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事的小喜子
第二章　快活林至
第三章　舊事重提
第四章　暗箭難防
第五章　死無對證
第六章　突擊快活林
第七章　清除異己
第八章　斷魂還魂

《快活林》慕容美

《二○一五年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多事的小喜子

　　金風送爽，桂子飄香。黃昏。日落。應人喜拖著疲憊的身軀，於暮靄蒼茫中，住進風沙鎮的一家小客棧中。他向店家要了一間客房，一壺茶，一桶水。茶水送來後，小二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麼，他搖搖頭，口也懶得開，只是示意小二趕快離去。小二前腳一走，他就關上了房門。他太累了。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不想吃，不想喝。也不像往常那樣，為了打發時間，而去計算這三個月來一共跑穿了多少雙草鞋？宿過幾次荒廟？偷過人家幾回雞？被毒蛇咬過幾次？他當然更不想去想那個煩人的快活林，以及那個該死的魯大器。他現在只想痛痛快快的洗個熱水澡，痛痛快快的睡上一覺。希望當他一睡醒來時，那個煩人的快活林已自武林中消失，那個該死的魯大器，就像往日一樣，淺笑著站在他的床前。

　　最近幾年，武林中曾連續發生好幾件大事情。像多情公子揮淚斬金狐，大漠七鷹血洗快刀堡，金陵鏢局失鏢破產，紅雲公主君山比武招親，玄機道人和樂天叟生死一局棋等等，可說都是轟動一時的大事件。只不過就算把這幾件大事情全部加起來，顯然也抵不上八個月前江湖上突然謠傳由現一座快活林所帶來的震撼。快活林。一個輕佻、通俗、平凡，稍稍帶著幾分野性和誘惑意味的地名，當它第一次被人提起時，誰也不覺得這三個字有什麼特別意義，當然更想不到它對今後武林所產生的影響。據有心人統計，自從有關快活林的消息傳開，先後不到半年，已有多情公子、春雷大俠、柳氏雙雄，以及大漠七鷹中的老三、老五、老七等四十八位武林中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忽然無故失蹤。這些武林中的知名人物忽然間都到哪裡去了？答案無疑只有一個。他們找到了快活林！

　　於是，就像蒼蠅嗅到了血腥氣一般，武林中突然掀起一股空前的狂熱。人人都在尋找這座快活林。人人都想進入這座快活林。可是，難題不久就發生了。那座令人嚮往的快活林，它究竟在哪裡？要具備何種身份才能進入？進入後須付出多大的代價？沒人能解答這些問題。大家所知道的，只是一項傳說，快活林共有三十六道快活門，必須先找到了快活門，才有機會進入。三十六道快活門，是三十六個人。這三十六個人，又稱接引使者，一個人夠不夠資格進入快活林，均須由這些接引使者來決定。所以，大家尋找的，其實不是快活林，而是這三十六名接引使者。應人喜也是熱心的尋找者之一。他已找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來，他跑遍了陝甘川康滇湘六個省份的重要城鎮，什麼怪事都見過了，什麼苦頭也都吃過，就是沒有找到那座快活林。

　　別人想進入快活林，是為了好奇，是為了刺激，是為了快活林裡醇酒美人，無邊春色，旖旎風光。他不是。他找快活林，只是為了找回一個失蹤的人。無門少爺魯大器。他的表弟。他已發過好幾次重誓，他找到這位表弟之後，第一件事做的事，便是狠狠的給這小子三拳加三腳。打死了人，他願償命。不揍這小子他不姓應！可是，三個月過去了，他幾次幾乎送掉老命，人也勞累得成了一付皮包骨，結果依然徒勞無功。他的信心動搖了，他覺得他當初的猜測也許是一種錯誤。魯大器雖然是個世家公子，但也只是個花花大少，在江湖上，論知名度，無門少爺遠不及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如果快活林是以一個人的武功或知名度作為延攬的標準，為什麼對方不來找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而要找上「無門少爺」。所以，今晚入鎮之前，他就決定放棄這種盲目的跋涉，一切到此為止。他不僅懷疑魯大器是否真的進了快活林，甚至懷疑武林中是否真有這樣一座快活林！這一決定，使他心裡上像是卸落一付重擔，他很快的就進入了夢鄉。

　　應人喜一覺醒來時，房間裡還是老樣子，一切都沒有改變。他睜開眼皮，看到窗外一片朦朦亮，以為已是第二天的早上，等到一陣猜拳笑鬧之聲入耳，他才發覺那原來只是對面廂房映射過來的燈光。原來他仍然赤條條的躺在水桶裡。他只是因為倦極打了一個盹，桶裡的洗澡水，尚未完全涼透。但說也奇怪，就只迷糊了這一會兒，他的疲勞竟已全部消失，精神又來了。江湖上都說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像一頭年輕而健康的豹子。像豹子一般敏捷。像豹子一般狡猾。像豹子一般凶狠而精力充沛。他雖然覺得這個比喻不怎麼恰當，但他卻不否認自己確具有這些長處。他很快的抹乾身子，穿好衣服。現在，他感到的不是疲倦，而是飢餓。他決心要找個不太嘈雜的小酒館，好好的大吃大喝一頓，等吃飽喝足了，再回來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

　　他馬上就找到了這樣一家小酒館。酒店裡只有一個客人。賣酒的那個小老頭兒，不知是因為生意清淡還是太勞累的關係，人已伏在一張小桌子上，沉沉睡去。喝酒的這位客人，是個長相極甚粗獷的漢子，大約三十四五歲，看光景顯得甚是潦倒落魄。應人喜的一身衣服，已經是夠髒夠舊的了，這漢子的一身衣服，竟比他更髒更舊。店堂裡只點了一盞昏黃如豆的菜籽油燈，燈光照在這人憔悴的面孔上，不難看出他已在這裡坐了很久，惺忪的眼光中，已露出幾分醉意。這漢子看到應人喜走進店堂，雙目中頓時閃起一股愉悅的光彩，欣然招呼道：「老弟是不是想喝兩杯？坐，坐，這裡的酒菜還不錯。」應人喜盛情難卻，笑著點點頭，就在這漢子堆碼拉開一條板凳坐下。

　　店裡就只有一張桌子，應人喜哪有選擇的餘地，於是笑著點點頭，便在這漢子對面拉開一條板凳坐下。漢子從另一張桌子上抓來一隻空碗，斟了半碗黃酒，放在應人喜面前道：「將就些，老弟。瞧你老弟的境況，大概比我楚不空也好不到哪裡去。大丈夫能屈能伸，該湊合的時候，就不妨湊合一下。」應人喜笑笑道：「謝謝。」楚不空端起酒碗道：「來，喝酒，菜不夠吃，我們自己動手。樊老頭一個人照顧這家店，從早到晚也夠累的，讓他多息一會兒。」應人喜道：「楚兄是這裡的老客人？」「我來這裡喝酒，今天是第三天，也是最後的一天。」他打量著應人喜，忽然點點頭道：「你老弟的福氣真不錯。」「楚兄會看相？」「不會。」「否則小弟福氣不錯，楚兄是怎麼看出來的？」「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小鎮了。」楚不空道：「你在我臨走之前遇上了我，這就是你的福氣。」應人喜只好點頭，承認自己的福氣的確不錯。

　　這位楚大仁兄看上去至少已有五分醉意，遇上一個已經有了五分醉意的人跟你討論一件帶爭辯性的問題，你只有兩種選擇。一是唯唯否否，全聽對方的。一是準備幹一架。應人喜沒有幹架的興趣，就算他手癢難熬，他也不會找一個有了五分酒意的醉鬼。「把你的煩惱說出來。」楚不空又喝了一大口酒，神色莊嚴：「無論你是受了人家的委屈，或是想做生意短缺本錢，都沒有關係，你說出來，一切都包在我楚某人身上。」應人喜本來只估計對方有五分酒意，如今他忽然發覺，最正確的估計，應該是七分。對一個有七分酒意的人，你就連選擇的機會也沒有了。但他還是說了，否則，對方必定會窮追不捨。「我沒有任何煩惱，一點煩惱都沒有。」他盡量以委婉的語氣告訴對方：「沒有人讓我受委屈，也不短缺做生意的本錢。我只是肚子餓了，想吃點東西，順便喝點酒。」

　　楚不空忽然沉下面孔，一拍桌子道：「那就表示你瞧我不起，表示你以為我楚某人在借酒說大話？表示你懷疑我楚某人是否付得起今晚這頓酒帳都成問題。」應人喜心頭突然湧起一股憐憫的感覺。他發覺剛才這番話說得很不得體。他想到一個人酒喝多了，有時候就跟做夢差不多，不名一文的窮光蛋，會在夢中變成一位大富豪；一個到處受人欺凌的可憐蟲，會在夢中變成一位大英雄；這時候他們會將所有的人當成自己的影子，會慷慨的賜予對方自己平時所希望而得不到的救濟和保護。酒退了，夢醒了，曉風殘月，故我依然，那是另一回事。短暫的陶醉，未嘗不是一種補償，也未嘗不是人在失意時，仗以產生希望和勇氣的一點點憑藉。萍水相逢，旋聚旋散，偶爾遇上這種人，稍稍遷就一點，又有何妨？應人喜想著，不覺端起酒碗，笑著道：「好，好，楚大哥別生氣，恭敬不如從命，一切聽你楚大哥的吩咐就是了。」

　　他這樣一說，氣氛果然立刻改觀。楚不空大為高興：「你哥子總算開了竅。」他喝了一大口酒，指著應人喜的鼻子：「我說過了，你的境況瞞不了我，我也說過，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年輕，好勝，好強，那沒有錯。但你必須知道，遇上我楚不空，完全是一種機緣；屬於可遇而不可求，更不是人人都有這種緣份。」應人喜謹慎地道：「只有一件事，小弟還不太明白。」楚不空道：「你說！」應人喜道：「楚兄浪跡天涯，四海為家，每天都會遇見不少人，當然也會遇上一些像小弟這樣的人，只不知道楚兄何以獨對我應人喜如此青眼有加？」楚不空顯然沒有留意應人喜報出來的名字，對一個有了七分酒意的人來說，「周文王」和「周文玉」，「楊貴妃」和「楊貴珠」，是沒有太大分別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是什麼原因。」楚不空又喝了口酒道：「原因是你老弟一進門就給了我一個好印象。」「這一點我倒沒有留意。」

　　「最近這幾個月，我楚某人也正在走霉運，無論跑到哪裡，別人只要一見我這付熊樣子，無不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老弟，進門一個招呼，便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就憑這份度量，我楚不空無話可說……」他忽然向前傾身，得意地道：「那些勢利的傢伙其實都錯了，他們忘了古人說的一句話。」「人不可貌相？」「對！人不可貌相！」楚不空興奮地道：「就以我楚某人來說，他們只憑衣著把我當作一個流浪漢，總有一天會餓斃路旁，他們根本就不曉得我楚某人其實可以不必過這種日子。」應人喜點點頭，他相信。他進門時即已看出這位楚不空是個道兒上的人物，如果他沒看走眼，對方的一身軟硬功夫，顯然已足躋身一流高手。他現在只奇怪何以過去沒聽說過楚不空這個名字？以及一名身負絕藝的高手何以會落得如此潦倒不堪？

　　「我目前身上的一點碎銀子雖然只夠支付這頓酒帳，但我有心幫助你老弟解決困難，可一點不假。」他緩緩伸出右手，五指一鬆，格達一聲，桌子上立即出現了一隻綠玉的小藥瓶。應人喜的眼光不禁微微一直。他認得這隻小藥瓶。因為他在川康交界處遭毒蛇兩次咬傷，要不是這一瓶羅漢萬靈散，他早沒命了。這楚不空身上居然攜有如此珍貴的藥物？莫非是從自己身上盜取的，彼此隔著桌子，若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取去別人身上的一隻玉瓶，真可稱得上是神乎其技了。楚不空微笑道：「就憑區區這份手藝，我說能為你老弟解決困難，該不算吹牛吧？」店門口突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先解決了自己的困難，再替別人解決困難還不遲！」

　　菜籽油燈的光線很闇弱，連應人喜那麼好的眼力，也費了很大勁兒才將來人的身材和面貌看清楚。看清來人的身材和面貌，應人喜心中不禁暗吃一驚。世上居然有這種長相的人。一個人如果身高只有五尺左右，橫量卻有四尺多，同時又有一張黑如鍋底的棗形面孔，無論他在什麼地方出現，無論誰見到了這樣一個人，都難免要大吃一驚的。但應人喜吃驚的並不是這人怪異的長相。儘管他以前從沒有跟這人見過面，但有關這人的種種傳說，他早就聽人說過了。當今江湖上以凶悍見稱的人物，除了大漠七鷹，便數關洛五殺手，而關洛五殺手中，形相最好辨認的，便是這位舉鼎客包屠。應人喜所以吃驚，是因為他奇怪楚不空什麼人不好惹，為何偏偏要去惹上這樣一個難纏的煞星？

　　舉鼎客包屠站在店門口，身後一字排立著三名勁裝佩刀黑衣漢子，三名黑衣漢子身軀壯碩，神情冷峻，目光銳利，顯然都不是什麼善字輩的人物。楚不空不比應人喜，他當然一聽聲音就知道來的是誰。有一件事很使應人喜感覺意外。那便是楚不空面對著這位關洛道上的名殺手，除了兩眼充血，咬牙切齒之外，臉上竟然毫無懼容。武林中除了少數幾位知名高手，一般人遇上關洛五殺手，能像楚不空這樣保持鎮定，顯然還不多見。他霍地站了起來，手一指道：「姓包的，你他媽的陰魂不散，老是釘著我楚某人，到底是他媽的什麼意思？」包屠陰陰一笑道：「什麼意思你該明白。你的生意已經完成，現在該我姓包的做做生意了。」楚不空一拍桌子道：「說起來你他媽的也是個有頭有臉的成名人物，你他媽的講理不講理？」

　　應人喜輕咳了一道：「嘴巴乾淨點，楚兄。有話好好講，別亂發脾氣。你能不能先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楚不空氣咻咻的道：「兩個多月前，長沙譚老員外家中失竊了兩幅吳道子的工筆秘戲圖，一座青玉觀音，一套漢代酒器，事主為追回這批寶物，懸出五萬兩紋銀的賞金，這廝為那五萬兩賞金薰紅了眼，也薰昏了頭，一口咬定是我楚某人下的手，一直死纏不休，要我吐出寶物，真他媽的……」應人喜手一揚，沒讓他再說下去。他接著望向包屠道：「包前輩為那批寶物找上這位楚朋友，是從哪裡得到的線索？」包屠將應人喜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道：「老弟怎麼稱呼？」應人喜道：「不才姓應。」包屠道：「你跟姓楚的是什麼關係？」應人喜道：「今天第一次見面。」包屠道：「你老弟年紀還輕，又是局外人，能不能少管點閒事？」應人喜微笑道：「能。但我這是為了你們雙方面好。聰明人都該想得到，我管這件閒事，並沒有一點好處。」

　　包屠道：「什麼叫為了雙方面好？」應人喜道：「你們雙方一個說『有』，一個說『無』，如此糾纏下去，愈鬧愈僵，就成了意氣用事。即使血刃相見，也解決不了問題。」他笑了笑，又道：「我是第三者，比較客觀，也比較冷靜。聽完你們雙方的說詞，也許可以幫你們猜出寶物可能的下落。設若如此，包前輩可以領到賞金，楚朋友可以還我清白，不才則等於做了一件好事，豈不三全其美。」包屠身後的三名黑衣人微微點頭，似乎都覺得應人喜說得很有道理。包屠道：「是誰盜走了這批寶物，其實明顯得很，賴是沒有用的。」應人喜點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譚府為長沙首富，宅第深廣，防衛森嚴，十三名護院武師，均為衡山派第八代傑出高手，這件案子能做得如此乾淨利落，不著痕跡，放眼當今江湖，無疑只有三個人具有這等身手。」

　　「那三個人？」「丐幫金杖堂七結長老『清風叟』焦巡堂，『無門少爺』魯大器，還有便是我們這位『探囊取物』楚不空朋友。」應人喜聽對方居然將魯大器列為第二人選，不禁暗感好氣又好笑。也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關係，他看慣了魯大器小時候穿開襠褲流黃鼻涕，撒尿和泥的種種邋遢相，儘管江湖上早就有人不斷提起無門少爺的大名，他則始終無法相信他那位傻不愣登，一向被他當作開心果的寶貝表弟真有什麼值得稱道的能耐。他甚至弄不清楚魯大器那一手人人稱讚的「絕藝」是什麼時候跟什麼人「練」起來的。還有一件事，他也想不透。魯大器從小資質平平，書念不好，拳腳兵刃方面，成就也很有限，如果江湖上的傳聞不假，他奇怪一個拙手笨腳的花花公子，何以能在這種最講究膽識和巧思的行業上，反而能「大放異彩」？

　　至於「探囊取物」楚不空這位北國神偷，他倒是早就聽人提過。剛才他未能及時想起對方的身份，是因為江湖上引介一位名人時，多習慣連名帶號一起喊，如果只提姓名，再加上方言土腔的隔閡，常會忽略過去，正像他雖然向對方報出姓名，對方也未能聯想到他就是江湖上那個到處惹是生非，令人頭疼，卻又無人奈何得了的多事的小喜子一樣。應人喜想到這裡，忍不住朝楚不空瞟了一眼。如果不是礙著舉鼎客包屠，他準會向這位神偷補道一聲「久仰」。但是，目前他是魯仲連，他不能隨便開玩笑。他很快的又轉向包屠道：「上述這三人中，你已查清其中兩位沒有嫌疑，最後只剩下這位楚朋友對不對？」「可以這樣說。」「清風叟和無門少爺的嫌疑，是誰替他們洗清的？」「他們自己。」應人喜的一顆心，突然快速的跳動起來。他不管魯大器在這件竊案中有無嫌疑，也不管魯大器對這件竊案如何辯解，他只想知道一件事，魯大器如今在哪裡？

　　「事前事後，清風叟一直都在川南邛崍山一帶採藥配方，這是很多人都可以證明的事實，除非那老叫花擅精化身幻術，他絕不可能跟這件竊案發生關係。」「無門少爺呢？」「無門少爺於案發之前即告失蹤，更無插手這件竊案的可能。」應人喜非常失望。他當然還有很多理由可以駁倒這位舉鼎客，譬如說：替清風叟證明的是哪些人？他們也許曾親眼看到清風叟在邛崍山採藥，但他們又如何證明看到的一定是清風叟本人？無門少爺只是失蹤，並非死亡。失蹤的解釋，只是表示大家已很久沒見到這個人，已很久沒聽到這個人的消息。誰敢說無門少爺失蹤期間沒幹這件案子？誰又敢擔保無門少爺不是因為想幹這件案子，而故意以失蹤作掩護？不過他已懶得跟對方去耗這些口舌，他知道跟一個自己以為是而拳頭又比人硬的人講道理，那簡直比叫一頭驢子跳火圈還要困難。

　　所以他只直截了當的跟對方找結論：「因此，算來算去，只有這位楚朋友嫌疑最大？」「不錯！」「包前輩如此認定，除了『想當然』，另外可有其他的『證據』？」「江湖上不講究這一套。」應人喜緩緩點頭道：「你這樣說，也算有你的道理。」包屠對應人喜最後下的這個結論，顯得非常滿意：「包某人一向是非分明……」應人喜輕輕一咳，攔住他的話頭道：「根據包前輩的見解，另外有件事，不才很想藉此機會澄清一下。」「什麼事？」「十多天前，湘鄉地方，出了一件姦殺案，兇手迄未緝獲，不才知道包前輩對這件案子是否能提供一點線索？」包屠兩眼暴瞪得如鈴，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你說什麼？」應人喜道：「說得更明白一點，我懷疑這件姦殺案說不定就是包前輩的傑作。」包屠怒吼道：「好個混帳小子，你再敢再胡扯一句，老子就斃了你。」

　　楚不空大為緊張，連忙推了應人喜一把道：「老弟，你醉了，這兒沒有你的事，你站到旁邊去。」應人喜聽如不聞，含笑望著包屠道：「前輩用不著激動，不才如此推斷，也不過就事論事而已。」包屠跨上一步，臉孔氣得像塊生銹的鐵板，指骨節捏得卜卜作響。「你他奶奶的信口雌黃，還說就事論事？奶奶的，你說，就什麼事？論什麼事？如果再放錯一個屁，老子就叫你這小混蛋變成肉醬。」應人喜從容地道：「你認定這位楚朋友偷了長沙譚家的寶物，理由有兩點：一是他不能證明案發時他不在場，二是他有幹這件事的能力。」他微微一笑：「不才認定閣下可能涉嫌湘鄉的姦殺案，也是根據這兩點。因為你閣下顯然也提不出當時不在場的證明，同時你閣下顯然還有出手幹這種事的能力。」包屠死瞪著應人喜，又跨出一步，微微點頭道：「好，好，算你小子有種。」

　　楚不空臉色大變，忙又推了應人喜一把，大叫道：「他說的這件事，顯然只是個比喻，你姓包的休得仗著一身蠻力，欺人太甚。」包屠冷笑道：「就算姓包的仗著一身蠻力欺人，你有什麼皮條？」話沒說完，突然雙拳齊出。左拳擊向楚不空，右拳直搗應人喜。楚不空只知道這位舉鼎客有動粗之意，卻沒想到對方出手如此之快，而且是同時分襲兩人。這位舉鼎客出拳奇重無比，無論武功多高的對手，只要遭他一拳擊中，就休想還有回手的機會。楚不空為了化解對方擊向自己的那一拳，對庇護應人喜，顯已力不從心。所以他只好一邊運勁橫臂架格，一邊高聲大喊：「老弟快躲！」

　　應人喜沒有躲。他當然知道這位關洛道上的名殺手，最厲害的就是這雙拳頭。幸好他已不是第一次接觸這一類的狠角色，已知道這一類的狠角色除了氣勢懾人之外，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可怕。所以，他化解的方法，非常簡單而平凡。他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左掌迎著來拳一搭一壓，右掌則以同樣的速度，疾砍對方面門。「四兩鎮千斤」、「輕舟下巫峽」！舉鼎客包屠仗著一身得天獨厚的粗皮糙肉，以及一套大力金剛掌，縱橫關洛數十年，無人敢攫其鋒，無形中已養成一股目無一切的驕氣。他既然敢將神偷楚不空吃得死定，自然更不會把應人喜這樣一個毛頭小伙子放在心上。應人喜居然敢還手，他並不感到意外，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應人喜出手的速度。

　　楚不空接了包屠一拳悶哼一聲，臉色發白，身子已有點站立不穩。包屠放開楚不空，正想收回左拳迎撞應人喜的右掌時，應人喜掌緣已如刀背般卜的一聲砍中他的鼻梁骨。包屠鼻梁爆花，鮮血泛湧，大吼一聲，縱身便撲。應人喜身形微閃，右手一揮，又在這位舉鼎客頂門上砍落一掌。包屠一句髒話只罵出一半，人便咕弄一聲倒了下去。門口的三名勁裝黑衣漢子，神情微微一呆，隨即拔刀衝入店堂。應人喜一腳踢開木桌，人迎上去，身子像陀螺似的一個蓬轉，三名黑衣漢子手中的長刀，立告先後脫手。三名黑衣漢子像剪去節足的螃蟹，瞠目結舌，全給嚇呆了。應人喜沒有再難為他們，指指地上已昏了過去的包屠道：「抬他出去，快找個大夫瞧瞧，然後記住轉告他；想發財不是件壞事情，只是手段不能太惡劣。」

　　舉鼎客包屠被三名黑衣人抬走了。被嚇得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樊老頭，也由楚不空從一張小木桌底下扶了出來。應人喜過去以獨門手法替他推拿了幾把，又塞給他五兩銀子，算是賠償損失兼壓驚。樊老頭揉揉眼皮，看清了手上的銀錠子，精神頓又抖擻起來。他趕緊又收拾了一張桌子，切菜添酒，重新整治杯箸。楚不空苦笑著嘆氣道：「今晚要不是有你老弟在場，我楚不空真不曉得要被那廝折騰成什麼樣子。而我他媽的，居然有眼不識泰山，還在你老弟面前說大話充英雄，真是慚愧煞人。」應人喜笑道：「什麼事讓你感到慚愧？因為你富有同情心？樂於幫助別人？」楚不空喝了口酒，酸澀地道：「我要是真能幫得上老弟什麼忙，我就不會感到慚愧了。」應人喜微笑道：「誰都有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說不定你現在就有一個機會。」

　　楚不空不眼中一亮道：「什麼機會？機會在哪裡？」應人喜道：「你已知道了我是誰，對不對？」楚不空點頭，但旋即皺起眉尖，顯得有點迷惑道：「傳說中的你老弟……」應人喜道：「傳說中的多事的小喜子，應該不是這個樣子？」楚不空道：「是啊！聽說你老弟不管走到哪裡，都有數不清的妞兒為你著迷，要如果多事的小喜子一直都是這副樣子，我楚不空豈非也可以以準美男子自居？」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給一個小子害慘了。」楚不空一怔道：「哪個小子？」「你應該猜想得到。」「無門少爺魯大器？」「就是這小子。」應人喜又嘆了口氣道：「這幾個月來，我為他到處奔波，好幾次都差點送掉老命。我聽說你楚兄也許能幫我一個忙，指的就是這件事。」「原來這幾個月你一直都在尋找那座快活林？」「找得幾乎要發瘋。」「一點頭緒都沒有？」「人人都說那座快活林有三十六道『快活門』，我則連門框子都沒有沾一點邊。」

　　楚不空思索了片刻，道：「你真以為你那位表弟去了快活林？」應人喜搖搖頭：「我沒有這種想法，我甚至連武林中是否真有這樣一座快活林都表示懷疑。」「如果沒有快活林這地方，短短數月之內，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失蹤，又該如何解釋？」「這也正是我雖然不相信，卻仍從這方面著手的原因。俗語說的病急亂投醫，大概便是這種情形。」「你那位表弟失蹤時，你在哪裡？」「長安。」「他家裡人也不知情？」「他家裡人以為他跟我在一起。」楚不空皺眉道：「這件事實在越想越奇怪，江湖上傳說你們這對表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一向親如手足，按道理說，他無論想做什麼事，或是要到什麼地方去，都不該瞞著你才對。」應人喜喝了一大口酒，沒有開口。

　　他不敢去接觸楚不空提到的這個問題，因為這正是他憂心如焚的原因。從小到大，無論什麼事，魯大器都沒有瞞過他。就算他在外面幹下了不敢讓他舅父母知道的事，他也會第一個知道。如果魯大器有事不讓他知道，只有一種情形。魯大器根本沒有通知他的機會！楚不空了解他的心情，也就沒有再就這個問題談下去。兩人對喝了幾口悶酒，楚不空蹙額苦思，過了一會兒，忽然精神一振道：「有了，我們可以去找一個人。」「找誰？」「巴二！」「巴二又是誰？」楚不空笑道：「一個人間事全懂，天上事懂一半的傢伙。」「這位巴二住什麼地方？」「湘陰。」「你認為從這位巴二口中，可以打聽到快活林的秘密？」楚不空愉快的笑著道：「如果連巴二也對這座快活林一無所知，那就連我也要對武林中是否有座快活林表示懷疑了。」

　　應人喜和楚不空趕到湘陰，很快就找到了那位巴二爺。可惜他們來晚了八天。他們抵達時，巴府上下，一片戚容，正忙著為這位巴二爺做頭七。據說這位巴二爺是七天前的一個晚上，因飲酒過量，中風去世的。兩人愣在門外，半晌無言。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相信武林中有座快活林，大概是不會錯的了，我也相信這位巴二爺對快活林的種種內情，一定知道得不少。」他望著門口那塊寫著忌中的白紙牌，又嘆了口氣道：「他也許知道得太多了。」

　　秋風蕭瑟。暮靄漸濃。楚不空立在秋風暮靄中呆呆的望著應人喜道：「現在怎麼辦？」應人喜苦笑道：「你說怎麼辦？碰上這種不如意事，你一向都以什麼方式排遣愁緒？」「我的方式只有一種。」「灌上幾杯？」「喝個爛醉。」「這是最沒出息的一種方式。」楚不空顯得有點失望：「你不想喝兩杯，那你想幹什麼？」應人喜道：「我說你沒出息，是因為你只提到了酒，並沒提到另一樣比酒更重要的事情。」楚不空眨眨眼皮，忽然打了自己一耳光，笑道：「對，對，我錯了。走，走，我曉得這兒有個好地方。」「等一等。」「等誰？」「我們不該就這樣來了就走。」應人喜目光又投向那塊寫著忌中的白紙牌：「我們應該進去送個份子，拈一炷香，行上一禮，才是做人的道理，你說對不對？」

　　他們找去喝酒的地方是香雲閣。楚不空的描述一點也不誇張，香雲閣的確是個好地方，甚至比楚不空說的還要好。深廣的庭院，曲折迴廊。精緻的餚饌。醇冽的美酒。絲竹幽細，笑語輕柔。僕婦笑臉迎人，姑娘們氣質優雅，令人身臨其境，有身置廣寒宮之感。陪他們喝酒的兩位姑娘，一個名叫纖娘，一個名叫金珠。這兩位姑娘人如其名，一個纖巧可人，一個豐潤如珠。她們都是楚不空以識途老馬的姿態從群芳中指名挑選出來的。雙姝不僅姿色出眾，酒量也不錯。楚不空儘管在離開風沙鎮後，半路上已將儀容大加修飾，衣服也換了一套新的，但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言談舉止之間，仍是粗漢一個。他一邊摟著金珠上下其手，一邊不停的大口喝酒，好像不這樣蠻幹一通，就撈不回老本似的。

　　楚不空道：「遇上好酒，就要這麼個喝法。」應人喜道：「不管腸胃受不受得了？」楚不空哼哼道：「別的事我不敢誇口，談到喝酒，你們只夠資格站在一邊看！」他的酒量果然值得自豪，他喝的酒，的確比應人喜跟兩名姑娘喝的加起來還要多得多。金珠勸他少喝一點，他不但不聽，反而愈喝愈凶。結果，他終於完成他的壯舉─連人帶椅，堂皇栽倒。應人喜樂不可支，哈哈大笑道：「好酒量，好酒量，能交到一個有這種好酒量的朋友，真是光榮之至！」纖娘輕輕扯了他一把道：「應爺，您也少喝一點，奴家瞧您也差不多了。」「我？嘿嘿！我喝給你看。」應人喜大笑舉杯：「真正會喝酒的人，絕不會誇稱自己酒量好，就像我這樣，只喝不吹。」咕嚕嚕，一飲而盡，果然喝得很豪爽。只不過這杯酒他實際上只喝了半杯，還有一半則全潑在衣襟上。

　　纖娘一面替他拭著衣襟，一面抱怨道：「你瞧，要您少喝一點，您偏不聽！」應人喜揚著空杯，仔細端詳，忽然點頭笑道：「我知道原因了，這完全是位置的問題。」纖娘道：「什麼位置？」應人喜噴了口酒氣，搖晃著身子道：「位置也者，就是……就是……酒杯跟嘴，沒有……對……準……」接著，酒杯掉落，打在瓷盤上，咯咯一聲，杯盤齊碎。杯子離手，人也倒了下去。應人喜剛剛醉倒，門口燈光一暗，一名年約五十餘歲，臉孔浮腫，目光陰鷙，身穿青緞團花長袍的中年人，立即含笑捋髯掀簾而入。看到這個身穿青緞團花長袍的老人進來，纖娘和金珠的臉色都不禁微微一變。纖娘連忙起身福了一福，道：「我們姐妹倆都沒忘記大人的吩咐，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他們都是自己喝醉的。」金珠也福了一福，道：「他們今晚好像都很高興，喝起酒來，就像喝水一樣，根本用不著我們動手腳。」

　　青袍人冷笑道：「他們剛幹了一大票，當然應該高興。」纖娘道：「這兩人真是兩名積案如山的飛賊？」青袍人道：「如果不是普通衙役拏他們不住，本大人又何必使用這種非常手段。」金珠瑟縮地道：「他們都醉倒了，該不會胡亂傷人了吧？」青袍人道：「妳們以為他們是真的喝多了，才醉成這樣子？」金珠一怔道：「難道不是？」青袍人指著楚不空道：「這傢伙據說以前來過這裡，他過去來的時候，有沒有醉得這樣快？」金珠回憶了一下，點頭道：「是的，奴家記起來了，這位楚爺以前來的時候，的確沒有醉成這樣子過。」青袍人抹抹鬍子道：「所以你們儘管放心，本大人交給你們的迷藥，也交給了小八子一份，兩個時辰之內，他們是絕對不會醒過來的。」金珠道：「大廚房裡管酒的小八子？」青袍人點點頭，但好像已懶得再回答這些問題。

　　他輕輕一拍巴掌，外面立即走進兩名差役。青袍人道：「馬車備妥沒有？」兩名差役躬腰道：「回大人，備妥了。」青袍人沉聲道：「抬上車去，加大號鐐銬，本堂發過賞格，隨後便到。」兩名差役應了一聲是，分別從地上抄起爛醉如泥的楚不空和應人喜，向房外走去。金珠挨近纖娘，悄聲道：「我看這兩人實在不像飛賊，這位大人會不會認錯了人？」纖娘也壓低著嗓門道：「我也這樣想。可是，官府裡的人，誰敢得罪？要不然我早就跟那個應爺明說了。」金珠道：「他們自己也不好，要他們少喝點，偏偏不聽。」纖娘道：「最後一壺酒既然下了迷藥，喝多喝少，還不是一樣？難得遇上這種好客人，偏又發生這種事，想想真叫人難過。」

　　兩名差役走了，青袍官人也轉身打算離去。不意青袍人剛一轉身，門簾一掀，又有兩個人走了進來。青袍人勃然大怒道：「你們……」一人笑著道：「我們是來向大人報告，大人下的迷藥，份量實在太少，兩個飛賊都沒喝夠，還想再喝幾杯。」青袍人當場呆住了！就是打死了他，他也無法相信。明明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兩名「飛賊」，如今居然又神清氣爽的站在他面前，衝著他說話的，正是兩名「飛賊」之一的楚不空。楚不空衝著青袍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又笑道：「既帶衙役，又帶迷藥，老鄉親，你究竟是位『大人』？還是個『小人』？」青袍人身形一動，突然一聲不響，併指疾點楚不空雙眼。楚不空閃身避開，大笑道：「喝酒奉陪，動手敬謝不敏。」應人喜移步補位，右手一牽一帶，便將青袍人身軀扳轉，同時以左手五指將青袍人後頸一把牢牢卡住。

　　青袍人沒掙扎，因為他也是個行家。他知道自己跟對方的身手差得太遠，對方五指如今控制的部位，是他後頸的提衝穴，只要對方稍稍加點勁，便不難讓他落個終身殘廢，要想不吃眼前虧，只有乖乖聽話。應人喜將青袍人提到酒席這邊，強令坐下，又點了青袍人左肩「上星」和右肩「交衡」兩處穴道，才跟楚不空在青袍人兩邊分別坐下。纖娘和金珠兩名姑娘，又驚又喜又怕，同時也被眼前這種出人意外的變化弄得迷迷糊糊的，分不清這兩批人到底哪一邊是「壞人」？哪一邊是「好人」？楚不空笑道：「沒你們的事，別怕。叫人去換壺酒來，我們癮沒過足，還要喝下去。」金珠道：「這壺酒裡真有迷藥？」楚不空笑道：「如果沒有迷藥，我又何必多此一舉？」金珠道：「既然酒裡有迷藥，你們怎麼沒有被迷倒？」楚不空指指應人喜，笑道：「這個問題妳該問他。」

　　金珠果然轉向應人喜道：「酒不純淨，是應爺先發現的？」應人喜道：「是。」金珠童心未泯，居然又斟了一杯酒，湊著燈光細看，邊看邊搖頭道：「要我看，我就看不出來。」應人喜道：「你屬什麼？」金珠道：「屬雞。」應人喜道：「是啊！如果你屬貓，你就會看出來了。」金珠知道這裡面一定另有隱情，不敢多問下去，似嗔非嗔白了他一眼，便收拾起酒壺和酒杯，移步出房而去。纖娘道：「你們裝醉，裝得真像，竟連我們姐妹倆都被瞞過了。尤其應爺的『位置問題』，更是『絕唱』。」她說到這裡，忍不住掩口吃吃不已。應人喜笑道：「我們的演技，比起這位大人來，還是遜色得多。」楚不空像是被提醒什麼，忍笑轉向青袍人道：「對了，我忘了請教，尊駕是哪個衙門裡的大人？」青袍人一聲不響，臉上毫無表情。

　　楚不空又轉向纖娘道：「這位大人以前來過？」纖娘搖頭，同時偷偷瞟了青袍人一眼，心中似乎多多少少還有點顧忌。應人喜笑道：「楚兄的演技也不錯。」楚不空兩眼瞪得像銅鈴：「你說什麼？你說我在演戲？」應人喜笑道：「這位大人難道不是你的朋友？」楚不空差點跳了起來：「嗨，老弟，你是不是吃錯了藥？我楚不空會有這種混帳朋友？你把我楚不空當成什麼人？」應人喜笑道：「我難道冤枉了你？」他突然伸手插入青袍人髮際，使勁往下一拉。一張人皮面具，應手揭落。纖娘失聲驚呼道：「巴二爺？」人皮面具後面掩藏著的，是一張精明幹練的方形臉孔。從楚不空又驚又喜的表情上，可以證明纖娘顯然沒有認錯人；這位戴了人皮面具冒充官差拏人的大人，無疑正是家中正在為他在辦喪事的巴二爺。

　　楚不空的臉色很難看。話是他自己說的，巴二爺是他的朋友；不是普通的泛泛之交，而且認識多年，可以推心置腹的老朋友！因為幹他們這一行的人，最重要的搭檔，便是得有一位既能順利以高價銷贓，又能嚴守秘密，同時各方面都能兜得轉的人物。巴二正是這樣的一位人物。他的搭檔，便是巴二。以他們之間的利害相共，非比尋常的關係，楚不空說巴二是他的老朋友，當然不算誇張。但如今這個老朋友的行徑，卻使他喪盡了顏面。以這位神偷爽直而好勝的性格，如今他若是突然跳起來，揪住這位巴二爺的衣領，狠狠的摑上幾個大耳光，可說一點也不會令人感到意外。楚不空神魂一定，果然氣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發洩怒火的對象，竟是應人喜，而不是巴二。

　　他指著應人喜的鼻子，瞪眼狠狠的道：「不錯，我承認他是我的朋友，一個混帳透頂的朋友，可是，你呢？」應人喜笑道：「我怎樣？」看到應人喜居然還笑得出來，楚不空更火了：「既然你早就知道這個混球是詐死，你為什麼一直要瞞著我？你這又算什麼朋友？」應人喜笑道：「我要怎樣告訴你？如果這位巴二爺不露臉，你會相信這種事麼？如果你知道了下迷藥的人是誰，你會沉得住氣裝醉？」他又笑了笑，道：「由祭靈開始，到裝醉為止，這其間如果露出了破綻，你以為我們這位精明的巴二爺，他會乖乖的上鉤？」楚不空無詞以對，像隻洩了氣的球，慢慢的又坐了下去。他一坐下，火氣又往上冒。他這次冒火的對象，不是應人喜，是巴二。他轉向巴二，嘿嘿冷笑道：「巴二，連這種事你也幹得出來，你可越來越像個人物了。」

　　巴二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也很冷淡：「如果換了你是我巴二，為了五萬兩銀子，這種事你也會幹的。」楚不空聽他這樣一說，火更大了，髒話也跟著出籠：「操你奶奶的，別人冤枉我，尚有話說，想不到連你巴二也跟著瞎起哄！」巴二道：「我起什麼哄？」楚不空道：「難道連你懷疑長沙譚家那件案子是我幹的？」巴二道：「誰說譚家那件案子是你幹的？」楚不空不覺一楞道：「否則……」應人喜笑道：「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夥計。你楚不空還值不了這種大價錢，這位巴二爺指的是我。」楚不空道：「你沒聽他提到五萬兩銀子？」「我聽到了。」應人喜微笑：「賞格金額相同，顯然只是一種巧合。這位巴二爺提到的五萬兩銀子，我敢打賭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楚不空道：「你意思是說，巴二企圖迷倒我們，為的是好將我們活捉了去向某一個人換取五萬兩銀子？」應人喜笑道：「不錯。不過不是我們。你是受到連累，只為了你不該跟我走在一起。」

　　楚不空道：「誰他媽的銀子多得沒處花，竟要以五萬兩的高價，來收買你這個多事的小喜子？」「這正是我接著要向這位巴二爺請教的問題。」應人喜轉向巴二：「如果我向閣下請教，閣下願不願意回答？」「願意回答，但是無法回答。」「為什麼？」「因為我也不清楚對方的身份和來路。」「這事是誰跟你接的頭？」「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對方長相如何？」「說了也沒用處。」「對方改變了本來面目？」「不是易容改裝，而是戴上了一副人皮面具，我剛戴的那副面具，就是他送的。」「當時他跟你怎麼說？」「他留下兩萬五千兩的銀票，以及這副人皮面具，說你們將會於七八天後來湘陰找我，他出五萬兩銀子，要你們兩人的活口，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這是多久的事？」「八天前。」

　　應人喜望著楚不空道：「從風沙鎮到這裡，我們走了幾天？」楚不空道：「八天。」應人喜道：「八天前我們在什麼地方？」「風沙鎮。」應人喜道：「這意思就是說，我們第一晚在樊老頭酒店裡決定的事，第二天就傳到了這裡？」楚不空道：「不錯！」應人喜道：「你對這一點有什麼感想？」楚不空不假思索道：「這表示當晚有人偷聽了我們的話，然後以信鴿傳來湘陰。」應人喜道：「這一點是人人都可以想得到的，除此而外呢？」楚不空眨著眼皮，無以為繼。這位有探囊取物之稱的北國神偷，酒量、膽識以及穿堂入室的本領，也都高人一等，若談到動腦筋，解答疑難，就不怎麼靈光了。應人喜微微一笑，自作解答道：「這說明了另一事實：要以五萬兩高價收買應人喜活口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一個聲勢龐大、財力雄厚，幾乎天下各地都佈滿了人手的組織！」

　　楚不空和巴二的臉色都不禁微微一變。這便叫做不知者不懼。這件事未經應人喜逐步加以分析之前，他們顯然誰也沒想到這一方面去。現在，他們都想到了，也許比他們應該想到的還要想得多。既然兩人在風沙鎮的一家小酒店裡談的話都會被人聽去，如今這處龍蛇混雜的香雲閣，會不會也有人在暗中竊聽？風吹簾動，楚不空悚然回首。進來的人是金珠。楚不空長長噓了口氣，道：「我的媽呀，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快，快，酒來！」應人喜等他一杯又一杯的過足了酒癮，才又微笑著道：「灌足了沒有？」楚不空打了個酒呃道：「只要你老弟別再拿話嚇唬人，夠搪上一陣子了。」應人喜笑道：「不論那個神秘組織有多可怕，對不相干的人，並不產生威脅。對方懸賞的目標，主要的是我應人喜，任何人想避免池魚之殃，只須離我遠一點就行了。你夥計緊張個什麼勁？」

　　楚不空道：「我緊張？笑話。我是為了你老弟緊張！」應人喜笑道：「誰要想活捉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只要有耐心，機會多的是，空緊張也解決不了問題。」楚不空又喝了口酒道：「我擔心對方活捉不成，也許會改變主意。」應人喜道：「改變什麼主意？」楚不空道：「雇個殺手，一勞永逸。這樣不僅省去很多麻煩，同時也可省卻不少花費。」應人喜道：「雇一名殺手，要花多少銀子？」楚不空道：「以目前江湖上的行情來說，頂多萬把兩銀子，就可以雇到一個很像樣的殺手。」應人喜道：「保證成功？」楚不空道：「不成功分文不取，僱主並沒有損失。」應人喜道：「這種殺手哪裡可以找得到？」楚不空道：「你拿銀子來，要多少，我包辦。」應人喜忽然笑了笑道：「你為什麼不往好處想？你怎知道對方這樣做一定懷有惡意？為什麼不假設這也許是一種別開生面的邀請方式。」楚不空道：「請你去當姑爺？」應人喜笑道：「別抬槓了，擱開這件事，我們談點別的好不好？」楚不空道：「最好什麼也別談，酒喝夠了摟個姑娘睡覺，覺睡醒了各奔前程。」

　　應人喜溜了巴二一眼，笑著道：「來找這位巴二爺，是出於你的推薦。現在，不管怎麼說，這位巴二爺我們總算找到了。你可不可以憑你們多年的老交情，向這位巴二爺請教一下我們想打聽的那兩件事。」「啊……對！」楚不空一拍大腿道：「你要不提，我差點忘了。」他轉向巴二，臉色一整道：「巴二，你聽著！這是你他媽的，唯一贖罪機會。只要你能告訴我們哪裡可以找到無門少爺魯大器，或者透露一點消息，幫我們找到那座快活林，我老楚以人格保證，咱們朋友還是朋友，你今晚幹的這檔混帳事，就此一筆勾消！」巴二聽如不聞，兩眼望著酒壺道：「纖娘，替我倒杯酒。」纖娘望著應人喜，不敢作主。應人喜點頭表示無妨。纖娘立即把斟了一杯酒。因為巴二雙肩穴道被點，雙臂無法動彈，這杯酒便由纖娘像餵病人喝湯水似的餵著巴二喝了。巴二喝完了酒，一聲不響，默坐如故，就好像根本不知道大家在等著他回答問題。

　　楚不空瞪眼道：「咦！酒喝過了，你他媽的怎麼不開口？」巴二有如老僧入定，垂著眼皮，緩緩道：「你們要記恨，只管記恨。我巴二從不認識什麼無門少爺，也沒聽說過什麼快活林。」「你他媽的混蛋！」楚不空突然跳了起來，一拳揮向巴二面門。這位神偷的身手本來比巴二高明得多，巴二即使穴道未受禁制，這一拳都未必化解得了，如今穴道被點，自然只有睜著眼睛挨揍的份兒。幸虧楚不空出拳雖快，卻還快不過應人喜。應人喜只一伸手，便將他的拳頭托住。楚不空氣得哇哇大叫道：「這事你別管，我一定要把這混蛋好好痛揍一頓！」應人喜笑道：「你講理不講理？」楚不空道：「我怎麼不講理？」應人喜笑道：「講理就好辦。那麼，我問你，他為什麼一定要回答你的問題？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曉得無門少爺的下落？一定曉得那座快活林在哪裡？」

　　楚不空呆住了，兩眼瞪著應人喜，好像在瞪著一頭剛從原始森林裡跑出來的大猩猩。「你他媽的是不是吃錯了藥？」「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要我問話的是你，護著他幫他說話的也是你，你他媽的這算什麼名堂？」「君子不強人所難。」應人喜微微一笑道：「我是要你用嘴巴問，不是要你用拳頭問。」楚不空幾乎氣炸，眨了幾下眼皮，忽然深打一躬，拖長了尾音道：「噢──對了，我忘了你是位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君子，值五萬兩銀子的君子。抱歉，抱歉！」然後，他就坐回原處，一把摟起金珠，大灌老酒。應人喜也不理會他，轉向巴二，和顏悅色的道：「你不知道的事，我們不敢勉強，但像這次你如果順利得手，對方要你事後如何交人，你總不能說不知道吧？」

　　巴二眼皮抬也不抬，冷冷道：「不知道。」楚不空引杯一吸而盡，大聲自語道：「熱屁股，冷板凳。過癮！」應人喜對巴二的「軟釘子」和楚不空的「奚落」完全不以為然，居然吩咐纖娘：「替巴二爺斟酒！」纖娘把壺斟酒，他竟然伸手一拍，為巴二活開了左肩被點的穴道。楚不空愕然道：「你這是幹什麼？」應人喜笑道：「酒不自己端著喝，喝下去有什麼意思？」楚不空道：「哼！」應人喜笑道：「我又說錯了話？」楚不空冷笑道：「這姓巴的是塊什麼料了，沒有人比我老楚更清楚。如果你以為你用三國時那套為敵將鬆綁的軟功能夠感動他，你可以將我楚不空三個字倒過來寫！」應人喜笑道：「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從現在起，我們只許喝酒說笑聽曲子，根本就不准再提這種事。」

　　應人喜言行如一，說到做到。接著，他吩咐小婢又請來一名姑娘，專門侍候巴二，同時招來拉弦彈唱的，足足熱鬧了一個更次，果然始終沒再談正事。最後，他掏出一張銀票，算清酒帳，起身示意楚不空一道離去。楚不空大感意外道：「快三更天了，還要到哪裡去？」「當然是找地方睡覺。」「這裡沒有你睡覺的地方？」應人喜笑笑道：「你要睡在這裡，你可以留下。我已經打定主意，非走不可。」「歇在這裡，哪點不好？」「如果一直擔心熟睡中可能會挨上一刀，像喝酒時擔心酒中會不會下了迷藥那樣，我寧可去睡土地廟。」楚不空心頭一凜，綺念頓消。他指指巴二道：「這位仁兄你打算如何處置？」「他是本地人，這裡也是他常來的地方，他當然可以留下來繼續喝個痛快。」楚不空道：「我們就這樣放他過去？」應人喜道：「這原是我們替他帶來的麻煩，人家以後等於命提在手上過日子都沒有一句怨言，我們還想怎麼樣？」

　　他朝巴二拱拱手，道：「巴二爺，你多坐會兒。我們離開之後，你的朋友說不定馬上就會進來看你，相信你的朋友一定非常感激你為他們保住了很多秘密。」楚不空有點不耐煩道：「走，走，這種人還跟他囉嗦個什麼勁兒。」巴二臉色青白不定，雙目中忽然露出恐懼之色。他突然大叫道：「不！我們一齊走。」應人喜道：「我們一齊走？一齊去哪裡？我們又為什麼一定要帶著你走？」巴二喘著氣道：「我現在想通了。」應人喜道：「你想通了什麼？」巴二露出哀求的神氣道：「你們一走，我準活不成。」應人喜道：「哦？什麼事如此嚴重？」巴二苦著臉道：「別再逗我了，老弟。我承認我混蛋，我蠢，好不好？」楚不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也總算想通了。」應人喜笑道：「你又想通了什麼？」楚不空道：「想通了你原來並不是個什麼正人君子。」應人喜完全承認自己不是個正人君子。他也承認他對正人君子一向非常尊敬，只是自己卻不希望受到這種尊敬。因為他支付不起作為一個正人君子的代價。

　　昨日傍晚，當他們走進巴二的靈堂時，楚不空望著供桌上的那幅巴二繪像，眼眶發紅，神色黯然，心情至為哀痛而沉重。當時的應人喜如果是個正人君子，處在那種淒戚的氣氛之下，縱然不像楚不空那樣傷感，至少也該心無雜念才對。然而，他只是個多事的小喜子，並不是位正人君子。所以，他趁著彎腰鞠躬之際，他的一雙眼光，竟然偷偷溜去一名跪陪答禮的巴府內眷身上。俗語說得好：要得俏，一身孝。那名內眷年輕而標緻，模樣本來就生得不錯，再加上一身孝服，更顯得楚楚生姿，惹人疼愛。當時應人喜這種不正常的眼光如果被楚不空發覺了，就算他明知道不是應人喜的對手，也必然會毫不猶豫的對應人喜飽以老拳。

　　但如今楚不空的語氣卻很平靜：「你當時偷看的那個女人，是巴二的老三。」「老三什麼意思？」「第三位夫人。」「巴二的確是個懂得享受的傢伙，眼光也很不錯。」應人喜微笑：「只不過他若是想發發財，或是希望活得久一點，他就不該討這麼多的姨太太。」楚不空道：「我是問你：巴二這次詐死，是哪方面的破綻，引起了你的疑竇。它跟這女人又有什麼關係？」應人喜笑道：「我並沒有說跟這女人有關係，要說也只能說是巴二的疏忽。」「巴二疏忽了哪一點？」「他應該交代這位三姨太太，最近這段期間，該少擦點胭脂粉，別穿繡花鞋。」楚不空恍然大悟：「從那時候起，你就懷疑這樁喪事有問題？」應人喜笑道：「所以當我鞠第二躬時，我就以暗勁試了試那付棺材。」「結果發覺棺中空無一物？」「這也正是進入香雲閣之前，我要你先服下一撮羅漢萬靈散，隨時準備裝醉的原因。」

　　楚不空忍不住又露出恨意道：「巴二這傢伙，細想起來實在可惡！」應人喜笑道：「應該說可憐。」楚不空道：「你認為巴二昨晚如果拒絕吐露真相，真有被殺滅口的可能？」「巴二是個聰明人，如果沒有這種可能，他絕不會改變主意。」「如今他已把他知道的告訴了我們，人也依你的吩咐暫時躲了起來，這樣是不是就沒有危險了？」「這種事沒有人敢寫包票。」應人喜道：「如以常理推斷，對方應該明白，秘密既已傳開，縱然殺了巴二，亦與大局無補。」楚不空道：「這樣說來，你認為巴二說的都是真話了？」應人喜道：「說假話對他也沒有好處。」楚不空道：「你相信長沙譚家那件案子真是你的無門少爺魯大器幹的？」「極有可能。」「無門少爺幹這種事，為什麼要瞞著你？」「當然是受了脅迫。」「脅迫無門少爺的人，也就是想收買你活口的人。」「這一點需要我們自己設法澄清。」「所以你認為我們應該立即趕去岳陽？」「這是唯一的一條線索。」「你以為對方真會在岳陽樓附近，等著巴二交人？」「希望不大。」「但你有辦法把對方從暗處挖出來。」「誰也沒有這份把握。」「那麼我們趕往岳陽有什麼好處？」「有好處固然要去，沒有好處也得去；如今問題不在於好處不好處，而是為了我們已經走進這個是非圈子，已不容許我們規避。」楚不空長長嘆了口氣道：「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應人喜道：「願望怎樣？」楚不空道：「但願如你所說，這是一種『邀請』，然後再如我所說，請你去當『新姑爺』。」應人喜笑道：「如果真有這種好事，我一定請你喝個痛快。」「喝什麼個痛快？」「最好的酒，不下迷藥。」

　　官道旁有座小石亭。茶亭。賣茶的是個青衣老人，老人的助手，是個十四五歲，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亭子裡有相當寬敞，收拾得也很乾淨。楚不空和應人喜走進去的時候，亭子裡只有兩名茶客。一個衣衫破舊，骨瘦如柴，雙鬢斑白，比賣茶的老人年紀還要大的老叫花；以及一名守著一副擔子的黑臉壯漢。他們離開湘陰，才不過二十多里，這時的氣候，不冷不熱，正宜趕路。應人喜正奇怪楚不空的腳力為何如此不濟，楚不空已以行動解釋了他走進這座茶亭的原因。原來他既不是走累了想歇腳，也不是口渴了想喝一碗茶。他為的是酒。黑臉漢子那副擔子原來是付酒擔子。應人喜實在無法不佩服這位神偷無酒不歡的偏嗜，以及老遠便看出茶亭中歇著一付酒擔子的好眼力。

　　一大碗廉價白酒，一大把熱呼呼的茴香豆，楚不空頓時為之容光煥發。應人喜則只向那個小姑娘要了一碗茶，一小碟雲片糕。那老叫花也在喝茶，就坐在應人喜對面。這時他抬頭朝應人喜端詳了幾眼，忽然起身彎腰道：「這位相公好心，請行個方便。」應人喜好氣又好笑，覺得這老叫花衝著過路茶客乞討，實在沒有道理。賣茶的祖孫，也是小本營生，他這樣等在這裡見人伸手，豈不是誠心要趕光人家祖孫的客人？不過他看對方偌大一把年紀，心有不忍，便從懷裡掏出一把青錢，放在石桌上，向前推了推，道：「一點意思，請老丈喝茶。」那把青錢有二十多文，茶資只消兩文便夠了，老叫花碰上應人喜這種施主，可說是交足了好運。可是，誰也沒有想到，老叫化只朝那堆青錢望了一眼，便又躬身道：「這些零錢相公留著自己用吧，老漢討的是銀子或銀票。」應人喜當場一呆，幾乎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楚不空酒碗往石桌上一擱，差點將酒碗砸破，但被應人喜一把攔住。應人喜目光閃動，帶笑道：「用不著拐彎抹角了，我叫應人喜，他叫楚不空，老丈有話何不明說？」「應人喜」和「楚不空」這兩個名字對老叫花顯然沒有產生任何影響。他盯著應人喜，緩緩道：「明說了，只怕你這位相公承受不了。」應人喜微笑道：「沒有關係。江湖上有句老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無論好話壞話，你儘管講，不才別無所長，倒是膽量還不小。」老叫花道：「老漢精通麻衣相術，相公印堂晦暗，壽算已盡，命在旦夕，身外物留著無用，所以不如施捨了老漢，積點來世功德。」應人喜笑了笑，道：「你的相術一向靈驗？」老叫花道：「靈驗如神。」應人喜笑道：「那麼你有沒有替你自己相過？」老叫花道：「相過。」應人喜笑道：「根據相格，你曉不曉得你自己還能活多久？」「大概還可以活個二三十年。」「那你一定相錯了。」「相公亦擅此道？」「稍通皮毛。」「依相公看來，老漢還能活多久？」「跟老丈給不才下的論斷一樣，壽算已盡，命在旦夕。」應人喜笑道：「而且不才可以保證，如果不才將不久於人世，你老丈一定比不才先走一步。」

　　老叫花搖搖頭，長嘆了一聲道：「孺子不可教也。」說著，拾起石凳上的草蓆包，轉身便擬出亭而去。應人喜朗聲道：「老丈留步！」單掌一按石桌，人如雲飄起，去勢勁疾，一掠三丈。他身形落下，正好擋住老叫花的去路。老叫花哈哈一笑，突然併起右手食中二指，以一式雙龍搶珠，疾指應人喜雙目。應人喜身軀微閃，以大擒拿手法，反撩老叫花右腕。老叫花五指一彈，化指為掌，以掌刀照準應人喜上撩手臂切落！應人喜手臂順勢下沉，以八卦遊走身法，繞至老叫花左側，仍以大擒拿手法，貼身發招，左手絞腕右手探肩，一招三式，分攻三處要穴。老叫花似乎已覺察到應人喜這套擒拿術變化玄奧詭秘，化解不易，猛地身軀一旋，衣揚風生，勁氣四溢，竟以一般無形內力將應人喜雙掌盪開。應人喜見老叫花功力如此深厚，不禁暗暗稱奇。

　　他正想進一步再攻以較為霸道的少林羅漢虎拳，試試這老叫花究竟有多少份量時，老叫花突然雙掌一推，硬將應人喜身形逼退，同時大笑著道：「江湖上傳言不假，你小子果然有兩手。」應人喜發出一招衝心拳，也笑道：「只要你老兒再接我三拳，我會將身上的銀子和銀票掃數孝敬。」老叫花大笑後退：「我要飯的命中無財，謝了。」人隨聲起，倒射如矢，一晃眼掠出七八丈，落向官道。楚不空大叫道：「這老傢伙邪門得緊，千萬不能放他跑了！」應人喜收勢凝立，搖搖頭道：「追不上了。這老兒身手不俗，輕功尤稱卓絕，不知是不是丐幫中一名長老？」身後有人笑接道：「你猜對了，他便是丐幫中的那位賊祖宗。」應人喜轉過身子道：「清風叟焦巡堂？」他這句話問出口，人也突然一下呆住了。

　　他原以為說話的人是楚不空，等他轉過了身子，他才發覺答話人竟是那位賣茶的青衣老人。但這還不是他吃驚的原因。以楚不空的酒量來說，別說一碗白酒，就算連喝十碗八碗，也算不了一回事。可是，如今楚不空趴伏在石桌上，竟像是已經喝醉了。這才是應人喜吃驚的主因。石亭中不知什麼時候又進來兩名驃悍的短衣漢子，如今這兩名短衣漢子就分立在楚不空的左右身側。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楚不空後頸窩上，匕首的另一端，則握在其中一名漢子手中。只要這漢子稍稍使點勁，那把匕首隨時都可以在楚不空後腦窩上戳開一個血窟窿。

　　應人喜又驚又怒，同時也有點迷茫道：「這是怎麼回事？」青衣老人微微一笑道：「老弟可曾聽說過神鷹凌雲這個人？」應人喜道：「大漠七鷹之首？」青衣老人微笑道：「神鷹凌雲，便是老夫。」應人喜指著那兩名短衣漢子道：「這兩位如何稱呼？」神鷹凌雲道：「毒鷹吳解，屍鷹弓絕。」他跟著又指向那賣酒的黑臉漢子道：「那是我們的老二，鬼鷹萬家愁。」應人喜道：「我們這位楚朋友什麼事得罪了你們大漠七鷹？」神鷹凌雲道：「屁事也沒有。」應人喜道：「既然彼此之間毫無恩怨可言，你們為什麼要擺出這副架勢來？」「我們是萬不得已。」「什麼叫萬不得已？」「我們七鷹弟兄有點事情想請你老弟幫個忙，但擔心你老弟也許不肯答應。」「於是你們便以這位楚朋友的生命對我加以要脅？」「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但我們不希望老弟把事情說得這麼難聽。」

　　應人喜見楚不空伏在桌上一動也不動，不禁皺了皺眉頭道：「你們在酒裡做了手腳？」神鷹凌雲微笑道：「不錯，不過我們使用的這種迷藥，藥性非常溫和，對楚朋友的健康，事後決無任何妨害。」應人喜道：「我和這位楚朋友相識才不過十來天，你們怎知這樣做一定威脅得了我？」神鷹凌雲笑道：「關於這一點，我們的確一點把握也沒有，但我們別無他法，只有碰碰運氣。」他又笑了笑，道：「如果老弟拒絕了我們的要求，那就只能怪這位楚朋友霉運當頭。江湖上的朋友對我們大漠七鷹的為人都知道得非常清楚：都知道我們大漠七鷹從不把誤殺無辜這種小事情放在心上。」對於這一點，應人喜也知道得非常清楚。七鷹血洗快刀堡，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快刀堡主楊天保只不過有一次酒後說錯了一句話，說大漠七鷹行事乖張，簡直沒有一絲人性。事後，話傳到七鷹耳裡，不到兩個月，快刀堡便遭到一場血光之災。當時除了堡主揚天保和刀堡四虎，適因事外出，逃過一劫，其餘全堡老幼八十四口，無一倖免。這七兄弟為了快刀堡主的酒後失言，連老弱婦孺都下得了手，殺死一個楚不空，當然更算不了一回事。應人喜目光一轉，忽然道：「你們既能在酒中下毒，當然也能在茶中下藥，剛才你們為什麼不在我喝的那碗茶裡玩個花樣。」神鷹凌雲道：「你是沾了焦巡堂那老兒的光。」應人喜道：「哦！」神鷹凌雲道：「焦老兒精通藥性，是這方面的大行家，如果茶中下毒，絕瞞不了那老兒，我們不願冒險。」應人喜點點頭，似有所悟道：「怪不得那老兒說我命在旦夕，故意找我的麻煩，原來他是暗示我提防你們的暗算！」

　　神鷹凌雲笑道：「這你就猜錯了。」應人喜道：「什麼猜錯了？」神鷹凌雲道：「我們雖然認識那老兒，那老兒卻沒有見過我們弟兄。同時我們的迷藥是下在茴香豆裡，那老兒根本無法覺察。」應人喜不禁又皺了皺眉頭道：「那就更奇怪了，如果這完全是兩回事，那老兒如此戲弄我，又是為什麼？」神鷹凌雲道：「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應人喜道：「哦？」神鷹凌雲道：「他的意思，是想點醒你，叫你別去岳陽。」應人喜一怔道：「你又怎麼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岳陽？」神鷹凌雲道：「我們知道的事情還多得很。」應人喜道：「你們還知道些什麼事？」神鷹凌雲笑道：「我們還知道有人出了五萬兩銀子向巴二收買你的活口，因為巴二的思慮不周，結果失敗了。」應人喜道：「然後就由你們接下了這宗交易？」神鷹凌雲搖頭道：「你又錯了。」應人喜道：「應該怎麼說？」

　　神鷹凌雲道：「找巴二和找我們兄弟的也許是同一個人，但我們兄弟卻不是為了那五萬兩銀子。」應人喜道：「你們為了什麼？」神鷹凌雲道：「為了我們另外的三位兄弟。」應人喜道：「你們的老三、老五、老七？」神鷹凌雲道：「不錯。」應人喜道：「你們那三位兄弟，不是去了快活林麼？」神鷹凌雲道：「這只是江湖上的傳說，我們已經找了三個多月了，根本就找不到那座快活林。」應人喜道：「最後你們找到了什麼？」神鷹凌雲道：「我們只找到一句話。」應人喜道：「以多事的小喜子交換你們那三位兄弟？」神鷹凌雲道：「對了。」應人喜道：「巴二行事失敗，也是這個人告訴你們的？」神鷹凌雲道：「正是。」應人喜道：「這個人生做什麼樣子？」神鷹凌雲道：「無法奉告。」應人喜道：「因為對方戴了人皮面具？」神鷹凌雲道：「是的。」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只要你們放走這位楚朋友，我聽你們擺佈就是了。」

　　楚不空醒過來的時候，石亭裡除少了一個老叫花，以及多了兩名陌生的茶客外，一切還是老樣子。應人喜坐在他的對面，正含笑凝望著他，臉色有點蒼白。「那老傢伙呢？」「溜了。」「你怎麼不追下去？」「追不上。」「你追過了？」「沒有。」「你沒追，怎知道一定追不上？」「很多事情眼睛會比兩腿更清楚。」楚不空摸摸額角，忽然皺著眉道：「我頭昏昏的，就像是睡過一覺似的，這是怎麼回事？」應人喜道：「我看你的樣子，也好像有點不對勁。」楚不空拿起空酒碗，察看著道：「難道他媽的像香雲閣一樣，又是這熊酒裡有花樣？」應人喜道：「我跟老傢伙動手時，你的確迷糊了一會兒，只是時間不太長。可見他只是不想讓你插手助拳，並無意要你性命。」「你說的他是誰？」「你想會是誰？」「是那老傢伙？」「當時只有這三個人圍著這張石桌子，你該不會懷疑是我動的手腳吧？」「我他媽的人不離碗，碗不離手，你相信那老傢伙真有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本領？」「你們都是一條線上的朋友，當今江湖上除了你跟無門少爺，誰有這麼靈巧的身手，你應該比別人更清楚些。」

　　楚不空瞪大眼睛，一拍桌子道：「啊！我想起來了，你沒有說錯，就是這個老混蛋。」他往起一站，氣呼呼的道：「走，他絕跑不了的，我們找那老混蛋算帳去！」應人喜搖搖頭道：「我不想惹這種閒是非，你去吧！」楚不空大感意外道：「我去？你不去？連岳陽你也不去了？」「是的，不去了。」「為什麼？」「前途風險太多，令人膽寒。」「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世故是磨練出來的。」楚不空呆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我決定回故鄉弄個小生意做做。」應人喜輕輕嘆息：「以後有機會，歡迎你到洛陽來，我一定盡地主之誼，陪你喝個痛快。」楚不空咬牙切齒，想罵，罵不出口，終於一頓足，悶吼道：「像你這種朋友，不交也罷！奶奶的，算我瞎了眼，算我倒霉。」楚不空走了，頭也不回的走了。他是個粗人，也是條血性漢子，應人喜突然變得如此懦弱，的確傷了他的心。到了無人之處，他也許會大哭一場，發誓今後永遠不再交朋友，至少不再交象應人喜這樣的朋友。因為他認為自己是付出了真情感，而應人喜竟毫不珍惜他的這份友情。他今後一定不會再結交一個像應人喜這樣的朋友；可以斷言的是，他今後也一定不會再交到一個象應人喜這樣的朋友。應人喜的確沒有珍惜他的這份友情。應人喜只是以自己的自由為他贖回了一條性命。

　　應人喜目送楚不空的背影遠去，緩緩轉向神鷹凌雲道：「謝謝你們言而有信，真的放走了我的朋友，現在我們也該上路了吧！」神鷹凌雲點頭，從茶桶底下取出一隻錢袋，交給小女孩道：「茶錢和銀子都在這裡面，等會兒交給你爺爺，就說我們走了，東西一樣不少。今天你看到的這些事，記住，別對人提起，說出來會送命的懂嗎？」小女孩乖巧的點頭，顯得很懂事。應人喜詫異道：「這小女孩不是你們帶來的？」神鷹凌雲笑道：「你想我們兄弟成天四處奔走，會不會把這樣一個小女娃帶在身邊？」「這座茶亭是你們租來的？」「一天五兩銀子，包括僱用這女娃兒在內。」「你們已租用了幾天？」「兩天。」「你們故意放副酒擔子，是因為你們已經打聽清楚探囊取物楚不空有貪杯的毛病？」神鷹凌雲微笑道：「雇個小女孩，則是為了逼真起見，你老弟是出了名的精明，要你這位小喜子上當，不是件容易事。」應人喜只有苦笑。一個已經走進了別人圈套的人，卻被對方稱讚精明，這種滋味可不怎麼好受。

　　不過，有一件事，使應人喜相當感到安慰。那便是對方居然沒有為難那個小女孩。以大漠七鷹的為人行事來說，為了保住秘密而殺害一個小女孩，那真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稀鬆平常，如今他們四兄弟竟沒有人有這念頭，實叫人忍不住暗唸一聲阿彌陀佛。應人喜被點的只是雙肩穴道，上半身雖僵脹難受，行動尚無妨礙，這時站起來道：「要去什麼地方？」神鷹凌雲笑道：「一個你想不到的地方。」離開石亭，沿官道前行，約四五里光景，有條向右拐的岔路。岔路盡頭，是條小河流。小河對面，是一片綿延無際的樹林，林後則是一片起伏的山巒。河上有座紅木橋，橋欄斑剝，苔痕處處，顯見平時極少有人通行。神鷹凌雲走至橋頭站定，轉身道：「到了。」應人喜果然大感意外道：「就是這裡？」神鷹凌雲笑道：「我說是個你想不到的地方，沒有說錯吧？」應人喜望著對河那片茂密深廣的樹林道：「這裡叫什麼地名？」「蛇林。」「林裡多蛇？」「據說裡面到處是蛇，什麼樣的蛇都有，不論大蛇小蛇，全都奇毒無比，條條均能致人於死命。」應人喜點頭，他相信這種說法也許並不誇張。因為像這樣茂密的一大片森林，尤其是這種仲秋季節，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應該少不了會有樵夫和獵人出沒其間。如今隔河望去，不僅杳無人跡，就連狐兔一類的小動物，好像也極其罕見。

　　他本來懷疑這片廣大的森林也許就是傳說中的快活林，如今不免有點感到失望。因為他無法想像一個人若是處身在一座到處是蛇的森林中，如何還能快活得起來。鬼鷹萬家愁忽然興奮的低叫道：「老大，快瞧，有人出來了。」大家抬頭循聲望去，對面林外，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出現兩騎五人。兩匹坐騎牽在一名黑衣大漢手上；另一大漢腰懸大砍刀，正將三名青衣勁裝漢子，分別綁在三棵大樹上。三名勁裝漢子像此刻的應人喜一樣，穴道顯然已受制，任那佩刀大漢擺佈，毫無抗拒能力。神鷹凌雲目閃寒光，臉上神情極為複雜，也分不出是驚是喜還是憤怒。他顯然已認出那被綁的三名漢子，正是他們大漠七鷹中的老三惡鷹戰萬里，老五狂鷹蕭四海，老七血鷹赤流。

　　毒鷹吳解恨恨地道：「老大，這點距離，眨眼便到，殺過去如何？」神鷹凌雲瞪了他一眼道：「老三他們已受禁制，刀起頭落，只不過是舉手之勞，是你的身法快？還是人家的刀快？」屍鷹弓絕也道：「老大說的不錯，對方敢在這裡換人，敢這樣從容不迫，必係有備而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能救出老三他們，以後還怕報不了仇？」他們說話的這會兒工夫，那大漢已將三鷹分別綁妥，這時已將大砍刀拔出，虎視眈眈，監守一旁，等候進行人質交換。另一名黑衣大漢，則牽著兩匹坐騎，過橋而來。這漢子大概就是當初和神鷹凌雲打交道的人，所以跟神鷹顯得很熱絡。他朝神鷹凌雲點點頭，笑道：「凌大俠馬到成功，手段果然高妙。這次藉重幾位的力量，讓你們三位兄弟飽受委屈，實在是萬不得已的事，尚望諸位多多原諒。」神鷹凌雲冷冷道：「好說，好說。」

　　黑衣大漢跟著又轉向應人喜道：「應少俠請上馬。」應人喜雙肩穴道受制，上身僵硬，無法運勁，如何上得了馬。那漢子因為戴了人皮面具，臉色果然呆滯，眼神卻極靈活，他立即看出了應人喜只是苦笑而站著不動的原因。於是，他走過來，先抱應人喜上馬，然後自己也上了這匹馬。四鷹中留下鬼鷹萬家愁守住這邊的黑衣漢子和應人喜，另外的神鷹凌雲、毒鷹吳解、屍鷹弓絕，則迫不及待的相繼過橋飛奔被綁的三鷹。神鷹等人衝過去，握刀大漢立即遠遠閃開。木橋這邊，鬼鷹萬家愁見被綁的三鷹已脫離對方控制，於是也撇開這邊的黑衣漢子和應人喜，向木橋那邊飛奔過去。鬼鷹萬家愁離去後，執刀漢子也過來上了另外一匹坐騎。雙方走馬換將，至此全部完成。應人喜見黑衣漢子和佩刀漢子非僅無離去之意，而反朝小河彼岸勒馬轉頭，不禁有點奇怪道：「三鷹鬆綁之後，即無任何顧忌，你們不怕他們兄弟掉過頭來找你們的霉氣？」佩刀漢子笑道：「應少俠請放心，我們這兩匹坐騎，全是千中選一的良駒，普通四條腿的都望塵莫及，還怕了他們兩條腿的？且待瞧過了他們兄弟久別重逢後的親熱景況，再走還不遲。」

　　河面只有兩三丈寬，對岸七鷹兄弟的一舉一動，這邊差不多完全可以瞧得清清楚楚。第一個奔進三鷹的，是老大神鷹凌雲。可是，說也奇怪，神鷹凌雲在即將接近那三棵大樹之際，就像碰上了一道無形的厚牆一般，身形一窒，突然止步。跟在他身後的毒鷹吳解和屍鷹弓絕不明就裡，仍想繼續往前撲去。神鷹凌雲雙臂翼張，分別擋住了兩兄弟的前衝之勢。接著，只見神鷹凌雲戟指瞋目，向那被綁的三鷹不知喝問了幾句什麼話，被綁的三鷹，好像沒有回答。神鷹凌雲像是大為光火，突然一個箭步向前，以極快的手法，從三鷹臉上，分別撕下三張人皮面具。人皮面具之後，竟是三張完全不同而陌生的面孔。他們根本不是大漠七鷹中的惡鷹、狂鷹和血鷹。

