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月落星迷　第一章　青城之約
　　　　　　　　　第二章　血染點蒼
　　　　　　　　　第三章　武林異人
　　　　　　　　　第四章　千毒大陣
　　　　　　　　　第五章　苦因比丘
　　　　　　　　　第六章　十面埋伏
　　　　　　　　　第七章　九天琴仙
　　　　　　　　　第八章　怒天尊者
　　　　　　　　　第九章　開天九斧
　　　　　　　　　第十章　紅袍怪客
第二部　降魔伏虎　第一章　玉樹瓊瑤
　　　　　　　　　第二章　日輪初現
　　　　　　　　　第三章　海外三仙
　　　　　　　　　第四章　降魔散曲
　　　　　　　　　第五章　十日中天
　　　　　　　　　第六章　游龍落水
　　　　　　　　　第七章　烈陽神功
　　　　　　　　　第八章　千幻郎君
　　　　　　　　　第九章　寸心毒草
　　　　　　　　　第十章　九孔鐵笛
第三部　抱玉沉舟　第一章　心猿意馬
　　　　　　　　　第二章　慾火焚身
　　　　　　　　　第三章　情深似海
　　　　　　　　　第四章　破玉神功
　　　　　　　　　第五章　陽光普照
　　　　　　　　　第六章　風雷震天
　　　　　　　　　第七章　月影西斜
　　　　　　　　　第八章　落葉飛花
　　　　　　　　　第九章　臥虎登山
　　　　　　　　　第十章　盤古開天
第四部　天地俱焚　第一章　天竺矮仙
　　　　　　　　　第二章　大力神君
　　　　　　　　　第三章　箏琴合鳴
　　　　　　　　　第四章　邪門雙尊
　　　　　　　　　第五章　藍田種玉
　　　　　　　　　第六章　大內高手
　　　　　　　　　第七章　太陽三式
　　　　　　　　　第八章　毒蠱金蠶
　　　　　　　　　第九章　飲食男女
　　　　　　　　　第十章　白象寶璧
第五部　旭日東昇　第一章　大會天下
　　　　　　　　　第二章　兩敗俱傷
　　　　　　　　　第三章　薩迦法王
　　　　　　　　　第四章　血債血償
　　　　　　　　　第五章　自投羅網
　　　　　　　　　第六章　大力鷹爪
　　　　　　　　　第七章　醉花樓主
　　　　　　　　　第八章　千年參王
　　　　　　　　　第九章　七情魔琴
　　　　　　　　　第十章　聖手藍衫
第六部　龍嘯鳳鳴　第一章　東海魔宮
　　　　　　　　　第二章　追魂三劍
　　　　　　　　　第三章　屠龍斬珠
　　　　　　　　　第四章　黑面修羅
　　　　　　　　　第五章　深冰探底
　　　　　　　　　第六章　天南一劍
　　　　　　　　　第七章　黑風雷雨
　　　　　　　　　第八章　寒月冷楓
　　　　　　　　　第九章　帝霸南疆
　　　　　　　　　第十章　四大護法
第七部　神戟凌雲　第一章　情慾難捨
　　　　　　　　　第二章　幽魂索命
　　　　　　　　　第三章　開山大典
　　　　　　　　　第四章　火焰金指
　　　　　　　　　第五章　狼形八劍
　　　　　　　　　第六章　萬里追兇
　　　　　　　　　第七章　西域三善
　　　　　　　　　第八章　煉獄劍法
　　　　　　　　　第九章　西北四兇
　　　　　　　　　第十章　地底魔宮
第八部　殘霞滿天　第一章　乳燕歸巢
　　　　　　　　　第二章　劍神寶座
　　　　　　　　　第三章　閃電神劍
　　　　　　　　　第四章　雪花娘子
　　　　　　　　　第五章　劍堡之主
　　　　　　　　　第六章　郎心狼心
　　　　　　　　　第七章　同床異夢
　　　　　　　　　第八章　寒山先生
　　　　　　　　　第九章　幻影七星
　　　　　　　　　第十章　花氏二梟
第九部　劍射秋陽　第一章　僵屍三怪
　　　　　　　　　第二章　四大勇士
　　　　　　　　　第三章　連環八式
　　　　　　　　　第四章　松青老人
　　　　　　　　　第五章　化血神彈
　　　　　　　　　第六章　七里飄香
　　　　　　　　　第七章　武林梟雄
　　　　　　　　　第八章　紅顏薄命
　　　　　　　　　第九章　真相大白
　　　　　　　　　第十章　東姬鳳姑
第十部　花落水流　第一章　南明漁隱
　　　　　　　　　第二章　義重關山
　　　　　　　　　第三章　紅花子弟
　　　　　　　　　第四章　黑龍教主
　　　　　　　　　第五章　三絕先生
　　　　　　　　　第六章　蜀中雙雄
　　　　　　　　　第七章　劫奪玉馬
　　　　　　　　　第八章　決戰江湖
　　　　　　　　　第九章　意亂情迷
　　　　　　　　　第十章　梟巢喋血

《射日神劍》蕭瑟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部　月落星迷　第一章　青城之約

　　黃昏，滿天紅霞，陣陣歸鴉自穹空飛掠而過，殘碎的陽光落向重疊的峰巒後面。

　　清涼的晚風自幽深的山谷吹來，帶著一陣淡淡的野花芬芳香味，充溢在點蒼山的每個角落。

　　春日的夜晚隨著漸漸褪去的夕霞而輕柔地降臨，黝黑的天空現出幾點閃爍的星星。

　　星光下的點蒼山，在茫茫的夜色中沉睡了，靜寂的只聽得到樹林在微風吹過時發出的絮絮低語。

　　「噹！」清越的鐘聲自夜風裏飄散開去。

　　兩條人影在蒼茫的夜色裏從山底下奔了上來。

　　他們行走的速度迅捷無比，轉眼便繞過一叢茂密的樹林，來到一座橫跨於兩道陡峭崖壁間的鐵索橋前。

　　「爹！」左首那個較高的身影，微微停頓了一下，抬頭望了一望山頂，側過頭去說道：「上清觀怎麼還沒有到？天都黑了這麼久了……」

　　那右首的老者身形陡然一頓，頷下飄起長長的鬍鬚。

　　他拂了拂飄飄的長鬚，沉聲道：「虹兒，你怎麼連這點路都走得不耐煩，平時我是怎麼說你的，大丈夫應該不畏艱難，忍人所不能忍，就這麼一點路都怕走，還能做成什麼大事？」

　　那左首的少年胡亂的摸了摸自己的頭道：「爹！你又是這樣，這麼一點小事也要搬出一番大道理，又是什麼應該不畏艱難，應該不怕吃苦……」

　　「虹兒！」那長鬚老者肅穆地說道：「你現在已經十七歲了，應該要掌握自己的前途，別老是依靠爹爹替你拿主意，須知總有一日爹爹會離你而去，那時你將獨自面對各種打擊，該怎樣應付？」

　　那少年默然低下頭去，沒有說什麼。

　　「孩子！」那長鬚老者慈祥地說道：「你該要曉得，我們白家子弟都是頂天立地的熱血男兒，不對強暴低頭，不向別人乞憐……」

　　那少年抬起頭來，說道：「孩兒一定會記得您的話，會記得我是白家的子弟！」他暗自忖道：「但是不學武也一樣可以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呀！何必一定要練武呢？」

　　那長鬚老者豪放地說道：「你還要記得，你是落星追魂白雲飛的兒子，可不能辱沒我們白家的名頭。」

　　「是的！」那少年說道：「我是落星追魂的兒子白長虹，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但是我為什麼一定要學武呢？」

　　白雲飛拂了拂長鬚，伸手撫摸著白長虹的頭頂，沉聲說道：「這次我將你交給你點蒼掌門師兄，要他好好的訓練你的武功，就是為了讓你能忍受山裏的孤寂，養成你獨立自主的能力，這點你該要注意，等會見著你掌門師兄時，切勿露出這種態度，他可不是我，你不願練武可是不行的囉！」

　　白長虹低聲答道：「這個孩兒知道！」

　　白雲飛輕輕揮了揮手道：「走吧！趁夜課未完前趕到觀裏去！」他身形微動，踏上鐵索橋上，有如行雲流水般的往橋那頭奔去。

　　白長虹深深地吸了口氣，暗自叫了聲道：「好快喲！」他雙臂一振，也隨著父親奔向鐵索橋另一端而去。

　　白雲飛身形毫不停留，轉眼便越過鐵索橋，這才放慢腳步，回過頭來望了望白長虹。驀地，一聲輕喝傳來，橋頭現出兩道人影，直撲他們而來。

　　白雲飛一聽風聲微響，便迅捷的側過頭去，他雙眼如炬，藉著微弱的星光，便看清那是兩個年輕的道人。

　　那兩個道人沉聲喝問道：「是誰闖上點蒼？」

　　白雲飛一拂大袖道：「是老夫白雲飛！」

　　那兩個道人身形一窒，頓時便將長劍一分，身形移了開去，同時喝道：「天南一劍強──」

　　白雲飛應聲喝道：「劍氣沖點蒼──」他身形一動，一道爍亮的劍虹閃出，劍尖灑出八點星芒，乍閃即滅。

　　那兩個道人愣了一愣，一齊躬身道：「恭請白大俠金安！」

　　白雲飛一揮手道：「掌門人有沒有在觀裏？」

　　那兩個道人一齊收劍入鞘，左道那個較為年長的道人肅然道：「掌門師尊於今夜丑時方始出關。」

　　白雲飛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星月，「哦」了一聲道：「怪不得你們今晚會如此戒備森嚴！」

　　白長虹躍到白雲飛身邊，他望了望那兩個道人，問道：「爹！怎麼啦！」

　　白雲飛道：「你掌門師兄正在坐關，要在今晚丑時才能出關，看來我們還要等一等！」

　　他側過頭去問道：「掌門人是在後山地穴裏坐關，還是在觀裏的地室中？」

　　那道人肅然道：「這個徒孫不知！」

　　白雲飛道：「好吧！我就到觀裏去。」他頓了一頓又道：「玄松有沒有在觀裏？」

　　那道人躬身道：「玄松、玄柏兩位師叔已為掌門師尊護法去了！」

　　「嗯！」白雲飛點了點頭道：「你們好生看著！」

　　他一拉白長虹道：「孩兒，我們走！」

　　白長虹跟著白雲飛往山上奔去，他們才轉過一座崖角，便聽見空中一聲暴響，一點紅色的火光閃現夜空。

　　白長虹抬頭一望，便看到那點紅光驟然暴散開去，像是過年放的焰火煙花一樣，一閃便滅。

　　白雲飛左手輕托著白長虹的脅下，道：「這是他們告訴所有埋伏在密林裏的弟子，讓我們通過，免得現出身形來！」

　　白長虹這才恍然，為何那兩個道人會放出這焰花來。

　　他藉著白雲飛輕輕一托之力，飛行於點蒼的危岩峻巒之上，倒不覺得有什麼害怕。

　　白雲飛掠過一大片松林，轉眼便見到一條坦平的石道在松林後鋪著。

　　白雲飛道：「從這兒去便可到達上清觀……」

　　他話聲未了，便看見一條人影迅疾如飛的自山上奔了下來。

　　「白大俠！」那個道人來到他面前，叫道：「白大俠，你來得正好！」

　　白雲飛雙眉一皺道：「玄松，你究竟為了什麼事如此慌張？」

　　玄松道人道：「掌門師兄練功失慎，現在吐血不止……」

　　白雲飛悚然大驚道：「什麼？玄清他……」

　　白雲飛腦中電轉，沒有再加考慮，便飛身而起，有似流星閃電，消逝在茫茫的夜色裏。

　　夜空裏傳來他的聲音：「虹兒，跟著你師兄上來！」

　　白長虹哦了一聲，側首道：「玄松師兄，掌門師兄怎麼會吐血不止？」

　　玄松微微一怔，道：「掌門人因練功時不慎，氣血走入經脈岔道，以致走火入魔……」

　　白長虹恍然道：「那麼什麼叫走火入魔呢？」

　　玄松道人似是沒想到白長虹會問出這種話來，他愕然道：「你真是白大俠的兒子？」

　　白長虹微微一愕，道：「是呀！我叫白長虹，師兄你不知道呀！」

　　玄松道：「白大俠他已經十六年未上點蒼了，貧道我……」

　　白長虹一笑道：「這就怪不得了，我今年才十七歲，師兄你當然不記得我。」

　　玄松見白長虹與自己一起飛奔上了山頂，步履之間輕靈無比，顯然是輕功造詣不淺。

　　他詫異地問道：「師弟你的輕身功夫……」

　　白長虹一笑道：「家父叫我練功，但是我本性不喜看見血腥，最是厭惡殘殺之事，所以劍法我是一點都不學的，只不過被爹逼得沒法可躲，所以我才練會了輕功。」

　　玄松訝然道：「你不會劍法？」他摸了摸頭，自言自語道：「這才怪啦，白大俠昔日以一柄王者之劍名震武林，你竟一點劍法都不會……」

　　白長虹淡然道：「這又有何奇怪，人各有志，而天性也各有不同，我只對文史有興趣，對練武一點都不喜歡……」

　　玄松道人皺了皺眉頭道：「那麼這次師弟你上山來是……」

　　白長虹苦笑道：「爹見我硬是不肯練武，所以帶我到山上來，要交給掌門大師兄，請他逼我練武，我正在心裏不高興呢！誰知掌門師兄又走火入魔，這下倒真巧，我可以不必練武了！」

　　玄松愕然望了望白長虹，問道：「練武有什麼不好，我真的不曉得師弟你是怎麼想的！」

　　白長虹反問道：「練武有什麼好，師兄你且說說看！」

　　玄松道人沒料到白長虹會有這樣一問，他沉吟了一下道：「練武可以強身，可以自衛，而且更可揚名天下，像師父那樣，以本門射日劍法，與嶺南落月刀葛洪、河洛殘星指宇文闕共為中原三宿，這是何等榮耀之事，你還說練武不好？」

　　白長虹嘴角掠過一絲鄙夷的微笑，他輕輕哼了一聲道：「我生性淡泊，並無意爭雄江湖……」他說到這裏，腦中掠過一個念頭：「我又何必跟他多說呢？他身為道門子弟，竟連老莊不爭於世的道理都不能瞭解。即使如爹爹一世英名如日中天，還不是為了洗淨滿手血腥而退隱山林。」

　　玄松見白長虹突然住嘴不說什麼，問道：「說下去呀！師弟，你還沒說出為何練武不好的道理來！」

　　白長虹道：「練武之人難免會捲入江湖的仇殺恩怨之中，終日都不得安寧，何況練武時要受盡多少磨難，忍受多少身體上無法承受的負荷，縱然練好了武功，也會碰上走火入魔，像掌門人那樣，玄松師兄，你說可是？」

　　玄松一時之間被白長虹這番道理駁住了，竟然沒有話應對，過了一會方始冷哼了聲道：「一個人若是怕吃苦，還會有什麼出息？」

　　白長虹淡然一笑沒有再說什麼，他見到玄松大袖一揮，步履之間加快不少速度，往山頂飛馳而去，將自己拋在身後，理都沒理自己。

　　他暗自忖道：「我豈是怕吃苦，只不過藉這個理由不想練武罷了，你不理我，難道我一定要理你？」

　　他步子頓時緩慢下來，到後來乾脆步行，飄飄然緩步登山，行走在那切得整齊無比的石階上。

　　夜露深濃，將塊塊石階都浸潤得濕濕的，沾濡在他的絲履上。

　　他輕輕的拂了下頭髮上的露水，然後低下頭來望了望自己的鞋子。

　　那濕潤的石板反映著淡淡的光芒，隨著樹影的搖曳，細碎而斑駁的影子不時幻化，美麗無比。

　　他走了十幾步，又抬起頭來，仰首望著蒼穹，只見滿天繁星，璀璨的光芒不時閃爍，似是在與皓潔的月光爭輝。

　　他「啊」了一聲道：「如此良宵，豈可不吟詩以對？」

　　「嘿！」一聲揶揄的冷笑響起：「閣下好大的雅興！」

　　白長虹猛然抬頭，只見一個年輕漢子，正手撐著腰朝自己望來。

　　他的視線自那年輕漢子的臉上移轉到他的身後。

　　一座高大的道觀聳立在一片寬闊的廣場上，圍牆向兩側伸延開去，直達十數丈多遠，在皓潔的月光下，展露壯麗的形體，有似巨大的怪獸蹲伏在地上一樣。

　　兩道飛簷斜伸開去，屋頂是綠色的琉璃，正反映著淡淡的碧綠光芒。

　　白長虹自言自語道：「這就是上清觀？」

　　那年輕漢子沉聲道：「這就是上清觀了。閣下何人？為何上我點蒼？」

　　白長虹眉尖一皺，忖道：「這人真不客氣！」他目光一聚，看到那人眼中流轉不定的目光，不由暗自忖道：「這人目光不正，顯然是狡詐之輩，但不知他是誰？」

　　那年輕漢子起先見到白長虹一臉斯文，僅是從容步行，故雖心裏疑惑，只很客氣的詢問。誰知白長虹卻理都沒理他，使得他生氣無比。

　　他臉色一沉，卻正好看到白長虹的眼光凝聚在一起，駭人的神光閃射而出。

　　他疾退半步，驚忖道：「想不到他竟是一個內家高手，只不過是隱藏不露而已。」

　　他右手一伸，長劍立即出鞘，顫起一片光影，護住胸前。

　　白長虹吃了一驚，也退後一步，叫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那年輕漢子微微一愣，隨即冷哼一聲，忖道：「我不管你是真的還是假的，總之給你一劍！」

　　他手肘一沉，劍刃斜劃而出，一點劍光跳出，直奔向白長虹胸前「玄機要穴」而去。

　　白長虹沒料到那人話都不說一句，便揮劍刺來。

　　他「啊！」的一聲驚叫，慌亂中趕忙橫身一讓，躍開四尺。

　　那個年輕漢子劍尖刺空，立即進步移身，長劍一式「鳳鳴幽谷」電射而出，劍刃揮動裏，一道劍光掠出。

　　「嗤啦！」一聲，白長虹胸前衣衫被劍刃劃開一道長長的裂痕。

　　「你這人怎麼啦！」他喊叫著，身形飛躍間，又閃開了對方劈來的兩劍。

　　那年輕漢子狂妄的大笑道：「我還道你有狗膽闖上點蒼，必有過人絕學，誰知是個大草包，呸！今日還想逃過我謝群的劍下？」

　　白長虹驚怒無比的喝道：「我沒有練過武，我是來找掌門師兄的……」

　　謝群吟哼一聲，手上加緊，劍式凌厲無比，有如狂風驟雨似的，將白長虹罩在劍影之中。

　　白長虹悲憤地大叫道：「你乾脆殺了我吧！」

　　謝群哈哈狂笑道：「我就要讓你瞧瞧點蒼劍法的厲害！」

　　白長虹全身衣衫都已被劍刃劃得破碎支離，他遭受從所未遇的侮辱，心裏痛苦無比的大叫一聲，往劍刃上撞去。

　　謝群沒料到白長虹會如此衝動，竟然往劍刃上撞來，他心裏一狠，長劍一斜便待將白長虹殺死。

　　正當這時，一聲大喝裏，一道人影飛躍而來。

　　那聲暴喝有似悶雷響起，他愕了一下，一股強勁的風旋已舒捲而來，頓時將他撞得身子一歪。

　　「噹！」一點火花綻起，謝群劍刃盪將開去，幾乎脫手飛去。

　　他吃了一驚，忙移步閃出四尺，側首一看，見到是一個長鬚老道。

　　他驚異地叫道：「師父……」

　　那老道怒叱道：「畜牲！你想造反了？」

　　謝群一怔，道：「師父，你是……」

　　「混帳！」那老道揮手便打了謝群一個耳光，叱道：「你瞎了眼，連師叔都不認識？」

　　「師叔？」謝群撫著臉頰道：「誰是師叔？」

　　那老道哼了聲道：「落星追魂白雲飛前輩今日上山，你這畜牲難道不知道這是他少爺？」

　　謝群渾身一顫道：「白大俠今日上山了？這……」

　　那老道怒叱道：「還不向你師叔賠罪！」

　　謝群收劍入鞘，尷尬地躬身道：「請小師叔恕弟子不知，冒犯了你……」

　　那老道重重怒哼了聲道：「畜牲！什麼小師叔大師叔？我要以門規處置你！」他臉色一沉道：「冒犯尊長者死！你還不快給我跪下來？」

　　白長虹雖然心裏餘怒未消，但是卻不忍見到謝群被那老道殺死。說道：「請師兄原諒他一次，這也不能怪他，實在他並不知道我是誰？」

　　那老道一揮手道：「還不謝謝師叔恩典！」

　　謝群立身而起道：「謝謝師叔恩典。」

　　白長虹肅容道：「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如此對人，才一見面便欲置人於死地，須知上天有好生之德！」

　　謝群俯首道：「謝師叔教誨！」

　　那老道喝道：「畜牲，還不走開！」

　　白長虹自謝群轉身之際，從他眼中看出了一絲怨毒的神色。

　　他微微皺了下眉頭忖道：「這人怎的如此記仇？心術實在太壞了。」

　　那老道將長劍回鞘，說道：「這孽徒一向如此魯莽，竟敢不問清楚便冒犯師弟，真正該死！」

　　白長虹轉臉一看，見到那老道長鬚飄拂，年紀很大，問道：「師兄你是……」

　　那老道說道：「貧道玄柏，白大俠現在觀裏，叫我來請師弟進觀。」

　　「哦！」白長虹道：「你就是三師兄，我爹他在做什麼？」

　　玄柏道人說道：「掌門人走火入魔吐血不止，白大俠正在設法救治中，不知是否有救……」

　　白長虹雙眉一聳道：「那麼我們快去！」

　　玄柏道人道：「請師弟隨我來。」

　　他領先向上清觀躍去，白長虹也隨著他奔向上清觀而去。

　　進了那高聳的圍牆，白長虹看見觀門是敞開的，裏面燈光照耀得有如白晝般。

　　他跨上石階，踏進觀裏，便看到觀裏盤坐著二十多個道人，齊都默然俯首而坐，嘴裏輕聲誦經。

　　他們看到玄柏領著白長虹進來，齊都詫異地望了他一眼，仍舊低下頭去誦經，一點其他的聲音都沒發出。

　　玄柏領著白長虹經過後院來到天井之處，他指著在天井邊的一個大八卦道：「師兄就在那裏閉關，誰知……」他搖了搖頭，輕輕嘆息一聲。

　　白長虹忖道：「這是青銅鑄造的嘛，但不知掌門人……」

　　玄柏道人走到那八卦圖處，朝著巽、坤兩個記號上，用力撥了下，只聽一聲輕響，頓時那大石柱往後面移開，地上露出一個圓洞。

　　他說道：「掌門師兄就在此坐關，師弟你跟我來。」

　　白長虹順著階梯往地室走去，只見兩壁都有風燈懸著，照得整個甬道都是雪亮。

　　玄柏伸手朝壁上一摸，軋軋聲裏，石柱又合了起來，他說道：「等會見了白大俠，暫時不要提起剛才發生之事，因為他正在替掌門師兄以內功推拿之法導氣歸元，若是稍有不慎，則不但前功盡棄，而且……」

　　白長虹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不須師兄過慮。」

　　玄柏往裏室行去，推開一道石門。

　　玄松自室內走了出來，道：「是白師弟嗎？」

　　玄柏點頭道：「白師弟已經來了……」他輕聲問道：「師兄怎麼了？」

　　玄松搖了搖頭，走了進去。

　　白長虹一跨進屋裏，便見到自己父親盤膝趺坐於地，滿頭大汗，臉色蒼白。

　　在他身邊躺著一個滿身血污的中年道人，也是臉色蒼白，緊閉雙目。

　　白長虹身形一窒，愣愣的站立在室內門口之處。

　　玄柏道人輕輕拉開白長虹，將石門關上。

　　「咳！」那中年道士咳了一聲，然後翻了個滾。

　　頓時，白雲飛兩眼睜了開來，眼角瞥了一下白長虹，然後投射在那躺著的中年道人身上，他輕聲問道：「玄清，你是不是覺得好一點了？」

　　那滿身血污的道人睜開眼來，望見白雲飛，臉上立刻浮起一層苦笑，輕聲道：「白大俠，你上山來了！」

　　白雲飛肅然道：「你是否又不聽師父的吩咐，貿然練那三大神招？」

　　玄清點了點頭，輕嘆口氣，緩緩坐起身來道：「晚輩本想以堅忍不拔之毅力，跳過中間的兩式而練成三大神招，誰知氣脈承受不了那驟然的轉變，若非白大俠適巧趕到，我……」

　　白雲飛嚴肅地道：「貴派前代掌門你師父謝冰清大會中原八派於青城之巔後，一直未見下落，自此點蒼三大神招雖然尚存，但是卻失佚第八及第九兩式，而殘餘七式劍招，因劍勢中斷，而不能成為無敵於天下的劍法……」

　　他話聲一頓，道：「否則在你師父的努力下，點蒼『射日劍法』將可獨步武林，居天下劍法之冠。」

　　玄清道人默然低下頭來。

　　白雲飛道：「這次落月刀葛洪來柬告我，他在青城山訪友之際，見得一柄寶劍，極似貴派之『射日神劍』……」

　　玄清道人哦了一聲，抬起頭來，凝神望著白雲飛。

　　玄松和玄柏也都臉上閃過驚異之色，凝望著盤坐的白雲飛，想要知道詳細情形。

　　白雲飛沉吟一下道：「由於這消息來得太突然而又驚人，所以我曾考慮了很久，但是貴派至寶『射日神劍』，自二十年前由掌門攜去青城參加九大門派劍會之後便失蹤至今，為了整個『射日劍法』之完整與江湖的安寧，我不得不去青城走一趟。」

　　玄清肅容道：「白大俠應該去一趟的！」

　　「是嘛！」白雲飛道：「但是我在決定代貴派赴青城之約，順便打探我義兄的下落時，曾想到虹兒……」

　　他望了下白長虹，這才發覺自己的兒子竟然身上衣衫破碎處處，不由問道：「虹兒，你這是怎麼啦？」

　　白長虹應了聲，囁嚅地道：「我在上山之際，與玄柏師兄的徒弟發生一點誤會！」

　　白雲飛哼了一聲道：「你一直不肯練武，現在總曉得若不會武功，會受人欺凌了吧！」他回頭瞥了眼玄柏道人，沒有說什麼，然後對玄清道：「我這兒子怪僻無比，說什麼練武是殘殺生靈的手段，硬是不肯習武，由於他自幼喪母，我對他嬌縱慣了，一直沒能使他學好武功。」他頓了一頓道：「所以這次我要到青城山去，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才想到帶上山來交給你，希望你多加費心……」

　　玄清望了望白長虹，微微一笑道：「小師弟英華不露，根骨崢嶸，正是練武的好材料，不知他竟會不肯練武，這個倒也罕見。」

　　白雲飛道：「你儘管嚴厲的對待他，不要縱容他，同時千萬別聽他那套歪理……」

　　白長虹動了動嘴，道：「爹！我說的每一句話可都有根據的。」

　　「哼！」白雲飛道：「別又搬出什麼孔子曰孟子曰的好罷，這都是我讓你唸書唸壞了，倒唸成個書呆子了！」

　　玄清道人微笑道：「白大俠放心，我會盡力照顧小師弟的。」

　　白雲飛道：「我一個月之內必會趕回點蒼，掌門人你多加珍重，後日便可全部復原了。」

　　玄清道：「謝謝白大俠耗費功力替我療傷！」

　　白長虹不料父親說走便走，他叫了聲道：「爹，你這就走了？」

　　白雲飛點了點頭，肅容道：「在你母親生前，我答應過她一定會找到你義伯父謝冰清的下落，唉！你要好好照我在路上吩咐你的話做，在山上千萬別像在家裏一樣。」

　　白長虹皺了下眉頭，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爹你……」

　　白雲飛道：「我倒希望你長大成人，別再小孩子氣了！」說完便往室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道：「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繞過石柱，他走到天井，深深地吸了口氣道：「我走了！」

　　夜色茫茫中，他的身形有如一隻大鳥消逝在穹空裏。

　　　　　　　　　第二章　血染點蒼

　　星移斗轉，夜霧深濃，一聲清越的鐘聲飄散開去。

　　前院早已停止了誦經的聲音，整個觀裏一片靜寂。

　　驀地，一條人影疾閃而來，他身形迅疾如電，轉眼便來到天井之中。

　　面對著那根大石柱，他冷笑一聲，伸手去將刻在上面的八卦圖往右挪動了一些。

　　他身形微動裏，已自敞開的地洞裏閃了進去。

　　石室之內，一燈熒然，玄清道人盤膝趺坐在榻上，在他面前燃著一支細長的紅香。

　　一絲淡淡的青煙裊裊上升，繚繞於室內，使得整個石室都充滿著淡淡的幽香。

　　那個人身形輕靈地自石門敞開處閃了進去，自他那蒙著臉的面巾後，露出兇狠的目光。

　　他站在門口，望著瞑目趺坐的玄清，好一會方始移動身形，緩緩向床榻走去。

　　燈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將映照在牆壁上的黑影顯得好似要撲了上去。

　　「哼！」突地，玄清冷哼一聲，張開眼來。

　　那個蒙面人右掌疾伸，朝玄清道人胸前劈去。

　　玄清大袖一揮，一股勁風平推而出。

　　「啪！」的一響，玄清上身一晃，幾乎仆倒榻上，臉色急驟一變，噴出一口鮮血。

　　那蒙面人被那股勁風一逼也是一驚，連退兩步方始立住身子。

　　當他看到玄清吐血在身上，不由陰森森地冷笑道：「你內傷未復，這樣一來，那白雲飛所費的功夫，豈不是全白費了嗎？」

　　玄清渾身一震，兩眼睜得好大注視著那蒙面人，問道：「你是誰？」

　　蒙面人身形一退，長劍出鞘，劍尖顫動裏，三朵劍花閃現而出。

　　「飛花劍法！」玄清嘶啞地道：「你是無量宗的……」

　　「嘿嘿！一點都不錯。」那蒙面人道：「我正是滇海之北的無量宗弟子。」

　　玄清啞聲道：「你來此何為？」

　　蒙面人陰沉地道：「三十年前無量宗七十餘弟子於一夕之間被神劍謝冰清殺戮絕滅，現在我是為報仇來的！」

　　玄清臉色大變，一滴滴豆大的汗珠顯現肌膚之上，連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蒙面人悲憤地道：「想我無量宗自三十年前從江湖除名，滿門弟子都幾乎被殺個乾淨，這等深仇大恨，怎能不報？」他聲音轉為強硬，狠狠地道：「血債血還，這三十年來的滅門大仇，今夜便是報復之期，從明日起，武林中將消失點蒼派三個字，從此江湖上沒有點蒼弟子的行蹤！」

　　玄清道人渾身一陣哆嗦，恨恨的道：「你好狠的心！」

　　「哼！」蒙面人冷哼一聲道：「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玄清道人悶聲不吭，雙掌一抖，自榻上撲了下來，奮不顧身地往那蒙面人身上攻去。

　　劍光疾閃而過，寒芒乍射，玄清道人慘叫一聲，雙腿繞膝之處被劍刃削斷，頓時鮮血灑出，跌仆於地。

　　「哈哈哈哈！」蒙面人大聲狂笑，道：「玄清老道，你不會想到會落得這樣悲慘吧！嘿，你可知道我是誰？」

　　玄清道人渾身顫抖，自血泊中抬起頭來，怨毒地望著蒙面客。

　　那蒙面客朗聲一笑，緩緩將臉上蒙著的面巾拉去。

　　「是你！」玄清道人失聲道：「謝群，原來是你！」

　　謝群陰沉地道：「你不會想到是我吧？」

　　玄清道人張嘴吐出兩口鮮血，慘厲地道：「玄柏師弟瞎了眼，竟會收你這徒弟！」

　　謝群大喝道：「住口！」他眼中露出濃郁的煞意，緩緩道：「牛鼻子老道，在你死前讓你知道，我師父吳劍南身為無量宗宗主，為了報復這三十年的大仇，帶藝投身於你那老鬼師父門下，處心積慮的要將點蒼派殺光。」

　　玄清道人慘笑一聲，有如厲鬼長嘯，嘶啞嗓子喊道：「師父，師父，你那一念之慈竟給本門帶來滅門大禍！」

　　謝群狂笑道：「正是你那老鬼師父瞎了眼！」

　　玄清道人「哇！」的一聲又吐出一口鮮血，臉色更是蒼白。

　　就在這時，石門一開，玄柏道人一手執劍，一手提著一個頭顱走了進來。

　　他的道袍全身都是斑斑的血漬，滿臉殺意的道：「群兒，怎麼啦？」

　　謝群躬身道：「這牛鼻子老道已經快要死了！」

　　玄清道人睜著血紅的眼睛，死盯著玄柏身上，當他看到玄柏手上提著的人頭時，不由得咬緊牙關，好一會才自牙縫擠出一句話，「玄柏，你好狠！」

　　玄柏道：「我不是玄柏，我是無量宗第十七代掌門吳劍南。」

　　他冷酷地舉起手來，將人頭提得高高的，沉聲道：「這正是玄松的人頭，等一下我也要割下你的人頭回無量山去祭奠本門死難弟子的英魂！」

　　玄清心中絞痛無比，他全身鮮血幾乎快流乾了，但憑藉著一股不甘就此瞑目的意念，他仍自苦撐著。

　　吳劍南冷酷地道：「點蒼弟子百餘人，現在正遭受本門預先埋伏好的高手與來自滇海之西的百毒門高手合擊，在丑時末了，他們將全部死去，自此點蒼將從江湖絕跡……」

　　他話聲未了，便聽到一聲驚呼自門外傳來，陡然之間，他旋身轉首，向石門望去。

　　白長虹雙眼圓睜，驚懼無比的望見這血淋淋的一幕，他那俊秀的臉龐扭曲起來，兩道斜飛的劍眉緊緊皺在一起。

　　吳劍南冷哼一聲道：「無知小子，今晚也饒你不得。」

　　玄清眼角掛著血水，大喝道：「師弟快些逃命，記住要替我點蒼報仇……」

　　吳劍南霍然轉身，劍光一閃，毫不留情的將玄清殺死。

　　兩滴淚水自白長虹眼眶流出，他將石門一推，反身便朝地道口躍去。

　　吳劍南大喝一聲道：「往哪裏走！」他叱道：「混帳！還不快追去將他殺死，千萬不能留下一條活口！」

　　謝群一足飛起，將石門踢開，挺劍追趕而去。

　　白長虹躍上天井，只見人影縱橫，慘嘯不斷，在隱忽的燈光下，刀劍閃爍，盡是兇狠的殘殺……

　　一陣晚風吹過，帶來了刺鼻的血腥氣，直沖腦門。

　　白長虹打了個寒噤，反身便朝觀院後躍去。

　　他知道今日無量宗趁掌門人走火入魔之際，入侵點蒼，便是想要將全部點蒼弟子殺死。

　　一面奔走之際，他心裏思緒如潮，暗自忖道：「若非我是初來點蒼，在這星光繁織的夜裏，一時不想睡覺，那我也早被殺死了。」

　　敢情他被玄柏送到後院睡覺之際，便隱隱發覺玄柏神情有點緊張而且臉色充滿兇狠的戾氣。

　　他好奇之下，便想看看玄柏到底要做什麼事。

　　但是當他跑出後院時，正好滿天繁星，皓月當頭，在溶溶的月光下，疏林疊影，遠山近樹，顯得美麗無比。

　　加之夜風清涼，竹聲如吟，逗得他詩興大發，也不管熟不熟路，便往後山行去，想要踏月吟詩。

　　誰知他這書呆子脾氣一發，穿梭於樹林修竹中，自那些細碎光影裏找到了不少靈感，而吟了幾首詩。

　　詩興一起，加之夜色如畫，天籟輕柔，他越走越遠，竟然跌入一道淵溝之中，弄得滿身是水。

　　等他爬了起來，詩興敗壞，方始奔回上清觀來，想要回到自己的房裏將身上的濕衣服換乾淨。

　　誰知觀前已是一片吶喊，整個觀院都亂糟糟的，到處都是奔走的人。

　　他驚詫之下，趕忙跑到那天井裏的大石碑處，卻發覺那塊石碑已經被移了開去，露出地道入口。

　　於是他親自看到了玄清道人被殺的情形，也聽到謝群所追述的往事。

　　他暗暗咬牙，忖道：「好厲害的吳劍南，竟然為了要將點蒼殺盡滅絕，而投入本門為徒，隱忍了幾十年才發作……」

　　他思忖之際，已越過斜坡，奔入竹林之中。

　　「好小子，你往哪裏去！」

　　他回頭往後一看，只見謝群手提長劍飛奔而來，距離自己已經不足二丈。

　　他吃了一驚，慌忙地往左側的叢林鑽了進去。

　　在這個時候，他就發覺自己昔日被父親逼著學成的輕功是有用的，最低限度他可以憑此逃離敵人的追殺。

　　他心裏隱隱有一種後悔的感覺，那就是後悔當初沒有學一點劍術或拳技，否則他就不必如此奔逃了。

　　但是自幼養成的厭惡練武的思想，很快地便取代後悔的情緒。

　　一想到那滿地屍首，血流如泉的殘酷情景，他心裏幾乎要嘔吐出來。

　　身後傳來劍刃斬削竹枝的聲音，他慌忙又往後面望去。

　　謝群一面揮劍削去阻在前面的竹枝，一面大聲喝道：「姓白的小子，你跑到天邊我也要抓你回來，這裏的地形我比你熟，你能跑到哪裏去？」

　　白長虹心裏一動，忖道：「這兒地形我的確不熟，現在只是藉著樹林迂迴奔逃，才能不被他追上，若是過了這樹林，那我……」

　　他突然地想到踏月吟詩時跌入淵溝裏的情形來了，不由得心裏一喜，趕忙望了望天上的星月，辨明了方向。

　　自林中望出，只見淡淡的月色自林梢隙縫裏透射下來，細碎的斑駁光影直在他身上晃動。

　　他蹲下身子，朝右側撲去，急速的鑽進草叢之中。

　　身後傳來謝群的呵喝與穿過林間的簌簌聲響，很快地遠去了。

　　白長虹藉著草叢的掩蔽，滾進那條淵溝裏，好一會才濕淋淋的探出頭來，朝外面望去，猛一抬頭，卻看到滿天的火光。

　　一陣陣濃煙飄過，嗆得他幾乎要咳出聲來，望著那烈焰飛舞，火光沖天的上清觀，他禁不住流下淚來。

　　一股仇恨的情緒已塞住心頭，他恨恨的握緊拳頭，狠聲道：「這些人都該死，我一定要到青城山去告訴爹，非要把什麼無量宗弟子全部殺死！」

　　他眼前映起上清觀裏殘骸遍地、血水橫流的慘狀，禁不住心底發出一聲呻吟。

　　他掩著臉，痛苦地道：「那麼多的人在黑夜裏被殺，還遭受火焚以致屍骨無存，這是多麼殘忍的事！」

　　「群兒！」林裏響起吳劍南的聲音，他大聲喝道：「群兒，你在哪兒？」

　　白長虹嚇了一跳，趕忙低下頭去，伏在溝裏，任憑溝水浸到他的腰部。

　　他的頭才一低，便聽到左側草叢中傳來了謝群的聲音道：「師父，我在這裏！」

　　白長虹一聽那聲音竟距離自己不足八尺之遙，嚇得他連大氣都不敢吭一下，整個身子都浸泡在水裏，只留下頭部在水面上。

　　吳劍南提著長劍，躍起空中，越過這道淵溝，他大聲問道：「你蹲在那裏幹什麼？」

　　謝群自草叢裏站了起來道：「我在搜索那小子的行蹤！」

　　「混帳！」吳劍南大聲叱道：「你連那個手無寸鐵的小傢伙都抓不住，還能幹什麼事？」

　　謝群道：「這裏附近一帶沒有什麼地方好躲，而且那條淵溝裏的水有毒，他絕不會跳下去，也只剩下這一片叢草可以躲，所以我一直在這草叢裏搜索！」

　　他這話使得白長虹嚇了一大跳，幾乎立刻要自溝裏跳了出來，但是略一思忖，他仍然伏著不動。

　　吳劍南沉吟了一下道：「你怎麼不會想到在這裏放一把火，還怕那小子不跑出來嗎？」

　　謝群道：「師父，我是已經想到要放火，但是這樣一來，整個點蒼山都會焚去，名山勝景從此就……」

　　「哼！」吳劍南冷哼一聲道：「我就是要讓整個點蒼消滅殆盡，還管它什麼名山勝景？」

　　白長虹直聽得心顫膽跳，他暗忖道：「剛才他說這溝裏有毒我倒不怕，因為這或許是詐語，但是現在他要燒山，那我豈不要被活活燒死？」

　　他正在思忖著如何逃走之計，已聽到「噼剝！」之聲響起，四周開始冒起火星。

　　吳劍南高聲朗笑，道：「從此，這三十年的大仇得報了，天南一角乃是我無量宗的天下。」

　　謝群道：「師父，尚有那落星追魂白雲飛……」

　　吳劍南冷笑道：「嘿嘿，他在江湖上樹敵不少，自有落月刀與殘星指去對付他，徒兒，我們走吧！」

　　聲音漸漸遠去，白長虹卻仍木頭似的伏在溝裏。

　　他喃喃道：「落月刀與殘星指……」他猛然道：「我非要去找爹爹不行。」

　　火熱漸熾，熱浪襲人，無數點火星飛落溝中，濃煙四處都是，幾乎使得白長虹窒息。

　　他狂喊一聲，順著溝道跑去，水珠濺迸裏，他一直跑出老遠才停住腳步。

　　急驟的喘了喘氣，他回頭望了望蓋滿半天的火光，忍不住又掉落淚來，他拔起足來，像瘋了似的急奔而去。

　　一面流淚，一面狂奔，他的腦海裏只是想到要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那熊熊火焰的蒸烤。

　　他高一腳低一腳的跑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跑出了這道淵溝，踏上了平地，他也止住了腳步。

　　四下一片漆黑，天空的皓月已被烏雲遮去，連星月都已經隱沒……

　　白長虹喘著氣回過頭來，望了望遠處的火光，他愣愣的呆立著，眼裏又開始閃現淚水……

　　　　　　　　　第三章　武林異人

　　天空裏突地響起一個霹靂，電光閃爍裏頓時下起雨來。

　　暴雨傾盆，白長虹慌亂地四下一望，卻發現到那燃燒著的點蒼，已經不見火光，他的心裏一陣激動，又開始狂奔起來。

　　狂風暴雨不停的吹襲，山洪倒瀉而下，樹枝齊根而斷，恍如世界末日一般，在狂風暴雨裏顫慄了。

　　白長虹滿頭亂髮披散肩上，雨水流過，使得他的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他抹了幾下臉，只覺自己四肢百骸幾乎要拆裂開來一樣，胸中更是彷彿被火燒炙，痛苦無比。

　　他只覺頭昏腦脹，輕飄飄的身上無力，才走上幾步，便腳下一滑，一跤跌倒地上。

　　那整夜的疲勞與緊張，使得他跌倒地上便不願起來。

　　在風雨之中，他已經閉上眼睛，在昏暈中睡去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他的身邊突地響起了一陣悅耳的歌聲，輕柔而甜美，使他自夢中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來，只見頭上翠羽飄飄，四周竹枝碧綠，自己竟是睡在一間竹樓裏。

　　竹樓頂上，一簇簇長長的碧綠羽毛，裝飾成美麗的圖案。

　　「孔雀羽毛！」他腦海裏掠過這個念頭，立即他欣喜地忖道：「我沒有死，死人是看不到孔雀羽毛的！」

　　他身形一側，只覺滿身痠痛，幾乎骨頭都被拆裂了。

　　但是他終於忍耐著坐了起來，因為他聽到了那宛轉而甘醇的歌聲，這使得他起了一種好奇的心理。

　　他忖道：「是誰唱的歌這麼好聽？」

　　歌聲輕輕的隨風飄進竹樓來，縈繞良久方始散去。

　　白長虹自竹榻上站起，他看到陽光斜斜的投射進來，照著自己泥污的鞋子和兩個污穢的腳印。

　　他怔了一下，忖道：「我昨天晚上跌倒地上，卻不料會誤打誤撞的跌進這個竹樓裏，不知這竹樓是誰人蓋的？是不是那個唱歌的人？」

　　他身上又痛又痠，但是他卻依然走出竹樓，慢慢的向歌聲之處行去。

　　眼前綠林依依，紅花朵朵，隨著一陣微風吹來，芬芳無比。

　　白長虹深吸一口氣，穿過這片花林，往前走去。

　　「呃！」他禁不住發出一聲低呼：「這是滇海啊！」

　　綠波萬頃，碧草如茵，紅白相雜的小花在岸邊迎風招展，青峰如筆斜插空中，沒入白雲裏。

　　水面湛平如鏡，倒映著白雲青山，歷歷如畫，真是美麗無比。

　　白長虹的眼光才一瞥見滇海，立即便被一隻花斑的小鹿吸走。

　　那隻小鹿正在低下頭吃草，突地一見白長虹自花林後出現，嚇得雙耳一豎，趕忙跑了開去。

　　歌聲自那一叢低矮的叢林邊，悠揚地響起，但是那隻小鹿一跑進叢林後歌聲頓時便停止了。

　　白長虹詫異地望著那叢矮林，正想要前去看看，卻聽到一聲呼喚：「小花，小花，你到哪裏去？快些回來！」

　　白長虹咦了一聲，忖道：「這就是那唱歌的人！」

　　樹枝一陣搖晃，自林後走出一個赤足短衫的年輕女孩子。

　　她肩上扛著一根銀白色的藥鋤，左手提著一個紫色竹籃，輕盈地踏著步子走來。

　　白長虹一震，忖道：「這個女孩子好漂亮！」

　　那個少女雲鬢低挽，眉細若黛，唇紅若朱，挺直的鼻子上兩顆烏溜溜的眼睛，有似那碧綠的滇海一樣湛清。

　　她剛一出矮林，便看到白長虹怔立在這邊。

　　頓時，她叫了聲道：「喂，誰叫你走出來了？」

　　白長虹左右一看，沒見到人影，才知道那少女正是對自己說話，他臉上一紅，忙躬身一揖道：「姑娘！」

　　但是他才一躬身，便覺腰肢一痠，立即站立不定，跌倒於地。

　　那少女噗嗤一笑，走了過來道：「什麼姑娘不姑娘的，我跟你說，你是中了毒，全身力氣全消，叫你不要走出竹樓，你偏要走出來，這下可跌了一跤吧！」

　　白長虹自地上爬了起來，怔怔道：「姑娘，你又在什麼時候跟我說的這些話？」

　　那少女眼珠一轉，哦了聲道：「我是今天早晨對你說的，那時候你還昏迷不醒呢？」

　　白長虹苦笑一下，忖道：「我昏迷不醒又怎能聽到你說的話呢？」

　　那少女放下藥鋤，自竹籃裏拿出一枝紅色的草莖，道：「今早我要來採藥，卻發覺你躺在我的『翠羽樓』裏，還把我的竹樓壓得好髒，起先我很不高興，但是後來看到你臉上泛著黑氣，才曉得你是中了毒才昏倒的，所以我就趕快去採藥來給你祛毒……」

　　她說話很快，聲音婉轉輕脆，有似黃鶯鳥在枝頭輕啼一樣，聽來悅耳無比。

　　白長虹癡癡地道：「你說話真好聽！」

　　那少女細眉一皺道：「你是怎麼啦？喂！我告訴你呀，趕快把這根草放在嘴巴裏細細嚼爛吞下去，否則你在日中的時候就會毒發死去。」

　　白長虹接過那根紅草，吶吶地道：「你要我吃草？」

　　那少女噗嗤一笑，右頰現出一個小酒渦來。

　　她笑道：「你又不是羊，誰叫你吃草來了？我是想你若就這樣將紅草嚼爛，比較熬湯喝更好。」

　　白長虹道：「姑娘，我真的中了毒？」

　　「哼！」那少女小嘴一嘟道：「你若不信便算了！隨你死去！」

　　白長虹趕忙道：「姑娘，我這就吃草，你別生氣！」

　　那少女回嗔反喜道：「誰說要你吃草？這是要你吃藥。」她看白長虹皺著眉頭將紅草放進嘴裏，不由得咧嘴一笑。

　　白長虹好不容易才將那根紅草吞進肚裏，卻看到那少女嬌柔的笑容，他咂了咂嘴道：「苦得要死，你倒好笑呢？原來你是要騙我上當！」

　　那少女道：「我是毒門中人，怎會騙你呢？」

　　「毒門？」白長虹悚然一驚，問道：「是不是百毒門？」

　　那少女點頭道：「是呀！你怎麼也知道？」

　　她看到白長虹臉上突地泛上一層鮮紅的顏色，忙道：「你快彎下腰來！」

　　白長虹肚子裏咕嚕嚕地響起，一股巨痛湧了上來，他的頭上立時泛起汗水，臉色通紅。

　　陡然之間，他雙手一按肚子，「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黃水。

　　一股腥臊之氣撲上鼻來，他幾乎栽倒地上。

　　那少女伸出手來，將他一把抓住，身形旋動裏，躍出六尺之外。

　　她振臂一揮，將白長虹推了出去，「噗通！」一聲掉進滇海。

　　白長虹一掉進滇海，只覺水寒刺骨，凍得他連打兩個寒顫！

　　但是他略一划動雙臂，便覺得小腹之中，一股熱氣冒了上來，霎時遍佈全身，將那股寒意驅除乾淨。

　　那少女咭咭笑道：「你這人不老實，該要你吃點苦頭。」她看到白長虹在水裏，一浮一沉的，似乎不大會游泳，忙道：「喂！你會不會游水？」

　　白長虹惱怒道：「我不要你管！」

　　「哼！我偏要管！」那少女右手一抖，紮在她腰際的一條彩帶霎時飛了起來。

　　白長虹眼前一花，身子已經脫水而起，被那條彩帶纏住腰部，帶上岸來。

　　他全身水漬，頭髮披散，狼狽無比愣愣地望著那個少女。

　　「喂！」那少女柳眉一挑，突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白長虹惱怒地道：「你問這個幹什麼？」他又反問道：「你為什麼要扔我下水？」

　　那少女哼了聲道：「你這人真不知好歹，剛才你毒性外散，若不浸在水中，等會還是會循著毛孔滲進體內，我花了半個時辰採紅草給你又是為什麼？」

　　白長虹恍然道：「哦！這樣該要謝謝姑娘了！」

　　那少女搖了搖手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白長虹道：「在下白長虹。」

　　「白長虹？」那少女唸了一下，抬起頭來，指著天上的一道彩虹道：「就是那道經天的長虹？」

　　白長虹道：「姑娘說笑了，不過在下的確是姓白，名長虹。」

　　那少女笑道：「你的名字很好……」她想了一下道：「你怎麼不問我的名字？」

　　白長虹躬身道：「請教姑娘芳名如何稱呼？」

　　那少女道：「我叫夏馥萍，喂！白長虹，你說我這名字好嗎？」

　　白長虹點點頭道：「好！姑娘的名字的確很好。」

　　夏馥萍望著白長虹潮濕的衣衫，問道：「你真是個呆子，身上這麼濕濕的也不難過嗎？」

　　白長虹苦笑一聲，撩了撩披散的頭髮道：「難過又有何用？我也沒有什麼衣服好換。」

　　夏馥萍想了一下，詫異地道：「你又為什麼會昏倒在我的竹樓裏呢？」

　　白長虹想起整夜奔波，逃避那無量宗主吳劍南的追殺與整個點蒼山的大火，受盡痛苦的煎熬，不由得心裏一陣難過。

　　他輕聲嘆口氣，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夏馥萍道：「你不是雲南人？這是滇海你還不知道呀？喂！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白長虹道：「我是從點蒼山來的。」

　　夏馥萍睜大眼睛道：「你是點蒼派的？」

　　白長虹想要點頭承認，但是想了一下，卻仍然搖了搖頭。

　　夏馥萍道：「我曉得你不會武功。」她想了想道：「喂！你想不想學武功？」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我最討厭學武功了！」

　　他只覺得身上濕濕的很是難過，所以抖了抖衣衫。

　　「哦！」夏馥萍道：「我倒忘了你身上濕濕的，喂！你跟我來。」

　　她將藥鋤和竹籃拾了起來，朝白長虹望了一眼道：「你也是個小呆子，連衣服濕了也不曉得換下來，而且還不願學武。」

　　白長虹默然不理會夏馥萍，他暗忖道：「我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脫衣罷了，至於說練武，哼！我爹逼著我練我都不願，人各有志，我怎麼會是小呆子？」

　　夏馥萍道：「我帶你到一個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去，再叫你看一個世界上最怪的人，你可願意？」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我還有正事要辦，我要趕到青城山去。」

　　夏馥萍凝望著白長虹道：「你可願意為我做一件事？」

　　白長虹見對方眼中射出一股逼人的眼神，他心中怦然一跳，只覺得自己實在不能抗拒她的要求。

　　他點了點頭道：「我答應你。」

　　夏馥萍道：「那麼你跟我往本門白玉峰寶庫裏去。」

　　「白玉峰寶庫？」白長虹眼中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表情，他沉聲問道：「你是百毒門的？」

　　夏馥萍點了點頭道：「對呀！我爹就是門主夏鞏仞。」

　　白長虹掉頭就走，理也沒理夏馥萍。

　　夏馥萍一愕道：「喂！你到哪裏去？」她見白長虹假裝沒有聽到，怒道：「白長虹，你是不是人？」

　　白長虹猛然回頭，雙眉斜起，怒道：「你說什麼？」

　　夏馥萍道：「我救了你一條命，你還答應願為我做一件事，為何掉頭便走？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算話，我還罵得你錯呀？」

　　她說話快速無比，犀利得好似一支劍插進白長虹的心裏一樣，使得他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只有默然低下頭。

　　夏馥萍吁了口氣道：「我看你老實得很，誰知你竟會這樣！」

　　她擔起藥籃，束起彩帶，掉過頭便往矮林行去。

　　白長虹叫道：「夏姑娘！」他追了上去，道：「我願意跟你到白玉峰去。」

　　夏馥萍回嗔作喜，掉過頭來道：「走吧！我們……」她見到白長虹步履之間，輕靈無比，詫道：「你是練過武功嘛？」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我是因為常跟我爹跑路，腳程才練出來，有什麼不對嗎？」

　　夏馥萍搖頭道：「你別作聲，跟著我來。」

　　她向右側飛躍而去，隨著她身形移動，彩帶飄拂，輕靈美妙，正似凌波仙女，姍姍而去……

　　白長虹目光落在那雙雪白的足踝上，心湖漾起一絲漣漪，他暗忖道：「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如此美麗的女孩子，也沒有與她們說過話，但是現在卻能夠一點都不畏懼的說了出來，這真是奇怪！」

　　思忖之際，他穿過矮林，來到一條峽谷之中。

　　夏馥萍回過頭來，只見白長虹一點都不落後的緊隨自己。

　　她暗暗稱奇，身形稍為慢了一點說道：「我們這時走的是後山秘道，前面都是本門弟子，所以不能帶你上白玉峰去，因為那已被爹爹劃為禁地！」

　　白長虹吼道：「你又為何要帶我到那裏去呢？」

　　夏馥萍道：「我要你幫我救一個人。」

　　白長虹詫異地道：「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夏馥萍道：「有一個武功很高的怪人，他一生之中以一支大煙桿打遍天下無敵手，但是有一天他碰到我爹爹卻因為不服氣我爹的弄毒本領，所以與我爹打賭。」

　　夏馥萍點點頭道：「那大煙桿自恃本領高強，所以賭我爹不能對他施毒，誰知我爹爹利用與他說幾句話的工夫，便已對他下了毒，使他連忙運氣逼開毒性。」這時她鑽進一個山洞，喊道：「喂！你小心點。」

　　白長虹小心的鑽進山洞，發覺裏面寬敞無比，一條石階直通而上，抬起頭來隻看到黯淡的光線透下。

　　夏馥萍道：「循著這石洞上去便到了寶庫，那個大煙桿就被困在裏面，一直不能出來。」

　　白長虹問道：「那大煙桿困在洞裏有多久了？」

　　夏馥萍道：「到現在已有十七年了！」

　　白長虹一驚道：「什麼？十七年了！怎麼這樣久？」

　　夏馥萍笑了笑道：「我爹聰明無比，他知道本門困不住老煙桿，所以跟他打賭，要他答應自動到白玉峰來，由我爹用八根毒蛛絲將門封住，非要等到有一天，來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人來將珠絲解開，他才能重獲自由。」

　　白長虹想了一下，道：「這樣一來，他豈不是永遠不能出山了嗎？你想想，令尊若不願他脫困出去，怎會讓不懂武功的人接近那寶庫？」

　　夏馥萍深深的看了白長虹一眼，含著讚賞的目光道：「一點都不錯，我爹就因為這樣，把白玉峰劃為禁地，不許任何人接近。」

　　她頓了頓又道：「我從小看著他，一直想要放他出去，但是卻一直不敢，當然，我會武功是不能放他出去的！」

　　白長虹詫道：「這又為什麼呢？」

　　夏馥萍突地將手指放在唇上，吁了一聲，輕聲道：「不要說話，現在我們可以上去了，因為我爹已經走了。」

　　她放下藥鋤，朝石階行去，緩緩往上攀登。

　　白長虹跟著夏馥萍，一直爬了七十多個石階，方始到達頂端。

　　夏馥萍伸手一推，一道閘板移了開去，她伸出頭去望了一眼，便躍上石室。

　　白長虹方一踏上石室，便聽到一聲沉鬱的喝聲：「王八羔子，你是什麼人？」

　　夏馥萍身形一閃，自石門後現身出來，她叫道：「大煙桿，是我！」

　　那人大笑道：「呵呵！王八羔子的，小精靈鬼，你敢騙我，那明明是個臭小子！」

　　夏馥萍側過頭來朝白長虹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拉著白長虹往裏走去。

　　白長虹被夏馥萍一拉，不由自主的跟隨而去，他走了兩步問道：「那大煙桿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夏馥萍還未說話，裏面那人吼道：「誰敢說我大煙桿歐陽空是壞蛋？我打爛他的嘴！」

　　白長虹宏聲道：「哼！是我說的，怎麼樣？」

　　夏馥萍臉色大變，趕忙將白長虹拉著回頭便走。

　　那人哈哈大笑，叱喝道：「你們給我回來！」

　　白長虹只覺全身一緊，一股力道將自己牽得往後退去，竟然停不住腳。

　　他吃了一驚，趕忙用力一掙，但是卻絲毫不能動彈，硬是被那股勁道拖了過去。

　　夏馥萍焦急地道：「大煙桿，他一點都不會武功！」

　　那人大叫道：「什麼？他不會武功？」

　　白長虹只覺束住全身的勁道陡然一鬆，自己立身不住，一跤跌倒於地，直把他跌得腰骨痠痛無比。

　　他憤怒地抬起頭來，只見八條晶亮的蛛絲連在門檻之上，將整個門都封住了，在蛛絲網後，一雙碩大的羊毛鞋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立起身來，眼光一轉便看到那個人，這一看之下頓時使他嚇了一跳。

　　敢情那人穿著一身長約四寸的羊毛皮襖，套著一條羊毛褲子，再加上亂槽糟的虯髯，幾乎不像是人，倒像是一條老羊。

　　那怪人一個紅通通的大酒槽鼻子，和一雙細細的眼睛配在一起，湊成了極不調和的形貌。

　　他手持一根粗約人臂、長有四尺的大煙桿，朝著白長虹哈哈一笑道：「王八羔子的，你總算來了。」

　　白長虹一愕，道：「你認識我？」

　　大煙桿歐陽空自坐著的石床上站了起來，猛地吸了口煙，咕嚕一聲，濃濃的白煙噴得白長虹一臉都是，只嗆得白長虹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歐陽空挺起個大肚子，道：「小王羔子的，連這口煙都受下了，看來你真是不會武功了，好好，小精靈鬼，你這下可幫到我的忙了！」

　　白長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沉聲道：「在下雖然不會武功，但也不願使你脫困而出，因為像你這等人，只會為害別人……」

　　大煙桿歐陽空一拍肚皮，「啪！」的一聲，喝道：「放你奶奶十八個連環屁，我歐陽空什麼時候被人當面罵過，你這小王八羔子的！……」

　　他舉起大煙桿一點，一溜勁風疾射而出，打在白長虹「啞穴」之上，隨即見他一揮一轉，白長虹立即被擊得跌出四尺之外，「啪噠！」一聲，重重的摔了下去。

　　夏馥萍踩了跺腳道：「哎！大煙桿，你到底幹什麼啦！」

　　歐陽空氣呼呼地道：「我可從沒遇見像這樣的愣小子，竟敢當面頂撞我，若依我早年的脾氣，早就宰了他餵王八去。」

　　夏馥萍噗嗤一笑，道：「你這麼大的年紀了，還跟小孩子計較這些……」她面色倏然一正，嚴肅地說道：「你是要求他來救你，若是弄惱了他，他不替你解開蛛絲，那麼你還是出不去……」

　　歐陽空一愕，眼光連轉之下，隨即咧開大嘴，笑道：「呵呵，我跟他開玩笑的，他是不會著惱的！」

　　夏馥萍小嘴一嘟道：「誰像你這樣嘻皮笑臉的……」她趕忙將白長虹扶了起來道：「別理他，他又在裝瘋！」

　　歐陽空叫道：「喂！小朋友，我跟你開玩笑，你不會發脾氣吧！」

　　白長虹看到歐陽空一嘴的大鬍子，不停抖動著，臉上滿是歉疚的神色，不由得怒氣全消，搖了搖頭道：「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說，但是你不能叫我小朋友，我叫白長虹。」

　　歐陽空一拍肚皮，道：「好，白長虹這個名字真好！」

　　他沖著夏馥萍擠了擠眼，又做了個鬼臉道：「小精靈鬼，你眼光真不錯呀！」

　　夏馥萍啐了一口道：「呸！你這老不尊的，老是亂放……」她說到這裏，竟然說不下去，臉上紅通通的……

　　歐陽空趕緊接上道：「老是亂放屁，對吧！」

　　夏馥萍臉孔漲得通紅，一跺腳，拉著白長虹道：「走！我們別理他，讓他關個一百年！」

　　歐陽空叫道：「喂！白長虹，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白長虹掉頭過來，望著歐陽空。

　　歐陽空拿起大煙桿在牆上敲了敲，道：「白長虹，你可要學武功？要的話馬上拜我為師。」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我不願學武！」

　　歐陽空跳了起來道：「什麼？你這小傻瓜，學了武功天下哪裏都可去得，為什麼不願？」

　　白長虹仍然搖了搖頭，坦然道：「我的天性就是不願學武！」

　　歐陽空道：「你若不學武，怎能配得上馥萍那小精靈，豈不是要被她欺負了嗎？」

　　「呸！」夏馥萍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歐陽空抓頭搔腮的想了一下，道：「白長虹，我可使你成為武林中第一人，你可願意跟我學武？」

　　白長虹望了歐陽空一眼，道：「你若是天下第一人，怎會被人困住？」

　　歐陽空哇地一聲跳了起來，潑口大罵道：「王八羔子的，夏鞏仞那老混蛋卑鄙無比！」

　　夏馥萍一聽，臉上泛怒，叱道：「大煙桿，你幹麼罵我爹爹？」

　　歐陽空尷尬地笑了笑道：「好，你爹爹是個大好人！」

　　他沖著白長虹嘆了口氣道：「我一生就栽了這麼個觔斗，跟毒神夏鞏仞放毒的本領作對，結果被困在這個洞裏，真他媽王八羔子的倒霉！」

　　白長虹被歐陽空那一臉滑稽像逗得一樂，忍不住笑了起來。

　　歐陽空又道：「你想想看，我這一身武功，怎會連這八根蛛絲都弄不斷？我只是一生最講信諾，非要不會武功的人替我解開蛛絲，而你又正好是不會武功，所以我想傳授你武功，請你先替我扯斷蛛絲，唉，誰知道你又不願意！」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在身上的毛襖上抓了幾下，突地道：「喂！我不要你做我的徒兒，就算你是我的朋友，我把我的武功全都送給你，可以不可以？」

　　夏馥萍哼了聲笑道：「大煙桿，你的鬼計我知道，你想把全部武功送給他，而你變成全不會武功，可以自己弄斷蛛絲，哼！你可別想！」

　　白長虹苦笑一聲道：「我是的確不想學武功。」

　　他頓了下又道：「但是我願意幫你弄斷蛛絲！」

　　歐陽空兩眼睜得老大，喜道：「你這話可是真的？」

　　白長虹伸出手去，正想要扯斷蛛絲，卻被夏馥萍一把拉住。

　　她朝白長虹眨了眨眼道：「你若替他解開蛛絲，那麼便是與毒門為敵，以後我爹找上你時，該怎麼辦？」

　　歐陽空空一拍肚子，大煙桿一揮，勁風呼呼飛旋，喝道：「白長虹別怕！若是毒神那老混蛋敢找你麻煩，我大煙桿不讓他屁滾尿流才怪！」

　　他看到夏馥萍在瞪眼，趕忙咋舌將話吞了回去。

　　他眼珠一轉道：「喂！白長虹，你若替我扯斷蛛絲，出去後我答應你三個條件！」

　　白長虹想了下道：「好吧！就此一言為定！」

　　他踏前一步，伸手一撥，便將八根蛛絲扯斷。

　　歐陽空狂嘯一聲，身形如風飛旋而出，大煙桿連揮之際，整座石屋碎裂，「轟隆！」聲裏，石屑飛揚開去……

　　他哈哈大笑道：「今日我可要將夏鞏仞那老混蛋的毒子毒孫打得半死不活，出出這口烏氣！」

　　他身形一動，已將白長虹挾住，如電閃星逝，躍出白玉峰外。

　　　　　　　　　第四章　千毒大陣

　　日正當中，陽光炎熱的照射著。

　　自幽深的石洞裏傳來夏馥萍嬌柔的呼喚聲，她叫著奔了出來。

　　但是白長虹已被歐陽空挾著躍出洞外。

　　歐陽空十七年來囚困於這石洞之中，不得半點自由，這下一旦脫困，高興得狂笑一聲，毫不停頓的自洞口躍下山去。

　　宏亮的笑聲有似一連串響起的悶雷，在山中迴蕩開去，直震得白長虹耳鼓隱隱生痛。

　　他眼見那通往洞口的層層石梯在眼前急速閃過，身上被山風一逼，使得呼吸都為之一窒，難過無比。

　　望著飛快上升的重重樓宇，他趕緊轉移視線往上望去，陡然他看到立在洞口的夏馥萍騰身躍了下來。

　　他心中一震，叫道：「馥萍，你……」

　　歐陽空左手挾著白長虹，正自空躍下之際，突然白長虹掙扎了一下，幾乎掙脫出他的手肘。

　　他破口大罵道：「王八羔子，你想死啦！」

　　他用勁一挾，右手煙桿倏然斜伸而出，敲在石階之上，「叮！」一點火星迸出，藉著那一頓之勢，他那急速降落的勢子，立刻便緩了一緩。

　　白長虹被歐陽空那一挾，幾乎連肋骨都斷了，他大叫一聲道：「你把我的骨頭都要脅碎了，還不放鬆手！」

　　歐陽空用煙桿在白長虹身上一戳，道：「小子別叫，我知道你急什麼！」

　　他右手平伸，身形一兜一轉，翻了兩個觔斗，飄身落地，立即便將白長虹放下。

　　白長虹半邊身子幾乎都已經麻木了，他腳步方一落地，立即便抬起頭來往峰腰的石洞望去。

　　夏馥萍飄身而下，身上彩帶繚繞，裙裾揚起，有似一蕾鮮艷美麗的花朵正自空中飄降下來。

　　白長虹不料夏馥萍竟會藉著衣裙被大風鼓起的浮力，而緩緩飄身落了下來。

　　此刻，在他的眼中，夏馥萍正像一個仙女乘著浮雲，御著微風冉冉降臨塵世，所以剎那之間，他幾乎愣住了。

　　歐陽空哈哈一陣大笑，寬大的袖子一揮，一股微風忽然揚起，隨著眼前一花，夏馥萍便落下地來。

　　一股馥鬱的香風輕飄而起，歐陽空左手疾伸，一把扣住夏馥萍的手腕，道：「好個丫頭片子，你膽子可不小，這麼高的山你也敢跳下來，不怕摔斷腿？哼！追男人連命都不要了！」

　　夏馥萍臉色原本蒼白無比，此刻一被歐陽空嘲諷，立即紅了起來。

　　她振臂一揮，掙開歐陽空的手，啐道：「呸！老不正經的，胡說八道，小心爛掉舌頭！」

　　歐陽空兩眼一瞪，道：「嘿！你敢對我老人家如此，我馬上便將這傻小子帶走！」

　　夏馥萍雙頰紅馥馥的，望著歐陽空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怪異表情，她哼了一聲，道：「你敢！」

　　歐陽空皺了皺眉頭，肅穆地道：「我不敢！我再也不敢了！」

　　夏馥萍一見歐陽空那種滑稽樣子，想到自己那種情急的表情，不由得嘴角露出了一絲嬌羞的微笑。

　　白長虹見夏馥萍與歐陽空在鬧著玩，臉上那種淡淡的薄暈直逗得他遐思不已。

　　這時看見夏馥萍羞怯地一笑，那有如櫻桃的紅唇綻放開來，露出編貝似的玉齒，頓時之間，他為那迷人的美麗震懾住了。

　　夏馥萍烏黑的眼珠輕輕一轉，便看到白長虹那種癡呆的表情，陡然，她的臉頰脹得通紅，長長的睫毛合了起來。

　　她那濃密的睫毛眨動了一下，立即又睜開眼睛。

　　但是當她看到白長虹仍自凝目注視著她時，她不禁嬌嗔道：「喂！你怎麼啦？」

　　白長虹紅著臉慌忙別轉頭去，眼光瞥處，他見到一個全身黑衫、身材魁梧的老者有如流星殞石似的飛躍而來。

　　他臉上泛起驚詫的表情，張開嘴來正待說話，卻聽到歐陽空揶揄的笑道：「天下那有像你這樣的女孩，臉皮這樣的厚，怪不得老毒物……」

　　「哼！」一聲冷漠陰沉的哼聲響起，風聲微颯，那個黑衫老者已經來到跟前。

　　他臉色陰沉的道：「老煙蟲，你敢罵我的女兒？」

　　歐陽空禿眉一揚，道：「王八羔子的老毒物，你來得正好！」

　　肩膀一動，大煙桿疾伸而出，往空中一揚，喝道：「嚇！先吃我一桿！」

　　那黑衫老者冷哼一聲，身形微動，已閃出四尺開外，他兩指平劃而出，「嗤！」的一響，順著那擊來的煙桿敲去。

　　歐陽空低冷喝一聲，長大的煙桿陡然一沉，有似一條靈蛇似的一縮一吐，碩大的煙鍋對著那迅捷劃來的兩指迎去。

　　那黑衫老者見歐陽空那支煙桿的煙鍋之中殘留著不少未燒盡的煙絲，隨著煙鍋抖動，裏面立即冒起青煙。

　　他曉得自己兩指一被煙鍋罩住，裏面的煙火足可使他的手指燒爛，他罵道：「好個混帳的老煙蟲，你的心好狠。」

　　喝聲之中，他右手兜一大弧，左掌五指伸開，倏然反拍而出，一式「孔雀開屏」擊出。

　　歐陽空嘿嘿一陣怪笑道：「好一式孔雀開屏，你且看我的毒蛇放屁！」

　　他將煙桿一抖，一蓬烏影排空而出，好似黏著對方的手掌似的，將那奧妙揮到的五指阻住。

　　隨著身形移動之際，一股臭味洋溢，那仍在燃燒的煙碴，「噗！」的一聲疾射而出，自對方掌影的空隙穿過。

　　那黑衫老者已來不及閃開，身上頓時被那一團燃燒著的煙碴擊中胸前。

　　「嗤！」的一聲，他那黑色的長衫燒起一個大洞，一股焦味溢出。

　　他嘿地一聲，掌心力道一吐，身形移出八尺之外。

　　歐陽空哈哈大笑道：「老毒物，我這招『毒蛇放屁』如何？」

　　那黑衫老者鐵青著臉，右手回指一彈將黏在衣衫上的煙碴彈去。

　　他陰沉地道：「老煙蟲，你這手功夫可太卑鄙了，像是下三流的毛賊！」

　　歐陽空笑容一斂，臉色一沉道：「放你奶奶十八個連環屁，我老人家受了這十七年的冤氣，讓你抽一桿大煙還不好？惹得我火大，燒了你這百毒谷！」

　　白長虹剛才正在為這兩個奇人的迅捷如電奧秘無比的絕技懾住心神，這時候不料歐陽空竟開口罵起人來。

　　那粗鄙的語句話使得他皺眉不已，他暗忖道：「這老人家也真是個怪物，說話一點都不考慮，亂罵一通……」

　　夏馥萍輕皺秀眉，叫道：「喂！老怪物，你怎麼能這樣罵我爹爹！」

　　歐陽空一瞪眼道：「這還不是你那王八羔子的老毒物……」

　　夏馥萍蛾眉倒立，叱道：「你還敢亂說，我要把你……」

　　歐陽空舌頭一伸，趕忙臉上堆笑，拱手道：「不敢，不敢，姑奶奶你嘴上留點德吧！」

　　白長虹覺得奇怪無比，想不到歐陽空這等高強的本領、豪放不羈的性格竟會害怕夏馥萍。

　　他目光一轉之際，突地接觸到兩道冷颯的寒芒，頓時好似全身都掉入冰窟，不由打了個寒顫。

　　那黑衫老者望了望白長虹，冷漠地哼了一聲道：「是這個小子扯斷蛛絲放你這個老煙蟲出來的？」

　　歐陽空得意地道：「嘿！你以為可將我困上個八十年，讓我老死洞裏？沒想到真有這個一點武功都不會的混小子放我出來吧？」

　　那黑衫老者沉聲道：「你是何人？怎麼進來的？」

　　他不問白長虹會不會武功，顯然他是相信歐陽空不會說謊話的，因為過去十七年來他能靠著那八根蛛絲，便困住了歐陽空，也就是仗著歐陽空一諾千金永無更改的怪脾氣。

　　白長虹望了望那黑衫老者，理都沒有理會。

　　那黑衫老者臉上肌肉一陣抽搐，鐵青著臉色道：「馥萍，他是怎麼進來的？」

　　夏馥萍臉色微變，紅潤的薄唇嚅動了一下，吶吶地道：「爹，他……」

　　「哼！」那黑衫老者沉聲道：「他怎麼啦？快說！」

　　白長虹一見夏馥萍那種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由得心裏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他說道：「在下白長虹，是走路來的！」

　　那黑衫老者眼神中的鋒芒驟然大盛，盯住白長虹說道：「你是從哪裏進來的？」他說話之間，右手緩緩舉了起來。

　　歐陽空怪叫道：「王八羔子，老毒物你想以大欺小，嘿！他可真是一點武功都不會囉！」

　　那黑衫老者舉起的手掌慢慢變為漆黑，在陽光之下閃出懾人的詭異光芒。

　　歐陽空喝了一聲道：「你這手毒功還是老樣子，別來顯威風給後輩看了，讓我見識見識這麼多年來，你這手陰毒掌功有何進步？」

　　他左手一帶白長虹道：「你走開點，那老毒物比狼還狠，就因為心毒如蛇，所以才能當上毒門的掌門人！」

　　白長虹驚詫道：「他真是毒門掌門人？那麼是夏馥萍的……」

　　歐陽空瞪眼道：「你真不知道他就是那小鬼精靈的老子，毒神夏鞏仞？」

　　他眼珠亂轉，嘴角似笑不笑地道：「我也想不到這王八羔子的老毒物會生出這個像朵鮮花似的大閨女，看來真是他媽的祖上積德！」

　　毒神夏鞏仞臉上顏色變了幾次，他幾乎要被歐陽空氣得吐血，大吼一聲道：「老煙鬼，吃我一掌。」

　　他揮掌，犀利的勁風削將出來，帶著一蓬腥臊之氣洋溢而出。

　　歐陽空一拉白長虹，連退十步之外，道：「你退得遠一點，別讓毒風碰上！」

　　他說話之間大煙桿朝羊毛皮袍的背後領子一插，雙掌一搓緩緩拍了出去。

　　勁風旋激而出，尖細的嘯聲響起，歐陽空隨著雙掌抖出之勢，連跨八步而去，在地上留下了八個深深的腳印。

　　「砰！砰！砰！」

　　一連三聲巨響，有似悶雷暴起，歐陽空雙掌突然懸在空中與夏鞏仞那雙烏黑的手掌相觸，立即，他們雙掌貼住沒有分開。

　　夏鞏仞眼中射出駭人的鋒芒，手上變得更加烏黑起來，一條條的青筋暴起，有如蚯蚓似的蠕蠕而動。

　　「哼！」

　　歐陽空悶哼一聲，全身灰黃的毛襖一陣波動，每一根羊毛都豎了起來。

　　夏鞏仞臉上滲出點點汗珠，臉色變得蒼白……

　　歐陽空滿頭亂髮倏然豎立起來，他有似狂牛般的跨前兩步，雙掌一抖，大喝道：「去你奶奶的蛋！」

　　夏鞏仞腳下一浮，被那股大力一推，直飛十步之外，幾乎跌倒於地。

　　歐陽空滿頭亂發軟了下來，他深吸口氣平靜地道：「十七年來，你這毒功也不見得有何精進！」

　　他疾行兩步，煙桿一兜，沉聲喝道：「你且看我這一招！」

　　桿影一立，陡然之間，那支大煙桿自一個奧秘的方位擊出，他的巨大的身形有似陀螺疾轉，桿影紛亂。

　　夏鞏仞悶哼一聲，身形一晃，卻連連翻起四個觔斗，又跌出七步之外。

　　夏鞏仞尖叫一聲道：「爹！」她忍不住跑了過去。

　　夏鞏仞翻身躍了起來，臉孔鐵青地道：「你這是什麼功夫？」

　　歐陽空嘿嘿冷笑道：「怎麼？摔了四個觔斗還嫌不夠？哼！若不是看在你那寶貝女兒面上，早就叫你躺在地上了！」

　　夏鞏仞冷澀地道：「你今日也別想走出百毒谷了！」

　　他目光一閃，又道：「這谷裏我已埋伏了二百門人，佈了五個毒陣，就算你脅生雙翅也逃不出去！」

　　歐陽空瞪大雙眼道：「夏鞏仞，十七年前我們是怎麼約定的？」

　　夏鞏仞傲岸地道：「我們是約好你若能擋得我所施之毒兩天之久，便算我輸，否則你要被我囚困起來，直到有不會武功的人將那蛛絲扯斷方始能夠恢復自由！」

　　歐陽空哈哈大笑道：「就這麼這一句話，我現在是否恢復自由了？」

　　「一點都不錯！」

　　夏鞏仞陰沉地望了下白長虹，目中盡是怨毒之意。

　　歐陽空臉上笑容忽斂，正色地道：「那麼你還要來這一套，豈不是有背誓言？」

　　夏鞏仞睨著白長虹，冷冷道：「但是我並沒有說可以留下那個放你出來的人！」

　　歐陽空一愣，心中勃然大怒，頓時雙眉聳起，潑口罵道：「好個王八羔子老毒物，你的心計用得好深！怪不得筱芳……」

　　毒神夏鞏仞臉色一變，日中射出兇毒的神光，狠聲道：「你說什麼？筱芳怎麼啦？」

　　歐陽空也好似知道自己失言，他閉上嘴巴，左手抓了抓亂草似的大鬍子。

　　夏鞏仞邁進一步道：「老煙蟲，你今日若不將這句話交代清楚，我拚了毒門自江湖除名也要將你們留下！」

　　歐陽空禿眉一斜，怪叫道：「姓夏的，你少神氣，我再叫你吃上一記『顛倒乾坤』，翻你二十個大觔斗！」

　　夏鞏仞怒哼了一聲，道：「想不到關了你這十七年，竟然被你練成這種功夫！」

　　他眼睛一瞪，狠聲道：「但是你若想憑著這個便能離開此地，除非要使毒門弟子死絕！」

　　夏馥萍渾身一顫，叫道：「爹，你為什麼……」

　　夏鞏仞猛然側身，厲聲叱道：「走開！誰叫你多嘴？」

　　白長虹只見夏馥萍滿臉驚惶錯愕，掩著臉哭泣地踉蹌而走，他的心裏立刻泛起了一股憤意。

　　陡然之間，他踏前一步，喝道：「且慢！」

　　夏馥萍愕然回過頭來，眼裏閃爍著淚光詫異地望著他，臉上兩道淡淡的淚痕使得她看來更是令人憐惜。

　　白長虹眼光閃過她嬌柔的身軀，凝注在毒神夏鞏仞的臉上，此刻，他只覺心裏充溢著憤慨，再也不怕對方那冷峻冰寒的眼神了。

　　他沉聲道：「你身為一門之長，竟然不明是非，不守信諾，死死的糾纏著歐陽前輩，這等行為連一個武林後輩也不致如此，哼！真虧得你能說得出口！」

　　夏鞏仞怒道：「小子，你說什麼？」

　　白長虹大聲道：「我說你卑鄙無恥，不知認錯，竟然要整個毒門弟子都為你一人的私慾而賣命！」

　　夏馥萍尖聲大叫道：「長虹……」

　　一道黑影橫空而來，窒人的腥風似巨山傾倒當頭壓下，白長虹語聲立時一頓。

　　歐陽空怒喝道：「鼠輩敢爾！」

　　一道桿影排空擊出，那股沉猛的勁風立即迴旋而開，好似被一層鐵壁擋住一樣，未能攻了過來。

　　一溜烏影嗤地一聲而起，那道黑影立即倒飛開去。

　　「啊！」

　　淒烈的慘叫聲中，歐陽空左掌一豎，已與夏鞏仞對了六掌。

　　他怒目道：「好個不要臉的老毒物，竟敢暗算一個手無寸鐵、不曉武功的後生晚輩。」

　　夏鞏仞踴身後退，迅速地側首望了一眼，已見自己門下外三堂的紅蜴堂主頭骨被歐陽空擊碎，流得滿臉鮮血死去了。

　　他陰森地一笑，撮唇一呼，霎時之間，那站在遠遠的毒門弟子都圍攏過來。

　　他喝道：「佈青蛇、金蜈兩陣！」

　　他頓了頓，側首問道：「白蜍堂主彭玉欽何在？」

　　一個瘦削老者自他身後走了過來，拱手道：「彭玉欽在此聽令。」

　　夏鞏仞問道：「你剛自點蒼趕回來，昨晚辛勞了，先帶你堂下弟子下去休息！」

　　那頷下有著山羊鬍鬚的彭玉欽應聲道：「領門主令諭！」

　　他答了一禮，又道：「無量宗主吳劍南送來之千年茯苓兩株，及黑翼金尾蜂三籠已經帶回交與孟長老。」

　　夏鞏仞道：「嗯，我知道了，你且下去休息！」

　　白長虹見那白蜍堂主彭玉欽就要走了，忙叫道：「站住！」他然後問道：「你可是受吳劍南之請，到點蒼去的……」

　　彭玉欽側過頭來冷冷瞪他一眼，哼了一聲沒有說話，臉上全是輕蔑的表情。

　　白長虹焦急地問道：「點蒼是否沒有人逃生？」

　　彭玉欽陰陰地道：「哼！點蒼弟子三百餘人，沒有一人逃得脫鉅毒、烈火與兵刃之下，從此點蒼自江湖除名！」

　　白長虹心頭大震，幾乎要昏倒過去，他的眼眶濡濕了，心裏泛起一股強烈的怒火。

　　他怨毒地凝視著彭玉欽，堅毅地道：「我也要將毒門全部毀滅，自江湖除名！」

　　轉臉怒視夏鞏仞道：「姓夏的，你等著吧！」

　　夏鞏仞嘿嘿冷笑一聲道：「小子！你是點蒼派的弟子？」

　　白長虹擦了擦流下臉頰的眼淚，道：「你不須多問，五年之內，我必定會親手殺死你！」

　　「啊！不！」夏馥萍尖聲叫道：「白長虹！你不能這樣！」

　　夏鞏仞叱道：「彭玉欽，把她帶回去交給她師父！」

　　白長虹望著夏馥萍哭泣離去，但是他卻不敢多看，低下頭來，他的眼淚又簌簌流下。

　　他心中喃喃道：「我與你已是仇人了，我再也不能見你……」

　　歐陽空一拍白長虹的肩膀，說道：「好小子，別哭，你若是喜歡那小妞，別怕！我一定盡力幫助你！」

　　夏鞏仞臉色鐵青，道：「今日你們還想出得去？」

　　他一揮手，那些玄衣短衫的毒門弟子，都各手持一個竹筒緩緩的行了過來。

　　歐陽空目光一閃，毫不在意地道：「就憑這區區毒物，便想要我們留下？」

　　夏鞏仞理都沒理歐陽空，大喝一聲道：「毒蛇出洞，金蜈行空──」

　　那前面一排毒門弟子立時將手中竹筒往地上一拋，霎時一條條的小蛇自竹筒口鑽了出來。

　　「嗡！！」

　　刺耳的怪聲倏然響起，空中一片金光閃爍，數不清的金翼將日光都遮蔽住了。

　　白長虹抬頭一看，只見那飛在空中的都是一條條生著翅膀的金黃色蜈蚣，頓時臉色大變。

　　歐陽空左手往懷裏一掏，一道銀光閃爍而起，他肅容道：「小子，快將這銀軟甲穿上！」

　　白長虹看見歐陽空手裏拿的是一件背心似的軟甲胄，銀光閃閃，不知是什麼東西織成的。

　　他還在猜疑之際，夏鞏仞大喝一聲道：「老煙鬼！你敢將我的銀縷寶甲偷去？」

　　歐陽空大煙桿往外一揮，道：「小子，你還不快穿上，否則會給這些毒物咬死！」

　　白長虹趕緊將那銀色軟甲接過手中，也不管為什麼那軟甲如此寒涼，往身上便套了上去。

　　歐陽空得意地道：「我挖了條地道通到你那寶庫裏，把你們庫裏值錢的東西都搬來了！喏！這是殷時的小香爐，這是漢時的古玉玦……」

　　他從懷裏一樣一樣的掏出許多東西，又一樣樣的塞進懷中。

　　夏鞏仞身為毒門掌門，弄毒功夫高明無比，在江湖上被尊稱為毒神，可從未被人這等侮辱過，剛才連翻幾個觔斗已算是丟人了，現在又被歐陽空當面嘲笑一番，氣得他幾乎要吐血。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歐陽空會挖個地道潛入寶庫之中，將自己心愛的珍藏古物盜了出來，所以一時之間，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歐陽空做了個怪臉，道：「我們這樣融洽的相處了十七年，照理你應該送點禮物給我，作為惜別的紀念，所以我乾脆揀我自己喜歡的拿，這樣你也自在，又不會失禮，老毒物，你說可對？」

　　夏鞏仞大吼道：「對你的屁！」

　　他臉孔脹得通紅，一揮手道：「黑蛛堂主龍在田、青蛇堂主靳平、金蜈堂主古洪、藍蜥堂主宋學彪，聽令──」

　　在他身後立著的四個身穿四種顏色衣衫的老者齊都拱手為禮，沉聲道：「聽門主令──」

　　夏鞏仞右手中指之上，戴著一枚雕著獠牙鬼頭的碩大指環，隨著他右手抖動，指環之上泛出烏黑的光芒，閃爍生輝。

　　他臉上肌肉不斷的扭曲著，強自抑制住激動的情緒，沉著嗓音喝道：「佈下千毒大陣！」

　　黑蛛堂主龍在田長嘯一聲，身形急翻而起，朝北邊躍去，青蛇堂主靳平輕哼一聲，往東方躍去。

　　金蜈堂主古洪怪嘯一聲，往南方躍去，藍蜥堂主默然不吭一聲，身形一側，躍向西方而去。

　　他們行動迅捷無比，霎時便在那些毒門弟子之外立好，齊都神情肅然的凝注在場中的歐陽空身上。

　　夏鞏仞咬牙道：「今日我要使你們屍首無存，挫骨揚灰……」

　　歐陽空禿眉一揚道：「好毒的老毒物，你關了我這麼久，使我受盡了孤寂寥落之苦，今日我沒把你宰了，你倒要使我們挫骨揚灰……」

　　他話聲未了，夏鞏仞大喝一聲，剎那間，一陣柔細的笛音響了起來，蠕蠕而動的青蛇，齊都昂著頭緩緩爬行過去。

　　滿空嗡嗡之聲大響，那些長著細薄翼片的百足金蜈，也齊都迂迴攻襲而下……

　　　　　　　　　第五章　苦因比丘

　　歐陽空大喝一聲，左掌劃起一個大弧，迴旋劈將出去，掌勁如刀削出，頓時將空中飛撲而來的金蜈擊得掉落不少。

　　他左掌迅捷地伸入懷中，掏出一個紫色玉瓶。

　　夏鞏仞怒喝道：「老煙鬼，你拿的是什麼？」

　　歐陽空哼了聲道：「海南龍涎香！」

　　他飛快地將玉瓶塞子打開，將裏面的粉末齊都倒進煙鍋之中。

　　夏鞏仞大聲喝道：「快將金蜈收起！」

　　歐陽空手持火石，冷笑道：「你這話說得太晚了。」

　　一點火光爆出，射在煙鍋之中，一縷輕煙立即裊裊而起，濃郁的香味隨風飄散開來。

　　那些飛在空中的金蜈正在往下飛襲之際，突地一陣騷動，紛紛斂著金翼急速墜下地來。

　　白長虹被那股濃郁的香味一熏，胸中舒暢無比，禁不住深深地吸了兩口。

　　歐陽空眼光閃處，瞥見白長虹不停的深呼吸，他怒罵一聲，飛起一掌摑在白長虹臉上。

　　白長虹身形一晃，幾乎跌倒於地。

　　他劍眉一揚，抗聲道：「你幹嘛打我？」

　　歐陽空罵道：「王八羔子！你想找死？這龍涎香可是吸得的？你沒看見那些蜈蚣？」

　　白長虹抬頭一看，只見滿空密密的金蜈此刻掉落大半，其餘的都四散逃走，翕動的翅膀也都顯得軟弱無力。

　　他驚訝地道：「這香……」

　　歐陽空道：「這是海南的龍涎香，最是這些毒物的剋星，但是人也不能多吸，否則會經脈抽搐而死！」

　　夏鞏仞咬牙切齒，望見那些畏縮不前、蜷曲著身子的青蛇，氣得直發抖。

　　歐陽空睨了一眼道：「老毒物，你可沒想到我會把你寶庫裏的龍涎香也搜出來了吧！」

　　他狂笑一陣又道：「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夏鞏仞大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金蜈堂主古洪飛躍過來，驚道：「門主，你怎麼啦？」

　　夏鞏仞擦了擦鬚上的血漬，道：「你們守住自己的方位，今日我非要親手將他殺死，否則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金蜈堂主斜睨了歐陽空一眼，肅然道：「門主，你要施出『無影之毒』了？」

　　毒神夏鞏仞沉聲道：「你走開一點。」

　　他撮唇一吹，發出一陣怪音，剎那間毒門弟子都走個乾淨，那些青蛇也都紛紛躲進草叢中望著這邊。

　　歐陽空手持大煙桿，臉色立即凝重起來，他喃喃道：「無影之毒，無影之毒……」

　　他昂起頭來，問道：「老毒物，你又想要玩什麼噱頭？難道就憑這句話便能唬住我不成。」

　　夏鞏仞雙掌一搓，目中射出兇殘的光芒，凝視著歐陽空，稍微停頓了一下，他才緩緩地向前走出兩步。

　　歐陽空心中忐忑，一推白長虹道：「你走開點，老毒物要跟我拚命了！」

　　夏鞏仞低喝一聲，身形陡然疾轉，黑色的大袍一陣抖動，身子已躍在空中。

　　歐陽空腳下一旋，正面對著毒神夏鞏仞，但是當他瞥見那玄黑色飄起的大袍時，腦中靈光一現，不由暗叫一聲道：「不好，這王八羔子佔住上風，是想要利用風力將那毒粉灑出。」

　　他大喝一聲，身如急矢彈起，大煙桿揮動之下，連攻八桿，有如狂風暴雨，驚濤駭浪，威猛無儔的捲將過去。

　　夏鞏仞冷哼一聲，十指驟然一彈，十縷勁風成束射出。

　　歐陽空清吟一聲，身形平空移出六尺，避開那束勁氣。

　　夏鞏仞大袍揮展，一陣輕風飄過，帶著一股清香。

　　歐陽空只覺胸口一悶，全身都癢了起來，他大叫一聲，煙桿急劃而出，奧秘無比的擊了出去。

　　「嗤啦！」一聲，煙鍋劃破那揚在空中的黑袍，敲在夏鞏仞脅下的「志堂穴」。

　　夏鞏仞悶哼一聲，從空中跌落下來，「叭噠！」一聲摔在草坡之上。

　　歐陽空順著煙桿敲出三式，回空翻了兩個觔斗，飄身落在地上。

　　白長虹見歐陽空僅在這一會兒，滿臉都泛上了黑色，可怕得很，他囁嚅道：「前輩，你中毒了？」

　　歐陽空悶聲不吭，迅捷地蹲下身來，拾起掉在地上的金蜈殘骸，看都不看，便往嘴裏塞去。

　　這時那分立四處的四個老者齊都大驚失色，飛躍而來。

　　金蜈堂主古洪躬身將夏鞏仞扶了起來，只見他臉如金紙，氣息微弱，大聲喝道：「門主已經受傷，別放過那老鬼，我先送他去大廳。」

　　黑蛛堂主冷冷一笑道：「這老煙鬼縱然武功絕高，但是已經中了門主的無影之毒，還有什麼可以畏懼的。」

　　他身形一晃，左掌一揚，已將白長虹腕脈擒住。

　　藍蜥堂主宋學彪狠聲道：「先宰了這小子！」

　　青蛇堂主靳平冷冷地道：「要他嘗一嘗五毒攻心的滋味！」

　　他右手小指一劃，那長長的指甲在白長虹腕脈上一劃，反手一揮，打了白長虹一個耳光。

　　白長虹用力一掙，卻沒有掙脫，他一張嘴，一口血水朝靳平臉上吐去。

　　青蛇堂主靳平身形一移，閃了開去，怒罵道：「小雜種，我先殺了你。」

　　黑蛛堂主龍在田伸手一攔道：「他身上穿著銀鏤寶甲，多挨幾下也沒有關係，你又何必糟蹋力氣呢？快將他身上的胄甲剝下來！」

　　藍蜥堂主宋學彪睨了趺坐在地的歐陽空一眼道：「那老煙蟲呢？」

　　青蛇堂主靳平右掌一豎道：「我去給他一掌，叫他早點送命。」

　　黑蛛堂主龍在田獰笑道：「小子，你瞧瞧這是什麼？」

　　白長虹只見龍在田右手上盤著一隻有巴掌大的蜘蛛，正自蠕動著八隻長足，緩緩爬動。

　　龍在田默然不吭，右手一抖，那隻蜘蛛牽著一條細絲跳在白長虹的頸上，張嘴便咬。

　　白長虹被靳平一指劃在脈門，毒性灌了進去，半邊身子已經麻木了，但是這時那隻黑色蜘蛛跳上他頸上，他卻依然能夠感覺得到那尖銳的痛楚。

　　他痛苦的呻吟一聲，無助地望著那高舉右掌的靳平，一步步的向歐陽空逼去。

　　此刻，他心裏又一次的可以感覺到不會武功的痛苦，感到受人控制自己生命的難過。

　　他暗暗發誓道：「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找到爹爹，跟他學武功，因為這是一個不講真理，只講力量的世界……」

　　其實他還不知道，在江湖上處處充滿著欺騙詭詐、血腥殘殺的，當他要投身江湖時，他必然不能避免這些，同時，他也必須先學會這些，否則他將不能生存。

　　藍蜥堂主猙獰地狂笑，道：「小子，你再嚐嚐我的藍蜥吸血的味道如何？」

　　他自脅下的革囊裏將一條長有尺許的蜥蜴提了出來，在白長虹眼前晃了一晃。

　　那條蜥蜴身上有兩條藍色的斑紋，細長的尾巴不停地擺動著，帶著一陣腥氣直撲白長虹的鼻裏。

　　宋學彪冷酷地道：「你有沒有看見這蜥蜴紅艷的長舌，它黏著了你的皮膚，可以吸取你的血液。」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緩緩唸出，更增加了話中的恐怖與殘酷，白長虹兩眼發直，緊盯著那擺動著長尾的大蜥蜴。

　　在這面臨著生命威脅的時候，他心裏又浮起了在大火中逃離點蒼時的情景，他喃喃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藍蜥堂主陰狠地道：「我就要讓你慢慢地死去！」

　　黑蛛堂主龍在田冷笑一聲道：「他已經被鉅毒將腦筋攪糊塗了，馬上便會毒發身死！」

　　白長虹心頭一震，強自睜開欲閉的眼睛，他的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求生慾望，大聲叫道：「我不會死，我不會被毒死。」

　　他目光閃處，自那條蜥蜴的藍色斑紋上，望到青蛇堂主靳平舉起手掌急速劈下。

　　「呃！」他驚呼一聲，禁不住別開臉去。

　　藍蜥堂主宋學彪低喝一聲，將蜥蜴往白長虹額頭上貼去，那條蜥蜴伸出紅舌，黏住白長虹眉心，吸起血來。

　　白長虹只覺臉上一陣冰涼，禁不住驚悸地叫出聲來。

　　就在這個剎那，青蛇堂主靳平狠聲道：「我不相信打不死你！」

　　他右掌急速直劈而下，「砰！」的一聲打在歐陽空那羊毛皮襖上。

　　歐陽空呻吟一聲，吐出一口烏黑的血水，濺得靳平滿頭滿臉都是，他不由得倒退一大步。

　　歐陽空陡然睜開眼睛，翻身躍了起來，他深吸口氣道：「王八羔子的，你這一掌打得真好！」

　　他身如電掣，左手伸處，五指迅捷如電，已將靳平右臂扣住。

　　他說道：「你這毒子毒孫不知道我老人家又逃過一劫了吧！嘿！你那一掌正將我憋住的毒血打得吐了出來。」

　　青蛇堂靳平狂喝一聲，右手回擊，五指勾張，長長的指甲如同犀利的小劍，急速地朝歐陽空胸前刺去。

　　歐陽空怒罵道：「王八羔子，你還想咬人一口！」

　　他振臂一掄，將靳平整個身子揮了起來，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弧，重重地往地上摔去。

　　「噗嗤！」一聲，靳平整個頭顱撞在地上，插入泥土之中，濺得滿地鮮血。

　　歐陽空身形毫不停滯，長嘯一聲，橫空躍起，手持著大煙桿，威風凜凜的躍了過來。

　　黑蛛堂主龍在田呼嘯一聲，揚手之間，三隻巴掌大的黑色蜘蛛，牽著晶亮的蛛絲飛射而去。

　　歐陽空大聲吼道：「你們這些該殺的王八羔子！」

　　他手腕一抖，有三點烏光射將出去，那烏銅鑄成的煙鍋正好敲在三隻黑蜘蛛身上。

　　他身如電掣，煙桿再度揮出，一抖一翻，龍在田驚呼一聲，連翻十三個觔斗，「叭噠！」跌倒地上。

　　藍蜥堂主宋學彪驚惶地回過頭來，已見到歐陽空身在空中連跨兩步，大煙桿帶起一陣尖銳的勁風，急削而至。

　　他知道歐陽空是武林中最有名的一怪，功力高絕無比，這下含怒躍來，必然是開山裂石的一掌。

　　他腦中意念急轉，沒有再多加考慮，托起白長虹迎向歐陽空撞去。

　　歐陽空喝道：「好個狠毒心腸的王八羔子，留你不得！」

　　宋學彪將白長虹揮撞出去，雙掌一翻，一蓬藍汪汪的問心釘射出，身形立即倒翻出丈外。

　　歐陽空左掌五指箕張，一沉一升，順著勢子將白長虹身子抓住，陡然之間，那一蓬暗器已經來到眼前。

　　他長嘯一聲，雙足一蹬，虛空升起五尺，斜傾著身子，避開那一蓬問心釘，向宋學彪追去。

　　宋學彪腳步才一立穩，馬上掏出一支銀色小笛，吹了一聲。

　　急促而刺耳的尖銳嘯聲響了起來，那些毒門弟子一齊都自草叢之後現身出來。

　　歐陽空大喝一聲，頷下鬍鬚飛捲起來，大煙桿一抖，一式「顛倒乾坤」擊向宋學彪右臂。

　　宋學彪手持銀笛正自吹著，卻不料歐陽空一桿敲來如此的快疾，他側身一讓，左掌劈出一道勁風。

　　「哼！你還想跑！」

　　歐陽空桿勢一沉，自下往上一敲，正好擊在宋學彪左臂關節處。

　　「啊！」宋學彪慘叫一聲，血水迸濺，左臂立即齊肘而斷。

　　歐陽空腳步立定，這才看到白長虹額頭之上，爬著一條大蜥蜴，他心頭大震，趕緊曲指一彈，將那條蜥蜴彈出丈外。

　　白長虹的額上眉心之間，一點鮮艷的血痕，在陽光之下顯露出詭異的光芒，這使得他整個英俊的臉龐上增加了一股懾人的氣質。

　　歐陽空一愕之下，眼光轉處，又瞥見白長虹頸上的一隻黑色蜘蛛。

　　他嘿地一聲暴喝，一掌抓去將那隻蜘蛛握個粉碎，在這剎那間，他心底湧起了濃郁的殺意。

　　他狠狠地道：「王八羔子，你們竟對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人，施展這麼毒的手段，今日若不把這鳥谷炸了，我也不打算出去了！」

