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有眼　一　沉沒的羔羊
二　武曲煞星
三　一人有一隻眼睛
四　皺眉頭
五　大不慈悲
六　看她一眼便發燒
七　豈有此利
八　山海觀海山
九　喜有此厲！
第二章　十一萬九千八百緡錢　一　頭痛
二　醫頭
三　牙痛
四　拔牙
五　眼痛醫腳
六　頭痛砍頭
第三章　大小二便　一　白茫茫處投無盡意
二　要錢要命
三　不要錢不要命
四　馬不知臉長
五　牛不知角長
第四章　白鼻黃髮的九品芝麻官　一　念念與禮禮
二　笑神猴
三　貪狼
第五章　殺手漩渦　一　蘆葦、寂寞和她
二　看他樓起，看他樓塌了
第六章　那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一　手痛砍腳
二　腳痛斬手
三　一隻老鼠掉落在米缸裏
四　兩隻老鼠跑進米缸裏
五　一粒米擺放在耗子洞穴裏
六　廉貞煞星
第七章　蝴蝶夢殺手　一　非常劇烈的蝴蝶夢
二　我愛一朵
三　雲
四　誰是他生命中的那一個女人
五　你殺吧
第八章　招降大計　一　要沉得住氣
二　要沉著應戰
三　要降得了火
四　投降大典
第九章　破　一　我停舟等你
二　陣
三　天長地久
四　飛速
第十章　鏢　一　以月色洗臉，與影子搏鬥
二　神不知，鬼不覺
三　放輕鬆
四　土地神與花仙
五　黑針與血花
六　花沾唇

《破陣》溫瑞安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版》
《方邪真系列之二》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天有眼
一　沉沒的羔羊

　　他在陰影裏，等了十分久。

　　很久，很久。

　　他在等他。

　　他要殺他。

　　他是殺手。

　　他叫沈淒旋。

　　他的臉很長。

　　他殺人很慢。

　　好殺手通常都是殺人於一瞬，也就是說，出手很快。

　　極快。

　　但他卻慢。

　　他殺人以慢出名，卻有同樣功效︰他要殺的一定得死。

　　人死得慢比死得快更痛苦，也更恐怖。

　　所以他的名頭很快的就把許多同行殺手壓了下去。

　　他現在等的是一個名人︰

　　方邪真。

　　方邪真目前在洛陽城裏可是炙手可熱的大人物。

　　就算在武林中，方邪真也是一個新近崛起的天之驕子。

　　所以他要殺他。

　　他跟他有仇。

　　他在等。

　　等他來殺他。

　　沈淒旋要殺方邪真。

　　原因︰因為方邪真殺死石斷眉。

　　石斷眉是他在「秦時明月漢時關」殺人組織中的同門。

　　他們只有七名同僚，不多，不少，不增，不減，因為他們的兩位領袖都一致認為︰人太少，無法辦大事，做大案；人太多，也一樣守不了機密，太雜蕪。所以他們只用七人，也只容七人，淘汰劇烈，過濾森嚴。不在七人之內的，一概剔除，那就是「殺了」的意思。這麼多年來，這組雖只有七人，但幾乎（除了一次更替人選之外）從無折損。

　　實際上，他們也死一個、少一個，彼此之間，聯繫緊逼，雖然勾心鬥角，但對外一致，對敵齊心。

　　所以石斷眉死了，他要替他報仇。

　　話說回來，只有他和另一名殺手心裏知曉︰

　　石斷眉不是方邪真殺的。

　　石斷眉死的時候，正與追命神捕對敵。

　　事實上，石老么死在誰的手裏，他們心裏有數。

　　所以他更非得要殺死方邪真不可。

　　──因為老大和老總都已下令︰為石老么報仇！

　　殺手怎可被殺！

　　這是個好大的侮辱！

　　對殺手集團而言，足以「身敗名裂」。

　　所以一定要找一個「代罪羔羊」。

　　在沈淒旋眼裏，方邪真就是一隻肥腩嫩肉的「羔羊」。

　　可是這隻「羔羊」的戰鬥力很高。

　　名望也很大。

　　所以他等。

　　一直等。

　　等到有人出價。

　　而且是高價。

　　──等到這個人已德高望重、樹大招風的時候，其價值必定大為升高，那時動手，一舉兩得。

　　他果然沒有失算。

　　方邪真也沒讓他失望。

　　──他的身價很快就「水漲船高」。

　　他仍在等。

　　等人請他動手。

　　──不是「請」，其實是「雇用」。

　　高價雇他去殺方邪真。

　　他一向很有耐心。

　　他一面搜集方邪真的情報，一為妒嫉方邪真的種種成就和近日在洛陽種種盛事而咬牙切齒、恨忿攻心，但他仍在忍，仍在等。

　　終於等到有人聘用他。

　　──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高價輾轉託人「請」他殺他。

　　好了。

　　終於等到了。

　　他忍到今天。

　　等到今天。

　　終於可以動手了。

　　──就像果實一樣，終於等到成熟了，他才擷取。

　　雖然，在過程中，他因為嫉恨對方，而詛咒千百回，作出許多瘋狂的事，甚至因為要發洩心中的妒嫉和恨意（白衣劍客方邪真竄起太快了，在江湖上贏得多少人的掌聲和讚嘆，多少少女的夢想和羨艷！），他不惜姦污過十二、三名女子，殘殺了二十三、四個無辜的人。

　　但他還是一直忍、一直等，等到他高價時才出手殺他。

　　在這一點上，沈淒旋甚至認為自己是一個生意人︰

　　生意人要沉得住氣。

　　生意人就是商人。

　　商人都得要待價而沽，且曉得討價還價。

　　好商人都有獨到的眼光，懂得選「貨」。

　　方邪真就是他的「貨」。

　　──奇貨可居。

　　方邪真也沒有使他希望落空，甚至還出色得讓他忿恨。

　　忿怒使他幾乎按捺不住︰縱沒人叫他下手他也要動手了。

　　──如果他不是一直在奇怪另一個同僚為何迄今未下殺手，他可能已一早便下毒手了。

　　沒有。

　　她竟一直沒有動手。

　　似乎，她比他沉得住氣。

　　她，當然是他的同僚。

　　如果她一旦動手，自己一定搶不過她。

　　對這一點，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那個女子，對任何人來說都看似一個美夢，然而他卻深刻的知道，她是一場沾也勿要沾上，一旦沾上一輩子也休想醒來的噩夢。

　　他初不甚明白︰她為何也不下辣手。

　　後來，他醒悟過來了，猜出了個大概的原因。

　　那原因卻使他更加怒憤。

　　更妒。

　　更氣。

　　幸好，出價殺人的「買主」終於出現了。

　　他果然料中。

　　──他就知道那世家的人一定會憋不住氣。

　　由於價格很高，這時候的他，只怕她比他先一步下手。

　　所以他要立刻下殺手。

　　幸好，他已一直等著今天。

　　他一早已準備好了。

　　一切資料已齊全。

　　他只等「羔羊」先行動。

　　行動的結果，往往是勝利。

　　事實上，最近「羔羊」的出擊，無往而不利。

　　一個人得到勝利，難免就會欣喜。

　　歡喜的時候，往往就有疏忽。

　　──一旦疏忽，他就可以下手了。

　　他渡江而來，萬里晴空，遠處只有一卷雲氣，尚未結集成形。

　　──大概在這朵雲密厚之時，他便已經得手了吧？

　　他很喜歡享受提著鮮血淋漓的仇人頭跑到江畔草地上吹吹風、看看雲的感覺。

　　然後把他的頭一拋，呼，拋入江中，看到一顆曾叱吒風雲的頭顱，如何從載浮載沉，沉沉浮浮，而終於沉沒、漂遠、不見！

　　他想到這裏，就很高興，彷彿已聽到他腰畔峨嵋分水刺，刺入敵人要穴時令他奮亢的聲響。

　　他渡了江。

　　嫩江。

　　上了岸。

　　──這一帶在洛陽近郊，叫「雲起坪」。

　　他一直沿著江畔，走過蘆葦密集的所在，往一處叫「樵虎堆」的地方進發。

　　沿岸蘆葦頭盡白。

　　※※※

　　蘆葦白頭，可是為了忍耐？可是為了等待？可是為了天地無情、世間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她在蘆葦叢中，已等待了很久。

　　十分之久。

　　她在等他。

　　她在等。

　　她在。

　　她。

　　──她是誰呢？

　　她穿白衣，衣比蘆葦白，膚比衣更白。

　　她很美。

　　美得像一個晴天裏的夢。

　　白日夢。

　　雖然也美得有點蒼白。

　　※※※

　　是日，十月廿三。

　　秋色漸濃。

　　蘆花白。

　　水清清。

　　蘆葦、寂寞和她。

　　她和她的等待。

二　武曲煞星

　　「武曲煞星」回兆電率人衝殺入監軍使韋拂柳駐驛的「山海觀」，並且控制了局面，只用了很少的人，很少的時間。

　　人少，但都是精英。

　　──那是「妙手堂」的好手，共七人，其中包括了「笑神猴」招展書。

　　時間少，從殺第一個門房起到攻入內堂脅持韋夫人，只用了不到半炷香時間。

　　而且是半炷線香的時間。

　　保衛韋拂柳的廂軍壯勇，大約有二十七人，加上鄉兵門丁約十九人，還有韋家能戰親屬十二人，以及觀裏道士庶務雜工十人，合共六十八口，連韋拂柳自己在內則六十九人，全在短短半炷線香的時間內不是少數慘遭屠殺就是多數就範投降。

　　能這麼迅雷不及掩耳，當然要靠裏應外合。

　　「裏應」只有一人。

　　那是韋拂柳一手提攜的門生，現已擢升至官拜副參軍使的練利矯。

　　他假使軍令，調走了知府派來防護的衙差、鄉兵，並在子時一刀砍殺了睡夢中的負責佈防「山海觀」佈防統領言午，又突襲守門的兩名戍衛，血濺當堂，他便大開門戶，「外合」便一湧而入。

　　之後，倉惶乍醒中六十七個韋監軍的部下親屬，以及寄宿在觀中的道士香客，便都難逃厄運。

　　這是十月廿一的晚上。

　　這夜，離開沈淒旋步向「樵虎亭」等著殺戮，那美麗而蒼白的白衣少女隱身在蘆花叢裏等待他來，還有兩天。

　　※※※

　　韋拂柳本來尚可應戰。

　　他的「拂旋批盪三節棍」，曾在童貫帳下所設的「擂臺大比武」中得過「武榜眼」殊榮，在沙場上、湟州之役，皆立過軍功，斬過敵首，絕對能夠跟侵犯的敵人放手一戰。

　　──縱勝不了回兆電，至少，也可以讓「妙手堂」的人傷亡逾半，說不定，還可趁亂殺出「山海觀」請救兵。

　　但他不能對抗。

　　因為他的夫人已給回兆電捉住。

　　刀，就架在他夫人的脖子上，刀鋒已嵌在頸上，血水滲透了衣襟。

　　想到他跟愛妻的種種恩情，韋拂柳手都軟了。

　　但他的手下愛將練利矯，又在這時候揪住一人，攥了進來，還把兩個小孩搡進室內。

　　攥進來的是韋老太爺。

　　給丟進來的是他的兩個孩子，早已嚇個半死不活。

　　知道大勢已去，韋拂柳只有長嘆一聲，連三節棍都喀叭落地。

　　「你們究竟要什麼，我都給你，就請放了我老爹、荊內和子女。」

　　「好。我答允你，不殺他們。」回兆電說得斬釘截鐵，「我們本來就只針對你。」

　　韋拂柳於是放棄了抵抗，便讓回兆電點了他的穴道，問︰「王相公上書皇上，保奏你的才能，故而破格擢升你，讓你知軍監京西路，你為啥要恩將仇報？」

　　「我沒有。」

　　聽到是王黼派來的人，韋拂柳已十分絕望，但還是斬釘截鐵的否認。

　　「我一直都感謝王相公提拔之恩，願微軀以報。」

　　「現在就是你報答他的時候了。」回兆電道，「他派你事州監軍招募兵役，你卻不把役員壯丁歸統王相公麾下，反而藉故截減募兵，選送往京師作禁軍者日少，送去也多只是老弱殘兵，弄得王相公聯金滅遼大計因兵不足竟不得行，妨礙國家大事，你可知罪！」

　　「我沒有罪。」韋拂柳分辯，「我們為國家募兵，是保護家邦、守護邊境，但王相公把這兒戍守疆土的壯丁全都征了過去，為他建築家宅，裝修花園，這兒的人妻離子散，號哭無措，一旦敵寇入侵，又如何抵禦家園？以前蔡京當政，也是把強勇的禁軍收為他自己的管轄，成為他私人的兵團，現在王相公亦如是，軍兵成了木匠、工人。而今金人勢壯，銳不可當，遼人猙獰反撲，鏖我仍頻，若我把能戰的壯丁全調到王家花園修葺工事，那誰來保國安邦？」

　　「說的好，我聽了也感動不已。」回兆電讚道，「你不交人，那麼，錢呢？我相公也不一定要壯勇，只要輸入免夫錢，便可以免役了。」

　　韋拂柳慘笑道︰「交錢可以免夫，這才是大害。王相公、蔡相爺全用這些民脂民膏去建他的豪華美宅，自奉享用，富者繳款以免兵役，但貧者賣田鬻地，不足溫飽，括天下夫丁，搜萬民錢財，這樣一來，官逼民反，揭竿而戰，只怕內憂外患，更是禍亡無日了。連雲寨、毀諾城、天機組、鄆州李太子、何子威、密州徐靖、封刀掛劍小雷門、治州張迪、魏博、老字號溫家、發夢二黨等，皆因而而反，我不敢強繳免夫錢，不予受財貪賄，便是怕擾民過甚，你看，用心良苦社、大名楊天王、濟南孫劉整、河北高托山、太行高托天、臨河武胡、泊州徐進、五澤盟蔡般若、南天王鐘詩牛一一都要反了，這時候不安撫民心，暫予紓緩，一旦群賊齊起，到底還不是害了王相公的大事、大計。」

　　回兆電聽得有點愁眉不展，只問了一句︰「你這些話，都跟王相公說了沒有？」

　　韋拂柳見回兆電肯辨是非，大為振奮，「我曾多次報奏，又輾轉託人向王相公陳說情由，卻不知為何總不見覆，只知他著人催我繳錢交人。」

　　回兆電鷹眉一揚︰「託人？你託過誰？」

　　韋拂柳道︰「我請了許多同儕好友說項，陳述曲折。」

　　回兆電問︰「其中可有知府鈐轄英格烈？」

　　韋拂柳見回兆電甚諳內情，便說︰「知府大人安德孫也告訴過我︰詳情已稟知王相公，他聽了也頗為稱是，卻不知因何今日……要這樣大動干戈……」

　　回兆電笑了一笑，道︰「也許，你做便做，不該一一老實稟報，讓人早有對策吧。或者，你說歸說，不應找了些專出賣你、扯人後腿的人來說情。這樣的話，只會愈弄愈糟。」

　　韋拂柳聽著，覺得不對勁，便說︰「我會自縛赴京，向王相公請罪。或由你們押解上京，我決不抵抗……求你們把我老父、妻子、兒女放了，這事與他們決無關係。」

　　回兆電道︰「你也不想一想，到這樣的地步，我能放他們嗎？」

　　韋拂柳這才知道驚恐、絕望，「我們都知道你是名震天下的『武曲煞星』，在『妙手堂』裏舉足輕重，掌權在前三名之內，你既然名動江湖，一定重威信守然諾，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如果王相公對我有啥不滿，我自負荊重囚前往求降罪刑便是了，何必連累家小無辜？」

　　回兆電咕噥道︰「是你連累家小，又不是我連累，更不是我家小──何況，你既知我是『武曲煞星』，我還能讓你活出此地嗎？能讓你在王相公政敵之前告我一狀嗎？你聽過我『武曲』之名，也當知我的手段，不如你把你的秘密都告訴我，說不定我還可以下手容情一些。」

　　韋拂柳開始明白了他的絕境了。

　　他已放棄求活。

　　他只求不全死。

　　明知不能活，只求不全族死絕，這種心情，你可能體會？

　　所幸這種恐怖的事，近世漸稀，但在古時，卻決不鮮見。

　　古之帝皇、人主，一聲令下，動輒屠三族，滅九族，連素昧平生的遠房親屬老耆幼兒，全受牽累，死得不明不白，連門人弟子、友朋同僚，都受誅連，有的非但不知其罪，還不明其事，未見其人，其恐怖無辜可想而知。

三　一人有一隻眼睛

　　那時候，這種事，是常見的。

　　所以韋拂柳一旦警覺不妙，他已不求獨活，只求人能放過他家人。

　　「你要我告訴你什麼？」

　　「我們都知道你原來是王相公安插到這兒來的心腹，如果沒有人教唆，決不會如此背叛王相公的。」

　　「我沒有背叛他。」

　　回兆電皺了皺眉頭。

　　他用手指撫平了皺眉時印堂折起的紋痕，道︰「我有皺眉的習慣。」

　　然後他問「妙手堂」的新銳好手招展書道︰「相由心生，眉皺太多，隱憂必重。這習慣要改。」

　　招展書道︰「不過一個人的積習難改。」

　　回兆電道︰「那我得要下狠心去狠狠的改一改才行。」

　　他反問招展書，「只是，什麼才算夠狠呢？」

　　招展書不僅是「妙手堂」裏的新秀，也是新貴。

　　──這一代的「新進好手」很少是不懂得觀顏察色、見轉駛舵的。

　　所以「笑神猴」笑說︰「要狠？只怕得要鬧出人命不可了。」

　　「是的，」回武曲道，「那我大凡皺一皺眉，大家就替我取一條性命可好？」

　　笑神猴招展書卻反詰道︰「只不過，用別人的性命來促使自己去除惡習，會不會造孽一些呢？」

　　「對，」回兆電憬悟地道，「那麼，就先不取人命，我皺一次眉，你們就替我先刺瞎一隻眼睛好了──反正，這兒人那麼多，就算有的人瞎了一隻，還是一人有一隻眼睛，還是能看見該看的，少一隻眼，說不定還可以不必看見不該看的，多好！」

　　韋拂柳痛心疾首，怒道︰「姓回的，大家都是江湖同道，你用得著下此毒手，這般不留餘地！？」

　　回兆電皺了皺眉。

　　他身後一人飛快出手。

　　血光暴現。

　　一名韋家親信一目給刺瞎。

　　回兆電這才道︰「誰跟你是江湖人？你是官我是寇，我留什麼餘地！」

　　韋拂柳怒得全身騰顫，「你縱不念同是江湖武林人，也念大家一齊在王相公手下做事，何必逼人於絕！？」

　　回兆電又皺了皺眉。

　　又一聲慘叫，這次是道觀裏的主持，摻和剛才第一個少了一目的人的痛呼，聽得倍令人心酸、顫悚。

　　回兆電自責地笑道︰「我呀！還是太喜歡皺眉了。一時三刻，還真改不了！」

　　韋拂柳恚怒已極，「你答允過不殺我家人、無辜的！」

　　回兆電哈哈笑道︰「我只不過挖了他們一隻眼睛，又沒殺死他們！」

　　說著，居然一連皺了三次眉。

　　又三個人立即遭殃。

　　韋拂柳已決不敢再討價還價，只絕望地道︰「你要問什麼，我答。」

　　回兆電笑道︰「對了，這才是了。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王相公的事？」

　　「是。」

　　「你是不是勾結他人，陰謀背叛加害王相公？」

　　「我……」

　　皺眉。

　　又一人血流披臉。這次是韋拂柳的小兒子。

　　「是，我意圖背叛。」

　　「不，」回兆電耐心的糾正道，「你已經夥眾進行了，行動都已展開了，那就不只是意圖了。」

　　「好，我進行叛亂。」

　　「那太好了。有這答案。」回兆電拊掌笑道，「那我就可以依法行事，替天行道了。」

　　「那太好了。」招展書道，「既然局面已穩定下來，我便可以回報總堂主了。」

　　「好，」回兆電道，「那你就向回總報告︰一切果如他所料，也一如王相公所憂慮的，這姓韋的一家，勾結亂黨，又藉蔡太師的名義，暗通『蘭亭池家』等夥，有意要在洛陽、京西一帶起事騷亂。」

　　「沒有這回事──！」

　　韋拂柳抗聲喊了起來。他這時已自度決無倖理，但總希望這些強盜能放他家人一條生路，對一切冤屈，都唯唯諾諾，只不過那一段話太離譜，罪名也太可怖，韋拂柳忍不住要喊冤。

　　血光暴現。

　　韋拂柳要抗辯的話，陡然噎住了。

　　「喂喂喂，」回兆電向他的手下制止道，「不要刺女人的臉。瞎了一隻眼，待會兒就沒興頭了。」

　　這句話要比下決殺令還令人不寒而慄，動向已彰然甚明。

　　人，都是求生、怕死的。

　　但到了這地步，他已不求活，只求自己不累死全家以及其他無辜的人。

　　「嗯？」回兆電側著耳，湊近韋拂柳，道︰「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你要我認什麼罪名便什麼罪名！」韋拂柳慘痛地說，「你又何必問我！」

　　「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們可是在誣陷人，硬栽罪！」回兆電義正辭嚴地怒斥道︰「對你，我們可有用刑！？一切，都是你自己敵不過王相公的仁德威儀，誆不過我們『妙手堂』的公正嚴明，這才從實招供，直認不諱的，對不對！？」

　　韋拂柳沒話說了。

　　他只求令這惡獸滿足。

　　──只要這個執行獸行的傢伙滿意些，說不定，下手就容情一些。

　　回兆電這時才扔下紙筆，並不解開韋拂柳的穴道，只囑練利矯寫下韋拂柳一切自供坦招的罪狀，然後才簽下他自己的花押。

　　過程中，回兆電提醒道︰「你本來是效忠於王相公的，王大人公忠為國，你卻暗裏搞陰謀叛亂，不用說，是受他人唆教。近日你與『小碧湖游家』的游玉遮、『蘭亭池家』的池日暮過從甚密，想必是他們給了你不少好處，要你叛變作亂，是不是？」

　　韋拂柳明白了。

　　回兆電的用意是要借他「釣」出其他的無辜者。

　　他們才是「大魚」。

　　自己只是「餌」。

　　「沒有的事……」

　　卻見回兆電又欲皺眉，「妙手堂」這位「外三堂堂主」的利害，他早已風聞多時，而今終於見識了，他只好慌忙更正︰「你說是就是。」

　　可惜回兆電還是皺眉。

　　仍然皺了眉。

　　一聲慘號，又一隻眼睛。

　　「你怎麼可以……」韋拂柳氣憤已極，「我不是都認了嗎？」

　　「我不是要屈打成招，你也沒那個份量。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可沒打你。就算有人請動四大名捕來給你驗傷，也保管找不出你有受過刑的痕跡。」回兆電道，「謹奉王相公囑示，總堂主之令，要你們這干亂黨逆徒，坦誠招供，自行認罪，這才能顯示出我們的慈懷仁厚，恩威浩壯！」

　　「所以，不是我說是什麼你才認什麼，而是我們沒明說的，你自己都要去認罪，直認到我們滿意為止，招供得我們認為你已罪大惡極為止。」他獰笑著縮回了脖子，「還有一件事︰我把這番話說完了，就不會再趨近你身邊，免得你突然穴道解了，倏然突襲我，那時，豈不是讓你遂了願？雖然你決非我敵手，但我還是連這樣一擊的機會都不予你。我不靠近你身邊不就可以了嗎？而且……」

　　說道，他出指如風，又加封了韋拂柳身上幾處要穴，然後才說︰

　　「這樣，你就決無脫逃或衝破穴道的可能了，可不是嗎？」

　　說著，又皺了皺眉。

　　又一個人一隻眼睛給毀了。

　　哭聲還甚稚嫩。

　　那是韋拂柳的長子。

　　韋拂柳恚怒、心痛、慘嘶道︰「你的話我都從了，你怎麼──」

　　「真不好意思，這次是誤會。」回兆電笑嘻嘻的道，「這次是真的不覺意地皺了皺眉，害了一隻眼睛，真是，哎呀──」

四　皺眉頭

　　「你跟池家、游家十分熟絡，是不？」

　　「是。」

　　「你正與他們進行陰謀，對不對？」

　　「對。」

　　「什麼陰謀？」

　　「謀反。」

　　「為何謀反？朝廷恩相，待你不薄。」

　　「我……」

　　皺眉。

　　慘呼。

　　「我要掌權。」

　　「池家、游家予以厚利？」

　　「是……是是是。」

　　「方邪真和崔略商都常與你聯絡？」

　　「……你怎麼知道的！」

　　「你別管。你明知他們是亂黨，為何還跟他們頻密往來。你們通常談些什麼？他們要你做些什麼？」

　　「方邪真勸我既然當官，就要做好官。如果要享受，不如辭官，去做生意，可當富人，有一切榮華富貴。何必當狗官，讓萬人唾罵，千秋共詈？追命三爺要我把持得住，如今奸佞滿朝，因在上位掌權者只知中飽私囊，吏政窳敗，弄得天下凋零，大遼金國，均虎視伺奪，各權官皆朝不保夕，人人自危，若我攀權附勢，萬一時遷勢移，大事有變，若戀棧虛位，自己只招禍上身，不如歸隱田園，以保家小，要不然，就盡一分力，為民做些好事。奸相王黼，權傾天下，但不得人心，垮臺指日可期，希望我既在其位，不妨虛以委蛇，把握機會，多作些有益世道、黎民的事。」韋拂柳豁出去了，索性言明，情懷激動，「我跟他們相交，是受方公子高潔不從俗流、特立獨行、我行我素、以行俠道的精神感動，也受追命三捕頭洞透世故人情、周密圓融的用世態度影響，我不是要作些什麼反叛對抗的事……我這樣作，反而對王相公聲譽大有幫助，他又何必自毀長城、驅盡忠良！」

　　回兆電皺了皺眉。

　　韋拂柳的話為慘呼聲所切斷。

　　「你是說，」回武曲對這個話題特別感興趣，「虛與委蛇嗎？這不就是你們陰謀叛變的約定麼！嘿嘿，果如所料，只不過池家不是一直都依附蔡家嗎？他們憑什麼說得那麼正義凜然！？蔡元長父子為禍貪利好權，蠹國誤民，已是元惡巨愍，崔略商是官場中人，助紂為虐，卻還有面子教訓人哩！」

　　韋拂柳聽了，開始有些驚疑，但當他看到回武曲身邊練利矯一副忠心耿耿棄暗投明的樣子，韋拂柳頓明白了一切來龍去脈，只不過，他一手栽培的練利矯，多少人向這個人打過小報告，要他提防，說這人不可信，在外勾結，利用形勢，結交權貴小人，他都不處置他，沒想到……卻還是恩將仇報！

　　「池公子附從蔡京，只是以毒蛇之膽解蛇毒，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而已。」韋拂柳道，「──你你你你你縱不信也勿皺眉，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不信你說的是真的，我只不過不相信你所相信的。」回兆電陰惻惻地道︰「聽說，今晚，或明天，方邪真會過來跟你共商大計以起事是吧？你們這幾個亂黨，一般都會約在『樵虎亭』那爿小店見面私會，躲躲匿匿，怕人識破。但只要你沒到，方邪真一定生疑，難保不和崔老三來看你，我們為的就是這個！」

　　──當然又是練利矯提供的情報！

　　韋拂柳打從心裏呻吟了一聲︰看來，自己還不是「正主兒」，對方要打殺的目標只怕還在後頭，現在只是引蛇出洞而已。

　　「是不是！？」回兆電再問一次，「有沒有這回事？」

　　韋拂柳實在怕他再皺眉，只有答︰「是。」

　　「那太好了。」回武曲轉首，向身邊的招展書道︰「一切都可以依計行事了。『悲回風』大陣一旦佈好，殺方邪真如摧枯拉朽，誅崔略商如同狂風掃葉。」

　　「太好了。」招展書也道，「那我可以回報總堂主了，並請他依計大力增援。」

　　「響老二的那回事，」回武曲提醒道，「你已向回總報告過沒有？」

　　「報了。」

　　「他的反應是？」

　　「不太為意。」

　　「哼。」回兆電好像很不滿意這個答案，先揮手道︰「去吧。」

　　招展書應命而去，回兆電忽又叫住了他，「你要小心。」

　　「小心？」招展書不明白。

　　至少他的樣子好像很不明白。

　　「我們回家有內奸，」回兆電語重深長地道，「無論是誰，一定是很內圍的人，你要總堂主多加慎防。」

　　「是。」招展書心中也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情懷，恭聲道︰「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我回去稟報回總，他知道你已控制大局，一定很欣慰，再調度內外三堂好手來助你，佈成『悲回風』大陣，務必要鏟除那兩號強敵再說！」

　　「太好了！」

　　回兆電還是說他那慣性的話。

　　問題是說完了之後他還習慣性的皺了皺眉頭。

　　「笑神猴」離去之後，回兆電就問練利矯︰「看來，我們得要等一段時候，可能很快，今晚就來，可能得要一兩天，我們要等的人才會來送死，你看該拿這些人怎麼辦？」

　　練利矯精明俐落，馬上說︰「當然不能讓這干人活出去，讓方邪真、追命、游池二家有所防範。」

　　「對。」回兆電嘉許地說，接著又問︰「那所以……？」

　　練利矯依然聰明利索地說︰「不予活口！」

　　韋拂柳哀聲憤叱︰「姓回的！你答應過我的話不算數！？」

　　回兆電笑的眉毛一聳一聳的，攤攤手道︰「我哪有不算數？我不是殺你們，但殺人的事是由練參軍處理的──別忘了，你一死，王相公就安排他來接替你的位置。」

　　他很愉快的道︰「所以，他當然不能讓你們之中有任何一個活著的了。」

　　然後他更愉快地在韋拂柳睚眥欲裂的激憤中，吩咐下去︰「你們不妨慢慢的殺，反正，我們得邊殺邊等，有人可殺才不覺無聊。」

　　殺戮還沒開始，已有一隊人馬趕來。那是「妙手堂」的精英，共十二人。

　　連回兆電也心中讚嘆︰「笑神猴」走報奇速，援兵來得好快！

　　回兆電馬上部署，把這些高手，各按照方位，埋伏在觀中各處。

　　──只要方邪真、追命一踏進觀門，就會引起埋伏，必殺無疑。

　　然後練利矯點算人頭，發現了一件事︰

　　「喂，你女兒去了哪裏？」

　　他最有興趣的是韋明明。

　　因為韋明明長得亭亭玉立，美麗可人。

　　他不惜出賣背叛陷害他的恩人，除了要奪權代位之外，其中之一原因，也是為了要把這嬌麗的玉人佔為己有。

　　可是韋明明卻不見了。

　　不在現場。

　　──如在，早就給他們逮住了。

　　她去了哪裏呢？

　　走脫？怎走得了？何況韋小姐武功不濟，輕功不行，能走去哪裏？

　　韋拂柳只呸了一聲，啐得練利矯滿臉唾液，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練利矯也不發作，只去問韋夫人。

　　韋夫人詹氏也抵死不答，還緊咬銀牙，顫聲斥他︰「荊夫待你不薄……你為何反背如此，真不怕天誅地滅麼！」

　　練利矯只聳聳肩，道︰「我不怕。我只怕朝廷有令、王相公不悅時，我受你們連累罷了──與其受你們連累，不如我先下手為強。」

　　然後他再去問韋老太爺。

　　韋老太爺原名韋立夫是前朝從七品監察史，頗有作為，深受重用，到了晚年，給排斥為新黨，摒棄出局，他年事已高，加上抑鬱成病，中風癱瘓，半身不遂，口不能言，無法發聲已多時。

　　他當然無法回答。

　　──就算能言他也當然不會回答。

　　他不能言語，這一點，作為韋拂柳親信的練利矯，是心知肚明的。

　　「你們都不說，是不是？」

　　然後他就得到回兆電的允可下，去做了一件事︰

　　那是一系列的行動。

　　他當眾剝光詹氏的衣服，當眾人面前強姦了她。

　　強姦的過程中，他還點了她的穴道，不許她叫喊，還聲言就算詹氏此際願意招供，他也不聽。

　　除非是韋立夫父子自己願意供出。

　　當然，韋立夫、韋拂柳都不會忍心說出孫女、女兒的下落，何況，看到詹氏的下場，他們決不忍讓韋明明再重蹈此凌辱的覆轍。──事實上，就算韋氏父子說了也沒用，練利矯已慾火升騰，非洩不可，何況詹氏徐娘半老、姿色尤媚，練利矯的弓已上了矢，不發不得了。

　　「誰來第二場？」

　　唯詹氏已嚼舌自盡。

　　死前，狀近瘋狂的詹氏迸喊出︰「明明已跟追命、方邪真學藝去了──她一定會替我們報這個仇！」

　　大家都縱聲大笑。

　　就算年方十六的明明真的追隨高人如追命、高手如方邪真學武，恐怕三五年內，就算冰雪聰明，縱然勤奮好學，只怕也仍打不過像練利矯這些實戰派的好手，何況，「妙手堂」有的是能手。

　　但就這樣聽了，練利矯還是覺得心寒。

　　畏懼。

　　詹氏卻死了。

　　咬舌自盡，是一種相當痛苦的死法。

　　──有時候，縱咬斷了舌頭，也不一定就能死得成。

　　詹氏是流血過多致死的。

　　──其實，她在受練利矯凌辱時，也給折騰得死了七八成了。

　　幸好她死了。

　　──幸好的意思是說︰她這樣死去，還算是幸運的。

五　大不慈悲

　　見詹氏這樣死了，洩了獸慾的練利矯便紅了眼。

　　也紅了臉。

　　他臉紅當然不是因為羞赧。

　　也不是內疚。

　　而是一種獸性。

　　獸性大發。

　　一種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的狠絕和歹毒。

　　看到練利矯這種臉色，回兆電就覺得開懷。

　　他就是要練利矯這樣子︰這樣子作惡、這樣子獸性，這樣子橫行無忌、這樣子無法無天、這樣子趕盡殺絕、這樣子泯滅人性──這樣的人，才好控制，日後就算當上了大官，也一樣有把柄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巴不得練利矯這樣放肆，要真的是大公無私、廉正正直的清官，他還真不敢重用──重用了自己也不會有好處，撈不到半點油水！

　　由於打從心裏發出的不安和畏忌，練利矯同時為了獲取「妙手堂」的信任，加上「已沒有回頭路了」的想法，他打算索性把韋氏父子也一併殺了。

　　「可是他們還沒有供出韋明明的下落。」回兆電提醒他，「何況他們大概還有很多叛亂的秘密，還有亂黨的名單，一定沒告訴我們。反正嘛，大慈大悲沒我們的份，不如索性大不慈悲好了──既不能大忠大賢，不妨大奸大惡，省得默默無聞，不死不生度一世！」

　　韋拂柳當然不說。

　　他現在只求速死。

　　韋立夫則想說都不能說。

　　他中風，失了語言能力。

　　練利矯明白他的意思了。

　　「對，長夜漫漫，」他那一張瘦骨嶙嶙的窄長條子臉，禁不住奮亢，「咱們正好可以慢慢逼供。」

　　「那當然是最好的消遣，」回兆電高興就皺皺眉頭，不高興時也皺皺眉。

　　現在大殿裏已沒幾雙眼睛是完整的了。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得先部署『悲回風』大陣──不管他姓崔的還是姓方的來，都一定教他悲從中來回不得！」

　　他說著時，「妙手堂」回家總堂主回百應遣來的「生力軍」又趕到了！

　　又來七名。

　　都是好手。

　　回兆電一一佈置妥定，卻聽到招展書著人捎來的情報︰

　　追命跟「千葉山莊」的「宰衝」兼總管職務的司空見慣，互拼之下，各受重創，並受到「滿天星、亮晶晶」的伏襲，皆不知去向，只知兩人都匿伏療傷，形勢危殆。

　　「那太好了。」回兆電為之雀躍。

　　他知道總堂主回百應最恨的就是方邪真，還不是追命──而今追命傷重，只剩下方邪真，此魔星雖然劍法妖異、出手詭怪，但比起老江湖崔略商來，還是嫩多了。只要他一個人來，那就對付多了。

　　只要能殺了方邪真，他的「外三堂」堂主之職，很容易便調升回「內三堂」，只要把回千風擠出「內三堂」，一切便如探囊取物，離開他主掌「妙手堂」大權的日子，便不會太遠。

　　──如果他能主控「妙手堂」，第一件事，便是要把「妙手堂」的實力調回京城裏去，先行鬥倒「金風細雨樓」，扳下「六分半堂」，打垮「迷天盟」，取代「有橋集團」，肅清「發夢二黨」，那就必定能成為城中翹楚，聯合禁軍，勾結權宦。那時候，自然就成為天下第一家，皇城大事，可以引首期盼矣。

　　「光是這樣殺戮，沒什麼意思，」由於回兆電也覺振奮，所以提出了個新點子，「我聽說中風的人容易失掉語言說話能力，據說這位韋老夫子已足有五、六年說不成一句話了，而給點了啞穴的人更是作不得聲，不如我們就比賽一下，可有意思？」

　　練利矯當然覺得有意思。

　　簡直是很有意思。

　　他把現在的主要任務放在討好「妙手堂」方面，而眼前這個「外三堂」堂主「武曲煞星」回兆電更是他力爭的對象。

　　「你的意思是……？」

　　「一個點了啞穴，一個中風，我們問一個問題︰韋明明在哪裏？然後用盡方法，讓他說話。誰先開口，誰算贏。」

　　「好玩，好玩。不能解穴？」

　　「不能。」

　　「有趣，有趣──不可以過氣？」

　　「不可以。」

　　「我一直都好奇一件事，就是風癱了的人，和給點了啞穴的人，在受到極大痛苦的情形下，會不會、能不能開口說話？」回兆電慢條斯理地道，「知曉這件事，必然很有意思。」

　　「有意思，有意思。」練利矯忙不迭的道，「武曲神君要我賭，我哪有不賭的份兒。」

　　「那好，先怎麼個賭法？」

　　「先各打十鞭如何？」

　　「如果都不開聲呢──我看這兩號子的骨頭倒是挺能熬的。」

　　「那就再加一百鞭，看他們到底說不說？」

　　「如果還是不說呢？」

　　「那時再看老夫手段如何！」

　　結果，他們就真的開始了賭注，長夜漫漫，竟以此為娛。

　　給打了一千餘鞭的父子兩人，血肉模糊，四肢已近肢離破碎，哼哼吭吭但就是沒作聲──或許，是真的作不了聲。

　　在又有強援到來之際，回兆電和練利矯是緩了一陣子。

　　回兆電畢竟是個工作不忘娛樂，但娛樂一定得在工作之後的人。

　　他對來人迅速作了安排，在道觀外頭佈伏成陣。

　　這次只來了五個人。

　　來的人一次比一次少，但來的愈少，愈是精英。

　　來的五人，有三名是分堂堂主，有兩人是小組組長。

　　回兆電知道這些人的份量︰這幾人已屬回百應的近身子弟，乃至親信，有的人與他雖不甚熟絡，但在總堂裏，卻有相當的份量。

　　他來者不拒，一一安排伏殺的主力和配合，不怕方邪真敢來，只怕方邪真不來。

　　然後，安排妥頓後，回兆電又不忘他和練利矯的賭約。

　　他沒忘記那兩個奄奄一息的人──至於其他觀內韋監軍的人，全給處決了。

　　他靈機一動，又有新花樣。

　　那兩個作不得聲的血團，始終沒死。

　　於是回兆電下令︰「傳出去，韋拂柳夫婦老父因陰謀籌劃叛亂而就地接受審訊，若韋家至親聞訊趕來自首報案，向朝廷表示忠誠，或可以考慮從輕發落。」

　　回兆電要大家把話傳出去。

　　這時候，「山海觀」一切部署已妥定︰主要的伏擊人手分為三層，觀外、觀內、殿中四處。

　　只要方邪真一出現，外圍陣勢就會發動。

　　那都是「妙手堂」裏的好手︰曾經單人騎驢斬殺鏟平「梁山三太子」的一奸大師、在「事師山」一口氣誅殺四十四大盜的史思詩、被稱為「火爆分堂」的「花槍王」孫火炭……全都在其中，他們每一個人的戰力，都足以獨當一面，單挑一個幫會，然而，如今，他們都只成了陣中的一員；只要觀外現敵蹤，觀外的九個人立即發動。

　　這九個人聯陣之力，等於每人力量加強三倍，成了二十七人。

　　這可不是二十七個普通人，而是二十七名戰力在武林高手中也能以一敵三的人。

　　萬一這外圍的九人無功，在觀內的九個人立即趕援──就算不作外援，只要那觀外九人不敵退回觀中，觀裏九人也馬上發動，這九人之力，也絕對增強三倍，加上原先九人如二十七人之力，合共五十四人之威，發動大陣，方邪真只一人一劍，如何為敵？

　　就算能敵，但殿內仍有九名高手，這九名高手戰力更可怕，光是一個「九指老何」，便是一奸大師、史思詩、孫火炭三人的師父，而「一筆勾消」余開花，更是回兆電手上的第一號大將。

　　這九人之力，豈止於二十七名高手？

　　就算僅值二十七好手之力，三批合一，也有八十一高手之能，加上回兆電、練利矯，方邪真豈有活命之理？

　　沒有。

　　一點也沒有。

　　回兆電身邊還有三個人︰一個叫「倏忽」司馬愛恩，他輕功高，專門負責外內裏三層傳信通報；一個叫「莫測」司徒詩坦，他身法輕，就負責探守有誰逼近「山海觀」；一個「穿山炮」卜易生，他不止輕功好，連嗓門也大，說話多，負責傳話──要韋家餘孽自動投誠就交由他做，不消片刻，便傳了開去，沸沸蕩蕩，連市里、街上、全城的人都知曉了。

　　但回家的人在做案，又有上頭的指令，誰敢干擾、抗議？

　　──韋家到底會不會有人來自首，回兆電不太關心，也不抱指望。

　　他只關心方邪真會不會來。

　　──以方邪真的為人，聽了，一定會來。

　　就算他怕了，退縮了，日後，他們就可以此來譏笑他、打擊他，讓他的聲譽俠名，在洛陽武林一落千丈、一蹶不振。

　　如果他居然沒聽到，那好，按照情報，依照約定，方邪真也是會先來「山海觀」走一趟的，這就更好了，他們可以猛下殺著，把這小魔星殺得個措手不及。

　　反正，無論如何，只要他是血洗「山海觀」，佈下這個殺陣，方邪真或是追命，都必死無疑。

　　這是個必殺大陣。

　　──而他的任務其實是「必殺方邪真」，「誓誅崔略商」，韋拂柳全家子弟，只是他「順手翦除」的人物。

　　要做好人，就應該大慈大悲。

　　可是，做不成好人，要當惡人，就得要害人、殺人，那就一定要大不慈悲，否則，不慍不火，不湯不水，如何當得成大人物！

　　所以，回兆電決定要痛下殺手。

　　正如一把利器出硎，少不免要以鮮血祭祭劍；回兆電也正想要找活人來壯壯膽氣，開開殺戒。

　　──而他自己正要藉此殺戮來平衡內心的緊張。

　　大敵當前，要冷、要酷，不能緊張。

　　只要把誅殺視為平常，那麼自然就不會緊張了。

　　以殺制殺。

六　看她一眼便發燒

　　殺戒，正如許多「戒」一般，是開不得的；一開，會上癮的，停不了手的。

　　最後，殺戮不息，自己也可能成了屠刀下的祭品。

　　※※※

　　回兆電眼前就有了祭品。

　　「我們盡情折磨他們，」他跟練利矯說︰「你用利鋸鋸頭，我用火燒他──還是看誰先出聲叫痛。」

　　「三堂主的點子真妙。」練利矯還是有點耽心，一面又不忘大事奉迎阿諛︰「真不知怎麼想得出來的。」

　　回兆電一面動手，一面不忘說明︰「那可不能算是我獨創的。三國時東吳皇帝孫皓，對付他自己不喜歡的正直忠臣諫官時，就暗中下令逮捕，不問情由，把他們押進藏酒地窖，封住他的嘴，用火燒炮烙，扯髮拔甲，再用利鋸鋸頭，他在一旁觀看，還很得意洋洋的說︰『看你們以後還敢不敢勸我！』像東吳的中書令忠臣翼邵，因年老中風而不能言，就是給孫皓這樣活活鋸死燒死的。」

　　說到這裏，練利矯手上正血花四濺，血湧如泉，還真有點心悸，不禁問了一句︰「後來……那皇帝的下場呢？」

　　「下場？」

　　回兆電笑了。

　　「好得很。東吳雖然給晉滅了，可是司馬炎故示寬大，饒恕了他，還親解縛在他身上的繩索，封他歸命侯，賞賜他衣服、車輪、農田、米穀、薪餉、綢緞，待遇甚厚。亡國之君中，他的下場好得很，算是善終。」回兆電說，「這個人，雖然身敗，但依然兇暴。晉帝司馬炎傳見他。孫皓登殿，司馬炎對他說，『我設這座位，等你久矣！』孫皓居然回了一句︰『我在南方，也設有座位，等待殿下。』晉臣賈充故意詰難孫皓︰『聽說你常挖人眼珠，剝人面皮，這算什麼刑法！』孫皓竟然回答︰『做人臣屬，背叛他的君王，奸邪之輩，就用這種刑罰對付他。』孫皓至死不悔，也不覺內疚。──你是想問我有沒有報應吧？你看孫皓就是好例範。那你還怕什麼？」

　　「怕？」練利矯陡地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怕了。有歷史的教訓，還有什麼可怕的。」