　　毒鷹吳解和屍鷹弓絕雙雙大吼一聲，衝上前去，拳腳交加，頓將被綁的三個漢子打得頭臉開花，鮮血四濺，慘死當場。這邊黑衣漢子和佩刀大漢見了，同時放聲哈哈大笑。神鷹凌雲等四人，一心一意想營救被擄的三名兄弟，不惜以拿獲應人喜的自由作為交換條件，沒想到最後所得到的，竟是三名兄弟的三張面皮。應人喜道：「那三個被活活打死的漢子，是何許人？」黑衣漢子道：「樊城三蜂。」應人喜道：「他們為何不向神鷹凌雲申訴他們也是被害者？」黑衣漢子笑道：「他們淫人妻女時，聽過誰的申訴？我們點上這幾個傢伙的啞穴，就是要他們在死前也嘗嘗有口難言的滋味。」應人喜沒有再問什麼，心底下卻止不住暗暗納罕。這兩名漢子所屬的組織，雖然行事鬼祟神秘，手段也稱得上狠辣，但從他們處置樊城三蜂的出發點看來，卻又好像還有幾分正義感。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如果這個組織並不如他當初所想像的那麼邪惡，找上應人喜也並無惡意，又為什麼不正大光明的跟他本人正面打交道？除此而外，還有一件事，他也想不通。丐幫是個正大幫派，該幫的金杖長老清風叟，更是個人盡皆知的正派人物。如果這個組織是個正當的幫派，清風叟事不關己，何以要插手進來阻止他前去岳陽？又為什麼要用那種極易引起誤會的諷諫方式，而不直接明說？難道這個組織勢力雄厚得丐幫也招惹不起？應人喜對這個神秘的組織愈來愈充滿了好奇。他本來就不後悔這次的自動入甕，如今則更希望能盡快見到對方的首腦人物，是禍是福？是吉是凶？他早置之度外。

　　應人喜念轉之未已，忽聽佩刀漢子笑喊道：「老五，好開始比比腿勁了。」應人喜扭頭一瞧，神鷹等四人，竟已衝下橋頭，離兩騎已不足丈許。領頭的神鷹凌雲，雙目火赤，額暴青筋，狀如煞神，像是恨不得撲上來，將黑衣漢子和佩刀漢子連人帶馬一起撕個稀爛。如果換了平常時候，應人喜當然不會把這種陣仗放在心上。如今因為雙肩穴道被點，形同廢人一個，加上他對黑衣漢子和佩刀漢子的底細不明，大漠七鷹又是黑道上的狠毒角色，眼看情勢如此凶險緊迫，竟不期然為之暗暗心驚。只聽黑衣漢子笑答道：「咱們兩騎八條腿，他們也是八條腿，不論誰跑輸了，都該沒話說，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的品種不好。」笑語聲中，兩人雙雙一抖絲韁，一夾馬腹，兩騎立即放開四蹄，潑啦啦如箭射出。只一瞬間，便將一片粗穢惡毒的咒罵之聲遠遠拋去身後。

　　官道迤邐如帶，雙騎疾馳，塵沙飛揚。大漠四鷹，早已被甩得不見蹤影了。應人喜縱目四掃，表面上是欣賞沿途景色，其實是默記所行路線。他心底暗暗奇怪。這兩名漢子現在要帶他去的地方，不難想像必屬該組織的機密重地，為什麼兩人不依一般綁架慣例，將被擄者蒙上雙睛？這一疑問他不久便獲得了答案。一個令人驚奇的答案。兩騎順官道只奔馳了七八里，便相繼放緩速度。接著，沒多久，前面又出現了一條同樣向右拐的岔路。岔路盡頭，同樣是條小河流。河面上同樣有座小木橋。河對面也同樣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林後也同樣是一片起伏的山巒。很明顯的，河流、樹林、山巒，都是剛才那一部分的延續。這一帶仍屬於蛇林的範圍。所不同的，是這條岔路更荒蕪，木橋更陳舊，樹林也更濃密得令人有種陰森森的感覺。應人喜不得不表示驚奇，事實上他也的確有點感到糊塗。

　　「我們究竟要去什麼地方？」「等會兒你就知道了。」「這正是你們沒有蒙上我眼睛的原因？」應人喜道：「因為只有這麼短短的一段路，即使蒙上我的眼睛，我也不難憑感覺辨認得出來？」黑衣漢子笑笑道：「可以這樣說，但也只能算猜對了一半。」應人喜道：「還有一半原因是什麼？」黑衣漢子道：「我們根本沒有要對你少俠保密的意思。」應人喜道：「你的意思也就是說：就是讓我知道了你們的秘密，你們也不擔心我還有散佈出去的機會？」黑衣漢子道：「這個問題的份量太重了，以我張老五的身份，還不夠資格回答如此嚴重的問題。」應人喜道：「誰夠資格回答？」黑衣漢子道：「天黑以前，你一定可以見到這個人。」兩騎過橋左轉，沿林而行。應人喜一路朝林中望去，忽然發覺這實在是一片深廣、神秘、也很奇異的森林。林中樹木，他幾乎有一半以上沒有見過。其餘如檜、杉、槐、榆、桑、榕、銀杏、梧桐、松柏等一些常見，但極少雜生在一起的樹種，居然像五族同居般混布其間，枝椏交接，密織如網。

　　也許是樹木參差而又特別濃密的關係，他沒有發現任何走獸，也沒有發現一條毒蛇。林中有無走獸或毒蛇，他並不關心。他只是懷疑，像這樣一座自然形成，近乎原始的密林，將如何覓路進入？又如何於其中居住？兩騎繼續縱轡緩行，距目的地似乎還有一段路程。應人喜道：「我能不能另外請教張兄一個問題？」黑衣漢子道：「請教不敢當！只要是我張老五知道的事情，一定據實奉告。」應人喜道：「張兄在江湖上行走，可曾聽說過無門少爺魯大器這個人？」黑衣漢子道：「聽說過。」應人喜道：「張兄既然知道無門少爺這個人，諒必也知道這位大少爺跟我應人喜的關係了？」黑衣漢子道：「知道。」應人喜順勢試探道：「應某人這次應『邀』到『訪』，張兄以為應某人有沒有機會能見到我那位寶貝表弟？」黑衣漢子道：「應該沒有問題。」

　　應人喜心房通的往上一衝，驚喜得差點從馬背上跳了起來。這真是太意外了！他原以為這個問題根本就得不到回答，沒想到如今對方不僅很自然的回答了他的問題，而且帶給他夢想獲得而又不敢寄予希望的佳訊，你說這叫他如何能夠相信？如果早知如此，湘陰香雲閣那杯藥酒，他一定不服解藥就一口喝下。黑衣漢子微笑道：「少俠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應人喜長長吐了口氣，道：「沒有了！」他真的沒有問題要問了麼？只不過有了魯大器的音訊之後，其他所有的問題，都變得無關緊要，他已懶得再問而已。

　　應人喜的第二個疑問也馬上獲得了答案。兩騎傍林前行約半里許，林中忽然出現兩株盤根錯節的老榕樹，冒然看上去，兩株老榕樹好像糾結在一起，其實那只是一種錯覺。兩株老榕糾結在一起的，只是它上面的枝椏，以及下面的樹根。兩株樹幹的距離，至少也在七尺以上。中間密密垂覆著的，只是一片蒼蒼如流蘇般的榕莖。披開這片榕莖，便等於打開了一道天然的拱門。人馬通過之後，那片榕莖便又分而復合，密密垂覆如初，從外面看，誰也無法想像它的後面竟是一條穿林而過的曲徑。應人喜忍不住讚歎道：「幼讀桃花源記，不勝心嚮往之，沒想到今天居然能親身碰上這種類似的境遇。」黑衣漢子笑道：「這點景觀，算不了什麼，進入後面山區，更會令你驚奇。」應人喜道：「進入山區，尚有多遠？」黑衣漢子道：「三里左右。」應人喜道：「好深的一片樹林。」黑衣漢子道：「這還是這片樹林最狹窄的部分。」應人喜道：「你說後面山區中有什麼特殊的景色？」黑衣漢子笑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樹林與山麓交接處，是一條兩壁陡立的谷道。谷道中雜草叢生，很難看出有人馬踐踏過的痕跡，可見這並不是這片山區唯一的一條出入通路。谷道轉折起伏，約百餘處，末端是個石洞。催騎入洞，遙遙可見一片碗口大的光亮，可以推測知這座山洞最長當不超過半里。走出山洞，是片平坦的空地，來到這片空地上，應人喜呆了！原來空地四周，全是高聳的石壁，而石壁上，則到處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洞孔。他們走出來的這個石洞，只是無數石洞中的一個。最令人迷惑的，是那些山洞全無斧鑿痕跡，位置有高有低，有的洞口向上斜，有的洞口向下傾，有的洞中黝黑如漆，有的洞中則透出少許光亮。應人喜道：「這地方怎麼這樣怪？」黑衣漢子道：「何怪之有？」應人喜道：「那些石洞是不是每個都通向一個不同的地方？」黑衣漢子道：「是的，每一個洞都通一個不同的地方。不過，只要熟悉通行之法，那些不同的地方，它們也有互通之路。」

　　應人喜道：「不是人工開出來的？」黑衣漢子道：「人工只佔其中的一小部份。」應人喜道：「如果不懂得走法的人，豈非一走進去就會迷路？」黑衣漢子道：「就是懂得走法的人，有時候一樣會迷路。」應人喜道：「你的意思，是不是暗示我，以後未經許可，最好少到處亂跑？」黑衣漢子笑道：「絕不是這個意思。」應人喜道：「否則如何解釋？」黑衣漢子道：「這一點的確很難解釋，就因為這些秘道的結構太複雜，我們私下給它取了一個不雅的稱呼，這個稱呼也許可以代替部份的解釋。」「你們給它取的是什麼稱呼？」「蟻穴。」「螞蟻窩。」「不錯，」「這個稱呼取得倒蠻有意思。」「只要少俠見過螞蟻窩，解釋起來就比較容易了。」黑衣大漢笑了笑道：「大致說來，這片山區的腹道和石室，就像一個巨大的蟻穴，其綜錯複雜之處，有些地方較蟻穴尤為玄妙。沒有人能完全記得住它的配置方位，就連我們的頭兒和主人，也得隨身攜圖，才能走遍各處。」

　　應人喜點頭，他相信這也許是實情。同時，他也沒有追問他們的頭兒和主人是誰，到目前為止，他們之間相處得還算愉快，他不希望破壞了這種融洽的氣氛。於是，他改換了一個話題道：「我們為什麼停在這裡不動？底下我們要走什麼地方？」「我們正在等候指示。」「等候誰的指示？」另一騎上的佩刀漢子突然道：「老五，走七號洞，你一個人陪應少俠進去。」等應人喜循聲找到那座七號洞時，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個紫衣少女的背影。那少女正朝洞口走去，一轉眼便告消失不見了。他沒有看到那少女生做什麼模樣，也沒有看見那少女打的是什麼手勢。黑衣漢子先行下馬，再抱應人喜下馬，然後將座騎交給佩刀漢子，領著應人喜，走向七號石洞。這個被編為第七號的石洞，是屬於有光亮透出的一個，這使應人喜精神上減輕了不少壓力。入洞不到五十步，便又重見天日。原來這只是一條短短的隧道。洞外是條斜坡，通向一座小山峰，走不多遠，應人喜不覺又是一怔。

　　這條斜坡，可稱之為丁字坡。他們如今走著的這條坡道，正是這個丁字中間的那一豎。前面不遠處，便是一條橫坡。橫坡後面是一道深澗。石壁上，數道清泉淙淙而下，壁頂是一片楓林，層層楓紅，映著夕照，景色之美，令人目眩。但這並不是令應人喜感到意外的原因。橫坡兩邊不遠，各有一座六角小石亭。右邊小亭裡，空空如也。左邊小石亭裡，這時正品字形坐著三個人。坐在居中上位的，是個四十出頭的青衣中年人，長方臉形，雙眉濃黑，目光有神，一看便知是個修為甚高的內家高手。青衣人左首坐的，是個年約三十左右的華服青年；右首則是一名雙十年華的宮裝麗人。華服青年儀容俊美，與宮裝麗人恰似天生的一對。應人喜感到意外的，便是他沒想到這種地方會有兩座石亭，亭中居然還坐著三位氣派不凡的男女。這三人是這裡的主人？還是主人的客人？

　　右桌上有酒有餚，三人似乎正在談論著一件什麼事。他們看到應人喜和黑衣漢子走近橫坡，完全視若無睹，縱談如故。黑衣漢子放緩腳步，輕聲道：「應少俠對這三人是否感到有點好奇？」應人喜道：「這三人是誰？」黑衣漢子微笑道：「我們背轉身子，佯作瀏覽風景，且聽聽他們談些什麼？」應人喜道：「這樣不太禮貌吧？」黑衣漢子笑道：「沒有關係，他們不會在乎的。」於是，他們停下來，轉過身子，由黑衣漢子指指點點，像在解說什麼，其實兩人誰也沒有開口。只聽華服青年以充滿情感的聲調道：「你瞧瞧這四周的景色，你瞧瞧這一桌果點餚饌，老哥，你說吧，人生如此，夫復何求？」青衣中年人大笑道：「算了，老弟，什麼風景，什麼酒餚，單是一位梅妃姑娘，就足夠留下你這位貴賓了。」只聽華服青年長長嘆了口氣道：「乾坤一轉丸，日月雙飛箭，浮生夢一場，世事雲千變。江湖凶險，人心詭詐，小弟算是看透了。」青衣人再度大笑道：「你老弟處處看得透，樣樣看得透，只是一個……」

　　黑衣漢子輕輕碰了應人喜一下笑道：「再聽下去，還是這一套，我們走吧！」應人喜點點頭，繼續向前走去。他沒有再追問這三人的身份。他對這位黑衣漢子張老五已漸生好感。這位張老五不僅談吐風趣，而且善解人意，態度也頗誠懇。他知道對方如果對某一問題避而不答，必定有其難言之隱，他不想讓對方為難。走上橫坡，向右轉，黑衣漢子將應人喜領進那座空著的六角小石亭。應人喜笑道：「我們是不是也要弄點酒菜來，找個美人兒陪伴，在這裡一邊吃喝一邊欣賞風景？」黑衣漢子笑答道：「要酒菜容易，要找美人兒也不難，只是我張老五可無福消受。」應人喜道：「為什麼？」黑衣漢子道：「我在這裡，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將少俠帶到這裡，我的任務已了，底下當另有別人來接班侍候您。」應人喜道：「誰？」黑衣漢子笑道：「我不是說過麼？一個有資格回答你任何問題的人。」應人喜道：「這個人如今在哪裡？」黑衣漢子側耳傾聽了一下，欣然道：「來了。」

　　應人喜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有人向這邊走來，正疑惑間，只聽吱的一聲，一座空著的石墩，突然冉冉向上升起。那座石墩，便是石桌旁的石凳，少說一點，也有百來斤重。如今這座漸升漸高的石墩，便托在一隻雪白如玉的纖纖玉手上。接著出現的，是一張有如芙蓉花一般秀麗的臉蛋兒。然後是弧線優美的雙肩，微微聳挺的胸脯，修長的雙腿。應人喜幾乎瞧呆了。他自從行走江湖以來，曾見過不少動人的女子，但從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子象眼前這名少女如此美得脫俗而高雅。她的微笑自然而大方，她的眼光溫柔而親切。當她微微笑著第一眼望過來時，就像春天的陽光照在雪堆上，似乎帶著一股能令人融化的光和熱。應人喜情不期而然的站了起來，心頭卜卜跳動，臉孔有點發燒。這是他面對任何女孩子從未有過的舉動，也是他面對任何女孩子從未有過的感覺。

　　黑衣漢子笑著引見道：「這是我們的英楓姑娘。」應人喜微微欠身道：「英楓姑娘好。」英楓姑娘含笑道：「應少俠好！」她輕輕將石墩放回原處，姿態優雅得宛如將一束鮮花插入花瓶。應人喜道：「英楓姑娘好功力！」英楓微笑道：「少俠見笑了。」黑衣漢子抱拳道：「小人失陪。」應人喜道：「但願後會有期。」黑衣漢子道：「如有機會，小人非常樂意為少俠效勞。」英楓等黑衣漢子去遠之後笑道：「應少俠度量真好，他們設計俘獲了你，你居然還對他們這般客氣。」應人喜微笑道：「如果要我說出我此刻內心的感覺，我實在還應該對他們再說一聲謝謝。」聰明的女孩子當然不難聽出他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一個女孩子不喜歡聽這種話。

　　英楓掩口吃吃道：「應少俠真會恭維人，怪不得會有那麼多女孩子為應少俠著迷。」應人喜笑道：「傳聞不可盡信。」英楓道：「這也是一句我最高興聽到的話。」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可惜無酒，否則我一定先盡三大杯。」英楓笑道：「酒已來了。」石墩再度升起。這一次托起石墩的，是一名臂肌虯突的大漢。大漢身後，跟著兩名女婢。香氣隨著溢揚。菜香和著酒香。酒是陳年的百花露。菜是油酥核桃、蒜苗燒肉、韭黃百頁、鹽漬苜蓿，外帶一碗火腿冬瓜湯。酒菜擺好，大漢和兩婢立即退去。黑衣漢子張老五曾兩次提起這位英楓姑娘可以回答他的任何問題，他為了想試試張老五的話是否可信，便趁著英楓斟酒之際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英楓道：「張老五沒告訴你？」應人喜道：「我沒有問他，據神鷹凌雲說，這一帶叫蛇林。」英楓道：「是的，前面那片森林叫蛇林，後面這一帶則叫蛇山。」

　　應人喜道：「神鷹凌雲說，蛇林到處是蛇，什麼樣的蛇都有，不論大蛇小蛇，全都其毒無比，條條均能致人於死命。」「你怕蛇？」「很怕。」「這一路來，你見到幾條？」「一條也沒有。」英楓笑笑道：「如果蛇林裡有過很多蛇，那恐怕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應人喜道：「如今林中無蛇，山中也無蛇。」英楓道：「縱有也很少。」她又笑了一下道：「這裡的雖不多，卻另有一種也許比毒蛇還要可怕的動物。」「哪種動物？」「女人。」應人喜大笑道：「那就不該叫『蛇林』，而該稱之為『美人林』了。」英楓凝視著道：「你對這一點不具戒心？」應人喜笑道：「若是早知道這裡有座美人林，早知道美人林有位英楓姑娘，就是冒著被毒蛇吞噬的危險，我也會自動趕來的，哪還用得著你們花這許多心思。」「這話有幾分誠意？」「十分。」「不打折扣？」「不折不扣。」

　　英楓忽然站了起來，道：「我忽然發覺張老五好像忘記交代一件事。」應人喜道：「他忘記交代什麼事？」英楓繞著石桌走到他身旁，以行動回答了他這個問題。她玉指輕舒，連拍數下，為應人喜解開雙肩穴道。應人喜大感意外，同時也感到有點迷惑。他望著英楓道：「江湖上都說我是頭凶猛的豹子，你有沒有想想這樣做該多危險？」「當然知道。」「你認為你有能力對付得了我？」「對付不了。」「那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英楓徐徐返座，微笑道：「如果你真有勇氣面對毒蛇，我為什麼就沒有勇氣面對一頭豹子？」應人喜道：「我剛才說我要喝幾杯酒？」英楓道：「三杯。」應人喜道：「現在我要喝六杯。」英楓道：「我陪！」應人喜道：「我本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現在我不問也知道了。」英楓道：「這證明你這位小喜子還不夠聰明。」應人喜道：「如何才算聰明？」英楓微笑道：「當你走進這片山區時，你就應該知道了。」

　　這是一座兩洞相連，像葫蘆橫放式的石窟。葫蘆中間的那一圈細腰，便是一道天然分隔前洞與後洞的門戶。走出前洞不遠，隧道便像蛇舌分叉般由一條變為兩條。沒有人知道這兩條隧道由哪一條可以走出山腹，另一條又通向什麼地方。石窟與隧道中央一段的上方，有個像天窗似的圓孔。光線從圓孔中照射下來，使石窟前洞裡即使不點燈也不顯得如何黑暗。這個圓孔高約三丈，它無疑便是這座石窟密藏山腹中的深度，它雖然可以透入光線，但絕容納不下一個人的身軀。除了蝙蝠、蚊蠅、螞蟻、蛇蠍、壁虎等一類小動物，就是鳥雀也不容易飛下來。就算能飛得下來，大概也不敢飛下來。住在這樣一座石窟裡，只要食物和飲水能源源供應，可說相當清靜而安全。

　　應人喜醒過來時，就躺在石窟後洞一片柔軟溫暖的獸皮上。他的腦袋有點昏沉，不過他仍然記得在六角小亭中跟那位英楓姑娘喝酒說笑的情形。那是一個可愛的黃昏，他們共渡了一段美好愉快的時光。他盡情的享受：享受美酒，享受佳餚，享受英楓姑娘風趣而機智的應付，溫柔的眼光，動人的微笑。他真希望時光能停滯不前，能永遠這樣享受下去。其結果便是在他記憶中留下了一大段空白。他不知道這場聚會結束於何時？以及他是如何被送入這座石窟的？他也不知道他已睡了多久？以及那位英楓姑娘如今在哪裡？他現在只明白一件事。這裡便是快活林！應人喜繼續躺著不動，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讓思路慢慢清晰。已經過去了的事，可以暫時不去想它。不管過去的這一段如何值得回味，現在眷戀這些都不是時候。當時他為了多瞭解一下那位英楓姑娘，為了怕破壞氣氛，他對有關魯大器的一切，一字均未提及。如今，這個問題又開始浮上他的腦海。他決定底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設法打聽出他那位寶貝表弟的確切音訊。

　　有一點令他感到安慰的是，黑衣漢子張老五肯定的回答他，說他一定可以在這裡見到無門少爺魯大器。張老五口中的無門少爺魯大器，當然是活的魯大器，而不是死的魯大器。張老五的話，應該值得信賴。因為對方沒有飾詞哄騙他的理由，如過對方沒確充分把握，他儘可避而不答，或是像他碰上其他問題一樣，以身份卑微，不夠資格回答，而一語輕輕推開。要想打聽魯大器的消息，最好當然是先找到那位英楓姑娘。那位英楓姑娘呢？應人喜覺得現在該是他採取行動的時候了。正當應人喜心念轉動，準備起身之際，他忽然聽到前洞彷彿傳來一種潑水的聲音。接著，沒有多久，他便看到一個苗條而健實的身形，從圓門中掀幔走了進來。來的正是英楓姑娘！

　　英楓姑娘手上擎著一雙燭台，燭光微弱而柔和，從輕輕閃動的燭光中，應人喜看到了一幅令人心旌搖曳的活美人圖。英楓姑娘秀髮披肩，髮梢彷彿還在滴著水珠，白玉似的胴體上，緊緊地裹著一條黃色大絨巾。黃色絨巾裹住的，只是她身上必須裹住的一部分。她那弧線柔美的雙肩，修長晶瑩的雙腿，都露在絨巾外面。就像欣賞一件精緻的藝術品一樣，縱然遮住其中一部份，仍不難憑鑒賞力和想像力，由顯露的部分與掩藏的部份聯串起來。應人喜正是一位天生有著這種鑒賞力和想像力的欣賞家。所以他絕不放過她任何一個輕微的動作，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眼福，他也並不是經常都有這種機會。等到英楓姑娘放下燭台，在身邊坐下，應人喜才忽然發覺自己身上原來也只裹著一條顏色相同的大絨巾。這說明他也是經過沐浴後才睡去的。對自己如何沐浴的事，他完全沒有印象。是誰替他沐浴的？英楓姑娘？應人喜想到這裡，雙頰不禁一陣臊熱。

　　「現在外面什麼時候？」「太陽剛剛升起。」「昨天我喝醉了？」「醉得像個麵捏的大娃娃。」「我是什麼時候喝醉的？」「從你向我提出保證，你是個不容易喝醉的人那時候開始。」「然後我又繼續喝了不少？」「又喝了三杯。」「妳怎麼不攔住我？」「就因為我不叫你喝，你才只喝了三杯。」英楓微笑道：「你同時聲明，這世上沒有不讓客人喝酒的主人，如果連這三杯也不讓你喝，你就要喝六杯，」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我一直以為自己的酒品很好，想不到也有混蛋的時候。」「你的酒品並不錯，量也大得驚人，人總有喝醉的時候，喝醉了還要搶著喝，是很正常的現象。」「不提這些了。」應人喜道：「我能不能向妳打聽一個人？」英楓微笑道：「當然可以。同時我還能猜得出你想打聽的這個人是誰。」應人喜道：「妳能不能讓我見到這個人？」英楓笑道：「可以，但不是現在。」應人喜道：「為什麼？」英楓笑道：「你得先為昨晚喝醉的事向我表示歉意。」

　　應人喜不覺一驚道：「難道我酒後曾對妳有過不禮貌的舉動？」英楓笑道：「沒有。你醉得太厲害了。」應人喜有點迷惑道：「既然我沒有失態之處，我為什麼要表示歉意？」「這正是你必須表示歉意的原因。」英楓臉孔上浮起一抹紅暈道：「你將醉未醉之際，那幾杯酒喝得很不自然，我看得出你當時的心意，你顯然是想借一醉來逃避某些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應人喜的記憶突然鮮明起來。他記起當時確曾有這種想法，這是一種本能的警覺性，就憑這份過人的警覺性，才使他逃過了不少次劫難，安然活到現在。現在，他的警覺又來了。他望著英楓，謹慎的道：「你是奉命來侍候我的？」英楓姑娘點頭：「不錯，我是奉命來接待你的。」她以莊重的語氣，緩緩接下去道：「至於以何種方式和態度來侍候你，我有權可以憑自己的意思來作決定。沒有人可以強迫我一定要怎樣做，也沒有人可以強迫我一定不許怎麼做。」以這位英楓姑娘堅強的性格來說，應人喜相信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情實話。

　　「那麼妳決定了沒有？妳決定採取什麼方式和態度來侍候我？」「也許是你最討厭的一種，也許是你最喜歡的一種。」「妳說得太含蓄了，我聽不懂。」「你不須要聽得懂。」「因為我別無選擇。」「當一個女孩子作了這種決定之後，你只有兩種選擇。」「哪兩種？」「接受她，或是殺了她。」「我有什麼理由殺妳？」「所以你只有接受。」應人喜接受了她的決定。寧靜的石窟。柔和的燭光。蓓蕾初綻。乳鶯試啼。當那激情的一刻終於過去之後，應人喜輕輕以舌尖吮吸著她的淚珠，心中充滿了愛憐，也充滿了歉疚和感激。因為他忽然發覺這雖不是他的第一次，卻是她的第一次。她為他奉獻了她自己，真誠的奉獻。他們緊擁著，陶醉在濃濃的甜蜜裡。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才聽英楓低低地道：「你不必為這件事感到過意不去，我是高興，不是傷心。」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忽然想起，我若是在這附近擁有三五畝田地，幾間茅廬，百罈美酒，若干圖書，那該多好！」英楓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享受清閒的耕讀之樂？」應人喜道：「妳喜不喜歡這種生活？」「這種生活聽起來雖然令人嚮往，但我知道我一定過不慣這種生活。所以，如非萬不得已，我實在並不希望將來嫁給這樣一個丈夫。」

　　「妳希望能嫁給一個什麼樣的丈夫？」「我不曉得怎樣說才好。」她嘆了口氣道：「我只知道一個人的緣份和福分，絕不能由希望來決定，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我希望的到底是什麼。」「妳從沒有想過這些問題？」「想過。」她又嘆了口氣道：「我的想法是：一個女孩子不該以對方職業作為擇偶的主要條件，她應該先盡量去愛一個值得她愛的人；如果這個人成了她的丈夫，她就該遷就對方的專長，幫助她丈夫去發展她的事業。」「如果她的丈夫是個商人，她就幫著他做生意？」「是的。」她回答得很認真：「如果她有了不起的才華，不論文事方面或武功方面的，她就該阻止他將壯志磨在山水之間；如果他只是個普通的手藝匠人，她也該鼓勵他在這一行裡幹得比別人更出色。」應人喜微笑道：「萬一她看走了眼，不慎愛上一個浪子怎麼辦？」英楓輕輕捏了他一把，嬌嗔道：「那她就該幫他變成一個最有名氣、最出色的浪子！」

　　中秋的早晨，陽光燦爛，空氣清新。山風拂面，微帶涼意。他們並肩走在山腰間一條彎彎曲曲的坡道上。坡道上堆滿了不知名的落葉，落葉上滾動著晶瑩的露珠；山後遠處，是一片一望無際，新割的稻田就像一張線條不太規則的大棋盤；天空不時有排列整齊的雁陣掠過，鳴聲零落，清脆悅耳。應人喜心中百感交集，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氣惱？是喜悅還是憂慮？事情進展得好像太容易了。當他們分別穿好衣服，他重新提起魯大器的名字時，英楓的回答令他大感意外。「你是要魯公子來見你？還是你去見他？」當他作了決定之後，他們便從右首的一條岔道上走了出來。這條岔道，沿途分叉又分叉，也不曉得拐了多少彎兒，才拾級而上，走出地面。如果要他單獨重走一次，相信他一定無法再找到原先的那座石窟。黑衣漢子張老五形容得一點不錯，山腹下面，的確像座蟻穴。

　　如果說他對這座蟻穴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他的感覺是，這座「蟻穴」中住的「螞蟻」似乎並不多。他不知道這座蟻穴中是否也住著一隻「蟻王」？他看不到那隻蟻王，並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為什麼連一隻「兵蟻」或「工蟻」也看不到？究竟是這座蟻穴的「蟻口」太少，還是山腹中「蟻道」佔地太遼闊的關係？到目前為止，以他個人的境遇來說，這座快活林可說名副其實，的確有值得人迷戀的地方。只有一件事，難以解釋。那便是大漠七鷹中，三鷹五鷹七鷹等三兄弟的下場。為什麼別人到了快活林會有種種享受，這三兄弟卻連老命都給玩掉了？是三兄弟犯了這裡的禁忌？還是這裡根本就是個玩命的地方？只要遇上適當的機會，他一定會向英楓提出這個問題。目前查問這些，顯然還不是時候，同時他也沒有這份心情。

　　轉過一片懸岸，下面山谷中，忽然遙遙傳來一陣叱喝之聲。應人喜微微一楞，以為發生了打鬥事件。忽聽英楓笑著道：「柳氏雙雄你見過沒有？」應人喜道：「只是久聞其名，兩兄弟本人還沒有見過。」英楓笑道：「你稍微往這邊站站就看到了，此刻下面谷中在那裡指點本山弟子武功的，便是雙雄中的老大，無影神拳柳無畏。」應人喜依言側移一步，探身向下望去，但見下面十數丈的深谷中，十多名勁裝少年正在認真的同時操演一套拳招。一名藍衣中年人站在一旁以監督指點，大概便是那位無影神拳柳無畏。看了一會兒後，英楓道：「你看不看得出這是一套什麼拳法？」應人喜道：「這套拳法招式詭異，變化多端，很像當年五台山黑雲老祖流傳下來的閃電追風三十六式。」英楓點點頭，眼中露出欽佩之色。隔了片刻，她又問道：「你看這套拳法的威力怎麼樣？」應人喜道：「就拳法本身而論，這套『閃電追風三十六式』如果發揮到了極致，確實氣勢凌人，威不可當，只是眼下這些練拳的小老弟們，卻似乎尚未能把握住這套拳法的精奧之處。」英楓點頭道：「我的看法也是如此。」

　　她望著應人喜，忽然壓低了聲音道：「喜哥，你說實話，你看這種情形，是因為柳大俠的教授方法有了偏差？還是這批弟子本來的先天稟賦就不夠？」應人喜沉吟了一下道：「這一點很難遽下結論，同樣一種武功，練者成就各有高低，這裡面的原因說來非常複雜，只憑表面短暫的觀察，似乎不太容易找出根源……」英楓笑笑道：「那麼我們走吧，這些事以後有空再談好了。」兩人走了一段，應人喜忽然輕輕一啊，道：「我想起來了。」「你想起了什麼？」「想起昨晚在六角亭裡喝酒的那位青衣中年人是誰。」「你說那人是誰？」「雙雄中的老二，花雨劍客柳無忌！」「你是怎麼想起來的？」「因為兩人的相貌太相像了。」英楓掩口道：「你居然能從一對孿生兄弟的相貌上，由老大想到了老二，這份眼力真了不起。」應人喜臉孔一紅，湊上去在她耳邊道：「你如果再取笑我，今晚上就沒有人替你拭眼淚了。」

　　當應人喜和英楓雙雙穿過一片竹林，走進一座像宮殿般的大廳時，大廳中的人聲笑語忽然靜止。應人喜吃了一驚，大廳中很多人也吃了一驚。這座大廳建築宏偉，廣闊得有如校場。四壁佈置，極其雅致。沿壁每隔三五步，便有一座紅木雕花高檯，上面放著各種以青銅澆鑄的塑像：英雄、美人、飛禽、走獸，無不具備。四壁懸掛的，除了字畫條幅外，尚有各式樂器和兵器，件件均屬價值不貲的古董或精品。大廳中央及四角，疏落有致的安放著一些桌椅、短屏、盆栽。縱目望去，此刻大廳中聚集的老少男女，大約有四十多人。大夥兒三三兩兩，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下棋，有的看棋，有人把玩著樂器，也有人擁著漂亮的妞兒，僻處一角，喁喁談心。由於大廳佔地太廣，雖然容納了這麼多人，看上去仍有一種寥落冷清之感。此刻大廳中這些男人，不論老少，當然都是武林中的名人。這些人裡面，應人喜至少認識一半。那些他認識的人，他們當然也都認識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

　　有一件事，很使應人喜感到快慰。那些見他走進大廳，表示吃驚的人，除了因為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一向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物之外，另一部份原因，顯然是大家都為英楓脫俗的姿色而深感震訝。這正說明，在這以前，英楓無疑從未在他們面前出現過。他們根本不知道快活林竟有著象英楓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此刻大廳中雖然也穿走著十多個可人的少女，這些少女雖然個個風姿綽約，儀態萬千，令人目眩，但如果跟英楓一比較，就遜色多了。那些少女們也像男人們一樣，紛紛朝他倆人投以羨慕的眼光。只是不知道她們是羨慕英楓的姿色？還是羨慕她竟配上應人喜這樣一位英俊灑脫的青年？應人喜吃驚的原因，跟這些都沒有關係。他吃驚的是，是他竟在這座大廳裡，見到了三位他絕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的人。

　　這三個人是：洛陽萬方鏢局退休的老局主，龍棍鎮中州胡大海。華山白衣劍客楊寄萍。黃山一奇古二呆。英楓輕輕拉了他一把道：「我們去那邊坐坐，魯公子昨晚大概喝多了酒，還沒有起床，我已示意一名丫頭去催駕了。」兩人坐下之後，應人喜悄悄一指胡大海等三人道：「那三位你認不認識？」英楓笑道：「我很少去江湖上走動，這裡的人，說起來我一個也不認識。不過，他們進來時，張老五都曾暗中為我指點過，所以這些人的出身來歷，差不多我都略知一二。」她側臉含笑道：「你為什麼要特別提出這三個人來問我？」「當然有原因。」「什麼原因？」「龍棍鎮中州胡大海這個老傢伙，是黑白兩道人所共知的怕老婆大王，平時不但要替老婆倒洗腳水，就連保鏢外出，都要先取得老婆的許可，才敢啟程。這其間從什麼地方到什麼地方，來回須要幾天都得計算正確，哪怕超出半天，都會鬧得天翻地覆。這種人會來快活林享樂，妳說奇怪不奇怪？」

　　「你把這位胡老局主形容得太過火了。」「妳不相信？」「我不相信。」「大家替這老鬼編了個小笑話，我還沒有說出來哩。」「什麼笑話？」「大家說這老鬼能活到這一大把年紀，就是拜怕老婆之賜。」「這話怎麼說？」「因為他老婆沒叫他死，他就不敢不活下去。」「去你的！」「這當然是個笑話，但這老鬼怕老婆怕得厲害，卻一點不假。真不曉得他將來回去時，如何向老婆交代？」「大家年紀大了，情形也許要好一點。」「但願如此。」英楓以眼角溜了那位正跟一名老者下棋的華山白衣劍客楊寄萍一下，低聲道：「你說那位華山白衣劍客也不該來這裡？」應人喜道：「比胡大海那老鬼更不該來。」英楓道：「為什麼？」應人喜道：「妳可知道這位白衣劍客已有妻室？」英楓道：「知道。」應人喜道：「妳知道他妻子是誰？」英楓道：「武林五大美人之一，凌波仙子華萱真。」「他的老丈人呢？」「關西大俠華鵬。」「妳可曾聽說他們夫婦成婚時，別人怎樣稱讚他們？」「天生的一對璧人。」「妳認為刻下大廳中那十幾個女孩子，有幾個姿色和才華能勝過凌波仙子華萱真？」「一個也沒有。」「那麼，妳認為他有什麼理由要到這裡來？」「這裡不受拘束，沒有壓力。」

　　「他受到了什麼拘束？什麼壓力？」「老丈人的地位和財富，妻子的艷名和才華。」「這些都是別人討老婆時夢寐以求的條件，他人在福中不知福，反而認為是一種拘束和壓力？」「是的，因為他本人出身寒微，自覺與對方匹配不上，這使得他在妻子和丈人面前抬不起頭來，使他有依人為生之感，使他失去了丈夫氣概。」「那他當初又何必答應這門親事？」「水往低處流，人向高處爬，這原是人之常情；沒有人能在一件事開始之前，就能看清這件事情的結局。」「等爬到高處，才發覺高處不勝寒。」「這正是人世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悲劇發生的原因。」應人喜苦笑搖頭，但心底卻對這位英楓姑娘無形中又增加了幾分敬意和愛意。女孩子的容貌和智慧，多半都成反比例發展，這妞兒顯然是個例外。

　　他以指頭在胸前指指身後角落上，那名長相猥瑣、邋遢得像個叫花子的黃山一奇古二呆，低聲道：「那人妳也認識？」「認識。」「這人過去的脾氣，你清楚不清楚？」「清楚。」「你知道這位仁兄一生中最痛恨的事物是什麼？」「聲色犬馬。」應人喜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他來幹什麼？」英楓也笑了：「跟別人一樣，享受！」應人喜笑道：「對於這樣的一個人，妳是否也有一套合理的解釋？為他的言行不一致作辯護？」「我只是就事論事，從不為任何人強詞辯護。像這位黃山一奇古大俠，只能算是較為特出的例子；其實，像黃山大俠這樣的人，到處都是。有人痛恨或排斥某些事物，除為了贏取聲名及別人的尊敬外，大部分的原因，是緣於自己無法取得這些事物，或者縱然取得這些事物，也沒能力享受。如果有一天環境起了變化，他自己也有了這種機會，虛名對他自然就不怎麼重要了。」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原來這就是江湖上人人尊敬的一些長者、大俠、奇人！」英楓笑道：「怪不得大家都喊你多事的小喜子，果然有點道理。」

　　應人喜道：「那是別人瞎說而已。我什麼時候管過閒事？」英楓笑道：「如果你不愛管閒事，你發什麼牢騷？你剛談的這些人和事，哪一件跟你有關係？」應人喜正想開口，大廳門口忽然出現一名黃衣青年。這黃衣青年年約摸二十一二歲，大頭方臉，個子不高，長相看上去很滑稽，也好像有點傻里傻氣。他進門兩眼四下一掃，立刻就發現了應人喜和英楓。他臉上浮起笑容，雙目中也露出了欣喜之色，但一瞬間，笑容和喜色，又變成了惱怒。他朝兩人快步走來，手指應人喜大嚷道：「小子，你站起來，先讓本少爺揍你三拳，踢你三腳，出了火氣再說！」應人喜坐在那裡動也沒動一下，他好像根本沒有聽到黃衣青年的叫嚷，也好像他根本就不認得這個人。這是因為他不想鬧笑話。他深知道這個傻小子說得到就做得到。他敢跟任何人打賭，如果他真的站起了，這小子準會蠻幹一通；小子說的三拳加三腳，絕不會打絲毫折扣。這個黃衣傻小子，當然就是無門少爺魯大器。

　　英楓盈盈起立，含笑道：「魯公子請坐！你們哥兒倆先聊聊，小妹待會兒再過來。」魯大器一怔，像是到這時候才突然發覺到英楓這個人。接著，他的一雙眼光就如同吸盤似的，死死的盯著英楓姑娘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來。英楓被他瞧得臉都紅了，垂下視線，微微一福，嫣然轉身而去。應人喜道：「你現在愈來愈懂禮貌了。看女孩子是這種看法的？」魯大器聽如不聞，不斷點頭，自語道：「唔唔，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他忽然轉向應人喜，嘻嘻一笑道：「我本來的確是要揍你的，現在，嘻嘻，我看只好算了。」應人喜道：「為什麼算了？什麼事情使你的心腸突然軟了下來？」魯大器嬉笑著道：「因為我怕萬一把你揍成殘廢，會害我們剛才離去的這位表嫂以後沒有好日子過。」應人喜沉下面孔道：「如果你的俏皮話已經講完了，我想先告訴你一件事。」魯大器一愣道：「什麼事？」應人喜道：「這幾個月來，我一直想揍一個人，也是想先捶他三拳，再踢他三腳。只有一點，我跟你不一樣。」魯大器道：「哪點不一樣？」應人喜道：「要我的心腸軟下來，可不容易。」

　　魯大器眨著眼皮，露出滿面迷惑之色道：「以你的身手，想揍一個人，那還不跟拔棵蔥一樣方便？你要揍的這個人是誰？怎麼到現在還不動手？」應人喜道：「因為這個人我剛找到，只要一離開這座大廳，我就動手。」魯大器總算弄清了應人喜要揍的這個人是誰。他像蝦子般突然跳了起來道：「你想揍的人是我？你會不會說人話，自從你來了這裡，我他奶奶的為了替你贖身，幾乎送掉了老命。如今好不容易讓你重獲自由，你他奶奶的謝字沒說一個，居然還揍人，這種混帳話你也說得出來？」應人喜道：「替我贖身？讓我恢復自由？」魯大器氣咻咻的道：「等你從這裡出去之後，你就知道了。」應人喜道：「知道什麼？」魯大器道：「知道自從你來了快活林，長沙出了一件大竊案，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他奶奶的要……」應人喜道：「噓！」魯大器一嘿道：「我怕了誰來？橫豎譚老頭這批東西也不是什麼好來路。」應人喜長長嘆了口氣，招手道：「好，你坐下來，聽我說，大家聲音輕一點。」魯大器坐是坐下了，仍然沒好氣的道：「聽你說什麼？」應人喜道：「我現在簡單的告訴你：這裡，我是昨晚剛到，而我也一直沒失去自由。」魯大器瞪大眼睛，隔了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話：「那麼，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裡？」「找你。」「找我？」「找了三個多月，跑遍六個省份，跑穿四十六雙草鞋，被蛇咬了三次。」

第二章　快活林至

　　「你……為什麼要找我？」「我去長安，你是知道的。你離家時，有沒有留下一句話或是片紙隻字？」魯大器眨著眼皮，呆了片刻，忽然啪的一聲，給了自己一個大耳光。這個耳光摑得可還真不輕。他的手掌移開，泛白的指痕，迅即轉變為紅紅的一片。大廳中雖然很多人都聽到了這記清脆的巴掌，但誰也沒有認真的朝這邊望過來，查看這邊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是來享樂的，不是管閒事來的。他們都是當今武林中的風雲人物，人人都有著過人的定力；就算有座山峰突然在他們面前崩塌下來，只要石頭砸不到他們的腳，就分散不了他們的注意力，就影響不了他們的心情。應人喜的心軟下來了。他跟這位無門少爺是自小一起長大的，他們名義上雖然是中表兄弟，實際上比親兄弟還要親。魯大器一直把他當親大哥尊敬和服從，他也一直愛護這位無門少爺如親小弟。他發誓要揍這位表弟一個痛快，那只是跋涉千山萬水，備嘗無限艱辛時的氣話。如今他見傻小子自己摑了自己這麼一個大耳光，不由得又是意外又是心疼。

　　「你這算什麼意思？」應人喜佯怒道：「我只不過才數說了你二三句，你就不高興了？就要給我顏色看？」魯大器搖頭，神情很沮喪。「不，我想通了。」他垂下頭：「我是一個大混蛋，我離家時不跟家中人交代一下，的確走得太匆促了，也太糊塗。」「我承認你有時候的確像個大混蛋，但我知道你絕不糊塗。」應人喜溫和的道：「好好的想一想，告訴我當時究竟發生什麼事，我相信對方使的手段一定很高明。」魯大器慢慢伸手入懷，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個方勝兒，一聲不響的從桌面上推給應人喜。方勝兒已經磨破，紙質也已微微發黃。應人喜小心地將它打開，發現只是一張普通的信箋用紙，上面筆走龍蛇的寫著這樣兩行字：「愚兄酒後一時糊塗，與人豪賭，欠下巨債，無法清債，請代設法，急，急。」

　　「現在我當然知道這是假冒的筆跡。」魯大器沒精打采的道：「可是，當時我就硬是認不出來，否則我不捶扁那龜孫子才怪。」應人喜緊皺著眉頭喃喃道：「想不到這座快活林裡，人才還真不少。」魯大器抬頭道：「這話怎麼說？」應人喜苦笑了一下道：「這張字條上的筆跡摹仿得太逼真了，別說你當時看不出來，如今就連我自己看了，都有點懷疑它會不會真是我親筆寫的。」魯大器愕然道：「真有這種事？目前武林中誰有這種本領？」應人喜冷笑道：「除了那位繡花劍客何夢洲還會有誰。」魯大器驚疑地道：「繡花劍客何夢洲也來了快活林？我怎麼沒有看到？」應人喜道：「要如果你看過的地方，便是這座快活林的全貌，它恐怕就不配稱為快活林了。」魯大器道：「前年這位繡花劍客得罪了寒山老魔冷若冰，你還救過他一次性命，他怎麼做得出這種事情來？」應人喜苦笑道：「如果不是我救過他性命，為他療過傷，跟他共處了一段時間，他又怎會獲得我的筆跡？」

　　魯大器正想開口，應人喜攔著道：「這些以後再說，且先說完你當時經過的情形。送字條的人當時向你怎麼表示？」「他說你在快活林跟柳氏雙雄豪賭，一夜之間輸了十萬兩銀子，銀子是由快活林主墊付的，你的脾氣極為倔強，為了表示你不賴帳，你聲明帳不還清，絕不離開快活林一步。」

　　「然後我就寫了這張短函，要他們派人到洛陽找你？」「那傢伙說得如此逼真，又有信箋為證，叫我無法不相信。」「去長沙譚家下手，也是那位仁兄代你出的主意？」「是的，那傢伙說，要找十萬兩現款，不是一件容易事，最好的辦法，便是在一些大戶人家的古董上動腦筋。」「然後他便提出了長沙譚家？」「他有這個意思，但並沒有明說出來，是我自己提出來的，因為我當時想來想去，方圓數百里內，論珍藏之豐，就數長沙譚家。」「你們一起去的？」「是的。」「得手之後，你們就又一起來這裡？」「是的。」「交出那批寶物之後，他們怎麼說？」「他們說你最近心情惡劣，正閉門潛研一套拳譜，任何人也不接見。」「所以你只好耐著性子等？」「已經等了四十五天。」「四十五天前，我正在西康雅安的春天溝治療蛇毒。」

　　魯大器像是越想越火，忽然立身一站，怒聲道：「這座什麼快活林實在太混帳了，我們一起找他的主子算帳去！」應人喜道：「這座快活林的主人是誰？」魯大器道：「沒見過。」應人喜道：「那麼你現在要去哪裡？去找誰算帳？」魯大器道：「出去見人就揍，揍傷了奴才，主人自然就會出頭。」應人喜道：「碰上女孩子你也揍？」魯大器道：「女孩子揍不得。」應人喜微微搖頭道：「別胡來，你且坐下，我們還得再想想。」「還有什麼好想的？」「如果你冷靜下來，仔細的想一想，你就不難發現這件事實在相當奇怪。」「我想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最少有兩件事我想不通它的道理。」「哪兩件？」「第一，對方雖然用的是欺騙手段，但卻始終沒有動過武力，也始終好像沒有多大惡意。這是什麼原因？」「還有呢？」「第二，對方明知道只要我們兩人一見面，把戲就會拆穿，卻依然讓我們公開見面，既不怕我們揭發，也不怕我們報復。這又是什麼原因？」

　　魯大器跟楚不空的性格差不多，一向對須要動腦筋的事都不太感興趣。尤其當他跟應人喜在一起的時候，他更不會為這種傷神的問題花工夫。他處理這種帶疑問性的問題，經常都使用一種最簡潔的方法──把問題再交還應人喜。「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像這種情形，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釋。」「最好的解釋是什麼？」「現在就只差最好的一種。」「很好。」魯大器站起身子道：「那你就坐在這裡，慢慢的去想你那最好的解釋，我可要失陪了。」「你要去哪裡？」「我也去找解釋。」「怎麼找？」「用我魯少爺慣用的方法。」應人喜頭一抬，忽然微笑道：「好了，少爺，坐下吧，用不著你少爺費心了。」魯大器道：「你忽然想出了原因？」應人喜道：「我也不必想了，為我們解答問題的人來了。」魯大器轉眼望去，大廳門口，果然有人正朝這邊走來。走來的是英楓姑娘。

　　英楓姑娘不是解答問題來的。她告訴他們，酒席已經擺好，如果有事情要商量，大家可以邊喝邊談，大廳中人太雜，不是說話的地方。魯大器道：「酒席擺在什麼地方？」英楓微微一笑道：「一個你們想不到的地方。」於是，他們便跟著英楓姑娘走出大廳。這次，他們走的是另一條秘道。這條秘道狹窄而曲折，有好幾處轉角，已經結上蜘蛛網，顯見這條秘道平時一定很少有人通行。最後，英楓姑娘說的地方到了，果然是個令人想像不到的地方。像這種峰巒起伏的荒山，你可以想像山中到處充滿了毒蛇猛獸；也可以想像到處埋藏著金玉寶礦；甚至可以想到某處山洞中，正住著一位已不食人間煙火的得道仙翁。你有這種想法，都不算荒謬。但如果你說山中某處有一座大花園，花園裡有湖有山，百花怒放，景色宜人，有如春光明媚的江南，那就未免太離譜了。所以，當英楓姑娘引領著兩人進入這樣一座花園時，魯大器和應人喜訝異之餘，都以為自己的神智有了問題，都懷疑自己是否正處身在夢境中！

　　「山中為什麼會有這樣一處地方，說穿了其實並稀奇。」英楓微笑著解釋：「那是因為這裡的地氣脈中，常年流通著一股溫泉，即使四九隆冬，這一帶也溫暖如春。所以，別處應已凋謝的花木，只要一經移植本園，便能盛放如故。」她帶領兩人走上一座狹長的紅木小橋，走向湖心的一座水閣。湖面上，綠蓋參差掩映，到處開放著亭亭如雕玉般的荷花；湖水清澈，游魚成群，風送幽香，沁人心脾。水閣裡早有兩名青衣小婢含笑垂首而立，果然已擺好一座豐盛而精緻的酒席。魯大器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道：「何以大家進入快活林後，一個個樂不思蜀，到現在我才算真正弄清楚了原因所在。」英楓微笑道：「魯公子弦外之音，如果是指這片庭園而言，那可是一個很大的誤會。」魯大器道：「誤會？」英楓笑道：「這座長春園，並不是個完全開放的地方，至少在兩位以前，還沒有任何一位賓客來過這座長春園。」

　　魯大器道：「為什麼不開放？」英楓面頰微微一紅，笑道：「為了一個不便說明的原因。」魯大器木愣愣的道：「什麼原因不便說明？」英楓掩口道：「等兩位這頓酒喝光，需要輕鬆舒暢一下時就知道了。」魯大器竟仍不死心，又湊去應人喜身邊道：「你想得出來是什麼原因？」應人喜好氣又好笑道：「你為什麼樣樣事情都要問別人？為什麼就不肯自己多花點腦筋？」魯大器聽出應人喜也知道什麼原因，顯然只剩下他一個人還蒙在鼓裡，因而益發不肯罷休，死纏著應人喜道：「下次遇上這種事，我發誓一定自己動腦筋，這次你可得先告訴我。」應人喜見英楓已藉故走開，便壓低嗓門道：「她說這裡有溫泉，冬天也跟春天一樣溫和，你還想不出是什麼原因？」魯大器眼皮眨動，突然一拍額頭，大叫道：「啊哈，我知道了，這裡是林裡姑娘們洗澡的地方！」他這一嚷，連應人喜的面孔也給臊紅了，而魯大器卻為自己思路的敏捷大感得意。

　　他朝應人喜頭一揚，睥睨著道：「怎麼樣？我猜對了吧？」應人喜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點頭道：「是的，猜對了。沒想到你不僅愈來愈懂禮貌，人也變得更聰明多了。我真為我能有你這樣一位懂禮貌而又聰明的表弟感到光榮和欣慰。」魯大器樂得咧開大嘴道：「姑娘們，斟酒。俺表哥高興，俺也高興。來來，大夥兒來喝個痛快。」英楓姑娘豁達大方，不僅不以魯大器的粗魯為意，反而朝應人喜飛了一道眼色，意思要應人喜不必為這種小節氣惱。三人坐定後，小婢斟酒。魯大器首先乾了一杯道：「英楓姑娘，抱歉得很，俺是粗人，一向實話實說，妳可不要介意。」英楓道：「公子有話儘說無妨，不必客氣。」魯大器道：「咱們開門見山，不必兜圈子，妳也實說了罷，你們這次把我們表兄弟騙來快活林，到底是什麼意思？」英楓從容含笑道：「如果說得簡潔一點，共有兩個目的，一是財務問題，一是人事問題。」

　　魯大器好像仍覺得這樣回答太複雜，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什麼『財務』問題和『人事』問題？」英楓道：「兩位可以看得出，要維持這座快活林的開銷，是一筆相當龐大的支出，如果在取不傷廉的情況下，本林勢必無法放棄部分世俗的買賣。」魯大器道：「這次長沙譚家那批古董，就是你們跟客戶交易的一部分？」英楓道：「是的。京城有位大官，指定求購這幾件東西，代價是白銀三十萬兩。」她不等魯大器有所表示，轉身朝一名小婢點點頭，那名小婢立即雙手奉上一個大紅封套。英楓接過來，恭敬地放在魯大器面前。魯大器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英楓微笑道：「這是江湖上的規矩，裡面是十萬兩銀票，也是公子應得的酬勞。」魯大器沒有去動那個紅封套，卻提出一個問題：「要取得那批古董，你們這座快活林裡有的是人才，為什麼獨挑上我魯大器？」英楓笑道：「我們這座快活林裡的人才的確不少，只是像魯公子這樣的人才卻不多。」

　　魯大器道：「你們偽冒我人喜表哥的筆跡，主要的就是為了要逼使我對那批古董下手？」英楓道：「也可以這樣說。」魯大器似乎聽得相當受用，又自動乾了一杯，陶陶然轉向應人喜道：「聽到沒有？州官。」應人喜點點頭道：「聽到了。」英楓道：「你喊他什麼？州官？州官是什麼意思？」魯大器笑道：「他大我不到兩歲，卻處處要管著我。我替他取這個名字，就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意思。」英楓跟那兩名婢女都忍不住笑了。魯大器又望著應人喜，洋洋得意地道：「如今江湖上，無門少爺魯大器，可不是個無名小卒，你以後可要對我這個表弟稍為尊重一點才好。」應人喜道：「我一向就很尊重你，不尊重你的，是你自己。」英楓莞爾道：「我也不怎麼聽得懂！」「這是他的老毛病，說話經常如打啞謎，好在我已聽慣了，聽不懂的，我就不理。」他望著英楓道：「這就是妳說的財務問題？」英楓道：「是。」

　　魯大器道：「那麼，人事問題，又是怎麼回事？」英楓瞅了應人喜一眼，臉蛋兒微微泛紅道：「本林最近出了一點小麻煩，很希望應大哥相助一臂之力，但又深恐應大哥不肯答應……」魯大器搶著接下去道：「因此你們便想出這樣一個一石二鳥之計，一方面利用我魯大器去取得長沙譚家那批古董，一方面則藉我這位無門少爺的無故失蹤，來誘使他自動就範？」英楓面孔更紅，有點窘迫道：「這是萬般無奈的一項下策，小妹知罪。」魯大器又自動乾了一杯，抹抹嘴巴，長長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我這無門少爺對你們有多重要，說來說去，我姓魯的原來依然只是個陪襯？」英楓舉杯道：「請魯大哥不要生氣，小妹敬大哥一杯，算是陪禮。」接連兩聲大哥，聽得魯大器怨氣全消，慌忙舉杯道：「不敢，不敢，說了玩的，當不得真。有我們人喜表哥在，我哪敢生氣？」

　　英楓喝完一杯，接著道：「想找到應大哥，固然不容易，要留下應大哥，可能更困難。其實，我們先請來魯公子，也是有深意的。」魯大器道：「因為你們知道也許只有我無門少爺才有辦法讓他留下？」英楓道：「這正是我們的想法。」魯大器大為高興，拇指一豎道：「要得！你們的想法完全正確，你們也完全找對了人！」然後，他轉向應人喜，頭一甩，像下命令似的道：「人喜，留下，我陪你！」應人喜微笑道：「看樣子我這個表哥得讓給你做了。」英楓深情款款的注視著應人喜道：「應大哥是否另有顧慮？」應人喜笑著嘆了口氣道：「妳應該聽得出我們這位名表弟的語氣有多嚴重，如果我不答應，妳想我這個表哥以後還當不當得成？」魯大器點頭道：「算你有自知之明，我承認這是你的長處。」

　　應人喜輕輕皺了一下眉頭道：「有兩件事，我想先問清楚。」英楓道：「哪兩件事？」應人喜道：「第一，我想知道這座快活林的主人究竟是誰？第二，我想瞭解一下這座快活林設立的宗旨是什麼？」魯大器插口道：「你漏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應人喜道：「我漏了什麼重要的事？」魯大器道：「你應該先問快活林目前遭遇的是什麼麻煩？」應人喜道：「不必。」魯大器道：「為什麼不必？無論多大的麻煩，你都解決得了？」應人喜道：「如果你早想到了這一點，你就該先替我問清楚了再答應！既然答應下來了，如果問出事態嚴重，你是不是要我再反悔？」魯大器喃喃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媽的─啪！」他竟又自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兩婢吃吃偷笑，都覺得這位魯公子實在有意思。應人喜已看慣了，自然不去理他。英楓回答道：「大哥的這兩點疑問，可以並在一起解決。」應人喜道：「哦？」英楓道：「限於身份，小妹不能回答你我們的林主是誰。但我可以帶你去見他，你們見面之後，大哥的第二個疑問，我們林主應該可以回答。」應人喜道：「什麼時候可以見到這位林主？」英楓道：「今天晚上。」

　　溫泉從石縫中潺潺流入，注入一口方圓約四分之一畝的小石潭。石潭旁邊，有條小山溝。溫泉打石潭裡溢出來，便從這條山溝裡流出去。所以，潭裡溫泉能永遠保持潔淨，形成一個天然的大浴池。應人喜和魯大器如今便在這座浴池裡享受著有生以來尚屬第一次的奇妙沐浴。泉水溫度適中，身體浸泡在裡面，令人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舒泰之感。英楓告訴他們，長春園佔地極廣，園中像這樣的小石潭，不下十數處之多，所以他們要浸泡多久，就可以浸泡多久。潭側竹林中有三間茅屋，屋內家俱一應俱全，可供他們浴罷憩息，並有兩名小婢可供使喚。她等天黑後，再來帶應人喜去見快活林主。天色慢慢的黑了下來。魯大器因為喝多了酒，浴後身心寬鬆，已裹著一條薄絨被沉沉睡去。應人喜則趁天色尚未完全昏暗以前，繞著竹林四下裡瀏覽了片刻風景。當然也是為了察看一下附近的形勢。

　　英楓對他們表兄弟倆熱情的招待，完全出自一片真誠，這一點他絕不懷疑。只是他有一種預感，他覺得這座快活林表面看來雖然一片寧靜祥和，雖然人人都在無憂無慮地享受著神仙般的生活，但在這層寧靜祥和的表衣下面，總好像到處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這種感覺令他很不舒服。所以，他希望天色快點黑下來，希望英楓快點來帶他去見那位快活林主。如果他的預感不是因為由於情緒不安定所引起的幻覺，他希望快點知道原因。他被人喊作「多事的小喜子」，便是因為他不怕麻煩。無論面對多麼厲害的仇家對頭或黑道魔頭，他都不在乎。但是，他不習慣跟一名無形的敵人交戰。

　　天色終於完全黑下來了。遠處山腰間，忽然出現一盞紅燈籠；應人喜精神不禁一振，英楓來了。果然是英楓來了。但見英楓的打扮，卻使應人喜吃了一驚。英楓身上披了一件灰色的斗篷，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的斗笠，裡面則是一身密鈕勁裝，也是銀灰色。這種銀灰色，較黑色更宜於夜行，如果熄去燈籠，衣色與夜色，很快的就會溶為一體。斗篷領帶打的是活扣，只須輕輕一拉，斗篷便會自動滑落，便可以俐落的身手應敵。英楓手托石墩的那份驚人功力，應人喜是見過的。目前快活林的賓客，除了黃山一奇、柳氏雙雄、多情公子、華山白衣劍客等少數幾個人，他一時還想不起誰有這樣深厚的修為。何況，他是快活林裡的人，如今又行走在林中的樹心地帶，她為什麼還要採取這種備戰狀態？

　　應人喜迎上去，以眼光打出一個疑問號。英楓低聲道：「把燈籠熄了你看怎麼樣？」應人喜道：「有人跟蹤？」英楓道：「林主的住處，是個秘密，我們不能不份外小心。」應人喜道：「既然妳認為有此必要，當然聽妳的。」英楓吹熄了燈籠，放進草叢中，然後拉起應人喜一隻手，走向竹林。她的手指柔軟而溫暖。因為他們之間已有過不尋常的關係，這輕輕一握，頓如兩股電流觸擊，兩人心頭都迸出了火花，雖然火花只是一絲絲，它的勢力已足以令人酥化。應人喜五指一曲，也反握住她的指頭。英楓回眸一笑，羞達達的，甜蜜蜜的……兩人的手握得更緊了。

　　林中就是那三間茅屋。英楓躡足進入的，是最後的一間，也是沒有人居住的那一間。應人喜心裡有數，進入秘道的門戶，大概就設在這間空屋裡。他猜對了。英楓掀開灶後一塊蓋板，兩人探身進入，拾級而下。斜斜下降了十餘級，轉入一條隧道。進入隧道之後，空間立即加大，石壁上疏疏落落的嵌著一些發亮的瑩石，路形依稀可辨。應人喜輕聲道：「你們這位林主從來不接見任何賓客？」英楓捏捏他的手，笑答道：「到目前為止，你是第一個。」應人喜道：「那麼，那些進入快活林的佳賓，都由什麼人接待？」英楓道：「另外兩名管事。」應人喜道：「男的女的？」英楓道：「女的。」應人喜道：「你說『另外』嗎，那麼你『也是』一位管事了？」英楓扭頭瞟了他一眼道：「你怎麼忽然學得婆婆媽媽起來了？」應人喜笑道：「這跟走夜路吹口哨是同一作用。」

　　「害怕？」「不是害怕。」「是什麼？」「緊張！」「什麼事讓你覺得緊張？」「受了妳的感染。」任何情緒都可以感染別人，見到別人打哈欠，自己就想打哈欠，只是情緒感染中最強烈的一種，喜悅、憤怒、愛與恨，都具有不同程度的反應。英楓沒有開口，她顯然並不否認她的確有點緊張。這條隧道似乎特別長，前行百餘步，忽然碰上一道石門阻住去路。應人喜道：「到了？」英楓道：「還早。」她口中應著，同時以手指叩向石門，發出一道信號，石門立即緩緩開啟。石門堅厚沉重，顯然是利用機械原理加以操縱。但是，應人喜沒有看到操縱石門樞紐的人。應人喜走了幾步，問道：「這種石門只有裡面的人才能打得開？」英楓道：「是的。只要懂得操作方法，要從裡面走出來非常容易，想進去則必須懂得聯絡信號。」應人喜道：「就是林主本人進出，也不例外？」英楓道：「無人例外。」應人喜道：「這種安全措施，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英楓笑了笑道：「如果你見了這座石門，便覺得住在裡面很安全，我不妨再告訴你，這裡面的安全措施，實際上比你想像的還要堅固得多。」應人喜道：「哦？」英楓笑道：「像這樣的石門，前面還有好幾座，通達山外的秘道，也不止這一條。」應人喜詫異道：「防範既然如此嚴密，妳為什麼還要這樣小心？」英楓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沒有人能想像眼前這座石窟當初是如何形成的。應人喜昨晚住的那座石窟，已夠精緻而奇妙的了。但如跟這座石窟比較起來，那幾乎只能說是廣廈中的一個小套房而已。月亮已經升起。月光不止一處從穴縫中照射下來，照著平滑的石板地，就像是經過巧妙設計的圖案。這是大廳前的庭院部分。大廳中已點起四盞六角宮燈，燈光明亮而柔和，照著兩壁各種飛禽走獸的標本，也照著地上厚軟的紅色波斯地毯。大廳迎面近壁處，是一排繪絹山水屏風。屏風後面，錦幔低垂，顯然另有門戶；屏風前面，是一張石桌，石桌上整齊地放著六個盤子，兩把白瓷壺，兩隻綠玉杯。應人喜以為又是一桌盛宴，及至走近，方瞧清楚原來是六道茶點。六道茶點是：石榴、菱角、煨山藥、葵花子、核桃仁、醬薑絲。

　　英楓道：「請坐，先喝杯茶。」應人喜嘆了口氣道：「好講究的茶！神仙待客，諒亦不過如此。只要看了這些茶點，就不難想像你們林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了。」英楓笑道：「你想像中我們林主是個什麼樣的人？」應人喜道：「依我猜想，他必然是位氣度恢宏，睿智而博學的長者。」英楓笑而不答。應人喜道：「我猜得對不對？」英楓笑著道：「你自己等著印證吧！」應人喜道：「還要等多久，才能見到你們那位林主？」英楓微微一笑道：「你已經見到了。」應人喜當場一呆，像是突然中了神話故事裡的定身法。快活林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自他進入這片山區以來，他腦海中曾湧現過很多不同的形相，但由於傳說中快活林是個男人的樂園，以致他從沒有設想過對方也許是個女子，當然更沒想到對方竟然就是眼前這位已跟他有過肌膚之親的英楓姑娘！這叫人如何相信？一個年方雙十，尚屬雲英未嫁之身的大姑娘，她憑什麼能設立這樣一座快活林？她又為什麼要設立這樣一座快活林？雖然事實已擺在眼前，應人喜還是無法相信。

　　英楓望著他發呆的樣子，又笑了一下道：「快活林主竟然只是個黃毛丫頭，是不是使你感到意外也很失望？」應人喜像從夢中醒來似的，長長吁了口氣道：「好！算我已經知道快活林主是誰了。現在告訴我你設立這座快活林的宗旨，以及快活林目前遭遇的是什麼麻煩吧！」英楓端起茶來淺淺啜了一口，緩緩抬頭道：「說到設立這座快活林的動機，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應人喜道：「妳可以只說其中重要的部分。」英楓道：「如果說得簡單一點，三個字便可說完。」「一個很長的故事，三個字便可說完？」「是的。」「哪三個字？」「報父仇！」應人喜又呆住了。他一直很自負。他常以為自己具有一種超人的天賦。他在武功上的成就，便是一個明顯的例證；不過，這還不是他感到自負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最大的長處，是對事理的聯想力和判斷力。

　　他並無未卜先知之能，不過當他處理一件事情時，他差不多能從一件事情已知道的部份，去猜測出這件事情可能的進展以及可能產生的結局。只有這次碰上了這位謎一樣的英楓姑娘，他發覺自己好像突然失去了這種能力。他始終無法捉摸英楓下一句要說的話，或是要做的事。就是英楓已經說過的話或做的事，他也無法將它們聯串起來。英楓道：「這樣說是不是又嫌太簡短了些？」應人喜皺皺眉頭，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願意收回方纔的建議，妳慢慢的從頭說起吧！」楓英抓了幾顆葵花子，放在桌面上，以手指頭輕輕撥弄著，無嗑食之意，這顯示出她此刻的心情相當激動而紊亂。「這裡本來並不叫做快活林，也沒有什麼快活林主。」她說得很慢，好像在邊說邊整理思緒：「第一個發現這片山區的人，是我的祖父，說起來那已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應人喜神色一動，忽然道：「令祖可就是當年的三絕書生英照遠英老前輩？」英楓驚喜的道：「你也聽說過他老人家的名字？」應人喜露出肅然起敬之色道：「何止聽說？家師一生最崇拜的人物，便是這位英老前輩。」英楓道：「令師如何稱呼？」應人喜道：「天癡。」英楓又驚喜地啊一聲道：「天癡老人？我知道，家父曾不止一次提及，說他老人家跟家祖惺惺相惜，交稱莫逆，兩人年輕時，被當時武林同道譽為『南劍北刀，冠古雙賢』，聲望之隆，百年罕見。」她歎一口氣道：「想不到他老人家依然健在，家祖卻已去世多年。」應人喜微喟道：「他老人家也已於四年前去世了。」英楓輕輕一哦，沉默了片刻，才接下去道：「家祖去世後，這片基業便由家父接管。家父雖然已盡得家祖一身武學精傳，卻極少過問江湖中事，所以日子過得倒也太平。」

　　這省去了應人喜一大疑問。因為自三絕書生中年退隱，不知所在後，這四五十年來，江湖上似乎還沒聽說過有過任何姓英的成名人物。以三絕書生在武學上的成就，如果不是為了某種特別原因，他的後人應不致默默無聞於武林才合情理。「可是，好景不長，不幸的變故，終於在三年前發生。」英楓垂下視線，望著桌面，顯然是不願讓應人喜瞧見她的眼眶已有些濕潤。「有一天，家父遊山歸來，面現戚容的告訴我們姐妹倆，他擔心可能已經有人發現這片勝境。」應人喜本來不想打岔，但仍禁不住脫口道：「你們姐妹倆？」英楓道：「我有一個妹妹，名叫英棋。」應人喜道：「你不是說這裡有兩位管事都是女子麼？除了你妹妹英棋，那另一位是誰？」「是我桑情阿姨。」「阿姨？」「家母去世甚早，她是家父的填房，只比我大七歲。」

　　既已問到這裡，有些事情應人喜就不能不問了：「昨晚我剛進山區時，曾見到一位梅妃姑娘，今天早上，我又在竹林大廳中，見到不少妙齡姑娘，她們都是什麼人？」英楓面孔微微一紅，但旋即恢復自然，點點頭道：「是的，我知道你一定會問起這件事，我也準備一有機會便向你解釋，我等下就要說到了。」應人喜點頭，因為三絕書生跟天癡老人的淵源，他現在對這座快活林所遭遇的變故，無形中變得更關切了。「當時，我們姐妹倆年紀還小，又欠缺世故經驗，所以一時亦未在意。沒有想到，第三天晚上，家父即告暴斃。」英楓說到這裡，不禁流下了眼淚。「中毒？」「是的。」「令祖父的三絕是『醫』、『書』、『劍』，令尊家學承替，對醫藥方面的知識，當然也很淵博；對方竟能使令尊疏於防範，難道是家賊所為？」

　　「是的，我們當夜便逮住了下毒的人。」「是誰？」「書僮蔡俊才。」「怎麼查出的？」「是桑情阿姨查出來的，人也是桑情阿姨抓到的。」英楓拭了一下眼角：「桑情阿姨很能幹，武功也比我們好，她當時雖然和我們姐妹一樣悲痛，卻一點也不慌亂。」應人喜點頭，能進英家大門的人，當然不是凡俗女子。「桑情阿姨一見家父死狀，便即著手查點婢僕人數，結果只不見了一名書僮蔡俊才，大家分頭搜索，只不過半個時辰，那個喪心病狂的小賊子便遭桑情阿姨在後山一條秘道內截獲。」「他為什麼不逃走？」「他迷了路。」張老五說得一點不錯，由於秘道分佈太複雜，縱然是裡面的人，照樣也會迷路。「小子被抓到後，有沒有承認是他下的毒？」「他當然想抵賴，但他身上藏的一張秘道分佈圖，以及他為什麼要逃亡，便是最好的證據，招不招認，已無分別。」

　　「小子既不承認下毒，當然更不會供出主使人是誰了？」英楓嘆了口氣道：「要能有機會逼問出主使人，就不會有今天這座快活林了。」應人喜道：「這話怎麼說？」英楓又嘆了口氣道：「當時大家忙了大半天，又不能放著家父的喪事不管，所以便將小子交給四家將監守，萬萬沒有料到……」應人喜道：「沒料到竟於當夜遭人滅了口？」英楓點頭輕輕嗯了一聲，眉尖戚然蹙聚一起，目光遙凝虛空，神思彷彿又回到了出事當夜那個詭秘而恐怖的現場。「對方殺人滅口，使的是什麼手法？」「暗器！」「哪一種？」「蛇頭蕉尾鏢。」「蛇頭蕉尾鏢？」應人喜微微一怔道：「我怎麼從沒聽說過這種暗器的名稱？」英楓道：「誰也沒聽說過這種暗器的名稱。就連對天下各門各派武功瞭如指掌的丐幫幫主上官雲心，也說這種暗器以前從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

　　應人喜帶著思索的神情，緩緩點頭道：「哦──我知道原因了。」英楓道：「你知道了什麼原因？」應人喜道：「如果我猜測得不錯，這種蛇頭蕉尾鏢，根本就不是一種正規的暗器，甚至連兇手本人在這以前都可能沒有使用過。」英楓道：「你的意思是說：兇手故意使用這種奇特的暗器，其目的只是惑人耳目，好叫人猜不透他的身份？」應人喜道：「這是最合理的解釋，最合理的解釋便是正確答案。」他望著英楓又問道：「負責監守的四家將，當時何人值班？」英楓道：「四人深知這個人犯是追查主謀的重要關鍵，所以沒有分班，當時四人都在場。」應人喜道：「而當時四人竟然誰也沒見到兇手的真面目？」英楓道：「毒鏢是從通風縫穴中射入的，等四人追出秘道，兇手早已走得不知去向。」應人喜嘆了口氣道：「這也許正是這片山區的唯一缺口。」

　　英楓道：「你是指人犯容易藏匿和脫身？」應人喜道：「是的。依我推想，這名兇手事先一定已潛入山區甚久，令尊雖已發現他的行蹤，卻無法攔截得住，足證此人不僅輕功極佳，膽量之壯，也顯非常人可及。」英楓道：「桑情阿姨的看法也是如此。」應人喜道：「因此你們便想到把這片山區改成一座開放的快活林，以便引誘對方自投羅網。」英楓道：「是的，由於對方一心想佔有這片山區，必定會認為這是個混入山區相機行事的好機會。」應人喜道：「目前快活林中，共有多少賓客？」英楓道：「跟外傳的人數完全相符，四十八位！」應人喜道：「最近快活林突然停止活動，是否因為你們相信當年那名主謀正凶就在這四十八人之中？」「是的。」「你們不曉得這種公然引狼入室的做法非常危險？」「曉得。」「你們把我找來，為的就是要我幫你們從這四十八人中找出那名正凶？」「不錯。」