　　他怒罵聲之中，已將白長虹渾身穴道封住，放在地上。

　　他那細小的眼中，射出兇殘的神光，連臉上的顏色都由於激動而變為通紅。

　　深吸了口氣，他自懷中掏出一個狹長的盒子，望著四周嘶喊而來的毒門弟子，他咬著牙狠狠道：「現在開始！我老人家要大開殺戒了！」

　　藍蜥堂主宋學彪斷去一臂，連爬帶滾的往山坡下滾去，他惟恐歐陽空會一掌將他劈死。

　　歐陽空狂笑一聲，將大煙桿插在紅腰帶上，打開手上的木盒，自裏面拿出一顆梧桐子大的黑色丸子。

　　凝望著如潮湧上的毒門弟子，他喃喃道：「十七年來我保留的霹靂子，現在該用掉了！」

　　話聲一了，他揮手一擲，將那顆烏黑的小丸擲出三丈開外。

　　陡然之間，轟地一聲震耳的巨響，沙石飛揚，半邊山坡塌了下去，殘骸飛起半空，血水混雜著泥土雜草，四處濺射。

　　慘叫聲中，那些未死的毒門弟子，都吶喊著逃跑開去。

　　歐陽空淒厲地放聲狂笑，右手又拿出一顆霹靂子來。

　　他兩眼通紅，狂嘯一聲，飛身躍起五丈，斜射而去，預備將霹靂子再擲出去，將築在山坡上的屋宇房舍炸毀。

　　驀然，一條金色人影飛躍而來，大聲喝道：「歐陽大俠手下留情！」

　　歐陽空躍落地上，狂笑道：「現在才叫手下留情了？你們這些王八羔子，不給點厲害你們看看，不曉得我老人家的手段。」

　　飛奔而來的金蜈堂主古洪臉色凜然道：「請歐陽大俠手下留情！」

　　歐陽空潑口罵道：「留你個屁！你們對一個手無寸鐵、絲毫不會武功的人竟敢施以毒手，我老人家還講客氣？」

　　歐陽空一足飛出，足尖點處，踢向古洪「血蒼」要穴。

　　古洪身形一頓，右手原式不動，往歐陽空手上抓去，左手變掌直切而下，往對方踢來的足踝斬下。

　　歐陽空回身一旋，右足一拐，劃了個小弧，踢向古洪左腿彎。

　　古洪呃地一聲，雙足一軟跪倒下去，被歐陽空一足掃開七尺之外，跌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歐陽空揮手一揚，正待將霹靂子擲出。

　　驀地──

　　一聲悠揚的聲音道：「天傲！」

　　歐陽空渾身一顫，眼光閃處，瞥見一個身穿灰色緇衣，手持一串佛珠的中年婦人正自山坡下緩緩走了上來。

　　那婦人頭上灰髮成髻，額上滿是皺紋，但是臉如滿月，眉目之間依然可見年少時的風韻。

　　歐陽空嘴唇嚅動了一下，喃喃道：「筱芳……」

　　那中年婦人緩緩走了過來，當她看到那滿地殘骸的淒慘情景，垂眉合掌，低呼了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歐陽空神情激動地道：「筱芳，你……」

　　那中年婦人抬起頭來，凝望著歐陽空，嘆了口氣道：「天傲，你還是這樣任性？」

　　歐陽空囁嚅地道：「筱芳，真是你？」

　　他雙眼圓睜道：「你沒有死？你已入了沙門？」

　　那中年婦人苦笑了下道：「我人沒死，但是，我心已死！」

　　歐陽空怒道：「他這王八羔子，竟敢騙我說你已死了！」

　　他揚聲道：「他怎可使你如此？連馥萍都說你死了！」

　　那中年婦人嘆了口氣道：「往事如煙，說他作什？天傲，你老了，但是你那火爆的脾氣一點都沒有改，連那句口頭語也都沒變。」

　　歐陽空尷尬地笑了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定了，但是你……」

　　那中年婦人垂首道：「我已帶髮修行，再也不計較塵世之事，只不過你……」

　　歐陽空苦笑道：「你也知道當年我為什麼要改名為空，我對任何事都不加顧忌了。」

　　他目中閃出炯炯的光芒，宏聲道：「只是誰都不會想到中原美人郭筱芳竟會……」

　　「阿彌陀佛！」郭筱芳唸了聲佛號道：「我的法名是苦因，郭筱芳已經死了，請你不要再提！」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道：「你手持東海霹靂大仙洪雷的霹靂子，造下無邊殺孽，難道是鞏仞他……」

　　歐陽空哼了聲道：「三十年前我獲得洪雷這三顆霹靂子，可從沒用過，但是今天我一定要將這百毒谷炸為平地，方消我恨，筱芳，你不要勸我。」

　　接著罵道：「尤其夏鞏仞這老王八羔子，我非要殺了他。」

　　苦因比丘皺了下眉頭，道：「撇開鞏仞不談，毒門這麼多的弟子，又與你有何仇恨？你要將他們齊都殺死？」

　　歐陽空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白長虹，怒道：「像他一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小娃兒，這些混帳竟然對他施以百般毒害！」

　　苦因比丘輕嘆道：「我早就看出他以毒物成名，必然會傷害到不少無辜的人，所以我經常叫馥萍採取藥草，提煉出能解化毒性的草藥。」

　　她自袖裏掏出一個玉瓶，緩緩走了過來道：「天傲，你能否看在昔日我的面上，收起霹靂子就此放手，離開百毒谷？」

　　歐陽空雙眉一皺，他的眼前頓時浮現出往日的許多情景，那使得他茫然的瞑想了一會，好一陣才嘆了口氣道：「好吧！看在你的面上就饒了這些毒子毒孫。」

　　苦因比丘呼了聲佛號道：「善哉！容我替那位將傷治好！」

　　她走到白長虹的面前，蹲下身來，正要將手中玉盒裏的「冷梧丸」放在白長虹的嘴裏。

　　突地，她面色大變，站了起來。

　　歐陽空驚詫地道：「什麼事？」

　　苦因比丘問道：「他是你的徒兒？」

　　歐陽空搖了搖頭，道：「他是不是中毒太深？」

　　苦因比丘嘆道：「想不到世上會有如此怪異的人？」

　　她望了望歐陽空一眼道：「他身帶殺孽但是卻又有善根，智慧極高卻又似愚……」

　　歐陽空皺眉道：「這就使你這樣驚訝？」

　　苦因比丘道：「你看他眉心之中這一點紅印是否令人駭異？」

　　她嘆道：「就這一點紅印，使他的殺孽深重，智慧超人的本性全都顯露出來，將來定是江湖上一個大魔頭，殺人累千，血流盈河……」

　　「那只是被一條蜥蜴所咬留下的痕跡，有什麼值得你這樣驚駭？更不必如此預言，將來的事你又怎會知道？」

　　苦因比丘又凝神看了白長虹臉上，她搖了搖頭道：「阿彌陀佛，我不能眼見江湖之中又掀起駭然大波，使得無數的人死在兵刃之下。」

　　歐陽空禿眉一揚道：「你的意思是不願救他了？」

　　苦因比丘肅然點了點頭，將玉盒放入袖中，默然昂首望著蔚藍的天空。

　　歐陽空愣了一下，沉聲道：「你是確實不願救他？寧可眼見他死？」

　　苦因大師解下頸上的佛珠，緩緩的數了起來，嘴裏開始唸著經唄。

　　歐陽空狂笑道：「我太癡於過去，你卻迷於未來，看來我們的確不能合為一起！」

　　他大喝道：「我要將百毒谷炸為平地！」

　　苦因比丘寧靜地道：「你得先將我殺死，然後再炸平此谷！」

　　歐陽空一怔，怒罵道：「你這豈不是存心與我作對？」

　　「天傲！」苦因比丘喝道：「你要逆天行事，我可不敢如此。」

　　歐陽空狂笑道：「哈哈！逆天行事？我偏要逆天行事！」

　　他臉容陡然一整，道：「看在你的面上，我放過他們一條生路，不到五年，他自己會來報這個仇的！那時再血洗百毒谷也不遲！」

　　苦因比丘垂首唸道：「阿彌陀佛──」

　　歐陽空重重地跺了下腳，俯身挾起白長虹，長嘯一聲，飛身躍起六丈，朝谷外飄去。

　　苦因比丘抬起頭來，望著歐陽空那灰白的影子消逝在山崖後，長嘯道：「眼見江湖之中又不能平靜了，我還是回庵裏算了。」

　　她轉過身來，踽踽而去，陽光將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有風，帶起濃濃的血腥味……

　　　　　　　　　第六章　十面埋伏

　　黃昏的陽光無力地照射著，蟬聲嘎嘎，整個山裏都幾乎被蟬聲充滿，令人有煩厭的感覺。

　　「哼！這些叫不死的蟬，吵得人腦子發脹，攪得我老人家火起，把整座山都燒了！」

　　歐陽空站在一個凹入的山崖邊怒罵著，他怒氣沖沖地一掌劈在石壁上，削下一大塊岩石。

　　在他身後一個小小的水潭，順著崖壁有一條涓涓細流，山水流進那個水潭裏，發出叮叮的清脆聲響。

　　白長虹整個身子都浸入水中，只留下頭部露在水面，他的臉孔蒼白，眉心當中一點鮮紅的痕印，在閉著的雙眼之間，一條黑線橫在眉宇之間。

　　歐陽空燃起煙絲，猛地深吸一口，噴出了濃濃的青煙。

　　他自言自語道：「我中了毒還能夠以毒攻毒，讓金蜈之毒沖化無影之毒，然後運氣逼出，但是這個小子一點武功都不會，現在又沒有解藥，怎能化去他的毒呢？」

　　他皺著禿眉，左手不停地搔著頭，往來蹀踱著，好一會才咬了咬牙暗忖道：「我運功替他搜過周身一百零八個穴道，逼出毒性，若是他造化夠，我就替他打通任督二脈，若是造化不夠，毒性攻心，他就死定了！」

　　他含著大煙桿，用力一吹，「噗！」的一聲，煙碴飛出三尺開外，沒入崖壁之中。

　　回過頭來，他深吸口氣，將煙桿插在紅腰帶上，雙手搓了幾下，然後盤膝坐下。

　　面對水潭，他將白長虹自水潭中拖了起來，把穿在他身上的銀縷寶甲解下，正待運功行那「搜宮過穴」驅除毒性之際。

　　驀地……

　　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道：「在這裏了，在這裏了！」

　　歐陽空猛然抬頭，只見一隻遍體雪白、鮮紅嘴喙的鸚鵡站在突出的崖壁上，正自撲著雙翅，所以帶動著頸上掛著的金鈴，發出陣陣細碎而輕脆的聲響。

　　他咦了聲，右掌虛空一抓，一股勁道發出，往那隻鸚鵡抓去。

　　那隻鸚鵡失聲叫道：「姑娘救我，姑娘救我！」

　　歐陽空輕輕握住那隻鸚鵡，笑道：「好靈巧的小東西！」

　　那隻鸚鵡不停搖動著金鈴，叫道：「姑娘救我，姑娘救我！」

　　歐陽空嘿嘿笑道：「我又不想傷你，叫什麼姑娘救你？」

　　一聲清脆的聲音道：「嗨！大煙桿，你不要傷害我的白翎！」

　　歐陽空一聽聲音便知道是誰來了，他側首道：「小精靈鬼！你怎麼來了？」

　　夏馥萍叫道：「喂！大煙桿，你還不把我的白翎還我？」

　　歐陽空左手一放，那隻雪白鸚鵡立即振翅飛到夏馥萍的肩上。

　　「我怎麼從沒有看見過你養的這隻鸚鵡？」

　　夏馥萍輕輕地摸了摸那鸚鵡的羽毛，道：「白翎一直在師父的庵裏，很少出來。」

　　她哦了聲又道：「師父叫我帶來五顆冷梧丸給你。」

　　歐陽空一愕道：「你師父是苦因比丘？」

　　夏馥萍點了點頭，黑亮的眼睛眨動了一下，卻突地看到躺臥在歐陽空懷裏的白長虹。

　　她臉色大變，急奔過來，道：「長虹，白長虹……」

　　當她看到白長虹臉色蒼白、緊閉雙眼的情形，不由得大為驚恐道：「他怎麼啦？」

　　歐陽空道：「他是被毒門的幾個堂主所害，中了毒所致，令……」

　　他頓了一下道：「令師叫你送這冷梧丸來，就是為了要救他一命！」

　　夏馥萍趕快蹲下身來，將冷梧丸塞進白長虹的唇間，然後雙掌合攏，捧起流下的山水，灌進他的嘴裏。

　　她憐惜地伸出手指，要將白長虹眉心的血痕擦去，但是那點血痕卻依然鮮艷地留在眉心之間。

　　歐陽空指掌齊飛，將白長虹穴道拍開，停頓了一會，他肅容道：「你回去稟告令師，我會瞭解她的心意，今後我將要看住白長虹，不讓他做出過分之事。」

　　他又頓了頓道：「五年之內，他一定會重來百毒谷。」

　　夏馥萍感到一陣黯然，她垂下頭來，輕聲道：「你一定要叫他報仇？但是爹爹與他又有何仇呢？」

　　歐陽空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他的來歷，不過他重來百毒谷時，我會叫他先去見見令師。」

　　夏馥萍癡癡地望著白長虹，好一會方始輕嘆口氣道：「我第一次救他是在晨光微煦、天色剛明的時分，那時他披頭散髮渾身污泥，也是中了毒，現在將近黃昏，他仍舊是渾身潮濕，中了鉅毒，唉！」

　　她緩緩站了起來，輕聲道：「毒門與他真有不解的大仇？他真是點蒼弟子？」

　　歐陽空默默凝望著夏馥萍，他想到了許多的事，那些過去的往事……

　　他的瞑思中有著年輕時的歡笑，也有著深沉的悲哀。

　　他暗暗嘆了口氣忖道：「她多像年輕時的筱芳，嬌柔而多情，美麗而善良，但是她所愛的人都是與她有仇，以致空留恨事。」

　　夏馥萍喃喃道：「為什麼他與我有仇？為什麼？」

　　歐陽空抬起頭來，沉聲道：「人生之間，有仇亦有情，但是仇終可解，情難再生。」

　　夏馥萍神情一震，唸道：「仇終可解，情難再生……」

　　她的眼睛一亮，感激地望了望歐陽空，但是僅一會兒，她那清亮的眼裏便黯淡下來。

　　她輕聲道：「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好？」

　　夏馥萍眨了眨眼睛，她那濃濃長長的睫毛裏，擠出了兩顆晶瑩的淚珠。

　　正當這時，白長虹呻吟了一聲，翻轉著身子。

　　夏馥萍舉起袖子輕輕地將兩顆滾落在粉頰上的淚珠擦去。

　　她依憐地望了白長虹一眼，幽幽地道：「我不等他醒來了，我要回去向師父覆命！」

　　歐陽空雙眉一揚道：「你師父是住在什麼庵裏？」

　　夏馥萍答道：「谷西苦因庵。」

　　歐陽空望著她姍姍行去的婷婷背影，低沉地嘆了口氣。

　　夏馥萍緩緩地伸出纖長的玉指，緩緩的在停落她肩上那隻雪白鸚鵡的羽毛上輕輕地摸挲著。

　　她柔聲道：「白翎，天晚了，我們回去吧！」

　　那隻雪白鸚鵡撲撲翅膀，輕叫道：「天晚了，姑娘回去吧！」

　　鈴聲輕響，漸漸遠去，夏馥萍那修長的身影消失在山崖邊，一縷淡淡的斜陽映了進來。

　　歐陽空輕嘆口氣道：「唉！一個天真純樸的少女，一旦遭遇到愛情，便將變成如此多愁善感。」

　　他喃喃道：「她長大了，她是已經長大了！」

　　他默然了好一會，崖石間只有聽到山泉滴落小潭裏的叮叮脆響，洞中寂靜如死。

　　一陣山風呼嘯而過，白長虹發出一聲呻吟，他猛然一張嘴，吐出一口黃黑的水液，霎時周圍洋溢起一片腥臊之氣。

　　歐陽空自沉思中清醒了過來，他哦了聲，右手一托，將白長虹推進水潭之中浸了兩下，又把他拖了起來。

　　白長虹驚悸地叫出聲，掙扎著喊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歐陽空道：「你沒有死！小子，你睜開眼睛看看！」

　　白長虹在驚惶中睜開眼睛，茫然道：「你沒有死？」

　　歐陽空怒罵道：「小子你放什麼屁？快起來，別像我一樣反穿皮襖裝老羊了！」

　　白長虹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緩緩爬了起來，道：「前輩，是你救了我？」

　　歐陽空皺眉道：「小子，別老是說些廢話，你放我出來，難道我還能眼見你翹辮子？」

　　他頓了頓道：「哦！小子，我告訴你，下次別再稱我什麼前輩，就叫我大煙桿或老煙蟲都可以！」

　　白長虹揮了揮身上的水，苦笑道：「是前輩把我浸在水潭裏的嗎？在下沒有衣服可以換了。」

　　歐陽空一瞪眼道：「叫你廢話少說，你偏要說？小子！我若不將你浸在水裏，你怎麼會清醒過來？」

　　他一拍大腿站起身來道：「我老人家肚子也餓了，平常這個時候，那些毒子毒孫早就乖乖把飯菜送來，唉！現在為了肚皮又得奔波了！」

　　白長虹聽他一說，自己肚子也餓了，問道：「前……大……老煙蟲，這兒離鎮上有多遠？在下的肚子也餓了。」

　　歐陽空道：「這兒還在山谷裏，至少要跑一個時辰才能有飯吃，但是小子且慢說吃飯，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他凝望著白長虹道：「你是不是點蒼弟子？」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在下並沒有學武，但是家父與點蒼前代掌門是結拜兄弟。」

　　一想到點蒼被大火所焚的情景，他黯然道：「但是點蒼派已經不能立足於江湖了！」

　　歐陽空問道：「小子！你想不想跟我學武藝替點蒼報仇？」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我不想跟你學武，我要先找到我爹才……」

　　「哼！」歐陽空氣得重重地一哼，怒道：「多少人要跟我學武，我都不要他們，你卻在遭受到如此重大的打擊後還不想學武！嘿！看來我這中原一怪的綽號要轉贈給你了！」

　　白長虹囁嚅道：「在下的意思不是這樣，我是想要找到爹爹，跟他學習劍法，他的上清劍法是無人能敵的呢！」

　　他堅毅地道：「但我一定要以點蒼劍法替義伯父及點蒼報仇！」

　　「好志氣！」歐陽空豎起大拇指贊了聲。

　　但是他又皺了皺眉頭道：「那麼我答應你的三個要求，豈不是永無實現的時候了嗎？不行，你非要跟我學武不可！」

　　他揮了揮手，制止白長虹說話，繼續道：「小子，你雖然學了我的武功，但是你可以不必叫我師父，因為我教你武功只是為了心安，否則我是飯都吃不下去了。」

　　白長虹道：「老煙蟲，你不必如此，怎麼樣我也不學你的武功，但是你可以送我到青城山頂去，這算是我第一個要求！」

　　歐陽空氣得跳了起來，大喝道：「好！我這就連夜送你上青城山頂，我也不問你為什麼，這總行吧！」

　　白長虹歉然道：「我……」

　　歐陽空搖搖手道：「別多廢話了，快將你的銀縷寶甲穿在長衫裏面，我們趕路吧！」他頭也不回的走出崖洞。

　　白長虹穿好那銀縷寶甲走出崖洞時，滿天的紅霞已將褪去，夜幕灑了下來，在深藍的穹空有一顆明亮的星星。

　　暮色沉沉，歐陽空一拉他的手臂，躍下山去，轉瞬便消失在樹林裏……

　　※※※

　　又是一個黃昏，整個青城山都沐浴在落日斜暉裏，山巔上一片金光，自片片的白雪中流瀉下來絢麗的色彩。

　　這真是一個美麗的黃昏。

　　「呃！好美的黃昏！」

　　白長虹仰首望著在晚霞籠罩下的青城山，發出一聲喟嘆。

　　歐陽空點了點頭道：「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的確名不虛傳，我老人家了卻你的願望後，從此單人一桿，行遍天下各大名山，再也不多問江湖事了。」

　　白長虹輕嘆了口氣道：「我卻將從此捲入江湖漩渦裏，為了仇殺之事而奔波！」

　　歐陽空瞥了白長虹一眼，只見他眼中鋒芒暴射，自有一股無形的懾人神威顯露出來。

　　他心中一動，想起苦因比丘所說的話來，不由仔細的注視著白長虹眉心的那點紅色斑痕。

　　陡然，他的眼睛眩惑了，那點紅如血的斑痕在他眼前不斷的擴大。

　　他喃喃道：「江湖上已將大起波濤，血腥遍地。」

　　白長虹側首望見歐陽空眼中露出驚駭的神情，詫異地問道：「你怎麼啦？」

　　歐陽空定了定神道：「沒有什麼！」

　　他轉過視線望著山上，道：「趕快上山吧！天快黑了。」

　　他挾起白長虹登上石階，朝山上飛躍而去。

　　才行了十幾丈，他突地見到石階之上血跡斑斑，血腥味重得很，他咦了一聲道：「這裏莫非有人……」

　　他目光掃處，只見石階旁倒著幾具屍體，一眼望去，都是被犀利的劍刃所傷，每具屍體相同的地方都是胸肋之間一道傷痕，深入肋骨之中。

　　他禿眉一揚道：「好厲害的劍法，好乾淨的手法，這唯有一流劍手才能夠如此準確的一劍致人於死命！」

　　白長虹腦中意念一轉道：「這是爹爹所殺的！」

　　他說道：「我記得這是射日劍法那一招『斜陽無力』所擊出的位置！但是他為什麼不使出上清劍法呢？」

　　「哦！」歐陽空道：「那麼你老子是受到別人的伏擊，走，快上山去！」

　　他飛躍而上，只見石階之上，屍骸縱橫列置，一眼瞥去，都是肋下中劍而死，顯然都是同一人所為。

　　他暗忖道：「白長虹的老子竟是這麼高明的劍手，用劍之利真是不同凡響，但是現在受到這麼多人的圍攻，不知是否與當年點蒼神劍之失蹤有關？」

　　他這時記起了當年點蒼神劍謝冰清攜劍大會中原八大門派掌門人，後來一齊失蹤的事來。

　　這件事數十年都沒有一點下落，成為武林中的一段無頭公案，為此各派繼任掌門都曾派遣弟子到江湖各處追尋，但是卻仍然不能得到一點消息。

　　一直鬧了將近二十年，這九大門派宗主一齊失蹤的事才慢慢被人遺忘。

　　所以歐陽空一時沒有想到這件事，後來看到那麼多的屍骸，才突然記起點蒼神劍大會八大門派宗主一齊失蹤的事。

　　他思忖之間，身形毫不停留，更加迅速的飛躍而上，因為他要證實自己的想法，也想要看一看點蒼名震江湖的「射日劍法」到底如何奧秘。

　　白長虹聞到濃濃的血腥味，又見到那些被劍刃殺死的武林人物，不由得心裏忐忑不安，恨不得插翅飛上青城山巔。

　　一路上的屍骸愈來愈多，每具屍骸的服裝也愈來愈複雜，連和尚道士都有，屍體堆在石階草叢上，遍地可見血跡，連青綠的草叢都已染為紅色，殘酷無比。

　　歐陽空眼光犀利無比，他見到那些屍骸雖然愈來愈多，但是身上的致命之處，已並非完全是胸肋之處，劍痕凌亂無比，顯然是用劍之人已經受傷。

　　他暗罵道：「這些王八羔子的，聚集了三十多人來圍攻一個人，還設了那麼多的埋伏，哼！看來這些傢伙都是各大門派的，顯然當年那件事又將重演。」

　　他提起一口真氣，運集渾身功勁，躡行於樹梢之上，藉著樹枝彈力，一躍六丈，飛登山巔。

　　怪石崢嶸，叢草雜樹，在淡淡的斜陽下有著幢幢魔影，隨著山風吹來，搖曳不定，恍如鬼魅山魈。

　　歐陽空一口氣越過寬達三丈的草叢，立足在一塊巨石之上，方一站定，他便聽到劍擊之聲，趕忙探首望去。

　　眼前一塊平坦的土坪，土坪之上三條黑影正糾纏在一起，顯然正是在拼鬥著內力。

　　歐陽空正想飛躍而去，驀然一聲慘叫傳來，三條人影陡然分開。

　　那位於中間的人狂叫道：「虹兒，我不能再見你了，替我和點蒼報仇！」

　　他大吼一聲，一柄長劍劃出一條光痕，直往對面峭壁射去。

　　那旁邊的兩條人影倏然一合，狂笑道：「白雲飛，你總算死了吧！」

　　歐陽空暗叫一聲不好，忖道：「糟糕，我來遲一步了！」

　　他放下白長虹，一抖大煙桿，大喝一聲，飛馳而去。

　　那兩條人影微微一頓，立即便分頭飛躍開去，消失在暮色裏。

　　白長虹狂喊一聲，高一腳低一腳的飛奔過去，他的眼裏流下了淚水……

　　那條人影昂然屹立著，一點都不動彈，直待到白長虹奔近，方始緩緩倒了下去。

　　白長虹一看，正是他的父親帶劍離山的落星追魂白雲飛，此刻卻滿身傷痕，衣襟破碎，死不瞑目……

　　他放聲痛哭，撲倒塵埃，大叫道：「爹！」

　　山風吹過，將他的哭聲帶去老遠……

　　冷月如鉤，斜掛空中，滿天燦爛的星斗，淡淡的光芒灑落在青城山巔，灑落在叢林樹梢，也灑落在白長虹的身上。

　　晚風涼颯，輕柔地拂著他的臉頰，帶起兩綹亂髮飄拂在額前，不停的晃動著。

　　蟲聲唧唧，斷續地自草叢裏傳來，唱合著幽幽的林梢間夜風的絮語，顯得這是一個溫柔的夜。

　　但是白長虹默然跪倒草地上，一動也不動，恍如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似的，所以根本也就對這個世界不聞不問。

　　他的臉龐映照在如霜的月光下，有如玉石雕成似的，臉部的輪廓鮮明無比，長長的劍眉與高高的鼻梁在淡淡的月光下，留下了淡淡的陰影。

　　他緊抿著雙唇，自嘴角有兩條彎彎的弧線伸延開去，這使得他整個臉上的表情顯得嚴肅無比。

　　他木然良久，終於嘴角的弧線牽動了，嘴唇嚅動了兩下，喃喃道：「我要報仇，但是我卻又不忍殺人！」

　　他的聲音冷澀嘶啞，彷彿來自寒冷的雪地，頓時使得周圍的空氣彷彿凍結起來。

　　他渾身猛然一顫，幾乎不相信這聲音是出自於自己的口中，但是當他那凝滯的思緒轉動時，他記起了自己剛才是何等的悲痛，哭泣使得他的聲音都變得沙啞了，也使得他幾乎昏了過去。

　　「唉！」他深沉的嘆了口氣，茫然的目光投落在死去的白雲飛臉上。

　　他又一次看到了滿臉傷痕但卻死不瞑目的父親，那積淤的血漬與碎裂而翻轉的肌肉，使得白雲飛整個形象變得猙獰恐怖。

　　白長虹低沉的自言道：「這是我的父親，那疼愛我而又嚴厲地教訓我的父親，他要我學武以自保，但是他卻在那麼多人的圍攻下逝去了，學武的人終死於兵刃之下！」

　　他的心頭泛過一陣痛苦的情緒，那積蓄著許久的思想，此刻突然的改變，使得他痛苦不堪。

　　他喃喃道：「學武的終死於兵刃之下！」

　　這句話反覆迴旋於腦海之中，他痛苦地忖道：「我一生不喜學武，便是不願見到殘殺掠戮之事，但是這兩天我卻每一個時辰都置身於殺戮血腥之中，滿門滿派的遭人殺戮……」

　　他咬了咬牙，繼續忖道：「點蒼的血仇要洗清，而現在爹爹又已經死了，這些責任都將肩負在我的身上，都必須由我親手去一一報復，因此我不能避免殺戮！」

　　好一會，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我要殺盡那些人，我要讓他們的鮮血流滿地上。」

　　他雙拳緊握，在空中揮舞著，眼眶中淚水湧出，流下面頰。

　　他仰起頭來，凝望著穹空的一鉤明月，沉痛地說道：「我發誓要學得天下最好的武功，成為天下第一高手，然後我讓那些學武的人，死於我的劍刃之下。」

　　他那淚光閃爍的眼中，射出一股堅毅無畏的炯炯神光，使得他全身都有著一種威武凜凜的氣概。

　　夜風拂過他的身上，使得他額上的兩綹亂髮不停地飄動著，他舉起右手掠了掠，然後默默地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他躬身托起白雲飛的屍體，緩緩站了起來，木然向山下走去。

　　　　　　　　　第七章　九天琴仙

　　穿過深及腰部的雜草，白長虹步入叢林之中。

　　皓潔的月光從葉縫中透射下來，在他身上灑下了無數閃動的光芒。

　　他的腳步踏在堆積的枯枝殘葉上，發出一陣陣簌簌聲響，在寂靜的夜裏聽來格外清晰。

　　簌簌聲響伴著他的腳步單調的響著，他也默默地躑躅於林中。

　　突然他的腳步停頓了，寂靜中，一縷柔細的琴音有如潺潺的流水湧進他的耳裏。

　　幽黯的林間，發出淒清的琴聲，把他已經抑制下的悲懷又引動起來。

　　琴音縷縷如絲，訴說著無限的淒涼與幽鬱，隨著輕柔的夜風，迴蕩在樹梢林間。

　　白長虹失神地佇立了一會，也不知何時臉上掛落兩行淚珠，他身不由主的向著那琴音走去，因為他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竟能彈奏出這麼感人心懷的琴聲。

　　愈行離林愈遠，琴音也愈來愈近，他繞過一個陡直的峭壁，來到一片崢嶸的怪石間。

　　明亮的月光下，他的身影緩緩在腳下移動著，移動在亂雜的石筍間……

　　猛然，他呆凝地站立不動，茫然望著左上方的一塊大石屏上。

　　那塊石屏平坦如鏡，自高峻的峭壁上平空突伸出來，從下面斜斜望去，好似浮在半空中一樣。

　　在石屏之上，坐著一個全身烏黑、披著長髮的女人，淡淡的月光下，她好像坐在霧裏似的，看得不很真確，但是那挺秀的鼻梁與浮雕般的輪廓，使她看來很是美麗。

　　她斜斜倚著一張琴几之上，夜風吹來掀起黑黑的長袍，露出了瑩潔的玉足。

　　白長虹呆呆的望著那衣袂飄飛的黑衫女人，他低聲喃喃道：「黑色的女人，如霜的月光，淡淡的憂鬱，輕柔的琴音，這是多麼美的組合啊！」

　　那黑衫女人右手一揮，五指在空中劃起一道瑩潔的弧影，又按了下去，琴音陡然一陣大響，隨即戛然無聲。

　　她輕輕嘆了口氣，緩緩低下頭去。

　　這聲嘆息沉重得好似擊在白長虹心上一樣，不由得使他打自心底也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

　　那女人突然輕聲飲泣起來，她的肩膀不停的抽動著，纖長的頭髮在明潔的月光下就恍如一條細長的瀑布般輕輕地波動著。

　　白長虹黯然忖道：「她有什麼隱痛要如此痛苦的低泣？難道說這世界上沒有一點歡樂，到處都發生著悲慘的事情？」

　　他的意念未了，突地耳鼓一震，一聲高昂的長嘯傳來。

　　他愕然抬頭，只見那垂首飲泣的黑衫女人也抬起頭來，望著西北方。

　　他順著她側首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條銀灰色人影有似電閃般凌空飛躍而至。

　　就在他略一驚愕之際，那條人影已經來到眼前，有似一片落葉般的飄向石屏。

　　那個黑衫女人怒哼了一聲，冷峭地道：「你來做什麼？」

　　藉著淡淡的月色，可以依稀地看清楚那躍來的人影，是一個身背長劍全身銀灰色緊身衣衫的年輕漢子。

　　他抱拳一拱道：「師侄裴文海奉師父命諭，請師姑……」

　　黑衫女人厲聲叱道：「住口！」

　　隨即坐了起來，緩緩道：「是你師父叫你如此說話的？我星宿海一門豈有像你這種弟子，給我跪下！」

　　裴文海一怔，立即吭聲道：「師父他老人家即將……」

　　黑衫女人冷峭地道：「跪下！」

　　裴文海猶豫了一下，終於跪了下去。

　　黑衫女人冷哼一聲道：「本門第一條戒律便是不敬師長者死，你以為學得本門絕藝便可驕縱了？」

　　裴文海傲氣消失殆盡，肅然道：「師侄不敢！」

　　黑衫女人掠了掠長長的秀髮，道：「你走吧！」

　　裴文海叩了個頭，道：「師父他老人家已到了大眉山莊，請師姑……」

　　黑衫女人一揮手道：「我曉得了，你走吧！」

　　裴文海站了起來，又恭身抱拳行了一禮，但是當他轉過身來時，目光卻猛然朝白長虹這邊望來。

　　白長虹相距那塊石屏足足有三丈之遠，卻依然能夠看清那個銀衫裴文海的兩道眼光恍如電炬閃閃發光。

　　他悚然大驚，還沒有想到要怎麼辦之際，身邊微風颯然，裴文海已經站立在他的身前。

　　裴文海冷冷地道：「你是何人？」

　　他的目光轉到白長虹手中托著的屍體上，微有驚訝之意。

　　白長虹只見這身穿銀灰色衣衫的裴文海生得劍眉星目甚是英俊，只不過嘴唇太薄，嘴角有著一股輕蔑的冷笑，使得他整個都有一股冷森的味道。

　　裴文海冷哼一聲，跨前一步，抖手處，劍芒閃爍出三朵晶瑩的小花，劍尖所至，已劃破白長虹衣衫。

　　劍芒如水灑出，寒氣逼得白長虹倒退一步。

　　裴文海劍刃一轉，立即收劍入鞘，輕蔑的道：「哼，原來是個啞巴！」

　　但是他的眼光一轉瞥見白長虹胸前衣衫破碎處竟無一點血跡流出，不由得呃了一聲。

　　因為他自己知道剛才一劍顫出，劍尖已刺入對方胸前兩寸多深，而對方一聲都沒有吭，只是張開嘴巴退後一步，以至於認為白長虹是個啞巴。

　　這下竟然發覺白長虹胸前一點血痕都沒有，使得他猛然一愕，不由得臉色微變。

　　他臉色變幻迅捷，立即便回復到原先的冷漠，寒聲道：「你是誰？」

　　白長虹嘴唇嚅動了一下道：「白長虹！」

　　他腦海裏突然轉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沉聲道：「點蒼白長虹！」

　　「點蒼白長虹？」裴文海劍眉一挑，道：「點蒼派還有人？」

　　白長虹肅然道：「點蒼派永不會沒落！」

　　裴文海眼光一轉，瞥見白長虹手上托著的屍體，道：「你手上托著的屍體是誰？」

　　當他看到白雲飛滿身的傷痕，以及那種淒慘的死狀時，不由得雙眉皺了皺。

　　白長虹看清楚了這個表情，他狠狠的望了裴文海一眼，沒有說話。

　　裴文海道：「小子！據說落星追魂白雲飛代點蒼派赴青城之約……」

　　他跨前一步，又道：「你手上托著的屍體可就是他？」

　　白長虹心頭一震，猛地想起了父親要上青城山時曾說是落月刀葛洪與殘星指宇文闕飛柬相邀。

　　由於柬中曾提及點蒼上代掌門神劍謝冰清所遺失的鎮山寶劍「射日神劍」的下落，所以白雲飛才會單身上青城，而落得被圍攻而死。

　　他這下記起了剛才裴文海提起大眉山莊之事，不禁問道：「你說的大眉山莊，可是落月刀葛洪所居之處？」

　　裴文海眼光陰鷙地望著白長虹，沉聲道：「想不到落星追魂竟然落得個如此慘死，連屍骨都幾將無存。」

　　白長虹喝叱道：「住口！我問你一件事，那葛洪是否與你一道在今日上山的？」

　　裴文海冷冷地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葛師兄正愁斬草不除根，說不定這下我只好替他代勞了！」

　　白長虹抑制住滿腔的怒火，道：「今日就是你們設好圈套來謀害我爹的？」

　　裴文海冷冷地望著白長虹道：「小子，你不需要知道這麼多，因為你將要死於我的劍下！」

　　他深吸一口氣，長劍悄然出鞘，一點寒光如電射出，斜指白長虹咽喉刺去。

　　白長虹正待要問出自己父親被圍攻的情形，眼前猛然一花，劍虹一道倏地爍爍而起。

　　他根本就沒看清劍尖所指之處，只是本能的上身一傾，想要避開往眼睛射來的劍芒。

　　裴文海見對方上身一斜，右手一招，脅下立刻露出一個空門，他手腕一沉，劍尖劃起一條美妙的弧線，直指白長虹「鎖心」穴而去。

　　劍尖一點，「噗！」的一聲，正好刺中白長虹胸前。

　　白長虹輕哼一聲，胸前一痛，被對方劍上傳來的一股力道擊得倒退了一步。

　　裴文海一劍攻出，眼見又刺中對方，卻不料白長虹只退了一步便若無其事，他心頭大驚，長劍一縮一伸，一式「雪擁藍關」，劍刃劃出一道弧光，切入白長虹胸前。

　　「嗤啦！」一聲，白長虹胸前衣衫被劍刃劃破，飄了起來。

　　他身形一傾，側身跌倒於地，頓時將托在手裏的白雲飛的屍體拋了出去。

　　裴文海眼光閃處，已瞥見白長虹衣衫破處露出了銀色的軟甲，他呵呵一笑道：「我還道是你已經練成了金剛不壞身法，連我發出的劍氣都不能將你殺死，原來你是身上穿了護身軟甲！」

　　他臉色一沉，長劍一揚便待劈將下去。

　　驀地──

　　「錚！錚！」兩聲琴音響起，恍如有形的石柱擊在他的心頭，頓時心脈一震，渾身氣血浮動，幾乎吐出血來，長劍不由得一顫，緩住砍下的劍勢。

　　他勃然色變，側首一看，只見自己師姑九天琴仙金筠音右手五指緩緩攏起。

　　金筠音那瑩白如玉的纖長手指緩緩收回，撫在她面前的一張漆黑瑤琴上。

　　她優雅的側過頭來，緩緩道：「你還想不想動手？」

　　裴文海吸口氣道：「大師兄奉師尊之命，要將落星追魂白雲飛殺死，這小子正是白雲飛之子。」

　　金筠音道：「不管他是誰，你已經不能殺他了！」

　　裴文海雙眉一斜道：「為什麼？」

　　金筠音冷哼一聲道：「來自星宿海的弟子何曾三劍殺不死人？尤其是對於一個絲毫不會武功的人，你難道不會覺得羞恥嗎？」

　　裴文海憤憤的收劍入鞘，轉首向白長虹道：「小子！算你命大，今晚饒了你，下次碰見我一定要殺了你！」

　　白長虹滿臉殺氣，狠狠地道：「你先報上名來，下次碰到你時，我才不會忘了在你身上試試我的劍刃。」

　　裴文海仰天長笑道：「小子，你好好聽著，本少爺在江湖上稱為劍郎君裴文海……」

　　他說話之際，突地望見白長虹眉心當中一點淡淡的痕印顯出了鮮艷的紅色血光。

　　他的笑聲陡然一頓，被那股懾人的怪異情景駭得心神大震，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話聲一停，一聲尖銳的琴音陡然跳出，刺入他的耳中。

　　金筠音喝叱道：「你還不走，真有面子留在這裏？星宿海的弟子那個像你這樣？」

　　裴文海肅然恭身一禮道：「謝師姑教誨。」

　　金筠音冷冷道：「哼！你是不服嗎？」

　　裴文海道：「這個師侄不敢！」

　　金筠音駢指一彈，一縷琴音陡然發出。

　　「呃！」裴文海心脈劇震，被那恍如有形的琴音一撞，立即吐出一口鮮血。

　　他喘了兩口氣，抑制住翻滾的氣血，沉聲道：「想不到師姑琴技如此高超，師侄真是有幸聆聽！」

　　金筠音冷冷問道：「你是怪我偏袒外人，而與本門弟子作對？」

　　裴文海道：「這個師姑自己心裏明白，恕師侄愚昧不知。」

　　金筠音突地狂笑道：「我就算幫了點蒼，你師父又能如何？」

　　她笑聲忽斂，又道：「二十年前他已為了點蒼神劍謝冰清而不顧師兄妹之情，難道現在我不能袒護點蒼弟子？」

　　她頓了一頓，冷冷道：「他既然已被你們害死，他的義侄我必須保護，你就跟你師父說，誰妄敢碰白長虹一下便先來找我！」

　　裴文海行了一禮，默然飛躍而去。

　　白長虹凝望劍郎君裴文海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裏，方始躬身道：「謝謝前輩維護之恩。」

　　九天琴仙金筠音默然沒有作答，靜靜的仰首望著蒼空的一鉤冷月。

　　好一會，她才輕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唉！謝郎，你可曾聽見我的呼喚？你可曾曉得我的衷懷？」

　　她的話說得淒涼幽怨，使得白長虹不忍猝然離去，他茫然佇立著，凝望著石屏上的金筠音。

　　金筠音緩緩垂下頭來，五指一揮，琴聲悠揚響起。

　　顫抖的音韻似是嗚咽而去的流水，低聲的傾訴著深沉的幽鬱。

　　正像那古老的故事，一個美麗的少女，懷著金色的夢幻，企盼著與那夢裏的白馬騎士一同馳騁於夢之綠野，他朝著自己發出了爽朗的笑聲，向著揮舞彩巾招喚的美麗姑娘飛馳而來……

　　終有一天，果然有一個英俊的青年，挾著他的長劍含笑而來，他驚訝於她的美麗而停住了馬……

　　她報以美麗而的羞澀的一笑，於是他也還以深沉的一笑。

　　在美麗的春天，他與她在一起度過了許多絢爛的黃昏。

　　他們在一起數星星，數著螢火，也數著片片的紅葉。

　　在燦爛的秋日裏，他攜劍遠行，她依依惜別，叮囑著他早日歸來。

　　但是時日飛逝，他卻悄然無蹤，不再回來了，於是留下多情的少女，在冬日的黃昏裏憔悴。

　　琴聲哀怨婉轉，不停地迴蕩在白長虹的心底，使得他心裏難過無比，幾乎為之泫然淚下。

　　「唉！」

　　悠長的嘆息裏，琴聲倏地一斷，四周又回復了寧靜。

　　白長虹茫然佇立著，他的腦海之中還迴縈著這淒怨的琴聲，良久，他才輕輕的嘆口氣。

　　金筠音倏然側首，道：「你還沒有走？」

　　白長虹肅容道：「在下被前輩琴音所感，忘卻身在何處，有失禮儀之處，尚請前輩原諒。」

　　金筠音怒聲道：「哪有這麼多的廢話，滾開！」

　　白長虹一愣，心頭頓時泛起一絲反感。

　　他忖道：「我是因為你與我義伯父相識，且又救過我的性命，所以才對你如此恭敬，誰知你卻這樣對我，哼！」

　　他低下頭去，脫下身上的外衫，將他父親的屍體包好抱了起來，默然向後走去。

　　他才走了四步，金筠音叫道：「回來！」

　　白長虹愕然轉過身來，望著那塊大石屏。

　　金筠音站了起來，道：「你可是點蒼派弟子？」

　　她緩緩掠一掠長長的髮絲又道：「那麼你可曉得點蒼神劍謝冰清？」

　　白長虹道：「謝冰清是家父結拜義兄，二十餘年以前已經失蹤了。」

　　金筠音道：「這個我知道，他們已經失蹤，唉！就在這青城山裏失去了蹤影。」

　　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話裏的意思是說你自己並非點蒼弟子？」

　　白長虹道：「在下連一點武功都沒學，並不算是真正的點蒼弟子，但是……」

　　他黯然道：「點蒼已經全派覆沒，自江湖除名了。」

　　金筠音啊了一聲，似是非常驚訝，她沉思了一下道：「你一點武功都不學，怎能替點蒼報仇？」

　　白長虹握了握拳，堅毅地道：「憑著我的毅力，我一定要學成天下第一等武功，替點蒼死去的弟子報仇。」

　　金筠音讚嘆一聲，道：「好志氣！你手上抱著的是誰？」

　　白長虹垂下頭來，沉聲道：「是我爹的屍體，他被三十多人圍攻而死！」

　　金筠音輕聲嘆道：「上代的恩仇都留下讓下一代來報，冤怨相結，永無休止。」

　　白長虹道：「這是大眉山莊落月刀葛洪所為！」

　　金筠音沉吟了一下道：「你上來，我有話你說。」

　　白長虹猶豫了一下，抱著屍體大步跨開，向著石屏行走過去。

　　當他走了兩丈多遠，金筠音喝道：「小心！」

　　話聲一了，一條黑色綢帶飛捲而下，好似一條靈蛇繞著白長虹的腰部。

　　白長虹只覺身上一緊，耳邊風聲颯颯，整個人都被那條黑綢帶纏住飛掠而起，落在石屏上面。

　　這時鉤月將近中天，看來已是二更時分，清瑩的月光，他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站在面前的金筠音。

　　他目光一掃之下，不由吃了一驚，暗忖道：「她既與師伯相識，怎麼還是這樣年輕？」

　　敢情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臉容俏麗、肌膚細緻瑩白的年輕女人。

　　那細長的柳眉，清澈的眸瞳，豐潤的嘴唇，與挺秀的鼻梁都是構成一個美女的主要條件，而她卻都具備著。

　　他愕然呆立著，木頭似的抱著他父親的屍體在旁發愣。

　　金筠音見到白長虹訝異的樣子，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嘆道：「唉！老了！」

　　白長虹道：「不！……你還很年輕。」

　　金筠音目中一片迷惘，輕聲道：「我十五歲那年遇見他，到現在已整整二十三年，年年為他愁苦，日日為他悲懷，怎會不老呢？」

　　白長虹脹紅著臉道：「真的，前輩，你還很年輕。」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我留著這條命也只不過是任憑回憶慢慢蠶食罷了！唉！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望了白長虹一眼，道：「你坐下吧！」

　　白長虹應了一聲，盤膝坐了下來。

　　金筠音也緩緩的坐下，右手輕摸著琴几上的黑色瑤琴，撥動著一根弦，立即一聲清脆的琴音飛起……

　　她側過頭來凝望著白長虹道：「你可想要學武？」

　　白長虹點了點頭道：「我要學武，因為我必須報仇。」

　　金筠音點頭道：「你願不願跟我學武？做我的徒兒？」

　　白長虹一愣道：「請問前輩，你的武功是否是天下第一？」

　　金筠音很奇怪白長虹會這樣回答，她怔了一下，搖了搖頭道：「天下沒有絕對的第一，誰敢說武功是天下第一的？」

　　白長虹道：「那麼我不願學。」

　　金筠音道：「我是星宿海流沙一脈，本門武技注重陰柔靈巧，雖不能說天下第一，但是在中原已無敵手，你為什麼不願學呢？」

　　白長虹道：「我發誓要學得天下第一的武功，否則的話，我便要學會點蒼射日劍法，來報點蒼血仇。」

　　金筠音喃喃道：「射日劍法……點蒼射日劍法剛猛純正，使出之際，劍氣迴旋，大樹搖曳，威力無儔。」

　　她的目光突地凝聚起來，又輕聲道：「我第一次遇見謝郎時，他也是手持射日劍與大師兄古雷較量劍技，那時他三十二歲，正當英年，卻已贏得神劍之名，他總是戴著金色的面具，英姿瀟灑……」

　　她的目光溫柔而明亮，向四周一掃，幽幽地道：「我以一個少女最真純的感情對他，終於獲得他的愛戀，在他贏得本門『流沙劍法』之後，他挾劍與我同遊，我們度過了一個長長的秋天，那是我一生中最難忘懷的秋天，我們數著片片落葉，我們撲捉著秋夜的流螢，訴說著金色的夢幻。」

　　她的臉上浮現一層薄暈，嬌柔地撫摸著自己那長長的黑髮，深沉地道：「那時他最喜歡我那長長而披散的黑髮，他說我的髮裏有著無限的神秘，使他產生了無盡的遐想……」

　　白長虹可以從金筠音那種沉醉的神態裏看出當她年輕時與神劍謝冰清所一同度過的一串幸福綴含著歡樂的日子，那時的她是多麼的嬌柔美麗，而使得謝冰清不忍離去，回歸點蒼……

　　金筠音的聲音突然轉變為幽怨起來，她繼續道：「就在那年的九月深秋時分，中原八大門派，以少林、武當、華山、峨嵋四派為首，具柬相邀其他五大門派會於青城之巔，他終於攜劍走了……

　　「他本說只要旬日便可趕回，但是過了一個長長而寒冷的冬天，他都沒有回來，直到現在……」

　　她的眼睛裏浮現淚影，喃喃道：「自他走後，我有說不出的空虛，說不出的寂寞，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睛，便可感到他悄悄的來了，給我帶來了無比的喜悅與興奮，但是我一睜開眼，他已經悄悄的走了，留下了更多的寂寞與悵惘，最令人遺憾的是我竟然從來沒有見過面具後他真正的容顏。」

　　兩顆晶瑩的淚珠灑落胸前，在黑綢的長衫上滾落下去，她幽幽地道：「夜深了，露水好濃！」

　　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四下看了看，輕嘆道：「霧起了，隨著山風飄來！」

　　白長虹有似泥雕木塑似的，怔怔的望著金筠音在出神，在他的生異泛起了無限的喟嘆。

　　他忖道：「若是我有一天也遇見這樣深愛著我的女人，我是否能夠拋下她，任她如此的悲痛地盼望著我？若是她發現面具後是一張醜陋殘缺的面孔，她還會愛他嗎？」

　　他思緒運轉，久久也都未能想出答案來，突地，他耳邊響起一聲沉悶而宏亮的聲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愕然抬起頭來，只見金筠音臉色凝重的望向遠方。

　　他側首望去，只見在這片刻，濃濃的霧已經將四周罩住，視線根本就不能穿過濃霧看到遠處。

　　他詫異地問道：「是誰來了？」

　　金筠音沉聲道：「我的大師兄。」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是裴文海的師父？」

　　金筠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道：「不錯，是怒天尊者古雷！」

　　「怒天尊者？」

　　　　　　　　　第八章　怒天尊者

　　「哈哈哈哈」

　　一連串的狂笑之聲自霧中傳出，迴蕩在整個山區之中，有如悶雷響起。

　　金筠音招手道：「孩子，你到我身後來，我這大師兄脾氣暴躁得很，小心他以箏音傷了你的內腑！」

　　雖然白長虹實在弄不清楚為何發出聲音便能使人受傷，但是他卻不能不相信確有這種事。

　　因為他剛才親見裴文海被琴音所震，而致吐出鮮血來，是以也相信那怒天尊者必然能夠以箏音傷人。

　　他猶豫了一下，金筠音已焦急地道：「你快將你父親的屍體抱住，到我身後來，他現在還在二十丈開外，到了三丈之內，你就會受傷了！」

　　白長虹不再猶疑，抱起他父親的屍體，走到金筠音身後坐著。

　　金筠音瞥了下白長虹，輕皺眉頭道：「你何不將你父親就葬在這裏？免得到處都有礙手腳？」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我爹既然死於青城，我不想他葬於青城。」

　　金筠音嘆了口氣道：「孩子，你沒聽過落土為安這句話嗎？又何必顧念到那麼多呢？」

　　一聲宏亮的「師妹！」叫聲在耳邊響起，濃霧散了開去，一個虯髯豹眼滿身紅袍的老者自霧中穿出，凌空而來。

　　他一腳跨上石屏，目光便被金筠音那渾身黑色長衫的神態吸引住了。

　　他嘆了口氣道：「師妹，你還在為他戴孝？」

　　金筠音冷冷地道：「我一生只愛上他一人，他被你們害死，當然我要為他戴孝，我這一輩子都不會穿上其他顏色的衣衫了。」

　　怒天尊者古雷濃眉一揚道：「你還小孩子見識，那謝冰清與八大門派一起失蹤之事，又與我有何關聯呢？難道你認為我真有這麼大的力量使他們一起死去？」

　　金筠音冷漠地道：「你別再當我是小孩子了，我已經快四十的人，還會相信你那套胡言？」

　　古雷皺了皺眉頭道：「你看看你，這麼多年來賭氣不回星宿海，不認我這個大師兄，把師父送給你的那張古玉琴都漆成了黑色，這不是像小孩子一樣嗎？」

　　金筠音道：「我早已說過，我不是流沙一派的弟子，我又何必回星宿海去？」

　　古雷濃眉緊蹙，道「你也實在太過任性，十六年避不見面，待到洪兒找到了你，你卻將他趕走，剛才海兒奉我之命來請你到大眉山莊去，你又以琴音傷他心脈，使得他吐血……」

　　金筠音漠然道：「他不敬師長，讓他吃吃苦頭有何不可？」

　　古雷深吸口氣道：「但是你也不該為了偏袒外人！」

　　他的目光閃過金筠音的長髮，投射在白長虹身上。

　　當他看到白長虹身上穿著的銀縷寶甲時，微現訝異之狀，很快地他的視線凝聚在白長虹臉上。

　　他暗自驚忖道：「這小子好濃的殺氣！好聰穎的智慧！偏又有這麼好的根骨，怪不得她會對他垂憐。」

　　他問道：「就是你身後這個小子？他可是點蒼派的？」

　　金筠音秀眉斜挑道：「正因為他是點蒼派的，我才救他。」

　　她非常嚴肅地問道：「你為什麼要將點蒼殺盡滅絕？」

　　古雷一怔道：「我何時又對點蒼斬盡殺絕？」

　　金筠音冷哼一聲道：「三十年前你於劍法敗在謝冰清手下之後，便一直痛恨點蒼，這次你派了葛洪糾集三十餘人將他結拜兄弟白雲飛亂劍殺死，還有什麼話可說？」

　　「什麼？我流沙門自祖師創立於星宿海以來，凡二百餘年，何曾做過如此卑鄙之事？你身為本門弟子，竟然污蔑祖師，你可知道犯上何罪？」

　　金筠音淡淡道：「我早已不是本門弟子，何須接受本門規律？」

　　古雷道：「師妹，你真的不願回歸本門了？難道你一點都不念及師父的遺訓？」

　　金筠音搖了搖頭道：「我早已決定了，你再怎樣說，我也不會回星宿海了！」

　　古雷怒吼一聲，頷下根根虯髯豎了起來，威猛無比的喝道：「金筠音，我要以大師兄的身分處置你了！」

　　金筠音僅是冷笑，理都不理古雷的發怒。

　　怒天尊者古雷兩眼睜得恍如銅鈴，右手倏然一伸，一柄金色小劍高高舉起。

　　他跨前一步，沉聲喝道：「流沙門第八代弟子金筠音聽令。」

　　金筠音眼光之中閃過一絲怪異的情緒，但是她一瞥金劍，仍然不加理會。

　　她側過頭去對白長虹道：「孩子，你可要知道你義伯父點蒼神劍謝冰清是怎樣死的？」

　　白長虹點點頭，道：「我必定將要親手替本門所有死難的弟子報仇！」

　　金筠音好似說故事似的，輕聲道：「謝冰清挾著射日神劍自點蒼來到中原，那時星宿海流沙門大弟子古雷與二弟子秦重，還有他們的小師妹金筠音也都一起來到中原。當時謝冰清已經獲得神劍之名，由於他的湛深劍術使得點蒼居於四大劍派之首，加以他威武豪邁，雖然終日隱藏於金色面具之後，在江湖上卻早有神秘美男子之稱，故而追逐在他身邊的女孩子不少，但是謝冰清卻不喜美色，而對她們的一番情意，絲毫不假辭色……」

　　她閉上眼睛道：「因此他也有了另一個響亮的綽號──鐵石郎君。」

　　白長虹腦海中，盤桓著當年點蒼神劍謝冰清翩翩風度，威武豪邁的仗劍遨行江湖，遭到武林嬌娃追逐左右的情景。

　　他臉上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因為點蒼在昔日獲有如此高的聲譽，而現在卻凋落如此，全派傾覆，自江湖除名，這都是由於點蒼「射日劍法」隨著謝冰清失蹤而失傳所致。

　　他想到要詢及那柄射日神劍之事，於是問道：「當時我義伯父身上所攜是否有一柄射日神劍？」

　　金筠音睜開眼睛瞥了白長虹一眼，點了點頭。

　　怒天尊者古雷陰陰道：「他若不是靠著那柄劍的奧秘，我豈會敗在他劍下？」

　　這時月華又露，金筠音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的心性陰險不正，豈能駕馭神劍，而瞭解到劍道中最高的境界？就算現在，若是謝郎不死，你在劍法上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怒天尊者古雷怒叱道：「好個不要臉的女人！」

　　金筠音冷哼一聲道：「我也沒有用陰謀陷害別人，也沒有姦淫人家的大閨女，又沒有想謀奪自己的小師妹，我有什麼不要臉？」

　　怒天尊者大吼一聲，袖袍一揚，一股陰柔寒颯的勁風旋激而出。

　　白長虹只覺身外溫度驟然降低，彷彿置身於冰窖中一樣，冷得他直打哆嗦，渾身一顫，打了一個噴嚏！

　　金筠音身上黑衫，被那股風吹得飄飄飛起，露出了白皙的玉腿，她臉上浮起一絲輕蔑的笑容道：「你的功夫也只不過如此！」

　　她說話之際，右手五指一揚，纖細的玉指有如五瓣蘭花，靈巧的舒展開來，綻放在淡淡的月華之下，美麗無比。

　　簌簌之聲輕輕響起，古雷的大袖一陣波動，那五縷指風已如犀利的劍刃，穿過他的掌風，在他袖上留下五個孔洞。

　　他臉色微變，道：「想不到師母的『蘭花指』真的被你練成了！」

　　金筠音淡淡道：「師父的『玄冰掌』你也練得不差，只不過流沙門的絕藝，全以陰柔為主，男人練得再勤，也不若女人先天屬陰，練來較有成就！」

　　她側過臉去對白長虹道：「你要注意，星宿海的武學全是以陰寒為主，惟有至大至剛的陽剛之勁，方能夠剋制住，否則就須將陰柔靈巧練至極處，才不會受他所乘。」

　　她輕嘆口氣，道：「我原想收你為徒，但是現在一想，你縱然跟我練一輩子，也不能將他擊敗，所以你不願做我徒兒，現在我一點都不難過。」

　　怒天尊者古雷重重哼了聲道：「雖然你已練成『蘭花指』，我也有辦法制服你！」

　　九天琴仙金筠音柔聲對白長虹道：「你要注意，他剛才所發出的『玄冰掌』能夠先凍結人的血液，令人無法反抗，然後掌力才擊上人身，以後碰到了先要避開他掌勁中的冰寒之氣。」

　　怒天尊者冷聲地道：「就算你將本門的秘技全都告訴他，他也逃不了死亡之途！」

　　金筠音沒有理他，緩緩閉上眼睛，輕聲道：「那年我才十五歲，本來不應該遠自大漠邊荒來到中原的，但是因為我深得我師母的疼愛，她不願違拗我要來江南遊玩的興趣，只得在我幾番吵鬧之下答應我跟隨兩個師兄來到中原。

　　「一路上我的兩個師兄都很盡心的照顧我，他們唯恐我不愉快，所以每到一個地方都選擇最好玩的地方陪我玩，最好吃的東西給我吃，生怕委屈了我。」

　　古雷哼了一聲道：「你還記得我們那時對你好？哼！我還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呢？」

　　白長虹側首一看，只見怒天尊者古雷竟然坐了下來，胸前抱著古箏望向這邊。

　　金筠音對於古雷之言恍如不聞，她繼續地道：「那時中原各派互相牽制，互相忌憚，平常都很少來往，但是對於來自星宿海的本門弟子，卻不約而同的抱著仇視的心理，因而我們經常受到了干擾。然而當時的武當、少林、峨嵋、華山各派，雖然自命為武林正派，卻沒有什麼絕藝，是以都一一被我兩個師兄所擊敗。」

　　怒天尊者狂笑道：「中原各派都是些碌碌之輩，豈是本門之敵？」

　　金筠音皺了皺眉，尖聲道：「你何不閉上嘴巴，走得遠遠的？」

　　怒天尊者默然不吭，僅僅冷哼一聲。

　　周圍肅靜片刻，金筠音道：「那時曾經震驚天下的落星追魂早已銷聲匿跡，中原最負盛名的劍客除了崑崙的飛龍劍之外，還有就是神劍謝冰清了，當我們來到蘇州之際，那飛龍劍韓雨曾經蒙著臉，夜入寒山寺，找我們比武。」

　　白長虹聽著聽著，突然問道：「寒山寺？是不是張繼的那首楓橋夜泊裏的寒山寺？」

　　金筠音點了點頭道：『正是那首詩……』

　　她曼聲吟道：「月落鳥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白長虹頷首道：「這真是一首意境絕美的好詩，怪不得能流傳千古，使得多少人都遠道而去，為的就是聽那悠揚的鐘聲。」

　　金筠音似是頗為讚賞的點了點頭，道：「我就是因為讀了那首詩，而堅持到寒山寺去住，誰知第一晚便被一個蒙面劍客驚醒，他手持長劍指名要找海天雙劍比劍，孩子你可知道，人若是有了點名氣之後，便不能不到處小心，唯恐會一時疏忽而敗壞了自己的名頭，那飛龍劍韓雨單劍闖入寒山寺時，以布巾蒙著臉，便是怕落敗之後惹得天下人笑話。」

　　她輕嘆口氣道：「但是後來他終於落敗了，敗在我大師兄劍下。」

　　古雷得意地道：「在第六十七招下，他的面巾被我挑落。」

　　金筠音冷嗤一聲道：「但是你卻在謝冰清劍下走不過五十招，便已長劍脫手飛去──」

　　古雷怒道：「他是趁我剛與崑崙飛龍劍比完劍，力量消耗之際乘虛而入。」

　　金筠音道：「你們師兄弟兩人以流沙劍法合擊人家不說？」

　　古雷怒喝道：「你到底是不是流沙門的？處處幫著人家！」

　　金筠音冷冷地道：「我剛才不是說明我早已脫離流沙門了？」

　　古雷為之一窒，狠狠地道：「等下我以門規懲治你時，別說我心太狠了！」

　　金筠音雙眉一揚道：「你何不現在就施出你的手段？」

　　古雷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的臉皮多厚，把以前的醜史都說出來，也好讓我聽聽你過去種種有多臭！」

　　白長虹重重地怒哼了一聲，叱道：「虧你是一派宗師，竟然會說出這等話來，簡直是豬狗不如！」

　　古雷跳了起來，臉上顏色大變，怒喝道：「混帳小子，你竟敢指說我？」

　　他凝掌斜立，倏地急劈而出，「咻咻！」之聲霎時急響，一道如刀的犀利掌勁，向白長虹劈來。

　　金筠音嬌叱一聲，弓身一彈躍起身來，五指箕張揮將出去。

　　「噗！」的一聲，她身形一窒，臉上泛現一層驚訝之色，左掌一伸迅捷如電的反拍而出。

　　「砰！」的一響，她身子一晃，倒退半步，在石頭之上留下了一個赤足的痕印。

　　怒天尊者狂笑道：「這一式如何？」

　　金筠音驚怒道：「你這是什麼功夫？」

　　怒天尊者道：「這是師父當年所留下的『孤天秘笈』裏最具威力的落月掌！」

　　「落月掌？」

　　怒天尊者豎掌凝氣，剎那之間，他那揚在空中的右掌泛起一層淡淡的霞光，銀白似玉……

　　他張開大嘴一陣狂笑，猛地如刀劈出。

　　「嗤！」的一響，一塊大如臉盆的石塊被他的犀利掌勁削去，好似刀刃削過豆腐一樣。

　　白長虹凝神一看，只見那石屏上被削裂之處，平滑如鏡，他不禁駭然忖道：「這是什麼功夫？比刀子還要犀利！」

　　他腦海之中頓時想到與父親同居中原三宿的落月刀葛洪、殘星指宇文闕來了，此刻，他幾乎有想掀起衣衫，看一看父親白雲飛身上的傷痕的慾望。

　　怒天尊者冷笑道：「這是師父痛恨師母處處壓制，而獨創的武功，專破師娘的『飛花手』！」

　　金筠音微微一愣，恨恨地道：「就算你的功夫天下第一，也掩飾不住你內心的恐懼，蓋不住你的醜行！」

　　怒天尊者吼道：「什麼？你說我怕什麼？又有什麼醜行？」

　　金筠音道：「你曾經敗於點蒼劍法之下，所以你恐懼點蒼再出一個絕頂高手，又一次將你擊敗。」

　　她輕蔑不屑的道：「你知道那天謝冰清為何繼崑崙飛龍劍找到寒山寺來？他是發覺蘇州城裏有許多大閨女半夜死於床上，而那些都是你做的！」

　　「怒天尊者」古雷濃眉一揚，大吼一聲，單掌豎起，「咻！」的一陣急響，又劈出一記「落月掌」。

　　金筠音黑衫飄飄，輕靈地飛身躍起，五指急揮而出，緊接著又是五指連環揮去，去勢快逾電掣。

　　古雷身形一展，掌刃變幻，尖銳聲響裏，連劈三掌。

　　金筠音一直身在空中，飄逸如雲地揮動十指，只見滿空淒迷的指影，在那閃爍著銀白光芒的掌刃之中顫動著。

　　白長虹看得目瞪口呆，幾乎不相信有人能夠發出這麼快的動作，而且竟能停留在空中如此之久。

　　在這個時候，他開始領悟武功一門，竟有這麼奧秘的神奇功夫，較之學詩作對、論語孟子可難得多了。

　　他暗忖道：「這種功夫竟然還不能算是天下第一，那麼可見天下第一的功夫的確是難以學成的……」

　　他的思緒一轉，立即想到當年古雷被點蒼神劍謝冰清擊敗的情形，他思忖道：

　　「我只要學得點蒼射日劍法，便能夠擊敗來自星宿海流沙門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突地聽到古雷狂怒地大叫一聲，直震得他耳鼓發聾，他悚然抬起頭來，只見金筠音盤膝而坐，兩手平舉胸前，那怒天尊者古雷則仍斜斜站立，右手單掌也是一樣平舉著與金筠音雙掌貼住，而左手卻提著一面古箏傾垂在腿側。

　　白長虹忖思道：「咦！他們這是幹什麼？」

　　他注視了一下，便看到古雷挺立的兩腳隨著身上衣衫的抖動，正自緩緩陷入石屏之中。

　　他駭然側首一看，已見到金筠音全身都在微微顫抖，那黑色的長衫無風自動，不停地拂動著，一眼望去，似乎連垂肩的長髮也都在抖動。

　　他猛地站了起來，朝金筠音走去，想要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知他剛剛走了兩步，古雷兩眼大睜，滿頭灰白的長髮倒豎而起，頷下根根虯髯更是如同刺蝟身上的長刺一樣。

　　他被那威猛的樣子所懾，身形一窒，已聽到金筠音大叫一聲：「走開！」

　　他愕了一下還未及閃開，兩股強勁的飆風，已經急速地倒捲過來，撞在他胸前，立即將他撞得飛起兩丈。

　　轟然一聲大響，石屏裂開一半，朝亂石堆裏滾落下去，碎裂的小石飛濺空中，只見滿空石屑……

　　古雷拔足而起，急遽喘了口氣，喝道：「你以為用詭計與我比試內力便能贏得了我？」

　　他目光一閃，瞥見白長虹正自空中急速的往亂石堆間墜去，霎時，他思緒電光石火般的一轉，右手用勁一撥古箏。

　　一聲沉重刺耳的箏音急響而起，立即便聽到白長虹大叫了一聲，在空中翻了幾個滾，跌落在數丈外的叢草裏。

　　古雷冷哼一聲道：「他的心脈已斷，再也活不成了！」

　　金筠音臉上泛起一絲悲痛的表情，深吸口氣，五指撚起琴弦，一縷柔細的琴音立即飛躍空中……

　　古雷一聽琴音，渾身一顫，趕忙氣凝丹田，倒退兩步，盤膝趺坐於地。

　　琴聲如怨如訴，絲毫不合殺伐之聲，縷縷絲絲湧進古雷耳裏，但是他卻臉色凝重，一點都不敢大意。

　　因為他知道金筠音自幼學琴，指上技藝超群，愈是這等若隱若現柔細好聽的琴音，愈能使人心志分散而生遐思之心，以致於墜入不拔之境，終被琴音戮害心志而傷損身體。

　　琴聲似霧，瀰漫著周圍，緩緩地向古雷圍攏起來，好似要將他整個身子都束縛住一樣。

　　古雷突地兩眼睜開，凝望著放在膝上的鐵箏，他深吸口氣，手指一攏，「錚錚！」兩聲激烈的響聲好似一柄銳劍刺入琴音之中。

　　琴音似水，被箏音一刺，立即又回復如常，緩緩地流動著……

　　古雷肅穆地撥動著鐵箏，抗拒著琴音。

　　夜，深沉了，霧早就散開，鉤月斜沉，繁星熠熠……

　　琴音糾纏著箏聲，箏音混合著琴聲，在青城山巔迴蕩著……

　　　　　　　　　第九章　開天九斧

　　一陣夜風吹過，叢草簌簌而動，白長虹呻吟一聲，爬了起來。

　　他覺得混身骨節都好像被拆散似的，頭昏腦脹，幾乎都站立不住，但是他依然艱辛地站了起來。

　　又是一陣夜風吹過，他仰面深吸一口冷風，方始覺得昏腦清醒不少，但是剛一站穩，他耳邊忽的響起一連串殺伐追擊之聲，使得他全身氣血都不停地浮動，幾乎又要跌倒於地。

　　他拚命壓制住那浮動的氣血，卻發覺渾身氣血順著經脈流暢地轉動起來，毫無隔閡與停滯。

　　心中雖覺奇怪，但是他卻不敢再停留在附近，趕緊掩起耳朵，迅速走入樹林之中。

　　穿入密林，他放開兩手，卻聽到細膩的琴聲依然響在耳邊，那琴音才一入耳，他頓時覺得一陣心跳，竟然好似有個絕色的女子依偎在他身邊，綿綿絮語一樣。

　　他心裏漾起一絲綺念，幾乎不能抑制，連忙大叫一聲掩住耳朵，沒命飛奔起來。

　　林中幽暗無比，僅藉著微弱的斑駁光影，奔行於厚厚的積葉之上，跑著跑著，他的心脈一痛，幾乎跌倒於地。

　　渾身激動奔流的血液似是開始凝結，使得他急驟地喘息起來，汗水如潮，自皮膚表面滲了出來。

　　他的腳步漸漸緩慢，甚至有點踉蹌的踏著步子，心裏的陣陣隱痛使得他不得不放下掩在耳朵上的一雙手。

　　他捧著心口，沉重的喘息起來，只得靠在一株樹幹上歇息，好一會後他方始覺得舒暢起來。

　　四周靜寂，只有他的喘息聲陣陣，望著自葉縫裏灑下的點點光影，他不由得苦笑了下。

　　寂靜中，他暗忖道：「我這是剛才被那聲箏音所傷的，他是可以用聲音來殺人的。」

　　這個念頭還未想完，樹梢一陣輕響，一條人影飛躍而過，帶走一陣熟悉的氣息。

　　「這是老煙蟲身上的煙味！」

　　遠遠傳來歐陽空狂叫的聲音：「王八羔子的，你跑到那裏去了！」

　　白長虹大叫一聲道：「歐陽空，老煙蟲！」

　　他循著遠去的聲音追去，也不管渾身急速奔流的氣血與隱隱作痛的心脈。

　　奔出森林，眼前一片平崖，斜斜的插入雲天，孤峰峭立，險峻至極。

　　他茫然行了過去，四下一看，也沒見到歐陽空的影子，只見峰巒疊起，在昏暗的月光下，朦朧隱約，好似霧裏看畫一樣。

　　夜深似水，高處不勝寒，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待要轉身下山。

　　但是就在他轉身之際，他的眼光凝聚在爬滿蔓藤的崖壁之上。

　　在距離他不足一丈之處，一柄長劍插入壁間，只露出半截劍刃，那劍柄上的長穗仍自隨風飄動。

　　這柄劍對他真是熟悉極了，因為那就是他父親生平最喜愛也就是攜上青城的長劍。

　　他記得當他趕到現場時，親耳聽見他父親大叫一聲，將長劍擲了出去，沒想到竟會插在這邊的崖壁上。

　　他情緒激動地奔了過去，果然看到那柄深插入土的長劍是從左下方的場地擲上來的。

　　他握著劍柄，心頭泛上一股哀痛，眼前好像又可見到父親白長虹手持長劍，迎拒一批批圍攻他的人，終至力竭戰死！

　　他悲憤地長嘯一聲，用力一拔，只聽「咯登！」一聲，劍刃齊著沒土之處而斷，倒削斷不少蔓藤，他手持著劍柄，幾乎立時栽倒於地。

　　劍刃一閃，泛起一層淡淡的寒光，在缺裂斷口的劍刃上，一條細長的布條飄著。

　　白長虹眼前一亮，他只見那條布層是暗紅色的，上面還有著細細的花紋，顯然是自某些人穿的衣服上割下來的。

　　他心頭劇震，忖道：「爹爹受到那麼多人的圍攻，將劍刃都砍得缺裂不平，顯然是經過多麼艱苦的一番大戰，但他在最後力竭之時，卻依然將劍擲出，看來他一定是生恐我不曉得誰是仇人，所以在劍上留下了仇人衣襟上割下的碎布片。」

　　他咬了咬牙握緊手中斷劍，喃喃道：「我要對那些人一一報復，絕不能稍為放鬆，我要讓他們在面對我時恐懼無比，而結果我卻使用他們自己的招式將他們殺死。」

　　他的腦海之中泛過一個意念：「我不但要學得天下第一的武功，我還要將天下所有的武功都學會，無論各門各派……」

　　思緒如電，流轉奔騰，他突地自瞑想中驚醒過來，因為他的耳邊清晰地聽到沙沙的聲音，好似什麼東西在墜落一樣。

　　他側首一看，只見剛才劍刃插入之處，泥土崩裂開來，土石正自不停滾落下去，一會兒在崖壁上便出現一個洞窟。

　　顯然這個斜斜的崖壁上本來就有這個洞窟，後來因為長滿了蔓藤，泥沙都堆積起來，以致將洞口堵住，而現在因白長虹在無意間將蔓藤割掉，又攪動了泥土，所以才會使得積土滾落，露出洞口。

　　白長虹詫異地一探首，一股陰寒腥臭之氣撲了上來。

　　但是就在這一瞥之間，他已看到洞裏閃爍著幾點金光，竟然好似是兵刃一般。

　　那股腥臭之氣使得他的頭腦一昏，幾乎栽倒崖壁之下。

　　他趕忙立身而起，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懷著好奇之心，提著斷劍鑽入洞裏。

　　洞窟幽深，陰寒的冷風自裏面吹來，白長虹剛一鑽進洞裏便打了個哆嗦。

　　他俯下身來，拾起地上閃閃的一點金光，湊在眼前一看。

　　「咦！」

　　他不由發出一聲驚詫的叫聲，詳細的看了看，果然發覺手裏拿的是一條黃金鑄成的梭形小龍。

　　那條梭形小龍刻得栩栩如生，連一鱗一爪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手工真是細緻無比。

　　他反覆的看了幾次，猛地想到一件事，暗忖道：「這山洞幽深陰黯，怎麼會有光線自裏面透出？」

　　他抱著好奇之心，緩緩向裏面走去。

　　誰知他才走了三步，便又發覺到地上又閃爍著一點金光，拾起一看仍是一樣的黃金鑄成的梭形小龍。

　　他繼續向裏面行去，同樣的他每走三步便拾到一條金制梭形小龍，一直到他手裏已經拿了十條梭形小龍時，眼前突地霞光映照，滿眼生輝。

　　他愕然抬起頭來，只見自己處身在一個四壁都是綠色翡翠的室中，仰首望去，頭上是穹廬似的弧形圓頂，在圓頂上嵌著無數的珠寶銜接成環，散放著閃閃光輝。

　　霎時，他愣住了，真沒想到自己竟會在經歷過一夜的生死逃亡後，來到這似夢似幻的地方。

　　他茫然走到石室中央，只見彎頂之上，有四顆如同鵝卵似的渾圓大珠，散放著柔和的霞輝。

　　一眼望去，那珠上的光芒並不很強，但是愈看得久，那珠上的光芒愈是強盛，流瀲輝艷，幻化著美麗的光彩，使得他眼睛都花了。

　　他深吸口氣，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停頓一下方始睜開眼來。

　　他吁了口氣，忖道：「這洞府的主人真闊綽，看來幾乎將天下最好的珠寶都拿來！」

　　他疑惑地四下望了一眼，忖道：「但是為什麼他要把這些珠寶翡翠嵌在石壁之中？而用那一條條的黃金鑄成的小龍來引路，使人不致誤走岔道？難道是他故意要將這些珍寶還於世中？」

　　一連串的疑問在他的腦海中盤旋著，他的眼光突地停在右側一塊鮮紅的瑪瑙上。

　　整個石壁都是碧綠的翡翠，唯有這一塊是艷紅的瑪瑙，這種突出而奇特的情形使得白長虹想到一件事。

　　他走了過去，仔細的看了一眼，只見那塊瑪瑙突出壁外三寸，像一個鑰匙沒有塞進匙孔一樣。

　　他思忖了一下，輕輕的按著那塊瑪瑙，用力往裏面一推。

　　頓時，軋軋之聲響起，整塊翡翠玉壁翻轉開去，雙腳一移，他的身子被活動的石板推了進去。

　　他慌忙舉起手來擋著胸前，生恐會有什麼東西自裏面衝了出來，傷害到自己。

　　但是當他身子剛一站定，他便看到眼前一面白石屏風，上面刻著幾個大字。

　　他輕輕唸道：「入洞之人，朝此跪拜。」

　　「跪拜？為什麼我要跪拜這個白石屏風？」

　　他皺了下眉頭，自屏風旁邊閃過，走進另一個石室之中。

　　方一走進石室，耳邊響起淅瀝的水聲，一股侵入骨髓的寒風撲上身來。

　　他還沒想到冷寒，便見到一塊巨大的冰柱嵌在那斜凹進去的石壁裏。

　　頓時，他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敢情那冰柱之中，一個長眉禿頭身穿紅色袈裟的和尚正自低首垂簾，盤膝趺坐。

　　顯然那和尚早已經涅槃了，但是由於室內的溫度太低，他又剛好坐在巖石隙縫裏流下的泉水中故而冰柱愈凝愈大，以致將他全身都包在裏面，而保存了屍體不壞。

　　白長虹猛然之間嚇了一跳，但是他想了一下便想通了這個道理。

　　室內有石几一張，在那石几之上，有一把烏黑的斧頭與一個書匣，此外還擺著幾支毛筆和一個三腳鼎爐。

　　白長虹呆立了一下，雖覺得室內太冷，但是原本胸中那翻滾奔騰的氣血，卻舒平起來，心脈也不至於隱隱的發痛。

　　他緩緩走了過去，只見石几之上字跡斑斑，竟然被人用毛筆寫上了不少字。

　　「余，藏土天龍大喇嘛，本朝護法也！」

　　白長虹哦了一聲，繼續唸道：「余久慕漢族文物，於接掌天龍寺主持之任時即受達賴活佛之命，遠涉大漠，來到中原，居於深宮之內，為皇上供奉之職，然而餘卻經常變裝遨遊江湖。

　　「丙酉之秋，余行至青城，聆山巔有仙樂琴音傳下，乃飛身上山，不期遇上九天琴仙金筠音……」

　　白長虹錯愕地忖道：「這世界真是奇妙，剛才我碰見了九天琴仙金前輩，現在竟會在這洞裏碰見這個喇嘛，不料他也曾經見過金前輩彈琴。」

　　他想了一下，繼續看下去：「余自幼遁入天龍寺，潛修佛法，遍覽群籍，從來不涉女色，豈知一見金筠音，前世孽緣，不可解開，竟坐於青城之巔，三日三夜。

　　「琴音散去，佳人渺渺，而余猶執迷不醒，復盤桓於青城群峰之間，欲等再次一見佳人，然終不獲，乃沮喪下山。」

　　白長虹見寫到這裏，字跡愈來愈是潦草，他匆匆的看了看，才知道當日天龍大喇嘛回到大內京城之後，終日都在思念著金筠音，不能忘卻她那撫琴的倩影，以致痛苦萬分。

　　所以他才跑到宮內寶庫之中，將裏面最珍奇的珠寶都搬了出來，又一次來到青城山巔，想要獻給九天琴仙金筠音，懇求她能陪伴他，遨行天下。

　　誰知金筠音情有獨鍾，雖然為他的誠懇所感，終於沒有答應追隨他而去。

　　天龍大喇嘛心中痛苦非常有似蛇噬，所以才攜著那些珠寶找到這個洞府，想要潛修贖罪，但是終於不能克制自己的慾念而致死去。

　　白長虹重複唸道：「心蛇纏結，不可軀除，終被情慾所焚……」

　　他抬起頭來，只見冰柱裏那個老和尚胸前紅袍之上，隱隱顯現著烏黑的痕印，詳細望去，真好像條蛇似的。

　　他臉色凜然，望著天龍大喇嘛臉上扭曲著的肌膚，不禁惕然忖道：「慾念傷人，真個甚於刀斧，一個高僧竟會為了這麼一個慾念半生被心蛇咬噬，而終至死去，看來人是要抑制住自己的慾念……」

　　他的目光掃過石几，只見上面還留著兩行小字：「余遺有一柄萬年寒鐵鑄成之利斧一柄，及依天龍十九變之法改創之『開天九斧』秘笈一本，贈與入洞之人。」

　　他望了那柄斧頭一眼，繼續唸道：「余殞命之時即到，隔室洞穴突來人聲，余因知該石洞封閉不通，恐有陰謀，入洞之人如欲探知隱衷，以斧劈開余身後石壁，便……」

　　字跡至此完了，看來那天龍大喇嘛還沒寫完這句話，便已經忍受不了心蛇之噬而逝去。

　　白長虹輕輕嘆了口氣，站了起來，望了望冰柱後的石壁忖道：「這大喇嘛也不知死了多少年了，那石壁後就算真的有個石室，真的有人進去？這麼多年來他們也一定早已出去了。」

　　但是他的意念一轉，忖道：「我實在不相信那一面烏黑黑，毫不起眼的斧頭，竟然能夠劈開石壁？」

　　於是他好奇的拾起那柄長約三尺的斧頭，走到冰柱之後。

　　果然那裏是一片石壁，壁上由於水珠的迸濺，所以長了不少肥厚的苔蘚，滑膩膩的一大塊。

　　白長虹舉起手中鐵斧，朝壁上一砍。

　　「噗！」的一聲，一大塊巖石落了下來，好似削豆腐似的輕易。

　　白長虹驚奇地舉起鐵斧，繼續地劈下。

　　轉眼之間，腳下一塊塊巖片，斧刃所及，石壁竟已穿了個孔。

　　白長虹探首往那邊一看，只見隔壁果然是一個滿是石柱撐著的石室，但是他的目光一轉，卻見到那裏臥倒了不少的屍首。

　　他咦了一聲，運斧如飛，轉眼便將石壁打通。

　　一股血腥之氣沖進鼻來，他眼見石柱之旁倒著七、八具屍體，縱橫雜置，形態不一，但是都同樣的臉上現著痛苦的神色，身上有著傷痕。

　　白長虹走了進去，只見那些屍體有的是和尚、有的是道士也有的是俗家打扮，每一個人都躬身作勢，顯然是經過一番混戰而至統統死去。

　　白長虹輕嘆道：「這些人都是死於互相拚鬥之中，而由於室內冰寒才能保存著屍體的不壞，但不知他們為何要這樣互相拚鬥？」

　　他話一頓，腦海之中突地掠過一個念頭：「這些人莫非是失蹤了的九大門派掌門！」

　　他全身一凜，屈指一數，只見地上倒著八具屍體。

　　他的心裏緊張無比，因為他馬上便可解開這數十年來各大派掌門會合於青城山巔，而全部失蹤之謎，在這樣寒冷的地室之中，他竟然頭上滲出汗珠來。

　　低下頭去，他只見那距他最近，仰臥死去的老和尚右手斜指著石柱，僵臥於地。

　　他順著那和尚的手指望去，只見柱上刻著幾個字：「少林金剛指！」字跡邊便是凝氣運指練習之法了。

　　白長虹驚叫了一聲，慌忙地順著一根根石柱望去，果然看到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有各派的秘功練法。

　　他吁了口氣暗忖道：「崑崙雲龍輕功，峨嵋伏虎拳技、少清劍法，華山六合劍法，崆峒伏魔劍法，長白千山劍法，武當亂披風劍法，天山冷梅掌。這麼多的武功真夠我學了！」

　　他一怔，忖道：「但是我義伯父點蒼神劍也參加了這次大會，怎會沒有看見呢？」

　　他站了起來，正想要找尋謝冰清的屍體，突地想到這個室內的光線來源。

　　他又忖道：「我倒沒有想到這石室之中怎會看得見那些小字？」

　　他這個念頭未了，已發現光線是從遠遠的幾根石柱後射過來照亮室內的。

　　轉過石柱，眼前陡然一亮，一輪燦爛的光暈，發射出眩眼的光芒。

　　白長虹走前一看，只見一支長長的寶劍斜插入石柱之中，在劍柄之上鐫著一顆火紅的寶石，那耀眼的光芒也就是自寶石上發出。

　　他瞇著眼睛，用手擋住那爍眼的強光，走了過去，將長劍拔下。

　　他腳下一絆，幾乎跌倒於地，就在這時，他發覺地上躺著一具屍體。

　　那人三柳長髯，臉色紫烏，右手似像在用力一擲，是以伸在空中，還沒有放下便已經僵直了。

　　在他左手上，握著一個火紅色的劍鞘，發出淡瀠紅瀲的光華。

　　白長虹心頭大震，急忙將長劍放在眼前一看，只見那墨綠的劍柄上刻著四個字：「射日神劍！」

　　他激動地唸著：「射日神劍！射日神劍！」

　　聲音迴蕩在地室之中，久久不散……

　　　　　　　　　第十章　紅袍怪客

　　寒凜的西北風早已遠揚，春神降臨了，柳樹梢頭添上新綠，濕潤的土地上青草開始茁長。

　　春風飄過空際，迴旋在青城山，白雲繚繞裏，隱約可見青城山巔仍舊覆蓋著冰雪，但是山腰上的青綠，卻已顯示出春天的來到。

　　清晨的雲朵淡淡的飄在蒼穹，縷縷的陽光穿過搖曳的樹枝，灑下搖晃不定的光影，投射在大地。

　　這時，一條人影穿行於淡淡的光影中，躍下了青城山巔。

　　他身上穿了襲大紅色的長袍，背上背著一個包袱，脅下掛著一柄長僅三尺的小斧，手裏又拿著一個長形的布包，形止怪異地躍下了青城山的石階，踏上官道。

　　路上的冰雪剛融，濕漉漉地盡是泥漿。

　　這紅袍怪客腳下一雙破舊的芒鞋整個的踏入泥漿之中，他微微皺了皺眉頭，然後抬起頭來望了望青城山，輕輕說道：「別了，青城！」他一邊走又一邊的暗忖道：「兩年來的相聚，使我成為一個足以傲視天下的強者，雖然我曾在這裏灑下熱淚，但是希望我再一次回來時，已經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挾著歡欣與威望而來。」

　　春日和煦的陽光投射在他的臉上，清晰地可以見到他那清澈的眼中泛現淚光，但是他卻沒有讓淚水流出，僅深深地望視青城山一眼，便邁開大步朝城裏走去。

　　他滿頭亂髮，一臉鬍鬚，寬大的衣衫又是鮮紅如血，真是怪異絕倫，好在這兒離城裏還遠，路上又滿是泥濘，沒有什麼行人走過，否則都將駐足觀看他了。

　　這紅袍怪人步履輕盈，每一跨步都在五丈開外，而泥地上也僅只留下淺淺的痕印，彷彿像蜻蜓點水似的。

　　他剛行數十步，身後鈴聲輕脆地響起，一騎快馬如飛馳過。

　　他身形微側讓在路旁，避開那被馬蹄帶起的泥漿。

　　誰知他的腳步方一站穩，一連串如鈴的笑聲隨著一匹栗紅色的駿馬自身邊急馳而過。

　　馬蹄馳過，帶起一大片泥漿，齊都濺在他的身上。

　　他眉頭微皺，抬頭望去，只見兩騎快馬都是一色栗紅，馬上坐著的也是兩個一樣身著水綠色綢紗，背後拖著一條長辮子的大姑娘。

　　這紅袍怪人張開嘴來，本想要說上幾句，但是一見這馬上騎的是兩個女人，也就閉上嘴巴，沒有說什麼。

　　但是他剛伸出手來揮一揮身上的泥水時，身後突地又是一騎如飛馳來。

　　這紅袍怪人正待躲開，耳邊已聽到一聲怒吼道：「混帳，還不走開，你想要找死？」

　　一溜尖銳的聲響掠過他的頭頂，急劈而下。

　　這紅袍怪人雙眉一聳，左手迅捷如電的往上一撩，五指合處，已將急速抽下的鞭梢扣住。

　　陡然風聲起處，四蹄騰空，一騎烏騅馬長嘶聲裏自他頭頂掠過。

　　那根馬鞭由於兩邊用勁過猛，在空中便斷裂成數截，墜落泥地。

　　這紅袍怪人被自空掠過的快馬，濺得滿頭滿身都是泥水。

　　他怒叱一聲，左手劃個弧形，順著身子急竄之勢，一把將揚在空中的馬尾抓住，左臂一彎往懷中用勁一帶。

　　那匹烏騅馬急掠之勢未停，是以馬尾立刻被扯斷，直痛得駿馬長嘶一聲，騰空七尺多高。

　　那馬上騎士驚詫的咦了一聲，已見到紅袍怪人滿臉泥污一頭亂髮的怪樣子，但是他雙腿卻仍然挾緊馬股，一點都不害怕。

　　這紅袍怪人抓得一手的馬尾，他恨恨地一甩，然後左手往臉上一抹，頓時抹得一臉的污泥。

　　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的臉上會有這麼多的泥漿，所以微微一愣後，立刻便勃然大怒。

　　他將右手拿著的長形布包往背上一插，身形掠處，已如急矢穿出四丈開外。

　　那匹烏騅馬已經自空中斜躍而下，四蹄飛踢，正好落在他的頭頂上。

　　「啊啊！」兩聲驚悸的嬌呼傳了過來。

　　但是這紅袍怪人卻聽若未聞，他雙臂伸出，一把扣住那烏騅馬的兩蹄，上身一沉，雙臂抖處，大喝一聲，將托在手中的烏騅馬摔出兩丈開外，硬生生的活活摔死。

　　馬聲悲嘶，騎在馬上的騎士已經騰空躍起，飄身落在四丈開外。

　　紅袍怪人露出這一手神力，駭得那兩匹栗紅色馬上的女郎齊都臉上變色，收斂原有的笑容。他眼睛瞥了下兩匹栗紅色馬上的姑娘，目光立即轉到站在自己身旁的那個年輕騎士身上。

　　那人身穿一襲銀灰色的綢緞夾襖，腰下掛著一個長約一尺的銀灰色袋子，身材修長，玉面朱唇，眉長鼻挺，生得很是英俊。

　　這紅袍怪人眼光冷凝在那個年輕漢子身上，沉聲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豈可如此狂妄，今日若是我不會一點功夫，豈不是早已喪身於馬蹄之下，所以我罰你步行回去，叫你下次騎馬時小心點。」

　　他擦了擦臉上的污泥，說完話便灑開大步走了。

　　那年輕漢子被他教訓了一頓，氣得臉孔都漲得通紅，他見到紅袍怪人轉身便走，急忙跨前一步，喝道：「慢走！」

　　這時騎在右邊馬上的瘦削姑娘輕輕皺了下眉頭，叫道：「哥──」

　　那年輕漢子轉首喝道：「你別多管，今天我要教訓教訓這混帳──」

　　那紅袍怪人才跨出三步，猛地回身，問道：「你罵誰是混帳？」

　　這年輕漢子一拍胸膛，道：「是本少爺罵你，怎麼樣？」

　　他兩道長眉一豎，又道：「你別以為憑著你有兩斤蠻力，便可以在我面前猖狂，看你那一身窩囊樣子！」

　　紅袍怪人冷笑一聲道：「也不知道你老子前世作的什麼孽，養出你這麼個寶貝兒子，剛才我是看在你兩個妹子分上，不願使你太難堪，所以也就容忍了，現在我倒要看看你憑仗著誰的威風？」

　　那年輕漢子大喝道：「廢話少說！且看看本少爺的絕技！」

　　他身形一動，輕靈地躍了起來，五指揮處，滿空指影倒灑而來。

　　紅袍怪人沒料到像那等浮華的年輕人竟會具有如此奧妙的功夫，他輕咦一聲，上身斜移五寸，左掌斜切而出封住外門，右手五指如鉤急速扣出。

　　那年輕漢子一見對方僅是左掌一切，面前便是壁壘森嚴攻不進去，他微微一驚，身形在空中立時一頓。

　　就在他一頓之際，紅袍怪人右手五指已經急扣而至。

　　他輕哼一聲，右手小指倏然斜挑而出，劃向對方的右腕脈門而去。

　　一指劃出，他眼中忽地閃起煞意，左手一抖，五指聚合如錐，悄無聲息的自對方右臂空隙插入。

　　他這一式去得險惡無比，那紅袍怪人身上衣袍一陣拂動，身子立時退出八步開外，避開這如電的一擊。

　　「哪裏去！」那青年喝叱一聲，原式不變，雙臂交叉追擊而至。

　　紅袍怪人清吟一聲，身形倏然回空繞了兩匝，躍出五丈開外，避開對方一連兩次追擊。

　　他那濃黑的劍眉往上一聳，肅穆地道：「你這手指上的功夫是誰傳授的？是否是九天琴仙所授？」

　　那青年狂笑一聲道：「我還道你果然有什麼真才實學，原來也只不過是崑崙門下的一個無名小卒！」他臉色陡然沉下，道：「你連本少爺這手指功都不曉得，還到江湖上來現什麼醜？至於說什麼九天琴仙、十天琴仙，本少爺可不認識！」

　　紅袍怪人原先見對方出指之間，奧秘詭異，陰柔輕盈，極似九天琴仙金筠音的絕技，是以才肅然相問。

　　誰知這年輕漢子卻狂妄地大放厥詞，頓時使他大怒起來。

　　他眉心之中倏然現出一點淡淡的紅暈，漸漸的愈來愈紅……

　　他跨前一步，沉聲道：「你是殘星指宇文闕的兒子？」

　　那年輕漢子傲然道：「不錯，本少爺正是宇文烈。」他喝問道：「你怎敢如此稱呼我爹？」

　　紅袍怪人哈哈大笑一聲，道：「宇文闕又算得了什麼！」

　　宇文烈怒吼一聲，十指一翻，似十支小劍般的刺來，豈知他一式攻出，紅袍怪人已拿捏好時間，欺身攻進他的空門之內。

　　紅袍怪人大袍一翻，身形滴溜溜地一轉，右手已迅捷地扣住了宇文烈左臂「臂儒穴」上。

　　他喝道：「滾開去！」

　　宇文烈左臂穴道被扣，半邊身子都已麻木，一直被紅袍怪人拋出六丈開外，「叭噠！」一聲，摔倒在泥漿之中。

　　紅袍怪人剛將宇文烈摔出，耳邊一聲嬌叱，勁風颯颯急襲而至。

　　他上身一仰，右臂兒劃一大弧，一式「仰觀星月」擊出。

　　眼前漾起一條粗黑的大辮子，兩隻如玉的纖手劃出淒迷的弧線，倒拂而下。

　　紅袍怪人雙掌往上一繃，立即便觸到那拂下的五指。

　　他上身陡然一轉，斜穿五尺之外，方始避過那瘦削少女連環擊至的五指。

　　在這一觸之下，他雖然是驟然不及提防，但是卻可以估計出這個女孩子較宇文烈的功夫要強得許多。

　　他身形才閃開去，那個少女已嬌叱一聲，大辮子一甩，身形美妙地一扭，斜斜穿向這來。

　　紅袍怪人大袖一揮，一股剛猛的勁道自袖底湧出，逼將過去。

　　那綠衫姑娘身形一錯，倏地一蹲一晃，有似一條泥鰍滑過泥漿之中，自他那強勁的掌風裏穿過。

　　紅袍怪人微一錯愕，胸前衣衫已被那少女擒住。

　　他低喝一聲，雙掌迴旋拍出，掌緣切向那少女兩肘關節之處。

　　那少女嬌喝一聲，雙手一盤一絞，頓時產生一股迴旋不已的勁道，想要將紅袍怪人摔得翻個觔斗，也同樣的跌進泥漿裏。

　　紅袍怪人猝不提防對方雙手之間會產生如此怪異的勁道，身子再也站立不住，頓時跌翻開去。

　　他的身子眼看便將跌落泥漿之中，倏然他雙袖一抖，身形平空射高五尺斜飛而起，繞了一個大弧，飄身落在兩丈開外。

　　他腳步站定，臉現驚訝地道：「你是否殘星指宇文闕的女兒？」

　　那個少女眼見對方在離地不足三尺之處，仍然能夠毫無憑藉的凌虛翻身而起，這等神奇的輕功令她驚詫不已。

　　她驚忖道：「崑崙何時出了這麼一個高手，將崑崙的回空反折的輕功練得如此精到？」

　　一時之間，她都忘了回答對方所問。

　　紅袍怪人怒哼了一聲道：「你這身功夫是否是歐陽空所傳授的？」

　　那少女臉色陡變，望了望另外一個騎在馬上的少女，問道：「你是誰？」

　　紅袍怪人冷冷道：「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答覆我！」

　　那少女氣得雙掌各交，五指箕張，又待猱身上前。

　　紅袍怪人輕罵一聲道：「不知好歹的丫頭！」

　　這時那騎在馬上的少女躍了下來，她伸出手攔住另一個少女道：「燕燕，你不是他的對手。」她微一襝衽道：「請問前輩尊姓大名？」

　　紅袍怪人臉色稍為和緩，問道：「你與他們是怎麼認識歐陽空的？」

　　那少女道：「他老人家是我們的師父……」

　　宇文烈大聲喝道：「倩倩，你不要跟他多說！」他滿身污泥的走了過來，狠狠地道：「你有種的話，再接我幾招殘星指！」

　　紅袍怪人不屑地道：「憑你這種材料，再練個十年吧！」他目中掠過一絲奇異的神采，沉聲道：「不久，我會找你老子宇文闕，一起算這筆帳！」

　　宇文烈一愕，隨即狂笑道：「本少爺任何時候都在莊裏等你！小子，你有種把名字說出來！」

　　紅袍怪人目光流轉，瞥見那被叫倩倩的少女滿臉焦急的神色，似乎是深恐自己會對宇文烈有所不利似的。

　　他微微一愕，眼光已掠過她背下帶的一柄銀月形彎刀，剎那間他目中射一股炯炯奇光，沉聲道：「你是落月刀葛洪的後人？」

　　那少女大眼睛一閃，點頭道：「落月刀葛洪正是我爹。」她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問道：「前輩是否是從邊陲而來？」

　　紅袍怪人還未回答，身後兩溜勁風急響而起，朝他背心襲來。

　　他理都沒有理會，攤開手掌，對宇文燕道：「這是你身上所綴的珠串。」說話時，那珠串陡然跳了起來，朝宇文燕射去。

　　宇文燕接過珠串，方始發現正是自己掛在衣襟上的串珠，顯然這是剛才近身之時被對方摘下的。

　　她臉上一紅，抬起頭來，卻見到宇文烈揮手發出獨門暗器「殘星筆」。

　　霎時，她臉色大變，喊道：「哥──」

　　但是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宇文烈兩支「殘星筆」已經擊在紅袍怪人的背心之上。

　　宇文烈哈哈冷笑一聲，道：「這小子死定了！」

　　他話聲未歇，紅袍怪人猛然翻身，一把往後抓去。

　　宇文烈臉色大變，右手一抖，想要將「殘星筆」撤回。

　　紅袍怪人一把扣出，入手是一條細長的銀色鏈條，他馬步一沉，扯住銀鏈，陰沉地道：「我一生之中最是憎惡自背後偷襲之人。」

　　他左手一翻，已將掛在脅下的小斧拿在手裏，一道烏光閃爍，他右手用勁一帶，鐵斧急砍而下。

　　「鏘！」的一聲輕響，那根銀鏈頓時斷裂開來。

　　紅袍怪人身形一動躍出兩丈，斧影一現，斜劈而下。

　　「啊！」

　　宇文烈慘叫一聲，一條右臂齊肘而斷，血光閃現時，他已跌倒泥漿之中。

　　宇文燕大叫一聲，撲了過去。

　　葛倩倩悲憤地嬌喝一聲，飛身撲來。

　　紅袍怪人身形一晃，移開丈外，避開對方飛撲之勢。

　　葛倩倩臉上現出淚痕，叱道：「他與你有何深仇？你這麼狠心竟將他一臂削斷，使他終身殘廢！」

　　紅袍怪人臉色一沉道：「我已再三相讓，原不欲與他計較，但他硬要將我置於死地，這可不能怪我狠心，因為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我還算對他客氣了！至於說到仇恨！哼！我與你們有不共戴天之仇！現在看在歐陽空的面上不與你們計較，你回去告訴葛洪，叫他三日之內小心等著！」