　　「這不就是嘍。」回兆電心裏卻想︰歷史的確是一面鏡子，但常藏汙塗垢，把人看髒多於看清了。

　　他心裏想著，下手可不容情。

　　先是他用火燒韋拂柳，練利矯則用鋸鋸韋老爹，兩個受害者都沒出聲。

　　然後兩人交換用刑。

　　這時候，卜易生迅速走報︰「有人來了。」

　　回兆電住了手，拍了拍腰間纏著的「紫電神鞭」，問︰「是什麼人？」

　　「還不知道，」卜易生道，「只知道是個白衣人。」

　　──白衣人！？

　　回兆電目亮如電，眉皺如絞，下令︰「快去查，一有異動，外圍九人即行發動！」

　　「是。」

　　卜易生即去。

　　「來了。」回兆電向殿裏的人說。

　　各人馬上各據方位匿伏起來，只剩下回兆電、練利矯幾個人。

　　三清像給殿中的十二支巨燭映得一明一滅，像仙又像妖，壁上還繪有一幅「山海觀」騰鷹日出圖，那只鷹眼和紅日，就像一隻淒厲一隻染血的眼珠。

　　「來了。」

　　練利矯既有點擔心，又有些振奮。他習慣沙場殺敵──他殺敵的方式很簡單，打不過便逃，打得過──只要把最能殺敵的自己人扎一刀（通常，在戰場上殺自己人要比殺敵輕易一百倍）就行了，對方的功勞，可全變成了他的了。可是，綠林、武林間的陣戰、械鬥，他倒極少見聞，更從沒有參與過。

　　──方邪真來了？

　　方邪真是怎麼一個樣子？

　　他有三頭？

　　有六臂？

　　青臉？

　　獠牙？

　　又有人走報。

　　走報的是「倏忽太保」司馬愛恩。

　　「來的是個女的。」

　　「女的！？」

　　「很漂亮的女子。」

　　「女子？」

　　「少女，年紀很輕，很美。」

　　練利矯很有點失望。

　　回兆電又皺緊了眉頭，他連眉毛都是失望的。

　　「去查。」

　　「是。」

　　「倏忽太保」倏忽不見。

　　──莫非是……

　　回兆電向受刑的人囂笑道︰「沒想到，令千金真的膽敢回來。」

　　說完了，這才發現，韋立夫已然斷了氣，而韋拂柳正一息尚存，死不瞑目的呻吟著……

　　卻還是出不了聲。

　　──要是他能作聲，你說他想說的是什麼？

　　「查到了。」

　　「誰？」

　　「是韋姑娘。」

　　「韋明明？」

　　「她說要來代父受罪。」

　　「什麼？」回兆電呆住了，仔細的再問一次，「代──父──受──罪！？」

　　「是。」

　　「莫測太保」司徒詩坦還加了一句︰「她還很漂亮，很好看──她哪，有一股氣質，是任何女子都沒有的。」

　　「代……父……受……罪──！」一下子，回兆電爆笑了起來。

　　大殿的人，也都一齊哄笑。

　　笑聲迴盪於大殿。

　　「要不要……」司徒詩坦不懷好意的問︰「讓年輕姑娘進來這兒……？」

　　「你說呢？」回兆電鬼鬼的笑了起來︰「難道對她發動『悲回風』大陣？」

　　※※※

　　美麗的姑娘給「引」進來了。

　　左右押她進來的是司馬愛恩和司徒詩坦。

　　──就像一隻小雞走入了豺狼穴一般，也像一隻羔羊正步進了虎穴中。

　　人人都獰笑著、以野獸的眼光，往年輕、羞怯、姣好、清秀得有點冷冽的姑娘身上瞟著、打量著、狎侮著。

　　只怕，比起待一會兒的行動，這些眼光和調笑還不算什麼。

　　韋明明見了地上的屍體，眼中便泛起了一陣光。那像是兩點很晶瑩的淚，但並沒有淌出來，反而使她白皙、精細的臉貌，更憑添了一陣狠意。

　　這使得她更絕色。

　　也使得大家只看她一眼，就有一種燃燒的感覺。

　　──給冰燃燒的感覺。

七　豈有此利

　　看到這個送上門來的美少女，回兆電便陡生起一種感覺︰

　　他今晚一定會過得非常歡快，而且還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歡快。

　　他的感覺一向非常靈驗。

　　他笑著問她︰「韋姑娘，妳經人事沒有？大概還是處子吧？經過了今晚，妳就會長大了，長大得很懂人事了。」

　　大家聽了，都迸噴似的詭笑了起來。

　　姑娘終於看到了伏在地上血泊中的韋拂柳，她眼裏即時漾開了眼花。

　　有淚光的她，看來更俊秀而憂悒。

　　她細細聲的哀哀的嘆了一聲，好像低低說了句什麼。

　　回兆電沒聽清楚，湊過去「嗯」了一聲。

　　姑娘沒有回答，回兆電這時才省覺那姑娘原來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哼著一首不知什麼的曲子。

　　那首歌有點寂寞的意思。

　　再仔細聽，曲子還十分淒涼而優美。

　　回武曲心中一奇，只見這姑娘無論一舉手，一投足，一舒展，一轉眸，都有說不出的傲岸和憂愁，就像寒峰皚雪，遺世獨立，不求世間同情的寂天寞地。

　　尤其那一雙眼睛。

　　像憂悒的星星，卻充滿了不在意、不在乎。

　　就在這時候，練利矯忽然趨近跟他說了一句︰「她不是韋明明。」

　　回兆電詫問︰「那她是誰？」

　　練利矯怔怔地道︰「我也……」

　　話未說完，回兆電已看到電光！

　　那是電光。

　　不是劍光。

　　因為劍光沒那麼快！

　　世間決沒有那麼快的劍光！

　　※※※

　　回兆電的反應也快。

　　極快。

　　回兆電原名回兆濤，由於他出手太快，人們就按照當年「妙手堂」中「四大金剛」的稱諱，以「電」取代了「濤」，皆因他出手太快。

　　他的鞭也是「電鞭」。

　　但此際他再快，也來不及抽鞭。

　　鞭仍在腰畔。

　　他已經發現不對勁，還在練利矯知會之前，那是因為他發覺了一件事︰

　　眼神。

　　──那姑娘看韋拂柳的眼光，是悲憫，有哀傷，但並沒有太多的激情、震動。

　　──韋拂柳看到自己女兒竟入虎口的眼色，竟然是欣慰、意外，大於痛苦、激動！

　　這是何故？

　　──莫非……

　　他還沒有想下去。

　　因為來不及。

　　劍光已起。

　　他仍來不及拔劍。

　　但來得及反應。

　　他大叫一聲，一招「春雷乍響」，以攻代守，反攻了出去。

　　※※※

　　劍光一起，殿中的人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雙方已交手一招。

　　一招甫過，回兆電大喊了一句︰「快──」

　　劍光又起。

　　這是電光。

　　──理應不是劍光。

　　因劍光決不會那麼亮。

　　亮得大殿巨燭，全為失色，壁上繪的山海觀圖，海如騰，日欲躍，鷹欲破壁飛出。

　　回兆電反應快似電。

　　但鞭仍在腰畔。

　　不、及、拔、出！

　　他一招「電掣星飛」，反攻了回去，一面大叫︰「──佈──」

　　這時他身旁的練利矯已發現變異。

　　他是第一個抽出兵器的。

　　他使的是曲刀。

　　曲刀就是「吳鉤」──一種春秋時吳國人初使用的曲線形刀刃。

　　但他還沒來及出招、不及出刀，回兆電與那姑娘又過了一招。

　　──這是第二回合。

　　※※※

　　第二回合剛過。

　　回兆電第三個字的咆哮這時才嘶吼了出來︰

　　「──陣！」

　　但劍光又生。

　　那決不是劍光。

　　劍光豈有此利！

　　斷無此利！

　　劍光飛了起來。

　　回兆電膽戰心寒，狂吼一聲，這時，已不知他怪叫些什麼了，不過，他一招「雷電交加」還是反擊了過去。

　　劍光寂寞，且有點哀艷。

　　劍芒灩灩。

　　發劍的人，眉目間還帶點鬱、帶點怨，彷彿她是在無奈中才出劍，出劍是一記很悲涼的手勢。

　　像一個美人落江前的手勢。

　　※※※

　　這一招一過，司馬愛恩和司徒詩坦都已亮出兵器。

　　一個使子母鴛鴦鉞。

　　一個用乾坤烏龜圈。

　　都是近距離使用的短兵器。

　　兩人都衝近那美麗的姑娘，闖進戰圈，試圖把回兆電隔開，讓他緩得一口氣。

　　但已不必。

　　不及。

　　──更無須了。

　　因為那姑娘已自行跳開。

　　「她」躍到東北角，很快的，她身形遊走，又到了西北角。

　　只聽回兆電吼著問一句︰「妳……到底是誰！？」

　　那姑娘又閃到了正北角，悠然回了一句︰「你們不是一直在等我來嗎？……」

　　練利矯一聽，如一記晴天霹靂︰

　　莫非他就是……！？

　　只聽回兆電一聲慘嘶︰

　　「你──是──方──邪──真──！？」

　　這時，那「姑娘」已滑到了西南角。凡「她」所到一處，原來匿伏在那兒的人必發出慘叫。

　　叫聲短促。

　　一叫即滅。

　　只聽那「姑娘」幽幽一嘆︰「可惜我還是來遲了。」

　　他說。

　　「來得還是太遲了。」

　　※※※

　　他說完這一句，回兆電忽然嗥天狂吼了一聲，全身一陣震顫，身上分頭、胸、腰三處均一併噴射出血泉，血泉沖天之際，就是他倒下之時。

　　方邪真那三劍，他畢竟一劍也沒躲過，一招都接不住。

　　他身上三處要害鮮血狂噴，以致他忽爾感覺到一種奇特的、詭異的、前所未有的歡快。

　　然後就失去了感覺。

　　完全沒有了感覺。

八　山海觀海山

　　來的的確不是韋明明。

　　而是方邪真。

　　※※※

　　方邪真當然不是女人。

　　他只不過化妝成女子，直搗黃龍，直接攻進敵陣的核心，要打從核心起，將敵方陣容摧毀瓦解。

　　※※※

　　回兆電中劍。

　　死。

　　他是「妙手堂」回氏家族崛起時五大元老之一。

　　當時的五大元老，武林中號稱為「五大金剛」，分別是︰大當家「天狼搜魂叟」回億雨、二當家「破軍不死龍」回萬雷、三當家「武曲電鞭王」回兆電、四當家「廉貞通臂虎」回千風以及五當家「七殺木魚僧」回一銘。

　　──他們之間姓名裏的「數字」︰例如「兆」、「億」、「萬」、「千」、「一」並不標誌著他們在堂裏乃至在江湖上的排名與地位。

　　回億雨就是現在「妙手堂」總堂主回百應的父親。

　　──當時，「妙手堂」便是由回億雨發起，由他招攬人馬，由他艱苦創立，而回兆電、回千風、回一銘、回萬雷就是與他並肩作戰、蓽路藍縷創幫立業的大功臣。

　　聞說「七殺」回一銘已然叛離「妙手堂」；「破軍」回萬雷已因方邪真身負重傷，養傷堂內，下不得床；「天狼」回億雨早於跟「不愁門」林鳳公的鬥爭裏，壯烈身死。現刻，仍在「妙手堂」主掌大局的當然就是「老公子」回百應，以及這位「元老級」的耆宿︰「武曲」回兆電和「廉貞煞星」回千風，以及近日由「老公子」回百應一手爭聘回來重用的「貪狼煞星」林乃罪、剛因崔略商追捕而喪命的「斷眉」石老么，以及新進高手「笑神猴」招展書、胞弟「蜚廉神槍」回百響、子姪「大膽乾刀」回送燈、新秀「大命神劍」劉晴虎等人撐住了「妙手堂」近日的大局。

　　現在回兆電已死。

　　「妙手堂」當然受到重挫。

　　※※※

　　可是「重挫」並沒有因為「武曲煞星」的死而停止。

　　方邪真隻身闖入「山海觀」，為的就是要重創他的敵人。

　　他決不手軟。

　　他知道救人恐怕已來不及。

　　所以他選擇了報仇。

　　※※※

　　回兆電一死，陣容就為之騷動。

　　不過大殿原先埋伏的九人，仍竄了出來，要發動「悲回風」大陣。

　　但沒有用。

　　核心已讓人佔領。

　　主帥已死。

　　──何況，「伏兵」一躍而出，不但發現主將已歿，自己人也已折損了四名，只剩下了五人。

　　原來方邪真三劍殺了回武曲後，曾東躍一下，西掠一遭，便是揮劍間已誅殺了四名埋伏的人。

　　那五個人，潰不成陣。

　　有的想戰。

　　有的要逃。

　　有的想大聲呼喊，把外面的人叫進來一齊合攻方邪真。

　　可是他們又發現了一件事︰

　　司徒詩坦和司馬愛恩，正要聯手並攻這妖物，不過，兩人忽然間都倒了下去。

　　同時間倒了下去。

　　但方邪真只舉起了劍。

　　並沒有發劍。

　　他還微微仰首，遙遙注目，彷彿，他望的是壁上那幅「山海圖」，而他自己彷彿就是山是海，正在遙望青山、觀看著海。

　　他一點也不像是在動武。

　　更不似在殺人。

　　可是人卻死了。

　　如假包換。

　　──何況人死不能復生。

　　※※※

　　一下子，能主掌大局、發動大陣的精銳高手，全死光了。

　　剩下的人，一時都惶然失去了主意。

　　這時候，守在「山海觀」裏的高手，都發覺殿中有變，生了警覺，其中四、五個好手，還離開了崗位，掠進大殿來看個究竟。

　　那些惶怖中的「妙手堂」徒眾，一見援軍到，又有了一拼的信心。

　　他們的陣是佈不成的了。

　　但他們還可以眾擊寡。

　　不過他們還未及聚集，方邪真已然發動︰他一人一劍就殺了過去。

　　以寡擊眾。

　　※※※

　　劍光飄起。

　　寂寞的劍光。

　　鮮血迸噴。

　　淒厲的血光。

　　※※※

　　由於方邪真一出現，便是從外面直走到「山海觀」的內殿，而他又在殿內發動攻擊，一出手先殺主帥，再打散內殿的埋伏。

　　觀裏的人，乍聞內殿有異，再急回援，而在殿外的高手，這時也發覺觀內有變，反撲入殿，一時間，搶入內殿的「妙手堂」高手愈眾，但卻不成陣勢。

　　方邪真只一個人。

　　他只做一件事。

　　由內至外、由身邊到外面，一路殺了出去，一直殺了過去。

　　很快的，慘嚎聲此起彼落，不住有人撲倒踣地，他那一身白衣很快便為血水染紅。

　　人人拼紅了眼。

　　殺昏了頭。

　　※※※

　　也許，只有一人是例外。

　　對這人而言，簡直是喜出望外。

　　這人當然就是參軍副使練利矯。

　　※※※

　　他為了要冒升，所以要討好王黼。

　　為了要在王相公面前討功，所以要跟「妙手堂」的人合作。

　　所以他才要害死韋拂柳。

　　──既然坑殺韋拂柳，又怕人報仇，那只好害死他全家，殃及徒眾。

　　一不作，二不休，他準備連這「恩師」的家財和美麗女兒，一概照單全收了。

　　可是他望穿秋水等到的「韋明明」並不是他朝思暮想的明明。

　　而是一個煞星。

　　※※※

　　他可沒見過方邪真。

　　他對韋明明自然十分熟稔。

　　回兆電可沒見過韋明明。

　　也沒見過方邪真。

　　──事情就壞在這裏。

　　問題也出在這裏。

　　方邪真一動手就殺了回兆電，而且穩住了上風。練利矯操著刀，卻出不了手，那一刻間，他面對這個煞星，自度必死，還生起一絲悔意。

　　早知道，又何必做那麼多害人的事呢！不作孽，至少，自己還是個參軍副使，仍大有自己作威作福、呼風喚雨的餘地。

　　可是現在卻……！

　　卻沒料到方邪真並沒有對他下手。

　　不對他出手，還逕自殺了出去。

　　那太好了。

　　練利矯決定︰

　　走！

　　不，那應說是︰

　　溜！

　　走得快，好世界！

　　一個懂得怎樣出賣、陷害人的人，一定十分懂得如何把握機會──

　　逃生！

　　※※※

　　練利矯的逃生法門是︰

　　他聽到那兒有殺伐聲，他便以相反方向跑！

　　──方邪真再利害，也只是一個方邪真。

　　只要那魔星只一個，他便有機會逃得了、溜得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到了「妙手堂」，有一日定能叫這小魔星割腹開膛！

九　喜有此厲！

　　殺聲一陣急、一陣緩、一陣淒厲。

　　練利矯停停逃逃，幾次起伏，等殺聲一響、慘叫聲一起，他就沒命的逃。

　　別人的慘叫，對他而言，如同玉旨綸音︰方邪真既在那一邊殺人，他這一方面就一定安全了。

　　殺聲漸遠。

　　他已逃出了「山海觀」，心裏大寬，再聽，夜風也無殺聲了，想必是已離太遠了吧？

　　練利矯把握時機，狠命的逃，風自腳下生、腋下生、腦後生聲。

　　倏地，他陡然止步。

　　月色下，前有一人。

　　白衣染血。

　　長劍指地。

　　※※※

　　竟是方邪真！！！

　　※※※

　　他不是還在相反方向大肆殺敵嗎？怎麼卻會在這兒出現！？

　　一見這陰魂不散的白衣血衫人，練利矯腳也軟了，一把吳鉤，嗆然落地。

　　月光下，方邪真身上的女兒妝已完全不復存，衣襟敞開，衣衫遍血，散髮飄揚，殺氣森寒。

　　「你叫練利矯？」

　　「是你誣陷韋監軍的吧？」

　　「你跟我回去！」

　　練利矯狂嘶了起來。

　　他拳打死穴、掌劈要害、飛蹴過頂、肘衝倒撞，情急中什麼也不理了，靴尖彈刃，指甲餵毒，一低首，還是炮子匣弓弩，連發一十六矢，人也如箭，飛掠而出，就算逃不出去，也要跟方邪真攬著一併兒死。

　　大不了同歸於盡。

　　※※※

　　這時候，他只看到眼前一厲。

　　那不是劍光。

　　肯定不是。

　　因為劍光才不會那麼厲。

　　那就像正義一樣，

　　但比正義更厲！

　　正義，有時候，在人間裏，是挺鈍的，在江湖上，也是相當柔弱的，在武林中，更是十分銹蝕的。

　　所幸，決不是方邪真手上的這一把──

　　劍！

　　※※※

　　練利矯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的人又回到了「山海觀」，還正在大廳裏，他給重重的摔了下來，砰地跌到了地上，直痛得金星直冒，卻見面前有一個垂死的人。

　　另外一個人，正蹲了下來，蹲在他和韋拂柳之間，正在看一份韋拂柳畫下花押的文件，臉色寒的發冷，正是方邪真。

　　練利矯吃力地半撐了起來，他本來還待掙扎，當他發現殿內佈滿了死人──「妙手堂」那三十餘名高手幾乎無一不死在殿中的時候，他連最後抵抗的意志力也已消弭於無形。

　　方邪真說話了。

　　「他是不是練利矯？」

　　問題還是那一句，只不過這次已不是問他，而是問那快要斷氣了不成人形的人。

　　「是不是他陷害你的？」

　　答案是濃濁、無力的︰

　　「天……有……眼……！」

　　但卻是欣慰的。

　　──韋拂柳終於說了話。

　　在他死前。

　　「你放心去吧。」方邪真的話，簡直要比他的劍還利，「『樵虎堆』的計劃照樣進行。我一定會替你報仇。明明我會託人照顧。」

　　聽完了之後，受盡荼毒忍死不去的韋拂柳，終於死了。

　　有方邪真親口答應他，他也死得瞑目。

　　天有眼。

　　──天，畢竟是有眼的。

　　※※※

　　然後方邪真徐徐的站起來。

　　亮出了綠灩灩的劍。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有。」

　　「說。」

　　「你別得意！」被恐懼折磨得快要發瘋了的練利矯尖聲喘叫︰「我們這個埋伏殺不了你，我們一定會有辦法殺了你，將你剁千刀、斬千劍的不得好死……」

　　「聽到了。」方邪真冷冷地回道︰「我知道了。」

　　然後他加了一句︰

　　「不過先死的是你。」

　　※※※

　　劍光旋又亮起。

　　──何等厲目！

　　人間喜有此厲！

第二章　十一萬九千八百緡錢

一　頭痛

　　慾慾慾慾慾慾慾……慾即是空。

　　空即是凶。

　　縱慾過後的回百應，剛才自一場暢快恣肆的盡情發洩回過神來，卻覺得頭痛。

　　──頭很痛。

　　真的頭痛。

　　頭痛欲裂。

　　──痛得使他巴不得一斧頭把自己的頭劈下來。

　　但頭痛也有好處。

　　劇烈的頭痛使他從淋漓酣暢的情慾中迅速冷卻下來，而且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本來微不足道的事。

　　聽入室弟子「笑神猴」招展書數日前的報告中有提到一件事︰

　　回百響昨天終於迫姦了自京師遠道來洛陽的夢夢姑娘。

　　這原本是小事。

　　他自己就很淫亂。

　　是以他弟弟回百響自然也相當淫逸。

　　甚至可以這麼說︰在「妙手堂」回家子弟門徒中，大都非常放蕩好色的，這可能就是所謂︰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回百響本來就是個好色之徒，為了漁色獵艷，不惜用強，搶娶豪奪，不過，大部份和大多數的女子還是可以金錢買得到的。

　　回百響儘管是「妙手堂」的總管，上有宮中權貴作靠山，在洛陽裏有朝廷命官可依仗，武林中有個聲名赫赫的兄長撐腰，江湖上也有響噹噹的「七殺蜚廉神槍手」之聲名為依附，但總不能老是明著強姦劫擄，畢竟，洛陽古城裏還不只他「老公子」一家有實力。

　　──「小碧湖游家」的「多情公子」游玉遮、「蘭亭池家」的「小公子」池日暮、「千葉山莊」的「女公子」葛鈴鈴，都各擁實力，各有山頭，回家雖有財有勢，又凶又狠，但大敵當前，對手環伺，仍不敢做得太囂太絕太張揚。

　　為此，回百應已強加抑制了自己的慾望，同時，也不許門人太囂張賣狂──雖然在強大背景，一旦犯了眾怒，其餘「三公子」聯手起來，「妙手堂」回家仍是有所顧忌的。

　　不過，回氏兄弟還是公開宣淫，恣肆聲色，早已習以為常。

　　故而，其弟回百響昨夜和姦宿娼，對回百應而言，並不稀奇。

　　令他此際心頭一動的卻是︰

　　回百響昨天「和姦」的女子是「夢夢」姑娘。

　　──「和姦」就是女方本來不願意，但在「威迫利誘」之下，還是跟對方上了床。

　　一般「和姦」事前事後，難免都會有所「補償」──不管是否「補償」得了。

　　夢夢是個很美的女子。她從汴京來到洛陽，不少人都慕名上了「花滿樓」，但幾乎全部好色而慕少艾之士都失望而去︰夢夢姑娘眼角兒高，篩選嚴格，誰也沒挑上。

　　──既然連許多貴胄王侯，紈絝子弟、俊男好漢、俠客書生，她都沒選上，回百響那一副墓塚裏死過十三天再挖出來的屍貌死樣，又怎能打動得了夢夢姑娘的芳心？

　　他能得到她，一定是靠「威迫」──當然還加上了「利誘」──「蜚廉星君」回百響還沒有那個膽子公然姦殺那麼一個紅遍京華又走紅洛陽的名女子。

　　能夠用「銀子」和「饋贈」使夢夢「就範」，所費定然不菲。

　　何況，夢夢姑娘還非尋常一般煙花女子。──她曾是「捕神」劉獨峰的專寵，當日劉捕神威名極盛時，對她也思慕入骨，京華裏不知多少人、輾轉請託，千求百央，才能透過夢夢姑娘請得劉獨峰插手偵辦懸案、平反冤獄，職是之故，夢夢更炙手可熱。

　　而今劉獨峰已歿（詳見《四大名捕逆水寒》故事），夢夢姑娘卻不知何由已流落青樓煙花地，居然還給回百響這等荒淫無度的登徒子嘗了甜頭。

　　所以，聽到這個消息的同時，回百應不禁就追問了一句︰「他花了多少錢？」

　　他是問「笑神猴」招展書。

　　這人雖不姓「回」，卻是「妙手堂」裏兩個得到重視信任的外姓子弟之一，他非但深得回百應的信寵，也漸得同門另眼相看，原因無他︰

　　──只因他辦事冷靜、沉著、準確、負責，又不忘詼諧惹笑，但在「妙手堂」裏跟他交情深厚的人都誇他守信重義，肯為朋友賣命，故而甚得人緣，深得人心。

　　豈料招展書反問了他一句︰「你是說在事前？還是事後？」

　　回百應當時聽得呆了一呆，隨口問︰「事前多少？事後若干？」

　　「笑神猴」答︰「事先九萬五千七百緡錢。」

　　「什麼！？」

　　回百應大為震詫。

　　「怎麼要那麼多錢！？」

　　「回總管為了要得到夢夢姑娘，所以要打探有關夢夢一切生活細節、手邊花費、裝飾行頭、衣食住行、期想所需，故而曾逐一收買了接得她來洛陽『花滿樓』老闆樓滿花、鴇母梁婆娘、貼身丫鬟霜霜，先花了一萬六千緡錢，再打點了洛陽知府安德孫、知州大人利大意，以免事發後查究此事，又賄賂了刑捕監獄大老德意志、老大查家集這些人，使夢夢告狀無門，這又得耗費二萬三千緡。之後，回總管再用前後約一萬二千緡錢送禮饋贈，打動夢夢姑娘，先讓她印象深刻，再買通『喜相逢』酒樓及『新金都客棧』的老闆、掌櫃到廚子、夥計，又費去八千六百緡，因為他們在此營業謀生，不得不聽回總管的話，比較好辦。之後，回總管又向魚玄機魚姑娘購得迷藥『三面針』一瓶，不料卻是假藥，幸回總管先叫『阿賊』先行試用，阿賊那崽子吃了卻瘋了般咬人，給回總管一槍刺斃。是以又再向孫小媽購得淫粉春藥『七日鮮』二瓶，真偽藥前後共付一萬二千緡，另四千緡打賞予昨日引夢夢入彀的陪客、護院、門人及酒菜、房錢，還有一百緡，是賠給死了的小嘍囉阿賊的家人的，聽說他們正嚷著要報官，這百緡錢除中間人『大馬路』分堂的劉晴虎抽了一半，付他們一半，塞住了他們的嘴巴。故而在『事前』合計花了九萬五千七百緡錢。」

　　回百應一聽，嚇了一跳，仔細一算，九萬五千七百緡錢，真是不多也不少，數字恰恰正好，虧招展書記得那麼詳盡。

　　他忍不住再問︰「事後呢？……不必細表，只說總數便好。」

　　招展書懂得回百應的意思。

　　──總堂主是大人物。

　　大人物只管大事，不拘小節──要是大人物連每一件小事都管，每一個小節都理，就當不成大人物了，也沒時間、精力去當大人物了。

　　所以「笑神猴」招展收立即簡單扼要的報告︰

　　「二萬四千一百緡。」

　　回百應更加訝異。

　　「這麼少！？」

　　二萬四千一百緡當然不是個小數，在當時幾緡乃至十幾緡錢就足以讓貧民百姓賣女鬻兒的，但比照「事前」的九萬五千多緡錢，又顯得不足道了。

　　招展書只說︰「事前事後，難免有點不一樣。」

　　他這樣一提，回百應也立即明白了。

　　──「事前」是不沒有「得到」，自然要費心、破費打點、安排，銀子自然花得像海水淌，「事後」就是已經「到手」了，以回百響個性，才不會管那麼多，而今還要付二萬四千多緡錢，顯然還是惹了麻煩，或者，他是食髓知味，還要糾纏不放呢！

　　男人總是這樣子的，不以為怪。

　　招展書再補充了一句︰「總共花費是十一萬九千八百緡錢。」

　　還真不少！

　　當時聽了，回百應的感覺是︰

　　死傢伙！卻是讓他先奪得美人，享得大樂，心中有點不悅。他本來也聽說過夢夢姑娘，也想去抱佳人親芳澤，不意卻讓這色中餓鬼的胞弟先得嘗大慾，他獨佔慾極度強，性慾又極盛，但回百響畢竟是他弟弟，享得嬌娥的既非外人，這事也不好計較，他心中雖有不忿，那也罷了，只是這事聽了，著實頭痛了一陣子，更激起他的獸慾，這兩天一連幹了三個女子，且還一氣開兩次苞，奪了女童身，慾火才算平息。

　　其實他這幾天心緒也極不寧靜，非要大性大慾不能克制他內心的煩躁鬱悶。

　　這次他盡情享用、折騰這個膚白如玉、體媚無骨的女子之後，奪得她的紅丸，也不管她在他胯下死去活來，待高潮崩決，濃漿湧迸，大悅未退，「怒忿金剛」回百應已覺頭痛欲裂。

　　這一頭痛，卻使他想起回百響強佔夢夢姑娘的事。

　　這事不細想還好。

　　細想有蹊蹺。

　　──十一萬九千八百緡錢！

　　回百響哪有那麼多錢！？

　　一直以來，回百應都察覺其胞弟是個大花筒，奢豪放浪，醉生夢死，遊手好閑，而親子回絕也一味淫毒好殺，散漫不羈，揮霍無度，故而他田產家業，多重托於小舅子「迴龍斬」林乃罪管理，林乃罪是回百應髮妻林禮禮的親弟，回百應練功得成，建立「妙手堂」霸業，但其妻卻早死，林乃罪持家有法、調度有方，霹靂手段，雷霆手腕，使「妙手堂」一直都聲名赫赫，威名不墜，得以回百應信重。

　　由於回百響亂花錢，鬧過幾次事，回百應已一早下令︰不可以再供回百響任意揮霍！

　　也就是說，沒他特別命令，回百響只能按月領取他的糧銀，決不可妄取多索。

　　──既然如此，他一出手就花了十餘萬緡錢，是怎麼來的！？

　　為此，加上近日「妙手堂」發生的種種事情，使得「怒忿金剛」回百應更加頭痛。

　　頭痛的要命！

二　醫頭

　　頭痛的確是件要命的事。

　　對付頭痛的當前要務就是︰

　　醫頭。

　　※※※

　　醫頭的方法很多。

　　回百應的方法是︰

　　傳召招展書。

　　──「笑神猴」就是他的「頭痛藥」。

　　※※※

　　招展書幾乎馬上就到。

　　召喚他的時候，他正在幹一個女人。這女人叫做莊慧娘。他想得到她已很久，但都得不到她。今天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他覺得這簡直是一種天賜的幸運，但他未及進入她體內，只在銷魂交纏、蕩魄愛撫之時，命令就來了。

　　命令自「沙甸分堂」堂主回送燈──即是「妙手堂」裏出了名的「大膽阿燈」親自傳達的。

　　招展書一收到命令，立刻抽出雄赳赳氣勃勃的陽具，翻身坐起，一面整衣，一面接令，逕自由得莊慧娘裎裸著身子在被窩裏飲泣，他已奪門探出，飛身上馬，片刻後已到了「妙手堂」的「萬勝廳」裏，半跪著拜見了總堂主回百應。

　　他明明在性慾和情感最奮亢的時候，卻給回百應打斷了，而他也馬上終止享樂，立刻趕了過來，額上冒汗，鼻頭聚汗，但他卻毫無怨言，臉無怒意，只恭恭謹謹、畢恭畢敬，聽候差遣，服從調度。

　　──他難道沒有情慾嗎？

　　當然不是。

　　如果沒有，他也不會千方百計的去誆得莊慧娘跟他上了床。

　　──他難道沒有脾氣的嗎？

　　當然有。

　　是人就有脾氣。只不過，他知道，先要在「妙手堂」是獨當一面，才能在武林中出人頭地；欲要在江湖上嶄頭露角，就得先在洛陽站穩腳步；如要在洛陽城裏呼風喚雨，首先就要得到「老公子」回百應的信任與重視。

　　為了這點，他什麼也可以放棄，什麼也可以犧牲。

　　──至少，可以先擺到一邊去。

　　所以他一聽傳，立刻就到。

　　不假思慮。

　　毫不猶豫。

　　他絕對服從命令。

　　──好像回百應的指示就是他的天意。

　　天意不可違。

　　※※※

　　所以，「老公子」回百應很喜歡「笑神猴」招展書這個人。

　　──雖然他沒有笑。

　　他甚至在臉上一點笑容也無。

　　他不喜。

　　只怒。

　　他的樣子很蒼老，也很忿怒，他很少笑，只在要殺人或殺了人之後，他才笑。

　　笑，對他而言，是殺戮的聲音。

　　笑，對他的仇敵來說，是被殺的先兆。

　　他很少破例。

　　除非是特別高興，或者有特別用意的時候。

　　笑是他必殺的武器。

　　※※※

　　他劈面第一句就問招展書︰「你是說響老二前幾天花了十二萬九千七百緡錢才把夢夢姑娘弄到手裏？」

　　招展書想也不想便說︰「不是。」

　　回百應羅漢眉一皺，雙目火了一火（甚至彷彿還可以聽到火舌在眼瞳裏燃燒的聲音），「嗯！？」

　　「笑神猴」全不思考，就說︰「回二總管昨天才睡了夢夢姑娘，既不是前幾天，也不是弄上手──事實上，夢夢還是要告回二總管的，原來她已有了個心上人叫做『李老實』的，而且他花掉的是十一萬九千八百緡，而不是十二萬九千七百緡錢。」

　　回百應眼裏的「火焰」一下子就降下去了，重又變得鬱鬱森森，帶點灰濛濛的鋪了一層黏膜似的，他四平大馬的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斜著半邊身子，一隻大手托著腮，手背青筋如同老樹痂結賁張，兜著下頷似在觀察眼前這又乾又瘦眼睛又小還留著幾綹黃鬚的心腹手下，隔了一會才沉濁的問了一句︰

　　「他哪來的那麼多錢？」

　　招展書沒有回答。

　　這句話不該由他來回答的。

　　他望回百應旁邊的一個人。

　　這人很矮小。

　　但很精悍。

　　眼神很明亮。

　　但眼白很紅。

　　──最古怪的是︰他一隻眼是上三白眼，一隻眼是下三白眼。

　　這人不說話的時候表情很沉著。

　　一說話則樣子十分誇張。

　　耳朵很小，像兩顆棋子，鑲在兩鬢之上。

　　可是這對小耳朵有時卻會動。

　　這人穿著一身洗得月白的長衫，上有幾個補釘，連滾邊絲繡也脫了線，只不過，他手上戴了個大戒指，上嵌了一顆大水晶，水晶呈茶色，晶體裏佈滿了千百條以上的金色髮絲。

　　說起來他是相貌堂堂，粗眉大眼，但偏偏一張嘴長得像女陰似的，看去很有點邪。

　　招展書望向那人的時候，那人沒有動。

　　冷。

　　沉。

　　還帶點倨傲。

　　然後回百應也望向他了──回百應的視線一旦落在他臉上，他的神態立即就變了︰變得恭謹而謙遜。

　　「我一直都依照總堂主的吩咐，一緡錢也沒多付給二總管。」那人說話很有條理，「雖然，他曾幾次要我多支點錢給他，他也不惜要跟賬房賒款，孫三太公已提報我知道了，但我沒有批──因為都遵照你的指示，不必覆核。」

　　說話的人當然是「妙手堂」總堂主回百應身邊最得力的高手︰「迴龍斬」林乃罪。

　　這人目前在「妙手堂」很是得力，正值當權，代號「貪狼」。「妙手堂」嫡系高手中，除了回百應是總堂主之外，最掌權的就要算是耆宿輩的「破軍」回萬雷、叔父輩的「廉貞」回千風，以及回百響。可是，最受回百應重視的，還得算是林乃罪和「廉貞」、「破軍」二煞星。林乃罪和招展書，可以說是罕有受到重視的「外姓」。

　　招展書看向他的眼神，既有點畏懼，也有點好奇，更有點嫉妒，當然，也流露了相當的敬意。

　　──林乃罪外號人稱「迴龍斬」，他也算是「妙手堂回家」的外系子弟，但他堅稱他那名動江湖的「迴龍斬」來得自「回家」門內秘傳。

　　關於這一點，回百應一直不表示態度。

　　回百響則一直非常恚怒，覺得他老哥寧可把秘技絕學傳予他人也不傳給他。

　　至於回萬雷，一聽到就罵︰「去他奶奶的咕嚕肉！我們『妙手堂』哪有這門子雜學！？姓林的滿口胡說，叫他回家抱娘啜奶去吧！」

　　可更妙的是︰「迴龍斬」著名是「斬」，但林乃罪手邊明顯無刀、身上肯定無劍，不知他用何為「斬」？以何物「斬」？

　　招展書在觀察這個人的時候，好像也在偏著頭留意這件事。

　　他更留決的是回百應的臉色。

　　回百應的臉色依然不好︰

　　暴躁，而且顯得很不耐煩。

　　他激烈得從他身上的影子都快嚇得離他而去。

　　他身上至少掛著廿三、四種兵器，都不算太長、太大，但這樣的選擇他明顯是為了可以多掛幾件兵器在身上，以便他可以一口氣多殺幾個人，一口氣多用幾種武器來進行殺戮。

　　兵器雖都不算長、大，但份量夠重，殺傷力更是夠唬人的。

　　他跟人說話的方式，就好像要用鑽子拔掉對方的爛牙──而且還是一動手就拔掉對方一嘴的牙，而不是一隻，且不管是不是爛了壞了的牙。的確，他現在已從頭痛轉入了牙痛，牙痛之痛更甚於頭痛。

　　回百應一聽完了林乃罪的話，就打斷，問︰「最近一次他找你賒賬是什麼時候的事？」

　　林乃罪答︰「五天前，那天是老太爺忌辰祭祀的日子，所以特別好記。」

　　回百應轉過頭來，招展書道︰「四天前，那時回總堂主正好跟回總管自『至尊山』祭祖回來。」

　　回百應濃眉如火，好像他那兩堂眉不是來自人間，而是從地獄惡鬼臉上借來的一撮毛，「他五天前還手頭拮据，才過一天就可以一出手十餘萬緡錢！？」

　　然後從他嘴裏還迸噴出星沫子，「這四至五天來，他可跟什麼人有特別聯絡過！？」

　　他這句話是問兩個人的。

　　招展書和林乃罪。

　　兩個人都馬上回答。

　　他們不敢不答。

　　也不敢不說實話。

　　※※※

　　對一些厲害人物，你應付他的方式，還是不如實話實說說實話。

三　牙痛

　　招展書甚至不敢回答得稍遲──至少，他一定得先林乃罪答話，因為「貪狼」林乃罪在「妙手堂」裏輩分比他高。

　　而且還高出許多。

　　因此，他深諳當人手下的「天職」︰「出，出先；死，死先」，「出」當然係指「出場」亮相。「死」，當然是指「犧牲」。就算是說話，重要的得留待上級總結，但報告則應由他先開講。

　　所以他說︰「有。」

　　回百應問︰「誰？」

　　招展書道︰「池日暮。」

　　回百應冷哼了一聲。

　　這次到林乃罪道︰「還有一個。」

　　回百應道︰「說！」

　　林乃罪答︰「司空見慣。」

　　回百應濃眉像火舌一般的「豎」了起來，「『千葉山莊葛家』的總管？」

　　林乃罪點頭，「正是。」

　　回百應全身的骨骼都發出爆裂的聲響，誰都知道他的忍耐力已到了沸點，他的喉頭發出的語音也像煮熱的開水快到了迸噴的時候，「老二去見這些人，已不只是前幾天的事了吧？」

　　招展書道︰「是。」

　　回百應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比他怒火升起時還快速，「他們常常見面嗎？」

　　招展書道︰「不常。只見過三幾次。」

　　回百應迄此幾乎完全平靜了，「回老二上一次花出大量來路不明的金錢，是在什麼時候？」

　　招展書道︰「大約四個月前。」

　　「四個月前？」回百應道，「那是我們殺傷了『蘭亭池家』外來高手方邪真的時候？」

　　「是，」招展書道，「那一役，回總護法當時還受了重傷。」

　　「而且，我們重金聘請的殺手石斷眉也死在此役。」林乃罪作出了補充，「那段時期之前，回總管也向賬房三太公賒賬，三太公也問過我，我……」

　　回百應即道︰「我記得，那一次你是問過了我了，我說不批。」

　　他好像牙痛的猛獸一般小聲咆哮著︰「那一次，他拿的錢不算少，我下了道命令︰從今以後妙手堂裏，誰也不准賒數，就是我老爹翻生也不可以──還叫他別把堂裏刀口舐血槍尖刮骨屁股流膿辛苦掙來的銀子當作是他生下來嘴裏含著的燒雞巴！我去他奶奶的娘屌子咕轆肉！」

　　他是把話說分明了之後才罵。

　　狠狠的詛罵。

　　林乃罪斜睨著他，眼裏流露著一種奇特的敬意。

　　──這個看來粗魯、兇暴、魯莽、滅裂、小事大發雷霆、動輒暴跳如雷、其性烈如火、其形猛似獅的大漢，其實，連他好久以前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作過什麼決定，他都記得，而且能抓住重點，把住要害、捉住神髓。

　　所以，這些年來，「妙手堂」始能壯大強盛、聲名不墜。

　　除了最近。

　　最近三、四個月來，「妙手堂」情形不妙，每況愈下。

　　但這怒獅一般的漢子，以他怒豹一般的精力，怒虎一般的威勢，依然屹立不倒、掙持到底，雖受挫折而不氣沮，雖受打擊而不動搖──不是很多人能夠這樣子，要見一個人是不是真英雄，當要看他失意、失勢、失敗的時候，這個時候意態波磔的回百應，反而令林乃罪衷心震佩不已。

　　然而，痛罵了那一番話之後的回百應，忽然又平靜了下來，好像他詛咒過之後，一切仇都報個一乾二淨了，然後他忽爾又問了一句︰「那你們當時又不告訴我？」

　　這句話是要他們兩人回答。

　　而且一定要回答。

　　──答不出，那就問題大了。

　　答得不好，形勢也不甚樂觀。

　　但這問題不好答。

　　十分不好答。

　　但招展書還是答了。

　　答的十分直接。

　　「因為……回總管是你的弟弟。」他說，雖然略有猶豫，但還是把話說了下去，「他是總堂主的親胞弟。」

　　是的，是親弟弟︰不是結義、結拜、朋友部屬間的「稱兄道弟」。

　　他沒有說下去。

　　這理由已豐足。

　　──既然是總堂主的胞弟，做下屬如果主動說了，就算意見給接納，也會造成總堂主、總管之間意見不合；一旦不能採納，兄弟二人查對追究起來，說不定還會反為誣告，兩人聯手將告狀的人制裁了。

　　招展書可不敢冒這個險。

　　回百應聽了之後，倒沒有勃然大怒，他只是沉住臉色道︰「我牙痛。」

　　招展書和林乃罪都怔了一怔，沒有回話，他們一時還沒有弄清楚總堂主的意思是什麼。

　　回百應又說了一句︰「如果我牙痛，應該怎麼才止痛？」

　　招展書試著大膽的回答︰「拔牙。」

　　「嗯？」

　　回百應那張怪臉一翻，臉色陰沉不定。

　　招展書只好把話說到底了，「把牙拔掉，才能止痛，不然，只能止一時之痛，腐齦復發，為禍更烈。」

　　回百應徒然伸手。

　　一伸手，他也沒起身，也沒移動，手已搭扣招展書的肩膊和脖頸之間，好像只是他的手突然暴長，像象鼻一樣，長春藤一樣，倏地箍住了招展書的頸項。

　　招展書沒有動。

　　連林乃罪也沒眨眼。

　　他親眼目睹過︰回百應的一名長輩，外號「吃過山」回易皇，就給他這一拍，脊椎骨從此拍碎了十八節，十八年來都死不去，成了一個窩在床上的癱人，那只不過是因為回易皇當時說錯了一句話；另一個是回百應的子姪，綽號「六親斷」的回維鳴，就給這樣一扭，喀的一聲扭斷了頭，那次也只不過他做錯了一件事，而且還只是一件小事。

　　「你說的對，」只聽得回百應奮悅、高興、讚賞（但並沒有笑──幸好他還沒有笑）說，「我就喜歡你說老實話。」

　　他用那隻忽然纏上招展書頸膊之間的手，充滿熱情的拍一拍，以示鼓舞，以表嘉勉，然後，他就像倏地暴伸一般地陡地鬆開並且縮回了他的手。

四　拔牙

　　他收回了他的手。

　　所以招展書還活著。

　　至少迄今還仍然是活的。

　　※※※

　　林乃罪為招展書捏了一把汗。

　　招展書自己也幾乎汗濕重衣。

　　他們兩個，輩分不同，司職不一，個性大異，出身有別，連意見也一向分歧，而今，竟一時間好像站在同一陣線，同一立場、同生共死度危艱一樣。

　　──跟「怒忿金剛」在一起，壓力真大！

　　回百應正色肅容道︰「可是，你既然知道牙痛就該把蛀牙拔掉，也明知道我在錢財上，連自己的弟弟的賒賬也不許可，他私下與葛家那般『蜉蝣』、池家那群『蝌蚪』聯絡，你都不立即報於我知，你這是為了『妙手堂』該隱瞞的嗎？」

