兒在寧海幫戚大將軍打倭寇，各方捐款源源而來，軍中應接不暇，很需要一位善於理財的管事。你跟我去餘杭幫幫手，好麼？」李畫眉道：「有你和凌三公子、鄭姑娘三位，怎還不夠？」趙觀道：「我們都是江湖人物，全無掌櫃之才。真要算賬管錢，誰比得上你在行？」

　　李畫眉輕嘆一聲，說道：「凌三公子對鄭姑娘的專情，真是世間少見。」

　　趙觀聽她語氣若有憾焉，忙轉開話題，說道：「天色不早了，你今夜便跟我回去軍營吧。」李畫眉沉吟道：「我還讓人準備了大批的冬衣，要送去給戚將軍備用。不如再多等一天，我明日帶上了軍衣跟你同去。」趙觀喜道：「我的好畫眉兒，你想事情總是這般周到。」

　　　　　　　　第二百八十五章　挑燈設陣

　　趙觀陪著李畫眉去見李四標，請求他暫且退了與張家的婚事。李四標自是滿口答應，他對女兒的心事知之甚稔，此時見趙觀親自陪她來見自己，雖未開口求婚，自已在不言之中了，便也沒有開口詢問。

　　李畫眉在青幫任職已久，辦事幹練，次日下午已將大批冬衣準備齊全，便與趙觀上路去往餘杭軍營。二人到達後，將衣物存入青幫在當地的儲倉，又與軍頭聯繫，理清交送事宜，才回到青幫住處休息。當時已是午夜時分，趙觀帶李畫眉來到鄭寶安房外，鄭寶安卻並不在房中。趙觀心想：「寶安去送綽約一段路，此時已該回來了。她這麼晚會去哪裏？」便讓李畫眉先休息了，逕去找凌昊天。

　　遠遠見到凌昊天的房中透出燈光，走近前去，從窗外往內一張，卻見房中三人，凌昊天抱著頭，坐在桌旁挑燈苦思，口中喃喃自語，手裏拿著筆在紙上塗畫；戚繼光靠在一旁的椅上，已打起盹來；鄭寶安坐在凌昊天身旁，一手緩緩磨著墨，一手扶著下顎，凝神望著桌上的紙張，不時伸手指點，與凌昊天低聲討論。待凌昊天將一張紙畫滿了，她又取過一張鋪上。

　　趙觀望著她的神氣，心中感動：「這世上哪裏還有比寶安更加體貼入微的伴侶？小三兒專心設想打倭寇的對策，也只有她會這般耐心地陪他挑燈熬夜，陪他整理思緒。」他不願打擾，便悄悄離開，回到自己房中休息。

　　次日天明，趙觀起身推門出去，感到清晨的寒氣迎面襲來。一抬頭，卻見小三兒房中的燈火仍然未滅。他來到凌昊天房外，敲了敲門，寶安過來開了門，喜道：「趙家哥哥，你回來啦。」趙觀見凌昊天已伏在桌上睡了過去，戚繼光卻已醒來，站在桌旁，雙眼盯著桌上的圖紙，口中喃喃自語，臉上神色甚是興奮。

　　趙觀笑道：「小三兒辛苦了一夜，可想出了什麼好點子？」也湊上去看。卻見圖上畫的是十個一組的小人，每個手中都拿著不同的武器，最前面兩人拿著圓形和長方五角形藤牌，其後兩人手執狼筅，即連枝帶葉的大毛竹；之後是四名士兵，手中拿著長槍；最後二人手中拿著極長的棍棒，棒頭呈山字形，不知是做什麼用的。

　　戚繼光指著後面那兩人，問道：「這兩人手中拿著什麼武器？」鄭寶安道：「這兩個是火箭兵。小三兒覺得戚大哥利用火箭的主意極好，因此安排了兩個火箭兵在此。他們手上拿著的是鐵製的金攩鈀，頂端的凹下處可放置裝有爆仗的箭，作戰之前點燃起來，便能直衝敵陣。」戚繼光連連點頭，說道：「好，好！使得，使得！」

　　趙觀恍然道：「原來這是一個陣勢，對敵倭寇時兵隊便能前守後攻，互相呼應，是麼？」鄭寶安道：「正是。倭寇多分小隊行動，這個陣勢便也以靈活為主，一隊十人，互相掩護，攻守兼備。戚大哥在後指揮，更可以將五隊合在一起行動，或十隊合在一起行動，須合便合，須分便分，增加軍隊對地勢戰局的應變力。」

　　趙觀道：「這十人須得互相熟悉，長期相處，互信互助，同進同退，這陣勢才能發生效用。」戚繼光點頭道：「你說得極是。我這就去讓士兵演練！」抓起那紙，轉身奔出門外，命令人擊鼓點兵，準備開訓。

　　趙觀和鄭寶安都甚是興奮，一齊跟出去看。鄭寶安臨到門口，又回身入房，取過一件外袍，替趴在桌上的凌昊天披上了。

　　趙觀看在眼中，說道：「寶安妹妹，你一夜未睡，不累麼？」

　　鄭寶安微微一笑，說道：「小三兒想主意時喜歡有人陪著。他可累壞啦。」

　　趙觀望向凌昊天，低聲道：「天下哪有這麼好命的人？」鄭寶安並未聽清，問道：「你說什麼？」趙觀道：「沒什麼。文姑娘和多爾特怎樣了？」鄭寶安道：「我送他們進了杭州城，那裏有龍幫中人接應，安全應是無虞。」

　　趙觀道：「我前夜也去了杭州一趟，昨天半夜裏才回來的。李畫眉姑娘跟我一塊回來，昨晚我讓她去你房中睡了。寶安妹妹，你也該休息一下了。戚將軍今日要練兵，我去看著相助便是。」

　　鄭寶安點了點頭，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望向凌昊天，說道：「趙家哥哥，煩勞你抱他去床上睡著吧。」

　　趙觀點頭答應，望著鄭寶安出屋去後，便將凌昊天抱上床睡好，輕嘆道：「世上大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說小三兒，你快醒醒吧！」

　　※※※

　　當天戚繼光先讓一百名士兵試練這陣勢。趙觀曾與倭寇交戰，知道他們作戰時快捷靈敏，便在旁相助戚繼光操練，改進十人間的位置和合作方式。傍晚時分，凌昊天、鄭寶安、李畫眉等也來校場上看操練。

　　戚繼光滿面喜色，向凌昊天道：「凌兄弟，這陣勢好極，咱們下場戰役便不怕倭寇的散兵戰法了！」李畫眉道：「這陣勢該叫個什麼名兒呢？」趙觀道：「前後呼應，左右相顧，就叫它『鴛鴦陣』吧！」戚繼光拍手笑道：「好！就是『鴛鴦陣』！」

　　凌昊天臉露微笑，下場去跟著士兵一起操練，自己置身陣中，教導士兵如何配合腳步，如何同時衝刺，如何轉向，如何前進後退等。

　　之後數日，戚繼光讓八千士兵都學習這鴛鴦陣，將士兵編成十二人一組，一名隊長，一名伙夫，其餘十名便是戰士。半個月後，全部士兵都已熟悉陣勢，進退衝刺靈活之極。戚繼光見士兵已訓練有素，便著手部署攻打倭寇的大本營。

　　※※※

　　這時正是大明嘉靖晚年，倭寇之猖狂大膽已達到了極點。那年秋天，倭寇出動數千人大舉掠奪浙東的桃渚、圻頭等地。戚繼光知道這是迎頭直擊的時機，得訊立即率軍從餘姚南下，奔赴三門灣內的寧海，守住桃渚，在寧海大龍山與倭寇展開激烈陸戰。戚繼光靠著鴛鴦陣和以鴛鴦陣為基礎組成的三才陣、兩儀陣等，大敗倭寇，直追至雁門嶺。這是抗倭戰役中的第一場大勝仗，成功地打擊了倭寇的勢力，戚家軍的威名由此建立。

　　倭寇接著轉侵寧海以南的臺州，戚家軍緊追不捨，在仙居截擊。一場大戰之下，戚家軍殺死了倭寇首領，倭寇殘部逃至瓜陵江，上船離去。戚繼光得知倭寇的大本營便在臺州灣外的大陳島上，決定出海追捕，徹底肅清倭寇的根據地。他下令讓七百名官兵坐上官船和青幫的海船，向大陳島駛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小島血戰

　　凌昊天和趙觀、鄭寶安等也率領手下乘坐青幫的船同去追擊。趙觀再度出海，不禁想起數年前那回隨朝鮮公主從天津出海追尋小王子，途中被困在茫茫大海中沒了清水的窘境，心中對乘船遠航仍帶著幾分恐懼，不斷在船頭踱步，遙目四望，遠遠見到大陳島漸漸接近，只想盡快踏上實地，便催水手加緊前進。座船來到大陳島旁時，但見岸邊停了十多艘大船，那批倭寇顯然已逃上了此島。

　　戚繼光先派遣探子登島巡視，回報說島上荒蕪，只樹林當中有一座碉堡，此外更未見到任何人影，戚繼光得報後，便下令讓軍隊登島，準備攻打碉堡。

　　趙觀向戚繼光道：「倭賊不易對付，不如讓我們先帶三幫兄弟上岸打頭陣，士兵跟在後面。」戚繼光同意了，三幫的船便先行靠岸，凌趙鄭三人率領了一百多名三幫弟子上岸。

　　卻說趙觀一踏上那島，便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他放眼望去，那島上便是一片白沙，盡頭是一排幽綠的樹木和雜草，海風吹拂，並未見到半個人影，他卻直覺感到這島上有些不對勁。他走過沙灘，接近樹林邊緣，忽然停下步來，凌昊天和鄭寶安也都停下，向他望去，鄭寶安問道：「怎麼了？」

　　趙觀臉色一變，忽然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不安，揮手叫道：「快讓軍隊退去！這島上有隱身人，而且很多！」眾人都不知隱身人是什麼，聽他說得緊急，戚繼光忙命令軍隊回頭上船，拔錨起航。趙觀反應雖快，卻已遲了一步；但聽轟然一聲，灘頭炸開，卻是地下埋藏了炸藥，許多落後的士兵登時被炸得血肉橫飛。倖存的士兵驚懼無已，慌忙搶上船去。三幫眾人已來到樹林邊緣，及時撲地躲避，幸而並未被炸傷。

　　便在此時，樹林間陡然出現數十名黑衣人，身手輕巧靈活，出現時就如貓兒一般，悄沒聲息，有的從樹叢後竄出，有的站在枝椏之間，有的從地下鑽出。但見每個人的面目都一模一樣，都是方臉濃眉，大鼻寬嘴，嘴角帶笑，看來詭異之極。

　　趙觀臉色大變，他和李彤禧漂流到福江島上時，曾在山上大屋中出手對付隱身人，幾乎用盡全力才殺死加賀奈子，眼前這些人顯然都是隱身人一流，己方未必能對付得了。危急之下，他高聲叫道：「士兵上船快走，由三幫斷後！」

　　趙觀、凌昊天和鄭寶安當下率領三幫一百多名兄弟和百花門人守在灘頭，拔出刀劍備戰。但聽眾隱身人發一聲喊，一齊衝上前來，忽地取出飛鏢同時射出，一片飛鏢如雨點般飛來，灘頭眾人忙揮兵刃打下，叮叮聲不絕於耳。眾隱身人隨即拔出長刀，高聲喊叫，衝上前來。

　　趙觀叫道：「讓百花門人先擋一陣。姊妹們，用『見血封喉靛』、『天上人間』。」他此來只帶了二十個百花門人，都是門中的菁英，訓練有素，眾女齊聲答應，紛紛取出毒鏢毒針，跟在趙觀身後衝上。趙觀揮出蜈蚣索護在身前，眾女揮手射出一片毒鏢毒針，當先幾個隱身人中鏢中針，滾倒在地，一聲未出便已斃命。其餘幫派中人見敵人受創，大叫上前衝殺，與隱身人交起手來。

　　此戰雙方都會武功，灘頭這場血戰與戚家軍過去對付倭寇的幾場爭戰大不相同，慘烈或許不及，驚險卻猶有過之。混戰中武功高的便佔上風，武功弱的便死得甚快。轉眼間雙方已有十多人倒下，凌昊天和趙觀眼見隱身人出手怪異狠辣，盡量接過敵人的招術，以一敵五，讓其餘幫眾在旁伺機圍攻。鄭寶安長劍靈動，單獨對付三個隱身人，絲毫不落下風。過不多時，隱身人在凌趙鄭等的聯手下，只剩下十多人，自知不敵，紛紛閃身退入樹林。

　　趙觀見隱身人退去，噓了一口氣，與凌昊天、鄭寶安對望一眼，心中都想：「追還是不追？」鄭寶安道：「他們的主力不知是否已全數出來。碉堡中或許還有倭賊，不如我們三個先去探視情況，再決定要不要通知戚大哥的軍隊攻入。」

　　趙觀便高聲下令道：「我三人先帶手下去探探，其餘三幫幫眾全數上船。請戚將軍將大船開近岸邊接應。」眾手下當即扶傷負死，踏入海潮，坐小船登上了大船。凌趙鄭三人便各率領了十名幫眾進入樹林，來到島中央的碉堡之旁。但見石門洞開，裏面黑沉沉地不見一物。趙觀當先踏入，但見正屋之中躺了十多人，他俯身探視，正是剛才從海灘上逃回來的隱身人，竟都已服毒自殺而死。

　　三人率手下在碉堡中四處搜索，見堡中有十多間廳堂房室，卻都空無一人。趙觀來到碉堡後門，見門外又有一條小路，通往島後的海灣，灣旁停了一艘木船，甲板整個封起，好似一個大木箱般，裏面隱隱傳出人聲。

　　他心中疑惑，叫了凌昊天和鄭寶安等出來看。眾人來到海灣之旁，涉水攀上了木船，但見甲板上空蕩蕩的，人聲卻是從甲板之下傳出。

　　鄭寶安翻開甲板，一看之下，不由得臉上變色。但見船底坐滿了小孩兒，總有五六十個，都只有三五歲年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呆滯，看到艙板外有人，有的嘶聲哭了起來，有的揮手叫道：「我餓，我餓！」

　　鄭寶安又驚又憐，俯身抱起一個孩子，但聞他身上滿是刺鼻的藥味，不禁皺起眉頭，說道：「孩子身上怎地都是藥味兒？」

　　趙觀忽然驚呼一聲，說道：「這些孩子……莫不是要送去給修羅王的？」鄭寶安奇道：「送給修羅王？」趙觀感到頭皮發麻，說道：「在北京城中，三寺合圍的廢園裏，滿地都是小孩兒的屍骨……原來那些小孩兒都是由倭寇在沿海抓來，送去給修羅王的！」

　　凌昊天皺眉道：「我見到嚴府秘密甬道壁上所寫修練陰陽無上邪功的秘訣，練功時須食用小孩兒的心肺肝腦，之前還須餵小孩兒吃下種種藥物，以……以加強藥效。」

　　鄭寶安心中不忍，說道：「別說了。我們快帶孩子們離開這兒。」眾人當下各自背負拖抱，將孩子們帶上甲板。

　　趙觀令幫眾去島前喚青幫的船過來接應，凌昊天站在甲板上遙目望去，忽道：「有人剛剛從這海灣出去。你們看！」

　　趙觀和鄭寶安轉頭望去，果見一艘小船已悄悄駛出灣口，向著大海中航去。遠遠望去，只見船當中坐著一個衣衫華貴的老者，旁邊有五個武士持刀守護，另有八名船夫努力划船，小船破浪而去。

　　趙觀道：「這老頭看來便是此地的首領了。咱們此時不將他一網打盡，更待何時？來不及換船了，我們就開這船追上去！」

　　　　　　　　第二百八十七章　伊賀武尊

　　趙觀當下指揮青幫手下揚帆起錨，木船駛出海灣，向小船追去。三幫中人乘坐的兩艘海船遠遠見到木船駛入海中，往一艘小船追去，也跟著追上。

　　凌昊天爬到船桅之上，盯著那艘小船的去處，指揮青幫幫眾駕駛木船前進。航出一段，船已遠離了小島，來到茫茫大海之上。木船和青幫海船漸漸接近小船，已能看清船上眾人的面目。但見當中那華衣老者一頭白髮稀稀落落，看來已有六七十歲，老態龍鍾，病骨支離。

　　趙觀奇道：「難道倭寇的頭目竟是這樣一個病夫？」

　　便在此時，凌昊天在船桅上驚呼一聲，叫道：「有敵船來了！」

　　趙觀遙目望去，果見一艘黑色大船出現在海面上，船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眾人都吃了一驚，沒想到敵人的後援這麼快便到來，這一船上想來都是隱身人中的高手，不易對付。但見那船護著小船駛開之後，便直向著木船航來。船頭伸出數支鋼管，忽聽轟隆一聲，一枚火炮直向木船飛來，只差幾尺便打上船頭。

　　趙觀驚道：「敵人有火炮！這木船若被打中，沒兩下便要沉沒了。後面青幫海船可沒有火炮，無法抵敵，須得快退！戚將軍的火炮船還在後面，須得盡快通知他們上前來接應！」

　　又聽轟轟連響，又是三枚火炮向著木船打來，另有幾枚打向後面的兩艘青幫海船，其中一枚落在一船的船頭，登時著起火來，船上幫眾手忙腳亂地搶著撲滅。趙觀連忙傳令青幫海船立即撤退。

　　凌昊天見此情勢，說道：「若要脫身，只能抓起那頭目做為要脅！」鄭寶安點頭道：「不錯，這船是守不住了，我們快將孩子們送去青幫海船，我們可在此拖延抵擋一陣。」凌昊天道：「我去攔截小船，設法抓住那頭目，你們留下對付黑船上的傢伙。」趙觀道：「好！我們應能撐持一陣。」當下一邊令木船後退趨避，一邊讓一艘青幫海船靠近，令幫眾盡快將木船中的小孩兒抱去青幫船上。

　　凌昊天當即一躍入海，直向著小舟游去。鄭寶安轉頭望著他在海水中沉浮的身影，不禁微微蹙眉。趙觀低聲道：「別擔心，小三兒不會有事的。」鄭寶安點了點頭，但見凌昊天轉眼已游到小船之旁，從水中冒出頭來，口中咬著小刀，伸手抓住船舷，輕輕一撐，便上了船。

　　船上武士看到他，大聲呼喝，拔出武士刀向他砍去。凌昊天側身避開，取出口中小刀抵擋五柄武士刀的攻擊，小船在波浪中搖擺不定，遠遠只能隱約看見六人交手的身影。

　　此時那黑船已然駛近，不再以火炮攻擊，卻顯然有意攻上船來。青幫眾人不及將小孩們全數送上青幫大船，趙觀只能當機立斷，高聲傳令，讓青幫海船立即離開，鄭寶安忙將剩下的五六個孩子抱回木船底艙之中，關上艙蓋。

　　趙觀站在船頭，已能見到敵船上站著一排戴黑面罩的蒙面人，雙手攏在袖中，肅然向自己和鄭寶安凝望，忽然一齊將手抽出袖子，向二人射出一片黑茫茫的暗器。趙觀和鄭寶安忙矮身避過了，暗器啪啪連響，都打在船舷邊上。

　　趙觀怒道：「他媽的，話都不說一句，就出手偷襲！」探出頭，也揮手射出一把毒針，當先幾個蒙面人向上躍起避開，有幾人卻未能避過，中針倒下。蒙面人大聲怒罵，兩艘船越駛越近，趙觀揮動蜈蚣索，大喝一聲，當先躍上對方船頭，揮索向蒙面隱身人攻去。

　　黑船甲板上的隱身人共有三十來人，各自拔出武士刀圍著趙觀攻擊，另有五六個隱身人趁隙往這邊船頭躍來。鄭寶安站在木船船頭，揮劍守住，她出劍極巧，那幾人在空中無法閃避，紛紛中劍落海。鄭寶安嬌叱聲中，長劍如電，將跳過來的隱身人一一擋住。

　　待得隱身人攻勢略緩，她抬頭往對船望去，但見趙觀的長索有如一條極長的毒蛇，在眾黑衣隱身人身周吞吐遊走，靈活之極。眾隱身人的身法輕靈如風，在船桅上、布帆上、船舷上縱躍自如，避開趙觀的長索，並不斷向他射去十字飛鏢。趙觀身法雖也甚快，比起眾隱身人卻差上一籌，只能靠著毒索不讓眾人近前。

　　便在此時，一個隱身人爬上船桅，從懷中掏出一張網子，向著趙觀頭上撒下。鄭寶安在木船上看得親切，叫道：「趙家哥哥，小心頭上！」

　　趙觀手上卻被另幾人纏住，無暇應付頭上魚網，那網子便向他當頭罩落。鄭寶安飛身躍上敵船，長劍斬出，將那魚網挑開了，還未落地，便有十多枚飛鏢向她飛來。鄭寶安身在半空，纖腰一扭，長劍在身周劃出一圈劍光，將飛鏢一一打下。這一手劍法精妙之極，趙觀忍不住讚道：「好！」索交左手，右手拔出單刀，護著鄭寶安落下。

　　此時又有隱身人想縱上木船，鄭寶安衝上去攔住，叫道：「快將船開走！」木船上兩個青幫幫眾聽了，連忙扳舵將木船駛開，鄭寶安和趙觀便留在了敵船之上，繼續與船上眾隱身人周旋。這場激戰比之灘上的打鬥還要驚險百倍，己方只有二人，對方卻人數眾多，全是高手。沒有多少時候，鄭寶安身上已受了幾處鏢傷，隱身人也已死傷過半，剩下的十多人仍繼續與趙鄭二人纏鬥。

　　便在此時，大船一陣顛簸，後梢傳來一陣呼聲，卻是凌昊天已成功攔截下小船，擒住了那個病夫，將他提上大船。凌昊天揚聲叫道：「你們若要這人的命，便立即住手！」

　　一霎時間，眾隱身人全僵在當地，睜大眼睛望向那病夫，臉上露出驚恐莫名的神色，似乎什麼驚天劇變就要來臨。凌昊天原本猜測這老人地位甚高，制住他便能令其他人投鼠忌器，藉以脫身，但見隱身人竟驚嚇成如此，也不禁一呆。

　　便在此時，那病夫忽然回手一抓，抓住了凌昊天的胸口，一揮手，將他遠遠摔出。接著縱聲狂吼，震耳欲聾，揮掌打上船桅，砰的一聲，整船震動，那船桅足有兩人合抱粗細，在他一掌之下竟然從中折斷，往旁倒下，轟一聲倒在甲板之上。

　　趙觀和凌昊天、鄭寶安都驚得呆了，這病夫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豈知發起狂來竟力大無窮，不似人所能為，而內力之剛猛雄厚，似比凌昊天還要強上數倍。三人相顧駭然，但聽那病夫狂笑道：「伊賀武尊武功天下第一！伊賀武尊武功天下第一！」

　　　　　　　　第二百八十八章　滿手血腥

　　趙觀大驚叫道：「原來這老頭便是伊賀隱身人的大頭子，加賀奈子的師父伊賀武尊！」

　　但見武尊面目扭曲，雙眼發紅，轉頭向凌昊天瞪視，眼神中的狂暴殺意逼人窒息。凌昊天被他看得全身發毛，大叫一聲，縱躍上前，出雙掌向武尊打去。武尊獨揮右掌相接，三掌相交，凌昊天感到對手的內力直如滔天巨浪般洶湧澎湃，勢不可當，身子不由自主向後飛去，直撞在船桅之上，胸口一悶，吐出一口鮮血。他心中震驚，這等巨力直不似血肉之軀可以使出，恐怕連武尊自己也無法控制體內強大的真氣。更令他吃驚的是，武尊的內力竟和他的無無功同出一轍，但又有著很大的不同。

　　凌昊天撫胸喘息，剛站穩了身子，便見武尊狂呼著衝上前，舉起武士刀向自己斬來。他連忙展開輕功勉力閃避，武士刀的刀鋒數次在他身邊劃過，差不及寸，情勢兇險之極。

　　趙觀在旁看得親切，大叫：「跳海逃生！」凌昊天此時已被逼到船舷邊上，再無退路，一躍而起，抓住了傾斜的船桅，向旁盪開，躲過了武尊的刀鋒。

　　武尊狂笑聲中，揮掌再次打向船桅，但聽砰的一聲巨響，折斷的船桅直飛入海中。凌昊天忙從船桅奮力縱出，落在不遠處的木船之上。木船此時離黑船已有十多丈遠近，但見武尊縱身一躍，如飛鳥般輕捷地劃過半空，站上了木船船頭。趙觀大驚，當即甩出蜈蚣索捲住木船船頭，叫道：「咱們快跟過去！」鄭寶安奔到他身旁，趙觀摟著她腰，二人一起拉著蜈蚣索盪了過去。

　　木船之上武尊和凌昊天已打了起來，武尊出掌如狂風暴雨，一掌將木船船桅也打斷了，那船不如黑船牢固，船身登時在大浪中搖擺不定。那黑船失了船桅後，也已傾斜了一半，漸漸下沉，船上的隱身人紛紛跳下水向木船游去，一攀上船便揮刀向趙鄭二人攻去。

　　凌昊天自知不是武尊的敵手，只能不斷後退，四處跳躍閃避，武尊的刀鋒似乎永遠不離他身邊數寸，不多久凌昊天身上便被劃出數道刀口。

　　趙觀和鄭寶安想搶上相助，卻被那七八個隱身人纏住，無法過去救援，心中都是焦急萬分。忽聽凌昊天悶哼一聲，卻是武尊揮掌打上他的肩頭，他向後摔出，砰一聲將船板撞出了一個大洞。凌昊天勉力爬起，只覺全身疼痛難當，更無法站起身，望著武尊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眼中閃耀著近於妖邪的殺氣和暴戾的狠氣，不禁暗自心驚，吸了一口長氣，只能在船板上等死。

　　便在此時，一個孩子從船板的破洞中探出頭來，船身陡地劇烈搖晃，那小孩兒被顛簸得摔出船艙，滾到了武尊的腳邊。武尊猛然一呆，停下步來，伸過武士刀刺在小孩的衣領上，將他挑了起來。小孩兒嚇得尖叫大哭，哭聲在海面上遠遠地傳開。