　　葛倩倩一怔，但是未及細想，已見到宇文燕有似瘋狂般的飛撲而來。

　　她哭喊道：「你也殺了我吧！」

　　紅袍怪人右手一拋，手中銀鏈帶著兩枝筆形尖刀激射而去，將宇文燕身形擋得緩了一緩。

　　他喝道：「你們別再使我激起殺意！」

　　葛倩倩見到宇文燕那等傷痛，以為宇文烈已經死了，她咬了咬牙，拔出脅下的月形彎刀，右臂急劈而去。

　　紅袍怪人正在說話之際，耳邊一聲異嘯響起，他微一側首，眼前閃起一道銀虹，破空劈將下來。

　　他的雙肩一晃，猛地迎了過去，往葛倩倩劈下的刀刃湊去。

　　葛倩倩微微一驚，毫不猶豫地手腕一緊，刀刃急速切下。

　　紅袍怪人冷哼一聲，手中小斧陡然一翻，詭異地斜劈而去。

　　他去勢迅捷，距離又近，斧刀一揚，「鏘！」的一聲，已將對方手中月形銀刀削斷。

　　倩倩不料對方那柄毫不起眼的小斧竟如此鋒利，她手中刀刃一斷，左掌倏然一豎，猛地反切而去。

　　她這一式去得驚險之極，完全沒有顧到自己的生命，是以一掌正好擊在紅袍怪人的胸前。

　　「啪！」的一聲，紅袍怪人怒吼一聲，斜踏半步，右臂曲肘一撞。

　　葛倩倩一掌切下，但是卻見到紅袍怪人若無其事的承受這一擊，她神情劇震，對方那一記肘槌已經將要撞上她的玄機穴上，頓時她的臉上浮起恐懼的神色。

　　眼見她將血脈崩裂而死，那紅袍怪人猛地右肘一沉，五指一把抓住葛倩倩的右臂，喝道：「你還不住手？」

　　他揮手一托，將葛倩倩擲出三丈開外，落在一匹栗紅色的馬上。

　　他沉聲道：「我是看在歐陽空的分上，再一次的對你們容忍，希望你們立即將那寶貝帶回去，否則他將無藥可救了！」

　　葛倩倩睜大了雙眼，怔然問道：「他沒有死？」

　　紅袍怪人道：「我已將他穴道閉住，一時之間不致死去，你們還是快些回莊吧！」

　　葛倩倩愣了一下輕喚道：「你有種就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

　　紅袍怪人猛笑一聲，道：「五天之內，我便要到大眉山莊去找尋葛洪，到那時你便會知道我是誰了。」

　　葛倩倩冷冷地道：「枉你身負絕藝，卻不敢說出姓名，看來不過是個藏頭露尾之輩。」

　　紅袍怪人雙眉一軒，沉聲道：「你們回去之時，可說當年落星追魂白雲飛的後人白長虹，將於近日走訪貴莊拜候落月刀葛洪及殘星指宇文闕。」

　　葛倩倩和宇文燕齊都一怔，臉上浮起驚駭的表情。

　　葛倩倩瞪大了眼睛，驚問道：「你就是忘情劍白長虹？」

　　白長虹似乎頗覺意外，他皺了皺眉頭，忖道：「我今日才下山，他們又怎會曉得我是什麼忘情劍？」

　　宇文燕冷哼一聲，道：「忘情劍白長虹何等瀟灑，豈會像你這等襤褸的樣子？」

　　白長虹仰天長笑道：「想不到我白長虹初次下山，竟被人認為是假冒的，真是天下奇聞異事！」

　　他滿頭亂髮一陣抖動，聲音陡然一寒，怒道：「不管我是否是真正的忘情劍白長虹，五日之內，大眉山莊可瞧見點蒼絕學『射日劍法』！」

　　他目光寒凜，緩緩將鐵斧掛在脅下，右手取出背在背上的長布包，沉聲喝道：「現在我讓你們見見點蒼的射日神劍，也好明辨一下真偽──」

　　偽字剛一說完，裂帛聲響裏，淡紅色的劍鞘泛現於空中。

　　白長虹舉起手中射日神劍，神情肅穆地望著泛現淡紅霞光的劍鞘。

　　倏然，他一抖手，「鏘！」的一聲有如龍吟輕響，劍鞘直飛而起，一道耀眼的光芒劃裂蒼空。

　　他豪邁地長嘯一聲，寒芒迸現，劍刃如水，繞著他的身子斜斜飛騰而起，射向蒼穹而去。

　　紅艷刺眼的光芒瀰漫而起，回空繞折兩匝，向西北射去，半空中閃爍起一條長長的光華，轉眼便消失了。

　　葛倩倩呆愣地望著田野裏消失的光痕，半晌方始吁出一口氣。

　　她喃喃道：「射日劍法！射日劍法！」

　　宇文燕凜然道：「他這是身劍合一的馭劍之術！」

　　葛倩倩臉色沉重道：「燕燕！快回去通知你爹，白長虹若是來時，我爹爹一定抵擋不住。」

　　宇文燕蹙然道：「就算是師叔也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葛倩倩凝思了片刻，道：「我回去找師父打聽看看，他一定識得這個白長虹的，至於你，還可以到峨嵋去請飛龍劍韓冰來，他兼習崑崙和峨嵋兩派劍術，一定可以抵得住點蒼射日劍法。」

　　宇文燕皺眉道：「現在只有如此了……」她嘆了口氣道：「都是我哥哥不好，無端端要賽什麼馬，以至惹出這場大禍。」

　　葛倩倩長嘆一口氣道：「不管如何，射日神劍與我們有夙仇，終會找上門去的，眼看平靜了兩年，又將是劍影刀光了。」

　　宇文燕托起宇文烈，跨上馬去，道：「倩姐，快走吧！」

　　兩騎如飛馳去，馬蹄奔處，泥水四濺……

　　請看第二卷《降魔伏虎》

第二部　降魔伏虎　第一章　玉樹瓊瑤

　　日正當中，成都府那高聳的麻石城牆在陽光下閃現灰暗的色彩。

　　由於年代過久，城門油漆都剝落了，一塊塊的污痕浮現在木板上，甚至連門上的兩個銅環都已經生銹而變得黯綠無光。

　　白長虹抱著長劍，背著包袱，仍是那副狼狽樣子，大搖大擺的走進成都府城。

　　他的頭髮草亂，頷下鬍鬚一大把，身上的大紅袍上盡是點點泥漿，但是他卻毫不在意的大步跨行。

　　路上行人紛紛帶著嘲諷的目光望著他，望著他那黃泥沒脛的芒鞋，望著他的骯髒的紅袍，望著他披肩的亂髮……

　　顯然，他們都當他是來自鄉下的土包子，沒有人不笑他的怪異裝束。

　　但是白長虹連眼睛都不斜一下，盡是只顧自己行走。

　　當他來到城門口時，他不禁為那剝落頹敗的城門而興嘆。

　　「唉！這古城怎會腐壞成這個樣子？地方官也都不整修一下，蜀地乃富饒之域，有天府之國的稱呼，豈會連這兩扇城門都沒錢換過？」他暗自嘆道：「顯然這是當官的人沒注意到這種地方，大概只顧整日酬酢宴會……」

　　他正站在城門口之際，猛地兩聲鑼響，蹄聲得得，路上的行人都讓開兩旁。

　　一個身著金色盔甲的年輕軍官，昂然騎在一匹白色的駿馬上，緩緩馳過。

　　在他身後有兩個手持長槍的卒勇跟著走過城門。

　　接著是兩乘軟轎被抬著緩緩行過。

　　白長虹站在城門口，靠著那頹敗的城門，望著兩乘軟轎行去，接著又是兩乘軟轎緩緩行過他的面前。

　　他見到轎子華麗無比，轎旁窗上的流蘇隨著轎夫的動作，一晃一晃的閃著霞光，煞是好看。

　　倏然，他聽到一聲輕笑自第四乘轎子裏傳出道：「小姐，你看那站在城門旁的紅袍怪人，好一副髒樣子！」

　　白長虹微微皺了皺眉頭，向那薄薄的黑紗窗裏望去，隱約可見到一個頭梳雙髻的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正沖著他在笑。

　　他知道自己一身邋遢樣子，的確是會使人發笑的，所以也並不在意。

　　誰知道當他微皺眉頭時，一個柔和的聲音自第三乘轎裏傳出道：「蝶兒，別笑人家了，你可看見我們的城門，還不是油漆剝落，門面蒙污？這只是沒錢去修繕罷了，並非是大門的可恥，你何不同情人家的困境呢？」

　　白長虹心頭一震，忖道：「這是誰？聲音如此好聽，而且她竟能同情人家的衣飾不佳，認為並非可恥，而只是沒有錢罷！」

　　他正在發愣之際，突然第三乘軟轎的紗窗幕簾被拉了起來，自裏面伸出一隻白如新雪的纖手。

　　那纖纖的玉手猶如春筍，緩緩地朝外一揮，自那柔軟白嫩的掌心裏滾出一錠碎銀，落在白長虹的腳前。

　　白長虹自那被掀開的窗簾後，看見了一張美得驚人的臉孔，那黛黑的柳眉，清湛的秋水，挺秀的鼻梁，紅潤的櫻唇，組合成一張絕美的臉靨，美得令人眩目。

　　白長虹頓時愣住了，僅呆呆的望著轎中那美麗的少女，望著那烏雲似的秀髮上一隻搖晃的金鳳凰。

　　那少女似是沒見過白長虹這種傻子，櫻唇綻啟，「噗嗤！」一笑，露出鮮白有如編貝的玉齒，她立即將窗簾放下，玉手掩住紅唇。

　　這一笑嫵媚之至，直把白長虹的心魂都幾乎勾去，他愣愣的隨著轎子行了兩步。

　　第四乘軟轎中那個叫蝶兒的丫鬟嗤之以鼻，冷冷道：「哼！別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了！快撿起地上那錠銀子去買套像樣的衣服吧！」

　　白長虹自幻想中驚醒過來，他並沒有理會那丫鬟所說的話，還是望著漸漸遠去的轎子在發愣。

　　那一列轎子消失在城牆轉角處，白長虹才悵然若失的呼了口氣，撿起地上的銀子。

　　這時，他才發覺好多人停下腳來望向自己，他臉上一紅，尷尬地笑了笑，繼續往城裏走去。

　　一路上，他的腦海之中盡是那少女的影子，他忖道：「真想不到世界上會有那麼美麗的女子，美得使人為之暈眩。」

　　他看了看手裏的那些碎銀，彷彿也接觸到那個少女手指間的溫柔。

　　走著走著，他的心裏依然縈念著那個少女，抬起頭來，只見一面酒旛在空中飄舞，他暗忖道：「我不若先進客棧洗澡換衣，將頭髮整理一下，再修修鬍子，哦，先要問問那列轎子是誰家的……」

　　他大步跨進右邊的平安老店，問道：「伙計，你過來！」

　　自店裏走出一個滿是眼屎的伙計，他揉了揉眼睛，走到櫃檯前，一見白長虹的樣子，猛然一怔道：「你來幹什麼？這兒可不是要飯的地方。」

　　白長虹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櫃檯上，「叭！」的一聲巨響，櫃面上立即印出了一個三寸多深的手印。

　　他喝道：「瞎了你的狗眼，快把眼睛睜開一點，看看這是什麼？」

　　那伙計嚇得打了個哆嗦，一見櫃檯上的手印，抱著頭便待蹲下身去，誰知他目光一閃，便瞥見白長虹手裏拿著一錠足足有十兩重的金元寶，頓時他愣住了。

　　白長虹將金元寶往櫃檯上一放，喝道：「馬上替我準備一個客房，燒一壺熱水，來一桌飯菜，再請一個理髮師傅來，還要替我買兩套內衣褲，兩套銀白色的長衫！」他聲音一頓道：「此外再給我買一匹白馬，要最好的，嗯！一共要多少錢？」

　　那伙計嘴巴裏唸唸有詞，咽了口口水，道：「大爺，差不多要五兩銀子。」

　　白長虹伸出兩指，在金元寶上一挾，便剪下約三兩的一小錠，說道：「你還要替我去打聽一件事，剛才敲著鑼，一共四乘轎子出城外的是哪家？這些一共三兩金子夠不夠？」

　　那伙計點了點頭道：「夠了夠了，還有剩呢！」

　　白長虹道：「剩下的全都賞給你了，去吧！不要謝了！」

　　那伙計歡天喜地的捧著那小錠金子，走到裏面去為白長虹準備客房和張羅飯菜……

　　日影斜斜的照了進來，那個伙計正自盤算著今天撈進來的外快，猛地裏面響起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身著銀白色長衫，頭帶一頂儒巾，腰懸一柄紅色劍鞘長劍的年輕人正自裏頭走了出來。

　　那人長的劍眉星目，玉面朱唇，臉靨豐潤，鼻梁隆準，瀟灑飄逸，有似神仙中人。

　　這伙計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再仔細一看，只見那身衣衫果然是自己剛剛出去買回來的。

　　他囁嚅道：「相公，你就是剛才那位大爺？」

　　白長虹微微一笑道：「怎麼？你不認識我了？」他問道：「我託你打聽之事是否已經明白了？」

　　那伙計尷尬地笑了笑道：「相公，您等於是脫胎換骨一樣，與剛才完全不同了。」他搔了下頭又道：「哦！您老叫我打聽的事，剛才那列出城的轎子是四川總督府的，裏面坐的是衛總督大人的千金，據說是總督夫人大病初癒，她們是去城外善化寺還願去的。」

　　白長虹問道：「善化寺在哪裏？怎麼個去法？」

　　那伙計道：「相公您騎著馬出城，朝右邊拐，走過一條石橋便可看到一片松林，在松林裏溪流邊便是善化寺了。」

　　白長虹點了點頭，昂然走出去，只見門口果然繫著一匹鬃毛全是白色的駿馬。

　　蹄聲得得，敲擊在石板路上，惹得路人昂首觀看，在這個時候，他們的眼光裏滿是羨慕之色。

　　人俊馬神，他緩緩策馬行過街道，引得樓上的窗子被推開，那些婦女都探首出來朝他觀看，拋下無數媚眼。

　　白長虹連眼睛都沒斜一下，昂然馳馬出城。

　　他的心裏有一股滿足的情緒，但是也有一種茫然的感覺，因為他不知道要怎樣才好。

　　對於女人，他可從來都沒有真正接觸的機會，兩年前當他自點蒼逃出時，是在昏迷後見到夏馥萍的。

　　那時他雖然對她產生了一絲朦朧的情意，但是也僅是年輕人第一次見到女孩子時直覺的好感，混和著羞怯與憧憬罷了。

　　後來當他知道夏馥萍是毒神夏鞏仞的女兒，而夏鞏仞卻是置點蒼於毀滅的仇人之一時，他也就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再去想她。

　　兩年來，他在青城山巔的洞府裏，每天都是以報仇雪恨、練功打坐為念，吃的是茯苓，喝的是山泉，使得他幾乎都忘了自己還有情感。

　　誰知下山後的第一天，他便碰到了這麼個美得出奇的女孩子，而她卻因見他穿得襤褸不堪而贈與他一錠銀子。

　　白長虹自懷中掏出那錠銀子，淡淡笑道：「不知道當她見到我還給她這錠銀子時，會有什麼感想？」

　　他思緒一轉忖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怎樣對她說？我只不過要想再見見她罷了！因為我還沒有見過這麼美好的女孩子！」

　　他的記憶連轉，想到在青城山時遇見九天琴仙金筠音在月下彈琴時的情景，那時他認為她長的算是絕美了，但是現在的觀念裏金筠音可不會比那個總督的千金長得更美……

　　「哦！這是因為金前輩年紀較大，缺少那份青春的歡愉氣質所致，而且她臉上時時陰沉地不帶一絲笑容，所以看來沒有衛小姐那麼美。」

　　他在馬上胡思亂想一陣，已見到一條小徑傍著大路斜穿而去，耳邊已經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他抬頭一看，小溪對面果然有一片松林，頓時精神一振，抖了抖韁繩，驅馬向小徑而去。

　　蹄聲得得，他的腦海之中，思緒又開始轉動，突地他想到中午時葛倩倩所說的忘情劍之事來了。

　　他皺下眉頭道：「不知是誰冒用我的名字，也不曉得他做了些什麼事，竟使得我有了這個綽號！嘿！忘情劍，誰知道我這忘情劍竟為了想看一個美女，而專程跑了一趟，我是真的無情嗎？」

　　於是他記起了當日九天琴仙金筠音與他說起的點蒼神劍謝冰清之事，那時謝冰清還有個綽號叫鐵石郎君。

　　他陡然一凜，忖道：「我這次下山是要查明當日九大門派為何會一齊中毒，而又一齊走進洞窟的原因。真奇怪他們全都將絕藝留下，為什麼又沒有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說出來？這真使人摸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又自忖道：「我不能為了這個女人而將我報仇的計畫都妨礙了，這兩天內我一定要到大眉山莊去見見落月刀，還有我爹爹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看來是九天琴仙金筠音為我葬了，我須趕緊找到她！」

　　他正在沉思之際，一聲悠揚的鐘聲，繞著松林飄蕩過來。

　　鐘聲悠悠裏，白長虹馳馬緩緩的行過石橋，進入松林之中。

　　林中幽邃清蔭，馬蹄敲擊在石板道上發出得得的脆響，夾在陣陣松濤聲中，悠揚地傳了開去。

　　才行幾步便見到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在一片虯松之後，那碧綠的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著燦爛的光霞，紅色的高牆在綠蔭中顯得莊嚴肅穆。

　　他的眼光自纏結的松枝後望去，果然見到四座轎子停在廟旁的蔭涼之處。

　　心中興起一片欣喜，他雙腿一夾，便加速度往廟寺馳去。

　　蹄聲急驟而起，繞過松林，眼前豁然而開，一片燦爛奪目的花圃展現在平坦的草地上。

　　白長虹似是沒想到在這松林後寺廟邊會有一片這麼美麗的花圃，他微微一愣，眼光瞥處已見到一個頭梳雙髻身著碧綠衣衫的丫鬟，正手持一柄團扇追逐翩飛的蝴蝶。

　　那丫鬟姿態輕靈，跟著翔空飛舞的蝴蝶跳躍飛撲，但是卻一直沒能將那隻大花蝴蝶撲下來。

　　僅僅兩三個轉折，那丫鬟已越過花圃一路追逐蝴蝶來到馬前，驟然之間白長虹大袖一揚，一股微風飄出，將那隻蝴蝶托得飛起兩丈。

　　那丫鬟一扇撲空，眼前掠過一隻大袖，她悚然大驚，猛然抬頭，只見一匹白馬靜靜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目光一閃，自白馬移向白長虹身上，剎那之間，她那原先惱怒的神色驟然一變，目光呆凝地望著白長虹，眨都沒眨一下眼睛。

　　白長虹淡淡一笑道：「小姑娘，你可是住在這兒？」

　　那個全身綠裳的丫鬟粉臉一紅，退後兩步，搖了搖頭。

　　白長虹見到長這個丫鬟正是剛才在城門口諷刺自己的那個蝶兒，他又是淡淡一笑道：「那麼你是住在城裏了？」

　　蝶兒臉上又是一紅，點了點頭。

　　白長虹眼睛一轉，笑問道：「你叫蝶兒是吧？」

　　蝶兒臉色通紅，兩隻烏溜溜的眼珠睜得老大的，驚訝地道：「你怎麼知道？」

　　白長虹微微一笑道：「我還知道你們的小姐正在這寺裏燒香。」

　　蝶兒訝異地望著這騎著白馬的俊逸騎士，咦了一聲道：「看你的樣子，不是本城人士，怎會……」

　　白長虹微微一笑，落下馬來，道：「在下的確不是本城人士，但是……」他凝視著蝶兒問道：「你又怎知道我不是本城的人呢？」

　　蝶兒被他眼光一逼，臉色又是一紅，她低聲道：「因為本城從來都沒看見像你這樣……」

　　她話沒說完，以團扇掩臉，反身便走。

　　白長虹叫道：「蝶兒，你等一會，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蝶兒聞聲頓了一頓，腳步頓時緩了下來。

　　白長虹緩緩走前兩步，道：「你有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蝶兒扭轉腰肢，移開臉上的團扇，回眸一笑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嘛？還這麼……」

　　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射出驚訝無比的光芒，凝注在白長虹的手上。

　　白長虹道：「你有沒有見過如此美麗的水蜜桃？」

　　敢情他手裏拿的是一個用瑪瑙雕成的水蜜桃，在桃梗之上還有兩片翡翠的綠葉，整個桃子看來艷紅欲滴，栩栩如生好似真的一般。

　　蝶兒瞪大眼睛，道：「我可從沒見過像這樣可愛的瑪瑙！」

　　白長虹淡然笑道：「你想不想要？」

　　蝶兒一愣，凝望著白長虹道：「你是說要……」

　　白長虹點頭道：「我是想要送給你，來，你拿去吧！」

　　蝶兒啊喲的叫了聲道：「你真的要送給我？」她搖了搖頭道：「我不敢要。」

　　白長虹詫道：「咦！這樣美的瑪瑙，你竟然不要？」

　　蝶兒囁嚅道：「那要值好多錢，我不敢要，我怕小姐知道了……」

　　白長虹淡淡笑道：「這個倒不必怕，等你小姐問將來起，一切有我……」

　　蝶兒望了望白長虹，詫異地道：「你為什麼要送給我這麼好的寶物？難道你……」

　　白長虹朗笑一聲道：「難道你還怕我對你怎樣不成？」

　　他臉色一正道：「因為我曉得你心地很好，並且我還受過你的恩惠，這只是表達我一點心意罷了！」

　　蝶兒被這幾句話攪得滿頭霧水，愕然問道：「你受過我的恩惠？我一點都不認識你，怎會對你有什麼恩惠？」

　　他話聲未了，已聽見一聲呼喚自身後傳來。

　　白長虹目光一閃，看到中午騎著駿馬領著轎子出城而去的那個年輕軍官，自花圃旁急行過來。

　　蝶兒回頭一看，臉色驟然大變，輕聲道：「喂！你快走，岳公子來了！」

　　白長虹微微一笑道：「在下既非賊人，又怕他何來？」

　　那個年輕軍官臉色嚴肅的叫道：「蝶兒，小姐找你好一會了，你在這兒幹什麼？」

　　蝶兒見白長虹竟然負起手來，微微的望著自己，她心裏急得幾乎要冒火，一跺腳回過身去應了聲道：「岳公子！」

　　那年輕軍官嗯了聲道：「霜表妹叫了你好幾次，都沒有見著你，你到底在做什麼？」

　　蝶兒臉色一紅道：「我在撲蝴蝶……」她舉步欲走，同時說道：「大概是小姐與慈雲老方丈論道完了，喚小婢我去……」

　　那年輕軍官臉色一沉，道：「慢走！」他的目光冷望著蝶兒沉聲道：「那人是誰？」

　　蝶兒瞥了白長虹一眼，低聲道：「他是問路的人。」

　　那年輕軍官重重的哼了一聲，冷笑道：「問路的人？他是個問路的人？我明明聽到他問過你家小姐的姓名。」

　　他側首望著白長虹，冷冷地道：「近兩年來像閣下等這借理由企圖接近衛家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是卻沒有第二個像你這樣欲以寶物賄賂人家婢女的人，可見你的人格有多卑鄙！」

　　白長虹兩道劍眉一揚，沉聲道：「你不要含血噴人！」

　　那年輕軍官狂笑道：「像你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還腰掛長劍裝成一副英雄樣子，真是狗尾巴插花，臭美！」

　　白長虹冷冷一笑道：「你以為我一介書生便可以加以凌辱？你豈不知士可殺而不可辱？」

　　那年輕軍官看到白長虹發起怒來有一番俊逸威凌的氣概，他心中妒忌之念愈加深濃，狠狠地道：「你立即滾開，否則我將你斬成兩截！」

　　蝶兒驚惶地大叫道：「不！岳公子你……」

　　那年輕軍官一瞪眼，叱道：「走開，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麼？」

　　白長虹想不到自己才一下山，只為了要想再看看那轎中的美人，竟又與這年輕軍官起了爭執，而對方卻是如此的蠻不講理，他憤怒地道：「姓岳的，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竟然才初見我面便想要置我於死地！」

　　那年輕軍官冷冷道：「你若怕死，迅速滾出林外去，今後你若再看我表妹一眼，我便挖掉你的眼睛。」

　　白長虹這才曉得那轎中美人就是這姓岳軍官的表妹，於是他輕蔑地一笑道：「原來你是在吃這份乾醋，哼！令表妹縱然是天下最最絕色，我也不至於為她而挖掉天下人的眼睛。」

　　那年輕軍官臉色一變，右掌一揮，斜劈而下，迅捷地朝白長虹「血倉穴」按來。

　　白長虹大袖一拂，左手兩指斜斜一敲，劃向對方脈門而去。

　　那年輕軍官一式「玉樹瓊瑤」還未及變招，整個掌式已被對方隱現於袖中的雙指所封，他神情一震，斜滑半步，收招護胸。

　　白長虹淡然道：「峨嵋牽緣手並非什麼絕藝，但是你對初次見面之人便要施以殺手，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他跨前一步，問道：「你是峨嵋第幾代弟子？」

　　那年輕軍官一臉的驚詫之色，默默地望著白長虹，好一會方始道：「在下峨嵋二十一代弟子冷霜劍岳衡，現在要領教閣下的劍法！」

　　白長虹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冷笑，道：「峨嵋流雲劍法沉穩飄逸，像你這等輕浮暴躁之人儘管再練十年也不能得到真髓，還是不比也罷！」

　　岳衡大吼一聲，身形移處，連行四步，一劍破空撩出，劍尖點處星芒迸現。

　　白長虹哼了三聲，閃入對方劍光之內，右臂斜劃，切向岳衡左脅。

　　岳衡上身一仰，劍刃兜一半弧，自偏鋒一連攻出三劍，輕靈飄逸，絲毫不帶一點沉重凝滯之感。

　　白長虹旋身錯開六步，順著對方劍路展開之勢，讓了開去。

　　岳衡這一連三劍攻出，整個暴戾之氣盡失，全神貫注於劍刃之上，雖然他三劍都落空，但是劍法卻沒有絲毫凌亂，依舊輕巧飄逸的攻出第四劍「白雲悠悠」。

　　白長虹暗自忖道：「沒想到像他這麼易怒善疑之人，也能夠將流雲劍法練成如此火候，真個不簡單，看來我是小看他了。」

　　他思緒連轉，身形毫不停頓，右臂伸直，五指駢合，陡地自偏鋒也攻出一記「白雲悠悠」。

　　他這下以臂作劍，攻出的一式雖然較慢，但卻是後發先至，迎著對方同樣削來的方向，攻出同樣的一式。

　　岳衡雙眉一揚，心中掠過一絲驚駭之意，劍刃閃爍，原式不變往對方臂上削去。

　　白長虹見對方上身微側，劍尖斜斜昂起，顯然是想在削斷自己手臂之後，變為「雲消霧散」之式，劍尖直刺心窩而置自己於死地。

　　他暗罵一聲道：「好狠的手法！」

　　岳衡劍刃一轉還未削到他的臂肘之處，只見白長虹一抖右臂，掌刃拍在對方劍背之上。

　　「啪！」的一響，岳衡手中長劍斷為兩截。

　　白長虹進步移身，手腕一轉，倏地直戳而進，五指快捷逾電點向對方胸口。

　　他掌心一旋，力道陡然發出，頓時將岳衡整個身子拍得飛出丈外，一跤跌倒地上。

　　岳衡手中的半截長劍，也都隨著身形的飛起而脫手拋去，插進一枝樹幹上。

　　他一跤跌倒於地，喃喃唸道：「『白雲悠悠』！『雲消霧散』！」

　　白長虹冷冷道：「不錯，正是你想用的雲消霧散！」

　　岳衡大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濺落得滿地都是。

　　他身為峨嵋掌門大方上人關門之徒，深得師父寵愛，練成一手峨嵋劍法，為本門二代弟子中第一高手，誰知現在卻被一個他所認為的窮酸秀才以同樣流雲劍法之中的一式擊敗，故而氣得吐血。

　　白長虹肅然說道：「練劍之人絕不能過於浮躁，若是不能很難深入真髓，則……」

　　他話聲未了，一個低沉鬱悶的吼聲傳來，直震得他耳鼓隱隱發痛。

　　他劍眉微皺，眼光閃處，已瞥見一道短虹有似電掣，急射而來。

　　劍芒如冰，刺骨生寒，凜凜的劍氣逼人胸懷。

　　白長虹低喝一聲，弓身拔劍，一道淡紅色的光華閃爍而起，瀰漫的劍氣一現，立即便隱沒無形。

　　「鏘！」的一聲輕響，一支短劍被削斷三截，人影凝處一個灰眉長髯的老和尚現身在松林之中。

　　白長虹臉上浮起淡淡的驚訝，神情肅穆的望著面前那個老和尚。

　　那和尚豎掌頂禮道：「老納慈雲！敢問小施主可是江湖號稱的劍郎君？」

　　白長虹緩緩提起腳來，只見腳下兩個淺淺的印痕，他沉聲道：「老和尚，你的少林達摩劍法不錯！」

　　慈雲方丈臉上露出一絲難堪的神色，道：「小施主的寶劍也很犀利。」

　　他的眼光掠過白長虹脅下掛著的射日神劍，立即灰眉微皺，似在忖思些什麼。

　　白長虹淡然笑道：「老和尚，你的袖子快脫落了！」

　　慈雲方丈一舉右袖，這才發現自己大袖被對方劍上鋒芒劃破，此則被風一吹飄散開來。

　　他臉色大變，眼光一掠躺在地上的岳衡，怒道：「小施主，你為了佛門舍利而來，也不該妄動殺機，將外人打傷。」

　　白長虹訝道：「什麼佛門舍利？我可不知道，在下是為了……」

　　他的話聲陡地一頓，眼光凝望著前面，沒有移動一下。

　　在花圃邊的一條碎石小徑上，一個輕挽雲鬢、美麗無比的佳人正姍姍走來。

　　她的身後跟著那身穿綠衫的蝶兒，正自低垂著頭緩緩踱來。

　　白長虹的目光頓時呆凝地投注在那雍容的麗人身上。

　　那黃衫麗人視線一轉，立即碰到白長虹的眼光，她那冷漠的臉色掠過一絲驚訝的表情，目光略一凝注便又移了開去。

　　白長虹只覺心裏一寒，那黃衫麗人冷冷的神情使得他幾乎要立即掉頭離去。

　　腦海之中泛過許多意念，他深吸口氣，大步邁開迎了上去。

　　那黃衫麗人嬝嬝婷婷的走了幾步，站立在一株叫松旁，她瞥了剛站起來的岳衡和慈雲一眼，立即又回到白長虹身上。

　　白長虹臉色肅穆地道：「這位就是衛小姐吧？」

　　那黃衫麗人冷冷的點了點頭，似是絲毫都沒被白長虹俊逸瀟灑的姿容所動。

　　白長虹暗自嘆了口氣，一咬牙道：「在下中午之時在城門樓下，蒙小姐賜紋銀一錠，現在特來歸還小姐！」

　　他自懷中掏出那錠紋銀，交在蝶兒手上，掉頭就走。

　　黃衫麗人眼中掠過驚詫無比的神色，她終於忍不住喚道：「喂！你……」

　　白長虹掉頭過來，緩緩道：「在下就是那身穿破爛紅袍、滿頭亂髮、一臉鬍子的鄉下人。」

　　「啊！」黃衫麗人發出一聲驚呼，舉起素潔的玉手，輕掩著微張的櫻唇。

　　白長虹見到蝶兒也瞪大了眼睛，正呆凝地望著自己，眼中盡是不能置信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將原先拿出的瑪瑙玉桃放在她的手裏，道：「這是謝謝你對我所施的同情，現在你總不會拒絕我吧！」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顆核桃般大的明珠道：「這是挹塵珠，是我贈與你們小姐，作為答謝她的厚意。」

　　蝶兒茫然望著白長虹，簡直摸不清楚他到底是誰來了，直到那顆清涼的明珠塞進她的手裏，她才驚醒過來，忙道：「不！不……」

　　白長虹嘴角掛著淡淡的苦笑，道：「你能否告訴我，你們小姐芳名？」

　　蝶兒一愕，望著黃衫麗人，不知所措。

　　那黃衫麗人也是一愕，真沒想到白長虹會當自己的面問她的名字，她一咬紅唇，道：「我叫衛瓊霜。」

　　他返過身來掉頭便走，跨上白馬昂然奔向松林之外。

　　在這剎那間，松林邊的四個人齊都被他那種怪異而嚴肅的表情懾住，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說出話來。

　　蹄聲響起，白馬飛馳而去，冷霜劍岳衡陡地大聲問道：「你到底是誰？留下名來！」

　　自松濤聲裏，傳來白長虹那朗朗的聲音：「在下白長虹！」

　　黃衫麗人衛瓊霜全身一震，叫道：「白長虹，你等等！」

　　她一展錦袖，身如飛燕凌空躍起，躡行於松枝之上，向白長虹馳行的方向追去。

　　蝶兒可從未見過她小姐會凌空飛起，驚駭地叫道：「小姐……」

　　慈雲老方丈臉色劇變，禁不住「啊！」的一聲，那冷霜劍岳衡也是臉容驟變，大叫一聲表妹，飛奔追去。

　　微風拂來，林中松濤輕響，只聽到慈雲喃喃道：「真是不可相信，那麼嬌柔的川督小姐竟也會武功，老衲我可是太老，老眼昏花，該死！」

　　他的話語隨風飄散，漸至杳不可聞……

　　　　　　　　　第二章　日輪初現

　　夜色朦朧，淡淡的輕霧飄飛開來，籠罩著田野。

　　星月齊隱，沉寂的夜裏，沒有一絲聲響。

　　陡地，一盞紅燈高高地懸起，兩聲清脆的木梆聲響自霧中傳出。

　　二更了，霧愈來愈濃，將四周的一切都隱蔽起來。

　　夜！更加沉寂……

　　自濃霧中，又是一盞紅燈懸了起來。

　　這時，一陣蹄聲低沉地響在濃霧裏，緩緩的向著紅燈懸掛之處馳來。

　　夜霧濃郁中，好像空氣都已凝滯住了，是以這陣沉鬱的蹄聲傳得並不很遠。

　　「得得！得得！」輕輕的蹄聲中，陡地響起一聲掠高的吆喝聲：「是誰？」

　　蹄聲一停，馬上人答道：「是我，飛龍劍！」

　　他話聲未完，便聽到一聲慘叫，隨著尖銳的笛聲響起，一陣箭雨射了過來。

　　馬聲悲嘶，馬上騎士暴喝道：「誰叫你們放箭了？我是韓冰。」

　　「哈哈哈哈！」一聲清越高昂的笑聲自他右側傳來，隨即霧中閃起一道暗紅色的光芒繚繞射去。

　　慘叫連連，箭雨頓時停止。

　　韓冰一拔劍，飛身躍向那紅光閃爍之處。

　　但是他的身形方一落下，卻沒看見到一點光影，只聞一片撲鼻腥味。

　　他垂首一看，只見地上倒臥四具屍體，每人都是咽喉之處中了一劍斃命，其他地方一點傷痕都沒有。

　　「嘿，好俐落的手法！」他暗自思忖著。

　　倏地，他劍刃一轉，一個大旋身，喝道：「是誰？」

　　霧中一片寂靜，沒有一點聲息，好一會，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暗忖道：「也許是我聽錯了吧？」

　　就在他這轉念之際，距他身前不足六尺之處，響起一聲沉喝道：「你並沒有聽錯，是我！」

　　飛龍劍韓冰驟然之間滑步移身，長劍一橫護住胸前，喝問道：「你是誰？」

　　一圈淡淡的珠光自他眼前閃現，他看到那圈珠光裏，一個全身銀白的俊逸漢子凝然挺立。

　　那人穿著一身銀白衣衫，在他手掌中托著一顆核桃般大的明珠，冷冷的凝視著韓冰默然不出聲。

　　韓冰心中暗自吃驚，他藉著珠光將對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沉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個銀衣人微微笑道：「你到大眉山莊究竟有何事情？」

　　韓冰冷哼一聲道：「這是我姨父所居之處，我為何來不得？」

　　他心中倏地掠過一個意念，喝問道：「你就是忘情劍白長虹？」

　　白長虹點點頭道：「不錯，在下白長虹，但是並非忘情劍。」

　　韓冰一怔，隨即怒喝道：「我宇文賢弟與你何仇？你為何要將他一臂斬斷？」

　　白長虹嘴角漾起一絲冷笑道：「像那等仗著父兄威勢到處為惡之人，還能饒他一命已經是對他夠仁慈了。」

　　飛龍劍韓冰凝神道：「你既然認為自己劍法高明，現在我便領教一下你的劍術！」

　　白長虹暗忖道：「剛才進莊之時碰上歐陽空那個老煙蟲，若非他說有證據顯示圍攻爹爹於青城之巔的正是落月刀葛洪與殘星指宇文闕，我早就大殺一頓了，現在倒不妨陪他玩玩，順便等歐陽空出來……」

　　他突地喝道：「我的寶劍出鞘，不見血痕定不歸鞘，你既不聽我的好言相勸，我只好成全你了。」

　　韓冰挫身移步，悄然無聲地一劍急劃而出。

　　珠光一斂，白長虹的身形立時隱沒於霧中，韓冰劍尖一旋，斜閃開去，身形還未落地，已自四個方位各自攻出一劍。

　　劍風颯颯，劃開濃霧，疾如電掣般的飛射而來。

　　白長虹單臂一劃，詭異地攻出一式。

　　白長虹雖然不能看到對方出劍之式，但是這一連兩式劍招的犀利快捷，他卻可以體會出其中精妙之處。

　　他一腳踢出，喝聲道：「好！這一式劍法不錯。」

　　韓冰正待答話，對方那突如其來的一腿，已自下盤攻到，踢向他的「血倉穴」。

　　他吸腹錯身，劍柄一沉，倒撞對方腳脛。

　　白長虹輕笑，從對方劍尖之中脫了開去。

　　韓冰沉聲道：「你再看看我的大漠『狂飆劍法』。」

　　他一連攻出八劍，都被對方空手讓過，這等情形真是使他難堪，故而這下劍路一變，凌厲無比的搶攻而來。

　　劍風旋激，將周圍丈餘的濃霧都掃了開去，兇猛凌厲，真個有若大沙漠裏的狂飆……

　　劍氣逼人，冷風刺骨，白長虹連閃對方五劍，已退出二丈開外。

　　他心裏暗驚，忖道：「想不到這韓冰劍法如此淵博，且又如此狠辣，倒是一個可造之材……」

　　思忖之際，他陡地飛身躍起四丈，長劍一領，一道顫動飄忽的劍式急射而下。

　　韓冰深吸口氣，雙腿斜分而立，上身微仰，劍刃排空擊出三劍。

　　三道劍幕剛一相疊，韓冰只覺一股尖銳的勁道好似要鑽穿自己的身體一樣，撞擊在劍幕之上。

　　他沉猛地大喝一聲，挽劍斜挑，劍身錯開半個方位，往上揮去。

　　兩支長劍磨擦而過，發出一聲尖銳而刺耳的聲音，韓冰手中長劍的整個劍刃都彎曲起來。

　　他痛苦的呻吟了一聲，手腕一顫，又斜挑起半寸。

　　「叭！」的一聲，他手上的長劍齊著劍柄而斷。

　　力道一空，他頓時往後一仰，幾乎栽倒於地。

　　白長虹劍尖一掠，削過他的前胸，隨著劍式的運行，躍出兩丈開外。

　　韓冰胸前一陣火辣，衣襟立即散了開來，露出裏面的肌肉。

　　一道長長的劍痕劃過，他胸膛灑落鮮紅的血……

　　他咬了咬牙，道：「你那式是什麼劍法？」

　　白長虹緩緩收劍入鞘，肅然道：「射日劍法第二式『日輪初現』！」

　　「射日劍法？」韓冰喃喃唸了一下，道：「謝謝你沒有殺了我！」

　　白長虹沉聲道：「我與你無仇無冤，絕不會將你殺死。」他頓了頓道：「你是我所見過的劍客中，劍法最高強人。」

　　韓冰苦笑道：「敗軍之將何以言勇？」他兩道俊眉一揚宏聲道：「一個月之後的今日我會在此等你，再次領教你的射日劍法！」

　　白長虹點了點頭道：「我會在此等你。」

　　韓冰抱了抱拳，反身走入濃霧之中。

　　白長虹呼了口氣，抬頭一看，只見大霧漸漸散去，已可看清那三盞紅燈懸在莊裏。

　　他暗忖道：「到底今日大眉山莊有什麼大事，要在外面遍佈暗哨？而將莊中的主力全都集中於莊中大廳？他們不可能會因為僅要是防範我來莊裏。」

　　他站立在淡淡的輕霧裏，腦中思緒又移轉到當年父親的屍體擺在九天琴仙金筠音身邊，結果自己進入洞中而不能出去之事。

　　他暗忖道：「不知現在九天琴仙金筠音前輩到哪裏去了？」

　　霧水濕濡了他的臉頰，他伸出手去輕輕擦掉，繼續忖道：「我這兩年來都在洞裏度過，怎知道竟會有人冒我白長虹的名字，闖出個忘情劍的名號，我真不相信世上還會有人也叫白長虹的……」

　　夜深靜寂，周遭無聲，他的思緒紛至沓來，從點蒼的覆滅想到義伯父被毒死以及父親被圍攻而喪命，使他心裏感觸頗多。

　　「唉！江湖中真是充滿無數神秘詭異之事，投身江湖的漩渦裏將永遠無法避免得了殺戮！」他嘆了口氣感慨地自語著。

　　陡地，一道人影急閃而來，自霧中傳來歐陽空那沙啞的聲音：「他媽的傻小子，你才進江湖幾天便對江湖厭煩了，我老人家七老八十的還在替你跑腿呢！」

　　話聲一落，反穿毛襖、一頭亂髮的歐陽空已經站立在他的面前。

　　白長虹迎上兩步道：「老煙蟲，怎麼了？」

　　老煙蟲歐陽空深吸口氣道：「唉！差點我老煙蟲沒能跑出來！」他點起火石將手中煙桿的煙絲燃著，連吸兩口後又道：「星宿海那兩個老鬼不知什麼時候全都到了莊裏，潛居莊後的落月湖裏練一種奇門魔功！今晚莊裏的落月廳嚴密戒備，害得我幾乎不能脫身。」

　　白長虹問道：「到底是否找到了？」

　　歐陽空點頭道：「我欠你兩個條件，就算拚了老命也要辦到這件事呀！」

　　他自懷中掏出一個布包交給白長虹，道：「這裏面是八大門派聯合致函落月、殘星兩個傢伙的秘密函件，那次圍攻你老頭的整個情形都在裏面。」

　　白長虹接過手中布包，珍重地放在懷裏。

　　歐陽空繼續嘀咕道：「我自兩年前不見你的行蹤後，便到處找你，後來想到你一定會到大眉山莊，所以才潛入莊裏，可從沒想到你會在今日來此，也沒想到今日莊裏會有事故……」

　　他一拍腦門道：「哦，我忘了一件事，小子，快走吧！」

　　白長虹詫異道：「什麼？有什麼事情這樣嚴重？」

　　歐陽空肅穆地道：「今晚可能是那兩個老鬼出關之日，而今晚也一定有外敵侵犯，所以我們還是別趟這渾水。」

　　白長虹詫異道：「有什麼外敵侵犯？」

　　歐陽空道：「你沒有聽說過海外三座仙山之事？那海外三個仙山上住著三個百歲開外的老不死，他們有一個徒兒要在今晚來大眉山莊報仇。」

　　白長虹皺眉道：「現在又有什麼老不死的？又有什麼徒弟？我根本就不曉得你說什麼？」

　　歐陽空嘆了口氣道：「中原武林百年以來即傳說海外有三座仙山，每座仙山上都有一棟虛懸於空中的翡翠宮，宮裏住著三個老人，他們早已經練成了水火不侵的神仙境地。」

　　白長虹搖頭道：「這個我可不相信！」

　　他話聲未了，遠處響起清脆的鈴聲，和著輕柔的樂音傳來。

　　白長虹愕然回顧，只見濛霧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兩排紅燈正自冉冉而來。

　　他略一顧盼，只見那兩排紅燈共有二十四盞之多……

　　歐陽空臉色大變道：「恐怕是那玩意兒來了！」

　　薄霧如紗，紅燈緩緩懸空而來，在這深夜裏添上許多神秘的色彩。

　　　　　　　　　第三章　海外三仙

　　霧，淡淡的，如同一層白紗，籠罩著夜的林野。

　　輕柔的晚風吹過，在沉沉的夜裏，二十四盞紅燈，排成兩列，冉冉地向著大眉山莊而來。

　　白長虹凝望著那神秘的紅燈詫異地道：「這二十四盞紅燈來得真是出奇，連一點聲息都沒有！」

　　歐陽空神色凝重地道：「這紅燈行列來得詭異，恐怕就是那海外三仙來的……」他話音未了，突地叫了聲：「不好！那樂音裏有鬼！」

　　白長虹一愕，側首望著歐陽空。

　　歐陽空皺眉道：「那樂音能動人心腑，我的心裏好像被刀割了一樣！」

　　他倏地雙手捧著小腹，木然呆立。

　　白長虹只見歐陽空就這一會兒，臉上便已現出了顆顆汗珠，肌肉不停地抽搐著，極是痛苦。

　　他惶惑地問道：「你怎麼啦？老煙蟲！」

　　歐陽空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跌坐於地，在盤膝行那吐納之功，顯然是要以內功來抗拒這陣細柔的樂音。

　　白長虹心裏驚詫於歐陽空的痛苦樣子，暗忖道：「怎麼這陣樂音對我毫無影響，而老煙蟲卻如此的痛苦？」

　　他低頭忖思了一下，怎樣也想不出其中道理，於是他凝神靜聽著。

　　但是就在這一剎那裏，那柔細的樂音卻已經聽不到了，周遭又回復原先的平靜。

　　他這時心裏一凜，忖道：「這陣樂音，來而無聲，去而無息，卻能傷人內腑，的確可怕！」

　　猛然一看，那二十四盞紅燈已距離這兒不足四丈之遙，在輕紗似的薄霧裏，搖曳著懸在空中緩緩而來。

　　此刻，白長虹已可看清在霧中有兩列身穿白色羅衣，頭梳宮髻的少女手裏各持著一枝銀灰色的竹枝，挑著一盞紅燈緩緩的行將過來。

　　那些少女腳下輕靈，嬝娜地行走著，在白霧中看來好似仙女御雲而來，美麗至極。

　　白長虹只覺這兩列少女來得詭異無比，看清楚以後，心底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股寒凜之意。

　　他深吸口氣，默默地望著那二十四盞紅燈自霧裏行來，一時之間都忘了離開。

　　驀然，他耳邊響起了一聲嬌柔的話語：「喂！你是不是大眉山莊裏的人？」

　　這句話說來輕柔至極，彷彿是情人之間親密的絮語，聲音更是有似銀鈴搖曳，輕脆悅耳，動人心魄。

　　白長虹「啊！」的一聲，卻沒有發覺這聲音來自何處，他四下一看，只見輕霧繚繞，已經漸漸散去，歐陽空仍自盤膝趺坐於地，沒有起身，除了那兩列少女外，周遭沒有其他的人影。

　　他腦海之中，立刻判斷出這聲音來自兩列挑著紅燈的少女行列中。

　　果然，他耳邊又響起了那個如銀鈴般的聲音道：「喂！你沒聽到我的話嗎？」

　　他大聲喝道：「你是在與我說話嗎？」

　　「當然啦！」

　　那兩列少女倏地停了下來，自二十四盞紅燈之下，兩個身高丈餘披著紅袍的大漢扛著一頂軟轎飛快的行來。

　　那頂軟轎整個都是銀白色的，轎頂上有著一顆大珠，放射著青瑩的淡淡光芒，映在轎上的絲絲流蘇上，泛著流瀲而顫動的霞光。

　　就在白長虹略一錯愕之際，那兩個彪形大漢已經來到距離身前不足三尺之處。

　　窗簾一掀，露出一張美麗的臉孔，那坐在轎中的少女探首出來，道：「你一個人站在這裏，當然我是跟你在說話！」

　　白長虹猛然之間見到那個少女自轎中探首出來，一瞥之下，頓時使他整個靈智都凝聚了，凝聚在那個少女的臉上。

　　那個少女美得簡直無法形容，在淡淡的珠光下，恍如來自廣寒宮的仙子一樣，美得驚人。

　　白長虹凝視了一眼，便被那個少女逼人的艷光所照而被迫移開了眼光。

　　他的心裏起了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這使得他不敢與那少女正面對視著。

　　那少女見到白長虹這種表情，微微一笑道：「你不敢看我嗎？」

　　白長虹一聽，只覺胸中熱血一陣洶湧，劍眉斜斜軒起，目光又凝聚在那轎中的少女臉上。

　　那少女沒料到白長虹會如此的逼視著自己，她只見那兩道炯炯的目光裏，放射一股懾人的特殊神芒，使得自己心裏泛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她微微一怔，臉上掠過一個羞澀的表情，但在頃刻之間，她臉色寒凜如霜，兩道蛾眉豎了起來，叱道：「喂！你為什麼這樣瞪著我？」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你說我不敢看你，所以我才看看你，誰知現在你又不准我看你了，真是豈有此理？」

　　那少女嬌喝道：「說不准看，便不准看，快掉頭過去。」

　　白長虹沒想到這少女如此不近情理，他冷冷地瞥了那少女一眼，才掉頭過去。

　　他這種表情使得那少女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那掀著窗簾的玉手微微一抬，食指一圈一彈，一溜指風急勁的射到。

　　白長虹飛快地旋身一閃，背後「命門穴」險些被那指風擊中，他倏然回頭，只見那個少女兩眼圓睜正詫異的望著自己。

　　他怒喝道：「你這是幹什麼？」

　　那少女秀眉微蹙，櫻唇微張，怔怔地望著白長虹，一時之間話都說不出來。

　　白長虹喝了一聲，便聽到歐陽空在背後叱道：「小子，你吼什麼？」

　　歐陽空朝他擠了擠眼，向前走了兩步道：「請問姑娘可是來自海外三仙山？」

　　那個少女眼中閃過詫異的神色，道：「咦！你怎麼曉得我是來自海外？」

　　歐陽空哈哈一笑道：「海外三仙雖然六十餘年未履足中原，但是鐵笛大師的九孔鐵笛絕技，卻依然傳誦於武林之中，姑娘你剛才所吹奏的不是她老人家的『降魔散曲』嗎？」

　　那個少女見到歐陽空推崇自己師父，不由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中原尚有人能識得家師的成名絕技，真是罕見之事。」

　　她轉了下眼珠又道：「不知道前輩大名如何稱呼？」

　　歐陽空呵呵一笑道：「我叫歐陽空，人稱大煙桿的便是！只不知姑娘你……」

　　「哦！」那少女瞥了歐陽空手上拿著的大煙桿一眼，微微的笑了笑，然後才一掩櫻唇，輕聲道：「晚輩上官琦玉……」

　　白長虹不由得深深的注視了她一眼。

　　上官琦玉瞥了下白長虹，問道：「前輩，他可是你的徒兒？」

　　歐陽空搖了搖頭道：「我可沒有這種福氣收他為徒，他只是我的小友。」

　　上官琦玉道：「怪不得他如此驕傲！」

　　她又瞥了白長虹一眼，道：「他雖然武功不錯，但是卻仍舊不能闖過我的『紅燈大陣』，因為他的驕傲使得他不能鑽入最深的武學堂奧！」

　　白長虹冷冷地哼了一下，還沒有說什麼，便被歐陽空以眼色止住。

　　他這一聲冷哼，使得上官琦玉的臉色又凝凍起來，她也冷冷地道：「你若不信，可隨我進大眉山莊去看看紅燈大陣的厲害之處！」

　　歐陽空一見情勢不大對勁，忙道：「姑娘，你且不要理他，他是個渾小子！」

　　白長虹心裏掠過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他在奇怪著歐陽空一向是敢說敢做之人，並不懼怕任何人，但是對於那神秘怪異的上官琦玉，態度卻是如此的恭敬，甚而有點諂媚。

　　老煙蟲歐陽空可不曉得白長虹心中已在鄙夷著他，還繼續道：「姑娘！除了鐵笛大師、破玉子戈毅老前輩與大戢老神仙是否仍然……」

　　上官琦玉淡淡一笑，道：「託福，家師伯們都還健在。」

　　歐陽空心中暗暗罵道：「王八羔子，這些老鬼的命比烏龜還長，到現在還沒有死，竟然活到兩甲子之久！」

　　這時白長虹突地踏前一步，道：「在下一定要領教你那什麼『紅燈大陣』，看看海外三仙有什麼了不得的絕技！」

　　上官琦玉嘴角一撇，露出一絲鄙夷的神色，她一掀轎門，輕盈地躍了下來。

　　那兩個巨人恍如鐵塔似的扛著軟轎，臉上毫無表情的木然挺立著，對於這邊發生之事理都不理，僅是冷漠地望著白長虹而已。

　　上官琦玉躍到白長虹身前四尺之處，冷峭地道：「馬上你就可見到三仙山的獨門奇功了！」

　　她話聲一了，那兩列手持紅燈的少女行列中，當先的兩個少女飛躍過來，站在上官琦玉身後。

　　這時周圍的白霧已經散去，穹空之中，懸掛著一彎鉤月，淡淡的月光映照在上官琦玉的身上。

　　她身穿一襲銀白羅衣，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織成的，被月光一照，泛起縷縷的閃爍銀光，耀人眼目。

　　銀色的月光和銀色的羅衣襯托著她，好似來自夢幻之中，令人打心底勾引起一絲遐想……

　　白長虹儘管這時心裏討厭她那種冷漠高傲的表情，但是卻不由得不讚賞她的美麗絕倫。

　　他忖道：「她雖然較夏馥萍和衛瓊霜更美，但是她這份美麗好像來自天上，不易使人接受，又加上她如此冷峭，拒人於千里之外，更使得別人不敢接近她，這還不若衛瓊霜和夏馥萍更易使人瞭解……」

　　一想到夏馥萍，他便想到在百毒谷裏，眼見夏馥萍痛心地哭泣而去，那種淒艷的表情使他不由暗暗嘆息：「唉！為什麼她會是我仇人的女兒呢！」

　　於是，他強自抑制著自己的思想，不去想她。

　　於是，他又輕移視線，凝望著站在面前的上官琦玉，一瞥之下他不由怒道：「海外是蠻荒夷狄所居之地，還有什麼了不得的絕技？看你這一臉的驕傲之色，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他這兩句話與剛才上官琦玉罵他的話完全相同，但是聲音嚴厲，語句森冷，更較她為甚，直使那兩個手挑紅燈的宮裝少女臉色都為之大變。

　　歐陽空一聽，暗暗叫苦：「糟糕！這渾小子又在使牛性子，若是得罪了破玉子戈毅那老頭，中原又將鬧得雞犬不寧了。」

　　他一見上官琦玉臉色都氣得變青，彎彎的蛾眉也豎了起來，不由暗暗打了個寒噤，趕忙伸出手來攔住白長虹，不讓他再說下去。

　　上官琦玉顫聲道：「你……你竟敢說我們是蠻人……」

　　歐陽空打了個哈哈道：「上官姑娘，你不需如此生氣，我跟你說過，他只是個迷糊蛋，別拿他的話當真！」

　　白長虹投過一個鄙夷的神色，道：「在下所說之話，一切責任都由我自己擔負起，我絕不怕什麼海外三仙四鬼的！」

　　上官琦玉氣得渾身發抖，道：「你說什麼？你……你再說一次？」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在下雖不是什麼人物，但是絕不會在乎海外三仙的。」

　　歐陽空大聲叱道：「王八羔子的，你不可以少說兩句？」

　　白長虹冷冷地瞥了歐陽空一眼，道：「你還欠我一個條件是不是？」

　　歐陽空一怔，道：「是的，我答應你三個條件只兌現了兩個……」

　　白長虹一揮手道：「好，那麼你聽著，現在我請你不要管我的事，立刻離開此地！」

　　他這下可是對老煙蟲惱了火，原先在他的眼裏，歐陽空是一個遵守信義一諾千金的老前輩。

　　現在他卻認為歐陽空是個害怕強梁的老糊塗了，故而才會說出那種話來。

　　歐陽空臉色驟然大變，他怒罵了聲：「王八羔子！」但是他又深深的嘆了口氣。

　　望著白長虹那震怒的表情，他又暗自嘆了口氣，忖道：「唉！你又怎曉得我的苦心呢？」

　　敢情七十年前江湖之中，各派林立互不相讓，由於競爭的關係，各派武技日益精進，常有一二突出之士創出許多絕藝，一時之間武功興盛非常。

　　但是就在那年深秋之際，星宿海來了一對年輕夫妻，他們各以神妙怪異的武功，一日之間將武林中的九個大門派的掌門一齊殺死，而自此星宿海雙魔的兇名大噪。

　　那赤足神魔公羊翎也就是怒天尊者之師，而他的妻子碧玉琴魔也就是九天琴仙金筠音之師。

　　由於星宿海雙魔的橫行江湖，以致惹得居於東海之外的三個隱居的高手飄海西渡中土，以無上的絕藝將雙魔逐出中原。

　　那次的黃山大會，大戢禪師與破玉子戈毅聯手之下，在第二十八招上將赤足神魔擊敗，而鐵笛神尼則以一支九孔鐵笛，吹出「降魔散曲」而使得碧玉琴魔的碧玉古琴七弦俱斷。

　　自此雙魔回歸星宿海，而大戢禪師等三人則飄然乘桴出海。

　　從這一次三仙大會雙魔後，海外三仙之名震懾武林，雖然江湖上都曉得海外有三座仙山，但是卻從沒有人到過那裏，也沒有人再見過三仙重履中原了，這事也就漸漸被江湖中人所遺忘了。

　　不料六十年後，海外三仙竟會有弟子來到中原，而且還是與星宿海雙魔的弟子相約好，要在青城外的大眉山莊裏比武。

　　這消息若是傳將出去，必定會使整個武林都為之震懾的。

　　歐陽空尚在習藝之際，便已聽見過海外三仙西來中原擊敗雙魔之事，故此深知厲害，而不願得罪上官琦玉。

　　誰知白長虹少年氣盛，竟會因為看不慣她的冷峭而與上官琦玉發生爭執，而且還提出兩年前所約定的三個條件，非要逼他離去不可。

　　他望著白長虹，深深的嘆了口氣，忖道：「我豈是怕她？我只是怕得罪了她而惹得海外三仙重履江湖，做出對中原武林不利之事，而掀起了更大的風潮，因為現在中原各派沒有任何人能抵擋得住他們。」

　　在這個剎那裏，他的腦海之中頓時想起在百毒谷裏，白長虹中毒幾至死去，而苦因比丘在不願施藥救治他時所說的話來了。

　　在淡淡的月光下，他彷彿又看到了白長虹額上眉心中的一點紅色印痕，發出駭人的怪異光彩。

　　一片血影在眼前擴散著，他臉色凝重的道：「我立刻便走，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逞一己之喜怒，而令整個武林為之發生變亂！」

　　上官琦玉冷笑一聲道：「像這種頑劣之人，你對他如此好又有何用？完全是對牛彈琴！」

　　歐陽空拱拳道：「希望姑娘除了赴星宿海雙魔之約後，不要再另啟爭端，以不負令師伯等當年西來中原，衛道驅魔的聖舉。」

　　上官琦玉漠然點頭道：「我此來中原也就是為了應當年雙魔之徒怒天尊者古雷和恨天尊者秦重之約，並不是來與中土武林為敵的，前輩放心好了。」

　　歐陽空道：「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他一揚手中的大煙桿對白長虹道：「我們就此再見……」他感到一陣黯然，低聲道：「青山不改，綠水常流，希望再次見到你時，能聽見你名震武林。」

　　白長虹心中突地掠過一陣難過的情緒，他抱了抱拳，沉聲道：「謝謝前輩的多次照應！」

　　歐陽空突地開罵道：「王八羔子！你該叫我老煙蟲，怎麼又叫我前輩呢？」

　　白長虹一怔，立即喝道：「老煙蟲！再見了！」

　　歐陽空哈哈大笑一聲，飛身掠起四丈，奔向黑夜之中，轉眼便消失蹤影。

　　笑聲飄落在茫茫的夜色裏，白長虹依然茫茫地望著夜空，他的心裏升起一絲後悔之意……

　　上官琦玉嘲諷道：「哼！想不到你還是多情之輩？人都不知道跑到那裏去了，還在傻傻的望著天空。」

　　白長虹心裏正在憋得難受，又聽到上官琦玉冷峭的嘲諷，不由得怒火騰燒，俊目含煞的回過頭來。

　　他深吸口氣道：「我若不是看在你是個女流之輩，一定……」

　　上官琦玉傲然道：「你還能對我怎樣？」

　　白長虹怒喝道：「你若是個男人，我一定殺了你！」

　　上官琦玉渾身一顫，兩眼之中突地掠過一股哀怨的神色，她低聲喃喃道：「我為什麼要使他說出這種話來？」

　　在這剎那裏，她才曉得自己之所以諷刺白長虹，只是為了想要多聽他說幾句話，想要多看看他那種震怒的神情。

　　她想起了在東海蓬萊島的海邊，整日裏都是波濤擊岸，怒潮飛濺，雖然島上有著許多馴和的野獸，但是她卻一直嚮往著中原的繁榮盛景。

　　許多次，她都想乘著木桴飄過大洋，到中原來看看各地的風土文物。

　　因為她自幼被鐵笛神尼收為徒弟撫養，很受到師父的寵愛，所以就養成了她驕縱的性格。

　　但是不料在她奉命到中原找尋星宿海兩大尊者，並要探尋自己身世之際，在大眉山莊外，便遇見了倔強傲慢的白長虹。

　　她可從未碰見有人敢當她的面直視她的，更不必說有人敢與她頂撞，所以她非常注意著面前這個俊逸的男人。

　　當她凝望他時，心裏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這使得她想多與他說幾句話，多看看他臉上的神情。

　　但是當她刺傷他時，他也以言語反擊來刺傷了她。

　　她的臉上泛起了一層幽怨的神色，彎彎的眉毛輕輕蹙起，這時，她是在後悔不該諷刺對方，而使得他說出那等兇狠的話。

　　白長虹一見她那種幽怨淒艷的表情，心頭大震，忍不住心底起了悔恨之意。

　　他暗嘆一聲，忖道：「唉！我又何必與她計較呢？她只是個被驕縱慣了的少女罷了！我又何必管她怎麼諷刺我呢？我根本就不認識她，說出這麼嚴重的話幹嘛？」

　　他幾乎想要走過去向她道歉，但是男子漢的自尊心使得他沒有這樣做，他僅瞥了她一眼，便緩緩地走了開去。

　　他才走了幾步，上官琦玉嬌喝道：「回來！」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怒道：「你這樣就要走了？」

　　白長虹回過頭來，淡淡地道：「你要怎樣？」

　　上官琦玉大喝道：「你只要能擋得了我的鐵笛九式，我便任你離去！」

　　白長虹緩緩的轉過身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你真要我出手？」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尤其你更是壞，今晚我若不殺殺你的驕氣，真以為海外沒有絕技了。」

　　白長虹狂笑一聲，道：「好！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中原的絕藝神功。」

　　上官琦玉一抖手中細長的鐵笛，烏黑的長笛漾起一道淡淡黯黑的光芒，發出一聲尖銳的異響。

　　陡然之間，紅燈浮動，在黑夜之中散了開來，將白長虹圈在裏面。

　　銀衫飄飄，上官琦玉鐵笛一轉，緩緩點向白長虹胸前。

　　她這一式看來緩慢已極，但是擊出的方位卻是奧秘無比，將對方進逼的身形都封鎖住了。

　　白長虹心頭一凜，腦海中掠過許多招式，但是覺得任何一派的招式竟都不能在對方鐵笛之下發招，除了倒退之外，別無其他方法。

　　他雖是知道自己只要一退，對方笛招將有如江河倒瀉緊逼而來，但是眼前卻被對方鐵笛困住，只得退後一步。

　　上官琦玉嘴角泛過一絲微笑，鐵笛一沉，一聲低幽的笛音發出，湊著對方倒退之勢一式攻去。

　　白長虹被那急響的笛聲攪得心裏一亂，簡直不能決定該用什麼招式應敵。

　　他略一猶疑，笛影千重，已經如山壓到。

　　急忙之間，他大吼一聲，雙掌急劈而出，一式「怒沉孤舟」排空擊去。

　　「嘿！這是華山的絕技！」上官琦玉手腕一沉，鐵笛圈起一個小弧，點向對方腕脈而去。

　　白長虹腳下一錯道：「你再看我一式！」

　　他雙掌交拂，右掌陡然一立，中指斜斜一指點出。

　　一道指風犀利的劃出，也是點向對方脈門而去。

　　上官琦玉咦了一聲道：「這是少林金剛指。」

　　白長虹狂吼一聲，以掌作刀，倏然反劈而出，去勢急勁，掌風呼嘯著擊向對方持笛之手。

　　上官琦玉身形有似柳絮，飄然升起，喝道：「這不過是關外天山派的千山掌法『橫嶺疊翠』罷了。」

　　白長虹見自己每擊出一式，對方便可看出招式來源，不由得心中大驚，趕忙連退兩步，那式「橫嶺疊翠」尚未施出一半便回掌於胸，一拳直搗而出。

　　上官琦玉臉現驚容道：「這又是武當長拳第十一式。」她輕盈地一移身形，笛身一橫，平敲而出，笛音錯亂裏，浮起層層疊起的烏黑光浪，她詫異地道：「你到底是哪一派的弟子？」

　　白長虹低嘯一聲，雙足一蹬，迅捷無比的斜斜躍起二丈，避開那洶湧而來的層層笛浪。

　　他深知對方博通各種武功，而且手上持著的鐵笛，揮動之際，發出各種怪異的聲音，能擾亂對方的心神。

　　再加上她那奧秘怪絕的笛招，自己絕不能空手在對方鐵笛之下走過五招。

　　所以他趕快回身而退，施出崑崙名震天下的輕功，閃過鐵笛，飛身躍開。

　　上官琦玉輕叱一聲，有似紫燕翔空，帶著一條長長的光影飛躍而上，往白長虹射去。

　　白長虹一覺笛音急響，追射而來，他長嘯一聲，雙掌一分，碩大的身形在空中一旋，美妙無比的轉了兩匝，又升起了一丈多高。

　　上官琦玉輕喝一聲，笛身一抖，左掌往後拍出一股勁風，急射而起，原式不變的追擊而去。

　　白長虹心頭一震，深吸口氣，雙足飛快地一屈，上身平翻而出，一道爍爍的淡紅色光芒立即繞身而起。

　　長劍出鞘，劍光如水，一劍切出，正好擊在那急射而來的鐵笛上。

　　「叮！」一點火光爆出，上官琦玉身形一沉，飄然落在地上。

　　白長虹卻腳步方一站穩，便雙唇抿緊，肅然站立在她的面前七尺之處，懷抱長劍冷冷的凝視著對方。

　　上官琦玉舉起手中鐵笛一看，只見笛身二寸之處，有著一道半寸長的劍痕。

　　她臉色驟然大變，幾乎要哭出聲來了，因為這支長有四尺的九孔鐵笛，是她師父成名的武器，從未受到一點損傷，這下卻被白長虹的寶劍削裂一道劍痕，使得她心神難過無比。

　　臉容急速變幻之下，她咬了咬牙道：「你好大的膽子，敢損傷我師父的鐵笛，我非殺了你不可！」

　　她將長笛斜斜舉起，臉色嚴肅地凝神注視著對方，緩緩地向前走了五步，寒聲道：「你看看我的降魔十八笛！」

　　白長虹只見對方只行了五步，鐵笛已變化了許多部位，顯然上官琦玉想要以那降魔十八笛裏最為精湛奧秘的招式擊敗自己。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腦海中已閃過無數意念，最後還是預備以「射日劍法」來對抗上官琦玉。

　　他忖道：「我就算再差，也能擋得住她剩下的五招──」

　　意念未了，上官琦玉的鐵笛已倏然點到。

　　眼前烏光一閃，那支鐵笛將他身外的四個方位都已封住，一溜光影驟奔胸前「七坎」要穴。

　　白長虹左手劍訣一舉，劍尖泛起一片寒颯光影，一式「旭日東昇」攻出。

　　劍笛一觸，立即分開，白長虹倒退半步，上身斜傾半寸，狂吼一聲，劍尖劃處，連續不斷的攻出三劍。

　　「日輪初現」、「后羿彎弓」、「九曲剔劍」，一連三式，劍氣激盪，風旋飛轉，有似波浪排空湧去，威勢懾人。

　　他剛才因為先機一失，所以被逼得毫無反手之力，所以這下搶得一分先機，立即便展開一連串的猛烈攻勢。

　　上官琦玉被那有似長江大河奔騰而來的層層劍氣，逼得立身不住，匆促之間，連退三步，鐵笛連出兩招，方始擋住對方長劍的攻勢。

　　她想不到對方會學有如此絕妙神奇的劍術。是以趁得一絲空隙，立即揮笛搶攻，截斷對方連環的劍勢。

　　白長虹手持射日劍，神威凜凜的施展出剛正沉猛的「射日劍法」，似嶽立淵停的昂然挺立，一步都沒移動，將對方攻來的三記笛招齊都截回。

　　上官琦玉沒想到對方守得如此緊密，劍式沉穩，劍路剛正，心志竟然未被笛聲擾亂，故而自己攻出的三笛都被擋回，她的銳氣頓時一挫。

　　白長虹輕喝一聲，長劍輕靈地自偏鋒削出，順著對方鐵笛削去。

　　他這一式乃是峨嵋「流雲劍法」，劍式飄逸輕巧，與點蒼的射日劍法大不相同，是以劍路乍變，已攻入對方長笛圈內。

　　上官琦玉忽地一聲驚叫，那支長劍已悄然削來，毫無聲息的欺入偏鋒，往脅下攻到。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她圈指一彈，一溜急勁的指風射出。

　　「叮！」劍刃泛波，發出一聲龍吟似的輕響，長劍蕩開了四寸。

　　上官琦玉滑步移身，自那狹窄的空隙裏欺身而進，鐵笛一勾一點，正好擊在白長虹胸前「志堂穴」上。

　　但是就在這剎那中，白長虹左手劍訣一分，五指張開，一招「金龍探爪」伸手扣出。

　　他們這些動作都是近身肉搏之招，是以迅捷無比，快速絕倫，剎那之間，白長虹悶喝一聲退出五尺開外。

　　他左手五指正好抓住上官琦玉的衣衫，隨著退後之勢，「嗤啦！」一聲，已將她的銀衫撕開。

　　上官琦玉一記鐵笛擊在對方身上，卻不料對他毫無作用，略一遲疑之下，身上衣衫已被撕破了，露出裏面粉紅色的褻衣。

　　她的兩頰立即飛起淡淡的紅暈，掩著臉反身便走。

　　　　　　　　　第四章　降魔散曲

　　白長虹雖然身上穿著毒門的寶物「銀縷寶甲」，但是被上官琦玉的一記鐵笛擊得幾乎要吐出血來。

　　他驚駭之下，趕忙退出五尺，深吸口氣，抑制住胸中激盪的氣血。

　　他知道若非自己身上穿著那件軟甲，必定會當場吐血重傷，甚而經脈斷裂而死。

　　「海外的武功真是厲害！」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但是當他抬起頭時，他的第二個念頭是：「上官琦玉是天下第一美女！」

　　他的心中，被她那羞慚而嬌柔的紅暈引起了波動。

　　她那身穿粉紅褻衣掩臉返身的表情，使得他心頭大震，在這時，他知道那幕情景將是他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就在他一怔之際，紅燈倏然浮動，錯綜雜亂地一陣移轉，一股浩瀚的勁道自四外洶湧而來。

　　不容他再有第三個念頭，周圍有似一道鐵箍將他圈住，那旋激的勁道自每一個空隙裏洩了進來，他幾乎要窒息斃命。

　　陡然他狂吼一聲，長劍痛苦的一劃，森森的劍氣有似風雷進發，燦爛的劍芒閃爍生輝，耀人眼目。

　　他這一式乃是「射日劍法」裏第九招「斜陽耀暉」，在剎那之間，一招揮出，劍尖連發六式，激起無邊的劍氣，發出刺耳的聲音，而使劍芒交織輝映。

　　紅燈盞盞，飛盪開去，「嗡嗡！」的劍氣裏，白長虹六式劍路齊都落空。

　　他喘了一口氣，長劍迅捷地收了回來，身形移處旋了一圈。

　　身外二十四個白衫少女，緩緩移動身形，紅燈交幻，滿空恍如流螢，看不清人影了。

　　他心中駭然，趕緊閉上眼睛，暗忖道：「怪不得她對這紅燈大陣如此自信，這真是厲害，竟能使人產生一種幻覺。」

　　「唉！」

　　一聲深沉的嘆息自他身邊響起，直使得他心波蕩漾不已，情緒頓時低落下來。

　　他睜開眼睛一看，只見那二十四盞紅燈都靜懸空中排成兩列，那個軟轎已被放在地上，兩個抬轎的巨人雙臂交叉放在胸前，正陪著上官琦玉向著這邊走來。

　　上官琦玉身上已披著一件銀灰色披風，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嬝嬝行來。

　　她走到白長虹身前四尺之處站定，目光凝注在他的臉上，怔怔凝望著他。

　　白長虹心裏泛起一絲憐惜之情，他懷抱長劍也凝神望著她。

　　四周靜寂，他與她對望了一會，還是忍不住掉轉頭去。

　　上官琦玉緩緩道：「你是我一生裏遇見的第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白長虹雙眉一軒，又轉過頭來望著她，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說出這話來。

　　上官琦玉幽幽地道：「但是，你也是我第一個最痛恨的男人！」她厲聲道：「我恨你！」

　　白長虹心頭大震，恍如遇見雷殛，所有的思想都已經停頓，耳中嗡嗡作響，腦海裏不停的迴蕩著這句話。

　　上官琦玉眼淚簌簌地滴落下來，但是她的眼睛卻一點都沒眨動，任由淚珠滾落在衣襟之上

　　白長虹真不知道心裏是什麼味道，只是怔怔的望著有似帶雨梨花的上官琦玉，連腳步都沒動一下。

　　上官琦玉泣道：「你是第一個傷害我自尊心的男人，我會恨你一輩子！」

　　白長虹握了握拳，沉聲道：「我會記得你這句話的！」他仰首望著蒼空，喃喃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這句話！」

　　上官琦玉撩起衣襟，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淒艷地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你能記得我這句話，這一輩子我都會恨你！」

　　白長虹輕輕嘆了口氣，深深地望了上官琦玉一眼，反身往黑夜裏走去。

　　他心情沉重無比，所以拖著的腳步也覺得非常沉重，緩緩行了幾步，他聽到上官琦玉叫道：「慢走！」

　　她冷冷地望著錯愕回頭的白長虹，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白長虹微微一愕，立即放聲狂笑起來。

　　上官琦玉細長的眉毛一皺，靜靜地望著白長虹狂笑。

　　笑聲飄落開去，好一會方始停止。

　　上官琦玉淒然笑道：「難道我是這樣愚蠢，故而使你如此大聲嘲笑嗎？」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並不是嘲笑你，只是笑我自己罷了！」

　　上官琦玉眼中發出疑惑的目光，凝望著衣袂飄飄的白長虹，緩緩道：「你自己又有什麼地方值得如此狂笑？」

　　白長虹道：「我到現在才發覺我與你無怨無仇，而你也對我毫無瞭解，我們卻會產生這種恨不得要殺掉對方的意念，真是莫名其妙！」

　　上官琦玉道：「你是笑我連你的名字都不清楚，卻會說出那種話來？」她輕輕的嘆了口氣，道：「你可曉得有一句話？白頭猶新，頃見如故？」

　　白長虹點了點頭，道：「這是說許多人認識了幾十年都只不過是點頭之交，而一些人在剛一認識，便有似故人相逢一樣，毫無隔閡，但是這與仇恨……」

　　上官琦玉道：「這就是了，我一見到你，心裏便恨你，好像這種深沉的恨意是來自很久以前……」

　　白長虹怔怔望著她那絕美的臉龐，心裏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腦海裏一直是迷迷糊糊的空白一片。

　　上官琦玉幽幽一笑，裙裾一擺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姓名呢！」

　　白長虹搖了搖頭，喃喃道：「我還沒弄清楚你那句話。」

　　上官琦玉長長的睫毛一陣眨動，輕聲道：「你慢慢想吧！終有一天你會想清楚的。」

　　白長虹只覺她眼中露出一股奇異的情緒，在睫毛眨動裏，很快地便消失了。

　　他喃喃道：「總有一天我會想清楚的。」

　　上官琦玉抬起頭來望了望蒼茫的天空，慢慢道：「快要三更了，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她驟然轉首道：「你仍然不想告訴我？」

　　白長虹呃了一聲，道：「在下姓白，白長虹……」

　　上官琦玉秀眉一揚，道：「白長虹！好一個飄逸的名字，好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

　　白長虹嘴角泛起一絲笑容，瞥了眼那二十四盞紅燈，道：「你的名字也不錯，上官琦玉！」他微微仰首道：「我也會永遠記得這個名字！」

　　他話聲一了，上官琦玉冷冷道：「我不需要你記得我的名字，我只要你記得我在恨你便行了！」

　　白長虹沒料到對方性格如此喜怒無常，他瞥了一眼上官琦玉滿是寒霜的臉色，心中突地泛起一片寥落蕭索的感覺。

　　沒有再說什麼，他掉過頭去走向黑夜之中。

　　望著白長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身影，上官琦玉輕輕嘆了口氣，曼聲吟道：「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蠟照半籠金翡翠，麝熏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她掠了掠飄落在額前的髮絲，嘆道：「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在想些什麼？」

　　她只覺心裏的情緒翻騰不已，一點都抑制不住，這與往日裏的寧謐安詳絲毫都不相同。

　　不由得她又想起了在海外仙山時，那種無憂無慮、毫無掛念的情形來了，她低聲自語道：「師父說得對，一踏進中原，便會有許多煩慮，唯有在海島上才能獲得寧靜。」她搖了搖頭，忖道：「這些憂煩都是他帶給我的，唉！我為什麼會忘不了他的影子？我是如此的痛恨著他呀！」

　　其實她也知道在她的心裏，已經再也忘不了白長虹那種傲骨凜然、倜儻不群的樣子。

　　只是她從未經歷過這種似愛又似恨的特殊情感罷了！

　　男女之間的事都是這樣，每每分不清愛與恨；因為當恨到極點時，愛也到了極致。

　　愛與恨之間，只不過是由一面很薄很薄的隔膜將之分離著，輕輕一觸便會使愛與恨混合在一起。

　　所以當上官琦玉腦海裏深深的烙下了白長虹那驕傲不凡的神情時，她只是以為自己是在恨著他，因為他傷害了她的自尊與矜持。

　　但是這種恨意裏是混合著愛情的，所以她開始煩慮，因為她寧謐的心湖被他激起了波瀾。

　　夜色寂靜，陡地，三聲梆響自大眉山莊裏傳了出來。

　　「三更了！」上官琦玉猛然側首，她的眼中泛現淚光，閃起一股懾人的鋒芒。

　　大眉山莊裏燈火通明，將整個黑夜都照得恍如白天一樣，人聲喧嘩裏，大門徐徐而開。

　　上官琦玉纖柔的玉手輕掠過臉頰，慢慢將臉上的淚水拭去，她的整個臉龐都陡然大變，變得滿是煞意。

　　月光淡淡的灑下，夜色裏，自大眉山莊高高的圍牆下，兩個手提白色圓形燈籠的彪形大漢，昂然走出大門。

　　那兩個大漢一出大門，便立即分散開來列成弧形，慢慢的向她走來。

　　上官琦玉冷哼一聲道：「這兩個老鬼也弄了幾個燈籠來嚇唬人！」她揮了揮手，肅穆地道：「排紅燈大陣！」

　　一聲輕柔的吟喝，滿空紅燈交錯縱橫的一轉，霎時二十四盞紅燈便分散在她的身後，那些手持紅燈的羅衣少女，左手之上都捧著一根短笛，靜靜地凝立在黑夜之中。

　　「哈哈！」一聲高昂的笑聲傳來，大眉山莊裏飛出兩道碩大的人影。

　　怒天尊者古雷身穿一襲紅袍，掠空飛躍而來，他哈哈一陣狂笑道：「果然海外三仙之徒遵守信諾，今晚依時而至，老朽迎駕來遲，尚請原諒！」

　　他腳步方一站定，話聲突地一頓，眼光自上官琦玉身上移向地上。

　　上官琦玉順著他的眼光望去，只見銀色的月光下，遍地都是屍首，凝結的血液都已變為暗黑色，塗滿了四周的土地上，形象淒慘無比。

　　古雷右手挾著一面古箏，重重地一撥，發出一聲裂帛似的聲音，他大聲道：「這三十多人死得真榮幸，沒想到會在鐵笛神尼的『降魔散曲』下超渡了！」他臉色一沉道：「老朽代他們向神尼傳人道謝！」

　　上官琦玉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屍骸沉聲道：「他們並非死於我的鐵笛清音之下！」

　　古雷濃眉一揚，詫異道：「他們毫無傷痕，莫非……」

　　上官琦玉嘴唇一撇，不屑地道：「他們是死於武當綿掌之下，豈是我的笛音所致？」

　　古雷尚未說話，他身旁佇立著另一個青衫薄履、瘦削陰沉的老者冷冷道：「這些人死都死了，還管他做什麼？既是武當的手法，我們找武當派算賬便是了！」

　　他跨前一步，道：「老朽秦重，請問姑娘貴姓？」

　　上官琦玉深深地望了一眼恨天尊者秦重，慢慢道：「我叫上官琦玉，十六年前死於漠北白龍峰的塞外鐵騎客上官子都，便是我爹！」

　　秦重眼中飛快掠地過一絲驚詫之色，而怒天尊者古雷則臉色驟然大變。

　　上官琦玉恨聲道：「十六年前你們聯手將我爹爹殺死，並且梟首懸於白龍牧場之上，以致使塞外一十七所牧場，俱懾服於你們淫威之下，而遭受無邊凌辱，今晚我是來報這血仇，並替那些遭屈辱而死的親友索還血債，所以兩個月以前，我以鐵笛令通知你們，約好今晚三更在此見面……」她頓了頓道：「因為十六年前的今晚三更，正是我雙親慘死之時！」

　　秦重陰陰一笑道：「我還道是鐵笛神尼不願大眉山莊立足於武林，所以下了鐵笛令，原來是為上官姑娘之事。」

　　他又肅容道：「老朽與家師兄在十五年前，從未離開星宿海一步，同時也從未到過漠北白龍峰，令尊之事……」

　　上官琦玉冷冷哼了一聲道：「我曉得你們不會承認這事，但是家師當年自蓬萊島遠來漠北採取沙芙蓉練藥，卻正好碰上你們夜襲白龍牧場，她老人家豈會不認識星宿海的功夫？所以一見之下，便已發覺夜襲之人的身分來歷。」

　　怒天尊者古雷狂笑一聲道：「既然鐵笛神尼當日在場，為何不阻止那事發生？」

　　上官琦玉眼中湧起淚光，道：「師父遠遠望見大漠草原裏，火光燭天，趕到時，你們已經將整個白龍牧場裏的人都殺死，呼嘯而去，她老人家本想追趕而去，但是在一片灰燼裏發現了藏匿於一口水缸裏的我，所以不及追趕，而只將我救出。」

　　秦重冷冷地道：「如此，你便能肯定是我們火燒白龍牧場？」他嘿嘿一陣冷笑道：「那完全是江湖浪人所作之事，豈是我們所屑為之的？」

　　怒天尊者古雷宏聲道：「我星宿海一門，從不會做出這等殺人放火之事，看來是令師弄錯了！」

　　上官琦玉雙眼凝望著古雷，道：「你們還堅不承認？」

　　古雷勃然道：「海外絕藝縱然高強，但是我星宿海一脈絕不畏懼，又何必不敢承認此事？」

　　上官琦玉冷笑一聲道：「那麼你承認了？」

　　古雷一時之間被她那犀銳的話語逼住，說不出話來。

　　秦重陰沉地道：「雖數十年前海外三仙連袂西來中土，代中原武林出頭，使得家師不能立足中原，但這並非說海外武學為天下最高之絕藝，你不必仗著鐵笛神尼之勢來扭曲事實，任意挑釁！」

　　上官琦玉臉上忽起怒意，左手一揚道：「你們還不承認，現在你們看看這是什麼？」

　　秦重一眼望去，只見上官琦玉纖白的手掌中，平攤著一枚烏黑泛光的鐵牌，他的臉色頓時為之變色。

　　上官琦玉冷笑一聲道：「這上面刻著秦重兩個字，正是你所有的！」

　　秦重臉色變得更加陰沉，寒聲道：「這面星月鐵牌，我已遺失了二十餘年，為何會落在你的手裏？」

　　上官琦玉道：「這就是當日我師父在現場所撿到的！」

　　她深吸口氣又道：「你不須再狡賴，也沒有什麼可狡賴的，今晚我要你們見見海外絕學，然後再殺死你們！」

　　她將鐵笛一揮，曼聲吟道：「紅燈飛千影，黑笛現萬門！」

　　剎那之間，紅燈浮動，那些身著白色羅衣的少女往來馳動，將周圍方圓五丈都圍了起來。

　　上官琦玉姍姍行前兩步，道：「現在你們已置身於我紅燈大陣之下，再也無法逃走了！」她一點手中鐵笛，咻地一聲怪響，寒光遍灑而出，在她胸前閃爍著。

　　她寒聲道：「現在你們先看看『鐵笛十二式』，然後再聽一曲『降魔散曲』！」

　　古雷長笑一聲，道：「老二，現在正是試試『星月爭輝』的時候了！」

　　他將手抱的古箏插在背上，右掌一揮，急嘯聲裏，一道犀利的掌勁如刀砍出。

　　秦重身形一旋，雙手五指箕張如鉤，配合著古雷進擊之勢，自右兜一弧形，迴旋而去。

　　他們身形一動，步行奇正，虛實並行，有似狂風暴雨似的追擊夾攻，霎時便將上官琦玉罩住。

　　上官琦玉眼前銀光乍閃，一道尖銳犀利的掌風已急劈而至，她腳下輕移，緩跨「凌波微步」，讓過那急銳的「落月掌」。

　　玉臂一展，鐵笛夾著細柔的樂聲，點向古雷右掌掌心。

　　秦重冷哼一聲，五指舒開，如鉤抓出，一式「星落原野」，雙手五指交疊揮出，往上官琦玉背心攻到。

　　古雷身形被鐵笛逼退，上官琦玉裙裾一翻，翩翩飛起，鐵笛劃過空際，發出連串的刺耳聲響，破空急掃而下。

　　秦重十指剛出，那聲怪異的笛聲突地傳入耳中，頓時他的心弦一震，揮出的十指緩了一緩。

　　眼前烏光迸現，鐵笛千條，排空疾掃而至。

　　秦重低吼一聲，上身一蹲，十指交拂，縷縷陰柔指風揮出，抓向滿空笛影。

　　他這一下變式迅捷無比，笛影一斂，頓時他已將鐵笛抓住。

　　上官琦玉冷哼一聲，手腕一抖，鐵笛劃起三個小圈，在對方十指合攏之際抽起三寸，往秦重雙手虎口敲去。

　　古雷驀地大喝一聲，右掌收回護胸，左掌一豎，腳下欺前三步，斜劈而下，銀光閃爍裏，一式「月下魂落」擊出。

　　剎那之間，秦重暴喝一聲，滑步後退六尺，古雷一抖雙臂，也翻出八尺開外，臉上泛現驚怒之色。

　　三道人影倏然翻開，上官琦玉左手食指一圈，劃一半弧，收回護胸，臉色凝重無比的注視著斜指穹空的鐵笛。

　　秦重雙掌一合，捏得十指關節格格作響，他的雙掌虎口被上官琦玉鐵笛一敲，幾乎整個手掌都麻木了。

　　秦重道：「老大，你有沒有吃虧？」

　　古雷叫道：「老二，她還曉得佛門『彈指神通』，你注意看！」

　　上官琦玉望了望被古雷的掌勁擊得破碎支離的銀色披風，緩緩將繫著的帶子解開，道：「你們這一手功夫不錯，竟能將這等柔軟的披風擊得如此破爛！」

　　敢情古雷飛快地一掌劈出，尖銳的掌風如刀，擊向上官琦玉身上而去，而她卻正好以鐵笛敲向秦重雙掌虎口，已不及翻身讓開。

　　古雷嘿嘿一陣冷笑，力道一加，欲待將上官琦玉劈為兩半。

　　誰知陡然之間，上官琦玉上身微斜，左手食指與大拇指一圈，反彈而出。

　　一縷如錐的指風急射而出，在不容間隙的剎那裏，射向古雷脈門而去。

　　整條右臂都是一麻，發出的勁道一懈，他立即倒竄而出，生恐上官琦玉會連續追擊而來。

　　上官琦玉抖了抖披風，只見片片碎布分散開來，飄落地上，她心裏也不由泛起一層寒意。

　　要知高手進招，略一接觸便可知道優劣之分，這下表面上是上官琦玉佔了上風，但是她心裏知道自己只要稍一鬆懈，便會喪命於對方那兩種怪異的功力夾擊之下。

　　是以他們三人齊都靜靜的凝神肅立著，緩緩運氣遊行體內，等待著下一次的攻擊。

　　驀地──

　　一聲大喝，一個年輕漢子自分散開來的紅燈陣式中躍了進來。

　　他大喝道：「師祖，丹藥好了！」

　　古雷和秦重不由得都臉上泛起驚喜之容，他們互相對望一眼，古雷喝道：「華百佗是不是說可以馬上服用？」

　　那年輕漢子道：「華師祖說立刻服下，藥力馬上便可生效！」

　　古雷接過他扔來的一個玉瓶，道：「葛烈，你快回莊去。」

　　他打開瓶塞，倒出兩顆丸藥，一口吞了下去，立即又將玉瓶交給秦重。

　　上官琦玉見到秦重也吞下兩顆丸藥，暗忖道：「原來他們兩個剛才故意拖延時間，是為了要等這瓶丸藥來，我倒不相信這丸藥能夠抵抗得住我配合『降魔散曲』的紅燈大陣！」

　　她冷哼一聲道：「紅燈大陣只能進來，你還想逃得出去？」

　　她那宛如青蔥似的玉指一陣變動，鐵笛湊在唇邊，霎時，兩聲尖銳的笛音飄飛而出。

　　葛烈那正在飛奔的身形立即一頓，雙腳一軟跪倒於地，痛苦地怪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古雷見到這種情形，趕忙撤下古箏，十指一攏，「錚錚！」兩聲大響，立即將笛音掩下。

　　上官琦玉冷笑道：「你既然要聽我的『降魔散曲』，便試試吧！」

　　秦重肅然道：「請你先讓我徒孫離去！」

　　上官琦玉不加理會，五指一撚，笛音急驟響起，霎時那些手持紅燈的少女身形移動，柔細的短笛低沉之音似片片落葉飛出，剎那間四周一陣蕭索。

　　紅燈浮動，交錯雜亂中，幻化成千盞萬盞，將四周的空隙都堵死。

　　秦重大叫一聲不好，再也顧不得葛烈的生死，一拉古雷，跌坐於地。

　　他閉上雙眼，自脅下衣囊裏掏出兩個小鼓夾在雙腿間，開始敲擊著。

　　古雷與秦重背靠著背，懷抱古箏，也配合著那有似驟雷的鼓聲，開始撫弄著。

　　笛音似絲縷縷飛起，密密的編織成網，在那沉鬱如雷的箏鼓聲裏穿飛飄蕩，彷彿要束緊人的心魄一樣，緩緩的收縮著。

　　葛烈大叫一聲，雙手掩著胸口，兩眼睜得老大，盯住飄然凝立的上官琦玉身上。

　　他嘴唇不停嚅動著，但是卻沒有說出什麼話來，眼睛裏射出痛苦的光芒，歪歪斜斜地行了兩步，便仆倒在地上。

　　自他的嘴裏，一條血箭噴了出來，灑落胸前，他嘶啞地狂叫一聲，便閉目死去。

　　上官琦玉雙眉一皺，緩緩地側過頭去，她可從未見過一個人垂死之前會有如此痛苦的表情，所以心裏泛起一種特殊的感觸。

　　正當這時，鼓聲節奏突變，箏音連跳三下，由急驟如雷變為輕緩如雲。

　　笛音頓時被挫，那箏音雜著鼓聲飄進她的耳裏。

　　上官琦玉情緒一陣波動之際，那陣箏音立即侵入她心裏，霎時，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個倜儻不群瀟灑飄逸的影子。

　　「白長虹！」她心弦一顫，幻象立生，彷彿白長虹正自含笑而來，不由自主地，她放下鐵笛……

　　笛音陡地一亂，飛揚的鼓聲立即變得高昂，四周之間，只聽到鼓箏和奏之聲。

　　古雷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臉上緊張之色已經褪去，他側首望了望那滿臉迷茫的上官琦玉，暗忖道：「她只要轉到第三段，我們必會心力交疲、氣血散亂而死，但是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停頓，而給與我們可乘之機！」

　　他並不知道上官琦玉得到鐵笛神尼傳授「降魔散曲」之際，還是個純潔的少女，根本就沒有什麼雜念，而且她也不知道這「降魔散曲」的威力大到可以挫人心弦而死。

　　所以她一見葛烈那等慘痛的死狀，心裏一愣，立即被箏音所侵，而生出雜念。

　　因此她心裏念念不釋的白長虹的影子，立刻便泛現心頭，而使得她不能繼續吹奏下去，才使得古雷和秦重獲得喘息機會。

　　她癡癡的呆立了一下，四周的少女已被箏鼓合奏之聲擾得亂了陣腳，那密密銜接的紅燈齊都紛亂起來。

　　秦重雖是滿頭大汗，但是神色卻是得意非常，他張開眼睛望見那時而急行時而停頓的羅衫少女，冷冷忖道：「再過半盞茶時刻，她們都會吐血而死。」

　　他這個意念未了，突地一聲有似春雷般的大喝傳來，一道銀色人影飛躍進紅燈大陣之中。

　　略一錯愕之際，一條爍爍的光華電射而至。

　　秦重未及閃開，夾在雙腳間的長形小鼓已被那急掃而來的劍刃削為兩半。

　　他大喝一聲，十指飛出，滿空淒迷的指影。

　　白長虹悶哼一聲，劍轉半弧，急劃而來。

　　燦爛的劍光爍爍生輝，一連三層劍幕平疊而來。

　　秦重身形一閃，十指尚未將招式遞滿，便被寒凜的劍光逼回。

　　「嗤啦！」一聲，他胸前的青袍，已被劍刃劃開一條長長的破綻。

　　他痛苦地吼了一聲，身形原式不定，背疊著古雷，平飛四尺，閃開那進逼的連環劍式。

　　這一個突然的轉變，使得上官琦玉突自瞑想中清醒了過來，她心神一定，便立即曉得自己剛才陷入迷境。

　　白長虹持劍挺立，劍尖之上一滴滴的鮮血滑落地下，他神色凜然地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上官琦玉呃地一聲，臉色一紅，凝望著白長虹，說不出話來。

　　白長虹見到她那一臉的驚懼之色，尚以為她已經受傷，所以連忙大步跨去，走到上官琦玉身邊，又一次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上官琦玉陡然之間，心中泛起一股羞怒之感，她咬了咬嘴唇，一掌揮出，罵道：「都是你害的！」

　　白長虹沒想到她會突然出掌，一怔之下，臉上已挨了一記，「啪！」的一聲，他撫著臉頰，愕然望著上官琦玉。

　　上官琦玉被那輕脆的聲響所驚，她張開了嘴，也同樣愕然望著白長虹。

　　白長虹臉上泛起怒容，問道：「你為什麼要打我？難道我救你是錯的嗎？」他深吸口氣，大聲道：「你看看你這什麼大陣外，那些手拿白燈的傢伙都手持毒漿噴筒，若是我一步來遲，他們毒漿噴出，你們還有命呀？」

　　上官琦玉眼中泛起淚珠，呆凝地望著白長虹，她驀地以手掩面，哭泣著反身飛奔而去。

　　霎時，那些紅燈少女都跟隨著她而去。

　　　　　　　　　第五章　十日中天

　　白長虹怔怔地望著上官琦玉遠去的嬝嬝身影，心裏充滿了疑惑。

　　敢情他剛才緩緩走去時，一路上都盡是想著上官琦玉對他所說之話，夜月拖長了他的影子，他一個人獨自行走於黃土路上，心裏思緒回轉，久久未能忘記上官琦玉的倩影。

　　一直快走到了城堞，他才豁然想通了恨愛交織的道理，於是他興沖沖的飛奔而回，但他怎麼也未料到在解了上官琦玉之圍後，卻還受了她一記巴掌。

　　此刻，他又迷糊了，他不能肯定自己剛才的想法，因為他弄不清楚剛才她為什麼要打他一巴掌。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他詫異地暗忖道：「我又害了她什麼呢？」

　　他怎麼會知道上官琦玉是為了報仇而來，卻因為心中縈念著他的影子，不能以莊嚴肅穆的心情來吹奏佛門的「降魔散曲」，以致被鼓箏之聲所迷，壞了報仇之事，才在羞惱的心情下打了他一巴掌。

　　腦中意念電轉，他仍然想不出其中的原因，終於他喟嘆道：「唉！少女的心真是像多變的雲彩一樣難以捉摸，難以瞭解！」

　　驀地，他耳邊響起了古雷的驚呼：「是他，他就是落星追魂白雲飛的兒子！」

　　白長虹猛然側身，凝望著虯髯虎目的古雷，他的腦海裏頓時浮現起當日在青城山古雷與金筠音相鬥之事。

　　他點頭道：「不錯，我正是白雲飛的兒子白長虹！」

　　秦重一愕，望了望自己胸前的傷口，沉聲道：「白長虹？江湖上傳言中的近年來後起之秀忘情劍白長虹就是你？」

　　白長虹道：「在下白長虹，但是並非什麼忘情劍。」

　　古雷陵抱古箏，望了秦重一眼，道：「果然他不是忘情劍，烈兒曾經與他在青城相遇，較量了一下劍術，雙方不分勝敗而已，那時我便肯定忘情劍乃是筠音之徒！」

　　白長虹知道他所說的是劍郎君，於是他雙眉一軒，問道：「金筠音前輩之下落……」

　　古雷一拍後腦，大喝道：「小子！你就是那晚躲在筠音身後的小子？」他跨前一步，道：「我正想找你呢！」

　　白長虹冷冷道：「我也要找你！」

　　秦重一拉古雷，說道：「這小子邪門得緊，我剛才兩下殘星指擊在他的胸前，他都毫無反應，看來他可能是海外大戢上人的徒兒，已經練成了金剛不動禪功！」

　　白長虹兩眼緊盯著秦重身上的青衫，驀地自懷裏掏出一塊碎布片，大聲喝道：「你記得這個嗎？在青城之巔……」

　　秦重一聽在青城之巔這幾個字，臉色驀然大變，退後一步。

　　白長虹知道這下自己誤打誤撞，可能猜對了在青城之巔圍攻父親的兩個人之一，他的胸中熱血一陣翻騰，臉上浮起了濃郁的殺意。

　　此刻在他雙眉之間，一點紅色印痕閃現，漸漸地愈來愈紅，就像是一點鮮血……

　　他的全身齊都散出一股懾人的神秘力量，頓時使得古雷和秦重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他目光逼視著秦重，緩緩道：「你還記得當日在青城之巔，夾攻家父時所說的話？那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懷的！」

　　他的話語冰冷無比，恍如自千年冰層裏飄送出來的一樣，頓時使得秦重打了個寒噤！

　　白長虹陡然跨前一步，手中射日神劍一揚，顫起一片寒颯的光芒，斜指穹空。

　　他宏聲道：「你身為武林前輩，竟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埋伏著四、五十人，將家父置於死地，若非家父將你身上青衫截下一塊碎片，以及你的聲音至今未變，這深似大海的血仇還不知何日可報！老鬼！你納命吧！」