　　招展書沒辯爭什麼，只說了一句︰「我不想像袁氏兩代父子兄弟的手下逢紀、審配、辛評、郭圖他們誤了大事。」

　　回百應靜了下來。

　　一會。

　　然後反審視招展書，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乃罪忽然插口道︰「三國時，袁紹、袁術本憑實力大可與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一拼，但袁術、袁紹互相看不起對方，各自招兵買馬，不斷火拼決戰，實力相抵，傷亡慘重。袁術眾叛親離而死，袁紹則在官渡之役讓曹操殺得個元氣大傷，氣憤而終。可惜的是，袁紹的兒子袁尚和袁譚爭相繼承大統，以致本來擁有數十萬大軍再度分散，且互相攻擊，最後袁譚求救於曹操，攻襲袁尚，以致曹操輕易覆滅袁氏家族的權勢──招小猴之意，是不欲致使你們賢昆仲引起紛爭，讓敵人漁人得利。」

　　招展書道︰「我只不敢當審配、郭圖之流。袁紹的繼承人應該是長子袁譚，但他喜愛幼子袁尚，遂不聽智囊沮授之勸，將袁譚過繼亡兄袁逢。他一旦身故，就引發了下一代袁氏兄弟的內鬨。在袁家的軍師、謀士中，袁譚最恨逢紀、審配，覺得他們支持袁尚；審配、逢紀則怕袁譚因長子而繼承袁紹的位置。自己一定受袁譚身邊的謀臣郭圖、辛評的迫害，是以假說袁紹遺命，由袁尚繼承大統。於是袁家兩兄弟又似上一代般互相攻擊，傷亡殆盡，為禍更烈。俟曹操發動攻擊，兄弟倆又互不信任，不肯發兵救援，自速其敗。袁尚聽了審配的話，以為老哥袁譚借對抗曹操而壯大軍馬，以圖對自己不利。袁譚則聽信郭圖的離間，認為是審配這些人出謀獻計，使袁紹把袁譚過繼出去，因而失勢。──袁氏兄弟鬩牆而失天下，致使韓盧狗和東郭兔追逐而讓耕田老漢得之而全不費力一事重演，是故，屬下誠不欲當逢紀、郭圖、辛評、審配這些挑撥是非令兄弟不和的小人。」

　　回百應的喉頭咕噥一聲，也不知他聽不聽得入耳，聽不聽得懂。

　　半晌，他才粗啞著嗓子，咿哦沉吟的道︰「耕田老漢嘛……」

　　然後語鋒一轉，顯然是不想對他不熟悉的話題再作盤桓︰

　　「那你呢？你在多個月前已知回老二偷偷去見葛家的人，為何不及早告訴我？」

　　這次他是厲聲問林乃罪。

　　林乃罪上下三白眼一翻，只回答了一句話︰「因為你沒有問。」

　　他這句話回答的相當強硬。

　　也十分直接。

　　可是回百應也聽懂了他的意思︰

　　──是你自己沒有問。

　　──你不問，我怎麼說！

　　──他畢竟是你的弟弟！

　　「我不問你便不報，」回百應緩緩的道，誰也看不出他這一回究竟動怒了沒有，「那麼重用你來幹什麼？」

　　「我的用意接近小猴兒！」「妙手堂」裏的人都習慣喚「笑神猴」招展書為「招小猴」，以表親昵，「我也不想當李傕、郭汜這些傢伙。」

　　回百應用他熊掌般的大手，托著他那碩大的頭顱，發出一聲粗嘎濃濁的呻吟，彷彿他的頭太重了，他的脖子已快承受不住壓力了，又好像是他的頭痛又發作了，更酷似的正是︰

　　他正在頭大。

　　他頭大自己有一個比他更有學問的部屬。

　　可是他現在明顯的是一個頭比兩個大︰因為他有的可不止一個比他有學識的部下。

　　而且，這兩個屬下都在用一種曲折且耐人尋味的方式說話。

　　無論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完全聽明白招展書和林乃罪剛才所說的話。

　　偏偏這些話又有其重要性，不能隨便略去不聽。

　　不過問題在於︰作為他部下、親信乃至於軍師、謀士的招展書和林乃罪，好像也是故意說一些回百應知識以外的話，讓他聽得似懂非懂，既有領會得益，也有狗屁不通──也許唯有這樣，他們才算「盡責」，才是「有用」，才有「無可取代」的「價值」吧。

　　這是自古以來「謀士」、「食客」維生求存的必須伎倆。

　　回百應的「應付」方式，只好又不置可否的咕咧了一句︰「李……郭……」「李」、「郭」之後，他的語音含混，聽來他反正也搞不清楚那名字怎麼念、弄不明白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名字。

　　──對不太明白的事物，礙於面子，便把它含混過去，是一般人不求甚解、不思進取的方式。

　　看來，「妙手堂」的首領也不例外。

五　眼痛醫腳

　　回百應沒有追問。

　　可是林乃罪卻不能不解釋。

　　──因為一旦首領聽不懂你的話，如果他不是個不恥下問的人，便很可能會有三種反應和下場︰

　　一，他認為你說的話他雖然不懂，但你是善意的，他承認你的話很有學問。

　　二，他覺得你的話是沒有敵意的，但他不喜歡聽，他的判斷遠勝於你千百倍，根本不必聽這些嘮叨討厭的話。

　　三，這是最糟的︰他聽了，也沒聽懂，但以為你的話是惡意的，蓄意侮辱他的智慧，他會馬上發作──這還不打緊，也有的暫且忍住怒氣，日後再檢舉、批判、報復、打擊︰幾乎所有上頭准許大鳴大放、諫言無罪後卻追究罪責、秋後算賬，都來自這樣的心態。

　　所以就算話說出去了，領袖也沒聽懂，但只要覓著時機，部屬他理當言明。

　　所以林乃罪既然心裏有話、話出有典，自然不得不再進一步分說︰

　　「總堂主學識淵博，高深浩瀚，自不必說，卑職皆素求仰儀深佩。所謂郭汜、李傕之流，原是東漢末年的涼州大將，統領軍隊，因董卓為其部將呂布及司徒王允狙殺，各路軍兵群龍無首，只剩下軍隊裏三大有號召力的大將軍︰車騎將軍李傕、後將軍郭汜和右將軍樊稠。他們互相誇功爭權，幾次都要爆發衝突，只因全國大亂，大敵當前，他們才略為克制。後樊稠進攻馬騰、韓遂之時，李傕疑之與敵勾通，也因樊稠聲名太盛，且深得部下愛戴，李傕以率軍東出函谷關討伐關東的叛軍為名，引樊稠參加會議而伏殺之。這一來，各軍頭將領互相猜忌疑慮。尤其是李傕、郭汜，實力相仿，本是友好結盟，而今更加明爭暗鬥、爾虞我詐不已。」

　　回百應的那張大手改而托腮。

　　他的眼睛彷彿也受林乃罪的感染，火紅變赤。

　　彷彿，他的頭痛已移師到牙齦那兒去了。

　　「以前李傕、郭汜同在部隊，相交莫逆，推心置腹。李傕經常擺下宴席，請郭汜歡聚竟宵，或住宿於郭汜家裏作樂竟宵。郭汜的妻子怕丈夫愛上李傕家裏漂亮的侍女，設法阻止郭汜與李傕交往，正好李傕送食物過來，郭汜妻心生一計，便用豆豉充作毒藥，在菜肴裏挑出來拿給郭汜看，還說︰『一個木架上尚且容不下兩隻公雞，我真不瞭解，你為何還那麼信任李傕！』郭汜於是開始對李傕生疑。」林乃罪既已說到這地步了，不得不繼續說明這段典故。

　　「有一次，李傕又在家裏宴請郭汜，郭汜大醉而歸，鬧肚子，狂瀉不止，郭汜疑心中毒，不惜喝下大量糞便汁液，逼自己嘔吐減輕毒力。恢復後，就集結兵力，攻擊李傕。」林乃罪儘量擷取其要說明他的用意，「從此，李、郭軍隊便互相攻擊，引發涼州軍團內戰，兵連禍結，實力大減，終一一殲於敵手。」

　　「你是說，」回百應怪眼一翻，「你不想我和老二變成了郭汜、李傕？」

　　林乃罪道︰「總堂主待我不薄。我誠不欲當郭汜妻。──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提報一些會引起互相猜忌的事，我和笑猴兒覺得是很不適宜的。」

　　「豈有此理，格你娘兩個咕布鹿肏個娃子！」回百應眉鬚髮根根如戟，「你說的是我們兄弟就像郭汜、李傕這些跳牆小丑！？再說，老子我就算是李傕，老二豈可與我並媲相提！你這比喻太不恰當！他哪有與我抗衡的實力！」

　　「是不恰當！」林乃罪垂首道，「但如果回二總管洩露『妙手堂』的機密再聯合另外三大世家的力量，那勢力就相當不可輕忽了。」

　　回百應戟起的眉、鬚、髮、鬍忽都一一軟了下來，揉揉眼睛，氣唬唬的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肖兔的！？」

　　這一句，可把每一個人都問得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誰都不曉得回百應何來這一問。

　　──總之，這個總堂主所作所為，所說所問，常令人莫測高深、不明其意、突如其來、變生不測的。

　　「不是。」林乃罪答，「我屬羊。」

　　「那你的眼白為啥是紅色的？你運施『迴龍斬』時用的是『落紅大法』吧？聽說練這功力的人，修習時頭上得要紮紅巾布，像個海盜一樣，真難看！練成後平時也得穿著鮮紅內褲，像個娘兒一般，多難堪！我呸！──我的眼痛，敢情都給你這娘鍋耙而肏咕辣辣的傳染了！」

　　這一輪說下來，只把林乃罪說得又驚又疑︰看這一番無心的妄語，但要緊關口兒卻是字字中的，林乃罪確是常常頭痛眼痛，患有目疾，的確是以「落紅神功」運使「迴龍斬」，而他以前的確是髮盤紅巾習此內功，現在每天都得著紅褲布罩在陰部鼠蹊處，以禁神功外洩──回總堂主卻是怎麼知道的！？而且說來還如此稀鬆平常、毫不經意！

　　「不過，你們說的倒很有道理，」回百應又正色問道︰「既然你們已知前因後果，頭痛醫頭，牙痛拔牙──那你們告訴我，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然後他再追加一句︰「不要管回老二是不是我弟弟──這事關乎『妙手堂』存亡，老子才不管他咕啦甯娘的肏鱉個王八蛋！有話實說，有法照辦，這是我的命令！」

　　有他這道命令，林乃罪和招展書都好辦事、好說話多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招展書道，「罪所當罰。一定要抓到罪證，才能處罰，說什麼回總管都是堂裏舉足輕重的人物，懲罰不能理屈，難服人心。我和林副總堂主的揭發，也變成了打擊罪行，而不是挑撥離間。」

　　他仍是堅持自己不是個破壞回百應與回百響兄弟之間感情的人。

　　「你呢？」

　　回百應紅著眼望向林乃罪。

　　──其實，自從他的獨子回絕死了之後，他就紅了眼，而且，雙眼就一直這般紅腫下去，直似在淌血一般。

　　「牙痛，的確要把壞牙拔掉。」林用罪的說法是，「可是，有些病，就不一定要頭痛醫頭──有時候，頭很痛，只要搓揉腳底一些穴道，也能使頭痛而不藥而癒。」

　　這是事實。

　　有些病癥，例如肩疼、眼疲、腰酸、骨痛，按摩足底，卻可治療。

　　──看似兩處風牛馬不相及，但其實是血脈相連、一氣相通。牛馬不同種，但都是為人服務勞作的畜牲。

　　有些事情也是這樣。

　　──你替山上的幼苗除蟲，有天一沱雨來時再不愁山洪暴發；你每天不過在城牆角下挖兩塊磚，有一日，流寇卻突然攻入城中殺入你家的大門口！

六　頭痛砍頭

　　回百應在聽，「你的意思是？」

　　他還要聽下去。

　　林乃罪就說下去︰「甚至有的時候，不管頭痛、眼痛、腰痛、也有好處。」

　　回百應凸出了眼珠子，「好處？」

　　他「赫」地乾笑了半聲。

　　林乃罪道︰「頭痛可以讓人清醒。眼痛讓你不可太困乏了。腰痛警示你操勞過度。人風寒燥熱時會咳嗽，吸入渣滓時會噴嚏，身體虛弱時會發病，都是好事，都是健康徵兆，患疾的警示，這樣才會提醒作預防治療。」

　　回百應問︰「那麼說，回老二這件事有什麼好處？」

　　林乃罪笑而不答，反問了一句︰「不知『七殺神君』赴京畿已返洛陽未？」

　　回百應道︰「他前日已返。」

　　林乃罪道︰「那就好了。『廉貞』勇武多謀，剛毅善斷，總堂主向來英明果決，不妨跟『廉貞千風』，議定而後動。」

　　「石斷眉出事之後我們一直缺少一名強大的外援，行事很不方便。」回百應頗有同感，「所以，我要千風替我找一名強助回來。」

　　林乃罪的眼神立即亮了，「他找到了沒？」

　　回百應一提到回千風，好像就很滿意，很稱心，「他從不負我所望。」

　　林乃罪也釋然道︰「那就好了。」

　　回百應馬上警覺，「怎麼？」

　　林乃罪道︰「最近，『蘭亭池家』請來了個強助方邪真，這人又恰好是我們的死敵，這人一上來就翦除了同為『蘭亭』賣命的軍師劉獅子。本來劉是之斷斷續續收了我們不少銀子、厚禮、酬金，多多少少會偏幫我們一些，偶爾也會透露風聲，要不然，我們也不會抓得準池夫人赴邀方邪真的機密，而今，他死了，就絕了信息。而方邪真打擊我們，不遺餘力，好幾個地盤，都給他軟硬兼施，吞掉了。加上近日『蘭亭池家』又招攬了七髮禪師，如虎添翼，幾場武鬥下來，都傷亡甚巨，連朝廷都不太賣我們面子了。何況，近日『小碧湖游家』也圖振作，『橫刀立馬』顧佛影和『笑豹子』簡迅，請來了一干神秘人物，專針對本來由我們管的行業下手，幾個月下來，原先是向我繳交『黑錢』的鑄錢、開礦、鹽、米、茶、糧、油、酒、果、布，乃至漕運，多已對我們不瞅不睬，連『千葉山莊』那兒仗著九尺長劍的小子蔡旋鐘也要發憤圖強，後來居上，看來我們再這樣下去，可只有挨打的份兒了。」

　　林乃罪這番話無疑很刺耳。

　　很不好聽。

　　但他說的無疑也是實話。

　　所以，縱然回百應的臉色很不好看，對這番話很不喜歡聽，但他還是沒有動怒，還在聆聽著。

　　──在洛陽各門各派和四公子家族的激烈鬥爭裏，一旦示弱，那只有自絕門路，更退無死所，所以，只有振作拓展，強大得足以把對方吃掉，才是以攻代守、反敗為勝的善策。

　　回百應只有悶哼一聲，轉首過去問招展書︰「那你耕田老漢秘方……解鈴之法又是如何？」

　　他雖然問得很不客氣，但顯然沒有因為招展書的地位低於林乃罪而忽略他的意見和器重。

　　招展書好像已等回百應問他已一段時間了。

　　他似一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所以，回百應一問他，他就回答︰「總堂主已好久沒去看『破軍大將，不死神龍』回萬二太爺了吧？」

　　他的「回答」是一個反問。

　　──「破軍」回萬雷在「妙手堂」的輩份無疑很高，但地位卻不算太高；他的武功極高，但並不太受回百應的重視︰也許，那是因為他脾氣太躁太烈，太衝動勇猛，急攻爭功之故，並且他也不十分服從回百應的指示，以至總堂主不常予以重任，但在衝鋒陷陣、大斫大殺的場面，還是得派這樣一號鋒將去掃蕩殺敵。也可能因此之故，終於在「五雷轟頂」回萬雷出擊方邪真那一役中，這位「不死神龍」一身負七道重傷，六道輕傷，還有一道為劍氣所致的嚴重內傷，使這個鐵打一般的好漢，已不復當年勇慨，這幾個月來多臥病床上，纏綿病榻，形銷骨立，不再悍強，回百應也很少去探望他，也不知是為了︰

　　──到底是介意他當日不聽他的話，私下去狙擊方邪真，致使與方邪真從此結下深仇，以致方邪真一上任就跟「妙手堂」對著幹，間接導致今日回家蒙受可怕的挫敗與損失？

　　──還是因為回萬雷已負重傷，身手不似當日，已失去了利用價值了，回百應便懶得理他了？

　　──抑或是兩者皆然？

　　回百應聽了，冷哼一聲，道︰「萬二叔他最近怎麼了？」

　　「他？我只知道萬雷將軍最近也在頭痛──還是痛得巴不得用斧頭一斧斫下來的那種痛！」招展書道，「只不過，當日他攻襲狙擊方邪真和他家人之役時，響二總管是在他身邊的──那一役使方邪真與我們成了世仇還不打緊，那一戰也形同把方邪真一手趕進了『蘭亭池家』。」

　　「哦？」回百應的眼神紅了，也亮了，「那一戰你可知道細節？」

　　「知道了。」招展書下頷黃鬚無風自動，道︰「因為我那時也在現場。」

　　「好，那你告訴我詳情。」回百應用大手撥了撥他的戟髮，道︰「我的確好久沒去探問過萬雷的傷勢和病情了。」

第三章　大小二便

一　白茫茫處投無盡意

　　她在蘆花叢中，等他。

　　風起時，蘆花荻花，一齊亂飛。

　　她在溪邊，溪白如練。

　　她以一種極其優美的姿態，蹲了下來，捋起袖子，拔出了刀，動作非常幽艷，連她蹲著的姿勢都十分悠艷。

　　──悠閒美艷。

　　她的刀如一溪白水。

　　她的臉色蒼白如刀。

　　秋色連坡，風沁寒，水也是涼的，可是她的刀，更令人打從心裏生起了寒意，彷彿，她手裏拿的是一張薄冰。

　　冰刀。

　　溪聲潺潺，她在凝注，也在聆聽︰溪聲裏可有他的步履？

　　她凝神的樣貌很幽怨︰像在聆聽溪水寂寞的傾訴，又像寂寞得只能傾訴給溪水聽。

　　她是誰呢？

　　她在等誰？

　　她憂愁，等的可是情人？

　　她拿刀，等的可是仇人？

　　他會不會來？

　　她會不會再等？

　　等下去，會等到什麼？

　　不等下去，又會遇上什麼？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像吹走一個夢。

　　然後她把刀小心的置放在水上，磨。

　　輕輕的磨，像輕揉水之肌膚，又像要撫平那水波上的紋。

　　之後，她再輕輕的、柔柔的、慢慢的、緩緩的，不驚魚不驚草不驚匕鬯不驚漣漪的把刀伸入溪中、浸入江中。

　　她的眼神，以柔投向白了頭的蘆葦深處，以怨望向彷彿可以敲得出磬聲的晴空遠處。

　　她在看什麼？

　　她在想什麼？

　　可是自她的刀投入溪中後，不久，溪水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一溪的魚，一條繼一條的，翻了肚皮，就像荻花一般蒼白。

　　溪水上裊裊泛起了煙。

　　輕煙。

　　她的刀不是寒若冰的嗎？怎麼伸進溪水之後，卻使一溪沸騰？

　　對這種情景，她似是不經心、不覺意，又似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似的。

　　反正，她在磨刀。

　　她天天都是這樣磨刀，以風、以雲、以水、以花。

　　只不過，有時她以敵人的血、仇人的肌、惡人的骨骼來磨；有時，她以大地為砧，蒼天為爐，淬練這一把像她臉色的刀。

　　她更有她磨刀的方法。

　　她更有她用刀的方式。

　　她已自成一派。

　　她的刀也自成一家。

　　人生如夢。

　　刀光若夢。

　　──一刀還酹江月。

　　她已覺來夢夢了。

　　※※※

　　遠處，幾縷煙雲，僅結成一朵小小的雲，冉冉變化、舒展，飄忽不定。

　　她仍在等。正如這幾天，這兒的天空一定會逐漸結集成為一朵結結實實厚厚重重的大雲一般︰他一定會來，遲早會來。

　　她那捋起袖子的手，一如水般纖柔，一如刀樣蒼白。

　　溪水像眼淚的河。

　　河流千里唱著悲歌。

　　她的刀在水中，她的心在白茫茫處投無盡意。

　　※※※

　　大便是他的嗜好。

　　到了「樵虎堆」，他先蹲在地上，大了一個十分暢快的便，直到在清新的空氣中佈滿了糞味之時，他才隨便找幾塊枯葉乾草揩了揩，步向「樵虎亭」。

　　髒。

　　髒不止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思。

　　然後，他便看到那一團白去升起。

　　真奇怪。

　　這幾天，這兒蒼穹必然升起一朵大白雲，難怪溪口那兒就叫做「雲起坪」。

　　看到白雲，他就想起了小時候一個老師，要他們把這一句︰「白雲長長長長長長長飛」讀出頓挫來，那時，他怎麼念都不通，看也不懂。

　　當然，後來他是念通了，原來不過是「白雲長，長長長，長長長飛」，第一、二、三、五、七的「長」字都念成「長短」的「長」，只有第四、第六的「長」字讀成「成長」的「長」字，那一切不就豁然而通了。

　　原來就是那麼簡單。

　　自然，他因為受不住老師的斥罵諷刺，而且罵他太骯髒污糟，他就趁老師孫夫子在如廁大便的時候，用筷子把他連戳了十七八個窟窿，死了，臨死前還迫他吃滿地的糞，還要他說出這句「白雲飛」的「長」字破解法，然後才推他入糞池了決。

　　這就開始了他的殺人生涯。

　　※※※

　　他現在也要去殺人。

　　所以他敲敲門。

　　──要殺人前，先敲門。

　　※※※

　　他敲門的地方，叫「樵虎亭」。

　　那是一家小酒帘，能做幾道野味，能炒幾道小菜，地方很舊，也很簡陋，但絕對不小；因為這是野外，接近嫩江一帶，靠近「白髮溪」渡頭，就只這麼一家野店，一向屬於三不管地帶，店家這兒，專做渡客生意，這片酒帘，隨他高興要開多大都可以。

　　──只不過，就要看有無人前來飲食、投宿而已。

　　現在這個時候，一向是野店無人時。

　　舟子在店後斜繫。

　　他知道這野店是一個紅髮胖子開的。

　　胖子複姓東方。

　　他是個外來人。

　　「外來人」的意思是說︰不屬於洛陽人氏。

　　他是「外來人」，不過他的夫人卻不是。

　　──老闆娘複姓「諸葛」，閨名叫詠輝，嫁給東方老闆，是新近的事。

　　他們夫婦倆還生了一個孩子，約四五歲大，另一個，則仍在腹裏，約六七個月。

　　※※※

　　他們有一個夥計。

　　──這個夥計，聽差聽使，不管砍柴、送貨、採購、搭棚、生火、打水，全由他一手包辦。

　　夥計不知姓名，有點傻愣愣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會家子，名叫「阿彈」，誰也不知道他的姓名、來歷。

　　這就夠了。

　　──既不知姓名、來歷，就得死。

　　殺對了，那就是殺對了。

　　殺錯了，那有什麼打緊──一條人命而已。

　　反正，他真正要殺的「正點兒」，也不是他們。

　　所以沈淒旋打定主意，敲響了門扉。

　　──店裏的人當然不知道，那是死神敲門的聲音。

　　※※※

　　門本來就是開著的。

　　這本來就是一處酒帘，雖是野店，但決不是黑店，本來說打開門口做生意的，只不過因為江邊風大而勁急，故常把門扉掩上而已。

　　──這就是了，他們也常常作這般「閉門會議」的。

　　他不知道他們這些人在開什麼會，但這些參與過會議的人都得死。

　　這是他所接到的決殺令。

　　其中有一個人是一定得死的。

　　方邪真。

　　※※※

　　他今天來到這兒，就是為了要執行這個指令。

二　要錢要命

　　打開門的是那小夥計。

　　這夥計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小夥計都是這個樣子。反正，有客人來，他也沒多賺，沒客人來，他也不虧著。擔心天刮風地淹水客人不來那全是老闆和老闆娘的事。

　　所以他才是小夥計。

　　小夥計一直是小夥計，就是因為他有這種想法。

　　「還做生意嗎？」

　　小夥計阿彈，在打哈欠。不，應該說，邊打哈欠，邊伸懶腰，邊點頭。

　　──點頭，這是最「順便」和「虛應事故」的一圜。

　　沈淒旋卻「順便」往裏邊張了一張。︰

　　老闆在。

　　老闆娘不在──大概在廚房；屋後有炊煙。

　　客人不多。

　　只一個。

　　這客人看似採薪漢，又似名小商賈，下頷一顆大痣，左唇一顆小痣。

　　──「牛頭」不在。

　　他沒來。

　　他只看一眼。

　　──雖然只看了一眼，但他已迅即有了結論︰

　　這是個下手的好時勢。

　　※※※

　　要下手，一切都很好控制。他知道東方老闆是很有點武功底子，並且很可能便是年前絕跡江湖的獨行大盜「輕燕鐵拳」──人簡稱為「輕鐵」──的東方德，諸葛詠輝恐怕也不是尋常婦女。不過，對他而言，都很好解決。

　　問題在客人。

　　客人難以控制。

　　──萬一，他殺的時候，野店中有些客人是惹不得、不該招惹的︰倒不是他們武功高，武功再高他也可以輕易收拾，而是有些人例如像武林中有頭有面、朝廷中有權有勢、地方上有名有利的人物，他可不想一併誅殺，而且，就算他照單全殺，大當家和老大查究起來，也不好交代得很。

　　──他的組織，是只殺要殺的人，無意思要多結仇家；只是，一旦結怨，那就斬草除根，不惜殺個雞犬不留。

　　這就是「秦時明月漢時關」的特色。

　　他也很有特色。

　　他是個殺手。

　　他本來就有很多個名字︰化名。

　　──一個好殺手最好不要太出名，因為出名就越容易讓人留意，而一個好殺手一定會建立他獨特的殺人風格，有風格就露痕跡，有軌跡則易防範，一旦讓人有了提防就容易失手。作為殺手，失手的代價很高，也很大，往往結果就是︰

　　死。

　　他可不想死。

　　他雖然喜歡殺人，但他跟平常人一樣，更喜歡活。

　　──希望活個長命百歲，百子千孫。

　　不過也很難教一位好殺手不建立自己的風格，正如人很難沒有自己習性一樣︰就像吃一頓飯，喜歡先挾菜肴？愛吃肉還是蔬菜？慣挾飯還是扒飯？飯前喝湯還是飯後？愛不愛吃鹹？喜不喜吃辣？嗜不嗜甜？常不常飲酒？總有個習性。

　　他的特性就是「慢」。

　　對他而言︰殺人是一大享受，他得要慢慢享受。

　　他這點特性，使他成了大名，何況，他也長相特別︰

　　他的臉特別長。

　　──是謂「馬臉殺手」。

　　他跟「牛頭殺手」袁煎炸在「秦時明月漢時關」是「一對門神」，也是武林中的「地獄使者」︰

　　牛頭馬臉。

　　※※※

　　現在這個「閻王使者」，已來到「樵虎亭」門前。

　　可是小夥計仍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眼前的是個「獄卒」︰帶他去地獄的使者。

　　他不知道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哈欠，也是最後一次懶腰。

　　所以他一面伸懶腰一面問︰「客官，請裏邊……」

　　說的有氣無力。

　　有精無神。

　　沈淒旋笑了。

　　這一笑，更覺得他臉長，長得真像馬的臉。

　　他一笑就出手。

　　嗤的一聲，峨嵋分水刺刺中了阿彈腰間的穴位，他一腳踢開了他，當他就像一口破布袋，再掀簾竄身呼地進入了屋內，那老闆馬上警覺，叱道︰「什麼人──」

　　沈淒旋一躍而至櫃台前，峨嵋分水刺在中指間呼呼旋了幾個圈，喝道︰「道上兄弟討盤川，要錢要命任君擇……」

　　掌櫃的東方德一聽，以為是草寇劫掠，登時寬了心，搖手叱道︰「你老哥也不打聽……」

　　話未說完，沈淒旋已欺近。

　　東方德發現不對勁時，沈淒旋已出手。

　　他馬上還手。

　　他身法輕。

　　他出拳重。

　　──一般山賊流寇，二三十個還不是對手。

　　可惜對方不是山賊。

　　也不是流寇。

　　他是殺手。

　　而且是「馬臉殺手」。

　　──「要錢要命」只是他故意在口頭上造成的錯覺。

　　如果他知道來的是絕頂高手，他就會先求穩守，再求逃脫，而不搶攻反擊了。

　　這樣一來，就不易一擊得手。

　　沈淒旋的目的是要對方疏失、低估。

　　現在他的目的已達到。

　　當東方德知悔時，已失去了悔過的機會︰他的峨嵋分水刺已刺倒了他。

　　他倒地時，店裏那客人正在溜，已溜到了門口。

　　「嗖」地一聲，沈淒旋已到了門口，剛好截住了他。

　　這人一呆，臉上兩顆痣，幾乎都嚇得掉落下來。

三　不要錢不要命

　　「你要幹什麼……」那小商人嚇得顫手跺腳，「你要錢，我的褡褳在桌上，有一些……你……好漢放我一馬、饒我一命……」

　　沈淒旋忍笑，在看桌上的褡褳。

　　那小商賈似有了一線生機，「大哥要錢儘管拿去，羊某只求活命。」

　　沈淒旋拉長了臉，但並沒有鬆弛。殺手生涯告訴他，縱然眼前的人無足輕重，一樣不可忽視小覷，「我不要錢，也不要命。」

　　那商人又慌亂了起來，「那好漢大老爺的意思……」

　　沈淒旋那張怪臉似是馬鳴般咧嘴張了張，當是笑顏，「我只要你乖乖的躺一會……」

　　這時，忽聽身後一聲尖叫，一聲銳響。

　　那是老闆娘的叫聲。

　　他剛好步出，見此情狀，一碗豆漿裂地而碎，灑得滿地皆是。

　　接下來發生的變化很迅速︰

　　老闆娘諸葛詠輝尖叫，失手碎碗。

　　採薪商霍然回頭、分心。

　　沈淒旋馬上出手。

　　分水刺脫手掟出。

　　諸葛詠輝已立即恢復過來，正要紮馬騰身，拳頭有點眼熟，但她因腹大便便，騰挪間稍有阻滯，「哧」的一聲，利刺已插入她的腹裏去。

　　她慘呼一聲，捂腹，蹲下，血汩汩流出。

　　那姓羊的小商人猛回首，背後穴道已挨了一刺。

　　沈淒旋手上可不只一柄峨嵋分水刺。

　　那羊姓漢子有意要避，正扭身閃腰，但欲閃未閃之間，還是因沈淒旋出手如電，沒躲過。給刺著了。

　　血飛濺。

　　人倒下。

　　可怕的不是出手快。

　　──沈淒旋是殺人慢，但出手可快極。出手不快，如何是一流殺手？但殺人慢，跟出手制人的速度可是兩回子的事。

　　可怕也不是刺利。

　　──峨嵋分水刺是兩頭尖利，可在指間旋動的利器，專門打穴刺穴。

　　但最可怕的還是這刺尖淬有毒藥。

　　──只要見血，立即全身發麻，任由擺佈。

　　這麻藥比毒藥可怕，殺戮聽憑。

　　這藥就叫「無赦」。

　　──這種藥末，若為液體，可塗之於利器上，中人即麻；若為藥粉，撒於人身，吸之即倒，武功再高也沒有用。

　　※※※

　　一下子，店裏四個人︰老闆東方德、老闆娘諸葛詠輝、姓羊的客人、叫阿彈的夥計，全都給沈淒旋制住了。

　　那老闆東方德現在絕對不相信這樣出手的惡客會是流寇山賊那麼簡單了，顫聲問︰「你……你是誰！？」

　　沈淒旋一張馬臉笑得像馬吃草，「等一下你自然就知道我是誰了，用不著心急。你到陰曹地府，都一定會記住我的名字，保準忘不了。」

　　那名姓羊的無辜者嚇得臉無人色，「好漢、好漢、你說過不要錢、不要命，何不放了我……」

　　「我是答應你不要錢不要命，」沈淒旋看他們那麼驚懼，知道待會兒的興頭可有意思的很，也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可是你想一想︰為什麼我答應過你的話要算數？你為什麼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話？那是你的不對，不是我的錯。」

　　其實，他憑實力，就可一一將店裏的人制伏。

　　但他偏偏使詐。

　　因為他覺得︰

　　這樣會好玩一些。

　　這樣也刺激一點。

　　※※※

　　現在他把四個不能動彈的人，又踹又扯，排在地上，然後，他的中指旋轉著沾血的分水刺，下次到後堂去︰

　　那兒至少還有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童。

　　這之後發生的事，不足細陳，不便詳述。

　　直至沈淒旋很愉快的自廚房踱出來，手上有點血跡，拿著把破舊崩口柴刀，臉上帶點疲憊的跟那些受制的人諄諄善誘的囑咐︰

　　「待一會，你們受不了時，叫是沒有用的。最重要的是拉屎，一拉屎，我就停一停手，至少我會稍緩行刑，因為你們的糞便味可以沖淡血腥，我可不喜歡血腥味，明白了沒有？」

　　在場當然沒有人明白。

　　誰也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他想幹什麼。

　　所以東方德咆哮道︰「你可知道我是誰！快把我夫人解穴、止血，你沒看見她懷了孩子嗎！？」

　　沈淒旋沒有問他到底是誰。

　　因為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在此佈陣、佈下埋伏，等一個人來。

　　他只知道那人這一兩天要是不死，一定會來這兒參與「密議」的。

　　──至於「密議」些什麼，這一概不是他範圍內的事，他不管，也不想理。

　　他只負責殺人。

　　同時報仇。

　　其餘的事，他只管殺人的過程中，讓自己享受、愉快、奮亢、刺激。

　　除此無他。

　　故此，接下來的事情，也不必細表，不能盡錄。

　　※※※

　　這樣沈淒旋便在「樵虎亭」等了一晚，過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中午。

　　日出。

　　雲閑。

　　他的拍檔果然找上了他，拍響了門，為的是要告訴他一件事︰

　　──方邪真馬上就要到了！

　　然而，他的同夥卻聞到了一種令人刲心的味道︰

　　空氣中，全佈滿了屎味。

　　──糞味中又有肉香，兩種氣味交雜，猶如屍臭和香水並存的吊詭。

　　※※※

　　門打開了。

　　門內是帶著詭笑的馬臉人。

　　他手上有一根尖刺，刺上串有一片片、一塊塊的肉，剛烤熟，很香。

　　屋內的情景，讓人怵目驚心。

　　一個胖子（本來是），給剝光了衣服，身上的肉，一片片、一塊塊給割下來，全身血肉模糊、鮮血淋漓，可是他卻仍未死絕，血水淌著，他也搐動著。地上有些痕跡，桌椅凌亂、土坑處處，泥濘與血肉四濺積聚。

　　馬臉人吃著肉，問︰「找誰？」

　　※※※

　　沈淒旋打開門，沒看到人，卻看到一頭牛。

　　牛當然是不會敲門的。

　　但他卻沒有意外。

　　因為他知道他的同伴來了。

　　──還好及時趕到。

　　「你來了。」

　　「你又搞這一套！」

　　「沒辦法，習慣了。這是我的樂趣。」

　　「他來了。」

　　「幾時到？」

　　「回武曲的『悲回風』大陣困不住他，一奸大師告訴我，他已在早上出發往『樵虎亭』來了。」

　　「還好他來，不然，這一切都白費了。」

　　「你要殺的是方邪真，又何必枉殺無辜！」

　　「天下哪有白殺的人。」馬臉殺手沈淒旋又嚼了一口肉，還把肉串遞到門外，「要不要嚐一口，剛烤好，很入味。肥人肉嫩汁多，好好吃。」

　　可是，外頭卻沒有人。

　　只有一頭牛。

　　──難道牛也吃肉？

　　※※※

　　他來了。

　　一個人，一把劍。

　　衣上猶沾著血。

　　──解決了「山海觀」的人間慘事後，他立即趕來「樵虎亭」，要通知這些人︰遠離洛陽，這兒留不得。

　　洛陽城裏殺氣重，許是當年八王之亂時皇城屢經屠宰，冤魂厲鬼，餘忿未消吧？欲以全身，先離洛陽。

　　住不得。

　　留不得。

四　馬不知臉長

　　方邪真到「樵虎亭」。

　　他才走近，便聞到了一股怪味。

　　他心中發出一聲浩嘆︰

　　──怎麼又遲了一步！

　　※※※

　　如果「樵虎亭」沒出事，他想見的人一一都健在，自是最好不過；要不然，只要這片小店全無動靜，他也一樣會提高警覺，提防埋伏。

　　可是，而今，「樵虎亭」已溢出異味。

　　那就是說，凶案已生，只怕，兇手亦已遠去。

　　──如果不是死了人，何來異味？

　　──若果殺人的人不已離去，又何苦示之於人的屍味？

　　──殺人應充溢著血腥味，卻為何屎味如此強烈？

　　方邪真曾在前時歷經自己遲返一步，父弟被殺的慘事。

　　這件慘案一直在他腦中縈繞不去。

　　寢食難安。

　　所以他一聞到屎味、屍味和肉香味，立刻就掠了過去，一面解開了繫裹在劍身上重重的藍布，一腳踢開了門，就看到了這等情景︰

　　死屍！

　　※※※

　　一具具吊著的死屍！

　　──四條吊著的死屍，一個伏在血泊中的死人。

　　還有滿地穢物。

　　其實說是死屍，也不盡然，這兒的人，沒有一個是死盡死絕的。

　　每個人都至少有點氣息，還沒完全斷氣，但已失去了移動、說話的能力，進入了彌留狀態，毫無疑問的是處於人最痛苦的時段，最可怕的折磨中，可是又決無挽救的餘地。

　　方邪真一入內，就見死屍。

　　迎面第一口倒吊的死屍，全身赤裸，本來胖嘟嘟的肥肉，給人一片一片的割切下來，血肉都在淒厲的騰動著，眼目凸睜，肌肉還痛得一哆一哆的，胸上貼了一張血字︰

　　「是我幹的，有本領渡江來殺我！」

　　下畫了一張馬臉。

　　方邪真忿恨中撕去了紙。

　　第二個吊著的人，也是全身剝的赤精，是個女人。

　　她死時遭人開膛切腹，死得令人怵目──不，她迄今偶爾還在喉頭「咕嚕」一聲，猶未死絕！

　　方邪真也看得睚眥欲裂。

　　看她身遭毒手的痕跡，是經過長時期的折磨與凌辱。對方簡直喪心病狂，既已割開了她的肚子，剜走了胎兒，又割下了她的乳房，切開了她的胸脯，但每次一下刀，割一下，不知何故，又停一陣子，不曉他去做了些什麼事，待過一二個時辰，眼看筋肉還掙扎著求生，血水開始凝結，癒合，甚至在慢速度的長肉了，他又偶爾記起來似的，再沿著傷處割一下，或刺得更深，或扯撕得更裂。經長時間、多次數的下手，才把婦人折騰得這樣子，而且除了鮮血肉膚之味，也穢漬滿身。

　　方邪真為此髮指。

　　再看第三個屍首，那還是個小夥子！

　　他也死得甚慘，但心房未完全停止跳動。兩支長形尖利的峨嵋分水刺，一自喉嚨、一自他肛門刺入，不是一下子扎入，而是每隔一二個時辰刺入一二寸，再多二寸，便在心房會師了。

　　事實上，方邪真的推測全無離譜，甚至比實情可怕多了。

　　沈淒旋在下手的時候，的確是每隔一段時候，才下一次手。

　　他一面吃著肉（當然是胖老闆身上割下來的肉），一面下手。

　　有時候，他刮鬍子，刮完了，才去扎一下；有時候，他小憩片刻，醒來後，又去刺深一些；甚至有時他徹底忘了，去大解回來，才又割一兩片肉、上下插入一二寸、左右剜開兩三刀；然後，他又在孕婦身上自瀆，發洩之後，又繼續他的「慢殺」。

　　他殺人一向很慢。

　　這還不是最慢的。

　　這些人跟他有仇嗎？

　　沒有。

　　可是，在歷史上，所有的屠城、殺戮，針對平民百姓、全都是與人無怨、無仇、無辜、無助的人，一樣任人屠宰，讓人魚肉，這好像是司空見慣的事。

　　至少在青史上是屢見不鮮的。

　　殺人的人有時還用刀（他故意用廚房那把又鏽又鈍的柴刀，而不去選那柄較鋒利的剁肉刀）照照自己的樣子︰

　　他彷彿還感到很滿意，所以才用刀（這次是肉刀）刮去自己臉上的鬍渣子。

　　剃掉了鬍子，他的臉就更長了。

　　奇怪的是︰他好像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臉長。

　　正如他自己只以為自己在完成一件藝術，而不是個劊子手一樣。

　　※※※

　　方邪真已看見了三個受害人。

　　他手心發汗、頭皮發麻、肺發炸。

　　他恨極了。

　　他用手穩住給倒吊著擺動背向著他的第四人，擰轉了過來︰

　　那人給轉了過來。

　　※※※

　　那人一臉是血，一轉了過來，眼睛一「睩」，猛吐一口血水，怪叫一聲︰

　　「救命！」

　　這人一旦掙動，觸活了繩上的結，往方邪真直盪了過來！

　　方邪真猝不及防，幾沒給噴了一臉的血。

　　他急步倒飛，飛退。

　　他不知道這人是誰！

　　就在這時，本來倒在血泊中的人，倏地立起，分水刺無聲無息，刺向他的背脊。

　　不是極快。

　　而是時機極佳。

　　出手快有破空風聲。

　　這樣子的出手，形同方邪真自行撞向尖刺，風聲全無。

　　※※※

　　眼看方邪真就要撞在刺尖上。

　　尖刺上淬有「無赦」。

　　──殺，無赦。

　　※※※

　　不過方邪真卻看見、目睹了這一記暗算。

　　他背後當然沒有眼睛。

　　但那「第四具屍首」卻有。

　　他從那羊姓商人恐懼的眼瞳看到背後原倒在血泊中的人之異動。

五　牛不知角長

　　那血泊中的人臉很長。

　　這時候的他，長臉閃爍著狡獪的詭芒。

　　野店。

　　血泊。

　　屎味。

　　肉香。

　　──給折磨得只剩一口氣未斷的活死人。

　　還有這般惡毒的暗算！

　　──這像不像是一個人間地獄？

　　店外秋涼。

　　陽光美好。

　　遠處有白雲。

　　近處有草坪。

　　草枯一半，緣猶近半。

　　坪上有牛。

　　──牛可通人性？

　　※※※

　　沈淒旋一動，刺扎出，方邪真在疾退中以一種完全不可思議的姿態，一折，回了身，一劍，遞了過去。

　　劍深碧。

　　劍比刺長。

　　劍也比刺快。

　　沈淒旋一見劍光，知計不得逞，再見來勢，已知不可力敵，一滾，躍起，往門口掠去！

　　方邪真怎讓他走！

　　他大喝一聲，一吸氣，長身，飛掠，足尖一點，疾趕追擊沈淒旋。

　　他要在對方出門前截住。

　　可是，他足尖發力處，猝然下陷。

　　那是一個陷阱，轟然翻塌！

　　他猛踏了一個空，眼看就要往下落去。

　　但他左手一揚，嗖地一聲，一條藍布，如長蟒出洞，鉤住柱樑，一借力，飛身急掠，已追到沈淒旋身後。

　　沈淒旋已掠至門口。

　　他一步搶了出去。

　　方邪真跟著便要追出。

　　忽「嘩」的一聲，一桶粉末當頭砸下︰

　　「無赦」！

　　這沾著便令人全身發麻的藥粉，向方邪真迎頭迎面倒了下來！

　　※※※

　　「馬臉殺手」連跌帶滾兼仆及爬的翻騰了出來，一見陽光，再聞空氣，為之大喜過望，大叫︰

　　「得手了──」

　　但忽見劍光。

　　劍光奇亮。

　　而且奇綠無比，像森林裏的魔眼，草叢中的精靈，地底下的碧璽。

　　──哪有這麼亮的劍光！

　　──哪有這般快的劍招！

　　──哪有這樣可怕的人！

　　※※※

　　沈淒旋的驚疑是有道理的︰

　　因為那魔星正在他面前。

　　並且已出了劍！

　　※※※

　　方邪真是一閃一折，自窗口掠出來的。

　　※※※

　　就在這時，那坪上的牛，頭上一對角，突然增長，它好像自己也不得悉似的，只飛快地向方邪真背部疾撞了過來。

　　牛角似比毒刃還利，經陽光一照，炸出兩道邪光！

　　──方邪真就算這一刻能刺殺沈淒旋，也必躲不過這隻蠻牛一撞︰

　　背後非得要洞穿兩個大窟窿不可！

　　※※※

　　就在這時候，方邪真忽然做了一件事︰

　　一個動作。

　　一個決不會在這時候做的動作！

　　※※※

　　他猝然趴下。

　　整個人伏了下來。

　　伏在綠鑲著黃的草地上。

　　劍自背部劃出。

　　倒劃而出。

　　※※※

　　戰局結束。

　　完全終結。

　　※※※

　　牛角全力的撞，不能驟止，只眼前一空，雙角利刃已刺入沈淒旋胸腹去。

　　這一對利角，也塗了劇毒︰

　　「大花綠」。

　　沈淒旋的臉立即扭曲了，除了痛楚，他還有更可怖的感覺︰

　　他是「牛頭殺手」袁煎炸之外，最清楚這種劇毒是多麼可怕的人。

　　一剎間，他整張馬臉，都扭曲了、都歪斜了、都變形了，而且居然變得花花綠綠、斑斑點點，身體機能倒錯失禁，一堆熱騰騰的糞也自褲襠裏跌落出來！

　　牛角尖刃映著沈淒旋手上的分水刺，炸出強光──方邪真知道那不是他手上長劍對映出來的效果，因為他的劍光是深碧色的。

　　也就是說︰背後有敵。

　　然而他背後只有一頭牛。

　　於是他立即作出反應。

　　※※※

　　他倒下豎出長劍，牛腹遭剖開。

　　只聽一聲怒吼。

　　牛腹剖為二。

　　牛皮裂開。

　　一人撫腹飛遁，待方邪真一躍而起，踹開牛皮，他已走遠。

　　皮殼裏卻有一陣濃烈的尿騷味。

　　草坪上一行血跡。

　　※※※

　　方邪真猛回首，持劍而立。

　　「馬臉殺手」沈淒旋捂住傷口，跪了下來，此際，他已失去了求死的能力。

　　他唯一的能力，只剩下大小二便。

　　※※※

　　方邪真在離開「樵虎亭」前，先放了嚇得幾乎已膽破心裂的羊姓商人，再放了一把火。

　　他臨走前看到了他最不想見到的情景︰

　　他本來仍不死心，去尋找東方德夫婦的孩子。結果，他找到了廚房，打開鍋子，發現那兒有一團給煮熟了還冒著煙氣的肉，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諸葛詠輝肚裏的胎兒，蜷伏在鍋裏，彷彿還帶著笑臉。然後他又發現灶裏生火的焦味有異，原來那作柴薪的是一段醮透了黑油的骨骼肌筋，那當然是這對夫婦的孩子的身體。