　　應人喜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道：「你們把我抬舉得太高了！你們應該知道，我應人喜其實只是膽子比別人大一點，歡喜管閒事，不怕惹麻煩，但可絕不是一名神探。」英楓道：「我們並沒有把你當成神探，我們需要的是一位武功出眾，而又值得信賴的男人。」「我的武功出眾？」「武功高到什麼程度才算出眾，很難確定出一個標準。不過，一個人若能無懼於寒山老魔冷若冰的陰風玄功，大概也就差不到哪裡去了。」應人喜再度苦笑：「大家只知道我勝了寒山老魔一掌，卻不知道那一掌勝得有多僥倖，以及當時我只差一點就送掉了老命。」「就算你武功並不如江湖上傳說的那麼高明，另外有件事，總是錯不了的。」英楓含情微笑：「你是個男人對不對？」「我當然是個男人。」「而且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對不對？」

　　應人喜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他只能確定一件事。一個男人若是聽到女孩子──尤其是自己傾心的女孩子──向他說出這種話，他相信這個男人一定會變得更像一個男人。他一定不會使她失望。朋友也好，情人也好，信賴對方往往會比尊敬對方更容易使雙方的心靈溶化在一起。英楓說出這最後一句話時，聲音特別低，臉也有點紅，她垂落視線，又去撥弄石桌上那幾顆葵花子。她一邊撥弄葵花子，一邊接著道：「你想知道的兩件事，都已知道了，現在要不要我再告訴你梅妃她們那些姑娘的故事？」應人喜卻微微搖頭道：「不必了。」英楓道：「為什麼？」應人喜道：「因為我差不多已能想像得到她們的出身，以及你們不得不這樣安排的苦衷；如果妳還有話想告訴我，我只想知道她們投入快活林是否出於自願？」

　　英楓眼光中露出希望獲得諒解的神色道：「喜哥，這一點你也可以信任我。我也是個女孩子，跟她們的年齡都差不多，雖然我為了要報父仇，行事有時也許會不擇手段，但我絕不會把痛苦帶給一些無辜的女孩子，而輕易犧牲任何一個女孩子的清白？」「是張老五他們從各地院子裡挑來的？」「是的，桑情吩咐他們，挑選時必須留意兩個條件：姿色當然是條件之一，另一條件必須是家境貧苦或已染患重病的。」「第二個條件含義何在？」「因為這樣我們除了為她們贖身外，才有先作報答表示的機會。家境差的，我們為她安家，患重病的，我們為她治病。她們能到快活林來，也等於獲得了一個新生機會。只要這裡的事情一了，她們願意過什麼樣的日子，我們都會盡心為她們安排。」應人喜點點頭，表示滿意，英楓是至情至性的女孩子，他相信她的每一句話，他也為梅妃那些女孩子將來能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感到欣慰。

　　「你有沒有那四十八位貴賓的名單？」「名單是現成的。不過，有一件事，喜哥可不能大意。」「什麼事？」「如果讓兇嫌查出你在快活林的身份，兇嫌第一個放不過的人，無疑就是你喜哥。」「我知道。」「所以，為了安全起見，從明天起，你必須也像柳氏雙雄和黃山一奇等人一樣，每天抽時間傳授本林弟子幾手功夫，你用不用心教，教的武功管不管用，都不重要。」「好讓別人以為我也跟他們一樣，是因為名氣和武功才被你們請來的？」「對！」「那些不肯傳授武功的人，須付出什麼代價？」「金錢。」應人喜突然想起蛇林交換人質那一段，不禁問道：「別人進入快活林，生活如神仙，大漠七鷹中的三鷹卻在快活林送了老命，又是怎麼回事？」英楓微笑道：「障眼法。」應人喜惑然道：「什麼障眼法？」英楓笑道：「消仇解恨，也可以為人帶來快樂。所以只要出得起價錢，快活林也可以代雇殺手。」

　　應人喜道：「你說障眼法的意思，就是快活林實際上並沒有這項服務？」英楓道：「對。」應人喜道：「既然沒有，何必裝有？」英楓道：「求自保。」應人喜道：「讓那兇嫌誤以為快活林中多的是各種殺手，不敢輕舉妄動？」英楓道：「對！」應人喜道：「快活林既然不替人代雇殺手，殺死大漠三鷹兄弟的又是誰？」「本林四家將。」「免費服務？」英楓笑道：「完全對！為了這一『服務項目』舉『活證』，大家想來想去，只有拿大漠七鷹開刀最適宜，第一殺之不冤，第二不易引起懷疑。」「因為七鷹雙手血腥，仇家特多，很多人都可能是這宗『買賣』的『僱主』？」「不錯。」「同時還可以借此利用其餘四鷹的力量，幫你們找來我這個多事的小喜子，算起來是一舉三得？」英楓臉孔微微一紅，含笑佯嗔道：「你是不是要我再說一聲對不起？」應人喜見她那付嬌羞的嫵媚模樣，不覺又有些心動。他知道這裡很安全，絕不會有人隨便闖進來，於是便起身離座，由面對面換成合角的位置。他從桌底下伸出手。她沒有拒絕。正當兩雙發燙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的時候，大廳門口，忽然傳來一個銀鈴似的聲音。「嗨，小喜子！」

　　應人喜吃了一驚，趕緊鬆手坐正身軀。他還沒來得及轉頭查看，便聽英楓發出嗔叱道：「死丫頭，這麼大了，還這樣不懂一點規矩。」從廳外走進來的，是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紅衣姑娘。這位紅衣姑娘大約十五六歲，彎彎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長相跟英楓完全一模一樣，唯一的分別，便是甜美的臉蛋兒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不必英楓介紹，應人喜也知道這位紅衣姑娘是誰了。英棋！這位英棋姑娘似乎並不怎麼在乎姐姐的責喝，她朝姐姐扮了個鬼臉，嘻笑著道：「喊小喜子不好聽？別人能喊，我就不能？我沒有加上小喜子上面的那三個字，就已經算是很客氣的了！」英楓朝應人喜無可奈何的苦笑笑說：「你瞧瞧這丫頭，有時真能氣死人。這裡除了一個桑情阿姨，誰也管她不住。」應人喜笑道：「她還小。」

　　英棋像麻雀般的，一跳一跳的來到石桌旁，抓起一把核桃仁，便往嘴裡塞。她一邊吃著核桃仁，一邊彎下腰來，拉起應人喜的耳朵，像蚊鳴似的細聲道：「喂，我能不能改喊你一聲大姐夫？」應人喜雖然一向不拘小節，如今也不免為這位小姑娘的率真而大感意外。英楓道：「丫頭說什麼？」應人喜轉向英棋道：「你說的話，要不要我告訴你姐姐？」英棋笑道：「只要你說出一個字，我就跟你拚命！」應人喜見她嬌憨得可愛，故意逗她道：「要我不說可以，但有一個條件。」英棋轉動著眼珠子道：「什麼條件？」應人喜道：「以後不許再喊小喜子。」英棋眉梢一挑道：「如果姑娘高興，偏要喊，你待怎樣？」應人喜重重一咳道：「那我就……」英棋緊逼著道：「就怎樣？」應人喜手一招，等她湊攏過來，也拉起她的耳朵邊子，悄聲道：「那我就要讓妳瞧瞧我這個大姐夫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英棋拍手大笑道：「好，好，答得好！這樣才像傳說中的小喜子，才會叫人佩服。」

　　英楓臉孔發紅，故意望去別處。她雖然沒有聽到兩人咬耳朵，說的些什麼，但無疑已猜透了不七八成。英棋指著姐姐，朝應人喜擠擠眼睛，然後才故意提高聲音道：「你們坐坐，我看去拿秘道圖和賓客名冊來。」應人喜當然懂得她指著英楓擠眼睛的意思。她以為她找個藉口離開一會兒，是給他們一個親熱的機會，卻不知道她突如其來的介入，已將兩人準備親熱的情懷破壞得乾乾淨淨。隔不多久，英棋去而復返。她將一份秘道圖和一份賓客名冊交給應人喜道：「這是謄錄備用的兩份副本，你留著參考，但可要收藏好，千萬遺失不得！」應人喜先收起秘道圖，然後打開賓客名冊，匆匆翻閱一遍，看完後抬頭問道：「這種登錄格式是誰設計的？」英棋笑道：「二姑奶奶。」應人喜道：「哪位二姑奶奶？」英棋笑道：「我！」

　　英楓皺起眉頭道：「小棋，應大哥是來幫我們辦正經事的，妳別再胡鬧了好不好？」應人喜指著那份名冊道：「小棋雖然淘氣，這份名冊可還真設計得不錯。」英楓道：「好在哪裡？」應人喜道：「你瞧這第一行：春雷大俠焦一刀，門派不詳，刀法剛猛，年約四十以上，高壯，方臉，濃眉，膚黑，性躁，嗜酒。只不過短短二三十個字，便將這位春雷大俠的出身、武功、相貌、性格、嗜好，描繪得淋漓盡致，令人一目了然，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英楓道：「這四十八人之中，你清楚他們底細的有多少位？」應人喜道：「大約一半左右。」英棋正要從旁插嘴問什麼時，一名青衣小婢忽然神色倉惶的奔了進來，喘著氣道：「兩位姑娘快過去，玄字賓館那邊好像出了亂子。」玄字賓館這邊的確出了亂子。一個大亂子。

　　快活林所包括的這片山區中，最大的特色，便是山腹中那些縱橫交錯，複雜得像座大蟻穴的秘道和秘窟。它是當年三絕書生英照遠看中這片山區的原因，也是暗中那名兇嫌不擇手段，一心想佔為己有的目標。可是，絕大多數的賓客，都不習慣這種穴居生活。大家只把它當作快活林勝景之一，只是偶而命人帶路，進去兜上幾個圈子，領略一下曲徑通幽之趣，並沒有人真的願意以山腹中那些石窟作為棲息之所。所以，快活林另於竹林大廳後面不遠的一片山坳中，依地形地勢，傍山搭建了四座賓館。四館以「天、地、玄、黃」為代號，如今出了亂子的，便是「玄」字館。「玄」字館的「八」號客房。

　　已告退休的洛陽萬方鏢局局主，龍棍鎮中州胡大海，如果只看外表，無論如何也不像個已是六十五歲的老人。他身材彪壯，紅光滿面，能吃能喝，打起哈哈來，聲震屋瓦，有如雷鳴，很多年輕人都沒有他這份強勁充沛的中氣。這也許正是他幹的雖是跟黑道人物刀口子上爭飯吃的行當，卻仍然能活到六十五歲的原因。他是為了躲避家中那頭吼獅到快活林來的。他跟大多數的人一樣，以為快活林是座世外桃源，而不知道這是英家姐妹為找出殺父仇人所設下的陷阱。他當然更不知道，自他進入這片山區的第一天起，便成了兇案的嫌疑人物之一。如今，這位已告退休的萬方鏢局大局主，就躺在玄字賓館的八號客房中。他的躲避完全成功。他獲得了寧靜。從今以後，他再也不必擔心家中那頭吼獅了，同時，他也向快活林方面以鐵一般的事實，洗清了他的嫌疑。

　　首先發現胡大海屍體的，是柳氏雙雄兄弟，和有武林富豪之稱的岳陽金蓋地金大爺。他們四人是「玄」字館這邊的「杜康小組」。四人每月都要抽出時間，單獨聚飲幾次，不醉不休。今晚，柳氏雙雄兄弟和金大爺自竹林大廳踏月歸來，一時酒興勃發，便想去找胡大海作長夜之飲。三人見八號房內尚未熄燈，便由金大爺帶頭，順手推門走了進去。金大爺眼光看高不看低，剛咦了一聲，想說胡老兒哪裡去了，下面已一腳踩上胡大海的胸膛。金大爺吃了一驚，柳氏兄弟也吃了一驚。胡大海總不會喝醉了躺在地上吧？三個人以為胡大海不是中風，便是醉酒，及至舉燭一瞧，才發覺胡大海嘴角溢血，業已氣絕多時。死因不是醉酒，也不是中風，而是挨了一記重手法，心脈碎裂。

　　胡大海不幸遭人暗算的消息，迅即傳遍整個快活林。它所帶來的震撼是無法描述的。雖然時近三更，竹林大廳中還是很快的便集齊了四館所有的貴賓。沒有人能對這件事表示漠不關心。不是關心別人，而是關心自己。死了一個胡大海，不算什麼。可是，誰又敢擔保下一個被謀害的對象，不會輪到自己頭上？快活的桑總管──桑情阿姨──在胡大海屍首抬來竹林大廳不久，便聞訊匆匆趕來了。這位桑情阿姨正如英楓所描述的一樣，才不過二十七八歲，儀容端莊秀麗，穿著樸素大方，姿色儘管令人著迷，隱約之間卻又予人一股可近而不可狎的秋霜之威。眾賓客對這位女總管都很敬重，同時也奇怪為什麼快活林要用一名女性總管？像這一類的疑問，大家只能悶在心裡，誰也不便輕易啟口查詢。

　　因為快活林當初接納這批賓客時，曾有過約法三章。只要能傳授林中弟子一項特殊的武技，或是一次繳足林方提出的銀兩數字，你便可到快活林為你安排各種享受。但你絕不能刺探快活林的內務，一經發覺，責任自負。所以大家只能憑想像斷定快活林必然有位神秘莫測的林主，除了應人喜，誰也沒見過快活林主，誰也不知道林主是何等樣人。他們進入快活林後，見到林中地位最高的人，便是這位年輕貌美的桑總管。桑總管領著兩名健婢走進大廳，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逕自走向胡大海的屍體。她仔細察看了一遍胡大海背後為重手法所傷的紫色瘀痕，然後轉向眾人，以無比沉痛的語氣道：「胡大局主跟諸位一樣，都是快活林的貴賓，如今，本林除了表示震驚與哀悼，願先聽聽諸位的意見，對於此一不幸事件，本林究竟該負何種責任？」

　　一名臉色蒼白，體形瘦弱，書生模樣的中年人道：「胡大海是不是你們快活林派人害死的？」如果不清楚底細的人，一定會為一群江湖豪傑中夾雜著這麼一名瘦弱書生感到奇怪。別說動手過招了，只打一個簡單的比喻：這座大廳若是突然發生火災，大夥兒倉惶奪門而出，他老哥夾在中間裡，豈不是擠就要給擠扁了！那種人難道也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可是，說怪也真怪！這位瘦弱書生不僅是貴賓之一，而且他在這一群貴賓中的份量還不輕。他一開口，大廳中的一片竊竊私議之聲便告寂止。桑總管俏麗的臉蛋兒被問得微微發紅，她注視著那名瘦弱書生道：「公孫大俠的意思是……？」複姓公孫的瘦弱書生輕咳了一聲，一字字緩緩地道：「我公孫強的意思是：如果胡大海不是你們快活林派人害死的，這件命案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也談不上什麼責任。」

　　他滿廳掃環了一眼，見無人反對他這種說法，才又緩緩接下去道：「我們大家今天來到這座快活林，其目的是為了享受一下新奇刺激的生活；而並不是因為生命受到威脅，尋求庇護來的。快活林沒有向我們提供這一方面的保證，我們也沒有理由要求這種保證。以我們各人今天在武林中的名望，如果連保護自己的能力也沒有，那是笑話！」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冷笑了兩聲，才又接著道：「不過，事情既已發生，我們也不能置之不理。依常識判斷，我公孫強敢大膽的說一句：對胡大海下毒手者，十之八九必定是此刻這座大廳中的某一個人！」很多人同時點頭，顯然他們也有這種想法。龍棍鎮中州胡大海並不是等閒人物，無論誰想從他背後猝然發掌，而不為其覺察或防範，都絕不是一件容易事。若竟然發生這種事，那只有一種可能。這人是他的朋友。大家來到快活林，經過一段時日相處，無論以往識與不識，幾乎都成了朋友。大家每天都有見面的機會，每人每天背後都會有人走過，也有走過別人背後的時候，如果人人都往壞處想，豈非一天也待不下去？

　　「所以……」瘦弱書生冷笑著作結論：「我公孫強願提醒大家：從現在起，除了那位行兇的仁兄，大家最好多加小心，如果他仁兄殺害胡大海並非為了私仇，這也許只是一個開始！」這是一個可怕的預言。它的可怕處，是因為它言之成理，而絕沒有人敢說這一預言不會應驗。大廳中繼續保持沉寂。每個人神情都很凝重。江湖人物成名，只有一條路。血路。一個人一旦踏入江湖，就免不了要結仇樹敵，就像參加一項長途障礙競走，要想走完全程，你就必須要讓攔在面前的仇敵一個個倒下去，然後踩著他們的血漬繼續前進。仇敵不倒，倒下去的就會變成你自己。自古以來，英雄也好，豪傑也好，赫赫成名，沒有一個不是以鮮血染紅的。今天來到快活林的這批貴賓，可說都曾經過不少大風大浪。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已有多少人死在他們的手下？以及多少次他們幾乎死在別人的手底下！但饒是如此，瘦弱書生的最後這一番話，仍然在大家心頭投下一抹陰影。因為這是一項動機不明的謀殺。他們所要提防的，是個看不見的敵人！這個敵人也許是你最要好的朋友，更說不定他此刻就站在你的身邊！除非你的神智失常，你永遠不會向一個朋友下手，而這個你當他是朋友的人，卻隨時可以讓你變成第二個胡大海！在正凶未找出之前，這種疑慮將會像影子一樣，緊緊跟隨著你；它會令你寢食難安，甚至可以令你發瘋。任你心胸如何豁達，這種疑慮都將是一種沉重的負荷。

　　黃山一奇古二呆忽然清了清喉嚨，打破沉寂道：「桑總管！可否麻煩您引見一下今天早上來過這座大廳的那位小老弟？」他口中的「小老弟」，當然就是「應人喜」。也許這位黃山高人突然想到要見應人喜並無惡意，只是在這個時候提出這一要求，卻不免予人一種強烈的暗示作用。「多事的小喜子」──不是一個人一天喊出名來的。根據以往的記錄，大家都知道，只要應人喜於某處出現，這個地方差不多都有事情發生。而每次發生事情，也總跟這位小喜子脫不了關係。大家來到快活林，先後已逾半載，一直都能相安無事，如今這小子一出現，馬上就發生了命案，能說這只是一種「巧合」？桑總管當然知道應人喜是英楓、英棋兩姐妹設計騙來的。同時，她也知道，黃山一奇心性偏激，他對應人喜這個後生小子，顯已存有成見，如今經他在這種節骨眼兒上一挑，只要應人喜一露面，很可能就會成為眾矢之的！然而，格於形勢，她除照辦，別無他法。

　　就在她扭頭打算吩咐兩名健婢去找應人喜時，應人喜已從大廳一角走了過來。應人喜走近後，雙拳一抱，含笑道：「應人喜在此，古大俠有何見教？」古二呆板著面孔道：「胡大海遇害時，你老弟在什麼地方？」應人喜微笑道：「胡局主是何時候遇害的？」古二呆道：「不知道！」應人喜笑道：「古大俠既不知胡局主遇害的時間，卻問我當時在什麼地方，這叫我如何回答？」古二呆，呆住了！胡大海遇害，是鐵一般的事實，這一點絕錯不了，因為胡大海的屍首就放在大家眼前。可是，遇害的時間呢？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古二呆當然也不能。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會回答，因為胡大海遇害的確時間，應該只有一個人心裡最清楚。兇手！所以，古二呆碰上這個軟釘子，只能怪他的口才跟他的脾氣無法配合。他要問，也該這樣問：「從今天午後起，直到你來這座大廳之前，你老弟都去了些什麼地方？」如果古二呆以委婉的語氣如此發問，受窘的將是應人喜。

　　這段時間他去了些什麼地方？他去了長春園！先是水閣飲酒，然後溫泉沐浴，最後則是跟英楓深宮密談。可是，他能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將這段經過和盤托出？古二呆一時語塞，不由老羞成怒，沉叱道：「沒有人跟你耍嘴皮子，老夫問的時間，你心裡應該清楚！」應人喜仍然微笑道：「如果你問的時間包括整個下午，直到發現胡局主的屍體為止，那你就不該只問我一個人。」古二呆道：「為什麼？」應人喜道：「因為在這一大段時間裡，恐怕很多人都無法證明他沒有下手的機會。」古二呆道：「我現在只是問你！」應人喜道：「為什麼要先從我先問起？」古二呆道：「因為這件命案是你小子來了之後才發生的。」應人喜像補充似的笑笑道：「同時因為我是個出了名的『多事的小喜子』？」古二呆道：「不錯！」應人喜笑著道：「這是你古大俠個人的想法？還是大家都有這種想法？」古二呆道：「老夫相信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

　　應人喜笑道：「那麼，如果我說，正因為有人相信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所以他仁兄見我來了快活林，認為有了嫁禍的對象，便趁機幹下這件案子，如此推斷豈非更合情合理？」古二呆口才雖不靈光，耳朵卻極靈敏，他見應人喜語中帶刺，頓時變了臉色道：「你說『有人』，這個『人』是誰？」應人喜淡淡一笑道：「等我查出這人是誰，我一定告訴你。」他說完，再度抱拳，表示告辭，然後便向廳外走去。古二呆自討無趣，兩眼亂翻，面如紫茄，想發作又找不到藉口。他大概越想越火，突然指著應人喜背影大吼道：「你小子要想賴乾淨，以後最好多走在人人看得見的地方。」應人喜扭頭揚手道：「一定遵辦，只是睡覺時間除外。」

　　應人喜被安置在黃字賓館第十三號。這是小英棋的主意。因為隔壁的十二號房，便是魯大器的住處。天、地、玄、黃，四座賓館，雖然同建在一片山坳中，卻並不連接在一起，但相隔也不太遠。每座賓館有十五間客房，目前均未住滿；客房五間一排，成三合廂式組列，另附有大廚房，日夜供應酒食。客房的形式都差不多。長三丈寬丈五的一大間，以木板分隔成臥室和起居室，日用家俱精緻而齊全。由於牆壁均以石塊砌成，堅厚異常，即使緊鄰的兩房之間，亦難互通聲息。住在這種房子裡，只要你關緊了門，你永遠不必擔心被人發覺。

　　小棋雖然俏皮刁鑽，心思卻極縝密。她在深宮聽到小婢的報告，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長春園將魯大器喊醒，要魯大器盡快穿好衣服，趕往竹林大廳，以免貽人口實。所以，應人喜離開竹林大廳後，實際上是跟魯大器一起回到黃字賓館來的。回到賓館，已是四更左右，但兩人都沒有睡意。魯大器像變戲法似的，居然從臥室抱出一大醰酒，以及一大包滷菜。他一邊拿碗倒酒，一邊笑著道：「以我無門少爺的口才，一向都鬥你不過，古二呆那老傢伙居然想當眾折辱你，想想真是好笑。」應人喜端起酒來喝了一口道：「他太寂寞了。」魯大器一呆道：「你說什麼？寂寞？」應人喜嘆了口氣道：「你想想他那副邋遢相，以及那種怪脾氣，空有一身武功，卻人人敬而遠之，一個知心的朋友也沒有，一旦碰上這種機會，當然要耍耍威風，以便引起別人的注意。」

　　魯大器大奇道：「你的名堂怎麼這樣多？怎麼會連一個人的心情都揣摹得這麼透徹？」應人喜道：「我如果不瞭解這一點，他那麼咄咄逼人，豈不早就幹上了。」魯大器道：「所以你才跟他『君子動口不動手』，陪他『娛樂』一番？」應人喜道：「話是這麼說，不過我也有我的目的。」魯大器道：「什麼目的？」應人喜道：「察看其他人的反應。」魯大器道：「你可以從一個人的神色上找出那名兇手？」應人喜道：「雖沒有絕對把握，有時卻可以獲得一些意外的啟示。」魯大器道：「結果你發現了什麼沒有？」應人喜搖搖頭道：「沒有，當時的人太多了，燈光又暗，同時我也不敢表露得太明顯。」

　　「從胡大海的死狀看來，這名刺客不僅身手驚人，心計顯也超人一等，我不能不倍加小心。」魯大器忽然道：「最先開口的那個公孫強，你可知道是什麼來路？」這個問題如果是在昨晚天黑以前提出來，應人喜一定會回答不知道。但現在不同了。因為他如今懷中藏有一份記載詳細的賓客名冊，對刻下快活林中的四十多位貴賓，無論識與不識，都已知道清清楚楚。「這傢伙自稱『花狐大俠』，背後則被人喊作『毒蜂』，是四川唐門第十二支，松潘唐家的三女婿，輕功造詣極高，善使各種暗器，陰險、好色。」應人喜等於是「背」了一段「書」，魯大器卻驚佩得瞪大了眼睛。「這裡的人你究竟認識多少？」他問：「這些人的底細，你都是從哪裡打聽來的？」應人喜故意唬他道：「兵家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如果沒有幾下子，我敢到處惹事生非麼？」魯大器嘆了口氣道：「我不得不承認你行，像這方面的見識，我就比你差得多。」

　　應人喜暗暗好笑，一時也不敢說破。他曉得要想使這位寶貝表弟守住一個秘密，那幾乎比叫他三天不喝酒還要來得困難得多。魯大器喝了幾口酒，他又問道：「你看胡大海的死，是為了什麼原因？」應人喜沉吟道：「我看原因不外乎兩種。」魯大器道：「哪兩種？」應人喜道：「一是滅口，一是製造恐怖氣氛。」魯大器困惑地道：「滅口？製造恐怖氣氛？」應人喜點頭道：「是的。傍晚你在長春園睡覺的時候，英楓、英棋兩姐妹告訴我，有人覬覦這片基業，她們這次找我來，便是希望我能幫她們找出暗中那個野心人物。」他省略了一些暫時必須保密的部分，一方面固然是怕魯大器的嘴巴壞事，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不想魯大器為他的安全擔憂。

　　「滅口的意思，就是說那人某方面的行動湊巧給胡大海撞見了？」「對！」應人喜點頭道：「如果不是這種情形，那便是這位仁兄眼見快活林高手如雲，使他無法放手行事，於是便弄出幾個人命案子，叫大家人人自危，認為這座快活林非久居之地，紛紛敗興離去。」「以致胡大海便成了第一個倒楣鬼？」「也只能說是第一個。」「你真的相信那個公孫強的話，認為往後還有人要步胡大海的後塵？」「我當然希望這位毒蜂的預言不會應驗。」應人喜喝了口酒，無可奈何的苦笑笑道：「但如果胡大海的死不屬於第一種情形，類似的情況，就勢必無法避免。」魯大器將半碗酒一口喝乾，一邊添酒，一邊皺著眉頭道：「細想起來，這兒果然不是個好地方。」應人喜笑道：「你有這種想法，正證明那名仁兄這種逐客的方法，已產生了預期的效果。」魯大器心裡本來的確很不自在的，只是應人喜這一笑，似乎又為他帶來了勇氣和安全感。

　　他拿起一塊豆乾放進嘴巴，嚼了幾下，望著應人喜道：「如果那傢伙繼續動手，你看下一個他會選上誰？」應人喜笑道：「你猜呢？」魯大器眼皮眨動，忽然道：「不妙！」應人喜道：「什麼事不妙？」魯大器道：「以後你不能隔壁睡，你得跟我睡在一起。」應人喜道：「為什麼？」魯大器有點緊張道：「因為我突然想起下一個被選中的對象，很可能就是你呢！」應人喜道：「這是最糟的答案。」魯大器道：「什麼叫最糟？」應人喜笑道：「你可以去猜任何人，但這個人絕不會是我這個多事的小喜子。」魯大器道：「為什麼？對方知道你手底下強，不敢惹你？」應人喜道：「這跟手底下強弱毫無關係。胡大海也不是等閒人物，結果胡大海有沒有獲得還手的機會？」魯大器道：「否則你憑什麼認為對方一定不會找上你？」應人喜笑道：「因為這是一種見不得天日的行為，對方一方面悄悄殺人，一方面則又不希望自己受到懷疑，快活林裡有個多事的小喜子，正好替他背黑鍋，他請都請不到這種好角色，哪裡還捨得隨便糟蹋掉。」

　　魯大器思索了片刻，忽然喜形於色道：「那麼我的安全也沒有問題了。」應人喜道：「誰向你提過這種保證？」魯大器笑道：「我以為你有多聰明，原來也有比我笨的時候。」應人喜道：「這話怎麼說？」魯大器道：「表兄不會殺表弟，對不對？如果他要人家懷疑你是兇手，他就不會打我的主意，如果他竟殺了我，豈非幫你洗清了嫌疑？」應人喜點頭道：「果然有點道理。」魯大器洋洋得意道：「豈止有點道理，該說大大的有道理！談到舉一反三方面，你火候還差得遠，以後得多多跟我討教討教。」

　　毒蜂公孫強的預言果然靈驗了！他說胡大海之死，只是一個開始，要大家小心，想不到前後不滿三個時辰，言猶在耳，竟又有人蹈了覆轍！第二具屍體被發現的地方，是天字賓館的七號客房門口。發現的時間是第二天卯牌時分。第一個發現這具屍體的人，是大廚房裡負責清掃庭院的小順子。小順子一身皮包骨，音量卻大得驚人。他那衝破晨霧的一聲尖叫，竟比軍營中的起床號角還要更具權威，天字賓館中的十一位貴賓，不等衣服穿好，便紛紛啟門奔出。當大家看清死者是誰，都不禁呆住了！原來死者不是別人，正是發出預言要大家小心的毒蜂公孫強！這位輕功卓越，善使各種淬毒暗器，四川唐門第十二支，松潘家唐家的第三乘龍快婿，昨夜在胡大海死後發表議論時，曾說過今後快活林的幾十位貴賓，如果大家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那簡直是個笑話。他說這番話時，激昂而認真。他的話曾使很多人深受感動，認為胡大海的遇害，只能怪自己警覺性不夠。而現在，這位武功與機智不知要勝過胡大海多少倍的毒蜂，自己竟也走上了胡大海的老路子。胡大海是背後一掌斃命，他則是一刀破膛，皮開肉綻，肚腸外流，其狀令人不忍卒睹，比胡大海死得更慘，也更離奇。背後一掌，尚可稱之為偷襲，正面一刀，又該如何解釋？他難道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他的警覺性又到哪裡去了？這算不算是笑話？

　　其他三座賓館的貴賓聽到消息，頃刻之間，紛紛趕至。不一會，桑總管和小英棋也來了。小英棋精靈而沉著，她先跟另外幾位貴賓周旋了一番，才漫不經意的攏來應人喜和魯大器的身邊。應人喜傳音道：「情況愈來愈嚴重了，桑阿姨有沒有什麼打算？」他原只寄望小英棋以搖頭或點頭作答，不意小英棋竟然也能聚氣傳音。「桑阿姨就是為了這一點特地要我來照會你的。」小英棋道：「她說最近幾天，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妨任其自然發展。」「為什麼？」「桑阿姨認為像公孫強這樣的人，多死幾個，有益無害。」「這話真是桑阿姨說的？」「就算我說的也可以。」「公孫強為人如何，是另外一回事。」應人喜有點不高興：「但至少你們不該說出這種話來。」「為什麼不應該？」「你們不應該忘記他昨天在竹林大廳曾為快活林做辯護，說了不少公道話。」「別人說出來，那是公道話。」小英棋冷笑道：「他說出來就該死！」「我聽不懂你的意思？」「這意思就是說，這廝根本就不是個會說公道話的人，他當時故意偏向快活林這邊，目的只是為了想巴結我桑阿姨。」「他為什麼要巴結桑阿姨？」「就跟你為什麼要巴結我英楓大姐一樣。」她哂然白了應人喜一眼：「你為什麼要巴結我英楓大姐？」應人喜這才恍然大悟，毒蜂公孫強原來一直都想打女主人桑阿姨的歪主意。其實這該是意料中的事，因為此人性好漁色，在名冊上早有記載。小英棋傳話任務達成，立即移步走開。

　　應人喜思索了片刻，忽然走向黃山一奇古二呆，含笑抱拳道：「古大俠早！」古二呆扭開面孔，只當沒有聽到。應人喜依然和顏悅色的道：「這是第二條命案了，古大俠打算如何著手偵查？」古二呆轉過頭來，沒好氣地道：「如果老夫著手偵查，第一個要偵查的人，還是你小子。」應人喜道：「昨夜我住在黃字第十二號房。」古二呆道：「我知道。」應人喜道：「昨夜我進房之後，就沒有再出來過。」古二呆道：「天知道。」應人喜道：「應該有人可以證明這一點。」古二呆冷笑道：「你的表弟無門少爺魯大器，是嗎？」魯大器聽得一頭是火，上前一步，大聲道：「魯大器不是人？魯大器不能作證？」應人喜將他一把推開，依然笑著道：「我的證人不是魯大器。」古二呆一楞，微感意外道：「不是魯大器是誰？」應人喜四下望了一眼道：「請問黃字賓館四號客房住的是哪位朋友？」

　　一名雙目炯炯有神，腰懸雁翎刀的黑臉漢子走了過來，道：「俺就住在黃字四號房，怎麼樣？」應人喜本來並不認識這佩刀大漢是何許人，但正如他一眼就認出毒蜂公孫強一樣，小英棋的那份貴賓名冊幫了他的忙。應人喜抱拳道：「失敬，失敬，原來是無情刀客呂六奇呂大俠。」無情刀客呂六奇見對方一口便喊出了自己的名號，心中受用，敵意頓消，但仍寒著面孔道：「你幹什麼要查問俺住的是幾號房？」應人喜從容道：「四號房跟十二號房是正對面，昨夜黃字賓館只有這兩個房間，一直開著窗子，也沒熄燈，小弟跟表弟飲酒飲談到天亮，始終未見呂大俠離房一步，所以相信呂大俠也該清楚十二號房這邊的情形。」古二呆轉臉望向無情刀客呂六奇。呂六奇微微點頭。古二呆似乎有點失望，又望向應人喜，打鼻孔噴出口氣道：「就算這是第二件命案你小子沒有插手，你小子最好還是要替我當心點！」

　　應人喜揚起面孔，像虛心求教似的說：「如果我不是殺人兇手，我為什麼還要當心？」古二呆嘿嘿冷笑道：「別跟老夫來這一套，你小子交遊廣闊，鬼點子多，會耍花招，老夫清楚得很。在江湖上，殺人不必親自動手，已算不上是什麼新花樣，你小子少耍得意？」魯大器忍不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道：「真他媽的是條老瘟驢！」古二呆霍地轉過臉去道：「你小子罵誰是條老瘟驢？」古二呆面孔突然漲紅，像是火往上冒，也像是有點興奮。他將魯大器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道：「你小子是皮癢？還是骨頭癢？」魯大器道：「皮既不癢，骨頭也不癢，是噁心！」古二呆道：「老夫什麼地方讓你小子看了噁心？」魯大器道：「你他媽的又老、又醜、又髒，滿口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論人品既非正人君子，論武功也算不上什麼耆宿大師，卻偏要倚老賣老，裝出一副前輩高人的模樣，應人喜處處讓你，是他的修養到家，我無門少爺可不理會這一套。」

　　應人喜平時最擔心的事，就是怕他這位表弟惹事生非，所以剛才魯大器一開口，他便將魯大器推去一邊，深恐魯大器跟這位黃山高人發生摩擦。可是，說也奇怪，如今魯大器口沒遮攔，將古二呆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反而不管了。他竟也像其他那些貴賓一樣，袖手一旁，作壁上觀，好像無論事態如何惡化，都跟他毫無關係。以黃山一奇古二呆在武林中的身份，當著這許多人，當然忍受不了這種侮辱。「算你小子有種！」一個箭步，突出五指如鉤，陡向魯大器當胸一把抓去。魯大器自然不甘示弱，左臂一橫，格向來掌，右拳如毒蟒吐信，疾擊古二呆面門。桑總管以地主身份，本擬出面勸解，但瞥及應人喜那副悠閒神態，知道其中可能另有文章，不免又有些遲疑難決。小英棋迅速移步靠近應人喜，低聲道：「別讓他們鬥下去，魯大器不是老鬼的敵手。」應人喜道：「魯大器當然不是老鬼的敵手。」小英棋道：「這老鬼情緒極不正常，出拳奇重無比，魯大器一個招架不住，準會落個非死即傷。」應人喜道：「小子出口無狀，語言尖酸刻薄，應該受點教訓。」小英棋聽得有點冒火道：「你不是他的表哥？」應人喜仍然無動於衷道：「江湖上以義理當先，就是父子夫婦，也不能曲意護短。」小英棋恨恨地道：「護短，護你個大頭鬼！」不等話完，蠻腰一扭，賭氣走開了。

　　黃山一奇古二呆馬步沉穩，拳出如風，勁道凌厲。魯大器雖如初生之犢，但勇猛有餘，實學不足。由於兩人功力相去太遠，三五個照面下來，優劣立判。古二呆游刃有餘，佔盡上風。魯大器則節節敗退，險象環生。正如小英棋所說，如果古二呆有心速戰速決，只要隨意擊出一記重拳，魯大器準會當場非死即傷。可是，這位黃山高人似乎已很久沒跟人動手，難得今天碰上這種可以大顯威風的場面，一時竟好像有點捨不得草草了事。他已試出魯大器手底下功夫有限，忽然招式一變，化實為虛，打出一套怪拳。只見他腰身扭動，步法突趨靈活，有時如巨蟒游竄，有時如蝴蝶穿花，雙拳配合身形變化，忽拳忽掌忽指，或劈或點，乍上倏下，招術詭奇怪異，令人眼花繚亂。只聽得「叭」「砰」與「三字經」不絕於耳，瞬息之間，魯大器頭、臉、肩、胸各處，已被連連擊中數十下。

　　黃山一奇古二呆性格雖然乖僻，心腸卻顯然並不如何狠毒。他只是有意賣弄，並無心置魯大器於死地。儘管他每一拳每一掌都能令魯大器臥地不起，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以他在武林中的名氣，他現在只是在教訓一個後生小子，他不能意氣用事，忘了自己的身份。魯大器付足了罵人的代價，左右支絀，狼狽萬狀。人群中有人高聲喝采道：「好，要得！黃山暴雨梨花拳，果然名不虛傳。」古二呆滿足了！突喝一聲：「滾開！」一聲喝出，如響斯應。魯大器當胸承受一拳，「咚」的一聲離地飛起，飛起又摔落。果然連滾一丈多遠，才一個「鯉魚打挺」，躍身飛起。魯大器這時的模樣，看上去實在可笑又復可憐。額角起泡，眼眶瘀青，嘴角流血，衣服也給扯破了好幾處。他雖然奮力站了起來，但腳下已呈蹣跚不穩之狀。可是，他竟然仍不認輸，嘴角一抹，居然又朝古二呆衝了過去。

　　古二呆這下真的冒火了！他戟指厲聲道：「你小子若不知趣，再來胡纏，老夫說了算數，一定一拳叫你小子腦袋開花！」魯大器充耳不聞，衝近之後，掄拳便打。古二呆氣得臉色發青，話已出口，無法收回，只好橫起心腸，沉喝一聲：「好，好，是你小子自己找死！」身形微微一閃，跟著一拳擊出。四周看熱鬧的貴賓，人人都是大行家，所以這時大家心頭都不禁為之一緊。因為他們都看得出，只有這一拳，才是黃山一奇古二呆的真功夫。以魯大器的身手，絕難避開這一拳，而這一拳若是擊中了，魯大器的腦袋也無疑一定開花。什麼花開了都好看，只有腦袋開花不好看；花開花謝，時序輪轉，可以週而復始，腦袋開花，一生最多一次。花開過了，便得跟這花花綠綠的世界說聲再見。這時，能挽魯大器一條生命的人，只有一個應人喜。同時也應該是應人喜。他們是中表至親，又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只有他們之間，才會真正的相互關切。應人喜可以假他人之手，讓這個寶貝表弟得到一點教訓，但他絕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別人奪去魯大器的性命。

　　然而，出人意外的，應人喜居然沒有出手。出手的是另一個人─無情刀客呂六奇。就在古二呆一拳擊出之際，只見銀光一閃，魯大器的腦袋和古二呆的拳頭之間，忽然多了一把雁翎刀。如果古二呆不及時收回拳頭，他擊中的，將不是魯大器的腦袋，而是雁翎刀銳利的刀鋒。那時，開花的將不是魯大器的腦袋，而是古二呆的拳頭！腦袋開花固然不妙，拳頭開花，也不是件好事。古二呆對拳頭開花沒有興趣。刀現。拳凝！像一連串活動的畫面，突然靜止於其中最精采的一幅。動作停止。采聲雷動。大家不僅是讚賞呂六奇出刀的快捷準確，同時也是讚賞古二呆這一拳的收發如意。行家都知道，出拳不能只只憑笨力氣，發而能收才是真功夫。古二呆被喊作「黃山一奇」，果然不是虛名浪得，果然當得起這一尊稱。

　　直到這時候，應人喜才上前兩步，將魯大器拉去一邊。呂六奇也從容還刀入鞘。只有古二呆，卻幾乎氣炸了。因為誰都不難看得出，呂六奇不在魯大器衝過來時攔住魯大器，卻在他出拳之際橫刀格阻，這種勸解方式，很明顯的，呂六奇是偏袒了魯大器。古二呆當然嚥不下這口氣。他狠狠的瞪著呂六奇道：「姓呂的，這算什麼意思？」呂六奇淡淡地道：「勸架。」古二呆發火道：「剛才你在什麼地方？你為什麼等到這時候才出手？」呂六奇道：「剛才你在教訓他，我不必出手，因為他應該受點教訓。現在，你動了真火，想要他的命，就叫人看不過去了。」古二呆道：「你是不是以為你的一套流星刀法很了不起？」呂六奇道：「流星刀法也許是一套很了不起的刀法，但是我呂某人卻從沒有這樣表示過。」古二呆道：「天下各種刀法，老夫已見識過不少種，今天正想再見識見識一下流星刀法。」呂六奇道：「如蒙賞臉，一定獻醜。」

　　江湖人物都有歡喜鬥嘴的毛病，鬥到後來，不是動拳頭，便是動刀。很多時候，一場流血慘劇，往往都只為了雙方當初不肯少說一句話。魯大器跟古二呆的摩擦是一個例子。如今，古二呆跟呂六奇，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又是一個例子。古二呆是天生的騾子脾氣，口頭上從不認輸，不管有理無理，一定要死硬強辯到底，只有這兩次碰上應人喜，緊要關頭一個大轉彎，使他哭笑不得，想動粗也動不起來。但是，呂六奇不是應人喜。他不肯讓步，也不肯轉彎，他跟魯大器走的是同一條路子。也是一般江湖人物常走的路子。鬥完嘴巴動手。不到頭破血流，不肯甘休。柳氏雙雄終於站起來了。這對兄弟在貴賓中身份不低，也是少數幾個跟黃山一奇處得接近的人物之一。兩兄弟說好說歹，硬將古二呆架開了。古二呆一走，好戲暫告收場。大家有的回賓館，有的走向竹林大廳，只剩下桑總管指揮著幾名家丁，為毒蜂公孫強處理善後。胡大海是第一個。公孫強是第二個。底下還有沒有第三個？兇手究竟是誰？

　　大概是出於小英棋的吩咐，應人喜和魯大器一回到賓館，大廚房的小廝就送來一套新衣服，一桶熱水，一卷紗布，一方白巾，以及一小罐刀傷藥。應人喜小心地為魯大器洗淨受傷部位，敷上藥粉，裹好紗布，又倒了一大碗梨花露，示意魯大器喝下這碗酒，先睡上一覺，養養精神。魯大器端起酒碗，長長嘆了口氣道：「我魯大器武功雖然不濟，但總算得天獨厚，比別人多了一位體貼入微的好表哥。」應人喜笑道：「好了，夥計，有話別悶在肚子裡，想發什麼牢騷，儘管發出來就是了。」魯大器本還想多風涼幾句，不意一開口就被應人喜猜透了心思，於是再不掩飾心頭那股骨碌碌如沸水滾騰的怨氣，使勁將酒碗往桌上一頓道：「我什麼牢騷也沒有，只想問你這位好表哥一句話。」應人喜道：「你問。」

　　魯大器瞪起眼睛道：「你知不知道古二呆老賊囚那最後一拳幾乎打破我的腦袋？」應人喜道：「知道。」魯大器道：「打破的是我的腦袋，跟你沒有一點關係？」應人喜道：「你該知道我不會有這種想法。」魯大器道：「那你當時為什麼坐視不救？」應人喜道：「我並不是坐視不救，而是不願再白白饒上一顆腦袋！」魯大器道：「你意思是說，再加上一個你，也不是古二呆那老鬼的敵手？」應人喜道：「我還沒把一個黃山一奇估計得那麼偉大。」魯大器道：「否則這話怎麼解釋？」應人喜道：「先出口傷人的是你，打輸不服輸的也是你，你只顧罵得痛快，打得過癮，完全沒想想如果逼我半路插手進去，將會演變成一種什麼局面？」魯大器道：「將會演變成一種什麼局面？」自己不肯多花腦筋，碰上複雜的問題，隨時一腳踢回去，正是魯大器的拿手好戲。應人喜遇到這塊「牛皮糖」，只有一個辦法，耐著性子解釋。

　　「今天快活林這批貴賓中，像『黑心刀客』薛小方，『金錢豹』秦飛雨，『杏花樓主』孫名琴，『追魂棍』佟大鐘這些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把我這個『多事的小喜子』當成眼中釘，我跟這些傢伙結怨的經過，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你認為這些傢伙都是古二呆的死黨？」「不必是死黨，只要抓住一個藉口就可以了。」應人喜道：「古二呆雖然是個人見人嫌的怪物，但今天這理卻在他那一邊。如果我們表兄弟倆聯手對敵，倚多為勝，你想薛小方和秦飛雨那些傢伙，他們會不會放棄這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主持『公道』的好機會？」魯大器斜揚著半邊臉孔道：「所以你寧可看著我腦袋開花，也不願為自己惹上麻煩？」應人喜笑道：「你如果再說這種話，包你舌頭上會生大疔瘡。」魯大器道：「這話不是你說的嗎？」應人喜道：「你應該想像得到，這其中必然另有原因。」

　　魯大器道：「什麼原因？」應人喜道：「這是我的老毛病，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會不惜孤注一擲，去賭那最後的一個機會。」魯大器道：「你知道如果你不出手，那位無情刀客呂六奇一定會出手？」應人喜道：「不錯！」魯大器道：「呂六奇跟我們素無交往，你怎知道他一定會出手？」應人喜道：「這是我的一種預感。」魯大器又忍不住氣往上衝道：「如果你的預感失靈呢？」應人喜笑道：「那我就一定會叫古二呆賠你一個腦袋！」魯大器大吼道：「滾，滾，滾，我這顆腦袋是我命大撿來的，不要聽你這些廢話了。我想睡覺了，你去別處涼快吧！」應人喜賴著不動道：「我不想走，你也不能睡。」魯大器冒火道：「你為什麼不走？我又為什麼不能睡？」應人喜笑道：「因為我忽然想起你這顆腦袋並不是你自己撿來的。」魯大器瞪眼道：「就算我欠無情刀客呂六奇一份人情，跟你又有什麼關係？」「關係大了。」應人喜笑笑道：「因為我是你的表哥，我不能讓別人背後說我有個不通人情世故的表弟。」「你這話什麼意思？」「馬上去找呂六奇，向人家當面表示謝意！」

　　黃字賓館四號客房內，呂六奇正以一條白絲巾，像抹拭一件精緻的古董一般，在抹拭著那把雪亮的雁翎刀。小英棋對這位無情刀客的記載是：「無情刀客呂六奇，三十五歲，中等身材，方臉，黑膚，不苟言笑，喜獨處，崑崙弟子，刀法以快狠見稱。」這便是應人喜一照面就認出這位無情刀客的原因。小英棋的勾勒太神奇了。應人喜和魯大器雙雙走進屋子時，呂六奇臉上微微露出詫異之色。他顯然沒想到這對表兄弟會在這時候前來拜訪他。魯大器一進門，便抱起雙拳道：「魯大器這廂有禮，深謝呂兄救命之恩。」呂六奇緩緩抬頭，冷漠地道：「魯兄太客氣了，順水人情，何足掛齒。」魯大器一呆道：「呂兄仗義出手，救我一命，是……是……順水人情？」

　　一向不苟言笑的呂六奇，這時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笑容道：「當時如果我不出手，令表哥應大俠，必然也會出手。呂某人其所以不揣冒昧，越俎代庖，也只不過是因為看出應大俠當時處境特殊，基於重重顧慮，不便冒然現身而已！」魯大器不顧牽動臉上的創痕，哈哈大笑道：「呂兄，你錯了。我這位應大表哥，他方才業已承認，當時根本就沒有出手的意思。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當時有出手的意思，等他看出情形不對，想趨前化解，抱歉，我這顆腦袋，也早已花開富貴，一命嗚呼了！」呂六奇微微一笑道：「江湖傳言你魯老弟脾氣大得很，只要話不投機，動不動就翻臉不認人！」魯大器道：「這傳說不算誇張。」呂六奇道：「你老弟對你表哥的一身藝業，恐怕瞭解得還不夠透徹。」「我對他瞭解得不夠透徹？」魯大器忍不住大叫道：「你問他自己好了，我連他身上有幾根筋，都數得清清楚楚。」

　　呂六奇微笑道：「若是這樣，你就應該知道，只要有他在場，你根本不必為自己的安全擔心，不論古二呆出拳有多沉重狠辣，也絕打不破你的腦袋。」魯大器立即轉身望向應人喜，似乎想從應人喜方面證實呂六奇這種說法是否正確。應人喜根本不予理會，兩眼緊盯著呂六奇道：「來謝救命之恩，是魯大器的事，跟我應人喜毫無關係。我如今陪他前來，則是為了另一件事，相信你呂兄應該明白。」這番話說得含混而曖昧，隱約之間還彷彿帶著一股挑逗的意味，就是修養再好的人，聽了這種話，也會覺得不是滋味。可是，說也奇怪，呂六奇居然點了點頭道：「我明白。」呂六奇明白，應人喜當然更明白。不明白的只有一個魯大器。

　　他望望呂六奇，又望望應人喜，想弄清兩人究竟在打什麼啞謎。但是，這時應人喜和呂六奇兩人，就像兩隻豎羽對峙的公雞，誰也無暇理會他。應人喜道：「昨夜你屋子裡雖然點了燈，但窗戶並未打開。」呂六奇道：「不錯！」應人喜道：「我那邊的情形也是一樣。」呂六奇道：「我知道。」應人喜道：「所以，從我那邊根本看不到當時你在屋子裡做什麼，你也同樣看不到我和魯大器是不是在談天喝酒。」呂六奇道：「應該看不到。」

　　應人喜道：「但方纔在天字賓館前，我說我們都可以為對方證明昨夜沒有外出時，你居然點頭承認這是事實。」呂六奇道：「我是點了頭。」應人喜道：「這是什麼原因？你為什麼要幫著我撒謊？」呂六奇道：「因為大家對你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存有偏見，我不想因你而受到連累。」應人喜道：「但我的想法卻不一樣。」呂六奇道：「哦？」應人喜道：「我認為你不敢說出實情，是為了掩護你自己。」呂六奇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應人喜道：「因為你當時屋子裡雖然點了燈，人卻不在屋子裡！」

　　接著是一陣可怕的沉寂。屋子裡只有三個人，此刻幾乎每個人都可以聽到自己和對方心跳的聲音。魯大器瞪大了眼睛，呆如木雞。他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知道應人喜指陳的是否是事實？也不知道應人喜何以會對呂六奇昨夜的行蹤如此清楚？他如今只知道一件事。應人喜並沒拿他的性命當兒戲。拿性命當兒戲的，是他自己。當時應人喜沒出手救他，怕惹上麻煩只是原因之一。真正的原因，是應人喜想趁機考驗一下這位無情刀客！

第三章　舊事重提

　　他想看看這位無情刀客會不會以行動來巴結他們表兄弟！正如呂六奇所說，應人喜心理上早有準備，即使呂六奇不出手，古二呆那一拳顯然無法遂願。隔了好一會，呂六奇才冷冷的打破沉默道：「你怎知道我不在屋子裡？」應人喜道：「這得怪你自己。」呂六奇道：「哦？」應人喜道：「怪你自己心虛。」呂六奇道：「哦？」應人喜道：「一個人在燈光底下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必然會發出聲響，或是在窗戶上映出影子，絕沒有人在後面屋子裡睡覺，卻在前面屋子裡點上一盞燈的道理。」他微微一笑，又道：「要如果竟有人這樣做了，那顯然也只是為了一件事。」「為了什麼事？」「為了使人相信那不是一間空屋子。」呂六奇仍很鎮定地道：「如果我當時不在屋子裡，我會去了哪裡？」應人喜道：「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呂六奇道：「你以為我一定會回答？」應人喜微笑道：「我知道你不會回答，所以我也沒有發問。因為它如果算是一個問題，答案早就有了。」

　　呂六奇道：「你來提起這件事，是不是想對我加以要脅？」應人喜道：「你應該知道我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不是那種人。」呂六奇眨著眼皮道：「否則──？」應人喜笑道：「你殺死十個公孫強，也不關我的事，但另外一個問題，你卻必須回答。」呂六奇道：「什麼問題？」應人喜道：「我想知道是什麼人殺了胡大海？」呂六奇道：「不是我。」應人喜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相信你。」他緩緩轉身，又朝魯大器點點頭道：「我們走吧！」走出四號客房，魯大器低聲地說道：「你真的相信這位無情刀客沒有殺死胡大海？」「相信。」「憑哪一點？」「因為他沒有殺死胡大海的理由。」「那麼，他殺公孫強，又是什麼理由？」應人喜笑而不答。「你笑什麼？」「心裡高興。」「什麼事高興？」「因為天氣好。」「啊，差點又上你的當。」魯大器忽然警覺：「你胡扯一通，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個問題很有趣味，我讓你想三天，想不出來，我再告訴你。」魯大器欣然同意，他也想考考自己的智力。

　　他換了個話題問：「我們如今去哪裡？」應人喜道：「去拜訪另一個人。」應人喜和魯大器接著拜訪的人，是多情公子柳長青。多情公子柳長青住的是地字一號客房。當他們抵達時，這位多情公子正在替那位梅妃姑娘梳頭。梳頭原是丫環老媽子等下人們的份內事，差使雖然卑微，但說起來卻是一門易學難精的大手藝。因為髮髻的花式繁多，要梳成一個好看的髻式，不僅需要耐心和技巧，而且還要懂得如何塗抹油料和香料，以及怎樣插戴珠花釵簪。一個懂得打扮的女人，永遠不會忽略了自己的髮型髻式，而她們花在理妝上的時間，也以這方面消耗的時間最多。她們只是自己歡喜這樣做，而不管男人喜歡不喜歡。男人們雖然希望他傾心的女人有一頭秀髮，但很少聽說一個男人只為了一頭秀髮而愛上某一個女人。像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樣，女人刻意打扮，原為取悅男人，而結果她們所做的事情，只對她們自己重要，頭髮便是一個例子。不過，不論一個女人該不該專在一頭秀髮上下功夫，替女人梳頭，都絕不該是男人的差使。

　　魯大器本來就很討厭多情公子這種半男不女，扭扭捏捏沒有一絲丈夫氣的紈褲子弟，如今看到這種肉麻當有趣的場面，胸中立即湧起一股反胃的感覺。他突然停住腳步，道：「不好，我大概吃壞了肚子，得趕緊回去一趟，失陪！」不等話完，掉頭便走，完全不理會應人喜的反應如何。應人喜微微一笑，亦不挽留，獨個兒逕自跨檻入室。梅妃姑娘見有客人來訪，兩腮突然泛紅，顯然很不好意思。多情公子則毫不在意，一邊手不停梳，一邊坦然招呼道：「應兄請坐，我這裡馬上就好了。」應人喜找了張凳子上坐下，笑答道：「沒有關係，你慢慢來，柳兄，這一手小弟也想學學，正好借這機會見習一番。」經梅妃姑娘一再暗示催促，多情公子這才加快動作，為她梳了個很流行的巫山湧雲髻。梅妃姑娘藉故離去了，多情公子聞聞自己的手指尖，拿起一方絹帕，旋又放回原處，顯然有點捨不得擦去沾在手上的那股髮香。他輕壓著指節骨，帶著一臉愉悅的笑容，緩緩走去應人喜對面坐下。

　　「應兄忽然賞光蒞臨，有何見教？」「小弟是聽故事來的。」多情公子不覺一怔：「聽故事？」他眨著眼皮，有點迷惑：「聽什麼故事？」「聽柳兄的故事。」「我有什麼故事？」「兩年前，柳兄揮淚斬金狐，那段膾炙人口的故事。」多情公子忍不住眉頭一皺，略呈不悅道：「應兄何必開玩笑？」應人喜道：「小弟一點開玩笑的意思也沒有。」「這件事你沒聽人提過？」「聽人提過。」「既已聽人提過，應兄何苦又要小弟炒冷飯？」「江湖傳言，經過渲染，往往跟事實有著很大的出入。小弟如今想知道的，是當時實際發生的情形。」「這是小弟私人感情上的一次挫折，而且已成了過去，應兄為什麼一定要打聽得那麼清楚？」

　　俗云：「家醜不可外揚！」沒有一個正常的人願意向外人自揭瘡疤；也沒有一個正常的人會向別人追詢對方的隱私。按道理說，像這類事，只要是在外面跑過幾天的人，就絕不會在當事人面前提及。而今，應人喜不但毫不避諱的談起這件事，而且還想追根究柢，弄個詳細，實在很不合情理。多情公子雖然修養到家，也不免暗暗惱火。應人喜好像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要求過份，依然很平靜的堅持道：「小弟外號叫『多事的小喜子』，並不是個『不講理的小喜子』，小弟問起這件事，也許是『多管閒事』，但絕非『無理取鬧』。這一點，柳兄應該想像得到。」「難道小弟當年這件家務事，也跟你應兄有關係？」「本來沒有，如今有一點。」「什麼關係？」「等會兒你就會明白。」「不便先說？」「應人喜不是個喜歡賣關子的人，如果能先說出來，我早就說出來了。」

　　多情公子見他說得極其慎重和認真，只好嘆了口氣道：「要不要我先告訴你，金狐本名金玉枝，她原是小弟的情婦，死前已成為小弟的妻子。」「不必。」「這些你都知道？」「是的。」「你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的，是哪一部份？」「你對她絕情的原因。」「江湖上如何傳說？」「據說是不守婦道。」「你相不相信這種說法？」「相信。」「既已相信，便等於你已知道原因，又何必多此一問？」「不守婦道，只是一種罪名。罪名有時並不代表就是罪狀！正如我若是說過我喜歡吃魚，並不代表我天天都在吃魚一樣，我說過，我想知道的是當時實際發生的情形。」多情公子臉色忽然發白，顯然已到了發作的邊緣。但他為了保持名公子的身份，無疑正以最大的容忍力，抑制著某種衝動，所以他的聲音聽起來仍很平靜。

　　「原來你是在拐著彎兒說話？」他望著應人喜道：「你應兄幹嘛不乾脆的說出來，你不信任的人其實是我柳長青！」「小弟並沒有不信任誰，但我應人喜也絕不會憑空言或傳說去信任任何一個人。」應人喜的聲音也很平靜：「我們如今在澄清一件罪案，應以義理事證為主，而犯不著意氣用事。」「你想知道姦夫是誰？」「不錯。」「孫一兵。」「神鞭公子孫一兵？」「是的。」「姦情是你親自撞破的？」「地點是常德鎮郊一座荒涼的古廟。」「當時兩人正在幹那喪風敗俗的好事？」「也許我去早了些。」「這話什麼意思？」「當時兩人尚在大殿上說話。」「這就是你說的姦情？」「這就夠了。」「什麼夠了？」「她當時已是有夫之婦，兩人非親非故，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說什麼也沒有在那種地方私下約會的理由。」「你是怎麼聽到消息的？」「我有我的耳目。」「當時兩人怎麼解釋？」「沒有。」「是兩人心虛無詞以對？還是你根本沒有留給他們一個解釋的機會？」「姓孫的只問了一聲我是誰，便冷笑著轉身走了。」

　　「然後你也沒有向金狐追究？」「沒有。」「為什麼？」「因為問了也是白問。」「何以見得？」「這一類的例子太多了，當著本夫面前，即使光著身子在床上被抓到，他們也會另有一套說詞。」應人喜點點頭，沒有開口，似乎正在思索著一個什麼問題。隔了片刻，他才接著道：「事後你始終沒有再找那位神鞭公子孫一兵算帳？」「因為我也是個男人。」「你認為他是受了金狐的勾引？」「我了解這個賤人。」應人喜再度緘默，同時輕輕嘆了口氣。多情公子道：「你要問的，都問完了沒有？」應人喜道：「問完了。」多情公子道：「那麼，現在可該你告訴我了：這件事跟你應兄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方纔已經說過了，這件事本來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為我也和大家一樣，始終不知道這件事牽涉到的那個男的是誰。江湖上這種事幾乎經常發生，我應人喜縱然愛管閒事，也管不了那許多。」多情公子有點感到意外道：「你這意思，難道是說，當你來到這裡之前，你就已經知道了那個男的就是孫一兵？」「這正是我不先作解釋的原因，我擔心它也許會影響到你對這段往事的陳述。」「孫一兵牽涉在這件事裡面，根本沒人知道。」多情公子兩眼瞪得大大的，滿臉迷惑：「這個名字是誰告訴你的？」應人喜說出了這個人的姓名。「孫一兵！」多情公子柳長青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但絕不是因憤怒或羞辱所致。那是一種因緊張、驚惶，同時滲雜了極大的恐懼，由內心不期而然所流露出來的一種表情。這位多情公子不是楚不空和魯大器，他是個思路敏捷的聰明人。只有真正的聰明人，才會在這種情況之下，馬上體會到事情似乎有點不妙。

　　正如應人喜自己表白的一樣，這位江湖浪子只是個「多事的小喜子」，而不是個「不講理的小喜子」。如果「多情公子揮淚斬金狐」，純然只是一件男女間的緋色糾紛，與公益無關，以應人喜的性格，絕不會突然找上門來，來提出這些只有瘋子才會提出的問題。他有一種預感，兩年前的那一刀，他也許揮錯了。這錯誤的一刀，也許會引起一場大不幸。但是，癥結在哪裡？他不知道。他只有等候應人喜來加以說明。然而，應人喜只是歎了口氣，並沒有接著說明孫一兵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件事情，以及他為什麼要來向他這位多情公子加以查證？多情公子無法忍耐，只好先開口道：「是孫一兵本人告訴你的？他對那夜跟金狐的約會如何辯解？」應人喜又嘆了口氣，緩緩道：「他說，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因為他當時絕未想到，你竟會為了這點小小的誤會而殺死金狐。」

　　多情公子道：「這種事只是一個小小的誤會？」應人喜苦笑道：「如果當時你能保持良好風度，心平氣和的向兩人查問，你將會發現他們忽然雙雙出現在那座荒廟，其實另有原因。」「什麼原因？」「他們都是應約去會見一個人，但金狐要會見的絕不是神鞭公子，神鞭公子要會見的也絕不是金狐。」「孫一兵要見的人是誰？」「我。」「金狐呢？」「你！」多情公子一呆道：「這該從何說起？我根本就不曉得她那晚去了常德！」應人喜苦笑道：「我又何嘗知道。」多情公子道：「你意思說，他們都上了別人的當？」「大當！」「這是誰開的玩笑？」「這不是一次玩笑，否則不會等兩個會齊之後再讓你知道。這是一條毒計，一條要命的毒計！」「對方究竟為了跟誰過不去？」「當然是你們三位當事人中某一位，也說不定你們三人都是目標。」

　　多情公子臉上仍浮著一絲疑惑之色：「我對孫一兵這個人所知有限，你們也許相處得近一點；不過，我剛才說過，碰上這種事，人人都會設法撇清，你又怎知道孫一兵的話一定可靠？怎知道他跟金狐之間沒有曖昧關係？」「我當然知道。」「你能證明？」「我不能，孫一兵能。」「我聽不懂這句話？」「孫一兵是個天閹。」多情公子面如死灰，額汗如豆，滾滾而下。孫一兵是個天閹？老天爺！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個誤會！他追求金狐金玉枝，先後足足追了五年，他的外號，多情公子，便是因為追求金狐時，所表現的那股恆心和癡心，而被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喊起來的。五年，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歲月。結果皇天不負苦心人，金狐終於被他的一片誠意所感動，投入了他的懷抱。但是，誰也沒想到，多情反遭多情誤：他不幸走進了別人的圈套，竟因一時妒火中燒，不分來由，於狂怒中給了金狐一刀。在這以前，他一直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他一直認為這是一個淫賤女人應有的下場。如今，真相大白，他崩潰了。

　　一個人無論如何堅強，都有他性格上的弱點，都有他承受不了的打擊。這位多情公子天旋地轉之餘，身心彷彿處在一種近乎虛脫的狀態中。他千辛萬苦，追求了五年的女人，竟被他不明不白的誤殺而死，這份遺憾，將如何彌補？他今後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意義？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件冤案，孫一兵去年就告訴了我，我本來無意來翻這本老帳，因為死者不能復生，又何必為活著的人帶來難堪。」多情公子心痛如絞，但仍力持鎮定。他知道他犯的是個不可原諒的錯誤，他虧欠金狐太多，他今後要做的事情也太多，自我譴責，自我折磨，並不是減輕內疚的好辦法。他如想對金玉枝稍贖罪孽於萬一，他就該堅強起來，做一個男人該做的事。應人喜的語氣很明白，今天這位浪子來查提這段公案，並不是為了要傷他的心，而是另有更重要的原因。他不能忽略了這一點。這也許是他唯一的一個機會，只要能找出那名幕後設計陷害者，他將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包括他的全部財富和生命在內。所以，他望著應人喜，希望應人喜能夠接著說下去。

　　應人喜停頓了一下，神色凝重的接下去道：「當快活林這兩件命案發生之後，我才突然驚覺我當初的想法，實在是個很大的錯誤。」多情公子只是聆聽，沒有打岔。他知道應人喜不是個喜歡說廢話的人，他不願意漏掉應人喜所說的任何一個字。「如果我們不知道金狐是死於別人的陷害，那是天意，無話可說。」應人喜的語氣稍稍顯得有點激動：「但如果我們知道了這是一樁罪行，而不予追究，那便無異於一種變相的鼓勵。鼓勵惡人繼續逍遙法外，繼續製造更多的罪行！」多情公子冷靜而謹慎的問道：「應兄由快活林的這兩件血案，而聯想到金狐冤死，是不是因為應兄發現它們可能出於同一兇手的傑作？」應人喜道：「兇手是否為同一人，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想盡辦法，把這些兇手從陰暗處揪出來，查究他們的動機，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制裁。」

　　多情公子道：「應兄打算如何著手？」應人喜道：「這一點正是我今天為什麼找你柳兄的原因。」多情公子道：「應兄認為可以從我這裡找到破案的線索？」應人喜道：「不錯！」多情公子愕然道：「應兄這話什麼意思？」應人喜道：「孫一兵跟我是同一個村子長大的，無論什麼事，他都不會瞞我，他那邊我已經查問清楚了。那一天，他只是適逢其會，為對方所利用，他其實並不是對方想消除的目標，這一點可以從他事後迄未遭遇任何麻煩獲得證明。」多情公子回想自己這兩年來日子也過得相當太平，不覺脫口道：「對方真正要除去的人，你認為就是金狐？」應人喜點頭道：「對！金狐本身武功就不弱，加上她當時又成你柳兄的禁臠，要想除去金狐，最安全的方法，便是假柳兄之手、借刀殺人！」多情公子皺眉道：「金狐雖然多智，但交遊並不複雜，我實在想不出，誰會跟她有著這麼深的仇恨。」應人喜道：「柳兄應該知道，仇恨只是殺人動機的一種。」多情公子遲疑道：「否則……」應人喜道：「柳兄不必多作猜測了，這不是一個馬上可以解決的問題。我希望柳兄能勻出一段時間，將金狐生前的遺物，以及死前的言行，仔細的檢查和回想一番，如果有所發現，請立即通知小弟，以便共同研究，同時別讓這件事洩露出去。」多情公子點頭道：「我懂得應兄的意思。」

　　應人喜回到黃字第十二號客房時，魯大器正在跟一名黑衣漢子下棋。應人喜看清跟魯大器下棋的黑衣漢子，赫然竟是黑心劍客薛小方時，心頭不禁大感驚奇。金錢豹秦飛雨、追魂棍佟大鐘、杏花樓主孫名琴、以及這位黑心劍客薛小方，是江南武林道上有名的「四大瘟神」。應人喜從沒有給這四個傢伙好臉色看，而這四位仁兄也一直把應人喜視為眼中釘，雙方好幾次於冷嘲熱諷之餘，都幾乎拔刀相向，這一點魯大器並不是不知道，黑心劍客會來拜訪，已是令人難以置信，而魯大器居然肯優乎接待，更屬不可思議之至。他知道這位黑心劍客無事不登三寶殿，如今突然來找他們表兄弟，必然懷有鬼胎。他一向不喜歡跟這種人打交道，但如果對方竟然看上了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他當然也非常樂意接受挑戰。

　　黑心劍客抬頭看見應人喜跨進門檻，臉上頓時浮起一片親切的笑容，就像一位篤實的鄉農，突然在進城的路上，無意中遇上了親家公一樣。他慌忙拋下棋子，站了起來道：「好久不見了，應兄好！」應人喜也點點頭道：「薛兄好！」這位黑心劍客有張稚氣未脫的娃娃臉，臉孔上經常掛著誠懇動人的笑容，這使他看上仍像個三十不到的青年人，比實際上的年齡，至少還要年輕十歲以上。這是張經常令人上當的面孔。很多人都是在欣賞他娃娃臉上那片笑容之際，送掉老命的。另一方面，這位黑心劍客的外號，也是個可怕的陷阱。他被人喊作黑心劍客，腰間也經常懸著一把長劍，但實際上他的劍法並不高明，同時使劍的機會也不多。他的黑虎拳，他的穿心腿，以及他的十二把奪命袖刀，都比他的劍法高出甚多。但他從不在別人面前誇揚他劍法以外的武功。那是他武學上的一個大秘密。殺人的秘密！很多拘泥於江湖常規的武林人物跟這位黑心劍客頂上之後，都眼巴巴的等著他拔劍，而他們最後等到的，往往是一記黑虎拳，一招穿心腿，或是幾把奪命袖刀！等到對方發覺上當，已經太晚了。

　　應人喜當然不會上這種當。所以，當這位黑心劍客笑容可掬的向他招呼問好時，他特別留意的，只是對方的一雙手。結果，他果然從對方手上看到一個小動作。那是個靈巧的手式。雖然只是右手五指輕輕幾下划動，應人喜卻馬上就明白了這位黑心劍客的意思。他顯然是要應人喜設法將魯大器支開，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應人喜單獨商談。應人喜毫不考慮，立刻照辦。他轉向魯大器道：「大頭，聽說快活林又來了一張生面孔，你快去竹林大廳，看看來的是誰？」魯大器對下棋一向不感興趣，聞言欣然起立道：「好，我去看看！」他臨出門，忽然回頭，擠擠眼睛笑道：「早上你要我猜的那個謎，我已猜著了。」應人喜當然不相信他的鬼話，如果他有這樣聰明的一位表弟，他也不會以三個月的時間跑遍六省，吃上那麼多的苦頭了。但為了打發這個寶貝早些離去，他只好敷衍道：「好，等會再說。」

　　魯大器一走，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氣氛立刻顯得有點緊張起來。應人喜上次跟這位黑心劍客見面，是在杭州西湖的蘇堤上，當時黑心劍客跟他打招呼，他則偏開面孔，朝湖面上吐了一口口水，裝作沒有看到。黑心劍客該不是為了這個來向他道謝的吧！應人喜坐下，黑心劍客也坐下。先開口的是黑心劍客，他望著應人喜，笑笑道：「快活林兩天發生了兩件命案，應兄對這件事看法如何？」應人喜也笑了笑道：「如果薛兄只是為了來問這件事，你薛兄可找錯人了。」黑心劍客道：「這話怎麼說？」應人喜道：「我對這種事根本就不關心，我只希望下一個遇害者別輪到我們表兄弟中的任何一個，別人的死活，自有該管的人管，犯不著我來操心。」黑心劍客道：「如果應兄對這件事漠不關心，誰敢保證你們表兄弟早晚不受牽連？」應人喜道：「這一點的確誰也不能向誰保證，只可惜縱然關心，也是白費精神，毒蜂公孫強，便是個好例子。」

　　黑心劍客眼珠子轉了一下道：「應兄認為這種事該找誰商量，才算找對了人？」應人喜道：「黃山一奇古二呆。」黑心劍客道：「為什麼要找那個老傢伙？」應人喜道：「因為他對這兩件命案表現得最為熱心。」黑心劍客眼珠又轉了幾下，忽然壓低聲音道：「我知道應兄對這個老傢伙的觀感，認真的說起來，這老傢伙也的確不是東西。咳咳，小弟的意思……只要應兄點個頭，我擔保明天一早，這姓古的就會變成快活林的第三具屍體。」應人喜大感意外，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它是這位黑心劍客心中真正想說的話？這位黑心劍客是個肯為別人殺人的人？他說出這種話，不怕他應人喜宣揚出去，因而背上以前兩件命案的嫌疑？如果這位黑心劍客說的是真心話，而且真的願意這樣做，那無疑是為了想巴結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他跟江南四瘟神，永遠不可能合在一起，這一點四瘟神也應該明白。黑心劍客想巴結他，又是為了什麼？

　　應人喜念如電轉，立即有了腹案。兵家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為了不讓自己像多情公子柳長青那樣走進別人的圈套，他決定即使耍點手段，也得先弄清楚，這位黑心劍客今天不惜移樽就教的居心何在！於是，他不動聲色的搖搖頭：「薛兄誤會了，目前快活林中，雖然有位仁兄很令小弟不愉快，可不是黃山那位老怪物。」黑心劍客眼中一亮，像是對追求的某種事物，突然升起了一線希望，搶著接口道：「這人是誰？說說看。」應人喜道：「呂六奇。」這下可輪到黑心劍客大感意外了。「呂六奇？」他眨著眼皮道：「應兄說的是那個無情刀客呂六奇？」應人喜輕輕嘿了一聲，沒有開口。這表示他自覺口齒清晰，同時江湖上也只是一個無情刀客呂六奇，他沒有重複一遍的必要。

　　黑心劍客像端著一碗熱湯爬樓梯似的，小心翼翼的又試探著道：「這姓呂的一向獨來獨往，很少跟人打交道，應兄跟他是什麼時候結下的樑子？」應人喜淡淡地道：「我跟這位仁兄談不上什麼樑子不樑子，我只不過是看不慣他仁兄見到桑總管時，那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眼光而已！」黑心劍客臉上不禁浮起一絲會心的微笑。他原以為只有他們老大杏花樓主孫名琴對那位美艷的桑總管有興趣，沒想到這小子跟呂六奇竟然也是桑總管的裙下之臣！「這事好辦。」「什麼好辦？」「薛某人負責替你應兄給那小子一頓教訓就是了。」黑心劍客傲然微笑：「收拾一個呂六奇，我薛小方自信還能勝任。」應人喜道：「你自信你的劍法比他的刀法快？」黑心劍客笑笑道：「這一點你應兄不必擔心！他是無情刀客，我是黑心劍客，無情漢碰上黑心人，自然另有一套生剋之道。」應人喜道：「那我又為什麼要平白領你薛兄這份人情？」黑心劍客笑道：「如果你應兄自覺過意不去，以後有機會，你也還我一份人情就是了。」