　　秦重深深地吸了口氣，平息了心裏畏懼的情緒，他抖了抖雙臂，整個身子都格格一陣大響。

　　古雷低喝一聲道：「老二，那晚果然是你策劃的？別怕！華老兒的『碧蘿大力丸』生效了！我們乾脆斬草除根算了！」

　　他悶哼一聲，全身骨骼也是一陣密響，「格格！」聲中他右掌豎起護住胸前，神色肅然望著面前。

　　剎那之間，他那隻碩大的手掌慢慢地泛起銀灰色……

　　白長虹昔日絲毫武功都不會時，在青城之巔曾見過古雷施出這種「落月掌」的邪門奇技，硬是將一塊大石，生生的削下一大片來。

　　那時他認為這種奇功是非常駭人的，這種印象使得他心裏一直把古雷當作一個強敵看待。

　　所以他謹慎地舉劍凝望著古雷，對於秦重，他反倒並不在意了。

　　秦重緩緩地行前幾步，他的臉孔漲得通紅，十指鉤起，全身好似一隻蝦子似的弓起背來──

　　古雷大喝一聲，進步移身，一掌斜削而出，咻地一聲，犀利的掌勁如刀切下。

　　白長虹長劍一斜，劍尖之上湧起兩寸多長的鋒芒，淡紅色的霞光閃爍輝映，一縷劍氣劃空射出。

　　「嗤！」的一聲，古雷身形回行於右，左掌迅捷地補上那被白長虹劍氣沖斷的勁道。

　　秦重默然不響，五指如電攻出，指風縷縷，點向白長虹右脅三大要穴。

　　白長虹昂首挺胸，陡地低嘯一聲，射日劍回轉出半個方位，一式「十日中天」揮出，在一個剎那裏，他已刺出十劍。

　　「嗤嗤！」的劍氣之聲大作，一道灼灼光華陡然昂起、十劍森立，鋒芒逼人。

　　他這一劍擊出，真有橫掃千鈞之勢，十劍齊射，方圍八尺都是瀰然劍氣，頓時將古雷和秦重的身形擋住在八尺之外。

　　秦重臉色一變，身形連退四步，一個觔斗翻起一丈多高，左手五指如同鬼魅似的攻出，往白長虹後頸扣去。

　　古雷大吼一聲，連退四步之後，腳下一頓，如同釘樁似的站立不動，雙掌一合緩緩劈出。

　　銀色的手掌帶起一道淒迷的光影，一道柔細的掌勁如錐侵入劍氣之中。

　　劍刃一顫，白長虹只覺一股千鈞重力，穿過劍幕直逼胸前而來。

　　他雙眉一軒，劍式疾轉，腳下滑一大弧，回身自偏鋒攻出一劍。

　　古雷合掌劈出一式，被眼前無邊劍氣割裂散去，使他發出的勁道如同擊在虛空，毫無著力之處。

　　他虎目大睜，頷下虯髯根根豎立，雙掌陡然撤回，上身扭曲，掌式一分，右掌連劈兩招。

　　「嗡嗡！」一陣輕響，劍鋒顫動裏，一個光圈展現在他的面前。

　　「呃！」古雷一掌劈出，便被這似是旭陽初升的景象所幻，他的眼睛瞇起，被那灼人眼目的光芒刺的都看不清楚白長虹的身形所在。

　　在這剎那裏，他腦海之中閃過許多念頭，當年單劍大戰點蒼神劍謝冰清落敗於第十一劍之下，而折劍發誓從此永不用劍的情形，頓時又重新映在眼前。

　　眼前一支長劍自輝耀爍爛的光圈裏直射而來，似是一支魔杖來自陽光中……

　　「這是什麼招式？射日劍法中從未見過呀！」他的腦際電光石火似的閃過這個念頭，但是他知道這一式的氣勢威力都是與前面三劍相接合的，的確是點蒼的鎮山劍法「射日劍法」。

　　意念掠過，他大吼一聲，右掌一收，左掌橫掃而出，身形痛苦地曲折成一個弧形，斜躍開去。

　　白長虹揮出由謝冰清在石洞中苦心思慮而自創的「射日劍法」第十三式「劍穿烈陽」之際，整個精神都匯合在「射日神劍」之中。

　　但是他卻依然能夠感覺得到，頭頂上那刺痛的五指如鉤扣下。

　　在這剎那裏，他想到了自己這招劍式出手必可殺死古雷，而頭上的五指也必將同時扣住後頸，將自己的頭顱扭斷。

　　面臨著傷敵與自救的兩難情境，他的理智飛快地做了個決定。

　　他悶哼一聲，上身前傾四分，劍尖下垂了三寸，劍式依然如電發出──

　　陡然之間，他那自璀璨的光圈中穿出的劍尖，洞穿了古雷疾拍而至的左掌，尖刃裂開了他的胸前衣襟……

　　古雷大叫一聲，身體一陣抖顫，原式不變，忍著巨痛斜躍出兩丈開外。

　　正當這時，秦重那一記「殘星指」也擊在白長虹頸下五寸之處，「嗤啦！」一聲，將他的背上衣服齊都撕裂。

　　白長虹長吟一聲，劍鋒回轉，全身平空穿出七尺，在空中迴旋了兩個大弧，挾著長劍，曼妙地射到。

　　黑夜之中，只聽到他大喝一聲：

　　「看我的六龍回日──」

　　　　　　　　　第六章　游龍落水

　　黑夜之中，白長虹一運射日劍，鋒刃泛起淡紅的霞光，劍尖射出熠熠的劍芒，隨著他飛身躍起，而在空中曼妙地劃出兩個大弧，疾射而去。

　　秦重飛身於空中，施出「殘星指」將白長虹背上的衣服齊都撕裂，卻沒有傷害到他。

　　一道劍虹陡然閃起，白長虹大喝一聲道：「看我的六龍回日！」

　　秦重眼前一花，劍光爍爍已射至眼前，他大吼一聲，臉色頓時泛青，右手緩緩伸出。

　　他身在空中，但是全部精神都好似凝聚在那緩伸而出的右手上，是以身形立即墜落下去。

　　長劍揮出，白長虹雙眼盯著劍尖，隨著對方身形的急速落下，他手腕一抖，劍尖擊落的部位立即下移三寸。

　　就在他劍尖抖動之中，奏重右手五指倏然伸開，迅捷如電地往劍尖抓去。

　　白長虹一見對方五指箕張，指節齊都泛著青綠之色，竟然敢往自己劍上抓來，他冷笑一聲，長劍一送，倏地斜削而去。

　　劍尖劃上秦重的手掌，嗤地一響，現出一條白白的痕印，卻沒有能將他的整隻手腕切下。

　　秦重五指一合，立即便將射日劍抓住。

　　他藉著劍上之力，換了一口氣，身軀一弓，整個人都掛在劍上。

　　白長虹沒想到對方指上會有如此特異的功夫，竟然不畏劍鋒的犀利，這下一被對方抓住，頓時手腕一沉，全身都被帶得往下落去。

　　秦重陰狠地一笑，弓起的身子，倏地一彈，雙足疾踢而出，向著白長虹的胸前踢去。

　　白長虹悶哼一聲，左臂一繞，劃一圓弧，揮出一招「冷梅掛枝」，掌緣削向對方足踝關節之處，手指卻扣向對方足心「湧泉穴」而去。

　　秦重雙足踢出，倏地一錯，交叉擊去，足尖上揚五寸，踢向對方咽喉。

　　白長虹臉色大變，左手手肘一沉，手掌平伸拍出，施出峨嵋伏虎拳中一式「平崗伏虎」，倏化為拳，往對方踢來的足尖擊去。

　　「噗！」的一聲，秦重踢出的右足被對方一拳擊中，腳趾齊折，只痛得他怪叫一聲，趕忙縮回雙足。

　　他們各持長劍的一端，自空中直墜而下，剎那之間又連換兩招，方始落在地上。

　　白長虹腳跟方一落地，右手用勁一拉，左手一揚，食指斜斜伸出，往秦重咽喉點去。

　　一縷勁風急銳射出，秦重雙足有如大樁釘入土中，他上身一仰，雙手握著犀利的劍鋒，大吼一聲，雙手急舉而起。

　　他全身骨骼一陣密響，身形暴漲，雙手一用勁便將白長虹高舉空中。

　　白長虹緊握劍柄雙足立在地上，卻仍然沒能站穩，對方一拉一舉，自劍上傳來的千斤巨力，使得他馬步一鬆，頓時被秦重舉在空中。

　　古雷大叫一聲道：「好一式『霸王舉鼎』，老三，我來了！」

　　他忍著左掌的劍傷，墊步飛身，躍起三尺，一掌斜劈，「落月掌」邪門奇功發出，一道銀灰色的淡淡光芒劃過空際，往劍身上劈去。

　　「砰！」的一響，劍刃顫動，發出一陣嗡嗡的聲響。

　　白長虹只覺古雷劈出的這一掌，力道沉重無比，順著劍刃傳來，自己整個手腕都已麻木。

　　秦重大吼一聲道：「老大走開！」

　　他雙臂一抖一掄，將白長虹在空中甩一大弧，重重地往地上砸去。

　　他這下猛地一摔，白長虹若不放手，一定會被摔成粉碎。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白長虹清吟一聲，雙手一放，飛身躍起，踏在射日劍劍柄之上。

　　「哼！」他冷哼一聲，全身往下一沉，雙足恍如黏在劍上，隨著秦重往下摔去的力道，運起全身功勁一壓。

　　「呃！」秦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雙臂一彎，握住劍刃往上一提，將劍柄提起五寸。

　　白長虹眼中神光暴射，右足往前踏了一步，立時又將劍柄踏下五寸。

　　他冷冷地道：「你仗著手上練有邪門奇功，不懼劍刃，便敢抓住我的射日劍，現在我要你嚐嚐鋒刃的犀利與否。」

　　秦重悶哼一聲，雙手一提，又將長劍托起三寸。

　　白長虹上身一沉，腳下往前滑出半步，劍身又往下沉了二寸。

　　他揶揄地道：「你仗著什麼『碧蘿大力丸』，便想以蠻力取勝，以為這樣便可奪得我的射日劍？」

　　秦重滿頭大汗，臉色愈來愈青，他的雙足半彎，腳下已經深陷入土，僅僅露出小腿……

　　他被白長虹揶揄得滿腹怒火，幾乎把肚皮都氣炸了，但是卻又不能放手，只得苦苦撐持著。

　　古雷站立一旁，眼看秦重一時不小心，被白長虹從劣勢轉為優勢，站在劍身之上，變成比鬥內勁與耐力了。

　　他心裏一陣驚懼，曉得秦重雖是仗著「殘星指」功夫，不畏刀刃，但是握住這等神兵利器，定然不能支持多久的。

　　他深吸口氣，大步跨前，右掌一豎，便待往白長虹身上劈去。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姓古的，你若是施出落月掌，秦重馬上便會死去！」

　　古雷心中一凜，曉得白長虹話中的意思是說他能藉力傳力，將自己發出的勁道傳至劍身之上。

　　那樣一來，秦重定會被這股急增的力道撞擊得吐血而死。

　　他猶豫了一下，緩緩收起右掌。

　　白長虹的嘴角浮起冷漠的微笑，道：「今晚我若不讓你見一見點蒼正宗內功的厲害，你還真認為點蒼將自江湖絕跡！」

　　秦重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著，他的眼中射出憤怒與恐懼的光芒，悶哼一聲，雙臂用勁向上抬起二寸。

　　白長虹右足一提，又往前跨出半步，立時便將劍身壓下三寸。

　　秦重痛苦的吼叫一聲，右足足尖被白長虹擊斷的趾骨深陷入地，鮮血立時滲出靴外，痛得他渾身直打哆嗦。

　　白長虹眼中鋒芒暴射，沉聲道：「你們曾為射日劍所敗，見到射日劍心中便會生出畏怯之情，所以想設法將射日劍搶走，現在你可要忍受著這不能擺脫而又入骨的痛苦。」

　　他說話之時，發出的勁道陡地一鬆一沉，竭盡全身的勁道往劍上壓去。

　　劍刃彎曲，泛起淡淡的紅色波浪似的光芒，秦重大叫一聲，雙手被劍刃劃破，鮮血立即流了出來。

　　被這股勁道所撞，他的雙足又陷入地中三寸多深。

　　渾身氣血一陣翻騰，好似受到鐵棍當胸一擊，再也忍受不住，他痛苦的嚎叫了一聲，立時噴出一口鮮血，放下手中劍刃，一跤跌在地上。

　　古雷眼見這情形，大喝一聲，蓄積的勁道疾發而出，有似迅雷似的，一道白光閃起，發掌攻向白長虹。

　　白長虹朗笑一聲，上身一退，右足一踢一勾，右手一抓已將射日劍握住。

　　他氣勢雄邁，一劍急劃而出，「嗤嗤！」的劍氣響起，劍芒如電射出。

　　古雷連變數招，將白長虹那雄渾犀利的兩劍擋住，他深吸口氣，連環不停疾劈四招。

　　銀白的掌刀在空中劃起片片霞光，呼嘯旋激的掌勁，有如江河倒瀉般疾飛而去。

　　白長虹只覺自己劍尖所指之處，有似遇見二道鐵壁，他驚忖道：「怎麼他們的武功時而很強，但是有時卻又弱了不少……」

　　古雷連發「落月掌」四大招式，將對方逼得退出五步之外，暗忖道：「這小子雖然將射日劍法練得不錯，但是其中精練之處還沒有領悟出來，與當年謝冰清能自劍上發出像是太陽一樣的劍罡相較，還是差上一大截。」

　　他深吸口氣，連跨兩步，又是四掌連環臂出。

　　眼見白長虹往後退卻的情形，他暗忖道：「我原來還道這小子手持射日神劍，必能發出劍罡，所以才不敢以十八式落月掌將他擊敗，這下既然知道他尚未能學得發動劍罡之法，那我還怕他什麼？」

　　白長虹一連六劍都被古雷擋回，他心頭大凜，忖道：「看來他現在已經曉得我不能完全領略到射日劍法中的精粹之處，所以才敢以落月掌連續進攻……」

　　他腳下連退兩步，劍路一變，一連自偏鋒發出三劍。

　　他這三劍包含著「峨嵋」、「華山」、「武當」三派劍法中奇絕詭異之招。

　　與剛才的雄渾猛烈、大開大闔的劍路相較完全不同，一時大出古雷意料之外，是以一連三劍立即便將頹勢挽回過。

　　古雷大吃一驚，忖道：「這小子真不知是何來歷，劍路如此之雜，看來要取勝於他，至少是三百招外之事。」

　　他目光一瞥秦重，只見他臉色鐵青，雙足仍舊深陷於泥，已經昏迷過去了。

　　他咬了咬牙，腦中意念電轉，忖道：「老二若不馬上服藥療傷，毫無問題是死定了，我豈可與他熬上如此之久？」

　　意念既定，他大喝一聲，步履斜跨，連劈落月掌中三記絕招。

　　陡然之間，他身形一退，飛身將秦重抬起，反身便往大眉山莊躍去。

　　白長虹沒想到古雷會退回大眉山莊，他猶豫了一下，忖道：「當日主謀埋伏圍攻爹爹的除了秦重之外還有另外一人，剛才我卻忘了追問出另一人的姓名，若是這條線索一斷，另一個仇人是誰將永遠都不知道。」

　　他大喝一聲，飛躍而出，朝古雷奔走之處追去。

　　方一踏進木柵，眼前便是一個高高的哨崗，哨崗之後便是一層層的屋宇。

　　整個莊院裏一片漆黑，竟然沒有一點燈火，沒有一點聲音，彷彿死一般的沉寂。

　　他目光一瞥，已見到古雷挾著秦重往右邊飛奔而去。

　　人影一閃，立即便隱沒在一叢樹林之後。

　　白長虹毫不猶疑地往那叢樹林飛奔而去。

　　微風輕拂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林中一片漆黑，看不見什麼東西。

　　白長虹手持長劍，目光略一轉動，立即便看到樹林之中的情形。

　　一塊塊巨大的麻石板鋪在林幹間隙，密密長長的直通樹林深處。

　　白長虹輕皺了一下雙眉，忖道：「看來這莊院還很大呢？只不知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

　　他緩緩跨進樹林，踏上石板之上，連走兩步，便提起輕功，飛躍而去。

　　順著石板道行去，一連轉了幾個彎，他的眼前一亮，已見到一個大湖展現在眼前。

　　剛才他走入叢林之中一片黑暗，這才穿林而出，立即便見到滿天星斗和一鉤彎月都映在湖面。

　　湖水澄清，彎月映入湖中泛起粼粼的波光，美麗無比。

　　他吁了一口氣讚嘆地道：「想不到在這兒會有如此美麗的一個大湖。」

　　目光掠過片片波光，他看到湖水中央，一座水榭上亮起了燈光。

　　眼前黑影一閃，一條碩大的人影自湖岸躍上長長的浮橋，往湖中央的水榭奔去。

　　「呃！」白長虹驚訝地叫了一聲，忖道：「古雷背著秦重往水榭奔去做什麼？難道那裏面就是他們練什麼奇功之所？」

　　他沉吟了一下，立即退後一步，站在樹蔭之下，仔細地往左右察看。

　　周圍一片靜寂，只有微風輕拂過樹林，發出簌簌的聲響，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將射日劍插入劍鞘之中，一抖雙臂飛身躍起四人，在空中迴旋一圈，便往湖上浮橋躍去。

　　他雙足輕巧地踏上浮橋，立即便見到水榭的門戶一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

　　「小子！」古雷大聲喝道：「你敢過來？」

　　白長虹身形一側，往旁邊橫跨兩步，自古雷那碩大的身軀旁邊看到水榭之中。

　　只見屋裏一榻眠床，床上盤坐著一個白髯長髮的老者正自側著身子，在他的面前是一個青銅古鼎，鼎爐中還裊裊散放著縷縷青煙……

　　因為古雷站在門口擋住視線，白長虹無法看到裏面那長髯老者到底正在做什麼。

　　他默不作聲，冷冷地望著古雷，心中盡在忖思著對方為何會說出這等話的來原因。

　　「嘿！莫非他仗著裏面那個老者，便欲激我入內？」

　　他這個念頭還沒有想完，只聽水榭之中一陣呻吟之聲，古雷立即轉過頭去，驚問道：「老二怎麼啦？」

　　那盤坐於榻上的長髯老者頭也不抬，沉聲道：「他死不了。」

　　古雷身形一窒，立即便回轉頭來。

　　那盤坐著的老者緩緩轉道過來，道：「這水榭之中埋伏著我畢生鑽研出來的消息機關，諒他也不敢跨前三步！」

　　古雷嘿嘿一陣冷笑道：「白長虹你聽到沒有？」

　　白長虹仍然沒有開口，他強自忍著想要躍出的慾望，默默的望著那個長髯老者，忖道：「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卻被古雷當作上賓似的，供養在這水榭之中。」

　　他的腦海之中突地掠過一個念頭，忖道：「莫非他是古雷的師父？青海的赤足神魔？」

　　古雷見到白長虹仍自站在浮橋邊上，沒有前進的意向，他冷哼一聲道：「想不到當年謝冰清豪氣干雲，卻會有這種徒孫，嘿！真是替點蒼丟臉！」

　　白長虹冷冷一笑道：「你若自命為英雄，也不會龜縮在門口，不敢來到岸上了！」

　　古雷狂怒的吼叫一聲，身形一長，便待躍身過來。

　　陡地，室中那老者乾咳一聲，沉聲道：「古雷，你還是那種火爆性子，一點修養都沒有，連一個年輕人的耐性都沒有。」

　　古雷好似甚為畏懼那人，聞聲沒有反駁，默然後退了兩步，訕訕地道：「您老說得對，當年我若非是這個性子，也不會被謝冰清所傷了！」

　　那長髯老者冷漠地道：「謝冰清那一劍正好切斷你的陰脈，使你這二十年來武功毫無進展，若非我的『碧蘿大力丸』，你的武功早已全廢了！」

　　白長虹一聽那老者之語，這才恍然古雷為何武功時強時弱的道理，原來是昔日被義伯父劍刃所傷，所以武功無法有所增進，而仗著那老者所煉之丸藥接續陰脈，方能發揮邊漠流沙門的特異武功心法。

　　他心思靈敏無比，立即便想到當年自己在華山之頂碰見古雷與九天琴仙金筠音對敵之時的情形。

　　他詫異的忖道：「看來他被義伯父傷害陰脈之事，連他師妹都不知道，為何此刻那長髯老者會說出來呢？」

　　他自從在點蒼遭到大變之後，又經歷過許多的陣仗，整個人都變了，不同於往日的天真純樸，對於任何人和任何事物都會發生懷疑，總是要思量出其中的真正內情。

　　所以他心中思緒如潮，懷疑地望著那滿臉紅光、長髯白髮的老者，不敢冒昧的走上前去。

　　那長髯老者側首瞥了站在浮橋邊的白長虹一眼，緩緩道：「古雷，你進來吧，我這爐『長春丸』已經煉好了，該要給秦重服下。」

　　古雷舉起左掌，就著燈光看了一看，道：「華老，我這手掌上的藥可以拿下來了吧！」

　　那長髯老者嗯了一聲，道：「半個時辰之內，我包你的手掌痊癒如初，諒那乳臭未乾的小子也不敢向前跨三步！」

　　白長虹眼見古雷走進屋內，他暗哼一聲，忖道：「你千方百計以三步之距來激我，以為我會賭氣踏前三步？嘿！我倒不信這整座浮橋都埋伏機關，我不踏到三步，偏要行到第四步之處……」

　　他深吸一口氣，提起渾身真氣，往前跨了兩步，然後身形一起，一步跨開越前六尺。

　　他的腳尖才一踏到橋板，陡地腳下一截浮橋嘩啦一聲沒入湖裏，只剩下前面半截浮橋仍自浮在水面。

　　他低喝一聲，雙臂一抖，平空升起九尺，有似天馬行空，一步前跨，越過二丈水面，踏上那半截浮橋。

　　誰知那半截浮橋有似活的一般，他的腳尖還未立穩，倏地一沉，立即湖水沾著靴底，又是一腳踏空。

　　他悚然大驚，身形一弓，曲扭了一個弧形，斜裏一掠，騰身躍起。

　　他重重的呼了口氣，滿以為自己這一式「青龍翻雲」能夠躍起丈許，掠越湖面躍回岸上。

　　誰知那湖水冰寒無比，方一觸到腳底，立即一股嚴寒傳進腿裏，整隻腳掌都凍得變為麻木。

　　一拔之下，僅僅躍起五尺多高，真氣便已一散，再也騰身不起。

　　一驚之下，他的眼光四下一掃立即便看清楚了自己處身的環境。

　　「現在距離水榭尚有丈餘，而回到岸上卻有四丈之遙，這口真氣再也不能使我躍回湖岸了……」

　　這個念頭有似電光石火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頓時長吟一聲，四肢張開，施出崑崙「雲龍八式」中第三式「游龍垂雲」之式，在湖面之上兜了個半弧直向水榭落去。

　　湖水泛起片片粼波，孤月一鉤投下淡淡的瑩光，他的身子在湖面之上幻起一條淒迷的身影，射向水榭。

　　白長虹越過湖面，雖然眼前浮橋就在腳下，但是他卻不敢踏上去了，右手一勾，便待往水榭伸出的飛簷抓去。

　　「嘿！」一條人影陡然出現，空中響起一陣急嘯，古雷站在屋瓦之上，右掌急劈，揮出一記「落月掌」。

　　白長虹五指剛剛觸上簷角，眼前一道淒迷如玉的瑩白掌影急揮而來。

　　威猛沉重的掌勁當胸擊到，有似一柄大斧劃空急劈而下，頓時將他的身形一窒。

　　白長虹心中大震，狂吼一聲，左掌一劃攻出一招「移花接木」。

　　他的手肘一沒一抖，想要卸下對方那沉猛又陰柔的怪異掌勁，但是對方如玉的一掌已經擊胸前。

　　「砰！」的一聲，那尖銳犀利的落月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他的胸膛。

　　他痛苦的悶哼一聲，右手五指緊扣將飛簷折斷，整個身子被擊得飛出二丈開外，跌入湖裏。

　　水波迸濺，將月光的投影擊得破碎不堪，平靜的湖面立時波濤起伏，洶湧澎湃浪潮滾滾，激盪翻騰。

　　古雷站在屋頂之上，望著那翻滾不已的湖水，哈哈一陣狂笑，道：「任你身懷絕世功功，也不能在落月湖裏生還。」

　　人影一閃，那長髯老者自水榭裏走出，望著湖水，漠然道：「他若不被嚴寒刺骨的湖水凍死，也一定會被那激盪不已的水流匯聚成的萬鈞之力壓成粉碎！」

　　古雷一個翻身躍下屋頂，立在浮橋之上，讚佩地道：「華老真不愧是再世諸葛，竟能使這小子中計墜入湖中。」

　　那長髯老者淡笑道：「像他這樣城府深沉的人，若不用這種以假當真、以真當假的連環之計激他，他豈會墜我之算中？」

　　古雷嘿嘿笑道：「這下只等師父神功一成，天下霸業定可實現。」

　　那長髯老者拂了拂頷下長髯，道：「眼下中原九大門派都無精英，這二十年的精密計畫必定可以完成，那時天下武林一定都得雌伏於流沙門下。」

　　古雷肅然道：「這一切都靠華老了！」

　　那長髯老者伸出手去，在門上一撫，只見剛才沉下的那座浮橋，又緩緩升了起來，密接在一起。

　　他抬頭望了望斜斜的明月，道：「目前該設法對付海外三仙，讓他們無力干涉中原。」他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一甲子來的處心積慮總算有了結果，何夢瓊呀！你該看到我的手段了。」

　　他拂了拂長髯，似是感嘆地道：「六十年來，白雲蒼狗，匆匆此生，就此虛度，唉！江湖！江湖……」

　　他轉過身向屋裏走去，冷月照著他高大的身影，只見他一拐一拐的，顯然還是個跛子。

　　古雷回頭望了望大湖，只見湖中水波不興，一平如鏡，已沒有剛才那種洶湧翻騰的波濤。

　　他冷冷一笑，道：「這下點蒼真的自江湖絕跡了。」

　　　　　　　　　第七章　烈陽神功

　　寒冷逾冰的湖水，直侵入他的骨髓之中，白天虹才一跌入落門湖中，立即全身都已麻木。

　　他嗆了一下，直喝進幾口湖水，灌入肺腑之中，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只好趕緊閉住氣。

　　他痛苦地掙扎了一下，雙手不由自主的划動起來，剎那之間，四周湖水激盪波動有似一張羅網似的緊緊的將他束住。

　　水力洶湧波騰有似無數的鐵鎚直在他身上撞擊，幸奸他身上穿著銀縷寶甲，否則被這萬鈞水力壓擠得將會身體破裂，骨骸碎開。

　　他不停地掙扎著，閉住呼吸在漩激不停的水裏劃動著，想要升出湖面。

　　但是那激盪漩動的湖水不停的撞擊著他，使得他的身子更快往下沉去。

　　他只覺胸口疼痛無比，幾欲張開嘴巴，把腹中的東西都嘔吐出來，但是腦中神智未滅，他還曉得定要咬緊牙關，以避免那嚴寒的湖水沖擊入嘴。

　　起先他的腦中還很清醒，但是他僅划動了幾下，腦筋漸漸模糊起來，全身都已被寒冷侵得失去知覺。

　　他的四肢已經停止了划擺，任由湖底的暗流將他的身子推動著，往水底沉去。

　　陡地──

　　他全身一陣顫動，雙手極為痛苦的在身上亂抓，將套在甲盔外的衣衫都已撕盡。他的嘴角緩緩流出一絲血水，在深藍的湖裏這一絲血水漸漸散開……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子已經沉入湖底，往深溝裏的亂石堆中滾去。

　　一條尖銳的石樑有似一柄犀利的長劍，聳立在亂石堆裏，隨著他的滾落，劃破他束在腰上的皮囊，幾顆圓圓的珠子滾了出來。

　　剎那之間，陰暗深藍的湖水閃起青濛濛的光華，亂石堆中輝映起的珠光，有似明燈似的照亮了方圓七尺之處。

　　白長虹冥然不覺，順著那支下豐上銳的石樑滾下湖底的深溝裏。

　　他的身形連翻兩下，腰中又滾出兩顆龍眼大的珠子。

　　一蓬白瑩如玉的珠光閃起，有如傘似的張開，陡地，隨著珠光的閃耀，湖水裂了開來，被珠光撐出一個傘形的空隙，儘管水波沖激，卻沒有一滴浸入珠光的範圍裏。

　　白長虹滾落在那顆渾圓的大珠下，根本就不曉得湖底的這種奇景。

　　他昏迷地躺在那傘形空隙裏，好一會方始重重的呼了口氣。

　　自他的嘴角，血水迅速的流了出來，他的胸膛一陣起伏，終於張開嘴來吐出一口鮮紅的血水。

　　殷紅的血漬噴在他胸前銀色的甲胄上，又緩緩的流了下去，流在亂石之間湖底的爛泥中。

　　他呻吟一聲，忽然睜開眼，望了望頭上流動的湖水，毫無感覺地又閉上眼睛，畏寒地縮了縮身子。

　　渾身血液緩緩的流動著，他轉動了一下身軀，右腿正好碰到那根石樑，麻木的雙腿開始有了一點感覺。

　　他又睜開眼來，望了望那根尖銳的石樑，這下一來，他似是才感覺到自己處身之所。

　　陡然之間，他「啊！」的大叫一聲，霍地坐了起來，睜大雙眼，驚懼地望著像是一個穹廬似的湖水。

　　四下一看，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會處身在湖底，又閉上眼睛，重重的甩了甩頭，才睜開眼來。

　　淡淡的珠光照得四周一片明亮，他這才看清自己果然是處身在湖底，縱然四周一片冰寒，使得他全身都已麻木，但是眼見這種湖底奇景，也不由得他發了一陣呆。

　　腦海之中記憶漸漸清晰，他才想起自己是中了古雷一記落月掌才跌進湖裏。

　　剛才的情形反覆回映在腦海中，他暗忖道：「不知道湖水怎會如此冰寒，竟然比冬日寒冰還要冷得多，但是卻又不會結冰，這又是什麼道理？」

　　就在他暗自思忖的剎那，他的全身經脈似乎都被寒冰所侵而慢慢收縮起來，剛才那種麻木的感覺又浮現出來，頓時打了個寒噤。

　　他吃了一驚，趕忙一提丹田真氣，想要運氣驅寒，但是剛一提氣，心口一痛，胸中鬱悶，幾乎斷氣死去。

　　「唉！」他嘆了口氣，暗忖道：「不料古雷那記落月掌的威力如此之大，竟然能透過銀縷寶甲，使我負傷如此之重，又加上湖水嚴寒已侵入骨髓，眼見是活不成了。」

　　他的目光一移，望了望光圈外激動的湖水，恍然道：「怪不得我覺得怎麼會受到如此重的傷，敢情是被這湖水裏的水流撞擊所致，看來這落月湖之中，平常沒有任何力量破壞湖水的均衡，而我跌進湖裏恰巧破壞了這種均衡，以致水波漩激才會使我受到整個湖裏萬鈞水力的撞擊。」

　　思忖之間，他的神智倏地一清，忖道：「我怎麼沒想到為何湖水之中竟會空出一個傘狀的光圈？」

　　他雙手一摸，抓住了幾顆滾落在身旁的珠子，不由得暗暗神傷，忖道：「天龍大喇嘛留下這麼多的珍珠寶物給我又有何用？嘿！辟水珠、挹塵珠、夜明珠又有何用？就算我持著辟水珠浮上湖面，我也不能忍受寒冰的侵蝕而會凍被僵了。人都快死了，擁有這麼多的珍寶還不是廢物。」

　　「唉！」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未了，他的身邊陡地響起一聲深沉悠長的嘆息。

　　那聲嘆息好似來自九幽地獄，低悠而悲哀，令人聽了不由得泫然淚下。

　　可是白長虹一聽卻渾身汗毛直豎，他那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青色，眼中露出驚懼的神情，凝神諦聽著。

　　四周靜悄無聲，那聲低幽的嘆息恍如風似的消失了，再也聽不見了……

　　他咬了咬嘴唇，忖道：「這莫非是我的腦袋有問題，除了我之外，在這湖底怎會有人嘆息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我死在這湖底倒也是千古難逢的事，誰能想到我白長虹不死於火燒，不死於毒物，不死於劍刃，卻偏偏被這最寒冷的湖水給活活的凍死。」

　　意念飛馳之中，他突地聽到一陣金屬相觸的聲音，頓時他臉色大變，凝神傾聽著。

　　果然那是一陣鐵鏈曳動互相碰觸的聲音，而且還是傳自地底之下。

　　白長虹幾乎連自己的耳朵都不敢相信了，他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湖底濕濘的泥漿，和那些水草，這才相信自己的確是躺在湖底。

　　「湖底還有底？」他驚詫地忖道：「這湖水壓力萬鈞，豈會還有地下層？但這鐵鏈曳地之聲又是怎樣傳來的？」

　　他這下渾然忘記了自己身上陰寒侵骨之事，把全部精神都放在聆聽鐵鏈相觸之聲。

　　但是任憑他怎樣尖著耳朵，卻再也沒聽到一點聲音了。

　　湖底沉默如死，絲毫聲音俱無，四周湖水碧綠有似琉璃穹廬，美麗無比。

　　眼前這種奇妙的景象，使他覺得自己行似處身在洞穴之中一樣。

　　「洞穴之中！洞穴之中！」他喃喃唸著這句話，腦海之中閃過一個滿是石柱的洞穴。

　　洞穴之中遍地的屍骸，每具屍體都是泛著紫黑色……

　　腦海轉過八具屍骸，他的眼前閃現一個滿臉痛苦、肌肉抽搐的中年人，那人右手伸出空中想要抓攫住什麼，但是卻沒有抓住。

　　「射日神劍！」他激動地叫了出來。

　　白長虹忖道：「原來師伯是想要拿射日神劍，但是他身中鉅毒，想要拿射日神劍做什麼呢？」

　　腦海之中有如電光閃過許多問題，這是他在華山那洞府之中想了一年之久，都沒有想通的問題。

　　「為什麼他們一齊中毒？為什麼他們齊都要逃至洞中？為什麼他們都留下絕技之後才死？他們都是各大門派的掌門，為何會一齊中毒？是誰下的毒？」

　　這一連串的問題閃過腦際，反覆回繞，但是卻仍然無法解答得出。

　　他這時只覺整個身子都已凍得僵硬了，惟有腦筋卻仍然清醒無比，在這面臨死亡的剎那，他那不停打顫的牙齒發出輕脆的敲擊聲。

　　他不由自主的叫道：「好冷！」他顫聲嘶喊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還有許多的事要我去辦，殺父之仇未報，點蒼射日劍法不能失傳！」

　　倏地，他的整個思緒都凍結住了，凍結在射日劍法之上，他記得當日取得射日神劍之際，無意之中觸到劍柄上的寶珠，曾經見到劍柄之上浮現出三個人像和兩行篆字。

　　一閉上眼睛，那行字跡就鮮明的顯現在腦海中，他喃喃唸道：「烈陽神功，天下至學。」

　　他一連唸了兩遍，一絲生機自心底湧起，喘著氣舉起僵硬的手，從背後將射日神劍拔出。

　　一道淡紅色的光芒閃爍而起，握著劍柄上的寶珠，他的右手只覺一股暖意自珠上傳出，湧進經脈之中，頓時僵硬的五指已可屈伸起來。

　　他興奮無比的握著劍身，右手拇指一捺柄上的寶珠，只聽「喀！」的一聲輕響，寶珠陷入柄裏，那平滑的劍柄之上，立即被珠光映出三個小小的人像。

　　白長虹將眼睛湊在劍柄之上，只見三個人像旁刻著那行字：「烈陽神功，天下至學。」

　　他深吸口氣，抑住不停打顫的牙齒，定了定心神，凝目注視著那兩行篆字，只見下面還有一排微小的字跡。

　　珠光相映，他緩緩唸道：「大理段氏，歷經劫亂，於天竺阿育王朝之時我朝段成皇帝，遭受受奸臣所害，段濤太子遠奔天竺，歷盡千辛萬苦習行天竺最上心法『太陽神功』，以先天真火之烈，發出後天烈陽之火，萬物遇之立焚，人畜當之立毀，絕藝苦修，七年有成，及回返大理，殲滅奸臣，拯百姓於水火，現我朝以光明。絕藝相傳，世代不忘，今有點蒼煉劍士青丘子攜得射日神劍以九式劍法換得我『太陽神功』而去，餘乃刻此三式心法於上，改名『烈陽神功』，以傳後世。」

　　白長虹驚詫地忖道：「青丘子乃是我點蒼開山祖師，不知他老人家怎能獲得大理國段氏的允許，而將這得自天竺的神功刻在劍柄上？難道非要九式『射日劍法』才能換得這三個坐式？」

　　他心裏為這突然發現的秘密而感到驚異，再也顧不到寒冰陰濕的氣體正自侵入骨髓。

　　他繼續唸道：「蓋此烈陽神功與射日劍法俱以至大剛猛之氣練成，聲息相通，氣脈悠關，我朝十一世皇帝發現此事，乃與青丘子共研其理於大理宮中十日之久，創立神功劍法相輔相引之徑，點蒼大理絕學互輔當可凌蓋天下武功奇技，而成千古絕學，是惟以記。」

　　他咬了咬凍得發青的嘴唇，只見後面還剩下一行小字，他默默唸道：「天下第一雕刻大師大理國十一世皇帝段凌瑞於丙辰年初秋艷陽之日。」

　　他看完這段長長的標榜自己的句子，暗忖道：「三代之下未有不好名者，連這邊陲小國也沒有例外，他身為皇帝卻也不能免於標榜自己雕刻手法為天下第一的虛名。不過這種蠅頭小字也虧得他能刻得如此工整，的確不愧是天下第一雕刻師……」

　　他凝神仔細地瞧著那三個人像，只見上面有著許多虛線和細紋，標明了如何運氣凝聚真火，以及發掌運功之法。

　　在這寒冷逾冰的湖底，他的思維格外清晰，只看了幾眼便已將那三個圖式記憶起來。

　　他懷抱長劍僵硬地坐著，腦海中的三個圖式反覆回轉，盡在思索著那人像上線路的運行，一經深思，他才發現烈陽神功的練法深奧無北，愈是深入，愈是難以瞭解，到後來根本就與理不合，無法可練。

　　他頹然閉上眼睛，忖道：「若是像這樣一口真氣時而連沖三個穴道，時而逆反回聚於丹田，豈不是要使人經脈破裂、氣血散盡而死？」

　　但是就在這時，他渾身的經脈俱已硬化，僅有丹田一口微弱的真氣，還凝聚一起。

　　他苦笑一下，曉得只要再過半個時辰，這口真氣一竭，自己便得死去。

　　面對著死亡的魔影，他抱著那柄射日神劍，緊緊的不敢釋手，柄上寶珠抵住小腹，讓那一絲溫暖之氣透進丹田，遏止寒氣的侵蝕。

　　輕撫著平滑的劍鋒，他那麻木的五指有了些微的感覺，在這剎那間，他感慨地忖道：「人生就是如此，對於世上的東西有著太多的留戀，卻總是不能抓緊……。」

　　他淒涼地笑了笑，忖道：「面對著死亡的挑戰，誰又能夠超越命運的算計，而戰勝死亡？誰能夠將他自己的生命活著帶走？」

　　望了望頭上緩緩流動的暗潮，他那悲觀的情緒陡然一震，忖道：「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像我這樣，身懷絕世珍寶，復能在這湖底之中親見這等奇景？而且我還獲有罕世奇學，得有絕代利劍，我豈可就此於向死亡低頭？命運待我既然如此，我尚有一絲生機，豈能就此放棄？」

　　剎那之間一股豪氣充塞心頭，他作個決定：「無論如何，在我死前一定要將這三個圖式練成，不管這太陽三式是否能提煉體內真火驅除侵入的嚴寒，我也要一試，絕不放棄生存的權利。」

　　於是他閉上眼睛，開始照著第一個圖式練習。

　　要知人的情緒是每每隨著周遭的環境而改變的，有似潮汐似的起伏不定，翻滾不停，時而悲傷，時而歡樂，時而頹喪，時而振作，因而所表現於外的行為也就不同了。

　　有那大智大慧之人，每能在憂鬱頹喪的時候，抑制住自己的情緒，不受環境的影響，而找尋歡樂，振奮精神，藉著情緒上的高潮，而成就偉大的事業。

　　所以說偉大的人能夠以自己的智慧來改變環境，創造環境，克服前途的艱難，而那些終日受著環境支配的人，只能接受環境的擺佈，而平平庸庸忙忙碌碌的渡過一生，終其老也不能做出一番大事。

　　反抗命運撥弄的人，在命運之神的手掌裏掙扎，每每能夠脫出死亡的困囚，由於這份勇氣，使得他能夠嚐到跟隨死亡威脅之後而來的甘果。

　　湖水靜靜的，被辟水珠撐得開開的，不知何時已由暗綠變為翠綠，有如一層碧蘿天蓋將他罩在裏面。

　　過了好久好久，白長虹睜開眼睛，重重的吁了口氣，臉上一片失望之色。

　　他抬起頭來，望著碧綠的湖水，懊喪地低聲自語道：「唉！天亮了，這個時辰又是白白過去。」

　　那圖式上的心法，完全與中原內功心法路徑不同，更與他所習的點蒼心法迥異，所以他練了一個時辰，根本都不能運氣循著那怪異的路子沖越經脈。

　　他默然望著清綠的湖水，忖道：「想不到湖底如此平靜，如此美麗，直像是夢幻中的世界，像是用琉璃碧玉嵌成的……」

　　他的思緒一頓，突地想到一個問題，不由疑惑地忖道：「咦！為什麼這湖底沒有一條魚？」

　　但是他這個念頭還未釋去時，眼前就掠過一群銀白色的小魚。

　　那些小魚有著白銀似的鱗片，尖銳的頭部，狹長的身軀，細柔的鰭尾，像是一條條的玉帶在水中飄拂。

　　白長虹驚奇地忖道：「想不到在這嚴寒似冰、暗潮洶湧的湖裏，也能夠產有魚類，看這些小魚狹長如帶，擺動著細尾，竟能穿行波潮之中，而不致破壞水中的均衡被擠壓死去，真是奇妙；若不是它們有著狹長如帶的身軀，怎能適應水波的激盪……」

　　他的腦海之中突然有著一個意念像電光閃過，他渾身一顫，脫口呼道：「忘卻自己，任憑水波逐流！」

　　他曉得自己領悟到學習太陽三式的訣竅了，不由得興奮地道：「我只要把以往學過的各種心法齊都忘去，便可以像一張白紙般的隨意塗上任何顏色，而不要固執的存有比較之心。」

　　須知每個人都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存在於心底，每逢到一件事情，必然會以自己的主觀去判斷，如此則由於主觀而影響到對於某種事物的看法。

　　白長虹一旦明白了這個道理，頓時瞑目肅容，強自將以往習得的任何武功都拋諸腦後，鬆懈全部精神，開始重練「太陽三式」。

　　他一陣時悲時喜，自言自語的樣子，若是在外面被人看見，一定會被人視為瘋子。

　　幸好他是置身在湖底，所以獨自叫鬧一番，也不致受人打擾。

　　也不知過了好久，他那蒼白泛青的臉色，漸漸的轉為紅潤，頭頂散發出一層淡淡的白霧，凝聚在身外。

　　他那伸直僵硬的雙腿也開始彎曲了起來，盤膝趺坐。

　　白霧越聚越濃，一層一層的將他身子都纏了起來。

　　陡地──

　　他低喝一聲，雙臂往外急分，那纏繞在身外的白霧齊都化為顆顆水珠，灑落地上。

　　體內真氣驟沖「尾閭」、「命門」、「紫宮」三穴，逼進「天突穴」裏。

　　陡然之間他張嘴低喝一聲，有似鬱雷迸發，震得湖水中波浪翻滾不已，那些銀魚也都游竄開來，似是不能忍受水中激盪的力道。

　　一股灼熱的氣柱自丹田升起，迅捷無比，立即佈滿全身，充溢在每個穴道之中。

　　立刻，白長虹臉孔漲得通紅，頭上沁出顆顆汗珠，他身下泥濘的湖底此刻被他體內真火烤得水份齊都蒸發，變為乾燥的土地。

　　他只覺整個身體有如置身烘爐之中，被熾熱的烈火煎烤著，每根骨節都是烈焰。

　　一股特異的力道使得他渾身肌膚幾欲焦灼裂開，他痛苦的低吼一聲，立身而起。

　　雙掌一揚，他那如玉的手掌倏地變為火紅，周遭熱浪騰散，他的掌心之中閃過紅艷的光霞，湖水嘩啦一聲大響，裂破出一個大洞。

　　波濤洶湧，整個大湖幾乎都為之翻轉過來，辟水珠旁的土地，齊都變為焦黑。

　　白長虹愕然地仰望著頭頂滾滾洶湧的浪濤，也不知道這是否自己適才發出的那一式「陽光普照」所致。

　　他真不會想到在這短短的時間裏，自己不但將「烈陽神功」中的「太陽三式」練成，驅除了體內的嚴寒，並且還能發出如烈焰似的灼熱掌功，連自己能免於死亡的威脅都忘了高興。

　　一時之間，他慌忙的站立起來，忘記了自己還是處身於落月湖底。

　　「唉！」突然一個淒涼低幽的嘆息在耳邊響起。

　　他心中一震，這才覺察出自己依然藉著辟水珠的神奇，而置身於大湖湖區。

　　他驚忖道：「我可沒有嘆息，這深沉而痛苦的長嘆到底是來自什麼地方？」

　　他拿起射日劍，滿臉驚疑的低頭望著地上，只是原先泥濘濕潤的地面，此刻已是一片焦黑，連那塊石頭也都似被火焚過一樣。

　　他絕不會想到在這匯聚天下最寒的「冷凝水」的落月湖底，由於陰寒的侵蝕而使他更加迅速的練成了天下最為剛猛的「烈陽神功」。

　　當然，他不知道練習「太陽三式」時，由於體內真火的連續經過六十八個穴道，而使得經脈膨脹，血液沸騰，非要躺臥在萬年寒玉之上，藉著外界陰寒發散體內熱力，才不致經脈暴裂死亡。

　　由於機緣的巧合，使他在這個時候練成了「烈陽神功」而不是在華山之巔的洞府之中。

　　那時他根本就沒想到射日劍上會有如此神妙的構造，也沒有工夫來發現劍上的巧妙。

　　因為他那時有太多的武功要學，各大門派留下的絕藝，無一不是精妙微奧的，夠他竭盡腦力了。

　　就在他驚愕之際，沉鬱的嘆息聲又在耳邊響起，一陣鐵鏈相觸之聲響自地底。

　　他這下精神全復，準確地可以肯定這深長的嘆息與鐵鏈聲是來自那根石樑底下的。

　　「這裏面一定有蹊蹺，否則這根石樑怎會像根劍似的豎立在湖底？」

　　他四處顧盼了一下，只見湖底盡是水草與亂石，但是卻再也找不到第二根像這種高有七尺，上尖下豐的石樑了。

　　他沉聲喝道：「底下是誰在嘆息？」

　　話聲如雷反覆迴蕩，直震得水波泛起層層浪濤。

　　一陣輕脆的鐵鏈聲軋軋地響起，接著便是一聲沙啞低幽的驚嘆之聲。

　　白長虹這下更肯定那根石樑是深埋湖底的，湖底下一定有洞穴地府的存在。

　　他握緊了手中的射日劍，彎下腰去將滾落在地上的幾顆寶珠撿了起來，想要放進束在腰上的皮囊裏。

　　但是當他一摸腰囊，卻發現那等堅韌的皮囊竟已斷裂兩半。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發覺再也沒有地方可以收藏那些渾圓的大珠了。

　　於是他托著辟水珠，將其餘三顆大珠放進皮靴裏，緩緩運氣貫注於長劍之上，用那尖銳的劍尖在石樑根端劃了一圈。

　　劍光一閃，那根石樑已齊著泥土折為兩段，露出底端的根部。

　　鐵鏈之聲清晰地響起在耳邊，彷彿就在面前，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驚愕地道：「是誰潛在落月湖底？千萬不要將石樑弄斷！」

　　白長虹這下聽得明白，不由驚愕地道：「你是誰？怎會在湖底的底下？」

　　底下那人似是沒料到能聽到如此清楚的話語，話聲一停，立即問道：「湖中的水難道已經乾了？快告訴我是不是湖水乾涸了？」

　　白長虹訝異的問道：「底下沒有乾地嗎？喂！你到底在幹什麼？」

　　那人沙啞的吼道：「湖水若沒有乾涸，有誰能夠立身湖底？」

　　白長虹悶聲不吭，向前跨了一步，單足提起，朝石樑根部跺下。

　　他這一下匯聚了渾身勁道，一足跺下幾有萬鈞之力，只聽喀嚓一聲，石樑裂為兩半，泥土沉陷下去，頓時塌陷出一個大洞。

　　珠光一閃，他手持射日劍，自洞窟口跳下。

　　湖水一合，將原先所留的空隙齊都填滿，被辟水珠光撐在洞口。

　　眼前一條長長的甬道，延伸到黑暗的盡頭，在滿地石樑碎屑堆裏，一個滿頭亂髮長髯及胸的怪人正自睜著驚異的眸子望著他。

　　白長虹陡然一見那人，猛地吃了一驚，長劍一斜橫在胸前。

　　那怪人身穿一身黑色衣衫，已是支離破碎不成樣子，雙手雙足都縛著鐵鏈，穿在洞裏的石樑底端，猛一看去真個有似鬼魅。

　　白長虹吸了口氣，只覺洞內空氣混濁，聞之欲嘔。

　　他皺了下眉，沉聲道：「你是何人？為何被囚禁在這湖底的洞穴中？」

　　那怪人兩眼緊盯著白長虹，目中驚詫的情緒，已自轉變為茫然之色，他嘴唇嚅動了一下問道：「我是何人？」

　　他話聲未了，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白長虹雙眉一軒，歉意地望了那人身上束著的鐵鏈一眼，忖道：「他不知犯下何罪，被這等粗重的鐵鏈縛住，囚禁在這根石樑之上，以致我將石樑折倒而傷害了他。」

　　一股歉疚的情緒泛上心頭，他低聲道：「真對不起你，我實在不知你被囚在石樑之上。」

　　那怪人恍如沒有聽到白長虹的話，兩眼死盯在他的射日劍上，目光中泛起強烈的慾望。

　　白長虹何等聰穎，一見對方如此表情，便曉得是希望自己能夠解開束縛在他身上的鐵鏈。

　　一道淡紅的劍光閃過，劍刃削斷那兩根粗重的鐵鏈，「鏘鋃！」一聲掉在地上。

　　那個怪人一陣急喘，喉底發出沙啞的低吼，舉起雙臂揮舞了起來。

　　他大聲狂笑道：「華百佗呀！你可再也不能束縛我了。」

　　白長虹沉聲道：「你是何人？華百佗為何要將你囚禁在這裏？」

　　那怪人理都不理白長虹，發狂似的向甬道奔去。

　　白長虹叫了一聲想要追趕而去，卻又怕頭上洞穴口被湖水灌了進來，他猶豫了一下，卻又見到那怪人反身踉蹌的奔了回來。

　　他全身顫抖，面對著白長虹，嘴唇顫動了一下，道：「謝謝你，年輕人！」

　　他話聲未了，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雙手按住胸部，跌倒地上。

　　白長虹啊了一聲，急忙之中，長劍回鞘，將辟水珠往頭頂的地層上一嵌，蹲下身去，扶起那個怪人，道：「你怎麼啦！」

　　那怪人淒慘的一笑，道：「二十年以來我都被囚禁在這個陰暗潮濕的洞裏，沒有任何時候可以往外走的，只能拖著鐵鏈行走在不足一丈之處，僅僅是每天正午可以見到送飯的人。」

　　白長虹問道：「難道這麼久，你都沒有機會可以逃離？」

　　那怪人急喘了口氣，顫聲道：「我的手筋腳筋都被挑去，渾身經脈被斬斷三根，而且還繫連在石樑之上，若是拼命掙脫鐵鏈，那麼石樑傾倒，落月湖的湖水齊都倒灌而進，將終致寒冷而死。」

　　他渾身顫抖，喃喃道：「華百佗，你好狠的手段，真的不讓我活下去。」

　　他一把抓住白長虹的右臂，聲音沙啞著道：「我拜託你替我殺一個人，我會報答你的。」

　　白長虹莫名其妙，想不到這個怪人會有這麼一手，他猶豫了一下，道：「我……我本身要辦的事已經太多了……」

　　那怪人痛苦地喊道：「我求求你！」

　　白長虹只見這滿頭亂髮的怪人眼光中盡是哀求之意，那混濁的眼睛，已在漸漸散去光芒，顯然元氣已竭快將死了。

　　他只得點了點頭道：「我答應你。」

　　那怪人嘶啞地道：「你替我殺死華百佗……」

　　「華百佗？」白長虹眼前頓時浮現出那盤坐在水榭裏的長髯老人形貌，他脫口問道：「為什麼要殺死他？」

　　那怪人嚅動著嘴唇，顫聲道：「為天下武林除害，為江湖豪俠求生。」

　　白長虹雙眉斜軒，詫異地問道：「這話怎講？」

　　那怪人張開嘴來，但是卻說不出話來，直掙扎得滿頭大汗。

　　白長虹吃了一驚，深吸口氣，左掌伸出貼在那怪人小腹之上，一道真氣自掌心攻入對方丹田。

　　那怪人身上一顫，精神一陣振作，道：「因為他勾結了星宿海赤足神魔，和南疆鳩盤荼神巫、天竺矮仙薩菩意欲連環鼎立，瓜分中原。」

　　白長虹可從沒聽過這幾個名字，他愕然道：「這些人與那海外三仙相比，是否……」

　　那怪人的眸子裏閃過一陣興奮之色，急道：「海外三仙？你怎會是三仙弟子？」

　　白長虹詫異地搖了搖頭道：「我乃點蒼弟子。」

　　那怪人臉色驟變，心中氣血洶湧，「喀！」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白長虹臉色立即為之一沉，他右手疾伸貼住那怪人背心「命門穴」，催動體內真氣，抑和那怪人的激動氣血。

　　但是那怪人體內經脈已經斷去三條，這下經過一陣強烈的激動，所以血液亂竄，真氣岔開，眼見是活不成了。

　　白長虹雙眉緊皺，五指微拂，連閉那怪人十二大穴，冀圖將竄散的真氣聚合起來。

　　可是他使盡全部力量都沒有辦法把那些微弱有似游絲的真氣凝聚。

　　擦了擦頭上的汗水，他吁了口氣，難過地垂下頭去。

　　　　　　　　　第八章　千幻郎君

　　他黯然抬起頭來，收回自丹田攻進對方體內的真氣，僅是以內力護住對方心脈，使之不攻驟然斷裂。

　　那怪人嘶啞地道：「點蒼可好？」

　　白長虹淒然一笑道：「前輩是否認識點蒼弟子？」

　　那怪人深沉地嘆了一口氣，道：「往事如煙，不堪回首。」他的話聲一頓，掙扎了一下道：「我的時間不多了，現在統統告訴你。」他急喘兩口氣，道：「我是以神妙的易容手法，以各種不同的身分出現於武林之中，所以取得千幻郎君的綽號，故而我才能廁身於各種不同的場合，參預別人的陰謀與詭計。」

　　他的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繼續說道：

　　「二十多年之前，我在華山之巔芙蓉峰邊，曾遇見昔年遠征中原的星宿海大魔頭赤足神魔之妻碧玉琴魔，那時她在山中修練琴技，每日清晨華山的禽鳥都聚集在芙蓉峰邊，只為了聆聽她那悅耳柔和的琴音……」

　　白長虹劍眉一揚，忖道：「天下竟有如此高深的琴技，只不知道與九天琴仙金筠音前輩相較，到底是誰高明？」

　　他可不曉得那碧玉琴魔乃是金筠音之師，只不過前者的琴技偏於以音殺人，後者彈琴融合了感情在其中，以致有琴魔與琴仙之分。

　　千幻郎君繼續道：「我當時心中覺得奇怪無比，因為像這種驅使鳥獸之琴音，豈是普通練琴之人能夠練到的？中原尚沒有人能以琴技稱絕於世，所以我便立即想到星宿海的碧玉琴魔來。

　　「當時琴聲一響，不到半盞茶時刻，空中百鳥齊鳴，無數的禽鳥自群峰之後飛來，把半片天都遮住了，剎那之間樹枝林梢、巨巖巉石之上都是鳥雀……

　　「誰知我才聽了不到一盞茶時間，立即被琴聲所迷，幾乎不克自恃，想要走到她的面前去，那時我若是露出身形，一定會當場被她打死！」

　　白長虹瞿然動容，心裏為這等動人的場面而感到驚奇，他在幻想百鳥齊飛掩遮空中的奇景，那是何等的壯觀。

　　千幻郎君閉上眼睛，接下去道：「幸好那時空中忽然響起一聲長嘯，將那柔細的琴音蓋住，我才能自迷惑之中驚醒過來。

　　「那嘯聲有如雷鳴，在群山之間回繞不已，直驚得滿山的鳥群都振翅飛起，紛亂無比的掠空而過。正當這時，那碧玉琴魔滿臉怒容的抬起頭來，往西邊望去，我只見空中掠起一條人影，有似一隻大鳥混在翔空的百鳥群中，往芙蓉峰飛來，有似電光似的眨眼之間便已來到當前。」

　　白長虹眼中射過一絲爍亮的目光，道：「那就是星宿海的赤足神魔？」

　　千幻郎君重重喘息了一下，點頭道：「那赤足神魔光著腳板，禿頂亂髯，身高九尺開外，才一躍上芙蓉峰，立即便狂笑起來。」他舔了下嘴唇，繼續道：「我可曉得星宿海雙魔的厲害，所以一見赤足神魔來了，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隱伏在草叢之中。

　　「他們夫妻奇怪得很，見了面便是大吵一頓，然後才坐下親暱一番，像是說家常似的述說著中原大勢。」

　　他臉色變得紅潤，激動地道：「他們夫妻兩人六十年前在中原遭到敗績，被驅返星宿海之後，便處心積慮想要聯合邊陲荒漠的絕代高手，共同對付海外三仙，奴役中原武林……

　　「當我曉得他們已經與天竺矮仙、蒙古鍔爾察部落大力神君等聯合一起時，這才曉得在他們身後還有人策劃一切，預備一舉殲滅各派。」

　　他的話聲一頓，眼角流出淚水，咽聲道：「當我曉得這等陰謀，心裏驚奇無比，預備以一己的力量，查出這策劃之人，所以我就利用我的易容改裝之法滲入大眉山莊，與他們同流合污，想更深一層探聽他們的陰謀。

　　「但是當我瞭解到大部分的計畫時，整個江湖中已傳言我投身南疆鳩盤荼神巫手下，殘殺各派弟子。

　　「於是當我回返師門預備將此事詳細呈告時，掌門師兄卻早已發下令諭，要將我處死。

　　「所以我一回點蒼立即便被擒住，那時幸得我掌門師徇著私情將我釋放，於是我在失望與憤怒之餘，重回大眉山莊，希望殺死這策劃毀滅整個武林的大狂人華百佗。」

　　白長虹悚然一驚，道：「原來前輩也是點蒼弟子？」

　　千幻郎君滿臉淚水，搖搖頭道：「我早已被逐出師門，已不算是點蒼弟子了。」

　　他輕嘆一聲道：「當我回返大眉山莊時，還沒機會殺死華百佗便已被他在飯中下了毒，等我醒來時，我已經被囚禁於此。二十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籌思著逃出去之法，但頭上便是陰寒逾冰的冷凝泉水，只要我拉斷石樑，我也會被凍成僵硬……」

　　他的眸子裏湧出一陣淚水，道：「華百佗這人狡猾多智，幸好我這一鬧，才使他慎重行事，將這殲滅中原武林的計畫延緩了二十多年，但是我卻……」

　　白長虹為這含辱忍曲、遭到如此折磨的千幻郎君感到難過，只覺自己眼中淚水將要奪眶而出，他咬了咬嘴唇，道：「前輩，不管天下人怎樣議論你，不管點蒼曾經驅你離山，我既曉得你的苦衷，我一定會將你的事蹟表露於天下，讓天下武林都歌頌你。」

　　千幻郎君道：「我一見到你，便知你是當今江湖上唯一可以解去此種大難的人，你持的射日劍乃是我師兄賴以成名的寶物，現在你能繼承，定然可振興點蒼……」

　　白長虹黯然道：「師叔！點蒼全派都已覆亡了！」

　　千幻郎君兩眼圓睜，大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厲聲道：「你這話可真？」

　　白長虹見到這含冤忍辱的師叔如此激動的樣子，心中大震，右手真氣幾乎不能控制他體內洶湧的氣血。

　　眼見心脈加速跳動，快將斷裂，他沉聲大喝道：「咄，你若不將內情說出，我怎能替你報仇呢？快快鎮定心神……」

　　千幻郎君渾身抖顫，有如遇見雷殛，他深吸口氣道：「我一定要將全部內情告訴你，否則我不能死！」

　　白長虹見千幻郎君激動的情緒逐漸平和，歉然道：「師叔請恕徒侄放肆。」

　　千幻郎君咬緊牙關，忍住如潮的淚水，道：「我有一本載明易容換裝秘法之書藏在靴裏，你可拿去配藥，照著上面的方法易容行走江湖，如此你才能報仇雪恨，替我洗去冤曲。」

　　白長虹道：「徒侄必定以千幻郎君的身分出現江湖，替師叔你洗刷冤恨。」

　　千幻郎君重重的喘了口氣道：「那華百佗智計百出，精通醫藥、毒物、陣法、消息埋伏之學，陰險毒辣，你見了他一定要小心行事。」

　　白長虹心中一動，想起當年中原九大門派掌門和點蒼神劍謝冰清在華山之巔的洞穴之中，全被毒死的情形。

　　他暗忖道：「莫非他們就是中了華百佗的詭計，而至中毒死去？否則還有誰能夠具有如此精密的計畫，使得九大門派掌門一齊死去？」

　　他心裏一凜道：「徒侄我就是中了他的詭計才跌入落月湖……」

　　千幻郎君也沒多問他為何在那等嚴寒的湖裏能夠不死，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於怎樣在死前把自己曉得的事情全部告訴白長虹。

　　他的聲音顫抖，惟恐白長虹聽不清楚似的，緩緩道：「華百佗一身是毒，盡是以詭計陷人於彀，但是他又精通醫術，在江湖上為最有名的神醫，任何人有病求他都能痊癒，是以善名遠播，掩蓋江湖人的耳目。

　　「由於他生像慈眉善目，態度和藹可親，所以絕對無人會相信他竟是天下第一狠毒人物，是殲滅整個武林的幕後策劃者。」

　　他那枯瘦的手掌緊緊抓住白長虹的衣襟，喊道：「你要竭盡你的智慧，揭穿他的陰謀，讓天下人都曉得，否則你一個人是無能為力的，切記！切記！千萬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白長虹含淚點頭道：「這個徒侄記得，絕對不會辜負師叔你的苦心。」

　　千幻郎君吁了一口氣道：「只是我已不能幫助你，我要死了！」

　　白長虹忍不住眼中淚水潺潺流出，但他又默然無言，因為，千幻郎君剛才一口氣說出那麼多話已是迴光反照了，體內精力全都用竭，絕對無法挽回他的生命。

　　千幻郎君雙眼緩緩閉起，道：「我死之後，不要將我屍體帶走，就任由沉入湖底，這樣江湖上將重現千幻郎君的蹤影，唉，二十多年來……」

　　他突地睜開雙眼道：「你能否把射日劍讓我看看？師門至寶數十年未見，真是令人念念不忘。」

　　白長虹解下劍來，交在千幻郎君手上，默默地望著他伸出顫抖的手來。

　　千幻郎君輕撫著劍鞘上的花紋，顫聲道：「師門至寶，唉！猶記幼年之時，每次看見師父丹室之中掛著射日劍，都禁不住想要拔出來看看……」

　　白長虹全身陡地一震，探手一摸，發覺千幻郎君心跳已經全部停止。

　　他的眼淚又滾滾滴落，輕聲道：「你安息吧！我會將千幻郎君的威名重現江湖。」

　　他輕輕放下千幻郎君的屍體，然後脫去他的靴子，果然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他背好長劍，跪下叩了個頭，祈禱道：「請你安息吧，徒侄這就去了。」

　　陡地──一聲低幽的鐘聲自甬道的盡頭傳了過來，陰暗的甬道彼端現出一團火光，正向這邊移來。

　　白長虹雙眉一軒，趕忙擦了擦眼淚托起千幻郎君的屍體，往陰暗之處走去。

　　他背貼著石壁，注視著那團火光的移動。

　　很快地，一條人影輕巧地躍了過來，那人的左手提著一盞風燈，右手握著一支長劍，神情嚴肅的向著這邊躍來。

　　白長虹藉著那盞風燈的光亮看得清楚，只見那人兩道狹長的柳眉，朱唇瑤鼻，生得美俊瀟灑，飄逸超凡。

　　他暗忖道：「只可惜他雖然英俊，但神情冷峭，好像天下人都不放在他眼裏。」

　　就在他忖想之際，那年輕人已來到斷裂的碎石堆旁。突地驚叫道：「人呢？」

　　當他發覺自己手中的風燈光線是那樣微弱時，他愕然抬起頭來，望見了頭頂上嵌著的辟水珠。那種水波流動，被珠光撐住的神奇景象使得他更為吃驚，脫口叫道：「辟水珠！這是辟水珠。」

　　「不錯！這是辟水珠。」白長虹身形一移悄無聲息躍了過去。

　　那人陡然一震，退後一步，長劍一抖擋住面前，喝問道：「是誰？」

　　白長虹沉聲答道：「是我！」

　　那人這下看清楚了白長虹身穿銀縷寶甲的樣子，不由被他的神威與英俊所震，一時倒愣住了。

　　白長虹微微一笑道：「你是誰？」

　　那年輕人臉色一整，冷漠地盯著白長虹，冷冷地道：「白長虹──」

　　「什麼？」白長虹吃了一驚，道：「你是忘情劍白長虹？」

　　那個自稱忘情劍白長虹的年輕人，傲然點了點頭道：「不錯！」他冷冷的瞥視白長虹一眼，道：「你是何人？」

　　白長虹微微一笑，道：「現在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我是何人了！」

　　那人臉上掠過一個奇怪的表情，冷冷道：「你這話怎講？」

　　白長虹聳了聳肩，苦笑道：「因為我的姓名只有一個，但是卻常常被別人佔用，你想，我怎麼弄得清楚我到底是誰？」

　　那人冷笑一聲道：「看來你倒是個名人，還有人冒用你的姓名。」

　　白長虹呵呵一笑道：「我本來是個無名之輩，只不過奇怪怎會有這種笨蛋，冒了我的名號去替我闖蕩天下！」

　　那自稱是白長虹之人臉色大變道：「你這是罵誰？」

　　白長虹愕然道：「我是在罵那冒我姓名的人，又不是罵你！」他詫異地問道：

　　「難道你也是經常冒人的姓名？」

　　那人冷哼一聲道：「你也真會演戲！」

　　白長虹裝呆作癡地道：「你可聰明得很，我正是在演戲的！」

　　那人臉色一寒道：「你可是要嘗我一劍！」

　　白長虹豪邁地朗笑一聲，大步跨前，道：「我正想要見見閣下到底憑藉著什麼而闖下了忘情劍之名！」

　　那人默不作聲，一劍斜劃，詭譎怪異地攻出一劍。

　　白長虹腳下一移，閃開二步，五指一分往劍刃抓去。

　　誰知對方身形突地一側，劍式微閃，一點寒光陡然跳起，往他「臂儒穴」射到。

　　他這一式來得迅捷無比，變招之際毫無痕跡可尋，劍光一閃，尖刀便已逼到白長虹手肘之上。白長虹心頭一凜，左肩急沉，一指倏劃而出，往對方劍柄點去。

　　他這一指乃是少林絕技「金剛指」，指風尖銳如錐，「叮！」的一聲擊在劍柄之上，將對方劍鋒彈起數寸。

　　那人驚啊一聲，劍刃一撤。霎時劍波泛起，光影片片，將白長虹身形罩住。

　　「嘿！」白長虹指掌齊施，連施五招才擋住對方，雙掌一錯，攻出一式「六合茫茫」，將對方身形封住，大聲說道：「你這是什麼劍法？」

　　「哼！」那人弓身一躍，劍鋒倏轉，自偏鋒攻出一劍，說道：「這是漠北流沙劍法！」

　　「流沙劍法？」白長虹一怔道：「你是星宿海流沙門的？」

　　他深吸口氣，腳下急退五步，手腕一轉，拔出射日劍來。

　　那人正自猛攻三劍，運行劍式，招招進迫之際，突地眼前光芒一閃，劍鋒削面寒氣襲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心中大凜，收劍疾退，劍圈一撤，想要脫開對方那雄渾浩大有似無邊波濤的劍光。

　　白長虹冷哼一聲，劍波一分，一式「后羿射日」攻出。

　　陡然之間，劍尖湧出三寸多長的鋒芒，隨著劍式運行，已將對方劍刃削下，斷成數截。他朗笑一聲，射日劍一絞一轉，把那數截斷刃絞成粉碎。

　　一片光雨灑下，他趁著那人驚愕之際，長劍一劃掠過對方頭頂，將他頭上的帽子挑去。滿洞的劍光倏地一斂，他已回劍歸鞘。

　　但是當他定神一看，只見那人滿頭烏髮分散開來，有似一條長長的瀑布流瀉在肩上。

　　他不由得驚叫道：「啊──你是個女人！」

　　　　　　　　　第九章　寸心毒草

　　白長虹沒想到冒他姓名在江湖上闖下忘情劍之名的竟是一個女人，而且是如此美麗的女人。

　　他驚愕地道：「啊──你是女人？」

　　那個女子在白長虹眼中看出他的驚愕與讚嘆，她呃地一聲，掩著臉反身便往甬道裏奔去。

　　白長虹晃如遭到雷殛，錯愕無比的望著她飛奔而去的背影，那長長披在背上的黑髮彷彿在他記憶裏不停地拂動著。

　　記憶的輕霧被那濃黑的長髮掃拂，他腦海中的印象漸漸的浮現出來……

　　「哦！她是衛瓊霜！」他脫口喊道：「喂！衛瓊霜。」

　　但是他的話聲在甬道裏不停迴蕩著，卻沒有聽到衛瓊霜的回答。

　　剎那之間，他的腦海裏有如電光石火般的閃過許多問題。

　　「她貴為總督之女怎會武功呢？」

　　「她為何要冒用我的名字行走江湖呢？」

　　「她為何會闖入大眉山莊這深藏湖底的秘密甬道？」

　　「她為何要找尋千幻郎君？她又怎會曉得他被困在這裏呢？」

　　這許多問題有似電光石火急閃而過，但是卻像根根細絲糾結纏繞，紊亂錯綜難以分開。

　　他重重地吁一口氣，抬頭望了眼嵌在洞壁上的辟水珠，略一猶豫便飛身朝甬道追去。

　　長長的甬道陰暗潮濕，一股淡淡的臭味，隨著他飛掠而去，迎面撲了上來。

　　白長虹皺了下鼻子，大聲叫道：「衛瓊霜──」

　　甬通兩壁傳來清晰的回聲，不停地在甬道裏面迴蕩著。

　　倏地，他急奔而去的身形猛然一頓，側身往右邊一看。

　　在這寬約八尺的陰暗甬道裏，兩壁之上，竟然發出暗綠色的閃閃瑩光，是以使得白長虹為之一愕。

　　他不曉得為何這條長長的甬道裏，在這一段的兩壁之上會塗有磷粉。

　　他忖思不出這其中的道理，但是卻連想到這都是華百佗所親自設計建築的，為了防備千幻郎君逃脫走，定然會有很周密的佈置。

　　他暗忖道：「只是不知道衛瓊霜怎麼能夠自這甬道裏脫走，這裏面一定還有另一條秘道。」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動，往前飛奔而去。

　　就在他一起步，才發現自兩壁磷粉佈滿之處起，地形陡地往上斜去，愈往前奔愈是傾斜，兩眼望去已見到甬道盡頭的一座石門，自門隙裏可看見有一道明亮的光線射了進來。

　　他心裏大喜，兩步急跨，立即便來那座石門之前。

　　這座石門整塊都是大理石所鑿成的，門上磷光閃閃，卻有著四個朱紅大字。

　　白長虹抬頭一看，唸道：「切勿觸動。」他沉吟了一下，忖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退後半步，細細地往門上望去，只見那座石門似乎剛被推開了一點，自門隙可看到外面的青綠樹木。

　　「切勿觸動？」他忖道：「不知道這到底是真是假，難道一觸動這門便有奇禍不成？」

　　他咬了咬嘴唇，忖道：「我只要一拉石門，立即便可躍身出去，就算這甬道裏有何機關，也不會傷害到我呀！」

　　一股強烈的慾望使得他幾次想把石門拉開，但是他卻強自抑制住這份慾望。

　　可是這個念頭不停的衝擊著他，他剛剛退後一步，立即便又猶豫地往前走近一步。

　　「我豈可因為這門上的四個字，立即便退縮起來？這樣還能算是白家子弟？還能算是頂天立地的熱血男兒？」

　　這個念頭陡然跳進心裏，他的眼前閃現起父親攜著自己，在蒼茫的暮色裏登上點蒼山之事。

　　「我並不是喜歡學武，但是我現在既然已經捲入這個漩渦，便必須忘卻自己的喜惡！」他喃喃道：「爹，我所做的都是為了您，都是為著點蒼！現在我還要為了整個武林著想。」

　　他感到自己身上所肩負的責任愈來愈是沉重，沉重得使他不能不對任何事都小心翼翼，唯恐傷害到自己。

　　他沉吟了片刻，深吸口氣，右手一伸便待往門上推去。

　　但是他掌出一半，心頭突地一動，忖道：「莫非這石門之上塗有鉅毒而以磷粉作為掩飾，但是卻又怕人不敢觸摸磷粉，而寫上這四個字來激動人的好勝之心，以致中了他的詭計？」

　　他的思緒一轉，立即便反手屈臂，拔出背上長劍，將劍鋒伸入門縫之中，預備挈撬開石門。

　　就在他將要用勁之時，倏地身後傳來一聲驚叫。

　　他愕然回頭，只見衛瓊霜不知怎的竟然站立在他身後三丈之處，右手掩著嘴唇，驚悸的望著他。

　　他詫異地道：「原來你還沒有走？」

　　衛瓊霜伸出右手指著他，尖聲叫道：「不要把門拉開！」

　　白長虹心裏一寬，忖道：「我以為是什麼事使得她如此驚惶，原來還是怕我將石門推開。」他微微一笑道：「難道你怕我推開石門，而致讓大眉山莊裏的人曉得天下還有冒牌的白長虹？」

　　衛瓊霜毫不理會白長虹的嘲諷，說道：「千萬不能觸動那石門，否則我們將永遠都不能出去了。」

　　白長虹聽她說得這麼嚴重，微微一愕，將射日劍自石門隙縫裏收回。

　　他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身為星宿海的子弟，竟然還怕被困在這裏，真是笑話，自己人還會傷害自己人嗎？」

　　衛瓊霜咬了咬嘴唇，忍住了想要掉首而去的慾望，說道：「我師父說這石門控制整個地道的樞紐，千萬不能夠移動一下。」

　　白長虹臉色一沉道：「你師父是誰？她又怎能曉得大眉山莊的秘密地道？」

　　衛瓊霜叫了起來道：「我師父找你那麼久，你竟然不曉得她是誰？」

　　白長虹詫異地問道：「她是誰？」

　　衛瓊霜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白長虹道：「這又是為什麼？」

　　他剛想問她為何要冒用自己的名字闖蕩江湖，但是話未出口，石門之外已傳來一聲冷酷的笑聲。

　　「任憑誰來也救不了你！」

　　白長虹猛然側首，喝道：「你是誰？」

　　他只見門隙之外站著一個頷下一叢山羊鬍子、生像瘦削枯小的老者，正自滿臉殺氣的陰笑著。

　　那老者陰沒地道：「沒有任何人能逃出困龍道的，你就算曉得我的名字又有何用？」

　　他身形一移，疾進四步，右掌倏然高舉，掌刃頓時泛起銀白之色。

　　白長虹見這人所使出的也是落月掌邪門奇技，且較之古雷運掌時掌刀發出的熠熠銀光更加爍亮。

　　他心裏一震，脫口道：「你是落月刀葛洪？」

　　那老者陰陰笑道：「一點都不錯，我是葛洪！」

　　白長虹暗忖道：「這葛洪既是星宿海古雷之徒，武技怎會超過他師父？」

　　他的身邊微風颯颯，衛瓊霜已經躍到他身後，她驚問道：「是誰？」

　　白長虹只覺一股馨香撲上鼻來，他驟然回頭，已見到衛瓊霜那如花的臉靨和那明亮如星的眸子。

　　他心裏一跳，立即便又凜然道：「是落月刀葛洪！」

　　落月刀葛洪似乎是沒想到地洞裏還有別人，他微微一怔，獰笑道：「嘿！沒想到來送死的還不少！」

　　他低吼一聲，一掌急劈而出，勁風急嘯，向著石門劈去。

　　掌風急嘯之時，衛瓊霜尖叫一聲道：「別讓他把門推開！」

　　白長虹微微一愕，已望見她那焦灼驚懼的樣子，他不及思索為何她會如此，輕吼一聲，長劍一抖，一點劍光疾跳而起，自大門隙縫刺去。

　　「砰！」的一聲，石門被擊，軋軋數響便移了開來。

　　白長虹一劍方一挑出，卻沒料到葛洪會劈出一掌後立即便退了開去，所以這一劍「六合蒼冥」頓時便落了個空。

　　石門陡然一開，他深吸口氣，身形一弓，便待飛身躍出──

　　「白長虹──」衛瓊霜突地伸出右手一把拉住他，叫道：「你不能出去！」

　　她話聲未了，石門之外的兩壁之中突地射出兩排長矛，雪亮的矛尖閃爍而起，有似鐵柵一樣緊合密接。

　　白長虹心中大凜，忖道：「我若是在石門一開之際躍出，正好被這兩排長矛洞穿兩脅，無論如何也躲不開了。」

　　衛瓊霜望著那迅捷如電自石壁之中伸出的兩排長矛，也是怔了一怔，她臉色微微一變，似是又想到什麼，一拉白長虹道：「快退！」

　　白長虹沒及提防，被她拉得馬步一浮，退後了一步，他雙眉一軒，側首道：「你──」

　　她那斜長的柳眉，微微翹起，紅潤的櫻唇不停翕動，鳳目之中一片驚惶的表情，使得他的心弦一跳，連話都說不出來。

　　衛瓊霜抬頭一望，只見白長虹癡癡地望著她，不由得粉面一紅移開臉去。

　　白長虹見她輕咬朱唇，一臉嬌羞地別過頭去，那樣子頓時使他想起自己在成都府門口時初次遇見她的情形。

　　他的目光凝注在她嘴角那一彎柔和的弧線上，心情激動地叫了聲：「衛姑娘！」

　　衛瓊霜眼中掠過一絲驚懼的表情，臉色頓時一整，道：「門上有華百佗所設的機關埋伏。」

　　她話聲未了，倏地軋軋一陣輕響，那等沉重的石門竟然迅捷無比，好似有人推動一樣啪的一聲關了起來。

　　在甬道之中，頂上石壁突地裂開一個窟窿，一盞黃銅缽形的吊燈倏然自洞開之處垂了下來，頓時照得滿洞光明。

　　衛瓊霜臉上一凜，驚叫道：「那火……」

　　白長虹暗道一聲不好，心知那盞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吊燈只要一墜落下來，必然會使滿壁塗著的磷粉燃燒起來，那麼自己也將活活的被燒死在這甬道裏。

　　他大喝一聲，舉起手中長劍，振臂一擲。

　　劍光一道燦起，有似流星似的疾射而出，「噗！」的一聲，射進那個銅缽，劍尖穿了過去。

　　劍上力道一帶，將那個銅缽盪了開去，火焰飛起，似乎要自銅缽裏落了出來。

　　白長虹深吸一口氣，雙掌猛地一揮，一式「陽光普照」擊去。

　　剎那之間只見他如玉的手掌變成通紅，一股灼熱氣體瀰漫而出，甬道之中立刻顯得燠熱無比。

　　他這「太陽三式」發出真是非同小可，只聽鏘的一聲輕響，吊在銅缽上的鋼鏈斷裂開來，整個銅缽都被那灼熱真火燒毀，融成一團，帶著射日劍飛落開去。

　　衛瓊霜何曾看過這等神奇的絕技？直驚得她臉上變色，兩眼睜得老大，愕然望著他那火紅的雙掌。

　　白長虹凝神望著那團融毀的銅缽往甬道裏飛去，雙掌方始緩緩收回。

　　「噗！」的一聲，銅缽墜落在地上，一點火焰跳了出來，霎時火焰飛起，燃著起來。

　　白長虹大叫一聲不好，道：「沒想到銅缽裏裝的全是油！」

　　他不能再加思索，猿臂急伸將衛瓊霜抱了起來，腳下一用勁，有似脫弦之箭，擦著甬道頂壁飛躍而去。

　　就這麼一會兒，整個石壁齊都燃燒起來，火焰如蛇，順著壁上塗著的磷粉燃燒過去。

　　悶熱的空氣，飛舞的火焰使衛瓊霜驚叫一聲，她閉上眼睛，將整個臉孔都埋在白長虹的懷裏。

　　白長虹仗著一口真氣，連越三丈火蛇飛舞之地，腳尖毫不沾地，一直躍到石樑斷毀之處，方始一個踉蹌站穩住腳。

　　他重重地喘了口氣，將衛瓊霜放下，駭然道：「真是千鈞一髮，差一步慢走，便會被火網困住。」

　　衛瓊霜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發現褲腳焦黑了一塊，其他地方並沒有被火灼傷。

　　她呼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胸脯，臉上的驚容稍稍斂去。

　　白長虹轉面問道：「你沒有被火灼傷吧！方才實在太冒昧……」

　　衛瓊霜臉上一紅，想到自己剛才埋首藏在他的懷裏，真是羞怯無比，難以說得出口來。

　　她心裏一跳，立即便收斂起一臉的嬌羞，退後兩步，嚴肅地道：「若不是你在石門之前停留如此之久，葛洪豈會發現甬道之中有人？我也可自秘道裏出去了。」

　　白長虹沒想到這個美麗嬌柔的衛瓊霜臉色會變得如此的快，冷艷如霜板起臉孔來責怪自己。

　　他心裏一涼，感到真是難過無比，冷哼一聲道：「我可沒有叫你自秘道裏跑了出來，你既然怪我，那麼再進去好了。」

　　衛瓊霜身為總督之女，一向被嬌縱慣了，何曾有人當面責罵過她，這下被白長虹頂撞了一頓，心裏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她的嘴唇顫動了一下，好一會才迸出一個字：「你……」

　　白長虹側過頭去望著那燃燒不停的磷火，咬緊嘴唇，忖道：「像這磷火看來還有好一陣子好燒的，只不知我那射日劍怎樣了……」

　　衛瓊霜緊咬紅唇，顫聲聲：「白長虹，你好無情！」

　　白長虹心頭大顫，只覺她那淒怨憤恨的聲音有似巨鎚敲擊在自己心頭，直震得心中波潮洶湧，抑制不住。

　　他猛然側首，已見到她臉上痛苦的神色。

　　衛瓊霜渾身顫抖，沉聲道：「你這麼驕傲，以為天下的女子都要向你低頭？都要向你俯首？縱然你的武功高絕相貌英俊，但是你又有什麼可以驕傲的？你連自己父親的屍首都不能保全，連自己生命都不能掌握！」

　　白長虹大驚失色，道：「你這是……」他腦海之中閃過一個意念，大聲道：「你曉得我爹的屍首在何處？」

　　衛瓊霜冷笑一聲道：「現在你就算曉得了又有什麼用，轉眼之間我們都將死於非命！」

　　「什麼？」白長虹驚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衛瓊霜臉上罩著層寒霜，冷冷道：「這石壁上塗有一層星宿海特產的『寸心毒草』研成的粉末，等到磷粉一燒完，那種強熱便會使得寸心毒草裏的鉅烈毒性發散開來，在這密閉的甬道裏，誰還能活著離開？」

　　白長虹一愣道：「你，你怎麼曉得這麼清楚？」

　　衛瓊霜冷笑道：「我怎麼不曉得？我的師父就是華百佗的義女。」

　　白長虹這下可真迷糊了，愕然道：「你師父是誰？她又怎會叫你到甬道裏來？」

　　衛瓊霜冷嗤一聲道：「我師父命我冒著你的名字到江湖上去，千方百計的想要曉得你的下落，誰曉得你連她老人家是誰都不知道。」她抬起頭來望著嵌在石壁裏的辟水珠，輕嘆一聲道：「師父啊，你老人家不惜以生命的安危維護白長虹，誰曉得他竟是個毫無人性的人，害得你的徒兒把命都跟著賠上了，他卻還不曉得你老人家是誰，這等狠心無義的人真是早該讓他死去。」

　　她藉著嘆息聲裏罵了白長虹一頓，直把他罵得眉頭緊鎖，卻也無言反駁，因為他確實並不知道衛瓊霜的師父是誰。

　　他腦海之中閃起許多疑問，卻沒想起自己何時又認識華百佗的義女，不由問道：

　　「你師父到底是誰？」

　　衛瓊霜動都沒動一下，依然仰起頭凝望著那被辟水珠撐住的碧綠湖水，僅只冷冷地道：「你猜！」

　　「我猜？」白長虹暗暗叫苦，忖道：「在這種危險的環境裏還要我猜你猜的！豈不是拿生命來開玩笑？」

　　他咬咬呀，暗罵道：「女人！一點利害輕重都分不清楚，就只會撒嬌裝癡！」

　　他眼珠一轉，望見那火紅的熱焰此刻都變為暗綠，看來就要熄滅了，連那股炙人的熱浪也都可以感覺到。

　　他雙手握拳，捏得指節格格作響，焦急地忖道：「如果她不是騙我，那麼我必須立時離開這個甬道，否則那什麼寸心毒草燃燒起來，就無法可想了！」

　　衛瓊霜聽到那一陣指節響動的聲音，忍不住瞥了瞥白長虹。

　　當她看到他那種焦灼不安的樣子，不由得暗暗冷笑，板起了臉孔嘲諷道：「堂堂男子漢竟然膽小如鼠，虧你還是點蒼神劍的義侄兒！」

　　白長虹冷冷地望著她，沉聲道：「如果你不怕死，就站在這裏別動，我可要想辦法出去，因為我不願糊裏糊塗的死去，就像那些終日飽食無事，只顧著找樂子尋玩耍的糊塗蟲一樣，死亡當然是她的最後歸宿！」

　　衛瓊霜臉色連變數下，倏地轉過頭來，厲聲道：「你這是罵誰？」

　　白長虹冷冷道：「我是罵的那些糊塗蛋！」他話聲一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反問道：「你承認你自己是糊塗蛋嗎？」

　　衛瓊霜被他這兩句話連頂帶損的，弄得啞口無言，不知道怎麼樣回答才好，直氣得渾身發抖。

　　她恨恨地一跺腳道：「好！我就看你這聰明人怎樣活下去！」

　　她咬了咬銀牙，反身朝甬道奔了過去。

　　這時那熊熊的烈火將熄，甬道兩壁盡是一團團陰暗碧綠的磷光，使得石洞裏更顯得陰森恐怖。

　　他暗忖道：「我只要將辟水珠拿下，整個湖裏的水便會倒灌而下，將石洞填滿，管他華百佗還有多少埋伏，也不能夠破除水力而發出，那時我豈不可以藉著辟水珠遊上湖面？」

　　這一個念頭有似電光石火掠過腦際，他拍了拍後腦，忖道：「唉，剛才我怎會沒想到這一點，而只顧著與她鬥氣，想一想這又何苦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朝甬道那邊望去，想要看看衛瓊霜到底是否真的離他而去。

　　但是，當他一抬頭時，卻正好見到衛瓊霜不知怎樣地，伸手在甬道邊摸了下，石壁立刻移開一個大洞。

　　她一腳跨進洞裏，回過頭來，尖聲道：「你若怕死，可從這洞裏出去。」

　　白長虹提高嗓音，喝道：「你走你的，別管我！」

　　衛瓊霜冷冷地一笑，道：「此外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師父是金筠音。」

　　「九天琴仙金筠音？」白長虹恍然大悟道：「我怎會沒想到金老前輩！」

　　他仍在自懊自怨，卻聽見衛瓊霜痛苦地尖叫一聲道：「寸心毒草……」

　　白長虹吃了一驚，已見到衛瓊霜雙手抱著咽喉，仰天栽倒在地上。

　　他心知不妙，鼻尖突地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一蓬紅鬱的氣體氤氳似的散了開來。

　　他初遇夏馥萍時，便曾被帶入南疆五毒門的禁地之中，親自見到許多奇形怪狀的毒物與毒粉的厲害之處。

　　所以他鼻尖嗅到那股芬芳的幽香，立即便閉住氣。

　　但是那一縷幽香沁入肺裏，立即他便覺得頭一昏，全身酥軟，幾乎想要閉上眼睛立刻睡著。

　　他悶喝一聲，五指急伸而出，雖強自抑止要躺下睡覺的慾望，一把扣住那顆嵌在石壁上的辟水珠。

　　珠光一閃，他手持辟水珠，飛身向甬道裏奔去。

　　在他身後，湖水嘩啦急響，流瀉而下。

　　他奔行七、八步，身形一個踉蹌，彎下腰去將地上的射日劍拾了起來。

　　湖水沖擊而下，有似瀑布，在甬通裏奔流激盪，有似千軍萬馬隨著白長虹而來。

　　他拾起射日劍，眼睛已快將睜不開來，一股濃郁的睡意襲上心頭，使得他不想再動。

　　但是他心裏明白，自己只要一倒下去，衛瓊霜必然會被湖水淹死。

　　所以他狂吼一聲，抿起下唇，用力的咬下去，頓時唇破血流……

　　一股驟痛使得他神智一醒，握著辟水珠又狂奔起來。

　　連奔十步，他已來到那秘道進口，蹲下身去挾起衛瓊霜，他死命地往秘道裏奔去。

　　神智迷糊中，他隱隱覺得背後石壁自動合起，湖水沖擊在石壁上發出一聲巨響，此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因為他已一跤栽倒地上，昏睡過去。

　　　　　　　　　第十章　九孔鐵笛

　　夜色漸漸褪去，穹空有著微明的晨曦，在那西邊的一角還掛著幾顆殘星，在眨動著微弱的光芒。

　　落月湖裏水波不興，一平如鏡，清晨的微風拂過湖面，揚起圈圈漣漪，往四面擴散開去。

　　湖中的水榭靜靜佇立著，那伸長突出的飛簷好似鳥喙似的要啄破灰暗的天幕……

　　這時自湖岸之旁奔來一個瘦削的老者，他身形如飛，繞過湖岸的叢林來到石橋之旁。

　　迎著東方的晨曦，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高聲喊道：「落月浮銀刀，殘星映金戈。」

　　寂靜的清晨，他的話聲傳出老遠，水榭之中一陣輕響，裏面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外面是誰？」

　　這老者肅穆道：「是弟子葛洪。」

　　水榭中傳來一聲咳嗽，門扉一響，古雷自裏面走了出來。

　　他兩道濃密而微白的長眉微微一皺道：「是洪兒嗎？你什麼時候回來了？莫非少林有變嗎？」

　　落月刀葛洪恭身行了一禮道：「稟告師尊，徒兒昨晚向嵩山趕回，正待向師尊稟告少林之事，卻在南面禁地的秘道口發現裏面有人。」

　　古雷兩道灰眉一聳，哦了一聲道：「裏面有人？」

　　葛洪道：「裏面有一男一女，但是已被徒兒將機關發動，諒必已經燒死在裏面。」

　　古雷還未作聲，室內華百佗已沉聲道：「喚他進來。」

　　古雷應了一聲道：「你進來。」

　　葛洪點了一下頭，飛身躍上浮橋，朝水榭奔去。

　　葛洪進得屋來，他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一聞便望見躺臥在眠榻之上的秦重，驚問道：「師叔怎麼啦？」

　　古雷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他只是受了點傷。」

　　葛洪臉上浮起驚疑的表情，但是卻不敢多問，他的目光一轉，頓時就看見一個黑紗蒙面、身穿一襲寬大衣袍的怪人，正自盤膝坐在一個大鼎之旁。

　　古雷沉聲道：「你且將少林之行的結果說出來。」

　　葛洪道：「少林自上代掌門方丈神秘失蹤之後，現任掌門慧果大師便嚴禁門人參預武林任何糾紛，但是前年少林弟子二十餘人又神秘失蹤，少林也就開始派出門人行走江湖追查此事。」

　　葛洪眼中掠過一絲疑惑的神色，不敢多問，繼續道：「前此不久，江湖上久斂形跡的丐幫幫主羅衣怪乞常在天突然單身親上嵩山，一連三天沒有下山，第四天少林便派出十四羅漢，發出玉牒權杖，邀請中原各大門派掌門會合於嵩山。」

　　「哦！」古雷吃了一驚道：「真有這事？」

　　那臉上罩著黑紗的老者沉聲道：「你且把經過情形詳細告訴我？」

　　葛洪驚異地望著古雷，道：「這位是？」

　　古雷道：「這是你師叔祖。」

　　葛洪驚詫地望著華百佗，似是沒想到自己師祖赤足神魔會有師弟，他連忙恭身說道：「師叔祖……」

　　「你坐下，我問你一句話。」

　　華百佗的眼中射出炯炯神光，又緩聲問道：「那羅衣怪乞常在天上了少林之後便沒有下山嗎？」

　　葛洪點頭道：「在徒孫趕回之前並沒有見到羅衣怪乞下山。」

　　華百佗閉上眼睛沉吟片刻，道：「此事我已曉得，你且將適才在禁地秘道口所遇之事告我。」

　　葛洪滿腹疑雲地道：「徒孫才自少林連夜趕回，卻不料莊子裏寂靜得沒有一點聲息……」他話聲一頓，凝望著古雷。

　　古雷乾咳一聲道：「這是因為海外三仙派遣弟子來此，我為了怕發生意外，才令全莊之人齊都藏身在地道之中。」

　　葛洪呃了聲道：「怪不得師叔受傷了！」

　　華百佗兩眼睜開，沉聲道：「廢話不必多說，快將地道口發生之事說出來。」

　　葛洪斜眼一瞥，看見華百佗露在黑紗外的眼睛裏射出寒凜的神光，他神情一震，繼續道：「因為莊裏靜謐無聲，也不見一點人跡，所以我覺得奇怪無比，才繞著莊內查看一圈，就在行到南面禁地時，卻發現秘道口閃起一條淡紅色的霞光，在月光照耀之下，就像是一柄劍……」

　　古雷哦了一下，側首望著華百佗道：「這莫非是白長虹的射日劍？」

　　華百佗目光陰鷙，點了點頭沉聲道：「你讓他說下去。」

　　葛洪不敢多問，繼續道：「所以徒孫就闖進南面禁地，這才發那是囚禁千幻郎君的地道，當時我很驚奇，因為二十多年來，除送飯之人從另條秘道進去之外，沒有其他的人進去過，這次怎會有人……」他微微一頓，道：「就在我走到地道前時，便見到裏面有一個長得英俊非凡的年輕人，他手持一柄長劍，彷彿就是點蒼鎮山之寶──射日神劍。」

　　古雷一拍大腿道：「不錯，那正是白長虹，想不到他竟然能逃過落月湖的激漩水流和寒冷逾冰的冷凝水！」

　　葛洪道：「師父說得不錯，就在他使出一招華山劍法時，徒兒聽到裏面有個女子呼喚了一聲，彷彿正是白長虹三個字。」

　　華百佗佝僂的身子突地一長，沉聲問道：「你聽得不錯？是叫白長虹？」

　　葛洪想了一下，點頭道：「的確是白長虹三個字。」

　　華百佗激動地道：「想不到竟有人能在落月湖裏逃生，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葛洪見到這面蒙黑紗冷漠無比的師叔祖，竟會激動得連面紗都不斷的抖動，他真想不出來那白長虹到底是誰。

　　他疑惑地忖道：「這白長虹雖然手持射日劍，但是並非點蒼弟子，莫非是海外三仙的弟子？」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地道：「那白長虹縱然厲害，但是身在困龍道裏，定然是已被烈火燒死！」

　　華百佗深吸口氣，抑制住激動的情緒，緩緩道：「他既能洞穿落月湖底，定然是有辟水珠在身，否則湖水早就灌滿困龍道了，還等你發動機關？」

　　他霍然站起身來，道：「定然是那女子曉得地道秘路，否則她也不能毫無聲息的闖進困龍道裏。」

　　他輕嘆口氣道：「我只希望千幻郎君在他們入洞之前便已死去，否則我的計畫便要提早實行了！」

　　古雷詫異地道：「但是困龍道裏機關密佈，他豈能逃得過？」

　　華百佗道：「我也希望他逃不過烈火、鉅毒交攻之下，但是水火下相容，他若是將湖水放進地道裏，豈不是一切機關都失效了？」

　　古雷摸了摸蓬鬆的頭髮，道：「我在奇怪他怎能抵抗得住那麼嚴寒的湖水，還能夠鑿穿湖底呢？」

　　華百佗微哂道：「你忘了他的那支射日劍？」

　　他瞥了躺在床上的秦重一眼道：「你留在這裏照顧他，我去秘道看看。」

　　他緩緩走出水榭，踏上浮橋，一拐一拐的向湖岸走去。

　　葛洪望著他那一跛一跛的身影，詫異地道：「師父，怎麼二十多年來我都不曉得有這麼一個師叔祖，看他的樣子，好像一點都不會武功。」

　　古雷一瞪眼睛，喝道：「住口，你可別在背後論說他老人家，須知他的智慧超絕，天下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連你師祖都敬畏他幾分，豈是你能夠議論的？」

　　葛洪臉上一紅，沒想到自己年已五十，在江湖上早已闖下赫赫威名，與射日劍、殘星指一起被尊為中原三宿了，還會受到師父的責備。

　　古雷瞥見葛洪眼裏閃過一絲羞怒的神色，冷哼一聲道：「你莫非還不服氣？須知大眉山莊與殘星堡都是他所設計的，而天竺矮仙與大力神君能加盟我『流沙門』，也都是他老人家所邀請的，哼！天下還有誰能請得動南疆鳩盤荼神巫？唯有他只要一紙手書便能招她來此，你還敢瞧不起他嗎？整個江湖不久都會落入他的掌握之中。」

　　葛洪直聽得目瞪口呆，他壓根沒想到這幾十年來自己在外奔波竟然是為了師門要獨霸武林，而這一切陰謀竟都是由剛才那個跛足的老者所主持設計的。

　　他驚問道：「師父你命我們到各派臥底原來是想要獨霸整個江湖？」

　　古雷點點頭，興奮地道：「不久之後整個江湖都將在流沙門掌握之中，武林人物都會供我流沙門驅使，這一切都是你師祖夢想中的事，眼看便可實現了。」

　　他話聲一頓，冷肅地道：「此事原本不欲告訴你的，但現在時機快將成熟，告訴你也無妨！」

　　葛洪咬了咬嘴唇，問道：「那麼二十年前武林九大門派掌門人失蹤之事，也是師叔祖所設計的？」

　　古雷道：「這是你師祖與師叔祖共同在青城……」

　　他話聲未了，突然聽到一聲如雷暴喝，接著便是尖銳的女子驚叫之聲，劃破了這寂靜的清晨。

　　葛洪赫然站起道：「有人入侵本莊！」

　　古雷一按椅背，整個身子恍如脫弦箭矢急射而出，腳尖在浮橋之上一點，兩個起落便躍到岸上。

　　葛洪毫不猶豫，深吸口氣，轉身奔出水榭，反手把門掩上，隨著古雷飛躍而去。

　　古雷在湖岸略一停頓，便往密林之中穿去，他一面朝西南飛奔，一面忖道：「聽那喝叫之聲好似是華老所發，莫非是遇到強敵？」

　　他的腦海裏掠過一個念頭，驚忖道：「上官琦玉又來了？」

　　意念剛起，他便聽到上官琦玉驚叫道：「老鬼，你真的是流沙門的？」

　　華百佗陰陰一笑，道：「你別以為學到了何夢瓊的那一套便能在我面前耍，今日且放過你，回去之後，就告訴你那老鬼師父，當年故人未死，遲早要找她算賬！」

　　古雷吃了一驚，身形疾閃已撲在一株大樹之後，藉著樹幹的掩護，他看到樹林之外華百佗正自斜斜的站立著，在他面前約一丈之處，一個美麗的少女雙手掩著胸膛，滿臉驚詫地佇立著。