　　鄭寶安在旁望見了，臉色大變，叫道：「莫傷害孩子！」衝上前來，躍起抱住了小孩兒，滾倒在船板上。凌昊天和趙觀生怕她會遭到武尊毒手，齊聲叫道：「寶安小心！」凌昊天揮掌向武尊的後心擊去，趙觀則搶上前揮刀砍向武尊的手臂。

　　武尊聽著小孩兒的哭聲，卻似呆了一般，感到凌趙二人向自己攻來，猛然回頭，雙掌推出，掌風猛烈如狂風巨浪，凌趙二人更無法抵擋，身不由主地飛出船外，落入海中。

　　鄭寶安緊緊抱著那小孩兒，但見武尊木然站在當地，側頭傾聽孩子的哭聲，似乎聽得出了神。船上其餘眾隱身人見頭目站著不動，便也不敢出手，持刀圍繞在鄭寶安和孩子身周，抬頭望向武尊。

　　但見武尊臉上瘋狂的神色漸漸隱去，轉成悲哀蒼涼之色，最後吐出了一口長氣，扔下武士刀，緩步向鄭寶安走近。鄭寶安心中驚懼，拔出匕首護身，叫道：「不准過來！不准你傷害孩子！」

　　武尊緩緩搖頭，說道：「我不會傷害他。我已經醒來了。」他右手伸出，輕易便奪去了她手中的匕首，蹲下身，伸出枯槁的手掌輕輕撫摸孩子的頭髮，柔聲道：「乖孩子，你還怨恨爺爺麼？」

　　鄭寶安愕然望向他，不敢出聲。

　　武尊嘆了一口長氣，盤膝坐倒在船板上，臉上滿是痛苦之色，望著那孩子，說道：「像這樣大小的孩子，我已經殺死了三千多個。嘿嘿，為了練成絕世武功，為了揚威天下，我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鄭寶安雖知自己性命全在這殺人魔頭的一念之間，仍冷然道：「你滿手血腥，現在才知後悔，也未免太遲了！」

　　武尊苦笑了一下，說道：「你說得不錯。我確實是後悔莫及了。這一切都是那個中國和尚帶來的禍患。」

　　鄭寶安一怔，但見武尊蒼老的臉龐在那一霎間變得異常的衰敗，額上頰上條條皺紋似乎陡然深刻了許多。他猛然掩嘴咳嗽起來，咳得全身都要散了一般，又回復了初見時的病夫模樣。

　　鄭寶安忍不住問道：「你是什麼人？」

　　武尊咳嗽略止，緩緩說道：「我名叫伊賀大郎，是伊賀隱身人的首領。我四十歲時，武功便已冠絕東瀛，無有敵手。當時所有的武士家族都以能拜我為師為榮，尊稱我為『武尊』。但我並不滿足，一直想要更上一層樓。我和尾張的織田信長結成姻親，讓我的親妹妹嫁給了他，我自己更替他打了無數硬仗，暗殺了無數政敵，終於助他成為東瀛霸主。誰曉得世事難料，十多年前，一個中國和尚來到安土天守閣，求見信長，說他有能成為天下武功第一的秘訣。他給了信長一本書，封面上寫著『有有神功』四個字。」

　　鄭寶安聽到此處，不禁臉色微變。

　　但聽武尊又道：「信長知道我嗜愛武功，就將那書給了我。我看書中記載的武功精妙異常，忍不住就練了起來。起初三年，一切都很順利，內功越練越深厚。我十分歡喜，便鼓動信長也學了起來。不料三年過後，卻越練越不對勁，似乎有個難以打通的關節。我因此又去中國找那和尚。那和尚似乎老早料知我會來，跟我說，這武功須與另一種武功同練，才不會走火入魔。他說我若定期替他送小孩兒來，他便跟我交換這另一種武功。我聽信了他的話，便率領手下在中國沿岸搶劫，抓起小孩兒，每月送五十個去北京交給那和尚。我東瀛人侵犯明土，在沿岸劫掠漁村，便是以我為始。」

　　鄭寶安輕嘆一聲，臉上現出不忍之色。

　　武尊嘆道：「我卻不知，我這一生的沉淪也正是由此而始！我得到了和尚口中所說的另一種神功，叫做陰陽無上神功，這才知道要練這功夫，須得每日生吃小孩兒的心臟腦髓，還須以處女做引。我當時練有有神功不成，又急又驚，竟然狠心練了起來。起初數年，內力突飛猛進，大有進益，但體內的真氣卻越來越難駕馭，往往真氣一提起來，便無法控制，甚至導致瘋病發作，數次出手殺了身邊的弟子親人，清醒過來後自己卻半點也不記得。我的武功確實達到了極高的境界，人卻成了個可怕的瘋子，那還有什麼意思？我只好躲藏起來，潛心研究解除的方法。我絞盡腦汁，尋找各種奇丹靈藥，勉強控制自己的瘋病，但因藥物強烈，身體竟一日不如一日，成了今日病體拖累的慘況。我知道當初創下這有有神功的人一定有解除的辦法，便派了兩個武功毒術過人的弟子前去中原，跟在那和尚身旁，伺機探訪關於有有神功的內情。」

　　　　　　　　第二百八十九章　血戰之後

　　鄭寶安心中一動，恍然道：「我知道了，死神和瘟神便是你的徒弟！」

　　武尊點頭道：「不錯。我派他們去北京皇宮中當差，幫助一個叫修羅王的女人。我知道修羅王也跟我一模一樣，練了有有神功和陰陽無上神功，平時藥病纏綿，但施展起武功卻無人能敵。她一心要報仇，並不在乎損傷自己，也不在乎損傷無辜。唉，我這卻是為了什麼？」

　　鄭寶安正要開口，忽覺船身一震，似乎撞上了什麼。她連忙抓住船舷，卻見兩個人影出現在船邊，全身濕淋淋的，正是凌昊天和趙觀。二人喘息不止，直向武尊瞪視，趙觀手持單刀，凌昊天抓起一柄武士刀，一步步向武尊走近。

　　旁邊眾隱身人見到二人，大聲呼喝，揮刀上前攻擊。凌昊天和趙觀各持兵刃抵擋，兩人受傷都重，在七八個隱身人的圍攻下顯然不敵，只憑著一股勇猛悍氣勉力招架，殺死了兩個隱身人，身上卻又各多了幾處刀傷。

　　武尊忽然大喝一聲：「住手！」眾隱身人登時收刀退開，退到武尊身後。

　　武尊坐直了身，舉目望向凌昊天和趙觀二人，眼神如刀鋒般銳利，在那一那間，這老人的臉上透出無比的威嚴，似乎只憑這眼神便能懾服千百敵人。凌昊天和趙觀想上前攻擊，卻被他的神情震懾住。

　　武尊向二人望了一陣，眼光停留在凌昊天臉上，微微點頭，說道：「你走得對，很對。剛直空明，不著邊際，內功便該當像你這樣練才對。我走了錯路，你走的是正道。」他又望向趙觀，說道：「你善使毒而不陰毒，善易容而不虛假，難得，難得。我的徒弟沙盡死在你手上，也不枉了。」

　　趙觀和凌昊天都是一怔，卻見武尊舉起鄭寶安的匕首，端坐當地，垂眼望向身前地上，說道：「我等今日大敗於此，全軍覆沒，狼狽逃亡，也是天理應得。武尊此生做惡太多，滿手鮮血，對不起主人信長，對不起伊賀流隱身人。今日畢命於此，但盼後世之人莫再走上我的錯路！」雙手執持匕首，猛然插入自己腹中。

　　三人沒想到他會就此自戕，都呆在當地。但見他用匕首在自己小腹上切出一道極深的口子，鮮血狂湧，肚腸露出，旁觀者都不忍卒睹。一個隱身人衝上前來，叫道：「師祖，讓我助你！」揮動武士刀，砍下了武尊的頭顱，結束了他切腹的痛苦。

　　鄭寶安伸手掩住了小孩的眼睛，自己也轉過頭，不忍去看這慘烈的一幕。

　　船上海上安靜得出奇，眾隱者見首腦已死，紛紛舉刀自盡，倒在武尊腳邊，鮮血汩汩流出，轉眼間整艘船上便只剩凌昊天和趙觀仍站在血染的甲板之上。鄭寶安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站起身來，感到一陣暈眩，忙伸手扶住船舷。她抬頭望天，但見頭上天空灰濛濛地，似乎在肅然俯瞰這可驚可泣、可怖可嘆的一場血戰。

　　鄭寶安站穩身子，定了定神，轉頭望去，但見趙觀半身都被鮮血染紅，左手已無法握住蜈蚣索，只右手還緊緊握著單刀，刀尖猶自滴血。凌昊天更是全身掛彩，臉上又是海水，又是血污，伸手臂想擦去臉上血水，卻越擦越多，卻是他額角被砍出了一個傷口，鮮血仍不斷湧出。鄭寶安輕輕放下那孩子，走上前替凌昊天包紮頭上的傷口。凌昊天怔怔地望著船上的死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不知多久，青幫的海船和戚繼光的戰船才駛近前來。青幫幫眾見到三人默然站在半沉的木船之上，身上滿是血跡，都是大驚失色，連忙駕船靠近，搭上舢板將三人和船艙中的孩子們接了過去。

　　※※※

　　大陳島一役，凌趙鄭三人都受了不輕的傷，三幫幫眾死傷亦不少，卻也重重挫折了東瀛賊寇在海上的勢力。戚繼光乘勝追擊散佈各地的殘餘倭寇，在浙江先後九次大戰，每戰皆捷。此後倭寇退出浙江海岸，只能在海外的小島上苟延殘喘。與此同時，其他抗倭將領總兵盧鏜、參將牛天錫也在寧波、溫州地區重創倭寇，浙東倭寇之患遂告平定。當地民眾對戚家軍感恩涕零，大軍所到之處，紛紛置酒殺雞，熱誠招待。

　　在這許多場戰役之中，三幫弟子與戚家軍緊密配合，或是在前做先鋒，或是從旁截擊，或是自海上斷後，往往是取勝的關鍵。三幫參與抗倭戰役、英勇殺敵的名聲自此傳遍大江南北，江湖之人無不衷心讚譽，欽佩尊敬。

　　〔作者按：關於戚繼光打擊倭寇的事蹟，故事中盡量維持真實，各場重要戰役、鴛鴦陣、三才陣等，大體上都都有歷史根據。戚繼光是武功衰弱的有明一朝中極少數能夠打勝仗的將領。他的一生平實而輝煌，可惜明朝不重武功，終其一生，官職最高只做到總兵。至於他生活上的細節，傳說他曾瞞著妻子在外娶妾並有好幾個孩子，書中的雙梅和鬱金香乃是形跡隱秘的百花門人，她二人作為戚繼光的妾婦，替他生養孩子而不讓戚繼光的夫人知道，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倭寇平定之後，戚繼光轉戍薊州，維持北方安靖十餘年。俺答曾帶兵犯邊，因見到戚繼光等防衛嚴密，才放棄而歸。一直到萬曆年間首輔張居正去世，皇帝忌憚戚繼光的軍威，才下旨革除他一切職務，令他卸甲歸鄉。史書上說他不事積蓄，晚年一貧如洗，又被妻子遺棄，晚景十分淒涼。故事中他結交了凌昊天和趙觀這兩個朋友，晚年時若能得天觀二人相伴飲酒，暢談快意往事，回憶當年豪舉，想必不會那麼寂寞了吧！

　　關於東瀛隱身人的由來，野史中所記載的隱身人與一般大家熟知的「忍者」略有差別。隱身人成群而居，在深山中與猿猴一起修煉，善於輕功、暗器、火器、易容術等，稱為隱身術。這些人行蹤極為隱秘，同一族的人大多以一模一樣的面目出現。他們生存在日本亂世之中，有時依附於大城主，有時便在鄉村中行俠仗義。傳說隱身人輕功高者，甚至能練成「分身術」，身形移動極快，造成錯覺，讓人以為他同時在好幾個地方出現。趙觀和伊賀奈子對決時就曾見識到隱身人的分身術。至於明代的倭寇是否與隱身人和一代霸主織田信長有關，應出自小說家編造附會，不可盡信。

　　其次，本書在時間上雖已盡力符合歷史，畢竟還是有不少出入。書中戚繼光與凌昊天同年，都是在嘉靖七年出生。戚繼光在浙東打倭寇時，應是嘉靖四十年（1561年）的事情，那時戚繼光和凌昊天應都已有三十三歲，但在故事中二人都只有二十二三歲年紀，這是將打倭寇的戰役提早了十年。

　　，織田信長（1534─1582）是日本戰國時期的一代梟雄。他在十六七歲時父親去世後，便肩負起統一領地尾張的大任，殘殺同族，手段狠毒，甚至逼自己的親弟弟切腹自殺。他在戰國稱霸、掌握京都是1568年以後的事情。書中幾次提及織田信長，都當成他在幾十年前便已是東瀛霸主，事實上並非如此。洪泰平若曾在十多年前造訪織田並給與他有有神功密譜，當時信長應只有十來歲，甚至還未統一尾張，不可能有霸主的身分，安土的天守閣也尚未造成。天守閣應是在1576年後才興造的。小說中不符合歷史或時代之處仍多，不再一一細舉。〕

　　　　　　　　第二百九十章　至交反目

　　卻說凌昊天等在浙江沿海的小村中休養了一個多月，傷勢大致恢復，聽聞戚繼光一鼓作氣乘勝追擊，大敗倭寇，都甚是喜慰。這日鄭寶安去看了趙觀的傷勢，又來探望凌昊天，她一邊替凌昊天額上傷口換藥，一邊說道：「此處有戚大哥帶兵坐鎮，消滅倭寇應是指日可待。小三兒，龍幫的事也已差不多就緒，我想這就辭去幫主之位，回虎山去了。」

　　凌昊天一呆，說道：「你這就要回去了？」鄭寶安道：「我本想上銀瓶山莊去陪陪蕭姑娘，但師姑寫信來說虎山上忙得不可開交，她第三個孩子剛剛出世，無法分身照顧，盼我能回去幫幫忙。」

　　凌昊天聽她提起銀瓶山莊，不由得想起風平說過要娶寶安的話，心想：「難道她真要嫁給風平，才想去天目山？」想將此事問個清楚，卻終究開不了口；越開不了口，便越怨怪自己沒有勇氣，不禁對自己發起脾氣來。他離開天風堡後便將風平的事情放在腦後，再未去想，這時聽得寶安提起，風平那目空一切、傲氣凌人的神態又出現在眼前。難道她真的已答應嫁給他？一定不會的。是麼？一定不會的！

　　寶安出去之後，凌昊天心中猶自胡思亂想，煩悶不堪，正好趙觀來找他，二人都有意回去北京追查修羅王的下落，便約定同行北上。趙觀聽說寶安要回虎山，說道：「那正好了，我們三人一道北上，順路經過山東，正好送寶安妹妹回去。」凌昊天道：「正是。」不由嘆了口氣。

　　趙觀見他神色有些奇怪，猜想他心中有事，便拉著他去喝酒談心。凌昊天喝了一陣悶酒，忽道：「趙觀，我是個器量狹小、膽小無用的傢伙。」接著就說了在天風堡見到風平和風平所說寶安答應下嫁之事。

　　趙觀聽了，搖頭道：「風平那小子聽來像個小混蛋。寶安妹妹怎會中意他？鐵定是他信口胡說，隨意捏造的。你別去多想啦。」凌昊天嘆道：「但寶安竟說我像他，難道在她心中我也是個小混蛋？罷了，罷了，這等煩惱事，還是別去多想得好。」說著又仰頭喝乾了一杯酒。

　　趙觀望著他，說道：「小三兒，不是我說你，你跟寶安之間究竟如何，也該有個了斷了吧？你不去向她說出心意，難道想等她嫁人之後才說？」

　　凌昊天連連搖頭，說道：「我怎麼配得上她？她執掌龍幫，處事英明得當，已是天下聞名的女俠。我卻是什麼？什麼也不是，永遠也只是個任性胡鬧的小子，我怎能跟大哥相比？現在大哥去了，我更加不能對她有任何妄想。」

　　趙觀搖頭道：「大哥去世也有好幾年了。世事變遷，昔日之事轉眼就全然不同了。你我還在大漠上逍遙快活的時候，難能料得到我這花花公子竟會當上青幫幫主？你自己也做了丐幫的頭子，還是倭寇一戰中的主要軍師，難道不也是名震天下？你該往前看，不要老想著過去的事。」

　　凌昊天閉上眼睛，幾年過去了，他仍舊無法忘記大哥在自己懷中死去的那一幕，和大哥臨死前對自己的託付：「小三兒，你要照顧爹媽，照顧寶安。」他心中一痛，喃喃說道：「大哥，大哥，你的託付，我真是做不到啊。」一咬牙，說道：「我不該再癡心妄想。寶安是大哥的，我不能從大哥手中奪走她。」

　　趙觀皺起眉頭，說道：「小三兒，你醒醒好麼？大哥已經去了，他要你照顧寶安，難道你就打算一輩子避開她？這算什麼照顧？大哥在地下又怎能安穩？」凌昊天道：「我自當竭盡心力照顧她，但我不能對不起大哥。再說，又不是只有娶了她才是照顧她。」

　　趙觀聽他仍舊逃避，忍不住大聲道：「小三兒，我跟你的交情如此，至今從沒跟你吵過架，今日卻要好好跟你大吵一架！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是？你明明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無法愛上別人，什麼文綽約、蕭大小姐這等天下美女你都不放在眼中，只愛一個寶安妹妹，你怎會沒勇氣去跟她說？你怕什麼？」

　　凌昊天也惱了，大聲道：「我在怕什麼，你怎會懂得？在你眼中天下女人個個都可親近，那裏懂得刻骨相思的滋味，海枯石爛的感情？」趙觀怒道：「是，我是不懂，那又如何？」

　　凌昊天道：「因為你不懂，才以為寶安會接受大哥以外的人。你以為她這麼容易就能忘了大哥？她心裏怎能容得下任何別人？」趙觀道：「人都是會變的，這世間哪有海枯石爛、地老天荒的愛情？你若不信，我這就去親近寶安妹妹，對她萬分體貼溫柔，看她會不會受我感動，答應嫁給我！自命不凡我比不上那姓風的傢伙，對女人總是有點辦法的。」

　　凌昊天怒道：「我不准你碰她！」趙觀揚眉道：「你憑什麼不准？你是寶安的什麼人？難道這世上除了死去的大哥之外，就誰也不能碰她？」凌昊天道：「你風流不羈，從不能專情，怎能給她幸福？」趙觀道：「我不能給她幸福，那你告訴我，誰能？」

　　凌昊天嘆了口氣，說道：「我不知道。」

　　趙觀盯著他道：「你不知道，我告訴你！只有你可以給她幸福。你們是同一條路上的人，相知最深、默契最厚的伴侶，你們不在一起，那是老天也看不過眼的。」凌昊天搖頭道：「什麼老天看不過眼，看不過眼的是你！這到底干你什麼事，你幹麼要如此逼我？」

　　趙觀惱了，說道：「干我什麼事？我當你是好朋友，才來跟你吵架。我若不當你是朋友，老早去親近追求寶安，竭盡心力疼愛她、寶貝她了。像她這麼好的姑娘，你不要我要！」凌昊天哼了一聲，賭氣不答。

　　趙觀喘了一口氣，抓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飲而盡，說道：「這原本不干我的事，隨你的便！我走了！」起身大步離去。

　　凌昊天聽著趙觀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頹然坐倒在椅上，心中苦悶難受之極，也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趙觀回到住處，鄭寶安見他怒氣沖沖，奇道：「趙家哥哥，你怎麼啦？誰將你氣成這樣？」趙觀哼了一聲，說道：「除了小三兒，還能有誰？」

　　鄭寶安微笑道：「你們兩個好朋友並肩作戰，同去鬼門關走了一遭，能活著就該很高興了，還吵什麼架？」

　　趙觀望向鄭寶安，嘆了口長氣，說道：「寶安妹妹，你此行回虎山，自己要多多保重。天下有些事情我實在管不了，看來還是少插手為妙。請你跟小三兒說，我這便去北京了。他來不來找我，都隨他的便。」說著便收拾事物，逕自離去。

　　鄭寶安不知他二人為了什麼吵架，到得傍晚，見凌昊天回來，她也不問，只道：「趙家哥哥先啟程去北京了，說在那兒等你。」

　　凌昊天呆了一陣，才道：「他真的走了？」鄭寶安道：「是。他今晚會在青幫的分壇落腳，你快追上去吧，你們兩個同去好有個照應。我自己回虎山去便是，不勞你相送了。」

　　凌昊天輕輕嘆了口氣。他不能不為寶安的細心體貼所感動，她是不願意見到二人不歡而別，才這麼蓄意勸和，但他又怎能追上去？自己若扔下寶安去追趙觀，趙觀定會再次跟他翻臉的。他轉過頭去，說道：「他既想先走一步，我隨後追上他便是。寶安，我還是送你一程吧。」鄭寶安也不堅持，只道：「好吧。」

　　※※※

　　鄭寶安召集龍幫首腦，告知要辭去幫主之意，眾人都極為不捨，堅持要她留下。鄭寶安道：「我們當初訂下了約定，我執掌龍幫滿一年便即解任。好漢子說話怎能不算數？」眾人仍舊不肯讓她走。鄭寶安便留書讓葉揚、鐵聰、胡偉、林百年和阮維貞五人同掌幫中諸事，並讓他們自行召集幫中大會，另推幫主，之後便飄然離去。

　　卻說丐幫在凌昊天的率領下，在倭寇一戰中建功甚巨，名聲大響，丐幫長老無不極為激昂快意，彼此商量，都想趁此時機推凌昊天正式就任丐幫幫主。眾長老相約去找凌昊天時，他卻已不告而別，只留信說一旦幫中選出下任幫主，他便會回來傳授打狗棒法。眾長老相顧愕然，忙分頭去尋他，凌昊天卻早已不知去向。

　　　　　　　　第二百九十一章　古廟故人

　　卻說凌昊天和鄭寶安悄然從浙省北上，悄然北上，往虎山行去。他二人離開虎山甚久，想起家中的種種，都不由得歸心似箭，對於辭去幫主高位，從千人敬仰、幫眾擁戴的輝煌，歸於無事一身輕的平凡淡然，在兩人心中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江湖上對於凌鄭二人的悄然離去都極為驚訝，唯有有識之士能夠明白，這便是虎嘯山莊的作風，不居功，不受譽，該做的便做了，事成便回歸山林，安於澹泊。當年凌霄夫婦甘冒奇險，救了數千武林人物的性命，在江湖上有著極大的威信恩德，本可做個武林盟主、江湖一霸之類，而他們卻決定隱居虎山，韜光養晦，以醫道濟世。凌鄭二人身為虎山傳人，所作所為自然流露出虎山的氣度，自是不足為奇。

　　不一日，二人來到蘇皖交界的馬鞍山，在山上一座古廟借了兩間單房下榻。將近傍晚，凌昊天和鄭寶安相偕來到寺後山上，找到一處高石，爬上去坐了。放眼望去，只見一片山林異常蔥鬱，層層疊疊的遠山之上，一輪紅日正緩緩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燦爛的金紅色，碎石般的雲絮上流轉著萬紫千紅的色彩，變幻莫測，煞是好看。凌昊天讚嘆道：「想不到這小小山丘之上，也能看到這般的美景！」

　　鄭寶安點頭道：「這地方倒像我們虎山虎躍崗上的景致。」想起往事，忽然笑了，伸手指去，說道：「你看那棵樹，是不是像極了你小時候最喜歡爬的那株老柏樹？你總說那是『天下第一樹』，專給天下第一的凌小三兒爬的。後來有一次一群猴子爬上去玩，你不准他們爬你的樹，跟牠們打起架來，結果被猴子王摜下樹來，跌斷了手臂，你又羞又怒，躲在山裏不肯回家。義父擔心起來，半夜打著火把出來找你，好不容易找著了你，才將你半拖半拉地帶回家去，趕快替你接好了手臂。」她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笑了起來。

　　凌昊天聽她說起自己童年糗事，也不禁哈哈大笑，說道：「我小時候真是大搗蛋鬼一個，沒有一天不挨爹媽的打，不挨大哥二哥的罵。我越打越不認錯，越罵越不聽話，只將爹媽哥哥氣得要命。」鄭寶安笑道：「可不是？你被打了以後，還說你是在練銅筋鐵骨功，被打得越多，功夫越深，以後別人用刀槍砍你都不會受傷。師父聽到了，直氣得連飯都吃不下。」

　　二人說起童年趣事，都笑得前俯後仰。夕陽西下之後，四周漸漸暗下。凌昊天躺在大石之上，閉著眼睛，享受著許久許久沒有感受到的平靜喜悅。坐在他身旁的是溫柔親厚的寶安，陪他說話的是善解人意的寶安，這世間還有什麼能令他更加安寧喜樂？還有什麼能令他更加心神俱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入滿胸松子的清香，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從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時候。

　　不曉得過了多久，卻聽鄭寶安輕聲道：「天快黑了，下山的路怕不好走。我們回去吧。」

　　凌昊天睜開眼睛，看見夜空中出現的第一顆星星。他坐起身來，與寶安相偕回到寺廟。

　　二人各回單房休息，經過廟後的小佛堂時，鄭寶安忽道：「我想去上一炷香。」二人便悄聲跨進佛堂，但見佛堂正中一個人影跪在蒲團之上，燭光之下隱約看出那是個衣衫破舊的婦人，頭髮散亂，雙手合什，口裏忽輕忽響地唸著什麼，抬頭直愣愣地望著龕上的木雕佛像，聽得二人進來，並未回頭。

　　鄭寶安在那婦人身邊的蒲團上跪下，閉上眼睛，默默祝禱。忽聽身旁一聲低吼，她一驚睜眼，但見那婦人轉過頭來望向自己，眼中露出仇恨怨忿的兇光。

　　鄭寶安驚呼一聲，忙站起身退後兩步，來到凌昊天身旁。凌昊天此時也已看清，那婦人竟便是雲非凡！他二人都曾落入雲非凡手中，險些死在她手下，此時再次見到她，都不禁心驚膽戰。