　　他只有一把火燒了這個地方。

　　然後嘔。

　　吐。

　　※※※

　　看到了遠方升起的那一把煙，她知道他將要來了。

　　她會等到他的。

　　蘆花白了。

　　荻花飛了。

　　她仰著雪白的脖子，看雲。

　　※※※

　　她猶記得他問天的神情。

　　以及施展「天問」劍法的樣子。

　　※※※

　　她在蘆葦叢中等他。

　　溪水是心裏欲泣的河。

　　雲在晴空醞釀。

　　深秋在時間成熟。

　　她在等他。

第四章　白鼻黃髮的九品芝麻官

一　念念與禮禮

　　林乃罪和招展書一前一後，步出了「萬勝廳」，走到「妙手堂」的「回回廊」上。

　　迴廊曲折，濃蔭綠柳，風景如畫，一池錦鯉，點綴穿梭在水波漣漪中。

　　原本，輩份較高的「貪狼煞星」林乃罪走在最前面，「笑神猴」招展書只亦步亦趨，畢恭畢敬。

　　他們兩人都很清楚一件事。

　　不管這「回回廊」，還是剛才的「萬勝廳」，抑或是待會兒就要走到的「拱賓苑」，這些地方，正埋伏著不知多少高手，正在虎視眈眈，監視著他們的一切。

　　──只要一有異動，伏兵即刻發動，就算武功再高，也難應付其中佈伏好的殺著，只怕都得要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妙手堂」中的「甲酉」負責的保安。

　　「甲酉」是一個組的代號。

　　這個小組都是回百應的親信。

　　負責這個「組」的人便是︰

　　「廉貞」回千風。

　　※※※

　　每個人都有他的極限。

　　──人就算沒有別人為他設限，他本身也會為自己設限。

　　有些人以為自己只擅長於應酬交際，有的人自認為足智多謀，有人自詡驍勇善戰，也有人只能在詩書六藝獻巧，自知不能彎弓射大雕、馳騁奪城池。

　　在「妙手堂」，大部分人都已給「設限」。

　　設限，就是身上有了標籤。

　　──正如虎皮一張十八兩銀子，羊皮一張一兩八，標價不同，也不可能忽然有一天變作羊皮十八兩虎皮一兩八。

　　在這兒替他們「標籤」也就是跟他們「設限」的人，當然就是回百應。

　　回百應替手下設限、定價，就憑他的眼光鑒定。

　　他很少錯。

　　他的手下就算不服氣，也沒法表示異議︰

　　因為他的確有專業水準。

　　是以，招展書和林乃罪都知曉自己的「極限」。

　　──至少，那就是他們在「妙手堂」裏的「設限」。

　　招展書得以重用，但主要還是在辦事行動和偵察消息上。

　　林乃罪得以信重，卻主要在堂務財政及智計謀劃上。

　　回千風才是常與總堂主共謀大計的人，保安的工作，只他能負責，招展書和林乃罪都沾不上邊。

　　可是，有些事務，連「廉貞」回千風也沾不了手。

　　例如膳食、起居、寢寤。

　　那是由林念念一手承辦的。

　　林念念是林禮禮的妹妹，也是林乃罪的妹妹。

　　禮禮死後，念念就成了回百應的「髮妻」，她做盡「堂主夫人」一切該做的事，作出了一切妻子應作的犧牲，但回百應始終沒將她扶正，而且始終恣意淫樂，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就像一個荒淫無道的君主。

　　只不過，回百應卻還是信任這個女人，所以把膳食、起居的事務，都交給念念安排。

　　念念也一向安排得令回總堂主很滿意。

　　念念好像對自己在其姊姊身後能夠「取而代之」的服侍回百應，已感到非常滿意。

　　甚至還很滿意。

　　她滿意，林乃罪可感到不甚滿意。

　　甚至還極不滿意。

　　他還極有微言︰如果不是這個妹妹太顧忌他，非但不替他在回總堂主面前美言，還時常為表不偏幫而反對他的意見，壓制他的功績，他簡直覺得這個妹妹是他前程裏的障礙，是他宦途上的小人。

　　他氣得甚至還曾忍不住公開表達了這點不忿。

　　──人家一家人是互相照顧，互為依傍的，他卻空有名分血緣，絲毫討不著便宜，反而多了顧忌。

　　他常常語氣悲憤的在人前啐道︰「我有念念這麼一個妹妹，外人以為我裙帶關係而瞧不起我，總堂裏的人怕我坐大而提防我，我自己卻因為有這樣一個妹妹，非但沒有裏應外合，反而諸多阻撓，生怕我在『妙手堂』裏的地位比她高。」

　　「這種妹妹都有！」林乃罪有時愈說愈感慨，「寧予外賊，不予家人──我那妹妹擺明了就是這種人！」

　　他有時更忿忿不平的加一句︰「我與她生為兄妹，是生來不幸，前世造孽。」

　　回千風也聽過林乃罪訴若。

　　通常，聽的人，都會表示同意，不然，也都表示同情，甚至還一起說念念的不是。

　　回千風則不然。

　　他只耐心的聽他說完，然後加上一名︰「你這樣說法，要是給她聽到了，這輩子，再也結不成兄妹了。兄妹是親人，一家子的仇易解，到底是家事，但一到了外邊，就容易成冤家了。」

　　林乃罪卻餘怒未消，總是苦笑著嘲弄了一句︰

　　「人說︰唯小人與女人難養也。我有這個妹妹，倒是小人、女人都集之於一身了。」

　　招展書也聽過林乃罪的抱怨。

　　他沒有勸。

　　但他卻別有想法。

　　他曾尋思過︰

　　──會不會這是念念姑娘「自保」的一種姿態呢？

　　惟有跟自己親人、兄弟劃清界限，然後才能得到回百應的信任、寵愛，始可以留在這個梟雄的身邊，享用她那近乎「總堂主夫人」的殊榮與富貴呢？

　　他有這種想法。

　　但他卻沒有說出來。

　　──對已聽不進勸告的人，硬要勸誡，如果對方又是你的上級，而他又不值你賣命的話，還勸來作甚？

　　自找沒趣事小，自尋死路就活不了。

二　笑神猴

　　招展書不問他不該問的。

　　他問他該問的，想問的。

　　「你覺得怎樣？」

　　「什麼怎麼樣？」

　　招展書只好明說︰「你覺得總堂主這次急召我們回來的用意是？」

　　林乃罪耐心的微笑。

　　他是那種你看到他的微笑便知道他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也許他並不是那種相信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的人，也不一定就是那種相信勤奮的農夫必有豐收的人，但肯定是那種堅信只要好好的長時間守在穴窟外邊就可以等到兔子溜出窩來的黃鼠狼。

　　「你說呢？」

　　招展書知道他不是不肯說，只是不肯先說。這兒雖然佈了不少回百應的親信、精英，但只要沒有異動，說說話還是可以的，如果把聲音壓低一點，一樣不會傳到回老總的耳裏去。

　　這點大可放心。

　　招展書只好說︰「我看，總堂主召我們回來，是急於調查響二總管是不是內奸。」

　　「是嗎？」林乃罪只翻翻眼。

　　不錯，一隻眼上三白，一隻眼下三白。

　　眼色很漂亮，也很桃花。

　　卻不知怎的，招展書看了，只一陣心寒，不，簡直不寒而慄。

　　所以他鼓起勇氣單刀直入的問︰「我剛才在總堂主面前，說錯了話是嗎？」

　　林乃罪笑了。

　　他笑的時候，耳朵動了動。

　　「好厲害，」他讚道，「你一定以為總堂主大概不知道袁氏兄弟鬩牆的典故──嗯，你錯估了這點，我也必定誤以為總堂主不知道董卓部下大將李傕、郭汜的故事，哼哼，看來，我犯的錯誤要比你還大。」

　　招展書聽明白了一半。

　　只不過，他是那種沒弄個透徹明白的時候，決不裝懂的人──他目睹過一位外號「無惱上人」梁蕪心的同僚，就因為不懂的裝懂，結果在執行要事時錯漏百出，而給回百應一手捏死了──就像剛才一手倏伸攫向他一般的，一發力就扼死了。就像捺死一隻螞蟻一般，頸骨、頭骨都碎了，腦漿流了一地，當真成了「無腦」死人。

　　他可不想變成「無腦死人」。

　　他可有腦。

　　他愛用頭腦。

　　「你是說？」

　　「回總堂主肯定是知道袁尚、袁譚兄弟相爭的故事的；」林乃罪道，「至少有兩件事可以印證我這個推測。」

　　招展書臉色有點變了。

　　「一，大約是十一、二年前，『妙手堂』裏的『五大金剛』中的老三『武曲煞星』回兆電跟與我同期入夥的『七殺星』回一銘起衝突，兩人各不相讓，兩邊人馬眼看就要對著幹起來，那時候，回百應出面勸誡，曾說了一番話，有一段是大致這樣說的︰『兄弟，好像左右雙手。如果有人在決戰前，先自行斫斷右手，卻斷言一定可以取勝，天下焉有斯理！連兄弟都不能相親相愛，普天之下，你還與誰相愛？小人奸佞挑撥離間，連至親骨肉都能釀至深仇大恨，而爭奪的不過是蠅頭小利。智者應蒙耳不聽，並殺幾個離間宵小之輩，兄弟感情得以恢復，號召四方，橫行天下可期。如今，我們大敵當前，正應該摒除成見，聯手應敵，先把敵人打倒再說！』前面這番話，是三國袁氏兄弟內鬥之際，青州別駕北海王脩率部增援袁譚時相勸的──總堂主若不知道這段史實，決不會輕描淡寫就引用出這一段話來。」

　　招展書頻頻摸著下頷一叢黃鬚，看他的樣子，似乎很想一氣將之拔下。

　　「還有一段話。」林乃罪說，「那是十年前左右的事。以前，『蘭亭池家』與『小碧湖游家』本來交好，後大家因爭權奪利而相互攻擊，池家落了下風，曾託人向總堂主求援借兵。當時，回萬雷大力反對插手池遊二家爭鬥，以免無辜捲入內鬥漩渦，回千風卻表示應該抓住時機，逐一消滅池遊二大家族，然回一銘卻力主趁此先行鏟平弱勢的『千葉山莊』再說。那時候，總堂主就說︰袁譚、袁尚兩兄弟互相吞噬之時，曹操一度要暫捨這兩隻瘋狗的戰場而先攻克劉表的荊州。荀攸和辛毗都大加反對，認為︰劉表坐鎮於長江、漢水之間，只求平安，並無大志，不足為慮。但袁氏兄弟坐擁數十萬大軍，勢力橫跨數州，袁紹還以寬厚深得人心。現在他的兩個兒子正好互鬥，互相吞併，正應該趁他們拼命內鬥之時，下手奪取，天下便可安定，機不容失。《尚書》有曰︰『取亂侮之』。上天把袁氏兄弟賞給你，你不取袁尚、袁譚去攻劉表，然而荊州正安樂富強，無機可趁。兩個姓袁的正互相征伐，對外不一，內亂混擾，居民饑饉，正值憂亡之際，民不聊生，你不去安撫，卻要等到以後！總堂主這一番話，就定下了先鏟除『蘭亭池家』，再滅『小碧湖游家』，以後再慢慢收拾『千葉山莊葛家』的大方略。」

　　招展書緩緩的吁出了一口氣，「所以經彼一役，『蘭亭池家』元氣大傷。當時他們的高手折損十之七八，連『蘭亭』的『四象護法』︰陳青龍、孫白虎、余朱雀、梁玄武，全都在斯役中傷之殆盡。」

　　林乃罪道︰「由於『妙手堂』的策略是先滅池家再殲游家，游玉遮收手得快，雖也折損了『步兵校尉』何岸發及『司隸校尉』梁拔羅兩員猛將。總堂主當時還有後悔出手早了些，未等到游池二家互拼得兩敗俱傷就下手出擊，使二家猛省的早，不但馬上鳴金收兵，還互相聯防，又結成一氣，使『妙手堂』不能一舉吞併二家，十分可惜，但已把他們打得膽戰心寒，鋒芒大挫。池日麗還因為受重創，半身不遂，迄今未曾復元。」

　　招展書的眼睛愈瞇愈細，細得只成一線，快要看不到了，只猛捫著他自己的鬚腳道︰「所以，總堂主是一定知曉袁氏兄弟的典故，當然也曉得審配、逢紀、辛評、郭圖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流。」

　　林乃罪微微笑道︰「只怕他老人家比我們知曉的加起來都多。」

　　招展書似已認命了，又在撥自己的鬚根，說︰「看來，我還是加入『妙手堂』太遲，資歷太淺，以致低估了總堂主的學識、底子了。」

　　看他樣子，撥鬚根是一件又癢又痛，帶著自虐的快感，又十分大男人、男子漢的事。

　　他樣子雖滄桑，眉目間還帶點詭異，其實年紀甚輕。

　　所以他才要留鬍子。

　　「很多人都曾小覷過總堂主；」林乃罪撮著唇，撂了撂頭髮，帶點恫嚇的道，「但他們都不會有好下場。」

　　招展書笑了。

　　他笑起來很有點詭異的味道。

　　他不笑的時候很有點苦相，像個白鼻子的九品芝麻小奸官，但一笑起來時，有點滑稽，就像一隻戴上皇冠的猴子，

　　一隻能忠能奸能剛能柔的大馬騮。

　　他的綽號正是「笑神猴」。

　　他也真的屬猴。

　　「從來沒有人把我拜相封侯，」招展書有時也對人常作自我調侃，「所以就只好自己封自己，封作『神猴』，只能當當山大王過過癮。」

　　「我本來就像隻猴子。」他補充道，「大馬騮。」

　　於是，別人就他的自侃前面加上個「笑」字。

　　他就成了「笑神猴」。

　　他現在就尷尬的笑著，像一隻忽然拾到一隻貝殼的猴子。

　　現在他就笑著問了一句︰

　　「既然你一早便知道總堂主深不可測，學識淵博，那你剛才為何又幫我講述有關袁氏兄弟的典故，而且還故意加了一把涼州軍團李傕、郭汜互鬥而歿的故事呢？」

　　「應總既知袁尚、袁譚，」他悠悠地道，「照理，也一定會知曉郭汜、李傕、樊稠的歷史。你明知他知道，為何又照說不誤，像他一無所知，而你對他毫不瞭解一般──我是真的愚呆不識真人高手，你卻不怕真的觸怒了他嗎？」

　　林乃罪聽了，大笑，笑聲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只有奸人才會這樣笑。

　　──但真正的奸人才不會笑的那麼奸。

　　（林貪狼這樣明顯的笑法，大概要讓我知道他的奸吧？）

　　想著的時候，他們已走到「回回廊」的盡頭。

　　再走，就是「拱賓苑」了。

　　──重兵佈防的要點已過，但這兒仍是「妙手堂」的勢力範圍。

三　貪狼

　　「我就是因為瞭解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所以我才故意不去瞭解他；」林乃罪笑完了之後，才說，帶點得意的味道，「他既然要讓大家低估了他，我作為他的部屬，理所當然低估了他，這才遂了他的心願，可不是嗎？」

　　招展書這才明白。

　　他同時明白了。

　　回百應的用意。

　　林乃罪的用心。

　　──難怪回百應所主持的「妙手堂」一直都那麼強大，乃至近日給打得幾乎一蹶不起，但仍屢仆屢振。

　　──難怪回百應會那麼重用林乃罪，而「貪狼煞星」在江湖上、洛陽城也聲名鵲起，此人確有過人之能。

　　「我本來就曾聽過回老總對樊稠遭遇的感嘆。」他說，「那時候，回一銘有意要背離『妙手堂』而另圖他展，回萬雷十分震怒，揚言要斬除叛徒，回兆電也認為應該門規處理，獨回千風為回一銘求赦。回一銘怒恨大家竟不信他，回總堂主就勸誡過回一銘，說︰『你這一去，江湖風險，只怕是易走難回。妙手堂是幫有幫規，家有家法，更不是說回就回。近日洛陽四大世家互相拉攏、傾軋，鬥得你死我活，你在這時候離開，難免引人非議。以前涼州兵三大將軍︰李傕、郭汜、樊稠，互相爭功誇耀，幾要爆發戰爭，都幸好給尚書賈詡勸止，罵他們不顧大禮，故尚能對外一致。但當樊稠率涼州軍攻打馬騰、韓遂時，李傕的姪子李利沒有全力以赴，貪生怕死，樊稠罵了他一句︰大家都要砍你叔父人頭，你還仗什麼勢？難道我不能殺你？稍後，韓遂、馬騰為樊稠所敗，樊稠追擊至陳倉，韓遂要求與樊稠見面，樊稠撤走衛士，匹馬上前，與韓遂道別︰我們之間雖然敵對，但非因私人怨仇，而是為了國家。我跟你情屬同鄉，來自同一地方，請准許見最後一面，從此告辭。兩人馬頭並立，把臂交談，始行辭別。可是，李利卻打了小龔告，秘密告訴李傕，說樊韓二人，馬頭相交，秘謀大計，不知內容，但情義相契。李傕早就起疑且妒樊稠受部屬愛戴，故藉召開軍事會議而引樊稠入彀，伏兵斬之。樊稠死的甚冤。涼州兵團亦因而互相疑忌。今日我不是不信你，大家不是對你不諒解，而是江湖險惡，大家不想你當樊稠。』」

　　招展書看看天空。

　　天色大好。

　　晴空萬里。

　　只在天的遠處，有一朵雲，似釀了鉛一般沉重。

　　沉甸甸的，似將要摔落下來。

　　──掉下來的時候，就算只落在河塘裏，也會「咚」的一響吧？

　　招展書也不明白自己會因何聯想到這些，為何會聯想到這裏。

　　他就喜歡胡思亂想。

　　──但胡思亂想，有時候也能想出些大道理，妙點子來的。

　　雲當然沒有真的落下來。

　　可是林乃罪的話已說到了結論︰「可見回總一早已知郭汜、李傕、樊稠互鬥的史實，並早已援引了這段軼史，來勸告他人了。」

　　「他完全沒有不知道涼州兵團的互鬥內鬨，」招展書完全同意，「他只是裝不知道而已。」

　　「他既然裝不知道，」林乃罪笑嘻嘻地道，「因何我們偏要去道破？」

　　「所以你就順水推舟，假裝不知他懂。」

　　「別看他莽烈粗豪，他熟讀歷史，學識淵博，又能博學強記，詐癲佯狂。」林乃罪道，「所以，我們勸了他也白勸，我們勸的，其實他都懂得。」

　　「你的意思是，」招展書問，「他只想知道回百響是不是真的內奸？」

　　「也許他連這個都不必理會，」林乃罪道，「他說不定突然召我們來，試一試我們是不是內奸。」

　　「你是說，他出其不意的召集我們回來，只不過是想要考驗我們的忠誠？到底是不是內奸？」

　　招展書忽然想起周幽王褒姒「烽火戲諸侯」的故事。

　　林乃罪卻一點也不以為忤，「我覺得這是好事。」

　　「好事！？」

　　招展書正要跨過「拱賓苑」的月洞門，幾乎給門檻絆了一跤。

　　「對。」

　　「為什麼？」

　　「如果總主不召集我們來，只暗中懷疑我們，那我們就算死了，也死的不明不白，可不是更糟嗎？得通過他親自驗證，才沒有後顧之憂。經過前日『山海觀』一役後，回老總更是誰都不相信了。」

　　說的有理。

　　「我認為他是懷疑『妙手堂』裏有內奸──而且不只一個。因為近日以來對付池、游、葛三家的計劃，全都給識破；對池家的反撲，也無一不給破壞無遺，這恐怕只一個響老二還辦不來。他既想聽聽我們意見，也要試探我們一下。」

　　招展書打從心裏不得不服膺他的意見。

　　「不過，」林乃罪若有所思、猶有餘悸地道︰「我看他還是對我們有疑心。」

　　招展書禁不住問︰「你剛才不是說過︰已經通過他的試煉了嗎？」

　　「通過了也不見得這就獲得他的信任。」林乃罪一面說著，一面在注視他手上的戒指，很珍惜、珍愛、憐惜的看了一看，還不時呵上一口氣，好像它是一隻貓一隻鳥一隻寵物似的，要隨時賦予愛心和照顧。

　　「據我所知，他就在這兩天發動一項反撲行動。如果他真的完全信任我們，就應該讓我們一道參加。」

　　招展書見已步出「妙手堂」，陽光正好，遠方那一朵大大的白雲舒捲無定，他站定，問︰「行動？什麼行動！？」

　　「就在這個時候，」林乃罪也望望孤零零但又自給自足舒展自如的那一大朵中天的雲，「大概就在那一朵雲下吧？回老總已設計了一場大報復，方邪真如果不死，只怕池家不覆滅也得飽受重創，一時再難翻身吧！──回老總這時召我們來，也志在看看我們來不來？人在何地？有沒有幹出賣他的勾當吧？連外三堂堂主都折了，也難怪總堂主步步為營了？」

　　招展書這時候不禁想到剛才還在胯下呻吟哀號的胴體──可是他還沒有得到她！

　　想到這裏，鼠蹊便癢。

　　好癢。

　　癢得他忍不住吐了一句︰「這麼巧？」

　　「巧？」林乃罪馬上感覺到這句話有別的意思，「怎麼巧法？」

　　招展書道︰「我也打聽到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也有另一股勢力，今天就要動手，在『雲起坪』那兒鏟除『蘭亭池家』的一流高手。」

　　──目前，「蘭亭池家」的第一流高手第一號，誰都知曉是方邪真。

　　「只怕，今天兩股勢力將合成一道，不互相抵消，便是方邪真那妖怪應在劫難逃了。」招展書嘆了一口氣，道︰「奇怪，『蘭亭池家』有這麼一個人才，偏又不好好保住他，仗仗讓他作先鋒，事事要他運智計，從前鋒、殿後、守中宮，無一不依仗他，萬一失手，折損大將，我看池家還有什麼法寶重振聲威！」

　　林乃罪低首看了看他那佈激針一般的水晶戒指，彷彿那兒隱藏了秘密的答案似的，不一會才抬頭笑道︰

　　「你說的另一股勢力，是游玉遮？」

　　招展書還沒回答，林乃罪已經說了下去，「他派顧佛影出手。顧橫刀一向深得方邪真的信任，別人動手，他會提防，顧大總管要殺他，這叫防不勝防。」

　　招展書悚然一驚，忍不住由衷地道︰「佩服。」

　　「佩服？」

　　招展書決定奉承這個人，但每一句話都是衷心的肺腑之言，「你一早已打探出『橫刀立馬、醉臥山崗』已對方邪真出手，然而我卻不知道總堂主召我們來的同時，已對池家發動了襲擊。」

　　「這有什麼好佩服的！」林乃罪半回過身子，斜望著在他們身後的「妙手堂」，又桀、桀、桀、桀的笑了幾聲，這才說道︰「該佩服的是總堂主，他才是大勇若怯，大智若愚。我探聽得到的，他大抵也一定已探知，問題就只在消息準不準確。」

　　「不知怎的，」招展書又嘆了一口氣，道，「每次我離開這兒，都有一種『終於可以回家了……』的感覺。」

　　「我不是。」林乃罪又桀桀桀的笑道︰「每次離開『妙手堂』，我都有失落的感覺──幸好，總堂主派給我們的事，馬上得要部署、開展了。」

　　臨行前，回百應確跟他們一道去探望了回萬雷，並對林乃罪和招展書各作了指令。

　　重要的指示。

　　行動的指令。

　　是以，兩人都有要務在身，兩人都覺得受到重視，接到重任。

　　這次，是林乃罪和招展書一齊抬頭去看已飄到東南方去的那朵雲。

　　那朵目空一切無拘無束的大白雲。

　　他們想著的，大概都是同樣一件事。

　　天空那麼藍，那麼高，雲那麼白，那麼厚──方邪真死了沒有？他死的時候，可看見那朵舒捲無定的雲？

　　──「樵虎亭」的殺戮展開了沒有？

　　──「雲起坪」的計劃可進行順利？

第五章　殺手漩渦

一　蘆葦、寂寞和她

　　荻花點點飛，欲仙不欲死。

　　江水潺潺，路過匆匆，風過江岸獵獵情懷，都是不必算錢，不必付賬的。

　　她佇立靜享，昔日情懷，都盛得滿滿的。

　　江畔、寂寞、蘆葦和她。

　　──江風清勁，一如她和他初遇的時候，她發現飛瀑叢中絕壁上，有一人以劍在堅巖上刻字︰字如劍勢，直欲破壁飛出。

　　他刻字的時候抿緊了唇。

　　唇紅得接近艷麗的顏色。

　　很少男子的唇能那麼紅。

　　他雙頰很白，白得有點緋。

　　那顏色簡直接近美麗女子的香腮。

　　可是他偏偏卻是個男子，一個很大丈夫的男子漢。

　　對付惡人的時候，他比任何惡人都兇，甚至更加暴力。

　　但遇上善人的時候，他又比誰都更謙恭善良。

　　他寫字的神情，一如他用劍。

　　堅毅、冷酷、傲然不群。

　　她忘不了跟他第一次應敵，就在清風山上，她遭受包圍伏襲，他卻背負著手，在看壁上的泉流，喃喃說到一句︰「這不對，不對！說什麼『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現在這水流壅塞了，淌下的不過涓涓細瀑，豈有詩中氣勢！」

　　她在受襲，他卻在看詩、觀物、論詩、神遊物外！

　　就在她氣他眼中無她︰「只待能把這干宵小擊退後第一個便把這書呆殺了。」，心中剛起了誓願，他就突然迴劍、回身、出手、出招，兩人聯手把清風山上「火焰幫」師老大一群人打得落花流水，作鳥獸散。

　　取勝了之後，她不服他，持刀要跟他比武，他不屑的收了劍，她不罷休，揮刀砍殺了過去，他隨手折一枯枝跟她交手，兩人從山上打入潭中，給瀑布淋了一身渾濕。

　　然後，忽然之間，他收手不打了，背過身去，步入瀑中，仰首迎瀑，大聲喘息，她大為愕然，後才明瞭，自己全身濕透，曲線盡露，胴體隱現。

　　每次想到這裏，也不知怎的，她都不禁有些臉兒紅、心兒跳。

　　說實在的，她和他在一起，後來所作所為，得遠比此為甚，更瘋狂，更激情，更性，更愛，也更慾，但每次想起了這一段，還是在心裏甜、臉上紅。

　　那是情懷。

　　正如他瞧不起她酗酒，她也不屑他不擅飲，常以冷言相譏，不料，有一次，他乍聞她已下決心脫離朱勔門下那一股門徒、食客，他忽然一腳把桌上佈滿七碟菜八盤肴和兩湯四飯通通乒另乓冷的掃落地上，一口氣把檯上一罈子「女兒紅」、一罈子「躑躅秋」喝光，再加兩大壺「訪芳鄰」，以為誌慶。

　　真有豪情動芳心。

　　這都是情。

　　也是懷想。

　　──這年頭，什麼都是要付賬的，尤其是要她殺人，那可是用她性命去搏戰的，更是要付出昂貴的代價。

　　只有情懷是不必標價，付款的。

　　所以她享受這種種情懷，一如將進酒、杯莫停，這些往事足叫她喝了一夜又一夜的酒，飲盡了一盅又一盅的酒。

　　就像眼前風一起，荻花、蘆花飄飛，漫山亂空飛去。

　　飛吧，趁還有天空的時候飛吧！

　　近秋的江畔，一片白茫茫，極燦爛也極寂寞。

　　像她。

　　和她的情懷。

　　以及她的等待。

　　※※※

　　這一次，她等他來。

　　她要殺他。

　　除此無他。

　　※※※

　　她知道他會來的。

　　始終會來。

　　正如她知道自己必然還會再遇上他一樣。

　　※※※

　　她是蝴蝶夢。

　　那是她在殺手集團裏的「代號」，也是她在江湖上的「外號」。

　　實際上，那也是她的真實名字──只要把「蝴」字去掉「虫」邊，那也就是她的原姓了。

　　她要等的人是方邪真。

　　她要殺的人也是方邪真。

　　※※※

　　只要他動身到「山海觀」，難免就會來「樵虎堆」走一趟，正如只要他到「樵虎堆」，就一定會去「樵虎亭」一樣。那麼，問題只在︰只要他能從「山海觀」裏活出來，「樵虎亭」內渡劫出來，那就一定會要渡過這「白髮渡頭」，渡嫩江而去。

　　所以她在這裏等他。

　　而且堅信他一定能應付過先前所有的埋伏與暗算，經過這兒，要渡江繞過法門寺，才回到「蘭亭」池家，來遇上這一回她等到鋒刃都冷了、心都涼了的狙殺來溫熱她的刀和心。

　　江畔有風。

　　風急。

　　天空中好大的一朵雲。

　　舒捲。

　　※※※

　　江水上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漣漪時而勁急，成了漩渦。

　　江邊有蘆花、勁風和美麗女子。

　　美麗的女子是個寂寞的殺手。

二　看他樓起，看他樓塌了

　　午夜時分，他在「蘭亭」收到「黑旋風」小白的緊急通知︰

　　──韋拂柳監軍大人好像在「山海觀」那兒「出事了」。

　　由於「動手」的人揚言是王黼派來「執行命令」的，所以誰都不敢阻撓，誰也不敢插手。

　　然而，韋拂柳不肯認真執行強征鄉兵，不讓農田荒蕪、工商弛廢，保住了多少青年壯丁，不致流落失所、作非所長、客死異鄉、任人凌虐，洛陽一帶的老百姓，對這位「韋監軍」都大有好評，頗有好感。

　　只不過，既是「王相公」指派人來，官府是斷然不敢干涉的。

　　原因很簡單︰

　　地方官衙的力量，是來自州府，而州府的權力，是來自朝庭的授予，而今王黼在朝廷享有至高權力，誰敢動他，豈不是形同拔自己的根？刨自己的莖？

　　也許，韋拂柳如果能號召人們百姓去救他，以他的清譽享得人心，很可能召集一大群義憤填膺的老百姓前來救助他。

　　可是這到底是「遠水」。

　　──遠水救不了近火。

　　何況火勢很大，也很急。

　　這點方邪真非常清楚，他跟追命也一同研究討論過，是否要引入外來的力量以取代溫晚把勢力撤出洛陽城的空檔，結果都一致認為，杯水車薪事小，火上加油事大！

　　東漢末時大勢已去，要求起兵勤王，結果引虎入關，進來了個涼州大軍閥董卓，入主洛陽，從此百姓多事，東漢瓦解，劉辯既廢，劉協也成了個傀儡皇帝，給一個又一個軍頭玩弄於股掌之上，最後縱控於曹操手中，廢於司馬炎手上。晉朝末年司馬衷是個白癡，全國大饑荒，人民吃樹皮，報告到了他耳中，他居然問︰人民為何不曉得吃肉？結果，又給他家族的軍閥們狎弄於指掌間，一次又一次「起兵勤王」，只引來的「八王之亂」，一個「司馬」殺一個「司馬」，另一個「司馬」又殺前一個「司馬」，引發了「五胡亂華」，全國大分裂，民不聊生，生靈塗炭。到了司馬熾，雖沒犯大過，但王氣已盡，雖號召天下兵馬「勤王」，結果苦候「勤王」無及，到後來連逃兵都因為銅駝街佈滿饑民流寇，搶掠攻襲，故而退回皇宮，這古都洛陽便為漢趙大軍所陷，司馬熾只好向劉聰投降。晉國遺臣，倉皇逃到長安，立司馬業登基，立行台祭天地，但一樣回天乏術，亦為漢趙帝國的劉聰所俘。

　　當時一世梟雄，挾天子以令諸侯，威風八面，縱橫天下的曹操死後，篡位自立為帝、文采風流的曹丕和有容人雅量、剛強果斷，但拙於言詞的曹叡都英年早逝，不壽而終（曹丕三十九歲，曹叡三十六歲，兩人都有才幹，雖雄才大略遠不及曹操，但畢竟在帝王嬌生慣養的後裔族群中算是罕見的人材），到了曹芳，即位時才八歲，朝政遂為曹爽所控。身為「四朝元老」老奸巨猾的司馬懿終於抓住了時機，誘使驕傲任性的曹爽兄弟（曹義、曹訓、曹彥）空群離洛陽城晉謁先帝墓園，奪取政權，先誅殺曹爽兄弟，再矯詔罷免曹芳。他的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進一步把當年曹操挾天子（漢獻帝）以令諸侯，重演曹家身上。

　　由於曹魏帝位傳到曹髦，天下朝政，已盡為司馬家所據。曹髦拔劍登輦，親討司馬昭，又有何用？結果還不是血濺宮門。朝政遂全為晉王司馬昭所控。司馬昭逝世，太子司馬炎主張曹丕所為，迫曹璜退位，遷往洛陽西北角之金墉城，司馬炎於是成了皇帝。

　　晉朝全盛之時，生活奢華糜爛，一度頹糜浪費、肆情縱慾到了極盡奢華的程度。羊琇，是司馬炎的堂舅父；後將軍王愷，也是司馬炎的舅父；石崇，是散騎常侍，司徒石苞的兒子，三個人都非常富有，時常競爭比賽，看誰更奢侈、浪費些！

　　於是王愷用米漿洗鍋，用乳漿洗澡；石崇則用蠟燭代替木柴，用蜜蠟代替木珠串成垂簾。王愷以紫色絲綢夾道作屏幛四十里，石崇則用閃亮的錦緞夾道作屏幛五十裏。石崇用花椒香粉塗刷牆壁，王愷則用脂胭塗抹刷牆。皇帝司馬炎更是幫助舅父王愷，曾送王愷一株珊瑚樹，高約二尺，王愷在羊琇家中示之向石崇炫耀。石崇二話不說，以鐵如意用力一敲，把它敲碎。王愷大怒，認為石崇嫉妒他的寶物。石崇說︰「不必生氣，我賠你幾個。」命左右侍從，搬來十數棵高三、五尺的珊瑚樹，不但跟王愷的一樣，且更高、更漂亮，王愷見之心中羞愧，神不守舍。

　　羊琇恰好在旁，見此情形，便約王愷、石崇到他後院走走，走不十數步，就見道旁豎了數十棵珊瑚樹，樹上掛滿了珍珠、瑪瑙、水玉、晶石，瑰麗炫目，正驚艷間，又見樹間雜有臂腿斷肢，植入土裏，每一段俱柔如凝脂，珍滑如緞，細察始知是剛從妙齡少女身上砍下來，插在那裏當裝飾的。

　　羊琇不以為意，只笑說︰「每天總得砍下十來個手臂、大腿作裝飾，年紀過廿三以上的女子不選，皮膚粗糙的不選，樣子長得不夠標準的也不選，用以點綴花苑。」

　　王愷、石崇這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羊琇曾在晉朝統御禁軍，又曾參與最高機密決策，前後十幾年，仗恃皇帝信寵，不斷知法犯法。司隸劉毅，為人正直，彈劾羊琇，罪該誅殺。司馬炎用私情請託，要劉毅寬恕羊琇，劉毅不得不答允。但部下都官從事程衛，剛正嚴厲，一直闖進護軍大營，逮捕羊琇屬官，查出羊琇所隱瞞的犯罪實情，直接立即向皇帝上書，指控羊琇所犯種種暴行，然後才通知劉毅。──這段依法正法的佳話，便成了日後諸葛先生與四大名捕辦案、處事的依據。──只不過，司馬炎雖面對確鑿證據，迫不得已，只好把羊琇免職；然而，不久，仍命羊琇以羊氏身份出任高官。羊琇犯法如故，並對劉毅、程衛展開惡毒報復。

　　可是，由於這般奢侈、荒淫、浪費，這樣不光明手段得來的天下，終於難保，司馬熾、司馬業本身雖沒犯什麼大過，但報應卻在他們身上。司馬衷是個白癡，司馬炎卻依樣立他為太子，並排擠英明能幹的司馬攸，那是自絕後路，也等於是不同程度的白癡。最後，司馬家族互相殺來殺去，連遙祭祖先，都要罪致全家處斬鴆死。劉聰羞辱晉帝司馬熾，命他穿上便服在筵上勸酒，舊朝大臣見故王受辱，忍不住怨憤，以致連同司馬熾全受誅殺。

　　本來，漢朝皇帝劉聰，已晉封司馬熾為爵侯，加授儀同三司，曾在閒暇時，有問司馬熾︰「你從前當豫章王時，我跟王濟一塊去拜訪你，王濟向你稱讚我。你說︰『久聞大名了！』送我一支桑木弓，一個銀硯台，還記得嗎？」司馬熾說︰「怎麼能忘？只恨當時不識天子龍顏！」極盡低微卑屈，只求不死。劉聰又說︰「怎麼你們司馬家骨肉相殘到如此地步？」司馬熾答︰「偉大的漢王朝正要順應人心，接受天命，統治天下。惟恐陛下辛勞，所以替陛下下手，自行鏟除障礙，這許或是上天旨意，與人事無關。我們司馬家若能保武帝基業，九族和睦團結一起，陛下怎麼能坐上寶座？」由於回答得討好，劉聰欣喜，還把貴妃劉娥賜予司馬熾，並說︰「她是有名公卿的孫女，你應要好好待她。」原無殺司馬熾之意，但到底還是誅殺了。

　　連十八歲的司馬業，也遭受同樣羞侮的命運。劉聰出獵時，教司馬業手執兵器，在前開路，大宴群臣時，也命司馬業斟酒、洗滌酒杯，為劉聰撐傘蓋，被俘大臣辛賓，不勝傷感，拉住司馬業痛哭……這種君臣情誼最後還是因此惹怒了劉聰，動了殺機，既殺辛賓，又殺馬司業。

　　相比之下，當日王愷、石祟、羊琇等人繁華富貴，窮奢極侈，而今又落得個如此淒涼下場？看他樓起，看他樓塌了。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堂堂皇帝，司馬熾一出皇宮，便給饑民劫奪趕回宮裏去；司馬業逃到長安，只剩九十餘戶人家，以及四輛牛車。這都是當日司馬炎死後，皇后賈南風為跟太傅楊駿奪權，召楚王司馬瑋，「勤王」而起的禍患。

　　所以，有的時候，號召勤王，「召」的不是時候，反致引狼入室，與虎謀皮，敗亡更速。有時召集諸侯群眾勤王，「勤」不了「王」，反而誤了正事。遇上這種「緊急情形」，像方邪真、崔略商、「蘭亭」、「小碧湖」這種俠士、神捕、義士就會便宜行事，打抱不平、仗義出手。

　　何況，方邪真跟韋拂柳素有交情，根本，韋監軍敢於中流砥柱，陰奉陽違，暗中抗命，保住東西路洛陽至數州徵兵不致過量過多，平息民忿，方邪真、顧佛影、追命等人的意見均對韋拂柳產生過重大的影響。要不然，韋拂柳也獨力難持大廈之將傾。

　　因此，韋拂柳遇害，方邪真決不能置身事外。

　　他一收到消息，就立即趕了過去。

　　──本來，他也已打算在這兩天過去「山海觀」走一趟，會合韋拂柳，再一道到「樵虎亭」去，跟東方德、顧佛影等五至七人聚議──要是追命也能來，那就更好了。

　　可惜，他趕到「山海觀」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們私下稱這秘密會聚為「高陰會議」──至於他們為何要用這代號，為何要召開這會議，這種秘密會聚到底所為何事？就只有與會的人才心裏分曉了。

　　不過，單人匹馬趕到「山海觀」救援的方邪真，還是欲挽無及──但他利用了確知韋明明逃離在外的這一項情報，冒充韋家千金，先行潛入「山海觀」，再控制了佈陣的核心，粉碎埋伏，陣中破陣，格殺了「武曲煞星」回兆電那一票「妙手堂」的人馬精英。

　　為韋拂柳報仇之後，他立即趕赴「樵虎亭」，──他意識到︰既然「高陰會議」的核心成員「拂旋批盪武榜眼」韋拂柳全家均被禍，在洛陽部另兩名大員東方德和諸葛詠輝，只怕也一定身在險境。

　　所以他毫不猶豫，馬上出發。

　　救人如救火。

　　急。

　　現在，能衝鋒、破陣、決勝於敵前的，就只有他，別的人，要不是出事，要不是負傷，不然就是不便出面、不能出手。

　　可是他又是遲了一步。

　　──這是他近期第三次「遲了一步」。

　　第一次已造成父弟慘死大恨。

　　第二次是「戰友」韋拂柳幾乎全家罹難。

　　第三次是「樵虎亭」這一回。

　　對方殺盡客棧、酒帘裏的人，然後以強烈的屍味、糞便臭味，以及形像核突可怖的死屍，來懾住和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後，在屋內地下、檻上，均佈下埋伏、暗算，而殺手也裝成死屍，倏然狙襲，圖一擊將之格殺！

　　那是要他身陷迷陣。

　　──那頭「牛」更是「疑陣」中「殺著」！

　　「馬臉殺手」沈淒旋本來算定了，一向孤傲的方邪真既然常與東方老闆夫婦「密議」、「相聚」，一定有過人的交情，而今，這些人死得極慘，死前受過極大的折磨，死得這般難堪，有的人還未死絕，仍在死亡的邊緣掙扎呻吟，方邪真乍見，必為之傷情，為之怵目，為之驚心，為之怖然。

　　他就搶在這一剎間向方邪真發出狠命的攻襲──而且還不只一擊，而是早已部署好，一重又一重的埋伏，連退路都早佈伏好機關，就等方邪真入彀。

　　更重要的是︰連「牛頭殺手」袁煎炸都趕來助陣，沈淒旋以為自己一定能得手、能成事。

　　他甚至已可預見砍下了方邪真的人頭，拋到江上去任水漂流、載浮載沉之景象。

　　可是，他不知道方邪真的可怕之處，是在於他遇事時的鎮定、遇危時的反應、遇險時的手段。

　　他從給倒吊著的臉上有兩顆大痣商戶過客眼中，發現身後有襲，而「樵虎亭」內無辜者的慘死，更激起他的悲憤與鬥志。

　　他立即反挫。

　　反擊。

　　他的反攻瓦解了敵人的佈置︰他殺了沈淒旋，替「樵虎亭」的犧牲者報了仇，也重創了袁煎炸，之後，他回到驛站內，一一替未死而在等死的人了結生命，放走了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羊姓商人，然後，一把火燒光了「樵虎亭」。

　　對著衝天的火光，這時候的方邪真，才流露了傷感。

　　他在淚眼中看火光。

　　火光有淚。

　　火中有血。

　　──也不知這時候的他想起什麼？

　　只知道，蒼穹邊上那朵白雲，已愈來愈肥大、積厚，許是火勢蒸發了更多水氣聚積到天上又加重了朵雲的厚重吧？那朵肥雲，已舒展不開來，只漸漸移師到天中、白衣的他的頭上去了。

　　而他，正要從「樵虎亭」，步行到「白髮溪」渡頭，擺棹渡嫩江。

　　原因無他，以前的他，每一次教書回家，每一回跟老爹及弟弟出城暢遊回來，都會先經「樵虎亭」，停上一停，歇上一歇，吃一頓、喝一盅，由得老父跟東方老闆聊聊天、說說地，然後，一家三口，放棹渡江，在江上舟中，仰看蒼天白雲變幻，細聆水中魚蝦遊嬉，盡享天倫之樂家庭溫馨，對當時的方邪真而言，已可謂「夫復何求」了。

　　可惜，方父被殺。

　　方靈也死了。

　　方邪真決定重出江湖。

　　他以前就因欲在江湖上成一番大功業，結果，招惹一身麻煩，滿身官非，隱遁洛陽，得「洛陽王」一力保護，這才不致捲入煩惱中，不料，因為抱不平，為救池家公子出了手，從此又墮武林灰劫中。

　　他既已在劫中，他就應劫而生，面對劫數，紅塵成劫劫成灰，他也要盡力為心頭大願，為天下蒼生渡劫、破劫。

　　只不過，每當他經過「樵虎堆」，他總得不由自主的，去一趟「白髮溪」渡頭，放舟渡過嫩江，遙望故居法門寺那一帶，然後才歸「蘭亭」。

　　這已成了他的習慣。

　　──在舟上緬懷、追思，已成了他孤寂生命中一條必經也常經之路。

　　然而他卻不知道︰

　　她在等他。

　　在他的人生必經之路上。

　　※※※

　　的確，她仍在等他。

　　──以一場非常蝴蝶的夢。

第六章　那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一　手痛砍腳

　　招展書和林乃罪一走，回百應依然坐在他那枋木製的太師椅，只栲栳般龐大的頭回了首，向後面的帳幔低聲道︰

　　「風四叔，你怎麼個看法？」

　　只見一人徐徐自幔帳後步出。

　　這人很高，個子很長，人也很瘦，至少有七尺高，但此人只雙腿修長，上身卻短，身形本來極雄壯，但小腹卻突凸了大塊贅肉，顯得高度好像全耗在一雙大腿那兒去了，不過人卻眉目如畫，整個人看去也有點像自畫裏走出來一般。