　　這就是這位黑心劍客今天造訪的目的？以「現銀」換取一張「銀票」？應人喜當然不喜歡。「酒帳、肉帳，什麼帳我都賒。」他搖搖頭：「就是不賒人情帳！」黑心劍客露出為難的神情，想了一下，期期地道：「應兄若是斤斤計較，扯平的法子，本來有一個，只是小弟感覺有點不便說出口。」「為什麼不便出口？」「因為我曉得你應兄對我們江湖四瘟神一向印象欠佳。」「我們現在談的是人情往來，不是準備磕頭拜把子。」「另一個顧慮，是小弟知道應兄素來將錢財看得很淡。」「我只是自知福薄，發不了大財，所以不在這方面動念頭，但並非不食人間煙火的活神仙，別把我這個多事的小喜子抬舉得太高。」黑心劍客沒有再說什麼，忽然掀起衣襟，從褲帶上解下一隻鹿皮革囊。

　　他打開革囊，取出一個紙包，遞給應人喜道：「應兄以前可曾見過這種東西？」應人喜接在手中，覺得沉甸甸的，份量相當不輕，打開紙包一瞧，原來是塊似鐵非鐵，似石非石，多稜角，約兒拳大小，表層呈灰白色，裡層隱透暗紅的堅硬物體。這是塊什麼東西？應人喜認不出，以前也沒見過。但他知道，這玩藝一定大有來歷，否則黑心劍客絕不會如此慎重其事拿給他瞧。他反覆審查了片刻，始終不得要領，只好遞還給黑心劍客道：「對於鑒賞古董，我是個大外行，你還是明說了罷。」黑心劍客含笑收起那塊怪石，又從袋內取出一方小錦盒道：「且待看了這個再說。」應人喜接過那錦盒打開，不覺當場微微一呆！錦盒分成七小格，每一小格內都嵌放著一顆大小如雀卵，色澤晶瑩奪目的紅色寶石。

　　應人喜恍然大悟。方纔，黑心劍客給他瞧的那塊怪體，確實是塊石頭。礦石。一塊尚未經過琢磨的寶玉礦石！應人喜送回錦盒，惑然道：「這種紅寶石，名貴異常，薛兄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黑心劍客微笑道：「這是個大秘密，只要應兄肯參加，這種寶石要多少便有多少！」應人喜道：「薛兄的意思，是想邀小弟入伙，共同去幹一票大買賣？」「可以這樣說，但絕不是應兄想像中的那種打劫勾當。」

　　「不是打劫，難道是去挖礦？」「這種說法，就比較接近了。」「因為小弟是個好礦工？」「不是好礦工，是個好幫手。」「這座寶礦目前有人佔領著？」「一個很不容易對付的組織，但對方佔領的只是一座山頭，不是寶礦。」「因為對方尚不知道山中有礦？」「是的，不過這只是早晚的事，一旦對方發現了這秘密，好處就輪不到我們了。」「目前快活林中，可稱得上人才濟濟，你們為什麼單單挑上了我這個乏善可陳的小喜子？」「進行這一類事情，人品比武功更重要，我們必須找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你們應該知道我小喜子並不是個正人君子。」「但至少你應兄沒有非份貪得之心，不會昧心出賣伙友。」這不是恭維話，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多事的小喜子，確實就是這樣一個人。就是恨他入骨的仇家，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是的，應人喜除非不答應，若是答應下來，無論誰跟他共事，都不必擔心利益被侵吞或被出賣。可是，江南四瘟神呢？誰又能替這四位瘟神提出擔保？

　　應人喜思索了片刻，抬頭道：「那麼礦山在什麼地方？」黑心劍客微笑道：「關於這一點，薛某人非常抱歉。除非應兄決定加入，並以誓心表示誠心，恕小弟不便奉告。」應人喜點頭表示諒解，又想了一下道：「這是一樁大事情，可否容小弟考慮考慮？」黑心劍客欣然起身道：「好！就此一言為定。應兄考慮好了，我們再作詳談。」黑心劍客走了，應人喜陷入沉思。這是個他始料所不及的結局。儘管他想不透江南四瘟神為什麼會盡棄前嫌，邀他入伙的原因，但有一點，卻無可置疑；黑心劍客在這件暗盤交易上，顯然沒有耍花樣。紅玉寶礦一事，似非虛構。四瘟神邀他入伙，看來好像也是一片誠意。如果他自信他的觀察沒有錯誤，這使他不禁油然生起另外兩個問題。江南四瘟神，人處正邪之間，好事雖然也做過幾樁，暗地裡壞事幹得更多。四人表面上雖以江南名士自居，其實四人身上誰也找不出一根雅骨。他們這次前來快活林，難道竟是為那座紅玉寶礦就在這片蛇山附近？難道想謀占快活林這片產業的，就是四瘟神這一夥。

　　太陽漸漸偏西，風中已有涼意。霞映楓紅。清泉濺珠。蛇山景色，依然迷人。應人喜於竹林大廳台階上碰到了小英棋。他頓住腳步，低聲道：「小棋，妳看無情刀客呂六奇這個人怎麼樣？」英棋道：「不是好東西。」應人喜道：「杏花樓主、黑心劍客、金錢豹和追魂棍等人又如何？」英棋道：「一丘之貉！」應人喜不禁好氣又好笑：「在妳心目中，這批貴賓裡面難道一個好人也沒有？」「有。」「誰？」「小喜子！」不等話完，人已像小麻雀般的，扮著鬼臉蹦跳而去。

　　竹林大廳中，氣氛融洽如常。有人喝酒。有人下棋。有人聊天。在這批刀尖上舐血的江湖人物來說，兩天兩件命案，除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外，似乎並算不了什麼大事情。杏花樓主孫名琴、金錢豹秦飛雨、追魂棍佟大鐘，以及黑心劍客薛小方等四人正坐在大廳一角喝酒擺龍門。就像柳氏雙雄、岳陽金蓋地，跟死去的龍棍鎮中州胡大海幾人被稱為快活林中的杜康小組一樣，他們顯然並不避諱他們是這批貴賓中的一個小集團。他們看到應人喜走進大廳，誰也沒有點頭招呼，好像黑心劍客根本沒有去找過應人喜，好像他們根本就不認識應人喜個人。大廳主裡沒見到無情刀客呂六奇的影子。以那位無情刀客冷僻而不合群的性格，他不願涉足這種公共場所，自是意料中事。只有一點，想想實在叫人難以明白。他仁兄進入這座快活林，既無心聲色之娛，又很少與人交往，平常的日子，究竟是怎麼打發的？如果這兒沒有他樂意享受的事物，當初他仁兄又為什麼要進入這座快活林？難道他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想追求那位英家的未亡人桑總管？還是他真的迷上了蛇山這一帶的山水景色？

　　應人喜信步向大廳裡面走去，他馬上就看到了魯大器。魯大器正背剪著雙手，沿壁欣賞牆上的名人字畫。應人喜見了，心裡暗暗好笑，同時也感覺有點歉疚。他知道魯大器欣賞字畫是假，而是在認真執行他的指示，想從人群中找出一張陌生的臉。實際上快活林早已停止延攬賓客，新面孔哪裡去找？但是應人喜永遠也不敢拆穿這個小小的謊局。魯大器對他這位表哥雖然言聽計從，尊敬得似乎崇拜，但如果他知道應人喜耍了他，照樣會鬧得天翻地覆。這位無門少爺聲大氣粗，口沒遮攔，不管人前人後，什麼話都出得了口。應人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位無門少爺發牛脾氣。「這裡根本就沒有一張新面孔。」魯大器轉身低聲道：「你是聽誰說的？」「柳長青。」應人喜只好睜著眼睛說瞎話：「大概是那小子嫌我礙事，巴不得我早點離開，故意編來賺我的也不一定。」

　　魯大器哼哼道：「你上了那小子的當，害我也跟著上當。那種沒有一絲男人氣概的傢伙，你根本就不該去跟他套近乎！」他忽然眼珠子一翻，接著道：「黑心劍客薛小方那廝見了我打躬作揖的，說有要事想找你請教，他找你究竟為了什麼事？」應人喜道：「這裡人多，以後慢慢再談。」他為了不讓魯大器繼續追問下去，緊接著道：「你說你已想出了無情刀客呂六奇為什麼要殺毒蜂公孫強的原因？」一提起這件事，魯大器的精神來了。「你給我的期限是三天，對不對？」他洋洋得意的望著應人喜：「而我卻只花了兩個時辰不到，便找到了答案，你說你該不該佩服我這個老表弟的智力？」應人喜笑笑道：「這是廢話，等你真猜對了，再佩服你還來得及。」魯大器躬身壓低聲音道：「為了爭風吃醋，對不對？」應人喜暗暗驚奇。他絕不相信魯大器僅憑想像，便可以解答出這件血案的肇因。呂六奇和公孫強雙雙偷戀桑情總管，快活林中幾乎無人知道，而魯大器也不可能具有這等豐富的想像力。

　　啊，對了，小子是在投機取巧！一般兇殺案，不外財色二字，小子就像娃兒們猜銅錢的正反兩面一樣；他不是真的找到了答案，而是在碰運氣賭二分之一的機會！「你不相信我真的猜中了是不是？」魯大器滿臉笑容，笑容中充滿了隨時接受挑戰的意味：「要不要我說得詳細一點？」應人喜道：「你說。」附近雖然無人，魯大器仍以耳語般的聲音道：「兩人爭風吃醋的對象，就是那位美麗的桑總管。」他擠擠眼睛，語涉雙關地又加了一句道：「也就是你們的那位桑情阿姨！」應人喜道：「這是誰告訴你的？」魯大器道：「小英棋！」應人喜一呆，魯大器不覺也是一呆！然後兩人同時哈哈大笑。真相原來如此！最後兩句話，兩人都是無心脫口而出。魯大器辛苦經營半天，想叫應人喜驚奇一下，沒想到輕輕一句話，不打自招，前功盡棄。

　　他們笑得相當愉快，也許笑聲太響了些，廳中很多人都向這邊投來詫異的眼光。黃山一奇古二呆，便是其中的一個。不同的是，這位黃山一奇除了詫異之外，尚帶有幾分厭惡之色。魯大器臉上還擦著藥膏，左手腕上纏著紗布，模樣依然十分狼狽，他真不懂一個人剛挨了一頓狠揍，怎麼還能笑得出來？這一代的年輕人，臉皮真厚，哼！應人喜收住笑聲，悄悄的道：「你常說要模仿我做人處世的方法，現在要不要我給你一個機會？」魯大器道：「什麼機會？」應人喜呶呶嘴巴道：「去向黃山一奇古二呆表示歉意，就說你今天早上太魯莽了，尚望他老人家不要記在心上。」魯大器瞪眼像要大吼似的說：「你開什麼玩笑？吃飽了嫌撐著難受是不是？」應人喜道：「我絕不是開玩笑，因為我做人處世的方式一向如此，知道錯了，就該認錯。如果你願意這樣做，我可以陪你一起過去。」魯大器冷冰冰的道：「要去你自己去。我早就想通了，你的那一套，烏七八糟，根本就不值得摹仿。」應人喜笑笑，忽然換了個話題道：「你來快活林已這麼久，有沒有交上幾個較為談得來的朋友？」「只交了一個。」「誰？」「金燕子上官萬里。」「此刻在不在？」「在。」「好，你就先去找這位金燕子隨便聊聊吧！」「你要去哪裡？」「我也想去找個人聊聊。」「找誰？」「黃山一奇古二呆。」

　　黃山一奇古二呆最愛喝的酒，是紅燒刀子。最喜歡吃的兩樣菜，是家常豆腐、韭黃炒肉絲。如今，這位黃山奇人就坐在西廂廳旁一張四仙桌上，享受他最喜愛的這幾樣酒菜。這是他每天晚上的老習慣。一個人自斟自飲，獨得其樂。他很少找別人搭訕，別人也很少來打擾他。從黃昏喝到起更，酒足飯飽，微帶三分醉意，返回客房安歇。這是一種鰥夫式的生活，一個正常的人，絕忍受不了這種生活方式。誰都不難想像得到，一個人處在這種情況之下，最迫切需要的，莫過於能有個人過來跟他一道兒喝喝聊聊。這位黃山奇人既肯接受快活林的延納，便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天生喜愛離群索居的人。他沒有知心的朋友，只怪他不喜交遊，不知道如何施予友情，以及如何贏取友情，並不表示他不需要友情或是憎惡友情。不過，相信任何人都敢打賭，就算這位黃山奇人很希望這時候有個人能過來跟他一同喝喝酒聊聊天，這個人也絕不會是應人喜。所以，當應人喜含笑走過來時，黃山一奇古二呆平板的面孔上，馬上就佈滿了一層寒霜。

　　應人喜不待邀請，便逕自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口中笑著道：「老前輩喝的什麼酒？酒味好香！」古二呆翻著眼皮道：「老夫喝什麼酒，也要你管？」應人喜道：「老前輩言重了，晚輩只是羨慕而已！」古二呆道：「羨慕老夫終日無所事，只曉得喝酒？」應人喜道：「喝酒是一門大學問，只有懂得喝酒的人，才懂得什麼是生活情調。」古二呆道：「老夫一向不懂得什麼是生活情調！」應人喜道：「這也可以說，這正是您老格調高人一等的地方。」古二呆道：「你小子亂拍馬屁，老夫向來不吃這一套！」應人喜道：「晚輩說的是實話。」古二呆道：「你小子居然會有說實話的時候，聽起來倒也新鮮得很。」應人喜道：「一個人做人若是有一定的原則，就像前輩這樣，不肯諛世媚俗，不向環境低頭，我行我素，笑罵由人，便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節操。」

　　要拍黃山一奇古二呆這種人的馬屁，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這並不表示像黃山一奇古二呆這樣的人，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不吃這一套。這一套沒人不吃，充其量也只是程度上的分別。關於拍馬屁的笑話，大家都聽得多了。其實，那些流傳的笑話，有時也許誇張了些，但並不全部都是笑話。因為類似的事實，經常都在發生，只是沒有人去注意而已。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兩句話時常有人引用，但都不夠莊重。其實它像其他含義深遠的諺語一樣，也是一種訓世經典之言。馬屁永遠沒有失效的時候。如果有，那必然是拍的方法不對，或者拍的時候不對。應人喜當然不會犯上這種錯誤。古二呆抵擋不住了。這位黃山奇人的警戒線，雖然尚未全面崩潰，但已漸漸露出了缺口。首先發生變化的，是他的語調。「你小子廢話有完的時候沒有？」語氣儘管不雅，語氣已不像先前那般冰中帶刺。「你以為多說幾句好聽的，老夫就會改變對你小子的印象？」「晚輩不敢要求那麼多。」應人喜坐得端端正正的：「晚輩只是懷著一片誠意，想聽前輩說段故事。」古二呆一怔道：「什麼故事？」應人喜正容道：「一段只有您老才夠資格傳誦的故事，玄機道人跟樂天叟當年對弈那局生死棋的詳細經過！」

　　玄機道長和樂天叟的生死一局棋，是武林中一段人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充滿詭譎離奇感，也帶著幾分恐怖意味的秘辛。武林中人人都知道，玄機道人和樂天叟，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也是幾十年的老酒友和老棋友。兩人一起喝酒下棋，是司空見慣的事，絲毫不足為奇。可是，五年前的某一天，兩人下棋卻下出了大毛病。兩人下棋的地點是在黃山大石坪。第一天黃昏開始，直到第二天日中，這局棋尚未結束。兩人內功修為深厚，當然不在乎這點體力上的消耗。所以，當時看上去，兩人神情雖然專注凝重，氣色則仍紅潤如常。至於一局棋為什麼要下這麼久，大家都猜測一定是兩位前輩高人在這局棋上賭了重彩！因此，負責照應茶水的幾名黃山弟子，都避得遠遠的，不敢上前打擾分神。

　　天黑下來了。天又亮了。棋局進入第三天。第三天日出時分，當那幾名黃山弟子於晨曦中踮足探頭朝大石坪那邊望去之時，一幕怵目驚心的現象，赫然映在眾人眼簾。棋盤上，黑白混淆，弈局已亂，勝負不明。兩位對局的一代武林耆宿，則已分別僵臥在血泊之中，氣絕多時！玄機道人身上看不出傷痕，鮮血顯然全是從口鼻中噴出來的；樂天叟則死於天靈蓋碎裂，紅白迸流，面目全非，死狀之慘，令人不忍卒睹。這便是大家所知道的，生死一局棋的經過。至於被人視為雅事的一局棋，何以會造成如此不可思議的後果？言人人殊，莫衷一是。有人說：這局棋的負方可能是玄機道人。因為這位玄門高人以往的戰績，一向是勝多敗少，如今於重要關頭，卻把影響榮譽的一局棋輸掉了，也許一時想不開，以致痰火攻心，噴血而亡。而樂天叟則因我雖未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睹景傷情，乃自拍天靈蓋，斷弦以謝知交。這種說法，相當入情入理。

　　但也有人說，這局棋的負方，其實是樂天叟。因為樂天叟為人雖然達觀，唯對黑白之戲，寸土必爭，認真異常。輸了棋，想不開的，應該是樂天叟而不是玄機道人。而玄機道人也許是因為眼看老友舉掌自盡，由於事出突然，一時措手不及，以致氣血上湧，也追隨老友登上黃泉之路。這種說法，當然也有道理。只不過不管怎麼說，均屬事後臆測之詞；任何一種說法，未經證實，都只能姑妄聽之。如果兩位武林高人之死另有隱情，與棋局無關，明白其中隱情的人，第一個便該是當時的黃山派掌門人。黃山一奇古二呆！但是，自從這件事發生後，古二呆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這個字。今晚，應人喜忽然提出這個冒昧的要求，這位黃山前任掌門人會有什麼反應？乾乾脆脆一聲不知道？還是一頓咆哮？

　　初更鼓響。竹林大廳中的貴賓，陸續散去。廳後另有一排小木屋，它是快活林中入夜後的另一個享樂去處，無論賭鬼、色鬼或酒鬼，都可以在這一排石屋裡獲得高度的滿足。這裡是個人人可以放浪形骸的地方。桑情總管、以及英家姐妹，從不涉足這排石屋，管理這排石屋的，是另外的四老名管事，也就是英家的包、武、巴、岳四家將。每夜起更之後，四十多位貴賓，至少有一半以上會在這兒聚集。喝酒、賭錢或是跟姑娘們胡調。大家來到快活林，差不多都是為了一個相同的目的，大哥二哥麻子哥，逢場作戲，興盡各散，誰也不能非議誰。誰也不會覺得這種生活方式有什麼值得非議的地方。柳氏雙雄、春雷大俠、人屠段橫、鬼師魏算、杏花樓主孫名琴等人是酒屋的常客。岳陽金蓋地金大爺是推牌九的當然莊家。因為他賭得爽快，也輸得起。多情公子、華山白衣劍客、金錢豹秦飛雨，以及死去的毒蜂公孫強，則是花屋裡的老主顧。魯大器也來過這種地方，他是樣樣精通樣樣好。酒他能喝，牌也能玩，隔上幾天，他也會挑個姑娘風流一番。

　　眾賓客中，除了剛來不久的應人喜，只有兩個人沒到過這排石屋。一個是無情刀客呂六奇，另一個便是黃山一奇古二呆。古二呆雖然喜歡喝酒，但只在竹林大廳喝。而且他喝酒有他一定的規矩，一定的時間。每次一壺酒、兩樣菜，黃昏時開始，起更後結束，一斤四兩紅花燒刀子，喝完了回房睡覺。從不破例。以酒品和酒德來說，這實在是個很好的習慣。但是，這位黃山奇人的習慣今晚卻給打破了。大廳裡只剩下三個人。應人喜。魯大器。黃山一奇古二呆。金燕子上官萬里離去之後，魯大器沒有了聊天的對象，已伏在桌面上呼呼然進入夢鄉。往常這個時候，黃山一奇古二呆也早就離開這座大廳了；而今晚，他卻留在老地方，慢慢的喝著剛送來的第二壺紅花燒刀子。一個人喝。只喝酒，不說話。應人喜端端正正的坐在他的對面，跟他一個時辰之前，提出要求的姿態，完全沒有改變。如果換了別人，也許早就拂袖離開了。但是，應人喜沒有。他仍在等待。古二呆並沒有給他任何承諾或表示，只要他夠耐心，便可以獲得他想知道的答案。

　　不僅沒有任何口頭上的承諾，甚至連一絲類似的暗示也沒有。古二呆自從明白了他的來意之後，臉上就失去了任何表情。他像原先那樣，繼續喝他的悶酒，連看也不看應人喜一眼，彷彿已完全忘記了應人喜的存在。而應人喜也就從那個時候開始保持緘默，好像他根本沒有向這位黃山奇人提出任何要求，他坐在目前這個位置上，只是為了能有機會欣賞這位黃山前任掌門人喝酒的風範。如果黃山一奇古二呆喝完第一壺紅花燒刀子，按照老習慣，抹抹嘴就走，他也沒有怨尤。因為他這樣做，完全出於自願。他對自己作出的決定，不論得失如何，從不後悔。他對自己永遠有信心。他相信最後一定可以從這位黃山前掌門人口中得到一點口風，因為對方雖然不曾答應他的要求，但也沒有一口回絕。像黃山一奇古二呆這種性格怪癖的人，遇上的又是這種轟動一時的武林大疑案，你絕不能像纏著老祖母要求說鬼怪故事那樣予取予求。你至少得先為對方設想一下。如果換了你是黃山一奇古二呆，你會不會一經別人要求，就把當年玄機道人和樂天叟的真正死因說出來？你是不是要考慮一下對方身份？打聽這段隱情的用意？以及說明真相後的影響？當黃山一奇古二呆破例未於起更後離去，又向婢女要來第二壺紅花燒刀子時，應人喜的信心更堅定了。

　　二更已過。時近三更。黃山一奇古二呆終於喝光了他的第二壺紅花燒刀子。紅花燒刀子，是烈酒中的烈酒。一壺一斤四兩，兩壺二斤半。無論多好的酒量，喝下兩斤半比茅台和大曲還要強烈若干倍的紅花燒刀子，也儘夠瞧的了。喜歡喝酒，跟酒量好壞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古二呆只是喜歡喝幾杯，酒量其實並不太好，至少要比柳氏雙雄和春雷大俠等人差得多。所以，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已微微有點搖晃。很多人到了這種程度，腿都會發軟，舌頭都會變硬。這種情形，居然沒有在這位黃山前掌門人身上發生。他的步伐仍然很穩定，語音也很清晰。「他們是死於被人暗襲。」他說，腔調深沉：「老夫就是為了這個到快活林來的。」應人喜前後等了兩個時辰，等到的就是這兩句話。兩句話，廿個字，沒有提示，也沒有註解。然後，這位一身邋遢的黃山前掌門人，便頭也不回的走出了竹林大廳。應人喜站在那裡，目送古二呆離去，微微點頭。雖然古二呆只留給他沒頭沒尾的兩句話，他卻像比預期的收穫還多得多。這是不是因為他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只不過想從古二呆證實一下？如果他已猜到玄機道人和樂天叟當年係死於謀殺，他是不是已知道了當年的那名兇手是誰？

　　魯大器被應人喜搖醒時，竟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處。「我們怎麼還在這裡？」他揉揉眼皮看清楚了，更驚訝：「怎麼人都跑光了？現在是什麼時候？」應人喜回答了他最後一個問題：「三更剛敲不久，離天亮還早得很。」魯大器四下又掃了一眼道：「這裡起更之後就沒有人留下來，你一個人在這裡呆了兩個更次？」應人喜笑道：「不是我一個人，是三個。」魯大器道：「還有誰？」應人喜道：「還有你跟古二呆！」魯大器想起應人喜最後離開他的情景，臉上頓時露出不悅之色道：「那老傢伙把我揍得鼻青臉腫的到現在渾身還在疼，你真有興趣跟他兜搭？」應人喜笑道：「這是一種最好的避嫌方法。」魯大器道：「避什麼嫌？」應人喜道：「如果今夜二更以前有人被殺，就絕疑不到我們頭上來。」魯大器道：「你認為今夜還有人要被殺？」應人喜道：「一定有，若是只死一個，就算不錯的了。」魯大器皺皺眉頭，似乎聽得很不舒服。「你說三更之前？」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人死在三更之後怎麼辦？誰能證明兇案發生的時間？」「誰也不能。」應人喜笑笑道：「所以今夜我們還得另外去找時間上的證人。」

　　這時候想找時間上的證人，快活林只有一處地方。魯大器的面孔突然微微發紅。像有點難為情，也像有點興奮。因為他聽得懂應人喜的弦外之音。他也知道應人喜指的是什麼地方。廳後的那排石屋他已好幾天沒有去了，不曉得石榴那小妞兒是否還記得他這位無門少爺。是否還記得他們之間的盟約？石榴是個很好看的姑娘，甜甜的臉蛋兒，明亮的眼睛，纖細的腰身，修長的雙腿，說起話來，聲音永遠是那麼樣的親切溫柔，惹人憐愛。魯大器共計找過她三次。每次，她都像隻快樂的小麻雀似的，陪著他喝酒聊天，聽他述說得意的事跡，撫摩並誇讚他那雙白皙整潔的手。她付出了男人想得到的全部，沒有絲毫保留。當他們第三次在一起時，她曾在他耳邊悄悄細語：「好哥哥，別忘了可憐的石榴，離開這裡的時候記住把石榴一起帶走。」

　　當一個你所中意的女孩子向你說出這種話時，你會怎樣答覆？魯大器的答覆，是肯定的。也是真心的。他決沒有絲毫藉此博取她歡心的意思，只要他能辦得到，他一定會在離開快活林時帶走這個癡情而可愛的小姑娘。只可惜這位無門少爺有一個連他也無法克服的缺點。他太健忘了。只要碰上一段令人興奮的事，他就會忘記一切。當他跟石榴纏綿在一起的時候，他心目中除了這個令人著迷的小姑娘外，這世上似乎再沒有一件值得他分心的事情，包括他對應人喜的思念在內。而當他見到應人喜之後，他卻又幾乎將這位石榴姑娘忘得乾乾淨淨。如今，應人喜的一句話，總算又使他想起了大廳後面那排石屋。想起了他的石榴。

　　深秋夜半。月明星稀。陣陣山風，充滿了砭膚寒意。魯大器卻在不斷拭汗。他太興奮了。一路上，全是他一個人在說話。他一再的要跟應人喜打賭，賭應人喜以前絕沒見過一個像石榴這樣動人的女孩子。可是，當他最後發現花屋第五間石門已經緊閉，石屋中黑洞洞靜悄悄不聞一絲聲息時，這位無門少爺的一顆心涼了。因為他到這時候，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想起這排小石屋並不是為他無門少爺專設的，主要是快活林的貴賓，只要裡面的姑娘沒有客人。誰都可以隨時走進去。石榴的屋子，當然也不例外。很明顯的，石榴的屋子裡，今夜已經留了客人。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相信你的話就是了，聽說金大爺這幾晚手氣很差，我們還是去賭屋那邊押幾把牌九吧！」

　　魯大器臉孔紅白不定，忽然一咬牙道：「不行！」應人喜有點詫異道：「不行？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種地方你也想吃醋？」魯大器恨恨地道：「我……至少……得看看裡面這個傢伙是誰！」應人喜道：「讓你知道了他是誰，又怎麼樣？」魯大器說不出話來了。這一排花屋，說得難聽一點，跟一般妓院根本沒有兩樣。唯一的分別，只不過姑娘的素質好一點，以及不須支付任何費用而已。如果你以一名尋芳客的身份進入一家妓院，你有沒有資格去查問今晚姑娘們接的都是些什麼客人？這道理就是應人喜不解釋，魯大器也該懂得。但應人喜為了怕他發牛脾氣，還是打了個比喻：「無論什麼事情，我們都得替別人想想。今夜，石榴留宿的人，如果是你無門少爺，當你好夢正酣之際，突然有人破門而入，請問你有什麼感想？」

　　「了不起幹上一架。」「今天快活林中，你幹得贏的，有幾個人？」這個問題，相信魯大器自己都可以回答。恐怕一個都沒有！應人喜說的是老實話，只可惜他忘了老實話多半不太中聽。魯大器冒火了：「我不行，你呢？你一天到晚就希望著我挨揍是不是？」應人喜苦笑著又嘆了口氣道：「好，算我又說錯了，你敲門吧！」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應少俠和魯少俠嗎？石榴姑娘今夜的客人是薛小方薛大俠，兩位請到酒屋喝杯酒怎麼樣？」跟著從酒屋那邊走來一名雙目炯炯有神的青袍老人，正是英家四家將中的包谷良。應人喜道：「謝謝包管事，你忙吧，我和小魯只是在這兒吹吹風，隨便聊聊，等會我們還要去賭屋碰碰手氣，酒已經喝過了。」包老頭又應酬了幾句，轉身走了。

　　魯大器臉孔鐵青，像要把應人喜一口吞下去似的道：「你跟姓薛的，今天下午究竟打的是什麼交道？」應人喜眼光游動，像是沒聽到魯大器的責問。他突然攏近一步，指指石門道：「這樣兩扇門，大概難不倒你吧？」魯大器反而迷糊了。「幹什麼？」「你不是醋火沖天，想找人拚命嗎？不先弄開這兩扇門，如何揪得出那位黑心劍客？」魯大器站著沒動。人就是這麼奇怪。如果應人喜好言勸阻，魯大器可能越勸越火，尤其聽說裡面的男人是黑心劍客薛小方，魯大器心裡更覺得不是滋味。論武功，他無門少爺也許不是那位黑心劍客的敵手，但如果一旦破門相見，他一定會毫不遲疑的衝上去，跟對方拚個你死我活。如今，這個機會來了，照理他該立即依應人喜的吩咐動手敲門才對。可是，這一瞬間，他的想法竟又突然改變。他突然覺得他沒有理由這樣做，也不值得這樣做。這裡是座快活林，是個專供男人享樂的地方，他本來就該清楚石榴所扮演的角色。石榴對他，也許是一片真心。但誰又能保證她對別的男人不是同一態度？沒有說過同樣的話？

　　應人喜催促道：「快啊！」魯大器搖搖頭，沒精打采的道：「算了，我們還是去弄點酒喝喝吧！」應人喜道：「不行，今夜我一定得瞧瞧你的手藝。」他輕咳了一聲道：「惹惱了姓薛的，我來對付，如果姓薛的不在裡面，那位石榴姑娘則由你來對付。」魯大器一呆道：「你認為姓薛的可能不在裡面？」應人喜微微一笑道：「難說得很，你不是喜歡打賭麼？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這世上也許有很多值得應人喜佩服的人，很多值得應人喜佩服的事。但相信那些人裡面絕不包括魯大器。那些事也不可能在魯大器身上發生。這也是人類奇怪的習性之一，大家總以為神奇的事跡應該發生在遙遠的地方，發生在一些你所不認識的人身上。你週遭的事物，給予你的感覺總是庸庸碌碌，平淡無奇。你認識的人，也是一樣。如果有一天，有人指著一個下臭棋的糟老頭子告訴你：這老頭就是當今四大書畫名家的某某老先生。相信你聽了準會嚇一大跳。因為你除了看這老頭天天下臭棋，從沒看他畫過一幅山水，寫過半幅字。而且你無論左看右看，前看後看，你看到的都是庸俗的老頭子，而無法想像這樣一老頭子居然能提筆，居然能寫得一筆好字畫得一手好畫。此外儘管魯大器這位無門少爺如今已是江湖上家喻戶曉的人物，但在應人喜心目中，則始終仍是個十足愣頭愣腦的傻小子。他絕不相信魯大器一身藝業會如外傳的那麼高明。所以他堅持今晚要看看魯大器的「手藝」。

　　魯大器走進石門，摸摸門縫和門窩，應人喜以為他正思量著要動什麼樣的工具，沒想到魯大器跟著雙手一推，石門就無聲打開了。應人喜雖沒有嚇一大跳，但吃驚的程度，則不難從神態上看得出來。這一瞬間，魯大器彷彿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神采煥發，行動敏捷而穩定，雙目炯炯發光，充滿了驕傲和自信，完全不像應人喜平日見慣了的那個愣小子。接著，他們走進石屋。這一下輪到魯大器吃驚了。石屋適時亮了一盞油燈。屋裡只有一個人。石榴。屋內陳設簡單，決沒有躲藏一個大男人的地方。石榴披衣坐在床上。應人喜不得不承認魯大器的眼光，這位石榴姑娘果然是個美得可愛的女孩子，至少要比多情公子眷戀的那位梅妃姑娘純樸自然得多。石榴雙眼泛紅，臉上毫無惺忪睡態，她顯然不是被他們表兄弟倆吵醒的。「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她羞羞的望了應人喜一眼，又低下頭道：「多謝應大哥和魯大哥這樣關心我。」魯大器癡癡地道：「方纔包管事不是說……不是說……」石榴臉更紅了：「那位薛大俠說他忽然想起今夜還有一個約會辦，來了一下就走了，他要我關上門睡覺，別告訴別人他不在。」魯大器喃喃道：「這傢伙鬼鬼祟祟的，究竟在搞什麼名堂？」應人喜笑笑道：「我的手癢了，不押幾把一定睡不著覺──明天見！」

　　黑心劍客沒有說謊，他夜裡的確有個約會。死神的約會。第二天一早，有人在黃字賓館前的空地上見到了這位黑心劍客。當時這位黑心劍客正以一個很舒適的姿勢，仰躺在黃字賓館的草坪上。他的人像個不出頭的大字。大字不出頭，是因為他雙肩以上少了一顆腦袋。他的腦袋端端正正的放在他的胸膛上。這是一個很滑稽的安排。滑稽而恐怖。這位黑心劍客昨夜不是留宿在石榴姑娘的屋子裡麼？怎會忽然陳屍於黃字賓館前。

　　深秋。朝陽和煦。無情刀客呂六奇坐在四號房門口一張椅子上，正以一方潔白的絲巾，細心而從容的抹拭著他那口光可鑒人的雁翎刀。如果有人問他黑心劍客薛小方是誰殺的，相信他必定會坦然承認，殺死薛小方的人，就是他。但是，始終沒有人提出這問題。甚至連對這類血案最關心的黃山一怪古二呆，也只朝屍體淡淡掃了一眼，便一聲不響的轉身走開了。杏花樓主孫名琴、金錢豹秦飛雨、追魂棍佟大鐘，雖然一個個面罩寒霜，目眥欲裂，但也只能咬牙切齒，恨在心頭，發作無由。因為這件命案看起來雖然複雜離奇，答案其實非常簡單。昨晚，薛小方公然跑進石榴的石屋，顯然只是一道煙幕。他真正的目的，純然是為了要想前來刺殺呂六奇，而希望事後沒有人懷疑到他的頭上。他刺殺呂六奇不成，那是技不如人，怨不了別人。這無疑也是呂六奇樂得大方的原因。因為即使他承認人是他殺的，也沒有人能指責他的不對。對這件命案產生疑問的，只有一個人。應人喜！

　　應人喜雖不十分明了呂六奇跟薛小方兩人的武功，究竟誰比誰高明，但有一件事，卻是顯而易見的。有一句老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黑心劍客薛小方，昨夜是有備而來，聽他當時的語氣，好像他對收拾無情刀客呂六奇，已作了萬無一失的安排。就算他武功不如呂六奇，也不該落得如此下場。應人喜認為這裡面一定有蹊蹺。最合理的解釋，便是可能有人於事先走漏了消息。這個走漏消息的人是誰？知道黑心劍客想打無情刀客主意的人，應該只有四個人。除了杏花樓主孫名琴、金錢豹秦飛雨、追魂棍佟大鐘，另外一個便是他應人喜。江南四瘟，是一夥的，這本來就是他們四個人出的點子，當然沒有走漏消息的可能。嫌疑最重的，應該是他應人喜。但是，應人喜自己心裡清楚，他並沒有通知呂六奇。他的疑問也就出在這裡。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來這個人是誰！

　　三天，二條人命。第四天呢？魯大器終於想通了，為了避免石榴再遭別人染指，只有一個辦法。就像多情公子柳長青跟梅妃姑娘一樣，將石榴帶來客房同住。這樣一來，應人喜只好退避三舍。事實上，應人喜也想清靜一下，這三四天來，他的睡眠實在太少了。應人喜回到他自己名下的黃字十三號客房，正想脫去鞋襪，補睡一大覺之際，大廚房的小順子忽然端進一個茶盤。他恭恭敬敬的將茶盤放在茶几上：「這是應少俠吩咐要的洞庭雙尖。」應人喜道：「你沒有送錯地方吧？」小順子道：「這是廚房裡大師父張瘸子告訴我的，他還說喝完這壺茶後，有人請少俠去楓紅亭喝酒，去楓紅亭的走法，就壓在茶壺底下。」他木愣愣的望著應人喜，又加了一句道：「少俠沒有吩咐泡茶？」應人喜笑笑道：「我的意思，原要你們送到隔壁十二號，其實送來這邊也一樣，辛苦你了。」小順子離開後，應人喜第一件事便是檢查這壺茶有沒有毛病。茶中無毒。這壺茶是誰越俎代庖替他吩咐廚房泡來的？楓紅亭等他喝酒的人又是誰？

　　楓紅層層。一亭翼然。金黃色的陽光自峰頂灑下，亭下浮著白雲。亭在山腰間，楓林中，陽光下，白雲裡。楓紅亭。詩一樣的名字。畫一樣的景色。亭外護欄旁，一名藍衣中年儒士負手佇立，亦如詩畫中人。這位穿著講究，氣度不俗的藍衣人，正是江南四瘟中的老大，杏花樓主孫名琴。應人喜對約他來此的人就是這位杏花樓主並不感到意外。如果換了他是黑心劍客薛小方的結義弟兄，他也一定無法省掉這個約會。如今他所面對的難題，便是他將如何向這位杏花樓主解釋並證明他不是那個向呂六奇透露消息的人！亭中石桌上，已擺設了酒宴。杏花樓主揖客入座，雖然心情沉重，卻仍能保持著良好的風度。雙方坐定後，杏花樓主立開門見山的問道：「我們老四昨天去過應兄那裡？」應人喜點頭：「去過。」對方口中的「老四」，當然就是那位業已身首分家的「黑心劍客」。

　　杏花樓主道：「聽老四回來說，應兄已答應參加我們的行列？」應人喜道：「只可惜他的承諾未能兌現。」杏花樓主道：「這一點應兄盡可放心，我們兄弟一定說話算數。這項諾言，我們仍將繼續履行，不完成永不停止。」應人喜道：「孫兄今天見召，就是為了聲明這一點？」杏花樓主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回答。他斟滿兩杯酒，舉杯道：「先喝幾杯酒，其餘的慢慢談。老四行事不慎，原計劃大受影響，等會兒還得聽聽應兄的意見。」他喝完一杯又一杯，連乾三杯，方始住手。他們喝的酒，是快活林中特別釀製的梨花露。梨花露稱得上是種好酒，但也是一種烈酒。這位杏花樓主連乾三杯，並不是因為酒量特別好，而顯然是為了心情惡劣的關係。應人喜雖然對江南四瘟從未有過好感，如今也不免對這位四瘟老大有些同情起來。

　　正當應人喜舉杯待飲之際，遠處一座峰腳下，忽然裊裊升起一縷炊煙。應人喜有點詫異道：「這附近難道還住了普通樵戶？」杏花樓主扭頭一瞧，不禁啞然失笑道：「應兄，你弄錯方向了，那邊峰腳下，就是我們天天消磨時間的竹林大廳。」應人喜一怔，跟著也忍不住失笑道：「這片山區，真是個怪地方，幾道山坡一拐，常叫人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他喝下那杯酒，又吃了點菜，然後放下筷子，望著杏花樓主道：「有件事情，孫兄雖然沒有提起，小弟可無法盡悶肚子裡。」杏花樓主露出聆聽神色，沒有接腔。他顯然已猜到應人喜要說的是件什麼事，同時顯然也很希望應人喜能夠自動表白一下。應人喜坦誠地道：「如果這次薛老四失手的原因，是因為呂六奇那小子事先獲得了訊息，應人喜敢以人格擔保，消息絕不是從我應人喜這邊走漏出去的！」

　　杏花樓主點點頭，露出思索的神情道：「這件事我們已想過了，它並不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應人喜道：「哦？」杏花樓主雙眉微蹙道：「我們那位老四狂話多，行事一向粗心大意，也說不定是他自己當時暴露了行藏。」這是個很合理的推測，應人喜奇怪自己剛才為什麼竟沒想到這一點。應人喜點點頭接著道：「孫兄方才提到原計劃已受影響，可能要加以修改，關於這一方面，小弟可否預聞一二？」杏花樓主反問道：「我們老四昨天有沒有向應兄展示一塊礦石，以及一盒紅寶石？」應人喜點頭。杏花樓主道：「這件事你有沒有跟你表弟魯大器提起？」應人喜搖頭。杏花樓主道：「好極了，我們老二說你老弟一向行事謹慎，果然沒有說錯。」他仍然沒有回答應人喜的問題，卻又跟應人喜對乾了一杯。應人喜很有耐心，亦未追問。杏花樓主放下酒杯，忽然微笑道：「我們老四說你應兄對這兒的桑總管很有點意思？」應人喜無法否認，因為這是他要黑心劍客刺殺呂六奇的理由。所以，他只好赧然一笑道：「今天快活林這批貴賓中，對桑總管傾心的人，又豈止小弟一個？」

第四章　暗箭難防

　　杏花樓主微笑道：「這種事勉強不來，一方面要夠條件，一方面還得講點緣分。」應人喜目光一轉，突然道：「聽薛老四說，你孫兄也是心儀者之一？」黑心劍客真的這樣說過這種話？當然沒有。應人喜仗恃的只是「死無對證」，拿這位四瘟神老大開開玩笑而已。沒有想到，杏花樓主居然聽得變了臉色，勉強嘿了一聲乾笑道：「我們老四最大的毛病，就是廢話太多。」他望著應人喜，眼光中忽然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又乾笑了一聲道：「我們老三說你應兄可能是快活林暗地裡聘請來的，有沒有這回事？」應人喜眼光中也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如果你們老三猜得不錯，你想我會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應該會。」「為什麼？」「因為任何秘密對你老弟來說，都已失去保守的價值。」「這意思就是說，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多久可活？」「大約還有盞茶光景。」「我方才喝的是毒酒？」「毒在杯子裡，這個方法雖不新鮮，卻是最安全而有效的一種。」「為什麼毒性還不發作？」「這是特為你老弟這種精明角色特製的一種毒藥，無色、無臭，發作緩慢，但藥效絕對可靠。」

　　應人喜面現憤怒和痛苦之色，藥性顯然已在漸漸發作：「你們為什麼要下這種毒手？」杏花樓主微笑道：「你要怪也只能怪我們那個死鬼老四。他不該擅作主張，在尚未取得確切保證之前，就將如此重要的秘密洩露於外人。」「紅寶石礦難道真有其事？」「一點不假。」「我明白了。」「你明白了什麼？」「這次薛老四行刺不成，的確有人事先走漏了消息。這個出賣薛老四的不是別人，我想就是你這位孫老大！」「算你小子有點腦筋。」「你們要殺我的第三個原因，是害怕我真的追上了桑總管？」「這一點你也該怪我們老四，或是怪你自己不該告訴他這個秘密。」「想追求桑總管的人，像我和呂六奇，你容留不得，這一點還說得通。可是，胡大海的死，又該怎麼解釋？」「誰說胡大海是我們殺死的？」「薛老四！」「該死的東西！」「說你的理由。」「因為那老傢伙也知道了紅寶石礦的秘密。」「紅寶石礦就在這座蛇山附近？」杏花樓主笑道：「你小子的好奇心真是重得可以，已經是快要死的人了，居然還有心情打聽這種事。」應人喜道：「我這是為你著想。」杏花樓主大奇道：「為我著想？」應人喜道：「是的。正如你方纔所說的一樣，任何秘密對於一個將不久於人世的人，都沒有保守的價值。」杏花樓主冷笑道：「你小子以為孫某人也將不久於人世？」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那就要看你說的這種毒藥，是否真如你形容的那樣可靠了。」

　　杏花樓主嗤之以鼻道：「你以為孫某人也在自己酒杯裡抹了毒藥？」應人喜道：「你的酒杯當然沒有毒，否則我當初將酒杯互相掉換，豈非多此一舉？」杏花樓主的一雙眼睛突然瞪得像要奪眶而出。「你……你……？」他的舌頭打結，臉如死灰，汗珠一顆顆冒了出來，像是剛淋了一場大雨。「我知道你一心想置我於死地。」應人喜嘆息：「所以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沒有帶解藥。這是做人不留餘地的後果，你下次再幹這種事，實在應該多考慮考慮。」這種事還有下次了？這位孫老大就算不被自己的毒藥毒死，也準會活活氣死！應人喜像怕這位四瘟神老大死不瞑目似的，又接著解釋道：「如果你孫老大夠聰明，你就應該知道，在這裡山區裡轉上幾轉，上下幾道山坡，又怎會令我應人喜暈頭轉向，甚至連竹林大廳的位置都弄不清楚？」杏花樓主緩緩閉上眼皮。他因為心浮氣躁，血液循環加速，藥性已提前發生作用。無論應人喜說什麼，對他已無關緊要。他的一身真氣已在開始渙散。他無法制止應人喜不說下去，但他可以不看。

　　「如果換了我是你孫老大，我一定會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這隻有毒的杯子上，就算不得不移開視線也絕不放鬆監視對方雙手的動作。」杏花樓主終於忍不住又睜開眼，像呻吟似的道：「你一坐下來，你已看出酒杯有毛病？」「你說得太玄了，我小喜子並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否則你為什麼想到要掉換酒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應人喜居然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尤其是跟江南四瘟打交道，謹慎一點，總是好事。」杏花樓主長長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皮，顯然已決定不再開口。但他卻無法不聽應人喜說下去：「你孫老大一心一意想要我的命，我小喜子可從沒有過這種想法，你沒帶解藥，我可有的是。孫老大可聽說過有一種無毒不解的羅漢萬靈散？」杏花樓主身軀一震，突然雙目暴睜，像飢渴的沙漠旅人發現綠洲，也像飄流大海中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段浮木。

　　「只要你孫老大回答我兩個問題。」應人喜從懷中取出一隻綠玉小瓶：「你孫老大還有活下去的機會！」他將一小撮白色粉末倒入酒杯，輕輕搖動：「你可以充好漢，拒絕回答。不過，我得提醒你，你的時間已極有限，就算你願意回答，也得長話短說。」「快問。」杏花樓主喘息著，臉上居然又有了一絲血色。「一，紅寶石礦是否就在這片山區中？二，你們這個組織的首腦是誰？」杏花樓主胸口起伏不定，他的時間的確不多了。但是，他也知道，只要他回答夠坦誠簡潔，他一定還來得及服下這杯解毒酒。只要服下這杯攪和了羅漢萬靈散的梨花露，他就絕不會跟這個花花綠綠的世界說再見。「那麼紅寶石礦在…」風動楓林，藍星如雨。一片如雨藍星打斷了杏花樓主底下的話。應人喜一個滾翻，僅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這陣星雨。杏花樓主心餘力絀，胸口以上，藍釘密集，內外毒交攻，登時絕氣。

　　應人喜掠出亭外，雙腳尚未站穩，兩件兵器已分從左右攻至。兩名冷襲者，正是四瘟神中的老二金錢豹秦飛雨和老三追魂棍佟大鐘。應人喜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原來這就叫做結義兄弟！」秦飛雨使的兵刃是一根帶刺軟鞭，佟大鐘使的是一枝短棍。兩人不理會應人喜的譏諷，鞭棍交錯，勁氣呼嘯，出手辛辣狠毒，顯然已打定主意不讓應人喜活著離開這座楓紅亭。應人喜一向極少使用兵刃，經常都是就地取材。敵人的兵刃，就是他的兵刃。空手入白刃是他得意絕招之一，但今天他對這兩名敵人的兵刃卻一點也不感興趣。四瘟中的秦飛雨，是暗器高手，也是毒器行家。他擅使的七種暗器，幾乎每一種都帶有劇毒，如今這根帶刺軟鞭，當然也不例外。他自信可以奪得下對方這根軟鞭，但又不敢保證奪鞭時，一定不會給鞭上的利刺劃破油皮。對方捨長取短，亦暗器不用而改使軟鞭，極可能便是一個圈套。你小喜子奪取敵人兵刃不是有一套麼？這根軟鞭你小子奪奪看！

　　至於佟大鐘那技短棍，他更連念頭都不去動一下。追魂棍這個外號不是隨便喊出來的。據江湖傳言，佟大鐘這枝追魂棍雖然長不滿三尺，裡面機簧卻有七重之多。它可由短變長，突然增長一倍以上。它也可以突然橫裡吐出一道刀尖，或是射出一支毒箭。而最可怕的，便是它的棍頭隨時可以脫離棍身，轟然爆炸，威力之強，無以倫比。像這樣一條魔棍，你別說妄圖搶奪，最後碰也少碰為妙。這一仗應人喜打得非常辛苦。兩瘟固然決心要置他於死地，而他也打定主意，絕不能容這兩個傢伙逃脫掌握。快活林英家的變故，以及過去武林中的幾件疑案，顯然都可以從這兩個傢伙身上找得出一點蛛絲馬跡來。他如今面臨的難題，便是他想在這兩人之中留下一個活口，而偏偏兩人的兵刃又都沾染不得。只要他稍一疏神大意，就極可能繼杏花樓主孫名琴之後，變成快活林中的第五具屍體！

　　楓紅亭四周的空地不大，應人喜幾次都是靠了縱登亭頂，方避過鞭棍交加之厄，這使他不期然想起無情刀客呂六奇那把鋒利的雁翎刀。如果他目前一刀在手，他便可以先設法砍翻一個，再設法讓另一個變成殘廢，以達到留下一名活口的目的。太陽漸漸升高。楓紅如火。殺氣濃烈。杏花樓主的屍體已由腫脹而腐爛，慢慢化成一灘發出難聞氣味的黃膿水。應人喜竄高伏低，仍然一籌莫展。只聽追魂棍佟大鐘高呼道：「這小子輕功極佳，滑溜得很，一號戰術無效，只好改二號戰術了。」金錢豹秦飛雨欣然道：「好！」一號戰術無疑是誘令應人喜奪取他們的兵刃。二號戰術呢？應人喜目光一閃，忽然緊跟著大喝道：「你們要改二號戰術，小爺就只好改使小爺一向最叫座的七號戰術了！」應人喜真的也有好幾套戰術？他的七號戰術又是什麼戰術？

　　只聽「格達」一聲，大概是撥動了一根機簧，佟大鐘那條三尺不到的短棍，突然變成一根長逾七尺的長棍。秦飛雨卻於這當口遠遠退去另一邊。這就是他們的二號戰術？這套戰術妙在哪裡？應人喜一念未已，馬上就嘗到了對方這套二號戰術的苦頭。佟大鐘長棍掄掃翻飛，疾如轉篷。應人喜既不敢奮力奪棍，只得一提真氣，又一度掠上亭頂。沒想到他身形尚未站穩，三把飛刀已成品字形，迎面激射而至！原來這就是兩瘟的二號戰術！一個窮追猛打，不容你稍有喘息的機會，另一個則以逸待勞，以打靶練刀的方式，認穴取命。佟大鐘棍法霸道，秦飛雨暗器手法強勁，除非掠取三十六計中的上計，面對這樣兩名惡客，遲早必將落入對方算計之中。

　　好在應人喜也有他的第七號戰術。所謂第七號戰術，當然是鬼打架胡扯淡，不過他的確想出了一個主意，倒是真的。應人喜一閃身，刷刷刷，三把飛刀掠空而過，足足又飛開七八丈，方始先後落地，腕勁之強，蓋可想見。佟大鐘見應人喜始終無法化解他們的聯手進攻，不覺精神倍增，棍頭一點，追上亭頂。但就在這一瞬間，怪事發生了。佟大鐘明明看到應人喜狼狽萬狀，幾幾乎就遭三口飛刀射中，但等他上了亭頂後，應人喜竟告失去蹤影。應人喜會隱身法？當然沒有那種事！佟大鐘目光一掃，便在應人喜原先立足處發現一個大洞，立即轉向亭外的秦飛雨高喊道：「老二注意，小子下去了！」秦飛雨笑道：「放心，他小子若能逃出這座亭子，老子就不姓秦。」佟大鐘不敢耽擱，迅速轉身，準備下亭。

　　不意他身形方動，洞孔中突然伸出一隻手，一下子便將他的右足踝捏碎裂的聲音。秦飛雨在亭下叫道：「老三，你怎麼還不下來？」一個聲音回答道：「來了！」秦飛雨一怔，老三聲音怎麼變了？等他定過神來，弄清是怎麼回事時，一條人影已自亭中突如鷹隼般撲至。來的是應人喜，使的卻是追魂棍。秦飛雨暗器手法雖高，只可惜這次卻比追魂棍慢了半拍。「蓬！」一棍點在心窩上，前胸進，後背出，胸腹間應聲搗穿了一個血窟窿。一棍追魂！

　　竹林大廳前，有塊空地。地勢平坦。綠草如茵。無論春夏秋冬，不分晝夜，這裡都是個喝茶聊天、乘涼賞月，或寄興漫步的最佳處所。而現在，它卻成了充滿血腥味的展覽場。如今陳列在這塊空地草坪上的，依順序是：……一根有芒刺的淬毒軟鞭。一支機簧重重的熟銅棍。兩隻酒杯。兩具屍體。以及那位右足踝碎裂，全身要穴受制的追魂棍佟大鐘。兩具屍體，一具是已只剩下骨骼，異昧嘔人，僅能從尚未完全腐蝕的衣著上，勉強可以辨認的杏花樓主孫名琴。一具則是胸腹間露出一個大血窟窿的金錢豹秦飛雨。就像無情刀客呂六奇隨時準備承認黑心劍客薛小方是他殺的一樣，應人喜也不避諱他這一次所扮演的角色。

　　這世上有時候很多事是百口莫辯。但也有些事情，你根本不必加以說明，別人便會一目瞭然它的始末經過。就像大家看到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便會知道這女人懷了身孕，而絕沒人追問這女人為什麼會懷身孕一樣。應人喜將受制的追魂棍佟大鐘交給桑總管，只說明了兩件事。一、杏花樓主死前已承認龍棍鎮中州胡大海是他們江南四瘟殺死的。二、希望由貴賓中，推舉五至七人，成立一個審訊小組，共同盤問江南四瘟這次混入快活林來的真正目的，以及他們幕後系受何人所指使！然後，他便進入竹林大廳，要了一份酒菜，開始獨自享受。只可惜他的口福欠佳，酒菜送來不久，廳外竟又出了事情。

　　審訊小組由五個人組成。成員相當理想。他們是黃山一奇古二呆、柳氏雙雄、春雷大俠焦一刀、鬼谷子魏算。這五個人，各有各的長處。黃山一奇古二呆固執認真，處理這一類事務，一定會窮追到底，絕不致中途而廢。柳氏雙雄公平正直，受人尊敬。春雷大俠焦一刀是位莽張飛，嫉惡如仇，任何犯人到了他的手上，一定會想到若要少受皮肉之苦，最好是實話實說。這五人中，最重要的靈魂人物，則是鬼谷子魏算。追魂棍佟大鐘若不招供，他一定過不了春雷大俠那一關，如果他說的不是實話，則一定過不了鬼谷子魏算這一關。沒有人能在鬼谷子魏算面前說假話。如果你扯了個漫天大謊，居然瞞過了這位鬼谷子，那經常並不表示你的表演功夫到家，而只是因為鬼谷子覺得沒有加以拆穿的必要。

　　可是，就在春雷大俠為佟大鐘一一活開穴道，正待加以盤詰之際，一名青衣漢子忽然從竹林小道上匆匆走了過來。這名青衣漢子年約四十出頭，一副精明之色，正是當初將應人喜引進快活林的那位張老五。張老五要找的人是桑總管。他向桑總管不知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話，桑總管那張俏麗的面龐上，立刻露出驚愣之色。她迅速溜了遠處的華山白衣劍客楊寄平一眼，然後沉吟著輕輕搖了一下頭，這表示她否決了張老五的某項建議。也好像說：「不必了，由它去吧！」大家因為注意力都放在追魂棍佟大鐘身上，很少人發現這位嬌美的女總管的表情和動作。華山白衣劍客楊寄平當然也沒有。張老五走了。

　　「叭！」一個大耳光，是春雷大俠開口說話之前，先送給追魂棍佟大鐘的一項見面禮。追魂棍佟大鐘在江湖道上也是個響叮噹的人物，他這一生中，刀劍之傷，也許挨過，挨耳光可能還是第一次。「胡大海是不是你們四瘟殺的？」「是。」「你們殺他的理由是什麼？」「高興！」「叭！」又是一個耳光。不過，這次打人的人，卻不是春雷大俠。這個耳光也不是打在佟大鐘臉上。春雷大俠手剛揚起，尚未摑落，佟大鐘閉上眼睛，已準備承受。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人挨了耳光。這突如其來的一聲脆響，使春雷大俠剛揚起的手臂於半空中驀然一僵，也使得佟大鐘的眼皮不期然睜了開來。打人的人是誰？是誰挨了耳光？

　　挨耳光的人，是華山白衣劍客楊寄平。打人的人是名絳衣女子。大家最初尚以為這位絳衣女子是桑總管，等看清之後，才發覺是張陌生的面孔。一張陌生的面孔，也是一張美麗的面孔。如拿這絳衣女子的容貌跟桑總管比較起來，可說得上是一時瑜亮，極難予以定評。不過，大家還是很快的便認出了這位絳衣女子是誰。大家認出這位絳衣女子是誰，並不是由於這女子本人容貌上的特徵，而是因為她身邊站著的那位棗臉銀鬚的老人。這位棗臉銀鬚老人，正是關洛道上赫赫有名的關西大俠華鵬。兩人模樣像父女，老人是關西大俠華鵬，絳衣女子當然就是那位武林五大美人之一的凌波仙子華萱真了！大家認出了這對父女的身份後，不由得一方面替華山白衣劍客楊寄平感到緊張，一方面也為之深感納悶。這座快活林位置極為隱秘，這對父女是怎麼找上門來的！

　　就像追魂棍佟大鐘一樣，白衣劍客楊寄平這一生中，無疑也是第一次當眾挨耳光。他這一記耳光，比佟大鐘挨得更慘。佟大鐘失手被擒，挨打挨揍，是意料中事，受的可說只是一種皮肉之苦。白衣劍客這個耳光，則給打盡了顏面。這將是武林中一個永久的笑談。無論換了誰是這位白衣劍客，都將會為了這個耳光，而失去嘯傲江湖的壯志和勇氣。可是，說也奇怪。佟大鐘給一個耳光打出真火，似乎想相捨卻一命不要，也得盡情吼個痛快，而白衣劍客則恰恰相反。他挨了一個耳光，除了臉孔紅脹，一點表示也沒有。凌波仙子以一根纖纖玉指，指著他鼻尖道：「你是留在這裡？還是跟我回去？」白衣劍客一聲不響，乖乖的轉身跟在這對父女身後走了。草坪上，眾人竊竊私議。有人說原來這位白衣劍客沒有一點丈夫氣概，也有人奇怪他家中既有這樣一位美多嬌，為什麼還要跑到快活林來？竹林大廳後面那些姑娘們雖說個個姿色不差，但又怎能比得上這位凌波仙子？一時之間，議論紛紛，似乎已將草地上待審的追魂棍佟大鐘忘得乾乾淨淨。佟大鐘躺在草地上無人理睬，似乎已經睡著了。他的確是睡著了。永遠睡著了。致命之傷，是額角上的三個針孔。針孔細如毛孔，正在冒著紫黑色的血水，沾著血水的青草，全變為一片焦黃。好毒的梅花針！大家都知道，這三支梅花針是趁眾人分神之際發出來的。這證明此刻草坪上的貴賓中，仍然滲有四瘟的同黨。大家不知道的，是這批秘黨人數有多少？他們都是誰和誰？

　　應人喜已好幾天沒看到英楓了。他決定進入秘宮，去見英楓。目前他有一件事必須先查清楚，那座紅玉寶礦是否就在這片山區中？正當應人喜思忖著如何抽身離開，而不致引起別人懷疑之際，多情公子柳長青忽然走過來道：「應兄想不想到我那邊去喝杯酒？」應人喜當然沒有心情選上這種時候喝酒，不過他很快便在多情公子眼光中看到了另一種訊號。所以，他也很快的露出了笑容道：「到你那裡喝什麼酒？」多情公子道：「除了這裡供應的梨花露、紅花燒刀子、大曲、茅台、竹葉青，我自己也帶來不少酒，相信一定能令你應兄滿意。」應人喜笑道：「關於喝酒方面，我其實並不挑剔。我可說什麼酒都喝，只有一種敬謝不敏。」多情公子道：「哪一種？」應人喜道：「方纔杏花樓主請我喝的那一種。」多情公子大笑道：「孫名琴請你喝的那種酒，我也多的是，可是我柳長青一時還不想拿它出來敬客。」應人喜道：「為什麼？」多情公子道：「因為我目前還活得蠻不錯，暫時不想像姓孫的一樣變成一具臭骷髏。」

　　應人喜沒有料錯，多情公子找他的用意，果然不是為了喝酒。後者是為了讓他瞧一樣東西。多情公子拿出來讓應人喜鑒賞的東西，是一塊灰暗中隱透著醬紅色的石頭。這是應人喜第二次見到這種石頭。一種可以使人變成豪富的石頭，也是一種要命的石頭！應人喜把玩著那塊石頭，緩緩抬頭道：「這塊石頭，柳兄是哪裡找出來的？」「舊書箱中。」「金狐遺物？」「我只知道我沒有收藏過這種東西。」「柳兄可知道這是一塊什麼石頭？」「我以前從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多情公子皺了皺眉頭道：「但我猜想它一定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你猜對了。」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它的確不是一塊普通石頭。它是個不會說話的兇手，金狐是它殺死的，江南四瘟也一樣。」

　　應人喜說出了有關紅寶石礦的秘密，雖然他知道的只是一鱗片爪，但多情公子卻幾乎聽呆了。他瞪大眼睛道：「對方設計陷害金狐，就是為了怕她將這個秘密洩漏出去？」「目前只有如此推斷較為合理。」「她為什麼一直沒有跟我提起這件事？」「關於這一點，有兩種可能。第一，她可能在獲得這塊礦石時受到警告，不許她隨便張揚。第二，也可能是她對玉礦一事尚保持存疑態度，想打聽清楚確實了，再告訴你。」多情公子點點頭，黯然道：「我相信應兄的第二種推測，她處理重大事件時，一向持重謹慎。」應人喜歎了口氣道：「我不是有意要傷你的心，你實在應該感謝她的這份穩重。如果她早把這秘密告訴了你，相信你柳兄一定不會太太平平的活到現在。」多情公子默然無語，他無法不承認這不是實情。應人喜沉重地道：「所以，為了金狐也好，為了你自己也好，你柳兄都必須再告訴我幾件事。」多情公子以嚴肅的表情等著他發問。

　　應人喜道：「首先，柳兄是否想得出來，金狐的這塊礦石，她可能是從什麼地方或是什麼人手上取得的？」多情公子搖頭，他顯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應人喜並不感到失望，又道：「那麼，另外有件事，你總該知道。她於常德鎮郊出現時，你們當時何以沒有在一起？」多情公子回憶了一下道：「那時我們住在終南山，大約半個月前，她說要去洞庭湖嘗一種稀有的銀針魚，順便探望探望她的表妹。」「她的表妹是誰？」「魏紅雲。」應人喜一怔道：「就是那位因比武招親，名噪一時的君山紅雲公主？」多情公子點頭道：「是的。」應人喜目光微微一轉接著道：「那次比武入選的翻雲手金長俊，據說是岳陽人，他跟岳陽金蓋地是什麼關係？」「他是金蓋地的侄兒，金狐金玉枝的堂兄。」「金狐是金長俊的堂妹，魏紅雲是金狐的表妹，他們這一對豈非親上加親？」「這正是當時傳為美談的原因。」「兩口子婚後生活如何？」「十分美滿。」

　　應人喜又想了一下道：「金狐金玉枝既是金蓋地的侄女兒，敘起來儘管房份遠了點，但總不能抹殺了你們的親戚關係，為什麼你跟那位金大爺形同陌路，平常見面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多情公子苦笑了一下道：「你應兄是聰明人，其中原因何在，難道你應兄想不透？」應人喜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多情公子拾起中斷的話頭，繼續道：「當時我因為要應另一位友人的約會，以致沒有陪她同去，不過我答應她稍後一定趕往君山，跟她會面。」應人喜點頭道：「這正是別人傳言你在古廟等她，她信而不疑的原因，算算時間，你早該到了。」他忽然抬頭注視著多情公子道：「方纔你說的那口舊書箱，它是否一直被你帶在身邊？」多情公子點頭道：「是的，我出門時，一定帶著它，這已成了多年的習慣。」

　　他接著反問道：「應兄還有沒有別的問題？這些過去了的家常瑣事，是否對應兄有點幫助？」應人喜沉吟道：「這至少讓我明白了兩件事。」「哪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金狐取得這塊紅寶礦石，顯然已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最少也在她動身趕往洞庭之前。」「第二件事呢？」「第二件事是，她也許向你撒了個無傷大雅的小謊，她說要來洞庭，也許並不是為了品嚐銀針魚和探視她的表妹。」「你認為她來洞庭是為了什麼？」「查證紅寶石礦是否確有其事！」「你認為紅寶石礦就在洞庭附近？」「洞庭方網八百里，它附近包括的地區太大也太多了，就拿眼前這片山區來說，它離洞庭也不算有多遠。」「所以，你的結論……」應人喜搖頭道：「我從不在未找出事實前下結論，那等於替自己戴上了一付有色的眼罩，除了容易迷路，別無好處。」

　　無星。無月。大地一片濃黑。竹林大廳中，貴賓早已散盡，就連廳後的那排小石屋，今夜也出奇的冷落下來。四天，六條人命，是一篇血淋淋的記錄。它以鮮紅的事實證明了快活林並不是個安樂窩，也說明要想在這裡享樂，就得付出什麼代價，或是準備付出什麼代價。江南四瘟之死，尤其那位已成殘廢的追魂棍佟大鐘之死，更為大家心頭上抹上了一道可怕的陰影。沒有人願意自己也像佟大鐘那樣死得不明不白。但這種死亡的方式，卻極可能隨時降臨到任何人的頭上。梅花針是一種暗器中的暗器，也是一種最遭忌的暗器。它是暗器中的小人。狡詐。陰險。狠毒。但你卻不能不承認它殺人的效果和威力。如今，貴賓中就有一個使悔花針的人，也許還不止一人。而這個人，目前就跟你生活在一起。他也許剛剛還跟你同坐過一張桌子，一起聊過天，一起喝過茶。他本可以於舉手投足之間，輕輕鬆鬆的送你幾支梅花針，輕輕鬆鬆的將你送往西方極樂世界。他所以沒有這樣做，只是為了還沒到時候。一個人如果時時刻刻都遭受著死亡的威脅，還有哪一種娛樂能提得起他的興致來？

　　山風呼嘯。林木蕭索。每一間客房都熄了燈火，每個人都似已進入黑甜之鄉。大地一片寧寂。四瘟一死，就從此太平了麼？玄字賓館，六至十號客房後面，是一片矮密的冬青樹叢。這時，樹吹葉動，忽然像幽靈般出現一名黑衣蒙面人。他是從枝葉中慢慢爬出來的。黑衣、黑巾、黑鞋，整個人除了一雙發亮的眼睛，幾乎完全溶化在濃濃的夜色中。這名黑衣人的行動緩慢而謹慎。他似乎並不忙著完成他的任務，他看得最重要的，顯然是不使行藏洩露。他像蝸牛般貼著地面爬過屋角，伸手輕輕一推，然後便像一頭狸貓般躍入六號客房。如果換了別人，一定不會如此小心。因為六至九號房客房，如今全都空著，裡面根本沒有一個人影子。佔用這四間客房的原主人，已經分別於昨天和今天搬到四間小小長方形的木房子裡去了。黑衣人在六號客房裡沒有耽多久，然後是七號、八號、九號……搜過這四間四瘟住過的客房，這名黑衣人便像出現時一樣，又於後面那片冬青樹叢中像幽靈般消失。這名黑衣人是誰？他為什麼要搜四瘟住過的房間？

　　第二天，小英棋奉桑總管之命，來請應人喜去指導快活林中那批少年弟子的拳腳功夫。實際上，桑總管根本就沒有下過這道命令。它是英棋這妞兒自己想出來的點子。因為這樣她才有單獨跟應人喜說話的機會。轉過兩道山坡，那座弟子們練武的谷地遙遙在望。應人喜見前後無人，不由得放緩腳步，扭頭笑道：「妳昨晚有沒有依我吩咐，選個身手靈巧的人，去監視四瘟住過的地方？」英棋點頭道：「有」。應人喜道：「你們選的人是誰？」英棋抿唇道：「二姑奶奶！」這一次應人喜當然不會像當初見面那樣追問二姑奶奶是誰。不過，小妞兒的回答，可使他吃了一驚。「快活林裡，數妳輕功最好？」「應該是我英楓大姐的輕功最出色。」小丫頭一張嘴巴刁透了：「只不過她跟二姑奶奶比起來，還是稍為差了一籌。」應人喜假裝生氣道：「妳說話能不能放老實點？」英棋一點也不買帳：「不能！你高興聽就聽。不高興聽拉倒！」應人喜只好嘆了口氣道：「高興聽，高興聽，我太高興了，說吧！」

　　「你沒有料錯！」「有人進去了？」「是的。」「你有沒有看出對方是誰？」「沒有。」「為什麼」？「因為那個傢伙臉上蒙了黑巾。」應人喜有點失望：「那跟沒有派人去監視又有什麼分別？」英棋微笑道：「分別很大。」應人喜道：「什麼分別？妳說。」英棋笑道：「這樣至少可以知道他搜走一包東西之後去了什麼地方。」「天字七號客房！」應人喜一呆道：「金蓋地？」英棋笑道：「是的，岳陽富家，武林長者，為人慷慨熱忱的金蓋地金大爺！」

　　雖然已無法查明金狐金玉枝持有的那塊礦石，當初是怎麼從金府取得的，但有一件事，足堪確定。金蓋地金大爺對他這位遠房侄女兒的行為顯然很不滿意。就像杏花樓主不滿意黑心劍客在應人喜面前亂說話的情形一樣。黑道上處理自己所不滿意的人物，永遠只有一個方法。即使是自己的侄女兒和結義兄弟，也不例外。但應人喜並沒有將這一發現立即告訴多情公子柳長青。如果結合多情公子，再加上英家的力量，也許不難從措手不及的金蓋地房中抄出一些本屬四瘟的遺物，但那並不能作為這位金大爺殺人的證據。就算抄出梅花針，也沒有多大意義。江湖上只有他金某人一個人擅使梅花針？誰又敢說這不是一種栽贓行為？東西是從他房中抄出來的，沒錯。但你不能證明它們不是你們事先放進去的？如果這些東西不是你們放進去的，你們為什麼不按順序來，單單先抄我金某人的房間？而應人喜另一層重要的顧慮是：他不相信金蓋地是這一集團的主腦。他也不認為今天快活林中，除去江南四瘟，對方混進來的人物，就只剩下了這位金大爺！所以，他下一個接觸的人，是黃山一奇古二呆。他想證實他的另一項推斷。

　　古二呆對應人喜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不加思索的搖頭：「當時絕無第三者在場！」應人喜淡淡地接著道：「金大爺是事後趕到的？」古二呆嘆了口氣道：「他們父子晚來了三天。」這位黃山前掌門人話說出口，才突然瞪大了眼睛，露出一臉驚奇之色道：「金家父子跟這件事的關係，是誰告訴你的？」如果一定要應人喜回答，應人喜無疑只能回答：「是我自己告訴我的！」所以他不得不扯漫天大謊：「前晚推完牌九，金大爺喝了點酒，不知怎麼忽然傷感起來，說他這一生最難過的事……」若是再說下去，他就不曉得該說什麼好了。好在他目前有酒。他也會嘆氣。一個人如果猛喝一大口酒，長長的歎一口氣，那往往是一段述說，最動人的收束。黃山一奇古二呆果然上當。

　　「這其實也怪不得他們父子。」古二呆也喝了口酒，嘆了口氣道：「以棋局勝負來決定金家那娃兒為衣缽傳人，完全是他們兩老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後來發生變故，那只能說，那娃兒稟賦雖佳，福緣卻未免淺薄了些。」應人喜點點頭，又喝了口酒，嘆了口氣，表示他的看法也是如此。現在，應人喜總算又解開了一個謎團。他猜測得不錯，玄機道人和樂天叟當年的生死弈局，果然也是四瘟及金蓋地所屬集團的另一傑作。依想像描繪，全盤經過，無疑是：金蓋地有個資質極佳的兒子，被玄機道人和樂天叟同時看中了，都想收作徒弟；兩人互不相讓，擊壤歌便提議以一局棋定歸屬。而該秘密集團也許認為這兩位武林異人，是他們今後橫行江湖的一大障礙，深知這一局棋必然會使兩老耗盡精力，乃預佈人手，於最後關頭，突然出擊，並於事後故佈疑陣，淆人耳目，令人無法想像它竟是一宗謀殺案。剝繭抽絲，絲頭已理出來了。下一步該怎麼做？如何去找出繭裡的那隻蛹？

　　竹林大廳後面的小石屋，共計十八間。酒屋三間。賭屋三間。花屋一十二間。十二間花屋，十二名姑娘。其中「梅妃」和「石榴」兩名姑娘，已被多情公子柳長青和無門少爺魯大器接去賓館，如今花屋中的姑娘，實數是十名。這十名姑娘中，年紀較大，人緣也較差的一名叫「張小玉」。應人喜在酒屋裡跟金燕子上官萬堂喝了個七分醉，又去賭屋裡跟鬼谷子魏算擲了幾把骰子，然後便走進了張小玉姑娘住的那間花屋。他一進花屋，門就緊緊的關上了。金蓋地金大爺正好出來小解，他瞥及應人喜走入張小玉姑娘的花屋，臉上不禁油然浮起一股狐疑之色。他回到賭屋，眼色一使，金燕子上官萬堂立即走出賭屋，也進入一間花屋。金燕子上官萬堂找的姑娘，芳名叫「珮珮」。張小玉住最末一間，珮珮住倒數第二間，兩人正好是緊隔壁。金燕子上官萬堂人長得帥，正是那種最容易贏得少女歡心的美男子。但他平時常找的姑娘卻不是「珮珮」。他喜歡的那個姑娘叫「盈盈」。所以珮珮看到這位金燕子進門時感覺很奇怪：「上官大俠您跑錯地方了吧？為什麼不去找盈盈？」金燕子關上石門，笑笑道：「我想跟一個好朋友開開玩笑。」「誰？」「小喜子。」