　　雲非凡已然站起身，一步步向鄭寶安走去，咧嘴冷笑，喃喃說道：「鄭寶安，你好，你好！」

　　鄭寶安見雲非凡臉上的傷疤似乎更明顯了些，面容極為猙獰可怖，只驚得說不出話來，凌昊天扶著她又退出幾步。雲非凡陡然舉起雙手，微光下但見她十指指甲尖銳而骯髒，便要向鄭寶安撲來。便在此時，角落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佛堂中三人聽到這聲嘆息，都是一震。雲非凡倏然停手回身，雙眼圓睜，凌昊天和鄭寶安也轉頭望著黑暗的角落，三人注視之下，一人從角落緩緩走出。昏暗的火光下，但見那是一個面貌清俊而蒼白的青年僧人，正是出了家的凌雙飛。他並未望向凌昊天和鄭寶安，雙目直視著雲非凡，說道：「非凡，你看到什麼了？」

　　雲非凡臉上現出惶恐害怕的神色，搖頭道：「我沒有……我沒有……」凌雙飛緩緩說道：「魔由心生，境由心造。你心魔不除，才始終無法除去幻象。非凡！你始終未曾聽進我的話。快跟我一起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哞、吽！」

　　雲非凡忽然跪倒在地，手腳揮舞，又哭又叫，聲嘶力竭，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似乎在痛罵詛咒，也似乎在呼喚著菩薩的名號。凌雙飛跪在她身旁，沉聲唸著咒語，揮手要凌昊天和鄭寶安快快出去，獨自試圖降伏狀似瘋狂的雲非凡。

　　凌昊天和鄭寶安退出了佛堂。但聽堂內凌雙飛沉聲說道：「非凡，我等往昔所造的種種惡業，都源於無始以來的貪、嗔、癡三毒。唯有痛思己過，誠心懺悔，請求冤親債主大量寬宥，才能化解冤仇，消除惡業。人生錯過一次便不能再錯。今世若不懺悔消業，這段冤孽便會世世跟著我們，來世苦報無盡。我們須對傷害過的人誠心悔過，盡力彌補，將一切功德回向給他，祝願他一世平順，不再遇上任何災難痛苦。唯有如此，才能活得心無罜礙，無懼無悔。」

　　凌昊天知道二哥的這些話都是對自己說的，他忍不住淚流滿面，只想衝上前去叫一聲二哥，但那佛堂之中卻似有種無形的屏障，讓他無法舉步上前。只能忍著不哭出聲來。鄭寶安咬著嘴唇，望著佛堂中這虛幻如夢的一幕，不禁怔怔地流下眼淚。

　　次日清晨，凌昊天起身以後，凌雙飛和雲非凡已然離開古廟遠去了。凌昊天悵然若失，卻什麼也沒有說，鄭寶安也一言不發，二人默然上路。不知如何，兩人都沒有談起在古廟中看見的情景，或許那太驚人，太悲傷，太淒慘，他們都不願也不敢提起。

　　距離虎山越來越近，這日二人已來到山東境內，在一個小湖旁停下歇腳。

　　凌昊天坐在湖邊大石頭上，隨手扔出一粒粒的小石子，在清澈的水面上打出一圈一圈的漣漪。他心頭便如那一圈圈的漣漪一般波濤起伏，難以平靜。他想著二哥和二嫂的事，想著趙觀的話：「你們是同一條路上的人，相知最深、默契最厚的伴侶，你們不在一起，那是老天也看不過眼的！」或許趙觀說得不錯，或許我該告訴她我的心意。若不是現在，卻是什麼時候？不是現在，或許以後永遠也沒有機會了。他心中混亂，只不斷將小石子向湖心扔去，扔了一陣，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了。

　　鄭寶安抱膝坐在一旁，眼望湖水，也沉浸在心事之中。兩人靜默了一陣，凌昊天無法甩去數日前所見二哥二嫂的景象，忽道：「你看這漣漪，一圈泛起之後，慢慢擴大，到後來就淡然消失無蹤了。緣起緣滅，竟是這般容易。」

　　鄭寶安嗯了一聲，說道：「你在想二哥和二嫂的事，是麼？」凌昊天嘆了口氣，說道：「正是，你怎麼知道？」鄭寶安道：「因為我也在想他們。」凌昊天問道：「你在想什麼？」

　　鄭寶安道：「我在想，人與人之間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相隔千山萬水，各處天涯海角；也不是生離死別，而是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二哥二嫂之間的感情原本甚好，在玉修出現之後，就漸趨涼薄，後來二哥跟玉修走得更近，二哥二嫂的夫妻之情終於蕩然無存。二嫂不能明白，還想盡力挽回，一心遷就二哥的種種錯誤，反而令二哥越陷越深。現在他二人一在佛門，一在塵世，一個誠心懺悔修行，一個仍舊執迷不悟。他們的身子雖在一起，但二人之間的距離絕對比天涯海角還要遙遠。」

　　凌昊天聽了，不禁觸動心事，心思沉重，並不答話，仍舊向著湖水扔出石子，望著一圈圈的漣漪出神。

　　　　　　　　第二百九十二章　天寶定情

　　鄭寶安靜了一陣，忽道：「小三兒，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自從七八歲我們相識以來，我什麼事都不曾瞞你。惟獨這件事，我卻瞞了你很久很久，都沒有說出。」

　　凌昊天聽她語音有異，問道：「什麼事？」

　　鄭寶安低下頭來，靜了良久，才道：「是大哥的事。」凌昊天臉上笑容頓歇，轉過頭去。

　　鄭寶安低聲道：「那時候，大哥離開前，我一直想跟他說一些話，但他匆匆去了，我始終沒來得及對他說出。沒想到……沒想到他那一去，我便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凌昊天閉上眼睛。他不願再想起大哥的事，那記憶是如此的刻骨沉痛，他幾年來都不敢去碰觸。他和寶安的關係才剛剛熟絡起來，她為什麼要突然提起大哥？

　　鄭寶安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回想起來，反倒慶幸當時我沒有向他說出這些話。一直到他走前，都還不知道，那……那是最好。」

　　凌昊天靜默不語，猜不出她究竟想說什麼。鄭寶安靜了一陣，才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我那時想和大哥說，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我對他只有像對兄長般的尊敬親厚，心裏並不愛他。」

　　凌昊天倏然回身，大聲道：「不要再說了！大哥是那麼專心一意地對你，你們的婚事訂下後，他無時無刻不記掛著你，對婚事萬分期待，他連……連最後的幾句話也是對你說的。你……你不該再說這些話！」

　　鄭寶安咬著嘴唇，仍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當時想向他說的，正是要退婚。我要告訴他我心裏已有了另一個人。」

　　凌昊天一震，鄭寶安抬起頭，目光迎向他的目光，眼中已含滿了淚水，眼神卻十分堅定，顫聲道：「小三兒，我今日跟你說的都是實話。那時你跑下山去，大哥那樣細心的人，早已察覺你心中有事。他很坦白地問我，我的心究竟在誰的身上，他要我好好想清楚了，再告訴他答案。我一個人想了很久很久，才終於明白我心中真正掛念的人是你。你是世上最明白我，與我最親近的人。你不在的這幾年，我沒有一天不想著你。大哥去了以後，我知道你心中難過自責，一定更加不肯面對我，因此我要說出來。我沒有對不起大哥，從開始就沒有。我不知道他竟會就這麼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也要你曉得，你也沒有對不起大哥。」

　　凌昊天聽得怔住了，良久都說不出一個字。

　　鄭寶安吐出一口氣，抹淚道：「我將話說出來了，心裏舒服多了。我知道我若不說，或許還能留住一個朋友。小三兒，我這話一定說得太遲了，是麼？我……我……綽約姊姊和蕭姑娘兩位都是極好的姑娘，又對你一片真心。我一定說得太遲了，是麼？」忍不住又流下眼淚。

　　凌昊天陡然領悟，寶安今日向自己說出這些話，須有多大的決心和勇氣；自己有沒有足夠的決心和勇氣接受她的話？他心頭熱血翻湧，激動之極，顫聲道：「不遲。我……我也有話要告訴你。」

　　鄭寶安忍著眼淚，抬頭望向他。凌昊天走近前去，在她身前跪下，伸手緊緊握住她的雙手，說道：「寶安，我的心和你一模一樣。從我下山的那一日起，我沒有一天不想著你，不掛念著你，你的笑顏，你的言語，你的一切。寶安，我……我真沒想到我的愛哭寶會這麼傻，也沒想到你有這麼大的勇氣，比我勇敢一千倍，一萬倍！」

　　鄭寶安一呆，隨即明白，他說自己傻，是指她不愛大哥而愛小三兒；說她勇敢，是指她有勇氣在這時候將心裏的話說出來。

　　凌昊天緊緊握著她的手，心中狂喜充滿，說話聲音都顫了，反覆說道：「寶安，謝謝你。我好歡喜，我一輩子都沒有如此刻這般歡喜！我還有話要對你說。」鄭寶安低聲道：「我在聽著。」

　　凌昊天神色嚴肅，說道：「我要用一生的時間精力，讓我的愛哭寶再也不愛哭！」

　　鄭寶安笑了起來，容色如春花初綻，嬌美無限，嫣然道：「你這古怪小子，永遠都那麼古怪，天下有誰受得了你？」

　　凌昊天伸手抱住了她，大笑道：「只有我的寶安受得了！只有我的寶安受得了！」

　　鄭寶安靠在他溫暖的胸膛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心中明白：「小三兒已經是個男子漢了。」這麼多年來，只有她能夠看透小三兒頑皮搗蛋、狂傲不羈的外表之下那顆溫柔淳善、剛直堅毅的心。她能瞭解凌昊天做的每一件事，即使他的親生爹娘也沒有她瞭解得多。她知道小三兒是個寂寞的天才。他從出生起就讓父母頭痛，讓兄長皺眉，他偶爾會衝動，會激憤，會做出驚世駭俗的事情，但他心底始終是個天真純樸、深情感性的男子。鄭寶安感到一陣難言的甜美：她終於知道那個令他刻骨銘心的女子，就是自己。

　　凌昊天將她摟在懷中，伸手輕輕撫摸她的滑軟的頭髮。他們自從七歲相識起，朝夕相處了十多年，之後輾轉分別了四五年，雖互相傾慕愛戀，這卻是頭一次說出彼此的心意，頭一次相擁，他一時不知是真是幻，是醒是夢？

　　鄭寶安忽道：「你在想什麼？」凌昊天道：「我在想陳家兩位姊妹。」

　　鄭寶安噗嗤一笑，說道：「我也一樣，不知道現在這一刻是真的，還是在做夢。」

　　凌昊天一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說道：「你真是我肚裏的蛔蟲。」

　　鄭寶安心頭平安喜樂，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凌昊天的心卻沒有那麼安穩。他想起文綽約，還有蕭柔。他欠她們的情，他得去還清。還有修羅王。她欠他的血債，他不能不去討還。

　　他輕嘆一聲，拉著鄭寶安的手坐下，將自己結識文綽約和蕭柔的經過全都說了。鄭寶安靜靜地聽著，最後道：「小三兒，你若想多娶幾個妻子，我絕對贊成。」

　　凌昊天笑道：「你當我是趙觀麼？」

　　鄭寶安道：「我是說真的。這兩位姑娘都是超凡絕世的人品，又對你這麼好，你若問我，我都不知你該選哪一個才是。」

　　凌昊天正色道：「寶安，我心裏始終只有你一個。我和這幾位姑娘結交，實在是因為……因為我以為自己永遠也無法得到你的心。」鄭寶安道：「但是你欠她們的情，還是應該去還清。」

　　凌昊天點了點頭，低聲道：「你不怪我？」鄭寶安道：「我怎麼會怪你？我只怪自己話說得太遲。小三兒，你想去做的事情定然很多，你要我一起去，我就跟你一起去。你若想自己去做，我便在虎山等你。」

　　凌昊天心中充滿了喜悅，說道：「我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鄭寶安道：「多久我都等。」

　　凌昊天一笑，說道：「你再說一次。」

　　鄭寶安臉上一紅，說道：「做什麼？」

　　凌昊天道：「我喜歡聽。」

　　鄭寶安微笑著，低聲道：「多久我都等！」

　　※※※

　　數日之後，凌昊天獨自離開虎山，起程前往京城。鄭寶安站在小崗上揮手道別，目送他離去。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似乎不久之後便會重見歡聚，共度快活的日子。然而二人心底深處卻各自懷藏著一股莫名的悵惘和恐懼。鄭寶安知道凌昊天要去北京找修羅王，此行吉凶難料，她想跟他一起去，凌昊天卻要她留下。他沒有多說，鄭寶安卻明白他的用意；大哥二哥都已去了，若是他也遇上兇險，至少還有寶安留下，能陪伴照顧爹媽晚年。鄭寶安只能忍淚讓他去，她已答應過要等他回來。

　　凌昊天心中也經過一番掙扎，幾度想不顧一切地留下，永遠陪伴在她身邊，但他始終不能忘記修羅王陰險恐怖的面目，還有大哥慘死、二哥墮落的一切。如果這些事情不能有個了斷，他這一生都不會過得安穩，也無法安心與寶安相守。

　　他反覆思索趙觀轉述司空寒星的話：「修羅王若不快點找到凌昊天，她自己就會沒命了。」他知道修羅王和武尊一樣，已練成了極高的武功，他多半不是她的敵手。但他不能逃避；就算他不去找修羅王，她也會來找他的。宿命中似乎早已注定，他勢必與她為敵，將她消滅。

　　他吸了一口氣，策馬離開虎山，往北行去。他知道寶安會在身後等他，只要想著她溫柔的微笑和關懷的眼神，他就感到勇氣倍增。只要有她那一句永遠守候的承諾，他知道自己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也不會寂寞孤單，因為他們倆的心已緊緊靠在一起。

　　　　　　　　第二百九十三章　清純如真

　　卻說趙觀在跟凌昊天大吵一架之後，逕自來到了北京城中。他來到青幫的分壇，卻見一匹黑馬繫在門外，趙觀心中一動，走上前去看那馬，登時認出牠來，低聲道：「馬啊馬，你的主人呢？」

　　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趙觀回過頭，但見一個少女站在身後不遠處，正癡癡地望著自己，一雙眼睛如能訴說千言萬語，正是陳如真。

　　趙觀喜道：「真兒，是你！」

　　陳如真神情激動，嘴唇微顫，低聲道：「趙大哥，你沒事麼？那……那壞女人可沒為難你麼？」

　　趙觀想起她來到那佛寺之外，看到自己被擒時焦急關切的眼神，又想起司空寒星對自己諸般慘酷虐待，最終卻成為自己懷中之人等情，在陳如真清純的目光注視下不由得微微發窘，搖頭道：「我沒事，倒讓你擔心了。真兒，你從關中來北京，路上可辛苦麼？我那時落入敵人手中，見到你趕來救我，心中好生感動。」

　　陳如真再也忍耐不住，掩面哭了起來，抽抽噎噎地道：「趙大哥，我見你被那壞女人抓去，擔心得要命，恨不得被抓去的是我自己。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那壞女人折磨你，又要打你，又要殺你……」

　　趙觀見這小姑娘對自己一片真情，心中激動，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從臉上移開，替她擦去眼淚，說道：「好真兒，你對我這麼好，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麼感激。快別哭了，讓我看看你，這幾年可長大了？」

　　陳如真抬起頭，眼中仍含著淚水。趙觀望著她的臉龐，她此時已過了十八歲，比起當年還是小姑娘時成熟了不少，出落得更加秀美動人，眼神中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傷。趙觀想起陳浮生來大漠上對自己說的話：「她成日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像是沒了魂似的。我大姊說她是得了相思病。」他心中不禁生起強烈的憐惜，輕撫她的頭髮，柔聲道：「真兒，我真不知自己該怎樣報答你才足夠。都是我不好，這麼長時候都沒有去看你。」

　　陳如真連連搖頭，說道：「我從來沒有怨怪你。我知道你是個大英雄十豪傑，不會有心思去記掛這等小事。只要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趙大哥，我明日就回關中去啦。你……你好好保重。」

　　她那時來到北京青幫分壇，陡然見到李畫眉和李彤禧兩位才貌出眾的佳人，又各以趙觀的身邊人自居，心中不免受到極大的衝擊，暗想：「趙大哥身邊已有這般出色的女子作伴，又怎會記掛著我這個無關緊要的小姑娘？」她單純善良，頓覺彷徨絕望，決意即刻啟程回關中，還是丁香說好說歹，才將她留住了。

　　趙觀並不知道她曾遇見李畫眉和李彤禧，望著她淚水滿面、楚楚可憐的模樣，只感到滿心憐惜珍愛，伸手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真兒，我每想起，都很懊悔當年沒有多陪你一些時候。你是個多好的姑娘，我真希望能花很多很多時間陪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憐惜你。真兒，你答應我，在我身邊多留幾日，不要這麼快便走，好麼？」

　　陳如真望著他，兩串淚珠劃過她潔白晶瑩的臉頰，沒有回答。趙觀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她想說的一切；她是真心對待他的，只要他歡喜，她什麼都願意。趙觀心中感動，柔聲道：「真兒，真兒，我對你發誓，這一生一世，都會用盡心思愛護你。你不要離開我，好麼？」陳如真低下頭去，輕聲道：「只要你不趕我走，我自然願意留下。」

　　趙觀甚是歡喜，將陳如真安頓在青幫分壇中，陪她吃了飯，逗得她破涕為笑，讓人好生招呼她衣食起居，才告辭離去。

　　趙觀雖十分想多陪陪陳如真，心底卻知道此番來京還有更重要的事須辦。他離開陳如真後，便去找百花門人。他打倭寇時只帶了三十多名百花門人同去，卻讓百花門的主力齊聚北京，傳去密令，讓她們留意奸細。他已從司空寒星口中得知奸細是誰，此時決意要將她揪出來。

　　趙觀來到百花門的聚集處，先找了白蘭兒來密談，又分別與紫薑、舒菫短談，心中已有了個譜。當夜他召集所有門人，宣告表揚此番在浙東打倭寇有功的門人，並替數位陣亡的姊妹開壇祭拜。

　　眾女聚集在百花婆婆的百花圖像之前，趙觀率先跪下，行三拜禮，說道：「百花婆婆在上，趙觀不才，無能保護門下弟子，令多位姊妹在抗倭戰役中不幸犧牲。打擊倭寇乃是俠義之舉，趙觀不敢忘了百花婆婆的遺命，率領姊妹去做的任何事情，定是本著百花婆婆『以救助天下孤苦無依女子婦人為心，行俠義天理之舉』的遺訓，不敢有違。但盼百花婆婆在天之靈善為照顧殉難的姊妹，引領她們同登百花天界。」說完又是三拜，上了三柱馨香。

　　趙觀行禮完畢，轉身向眾門人道：「請各位姊妹上來，替死難的姊妹上香。」

　　眾女依次上前，在靈前上香，趙觀低頭站在一旁，似乎全未留心，其實卻暗中注意每個門人的舉動。他善於易容，對別人的小動作特別留心，加上記憶力極好，任何人跟他相處過一兩日，他都能記得該人的言行舉止、說話口音和各種細微習慣。此時看著每個門人上前上香，幾個與死難門人交好的女子都痛哭失聲，真情流露，其餘門人也面帶哀戚之色。

　　眾門人都上過香後，最後是十多位年老門人上來上香。趙觀對年老門人十分敬重，一一上前攙扶問候。輪到芍藥撐著拐杖上前時，趙觀伸手去扶，說道：「芍藥婆婆，近來身子可安好麼？」

　　芍藥搖頭道：「多謝門主關心。老身已經不中用啦，這幾年兩條腿不聽使喚，走路也得用拐杖。」

　　趙觀道：「我當真是疏忽了，未曾好好照顧門中諸位老前輩們。芍藥婆婆，你不用跪拜了，請坐下吧。」

　　芍藥點頭稱謝，在一旁的椅上坐下。趙觀也在芍藥身邊坐下，眼望堂中門人，低聲問道：「芍藥婆婆，這一代的門人，比起當年百花婆婆的弟子，可有什麼異同？」

　　芍藥咳嗽了一聲，說道：「門主，恕老身直言，這一代的孩子都不肯下苦功，武功毒術遠遠比不上我們這些老人年輕之時。」

　　趙觀微微點頭，說道：「婆婆所言甚是，我也頗有同感。本座無能，還要煩勞芍藥婆婆多多幫忙調教這些弟子。」芍藥連連搖手，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今日的年輕人，怎麼還會聽我們這些老人的話？這些孩子毒術武功都不行，每回出手，我都替她們提著心，吊著膽子。」

　　趙觀彷若無事，淡淡地道：「是麼？當你下手殺死同門的時候，可也曾為自己提著心，吊著膽子？」

　　芍藥臉色大變，趙觀已陡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冷冷地道：「戲演夠了麼？」

　　芍藥想要抽手躍開，趙觀已運起拙火內力，鎮得她無法動彈，另一手扯下她臉上的裝扮，二人對面相望，但見裝扮之下是張俏麗的長臉，一雙鳳眼，正是青竹！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叛徒伏誅

　　百花門人早已圍了上來，取出各種武器毒藥對準了青竹。白蘭兒怒道：「青竹，門中奸細果然是你！」紫薑又怒又驚，衝上前來便打了她一個耳光，唾罵道：「背叛師門，殺戮姊妹，好個賤人！」舒菫等門人都怒氣填膺，紛紛唾罵。

　　青竹被紫薑打得摔倒在地，她眼見身分敗露，數十名百花門人圍繞在身旁，惡狠狠地向著自己瞪視，心中一寒，知道今日已步入死地，只能勉強鎮定，在人叢中尋找趙觀的身影，衝上前跪倒在他面前，顫聲道：「阿觀，竹姊對不起你。不錯，情風館的外敵是我引來的，京城的姊妹是我殺的。我不求你原諒我，你娘的血債，我便死一百次也無法贖罪。我只想告訴你，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趙觀臉色鐵青，凝視著青竹，不發一言，心中不知是驚怒多些，還是悲憤多些。青竹秀目含淚，自顧自說了下去：「我跟了娘娘一輩子，也有過不少男人。但連娘娘都不知道，我曾和一人生下了一個孩子。她……她一出生就被她爹爹帶走，跟著她爹爹長大。她從小到大，我只看過她三次。阿觀，她叫做寒星。」

　　趙觀身子一震，司空寒星！死神的女兒，竟也是青竹的女兒？

　　青竹又道：「從那以後，他們便不斷以寒星來要脅我，逼我出賣師門。好幾次他……死神在我面前折磨那孩子，她才四五歲年紀，就得承受那許多非人的虐待，我怎能忍心看下去？我……我為了她，造下了無數惡業，沾染了滿手血腥。你此刻定已知曉，修羅王段朝便是火教教主段獨聖的女兒，我百花門當年殺盡火教中人，修羅王處心積慮要報此大仇。那時她派宮中侍衛和躲在崇明會的手下前來屠殺情風館，死神便以寒星要脅，要我做內奸。娘娘臨死前發現叛徒是我，她不敢相信，直望著我，那眼神，我到今日都忘不了！都忘不了！」

　　趙觀聽她提起母親，心中劇痛，一股憤怒悲怨升上心頭，大喝道：「不要再說了！你……你是人麼？娘對你如此信任，你……你還是人麼？」

　　青竹低下頭，啞著聲音道：「我不是人。但我如果任由他們折磨我的女兒，眼看她被親父虐待，我同樣不是人！阿觀，我早不想活了。我如今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只有這一件事。阿觀，看在竹姊這些年來對你盡心照顧的分上，我求你大發慈悲，替我了了這樁心願。我幫娘娘照顧你這麼多年，我求你幫我照顧我的女兒，好好待她，讓她平安快樂。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她很可憐，這輩子沒有被人疼愛過，沒有被人關心過。阿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說到此處，青竹聲淚俱下，哭倒在地。

　　趙觀硬起心腸不去看她，抬頭望向紫薑，說道：「紫薑師叔，你是執法長老，這叛徒該如何處置，你來定奪吧！」

　　青竹抬起頭，大聲道：「阿觀，讓我自己了斷！」從袖中翻出一截青竹管，對自己發出了連百花門人都聞而變色的萬蟲囓心蠱。

　　趙觀伸出手想阻止，卻已不及，青竹翻身滾倒在地，全身顫抖，臉上肌肉因痛苦而扭曲變形。白蘭兒等臉上都露出不忍之色，眾女都清楚，世上任何刑罰都不會比她自己培養的萬蟲囓心蠱更加痛苦。她大可讓自己死得爽快些，但她卻選擇了用最痛苦的方法自裁，無非是為了表達她心中沉重深厚的悔意。

　　趙觀看在眼中，心頭劇痛，再也忍耐不住，跪倒在地，流下眼淚，叫道：「竹姊，竹姊，你何苦如此？我答應你了，我會照顧寒星，盡心疼她愛她，讓她一生平安快樂。你放心吧。阿觀原諒你了，你放心去吧！」

　　青竹勉力撐起身，向趙觀跪下磕頭，她此時已說不出話來，臉上筋肉扭曲，眼中卻閃著感激的淚光和笑意。趙觀閉上眼睛不忍再看。青竹在極度後悔、極度痛苦的死亡路途中瞥見了一絲希望和喜悅：她將自己的骨肉託付給了趙觀，她可以放心地去了。一代使毒高手，一代易容奇才，百花門的菁英長老，情風館的頭牌妓女，都隨著她閉上的眼睛黯然逝去了。

　　趙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跪在當地良久，不動也不語。他自從母親死後，便不自覺將青竹當成了母親的替身。他深切感念她對自己的種種疼惜照顧，更感激她扶助自己爭得百花門主的情義，豈知這一切都如夢幻一般虛假不實！原來造成母親之死，長年在百花門中擔任奸細，相助外人殘殺門中弟子的便是她！她當年為什麼不去爭奪百花門主之位？她為什麼始終沒有殺了自己？她為什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當上青幫幫主，任由自己的勢力地位升上了頂點而坐視不顧？