　　他一雙手也特別長，不但垂手可逾膝，甚至可以沾及腳踝，如果不正面去看他的人，而去看他的影子，倒是像猿猴多於像是一個人。

　　回百應跟他說話的態度，跟先前與林乃罪、招展書完全不一樣︰他待招展書十分威嚴，對林乃罪也相當倨傲，但面對這回千風，臉色則和緩多了，語氣也沉緩些，唯一不變的是︰他仍大剌剌的架腿開叉盤坐在檀木太師椅上，好像是一個巨寇領袖在審判他犯錯的手下嘍囉一樣，又像一頭怒豹隨時等待出襲，更似一隻巨型的蜘蛛已結好了網在等食物自投羅網。

　　──畢竟，「七殺」回千風在「妙手堂」裏算是前輩名宿，而且，還是跟過回百應爹爹「天狼搜魂叟」回億雨一併同戰江湖，力創「妙手堂」。

　　此人可能出道得早，也可能因保養得好，容貌不因歲月流逝而老。

　　但他確是經驗老到。

　　眼光也老。

　　──聽說出手更是老練。

　　他說話也很老練，而且語音總是愉快和達觀的，「聽來，百響真的是受了賄賂。」

　　回百應一面用力的抓扒著滿腮絡幫子的怒戟鐵鬍，以致發出軋軋怪響，彷彿那兒很癢，用手指頭在那兒搔扒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他一面懊惱的說︰

　　「可惜還是發現得太遲了……我們堂裏，為了他的貪婪，已犧牲太大了。」他兀自忿忿︰「他以前負責收買劉是之，並沒有得到什麼可貴的情報，但卻讓我們付了不少錢，一定全都中飽私囊。」

　　回千風道︰「劉獅子是隻老狐狸，也是兩面人，論鬥智，百響決非其對手。」

　　他接著又說︰「到底，他是池日暮身邊的軍師，他用假消息來哄住百響，卻自百響那兒取得了我們重大情報──這可能就是為什麼近兩年來『蘭亭』池家能東山再起，在幾乎滅於我們手上的情形下，又能死裏逃生，敗部復活死灰復燃的主要緣故！」

　　回百應漸漸聽出了回千風的意思︰「你是說……百響不是真要出賣『妙手堂』，只是鬥智莫如劉是之罷了？」

　　回千風又帶笑的提供了一個新的觀點︰「我的看法是︰百響失手迫使方邪真加入『蘭亭』，也不盡是壞處，至少是這邪物一入池家便替我們誅殺了狡詐深沉的劉軍師。」

　　回百應搖頭︰「劉是之計謀很深，但武功不高，他做一切事，先從為一己私利出發，蘭亭池家對他好，他就替池家出力，要是對他不夠好，他有可能為別家出力，如果有日把他自己的利益和蘭亭池家的利益一齊擺放，要他作個抉擇，我很懷疑這驢入的娘咕棘個巴拉崽子會怎麼選擇！可是方邪真則不同！這娘希屄的年青人，一是武功高，而且是高極了。二是他狠，他出手狠極了。三是他怪，脾氣怪極了，金的銀的女人他都不要，就一味替蘭亭池家建功立威的，一味狠勁兒專撿我們的人和地盤來打砸，害得我們兩個月來折了四百多人，斷了七個地頭五種行業！四是他要報仇，認定是我們殺了他親人，專找我們來啃！五是他跟蘭亭池家有姻親關係似的，小碧湖的蜉蝣誘他當官，供應局、製作局全奉他職銜，他不幹；女公子那干娘兒們，美色甘辭誘他入彀。他？看都不看！──對付這樣的敵人，可比劉獅子難多了，而且也壞事多了，咱們惹上他，忒也麻煩大了！」

　　回千風也十分同意︰「他是個棘手人物。一上來，就先誅殺劉獅子，在蘭亭裏已無掣肘，池日暮寵他，池日麗也信他。他以放手大有作為，蘭亭裏的『黑旋風』小白、『拼命三郎』洪三熱都無有不服他的。他的家人已死乾死盡，這使得他更無顧礙。雷二和百響那一次找『蜚廉子』、『藍星子』、『紅星子』和『飛星子』先行殺了方邪真老爹和幼弟，以圖亂他心神，挫他戰志是大大失算，結果，反而逼使這個邪神義無反顧，殺盡四星，投身池家，誓與我們為敵，不死不休！這是雷二和百響在那一次行動中最大的後患──還是後患無窮哪！」

　　回百應又在扯他太長太翹的髮腳，並且大力拔他的戟張的鬚腳，彷彿他一不高興，心生懊惱，就會拔自己的鬍子、捽他自己的亂髮似的︰「最壞事的是︰雷二叔重創，對我們而言，好比弄跛了一隻腳；大敵添了個方邪真，我們好像砍掉了隻手臂──池家只去了個劉是之，卻是正好清除了瘀血和腐肉！」

　　他忿忿不平的道︰「我們自己的手已夠痛了，卻仍失手砍斷了自己的腳！」

　　回千風道︰「但這也有好處。」

　　回百應咕噥道︰「──這也會有好處！？腳都斷了，臂傷未癒，這會有什勞子的好處？」

　　回千風的語音仍令人愉快︰「好處還不止一個。」

　　回百應瞠目，搔著頭皮，不時發出軋軋如鐵犁磨石之聲，還一大把一大把頭皮屑像鹽巴似的落下來，落到他髮腳、落在他肩上，甚至飄落到地上，到處觸目可見，那是一大塊一大塊，黏血漬垢的頭皮！

　　「我想聽下去。」他瘖啞的道︰「你倒要給我說分明！」

二　腳痛斬手

　　回千風道︰「雷老二跟百響殺了方邪真的親人，等於逼他加入『蘭亭池家』，池日暮如虎添翼，加強打擊我們，以致近日『妙手堂』頻頻失利，是不是？」

　　回百應咕嚕道︰「是呀，這當然不能說是好處。」

　　回千風道︰「可是，他們吃掉我們的地盤，勢力得到膨脹之後，『小碧湖游家』和『千葉山莊葛家』的人，本來一直都對我們咬牙切齒，仇視眈眈，而今，一旦『蘭亭池家』的風頭已掩蓋我們，勢力也直逼我們，他們的注意力，已全集中在池氏兄弟和方邪真身上了──這正是我們的好機會！」

　　回百應喃喃地道︰「你是說……我們應與其他二大家族聯手，對付池家？」

　　回千風道︰「平常就算你求他們聯合起來，他們也不答允，人人自危，生怕我們吃掉池家之後，自然又來併吞其他兩家。現在卻不然。游葛二家，正怕池日暮重用了方邪真之後，會像嬴政重用李斯一樣，逐一吞食，蕩平六國，雖然到後頭李斯也沒好下場──以前他們防我們猶如防猛虎，現在他們怕池家如同怕厲鬼。」

　　回百應沉吟了半晌，捏髯道︰「對，這是個好機會。」

　　回千風又道︰「方邪真在乍聞其父親、弟弟盡喪於『滿天星、亮晶晶』一役之中，他傷心之下狂怒反撲，結果，一氣擊殺了『飛星子』、『紅星子』、『藍星子』、『蜚廉子』四大高手，還重創雷二哥，百響也受了傷。」

　　「是他先殺了絕兒的。」回百應道︰「又死又傷的，不會又是好處吧？」

　　「小絕之仇當然要報。」回千風反問︰「你可知道『滿天星、亮晶晶』是個怎麼樣的組織？」

　　回百應道︰「殺手。一個專門刺殺的集團，只要有錢，只要知道門路，就可以雇用他們殺人。」

　　回千風微微笑道︰「可是我們最近地盤給人吞了不少，專利減少了，收入也大為銳減，聲勢弱了，加上自己人貪汙瀆職，我們手上的錢，要請動這一干昂貴的殺手、刺客，恐怕頗為吃力，可是，卻偏生有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回百應忽然明白了︰「你是說……他們會為他們的同僚報仇！？」

　　回千風笑了。

　　一口白牙。

　　森森然。

　　「請他們可是很貴的喔，」回千風笑嘻嘻的道，「他們雖然是殺手組織，但卻是很要面子的啦！他們為自己手下的殺手喪命於他們手裏而挽回面子，可比收錢去殺人還全情投入！」

　　「何況，」他笑得像大熱天的犬隻在咻咻喘息，幾乎還伸出了長舌，「我們最近可沒有什麼錢唷！」

　　回百應也笑了。儘管他現在領導的「妙手堂」已遠不如前，但手上所掌握的財富，所搜刮得來的財產，不足以富可敵國，也能富甲一方，只不過，他喜歡別人以為他不是那麼有錢，尤其堂內的重將。

　　第一次，他銅鈴般的大目「不見」了，只剩下了兩條縫，加上他眼眶翻紅潮濕，眼袋多紋而褐圈明顯，就像娘兒們那道縫隙一般，一看便知道此人向來縱慾過度，「『滿天星、亮晶晶』死了『飛星子』、『蜚廉子』、『紅星子』、『藍星子』，但還有七個人……」

　　回千風道︰「他們是『大耗』、『小耗』、『亡神』、『喜神』、『白虎』、『食神』和『青龍』，還有他們新任首領神秘莫測連我們也只知有其人不知其為誰的『瘟神』，要不是我們以前曾一起名列『滿天星』榜上，曾在一道闖過江湖，後來才分道揚鑣，他們也不見得那麼容易就為我們賣命。」

　　回百應瞇著的眼這時才逐次的睜開︰「也就是說，方邪真殺了四名『滿天星』，也一樣會搗得『滿身蟻』了。」

　　回千風道︰「所以我說這是好處。」

　　回百應不禁追問︰「那還有啥好處？」

　　回千風道︰「我們本來聘請來對付方邪真、池日暮的殺手集團，可不只『滿天星、亮晶晶』那十二人的組合。」

　　回百應道︰「你是說，石斷眉──他的『秦時明月漢時關』，雖然是由八個極厲害的殺手合起來的組織，可能，他們之間，可會顧念情誼，會為他報仇嗎？」

　　回千風悠悠的道︰「是的。『秦時明月漢時關』的殺手都有共同的特點，一是武功極高，二是出手極狠，三是不顧情誼，何況石老么只是這組織中排行第八──也就是居末的殺手，更是微不足道。可是，當時，他已暗中通知了兩位同僚一齊行動，而在拒抗追命神捕的追捕中，這兩個殺手卻錯手殺了石斷眉！」

　　回百應的頭皮又在簌簌而落︰「他們可也是有仇必報的。」

　　回千風微笑道︰「至少他們都死要面子──殺手的金字招牌一旦失色，招牌可再掛也不顯眼了。」

　　回百應道︰「何況方邪真是追命的好友──相思亭那一役，追命本是為方邪真而戰，方邪真也是為追命而拼命的。」

　　回千風拍拍他凸起的小腹︰「所以我說，這些情義之士呀，狐群狗黨呀，義氣相投的呀，物以類聚的呀──交情自是越深厚越好。」

　　回百應又瞇起了大眼袋，就像掛在臉上瞼下的兩口陰囊︰「你該不是說︰我們又可能有一票絕頂高手免費為我們鏟除方邪真和我們的仇家吧？」

　　回千風道︰「那兩名誤殺了石斷眉的殺手，為了補償他們的罪過，當然不會放過追命，以追命和方邪真的交情，方邪真也一定不會置身事外──就算那兩名殺手只是殺人滅口，但只要覓著良機，也一定會雪這不惜下手殺自己人以絕後患之恥！更何況，方邪真好像根本就和『秦時明月漢時關』的殺手有些過節。」

　　回百應又用他那青筋賁張的手去搔扒他的亂髭，只不過，這一次，動作很溫柔，由於太溫柔，他不習慣，所以搔得像不在癢處，很有點不自然起來︰「……那兩名殺手，一個是……一個叫『蝴蝶夢』，一個是『馬臉殺手』沈淒旋……」

　　他說到這裏，然後瞪大了眼，看著回千風。

　　回千風也笑眼看著他。

　　然後，兩人一齊拊掌大笑了起來。

　　「方邪真這回真是一腳踩進馬蜂窩裏去了！」

　　「這好比方邪真結交了追命，原以為如虎插翅，不料追命卻逼死了石斷眉，等於得罪了整個『秦時明月漢時關』的組織，跟方邪真憑添強敵；追命跟方邪真稱兄道弟，如魚得水，本來大概只是也為了執行諸葛老兒的意旨，要把他們的勢力紮根於洛陽，不意方邪真卻去翼助『蘭亭池家』，追命形同並肩與方邪真跟我們和葛、游三家挑戰，一個不好，又可能還招怒於上任洛陽王！」

　　「最過癮的是莫過於︰『秦時明月漢時關』裏，『蝴蝶夢』是最詭秘也最撲朔迷離的殺手，而『馬臉殺手』不但臉長手長嫌命長，而是誰要是惹著他，就等於見著閻王殿裏的『牛頭馬臉』了！而且，我打聽所悉︰沈馬臉因蝴蝶夢和方邪真的關係動怒，以致非殺那小魔星不可！」

　　「何況，他犯著『馬臉殺手』沈淒旋，也等於一同惹著了『牛頭殺手』袁煎炸了……他們倆在『漢時明月漢時關』集團裏，一向是焦孟不離的。」

　　「『馬臉』已夠陰毒、冷酷，」回百應顯得很奮亢，多月來「妙手堂」幾給一個年青人打得還不了手的陰鬱，幾一掃而空，「何況還有『牛頭殺手』兇暴、厲烈。」

　　──陰毒和冷酷，兇暴與厲烈。

　　回百應想到這些殺手們的特性，用來對付方邪真和追命，還有池日暮、池日麗這些人，他就非常奮悅，十分振奮。

　　「最重要的還有殺手『蝴蝶夢』，這是『秦時明月漢時關』中第三、四把交椅的好手！」回千風適時補充道︰「池家公子成了治腳痛卻反而傷了手，樹了大敵，便宜了我們。」

　　回百應也在笑。

　　他是為敵人快遭殃而笑──不然，他才不笑。

　　忽爾他笑意一斂，問了還在笑的回千風一句︰

　　「既然『亮晶晶』和『秦時明月漢時關』的人都這麼痛恨方邪真，為何到現在他們卻還是沒有動手？」

　　※※※

　　對！

　　為什麼？

　　──如果「秦時明月漢時關」和「滿天星、亮晶晶」已經發動報復行動，那麼，「蘭亭」池家又何以就在這兩三個月內，發展神速，拓展地盤，四方侵佔，威風一時？

　　※※※

　　回千風在心裏低低的嘆了一聲︰

　　──一點也不錯，他現在才相信老三回兆電告訴過的一句話︰

　　「你別以為百應懵懂，不要覺得他魯莽，當你還在這樣想的時候，他已經瓦解了你一切防範，制住你一切先機，一刀捅進你的咽喉，一刀卻正在剜你的心肺！」

　　他現在才知道所言不虛。

三　一隻老鼠掉落在米缸裏

　　所以回千風也老老實實的回答︰「問題在︰『秦時明月漢時關』和『滿天星、亮晶晶』這些人也不笨。」

　　回百應臉上已沒有了笑意︰「他們是著名的殺手，當然不笨。他們這些人，全都已家財盈億，穿金戴銀，一旦殺了人後，穿上平時衣妝，有的是達官貴人，有的是公子名流。──笨人豈有這等格局？豈能如此富貴！」

　　回千風因應回百應的話︰「他們的確不笨，所以在我們期待著他們為復仇而出手格殺方邪真和追命的同時，他們也在忍和等。」

　　回百應臉上一點笑容也無︰「忍和等？」

　　「是的。」回千風也不敢再笑，只說，「忍是忍耐，等是等待。他們想忍到我們給打得回不了手時，只好又重金雇用他們來殺方邪真和追命的時候才動手，正好一箭雙鵰。或者，他們要等到方邪真和追命鬆懈、負傷或失去鬥志、疏於防範的時候才下毒手──」

　　他忍不住加了一句︰「但要等這兩個人疏忽的時候，只怕很不容易。追命殺了石斷眉，但仍覺孟隨園之案沒破，索性留在洛陽城裏，不走了。可能他也另有任務在身，四大名捕，居心叵測，為諸葛老兒、大石公等效命，沒一個好東西！有他在，方邪真就有聲援，更不好對付。」

　　回百應肅然道︰「你是說︰如果我們想『秦時明月漢時關』和『滿天星、亮晶晶』出手對付方邪真和追命，那就一定要付高價了？」

　　回千風也正色道︰「他們的價錢的確很高。最近，我們也喪失了許多財源，加上地盤減少，我們若要籌措，只怕也得元氣大傷。」

　　回百應完全同意回千風的「呻窮論」，但補充道︰「可是我們可以叫『小碧湖』游家、『千葉山莊』葛家一齊籌這筆款子呀！我們從中拉線接頭，說不定也可撈上一筆！」

　　回千風道︰「不過，我看葛鈴鈴和遊玉遮他們，志在對付『蘭亭』池家，對方邪真卻並不怎麼起勁，可能還巴不得有這個邪小子煞星來追殺我們！至於追命，只要不斷他們財路，畢竟是『御封四大名捕』之一，名震天下，他們也不想招惹！」

　　回百應冷冷地道︰「但我們只要把狙殺的目標定在池氏兄弟身上，方邪真為了維護池家，定必以身犯難；追命為了幫方邪真，也一定捲入漩渦──女公子、多情公子對殺方邪真不感興趣，但對要殺池日麗、池日暮兄弟，還是求之不得的！他們是宿仇嘛，化不開、解不了的。」

　　回千風望著回百應清澈的大眼，只覺一陣徹骨的寒，把要說的話，生生吞了回去。

　　忽聽回百應道︰「風四叔。」

　　回千風連忙應︰「在。」

　　──他只是回百應的「叔父」，但在「妙手堂」裏的司職上，他仍是回百應手下，輕忽不得。

　　不但他是。就連「五大金剛」中的老二「破軍煞星」，回萬雷、老三「武曲煞星」回兆電、以及他自己，儘管都曾為「妙手堂」當日總堂主老大「天狼煞星」回億雨一同創幫立道、披荊斬棘，但回億雨一死，由回百應繼承父業，中興「妙手堂」，堂內事業與朝廷大臣暗結，進步神速，發展如飛，不到幾個老頭子不服氣──雖然老五「七殺煞星」回一銘，另求他去，聞說已給總堂主擊殺於千里之外，他也只好跟老二「破軍煞星」回萬雷，老三「武曲煞星」回兆電等人俯首稱臣，回百應要是高興，就以晚輩自居，叔父相稱。稍有不悅，曾當他們是手下、屬下，呼叱不已，他們也不敢有違。

　　後來，還招入了個「貪狼煞星」林乃罪，與他們倒是格格不入，但也一樣歸轄於回百應一人麾下，不得不從。

　　也不到他們不從。

　　回百應自有收服他們為他賣命的方法。

　　只聽回百應道︰「你有話要說，又何必說到半途，強忍了下來？你我是什麼關係，又何必見外！」

　　回千風心中暗叫︰慚愧。當下道︰「我是想︰結聯『千葉莊』和『小碧湖』來招聘『亮晶晶』和『秦時明月漢時關』這些一流殺手，有無不妥之處？」

　　回百應冷而沉的問︰「你認為與遊玉遮及葛鈴鈴這些人去對付池氏兄弟、方邪真、崔略商不是件好事？」

　　回千風立即澄清︰「非也非也。只不過，『小碧湖』、『千葉莊』，一向不知道如何聯繫像『秦時明月漢時關』、『滿天星、亮晶晶』這干殺手──這原本就是王黼、李彥私授予我們的強助，如果為了要誅滅方邪真而讓遊玉遮、葛鈴鈴這些人得悉聯絡之法，就算殺得了方邪真也不值。」

　　回百應濃眉陡沉︰「這話說得倒有道理。──不過，既然『馬臉煞星』沈淒旋及『蝴蝶夢』武功那麼高，石斷眉的武功也很不簡單，為何在追命追捕石老么之時，他們三人何不聯手先殺崔略商呢？」

　　回千風心裏又感嘆回百應的精明和精細︰「我推測……」

　　回百應催促道︰「你說。」

　　回千風歉然道︰「我只是推測而已，不一定對……」

　　回百應再催︰「你說呀！你的推測大都離事實不遠，我想聽。」

　　回千風這才道︰「他們當時不殺追命，有三個原因。」

　　回百應道︰「請說。」

　　回千風道︰「一，他們來不及。」

　　回百應皺皺眉，眉毛掉了兩根，像鐵絲一般的粗，「來不及？」

　　回千風道︰「對。他們估計蔡旋鐘定不是方邪真的對手，也算準七髮大師不敢明挑『顧盼神風』顧佛影。」

　　回百應問︰「就算以輩份、實力論，紅袍七髮是稍遜於顧橫刀，但他們又怎知方邪真能勝蔡旋鐘？他們的戰力都不可估計，況且二人又從未交過手。」

　　回千風瞠目道︰「我不知道。我想『明月關』的那干殺手，對方邪真、蔡旋鐘等總似有些不尋常的關係。」

　　回百應道︰「不過你說的對，他們之間分了勝負，定了生死，剩下的人只怕也不會幫石斷眉，卻跟追命一樣，都要查出殺孟隨園的真凶，因為下令要追查緝辦的人，不只是諸葛神侯，還有昔日之『洛陽王』，誰都要討好他來繼承他的地位。」

　　回千風道︰「第二，他們本身就不敢肯定，是不是聯手就能戰勝追命。」

　　回百應同意︰「追命輕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鮮少有人能與之匹敵，就算打不過他們，也一定逃得了。」

　　回千風道︰「逃得了一個名捕，難保下次回來的不是四個名捕，那『秦時明月漢時關』真非得要回到秦朝漢代，始能脫身了。」

　　回百應問︰「還有一個原因呢？」

　　回千風道︰「追命至少表面是為了要偵破孟知州的案子才追緝石老么，他們殺了石斷眉，以為線索就此斷了，所以才不對追命追擊──但如今追命仍鍥而不捨的在追查到底，孟知州之死，恐怕跟這殺手集團或多或少都有關聯，『秦時明月漢時關』不管是為了保住自己，還是保住雇主，也得非殺追命不可了。」

　　回百應急道︰「會不會原先要殺孟知州全家的人，現在已掏腰包付錢，下令要『漢時關』的人把追命也一併殺了呢？」

　　回千風又回復笑嘻嘻的表情︰「這樣的話就太好了，我們又可以省掉很多的錢。」

　　回百應一雙厲目，望定著回千風，道︰「我相信你，你的推論一向很正確。」

　　然後他說︰「今年秋收，市糴糧草供本路軍儲的事，如果知州大人還是交由我們堂裏來主理，就交由你辦。」

　　他這句話說的只淡淡的，好像是隨便交待一句話似的，可是聽在回千風腦裏卻似轟的一聲！

　　──這是個肥缺！

　　所謂糴清某路軍儲，就是「和糴」。「結糴法」實行，巧立名目，事先計算好莊家收成好壞多寡，預先付錢，到收成後按時價交付糧食，現錢收糴，以備邊疆之用，但在貪官汙吏手裏，形同敲詐勒索，以致常以和糴為名，壓低糧食價格，轉運司中飽私囊，心黑手辣，跟土豪劣紳勾結為奸迫害百姓，使得富者反而不要俵糴，而貧者代富交糧，朘剝百姓，民無所訴，鬻牛易產，深受其害。

　　一旦當管這種司職，簡直好像一隻老鼠給丟進米缸裏，正好大啖特啖，富貴無邊，權力無限！

四　兩隻老鼠跑進米缸裏

　　回百應看起來很暴躁，很激烈，對部屬也不客氣、不禮貌，但還是有很多人投靠「妙手堂」，加入回百應麾下，惟恐不及，究其原因是︰

　　回百應懂得獎賞部下，出手從不手軟。

　　他嗜殺人，十分殘暴，又苛刻吝嗇，但他一樣懂得犒賞有用的部下。

　　他先利用他的武功，去收服一些部下，再運用自己的所擁有的實力和手下游手無賴之徒，替官府做一些他們自己不便做的事，例如，逼收茶、鹽稅，方田賦、花石漕運等，恃勢橫暴，擾民害物，但卻大獲暴利，州、縣、城官吏因而升官遷職，發財進賬，於是更信重於「妙手堂」，讓他們主掌一些油水厚的職司，而回百應也懂得順水推舟，把權利讓出一些給他手上有功的親信分享，他本身只坐收暴利，對他們的私生活不加干涉。如此周而復始，「妙手堂」日漸壯大，為他賣命的人也愈來愈多。

　　「妙手堂」的人橫暴慣了，早招民怨，也無退路，積憤已久，只好緊緊依附回百應替他們作靠山。

　　回百應卻有地方官吏替他們做靠山，而州縣城官則自有朝廷高官為他們撐腰。

　　這是回百應得人跟從的方法。

　　所以跟著他討食的人都很有錢，享受多了，更不願驟然失去這強索、掠奪回來的一切。

　　──回百響本來也很富有。

　　但他立功不多。

　　功勛也不大。

　　他卻是紈絝子弟，花銀子似潑水一樣，但卻不能掙得回百應信重，不能獲得幾項重大的「肥缺」。

　　所以他才手頭拮据。

　　而今，回百應輕輕鬆鬆的就把另一大有壓榨膏腴的職守，信手予之，恩賞給他，回千風一時喜出望外，感激不已。

　　回百應隨即盯視著回千風，好像光憑眼神就足可把他盯透徹明白似的︰「你所提出的是︰方邪真雖能使『蘭亭池家』壯大，但卻激發『千葉山莊』和『小碧湖』與我們『妙手堂』聯手對付他；同時，方邪真已跟『滿天星、亮晶晶』結仇，而追命也與『秦時明月漢時關』的殺手結怨，我們有可能不花一文錢便使他們狙殺他們的仇人。──除了這三點之外，方邪真的出現和插手，對我們還有什麼好處？」

　　「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知道有了犒獎之後的回千風，更為積極振奮，「至少還有一個好處，大好處。」

　　他強調。

　　「我們有好幾樣專利，好幾個地盤，都給吃掉了，有幾種生意，我們已控制不住，流落於他人手裏，是不是？」回千風道︰「這就是我們的好處。」

　　回百應幾不敢置信︰「我們給人吃掉了，生意讓人壟斷了，也有好處！？」

　　「是的。」回千風道︰「總堂主可記得漕運、和糴、田稅、鹽茶的專利稅收，這一路本歸由誰繳收？」

　　「本來是交由州縣官吏收納，但他們其實並無實權，且易遭叛民反抗；」回百應道，「王黼等人逗得皇上一高興，就把這豐厚油水的稅權交了下來，王相公一個人吃不完，這一路就奉送給楊戩、李彥這些人瓜分自肥。」

　　「楊戩跟我們素有交誼，李彥跟我們合作慣了，有深厚交情；」千回千風補充道，「所以他們就把這些事交由我們來執行，他們就只坐收利潤。」

　　「其實，」回百應糾正道︰「說什麼合夥情誼都是假的。他們查清楚了我們的底細，知道我們的背景與實力，所以才找我們合作──就憑我們過去有足夠強取豪奪的經驗和記錄，正好合乎他們的要求和信任。」

　　「那也不盡是這樣說。」回千風知道回百應這番話是自嘲，也是自賤，更是自諷──不過，大凡領袖，他諷刺自己可以，那是他謙遜，也是他英明，你可不要傻得跟他一齊猛刺，萬一他翻面還手，死的絕對是你，不會是他。「我們只是完全根據朝廷政策行事，也據皇上和相爺定略指示執行，大家都一致附和︰現在天下太平，五穀豐收，這都是當今聖上身邊有賢人，感應上天慶和昇平之故，所以應當享盡豐亨豫大、不妨醉生夢死。我們不管是否同意，只有照樣執行。照章行事的好處是效忠朝廷，反正，我們反對也反對不來，我們不做自有別人爭著做，我們在這兒一帶威望夠、份量足，由我們來處理，那些大官省事些，大家也聽話些，有什麼不好？」

　　「豐、亨、豫、大？」回百應冷哼一聲，「那是蔡元長誆住天子的大話，也只有投其所好的話當今聖上才聽得進去。自欺欺人，那是他的事。他們宦臣相濟，狼狽為奸，咱們也擋不住。與其擋不住，不如順勢撈一筆，好過肥水流落他處。咱們不信這一套，但做的是這一套，至少還知道自己在造孽，不是在行善，這叫自知之明，就算咱不沾這趟水，這水也渾定了。我們不會像那些姓游的、姓池的偽君子，說是效忠，明是行善，其實所作所為一樣是作威作福，壓榨百姓，罔顧黎民，務求私利，徒負虛名！！他們那副虛偽面孔，哪比得上我們回家耿直實在！」

　　然後他問︰「然而我還不知好處在哪裏？」

　　回千風道︰「楊戩、李彥這些宦官寵臣，要吞噬的財路實在太多、太廣了，於是，知州利大意、知府安德孫就給任命為這些事的總督、副使，專門搜刮民脂民膏，簡直成了一夥明火執仗，打家劫舍的匪幫，上自金玉，下及蔬茹，無不籠取。」

　　回百應道︰「這個自然。王黼拜相，他官大，懂奉迎，派楊戩、李彥去作轉運吏，好像放兩隻耗子到米缸裏一般。李彥、楊戩位高，承上意，遣安德孫、利大意這兩個地方官去辦事，也好比兩隻老鼠掉入了米缸裏，可以魘食無憂了。」

　　回千風道︰「不過，這洛陽五百里地方上他們可是多託我們專營攫取，他們好從中取利，一些不便由官府出面朘剝人們的事，便由我們來主理，官方總協其成。好處就出在這裏。我們一旦勢弱，地盤少了，影響力銳減了，他們收入也自然少了許多──您說他們能袖手不理嗎？」

　　回百應怔了半晌，終於露了笑容。

　　但笑容方起即斂。

五　一粒米擺放在耗子洞穴裏

　　回百應馬上表達了他的顧慮︰「如果他們認為我們已不具備控制這地方和老百姓的能力，而去託另外一家去為他們做事呢？──你是知道的，洛陽不止我們一個幫派，也不只我們一個世家，他們虎視眈眈已久矣，我們現在若處於弱勢，就會有人打落水狗，不見得對我們有利──利大意和安德孫這些傢伙，更不是會念舊情、可以套套交情便可以擺平事的狗官！以前，他們還會給洛陽王三分面子，但現在他也移師京城，加入諸葛神侯一夥，苦鬥蔡京、王黼勢力，早已自顧不暇。」

　　回千風道︰「是的。京師、洛陽、杭州、揚州、大名、蘇州、成都各名城，勢力實力都在轉移中。」

　　「對於利知州、安知府的勸問，」他居然完全同意︰「我也有這種顧慮。」

　　「如是，」回百應卻完全不能理解︰「那算是什麼好處？咱們一旦失權、失勢，就連生意也沒了，那在洛陽城豈不是連容身之地也沒有了？」

　　回千風這時才說︰「不會的。利大意和安德孫能請託誰？洛陽現存四大實力中，『小碧湖游家』是傾向蔡京的，『千葉山莊』葛家的靠山是蔡攸，至於『蘭亭池家』，投靠的是蔡卞。三個姓蔡的，兄弟父子為權利、賂銀，正鬥個你死我活。只有我們不向姓蔡的靠攏。蔡京命遠房本家親戚蔡倬前來聯絡游家的人，聯同『小碧湖』池中蜉蝣，大肆搜刮。蔡攸的妻兄韓梠，官拜戶部侍郎，正圖染指西京路漕運美缺，與葛家那些不成大器的婦孺丫鬟來個偷龍轉風，通姦之外還來個通財，私通之後又來通敵。蔡卞也不甘後人，明為募商運糧供應邊地，實只謀搜刮，跟刺史羅俄斯要捷足先登，把京西路的瑰寶盡成他們囊中之物，他們不便明著幹的，就交『蘭亭池家』暗著來。他們表面上是一門三父子，暗裏是一家俱小人，正爭得如火如荼，各不相讓；銖錙必較，你死我活。我們呢？上有王黼頂住半壁天，啥都不怕。蔡京年紀大了，人也老了，作孽多了，已漸失寵於聖上，還能撐多久？我看蔡家氣數當盡。王黼此際在聖上跟前火紅得很。利知州、安知府都是王應奉司派出來的人，豈能不聽命於他？一旦聽命於王提領大人，就不能再用蔡家的人，如此一來，池、游、葛三家均不能沾──他們不找我們，還能找誰？何況這些當官的都知道︰咱們這家子跟王相公的過命交情，他們敢不賣這個賬乎？！」

　　回百應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但仍抓住要害，問了一句︰

　　「就算王黼非要找我們合作不可，我們現在處於弱勢，那也不是好事呀！」回百應始終耿耿，「這可教人給瞧扁了！當官的全是長著狗眼！」

　　回千風胸有成竹地道︰「所以王相公決不讓我們輸給蔡家。」

　　「他也失不起這個面子。」

　　回百應的眼神亮了。

　　像兩點紅火。

　　──在他眼裏面的光芒，彷彿是用敵人的血焚燒而發亮的。

　　他乾咳一聲︰「你剛從汴京回來。」

　　回千風答︰「是。」

　　回百應有點乾澀的問︰「可是王相公要你帶回來了什麼消息？」

　　回千風知道這是自己報功的時候了︰

　　他曾考慮過把這等鎮得住場面的消息暫時捂住──畢竟王黼召見的是他，請託的是他，率先知道朝廷動向的也是他，只要他一意瞞住，待發展到有利自己的好時勢時，不管拿作造反還是叛逆，或在打倒了取代之，還是談判奪了權，都很有用。只不過，剛才只不過談了一番話，回百應已賞他俵糴供應軍儲的美缺，使他覺得不能有這私心，甚至理應回報總堂主的美意──何況，情形清楚得很，如果沒有回百應主持大局，「妙手堂」還真是不成局面，他回千風仍未到這個聲勢，也沒有這個權威。剛才林乃罪在回百應面前對他推許，他甚至還有點意外。他以為堂裏的人暗底裏並不服他。如果回絕不死，早就要鏟除他。回百響就恨他入骨。以前還有個「七殺煞星」回一銘，曾三次要擊殺他。甚至有段時候他還感覺受到林乃罪的跟蹤，回一銘的陰魂不散，而招展書對他也不友善。代表「妙手堂」出去跟朝廷、高官、權貴買交情談利害，他遊刃有餘；但武林中、江湖上，乃至洛陽城裏，對他好像風評不好，很有偏見。這點也是促使他無法「更上一層樓」的大憾。他以前的記錄、風評、聲譽不太好。

　　──枉他能搬救兵，有強援，可以使「妙手堂」起死回生，但卻又有什麼用？

　　蛇無頭不行。

　　──群龍豈能無首！

　　他要成事，得靠回百應；要成大事，仍得要仗「妙手堂」。

　　於是他帶著壓抑不住的奮悅，道︰「幸不辱命，『要錢要命』，答應前來，聽候差遣。」

　　回百應聽了，人沒有笑，可是在他用力抓搔鬍鬚的時候，發出喀啦喀刺的聲響，好像鬍髭正在腮上發出笑聲。

　　「他肯來？」

　　「肯。」

　　「價錢貴不貴？」

　　「事成後，凡事都要分一成。」

　　「貴。」回百應肯定地道︰「可是值得。」

　　「不過他現在卻不必要我們馬上付賬。」

　　「──我們非親非故，只合作過兩次︰他就那麼信任我們！？」

　　回百應反而懷疑了。

　　──真精明！

　　回千風心裏這樣暗嘆。

　　「不錯，他還不致於那麼信任咱們，」回千風道︰「可是王相公出面說了話，他就不說其他的了。」

　　見回百應仍有疑慮，所以回千風更索性亮出了此趟赴京的「底盤」︰

　　「總堂主要我們到京師，向王相公請救兵，王相公就把他身邊『四大侍從』『光天化日』中的『化骨龍』陳化擢升為西南路通判，趕來協助我們攫權行事。」

　　回百應的表情似乎並沒有什麼重大的改變，但回千風已感覺到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只聽他道︰「也就是說︰咱們無論在明在暗，都撐得起、撐得住、站得了陣腳了。」

　　回千風道︰「對，咱們不但佈下了局，還擺下了陣，設下了地雷，任游、葛、池三家去踩！」

　　他補充道︰「如果沒有方邪真給我們這一連串的打擊，王相公可能還不致派出他的親信、大將來協助我們。」

　　他總結似的加了一句︰「這就是我說的好處。」

　　回百應整個神情，都舒閑了下來，他現在整個人，都不像剛才像是一隻慓悍的怒虎，盤踞在太師椅裏，而只似一塊粗魯的麵團，癱黏在枋木座上。

　　他還自言自語的低聲說了一句︰

　　「只不過，洛陽城裏，現在就像是一粒置放在耗子洞穴裏的米粒，誰眼快誰心狠，誰強誰悍就誰吃得著。」

　　他的語氣雖低，但仍是讓回千風聽著。

　　不過他心裏還有一句，是回千風聽不到的︰

　　「──可是一粒米又怎夠一群耗子吃？」

六　廉貞煞星

　　接下來的一句卻肯定是讓回千風聽見的，而且還是聽得一清二楚的︰

　　「為今之計；你認為該當如何進行反擊計劃？」

　　回千風沉吟了一下。

　　只一下子。

　　他沉吟不是現在才考慮對策，而是該不該把一早考慮好的對策向回百應直說。

　　但他決定還是說。

　　因為回百應已重賞了他。

　　回百應在犒賞他的時候，還不知道他已說服了王黼，請動了陳化，還有「要錢要命」這等高手助陣。

　　所以這才使他深為感動。

　　「目前，你認為『洛陽四大勢力』中，以哪一家最弱？」

　　他反問。

　　答案是較為明顯的︰

　　「千葉山莊」葛家。

　　──葛家上一代高手多已死乾死淨，「女公子」葛鈴鈴畢竟是女流，只大管事司空劍冠是個不世人物，另外，還深得另一世家子弟溫放白的大力支持，但一向讓人覺得缺少雄心鬥志。葛家欲振乏力。

　　回千風又問︰「這四大世家中，本來最強是哪一家？」

　　回百應這回反詰了一句︰「你說呢？」

　　回千風立即答︰「咱們回家，『妙手堂』回家。」

　　一點也不錯，洛陽四大世家中，本來戰鬥力和殺傷力最大的，正是「妙手堂」回家。

　　回百應長嘆了一聲，神情落寞︰「本來是的。但近三個月來，我堂折損高手十數，徒眾數百，小絕陣亡，二叔重傷，剛在昨夜武曲兆電，不聽我勸，提前對那狗日雷肏的小邪神發動埋伏，結果，不但毀了『悲回風』大陣的精銳，連他自己也喪了命！我們的鋒頭，近日已讓『蘭亭池家』掩蓋。」

　　「我回來的路上，也聽到此事了。兆電真可謂死得不當時。」回千風顯得有些哀傷，但接著提省道︰「可是，本來在四大世家排行上，一直緊貼我們的，卻是『小碧湖游家』。」

　　回百應馬上承認︰「是的。『小碧湖游家』的主事人遊玉遮，的確是個文攻武略、才智兼備的不世人物。我甚至認為，就算在我們如日當空的時候，游家在勢力和實力上，一直都不在於我們之後。他們只是沉潛內斂，不輕易表現出來而已。」

　　他補加了一句︰「這樣深沉的敵人最可怕。」

　　回千風卻道︰「從這方面而言，只怕『蘭亭』池日暮更可怕上一些。」

　　回百應雙眉一戟︰「哦？」

　　回千風道︰「我一向以為︰『蘭亭』池日麗並不如何，加上殘疾纏身，不足為患。但池日暮此人所主持的『蘭亭池家』，雖然在戰鬥力和殺傷力上面，遠不及我們；而論實力、勢力，亦苦不及『小碧湖游家』，但在潛力上，卻絕對不可小覷。」

　　回百應苦笑了一下，自嘲的說︰「要不然，就算他們得了個小邪神作強助，也不可能說要起便起，說強便強，想稱雄便稱雄──那一定是已苦心積慮，部署多年，深謀遠慮，籌劃多時了的，才有平地一聲雷、敗部復活、死灰復燃，以短短三數個月間鋒芒趕過了我們這三個還在目瞪口呆的家族！」

　　回千風忽然正視回百應，然後正色道︰「有一句，不知該不該對總堂主說，說了也不知道總堂主會不會見責。」

　　回百應好像也在平視他，但眼神卻好似已穿透了他的骨骼，不知透視到那一個焦點去了，只聽他道︰「你說，但說無妨，我決不見罪！」

　　回千風一字一句地道︰「依我之見，如果卑職還沒目瞪心闇的話，總堂主就算沒聽到卑職帶來的人手和訊息，都一樣有對付這些魔星的法子，一樣有應付這盤局的方法，一樣有打擊這些敵人的策略！」

　　說完了，他還在看著回百應。

　　──好像要審視他的反應。

　　回百應沒有反應。

　　完全沒有反應。

　　聽了回千風的話，他的神色好像一點兒也沒有變化。

　　他好像還要等著聽下去。

　　直至他肯定回千風的話已告一段落，他隔了半晌，才平平淡淡的問了一句︰

　　「你認為呢？」

　　※※※

　　──好厲害！

　　回千風打從心裏暗嘆了一聲。

　　就在他把話說完了可是回百應完全沒有回應的那段期間，他當真是捏了老大的一把汗。

　　他也不知回百應會有什麼反應。

　　他沒有把握。

　　大凡一個領袖，是斷斷不肯也不願意把自己最後的殺手鐧，向人公佈，更不願意有屬下一口道破他能為人所知的心思和部署──楊修一再憑他的機智，要助立曹植為太子而廢曹丕，結果還是讓曹操找個藉口殺了，便是因為觸犯了這個禁忌。他知道得太多了。田豐勸袁紹把握時機去切斷曹操大軍的後路，袁紹沒聽取，果遭日後慘敗，袁紹悔不聽勸，老羞成怒，就把監牢中的田豐處死。因為他估計得太準確了。

　　回千風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他還是想試一試︰

　　至少他想試一下︰這個首領是否真的值得他去冒險犯難、抵死效忠。

　　他不知道回百應會不會突然翻面。

　　他算不準。

　　他卻沒料到︰

　　回百應根本不反應。

　　──沒反應。

　　沒有不高興。

　　也沒有高興。

　　還似乎沒有所謂高興不高興。

　　卻只反問了一句──就把問題回過來蓋到回千風頭上來了。

　　──既不承認，也沒有不承認。

　　回千風所思疑的，仍然始終摸不透

　　回百應所表現的無所謂，反而讓回千風彷彿是突擊了一拳，自己還幾乎失去了平衡而摔倒，但想要知道的依然是不得要領。

　　「我只知道總堂主是個打不倒的人。」回千風只好這樣說︰「二、三十年前，許多聲名比我們大的人，都倒下去了，可就總堂主始終屹立不倒。這數十年來也出現了不少叱吒一時的幫會堂口，但未久都一一垮了，可是『妙手堂』回家始終中流砥柱。」

　　回百應道︰「我也常有失手的時候。」

　　回千風道︰「但你成功的時候更多。」

　　回百應忽然謙虛起來︰「那是因為爹爹把路開得好，把根基紮得深。」

　　回千風正色道︰「可是，大哥主持『妙手堂』的時候，洛陽城裏，只有『一王二府』，二府之中，只有姓林的、姓葛的，還沒有姓回的。」

　　回百應道︰「那時候時機未至，『洛陽王』溫晚勢力太強，子弟遍天下，實力無可禦，只有林鳳公、葛寒燈能夠匹敵，但也鋒頭盡讓溫嵩陽所奪。」

　　回千風感觸深良的道︰「當時，溫晚麾下，確是猛將如雲。『天殘地缺，溫氏雙秤』︰溫壬平、溫子平盡在他帳下，後來還加入了溫和人、溫文人那對『天涯海角』，還有『起承轉合』溫放白、溫伶真，最近還有『飛禽走獸』溫而立、溫不惑這些高手，與京師的諸葛老兒、嶺南老字號遙相呼應，真沒幾個人敢惹他。」

　　回百應冷冷的嗤了一聲道︰「不過，他也有個好處。」

　　回千風會意微笑︰「對，他清高。」

　　回百應桀桀桀像頭夜梟「叫」了幾聲，也不知是不是笑聲︰「他清高的好，清高得好！」

　　回千風也禁不住笑意──那笑容自然抑著奸斂著詐還收藏著幾許狡獪︰「只要他清高，那就好辦了──他不能敲詐，不能勒索，不能威迫，不能利誘，不能剝削抽絲，也不能明火打劫──這些肥水、點頭，都形同拱手讓了給咱們。」

　　回百應又在擂他臉上那叢亂鬍︰「人一旦要清高，就什麼都放不開手去做。咱們可不管。咱們可要利益，不要面子──有了利潤，還怕沒有面子？」

　　回千風嘆道︰「大哥在世的時候，還是太要面子了。」

　　回百應斬釘截鐵的道︰「我不。我可以不要。」

　　他雙目又在發紅︰「我是要贏。贏了就有利益──為了利益，我啥都能幹。」

　　回千風看了看回百應，好像在看一頭洪荒以來就存在觀察但從來沒有進化的野獸，但又像在審視一位自古以來就屹立著無損不易的神祇──看他的神情，對方到底是自己卑視的猛獸還是佩服的神祇，他自己也沒拿定主意，但肯定都有的情緒是︰畏懼。