　　珮珮秀目一轉，道：「就是昨天殺了杏花樓主孫名琴和金錢豹秦飛雨的那位應少俠？」金燕子點頭道：「不錯。」珮珮道：「你要開他的玩笑，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了？」金燕子笑道：「因為他進了隔壁張小玉姑娘的屋子。」珮珮像是有點不信：「那位應少俠會找小玉？」金燕子笑道：「這正是我要開他玩笑的原因。」珮珮道：「這話怎麼說？」金燕子笑道：「他說他對女人很有經驗，根據他的觀察，小玉姑娘雖然姿色平平，某一方面的功夫，必然爐火純青……」珮珮雙腮泛緋，啐了他一口道：「去你的！說得這麼難聽。」金燕子笑道：「所以我想來你這裡聽一齣隔壁戲，看這小子是不是胡吹大牛。」珮珮道：「你們既然是好朋友，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金燕子笑道：「正因為交情不同，才無所謂，也才不會傷感情。」珮珮望望牆壁，道：「這麼厚的牆壁，那邊的聲音你能聽得到？」金燕子笑道：「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珮珮不相信。她們在這種石屋裡已住了很久一段時期，誰也不會比她們更清楚這種石屋的構造。板壁可以敲，磚壁可以撾，只有這種厚石壁，誰也奈何它不了。她們姐妹之間要談話，除了走出石屋，在門口聊，或是彼此共同進入另一間，捨此別無他法。不過，珮珮馬上就相信了。金燕子說的不是空話。他果然有他的方法。辦法看很簡單，但普通人絕對辦不到，他們這些姑娘，更是無能為力。金燕子從腰間取出一把摺扇，從扇骨裡抽出了一根細銀絲。銀絲長約七寸。細如信香。它抽出來微微顫動，顯得甚為柔軟。然而，令人驚奇的是，金燕子只是輕輕一戳，七寸長的細銀絲，竟全部插入石壁中。七寸，正好是石壁的厚度。這邊全部插入，那一邊剛好冒尖。金燕子反覆數次，插入，拔起，插入，拔起，輕鬆得像是在戳一塊大豆腐。片刻之間，石壁上立即給戳穿一排肉眼無法辨別的細孔。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便將一邊耳朵貼在那排細孔。

　　金燕子凝神傾聽了片刻，臉上神情，忽然開始變化。這位金燕子竊聽之初，臉上始終帶著笑意，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這表示他對隔壁的那位小喜子的行為很滿意。小子果然是喝多了酒，來尋樂子的，並不如金蓋地所懷疑的是想耍什麼花招。可是，這位金燕子的耳朵忽然越貼越緊，兩眼起霧，面孔扭曲，臉色也因承受不了某種特殊刺激的沖激而微微發白。臉孔發白，耳根通紅。他一邊耳朵雖仍貼在石牆上，眼光卻已轉過來盯住了珮珮姑娘。珮珮的臉紅了。她雖然不知道這位金燕子聽到的是什麼聲音，但凡是有經驗的人，都清楚只有什麼聲音才會使一個男人表情產生這種曖昧的變化。她是個有經驗的姑娘。所以她也知道當一個男人以這種眼光盯住一個女人時，他心裡想的就不會是第二件事情。她沒有料錯。金燕子忽然放棄竊聽，一轉身便將她緊緊抱住，像一頭餓了兩個月的豹子，突然攫住一頭小羔羊。金蓋地金大爺暗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如今，該輪到他做他自己歡喜做的事情了。

　　隔壁石屋中，應人喜鬆手放開小玉姑娘。小玉姑娘臉紅如火。她不在乎跟一個男人真刀真槍，抵死纏戰，但卻很不習慣像今夜這樣，雙方衣服穿得好好的，緊摟著假廝殺。但是，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應人喜原跟她聊得好好的，不知是何緣故，竟突然抱住她，於她耳邊低語道：「就當是在床上，愈肉麻愈好……」這一點她當然做得到。而且做得很好。但就在她渾然忘我，真假難分，覺得就這樣也很有意思，也是一種享受之際，應人喜卻又懸崖勒馬，中斷了好事。她不是個紅姑娘，很少有貴賓光臨她這間石屋，當然更難得有一個像應人喜這般年輕英俊而又討人喜歡的男人找上她。所以，雖然是一場假戲，她卻真的動了情。

　　「應大哥！」她低聲問，這是他們剛才「親熱」時的「暱稱」：「這怎麼回事？你是不是跟別人打了賭，輸了東道，不得不來，實際上你一點也不喜歡我？」應人喜搖頭，指指隔壁：「有人偷聽。」小玉當然不相信：「珮珮不是那種人，而且這石壁很厚，聲音再大，隔壁也聽不到。」應人喜拉起她的手，端起燭台，走過去指著壁上的一排細孔，悄聲道：「看到沒有？你如果不相信，你也可以湊上耳朵，聽聽他們的聲音。」小玉感覺好奇，果然依言將一邊耳朵貼了上去。但她馬上就呸了一口，紅著臉躲開了。應人喜接著聽，微微點頭道：「果然就是這小子！」小玉道：「誰？」應人喜道：「金燕子上官萬堂。」小玉道：「這個人我認得。他一向都是找盈盈，今天不知道怎麼又看上了珮珮。」應人喜當然知道原因。因為他也是男人。他知道這正是男人比女人下賤的地方。很少有女人如此隨便，而男人只要受到了挑逗，隨便碰上一個女人，都是西施。就像母狗喜歡雄壯的公狗，公狗卻從不對母狗挑剔一樣。他自然不便將這種道理解釋給小玉聽。

　　小玉想了想，又道：「金燕子這個綽號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他輕功好得像燕子一般的意思。」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但這顯然又是個想要別人上當的外號。」小玉道：「要別人上什麼當？」應人喜道：「要別人誤以為他看家的本領只是輕功一項。」小玉道：「實際卻非如此？」應人喜道：「我擔保這廝的一身內家真力，在今天快活林中，至少可以列前五名。」小玉道：「他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真本領？」應人喜苦笑笑道：「當然是為了幹壞事時，可以獲得方便。」經過這一陣閒聊，小玉的心情已漸漸平復下來，所以她也忽然想起那個她還沒有獲得解答的問題。她遲疑地道：「應大哥今夜……」應人喜微笑道：「借道。」小玉茫然道：「借什麼道？」應人喜微笑道：「你的容貌和素養，其實並不比『梅妃』、『石榴』、『盈盈』、『珮珮』她們遜色。而你看上去好像不及她們俏麗，那只是因為你並沒有像她們那樣刻意修飾的緣故。」

　　小玉又紅了臉道：「應大哥真會誇讚人。」應人喜笑道：「我不是誇讚你，而是因為只有我才知道你不願打扮自己的原因。」小玉顯得很不自然的笑了笑，道：「那是什麼原因？」應人喜附上她的耳朵，輕輕笑著道：「因為這間石屋是本林秘宮的第七號出口，你們主人不希望它經常有人出入。」小玉一愣，忽然露出驚喜之色，也附在應人喜耳邊道：「小玉不知道應大哥原來是自家人，尚望應大哥不要見怪。」應人喜摟著她輕輕吻了一下道：「妳很聰明，也很盡職。如果大哥可以同時愛上兩位女孩子，第二個女孩子就是妳。」

　　莫道相思苦。人無相思不知愛。莫道相思苦。唯有相思見真情！應人喜與英楓在秘宮中相見，兩人心中都有說不完的千言萬語。但兩人見面後，卻連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以最原始的方式，表達了他們的情和愛，他們以飢渴的心靈，盡情吮吸著從對方軀體中擠壓出來的蜜汁！他們把握住每一寸得來不易的時光，盡情奉獻，盡情享受。他們對目前的大局，彼此心中有數，本來就用不著多說什麼。他們的研商，只是交換了幾個人的名字。他們都知道今後應該怎麼做。今後所面臨的危機，更增加了他們彼此憐愛。武林富豪金蓋地，金燕子上官萬堂，都是當今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人物，而這兩人顯然也和江南四瘟一樣，都不是該一秘密集團的主腦。一場大廝殺已迫在眉睫。這次事件過去之後，誰也不敢說他們是否還能活著相聚在一起。江湖多風暴。恩怨無已時。他們又怎能不珍惜這一刻？

　　第二天，應人喜返回黃字賓館時，魯大器正在收拾行李。應人喜一怔道：「你這是幹什麼？」魯大器反問道：「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你難道看不出我在幹什麼？」應人喜道：「這是誰的主意？」魯大器道：「我自己的主意。」應人喜道：「你決心要走？」魯大器道：「走定了。」應人喜道：「帶著石榴一起走？」魯大器的臉紅了：「還不一定，她說她願意跟我一起走，我卻還沒有去找桑總管商量。」應人喜想說什麼，忽又忍住，最後點了點頭道：「好，你走！」魯大器沒想到應人喜居然沒有強行攔阻，反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你不一起走？」應人喜淡淡地道：「你要走了，我想不走也不行。」魯大器大喜道：「好啊，快收拾吧！這種鬼地方，再待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應人喜道：「我走是一定要走，但可不是跟你一起走。」魯大器一呆道：「為什麼？」應人喜道：「因為我們分散開來，大家才有一起活下去的機會。」

　　魯大器又是一呆，忽然發怒道：「你想嚇唬我？你以為我一走出這片山區就會被人宰掉？」「放心，絕不會。」「那你滿口死啊活的，是什麼意思？」「意思很簡單，你是我的寶貝表弟，誰要殺了你，都不會有好日子過，只有捉活的，才能對我這個小喜子產生威脅。」「你以為武林中還有第二個快活林？還有人想綁架我？」「空口白話，一定很難令你信服，所以你不妨試試，我可以守在這裡等通知。」魯大器有點動搖了！如果換了別人，這種話他一定不相信，如今說這話的是應人喜，他就不敢當做耳旁風。「你以為誰會這樣做？」「你忘了我們今天為什麼會來到快活林，以及這幾天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送掉性命。你知道的，碰上這種事，我不能不管。而我愛管閒事的毛病，一定有人不高興。他們對我一時也許還拿不出什麼辦法，如果魯少爺落了單，他們的機會就來了。所以，你如果一定要走，我敢擔保，必然有人對你非常感激。至於以什麼方式表達，那就很難說了。」

　　魯大器皺眉喃喃道：「是哪些傢伙在搞這些鬼名堂？」應人喜道：「石榴呢？」魯大器道：「到大廚房吩咐酒菜去了。」應人喜道：「你一個忙不過來，要不要我幫你收拾收拾。」魯大器瞪眼道：「你若再說一句，我就一拳打爛你的鼻子！」門口忽然有笑聲接道：「無門少爺好大的火氣！」笑著走進來的人，竟是金燕子上官萬堂。魯大器在快活林僅有的一個朋友。現在他當然也成了應人喜的朋友。他們昨晚還一起在酒屋喝過酒，兩人喝得很愉快，談得也很愉快。以後的發展，更令人愉快。上官萬堂認為他能接近這位多事的小喜子，便等於取得了一個監視的機會。這在他們的組織中，是一件可以獲得巨額獎金的大功。他當初結交魯大器，本來就是為了以魯大器為橋樑，進一步接近應人喜。昨天夜裡，隔壁竊聽動靜，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應人喜當然也很愉快。他早就奇怪一向自視甚高的金燕子上官萬堂，何以會折節下交魯大器這樣一個朋友，昨晚跑去酒屋喝酒，便是為了尋求答案。結果，他非常滿意這一次的收穫。這小子原來也是該秘黨黨徒之一！今天，這位金燕子一早就找上門來，代表的是「喜鵲」，還是「烏鴉」？

　　魯大器看到進門的人是金燕子上官萬堂，心情頓然為之開朗。他天性好客，胸無城府，只要交上一個他認為值得交的朋友，往往恨不得連心都要挖出來交給這個人。「啊！是上官兄？坐，坐。」「你們兩表兄弟正在吵架？」魯大器有點不好意思的搓搓手，笑道：「沒有，沒有，鬧著玩的。」上官萬堂笑道：「什麼事你想一拳打爛他的鼻子？」魯大器望了望應人喜，笑道：「這是我多年來的心願，只可惜始終無法達成。無論誰的拳頭要想碰到他那個臭鼻子，都好像不太容易。」上官萬堂也笑道：「誰要存有這種念頭，那一定是誠心跟自己的鼻子過不去。」這當然是一種恭維話，但應人喜只是微笑，並無謙虛的表示。因為他曉得這位金燕子只是嘴裡這樣說，心裡一定沒有這種想法。更說不定這位金燕子現在就有試一試的念頭。

　　能一拳打爛小喜子的鼻子，那是很多人都想做的事；至少目前的金蓋地和這位金燕子，就非常希望能有這種機會。魯大器道：「昨夜裡有沒有出事情？」上官萬堂道：「好像沒有。」魯大器道：「謝天謝地，但願從此天下太平。」上官萬堂道：「惹事生非的可能就是江南四瘟這幾個傢伙，如今禍根拔掉了，當然應該太平。」應人喜臉帶笑容，肚子裡卻忍不住暗暗罵了一句：「活見你媽的大頭鬼！」魯大器拉開桌子，擺正椅子，點頭道：「來，上官兄，咱們喝酒。」上官萬堂道：「酒在哪裡？」魯大器道：「馬上來，我已叫石榴去大廚房交代了。」上官萬堂一愣道：「石榴？」魯大器臉孔微微一熱道：「就是五號花房裡的那個石榴姑娘。」上官萬堂道：「石榴姑娘我認識。」魯大器惑然道：「那麼……」上官萬堂眨著眼皮道：「你說已吩咐石榴姑娘去大廚房點酒菜？魯兄沒有說錯名字？」魯大器笑道：「她已在我這裡住了兩天，我怎麼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上官萬堂喃喃道：「那就怪了，快活林裡到底有幾個石榴？」魯大器不覺也是一愣道：「上官兄這話什麼意思？」上官萬堂道：「方纔我從花屋那邊過來，明明看到人屠段橫跟石榴姑娘，雙雙進了五號石屋，難道是我眼花看錯了人？」魯大器一呆，旋即笑道：「不會的，那一定真是上官兄看錯了人，石榴跟一個叫明珠的姑娘，兩人身材長相都差不多……」

　　應人喜忽然嘆了口氣，接著道：「我猜上官兄一定沒有看錯人。」魯大器扭過頭去，不悅道：「你怎麼知道上官兄看到的一定是石榴而不是明珠？」應人喜又嘆了口氣道：「石榴到大廚房去得太久了，她只是去點酒菜，並不需要她自己端回來，交代幾句話，不該耗這麼久。」魯大器臉孔開始發白。應人喜再道：「如果人屠段橫帶的是明珠而不是石榴，他們該進二號石屋而不該是五號石屋……」魯大器忍不住跳了起來，吼道：「好一個無情無義的賤貨，看我不宰了她才怪！」應人喜緩緩地道：「不要隨便開口罵人，你應該清楚石榴不是那種女孩子。」魯大器氣咻咻的道：「那她為什麼還要跟人屠段橫去石屋？」應人喜道：「你怎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意？」魯大器道：「那她為什麼不告訴對方她如今已是我的人？她難道不知快活林的規矩，姑娘只要有了客人，就可以拒絕別的客人？」

　　應人喜道：「如果她表示拒絕，人屠就會聽她的？你以為人屠段橫也像柳氏兄弟和鬼谷子魏算等人那樣，是位泱泱君子？」魯大器咬牙切齒道：「好，這個姓段的狗蛋，老子非找他算帳不可！」應人喜又嘆了口氣道：「人屠的一身武功，在今天快活林四十多位貴賓中，最少可以排入前八名，你憑什麼去算這筆帳？」提起武功不如人，魯大器火又大了：「換了你，你嚥得下這口氣？」應人喜道：「嚥不下。」魯大器道：「那麼，我去找他拚命有什麼不對？」應人喜道：「沒有什麼不對。」魯大器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故意提起他的武功來澆我的冷水？」應人喜道：「我的意思是叫你不必衝動，拚命並不是最好的出氣辦法。」魯大器道：「除此而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應人喜道：「如果你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你可以不想。你不該忘記你有個比你聰明能幹得多的表哥！」魯大器瞪大眼睛，像有點不相信似的道：「這一次你真的願意代我出頭？」應人喜道：「不但願意代你出頭，而且還可以先告訴你一件好事情。」魯大器道：「什麼好事情？」

　　應人喜道：「人屠段橫只對殺人有興趣，並不如何好色，他平時很少進花屋，便是一個很好證明，所以我猜他今天也不會對石榴怎麼樣。」魯大器道：「那他為什麼把石榴挾持到花屋？」應人喜微笑道：「他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人沉不住氣，找他算帳！」魯大器道：「如果不撕破臉幹一場，他又怎肯放人？」應人喜道：「我當然有辦法。」魯大器道：「什麼辦法？」應人喜微笑道：「這個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口中說著，突然出手如風，併指點中金燕子上官萬堂肩胸間三處要穴！金燕子上官萬堂不是個等閒人物。但是，應人喜出手太快了。這位金燕子空有一身上乘輕功，以及一身深藏不露的純厚內力，仍然應指而倒。魯大器大驚道：「你這是幹什麼？你發瘋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上官兄？」應人喜望著上官萬堂微笑道：「上官兄意下如何？無門少爺說我發瘋，上官兄看我應人喜像不像個瘋子？」

　　上官萬堂胸部血脈不暢，雖能開口說話，但顯得非常吃力：「我跟人屠沒有交情……」應人喜笑道：「我知道你跟人屠沒有交情，就像你跟江南四瘟也沒有交情一樣。但我知道以上官兄過人才智，一定可以教給我一個解救石榴姑娘的方法。」上官萬堂喘著氣道：「我沒有方法……」應人喜嘆了口氣道：「這樣說起來，就很遺憾了。」上官萬堂露出懇求之色道：「我猜一定是應兄發生了誤會，小弟行事，一向獨來獨往，進入快活林，談得來的朋友，就只有你應兄跟魯兄……」魯大器心腸慈軟，也忍不住幫腔道：「喜哥，上官兄應該不是那種人，別難為他。他再沒出息，也不會跟人屠那種人沆瀣一氣。冤枉了好人，良心難安。」應人喜不理他，又望著上官萬堂道：「上官兄可還記得追魂棍佟大鐘的下場？要不要小弟著人去請金大爺帶著他的梅花針過來排解一下？」

　　上官萬堂臉色突然變了，急叫道：「不，不，我有方法可以要人屠放人。」應人喜溜了魯大器一眼，道：「你的良心現在好過了一點沒有？」魯大器兩眼發直，像突然變成一個呆子。他看得清清楚楚的，也聽得清清楚楚的，只不過短短幾句話的工夫，一個他認識了好幾個月的朋友就突然不見了！金燕子突然改變態度，等於承認追魂棍佟大鐘被殺滅口，是金大爺下的手。也等於承認：他跟金大爺、江南四瘟、以及人屠段橫等都是同一夥的人！金蓋地金大爺顯然是他們這一小撮人馬的頭目。如果讓金大爺知道他已落入應人喜掌握，他的下場一定不會比追魂棍佟大鐘舒服到哪裡去。他一定比別人更瞭解金大爺的為人，更瞭解中了金大爺的梅花針是種什麼滋味。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對應人喜來說，原屬意料中事，但對魯大器卻是一個強烈的震撼。因為他始終認為金燕子上官萬堂人品俊秀，舉止瀟灑，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都不像個壞人。至少不該是人屠段橫那一類的人。

　　他對別人，一向甚少防範之心。這次他被騙來快活林，便是個現成的例子。然而，由於天性使然，他即使再被騙一百次，相信他在這方面也不會獲得多大長進。所以，每次當應人喜揭穿一件陰謀，或是撕下某一個人的假面具時，他都覺得如同變戲法般神奇而不可思議。他是跟應人喜一起長大的，他始終認為自己無論哪一方面都不比應人喜差勁，但就是學不會應人喜的這一套。應人喜好像另外多生了一雙眼睛和耳朵，他總是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聽到一些別人聽不到的東西。就拿眼前這個金燕子來說，他比應人喜認識的時間久，接觸的機會多，為什麼他就看不出這個傢伙包藏了一顆禍心？

　　應人喜好整以暇的道：「你有什麼法子可以叫人屠放人？」金燕子道：「這個主意是我想出來的，我的地位也比他高，我要他放人，他絕不敢不放。」應人喜道：「你的意思就是說，我們先放了你，然後你負責把石榴姑娘送回來？」金燕子道：「保證不超過一盞熱茶的時辰。」應人喜道：「這個法子不好。」金燕子道：「應兄不信我的話？」應人喜微笑道：「這個問題你自己可以回答。」金燕子道：「要不然可以請魯兄拿著我的信物親自要人。」應人喜道：「這個法子也不好。」金燕子道：「為什麼？」應人喜道：「這樣做很可能演變為人質交換，與你們的原計劃相去不遠。」金燕子道：「那要怎麼辦？」應人喜道：「問你自己！你說過你有要人屠放人的法子。」金燕子道：「那麼，可不可以叫大廚房裡派個人來？」應人喜道：「可以。」

　　魯大器去大廚房找來的人是雜工老吳。老吳持去花屋討人的信物是一隻具體而微，鑄冶精緻的小金豹。應人喜等老吳走開之後問道：「你們組織就叫『金豹幫』？還是『金豹黨』？」金燕子道：「天龍會。」應人喜一怔道：「名稱既叫『天龍會』，怎麼會以『金豹』為信物？」金燕子道：「這是用來分職等的。」應人喜道：「就像以前江湖上某一幫派一樣，以獅虎豹鷹燕鴿雀分別門下身份高低？」金燕子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應人喜道：「大前天黑心劍客薛小方來邀我入伙，是出自誠意？還是哄我入彀？」金燕子道：「原先是誠意，但姓薛的貪功心切，一下子洩密太多。」應人喜道：「像你今天說出天龍會這個名稱，又出示秘密信物，難道就不礙事？」金燕子道：「如今情況已有改變。」應人喜道：「哦？」金燕子道：「本會已決定要你應兄表明態度，一是宣誓加入本會。二是立即離開快活林。今天你應兄即使不出手先將小弟制服，最後小弟也會找個機會向你表明這一點。」

　　應人喜道：「你出主意要人屠挾持石榴姑娘，便是為了要將我們表兄弟引去花屋那邊談判這件事？」金燕子道：「不錯。」應人喜道：「如果談不攏，人屠段橫就可以順便過過手癮？」金燕子居然點頭承認。光棍不吃跟前虧。這種小地方，他表現得倒是滿爽快的。「金大爺在天龍會中的地位比你高？」「他是銀象。」「高兩級？」「是的。」「人屠呢？」「銀豹。」「比你稍低一點點？」「是的。」「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龍頭是何許人？」　「不能。」「為什麼？」「洩漏了這個秘密，江南四瘟就要向我招手了。」「那座紅寶石礦就在這片山區附近？」「應兄想知道這個秘密，其實非常容易。」「只要我肯入會？」「是的。」應人喜頭一抬，忽然住口。金燕子的信物果然靈驗得很，老吳果然很快的就把人帶回來了。只可惜帶回來的並不是石榴姑娘。信物招來的是人屠段橫。

　　人屠段橫十足一副屠夫模樣。他名叫段橫，臉上肉也是橫的，兩道眉毛像兩把黑刷子，拳頭、胳臂，全比別人大一號。這種人就算不會武功，光憑蠻力幹架，也夠纏的。應人喜不等這位人屠走進客房，飛身一掠而出，於草坪上將這位人屠當路攔住。人屠止步瞪著一對凶光閃閃的大眼睛道：「你把上官萬堂怎麼樣了？」應人喜道：「石榴姑娘呢？」人屠怒道：「把上官萬堂交出來！那種小騷貨，老子根本沒興趣。」應人喜道：「老子入了會，縱然當不了獅象，至少也是一頭金虎，憑你這個小銀豹，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風？」說也奇怪，這位人屠好話聽不入耳，被應人喜這一瞎吼，反倒真像小豹見了猛虎般乖馴起來。他眨著眼皮，露出迷惑之色，語氣也平和了下來：「上官兄已跟你談過？你也答應了？」應人喜端足腔勢道：「把石榴交出來！」

　　雜工老吳從旁插口道：「石榴姑娘從那邊過來了。」應人喜扭頭一瞧，遠遠走過來的，果然是石榴姑娘。「好，你先走開。」應人喜揮揮手，宛然一副上司對部屬下達命令的語氣：「我跟上官萬堂還有話說。」人屠翻著眼珠子，居然點點頭，一聲不吭的轉身走了。應人喜等石榴進屋，吩咐魯大器將石榴帶去隔壁，然後伸手為金燕子上官萬堂活開穴道。金燕子既感激，又興奮，因為他絕沒想到應人喜毫無條件的放了他。「應兄最好能在三天之內做個決定。」他說得很誠懇：「情勢到了目前這種程度，彼此都變成欲罷不能，小弟這是一片真心話，應兄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應人喜思索了片刻道：「入會時除了宣誓以外，還有些什麼手續？」「繳會費，以示忠誠。」「金錢可以顯示一個人的忠誠？」「這是一種特別會費。」「如何特別？」「一顆人頭。」「對象不拘？」「會方指定。」「如果小弟願意入會，對象是否已經指定？」「定好了。」「誰？」「鬼谷子魏算！」「這筆會費，是否太昂貴了一點？」「應兄應該高興。」「哦？」「這是金虎職等以上的標準。」「你說期限是三天？」「是的。」「好，一言為定，無論答應與否，三天內小弟一定以行動明確答覆。」「再見。」「再見！」

　　石榴的確去過大廚房，也的確點了酒菜。現在，酒菜送來了。應人喜吩咐轉送承月亭。承月亭，正是他初入快活林時，英楓以盛宴接待他的地方。喝過幾杯酒後，魯大器首先打破沉寂，發出責問道：「你為什麼忽然改變主意，忽然放走了金燕子那個混蛋？」應人喜緩緩道：「很多事情，我都忽然改變了主意，放走金燕子，只是其中之一。」魯大器一呆道：「還有什麼事你也改變了主意？」應人喜道：「本來我反對你離開快活林，現在我已改變主意，贊成你立即離開。跟石榴一起走，現在，立刻走！」魯大器不禁又是一呆道：「你開什麼玩笑？我跟她的東西，都沒有收拾，同時也還沒有跟桑總管……」應人喜面孔一寒，沉聲道：「我叫你走，你就走！其他事，一概別管。不聽，你以後就別再認我這個表哥。」魯大器這下可真的給嚇呆了。他從沒有看到應人喜如此嚴厲過。儘管他們從小嘻笑慣了，但如果應人喜真的發了脾氣，他可比頑童見了塾師還要服貼。

　　應人喜冷冷接著道：「如今我告訴你亭下這條秘道的走法，到底走不走，你可以選擇。」魯大器沒有選擇。他跟石榴走了。他始終不明白應人喜忽然堅持要他離開快活林的原因，他也沒有追問。他相信應人喜一定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他也相信應人喜總有一天會向他詳細解釋。什麼委屈他都可以忍受，只要應人喜不生他的氣就行。他可以失去一切，但絕不能沒有應人喜這位好表哥。魯大器帶著石榴走了。應人喜獨乾三杯。三杯梨花露，化為一聲深沉的嘆息，嘆息裡充滿祝福和祈禱。祝福這一對今後生活美滿愉快，祈禱他們今天分手，以後還有相聚的機會！

　　第二天上午，應人喜在竹林大廳裡找到了鬼谷子魏算。鬼谷子魏算是個師爺型的人物。一襲青布長衫，幾根山羊鬍子，長長黃黃的指甲，有氣無力的腔調，一根旱煙筒子整天不離手，煙癮之大，快活林裡可數第一。江湖上都知道這位鬼谷子見聞廣博，智謀過人，但卻很少人知道這位鬼谷子的武功路數。大家只聽說過一件有關這位鬼谷子的傳說：凶橫不可一世的太行七煞曾找過他的麻煩，自從找過這次麻煩之後，江湖上就再沒有見過太行七煞的人影子。江湖上的霸道人物，自信強過太行七煞的並不多，所以這位鬼谷子自此以後就沒有再碰上類似的麻煩。同樣的，這位鬼谷子也很少找別人的麻煩。一個不會為別人帶來麻煩的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受歡迎的。這跟多事的小喜子恰好相反。如今，應人喜找上這位鬼谷子，誰都不難看出，這位多事的小喜子是有意在找鬼谷子的麻煩。

　　鬼谷子除了吸煙，另一嗜好便是下棋。如今這位江湖師爺面前正擺著一盤棋，棋是應人喜擺的。「聽說魏老的棋藝不錯。」應人喜拱拱手，語氣中一點尊敬的意味也沒有：「討教兩手，討教兩手。」鬼谷子微笑道：「如果老夫自量棋力不行，不跟你下，可以不可以？」眾人哈哈大笑！這正是小搗蛋碰上老滑頭。多事的小喜子嘴巴上從來沒有饒過人，今天遇上這位爐火純青的鬼谷子，大概只有徒呼負負了。「我說的只是一句客氣話，總算換來您老一句老實話。」應人喜也跟著微笑，罵人不帶髒字：「學無老少，達者為先。您老如果擔心實力懸殊，依授子法，先擺上幾顆座子也就是了。」鬼谷子似乎感覺很意外。他並不是驚訝於應人喜的口舌之利，而是奇怪這小子為何會無緣無故的跟他過不去？金蓋地大爺一旁悠然頷首微笑。只有他心裡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的微笑，便是嘉許。金燕子上官萬堂臉上也顯出快慰之色，他比金大爺心裡更明白。他也比金大爺更表關切。他是穿針引線人，如果能將應人喜拉入天龍會，他是第一功臣。如果應人喜能將鬼谷子除去，他的功勞當然更大。他如今是一名「金豹」，事成之後，升為「銀虎」應無問題。莫小看了「虎」、「豹」之間的這一級，在天龍會中，這兩級關係著相當差別的權力和享受；平時若無特殊表現，要想升級，可不容易。

　　鬼谷子望著應人喜，含笑緩緩點頭。沒有人的心思能逃過這位江湖師爺的一雙眼睛。他是否已看透應人喜今天找他下棋的真正居心？他是否又想起了當年的七煞？應人喜會不會比當年的七煞幸運？第一盤棋，應人喜輸了。輸得很快。也很自然。因為鬼谷子的棋力本來就比應人喜強很多。鬼谷子本來可授應人喜兩子，如今，倒過頭來，竟由應人喜授鬼谷子兩子，焉有不輸之理！第二盤棋，應人喜又輸了。輸得更快。也更慘！鬼谷子悠然抬頭道：「癮過足了沒有？老弟。」應人喜道：「沒有。」鬼谷子道：「還要再下第三盤？」應人喜道：「是的。」鬼谷子道：「第三盤你有把握贏？」應人喜道：「沒有。」鬼谷子道：「只是不服這口氣？」應人喜道：「是的。」鬼谷子微微一笑道：「你不服氣是應該的，這種心情老朽了解。」應人喜道：「你不了解。」鬼谷子笑意一僵，道：「哦？老弟的意思，可是說這兩盤棋你並非輸在棋力不如人？」應人喜道：「不錯。」鬼谷子道：「如果輸棋非關棋力，那又是什麼原因？」應人喜道：「一是看棋的人太多，分神。二是沒下彩注，不帶勁。」金蓋地金大爺臉上笑意更濃。嘉許之意也更濃。他已完全明白應人喜採取的方法，他自然很佩服這個小喜子真有一套。如果換了別人，一定對付不了鬼谷子這隻老狐狸。金燕子上官萬堂當然更高興。他對應人喜顯然比金大爺還要佩服得厲害，因為他就想不出這種由淺入深，逐步將鬼谷子騙離竹林大廳的妙方法。鬼谷子凝眸道：「老弟的意思，是想換個花樣下幾盤？」應人喜道：「是的，到後山無人之處，靜靜的下幾盤，彩注越大越好。」

　　這裡實在是個下棋的好地方。當然也是個喝酒的好地方。草地如氈。林木幽森。溪泉淙淙而下，漱石滌心，令人俗慮一空。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有棋，也有酒。應人喜四下掃了一眼，讚歎道：「這座快活林真是人間仙境，想不到後山竟還有這麼一處雅靜的地方。」鬼谷子於青石上盤膝端坐，滿斟一杯，捋鬚微笑道：「這種地方既無人觀棋分神……」（上冊完）

第五章　死無對證

　　「彩注又是黃金百兩，如果老弟手風依然不順，該再沒有話說了吧？」應人喜忽然轉過身去，笑道：「人人都說你這位鬼谷子凡事洞察入微，不啻今世之諸葛，然依不才看來，尊駕實在當之有愧。」鬼谷子微笑道：「何愧之有？」應人喜笑道：「至少你始終未能看出我應人喜今天纏著你下棋，真正的目的何在。」鬼谷子又斟了一杯酒，仰頸一吸而盡，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可把自己估得真高！你以為老夫跟你小子跑到這種鬼地方來，是因為你小子的激將手段高妙？」「你早就看透了不才的用意？」「當然。」「說說看！」「你小子已查出杏花樓主等人想毒殺你的原因，以及追魂棍最後係遭何人暗襲滅口，對不對？」「對！」「但是，對方的組織和勢力太龐大了，你小子獨木難支大廈，根本應付不了？」「對！」「所以，你小子想到了老夫？」「對！」鬼谷子悠悠然微笑：「現在你覺得老夫被人喊做鬼谷子，是否當之有愧？」應人喜笑道：「難說。」「什麼叫難說？」「你還沒有猜出我把你找來這裡的原因。」「當然是為了想借重我的才智，替你小子籌劃籌劃。」「錯了！」「哦？」「不才的確想借重尊駕一下。」應人喜微笑道：「但不才需要的，卻不是尊駕的才智。」鬼谷子一愣道：「否則老夫能幫你什麼忙？」應人喜笑道：「幫一個天下最大的忙！」

　　他這句話說出口，人也跟著撲了過去，疾如流星般一拳擊向鬼谷子面前！鬼谷子又驚又怒，急一仰身，滾下青石。應人喜毫不放鬆，如影隨形，追上去又閃電般踢出五腳。如果換了普通江湖人物，他這五腳要可以每一腳都能令對方骨碎筋斷，命喪當場。但是，鬼谷子不是普通人物。他雖然倉猝迎戰，屈居下風，名家身手，依然可圈可點。應人喜五腳分從五個不同的方式踢出，踢去之處，也是鬼谷子身上五個不同部位，但無一處不是要害大穴，只要稍輕掃中，便難再戰。然而，鬼谷子卻毫不費力的就將這般凌厲攻勢化解了。應人喜大喝一聲：「好！算你老鬼有種，底下再看看小爺的看家本領。」他身形一變，果然改換拳路，攻出一套怪異的招式。鬼谷子雖然見多識廣，各門各派武功無不了然於胸，但見了這套拳法之後，也不禁悚然動容，一邊抽身疾退，一邊厲聲喝問道：「你小子瘋了嗎？為何要跟老夫動手？」應人喜一拳緊過一拳，口中道：「小爺正常得很，一點也不瘋，你要怪也只能怪天龍會不該訂下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鬼谷子一怔道：「什麼天龍會？」他這一分神，幾乎就被應人喜一拳擊中左肩胛。

　　「這個你用不著問。」「它跟老夫又有什麼關係？」「他們看中了尊駕的腦袋。」「你小子甘心受人利用？」「小爺到處惹事，樹敵太多，為了保住這條性命，不得不找個避風港。」鬼谷子空有一身功力，因為破不了應人喜這套拳法，除了格架閃避，根本無法施展。他轉眼之間，又向後退出七八丈，忽然道：「你小子這是一套什麼拳法？」應人喜道：「無名拳。」鬼谷子神色一動：「你小子是天癡老鬼門下，如今使的是『陰陽迴旋四十九式』？」應人喜道：「所以你就是被小爺宰了，也該高興。能死在天癡門陰陽迴旋四十九式的拳招之下，絕不會是無名人物，換了那些泛泛之輩，即使是跪下來求小爺賞他一拳，小爺都不會答應。」鬼谷子突然大喝道：「住手！」應人喜笑道：「小爺剛剛幹得帶勁，為什麼要住手？」鬼谷子道：「待老夫讓你看樣東西，再打不遲。」應人喜道：「看什麼東西？」他口中雖然沒有答應，手底下卻已經慢了不少。

　　鬼谷子急閃數步，探懷一抄，掌心裡已經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小銀獅。應人喜像中了定身法似的，突然呆住了！他瞠目喃喃道：「這怎麼回事？」鬼谷子含笑走過來，拍拍他的肩頭道：「恭喜你，老弟，第一關通過了。」應人喜仍帶著不信之色道：「你真是天龍會的一頭銀獅？」鬼谷子微笑道：「只要你老弟好好表現，保證你老弟將來一定可以升為本會獅級人物。」應人喜皺眉道：「我可真越來越迷糊了，難道金大爺和上官萬堂他們不清楚您的身份？」「當然清楚。」「那麼，他們為什麼還要我選擇您為下手的對象？」「那是老夫的命令。」「用意何在？」「當面試試你是否一片誠心。」「其實入會不必繳交人頭？」「要，這是規矩。」「我還得再找一個人下手？」「不必了。」「為什麼？」「能和『獅』、『象』兩級人物打成平手的，只要查明真誠可靠，就可以免除這項規定。」「宣誓呢？」「宣誓雖然只是一種形式，但卻不能免除。」「何時舉行？」「七天之後。」「為什麼要等七天？」「你老弟已是內定為一名金虎，虎豹以上的高階弟子，宣誓儀式均須由會主親自主持。」「七天後，會主會趕來快活林？」「不要問得太多。」鬼谷子笑了笑，道：「等宣過誓，一切你就明白了。」

　　應人喜轉身望了一眼，低聲道：「我們的一舉一動，會不會被人偷偷瞧在眼中？」「不會的。」「何以見得？」「金蓋地和上官萬堂他們會暗中加以監督，若有人走出竹林大廳，想跟蹤我們，他們會隨時發出警告訊號。」應人喜點頭：「這樣我就放心了。」他的左臂突然曲起，一肘撞向鬼谷子心窩！如說這位多事的小喜子真有幾套看家本領，刻下這一記崩胸肘，便是其中之一。鬼谷子雖然是一頭成了精的老狐狸，但可惜他遇上的是個天才獵人。他雖然滿腹機謀，世故老到，但應人喜裝癡賣傻的功夫，顯然更勝一籌！這一反拐子認位準確，勁力奇重，只聽篷的一聲，鬼谷子立刻像斷線風箏般應聲倒飛離地。這位江湖師爺飛出七八尺遠，身軀尚未落地，便於半空中張口噴出一片血雨。身軀落地，晃了兩晃，心有餘而力不足，終於又像醉酒般栽坐下去。

　　應人喜沒有再施殺手。他這一肘有多少份量，他自己心裡清楚。別說一個鬼谷子，就是一頭北極熊，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鬼谷子臉色一片蠟黃。「想不到老夫以天龍會銀獅大護法的身份，竟會栽在你小子手裡。」他像嘆息似的喘了口氣道：「你小子最多不過廿十三四歲，這種高明的老千手段，是從哪裡學來的？」「你的時間不多了，銀獅大護法。」應人喜笑著道：「如果還有話要問，應該問點有用的，廢話也是同樣消耗元神。」鬼谷子喉頭咕碌一聲，張嘴又是一口鮮血。他的時間不多，血也快吐完了。這一點他自己當然也很清楚。但是，他顯然並沒有什麼重要的話想問。這世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生命更重要。一個人如果發現死神已在向他招手，他還有什麼想不開放不下的？

　　可是，令人迷惑的是，鬼谷子像紙灰般的面孔上，這時居然泛起一絲難以覺察的笑容，就好像他在臨死之前，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得意的事情。「你小子的確是個天才。」他瞑目喃喃如夢囈：「只可惜你小子雖然聰明，火候還是嫩了一點，幸虧老夫話到口邊留半句，沒讓你小子知道會主是誰，否則……」他沒有能說完底下的話，但他嚥氣後的神態卻顯得很平靜。他對自己一時看人走眼也許相當懊悔，但對自己能於緊要關頭守住一個秘密，則顯然頗感滿意。因為他知道只要不讓應人喜查出天龍會主是誰，他今天雖然死得很冤枉，但這小子遲早必會因為對殺死一名銀獅護法無法自圓其說而難逃厄運！他馬上就要向閻王爺報到去了，而這小子也不過慢他幾天而已。一命換一命，不管值不值得，但總不算血本無歸，他還有什麼想不開放不下的？

　　應人喜回到竹林大廳時，每個人都覺得很奇怪。不是奇怪為什麼回來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奇怪應人喜一點也不像輸了棋的樣子。因為沒有一個剛輸了棋的人，還會顯得如此輕鬆愉快。輸棋的人，難道竟是鬼谷子？這一點絕對沒人相信。即使一比一百，也沒有人願將贏面押在應人喜這一邊。沒有人相信應人喜會贏棋，也很少人希望應人喜真的贏了棋。所以大家都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誰也不去追究真正的戰果。

　　金蓋地大爺和金燕子上官萬堂的心情也顯得十分輕鬆愉快。他們認為應人喜進門時神采飛揚，必是因為應人喜已經跟銀獅大護法鬼谷子點化成功，順利通過第一關考驗的關係。他們當然也不追問棋局的結果。應人喜是金大爺的賭友，是金燕子的酒友。所以當三人相偕走向天字第七號客房時，誰也不覺得三人沒有走在一起的理由。一路上，三人很少說話，因為大家都認為快活林中臥虎藏龍，謹慎一點總是好事。直至走近七號客房門口，金大爺才笑著道：「通過了吧？」應人喜點點頭：「幸不辱命。」他放緩腳步，扭頭道：「人頭已按規定取來了，幾時正式宣誓入會？」金大爺笑道：「別開玩笑了。」應人喜一愣道：「開玩笑？誰開誰的玩笑？」金大爺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將信將疑道：「你……真的殺了鬼谷子？」應人喜一咦道：「你老兄可越說越奇怪了，天龍會要的是鬼谷子的人頭，我應人喜奉命行事，哪點不對？」

　　他盯著金大爺，露出懷疑之色，又道：「我說已經完成使命，殺了鬼谷子，你們好像感覺很意外，難道該由鬼谷子殺了我，才是你們希望的結果？」金大爺又慌又急，忙道：「不，不，金某人不是這意思。」應人喜道：「然則什麼意思？」「金某人的意思是說…咳……咳……」天氣雖然沒有變化，這位金大爺卻像突然患了感冒，他清了幾下喉嚨，才接下去道：「金某人的意思是說，目的達到就行，大可不必真的割下人頭。老弟的意思，好像連人頭也帶回來了？」拿這番話來掩飾方纔那句「你真的殺了鬼谷子？」當然不很高明。尤其最後的兩句話，更顯得情急勉強之至。人頭又不是饅頭，可以隨便帶顆把在身上，而不愁被別人發現？沒想到應人喜居然點頭道：「當然！我這個小喜子一向歡喜一個蘿蔔一個洞，答應了別人怎麼做，便怎麼做，事事交代清楚，絕不拖泥帶水。」

　　房子階下角落裡，不知誰在什麼時候放了一隻裝滿雜物的破籃子。這種籃子無論放在什麼地方，無論被誰看到了，只要不礙通路，絕沒有人會想到去打開看看裡面究竟放的什麼東西。現在它被打開了，大家馬上看到裡面盛放的東西。一顆人頭！誰都可以一眼認出，正是鬼谷子魏算的頭！金大爺臉色大變。鬼谷子是一頭銀獅，他只是一頭銀象，銀象在天龍會中地位已不算低，但銀象上面還有金象，金象上面，才是銀獅。他比鬼谷子差了兩級。以這種方式考驗並接納應人喜加入天龍會，雖然全是鬼谷子一個人的主張，但是，有句話：「死無對證。」上面若指責他們幾個思慮不周，防範疏忽，就已夠受的了。萬一有人整他一下，說他是妒忌鬼谷子的權位，才想出了這個借刀殺人之計，他豈非冤透了？

　　金燕子的臉色當然也不會好看到哪裡去。但這位金豹護法也許因為跟鬼谷子的身份地位差得太遠的關係，他並不像金大爺想得那麼多。他如今只在想著一件事。鬼谷子魏算銀獅護法的身份，並不是僥倖拾來的，無論武功、學識、機智、閱歷，在天龍會中，都是一流人才。他為什麼會死在這個小喜子手中？而且死得如此容易？「了不起，了不起！」他邊說邊以肘骨輕輕碰了金大爺一下：「小弟猜想應兄方纔的那一戰，一定精采絕倫。」「精采個屁！」應人喜一付流相，但顯得很得意：「想到緊要處，我趁他落子時，手起掌落，然後又是一拳，大事便告解決。你說這種幹法精采不精采？」他雖然扯了個謊，但偷襲手法則一，也不算太離譜。金大爺暗暗罵了一聲：「混球！」他的不是應人喜，是鬼谷子。到了那種地方，明知道將要有些什麼事情發生，竟然還會把全部精神用在棋盤上，不是混球是什麼？金燕子心中的疑團算是解開了，但也忍不住暗罵了一聲：「混球！」他罵的人不是鬼谷子，是應人喜。因為這種苦頭他也吃過一次。他比鬼谷子幸運的地方，鬼谷子的腦袋搬了家，他的腦袋還好好的長在脖子上。

　　自應人喜進入快活林，前後已經出了七條人命。但大家知道的只有六條。大家知道的六名死者是：龍棍鎮中州胡大海、毒蜂公孫強、杏花樓主孫名琴、金錢豹秦飛雨、追魂棍佟大鐘、黑心劍客薛小方。除了金大爺和金燕子上官萬堂，沒有人知道鬼谷子魏算也已名登鬼錄。因為沒有人想像得到像這位家喻戶曉的江湖師爺竟會死在應人喜手裡，正像沒有人肯相信應人喜的棋力會強過這位江湖師爺一樣。所以大家兩天看不到這位鬼谷子，都以為他也跟無門少爺魯大器一樣，悄悄的離開快活林。無門少爺魯大器離開快活林，是有理由的。色不迷人人自迷，他是為了一個石榴姑娘。鬼谷子魏算呢？但有一件事，倒是非常奇怪。自從鬼谷子魏算不知去向之後，快活林中太太平平，竟然再未發生任何事故。這是什麼原因？這個原因，只有一個人清楚。應人喜！

　　獅、象、虎、豹。鷹、燕、鴿、雀。這是天龍會會徒的八個等級。人屠段橫是銀豹、金燕子上官萬堂是金豹、金蓋地是銀象、鬼谷子是銀獅。依常情推測，江南四瘟神，應屬豹級人物。死了四名豹級人物，不算什麼大事，死了一名獅級人物，問題就嚴重了。鬼谷子死前曾告訴應人喜，說要七天之後，才能由天龍會主親自主持宣誓儀式，正式入會，那一定是真話。而金蓋地則告訴應人喜，宣誓日期，須報請會主決定，哪一天他也不知道，這種說法就有問題。應人喜心裡明白，如今金蓋地報上去的，已經不是哪天宣誓哪天入會，而是要以什麼方式幹掉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以便為銀獅大護法鬼谷子魏算報仇。天龍會設在什麼地方？會主是誰？金蓋地和金燕子上官萬堂都沒有離開快活林，他們以什麼方法跟總會通訊息？應人喜知道沒有人能替他解答這些疑問，一切只有靠自己。他絕不能坐著等待。如果他坐著等待，等到的將只有死亡。

　　繡花劍客何夢洲是個多才多藝、風流倜儻的俊秀人物。應人喜第一次遇見這位繡花劍客是在洛陽的鴻運賭場。那天，這位繡花劍客喝了很多酒。他走進鴻運賭坊時，最少已有八分醉意，這使他完全忘記身上的銀子，早於兩天前便已輸得精光，也忘記了這家賭坊的主人，便是關洛五殺手中，心腸最狠的血槍客赤練。結果，他模模糊糊的又輸掉三萬兩，也模模糊糊被迫簽下一張三天之內一次清償的借據。三天期滿，這位繡花劍客連三分銀子也沒有籌到。血槍客赤練非常慷慨，決定讓這位繡花劍客以另一種方式抵帳。這也是對付像繡花劍客這類顧客常用的老方法。一萬兩銀子一個血窟窿，三槍三萬兩，槍尖戳入的部位，可以由繡花劍客任意指定。血槍客在這方面非常講信用，你要他戳腿股之間肉厚之處，他絕不會偏差分毫，比外科大夫的手術刀還要精確。至於這一槍戳下去，要使幾分氣力，要戳多深，那是他的權利，他當然不必事先和你打商量。

　　這位繡花劍客的運氣總算還不錯，正當血槍客赤練準備動手之際，應人喜恰於這時候無意中來到鴻運賭坊。應人喜是窮光蛋一個，當然還不起這筆賭債。幸虧他有個好親戚。魯大器不窮，三萬五千兩銀子，在洛陽魯家來說，根本不當一回事。最後，魯大器付清了這筆銀子，他們三人，由此也成了朋友。而後來這位繡花劍客報答應人喜和魯大器的方式，便是以他的專長，模仿應人喜的筆跡，將魯大器誘來快活林，作為招請應人喜的釣餌！自應人喜進入快活林後，他們經常在竹林大廳及廳後石屋中碰頭，但彼此間形同陌路，誰也不跟誰打招呼。君子絕交，不出惡言。大家都保持著良好風度，誰虧欠了誰，各人心裡有數。而今天，出人意外的應人喜竟忽然拋卻前嫌，走進了繡花劍客居住的天字十號客房。應人喜為什麼要突然主動拜訪這位繡花劍客？沒有人知道原因。大家只知道兩人似乎談得非常愉快。

　　天字大廚房送進一桌酒菜之後，客房的房門便緊緊閂上了。然後，直到黃昏時分，才見天字十號客房房門開啟，兩個醉鬼在門前台階上揚手道別。繡花劍客倚著門框，歪著脖子，很有禮貌的目送應人喜遠去。其實，他擺的只是一個姿態。他的眼皮已沉重得只剩下一條縫，他這時唯一能看到的事物，便是自己那個發紅的鼻尖。應人喜的情況似乎好一點。他一路走回黃字賓館，雖然兩腳拌蒜，像個三流藝人走在懸空的鋼索上，但口裡卻仍能以「大大的」「的的大」的喇叭點子唱著「姑娘不肯上花轎」。天字七號客房的窗簾，掀起又放落。金大爺沉思。金燕子冷笑。人屠段橫指節骨壓得卜卜作響，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位天龍會的銀豹護法一向對任何事物都不關心，也很少肯花腦筋去思考一個問題。他最拿手的長處，和最大的興趣，便是一刀砍下別人的腦袋。他認為這世上最容易做到的一件事，就是殺人。

　　他殺人的記錄，相當可觀。燕雲四凶和大漠七鷹都是黑道上的殺人魔王，但如果跟這位人屠比起來，就顯得微不足道了。這位人屠第一次殺人，只是為了一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情；以後殺順了手，殺上了癮，他才慢慢體會到殺人的樂趣。殺人使他威名遠播，人見人怕。殺人為他帶來金錢、地位，金錢地位為他帶來醇酒、美人。殺人可以獲得血的刺激和狂熱的發洩。他已很久沒有殺人了。這種滋味很不好受。他如今就在等候命令，無論要他去殺誰，他都不會拒絕。他只巴望著命令早點下達。

　　金燕子上官萬堂望著大爺，忽然道：「如果我們今晚殺了這小子，老大認為總會方面會不會怪罪下來？」金大爺思索了片刻，緩緩搖搖頭道：「這個主意不好。」「為什麼？」「小子一身武功詭異莫測，連魏老都不是他的對手，我們應以謹慎為宜。」「老大難道沒看到小子已醉成那付樣子？」金大爺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當然看到了。但據我所知，這小子酒量相當驚人，四斤梨花露，別說兩個人喝，就算由小子一人包辦，也不至於醉成這副樣子才對。」金燕子一怔道：「小子醉態是裝出來的？」金大爺又嘆了口氣道：「過去的燕雲四凶，就上過他的大當。當時四兄弟見小子醉臥在一間破廟中，以為有機可乘，等沾上了手，才發覺小子笑嘻嘻的一躍而起，比誰都來得清醒。」金燕子又氣又恨道：「小子今天裝醉，難道就是想引誘我們上當？」金大爺皺著眉道：「這一點很難說。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們今晚總不能閒著就是了。」

　　天黑以後，忽然下起雨來。剪燭西窗，雨打芭蕉。這種天氣，喝酒、聊天、賭錢、睡覺，可說無不相宜。這種天氣只不宜於一件事。趕夜路。然而，不該發生的事情居然發生了，居然有人在這種天黑路滑的雨夜裡，匆匆忙忙慌慌張張的摸索著冒雨行路。而這個冒雨趕夜路的人不是別人，竟是繡花劍客何夢洲！這位繡花劍客不是已醉得連眼皮子都睜不開了麼？為何此刻腳下如此穩健？他的醉相難道也是裝出來的？他為什麼要裝醉？他如今要去哪裡？

　　刷！一條人影，忽然於颯颯細雨中悠然飄落。落在繡花劍客身前五尺處。繡花劍客一驚，探手一撩，長劍出鞘，同時沉喝道：「朋友是誰？何故攔路？」他問了兩個問題，其中一個根本就是多餘的。因為他話問出口，抬頭凝神望去，馬上就認出了對方是誰。金燕子上官萬堂！繡花劍客一愣道：「原來是萬堂兄？這麼晚了萬堂兄要到哪裡去？」金燕子微笑道：「這正是小弟想向何兄請教的一個問題。」繡花劍客道：「呆膩了！這座快活林，只是名義好聽，其實除了酒和女人，什麼也沒有。」金燕子微笑道：「何況酒還不是最好的酒，女人也不是最好的女人？」繡花劍客如遇知音般忙道：「可不是……」金燕子忽然輕輕一咳，切斷了他的話頭。「好！鬼話到此打住。底下，該咱們哥兒倆，正正經經說幾句人話的時候了。請問夢洲兄，究竟為了什麼事情，要這般急急忙忙的離開快活林？」繡花劍客一呆道：「小弟離開快活林的原因，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麼？」金燕子又咳了一聲道：「如果你真要我相信那是你想離開快活林的原因，那只能證明你夢洲兄沒把我上官某人當朋友！」

　　繡花劍客為難了片刻，才長長嘆了口氣道：「小弟的毛病，你上官兄應該清楚。」金燕子笑道：「窮喝、狂嫖加濫賭，對不對？咱們哥倆的毛病差不多。」繡花劍客又歎了口氣道：「就是為了染上這些壞毛病後，小弟曾在兩年前，因一時糊塗，欠下了小喜子一個大人情。」金燕子點頭道：「這件事我聽人說過，當時他在洛陽曾替你墊付三萬兩銀子的賭債。」繡花劍客道：「三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金燕子道：「當然不是小數目，但這跟你要離開快活林，又有什麼關係？難道小喜子今天去你那裡，就是為了討回這筆銀子？」「不是。」「哦？」「他跟我談的，只是一些做人的道理。」「哦？」「他說：做人最重要的，是要忠厚、誠實、有是非之心，最要不得的，是忘恩負義，出賣朋友。」金燕子眨著眼皮道：「我真是越聽越糊塗了，他幹麼忽然要跟你談起這些？」繡花劍客又歎了口氣道：「這便是我不得不立即離開快活林的真正原因！」「哦？」「因為自從離開洛陽之後，我又做了一件更糊塗的事。」「哦？」「小喜子這次進入快活林，並非出自自願。」「是別人強迫他來的？」「是小弟設計騙來的！」「哦？」「冒充他的語氣和筆跡，先將魯大器哄進了快活林，然後放出風聲，誘使他自動找上門來。」「你這樣做有什麼好處？」「還不是為了一時的享受。」「快活林方面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為了小子的一身武功。據說小子是天癡老人門下，一套陰陽迴旋四十九式，已盡得天癡老人真傳。」

　　「結果被小子查出了事情的真相？」「這正是小弟行為欠思考的地方，因為這原是我當初應該想得到的後果。」「你們白天一起喝酒，不是相處得很愉快麼？」「那是因為小弟使了一招緩兵之計。」「哦？」「小弟編造了一個故事，詭稱江湖上最近正在醞釀著一個大風暴，關外幾位退隱多年的大魔頭，正密議聯手進兵中原。他追問詳細情形，我說我有幾個朋友正在探聽這件事，再隔一段時間，便可以查訪明白。」「你認為他為了好奇心，至少暫時不會對你採取報復手段？」「是的。」「如果你這套把戲又給拆穿了，怎麼辦？」「死路一條！」「所以你只有立即開溜？」「別無他法。」金燕子忍不住也嘆了口氣道：「你這位繡花劍客人人誇稱多才多藝，想不到想出來的儘是些餿主意。」繡花劍客苦笑道：「已經擠到這條路上來了，怎麼辦？心裡發慌，六神無主，還能想得出什麼好主意來？」

　　金燕子眼珠子一轉道：「這個小喜子，你已得罪定了，老是躲著他，終究不是辦法，小弟倒是替你找到了一條好路子。」「什麼好路子？」「夢洲兄是否聽說過江湖上一個叫天龍會的新興組織？」繡花劍客思索了一下搖頭道：「沒有聽說過。」金燕子道：「這個組織人才濟濟，聲勢龐大，以夢洲兄的一身藝業，相信必為該會所歡迎。」「加入這個天龍會，有什麼好處？」「至少你可以不必再擔心小喜子那小子再找你麻煩！」「何以見得？」「因為這小子也是天龍會亟待拔除的對象，天龍會已經布下天羅地網，我擔保這小子絕活不過十天以上。」繡花劍客精神頓為一振：「真的？好極了！要如何才能夠進入這個天龍會？」「小弟可以負責引進。」「進入天龍會後，小弟在該組織中將是一種什麼身份？」「天龍會門下弟子分獅、象、虎、豹、鷹、燕、鴿、雀八等。豹級以上，均稱護法。四級護法，又名分金、銀兩等。位重權大，待遇極為優厚。夢洲兄若有意思，相信一名銀豹護法應無問題。」

　　「入會時考驗難不難？入會後的管束嚴不嚴？」「入會時的考驗是難了一點，而入會之後，只要不違反會章，便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入會時要通過哪些考驗？」「繳交人頭一顆，以示入會決心。」繡花劍客嚇了一跳道：「上官兄別說笑話了，人命只有一條，交出了人頭，還玩個鳥？」金燕子笑道：「別人的人頭，不是你自己的。」「這顆人頭哪裡去找？」「快活林中人頭有的是。」繡花劍客又嚇了一跳道：「什麼？說來說去，你還要我重回快活林？」「不必！」「哦？」「就在這片山區附近，天龍會已建立了一處秘密基地。我可以先帶你到基地安頓，等這兩天風聲過去了，你可以悄悄潛回林中行事。」繡花劍客猶豫了好一會，才又問道：「天龍會要的人頭，應該不是普通人頭，小弟要繳上誰的人頭才算合格？」金燕子微笑道：「春雷大俠焦一刀，或是無情刀客呂六奇。」

　　快活林的貴賓中，又一人宣告失蹤。繡花劍客何夢洲！自從應人喜進入快活林之後，貴賓人數，便由原來的四十八位變成四十九位，這該算是快活林的全盛時期。然後，事故不斷發生，六人死亡，三人失蹤，再加上華山白衣劍客的離去，所以目前快活林中的貴賓，實際上已只剩下三十九位。這個數字當然還會再減下去。問題是：下一個除名的是誰？

　　天色灰暗。細雨不停。快活林表面一切如常，私底下每個人心頭都或多或少，像天氣一樣蒙上了一抹陰暗的雲層。而心情最壞的人，大概是應人喜。這位多事的小喜子今天獨坐大廳一隅，默默的喝著悶酒，臉色比天色還要難看。他在眾貴賓中，人緣本來就不怎麼樣，如今一擺出這副架勢，當然更沒人願去招惹他。這位多事的小喜子今天心情為何如此特別惡劣，顯然只有金蓋地金大爺和金燕子上官萬堂兩人知道得最清楚。他被繡花劍客又出賣了一次！金大爺和金燕子上官萬堂也在大廳另一角喝酒。雖然他們離眾人很遠，但兩人談話的聲音，仍然低得像蚊鳴。因為他們說的話絕不能讓別人聽去，一個字也不能。「你帶繡花劍客到分宮見的是誰？」「銀獅冷護法。」「冷護法對這位繡花劍客的印象怎麼樣？」「不佳。」「當時他老人家如何表示？」「他說，繡花劍客在江湖上名氣不算小，以銀豹錄用，尚稱相當。不過，主要還得看姓何的表現如何，才能報請會主監誓正式收容。」

　　「本座對這姓何的所知有限。」金大爺喝了口酒，微微皺眉道：「他這個繡花劍客的混號，究竟作何解釋？」「解釋包括好幾種。」金燕子微笑：「有的是讚美，有的是揶揄。」「哦？」「這小子的一套劍法不弱，不僅細膩綿密，而且變化多端，一如少女繡花般精緻而多彩多姿，這也許是大家起先喊他繡花劍客的由來。」「哦？」「但這小子毛病既多，膽子卻又小得可憐，經常到處受窘，所以大家又覺得他仁兄虛有其表，中看不中吃，繡花的意思，就是繡花枕頭一個！」金燕子自己給自己說笑了。金大爺沒有跟著笑。「要是這樣的話。」金大爺道：「就算他劍法上頗有成就，他又憑什麼膽量去取春雷大俠焦一刀或無情刀客呂六奇的項上人頭？」「所以冷護法才要等候他的表現，方能決定。」金大爺皺皺眉頭，正要再說什麼，神色一動，忽然住口。因為他看到一名少女正走向喝酒的應人喜。走向應人喜的少女是小英棋。

　　小英棋上上下下將應人喜打量了幾眼，問道：「喝醉了沒有？」應人喜道：「笑話！」英棋道：「笑話代表幾分醉意？」應人喜道：「一分也沒有。」英棋點頭道：「好，現在我們走吧！」應人喜道：「去哪裡？」英棋道：「教拳。」應人喜道：「妳沒看到外面在下雨？」英棋道：「下雨跟練拳有什麼關係？你難道沒聽說過古人雨中練兵的故事？」應人喜不承認自己已有醉意，也無法不承認他聽過這個故事。所以，他只好跟著英棋走。他們馬上就到了那一段荒寂無人的斜坡。英棋嬌軀突然貼近。她低聲道：「你為何要一個人喝酒？你有什麼好愁的？你難道不知道有個人也正在想念你？」應人喜道：「誰在想念我？」英棋白了他一眼，雙頰微微泛紅：「你真不知道是誰？你到底醉了沒有？」應人喜望著小英棋，目光中慢慢燃起一股火花。他突然上步將小英棋一把攔腰抱住抱得緊緊地，嘴唇壓上她的粉頰。「哥哥又不是木頭人，當然知道……」「叭！」「叭！」小英棋左右開弓，給了他兩個大巴掌。「你這個大混蛋！」她只罵了一句，就一擰腰走了，剩下應人喜一個人在如絲細雨中撫著面頰發呆。

　　繡花劍客何夢洲也在如絲細雨中發呆。他發呆的地方，是座隘谷。他發呆的原因，也是為了女人。昨夜，經過一個多更次的冒雨疾行，金燕子上官萬堂將他領來這個異常荒僻的山谷。金燕子告訴他：這裡就是天龍會的秘密基地。它位於快活林的西南方，距離快活林大約六十餘里。兩地經常有輕功過人的鷹燕級弟子往還，訊息極為靈通。然後，在谷內一座寬敞的石窟中，金燕子為他引見了這處秘密基地的首腦人物：銀獅冷老護法。銀獅冷老護法是個六十左右的老人，身軀高大，鬚髮如霜，肖字臉，倒八字眉，雙目炯炯如電，相貌極為威猛嚴峻。他頭挽高髻，身穿一襲大紅罩袍，腰束金帶，看上去宛如繡像中的烈火神君，但周身卻不斷散發著一陣陣的砭人肌膚的陰寒之氣。

　　繡花劍客看清了這位銀獅護法的相貌和裝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身子酥了大半截。他雖然以前沒見過這位紅袍老人，但馬上就從傳說中想起了一個人。寒山老魔冷若冰！幸虧老魔待他還算客氣，並沒有盤問他什麼，金燕子一走，老魔便吩咐一名鴿級弟子，將他領去谷中另一處佈置精雅的小石窟。那名鴿級弟子已從寒山老魔的態度上，看出繡花劍客是會中未來的護法人物，所以顯得十分巴結。他先去取來一套乾淨合身的衣服讓繡花劍客換了，然後又陪笑道：「小的鴿十七，敢問護座的胃口……」繡花劍客折騰了大半夜，肚子的確有點餓了。「隨便弄點什麼都可以，本座吃東西，一向不挑剔。」鴿十七又笑了笑，道：「小的不是指這個。」繡花劍客道：「那你指什麼？」鴿十七伸出雙手十指，本想以一個手勢來代替說明，比了幾下，卻沒有成功。顯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比劃，才能讓繡花劍客明白他的意思。最後，他只好很不自然的笑了一下，低聲道：「小的，咳咳，是指雌兒。」繡花劍客頗感意外道：「這裡也有女人？」鴿十七笑道：「要多少，有多少。住在這種鬼地方，如果沒有酒和女人，誰能活得下去。」既然酒和女人都是現成的，繡花劍客對鴿十七的提議當然不會拒絕。但出人意外的是，鴿十七找來的女人，竟然不是一個，而是三個。

　　他如今站在雨中發呆，就是為了昨夜的那三個女人。三個女人都很年輕，也都長得很不錯。鴿十七當時附耳細語，說三個妞兒都稱讚他英俊瀟灑，都願留下來陪他。如果他只留一個，另外的兩個一定很傷心，很難過。他是個很少讓女孩子傷心難過的男人，所以他結果將三個妞兒全留下了。儘管江湖上有人諷刺他是個「繡花枕頭」，但那是指他的膽量而言，關於女人方面，他可絕不是「繡花枕頭」。他讓三個女的都獲得了滿足。這當然是件很累人的事。但是，他睡不著。三個女人如今尚在夢鄉中，他卻跑來石窟外面淋著雨絲。他似乎想清醒一下。這個天龍會的確很合他脾胃。誠如金燕子上官萬堂所說，如果他能成為天龍會一名護法，也的確可以保障他今後的安全。如今，只有一個問題：他要怎樣才能取得「春雷大俠」焦一刀或「無情刀客」呂六奇的人頭？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石窟中忽然傳來一陣笑語。三個妞兒醒了。一個柔柔的聲音，笑著道：「哎喲，你要是淋出了毛病來怎麼辦？」然後，他身上就多了一件斗篷。繡花劍客不必轉過頭看，就知道為他加雨具的是柔柔。柔柔，人如其名，是三個姑娘中最溫柔的一個。語音溫柔。動作溫柔。尤其是明眸中那一絲柔柔的媚意，更令人心醉。另外那個「小玉」和「小嬌」當然也不錯。小玉肌膚白嫩細膩，小嬌伶俐善解人意。像這種女孩子，遇上一個，就夠人艷羨的，他如今一箭三鵰，能說不是前世修來的艷福？繡花劍客轉身摟住柔柔的纖腰，兩人依偎著走進石窟。目前已是秋冬之交，深山陰雨，更添寒意。小玉和小嬌已燃旺一個小火爐，酒菜香味，盈室撲鼻。繡花劍客道：「這谷中住了多少人？怎麼樣樣如此方便？」小嬌轉問小玉道：「玉姐，你說谷中住了多少人，有沒有超過兩百？」小玉道：「大概也差不多。」

　　繡花劍客一呆道：「多少？兩百？這谷中住了將近兩百人？」小玉道：「確數只有冷老護法他們幾位才知道，我看恐怕還不止兩百。」繡花劍客道：「谷中冷清清的一片，人在哪裡？」小玉手一指道：「後面。」繡花劍客道：「後面哪裡？」小玉道：「從金龍堂出去，爬過一道山坡就看到了。」繡花劍客並沒有繼續追問金龍堂在什麼地方，臉上卻突然浮起一片驚疑之色。他隱約間，好像聽到一陣「空、咚」、「空咚咚」的敲打之聲。聲音好像來自隔壁，又好像來自地下。他問柔柔道：「柔柔，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還是我耳朵有毛病？」柔柔微笑道：「這表示你的耳朵一點毛病也沒有。如果聽不到聲音，那才是有毛病哩。」「那是什麼聲音？」「挖石頭的聲音。」「石頭裡面有東西？」「有寶貝。」「什麼寶貝？」「這種寶貝。」她忽然解開襟扣，露出雪白的酥胸。酥胸的乳溝上垂著一條金鏈。她要繡花劍客看的，顯然並不是那條金鏈子，而是鏈子末端繫著的一顆心形紅色寶石。繡花劍客一怔道：「後山有寶礦？」小嬌笑道：「如果沒有寶礦，誰會住到這種地方來？男男女女一大堆，又靠什麼養活？」

　　雨仍下個不停。煩人的天氣。應人喜慢慢的走向黃字十三號客房。他一身衣服已快濕透。他挨了兩個耳光，酒意已退了不少，但他已沒有了再喝的興致。他顯然只想回房換一套衣服，然後關起門來睡大覺。「應人喜！」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應人喜止步緩緩轉身，喊他的人是無情刀客呂六奇。「喊我幹啥？」「到我房裡喝酒去。」「你以前有沒有請人喝過酒？」「沒有。」「那麼，今天為什麼突然想起要和我一起喝酒？」「因為要跟你談幾件事情。」「什麼事情？」「去我那裡再說。」「不去！」「為什麼？」「因為我現在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應人喜說完話轉身走了。留下無情刀客呂六奇，一個人屹立在細雨中愣愣發呆。身後忽然有人道：「這小子我看一定有問題。」

　　無情刀客轉身，雙眉微微皺起。他心裡很不舒服。他很不高興一個人到了他身後不足五尺之處，他竟然一無所覺。這種事情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所以他一直活得很好。就算這是因為下雨影響聽覺的關係，他也希望這種情形今後不要再發生。哪怕只有一次，都可能要了他的命。金燕子微笑道：「呂兄，你看這小子是不是有點問題？」呂六奇淡淡地道：「有問題的又何止他一個？」金燕子笑道：「還有誰？」「我！呂六奇。」呂六奇冷笑道：「如果我呂六奇沒有毛病，是個完全正常的人，我就不該找這小子兜搭，自討沒趣！」這位無情刀客將一股怨氣在金燕子上官萬堂頭上完全發洩乾淨之後，也像應人喜一樣，大踏步走開了。如今，該輪到上金燕子官萬堂在如絲細雨中發呆了。

　　但實際上恰好相反。這位天龍會的金豹護法被呂六奇沒來由的搶白了一頓，不僅沒有生氣的表示，反而像從呂六奇這番話裡得到什麼啟示似的。他目送呂六奇身形遠去，唇角上居然泛起了一絲笑意。如果仔細的想一想，應人喜實在應該接受呂六奇的邀請，去聽聽這位無情刀客要談的是幾件什麼事情。因為這位無情刀客不是個僅為了雞毛蒜皮般的小事情嗎，也會大驚小怪的人。如果無情刀客將一件事情看得很嚴重，相信那必定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情。另一方面，應人喜一向也是個很冷靜的人，他幾乎從沒有因喝酒而誤過事，而今天卻好像處處顯得很不對勁。他對小英棋的唐突行為，便是一個例子。無情刀客呂六奇要跟應人喜談的，是幾件什麼事情？應人喜何以突然情緒失常？更重要的是：金燕子上官萬堂怎麼於這時刻突然出現？他碰了呂六奇的軟釘子，不怒反笑，又是什麼緣故？

　　第三天，天氣突然好轉。陽光普照。大地燦爛。隨著天氣的好轉，每個人的心情也好像跟著開朗了起來。秋冬交替，並不是個垂釣的好季節，峰巒起伏的山區中，更不是垂釣的理想地方。但快活林所包含的這片山區，卻屬例外。小湖如鏡。柳條搖曳。湖邊柳蔭中，有人正在垂釣。荒山不該有湖，秋冬不該有柳，而快活林得天獨厚，偏就是這樣一處奇怪的地方；它有著別處看不到的景色，也有著別處見不到的人物。所以，它如果發生一些別處不該發生的事情，也就不值得驚奇了。垂釣，是件雅事。但如今這位垂釣者，卻不是位雅人。他是近年來江湖上刀法最快、脾氣最怪、心腸最狠，被人暗地裡喊作「冷血」殺手的「無情刀」客呂六奇。

　　「奇怪，怎麼還不上鉤？」這位無情刀客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到。也不知他究竟指的是「魚」還是「人」？如果他指的是魚，他必須忍耐。湖中魚兒多得很，只要他下的不是空鉤子，早晚會有收穫的。如果他指的是人，人倒馬上就來了一個。繡花劍客何夢洲！繡花劍客手上也拿著一根釣竿，正笑瞇瞇的沿著湖邊向這邊走了過來。他先向呂六奇笑著打招呼道：「呂兄好！成績怎麼樣？」呂六奇就像是不認識這位繡花劍客似的，將繡花劍客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眼，才帶著一臉懷疑之色道：「你不是失蹤嗎？這兩天你仁兄跑到哪裡去了？」繡花劍客收起笑容，長長嘆了口氣道：「一言難盡。」呂六奇眨了一下眼皮道：「什麼叫一言難盡？」繡花劍客目光轉動間，忽然急叫道：「快，浮標動了！」

　　呂六奇迅速轉向湖面掃視過去。浮標沒有動。動的是魚竿。繡花劍客手上的魚竿。刷的一聲，魚竿疾揮，銀線灑出，數十付藍光閃閃的魚鉤，直奔呂六奇面門！這些魚鉤上面，顯然都淬有劇毒。呂六奇的刀法不管多快多狠，只要在他抄起那柄雁翎刀之前，被這種魚鉤鉤破一點油皮，都可能變得面目全非。呂六奇當然沒有這麼容易中算。他上身往後一仰、一滾，人已離開青石，雁翎刀也跟著出鞘。繡花劍客偷襲無功，立即拋去魚竿，揮劍攻至。鏘！鏘！鏘！刀劍交擊，火星四迸。繡花劍客雖然膽小出了名，但在劍法上的成就，正如金燕子所說，火候果然不弱。無情刀客呂六奇的一口雁翎刀，一般江湖人物很少有能接得下三招，而這位繡花劍客一口氣對拆了十五六招，居然絲毫未落下風。呂六奇怒聲道：「你小子是受了誰的唆使，來謀刺老子的？」繡花劍客道：「我自己。」呂六奇道：「老子跟你小子有什麼怨仇？」繡花劍客道：「沒有。」呂六奇道：「彼此既無怨仇，居然也下得了這等毒手？」繡花劍客道：「有人看中了你呂六奇這顆人頭。」呂六奇道：「誰？」繡花劍客道：「繡花劍客！」呂六奇勃然大怒道：「你小子如果不是吃了別人的迷魂藥，就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老子殺人如家常便飯，多殺一個不算多，今天決定幫你小子了卻這份心願就是了！」雁翎刀招式一緊，突如一條滾動的銀龍般，向繡花劍客捲絞過去。這一下，繡花劍客有點招架不住了。

　　鏘！鏘！鏘！他雖然勉強又接下呂六奇三刀，但身子卻被逼得向後退出了七八步。呂六奇冷笑道：「看你這小子還能支撐多久？」繡花劍客居然嘻嘻一笑道：「繡花，講究的是『慢工出細活』！何某人這套劍法，一向是越到後頭越精采，你夥計等著瞧好了。」呂六奇道：「老子今天不把你小子劈成四刀八塊，老子就不姓呂！」繡花劍客笑道：「那你最好趁早另外挑個姓，呂字你是一定姓不成了。」他口中答話，腳下不停。眨眼之間，又向後退出四五丈遠。呂六奇冷笑道：「好，你跑！你再能跑出十丈，老子也不姓呂！」繡花劍客身後是一道淺坡。坡上長滿灌木。這種地形，對繡花劍客相當不利。灌木高僅及腰，十丈之內，視線無礙。呂六奇一口刀有如光網流轉，緊緊的罩住了他。他只要漏接一刀，這一刀就會要了他的命。這種情形下，莫說十丈，就是想逃出十步，都不容易。以繡花劍客平常的膽量，以及刻下岌岌可危的處境，沒有人能想像得出，這位繡花劍客如今何以還能這般談笑風生。不過，謎團馬上就解開了。