　　他看得清楚，那個女子正是昨晚負氣而走的上官琦玉，卻不知何時又潛回大眉山莊。

　　華百佗那碩大的身軀倏地一長，仰天狂笑道：「何夢瓊呀！何夢瓊！你縱然投身空門，我也要你受盡凌辱而死！」

　　上官琦玉臉色驟變，嬌喝道：「你竟敢辱罵我的師父？莫非真不想活了？」

　　華百佗面上的黑紗一陣波動，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陰沉地道：「我若非要想見見何夢瓊，今日便令你濺血五步之內！」

　　上官琦玉剛才遇見華百佗時，便被他一掌擊得胸中氣血翻騰，經脈浮動，幾乎要吐出血來。

　　她沒想到大眉山莊竟會有如此武功高強之人，是以不敢相信華百佗是流沙門的。

　　因為在她渡過東海，西來中原之際，鐵笛神尼曾經告訴過她，星宿海雙魔已經去世，中原絕不會有人是她對手！

　　但是面前這個蒙著黑紗的老者，卻能以一掌將她擊退，這等武功豈同小可？而更使她奇怪的是為何他能曉得自己師父的俗家姓名？

　　她暗自思索，問道：「你到底是不是星宿海赤足神魔？」

　　華百佗冷笑一聲道：「你可看見我赤著雙足？」

　　上官琦玉也冷冷地笑道：「你既然不是他，又為何蒙著臉孔？難道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華百佗陰森地哼了一聲道：「你這激將之法還想要在我面前施出。你回去可對何夢瓊說，當年被她逐出『翡翠宮』的故人現在已將復活！」

　　「復活？」上官琦玉也弄不清楚這兩個字用在這裏的意思，她不及多加思索，冷笑一聲，輕蔑地道：「原來你還是被逐出翡翠宮的，怪不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華百佗木然不動，只是陰沉沉地道：「你可願意讓我在你臉上劃些花紋？老夫雕花的本領還是不錯的。」

　　上官琦玉果然被這兩句話嚇得花容失色，她原先就欲退出大眉大莊，但是一想到終夜奔波，闖入大眉山莊的目的時，不由暗自咬了咬牙，忖道：「那冤家為了我的事情闖入大眉山莊，至今消息全無，問這個老鬼他也不肯說，我豈能就此離開？好歹也要碰他一碰！」

　　她默不作聲，緩緩撤出放在囊中的九孔鐵笛，肅穆地道：「你若能擋得了我的『鐵笛九式』與『降魔十二式』，便有資格叫我就此回轉海外三仙山！」

　　華百佗一見上官琦玉將九孔鐵笛撤出，立即便是一陣狂笑，兩眼之中射出兇狠的光芒，緊握著雙拳，一步一步向前走一去。

　　上官琦玉只見面前這高大的老者兩眼發赤，目光嚇人，有似野獸般的往自己行來。

　　她的心裏一跳，不由得往後退了步。

　　華百佗喃喃道：「九孔鐵笛！九孔鐵笛！」

　　他又狂笑道：「沒想到我當年費盡心血鑄造此笛，會使得何夢瓊成名武林，哈哈哈哈！鐵笛神尼！」

　　他怒目大張，狂吼道：「呸！什麼鐵笛神尼？婊子一個！」

　　上官琦玉真沒想到對方竟會罵出如此髒話來，真聽得她心頭怦然跳動，臉色泛起紅潮。

　　她嬌喝一聲，沒等華百佗撲過來，玉臂一振，身形連進三步，掄起九孔鐵笛，攻出一式「天外來鴻」。

　　烏黑的長笛漾起一道淡淡黯黑色的光芒，如水灑出，一聲尖銳的音響有似要撕裂人胸襟似的急響而起。

　　華百佗碩大的身形一晃，像一片落葉般，隨著那疾拂而來的鐵笛飄了起來，黏在那一縷烏黑的光束之上。

　　上官琦玉駭然錯身，鐵笛倏地一斜一沉，疾點華百佗小腹「腹結」、「血海」兩穴。

　　她這一式變化得迅捷無比，笛音一杳，那銳利的笛尖已點到華百佗的小腹，眼見便將刺進去。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華百佗冷笑一聲，身形陡然急轉，像是一個陀螺似的轉了開去。

　　那支鐵笛擦著他的衣袍滑過，卻沒能擊中他的穴道。

　　上官琦玉臉色大變，鐵笛一揚，左手食指疾伸而出，倒圈起來往外一彈，道：「我倒不相信你練成護身罡氣！」

　　一縷尖銳而犀利的指風，好似鋼錐急射而出，向華百佗喉結「天突穴」彈去。

　　她一指彈出，鐵笛一橫，便是一式「我佛慈悲」揮出，升起千條笛影，往對方頭頂劈下。

　　華百佗那急轉的身子陡然一頓，斜斜地往後一倒，便避開對方那兩式有如電掣的絕招。

　　他低吼一聲，全身有如箭矢倒射而出，人在空中滴溜溜的一轉，雙臂往內一圈，筆直落在地上。

　　他雖然一足跛著，但是這幾招下來，身形卻矯捷有如神龍，在那千條笛影之下穿梭飛舞，從容無比。

　　上官琦玉兩式落空，立即便收笛護身，退後七步之外，唯恐對方會趁她力道轉接時施行攻擊。

　　當她看到華百佗雙臂圈起肅然凝立時，不禁臉色大變，暗暗驚忖道：「這怎麼可能？他怎會『抱玉手』？」

　　他桀桀一陣怪笑道：「你可要試試抱玉七式？」

　　上官琦玉驚懼地問道：「你到底是誰？怎會戈帥伯的抱玉七式？」

　　華百佗悶聲不吭，霍地雙臂一翻，左手陽掌往外一拂，右手陰掌往外一按，雙掌一翻一旋的剎那，一股有似波濤的勁風旋激而出。

　　上官琦玉深吸口氣，右手鐵笛平胸一抖，笛影千重劃出一層黯黑的光幕，護在胸前。

　　「砰！」的一聲，上官琦玉身形一晃，那洶湧有似海濤的無匹勁道擊在鐵笛之上，頓時將她擊得倒退兩步。

　　華百佗冷喝一聲，雙掌一分，迅捷無比的往笛上抓去。

　　上官琦玉身形還未站穩，那箕張的十指已經攻到眼前，剎那之間，她還不及退身讓過，手中鐵笛已被華百佗抓住。

　　她急怒之下，右足倏地飛起，急踢而去。

　　華百佗上身一斜，右足往橫裏跨出一步，避開那飛踢過來的一足，右肘一曲，將鐵笛往懷裏奪來。

　　上官琦玉腳步一浮，被對方拉得進了兩步。

　　華百佗冷漠地喝道：「放手！」

　　他右肘一頂，一個肘槌攻出，往上官琦玉右臂頂去。

　　「喀折！」一聲，他一肘去得神妙無比，上官琦玉還未及還手，左臂立時脫臼折斷。

　　一陣驟痛襲來，直使她渾身一陣顫抖，痛得額上立即冒出冷汗，忙不迭地放下手來。

　　華百佗冷哼一聲道：「老夫既然能鑄造此笛，亦能毀去此笛。」

　　他雙掌一揉，緩緩地往裏合起。

　　只見他手背發青，整枝鐵笛彷彿投入了洪爐之中，變為赤紅，一縷青煙直冒，然後彎曲起來。

　　華百佗將這枝九孔鐵笛圈成一個圓圈，右手一揮，擲給上官琦玉道：「你就將這鋼圈帶回蓬萊翡翠宮裏，何夢瓊便曉得我是誰人了！」

　　上官琦玉接過那已變為鋼圈的鐵笛，兩眼簌簌滾落下一顆顆珠淚。

　　她木然呆凝著華百佗，好一會才道：「你若會抱玉七式，必然也會『破玉功』，否則你將不是我師伯的對手！那時也不須我師父出手了！」

　　華百佗狂笑道：「戈毅又有何能？哼！破玉功──」

　　他雙手陡然一豎，握拳朝著虛空一揚。

　　只聽一陣輕雷似的隆隆聲響起，在他身前四丈之處的一排海碗粗的大樹立即嘩啦一聲倒了下來。

　　樹幹倒下，折斷碎裂之聲不絕於耳，激起一片灰塵混合著樹葉飄揚在空中。

　　這等聲勢煞是嚇人，直驚得那伏在樹林裏的古雷目瞪口呆。

　　他沒想到從不講武事，一天到晚鑽研醫藥、佈陣、機關，埋伏之學的華百佗，竟是出身玄門正宗的絕頂高手。

　　在他身後伏著的葛洪驚懼地道：「師父，這像是玄門罡氣一類功夫，真不知他會有如此雄厚的內力！」

　　古雷吁了一聲，輕輕地道：「我也沒想到華老會是出身海外，與海外三仙裏的老二破玉子戈毅同門，而且還與鐵笛神尼有仇！」

　　他話聲未了，已見到那排倒下的大樹殘留在地上的一根長約三尺的樹樁，此刻被微風一吹，竟然像是麵粉所凝合的一樣，齊都化為粉末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他雖是星宿海邪門絕代高手，可也沒見過這等神奇的玄門絕技，是以臉色又是一變，驚懾無比。

　　上官琦玉慘笑一聲，道：「我沒想到你竟是海外『絕域門』，且與戈師伯同門，總算我回東海也有個交代。」

　　她忍著痛苦道：「三個月之內海外三仙都將西來中原，希望你仍在此地。」

　　華百佗寒聲道：「老夫三十年來從未如此痛快過，你走吧！免得我改變主意將你殺了。」

　　上官琦玉托著左臂，轉過身來便待往林外走去。

　　倏地──

　　一聲大喝傳來，古雷灑開大步自樹林後走了出來，道：「且慢，今日豈能讓你走？」

　　華百佗哼了一聲道：「古雷，你說什麼？」

　　古雷側首一看，只見華百佗眼中盡是紅絲，一股兇狠殘忍的光芒射出，好似利刃穿入自己心底一樣。

　　他吃了一驚忖道：「五十年來，我從來沒見到他露出怒容，不知今日怎會如此？看來我若是違拗他的意思，他定然會與我不干休的？」

　　這個念頭有似電光閃過他的腦海，他訕訕地笑了笑道：「好，就照華老你的吩咐，讓她走吧！」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古雷！你沒有什麼吩咐了嗎？」

　　古雷大喝一聲道：「你快滾！」

　　上官琦玉那美麗的臉上浮起一陣痛苦混合著辛酸的情緒，她舉起右手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珠，咬著牙道：「三個月內我定將大眉山莊毀成粉碎！」

　　華百佗冷漠地笑道：「我就等著你好了！」

　　他仰天一陣狂笑，道：「何夢瓊呀！何夢瓊，我要看你能活到幾時？」

　　笑聲裏，他踉踉蹌蹌地向著南邊草地行去。

　　上官琦玉默不作聲，掉頭便走，轉眼便消失在樹幹後面。

　　古雷向葛洪使了個眼色，跟隨華百佗而去。

　　葛洪望著古雷和華百佗的身形隱入樹林，飛身躍起，朝著上官琦玉行走的方向追趕過去。

　　他身形尚在空中，便聽到華百佗冷漠地道：「葛洪！你不要命了！」

　　葛洪臉色一變，趕忙落下地來，不敢再追趕。

　　華百佗道：「你快回落月軒去，秦重大概已經醒了。」

　　樹林裏傳來一陣狂放的笑聲，以及華百佗高聲朗吟的詩歌：

　　「東海有島兮，蓬萊其名。蓬萊仙島兮，中有一山。

　　山峰峻拔兮，仙宮其頂。碧玉為柱兮，翡翠蓋瓦。

　　黃金為棟兮，白玉為階。內有一美兮，其名夢瓊。

　　美目巧笑兮，傾國傾城。我心愛慕兮，朝思暮想──」

　　歌聲漸遠漸杳，微風將歌聲飄散在空中。

　　請看第三卷《抱玉沉舟》

第三部　抱玉沉舟　第一章　心猿意馬

　　金黃色的陽光，透過飄在穹空的雲彩，投射在落月湖裏，湖面泛起層層金粼，隨著微風的輕拂，不停地蕩漾著。

　　但是那湖底卻受不到陽光的照射，仍是一片深綠之色，無數的小魚擺動著狹長如帶的身軀在水裏游著，閃起絲絲銀白色的黯淡光芒。

　　湖底之下的困龍道裏，水波不興，整個地道裏都灌滿了湖水，沒有陽光的照射，地道裏陰暗無比。

　　兩旁的石壁此刻都是黑沉沉的，再也看不到剛才閃閃的磷光。

　　自石壁隙縫裏，冰寒的湖水緩緩流下去，流入隔壁的秘道之中。

　　這條秘道狹狹長長，兩壁之上，盡是門戶，每隔幾步便是一道門，一眼望去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門戶。

　　細細的一條隙縫裏，湖水緩緩流了進來，滴滴水流濡濕了地上的青石地板，也濡濕了躺臥在石板上的白長虹。

　　他左臂摟著衛瓊霜，右手緊握著射日劍，仰天躺在地上，毫無知覺地臥在冰寒的湖水裏，在他的左手掌上，一顆圓圓的寶珠，發出青濛濛的光芒，照亮了秘道。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他的身體終於動了一下，長長的吁出了一口氣。

　　他呃了一聲，只覺得自己全身發燒，背上卻是冰涼寒凜，這樣一冷一熱的，身子非常地難受。

　　剛一掙扎，他便發覺自己身上壓著一個人，壓得他右半邊身子都麻了。

　　在淡淡的珠光下，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衛瓊霜那長長濃濃的睫毛，那挺直秀麗的瓊鼻，那弧形往上弓起的朱唇，那黑黑長長的秀髮……

　　她的長髮披在他的胸前，根根柔細的髮絲，拂在他的下頷上，癢癢的，自髮絲裏散放出的淡淡幽香直往他的鼻裏撲來，一陣陣的……

　　這種又冷、又熱，又麻、又癢、又香的感覺一齊集聚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痛苦無比。

　　人就是如此，當美女在懷，偎香倚玉，幽香撲來時，心情是很愉快的；但是置身在陰暗的地室之中，浸溺於冰水裏，這種愉快的情緒便會變為痛苦。

　　白長虹只覺得自己身體裏好像有火焰在燃燒一樣，刺激得整個神經都是勃發緊張。他吁了口氣，吹開那拂在面頰上頷下的髮絲，移動了一下身子，把衛瓊霜摟在右臂彎裏。

　　淡淡的芳香撲進鼻來，他咬了咬嘴唇，暗忖道：「我總不能一直摟著她睡在這裏呀？若是她醒來了，真不知道會怎樣不好意思！」

　　當他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突地聽到一陣陣高昂的歌聲傳進耳中。

　　這陣歌聲才一傳進耳裏並不很清楚，但是他可以聽得出歌裏所蘊藏的情感與那優美的旋律來。

　　他皺了下眉頭，暗暗忖道：「怎麼一支歌裏會包含了這麼多的情感？又是辛酸、又是歡樂、又是痛苦、又是淒涼，而且還隱有一份自嘲的情緒在裏面……」

　　好奇心使他靜心的聆聽著那愈來愈近的歌聲。歌聲一近，他便能聽清楚那條歌的歌詞。

　　他閉著眼睛默默地誦唱著：

　　「東海有島兮，蓬萊其名。蓬萊仙島兮，中有一山。山峰峻拔兮，仙宮其頂。碧玉為柱兮，翡翠蓋瓦。黃金為棟兮，白玉為階。內有一美兮，其名夢瓊。美目巧笑兮，傾國傾城。我心愛慕兮，朝思暮想。思之不得兮，衷心憂傷……」

　　「哦！這原來是一條情歌……」他自言自語地忖道：「聽他這歌詞好像是說東海的蓬萊仙島，上官琦玉豈不是也來自海外，不知那個叫夢瓊的女孩子是誰？但可推測必是相當美麗的，否則也不會值得這人如此愛慕……」

　　他睜開眼來凝望著衛瓊霜，又閉上眼睛想一想上官琦玉的容貌，一時之間，使得他簡直無法分辨出那個比較更美……

　　他暗忖道：「不曉得那個居住在翡翠宮裏的少女與她們相比，到底是誰比較美……」

　　他這個思緒剛一泛進腦海，立時便聽到秘道之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響起之聲一重一輕，生像一個跛子在緩緩的行走一樣。

　　「不錯，這正是一個跛子！」白長虹心中一震，忖道：「恐怕就是那狡猾奸詐、厲害無比的華百佗來了。」

　　他立即將辟水珠握得緊緊的，想不讓珠光露出來，但是仍然有絲絲青瑩的光芒露出。

　　急忙之中，他也不及考慮，將辟水珠往衛瓊霜的身上一塞。

　　但是他剛將辟水珠塞進她的衣襟裏，便聽到衛瓊霜輕輕的呻吟一聲，頭一偏便靠在他的胸口上。

　　一股熾熱的氣流傳進他的體內，他只覺得她渾身發燙，燙得自己心裏直在發慌。

　　急亂之中他那伸進她衣襟裏的左手頓時便按在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上，一股柔和而溫暖的感覺立即自掌心傳了過來。

　　原來他就覺得心裏熱得發慌，這一下更使他緊張的難以忍受，一股熱潮沖上臉頰，嚇得他忙不迭地縮回手來。

　　腦中思緒一陣紊亂，他的心怦然跳動，不知不覺中將衛瓊霜摟得更緊。

　　不過，在他心底潛藏的良知，使得他恢復神智，他昂起頭來，深吸口氣，抑制住那股慾念，將整個精神都轉移到怎樣逃過華百佗的搜索。

　　「記得這甬道裏有許多的門扉，雖然我不曉得這裏為什麼要有這麼多扇門，但是我只要鑽進其中任何一扇門裏，他便要花上許多功夫來搜索，那時我便可從容的忖思脫逃之計了。」

　　這個想法有如電光石閃過他的腦際，霎時，他毫不考慮的轉過身來，將射日劍插進劍鞘裏，雙臂一摟，將衛瓊霜托了起來。

　　他這才用力站起，方始發覺自己身體下部竟已起了生理反應。

　　剎那之間，他的臉孔漲得通紅，雖在黑暗之中，他也忍不住羞慚的左右顧盼了一眼，唯恐有人看到似的。

　　方一站起，他立即便彎下腰來，縮起小腹，緩緩的吁出一口長氣，一直等到不感覺那難堪之處，方始朝右邊輕輕移動。

　　那一陣時輕時重的腳步聲，此刻卻突然停止，接著便聽到門扉啟開的聲音。

　　他朝秘道外一看，已可隱隱看見華百佗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在一盞燈光下不停地晃動著。

　　身形一閃，他靠在壁上，右上摸索著牆壁上的門扉，好一會他才摸到門鈕，趁著華百佗砰然開門的聲音，他同時扭開一扇門，閃身進去。

　　一道濛濛的柔和光芒隨著他走進室內而閃入他的眼底。

　　他微微的喘了口氣，仔細打量室內，只見進門之處是一座大廳，廳上陳列著幾張紫檀木的桌子，但奇怪的是卻沒有半張椅子。

　　大廳正中懸掛著一座很大的燭臺，那燭臺至少可插三十根蠟燭，但是此刻一支都沒有插上，但在燭臺正中嵌了三顆珠子，淡淡的珠光灑在紅地氈上，使得室內的光線柔和醒目，十分美麗。

　　白長虹目光連轉，自地上鋪著的紅氈上移開，凝注在大廳右邊的一扇半掩的小門上。

　　他暗忖道：「不知道那裏面到底有沒有人？若是有人的話，衛瓊霜至今未醒，我也僅是強自抑制那如火焚燒似的鉅毒，絕無法支持太久。」

　　意念紛沓，終於他還是選擇了進屋裏去。

　　在他剛決定要進入屋裏時，門外響起了華百佗的腳步聲，大門一響，好似有人就要衝進來一樣。

　　這下不容白長虹再猶豫了，他身形如風，摟著衛瓊霜輕巧無比地推開那扇木門，閃身進去。

　　「呃！」他反身剛將木門掩上，頓時便發出驚訝的呃叫之聲，兩眼猶如被人牽住一樣，死盯在牆壁之上。

　　他的眼裏盡是驚訝混合著讚嘆的複雜情緒，雙足好似釘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凝望著那掛在牆上的一幅畫。

　　好半晌，他才吁了口氣，發出一聲證嘆：「好美！」

　　他托著衛瓊霜，一步一步的朝著牆上掛著的那幅畫行去，一直走出八步才又讚嘆地道：「好美的人！好美的畫！」

　　敢情這室內陳設好像一個少女的閨房，可是室內除了一張梳粧檯、一個大床和幾張椅子外，滿牆都掛著畫。

　　但是最大的一幅卻是懸掛在床頭的牆上，是以一進門來立刻便可看到那幅畫上所畫的少女人像。

　　一株老梅自峻峭的崖上伸出，銀白如鏈的瀑布自山溝流瀉而下，水珠迸濺而出，被一輪初升的朝陽映得浮起一彎彩色的長虹。

　　懸崖之下，一塊伸出的大石正好嵌在長虹之中，水珠濺得石上濕漉漉的，一個披著長髮的少女正自迎風遠眺。

　　她赤著一雙足，身穿一襲白色的羅衣；黑色的長髮被山風吹得飄拂身後，彷彿要乘風直上九重天一樣。

　　陽光自側面照射而來，彩虹從背後輝映而過，襯得她那美麗的臉龐更顯得美麗無比，連她嘴角的一抹微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老梅、懸崖、孤石、瀑布，雖僅是粗粗幾筆，淡淡著墨，卻已將它的重要之處勾劃出來。而那少女、水珠、彩虹、羅衣，卻都精描細繪，工筆著色，更將它的神韻表露無遺。

　　尤其那少女嘴角淡淡的微笑，她身上羅衣的摺痕也都清晰的勾勒出來，更使人為之激賞。

　　整個畫面運用少女的柔細混合崖石的粗獷，形成一種美麗而均勻的和諧，而顯露出巨大感人的力量。

　　「啊！真好！」白長虹自言自語道：「不知道這是誰畫的？」

　　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一轉，只見畫的左角上蓋著一個圓圓的篆字圖章，紅色的印墨都快褪色了。

　　他凝聚目光，細細一看，方始看清楚上面的字。

　　「啊！」他驚忖道：「是華百佗畫的？他怎麼樣樣都精通？」

　　剎那之間，他的腦海裏浮起許多的感想：「像他這樣多才多藝，必定是大智大慧之人，不知道他為何要與星宿海雙魔同流合污，而企圖征服整個武林？」

　　他抬頭望了望畫上的美人，忖道：「看來這畫上所畫的正是他所傾慕的那叫夢瓊的少女，像這樣美麗的少女，怪不得會使他如此念念不忘，朝思暮想。」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忖道：「唉！不知道為何他會拋棄那少女對他的深情思念，而要做出這種殘害天下武林之事？」

　　他皺了下眉頭忖道：「莫非她是被中原武林所害，而華百佗正是要為她報仇，所以才興起要統治江湖、獨霸武林的野心？」

　　這些念頭好似電光閃過他的腦海，他正在推斷華百佗想要倚仗智慧與陰謀來獨霸武林的原因所在，突地聽到大門砰的一聲被推了開來。

　　大廳裏響起一陣跟隨的腳步聲，直奔這間臥室而來，步履沉重，聽得更好似就要闖進來一樣。

　　白長虹悚然大驚，自沉思之中醒轉過來，他的目光一轉，發覺室內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室外響起華百佗高聲喊叫之聲，白長虹只聽得他盡在呼喚著：「夢瓊！夢瓊！」

　　他不再考慮，身子一低，鑽進床底。

　　木門砰的一聲，被推了開來，華百佗高一腳低一腳的衝了進來。

　　他一直跑到床旁方始停住腳步，一個踉蹌跪了下來。

　　「夢瓊！夢瓊！」他低聲呼喚著，充滿了感情，就好似面對著自己的情人一樣，毫無一點虛偽。

　　他顫聲道：「夢瓊，我今日遇見那賤人的徒兒，雖然這幾十年來我曾發誓沒有見那賤人，絕不施出武功，但是我終於忍不住了……」

　　他乾咳了一聲道：「我將她打傷了，要她回東海去告訴何夢瓊那賤人，三個月內，他們便會自海外來中原，夢瓊，你的英靈不遠，到時候便可看見我替你復仇……」

　　他這幾句話直把伏在床下的白長虹攪得摸不清頭腦，詫異無比地忖道：「只聽他夢瓊夢瓊的直叫，我還道僅是懷念他的愛人，現在又來了個什麼東海何夢瓊，真不知他要獨佔武林、奴役江湖人物，到底是為了愛這個夢瓊？還是恨那個何夢瓊？」

　　這是一個謎，一個他無法想通的謎！

　　耳邊傳來華百佗那低沉而模糊的聲音，漸漸至不可聞。

　　白長虹在床底只能見到華百佗雙膝跪著，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所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幹什麼。

　　最使白長虹痛苦的摟著衛瓊霜，一股股清幽的芬芳撲上鼻來，加之她那火熱的身體偎在懷裏，隆起的雙乳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使得他血液沸騰，經脈賁張，情緒激動不已。

　　他曉得只要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必然會發生事故，所以他盡量的不使自己想到衛瓊霜那柔軟的肌膚與堅挺的雙峰。

　　可是她那火熱的胴體，依然使得他的心頭震顫不已，甚至連她吁出的呼吸也都是熾熱的……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只覺心裏也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著，臉上的汗珠一顆顆湧了出來，流過臉頰滴落地上……

　　他焦急地忖道：「那寸心毒草不知毒性是屬於哪一類的，雖然我吸得少，又加之運氣逼住，卻也像烈火燃燒心肺一樣，她離得那麼近，吸進的毒氣更多，體內定然更是難受，若是不早點查看，等下毒入骨髓，將是無可救藥……」

　　他心裏一急，便想要不管一切的持劍衝出去──

　　倏地，華百佗放聲大哭起來，他像是發了瘋似的大聲吼道：「我若不將東海那三個老鬼殺死，若不把整個江湖裏的武林人物齊都踐踏在我的腳下，誓不為人！」

　　白長虹只覺一股寒氣自脊椎升起，渾身劇震，忖道：「這真是個大狂人，武林前所未有的大狂人，假若他僅是個平凡的人也好，但他卻智慧超人、才藝高絕，看來江湖劫難將是無窮無盡。」

　　他的兩眼射出逼人的神光，眉心之中一點紅痕漸漸鮮明，心中情緒激盪洶湧，便待爬出床底將華百佗殺死。

　　但是華百佗卻又像是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外，帶著嘶喊之聲奔出大廳。

　　陡然吼叫之聲遠去，漸杳不可聞，自噪喊轉為謐靜，室內彷彿變為真空一樣，只隱隱聽到衛瓊霜心跳之聲。

　　他吁了口氣，壓下衝動的情緒，緩緩爬出床底。

　　在這時候，他才想到自己剛才實在很是冒險，因為他在這剎那裏，忽然想到千幻郎君曾對他說過的話：「華百佗是天下第一大陰險狡猾之人，心計詭譎，弄毒之技天下無雙……」

　　他將衛瓊霜放置在床上，忖道：「剛才又怎知他不是在演戲呢？像這等工於心計之人，善於揣摩人的感情與想法，必然也對自己的智慧十分自負，他這一去，絕不會倒轉回來的。」

　　淡淡的珠光自帳頂流瀉而下，映著帳頂掛著的絲絲流蘇，顯得光線更是柔和。

　　他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低頭望著有似海棠春睡的衛瓊霜，只見她雙頰嫣紅，鼻翅微翕，動人心魄。

　　他那剛被抑止的洶湧心潮，此刻好似被巨石投下一樣，又翻滾不已，遏止不住。

　　這時，他真有想要撲上床去的慾望，可是他緊緊咬住下唇，又一次的壓下這種強烈的慾念。

　　直到下唇被咬得破皮出血，他方始覺得好過一點，才能抑制自己不再凝注著她那柔美的胴體。

　　懸崖勒馬是最困難之事，也是最痛苦之事，他此刻直感覺自己好像處身懸崖之前，進一步便將粉身碎骨。

　　「我終於將心裏的慾念壓制住了！」他自嘲地苦笑了下，忖道：「可是我卻無法替她查看體內所中的毒……」

　　就在他為難之際，只聽到衛瓊霜嚶嚀一聲，道：「水，我要喝水。」

　　白長虹大喜，連忙俯下身去，問道：「衛小姐，你說什麼？」

　　衛瓊霜擺動著頭，又一次叫道：「水，我要喝水……」

　　「水？」白長虹四下一望，苦笑道：「這兒哪來的水？」

　　衛瓊霜好似痛苦得很，雙手撫著胸口，扯著衣領，朱紅的嘴唇不停地翕動著，喘氣連連，難過無比……

　　白長虹曉得她是被那寸心毒草的鉅毒燒得渾身發燙，而想要喝水，但是他卻無法弄到一滴水來。

　　他正在為難之際，衛瓊霜已雙手拉著領口，「嗤啦！」一聲便將外衣撕掉，露出裏面的紅色褻衣。

　　白長虹吃了一驚，已見到她鮮紅的褻衣下雪白的肌膚──那顫動的酥胸，是多麼逗人遐思。

　　他神情劇震，慌忙別過臉去，但是他又想到若是任由她如此，必會中毒死去，所以又趕忙回過頭來。

　　他咬了咬牙，伸出右手按在她丹田之上，想要替她逼出體內之毒。

　　可是他的手掌才一貼上她微隆的小腹，衛瓊霜已渾身輕顫，雙臂有如蔓藤纏上他的脖子，一股醉人的芬芳自她嘴裏吁出，撲上鼻來。

　　陡然，他心潮激動，再也忍耐不住，雙臂一緊，將她壓在床上，灼熱的嘴唇吻在她那微顫的朱唇上。

　　　　　　　　　第二章　慾火焚身

　　柔軟而溫馨的感覺自衛瓊霜的唇上傳來，白長虹覺得自己如似正擎著生命的酒杯，啜飲著芬芳甜蜜的美酒。

　　那豐盛的醇酒，使得他醉倒了，像是生了雙翼，羽毛登仙，飄飄然直上九霄雲外。

　　漸漸地，他的雙臂愈摟愈緊，好像要把她軀體裏的生命之汁壓榨出來，把她吞噬下去……

　　「唔！」衛瓊霜發出了低沉的鼻音，嬌柔的軀體像一條蛇似的在他的懷裏扭動，不停地扭動著……

　　白長虹喘了兩口氣，鬆開了緊緊摟著她的雙臂，自她溫柔的唇上離開，把自己的神智從飄渺中帶回現實。

　　他睜開兩眼，凝望著她那輕顫的、濃密的睫毛，挺秀的、微翕的鼻翅，以及那似是一朵盛開的玫瑰般的嘴唇。

　　紅唇似血，更似那在燃燒中的火焰，隨著郁馥的色澤，燃燒在他的心裏。

　　烈焰焚燒，他重重的喘了口氣，直覺心中慾火要把自己融化似的。

　　他喃喃道：「既然要融化，那麼讓我們融化在一起吧！」

　　他似是發狂似的俯壓下去，捧起她的臉龐，深深地吻在那綻放的玫瑰上，吮吸著花中的蜜汁……

　　灼熱的情焰，使得衛瓊霜全身不斷顫動，她低低呻吟著，兩條手臂緊纏在白長虹的頸上，手掌緩緩撫摸著他的背脊……

　　這種有意無意的動作，挑逼得白長虹的熱血加速沸騰，整個身體都如同打了氣樣的勃發了。

　　他的鼻息更加濁重，雙手粗魯地抓住她的頭髮，幾乎要將她的頭顱捏碎。

　　「唔！」衛瓊霜擺動著頭，發出痛苦的呻吟，她的雙臂一彎，想要推開他壓在自己身上的軀體。

　　但是白長虹卻正處於神迷沉醉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察覺出她的推拒。

　　衛瓊霜擺動了一下腦袋，嘴唇滑開他的吮吸。

　　白長虹火熱的雙唇自她臉頰滑過，吻在她耳邊的頸項上。

　　一股慌悶的感覺傳進她的心裏，她以是無可依憑似的呻吟一聲，張開嘴來，露出雪白的牙齒，在他耳垂上重重的咬了一口。

　　「呃！」白長虹發出一聲驚叫，雙手一鬆，跳了起來。

　　他的神智一醒，但是卻滿臉迷惘的望著她，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衛瓊霜抿了抿嘴唇，她那紅馥的臉頰浮起一個淺淺的笑靨，嘴裏卻輕輕呼喚著：「長虹！長虹……」

　　白長虹撫著耳朵愣愣地問道：「你，你為什麼要咬我的耳朵？」

　　衛瓊霜那濃濃密密的睫毛一陣翕動，微微張開的紅唇，輕輕地呼著氣，她睜開了兩眼，朦朧的著懦怯地凝望著白長虹。

　　自那烏黑的眸子裏，彷彿有一股熊熊烈火在燃燒著，映著淡淡的珠光，泛起了金黃色的烈焰，直射入白長虹的心底。

　　白長虹撫著耳朵，囁嚅道：「你……你為什麼要咬我？」

　　衛瓊霜櫻唇翕動，喃喃道：「長虹，長虹……」她的聲音黯啞而低沉，卻帶著動人心魄的力量。

　　白長虹一聽，只覺全身發漲，喉頭乾燥，他咬了咬嘴唇，顫聲道：「瓊霜……你喚我嗎……」

　　衛瓊霜扭動著身子，伸出欺霜賽雪的玉臂，柔聲道：「長虹，你……你過來嘛，我要你過來……」

　　白長虹被那聲呼喚逼得神魂飛散，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走近兩步，兩眼死盯著她那鮮紅的褻衣和那浮現在肚兜下的隱隱顫動的酥胸。

　　有如玉蔥的五指直在他眼前晃動，雪白光致的玉臂嬌柔的擺動了兩下，她已經喘吁吁地喚道：「長虹，白長虹！」

　　這連續不停的呼喚彷彿磁石似的，將他的身子吸引得更靠近床邊，只差那麼一點便被衛瓊霜伸出的手拉住衣襟。

　　在這個剎那，他那混亂的神智忽然一清，倏地他又後退了一步。

　　一個念頭電光似的閃過腦際，他失聲道：「啊！她怎麼會這樣呢？莫非是那寸心毒草裏含有催情之素！」

　　他這個念頭還沒想完，衛瓊霜倏地呻吟了兩聲，整個人在床上翻了一個滾，伏在那柔軟的被褥裏。

　　白長虹眼見她那優美起伏的背部和那渾圓的大腿，心弦倏地一震，那剛剛清醒的神智又是一陣迷糊。他兩眼通紅，再也不及考慮，往前急跨兩步，撲上前去，將臉孔埋在她那濃密的長髮裏。

　　衛瓊霜全身火熱，在他的懷裏顫抖著，輕輕的蠕動使他那賁張的血脈更加勃發起來。

　　他的手開始在她的背上移動，輕撫著那豐滿而柔軟的肉體，他眼中滿佈血絲。

　　「嗤！」的一聲，將她的褻衣撕裂開來。

　　「嘶！」衣裳破裂，露出雪白的肩背，雪白的肌膚……

　　衛瓊霜嚶嚀一聲，翻身轉了過來，雙臂緊緊的將他摟住，將自己的頭埋進他的懷裏。

　　白長虹低吼一聲，右手一拉，將她掩在胸前的肚兜整個兒扯開，扔到地上去。

　　一顆渾圓的大珠在那鮮紅的肚兜裏滾了出來，落在被褥之上，光輝燦爛的珠光陡然大熾。

　　這爍亮的珠光一出，立刻使得帳頂懸著的幾顆珠子顯得黯然失色。

　　白長虹的目光一亮，眼中射出如炬的目光，凝注在衛瓊霜那赤裸的身軀上。

　　衛瓊霜臉頰飛紅，雙手撫著晶瑩如玉的身子，似是一條不停蠕動著的銀白蛇身……

　　顫動的肉體映在他的眼裏，燃起他滿腔的慾火。

　　像是野獸似的露出饑渴的神情，眼睛死盯著衛瓊霜，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便待撲上床去。

　　但是倏然之間，潛藏於心底的一股良知，使得他這飛揚的慾望突然冷卻，他臉上的肌肉痛苦的抽搐了一下，像是負荷著千鈞重擔，緩緩的退後兩步。

　　情慾與理智的掙扎在心底煎熬著他，那被他吸進腹裏的「寸心毒草」藥力早已發散開來，使得他潛藏於心底的理智更加混沌了。

　　這寸心毒草產於星宿海，乃是一種極為鉅烈的毒藥，嗅上一絲也將當場斃命。

　　不過天下任何毒物毒藥都是互剋互化，這種寸心毒草因為是產於極北的星宿海裏，秉性陰寒至極。

　　可是這種毒草一旦遇上至重的冷凝水時，卻會改變秉性而變化成為一種強烈的催春劑。

　　衛瓊霜吸入的毒氣較多，是以她的靈智都已被蒙蔽，已經陷入昏迷之中，而白長虹此刻，正依靠著尚存在心裏的微薄理智，在抗拒這種焚心的情慾之火。

　　他緊咬牙關，鼻息粗重的發出咻咻之聲，眼中射出烈焰似的熊熊目光，似是要將她活活燒死一樣……

　　如果她睜開眼來，必然可以看到他有如火焰的目光，也必然會被這熾熱的目光灼傷。

　　「嗯！」衛瓊霜那濃濃密密的睫毛一陣眨動，緩緩睜開眼來。

　　她眉含春色，目露輕霧，嘴角帶著一絲沉醉的微笑，眼睛半睜半瞇的扭動一下頭。

　　似是有意又是無意的，她提起修長的玉腿，擺動了一下，雙手在空中亂抓，好似要攫住什麼似的，嘴裏含糊不清的叫著：「長虹，來嘛……」

　　低柔而沙啞的呼喚迴蕩在屋裏，卻有似洶湧不停的潮水沖擊著白長虹的心房。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慾，低吼一聲，撲上床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尖銳的聲音呼喚著：「瓊霜，衛瓊霜！」

　　白長虹正將自己的臉孔埋在衛瓊霜的酥胸上，聽到這連續的呼喚聲，那粗野的動作不由得緩了一緩。

　　室外響起了門扉開動的聲音，隨著便是華百佗那低沉的喝聲：「筠音，你怎麼不相信為父之言？」

　　白長虹神情一呆，滿臉迷惘的抬起頭來，在他的腦海裏，筠音這兩個字像是一條繩索牽動著他的理智。

　　「筠音，筠音？」他依聲喃喃唸道，雙眉緊緊皺在一起，自言自語道：「怎麼我記不起筠音是誰？」

　　一股處子的芬香自衛瓊霜那微被汗水沁濕的肌膚上滲出，頓時他又一陣迷糊，伏首在她的酥胸之上，吮吸著那兩朵粉紅的蓓蕾……

　　「砰！」的一聲，室外大廳的門被推了開來，腳步之聲急響而起。

　　華百佗沉聲道：「筠音，我跟你說過這裏面沒有你所要找的人！」

　　這話聲低沉而宏亮，彷彿在他耳邊響起一樣，白長虹神色一顫，神智立即又清晰起來。

　　他一眼瞥見衛瓊霜胸前那兩朵玫瑰蓓蕾，臉上一紅，慌忙轉開臉去。

　　門外響起了尖銳的聲音：「義父，我眼見那人將我徒兒帶來莊裏，怎會到處都不見人影呢？」

　　華百佗道：「沒有任何人能夠闖入本莊而不被發現，那人怎會到這裏來？你且說說那劫持你徒兒的是誰？」

　　白長虹驚愕地忖道：「剛才這尖細的女人聲音怎會如此熟悉？好像是金筠音前輩的聲音！」

　　金筠音在大廳裏道：「那人年輕的很，聽他自己說好似最近在江湖上成名的忘情劍客白長虹！」

　　白長虹悚然大驚，忖道：「我何時將她的徒兒劫持來此莊裏？」

　　他這個意念未了，衛瓊霜嚶嚀一聲，雙臂有似蔓藤纏住他了。

　　他全身劇震，忖道：「我怎麼忘了衛瓊霜正是金前輩的徒兒？啊呀，怎麼會做出這等事來？」

　　當他看到被自己壓在底下的衛瓊霜全身赤裸，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趕忙將她纏上頸子的雙臂解開，好似碰到蛇蠍般的躍下床去。

　　他腳沒落地，已聽到華百佗的怒吼之聲：「胡說！那白長虹在昨晚便已進入本莊，現在已經死在困龍道裏，怎會又跑去劫持你徒兒來此？」

　　白長虹身形一挪，已如一片落葉，飄落在門邊，他驚懼無比的自門隙向外望去。

　　只見大廳之中，華百佗站在一張紫檀木桌旁，在他面前立著一個全身黑裳、頭披黑紗的女人。

　　從吊燈的淡淡珠光映照下，那女人臉色蒼白，依輪廓分別，正是他曾在青城之頂見到的金筠音。

　　別後兩年以來，金筠音的容顏絲毫未變，只見那清麗的臉上已堆積了更多的憂鬱與煩愁。

　　她囁嚅道：「可是我親眼見她進入本莊……」

　　華百佗怒道：「五十多年來我從未對任何人發過一次脾氣，可是，筠音……」他咳了一聲道：「你也曉得我一生精力都花在醫學、陣法之上，我對任何事都要先推斷其原因，判斷其真正的道理為何，你也不必對我隱瞞什麼，你派你的徒兒來困龍道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你想與我作對？」

　　白長虹驚忖道：「華百佗真個厲害，竟然曉得衛瓊霜是到湖底的秘道去，只不知道金前輩派她找千幻郎君做什麼？」

　　金筠音身軀微微一顫，辯道：「女兒並沒有與義父作對……」

　　華百佗冷哼一聲道：「我告訴你，那千幻郎君朱衣已經死在困龍道裏，你別想……」

　　正當他說到這裏時，躺在床上的衛瓊霜低低的呻吟了一聲，頓時他的話聲一斷，側首往木門望來。

　　白長虹看到那如電的目光朝這邊望來，心知不妙，趕忙一個仰身倒飛而起，一指急伸，指風到處，已將衛瓊霜啞穴點住。

　　他身形有似旋風，左臂疾伸，已將帳頂的三顆珠子抓住，略一用勁，便捏個粉碎。

　　門外傳華百佗低沉吼叫：「白長虹，你出來！」

　　白長虹右手在帳上一按，一個翻身落在床上，他目光轉處，立即便將辟水珠放回懷中。

　　室內一暗，他拉起被單，把衛瓊霜赤裸的身子包了起來。

　　室外又響起華百佗的聲音：「白長虹，你逃不出去的，出來吧！」

　　白長虹深吸口氣，運起「烈陽神功」，兩眼凝注在木門上，頂備在華百佗開門進來之際，予以迎頭痛擊。

　　門外傳來金筠音的吼叫：「瓊霜，你出來吧，師祖不會傷害你的！」

　　白長虹忖道：「金前輩大概還不曉得我也在裏面，仍舊以為是衛瓊霜冒著我的名字藏在室內，看來我若是闖出去，被她曉得衛瓊霜這種樣子，我豈不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這個嫌疑！」

　　他這時才懊悔剛才沒有能夠克制住那勃發的慾火，在運氣換氣之間，他隱然可感覺到那潛在於體內的一絲毒性，已隨著真氣的運行，而被逼出體外。

　　他暗忖道：「沒想到這寸心毒草竟是一種催情素，能使人性欲勃發，遏止不住。」

　　這個意念在他心裏一閃而過，直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慶幸自己並沒有做出亂性之事來。

　　他抹了下額際的汗水，忖道：「幸好，金筠音前輩闖進大廳，否則我傷害了一個少女的貞操叫她以後怎麼做人？而且我身懷血海深仇，肩負門戶重整的大責，豈能因一時失足而牽累到以後的行動？」

　　一想到父仇未報，點蒼一門被無量宗所滅的大仇，他心中大凜，忖道：「爹的屍體當年被我遺留在青城，不知金前輩有沒有埋葬起來，我今日必須問她我爹的屍體埋葬之處，否則我將是不孝的大罪人了！」

　　腦海之中意念飛馳而過，木門突然砰的一聲被踢了開來。

　　他左足斜跨一步，右掌一揚，施出「太陽三式」裏的第一式「陽光普照」。

　　但是他目光一閃，卻發現站在門口的是披著黑紗的金筠音。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一轉，護住胸前，並把將要劈出的掌式收了回來。

　　室內一片漆黑，金筠音站在門口，好似沒有見到白長虹，喊道：「瓊霜，你出來吧！」

　　白長虹深吸口氣，沉聲道：「前輩，是我在裏面。」

　　金筠音吃了一驚，真想不到果然裏面有一個男人，她詫異地問道：「你是誰？」

　　白長虹道：「是我，白長虹──」

　　金筠音面上黑紗一陣拂動，呃了聲道：「白長虹，是你？」

　　白長虹道：「前輩，別來無恙？」

　　金筠音激動地跨前一步：「孩子，我找得你好苦……」

　　人影一閃，華百佗怒道：「不要進房裏去？」

　　他大袖一拂，已將金筠音身子推開六尺，身形一閃，自己便進了房來。

　　「小子！」他頷下長髯無風自動，飛飄起來，厲聲喝道：「你竟敢闖入夢瓊房中，我非要將你碎屍萬段不可！」

　　白長虹不多考慮，吭都沒有吭一聲，雙臂一抖，左掌急劈而出，「嗤嗤！」之聲響起，一股灼熱的氣體瀰漫而出。

　　華百佗雙肩微動，身子向前欺進兩步，左手陽掌往外一拂，右手陰掌往外一按，在這一翻一覆之間，一股迴旋不已的勁道激盪而出。

　　「砰！」的一聲巨響，白長虹大喝一聲，右掌倏地又是一掌拂出。

　　他這下子始將「陽光普照」，這式完全施出，室內一片灼熱的氣體，頓時將華百佗向前衝來的身子擋住。

　　但是隨著那迴旋激盪的勁道擊來，他的心脈一震，忍不住胸中激盪的氣血，退後一步。

　　他初學「太陽三式」這等奇功，不能完全發揮它那至猛至剛凝聚渾身先天真火的威力，加之剛才情慾衝動，心潮幾番波折，使得他心神勞悴不堪，是以不敵華百佗的「海外絕域門」中的「破玉手」。

　　幸好他穿有「銀縷寶甲」，否則他光是挨這一掌便會受傷。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迅捷無比的流動了一匝，駭然忖道：「想不到華百佗除了精通醫術、埋伏、機關、佈陣之學外，武功竟也如此高明，較之怒天尊者古雷可高明不少，我還以為大理國段氏的『太陽神功』天下無敵，不料卻依然不能擊敗這來自星宿海流沙門的怪人！」

　　華百佗驚訝的呃了聲道：「沒想到小子你竟能提煉體內真火！」他厲聲喝道：

　　「這下更容不得你了！」

　　話聲中，他那佝僂的身子一長，有如鬼影似的一晃，指掌交揮，連擊三式，有如滾滾江潮，洶湧無儔的攻了過來。白長虹腳跟一移，匆忙中連發七招，方始將華百佗那兇猛的攻勢接住。

　　他這七式武功，包含有少林、華山、武當、點蒼四派奇技，雙掌揮動中已將拳、掌、指、腿全部施出，卻還退後半步之多。

　　他的臉色大變，忖道：「我不能讓他搶得先機，否則兩百招之內我必處於挨打的地步……」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腳下一動，橫跨三步，蓄意攻出一式「烈陽炎炎」。

　　就在這時，金筠音叫了一聲義父，飛撲進來。

　　華百佗喝道：「出去！」

　　他身形一側，右足迅疾無比的反踢而出。

　　金筠音正衝了進來，冷不防華百佗會踢出這一腳，她身形一頓，腳下一個錯步，閃開踢來的一足。

　　華百佗頭也沒回，足尖一彎一勾，自一個奇妙的角度又踢了出去。

　　他這一足踢出，並沒有收回來，僅是往後伸長了三寸而已，但是金筠音已不及讓開，腳彎一麻，整個身子被那飛來的一足踢出門外。

　　她呃叫一聲，揮開的右手碰到木門之上，砰的一聲巨響，木門隨著她往外踢去的勢子，關了起來。

　　室外的珠光立即被拒於門外，室內一片漆黑，已是伸手不見五指。

　　白長虹一式發出，眼前便是一暗，他暗叫一聲不妙，奮起全力攻出一招，身形一動，音即朝木門邊橫跨五步。

　　他只覺室內勁風激盪，「咻咻！」怪響，一股尖銳如劍的犀利勁道穿過自己發出的勁風，朝牆上擊去。

　　「砰！」的一聲巨響，灰塵瀰漫，室內回音不停，震得耳朵都隱隱發聾。

　　「白長虹，你跑到哪裏去？」

　　他好似看見白長虹挪身離開原來站立之處，話聲一出，立即便朝白長虹存身之處撲來。

　　白長虹在黑暗中凝立著，正在辨別勁風與灰屑之際，卻已聽到華百佗身隨話到，攻了過來。

　　凌厲的勁風似是一面巨網撒開，將他身子罩住，不容他再有空隙避開，周遭氣勁更似利刃削上面來，生似要將他活活劈死。

　　他駭然揮掌落指，憑著那急銳的功風，連攻七式。

　　「砰！砰！砰！」一連三響，在黑暗中他們悶聲不吭，連換三掌，連攻七式。

　　白長虹重重的喘息一聲，腳下連退兩步。

　　華百佗陰聲道：「你再接我七招看看！」

　　白長虹腳跟一撤，想要自右側退了開去，但是卻發覺自己已經退到了牆角邊，再也無處可退了。

　　他驚駭地忖道：「這七招下來，我非要破牆而出才能抵擋得了，否則一定身受重傷……」

　　思潮飛快流過腦海，他不及多加考慮，反手要將射日劍拔出。

　　劍光乍然閃過，長劍還未出鞘，他的胸前已著了華百佗一掌。

　　這一掌來得毫無聲息，等到手掌拍到胸前，他才感覺出來，但是華百佗掌勁一吐，已結結實實的擊在他的胸上。

　　他痛苦地低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左掌駢合，重重地劈出一掌。

　　這一式是他在急亂之中劈出的，根本不屬於任何門派，但是在這黑暗之中的近身肉搏卻頗具功效，一掌擊出，「砰！」一聲，劈在對方肩上。

　　華百佗正側首避開對方吐出的鮮血，不料白長虹在受傷之下還能出掌，如此距離又近，所以頓時便挨上一掌。

　　他悶哼一聲，退後一步，腳下踏著的磚石立即碎裂開來。

　　一道劍光陡然閃起，白長虹已借著這一剎那間拔出射日劍。

　　他一抖手中長劍，光華瀲灩，如水灑出，隨著他腳步一挪，劍光一斂，他已移身五步，肅然抱劍挺立。

　　華百佗沒想到白長虹年紀輕輕的便能有如此深厚的內功造詣，竟然挨了自己一掌而沒倒下去。

　　他心中微凜，吸了口氣忍住肩頭的痠痛，凝神望著白長虹。

　　當他看到在淡淡的劍光下肅然捧劍的白長虹時，不由冷哼一聲道：「你已身受重傷，若還不醫治傷勢，一個時辰後便會死去，嘿！難道我還看不出你這空有架子的劍式？」

　　白長虹不料自己忍著內腑翻騰之痛而強自使出的「射日劍法」起手式，卻未能瞞過對方。

　　他心中大震，手腕微微一顫，忖道：「我現在頂多只能與他再拚三招，便會經脈斷裂，氣血崩潰，但是我卻還得闖出室外去，這叫我如何是好？」

　　華百佗何等狡猾，一見白長虹劍尖微微盪起一絲光芒，便知對方正強自撐持著，他冷冷地道：「現在老夫只要三招，便可將你殺死！」

　　他話聲未了，木門砰的一聲推了開來，金筠音撲進房中，焦急地喚道：「長虹你有沒有受傷？」

　　室外的珠光映照進來，白長虹緩緩吸進一口氣道：「我沒怎樣！」

　　華百佗沉聲喝道：「筠音，出去！」

　　金筠音哀求道：「義父，你放過他吧！」

　　華百佗陰陰一笑道：「我殫盡心機五十年來為的是什麼？若是今日放走這小子，將來武林還有誰能制得住他……」

　　他倏然側首喝道：「白長虹，你別動！」

　　白長虹緩緩收回自己跨出的腳步，緩緩地道：「你不要逼人太甚，華百佗！」

　　他微微一頓，冷峭地道：「要知困獸尚有一鬥，我豈會就此束手就縛？」

　　華百佗冷漠地道：「想必千幻郎君朱衣已將我的企圖告訴你了，這樣一來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你自大眉山莊逃走，小子，你死定了！」

　　白長虹目光一掃已瞥見掛在床頭的那幅畫來，他眼睛一轉已經計上心來，但是他的目光卻裝作直往門外望去。

　　華百佗見白長虹兩眼直往門外瞧去，還以他是想要趁機脫逃出去，他冷哼一聲，往右連跨四步，將門口堵住。

　　望著白長虹，他嘲弄地道：「我倒要看看你的困獸之鬥，是否能使我退後一步。」

　　白長虹微微一哂，道：「老鬼，你上當了！」

　　他身形一動，沒向大門撲去，反而撲向大床而去。

　　華百佗臉色大變，暗叫一聲不好，怒罵一聲，一式「抱玉沉舟」擊出，身隨掌走，也往大床撲去。

　　白長虹雙足一立床杆之上，大喝道：「住手！」

　　華百佗一見白長虹握著長劍指向壁上的少女人像之上，他的臉上掠過一個痛苦的神情，怒喝道：「白長虹，你敢毀了我的畫，我要把天下姓白的全都殺光！」

　　白長虹木然望著暴怒的華百佗，對他的喝罵恍如未聞，他無動於衷地道：「你還要不要這幅畫？」

　　華百佗滿頭白髮根根豎起，暴喝道：「我就算不要這幅畫，也要將你殺死！」

　　白長虹依然冷冷地道：「你要不要這幅畫？」

　　華百佗兩眼幾乎要噴出火來，狠聲道：「你敢碰一下，我便將金筠音殺死！」

　　金筠音駭然望著華百佗，她怎樣也不會想到自己義父那樣狠毒，心裏一冷，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白長虹冷冷的望著華百佗道：「你既然不要這幅畫，那麼我就將它毀去！」

　　華百佗不料自己做事向來算無遺策，一輩子都在計算別人，現在卻因一時疏忽，竟然著了一個年輕人的算計。

　　他氣得幾乎要吐出血來，只是不明了白長虹怎會曉得自己對那張畫愛逾性命？

　　他腦海之中轉過無數的心計，但是卻沒有一條可以使白長虹從畫上移開長劍的辦法。

　　他頹然道：「好罷，我放過這一遭，今天之內絕不殺你！」

　　白長虹冷笑一聲道：「天底下那有這麼容易的事？你先拿出寸心毒草的解藥來。」

　　華百佗冷哼一聲道：「你可別獅子大開口，若是超出限度之外，我拚著不要那張畫，那你可別想我能饒過你。」

　　白長虹淡淡一笑道：「我漫天要價，你可就地還錢呀，只要雙方滿意，生意也就可以成交了！」

　　華百佗陰鷙地道：「你現在盡量得意，但是在我抓到你的時候，你就笑不出來了！」

　　白長虹微笑道：「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管他幹嗎？」

　　他的笑容突地凝住，臉上泛過一絲痛苦的表情，張開嘴來吐出一口鮮血。

　　華百佗雙肩微晃，便要趁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躍上前去將白長虹擊斃或者奪下他的長劍。

　　白長虹雙眉一豎，怒目倏張，大喝道：「且慢！」

　　「嗤！」一溜勁風急射而出，華百佗身形陡然一頓，平空落了下來。

　　那溜勁風朝向白長虹握劍之手射去，「噗！」的一聲正好擊中他的手腕。

　　白長虹發出一聲叱叫，但是他卻左手一揚，喝道：「你要親眼見我將這幅畫毀去？」

　　他右手微微地顫抖著，劍光爍爍，作勢要向畫上少女刺去。

　　華百佗眼中掠過一絲痛苦無比的情緒，他深吸口氣道：「你若有膽子，現在就可劃下去！」

　　白長虹微微一愕，隨即冷笑一聲道：「這還不容易嗎？」他目光一撩而過，斜斜睨著華百佗，婉惜道：「像這種舉世不多見的畫要費多少作畫人的心血？還得要把握住畫中人那一絲甜美的微笑，和那一剎那純真感情的流露，這真是不朽的傑作，那美麗，永恆的微笑本將不朽，若是毀了……」

　　華百佗大吼一聲道：「住口！」他的眼中隱隱含著淚光，緩聲道：「這是『辟毒丹』，你拿去吧！」

　　他把兩顆蠟丸拋在床上，黯然低下頭來。

　　白長虹雖然利用華百佗的弱點取得辟毒丹，但是心裏卻很佩服華百佗那種數十年不變的真情。

　　他暗忖道：「不管他是否是天底下最大的惡人，但是他對他所愛的人能夠具有這種永恆不變的愛情便算是天下少有了，唉！不知道我是否能夠如此的專注去愛一個人？」

　　他臉上毫無一點嘲弄的表情，肅然道：「我身負重傷，希望你能夠將你剛煉好的『長春丸』給我一顆，也好在我們下次見面時，不致束手被你所擒！」

　　華百佗瞪了白長虹一眼，心中無限的憤恨都顯露出來。

　　白長虹自他眼神中看出了他的狠毒與憤怒，不由得暗暗打了個寒噤。

　　華百佗自懷中掏出一個翠綠色的玉瓶，從裏面倒出一顆火紅的丸藥，扔在床上，他冷笑道：「只要你落在我手中，我若不叫你受盡天下萬毒之痛，誓不為人。」

　　白長虹朗笑一聲道：「我若是全身武功皆廢，你抓到我也沒什麼意思，這樣一來，我們下次見面時再鬥智吧！我倒情願被你抓到，嚐嚐萬毒攻心的滋味如何，但是恐怕你不會再這麼輕易得手吧！」

　　他一揮手道：「現在請你到室外去！」

　　華百佗凝望著白長虹，沉聲道：「我若讓你逃出三十里外，從此便不姓華！」

　　白長虹冷冷一笑，沒有說什麼，僅是默默地凝視著華百佗。

　　他們兩人好似野獸互相對峙著，凝望了良久，白長虹淡然笑道：「我若走不出三十里外，便被你擒住，從今日開始我也不姓白了！」

　　華百佗道：「大丈夫一言──」

　　白長虹接道：「如白染皂，絕無更改。」

　　華百佗不吭聲，反身便往室外走去。

　　白長虹略一沉吟道：「你給我們多少時間？」

　　華百佗回過頭來，揶揄地笑道：「兩個時辰。」說罷，他飛快地走出了大廳。

　　白長虹雙眉皺起，略一忖思，才想起自己剛才未先問清時間，便與對方約好三十里之距的打賭。

　　他忖道：「我以為今日已經謁盡心機取得勝利了，誰知道最後幾句話仍然落入他的算計之中，看來我還得加緊鍛鍊自己，才能適應這機詐狡騙的江湖……」

　　他只顧自己在忖思著怎樣才能說出華百佗的追躡，忘了室內還有金筠音的存在。

　　　　　　　　　第三章　情深似海

　　金筠音自闖進室內便一直靠在牆邊，眼見白長虹在惡劣的局勢下，面對著機智狡猾的華百佗還能利用急智扭轉劣勢，處處牽制著華百佗的行動。

　　這個冷靜的頭腦，聰穎的智慧，正確的判斷，不變的意志，正是一個成大功立大業的人所應具備的條件。

　　在她的眼裏，白長虹已不是當年那個背負著父親屍體到處奔逃的可憐孩子，而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在這個時候，她想起當年在青城山時，自己要教他武功，而他卻因想要學天下第一的武功而放棄了星宿海「流沙門」絕學。

　　她那一絲欣慰的微笑尚未凝聚而成，卻見到白長虹身形一顫，低沉而痛苦的悶哼一聲，自床杆之上摔了下來。

　　雪亮的劍光一閃，犀利的射日劍立即將那頂粉紅的羅帳劃破，彷彿紅霧輕揚而開，噗的一聲，白長虹仆倒在床榻上。

　　金筠音臉色大變，飛身掠了過去，扶起白長虹，只見他臉色蒼白，滿頭的汗珠，緊咬著牙已是昏了過去。

　　她憐惜的舉起袖子替他把臉上的汗珠擦去，忖道：「儘管剛才曾為白長虹那種過人的勇氣與逼人的氣魄而讚嘆，但是在此刻見到他這種樣子，卻依然忍不住要拿他當一個孩子看待。」

　　她不及多想，拿起床上的兩顆丸藥，捏碎了塞進他的嘴裏，然後替他撫著胸，舒通一下氣。

　　望著他那英俊秀逸的臉龐，她的眼裏射出了憐惜疼愛的光芒，輕輕地道：「這兩年來，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否則怎會由一個絲毫不懂武功的小孩子變成了一個機智勇敢、身懷絕藝的年輕俠客！」

　　她的腦海之中立即浮上了當年初遇點蒼神劍謝冰清的情形，那時的他正當盛年，豪氣勃發，英武絕倫，年紀輕輕的時候便已執掌點蒼一門。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淒艷哀婉的微笑，暗自忖道：「當年謝郎挾著神劍絕藝來到中原，卻因為自己已經入了道門，所以對江湖上的美女絲毫不假辭色，而獲得鐵石郎君的綽號──」

　　她輕嘆一口氣道：「唉！他雖然身為點蒼掌門，卻依然對我如此鍾情，寧願丟下一切而陪我遨遊天下名勝，這種深情豈是僅像海一樣深？可是我連他埋骨於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她的黑亮的眸子裏泛起了淚水，喃喃道：「謝郎，你身為掌門中人還能不顧傳統，拋卻掌門之尊，唉！天下又有誰能曉得點蒼棲霞子就是你呢！」

　　在這幽靜的室內，她的思潮流瀉奔騰，腦海裏盡是當年點蒼神劍謝冰清的影子。

　　二十多年來，這令她懷念不已的人，依然是如此鮮明的浮現在腦海裏，從白長虹身上她依然可以看見謝冰清仗著射日劍傲視天下的雄姿。

　　那是一種令人永遠不能忘懷的景象──

　　她舉起袖子擦了下掛在臉上的淚水，視線轉到了深刺進床杆的射日劍上。

　　那犀利而爍亮的劍鋒在淡淡的珠光下，有似一汪秋水不停地瀲動，流霞浮於劍刃之上，眩人眼目。

　　她感慨地拔起長劍，輕輕撫摸著柔軟的劍柄上的鯊皮，閉上眼睛，她彷彿覺得自己仍然是在十五歲的黛綠年華，依偎在謝郎的懷裏，輕輕撫著他那健壯的胸脯──

　　「唉！」她低喟的嘆了一口氣，悒鬱地道：「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她輕輕的搖了搖頭，伸出雪白的玉手，將那被褥上的辟水珠拾了起來。

　　劍氣珠光互相輝映，照得她輪廓鮮明的臉龐更加美麗，恍如玉石雕成的一樣。

　　渾圓的大珠在她柔軟的手掌中滾動著，她訝然一笑，忖道：「我今天的感觸怎會如此之多？竟然忘記了自己已是快四十的人，光是回憶起那古老的悲劇──」

　　一個意念有如電閃掠過腦際，她忖道：「瓊霜是一個溫柔可愛的孩子，我曾為了找尋白長虹的下落，而叫她冒著白長虹的名字闖出個忘情劍客的綽號，為什麼我不將她和白長虹撮合一起呢？」

　　一想到衛瓊霜，她立即記起自己曾於昨晚命她到地道裏，要追問千幻郎君關於當年謝冰清的生死之事。

　　她霍地立了起來，焦急地忖道：「呃！我倒沒記起自昨晚進莊裏後，到現在沒有一點消息，唉！怎麼我一見到白長虹，便高興得把她給忘了。」

　　她咬了下嘴唇，將射日劍插進白長虹的劍鞘裏，身形一轉，托著辟水珠，往門外躍去。

　　「嗯！」白長虹呻吟一聲，睜開眼來，他愣了一下，四肢一展，便躍下了床。

　　金筠音聞聲回首，一見白長虹竟能自床上躍起，她欣喜地叫道：「孩子，你好了？」

　　白長虹呃了一聲，道：「前輩，那華百佗呢？」

　　金筠音緩緩走了過來，慈愛地凝望著白長虹，讚道：「想不到一別兩年，你便學會如此高強的武功，尤其在劣境中，還能仗著你的機智將我義父逼走。」

　　白長虹臉上一紅道：「本來我是不該以這種卑劣的手段逼他出去的，但是我若不如此做，生命便將不保。」

　　金筠音搖搖頭道：「不！一個人在面臨生命存亡的關頭，任何手段都不能算卑劣的──」

　　她苦笑著道：「你若是不抓住我義父的弱點，連我都不能活著離開此地，他一向最忌諱人到這個房間裏來的。」

　　白長虹心裏雖在奇怪金筠音怎會是華百佗的義女，但他卻不好開口問她。

　　他略一思忖，臉色凝重地道：「金前輩，請恕晚輩放肆，因為華百佗與我點蒼甚至天下武林都有利害關係，將來晚輩與他必成兵刃相見的對峙，那時尚希前輩──」

　　金筠音揮了揮手道：「你不要說下去了，我曉得你的意思！」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我已是將近四十的人，自謝郎死後，便是心如槁木，我會在將令尊埋葬之處告訴你後，遁入空門，不再重履人世，你別以為我會介入其中而為難──」

　　白長虹心中所鬱積的問題，此刻已如輕煙飄走，而顯得開朗起來，他緩緩吸了口氣，道：「兩年之前，晚輩不孝，未能親自將家父遺體下葬，有勞前輩代為安葬，請您受白長虹一拜──」

　　他雙膝一彎，便待跪下朝金筠音伏拜起來。

　　金筠音趕忙伸手將他扶起道：「白賢侄，你不需如此，等下我也有一事拜託你。」

　　她幽幽地道：「我一生最大的遺憾之事，便是至今仍然不曉得謝郎的生死如何，我記得他當年別我而去時正是攜帶著射日神劍，現在你──」

　　白長虹沉聲道：「義伯父已經死於青城山巔──」

　　他話未說完，金筠音全身一顫，退了一步，兩眼之中淚水立即湧了出來，手扶著床杆，顫聲問道：「他是怎麼死的？還有其他八派掌門呢？」

　　白長虹肅然道：「他老人家是被鉅烈的毒藥毒死，其他八派掌門一齊都是死在一個洞穴之內──」

　　金筠音臉色蒼白，緊緊咬著下唇，睜著一雙淚眼凝注著白長虹，在他那沉痛的聲音中，她可以想像到當年謝冰清和其他八派掌門一齊中毒而奔逃於青城之巔，終於毒攻心脈而倒在幽暗的洞穴裏死去的情形──

　　她喃喃道：「有誰能夠使得他們全都死去？誰有這種弄毒本領？」

　　白長虹沉痛地道：「他們全都中了卑劣的暗算，並非是武功不如人──」

　　金筠音沙啞著聲音，大聲問道：「到底是誰暗算他們？」

　　白長虹猶疑了片刻，一時無法決定到底是否要將華百佗與赤足神魔共同在青城山上施出詭計毒害九大門派掌門之事說出。

　　門外噗的一響，傳來了華百佗陰沉的聲音：「姓白的，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

　　白長虹神情一震，凜然望著門外，他在這時才被華百佗提醒了與他約好兩個時辰內不加害自己，而任由自己逃出大眉山莊之事。

　　他悚懍地忖道：「現在我若是將他暗害九大門派掌門之事說出，恐怕他會推翻自己的諾言，現在便不讓我出去，甚而連金前輩都會死在他的毒手之下。」

　　心念電轉，他提聲道：「希望你能遵守自己的諾言，別在地道之中逗留，否則，我也可以破壞我的諾言。」

　　室外響起華百佗的聲音：「小子，現在任你發狂，等下我不剝了你的皮，讓你忍受天下五種毒刑，哀號三日三夜才死，我就不算華百佗。」

　　聲音漸去漸杳，白長虹冷哼一聲忖道：「縱然我現在敵不過你，但是我將你們個個擊破，讓你們不能聯合起來，圖謀中原霸業。」

　　金筠音凜駭地道：「想不到他會是如此毒辣，二十多年來我竟還以為他是個仁心慈藹的神醫，替天下病者解除痛苦。」

　　白長虹嘴唇顫動片刻，想要說出華百佗毒辣陰險之處，但是他終於抑止了這個意念。

　　他暗暗思忖道：「現在該是我設法逃出大眉山莊的時候，首先我要使得華百佗將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好讓金前輩逃走！」

　　金筠音鎮定了自己的情緒，擦拭一下眼淚，道：「長虹，我現在告訴你，令尊的遺體我已經火化了──」

　　白長虹驚愕的抬起頭來，凝望著金筠音。

　　她苦笑了下道：「當晚我與古雷力拚二百招後，以琴音對峙他的鐵箏，最後雖然將他擊敗，我卻也已受傷，實在無力將令尊屍體攜下青城──」

　　她微微一頓道：「所以在我行到山麓之際，我將令尊遺體交予慧覺老尼火化，骨壇存放於慧覺庵後院竹林中，你去時可找慧覺老尼，她會將遺骨交你。」

　　白長虹感激地流涕咽聲道：「謝謝前輩！」

　　金筠音被白長虹那誠懇的態度所感動，她輕嘆了口氣道：「孩子，我很慚愧沒能將令尊遺體安葬在名山之上，以致不能使令尊冥中之靈獲得安息，所以我在下山之後便日夜的設法找尋你，冀求你的寬恕。」

　　白長虹想起了當年自己手抱父親遺體下山之時，混身全是傷痕，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

　　他淚水盈眶，幾乎忍不住心中的慘痛，但是他卻緊緊的握著雙拳，將這股椎心的痛苦忍下了。

　　「我一定要慢慢的對那些人施以報復，不管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我的劍總會面對著他們！」

　　他默默的祈禱著自己父親的在天之靈能夠早日安息。

　　金筠音緩緩的別過臉去，擦拭一下淚水，輕輕地道：「據我所知那慧覺老尼出身峨嵋，可是她不知何時卻獲得一本佛門失傳的絕藝，當年由達摩老祖自天竺攜來中原之『易筋經』手抄本──」

　　她的神色凝肅道：「但是那慧覺老尼古怪異常，無論如何也不肯將那本秘笈拿出，惟有以唐三藏法師的一顆舍利子，方始能與她交換那冊抄本。」

　　白長虹知道金筠音為何又要提到達摩老祖的「易筋經」來，他詫異地望著她，想要探尋她的真意何在。

　　金筠音道：「點蒼劍法失之過於剛猛，剛極則易折，遇上絕頂內家高手，就不能在綿長的內力下討得好去。」

　　她話聲一頓道：「所以我認為你該學習易筋經上所記載的內功心法。」

　　白長虹婉拒道：「晚輩也知道少林的內力悠長，但是──」

　　金筠音沒等他把話說完，接著道：「今日少林的內功心法，實在已僅存皮毛而已，你所需要的是那種真傳的心法！」

　　她厲聲道：「你若是不想和謝郎一樣被鉅毒所害就要練成那種內功！」

　　她見到白長虹臉上盡是驚愕的表情，歉然道：「我是對你關心太切，所以也責之較嚴──」

　　她柔聲道：「可是我希望你能成為天下第一之人，孩子，你不是一向就如此想嗎？」

　　白長虹默然的點了點頭，應諾道：「我會學會『易筋經』，一定不辜負前輩您的一片好心。」

　　金筠音道：「現在我告訴你那顆舍利子存於何處。」

　　她左右顧盼了一下，舉起左手的辟水珠，右手虛虛在空中寫了幾個字。

　　白長虹啊了一聲道：「原來就是那慈雲──」

　　金筠音食指一按嘴唇，禁止白長虹說下去，輕聲道：「我曾命瓊霜數次藉著進香之名與那老和尚論經，但是盡曉得舍利子確實在神龕之中而不知道哪一顆是三藏法師的舍利子，這要靠你自己的智慧了！」

　　白長虹想起前兩天剛自青城山下來，便是在成都府門遇見衛瓊霜到城外善化寺進香──

　　腦海裏一掠閃進衛瓊霜的影子，他立即想到剛才因為自己情慾衝動，撕裂她褻衣的情景來。

　　金筠音沒能察覺出他心中的意念，似是自言自語地道：「我那徒兒長得美麗無比，又聰慧靈巧，與你相配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你沒見過她──」

　　白長虹打斷她的話，問道：「前輩，我剛才向華百佗要來的兩顆藥丸呢？」

　　金筠音愕道：「我已經讓你服下了，因為我曉得寸心毒草是非常──」

　　白長虹頭上湧起汗珠，急速奔到床邊，將棉被一掀。

　　一束長髮披散在被褥之上，衛瓊霜滿臉紅霞，仍自閉著雙眼沉睡著。

　　他咬了咬嘴唇，伸手將她的右手脈門握住，略一探查，發現她的脈搏跳動依然如常方始鬆了一口大氣。

　　金筠音看到白長虹像是發瘋似的奔到了床前，翻開棉被竟然露出一束女人的長髮。

　　她吃了一驚，沒想到白長虹屋裏還暗藏春色，她皺了下眉頭，想要看看那被蓋在被褥下的女人是誰。

　　「啊！」她忍不住叫道：「瓊霜！是你？」

　　她身形一動，往床邊退去，定神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徒兒，川督的千金衛瓊霜。

　　當她見到衛瓊霜臉頰通紅，雙目緊閉，心中驚愕地喊道：「瓊霜，你怎麼啦？」

　　白長虹手足無措，囁嚅道：「前輩，她是──」

　　「啊！」金筠音把被褥一揭開，只見衛瓊霜全身赤裸，一絲不掛的躺臥著，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

　　白長虹滿臉通紅，道：「她是被──」

　　金筠音一點都不考慮，伸手一巴掌，往白長虹臉上摑去，怒罵道：「真想不到你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叭！」的一聲，白長虹一愕，眼中淚水立即湧出。

　　他悲憤地大吼一聲，反手拔出長劍，有如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外，大吼道：「華百佗，你出來！」

　　　　　　　　　第四章　破玉神功

　　木門砰的一聲被擊得破裂碎開，白長虹像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外，留下了震怒驚愕的金筠音與沉睡未醒的衛瓊霜。

　　望著破碎裂開的門板，她喃喃道：「真想不到他會如此，真想不到──」

　　門外傳來白長虹悲憤的吼叫，盡是在怒喚著華百佗的名字。

　　她這時對白長虹極端失望，根本也就不顧及他面對華百佗後會有什麼情形發生僅是為自己剛才的幻想破滅感到失望。

　　這時，她心裏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最使她忍受不了的就是，她自進了屋後，那麼久，竟然一點都沒有發覺被褥下還藏有人。

　　她恨恨地道：「算我瞎了眼，將他看成如謝郎一樣，是個頂天立地光明正大的男子漢，沒想到他竟是個奸佞的小人，我還想要把瓊霜許配給他呢？」

　　她愈想愈恨，舉起手裏的珠子便待往牆上擲去。

　　珠光一閃，在她眼前劃上一道圓弧，她的眼中彷彿被這道珠光照亮，突然忖道：

　　「瓊霜是易裝進來，怎會被他發現是女子？而且他剛才衣裳還很整齊，如果他要凌辱瓊霜，必須先要脫去身上穿的銀甲才對──」

　　握緊了辟水珠，她思忖道：「如果瓊霜被他凌辱，床上必會有斑斑痕跡，我好像並沒有看到落紅片片──」

　　她自己的臉都紅了起來，趕忙掀開棉被，再詳細的查看一番，這才發現衛瓊霜果然仍是白璧無瑕，蓬門未開──

　　她吁了一口長氣，忖道：「沒料到面對如此美麗的胴體，白長虹竟會絲毫不動心，一點都沒有侵犯她──」

　　她這時意念急轉，對白長虹的看法起了完全相反的轉變，故而也就對他的安危關心起來。

　　掩上棉被，她的目光愛憐的望著衛瓊霜那嫣紅的臉靨和烏黑柔軟的長髮。

　　這時，她又有點恨白長虹了，因為他竟會對這麼美麗的女子，吝於一顧，而這個美人卻正是她心愛的徒兒。

　　她暗忖道：「我不相信長虹見到瓊霜如花的臉靨，似玉的胴體，一點都不動心，難道他真如古時候的柳下惠，坐懷不亂？」

　　其實她不曉得白長虹曾經多次經歷心靈的熬煎，忍受多少次理智與情感的互相沖擊，結果卻還是不能抗拒情慾之火的焚燒。

　　若非她恰好趕到，使得那激盪如潮的情慾受到外界的干擾而冷卻，那麼白長虹定然會做出遺憾終身之事。

　　許多許多的念頭在金筠音的心裏疾轉而過，她輕嘆一聲道：「不管怎樣，瓊霜是個大閨女，她的身子既然被白長虹看見了，就得嫁給他！」

　　珠光流動，她將手上的辟水珠放在衛瓊霜烏黑的長髮上，輕輕地道：「願你以後能有很美滿的生活，別像我一樣，遭受寂寞的痛苦煎熬，二十年來都無去忘懷那銘心刻骨的相思──」

　　她的話語未了，身後傳來一聲大喝：「住口！」

　　她驚愕的回首反顧，只見華百佗已不知何時進入屋裏，有如鬼魅般站立在自己身後不及六尺之處。

　　華百佗滿臉悲痛地仰首凝望著床頭牆上的那幅少女迎風含笑的圖畫，喃喃道：「刻骨銘心的相思，盪氣迴腸的愛情，難以排遣的寂寞，深沉而悠長的痛苦──」

　　他痛苦的大吼一聲，右足重重的一跺，喝道：「愛情究竟是什麼？」

　　金筠音從沒見過華百佗如此痛苦過，她也從沒見到他曾如此暴怒。

　　她駭異地望著地上那陷進五寸多深的腳印，凜然忖道：「這二十多年以來，他從沒在任何一人面前展露出他的武功，想不到他的內力較之師父母還要過之，這種深沉潛藏、絲毫不露的本領，豈是常人所能具有的？可是他卻依然被情所擾──」

　　這個意念有如電光石火，在她腦海之中一閃而過，當她看到華百佗那種痛苦無比的樣子，她忍不住道：「義父，您到──」

　　華百佗臉色驟然大變，怒喝道：「住口！」

　　他兩眼露出兇狠的煞光，寒聲道：「天下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這個室內，因為他們只要一見到那幅畫像便被我殺死。筠音，你雖是我的義女，可是我也不能例外，你自栽吧！」

　　金筠音淒然笑道：「人間恨事何其之多？我已是傷心人了，沒想到義父你竟也是傷心人，自謝郎離我而去後，便已心死，你就算殺了我，又有何懼？」

　　華百佗神情一怔，身形微晃，右手五指齊張，往金筠音左臂扣去，喝道：「你說什麼？」

　　金筠音知道自己躲也躲不了，所以動都沒動，任由華百佗將左臂扣住。

　　有似一道鋼環束住手臂，漸漸地往裏面束縛，使得她的臂膀都幾乎為之斷裂，直痛得她顫抖了一下，額上汗水立即湧現出來。

　　她咬了咬牙，忍受這股痛楚，淡然道：「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不會怨你，因為你的內心太過痛苦，不得不往外發洩──」

　　華百佗眼中射出了有似野狼般的兇光，凝注在金筠音的臉上，好像要看透她的心靈。

　　好一會，他的手漸漸放鬆，沉聲道：「你還是該死，沒有任何人能夠救得了你！」

　　金筠音深吸一口氣，問道：「白長虹呢？他怎麼樣啦？」

　　華百佗冷酷地道：「我要讓他受盡我的毒刑，才能讓他死去──」他咯咯一陣怪笑道：「他正被我的北斗七星陣困住，不到了筋疲力竭之時，我不會去捉他，嘿！你曉得這陣裏還有七種毒物，誰若是進得陣去，誰就可以成為『七星朝元』之人。」

　　金筠音臉色大變，咬牙罵道：「你──你好狠毒，你是個沒有良心的禽獸──」

　　華百佗陰沉地笑道：「筠音，這二十多年來只有你挨我的罵，你可從沒罵過我，現在就讓你痛痛快快的罵吧！」

　　金筠音曉得那「北斗七星陣」，是華百佗費了不少心血所訓練成的七種毒物所守的陣式，由於陣法奧秘，凡是進入陣中，必然會迷失方向，因而受到七種毒物防不勝防的襲擊。

　　最厲害的地方則是那七種毒物已被華百佗訓練成活的小七星陣，每以北斗之勢侵襲於人，在那中毒者身上也會同時出現七個傷痕，成為七星朝元之式。

　　七種不同的毒液侵入人體，互剋互化，短暫時間絕不致人於死，但是那種痛苦也不是言詞所能形容的了，非至銷神毀色，四肢糜爛，數日痛號不得一死──

　　金筠音心裏急得好像萬馬奔騰，恨不得立刻將華百佗打倒，跑出去將白長虹救出。

　　她臉色連變數下，寒聲道：「華百佗，像你這等狠毒之人，怪不得沒有一個女人愛你──」

　　華百佗一怔道：「你說什麼？」

　　金筠音冷哼一聲道：「你儘管將那個少女畫在畫上，終日膜拜如神，她也不會多瞧你一眼。」

　　華百佗狂叫一聲，放下金筠音朝床上躍去。

　　金筠音沒想到自己這句話說出，竟會被華百佗釋放了，她一愕之下，立即便見到華百佗踏上床榻。

　　她深吸口氣，五指疾拂而出，朝華百佗背後要穴拂去，左手一掌急揮，「飛花月落」劈向華百花腿彎。

　　隨著指掌交擊，她身軀似箭脫弦，也跟著躍上床去。

　　華百佗一躍上床，五指如鉤張開便待往牆上掛著的那幅畫像抓去，但是他的指尖一觸畫面，便像遇見蛇蠍似的退縮回來。

　　他那兇殘狠毒的眼光，在這剎那變得柔和無比，以近乎哀求的聲音喊道：「夢瓊，你不會這樣的，告訴我，你是深愛著我的！」

　　金筠音指掌揮出，卻突然聽到這種富於情感的聲音，有如一把鋼鎚敲擊在她的心坎上，使得她的心弦一震，動作頓時緩下來。

　　華百佗精神完全沉湎在一種迷醉的狀態，根本就沒有覺察金筠音在背後偷襲，可是就在他情感發洩而出之際，金筠音卻緩了一下。

　　這微細的變化中，他已覺察到身後的襲擊，電光石火的剎那，他的身子急旋轉來，袍袖平飛而出。

　　似是一片鋼板擋在面前，金筠音指掌所及，立時感到一痛，「呃！」的一聲，她沉肘回腕，一腳飛起如電奔向對方小腹踢去。

　　華百佗揚聲大喝，袖袍霍地往外捲，枯瘦的右掌自袍裏急伸而出，向金筠音的膝蓋斬去。

　　勁風如刀，犀利無比，全筠音的臉色大變，嬌叱一聲，十指駢立，有似鋼叉，刺向對方咽喉。

　　她這一式寓守於攻，狠辣之至，絲毫不顧自己安全，幾乎是要造成與敵並亡之結果。

　　華百佗兩道灰眉一聳，自喉裏發出一聲低吼，雙眉微動，上身已平空移出四寸。

　　在這短暫的空隙中，他兩道長袖，飆然翻起，袍袖翻動裏，氣勁彌然，激起圈圈漩渦，「嗤嗤！」之聲不絕於耳。

　　金筠音眼裏掠過恐懼震駭的表情，脫口呼道：「破玉功──」

　　她再也不及考慮，竭盡自己體內的真力，雙掌急拍而下，腳下倒退出一大步，避開正面銳利的一擊。

　　可是雙方距離是如此的近，儘管她如風閃開，也被那激旋的氣勁擊中。

　　「砰！」的一聲大響，她全身如被巨鎚電擊，痛苦的叫了聲，身形飛出八尺之外，撞在牆壁上，方始彈落下來。

　　鮮艷的血水自她嘴裏噴出，恍如一朵朵綻放的紅花，盛開在地上──

　　華百佗身形微微一晃，腳下力道滲出，床架「格格」一響，頓時塌了下去，那顆珠子立即滾落到屋角。

　　他吁了口氣，恨恨地罵道：「該殺的東西！」

　　在這時，他對金筠音的生死一點都不在意，僅是漠然望了望地上遍灑的鮮血。

　　眼光旋轉，他突地看到倒塌的床邊閃爍著的珠光，立即浮現一絲喜悅的神色。

　　略一顧盼，他那剛浮起的喜悅，立即變換驚嘆，很快地又變為貪婪，兩眼死盯在塌下的床板上──

　　棉被掀開，衛瓊霜滾了出來，她那晶瑩如玉的胴體，比那顆辟水珠還更要引起華百佗的注意。

　　他臉上的神色連變數下，心中意念有似大海裏驟起的浪濤，翻滾奔騰，難以止遏。

　　那美麗胴體上柔和的弧線，細緻如緞的肌膚，瑩潔修長的玉腿，高聳豐隆的酥胸，每一寸每一分都散放著青春灼人的光華──

　　一蓬火焰自他丹田燒起，數十年不動的情慾陡然如春草般的勃發起來，他重重的咽下口水，緩緩走了過去。

　　他緩緩伸出顫抖的右手，落在衛瓊霜那豐碩而富於彈性的臀股上──

　　倏地，大廳之外砰地一聲大響，踉蹌的腳步聲急驟響起，傳來葛洪的呼叫之聲：「師伯祖！師伯祖！」

　　華百佗心中情緒正以烈火燃燒，全身都好似繃緊了的弓弦一樣，被這一叫，有似一盆冷水從頭澆下，心弦一鬆，再也提不起勁來──

　　他的眼中射出憤怒的目光，怒罵一聲，反手將棉被蓋在衛瓊霜裸露的身上，腳下一動，旋身躍出門外。

　　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正待潑口大罵，卻見到葛洪滿身血漬、衣衫破裂的狂奔進來！

　　他心中一驚，問道：「你──」

　　葛洪嘶叫一聲道：「白長虹，他──」他腳下一個踉蹌，跌倒於地。

　　華百佗躍身過去，右手一伸，將葛洪扶起，急忙追問道：「白長虹怎麼呢？」

　　葛洪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聲來，頭一偏立即瞑目死去。

　　華百佗驚怒地掀開他掩在胸前的右手，發現一道劍痕深穿入肺，將肘骨都削斷了三根──

　　「好小子！」華百佗陰森地罵道：「想不到白長虹竟能闖出我的七星陣，我非剝他的皮不可！」

　　他的話聲在大廳裏迴蕩著，人已倏然躍出大廳，飛奔在地道裏。

　　他急怒無比，運起全身功勁，有似箭矢穿出地道，來到樹林之側。

　　眼前陽光普照，照樹影搖曳不停，在樹林邊的廣場上，十多個白衣大漢，齊都手持兵刃，好像跑馬燈一般，穿梭不停，奔騰閃躍。

　　白長虹手持射日神劍，神威凜凜的在那十多個大漢當中昂然凝立。

　　在他身上穿著的銀縷寶甲上，釘著七種毒物，像是一個奇異的圖案，美麗的嵌在他的胸前。

　　古雷和秦重齊都臉色嚴肅，領著那十幾個白衣大漢在白長虹身外穿梭行走，人影交織成一個密密的網子，將他束縛在裏面。

　　華百佗緩緩行了過去，只見地上東倒西歪的盡是屍首，血跡斑斑到處都是，使人看來真是觸目心驚。

　　可是他的臉色仍舊陰沉無比，漠然望了望擺在地上的四十九塊石頭，略一察看，方始皺了下眉頭。

　　在他眼裏掠過濃濃的殺機，他重重的怒哼了聲道：「無論如何也不能留他一命！」

　　他腦海裏才掠過許多殘害白長虹的方法，卻突地聽到白長虹大叫一聲：「華百佗！」

　　古雷和秦重臉現驚喜，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側首望了一下。

　　華百佗心中一驚，大喝一聲道：「注意他的詭計！」

　　但是白長虹已利用這人類的通性，取得剎那間的有利時機。

　　他長嘯一聲，左掌一推，「太陽神功」發出，右手長劍一領，劍光如水泛起，一式「后羿射日」揮出。

　　空氣之中灼熱炎炎，一股如火氣柱，撞向秦重而去，劍尖長芒吐出，已往古雷身上射到。

　　他這久久等待的一擊，施將出去，真個是雷霆萬鈞，有如大山傾頹、江河倒瀉一樣威猛。

　　在這種威勢之下，古雷和秦重齊都面臨生死抉擇，他們不約而同臉上顏色大變，飛身躍了開去。

　　白長虹一式得逞，毫不停頓，劍路宏闊無比，大開大闊的施展出去。

　　瀰漫的劍氣層層湧起，將那十幾個大漢齊都圈在裏面。

　　剎那之間，慘叫連連，血水四濺，這「星月交輝」的大陣，便已在「射日神劍」下瓦解了。

　　華百佗眼看自己親手創的大陣竟又在白長虹手中破去，他氣得大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在空中，雙掌猛地急揮而去。

　　空氣中響起尖銳的嘯聲，氣壯如山，急撞而出。

　　白長虹深吸口氣，劍刃一縮左掌平伸緩緩推出。

　　他那伸在空中的手掌，現出火紅之色，空氣之中立刻又是一股灼熱。

　　「砰！」地一聲，空中傳來一陣悶雷之聲，兩旁的大樹搖晃偃地，「喀拆！」數聲，樹幹折斷，枝葉繽飛。

　　白長虹悶哼一聲，身形一側，右手一斜，長劍急速劃出一層劍幕，擋住了那洶湧攻到的「破玉功」氣勁。

　　他這下取巧偷機，渾身力道分開，各以掌劍施出，方始擋住了那沉重的一擊。

　　但是他卻忍不住胸中氣血的波動，腳下連退三步。

　　五個深約二寸的腳印展現在他眼前，他身子一顫，長劍拄在地上方始站穩。

　　華百佗身在空中，被那股回動的勁道震得心脈浮動，再也提不起勁來，飄身落在地上。

　　他臉色一沉，道：「嘿，想不到落月湖裏泡了一晚，竟把你的功力提高了！」

　　白長虹默默地望著華百佗，冷聲道：「華百佗，你現在可知道我點蒼絕藝的厲害之處！」

　　空氣中洋溢著一片焦燥之氣，倏地那些折斷的樹幹裏冒起數點火星，隨著風勢燃燒起來。

　　華百佗心頭劇震，妒恨之念更切，暗忖道：「再等個兩年，天下還有誰能制服他？」

　　古雷和秦重兩人怔怔地望著華百佗和白長虹在對峙著，然後互相打了個眼色，緩緩向白長虹身邊移去。

　　華百佗眼見白長虹胸前鏤甲上嵌著的七個毒物竟如刻進去一樣，他腦海之中連轉數下，忖道：「我若不是剛才被那女娃兒將心火激動，以致傷害到丹田之氣，這時便可將他殺死，那還要與他這樣對峙著？」

　　他的目光一轉，掃了秦重和古雷一眼，忖道：「這兩個蠢傢伙沒有看出白長虹已經受了傷──」

　　他腦海之中，在這剎那已連轉二十多個念頭，籌思著擒住白長虹之法，另一方面，也在緩緩運氣行功，導氣歸元。

　　白長虹心裏氣血激動，久久未能平復，他冷冷的望著身旁的三個人，腦海也是不停的打著轉。

　　一陣大風吹來，那叢叢火苗倏地飛起，落在樹枝之上，霎時火焰升高，火蛇亂舞。

　　古雷臉色大變，身形一動，便要去救火。

　　白長虹沉聲道：「你敢動一步，我便殺了你！」

　　他緩緩舉起長劍，施出「射日劍法」的起手式，好像就要施出那威猛絕倫的驚天一擊。

　　古雷被他這種凜然氣勢所駭，真的不敢走上前，因為白長虹這種威武的形象，對他是太熟悉了。

　　當年他就是敗在點蒼神劍謝冰清這種氣勢之下的！

　　周遭寂靜無聲，四個人默默對峙著，惟有「嗶剝！」的火焰燃燒之聲──

　　火勢漸大，一陣陣黑煙被風吹來，將他們四人籠罩在煙霧裏──

　　　　　　　　　第五章　陽光普照

　　熊熊的火勢漸蔓延開來，那潮濕的樹木被火一燒，發出「嗶剝！」之聲，濃濃的煙霧瀰然勃起……

　　陣陣的濃煙瀰漫開來，將陽光都遮住了，霎時四周一陣黑暗……

　　白長虹仗劍挺立，他眼見這漫天的煙霧，心中不禁一喜，忖道：「我又可藉這陣黑煙遁脫了！」

　　濃湮如墨，罩住他的眼睛，同時也使得他看不清其他三人的方位，剎那之間，他身形一動，緩緩朝右側移去。

　　他輕輕的跨出三步，便聽到身前一聲咳嗽。

　　那咳嗽之聲蒼老得很，似是憋了好久才發出的，但是卻咳了一聲便又停止了。

　　白長虹何等機警，他默不作聲，長劍陡然一送，看準位置朝那咳嗽聲處刺去。

　　劍刃一動，泛起了一道霞光，在黑煙裏閃了一下，便聽到一聲痛苦的低呃之聲發出。

　　「嘿！」濃煙似是煮開的沸水，向左右飛散開來，一股犀利的勁風，自白長虹背後擊到。

　　白長虹悚然一驚，猛然旋身，劍尖一收，再也不及將劍刃用勁刺下。

　　他身形一移，運集渾身功勁，斜斜劈出一式「陽光普照」。

　　他這南疆段氏的「太陽三式」劈出，威勢的確非同小可，勁道旋激，沉猛無比。

　　「砰！」地一聲，黑煙拂開，揭開一個大洞。

　　在這黑煙尚未合攏的剎那，他看到華百佗滿臉殺機，眼中兇光畢露、頷下長髯拂起的兇殘形象。

　　在這剎那裏，華百佗也看到了白長虹滿臉痛苦，齜牙咧嘴的樣子。

　　他大喝道：「好小子，你還想逃到哪裏去？」

　　白長虹胸中氣血滾翻如潮，只覺全身經脈幾乎全要斷去，剛才被圍在「星月交輝」大陣中，所受的內傷，此刻更加惡化。

　　他一眼瞥見華百佗那兇殘的神情，心中大驚，忖道：「沒想到我竭盡體內真力的痛苦讓他看出來了，這下我的一切偽裝全部落空，看來今天可逃不開他的魔掌了！」

　　最使他痛苦的倒不是體內真力的衰絕，而是他曾與華百佗打過賭，若是在三十里內被擒住的話，今後將永不姓白。

　　雖然他曉得自己一旦被擒住，將要受盡華陀的毒刑，但是這種肉體上的痛苦絕非是拋卻自己姓氏、埋名隱姓那樣更使得心靈痛苦難受。

　　所以他一定要逃脫出大眉山莊之外，但這又談何容易。

　　「我們白家子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豈能夠畏懼艱難，我一定要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爭取生存！」

　　這個意念有似電光閃過腦際，他眼見華百佗豎掌作勢撲了過來，趕忙忍著身上的痛楚，移身向著黑煙裏鑽去。

　　風聲急響，華百佗雙掌挾著開山裂石的勁道飛撲過來。

　　黑煙被掌風掃開，但是卻未見到白長虹的身影所在，一招落空，他低哼一聲，挫掌收足，略一顧盼也移身往黑煙裏鑽去。

　　剎那之間，黑煙繚繞，又將那被掌風掃開的空白填滿，陣陣黑煙愈來愈濃，自煙中有著灼體的熱浪襲來。

　　華百佗冷笑道：「白長虹，你身負重傷，眼見就要死去，還不束手就縛？」

　　黑煙中一陣靜默，白長虹一點反應都沒有。

　　華百佗緩緩移動，蓄集功勁，雙掌併合於胸，向白長虹剛才移動身形之處行去。

　　他冷漠地道：「你現在藉著這陣煙霧存身，若是黑煙一過，你還能逃到哪裏去？」

　　他語聲略略一頓，狠聲道：「到時候我就要將你全身每一寸的肌肉都剝下！」

　　黑煙之中突地傳來一陣咳嗽之聲，他心中狂喜，忖道：「這小子身受重傷，到底不能閉氣太久！」

　　他默不作聲，雙掌一分，急劈而去。

　　黑暗之中也攻來一股勁道，立即便聽到秦重叫道：「華老，是我！」

　　華百佗心中大驚，趕忙雙掌一沉，想將那發出的勁道收了回來，但是掌式既出，如大江流瀉，卻已不能完全收回。

　　「啪！」的一聲，兩道勁力一碰，那邊傳來秦重低哼之聲。

　　華百佗心中惱怒無比，喝道：「是秦重嗎？你怎麼啦？」

　　秦重苦笑道：「沒什麼，只不過雙手發麻！」

　　華百佗道：「古雷呢？」

　　秦重道：「他被姓白的那小子傷了！」

　　華百佗問道：「傷得重不重？」

　　秦重道：「劍尖稍上兩寸便刺到心臟！」

　　華百佗一驚吼道：「你還不快把他帶走……」

　　他話聲未了，身邊金風一響，劍刃如水，向他胸前灑來。

　　「嘿！」他低喝一聲，右掌斜劈，擊向那射來的劍刃，左掌兜一圓弧，倏化為拳，當胸直搗而去。

　　劍光一斂，他那發出的一拳正好擊中白長虹胸口。

　　「砰！」的一聲，白長虹身子直飛而出。

　　華百佗狂笑道：「白長虹，你還想活？」

　　他的聲音未了，左拳之上微微一麻，立時有一股癢癢的感覺泛上肌膚。

　　陡然之間，他心中大駭，忖道：「我倒沒想到剛才那七種毒物都釘在他身上穿著的銀甲上，這一拳搗去，正好中了毒！」

　　意念未了，他悶哼一聲，左掌一拳一放，身形倏退三尺，丹田真氣運到左臂，將那毒液逼出肌膚之外。

　　霎時，他鬚髮齊豎，渾身衣袍鼓起，自左手中指裏流出一道黑色的液體來……

　　「吁！」他輕輕吁了口氣，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玉瓶，將裏面的藥粉倒在左手掌背，一陣揉搓。

　　他這時心中的憤怒有如那熊熊的烈火般，不停的燃燒著，直使得他像隻大熊似的，渾身毛髮齊都倒豎，眼中要噴出火來……

　　「好小子！」他狂怒的將那隻玉瓶一摔，大吼一聲，跨開大步，朝白長虹跌倒之處行去。

　　他一邊行走，一邊揮動長袖，掃開眼前的黑煙，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恨不得要把白長虹吃下肚去。

　　倏地，一聲沙啞的喝聲傳來，道：「華百佗，你敢傷害白長虹？」

　　這聲暴喝就距他身前不足八尺，是以喝聲一發，他立即駭然雙掌一錯，退出六步。

　　他那被憤怒之火燒昏的理智頓時清醒過來，微微一愕之後，他目光在黑煙裏一掃掃，喝道：「你是何人？」

　　黑煙之中傳來一陣乾咳之聲，咳聲一停，立即又是一聲暴喝道：「阿彌陀佛，佛爺藏土天龍大喇嘛率徒神斧勇士齊天岳、飛龍劍客韓冰拜訪華百佗先生。」

　　華百佗悚然大驚，忖道：「這天龍大喇嘛為藏土沙拉寺中高僧、藏土第二大高手，昔日曾被當朝皇上聘為國師，失蹤多年，不知今日怎會率他的徒兒來此？」

　　他雙眉微皺，忖道：「我原是想要設計將鐵笛老尼何夢瓊那賤人誘入莊中，將她推入落月湖中淹死，所以將莊中的人都遣入地道之中，即使大火焚燒，都無法覺察。」

　　「真沒想到今晚竟然會有這麼多事故發生，竟然惹得大內高手都來到大眉山莊！」

　　心中意念有如電光閃過腦海之中，他沉聲問道：「大喇嘛到本莊來有何貴幹？」

　　黑煙之中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道：「華百佗，你不是想要統馭中原武林嗎？我大喇嘛是來為你助陣的。」

　　華百佗心裏大驚，想不到這來自藏土邊陲的大喇嘛怎會曉得自己處心積慮的想要統馭中原武林。

　　他揮袖一拂，將面前的濃煙拂開一部分，想要看清那個天龍大喇嘛的形象。

　　黑煙朦朦裏倏地響起一聲喝叱，接著便見到一條金色的光芒閃爍而起，急速逾電的射了過來。

　　華百佗沒想到突然之間那天龍大喇嘛會施出暗器襲擊自己。

　　微一錯愕，那條金色光弧已逼至眼前。

　　他低喝一聲，大袖微揚，勁道倏發而出，拍向那疾射而至的金色暗器。

　　誰知他力道一發，那枚暗器卻有似活物，在空中陡然轉彎，劃出一個大弧，向他面前射到。

　　他的臉色大變，忖道：「天下哪會有這種暗器？竟然會被力道所激而轉變方位！」

　　眼前金光燦然，那枚暗器已帶著尖細的輕嘯襲上面門。

　　他低喝一聲，上身自後一仰，左掌兜一半弧，護住面門，倏地翻掌拍出。

　　掌心勁力一吐，那枚暗器微微一頓，穿過他的掌勁，倏然下沉三寸，順著掌沿滑過，射向他的咽喉。

　　這種詭奇莫測的轉變，真是他做夢都沒想到的，陡然之間，他大吼一聲，身形如箭，倒射而出。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他已看清那枚暗器竟是一條金色小龍，急射之中，那長長的兩條鬍鬚一顫一顫，看來栩栩如生，正在張牙舞爪的撲向面門。