　　「所以大哥逝世之後，你能迅速領導『妙手堂』，擠入『一王三府』排名之中。」

　　回百應也有點感慨︰「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那時候葛寒燈仍然活著，他手上有大將司空劍冠和公輸猿犬，都是不得了的人物。林鳳公手上也有大將池散木和游臥農，人強勢壯，我們上來得確是很不容易。」

　　回千風道︰「是不容易──但您還是帶領大家上來了──我們可是一路作戰一路受傷、一面成功一面跌倒、一再受挫一再掙扎爬上來的。」

　　這一回，他是真的感慨，真心的崇敬眼前那個滿身毛也滿身傷痕的火爆怪物。

　　回百應和回千風，兩人竟在此際回憶前事，沉緬其中，不勝感傷。

　　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

　　江湖上的好漢尤其。

　　──一個在武林中「打出名堂」來的高手，他的過去一定是由許多風雨血汗、奇遇巧合、酸甜苦辣、悲情幸運交織而成的。

　　他們一定有許多值得回憶的往昔。

　　很多珍貴的戰績。

　　──「妙手堂」的兩大天柱︰一向暴烈殘酷的回百應和相當狡詐毒辣的回千風，也是一樣。

　　他們雖然奸，雖然狡，雖然冷酷歹毒，但他們也曾並肩作戰，當禍享福，聯手對敵，安危同嘗，對這一點，他們也有互相而共同的默契，血濃於水的感情。

　　這一點，無論忠奸，不管好壞，是人都難以抹煞。

　　只要是人。

　　──不同的也許只是︰奸的壞人，他們在生死關頭、利益攸關之際，會毫不猶豫的為自保或奪利而犧牲掉這種感情、義氣；忠的好人則不能。

　　※※※

　　回百應悠悠的道︰「我喜歡跟你談這些……江湖子弟江湖老，說起江湖閑話、武林舊事，難免令我感慨萬千，感觸良多；那真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對！」回千風馬上同意︰「那是一種回家的感覺──咱們妙手堂回家的感覺！」

　　他很有點振奮︰「我們當日一同攻陣掠地，殺敵平亂，就是這種感覺。」

　　※※※

　　他們卻不知道，正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貪狼煞星」林乃罪和「笑神猴」招展書，也正好談到︰「那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那恐怕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雖然都同樣的「回家的感覺」。

　　※※※

　　這時，回百應忽然問︰「你怎麼了？」

　　回千風不解︰「什麼怎麼了？」

　　回百應道︰「你又流鼻血了。」

　　回千風揩了揩，發現手上有血，就在自己衣服上抹了抹，道︰「老是這樣，別管它！」

　　回百應關心的道︰「還沒好嗎？」

　　「不管它了！」回千風百般無奈︰「只要每次奮亢和傷懷，它就會這樣子！」

　　回百應提省道︰「要小心呀……你連眼角也正淌血呢！」

　　回千風又用指頭捽了捽，乾笑一聲道︰「由它好了──誰教我是廉貞星入命的呢！一旦化忌，就有膿血，這可不是十次八次的事了，讓它流點血好了。」

　　回百應卻道︰「既然廉貞化忌，自己流血，不如讓別人流血。」

　　回千風又正色問︰「卻不知總堂主要誰人流血？」

　　回百應答︰「仇人。」

　　然後，他目中猛然炸出神光，亂眉也像火舌般嘩地豎了上來。

　　「也該是讓仇人流血的時候了！」

　　※※※

　　回千風感動的望著回百應。

　　他就等這一句話。

　　他一直都等這麼一天。

　　※※※

　　然而不只是他。

　　她也等到了。

　　※※※

　　「她」當然是那個女子。

　　那個在「白髮溪畔」苦等的女子。

　　她等到了他。

　　※※※

　　他來了。

　　他終於來了。

　　※※※

　　「他」是方邪真。

第七章　蝴蝶夢殺手

一　非常劇烈的蝴蝶夢

　　一張渡筏已划到波心。

　　筏上佇立著一個人，一隻水鳥。

　　水鳥不動。

　　人也不動。

　　水流。

　　波漾。

　　時間彷彿在這兒靜憩。

　　歲月卻從此流逝，如斯不捨晝夜。

　　蘆花在江畔靜默。

　　秋已開始霜了。

　　天空那朵雲漸重，晴空彷似可敲得出金屬的清響。

　　遠處橫著一道待渡的獨木橋，久無人渡，久而久之，這橋像是風景的一部分多於像一條走道。

　　方邪真就在這時候來了。

　　他來渡江。

　　他到了白髮溪畔，就看到了江上的竹筏，筏上的人，戴著深深的竹笠，撐著長竿。

　　方邪真薄唇彷彿微微有了笑意，駐足遠眺，眉目含愁，低聲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水鬼升城隍。」便無下文。

　　風一陣徐，一陣疾，吹散荻花幾許，蘆花幾許。

　　筏上的水鳥像要保持平衡，展翼動了一動。

　　它動。

　　筏上的人卻沒有動。

　　──彷彿，眼前一切，都不能教他動容、動意。

　　那麼，世上的一切呢？他難道都能不動心嗎？

　　※※※

　　攻襲猝然而來。

　　他站在江畔。

　　背後是蘆葦。

　　刀光如雪，就來自蘆花開得最盛處。

　　刀光奇急。

　　快而疾。

　　非常劇烈的一刀，又輕奇如雪，清奇勝霜。

　　彷彿它本身就是風刀霜刃。

　　像風般輕，躡足而至。

　　像霜般美，翩然而降。

　　但霜是肅然的。

　　風厲時如摧枯拉朽，莫可當。

　　這一刀當如是也。

　　※※※

　　這一刀砍方邪真的後頸。

　　──這一刀之毒之烈，簡直是苦大仇深。

　　※※※

　　這一刀卻沒砍個正著。

　　不是因為砍不著。

　　而是它陡然而止。

　　刀鋒仍在方邪真後頸近處，沒有砍下去。

　　方邪真也沒有避。

　　他更沒有回頭。

　　他只淡淡說了一句︰

　　「妳來了？」

　　說的那麼淡然，那麼當然，那麼稀鬆平常，彷彿他一早就知道她來了，又料定她一定就在那兒似的。

　　※※※

　　蘆花叢中，開得最燦爛最茂盛的地方，她的確就在那兒，寒著粉臉，幽幽的似一場秋夢。

　　秋收冬藏的夢。

　　※※※

　　她確在那兒。

　　寒著臉。

　　「你為什麼不躲？」

　　「妳為什麼不砍下去？」

　　他反問。

　　「你以為我不敢砍？」

　　她氣得連唇都哆起來了。

　　她的眉很濃。

　　濃得很秀氣。

　　她的眼很大。

　　大得來很憂鬱。

　　「你不砍，」方邪真道︰「那我可就要走了。」

　　她氣得直跺腳，咬牙道︰「你……你這就走了……！？你連招呼也不打，這就走了！？」

　　「招呼？」方邪真道︰「剛剛不是招呼過了嗎？我看，用不著說︰噯！胡蝶夢，妳好！妳怎麼在這兒？──這種話，不必了罷？」

　　胡蝶夢忽然冷冷地說了一句︰「方邪真，你少得意！──我已經練成了『蝴蝶夢』刀！」

　　方邪真道︰「恭喜！」

　　胡蝶夢氣得連手上的刀都在顫哆著︰「就這麼一句嗎？」

　　方邪真道︰「你一向練的本來就是『蝴蝶刀法』，妳不是就叫做胡蝶夢嗎？」

　　胡蝶夢怒道︰「你是知道的。我以前的『蝴蝶刀法』，只練到了『水月』程度，那只是『蝴蝶』的境地，而今，我終於練成了『夢刀』，那是『鏡花』的境界──你說過的，假使我已到了『刀夢蝴蝶』的境界，你也未必是我之敵！」

　　方邪真依然道︰「所以我恭喜妳啊！」

　　胡蝶夢氣得粉臉發寒，想發作，忽又悲聲道︰「我等了那麼多年──就等到你這句『恭喜』！？」

　　方邪真只道︰「我可沒要妳等。」

　　胡蝶夢的火氣又來了︰「你真的要逼我殺你！？」

　　方邪真反問︰「妳今天既然在這兒，不就是為了殺我嗎？」

　　胡蝶夢覺得很委屈︰「如果我要殺你，剛才那一刀，我早就砍下去了。」

　　方邪真笑道︰「若真的砍了下去，我們就不會說那麼多話了。」

　　胡蝶夢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方邪真聳了聳肩︰「我沒有意思──我唯一的意思，是渡江去。」

　　蝴蝶夢冷笑道︰「你那麼趕忙，所為何事？」

　　方邪真道︰「人忙過來，忙過去，還不是為了些苟苟蠅蠅的小事──妳在這裏等了我那麼久，可又為了何事？」

　　胡蝶夢嚶的笑了起來。

　　忽然笑意映著淚光，襯著飛花，煞是好看。

　　「你終於都問起我來了──人家可是在等你呀！」

　　「我有什麼好等？」方邪真依然神情落索，「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而已。」

　　胡蝶夢聽了，本來又生氣起來，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徐徐吐了半口，語氣凝重的問了一句︰

　　「你還是在介懷以前的事──是不？」

　　方邪真沒有答。

　　他負手，望天。

　　晴空萬里。

　　上有白雲。

　　雲舒。

　　雲展。

　　風飛草長。

　　江水潺潺。

　　大自然風光，方邪真悠然。

　　神往。

　　──彷彿，已魄飛其外，神入其中。

　　「可是，人家現在已很不一樣了，跟從前不一樣了。」胡蝶夢深深嘆氣的觀察注視著方邪真，帶幾分情念幾分意切的說，「你可發現我是不是跟以前不同了？」

　　她欲語還休的附了一句︰「人家早已為你而改變了。」

　　方邪真嘆了一聲。

　　嘆得很輕。

　　也很親。

　　他忍不住說，語音很柔和，「都一樣，蝴蝶就是蝴蝶，夢仍是夢。只不過，以前妳還不是殺手，現在卻是個殺人的女子了。」

　　他隨即還惋而惜之的加了一句︰

　　「妳還是那位非常劇烈的蝴蝶夢──妳沒有變。」

　　「妳也不必改變；」他語重深長地道，「妳根本不必為了誰來改變自己。」

　　「妳是妳。」

　　「蝴蝶。」

　　「夢。」

　　「妳不必變。」

　　「妳本來就不應該是個殺手──妳不會是個好殺手。」

　　※※※

　　這就是方邪真的話。

　　和他說話的方式。

　　他的方式好像有點偏激，有點邪。

　　但卻很真。

　　因為他說的絕對是真話。

　　他真心這樣說。

　　他說的是真的。

二　我愛一朵

　　「我不管！」胡蝶夢索性撒賴了起來，「就只有你能當大俠，我就不能當殺手！？」

　　方邪真嘆了一口氣。

　　「好，妳要當殺手，妳當吧。」

　　說著，便往江邊走去。

　　「嗖」的一聲，蝴蝶夢扁了嘴唇兒，持刀一攔。

　　「你別忘了︰我是殺手，我要殺你！」

　　方邪真站定，看了看她，心中生起了一陣隱隱的疼，所以他又不去看她，只看江，看風，看雲，看荻蘆飛花去。

　　花飛去。

　　「好，」他逆來順受的道︰「那妳說說看︰為什麼要殺我？」

　　「有人付我錢，」蝴蝶夢的刀色和她臉色一樣白，「我自然便要殺你。」

　　方邪真微微笑了。

　　他只有一絲絲笑意，但眉宇間就有點飛飛的了，俊得直教人頓時浮想聯翩起來。

　　「殺我是為了錢？」

　　他好像覺得很好笑，很幼稚︰「那可不像妳。」

　　蝴蝶夢就更氣了。

　　她噘著唇，氣鼓鼓地道︰「你害死了我的同門，我要為他報仇！」

　　她原以為方邪真會問她是誰。

　　但方邪真卻說︰

　　「石斷眉？」他仍天淡雲閒，且有諷世意味的補充道︰「你跟這種人為伍，沒的辱沒了妳。」

　　他微吁了一口氣︰「這又何必呢！」

　　胡蝶夢正要懊惱，但聽到末了一句，轉嗔為喜︰「怎麼樣？你還是關心我的！」

　　方邪真展了展眉毛︰「我只是覺得妳不必淪落到這地步。」

　　胡蝶夢又頓了頓腳，咬著唇道︰「你管我！」

　　方邪真只攤了攤手掌︰「好，反正我也管不了妳。──那是妳的事。」

　　胡蝶夢眼眸裏彷彿漾起了兩個悠悠的夢，「你說不在乎，但還是一直關心我。」

　　方邪真也無意申辯，又準備要走了︰「我關心妳？」

　　胡蝶夢可急了︰「你若不關心我，剛才為啥又為我嘆氣？」

　　方邪真滿不在乎的道︰「我看到一個富人而今淪落為乞丐，一隻狗長了滿身蝨子，我也會為他嘆氣。」

　　胡蝶夢又氣得漾起了淚花︰「你明明關心我，偏又不敢承認！」

　　方邪真心不在焉的說︰「好好好，妳說啥都可以，但就別擋住我。我要渡江去。」舉步欲行。

　　胡蝶夢一張手攔住了他，幽怨的道︰「你就那麼匆匆嗎？多待片刻也不行！」

　　方邪真冷然哂道︰「匆匆？一切都是拜你們所賜。」

　　胡蝶夢倒是一怔︰「你要趕路，又關我們什麼事？」

　　「當然關事。」方邪真說，「妳可知道妳為何加入『秦時明月漢時關』時間雖短，但卻能迅速冒升到第四把交椅的理由嗎？」

　　蝴蝶夢道︰「因為我武功高強，老六馬臉沈淒旋，老七牛頭袁煎炸、還有老五錦鼠王井樹，全不是我的對手。」

　　她說的有點得意洋洋。

　　方邪真只冷冷地道︰「要得到秦時明月漢時關的信任，不能光靠打。」

　　胡蝶夢道︰「那是我辦事能力強。『攻守自如』的舒伯德，誰敢惹他？但他卻是我刀下亡魂。『急驚風』巴比隆、『霎時去』梁愛孫、『風雲第一矛』赫怒雪，全一併兒死在我刀下；至於『石火』巴坭、『電光』牛敦，也一樣給我殺了。除了我，能有幾人辦得到、殺得了這些窮凶極惡、武功高名頭響的大豪？」

　　說著，她更沾沾自喜。

　　方邪真笑了笑，神情更冷，笑意更哂︰「舒伯德看人使一招，便學學招；見人打一場，便得其人武功精髓，還算是個天才橫溢的人物；巴坭、牛敦，只擅於暗算、埋伏、偷襲人，一生未正式打過一場實戰硬仗，本來戰力就不算高；至於那些什麼風呀、雨呀、雲呀、雪呀，名頭夠響，架子夠大，也只能吹吹牛皮，在婦孺井市間威風一陣子的騙人傢伙，風靡即逝，不堪久長，以前在大名府驚怖大將軍麾下搖旗吶喊，後來又跟查叫天帳前作威作福，他們六人哪怕是一齊上也成不了氣候，妳殺了他們，不叫戰績，這跟童貫訛稱帶兵打仗，其實只領軍隊到處去漁掠百姓，刮了大筆財物，用了一小部分去跟流寇『買』回來一座滿目瘡痍的空城，用來搶功欺君，是同一個貨色。──難道那也叫做『戰績』嗎？」

　　胡蝶夢聽了，本來氣得粉臉都紅了起來，忽然垂目，長睫對剪，然後抬頭一笑道︰「反正，我讚的你都一定貶──就跟往昔一樣。」

　　方邪真亦不申辯，只淡淡的道︰「隨妳怎麼說，我只是要你清楚一件事︰秦明月和關時漢，是東南小朝廷朱勔父子的旗下大將，暗中豢養的殺手──由於他們太強了，連朱氏父子也控制不住，妳好端端的卻加盟這種殺手組織，殺再多的人，立再大的功，我也不以此為喜，那只能算是災難，希望妳好自為之。」

　　蝴蝶夢換了個角度細看方邪真，這一次，她看得很詳細，還看的側過了臉，轉下幾次眼，又洋洋自得的道︰「我知道了。」

　　方邪真沒好氣的看著她。

　　「你妒忌。」

　　她說。

　　很肯定的。

　　方邪真想說些什麼，又忍了下來，只好負手去看天上的雲朵。

　　那朵大白雲，又沉又甸，像快要噢的一聲掉下來似的，但偏偏晴空碧藍只那麼一朵雲，好像讓一位什麼神祇特別剪貼上去似的。

　　「你以前瞧不起我，說我沒有成就，現在看我終於闖出名堂來，而且又知曉『風流雲散』柳天君跟我同在一個集團裏，你就嫉妒起來了，故意詆譭他們──不，誹謗我們。」

　　蝴蝶夢說的很認真。

　　方邪直只有苦笑︰「加入殺手集團，似乎怎麼說都不致於讓人嫉妒吧？──殺手是殺死他人為職業，這種人只懂傷害人，根本不配為人，有什麼好嫉妒的？」

　　胡蝶夢幾乎沒跳起來，揚刀道︰「就是就是，你說這話，還不是妒火中燒，不惜中傷！──『秦時明月漢時關』，可常常殲滅在蔡京、王黼、童貫等奸臣身邊的狐群狗黨、鷹爪走狗呢，可沒像你說的那麼不堪！」

　　「那好，你加入他們吧，自己小心就好了，」方邪真妥協︰「反正，我說過︰這不關我的事──殺人的時候，你別落在我手上便不礙我事了。」

　　「你還是不高興。」蝴蝶夢仍在端詳他，彷彿要看入他心肺裏，「你不高興我有成就。」

　　「那不是成就。」

　　方邪真忍不住說了一句。

　　「那你也殺人，為虎作倀，」胡蝶夢兀自忿忿不平，「你憑什麼看不起我沒有成就！」

　　方邪真這回禁不住要澄清︰「我從來沒說過妳沒有成就！」

　　胡蝶夢激動的晃著刀尖︰「你沒有說，心中卻是那麼認為！」

　　方邪真想分辨，話到了唇邊，忽然冷卻，吁了一口氣，道︰「對，我是那麼想──只要妳還留在『秦時明月漢時關』這種組織裏，妳就改變不了這種想法！」

　　「你還不承認你瞧不起人！」蝴蝶夢淒聲道，「你就是看不起我嘛！」

　　方邪真澀笑，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平靜地說︰「一個人除非先瞧不起自己，否則，誰瞧不起他又有什麼關係？最重要是自己看得起自己，自己不放棄自己！」

　　蝴蝶夢大聲的說︰「那你為什麼又先放棄了我！」

　　方邪真這次按捺不住了︰「是妳放棄我的──不是我放棄妳！」

　　胡蝶夢流著淚。

　　陽光飛花淚。

　　淚在她臉上分外晶瑩。

　　流淚的她特別美。

　　美得帶點淒。

　　淒得有些怨。

　　「你瞧不起我，你一直瞧不起我──」她哭著說，「你瞧不起我跟這個男人好，跟那個男人好……你看不順眼我跟男人打成一片……你妒忌我和柳天君──」

　　方邪真打斷了她的話︰「你跟柳天君怎麼樣，不關我事。柳天君也好，山君也好，帝君都一樣……妳是妳，我是我，今天我說了話，不是因為妒嫉，而是希望妳潔身自好，就像當年一般，妳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染上一身垢，沉淪得無法自拔，那是多划不來啊，你說，這一次，你加盟的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集團呀，你又何必那麼自甘墮落呢！」

　　胡蝶夢哭了出來。

　　哭出了聲。

　　「你看你看，你多清高，多瞧不起人。你剛剛就說了︰說我自甘墮落！我就自甘墮落，我墮落為了要傷透你的心，那又怎樣？我高興！」

　　「我偏要跟那些臭男人混在一起，我偏要以殺人為業，並以害人為樂，你能怎麼樣？」她索性發了蠻，「你要看不過眼，可以過來殺了我呀！你行俠仗義，你打抱不平，你殺人，就是為民除害，替天行道，你來殺我吧！行道啦、除害嘛！我等著呢！」

　　方邪真皺著眉，待她發洩完了之後，才道︰「妳這樣說，我就沒話說了。」

　　說完，又舉步欲行。

　　「你逃避！」

　　蝴蝶夢含淚叱道。

　　「天大地大，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方邪真道，「沒什麼值得逃的、避的。」

　　他望定胡蝶夢，帶點惋惜沉聲道︰「你明知道我說的是真的。我只是希望我一直看得起的一位紅顏知己能奮發向上，至少，也不要、更不值得沉淪、墮落而已，妳卻不敢面對，逃避的是妳。」

　　說著，在胡蝶夢的哭聲中，繞道而行。

　　忽聽胡蝶夢飲泣著說︰「天是那麼大，天空那麼寬闊，但我……只愛一朵……那麼一朵……」

　　她沒說下去。

　　──好像是太傷心了以致沒說下去。

　　又像是到底欲言又止，不想說中心底裏最想說的一句話。

　　方邪真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天空裏有的是雲。」

　　「但今天只有一朵。」

　　「雲是無定的，」他說，「它要飄去，妳也留它不住。」

　　「你變了！」

　　她厲聲道。

　　「我沒有。」他說，「妳也沒有。──其實，只要我們任何一方面真的變了，反而可以相處在一起。」

　　「可是，」他語重心長的道︰「沒有。」

三　雲

　　「我知道，你不滿意我，」胡蝶夢幽幽的道，「你看不起我，我配不起你。」

　　「我們之間，根本就不存在配不配的問題。」方邪真說，「我只是為你惋惜。」

　　「你是一個傲慢的人，我知道，你從來不會為了這世間而改變自己。」胡蝶夢悠悠的道，「但我卻已經改變了。你不覺察嗎？我已經徹底的改變了。」

　　「沒有用，妳還是妳。」方邪真正色道，「妳不是為我而改變，妳更不會為任何人而改變。妳以前要過浪蕩歲月，所以不惜離家出走，成了女匪首；妳現在還是要度妳的放浪歲月，所以不顧一切加入『秦漢』，成了女殺手──妳好像是離開了狼群，又自動走入了虎穴，除了更危險之外，那又有什麼分別？」

　　「妳父為救妳於水深火熱之中，而遭逢意外，妳娘為妳哭瞎了眼；」方邪真反問︰「妳所作所為，一言蔽之，就是任性妄為──妳豈會為了誰？」

　　「妳還是那個非常任性、十分激烈的胡蝶夢。」他帶著冷誚地道。

　　「那不一樣。以前我是憑本事去打殺掠劫，現在我可是憑本領攢銀子。」胡蝶夢說著淚光中泛起了一種毅然的神色來︰

　　「以前，我的確高興就跟男人好。我的身子是我的，我高興便可以，用不著誰來管──但我後來認識了你，你勸過我，罵過我，我當時不聽，沒聽，聽也聽不進去，把你氣火了，傷了心，但到自己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還是會認真考慮你的話，午夜夢迴想想你的話，都是為了我好，所以，我還是惦著你，知道這茫茫世間，還是有人關心著我，還是有人對我真的好。」

　　方邪真聽了，默然未語。

　　一時間，往日種種情愫愛戀、纏綿旖旎，盡上心頭，也不知是苦是甜，還是苦多甜少？甜多些或是苦多些？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裏？」

　　胡蝶夢忽地怨怨的問了這麼一句。

　　「我是來等你的。」

　　她自己作了答。

　　「我為什麼要等你？」

　　她又不待方邪真作答，自己已回了話︰

　　「因為我要通知你︰『秦時明月漢時關』要殺你。」

　　她笑了一笑，笑得淒美且無奈，「也許你會問︰他們為什麼要殺你？也許你知道了，也許你根本就不想知道。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他們已收了錢。」

　　「要他們殺你的人，非常有來頭，不但有銀子，而且『秦』、『漢』都欠了他的恩義他的情。但我可不能告訴你他是誰，這是我們的行規。」胡蝶夢情切得有點惶惑︰「所以，不管為了錢，還是為了情義，或是為了替石老么報仇，他們都非殺你不可！」

　　方邪真也笑了笑，笑意裏有說不盡諷世、自嘲之意︰「要我命的，又豈止於『秦漢』！」

　　「你可知道近半年前，相思亭一戰，我們為何沒趁你們混戰時，跟石斷眉一併殺了你和追命？嗯？」

　　胡蝶夢又問。

　　方邪真卻沒有答。

　　也沒有問。他一向只答該答的，不問不該問的。

　　他的臉是冷的，唇更是，連衣袂都是，但眼神裏卻抑不住痛苦之色，但若不熟悉他的人乍眼看去，那反而有點像是奮悅的神色。

　　「那是因為我的阻撓。」胡蝶夢果然自己說了下去，「我寧可殺了石斷眉，絕了線索，不致即時觸犯秦老大、關大哥下毒手。犧牲一個石老么，不算什麼。若殺追命，則一定得連你也殺了，否則，像你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甘休的。沈馬臉好色，他智計不足，當然聽我的，他也要殺你，但我一直不肯跟他聯手，我……就希望讓你知道……我……」

　　方邪真的身後猛爆出一蓬荻花，逆陽順風飛起。

　　好一陣風。

　　「妳其實……」欲語還休。

　　「怎麼？」

　　她問，手中刀漾起了漣漪般的水波。

　　「妳其實不必為了我這樣做。」方邪真詠嘆似的道︰「一旦讓秦、漢知道，妳便危險極了。他們重用妳，是因為妳過去的身份，還必然有一些妳還不知道的原因──妳不要管我，妳自己小心、保重。」

　　他說那幾句話的時候，語調充滿了感情，但說到這裏，語氣又變了︰

　　變得很冷。

　　很漠。

　　變得像風吹蘆花也比他有情有義。

　　「我知道孟隨園一直可能與你們有瓜葛，但我卻不想從妳那兒探悉。洛陽城將會捲入京師朝廷的人事傾軋，黨派鬥爭，妳最好不要捲入這龍潭虎穴。」他說，帶點蒼涼的況味，「你們已殺了許多的人，而且殺得非常殘忍，死的也十分無辜，我決不會坐視這種事，也一定不會袖手不理。」

　　接著，他的語音更為冷峻，「馬臉殺手沈淒旋已死在我手裏，牛頭殺手受傷也斷不算輕……我謝謝妳告訴我的事，不過，這些事，我大都知道了。也麻煩你轉告秦明月、關時漢，他們聰明的，便馬上收手，否則，我決不會放過他們，我也一定會瓦解這個殺手組織。」

　　說著，方邪真這次似立定了主意，又待前行。

　　「別！」

　　胡蝶夢又攔刀於道。

　　「你你……我什麼都告訴了你，你竟這樣就走了……不成！」

　　方邪真的目光冷了下來︰「那妳要我怎樣？」

　　胡蝶夢咬著唇，用刀尖戟指著他︰「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我不是誰。」方邪真道，「我是方邪真。」

　　「你自大！你自以為了不起！」蝴蝶夢狠狠的罵了下去，「你以為自己是天上的雲，高興來就來，去就去，瀟灑得很，自在得很！」

　　「雲？」方邪真抬頭望望上空，嘴邊掛了半絲苦笑︰

　　「如果我真是這朵雲，」他的語音又充滿了諷世意味︰「只怕，已沉重得快掉落到地面來了。」

　　「什麼？」

　　蝴蝶夢沒聽清楚。

　　也沒聽懂。

　　「沒什麼。」方邪真長身道︰「我只是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他再一次，說。

四　誰是他生命中的那一個女人

　　「不許走。」

　　她還是攔在他面前。

　　他看著她，但視線已越過她，落在她背後，「妳留我不住的。」他說。

　　她背後有蘆葦。

　　蘆葦的空隙間現出一片大江。

　　江面很闊。

　　江上遠處有竹筏飄在水上。

　　舟上的人持楫，不知在等待什麼，跟筏上另一邊的水鳧，一高一矮，兩點影子，相映成趣。

　　「我留你不住？」她冷笑，「我知道，你是急著渡江去見那個人盡可夫的妓女。」

　　突然間，他的臉色變了。

　　本來，在江畔、風中、蘆花飄飛的方邪真，灑脫得像水晶裏的一處爆彩，飄逸得似一縷水煙飄聚向蒼穹似的，可是，他此際完全變了︰變得非常凶，非常狠，也非常可怕。

　　你也很難說他變得怎麼個模樣，但讓人看了，就是會感到畏懼和害怕。

　　甚至是愈大膽的人愈怕。

　　越膽大的人就感受到壓力越大。

　　只有曾見過他在法門寺父弟被殺那一役的人，才看過一向瀟灑的他，有時候居然會變成這樣子。

　　「妳說什麼？」

　　「我……」

　　蝴蝶夢一看他那樣子，吃了一驚，但不是很怕，卻勾起了痛苦的回憶。

　　她記得七年前，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現她跟「不值島」的人混在一起放浪形骸顛龍倒風的時候，又知悉她只不過為了一點小隙就竟然參與了「一盤幫」屠殺「無線堂」的人，他就是這個樣子，這個神情。

　　那時，她以為他是憤怒。

　　原來才知道是痛苦。

　　這表情她熟悉，夢魂牽繫，也忘不了。

　　她最記憶深刻的是︰

　　當他知道她不僅偷偷的跟「風流人散，後會無期」的柳天君胡天胡帝，以及還跟「東南王」朱勔有染，那一剎的神情，她更抵死不能忘。

　　她知道那表情不光是凶，是狠，而是傷心──傷透了心。

　　這樣子既不是初見，她反而害怕的少，勾起的回憶卻多。

　　也因此她更忿忿。

　　更不滿。

　　因為她妒嫉。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她所作所為而出現這種神色，而是為了那個女人。

　　她的話侮辱了那個女人。

　　──那怕現在在他生命中顯得很重要的女人！

　　甚至比她更很重要！

　　為了這一點，她更悲憤若狂，所以她揚刀喊道︰

　　「我說──你為了要趕過去看那個騷蹄子、賤女人……」

　　「啪！」

　　一記耳光。

　　清脆。

　　秋風送爽，在如此晴空下的耳光，也分外乾脆俐落。

　　胡蝶夢怔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打她。

　　他竟然打她。

　　所以她反而沒有避。

　　──她竟忘了閃躲了。

　　「妳不要侮辱人。」仇恨的盯著她，他說，「她賣笑，不賣身，她是藝妓，但潔身自愛，她──」

　　胡蝶夢只覺臉上一陣熾熱，怒忿已使她渾忘了一切，她迸聲銳道︰「她！？她不像我──她高潔、高貴、陪笑不陪宿，她擺明車馬，大開門戶，一視同仁的當娼妓，而我，只會偷偷摸摸，背底裏高興就跟人上床，任人狎玩，自甘作賤……」

　　「住口！」方邪真痛心的喝止，「你不必侮辱人，也不要侮辱自己……」

　　他沉痛地道︰「何況，我現在也真的不是趕去依依樓，我要趕回去『蘭亭』，池家二位公子，還等著我商量有關如何應對蔡卞遣人來洛陽的事──妳攔著我，也沒有用。」

　　「何況，」他說，語氣堅定，「我真要走，妳也攔不住我。」

　　「你說的對，我縱攔得住你，也攔不了你的心──你已今非昔比，是江湖上的大名人，武林中的大人物，洛陽城裏的大忙人，池家公子手上大紅人了！」胡蝶夢仍摸著自己泛紅的面頰，恨聲說話，看她神情，反正，一切都已豁出去了。

　　「我明白了。你趕得那麼匆忙，這次倒不是為了那明刀明槍客似雲來普渡眾生無任歡迎的娼婦，而是要跟姓池的爭那個讓你念念不忘、如生如死、為伊消得人憔悴但又早已經作他人妻的淫婦顏姑娘──不，池大夫人！」

　　「你再說──！」

　　劍光艷然乍亮。

　　方邪真已出劍。

　　劍已出手。

　　劍尖已指著蝴蝶夢的咽喉。

　　劍尖微顫。

　　飛花滿天。

　　※※※

　　方邪真濃重的喘著氣。

　　他的手已不受控。

　　胡蝶夢只垂目看了看那震哆著的劍尖，然後又盯了盯方邪真，目若秋水，臉若凝霜，一定一句的說︰

　　「你殺吧。」

　　方邪真出劍，她並不意外。

　　她知道自己已把他激得慘透了。

　　可是，他出招還是太快了。

　　她知道他的劍快，可是快到這等地步，還是大出她的意外。

　　──就算要避，也未必避得過去。

　　看來，他的劍法，已大異於當年。

　　更高於當日。

　　可是她還是不怕。

　　──既然他已不愛我了，死就死吧！這就是她此際的想法。

　　這念頭反而使她不怕。

　　什麼也不怕。

　　無懼。

　　「你對我不公平，」所以她咯咯笑著悲笑道︰「你若要殺我為她出氣，你就動手吧──我現在才知道，你對她，池大夫人，還是比她，依依樓上的惜惜姑娘，更重視多了，更深情多了……」

　　「你為惜惜，不惜摑我一記耳光，」她淒聲笑了起來，一點也無懼劍尖的鋒芒，「為她，可要殺我消忿了……」

　　「我偏要侮辱她，作賤自己，你又能如何！」她格格格格的在飛花風中笑得身子直哆，像隨天籟而抖動，「那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好，好好玩，」她兀自厲笑道︰「如果你不殺我，可讓我等著親眼目睹你和池家兩位公子、即是你的兩個主子爭妻奪女的好戲如何上演，如何下場！」

　　「有種，你就殺吧。」她說，「反正，你不公平。」

　　說著，她閉上了眼睛。

　　送上頸項。

五　你殺吧

　　風中。

　　陽光裏。

　　她的脖子很白。

　　很勻長。

　　也很秀氣。

　　她視死如歸的樣子很安詳。

　　髮飄得很灑脫。

　　垂著的睫毛很長。

　　這情境，像要接受一個親吻，多於去受死、等殺。

　　但他倆之間，的確多了一件事物︰

　　劍。

　　※※※

　　一把殺人的好劍。

　　──一把能將殺人殺得似寫一首好詩的劍！

　　※※※

　　「你殺吧。」

　　她是個殺手。

　　然而她現在卻願意被殺。

　　她願意死在她所愛的男人手上。

　　劍下。

　　※※※

　　但那男子卻不願意殺她。

　　「嗖」的一聲，他收回了劍。

　　他收劍一如出劍快。

　　「我不殺你。」

　　然後他說，「反正你攔不了我，也留不住我。」

　　他飄然而行，一晃身，已繞過了胡蝶夢。

　　然後她卻在那一剎間出刀。

　　血光自他的背後迸濺。

　　這一刀好快！

　　※※※

　　這一刀，她是含著極大的憤恨出手，刀光利，刀如流水，快得連她自己也有點吃驚。

　　恐怕連他也有點吃驚吧？

　　他居然也沒有避得過去。

　　他著了一刀。

　　──是他自己不避吧？

　　他為什麼不閃躲？

　　──他為什麼要吃自己一刀！？

　　為什麼！？

　　※※※

　　她為什麼要砍他一刀？

　　──為什麼！？

　　※※※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不要問她為什麼。

　　※※※

　　她淒聲問他的背影︰「為什麼你不躲開……」

　　他背後淌血。

　　──他的心呢？是不是也在淌血？

　　他沒有回身，只淡淡地道︰「我躲不開。」

　　她的刀尖還沾著他的鮮血，很紅，很艷，像是留在她刀口上的一份禮物︰「為什麼你不還手……你過來呀，你過來報仇呀──你過來殺了我……」

　　「我為什麼要還手？」他依然沒有返身，且漸行漸遠、愈走愈速，只他的語音飄然傳了過來︰「我只求妳不要再傷害他人，不要再作賤自己……」

　　他始終沒有回頭。

　　「妳的迷陣在妳的心。」這是他傳來最後的一句話，說的隱約飄渺，似有似無，若斷若續，也不知他是對她說的，還是自言自語。

　　胡蝶夢的刀噹然落地。

　　她雙手掩住了臉，哭，無聲。

　　※※※

　　無聲之泣最痛。

　　※※※

　　受了傷的方邪真一路前行，到了白髮渡頭，那一排竹筏，正向他盪了過來，筏上的人，好像一直在等他，已等了他很久了。

　　藍天。

　　青空。

　　蒼穹上一朵大白雲，漸漸鑲上了鉛色。

　　沉甸。

　　方邪真的白衣漸染紅。

　　淒艷。

　　※※※

　　遠處傳來了風聲，還有那女子的飲泣。

　　──是她傷了他？還是他傷了她？

　　傷的是身？還是心？

　　──相愛的人，為什麼要彼此傷害？

　　如果彼此不愛，為什麼要加害？

　　──傷害自己喜歡的人，自己痛不痛？

　　讓自己所愛的人傷害，是不是很傷？

　　人，為什麼總是要傷害自己所愛？為什麼傷害自己的人總是自己所愛的人？

第八章　招降大計

一　要沉得住氣

　　回千風等這一天，已等了很久。

　　他等這一句話，也等了很久。他是「回家」的人，他正等著回家振起──他目睹回家最近幾乎一蹶不振，屢受挫敗，他幾乎忍不住要跟一個跟他同病相憐、恨鐵不成鋼的武林同道一起不惜「造反」︰為了重振家聲，還我權威，就算「背叛」也要行險一搏。

　　不過，他一直對回百應有期待。

　　他一直相信他能夠領導「妙手堂」，重新揚威洛陽，進軍京城，號令武林，牽制朝廷。

　　他一直都不相信回總堂主會認輸、收手、承認失敗。

　　幸好他堅持他的堅信。

　　而今，這一晤，不但看來回老總仍重視他、信任他，而且，還壯志未消，雄圖大計！

　　所以他緊接著便問。

　　問得很熱切。

　　「仇人？」他搓著手，好像正擬在天寒地凍時磨擦生熱來取暖或在餓寒交逼時鑽木取火以烤肉似的，「咱們可有很多仇人──卻不知先流血的是那一個？」

　　「你說呢？」

　　「葛家是最弱的一環。」

　　「是的。」

　　「但也是最可恨的一個。」

　　「當年是林鳳公重創了家父，卻畢竟是公平決鬥，但如果不是葛寒燈跟司空劍冠聯手暗狙，家父也不致飲恨身歿。」

　　「為老大報仇，義不容辭；先總堂主的血海深仇未報，始終是奇恥大辱。」

　　「可是，」回百應道，「這些年來，一直打擊我們，阻撓我們，予我們傷害最大、挫折最多、斲喪最深的，卻是游家的人。」

　　「──如果不是游家，咱們回家的人早就已經在『洛陽王』消隱之後，在洛陽已獨當一面，領袖群雄了。」

　　「所以他們也最可恨。」回百應說，「也最虛偽。」

　　「對。林鳳公信任游臥農和池散木，一手栽培他們，結果，幾乎全家都死在這兩個叛逆的手上，『不愁門』的勢力，也全給這兩人瓜分、吞噬了。」回千風忿忿不平，「『小碧湖』和『蘭亭』，本都是『不愁門』的地盤，他們從來不義，天若有眼，很應該讓咱們『妙手堂』仁者據之。」

　　「林鳳公信任部下，有此下場，」回百應因而生感慨，「我就是不想百響步此後塵──但我只有這麼一個弟弟啊，我不能親手置他於死地。」

　　「我看百響賢姪不至於如此膽大妄為；」回千風勸道，「他也沒有這麼大的魄力，這麼高的能力──殺他，不如將他投閑置散算了。說不定，有日他明白事理過來了，會奮發圖強，為『妙手堂』再戰江湖呢！」

　　「如果有日，」回百應冷冷地道︰「他會奮發，但不是對敵，而是奪權，又怎麼處置呢？瘡，不趁小的時候割治，到發膿腫脹了之後，就麻煩了。我就怕不重用他，他反而記仇記恨，恩將仇報。用他，可能致命；不用他，更有後患。你說，教我怎麼做？」

　　「但響老二畢竟不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的親弟弟；」回千風提醒道︰「你的仇敵已太多了，親人卻太少了。」

　　回百應忽道︰「我有你。」

　　這句話只有三個字。

　　然後他再加了更有份量的一句︰「小絕已死，你年紀不大，可做我接班人。」

　　這一番聽得回千風心裏轟的一聲，也炸平了他心中的原來建起的堡壘，他只覺得一陣慚愧、一陣感動。

　　感動的是回老總那麼重視。

　　據他所知，回百應很少這樣盛誇人，也很少說這樣感情充沛的話。

　　──回老總一向是個很硬朗，甚至很剛烈、很暴戾的人。

　　慚愧的是他有一度在京城裏成功替「妙手堂」談成了幾件大事、奠定了基礎、找到靠山之後，跟王相公談得投契時，受他倚重，幾乎就跟「要錢要命」和另一高手決定伺機而動、取而代之──說穿了是背叛、謀反，幸好，沒真的那麼做，不然，就辜負了回總對自己這一番盛情和重用了。

　　回千風覺得有點哽咽。

　　他雖然一早就跟隨回百應的父親創幫立堂，立下汗馬功勞無數，但回億雨歿後，他依然在「妙手堂」鞠躬盡瘁，他不是沒地方可去，也不是沒有別家別派伸手招攬，而是他對回家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深厚而難以割捨，再加上他認為別個世家對他招手，旨在「挖角」，為的是要打擊「妙手堂」回家的嫡系人馬，而不是要重用他──人，就跟花草樹木一樣，一旦離開了自己的根本泥土，能有他容身之地、發展之機嗎？

　　所以他不走。

　　──也不是完全不想離去，至少，他也萌出過這種念頭。

　　他甚至覺得這掌大權的「世姪」，對他這勞苦功高的「元老」，不夠尊重和禮待。

　　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他怕回百應，甚至還大於他對回百應父親回億雨。

　　──畢竟，「天狼煞星」回億雨跟他可是一齊打天下、打出江山來的，曾經並肩作戰，甘苦與共，所以有話好說，萬事好商量。

　　可是回百應不是。

　　他甚至不曉得回百應心裏是怎麼想──只知道這「老總」很厲害。

　　誰要是小覷了他，都不會有好下場︰甚至馬上就得「下場」。

　　所以回千風在感動之餘，一樣也感到不安；他除了因感激而哽咽之外，也有點鯁骨在喉︰

　　「我不是個最恰當的人選。我怕會辜負總堂主的厚望。十多年前，游、池二家因要爭取『洛陽王』溫晚的信重，互相狙襲，池家失利，向我們求援。雷老二反對插手，讓他們互相消滅。銘老五力主另外先平葛家。我則主張游、池二家一個都不放過。我們各執一議，結果銘老五跟我扯破了臉，最後您一怒之下，把他逐出門牆，最後聽說死於『千葉山莊』司空見冠劍下。」回千風不吐不快，愈說愈快，「光是這事，就可看出堂裏的人，不盡服我。我無法領導大家。」

　　回百應只沉聲道︰「那是銘五他容不下人。」

　　他咕嚕了一聲，嗤地吐了口濃痰，才說︰「主掌『妙手堂』，一得要是回家的一員，才不致辛苦經營得來的大權旁落。二是要有過去創幫立堂，捱窮抵餓、流血流汗、擋風抵雨的共同歷練才符合資格。而且，也不許太老。『回家五絕』中，就你和銘五的年紀最輕，我萬一有個萬一，你當可接掌大權──電老三若在，我還怕他不服你，但他現在也……」

　　忽然說不下去了。

　　縱是暴龍，也有疲乏的時候。

　　回千風眼裏已流露了同情之色︰「……如果小絕在，我當全力扶持他繼承大統。我覺得我難孚眾望。」

　　回百應忽然截斷︰「但小絕已死。他喪命在『蘭亭』池家的陰謀佈置下。」

　　回千風也恨聲道︰「所以，『池家兄弟』也最可恨。」

　　回百應同意︰「十分可恨。」

　　畢竟，喪父之恥是多年前的事，但喪子之痛卻是新傷近患。人，很少不注重親情的，但多也因一己之私，對父母報恩回饋之心總比不上對子女的舐犢撫育之情來得強烈。

　　回千風索性把話說到底了︰「因此，『蘭亭』池家也決不可放過，還應說排在第一位，先行剿滅。」

　　「是的，」回百應道，「他們用卑鄙手段出賣叛逆了林鳳公才得來的家業，決不能永得。不過，咱們的敵人的確太多了，得要沉得住氣，一個人夠強，無疑可以消滅另一個敵人，但要一口氣消滅全部敵人，到頭來，只有給敵人聯合起來消滅的份罷了。」

　　回千風終於說出了他的憂慮︰「林鳳公死是太信任他手下大將游臥農和池散木，才致遭自己人暗算身敗人亡的──總堂主對我太推崇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回百應一雙虎目發紅，盯著他，沒有表情。

　　這時候，沒有表情只怕就是最可恨的表情。

　　回千風只好硬著頭皮把話說下去︰「不光是我，就算回總最近特別著意大力扶植的林乃罪、招展書，以及後起之秀、各路外援回送燈、劉晴虎、卜易生、余開花、一奸大師等人……都不應太過信任倚重，一旦又有一次林鳳公陣前倒帥事件，那就內憂外患，儘管回總堂主天生英明，力能與天地搏，氣足以降龍伏虎，群雄莫不俯首屏息，但這種變生不測，禍起蕭牆，還是要慎防慎惕的好。」

　　這就是回千風的「憂慮」。

　　他怕回百應會這樣「想」他，他只好豁出去，先行說破。

　　說出來，反而「舒服」些。

　　「我們不得不把武林過去發生的事作個比較，」回千風說穿了就「爽落」多了。「這好比以青史為鑒，可以避免重蹈覆轍。」

　　好一會，回百應才說話。

　　他的聲音很沉。

　　沉著。

　　──但不是沉重。

　　但也很誠。

　　誠懇。

　　──通常一個那麼暴烈的人很少會那麼誠懇的說話︰

　　「你這樣跟我說了，可見坦蕩，不貪戀權勢，不枉我信重你。」

　　然後，他頓了一頓。

　　誰都以為他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連回千風都正傾耳聽。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話該不該說？說的對不對？回百應聽了之後，會勃然大怒，還是對他生疑，抑或是認為他不知好歹，自找麻煩，從此便不重用他，但他仍是覺得，還是把一切疑慮說出來比較好。