　　正當呂六奇一刀緊似一刀，繡花劍客已感招架乏力之際，不遠處的灌木叢中，突然大笑著彈出一人。人屠段橫！人屠段橫的兵刃，也是一口刀，大砍刀！他的個子比呂六奇要高出一個頭，他的那口刀比呂六奇的雁翎刀長而沉重。至於殺人的記錄，呂六奇當然更是比這位人屠差得遠。「何護法別慌，俺老段來助你一臂之力。」呂六奇一呆，收刀倒退，望著繡花劍客道：「何護法？哪一個幫派的護法？」繡花劍客道：「天龍會！」呂六奇皺眉道：「天龍會？我怎麼從沒聽人提到過？」繡花劍客道：「你算老幾？嘿嘿，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哩！」呂六奇道：「天龍也好，地虎也好，呂某人什麼地方礙了你們的事？」繡花劍客轉向人屠道：「來，老段，你告訴他！」人屠笑著快步奔至，呼的一刀砍向呂六奇，口中道：「留著你小子，早晚是個麻煩，這便是我們要砍你小子腦袋的理由！」

　　呂六奇哼了一聲，顯然對這位人屠充滿了鄙視之意。他只是鄙視人屠這個人，可一點也不敢鄙視人屠那口大砍刀。他沒有硬接人屠這一刀。他將雁翎刀虛空一劃，身形拔升三丈許，容得人屠大砍刀從足下挾著一股銳嘯掃過，半空中一個倒垂簾，雁翎刀疾削人屠後腦！人屠身軀一偏一仰，揚刀硬接。呂六奇惜刀如命，唯恐雁翎刀受損，刀尖一點大砍刀刀身，人則藉勁飛落八尺之外。人屠大笑道：「人人都說你這位無情刀客的一把刀如何犀利狠辣，碰上了俺老段，你小子可威風不起來了吧？哈哈哈！」繡花劍客大叫道：「來，並肩上。這小子滑溜得很，別給他喘息的機會！」人屠欣然道：「有道理，殺過去！」他這句話剛剛說完，腦袋就飛上了半天空。出手的人是繡花劍客！

　　這一次，呂六奇是真正的呆住了。他望著人屠的腦袋飛起，望著人屠身軀如噴火焰般冒著血雨倒下去，幾乎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但是，他的眼睛一點毛病也沒有，他見到的全是事實。繡花劍客一劍砍飛了人屠的腦袋，這一劍出乎之快，勁道之強，他非常懷疑如果易地以處，自己是否也能辦得到？他呆了片刻，忽然道：「你不是繡花劍客何夢洲？」繡花劍客笑道：「所以你還可以姓呂，如果我真是繡花劍客，你至少可以加一倍，將我砍成八刀十六塊。」呂六奇突然失聲一啊，道：「我知道了，你是……」繡花劍客手一豎道：「知道了就好！」呂六奇點頭會意，然後問道：「現在怎麼辦？你是還想繼續『失蹤』？」繡花劍客笑道：「是的，另外拜託你兩件事。」「哪兩件事？」「請多多照顧黃字十三號客房裡那位冒牌的小喜子。」「另一件事呢？」「賞我一刀！」「別開玩笑了。」「我說的是實話。」

　　西貝繡花劍客說的確實是實話，所以他終於挨了一刀。這一刀是他自己砍的。呂六奇下不了手。這位無情刀客儘管鐵面無情，殺人不眨眼，但如果要無緣無故的砍傷一個人，他似乎還沒有這份勇氣。西貝繡花劍客一刀砍在胸口上，傷口很長。他知道這一刀會使他流很多血，受很大的痛苦，但是，他也知道，他這一刀將可減輕很多人的痛苦，使很多人避免流血。所以，當他撕下衣襟包紮傷口時，臉上仍然帶著微笑，神色一點沒有改變。呂六奇的面孔卻變了顏色。這位無情刀客內心充滿了慚愧和敬佩。他原以為自己情操高貴，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如今他總算看到了一個情操比他更高貴，更了不起的人！西貝繡花劍客草草包妥傷口，顧不得鮮血仍在往外滲著，抱拳道得一聲珍重，立即轉身飛奔而去！

　　寒山老魔冷若冰很仔細的將繡花劍客的傷口和長劍檢視了一遍，終於點點頭，露出諒解之色。劍上的缺口，是新鮮的。傷是刀傷。一切都證明因流血過多已顯得有點虛弱的繡花劍客沒說假話；他已經盡了力量，那位無情刀客實在太厲害。如果他不見風收舵，只有白饒。至於人屠段橫之死，則系死於過分囂張。他總以為自己力大刀長，招式狠辣，殺法勇猛，卻沒想到呂六奇雁翎刀法輕靈詭譎，正好是他這種粗人莽刀的大剋星。繡花劍客這一部分的陳述，寒山老魔也完全採信。因為他知道人屠段橫本來就是這一流貨色，一個天生的上等劊子手，而不是一名優秀的戰將。這種角色，天龍會虎豹級護法中多的是，死掉一二個，毫不足惜。然後，繡花劍客便被護送回房，寒山老魔除吩咐柔柔等三姬以人參燕窩熬湯為他好好進補之外，還特地賞了他一顆療傷聖藥天露丹。這位繡花劍客是西貝貨，快活林的應人喜也是西貝貨，互相印證之下，兩人究竟誰是應人喜，誰是繡花劍客，自是不問可知。

　　繡花劍客的確是個多才多藝的人物。但大家只知道他精書畫，通音律、天文地理，無不涉獵，卻不知道這位繡花劍客最高明的一項才藝，竟是易容術。而這位繡花劍客雖然膽量小了點，但可絕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他並沒有忘記應人喜和魯大器這對表兄弟對他的恩惠。他幫英家姐妹設計將兩人騙來快活林，也沒有一絲惡意。他知道武林中要有大事發生，他自己能力有限，根本無法插手。要找一個熱心，富正義感、武功高強的人來處理這件事，只有一個多事的小喜子，應人喜！應人喜進入快活林後，他始終沒有機會解釋這個誤會。最後，應人喜終於找上了他。那一天，誠如金燕子所偷偷窺測到的一樣，兩人的確相處得很愉快。只有一件事金燕子不知道。那便是兩人佯醉分手時，已經互換了身份！當天夜裡，應人喜以繡花劍客的身份悄悄離開快活林，便是為了想混入天龍會秘密基地所投下的一道香餌。結果，金燕子果然再度上鉤！這也正是繡花劍客為什麼會對小英棋冒失侵犯，以致挨了小英棋兩個耳光的原因。因為他根本不知應人喜跟英楓之間的關係，不知道小英棋口中說的有人也在念著他，指的其實是英楓。不過，他挨這兩個耳光，還真是值得。如果他不自作聰明想入非非，迷迷糊糊的跟著小英棋去見英楓，英楓一時不察，最後鬧的亂子可能更大，更不可收拾。

　　這一邊，應人喜挨了自己一刀，也是值得的。兩件事情，令他感到快慰。第一件事是痛宰了人屠段橫。第二件事是，他高明的演技，居然一再瞞過了精靈的老狐狸寒山老魔冷若冰！由於天露丹玄奇的藥效，不到三天，他的刀傷便告完全癒合。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寒山老魔竟然委他為後山紅寶石礦的監工。其實，老魔如此安排，並不表示特別看重他這位冒牌的繡花劍客。相反的，如果他真是繡花劍客本人，真的有心投靠天龍會，他應該為老魔這種安排感到難過才對。因為這表示老魔沒把他當成一員得力的戰將，認為他忠誠有餘，威勇不足，只適合留在內部聽聽差遣！應人喜當然不會計較到這一方面去。他混入這處基地，除了想查明天龍會主是誰之外，另一個願望便是想察看一下那座紅寶石礦。多承老魔的成全，他原以為不可能達成的願望，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給實現了。但是，這種安排，真的會為他帶來好處嗎？並不盡然。

　　應人喜總算開了一次眼界。他從沒想到一顆顆令人愛不釋手，價值驚人的紅寶石，竟是從那些黑洞洞髒兮兮的坑道裡敲鑿出來的。由礦石琢磨成寶石，手續之繁雜精細，更令人歎為觀止。他監督的部份，便是礦石經過切割後的磨洗。擔任這一部門工作的是十多名婦女。他的責任是不許這些婦女偷懶及偷竊。因為寶石到了這一部份，雖然尚待精工琢磨，但已粗具誘人的色澤和胚態，難免不引起少數人的貪念。另一件令應人喜驚訝的事情是每天紅寶石生產的數量。據應人喜概略的估計，如果每顆指頭大小的寶石以時價百兩折算，這座寶礦每天的收益當在五萬兩紋銀左右。一天五萬兩，十天五十萬兩，一個月是一百五十萬兩。這是一筆嚇壞人的財源，快活林中即令一天發生十起命案，也不足為奇。

　　應人喜起初以為這是件很閒散的差事。他只須在這十多名婦女附近隨便轉轉逛逛就行了。他甚至於想到弄點酒來打發無聊的時間。可是，他馬上就發覺事情有點不妙。十多個磨洗寶石的婦女，年紀最大的也不超過四十，而且一個個多少都具有幾分姿色。這些娘們當然也都很健康。然而，其中一名大家喊她劉嫂的女人，居然在不到一個時辰之內上了三次茅房。起先兩次，應人喜並未在意。這世上再嚴厲的工頭，也不能禁止工人大小解，何況對方還是個女人。但是，到了第三次，應人喜起疑了。他覺得這位劉嫂一定有毛病。不是生理上的毛病，而是另一方面的毛病。他聲色不動，開始暗暗觀察劉嫂的行動。以他這位小喜子的眼力，誰要想在他眼皮子下搞名堂，那當然是件可笑的事。果然，他立即發覺這位劉嫂工作時經常有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她喜歡揉鼻子。手心裡窩著一顆寶石，鼻子一揉，這顆寶石就不見了！應人喜也不能不佩服這位劉嫂的手法委實高明。

　　他又四下裡轉了幾圈，然後漫不經意的慢慢攏去那位劉嫂身邊，跟著出指如風，先點了劉嫂頸後的提衝穴，好叫她無法吞嚥，接著朝不遠處一名黑衣大漢招招手。黑衣大漢左眼上斜繫著一個黑眼罩，體軀健碩，面目猙獰，姓尹，名典洪，渾號「血槍」。加上他姓名的諧音，大家都喊他「血槍一點紅」。「血槍一點紅」尹典洪在江湖上名氣不小。應人喜以前雖然沒見過這位「血槍」，但這個名號，則常聽人提起。經寒山老魔介紹，他知道這位血槍一點紅身份是「金虎」，現在礦區「總監」，職位很高，權力也很大，顯然是天龍會裡的一大紅人。血槍一點紅快步走過來，道：「什麼事？」應人喜沒有回答，一把拉起劉嫂，伸手於劉嫂背後輕輕一拍。劉嫂一嗆，張口噴出一篷紅光。紅光不是血。是寶石。紅寶石！寶石噴在地上，赫然竟有一十七顆之多！

　　叭！又是一篷紅光。這紅光不是寶石，是血！劉嫂的血！血槍一點紅反手一掌，劉嫂腦袋應聲開花，人也跟著倒了下去。應人喜有點後悔。劉嫂的行為固然應該接受懲罰，但是，一掌斃命，對任何竊盜犯來說，都無疑太苛殘了些。奇怪的是，礦場發生了這等大事情，竟未引起絲毫騷動。甚至連一雙驚訝的眼光都沒有。大家各守崗位，工作如常，就連那些跟劉嫂一起洗磨寶石的女人，也沒人抬頭多望一眼。難道這種事經常發生，大家業已司空見慣？血槍一點紅轉向應人喜點點頭，笑道：「這是大功一件，恭喜你了，何護法！」應人喜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艱澀。如果他早知道有這種結局，他一定不會以一條人命換取這種功勞。血槍一點紅又笑了笑，道：「天色已經昏暗，也快收工了，我們喝酒去。」應人喜點頭表示同意。他做了這件後悔的事，也的確需要喝上幾杯。為了補償劉嫂於萬一，他絕口不提死者先早先兩次上茅房的事。他希望那兩批寶石能輾轉落去她的家人手中，讓她的家人今後能過上一段富裕的生活。他一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劉嫂實在死得可憐。他完全不知道這件竊盜案帶給他自己的影響，否則縱有十個劉嫂作弊，他也不會多管閒事。

　　天龍大廳是基地裡各級護法晚上喝酒享樂的地方。有酒，也有女人。各級護法總人數約有二十幾名，但多半屬於虎豹級，銀獅護法只有一位，寒山老魔冷若冰。銀獅以下，金虎級的護法，也只有兩位。一位是血槍一點紅尹典洪，另一位是過去曾以連犯三十四宗命案名滿黑道的無影鏢桑天良。身份最低的，便是應人喜。因為他只是一名尚未取得正式資格的銀豹，無論跟誰比起來，都要矮人一截。天龍大廳中儘管笑語喧嘩，百無禁忌，但各級護法之間，身份卻分別得異常明顯而嚴格。銀豹和銀豹同席，金豹和金豹同席，等階分明，絲毫不容混雜。寒山老魔是銀獅身份，本來跟兩頭金虎，「血槍一點紅」尹典洪和「無影鏢」桑天良，是應該分為兩席的，但因在這片基地上，銀獅級護法只有一位，故特准兩頭金虎破例同坐一席。而今天，在這一特別席上，又破例由三人變為四人。新增的一人是應人喜。以一名身份低微的「准銀豹」，能跟「銀獅」、「金虎」坐在一起，那是一種無上的光榮。應人喜能獲得這份殊榮，是因為他傍晚破獲了一起重大盜竊案，這種差別待遇，等於是一種獎勵。

　　但這一頓晚餐對應人喜來說，可並不是怎麼好受。因為他目前冒充的是繡花劍客，他不得不處處裝出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同時，他也不敢多喝酒。第一擔心酒喝多了，本性自然流露，啟人疑竇。其次，跟這樣三名惡跡昭彰的超級劊子手坐在一起，他也沒有任何胃口。飯吃飽了，酒喝足了，底下便是男人最喜歡的餘興節目。挑選女人，也有一定順序。等階高的護法先挑，挑完帶走，才輪到次一級的護法。應人喜當然也可以挑一個。但他沒有。柔柔、小玉、小嬌，已令他窮於應付，最近這幾天，幸虧以刀傷為藉口，三個妞兒才沒有繼續糾纏他，他哪裡還敢再惹這個麻煩。

　　回到小石窟，柔柔已替他沏好一壺濃茶。小嬌道：「會主來了，你見過沒有？」應人喜心頭一震，故意沖淡語氣道：「沒見啊！什麼時候來的？」「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妳們見到了？」「我們是什麼身份，怎能見得到？」「那麼，妳們是聽誰說的？」「鴿十七。」「他怎麼說？」「他剛才送晚餐過來時，要我們躲在石窟裡，非經特准，不許任意走動。每次只要有人這樣交代下來，我們就知道一定是會主來了。」「會主多久來一次？」「不一定。」「怎麼講？」「有時個把月才來一次，有時十天八天就來一次。」「而妳們一次也沒見過？」「只小玉見過一次。」小玉道：「見是見過一次，其實跟沒見過根本沒有分別。」應人喜道：「為何沒有分別？」小玉道：「那是三個多月前，某天黃昏時分，我奉派在天龍大廳修剪盆栽，冷老護法忽然陪著一名藍衣文士，經大廳進入廳後天龍禁院，當時我並不在意，後來才知道那人原來就是我們的會主。」

　　「妳說會主是位文士？」「我意思是指會主當時的裝束，看上去很像一位文士。」「妳沒有看清他的面貌？」「沒有，當時我心裡有點害怕，沒敢抬頭。」「妳也沒有聽到他跟冷老護法談話？」「沒有。」「會主每次都是一個人來？」「是的。」「每次來都是黃昏時分？」「是的。」「只住一宿就走？」「不！」「哦？」應人喜正想接下去再問什麼時，忽然神色一動，倏而住口。因為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會主來了，不是不許有人隨意走動嗎？已經這麼晚了，誰還會不顧忌諱跑來看望他？不一會，洞口光線一暗，像幽靈般出現一名黑衣漢子。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礦場總監督，兩名金虎護法之一的血槍一點紅尹典洪。應人喜慌忙起身相迎。血槍一點紅瞇著一隻眼睛，揚了揚手中的青布包裹，道：「恭喜你了，何護法！」應人喜只有賠笑搓手，無法搭腔。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什麼事值得恭喜。

　　血槍一點紅移開石桌上的燭台，解開那個青布包裹，在石桌上，一件一件的，共計清理出四樣東西。一套金色豹紋織錦勁裝。兩副金色薄絲面罩。一尊黃色小豹。四個黃金元寶。應人喜看清這幾樣東西，才明白了血槍一點紅向他道喜的原因。顯然他已受封為一名金豹護法！血槍一點紅微笑道：「尹某人入會時，不過是名銀豹，何兄剛進門便是一名金豹，你說該不該好好慶賀一番？」應人喜抱拳道：「以後還望尹護法多多提攜！」血槍一點紅笑道：「今後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客氣。」應人喜道：「聽說會主來了，小弟的宣誓儀式何時舉行？」血槍一點紅道：「因為何兄血戰受創，又接著破獲重大竊案，心機縝密，忠勇兼備，會主已宣佈破格豁免。」應人喜暗暗噓了口氣，如釋重負。這是他最感頭痛的一道難關，他一直擔心如果真要舉行宣誓儀式，他的「誓」怎麼個「起」法。

　　違心起假誓，是江湖上第一大忌。黑道人物什麼話都可以說了不算，唯對以天地神靈做見證的誓言，不敢輕易背棄。違誓不祥，不是迷信，而是傳統上的一股精神約束的力量！「天誅地滅」、「不得好死」，說了也許並不一定應驗。但它會為違誓者心頭上籠罩一片陰影。沒有人能承受得了這種長期的無形壓力，這種壓力往往會使一個人精神崩潰。所以，即使不信鬼神的人，也不敢胡亂起誓，因為未來執行誓言的，並不是鬼神，而是自己。這道理雖然並非人人都想得通，它的權威則永遠受人敬重。以往千百年如此，以後千百年也必如此。如說應人喜真有值得慶賀的事情，入會不必宣誓，該算一樁。血槍一點紅揮手示意小嬌、小玉及柔柔三女退去，然後壓低了聲音道：「會主傳諭：今夜三更，餓狼谷會面，他有重要差事交代你。」「會主召見的，只有我一人？」「是的，事關機密，不許洩漏。」「餓狼谷在什麼地方？」「從這裡出去，向西南走，過兩座山頭，谷口有一排大榆樹的便是。」「三更正？」「是的。」「還有其他吩咐沒有？」「依本會規定：會主因事秘密召見，不得佩帶任何兵刃或暗器，違者以叛逆治罪！」

　　月明星稀。晴空無雲。三更正，應人喜準時到達餓狼谷。谷中無狼，也無人。谷中有的是冷風、亂石、蔓草，以及一片淒清的月色。應人喜四下眺望，暗暗納罕。血槍一點紅沒有騙他的理由，也沒有這份膽量。偽傳會主命令，不是一項小罪名，絕沒有人敢開這種玩笑。那麼，那位神秘的天龍會主怎麼還不現身？應人喜正徘徊間，身後忽然有人桀桀一笑道：「何兄久等了！」應人喜大吃一驚，同時大感意外。因為他看到的人，竟是血槍一點紅尹典洪。月光下，血槍一點紅滿臉橫肉的面孔上堆滿了笑意，獨目炯炯發光，一截冷森森的槍尖，自右肩後冒出，正是那根曾戳穿無數人心窩和喉嚨的血槍！應人喜詫異道：「尹兄不是說會主只召見小弟一人麼？尹兄怎麼也來了？」血槍一點紅微微一笑道：「因為會主忽然改變了主意，他要本座先來掂掂你的份量，看能不能把那件重要的差事交給你。」

　　應人喜凝神著這位獨眼金虎護法，終於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血槍一點紅笑道：「你明白了什麼？」應人喜道：「今夜要我到這座餓狼谷來的，根本就不是會主的意思，會主壓根兒就不曉得這件事！」血槍一點紅笑道：「算你不笨。」應人喜道：「但有一點，我卻不大明白。」血槍一點紅笑道：「哪一點？」應人喜道：「我想不出我什麼時候得罪過你這位血槍。」血槍一點紅道：「就是今天。」應人喜眼珠一轉，忽然道：「礦場上偷寶石的那位劉嫂是你的人？」血槍一點紅輕輕嘆了口氣道：「說起來你老弟實在是個聰明人，本會損失了你老弟這樣一位人才，想想的確可惜。」應人喜道：「俗語說得好：不知者不罪。只要尹兄願意高抬貴手，往後小弟可以設法彌補尹兄的損失。」

第六章　突擊快活林

　　血槍一點紅哼了一聲道：「你倒說得輕快！」應人喜道：「小弟說的是實情，寶石多的是，來日方長！」血槍一點紅道：「來日方長？嘿嘿！你可知道，你小子建了大功，我這個總監臉往哪裡放？你以為發生了這種事，我這個肥差還能保得住？」應人喜道：「如果你殺了我，對你又有什麼好處？」血槍一點紅道：「至少可以出口氣！」應人喜道：「你不擔心上面追究我的死因？你自信嫌疑不會落在你身上？」血槍一點紅獨眼中露出狡黠之色，陰陰一笑道：「誰說你被人殺了？你只不過忽然不知去向，失蹤不見而已？」應人喜道：「會主已經走了？」血槍一點紅道：「是的，這正是我約你三更來此的原因。」應人喜道：「這裡基地上共有二十多名護法。你不怕你的行動已經落入別人的眼裡？」血槍一點紅道：「今夜輪值本座巡山，無論走向哪裡，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應人喜又凝視了這位獨眼金虎護法片刻，緩緩搖頭道：「你老哥心腸夠狠，手段夠辣，只可惜算計尚不夠精明。」血槍一點紅一哦，道：「是嗎？」

　　應人喜道：「我知道你的槍法很快，輕功也不弱，如果你決心置我於死地，剛才你已失去了一個最好的機會。」血槍一點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應人喜道：「你笑什麼？」血槍一點紅道：「笑你這幾句話說得真有趣，聽你的口氣，就好像除了出其不意，抽冷子一槍之外，我對你已莫可奈何一般。這種話居然會由你這位繡花劍客口中說出來，倒是奇聞！」應人喜道：「這只能怪你對我這位繡花劍客認識不夠。」血槍一點紅道：「該怎樣才算認識夠深刻？」應人喜道：「如果你對我這位繡花劍客認識的夠深刻，你就該知道我繡花劍客何夢洲最拿手的武功，便是專破各種槍法！」血槍一點紅再度哈哈大笑。槍隨笑聲刺出。

　　人槍齊飛！人如箭，槍如蟒。飛掠的身形中，銀星一點，疾奔應人喜的咽喉！應人喜身軀蓬轉。閃開一槍，出手如風，右手五指反撩槍桿。血槍一點紅嘿嘿一笑。人落地，槍桿一沉一抖，槍花朵朵，上下疾翻，倏明倏滅，閃忽不定。只要應人喜一個疏忽大意，任何一朵槍花都會立刻綻開一篷血花。應人喜無法插手，連連後退。這位血槍的槍法果然辛辣詭異，槍尖吐縮移位之快，比一般使槍高手至少要快七八倍。不過，這位血槍的槍法就是再快上七八倍，也難不倒應人喜。因為他並不是真正的繡花劍客。若是換了真正的繡花劍客本人，如今身上也許早就佈滿窟窿了。而應人喜身上，如今卻連紗頭都沒給挑斷一根。他方才說的不是大話，他的確有辦法破掉血槍一點紅這套槍法。如今，他遲遲出不了手的原因是：這位獨眼虎跟他結怨已深，活口絕留不得。但如果他殺了這名金虎護法，他又如何向天龍會方面交代？他若是實話實說，是否有人相信？更重要的一點是：以「繡花劍客」的身份怎會是「血槍一點紅」的敵手？他殺了血槍一點紅，會不會引起寒山老魔等人對他身份生出疑心？最好的方法，當然是且戰且走，設法將這廝誘回基地。但他這樣做實在太吃力也不能明顯的不會武功。這廝雖然魯莽，人可不笨。他又怎麼會著別的天龍會徒追殺一名新近的護法？就在應人喜深感為難之際，暗處忽然傳來一聲嘆息：「好了，可以讓他躺下去了！」

　　刷！一鏢電射而出。一人應聲而倒！倒下去的人，不是應人喜，是血槍一點紅尹典洪。不偏不倚，一鏢穿喉。接著，從亂石背後，在月色下緩緩踱出兩人。前面一人，一身文士裝束，面垂金色絲罩，步履從容，神態悠閒，舉手投足之間，在在散發著一股無形的懾人氣質。跟在這名文士後面的，則是基地上另外那名金虎護法：無影鏢桑天良！應人喜心中一動，立即迎上前去，單膝叩地，抱拳道：「卑職金豹護法何夢洲參見會主！」藍衣文士金色絲罩後面，雙目熠熠如冬夜寒星，輕輕一哦，道：「你以前見過本會主？」應人喜道：「沒有。」天龍會主道：「那麼你對本會主的身份，是怎麼認出來的？」應人喜道：「浮雲難掩皓月，鳳凰不迷雉雞。卑職是憑這雙還不算太黯晦的眼光認出來的。」天龍會主微微一笑，顯然對這種恰如其分的恭維感覺得十分受用。

　　他微笑又問道：「既然你眼力過人，你又為什麼未能於事先看出這姓尹的一片禍心？」應人喜道：「他偽傳的是會主的口諭，卑職不敢懷疑。」天龍會主緩緩點頭道：「很好，你起來吧！」他接著又轉向無影鏢桑天良道：「你跟尹典洪是多年的生死之交，這次你能因公忘私，毅然揭發他的陰謀，殊堪嘉許。下次總壇舉行長老會議，自當論功行賞。自本月份起，你可暫支銀象俸給！」無影鏢桑天良欠身道：「敬領會主恩典！」天龍會主又轉向應人喜道：「你比尹典洪的武功雖然稍遜一籌，但能在他血槍猛攻之下，閃避五十餘招而毫髮無傷，亦足令人激賞。明後天冷老護法將會為你安排一項特殊使命，如能順利達成，本會主就提升你為金虎護法，填補尹典洪的遺缺，負責礦場總監工作。」應人喜依樣畫葫蘆，欠身道：「敬領會主恩典！」

　　神秘的天龍會主終於真正離開了這座秘密基地。應人喜卻一夜未能成眠。他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發覺在這座秘密基地上，真正可怕的人物，既不是死去的血槍一點紅，也不是身份最高的寒山老魔冷若冰，而是那位犯案能手，無影鏢桑天良！人可怕，鏢也可怕！他今後如想繼續打入這個秘密組織的核心，第一個要注意防範的，無疑便是這個貌似忠厚實則險詐無比的傢伙。這廝為了提升自己的地位，以及邀獲會主的寵信，連多年的生死之交都會出賣，只要逮著表功的機會，當然更不會在乎犧牲他這麼一名新進的護法。至於那名神秘的天龍會主，更令他困惑。他原以為對方臉上雖然覆著一幅絲罩，應仍不難從對方身材、舉止、口音、腔調各方面的揣度出對方的身份來路。結果，他失望了。因為對方無論哪一方面的表現，在他記憶中都幾乎是個完全陌生的人。唯一的一點點蛛絲馬跡，也許便是對方那雙精湛的眼神。這雙眼神隱約間帶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肯定在最近幾個月內，曾在什麼地方接觸過這雙眼神。但由於沒有其他鮮明的記憶配合，他一時怎麼也想不起這個人是誰。除了這些，還有一件事，也讓他有點放心不下。那便是天龍會主最後交代，說寒山老魔這一二天內將會為他安排一項特殊使命，完成這項使命後，他便可以由金豹擢升為金虎護法。一項可以連升兩級的「使命」，「特殊」兩字無異是「危險」和「玩命」的同義詞。那又是一項什麼使命？

　　平靜了僅兩三天的快活林，突又發生了一起驚人的血案。柳氏雙雄兄弟，居然在一夜之間失去了腦袋！柳氏雙雄，武功高深，俠名遠播，是快活林嘉賓中超群拔萃的人物，誰要想打這兄弟的歪主意，都無異癡人說夢。可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兩兄弟住的是黃字第一號和第二號客房，隔壁三號房住的是春雷大俠焦一刀。兩兄弟房門敞開，分別橫躺在一片血泊中，兩顆腦袋竟然雙雙不翼而飛！最令人驚奇而又茫然不解的是，這件血案發生時，居然連住在隔壁的春雷大俠焦一刀都沒有聽到一絲響動。幸虧焦一刀為人正派，又是柳氏兄弟的老朋友，不然這份嫌疑可夠他洗刷的！柳氏雙雄，再加上一個人屠段橫，如今，快活林的貴賓又從三十九位變成三十六位了。這剩下的三十六位貴賓，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然不會為了受不起驚嚇，而藉故離去。不過，由於柳氏雙雄的變故，已說明了一個明顯的事實。為了維護顏面，大家當然可以繼續留下不走，但是誰也不能自認本身的成就更在柳氏雙雄之上，所以誰也不敢確定下一個被害人一定不是自己！殺害柳氏雙雄的人，究屬何方神聖。只有一個人知道。應人喜！

　　應人喜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柳氏雙雄的兩顆腦袋如今就放在他的面前！寒山老魔不住的捋髯點頭：「好，好，幹得漂亮。大漠七鷹，果然名不虛傳！」對面四張太師椅上，並排坐著四名黑衣勁裝漢子，依次是大漠七鷹中的老大神鷹凌雲、老二鬼鷹萬家愁、老四毒鷹吳解、老六屍鷹弓絕。應人喜怎麼也沒想到這四個殺人魔王已被天龍會所網羅，更想不到四人入會之前竟繳交了這麼「貴重」的一份「厚禮」。如果天龍會以厚利高爵收買這四人為劊子手，快活林中那批貴賓，遭殃的恐怕就不止是柳氏雙雄兄弟了！寒山老魔忽然轉向應人喜道：「會主昨天已跟你交代過了吧？」應人喜道：「是！」寒山老魔道：「他們四人對快活林中的地形不及你熟悉，今夜，你帶他們過去，用不著你動手，你只須將應人喜那小子住的地方指給他們就是了。」應人喜道：「是！」他終於清楚了天龍會主口中的特殊使命是怎麼回事！這項「使命」的確「特殊」。特殊得像個笑話，他今夜居然要帶著四個超級殺手去殺「自己」。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應人喜心亂如麻。他不曉得這個要命的難題該怎樣解決才好！他千辛萬苦地混進這個天龍會，目的是想查出天龍會主是何許人？是否即為英家姐妹父親的主謀兇手？以及如何才能有效的撲滅這個邪惡組織？如何才能將這個組織所擁有的驚人財富移作公益正用？但是，很意外的，他忽然一下子被逼到了一個三岔路口。目前他顯然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是犧牲繡花劍客。一是殺了四鷹。然而，這兩條路，都不是他願意走的路。無論如何，他不會犧牲繡花劍客。就算繡花劍客不是他的朋友，他也不會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而冤送一條無辜的生命。而殺了四鷹，更不是辦法。因為那樣一來，他的身份便會暴露，不僅種種計劃全化泡影，而且還可能因此激怒天龍會，提前為整座快活林帶來浩劫！既然兩條路都走不通，那麼，他要怎麼辦呢？

　　月明如鏡。大地沉寂。五條矯捷的人影，奔馳在一片崎嶇山區中。他們的目的地是快活林。半個時辰之後，快活林到了。帶頭的那人手臂微微一揚，五條身形立即相繼於一片巖壁陰影下停住腳步。五人一律黑色緊身裝束，面戴金色絲罩。除了帶頭那人佩的是口長劍外，其餘四人的兵刃，都是長而鋒利的大掃刀。這五名夜行人是誰，自是不須交代。以神鷹為首的大漠四鷹，他們雖然剛剛投入天龍會，身份只是四名金豹，但他們四兄弟顯然並沒有將應人喜冒充的這位繡花劍客瞧在眼裡。應人喜忽然揚手攔下四人，神鷹凌雲顯得很不高興。他很不客氣的問道：「為啥要停下來？」應人喜道：「到了。」神鷹凌雲哂然道：「那麼何兄是不是跑累了，想歇下來喘口氣再進去？」應人喜並不為自己辯護，依然謙遜而誠懇地道：「小弟忽然覺得如果就這樣一路硬闖進去，似乎不太妥當。」神鷹凌雲道：「什麼地方不妥當？」應人喜道：「今夜月色太好了，快活林中並非全無防範，為了順利得手起見，小弟擬從一條秘道進入，不知四位意下如何？」

　　屍鷹弓絕道：「有道是：風高放火，月黑殺人。他奶奶的，殺人碰上這種好月色，的確叫人心裡不舒服。」毒鷹吳解道：「要能像昨夜那樣，稍微再暗一點就好了。」鬼鷹萬家愁打斷兩兄弟的廢話，望著應人喜道：「你說從什麼秘道進入？」應人喜道：「小弟知道前面有條地道可以通達谷中花屋一個姑娘的房間。」屍鷹弓絕道：「什麼花屋？」應人喜道：「就是快活林中那些姑娘們住的地方。」屍鷹弓絕道：「你現在說的這個姑娘長的怎麼樣？」應人喜道：「還不錯。」毒鷹吳解皺眉道：「別他媽的窮嘀咕了，我們哪有尋快活的時間？」鬼鷹萬家愁問道：「到了那姑娘的房間之後，又怎麼樣？」應人喜道：「我們先點了那姑娘的穴道，從花屋走出去，便是竹林大廳，大廳一帶，一向無人巡守。只須拐一個彎，便是黃字賓館。」神鷹凌雲仰臉望望月色，終於點了點頭，道：「好，帶路吧！」

　　應人喜說的姑娘，就是住在花屋最末一間的小玉。卜卜。卜！卜卜。卜！卜卜。卜！應人喜輕輕而有規律的叩到第九下，暗門悠然開啟。開門的人，正是睡眼惺忪的小玉。小玉看見秘道中忽然走出五名陌生的黑衣蒙面人，似乎吃了一驚。應人喜不等她有開口的機會，上前一步，出手如風，迅速點了小玉身上三四處穴道。他出手時，口中同時低喝道：「乖乖等著！待大爺們辦完了好事，回頭再找你們這些騷娘們，痛痛快快地洩洩火氣！」說完狠狠一腳，將小玉踢去床底下。毒鷹吳解似乎很欣賞應人喜這種粗暴的動作，笑著道：「江湖上傳說你何兄是個多情種子，怎麼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屍鷹弓絕嘖嘖的惋惜道：「這娘們細皮嫩肉的，真是塊好料子，老子真想留下來解解饞癮再說！」這時應人喜已將石門打開，扭頭道：「跟我來，從這裡出去！」屍鷹弓絕見老大和老二全都嘿嘿不語，不敢多囉嗦，只好跟著走了出來。應人喜弓低身子，沿著一片竹林，領先疾行。不一會，黃字賓館在望。應人喜手一指道：「右邊那一排，倒數第三間，有燈光的那一幢便是。」鬼鷹萬家愁輕輕一咦，道：「跟我們昨夜來的，是同一座賓館？」應人喜道：「是的，小子住的是黃字第十三號。對面那一排，是一至五號，正是柳氏兄弟、春雷大俠焦一刀，無情刀客呂六奇，以及已經離開的華山白衣劍客等人住的地方。」

　　神鷹凌雲凝眸道：「已經這麼晚了，小子還沒有睡覺？」應人喜道：「小子自從他那位寶貝表弟無門少爺魯大器不辭而別後，心情顯得很惡劣，經常白天睡大覺，晚上則以酒澆愁……」神鷹凌雲冷笑道：「帶著幾分酒意挨刀，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只好便宜那小子了！」應人喜忍不住暗罵：「操你祖宗的，什麼時候少爺宰你，一定先灌你兩口貓尿就是了！」鬼鷹萬家愁發出一個暗號，四把大掃刀，同時出鞘。月光下，只見這種狹長如狼牙的大掃刀，銀光閃閃，殺氣陰森，比無情刀客呂六奇的雁翎刀，和人屠段橫的大砍刀，看來更令人怵目驚心。應人喜故作關心之狀，道：「這些客房均系傍山疊石砌造，門戶堅實異常，萬一那小子看出情形不妙，賴在裡面不出來，怎辦？」神鷹凌雲冷冷道：「不關你的事！」應人喜當然知道不關他的事。柳氏雙雄遇害，便是一個例子。這種客房的建築材料和模式完全一樣，他們兄弟能弄開柳氏雙雄的房門，黃字十三號的房門當然也擋不住他們。他故意問上這麼一句，不過是為了拖延一下時間而已。但是，神鷹凌雲顯然也知道時間寶貴，話沒說完，足尖一點，身形便如離弦之箭，領先朝十三號客房疾掠過去。沙！沙！沙！其餘三鷹，相繼騰身。應人喜看到四鷹這種矯健迅捷的身手，不禁雙眉緊蹙。他已盡了他的心力。如今，他只有寄望於繡花劍客那小子福厚命大，運氣夠好，以四鷹之身手，莫說他不便出面，如今即使有心搭救，也已經來不及了。

　　繡花劍客的福氣似乎還不錯。匡荒。匡荒。匡荒。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當口，黃字賓館後面的山坡上，突然響起一陣鑼聲，數十支火把，夾雜著叱喝，打山腰間飛馳而下。領頭的是兩名灰衣老者，正是英府四大家將中的「包谷良」和「武維義」。後面是十餘名彪壯的家丁。四鷹也許並不把快活林本身這支人馬放在心上，但卻無法忽視經過這陣鼓噪所引起的回應。天、地、玄、黃四座賓館，很多客房先後有人影竄出，人人手執兵刃，迅速向黃字賓館這邊圍攏過來。除了金蓋地金大爺，金燕子上官萬堂，人人心中都鬱結著一股無形怨氣，這種怨氣一旦宣洩出來，不難想像是一股多麼可怕的力量。

　　神鷹凌雲已登上了十三號客房台階，見狀大感一楞，喃喃說道：「奶奶的，這他媽的怎麼回事？」另外三鷹，亦於此時趕到。鬼鷹萬家愁道：「管他娘的，先弄開門，做了這小子再說。」毒鷹吳解道：「不行，這小子比柳家兄弟難纏得多，若是一時收拾不下，可別弄得咱們統統脫身不了。」其實他們就是不動這個腦筋，想脫身也已經不容易了。銀虹閃竄，第一個揮刀撲至的，是無情刀客呂六奇。應人喜曾拜託過他多多照顧繡花劍客，他果然沒有辜負應人喜的叮囑。屍鷹弓絕只好返身迎戰。跟著一聲暴喝，如霹靂穿雲，身軀偉岸的春雷大俠焦一刀接著趕到。然後是黃山一怪古二呆、旋風斧張莽、追魂槍蕭殺。再接著，英府的包、武二將，亦率眾而至。

　　鬼鷹萬家愁見勢不妙，立即發出一聲呼哨，其餘三鷹會意，四把大掃刀猛掄疾揮，衝出一道缺口，一齊朝應人喜立足處激射而來。大漠七鷹不僅人凶刀辣，輕功尤稱精絕。他們想拚，勝負固難斷言，如果他們想逃，能攔得住這四兄弟的人物，無疑還不多。應人喜裝出接應的樣子，惶聲道：「我知道一條便捷的出路，快隨我來。」四人由應人喜帶路，奔向竹林大廳右側，繞道後山，經上次鬼谷子魏算被殺之處，果然有條小路，直達山外曠野。月色明朗之夜，殺人雖云不宜，但對擇路疾行，卻是一大方便。五人奔出十餘里，便將追兵完全甩脫。應人喜裝出不勝腳力，放緩去勢，氣喘吁吁的扭頭道：「不知是不是基地內藏了奸細，事先走漏了風聲，否則應該不會……」四鷹一個個面籠寒霜，誰也沒有理他。

　　天龍秘密基地上是不是出了奸細？是的，是出了一個奸細。這名奸細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多事的小喜子！原來他剛才只是擺了幾下空姿勢，其實並沒有真的點上小玉的穴道，他踢小玉那一腳，也沒讓小玉受傷，他只是怕小玉受到四鷹的傷害，才將她踢去床底下。而他罵小玉的幾句粗話，也用的是小玉熟悉的聲音。聰明如小玉，當然知道底下應該怎麼做！但是，應人喜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一個致命的錯誤。正像天龍秘密基地上，出了他這個奸細一樣，他忘了快活林內部，也早潛伏了天龍會的奸細！

　　一行五人回到天龍會秘密基地，天已曚曚亮。寒山老魔冷若冰正跟無影鏢桑天良坐在天龍大廳中，一邊享受著佳餚美酒，一邊閒聊著等候消息。除去多事的小喜子，是會主的密諭交代，也是天龍會的一件大事。這件事對寒山老魔個人來說，尤其更具有深一層的意義。他不能忘記兩年前的那一掌之恥。這一掌雖未帶給他多大的創傷，卻幾乎毀光了他一世的聲名，而多事的小喜子卻因這場苦戰，一夕之間，名滿江湖。所以，他投入天龍會後，最大的願望，就是要把小子的腦袋割下來，當餚饌一般盛在盤子裡，對著小子的人頭，好好的喝個痛快。可是，當五人進入大廳時，寒山老魔臉上馬上就露出失望之色。他的眼光有如一把鐵刷子，只是微微一掃，便看出五人這次是徒勞往返，啥事兒也沒辦成。因為五人全都空著一雙手，別說什麼腦袋，就連那個多事的小喜子的頭髮，顯然都沒有撈著一根。

　　無形鏢桑天良放下酒杯，露出一臉迷惑之色道：「出了什麼差錯？」應人喜微微俛首，慚愧而惶恐地道：「不知道是事先走漏消息，還是因為柳氏雙雄遇害，提高了快活林賓主雙方的警覺，小弟和大漠四俠剛剛抵達，滿以為人不知鬼不覺……」他話還沒有說完，一名鷹級弟子，忽然從大廳外面匆匆走進來。這名弟子手上，小心地握著一隻紅睛鐵羽的信鴿，顯然剛從鴿舍捉出不久。無影鏢桑天良伸手接下信鴿，取出了鴿足上的鴿書，又將信鴿交還那名弟子，揮手令其退出，然後將鴿書轉呈寒山老魔。老魔展開紙卷略一過目，順手遞還無影鏢桑天良道：「是辰州分會催餉的告急書，你下去辦一辦。」無影鏢桑天良欠身道：「是！」老魔接著又轉向應人喜道：「說下去，後來怎麼樣了？」應人喜謹慎地道：「後來……」他才說出兩個字，陡覺雙臂一麻，兩邊手腕已分別為神鷹凌雲和鬼鷹萬家愁一把緊緊扣牢！應人喜沒有掙扎。光棍不吃眼前虧。他雖然曉得出了大紕漏，一旦被拏，身份敗露，很可能性命不保。但是，他也曉得，如果盲目蠢動，不僅於事無補，這兩條胳膊，首先便得當場報廢。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若是沒有兩條胳膊，活著又比死去強多少？

　　無影鏢桑天良本已離開他的視線，這時人影一晃，又到了他的跟前。這位在天龍會紅得發紫的金虎護法，以指頭彈彈手上那封鴿書，得意的獰笑道：「冷老護法說它是辰州分會的催餉函，你小子相信不相信？」應人喜冷冷的道：「本來相信。」無影鏢笑道：「現在呢？」應人喜道：「現在才知道那根本就是放狗屁！」無影鏢勃然大怒，揚手就是一巴掌：「你敢辱罵冷老護法？」應人喜屹立不動，哂然道：「為什麼罵不得？他是你老子？」桑天良漲紅了臉，又想動手。寒山老魔忽然輕咳了一聲道：「會主條諭上交代明白，這小子必須留待她老人家親自審問，桑護法不可與他一般見識。」無影鏢桑天良不敢違拗，只得忍氣退下。寒山老魔下巴一呶，道：「點了他的『上星』、『交衡』、『曲池』、『懸樞』各穴，押去第一號石牢嚴密看管。」（上開各穴部位，係指左右雙肩及雙腿關節。）

　　無影鏢桑天良眼珠子微微一轉，忽然揚手道：「慢一點！」寒山老魔道：「什麼事？」無影鏢道：「這小子的身份，我看有問題。」寒山老魔一怔道：「你說小子身份有問題？」無影鏢道：「是的。卑屬突然想起，這小子前夜和尹典洪在餓狼谷中周旋時，身法美妙，火候老到，尹典洪幾乎完全奈何他不得。」寒山老魔道：「這又怎樣？」無影鏢道：「繡花劍客何夢洲除了一套劍法還可以看看之外，是江湖上有名的繡花枕頭一個，應該沒有這樣一身功夫！」寒山老魔道：「桑護法認為這個小子是個冒牌貨？」無影鏢道：「不錯！江湖上的易容術，自從經過千面書生袁子才鑽研發揚以來，其傳人精於此道者，為數頗眾，且有部份青出於藍，尤勝乃師。這小子是否跟袁門弟子有淵源，或何夢洲本人，卑座有方法叫他馬上現形！」

　　應人喜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碰上這個無影鏢，他算是倒了八輩子楣！因為他如果能保持繡花劍客的身份不被識破，縱然淪為階下囚，至少還可以暫時保住一條命。倘若被寒山老魔發現他竟然就是老魔痛恨入骨的小喜子，他恐怕就得揮手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無影鏢桑天良見寒山老魔並不反對他的建議，立即吩咐屍鷹弓絕去取清水和面巾。神鷹凌雲為了等會兒擺佈起來方便，不待寒山老魔授意，便自作主張，以獨門手法，點了應人喜雙肩及後肩三處穴道。不一會，清水和面巾都取來了。無影鏢桑天良從鏢囊夾層中掏出一顆小藥丸，投進水盆內，水面咕嚕嚕冒過一陣泡泡兒之後，清水立即變成一種乳汁狀液體。寒山老魔道：「這是顆什麼藥丸？」無影鏢道：「洗玉丹。」寒山老魔道：「對化除易容藥物有效？」無影鏢道：「對清除任何污物都有效，包括兵刃或暗器上的銹痕，以及衣服上的血漬在內。」他接著吩咐毒鷹吳解道：「吳護法，麻煩你替這小子把面孔洗洗乾淨！」

　　很快的，應人喜那張英俊中略帶粗獷之氣的面孔就顯現了出來了！看清這張面孔，寒山老魔等人全為之大感意外。只有一人例外，無影鏢桑天良！因為這位金虎護法對應人喜的大名雖早已耳熟能詳，應人喜本人，他卻沒見過。不過，這位無影鏢這時仍然顯得比別人更高興。因為識破這俊小子的冒牌身份，全是他桑某人一個人的功勞，將來會主知道了這件事，他或許會被從金虎一下擢升為金象也不一定！他見寒山老魔神色有異，忍不住問道：「冷老護法以前見過這小子？」寒山老魔以前當然見過這小子。但也只有一次。就那一次，這位以一身寒山陰風玄功，縱橫黑道數十年，人見人怕的老魔頭，竟然陰溝裡翻了船。那是震撼人心的一戰。結果，老魔挨了一掌，負傷而退，本來默默無聞的小喜子卻由此一戰而名。

　　無影鏢得意忘形，全未覺察他這一問，已於無意中觸及了老魔的瘡疤，居然又重複了一遍。寒山老魔嘿了一聲，未予理會，然後望向鬼鷹萬家愁道：「萬護法替老夫去再取打一盆清水，順便找把鋒利的匕首，跟一些醬醋和胡椒末子來！」無影鏢桑天良的一雙眼珠子，突然一下子瞪大了四五倍。他知道這小子是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就是那個他們會主為之寢食難安的多事的小喜子。應人喜好像早料定這是不可避免的命運，聽老魔如此交代下去，臉上居然浮起了一絲笑容。他望著老魔微笑道：「台端的一身寒山陰風玄功，聽起來蠻怕人的，其實一點威力沒有，早就該拿人心這一類的東西補一補了。」老魔怒叱道：「你再多說一句，老夫就連你的舌頭也一併割下來！」應人喜置若未聞，從容接下去道：「尤其是我小喜子的這顆心，更是人心中的上品。吃了之後，包你閣下一身武功將會跟我小喜子一樣高明，膽量也將會跟我小喜子一樣豪壯！你將會不滿你目前的銀獅地位，將會不把天龍會主放在眼裡，先是不理他的命令，最終有一天會發神威，取而代之。」寒山老魔正待跳起來親自動手，聽到最後幾句，突然像抽了筋似的，一下子又軟癱下去。「氣死老夫了！」他不斷揮手：「快押下去，快押下去！」

　　石牢是個天然的山洞，就在紅寶石礦左側百餘步處。牢裡只有應人喜一個犯人。這座石牢收拾得非常乾淨，裡面雖然沒有傢具陳設，卻在角落上舖了好幾張獸皮，無論坐臥，都極舒適。關在這樣一座石牢裡，如果酒菜供應無缺，外加一名善體人意小女人，實在跟應人喜早先以護法身份配住的那座石窟並無多大分別。牢門，是一道寬約三尺，高及人肩的鐵柵。打造鐵柵的鐵條，每一條都有兒臂粗細。莫說一個人關在裡面，就算關的是十頭猛虎，都不必擔心安全問題。不過，寒山老魔為了慎重起見，仍然指派了兩名銀豹護法，分班輪流看守。這兩名銀豹護法，應人喜都認識。如今輪值第一班，正在鐵柵外面來回走動的這名護法，名叫楊鹿，是個五官尚稱端正，臉色發青，眼泡浮腫，唇角微微鬆垂的青年漢子。只要是稍稍懂得一點相人之術的人，誰都不難一眼看出這位仁兄是個標準色徒。

　　應人喜肩背等處雖被點了穴道，真氣無法提聚，行動卻無不便之處。他為了打發時間，便走去石牢門口，隔著鐵柵招呼道：「楊護法，橫豎閒著也是閒著，咱們哥兒倆聊聊怎麼樣？」楊鹿停下腳步，帶著警惕之色，陰陰一笑道：「聽說你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凶猛如捷豹，狡黠如狐狸，無論誰碰上你這個小喜子，都討不了便宜。你夥計如今是不是想在楊某人頭上打什麼歪主意？」應人喜笑道：「楊兄疑心太重了，除非你楊兄肯打開鐵門，放我出去，我有什麼歪主意好打的？」楊鹿鼻中一嗤，道：「你在做夢！」應人喜笑道：「我這也不過打個比喻而已。意思就是說，只要牢門不破，你楊兄根本不必擔心我小喜子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楊鹿側目而視道：「我們之間向無交往，有什麼好聊的？」應人喜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你楊兄知道的，我應人喜已是個活不多久的人，有很多話現在如果不說出來，以後恐怕就再也沒有開口的機會了。」楊鹿漫不經心點頭道：「好，什麼話你說吧，我聽著就是了。」

　　應人喜嘆了口氣道：「仔細想起來，我這一次也實在是自作自受。」楊鹿道：「這話怎麼說？」應人喜道：「因為我實在不該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跑到這座什麼快活林來湊熱鬧，事實上，我在揚州的那座小洞天，美女如雲，金銀滿窖，根本一樣不缺……」楊鹿一怔道：「你在揚州有座美女如雲，金銀滿窖的『小洞天』？」應人喜苦笑道：「有沒有還不是一樣？馬上就要歸別人享受了！」楊鹿眼珠子轉了幾轉，道：「那座小洞天在揚州什麼地方？」應人喜搖搖頭，又嘆了口氣。意思像說：不提也罷。楊鹿沒再追問，心底下則在暗暗盤算。以應人喜的一身武功，以及這位小喜子的浪蕩之名，他絕不懷疑應人喜是否真的在揚州擁有那麼一座小洞天。如今他盤算的是：這小子辮子已經翹定了，小子留下的如雲美女，滿窖金銀，將會便宜了誰？輪得著他楊某人嗎？

　　應人喜轉臉望去別處，喃喃道：「冷若冰冷老頭恨我還有話說，你們那位什麼天龍會主，我甚至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他跟我小喜子這段樑子，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結下來的……」楊鹿神色一動，欲言又止。不遠處傳來一陣空咚咚之聲，礦場上的工作，顯已開始。應人喜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要是誰能告訴我這位天龍會主是什麼來路，他為什麼要跟快活林的一些貴賓過不去，就是叫我拿揚州那座小洞天交換……」楊鹿仔細打量著應人喜，好像在望著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他臉上佈滿狐疑之色，緊盯著應人喜道：「就算讓你老弟知道我們會主的身份，這對你老弟又有什麼好處呢？」應人喜道：「有人要了你的命，你竟不知道那人是誰，請問楊兄，那是一種什麼滋味？你楊兄有沒有聽人說過什麼叫做『死不瞑目』？」楊鹿緩緩搖頭道：「我的想法並不如此。如果換了我揚某人是你老弟，我會認命。我一定要趁這有限的時光，弄點好酒好菜，吃喝一個痛快。其他的事，聽天由命，一概管他娘的，根本不去想它！」應人喜也搖搖頭道：「你是你，我是我，我小喜子是天生的一副驢脾氣，生死是另一回事，心裡頭就是容不下一個疙瘩。」

　　楊鹿遲疑了一會兒，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忽然攏前一步道：「你老弟說話算數不算數？」應人喜道：「我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別的不敢誇口，一向就是言而有信，一字出口，萬鈞不移！」楊鹿前後瞄了一眼，又湊上半步，壓低聲音道：「你老弟在快活林住了那麼久，居然不知道我們這位會主是誰？」「廢話！」應人喜好氣又好笑，心想：「如果我已經知道他是誰，我還會想盡辦法，跟你她媽的窮蘑菇？」楊鹿伸長脖子，顯得有點緊張道：「他就是……」遠處忽然有人扯直了破鑼嗓子，一路喊了過來道：「小楊，你的時間到了！桑護座交代：要你交班之後，馬上到他那兒去一趟。」楊鹿嚇了一大跳，臉色灰白，急忙住口。應人喜只有嘆了口氣。一個人如果交上了霉運，真是喝水都會塞牙縫。他好不容易跟這位姓楊即將談妥「交易」，偏偏冒出了這個冒失鬼。如果天龍會主跟著趕到，他就真要應中自己的話，有點死不瞑目了。

　　換來的這名銀豹護法名叫夏大雨，身軀高大如塔，頭腦卻簡單得還抵不上一個七八歲的大孩子。這廝是基地上一些護法們經常逗笑取樂的對象，一頓飯能吃五六大碗，識數則不到一百。如果你問他：「你有經過爸爸？」他會擺出不肯上當的神氣回答你：「這不關你的事，這得問俺老娘才知道！」跟這種人當然沒有什麼交道好打，應人喜退回角落裡坐下。他開始為自己算命。等會兒那位天龍會主趕來了，他是否還有活下去的機會？這問題的答案顯然只有一個：絕沒有！不僅沒有活命的機會，甚至連再見那位天龍會主的最後一面的機會都可能沒有。因為大漠四鷹昨夜奉的命令，就是不擇手段，立即置他於死地！晨間信鴿傳書，要留活口審訊，那是因為當時他的身份尚未敗露，天龍會主想審訊的人是繡花劍客何夢洲，並不是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

　　退一步想，如果他的命運已經注定了無可更改，他能不能在天龍會主到來之前，將訊息設法傳給英家姐妹，或是無情刀客呂六奇等人？關於這一點，他本來有個機會。他本來可以利用楊鹿貪婪，一方面利誘，一方面威脅，要姓楊的潛入快活林替他報信。他可以告訴楊鹿，事情辦好了，呂六奇或英家姐妹自然會告訴他那座小洞天的地點。否則，他就要將兩人勾搭的經過，照實宣揚出來。兩條路，任對方選擇。如果能從姓楊的口中，弄清了天龍會主是誰，即使不逼令楊鹿前去快活林報信，他也說不定能因人制宜，由對方的弱點上找出一線生機。可是，現在一切都絕望也，關鍵就在夏大雨這傢伙換班來得不是時候。

　　就在這時候，忽聽鐵柵外面的夏大雨咦了一聲道：「這兩個傢伙是誰？」應人喜湊近鐵柵一瞧，只見一高一矮兩名年輕漢子正向石牢這邊走了過來。連夏大雨都沒見過這兩人，應人喜當然更認不出他們是誰。他只能從兩人的衣著打扮上，認出兩人是一名鷹級弟子和一名鴿級弟子。兩名弟子走近後，雙雙躬身道：「夏護座好！」夏大雨一張黑臉膛上登時湧起一片笑意，顯得甚是高興。基地上大大小小，人人都不把他當人看待，難得有人喊他一聲護座，聽起來自是特別舒服。個子稍矮的那名鴿級弟子道：「我敢打賭護座以前一定沒見過我們兩個。」夏大雨不住點頭道：「唔，唔，是的，的確沒見過，一次也沒見過。」個子稍高的那名鷹級弟子道：「我們是剛從總壇派來的。」夏大雨又點頭道：「很好，很好，這裡吃得好，事情少，包管你們的日子過得快活。」那名鴿級弟子道：「這裡的桑護法剛剛交代，他要護座查看一下鐵門上是否有裂縫？若被人犯動了手腳，可不是好玩的。」夏大雨又點頭道：「不錯，不錯，應該查看，應該查看。」

　　由於鐵門只到這位高大的護法胸口，這位銀豹護法為了仔細查看，不得不彎腰低頭。接著，應人喜就看到了一幕奇景。夏大雨剛剛彎下腰去，那名高個兒鷹級弟子手上就突然多了一把牛耳尖刀。然後，寒光一閃，這把尺餘長的尖刀就完全送進了夏大雨的後心窩！夏大雨雙手緊握鐵柵，渾身不住抖動。那名鷹級弟子頂挺著刀柄，使勁一絞，夏大雨不抖了。他像喘息似的噓了口氣，兩眼翻白，面肌扭曲，緩緩軟癱下去。矮個兒鴿級弟子迅速從頭巾裡摸出一根小鋼針，不消三兩下，鐵門上的那把蟹形大鎖，即告啪噠一聲應手而開！應人喜對這兩名天龍會弟子的行動，似乎一點也不感覺詫異。他只是像長輩瞪著兩名頑童似的，瞪著兩人道：「你們兩個是怎麼碰在一起的？」矮個子「鴿級弟子」和高個子「鷹級弟子」互相望了一眼，噗哧一聲，同時莞爾。應人喜道：「什麼事好笑？」高個子笑道：「我們是應了江湖上一句老話：『不偷不相識』！」

　　應人喜惑然道：「江湖上只有所謂『不打不相識』，哪有什麼『不偷不相識』？」矮個子笑道：「那是因為我們只有『偷』的專長，沒有『打』的本錢。」應人喜道：「你們雖然一個號稱『探囊取物』，一個號稱『無門少爺』，但你們彼此之間，以前並不相識，就算有意合夥幹買賣，也得有人撮合才行。」高個子笑道：「我們不是『合夥』，而是『互偷』！」『探囊取物』楚不空，『無門少爺』魯大器，加上丐幫的金杖七結長老『清風叟』焦巡堂，是目前江湖上的「三大名偷」。三人如果分別向一般豪紳富戶下手，那並不算什麼稀罕事，但如果其中某兩個人由於互不相識，居然都想在對方身上打主意，倒真是一大新鮮奇聞。應人喜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道：「當時你們是誰先起意的？」魯大器道：「我。」應人喜道：「你看中了他身上的一件什麼寶貝？」魯大器道：「他身上有個屁的寶物！我下手只是為了十兩銀子。」

　　應人喜一怔道：「你怎麼這樣沒出息，為了區區十兩銀子也髒一次手？」魯大器道：「梁山是逼上去的，我的一疊銀票全給石榴洗爛了。」應人喜道：「結果偷到了沒有？」魯大器道：「偷到了。」應人喜道：「這只是你在偷他，怎能說是『互偷』？」魯大器道：「因為我偷到他十兩銀子，卻不見一塊玉珮。」應人喜不覺失聲笑道：「由此可見，你比楚兄的道行，畢竟要差一籌。」魯大器道：「你說這種話，就證明你是個老外。」應人喜道：「為什麼？」魯大器道：「我們這一行，分工很細。這只能說在指法方面，他比較細膩，如果談到窗戶門鎖方面，他就比我差多了。」應人喜望向楚不空問道：「有沒有這種說法？」楚不空點頭道：「實情確是如此。」應人喜又轉向魯大器道：「石榴呢？」魯大器道：「我把她安頓在湘陰一處農戶家裡。」

　　應人喜道：「你跟楚兄行家識行家，交成朋友之後，馬上就談起了我？」魯大器道：「是的。楚兄和你分手不久，便悟出了你當時的一片苦心，只是一直找不到快活林的地點。」應人喜道：「你們又是怎樣找到這裡來的？」魯大器道：「我們先是去快活林黃字十三號房找你，結果我一眼便看出住在裡面的是個冒牌貨，繡花劍客看到了我，當然也不會隱瞞你的下落。於是經過一番摸索，才又找到這裡。」應人喜嘆了口氣道：「當初我將你們兩人分別趕開，原出於不得已，沒想到最後卻成了我的一支活命的奇兵。」他又將兩人上下打量了幾眼道：「你們這兩副相貌，起先連我都沒能認出來，大概也是繡花劍客的傑作吧？」魯大器道：「是的，那小子的確有一手。」楚不空道：「應兄身上被點的是哪幾處穴道，讓我替你活開，我們好快點離開這裡。萬一被人發覺了，我跟小魯的幾手三腳貓。可派不上多大用場。」應人喜苦笑搖頭道：「不必麻煩了，大漠天鷹門的獨門點穴手法，沒有那麼容易化解的。」魯大器道：「你不是練過一種什麼天通玄功嗎？為什麼不以你本身的功力運氣衝穴？」應人喜道：「那至少得花一晝夜的工夫，哪來的那麼多時間？」楚不空道：「好在我們多偷了一套鷹級弟子的衣服，讓我們幫你換上，先離開這裡再說。」

　　楚不空和魯大器解決不了的問題，終於有人代為解決了。替應人喜活開穴道的是英楓姑娘。應人喜是楚不空背出來的。但由秘道進入秘宮的人，則只有應人喜一個。這是應人喜的安排，因為穴道活開之後，應人喜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這些事情是楚不空和魯大器都幫不上忙，兩人留在外面，找個地方暫時隱藏起來，反而多個接應。應人喜體力早已恢復過來，但他仍在端坐沉思。他想先為自己解答一個很重要也很奇怪的問題。昨夜突襲快活林，他透過小玉，傳訊英家姐妹，何以那麼快就給天龍會主查出他這個帶路人搞的名堂？當時他仍是繡花劍客的身份，還剛替該會建了大功，那位天龍會主為什麼一點也不疑心毛病可能出在大漠四鷹身上？據他所知，目前潛伏在快活林貴賓中的天龍護法，只剩下金蓋地和上官萬堂兩人。而這兩個人，說什麼也沒有立即就能獲悉快活林內宮秘密的理由！難道問題出在內宮本身，僕婦使女中有人是奸細？

　　英楓替他端來一杯茶，在他身邊坐下。應人喜緩緩抬頭道：「昨夜小玉進來報信，內宮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英楓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件事說起來其實都該怪我不好。」應人喜道：「為什麼？」英楓道：「我當時如果信口編稱，是英棋巡山時發現的情況，就什麼事情也沒有了。偏偏我當時一時情急，竟當眾直說出是小玉送來的消息。」應人喜忽然叫道：「不對！」英楓道：「什麼事不對？」應人喜道：「就算你說出是小玉送來的信息，也仍然跟我扯不上關係，這裡面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我話還沒說完。」英楓道：「當時小玉就站在我旁邊，有人覺得奇怪，就問小玉，賊人既是從她房裡出去的，何以她竟未受傷害？」「小玉如何回答？」「小玉大概以為都是自己人，沒有掩飾的必要，便回稱五人之中，有一個是我們的人，是這個人以障眼法，搶先出手，騙過另外四名夥伴。」

　　「沒人問她這人是誰？」「沒有。」「問話的人是誰？」「記不清了，好像是岳管事。」「這位岳管事怎麼樣？」「我不是說過了嗎？包、武、巴、岳四位管事，名義雖是家將，其實四人均與家父從小一起長大，跟家父如兄弟，四人忠肝義膽，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應人喜嘆了口氣道：「照妳這樣一說，這個奸細去哪裡找？」英楓道：「惱人的地方就在這裡，當時內宮的人，幾乎個個都知道了這件事，照理該說人人都有嫌疑，但事實上我幾乎每一個人都敢替他們保證。」應人喜又嘆了口氣道：「惱人的事情還多得很。」英楓道：「還有什麼惱人的事？」應人喜道：「這裡是妳私人的臥室，到目前為止，也許還沒人知道我來了這裡。如果奸細出自這座內宮，只怕我一出這間臥房，第二隻信鴿就要飛出去了。」英楓眼中一亮道：「信鴿？」應人喜也不禁跟著緊張了起來：「是的，信鴿，內宮有沒有人在養鴿子？」英楓忽然皺眉嘆了口氣道：「鴿子是太多太多了，但是毫無用處。」應人喜道：「為什麼？」英楓道：「那些鴿子都是養來食用的，仍然都可以接近，由於數目太多，多一隻或少一隻，平時根本看不出來。」應人喜有點失望。鴿子普通看上去，差不多都是一個樣子，除非由有心人暗暗作用記號，的確無法辨認有無信鴿滲雜其中。英楓想了想，道：「我們把桑阿姨請過來，大家商量商量一下怎麼樣？」應人喜點點頭道：「是的，她是長輩，碰上這種嚴重的大問題，也該向她稟報一下才是道理。」英楓出去了。應人喜又陷入沉思。過去很多無頭公案都難不倒他，這個明擺著有跡象可循的疑團，難道他真的就這樣束手無策了嗎？

　　不一會，桑阿姨請來了。這位英府上的未亡人，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地方，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上去，都充滿了一種令人敬羨憐愛的高雅氣質。以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少婦來說，這種氣質，便是魅力。一種多數男人無法抗拒的魅力。應人喜相信，今天快活林的眾賓中，暗地裡對這位女主人產生非非遐思的人，絕不止毒蜂公孫強、杏花樓主孫名琴、無情刀客呂六奇等少數幾個。別人不說，就連他這個自認定力過人的小喜子，每次當他見到這位年齡大過他好幾歲的英夫人時，都免不了於心底油然蕩漾著一種不該有的慾望。他以前曾好幾次想過一個問題。今天，就算江湖上沒有那個什麼天龍會，她們英家也沒有什麼仇家兇手需要追查，這位風華絕代的英夫人本身，無疑就是一團火藥，隨時都會引起爆炸，為快活林甚至整個武林帶來大風波！她們母女三人為報夫仇和父仇，當初設計成立了這座快活林，也許是個匠心獨運，值得稱道的妙主意，但卻絕不是一個聰明的主意。她們母女三人當初顯然都忽略了她們母女三人本身的姿色。她們不知道，這世上有很多男人，請他們上門非常簡單，等有一天要趕走他們，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桑情阿姨走進來，秀麗的清水臉蛋兒上，神色顯得十分凝重。她省去客套，開門見山的問道：「聽小楓說，應少俠於這片山區附近，發現了一個叫天龍會的黑道組織？」應人喜道：「是的。」桑情阿姨道：「本林過去發生的幾件命案，都跟這個組織有關？」應人喜道：「也許只有毒蜂公孫強之死，是個例外。」桑情阿姨道：「小楓還說，應少俠這次脫險歸來，已證實快活林中潛伏了該會的奸細？」應人喜道：「是的。」桑情阿姨道：「應少俠有沒有辦法幫忙把這名奸細找出來？」應人喜道：「晚輩跟英楓姑娘方纔已經談論過了，一時恐怕不太容易。」桑情阿姨正待開口要說什麼，一名小婢忽然探頭進來道：「二小姐說有要緊的事，想請大小姐馬上出去一下。」英楓道：「什麼要緊的事？」丫鬟道：「不知道。」英楓道：「她此刻人在哪裡？」丫鬟道：「養心堂。」英楓一愣道：「這丫頭無緣無故跑去養心堂幹什麼？」桑情阿姨道：「妳就去看看吧！她說不定真發現了什麼重要事情亦未可知。」

　　英楓一走，房裡便只剩下桑情阿姨和應人喜兩個人。應人喜忽然產生了一種侷促感。這種山腹中的宮室，雖然佔地寬敞，也能引進光線，但總不能跟一般地面上的房舍相比。縱然大白天，也是暗暗淡淡的，有如夜半燈下相對。對絕大多數的男人來說，這是一種千載難逢的境遇，如果毒蜂公孫強，或是杏花樓主孫名琴，實在叫人很難想像接下去將會有什麼樣的發展。然而，應人喜卻很不習慣這種氣氛。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並非柳下惠之流，如果換了另一個環境，他絕不會在乎跟這樣一位美人兒暗室相處，當然更不會在乎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但是，他不能忘記英楓姑娘對他的情意，不能忘記這是英楓姑娘的臥房，當然更不能忘記對方是英楓姑娘的繼母。反而是桑情阿姨顯得十分落落大方。她以那雙明澈動人的眼睛平靜地望著應人喜，彷彿在等應人喜先開口說話，也彷彿在揣忖應人喜心中此刻在轉什麼念頭。她是不是已看透了應人喜的心意呢？

　　應人喜輕咳了一聲道：「英夫人……」桑情阿姨微微一笑，接口道：「你夫人長夫人短的，不怕把妾身叫老了麼？」她當然不老。不過，應人喜如果不喊她夫人，又能改成別的什麼稱呼？她希望的又是什麼稱呼？難道這是一種暗示？暗示他不必太拘束？應人喜好像突然聽呆了。他呆呆的望著這位英府上的未亡人，就像對方這兩句話，已將他心中堤上屏障一下子完全擊碎。隔了很久，應人喜臉上忽然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他微笑著道：「是的，我的確不該稱妳為英夫人。」桑情阿姨嫣然凝眸道：「現在改口還來得及，你打算改成什麼稱呼？」應人喜一字一字緩緩地道：「我似乎應該改喊妳一聲天龍會主！」

　　沒有人想到應人喜口中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天龍會主會是這位桑情阿姨？緊接著是一段漫長而可怕的沉寂。北風呼嘯，天陰欲雪。石室一隅雖然早生起一個紅泥小火爐，仍令人感覺寒升心底，肌膚粟結。桑情阿姨靜靜的坐在那裡，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應人喜指出的天龍會主是另外一個人，也好像這原就在她意料之中，她一直等著的，便是這句話。「你是怎麼認出來的？」「妳的眼睛。」「妾身這雙眼睛，跟別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它像一口寒潭，深邃、明澈，有時倒映的是春風楊柳，有時倒映的則是雪嶺冰山，凡是見過這樣一對眼睛的人，相信一定都必能保持一段很長的記憶。」「這算是讚美？還是諷刺？」「當我在餓狼谷，第一次從面罩後面看到妳的眼光時，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肯定一定是一個我所熟悉的人，只是……」

　　桑情阿姨居然又露出了微笑：「只是沒想它的主人，原來就是你在快活林中幾乎每天都見到的女主人？」應人喜道：「是的。但我說過了，這種記憶是鮮明而持久的，剛才，當我又一度接觸到你的眼光時，一種異樣的感覺，使我突然想起餓狼谷，想起當夜那雙令人難忘的眼光。我知道我要找的人，終於被我找到了！」「這樣說來，該向你道一聲恭喜了？」「我會接受。」「另外有件事情，你仔細想過沒有？」「什麼事？」「你有沒有想想，你番話說得有多玄？如果這只是你一時的錯覺，你知道你這種指控會引起多嚴重的後果？」應人喜緩緩點頭：「我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我已想過了。」桑情阿姨注視著他道：「但你仍然堅持？」應人喜道：「我有理由堅持。」桑情阿姨道：「除了你說過的什麼眼光不眼光，你還有什麼證據支持你的指控？」「還有一樣。」「哪一樣？」「鴿書！」「鴿書？」

　　「是的。」應人喜道：「我曾計算過時間，今天早上，天龍基地的那隻信鴿，到達得太迅速了。它顯然是我跟大漠四鷹撤離快活林不久，就被人從這裡放了出去，而且鴿書居然載明瞭要拿下我審訊，這便是一個大破綻！」「這叫什麼破綻？」「這封鴿書說明快活林內宮藏了奸細，更說不定這名奸細就是天龍會主本人，否則在時間上絕對無法控制得如此緊湊。」「這件事只有妾身一個人辦得到？」「辦得到的人很多。」「多少？」「七個。」「哪七個？」「你、英楓、英棋，還有四位家將。」「其中以妾身嫌疑最大？」「不錯，這是我不久之前證實的，因為他們誰也沒有曾在餓狼谷出現過那麼一雙眼睛！」

　　桑情阿姨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兩個丫頭當初要找你來，而我竟未加以阻止，實在是個很大的錯誤。」應人喜微笑道：「妳太客氣了。」桑情阿姨一怔道：「我客氣？」應人喜微笑道：「這種一石數鳥之計，怎談得上是個錯誤？」他頓了一下，又笑道：「如果一定要說妳犯了什麼錯誤，也許錯在妳行為有點操之過急，以及對我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了解得還不夠深刻！」桑情阿姨思索了片刻，道：「如今秘密既已揭穿，你下一步如何打算？」應人喜道：「昨夜，妳下令大漠四鷹，一心要置我於死地，依照我小喜子的脾氣，妳該知道我會怎麼做？」桑情阿姨道：「你想殺了妾身？」應人喜道：「殺人不是妳一個人的權利。」桑情阿姨道：「你有把握？」應人喜道：「有很多事情，無論有無把握，都勢在必行。」桑情阿姨道：「那你還等什麼？為什麼還不動手？」

　　應人喜道：「有件重要的事情，我必須先問清楚。」桑情阿姨道：「什麼事？」應人喜道：「我想知道你謀害親夫英大俠的理由！」不知道是何緣故，桑情阿姨的臉色突然蒼白。隔了好一會，她才回復鎮定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問這件事？」應人喜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小喜子被請到快活林來，雖非出自自願，但既已答應了她們兩姐妹，這件事我就必須追查一個水落石出。」桑情阿姨像脫力似的，苦笑了一下，緩緩道：「如果你一定堅持要這樣做，妾身不妨明白告訴你，當年這件命案，你將永遠找不到它的答案！」應人喜道：「為什麼？」桑情阿姨道：「因為無論你採取多麼激烈的手段，你也不可能從妾身口中獲得這件命案發生的原因和經過！」應人喜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的眼光，仍然停留在對方那張俏麗的面孔上，同時微笑著點頭。不管這女人當初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來，但他相信，除非這女人自己忽然改變心意，這世上絕沒有任何人，或是任何一種手段，可以逼令這女人招供屈服！