　　他不及多加思考，那護住面門的左掌一抖，袖袍似是一面鐵板，平飛而起，擋在臉前，僅露出眼睛在外。

　　「嗤！」的一響，那條金龍刺穿他的袖袍。

　　他悶哼一聲，左手五指如勾，伸將出來，往那枚金龍抓住。

　　他這下逼不得已，一把抓去，立即便將那條金色小龍抓住。

　　可是他的掌心卻陡地一痛，那條金龍上的長鬚已將他的掌心刺破。

　　一絲鮮血湧出，他的掌心一痛，低哼一聲，五指合攏想將那枚金龍捏碎。

　　「嘿！」黑煙中一個怪異的聲音道：「我這金龍乃是南疆礬泥混合阿爾金山的金沙所鑄，你怎麼能夠將它捏碎。」

　　華百佗重重的一哼，怒道：「大喇嘛，你來到本莊就是為了發這暗器？」

　　天龍大喇嘛哈哈大笑道：「請華老先生原諒，我這徒兒是漠地野人，不懂得什麼規矩，他見你揮掌，以為是要攻擊他，所以才……」

　　華百佗不耐煩地道：「你到底來本莊有何用意？」

　　天龍大喇嘛道：「我是在北京見到赤足神魔，是他邀請我來此助你……」

　　他的話語陡地一頓，隨即厲聲道：「本佛爺若非看在赤足神魔面上，以你今日這等態度，必定要教訓你一頓。」

　　華百佗雙眉微皺，也摸不清楚這處身在黑煙中的天龍大喇嘛是個怎樣的人。

　　他望了望盡是濃煙、閃爍點點的上空，忖道：「偏偏今日盡是颳的西北風，將這陣濃煙都往這邊吹，否則白長虹早就死在我掌下。」

　　他腦海之中連續不斷的閃過了許多問題，但是嘴裏卻發出一陣乾笑道：「嘿嘿，請大喇嘛原諒。」

　　他捏了捏手中的金龍，忖道：「這大喇嘛出身藏土，想不到他徒兒都有這等高明的暗器手法，較之四川唐門中人不知要高明多少，這等人千萬不能得罪！」

　　他乾咳一聲道：「今日我要捉拿侵犯本莊之人，街請大喇嘛率令徒到廳裏……」

　　他話聲未了，突地聽到秦重悶哼一聲，立即便是一聲尖叫發出。

　　「什麼事？」他大喝道：「秦重，你怎麼啦？」

　　黑煙濃鬱裏，剛才那怪腔怪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道：「誰叫他趁著黑煙想渾水摸魚？竟然要傷害我們，華百佗！這是你待客之道？」

　　華百佗強抑住滿腔怒火道：「你就是天龍大喇嘛弟子飛龍劍客韓冰？」

　　那怪異的聲音傲然道：「一點都不錯，我正是飛龍劍客韓冰！」

　　華百佗道：「你把秦重怎樣了？」

　　飛龍劍客韓冰道：「他想要暗算我，我送他兩條金龍嚐嚐還不好？」

　　華百佗喝道：「秦重，秦重！」

　　飛龍劍客韓冰朗笑道：「他是死定了！」

　　華百佗咬了咬嘴唇，忖道：「我若不叫你像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我也不想要統馭武林了！」

　　他忍住氣呵呵大笑道：「死了也就算了！」

　　天龍大喇嘛喝道：「冰兒！快跟華老先生賠罪！誰叫你這樣魯莽，我在帶你來中原前不是跟你說過？不能像在塞外一樣隨便！」

　　他頓了頓道：「請華老先生原宥小徒無知！」

　　華百佗道：「請大喇嘛到廳裏去歇歇！」

　　天龍大喇嘛道：「不知華老先生尚有何事，要呆在這黑煙之中？莫非你將樹林焚燒，就是為了要在黑煙中練功？」

　　一個沙啞的聲音接上道：「格老子，我倒沒想到天下有什麼狗屁功夫要在黑煙裏練的！」

　　華百佗一聽這人滿嘴四川口音，而且說話粗俗得很，雙眉又是一皺，道：「這位可是神斧勇士齊天岳？」

　　「呵呵！」那刺耳的四川土話又出來了，道：「格老子，你龜兒子怎曉得我是神斧勇士？」

　　華百佗氣得幾乎要吐血，沒想到平白被人罵了一頓，他恨恨的一跺腳，想要不管一切的飛身撲去。

　　但是意念一轉，他又忍下這口氣，僅是陰沉地道：「天龍大喇嘛，令徒實在高明得很，話中都帶有利刺，莫非這是大師所教的？」

　　天龍大喇嘛道：「我這個徒兒是個渾人，他家是開棺材店的，老先生千萬莫與他一般見識！」

　　華百佗幾乎為之氣結，苦笑一下，肅然道：「現在請大師走出煙霧之外，因為老夫要將這闖入本莊之人凌遲處死！」

　　黑煙裏一陣寂靜，隨即聽到天龍大喇嘛道：「你所要捉捕之人可是叫白長虹？」

　　華百佗暗暗吃了一驚道：「你怎麼曉得他叫白長虹？」

　　天龍大喇嘛道：「老衲千里迢迢從北京而來，正是要找尋這白長虹，尚請老先生放過他這一遭。」

　　華百佗驚愕無比地道：「大喇嘛，你要白長虹做什麼？」

　　天龍大喇嘛道：「當今皇上曾在南疆大理國段氏上貢時知悉白長虹為當今天下第一人才！所以命本國師率十名大內一級侍衛尋找白長虹……」

　　華百佗大吃一驚，沒想到這時竟然又會跑出個大理段氏王朝來。

　　他心中半信半疑地忖道：「白長虹是點蒼高手，而點蒼距大理不遠，莫非大理國段氏真的見過白長虹而向當今皇上推薦……」

　　他雖是聰敏無比，智慧極高，但是這一天一晚，連續不斷的遇到許多奇奇怪怪的事，而那些事情又都是突然的變故，全都出乎意料之外，是以使得他判斷的能力遭到挫折，而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斷了。

　　就在沉默的剎那，耳邊聽得輕輕的腳步之聲，好像一個受傷的人正往莊外行去。

　　他大喝道：「白長虹，你別走！」

　　腳步聲一停，傳來神斧勇士齊天岳的怒喝道：「格老子，你鬼叫什麼？白長虹已全身負傷，跟個死人似的，怎麼還能跑掉？」

　　華百佗心中大怒，想要不管一切的闖過去，但是卻又顧忌到天龍大喇嘛是當今國師，而且還是赤足神魔所邀請的人，深恐破壞到自己處心積慮的大計。

　　他暗暗忖道：「我一生之中，唯有今天所受的氣最多，但願我能忍受下去，嘿！這都是為了報復何夢瓊那賤人。」

　　他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請大喇嘛到客廳去休息。」

　　天龍大喇嘛哈哈大笑道：「謝謝老先生好意，且容小徒將白長虹送至川督衛將軍處，老衲我再來與你商討如何統馭武林之計，及將赤足神魔託我帶給你的秘函交給老先生你……」

　　華百佗哦了一聲道：「赤足神魔還有秘函交給大師，尚請……」

　　天龍大喇嘛道：「這有關北方武林連結大計，須老衲親自交給老先生，但是皇命在身，不得不先將白長虹帶走了！」

　　華百佗嗯了聲道：「大師一定要將白長虹送走？」

　　天龍大喇嘛怒道：「沒想到你說話如此不算話，枉你還是赤足神魔的好友，唉，我真為他感到遺憾！」

　　華百佗沉聲道：「你遺憾什麼？」

　　天龍大喇嘛道：「我遺憾他竟然相信一個蒼邁衰弱的老混蛋、老糊塗作朋友，還相信他有安天下之妙計！」

　　他話聲到此一斷，傳來陣陣咳嗽之聲。

　　華百佗理智都被這句蔑視他的話，氣得給蒙蔽了，一時竟沒想到天龍大喇嘛為藏土第二大高手，怎會忍受不了黑煙熏灼而咳嗽起來。

　　他怒喝道：「大喇嘛，你且說說看我糊塗在那裏？混蛋在那裏？今日你若不說清楚，我絕不會甘休。」

　　天龍大喇嘛冷笑道：「你糊塗在於你太老了，混蛋也因為你太老了！」

　　華百佗好似被一盆水自頭上澆下，他心中靈光一現，彷彿明白到什麼，但是接著又一陣迷糊。

　　他蓄集力道，問道：「你到底是誰？」

　　天龍大喇嘛冷笑道：「你想想我到底是誰？」

　　華百佗心中氣血有似潮湧，大喝道：「你莫非是冒用天龍大喇嘛之名？」

　　天龍大喇嘛沉聲道：「不錯，你到底還不是天下最大的大笨蛋！」

　　華百佗目光一亮，大聲道：「你就是白長虹？」

　　黑煙裏傳來神斧勇士齊天岳的嘲笑聲道：「老混蛋，你知道我是誰？」

　　華百佗眼中要噴出火來，大聲說道：「你也是白長虹？」

　　「哈哈！」飛龍劍客韓冰大聲道：「華百佗，你昏了頭？恐怕我也是白長虹吧？」

　　話聲未了，六道金光像是一面金色網子灑了開來，往這邊急射。

　　華百佗沒想到自己闖蕩江湖這麼多年，自許是天下最聰明的人，竟然又一次的被白長虹戲弄了。

　　那些話聲有似大鐵槌般，當頭鎚在他的腦門，幾乎使他昏厥過去。

　　他狂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飛身躍進那面金網裏。

　　　　　　　　　第六章　風雷震天

　　自黑煙之中，點點燦燦的金光急速射來，一眼望去好似一面密織的網迎面撒出，張佈在身前。

　　華百佗急速衝去的身形倏然一頓，大袖翻飛而起，剎那之間，兩股旋飛的勁道自袖底湧出。

　　他剛才便已見識了這神妙的金色小龍厲害之處，是以雙袖勁道疾發，身形卻陡地退後六步。

　　他這急速退後的身子，有似電閃星逝，在空中絲毫都沒轉折，便已倒退而回，眼前金芒閃爍，那一面金網陡然一合，落在他身前六尺之處。

　　眼見那急勁的暗器準確無比的射向他剛才存身之處，華百佗不禁駭然忖道：「天下暗器以唐門最為詭譎怪異，陰毒無比，誰知道飛龍劍客竟然也有如此高明的暗器手法，較之四川唐門手法尤為厲害！」

　　意念飛馳之中，他腳下一轉，移形換位，兜了個大弧，往天龍大喇嘛逸去之處撲去。

　　「嘿嘿！」黑煙之中倏然傳來一陣狂笑道：「華百佗，你以為這麼容易便能避開我『八龍馭天』的暗器手法！」

　　華百佗雙眉一揚，喝道：「你等別跑！」

　　他話聲未了，那數點金光互相撞擊，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倏然好似蓮花綻放，飄灑而開。

　　這遍灑而開的金龍廣佈一丈之處，劃起條條弧線，將他躍進的身子罩住，咻咻的嘯聲中，疾射而來，轉眼便逼向身前──

　　華百佗語聲一咽，低吼一聲，雙掌交互劈出，滿天金光亂舞裏，他連劈七掌，身形連退七步之遠。

　　他這連環七步退下，只聽得勁風旋激，恍如平空之中捲起一條龍捲風，狂風飛飄，將那氤氳的黑煙拂得分散開去。

　　陡然之間，他雙臂一抬，在他身前之處倏然現出一個漩渦，一條風柱將身前的黑煙齊都收聚起來，捲向半空。

　　他這下一連將海外絕域派的奇功「抱玉七式」施出，一方面是怕天龍大喇嘛趁機將白長虹帶走，另一方面則是恐怕飛龍劍客會再度發出暗器，所以連環施出抱玉七式，那急勁的罡氣，竟使滿空黑煙齊都散開。

　　霎時眼前一片開朗，但是卻不見天龍大喇嘛和他的徒兒一絲影蹤。

　　他的視線一轉，發覺地上除了一灘鮮血外，其他什麼也沒有，白長虹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他深吸口氣，調息了一下胸中鬱積的真氣，忖道：「五十年來，我從未有像今日這樣激動過，唉！我為何要在心中慾火被點燃之後，又驟然施出抱玉七式，我若是稍加冷靜，必然可以忍住這口氣的。」

　　心念如水流轉，他陡然想起秦重與古雷來了，於是他大喝道：「古雷，秦重！」

　　身後樹林火焰已漸漸減弱，陣陣的黑煙被風吹散開來，好似一層層的輕紗罩在空中。

　　大風將他的喊聲傳了開去，也沒聽見古雷和秦重的答應之聲。

　　華百佗咬了上嘴唇，低頭忖思道：「我記得剛才濃煙瀰漫之時，白長虹曾將古雷刺傷，而那秦重卻不知他已是強弩之末，連動都不敢動，否則現在白長虹豈不已經被擒住了？」

　　他狠狠地罵了聲道：「這兩個不成材東西，枉自學得星宿海的武功，枉自被江湖上稱為武林三宿，卻都是些膽小如鼠的傢伙！」

　　一陣黑煙帶著熱風颳上身來，他一拍額頭，自言自語道：「唉！我今日怎麼盡做些顛三倒四的事，不去追查那天龍大喇嘛的下落，倒盡在這裏嘀咕，這豈是以機智自豪的華百佗？」

　　他一生之中遭遇到許多艱難困苦之事，每次都是仗著自己的急智方始脫出險境，故而養成他逢事必定深思熟慮、尋出真正原因的習慣。

　　這種多疑與深慮的習慣，往往使得他不能當機立斷判定一件事情的真相，因而常常錯失良機。

　　自白長虹闖進大眉山莊，連番數次打破了他原先的計畫，盡是做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尤其是白長虹利用他這種多疑深慮的個性，連續不斷的攻擊到他的弱點所在，使得他在鬥智方面幾乎招架不住，處處都落於下風，因而懷疑到自己的機智。

　　由於這種心理上的陰影，使得他在突然遇到昔日大內供奉的國師天龍大喇嘛神秘地出現在大眉山莊時，心裏頓時失去了鎮定。

　　故此，他雖然沒有見到天龍大喇嘛的形象，卻已不敢果斷地判定來人的真偽，由於心理上的怯懦，又喪失了一次殺死白長虹的好機會。

　　眼前一陣黑煙拂來，將他那凌亂的思潮打斷，猛然之間，他哦地一聲，自言自語道：「那天龍大喇嘛來了三人之多，為何只有一行足印？而且地上僅是一灘血跡，這倒是耐人尋味的？」

　　他雙袖一揮，身形倏然飛起，循著那行淺淺的足印追去。

　　在這個時候他也不管古雷與秦重的生死，僅是想要找出白長虹被天龍喇嘛挾持而去的痕跡。

　　因為在這兩行淺淺的腳印使得他產生了許多的疑問，他身形時快時慢，行了約有兩丈之遠，突地發現地上又是一小灘血跡，隨著殷紅的痕印，那兩行淡淡的足印已經消失了。

　　他的眼光之中閃起一片訝異混雜著驚愕的神情，迅捷的左右一掃。

　　當他發覺自己所處身之地正是大湖之後時，不禁臉上閃起狡猾的笑容，忖道：「你們想要使我誤會白長虹是從莊後逃走的，嘿！大眉山莊之後正是一座峭壁，懸崖之下澗水湍急無比，還有誰會跑到那絕地去？」

　　他哈哈笑道：「這種聲東擊西、以假亂真的小計也要在我老人家面前施出，也真是太笨了！」

　　笑聲裏，他雙臂一抖，毫不遲疑的返身往莊前躍去。

　　人影消失在大湖右側的樹林後，笑聲也消散在空中，這時自湖邊樹林的蔭影裏，走出一個人來。

　　他臉色蒼白，長髮披散，緩緩走到華百佗剛才立身之處。

　　望著那連綿的屋宇和空中裊裊的黑煙，他冷笑一聲道：「華百佗，你又中了我一計，嘿！我就是要你看出我這聲東擊西之計，否則你又怎會放過我從莊後逃走！」

　　他左手握著射日劍，連著劍鞘一起，右手舉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水，喃喃道：「華百佗呀！華百佗，我要你從今之後曉得白長虹的智慧是足以與你匹敵的，任何時候我都會站在你的身後，使你對我有附骨之蛆、拋脫不了的感覺！」

　　他眼中閃爍起駭人的神光，雙眉之間，一點紅痕閃了一閃，立即褪去，心裏驟起的殺機又隱沒下去。

　　斜陽拖長他的身影，他加快腳步向著落月湖後的土堆行去，銀色的甲胄在陽光照射下，反射起片片燦爛的銀光……

　　越過土堆，他來到一座高達兩丈的柵欄邊。

　　四下寂靜無聲，他左右望了望，右手五指如鉤，突地刺進柵欄裏。

　　那些柵欄都是由粗若海碗的擇木所連成，可是他五指一扣，卻深入兩寸，僅留上手掌在外。

　　他腳下一用勁，整個身子倒翻而起，斜斜越過柵欄，落在外面。

　　腳下一片碎石，他雙足一落，打了個踉蹌，幾乎栽倒地上，連忙將手中劍鞘拄地，方始沒有跌倒。

　　他苦笑了一下，忖道：「往常這兩丈多高的柵欄，我又何必費了這麼許多周折才能越過？唉，華百佗的功夫的確厲害！」

　　深深的吸了口清沁的空氣，他腦筋一醒，忖道：「我與華百佗是打賭在三十里之內不被擒住，否則我就不姓白，看來這裏一片荒涼，盡是碎石平崖，毫無掩蔽之處，確實不容易逃出三十里。」

　　他曉得華百佗現在僅是不覺察自己多疑的個性是唯一的大缺點，所以連續的被自己所騙，若是理智稍一冷靜，立即便可發覺這一連串的詭計。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若非我小時候經常搬遷住處，我也不會學了那麼多種的各地方言，當初我又何嘗想到今日會藉著幾句方言來嚇退華百佗？」

　　當他的腳步踏上那堅硬的石巖之時，心中很是得意，暗忖道：「這樣又足夠他忙上一陣子了，等到發覺那些浮土都是假的，天大概已經黑了下來，那時他要想在石巖上尋找我的足印，豈不是像海底撈針一樣？」

　　石巖層層剝落，斜斜的延伸出去，時而有許多隙縫，因而在每塊石巖的當中留下了一個個的洞。

　　那些洞有的深有的淺，愈往前走，這種小洞愈是增多，竟然像是山洞底的亂石被水流沖擊出的痕跡一樣。

　　行了約十幾丈遠，滿地盡是這種蜂巢似的洞穴，一眼望去，斑斑孔孔，被殘陽一照，另有一種奇異的風味。

　　白長虹暗忖道：「這地方千百年前大概仍舊是大河之底，所以有如此多的亂石堆聚成的石巖，而且還有那麼多被潮水沖擊所留下的痕跡……」

　　意念流轉，他的耳邊彷彿聽到有著微微的淙淙流水之聲，看來附近一定有條山澗……他連續兩日在大眉山莊裏碰到許多奇特的遭遇，每一個時刻都是激動心靈面臨生死的關頭。

　　是以這下一見如此奇異的懸巖怪石，自幼養成的那書呆子習氣又突然冒了起來。

　　他暗忖道：「我倒要看看那山澗的位置所在，是否是在層疊的斷崖殘壁之下。」

　　他目光一轉，忖道：「像這等殘陽夕照、斷石危崖的美景豈不足以激發人對於大自然的喜愛，如果還有一條如帶流水潺潺流過陡壁斷崖之間，那更是一幅美麗無比的圖畫……」

　　他的腳步加速，頓時又忘了自己是身受重傷，興沖沖的往前行走而去，想要尋覓到那條幽澗的所在。

　　漸漸的，他愈行愈遠，隨著流水的聲音追尋而去，直走到氣喘連連，方始緩下腳步來。

　　他張開雙臂，迎著自澗底迴旋而起的一陣涼風吁了口氣，敞開衣領，又加快腳步往前行去。

　　這時滿天晚霞，空中一片片絢麗雲彩，烘托著一輪渾圓的落日，金黃色的光芒，

　　一束束的自雲彩裏透出，落在那重疊的石巖上，使得那黝暗的巖石漆上了一層金色。

　　白長虹深深的嘆了口氣，道：「像這等美麗絢爛的晚霞，又有多少人能夠領略得了？唉！世間的人，盡日裏都是忙忙碌碌的，終日都在錢堆裏打滾，根本就沒有這份閒情逸致去欣賞大自然的美景！」

　　他雙眉微皺，嘴角泛起一絲憂鬱的苦笑，忖道：「只可惜我有如此重的責任在身，否則我將拋棄一切俗務，行走天下各大名山，尋訪那些勝跡幽境！」

　　他禁不住又唉了口氣，忖道：「只可惜這都是幻想罷了，人終究是不能隨心所欲的呀！任何時候都要受到環境的支配，而做著自己不喜歡的事！」

　　眼前景物觸起他心中無限感慨，他垂下頭去，黯然道：「我不曉得要到何年何月方始能夠擺脫一切，做自己所喜歡做的事！」

　　他寥落地向前行去，才越過一塊大巖石，眼前地形已變為傾斜，整個山巖都是連接在一起，好似被人工鑿成的，平坦無比。

　　抬頭望去，對面是一道高聳的峭壁，壁上長著不少的樹木藤蔓，在殘霞輝照下，一片陰暗。

　　耳邊流水之聲，倏地清晰無比，山風吹過，還帶著濛濛的水氣，撲上身來。

　　白長虹心中大喜，加快了步子行去，只見眼前石巖好似被人從中劈了一斧，平滑的斷崖下，就是一條深深的山澗。

　　山澗水流湍急，自對面山崖間，掛下一條長長瀑布，水流翻激，濺起了高高的水花，順著那條山澗往狹谷裏流去。

　　淙淙的水聲悅耳，濛濛的水氣騰騰而上，好似一片淡淡的白霧，又像一層薄薄的輕紗。

　　「啊！真是鬼斧神功，神奇莫測！」他掠了下垂落額頭的髮絲，忖道：「像現在這種情景，若不作首詩，豈不辜負了如此美好的風景？」

　　他詩興大發，竟然又忘了自己仍然是在危機的環境之中，掙扎著脫出華百佗的追擊。

　　倏地──

　　遠處一聲長嘯傳來，一條人影如電飛躍而來，接著又是兩條人影跟隨而來。

　　白長虹悚然大驚，腦海中意念急速的轉了兩圈，掉頭一看，已瞥見那三條人影成三角形的飛躍過來。

　　他駭然忖道：「想不到華百佗竟然這麼快便已來到這裏，而且那與他同來的兩人，身形之快，較他毫無遜色，看來也是武林中絕頂的高手！」

　　他不及多加忖思，身形一動，往右側疾行而去，尋到一個巖洞便躲了進去。

　　這些被流水沖擊、被氣候風化而成的窟窿，僅不過深約四尺餘，寬廣尚不足容人站著。

　　白長虹將自己身子蜷曲著藏在裏面，右手緊握著射日劍，預備一有不對便可拔劍出鞘，搏殺來人。

　　他身形剛一藏好，便聽到華百佗大聲叫道：「白長虹，你出來！」

　　緊跟著便是一個有若洪鐘的聲音道：「華老，你這樣叫喚，就算那白長虹聽到了也不會答應，又何必花費精神？」

　　華百佗道：「公羊兄，你不曉得那白長虹多麼可惡，竟然連番數次的設好圈套，嘿！他還想利用連環之計使我誤入歧途！」

　　「哈哈哈哈！」那被稱為公羊兄的人大聲笑道：「我赤足神魔尚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敢與華兄你鬥智，嘿！天下武林都在你的算計之中，又何畏一黃口孺子？」

　　白長虹聽得心裏一驚，沒想到那星宿海老魔頭，宇內第一邪門高手赤足神魔也來了！

　　他驚忖道：「不知道那第三個人是否就是他的妻子碧玉琴魔？」

　　他心中震懾這惡名擾動天下將近七十年的大魔頭，手中長劍不由得緊了一緊，精神凝注在劍刃之上。

　　風聲呼呼吹過，夜風裏帶來淙淙的水聲，彷彿一闋輕柔的夜曲。

　　但是他的腦海裏已經一點詩意都沒有了，唯有的意念是怎樣才能逃過這三個大魔頭的耳目。

　　他連氣都不敢大喘，緩緩的凝聚著自己慌亂的心志，將分散在每條經脈、每個穴道的真氣搜集起來。

　　漸漸，他已渾然忘記自己身外的事物，將全部意志都放在趕忙提聚真氣上。

　　倏地──

　　自那淙淙的流水聲裏，傳來兩聲鏗鏘的琴聲，恍如兩隻尖芒穿入他的心底，使得他的心弦猛然一跳。

　　緊接著又是兩聲更為尖銳的錚錚之聲，在空曠的左右間響起。

　　白長虹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痛苦無比地俯下了腰，但他卻仍然忍住自己的痛苦，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華百佗！」一個尖銳的女聲夾在裊裊未散的琴音裏響起道：「你說那白長虹一定是跑到這裏來，怎麼我的琴音卻沒將他激出來？」

　　赤足神魔大聲道：「夫人，那白長虹連華老都能瞞過，他定然能抵得住你這幾下『風雷震天』的！」

　　白長虹苦笑了一下，嘴唇張開，將剛才忍著含在嘴裏的鮮血吐了出來。

　　碧玉琴魔潑口大罵道：「你這老鬼，竟然敢說老娘的琴技不行？想當年你還說我的琴聲較之仙音尤為悅耳，現在倒小覷起我的碧玉琴起來？」

　　赤足神魔一陣狂笑道：「夫人！那都是當年的事，想當年你長得如花似玉，美得賽似天仙，嘿！現在你是什麼樣子？」

　　「老鬼！」碧玉琴魔怒吼道：「你這殺千刀、砍萬段的，老娘都快八十歲了，還能像十八歲的小丫頭？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那張瘦得跟猴子似的鬼臉，還敢說老娘醜？」

　　赤足神魔道：「夫人，我又沒說你醜，只不過是講你沒有當年漂亮罷了！」

　　碧玉琴魔揚聲大罵道：「放你的屁，你少臭美了，當年你也不過是個光頭赤足、滿身疥瘡的癩皮小子，只怪我瞎了眼，會嫁給你這老鬼！」

　　赤足神魔聲音已經軟弱下去，低聲道：「好了吧！夫人，別老是揭我的底好吧？」

　　碧玉琴魔聲色俱厲，道：「呸！誰是你的夫人？你的夫人已經死在海外那三個老鬼手裏了！」

　　赤足神魔道：「當年又不是我故意讓你受大戢那老禿顱一掌『混元金沙』，我只是要躲開破玉子那窮酸的什麼鬼『破玉功』而已！」

　　碧玉琴魔恨恨道：「一提起這事，我心裏便有氣，當年我若不是顏面被金沙所傷，怎會敗在鐵笛老尼姑手裏？後來我叫你到天山去找朵雪蓮，你都沒有找到，以致我的顏面再也不能恢復從前那樣，更談不到駐顏不老了。」

　　她說話快捷，但是聲音卻是柔美得很，雖是罵出極髒的字眼，但依然使人聽來很是悅耳。

　　白長虹藏身在石巖隙裏，正在為碧玉琴魔的琴聲所頭痛，他曉得自己只要再聽頃刻琴音，便將心脈不保而死去。

　　但是卻不料由於一句話而使得星宿海雙魔爭吵起來。

　　從話聲裏他可聽得出碧玉琴魔的氣焰之盛，也可感覺出赤足神魔的難堪與尷尬情形。

　　他只是在奇怪這兩個被目為天下邪門之最高宗師，竟會像平常夫妻一樣，見了面爭吵不已，而且還互相揭露對方的短處。

　　在這雙方對罵之際，他已隱約知道當年雙魔自漠北侵入中原與海外三仙搏鬥的情形。

　　由於那一戰，使得中原武林安寧了十年之久，但是後來卻因為華百佗的介入，而加速了他們再次領袖中原武林的行動……

　　白長虹一想到華百佗，立即便記起一事：「星宿海雙魔爭吵了這麼久，怎麼沒聽到華百佗的聲音？他也應該勸勸他們才對呀！」

　　他心中意念急轉，真忍不住想要伸出頭去看看華百佗在弄什麼虛玄，但是一想到華百佗的狡猾陰險，立時便又忍住了這個念頭。

　　僅僅這麼一會兒，巖石上突然一片寧靜，再也聽不到星宿海雙魔爭吵之聲，就彷彿他們已經離去了……

　　這種沉寂卻有似重鉛般的緊壓著白長虹的心胸，上面愈是沒有聲音，他愈是不敢大意，惟恐華百佗會突然另出奇計，誘使自己投入陷阱之中。

　　他左手伸進囊中，掏出三枚金龍梭來，忖道：「若是我被他們發覺，先請他們嚐嚐金龍梭再說！」

　　夜風裏傳來隱約的潺潺水聲，月光斜斜的投射在石巖上，將那幢幢的黑影拉得長長的。

　　淡淡的月光下，巖石的陰影好像是神話裏的魔鬼，窺視著躲藏在隙窟中的白長虹。

　　他苦笑了一下，忖道：「我真可憐，每一次都在別人的追擊之下逃生，每一次都面臨死亡之神在我面前獰笑，這是不是像處身在老貓爪吻下的小鼠？」

　　一陣涼颯的夜風吹上身來，他不由打了個寒噤，身上抖了一下。

　　他啞然忖道：「我又何必自怨自艾呢？我相信今晚一定可以脫險，因為命運之神對我還是很照顧的！」

　　靜靜的等待中，死亡的威脅下，人的思緒總是不寧靜的，許許多多的意念，會有如抽剝不停的蠶絲，連綿不斷的泛上心頭。

　　　　　　　　　第七章　月影西斜

　　白長虹紊亂的思緒飄得很遠，也想得很多，但是那些意念都像秋夜的點點螢火，一閃即滅，一滅又閃，根本就沒去記憶在心。

　　猛地，他自虛幻的忖想中回到現實。

　　那深深的陰影依然像是魔鬼在窺視著他。

　　他已可看清那兩顆陰毒的眸子，一眨一眨的閃爍出狡猾而狠毒的光芒。

　　他吃了一驚，定神細看，只見巖石的陰影下果然有一雙眼睛正在窺視著他。

　　不再多看，他長劍一偏，豎立在胸前，預備對方衝過來。

　　「嘿嘿！」華百佗立在陰影之下，冷冷的道：「小子，你還想逃到哪裏去？」

　　白長虹左手一抖，正想將手中金龍梭發出，但是腦海中意念一閃，他將金龍梭放在囊裏，坦然走了出去。

　　華百佗冷笑道：「任你再狡猾，也逃不過老夫的手心，嘿，白長虹你知道老夫站在你面前窺視你多久了？」

　　白長虹昂然仰起了頭，緩步踏上石巖，他心中雖然忐忑，但是當面臨死亡的挑戰時，他是絕不會怯懦的。

　　華百佗望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也一拐一拐的躍上了平坦的巖石上。

　　白長虹一眼便望見他剛才躲藏的石窟之上，有兩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那裏。

　　華百佗道：「小子，在你死前，讓你見見邪門第一高手赤足神魔公羊翎和碧玉琴魔美樂娘。」

　　白長虹微微的點了點頭道：「你們兩位雅興不淺，如此深夜也同華百佗來這荒涼的斷崖之前賞月！」

　　赤足神魔一怔，揮掌拍了拍他那光禿禿的頭顱，大聲喝道：「小子，你就是點蒼白長虹？」

　　白長虹昂然道：「天下只有我這個白長虹，難道還有第二個？」

　　赤足神魔沒想到白長虹在三大高手的包圍下尚還如此膽大，一點驚慌懼怕的表情都沒有。

　　他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膽子不小！」

　　赤足神魔一撥手中琴弦，喝道：「白長虹，你膽敢打傷我的徒兒？莫非你不想活了？」

　　白長虹被那恍如鋼錐似的琴聲刺得心中一痛，一股血腥沖上咽喉，幾乎當場就吐出血來。

　　他咬了咬牙，忍住那錐心的痛苦，冷聲道：「只要你不顧自己的身分和年齡，那麼歡迎你們一齊上來，我白長虹僅憑一劍便行！」

　　赤足神魔公羊翎怪叫一聲道：「好小子！你敢說出這等話來？我先宰了你！」

　　他雙手一揚，手指之上，倏地突出十支小劍，朝白長虹插來。

　　白長虹長劍一斜，一式「日影西偏」揮出，身前漫起一層劍幕將兩個方位齊都護住。

　　赤足神魔冷哼一聲，十指一彈，那十支森森的短劍射出縷縷罡氣。

　　「噗！噗！」連響，光幕一斂，長劍飛起，劃著一條長長的光芒，落在兩丈之外。

　　白長虹被那股力道一擊，退出兩步，一屁股坐倒在巖石之上，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心中倏地泛起一股悲哀痛苦的情緒，這情緒隨著他激動的氣血充滿整個身體裏。

　　他緩緩自巖石上站起身來，強自抑住心中的悲痛，冷冷地凝望著赤足神魔。

　　公羊翎陰陰地道：「小子，你還有何話好說？」

　　白長虹沉聲道：「今天你怎樣對我，他日我將全部還報於你。」

　　公羊翎哈哈狂笑道：「老夫兩履中原，也不知道殺掉多少人？到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

　　他的笑聲驀地一斷，被白長虹凝注的眼光所逼視，心中一凜，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他目光一偏，躲開那比萬年寒冰還要冰冷的目光，定了定神，大喝道：「小子，你這樣瞪著我幹什麼？」

　　白長虹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目光寒芒湧現，仍然默默凝望著赤足神魔公羊翎。

　　他的眉心正中，映起一點紅色痕印，似是鮮艷的血暈，使得他那英俊的面龐泛起一股無形的肅殺氣氛，使人看了，心裏自然生出畏懼之感。

　　公羊翎好像覺得自己整個心思意念都已被對方目光所洞穿，而有了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他吸了一口涼氣，忖道：「這小子的眼光真邪門，他媽的，若不宰了他，我豈不是一見到他，便會有這種畏懼的感覺？」

　　華百佗心思何等靈巧，從赤足神魔這微小的反應上，便已揣摩出心裏的感受，他冷冷地道：「公羊兄，別被他目光所愚，這小子好像是會懾魂大法！」

　　公羊翎低吼一聲，身形急旋，右足提起，整隻腳板平伸而出，蹬向白長虹身上。

　　他這一足乃是獨門功夫「頂天立地」十大絕招中的「立地」五招之一，神妙無比，奧秘異常，這還是在被海外三仙驅出中原之後，他獨自一人在星宿海所練成的。

　　一式使出，沒容對方有機會躲開去，已結結實實的蹬在白長虹胸前。

　　白長虹身著銀胄寶甲，但是在這一足之下卻恍如受到巨鎚重擊，震得他心脈顫動，幾乎斷去，隨著那蹬來的一足，身子直飛八尺之外，一跤摔在地上。

　　他重重的喘了口氣，眼光瞥處，已看到自己的射日劍正斜插巖石上，距離不足五尺之遙。

　　嘴角一絲血水流出，他緩緩舉起袖子將那一絲血漬拭去，全身經脈放鬆，任憑被擊散的真氣遊行於全身。

　　華百佗嘴角泛起殘酷的笑容，冷冷地道：「白長虹，你自作聰明，竟然連續佈下兩條詭計，想要逃出我的掌握之中，嘿嘿，你這樣也太小覷我華百佗了！」

　　白長虹默默的望了他一眼，坐了起來道：「你自認機智天下無敵，又怎會被我騙了？」

　　華百佗見到白長虹臉上浮起一絲輕蔑的笑容，他僅一笑置之，淡淡地道：「你那聲東擊西，和空城之計，焉能瞞得過我？」

　　白長虹心中一驚，不料華百佗竟也看出自己趁著煙幕所施出的空城之計，可是他意念一轉，倏地發出一聲狂笑。

　　華百佗冷漠地望著，好一會方始道：「你盡量的笑吧！因為你將要受到天下五大毒刑！」

　　白長虹臉色一整，嚴肅地道：「你且說出我何時又用過空城計來？」

　　華百佗道：「若不告訴你，你也死不甘心，哼！何曾有過什麼天龍大喇嘛來到莊裏！」

　　白長虹沒等他把話說完，又是一陣狂笑道：「原來你這空城之計是這樣來的？嘿！天龍大喇嘛和他兩個徒兒此刻正潛入你莊中搜集證據，以證明你們勾結蒙古想要謀反皇上！」

　　赤足神魔公羊翎一怔道：「這是從何說起？華老。」

　　華百佗道：「公羊兄別聽這小子胡扯，他這是臨死前的掙扎罷了！」

　　白長虹冷笑一聲道：「你若不信，那古雷和秦重已被飛龍劍韓冰擒去成都總督府內！」

　　公羊翎兩眼直瞪，喝道：「這事當真？」

　　白長虹道：「天龍大喇嘛此次帶來大內一級侍衛十人，和二級侍衛二十餘人，便是為了此事。」

　　華百佗冷笑一聲道：「你又怎會曉得此事？」

　　白長虹心念急轉，道：「因為在下就是大內一級侍衛！」

　　公羊翎怪叫一聲，右手五指一彈，那絕曲一團的長長指甲倏伸開來，恍如五支小劍，朝著白長虹頂心插去。

　　華百佗心裏正在忖量白長虹說的話真偽如何，卻已見公羊翎怒揮五指，想要殺死白長虹。

　　他吃了一驚，叫道：「公羊兄，手下留情！」

　　身形一旋，袖袍疾揮，擋住白長虹，向公羊翎五指捲去。

　　「叮！」的一聲琴響，綠影一道漾起，擋在公羊翎身前，一隻綠油油的古琴亦朝赤足神魔右臂砸到。

　　公羊翎不料一招揮出，會遭到兩人合擊，他悶哼一聲，右臂一沉，手肘偏出五寸，順著碧玉琴魔邊緣擦去。

　　他們三人都是絕代高手，進退之間迅捷無比，有如流星一閃，稍稍一觸，立即三道人影便已分開。

　　碧玉琴魔美樂娘怒罵道：「老鬼，殺千刀的，你要不要臉？」

　　公羊翎也知道自己不該在一怒之下便要將白長虹殺死，他尷尬地道：「夫人，這與要不要臉又有何關？」

　　碧玉琴魔兩眼一瞪，五指在琴弦上一撥，「叮」的一聲大響。

　　這響琴音有如利錐射向公羊翎，逼得他雙眉一皺，身形退兩步。

　　碧玉琴魔美樂娘怪叫道：「老鬼，你敢躲？」

　　公羊翎摸了摸光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夫人，算我怕了你，別在華兄面前出我的醜好吧！」

　　華百佗堆著笑道：「大嫂就放過他這一遭，公羊兄只是聽到兩位賢侄被擒，一時師徒之情，所以沒顧及大局。」

　　他舉起右手對赤足神魔道：「公羊兄，你看你這『戮心小劍』把我這件衣裳算是毀了，明天可要賠我一件新的。」

　　公羊翎一看，果然見到華百佗右手袖袍上被自己獨創的「戮心小劍」給刺穿了一個洞。

　　他曉得華百佗是借此撇開話題，轉移美樂娘的注意而緩和一下她的情緒，所以哈哈笑道：「明天一定賠你兩件長衫……」

　　美樂娘見他們兩人像是演雙簧似的，她冷哼一聲道：「沒出息的東西，人家一個毛孩子，而且還早已受了重傷，你連發兩招還沒將人打死，還好意思再出招，呸，你要不要臉？」

　　公羊翎苦笑了一下，只好忍住這口氣，免得再挨頓臭罵。

　　華百佗道：「這小子狡猾無比，公羊兄一聽他竟是大內派來的侍衛，又加之兩位賢侄被擒……」

　　美樂娘兩眼一翻道：「我的徒兒不是人啊？她被這小子打傷了，我也要問個清楚。」

　　她一揮碧玉琴魔道：「現在我先來問問他，你們少管我閒事！」

　　她瞪了赤足神魔公羊翎一眼，朝白長虹走去。

　　在他們互相爭吵之間，白長虹已經在試著運氣納入丹田，但是他連用兩種內功心法，也不能夠使得那些震盪散開於四肢百脈間的真氣收回，匯於一起。

　　他失望地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著蒼茫的夜空發出一個自憐的苦笑，默然垂下頭來。

　　美樂娘眼見這混身都放射著神秘氣氛的年輕人，此刻孤獨的俯首而坐，襯著那黑黝的巖石與峭直的崖壁，使人看了，心裏泛起了一絲憐憫的情緒。

　　她雖然聽華百佗說過金筠音是被這年輕人打傷的，但是此刻卻不忍責備他。

　　她走到距離他不足五尺之處，已可看清他臉上那種寥落哀傷的表情，這與他剛才那兇狠驕傲的神情恰恰好是相反的。

　　她柔聲問道：「你真是大內侍衛？」

　　白長虹錯愕地抬起頭來，只見這星宿海雙魔之一的碧玉琴魔，穿著一身碧綠，懷抱一把碧玉古琴，頭上插著一枚碧玉簪，腳下履著一雙綠綢長靴，在淡淡的瑩白月色下，全身都是一片綠色。

　　他的目光流過美樂娘頭上插著的碧玉簪，落在她的臉上，只見她臉如滿月，細眉鳳目，臉上雖然堆有不少皺紋，但是從那挺秀的鼻尖和那端正的嘴唇可看出她年輕時的風韻。

　　只可惜是她的額上有著點點斑痕，泛出黯黑之色，使她在黑夜裏看來有點怕人。

　　他暗忖道：「沒想到金筠音前輩的師父是如此一個女人，我還道星宿海雙魔既居邪門第一高手，那必定是兇殘狠毒的惡人，不料她與赤足神魔卻不完全相同……」

　　碧玉琴魔美樂娘見他仍自默默望著自己，似是在發愣，又似在沉思。

　　她心裏猶然泛起一股憐憫的情緒，輕聲道：「你的傷是否很重？」

　　公羊翎可從沒聽過美樂娘說話這樣溫柔，他呆了一呆，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妒嫉，大聲道：「這小子受了我一足，頂多只能活半個時辰，你還以為他有救？」

　　美樂娘也為自己話聲如此溫柔而吃了一驚，一聽公羊翎說出那樣充滿了忌妒的話來，不由使得她又好氣又好笑，暗罵一聲道：「這死老鬼也不看看這毛孩子多大年紀，倒是足可做我孫子了，他還無端端的吃什麼乾醋？」

　　她臉上顏色大變，怒道：「老鬼，我叫你別多管老娘閒事，你偏要多嘴，別以為你那什麼『頂天立地』鬼功夫厲害，老娘高興起來，照樣把他內傷治好！」

　　華百佗曉得這個大嫂脾氣倔強，生恐她一負氣真的出手維護白長虹了，連忙一拐一拐走了過來道：「大嫂，你別跟公羊兄鬥氣了……」

　　美樂娘一揮古琴道：「你別又來嚕囌了，我不聽……」

　　華百佗碰了個釘子，尷尬地笑了笑道：「大嫂怎麼今晚火氣這麼大？」

　　美樂娘沒有理他，對著白長虹道：「你是否感到很痛苦？」

　　白長虹默然的垂下頭來，沒有說什麼。

　　美樂娘見他這種寥落黯然的樣子，深深嘆了口氣道：「我曉得你這種痛苦是心靈上的，較之肉體上所負荷的更加沉重，但是……」

　　她又嘆口氣道：「人生總有遭受挫敗的時候，你還年輕，你還可以重新振作，重新奮鬥……」

　　白長虹心頭劇震，再怎麼也想不到碧玉琴魔會對他說出這種話來，他愕然抬頭，不信賴地望著她。

　　美樂娘微微一笑道：「我一向對點蒼就有好感，你知道嗎？我徒兒與點蒼神劍謝冰清……」

　　白長虹想到當年金筠音與謝冰清的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情史，不由得長長的嘆了口氣道：「這件事金前輩曾親自與我說過。」

　　「哦！」美樂娘詫異地道：「那麼你又為什麼要將她打傷？」

　　白長虹眼光一亮，愕然道：「我什麼時候又……」他一眼瞥見華百佗站在旁邊正自傾耳聆聽著，腦中一轉，道：「我離開困龍道裏的秘室時，金前輩與衛瓊霜正在一起，那時華百佗剛剛闖入，如果她要是受傷的話，那麼一定還在那間秘室裏！」

　　美樂娘沉吟了片刻，道：「你所說的話都是確實的？」

　　白長虹誠摯地道：「晚輩已面臨死亡關頭，還會說謊？」

　　美樂娘哦了一聲，右手食指一撥琴弦，一縷琴音飛出，裊裊散入空中。

　　白長虹語聲一咽，張開的嘴裏，已被碧玉琴魔趁著撥動琴弦之際，擲進一枚丸藥。

　　美樂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緩緩立身而起。

　　在這一個動作時，白長虹已聽到她以「細蚊傳聲」之術將話聲逼入他的耳裏：

　　「這是一枚華百佗的『續命丸』，你服下便能保住性命。」

　　也不容他思忖美樂娘的用意如何，那枚丸藥已經化為液體咽下肚去。他苦笑了一下暗忖道：「我這下只好聽天由命，不管這是毒藥或仙藥，我也無法了。」

　　碧玉琴魔臉色一寒，沖著華百佗道：「你做的好事，喂！老鬼，跟老娘走！」她身軀一扭，往山莊飛躍而去，赤足神魔大叫一聲，不敢不跟隨而去。

　　華百佗是何等聰明人物，他一見美樂娘臉色不對，頓時便已猜出她這下跑回山莊的目的。

　　他臉色冷酷，問道：「白長虹，你臨死還要多一句嘴……」

　　白長虹這時胸中舒適無比，那些四散的真氣也緩緩的向著丹田集聚，他曉得現在只要容他再安靜的用一個時辰的功，便可使內傷痊癒十之六、七，那麼也就不怕華百佗了。

　　他腦中念頭連轉數下，說道：「華百佗，你曉得我剛才連施四計是哪四計嗎？」

　　華百佗冷哼一聲道：「你現在還想欺騙我？哼！任你舌粲蓮花，我也不信了。」

　　白長虹大聲道：「我是施出夜度陳倉、金蟬脫殼、聲東擊西三計，到最後我還有一手拖劍計！」

　　「拖劍計？」華百佗一愕，道：「什麼拖劍計？我只聽說有拖刀計……」

　　白長虹身形一滾，一把抄到射日劍，大喝一聲，朝華百佗擲去，他的身子順著巖石滾了過去。

　　華百佗距離白長虹很近，沒想到白長虹在自己掌握之下還會來這一手「拖劍計」，長劍急嘯而來，等他發覺時已到了面前。

　　他大喝一聲，雙臂一搓一抖，「破玉功」施將出來。

　　一股洶湧的勁道似大河流瀉而出，白長虹驚叫一聲，已被那強勁的力道擊得滾下斷崖。

　　長劍落地，峭壁下傳來白長虹那悲痛的呼聲。

　　華百佗走到崖邊一看，只見煙雨濛濛，湍急的瀑布在深達百丈之下的山澗裏流過，再也沒看到白長虹的影子了……

　　※※※

　　山風嗚咽而過……

　　淒迷的月色下，對面峭壁上掛著的一彎飛瀑，好似一條銀色的飛龍，張舞爪牙探首衝入山洞。

　　華百佗怔怔地望著那條飛瀉的瀑布，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這種感觸既非滿足也非得意，而是在其中摻雜著遺憾與失望……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忖道：「從此天下將沒有第二個可以與我鬥智的人了，唉，想不到這麼聰明的年輕人竟會在人生方才開始的時候便已死去。」

　　他摸一摸被夜風帶來撲上臉面的水露，繼續忖道：「真正可惜，他就像一顆尚未放射出燦爛光華的明星，如此快的消逝在蒼茫的夜空。」

　　一陣涼風吹來，他打了個寒噤，自沉思中醒了過來。

　　當他記起剛才自己是對白長虹的死而發出惋惜的嘆息時，不禁啞然失笑，為自己的這種舉動而搖頭。

　　他暗忖道：「我巴不得他死在我眼前，但是當他掉入深淵無法生還時，我卻會有這種遺憾的情緒，難道我只是嫌他死得太早，嫌他沒受到天下的五大毒刑就如此痛快的死去？」

　　他忖思了片刻，卻也摸不清自己心裏究竟是何想法，一直怔怔的站著，在思忖著這個問題。

　　其實他這種心理是基於自許為天下第一善用心機之人，從來都是以計謀來算計別人，而從未失算過，以致有種天下已無對手的感覺。

　　可是白長虹突然闖入大眉山莊，連續數次的打破他原有的算計，使他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最可惡的是白長虹還不斷的使用機智，在面對他的威脅下，連番數次的施出通常易見的幾條計謀，由於真假難分，而使得他受到了鬥智上的挫敗。

　　所以他也就將白長虹目為唯一可與自己鬥智之人。

　　在這種普天下唯有一個對手的情形下，他的全部智慧都用在怎樣才可以識破對方詭計，而再加以打擊瓦解。

　　誰知驟然之間，這唯一的對手竟死在他的面前──至低限度他相信白長虹身負重傷，墜下百丈深澗，是絕不可能生還的。

　　從此，他又將沒有對手了，顧視天下群雄，無一可與自己相較智力，這種落寞的情緒也就使他產生那種遺憾混雜著失望的心情。

　　「拖劍計？」他搖了搖頭，啞然失笑，讚嘆地道：「真虧他能想出這個名詞！」

　　望了望手中的射日劍，他自言自語道：「無論如何，點蒼是整個滅亡了，從此天下將是我囊中之物！」

　　大地突然黯了下來，周圍好似罩上一層霧……

　　華百佗驚覺地抬起頭來，看到穹空不如何時飛來一大塊黑雲，將月亮遮住，留下一片黑暗給大地。

　　他仰天長嘯一聲，將心裏積鬱的悶氣全都發洩出來。

　　在這個時候，他腦海裏卻奇怪地會浮現起衛瓊霜那豐腴滑潤的肉體，慾念一縷自心底升起，火苗似的愈來愈長……

　　他雙臂一振，有似一隻大鶴展翅沖天飛來，掠過夜空，投向更黑暗的蒼茫中……

　　就在他那迴蕩在峭壁山澗裏的嘯聲消失時，一隻顫抖的手掌自斷崖下伸了出來，像是鋼爪似的深深插進巖石上。

　　白長虹艱辛的爬上巖石，他那痛苦的臉龐上有著一股得意的情緒。

　　望著黑暗的夜空，低喘了口氣，道：「點蒼絕不會滅亡，它只是暫時隱退罷了，就像我白長虹是不會就此死去，僅僅是自江湖上隱退……」

　　他緩緩的站了起來，握緊拳頭道：「當我再次出現江湖，白長虹三個字將令天下震驚！」

　　澗水潺潺，恍如流過他的心底，在此刻，他又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剛才他身形沉浮之際，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驚悸的叫聲，但是身形一浮空，他已往斷崖墜去。

　　身形一浮空，潛伏在人體內強烈的求生慾念使得他張開手臂往身外抓去，想要憑藉這無望的撈抓，而使得生命不致幻滅。

　　是以當他右手一觸那斷崖下一塊凸出的尖銳石柱時，不禁緊緊的握住。

　　但是就在這突然的一振一蕩中，他渾身氣血激盪波動，而使得大腦受到衝撞以致昏迷過去。

　　等他神智自悠悠忽忽中醒了過來，他才發覺自己雙手十指深深插入崖壁內，整個身軀懸掛在半空之中。

　　仰望如傘蓋似的巖石，俯視滾滾而去的澗水，他這才覺察出自己又一次的自死神碩大的手掌指縫裏逃過。

　　也就在那時，他聽到華百佗發出的豪語……

　　他伸出十指梳理著蓬亂的頭髮，對著蒼茫的夜空忖道：「命運之神既待我如此之厚，我豈能自暴自棄？」他暗暗感激碧玉琴魔剛才擲給他服下一顆「續命丹」，因為若不是如此，他也無力將自己懸掛在萬丈深淵上。

　　夜色茫茫裏，他那頎長的人影漸漸的走遠了。

　　夜風傳來有力的語聲：「有恩的報恩，有仇的報仇，我將不欠命運一分……」

　　可是命運是否會再施恩給他？他能還清那數不清的恩恩怨怨嗎？

　　　　　　　　　第八章　落葉飛花

　　無止無盡的路在茫茫的夜色下蜿蜒開去，消失在無邊無際的樹林裏，那一片蒼茫的叢林，展露在黯然的星光下，恰似一望無垠的大海……

　　白長虹踉蹌地邁著步子，將那重疊的山巖遠遠的拋在身後，踏上了這條蜿蜒的山道。

　　他的身影在淡淡的星光下，顯得是那樣的孤獨，正似一個無助的老人獨行在夜晚的街頭，踉踉蹌蹌的行著，歸向於那孤陋的草屋，心境是同樣的淒涼與孤寂……

　　晚風挾著嘲笑而來，在空中呼嘯而過，戲弄地拂起他散亂的長髮，在星光下，他的影子彷彿更加踉蹌了。

　　「白長虹！白長虹，你切不可忘了自己曾遭遇到何等的痛苦！」

　　他拂了拂掛落額上的髮絲，喃喃道：「你既然能夠忍得下那一連串錐心的苦痛，也應該忍得下這份孤寂，熬得起心靈上的悲哀。」

　　他仰首望著烏雲濃密的夜天，星星正自投以憐憫的輕輕一瞥，眨動著那熠熠的眼睛。

　　他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微笑，自嘲地道：「我何須你們來憐憫我？我一向都是孤獨慣了的，就像影子似的，這份孤獨永遠跟隨著我。」

　　他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眼角流出一滴淚水，大聲地吶喊道：「我是永遠孤獨的，我不須任何人的憐憫！」

　　呼嘯的夜風帶走了他的吶喊，留下一片空寂緊緊的包圍著他。

　　「我是不該學武的。」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喃喃低語道：「我一生下來便不是學武的人，我曉得一牽涉到武林，將永無寧息的日子。江湖，原就是一個大漩渦，身入江湖沒有任何人可以脫離這個漩渦！」

　　他邊行邊想，愈想心裏愈是難過，到後來只覺天地茫茫，自己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依靠，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歇息，僅是孤獨一人流浪天涯，受盡無數的艱辛，而無人加以撫慰。

　　心中情緒有似滾滾江潮，不斷的沖擊著，他痛苦地大吼一聲，像是瘋狂似的飛奔起來。

　　傾斜的山道之上，他那沉重的足音急促地響起，清晰地傳了開去。

　　衝入林中，堆積的枯葉被踏，發出沙沙的聲響，將樹林裏棲息的夜鳥都嚇得撲翅飛起。

　　淡淡的星光下，無數的夜鳥群群掠過夜空，投向濃濃的烏雲深處。

　　當鳥鵲鼓噪之聲遠去時，林中的沙沙聲也停歇了。

　　白長虹重重的喘著氣，怔怔地望著撲入夜空深處的鳥群，心中激動的情緒漸漸平息。

　　他頹然俯下頭去，吁了口氣，緩緩坐了下來。

　　微弱的星光自枝葉隙縫裏穿過，灑下斑駁的光影，不停地晃動在他的身上。

　　一眼望去，林中黑黑沉沉，也不知道有多深多遠，濃密的樹林裏，一股股潮濕而微帶著芬芳的氣息撲入鼻來。

　　茫茫的林野，夜鳥振翅聲遠去了，留下的是如死的寂靜，靜得連夜風輕躡過葉上的腳步聲都聽得清楚。

　　白長虹收斂起紊亂的心緒，盤膝趺坐在厚厚的落葉上，運功療治內傷。

　　他曉得自己這一陣奔跑，渾身血液流動，已將適才服下的「續命丹」藥力散開，現在若是趁此運功，必可事半功倍，很快便可使內傷痊癒十之六、七。

　　在這個時候，他也不再細想剛才碧玉琴魔為何會拋給他這顆「續命丹」，並將自己的真氣存於丹田之中。

　　一縷暖氣自丹田升起，緩緩的順著經脈循行全身，霎時天人相會，空靈寂滅，真氣已運行全身兩大周天。

　　真氣一暢，很快便使得任督二脈相通。

　　就在這時，沉靜的密林裏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一盞大燈搖曳著爍爍的光芒，穿過密密的樹幹向這邊而來。

　　一個宏亮的話聲響起道：「這樹中突然飛起大群夜鳥，莫非是那老怪物逃進樹林裏了？」

　　「嘿嘿！」另一個人扯開喉嚨大聲道：「那老王八羔子，好像一輩子都沒有吃過飯，竟敢偷跑到太子帳蓬裏偷東西吃，若非大佛爺……」

　　他話聲未歇，倏地呃了一聲，栽倒在厚厚的落葉上。

　　燈光一閃，那手持燈籠的人身形一動，兩面銅鈸鏘地一聲大響，泛著澄黃的光芒，射向陰暗的林中。

　　可是這一去卻如石沉大海，一點聲音都沒有。

　　密林深處傳來一陣嘲笑，一個蒼老的聲音道：「王八羔子的，你們這兩個喇嘛不蹲在西藏唸喇嘛經，跑到這裏來吃屎？」

　　那手持燈籠的人將手中燈籠一揚，燈光下可看清他正是身穿紅袍，剃光了頭，一副藏土喇嘛的模樣。

　　他怒喝一聲，一揚手，又是兩片銅鈸飛出，向那聲音之處射去。

　　那兩面銅鈸發出之時，自密林之中，倏地飛出一個黑影，朝著銅鈸而來。

　　「噗！噗！」兩聲，兩面銅鈸齊都射進那黑影上，只聽一聲低弱的慘叫響起，那黑影便已重重的墜在地上。

　　那紅衣喇嘛似是沒想到自己兩面銅鈸竟然奏功，他怔了一下，也沒顧到自己同伴如何，跨開大步，朝黑影落地之處奔去。

　　誰知他一跑到前面，卻發覺自己所發出的兩面銅鈸一齊釘在一根枯木上。

　　他「噢！」了一聲，心知不妙，正待回轉身去，頭上枝葉一響，一支長長的大煙桿已點在他腦後「玉枕穴」上。

　　歐陽空自那仆倒的喇嘛手上接過燈籠，輕蔑地吐了口唾沫道：「他媽的王八羔子，這些混帳喇嘛不在宮裏參什麼歡喜禪，跑到這兒在鬼混！」

　　他的話陡然止住，右手煙桿一伸橫在胸前，身形一空，貼在一株大樹旁。

　　還沒等他將燈火吹熄，一支長劍已悄無聲息的自黑暗中伸了出來。

　　劍刃映著燈光，泛起片片似鱗的光華，將他胸前三個穴道齊都罩住。

　　歐陽空悚然大驚，大煙桿一抖，灑出點點黃光。

　　「叮！叮！叮！」一連三聲，那輕盈如水的劍式倏地一頓，詭譎怪異的劃了半弧，自側面迅捷地切入。

　　歐陽空似是沒想到對方變招如此之快，手中煙桿剛被對方長劍盪開，身前便又閃現對方這一記詭異的快劍。

　　他怪叫一聲，左手燈籠往前一送，大煙桿橫裏一掃，身形閃了開去。

　　燈光爍爍，劍光連翻，那支燈籠已被削為三截，平刺在樹幹上的長劍，半截燃著的蠟燭豎在劍背之上。

　　這手劍術委實快速到了極點，在燈籠墜下之際，竟已連發三劍，而在蠟燭尚未落地之間，便用劍背接住。

　　歐陽空舉起袖子一看，只見袖口已被劍鋒削去一片，只留下零碎的布絮掛在袖上。

　　他暗暗咋舌，忖道：「我若不是躲得快，這下豈非整條手臂都送給他了？」

　　「嘿嘿！」樹林裏倏地傳來一陣宏亮的笑聲：「海南派『飛鴻劍』的確不同凡響，老衲佩服！」

　　歐陽空回頭一看，只見不知何時樹林中亮起了六盞燈籠，一個高大魁梧的年老喇嘛緩緩的行了過來。

　　他暗自叫苦：「糟糕，今晚上了薩迦這王八羔子喇嘛的當，被他誘敵之計騙到了。」

　　他目光連閃，發覺身旁樹幹之後，又走出了兩個斜背長劍的年輕劍手。

　　那兩人臉色陰沉，全無一點表情顯露在臉上，但是在眼睛之中卻全都射出兇狠的光芒，凝望著歐陽空。

　　大煙桿歐陽空吁了一口涼氣，曉得今晚是無論如何都跑不了這似是天羅地網的包圍了。

　　他心中暗忖道：「他媽的，這些狗腿子既然放不過我大煙桿，說不定我要送他們兩顆霹靂子，管他媽的，同歸於盡算了！」

　　薩迦大喇嘛全身好似浮在葉片之上，悄無聲息的飛越了三丈，來到距歐陽空不足兩丈之處立住了腳。

　　他微微一笑道：「阿彌陀佛，施主這下總該隨老衲去見二太子了吧？」

　　歐陽空乾咳一聲，緩緩走前兩步，道：「大國師你這樣客氣，以如此隆重的禮節來請我老人家，嘿嘿，我再不領情，豈不是對不起你？」

　　薩迦大喇嘛灰眉微動，道：「好說，好說！」

　　身後六個身穿紅袍的年輕喇嘛，手提著燈籠，齊都走向前來，站在薩迦大喇嘛身後。

　　歐陽空眼睛一斜道：「當今天下後起之秀，武林七劍之中，這兒倒來了三位，我老人家也真正榮幸。」

　　「呸！」飛鴻劍竺西沉聲喝道：「老傢伙，你還不束手就縛？還敢胡言亂語？」

　　歐陽空猛然回頭，潑口大罵：「去你奶奶王八羔子的，海南劍派又有什麼了不起？哼！到底是海外野蠻之人，一點敬老尊賢的禮貌也沒有！」

　　飛鴻劍竺西怒道：「什麼？」

　　他手中長劍一抖，燃在劍背上的蠟燭倏然飛起，射向歐陽空面門而去。

　　歐陽空上身微斜，手中大煙桿一揚，那個大大的煙鍋一沉一迎，已將那蕾火花接住。

　　他將煙嘴湊在唇上一吸，「叭噠！叭噠！」，一連兩響，煙鍋裏的煙絲燃著，一絲輕煙裊裊升了起來。

　　他張口吐出一口濃煙，呵呵笑道：「謝謝你替我老人家點火！」

　　他臉色一整又道：「你看長白千山劍客與北海屠龍劍便文雅多了，不過你還曉得替我老人家燃煙，看來孺子可教也！」

　　飛鴻劍竺西勃然大怒，一領長劍，進步撩身，劍刃顫起一片如水寒芒，向歐陽空射去。

　　驀地，一聲沉喝自薩迦大喇嘛嘴中呼出：「竺西！」

　　劍式去得快，收回得更快，竺西冷喝一聲，那爍亮的劍光已倏然斂去。

　　歐陽空面不改色道：「想不到這等毫無禮貌的野人，也會被列為武林七劍之列，當真是武林之羞！」

　　「嘿嘿！」樹葉一響，一個勁裝漢子自樹梢躍下，陰毒地笑道：「大煙桿你可別把我也罵進去了？」

　　歐陽空一見來人暗自叫苦道：「想不到裴文海這壞小子竟也混進大內，看來星宿海獨霸武林的計畫還沒有放棄！」

　　他吸了口煙道：「哦！原來是劍郎君裴文海，嘿！武林七劍來了四位了，只不知忘情劍客白長虹來了沒有？」

　　他扯開了嗓子亂喊，在這夜深人靜的叢林裏，聲音傳出老遠，使得那盤坐在十丈之外，運功療傷的白長虹全身一顫，自沉思中醒了過來。

　　他暗自咦了一聲，忖道：「這不是老怪物歐陽空的聲音嗎？怎麼他會在這個樹林裏？」

　　劍郎君裴文海冷笑一聲道：「白長虹算什麼東西，竟能列入武林七劍？他若在我面前，本郎君十招之內便將使他長劍脫手！」

　　歐陽空怪叫一聲，道：「王八羔子！你裴文海只不過是赤足神魔的徒孫，古雷那老猴崽子的徒兒，竟敢……」

　　白長虹一聽他話聲突地一咽，深吸口氣忖道：「我的內傷已經痊癒了十之六、七，看來若要擊敗裴文海是絕無問題了！」

　　裴文海陰森森地道：「我這是讓你見見星宿海『流沙劍法』的厲害，請你閉上臭嘴，快快隨薩迦大國師而去！」

　　白長虹暗忖道：「咦，想不到這兒竟有大內國師，不曉得歐陽空又有什麼麻煩了？」

　　他提氣輕身，似是一片柳絮，隨著晚風，向右側飄身而去。

　　歐陽空剛才連接裴文海五劍，被逼得連退三步。

　　他喘了口氣，平抑住心中驚駭之情，忖道：「不料裴文海這小子劍法較之他師父尤為厲害，看來今晚非要拚命了！」

　　他雖是決定在不得已之時，扔擊昔年東海霹靂大仙洪雷遺下的霹靂子，但是在這兩敗俱傷的情形未發生前，他還是想要設法脫離這個惡劣的形勢的。

　　「唉！」他吐了一口煙，嘆著氣道：「我大煙桿真倒霉，在這裏餓了兩天，想找點東西吃，竟會撞到什麼二太子狩獵，而弄得我像犯人似的不准逃跑……」

　　薩迦大喇嘛沉聲道：「老施主有何話，可對二太子說明，不須拖延時間，今晚無論如何，你是逃不了的！」

　　歐陽空苦笑一聲道：「好罷，算我倒霉，全碰上你們這群王八羔子的！」

　　裴文海怒道：「歐陽空，你真不要命？」

　　歐陽空罵道：「小王八羔，你老人家只不過聽到要將江南、川蜀之地交與蒙……」

　　他話聲一頓，身形倏地一個大翻身，大煙桿一抖，向千山劍客龍鷹敲去。

　　龍鷹未提防他會突然偷襲，微愣之下，被逼退一步。

　　他怒喝一聲，劍刃出鞘，陡地橫裏劃出一劍。

　　長白「千山劍法」的確不是尋常，龍鷹長劍一擊，立時便是群山並立，重崖疊嶂擋在身前。

　　歐陽空連變兩招，手中煙桿始終沒能攻得進對方那堅固如山的劍幕裏去。

　　他攻式一受挫折，身形疾轉，斜撲西北方站著的屠龍劍陶墨人而去。

　　陶墨人沉喝一聲：「來得好！」

　　他腳下一滑，劍光倏地閃爍而起，猛地往歐陽空煙桿上砸去。

　　「噹！」的一響，歐陽空身形一空，手中煙桿盪了開去，一點火星閃了一閃。

　　他吃一驚，左手一模煙桿，竟發覺桿上已被敲出一個米粒大的缺口，不由驚忖道：「這些王八羔子怎麼如此蠻力？」

　　陶墨人陰沉地一笑，長劍一偏，又是一劍斜劈而來。

　　歐陽空怪叫一聲，滑溜地旋身移步，讓開對方那沉猛的一劍，大煙桿倏轉，湊在嘴上。

　　他用力一吹，「噗！」那煙鍋中未燃盡的煙絲，帶著火花飛出，迅捷無比的射向屠龍劍。

　　陶墨人不料歐陽空倏出奇招，微一定神，那枚「暗器」已射至胸前。

　　他怒吼一聲，整個身子順著長劍擊出之勢，向右側身，欲待避開那團煙碴，可是火星一爍，他的衣裳已經著火，燙得他大叫不已。

　　歐陽空哈哈大笑道：「這手『毒蛇放屁』如何？」

　　陶墨人怒叫一聲，左手用力一扯，將身上衣裳齊都撕去，露出滿是黑毛、結實粗壯的胸膛。

　　他滿腮的叫鬚根根豎起，好似刺蝟伸出了它的針毛，顯得嚇人無比。

　　歐陽空沒等對方撲了過來，他上身前傾，有似陀螺疾轉，煙桿一抖一翻，大喝道：「去你媽的王八羔子！」

　　陶墨人悶哼一聲，那碩大的個子向後翻出，一連翻起五六個觔斗，方始撞在一桿大樹幹上，煞住了翻滾之勢。

　　歐陽空一招得手，再也不加停頓，朝著西北方留出的空隙飛奔而去。

　　「阿彌陀佛！老施主慢走！」

　　眼前紅影一閃，薩迦大喇嘛左袖一揮，拍出一股狂飄將他飛躍的身子擋住。

　　歐陽空身子一定，深吸一口氣，桿影一立，大煙桿交在左手，右掌一揮，劈出一股掌風。

　　「砰！」的一聲，在腳下連退兩步，方始站穩。

　　薩迦大喇嘛紅袍輕飄，微微一笑道：「老施主真個不識好歹？」

　　歐陽空一怔，罵道：「王八羔子，你們這群賣國賊！」

　　薩迦大喇嘛臉色一沉，兩道灰眉倏地一聳，沒等歐陽空把話說完，身子平飛而起，如電而來。

　　他右手一舉，整隻大袖倒翻肘上，手掌陡地一劃，急嘯之聲響起，一股勁道排山倒海似的湧到。

　　這等沉猛無儔的威勢，使得歐陽空臉色一變，他身上反穿的毛襖，陡地像是吹滿了氣的氣球似的，高高的鼓了起來。

　　在剎那之中，他一進一退，煙桿連出三招，在身前佈出兩層桿影，已自承受了薩迦大喇嘛這記傳自密宗的「大手印」奇功。

　　「叭！」的一聲，煙桿一折兩斷，脫手飛了開去。

　　歐陽空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退後四步，跌進厚厚的落葉裏。

　　裴文海身在八尺之外，眼見歐陽空桿折人倒，他哈哈一笑，大步跨出，猿臂疾伸，便待擒住歐陽空。

　　陡地，他的笑容一僵，身形一側，那張開的右手一翻，往身後抄去。

　　薩迦大喇嘛距他最近，眼見裴文海這突然的動作，詫異地道：「什麼事？」

　　裴文海道：「暗中有人發暗器……」

　　話語未了，他的臉色頓時大變，盡是驚駭之色。

　　薩迦大喇嘛曉得裴文海是昔日邪門第一大高手赤足神魔之徒，一身絕藝，智膽兩全，從沒有懼怕之事。

　　不料現在見到他竟會泛起恐懼的神色，詫問道：「什麼人敢……」

　　當他的眼光一落在裴文海攤開的手掌時，他的話聲也不由得一咽，臉上泛起驚愕的表情。

　　裴文海手上平攤著一片枯菱的落葉，駭然道：「這是內家最上乘的『飛花殺人』絕技！」

　　他這話一出，使得站立一旁的飛鴻劍竺西和千山劍客龍鷹臉色都為之大變。

　　那剛剛醒了過來的屠龍劍陶墨人猛地一聽此言，都嚇得忘了站起來。

　　因為這等內家暗器頂峰的「飛花殺人」絕技，他們僅是聽說而已，何曾見過這等神妙的功夫？是以全都愣住忘了說話。

　　薩迦大喇嘛定了定神，沉聲說道：「林中是哪位宗師？」

　　敢情他曉得當今天下能夠以落葉飛花為暗器的人，已是寥寥無幾，僅是傳說中的海外三仙或星宿雙魔等老一輩前人能夠有這種功夫。

　　林中一片寂靜，沒有一點回音。

　　裴文海沉吟一下道：「這不會是我師祖或者海外三仙，因為這人發出落葉並不能殺人，僅是……」

　　林中傳出一聲低喝，颯颯數聲，六片枯葉似是飛羽旋飛而出，迅捷如電的向著那六個喇嘛持著的燈籠射去。

　　裴文海低哼一聲，長劍陡然出鞘，一道燦眼光華泛過，削將而去。

　　可是他出鞘雖快，那六片枯葉卻去勢更快，齊都射破燈籠，將裏面的燈心削去。

　　燈光一熄，林中陡然一暗，薩迦大喇嘛怒吼一聲，飛身躍起，向發聲之處撲去。

　　他身子尚在空中，一股灼熱的勁道已似大江傾倒，洶湧澎湃地撞上身來。

　　「砰！」的一聲巨響，他低喝一聲，被那強勁的力道擊得身形往後倒飛，跌落地上。

　　他右臂齊肩麻得幾乎提不起來，驚駭之中，耳邊風聲一響，一個碩大的身軀自頭上飛掠而過。

　　他悶聲不響，左掌凝聚勁道，往上一揚，斜斜往後拍去。

　　黑暗中傳來一聲呃叫，他曉得自己拍出的大手印已擊中那默伏在林中的高手。

　　他一跳而起，大聲道：「快亮燈！」

　　林中傳來兩聲悶哼，一點火花亮起，裴文海手持火熠子，道：「國師，你怎麼啦？」

　　薩迦大喇嘛一眼望見劍郎君手中長劍竟然折斷為二，不禁為暗中逸去的人那一身武功而寒心。

　　裴文海從薩迦大喇嘛那肅穆的表情可以看得出對方心中所想的。

　　他沉聲道：「這人可能是與大煙桿歐陽空一道的。」

　　風聲颯颯，密林之中頓時又亮起了三個火熠子。

　　薩迦大喇嘛臉色沉重地問道：「你們可曾追上他？」

　　飛鴻劍竺西搖了搖頭，側目望著屠龍劍陶墨人，但是陶墨人卻同樣的搖了搖頭。

　　千山劍客龍鷹神色凝重地道：「燈光未熄時，我一見那六片樹葉飛來，立即便已判出那人是為著歐陽空而來，所以在蠟燭剛熄滅時，我便已站在歐陽空身前。」

　　他眉頭一皺，悸然道：「當那人趁著黑暗撲來時，我一劍攻出，正好將他來勢擋住，而且確確實實刺在他的身上。」

　　劍郎君裴文海雙眉一軒，目中射出炯炯神光，問道：「你那一劍刺出，卻像是刺在鋼板之上，不但沒將那人殺死，而且劍尖還因之一滑而開？」

　　千山劍客龍鷹雙眼圓睜，錯愕地道：「你，你怎麼曉得？」

　　劍郎君裴文海沉聲道：「因為我與你的情形相同。」

　　竺西與龍鷹面面相覷，臉上都為之動容，露出驚懼無比的神色。

　　屠龍劍陶墨人吁了口氣道：「沒想到連裴兄你一劍之勁，卻也無法將他殺死，真使人難以置信。」

　　裴文海苦笑一聲道：「我一劍刺在他的身上，不但未能將他殺死，而且還被他一拳把長劍打斷，這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薩迦大喇嘛聳然動容道：「這人無論是誰，我們必須查清楚，否則二太子的安全豈不可慮？」

　　他腦海之中倏地掠過一個意念，脫口呼道：「我那六個侍從呢？」

　　此言一出，場中四人方始記起自燈籠熄後便未見到那六個喇嘛。

　　裴人海一摸手中火熠子，目光轉移，見到薩迦大喇嘛飛身兩丈，躍到剛才那六名喇嘛站立之處。

　　「呃！」薩迦大喇嘛恍如受到大雷殛中，全身一顫，木然站在那兒，動都沒有動一下。

　　裴文海首先飛身躍將過去，問道：「大國師，你怎麼啦？」

　　薩迦大喇嘛聞聲一震，喃喃道：「金龍梭！」

　　龍鷹和陶墨人齊都飛躍過來，只見那六個持燈的紅衣喇嘛此刻全都迎天跌倒，額上插著一枚暗器，淌滿一臉的鮮血。

　　飛鴻劍竺西俯身將一名喇嘛額上插著的金龍梭拔了起來，細細一看道：「這是純金鑄成的，手工很細！」

　　裴文海沉重地道：「這種暗器手法真是厲害，本人從未見過有如此準確地能在黑暗中連發六枚暗器，而且還能一齊擊中同一部位！」

　　千山劍客龍鷹問道：「莫非這是川蜀唐門中人所為？」

　　薩迦大喇嘛搖了搖頭，沉重無比地道：「這金龍梭乃是家師兄天龍大喇嘛所獨創的，並非四川唐門所有。」

　　裴文海啊了聲道：「國師所說的就是本朝前任大國師天龍大喇嘛？」

　　他沉吟一下又道：「家師兄自二十年之前便已自宮中失蹤，至今本門派遣過三次弟子，找尋天龍大師兄都未得見，不料今晚……」

　　屠龍劍陶墨人拍了下敞開的胸膛，道：「這一定就是天龍大喇嘛了！」

　　他冒冒失失的說出這句話，薩迦大喇嘛一愣，正在忖思今晚在林中的那人是否就是大師兄天龍大喇嘛時……

　　陡地在密林深處響起了歐陽空怪叫之聲：「王八羔子，你到底是誰？」

　　薩迦大喇嘛略一錯愕，大袖一揮，朝那發聲之處飛撲而去。

　　霎時這武林四劍互相對望了一下，將手中火熠子一齊吹熄，不約而同的隨著薩迦大喇嘛奔去。

　　風聲颯颯，枯葉簌簌，轉瞬之間，密林之中又歸於黑暗，歸於沉寂。

　　遠處傳來歐陽空那破鑼似的怪叫聲：「王八羔子，你到底要將我老人家帶到哪裏去？」

　　　　　　　　　第九章　臥虎登山

　　一連幾天的霪雨，使得青城山下的「晉安村」都被泥濘所包圍著，路上鮮有行人經過，那些平日上山進香的旅客更是絕跡無蹤。

　　早晨，雨停了，自那厚厚的雲層後，縷縷的陽光透了出來，投落在青城山上，使得山上蒼翠的樹林更加鮮綠可愛。

　　村右的一家旅店大門，緩緩的推了開來，一個睡眼惺忪的店小二，右手持著一根長竹竿，左手端著一張小板凳慢吞吞的走了出來。

　　他迎著涼風，全身抖了一下，又深深的打了個呵欠，自言自語道：「格老子，這些日子盡是落大雨，沒有一個客人上門，整日都窩在被窩裏，把骨頭都給窩軟了，連這麼點風都吹得身上發寒！」

　　他將凳子放在石階上，又伸了個懶腰，然後才將竹竿上捲著的簾子抖了開來，站在板凳上，將布簾插在牆上的隙縫裏。

　　布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在陽光下可很清楚的看到上面寫著四個大字：「順風老店。」

　　店小二望著布簾，嘟噥著道：「格老子什麼『順風老店』，我店小二再沒唸過書也曉得這個店名取得不對呀！」

　　「咳！」一個頭戴瓜皮小帽身穿短布棉襖的中年人背著手自店裏走了出來，他臉容一板，叱道：「二愣子，你又在嘀咕什麼？」

　　那店小二慌忙自板凳上下來，堆著笑臉道：「大掌櫃，我是在說今天天氣可真好，圓圓的太陽，照得人心裏都暖了。」

　　那掌櫃的捏了下唇上的兩撇小鬍子，沉著臉道：「混帳，我明明聽你說這『順風老店』的店名取得不好，哼！你自認為比掌櫃的我唸的書多？」

　　二愣子辯道：「只有龜兒子說這店名不好，我小子曉得掌櫃的你是取的『一帆風順』的意思……」

　　那掌櫃的微微頷首道：「你再解釋清楚一點，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曉得我取名『順風老店』的真意？」

　　二愣子擦了擦眼角的眼屎，得意地道：「青城山那麼高，我們做的生意全是讓上山進香的旅客居住的，所以希望他們一路順風，快點上山，快點下山……」

　　那掌櫃的臉色一沉道：「格老子，你說上山順風倒也對，那樣可減低客人爬山的力氣，可是下山也順風豈不是要使他們跌死？」

　　二愣子一愣，抓腮摸腦，囁嚅道：「風太大了當然會跌死……」

　　「混帳！」那掌櫃的怒罵一聲道：「還不給我滾進去？」

　　二愣子嚇得打了個哆嗦，端起板凳，抱頭跑進屋裏去了。

　　這掌櫃的抬起頭來望著那被風吹拂得發出「獵獵」聲響的布簾，得意地搖頭晃腦，道：「順風老店誠智慧之結晶，靈感之火花也。好！這店名取得好極了！」

　　他正在自鳴得意時，一陣清脆的鈴聲傳進他的耳中，不用看，他便曉得那是山上慧覺庵裏住著的女仙子。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忖道：「等一會見到夏仙子，可別再連話都說不出來，像上次那樣，一見到她那麼美麗的臉龐，使得我連動都不能動了。」

　　鈴聲一陣輕響，轉瞬便已來到面前，他裝成不在意的樣子，回過頭去，臉上堆著笑道：「夏仙子，你今日下山來了？」

　　在他的眼前展現的是一張帶著薄薄憂鬱的美麗臉靨，頓時他的神智一陣迷糊，又講不出話來了。

　　那個少女騎在一匹白色的小驢子上，微微一笑道：「這幾天雨下得真大，所以趁著今天天晴下山來買點雜物。」

　　她仰頭望了望那不停晃動的布簾子，道：「順風老店，順風老店，唉！人生又有多少時候是順風的？」

　　她那烏溜溜的眸子裏一片迷濛，恍如籠著淡淡的春霧，顯得更加的動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細長如柳的黛眉，微微的顰起，紅艷的朱唇邊有著一抹淺淺的哀愁……

　　那掌櫃的直看得心神搖曳，好像喝醉酒似的，看得都癡了，愣愣地問道：「夏仙子，你……又為什麼這樣憂鬱……」

　　那個少女輕輕的嘆了口氣，自唇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意，道：「人生的道路上一片蒼茫，唯有持著痛苦的手杖，才能穿入那濃濃的憂鬱之霧……」

　　她緩緩伸出手去撥弄著白驢頸項上掛著的金鈴，一陣清亮的鈴聲脆脆地響起，帶著旋律的音韻飄在空際……

　　那掌櫃的癡癡的望著她那細長瑩白，有如玉石雕成的五指，腦中一陣迷糊，喃喃道：「痛苦的手杖，憂鬱之霧……」

　　那少女淒迷的眼光自遼遠的天空收轉回來，當她看到這掌櫃的那副迷惘的樣子，不禁啞然失笑道：「唉！告訴你，你又怎麼知道呢？」

　　她拍了拍白驢的頸子，道：「掌櫃的，我走了！」

　　白驢緩緩行走，頸下金鈴悠揚地響起一串細碎的鈴聲，只聽她幽怨地曼聲吟道：

　　「花開花謝總無窮，聚也匆匆，散也匆匆，杜鵑聲裏人何處？煙也濛濛，雨也濛濛……」

　　當她穿過了片片飄來的薄霧中，向著村外走去時，兩騎快馬濺著泥濘，馳進了村裏。

　　她的眼中原是一片迷濛，倏然目光一亮，凝望著那飛馳來的雙騎，似乎呆住了。

　　雙騎如飛，急速無比的奔了過來，她「啊！」地一聲，臉上浮起一片驚喜混雜著訝異的情緒，張開了嘴想要大聲呼喚。

　　可是腦海中意念一轉，她抑住了呼喚的慾望，而緩緩垂下頭來，黯然忖思道：「唉，我又何必呼喚他呢？一看到他便會使我想起了白長虹。」

　　歐陽空正自口沫橫飛，興奮地道：「王八羔子的，那白長虹可真是不簡單，兩年前還是個一點武功都不會的混小子，現在卻已躋身江湖後起之秀裏的武林七劍之中，嘿嘿，齊老弟，你可聽說過他叫忘情劍客的原因？天下唯有我曉得他是因為心裏喜歡夏馥萍那妞兒，所以對其他女孩子都不感興趣……」

　　他說話又快又大聲，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似的釘進了這個垂首的女人的心裏，她忍不住抬起頭來，返身叫道：「老煙蟲，歐陽空。」

　　歐陽空和一個紅袍漢子並騎馳過，只顧吹噓著自己當年的壯舉，根本就沒注意到路旁這垂首騎著白驢的少女。

　　陡然之間，他話聲一斷，慌忙回過頭來，大聲叫道：「精靈鬼，是你？」

　　他吆喝一聲，將馬韁勒住，飄身落在地上，向夏馥萍行去，道：「你又怎會到這兒來呢？」

　　夏馥萍苦笑了下道：「我師父不肯我跟爹在一道，就把我帶到這兒來。」

　　歐陽空看到她眉目之間籠著輕愁，整個人都彷彿變了似的，已不復以前那樣天真活潑，看來成熟了許多。

　　他凝望著她，輕輕道：「小精靈鬼，你變了！」

　　「變了？」夏馥萍目光凝望著遙望蒼空，興嘆道：「白雲蒼狗，世事無常，這兩年來，怎會沒有變呢？人變了，心情也蒼老得多了。」

　　歐陽空神色茫然，搖搖頭道：「馥萍，我真不瞭解你。」

　　夏馥萍微微一笑道：「這世界上誰又瞭解我呢？」望了望歐陽空蓬亂如草的亂髮，參差不齊的大鬍子，道：「老煙蟲，你也變了，你雖然還是反穿皮襖，可是卻沒有煙桿了。」

　　她這句話雖是帶著淡淡的微笑說出來的，但是包含著多少的辛酸？

　　歐陽空一怔，喃喃道：「你已經是個大人了！」

　　夏馥萍苦笑了下道：「人總是會長大的，是不是？我想你也高興我長大了……」她的目光一轉，瞥見了策馬一旁的紅袍漢子道：「那是誰？怎麼也跟你一樣，蓬著頭，蓄長了鬍子，莫非是老煙蟲你收的徒兒？」

　　歐陽空啊了一聲道：「那是我的救命恩人，成名於塞北的神斧勇士齊天岳，你可要見見他？」

　　夏馥萍搖了搖頭道：「我現在誰都不要見。」

　　她臉上微微一紅道：「你可曾見到白長虹？」

　　老煙蟲歐陽空笑笑道：「你到現還沒有忘記他？」

　　夏馥萍轉開頭去躲開歐陽空那炯炯注視自己的目光，望著齊天岳被風吹得下停飄拂的紅袍，輕聲道：「他現在怎麼啦？兩年來我都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歐陽空怪叫道：「那王八羔子的不識好歹，上個月我見到他時是在成都府城外的大眉山莊，誰知那王八羔子竟為了海外來的一個女娃兒跟我賭氣，與我絕交……」

　　夏馥萍臉色大變道：「他竟會為一個女孩跟你絕交？噢！那女孩叫什麼名字？」

　　歐陽空道：「她是海外三仙裏鐵笛神尼的徒兒上官琦玉。」

　　他哈哈大笑又道：「看你這可憐樣子，我老實告訴你吧，他並不是愛上了上官琦玉，而是因恨上她而與我絕交。」

　　夏馥萍心裏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紅紅地道：「呸！誰管他愛不愛別人？」

　　老煙蟲哈哈大笑道：「天下唯有夏馥萍姑娘最會管白長虹愛不愛別人！」

　　夏馥萍啐了一口道：「呸！老煙蟲，你別老不正經！」

　　歐陽空放聲大笑道：「哈哈，這才像是以前的小精靈鬼！」

　　夏馥萍哼了一聲道：「你若再嚕囌，我就要走了！」

　　她說著一夾驢子，便待離去。

　　歐陽空心中雖曉得她這只是一種女孩子要的小手段，但是卻恐怕她真的掉頭走了，他叫道：「喂！我告訴你白長虹的下落。」

　　夏馥萍哼了一聲道：「誰要曉得他是死是活？」

　　她雖是如此說，可是卻已停下了身子，掉過頭去。

　　歐陽空也不再取笑她，咳了一聲道：「當今江湖崛起七大年輕劍手，白長虹佔於第三位，而被稱為忘情劍客。」

　　夏馥萍剛才雖然偷聽到歐陽空說了幾句關於白長虹之事，這時又重複聽來，卻依然感到欣喜。她咬了咬紅唇，問道：「為什麼他又稱為忘情劍客呢？」

　　歐陽空呵呵笑道：「這只好問你了。」

　　夏馥萍雖可猜出他話裏的用意，卻仍然羞怯地道：「為什麼問我？我與他又沒有什麼關係？」

　　歐陽空道：「他成名於四川、河南一帶，我想你一向僻處苗疆，不會曉得他的為人如何。」

　　他咳嗽一聲道：「像他長得如此英俊，不用說是有許多女人想跟他一道，但是他卻一點都不動於衷，你想，他若不是為了你豈會如此。」

　　夏馥萍心中喜悅無比，臉孔卻繃得緊緊的，板著臉道：「老煙蟲，你盡在胡說，我要走了。」說著，她一挾白驢，真的飛馳而去。

　　歐陽空叫道：「喂！丫頭，你師父和你住在哪裏？」

　　白驢急奔，蹄聲遠去，夏馥萍回頭道：「我們住在青城山裏的慧覺庵裏，你一問夏仙子便可找到我們！」

　　「夏仙子？」歐陽空一摸頭上亂髮，自言自言道：「這小精靈鬼什麼時候又變成夏仙子了？」

　　他一想到那種聽到白長虹眼睛裏閃現的爍亮光芒，心中便也是一喜，搖了搖頭忖道：「她如此的愛著白長虹，竟還要裝成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嘿！我老人家經驗多麼豐富？她還想騙得過我呀？」

　　他嘴角一咧，得意地摸了摸已經瘦下去的大肚子。

　　眼角一瞥，他看到齊天岳緩緩策馬而來。

　　齊天岳輕輕笑道：「歐陽大哥，你是否遺憾這幾天養傷把個肚子給養小了？」

　　歐陽空道：「這個我倒不在意，吃個五天，大肚子便又回來了。」

　　他回頭指了指身後又道：「你可看見那個女孩？她就是我告訴你的夏馥萍，乃是忘情劍客白長虹昔日初戀之人。」

　　齊天岳哦了聲道：「真沒想到你剛一說到她，我便可見到她的芳姿，嗯！她的確長得很美，怪不得那白長虹要為她拒絕江湖上那麼多的美女之愛。」

　　歐陽空道：「剛才你怎麼不來看看，一直站在旁邊……」

　　齊天岳苦笑了下道：「大煙桿你看我這副樣子，怎好與佳人站在一起？她一看到我，恐怕要遠遠的跑了開去！」

　　他嘴裏雖是如此說：心中忖思道：「我豈可讓她認出我便是昔日逃離點蒼、身中鉅毒的白長虹？白長虹已經自江湖隱退了，我何必自尋煩惱在情感的圈子裏打轉？我欠她的情債剛償，還要再欠，豈不是愚人一個？」

　　歐陽空默默地望著他，突地道：「齊老弟，你真的好像白長虹，除去了你的鬍子、整理好你的頭髮，我想與白長虹站在一起，我也會分不清楚的。」

　　齊天岳心頭大驚，朗爽地大聲笑道：「像我這種粗獷無禮的樣子，豈可與溫文瀟灑、英俊飄逸的白長虹相比？老大哥，你別損我了！」

　　歐陽空還待說什麼，齊天岳一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少在這裏說廢話了，我們還是找個地方歇息，今晚我街要到青城山去一趟。」

　　歐陽空見齊天岳縱馬而去，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我始終弄不清楚他到底是誰？竟能在薩迦大喇嘛與四大劍手的窺伺下將我救出。」他一抖鞭繩快馬追去。

　　仰首望著尖聳入雲的青城山，他嘆了口氣道：「青城山呀！想不到兩年後我又會來到這裏！」

　　他惱怒地罵道：「都是白長虹這臭王八羔子，脾氣比糞坑裏的石頭還要臭……」

　　齊天岳聽得清楚，但是僅能苦笑……

　　望著那一排排竹林，齊天岳苦笑了，他忖道：「從初更上山到現在三更都快到了，卻還沒能闖過這片竹林，看來非得要蠻幹一番，否則就不能到得慧覺庵裏。」

　　他心念一轉，又忖道：「我還是明日白天再來慧覺庵，與慧覺老尼說明，請她將那本『易筋經』借我，否則我這因救歐陽空而被薩迦大喇嘛所擊傷的傷勢，豈非永不能痊癒？」

　　他想了許久，依然無法想出一個辦法可取得「易筋經」，因為他知道自己連續數次都是舊傷未癒便又添上新傷，以致沒有休憩之機，可容許體內五行運轉，完全恢復正常，所以現在武功僅是以前的十分之三而已。

　　若是硬闖進這片掛滿鐵網和無數鈴子的竹林，一定會被發覺，那時不知是否能逃脫慧覺老尼之手。

　　在這時，他又恨不得歐陽空曉得自己夜闖青城，而跑來幫忙……

　　正當他這樣思索之際，驀地聽到竹林深處響起一陣急促的鐘聲，接著便聽到歐陽空像是喊山門似的大叫道：「苦因老尼姑，你出來。」

　　齊天岳一怔道：「苦因老尼？老煙蟲又怎會認得慧覺庵裏有個苦因老尼？」

　　隨時他又笑道：「像他這樣半夜三更跑到尼姑庵來喊老尼姑也是一件妙事，天下除他之外，誰還會如此？」

　　鐘聲急響，毫無間隙地，滿山之間，盡是聽到回轉過來的急促鐘聲。

　　齊天岳靈機一動，忖道：「我若是趁著這陣鐘聲將竹林劈開一條通路，那些小鈴的聲響一定不會傳進庵去！」

　　他拔出插在腰際的神斧，身形移處，斧影一道劈出，便是一片竹枝倒下，轉瞬之間，給他闢開了一條通路，直穿竹林而出，到達庵後斜坡。

　　他吁了口氣，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忖道：「這下總算來到慧覺庵。」

　　遠處聽到歐陽空的吼叫之聲，他將斧頭插進腰帶裏，盤膝坐了下來，想要歇息一下，等疲勞恢復之後再進庵裏。

　　倏地，「嘩啦！」一聲巨響，鈴聲「叮鈴！」有如驟雨落下，他斜首一看，只見一個長髮披肩、頭束金箍的大漢，手持一根熟銅棍，闖了過來。

　　「這人是誰？」齊天岳一驚，便待立身而起。

　　那手持銅棍的漢子怒吼道：「少林神力行者魯賓來訪，慧覺老尼為何不出來？」

　　他橫衝直撞，似乎要將這片竹林全部掃垮，驀地，又是一條人影闖了過來，一聲破鑼似的怪叫響起：「他媽的，你鬼叫什麼？吵得老子不好睡覺！」

　　神力行者魯賓怒吼一聲，揮起銅棍便是一下擊去。

　　「波！」一聲，震得白長虹耳朵都幾乎聾了，神力行者魯賓後退一步，叫道：「來者是誰？」

　　那條大漢吼道：「大爺漠地黑龍洪鼎，小子，你是誰？」

　　齊天岳眉頭微皺，忖道：「唉！這又是個渾人！」

　　一念未了，身後傳來一陣風聲，他陡然側身，已見到一個身穿緇衣、滿臉怒容的老比丘，手持一串念珠往自己腦後擊來。

　　他低喝一聲，左掌一揚，劈出一道掌風，揮開那串念珠。

　　那老尼一個墊步，左足倏飛而出，一式「臥虎登山」，左掌劃一圓弧，向齊天岳左肩拍去。

　　齊天岳一見這老尼所施的招式乃是峨嵋「伏虎拳」法，是以知道這就是慧覺老尼。

　　他不願與這埋葬自己父親屍體的老尼相鬥，腳下一退，讓了開去，說道：「慧覺師太，在下是奉……」

　　話聲未了，背後一痛，他全身一軟，頓時仆倒地上。

　　夏馥萍咬牙道：「你們這些渾水摸魚的傢伙！」但是當她看齊天岳仰著臉，全身一震，頓時呆了。

　　慧覺老尼也沒覺察出她的異態，匆匆道：「萍兒，你到東邊去，我去看看那兩個蠢大漢。」說著，她一抖大袍，飄身離去。

　　夏馥萍看了看盤在臂上的青蛇，「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在齊天岳的身上，泣道：「長虹，長虹……」

　　白長虹艱辛地道：「我……我不是白長虹。」

　　夏馥萍道：「不，你是白長虹，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忘不了你是白長虹，不管你頭髮多長，鬍子多亂，你還是白長虹！」

　　齊天岳只覺腦中混混沌沌的，再也想不起什麼，他只記得來此的目的是要「易筋經」，所以張開了嘴，喃喃道：「易筋經，易筋經……」

　　夏馥萍一怔，隨即運指點了齊天岳的穴道，她擦了擦眼淚道：「好，我一定把易筋經取來給你！」

　　夜風裏，她那窈窕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昏過去的齊天岳。

　　　　　　　　　第十章　盤古開天

　　澹澹的月光自稀疏的竹枝間縫裏灑了下來，搖曳的竹影在他身上映起搖晃不定的斑駁痕影，齊天岳自一個夢裏醒了過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自竹枝林後往外望去，只見那來自少林的神力行者斜斜持者赤銅棍，怒目注視著漠地黑龍洪鼎。

　　漠地黑龍洪鼎滿臉虯髯一動，暴喝一聲道：「臭和尚，再接我一招！」

　　他那微躬的身子倏地一長，有似一隻大熊似的撲了過來。

　　一道昏黃的光暈在他身前漾起，他單手舉起獨腳銅人，對著神力行者當頭便是一下。

　　神力行者魯賓兩道濃眉斜斜一軒，雙足微蹲，手中赤銅棍一抖，迅捷無比的撩了上去。

　　「噹！」的一聲巨響，勁急的風，在兩股力道的相觸中旋了開去，直使得周圍的草木都偃下地來。

　　頭上一陣簌簌響聲，竹葉片片落了下來，掉了齊天岳一身都是。

　　但是他動都不動一下，兩眼依然凝注在那兩條迎合一起的人影上，眨都沒眨一下。

　　漠地黑龍洪鼎大喝一聲道：「好！」

　　他那碩大的身軀一陣轉動腳下橫跨兩步，獨腳銅人一掄，陡然又是一下急砸而去。

　　神力行者魯賓悶聲不吭棍尾一掉，上身微抖，整根赤同棍倏地一豎，自橫裏迎了過去。

　　「噹！」震耳的巨響迴蕩在整個山谷裏，狂楓急旋而起，竹林颯颯而響，無數的竹葉繽紛落下……

　　魯賓右足陡地一退，棍頭一沉，棍尾斜撩而出，大喝道：「去你的！」

　　漠地黑龍洪鼎低喝一聲，那龐大的身子滴滴溜地一轉，獨腳銅人平推而出，在須臾之間，已接住那迅捷如電，急撩而來的一棍。

　　「噹！」的一響，兩種兵器分了開來，人影一分，魯賓連退三步，方始立穩身子。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三個深有寸餘的腳印，咧開大嘴狂笑道：「哈哈哈，想不到中原真還有能人！」

　　神力行者魯賓冷冷地望著洪鼎，沉聲道：「想不到黑龍江的蠢人也有幾斤蠻力！」

　　他雖是看來佔了便宜，但是兩隻腳有似木樁，被漠地黑龍那最後一銅人砸得深釘入地裏三寸有餘。

　　他緩緩的拔起腳來，赤銅棍一揚，高高舉起頭頂之上，喝道：「你可敢接洒家三棍？」

　　他人雖生得不高，可是卻有一身神力，就像他不多說話一樣，一說出話來，聲音宏亮無比，恍如獅子大吼！

　　神斧勇士齊天岳眼見這魯賓連接漠地黑龍三銅人，下下都是以「一力降十會」的硬碰硬，絲毫都沒偷機。

　　他心中暗驚，忖道：「沒想到少林竟還出了這個高手，他人雖生得矮小，可是神力在身，硬是接下那來自黑龍江的洪鼎三銅人，尤其那最後一棍，在剛猛中還帶有輕靈飄逸的風度，這不是有千斤神力，怎能施展得開？」

　　他思忖之際，已聽到漠地黑龍洪鼎狂笑一聲道：「哈哈，老子我十年以來都沒碰到過對手，想不到今晚倒遇見了你！」

　　他一舉獨腳銅人，又是一陣狂笑道：「哈哈哈，過癮！過癮！」

　　神力行者低喝一聲，道：「洒家問你可再敢接下三棍？」

　　漠地黑龍洪鼎兩眼一瞪道：「什麼三棍？三十棍老夫也接下了！」

　　神力行者魯賓大喝一聲道：「好！」

　　他一擺赤銅棍，身形移處，迎面便是一棍急砸而去。

　　漠地黑龍低吼一聲，雙膝一蹲，猿臂急揮，霍地便是一銅砸去。

　　「噹！」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裏，神力行者身形微挫，腳跟後撤半步，赤銅棍一轉，猛地疾行一步，又是一棍砸出。