　　至少，先小人而後君子，比較好。

　　──就算因而失去了日後總攬大權的機會，也好過知情不告，日後生隙。

　　像回百應這種人，一旦對你有了怨隙，那就肯定得禍亡無日了。

　　他可不想與回百應為敵。

　　他寧可離開他。

　　所以，他表態了之後，要看回百應怎麼個反應。

　　沒料到，把話正說到了一半的回百應，卻大大的、長長的、深深的打了個呵欠。

　　那一個呵欠，簡直不但是「我愛夏日長」，還「吾戀秋陽爽」得很。

　　澼也不是在這時候嘛。

　　這一刻，回千風也不知自己那番剖心剜肺好心腸的話，到底是因受重視和不被重視而生氣，還是啼笑皆非的好。

　　無疑，回百應在這時候，居然打了個呵欠，是很有點令他洩氣。

　　因為對方並不緊張他很罣礙的癥結。

　　回百應這呵欠漫不經心，但毫無疑問的，也很沉得住氣。

　　打完了呵欠，回百應才睜著眼，有點沒好氣的瞪著他，帶點睏意的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說應該受歷史教訓，應以武林軼事為省惕；」他懶洋洋的道︰「我肏你茶果花樹的妹子！你可記得二十年前『一王三府』中還有葛府葛寒燈遇上叛變的事？」

二　要沉著應戰

　　「記得。」

　　回千風知道回百應已聽進去了。

　　他其實最不願意的就是回百應聽進他的話︰因為如果採納了，他的機會就消失了。

　　他一生中已多次為了對自己人「誠」而失去「良機」（當然是只對自己人，對其他人，尤其是敵人，他才不會授人予柄，也不會蠢到讓敵人洞悉自己的心意和秘密），連他所最愛的人，也因而放棄了自己︰他已發誓不作這種蠢事──然而非常明顯的，他又犯上了一次。

　　「那你說說看，」回百應又用他那張青筋如小蛇般粗、賁起若蒼老樹盤根的大手，托著他那熱帶叢林似的亂髭盤踞的大腮，饒有興味的問，「葛寒燈遇上的是誰的背叛？」

　　「『飛禽太保』公輸猿犬。」

　　「葛寒燈也沒有提防這個他一手栽培的人，是不？」

　　「是的。」

　　回千風回答得有點痛苦。

　　這話題本來就是由他引起的。

　　沒辦法，到這地步，只有面對。

　　「可是，」回百應張開了他的血盆大口，用兩隻指頭去掰他那一顆已顯鬆動的左邊臼齒，語音含糊的道，「『一燈獨明』葛寒燈在那一役，卻不似『天下不可無此公』林鳳公一般，倒了下來，他沒有倒，是不是？」

　　「是的。」

　　回千風的眼睛亮了。

　　「你可記得他沒徹底崩毀，反敗為勝的主因？」

　　回百應已弄得一手是牙血。

　　「司空劍冠。」回千風心頭忍不住讚嘆，不是因為「五大皆凶」司空劍慣，而是因為發現他眼前的「老總」依然清醒，仍然精明、悍然神武，且明察秋毫、理路明晰、心細膽大，「他可沒有和公輸一般背叛葛寒燈。」

　　「應該是這樣說，」回百應滿嘴是血的糾正了他，「司空劍冠非但沒有叛變，還在『千葉山莊』莊主葛老頭兒適逢變生不測之時，出手幫助了他，平息了內亂！是也不是？」

　　「是！」

　　「所以，重用一個人，眼前就有兩種後果。」回百應好像覺得已掏挖得差不多了，遂抽出了指頭，就明刀明槍的在衣襟上揩了揩，連血帶牙垢就此抹去了，道，「一種是林鳳公的下場，他所信任的池散木和游臥農背叛和殺害了他；一種是葛寒燈的結果︰他一手扶植的公輸猿犬出賣造反，但也是他大力栽培的司空劍冠卻替他平息了內亂、解決了叛徒，制裁了仇敵。」

　　「是的。」

　　「你會是司空劍冠？還是公輸猿犬？」

　　「我……」

　　「你不必回答──你也無法回答，但答案卻在我心中。」

　　「總堂主英明。」

　　「我也不太英明，只不過也不蠢。我決不會為了世上有公輸猿犬這種人，而放棄重任司空劍冠這等好幫手。」

　　「是……」

　　這一次，回千風只覺喉頭一熱，連眼，也模糊了，腦門也哄的一聲。

　　──本來一身本領、滿腔熱血，就是交付識貨的人！

　　「現在我再問你一次，如果我們要趁『洛陽王』舊主剛去，新主未定之際，奠定『妙手堂』回家宗主大業，你倒給我說說看，要先向誰下手？如何下手？」

　　這個問題分兩個層次︰

　　──要先向誰下手？

　　這是第一個問題。

　　「方邪真。」

　　回千風毫不考慮就說。

　　「為什麼？」

　　「因為他有一股力量，且才智武功兼備，前一段時期，我們本來已穩住了整個洛陽城裏城外的勢力了，可惜他一上來，就使我們元氣大傷，城池盡失。有他一個反你，人人都敢反你。有他領著『蘭亭』的人跟我們作對，自然人人都敢與我們挑戰。他又不能收買，且與我們已成死敵。他的老爹、親弟都死於我們派去的殺手手裏，但絕少主和雷二哥也都一死一傷在他手中。我們的仇恨己截不斷，不死不休。他有領袖群雄的氣派，趁他羽毛未豐，得要趕快把他清除，以免後患無窮。」

　　一說到智謀，回千風就非常振奮。

　　「我已請了人對付他。」

　　「我早就知道︰就算沒有卑職為總堂主招兵買馬，總堂主也一定早有計劃消滅這個障礙的。」

　　「我透過壓力，也運用了一些方式，已使得秦明月、關時漢都派遣手上一流殺手去做掉方邪真這娘不拉罕去他奶奶不勒肏的傢伙──如無意外，現在，牛頭、馬臉、蝴蝶夢都已向他動手了。」

　　回千風大喜︰「他們如果一齊動手，姓方的就算不死，只怕也難有好活。」

　　「不過，」回百應皺著眉──他的眉毛很濃，且連印堂都長滿了毛，像亂草崗一樣，一旦皺眉，與兩道眉毛連在一起，像一道粗線條打橫「一」字一樣。「我看，裏面好像有些隱憂，關時漢也沒明告，但我感覺到了──那些殺手全是豺狼、狐狸、鱷魚、蛇！沒一個是老實可交的！」

　　回千風安慰道︰「不過，姓方的小煞星就算過得了這一關，也斷斷過不了『要錢要命』、『滿天星、亮晶晶』那一關。」

　　「他最過不了的還不是這些。」回百應冷嗤了一聲，毛髮叢中的大耳朵像兩隻耗子般聳了聳，「『神不知、鬼不覺』也來了。」

　　「他們來了！？」

　　回千風喜出望外。

　　「對。」

　　回百應倒是表現得很沉。

　　「他們來了就好了。」

　　「不過他們倒不是我們請來的。」

　　「哦？還有誰請得動他們？」

　　「他們既來了洛陽，除了要對付方邪真，說不定也一樣會對付咱們──咱們得提防了。」

　　回千風聽了，臉色凝重︰「我不打緊，回總一人身繫天下安危，洛陽枯榮，得要保重小心。──依我看，大膽阿燈、大馬路劉晴虎這些人，得要回調總堂以保護回總千金之軀才行。」

　　「這我自有分數。」回百應伸出大手，拍了拍回千風的手背，表示對他好意領情，然後道︰「現在洛陽城裏黑白兩道、江湖武林，一片強權豪奪、混亂殺戮，我們不但要攫住時機，還得要沉重應戰才是。」

　　「不過，」回百應又在叩他的腮，大概他的牙又在痛了︰「你沒有真正的回答我的問題。」

　　回千風好像吃了一驚。

　　「你答方邪真。他只是一個人。殺了他，只是消滅了一個敵人，對『妙手堂』，也是剪除了一個大敵，但並沒有任何實際上任何好處，也不是發展的必經之路──事實上像他那種人，才華炫目，武藝超群，多是在洛陽城裏，想殺他的人，決不止我們一家；只怕，恨之入骨，也不得將之挫骨揚灰的人，咕拉媽巴肏他個老子的還多不勝數呢！這些人，表面上，可能還跟他要好的哩！」

　　回百應進一步說明，又喀拉嗤吐的啐了一口濃痰，道︰

　　「我要問你︰是先行攻擊、消滅、鏟除哪一個家族為先？」他「嘓嘓嘓」的叩了叩鐵皮似的方額，「洛陽王溫晚率眾一去，城裏只剩四大世家──少一個剩下的便強大一些，要是只剩我們一家，洛陽軍西路便是我們回家的天下了。」

　　然後他雙眉一沉，語音也濃重了起來︰「問題是︰先消滅哪一家是好？──這第一步，決不能走錯。一走錯，滿盤皆落空。」

　　他霍然抬頭，雙目又火了一火，「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哇啦啦的又吐了一口又青又綠的大痰︰「我有十四名姨太太，又有子弟兵卒無數，我可不想有別人抱她們上床，也不想他們為我戰死──所以你的意見很重要。」

　　回千風審慎地問︰「回總的意思是說︰先行鏟除其他三大家族中任何一家？」

　　「對。」

　　「──是鏟除？」

　　「也是消滅。」

　　「這……」

　　「你說。」

　　「這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回百應怫然不悅，「我既問了你，你就得說。」

　　「回總是不是一定要我說？」

　　「你如果不說，那就白廢今兒我跟你談這一番話了。」回百應的目色暗紅，像熾到了頂點的炭精，「一個人若知道得太多，但又付出得太少，那絕對不是件好事。」

　　回百應的話，先教人不寒而悚。

　　回千風悚然道︰「如果回總一定要我說，我先得有一個請求。」

　　「你說。」

　　「務請答允。」

　　「你說了，我考慮。」

　　「請回總允許我退職，歸隱田園，不再過問江湖事。」回千風凜然道，「不然，剁我一手或一足，廢我武功，那就得保全身，感激不盡！」

　　回百應一聽，靜了下來，雙目卻似噴出火來，盯住回千風不放。

三　要降得了火

　　好半晌，回百應突然笑了。

　　「我知道了。」

　　他哈哈大笑，震動屋瓦高樑︰「你先請辭，表示跟自身利害全無糾葛，才敢放膽進言。你又怕我疑你不忠，先行要我廢你一身武藝，以表決無二心，好好好！」

　　他笑得髭髮根根豎起，整張臉就像一隻刺蝟一般︰

　　「那麼，你說的話，不說我也明白了一半。」

　　回千風依然畢恭畢敬︰「回總英明，回總英明，明察秋毫，量大福厚。」

　　回百應忽然湊了前去，一張栲栳大的頭顱，正對準了回千風那張長得像鞋底的臉︰

　　「你反對我出征，打垮他們？」

　　「大王明見萬里，洞悉天機。」

　　回百應忽然退了一步。

　　──彷彿，回千風這一句阿諛奉承的話，更教他思疑、警惕，如臨大敵。

　　好一會，他才慎重得像每個字都有千鈞之力的問；

　　「為、什、麼、叫、我、做、大、王？」他鼻音濃重的問︰「為──什──麼──突──然──改──口──稱──我──作──大──王？嗯！？」

　　回千風道︰「因為現在身處於洛陽城裏的各股勢力、各個家族，都要贏、想勝、圖打垮其他力量而獨佔鰲頭，如果您能有雅量，結合這些勢力，又可以做到以退為進，您就一定是獨贏，必能得到最後勝利──所以，您一定會是『洛陽王』，我現在稱你作『大王』，只是先人一步、快上一點，但一定不會錯，肯定不會失誤。」

　　回百應靜了下來，翻著一雙怪眼，瞪著回千風，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好一會，他才說︰「這一注，」他頓了頓，「如果你押對了，」頓了頓，「富貴榮華，」再又頓了頓，「我與你，」再頓一頓，「共用。」

　　這番話，他說得七停八頓的，但無疑說得很慎重，彷彿很凝重，頓得更有份量。

　　回千風聽了，很感動的搓著手，他的臉那麼長，個頭那麼高，塊頭那麼大，然而一雙手卻很細嫩、白皙、秀氣。

　　「只不過，」回百應明顯是個不抓住問題的核心就決不放棄的人，「我們不爭、不征、不打、不殺──又如何得到霸主的地位？葛、游、池三家，又怎會讓我們得逞？我們又如何取代繼承原來『洛陽王』溫家雄霸一方的威望？」

　　回千風好像低頭在看他肚子上的贅肉。

　　「嗯？」

　　回百應揚起了一隻火燒眉。

　　回千風雙手垂下來，指尖輕易觸地。

　　「你可不能只說一半，不說下半；」回百應似笑非笑也似怒非怒的說︰「正如做愛和撒尿，只幹一半，只撒一半，都很辛苦的。」

　　回千風垂首道︰「我不敢說。」

　　回百應道︰「為什麼？」

　　回幹風垂目道︰「我怕我說了你會誤會。」

　　回百應憤然道︰「我會介意就不會問你。」

　　回幹風低頭道︰「我不想說假話。」

　　回百應馬上道︰「我也不想聽假話──我要你實話直說。」

　　回千風低聲道︰「直說你一定會殺了我的。」

　　「哦！」回百應整張臉「裂」了一「裂」，就當是笑了一笑，「你是介意我以前當眾說過︰誰勸我放過千葉、蘭亭、小碧湖的人，我一定會把他殺千刀、碎屍萬段！」

　　回千風立即道︰「那時候，是小絕剛喪命時。」

　　「對。」回百應嚴厲的道︰「那時候要激起大家的鬥志，敵愾同仇，士氣可用──可是如今不同了，對手已佔上風，得要用非凡手段。」

　　他換了一種語氣，近乎哀求的道︰「你盡說無妨，我很清楚，這些年來，我已看得很明白，要對付那些狐群狗黨、英雄豪傑，本身，非但要忍得了氣，還得憋得住火，那才可以成事。」說到這裏，他又再頓了頓，才加了兩個字︰

　　「成功。」

　　──這樣聽他說話，就可以發現︰他是個很注重成功的人。

　　成事、成功對他而言，非常重要。

　　因為他已是一方大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予取予求、為所欲為，他所欠的，只是唯我獨尊的成大事、立大功。

　　──如果他要功成、事成、首先，他得要會用人、容人。

　　要任用人才、容納異己，首先得要聽取異議。

　　「如果我說錯了，」回千風試探地道，「或者說的有冒犯之處……」

　　「你放心，」回百應決斷地道，「我絕不怪罪。」

　　「好，」回千風霍然抬頭︰「我說……！」

　　「你說，」回百應爽快的說︰「我聽。」

　　「你應該招降，不是攻取，」回千風道，「那就是我的大計。」

四　投降大典

　　「招降？為什麼？」

　　「對。一個個去打，傷亡必巨，且一定會招惹敵方防範，甚至聯手反擊，就算最終得勝，也必定只是慘勝，故此與其用霹靂手段去殲敵，不如以懷柔手段來制勝，效果更速更佳。招降就是用敵人的力量來壯大自己的實力，進而瓦解敵人陣營。」

　　「只不過……誰願意向我們投降？」

　　「現在也許，還沒有，那只是因為他們知道咱們不會放過他們，要決一死戰，所以他們秣馬厲兵，誓死對抗。我們的攻勢鬆緩下來，游、池、葛三家必然內鬨，互相攻襲，到時候，必有一家先支援不住，我們就去幫助他，聯結他的力量，去蕩平另一家，但又不要發動殲滅戰，讓對方感受到我們合二家的壓力，威迫利誘，使對方投降──一旦降了我們，再集三家聯盟之力，才把那僅剩的一家滅絕，然後再回過頭來，逐一消滅先前那兩家只為了利益、利害而與我們聯結的盟友。」

　　「你認為那一家會先向我們投降？」

　　「千葉山莊。」

　　「葛家？」

　　「他們只是承上遺澤，尸居餘氣，實力最弱──在三家強伺之下，他們早已快撐不住了。他們死撐只是為了保命保住家業，一旦知道可以不死，還可以迅速竄起，結合我們的勢力，他們大抵是願意降的。」

　　「……可是，要他們乖乖的『投降』，總得要顯示一下實力，而且也得要有個仲介才行。」

　　「你說得對。炫示實力方面，以我們的勢力，當然不成問題，事實上，千葉山莊的人也比誰都明白我們驚人的戰力，至於『招降大計』『仲介』方法，不妨可以考慮漢朝對付外寇方法？」

　　「什麼方法。」

　　「和親。」

　　「和親？」

　　「對。漢朝皇帝儘量不跟外族直接交兵，用『和親』的方法，把女兒嫁給外敵，日久之後，外族皇室裏的當權人物，有不少都有漢朝皇裔的血統，而且又受到大漢天聲的感化，自然就銳減了怨隙，而加深了情誼，足以避免許多兵戈相見了。別忘了，葛鈴鈴還雲英未嫁，而且還長得甚美呢……嘻嘻……」

　　「我……我已有十四個姨太太……葛家姑娘會──」

　　「大王嫌多麼？」

　　「不嫌！」

　　「不嫌那就好了。」

　　「我只怕對方嫌……」

　　「她嫌！那是她的福氣哪！」

　　「這好！」回百應振奮地一拍大腿，「好意見！」

　　「萬一姑娘不懂事，我們所予的壓力就大上一點，」回千風笑得詭詭的，「到時，也不怕她不就範。」

　　「說到底了，『千葉山莊』就是剩下一個司空劍冠是個能手，餘子均不足慮。」

　　回百應深表贊同。

　　看他的樣子，好像還深悔為何不早些恭聆回千風的「招降大計」。

　　「那麼，」他繼續「虛心」「請教」。「我們招降的第二個對象，會是哪一家？」

　　「游家。」

　　「為什麼？」

　　「因為游玉遮已外強中乾。」

　　「池家公子手上只剩一個大將方邪真，怎麼不是他們？」

　　「就因為方邪真，他已與我們回家結下血海深仇，除非他已不在『蘭亭』池家任事。」

　　回百應聽了，眉毛又打了結，只重覆了他的下半句話︰

　　「──除非他已不在池家任事？」

　　然後他以一種奇特的，既不煩也不躁但也不是完全沉著冷靜的語調反問︰

　　「如果他已不在洛陽呢？」

　　回千風苦笑道︰「這時候要他不在洛陽鬥爭，除非他已先擊垮了咱們──他這種人，本來寧可孤高自潔一輩子，也可以不出世；不過一旦已入江湖，就非得做出轟轟烈烈的事業來不可！」

　　回百應依然維持著他奇詭的語調︰「假如他不是不在洛陽，而是已不在世間呢？」

　　回千風倒吸了一口氣︰「你是說……？」

　　回百應滿臉是亂鬍，戟髭，此時更瞇起了一雙虎目，以致誰也難以從他表情臉目中看出什麼真相來。

　　「他死了。」

　　「可是……」

　　「可是什麼？」

　　「方邪真可不會無緣無故便死。如果要格殺他，恐怕並不容易。」

　　「我想今天就有幾起人要狙殺他，而且要殺他的人都是一流一的高手。」

　　「如果……還是殺不了呢？」

　　「要是殺他不死，我們可以借他身邊的人之手去殺他。」回百應一旦冷沉陰險起來，使得他本來粗豪暴躁的外表，一下子便有了幾乎是天淵之別的對照，但只要習慣一下，就會覺得︰也許他本來就是這種人，他本來就說是這個樣子，並不使人弔詭、也不令人錯愕。

　　「歷來強將忠臣，都是死在自己人手裏，多於外敵。」

　　回千風明白了。

　　又一陣不寒而悚。

　　「雖然歡迎你提出任何見解，大膽放言也無妨，」回百應逐一檢查他身上的兵器，似不太經意又半警誡的說，「只不過，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種話，對我說可以，對大家說，可會影響士氣。」

　　回千風聽了，忽然反問︰「大王認為方邪真、池家公子、游日遮、司空劍慣這些人，算不算是仇人？」

　　回百應一愣。

　　他知道回千風此問必有所據，便答︰「是。都有深仇大仇。」

　　「那就是了，」回千風繼續問︰「那您認為方邪真殺不殺得死？」

　　「只要方邪真是人，他武功再高，」回百應正色道，「就一定殺得死──就算殺不死，也一定害得死。我不是已說過了嗎？我已經找人去殺他了。」

　　「那麼，池日麗、池日暮呢？」

　　「他們只是有智謀沒實力的狡詐之輩。」

　　「游玉遮呢？」

　　「他也是人。」

　　回百應淡淡地道。

　　「還有葛鈴鈴……」

　　「她？」回百應兀地豪笑了起來，「她快要是我的第十五姨太太了……」

　　「司空劍冠……」

　　「他只是可憐蟲，一輩子不知道自己該當什麼角色。」

　　回百應斷然地答道。

　　「這便是了，大王，」回千風總喜歡以「這……是了」作開場白，「這些人在大王心目中，都只是小角色而已，我盛讚他們，又有什麼用？重要的是大王夠強，『妙手堂』陣容夠壯！大敵當前，虎豹當道，當然不先重兵去打殺狐狸。我聽古人說過，張力千鈞的巨弩，不會對小老鼠扳動扳機；重量萬斤的大鐘，不會因小木棍敲打而發出聲音。我勸大王招降這些仇人，不是因為怕了他們，而是為了要利用他們，儘量減少自己的耗損而達到消滅他們的目的。我特別推崇方邪真，更不是畏懼他，而是認為不值得為了他壞了咱們的大計。亂了大王精心部署的陣腳──大王可是成大事不拘小節的人。讓這些小池裏翻起風浪的螃蟹再橫行一陣，對大局不無好處，請大王三思為是。」

　　說完了。

　　回千風站了起來，一副誠惶誠恐等待降罪的樣子。

　　回百應沒有回應。

　　半晌，仍沒反應。

　　然後，幾乎是突然地，他陡然大笑了起來，笑得十分突兀。

　　「好，好，好！你說的好！勸的好！反對得好！」他笑聲一歇，幾乎突如其來的，他的那一個籮筐般的大巨臉，又湊近到了回千風那張長如炸油條的臉前，一字一句的道︰

　　「你說得字字切中我心意。」

　　然後他又一字一句的問︰「你可知道我原來是怎麼構想的？」

　　回千風幾乎屏息著才能回答︰「大王的意思是贊同我的──」

　　回百應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並用一隻食指，在他眼前搖了搖︰

　　「不，不是完全同意。」

　　他的口氣幾乎已完全噴到回千風臉上，「你的建議是招降，而我──」

　　他說到這裏，又頓了頓，亂草崗似的橫臉，居然有一種近乎狡獪和促狹之間的詭奇表情︰

　　「我的意思是︰投降！」

　　※※※

　　投降？

　　──投降！？

　　※※※

　　回千風不明白。

　　差愕莫已。

　　──投降！？

　　怎麼要鬧到投降！？

　　他一時回不過神來，幾以為回百應說的是氣語。但他馬上又弄清楚回百應絕對不是在講氣語。回百應甚至沒有生氣。完全沒有生氣。反而，一向很不苟言笑的回百應，這次笑嘻嘻的，像隻要扮狐狸的老狼。這使得他有點恐怖。

　　「投降！」回千風不可置信的重覆，「──為什麼我們要投降？我們在招降啊！？」

　　「招降的姿勢太高了，還不夠火候，仍未到家。其實，剛才我私下囑招展書、林廉貞去幹的事，就是到處請降。」回百應瞇著眼，張著口，像一條已一口叼住了一隻田鼠的大蟒蛇，「我們若要徹底的打擊敵人，須得重新佈陣……那就是『耕田老漢』不勞而獲的故事。」

　　回千風只覺迷離。他對歷史典故所知不多，只知道剛才招展書提過「耕田老漢」的故事，他聽當時回百應的口氣，還以為他也沒弄懂，卻不料現在聽他提了出來。

　　「耕田老漢……？」

　　「那是『齊策』中的典故。淳于髡遊說齊威王︰『韓盧狗，是天下最優良的獵狗；東郭兔，是天下最狡獪的野兔。韓盧狗追逐東郭兔，翻過五座高山，繞過三座峻嶺，兔在前邊跑死，狗在後邊追死。耕田老漢把他們撿起來，一點都不費力氣。如今，齊國與魏國持久對抗，恐怕會令秦國成為耕田老漢。』只有先行投降，才出其不意，讓池、游二家，誰也當不成耕田老漢──只當得了韓盧狗、東郭兔！」回百應又桀、桀、桀、桀、桀地笑道︰

　　「你在完全不瞭解我心意前，已說出『招降大計』，可見真有遠見，也確忠心為妙手堂。我們重新佈陣，自是非你主陣不可。此外，雷二叔等人都得要再度出山。另且，與其殺弟鋤奸，不如利用他來肅清異己，更為划算。」這時候的他，那種草莽滅裂的樣子完全脫胎換骨，變得每一根鬍子每一條髮髭都是精警英明的︰

　　「只不過，你的『招降大計』還是太溫和了、太被動了，」他又倏地長了手，伸到回千風脖子下、肩膀上，慰勉似的拍了拍，「還是去辦我的『投降大典』吧！」

　　也不知的，回千風聽得驚疑震佩之餘，卻是全身都濕透了似的，都是涔涔冷汗。

第九章　破

一　我停舟等你

　　竹筏盪了過來。

　　筏上的人，似已等了他好久了。

　　好久好久了。

　　他逕自負手往渡頭行去，一點也沒有猶豫，可是，血已幾乎染紅了他整背後的白衣。

　　他負著手，仔細看去，有點抖。

　　──是江風太烈？還是傷口在痛？還是大敵當前的緊張？抑或是傷了的心比傷口更疼？

　　※※※

　　舟子戴著深笠。

　　舟子橫楫在等他。

　　直至他走近竹筏橫渡的地方，舟子才說︰「我已停舟等待你多時了。」

　　方邪真看了看江上的竹筏，淡淡道︰「這不是舟子。」

　　舟子笑道︰「能渡江的就是船。」

　　方邪真彷彿這時才回顧了那麼一下，茫茫江上，的確已沒有其他的舟筏。

　　「我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橫刀立馬顧大總管，今天居然在這白髮嫩江上當起船家來了。失敬失敬。」

　　「我不擺渡旁人，也不超渡凡人；」舟子哈哈道︰「我只渡驚才羨艷的方少俠。」

　　方邪真道︰「你真的要渡？」

　　顧佛影反問道︰「問題是方少俠是否要渡江？」

　　方邪真道︰「那就偏勞了。」再不搭話，提袂就上了竹筏，那筏是由八根粗堯竹綁紮結成一排的，方邪真上了筏子，竹筏只略沉了一沉，跟浸上尾魚沒啥分別，竹筏前的水鳧，也略展了展翅，平衡了身子，「呱」地怪叫了起來，怒目瞪著方邪真，似並不喜歡筏上多增了個客人似的。

　　方邪真負手佇立筏前。

　　「欸乃」一聲，顧佛影擺楫往江心盪去。

　　良久，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槳響波聲。

　　過一會，那水鳧又「嘎」地怪叫了──聲，一探首，伸喙子，就銜上了一尾活脫脫掙動著的黑色大魚。

　　顧佛影好像見水鳧已打破了寂意，這才發語︰「你受傷了。」

　　方邪真匕鬯不驚地道︰「不礙事的。」

　　顧佛影關切地道︰「要不要先止血療傷？」

　　方邪真臉不改容地道︰「我習慣回到家裏才休歇。」

　　顧佛影語重深長地道︰「可惜『蘭亭』決不能算是方少俠的家。」

　　方邪真道︰「對我這麼一個天涯遊子而言，能吃能睡的地方便是家。」

　　顧佛影道︰「但一個家是可以安心的地方，而不是居心叵測、爾虞我詐的所在。」

　　方邪真道︰「世上本來就沒有太平地，也找不到桃花源，四海為家四處家，我不苛求。」

　　顧佛影︰「但我倒有好去處。」

　　方邪真︰「對我卻沒有好處。」

　　顧佛影︰「『小碧湖』有的是好處。」

　　方邪真︰「『小碧湖』或許是好地方，但我去了只會徒煞風景。」

　　顧佛影︰「游公子卻是知人善任，是個大好人。」

　　方邪真︰「我卻是個只討人厭，不識時務的惡客。」

　　顧佛影有些怫然︰「這半年來，游公子已七次請託相邀，只不過是請少俠到小碧湖一敘，方少俠怎麼老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少方邪真神色不變︰「人各有志，不能相強。游公子好意，我已心領，如今，人在蘭亭，不事二主，縱刀加於頸項，亦不易余志，望請勿一再苦迫於江湖之中。」

　　這時，竹筏已划至江心，離岸各有十數丈之遙，兩岸蘆花一片白，不時有群鳥掠起驚飛。

　　顧佛影不悅地道︰「我們是好意相邀，少俠屢次不近人情，連移步走一趟小碧湖也不賞小弟我這份薄面嗎？」

　　方邪真冷冷地道︰「我跟游公子非親非故，我不欠他，他不負我，我去小碧湖做啥？他若要找我，到蘭亭去！」

　　顧佛影本待發作，忽又隱忍下來，笑道︰「那好，有少俠一句話，那好辦，只不過，縱我家主子願赴蘭亭，池家公子也不一定允他見少俠，不如少俠指定一個游、池二家之外的地方，我家主人一定為少俠移尊候駕。」

　　「可以。」方邪真道，「但不是現在。」

　　「當然不是現在就見，」顧佛影停止了划槳，「但可以先行約定。」

　　「現在是在江心。」方邪真道，「我一向不在受威脅的情勢下與人談判。」

　　「我們不是談判。」顧佛影儘量和顏悅色的道，「我們是在談話。」

　　方邪真道︰「這兒兩頭不到岸，沒有談話的氣氛。」

　　顧佛影還是笑道︰「可是一旦上了岸，方少俠又不願再談的了──前幾次，皆如是，我們也學乖了。」

　　方邪真揶揄的道︰「那我這回是上了賊船了。」

　　顧佛影糾正道︰「不是賊船。我們是朋友︰朋友講究同舟共濟。」

　　方邪真道︰「我們不是朋友。朋友不會趁火打劫。」

　　顧佛影道︰「這裏有火麼？是一片煙水茫茫。只要少俠點一點頭，我就向小碧湖放楫划去，我親為少俠持楫，保證少俠衣不沾塵，水不濕身。」

　　方邪真沉默了半晌，忽然嘆道︰「你怎麼知道我不諳水性？」

　　顧佛影笑態可掬︰「我說過，我是少俠好友，知己之間，自然要知己知彼。我還知道少俠今兒受了不輕的傷。」

　　方邪真道︰「我說過，我們不是朋友。不過，我也知道你在追命三哥腳下也受了內傷。」

　　顧佛影臉色變了變︰「只怕他也不好過。」

　　方邪真道︰「我知道他的腳力一向決不會輕，對怙惡之敵也絕不輕饒。」

　　顧佛影哈哈大笑︰「看來，此天此地此江此際，方少俠真是我知音，也是我知心。」

　　方邪真冷然道︰「我不知人心，只想上岸。」

　　顧佛影依然笑態可掬︰「這兒前不到岸後不搭邊，離岸可遠得很哩。」

　　方邪真道︰「好一個陣。」

　　顧佛影道︰「陣？」

　　「水陣。」方邪真道︰「光是佈下此陣的煞費思量，難怪閣下常獲小碧湖游公子的嘉獎。」

　　「那是承蒙游公子的錯愛。」顧佛影︰「槳在我手中，方少俠回頭是岸。」

　　「我不回頭。」方邪真傲岸的道，江風獵獵的吹起他衣袂，艷紅慘白，一片怵目驚心︰

　　「我只破陣。」

　　他如是說。

　　向風。

　　對岸。

　　在江上。

二　陣

　　隔了一陣，顧佛影才惋惜的說︰「何必呢？我與你本同在一排竹筏上。」

　　方邪真負手，與顧佛影一在筏首，一在筏尾，兩端對峙。

　　中有水鳧，拍翼梳毛，自珍其羽。

　　「同車未必同心，同船亦未必同去向。」方邪真道︰「人各有志，風各有向，本來就不必盡同。」

　　顧佛影在看江水。

　　江上有他自己的影子；頭戴深笠，臉目模糊。

　　顧佛影又痛惜的說︰「何苦。」

　　方邪真的背脊映在水上，水上一片艷紅。

　　他說︰「吃苦作甜。」

　　顧佛影遺憾地道︰「我本不想與你為敵。」

　　方邪真道︰「我也不想有你這個敵人。」

　　顧佛影無奈地道︰「我是人不由己。」

　　方邪真道︰「我也情非得已。」

　　顧佛影提醒道︰「請別忘了，此際你在江上。」

　　方邪真一笑道︰「縱是肉在砧上，又如何？」

　　顧佛影彷彿還有一線希望︰「若我們聯手在游公子麾下任事，洛陽城當是我們的天下無疑。」

　　方邪真一哂道︰「是麼？天下本來就是天下人的。什麼李家天下、劉家天下、朱家天下、龍家天下、馬家天下、毛家天下、蔣家天下，都是只一時。」

　　顧佛影依然不死心︰「可是，一時之豪傑，便是一世的英雄。」

　　方邪真目視茫茫江水︰「只是出一個英雄，得害苦了多少百姓！」

　　顧佛影怒道︰「池家兄弟有什麼好！？」

　　方邪真淡然道︰「沒什麼好，但其他人野心更大，私心更重，手段更毒，行事更壞。」

　　顧佛影終於按捺不住︰「你別逼我。」

　　方邪真仍是那一副淡然、漠然、傲然的表情。

　　這次他只說一個字。

　　說了一個字。

　　「請。」

　　※※※

　　「請」就是請動手、請隨便、請你住口、收聲、走乃至滾的意思。

　　再沒有別的話了。

　　地不準備說下去了。

　　──再說下去也無必要了。

　　所以才說︰

　　請。

　　──雖然這只是一個「請」字，但有時候，卻比一百個字還決絕、比說了一百句話還決絕！

　　※※※

　　江水茫茫。

　　蘆花兩岸白。

　　荻花點點飄飛。

　　水靜。

　　──就連流動也是寂靜的。

　　河飛。

　　※※※

　　──水是靜的，河怎麼會飛！？

　　※※※

　　的確會飛。

　　──飛起的不是河，而是刀，刀光飛起︰

　　如雪。

　　──如倒瀉的天河！

　　※※※

　　顧佛影的手上多了把刀。

　　一把大刀。

　　其薄如紙。

　　他的人也像是江上的一片薄紙，隨時將乘風歸去。

　　他掣刀在手，出手一刀。

　　這一刀，砍的不是方邪真。

　　而是斫水。

　　抽刀斫水水更流──他以刀斬水卻何故？

　　※※※

　　其實那一刀砍的不是水。

　　而是水上︰

　　──水上的竹筏！

　　※※※

　　古人是斷袖絕交，割席斷交。

　　顧佛影也一刀兩段︰

　　斷的是竹筏！

　　※※※

　　他砍的不是方邪真。

　　而是竹筏的中央。

　　竹筏應聲而斷，剛好是在那水鳧所立之前切斷，筏分兩段，變成那水鳧站在「前線」，鼓翅盯著方邪真，一副雄赳赳「鎮守邊關」的模樣，顯得古怪趣詭。

　　──如果他這一刀斬的是方邪真，結果會是如何？

　　不曉得。

　　反正，這一刀不是砍向方邪真。

　　方邪真也沒出劍。

　　他只是看看那一片刀光，眼光卻比刀意還冷。

　　目光也比刀意更遠︰彷彿，了解這一刀之意，要遠比知這一刀之利更深。

　　※※※

　　竹筏本由六管粗竹編織而成，長約八尺，顧佛影這一刀由中剁斷，與方邪真各踏一筏，腳下仍踩著六根竹子的斷筏，但只寬約四尺。

　　兩筏經隨波逐流漂送，一下子已有了一段距離。

　　顧佛影在他所踏的竹筏上，橫刀峻然道︰「你說的對。咱們縱同在一條船上，也不見得同一條心。」

　　方邪真仍然負手，遙對漸遠的顧佛影道︰「人心叵測，世上本來最險惡的就是人的心，──齊心，是最遙不可得的謊話。」

　　顧佛影把腕嘆道︰「可惜，你只曉得把池家公子當作君子，只把我家游公子當作小人，老是不賞這個面，讓我無法交待。」

　　方邪真目送顧佛影漸遠，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家公子真有誠意，也不會強人所難，一再迫我赴小碧湖──試問，就算我跟你家公子只談風月，不涉正事，但我人在蘭亭，身屬池家，池公子會相信我沒有出賣他嗎？」

　　顧佛影尋思了一下，才說︰「那是池家公子小氣。」

　　方邪真搖頭︰「那其實只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之常情也。」

　　「方少俠一再嚴拒，不予考慮，」顧佛影遙相朗聲道︰「老夫今兒只好大膽相強了。」

　　話一說完，刀拍鞘革，發出一聲裂帛悶響。

　　驀地，嘩啦連聲。

　　水聲自方邪真所踏的竹筏四面八方響起，水柱激起。

　　八道水柱。

　　八條人影。

　　急竄。

　　飛升。

　　八個人。

　　人人手中抓著網的一角。

　　網本在水中，現在八人一旦現身，飛躍在天，網面便馬上顯現，連人帶筏兜罩住了方邪真，一下子，變成了︰

　　方邪真人在網中。

　　──網中人！

　　※※※

　　網作朱紅，像火烙於鐵絲而灼熱未消似的。

　　八人飛騰上了水面，只要在空中交錯而過，便會把方邪真連人同筏羅網其中，那時，方邪真便有通天之能，也走不脫了。

　　這是伏擊。

　　也是陣。

　　這陣專為方邪真而設︰

　　因為他不諳水性。

　　這網專為方邪真的「滅魂劍」而設。

　　因為就算再吹毛斷髮、切石斬金的神兵利器，遇上這羅網也無用武之地。

　　因為這叫︰「破不了網」。

　　──這網不怕利刃、神兵、剪不斷、斬還亂，兵器越鋒銳，它就糾纏愈甚。

　　顧名思義，破不了。

　　※※※

　　方邪真此際受了傷。

　　人在江上。

　　陣中。

　　──也在羅網裏。

　　他已中伏。

　　※※※

　　陣，破不了。

　　網，衝不出去。

　　──人生，總有這種上不到天下不到地突破不了後退不及的時候。

三　天長地久

　　只要那八人的身影在半空一交錯，網口收縮、鎖緊，方邪真便插翅難飛。

　　這八個人一向訓練有素。

　　這八人都姓游。

　　他們是游家嫡系子弟，自小，他們就受到嚴格的訓練，訓練只一種，那就是︰抓人。

　　──如何運用這游臥農發明的「破不了網」把敵人活抓。

　　這八名子弟，名字分別是︰紀原、應德、雅盛、大黑、小林、懷文、忠明、白鳴，江湖上流行一段歌訣說明他們的特性︰「遊山玩水，走投無路；天長地久，全部粗口」──只因這八人，都是游家的人（故而「遊山」），都精通水性（所以「玩水」），遇上他們，形同走到絕路了（那是「走投無路」），「破不了網」又稱為「天長地久翻覆網」，「全部粗口」，則像指他們喜歡動輒滿口粗話、髒字，行事、態度，十分地痞流氓。

　　可是這八人，論名頭不是最響，論武功不算最高，數成就也不如何，但若以他們八人聯手的一張大網捉人、抓人、暗算人而言，他們可是出類拔萃，比一流高手更一流水準、高手程度。

　　他們不出手則已，一旦埋伏、狙襲、現身、收網，人已在網中矣，任你是蓋世豪傑、絕頂高手，也一樣困在網中，任憑魚肉。

　　──只要他們身形在上空交錯，網口一收，大事可定矣。

　　現在的情形也大抵如此。

　　只不過，他們自水中飛身而起的時候，方邪真做了一件事。在他們人在半空的時候，方邪真又做了一件事。到他們身形在空中交錯之際，方邪真再做了一件事。

　　然後，一切結果都改變了。

　　戰績也得改寫了。

　　──只要這張「破不了網」一收緊，一切便完了，武功再高，也掙不出去；兵器再利，也破不了網；內功再好，網口一旦勒緊，全身發麻發酸，只有縛手就擒一途。

　　但，也就是說，在網口未收緊之前（儘管那只是一剎間），卻尚有可為︰

　　還有反擊的餘地。

　　雖然那只是剎瞬之間。

　　時間極速。

　　極難把握。

　　※※※

　　不過所謂高手就是擅於把握這剎瞬間的機契用以反敗為勝。

　　方邪真無疑就是這種人。

　　──而且還是十分精彩、出色的一個！

　　※※※

　　就在「天長地久，全部粗口」八傑拖網脫水而出的剎間，方邪真所作的事是︰

　　出劍。

　　一劍。

　　砍的不是人，而是腳下的竹筏！

　　只一劍水上的竹筏就只剩下兩根。

　　竹筏橫排，用粗繩繫著，而今，方邪真一出劍就斬下了四根粗竹，剩下連著的兩支，只夠他雙腳足尖踮著站。

　　就在這「遊山玩水，走投無路」八怪竄身上躍之際，方邪真又做了一件事。

　　他抄起給斫脫了繩繫的四支竹子，雙腳往剩下飄落在水面上的那兩根竹子一踩，藉力急速長身往上飛縱。

　　他快。

　　可是手執「破不了網」八邊網口活扣的八條游氏子弟，一點也不怕「網中魚」有反擊之能，也不怕對方會比他更快。

　　那是因為他們飛得愈高，網收愈緊──到頭來，就算是一隻小鳥也斷飛不出網來。

　　如果網中人出手反擊，也沒有用，因「破不了網」周密圓融，兵器刺不透，內力使不出去，這網製成之初，已號稱「破不了」，那是游臥農當日得到「不愁門」林鳳公重用的看家法寶！

　　這時候，他們都一齊到了半空，大家呼嘯一聲，縮小網頸，身形正要交錯而過──原來在東面的游大黑，飛身與西面的游白鳴對換位置，而原來在西北方位的游應德，則騰身跟東南方的游小林對調……餘此類推，同時，網口繩扣，亦在他們錯身換位時扣上、鎖死︰

　　網中人便休想掙脫。

　　可是，方邪真在這關頭上卻又做了一件事︰

　　他手上本有四根竹子。

　　他忽然抽出兩根，另兩根，就夾在腋下，飛騰身直上！

　　他的身子到了半空，忽然間，兩根竹子一橫一縱，交加其上，變成了一個大十字形，隨著他的身形，直飛到半空！

　　這時候，「游氏八傑」正要交換位置，鎖死網口。

　　可是，網內卻有一個大十字架子。

　　那是竹子。

　　竹子橫在那兒，「破不了網」便「鎖」不死，「扣」不上，如此一來，「破不了網」便有了一個大缺口︰

　　大破綻。

　　八名游家子弟自是一驚，他們運用此網伏襲以來，無不得心應手，從來未遇過這種情形。

　　他們正要情急應變，但已無及。

　　「呼」的一聲，一道白影，已自缺口頂上飛了出去，腋下還夾了兩支長竹竿。

四　飛速

　　飛出「破不了網」的，當然就是方邪真。

　　他已破了破不了網。

　　※※※

　　網是破了，也破了埋伏，他正以飛速掠往江岸。

　　可是江很寬。

　　很闊。

　　饒是他輕功過人，也不可能一躍便到彼岸──這也是顧佛影刻意要載他到江心才下手的原因吧！

　　不過方邪真早有準備。

　　他一掠二丈，迅速下沉，但右手竹竿迅速往水裏一插，他藉力一騰，拔身又起，再掠二丈，眼看又落了下來，但他倏地一沉身，又抄了另一支竹竿，往水裏一插，借力又掠了起來，一躍二丈餘，岸邊已在望。

　　這剎間，忽聽遠處有人大喝一聲︰「好，我送你一程！」

　　方邪真忽覺二道急風，飛速的接近。

　　他在半空竟然仍能擰身、回頭，遽爾間只見一物「呱」地叫了一聲，急啄他的雙目！

　　那是那隻水鳧！

　　方邪真大喝一聲，以左袖遮臉，擋了一擊，只覺臉上一熱，有些濕漉，敢情左手已給抓傷！

　　但更兇險的攻襲還在後頭！

　　「呼」的一聲，一長形物體，就在方邪真以袖一掩臉間，已疾撞向他胸腹之間！

　　方邪真人在半空，卻臨危不亂，右手一把抓住來物︰

　　那是一根竹竿！

　　竹竿憑空飛至！

　　竹竿蘊有大力！

　　竹竿來自顧佛影，他遙相在江心，用一支竹竿飛襲方邪真！

　　※※※

　　方邪真一手接住！

　　但竹竿上的勁道，也引發了開來。

　　方邪真大喝了一聲，竟藉這股又急又勁的大力，一直飛，一直掠，一直以飛速掠到了岸邊！

　　──險險！

　　他雙足一著地，即霍然旋身，白袍一讓，「嗖」地一聲，竹竿已凌空飛去，擊起一片蘆花飛飄，已「霍」地插在土裏，竿尾兀自急晃。

　　方邪真清叱了一聲︰「謝了！」

　　卻口中一甜，吐了一口血。

　　這時候的他，胸前，背後，都染了血。

　　但他已上了岸。

　　上了岸的他，是洛陽城裏眾口相傳無有匹敵的小魔星︰

　　方邪真！

　　※※※

　　這時候的他，已歷連番苦戰，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正值這時候，有人打馬而來，迅速接近，塵土飛揚，那人竟然不是騎馬而來，而是人立於馬背，如履平地！