　　室內重新呈現可怕的沉寂。空氣似已寒凝。應人喜銳利的眼光，像兩顆鑽透浮雲的曉星，忽然於寒凝的空氣中，慢慢明亮起來。桑情阿姨臉上的血色則隨之慢慢消失。因為她一直在留意應人喜的神情變化，只有她心裡清楚應人喜眼中突然光芒迸射所代表的意義。應人喜緩緩打破沉寂道：「儘管妳不一定願意承認，但我相信，妳剛才的態度，無疑已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桑情阿姨沒有任何反應。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她的心情似乎很矛盾，既想阻止應人喜繼續說下去，一方面又想跟自己賭賭運氣，希望只是自己多疑，應人喜並不如她想像的已找出當年那件血案的關鍵。應人喜緩緩接著道：「有一件事，最好由妳回答我，如果不肯回答，我照樣可以問別人，但我相信妳一定不願意我這樣做。」他忽然緊盯著對方那張俏麗的面龐道：「毒害英大俠的那名書僮，當時多大年紀？」

　　桑情阿姨崩潰了！她像木頭人般，呆滯酸澀的吐出兩個字：「十八。」應人喜點點頭，十八九歲，正是他揣測中的年齡。又隔了一會兒，他才接著道：「根據推算，英大俠當時年不過四十出頭，正值健壯有為之年，為什麼竟會發生這種事？」桑情阿姨像下定決心似的，深深的吸了口氣，很快的就回答了這個很不容易回答的問題。她的聲音很低，像自嘲也像自責似的道：「因為我不是個耐得住寂寞的好女人。」應人喜卻微微搖頭，他顯然無法接受桑情阿姨對自己所下的這種批評。他一向信任自己的眼光。如果他的眼光值得信任，他敢保證這位桑情阿姨絕不會是那種水性楊花的下賤女人。他知道這裡面一定另有原因。「我認為……」應人喜審慎地選擇字眼：「發生這種事，英大俠本人也許應該擔負一部份的責任。」桑情阿姨眼圈一紅，忽然說出兩句應人喜說什麼也想不到話：「他沒有錯，他是個好人。」

　　應人喜完全迷糊了！心道：「你既然知道丈夫是個好人，為什麼還要做出這種對不起他的事來？」「一個完全正常的男人，為什麼會突然患上那種病？連深諳醫道的他，自己都找不到原因，那種痛苦，實非外人所能想像，只恨那時候，我太年輕……」應人喜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你們是因為擔心？……」桑情阿姨忽然流下了兩行眼淚。「不！」她搖頭，語音微顫：「這事早就被他發覺了。」應人喜大感意外：「英大俠知道這事之後，居然沒有追究？」「我說過他是個好人。」「那麼……」應人喜又糊塗了：「英大俠既然饒過你們，你們應該好好感恩圖報才是，為什麼你們反而不肯放過他？」桑情阿姨移目望去虛空遠處，幽幽地道：「有件事情如果說出來，不知道是否有人相信。」

　　應人喜神色一動，忽然點頭道：「我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了，你用不著說出來，這一點我可以相信。」桑情阿姨輕輕嘆了口氣，垂落視線道：「所以我總覺得我已替他報了仇，妾身這種想法，當然可笑得很……」應人喜思索了片刻道：「這件事情既然實情如此，處理起來並不困難。」「如何處理？」「英楓英棋兩姐妹，都是明事理的孩子，英大俠之死，雖說妳也有責任，但妳應該負責的部份，連她們父親都原諒了妳，兩姐妹當然不應追究，這一點我可以代妳向兩姐妹開導，如今問題是妳這個天龍會主的身份，我不懂……」桑情阿姨突然搖頭道：「不要說下去了！」應人喜一呆道：「為什麼？」桑情阿姨神色冷漠肅穆，彷彿於這一瞬間，突然受了某種力量的刺激，已使她一下子擺脫了回憶的束縛。如今，應人喜看到的，已不是一個帶罪懺悔的少婦，而是一位剛強冷艷，與往常無異的英夫人！

　　她緩緩起身道：「你想知道的，已完全追查明白。現在，你應該走了！」應人喜不勝迷惑道：「我走？」桑情阿姨冷冷道：「是的，走得愈遠愈好。忘記快活林，忘記天龍會，忘記你以前所看到的和聽到的一切！」應人喜輕輕嘆了口氣道：「夫人這種多變的性格，實在令人驚異。」桑情阿姨道：「你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你的人品和武功，都深受妾身敬重。你應該知道你已經做了很多很多你不該做的事，這些事情沒有一件對別人有好處，也沒有一件對自己有好處。你的行為，已令人無法忍受。」應人喜苦笑道：「如果我每做一件事，都對別人或對自己有好處，我就不會被大家喊作多事的小喜子了！」桑情阿姨道：「這並不是個值得驕傲的外號。」應人喜道：「我也並沒有因為獲得這樣一個外號而感到驕傲過。」桑情阿姨道：「那你如今還留在快活林幹什麼？」應人喜又嘆了口氣道：「快活林有名無實，並不是個值得留戀地方，我也許早就該走了。」桑情阿姨道：「既然該走，為何不走？」應人喜道：「那是因為我這個小喜子一向不習慣受人指揮，我只有在我自己高興走的時候才會走。」桑情阿姨冷笑：「只怕到了那時候，走起來就沒有那麼方便了。」

　　她冷笑著，嬌軀一擰，便擬離去。可是，她沒有想到，如今她想離開這座石室，顯然也沒有那麼方便。當她抬起頭來，正待移步之際，眼前人影一閃，去路已經被人擋住。應人喜這種快速神奇的身法，似乎使這位英府未亡人暗吃一驚。她冷冷的望著應人喜道：「你想動手？」應人喜道：「那就要看夫人的意思了！」桑情阿姨道：「你如今擋住妾身去路，又算什麼意思？」應人喜道：「因為夫人還沒有回答我最後的那一個問題。」桑情阿姨道：「妾身是不是天龍會主，跟你又有什麼關係？」應人喜道：「夫人應該心裡明白。」桑情阿姨道：「妾身有必須向你解釋清楚的義務？」應人喜道：「至少，夫人得說明一下，當年的玄機道長和樂天叟，以及今天的柳氏雙雄被殺的原因何在！」桑情阿姨一哦，似乎有點意外道：「你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啊！」應人喜道：「所以，有些時候，多事的小喜子這個外號，也並不是完全不值得驕傲。」

　　桑情阿姨面籠嚴霜道：「如果妾身認為沒有向你這樣一個小伙子說明的必要，你待怎樣？」應人喜嘆了口氣道：「那麼，我這個小伙子只能說一聲抱歉了！」桑情阿姨道：「妾身憐才心重，才特意放你一條生路，你不領情，那是你自己活得不耐煩！」她話沒說完，突出玉指如鉤，疾奔應人喜雙目！應人喜反手一撩，搭向來腕。這是很普通的攻防招式，沒想到應人喜一時不察，差點就在這普通的招式中送掉一條左臂！原來桑情阿姨出指取目，只是一著虛招。她春蔥般兩根玉指遞出，中途素袖微微一揮，雙指之間，竟由空無一物，而突然多出一柄雪亮的短劍！這柄短劍，長不盈尺，光芒閃動，陰森逼人。就是外行人看到了，也不難看出這是一口類似魚藏劍的兵家異珍。

　　短劍出袖，招式倏變。劍尖如靈蛇盤樹，突然捲向應人喜左臂！應人喜不虞有此絕招，嗤的一聲，衣袖分裂，饒得他身手捷逾常人，左臂也已給帶出了一條淺淺的血溝！這是應人喜行走江湖以來第一次失手。桑情阿姨一著佔先，攻勢頓盛。只見她擰腰揮腕，閃挪遊走，身輕如燕，使的竟是一套當年三絕書生仗以成名的獨門奇技：「飛燕追魂掌中七十二式斬仙劍」！應人喜暗冒冷汗，他起初顯然低估了這位英府未亡人的一身武功。另一方面，他又不免懷疑，這女人以天人之姿，當年肯屈身做英大俠的填房，是否就是為了英府這套不傳秘學？她剛才述說的那段故事，是否出於杜撰？如果那只是一段虛構的故事，這女人剛才的那兩行熱淚，又該怎樣解釋？如果那只是為了博取同情的一種表演，而表演竟能逼真到那種程度，這女人那就真的未免太可怕了。

　　應人喜左臂傷口，鮮血不斷滲出，隨著手臂的揮動，血珠噴灑如雨。不僅他自己一身污血，連桑情阿姨臉上也沾了不少血滴，看上去似塗錯了地方的胭脂。桑情阿姨劍影如網，一邊緊緊逼近，一邊嘿嘿冷笑道：「妾身說錯了沒有？你現在試著走走看！」應人喜心中一動，忽然揚聲道：「你少要得意，『三絕書生』的『飛燕追魂掌中七十二式斬仙劍』雖屬武學一絕，但它當年並未能勝家師『天癡老人』的『陰陽迴旋四十九式』，等下妳就會曉得少俠的厲害！」「胡說！」「妳不信？」「信你的大頭鬼！」「看招！」桑情阿姨等著看招。她只是不相信天癡老人的「陰陽迴旋四十九式」會強過「飛燕追魂掌中七十二式斬仙劍」，而並不是不將天癡老人的武學放在心上。如果有機會，她當然希望開開眼界。

　　但結果她什麼也沒看到。應人喜出聲兜搭，只有一個目的，要她分神！桑情阿姨馬上就發覺上了大當。但是，已經太遲了。就在她微一分神之際，應人喜雙肩一晃，突然從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一下子閃身鑽進了她的臂彎。然後，她只覺玉腕一麻，把柄無堅不摧的短劍，便到了應人喜手上。她的右腕，則遭應人喜一把牢牢扣住！桑情阿姨沒有掙扎。因為她知道掙扎的後果，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已經說過了，殺人並不是她一個人的權利。應人喜微微一笑道：「夫人現在該可以談淡天龍會的事情了吧？」桑情阿姨臉上毫無懼色，只冷冷地聲：「放手！」應人喜微笑道：「男女授受不親，是不是？」房門口突然有人沉聲接口道：「不錯，聽她的話，快放手！」應人喜扭頭過去一瞧，頓時臉色大變。他果然慢慢的放開了手。

　　房門口發話的人，是金蓋地金大爺。他身旁站著的是金燕子上官萬堂。這兩人手上分別拿著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這兩把匕首正分別抵住另外兩個人的咽喉上。受到挾制的兩個人，正是英楓英棋兩姐妹！應人喜別無選擇。雖然他知道在放開他們會主之前，兩姐妹當不致受到傷害。但是，傷害是一回事，凌辱又是一回事。金蓋地和金燕子上官萬堂這兩個傢伙，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他們一定非常清楚，他們施之於兩姐妹的輕薄舉動，他這個小喜子絕不會當著兩姐妹面前，也在桑情阿姨身上採取同樣的報復手段。兩姐妹白璧無瑕，他不能讓兩姐妹受到任何一點屈辱。應人喜放開了手，但劍尖仍然指著桑情阿姨的要害，只要他發現這件交易有一點不公平的地方，他相信仍可憑短劍之利，置這位天龍會主於死地！桑情阿姨雖然獲得自由，但並未移步走開。她知道應人喜的想法，她也不願冒險。

　　金蓋地和上官萬堂押著兩姐妹走進石室，大家相互選擇了一個對彼此有利的位置站定。應人喜問兩姐妹道：「你們有沒有受傷或是被點穴道？」兩姐妹同時搖頭。應人喜又轉向金蓋地道：「好，你們放手，我帶她們走！」金蓋地轉望桑情阿姨。桑情阿姨點頭。接下來是個扣人心弦的緊張場面。桑情阿姨和英楓英棋姐妹，同時緩緩後退。桑情阿姨退向屋角。英楓英棋兩姐妹則退向房外隧道。這是江湖上很少見到的一種人質交換方式，也是一種最容易發生悲劇的人質交換儀式。雙方只要任何一方存心不良，便會立即轉為一場大混戰。應人喜雙目如電，毫不放鬆對方三人每一個人的神情動作。結果總算還好，那位桑情阿姨大概認為這三個小兒女人單勢孤，成不了氣候，以致始終未做冷襲或截留的打算。

　　應人喜俟兩姐妹走出石室之後，這才面對著桑情阿姨等三人，倒退著跟了出來。那口短劍仍在他的手中。這口短劍系三絕書生英照遠當年受贈於關外某一異人，為英家傳家之寶，他當然沒有交還桑情阿姨的理由。方纔，桑情阿姨不敢蠢動，她所顧忌的顯然多半便是為了這口短劍。她應該比別人更清楚這口短劍的威力。眼前這位天癡老人的傳人，空著一雙手，她尚且奈何不了，如今大局易勢，劍已到了對方手上，她當然更犯不著去以身試劍。應人喜退入隧道，三人立即加快腳步。經過幾度轉折，三人很快便由一處秘密出口升登地面。這便是這種地下宮室的好處。桑情阿姨雖然和英楓英棋兩姐妹同樣清楚地道共有幾處出口，便由於出口太多，縱想追襲，亦不容易。英楓英棋兩姐妹一路無語，直等到進入山後一座密林，兩姐妹這才突然相擁而泣。應人喜沒有上前勸慰，因為他深深了解兩姐妹此刻的心情。他一直等到兩姐妹泣聲轉弱，悲痛稍稍平定之後，才慢慢走過去，以手臂輕輕摟住英楓的纖腰。到了目前這種處境，他已不必再在小英棋面前掩瞞他們的情感了。

　　他向英楓問道：「妳們兩姐妹的武功，應該不在金蓋地和上官萬堂之下，養心堂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英楓揩拭了一下眼角道：「我們中了阿姨早就設計好的圈套。」發生這麼一場大變故，她居然仍喊桑情阿姨為阿姨，足見這兩姐妹心地真是忠厚得可憐。應人喜問道：「什麼圈套？」英楓道：「她大概預料這次一定會跟你翻臉，而又缺乏必勝的把握，所以，當我到達養心堂之前，小棋即已被制，而他們就以小棋的生命安全，威脅我不許反抗。」應人喜又轉向英棋道：「你又是怎麼被他們制住的？」英棋恨恨不已的道：「還不是那兩個死不要臉的丫頭幹的好事。」應人喜道：「哪兩個丫頭？」英楓代為解釋道：「是桑阿姨身邊的兩個丫頭，一個叫『金菊』，一個叫『玉春』，兩人武功都比小棋差不了多少。」應人喜點點頭，將那口短劍交給英楓道：「這是妳們英家的寶物，妳好好收著。今天它差點要了我的命，不過它最後解救我們，也是很大的功勞。」兩姐妹到這時才突然想起應人喜手臂上的傷口，急忙撕下裙襬，為應人喜包紮。包紮妥當後，英楓顯得有點彷徨的道：「喜哥，現在我們怎麼辦？」應人喜道：「別擔心，一個人只要有勇氣和毅力，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現在我先帶妳們去見兩個人，其餘的事，等我靜下來好好的從頭想一想！」

第七章　清除異己

　　仲冬，十一月。朔風初起。大地肅殺。快活林開始供應羊肉，酒也由梨花露換成洋河高粱。懂得享受的人，都知道菜餚應隨季節的變化而更換，而一個真正懂得享受的人，更知道酒也該因氣候的轉移而有所不同。有些美食專家，甚至每吃一道不同的菜，都會換上不同的酒，而且先後都有一定的次序，不容混淆。腥膻油膩，宜配烈酒。核果鮮蔬，宜配淡酒。鹹辣重味，宜配酸酒。小炒薰烤，宜配甜酒。酒可以由淡而烈，不宜由烈而淡。酸淡可以互易。甜辣不宜共餐。至於一個人若是懂得花前月下該喝什麼酒，雨驟風狂該喝什麼酒，以至什麼樣的心情該喝什麼酒，面對什麼樣的人該喝什麼酒，那便是酒中之仙了！

　　無情刀客呂六奇一向甚少喝酒。他不喝酒的原因，是因為他希望時時刻刻都能保持清醒。他那口雁翎刀，經常都抹得潔淨明亮，鋒口也經常保持著平整銳利。他要他的人跟他的刀一樣。像這樣的人，日常生活，當然談不上什麼享受，不過，這位無情刀客雖不嗜酒，卻並非點酒不沾；他的生活方式儘管嚴肅，卻並不虐待自己。黃昏時分，當黃字大廚房送來一大碗紅燒羊肉，一盤蒜燙老豆腐，一盤蟹油蒸鹹菜時，他居然從床底下摸出一小罈酒。大廚房裡知道他並不喜歡喝酒，平時很少替他送酒來。這是他自備的酒。一種普通人別說沒有見過，恐怕連聽都很少聽過的「肥」酒。一般酒，多半是米糧所釀製，只有這種肥酒是肉類釀造的。釀造這種肥酒的方法很特別，只有雲貴苗疆少數苗人懂得。如果讓你知道了苗人釀製肥酒的方法，你可能會噁心得把膽汁都嘔出來。可是說也奇怪，釀造成功之後的肥酒，卻呈一片鸚哥綠，香氣撲鼻，濃醇無比。沒有人知道呂六奇這一小醰肥酒是哪裡弄來的。只是，很明顯的，碰上這種寒冷的天氣，再加上心情欠佳，這位無情刀客似乎又要小小的破一次例了。

　　呂六奇從床底下拿出酒罈子，同時自床褥邊沿順手這抽出一根銀針。快活林供應酒食，當然不必擔心會有人下毒過。但是，他是個小心的人。他的外號叫「無情刀客」，這提醒他，既然他能對別人「無情」，別人自然也可以對他「無情」，進食時多一道手續，可保人安心安，並花不了他多少時間。呂六奇將銀針擦拭乾淨，插入羊肉碗，隔了片刻，才將銀針拔出。銀針明亮如故。呂六奇望著手上的銀針，自己也不免覺得有點好笑。江湖上在酒食中下毒算計別人，全靠利用一種偶然的機會，才會奏效，像他們這種快活林的長客，如果也來這一套，豈非幼稚之至？就在呂六奇正待收起銀針放回原處之際，這位無情刀客臉上的笑容卻突然僵凝。僵凝成一種可怕而難看的扭曲。明亮的銀針，正慢慢失去光澤，而呈現出一種焦黃暗紫之色，就像在多煙的燈頭上烤過一般。羊肉中下的是一種發作緩慢的毒藥！發作雖然緩慢，毒性卻極強烈。毒是誰下的？誰想毒死他？呂六奇望著那碗香味誘人的紅燒羊肉，陷入沉思。他知道這件事無從查究。查究只是白費氣力。沒有下毒的人，一定不會知道這件事；真正下毒的人誰會承認？呂六奇緩緩扭過頭去，瞥了壁上那口雁翎刀一眼，心情異常沉重。黑心劍客薛小方刺殺過他，但未成功。人屠段橫打過他的主意，也未成功。今天，是第三次了！這次又是哪位仁兄？這座快活林，顯非善地，他該不該為了桑情那女人繼續留下來，直到想害他的人得手為止？

　　黃字四號客房內燭影搖曳，寂然無聲。門外，朦朧夜色中，兩人並立窗前。北風呼嘯而過，兩人衣袂颯颯飛揚，就好像是兩名趁著酒興來訪老友卻不得其門而入的故人。這兩位不速之客，正是快活林中具有另一種特殊身份的貴賓：金蓋地金大爺和金燕子上官萬堂！他們的確都是無情刀客呂六奇的老友，但他們卻並不是為找呂六奇喝酒或聊天而來。他們是來收屍的。金蓋地傾聽了片刻道：「這位呂家老弟好像睡著了。」上官萬堂笑道：「聽說紅燒羊肉吃多了，常會使人特別感覺疲倦，也會令人睡得特別舒服，舒服得一睡下去就不想再醒過來。」金蓋地道：「為了怕他老弟著涼起見，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進去替他另外找一個隱秘而永遠不會受到打擾的地方？」上官萬堂笑道：「後山那座萬丈死谷，我看最為理想。」

　　他頓了一下，忽然收起笑聲道：「另外有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金蓋地道：「什麼事？」上官萬堂道：「目前快活林中待宰的傢伙如此之多，我奇怪會主為什麼一定堅持要先從這位無情刀客開始？」「你不曉得原因？」「我想不透。」「那是因為這小子的也跟以前的毒蜂公孫強一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對會主一舉一動，特別關切，會主怕時間拖久了，會出麻煩。」「姓呂的去掉了，下一個是誰？」「春雷大俠焦一刀。」「姓焦的也在我們會主身上轉念頭？」「那倒不是。」「因為這老小子也像應人喜那小子一樣管的閒事太多。」上官萬堂忽然嘆了口氣道：「提起應人喜那小子，真叫人擔心。昨天早上，我們會主實在不該聽任那小子帶著兩姐妹一走了之。」金蓋地道：「這個你放心，會主另外自有她的打算。」上官萬堂顯得異常關切地道：「那小子一天不除，令人寢食難安。會主有什麼打算？」金蓋地道：「會主說這小子足智多謀，最難纏的，並不是他那一身武功，所以已以鴿書去召集一位小子的剋星……」上官萬堂眼中一亮道：「你指的是總壇那位金虎護法，冷血花狐西門美玉。」金蓋地點頭道：「是的。只要這位西門護法到了，看他小子還能耍出什麼花樣來。」上官萬堂像是去掉了一樁大心事，長長噓了口氣道：「但願我們這位西門護法能盡快抵達。」

　　金蓋地低聲吩咐道：「開門！」上官萬堂點頭應了一聲好，身形立即輕飄飄的向上拔起。這位金燕子人如其號，一身輕功果然卓絕不凡。只見他以一根手指勾住房簷，全身倒懸著像隻蝙蝠。人在黑暗中，很快便摸到一個秘鈕。按下這個秘鈕，房內門閂立即無聲滑開。這類精巧的設計，連英楓英棋兩姐妹均一無所知。可見桑情阿姨早在多年前，便已有了周詳的計劃，她說給應人喜聽的那段故事，其真實性如何，實令人不能無疑。上官萬堂輕輕鬆手落地，金蓋地用力一推，兩扇厚厚的石門，立即應手而開。一陣冷風吹進房中，呼的一聲，燈光熄滅。黑暗中，只聽金蓋地悄聲問道：「方纔進門時，你有沒有看清小子倒下去的地方？」上官萬堂道：「看清了，我摸得到。」金蓋地道：「那就過去背起來快走，驚動了隔壁那姓焦的，就囉嗦了。」上官萬堂道：「好，我知道。」

　　金蓋地正想轉身先行退出房外等候，黑暗中啪的一聲，一件物體忽然撞上他的肩頭。這位金大爺不愧為天龍會的銀象護法，身手果然了得。他只旋身一抄，便將來物接住。他以為是金燕子上官萬堂不小心踢翻了什麼東西，忍不住有點冒火道：「你他媽的，就不能……」他一句話尚未罵完，心頭突然湧起一股涼意。因為他忽然感覺到，抓在手裡的，是個熱呼呼而又濕粘粘的圓形帶毛物體。如果說得更清楚一點，他抓的是一把頭髮！這把頭髮當然不是呂六奇的頭髮。不是呂六奇的，會是誰的？這位天龍會的銀象護法馬上曉得他們今晚上了大當。無情刀客呂六奇並未真的中毒，原來小子只是將計就計，詐死！這位金大爺江湖老到，雖然吃驚，卻不慌亂。他隨念動，右臂一揮，將上官萬堂的人頭朝黑暗中擲去，人則藉勁提氣，一個倒縱，向房外掠出！只聽房中一角，傳來呂六奇的嘿嘿冷笑之聲道：「既然來了，你還想走？」

　　他應變的動作，算是夠快的了，但呂六奇也並不比他慢多少。這位金大爺雙腳剛剛找著台階，銀虹閃處，寒意侵人，呂六奇那口雁翎刀的刀尖已經指上他的胸膛。金大爺這下可有點慌亂了。無情刀客呂六奇一套刀法，最大的特色，除了狠字，便是一個快字。關於這方面，原是江湖上人所共知的事實。但這位金大爺怎麼也沒想到，這位無情刀客的刀法竟快得還超出他的想像之外。他的得意絕學，是一套神奇的鞭法。在各種兵刃中，長鞭本是刀劍的剋星。可是，如今變生肘腋，倉猝之間，他根本就沒有取鞭應戰的機會。戰既不可，逃亦不能，這位金大爺攻防失據，急切間只得咬緊牙關，奮力一掌向刀身上拍去！呂六奇縱聲大笑：「好功夫！」刀鋒一翻一抖，血掌落地！金大爺一聲慘吼，轉身想走。呂六奇刀尖一送，後背進，前胸出，這位天龍會的銀象護法，立即變成一位血象護法！

　　隔壁石門打開，春雷大俠焦一刀衣履不整的衝出來問道：「什麼事？」呂六奇從容抹去刀上的血漬，指指地上的金蓋地道：「這位金大爺，還有一個金燕子，想先收拾了我呂某人，再轉你焦老大的念頭，只可惜他們運氣欠佳，第一關就碰了釘子。」春雷大俠大感意外道：「原來快活林中的一連串命案，都是這兩個傢伙搞的鬼名堂？」呂六奇搖搖頭，欲言又止。春雷大俠是個直腸子人物，他顯然沒注意呂六奇這個小動作，怒氣沖沖的嚷著道：「走，找這兒的桑總管去。奸徒就出在內部，這還得了！」呂六奇淡淡地道：「小弟馬上就要離開了，你焦老大多保重。如果你願聽小弟一句忠言，小弟想勸你焦老哥最好別太過信任某些你所敬重的人。想要你我的性命，也許就是這些好朋友。」

　　快活林中，貴賓人數遽減。繼柳氏雙雄遇害之後，又去掉了一個金蓋地金大爺和金燕子上官萬堂，以及跑掉了一個無情刀客呂六奇跟繡花劍客何夢洲，如今剩下來的，是三十位整！春雷大俠焦一刀沒有接受呂六奇的勸告。當天夜裡，他就趕往竹林大廳後面的那排小石屋，喊醒了一名值班管事，要對方立即報告桑總管，說黃字賓館又出了命案。桑情總管接到報告，很快的便來到竹林大廳。這位英府未亡人靜靜聽完春雷大俠焦一刀說出全盤事實經過後，神色凝重，一言不發。隔了好一會，她才冷冷揮手吩咐那值班管事，立刻帶人分赴天、地、玄、黃四座賓館，火速邀請全部貴賓，齊集竹林大廳，有要事待商。不到半個時辰，三十位貴賓，一人不缺，先後陸續到達。桑情阿姨先請春雷大俠將適才黃字賓館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然後以無比激動的神情，接著宣佈了快活林內宮另一個驚人的變故：天癡傳人，多事的小喜子應人喜，以極其下流的手段，拐走了英家姐妹！

　　她沒有說明應人喜是使用的什麼下流手段，以及下流到什麼程度。因為她知道在大庭廣眾之下，這種事絕不會有人追根究柢。這種男女間的曖昧關係，經常可以激發人們豐富的想像力，只往壞處想，不往好處想，想得愈卑鄙齷齪，愈能引起公憤！她這一著，果然完全成功。第一個起共鳴的，是黃山一奇古二呆。這位黃山高人扳著面孔，走鼻音哼了一聲道：「這小子好話說盡，壞事做盡，老夫早就說過這小子不是個好東西！」接著，有人罵「孽種」，有人罵「敗類」，人人咬牙切齒，怒形於色。金蓋地和上官萬堂為什麼要暗算無情刀客呂六奇？以及無情刀客呂六奇事後為什麼不辭而別？這樣一件大事反而擱在一邊，無人提及。春雷大俠焦一刀更是怒不可遏，桌子一拍，大吼道：「這個小王八蛋，真是混帳到家，咱們趕快派人追下去，非把這小子抓回來剝皮抽筋不可！」此議一出，眾人立即轟然附和。於是，經過大家推選，一支由十人組成的正義之師迅告產生。

　　這十人依順序是：春雷大俠焦一刀、黃山一奇古二呆、旋風斧張莽、多情公子柳長青、七絕飛刀百子男、斷魂槍言五斤、神鞭姚冠吾、雙掌翻天雷震、湖海怪叟范文種、血雨流雲唐一公等。有資格被快活林邀請的人物，在武林中可說均非泛泛之輩，刻下這十人，更稱得上是貴賓中的精英，高手中的高手。應人喜武功再高，也絕難跟這樣一支隊伍相抗衡。天明時分，隊伍出發。桑情指派熟悉附近山區地形的「包谷良」和「武維義」兩名英府家將帶路，並指出應人喜等人目前可能藏匿的幾處地點。隊伍出發後，這位美麗的英府未亡人笑了！「殺人的方法多得很，最笨的一種，便是自己動手！」

　　應人喜為英家姐妹引見的兩個人，是楚不空和魯大器。她們藏身的這個洞穴，地形相當隱蔽。但是，應人喜和兩姐妹心裡都很清楚，這個秘穴可以瞞過任何人，絕瞞不了那位桑情阿姨。所以，他吩咐楚、魯二人先帶英棋離去。因為桑情一旦派人搜查，他們三人的功力有限，反而可能為了要照顧他們，使他和英楓的行動受到牽制。三人很不情願的離去之後，應人喜立刻展開另一行動。他帶著英楓，趁黑繞道奔向那座天龍會秘密基地。抵達之後，他要英楓潛伏暗處，遙相呼應，自己則守候在寶石礦場的出入口附近，他的目標是那名無影鏢桑天良。他覺得這名無影鏢在天龍會身負重任，紅極一時，很可能和他的姓氏有關。如果他猜得不錯，他相信這個姓桑的，很可能是桑情那女人娘家的人！天龍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組織？總壇在哪裡？實力如何？他希望能從桑天良這個傢伙身上逼出一點眉目來！

　　東方天際，慢慢泛起一片魚肚白。十多名鴿雀級的天龍弟子，開始一路笑謔著，進入礦區。最後，那名如今已升為礦區總監督的無影鏢桑天良，也一路打著飽嗝，帶著一副傲然自得的神氣，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當這位桑總監走近出入口時，忽聽岩石後有人咦了一聲道：「怪了，這一大包寶石，是誰把藏在這裡的？」桑天良一怔停步，揚聲喝問道：「誰在後面說話？」巖後那人道：「是桑總監嗎？您快來看，不得了，礦內可能又出了家賊！」桑天良身為總監，出了這種大紕漏，當然不能置之不理。所以他想也沒多想一下，轉身便向岩石後走去。岩石後面，是一名穿著燕級弟子服裝的漢子，正彎腰在檢視著地上的一堆什麼東西。桑天良快步走了過去道：「一共藏了多少？」那漢子緩緩直腰轉身道：「足足這個數兒！」桑天良目光移向那漢子伸出來的五根手指頭。

　　很多人都有這種壞習慣，提到數目字，不肯乾乾脆脆的一口說出來，偏要神秘兮兮的以手指比劃，好像非這樣就不足以顯示這個數字的重要性。而這名燕組弟子的習慣更壞。他右手五根指頭伸出之後，只那麼微微一晃，便像受驚的扁魚的一般，突然從他自己的胸前迅速的游了開去。游上了桑天良的小腹。桑天良一聲「哎喲」，立即像鞠躬似的彎下了腰。「叭！」「叭！」那漢子左右開弓，又狠狠摑了他兩個大耳光，才出指如風，點上了他後頸的「提衝穴」。桑天良吃足了苦頭，才認出這個冒充燕級弟子的人是誰。他兩頰被打得火辣辣的，心頭卻涼了一大截。應人喜微笑道：「還記得前幾天你打我那一巴掌嗎？這是小喜子放債的規矩，連本帶利，加一倍！」桑天良自知難逃一死，很想開口罵個痛快。可是，「提衝穴」被點，脖子僵硬，聲帶受到壓迫，想罵也罵不出口。應人喜笑了笑，道：「這幾天你接了礦場總監的肥缺，一定相當辛苦，咱們換個地方聊聊怎麼樣？」

　　他們換的地方，是離礦區大約十多里的一處小山坳子。應人喜吩咐英楓撿拾枯樹枝生起一堆火。火是為桑天良生的。隆冬季節，滴水成冰。尤其在這種荒山野嶺中，寒風更如利刃針芒，砭骨難受。對一個穴道受制的人來說，由於血脈不暢，是很容易凍壞了的。桑天良這廝雖然是個令人髮指的大惡棍，但如今卻成了他們的寶貝。在這個傢伙拒絕招供之前，他沒有理由激怒這個傢伙或是引起這個傢伙的反感。英楓隨身帶著一個革囊，是楚不空贈送給她們的。它裡面裝滿了一些荒野求生最需要的小物件，甚至還包括了一葫蘆上等烈酒。他們的運氣不錯，英楓撿拾薪材時，居然於無意中獵獲了一頭蟄伏中的肥大灰兔。應人喜改點了桑天良的四肢穴道，而活開了他原先被點的頸部穴道。火堆鐵條上的兔肉已發出誘人的香氣，英楓正從罐子裡倒出一小撮食鹽。

　　應人喜道：「桑大護法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桑天良默不做聲。應人喜道：「你想充好漢？」桑天良仍不開口。應人喜轉向對英楓道：「把那把小劍給我，我想弄點烤肉嘗嘗。」英楓道：「稍微等一下，待全部烤透了，我會把最香嫩的腿肉切給你。」應人喜笑道：「我要吃的不是兔子肉。」英楓突然一楞道：「這裡只有一隻兔子，不吃兔肉吃什麼？」應人喜笑道：「人肉。」英楓這才弄懂了應人喜的意思。她雖然出身武林世家，一身家傳絕學不讓當今一流高手，但對這種以酷逼供的場面，似乎一時還無法適應。不過，她曉得這並不是應人喜的天性殘忍，而是面對一個像桑天良這樣的大惡棍，要想達到目的，實在別無其他溫和手段。所以，她只是皺了一下眉頭，仍將那把短劍遞給了應人喜。

　　桑天良臉色大變。他知道這個多事的小喜子是個說得到就做得到的人。只是，為了他在天龍會的特殊地位，他實在不能被別人嚇唬兩句，就乖乖的招出會中全部秘密。應人喜見桑天良依然一聲不響，不禁點頭道：「好！有種。只要你桑老大能夠一路熬到底，我小喜子將來一定替你豎個硬漢牌位！」他緩緩走過去，「雪」的一聲，以劍尖挑破桑天良的褲腳。接著，劍尖一沉，如同切豆腐般，從桑天良腿肚上割下了一小片肉。桑天良臉孔慘白，冷汗直冒，疼得差點昏了過去。血水由血珠匯成一股血流，很快的便將地面染紅一大片。應人喜竟然以劍尖挑著那片腿肉，真的送上了火堆。他真的吃得下這塊肉？這當然只是一種姿態。他主要的用意，只不過是想桑天良聽聽自己皮肉在火上膾炙時所發出的那種滋滋之聲而已！人肉實在不是一種好肉食。

　　兩寸多長的一片肉，經火一烤，立即捲縮成焦黃的一小團。英楓差點嘔了出來。應人喜拿起來嗅嗅，搖頭道：「這一塊氣味欠佳，得換一塊才行。」於是，他甩掉這塊肉，又挑開桑天良的衣袖，「刷」的一聲，重新割下一塊臂肉。這次，他不待火烤，便推稱這塊肉割得不夠方正，再度一甩了之。就在應人喜打量著第三次該向什麼部位下手時，桑天良熬不住了。「我說。」桑天良身軀顫抖，聲音也有點顫抖：「你要問什麼？快問吧！」「桑情那女人是你的什麼人？」「堂侄女。」「嫁給英大俠為填房，是誰做的主？」「她自己。」「因為她看中了英大俠的人品？」「不是。」「是什麼？」「英家的武學，以及快活林和寶石礦場這一大片山區。」

　　「原來這座礦場早就被發現了？」「是的。」「發現多久？」「十多年。」「而英大俠當時卻對這座礦場一無所知？」「就算知道，也絕不會過問，你們應該清楚那位英大俠的為人。」「那時天龍會已經成立了沒有？」「已經成立了。」「會主就是你們這位堂侄女？」「不是。」「是誰？」「她父親。」「你的堂兄？」「是的，九疑七星棍桑如海！」「這名字我聽說過，在過去的湖廣道上，他算得上一號人物。」「她的會主身份，是最近才承接下來的？」「五年前。」「這種首領地位，可以父女相傳？」「她有擔當會主的條件。」「因為她的武功高，心機深沉，手段狠辣，而且又是前任會主的女兒？」「還有便是她有保護這座寶礦的能力。」「就為了保護這座寶礦，她才想到成立一座快活林，以便控制目前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必要時則加以無情剪除。」「正是這個意思。」

　　「這樣說來，她當年毒害英大俠，豈非根本與男女姦情無關？」「這種事絕不可能涉及男女姦情。」「為什麼？」「她對男人向無興趣。」「對任何男人都一樣？」「是的。」應人喜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好狠的女人！這女人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她為了爭取他的同情，竟不惜自污名節，捏造了那段跟書僮有染的故事。若換了別的女人，誰能辦得到？他見桑天良傷處流血不止，示意英楓過去替他上了一點刀創藥。等血止住了，才接下去問道：「天龍會總壇，設在什麼地方？」「桃源。」「那就在這附近不遠？」「是的。」「總壇獅象級的護法總共有多少？」「二十多位。」「這些獅象級的護法，武功如何？」「都跟寒山老魔差不多。」「其中有沒有比較特殊的人物？」無影鏢桑天良的語氣和氣神都已漸漸回復正常。他顯然打定了主意──他洩漏的秘密太多了，天龍會已容他不得，倒不如盡情和盤說出，換取眼前的平安來得合算。所以，他幾乎毫無保留，有問必答。他對應人喜後面這個問題，尤其顯得慎重。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對應人喜相當重要，如果他想有一線活命的希望……他首先就必須要使應人喜對他的回答完全感到滿意！

　　他思索了片刻，才回答道：「有一個，但這人並不是獅象級的護法。」「他在天龍會中是什麼身份？」「金虎護法。」應人喜頗感意外道：「厲害人物反而出現在較獅象護法身份為低的金虎護法中？」桑天良點頭道：「是的。」「這人叫什麼名字？」「西門美玉。」「是個女的？」「外號冷血花狐。」「多大年紀？」「雙十左右。」應人喜不覺又是一愣道：「這樣年輕？」桑天良點頭道：「是的，這也許正是會主不便將她一下提升為獅象級護法的原因。」應人喜道：「你說這位冷血花狐是個厲害人物，她厲害在什麼地方？」桑天良道：「大致說來她幾乎俱備了做會主的各項優越條件，而她最厲害的一手，則是她那雙眼睛。」「她那雙眼睛怎麼樣？」「據說她跟敵人交手時，對方只接觸到她的那雙眼光，便會不由自主的感到迷亂，很多人都弄不清這究竟是一種什麼功夫？」

　　應人喜點點頭，沒有開口。他知道這是一種什麼功夫。媚功！嚴格說起來，桑情的一雙眼睛，實際上也具有這種魅力。只是後者由於環境和生活習慣使然，長久未在這方面加強發揮，因而漸漸減低了它的影響力而已！對於很多男人來說，這的確是一種可怕功夫。兩名高手交手時，別說意亂神迷，只要稍稍分點心，後果就不堪想像了！以後遇上那位冷血花狐，他這個小喜子的定力，是不是過得了這一關？應人喜又想了想，道：「天龍會總壇在桃源什麼地方？」桑天良道：「桃源武陵溪，一座長滿了桑樹的山谷裡。」「防守嚴不嚴？」「很嚴。」「由這兒採取的紅寶石，都先運往桃源總壇收藏？」「是的。」應人喜突然伸手一拍。桑天良一哼倒地！應人喜道：「依你仁兄過去的劣跡，這世上實在容你不得。但看在你剛才有問必答的情份上，如果最後還是要了你的命，又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如今，我只讓你稍微吃點苦頭，廢掉你一身武功，你仁兄應該感到滿意了。」

　　由春雷大俠焦一刀率領的一支勁旅，依照桑情的提示，最後果然找到了應人喜等人一度存身的那座石穴。只是，當他們抵達時，業已人去穴空！每個人都為這次勞而無功大感失望。只有桑情例外。因為只有她一個人心裡清楚，應人喜這個多事的小喜子，絕不會攜美遠遁，自此不再多事，她只需張開羅網，這小子遲早會自動飛了進來。所以，紅寶石礦照常開工，快活林也恢復往日的平靜。這期間只便宜了一個春雷大俠焦一刀，他本是桑情第二個下手的對象。但由於形勢發生變化，他已由一個討厭的人物而變成一個可以利用的人物，也因而暫時逃過一死！

　　無影鏢桑天良突然失蹤不見，無論對天龍會或桑情個人，都是個極大的震撼。因為這名無影鏢在天龍會中身份特殊，年資又高，雖然只是一名金虎護法，卻比一般獅象級的護法握有更大的權力，知悉更多的秘密！他的生死，並沒有多少人關心。大家關心的是：他會不會落進應人喜的手裡？會不會熬刑不過而供出天龍會的種種秘密。所以，這幾天桑情心情極為緊張。她除了以鴿書催促總壇那位具有一身上乘武功和媚功的金虎護法西門美玉火速前來天龍秘密基地報到，以及吩咐寒山老魔全力加強礦場的戒備之外，並下令暫時停止將寶石運往桃源總壇。因為遇上了應人喜和英楓、英棋這種心機靈巧的小兒女，從基地出發的運寶人員，無疑是一種最好的指引，若是因而洩漏了總壇的所在地，問題就嚴重了。她這重預防措施，不能說不完善。只可惜有一件事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那位沒出息的堂叔無影鏢桑天良，已因熬刑不過，而招供了天龍會的全部機密！

　　隆冬，大雪紛飛，鳥獸絕跡。桃源萬桑山中一片岑寂。辰牌時分，天龍會總壇宏偉的堡門前忽然出現兩人。這兩個人，只有一個人是走路來的。另一人則像行李捲兒似的扛在走路的人肩頭上。守門的兩名鴿級弟子看清來人面目之後，立即恭恭敬敬的挺腰垂手，雙雙朗聲道：「桑護法好！」被喊的桑護法，正是無影鏢桑天良！當然不是正牌的桑天良，應人喜沒有想到英楓對易容術居然也有一手，這險中弄險的主意，則是小英棋想出來的。小英棋這個主意，英楓十分反對。因為這樣做實在太危險，她不希望應人喜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但是，應人喜、楚不空、魯大器等三個大男人則熱烈支援，認為這是一著絕妙好計。三人認為這個計劃中冒的風險並不大，桑天良只是失蹤，並非死亡，天龍會秘密基地方面顯然沒有將這件事立即通知總壇的必要。萬一那位無影鏢只是為了追蹤一名可疑的敵人，最後又回來了怎麼辦？難道還要新更正通知一次？如今，事實證明，英楓的顧慮，顯然是多餘的。天龍總壇這邊，無疑尚未獲悉桑天良失蹤的消息！

　　應人喜朝那兩名鴿級弟子點點頭，完全一副桑天良平日對待下級弟子的傲岸架勢。不過，新的問題馬上就來了。這座天龍會總壇他是第一次進踏入，裡面的各級護法一個也不認識，光相貌相似，是不夠的。他要想個什麼辦法來應付才不致露出馬腳？應人喜一邊轉著念頭，一邊向堡門中走去。他以凝氣傳音方式向肩上偽裝穴道被點的魯大器道：「大少爺，幫我想想辦法，我這裡沒來過，連往哪裡走，都弄不清楚……」魯大器輕聲笑道：「有本少爺在，你儘管放心好了。」「別說廢話！」「找值壇護法。」「好主意！」應人喜拍拍他的屁股，笑道：「從小到大，今天總算說出了一句聰明話。」魯大器吐了他一口口水，瞪眼道：「你再說一句看看！」應人喜笑道：「不敢！」

　　走完甬道，是一片積雪的廣場。一名高大的鷹級弟子，正從遠處一座宮殿式的大樓中走了出來。應人喜目光一掃，立即改向那座大樓走去。那名鷹級弟子走近後，臉露驚訝之色道：「桑護座回來了！」應人喜冷漠地道：「這個月的值總護法是哪一位？」那弟子道：「是金象柳老護法。」應人喜道：「他如今人在哪裡？」那弟子道：「好像和張老護法等人正在後山查點寶庫。」應人喜不禁暗道一聲：好極了！他又向那弟子道：「你現在要去哪裡？」「藏珠樓。」「幹什麼？」「公孫護法想叫金花姐妹去盤龍廳陪他老人家喝酒。」應人喜暗哼：「奶奶的，到處一個樣，桑情那女人就全靠酒色來籠絡這批武林中的敗類！」「先跟本座去見柳老護法！」他知道以桑天良的特殊身份，無法專橫：「這小子重得像條死豬，替我換換手！」他將肩上的魯大器交給那名弟子，這也是他要那名弟子帶路的藉口。魯大器一雙眼睛瞪得好像田螺，他顯然很不欣賞「死豬」這個「形容詞」。應人喜偷偷的擠了一下眼睛，意思像說：要不要再吐一口口水？魯大器咬咬牙齒，立刻閉上眼皮。

　　後山，警戒森嚴，是天龍總壇的禁地。平常時候，除非奉有特殊任務，虎豹以下各級弟子，一經進入，格殺勿論！今天這名鷹級弟子雖然是一名金虎護法帶進來的，臉上仍現出不安之色。但應人喜不肯放他走，因為他分不出誰是值壇的金象柳老護法，以及誰是另外的那名張老護法。寶庫設在一片葫蘆形的谷地中。照面石壁上，是一道以機鈕控制的青石庫門，庫房深藏在山腹之內。寶庫兩旁，遙遙站立著兩名豹級護法，看樣子似是值班的守備人員。青石庫門前面，三名高矮不同的黃衣老者正在低聲交談。應人喜只知這三名老者之中，一人是總壇本月當值的金象柳老護法，一人是張老護法。至於三人中誰是柳老護法，誰是張老護法，他根本認不出來，當然更弄不清另外一名老者是何身份。因為兩下裡距離已不遠，應人喜故意放緩腳步，扭頭朝那名鷹級弟子揚了揚下巴道：「他們三個站在一起，你看柳老護法的身材瞧上去是不是有點怪怪的？」那名鷹級弟子愣了一下，迅即陪笑臉道：「是啊！十幾位老護法中，恐怕就數我們這位柳老護法最矮了。」好！解決了一個。三人中身材最矮的那個老傢伙，就是柳老護法！

　　「你不是說，今天查庫的只有柳老護法和張老護法兩個人麼？」「卑屬當時沒留意到還有一位歐陽老護法，所以沒提，歐陽老護法可能是後來趕到的。」好！三人中另一個老傢伙是歐陽老護法！但是，歐陽老護法和張老護法又怎麼分辨呢？「柳老護法跟他們在談些什麼？談得那麼起勁？」「大概是談西門護法被調去天龍基地的事情吧？歐陽老護法只要一談起他那位乾女兒，就眉飛色舞的，沒完沒了，比幹什麼都帶勁。」好！全部解決了。跟柳老護法談話的胖老者是歐陽護法，另一個高高瘦瘦的老傢伙，當然就是張老護法了！另外，槓上開花加一番，他同時還多知道了一件事，冷血花狐西門美玉是歐陽老護法的乾女兒。魯大器在那名鷹級弟子肩頭上，偷偷睜開一隻眼睛，視線像「錐子」似的，在應人喜臉上狠狠「刺」了一下。那意思像說：幸虧碰上這個沒有心機的傢伙，才被你順利套出話頭，不然你瞧多危險！應人喜微微一笑，並向庫門那邊飛了一眼，意思表示：寶庫在那一邊，記清路線，今晚就瞧你魯大少爺的了！

　　庫門前，三位高級護法一齊轉身，歐陽老護法道：「桑老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應人喜道：「剛到不久。」柳老護法指著那名鷹級弟子肩上的魯大器問道：「這小子是誰？」應人喜道：「是會主命令押回總壇，須嚴加看管的一名重要人質。」柳老護法道：「人質？」應人喜道：「這小子據說叫什麼『無門少爺』，是應人喜那小子的表弟。應人喜那小子損了我們不少人手，目前已經逃離快活林，結果這小子卻被我們逮住了。會主說他們表兄弟倆感情不錯，將來可作為釣應人喜那小子上鉤的香餌。」張老護法道：「今天天氣太冷了，叫鷹八郎把這小子送入大牢關起來，咱們到盤龍廳聽曲子喝酒去！」應人喜道：「不行，這小子太重要了，必須單獨囚禁，派專人看守。」柳老護法道：「那就送去後山死牢好了。」應人喜道：「行，不過也不能叫這小子吃太多的苦頭，死餌總不及活餌好。」柳老護法道：「你看叫誰看守比較妥當？」

　　無影鏢桑天良在天龍會中的身份果然與眾不同，他雖然只是一名金虎護法，但這些獅象級的高等護法，卻顯然都沒有將他當作一名低等護法看待。從柳老護法此刻的語氣便可以看得出來，如果碰上較為重要的事情，他這位金虎護法的意見顯然才是最具有決定性的意見。叫誰看守魯大器比較妥當呢？應人喜對這座天龍會總壇完全陌生，根本就無法提供任何意見。如果他願意表現得謙虛一點，他大可以再把這個問題輕描淡寫的推回去，由三個老傢伙自行決定。但是，他不能放棄這項決定人選的權力。因為他必須考慮到魯大器的安全。魯大器這位無門少爺，最大的本領是對付各種門鎖，輕功也馬馬虎虎的說得過去，至於談到其他方面的武功，則恐怕連天龍會中的一名豹級護法的資格都夠不上。他口頭上說什麼「嚴加看管」，那只是一種「官腔」。倘若真的派出一名高明角色，將魯大器看得死死的，那豈不弄巧成拙，作繭自縛？所以，應人喜決定就地取材。他朝那名鷹級弟子望了一眼，點點頭道：「鷹八郎一向精幹穩重，辦事比較靠得住，這件差使就交給鷹八郎好了！」

　　盤龍廳外觀雄偉恢宏，廳內佈置富麗堂皇，即王侯之家，亦屬罕見。只是這座大廳雖以盤龍為名，卻到處看不出也找不出一絲龍的影子。沒有龍，只有蟲。酒蟲！飯蟲！煙蟲！淫蟲！大廳中央生著一個大火爐，隨時可以烤火、燙酒、熱茶。所有的傢俱，均為玉骨檀木製成，不僅堅實美觀，而且還時時散發著一股幽幽的醉人香氣。大廳四周分隔了很多錦幔低垂的小套房，每個房間裡都有墊了厚獸皮的煙榻。煙榻，當然也可以隨時改為臥榻。所以，只要一走進這樣一座大廳，吃飯、喝酒、抽大煙，以及跟姑娘搞七捻三，這裡的設備一應俱全，舒服得叫你一走進去就不想再走出來。外面即使冷得呵氣成冰，這裡也永遠溫暖得有如春天。

　　應人喜為了擔心露出馬腳，始終緊跟著那位對他顯得特別親切的張老護法，別人朝他點頭招呼，他就也點頭還禮。非萬不得已，他的一雙眼光絕不任意四下瞄掃，他怕接觸到無法處理的眼光。除了跟別人一樣開懷吃喝之外，遇上那些騷婆娘過來兜搭，他也像別人那樣摟摟抱抱，上下其手，娛樂一番。他知道不管多高明的易容術，也不可能將一個人完全改變成另外一個人。但只有碰上老朋友或是有心人，破綻馬上就會暴露出來。只要熬到天黑，他就用不著擔心了。這是他的如意算盤。一個人只有在不如意時才會打如意算盤，而打如意算盤的結果，經常總是不如意的時候居多。當天色快黑下來的時候，應人喜突然遇上了一個驚險的場面。

　　一個猴頭猴腦，目光機警陰險的藍衣漢子，忽然從大廳外面，帶著滿身雪花，風塵僕僕的走了進來。因為這漢子穿的不是規定的服裝，應人喜看不出這漢子的身份。那漢子剛趕完一段長路，迫切的需要一壺熱酒驅寒取暖。所以，他一進大廳，便朝那個大火爐走去。他沒有跟別人打招呼，也沒有別人跟他打招呼。應人喜以為這廝只是一名鷹燕級弟子，所以當時也就沒將這漢子的突然出現放在心上。不料這漢子連灌了幾大口老酒之後，一扭頭便看到了應人喜。「啊哈，好傢伙，你他媽的，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應人喜的一顆心開始往下沉。兩個老朋友見了面，如果以這種方式開場白，兩人之間的交情，自是不問可知。而應人喜這邊，完全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這個漢子的職等，不知道這個傢伙的姓名，當然更不知道要怎樣接腔才顯得出他們的交情來。也回對方一聲「你他媽的」？也稱對方「傢伙」？不妥當！兩個人交情好是一回事，並不一定因為交情好，習性就完全相同，千萬不能一開口就引起對方的疑心。

　　應人喜微笑。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語音是一種意思表示。微笑也一樣。以微笑來回答別人的問題，有時候也許並不完全恰當，但卻很少會引起對方的誤會和反感。藍衣漢子果然沒有在意，捧著酒壺走過來，又嘻開了一口大黃牙，瞇起眼縫道：「這次回來，一路上玩了幾個？」應人喜臉上繼續保持笑容，心底下則暗暗發毛。因為他一下子沒能聽懂對方這兩句話的意思。一路上玩了幾個？玩什麼玩了幾個？啊！他曉得了。該死的──女人！藍衣漢子見他遲遲不答，又灌了一大口酒，兩眼瞪著他，臉上的笑意漸被一股迷惑之色所取代。「喂！你他媽的是怎麼回事？以前你他媽的一回來就吹個不停，說你功夫多好，雖然是霸王硬上弓，照樣把對方搞得死去活來，喊爹喊娘的。這次怎麼忽然變了啞巴？」應人喜微笑道：「這次該你先說！」他已經無法不再開口，他希望這句話回答得沒有毛病。

　　結果，他的希望沒有落空。這句話果然沒有毛病。不僅沒有毛病，它顯然還同時治好了藍衣漢子的一項毛病。它治好了藍衣漢子的疑心病。「我說我就先說。」藍衣漢子大樂：「這次我去醴陵，抵達後第一天晚上，就被我瞄上一個小丫頭片子，結果，喝嚇，奶奶個熊，真是舒服得他媽的……」底下，接著是一大篇滿是「髒話」，不堪入耳的「描述」。到這時候，應人喜才完全明白，原來這些天龍會高等護法，不僅在總壇分壇恣意淫樂，一旦因事出門，竟還不惜傚法採花賊，以強姦民女為一大樂事！他如果早知道這一點，天龍會護法的數字，一定沒有現在這樣多。藍衣漢子說完他的「得意傑作」，一大壺酒，也喝完了。按照約定，接著該輪到應人喜了。應人喜拿什麼來「交差」？當藍衣漢子催促了一下之後，應人喜忽然站了起來，朝對方擠擠眼睛道：「走，去藏珠樓去，我們邊走邊談。」藍衣漢子哈哈大笑道：「火氣又冒上來了，是不是？」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應人喜跟藍衣漢子相偕走出盤龍大廳。遼闊的廣場上，已舖上兩三寸厚的乾雪，放眼望去，一片銀白。今夜風很大，也很冷。除了前谷堡樓上偶爾透出一絲迷濛的燈光外，整座天龍總壇沉寂得像一座大墳場。藍衣漢子縮著脖子，埋怨道：「你他媽的想『宰』哪一個，派人去叫來就是了，一路吹風過去，等到了藏珠樓，看你還『雄』得起來才怪！」應人喜不答，仰臉望望天空道：「現在大概什麼時候了？」藍衣漢子道：「你問這個幹什麼？」應人喜道：「我跟一個朋友訂了約會，約定起更之後在盤龍大廳後面見面。」藍衣漢子道：「跟誰？」應人喜道：「一個你不認識的人。」藍衣漢子大為詫異道：「你將一個外人約來總壇重地見面，會主曉得了如何得了？」應人喜道：「沒有關係。」藍衣漢子道：「怎麼沒有關係？」應人喜道：「因為沒有人會說出去，她不會知道的。」

　　藍衣漢子道：「你既然跟別人訂了約會，不是要去藏珠樓，為什麼要把我喊出來？」應人喜道：「你不是也有個約會嗎？」藍衣漢子一怔道：「我跟誰訂了約會？」應人喜微微一笑道：「閻老王！」他這三個字一出口，右拳也跟著朝藍衣漢子心窩穿搗過去。「蓬！」簡單的招式，要命的部位。藍衣漢子一哈腰，連哼也沒有哼一聲，就像一團爛泥似的軟癱下去。應人喜很遺憾始終未能弄請這漢子的姓名和職等。不過他倒是很感激這漢子給了他一個離開盤龍大廳的藉口。他跟藍衣漢子說的不是假話，他的確是跟一個人訂了約會。跟他約會的人，就是楚不空。約定見面的時間已到了。楚不空來了沒有？應人喜游目四顧，很快的便發現盤龍大廳右側陰影中，一個人正在朝他不斷揮手。應人喜目光銳利，馬上認出揮手的正是楚不空！

　　兩人會合之後，應人喜道：「你來了多久？」楚不空笑道：「天一黑我就摸進來了，這裡的戒備真差勁。」應人喜道：「東西準備齊了沒有？」楚不空拍拍身旁的兩個大麻袋，笑道：「火硝、硫磺、松香、桐油，應有盡有，像這種大廳，燒起來保證過癮之至！」應人喜道：「你有沒有先察看一下，這座大廳除正門而外，共有幾處出口？」楚不空道：「兩處，都堵死了！」應人喜道：「好！咱們就開始動手吧！」一聲轟隆巨響，整座盤龍大廳，頓為一股烈焰所吞噬。一片火海中的盤龍大廳，如今是一副什麼景況，那是不難想像得到了。什麼柳老護法、張老護法、歐陽老護法、公孫老護法，以及其他各等各級的大小老少男女護法，如今顯已一律平等，這場大火過去之後，再老再大的護法，也只是一堆焦灰而已！這場大火，等於是江湖上的一次大掃除，相信以後的江湖上，一定會比以前乾淨得多。至少一些稍具姿色的婦女，再用不著擔心會無緣無故的失去名節！

　　應人喜和楚不空引發火勢之後，不再回頭，立即撲奔後山寶庫。魯大器不愧為無門少爺，果然已自死牢中脫身，此刻正守在谷口一處陰影中等待會合。因為他的專長，是對付各式各樣的機關門鎖，兩名身手不俗的豹級護法，必須等應人喜來，才有辦法解決。在應人喜來說，解決兩名天龍豹級護法，自然舉手之勞。兩名豹級護法解決之後，魯大器立即大顯身手。寶庫共計七重門戶，無不應手而開！對魯大器這種卓越的技能，應人喜固然驚訝萬分，就連楚不空這種大行家，也不禁豎起大拇指，讚不絕口。深藏山腹中的寶庫，是個像蜂窩般的大石穴。從天龍秘密基地運來的寶石，顯然分為很多等級。這些經過品鑒分類的寶石，就分別放置在一格格像佛龕的小石槽中。楚不空火摺子一亮，滿穴立即閃爍著一片片紅如火雲樣的耀目光彩。魯大器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我的媽呀，這麼多的寶石，到底要值多少銀子？」應人喜笑道：「喝酒可以喝八千輩子，討老婆可以討八萬個。」魯大器道：「若給皇帝老兒看到了，恐怕都會從金鑾寶殿上跳下來。」楚不空笑道：「所以，為了這批寶物……」

　　應人喜笑道：「所以，為了這批寶物而謀害親夫，就一點也不值得驚奇了。」魯大器道：「這麼多寶石，就拿擔子挑，也得挑上幾十大擔，我們如何運走？又運到什麼地方去？」應人喜道：「至少得先搬離這座山谷。」魯大器道：「拿什麼東西搬？」應人喜道：「我想這座總壇中一定可以找到幾輛馬車或騾車。」魯大器道：「幾輛車子就搬得完？」應人喜道：「不一定非全部搬完不可，選上等的裝上兩車，也就儘夠了。」魯大器道：「搬去什麼地方？」應人喜道：「先搬去我們落腳的地方，然後聯絡無情刀客呂六奇，或是丐幫金杖老七等人，分批攜往京師接洽顧主。」魯大器道：「換成銀子以後如何處置？」應人喜道：「碰上你這頭驢子，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你大少爺難道一點也不知道，每年這個時候，要餓死多少人，要凍死多少人？」魯大器道：「我當然知道。」應人喜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魯大器嘻嘻一笑道：「不過是想逗你生生氣而已！」

　　桃源萬桑谷，又恢復一片死寂。盤龍大廳已化為一堆瓦礫。葬身火海的，大部份是獅象級的高等護法。當大廳這邊烈焰沖天，火勢染紅了整座萬桑谷時，一些鷹燕級的弟子，以及藏珠樓的幾十名娘們，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那股令人怵目驚心的火勢，使他們預感情況不妙，於是紛紛卷帶細軟，倉惶覓路逃命。天亮之後不久，從東南方陸續飛來三隻信鴿。可是，盤龍大廳不見了，大雪掩蓋了一切，這些信鴿找不到它們熟悉的窩巢和哨音，在天空中迴旋轉了一陣子，終又振翅悵然而去。沒有人知道這些信鴿帶來的是什麼命令或消息，也沒有人知道它們又飛去了什麼地方。正像沒有人知道那些逃離萬桑谷的鷹燕級弟子和娘們去了什麼地方一樣。

　　泉水的溫度恰到好處。桑情浸泡在溫泉中。常春園中得天獨厚的溫泉，是她冬天的良伴。她始終捨不得放棄這座快活林，這股天然的溫泉，便是重要原因之一。這位具有多種身份的英府未亡人，經過溫泉一陣浸泡，煩躁不安之感便慢慢消失。她那張俏麗的臉蛋兒上，這時忽然泛起一片紅暈。原來她偶爾低下頭去，忽然於無意中從清澈的水池裡，看到了自己白玉般的胴體，尤其那雙修長美好的腿，更帶給她一種說不出的激盪。她顯然連自己都承受不了這雙美腿的誘惑。她慢慢曲起嬌軀，雙腿高舉，讓足趾浮上水面，雙手緩緩撫摸，沿足踝骨而上。然後，她又改變了一個臥姿，一隻右手同時在身體上某一部位停留下來，作按摩式的活動。她的面孔更紅了，眼波如絲，微微喘息，全身似乎漸漸進入一種痙攣狀態。她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右手動作的速度和氣力，一面發出斷續的呻吟。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在長長一聲近似嘆息的輕吁中完全放鬆自己。她閉上眼，輕喘著，陶醉在一種狀若癱瘓的感受之中。

　　沒有任何男人能帶給她這種美妙的感受。只有她自己。這已是兩天來的第三次，她知道這不是一種正常的現象。但她無法克制，每當她心情煩躁時，她差不多就會想到這件事。她已忘記這種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她只記得，打從那時候起，她就開始對男人產生一種憎惡感。她知道經常都有很多男人想打她的主意，包括天龍會的一些護法在內。雖然她覺得這些臭男人不自量力得可笑，但她一時都應付得很巧妙。她從不對任何一個存有非分之想的男人輕易假以顏色，但她也不會讓你感到完全絕望。她會永遠讓你覺得你表現得還不夠，只要你有恆心，繼續對她忠心耿耿，有一天你會如願的。這是很多女首領統御部屬的主要手段之一，而她則比別人做得更好。

　　她一絲不掛，慢慢的從水池裡走上來，站去一面大銅鏡前緩緩轉動腰肢，又前後左右察看了幾遍，這才帶著滿足的神色和心情，抹乾身子，穿上衣服。現在是她開始處理公務的時候了。小院子裡站著兩個大女孩。這兩個女孩說大也不太大，正是那種剛懂人事，勉勉強強可以扶上花轎的年齡。院子裡沒有花轎。只有鴿籠。一個女孩在撒玉米，十幾隻灰羽紅睛健鴿，移著小碎步，一步一點頭，正啄食得津津有味。另一女孩則在仰臉望著天空。大雪已停。天空明淨。這女孩雙眉緊緊皺在一起，好像不明白何以到這時候還不見一隻信鴿出現？桑情披著一件紫絨斗篷，緩緩步下台階。「桃源方面的信鴿飛回來幾隻？」仰臉望天的少女搖頭。「一隻也沒有！」

　　桑情一張本來還帶著一片淡淡紅暈的臉蛋兒上，頓時籠上寒霜。「我看萬桑谷那批老傢伙大概是樂昏了，昨天傍晚就該到達的信鴿，居然耽擱這麼久，還不見飛回來，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那女孩突然歡呼道：「回來了！回來了！娘娘，您瞧。」一隻信鴿束羽落地。那女孩急忙上前取下鴿足上的套環，欣然呈交桑情。桑情展開小紙卷，目光所及，臉色不禁又是一變。「西門護法已到，唯桃源方面音訊杳然，不知是否發生變故？冷呈。」原來是天龍基地寒山老魔冷若冰的報告！桑情抬頭冷冷道：「你們兩個收拾一下，陪娘娘前往寶石谷。」

　　由快活林前往寶石谷，共有三種走法。桑情主婢走的是捷徑。這一條路只有另外兩條路一半多一點點的路程，但極為崎嶇難行。如果沒有一身上乘輕功，隨時都有失足萬丈深谷的危險。因為這條捷徑十分荒僻，看上去幾乎無路可循。所以桑情以往悄悄離開快活林，一直都能瞞過英楓英棋兩姐妹。如今風雪雖已停止，但由於一片銀白，這條捷徑也就顯得更為艱困難行。主婢三人越過一座山頭，下面是一條蜿蜒的溪澗。澗水很淺，水中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這些石頭就是「路」。一路踏石涉水而行，只須頓飯工夫，便可抵達寶石谷後山。如果不是走過這條路的人，誰會想到這種走法？斷魂槍言五斤當然沒有想到。當他站在山頂遠，望到下面主婢三人這種怪異的行徑之際，這位快活林的貴賓幾乎瞧呆了。

　　「咦！那不是桑總管跟內宮金菊、玉春兩個丫頭麼？」他差點喊了出來：「為什麼好好的山路不走，偏要跑到溪澗中去？她們這麼急急忙忙的，要去哪裡？」言五斤不是個好奇的人。此刻的桑情主僕換上另外三個人，相信他絕沒有多看一眼的興趣。正因為如今帶頭涉水疾行的人是快活林女總管桑情，情形就不一樣了。他對這位美麗的女總管，也是個有心人。只是，他比別人聰明。他知道桑情這女人不是個肯隨便大開方便之門的女人，要想讓她這一類的女人就範，必須等待一個特殊的機緣。說得更明白一點，也就是必須參雜一點利害關係進去，在對方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才有成其好事的可能！如今這個機會是不是已經找上了他？這位斷魂槍突然感到一股說不出的興奮。橫豎閒著也是閒著，他何不盯下去看看？

　　中午時分，桑情召集天龍秘密基地豹級以上護法舉行會議。因為她相信寒山老魔的猜測，天龍總壇可能出了事故！會議結果決定採取三項行動。一，派專人快馬持會主金龍令符及信鴿，馳赴總壇查詢詳情，抵達後立即以信鴿回報；如屬內部人事不穩，則以金龍令符授權金獅歐陽老護法或公孫老護法按會規從嚴處理，不分職等，一律格殺！二，抽調長沙、湘陰、江陵等三處分壇象級分壇主前來天龍基地，加強基地的防衛力量。分壇主職務，暫由虎級副分壇主代理。三，由會主本人返回快活林，就現存之三十位貴賓中，選定對象，設法遊說，邀請對方加入天龍會。

　　同一天，同一時間，快活林中也起了一場大騷動。斷魂槍言五斤喘著氣跑進竹林大廳，告訴十人行動小組：他已經發現應人喜那小子的藏身的地方！這是個了不得的大消息，也是個令人興奮的消息。最興奮的人是春雷大俠焦一刀。他催促眾人立即出發，幾乎一刻也等待不得。眾人匆匆整裝，不到一盞熱茶工夫，這支殺氣騰騰的精銳之師，便浩浩蕩蕩的出了快活林。帶頭領路的人，當然就是那位發現此一秘密的斷魂槍言五斤。斷魂槍言五斤究竟要將這支隊伍帶去哪裡？他真的發現了應人喜的藏身之處？事實上這根本是個漫天大謊！他跟蹤桑情主婢，最後發現的，並不是什麼應人喜的藏身之處，而是那座紅寶石礦！他如今要帶眾人去的地方，就是這座礦場！他並不知道這座寶礦是天龍基地的一部份，當然也不清楚桑情的天龍會主身份。因為當他發現這座礦場時，桑情主婢早已消失不見，當時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追錯了方向？但當他弄清楚這是一座寶石礦場時，一切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了解這座礦場的價值！他知道一個人只要跟這種礦場沾上了邊，便等於闖進了一座一生吃喝不盡的金庫。

　　那麼，這是他個人發現的大秘密，他又為什麼要將春雷大俠等人帶來這裡呢？他藏身暗處，從那些鷹燕級天龍弟子的行動上，斷定擁有這座礦場的主人，絕非易與之輩，他犯不著沒吃到羊肉，先惹一身羶氣。他將眾人引來，便是為了想藉大家的力量，為他探虛實，為他開路！他可以堅稱他親眼看到應人喜閃進了這座礦場，以春雷大俠焦一刀的毛躁，以黃山一奇古二呆的頑固，必定會向礦場方面嚴厲盤詰，說不定還會大起衝突。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對他來說，正是求之不得！那時候，他一定會點火煽風，力求事態擴大。他相信礦場方面不論擁有多大勢力，也絕不是他們這十大武林高手的敵手！不先把「水」攪「渾」，如何「摸魚」？

　　翻過一道險峻的山頭，小溪澗在望。快活林的十位貴賓高手，一一沿著山腰陡坡飛身而下。斷魂槍言五斤因為這條路已經跑過一遍，駕輕就熟，領先疾奔。接著，沒有多久，一個令人意外而又尷尬的場面，突告出現。淺淺的小溪澗上，這邊十大貴賓高手，魚貫奔向那座紅寶石礦，而紅寶石礦那邊的來路上，也同時奔來三條纖巧的身形。這三條身形，不消說的，自是桑情主婢三人。兩下裡狹路相逢，不由得同時愕然止步。這是個言五斤當初設計時所遺漏了的問題。他忘了主婢三人即會從這條怪路上奔向某一處地方，依常理推斷，必然也會有仍從這條怪路上返回的快活林可能。到時候雙方萬一遇上了怎麼辦？不過，言五斤當初儘管沒有考慮到這問題，如今這個問題卻並沒有帶給他多大困擾。相反的，這種驀然不期而遇，反而激發了他的舊思緒。他突又興奮起來！他不是一直想打這個女人的主意麼？如今，擺在眼前的，豈不是一個他一直等待著的好機會！

　　桑情突的一呆，旋即換上一臉笑容道：「諸位要去哪裡？」這就是男人比不上女人的地方。她可以問大家要去哪裡，這邊十個大男人，竟沒有一人想到順口問一聲：她們主婢三人忽然在這種地方出現，又是為了什麼事？就算有人有這種想法，看來好像理所當然，如果男人如此問女人，尤其是像桑情這種俏麗迷人的女人，便會令人有一種不禮貌的感覺。人家婦道人家的私事，你幹麼要管那許多？斷魂槍言五斤不肯錯過機會，單臂一揚，約住眾人。意思像說：你們且站著別動，也別開口，讓我言某人一個人上前去跟桑情總管把這件事報告一下就可以了！因為這是他斷魂槍一個人發現的秘密，而且眾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一處什麼地方，當然只有聽他的。

　　言五斤上前數步，以傳音方式道：「言某人今天無意中發現一處很奇怪的地方，正想帶人前去看看。」桑情亦以傳音方式問道：「言大俠發現的，是個什麼奇怪的地方？」言五斤道：「一座紅寶石礦場。」桑情心中一驚，暗暗罵了聲「該死」，表面上仍然聲色不動，接著道：「這座紅寶石礦也許是別人的私人產業，有什麼好奇怪的？」言五斤臉上露出奸猾的表情道：「言某人告訴他們幾位，那裡也許就是應人喜那小子藏匿的地方，大家認為有此可能，都想進去搜一搜！」桑情忍不住又暗暗罵了一聲「該死」，同時也已看出這位斷魂槍的真正居心。她深知時間已不容許她有所猶豫，她必須立刻設法將這位斷魂槍收買下來，才不至於暴露整個天龍會以及她私人的秘密。

　　於是，她以眼角一勾，傳音道：「老實告訴你，那是家叔的產業，希望你能保密，因為他老人家不願讓別人知道他有這樣一處礦場。」言五斤心花怒放，卻露出為難之狀道：「這一點，恐怕……」桑情立即接口道：「礦場裡人手不夠，很需要像言大俠這樣的人才參與經營。只要言大俠能將眾人帶回快活林，我們今晚不妨找個機會，私下好好的談一談。」言五斤雙目中忽然露出一種能叫女人臉紅的曖昧之色道：「這一點言某人相信可以辦得到，只是到時候言某人也許還有一點額外的要求，不知道總管會不會拒絕？」桑情又以眼角勾了他一下，微嗔道：「你一定要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言五斤完全滿意了，收穫已超過他的預期，自己還有什麼話好說？於是，他做了個會意的表情，立即轉身回到原處。他告訴焦一刀等人：「小子藏身的地方，桑總管也發覺到了，她們主婢三人，如今正是從那座荒谷回來。」他的聲音很高，等於照會桑情：「據桑總管說，小子機警得很，大概自知行藏敗露，如今又已自那座荒谷中逸去，看樣子我們是白忙一場，只有再等下一次的機會了！」

　　春雷大俠焦一刀等人的的確確是白忙了一場。斷魂槍言五斤不是。黃昏時分。桑情果然言而有信，派來貼身丫頭之一的金菊，來請這位斷魂槍前往內宮便飯，順便談談她叔叔產業的事。可是，出人意料之外，這位斷魂槍竟然一口拒絕了！他拒絕的理由只有一個：他不習慣置身於那些錯綜複雜的地道中。而他真正的理由，則是他不習慣於自動走向死亡。尤其是那種無聲無息，不明不白，類似無故失蹤的死亡！他是快活林的資深貴賓之一。他來得早，也看得很多。他早就看出這座快活林不是太平地方，也早就覺得桑情這女人不是個太平女人。他所以遲遲不肯離開快活林的原因，除了貪圖生活的享受之外，另一原因便是他實在為這個俏麗的女人動了心。這就像河豚雖毒，照樣有人將它當作天下第一美味是同一道理。快活林先先後後發生的十多條命案，他冷眼從旁觀察，很早便獲得一個結論，儘管他不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但他敢斷定這些命案的連續發生，絕不是基於一種私人的恩怨！換句話說：他懷疑這是一種有組織，有計劃的謀殺！

　　在沒有發現那座紅寶石礦之前，他只是有這種想法，而對事實本身一無所知。而今，他前後互相印證，終於恍然大悟。以前那些貴賓的死亡，顯然跟這座紅寶石礦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如果進一步說得更明白一點：桑情這女人無疑在這一連串命案中，擔當著一個很不尋常的角色！他雖然發現了這個重大而可怕的秘密，卻並未因而減低他對桑情這女人的興趣。他本身就是個黑道人物，而且是黑道上一個狠角。他已習慣於這種陰險詭詐的爭奪和謀殺，就像貓兒習慣了令人作嘔的魚腥味一樣。因為這本來就是黑道人物的拿手好戲。一名黑道人物若是不習慣幹這種刀尖上舔血的競爭，那他還有什麼可做的？所以，他既不排除那些寶石的誘惑，也不放棄佔有桑情這女人的慾念，他一點也不在乎這也許會為他帶來很大的危險。對大多數人來說，冒險也是一種樂趣。