　　兵器相交，雙方身形一分，立即又是一合，在這一分一合之間，神力行者連砸七棍，漠地黑龍也連接七下。

　　「噹！噹！噹！噹！」一連七聲巨響，直將整個山谷都震得幾乎搖晃起來，回音不絕於耳，震得竹枝上的葉子，片片落下……

　　齊天岳直看得暗暗心驚，忖道：「像這等硬砸硬打，就是一塊萬載寒巖也都會砸為粉碎，真不曉得他們又為什麼這樣拚命似的……」

　　他掃了掃頭上的竹葉，眼光顧處，已瞥見漠地黑龍和神力行者兩人齊都重重喘著氣，雙方相距六尺之遙，互相對望著。

　　漠地黑龍滿頭汗水，雙手托著獨腳銅人，微彎著背，喘著氣道：「好和尚，你這七下不錯！」

　　神力行者臉色一片蒼白，望了望彎曲的赤銅棍，他的嘴角微微帶著一絲笑意，重重地喘著氣道：「蠻子，你這幾下也不錯！」

　　漠地黑龍哇哇怪叫道：「臭和尚，你說什麼？」

　　神力行者魯賓道：「蠻子！誰是和尚？」

　　漠地黑龍微微一愣，望著魯賓滿面披散的長髮和那束髮的金箍，他迷惑的道：「你不是和尚為何要穿袈裟？」

　　神力行者魯賓怒道：「洒家乃神力行者魯賓，你莫非不曉得？」

　　漠地黑龍洪鼎頓了一下，道：「那麼你是假和尚！」

　　魯賓勃然大怒道：「姓洪的！你還再想吃七棍？」

　　洪鼎怒一聲道：「誰還怕你，來來來！老子等著你！」

　　魯賓深吸口氣，大步跨前，喝了一聲，舉起銅棍便待砸出。

　　漠地黑龍見到魯賓舉起那已被砸彎的銅棍，大笑道：「哈哈！像你那根擀麵杖，我們黑龍江是要在吃餃子時用的！」

　　魯賓身形一頓，左手緊握棍尾，右手用勁一拉，他身上袈裟無風自動，兩隻大袖自動落下，露出枯瘦的手腕。

　　月光下只見他手臂上的青筋浮現起來，宛如條條蚯蚓，不停地蠕動著。

　　他低喝一聲，那支粗約茶杯的赤銅棍頓時被他神力拉直起來。

　　齊天岳看得明白，他微微的搖了搖頭，忖道：「這魯賓出身少林，看來是個內外兼修的高手，且又有一身神力，想不到為了意氣之爭，竟也做出些沒有腦筋的事。」

　　漠地黑龍洪鼎呵呵笑道：「假和尚，你可要休息一下？否則接不下我兩銅人！」

　　神力行者雙手拿著赤銅棍，舉首望天，深深的吸了口氣，又吐出一口長氣。

　　在這一吸一呼之間，他那隆起的袈裟緩緩落了下去。

　　月光溶溶，照在他那消瘦的臉上一片蒼白，白得恍如玉石所雕成的，沒有一絲血色……

　　他雙臂一抖，倏地跨前一大步，舌綻春雷，喝了一聲，赤銅棍已挾著勁急的風聲揮去。

　　漠地黑龍洪鼎沒想到對方猛地就是一棍，他沉聲一喝，獨腳銅人斜斜舉起，運足力道，便是一記砸將過去。

　　「砰！」的一聲響起，一蓬火星四散而開，兩道人影一陣搖晃，分了開去，緊接著又交手了一招。

　　漠地黑龍身子一顫，退後三步，幾乎一屁股跌坐倒地上，但是他卻豪放地喘著氣大笑道：「痛快痛快！我老子今天總算碰到對手！」

　　神力行者右手抱著赤銅棍，重重地喘著氣道：「還要不要還再拚？」

　　「誰還怕你！呸！再吃我一銅人！」

　　神力行者赤銅棍一攔道：「你也再嘗我一棍！」

　　他們這像是小孩子鬥氣似的舉動，使得藏身竹林裏的齊天岳皺眉不已。

　　他搖了搖頭忖道：「這兩個渾球非要到力竭而死，絕不甘休！」

　　他這個念頭未了，卻見到兩人急衝的身子倏地一頓，兩種兵器一碰，僅僅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咦！」他微一錯愕忖道：「莫非這兩個傢伙不拚了？」

　　但是他詳細一看，卻發覺兩個人臉上都現出痛苦的神苦，肌肉也都在不停抽搐著……

　　他們中間獨腳銅人碰觸赤銅棍，點點火星不停地迸閃而出，由於金屬摩擦的關係，發出聲聲尖銳的聲響，刺耳之極。

　　齊天岳臉色一凜，忖道：「他們真的以生命來相搏，像這樣非至力量用竭，誰也不敢先放鬆一點……」

　　就在這麼一下，他已看到那兩人身子不停地搖晃，隨著搖晃，不斷地往下沉落。

　　這樣，使得高大的漠地黑龍洪鼎看來矮了半截，而那枯瘦矮小的魯賓，顯得更加矮了。

　　齊天岳暗罵了一聲，忖道：「他們都想將對方的力道移開，誰知這樣一來，使得他們將更加快的死去，嘿，等到泥土淹及丹田，他們誰也別活了！」

　　這種立見生死的情形，在較力中的兩人也都明白，但是誰也沒法先放鬆手，因為只要有一方先鬆懈一點，立即就會被對方力道沖來，使得內腑壓擠破碎而死……

　　他們眼中都露出悔恨而懊惱的神情，臉上汗水一顆顆的滾落，但是誰都不敢亂動一下，只任汗水掛滿臉龐。

　　齊天岳暗暗嘆了口氣，緩緩閉上眼睛，運起「易筋經」裏療傷篇的第一層功夫，真氣導流於奇經八脈，穿行於任督二脈之間。

　　這少林達摩祖引自天竺的內家運功法門，與他所習之點蒼內功心法不大相同。

　　但是這運動療傷的法門與他習自射日劍上的「太陽三式」有相通之處。

　　這當然是因為大理段氏所傳的「太陽三式」原是淵源於天竺的。

　　真氣導行百脈，繞回全身兩匝，他長長的吁出一口濁氣，再一次的睜開眼睛。

　　月影移了不少，夜霧更加深濃，一股寒風吹過，竹枝沙沙作響，搖曳的影子直在他眼前晃動。

　　他的目光穿過竹林，望將出去，只見那在拚鬥中的兩人像是泥塑木雕的菩薩似的，一動也不動。

　　他們雙膝之下，完全陷入土裏，僅露出大腿樁在外。

　　兩個全身好似浸在河裏一般，衣服全都濕透了，緊緊貼在他們身上。

　　齊天岳暗嘆口氣，忖道：「只可惜我現在不能起來救他們，唉！像這樣天生神力之人，天下又有幾個？眼見現在就這樣平白死去，學了那麼多年的武功又有何用？僅為了爭個名、鬥個氣罷了！」

　　他心裏盡是婉惜之情，只恨自己不能馬上將那兩人分開。

　　他正在難過之際，腦海中忽地掠過一個意念：「我學過天龍大喇嘛所傳給我的『開天九斧』，全是以一股真氣運行，沖擊體內十八個穴道而產生一種剛猛渾厚的巨大力量，方能使出氣吞山河、有去無回的招式，我何不將這種運氣的方法滲合在『易筋經』療傷篇裏，而加速完成最深一層功夫！」

　　他欣喜地忖道：「若是這樣一來，我就能夠加速療治我的內傷，驅除她無意中灌進我體內的毒！」

　　他吁了口氣，忖道：「那麼這兩個神力蓋世的人也不會如此無聲無息的死去……」

　　他毫不猶疑，眼睛一合，立即將兩種運功之法交互施行起來，霎時，他的精神沉湎在一種不可追尋、無可捉摸的境界裏……

　　一個人要有新的創造，新的成功，要能從舊的方法中找尋出其中的缺殘之處，加以改進，但需要以智慧加上冒險，然後親自努力去做，方能重新創造出一種新的東西。

　　這種創造能力的賦與，每個人都會有的，只是在面臨機會來臨時，往往不敢相信自己，而且沒有親身一試的勇氣，以致永無成功的希望。

　　齊天岳面臨著救人的機會，以致於在舊有的方法裏加入新的意念，親身一試兩種內功心法交互融合的方法。

　　他雖然曉得這種方法是從沒有人敢於嘗試的，但是他卻冒著走火入魔的危險而嘗試了。

　　僅僅一個剎那，他的頭上冒起了淡淡的白霧……

　　在如乳的月光下，他臉色肅穆，泛起一層晶瑩的光華……

　　眼見他便將完全驅除夏馥萍為了提起他的精神，維持他心脈運行，又一次所灌入體內的毒液，而將身上所負的傷齊都治好。

　　陡地──

　　一陣恍如密雷般的大響自寂靜的夜裏隨風傳來。

　　聲音愈來愈近，聽來更像萬馬奔騰，大地都為之震顫，一陣夜鳥自密林裏鼓噪飛起，掠過夜空，撲動兩翅帶著淡淡的月光投向山背……

　　林中傳來樹枝折斷之聲，夾雜著樹葉拖掃地面的聲音，使這月夜平添多少恐怖。

　　那在僵持著的兩人，泥土已經掩過膝蓋，但是卻仍然沒有改變一點模樣，只不過他們的眼光被絕望所充滿，而使得眸子黯然無光。

　　這一陣突然而來的變故，使得他們的神情也都為之一驚，那木然如死的臉上也泛起錯愕的表情。

　　他們不約而同的移動眼光，向著右側樹林望去，希望能知道那使大地震顫的聲音是如何發出的。

　　就在他們眼光斜瞥之時，那密密的樹幹倏地折斷，自樹後衝出了一個高大的巨獸。

　　那怪獸生得四腿細長，高頸闊身，在背上還有兩隻小峰隆起，此刻彷彿正被追趕似的，飛也似的撥動著四條細長的腿，奔了過來。

　　這種怪異的獸類，魯賓何曾見過，看到怪獸急衝而來，只嚇得他趕忙閉上了眼睛。

　　漠地黑龍洪鼎雖是出生於黑龍江，卻是在歸綏一帶長大的，是以曾見過這種被邊疆人士稱為沙漠之舟的駱駝。

　　可是他沒想到在這天府之國的四川也會見到駱駝，而且見到了性情馴良的駱駝也會發狂。

　　若在平時，他見到這瘋狂奔跑的駱駝，只須給牠一銅人便行，但是現在他卻正與人拚鬥之中，一分力氣也不能使出。

　　眼見那匹駱駝踏過折斷的樹枝，那沙沙的聽在他的耳邊，就像催命使者翻動生死簿的聲音一樣。

　　他心中大寒，忖道：「想不到我洪鼎蓋世英雄，竟會死在駱駝足掌下，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意念如電閃過，他又看到林中奔出三匹高大的駱駝，蹄聲急促，看來後面不知還有多少！

　　絕望的火焰燒乾了他的希望之泉，死亡的陰影籠罩在心頭。

　　他第一次毫無反抗的面臨著死亡的威脅，在這須臾間，他已然感到死神冰冷的指尖觸及他的鼻端……

　　他像神力行者一樣，閉上了眼睛。

　　他眼睛一閉，便待忍受著駱駝踐踏而過的痛苦，可是身邊風聲一響。

　　倏地一聲有如金石的喝叱，在紛亂的蹄聲裏振盪而出。

　　他驚愕無比的睜開眼睛，只見一個身著紅袍、滿頭亂髮的魁梧漢子，手持一柄小斧，朝那猛衝過來的駱駝劈去。

　　烏黑的斧光一閃，那隻當先衝到的駱駝慘嗥一聲，立即仆倒地上。

　　他沒想到在生死一髮之際，還會有人阻擋瘋狂了似的駝群，救了自己，頓時他的全部精神都凝注在那身穿紅袍的怪人身上，忘記自己正在與人拚命了。

　　齊天岳手持「開天斧」雙足有如釘樁，挺立於地，面對著急衝過來的駱駝。

　　一斧劈下，鮮血濺出，那隻駱駝倒在地上，另外三隻駱駝已衝到面前。

　　在這蹄聲如雷，駱駝奔馳的剎那，他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古戰場之上，面臨千軍萬馬衝刺而來。

　　一股悲壯豪放的氣概湧上心頭，他長嘯一聲，「開天斧」掄動，第一式「盤古開天」揮出。

　　斧光掠現，血影漾動，三頭駱駝悲嗥連聲全都踣倒地上，有如小山一樣堆置在他面前。

　　他灑開大步，越過駱屍，向著那急衝而來的駱駝劈去。

　　他的一路「開山九斧」僅使到第七招，已劈死九匹駱駝，在他身後堆滿了駱駝屍體。

　　神力行者魯賓眼見這場激烈的大搏殺，不由驚嘆道：「天下竟有如此神力之人！」

　　漠地黑龍洪鼎聞聲側首，見到魯賓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說道：「你也看到了那紅袍怪人？」

　　神力行者默默點了點頭。

　　漠地黑龍洪鼎：「你是中原人士，可曉得他是誰？」

　　神力行者搖了搖頭，道：「中原從沒聽說有以斧頭為兵刃的武林人物，更沒見過像這種裝束的絕頂高手。」他詫異地問道：「他是否來自邊陲大漠，你該曉得？」

　　漠地黑龍洪鼎道：「據傳說蒙古有個大力神君，此外……」

　　他說到這裏，突地瞥見不知何時自己手中的獨腳銅人和對方的赤銅棍都已落在身前地上。

　　他的話聲一頓，這才覺察出自己已脫開與對方同歸於盡的險境。

　　神力行者魯賓一見對方的神情，立即便看出這個情形，他微微一愕，馬上便曉得這一定是剛才眼見駝群奔來的時候鬆手墜落的。

　　因為當時兩人都是面臨著死亡，所以不知不覺中同時放棄了互相拚搏的念頭，以致雙方恰到好處的放鬆勁道，而都沒有絲毫損傷。

　　他俯下身去，想要將赤銅棍拾起來。

　　漠地黑龍雙眼一瞪，道：「怎麼？還要拚啊！」

　　他也俯下身去，想要拾起獨腳銅人，但是抓住了銅人，卻拿不起來，身上的力氣好似全部都用盡，連一絲都沒剩下來。

　　他曉得自己已經脫力了，看來連要從地裏拔足而起都不能夠，所以他望了對面的魯賓一眼，臉上浮起一個苦笑。

　　神力行者魯賓與洪鼎對望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同時閉上眼睛暗自調息起來。

　　他們兩人一閉上眼睛，齊天岳已跨過那堆積如山的九具駝屍走了過來。

　　他將「開山斧」插在腰帶上，來到兩人身旁，便見到他們這面對面釘在地上，高矮大小都不相同的怪樣子。

　　他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微笑，暗忖道：「他們何曾想到自己會有一天碰到如此尷尬的情形，當他們開眼睛互相凝視對方時，心中真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些想法在他腦海中只是一現而逝，他也不想推斷出他們心中的感觸，因為他知道這兩人都已受傷了。

　　「唉！」他輕嘆口氣道：「你們這又何苦呢？」

　　他左右兩手挾著洪鼎和魯賓手臂，往上一托，把他們自土裏拔了出來。

　　魯賓睜開眼來，瞥了齊天岳一眼，點了點，道：「謝謝你……」

　　洪鼎嘆了口氣道：「老子我一生沒欠任何人的情，今晚讓你救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的目光自齊天岳臉上瞥過，落在他臉上森森的鬍鬚上，狂笑道：「你跟我老子長得差不多……」

　　倏地一聲長長的怪嗥在耳邊響起，地上隱隱震動，一頭體形龐大無比的巨獸自夜林裏衝出來，越過駝屍，發狂似的奔來。

　　神力行者一見那巨獸長得兩支長牙，一根精壯的長鼻，驚駭地叫道：「大象！」

　　齊天岳將手中的兩人往地上扛拋，一個大旋身，整個身子翻轉過去。

　　身形轉過，那隻大象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衝了過來，距離他已不足六尺之遙。

　　在這短短的距離中，他已不及拔出斧頭，若是讓開那有如排山倒海的來勢，身後的兩個人一定會被巨象踩死。

　　沒有任可考慮的餘地，他悶喝一聲，雙足挺立，右手一掌劈出。

　　「砰！」的一聲，剛猛的掌勁正好劈在象頭之上，立即劈斷一根大牙，將那急速衝來勢子緩了一緩。

　　大象長嗥一聲，人立而起，兩隻有如樹幹般的前腿高高提起，往齊天岳頂頭踏了下去。

　　齊天岳身形一斜，右手單臂抓住大象一隻腿，大吼一聲，將整隻大象托了起來，往身後一擲。

　　竹林嘩啦直響，地上傳來大象落地的聲音，「砰！」的一聲巨響，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沙石飛濺裏，竹林中已多了一個大坑。

　　請看第四卷《天地俱焚》

第四部　天地俱焚　第一章　天竺矮仙

　　漠地黑龍洪鼎天生神力，曾在長白山上力搏二虎，又在黑龍江裏將一條大蛟殺死，但是他可從未見過有誰能夠單臂舉起一隻大象的，而且這人還是在力劈九駝之後。

　　這等威武驚人的舉動真是他所從未想像的，現在親眼所睹也不由得他不相信了。

　　頓時，他吁了口涼氣，心裏泛起了敬佩與驚懼的情緒。

　　神力行者魯賓驚嘆道：「阿彌陀佛，這沒有萬斤以上的神力，怎能單臂舉象！」

　　洪鼎正待附合魯賓之語，卻聽到一聲長嗥，又有一隻大象越過駝屍衝了過來。

　　他嘴巴張大，但是卻說不出話來，眼見那紅袍怪人仍自單膝跪倒地上，似乎沒瞧見這猛衝過來的大象。

　　他真恨不得自己力氣已經恢復，替那紅袍怪人出一臂之力，但是身子一動，仍然一點力氣也發不出來，只能睜大眼睛，緊張的望著那隻大象迎面衝來。

　　齊天岳霍地立身而起，大拳一引，直搗而出，「叭！」的一聲將那大象的長牙打斷一支，趁著那大象狂怒地揮動長鼻之際，右足斜跨而出，手臂急伸而起，抓住那捲來的象鼻。

　　只聽他大喝一聲，雙手已握住象鼻，借著大象衝來之勢，往後一摔。

　　這些描述僅是剎那之間的動作，齊天岳吼聲一出，那隻巨象龐大的身軀已凌空飛起，被他摔出兩丈開外。

　　「砰！」的一聲巨響，大地顫動，竹葉嘩啦啦的又倒下一大片。

　　齊天岳連用兩種不同的手法，擲出兩隻大象，直使得親眼目睹的洪鼎和魯賓都目瞪口呆，幾乎以為自己所見的乃是一種幻象。

　　倏地──

　　一聲大喝自密林裏傳來，恍如晴空中突然起了個霹靂，夜林簌簌裏，一條白色的人影騰空躍來，像是穹空中落下的殞星曳著的一條芒尾，轉眼之間便已消失。

　　齊天岳正自為自己能夠借著那麼巧妙的式子連擲兩象而興奮無比，他深吸口氣，忖道：「果然這『易筋經』是難得的絕學，我不但內傷完全癒好，而且內力源源不絕，現在一點都沒有不適之感。」

　　思想的長尾還沒有抓住，他已看到那條白色的人影掠空而過。

　　他霍然轉身，眼光隨著那條白影望去，只見稀疏的竹葉上坐著一個身穿白衣頭纏白巾，蓄著一把拖到胸口的銀白長髯老人。

　　仔細一看，他才發覺那個蓄著長髯的老者並不是坐在竹葉上，而是站在上面，隨著枝葉搖動，而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因為那個老人生得特別的矮，加之鬍子又特別的長，所以猛一看去，倒好像是坐著。

　　齊天岳暗忖道：「這老頭子個頭不滿三尺高，鬍子倒有二尺半，怪不得他輕功這樣高，否則他走路老踏著自己的鬍子豈不天天絆倒在地，或許早就摔死了。」

　　那怪老人瞪著大眼望了望齊天岳，怪叫一聲道：「唐國倒有這樣大力士，竟然能力擲兩象，哈哈，若是鍔爾察來了，豈不氣死才怪！」

　　這老人的話語刺耳難聽之極，齊天岳也僅只聽清楚鍔爾察三個字。

　　他皺了皺眉頭，忖道：「這怪老頭一點都不像中原人士，看他生得膚色那樣黝黑，莫非是天竺國來的，或者是崑崙奴？」

　　那矮老人一身漆黑，卻又留著一大把銀白鬍鬚，穿著一身白色長袍，頭上纏著白巾，是以躍行於空，只見一條白線，而他站在竹葉之上，也就被看成是坐著了。

　　他一看齊天岳愣愣的望著自己，竟沒有回答話來，於是露出那白森森的牙齒咧開大嘴，怒罵一聲：「他媽的！」

　　他說其他的話都是荒腔走板，含混不清，但是這句罵人的話卻是純純粹粹的北平官話，道道地地的京片子。

　　齊天岳猛地一聽這句罵人的話，微微一愕道：「你幹嘛罵我？」

　　那矮老人反覆的罵了兩句，在竹葉上跳了跳，似是非常憤怒的說了幾句怪話。

　　齊天岳苦笑著忖道：「看來天下唯有罵人的話最易學了！」

　　那矮老人怒罵了兩句，突地伸手在鬍子下一抄，右手往頭上包著的白布上一按。

　　一顆碧綠的寶石在他頭中上閃爍著熠熠的鮮艷光芒，他倏地仰首長口，朝天長嘯一聲。

　　嘯聲裏彷彿含有一股怪異的力量，竟然使得人心神不寧，忐忑不安。

　　倏地，茫茫的黑夜裏傳來數聲高昂的象嘯之聲，在那起落的象嘯裏，緊接著一聲人的回應之聲。

　　齊天岳一聽這怪老人正是與象群在呼應，他的腦海之中一陣翻轉，想到了千幻郎君提到過的兩個人名。

　　「哦！」他恍然忖道：「他一定是受赤足神魔之邀的天竺矮仙了，那鍔爾察可能就是蒙古鍔爾察部落的酋長大力神君。」

　　他的臉色一寒，肅穆地忖道：「看來華百佗認為白長虹已死，天下再無可顧忌之人，這才提前發動他征服天下武林的計畫。」

　　他驀地高聲喝道：「你可是天竺矮仙？」

　　那矮老人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咧開鮮紅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齒，朝著齊天岳笑了笑，慢慢道：「你怎麼曉得我？」

　　齊天岳冷笑一聲道：「你可是那華百佗請來對付海外三仙的？」

　　天竺矮仙正要說話，一道黑影忽然飛躍而來。

　　他望著那人大叫道：「鍔爾察，你看看我的象！」

　　那人生得肩膀寬闊，身高足有一丈開外，臉色金黃，頭髮微鬈，鼻高眼凹的，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

　　齊天岳心頭一凜，忖道：「這果然是蒙古來的大力神君，看來那九匹駱駝也是他帶來中原，現在全讓我劈了！」

　　他還沒想完，大力神君鍔爾察已怒吼一聲，一拳向齊天岳搗來。

　　拳風剛猛，齊天岳上身微傾，右臂兜一圓弧，猛地也是一拳直搗而去。

　　「喀！」的一聲，兩隻拳頭在空中一碰，兩人上身一沉，直震得地面微微搖晃。

　　鍔爾察退後一步，捧著拳頭發了一下愣，陡地又是一聲大吼，雙臂盤結在胸前，朝齊天岳撲了過去。

　　齊天岳被那老大的一拳打在自己拳頭上，直震得他骨骼幾乎要碎了，他暗暗吃驚這鍔爾察到底不愧被稱為大力神君，僅僅這一拳便足可洞穿鋼板。

　　眼前人影一花，鍔爾察沒等他閃了開去，兩條手臂已經有如青蛇似的盤上身來。

　　齊天岳「啊！」了一聲，右足倏地踢出，蹬向對方小腹，手臂一翻，卻待掙脫對方猱延而上的雙臂。

　　他這兩式攻得迅捷無比，可是鍔爾察卻絲毫不加理會，熊腰一挺，下盤一沉，猛然大喝一聲，竟將齊天岳整個身子扛了起來。

　　這一下他所施的乃是蒙古嫡傳的摔角絕技，雙手一盤，便已將對方手臂絞在外門，他手腕一轉，頓時把齊天岳頭朝下往地上重重的一摔。

　　眼見齊天岳整個身子頭下腳上的往地面撞去，漠地黑龍洪鼎大吼一聲，身形奮力一躍，想要去將齊天岳身子托住。

　　但是他的力氣剛才幾乎完全用竭，這一躍僅越出五尺，便雙膝一軟倒在地上。

　　他剛仆倒地上，立即便想站了起來，可是背上「噗！」的一聲，已被魯賓那衝來的身子撞上。頓時兩個人一塊摔倒地上，滾成一堆。

　　他們兩人誰都不願見齊天岳被鍔爾察酋長活活摔死的慘狀，故而齊都閉上了眼睛，不忍看到鍔爾察那殘忍的舉動，可是他們卻又忍不住想要看看，是以眼睛又偷偷地睜了開來。

　　陡地，鍔爾察一聲大吼，震動林梢，竹枝搖顫，洪鼎與魯賓全都睜大雙眼，驚愕地凝望著場中。

　　此時，鍔爾察仰天跌倒地上，兩眼圓睜，錯愕地看著佇立六尺之外的齊天岳。

　　他怎樣也都沒有想到自己嫡傳的蒙古摔角裏的「大牽緣」手法沒能把對方摔在地上。

　　他更不明白自己力道發出時，對方那倏然踢來的一腳能夠如此準確的踢中胸前「乳根穴」，而使得全身一軟，反被對方將自己踢出六步之外。

　　齊天岳默默地凝視著鍔爾察，頷下粗短的虯鬚使得他輪廓分別的臉龐更富於豪放雄偉的氣魄。

　　晚風吹來，拂動著他的長髮，不停地飄拂著。

　　他那頎長的身子在月光下留下一條頎長的影子，就像一座永不傾倒的峰嶽，是那樣的有力地昂然屹立著。

　　沉默了一下，那站立於竹梢的天竺矮仙倏地拍手大笑。

　　鍔爾察勃然大怒，自地上一躍而起，怒罵道：「矮鬼，你笑什麼？」

　　天竺矮仙咧開了紅紅的嘴唇，露出那雪白的牙齒，怪叫道：「你專門賣弄蠻力，這下可遇到對手了，我太高興你跌倒在地上。」

　　鍔爾察一愣，對齊天岳道：「你稍等一下，我再與你對三拳。」

　　他大吼一聲，跨開大步，朝著那片竹林奔去。

　　洪鼎自己一向都以為身子夠高了，但是一看鍔爾察那超過丈外的身子，那一跨出便有六尺的大步，不禁自嘆不如。

　　鍔爾察跨了兩步便已來到竹林邊緣，他一眼瞥見洪鼎與魯賓滾在一堆，愣了一下，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洪鼎一咧嘴，沖著鍔爾察笑一笑，道：「我們在這裏看打架！」

　　鍔爾察又是一愣，道：「你怎曉得我要來打架？」

　　魯賓呵呵一笑，曉得這鍔爾察又是一個大渾人，他眼珠一轉道：「我們不是看你們打架，我們在睡覺。」

　　鍔爾察哦了一聲，點點頭道：「睡覺？現在天很晚了，是該睡覺！」

　　他摸了摸後腦，臉上泛起一個悲哀的表情，自言自語道：「可惜我還要打架，不能就此睡覺！」話聲一了，他急衝而去，兩步一跨便已衝到竹林。

　　眼望天竺矮仙站在竹梢枝頭，他吼道：「矮鬼，你下來！」

　　天竺矮仙哈哈大笑道：「鍔爾察，你別把怒氣發在我的身上，我可沒有把你的駱駝殺死。」

　　鍔爾察一怔道：「你的大象沒有我的駱駝會跑，你已經輸給我了。」

　　天竺矮仙那張漆黑的臉孔泛現一個詭異的表情，失聲道：「可是我們打賭是誰的乘騎先跑到大眉山莊，誰就可得到那塊『金剛紅寶石』，你的駱駝並沒有跑到呀？而我的大象腳還在繼續跑呢！」

　　敢情他與大力神君鍔爾察一同被華百佗邀請，赴大眉山莊之中，來計畫消滅中原武林的步驟。

　　兩人一從蒙古騎著駱駝而來，另一個則是騎著大象從天竺遠道而來。

　　他們兩人對於中原地勢並不熟悉，僅憑著華百佗畫的一份地圖便貿然來到中原。

　　一路上兩人誤打誤撞，卻在陝西境內碰上了，由於兩人都是行蹤怪異，而且各自乘有罕見的巨獸，是以一見面便打了一架。

　　等到他們各自說出了所要到的目的地時，方始發覺他們都是受華百佗所邀請的，故此又同道朝著四川而來。

　　這日晚上他們已經來到四川邊境，卻不料鍔爾察因為在黑暗中趕路，所以將族中珍藏的紅寶石拿了出來照明。

　　天竺矮仙這才發覺那正是天竺「寶象寺」百年前所遺失的一顆「金剛紅寶石」，乃是「寶象寺」鎮寺之寶，是嵌在如來佛祖的眉心當中的一顆全天竺最大的紅寶石。

　　若是他能夠將這紅寶石取到手帶返天竺，則他將受天竺王公以及婆羅門的一致尊崇。

　　所以他千方百計設法想取得這顆寶石，然而鍔爾察卻對這顆寶石愛不釋手。

　　直到最後，天竺矮仙逼得以激將法激使鍔爾察以駱駝與他的大象作長程賽跑，以勝負來決定誰能真正獲得那顆紅寶石的權利。

　　鍔爾察生性梗直，何曾與人動過心機？加之他一向遠居蒙古，根本就未曾見過大象。

　　是以一見那幾匹大象笨重的模樣，就認為自己的駱駝腿長善跑，一定可以贏得這場打賭，於是也就答應了。

　　他不曉得駱駝乃沙漠之獸僅善於在沙地上奔走，而四川一省多叢林山巒，並不適於駱駝奔走。

　　故而一比賽之下，他的駱駝頓時敗了下來，可是他卻想到以自己驅使駱駝奔走的獨特方法驅趕駱駝狂奔起來，又使大象敗了下去。

　　眼見大眉山莊就將到了，他若繼續保持這優勢必然不會輸的，誰知會遇上齊天岳在此，而使得他的幾匹駱駝齊都死去。

　　天竺矮仙在旁以加以嘲笑，當然他把一肚子惱火都發在矮仙身上了。

　　可是對方那一番話卻使他一怔，摸了摸頭，自言自言道：「嗯，一點都不錯，他是說誰的乘騎先到大眉山莊，誰就可以保有『金剛紅寶石』。」

　　天竺矮仙一見這個來自蒙古的大漢被自己幾句話便唬住了，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鍔爾察微微一愣，好似又想到了什麼，抬頭道：「你的大象同樣沒有跑到大眉山莊，你想我是傻瓜，會上你的當？」

　　天竺矮仙咧著白白的牙齒，狂笑道：「一點都不錯，你正是個傻瓜。」

　　鍔爾察大吼一聲，走進竹林裏，巨掌揮動，狂飆橫飛，「嘩啦啦」一陣，竹枝便倒塌了一大片。

　　他有似猛獸衝進草叢，那些修長的竹枝齊都倒下，被他踐踏而過，發出「劈啪」聲響，枝心紛紛碎裂。

　　天竺矮仙站在高高的竹梢上，一個矮矮的身子隨著竹枝搖晃，而不停地顫搖著。

　　他那長及腳背的白髯，隨風微微飛揚，使他看來高逸出塵，飄飄似仙，可是他一見鍔爾察那種狂怒的樣子，卻像個孩子似的拍起手來。

　　他嘲笑道：「你這樣子就像我們那裏的山豬一樣！」

　　鍔爾察怒罵道：「老鬼，你下來，看老子揪斷你那幾根鳥毛。」

　　天竺矮仙被這一罵，更笑得無法遏止，伸出手去指著鍔爾察，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嘴張開了半天才迸出幾個字：「山豬，你……」

　　鍔爾察大罵道：「他媽的，老鬼，你笑死算了。」

　　天竺矮仙一聽，不但不怒，反而笑得更是厲害，彷彿天地之間，沒有比鍔爾察罵人更可笑的事了，只見他烏黑如漆的臉上掛上兩行淚水，火紅的雙唇裂綻開來露出雪白的牙齒，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哈哈哈哈！你罵我笑死……」他擦了擦眼淚，笑道：「你把我眼淚都笑出來了。」

　　鍔爾察大吼一聲，道：「你讓你的肚腸都笑出來吧！」

　　他雙手揪起一大把竹枝，吼聲裏整根都拔了起來，泥土飛濺，他隨手扔去，又向前跨了兩步，一把抓住天竺矮仙所站立的那根竹枝，奮力一拔。

　　天竺矮仙臉上笑容一凝，飄身飛起，長長的白髯在空中飄動，劃起一道柔軟的弧線，落在兩丈開外。

　　鍔爾察將手中的竹枝折斷，卻發覺竹梢已經沒有人了，他微微一愣，詫異地道：「咦，老鬼呢？」

　　他這個舉動使得齊天岳皺眉不已，暗忖道：「怎地這個人頭腦如此簡單，怪不得會被華百佗所煽動，而與中原武林為敵，唉！我真不曉得他怎能是一個部落之長？這或許是蒙古人都剛強好武，所以遇見一個力氣比他們大的人便尊之為部落之長。」

　　鍔爾察自前走了兩步，眼光斜斜的瞄了站在右側竹梢的天竺矮仙一眼，倏地大叫道：「啊！這有個大象屍體。」說著蹲下身去。

　　天竺矮仙笑聲一斂，這才想起自己前來中原是受到星宿海雙魔的邀請，眼下卻與鍔爾察鬧起事來，而忘記自己的大象被齊天岳殺死了一頭。

　　他飄身躍了過來，道：「姓鍔爾的，我們別鬧……」

　　鍔爾察覷定天竺矮仙距自己不足五尺，他猛地一長身，斜跨一大步，右臂電快揮出，一把便揪住天竺矮仙長長的鬍鬚。

　　天竺矮仙怎會料到被自己認為呆笨如豬的鍔爾察也會運用心機，當下長長的鬍鬚被揪，使他不由得也愣了一下。

　　鍔爾察暴笑道：「你這長鬍子老鬼，讓本酋長送你去見大神。」

　　天竺矮仙低吼一聲，整個身子橫飛而起，雙足斜斜踢出，蹬在鍔爾察的胸口。

　　他這雙足之勁重逾千鈞，可是蹬在鍔爾察那寬闊如山、堅硬如鋼的胸膛，卻一點作用都沒有。

　　鍔爾察僅是微微一愕，立時便放聲大笑起來，反手揪住天竺矮仙的長髯，絞了兩圈，用勁向懷裏一拔。

　　天竺矮仙痛得大叫一聲，手掌一翻，霎時通紅如火，拍向鍔爾察而去。

　　鍔爾察觸鼻一股腥臊之味，心知天竺矮仙手掌上定然練有怪異的毒功，心中微動，他已怪叫一聲，右手抄住對方左足，一盤一紋，施出蒙古盤摔之技。

　　天竺矮仙勁道一發，整個身子被鍔爾察舉了起來，一掌拍出卻落個空的，渾身一鬆一軟，已被鍔爾察回空兜了兩圈，重重的摔在地上。

　　鍔爾察狂笑一聲，跨前兩步，手臂如蛇翻纏而去，一把抓住天竺矮仙，腰背一歪，又施出反摔之術。

　　天竺矮仙被對方一記盤摔，摔得頭暈腦眩，還未定過神來，接著又被鍔爾察揪了起來，翻摔出去。

　　「砰！」的一聲，他背脊著地，跌了個七葷八素，胸中氣血隱隱翻動，幾乎吐出血來。

　　鍔爾察仰天狂笑一聲，不屑地吐了口唾沫，道：「黑老鬼，滾你奶奶的，我可沒功夫跟你多扯了。」

　　他轉身向著齊天岳走去，大叫道：「小子，可叫你等急了，來來來，還是我們對個三拳過癮。」

　　齊天岳聽得又好笑又好氣，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還是我們比力氣過癮。」

　　鍔爾察急衝過來，揮起斗大的拳頭迎面一立，揚臂便是連環三拳，氣勁旋激，那沉重如山的力道有如江潮翻騰，湧瀉奔來。

　　齊天岳沉喝一聲，上身微微一蹲，渾身真氣匯聚雙臂，霍然之際，也是連揮三拳，硬生生的接下了對方重逾萬鈞的沉猛之勁。

　　風雷迸發，波潮倒湧，霹靂連響裏，鍔爾察身形凝立了一下，臉上通紅，呆望著身前飛捲而起的沙石，愣了一會方始迸出一個字道：「好！」

　　話聲一完，他噴出一口鮮血，那魁梧的身子往後連退三步，被對方攻進體內激起的一股迴旋勁道帶得身形轉了兩匝，一跤跌倒地上。

　　齊天岳臉色鐵青，深深的仰天吸了口氣，方始平抑體內震盪不已的氣血。

　　雖然他在鬥力之上贏得了第一個回合，可是他望著坐倒地上的鍔爾察，卻不由暗自慚愧，因為他剛才所發出的三拳是溶合易筋經裏「洗髓煉形」之法與雲南段氏的太陽神功，以致發生一種浩瀚無極、迴旋不停的怪異力道。

　　可是這種先天真力之極的勁道卻被鍔爾察以後天剛強蠻練的神力擋住了，這等於鍔爾察面對著滿江流瀉的江水，而以一拳之力擋下一樣，的確令人駭異的。

　　他沉聲讚許道：「鍔爾察，你是天下勇士中的勇士，足可當大力神君之名而不愧。」

　　鍔爾察嘴角沁出血水，緩緩自地上爬了起來，沙啞著嗓子道：「唯有你才能算是天下勇士中的勇士！」

　　他豪邁地大笑道：「我鍔爾察交你這個朋友了，九匹駱駝不算什麼，哪天你到蒙古來，我再送九匹駱駝給你。」

　　他話音未了，身後一聲冷笑，天竺矮仙飛身躍起，電閃似的朝他撲來。

　　尖銳的嘯聲裏，一股熾紅而腥臊的勁風籠罩四周，天竺矮仙狂笑道：「姓鍔爾的，納命吧！」

　　鍔爾察上身急旋，未料天竺矮仙會自背後偷襲自己，他狂喝一聲怒道：「矮鬼，你……」

　　喝聲未了，天竺矮仙那火紅的「赤煉掌」已經拍到他的胸前，逼不得已，他悶哼一聲挺起胸膛，預備承下對方那怪異的一掌。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齊天岳身形恍如鬼魅，已經欺身閃進這個空隙裏。

　　他沉聲喝道：「讓我接你一掌。」

　　聲隨掌到，空氣中一股灼熱如火的勁風陡然瀰漫而起，齊天岳已施出「太陽三式」的第二式「烈日炎炎」。

　　一聲暴喝，天竺矮仙怪叫一聲，身形倒翻出去，滿空飄起寸寸的鬍鬚，像是紅雨般的灑落。

　　齊天岳兩眼瞪得老大，雙眉之間閃起一點紅痕，如血的光芒漾起，奪人心魄，懾人神志。

　　天竺矮仙那矮矮不足三尺的身軀在濛濛的月光下顯得更形矮小，他那白色的大袍上有著焦黑的痕印，頷下長長的鬍鬚都被齊天岳發出的太陽神功所燒毀，僅餘短短一截烏黑鬍樁立在唇邊。

　　他急促的喘著氣，凝望齊天岳，好半晌才說道：「你這是什麼功夫？你是誰？」

　　齊天岳神威凜凜地向前跨了兩步，道：「在下神斧勇士齊天岳，來自邊陲大漠。」

　　話聲一頓，沉聲道：「在下生平最是恨人自後偷襲，如果你不是如此，則在下就不會……」

　　天竺矮仙怒道：「你這武功很像是天竺『寶樹宗』失傳之火焰三神式，為何要騙我是大漠來的。」

　　大力神君鍔爾察一見自己的危機是被齊天岳所解除，心中感激之情難以抑止，尤其一聽齊天岳是來自邊陲大漠，心中更是感到親切。

　　這下一聽天竺矮仙之言，怒喝道：「老黑鬼，我們蒙古就沒有人了？去你媽的老黑炭！」

　　他也忘記了剛才與齊天岳連對三拳時遭到的敗績，大吼一聲，霍地便是揮拳直搗而出。

　　這一拳發出，風雷迸現，雄渾激旋，有如江河傾下，聚匯一起，威勢嚇人之極。

　　天竺矮仙心中正為齊天岳那神秘而威力極大的太陽三式神功所驚，正忖思著天竺最厲害的寶樹宗之失傳神功與齊天岳之間的關連。

　　鍔爾察一拳出來，他神情一愕，已被對方激旋的氣勁所逼，急促間，他上身後移六寸，將來勢讓了讓。

　　在這短暫的空隙，他腦中已連續轉過無數念頭，他知道現在若是閃開對方這含憤發出之一擊，而被對方得到制先之機，則在十拳之內自己將沒有反攻的機會。

　　若在這時以自己的渾身功勁運聚攻出，而硬生生接下對方這一拳，那麼勝敗將立即可見了。

　　氣勁渾厚雄猛，窒人呼吸，他低吼一聲，身子半蹲下去，仰天吁出一口長氣，雙掌連拍十三掌。

　　漫天的掌影，繽紛猶如秋日落葉，更似花雨灑起，片片淒迷……

　　鍔爾察身高足有丈許，而天竺矮仙卻僅三尺不到，這一蹲下發掌，尚不及二尺高，是以鍔爾察一掌揮出，眼前便已不見對方身影。

　　他咦了一聲，神情微怔，發出的拳勢便已稍停。

　　齊天岳看得清楚，沒想到天竺矮仙會有如此奧秘神奇的怪掌發出，當下心中一動，便待飛身救援。

　　鍔爾察那有如大河流洩的雄偉勁道一頓，氣勢當下便是一衰，天竺矮仙一連十三掌拍出，已在他眼前疊出了一層掌幕。

　　沒有絲毫掌風發出，鍔爾察神智一迷，嚷道：「喂，你這是什麼功夫？是小孩子玩意兒……」

　　話聲未了，天竺矮仙那十三掌裏唯一的實招已經施出，力道自掌心發出，印在鍔爾察胸前。

　　鍔爾察哇地怪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退出三步。

　　天竺矮仙見到自己施出瑜珈術中「神遊功」裏的「花雨繽紛」這招已經奏效，臉上浮起一層兇煞之氣。

　　他仰天合掌，喃喃唸了兩句梵語，身形動處，陡然又再施出一招「花雨繽紛」。

　　十三掌交互拍出，「嘶嘶」之聲響起，每一掌已全化發實招，氣勁激旋，回流不停，造成了一個很大的氣渦。

　　鍔爾察悶哼一聲，碩大的身軀一蹲雙臂一盤，硬攻而去，欲待施出蒙古摔跤之術，再把對方摔兩個跤。

　　「啪啪啪！」他那伸出的手臂被對方拍中，天竺矮仙一咬牙，「喀折」一聲，已將對方關節卸下。

　　鍔爾察痛得滿頭顆顆汗珠湧出，可是卻絲毫不退讓，腳下一移，連踢三腳飛出。

　　天竺矮仙得到先機，正待將鍔爾察殺死，沒料到對方如此頑強，雙臂關節脫落，尚還有反擊之之力，當下身子未及躲開，已被對方飛出的三腿踢中。

　　他怪叫一聲，整個身子飛起兩丈，在空中滾了三個觔斗，摔落地上。

　　鍔爾察硬朗地揚聲大笑道：「矮鬼，到底還是我贏了！」

　　話聲裏，他臉色驟變，痛苦的呃叫一聲，仰天栽倒地上。

　　這些都是在剎那之間發生之事，齊天岳不料事出突然，天竺矮仙會敗於鍔爾察之手。

　　他默然忖道：「若非天竺矮仙如此驕傲，以為自己必然穩操勝券，那麼以他這種精妙的掌功，必然不會中上對方三掌，可見『兵不可驕』之理的確很對。」

　　洪鼎和魯賓親眼目睹這兩個一以神力蓋世，一以奇技驚人的絕頂高手相鬥，直把他們看得心驚膽跳，到後來親見他們兩敗俱傷的情形，不由相互的對看一眼，同樣發出一聲苦笑。

　　在這對望的一眼裏，他們獲得了相同的感覺，心裏有著深深的瞭解。

　　齊天岳深吸口氣，斜眼掠過天竺矮仙那似是蝦子似弓著的身子，猶疑了一下，往鍔爾察身邊走去。

　　他是衷心的喜歡這個耿直豪放、毫無心機的蒙古大漢，是以不忍見他重傷死去。

　　他剛走到鍔爾察身邊，還未詳細察看，鍔爾察已身形一滾，挺身坐了起來，瞪著火紅的眼睛，凝望著齊天岳，任由滿頭汗珠滾落，卻絲毫都不眨動一下。

　　齊天岳暗自一怔，問道：「你這樣瞪著我又是作什？」

　　鍔爾察大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嘶啞著喉嚨，道：「你別靠近我。」

　　齊天岳道：「我是想為你看看傷勢如何！」

　　鍔爾察重重喘了口氣，仰天跌倒地上，嚇得齊天岳還以為他已重傷死去，連忙俯身下來查看。

　　鍔爾察那粗壯結實的胸膛上一片鮮紅，血腥和著汗水發出一股腥臭的怪味，使得齊天岳為之皺了皺眉頭。

　　可是他卻可清晰地聽到鍔爾察心脈跳動之聲，他鬆了口氣，還來不及繼續查看其他傷處，已聽到魯賓大叫一聲道：「注意身後。」

　　他神情激動，身形一個翻旋，滴溜溜的在空中旋了兩匝，閃出六尺開外，眼角瞥處，已見到天竺矮仙赤著上身，飛身撲了過來。

　　那枯瘦的胸膛上可見到根根肋骨，隨著飛撲之際，天竺矮仙自龐大的褲子裏掏出了三柄金光閃閃的匕首。

　　齊天岳長嘯一聲，雙臂一揚，已自施出崑崙「雲龍三現」的絕頂輕功，在空中兜了個大弧，斜飛三丈開外。

　　他雙足一落地，立即便將寒鐵寶斧拔出，慎防天竺矮仙會將金匕首擲出。

　　可是天竺矮仙卻在空中怪叫一聲，雙足倒翻而出，右手如電揚起，把那三枚金匕首一齊插進自己腹中。

　　齊天岳看得目瞪口呆，不曉得對方為何會這樣。

　　天竺矮仙身形一個倒翻，已是頭下腳上，他雙手張開，在落地之際臂彎一揚，左掌撐在地上，右手往褲腰一摸，電快地往額頭一拍。

　　一幢淡淡的紅光閃起，他的額際已嵌上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如同神廟裏的菩薩，他右手撫胸，左掌撐地，倒立起來。

　　這種駭異的舉動使得齊天岳看得毛骨悚然，他在奇怪天竺矮仙為何要以金刀刺腹？而且還不會出血！

　　他正在忖思其中道理，天竺矮仙那枯瘦如柴的胸脯已經不停地顫動，自咽喉之間發出連續不停的怪叫，在黑夜裏聽來，分外恐怖。

　　魯賓駭然道：「這與佛經上所載的夜叉一樣，使人心寒膽顫……」

　　漠地黑龍打個寒噤道：「我可沒讀過什麼佛經，但是這種樣子卻跟長白山深處黑夜出現的山魈一樣。」

　　神力行者魯賓正待說話反駁他，但是耳邊突然響起一陣低沉而紛亂的聲音，有如雷聲密集，震響而來。

　　他駭然問道：「這是什麼？」

　　洪鼎循聲回顧，已見到剛才大象衝來之處，又出現了幾幢如山的黑影。

　　他驚駭地道：「又有大象來了。」

　　他的叫聲迅速被大象的吼聲所掩蓋，隨之一匹龐大的灰象自凌亂的斷樹殘枝後衝了出來。

　　　　　　　　　第二章　大力神君

　　大地為之動搖，山嶽為之震撼，驚人的巨吼聲裏，齊天岳自錯愕中醒了過來。

　　當他見到象背上坐著一個頭纏白布的天竺人時，像是電閃般的心裏掠過一個念頭：「我若退縮一步，鍔爾察和洪鼎他們都將被大象踐踏而死，結果我也不能避免大象的追趕。」

　　他的眼光一掠那正在倒立的天竺矮仙，忖道：「他大概見到無法將我殺死，藉大象之力，擋我一陣，想耗去我的功力，好讓他運用天竺瑜珈療傷功未恢復體力，反正有象奴指揮，絕不會傷到他的……」

　　意念如電，他大喝一聲，五指飛處，一道金光閃爍而起，激射飛去。

　　那巨大象背上的象奴，正在指揮大象急衝過來，眼前金光倏閃，他還未動念躲開，額頭已被射來的金龍嵌住。

　　一聲慘叫，他自象背上栽了下來，齊天岳已自怒跨三步，一式「旭陽東升」發出，迎著衝來的大象擊去。

　　飛捲的長鼻一揚，那隻大象還未衝到齊天岳的面前，便已被一股浩瀚的狂飆所擊中。

　　荒木殘林之中響起一陣長嗥，那隻大象整個龐大的身軀飛了起來，彎彎的象牙似是兩支長矛，激射空中。

　　齊天岳沉聲暴喝，雙掌上揚，以「霸王舉鼎」之式托起大象雙足，腳下微移，上身扭轉了一個半弧，將大象擲了出去。

　　轟隆一陣巨響，大地微顫，空中響起天竺矮仙那急驟而刺耳的怪異冷喝之聲。

　　齊天岳剛喘過一口氣，眼前大象兩隻瘋狂似的急奔過來，微弱的月光下，好似兩座大山壓了下來，聲勢嚇人。

　　這時，鍔爾察猛地醒了過來，一眼便望見這使人駭懼的驚險情形，大象奔來，僅齊天岳一人挺身而立。

　　他駭然大叫一聲，道：「快點閃開！」

　　齊天岳心中大喜，曉得鍔爾察是不會死了，眼角微睇，他深吸口氣，將「易筋經」的「洗髓伐骨」之法融匯於太陽三式中，全身骨骼一陣輕響，整個身子漲大了不少。

　　迎著急衝而來的兩匹巨象，他神色絲毫不變，凜然無懼的跨步向前。

　　他的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情緒，忖道：「今日我要在江湖上創下齊天岳的威名，讓天下都曉得齊天岳怒擲五象於此……

　　「這就等於是對我功力的一種考驗，若是我能力擲五象，那麼我將可以與天下最強的海外三仙與星宿海二邪一鬥，而躋身於天下絕頂高手之中。」

　　意念紛杳，如絲如縷的流過腦際，腳下土地顫震，眼前風勁窒人，那兩匹巨象挾著雷霆萬鈞之力，疾衝而至。

　　兩條粗如小樹的象鼻急揮而來，朝齊天岳身上捲到。

　　他怒瞪兩眼，雙掌微翻，拍出兩股沉猛的掌風，手腕繞處，已將那兩條又長大的象鼻抓住。

　　一聲如雷大喝自他嘴裏發出，兩隻大象急衝之力已被齊天岳加以利用，剎那之間，大象騰空飛起。

　　坐在大象身上的兩個象奴怪叫一聲，自象背上滑落，他們緊緊的抱住象耳，驚惶地伏在象背上，連動都不敢一動。

　　齊天岳目中射出逼人的神，雙臂一抖，身移半步，運勁向後一擲。

　　震天動地的大響自殘林斷枝裏發出，四周被瀰騰而起的塵沙所籠罩，新月變得昏黃，光線陰黯……

　　沙石簌簌落下，喧鬧後的寂靜如死，更可聽清那輕輕的呼吸聲，急促而粗重。

　　鍔爾察危危顫顫的自地上站了起來，眼中露出欽敬與畏懼的目光，喃喃低聲道：「這真是天下第一勇士！」

　　漠地黑龍洪鼎兩眼呆凝，駭然望著齊天岳那昂藏的身子，在他的心裏，齊天岳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神。

　　因為像這種連續投擲五象的神力，已不是一個血肉之軀的人所能做得到的，人不可能單雙臂舉起一頭大象……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喃喃自語道：「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當他的目光轉移到那倒立的天竺矮仙時，不禁發出一聲低呃。

　　敢情在澹澹的月光下，天竺矮仙那倒立的身子似是一隻蜘蛛懸著一根透明無色的蛛絲，蕩在半空之中，隨著微風在輕輕飄蕩著……

　　他那整個懸空的身子縫曲起來，胸腹之間插著的三柄金刀在他頭巾上紅寶石的輝映下，閃起淡淡的金光，使人看了自有一種神秘與恐怖的感覺。

　　「阿彌陀佛！」一聲悠長的佛號自神力行者魯賓口中呼出。

　　低沉而深長的佛號在這死寂的夜裏傳出，飄揚起一片莊嚴而肅穆的回聲，震撼在每一個人的心底。

　　漠地黑龍洪鼎只覺心裏那股恐懼駭怕的情緒被這聲佛號一呼，齊都清除乾淨，再也不會心寒了。

　　他詫異地剔眉問道：「假和尚，你這聲佛號倒也喊得奇怪，比真和尚所喊的還要逼真！」

　　神力行者魯賓得意地道：「這是我師父特別吩咐我的，每逢見到什麼駭怕之事，或者走夜路見到鬼的時候，便運起丹田真氣大呼一聲佛號。」

　　他腦筋一轉，突地大喝道：「什麼？你又叫我假和尚？」

　　漠地黑龍洪鼎嘿嘿一笑道：「叫你一聲假和尚又有什麼關係？你也可以叫我蠻子，大家亂叫最好。」

　　神力行者魯賓反嗔為喜道：「這還差不多，反正兩不吃虧。」

　　他們這兩個渾人，一搭一檔之際，惹得大力神君鍔爾察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是他正想說話之際，卻見到齊天岳已掣出寒鐵神斧，凝神注視著懸身空中的天竺矮仙。

　　他吁了口氣，低聲喝叱道：「你們都與我住嘴！」

　　神力行者魯賓一瞪眼，罵道：「他奶……」腦中一想到鍔爾察剛才與齊天岳相對六拳的情形，他的話聲一咽，道：「你說什麼？」

　　鍔爾察雙眉橫豎，吼道：「大小子，你說什麼？」

　　他跨前兩步道：「你再跟我說一次。」

　　魯賓嘴唇嚅動，深吸口氣，站起身來，昂聲道：「他媽的，說就說，我還怕你不成？」

　　鍔爾察也不管自己內傷好了沒有，揚臂便是一拳揮出，向著魯賓搗去，拳風硬是沉猛。

　　魯賓一運氣，只覺自己力量恢復得僅五成不到，可是面對鍔爾察，他不能夠向後退縮。

　　一聲悶哼，他奮起全力，雙拳一合迎向前去。

　　「呼！」地大響，魯賓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地上。

　　漠地黑龍洪鼎大叫道：「假和尚別怕，在我在！」

　　他連進三步，運掌如風，向著鍔爾察猛攻而去。

　　鍔爾察嘿嘿大笑道：「乾脆你們兩個大小子一塊上吧！」

　　說著，他左掌一分，抓住洪鼎的手臂，右臂曲起，一肘頂了出去，一個肘槌搗在對方右脅。

　　洪鼎痛苦地大叫一聲，整個身子被鍔爾察背負而起，翻跌出八尺開外，「叭！」地摔在地上。

　　鍔爾察得意地咧開大嘴，發出一聲狂笑，轉身便往天竺矮仙走去。

　　他方始跨出兩步，身後傳來一聲震耳的大喝，那如雷的佛號呼喧之聲，挾著層層的音浪，沖進他的心裏。

　　心脈震上顫，他猶豫了片刻，已見到齊天岳躍身半空，像要劈開宇宙一樣，神武威猛的揮斧一劈。

　　天竺矮仙怪叫一聲，懸在半空的身子連翻八個觔斗躍出兩丈開外，纏頭白巾披散開來，一顆紅寶石飛射入空。

　　齊天岳左手一揚，一把接住那顆寶石，冷笑道：「像你是一代宗師還把這等天竺矮仙瑜珈宗裏的幻術，也拿來中原丟人現眼，豈不會自己覺得慚愧？」

　　天竺矮仙滿頭白髮披散肩背，眼中露出兇殘的神色，默然一會，方始說道：「若非那個渾小子練有佛門『獅子吼』奇功，你又豈能看破我這『魔天神蛛』之技？」

　　齊天岳暗忖道：「哦！這果然是真，剛才我還以為是自己突然凝聚心神，而看出他僅是一種惑人眼目的幻術，誰知是神力行者發出的『獅子吼』佛門奇功。」

　　心念飛轉，他側首揚聲道：「多謝魯兄在旁助陣。」

　　神力行者魯賓一愣，哈哈笑道：「齊兄神勇天下絕倫，豈會怕那種糟老頭子？小弟不過稍盡綿力罷了？不足一提？不足一提！不足一提。」

　　鍔爾察眼睛一翻，道：「去你媽的不足一提！你這渾小子又來掉什麼文？若非看在齊兄面上，我就給你一記『大牽緣』。」

　　神力行者魯賓方為自己說的斯文話而得意，卻被鍔爾察迎頭潑了一盆冷水，直氣得他大怒道：「你這蒙古蠻子，本行者若非看在齊兄面上，剛才就給你一赤銅棍，叫你去見閻王！」

　　齊天岳皺了眉，忖道：「我年紀雖輕，可從未見過渾人，怎地今晚見到三個武林高手，全都是大渾人一個，三個大渾人聚在一起，非天下大亂不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大聲道：「請兩位都看在我的面上，暫息爭端，讓我對付這老黑鬼！」

　　天竺矮仙口中唸唸有詞，身形倏如風旋，腹中插著的三柄金刀激射而起，帶著三股血箭，向齊天岳射來。

　　血影瀰空，異嘯懾人，齊天岳深吸口氣，仰天長嘯一聲，「寒鐵神斧」劃空劈出，化成一片烏光護體。

　　「嗤嗤！」兩響，天竺矮仙目射綠光，飛身躍進滿空血影之中。

　　齊天岳只覺身外金刀萬柄，血影如雨，一般沉重的勁道，自四周邊束而進，恍如群山傾倒，無以閃避。

　　他心神俱凜，左掌一沉一吐之際劈出一股洶湧激旋的勁道，右手神斧循著招式，使出「開天九式」。

　　沉猛的力道湧出，空氣中洋溢起一陣焦燥之氣，天竺矮仙迎身躍來，只好趕上這威裂金石的「太陽神功」。

　　他急亂慌張，雙臂死命一推，將全身的力道全都在這一推裏發將出去，想要擋住這威猛之勁。

　　轟然一聲巨響，天竺矮仙全身一顫，口中鮮血如箭噴出，烏黑的臉孔泛起紅暈……

　　齊天岳神斧剛使到第四式，身外勁道一鬆，滿空血影遍灑地上，三柄金刀被寒鐵神斧一絞，已碎裂片片。

　　斷刀落地，金光隱沒，齊天岳已可看到天竺矮仙那痛苦夾雜兇殘的神色，他猶豫了一下，一斧急劈過去，說道：「不能再容你施出魔教『血焰金刀』之技了！」

　　斧刀如風，天竺矮仙眼前烏光一閃，已不及閃躲開去，慘叫一聲，一條右臂齊肘斷去。

　　齊天岳眼中射出懾人的爍爍神光，跨前一步，反手又是一斧劈出，欲待將天竺矮仙殺死。

　　突地──

　　一條躍眼的劍華疾射而來，耳邊響起一聲大喝：「斧下留人！」

　　齊天岳冷哼一聲，沉重的斧刃滑起一條柔和的光芒，斜斜向右劈出，腳下一足倏然飛起。

　　「噹！」的一響，劈來的長劍被擋得盪了開去。

　　他飛踢出的一足已結結實實的踢在天竺矮仙的腹部，將對方踢得飛起三丈，跌進殘枝斷竹裏。

　　半空傳來一聲箏音，陡然又是一響刺耳的琴聲。

　　似是兩塊巨石落進心湖，他心神大震，幾乎吐出血來。

　　心中一驚，他腳下旋出五尺，收斧護身，凝神望去，只見華百佗手持自己那柄「射日神劍」，正自愕然望著這邊。

　　三條黑影凌空飛落，帶起一陣狂妄的大笑。

　　齊天岳臉色大變忖道：「是赤足神魔夫婦來了？」

　　華百佗手持射日神劍，愕然望著齊天岳，眼中顯出疑惑之色，暗忖道：「這人是誰？怎麼有如此高明的功夫？竟然把天竺矮仙都給擊敗了，莫非他就是上次到大眉山莊的……」

　　齊天岳凝望對方手中持著的射日神劍，心中泛起無限的感觸，有似層層波潮不斷地沖擊著心房。

　　赤足神魔公羊翎嘿嘿一陣怪笑道：「不料天下還有如此高手，竟能擊敗天竺矮仙，尚未請教尊姓大名？」

　　齊天岳沉聲道：「在下神斧勇士齊天岳。」

　　「齊天岳？」赤足神魔詫異地道：「以你如此超絕的功力，怎麼在江湖之上毫無傳聞？」

　　他想了下，轉首問華百佗道：「華老可曾聽過神斧勇士齊兄之名？」

　　華百佗臉現驚容，道：「你可是天龍大喇嘛之徒神斧勇士？」

　　齊天岳一想到自己在大眉山莊以各種不同的口音，藉著黑煙的掩護，而使華百佗誤以為天龍大喇嘛攜徒駕臨，以致張惶失措，讓自己得以逃脫時的情形，心中便覺好笑。

　　他點了點頭道：「一點不錯，在下正是天龍大喇嘛之徒。」

　　目光一轉，道：「在下半個月以前曾偕家師到貴莊救出白長虹，此事莫非華老先生忘了麼？」

　　華百佗呃了一下，失聲道：「那天真是你們駕臨敝莊？老夫還以為是白長虹所設的詭計呢？真沒想到……」

　　齊天岳暗自冷哼一聲，忖道：「你又怎知道白長虹就是齊天岳，而神斧勇士也就是忘情劍客呢？」

　　他眼珠一轉道：「不知白長虹現在何處？家師正囑在下找尋他。」

　　華百佗道：「不知天龍大喇嘛有何事要見白長虹？」

　　齊天岳冷笑一聲道：「老混蛋，白長虹乃大內宮中一級侍衛，你若將他殺死，自有大內高手尋你算賬，還怕你能跑得了？」

　　華百佗一想到當日齊天岳自大眉山莊撤走之際也是罵自己老混蛋，他心中發火，怒道：「無知小輩，竟敢……」

　　大力神君鍔爾察一聽，勃然大怒道：「糟老頭子，你豈敢說天下第一神力勇士是無知小輩？」

　　華百佗一愕，怒道：「你是何人？」

　　鍔爾察發出一聲狂笑道：「本神君乃是鍔爾察大酋長，老混蛋你是何人？」

　　華百佗大吃一驚，道：「什麼？你是大力神君？」

　　他話聲一頓，道：「老夫中原神醫華百佗。」

　　鍔爾察愕了一下，狂笑道：「大神常使人發生誤會，華老兄請原諒本酋長失言。」

　　赤足神魔公羊翎哈哈大笑道：「大水沖倒龍王廟，原來都是一家人，神君遠來中土，有失遠迎，失神失神！」他目光一轉，瞥見地上九匹疊在一起的駝屍，道：「神君乘坐駱駝而來，怎會……」

　　鍔爾察道：「這九匹駱駝都是被神斧勇士齊天岳劈死的。」

　　他一挑大拇指讚道：「他真是天下第一大力士，剛才各位沒有趕到，否則可見到他力劈九駱之後還手擲五象！」

　　「哦？」公羊翎暗吃一驚，道：「真沒想到齊兄年紀輕輕，竟有如此神力，就是楚霸王再世亦不過如此！」

　　齊天岳冷冷笑道：「謝謝老先生讚譽，但是在下與華百佗已是仇人，希望老先生不要介入……」

　　華百佗心中曉得公羊翎的意思是要拉齊天岳進入自己這一邊，並可藉之將天龍大喇嘛及大內也加入己方，如此則實力大增，定可立即發動領袖天下武林的大計。

　　他忍住了氣，沉聲道：「上次令師進入大眉山莊，並非老夫有意怠慢，而是令師急欲……」

　　「住口！」齊天岳跨前一步，大喝道：「華百佗，你手中所持之劍是何人所有的？」

　　華百佗淡笑道：「點蒼派鎮山的射日神劍，天下誰不知曉？」

　　齊天岳點頭道：「這劍是白長虹所有，現在為你所得，必然是你將白長虹謀害，因此你就是大內之敵。」

　　華百佗冷冷陰笑道：「白長虹乃點蒼弟子，何時又與大內搭上關係？齊兄你莫要公私不分，亂結恩仇？」

　　齊天岳狂笑道：「在下可不怕大眉山莊，更不懼你華百佗。」話語一頓，神色嚴厲地道：「今日若不交出白長虹，把你的命留下吧！」

　　「哼！」一聲冰冷的哼聲，自碧玉琴魔嘴裏發出，她面帶寒霜，道：「齊天岳，當著這麼多的高手面前，你敢說出如此狂妄的話來，莫非想死不成。」

　　齊天岳心裏雖是非常感激美樂娘曾救自己一命，但是此刻他是以神斧勇士的面目出現，當然不能表示怯懦。

　　他冷冷地望了美樂娘一眼，道：「在下齊天岳面對任何人都不會有所畏懼。」

　　　　　　　　　第三章　箏琴合鳴

　　驀地一陣刺耳的咯咯怪笑傳進他的耳中，齊天岳循聲轉首，見到是一個枯瘦如竹、身穿黑袍、鷂目鷹鼻、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她手中柱著一支烏黑的拐杖，滿頭披著白髮，佝僂著背脊，正似一個老乞婆似的，並不引人注目。

　　可是齊天岳一見，卻心頭一動，沉聲向道：「在下有何可笑之處？使得你如此好笑？」

　　那老太婆一拄拐杖，顫顫巍巍的走了三步，頭一抬，又是一陣怪笑發出，她伸出滿是斑駁花紋的手，指著齊天岳道：「年輕人，別太狂妄，小心把舌頭閃了，那時就太晚了。」

　　齊天岳一見她那披散的白髮掩蓋下的面龐，不由嚇了一跳，忖道：「天下怎有如此醜怪的人！」

　　敢情那老太婆猛一抬頭，被月光一照，便顯出臉上密密皺紋裏的條條印痕，以及頭額上嵌著的三隻毒物。

　　在這夜色深濃之際，猛一見到她這種模樣，真會把人嚇得半死，尤其是她咧開的嘴裏閃起一陣金光，更加令人恐怖。

　　齊天岳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涼氣，稍稍一定神，才開口問道：「你到底是何人？」

　　那老太婆咧著滿是金牙的大嘴，嘻嘻冷笑道：「本神巫乃是鳩盤荼，小子，你仔細聽著。」

　　齊天岳目光一閃，忖道：「看來華百佗的計畫已將成熟，這邊荒蠻異人都快到齊了，真是難得！」

　　那碧玉琴魔美樂娘倏地失聲呃了下，她見到齊天岳那種豪放威武的樣子，腦海中恍如被雷霆一擊，閃過白長虹孤獨地坐在層巖疊石之間的情景。

　　她一拉公羊翎，輕聲道：「喂！老鬼，你可曾仔細看看，他像哪一個人？」

　　赤足神魔公羊嗯聲道：「你說的是哪一個？」

　　碧玉琴魔美樂娘道：「你看看齊天岳是不是像白長虹？」

　　赤足神魔道：「白長虹是何等瀟灑？怎會像這種粗獷的樣子，你別認錯人了，白長虹早已死了！」

　　美樂娘低聲道：「我看那白長虹絕非夭折之相，絕不會相信他已經死了，我想他一定是不敢露面……」

　　赤足神魔公羊翎失聲笑道：「夫人，你別為瓊霜大費腦筋，整日裏都念著白長虹，以致見到稍微像點樣子的人就當成白長虹！」

　　美樂娘又仔細看了一下，道：「不行，我要試試他到底是不是白長虹，免得瓊霜這孩子總是纏著我要找白長虹！」

　　齊天岳正在與鳩盤荼神巫互相凝視之際，漸漸的被那目中泛射出的神光引入幻境。

　　往事如同潮水，沖擊著他的心房，一切的悲、歡、離、合、恩、怨、情、仇，都紛至沓來，充塞住他的腦海中。

　　他的眼中漸漸滲出淚水，喃喃低聲道：「爹爹，我對不起您，至今連真名都不敢用，可是我卻是為了整個武林的大計。」

　　鳩盤茶嘻嘻怪笑兩聲，目中的神光變為碧綠，臉上洋溢起一片得意之色，向前走了兩步，喃喃道：「你活著也沒意思，乾脆死了吧！」

　　齊天岳臉上肌肉一陣抽搐，吭聲道：「我不能死，不能就此一死，瓊霜……」

　　當日在大眉山莊密室中的旖旎風光，此刻恍如電光閃進腦海，衛瓊霜那豐腴的胴體又一次發出芬芳的氣息……

　　正當這時美樂娘提到瓊霜兩字，他的神智頓時一震，自對方的催眠中蘇醒過來。

　　他一眼望見鳩盤荼神巫獰笑著向自己走來，大吼道：「呸，鳩盤荼還不與我退後？」

　　鳩盤荼神巫一怔，喃喃道：「咦！怎麼我的『迷魂攝魄術』失靈了？」

　　齊天岳跨前一步，大斧一揚，迎面劈了過去。

　　鳩盤荼神咯咯怪笑一聲，手中拐杖陡然跳起，一杖點在大斧之上，「叮！」地一下，一點火光閃起。

　　齊天岳深吸口氣，氣勢萬千的揮斧橫劈過去。

　　激旋的斧風帶起一個個氣渦，有似海潮迭起，翻滾過去。

　　鳩盤荼怪叫一聲，被這有去無回的招式逼得身形一退，揚杖匆匆一擊，便倒翻出二丈。

　　碧玉琴魔身形一閃，欺身躍進漫天的斧影裏，大叫一聲道：「白長虹住手！」

　　齊天岳一怔，道：「誰是白長虹？」

　　他一咬牙，斧式一變「山崩地裂」之式攻出。

　　碧玉琴魔美樂娘似是沒想到齊天岳會有為此深厚的功力，微一怔神，手指之中勾著的一枚碧玉簪飛射出去，直取齊天岳咽喉。

　　綠影閃閃，已罩住對方面門之間的五大穴道。

　　齊天岳低喝一聲，繞步回斧，擋住對方密如針網的碧玉簪，腳下卻滑出六步，閃了開去，道：「你且與我住手！」

　　美樂娘冷笑一聲道：「白長虹，你到底還是不敢與我對敵！」

　　齊天岳一聽碧玉琴魔硬是認出自己是白長虹，雖然他不願與她為敵，可是為了整個大計，他仍不能將本來面目顯露出來。

　　望著美樂娘，他暗暗一咬牙，道：「在下堂堂神斧勇士齊天岳，並非白長虹，希望你別誤會了。」

　　他話語一頓，冷冷道：「在下向來不與女子對敵，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和婦人一般見識？尤其你年紀又這麼大，更不該如此。」

　　鍔爾察一聽齊天岳說的慷慨從容，大叫一聲：「好！男子漢大丈夫應當如此！」

　　美樂娘勃然大怒，狠狠地瞪了鍔爾察一眼，喊道：「老鬼，你來對付這大渾蛋，我找姓齊的算賬。」

　　公羊翎哦了一聲，為難地道：「夫人，鍔爾察酋長是我們請來的……」

　　美樂娘道：「我可不管什麼請來不請來。」她厲聲道：「老鬼！你敢不聽老娘的話！」

　　公羊翎臉孔通紅，眼光一掃在場高手，吭聲道：「任何事情老夫都可依你，這個不行！」

　　美樂娘氣得雙眉豎起，一掄右手碧玉琴便待掃了過去，可是她眼角一掃齊天岳，立即又抑止自己的怒氣。

　　「好！」她咬了咬牙道：「等一會再跟你算賬！」

　　齊天岳雙眼泛出一陣冷寒之意，暗忖道：「這真是男人的大悲哀，連個老婆都管不住，時刻都要受她的管制，而無膽還手，唉！」

　　他搖了搖頭，忖想道：「不知道我將來會不會怕老太婆？但是我想是不會的，因為我的個性是不容許我受到妻室的挾制。」

　　這個感想都是發自心底，他並沒說了出來，可是鍔爾察卻已大笑失聲，指著美樂娘道：「大神不許女人爬得太高，你這老太婆倒爬在男人頭上了，哈哈，原來你們中原說的：『大丈夫昂藏七尺之軀』也怕女人？」

　　美樂娘右指一撥琴弦，一縷細柔的琴音發了出去，緊接著玉簪在琴上一劃，一簇琴聲似是利箭，穿射進鍔爾察的心裏。

　　鍔爾察狂叫一聲，兩眼睜得大大，急喘兩口氣，愕然道：「老太婆，你這是什麼鬼花樣？」

　　美樂娘大怒道：「你還敢說我老？老娘要讓你嚐嚐『鬼影死音』之技！」

　　華百佗臉色大變，跨前一步，大聲道：「大嫂！鍔爾察酋長是受我邀請而來中原，尚祈大嫂看在我的面上，放過他這一遭。」

　　公羊翎咳了一聲道：「樂娘，你別再意氣用事了！」

　　美樂娘狂笑道：「都是你這老鬼害人，你還說什麼？咄，吃我一簪！」

　　公羊翎臉色微變，閃過那碧玉簪激射之勢，怒道：「樂娘！你怎不知輕重，讓人家笑話！」

　　美樂娘罵道：「你啊！老鬼，你還敢躲？」

　　她的身影如幻，閃動之間，「咻咻！」之聲急響，數百點綠影似是驟起的暴雨，飛射而去。

　　公羊翎默不吭聲，腳下穩立有如泰山，僅是上身連續擺動，便已避開這陣暴雨急攻之勢。

　　美樂娘攻勢一頓，大叫道：「好啊！敢情這幾十年來你還是瞞著我？呸！再吃我十簪！」

　　話聲之中，她中指擺動，那根碧玉簪連續攻出了十式之多，招式衍化，無窮無盡，極盡奇幻詭譎之能事。

　　公羊翎腳下連退六步，吭聲道：「樂娘，你別太過分了！」

　　美樂娘道：「不給你點厲害看看，也不知道老娘手段！」

　　漫空綠色流螢，尖銳的嘯聲急驟響起，轉眼便將公羊翎那壯碩魁武的身子罩在裏面。

　　公羊翎大叫道：「你也嚐嚐我的殘星指！」

　　他左手食指伸出，虛幻莫測地在身前劃一半弧，指尖顫動連點十八下，縷縷指風飛激，發出「嗤嗤！」輕響。

　　他連變三種指法，在這交雜的十八指中，已蘊含天下各種指功的大全，竭盡指法的奧秘。

　　這一十八指攻出，使得美樂娘大驚失色，因為她發覺自己所竭力攻出的招式，齊都被對方食指破去。

　　每一簪射出，齊都刺在對方伸來的食指上，使得她的招式無法綿延下去，有時只得中途換招。

　　氣勢一衰，她眼中泛射出駭人的兇光，道：「老鬼，你別怪我太毒辣了！」

　　她上肩一斜，陡地一簪破空劃出，簪上綠芒在一射之際，陡然吐出二寸，犀利詭譎，令人駭然。

　　公羊翎曉得她這一簪已是情急發出，將全身的功力全都凝聚在簪上，藉這一射之式發將出去。

　　他雙眉軒起，怒喝道：「樂娘！」

　　美樂娘自惶然中抬起頭來，一眼便望見公羊翎那威武凜然的樣子，心中一震，往昔的回憶齊都泛上腦海。

　　在昔日，她尚在美艷如花的金色年華裏，便曾為他這種威武不屈的雄偉氣概所懾，而傾心向著他。

　　她曉得公羊翎由於深愛著她，所以自婚後便一直依順著自己，以致數十年下來，養成自己的驕矜之氣。

　　在這一愕之際，她的心中意念已轉過數十遍，渾身勁力也因之一鬆，那犀利無比的去勢也緩了一緩。

　　公羊翎低哼一聲，右掌豎了起來，陡然劈下。

　　他的一隻右掌泛起銀光，熠熠閃爍，璀璨奪目。

　　齊天岳雖然認得這種功夫，但他卻從未見過有誰能夠施展出來時會有公羊翎如此威勢。

　　他心中大寒，忖道：「這落月掌邪門奇功在他手中施展開來，確實神奇詭譎，威力無儔，赤足神魔一身奇功真厲害！不愧為邪門至尊。」

　　公羊翎的落月掌絕技施出，美樂娘那枚綠簪在空中一頓立即墜落地上，只留下半截天蠶絲繫在指上。

　　她愣了片刻，叫道：「老鬼，你這是什麼功夫？」

　　公羊翎哈哈大笑，道：「夫人，我向你道歉，把你的天蠶絲給毀了，改日老夫到大雪山冰巖洞去再為夫人網幾根來。」

　　美樂娘咬了咬牙，道：「老鬼，算你贏了這次，下回老娘再讓你見見我的碧玉十九簪的功夫，那時躲得開，就算你膽子大！」

　　公羊翎一愕道：「什麼碧玉十九簪？」

　　他稍一思索，道：「哦！你還想創上九招新的簪招，預備破去我的『落月掌』施招？哈哈！老夫任何時候都等著你創出新招。」

　　他們夫妻這番打鬥，使得旁觀的眾人齊都心神顫搖，在他們的腦海裏都泛起一個印象：星宿海雙魔確是邪門第一高手。

　　那種神奇幻絕的招式，真是他們平生所罕見的，沒有其他的機會，他們可以再見到這兩個邪門高手較量了。

　　齊天岳暗忖道：「這對夫妻加上華百佗，便已夠中原武林應付了，何況還有這許多邊荒異人的助力，天下堪虞矣！」

　　美樂娘深深的望了公羊翎一眼，右手虛虛一抓，將地上的碧玉簪抓了起來，轉身對齊天岳道：「白長虹，我要試試你的功夫！」

　　齊天岳苦笑了下，道：「在下再三聲明，並非忘情劍客白長虹……」他傲然道：「白長虹豈有在下這種功力？」

　　美樂娘道：「好！我就看看你有多大道行，能被稱為天下第一神力勇士的尊號！」

　　齊天岳臉色一紅道：「這都是大力神君所贈之綽號，在下並不在意這種虛名的，因為事實勝於虛偽的雄辯。」

　　他沉聲道：「在下雖以大力稱著於天下，尚不想要與你較力。」

　　美樂娘冷笑一聲道：「依你的意思呢？」

　　齊天岳深吸口氣，目光掠過夜空稀疏的星星，胸中泛起一股雄邁的勇氣，豪氣萬千地道：「在下要試試聆聽兩位合奏一曲！」

　　美樂娘一愕道：「什麼？你是說要我們施出音韻克敵之功？」

　　齊天岳點了點頭道：「一點都不錯，在下久仰星宿海雙魔箏箏琴合奏之技凌蓋天下，意欲親身一試。」

　　公羊翎狂笑一聲道：「哈哈，老夫今年七十有八歲，從未聽過有人敢於親身一試老夫『鐵箏奪命』之藝，何況是箏琴合奏！」

　　他臉上泛起煞氣，寒聲道：「就算是海外三個老鬼來此，也不敢對老夫說要一聽『箏琴合鳴』之技，何況是這一個乳臭小子！」

　　齊天岳狂笑道：「大江滾滾東去，長江後浪推前浪，你們都太老了，在今日武林已不能算是什麼人物！」

　　他目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神光，道：「何況你們還可藉此試出我是否就是白長虹，一舉兩得有何不可之處？」

　　美樂娘咬牙道：「白長虹，你別太狂妄了！」

　　齊天岳道：「在下欲藉星宿海雙魔之名，闖下我神斧勇士之威名，莫非你們兩位不敢以盛名相賭嗎？」

　　公羊翎一揚手中鐵箏，狂笑道：「既然你想死，還怕不容易嗎？」

　　齊天岳眼光一閃，瞥見華百佗手中的射日神劍，揚聲道：「且慢，若是在下聆聽兩位合奏一曲之後還未死去，兩位將如何？」

　　美樂娘望了公羊翎一眼，問道：「你將為何？」

　　齊天岳伸手一指華百佗道：「就以白長虹所有的射日神劍為賭注！」

　　華百佗一怔，道：「好！若是你能夠不死，射日神劍就是你的。」

　　他的眼光一閃，瞥見天竺矮仙已緩緩坐了起來，自褲袋中掏出一支木笛。

　　笛聲一縷如同游絲漾動，霎時空中響起了奇怪的樂音，彷彿蛇似的鑽進人的心裏。

　　華百佗腦海之中掠過一個意念，忖道：「他這就要施出天竺驅蛇之技！」

　　　　　　　　　第四章　邪門雙尊

　　那細弱輕柔的木笛之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夢幻之境，是那樣的空靈虛渺，裊裊的散於空中。

　　齊天岳正目視華百佗，面對著這個狡猾陰險，卻又富於機智的敵人，他始終都在心中提高了警覺，慎防他的暗算。

　　這縷斷續不定的樂音使得他雙目一皺，眼光一斜，已自瞥見天竺矮仙那斜仰身子目注穹空，單臂捧著一支木笛橫在唇邊的詭異情景。

　　他冷哼一聲道：「你要弄什麼鬼？」

　　華百佗微微一笑道：「拉瑪皮為北天竺所尊之仙，今晚諒必是想施展什麼法力！」

　　鍔爾察酋長哈哈朗笑一聲，不恥地道：「哼！那個矮鬼！」

　　華百佗臉上泛現一絲不悅之色，忖道：「這傢伙渾渾噩噩，被我請來中原，現在卻幫助齊天岳……」

　　齊天岳目光一凜道：「華百佗，現在是我與神魔夫婦較量還是與天竺矮仙再度較量？」

　　他這話好似對華百佗說的，可是話中之意卻是對公羊翎而言。

　　赤足神魔臉上泛起一層兇光，沉聲道：「小子，你真要尋死？」

　　齊天岳朗笑道：「尋死還有什麼真的假的之分？在下一向便聽說星宿海雙魔之名……」

　　公羊翎道：「好啊，那麼你先吃我一腳！」

　　話聲中，他疾進兩步，一腳平飛而起如影掠空，一隻碩大的腳板已經伸至齊天岳的胸前不足五寸之處。

　　齊天岳當日在大眉山莊之後便曾被公羊翎這一式奇詭的「頂天立地」邪功所傷，是以此刻他心神一凜，慌忙退了兩步。

　　他這兩步退得極快，上身微側，左掌斜切而出，向對方踝骨砍去。

　　公羊翎冷哼一聲，足掌一沉，腳跟偏右一蹬，擦過齊天岳劈來的右掌，直抵對方面頰顎骨。

　　他這一式變化迅速，詭奇莫測，令人不及提防，便已突破對方防禦，攻進對方核心之內。

　　齊天岳低呃一聲，掌緣被對方足跟擦過，好似放在火爐中一樣，灼燒得手掌都已失去知覺。

　　他心中大凜，左掌劃一半弧，自胸前直穿而出，上身微仰，腳下不動已後縮六寸之多。

　　藉著這一個小小的空隙，他那穿截而出的左掌，拍在對方的右足上。

　　「啪！」的一聲，眼前一點紅影乍閃即沒，一股雄渾的力道自對方腳上傳來，齊天岳身形一晃，退後三步。

　　他眼見公羊翎那腳心有著紅痣的右足縮回，左足又將起，心中不由一震，忖道：「這老魔頭功力的確非凡，不是我能力敵的！」

　　他眼珠一轉，高聲道：「公羊翎，你要不要臉？」

　　赤足神魔公羊翎一怔，隨即大怒道：「混帳小子，你說什麼？」

　　齊天岳冷笑一聲道：「你以為你這是火腿還是豬腿？竟然老要人嘗！」

　　他這話一出，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尤其鍔爾察更是扯開了嗓子，狂笑不已，直笑得他眼淚都流了出來。

　　公羊翎勃然大怒道：「他媽的！再嘗我一腳──」

　　齊天岳身形一晃道：「喏喏喏！又來了。」

　　他那滑稽的腔調惹得美樂娘也禁不住笑了起來。

　　她伸手一拉公羊翎，罵道：「老鬼，你還要出醜？」

　　公羊翎一瞪眼道：「你說什麼？」

　　齊天岳道：「在下說好要聆聽兩位合奏一曲，以內力抗拒兩位箏琴合奏之音，此事已蒙美樂娘前輩答應，並且以白長虹之射日神劍為賭，莫非華百佗捨不得將射日神劍放手不成？」

　　華百佗哼了一聲，將背上神劍解下，放置面前，道：「無知蠢人，你竟然要想以身試聆箏琴合奏，老夫豈會不答應？」

　　他臉色一沉道：「但是你若支持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如何？」

　　齊天岳一聽，暗罵一聲：「老混蛋！」

　　他暗忖道：「我原想星宿海雙魔由於剛才之事，已不和睦，箏琴合奏之事，必然心靈不能契合一曲，甚而互相牽制，那麼予我有機可趁，誰知華百佗竟然如此狡猾，也看出這點，而以半個時辰為約，那麼在短時間內我尚可藉著他們不和的空隙，時間一久，他們自會將心靈融匯一起，我豈能支持下去？」

　　他一咬牙，道：「好吧，就以半個時辰為限！」

　　話聲未了，漠地黑龍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神力尊者魯賓狂叫道：「蛇，好多的蛇！」

　　敢情在這個剎那，天竺矮仙笛聲未斷，四外遍野，已不知如何鑽出許多蛇來。

　　在日光映照之下，一條條蛇都蠕動著身子，向著天竺矮仙游去，彷彿像朝聖的信徒似的，昂著頭，伸著尖舌。

　　這種神秘而駭人的情景，使人看了心裏發麻，魯賓和洪鼎那麼魁梧的個子，竟也被這些在蠕動的蛇，嚇得全見發軟，才走了幾步，便已立身不住跌倒於地上。

　　齊天岳心中一驚，忖道：「呃！這是天竺驅蛇之法，剛才我還以為他只是吹著笛子玩罷了！」

　　眼見滿地的蛇群蠕動而來，他揚聲道：「公羊翎，你要不要臉？」

　　赤足神魔公羊翎臉色大變道：「你說什麼？」

　　他大叫一聲道：「好小子，今日你連番兩次說我不要臉，老夫我非剝你的皮，抽你的筋不可，否則我赤足神魔豈不該死？」

　　齊天岳見到公羊翎氣得滿臉通紅，連說話都有點含混不清了，他心中暗暗好笑，卻也禁不住提高警覺，惟恐會受到突然之一擊。

　　華百佗愈看齊天岳，心中疑慮愈大，他暗忖道：「這人一副奇詭莫測的樣子，說話的聲音，與那種外形狂妄驕矜卻又是內蘊慎重的模樣，幾乎與白長虹相似……」

　　他目中閃出兇光，忖道：「如果他確是白長虹，那麼趁今晚務必把他除去！」

　　意念如電光石火般在腦海閃過，他向前跨了一步道：「你且先闖過拉瑪皮矮仙子的蛇陣再說……」

　　齊天岳沒等他將話說完，冷笑道：「原來連鼎鼎大名的邪門雙尊所說的話也是放屁，那我還有什麼話好說，華百佗你又要我說些什麼呢？」

　　美樂娘怒道：「呸！姓齊的小子，你講老娘說話不守信？」

　　齊天岳眼角一斜，瞥了眼那些匯合在四周，聚成圈圈的長蛇，心中一陣發毛，忖思道：「看來這些蛇現在尚未接到攻擊的命令，我若不藉這機會把星宿二魔的話套住，那麼等下蛇群一合就不好辦了。」

　　他諷聲道：「在下原就說好以射日神劍打賭，一聆兩位前輩絕妙天音，現在卻又雜入長蛇，莫非兩位是以蛇為先驅，預備奏起蛇魔共舞！」

　　「放你的狗屁！」美樂娘破口罵道：「你竟敢辱及老娘，莫非也要老娘破戒？」

　　齊天岳一笑道：「在下命僅一條，就聽憑兩位來吧！只是在下若不一聽箏琴合奏，實在死也不能瞑目。」

　　美樂娘一撥玉琴，怒道：「老鬼，我們就成全這小子的願望吧！」

　　齊天岳微微一笑道：「在下若是不死，才成全了在下的願望。」

　　公羊翎一捧鐵箏，道：「如果你能聽完一曲，射日神劍自然就是你的。」

　　華百佗道：「且慢，公羊兄切勿中了這晚輩的詭計，於現在便箏琴合奏，須知他若是不能抵擋拉瑪皮矮仙的蛇陣，便根本沒有資格一聽兩位的神技天音。」

　　公羊翎一想，心裏也認為頗對，他望了一下美樂娘投過來的目光，點頭道：「華兄說的極是！」

　　齊天岳朗笑一聲道：「華百佗，你莫非捨不得那柄射日神劍？」

　　華百佗冷哼一聲道：「只要你能通過那些蛇群，自然可以聽到。」

　　齊天岳一揚手中神斧道：「好！在下就讓你見見斬蛇之法。」

　　他向前走了兩步，只見方圓四丈之外，盡是一條條蠕動的蛇，隨著細柔的笛音，正自昂著頭，圍在天竺矮仙的身旁，形成一片蛇海。

　　魯賓和洪鼎兩人背靠著背，站立於蛇群之間，神色凝重的望著身邊的蛇群，在他們的手上，各自握著一根青竹杖，顯然是準備抵抗群蛇。

　　齊天岳暗忖道：「這不怕有上千條的蛇，要斬也斬不掉那麼許多，看來非把天竺矮仙手中的木笛毀去，否則不能趕散這蛇群。」

　　他伸手入懷，摸了摸金龍梭，臉上籠起一層煞意，在群蛇的注視下，向前昂然走了三步。

　　華百佗冷冷一笑，舉起手來，向著天竺矮仙說了兩句天竺話。

　　木笛聲音一轉，音韻之中含著隱約挑逗之聲，蛇群一陣晃動，齊都盤結一起，成了一個蛇陣，向著齊天岳竄來。

　　月夜之下，蛇群游動，映著淡淡的珠光，恍如海中泛起片片波浪，翻滾奔騰向著海岸撲來。

　　那傳自蛇信伸縮的一片咻咻怪聲，正似海潮滾動之聲，在這深夜聽來，卻格外的懾人神智。

　　鍔爾察嘴裏唸了幾聲，身形一動，走到齊天岳身邊，道：「我與你一同穿過這些蛇堆，把那老矮鬼殺死！」

　　齊天岳掏出一枚金龍梭放置掌心，搖了搖頭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你幫忙。」

　　鍔爾察一愕，道：「我們是朋友，為什麼不能幫忙？」

　　齊天岳見到天竺矮仙已站了起來，獨臂單笛，搖搖晃晃的向著這邊走來。

　　他沉聲道：「在下從不懼於面對任何事情，亦從不願讓人來替我分擔憂愁。」

　　鍔爾察吼道：「那麼你們漢人的所謂朋友，到底是要在何時方才需要？難道朋友不是在困難中互相幫助的嗎？」

　　齊天岳一怔，心中恍如被巨鎚一擊，腦海中不斷地反覆迴蕩著鍔爾察這句話。

　　他在感慨著自己一生孤獨，從沒有任何朋友，想不到現在卻會遇到一個被自己認為是敵人的鍔爾察。

　　「是的，你是我的朋友。」他喃喃道：「任何時候都不可能交到真正的朋友，除了在共患難時之外……」

　　鍔爾察伸出碩大的手掌，拍在齊天岳的肩上，朗聲道：「從今之後我與你共生死！」

　　齊天岳默默地凝望著鍔爾察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心中已泛起無數的感激，伸出手去也拍了拍鍔爾察的肩膊。

　　漠地黑龍洪鼎大叫一聲道：「齊大哥，小弟也與你共生死！」

　　他右肘一搗魯賓，道：「我們到齊大哥那兒去！」

　　魯賓大吼一聲道：「齊大哥，等小弟來與你共度此一患難！」

　　他們兩人揮動竹枝，交互拍打，在蛇陣中殺出一條血路，向著齊天岳走去。

　　齊天岳只覺胸中熱血沸騰，激動無比，暗忖道：「今日想不到在此會遇見如此多的熱血男兒，看來阻遏華百佗陰謀統馭武林的計畫，有了更大的希望！」

　　他怒目一張，右掌揮處，一條金龍泛著一條弧形光芒，激射而去，隨著他身形起處，又是四條金龍梭射將出去。

　　天竺矮仙身形一側，眼見滿天光影飛射，心中大駭，趕緊提氣飛身，往後躍出六尺，閃過那枚削過臉頰的金龍梭。

　　齊天岳將小斧往身上一插，雙掌拍處，腳底施起兩股急勁的狂飆，那飛信昂首的長蛇霎時有如浪潮，翻滾開去。

　　鮮血飛濺而起，蛇屍帶著一片撲鼻的腥臭。

　　齊天岳大喝道：「兩位兄台不須驚惶，小弟來了。」

　　他身形一落，立即便與洪鼎和魯賓成畸角之勢，背靠著背，往外擴大防禦的圈子。

　　鍔爾察右手一揚，在那碩大的手掌中，一顆火紅的寶石放射出熠熠的光華，在黑夜裏照耀開來。

　　他大步跨出，向著齊天岳走去，隨著他身形的移動，那些盤踞於地的大蛇都紛紛的讓了開去。

　　齊天岳一怔，忖道：「這是什麼寶石，竟能驅蛇？」

　　一念未了，華百佗突然揚聲叫道：「快躺在地上！」

　　可是話聲未完，天竺矮仙已被一枚金龍梭射中。

　　慘叫聲中，他身軀已投入蛇群中，也像那些蛇一樣的蠕動著，可憐他遠自天竺來此，沒有做什麼事便已被殺。

　　華百佗見天竺矮仙一連閃過四枚金龍梭，卻喪身在第五枚詭譎的金龍梭上，他心裏一沉，忖道：「想不到去了一個白長虹，又來了個齊天岳！」

　　忖思之際，突地一聲尖叫自黑夜裏傳來。

　　鍔爾察皺了下眉頭，罵道：「他媽的，是誰在這裏鬼叫！」

　　他咧開大嘴，笑道：「這是我們大神手上捧著一顆寶石，剛才我是拿出來照亮的，沒想到這些蛇會怕它，真是大神保佑。」

　　他高興地舉起手中寶石，對齊天岳道：「這個送給你，作為我們結為金蘭之禮！」

　　齊天岳推辭道：「這個……」

　　他話聲未了，目光一斜，瞥見一個長髮披肩、長裙曳地的少女，沿著淡淡的星光向這邊走了過來。

　　「馥萍！」他惶恐地道：「她怎麼能在蛇群裏行走？」

　　可是他心念一轉，想到夏馥萍是雲南百毒門的掌門之女時，心中便不覺詫異了。

　　夏馥萍緩緩走了過來，那雪白如玉的臉上，籠罩著一層輕愁，眸子裏似是有霧……

　　可是她一見齊天岳那濛濛的目光立時一亮，有似飛燕投林似的躍了過來。

　　她臉上泛起喜色，道：「長虹，你好了？」

　　美樂娘叫了聲道：「什麼？你是白長虹？」

　　齊天岳目光一掃赤足神魔和華百佗，道：「在下並非白長虹。」

　　華百佗冷笑道：「白長虹，你敗在我手裏想不到連姓都不要了！」

　　齊天岳怒道：「在下乃塞北神斧勇士，並非白長虹。」

　　華百佗冷嗤一聲道：「唉！想不到我一向認為的好男兒白長虹，竟會變成個忘卻祖宗的逆子，天下事什麼不好做？連姓氏也要改！」

　　齊天岳大吼一聲，拔出寒鐵寶斧，道：「華百佗，你可是想要試我斧鉞犀利與否？」

　　夏馥萍駭於齊天岳威武雄偉的形象，暗忖道：「長虹當年是何等的溫柔，怎麼現在……」

　　她顫聲道：「長虹！」

　　齊天岳目光一轉，想要叱罵她，可是一見她嬌柔可憐的樣子，心頭一軟，忍住怒氣道：「夏姑娘，在下並非白長虹……」

　　夏馥萍微微一怔道：「長虹，你為什麼要這樣？老煙蟲都已經說了……」

　　齊天岳搖了搖頭道：「姑娘不須欺騙在下，歐陽空僅知齊天岳乃漠北神斧勇士……」

　　夏馥萍幾乎要哭出來了，咬了咬牙，道：「白長虹，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認識。」

　　齊天岳道：「白長虹和在下認識，但是他武功與在下相較，差得甚遠，這總可作為憑證吧？」

　　他抱拳一拱道：「在下謝謝姑娘適才援手之恩！」

　　夏馥萍一呆，凝望著白長虹掩臉痛苦起來。

　　美樂娘眼見這種情形再也忍耐不住，飛身躍過來，道：「白長虹，你好狠的心！」

　　公羊翎伸手一拉她的袖子道：「樂娘，你等一會……」

　　美樂娘怒道：「做什麼？」

　　公羊翎凝望著在哭泣中的夏馥萍，嘴裏不知喃喃在唸些什麼，他時而皺眉，時而拊首，好似在想一個奇怪的問題。

　　美樂娘罵道：「老鬼，你到底是在做什麼？」

　　公羊翎想了一會兒，喃喃道：「好像一個人！」

　　他大叫一聲拉著美樂娘回頭便走。

　　華百佗一愕，還沒說話，已不見赤足神魔的影蹤。

　　他略一忖思，對齊天岳道：「三天之內，老夫在大眉山莊等候你，希望你能來。」

　　齊天岳點頭道：「在下一定到貴莊去。」

　　華百佗苦笑了下，對一直沒有吭聲的鳩盤荼道：「公羊兄有事，尚請神巫到敝莊稍事休息……」

　　鳩盤荼怪笑兩聲，緩緩走到齊天岳面前，道：「小伙子，你是我所見到的最狠心的人。」

　　齊天岳一怔，鳩盤荼臉上泛現起一層淡淡的金光，一條紅影在她眉心一閃，她臉現煞氣地道：「我老太婆最恨負心的人，哼，你已中了我的金蠶蠱，三天之內必死！」

　　話聲一了，她又怪笑一聲，一拄拐杖，飛身隨著華百佗離去。

　　夜色蒼茫裏，冷風寒雨……

　　　　　　　　　第五章　藍田種玉

　　黎明前的一剎那，大地更深陷在黑夜的陰影裏。

　　幾顆殘星在天邊的一角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月亮已躲至雲後……

　　齊天岳手持神斧，默默地望著神力尊者魯賓，眼中露出炯炯神光，良久方始沉聲道：「人與人之間經常會起許多誤會，當年令師與慧覺老尼之間所生之仇怨，剛才她說僅是一點小誤會，若是你認為有可以考慮的地方，那麼請看在我的面上，暫從此事撇開。」

　　神力尊者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道：「家師當年從敦煌石洞中取得少林失傳之易筋經及昔日唐三藏法師頸後之一顆舍利子。」

　　齊天岳呃了一聲，想不到這裏面尚有曲折之處，顯然並非如慧覺老尼所說的那麼簡單，他雙眉微微一皺，曉得這是有關少林與峨嵋之事，弄得不好，則將引起兩派間的大風波，變成少林與峨嵋之爭。

　　漠地黑龍倚在石柱上，愣愣地問了句：「喂！假和尚，什麼叫做舍利子？莫不是還有頸前舍利子不成？」

　　魯賓一瞪眼道：「蠻子，你少嚕囌，小心洒家給你一銅棍！」

　　漠地黑龍道：「禿顱，你別神氣，也不想想剛才那樣子，說多窩囊就有多窩囊，現在倒來對我發起脾氣？」他也兩眼一瞪，喝道：「呸，你他媽的算什麼？」

　　魯賓勃然大怒，銅棍一揮，橫掃過來，罵道：「蠻子別走，吃洒家一棍！」

　　洪鼎呸地一聲，獨腳銅人一舉，迎了上去，喝道：「老子還怕你這假和尚？」

　　齊天岳一見這兩個寶貨沒說幾句話又要以兵戎相見，根本就忘了剛才同遭危厄、患難互助的經歷。他怒喝一聲道：「你們要幹什麼？」

　　「鏘！」的一聲大響，金星暴起，兩種兵器在空中一撞，人影退了開去，立即又湊在一起。

　　餘音繚繞於迴廊之間，齊天岳身形一動斧影閃起，在魯賓和洪鼎尚未相觸之際，便已揮出一式，擋在兩股兵器當中。

　　「鏘！鏘」兩響，洪鼎悶哼一聲，退出四步開外，被齊天岳一斧敲在銅人上，覺得手臂都為之發痠。

　　齊天岳斧刃一斜，反手又是一斧背砸在魯賓銅棍之上，立時便將他震退出數步之遠。

　　魯賓愣愣地望著齊天岳，肩上披散的頭髮一陣波動，怒道：「你這是幹什麼？」

　　齊天岳目中湧起冷漠犀利的光芒，寒聲道：「你要幹什麼？」

　　魯賓雖是混人一個，可是眼見齊天岳力劈九駝、怒擲五象，又獨自一人將大力神君鍔爾察打敗，並殺死天竺矮仙。

　　這等功力豈是他所能比較的？眼見齊天岳那種神威凜凜的樣子，他氣勢一餒，囁嚅道：「我正在說話，他老插嘴……」

　　洪鼎道：「我只不過問一問什麼叫舍利子！」

　　齊天岳冷冷道：「你不能少說一句話？」

　　洪鼎話音一窒，摸了摸臉上扎扎的鬚髯，低聲嘟囔道：「他媽的，這假和尚敢不聽話，老子我今晚就跟他拚了。」

　　齊天岳皺了皺濃眉，側首問道：「令師得到舍利子之後，到底為何會成了慈雲所有？」

　　他斜眼瞥了垂眉盤坐於牆壁旁的慧覺老尼一眼，沒有提及易筋經之事。

　　魯賓拄棍於地，緩緩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家師雖是少林弟子，然而分支於川北法雲寺為主持，當年自敦煌獲得舍利子後，便返回川北……」