　　他跪在當地，從小到大許許多多的細節一一在腦中浮現。很多事情他以前未能看清，現在都倏然想通了。母親當時寫在地上的「丰」字，不是段字的左半，而是青竹的青字的上半；青竹自己不爭奪百花門主之位，自是為了避免嫌疑，不願大出風頭而受到其他長老的群起而攻；她推趙觀站上頂點，從旁扶助控制，自比她自己出面有效得多。她自告奮勇，最先來北京開妓院，卻從不鼓勵門人來北京，也從未傳回去任何消息，只因她要蓄意隱瞞修羅王的根據地在北京的事實。她始終沒有出手殺死自己，可能正是因為自己加入了青幫，較少在百花門中，才令她難以下手。她那次被逼得跟自己一同易容改裝闖入皇宮，洩漏了修羅王等的秘密，只好詐死，轉由暗中行事。自己幾番見到她扮成侍衛跟在死神身邊，便覺得她的身法背影很眼熟，卻始終沒有認出她來。至於瘟神和司空寒星等如何學得百花門的毒術，那自是不言可喻了。

　　趙觀想通了許多事情，心情只有更加沉重悲痛。他閉上眼睛，合掌念起百花禱詞：「有情無情，皆歸塵土！有情無情，皆歸塵土！」他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道：「將她好生埋葬了。」

　　趙觀離開青竹的屍身，緩步走出屋去，心中悲欣交集：當年下令屠殺情風館的果然便是修羅王。他已挑了崇明會，除去了叛徒青竹，母親的仇算是報了一半了。還有修羅王、死神，等著吧，他要去取他們的性命！

　　他心計深沉，命門人將青竹之死瞞得不露痕跡，另讓一個門人裝扮成芍藥，仍舊如她在百花門臥底時一般，定時傳訊進入皇宮，向修羅王報告，所報一切也都是實情。他一邊這麼做，一邊派遣手下進入皇宮臥底，查出修羅王和洪泰平及死神果然躲在皇宮之中。趙觀知道，要殺死他們，須得謹慎行事，仔細籌劃，便隱忍不動，不斷探查關於他們的情況，並慢慢讓假青竹傳回去假的情報。

　　　　　　　　第二百九十五章　浪子難題

　　如此半月過去，一個青幫幫眾忽然前來求見，報說幫中大老都已齊聚京城，有急事求見幫主。趙觀專心於報仇之上，已有許久未曾理會青幫中事，聽說大老齊聚，不好不理，只好去相見。他來到眾人聚會的青幫幫眾家中，但見邵十三老、李四標、田忠、年大偉、馬賓龍、米為義、祁奉本等全都到了，似乎真有什麼大事。

　　眾青幫大老見到幫主，都面露喜色，邵十三老首先說道：「恭喜幫主！幫主率領本幫幫眾在浙東相助戚將軍相抗倭寇，凱旋而歸，讓我青幫揚名立萬，在江湖上大大露臉，真是青幫創始以來從所未有的風光。」田忠也道：「我等聽聞幫主親身參與各場戰役，身先士卒，以致獲建大功，全靠幫主英勇善戰，領導有方，屬下等都極為敬佩！」李四標則問道：「聽說幫主在大陳島一役受傷甚重，不知現今傷勢如何，身體可完全恢復了？」

　　趙觀道：「多謝各位誇讚。我身體自然老早恢復了，不然哪能躲在京城的青樓之中大享艷福呢？哈哈，哈哈。」

　　眾人聽他口氣不快，想起他吩咐眾人兩個月內不要來打擾他，現在一個月剛過，眾人便大舉來京城見他，當面違背他的命令，也難怪他要發惱了。

　　邵十三老忙道：「我們本來極不願來京城打攪幫主的，但實在是有件緊急事兒，不得不請幫主作主。」

　　趙觀板著臉道：「你們一起跑來找我，這不是已經懂得自己作主了麼？還有什麼事情非要問我不可的？」

　　邵十三老咳嗽了一聲，臉色頗為尷尬，說道：「是關於幫主的婚事。」

　　趙觀一呆，脫口道：「我的婚事？」

　　邵十三老道：「正是。幫主近年來在江湖上闖出好大的名聲，人人都知道本幫幫主年輕俊秀，英勇之名滿天下，因此這數月來每天都有十多位來總壇提親的，東山好漢、西山英雄、北山劍俠、南山刀王，個個都想將閨女妹子嫁給幫主做夫人。我們在總壇應接不暇，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生怕得罪了道上諸位，因此不得不來請幫主親自定奪。」揮了揮手，祁奉本便捧上一個木箱，箱裏堆滿了說媒的片子，寫著對象是哪家哪家的小姐，又是誰人誰人做的媒。

　　趙觀不禁好笑，拈起一張片子看了，唸道：「廣東破山甲袁武師三女，芳齡十六，略識武藝，人品端正，性行淑均。溫柔敦厚，蕙質蘭心。」笑道：「半句不提容貌，想必其貌不揚。」又拿起一片看了，唸道：「武漢首富史道銘獨女，貌比貂蟬，聰慧解意，雅善文墨，芳齡十七。」搖頭道：「富家小姐，嬌生慣養，自負美貌，一定難伺候得緊。」又拿起一張，唸道：「四川岷山梁堡主幼妹梁七妹，武藝精強，俠名遠播，眾所欽仰。」放下說道：「既是俠名遠播，怎地我從未聽見過？不提年齡，想必已老得嫁不出去了。」

　　他又拿起幾張看了，打了個哈欠，將箱子一推，說道：「我沒空一個個看去，你們幫我挑吧。」站起身便要走。

　　眾人看他全不著緊，將這事當成玩笑一般，都急了起來，邵十三老道：「幫主明鑒：幫主的婚事一日不定下，這事兒便懸掛在大家心頭，讓我等食不下嚥，睡不安枕。還請幫主顧念大局，早日做出決定才好！」

　　趙觀聽了，皺起眉頭，心想：「我要娶誰做老婆的家事，竟然變成了天下事，人人管得。我若不決定，手下們還要睡不著覺。好吧！決定便決定，省得他們跟我糾纏不清。」便道：「我真得今日做出決定？」

　　眾手下都望著他，一齊點頭，雖未說出口，卻顯是一副你若不做出決定，我們便絕不干休的架式。

　　趙觀負手在屋中踱步，皺眉沉思，不料他想了好一陣，眉頭越皺越緊，仍舊無法決定該娶誰為妻，良久說不出話來。

　　眾人見他拿不定主意，年大偉當先開口，說道：「幫主，這還用多想麼？朝鮮彤禧公主是金枝玉葉，當今朝鮮王的長姊，自然該當娶她。」

　　田忠道：「不然。幫主，你和李大小姐定情在先，她又是我青幫中人，你若辜負了她，幫中兄弟都要說你負心寡倖，難以服眾。」

　　李四標則道：「小女雖是青幫中人，但她姿色才能都有限得很，粗陋鄙淺，恐無法匹配幫主。依我說，我們青幫要在江湖上立足，必得衷心結交俠義道上的人。關中陳大俠早有意招幫主為二女婿，陳二姑娘英風颯爽，乃是一位遠近聞名的俠女，人品又不失溫柔體貼，正是幫主良配。」

　　趙觀原本好生難以委決，聽得眾人各執一辭，更是心煩不已，轉頭見丁香站在一旁，似乎有話要說，便道：「丁香，你想說什麼？」

　　丁香嘆了口氣，說道：「我只想提醒少爺，您曾經對含兒姑娘許下的諾言，可不能忘記哪。周姑娘身世十分可憐，別的姑娘不是公主便是大小姐，只有她什麼都沒有，對您又是一片真心。您……您可千萬別讓她失望！」

　　趙觀心頭一軟，走上前握住丁香的手，說道：「好丁香，你心地最好，總為別人著想，我又怎能冷落了你？」

　　眾青幫首腦互相望望，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最後還是邵十三老發話了，說道：「幫主，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尋常事。當年成老幫主妻妾多達二十七位，有此先例，幫主您願意多娶幾房妻妾，也無不可。」

　　年大偉湊合道：「正是。幫主乃是人中豪傑，又有這麼多位紅顏知己，若不都娶回家來，如何對得住她們，又如何對得住祖宗？」田忠也點頭道：「各位姑娘都是有身分的人物，不好做小，若是娶平妻，也不失是一個辦法。」

　　李四標望向趙觀，說道：「幫主，不知您意下如何？」

　　趙觀道：「你們的意思，是要我幾位姑娘全娶回來？」

　　青幫眾首腦互相望望，一齊點頭。趙觀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好，好！我打破腦袋都想不出這樣好的法子。我一個人娶這麼多位夫人，應付得來麼？唉，說來還是我娘當年少了些遠見，若是一生生個八胞胎，八個趙觀，那豈不是好？」眾青幫首腦知道他在胡說發洩，都沒有接口。

　　　　　　　　第二百九十六章　情落誰家

　　趙觀笑了一陣，才道：「好，好，好。我非要娶了老婆，大家才會放過我，是不是？我便從善如流，恭敬不如從命，娶平妻，不分大小，五位，不，六位都娶。」

　　眾人面面相覷，忙扳手指去算是哪六位。

　　趙觀看了眾人的神情，忍不住又笑了出來，說道：「李大小姐、丁香、公主、陳二姑娘、周姑娘，還有司空寒星姑娘，就這六位。」眾人聽說他也要娶司空寒星，都是一呆。

　　趙觀心想既然做了決定，禮數不應缺了，便來到李四標面前，恭敬跪下，說道：「晚輩不才，多年來忙於奔波外務，不曾回報令嬡相知的情義。還請四爺首肯，應允畫眉下嫁晚輩。」

　　李四標原本心中忐忑，他知道趙觀情緣甚多，朝鮮公主和陳如真等都是幫主夫人的極佳人選，不知女兒能否結成這段姻緣；他本對趙觀有恩，李家與趙觀關係極好，李四標並無心憑藉女兒跟幫主攀上親家，只是知道女兒對趙觀用情情深，若嫁不了趙觀，女兒一生都要抑鬱不快，只怕還要做出更加激憤的事來。李四標見他終於開口求親，大大鬆了一口氣，忙上前扶他起來，說道：「幫主何須行此大禮？小女畫眉對幫主一往情深，老夫知之已久。今日得幫主親口提親，心中好生欣慰，哪有不應允之理？」

　　趙觀仍舊向他拜下，說道：「多謝四爺成全。丈人在上，請受晚輩一拜。晚輩行止輕浮，未能一心對待畫眉，心中好生慚愧。此後定當盡心照拂畫眉，絕不辜負。」李四標搖頭道：「幫主千萬別這麼說。畫眉得與幫主結為眷屬，乃是她的福氣。」

　　趙觀又來到丁香面前，一膝跪地，微笑道：「丁香，少爺想娶你為妻，你可願意麼？」

　　丁香從未想到少爺會將自己看得這麼重，竟要娶自己為正妻，不禁受寵若驚，呆在當地。這時聽得趙觀親口向自己求婚，更是滿面通紅，低下頭去，壓抑不住滿心歡喜，輕聲道：「少爺你快起來，這可成個什麼樣子？」

　　趙觀笑道：「那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丁香笑顏逐開，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紅得如花兒一般，隨即轉身掩面奔入內室。

　　趙觀微笑著目送她離去，轉向餘人道：「其餘四位姑娘，我也應正式去提親。不知各位有何高見？」

　　田忠道：「陳二姑娘出身世宦大家，家裏不知會否願意接受平妻，不如讓屬下先去探探口風。陳大俠對幫主十分欣賞信任，應是不會反對。」趙觀點頭道：「我當親自去關中，向陳大俠夫婦求親，才是道理。」

　　邵十三老道：「周姑娘應不是問題，我等已將她從蘇州接到了總壇安置。」趙觀當時匆匆離開蘇州，臨行前已請方平等代為處理替含兒贖身之事。最初石阿姨還想藉機敲詐，百般刁難；事情傳到了總壇，卲十三老得知幫主與蘇州青樓名妓結下了情緣，當即出面周旋，盡快替周含兒贖了身，並迎接她去總壇住下。石阿姨發現胡吟的相好竟是名震天下的青幫幫主，直嚇得慌了手腳，更不敢出口講價，忙恭恭敬敬將周含兒送走了。

　　趙觀點了點頭，說道：「還該多謝邵十三老代為周旋安排。周姑娘都好麼？」邵十三老道：「我讓人將總壇中的歸玉閣清了出來，讓周姑娘住著，派了五個丫頭嬤嬤照顧著。」趙觀知道歸玉閣是舊時趙老幫主最寵愛的二女兒出閣前所住的地方，讓含兒住在那兒，自是為了彰顯她大家小姐的身分，心下甚是滿意。邵十三老又道：「另想請示幫主，周姑娘提起想去造訪虎嘯山莊，卻沒說是為了什麼。」

　　趙觀一呆，隨即想起在杭州見到含兒時，她便曾偷離劉家，打算獨自去往虎嘯山莊。趙觀從未弄清楚這是為了什麼，在蘇州與含兒交往時更全忘了這回事，並沒想到要向她詢問，此時自己忙得無法分身，也不可能陪她走一趟虎山。但想無論如何，自己都應當助她完成這個心願，便道：「鄭姑娘此時應已回到虎山，周姑娘若想去，就請邵十三老派三五個穩妥的人陪她走一趟山東吧。待我寫封信去給鄭姑娘，預先通告一聲便是。至於向周姑娘求親的事，須請十三老代我去正式說媒，說成後換帖下聘，一切按照迎娶大家小姐的規矩來辦。」

　　卲十三老滿口答應了，又道：「至於司空姑娘……這個嘛，我們都不知道她人在哪裏，更不能去找她家中長幫。或許幫主自己處理，較為妥當。」趙觀知道眾人對這冷眼煞星仍頗有疑懼，司空寒星躲在少林寺的事情也十分隱密，便道：「司空姑娘讓我自己處理。」

　　年大偉臉露難色，說道：「幫主，就怕公主不肯委曲。我照您指示，已將公主送到總壇去了，安置在來鳳閣。但她不願意，一定要住在正房。」趙觀心想：「彤彤對我情義深重，但她心中應已有譜，知道我不會只娶她一人。我得抽空回總壇去，慢慢跟她提起這事，不讓她著惱。」說道：「公主那邊交給我，等我回總壇後再說。事情就這樣了。怎麼，大家可滿意了麼？要不要先訂下了日子？」

　　邵十三老拿出黃曆來翻看，說道：「十一月十七是個吉日。」

　　趙觀搖頭道：「太趕。有沒有三個月後的日子？」

　　邵十三老仔細查閱黃曆，說道：「那要等到過完年之後了。明年二月二十三日是個吉日。」趙觀道：「好，就定在二月二十三吧。」

　　他心中默想著六位姑娘的姿容笑貌，和她們對自己的深情託付，心頭一暖，知道自己對她們每位都有著深厚的情義和無盡的疼惜。能夠娶她們為妻，也算是人生至福，深值慶幸了。

　　他抬頭望向窗外，心思已從婚事轉到了另一件事之上。他知道自己得完成這件事，才能成親；他要去報母親的血仇。報仇之行危險非常，他可能無法回來，他不能讓六位妻子為他守寡。他打定了主意，若能活著回來，再娶她們不遲。

　　※※※

　　卻說趙觀送走了青幫大老之後，便聽聞凌昊天也已來到了京城，連忙讓人請他來相見。他見到凌昊天臉上掩藏不住的喜悅之色，心中已自有數，伸手用力拍上他的肩頭，笑道：「怎麼，終於說出來了吧？寶安妹妹可好？」

　　凌昊天微笑道：「她很好，很好。我竟從不知道自己如此幸運！」

　　趙觀笑罵道：「因為你是個傻子。人人都能看出寶安對你的一片情意，只有你自己看不出，還一味逃避。他媽的，沒種的小子，要不是被我罵了一頓，你敢去向她表白麼？」

　　凌昊天搖頭道：「多虧你罵我。但你罵我還是不夠，下次該狠狠揍我一頓才是。」

　　趙觀奇道：「怎麼？」

　　凌昊天道：「我畢竟沒勇氣對她說出我的心意，還是她先向我說的。」

　　趙觀大笑道：「我總說寶安比你好上一千倍，果然沒錯。你連這等勇氣都不如她，真是枉為男子漢了。」

　　二人相對大笑，坐下喝酒。趙觀道：「順便告訴你吧，喜事成雙，我打算明年二月底成婚。」

　　凌昊天一呆，問道：「你要娶誰？」

　　趙觀故做神秘，笑道：「你倒猜猜看？」

　　凌昊天側頭想去，說道：「一定不只一個。公主你是一定會娶的了。陳家真兒對你一往情深，你大約也要娶她回家。青幫的李大小姐不能辜負了，你身邊的小丫頭丁香對你十分忠心，你多半不會冷落了她。杭州的那位青樓姑娘，為你攻打崇明會而涉險，你想必也會娶她。」

　　趙觀聽他說得一個不錯，也不禁驚奇，拍掌笑道：「你這小子，我跟誰相好你竟都一清二楚！不錯，這五個全對，還有一個，你若猜到了，我才真服你。」

　　凌昊天摸著下巴，問道：「我見過麼？」

　　趙觀道：「見過的。」

　　凌昊天沉吟道：「塞外那幾個姑娘，看來你並不曾如何認真。定是最近遇見的。是了，定是司空寒星！」

　　趙觀聽他一猜即中，大吃一驚，脫口道：「好小子，你怎麼猜到的？」

　　凌昊天笑道：「第一，她是個美女，只要是美女，便逃不過你風流浪子的法眼。第二，我一直懷疑你是如何從她手中逃脫的，想來定是靠著浪子的迷人手段賺得了她的芳心。之後你將她藏了起來，我就知道她對你死心塌地，即使背叛父親也跟定了你。」

　　趙觀大笑道：「知我者，凌昊天也！」

　　凌昊天笑道：「知趙觀之花心對象者，小三兒也！」兩人相對大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第二百九十七章　親自出手

　　凌昊天喝了酒，說道：「言歸正傳，你打算幾時入宮？」趙觀收起笑臉，沉吟半晌，說道：「我在等機會。」

　　凌昊天神色嚴肅，說道：「千萬要小心行事。你記得武尊麼？」趙觀道：「當然記得，怎麼？」

　　凌昊天道：「我們倆被他打落海時，他對寶安說了一些話。他說修羅王修煉的武功和他同出一轍，平時病體纏綿，施展起武功來卻狀似瘋狂，力大無窮。你千萬不可單獨行動，即使你我聯手，也不一定能對付得了修羅王。」

　　趙觀臉色微變，說道：「她的武功當真這麼高？」凌昊天道：「誰也沒見過她出手。但她出手若有武尊一半的威力，我便抵擋不住。」

　　趙觀點了點頭，他知道凌昊天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他若無法抵擋，自己就更加不是敵手了。他沉吟一陣，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凌昊天道：「我遲早得和修羅王一決死戰。她便不來找我，我也得去找她。」趙觀道：「你有必勝她的把握麼？」

　　凌昊天緩緩搖頭，說道：「我這一路從虎山來，一心籌創出一套新的武功，能夠卸開對手強大的掌力，不受波及。再給我半個月，我應能想出可行的辦法。雖不一定能制住她，但應可以撐得久些，不會像在船上遇到武尊那時，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趙觀點頭道：「你慢慢想吧，我一時三刻也不會入宮去找她的。」

　　※※※

　　不料就在趙觀與凌昊天把酒笑談的那夜，百花門人傳來消息，說修羅王傳令讓青竹次日入宮覲見。趙觀知道這是個絕好機會，當下召集百花門人商討對策。眾女都請命裝扮成青竹入宮暗殺修羅王，為被害死的門人報仇。

　　趙觀背對眾女，耳中聽得各人群情激昂，爭相請命，忽然回過頭來，說道：「你們都不能去。」他凜然望向眾女，靜靜地道：「我要自己動手。」

　　白蘭兒、紫薑、舒菫等望著他，但見他神色平靜，卻掩不住眼中憤怒的火花。趙觀閉上眼睛，眼前似乎又浮現了情風館滿地死屍的情景，和母親伏在地上的那一幕。十年過去了，他從不曾忘記這深仇大恨，他要親手報仇。

　　傳言說，當今江湖上最可怕的人，便是趙觀。他只要一句話，青幫上萬幫眾都會為他效命；一個指令，黑道上人人聞而變色的百花門人便會出手暗殺。他自己精通毒術，巧善易容，武功詭異莫名，行事果斷狠辣。這樣的人想要對付任何人，都不會需要親自出手的。但是趙觀只有二十三歲，他不怕死，為了手刃殺母仇人，他不惜親自冒險。

　　白蘭兒望見趙觀的神色，心中甚覺不安，問道：「凌三少俠也在京城，門主要約他一同入宮動手麼？」

　　趙觀沉吟半晌，才緩緩搖頭，問道：「小三兒剛與心上人定情，我不能讓他陪我冒此大險。」眾女都露出憂慮之色，待要相勸。趙觀已轉身走去，將近門口，又回頭道：「我入宮之後，若是三日沒有消息，便是出事了。你們可以告訴小三兒知道，要他快快離開，切莫為我報仇。」門人聽了，都是一怔，相顧驚憂，知道他這回獨去，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了。

　　次日清晨，趙觀裝扮成青竹的模樣，在修羅王手下的接引下進入了皇宮。他曾與青竹扮成彎刀三傑中的二人混入皇宮，世事難料，怎知自己再度混入皇宮時，竟是扮成了青竹。

　　卻說趙觀跟著一個宮女來到皇宮東北角的朝寧宮中，那宮女便自去了。趙觀站在當地，但見朝寧宮前一片花園，花草都已枯萎，顯然少有打理。朝寧宮的房舍看來有些陳舊，但仍不掩金雕玉琢的富麗堂皇。他知道嚴嵩得勢之後，這位兒媳婦在皇宮中的地位便大大提高，從一個無人理睬的宮女的女兒變成一位炙手可熱的長公主。這位公主此時該只有四十出頭年紀，這朝寧宮卻散發著一股難言的蒼老頹廢，是那剝落褪色的琉璃屋瓦麼？是那縈繞不絕的撲鼻藥味麼？還是宮前那凋零憔悴、毫無生氣的枯枝敗葉？

　　趙觀輕輕吸了一口氣，眼見宮中四下無人，心中惴惴，暗想：「青竹熟悉此地，自不會站在這兒發呆。我卻該去何處？」當下信步走入一間偏屋，但見屋中坐了兩個老宮女，正守著一個燉在火上的藥罐打盹兒。兩人聽見趙觀扮成的青竹進來，睜眼點頭招呼了，並未起身。趙觀聞那藥罐傳出刺鼻的味道，隱約猜知當中是些補氣健體的藥物，心想：「修羅王的身體若真這般虛弱，如何能使出高深武功？」

　　趙觀正想時，但見一個年輕宮女走了進來，面貌出奇醜陋，抬頭見到趙觀，咧嘴一笑，說道：「青竹姊，你回來啦。」

　　趙觀點了點頭，卻見那宮女打開一個藥罐的蓋子，從中盛出一碗湯藥，放在一個竹籃子中，說道：「主子吃藥的時候又到了。」說完撇了撇嘴，望著趙觀道：「你說吧，一個人活著，每隔半個時辰就得吃藥，這日子可好過麼？」

　　趙觀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嘆了口氣，沒有答話。

　　那醜陋宮女拿起竹籃子往外走去，趙觀跟在她身後，問道：「主子好麼？司空先生可在？」醜陋宮女道：「主子好？好什麼好？還不是老樣子？司空先生當然在了，他在後面幫主子取小孩兒的腦髓。」趙觀聽了，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定了定神，說道：「主子要我來見她。」醜陋宮女道：「她在仇殺廳上，洪督主也在。」

　　趙觀心想道：「什麼仇殺廳？」插口問道：「她在練功麼？」

　　醜陋宮女似乎有些驚訝，停步回頭望向他，說道：「主子什麼時候不在練功？她總要將所有的仇人都殺死了，才肯罷休，不然那練武的地方怎麼叫做仇殺廳呢？」

　　趙觀聽那宮女小小年紀，口氣卻極為譏諷辛辣，便不多說，只默默跟在她身後，來到朝寧宮之後的一個小院子。但見院旁都是兩人高的石牆，院中是座形狀奇特的石屋，屋身是四方形，屋頂卻是圓形。醜陋宮女來到石屋旁，蹲下身來，將藥碗從屋角一個孔洞中遞了進去。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說道：「主子不定何時出來，你就在這兒等著吧。」說完轉身逕自去了。

　　趙觀望著那宮女的背影，雖只跟她相處半刻，說了七八句話，已能感受她心底強烈的怨忿和不滿。他吸了一口氣，抬頭打量周遭環境，但見石屋四周的高牆遮住了陽光，院中極為陰暗，隱隱透出一股腐爛的霉味。他悄聲繞著那石屋走了一圈，但見屋子東面有一扇石門，其餘三面都只在接近屋頂處有一排石窗。趙觀在屋外靜聽一陣，便來到北面離院子入口最遠之處，輕輕攀上。

　　才接近窗口，便聽石屋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有如受傷猛獸的喘息。趙觀心中一懍，探頭向石窗望去，但見屋中一人盤膝向南而坐，背對自己，長髮披散在背後，身周跪了八個人，個個俯首垂手，動也不動，好似一群木頭人一般。屋子南面置了一個巨大的神龕，龕後牆上掛著一幅大圖，圖中畫著一個全身火紅的神像，面貌猙獰，手中拿著各種不知名的武器。龕上供著是一個真人大小的神像，盤膝而坐，面貌白皙清秀，五綹長鬚，臉上滿是自矜得意之色。

　　趙觀再向屋正中那人仔細看去，但見她身子不斷抖動，全身衣服都已濕透，隱約看出衣衫下的身體甚是消瘦，肌肉不住抽搐。趙觀回想前次見到修羅王時，她絕沒有這般瘦骨嶙峋，心想：「這真是她麼？」

　　　　　　　　第二百九十八章　惡惡相剋

　　但見屋中那人的身子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忽然吐出一口長氣，嘶聲喊道：「我受不了了！」倏然揮掌往身邊的人打去。八掌打出，那八人向後飛出，在空中口噴鮮血，撞上石牆，落地後便直挺挺地躺著，已然斃命。那人掌力驚人，一掌便將人擊斃，實是狠猛之極。她打死八人後，翻身仰倒在地上，喉嚨間不斷發出嘶嘶之聲。