　　所以，斷魂槍言五斤最後指定的幽會地點，是玄字八號客房。時間是二更後。玄字八號客房，原是龍棍鎮中州胡大海所住的地方。自從江南四瘟相繼遇害後，玄字六到十號客房，仍全空著。還有什麼地方比一排空屋作為襄王神女之會更理想？雖然選擇了這樣一處地點，並不一定就是安全的保證。但總比隻身進入那種螞蟻窩式的地道要叫人安心得多。他相信桑情那女人縱然毫無誠意，也不敢在這種群雄聚居的賓館區玩什麼花樣。退一萬步說，就算那女人今夜想打他的歪主意，他也願以拚死吃河豚的決心去赴這個約會。他對他那根斷魂槍極具信心，正如他對另一根槍極具信心一樣。他今夜一定要將這女人征服。無論使用哪一根槍。

　　金菊那丫頭來回傳話，最後終於帶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娘娘完全同意。」二更。大地一片沉寂。斷魂槍言五斤倚槍坐在黑暗中。他在默默等待。他知道桑情那女人既然答應來，就一定會來。如今，他既不願往壞處想，也不敢往好處想。總之，既來之，則安之。他既已於無意中闖進了這個秘密，無論是禍是福，他都必須繼續「深入」。江湖黑道上有至理名言：「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更快！」不怕死雖然並不保證一定不死，但至少總比怕死的人多一個撈本的機會；生死存亡，往往就決定在這微妙的一念之間。同時，他敢說，當今武林中，無論黑白兩道，還沒有一個人武功高到能在惹了他斷魂槍言五斤之後可以不付任何代價。

　　他沒等多久。卜。卜。輕輕兩聲指節叩門的聲音響過後，虛掩的石門緩緩開啟，一片銀白色的月光跟著溜了進來。踩在月光上的，是一雙美麗的繡花鞋。然後，月光又給慢慢的趕了出去，那雙繡花鞋則朝他這邊步步移近。斷魂槍言五斤仍然一動不動。他久坐黑暗中，目光已能適應。他看得很清楚，那女人是空著雙手一個人走進來的。從這女人先以叩門為號，以及進門後小心翼翼的步伐看來，到目前為止，事情顯然並不如他想像中的那麼嚴重而複雜。「言大俠？」「這裡。」她循聲轉正方向，慢慢摸過來，然後帶著一股幽幽的醉人香氣，在他身邊的床沿上坐下來。斷魂槍言五斤仍然一動不動。他不是個急色兒。雖然他生理上已起了很大的變化，一顆心也比平常跳快了幾近一倍，但是，他警告自己，絕不能因為美色當前，就忘了那些光彩奪目的寶石。他要這女人，也要寶石。如果他沉不住氣，亂了步驟，別說女人和寶石，最後能弄到一口白皮棺材躺躺，就很不錯了。

　　這種客房儘管建築得厚實堅密，但並非像牢房那樣密不通風。石門兩邊，開有兩道小窗戶，窗格糊的是白棉紙，從裡面可以打開，在外面則摸觸不到。白棉紙是透光的。光度很弱。所以，這種房間一旦關上門窗，屋子裡就顯得很黑暗。但並非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桑情坐下後，兩人很久都沒有說話。萬事開頭難？又隔了片刻，桑情怯生生的以眼角斜斜溜了斷魂槍言五斤一眼，然後又再低下頭去，輕柔的道：「言大俠是先談正事兒？還是……」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她用不著說完。只要選擇的字眼和時間恰當，很多不完整的句子，它的含義有時往往比完整的句子還要完整。像這種弦外之音，每個男人都該聽得懂。斷魂槍言五斤當然也不例外。如果換上了你是這位斷魂槍。處在這種情況之下，你會做什麼樣的選擇？

　　斷魂槍言五斤作了跟絕大多數男人相同的選擇。他伸出右手，勾住她的腰肢，輕輕將她拉到自己的膝蓋上。他的左手仍然緊握著那根斷魂槍。這樣並不影響他的動作。他是個天生的左撇子，只要槍不離手，他隨時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應付任何倉猝的變化。他是個極其小心的人。雖然他已興奮得一顆心快要從胸膛中跳出來，卻仍然不忘戒備；在他必須使用另一根槍之前，這根斷魂槍絕不會離開他的左手！桑情沒有抗拒，因為這本來就是她的建議。她嬌軟的身軀立即塞滿他的懷抱。她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她的一顆心也跳得很厲害。男女間能憑觸覺聽到對方的心跳，那種美妙而充滿異樣刺激的感受，也許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領會得到。

　　斷魂槍言五斤再也無法克制了。他低下頭去，兩片香軟發燙的紅唇已在等著他。他們摟成一團，慢慢倒下去。坐立的姿勢，在這種情況之下，是不可能維持太久的。她的衣鈕已被他微顫的右手摸索著全部解開。現在該輪到他解自己的了。他是左撇子，很多事情，都不是那只右手的責任。除非一切到此為止，他已不得不暫時放下他那根魂槍。他不能同時使用兩根槍。斷魂槍雖然離手，但仍在觸摸可及之處；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依然可以提槍騰身而起！門已掩上，房間裡沒有風；縱然有風吹來，房間裡也沒有可以供風吹動的草。從突然被推開的門口，像風一般吹進來的，是三把雪亮的飛刀！放下斷魂槍，準備使用銷魂槍的言五斤，剛剛褪去自己的下衣，正待跨馬挺槍叩關之際，身子底下已在開始呻吟的桑情，突然游魚似的，一下子滑了開去。三把飛刀，就是這當口射進來的！這顯然是一次默契良好的預謀。

　　開頭時，斷魂槍言五斤不急，桑情也不急。言五斤不急，是想急而急不得，太急了可能要送掉老命。桑情不急，則是因為她熟悉男女間那種事的全部過程，那只是時間遲早之分，到了某種緊要關頭，她不愁言五斤不放下手上那根斷魂槍，她知道男人在進行這種事時，很少會放棄雙手的享受。所以她犧牲了部分色相。她的犧牲沒有白費。刷！刷！刷！三聲輕嘯，一聲慘呼。斷魂槍言五斤不知被飛刀射中了何處要害，只在床上打了一個滾，便告寂然氣絕。這位斷魂槍算得上是個聰明人。聰明的人，對事理經常都有一種正確的認識和判斷，就像他今夜處處提防桑情這女人一樣。但是，認識和判斷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一回事；這位斷魂槍為山九仞，最後終於還是走上了一條他盡量避免走的路子。他對他的兩根槍都極具信心，結果他的兩根槍都沒有能派上用場。

第八章　斷魂還魂

　　石門被推開又被掩上，一個人含笑向床邊走了進來，走過來的這人，赫然竟是十人執行小組中，跟斷魂槍言五斤有過八拜之交的七絕飛刀百子男！桑情已從床上坐了起來。因為她的下衣也已褪去，如果不坐起來，實在很不雅觀。她本來可以趕緊拉過褻衣穿上，但她沒有這樣做。她沒有這樣做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嫌穿了再脫太麻煩？百子男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凝視著桑情以雙臂緊摟著的，如白玉般的膝蓋，呼吸突然變得粗重短促，雙目像是有火焰要噴射出來。他一聲不響，迅速解開腰帶，放下刀囊，脫去長褲。然後，他走上前去，將桑情推到，撥開後者雙腿，騰身而上。桑情全身放鬆，任其擺佈。這是不是他們早先約定了的酬謝方式？

　　七絕飛刀百子男跟斷魂槍言五斤，年齡、武功、名氣，均在伯仲之間，論身材面貌，後者較前者尚要稍勝一籌。桑情這女人為什麼如此大費周章，一定要除去斷魂槍言五斤，而寧可接納這位七絕飛刀百子男？她選擇的根據是什麼？百子男興奮得全身戰抖，欲速不達，他不得不伸手去推桑情的手。桑情身軀輕輕扭動了一下，像是不肯。百子男埋下面孔，埋進了她的胸膛。「好心肝，求求妳。」他的嘴唇好像找著了什麼東西，語音含混不清：「求妳……幫……幫……快一點，快，快……」桑情被他求動了，她也做到了一個快字。她玉腕突然翻起，一刀戳下。刀尖從後腦勺戳進，百子男嘴巴一張，吐出了舌尖，也吐出一截刀尖！她躺下去時，刀已在手，她等待的，便是他埋下面孔的這個機會。她用的刀，便是百子男那三把飛刀之一。百子男平時常誇耀他的飛刀是如何的銳利，如今事實證明他說的話果然一點不假！

　　桑情怕被鮮血濺上面孔，急忙推開百子男的屍首。可是，就在這個當口，一樁誰也想像不到的怪事情竟告發生。當桑情正想翻身起坐之際，床上人影一動，一條粗壯的身軀，突然取代了百子男的位置，又將她一下緊緊壓住！桑情這女人這一生中，也許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難以描述的大驚嚇。因為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如今壓在自己身上的這個男人，居然就是那位她和百子男都認為已經了帳了的斷魂槍言五斤！斷魂槍言五斤這時手上也握著一把刀。也是百子男的飛刀。百子男的三把飛刀，方才顯然都未能射中這位斷魂槍，結果反而被這位斷魂槍趁勢接住了其中一把。關於這一點，百子男若是泉下有知，應不致過份感覺意外。他應該知道他們是結拜兄弟，彼此都很清楚對方的武功路數，盟兄如果接不住盟弟的暗器，那才算是一個笑話。這是否就是磕頭拜把子的好處？

　　桑情面孔蒼白，全身肌肉發冷。這位身兼天龍會主的英府未亡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感到害怕了！她害怕的是並不是言五斤此刻手上的那把刀。她害怕的是，她已從肌膚的感觸上，發覺這位斷魂槍如今業已對她慾火全消。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果她的美色已對一個男人失去誘惑力，她還能憑什麼來挽回她的性命？她的一身武功也許並不在這位斷魂槍之下。可是，這裡不是武場，只是一張石床，言五斤手上那把刀，隨時都可以戳進她身軀上的任何部位，她根本沒有施展的機會。就算她捨得拚個同歸於盡，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言五斤緊壓著她，刀尖指著她的太陽穴，嘿嘿冷笑道：「妳今夜一共約來幾批人？後面還有沒有妳的援兵？」桑情閉上眼皮，一言不發。她還能說什麼？她不想發狠，也不會求饒；除此之外，無論她說什麼，都將只有自取其辱！她如今只剩下最後一個希望。她希望這位斷魂槍怒火稍稍平息之後，會突然想起天龍基地那座紅寶石礦。如果他想不起來，她會設法提醒他。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她如果立即提起這座紅寶石礦，便成了一種交換活命的條件，這位斷魂槍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他已經上過一次當，絕不會這麼快就忘了方纔的教訓。

　　言五斤刀尖一挑，一條血線立刻沿桑情的面頰掛了下來。這位斷魂槍的報復，是緩慢而殘酷的。他覺得這是他該有的一種享受。任何以生命換來的享受，當然都不能結束得太匆促草率。他以右手蘸了一點血，塗在自己舌尖上，漬了幾下，又冷笑道：「妳能很快的便說服百子男聽命於妳，可見妳對男人頗有兩手，老子現在再給妳一個機會，妳是不是還有什麼新花樣？」桑情忽然睜開眼睛，冷冷道：「如今被你佔了上風，你覺得很得意是不是？」「我難道不該得意？」「你究竟贏得了什麼？值得你得意？」「兩個想害老子的人，一個已翹了辮子，另一個也已離死不遠，算來結果還不是老子命大，就憑這一點，我不該得意？」

　　桑情臉孔上忽然浮起一片紅暈。她因詞窮而羞愧？當然不是。她臉紅是因為她的身子已漸漸暖和起來，兩人下半身緊貼著的部位，已因溫度升高而產生一種微妙的自然感應。這一點言五斤馬上也感覺到了。桑情又閉上了眼睛。她本來想藉鬥嘴方式，慢慢將話題引到那座紅寶石礦上去。如今她忽然發覺已無此必要。言五斤生理上的變化，又為她帶來新的希望。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分散對方的注意力。言五斤生理上的變化迅速得驚人，從他突然走樣的面部表情，可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位斷魂槍顯然已約束不住他的下屬了。他突然弓起身子，聲音沙啞：「奶奶的，放著便宜不沾白不佔……」

　　只可惜這位斷魂槍剛剛拉起架勢，動作便突然僵止。客房外面人聲嘈雜，火把的亮光將窗戶染得通紅。只聽一名家丁高聲道：「腳印就到這裡為止，好像還不止一個人。」接著是家將的包谷良的聲音：「老武，八號客房住的是哪位貴客？」他問話的對象，顯然是另一家將武維義。只聽武維義回答道：「以前住的是龍棍鎮中州胡大海，現在空著沒人住。」包谷良忽然噫了一聲，叫道：「你們瞧，門已給撬開了，事情的確有點蹊蹺。英得標，快火把拿過來！」房間裡，不僅斷魂槍言五斤愕然不知所措，就是桑情也為之大起恐慌。她輕輕推了言五斤一把，迫促地道：「以後的日子還長得很，快披衣衝出去，見一個，殺一個，別留活口！」言五斤起初還以為她是催他快快奪路而逃，免得正面撞上難為情，及至聽完後半段，不覺一呆道：「殺你自己的家將家丁？」桑情一邊伸手摸衣裳，一邊急道：「哎唷，死人，不這樣做你叫奴家以後怎麼做人？」

　　言五斤想想也是道理。快活林的四家將，個個身手不俗，要給闖進來見到這種不堪入目的場面，莫說這女人以後無法做人，對他這位斷魂槍，也是個大麻煩，他以後又怎麼混？就算快活林的家丁家將奈何他不了，貴賓中那些以正派人物自居的傢伙，也絕不會放過他的，那時候他豈不是成了第二個應人喜？於是，他一滾身，先抄起那根斷魂槍，然後才抓起自己的褲子。他剛匆匆緊好褲帶，火把耀眼的光芒，已經照亮整座客房。言五斤伏身一竄，一槍筆直刺向包谷良的咽喉！一個人從暗處走向亮處，或是由亮處進入暗處，視力總有一段短暫的不能適應的時刻。家將包谷良的情形便是如此。他舉著火把，領先推門入房，左手剛在眉樑上搭了個照棚，只覺眼前一影一花，斷魂槍業已貫喉而入。

　　好快的斷魂槍。好狠的斷魂槍！言五斤一槍了結了包谷良，身後兩名家丁，居然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當兩名家丁見包谷良手上的火把無故掉落下來，正待上前代為撿起時，包谷良這才「咚」的一聲，栽倒下去。同一時間，另一個身形纖巧的蒙面人，亦自旁內持刀撲擊。兩名受驚的家丁不及閃避，刀光過處，兩人兩顆腦袋，便像切瓜似的，被蒙面人以兩把小刀同時切去大半邊！桑情最擅長的武功，便是傳自乃夫英大俠的「飛燕追魂掌中七十二式斬仙劍」，如今，她雖已失去那口無堅不摧的短劍，兩把鋒利的小飛刀，依然發揮了這套武林絕學的驚人威力。言五斤見桑情對自家人果然下得了毒手，知道這女人說的不是假話，精神頓時大為振作。以後的日子的確長得很。山不轉水轉。

　　守在後面的武維義跟另一批家丁，只知道房門口發生格鬥，而絕未想到，實際上發生的，竟是一場血腥屠殺。等他們看到斷魂槍言五斤跟另一名蒙面人自客房中先後如矢掠出，才發覺大事不妙。武維義知道老夥伴包谷良已遭毒手，心疼如絞，厲喝一聲：「姓言的，你好狠！」他使的也是一根長槍。紅衣梨花槍！大喝聲中，人如怒虎，槍似怪蟒，人槍一齊撲向言五斤！這位英府老家將在一根梨花槍上的成就果然不同凡響，一槍刺出，槍花萬朵，頓將言五斤前後去路一齊封死。只可惜他年事已高，功力已大為減退，如今碰上的又是一位槍中聖手，無論從哪方面評較，顯然都要比斷魂槍稍遜一籌。江湖上常說：刀狠、槍毒、棍無情！槍，又稱「兵中之賊」，原因是它佔了輕便、靈活、尖銳、細長，可刺可挑、可格可掃，傷敵易中要害，等等防不勝防的優點，以致江湖上碰上使槍的，莫不倍增警惕。江湖上槍法好的人物，往往也是成名最快的人物。

　　斷魂槍言五斤是槍法中的大行家，武維義一招出手，他一眼便瞧出這位老家將在這種兵器上的弱點所在。這位老家將因怒火攻心，這一招使得太猛了！兵刃最講究的是收放自如，槍法尤其重視這一點。一槍刺出，是放，如果勁道太猛，要收，就困難了。能放不能收，招式便會顯得呆滯。呆滯，便是缺少變化。一刺槍如果招式不夠靈活，槍法的菁華，就完全喪失了！言五斤瞧得真切，斷魂槍改使棍法招式，輕巧的以槍頭往梨花槍上一撥一壓，梨花槍去勢變向。衝力未消，欲收不及，槍尖竟一頭插進雪地裡！言五斤哈哈一笑，槍尖一挑，如毒蛇昂頭，一槍戳入武維義心窩！另外那七八名家丁，在桑情雙刀追殺之下，如熱湯潑雪，早在武維義中槍之前，便遭桑情一刀一個收拾得乾乾淨淨。

　　武維義倒下去後，桑情以輕盈如燕的步伐，迅速從染紅的雪地上走了過來。她從秀髮上拔下一根金鳳釵，塞在言五斤掌心裡道：「這裡你已不便存身，快拿這個到寶石礦場面謁一位冷老護法！」言五斤道：「護法？你是說那座礦場是一個秘密幫會的產業？」桑情道：「這些你暫且別管，到時候就知道了。」言五斤道：「這一回沒玩什麼花樣吧？」桑情道：「早先奴家那樣做，也是出於迫不得已，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你是不是一片誠心？」言五斤道：「現在妳已完全改變對我言某人的看法？」桑情道：「本會最需要的便是你這種人才，你的槍法太好了！」言五斤摟起她的腰，輕輕親了她一下，低聲曖昧地道：「我保證妳今後一定還可以看到我另一種更好的槍法。」

　　遠處，地字一號客房屋頂陰暗處，這時有人輕輕嘆了口氣：「長青兄這下該全瞧清楚了吧？只怪我來得太晚了，可憐這些家丁家將，半數以上均為英家三代元老，最後竟落得這種下場！」多情公子柳長青呆呆地望著玄字賓館前面，那片因火把熄滅，而又回復黑暗的空地，淒然喃喃道：「唉！好一個狠心的女人。這種事要不是親眼得見，說出來誰肯相信？」暗處那人又嘆了口氣道：「這正是我今夜第一個先找你柳兄的原因。像焦一刀和古二呆那些老頑固，叫人想起來真是可惱又復可笑。情勢已演變到今天這步田地，竟然還把這個心腸狠毒的女魔頭當成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多情公子柳長青皺緊眉頭，隔了片刻，才道：「小弟在這批仁兄之中，份量極其有限，如何點破彼等迷津。人喜兄可有良策教我？」暗處的應人喜半晌無語，遠處已遙遙傳來第一聲雞啼，寒風如刀，令人抖縮。「我想到一個人。」他思索著道：「只有這個人有辦法可以左右焦一刀和古二呆這些老傢伙，你明天不妨設法從這位老哥身上開始。」「誰？」「你們十人執行小組中的那個老滑頭。」「湖海怪叟范文種？」「不是！」「血雨流雲箭唐一公？」「對了！」

　　血雨流雲箭唐一公的確是老滑頭。老滑頭通常有兩種解釋。一種解釋是這種人最會見風轉舵，永遠不肯正面得罪人。另一種解釋，則是這種人利字當頭，沒有好處的事，打死他不幹，遇上有油水的差事，則精神抖擻，鑽營起來比誰都熱心！血雨流雲箭唐一公是哪一種滑頭？兩種都不是。這位血雨流雲箭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滑頭，江湖上的老滑頭！這種人具體的形象是：有一身足可自保的武功，有豐富的世故經驗，有人所不及的機智計謀；無論遇上什麼困難事，他差不多都有辦法解決。但這種人從不炫耀自己的才能，碰到棘手的事件，永遠屢進屢退，表現得庸庸碌碌，希望別人將他當廢物。萬一無法獨善其身，則趁人不備，腳底抹油，一走了之！

　　前一晚發生在玄字賓館前面的慘劇，這位血雨流雲箭也躲在暗處看到了。他也已認出，跟斷魂槍言五斤並肩作戰，以雙刀手刃十多名家丁的另一條小巧身形就是快活林的女主人桑情！但他事後完全聲色不露。第二天早上，他也跟大家一起去勘察現場，也和大家一起驚訝、懷疑、憤怒！而實際上，他已準備在當天「溜之乎也」！所以，當一干貴賓們離開出事地點，打算轉往竹林大廳繼續研判案情時，只有這位血雨流雲箭一個人回到了他住的地字六號客房。他選擇的時間完全正確，這時刻離去最安全。遺憾的是，偏偏就在這個時刻，他的住處忽然來了一個訪客。多情公子柳長青！

　　柳長青走進門來，四下溜了一眼，以一種關切的語氣道：「唐老還沒有收拾好？」唐一公一楞道：「收拾？什麼沒收拾好？」柳長青也露出頗感意外的樣子道：「唐老看過了昨晚那種驚心動魄的場面，這會兒抽空溜回來，不是打算收拾一下準備離去？」唐一公居然臉不紅氣不喘，仍舊裝迷糊道：「昨夜……你都看到了？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些家丁家將究竟死於何人之手？」如果不是應人喜指點在先，多情公子柳長青此刻一定會被血雨流雲箭這種逼真的表情所感動，說不定會一口氣和盤托出昨夜所見到的情景。而現在這位多情公子的感覺，只是想對準這頭老狐狸的鼻尖，狠狠的揍上一拳！「果然是那小子看走了眼。」他喃喃著，同時擺出轉身要走的姿態：「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些先賢的金科玉律，就是進不了那小子的耳朵，唉！」

　　唐一公這次不是佯裝，而是真正的呆了一下，道：「哪個小子？」柳長青好像餘悸猶存似的道：「你說如今江湖上有幾個這種專愛多管別人閒事的小子？」唐一公的臉色不怎麼自然了：「應人喜那小子？」柳長青哼了一聲，正待開口，忽然眉梢一動，像又想起什麼事，探手自懷中取出三隻小布袋。「妙事還多著哩！」他將三隻小布袋拋去桌子上：「你打開這些布袋瞧瞧，一個人愛管閒事到了這種程度，你說可笑不可笑！」唐一公很快便將三隻小布袋一一打開。但這位血雨流雲箭在看清楚布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之後，並沒有像柳長青所說的覺得可笑。他的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沒有笑意，只有驚奇。從他那突然瞪大，瞪大了就合不攏來，充滿驚奇之色的眼光看起來，就好像布袋裡裝的不是人間事物，而是一群光著身子在跳舞的小仙女！

　　布袋裡當然沒有什麼小仙女。它是一些也許比小仙女還要可愛得多的東西：光彩奪目的紅寶石！隔了好一會，唐一公才轉過頭來，指著那三小袋寶石問道：「這……是什麼東西？」你相信這位唐一公以前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東西？柳長青淡淡地道：「殺人的兇手！」他緩緩地又接著道：「如果昨夜你看到了桑情那女人跟言五斤之間最後的那幾個親暱動作，你便可以猜想到言五斤那廝如今去了什麼地方！」唐一公道：「那廝去了什麼地方？」柳長青道：「就是盛產桌上這種小東西的地方！」唐一公又瞪大了眼睛道：「你是指一座寶石礦場？」原來他並不是真的不認識這種東西。「我們十人小組昨天本來也有見識一下那座礦場的機會，只可惜中途碰上那女人，結果我們被一個暗盤給出賣了，同時也害得這兒的家丁家將白賠了十幾條性命！」以唐一公這頭老狐狸的精明，經柳長青如此一說，當然已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這種事跟他姓唐的又有什麼關係？他值得去淌這種渾水？

　　「小子為什麼要把這種寶石送給你？」「他要送寶石的人不是我。」「那麼，他要把寶石送給誰？」「焦一刀、古二呆，以及您唐老！」「這三袋寶石價值不菲，他小子為什麼不自己留著，卻要拿來送人？」「他說，發現那座紅寶石礦秘密的人，到目前為止，仍活著只有他一個。你們三位都是年高德劭的武林前輩，如果繼續留在快活林，遲早會步上胡大海等人的後塵。他希望三位能在那女人部署妥當之前，盡快離開這座屠場。這三袋寶石，是一種證物，也是誠心孝敬三位長輩的一點盤纏。」唐一公望著那三袋寶石，默默陷入沉思。他為人雖然世故圓滑，卻絕不是個貪財的人。他如今慎重探討的，是那個多事的小喜子，此舉究竟動機何在？就以他這種不貪財的性格來說，如果他擁有這三袋寶石，他會不會輕易送人？他不能騙自己，絕不會！小子送出三袋寶石，附了什麼條件沒有？沒有！就算有，那也只是一種無形的條件。小子顯然想以這三袋寶石作為證物，證明他這個多事的小喜子，並不像桑情那女人所栽誣的那般惡劣下流！而那女人的無恥行徑，都是他親眼看到的。正如那小子所說，他們這批貴賓如果留在快活林不走，除非像言五斤那樣賣身投靠，遲早必然會走上過去胡大海等人的老路子。那女人連自己的家丁家將都下得了手，難道還會捨不得犧牲他們這批老厭物？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如果他跟焦一刀和古二呆等人接受了那小子的善意勸告，分別帶著一袋寶石自求多福，他們這批老輩人物，會在應人喜、柳長青這些年輕人心目中留下什麼樣印象？愈老愈怕死？唐一公停止思索，他慢慢的轉頭將視線移去柳長青臉上道：「這三袋寶石，老夫暫時收下。等會兒老夫去找焦一刀和古二呆，有了結果，我們再聯絡。」

　　竹林大廳中，像以往發生命案一樣，大家議論紛紜。對昨夜玄字賓館前的一場大屠殺，卻始終沒有人能歸納出一個完整的結論。兩名家將喪命於言五斤的斷魂槍，十八名家丁死於百子男的七絕飛刀，這是有屍身傷口為證，無可爭議的事實。進一步加以推想，言五斤和百子男是這次事件的同謀共犯，似乎也有足夠的理由加以認定。事後，斷魂槍言五斤不知去向，當然也不足為奇。不論這位斷魂槍為了什麼原因殺人，既然連傷這麼多條人命，他不遠走高飛，難道還會等待束手被擒？如今，最令人無法理解的疑點只有兩個。第一個疑點是褲子問題：百子男死時為什麼光著下半身？是誰脫了他的褲子？誰又脫得了他的褲子？如果褲子是他自己脫掉的，他為何要這樣做？武人動刀槍，像文人動筆一樣，據說很多人都有很多很奇怪的習慣。但是，跟敵人交手之前，必須先脫掉自己的褲子這種習慣，好像還沒聽人說過。

　　第二個疑點是百子男的傷口問題：是誰殺死了這位七絕飛刀？如果百子男的創口是槍傷，那就沒有什麼疑問了。先殺敵人，再殺夥伴，這種事情黑道上多得很，隨時都會發生。叫人迷惑的是，這位七絕飛刀的傷口只有腦後一處，竟然也是刀傷，跟一些家丁們的傷口完全一樣！這位七絕飛刀在大獲全勝之餘，最後何以會死在自己的刀下？難道他被人稱為「七絕」，其中一絕是他射出去的飛刀會轉彎，而他自己卻不知道？這些貴賓們都很有名家高人的風度，他們是等女主人桑情料理過喪事，帶人離開大廳之後，才提出這兩個疑點來討論的。如果讓那女人聽到這些貴賓們的疑問，不知道這女人臉上會有什麼表情？如果有人暗中留意，相信那種表情一定非常「動人」。

　　當大廳中眾人討論得正熱烈時，血雨流雲箭唐一公走了進來。旋風斧張莽第一個嚷嚷了起來道：「好，唐老來了，讓我們來聽聽唐老的高見！」很多人立即跟著附和。他們都知道，唐一公只是老於江湖的經驗，並不是一位活神仙，他們這麼多人解決不了的問題，這位血雨流雲箭不一定就能解決得了。他們起哄，只為了這是個百談不厭的話題，多聽一次便有多聽一次的樂趣。大家本來就沒正事兒可幹，閒著還不是閒著？但是，唐一公這時可沒有這份閒心情。他不理眾人的喧嘈，目光四下一掃，看清桑情那女人不在大廳中，便轉身改向春雷大俠焦一刀和黃山一奇古二呆兩人坐處走去。應人喜果然沒有看錯人，他的策略也完全成功。血雨流雲箭唐一公不僅對焦一刀和古二呆兩人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同時這位血雨流雲箭的說服力，也高明得令人激賞。他幾乎只用了多情公子柳長青用在他身上的一半時間，便叫焦一刀和古二呆這兩個老頑固聽得神色大變，霍然長身而起，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最後，又經由唐一公低聲安撫了一番，兩人的怒氣這才平息下去。然後，由唐一公正式向全體貴賓宣佈一件大事。願走的跟他走，到山區某處地方，去找斷魂槍言五斤為快活林昨夜的二十條人命討公道！

　　兩隻信鴿於山區上空「擦羽」而過。一隻飛向「快活林」，一隻飛向「天龍基地」。沒有人知道他們是「空中先生」還是「空中小姐」。只能從牠們心無旁騖，奮勇直前的飛行速度上可以看出牠們都是受過特別訓練的優良品種。在一隻品種優良的信鴿來說，快活林與天龍基地之間，只是一般很短的行程，牠們一天即使來回飛上十趟八趟，都絕不會感到吃力。牠們永遠不會知道牠們的重要性，尤其今天。今天，無論對天龍會的興衰存亡，或是對整個武林的禍福得失，牠們這趟飛行都極其重要。如果牠們因積雪花眼，或是不幸遇上獵食的蒼鷹，那將會使很多人的生死顛倒過來！因為如今正送往快活林的報告是：「萬桑谷總壇人去寶亡，已遭人以一場大火徹底焚毀。請速傳令集中長沙、湘陰及江陵三分舵全部人手，以防基地寶石礦場受到攻擊！」送往天龍基地的一道命令則是：「快活林中二十餘名武林高手，因受人從中挑撥，刻已全部撲奔基地，希火速戒備，盡調精銳應戰，每殲敵一名，賞銀萬兩！又及：斷魂槍言五斤槍法精絕，應重用！」

　　昨天，由言五斤帶頭的十人小組，走的是一條秘徑。今天，由多情公子帶頭走的，則是另一條較平穩的山路。多情公子柳長青以前沒有走過這條路，這是應人喜提供的意見。因為秘徑處處險阻，刻下這批貴賓，並非每個人都有一身上乘的輕功，到頭來難免會使有的人感到難堪，而使這股整體的力量受到不良影響。輕功，只是各項武功中的一種；一個人在武學上的成就，並不全由一個人的輕功來決定。尤其這種掃蕩行動，使用輕功的機會不多，精於拳腳兵刃者，往往才是破敵的功臣，他不願於出師之初，就先失去人心。應人喜本人沒有現身，但是，他的安排很周到。山路上，目力所及，每隔數十步，便會出現一幅紅布條。於積雪紅白相映極為顯眼，大家都可以照著指標前進，比有熟人領路還要方便得多。不過，一個人無論腳下多快，也絕無法跟天上的飛鳥比。所以，當一行人抵近那座紅寶石礦場時，寒山老魔冷若冰已調集基地上二十多名各級護法，於礦前谷地上，嚴陣以待。

　　看到這種情形，多情公子柳長青和血雨流雲箭唐一公都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因為這證明應人喜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他的行為和動機，也令人深深感動。因為他小喜子如果只為了個人利益，根本沒有這樣做的必要！遠的不說，就那三小袋紅寶石，便已足夠一個人一輩子吃喝不盡了，他為什麼一定要放棄這樣一筆大財富，而去關心別人的死活存亡？另一個令唐一公安心的是，寒山老魔身邊站了兩個人，左邊是個黃衣蒙面女郎，右邊站著的赫然正是那位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斷魂槍言五斤。這等於他向焦一刀、古二呆，以及這一干貴賓們也有了交代。他說的也是真話。

　　焦一刀、古二呆、唐一公，以及湖海怪叟范文種、雙掌翻天雷震、神鞭姚冠吾等人，都是江湖上成名甚早的前輩人物，當然不會不認識冷若冰這個來自寒山的老魔頭。眾人於五丈開外一字站定，唐一公上前一步，朝寒山老魔抱拳道：「老當家的多年不見，想不到已自立門戶，成為一派宗主，真是可喜可賀。」寒山老魔冷冷道：「老夫只是天龍會一名銀獅護法，溢美之譽，不敢承當。」唐一公輕輕一哦道：「那麼，可否容在下諸人見見貴會會主？」寒山老魔道：「本會會主一向不見外客，有事老夫可代為承教！」唐一公手朝斷魂槍言五斤一指道：「這一位也是貴會護法？」寒山老魔道：「金虎護法！」唐一公道：「冷老護法可知道這位言大仁兄昨天的身份還是快活林中一位貴賓？」寒山老魔道：「知道。」唐一公道：「也知道他仁兄昨夜離開快活林之前，曾傷害了一二十條人命？」寒山老魔道：「是的。」唐一公道：「而貴會竟肯收容這種人？」寒山老魔道：「本會用人，唯才是用。如果你唐老大願意屈就，本會照樣歡迎！」

　　春雷大俠焦一刀越聽越火，突然大喝道：「跟這種喪心病狂的臭老賊有什麼好談的，殺過去！」唐一公欲待阻止，已來不及。這位春雷大俠性急如火，眼皮裡揉不得一粒沙子，他不等話完，竟然說幹就幹，真的大吼著掄刀殺了過去！他衝殺過去砍殺的對象，並不是寒山老魔，而是斷魂槍言五斤。寒山老魔一扭頭，道：「言護法，這下就全瞧你的了！」言五斤雙目中突然閃起一股獸性的光芒。他知道這是自己求表現的好機會。雖然他也知道這第一個對象似乎稍為扎手了些，但他仍有取勝的把握。相反的，如第一仗就能收拾下像春雷大俠焦一刀這等知名人物，今後他在天龍會中的地位，就固若金湯了。

　　春雷大俠焦一刀本來並不是現在這個名字，只因為他刀法凌厲，跟敵人交手，很少有死纏活鬥的爛場面，經常總是三兩個照面，便能一刀砍飛對方的腦袋。再加上他那種火爆的性格，武林中便湊合著送了他這個多少有點誇張的名和號。不過，事實上這位春雷大俠雖然脾氣稍嫌急躁了些，刀法上卻也的確有他的過人之處。如今他挾怒出手，一片刀光如滾雪球般捲掃過去，聲勢誠然驚人。三五丈並不是一段很長的距離。寒山老魔一把陰火剛剛搧完，焦一刀已刀光映日生寒，有如漁夫撒網似的，將言五斤罩入一片光網之中。一個人的性格常跟一個人的出手招式路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言五斤生性陰險，跟焦一刀的性格恰好相反，所以兩人應敵出招的態度也大不相同。焦一刀的一把大掃刀如長江大河般砍殺過去，言五斤卻仍靜立原處，只像出洞田鼠似的，閃爍著一雙充滿詭異之色的眼睛。他在觀察。然後，他突然一伏身，竄入刀光中，一槍刺進焦一刀的心窩。

　　站在焦一刀身後的人，馬上就看到從焦一刀背後冒出的槍尖。滴血的槍尖。全場雙方沒有人為這一槍喝采，也沒有人發出驚呼。因為每個人都瞧呆了！沒有人相信言五斤一槍便能刺中焦一刀的要害。這邊的唐一公等人不相信，那邊的寒山老魔等人也不相信。春雷大俠焦一刀本人，當然更是無法相信。不過，大家還是很快便悟出造成此一突兀結局的原因。總結一句：焦一刀死得一點也不冤枉！他今天縱然不死在言五斤槍下，遲早也必定會死在別人槍下。就算他的刀法與功力再精進十倍，一旦遇上使槍的人，他仍然難逃身中一槍而亡的厄運！因為他並非死於刀法不如人，也並非死於言五斤的槍法太高妙。他是死於他那天生的火爆脾氣！槍刺一點，刀砍一片，劍撥四兩，棍打千斤。江湖上這幾句關於兵刃方面的術語，他也許年輕時就已記得滾瓜爛熟，但每次只要一冒真火，便什麼都全忘光了。他不但忘了這些如經典般的重要術語，甚至還忘了敵我雙方交手時，並不一定要先化解了對方的招式，或是找到對方的破綻空門，才可以改守為攻。當時他一刀正砍向言五斤的面門，他總以為言五斤一定會以槍桿先撥開他的刀鋒，才會變招換式，向他還擊。沒料到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言五斤人詭槍毒，竟以伏身一閃，僅避開掃刀正鋒，便將槍尖送進了他的心窩！這種亡命打法，言五斤當然也得他付出代價。他付出的代價是左臂上一片皮肉，一片秤秤不足四兩的皮肉。這原是他出手之初便已計算好了的交易價碼，四兩皮肉換一條命！

　　旋風斧張莽人雖粗魯，卻是一條血性漢子。他跟焦一刀的交情不錯，眼看焦一刀死得如此悲慘而不值得，立即揮斧衝了出去。「龜孫子！別跑，俺操你祖宗十八代的……」他使的是一把長柄闊斧。斧頭本是一種短兵刃，加上一根長柄，斧頭還是斧頭，短兵刃的弱點，卻於無形中補足過來。以這種兵刃對付長槍，恰好可收長對長，重壓輕的功效。言五斤左臂已經受傷，儘管傷勢不重，功力方面多少總要打折扣的。所以，認真說來，這一戰旋風斧張莽至少可穩佔七成贏面。但是，張莽一下場子，便氣得跳腳不已。言五斤包傷去了，根本不理他的碴兒。替代言五斤飛快出場的，是一名高高瘦瘦的漢子。這個高瘦漢子，人長、腿長、臉長、鼻長、卻配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整個人看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等他亮出兵刃，大家這才發覺，這漢子身上最長的東西，還是他此刻手中那根軟鞭！軟鞭長足一丈四，輕輕一抖，便如怪蟒似起伏竄游不已，就連這邊的鞭中名家神鞭姚冠吾，也不禁為這漢子的一身功力暗暗點頭。

　　唐一公雙眉緊皺，忽然轉向身邊的湖海怪叟范文種道：「范老可否下場替下我們這位張老弟？」湖海怪叟不假思索，一口應允。他懂唐一公的意思。因為在各種兵刃中，軟鞭一向是刀劍棍叉一類兵刃的剋星，像張莽如今使的這種一頭粗的長柄闊斧，更是軟鞭最易發揮威力的糾纏對象。什麼絕招都不必用，只需一招「老籐盤根」，張莽就要「吃不完，兜著走」了。湖海怪叟動作極快，唐一公話才說完，他應了一聲好，立即飛身掠出，大喝道：「張老弟退下，這人是老夫的仇家，待老夫來收拾他！」旋風斧張莽的性子雖然跟焦一刀同樣急躁，但他比焦一刀多了一項優點，他一向尊重輩分比他高的前輩人物。他一時雖還體會不出湖海怪叟的一片好意，但一聽說是湖海怪叟的仇家，人便立即退了回來。他一方面尊重湖海怪叟的命令，一方面這也是一種江湖規矩，碰上別人的仇家，就得讓給別人；因為江湖上講的是快意恩仇，就算想爭功也不該選在這種時候。

　　旋風斧張莽一轉身，對面那名使鞭的高瘦漢子臉上便露出一片懊惱之色。因為他剛才所以搶著出場，為的便是看中了張莽手上那把長柄大斧。如今對方在有意安排之下，換上一名赤手空拳的老頭子，保不定是位專破長鞭的高手，他還留戀什麼？那漢子想到這裡，不由得也升起了臨時走馬換將的念頭。但是，他這個念頭轉得太慢了。湖海怪叟也是屬於老狐狸型的人物，他哪肯白便宜了這個專想撿便宜的傢伙。因此，不待對方拿話找台階，突然疾步上前，「呼」的攻出一掌！高瘦漢子無可奈何，只好揮鞭迎戰。湖海怪叟范文種被人稱為「怪叟」，便是因為他人「怪」武功也「怪」，他對敵時所用的招式，詭譎離奇，經常跟一般人相反。如今那漢子一鞭攔腰掃來，換了別人，如不是擰身側閃，則必定原地拔升，等讓過了鞭梢，再相機應變，伺隙進擊。而這位湖海怪叟，你道他用的是什麼方法？他什麼方法也沒有用！高瘦漢子一鞭掃出後，他去勢絲毫未變，仍然只顧搶攻對方中宮要害。高瘦漢子大喜過望，長鞭抖腕一抽，頓將湖海怪叟齊腰捲住。

　　如果高瘦漢子以能捲住湖海怪叟而高興，那他看到了湖海怪叟的下一個動作，就該更為高興了。因為湖海怪叟人被長鞭捲住之後，不僅沒有掙脫的打算，反而自動身軀打轉，一圈又一圈，將自己捲了個結結實實。一丈三四的長鞭，馬上就捲到盡頭。寒山老魔臉色一變，大喝道：「包護法小心！」可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老魔的提示，已經太遲了。長鞭到了盡頭，湖海怪叟人也如旋風似的到了高瘦漢子身前。高瘦漢子驀然警覺，慌忙棄鞭後退。只是他快湖海怪更快，他才退出半步，湖海怪叟已一掌拍中他的面門。湖海怪叟功力渾厚，曾有一掌擊斃大黑熊的紀錄，高瘦漢子如何承受得了？高瘦漢子一聲慘嚎末已，臉孔已經燦然開花！湖海怪叟身軀一抖，長鞭落地。

　　寒山老魔身後，及時如滾球般竄出一名矮胖的紅臉老人。這紅臉老人未帶兵刃，顯然也是個精於拳腳功夫的高手。雙方各死一人，已經見血眼紅，誰也沒有再說廢話的興趣。因而兩人一照面，便如二虎爭食，砰砰蓬蓬的幹了起來。一眨眼工夫，三十餘招過去，居然旗鼓相當，難分勝負。這邊的血雨流雲箭唐一公不由得暗暗皺眉。在快活林的幾十位貴賓中，如論拳腳功夫，湖海怪叟范文種可說是少數的三五位高手之一，他真想不到以寒山老魔為首的這批天龍會護法中，竟然也有如此傑出的人物。又是七、八招過去，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兩條纏鬥的身形，倏而分開。紅臉老人臉紅如火，血自嘴角汩汩而流，其狀極為慘厲可怖。湖海怪叟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只見他眼光發直，臉色鐵青，內腑受創的程度，顯然並不比紅臉老人為輕。兩人各自後退數步，忽然咕咚一聲，同時栽坐下去。

　　唐一公飛身掠出，一把抱起湖海怪叟，轉回本陣。人交給黃山一奇古二呆照顧，身子一轉，便想落場挑戰第三仗。但多情公子柳長青比他搶先了一步。多情公子柳長青以劍法見長，不僅一套萬花劍法造詣精絕，就是使用的那口春柳劍，也是目前武林名家兵器譜上高居第十一位的稀世奇珍。這位武林名公子一下場子，谷地上氣氛登時大為緊張。旋風斧張莽眼見湖海怪叟因替代自己而結果受傷慘重，心中過意不去，本想捨命出場，如今見多情公子仗劍越眾而出，自知星光難掩皓月，只好忍氣悄然退下。另一邊，寒山老魔在看清這邊出場的竟是這位多情公子之後，神色也不禁為之微微一變。他迅快轉過頭去，朝身邊那名黃衣蒙面女郎不知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只見黃衣蒙面女郎點點頭，立刻飄然移步向場中走來。

　　黃衣蒙面女郎走到場中，緩緩除去面罩，嫣然含笑道：「柳公子，幸會了！」柳長青目光所及，止不住微微一呆，幾乎懷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他這位多情公子自步入江湖以來，除了扶弱鋤強，周濟貧困之外，便是縱情花酒，任意逍遙。因為他格調高人一等，這些年來見過的美人兒，無論是大家閨秀，或者風塵名花，都稱得上是一時絕色。這位見多識廣，對等閒脂粉常不屑一顧的多情公子，可是，當他看清迎面這位黃衣女郎的容貌之後，心頭竟為之怦然一震，而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感覺。在這以前，真正令他傾心的女人中女人，只有兩個。一個是金狐金玉枝，另一個便是快活林那位女主人桑情。這時他心中只有一個感覺：如果將金玉枝、桑情，以及這女人排列在一起，由他加以品評，他相信自己一定無法定等取捨！自黃衣女郎除去面罩後，谷地上的情況，又有了新的轉變。先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好像絞緊的弦子，突地鬆了一把。很多冒火的眼光中，都現出溫柔之色。一部份人的眼光中，甚至流露出如醉如癡的神情。就連生平不親近女色的黃山一奇古二呆，也暫時停止對湖海怪叟的推拿，雙眉緊皺，目光發直，心中暗罵禍水不止。

　　柳長青定定心神，抱拳道：「請恕不才眼拙，這位姑娘怎麼稱呼？」黃衣女郎微微一笑道：「小妹複姓『西門』，草字『美玉』。」「西門姑娘？」「不敢當。」「姑娘也是天龍會的護法？」「金虎護法。」「貴會會主何人？」「公子已經見過了。」「何處見過？」「快活林。」柳長青不覺一怔，道：「姑娘指的就是快活林那位女主人桑情？」西門美玉微笑道：「不錯。」應人喜雖然讓這位多情公子目睹桑情那女人的殘忍心性，卻始終未提及桑情便是天龍會的會主。因為這種事情說出來很難叫人接受。他已贏得了這位多情公子的信任，他不想引起這位多情公子的任何懷疑。紙包不住火，水難以網兜；天龍會的種種劣跡，他只想指出有案可籍，有事為證的部份，其餘的他可以留待這些貴賓們自己去發掘證實！

　　柳長青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天龍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組織，柳某人不太清楚。只是貴會過去的諸多行為，實令人無法恭維。關於這一點，西門姑娘是否另有解說？」西門美玉含笑如故道：「本會哪一方面的作為叫您柳公子看不順眼？」柳長青道：「像前此快活林發生的一些血案，以及貴會這次公然庇護斷魂槍言五斤，都不該是江湖上一個正當幫派應有的作風！」西門美玉道：「談到這一方面，有些事情你柳公子也許還不清楚。」柳長青道：「願聆明教。」西門美玉道：「要解釋這些，我可以先請柳公子看樣證據。」「什麼證據？」「你瞧這個。」柳長青跟這位天龍會女護法問答之際，早就嗅到了一股幽幽的醉人香氣。這股香氣令他身心舒暢，悠然神馳，也使他完全沒感覺這位女護法跟他之間的距離已漸漸縮短，而漸漸來至他的身前。如今，西門美玉要他瞧的，是她微微虛掩著的一隻左手。那是很美很美的一隻手。任何人受到暗示，都必然禁不住會朝這隻手望過去。柳長青的視線，很自然的移向對方那隻左手。很多人的視線都跟著投射過去。

　　西門美玉緩緩地鬆開了她的左手，掌心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東西藏在她右掌心裡。三枚毒藥彈！鴿蛋大小的毒藥彈，彈殼也像鴿蛋殼一般脆薄。波！波！波！第一枚毒彈疾射柳長青！另外兩枚則分別射向柳長青身後的唐一公等人。柳長青第一個被毒彈擊中，另外兩枚，亦未落空，一枚射中雙掌翻天雷震，一枚射中黃山一奇古二呆。卜！一聲輕響，殼碎霧揚。柳長青怒叱一聲：「無恥賤婢……」身形方起，猝然摔倒。另兩枚毒彈炸開，亦有五六人中毒倒地。西門美玉面龐上仍然浮著花一般的笑容，她揚起白玉般的右手食指轉向身後一勾，脆喝如鶯轉燕嚦：「殺過去！」這邊一干來自快活林的高手，一死一傷之餘，如今又有三分之一以上中毒昏迷，一時陣腳大亂，呼喝雜起，濺血如雨。天龍會方面的二十餘名護法一佔上風，個個驍勇如虎，砍殺毫不留情。

　　旋風斧張莽雖算不上是一名頂尖高手，但膽勇和豪氣，卻無人能比。他的那把長柄大斧，在這場混戰中發揮了最大的威力。敵人方面如有人發出狂嚎，或骨骼碎裂的聲音，差不多都是他的傑作。但是，整個大局，並未能因而扭轉。不上一會兒，他自己也成了個血人兒。最後，他的一雙眼睛，終遭冷血花狐以一篷毒針打瞎，而在另一名天龍護法追補的一刀下慘吼倒地。旋風斧張莽一死，如大旗折落，局面更是不堪收拾。連唐一公計算在內，二十六名貴賓，已剩下五人不到，而且個個身負輕重傷，即使勉強支撐，也維持不了多久。就在快活林貴賓這邊眼看即將全軍覆沒之際，一名瘦小的年輕漢子，忽然如生龍活虎般揮刀從谷後殺了進來。無情刀客呂六奇！無情刀客人無情，刀更無情，只一眨眼功夫，便有四五名天龍護法不見了腦袋。

　　寒山老魔一邊跟唐一公纏鬥，一邊大喝道：「西門護法快來對付這小子！」冷血花狐西門美玉聞得叫喚，立即如花蝴蝶般翩然飛掠而至。她手上這時已多了一根銀絲軟拂，人未至，聲先到：「是呂大俠嗎？久仰，久仰。待小妹來陪你呂大俠玩個痛快。」「玩你娘的頭！」呂六奇大吼一刀劈去：「你以為老子不知道妳這個臭賤人是誰？妳那套迷魂功，少在老子面前耍弄！」西門美玉一點也不生氣，嬌軀一扭，閃開刀鋒，媚笑如故道：「你對我們會主不是很有意思麼？你瞧小妹長得怎麼樣？你為什麼不試著在小妹身上花點功夫？」她媚眼如絲，柳腰款擺，全身上下，沒一處不美，沒一處不叫人著迷。無情刀客呂六奇嘴巴雖硬，但眼光卻無法離開這女人處處惹火的胴體。男女間的事，有時就是那麼樣的微妙。微妙而不合理。

　　一個受人唾罵鄙視的淫賤女人，卻經常又是男人們爭逐的對象。色字頭上雖然擱著一把刀，但這把刀卻永遠無法斬斷某種慾念。無情刀客呂六奇並不是個真正無情的人。如果他是個真正無情的人，他今天就不會在這場混戰中露面，他既對誰都沒有情感，他又怎會冒生命之險去關心別人的安危？所以，儘管應人喜已告訴他冷血花狐西門美玉是怎樣一個女人，跟這女人交手時，應該如何加以提防，呂六奇這時依然心旌搖曳，有點把持不住。西門美玉連躲三刀，始終沒有還手，看上去就像她對這位無情刀客真的有了意思。這樣一來，更使呂六奇意亂情挑。事實上，這便是媚功的一種。她真的愛上了這位無情刀客，對他下不了手？方纔多情公子柳長青是怎麼樣著了她的道兒的？就在呂六奇刀法逐漸呆滯，眼看就要被冷血花狐西門美玉毒手所乘之際，寶石礦場那邊突然轟然傳來兩聲巨響，接著是一片捲著石沙的濃煙直衝雲漢！繼萬桑谷天龍總壇那座寶庫之後，這座盛產寶石的礦場也完了。這回是否仍是楚不空和應人喜兩人的傑作？

　　無情刀客呂六奇清醒了！相反的，冷血花狐臉上，卻失去了顏色。她突然嬌呼一聲：「冷老護法，我們走！」寒山老魔見基地已毀，戰況也隨之逆轉，當然巴不得脫身離去。可是，血雨流雲箭唐一公卻不放鬆。他拚著一條老命不要，帶著一身創傷，好不容易才挨到局面扭轉，他又怎肯讓這老魔安然漏網？冷血花狐當然不會等待，她一聲嬌呼出口，人已退出五丈之外。呂六奇自知輕功不如這女人遠甚，也就沒有追趕。二十多名天龍護法，死的死，傷的傷，餘下能趁亂開溜的已為數不多，能有冷血花狐那樣輕功的，當然更不多。所以，當冷血花狐離去時，跟她一起走的人，只有一個。斷魂槍言五斤！這位斷魂槍當初反戈的原因，一大半就是為了桑情那女人的美色。如今寶石夢業已幻滅，桑情那女人是否還有上手的機會，只有天知道。事到如今，他為什麼不看牢西門美玉這個騷女人？這女人無論從哪一方面跟桑情比起來，都不比桑情遜色，論風情顯然還較桑情冶蕩幾分，有就口肥肉不啖，他是傻瓜？

　　應人喜和楚不空兩人帶著滿身滿臉泥灰，匆匆趕來谷地上時，除了遍地死屍和鮮血之外，已只剩下五個活人。雖仍活著，卻均已身負輕重傷的五人是：無情刀客呂六奇、血雨流雲箭唐一公、黃山一奇古二呆、神鞭姚冠吾以及多情公子柳長青。湖海怪叟因黃山一奇古二呆必須分身迎戰，失去照顧，後為一名天龍護法以齊眉棍擊殺。寒山老魔則因西門美玉突然抽身離去，讓呂六奇騰出空來，被呂六奇的雁翎刀一刀砍飛了半顆腦袋。這些活下來的五人中，以多情公子柳長青最為幸運，他的一條命，完全等於是撿來的。只要應人喜遲到一步，或者應人喜身上沒帶那瓶解毒散，這位多情公子，無疑就要落得個多情自古空餘恨了！另有幾名中毒的人，均因內功不及這位多情公子，於應人喜抵達之前，即告毒發不治。

　　紅寶石礦雖遭強力炸藥摧毀，那些天然石穴並未全部受到波及。應人喜曾以繡花劍客何夢洲的身份在這裡住過幾天，對這座基地的形勢，尚不算十分陌生。他跟沒有受傷的楚不空，以及只受了一點點輕傷的呂六奇等，分別將四名重傷者移入一座最大的石穴。又從別處溫泉找來幾名未及逃離魔窟的婦女，幫他們調理飲食，看護傷患。諸事就緒之後，呂六奇道：「下一步應兄如何打算？」應人喜道：「待唐老前輩等人傷勢減輕之後，我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完全炸塌這些石穴。」呂六奇道：「以免再為不肖之徒作為嘯聚的淵藪？」應人喜道：「對。」呂六奇道：「然後呢？」應人喜道：「把英楓英棋兩姐妹找來，一同前往快活林，讓那些家丁家將們瞭解事實的真相，別再為桑情那女人所利用。」呂六奇道：「如果那女人已離開快活林怎麼辦？」應人喜道：「離開了也好。天龍會的主力已經瓦解，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三處分壇，我們可以按圖索驥，一一加以破滅。」

　　呂六奇道：「你知道三處分壇的壇址？」應人喜道：「三處分壇分別為長沙、湘陰、江陵。有了大地名，我們可以慢慢找。」呂六奇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真想不透一個氣質良好的年輕婦道人家，怎麼會有這麼一付狠毒心腸。就為了她一個人的私慾，百餘條生命喪失了，無數寶貴的資源受到破壞。到頭來她除落得一身罵名，依然一無所有。這種女人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她如此損人不利己，到底能獲得什麼樂趣？」應人喜苦笑道：「武道和武德日漸式微的江湖，本來就是個瘋狂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本來就很難找到一個身心完全正常的人，包括你我哥倆在內，只是程度上的深淺不同而已！」他又苦笑了一下道：「否則你又怎會被人喊成『無情刀客』？」

　　桑情是個心機無比深沉的女人。深沉得遠超過別人對她的想像。當她以鴿書指示寒山老魔全力保護紅寶石礦時，她差不多即已料定天龍基地是完定了！這正是她沒有立即親身趕去坐鎮指揮的原因。而寒山老魔在鴿書上要求她召集三處分壇高手，火速支援天龍基地，她也只做了一半。鴿書她是發出去了，但鴿書上的指示，卻並非要三處分壇的人手馳赴天龍基地。她要三處人手齊集長沙分壇待命！這將是她最後的一點本錢，她必須加以審慎運用，雖然這一小股力量，已不能跟當初的萬桑谷總壇相提並論。但是，百丈高樓平地起，只要控制得當，照樣可以由小變大，重開寶礦，再建萬桑谷！同時，她也算定，經過天龍基地的一場血戰之後，她這一邊的損失固然慘重，對方的情況也一定好不到哪裡去。所以，她相信，儘管天龍會已被逼得幾乎無路可走，如論雙方的實力，顯然仍在伯仲之間。對方節節進佔上風，別無其他原因，只為對方陣營中多了個令人頭痛，也令人為之切齒的應人喜！只要去掉了這個多事的小喜子，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可以重新建立一個聲勢浩壯的雁來紅！要如何才能除去這個天殺的小賊子呢？

　　想到應人喜，她接著便想起了西門美玉。西門美玉的確是天龍會的一塊美玉。天龍會方面不論損失多少人手，只要不失去西門美玉，應人喜那小子就不是一個完全解決不了的問題。至於西門美玉目前的下落，她一點都不擔心。天龍基地的一場血戰，不論雙方傷亡情形如何，她堅信西門美玉都必能安然脫身。她同時相信，西門美玉如果離開了天龍基地，第一個投奔的地方，必然是長沙分壇。這一點，也正是她將長沙分壇列為最後據點的原因。她希望盡快見到這位她一直當做親妹妹看待的金虎護法，盡快商量出一個收拾應人喜那小賊的方法。以上只是這女人善後計劃的一部份。

　　她昨夜離開快活林時，只帶了兩個貼身丫頭，以及兩個大包袱。黎明時分，到達寧鄉附近，她便吩咐兩個丫頭帶著那兩個包袱走了。這是計劃中的第二部份。玉春、金菊，這兩個丫頭，雖然都還不到十八歲，一身武功卻已極為驚人。縱然比不上大小姐英楓姑娘，但絕不在二小姐英棋姑娘之下，上次英棋一照面就被兩個丫頭制服，可為明證。桑情在這兩個丫頭身上耗了不少心血。她像大姐對待幼妹一般調教這兩個丫頭，兩個丫頭則像女兒對慈母般孝順她。兩個丫頭帶走的兩個包袱，裡面全是曠世奇珍。她要兩個丫頭先去岳陽附近購置田產，起造莊園，萬一她無法重整天龍會，還可以脫離江湖，獨善其身，盡情享受未來幾十年的逍遙歲月。她的第二個計劃實在很不錯。她為什麼一定要等山窮水盡才走這條路？為什麼不提早讓這第二個計劃實現？

　　長沙，是座歷史悠久的古城，也是歷史上受盡了無情戰火摧殘的一座古城。只要你走進這座古城，你差不多隨時都可以看到一些兵燹的遺跡。不過，這一點無疑也是這座三湘第一重鎮特別繁華的原因。一處地方既具備了「兵家必爭之地」的要件，再加上水陸交通便利，客貨集散流暢，試問它又怎會受到其他行業的冷落？天龍會長沙分壇主，是個大麻子，名叫張久通。大家因為他是個大麻子，又善出主意，便把「久通」故意念成「九筒」，而另外替他取了個混號，叫「點子多」。點子多張九筒在長沙城中是個很吃得開的人物。他在長沙共擁有三家糧行、兩家綢緞行、一家酒樓和一家賭坊，是長沙城中的三大富豪之一。因為他財雄勢大，炙手可熱，雖然才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已被人當面尊稱為「張老太爺」。很少人知道「張老太爺」是一位「分壇主」。當然更沒有人知道這位張老太爺其實並不富有，他經營這些事業的資金，其實都是天龍會總壇撥下來的。不過，有一點絕錯不了，這位張老太爺出手大方，平日樂善好施，熱心公益，的的確確像位有身家的老太爺。這位分壇主任意浪支公款，是經過總壇方面授權的。換句話說，這也正是桑情的主意。在一個知名的省城中，如想以正當的身份，掩護非法的行為，還有什麼方法比收買人心，贏取聲譽來得更有效？

　　張麻子住的那幢寬廣而豪華的宅第，一般人稱之為「張園」。「張園」門禁森嚴，非達官名士，不得其門而入。所謂「張園」，自然就是天龍會長沙分壇的「壇址」。由於張麻子交遊手腕高超，口才過人，長沙分壇每年以暗盤售出的寶石，總價總在百萬兩以上。所以，天龍總壇和天龍基地雖然已被摧毀，蘊集在長沙分壇的財富，仍是個驚人的天文數字。如果天龍會自此一蹶不振，這些驚人的財富將歸何人取得？最近幾天，長沙張園大門前，忽然呈現出一片車馬冷落行人稀的景象。原因是司閽的管事告訴訪友：「老太爺到巴東辦貨去了，均須兩個月左右才能返轉。勞您枉駕，罪過，罪過！」當面撒謊，的確罪過。張麻子真的去了巴東？當然沒有那回事！事實上，張麻子什麼地方也沒有去。他如今正在深院裡忙著接待「江陵」和「湘陰」兩處分壇奉令趕來會合的「兄弟」；「總壇」和「基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不清楚；大家知道會主既然以鴿書召集，必然有重大任務交辦。這是大夥兒求表現的一個好機會，所以不分職等高低，人人都很興奮。長沙分壇有的是財力和人力，張麻子唯一可做的事情，便是整日大排筵席，廣召歌姬名妓，供這些遠來是客的兄弟們大吃、大喝、大玩、大樂！

　　當西門美玉和斷魂槍言五斤抵達時，三分壇的天龍弟兄們都為之大吃一驚。因為他們都知道西門美玉名義上雖然只是一名金虎護法，實際不啻是總壇各級護法中的總護法；即令身份最高的金獅老護法，也得對這位金虎女護法禮敬三分。如果這位天龍總壇的超級護法突然蒞臨長沙分壇，如何不叫人心驚肉跳？至於斷魂槍言五斤，說起來雖然只是一名新近的金虎護法，但是，人的名字，樹的影子，斷魂槍三個字，在黑道上便是一塊金字招牌！不論識與不識，只憑這個名號，便不由得你不肅然起敬！另一方面，西門美玉跟言五斤在見過三處分壇的十多名各級護法之後，也不禁暗吃一驚。因為他們在這批護法中，竟意外的看到了大漠七鷹中的四鷹！

　　神鷹凌雲、鬼鷹萬家愁、毒鷹吳解、屍鷹弓絕等四鷹何以會在這座天龍長沙分壇出現？這是桑情的另一著棋。當她以天龍會主的身份，在天龍基地第一次接見四鷹時，她便覺得四鷹行為雖然乖張暴戾，但卻是黑道上那種忠於首領，極易統御的人物。於是，她便趁機將悲鷹戰萬里、狂鷹蕭四湖、血鷹赤流等三鷹被殺於快活林的責任，完全推去英家姐妹頭上，說那是兩姐妹為了賺取應人喜投效快活林的下策，她為這件事，還跟兩姐妹大吵了一頓，最後，她並慨然答應四鷹，為報三鷹被害之仇，將來她一定設法將兩姐妹活捉了，交四鷹任意處置！四鷹武功，是一流中的一流，頭腦卻是三流中的第三流。四兄弟居然信以為真，把這女人當成了天下第一好人，衷心感激之餘，立即宣誓效忠，雖死不渝！接著，桑情便將四兄弟調來長沙分壇。

　　張麻子這個人的才幹，是沒有問題的，無論換了誰來主持長沙分壇，相信都不會比這張麻子幹得更出色。但如果談到忠貞和操守方面，恐怕就要大打問號了。桑情要四鷹來，便是想產生一種嚇阻力量，叫張麻子不敢心萌異志。七鷹血洗快刀堡，是江湖上有史以來，最大的一件血案，大漠天鷹門的武功，也因此第一次受到中原武林的重視。看到天龍會居然還保留了四鷹這樣的人才和實力，西門美玉和言五斤都應該深為高興才對，這一對男女為什麼要暗暗吃驚？

　　當天晚上，張麻子特地在一間小書房裡，辦了一桌特別精緻的酒菜，為西門美玉和言五斤這兩位上級來的人物接風洗塵。酒過三巡，西門美玉忽然含笑道：「請問張壇主，本座可否看看長沙分壇這兒的財務賬目？」張麻子趕緊賠笑道：「西門護法太客氣了，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接著，張麻子便去捧來一大堆賬簿，以及七本萬源銀號的存摺。這位分壇主的辦事能力，的確沒得話說。三家糧行，兩家綢緞行、一家酒樓和一家賭坊，七處事業單位，每天存進銀號的銀兩各若干，一條條都記載得明明白白，每筆存款後面，都蓋了萬源的鈐記，眉目清楚，一絲不苟。經過約略統計，萬源銀號的存款總數，大概在三百萬兩左右。西門美玉道：「這些款項，平時誰也不能隨便動用？」張麻子道：「是的。」西門美玉道：「分壇的各項開支怎麼辦？」張麻子道：「那得事先預留部份現銀存庫，另設支出賬簿，逐條記載開支細目，銀兩一旦存入銀號，就無法提取。」西門美玉道：「必須會主本人親自出面，才能提取？」張麻子道：「那也不必，只須在提單上蓋有會主當初留底的印鑒就可以了。」西門美玉點點頭道：「很好，你把這些拿去收起來吧！」張麻子又捧起賬簿，恭諾而去。

　　西門美玉冷笑道：「我們這位桑大姐真厲害，天龍會的財務收入，好像全成了她的私人資產。」言五斤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些事情，其實都是小事情。她最不應該的地方，便是不該將分壇人手全部集中長沙，而聽任天龍基地方面的人自生自滅，這次我們如果不能脫身，豈非死得冤透了？」西門美玉道：「還有一件事情，想起來也很叫人惱火。」言五斤道：「什麼事？」西門美玉道：「天龍會所以會落得今天這種地步，可以說全是應人喜那小子一手造成的。而我們這位桑大姐身為快活林的主人，又有魏算、金蓋地、金燕子，以及江南四瘟等人臥底聽候指揮。幾個月來，白賠數十條人命，她竟拿這小子一點辦法沒有，你說氣人不氣人？」言五斤忽然壓低了聲音道：「我不是跟妳說過了麼？妳哪一點也不比她差，無論妳想怎麼做，我都聽妳的。」西門美玉瞟了他一眼：「你以為你會是她的敵手？」言五斤嘿嘿冷笑，以充滿傲氣，也帶著幾分淫猥意味道：「用另一根槍很難說。如果使用斷魂槍，她可能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西門美玉默然，她不得不承認，只要時機把握得當，也並非完全無此可能。

　　她思索了片刻，微微皺眉道：「張麻子跟其他那些護法都不打緊，只有大漠四鷹，想想有點令人頭疼。」言五斤眼珠子轉了幾轉，忽然輕輕一拍膝蓋道：「有了！」西門美玉明眸流盼，轉臉望著他，等他說下去。「這件事，我們可以分開來辦。」他將嘴巴湊上她的耳朵：「我去半路等著她，叫她來不了這裡。妳這邊不妨找個藉口，跟四鷹吃喝一頓，找機會在酒菜裡加點『胡椒粉』，讓他們嘗嘗妳的『手藝』！懂不懂我的意思？」西門美玉在桌子底下輕輕扭了他一把，拋了個媚眼，道：「你……壞死了！」

　　張麻子穿過月洞門，一腳剛剛跨進小院子，心頭便突然起了一種發毛的感覺。他臥室裡的燈火怎麼熄滅了？是風？是人？窗戶關得好好的，風吹不進去。如果是人，誰這麼大膽？張麻子猶豫不前，正想招呼院外當值的弟子送燈進來時，臥室裡忽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是張分壇主麼？進來！」張麻子一呆，但隨即快步走了過去，因為他已從聲音上聽出屋子裡的是誰。「這些賬簿是誰叫你拿出去的？」「西門護法。」「她什麼時候來的？」「晚茶時分。」「她帶來了幾個人？」「只有一位新入會的斷魂槍言五斤言護法。」「你看她跟這位言護法處得如何？」「好像很不錯。」「她看過這些賬簿之後怎麼說？」「她只查看了一下存款總數，並問及支取的手續，別的沒說什麼。」「很好，去請四鷹來！」

　　言五斤提著斷魂槍走出書房，心中充滿了飄飄然的感覺。他的算盤完全打錯了。如果他死心眼等待桑情那女人的施捨，而不敢亂動西門美玉的腦筋，他會有昨晚和今晚的收穫？昨晚，他們歇宿在一家小客棧裡，他原以為除非來個霸王硬上弓，絕難達到目的，沒料到酒還沒有喝到一半，小妞兒便一口吹熄油燈，自動投進了他的懷抱。以後的事，他不敢想。因為一回憶起昨夜的種種，他的一顆心便騰騰欲飛，什麼事也辦不了。而他如今正有要事待辦。這是大計劃，一點馬虎不得。他對自己的一根斷魂槍有信心，也對西門美玉這小妞兒的多種才能有信心。事情成功了，他並不想當首領，只要不失去這小妞兒的歡心，他便心滿意足了。

　　今夜，天氣很冷，月色卻很好。言五斤出了北城門，沿一條小路折向西行。這是西門美玉指點的。她說：他可以在三里外的一個池塘旁邊等候，桑情那女人來的時候，一定會走這條路！以西門美玉跟桑情的關係來說，桑情的各種日常習慣，西門美玉當然清清楚楚。西門美玉的指點並沒有錯，只可惜有件事她不曉得。她不曉得桑情已提前半個時辰從這條路過去了！結果言五斤沒有等到桑情。他等到的是四鷹！四鷹分別從池塘兩邊包抄過來，言五斤沒有選擇，只有亮槍死拼。斷魂槍的確是根可怕的槍。大漠神鷹的絕技是鷹爪功，四鷹一向慣以空手作戰；他們的一雙手，便是最好的武器。而今天，他們為了對付言五斤的斷魂槍，四人都加帶了一把大砍刀，這表示他們對言五斤這樣一名敵手，絲毫也不敢掉以輕心。但是，非常遺憾的，他們對兵刃的生剋之道懂得太少了，刀並不是槍的剋星，尤其是對付言五斤這樣的使槍高手，手上多了一把刀，反而是個累贅。

　　第一個揮刀衝過來的是屍鷹弓絕，他幾乎連言五斤的出手都沒看清楚，剛見一點黑影迎面飛至，接著便聽到自己喉管被刺破的聲音。毒鷹吳解跟著衝上，他居然還喊了一聲：「好槍法！」只可惜他喊的不是時候，他不該在這種時候分了心神。結果，一個法字剛剛出口，言五斤的斷魂槍已貫穿他的左肩。好一個毒鷹，一槍穿肩，竟然一聲不吭，立即棄刀，將槍桿雙手一把牢牢握住。言五斤槍法雖快，這一槍卻刺的不是地方。一個練鷹爪功的人，握力該有多強，是不難想像得到的。言五斤大吃一驚，槍一時拔不出來，但他又不能沒有這根槍。就在他想側身以單足飛蹬毒鷹胸口，藉以增加人槍脫離的力量時，神鷹凌雲已一刀砍上他的背脊骨！言五斤知道什麼都完了！金錢、權力、享受、美人，這一下全都要跟他說再見了！一股恨意，突然湧上他的心頭，使他忘了痛苦，忘了背脊骨已斷裂，他只牢記一件事：撈本！這一意念帶給他一股無名的力量，他突然雙手鬆開槍桿，一個旋身疾轉，拼盡全身最後的氣力，向神鷹的胯下一頭撞去！神鷹凌雲做夢也想不到，言五斤絕氣之前還有這麼「一招」，一時腹痛如裂，滾地狂嚎，不一會便告力竭而亡。言五斤和毒鷹吳解也先後登上黃泉之路。這一戰，結果只活下了一個幸運兒：鬼鷹萬家愁！

　　分壇裡面，西門美玉在言五斤離去不久，即遭桑情指揮僅有的十多名各級護法重重包圍。這位媚骨天生的金虎女護法，雖然具備了降服男人的種種手段，但身處亂軍之中，眾寡懸殊，施展無方，加以桑情短刀無情，飛燕追魂掌中七十二式斬仙劍法步步緊逼，終於在力拼數名低級護法後香消玉殞！殺死西門美玉，桑情的一顆心也碎了。她知道天龍會這下是完定了！如今，除了她本人之外，只剩得一個張麻子，以及鬼鷹萬家愁和幾名豹級護法，憑這點力量，還成了什麼大事？

　　張麻子又著人備了一桌酒，不住的安慰她，說長沙分壇根基穩固，財力雄厚，江湖上人才多的是，有銀子便好辦事，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鬼鷹萬家愁也答應她立即返回塞外，為她廣聘大漠高手，共圖東山再起。桑情佯裝默允，私底下其實已打定主意：她決定明天抽個空檔，去萬源銀號將存款兌成銀票，然後來個一走了之。好在她事先設計周詳，已為自己留了退步，有了這些用不完的金銀財寶，以後的日子，還是好過得很。張麻子連敬她三杯酒，她都喝了。因為覺得這個麻子實在很可憐，多年來一直扮演著傀儡的角色，到頭來卻是一場空。不過，她很快的就改變了她這種想法。她突然發覺，可憐的不是張麻子，而是她自己！

　　酒中有毒。劇毒！桑情面孔鐵青，詫異的嘶聲道：「麻子，你這是怎麼想得起來的？」張麻子為了安全起見，一下溜得遠遠地。他躲在一根大柱子後面吃吃而笑，似乎顯得很不好意思：「回稟會主，您大概忘了卑屬還有個混號叫『點子多』。」桑情已有點搖搖欲墜，仍掙扎著道：「本座待你哪點不好，你竟下得了這般狠心？」張麻子縮著身子道：「天龍會已經完了，我麻子才四十出頭，活下去的日子還長，不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去哪裡賺幾百萬兩銀子？」桑情身子一晃，慘澹的目光中，忽然現出一絲笑意。張麻子一呆，道：「妳笑……什麼？」桑情淒然一笑道：「我笑你『點子多』……全多在臉上，不是多在心裡，說來說去，你還是個可鄙復又可憐的大麻子！」這當然不是她發笑的真正原因。等張麻子知道真相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就在張麻子兩眼骨碌碌打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際，桑情忽然間向嘴裡塞入一件東西。張麻子剛喊一聲不好，桑情已和血吐出一堆白色碎片。她將一顆牙質精巧的印鑒咬碎了！她一生沒有受過小人的氣，這一次也沒有。她倒下去時，嘴角雖然噙著血絲，模樣極為恐怖怕人，但神情卻顯得很滿足。張麻子呆呆的站在一堆屍體前面，臉色慘白得也像個死人。沒有桑情那顆留底的印鑒，萬源銀號的三百多萬兩銀子。他一分一厘也提不出來。他平白害死七八條人命，究竟所為何來？他為什麼要得意得那麼早？天龍會的確完了。他張麻子自己呢？

　　應人喜等一行，直到一個月後，等大家傷勢復原，才千辛萬苦的查出天龍會「長沙分壇」就是以前的「張園」。他們找到「張園」時，偌大一座宅第業已人去樓空。他們在後院一座大廳中看到一桌殘席，以及七八具屍體，因為天氣寒冷，屍體均未腐爛，其中一具女屍，赫然竟是桑情那女人。眾人均不勝感慨。顯赫一時的快活林的女主人，天龍會的會主，最後竟是這等下場？豈真人算不如天算？抑或江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眾人原以為還有一場大廝拼，沒想到他們最後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是掩埋了一些殘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