　　方邪真心中暗暗叫苦，眼前已星花直冒，忽聽來人大聲叫道︰「方大俠！」

　　方邪真一聽，舒了一口氣，他知道來的是誰了。

第十章　鏢

一　以月色洗臉，與影子搏鬥

　　幽淒的暗夜裏，在「妙手堂」後院的一塊荒地上，濕泥乾後結成一塊塊的凝土，形成凹凸不平的地面，憑空一輪彎月，自枯禿林子頂上冷起。

　　一個滿頭亂髮、滿臉皺紋的人，竟在月色下，像夜梟一般，紅著眼狠狠的追打著自己的影子！

　　這人正是「妙手堂」堂主回百應。

　　為什麼他要這樣苦苦的追殺著自己的影子！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妙手堂的重要人物，也正是他胞弟回百響忍不住曾這樣問︰「你要殺掉自己的影子？」

　　「我要跟自己的影子搏鬥，我要殺掉方邪真！」這是回百應的答覆。「我要比我的影子更快、更虛，更莫可捉摸。」

　　回百響當然明白。

　　──方邪真不但殺了他的獨子回絕，還重創了「妙手堂」的總護法回萬雷，四個月內鏟平了回家十四處地盤五個分舵。

　　這些日子以來，自從方邪真加盟池家之後，洛陽四公子中，就只有蘭亭池家和小碧湖游家聲勢蒸蒸日上、突飛猛進，千葉山莊葛家仍在萎縮，妙手堂回家也被打得抬不起頭來。

　　──妙手堂再不振作，再不圖復甦，只怕，洛陽城裏，就只有游、池兩家二水分流、雙雄並峙，再沒有回家立足之地了。

　　「堂主，」回百響很清楚他這個兄長的脾氣，所以不敢開口叫「哥哥」或任何較親暱的稱呼，「以你的『回天乏術大六式』，還殺不了方邪真嗎？」

　　回百應不答。他在練功時，常要發出極其痛苦的呻吟，那聲音，就像有人在受著極其痛苦的極刑一般。回百響是堂裏極少數（只三個，其中回億雨已謝世）能在回百應練功時待在身畔的人，甚至近日回百應練武時，也不讓回百響靠近，這一次例外，令回百響有點狐疑。

　　「要殺方邪真，不一定需要堂主親自動手；」回百響知道這又到了自己「表現」一下的時候，「只要能把那兩位武林名宿，殺手祖宗請回來，方邪真至多也只不過是只刺蝟而已。」

　　「刺蝟？」

　　「一隻全身餵滿了暗器的刺蝟。」

　　「你說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兩兄弟？」

　　「是。」

　　「為什麼是他們？」

　　「他們不錯是難請動一些，價錢也太高了一點，不過，堂主可記得，飛星子曾暗算過方邪真，他雖然死在方邪真劍下，但方邪真也著實受了不輕的傷，要不是池日暮和七髮大師等及時趕到，當時，我也一定能把他殺了。」回百響仍在為那一次殺不成方邪真而耿耿於懷，「神不知和鬼不覺的價錢是貴了一些，但他們既是飛星子的前輩，沒理由殺不了方邪真；何況，請他們過來，也不止是殺方邪真一人……」

　　「不必了，」回百應斬釘截鐵的道。

　　回百響怔住。他滿腹賺錢大計，都因回百應這三個字打垮了。

　　「據我所知，已經有人把他們請回來了。」

　　回百應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狠狠的擊打、追逐著自己的影子，回百響卻開始感覺到︰這位一向信任他的胞兄，已經開始不信任他了。

　　──這樣重大的事情，竟已下了決定。也不知會他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會失去了回百應的信重。

　　他只覺得不寒而悚︰因為那個以夜色洗臉、與影子搏鬥的漢子，在月色中看來，像一個困在噩夢裏的獸，偏偏這噩夢又似永不醒來。

　　※※※

　　方邪真剛剛醒來。

　　他在睡夢中彷彿聽到遙遠而清恬的歌聲，醒來後那歌聲仍然清甜而飄渺的縈迴著。

　　他知道那是誰在唱。

　　他也知道這是誰的歌。

　　如果這是一首歌那麼就是一首年輕的歌

　　年輕的歌只適合年輕的孩子唱

　　歌聲憂傷，且帶著微微的受傷

　　初戀的人都是愛受傷的

　　這樣一首歌，以前唱的時候，仍是愛受傷的，而今聽的時候，卻是怕受傷了。

　　因為初戀不再，就算再有戀愛的心情，那恐怕也是末戀了。

　　末戀近似酒，只剩下最後一口的哀涼。

　　方邪真不禁推開了窗。他的傷未癒，胸和背都痛，而且一明一暗，各有各痛。

　　第一道陽光照在他衣上，他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可是他又弄不清楚為何有這種感覺。

　　歌聲忽止。

　　他看見一個熟悉而苗條的身影，正在花圃裏修剪著一盆九萼紅。

　　一個人彎腰的時候，姿勢很難保持優美；可是這女子在這種姿態，依然楚楚迷人。

　　她本來是在哼著歌的，忽因聽見推窗的聲音，想到那推窗的人，馬上停住了歌聲。

　　她當然就是顏夕。

　　「蘭亭」池家的大夫人︰顏夕。

　　※※※

　　也許，方邪真是因為她，才留在池家的，當然，也可能是為了要報方父和方弟被無辜殘殺之仇，或為了報答池日暮對他惜重之情，甚至是為了一展抱負才華，才成為池家最受重用的人。

　　他和顏夕曾有一段情，但顏夕後來離開了他；他為了她而天涯落拓，無所棲止，但他再見著她時，她已是蘭亭的大夫人。

　　一個在蘭亭池家裏，除池日暮之外，最得人心的人。

　　她的夫婿池日麗，卻是一個雙腿殘廢的人。

　　越是因為這樣，方邪真進入池家之後，除了商討改革池家大計之外，絕少與顏夕聚首，就算碰面，也是一點頭，一頷首，各自迴避。

　　可是，方邪真心裏分明，他為什麼要為池家這樣盡心盡力？不過，他從不去想答案。

　　然而，在這樣一個明媚的早上，顏夕在花圃裏剪花，不自覺的哼起一首他們從前一起唱過的歌，恰好給方邪真聽到了，他推開窗來，這時陽光略明微暗，正好望見她那張自俯身抬首，楚楚可憐的明眸。

　　方邪真心頭一震，想到往日的旖旎情景。

　　人總會有心頭一震的時候，且不管你是不是形露於色，也許是因為眼裏的映象太過刺激，也許是因為腦裏的感覺太過強烈，可能是感動，可能是驚艷，莫讓一生無驚喜，人總會有心頭一震的時候。

　　──你上次心頭一震的時候，距離現在有多久了？

　　※※※

　　方邪真感覺得到，顏夕先是知道是他推窗、然後想到那首歌的意義，立即停住了歌聲，這轉折間的心理。

　　接著下來，顏夕在方邪真正想避開眼光時而先移開了視線。

　　「大夫人。」

　　「方少俠。」

　　「剪花？」

　　「有幾株月娥姣和紅玉顏都枝葉過盛，反礙花放，我把它修了修，」顏夕漫不經心的道，「沒想到這幾天晴時多雨，連這九萼紅也枝繁葉茂起來了。你的傷好一點了嗎？」

　　「不礙事了。」方邪真微微一笑，只輕聲吟哦道︰「濃艷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錢塘寺，不踏紅塵見牡丹。牡丹是四月的花神，相傳司牡丹花神男的是詩仙李白，女的是麗娟，而今，都給妳修容飾貌啦。」

　　「真奇怪，麗娟是漢武帝的寵妃，能歌善舞，相傳她歌聲起處，百花隨舞，卻怎麼李白一身劍氣來，也會成了花神？莫非是因他愛花惜花？」顏夕隨即莞爾一笑道︰「也許是他有仙氣吧！」

　　方邪真接了一句︰「也許他風流。」忽覺不妥，把話一轉，忙道︰「也有人相傳牡丹花神是貂蟬。」

　　顏夕忽然低下了頸，用春蔥般的十指，修剪花葉，長長的睫毛輕顫著。

　　方邪真也沒再說下去，掩上半窗。

　　他梳洗，穿衣、繫劍，正準備出去。

　　他要去找惜惜。

　　依依樓上一惜惜。

　　──從在受傷後在白髮溪畔讓「黑旋風」小白接了回來，他像是內外傷一併「發作」，昏昏沉沉的睡了兩天，這兩天裏，他唯一牽掛著的，是惜惜的安危。

　　顏夕畢竟是池家的大夫人，只有惜惜才春日凝妝上翠樓，癡望的是他的踏踏馬蹄，而不是王侯公子，騷人墨客。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顏夕的一聲驚呼。

　　※※※

　　驚呼剛起、未畢，方邪真已掠至顏夕的身伴。

　　顏夕仍在花圃。

　　她吃驚地望著天空。

　　「你看那天空！」顏夕接著發現方邪真整裝待發，也望見他手上的藍絲巾，忍不住道︰「你要出去？」

　　方邪真點頭。

　　他也看見了那天空。

　　在牡丹花叢上的天空，雲層奇異的變動著，陽光時隱時現，雲朵像一汪細碎的怒海，捉摸不定，方邪真想起了剛才陽光照在他身上那種奇異的感覺了。原來，天空上的雲彩，像陣戰；今天的陽光，有殺氣。

　　「不要出去，」顏夕手中的剪刀，被乍出雲層的陽光一映，閃爍出幾道妖異的厲芒來，「今天的天色有殺氣。」

　　顏夕也感覺到這一點。

　　方邪真卻搖頭。

　　他忽然想起惜惜，惜惜不種名花，只種藥草，──在這個風雲變異、陽光透出殺意的時候，不知怎的，他竟想起惜惜，彷彿還可以看見，惜惜捧著一盤金線蓮，小心珍惜的擺到小欄臺上去曬陽光……

　　然後他感到殺意更甚。

　　──怎應會有這種感覺！？

　　他的直覺一向很靈，很準，讓他躲開了不少危機，度過了許多絕境，當他想到惜惜可能遇到危險，他就再也不遲疑。

　　──殺手既找過他的麻煩，只怕也一樣會去對付所有他關心的人。

　　「我不能因為有殺機就不出去；」方邪真道，「如果殺氣是衝著我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面對它。」

　　他說著按劍踏步，跨出西院月門。

　　※※※

　　顏夕癡癡的望著他的背影。

　　她卻不知道，在背後三丈外朱柱暗影後，有一個人，坐在輪車上，蒼白的臉因蒼白的注視花園裏的一切而顯得更蒼白。

二　神不知，鬼不覺

　　方邪真走出蘭亭之後，一路走向洛陽城中。城中無處不飛花，一群小孩拍手唱著兒歌，嬉鬧著走過去。這地方因緋花夾道，又被人稱作是「飛絳源」。

　　依舊是楊柳依依，依舊是秋涼時節，可是，當年一起走過長堤的並肩呢？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春去秋來，時光荏苒，歲月蹉跎，物是人非，方邪真想到這裏，但見夾道緋花，心中一疼。

　　他忽然感覺到人生至此，不如一死，一切雄心壯志，全都消盡了。

　　陽光忽隱忽現，雲朵變化，更為怪異，時晴時陰，就像一個多情女子的心緒，起伏不定。

　　方邪真忽然生起了許久不再的情懷。

　　他追逐風中的落花，緋花開到十月，風一吹來，紛紛旋舞而落，他用手張開白袖子，輕輕兜住飄落的花，不消半盞茶時間，已一袖蘊香，方邪真輕拈起一朵花，挨近鼻尖貼了貼，似感覺到一點兒溫柔的癢。

　　然後，他揀了一處軟柔的草地，仰臥其上，任由落花飄落在他臉上。

　　風吹落花飄，陽光熾亮而不帶火氣。

　　方邪真在感覺落花飄落到臉上的輕柔。

　　難道方邪真因賞花而忘了依依樓之行？

　　點點飛花，在大動盪的蒼穹，變化莫測的浮雲下，更是薄命無依。

　　──像這樣的風和日麗，怎麼會有殺氣？

　　※※※

　　忽聽一個人說︰「這天氣就像十七、八歲少女的脾氣，啥時候曬得人皮焦額裂，啥時候來場滂沱大雨，那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另一人也自道上走來，邊道︰「東山飄雨西山晴，這年頭，天氣、世道、人心、無一事作得了準兒。」

　　就算方邪真這樣仰臥著，都能看得出來，來的兩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漢，一個鬍子全白，一個滿腮黑髯。

　　白鬍子長吟道︰「桃源只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紅，自別西川海棠後，初將爛醉答春風。寫桃花詩多，陸遊這首詩的意寫得好。使我看的是別的花心裏想的是桃花。」

　　黑虯髯也吟道︰「種樹乘春雨，開花待曉風，一年還一樹，隨意滿園紅。李東陽這首桃花的境寫得好，等待不但惜花戀花，對待逝花就像追念逃妻一樣兒。」

　　「還是陸放翁的意好，」白鬍子道，「艷而不俗，恰似桃花。麗之不勝，一如緋花。」

　　「還是李東陽境好。」黑虯髯道，「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白鬍子道︰「陸放翁好。」

　　黑虯髯道︰「李東陽好。」

　　「無論意好還是境好，兩位究竟是吟桃花，還是爭論桃花？可惜現在是十月天，開的是緋花，不是桃花。」睡在地上的方邪真忽然說話了，似把兩老都嚇了一跳，「十年花底承朝露，看到江南樹。落陽城裏又東風，未必桃花得似舊時紅。」

　　白鬍子瞇著眼道︰「我以為你是個死人，才躺在地上。」

　　黑虯髯道︰「這首意好。」

　　白鬍子道︰「境也好。」

　　黑虯髯問︰「是誰作的？」

　　「胭脂睡起春纔好，應恨人空老。心情雖只在吟詩，白髮劉郎孤負可憐枝。」方邪真吟完了下闕才道︰「相傳楚文王消滅息國，要娶息侯夫人媯息為妻，媯息與息侯雙雙殉情，時正三月，桃花盛放，楚人立祠以祀，封媯息為桃花之神。這就是桃花的故事。」

　　白鬍子道︰「你實在很會說故事，這麼多起承轉合，這麼多的悲歡離合，這麼悠長的歲月，這麼無常的變化，你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

　　「人生裏多少離亂歲月，喜怒哀樂，其實大都一句簡單的話就交代清楚了；」方邪真依舊躺在草地上，悠然笑道︰「我想過來了，一個人能多說些故事，少殺些人，是件好事。」

　　黑虯髯瞪著眼道︰「你常常殺人？」

　　「我？」方邪真一笑道︰「不常常。」

　　他笑笑又說︰「你們二位才是常常。」

　　黑虯髯不解地道︰「赫？你說什麼？」

　　「神不知，鬼不覺，」方邪真慵懶地道︰「我既然已認出了你們，你們又何必再裝糊塗！人家是睜著眼說瞎話，咱們倒真是人在緋花樹下盡說桃花！」

　　黑虯髯退了半步，細細的打量地上的方邪真，才向白鬍子道︰「你看他是不是有問題？」他用手指指頭部，「他居然說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

　　白鬍子捫著白花花的鬍子搖首道︰「這點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黑虯髯道︰「既然我們一向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可是絕少人知道我們就是神不知和鬼不覺。」

　　白鬍子道︰「他卻一口叫出我們︰神不知，鬼不覺。」

　　黑虯髯向方邪真喚道︰「喂！」

　　方邪真好整以暇道︰「嗯？」

　　黑虯髯道︰「你既知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當然也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了。」

　　「你們是來殺人的，」方邪真道︰「你們是有名的殺手，習慣在殺一個人之前，必定會先通知他，你們要來殺他了，然後才開始動手，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

　　「你說得對，」黑虯髯獰笑道︰「那你知道我們這次要殺的是誰？」

　　「當然是我。」方邪真懶洋洋的躺在草地上，道，「捨我其誰？」

　　這次輪到白鬍子悄聲指著太陽穴道︰「我看這人確有問題。」

　　黑虯髯忍捺不住，大聲道︰「既知我們已經來了，還不站起來受死？」

　　「你們來了，我為啥要起來？」方邪真反問道︰「既然一個人死了也是要躺下去的，又何必要站起來受死？」

　　黑虯髯搔首抓腮，向白鬍子道︰「他說得對。」

　　白鬍子鼓著腮道︰「可是，你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不抵抗的人，尤其是躺著等死的人。」

　　黑虯髯估量情勢，幾次都不能下手，只能說道︰「你說的也對。」

　　白鬍子道︰「可是天下沒有都對的事，就像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一般，你必須選擇一樣。」

　　黑虯髯想了想，大聲道︰「你這句更對！」然後向躺在地上的人叱道︰「方邪真，你要是再不站起來，就永遠站不起來了！」

　　※※※

　　方邪真仍是仰望著舒捲翻湧的雲層，似在蒼穹上展開陣戰殺伐。他知道，在易數裏，雲朵舒湧，月色日光，都有預兆；在兵書上，可以從雲的形狀、動態、速度、色澤，來判斷會戰攻城的成敗。

　　他這樣舒坦在草地上，是因觀望雲彩、還是因欣賞落花，而忘卻生死一髮的殺機？

　　誰又知道他最接近劍柄的右手，手心正在微微冒著汗？

三　放輕鬆

　　「神不知」，「鬼不覺」，可以說是近數十年來，兩個最難纏的殺手。

　　他們精於暗器、輕功，但他們在殺人之前，一定會在事先通知他們要殺的人︰他們要來殺他了！不過，知道了也沒有用，十天之內被殺者一樣被殺；而神不知和鬼不覺殺人的時候，不管你怎麼防範，到最後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所以江湖中人一致認為︰當「神不知，鬼不覺」來知會他們將要來殺你的時候，那就等於是閻王爺宣佈了死期，而唯一避免被他們殺死的方法，就是自己搶先殺死自己一途。

　　如果說神不知和鬼不覺這對兄弟仍有弱點，那就是他們兩兄弟，除了一次例外，永不合作；他們雖是親兄弟，也常走在一道，但永不相幫，決不互助，反而，很有興趣看對方的失手和狼狽。

　　可是他們這對兄弟的武功實在太高了，行事詭異，手法獨特，就算分開來各自為政，也極難應付，要是他們聯手起來，排名絕對要在「暗器王」秦點之上。

　　而今他們兩人都來了。

　　就在方邪真身邊。

　　方邪真卻還在躺著，仰看風雲色變，細賞緋花點點。

　　※※※

　　黑虯髯的是鬼不覺，他進兩步，往左橫出一步，又退了小半步，搖了搖頭，再斜跨半步，再搖了搖頭，道︰「不行。」

　　白鬍子的是神不知，他喜歡瞇著眼，有一張憂愁的臉︰「什麼不行？」

　　鬼不覺咕噥著道︰「他這樣躺著，我可不能殺他，我從來不殺沒有抵抗的人。」

　　神不知忽道︰「錯了。」

　　鬼不覺驚道︰「有什麼不對？」

　　神不知道︰「他不是沒有抵抗，而是以不抵抗為抵抗，那才是最可怕的抵抗。」他忽問︰「練功得其神髓，至少要懂『鬆』字訣箇中三昧，如果你虛腳邁步進退的時候，實腳之膝不能隨之圓轉，那就是不夠『鬆』；當你練拳時，別人突然輕碰你的手，如果你的手勢不能隨對方的手勢而上下移動，那也是不夠『鬆』。所以武功講求以力小勝力大，以柔克剛，打人要用力的，其實用力反而是幫倒忙。惟『鬆』才能發勁，黃帝內經上說的『筋脈和同』，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人要是不『鬆』，反應就不會快，也不會正確，真正格鬥的時候，招式是隨變而生的，所以高招就是無招，這些首先要放『鬆』才能做到。」

　　鬼不覺道︰「我不明白你對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神不知睨了他一眼，道︰「你沒長眼睛嗎！他不只手『鬆』腳『鬆』，連全身都放『鬆』，躺在那裏，就叫你攻不進去。」

　　「雖然很對，」鬼不覺瞪著眼睛道，「你說的對，他全身皆『鬆』，不過，我仍覺他的『緊』」。

　　神不知這回倒是詫道︰「哪裏緊了？」

　　鬼不覺肯定地道︰「他心緊。」

　　神不知輕吁了一口氣︰「那又不是我的錯，心，是看不到的。」

　　鬼不覺道︰「你說得對，但心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

　　方邪真覺得臉上又飄覆了一朵落花。

　　剛落的飛花還帶著餘香。

　　他當然也有在聽神不知和鬼不覺的談話。

　　他發現有一件事很可笑︰神不知很喜歡指責人的錯，鬼不覺卻常把「你說的對」掛在嘴邊。

　　除此以外，他也發現了另一件事。

　　這件事一點也不可笑。

　　神不知和鬼不覺這番聽來滑稽突兀的對話，卻道出了武學的真諦，甚至道破了他此際的不防為防的優缺！

　　──這對兄弟，的確是可怕的敵人！

　　──非常可怕的敵手！

　　※※※

　　鬼不覺又打量了一會，道︰「我要先問他一件事。」

　　神不知看見方邪真望天色，他也仰首望天色，沒有留意鬼不覺的話。

　　鬼不覺又踏前一步，道︰「喂。」

　　方邪真懶洋洋地道︰「唔？」

　　鬼不覺道︰「你是怎麼會知道我們就是鬼不覺和神不知？」他一向懂把自己的名字壓在胞兄之前。

　　方邪真悠閒地道︰「花。」

　　鬼不覺一呆，「花！」

　　方邪真淡淡地道︰「飛花。」

　　鬼不覺仍是不明白︰「飛花？」

　　方邪真道︰「都是因為飛花，你們來的時候，落得特別快，旋舞無依散紛紛，能有這樣的殺氣，武林中，江湖上，又有幾人？」

　　鬼不覺聽了大為高興，向神不知笑道︰「他說得對！他在稱讚咱們咧！」

　　「錯了！」神不知卻憤憤的道，「他在說出我們的缺點。」

　　鬼不覺茫然。

　　「一個真正的好殺手，不是殺氣凌厲，而是讓人感覺不出殺氣來！不是最高明的高手，才會透露著殺氣；不是真正的殺手，才以為一流高手應有極強的殺氣！」神不知氣虎虎的如在罵人道︰「一個真正的高手，到了爐火純青，應如大地，返樸歸真，無所用心，決不教人一眼窺出，一語道破，唉，可惜我們兄弟天生殺氣過盛，那又不是我們的錯！」

　　方邪真又發現了一件事︰

　　這對殺手兄弟裏，哥哥對評斷事物是非，十分理智，但對自己卻不肯深責，常說，「那又不是我的錯」；弟弟則較衝動純真，但觀察力入微，恐猶在其兄之上，不過卻很肯認可別人的長處。

　　方邪真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忽聽神不知又道︰「我知道你為什麼在看天色。」

　　方邪真故意問︰「為什麼？」

　　神不知道︰「天意就是人心，天色就是人情。你要從雲彩的變化裏，看出這一戰的結果。」

　　方邪真心中暗佩，只道︰「你看呢？」

　　這次神不知沒有說話，鬼不覺已搶著道︰「這人該你來殺還是我殺？」

　　神不知冷冷的道︰「你殺不來，我才殺。」

　　鬼不覺怒道︰「誰說我殺不來！？」

　　神不知好像幸災樂禍︰「你根本還沒找到他的破綻。」

　　鬼不覺大聲吼道︰「有。」

　　他接下去便說了一句讓方邪真心頭一緊的話︰「他在想念那個依依樓的女人！他要是知道他那個惜惜現在正遇到什麼事情，你想他還會沒有破綻嗎！」

　　方邪真臉色大變。

　　他的手一震，已按在劍柄上，上身也挺了起來，就在這一剎那間，他不自覺地露出了破綻，也在這一剎那間，鬼不覺就向他發動了攻擊。

　　發動了可怕的攻擊。

　　※※※

　　顏夕見方邪真走出月門，憂心怔忡，再看看天色，更憂形於色，幾乎碰倒了一盤綠珠墜玉樓。

　　她想了想，下了決心似的咬了咬唇，把錦羅兜束在髮上，放下了花藍和剪鋤，摸了摸懷中的短劍，稍挽了挽衣袖，整了整衣角，就要跟著走出去。

　　忽然，背後有一個聲音呼喚︰「夕兒。」

　　顏夕心神一凜。

　　她聽出是她丈夫的聲音。

　　她回頭就看見了池日麗，正推車要從曲廊到後院來，在較昏暗的走廊裏，池日麗顯得格外蒼白，推車時眉心緊皺著，薄唇緊抿著，顯得很有些吃力。

　　顏夕一見，心生不忍，馬上走了過去，幫他推動輪椅。

　　「你要出去？」池日麗很和緩的問︰「要去哪裏？」

　　「也沒想去哪裏。」說這句話的時候，顏夕還不知道要不要，或該不該告訴他自己的心思，但前面的話已經這樣說了，接下去只好道︰「只不過想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池日麗漫聲重覆了這句話。

　　「你看那天色，」顏夕挽起袖子，用尾指斜指遠處︰她不敢直接用手指指天，因為她覺得那是對天不敬──武林中除了像白愁飛這等人物竟用「三指彈天」這種名字為絕招之外，大多數人，都覺得天意難辨，天威難抗，天命難違，誰都不怕得罪人，但都不敢得罪天。

　　可是，真正會害人的，到底是人還是天？

　　不管如何，池日麗真的仰首看了看天色，道︰「好大的威殺之氣！此前有位古大俠說過︰這是個殺人的好天氣！」

　　池日麗這樣一說，顏夕就微微變了臉色。

　　「你擔心？」池日麗柔和的問。

　　「這樣的天氣，」顏夕不安的道，「我總擔心有事情發生。」

　　池日麗似在觀察顏夕︰「我聽說有兩個人，已來了洛陽。」

　　顏夕忽然生起一種驚懼的感覺︰「什麼人？」

　　「神不知，鬼不覺。」

　　「他們！？」顏夕一驚而道︰「是誰聘用了他們？」

　　「現在還不知道，」池日麗垂首看自己的雙手，一雙蒼白秀麗修長雅潔的手︰「可惜不知道是哪一家請來的。」

　　「如果他們要下手……」顏夕盡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輕為平靜一些，「他們會先選誰下手？」

　　「方邪真。」池日麗毫不猶豫的就答︰「如果他們要向池家下手，第一個目標就是方少俠，因為誰都知道，近日來蘭亭的勢力擴張，主要是來自方少俠的策略與助力；要毀蘭亭，就得先殺顏夕；要殺顏夕，先得除去池日暮；要除池日暮，則須先解決方邪真。」

　　他苦笑又道︰「而我，只是一個不中用的人，沒有一殺的價值。」

　　顏夕不由自主的去握池日麗的手。那蒼白無力的手。「你不要這樣說……我們都是因為你，才為蘭亭做一切的事。你就是蘭亭，蘭亭就是你，你才是最重要的。」

　　池日麗忽一笑，輕輕拍拍顏夕的手，道︰「就算他們不是想先向蘭亭開刀，也會先殺方邪真，因為，而今洛陽四大世家裏，誰都知道，方邪真舉足輕重，是個必殺之敵，或者，是個必交的朋友！」

　　「你看……方少俠的武功足以應付他們嗎？」顏夕忍不住問了出來。

四　土地神與花仙

　　「很難說。」池日麗沉吟道，「要是神不知或鬼不覺一人動手，很難勝得過方邪真的『天問劍法』，但兩人一齊聯手，就……」

　　顏夕道︰「哎呀。」

　　池日麗馬上道︰「不過，神不知和鬼不覺兩人是極少一起聯手的。」

　　顏夕道︰「現在到底小白還有沒有守著依依樓？」

　　「小白近日去探一件重大事情，」池日麗說，「不過，一向都是他派人駐守依依樓，保護惜惜的。」

　　這時候，忽聽一個聲音道︰「小白做事，一向教人放心，不過，神不知，鬼不覺非比尋常，我還是去接應方兄的好。」這聲音十分溫文有禮，優雅好聽，「近日來惜惜仍住在依依樓，方兄又成了眾矢所的，總是不放心，照顧也不利便，我倒是向他問過了，問他有沒有意思把惜惜接來蘭亭，我可作一切安排，只是，方兄一直不予作覆。」

　　池日麗，不必回頭，就微笑道︰「二弟。」

　　來的人優雅斯文，匆忙中神態親切溫和︰「哥哥、嫂嫂，我因為要忙著探聽，監軍韋拂柳橫死之後，陳化要調兵來此的事，足有兩天未向兄嫂請安，尚祈恕罪。」

　　池日麗皺眉道︰「陳化？是不是那個原本是在王黼身邊受寵得志的傢伙？朝廷本來不是要擢升知府利大意的嗎？那化骨龍陳化來作什麼？」

　　「這個回頭再向兄長詳稟。」池日暮匆匆的說︰「大嫂可知道方兄往哪條道上去！」

　　顏夕無疑對「化骨龍」的事很有些動容，但更牽念於方邪真的安危︰「我也不知道他走哪條路，但他一定會去找惜惜。」

　　「到依依樓去的路子不過幾條，」池日暮沉吟一下便道︰「我去走一趟便是。」

　　顏夕道︰「我也去。」

　　池日暮勸道︰「嫂子，說句實話，神不知與鬼不覺神出鬼沒，武功高強，妳去了也無濟於事，蘭亭需要人主掌大局，以應非常之變，嫂子還是不要去的好。」

　　顏夕道︰「可是，神不知和鬼不覺那樣難以應付，就算你去，恐怕也於事無補呀！」

　　池日暮道︰「妳放心，我會跟七髮禪師一道兒去，必要時連洪總管也帶去，路上還有小白接應，準是無礙。」

　　池日麗揮手道︰「洪三熱你帶去好了，多一個人，總能應急，這兒有奇陣埋伏，就算有人闖入蘭亭生事，也破不了陣，起不了作用。」

　　池日暮向兩人一揖，匆匆的道︰「我這就去了，嫂子還是留下來，跟兄長共持大局為重。」

　　顏夕看池日暮匆忙中仍帶幾分優雅的身形轉過曲廊，心中仍是忐忑不安，忽瞥見院子裏的花剪叉開著，向著天，心中一凜，怕是不好兆頭，忙把剪刀夾齊，收入筐內，池日麗忽道︰「妳放心，該死的，總免不了一死，不該死的，總不會死。」

　　顏夕正默察天色，心不在焉，也沒深思他的話，便道︰「只是這世上，常常都是不該死的偏死了，而該死的總不死。」

　　池日麗的臉色比天邊的黯雲更幽沉，低聲自語道︰「該死的不死，對了，就像我這樣。」

　　顏夕沒聽清楚︰「啥？」她感覺到丈夫近日說話要比以前更尖刻多了，可是她卻不清楚究竟為了什麼？

　　──也許因雙腿殘廢的事吧？

　　「沒什麼，天色太壞。」池日麗只淡淡的道。

　　「我就不明白為什麼，」顏夕不安的搓揉著衣角，「像神不知與鬼不覺這樣有用而危險的人物，為何不早些爭聘在池家帳下！？」

　　「原因很簡單，」池日麗道，「不是什麼人都能聘用這兩個殺手祖師，他們兩個，不高興時就不殺人，高興時也不殺人，不殺不高興的人，不殺高興的人。」

　　「那麼，他們究竟要殺什麼人？」

　　「方邪真。」

　　「為什麼？」

　　「因為方邪真殺了飛星子。」

　　「飛星子是殺手組織『滿天星，亮晶晶』的人，」顏夕眼睛亮了︰「莫非神不知和鬼不覺也隸屬於這個組織裏的殺手？」

　　「『滿天星，亮晶晶』還用不起神不知，鬼不覺這樣的高手，」池日麗說，「劉軍師在未死前說過︰飛星子曾使用神不知和鬼不覺懂得製造的『上天入地，十九神針』，以神不知，鬼不覺這兩個眥睚必報的人，既然方邪真殺了飛星子，如果有人請他們去殺方邪真，他們就一定會承受下來。」

　　池日麗說到這裏，微嘆一聲，道︰「否則，再多的銀子，再大的誘惑，也難使這兩個脾氣古怪的兄弟動容。」

　　聽了這番話，顏夕的眉心再也沒有舒展過。

　　※※※

　　俟池日暮和七髮大師趕到「飛絳源」的時候，只見一地的落花，一地的細如牛毛的暗器。

　　暗器如通體透黑的細針。

　　每一根細針，穿透一朵飛花。

　　黑色的針，卻不含毒，緋紅的飛花，依舊緋紅。黑針與飛花，居然互相映襯，更是嬌麗奪目。

　　那麼美的飛花。

　　那麼精巧的針！

　　──可是人呢？

　　人不在。

　　飛花依舊飄。

　　池日暮只好問途人。途人答︰「這兒花開得太盛了，開出了花仙，剛才，有位白色的神仙，在樹梢上，飛來飛去，後來，還有兩位土地公，一黑一白，哇……」

五　黑針與血花

　　緋花縱開得再盛，也斷斷開不出神仙來。

　　※※※

　　方邪真在乍聞惜惜可能遇險的時候，就露出了破綻。

　　鬼不覺立即搶攻。

　　他打算一上來就用絕門暗器。

　　他和神不知都有一種獨門暗器，正如使劍大師鑑遍天下名劍，但與人交手時，也僅是一柄稱手的劍；也似書法名家，善摹各家手跡，但書寫時也只是用一種筆法。他們各種各式的暗器都會用，他們曾用過把一頭老虎當作暗器向人扔去，也曾一揚手發出三千七百一十七粒的「赤煉神砂」，但他們的獨門暗器，卻只有一種。

　　真正的獨門絕學，其實不需要多，一種便夠，其他不妨多知多學，但精長的只要有一樣，便可把一切所知所學，融會貫通在其中。

　　鬼不覺所精擅的暗器，十分普通︰

　　那是「鏢」。

　　※※※

　　「鏢」可以說是所有暗器裏，最常見、最普通、最平凡、最易上手的一種。

　　可是，最平凡、普通、易學的事物，也往往是最難學得好、學得精、學得高明的事物。

　　譬如文字，人人天天都在用，但用得化腐朽為神奇的，能有幾人？又如說話，人人天天都在說，但深諳說話的技巧，要言不煩，狀形狀色，打動人心者，又能有幾人？

　　──所以，你在眼前發現亙古而仍能存在，歷久而未被淘汰的普通事物，一定有大學問在，不應隨便否定，不可輕蔑視之，不應輕輕放過。

　　鏢也一樣。

　　鏢是暗器裏的第一課。武林中人，不會使「唐門毒砂」，不足為奇；不諳「雨霧」，更是常見，但若不會使鏢，人總以為不配稱作武林人。

　　其實鏢易學難精，一旦學得高明，就比一切暗器，還要實用，更有威力。

　　偏偏浸淫於暗器的人，大都忽略了「鏢」的功用。

　　當然不是鬼不覺。

　　鬼不覺的獨門暗器，就是鏢。

　　金鏢。

　　當他第一眼看見方邪真的時候，他就知道，對付這種人，已不必浪費時間和其他的暗器，所以一上來就想直接了當，用鏢對付。

　　──對付其他的角色，他才不捨得用鏢呢！

　　※※※

　　方邪真挺身。

　　鬼不覺掏鏢。

　　方邪真現出破綻的同時，手裏已撒出一把泥沙。

　　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地上，其實早已抓住了一把沙子。

　　鬼不覺意想不到。

　　他沒有想到方邪真居然會比自己先發「暗器」。──而且居然敢跟他們這兩個暗器的祖師爺比暗器。

　　匆忙應敵間，他難免把那一把沙子誤認作暗器。

　　他速忙揮袖撥掃「暗器」，同時間，暗自留下五分力，七道殺著，準備在方邪真一欺近來時就驟發出來。

　　可是方邪真並不欺近來。

　　他反而一長身，竄上了花樹之上，倒真像一位白衣神仙，飄飄欲仙。

　　然後鬼不覺就瞥見萬點緋紅，向他身上驟落！

　　──這是什麼暗器！？

　　一驚之下，鬼不覺馬上反擊。

　　他的「黑煞神針」立時射出！

　　每一支針，準確地射中每一個紅點。

　　當他發現那一朵紅點，只是自樹上被震落的千點緋花時，一道深碧的劍光，映著花千樹，萬點紅，絕世般的劃落。

　　鬼不覺大喝一聲，他的戰志已分散、出手已落空、精氣神無一不亂；劍光過去，忽然一凝，劍光又回到方邪真手裏。

　　這道絕世的劍光。

　　然後又沒入方邪真腰間的劍鞘裏。

　　方邪真重新繫好手腕上的藍絲巾，負手望天。

　　鬼不覺卻已不在了。

　　他整個人都「不見」了。

　　地上除了桃紅，還有幾滴鮮艷的血，與飛花形成了怵目的構圖。

　　※※※

　　鬼不覺不在，神不知卻仍然在。

　　他瞇著眼，捫著白花花的鬍子，白花花的髮絲被微風拂動著，有幾朵飛花，還落到他白花花的衣衫上，看他福泰的樣子，彷彿囊中也會有白花花的銀子。

　　──誰會知道這白花花的老人，就是名動江湖的殺手神不知？

　　「剛才你可以出手的，可是你並沒有出手；」方邪真望天悠然道，「我在撒沙引開鬼不覺注意力的時候，縱身掠上花樹的時候，拔劍下刺的時候，有三處破綻，你都可以出襲，但你卻沒有出手。」

　　方邪真問︰「為什麼？」

　　「因為這次是他殺你，不是我殺你；」神不知神充氣足地說，「就憑你，還不必我們兄弟聯手。」

　　方邪真淡淡笑道︰「真羨慕。」

　　這次到神不知奇道︰「羨慕什麼？」

　　「真羨慕那個能逼使你們兄弟一起動手的人；」方邪真道，「他創造了一幕絕世奇景。」

　　「你別得意，現在我通知你，」神不知指著方邪真，手指幾乎要戳在方邪真的鼻上，方邪真卻連眼也不眨一下，「下次輪到我了，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說話，氣呼呼地走，走了幾步，忽頓下，並不回頭的低聲說了一句︰「你那一劍，沒下重手，我替老二謝你。」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多說一句，再也不回頭。

　　方邪真這時候才把右手放到左袖上輕拭。

　　──因為手心有汗。

　　剛才的情勢，他懸念於惜惜，不知她發生什麼事了，可是，他的內傷和背傷卻在隱痛，刺痛，所以他不能跟兩老乾耗著，只好故意露出破綻，引出鬼不覺的「動意」，先以一把沙子「引爆」他的殺氣，再以飛花「觸發」他的殺著，令其一挫再挫，才一出劍傷了他。

　　──可是，如果在旁的神不知也出手的話，這一戰決不可能如此輕易解決。

　　──甚至，根本解決不了。

　　解決不了的下場是什麼？

　　方邪真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現在唯一能想的，便是惜惜；唯一能做的，便是儘快趕往依依樓。

　　──他沒有問神不知究竟把惜惜怎樣了？

　　──他不必問。

　　──因為他深知︰神不知和鬼不覺雖然是殺手，而且是有名的殺手，但對付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女子，下毒手，這樣的事，他們是決不會做，決不屑為的！

　　──就是因為不是這兩個人下的手，所以惜惜的遭遇，越發令方邪真心懸。

　　他知道神不知和鬼不覺也不會因為想他心散神疏、破綻大露而致說謊︰惜惜只怕是真的遇上了些變故──雖然，他也希望鬼不覺說的不是真話。

　　可惜，當一個愈發希望那件事不要真的發生的時候，那件事情，卻往往真的發生了。

　　方邪真現在遇上的，也正是這種情形。

六　花沾唇

　　方邪真趕到依依樓的時候，依依樓格外沉靜，老鴇和龜奴、小廝們都垂下頭來，不敢看他。方邪真只看一眼，便知道有事。

　　方邪真疾步上樓。

　　他的手已按在劍柄上。

　　一個與惜惜情同姊妹、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女子琴操扶在二樓欄杆上，忍不住叫了一聲︰「方公子──」

　　方邪真行到惜惜房簾之前，倏然停住，望向琴操，琴操欲言又止，老鴇在樓下急得比手劃腳，方邪真點點頭，表示明白。

　　霍的一聲，他已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簾布一陣急晃，琴操眼裏有說不出、道不盡的情急與關心。

　　※※※

　　──惜惜房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惜惜還在不在房裏？

　　──房裏有沒有別的人？

　　有。

　　一個人。

　　女人。

　　這女人不是惜惜。

　　但方邪真是認識這個女人的。

　　這女人就坐在平時惜惜坐著撫琴，吹笛、手撫琵琶的地方。

　　這個女人，比一朵近晚的玫瑰還濃艷，當她看人的時候，翕動的紅唇彷彿隔空親吻了人，在對方心旌搖蕩的時候，卻發現她的眼神竟是冷的冰的霜也似的。

　　這女子當然就是花沾唇，誰有她一般的艷，也沒有她一樣的冷；誰有她一樣的冷，也沒有她一般的艷。

　　這就是花沾唇。

　　※※※

　　花沾唇穿著黛綠色的薄襖，開弧領繡亮碧色花線，除露出一截脖子外，整個軀體可以說是裹得密密麻麻的，但仍是讓人感覺到她那勻美的身材，曲線依舊令人怦然心動。

　　方邪真一進來，看見她，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你知道我會來？」花沾唇反而微微詫異，「你一點也不奇怪？」

　　「誰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都不奇怪，」方邪真道︰「你本來也不例外。」

　　花沾唇聽出他言外之意，用一種更使人低迷的姿態側了一側首︰「本來？」

　　「對，本來，」方邪真笑了：「我沒想到妳會穿著衣服來見我，所以還是奇怪了那麼一下；妳知道，我第一次看見妳的時候，妳並沒有穿衣服，後來我想到妳，總還是那時候的樣子。」

　　花沾唇變了臉色，

　　她生氣的時候更艷，眉梢高高的挑至額角，更有一種殺氣騰騰的艷。

　　她抓住燭燈，就想往方邪真扔去，忽又強忍下來，用眼梢眄著方邪真，柔柔的道︰「上次蒙你相救，還沒謝呢。」她問了一句像醇酒般濃烈的話︰「你常常想起我，嗯？」

　　「對了。」方邪真爽快地答道。

　　「為什麼？」花沾唇在燭映下，像一朵夕照的玫瑰。

　　「因為像你這種女人實在少見，」這次方邪真答得更爽快，「長那麼大了，還不穿衣服，簡直不當自己是女人，使得我每次換衣服的時候都忍不住想到你不穿衣服的狼狽樣子。」

　　他還附加了一句︰「妳的身材還算不壞，但盤骨大了一點，肩膊橫了一點，最可惜不該先讓我看過，」他笑了一笑，笑得令他對面的女子恨不得一拳搗在他的鼻子上，「你知道，男人對他已經看過的東西，通常都失去了好奇，不再感到興趣。」

　　這次花沾唇再也按捺不住。

　　她氣得像一朵憤怒的玫瑰。

　　她雙手按在桌上，似是極力壓抑著憤怒，由於憤懣與這姿勢，使她豐滿的胸脯更是起伏如山如浪。

　　「你敢對我這樣說話！」花沾唇怒極了，「你知道我是誰！？」

　　方邪真當然知道。

　　花沾唇是「小碧湖」游家的三大高手之一。花沾唇和「豹子」簡迅，「橫刀立馬」顧佛影鼎足而三，匡助現今「小碧湖」的「多情公子」游玉遮主持游家大局。

　　花沾唇人艷手辣，貌美心狠，天下聞名。

　　可是方邪真卻淡淡地道︰「不管妳是誰，在我看來，妳只不過是一個不穿衣服的女人。」

　　花沾唇氣紅了臉。她很久未曾那麼生氣過了，要不是為了大局，她一定要狠狠地把眼前這個可惡的人雙目挖了出來才甘心。她掙紅了臉怒道︰「你以為你救過我，就可以這般羞辱我！？」

　　方邪真悠然道︰「誰教妳讓我救著！」

　　「好！你狠，你狠得過惜惜已落在我手上！？」花沾唇狠狠地道，「你那位紅顏知音惜惜姑娘，也不見得你垂顧一下？」

　　「便是因為她落在妳手上，我才說這些話！」方邪真這次斂起笑容，「妳要是光明正大來見我，剛才那些話，妳就決不會聽到！」

　　花沾唇一震，道︰「你就為了她，不惜得罪我？」

　　「錯了。」方邪真斬釘截鐵似的道。

　　花沾唇又是一怔。

　　「我為了她，不惜殺了妳。」方邪真一字一字的說完這句話。

　　「很好，」花沾唇也豁了出去，道，「為了惜惜，你不惜殺我，要是為了顏夕，你豈不是不惜把洛陽城的人全都殺了！？」

　　這次到方邪真一楞。

　　半晌，他才沉聲問道︰「妳究竟對她說了什麼？」他雙眉一振，又問︰「妳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你終於還是要問我了麼？」花沾唇本來的眉梢，一挑就挑近鬢角，這時她的顴骨顯得特別豐潤，嘴角也翹近頰邊，得意起來的時候，像一張奼女的臉譜，「你先不妨揭開蚊帳看看再說。」

　　蚊帳後是錦被繡枕的床榻。

　　──那兒有方邪真多少回遊子棲止的恬夢？多少次浪子溫馨的回憶？

　　床前羅帳深垂，被衾艷紅翻浪，卻不知美麗的羅帳之後是什麼？被衾之下有什麼？

　　是令他眷戀的依依樓的惜惜？還是又一次埋伏？再一個陷阱？

　　還是又再一回殺氣騰騰的佈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