　　忽聽一人笑道：「主子，只要是人，都難免有情慾煩惱。除非你像我這般六根清靜，萬塵不染，不然只要練起這高深內功，就不免有心魔產生。」他說話聲音輕鬆愉快，好似在跟人喝茶閒談一般，與地上那人的掙扎呻吟全不搭調。

　　趙觀此時已看清，中間那人正是修羅王。她躺在地上發抖，更說不出話來。開口說話之人盤膝坐在神龕之上，一手靠著神像，一手撐著下巴望向修羅王，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神色，好似十分欣賞她痛苦掙扎的情狀。趙觀心中一懍，看出龕上那人正是曾裝扮成少林和尚清顯的提督東廠太監洪泰平。

　　修羅王喘了一陣氣，嘶聲道：「你說要替我抓到那姓凌的小子，就能結束我的痛苦。你怎地還沒抓到他？」

　　洪泰平悠悠地道：「凌昊天和趙觀這兩個人都不好對付。你知道麼？武尊就是被他們兩人殺死的。武尊的武功深不可測。你自己想想吧，如果連武尊都打不過他們，你我又怎是他們的對手？」

　　修羅王呼吸漸漸平穩，盤膝坐起，哼了一聲，說道：「凌昊天，他算什麼？我能設計陷害他，逼得他走投無路，受天下人憎恨討伐，難道不能再來一次麼？哼哼，當年形勢大好，我若不是突然練功走火，早就追到大漠上將這小子解決了！」

　　洪泰平嗯了一聲，說道：「殿下，你就是太過性急，你自幼體弱多病，雖懷有你父親留下的陰陽無上神功，卻無法修練。多虧我給你的有有神功，讓你在幾年間便擺脫了糾纏數十年的病苦，脫胎換骨，從個虛弱病婦變成了個鮮蹦活跳的少婦，才讓你能一展身手，開始對凌家佈置機關，下手陷害。誰想到你報仇心切，有有神功還未練成，又急著開始修練陰陽無上神功，用功過猛，走火入魔，自己反受其害？回想你初走火時那驚慌失措的模樣，自己保命都來不及，早將追殺凌昊天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想你自身不保的那會兒，生怕那兩個小子趁機回來找你報仇，心驚膽戰，東躲西藏，卻被他們從蘇州揪出，險些喪命。如今可是你怕他，不是他怕你了。」

　　修羅王哼了一聲不答。

　　洪泰平又道：「再說，今日的凌昊天可不比當年了。他當上丐幫幫主，相助戚繼光擊退倭寇，已成為人人敬重的民族英雄，你這時再想害他已沒有那麼容易了。但我知道一個方法，一定可以將他手到擒來。」

　　修羅王眼睛一亮，說道：「什麼辦法？你既知道，幹嘛不快快說出來？」

　　洪泰平微微一笑，說道：「要我說，當然可以。你若肯將嚴老爺的兩個藏金窟給了我，我便告訴你。」

　　修羅王勃然大怒，喝道：「我早將嚴家的金銀珠寶拿出大半給你了，你還有臉向我討錢？」

　　洪泰平道：「此一時，彼一時。我不是告訴過你麼？我在嵩山上曾跟凌昊天交過一掌，發現他內功家數跟你很接近，但他顯然修練得法，不似你這般走入歧途。我當時便知道他是治好你練功走火的關鍵。但是你報仇心切，一心要害慘他們凌家的人，現在弄到凌昊天恨你入骨，就算你跪在地上求他，他又怎會願意替你治病？你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將他打倒，制住了他，再慢慢逼他說出內功心法要訣。但現在凌昊天正當青年，如日中天，你卻已開始走下坡了。你再不想辦法擒住他，這一輩子都別想報你父親的大仇了！」

　　修羅王喘息道：「報仇，報仇，我自己都自顧不暇了，還說什麼報仇？那個姓趙的小子竟然有辦法攻破崇明會，我……我……嘿，我已不是他們的對手了！」

　　洪泰平道：「你派人殺了趙觀全家，他回來殺你幾個人，所謂禮尚往來，這也沒什麼了不起。何況你又讓青竹去殺了他們在北京的門人！因果報應，絲毫不爽。你殺人太多，今日受點兒苦報，也是罪有應得。」

　　修羅王哼了一聲，冷冷地道：「罪有應得！這四個字要用在你身上，才算貼切。你莫以為武尊死了，你引導他練功走火的罪孽便可以一筆勾銷。你別忘了，織田信長也練了這功夫，走火發瘋是遲早的事。就算武尊的門人不來找你報仇，織田信長的夫人也絕不會放過你的！」

　　洪泰平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平常，笑道：「他們來找我又有什麼用？我又不知道怎樣才能解救織田信長的練功走火。當時答應他們找出治癒方法的，你我二人都有份。他們若來找我，你也逃不脫干係。」

　　修羅王嘿了一聲，說道：「如果找不到解救方法，我逃不逃脫干係都一樣是個死。而你呢，卻會被我拖下水去。你自己想想吧，你若落入織田的那位伊賀夫人手中，必將死得慘不堪言！」

　　洪泰平皺眉道：「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一切還是在於我們能不能抓住凌昊天。你若聽我的話，答應我的條件，讓我去將他擒來，那麼大家都不必死了。」

　　修羅王靜默一陣，才道：「你真有辦法對付凌昊天？」

　　洪泰平道：「當然有辦法。」

　　修羅王沉吟良久，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噹的一聲扔在神龕之上，說道：「好！我便再信你一次。這是嚴家東院藏金窟的鑰匙。你快說，怎樣才能抓住凌昊天？」

　　洪泰平撿起鑰匙收入懷中，微微一笑，說道：「這還不簡單？凌昊天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卻是怕人傷害他的心上人。你若能抓住那姓鄭的小姑娘，凌昊天情急關心，一定會乖乖就擒。」

　　修羅王臉色一沉，說道：「你當我是傻瓜麼？鄭寶安難道便是好對付的？」

　　洪泰平笑道：「鄭寶安又怎樣了，你何需如此忌憚這個小姑娘？憑你此刻的武功，十個鄭寶安也殺死了。」

　　修羅王道：「我不怕打不死她。但她是龍幫幫主，身邊有多少人保護，我要向她下手，不免大費工夫，還不如直接去找凌昊天。」

　　洪泰平搖頭道：「這你就錯了。你怕還不知道，讓我告訴你吧！鄭寶安已辭去龍幫幫主之位，單獨回虎山去了。他們這些自命清高的俠客，總喜歡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她自己不要人保護，你便派人去抓了她來，那有什麼困難的？」

　　修羅王遲疑道：「難道虎嘯山莊便是好對付的？」洪泰平笑道：「虎嘯山莊算什麼？凌霄夫婦怕了你，早已遠遠逃走了。莊中還有什麼厲害人物？凌霄的三個師弟妹還可以看看，其他人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修羅王沉吟半晌，說道：「我手下的人已經不多了。我倒寧願讓他們守在此地保護我安全，若派他們去辦事，不免分散了力量。」洪泰平道：「說得也是。這樣吧，你給我三萬兩銀子車馬費，我便去替你將鄭寶安抓了回來。」

　　修羅王怒吼一聲，叫道：「錢，又是錢！滾出去！給我滾出去！」隨手抓起一個死人向洪泰平扔去。洪泰平閃身避開，那死人便砸在神像之上，神像往後傾倒，白皙的臉上沾染了一大塊血跡。

　　修羅王驚呼一聲，連忙上前將神像扶正，用袖子去擦拭神像臉上的血跡。但她自己的袖子上本已滿是汗水血跡，只將神像的臉越擦越髒。

　　　　　　　　第二百九十九章　瘋狂血魔

　　洪泰平負手站在旁邊觀看，臉上笑嘻嘻的，顯然對這神像毫無敬意。修羅王好不容易將神像的臉面擦乾淨了，恭恭敬敬地在神龕前跪下，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請求神像原諒。

　　洪泰平微笑道：「想你父親當年何等風光，上至皇室廟堂，下至小民家中神龕，處處都供著他的神像。現在呢，供奉他的人怕只剩下你一個了！」

　　修羅王陰冷地道：「總有一日，我要恢復爹爹當年火教的盛況，讓天下人只知道有火教，不知道有其他的教！」

　　洪泰平點頭道：「正是，你多年來親近洋人的天主教，又供奉西藏喇嘛，皇宮中更不缺畫符舞劍的道士。現在你將這些宗教的來龍去脈都弄清楚了，將來要重興火教，自是得心應手，一舉便成。」

　　修羅王臉上露出笑容，連連點頭，說道：「還是你明白我的心意。」

　　洪泰平話鋒一轉，又道：「但是你現在不管要做什麼，都得從凌昊天身上著手。怎麼，三萬兩銀子車馬費，讓我去抓鄭寶安回來給你做餌，並不算太貴吧？」

　　修羅王臉色一沉，哼了一聲，才道：「好！你去。你若抓不到鄭寶安，看我怎樣整治你這個死太監！」

　　洪泰平一笑，出屋而去。趙觀伏在石牆上觀看，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待洪泰平去後，趙觀又在石屋中張望，但見修羅王獨自坐在屋中，望著段獨聖的神像發呆，接著撫胸一陣猛咳，咳得全身如要散掉一般。她咳了好一陣子才停下，勉力爬到牆邊，拿起醜陋宮女遞進來的湯藥，急急喝下了，喝完便隨手將碗從石孔摔出，盤膝坐好，又開始練功。

　　趙觀心中籌思：「洪泰平一意從她身上榨取錢財，看來並不會的去抓寶安。修羅王練功練到只剩下半條命，還想著要重建火教，號令天下，真是癡心妄想！」

　　他眼見機不可失，便想下手暗殺了修羅王，從袖中取出三枚毒鏢，但聽腳步聲響，一人快步向著這邊走來，趙觀聽腳步聲似乎便是那個醜陋宮女，想是又來送藥了。他心中暗叫不好，正想出去阻止她，果聽修羅王道：「小怨，剛才你帶誰來了？」

　　那宮女卻並不回答，只彎腰將藥碗放在石孔當中。趙觀生怕她會說出青竹已來此一陣子，暴露自己在此偷聽之事，連忙探頭去看。一看之下，他不由得一驚，但見那醜陋宮女身後另有一人，身穿侍衛服飾，臉上蒙著布，一手搭在宮女的肩膀上。這人跟在宮女身後，腳步輕盈無聲，趙觀和石屋中的修羅王竟都未曾察覺有另一人跟著到來。

　　趙觀心中大奇：「這蒙面人是誰？」

　　趙觀又問了起來：「小怨，剛才是誰來了？」小怨回頭望了一下身後那人，見他點了點頭，便開口道：「是青竹。」

　　修羅王冷笑一聲，說道：「她回來了，怎地不來見我？」小怨道：「她說要在外面等你，現在不知去哪兒了。」

　　修羅王道：「這賤人從來也沒對我忠心。你替我叫司空先生過來。我要他跟上洪泰平，看他是否真去為我辦事。」小怨還未回答，便聽死神的聲音響起，說道：「主子，我來了。」

　　趙觀連忙縮回頭去，心想死神定會和那蒙面人打起來，不料那蒙面人已在轉瞬間躲入了一旁的假山之後，死神竟沒看到他。

　　卻聽匡噹一聲，卻是死神抓起那碗湯藥摔到一旁，說道：「主子，這藥不能喝了！」

　　修羅王嘿了一聲，說道：「被人動過手腳了？是小怨這賤人麼，還是青竹？」死神道：「不，是洪泰平。」

　　修羅王似乎甚是震驚，陡然推門出來，喝道：「你說什麼？」死神道：「我見他剛才從這裏出去，抓住了小怨，在藥碗中加了什麼東西。」

　　修羅王一呆，自言自語道：「為什麼？為什麼？」忽然低呼一聲，驚叫道：「太遲了，這丫頭已被他買通了！」揮掌打出，醜陋宮女只叫得一聲：「不是我！」已被修羅王一掌打得飛了出去，跌在地上，口角流血，登時斃命。

　　死神見她忽下辣手，也是一怔，說道：「主子，你……」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見修羅王伸手抓著咽喉，嘶聲道：「我已經喝了，前一碗藥中就有那東西……有洪泰平的藥物……」

　　死神臉上變色，連忙向後退去，但聽牆頭上一人冷笑一聲，說道：「段朝，你準備好了麼？輪到你上場啦。眼前這人是你的大仇人，你快殺了他，為你的父親報仇！」聲音尖銳，正是洪泰平。

　　死神一張青臉霎時轉成雪白，拔出三尖刀，急急向後退去。但見修羅王臉上神色呆滯中帶著一股奇異的憤恨，雙眼發紅，直勾勾地瞪著死神，忽然猛吼一聲，衝上前去，雙手成爪，直往死神身上抓去。死神大驚失色，高聲叫道：「我是司空屠，你最信任的手下，你最忠實的伴侶……快住手，我是司空屠啊！」

　　修羅王卻充耳不聞，出爪狠猛之極，一爪將死神手中的三尖刀打飛了去，一爪抓上死神的肩頭。死神用力一掙，逃了開去。肩頭卻已被抓下一塊肉來，鮮血淋漓。他勉力閃避修羅王如鬼如魅的身形，不多時身上又被抓出了幾個傷口。

　　趙觀只看得目瞪口呆，修羅王出爪之快，爪力之狠，實是前所未見，連死神這等武功，竟都無法在她手下走上一招半式，只有逃避挨打的份兒。

　　死神自知難逃一死，只想躍牆逃走，卻始終無法擺脫修羅王的攻擊，他猛然大吼一聲，縱躍而起，雙手攀住了牆頭，修羅王卻也跟著躍上，雙爪抓上了死神的小腿。

　　死神腿上吃痛，雙手用力，想將自己拉上牆去，卻覺手指劇痛，抬頭見洪泰平站在牆頭，正伸腳踩上自己的手指。死神怒吼道：「你害死了我師父還不夠，現在又來害我！我給了你那麼多錢……」

　　洪泰平高立牆頭，微笑道：「武尊死了，我斷了財路，便不用再繼續敷衍你啦。我早就看你討厭，現在正好藉她的手除掉你。」

　　死神大叫一聲，再也支撐不住，跌下牆頭。但聽修羅王聲音悽厲，尖聲叫道：「報仇，報仇，報仇！」伸爪在死神身上亂抓，死神在地上掙扎翻滾，不斷慘叫，叫聲漸漸轉弱，最後終於沒了聲音。

　　趙觀雖憎恨死神的殘忍嗜殺，看到他這般慘絕的死法，也不禁感到不忍卒睹。但見修羅王猶自在死神的屍身上亂抓，狀若瘋狂，邊抓邊喘息，雙手和身上臉上滿是鮮血碎肉，模樣可怖之極。

　　洪泰平從牆頭望下，露出微笑，說道：「朝明公主，你做得很好，很好。你替你爹報了仇，殺死了仇人！你爹爹一定很以你為傲！」

　　修羅王臉上露出陰森的笑容，喃喃說道：「我報了仇了，我報了仇了！」

　　洪泰平抬頭望向屋角，笑道：「青竹，我早知道你回來了。怎麼，死神去了，你不跟著去陰間陪他麼？」

　　　　　　　　第三百章　死亡邊緣

　　趙觀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翻身躍出石牆，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但聽身後腳步聲響，修羅王已緊追了上來。趙觀如何敢與發了瘋的修羅王對敵，只顧拔腿快奔。忽聽洪泰平怒罵一聲，修羅王忽地停下步來。

　　趙觀一呆，回頭去看，但見剛才跟在醜陋宮女身後的蒙面侍衛已悄沒聲息地躍了出來，揮掌和洪泰平打在一起。

　　洪泰平與那蒙面人交了數掌，臉上神色驚詫之極，說道：「你的內力……你這掌法……你是凌昊天！不，你不是，你究竟是誰？」蒙面人不出聲，只不斷向洪泰平攻去。

　　修羅王沒有了洪泰平的指揮，竟似失去了神智，呆在當地不動。趙觀不知她此刻是瘋還不是瘋，望著她猙獰的容顏，狂亂的眼神，沾滿鮮血的手爪，對眼前這魔鬼只感到無比的恐懼害怕，什麼報仇的念頭全拋去了九霄雲外。他勉力定了定神，心中動念：「她一發起瘋來，誰也打她不過。即使小三兒來找她挑戰，也定會死在她手下。我此時不殺這魔鬼，更待何時？」一咬牙，鼓起勇氣縱躍上前，取出蠍尾鞭向她攻去。修羅王竟毫無反應，直到修羅王的蠍尾鞭在她肩頭鉤出一道血痕，她才忽然驚呼一聲，抱頭轉身向石院奔去。

　　趙觀心想：「機不可失，我今日不殺她，改日她定會將我們全數殺了！」隨後緊追而上。便在此時，但聽周圍腳步聲響，人聲大作，大約是宮中侍衛聽聞這邊傳出呼聲，紛紛奔來朝寧宮查看。

　　趙觀追著修羅王進入石院，但見院中那蒙面人和洪泰平猶自相持不下，洪泰平不斷喝問他是誰，蒙面人只不答。又過數十招，那蒙面人忽然向後一縱，翻身跳出了圍牆。洪泰平跟著追出，但見外面已站滿了二三十名侍衛，那蒙面人扯下蒙面混在侍衛當中，再也難以找出。

　　洪泰平環視牆外侍衛，哼了一聲，喝道：「大家在亂什麼？公主殿下正休息著，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來此打擾她老人家！還不快快退去？」

　　眾侍衛見他不快，都不敢答話。錦衣衛指揮陸濤鼓起勇氣，上前說道：「啟稟督主：小人聽得這邊傳來慘叫聲，好像出了什麼事，因此……因此率領手下過來看看。」

　　洪泰平揮手怒道：「看看！有什麼好看的？主子好端端的沒事，全部給我滾出去！」

　　便在此時，但聽石院中又傳出呼喊打鬥之聲，眾侍衛都面面相覷，不知裏面發生何事，想進去看又不敢，想走也不敢，一時都呆在當地。

　　洪泰平皺起眉頭，轉身奔入石院。但見石院中二人正自劇鬥，修羅王揮爪向青竹抓去，青竹揮動長鞭，將修羅王擋在數尺以外。修羅王臉上身上滿是血跡，模樣極為可怖，她身上被青竹的長鞭打到之處都轉為青紫色，鞭上顯然餵有劇毒。

　　洪泰平看了一陣，恍然大悟，冷笑道：「我道是誰，青竹那賤人哪有這等身手？趙觀，你道扮成了青竹，我便認不出你了麼？沒想到你自己來此送死，那可是你自找的！」忽然提高聲音，喝道：「段朝，聽好了！眼前這人便是你的殺父仇人，快殺了他！」

　　修羅王聽到他的指令，行動忽然快捷起來，狂吼一聲，直向趙觀撲去，陡然間又變成了莫可抵禦的絕世高手。

　　趙觀大驚，只想即時脫身，揮鞭守在身前，同時發出三枚毒鏢，打算暫時逼退敵手，藉機遁去。修羅王尖聲呼號，身形如鬼魅飄移不定，輕易避開了毒鏢，忽然伸手抓住了蠍尾鞭的鞭梢，用力一扯。她力氣極大，趙觀一時不及放手，竟被她扯近而去。趙觀連忙撤鞭後躍，修羅王雙眼發紅，緊跟上前，揮掌向趙觀打去。趙觀只覺勁風撲面，這掌直如狂風巨浪，向他全身襲來。他氣息為之而閉，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背脊撞在石牆之上。他心中驚懼，只覺手腳痠軟，不聽使喚，勉力提起右手握住了單刀刀柄，卻無論如何也拔不出刀來。

　　修羅王大步走上前，咧口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忽然抓起牆邊一柄鐵叉，向趙觀當胸刺去。趙觀更無法閃避，驚呼一聲，但覺胸口劇痛，修羅王已將鐵叉刺入了他的胸口。他靠著石牆緩緩坐倒在地，感到胸口疼痛如燒，呼吸困難，全身癱瘓無力，知道這一叉刺入甚深，自己多半是沒命了。他奮力拔出鐵叉，感到鮮血如泉般湧出，伸右手按住胸口傷口，左手勉力一撐，滾到牆角一堆樹叢之後。

　　修羅王仰天呼號，狂笑道：「我殺死仇人了！我殺死仇人了！我報了爹爹的仇了，我報了爹爹的仇了！」呼聲尖銳刺耳，又似哭號，又似慘叫。她笑了一陣，低頭去找趙觀，卻不見了人，微微一呆。她在瘋狂中無法思索，喃喃地道：「逃出去了，一定是逃出去了！」伸手抓起沾滿鮮血的鐵叉，一躍而起，身形輕靈，在牆頭一個轉身，如一片紙鳶般飄出牆外。但聽牆外慘叫聲不絕，夾雜著修羅王的狂笑，想是外邊的侍衛宮女太監們紛紛遭到她的毒手。洪泰平追了出去，本想出聲呼喝制止，但見她殺性大起，全然不受控制，不禁皺起眉頭，只想脫去干係，閃身奔出，消失在院外。

　　※※※

　　趙觀躺在血泊之中，聽著自己微弱的呼吸聲和漸漸減緩的心跳，知道自己正慢慢地死去。他心中動念：「我殺過很多人，現在自己也要死了。」

　　便在此時，忽然聽到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一人快步來到樹叢旁，伸手撥動樹枝，顯然在尋找他。他閉著眼睛，腦中漸漸迷糊，心想：「這人是誰？他是敵人，還是朋友？」

　　他鼻中聞到淡淡的香味，直覺知道來人是個女子，心中動念：「她是我認識的人麼？如果我就要死了，我最希望誰在我的身邊？彤彤麼？丁香麼？畫眉麼？真兒麼？還是含兒？她們若知道我就要死了，想必會很傷心吧？」

　　卻聽那人低呼一聲，終於找到了他，俯下身伸手壓住了他胸前的傷口，撕下衣襟，快手替他包紮了。趙觀迷糊中聞到一陣濃烈的藥味，感覺十分熟悉，卻想不起那是什麼藥物，他感到那人將他負起，身輕如燕，快步奔去。

　　趙觀胸口疼痛難忍，眼前發黑，再也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第三百零一章　死戰前夕

　　凌昊天第二日去百花門落腳處找趙觀時，聽說他已單獨入宮，大驚色變，連忙向百花門人詢問他入宮後的消息。趙觀入宮當日便在修羅王手下受了重傷，之後再也沒有消息傳出，百花門在皇宮中的臥底自也無法查知他下落如何，只知道那天夜裏宮裏出現了一個惡鬼，逢人便殺，侍衛、太監、宮女、嬪妃一共死了一百多人。後來皇帝讓道士進宮來畫符燒香，驅逐邪魔，將所有的屍體都火化了，這事情便不了了之。百花門人只能猜想趙觀定也在這一場屠殺中喪命，又等了三日仍無消息，俱都悲不可遏，抱頭痛哭。

　　凌昊天一直等到最後一日晚間，仍舊沒有趙觀的消息，猜想他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了。他耳中似乎還能聽見趙觀向他述說三個月後要成婚的事，笑著談論他的六位未來夫人。他怎能這樣就死了？他怎能不告訴自己便單獨闖入敵窟？

　　凌昊天倏然明白，趙觀是不願自己陪他冒險，才決定單獨離去。趙觀注定得去報殺母之仇，凌昊天卻並非一定要殺死修羅王，趙觀是因為知道他和寶安初初定情，才不忍心將他捲入這場血仇之中。他怎能這麼傻？

　　凌昊天吸了一口長氣，他知道那天晚上動手殺人的惡鬼定然便是修羅王。他仍記得武尊在船上發瘋的狂態，殺人如砍瓜切菜般輕易。修羅王發起狂來，武功想必也會高到她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地步，趙觀絕不是她的敵手。不管是絲毫不會武功的宮女，或是武功高強的武林中人，在她手下都沒有太大的差別，總之會被她殺死，只是一招致命或兩招致命的不同而已。

　　凌昊天閉上眼睛，感到一股洶湧的怒意直沖胸口，有如烈火燃燒，將他心中所有其他的思緒都燒得乾乾淨淨。他要去殺修羅王！他不能讓友好就此死去！即使要讓寶安失望，即使要讓父母傷心，他都得要去殺修羅王。他要為他的至交，一個曾經將性命交託給他，用人格維護他，在他最失意時用兩年時光陪伴他的至交報仇。他不能讓殺死趙觀的人繼續活在世上。

　　凌昊天向百花門人要了一柄長劍，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在房中磨劍。他自少學武起便很少用劍，但是這回他必得用劍。他要殺死對頭，這柄劍須得很鋒利。他反覆地磨著劍，腦中也反覆地響起兩個聲音：一個是趙觀爽朗開懷的笑聲，一個是修羅王奸險陰毒的笑聲。

　　不料就在他準備去報仇的前一天晚上，修羅王卻先向他下了挑戰書，約他次夜子時在朝寧宮外決戰，順便讓他領回趙觀的屍首。

　　凌昊天看了那挑戰書，隨手扔開，好似漠不關心，仍舊專注地，緩緩地磨著劍，直至天明，才扶劍睡去。沒有多久他便醒了過來，在房中持劍比劃，比劃一陣，又扶劍睡去。百花門人知道他在養精蓄銳，準備報仇，都不敢去打擾他。

　　※※※

　　次日晚間，百花門人去房中探望凌昊天，他已不在房中了。一根金針插在桌上，釘著那張挑戰書，在夜風中簌簌抖動。

　　凌昊天背負長劍，快奔來到皇宮之外，躍過圍牆，直闖東北角朝寧宮。宮中上百侍衛在他眼中都如泥雕木塑一般，更未能察覺他的行蹤。他一逕來到朝寧宮前的空地之上，將劍往地上一立，肅然靜候。

　　朝寧宮的周圍已來了很多人，凌昊天沒有抬眼去看，卻已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其中有大喜法王和金吾仁波切，有虎視眈眈的修羅會中人，有對他嫉妒忌憚已久的正派中人，有一心一意尊奉他為幫主的丐幫長老，也有好事的武林中人、江湖豪客專程來此，只盼能親眼目睹這場曠世決戰。

　　這些人為何會來到這裏觀戰？是誰叫他們來的？他們怎會知道今夜的決戰？凌昊天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索性閉上眼睛，不為周圍的細碎人聲所干擾。不論他們為何而來，都與他無關。他要的只是報仇。

　　數百對目光注視之下，凌昊天孤傲的身影獨立場中，動也不動。北地天候寒冷得早，陣陣秋風呼嘯而過，強勁得如能颳破人的肌膚。凌昊天卻似毫無知覺，仍舊閉著眼睛，凝肅而立。

　　沒有多久，月亮升上中天，朝寧宮的屋頂上出現了一個高瘦的人影。他拍了拍手，四周眾人立時安靜了下來。那人開口朗聲說道：「今日適逢盛會，天下英雄聚集於此，真乃難得難得啊！在下不才，在此權充主持，讓修羅王與虎山醫俠的三子凌昊天一決死戰。兩家積仇深厚，難以化解，今日之戰是不論勝負，只論生死，不死不休！」這人聲音尖銳，在深夜中顯得異常刺耳，正是提督東廠太監洪泰平。

　　旁觀眾人聽了，俱都悚然動容。武林中人大多知道凌昊天武功極高，也聽過修羅王的名頭，卻從未見過她出手。難道她的武功真能和凌昊天相提並論？眾人交頭接耳，互相詢問，這場決鬥到底是為何而戰？有人說是為了報仇。報誰的仇？有人說凌昊天的大哥凌比翼是被修羅王害死的。是麼？也有人說青幫幫主趙觀剛死在修羅王手上，凌昊天和趙觀是刎頸之交，自然要來替他報仇。也有知道內情的人，悄悄地告訴身旁的人，修羅王及是舊日魔王段獨聖的遺孤，段獨聖死在凌霄和燕龍手中，他的遺孤自要找虎山傳人報殺父之仇。眾說紛紜，談了一陣也就不談了，究竟是何仇何恨又有什麼打緊？只要這場比武值得一觀便好了。誰不是花了一千兩銀子買通皇宮中的提督東廠太監，才能偷進宮來觀戰的呢？

　　就在此時，一個黑影從朝寧宮悄然飄出，那是一個身形高瘦的女子，一身黑衣，面色白得發青，在暗夜中顯得異常陰森。

　　旁觀眾人見到那高瘦的黑衣女子，都悚然高呼起來：「修羅王！朝明公主！」

　　凌昊天凝望著面前的朝明公主，也就是修羅王。但見她全身瘦削，臉頰凹陷，雙眼空洞無神，一張臉顯得極為蒼老衰頹，比之數年前在虛空谷中見到她時的形貌已全然不同，只有眼神中的猙獰恨意未變。即使在決戰前夕，凌昊天也不由得為敵手的巨大改變震驚：是什麼使她的外表改變了這許多？

　　修羅王的喉頭發出咻然聲響，雙眼在月光下閃耀著血紅色的光芒。她喃喃地道：「凌昊天，我要你死。我要凌家的人全部都死！我要凌比翼死，凌雙飛死，還有凌霄和燕龍……我要將你們全數殺死，全數殺死，以報我爹爹的血仇！」

　　凌昊天望著她，緩緩搖頭，說道：「夠了！」

　　他聲中含著渾厚的內力，修羅王全身一震，陡然停下不語，雙眼直瞪著凌昊天，忽然伸出手，將手中握著的兩件事物拋在地上，發出啪啪兩聲。那是一條百足長索和一條帶鉤的鞭子。凌昊天一眼便看出那是趙觀慣使的蜈蚣索和蠍尾鞭，不禁臉色鐵青。

　　修羅王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尖銳淒厲，說道：「不錯，我殺了趙觀這小子！早在十年前，他還是孩子時，就該被我殺了，現在讓他多活了十年，算是便宜了他！」

　　凌昊天眼中冒出憤怒的火花。他拔出長劍，鋒銳的長劍在清淨的月光下閃著寒光，劍尖正對著修羅王。二人熾烈仇視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氣中相觸，似乎能將這淒寒的月夜燃燒起來。

　　　　　　　　第三百零二章　生死一線

　　卻說當時趙觀胸口被修羅王刺了一叉，身受重傷，只隱約記得自己被一個女子抱起，之後又昏厥過去，不省人事。過了不知多少時候，他略微醒轉，一時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待得又清醒了些，便覺全身虛弱，傷口劇痛，不由得呻吟出聲。卻聽耳邊一個輕柔的聲音說道：「你尚未脫離險境，好好躺著別動。」

　　趙觀聽到她的聲音，已知道她是誰，也知道自己有救了。他睜開眼，果然看到一張俏美的臉龐，眼中露出關懷急切的神色，正是鄭寶安。他口唇發顫，勉強吐出幾個字：「寶安，是你。」

　　鄭寶安坐在榻邊，伸手握住他的手，趙觀感到從她手中傳來了一股柔和的內力，令自己身上傷痛略減。但聽她柔聲道：「趙家哥哥，你傷勢不輕，但並非無救。你要撐下去！」趙觀微微一笑，又昏昏睡去。

　　如此醒醒睡睡，趙觀每次醒來都感到胸口疼痛難忘，身上發著高熱。他知道自己傷勢極重，隨時都可能吐出最後一口氣。鄭寶安似乎從未離開過他的床邊，他每回醒來，她總守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替他灌輸真氣，減輕他身上的痛楚。趙觀強自撐持下去，感到寶安不時餵自己吃下湯藥，替自己針灸抹汗，想盡辦法降低他的體熱。

　　這天夜裏，趙觀再次醒轉時，感到身清體涼，體熱似已退去，神智出奇的清醒。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睡在一間小屋之中，窗外透入黯淡的光線。鄭寶安仍舊坐在床邊，手中持著一隻碗，見他醒來，輕聲說道：「趙家哥哥，該吃藥啦。」扶起他，餵他喝下一碗苦味湯藥。

　　趙觀喝完了藥，躺回床上，感到精神一振，微微一笑，說道：「寶安，辛苦你啦。」

　　鄭寶安噓了一口長氣，臉上滿是喜慰之色，說道：「謝天謝地，你會說話了！你總算……總算脫離了險境。」

　　趙觀微笑道：「你費盡心思替我治傷，我怎能辜負你的一番心血？」

　　鄭寶安流下眼淚，說道：「你能醒來便好了。我真……真擔心得緊。」趙觀笑道：「怎麼我好了，你反倒哭起來？」

　　鄭寶安抹淚道：「我是喜極而泣。趙家哥哥，你胸前的傷口很深，傷及肺葉，恐怕要好一段時日才能恢復。你聽我的話，以後定要小心保養，連酒都不能多喝。你內功底子很紮實，日後慢慢練功，應能恢復七八成的功力。」

　　趙觀吐吐舌頭，說道：「不能喝酒？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罷了罷了，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聽你的話便是。」鄭寶安嘆道：「別說恩人不恩人的話了。當時情況真是兇險得緊，你扮成一個女子進宮來，我全沒想到那是你。幸好洪泰平說破了你的身分，不然我便救不到你了。」

　　趙觀道：「多虧你出手相救，不然我一條命就送在皇宮裏了。寶安妹妹，你怎會剛好在宮裏？」鄭寶安道：「我假扮成侍衛進入宮中，正好遇見修羅王發起狂來，殺傷了你。」趙觀恍然道：「是了，原來跟在那宮女身後的蒙面侍衛就是你！小三兒知道你來了麼？」鄭寶安搖頭道：「他不知道我也來了。」

　　趙觀望著她，說道：「你是因為擔心小三兒，才跟來相助的麼？」

　　鄭寶安放下藥碗，輕嘆一聲，說道：「是。我和小三兒曾有約定，我們之中只能有一人涉險，另一人須得留下，好陪伴照顧他父母晚年。他來找修羅王，我便留在虎山等他。但小三兒離開虎山之後，事情又起了變化：你在蘇州結識的那位周含兒姑娘來到虎山，交給我一封信。我從這信中發現了許多往事的真相。」

　　趙觀大奇，說道：「含兒？我知道她多年來一直想去虎山，卻不曉得是為了什麼。不久前我還讓青幫中人護送她去虎山見你，她怎會有信給你？」

　　鄭寶安抬起頭，說道：「這段往事，我也是看了信後才回憶起來。我幼年時曾跟著我娘寄居在京城周大學士的府邸，也就是含兒姑娘的家中。那時我爹爹從洪泰平手中奪得一本武功秘譜，受到東廠侍衛追殺，臨死前託付含兒小姐將這秘譜和一封寫給我義父的信交給我娘。但含兒小姐來找我娘時，竟將信忘了在房中，只將秘譜交給了我娘。因此我娘從未得知爹爹奪取秘譜的用心。」她說到此處，不禁嘆了口氣：周含兒當然不會知道，她的一時疏忽，竟會造成日後的如許流血患難，家破人亡。

　　趙觀問道：「那是什麼秘譜？」鄭寶安道：「這秘譜叫『無無神功』。現今世間練成這門功夫的，應只有我和小三兒兩人。洪泰平可能也練過，但並不精熟。那時含兒小姐轉述爹爹的遺言，要我滿二十歲後才能翻看這書。小三兒幼年貪玩，拿了書去看，卻發現整本書全是空白的，一個字也沒有。後來我們才輾轉發現書中藏有字跡，小三兒為了逗我，將整本書背了下來，趁我不留心唸給我聽，讓我也記住。後來我們都將這事忘了，直到許多年後，小三兒離開虎山闖蕩江湖，才開始修練這無無神功，因而武功大進。我師父義父只道他得益於天風堡武功，卻不知他內功的進益大部分得自於這無無神功。我到二十歲後也開始修習，才漸漸發現這功夫的高明之處，也才明白小三兒為何能在短短的幾年內一躍成為武林高手。」

　　趙觀只聽得驚奇無已，問道：「你爹爹為何偷出這本秘譜？」

　　鄭寶安道：「含兒小姐這回特地來虎山找我，就是為了將她當年忘了轉交的、我爹爹所寫的信親手交給我。我也是看了爹爹的信後，才知道原委。這封信中寫著許多我們太遲才發現的秘聞：我爹爹當時便知道朝明公主是段獨聖的女兒，也知道宮中太監洪泰平得知她決意報仇之心，打算加以利用。那時洪泰平手中已偷得了許多武林秘譜，準備以高價出售給東瀛霸主和朝明公主。其中最精深的武功，便是這分為上下兩冊的『無無神功』和『有有神功』。我爹爹得知後，便出手奪了上冊『無無神功』，卻被洪泰平的手下追殺，受傷而死。」

　　鄭寶安嘆了口氣，續道：「爹爹信中並說，這無無和有有神功高明非常，敵人若練成了，旁人絕無抵抗之能，因此他才冒死奪走，盼能交到醫俠手中。他卻沒有料到，洪泰平仍舊去了東瀛，面見霸主織田信長，將下冊『有有神功』高價賣給了織田信長，織田信長並將之傳給了手下伊賀大郎，也就是我們見過的伊賀武尊。依我推想，『有有神功』當是練成『無無神功』後更深一層的內功心法。武尊未曾習無無神功，便去練有有神功，最後雖練成了絕世武功，卻走火入魔，喪失神智。修羅王在洪泰平的引導下，也走上了同一條路。」

　　趙觀忽然想通一事，心中一寒，說道：「我明白了！洪泰平故意讓修羅王去練，令她神智失常，便可藉此挾持她，向她索取金錢，並能趁她神智不清時，用她去借刀殺人！」當下說了在仇殺廳中見到洪泰平向修羅王勒索金錢的經過。

　　鄭寶安微微皺眉，說道：「誰能料到，修羅王奸惡如此，背後卻有比她更奸惡的人在折磨她！嚴嵩這奸相搜刮收賄的本領天下皆知，聽說他錢多得沒處放，在自家的院子裏掘個大坑，往裏面填充金銀，連續三晝夜才填滿。這樣的藏金窖便有好幾個，在江西更有無數田產。」趙觀沉吟道：「這洪泰平聰明之極，他貪圖錢財，看準了嚴嵩的兒媳婦朝明公主下手，從她那兒轉手奪走嚴嵩累積如山的財富。聽人說太監別無可貪，因此特別貪財，果然不錯。」

　　鄭寶安道：「洪泰平生性貪財，作惡多端。我在看完爹爹的信後，領悟到修羅王若要補救走火入魔的損傷，唯有回頭修煉無無神功。他們急著尋找小三兒，想必便是因為他們得知小三兒學會了無無神功。」

　　　　　　　　第三百零三章　驚世之戰

　　趙觀心中一動，想起在仇殺廳中聽得洪泰平對修羅王說的話：「我在嵩山上曾跟凌昊天交過一掌，發現他的內功家數跟你很接近，但他顯然修練得法，不似你這般走入歧途。我當時便知道他是治好你身上病痛的關鍵。但是你報仇心切，一心要害慘他們凌家的人，現在弄到凌昊天恨你入骨，就算你跪在地上求他，他又怎會願意替你治病？你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將他打倒，制住了他，再慢慢逼他說出內功心法要訣。」

　　他想到此處，恍然大悟，說道：「如此說來，修羅王現在要找小三兒，正是為了得到這無無神功的秘訣！」

　　鄭寶安點了點頭，說道：「我為何來此，你應該已明白了。」

　　趙觀凝望著她，說道：「你知道小三兒打不過修羅王，因此想用無無神功來交換他的性命！」鄭寶安低下頭，輕嘆道：「不錯，這或許是唯一的解機了。但是我得先除去了洪泰平，阻止他繼續操控修羅王。」

　　趙觀忽然想起一事，驚道：「寶安，我受傷昏迷，已有多少時日了？」鄭寶安道：「五天五夜。」趙觀大急，說道：「不好了！小三兒沒有得到我的消息，定會入宮來到修羅王報仇的！」

　　鄭寶安大驚失色，說道：「我這幾日只顧守在這兒，竟全忘了這事！修羅王發起瘋來，小三兒絕不是她的對手。我得立時出去看看！」她當時救了趙觀回來，因他傷勢太重，無法帶他離開皇宮，只能將他藏在侍衛宿處的一間密室中，日夜不離地照料。她知道二人身在險地，修羅王和洪泰平等若發現趙觀未死且仍留在宮中，定會立時前來加害；趙觀過去數日在生死邊緣掙扎，不定能否撐過難關，因此她更未想到要將他未死的消息傳出宮去，也全不知道凌昊天收下修羅王的挑戰書，已在當夜來到宮中赴戰。

　　鄭寶安心急如焚，飛身奔出屋去，想向其他侍衛探問，四下卻不見半個人影。那時已是深夜，一輪明月略略偏西，發出幽冷寒峭的光芒。她又憂又急，展開輕功趕往朝明公主居住的朝寧宮，還未到達，便聽人聲響動，朝寧宮外竟已有數百人在圍觀。鄭寶安湧身跳上屋脊，往下看去，但見眾人團圍之中，兩個人影正揮兵刃相鬥，正是凌昊天和修羅王！

　　鄭寶安臉色霎白，游目四望，尋找洪泰平的身影，果見他高踞屋脊，低頭望著場中的廝殺拚鬥，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鄭寶安到來之時，這場決戰已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旁觀眾人都看得意動神馳，心驚膽戰，沒有人敢透一口大氣。眾人心裏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凌昊天怎麼還沒有死？他怎麼可能撐上這麼久？」

　　凌昊天早知自己不是修羅王的敵手，在那一日一夜之間苦思應對之法。他不能跟對手較量內功或勁力，只能以快取勝，不等對手的內力襲擊到體，便迅速避開，以求自保。他的劍法同樣以快為主，不求強勁，不求嚴密，只一味快攻。

　　當時他與修羅王面對面凝視半晌，便清嘯一聲，當先出手，劍隨身到，直刺對手胸口。修羅王一掌拍出，凌昊天腳步不停，早已繞到她身後，修羅王那一掌便擊在青石地上，砰然一聲巨響，竟生生將石板震碎成七八塊。旁觀眾人見她掌力竟能強勁到此地步，都不由臉上變色，這是人能使出的力道麼？

　　但見凌昊天繞著修羅王的身子奔走，長劍如光如電，如影如魅，轉瞬間已連攻數十劍。旁觀眾人見到凌昊天的出劍，都不禁噫的一聲，心想：「這是什麼劍法，竟能快到這等地步？」

　　但見他出劍根本談不上個別的招術，招招之間更無縫可尋，從頭到尾一氣呵成。從世間有人創出劍法以來，凌昊天今夜所使劍法應已達到劍術的極致；所有攻守收發的講究、種種刺挑斬抹的技巧、一切輕重快慢的拿捏，全被他拋得乾乾淨淨，所剩的只有一柄劍和一整片融會貫通、連綿不絕的攻擊。

　　修羅王的兵器則是一柄最尋常的單刀。她對凌昊天的攻招全不抵禦，只舞刀亂揮，在身邊織起一道強不可破的氣網，讓對手無法攻近她的身前。這兩人的打法都近乎撒潑胡來的蠻打，便似不會武功的尋常莊稼漢子互相以刀劍亂砍一般，但其中蘊含的深奧的武學道理，卻非等閒所能體會。

　　凌昊天和修羅王交了數招，便知她武功之精妙不及武尊，但狂態和猛勁卻猶有過之。他感到陣陣勁風在身邊呼嘯而過，若有半分打在自己身上，不免立時被震飛出戰圈，身受內傷，再無拚鬥之能，當下專心一志地閃避卸力，勉強在修羅王如波濤巨浪般強大真力的縫隙間存身，手中長劍仍舊如一片電光不斷向對手攻去。

　　旁觀眾人已看到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決戰，這不是兩個武功高手的決鬥，這是一個倔強小孩兒跟一個高大孔武的壯漢的纏鬥。凌昊天隨時可能死在修羅王渾厚猛烈的內勁之下，而他的長劍卻始終無法攻進修羅王的身周三尺之內。如此玄奇詭異而驚險莫名的比鬥真是空前絕後，眾人都看得血脈賁張，心神震動：武學若是有極致絕頂之境，想必便是在此時此地、眼前這場決鬥之中了。

　　又過了一盞茶時分，修羅王的掌風越來越強，簡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四周觀看的人群只能越退越遠，十多丈外的屋瓦都被掌風波及，紛紛震落。凌昊天怎能始終盤桓在那個如魔似鬼的修羅王身邊而不受傷？他怎會還沒死？忽然之間，眾人齊聲歡呼，但見點點血跡從戰圈中飆出，在圈外地上灑出殷紅色的血花。那是誰的血？仔細看去，才發現血是從凌昊天的身上流出；他此刻已劍交左手，右臂的衣衫上染紅了一片，似乎受傷不輕。但他依然撐持下去，左手劍仍舊順暢流轉，凌厲如電。

　　修羅王似乎已開始感到不耐煩，連連低吼，掌攻力勢更加狠猛，臉上狂態畢現，面目兇殘如妖魔鬼怪，猙獰如毒蛇猛獸。許多武林中人在那夜看見了她的神態，受到驚嚇震懾，此後數月都無法入眠，或頻頻被噩夢驚醒，嚇得滿身冷汗。

　　只見圈外的血點越來越密集，似乎兩人身上都受了傷，但凌昊天所受的傷顯然遠遠重過修羅王。旁觀眾人肅然凝視著場中的二人。大家都知道此時已不是誰勝誰負或誰死誰生之爭，而是凌昊天究竟還能撐到幾時。人的體力是有限的，內息是有窮盡的，人的血也不能這麼一直流個不停。他總會倒下，大約將會壯烈倒下，可悲可嘆、可歌可泣地倒下。對於他倒下那一刻的期待是沉重而莊嚴的。眾人心中都知道，這世上除了凌昊天，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在修羅王魔鬼般的武功下過這麼多招，撐這麼久而不死。

　　凌昊天也很清楚自己沒有半絲存活的希望。他過去曾多次瀕臨死亡，在銀瓶山莊的山崖，在虛空谷的邊緣，他都真以為自己會死，但從沒有如此時此刻對於自己必死的命運知悉得這麼清楚透徹，而且死亡的逼近不是摔下山崖的一了百了，卻是一點一滴像夜霧一般漸漸圍繞在他的身周，他幾乎能感覺得自己向死亡邁近的每一步。他眼睜睜地面對死亡，心中竟出奇的平靜；繼續撐下去，多活一刻並不是為了別的，只為爭一口氣。他不能輕易放棄，不然即使死了也不會痛快的。他清楚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死，他是為了好友趙觀。他們在地下會面時，定要相聚暢飲一番，依他們豪爽的性子，大約會談談彼此是怎麼死的吧？他可不能丟臉，他是力盡而死，而不是氣餒而死。他要這麼告訴趙觀。

　　　　　　　　第三百零四章　絕望之局

　　鄭寶安到來之時見到的打鬥，正是這個絕望的場面。她眼見修羅王武功驚世駭俗，內力如狂風巨浪般洶湧澎湃，而凌昊天身上負傷，隨時都可能失手喪命，不禁臉色煞白，心知自己絕對無法衝入場中救助小三兒，心念電轉，湧身躍上屋頂，清嘯一聲，直向洪泰平撲去，拔劍向他急刺。

　　洪泰平微微一驚，向後一躍避開，叫道：「什麼人？」

　　鄭寶安不答，長劍連攻，逼得洪泰平後退數步。洪泰平嘿了一聲，揮掌打出，鄭寶安感到一陣勁風撲面而來，只能揮掌相迎。兩人雙掌相交，各自飄開數丈，立於朝寧宮屋頂的兩端。

　　洪泰平臉露驚異之色，大聲道：「你是誰？你怎麼也會……」

　　鄭寶安更不回答，復又持劍攻上，洪泰平不得不接招，忽然大叫一聲，說道：「我知道了，你是鄭寶安，原來你就是鄭寒卿的女兒！」

　　鄭寶安冷然道：「不錯，我爹爹正是被你害死的！」

　　洪泰平臉上滿是喜色，如獲至寶，笑道：「好極了！你也會無無神功，原來如此！我一直想不明白凌昊天為何會使無無神功，原來是經由你學得的！」

　　鄭寶安喝道：「你濫用有有神功害人無數，天地也不容你！」手中長劍凌厲，不斷向他攻去。洪泰平自是抵擋得住，臉上笑容不斷，心中盤算著該如何利用這個新發現好好賺上一筆。

　　洪泰平卻沒有留意到，此時朝寧宮前的激戰已持續了一個半時辰，修羅王的藥性已達到了極點，她的神智處於一片狂亂空白，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跟誰在打鬥、為什麼打鬥，只想著殺死對手，滿足心底強烈的嗜血嗜殺慾望。她沒有洪泰平在一旁用言語催促鼓動，出掌越來越狂暴，神態越來越瘋癲，似乎要將對手和自己一同撕裂，扯碎成千萬片。凌昊天看出她出手愈漸粗率，動作愈漸呆滯遲緩，似已從巔峰開始走下坡，彷彿眼前出現了半絲曙光，咬牙撐持，心中只想：「我就算要死，也要拉著她一起死！」

　　又撐持了一陣，凌昊天感到氣息虛弱，手腳無力，心知自己無法再支撐太久，眼見修羅王的真氣仍舊強勁之極，自己遠非其敵，將心一橫，大叫一聲，忽然將劍向她當胸擲出，猱身衝上，雙掌齊出，向她打去。這是險招也是妙招，他想趁修羅王躲避長劍、內息稍緩時，以全力攻她的未濟。

　　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凌昊天這擺明是孤注一擲，兩敗俱傷的打法，但見修羅王側身閃開長劍，嘴角露出殘酷的陰笑，揮左掌向凌昊天迎去。

　　鄭寶安正在朝寧宮的屋頂之上與洪泰平纏鬥，瞥眼見到凌昊天使出同歸於盡的打法，心中大驚，提氣叫道：「趙觀還活著！」

　　此時人聲嘈雜，凌昊天在人叢圍繞之中隱約聽見了這一聲喊，他心中一震：「那是寶安的聲音！難道趙觀真的沒有死？那我是在為誰報仇！」便在三掌相交之前的一剎那，他陡然矮身滾地避開，修羅王的掌力便盡數打在地上，發出轟然一響，石破地裂，碎屑四飛。凌昊天撿起長劍，跳起身復向修羅王刺去，在她後肩劃出一個長長的口子。

　　修羅王怒吼一聲，回身向他猛攻，凌昊天定下心神，沉穩接戰，左劍右掌分合對敵，劍勢愈發靈動，掌法愈加沉厚。修羅王在使盡全力打出那石破天驚的一掌之後，藥性減退得更快，出掌的力道已遠不如前。這一戰的局勢便在凌昊天那一滾地間陡然逆轉，旁觀眾人都大出意料之外，驚呼不絕。

　　凌昊天調勻了呼吸，從對手眼中看到了一絲慌亂和恐懼。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立於不敗之地。

　　洪泰平眼見修羅王藥性退去，心中又驚又惱，他此時只想擺脫鄭寶安的攻擊，一躍下屋，奔入朝寧宮的中庭。鄭寶安直追而上，挺劍刺向他的背心。洪泰平邊打邊往宮內奔去，一直逃到後進無人之處，忽然叫道：「出來吧！」

　　鄭寶安但覺幾樣暗器迎面飛來，她揮劍打下，黑暗中閃出五六個蒙面人，正是東瀛隱身人。洪泰平指著鄭寶安叫道：「這女子會無無神功，就是你們主子要的人，快拿下她！」自己便往門中竄去。

　　眾隱身人持刀奔上前來，鄭寶安喝道：「讓開！」射出一把金針，去勢急準，隱身人各各穴道中針，跌倒在地。鄭寶安閃身向洪泰平追上，忽聽洪泰平驚呼一聲，似乎見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物。

　　鄭寶安一呆停步，卻見宮後的空地上陡然多出了十多個灰衣和尚，肅然向洪泰平瞪視，目眥欲裂，正是少林僧人。為首的是個方臉黑鬚的中年僧人，他低唸一聲佛號，眾僧一齊縱出，圍在洪泰平身周。

　　洪泰平臉色蒼白，顫聲道：「清召，是你！」

　　那為首的僧人正是清召。他道：「冤家路窄，清顯，我可終於找到你了！你曾拜入我少林門下，卻將我少林武功傳給邪魔外道，更出手殘殺本門弟子，我少林今日必得清理門戶！」一揮手，群僧同時出手向洪泰平攻去。

　　洪泰平雖曾在少林學藝，並巧取豪奪得到諸般神妙武功秘譜，但這些對他來說只是賺取更多錢財的手段，從來也未曾下苦功認真修練，如入天下第一珍寶庫卻空手而出，此時後悔又怎來得及？他在群僧圍攻之下，左支右絀，滿頭大汗，大叫道：「清召，若不是我讓人害死了清聖掌門，今日哪有你做少林首座的份？你怎能不感激我的恩情？」

　　清召搖頭嘆道：「事到如今，你還說得出這等造業邪語，難道真不相信因果報應麼？」

　　洪泰平大叫道：「我給你們錢，我有很多錢供養佛祖，供養少林寺一百年都行。你們放過我！」清召雙眉豎起，冷然道：「少林弟子的性命，少林一派的清譽，少林秘傳的武功，豈是錢財所能買得？」

　　洪泰平焦急如焚，他全沒料到少林寺的人會追到皇宮中來找他算賬，平時重金僱用的保鏢都未在身旁，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知清召是經由趙觀得知他的藏身處，並在百花門人的接引下進宮來尋他。少林寺僧人此番已有心將他誅殺，出手毫不留情，洪泰平臉上露出極度恐慌之色，胸口背後連接中掌，吐出鮮血，仆倒在地。他勉力爬起身，向著清召叫道：「我有的是錢，你們放過我！你要多少錢都可以，我願用所有的錢買我一條命。」

　　清召輕嘆一聲，說道：「清顯師弟，你這一生，便是被錢財貪婪所誤，不能自拔。」緩步上前，揮掌打在他的頭頂。洪泰平吐出一口鮮血，閉上了眼睛。

　　少林眾僧圍聚上來，在洪泰平的屍身旁跪下，齊唸佛號。清召說偈道：「貪嗔痴如火，焚燬短暫身。懺悔除今業，免遭來世苦！」他站起身，轉向鄭寶安合什行禮，說道：「多謝女施主相助，令本派得以清理門戶，清召感激不盡。」

　　鄭寶安頷首還禮，清召便率領少林眾僧出宮而去。

　　　　　　　　第三百零五章　何謂仇恨

　　深夜皇宮之中，四下一片死寂。鄭寶安呆立一陣，才悄然走到洪泰平的屍身旁，低聲道：「爹爹，你在天上，看到他落到這般下場，也該心安了吧！」她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但聽腳步聲響，五個青衣人從黑暗中奔出，在她身後站定，向她躬身行禮。

　　鄭寶安道：「你們來了。這人累積了太多不義之財，你們替我拿去分送給沿海受倭寇侵略的災民，以及被嚴嵩陷害之忠臣義士的遺孤。」

　　那五人正是龍幫的五位首腦葉揚和阮維貞等，一齊躬身答應，說道：「謹遵幫主號令。」胡偉和林百年兩個上前搜索洪泰平身上，取出許多事物，有一大串鑰匙，一大疊田地契約，一袋金打的葉子，還有不少存託金銀珠寶的字據。鄭寶安望著這些事物，輕嘆道：「一個人攫取了這許多錢財，這一輩子難道能用得完麼？」

　　葉揚道：「屬下定會遵照幫主旨意，將錢財全數分散給該得的人。」鄭寶安點頭道：「甚好，就交給你們去辦吧。」

　　阮維貞微一遲疑，又道：「幫主，龍幫上下都盼你能回去龍宮，主持本幫大局。你……」

　　鄭寶安淡淡一笑，說道：「龍幫有你們主持，已是足夠了。也該讓我回去休息一下了吧。」五人互相望望，一齊對她長揖不起。鄭寶安道：「我該做的都已做了。我讓三幫和諧相處，攜手合作；令雲夫人交還龍宮和龍幫產業；現在也找出了害死雲幫主的兇手洪泰平，為雲幫主報了仇。你們再不讓我走，難道還要我承諾替龍幫做什麼更艱難的事麼？」

　　五人都道：「屬下不敢。」鄭寶安抬頭望向漸漸亮起的東方天空，說道：「你們快去吧。」龍幫眾首腦站起身，收起洪泰平的事物，向她恭敬行禮，轉身快步去了。

　　※※※

　　朝寧宮外的戰局此時也已告了一個段落。修羅王體力真氣終於耗盡，喘息連連，凌昊天身上刀傷累累，流血甚多，情狀並不比她好上許多，兩人的打鬥已從性命相搏轉為抱傷撐持的拉鋸戰。修羅王自知氣勢已弱，心中著慌，只想找機會逃脫。她趁凌昊天攻勢略緩，陡然向後縱出，回身便奔。凌昊天舉步追上，喝道：「站住！」

　　修羅王叫道：「趙觀的命在我手上，你有種就追上來！」

　　凌昊天叫道：「你不放過他，我便不會放過你！」隨後追上，兩人說話間已遠離了朝寧宮，聲音遠不可聞，這二人即使在一場曠世激戰之後，各自受傷，體力衰歇，輕功仍不是尋常武人所能及。留在當地觀戰的武林中人見這場比試未有了局，有的覺得已大開眼界，不虛此行，為怕惹上麻煩，便趕著出宮去；有的一心想看到結果，便施展輕功追上。轉眼之間，朝寧宮外眾人已全數散去，只有那幾塊打碎了的青石板，散落在地上的屋瓦，還有石板地上點點已轉為褐色的血跡，還在述說方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凌昊天一邊跑，一邊隨手包紮了自己身上較大的幾個傷口，腳下不停，眼望著修羅王的背影，急追而去。修羅王出了皇宮，在京城中快奔，一路來到了城外。此時天色將明，四下一片黑暗寂靜。二人一前一後在清冷的晨霧中快奔，腳下不再是城市中的石板地，而是潮濕的草叢和泥土。修羅王一路奔到城外三十里處的一個小驛站，才停下步來。該地瀕臨貫通南北的大運河，乃是京城居民送行的慣常之地，驛站名為「解歸驛站」，乃是行人解馬上船，送人歸去之意。

　　凌昊天見修羅王停下步來，高聲叫道：「趙觀到底是否還活著？他人在何處？你不交他出來，我是不會放過你的！」修羅王尖叫道：「不錯，他是在我手中。我若要他的命，就跟我來！」

　　凌昊天追到岸邊，但見修羅王躍上了一艘小船，將船蕩離岸旁，順著水流向南而去。修羅王站在船頭，叫道：「趙觀便在此，你有種的就上船來！」

　　凌昊天提氣一躍，落在船上，還未站上船頭，修羅王已向他射出一排暗器。凌昊天揮劍打下，揮掌往修羅王攻去。修羅王不擋不避，返身鑽入船艙中。凌昊天一怔，心想趙觀或許便在船中，生怕修羅王傷了他，連忙撤掌，轉為點向她背心穴道，逼她自救。修羅王這下卻是故意誘敵，忽然回過身來，向他撒出一把毒粉。

　　凌昊天連忙閉氣，手指急出，點上了修羅王的穴道，自己卻也中了毒，手腳痲痹。兩人同時受制，動彈不得，一齊倒在船板上。修羅王下半身痲痹，雙手卻還能動，她尖聲叫道：「好！我們便死在一起！」伸手將一盞油燈推翻，燈油流在船板之上，她點起火頭，船身登時燃燒起來。凌昊天勉力抓著船舷，卻無力扳槳或潑水滅火，他知道自己中毒，若跳入水中只怕毒性散佈得更快，游不出多遠便會溺死，不禁又驚又急。但見火勢越來越烈，轉眼已將小船四周包圍住。修羅王倒在小船的另一頭，不斷狂笑，叫道：「火神，我便用自己和仇人的性命來祭祀你吧！」

　　便在此時，忽聽岸邊傳來一陣馬蹄聲響，一人高聲叫道：「小三兒，小三兒！」

　　凌昊天聽到那正是趙觀的聲音，大喜叫道：「趙觀，我在船上！」煙霧瀰漫中但見一乘馬奔近碼頭，一條長索甩上船來，凌昊天奮力伸手抓住了，趙觀連忙收回長索，將小船扯回岸邊，伸手將凌昊天拉上岸去。

　　凌昊天見趙觀果然未死，但半跪在地上，神色痛苦，心中又喜又憂，忙問：「你還好麼？傷得重麼？」

　　趙觀傷口未癒，原本連床都不能下，卻奔波趕來此地，又出手救人，胸口劇痛難忍，額頭上滿是冷汗，嘴唇發青，幾乎又要昏倒過去。他勉強笑道：「我沒事，還活得好好的。你中了毒是麼？快服下這解藥。」從懷中掏出一顆丸子遞去。凌昊天吃下解藥，運內息在身周一轉，手腳便靈活了起來。但聽船上傳來淒厲的尖叫聲，修羅王的身影漸漸被吞沒在火焰之中。

　　凌昊天和趙觀對望一眼，都暗生不忍之心。凌昊天轉身躍上船去，拉起修羅王跳回岸上，將她摔倒地上。

　　修羅王已被煙嗆得咳嗽連連，趴在地上不斷喘息。她抬眼望向凌昊天，面目扭曲，厲聲道：「我知道你想好好的折磨我，為你大哥二哥報仇。我段朝今日落入你手中，正好遂了你的意！你動手啊！」又望向趙觀，尖聲道：「我殺了你全家，與你仇深似海。你給我一個爽快的吧！」

　　趙觀望向她，靜了一陣，才緩緩地道：「你為了報仇而對自己的作賤糟蹋，遠遠勝過我能想像到的對你的報復。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將自己折磨到似你這般悲慘的地步。讓你這麼活下去，只怕比我一刀殺了你還要痛苦。」

　　修羅王一呆，轉向凌昊天望去，但見他一言不發，俯身扶起趙觀，舉步離去。修羅王滿臉不可置信的神色，叫道：「你……你為何不殺我？」

　　凌昊天並不回頭，只道：「你已被仇恨折磨成如此，世上還有什麼更可怕的事情？我怎能讓自己如你一般，被仇恨生吞活吃了？」

　　修羅王呆立當地，無法做聲。

　　　　　　　　第三百零六章　攜手末路

　　凌昊天和趙觀互相攙扶著走去，相視一笑，心中都感萬分輕鬆痛快。便在此時，驛站之中陡然湧出一群黑衣人，人數過百，將碼頭團團包圍住，手中拿著弓箭，對準了碼頭，竟是東瀛隱身人。二人臉上變色，停下步來，趙觀低聲道：「箭上有劇毒，不可妄動。」

　　凌昊天只道這是段朝的佈置，回頭望去，不由得一驚；但見一個全身白衣的東瀛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岸邊，左手扣在段朝的咽喉上。

　　那女子約莫四十來歲，容貌高貴，一身東瀛婦女的和服，看來極是素淨溫和，但只要看見她出手制住段朝的手法，便知她必然是個極為高明的隱身人。

　　那女子對著段朝微微一笑，說道：「朝明公主，你想逃去哪裏？」

　　段朝跪倒在地，她此時藥性過去，恢復了虛弱的病體，加上身上被凌昊天砍傷打傷的多處傷口，如何有半點力氣反抗？她嘿了一聲，說道：「伊賀夫人，你親自來了！」

　　伊賀夫人輕嘆一聲，口氣和緩，說道：「我哥哥武尊喪命了，信長相公的身體也快不行了，我不親自來怎麼行？」右手匕首陡出，生生將段朝的一條左臂齊肩割了下來。段朝悶哼一聲，虧得她極為硬氣，竟然並未慘叫出聲。

　　凌昊天和趙觀見這女人出手如此狠辣，不禁臉上變色。

　　伊賀夫人將段朝往地上一摜，口氣仍然極為溫和，說道：「信長相公因為練了你們給他的神功，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神智也漸漸混亂。他是一代霸主，坐擁天下，卻偏偏不能克制自己體內的真氣，跡近瘋狂。你幾次向我保證，說會交給我解除信長相公瘋病的方法，如今卻始終未能交出，讓我等得好生心急。我聽手下報告，說中土有個人會一種叫無無神功的內功，可以根治信長相公的毛病。他在哪裏？你將人交給我，我就饒你一命。」

　　段朝全身顫抖，撐起身來，抬頭向四方望去，眼光與凌昊天相對，那對望只是一霎眼之間，兩人間的重重恩怨卻就在那一對望之間化解消滅於無形。段朝移開眼神，嘴唇顫抖，眼神渙散，開口道：「我不知道。世上根本沒有這個人，你死心吧！我已經沒救了，信長也一樣沒救了。你等著看他發癲發瘋，喪心病狂而死吧！」

　　伊賀夫人溫和的臉上透出一抹殺氣，說道：「你真的不想要命了麼？」段朝苦笑道：「我的命十分中只剩下了半分，還怕你殺我麼？信長是什麼樣的人，我怎會不清楚？像他這樣的獨夫，早早死了乾淨！」

　　伊賀夫人冷然瞪視著她，臉色轉為肅穆狠厲，低喝道：「來人！行刑！」幾個武士奔上前來，押住了段朝，在她臉上撒下一把毒粉。段朝慘叫出聲，伸手按臉，痛得在地上打滾。趙觀看在眼中，也不禁臉色大變，知道那是極為陰毒狠辣的毒藥「穿肌蝕骨」，其厲害處遠勝自己曾受過的「晨昏定省」。

　　卻聽伊賀夫人慢慢地道：「將她的手指一節節剁了下來，再將她的鼻子耳朵都割去，最後再挖出她的眼珠。看她肯不肯說出那個人是誰？」兩個武士拿出小刀上前，便要動手。

　　凌昊天忍不住叫道：「住手！」縱上前去，揮掌將幾個武士逼退，俯身抱起段朝。伊賀夫人身影一晃，已來到凌昊天身前，揮掌向他打去。凌昊天一手抱著段朝，無法躲避，只能硬接。他此時身上受傷不輕，不由自主便引動了無無神功的內力，伊賀夫人被他震得退出兩步，驚呼一聲，說道：「你……難道便是你？」一揮手，上百名弓箭手登時衝了上來，箭頭全數對準了凌昊天，另有一隊五十餘人奔近前，手中拿著火槍筒，卻是織田軍向西洋人買進的火器。

　　凌昊天和趙觀見此形勢，都知道已走上了末路，反而鎮定下來。凌昊天抱著段朝，見她左臂斷處血如泉湧，便替她點了傷口四周的穴道，但覺她的身子正漸漸冷去。段朝勉力睜眼望向凌昊天，聲音微弱，說道：「我就要死了，你不用……不用……你為什麼不走？」

　　凌昊天心中激動，說道：「我知道你是段獨聖的遺孤，你自幼仇恨我們一家，報仇心切，所以才做出這許多傷人傷己的事來。這都沒有關係。你有一念維護我的心，我就不能眼看你受酷刑而死。我們兩家過往的一切恩怨，便在此時此刻，在你我之間了結！」段朝凝視著他，頷首點頭，嘴角露出虛弱的微笑，頭一偏，就此死去。

　　趙觀看在眼中，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凌昊天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段朝為了維護自己而慘受酷刑，他必得出手相救，就算會令自身陷入險境，那也是顧不得了。他來到凌昊天身邊，大笑道：「好，好！小三兒，你做得好！不論在何處境，你都是個英雄好漢，都是個真正的俠客。我見到你今日的氣度舉止，真是不枉跟你相交一場！」他感到心境平靜，心想二人今日死於此處，比之他在皇宮中被修羅王一叉刺死可要好一百倍。一切血債冤孽都已釐清，一切仇恨怨怒都已消散。光明坦蕩，無愧於天地，雖有未盡之情，卻無未盡之義。

　　凌昊天聽了趙觀的話，心中感動，大笑道：「好兄弟，我們這就是難兄難弟吧。要活一起活，要死便一起死！」

　　兩人心意相通，相對大笑。

　　伊賀夫人望著二人，忽然省悟，說道：「你們兩個，就是凌昊天和趙觀！」

　　凌昊天道：「不錯，就是我們！」趙觀笑道：「你一介荒島蠻夷，初來中土就見到兩位當世英雄，該當覺得萬分榮幸才是！」

　　伊賀夫人冷冷地道：「你們死到臨頭，還有興緻賣弄口舌？凌昊天，我要將你帶走，逼你說出無無神功的秘訣，挽救信長相公的性命。你們害死我哥哥武尊，殺死無數伊賀族隱身人，破壞我們在海上的勢力，我遲早要找你們算清這筆賬！」

　　凌昊天大聲道：「武尊數十年來率領東瀛倭賊侵略我中土，殺害我人民，無惡不作，被我中華軍士打得潰不成軍，倉皇逃亡，終至慚愧自殺而死，我說他死有餘辜！你要殺我為他抵命也罷，這就動手！我絕不跟奸人妥協，你想逼我說出什麼秘訣，趁早死了這條心！」

　　　　　　　　第三百零七章　何謂真情

　　伊賀夫人雙眉豎起，臉上卻露出微笑，說道：「你不肯說，我總有辦法折磨到你肯說。」

　　凌昊天笑道：「天下沒有人能逼凌昊天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你便逼逼看，我死也不怕，難道還怕你折磨？」

　　伊賀夫人嘿了一聲，說道：「好，我便試試！」一揮手，她身後的三個隱身人奔上前來，拿著竹筒對凌昊天噴出一股毒霧。凌昊天受傷已重，更無法抵抗，只覺腦中一陣強烈昏眩，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趙觀看出那是屬於「迷神侵腦」一類的劇毒，能讓人在數日內神智迷糊，易於逼問；若不及時解救，受著腦子中毒深了，便成為癡呆，再也無法回復神識。他不禁臉上變色，破口罵道：「賊賤人，使這等歹毒下三濫的藥物，你害他壞了腦子，將神功全數忘光了，害死的是你自己的老公！」

　　伊賀夫人走上前，伸腳踢上了趙觀的啞穴，說道：「你這小子囉唆得很，我將你也一起帶走了，以後或有用處。」

　　趙觀趟在地上動彈不得，眼見凌昊天中毒後臉色轉黑，這毒性顯然厲害之極，心中又急又怒，但聽伊賀夫人揮手道：「將這兩人帶走了！」

　　便在此時，伊賀夫人面前倏然多了一個青衣人，她如何從一圈持著弓箭火器的東瀛武士中穿入，竟也誰也沒有看清。那是一個少女，身形嬌弱，容色俏麗，正是鄭寶安。她望向伊賀夫人，肅然道：「中原三大幫派的大批人馬就將趕到此地，你若敢傷害他二人，便別想活著回去東瀛！」

　　伊賀夫人臉色微變，問道：「你是誰？」

　　鄭寶安道：「我是龍幫鄭寶安，襄助大明官兵消滅倭寇勢力的，我龍幫也有一份。」

　　伊賀夫人嘿了一聲，瞇眼向她打量，一時摸不準該如何對付她。

　　鄭寶安逕自來到趙觀和凌昊天身旁，但見凌昊天昏倒在地，眉目間隱隱透出黑氣，趙觀則倒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紅，顯然傷口已裂開，若不急救，一條命不免送在此地。她臉色蒼白，心中念頭急轉。

　　但聽伊賀夫人冷笑道：「兩個都活不了。這個倔強的不肯說出神功秘密，我在他身上下了九癡迷神藥，好讓我慢慢逼供，他若得不到我的解藥，這一生都無法恢復神識，終要成為一個廢人！」

　　鄭寶安低頭望向趙觀，從他眼神中看出伊賀夫人所說的確是實情。她咬著嘴唇，知道自己不能再猶疑。她抬頭直視伊賀夫人，開口道：「你放過他們。我跟你去。」

　　伊賀夫人一愕，側目向她瞪視，說道：「你說什麼？你要跟我去？」

　　鄭寶安道：「除了凌昊天外，我是世上唯一會無無神功的人。武尊自殺時，我也在場。你要帶一個會無無神功的人回去救信長的命，你要殺一個人為武尊抵命，就帶我去吧！」

　　伊賀夫人輕哼一聲，說道：「我怎知道你真會無無神功？」

　　鄭寶安左掌揮出，一股強勁的掌風直向伊賀夫人身邊襲去。伊賀夫人側頭而視，但見身邊的兩名隱者陡然向後飛出，直摔出五丈才落地，動也不動，竟已閉氣暈去。

　　伊賀夫人微微點頭，說道：「好！你真的肯跟我去？那些來救他們的人呢？」

　　鄭寶安道：「你給他解藥，放過他們兩個，我就自願跟你走，並讓三幫中人退去。你要帶一個活的鄭寶安回去，還是要跟你的手下全數死在這兒，大家同歸於盡，都由得你。」

　　伊賀夫人向鄭寶安上下打量，又低頭望向地上凌趙兩人，臉上露出奇異的神色。她又問一次：「你真的願意跟我去？」

　　鄭寶安神色堅決，點了點頭。

　　伊賀夫人凝望著面前這個外形嬌弱的女子，思慮半晌，終於嘿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粒紅色丸子，扔過去給她，說道：「吃下了。」

　　鄭寶安接住了，托在手中，知道這是她將藉以控制自己的厲害毒藥，手掌不禁微微顫抖。她強自鎮定，沉聲道：「給我他的解藥。」

　　伊賀夫人扔過去一隻小瓶子，說道：「每七日吃一粒，四十九日後毒性除盡，便能回復神識。」

　　鄭寶安接過那瓶解藥，仰頭將紅色丸子吞下了。

　　伊賀夫人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好！爽快！」

　　鄭寶安俯下身，將解藥瓶子放在趙觀手中，伸出手去，輕撫凌昊天的臉頰，嘴角露出微笑，輕聲道：「你答應我，不要告訴他我去了哪裏。」

　　趙觀知道她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他只想大叫：「你不要去！你讓我們都死了吧，我們大家死在一塊，又有什麼關係？」

　　鄭寶安含情脈脈地凝視著凌昊天，又道：「我若能回來，自然會回來的。若不能回來，他來找我也沒用。一切由我而起，也該由我而止。若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練這無無神功。你告訴他，我去了很遠的地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你要他好好活著，要他等我。」

　　趙觀無法搖頭，眼中流下兩行眼淚。鄭寶安轉過頭望向他，說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答應我。」

　　趙觀閉上眼睛，他終於明白，鄭寶安畢竟是一代女俠秦燕龍的親傳弟子，是武林第一幫龍幫的掌門人。她寧願自己承擔一切的苦難，也要讓心上人好好的活下去。他睜開眼，透過淚眼向她望去，告訴她他已明白她的用心。

　　鄭寶安看到他的眼神，知道他已答應了自己，微微一笑，說道：「你肯答應我，我就放心了。」站起身，向伊賀夫人道：「走吧。」

　　伊賀夫人一揮手，眾武士收了毒箭火器，成列退去。鄭寶安跟在伊賀夫人的身後，走出幾步，回頭向小三兒望了最後一眼，才緩步離去。

　　　　　　　　第三百零八章　終身相許

　　又到了中秋月明夜，趙觀坐在青幫總壇的賞月亭中，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鄭寶安離去的背影。他答應了她，始終沒有告訴凌昊天她去了哪裏，只說要他等她。那時凌昊天服下解藥，清醒過來之時，已是寶安離開約四十九天以後。他一醒來，便急急要起程趕回虎山，趙觀只能婉轉告知寶安已經離去的事實。

　　凌昊天聽了，怔了一陣，問道：「她去了哪裏？」

　　趙觀道：「我不知道。」

　　凌昊天道：「她要我等多久？」

　　趙觀道：「我也不知道。」

　　凌昊天轉過身去，說道：「多久我都等。」趙觀望著他的背影，忍著不作聲。凌昊天又道：「多久我都等。」大步走去，再也沒有回頭。

　　※※※

　　這都是往事了。凌昊天當年一去，便帶著神駒非馬和大鷹啄眼在江湖上流浪。他始終沒有成家，也沒有再跟別的女子有任何瓜葛。他很執著地等著她回來。

　　他的幾個紅顏知己都明白他。幾年內，蕭柔病逝，文綽約嫁給了蒙古王子多爾特。他沒有了負累，但是她在他心裏的分量卻一日日加重，重得讓他難以承受。他只有藉著苦練武功，藉著孤身闖蕩江湖，來忘記心底的痛。他四處流浪，居無定所，一年中只有兩天他一定會在某處：過年時他會回家探望父母，中秋時他會來青幫總壇和趙觀喝酒。

　　但是今年他沒有到。趙觀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來。他是不是已知寶安去了何處？他是不是知道了好友一直瞞著他的事？

　　趙觀清楚寶安的用心：他們二人已有約定，其中一個必得留下，以照顧爹媽晚年。她既已身入險境，便不願凌昊天冒險前去相救。凌昊天不應冒險，趙觀卻無此顧忌：他傷勢一復原，顧不得早已定下的大婚日期，便瞞著小三兒，立即趕往東瀛尋找鄭寶安。他趕到時，才知織田信長在京都本能寺被家臣刺殺，伊賀夫人也死於這一役，東瀛陷入一片混戰，寶安竟不知去向。他尋訪了很久，都未探得任何她的消息。他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寶安是不會回來的了。

　　趙觀嘆了一口長氣。他回想當年他們三人各領青幫、丐幫和龍幫助戚繼光打退倭寇，種種意氣風發的快意往事，現在凌昊天是個浪跡江湖的遊俠，寶安離去，只有他還在做他的青幫幫主。這幾年他過得很好，青幫幫務蒸蒸日上，他也有了八個兒女。但他始終無法真正開心起來，尤其是在中秋夜。每年他都要和凌昊天暢懷對飲，不醉不散，今年他為什麼沒有來？

　　趙觀抬起頭，忽然想到百花婆婆和千葉神俠棺木上的祝語：「有情無情，皆歸塵土」，「一世情仇，盡付東流」。他心中無比自責痛悔，暗想：「當時我一心為娘報仇，獨自闖入皇宮，身受重傷，讓小三兒以為我死了，才會出手挑戰修羅王。若不是因為我，寶安和小三兒這兩個有情人或許便不會遭此生離死別。我為什麼未能早些明白？」

　　這時小亭中，月光下，六位夫人望著趙觀的臉，都能隱約猜知他的心情。

　　趙觀忽然撫胸咳嗽，那年他在皇宮中被修羅王刺傷，肺葉受損，此後便時時咳嗽。他總算聽了鄭寶安的話，她要他少喝酒，因此近年來他除了中秋夜之外都很少喝酒。丁香伸手輕拍他的背心，低聲道：「這是第三杯了。」

　　趙觀搖了搖頭。

　　司空寒星忽然問道：「他為什麼沒有來？」

　　趙觀道：「我不知道。」又拿起第四杯酒。

　　陳如真嘆了口氣，說道：「他跟他爹爹爺爺一個性兒，用情太深，難免痛苦一世。」

　　趙觀聽了，手一顫，杯中的酒灑了出來，他撫著胸口站起身，心中打定主意：「我要再去東瀛。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我也要替小三兒將寶安找回來！」

　　※※※

　　凌昊天等了很多年，寶安都沒有回來。有一次夜裏，他夢到了她。她在夢裏向他微笑，笑容中帶著無限溫柔關愛，和一絲淡淡的哀怨。

　　凌昊天一驚醒來，他終於明白了真相：她是不會回來的了。他瞭解寶安，就如寶安瞭解他一般深刻。他知道寶安要他好好的活下去，要他認真的活下去。他感到全身冷汗淋漓，熱血上湧。天色漸漸亮起，枝頭鳥囀聲聲入耳。凌昊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拾起長劍，大步向著晨曦走去。

　　從那一日起，他不再流浪，他認真挑起了丐幫幫主的重擔，領導丐幫上萬弟子行俠仗義，扶弱濟貧，幹下了無數轟轟烈烈的壯舉。他以他的豪狂傲氣贏得了武林中人的衷心敬意。當世丐幫之興盛，武林之重見正道，都起於凌昊天一人。他盡心侍奉父母，承歡膝下，讓雙親得以安享晚年。他不只在中秋夜來找至交趙觀，幾乎每月都來武漢與趙觀相聚飲酒，歡笑傾談，並認了趙觀的眾子女為乾兒乾女，領著他們到處嬉耍玩鬧，重拾童年的頑皮搗蛋。眾孩童都極喜歡親近這位小三兒叔叔，總纏著他討教武功，聽他講述虎嘯山莊的往事，塞外大漠的奇聞，和武林丐幫的軼事。

　　凌昊天知道寶安要他歡暢盡興地活下去，一切悲痛都可以深藏在心底。在未來某日，當他重見寶安時，他可以驕傲地告訴她：我沒有消沉絕望，我每一日都活得充實而有意義，我沒有辜負了你的期望。我小三兒都是足以讓你鄭寶安引以為傲，終身相許的男子漢。

　　等待的日子是漫長的，沒有止境的等待更是漫長無邊。他不曾忘記他們之間一世相守的諾言和相互等候的約定。他只沒有想到等候的一方竟是自己；他只沒有想到自己曾經鄭重許下的心願──讓她的愛哭不再愛哭──畢竟無法實現。他只能想像她仍舊在自己身旁，他只能盡力去做一切能讓她喜樂，讓她感到驕傲的事，或許英雄的身邊注定不能有那麼一個人，一個讓他依戀倚靠卻不能不軟弱的人；或許她的離去正是為了造就一位無欲則剛的不世豪傑。

　　※※※

　　又是好幾年過去了。

　　在趙觀和凌昊天心底深處，都盼望著有這樣的一天，有這樣的一幕：

　　一日凌昊天在南方辦事時，收到了一張紙條，那是趙觀的字跡，紙上只寫著三個字：「快回家。」

　　凌昊天生怕父母有事，立即動身趕回虎山。他快步走在虎山的深林之中，忽然感到歸心似箭。那時已是傍晚，遠處家門已隱約可見。他看到門外燈下似乎站了一個人。那是誰？是娘在等他麼？是爹麼？他加快了腳步，才到門口，便見一人站在門外，翹首盼望，臉帶笑容。

　　凌昊天呆在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聽她輕輕地道：「你回來了。」

　　凌昊天走上前去，也道：「你回來了。」

　　他們微笑著，雙手互握，並肩走進屋中，好似從未分別過一般，好似他們還是當年那兩個天真無憂的少年少女，一同在後山練完劍相偕歸來一般。

　　時光歲月能在許多事物上留下痕跡，能替人的容顏添上皺紋白髮，但是在有情人的心中，卻只是微不足道的細節。

　　（全書完）

後記：我為什麼寫趙觀和凌昊天

　　緣起

　　《多情浪子癡情俠》這部長篇武俠小說是我用了將近八年的時間斷斷續續寫成的。這部作品很幸運地贏得了二零零六新武俠小說大賽的首獎「中華武魂」，這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意外，可以說是天時地利人和齊聚外加幾分運氣的結果。

　　我自幼愛讀金庸，小學時已將金庸全套作品熟讀過好幾遍。跟許多其他作者一樣，提筆寫武俠是因為金庸封筆了，反覆閱讀幾套有限的作品實在不過癮，只好自己也來編個故事，將這武俠之夢繼續作下去。開始寫這本小說是在一九九八年，那時我剛結婚，隨著先生去倫敦住了一年。那一年中我沒有工作，整天窩在小公寓裏閒得慌，就抱著手提電腦專心寫武俠小說，本書大部分的情節都是在那一年中寫出來的。一九九九年回到香港，重歸工作繁重的投資銀行，一忙起來往往沒日沒夜的，只能忙裏偷閒斷斷續續地寫下去。當時寫這書只是本著好玩的心，對於出版得獎什麼的完全沒抱任何期望，往往在歷史書上看到或在生活中見到了什麼有趣的人事物，就信手拈來寫到書裏去了。我原本喜愛寫作，寫武俠時有如邊寫邊做夢，樂在其中，當成是工作之餘的小小消遣。

　　初稿完成大約是在二零零零年四月左右，擱了一陣子，到二零零二年放產假期間才又重新改稿。那時曾將稿子送去幾家出版社，得知出版長篇武俠小說的可能性極低，也就放棄了。直到二零零五年底的一個晚上，我在家中整理電腦檔案，無意中打開了這本書的舊稿，閒著無事，開始閱讀。沒想到這一讀就停不下來了；書很長，我一晚接一晚地讀，邊看邊改，直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將整本書看完了。我真沒想到自己幾年前寫的東西竟會如此吸引我、感動我，讓我欲罷不能。這喚醒了我長久以來對武俠創作的夢，也給了我多一點點的信心。我強烈地感覺到：是時候了，我該讓趙觀、凌昊天、鄭寶安這些人活起來，走出去；他們該走出文稿，跳出我多年未開的文字檔案，活生生地去面對讀者了。如果這篇小說能感動我，我多麼希望它也能引起讀者的共鳴，感動更多的人！

　　既然出版無望，我想，就放在原創文學網站上給網友看吧。也是時機湊巧，大陸的原創文學網站紅袖添香和香港中華書局聯手舉辦二零零六新武俠大賽，我在好友玉扇傾城的介紹下來到紅袖，於二零零六年初開始上傳《天觀雙俠》，也參加了這場武俠大賽。那時有人說《天觀雙俠》這書名不大起眼，我就改成了《多情浪子癡情俠》，沒想到這書名沿用至今，到今日出版也是用這個書名。自紅袖添香上傳開始，一整年來受到不少網友的喜愛支持，讓我感到非常驚喜──原來我的小說也有人愛看哩！原來我並非只在獨做白日夢，寫些只能孤芳自賞的玩意兒。而這部小說最後竟獲得大賽首獎「中華武魂」，並得到出版的機會，有如一個醞釀沉積多年的夢忽然實現，心中的興奮喜悅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形容的。

　　如果二零零五年那天晚上我沒有打開塵封的舊稿，沒有讀下去，沒有感動自己，決定讓我的人物「活起來，走出去」，就不會起心將這作品放上原創文學網站。如果沒有中華書局與紅袖添香舉辦的武俠大賽，我也不會有機會將作品呈現在廣大的網路讀者面前，供其閱讀評論。當然，如果沒有我過去八年來憑著一股興趣驅使，慢慢將這八十萬字一字字寫出來，又前後修改增補無數次，將文字故事人物情節一改再改，直到自己滿意為止，也不會完成這篇素質還算整齊的長篇作品。是這些天時地利人和，外加幾分運氣，促成了這部作品的獲獎和出版。

　　如今這部作品終於出版成書，去面對更大的讀者了。希望您和我一樣，也能暫時忘卻俗務，和書中人物一起徜徉在快意恩仇的武俠世界之中，作一場武俠之夢！

　　青樓小廝和虎山小三

　　一本書同時寫兩個豪氣萬丈、機智勇武的少年英雄，不是件容易的事。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是否達成了預期的效果。整本書大都以交叉手法寫成，一段講趙觀，一段講凌昊天，兩人的經歷遙遙呼應，隱隱相關，希望這樣的敘述法不會把讀者弄糊塗了。

　　我想像中的趙觀是個體貼入微、溫柔可喜的風流浪子，平易近人，人見人愛。書中這麼多位姑娘都為他傾倒不已，除了因為他俊秀瀟灑的外表，更因為他奇特而可愛的性格。他為了幫助別人可以奮不顧身，對兄弟朋友義氣深重，應變快速且手段高明，將武功比他高的人騙得團團轉，將百花門幾個陰毒互恨的長老弄得服服貼貼，將一群老謀深算的青幫大老玩弄在股掌上，但他自己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他最終當上江湖第一大幫青幫幫主，手握大權，炙手可熱，但他仍舊一如既往，心境和他當年在情風館中做小廝時一模一樣，完全沒有將權勢地位放在心上。我覺得這是他最可貴之處。

　　凌昊天則是比較悲劇的人物。他對人一片真誠，豪俠灑脫，但他和大哥凌比翼不同之處，是他太過狂傲任性，不屑敷衍討好別人，才令膚淺好忌的正派武林容他不得，處心積慮聯手將他從巔峰上拉下來。正如鄭寶安所說，小三是個寂寞的天才；他年紀太輕，氣度太廣、武功太深、才氣太高，因此無法與常人相處。武林中唯一能賞識他的是清召大師和吳三石；即使是吳三石，也只看出凌昊天可托大任，但他對賴孤九的錯識卻令凌昊天陷入不必要的糾紛和惡鬥。

　　說來有趣，這書的初意是想寫鄭寶安。我本想將她寫成一個調皮可愛的少女，聰明機智，武功不高但總能化險為夷。後來從趙觀入手寫來，主角自然而然便是他和小三兒了。寶安雖退居配角，但仍算是第一女主角。我個人對她最為偏愛，她雖非最美，但個性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認識她的人沒有不喜歡她的。但她並非一個一味天真嬌癡的小姑娘，她同時也是個勇敢機智、敢作敢當的女俠。她身為一代奇女子燕龍的唯一弟子，雖沒有燕龍叱吒風雲的氣勢和雄才大略，卻具備了燕龍洞察世情的獨到眼光和處事能力。她能在短短時間內接掌龍宮，旁人都以為是受了燕龍的庇蔭，實際上大半是憑著她自身的本事。她能讓凌雙飛自動離去，讓龍幫頭目俯首聽命，讓雲夫人不敢亂來，對雲非凡因同情歉疚而不斷忍讓回護，其後率領龍幫相助戚繼光打擊倭寇，這一切都非要極度成熟冷靜的頭腦才能辦得到。

　　除此之外，寶安對小三兒的真情才是最讓人動容的。她是真心愛著小三，始終瞭解他、相信他、敬佩他、幫助他，小三身邊真是不能少了像她這樣一個知心體貼的伴侶。只要看看她和小三相處融洽的情狀，看看他們二人之間過人的默契，就知道他們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相對於文綽約和小三的格格不入，鄭寶安實在適合他多了。

　　我對於結局該如何寫著實費了一番躊躇；是該讓鄭寶安回來，還是留下空白讓讀者自己去猜想期待？現在的結局是讓她在離去頗長的時間後才歸來，免得小三的命運太過悲慘可憐。至於小三究竟等了多久，鄭寶安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才回來，趙觀如何將她找了回來，我都沒有確切的答案。我只希望小三等待的時間越短越好，因為我實在很希望他們兩人能歡歡喜喜地重聚結縭，長相廝守。或許十年吧？

　　十年後寶安回來，不過三十來歲，還能跟小三兒生一個小小三兒或是小小寶安，讓凌霄夫婦可以抱孫子，也是美事。凌家不應絕後；凌霄一生堅苦卓絕，力抗火教，功成之後退隱山林，矢志行醫濟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只有凌昊天一個子息。而凌昊天則是個氣概萬千的英雄豪傑，我寫他在大漠上跨白馬、攜獵鷹，側目向俺答瞪視的那一幕，豪氣干雲，自己都不由得為他傾倒。豪傑二字，凌昊天當之無愧。

　　趙觀的三個父親

　　一般人只有一個爹，趙觀卻有三個；一般人只有一個妻子，趙觀卻有六個。這些複雜的人物造就了趙觀較旁人更為複雜的生長經歷和人際關係。

　　三個父親的想法出自於我曾經想寫的一個人物──五辮仙姑；這個人物後來消失了，關於她的想法卻造成了趙觀奇特的命運。五辮仙姑是一個生性淫蕩的美女，她知道自己年華即將老去，便蓄意在短時間內與許多武林人物結好，懷胎十月後生下孩子，令得所有人都以為這孩子是他們的骨肉，爭相保護，這孩子因此可以為所欲為，放蕩胡來，成為江湖上人人聞而皺眉的禍害。趙觀當然並沒有變成那樣的人，但他的出身確實是充滿了傳奇。

　　先說趙觀的母親吧。姬火鶴在前一本書《靈劍》中只短短出現（這本書目前只有草稿，還未寫成），直到《多情浪子癡情俠》才真正發展成一個完整的人物。她個性剛直激烈，沒有白水仙的陰毒狡詐，也沒有蕭百合的兇殘暴戾，只堅定而勇敢地做著行俠仗義之舉。她教育兒子的方法又狠又慈愛，小小年紀便接觸毒術和殺人，鍛煉他的反應和意志力。趙觀的個性和他母親一般複雜，平時溫和親善，對什麼人都好言好語，客客氣氣，發狠的時候卻能如市井流氓般狠霸粗蠻，而認真起來時，又有著陰沉冷靜、深思熟慮的一面。有這樣一位特出的母親，趙觀始終都是引以為傲的。

　　至於趙觀的父親究竟是誰，我並沒有打算寫出真正的答案，或許連姬火鶴自己都搞不清楚。以趙觀出生的日期來看，似乎三個人都有可能是他的父親。當時沒有ＤＮＡ測驗，姬火鶴就算真想知道，恐怕也沒辦法確知吧。

　　和趙觀最親近的要數浪子成達，趙觀內心大約也將成達當成了自己真正的父親。他清楚自己能坐上青幫幫主之位，很大一部分是靠了成達的關係。他的嗜酒和風流好色也頗有浪子成達的影子，到後來凌昊天甚至直呼他為「浪子趙觀」，成達也戲稱他的風流事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雲龍英長年執掌龍幫，名聲地位重極一時。趙觀對他頗為敬重，若不是雲夫人和雲非凡太過讓人難以忍受，趙觀和他的關係應能更加親近些。在這本書中雲龍英出場不多，似乎總在忙幫中事務，並未花太多心思在趙觀身上，說不上有什麼父子之情。趙觀也是到他死後，才開始懷念這位他從未有機會親近認識的長輩。

　　清召是個少林高僧，武功高強，德高望重，趙觀對他尊敬仰望多過親近，兩人的緣分較淺。清召也是個嗜酒如命的人物，為人正派，並沒有風流好色的一面。清召和小三兒似乎比較投緣，和趙觀就像是兩路人了。

　　趙觀的妻子們

　　趙觀的六個妻子出身各有不同；一個婢女，一個公主，一個妓女，一個俠女，一個殺手，一個大小姐。這六位妻子其實代表了趙觀的不同面向：丁香代表善於用毒的百花門人，周含兒代表他出生於市井煙花，李畫眉代表幫派中人，司空寒星代表他狠毒冷靜的殺手性格，陳如真代表他豪俠的一面，公主則代表他的智計謀略和領袖之風。

　　丁香對趙觀一片忠誠，是趙觀少年時的伴侶，陪他一路由情風館小廝做到百花門主、杭州少爺，再進入青幫執掌辛武壇。趙觀不肯捨棄她，顯示他的不忘本。

　　周含兒曾見過童年時的趙觀，那時趙觀雖尚未入百花門，卻已是個十分特異的男孩子。他不過八九歲年紀，便有著強烈的俠義心腸，出手相救無辜落入風塵的周含兒，還有本事帶她乘坐青幫糧船，千里送她回家，有勇有謀，也埋下了他日後入主青幫的伏筆。周含兒最後畢竟落入風塵，飽受辛酸，但她對趙觀一片深情，為他甘冒大險，助他報仇成功，最終得以風光出嫁成為青幫幫主夫人，可說是苦盡甘來，得到青樓女子所能企求的最好歸宿。

　　朝鮮公主李彤禧是個複雜的人物。她心機深沉，手段高超，趙觀除了為她的美貌外表、雍容氣度傾倒以外，也頗為她的才能折服。他發現自己被她欺騙利用之後，有些氣惱，但並不後悔；他只感到可惜，這麼一位聰明美麗的姑娘，就將在政爭傾軋之中漸漸失去她的可愛可敬。公主後來為了證明自己的人格，毅然放下權位，千里迢迢孤身前來尋他，著實令趙觀感到萬分喜慰得意。後來在爭奪青幫幫主之位的關鍵時候，也是李彤禧出面幫趙觀分析情勢，提供方針，助他順利坐上幫主之位。往後她想必也將繼續扮演幕後軍師的角色，在關鍵時刻幫趙觀出策謀劃，成為趙觀極為倚重的伴侶。

　　李畫眉則扮演了慧眼識英雄的角色。她在趙觀仍潛藏為杭州少爺，終日花天酒地、流連青樓時，便看出這人不平凡，極力引他加入青幫，甚至稱他為人中龍鳳。若非她的牽引，趙觀更不會加入青幫，並為青幫立下許多功勞，奠定他未來登上青幫幫主的基礎。趙觀雖為她的容色吸引，畢竟花心風流，從未將她放在心上；她對趙觀的一片情義始終未能得到回報，令她極為氣惱。李畫眉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多次去向趙觀逼婚，第一次她到天津年家長住，專為等待趙觀，逼得他承諾求親；第二次乾脆與師兄張磊定親，借此逼迫趙觀攤牌。趙觀自己也很清楚，他若想在青幫中待下去，勢必得娶李畫眉為妻。最後趙觀為了表示尊重李四標，感謝他的提拔擁護之恩，應允娶了李畫眉，但心中想必有些許的不情願。李畫眉大約是趙觀除了司空寒星以外，娶得最勉強的一位妻子。

　　陳如真是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年紀最小，也最沒有心機，只有對趙觀的一片癡情。趙觀憐惜她，曾捨命保護她，但並不曾真正欠她什麼情。他尊重陳近雲夫婦，不敢對她太過輕薄，也從未對她表示愛意；甚至在仍與她同行時，便卯足了勁討好貌若天仙的文綽約。趙觀最後娶了陳如真，只因他知道陳如真對自己顛倒思戀，不願讓她傷心而已。但陳如真溫柔美貌，也會是個安分可愛的好妻子。

　　司空寒星是趙觀最後結識的一位姑娘。她的身世極為可憐，父親是冷血殘酷的死神，自幼對她百般虐待，逼她殺人，甚至將她當成禁臠，侵犯蹂躪，令她毫無自尊自主。她的母親便是青竹；青竹背叛百花門，造成趙觀家破人亡，最後被趙觀揪出，不得不在他面前自殺。趙觀決定娶司空寒星，一部分自是因為他對青竹始終存有親厚感激之意，不忍見她失望而死，才在她臨死前的求懇下答應照顧她的女兒。司空寒星是唯一曾經狠狠虐待折磨趙觀的女人，趙觀竟然能不恨她，也屬難能。趙觀接受了她的投懷送抱，又可憐她的身世，才許諾照顧她一世。但司空寒星除了長得美之外，自幼身心受創甚深，個性偏激冷酷，並不是個可愛的女人，甚至頗為可怕。當趙觀說要娶這位冷眼煞星時，青幫眾大老的愕然是可想而知的。趙觀婚後要能馴服她，讓她與其他夫人和諧相處，讓她不致給自己添太多煩惱，想必要花一番工夫。

　　這六位姑娘之中，我最喜歡哪一位？事實上我最喜歡的是李彤禧。她雖不會武功，卻是個極為堅強勇敢的女人。她瞭解趙觀甚深，雖惱怒趙觀花心，卻能夠容忍，並且清楚知道這是自己的選擇，唯有接受和面對。她也是唯一曾與凌昊天相處的女人。凌昊天顯然對她十分尊重欣賞，在她惱怒時甚至願意代趙觀去追她回來。趙觀不能一心一意待她，實在是太辜負她了。在六位夫人中，李彤禧應是趙觀心中最重視的一位，年紀越長，他將會越尊重珍惜她，因為李彤禧是個有智能的女人。

　　最後說一下趙觀的好色。他雖然喜歡拈花惹草，見一個愛一個，卻並非沒有節制的色鬼。他為避免日後尷尬，竟然自制未曾在文綽約大醉時和她發生關係，算是十分了不起的。若是他當時因貪色而讓文綽約實踐她的諾言，未來不免無顏面對小三兒和多爾特。他的幾位妻子中，李畫眉和陳如真在婚前並未跟他有過關係，這是因為他尊重兩位姑娘的父親，知道自己若對她們輕薄無行，在她們父親面上須不好看。其餘丁香是他的婢女，周含兒原是歌妓，司空寒星自己投懷送抱，公主捨棄高位前來相隨，他便無所顧忌，照單全收了。書中他將所有跟他有過情緣的女子全都娶了回家，並未真正對誰負心，事實上他風流的對象想必遠遠多過這六位姑娘，我只是沒有寫出來而已。

　　武林三大美女

　　「蕭雲文，三美人」：文綽約雖美如天仙，但個性欠缺溫柔，過於豪爽粗率，令她有些遜色。趙觀初見她時，聽她說話太快，為此頗覺失望。文綽約苦戀凌昊天，一片深情，卻不拖泥帶水，不蓄意糾纏，也是個十分可愛的人物。她最後下嫁蒙古王子，遠赴大漠，心中想必仍念念不忘小三兒，仍舊在半夜傳授小三兒當年在柴屋中創出的月下十五劍，藉以懷念他。其實歷史上確有一位蒙古奇女子，名叫「三娘子」，曾經統治塞外蒙古部落長達數十年，與大明關係良好。我想文綽約很可能便是這位三娘子吧！至於她為何自稱三娘子，自是再明白不過了。

　　另外提一句：當時凌昊天在嵩山絕頂對敵大喜時受了內傷，定力大減，只因文綽約呼喚「小三兒」的口氣很像寶安，曾情不自禁地擁抱親吻她。我曾想過讓他在此情況下不小心與她發生關係，此後才更加難以回絕她的告白，也才算真正欠她一分須得還清的情。不然的話，凌昊天其實並沒有欠她什麼，因為他自始至終都清楚回絕了她的告白。但我不想讓小三兒成為負心薄倖的人，才讓他忽然清醒，及時自制，沒有犯下錯誤。這本書中，負心薄倖該是趙觀的專利。

　　雲非凡雖然長相又美，家世又好，武功又高，人卻一點也不可愛。她對趙觀很兇，趙觀剛上山時，她便幫著母親來欺壓趙觀，不是個善良厚道的少女。之後她對趙觀也極冷淡，毫無姐弟之情。凌比翼想必早看出她個性上的缺點，與寶安的溫柔親厚相較起來實有天地之別，自得千方百計地退婚。凌雙飛愛上她，一部分是日久生情，另一部分自是因為她的家世，盼能借娶她來鞏固自己在龍幫的地位。凌比翼喜愛容色較為平凡、毫無家世、武功未成的寶安，顯示他是個重視性靈的人，全不在乎身外之名、世俗之譽。最後凌雙飛受到玉修的引誘，冷落遺棄了雲非凡，令她性情大變，成為一個陰毒狠辣的潑婦，甚至趨於瘋癲，下場甚是悲慘。

　　蕭柔確然是三人中最美的一位，連凌昊天初次見到她時，都看得呆了，不敢相信世間能有這麼美的女子。然而她飽受病魔折磨，年紀輕輕便與世長辭。她和凌昊天之間以琴敘情的感情十分細膩微妙，凌昊天並非不曾對她動心，這顯示在他相贈玉鼠，許下臨終相陪的承諾之上。在大漠上時他也曾掛念她的病情，並主動回去銀瓶山莊探望，陪她彈琴解悶。他對寶安說自己欠蕭柔的情，這是沒錯的，因為他心裏確實十分珍惜重視蕭柔，幾番為自己不能回報她的情意而感到歉疚。

　　這三位美女的下場都不怎麼好。或許是應了紅顏薄命這句話吧。

　　最後說一句：趙觀和凌昊天對感情的態度迥異，這是我想探討的一個問題：人是不是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還是可以擁有很多的情人，很多次的戀情？這問題凌趙二人都爭不出個結論來，只希望他們兩個都得到幸福愉快的結果。

　　結語

　　我寫這部小說時的感覺是很痛快淋漓的，書中主角都是我所欣賞喜歡的類型，寫他們就是寫一切我嚮往的人格典型和價值取向，如俠氣、義氣、友情、癡情等等。這本書可以說是我少年時代武俠夢的結晶。人生的階段不斷轉變，在邁向成熟的道路上，愛做夢的少女也得打點起精神，兢兢業業地去扮演妻子母親的角色了。或許少年夢幻不免天真淺薄，但成熟世故未必能補足少年時期的癡迷熱情。我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寫出更好的武俠小說，只知道自己愛寫武俠，寫武俠是件開心有趣的事兒。誠心希望未來會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繼續創作，讓自己和讀者一起享受徜徉於武俠世界的樂趣。

　　鄭丰

　　二零零七年六月書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