　　他話聲一頓，瞪了慧覺一眼，道：「就在他老人家走進川蜀境地時，便遇見慈雲與慧覺兩人結伴而行，他們雖然身著袈裟，可是卻同宿同住，形狀親熱如同夫妻。」

　　夏馥萍尖叫一聲道：「你說謊，慧覺大師絕不會如此！」

　　魯賓怒道：「你可以問一問慧覺，看看是否真的？」

　　慧覺老尼張開眼睛，安詳地點了點頭道：「阿彌陀佛，魯行者說的一點都不錯。」

　　「啊？」夏馥萍睜大了眼睛，駭異地望著慧覺老尼，幾乎不相信這佛門老尼會說出這種話來。

　　齊天岳雖然認為慧覺老尼所說的話有些刺耳，可是他卻認為這其中一定有蹊蹺在內，於是他嗯了一聲道：「你繼續說下去！」

　　魯賓瞥了瞥夏馥萍，道：「家師當時一見，心中生起無限憤慨，沒想到佛門清淨，竟會發生這種污穢之事，所以當夜便持著佛門方便鏟，到他們所住宿之客店內暗自偵探情形，眼見他們共臥於床……」

　　洪鼎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道：「他們既是佛門子弟，怎敢共同住宿於客店，這豈不是……」說著，斜望盤坐的慧覺，目中盡是詢問之意。

　　慧覺老尼道：「當年貧尼年紀還輕，與慈雲師兄裝扮成俗家夫妻模樣，自然可以投宿於客店。」

　　她說來坦然之極，但是聽在夏馥萍耳中卻像是巨雷一樣，使她的心脈受到一擊，全身微微打顫，驚叫一聲，掩臉朝庵內奔去。

　　慧覺老尼兩道灰眉一揚，厲聲喝道：「馥萍！回來。」

　　夏馥萍驚悸地回過頭來，凝望著慧覺老尼。

　　她的眼裏滿是鄙棄不屑之色，使得慧覺老尼痛心無比，她沉聲道：「馥萍，你一定要聽我把話解釋清楚方可離去，否則你不是我的師侄女，不是苦因的徒兒。」

　　夏馥萍猶豫了片刻，緩緩轉過身來。

　　齊天岳道：「夏姑娘，你就聽完這段隱秘再走不遲。」

　　夏馥萍望著齊天岳，眼中盡是柔情蜜意，使得他趕忙掉轉頭去，不敢接觸她眸子裏那濃濃的情意。

　　魯賓憤怒地道：「家師一見這兩個佛門弟子光著禿顱，赤裸身子，共臥於一床，正像要做出那等無恥苟且之事，是以憤怒之極，將窗櫺擊破，躍了進去。」

　　他用力一頓手中銅棍，喝道：「誰知道這對臭不要臉的姦夫淫婦，竟會在床邊設有機關，家師一時不慎，墜入他們所設圈套之中，而被搜去囊中所藏之舍利子與易筋經。」

　　他怒目瞪視，大吼一聲，赤銅棍一揮，便朝慧覺老尼當頭砸去。

　　齊天岳一聲疾喝，斧刃一橫，快如電閃，截在魯賓面前，大聲道：「魯賓！」

　　叮地一響，魯賓當頭砸下的一棍被齊天岳揮動的斧刀擋住，棍尾削去一截，整根赤銅棍彈起三尺，震得他立身不住，退後五步，背脊撞上石柱，他怒吼一聲，反身便又是一棍。

　　「喀喳！」大柱從中折斷，廊簷上瓦片飛墜而下，灰層簌簌聲響中，瀰漫在迴廊裏。

　　漠地黑龍一個箭步竄出，將手中銅人往地上一擲，雙臂一環，將那斷去的石柱抱住，硬生生的托起，架在下半截石柱上。

　　魯賓滿頭灰塵，愣愣地站立著，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過了什麼。

　　齊天岳看見夏馥萍卻被嚇得發呆的嬌弱神情，心中漾起一股奇異的感覺，不由得柔聲道：「你不用害怕，馥萍。」

　　夏馥萍瞪大兩隻烏黑的眼球，凝望著齊天岳好一會，腦海中縈繞的盡是昔日白長虹與自己共處的片片美景。她一時忘卻自己身在何處，嬌呼一聲：「長虹！」像隻乳燕投入林中一般，撲進齊天岳的懷裏。

　　齊天岳心弦一顫，幾乎要將她緊緊的摟在懷中，可是他的理智立即又泛上腦際，那顆熾烈的心霎時便冷了下來。他臉色一寒，將夏馥萍推了開去，肅聲道：「在下已言明多次是齊天岳，姑娘別誤會了。」

　　夏馥萍哪會料到白長虹會如此冷酷，這輕輕的一推，就像是巨雷殛頂，使得她臉容慘變，全身發抖。她凝視了齊天岳良久，嘴唇不停顫抖，好一會才逼出幾個字來：「白長虹，你好狠心！」

　　齊天岳心中一痛，可是臉色卻依然冷酷，寒聲道：「夏娘娘，你誤會了，在下乃漠北神斧勇士齊天岳，並非白長虹……」

　　他深吸一口氣，平抑胸中激動的情緒，緩聲道：「無情劍客白長虹飄逸脫俗，瀟灑不群，豈是在下一個粗野鄙夫所能及的，姑娘的確是認錯人了。」

　　夏馥萍滿眶淚水顆顆滴落，流滿蒼白的雙頰，顫聲道：「白長虹，你不用瞞我了，就算你化成了灰土，我也會認出是你。」

　　齊天岳被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所感動，幾乎要承認自己便是白長虹來，可是一想到夏鞏仞當年派毒門弟子與無量宗聯合殲滅點蒼之事，他的心中便是一痛。

　　他咬了咬牙，道：「在下齊天岳乃頂天立地的漢子，豈是冒名頂替之人？在下亦不願藉白長虹之名而得到姑娘之垂愛！望姑娘能……」

　　他話沒說完，暴起兩聲好來，洪鼎豎起大拇指，讚道：「這才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之言，齊天岳，我老子交你這朋友！」

　　魯賓瞪了洪鼎一眼，一拍屁股道：「洒家我也願結識你這個朋友，讓我們三人結伴天涯，打遍世間不平之事。」

　　他這話可正對上了洪鼎的味口，於是大聲地道：「我們三人這就對天立誓，結為兄弟。」

　　齊天岳沉聲道：「待此間事一了，在下決偕兩位仁兄走遍天涯！」

　　夏馥萍只覺心痛如絞，腦中渾渾噩噩的再也想不到什麼，眼前一黑，頓時暈倒過去。

　　慧覺挺身立了起來，看著齊天岳道：「齊施主當真不是白長虹？」

　　齊天岳肅容道：「在下雖與白長虹相識，但是卻不敢自僭為忘情劍客白長虹。」

　　慧覺老尼垂首道：「阿彌陀佛，施主心腸之硬，足可與白長虹同齊，唉！忘情劍客、無情劍客都是無情之人，世人豈又知道他們內心深處？」

　　魯賓暴喝一聲道：「呸！老尼姑，你嚕囌什麼？」

　　慧覺老尼默然不吭，垂首呼了聲佛號，低聲道：「自古多情空惹恨，你又何必為此多情？唉，多情女子負心漢，世間有多少恨事！」

　　她俯腰抱起夏馥萍，憐愛地抱著她走向牆邊，然後盤膝坐了下。

　　洪鼎怒道：「我看到老尼姑這樣子就討厭，他媽的，竟敢說我們男人不是！」

　　魯賓彎腰拾起赤銅棍，道：「慧覺，還不俯首挨我一棍？」

　　齊天岳伸手一攔，道：「魯兄請慢來！」

　　魯賓微怒道：「我師父被她和慈雲禿驢設計陷於方圓不足四尺之石室裏，遭受數十條毒蛇咬噬，以致滿身傷痕沒有完膚，像鬼魅一樣無法見人，此仇豈能不報？」

　　齊天岳聽得毛骨悚然，忖道：「我若是他，早就將慧覺斬為兩段，還會說這麼多話？」

　　慧覺老尼淒然笑道：「令師既遭數十條毒蛇之毒，那麼當場就將死去，豈能活到傳給你武功？」

　　魯賓一愣，怒道：「他老人家逃離你們毒手後，立即醫治，豈會當場死去？」

　　慧覺老尼苦笑道：「當年令師得以不死，正是貧尼施以放血，並給他服下藥物所致。」

　　魯賓不相信地道：「放屁，家師臨終前叮囑我一定要報此大仇，並沒說出是你們所救治……」

　　他指了頭上長髮，道：「你知道我為何不剃度？因為我師父太痛心了，他認為佛門弟子還能做出此種無恥之事，那麼剃度為僧又有何用？所以我也無需除去此三千煩惱之絲。」

　　齊天岳藉著掛在簷下的燈籠裏那微弱的光芒，可看清慧覺老尼枯瘦的雙頰上肌肉抽搐。他忖思片刻道：「慧覺師太，如果魯兄所言之事確實，那麼……」

　　洪鼎大吼一聲接上去道：「那麼老大我一銅人將這破廟子搗個粉碎。」

　　慧覺老尼雙眉一揚，眼中射出兩道冷芒，可是剎那間，鋒芒斂去，兩道灰眉又垂了下來。她呼了聲佛號道：「齊施主請聽貧尼將中其因果說清，再決定是否該將本廟化為塵土。」

　　齊天岳咳了一聲沉聲道：「兩位兄台請暫息怒，且聽老師太將往事說出，再作定奪。」

　　慧覺老尼深深的嘆了口氣道：「此事已過十八年，我本來不願再提起，就拿它當成一個惡夢，隨著歲月消逝而影過無痕，誰知天道循環，因果不爽，非要貧尼在十八年後的今日重新提及！」

　　她的眼睛裏射出慈靄的目光，凝注在夏馥萍的臉上，緩緩道：「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我當時才二十五歲，卻已蒙家師一塵師太收為徒兒，剃度為尼！」

　　齊天岳心中一震，看著慧覺老尼那滿是皺紋的臉龐，不相信她竟然只有四十餘歲。

　　慧覺老尼苦笑一聲道：「施主莫非不信貧尼僅是四十餘歲之人？唉！心蛇噬人，不能驅除，又怎能不蒼老呢？」

　　齊天岳可是第二次聽得心蛇噬人這句話，他記得自己當年進入青城古洞遇見坐化了的天龍大喇嘛時，曾看到他胸前有一蛇形痕印，在桌上留的遺書也就是因心蛇糾結，無法遏止而死。

　　他雖然不曉得心蛇噬人這話出自佛籍何典，但是卻曉得佛家對於慾念的解說也就是心蛇，他曉得慧覺老尼一定有一段非常難以克制的慾念在煎熬著她的心靈，以致使她變成如此蒼老。

　　慧覺老尼抬頭望著自疏落林蔭間灑下的閃爍星光，沉聲道：「因為那時我年輕美貌又練得一身武功，所以初出江湖便已博得一個白玉觀音的綽號，有一次，家師叔自甘肅涼州返回峨嵋，曾言及涼州風光，並與本門師兄慈雲提及涼州天安寺之情形，於是貧尼就偕同師兄慈雲赴涼州一行。」

　　她話聲一頓，淒然笑道：「我那時年雖二十有五，可是卻似頑童，沒有一點出家人的風度，是以一路上與慈雲師兄打打鬧鬧，倒也頗不寂寞，這一日剛踏進甘肅境內，我們便見到一個身高八尺、光頭赤足，卻身穿錦袍的大漢……」

　　齊天岳暗自嘆息一聲，詫異地忖道：「怎麼又是一個光頭赤足的大漢，這人莫非是……」

　　慧覺繼續道：「當時我因為好奇，就多看了那錦衣大漢兩眼，誰知前世孽緣，當晚他便追蹤我們到涼州……」她苦笑了下，臉上肌肉忍不住抽搐，道：「當晚他闖進天安寺裏，把整寺六十二個僧侶齊都殺死，唯獨留下貧尼和慈雲師兄活著。」

　　魯賓啊了聲道：「這人是誰？怎的如此之兇？」

　　慧覺老尼恨恨地道：「他正是當今天下第一大魔頭赤足神魔公羊翎！」

　　齊天岳雙眉一軒，忖道：「果然我所猜測的不錯，正是赤足神魔。」

　　洪鼎也是感到一陣駭然，道：「原來果然是星宿海流沙門主公羊翎，怪不得能在一夜之間，連斃六十二個和尚。」

　　他思緒一轉道：「喂，老尼姑，那公羊翎為何不殺你們呢？難道說……」

　　慧覺仰首望天禱道：「阿彌陀佛，請恕弟子口出穢言！」

　　魯賓冷哼一聲道：「他媽的，那有這麼許多嚕囌？」

　　慧覺瞥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根，毅然道：「因為公羊翎的目的只是要侮辱貧尼……」

　　她吁了口氣低聲道：「貧尼不允，是以他揚言將全寺僧眾一起殺死，而威脅貧尼，結果貧尼依然不允，公羊翎方始憤憤離去。」

　　魯賓沉默了片刻，道：「喂，老尼姑，這又與家師喪命之事有何關連？」

　　慧覺道：「公羊翎臨走之時，以三日之限讓我們逃走，若是我們不被他抓到，就可放過我們，否則我依然難逃羞辱。」

　　她痛苦地呻吟一聲道：「貧尼當時直想自刎，但是公羊翎已防到這一著，他說只要我一萌死志，峨嵋弟子將永無一個可再出現江湖，所以我只得不停地逃亡，偕著慈雲師兄，一路上改扮為夫妻，投宿於客店，冀圖避過追緝！」

　　齊天岳嗯了聲道：「你們每天投宿之際，設下陷阱，預備公羊翎追到時再……」

　　魯賓瞪大眼睛道：「你的意思就是說家師當年是碰巧遇見他們，而致發生誤會？」

　　慧覺老尼道：「當時令師躍進房中，立即墜入機關之中，而致被毒蛇所噬昏迷過去，貧尼發覺不是赤足神魔，立即便將令師救起，施以救治。」

　　魯賓呆了一會，大叫道：「這點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

　　慧覺老尼沒有理會他的叫喊，繼續道：「就在家師兄將令師送走後，貧尼這才發覺公羊翎已經在室內等我。」

　　這話聲一頓，臉上泛過一陣黯然悲傷之色，默默地凝望著摟在懷裏的夏馥萍，眼中流出了兩行淚水。

　　洪鼎是渾人一個，只奇怪慧覺老尼為何如此，也下深想其中原閃，冒冒失失的問題：「赤足神魔進了屋裏又怎樣了？」

　　慧覺老尼激動地道：「公羊翎一身邪門奇功，絕世無雙，貧尼雖然是峨嵋弟子，但是一身功夫在他眼前卻有如兒戲，貧尼毫無還手之力，便已被擒，遭受侮辱。」

　　她伸手輕輕撫著夏馥萍的臉龐，低聲道：「她就是公羊翎留給貧尼的孽種！」

　　齊天岳何曾想到這裏面有如許多的因果，驚愕地道：「什麼？夏馥萍並非毒門掌門夏鞏仞之女？」

　　慧覺老尼淚水滂沱，咽聲道：「貧尼身入空門竟然產子，逼不得已只得要將她扔去，適巧那日師妹來峨嵋後山，於是……」

　　「媽！」夏馥萍自她的懷中抬起頭來，泣道：「這麼久來我總算找到你老人家了，媽，請別再拋棄我了。」

　　慧覺老尼似是沒料到夏馥萍會突然醒來，她手足無措，嘴唇微微顫動，囁囁道：「馥萍！」

　　夏馥萍埋首那灰色的緇衣裏，泣聲道：「媽呀，別再拋棄我了，女兒好苦啊！」

　　慧覺老尼用力摟緊著自己的愛女，十餘年來的心靈痛苦彷彿在這剎那間得到補償，再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輕泣之聲摧人心肝，洪鼎與魯賓都為之鼻酸，齊天岳輕吁口氣，仰首凝視如漆的夜空，那顆顆寒星仍自不停地眨著眼睛。

　　他暗自輕嘆，忖道：「人世滄桑，變幻無常，在這世間又有多少恨事發生？有多少的眼淚是流自破碎的心靈？誰又能想到在歡樂之中往往是隱藏著痛苦的？」

　　他正在為這幕母女相會的動人情景所感，卻聽得魯賓大叫一聲道：「那麼易筋經與舍利子又為何會到了你的手裏？」

　　慧覺老尼道：「貧尼自昏迷中醒了後，便見到慈雲師兄手持舍利子與易筋經，據他說是在蛇阱裏拾到的，貧尼當時羞憤難禁，根本沒有想到要找尋令師交還此物，直到後來……」

　　魯賓想了片刻道：「無論如何洒家不會相信。」

　　慧覺老尼灰眉一揚，夏馥萍已躍身而起，叱道：「你要怎樣才相信她的話？」

　　她手臂一抖，那雪白如玉的臂上，盤著的一條花斑小蛇正自伸出了紅紅的舌尖，狠狠瞪著魯賓。

　　他吁了口氣，握緊手中赤銅棍，囁嚅道：「我，要看到證據。」

　　慧覺老尼霍然站了起來，道：「那公羊翎右足腳心有一紅痣，夏馥萍右足腳心亦同樣的有顆紅痣。」

　　夏馥萍睜大雙眼道：「媽，我爹不是夏鞏仞？是公羊翎？」

　　齊天岳腦中意念一閃，記起在大眉山莊遇見赤足神魔公羊翎使出一式怪招，在詭異莫測的情形下曾踢出一腳。在那一剎那，他記得自己確實見到了公羊翎腳板底上有一顆鮮紅的大痣，他說道：「在下可證明公羊翎腳心的確有顆紅痣。」

　　夏馥萍呃了聲道：「我的腳心也有一顆紅痣……」

　　她面容一變，道：「那麼我不姓夏，該是姓公羊了？」

　　慧覺老尼長嘆一口氣，只覺心神疲憊，剛才說那麼多話，像是傷了她的心脈似的，使她不願再多說一句話，僅是微微的點點頭。

　　夏馥萍臉上浮起一片興奮之色，喃喃道：「那麼我已不是白長虹的仇人了，從此他可以對我好了！」

　　齊天岳聽了，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情緒，在這時，他的思緒悠悠，又想到溫柔美麗的衛瓊霜起來，倩影剛去，腦海又浮起上官琦玉的影子。

　　一時之間意念紛擾，夏馥萍深情的望著齊天岳，甜甜地道：「喂！你說白長虹會不會喜歡我？」

　　齊天岳一怔道：「哦！這個在下不知。」

　　夏馥萍向前走了兩步，微笑道：「如果你是白長虹，你會喜歡我嗎？」

　　齊天岳沒想到當初在滇西之邊所見的純真少女，現在竟變得如此大膽起來。

　　他雙眉一皺道：「在下相信白長虹喜歡純潔真摯的少女，而不喜賣弄風情之女人。」

　　夏馥萍一呆，臉色立即大變，道：「誰賣弄風情來著？」

　　魯賓偏偏不識趣，一摸腦袋，道：「喂！你讓我看看腳底心好吧？」

　　夏馥萍呸地一聲，右臂上盤著的花斑小蛇立即飛竄而起，向著魯賓噬去。

　　這條花蛇去勢如電，迅捷無比，火紅的尖舌伸出，已將觸到魯賓面門，他低吼一聲，雙掌交合，劈了過去。

　　一般掌風將花蛇去勢擊得頓了一頓，誰知花蛇那細長的身子一沉一轉，降低了五寸，又向他喉間噬去。這快捷的變式真出乎魯賓的意料之外，他呃地一聲，上身一偏，右掌揚起，朝花蛇抓去。

　　他這一掌正好湊上蛇嘴，頓時手掌一麻，全身都使不出力氣來。

　　齊天岳五指一分，如剪夾去，轉眼便將花蛇七寸之處抓住，拇指合著食指一捏，把深陷進魯賓手掌裏的大牙拔了出來。

　　他雙眉之間籠起一層寒意，沉聲道：「萍姑娘，你怎可縱蛇噬人？」

　　夏馥萍大叫道：「別傷我小花！」

　　她身形躍出，突然聽到齊天岳那低沉的聲音呼喚自己，心中劇震，脫口道：「你是白長虹……」

　　她眼角一撩，瞥見歐陽空兩眼淚水汪汪，抱著一個軟軟的軀體，正自庵裏出來。

　　自她有記憶以來，又何曾見過歐陽空哭泣過？故此陡然間，她呆了呆，喚道：「老煙蟲！」

　　歐陽空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頓，哭道：「嗚！她死了。」

　　夏馥萍這時看清他所抱的人正是自己師父苦因比丘，不由駭然喊道：「師父！」

　　歐陽空放聲狂笑，道：「王八羔子，誰是你師父，她是我的乖乖。」

　　狂笑聲中，他飛身躍下青城，穿入蒼茫的夜色裏。

　　慧覺老尼長嘆道：「苦因，苦因，你又何必為此自栽？」

　　齊天岳一擲手中花蛇道：「不好，歐陽空發瘋了。」

　　他目光一轉道：「你快替魯賓把蛇毒拔去，我立即就回。」

　　夏馥萍被他眼中神芒所逼，竟把要哭出來的淚水也給逼了回去，怔怔地眼望著齊天岳飛身躍入黑夜的叢林裏，久久眼光都收不轉過來。

　　慧覺雙掌合什，凝望著茫茫夜空，喃喃唸了幾句佛經，低聲道：「苦因，苦因，你誦經近二十年，竟然還堪不破一個情字，唉！情海茫茫，何處是岸？」

　　她低垂雙眉，緩步跨進殿內，幽暗的夜色裏，依稀聽到她深懷感觸的語聲：「世間多恨事，苦煞多情人！」

　　　　　　　　　第六章　大內高手

　　黎明的晨曦爍亮於彎蒼，山中有著乳白色淡淡輕霧，隨著微風飄拂於峰巒巖石間。

　　輕霧如薄幛羅紗，繚繞於青城山，在霧裏寂靜如死，霧，正漸濃……

　　倏地，在深深的靜寂裏響起哭泣之聲，這哭泣來得恍如春霧，無處可尋，去得也是悄無蹤跡，無法追覓。

　　齊天岳身上的紅袍在霧裏一現，立即又消失在濃濃迷霧中，他雙眉輕皺，暗忖道：「追了歐陽空老煙蟲一連兩天，他總是在青城山上打轉，若不是神經失了正常，豈會如此？」

　　霧裏又飄來一陣輕泣，似隱似現，恍如來自夢中一樣，似夢似真……

　　齊天岳咦了一聲，身形飛處，凌空越出四丈，向著聲音消逝之處躍去。

　　濃霧一陣翻滾，齊天岳立身霧中，靜靜聆聽著哭聲的再一次出現。

　　果然，等待片刻，哭聲如怨如訴，又一次的響在霧裏，隨風飄散開來，似輕輕的落花之聲。

　　齊天岳深吸口氣，身形橫裏飄出三丈，落在聲音消失之處。

　　他身形輕巧，落地之時毫無一點聲息，但是還未移動步履，卻已聽到四周有著呼吸之聲……

　　一種練武人所具有的特殊感應，使得他可感覺出自己正處身在一個六角形的包圍裏。

　　他也下曉得是這六個高手預先藏匿於此，還是自己不巧正好躍進陷阱之中，略一忖思，他立即閉住呼吸，拔出斧頭，靜靜等待著。

　　四周的氣息悠長而細弱，彷彿都在窺伺著什麼，全都小心翼翼的，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時間過去了好些，依然沒有一點動靜，齊天岳為這詭異的情形所疑惑，暗忖道：

　　「到底有誰會值得這五、六個高手如此耐心等候？」

　　意念未完，在他身側突然響起一聲輕泣。

　　齊天岳這下可聽得明白，才分辨出哭聲裏的虛偽來。他意念一轉，忖道：「他們藉著哭聲來引誘人，天下還有誰會被哭聲所誘？」

　　才想到這裏，他自己也不禁暗自啞然失笑，因為他自己也就是被這陣怪異的輕泣之聲引來的。

　　遠處響起一陣怪嘯，接著便聽到歐陽空那破鑼似的嗓子怪叫道：「王八羔子，誰在大清早就哭喪，莫非是死了人不成？」

　　齊天岳心神微動，暗忖道：「看來這些傢伙正是薩迦大喇嘛那一幫人，他們為何要捉捕歐陽空？莫非他知道他們一些機密之事？唉！我那天自林中救他後，便該問清他原因。」

　　事實上不容他再有後悔或考慮的餘地，霧中劍鞘一響，六條淡淡的人影自霧中斜閃開去，僅留下那哭泣之人。

　　齊天岳身形一俯，悄無聲息的掩了過去，手掌一按，迅捷的掩住那人的嘴唇。

　　齊天岳微微一愕，左臂一繞，穿過對方臂彎，將那人摟住。

　　他手指一彎，原待扣住那人啞穴，豈知手掌擦過對方胸脯，一股軟綿而又結實的奇異感覺自指掌傳進心裏，頓時心中一跳。

　　他這時才覺察出自己所緊摟的是個女人，她已發出一聲驚叫。

　　尖銳的呼叫聲在迷霧中傳了開去，齊天岳又不能就此放手，咬了咬牙，斧柄一橫，撞在那女人的啞穴之上。

　　劍式犀利，金風急響，齊天岳上身一側，小斧揮出，迎著削來的劍鋒，「嗤！」的一聲輕響，劍刃斷為兩截，落在地上。

　　齊天岳反手一斧背砸出，正好砸在那人劍柄護手之上，只聽一聲痛苦的呃叫，半柄長劍脫手飛出。

　　齊天岳曉得自己這一式乃是運聚的「開天九斧」裏的雄渾力道，那人手骨可能已經碎裂了。

　　霧中傳來歐陽空那沙啞的嗓音喊道：「王八羔子，誰叫你們在這兒吵，筱芳要睡覺了。」

　　齊天岳大聲道：「歐陽空老煙蟲快跑！」

　　歐陽空啊了一聲道：「是誰叫我？」

　　霧中傳來劍郎君裴文海低喝之聲，一縷劍光掠過茫茫的白霧，射向齊天岳喉間「天突穴」而來。

　　齊天岳神斧一揚，氣勢雄渾地劈出一招「開天劈地」，犀利的斧刃劃破空氣，激起圈圈氣浪，奔騰而出。

　　「叮！」地一響，裴文海劍尖被削去一截。

　　劍式受挫，他身形一頓，已覺察出自己劍上分量不夠，駭然之下，大聲問道：「來人是誰？」

　　齊天岳朗聲大笑道：「神斧勇士齊天岳在此！」

　　他大步疾跨，氣勢豪壯的揮出「開天九式」裏第三式「混沌初分」，宏闊的招式幻起斧影萬千，勁道旋飛流激，挾著萬鈞之力攻去。

　　裴文海一劍劃出，全身都被那似大山傾下的雄渾勁道所壓，一絲動彈之力都沒有。

　　他胸口一震，幾乎悶死過去，臉色為之驟變，大叫一聲運集全身功力，攻出一劍。

　　冷寒的刃風逼上臉頰，他揮出的一劍已被削為六截，左邊金風急響，他駭得魂飛魄散，死命地往後一讓。

　　可是那犀利的斧刃已經削上他的左臂，霎時血影飛濺，他慘叫一聲，整條左臂齊肩削下，飛出老遠。

　　齊天岳心中掠過一絲快意，忖道：「兩年前在青城的一劍之仇總算報了！」

　　「嗤嗤！」劍氣瀰漫，冷颯的劍尖自身後攻到，有如電閃，削上背來。

　　齊天岳悶哼一聲，全身一個大旋身，手中神斧循著斧式運行，第五招「昏天暗地」使將出去。

　　斧式旋飛，帶起的勁風旋激成渦，將方圓八尺以內的白霧齊都掃得乾淨，向四外翻滾而出。

　　齊天岳很清楚地看到一個濃眉寬額、面貌威武的年輕人正手持長劍斜劃而來。

　　那劍式所行之路子盡是大開大闔，可是劍尖所指之處卻在不停地顫動，整個揮劍的動作怪異非常。

　　他一斧擊出，那人使出的一劍立時受到強勁的一擊，劍刃一跳，「嗡！」地一響，那年輕人腳下轉移了兩個方位。

　　方向一換，他立即便看到齊天岳左脅下挾著的一個女郎。

　　「呃！」他臉容驟變，大叫道：「蘇倩！」

　　齊天岳趁對方這一個分神之際，斧光如水傾瀉而去，已經欺進對方劍式之內。

　　那年輕人臉色泛青，大叫道：「這是開天九式！」

　　劍刃一轉，欲待封住對方如同水銀似的來勢，但已來不及了。

　　「鏗鏘！」兩聲，劍刃已被那雄渾的勁道重重一擊，立即斷為兩截。

　　正當這時，林中傳來歐陽空痛苦的叫聲：「好個薩迦大喇嘛，你要了我的命！」

　　齊天岳微微一驚，眼前兩支長劍自左右兩側夾擊而來，快捷狠辣，詭譎無比，的是厲害。他一眼便看到這兩人正是飛鴻劍竺西和屠龍劍陶墨人，哈哈一聲長笑，他氣吞山河，步履微移，一連兩記開天斧絕招攻擊。

　　氣勢連貫，斧招密接如環，立時將對方身形圈在裏面。

　　那年輕人將手中斷劍一擲，雙掌一分，虛虛劈出兩掌，向著那如虹的斧勢拍去。

　　「噗！噗！」兩響，齊天岳平腕一震，對方那拍來的兩掌竟然震出交疊的力道，使得神斧運行之式微微一挫。

　　那年輕人身穿一件錦緞衣裳，一副公子哥兒的模樣，可是這兩掌之力，卻已是江湖一流高手所不及的。

　　齊天岳暗暗吃驚，想不出這人到底是誰？他身形連轉，順著招式之變化，霎時便又連揮三斧。

　　斧影片片，漫天席地舒捲而去，這狂風暴雨似的招式，加於他們三人身上，各人的感受都不相同，但是三招下來，他們額頭都已冒上冷汗。

　　在任何時候他們都不會相信武林七劍裏的三劍合擊，會不敵一個江湖不見傳名的紅袍漢子。

　　齊天岳自將易筋經融合於「太陽三式」之中，得到意料不到的效果，一身內力已到無匱無乏的階段。

　　故此他施出天龍大喇嘛依著藏土絕招「天龍十九變」而創的「開天九斧」，威力大得驚人，已不是江湖一流高手所能抵擋得了的。

　　那年輕的錦衣漢子暗暗吃驚道：「這開天九斧乃是大國師天龍大喇嘛所創，但是在這個人手裏施出，卻較之天龍大喇嘛親自來此還要厲害，這人到底是誰？他又為何要劫持蘇倩？」

　　一念未了，又是一念泛上心頭，他一想到蘇倩心頭便更急得要冒火，恨不得三招兩式就把齊天岳殺死。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齊天岳猛地大喝一聲，斧式轉到第八式「日月無光」。

　　屠龍劍陶墨人驚叫一聲，手中長劍斷裂片片，胸前衣衫被斧刃劃破，血水立即湧出。

　　飛鴻劍竺西未及閃開陶墨人被斧式帶得撞過來的身子，右肩一沉，只得將陶墨人頂開。可是他身形一沉，已被齊天岳將手中劍刃削斷。

　　一斧破空劈下，他胸前空門畢露，冷颯的金風侵體生寒，再也沒有任何方法可避免這致命的一擊了。

　　他心中泛起恐懼驚駭的情緒，臉上立即變為死灰之色，眼望劈下的烏黑神斧，目中盡是絕望的黯淡光芒。

　　齊天岳看得清楚，那張絕望無依的臉孔，使他心弦一顫，腦海中電光石火樣的閃過許多意念。

　　他記得自己曾經無數次被死神的魔影所罩，那都是毫無機會可以反抗的，自己當時的心情是何等的悲觀、何等的痛苦。

　　這椎心的苦痛使得他不忍心將眼前同樣遭受死亡威脅的人殺死。

　　他意念一轉，手腕一斜，左足踢出，將竺西踢得翻了個觔斗，滾出六尺之外。

　　那錦衣漢子眼光何等犀利？一見齊天岳那種情形，覷定這一絲機會，右臂伸直為劍，向一個怪異的方位斜劈一式，左手往蘇倩臂上抓去，想要搶她過來。

　　齊天岳硬生生的將已發出之招式收回，不料這錦衣漢子武功如此高明，還未閃開，左脅已被劈上。

　　「啪！」地一響，他冷哼一聲，上身一仰，整柄大斧反捲而來，霎時身外瀰空一片斧影……

　　他這一式乃是「開天九式」中最後一式「天地俱焚」，威力大得駭人，足可劈倒整座大山。

　　那錦衣漢子一掌揮出，結結實實的擊在對方身上，卻不料觸手如鋼，自己手掌發麻，對方竟是毫無感覺。

　　他心中駭然，忖道：「我這一掌使出，足以洞穿牛腹，卻不料對他毫無作用，莫非他練過佛門『金鋼禪功』？」

　　氣勁激旋，已不容他有多考慮的時間與機會了，他雙足一頓便待脫身對方斧影之下。

　　齊天岳眉心泛起一點鮮紅的痕印，漸漸鮮艷如血，冷漠的笑容上有著殘酷的意味存在！

　　他寒聲道：「還能容許你跑了？」

　　那錦衣漢子側身而躍，卻覺身外壓力沉重，自己全身恍如陷身泥淖之中，再也無法拔足脫身。他臉如死灰，大叫一聲道：「我命休矣！」

　　茫茫的白霧裏傳來一聲有如沉鐘的大喝道：「二太子別驚，薩迦來了。」

　　紅影翔空，一股渾重如山的力道迭湧而起，壓了下來。

　　「砰！」恍如巨雷在空中響起，滿空斧影一斂，白霧氤氳散開，齊天岳瞪目揚眉，凝視著對面的薩迦大喇嘛。

　　薩迦大喇嘛衣襟披散開來，在大袍之上，鮮明的有著一道長長的印痕，鮮紅的袍上有著鮮紅的血水流下……

　　他滿臉鐵青，心中氣血滾翻如潮，目光閃過對方滿臉虯髯，和那眉心當中的一點紅痕。在他的記憶裏藏土從未有誰具有如此高的武功，能夠硬生生受了一記「大手記」密宗奇技而無恙。

　　甚而在中原武林，也沒有任何絕世高手像齊天岳這身怪異的打扮，與這等怪異的奇功。

　　薩迦大喇嘛眼光一觸對方雙眉之間蘊集的無限殺機，心裏機凜凜的打了個寒顫。

　　齊天岳眼角一斜，瞥見坐在地上忘了站起身的錦衣漢子，冷笑道：「原來你還是什麼二太子呢？真個失敬了！」

　　那錦衣漢子心中痛苦無心，彷彿不停的滴著血，他只覺自己眼前一片灰暗，十年苦練的劍法，往日博來的榮譽，在此刻都已喪失殆盡。

　　他呻吟一聲，忖道：「我還能算是武林後起的七個劍客中的第二位劍手？合三人之力還抵擋不住這個粗鄙匹夫……」

　　白霧漸漸散去，依稀可見到齊天岳手挾美人，氣勢昂然的神態，足以使人傾倒……

　　他咬了咬牙忖道：「朱翌呀！朱翌，你身為皇家中人，頤指氣使慣了，何曾受過這等羞辱？連個心愛之人都保不住！」

　　齊天岳冷冷道：「薩迦，你不在大內享福，而來這窮鄉僻地做什麼？」

　　薩迦大喇嘛默默的看了看齊天岳，道：「施主真正大膽，竟敢挾持未來的太子妃，莫非你不想活了？」

　　齊天岳道：「歐陽空呢？你們將他如何了？」

　　薩迦大喇嘛道：「他知道太多的事，絕不能讓他活下去。」

　　齊天岳冷冷道：「那麼這個太子妃也將活不過明日。」

　　薩迦大喇嘛勃然道：「你還想離開此地？」

　　齊天岳哈哈一笑道：「天下有誰能攔得住我齊天岳？」

　　薩迦大喇嘛暗自忖思了一下，發覺自己確實未曾聽過齊天岳的名字，他疑惑地望了望齊天岳手裏的大斧，沉聲問道：「天龍大師兄是你什麼人？」

　　齊天岳一聽薩迦提到天龍大喇嘛，猶豫了片刻，道：「天龍大活佛是本人授業師父。」

　　「啊！」薩迦大吃一驚，道：「你竟是天龍大師兄的徒兒？他在哪裏？」

　　齊天岳木然道：「西方極樂世界。」

　　薩迦大喇嘛臉上泛起一陣黯然之色，道：「他涅槃於何處？」

　　齊天岳道：「這個何必告訴你知道？」

　　薩迦大喇嘛曉得師兄在大國師任內時曾攜走禁宮寶庫裏一大批寶物，現在人既死了，那麼寶物必然還在。

　　於是他試探地問道：「齊師侄，你可知道他身前留下的一批東西？」

　　齊天岳明白薩迦所提的乃是那批藏於青城古洞裏的許多寶物，他暗暗冷笑，道：「誰個是你的師侄，呸！」

　　薩迦大喇嘛兩道灰眉揚起，大袍一陣波動，霍地袖子一動，一股狂飆自袖底生起，激湧而出。

　　他破口罵道：「無知小子，竟敢蔑視長輩，吃我一掌。」

　　齊天岳將神斧一擲，拋在空中，踏前一步，手掌揚處，接下了薩迦大喇嘛的一招。

　　一聲悶雷似的大響，沙石發濺而起，薩迦大喇嘛低吼一下，右掌自袖中揮出，緩緩向對方拍到。

　　一股剛猛無儔的怪異勁道發出，他那伸出袖外的手掌赫然變大，泛起紫色……

　　「大手印！」齊天岳深吸口氣，右掌一吞一吐，體內真火提起，一式「陽光普照」發出。

　　飲然氣勁響起尖銳刺耳的聲音，空中的霧氣立時散去，被這股真火匯聚的勁力，逼成水絲落下。

　　「轟隆！」薩迦大喇嘛悶哼一聲，頷下鬚髯寸寸俱斷，身形一晃，退後了一步。

　　空氣中有著一股焦灼的氣味，他嘴唇嚅動一下，終於忍耐下住，吐出一口鮮血……

　　　　　　　　　第七章　太陽三式

　　齊天岳臉色灰暗，雙足陷入地裏，枯葉已經沒至他的腳脛，一股陰濕而腐敗的氣息沖進鼻端。

　　黎明的晨光穿過稀疏的樹梢，射進低暗的樹林內，幾條光柱裏閃動著無數的灰塵……

　　齊天岳被林內惡濁的空氣沖得嗆了兩聲，他皺了皺眉，緩緩吁了口氣，拔足於腐葉之中，往右邊移了兩步。

　　他默默地凝望著嘴角掛著一條血水的薩迦大喇嘛，眼中射出冷煞的神光，沉聲道：「薩迦大國師，現在可要再接我一掌？」

　　薩迦大喇嘛睜開閉著的眼睛，凝望著齊天岳，好半晌方始緩聲道：「齊天岳，你這是什麼功夫？」

　　齊天岳記得自己將「易筋經」裏運勁使力之法融匯入「太陽三式」之後，便有許多人問過這句話。

　　他的嘴角漾起一絲淺笑，沉聲道：「這是震古鑠今的神功絕藝。」

　　薩迦大喇嘛冷哼一聲道：「好個狂妄的小子，此話連天龍大師兄也不敢說，何況你只習得他技藝數年之久，真是……」

　　齊天岳哈哈大笑，直震得樹枝簌簌發響，笑聲裏他傲然道：「這『太陽神功』並非天龍大喇嘛所傳！」

　　「太陽神功？」朱翌自地上躍了起來，駭然道：「你來自雲南大理？」

　　齊天岳冷冷地問道：「你怎知道我是來自雲南大理？」

　　朱翌揮了下錦袍上黏附的葉片草屑，道：「大理段氏曾派三子段煌晉京，他曾與我言及大理國傳宗絕藝，我記得就是這『太陽神功』！」

　　他的目光流過齊天岳身上襤褸的紅袍，道：「你既然練有『太陽神功』難道不是來自大理的麼？」

　　齊天岳冷嗤一聲道：「莫非天下除了大理段氏之外，就無人能曉得這太陽神功了？嘿！在下就不是來自雲南！」

　　朱翌半信半疑地道：「那麼你到底是何人？」

　　齊天岳朗笑道：「神斧勇士齊天岳便是在下！」

　　話聲一頓，道：「在下剛與星宿海雙魔分手，便已報了三次名，難道你到現在還記不清楚？」

　　朱翌臉色大變，失聲道：「星宿海雙魔？你說的是昔日的邪門第一絕頂高手？」

　　齊天岳點了點頭，道：「一點都不錯！」

　　薩迦大喇嘛駭然道：「星宿海雙魔沒有死？到現在還……」

　　齊天岳嘿嘿一聲冷笑道：「在下看你倒該死了呢！像那等身具絕世奇功之人已至水火不懼、寒暑不侵的地步，活個七、八十歲算得了什麼？」

　　薩迦大喇嘛被齊天岳一句話駁得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

　　朱翌卻咦了一聲道：「這個不對，星宿海雙魔如果活到今日，至今該已有百歲開外，豈僅七、八十歲？」

　　他冷笑道：「以你的武功，足可躋身天下絕頂高手之中，又何必抬出星宿海雙魔來增高自己身分？」

　　說著，他還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齊天岳眼中射出駭人的神芒，沉聲道：「小輩，你若敢再吐出一口唾沫，我要你立即死去！」

　　朱翌被他的凜凜神威所懾，竟然不敢說出個不字，愕然站住。

　　薩迦大喇嘛怒道：「齊天岳，你敢對二太子說出此等話來，莫非不想走出這樹林？」

　　齊天岳劍眉一揚，道：「齊某人走遍天下，從不畏懼任何人，憑你們這幾個人諒必還攔不住我！」

　　薩迦環眼一睜，腦海之中掠過一事，道：「那日夜晚也是你將歐陽空救走的？」

　　齊天岳曉得薩迦大喇嘛說的乃是大眉山莊後山之事，那晚他身受赤足神魔的「頂天立地」奇功，又復遭華百佗一記「破玉功」，而被打下深淵。

　　那時他抱傷走進密林裏，便看見歐陽空被困於薩迦大喇嘛及武林四劍的包圍之內。

　　所以他以殘餘之真力擲出一片落葉，用「飛花殺人」之絕頂氣功，震懾在場多人，盡先聲奪人之效。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道：「那並非在下，而是飛龍客韓冰。」

　　薩迦一愕，問道：「什麼飛龍客韓冰？」

　　齊天岳肅然道：「那是在下師兄！」

　　薩迦大喇嘛沒想到自己大師兄竟然收下如此多的徒兒，而且個個都有如此成就，幾乎都超越自己之上。

　　他喃喃道：「他一定又獲得了什麼絕藝秘笈，否則不可能的……」

　　朱翌感慨地暗忖道：「我還以為關中、西蜀二地沒有什麼高手，誰知高手如此之多，唉！武林七劍已不算是後起之秀了！」

　　齊天岳見到林中數人齊都為自己所設的計謀所惑，暗暗的冷笑一下，忖道：「他們每次都是聚集於密林之中，莫非確有什麼陰謀？據歐陽空嚷嚷，是有關賣……」

　　他神情一凜，忖道：「此事我不知道則罷，知道了一定要管！」

　　朱翌意念飛轉，眼望著齊天岳那昂藏的身軀，暗道：「我若是得到這等絕頂高手之助，還怕不能夠將哥哥擊敗？何況他還有一個大師兄！」

　　他望了齊天岳一眼，繼續忖道：「若是我曉得他的愛好及習癖，必然能攻其弱點，使他為我效力，否則他若歸附大哥與我為敵，就算是西藏法王及蒙古百靈活佛親來，也不會是他的對手，像這種人我必須籠絡到手。」

　　林中靜謐，只有晨風與薄霧嬉戲穿躍於枝幹樹葉間，幾顆晶瑩的露珠自晨曦的映照裏滾落下來。

　　齊天岳心中主意一定，把左臂挾著的蘇倩放在放上，指尖劃處，已將她被點住的「啞穴」解開。

　　蘇倩吁口氣，驚惶地道：「這是什麼地方？翌哥！翌哥！」

　　朱翌向前急跨一步，顫聲道：「倩倩，在這兒！」

　　蘇倩嬌呼道：「翌哥，你……」

　　朱翌焦急無比，大聲道：「倩倩，你怎麼啦？」

　　齊天岳臉色一沉，右臂伸手一攔，道：「姓朱的，你別走過來！」

　　朱翌怒道：「你待怎樣？」

　　一言出口，他心中泛起了懊悔之意，暗忖道：「為了整個基業大計，我就算失去了倩倩也沒有關係，只要齊天岳喜歡她，我又有什麼捨不得？」

　　心中一念閃過，他立即又為自己會有這種混蛋念頭而慚愧，他緊咬著嘴唇，暗忖道：「倩倩與我相戀二年，我豈可為了一己之榮辱而忘了她？大丈夫若是為了事業上的奮鬥而出賣了自己的妻子，就算將來成功了，也要抱憾一生。」

　　許多的意念恍如電光浮影，掠過腦際，他心中歉疚之情一生，臉上立即便浮現出來。

　　齊天岳雙目一瞪，道：「你若是再走前一步，我便將她砍了！」

　　朱翌臉上痛苦地一陣抽搐，道：「你要怎麼樣？」

　　齊天岳冷冷道：「你們怎樣對付歐陽空，我便怎樣對付她！」

　　蘇倩眼珠一轉，趁著齊天岳與朱翌說話之際，手腕一翻，自腰際掣出一支軟劍。

　　朱翌眼見齊天岳並沒有注意到蘇倩在身後拔劍，他兩眼一瞪道：「我要將他殺死。」

　　齊天岳冷冷一笑道：「那麼今日這個樹林裏的每一個人都將不能活著出去！」

　　他的話是如此堅定，縱然朱翌原先的目的是要誘使齊天岳分散注意力，而使蘇倩得能自背後暗襲。

　　此刻被齊天岳語氣所懾，卻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薩迦大喇嘛沉重道：「齊天岳，你不必如此狂妄！」

　　他話聲突然一頓，蘇倩手腕一翻，劍刃閃起一道光弧，在不及一尺之距，揮劍切入齊天岳的背脊。

　　一劍切入，朱翌飛身撲來，雙掌連張，往齊天岳胸前擊到。

　　齊天岳冷哼一聲，右掌倏地一翻，氣勁飆然，反捲而去，把朱翌打得退出三步，方始立穩腳步。

　　蘇倩呀地叫了一聲，齊天岳一個反身，一拳搗在劍柄上，將她握著的那支軟劍擊落。

　　薩迦大喇嘛眼見蘇倩一劍刺在齊天岳的背上，卻不料齊天岳會毫無感覺。

　　他駭然忖道：「想不到他連密宗的『菩提不動訣印』都已練成，真是令人驚駭！」

　　齊天岳緩緩轉過身去，沉聲道：「難道我與你有如此深仇？一劍就想殺死我？」

　　蘇倩兩眼睜得老大，驚駭無比的以手掩著嘴唇，凝望著齊天岳的眼神中盡是畏懼之色。

　　齊天岳腳尖一踢，將地上軟劍踢起，右手一招，握在手裏，目光一凜，長嘯一聲，劍刃顫出一道冷芒，劃空飛射出去。

　　那支軟劍被抖得筆直，帶著異嘯之聲，在密林裏劃著一道橢圓的光弧，旋轉兩匝射進一株粗約合抱的大樹上。

　　劍刃沒入樹幹，不停地顫動，一片嗡嗡之聲響在林中，傳進每個人的耳裏。

　　枝葉紛紛墜落，齊天岳朗聲道：「你們可曾見到過這手劍術？」

　　朱翌駭得臉色發青，連整個思考力都為這眼前的情景而停頓，僅是怔怔地望著齊天岳。

　　屠龍劍陶墨人站在一旁，駭然大叫道：「這是『馭劍飛空』之術！」

　　齊天岳可不曉得什麼是「馭劍飛空」，他僅是趁著整個精神都凝聚於劍刃上時，把握住一剎那的靈感而發出這一劍。

　　他也沒想到自己整個精神的貫聚，竟然能控制劍刃迴旋，這就像古時劍客空空兒、精精子、聶隱、紅線一樣，飛劍殺人於百里之外。

　　「『馭劍飛空』！『馭劍飛空』！」

　　他喃喃唸了兩句，狂笑道：「這就是『馭劍飛空』！」

　　林中各人都是絕代劍手，他們身居武林後起之秀的武林七劍之中，劍法上自有不凡的造詣。

　　但是這種馭劍之術卻是他們所不能想像的。

　　要知劍道一學，深奧有如大海浩無邊際，無垠無涯，有的人集一生之力也不能練到最高階段，有的人因為天資悟性不夠，根本就不能練習劍術。

　　千古以來，練劍之人何止千萬，但是又有幾人能臻入劍道最高之境界？更不用說學會馭劍飛空之術了。

　　從第一柄劍鑄造以來，練劍人即憬慕著超凡入聖的飛劍斬人之術，但是千年以來，練劍人能進入此一階程的真是寥若辰星。

　　由於此種劍術之罕見，是以後世學劍之人僅以為這是神話，而目為虛幻之事，並不當作是真。

　　豈知今晚卻眼見齊天岳揮舞之間，施出這一千古絕傳的馭劍之術，怎不叫人驚詫駭異？

　　更奇怪的還是他原先用斧刃為兵器，此刻在劍術上又露了這一手，越發使人捉摸不清。

　　齊天岳狂笑一陣，目光凝注在兩丈之外插在樹幹的軟劍上。

　　那一點顫搖的光芒，在他心裏擴大著，他的整個精神都放在回憶剛才怎樣運氣、凝神、揮劍、發劍之上。

　　苦苦思慮，深深回憶，他的右手緩緩舉了起來。

　　蘇倩驚叫一聲，躍到朱翌身邊，撲進他的懷裏。

　　陶墨人和竺西都不由得後退四步躲在樹幹後，駭然凝望著齊天岳，生恐會傷害到自己。

　　薩迦大喇嘛臉色凝重，雙掌護胸，腳下一移，站在朱翌和蘇倩的身前，預防齊天岳突施殺手。

　　林中靜寂如死，連呼吸之聲都隱隱可聞，晚風穿過樹隙之聲更是清晰。

　　突地，歐陽空大叫一聲，道：「痛死我了！」

　　齊天岳啊了一聲，自沉思中醒了過來，道：「歐陽空，你……」

　　他話聲一咽，那伸出的右手在空中劃了兩下，剎那，他的心中忽然一動，彷彿看到了什麼。

　　但是那像黑夜中電光一閃，還未及看清楚什麼，便已復歸於一片漆黑之中，印象飄忽，再也捕捉不住了。

　　他頹然的放下手，忖道：「唉！短時間內我再也想不出來了。」

　　歐陽空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向著林後走去，嘴中不停叫道：「筱芳，筱芳……」

　　齊天岳身形一動，飛身拔起一丈，將剛才揮出去嵌進頭上樹幹的斧頭拔下。

　　他深吸口氣，道：「在下這五天內，仍然在四川境內，若是你們有人不服，可隨時來找我。」

　　蘇倩轉過臉來，茫然問道：「翌哥，他到底是誰呀？」

　　齊天岳朗聲道：「在下神斧勇士齊天岳！」

　　「齊天岳？」朱翌疑惑地道：「你真是齊天岳嗎？」

　　齊天岳沉聲道：「在下警告你等！若是有叛國不端之行為，讓我知道了……」

　　他臉上湧起一層殺氣，道：「那時叫你領受生死不得的滋味，你們可別嫌晚！」

　　他的語聲鏗鏘，豪氣雄邁，直使得在林中多人都沒有一句話好說，眼見齊天岳昂然走出樹林。

　　竺西首先吁了口氣，道：「我真不知道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陶墨人道：「他的功力已經臻入武林絕頂高手之內，當代已沒有幾個人能與他匹敵。」

　　竺西道：「我想不到他以斧鉞成名，在劍術上卻也有如此高的造詣！」

　　他神色凜然望著身上的傷痕，喃喃道：「馭劍飛空，馭劍飛空，幸好他是以斧鉞敵我，否則我豈能活著……」

　　薩迦大喇嘛吼道：「咄，竺西，你別長他人威風！」

　　朱翌道：「薩迦國師，他這話不假，若是那齊天岳以飛劍之術與我們對敵，相信誰也沒法離開此處。」

　　薩迦國師想到剛才齊天岳施展的那手神秘奧妙的劍術，心中寒懍，忖道：「單憑他那傳自黃教宗喀巴祖師的『大菩提不動訣印』，藏土便沒有人能夠傷得了他！」

　　他的思緒一轉，忖想道：「這可見天龍大師兄從前藏跋涉來中原之前，便已獲得宗喀巴祖師的秘傳真訣，否則他的兩個徒兒那有如此強的武功，較之後藏甘珠大活佛也毫不遜色！」

　　他略一沉吟，暗暗地下了個決定。

　　朱翌望著林中漸漸淡去的晨霧，茫然道：「劍學之道，無邊無涯，看來我的劍術要能達到馭劍飛空之境，非二十年的光陰，痛下苦功不行。」

　　他的話聲裏帶著許多的惆悵，蘇倩輕輕的撫著他的胸膛道：「翌哥，你身為一國太子，不該涉身武林之中，須知像他那等人，豪放爽朗，一身飄泊，寄跡於江湖，整個心胸、整個精神都融化在武功之中，自然能練出駭世的絕藝。」

　　她合了下長長的睫毛，道：「而你卻負有國家安危的責任，整個精神、整個心胸都是放在國家與人民身上，自不能與他這等山野人士相較。」

　　朱翌被她說得垂下頭來，沒有作聲。

　　蘇倩道：「翌哥，我說的有什麼不對，你別生氣。」

　　朱翌緩緩將她推開，目光凝聚在她的臉上，讚許道：「倩倩，你說的一點都不錯，你說的太好了。」

　　蘇倩羞怯地避開他眼眼的凝視，目光一轉道：「真可惜讓這老傢伙跑了，害得我苦了一早上。」

　　朱翌擁她入懷，輕聲道：「這個並不怪你，若非齊天岳來了，他能跑到哪裏去？」

　　薩迦大喇嘛道：「二太子放心，歐陽空跑不了的，貧僧已在他的任脈與督脈交會之處做了手腳，包他不能活過五天！」

　　陶墨人詫異地道：「那齊天岳精通各種絕藝，難道他破解不了？」

　　薩迦大喇嘛道：「當然他破解不了，這是北天竺的『絕脈斷筋』手法，豈是他能解得？」

　　竺西感觸地道：「唉！可惜裴文海兄已被那齊天岳殺死！」

　　「哦！」朱翌推開蘇倩道：「我倒把裴兄給忘了！」

　　話聲一落，裴文海緩緩自地上爬了起來。

　　薩迦大喇嘛雙眉一皺道：「裴文海，你既然傷勢無礙，怎麼一直……」

　　他話中的意思清楚得很，裴文海何等聰明，豈會不懂得他的意思？他目光一冷，道：「大國師，在下被斷一臂，莫非有什麼嫌疑不成？」

　　薩迦咳了一聲道：「老僧在奇怪每當我們正要擒獲歐陽空之際，那齊天岳都會趕到，這不是有人走漏消息！」

　　斐文海冷哼一聲道：「在下是赤足神魔之徒孫，豈會與歐陽空一道？」

　　他那原先蒼白的臉色，此刻由於激動，而使得他泛起一陣紅暈。

　　朱翌道：「薩迦大國師，你們不須爭論！」

　　裴文海大聲道：「你們可知道那齊天岳是誰嗎？」

　　陶墨人詫異地道：「齊天岳來自漠北，他就是齊天岳，還會是誰呢？」

　　裴文海道：「他是忘情劍客白長虹！」

　　「呃！」朱翌道：「他會是武林七劍裏排列第四的忘情劍客白長虹？」

　　裴文海道：「我與他有一劍之仇，所以他將我一臂砍了！」

　　他慘然笑道：「我也不知道他與歐陽空有什麼關係，只是在他沒學武功之前，已經與歐陽空在一起了，是以每逢那老王八羔子有難，他總會來救。」

　　朱翌喃喃道：「這事太不可信了，太不可信了。」

　　蘇倩不信地道：「據傳說白長虹生得瀟灑溫文，怎會是他這樣子？我不相信。」

　　裴文海目光凝視遠方一下，苦笑著說：「各位如果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他踽踽走到朱翌面前道：「二太子，真抱歉我不能替你效勞了！」

　　朱翌訝道：「你有什麼事？」

　　斐文海道：「我要到大眉山莊去見敝師祖赤足神魔。」

　　朱翌哦了聲道：「那麼你一走，西藏法王及蒙古百靈活佛來此，有誰可任翻譯呢？」

　　斐文海目光一轉道：「如果二太子你放心得下，請一同到大眉山莊敝師處，敝師祖仍在該處。」

　　朱翌想不到立即便可見到赤足神魔，他興奮地忖道：「若是我能有赤足神魔之助，便不怕哥哥了，那時……」

　　他點頭道：「等百靈活佛來此，我便和他們一同到大眉山莊。」

　　斐文海愴然地望了自己斷臂一眼，道：「那麼在下告辭了。」

　　他身形一動，消失在濃密的林幹後。

　　朱翌道：「眼見我們勢力大增便可壓倒哥哥！」

　　他轉首道：「謝謝國師，若非你的激將之法，他還不會如此。」

　　「哈哈！」薩迦大喇嘛狂笑：「恭喜二太子！」

　　笑聲穿林而出，傳出老遠，日方正中……

　　　　　　　　　第八章　毒蠱金蠶

　　「金蠶蠱！金蠶蠱！都是那個可惡的老婆子！」

　　齊天岳痛苦地捂著肚子，喃喃道：「等到我下次見到了她，非把她宰了不可！」

　　將近正午的陽光是如此的熾熱，可是齊天岳卻感到一陣陣的寒意刺骨，又加上宛如誅心刺骨的酷痛，使得他真忍受不了。

　　他的步履踉蹌，身形晃動，眼前的叢叢樹林都變得模糊，他再也分不清路徑的小道……

　　伸的樹根擋得他身形一晃，「叭！」跌在地上。

　　「呃！」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覺得全身骨骼幾乎根根碎裂，腹中一陣驟烈的絞痛，渾身真氣散盡。

　　他滿頭汗水，淒涼地嘆一聲，道：「唉！想不到我白長虹短短一生竟遭遇到如此多的折難，雖練成絕世之技，此刻竟然連生命都不能保住！」

　　話聲低沉，迴蕩在黑暗的林中，久久未散……

　　死亡的陰影又一次籠罩著他，他呻吟一聲，緩緩自地上爬起來，向林外走去。

　　才走了兩步便跨出密林，眼前閃耀的陽光投射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眼睛都睜不開來。

　　他兩手掩臉，趕緊閉上眼睛，喃喃道：「三天！鳩盤荼果然說的不錯，三天之內金蠶衍化成形，噬人心腸，那時兩眼俱瞎……」

　　一想到兩眼俱瞎，他的心裏更加痛苦，一種無形的精神威脅使得他滿頭汗珠又顆顆滾落。

　　他大吼一聲道：「我怎會這樣？天哪，你怎麼對我如此殘酷。」

　　空曠的山野裏響起他的吼叫，隨著山風迴盪開去。

　　齊天岳確已不支，眼前一黑便仆倒於地。

　　遠處傳來陣陣細碎的鈴聲，清脆悅耳。

　　青綠的山崗下，自迴旋的小道馳來一匹栗紅色的快馬，一個身穿綢綠短襖露背裸腿的少女迎著陽光，露出清新的微笑。

　　她的手裏捏著一根長長的青草，將細細的長莖放在嘴裏，鮮紅的櫻唇不停地嚅動，時而露出有如編貝的牙齒。

　　一種嬌憨而天真的風韻自她的臉上流露出來，正如一朵雪白的百合。

　　她那裸露出來的手臂猶如一截白玉，在手腕之上還戴著兩個金環，那不停抖動的雙足，也戴有兩個金環，隨著擺動，也發出串串「叮噹」之聲。

　　襯合著馬頸懸著的一串銀鈴，譜成一闋悅耳的音樂，恍如仙樂繚繞。

　　快馬順著小道，捷快如飛的奔馳上來，轉眼之間便已馳過樹林。

　　陡然──

　　那匹栗紅馬「唏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

　　馬上的少女驚叫一聲，雙臂還未抱住馬頸，便已摔了下來。

　　她那裸露外面的雪白小腿，在墜馬的一剎那，有如快剪迎風一展，身形便已似紫燕，穿飛入林。

　　空中金光一閃，她一把抓住垂下的樹枝，身子在上面蕩了兩下，便飄落地上。

　　她滿臉紅暈，對著那匹馬呸了聲，罵了幾句話。

　　那匹馬擺動著頭，長嘶一聲，又人立而起。

　　這少女詫異地道：「你這是幹什麼？」

　　她話聲未了，已經看到躺在草叢裏的齊天岳。

　　紅袍被風吹動拂起，這少女一看還以為是個女人，可是她一蹲下身來，卻發出一聲驚叫：「啊！」

　　敢情齊天岳滿臉鬍鬚，再加上額上泛起的金芒，把她嚇壞了，掩住胸口倒退出三步，不敢看齊天岳的樣子。

　　她的心有如小鹿似的怦然跳動，好一會方始定過神來，這才敢走到齊天岳身邊去望望。

　　「金蠶蠱！」她大聲叫道：「他是中了金蠶蠱。」

　　齊天岳臉如金紙，在那眉心之處，有著一片淡淡的紅痕，痕印之上一條似隱似現的金蠶浮現蠕動著。

　　這個綠衫女子舉起雪白的手臂掠了掠垂落額際的髮絲，那套在她腕上的金環滑在小臂，相碰一起，發出數聲叮噹的脆響，在這清晨的山林中聽來，格外悅耳。

　　她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流波四射，眼中泛起一個疑惑的表情，暗忖道：「這人到底是誰？怎麼會中了師父的『金蠶蠱』？」

　　她那清澈的目光投落在齊天岳濃黑的兩道斜飛劍眉之上，暗忖道：「他長得好威武，一臉的絡腮大鬍子，真像爹爹一樣，這麼多年來我都是跟著師父習藝，居住在苗疆惡水窮山間，此次回到家裏，卻會遇見這……」

　　一念未完，蹄聲陣陣響起，叢叢的樹林後傳來呼喚之聲：「小姐！小姐！」

　　這綠衫少女暗驚一聲，緩緩的蹲了下去，推了推齊天岳。

　　「死丫頭，跟叫魂似的，我又不是死了！」

　　她恨恨地站了起來，噘著嘴罵道：「秀桃，你在叫什麼？」

　　一騎灰白相雜的快馬自山下急馳而來，蹄聲驟響，一道綠影飛躍而來，落在這個少女身邊。

　　那匹栗紅色的馬長嘶一聲，奔了過來，兩匹馬挨著脖子，立刻就親熱起來。

　　這個臂上套著金環的少女推開那躍來的綠衫少女，問道：「你怕我走丟了是吧？跟叫魂似的，滿山亂叫！」

　　那綠衫少女頭紮兩條小辮子，年紀約十五、六歲，聞言伸了伸舌頭，道：「是，小姐，奴婢下次絕不敢亂叫了。」

　　這個短衫少女冷哼一聲道：「死丫頭，你下次還敢這樣，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秀桃皺了皺鼻子，嘴角一撇，裝出要哭的模樣，低聲道：「老爺說小姐剛從苗疆回來，不曉得這裏的路，所以要我看好小姐，剛才你偏偏跑得這麼快，奴婢生恐小姐你在山區迷了路，所以才呼喚你，誰知……」

　　她這副樣子，使得那個金環少女噗嗤笑道：「好好好，算我錯了好吧？你別做出這個死相，要把我的大牙都笑掉了！」

　　秀桃伸了伸舌頭道：「如果小姐你這麼漂亮的牙齒笑掉了，那奴婢可該打下十八層地獄底下去！」

　　這金環少女罵道：「死丫頭，叫你別稱什麼奴婢下奴婢的，喚我霞姐便行了！」

　　「啊喲！」那綠衫少女道：「這個奴婢怎麼敢，給老爺聽到了，可要把我撕了！」

　　這金環少女臉孔一板，伸出手去，叱道：「死丫頭，你再敢多說一聲奴婢，我就打死你！」

　　秀桃退了兩步，笑道：「小姐，我……」

　　她的目光一閃，突地看到草叢裏躺著的齊天岳，頓時驚叫一聲，道：「小姐你看，那兒有人！」

　　金環少女這才記起齊天岳中了金蠶蠱倒地不起，她呃了一聲，罵道：「都是你這死丫頭耽擱我的時間！等下人死了找你賠！」

　　她自脅下掏出一個繡囊，從裏面拿出一個玉瓶，喊道：「秀桃，還不替我把人扶起來。」

　　秀桃走了過來，驚疑地道：「小姐，這是誰？好可怕喲。」

　　金環少女打開瓶塞，倒出一撮粉末放在左掌上，叱道：「少嚕囌好吧！快替我扶著他的頭。」

　　秀桃見到齊天岳滿臉汗珠，雙眉緊皺，再加上一嘴的絡腮鬍子，詫異地道：「小姐，他的眉心怎會有條金色的蟲！」

　　金環少女將掌心的粉末吹進齊天岳的鼻孔，好似鬆了口氣，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種緊張的情緒。

　　她掠了下垂在額際的髮絲，道：「這人我也不曉得他是誰，不過他一定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否則絕不值得師父用她的本命神蠱來噬他。」

　　秀桃眨了眨眼睛，道：「小姐你預備救他？」

　　金環少女冷笑一聲道：「他是師父的敵人，我還能救他？我這是害他。」

　　「害他？」秀桃詫異地道：「那麼你還給他吃什麼藥？」

　　金環少女道：「你不曉得，我師父的本命金蠶蠱一共有三條，這是最小的一條，本來是要在五個時辰內，將他的心噬完，誰曉得這人竟能將金蠶蠱逼到腦門！」

　　秀桃疑惑地道：「這樣他不是會死得更快嗎？」

　　金環少女搖搖頭道：「由於這樣，金蠶蠱在二個時辰內便會死去。」

　　她頓了頓道：「因為它是師父的心血所餵養成的，沒有心血吃，在其他地方便活不成。」

　　「哦！」秀桃恍然道：「所以小姐你要將這條金蠶蠱逼回心臟？」

　　「一點不錯！」金環少女道：「我就是要這樣！你沒看到他臉上沒有金蠶形狀了？」

　　「呃！」齊天岳呻吟一聲，自地上爬了起來。

　　那金環少女似是沒想到齊天岳這麼快便醒過來了，她吃了一驚，問道：「你，你怎麼能爬起來？」

　　齊天岳一睜開眼便看見面前這個金環少女的奇異打扮，他詫異地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是誰？」

　　那金環少女目光一閃道：「我是百里雲霞，你是誰？」

　　齊天岳山道：「在下……」

　　他只覺得肚子一陣劇痛，好似一條蟲正在噬著自己的肝腸一樣，話聲一頓，他深吸口氣，也不顧到面前的兩個少女，盤膝運起功來。

　　霎時他臉上泛起一片紅潤之色，身上紅袍緩緩鼓起，那匯聚於丹田的真火提聚而起，循著經脈向著疼痛之處攻去。

　　百里雲霞駭然這紅衣漢子的絕頂功力，她驚忖道：「想不到他中了師父的金蠶蠱，還能運功！」

　　僅僅一會兒，齊天岳頭上冒起一絲的白霧，蒸蒸直上，凝聚一起，像是一幢白色的華蓋，落在他的頭頂。

　　秀桃駭懼地道：「小姐，他比老爺還要……」

　　百里雲霞把食指按在嘴唇上，道：「你別說話。」她兩指一駢，臉上湧起一層殺意，向著齊天岳那鼓起的紅袍，點在他背心「命門穴」。

　　齊天岳僅身形微微一晃，一點感覺都沒有，繼續的運功。

　　百里雲霞花容失色，只覺自己的兩指恍如點在鋼板之上，對方一點感覺都沒有，自己卻已兩指麻木。

　　她駭得倒退一步，忖道：「怪不得師父要放出金蠶蠱來，這人在運功療傷時還能夠防護自己，如此絕頂功力，較師父尤有過之。」

　　她咬了咬嘴唇忖道：「我若是將他擒住，師父不知道要多歡喜，那時她總不會說我還小，不懂事了。」

　　齊天岳運了一會功，那凝聚本身真火的氣勁將鳩盤荼放出的金蠶蠱逼到「志堂穴」，然後閉氣把穴門封住。

　　他吁了口氣，正待立身而起，百里雲霞已趁著這剎那裏，一掌按在他那蓬亂的頭髮上。

　　齊天岳略略一愕，緩緩道：「你要做什麼？」

　　百里雲霞道：「你是不是與苗疆鳩盤荼為敵，而被她放出金蠶蠱？」

　　齊天岳心知自己又碰到敵人了，他只是在奇怪自己並不認識這個奇裝異服的少女，怎會被她如此威脅？

　　他沉聲道：「一點都不錯，你是誰？」

　　百里雲霞道：「你管得了我是誰？」

　　齊天岳朗笑一聲道：「在下闖蕩江湖如此之久，可還沒見過有誰敢如此威脅我的？」

　　百里雲霞冷笑道：「現在就讓你見識見識……」

　　齊天岳微微一笑道：「你到底要我怎樣？」

　　百里雲霞道：「你轉過臉來！」

　　齊天岳暗自好笑，說道：「如果我不聽你的話呢？」

　　百里雲霞道：「那麼我一掌下去，擊中你的『百匯穴』，你該曉得後果如何？」

　　齊天岳暗忖道：「至今為止我倒沒有受到這樣的威脅過，我倒要看看她是誰？」

　　他緩緩的轉過臉來，只見百里雲霞粉面桃腮，長得很是美麗，只不過眼角帶煞，薄唇之邊帶著冷笑，看來就像是畫上的羅剎女一樣，使人有一種寒凜之感。

　　百里雲霞見到齊天岳那虯髯蓬頭散亂的樣子，秀眉皺了一下，道：「喂！你有多久沒有洗澡了？」

　　她這句話問得真是滑稽透頂，齊天岳聽了倒有哭笑不得的感覺，他苦笑了下，道：「你問這個莫非要跟我洗澡刮鬍子不成？」

　　百里雲霞道：「在我送你到師父那兒以前，一定要給你洗個澡。」

　　她自幼即被鳩盤荼帶到苗疆，與水擺夷族居住之處相距很近，是以習慣都受了水擺夷族人之影響，每天非洗兩三次澡不行。

　　她一見齊天岳那種粗魯骯髒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全身發癢，而想替齊天岳洗個澡。

　　齊天岳一見這金環少女天真未鑿，連說話也沒有一點顧忌，他本想運氣至髮梢，沖開百裏雲霞的手掌，然後再將她擒住。

　　這下存著好玩的心理，他倒不急於這樣做，因為這些日子來，他每一時刻都是在緊張中，現在正需要輕鬆一下。

　　他咳了一聲道：「你真要給我洗個澡？」

　　百里雲霞睜大秀麗的眸子，道：「莫非你還捨不得那身骯髒？」

　　齊天岳笑道：「你要幫我洗澡，不怕你師父罵？」

　　百里雲霞一時還會不過意來，認真地道：「她老人家最是喜歡乾淨，怎麼會罵呢？」

　　齊天岳放聲狂笑道：「憑你師父那副髒像，竟還歡喜乾淨？」

　　百里雲霞一瞪眼道：「你敢罵我師父？我殺了你！」

　　齊天岳止住笑，道：「你的師父可是鳩盤荼神巫？」

　　百里雲霞點了點頭，道：「我這次就是跟她老人家一道來川蜀。」

　　齊天岳目光一掃旁邊的綠衫少女，道：「那麼你的家就住在這附近了？」

　　話聲一頓，道：「你爹爹是誰？」

　　百里雲霞目光凝視著齊天岳那湛然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秀桃一直在旁站著，她望見自己小姐用手按著那中年大漢蓬亂的頭髮上，還在有說有笑的，心中不禁忖道：「小姐真大膽子，光著手臂和大腿還不算，跟這麼一個大男人還說說笑笑，怪不得說苗疆來的人都是野蠻人！」

　　她一聽百里雲霞的話，也凝視著齊天岳的眼睛，可是她的視線一觸及他那炯炯目光，心中竟然怦怦跳動，目光趕忙移開。

　　齊天岳一聽那句話，不由得綻齒一笑，道：「我是問你爹爹是誰，你又扯到哪裏去了？」

　　秀桃趕忙回答道：「我們老爺是川蜀聞名的閃電手百里追風。」

　　百里雲霞癡癡地道：「喂！我發覺你的牙齒好白，笑起來也很好看，嗯，假使你把這大鬍子剃掉，就更好看了！」

　　齊天岳一皺眉道：「你爹爹也不管管你？喂！百里雲霞，他也願意你跟我洗澡？」

　　秀桃這才聽出齊天岳話中的輕薄意味，她嚷道：「小姐，他佔你的便宜！」

　　百里雲霞略一思忖，這才會過意來，她臉上一紅，罵道：「呸！你還敢佔我的便宜！」

　　掌心力道一吐，她羞惱之下已運聚全身勁道，在這一掌中施出。

　　齊天岳一言出口，這才想到自己真不該說出如此輕薄的話來，他正在懊悔之時，沒料到百里雲霞突然出掌擊下。

　　猝不提防之下，他氣勁剛散，腦門一震，便已被百里雲霞一掌震昏。

　　若是讓薩迦大喇嘛和華百佗等絕頂高手看來，他們絕不會相信以齊天岳一身絕頂武功，竟會被一小小女孩擊倒，若是大力神君鍔爾察聽到，就算砍了他的頭，也不會相信此事的。

　　這正好應了江湖上的一句話：陰溝裏翻船，八十老娘繃倒孩兒。

　　百里雲霞一掌擊倒齊天岳，冷笑一聲道：「我還道他有什麼能耐，竟敢佔我的便宜，現在看你還說風涼話吧！」

　　秀桃道：「小姐，你要把他怎麼啦？」

　　百里雲霞道：「替我搬回家裏，找人給他洗個澡，然後等師父回來，交給師父去！」

　　秀桃為難地道：「可是小姐，要怎樣把他搬回莊裏？」

　　百里雲霞叱道：「把他拖上馬上，我們從莊後進去，不就得了？」

　　目光斜斜落在齊天岳的臉上，那緊閉的嘴角邊有著一絲懊喪，是否他在後悔自己做錯了事？

　　　　　　　　　第九章　飲食男女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齊天岳自一個夢裏醒了過來，他只覺得自己來到一個花園裏，處身於百花叢中，那兒有著無數芬芳的花卉，正自綻放著嬌柔的微笑。

　　可是在夢裏，卻有人呼喚著他，那聲呼喚彷彿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又像是響在耳邊一樣。

　　他奔走於百花怒放的園中，尋覓著那低柔的呼喚，終於，他醒了。

　　「謝謝老天，你總算醒了！」

　　一個嬌脆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用了一下頭，才驚覺自己果然不是在夢中。

　　循著聲音瞥去，他看到百里雲霞滿臉喜悅的站在床邊凝望著自己，在她身邊點著兩盞宮燈，映得她格外美麗。

　　僅僅這一瞥，他立即想起自己如何會睡在這張香氣馥鬱的床上，頓時，他啊的一聲，自床上跳了起來。

　　錦被一掀，他這才發覺自己僅是穿著一襲內衣短褲，匆忙之間，他一拉被褥，趕緊又蓋了起來。

　　百里雲霞站在床邊看著他這匆忙慌亂的樣子，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齊天岳惱怒地道：「你笑什麼？」

　　他的目光一閃，望見床邊擺著一張梳粧檯，臺上一面大大的鏡子，從鏡裏他看到自己滿臉通紅，一臉尷尬的樣子。

　　「啊！」他驚叫一聲，發覺自己的鬍子不知何時被刮得乾乾淨淨，連那蓬亂的頭髮邊都被梳理得整整齊齊的，在頭頂上挽了個文士髻，他失聲道：「我的鬍子呢？」

　　百里雲霞咭咭笑道：「你的鬍子給剃掉了！」

　　白長虹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留了好久的鬍子，原來預備化名齊天岳結交天下豪傑，破壞華百佗想要獨霸武林的陰謀。

　　同時他也因為夏馥萍的糾纏，使得他疲於應付，因此一直不願以白長虹的面目出現武林。

　　想不到這下竟然被百里雲霞把鬍子剃了，頭髮梳了，又回復到他本來的面目，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百里雲霞笑道：「你這人真奇怪，長得這麼瀟灑，竟然會喜歡弄成這麼個髒兮兮的樣子，瞧你這樣子，鬍子給剃掉了，卻像失了魂似的！」

　　白長虹苦笑了一下，忖道：「你又怎曉得我的苦衷！」

　　百里雲霞一屁股坐在床上，笑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白長虹見這個少女不但裸露著雙臂和大腿，而且還毫不顧忌的坐上了床榻，他慌忙把身子往裏面讓了讓。

　　百里雲霞望著白長虹這個舉動，發出一陣嬌笑，直笑得她有如花枝搖顫，忍不住撲倒在錦被上。

　　白長虹正色道：「姑娘，你……」

　　百里雲霞伸出有如春蔥的玉指，指著白長虹道：「你呀！你這個人真好玩！」

　　「好玩？」白長虹真是哭笑不得，他臉色凝重，道：「請姑娘放尊重點，須知男女有分？」

　　「什麼男女有分？」百里雲霞道：「在我們苗疆，手拉著手，算是常事，你還不曉得哪，每年跳月的時候，他們都拉女的到山洞裏或草叢後去，我們這又算得了什麼？」

　　白長虹為這少女的大膽言詞所驚，問道：「他們是誰？」

　　百里雲霞道：「擺夷族、羅羅族、苗族，他們統統是這樣！」

　　白長虹道：「這就怪不得了，那些野蠻之人，豈能與中原禮義之邦的人相比？」

　　百里雲霞皺了皺鼻子，冷哼一聲道：「人若是喜歡上另外一個人，為什麼要隱瞞她的感情？難道說兩情相悅也是錯的嗎？都是那些老鬼制定了許多禮節，說要人遵守，其實他們自己暗地裏還不是鬼鬼祟祟的。」

　　白長虹肅然道：「這世界上若無禮法相制，任由人慾橫流，將是怎麼個世界？人豈不與禽獸無異了？」

　　他日中射出一股湛然的光芒，道：「至於說那些制法的先賢有何不端之處，這尚要請姑娘說明，須知前輩賢人是不容侮辱的！」

　　百里雲霞嬌笑一聲道：「喲！想不到你年紀如此輕，腦筋卻如此死板！」

　　她笑靨一斂，道：「那孔丘思念南子、朱熹妒人之妻害人之夫莫非不是真的？」

　　白長虹倒吸一口涼氣，想不到這自苗疆來的小姑娘，竟然懂的如此多，匆促之間倒想不出反駁之言來。

　　百里雲霞繼續道：「孔丘不是說過：『食色性也！』這句話？他刪詩經整四書時，不是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章放在最前面麼？難道說男女相悅，情感流露便有錯不成？」

　　白長虹自認讀的書不少，可是那百里雲霞所說的全都有理，不容他反駁，他只得說道：「好啦，算你對好吧！但是你總得讓我起身呀！」

　　百里雲霞臉上一紅道：「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就讓你起來。」

　　白長虹沉吟片刻道：「我告訴了你，我的名字，你可不能對你師父說！」

　　百里雲霞眨了眨眼睛道：「我師父和爹爹都出去了，要等三、四天之後才能回來！」

　　她舔了舔紅潤的櫻唇道：「喂！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後，我替你把金蠶蠱除去！否則我可不管你死活！」

　　白長虹淡然笑道：「在下白長虹並不怕死！現在只請姑娘出去，容我將衣服穿上，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百里雲霞道：「白長虹？啊！這個名字真好！喂，白長虹，你說我的名字好不好聽？」

　　「很好聽！」白長虹不耐煩其地道：「姑娘你請出去好吧？」

　　百里雲霞笑道：「你的衣服都是我替你脫的，現在倒還怕我看！」

　　她目光如醉地道：「喂！你身上的皮膚好白！卻又帶著韌性，摸來好舒服喲！」

　　白長虹臉上飛紅忖道：「怎會有這種女人？看她的模樣該是懂得男女間的事，怎會這麼不知羞恥？我不該誤以為她天真未鑿……」

　　就在忖思之際，門扉一響，一個綠衫少女端著一個盤子姍姍走了走來，她的目光一觸白長虹那張俊俏的臉，不由得臉一紅，眼中射出如水的柔情來。

　　百里雲霞不悅地道：「秀桃，我叫你別進來，你怎麼門都不敲便進來了？」

　　秀桃道：「小姐你剛才不是喚我去煮蓮子羹給這位爺宵夜吃？喏！這就是蓮子湯！」

　　百里雲霞道：「你就放在桌上好了！」

　　白長虹尷尬地擁被坐在床上，當他的眼光一掃秀桃時，他心裏不由一驚，忖道：「不好！這丫頭也著了魔了！」

　　他知道自己長得瀟灑俊逸，若是不稍掩飾自己的感情，而稍為放縱一點，必會迷上許多的女孩子，那可就不妙了！

　　在以往他所見過的女孩子中，如夏馥萍、衛瓊霜、上官琦玉等，他都從她們的眼睛裏看出那一絲裸露的柔情。

　　而在現在，他又從百里雲霞和秀桃的眼裏看出那一絲捉摸不住、閃爍不定的情感之光。

　　他的心裏起了很大的震撼，忖道：「我現在大仇未報，怎可以沉湎在溫柔陷阱之中？今晚我非走不行……」

　　他目光一閃道：「喂！我的斧頭和銀胄甲呢？」

　　秀桃正白癡癡的望著白長虹，一聽此言，連忙把盤子往桌上一放，道：「你的胄甲和斧頭，我都給放在櫃子裏。」

　　百里雲霞叱道：「秀桃，你還不給我出去！」

　　那個綠衫丫鬟嘟著嘴，極不情願的走出室外，臨到門口，還依依不捨的望了白長虹一眼。

　　百里雲霞何等精明，望見秀桃那種神態，立即便看出她的心意，她冷哼一聲道：「死丫頭，你若是與我搶男人，我非殺了你不成！」

　　心中意念一轉，她嬌柔地一笑道：「長虹，你別起來，我把蓮子羹端來餵你。」

　　白長虹雙眉一皺，忖道：「怎會有這種女人……」

　　他臉色沉下，道：「謝謝姑娘好意，在下吃不下任何東西。」

　　百里雲霞詫道：「是不是金蠶又在動了？」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在下這幾天非常勞累，現在極為渴念睡上一覺，而且在下頭也有點昏，希望姑娘不要打擾。」

　　百里雲霞關懷地道：「啊喲，你是不是發燒，讓我摸摸看！」

　　她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白長虹的額頭，可是他卻厭惡地躲了開去。

　　百里雲霞一怔，忖道：「莫不是他討厭我這樣太隨便？」

　　她本是極為聰明之人，這下一見白長虹臉上的表情，頓時曉得自己錯在哪裏，沉吟了片刻，她忖道：「從明天開始，我要收斂我的態度，不能夠把苗疆那一套拿來對付他，因為他是漢人，不是水擺夷人。」

　　白長虹見她不言不語，心中也頗覺歉然，他咳了一聲道：「在下是人不舒服，極需睡眠。」

　　百里雲霞淡然笑道：「現在已是亥時，你本該多休息。」

　　她站了起來道：「你要不要吃完蓮子湯再睡？」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不了，謝謝你。」他話聲一頓道：「我，我就睡在這裏？」

　　百里雲霞笑道：「有什麼關係？這是我的房間，誰也不敢胡亂撞進來。」

　　白長虹心裏忖道：「我只要等你走後，便立即起來穿衣，從窗子遁走，反正也睡不了多久，又有何關係？」

　　他默默地一拉錦被，躺了下去。

　　百里雲霞溫柔地一俯身，伸出手去替他將被角掀起，柔聲道：「明天起來，我再替你將金蠶蠱解去，現在好好睡，不要胡思亂想！」

　　白長虹暗忖道：「那還有什麼明天？等會我便要走了！」

　　一念未了，百里雲霞已趁著掀被角的時候，將他的睡穴點中。

　　白長虹神智一陣迷糊，他暗呼道：「不好，我著了這小鬼的道兒！」

　　可是他來不及運氣沖穴，已經睡熟了。

　　百里雲霞望著沉睡的白長虹，臉上浮現一絲得意之色，忖道：「不管你白長虹是忘情劍客還是多情劍客，我一定要讓你投入我的懷抱。」

　　她吁了口氣，轉身走到梳粧檯前，緩緩地把外衣一褪，脫下了手臂上套著的金環，對鏡解開了髮髻，露出個美麗的笑靨，輕聲道：「明天起，你就是白夫人了！」

　　她從桌上拿起一條絲巾，束住如雲的黑髮，然後脫掉襯衣，露出裏面的紅色肚兜。

　　隨著她仰身打了個呵欠，一掌輕拂而出，把那宮燈撲熄，室內頓時一片黑暗。

　　暗黑的室內只聽到掛在帳上的環鉤一陣輕響，立即又歸於平靜。

　　這是一個溫柔的夜，溫柔得帶著馨香，令人遐想，令人懷念……

　　※※※

　　「曾以無限的柔情譜出生命裏美麗的謁歌，然而卻似這低吟而去的流水，留下的是無限的惆悵與惘然。」

　　白長虹負手立於流過楓葉山莊的鑄情河邊，心中泛過一縷幽思，黯然忖思著。

　　那些閃過絢爛光芒的愛的火花，像是浮光掠影，一一掠過腦海，轉瞬消逝無跡，所留下給他的卻是無盡的惆悵。

　　他嘲弄地暗忖道：「也許我一生中不會遇見一次真正長久的戀愛，那些甘醇柔美的溫情永遠不會在我身邊停留得夠久。」

　　夏馥萍、衛瓊霜、上官琦玉都曾激動起他的情緒，可是那份被燃起的戀之之火花，沒有多久便已熄滅，如今他卻又逗留於楓葉山莊，受著百里雲霞的照顧。

　　命運擺佈著他，像是浮萍似的飄流各處，以各種不同的面目出現於江湖，應付著各種遭遇。

　　「這是人生最大悲哀。」他垂首低語：「不能做他所喜歡的事，不能愛他喜歡的人。」

　　身後傳來叮叮的金環響動聲，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誰了，可是他卻裝做未聞，只將自己的眼光投射在那遼闊的白雲間。

　　「喂！」一聲嬌呼自身後傳出，隨著一陣香風撲進鼻來，他的肩上搭著一隻纖纖細手。

　　白長虹雙眉微皺，緩緩轉過身去。

　　百里雲霞臉上泛起純真的微笑，道：「你站在這裏想什麼？」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沒有想什麼！」

　　百里雲霞道：「你不用騙我，我曉得你在想什麼！」

　　白長虹淡然笑道：「你曉得我在想什麼？」

　　百里雲霞道：「你在恨我！」

　　「恨你？」白長虹搖了搖頭道：「我是誰都不恨，只恨我自己！」

　　「為什麼呢？」百里雲霞道：「你這是在罵我，罵我不該不擇手段獲得你？」

　　白長虹仰視雲天，只覺心中的意念如同紊亂的絲線，糾結纏繞，不能一一解開。

　　他在這時，想到了很多很多，那些以前所未能想到的，或者想到而無法解決的，此刻都聚集於腦中。

　　他痛苦的忖道：「我是不該學會武功的！從我懂人事以來，我便不願學武，想不到現在卻會成為武林中人，遭受到各種打擊。」

　　他目光掃過百里雲霞的臉上，忖道：「否則我也不會遇上她，而被她所乘。」

　　他搖了搖頭繼續忖道：「想不到我精明一輩子，卻會上了她的當！」

　　百里雲霞見到白長虹不語，她說道：「雖然我曉得自己不對，可是我卻是真心的愛你，我不願失去你！」

　　白長虹苦笑道：「愛情也能用手段的嗎？」

　　百里雲霞木然瞪著白長虹，一時說不出話來。

　　白長虹憤慨地道：「你就算得到我這個人但也得不到我的心，你曉得嗎？我若不愛你，你怎樣都無法使我愛你！」

　　百里雲霞眼眶裏盡是淚水，她呆呆地望著白長虹，嘴角嚅動了兩下，兩顆淚水滾落下來。

　　白長虹嘆了口氣，道：「好了，算我不對，不該對你說出這些話來。」

　　百里雲霞抽泣地道：「我不是這樣，不能夠得到你，長虹，你曉得我愛你，我願為你犧牲任何東西，任何……」

　　白長虹雙眉一皺道：「那麼從現在開始別這麼樣裝扮！」

　　百里雲霞點頭道：「好！我一定聽你的話，做你喜好的事！」

　　白長虹嘆了聲道：「我要行走江湖，我尚有許多許多的事沒做，你會願意跟我走遍任何地方？不管你師父，你的父親？」

　　百里雲霞道：「我不管他們如何，我一定要跟著你。」

　　白長虹搖頭苦笑道：「我們這又算什麼？」

　　百里雲霞秀眉一揚，道：「難道以你的武功，還怕他們嗎？」

　　白長虹不禁為百里雲霞那種鎮定而剛強的語氣吃了一驚。

　　他忖道：「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離經叛道、不懼人言的女人。」

　　百里雲霞話聲一頓，黯然道：「我曉得，你是不愛我！」

　　白長虹什麼話也不好說，只有苦笑，他的心裏開始厭煩起來。

　　百里雲霞眼中泛出淚水，喃喃道：「你若是愛我，那麼一定能為我犧牲！」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從來都沒有愛過任何一個女人！」

　　百里雲霞渾身一震，凝望著白長虹，道：「我不相信！」

　　白長虹冷笑道：「不但以前沒有，從今以後我也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女人！你放心好了！」

　　百里雲霞渾身一顫，往後退了一步，顫聲道：「你！你的心真狠，我對你這麼好，你還……」

　　白長虹仰首雲天道：「因為我是忘情劍客，我是不會有愛情的！」

　　百里雲霞料不到剛才還說得好好的，現在白長虹竟會變成如此無情，她咬著嘴唇道：「難道你一點都不想到昨晚……」

　　「昨晚？」白長虹一想到今晨醒來發覺自己渾身赤裸的情形，不由得心裏一陣難過。

　　雖然百里雲霞是如此的美，但是他卻一點感情都沒動。

　　他記得當自己發覺與她赤身睡在一起時，竟然一點情慾都沒有，可是一掀開被，卻發覺床上落紅點點……

　　他長嘆口氣，喃喃道：「誰曉得我昨晚做了什麼？」

　　百里雲霞恨聲道：「好狠的人！」

　　她話聲一完，一個中年大漢自前院飛奔而來。

　　百里雲霞擦了擦眼淚，問道：「什麼事？」

　　那中年大漢臉色發青，跪下道：「莊外來了一個文士，他自稱來自海外，要見莊主！」

　　百里雲霞怒道：「你告訴他，莊主不在不就得了嗎？」

　　那中年大漢道：「他卻說非見莊主不行……」他咽了口口水，道：「他自稱破玉子！」

　　「破玉子？」白長虹一驚道：「海外三仙也來了？」

　　那中年大漢道：「此外還有一個老尼姑和一個身穿紅衣裳的少女也站在旁邊！」

　　白長虹心頭劇震，問道：「你有沒有看見那老尼姑拿著什麼東西？」

　　那中年大漢道：「小的看見她手裏拿著一根鐵笛！」

　　「啊！是鐵笛神尼到了！」白長虹喃喃道：「那麼她也來了！」

　　百里雲霞驚道：「是海外三仙來了？」

　　白長虹臉色大變，忖道：「現在上官琦玉若是看到我在此，她會怎樣想，我看還是進裏面去躲她一躲，否則……」

　　他這個念頭還未完，半空之中一道人影掠躍而來。

　　自很遠的地方，一個中年文士虛空跨出五丈，落在他的面前。

　　　　　　　　　第十章　白象寶璧

　　清澈的河水緩緩流過楓葉山莊的前面，在那波起的浪花裏，白長虹腦海中一連幻起數個不同的念頭。

　　他負手立於流動楓葉山莊的河邊，望著那個冉冉落向他面前的中年文士，心中一震，忖道：「這個中年文是誰？怎會長得如此瀟灑？」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個中年文士便是名震武林的海外三仙中老二破玉子，傳言海外三仙年已古稀，少說也在百齡之上，而破玉子長得溫文爾雅，恍如一個中年文士一樣，怎不令白長虹大吃一驚呢？

　　破玉子驟見白長虹那種出塵脫俗的俊逸丰儀也是一怔，他目中寒光如電，在白長虹臉上略略一掃，道：「小孩子，這可是楓葉山莊？」

　　白長虹一愣，正待說話，百里雲霞已叱道：「喂！你有多大，竟敢稱人家是小孩子！」

　　破玉子呵呵笑道：「小姑娘，老夫年紀足可和你爺爺相論，稱你們一聲小孩子並不是有意佔便宜。」

　　百里雲霞料不到這個中年文士如此討便宜，她自幼生長在苗疆，所處的環境和中原大不相同，終日和蠻族為伍，學得強悍好鬥之習性，聞言神色大變，叱道：「你敢再說！」

　　身形一晃，連行四步，一掌破空撩出，掌緣削處，直往破玉子的身上劈去。

　　破玉子大袖一拂，呵呵笑道：「沒有禮貌的孩子，快叫你家大人來！」

　　百里雲霞一掌削出，陡覺一股無形的力道將那劈出的掌勁消逝於無形之中，她心中大駭，尚未撤回劈出的手掌，那股無形的勁道已推得她向後倒去。

　　白長虹快步上前扶著她的身子，道：「你有沒有受傷？」

　　百里雲霞只覺心頭一甜，頓時忘了適才破玉子大袖輕輕一拂便將她推倒之事，她嘴角微動，撒嬌的道：「我給人家欺負啦，你快將那個愛佔便宜的傢伙轟走？我看了他就討厭。」

　　她雖然習得鳩盤荼的冷酷和無情的個性，到底未脫小孩子的稚氣，這時驟見白長虹幫助她，立刻將白長虹給與她的冷淡和無情通通拋諸腦後。

　　白長虹苦笑道：「我不是幫助你，我只是不願你這樣的蠻來。」語聲輕輕一頓，冷冷地又道：「你不會得到我，因為我絕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女人。」

　　百里雲霞這時只沉醉在他那雙有力的手臂裏，根本沒有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麼話，她還故意扭動著肩頭，在他懷裏不停施展少女最善於挑逗男人的媚惑之術，可惜白長虹是個天下一等的男子漢，對她那種試圖只是報以苦笑。

　　那陣冷漠沒有一絲感情的話聲，字字句句的鑽進破玉子的耳中，他有些詫異的望著這個令他迷惘的青年，也有些不相信一個僅及弱冠的少年會對天下女人這等仇視，連百里雲霞那樣美麗的少女都不值得一顧。

　　他搖搖頭道：「你這個小孩子，說話可真無情！」

　　白長虹雙目寒光一湧，道：「怎麼，我難道說錯了？」

　　破玉子心中一震，陡然發現白長虹雙眉之間有一道血痕出現，這殷紅的血痕愈來愈顯明，破玉子吃驚的哦了一聲，喃喃道：「真有這種人！」

　　這個海外的異人博覽天下奇書，能預知過去未來，深知白長虹臉上顯現的那一道血痕是天下第一等無情之人，這種人大多有著超人的異稟，上天賦與特別的智慧，但獨對仇恨之事記得特別清楚，凡和他有仇怨之人終歸死於他的劍刃之下。

　　他神情一愕，腦海中疾快忖道：「這孩子若遇名師將為天下最神勇之士，萬一誤入歧途，天下也將被他弄得永無寧日而血腥四起，仇殺遍天下。」

　　破玉子忖念一逝，面上的笑容倏地一斂，問道：「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句話你不覺得是多餘的麼？」

　　「白長虹──」在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聲，紅影一閃，上官琦玉恍如一道彩雲一樣飄落在破玉子的身邊。

　　上官琦玉驟見百里雲霞倒在白長虹的懷裏，那嬌艷的臉靨突然一寒，恍如受到什麼震撼一樣，她愕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長虹冷冷地一抬頭，望了她一眼，道：「原來是你！」

　　上官琦玉顫聲道：「你……我恨死你了！」

　　她一拉破玉子的衣袖，道：「師伯，我們走！」

　　破玉子呵呵一笑道：「要來也是你，要走也是你，連我也被你弄糊塗了！」

　　上官琦玉被破玉子搶白了一陣，在那冷寒的臉上立時湧起一層紅暈，雖然這時她恨透了白長虹，由於少女的矜持她還是免不了有一種羞澀的感覺，不覺低下頭去。

　　她撥弄著自己的衣角，囁嚅道：「師伯，你又取笑我了。」

　　破玉子望著上官琦玉那令人傷感的樣子，心裏突然掠過一絲陰影，他臉色一冷，將視線緩緩投落在白長虹的身上。

　　白長虹這時正好將百里雲霞推開，他深深的吸了口氣，在他臉上有種茫然的神色，恍如正沉思著那些過去的往事。

　　百里雲霞有些不解的問道：「白長虹，你怎麼不抱我了？」

　　「不要臉！」上官琦玉輕啐了一口，輕輕罵了一聲，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見白長虹和別個女孩子在一起便會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在心裏怨恨著白長虹，但這種恨竟會摻雜著一種奇異的情感在裏面。

　　百里雲霞雙眸一瞪，喝道：「你是在罵我？」

　　上官琦玉不屑的道：「這裏除了你之外，還有誰這樣不要臉？」

　　百里雲霞在苗疆蠻荒之地長大的，對於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根本連聽都沒有聽過，她只知男女之間只要兩心相悅，便可毫不顧忌的隨心所欲，別人是沒有權干涉的。

　　她氣得粉面一變，怔怔地道：「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苗疆每月十五都有跳月擇夫大會，只要看上那一個就可在山洞或草叢裏做那種事，算是完成夫婦的儀式。」

　　她不甘受上官琦玉的責罵，怒叱一聲道：「你罵我，我就打你！」

　　她身形向前一撲，粉白的手掌在空中連著顫起三道掌弧，掌勢斜斜劈落，一股勁道直往上官琦玉的身上劈去。

　　上官琦玉身形一移，叱道：「不要臉的女人，我就教訓教訓好！」

　　她此刻正在盛怒之時，一見百里雲霞揮掌劈來，冷笑一聲，上前連跨三步，揮掌迎了上去。

　　「砰！」百里雲霞身形一震，自空中落了下來，她臉色蒼白，愣愣的望著上官琦玉，似乎不敢相信一個和自己同樣年紀的少女，會這樣深厚的內功。

　　她身形驀地一退，大吼道：「我要你死得沒有人敢救你。」

　　說著，緩緩抬起左掌，斜斜舒出一指，在那指尖上泛起一縷縷紅色的霧氣，繚繞下散。

　　破玉子神色略變，上前喝道：「你若敢放出苗疆的『紅花指』，我就將你的那個指頭給斬下來，讓你知道苗疆鳩盤荼的『紅花指』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絕學。」

　　百里雲霞揚指不敢點出，愣愣地道：「你認識我師父？」

　　破玉子冷冷地道：「鳩盤荼是什麼東西？配和我做朋友？」

　　百里雲霞不知海外三仙的厲害，見這個中年文士出口羞辱自己的師父鳩盤荼，心裏頓時有一股怒火湧起，她怒叱一聲，道：「你敢罵我師父？」

　　指影一閃，空中立時漾起一蓬粉紅色的薄霧，恍如橫過天際的彩虹一樣，向破玉子的身上點去！

　　強勁的指風在空中響起詭異的嘯聲，紅影繽飛中，一縷指影疾彈而至。

　　破玉子將上官琦玉向身後一拉，全身衣袍忽然隆隆鼓了起來，他斜斜跨出一步，自撩起的掌心中泛射出一道清瑩的白光，向四外射散開去。

　　他冷冷地笑道：「無知的孩子，你太放肆了！」

　　那繚繞的紅霧一遇上流灩的白光，頓時化為縷縷的紅絲逐漸淡去，消逝於空中，連那強勁的指風都消逝於無形。

　　百里雲霞驚呼道：「這是什麼功夫？連霸道無倫的『紅花指』都能破去！」

　　破玉子疾伸一手，將百里雲霞舒在空中的指頭挾住，百里雲霞只覺身子向前一傾便被拉了過去。

　　破玉子面色冷寒如冰，他怒哼一聲道：「我非將你這個指頭切下，交給鳩盤荼不可。」

　　他深知苗疆「紅花指」的厲害，這種功夫是提煉苗疆各種毒瘴的精華，將十指浸於瘴毒之中，吸取各種的毒素而運於指上傷人，這種功夫中人身上立時全身潰爛而死，並會自屍身上散發出一種異味，聞者在三日之內便會發狂而死，人畜皆不能倖免，是天下最毒的指上功夫。

　　破玉子拿出一支銀色的小劍，在空中一閃，緩緩的向百里雲霞那個舒出的手指上切去。

　　百里雲霞這時早已被對方那種嚴厲的樣子嚇愣了，她幾次掙扎都沒有辦法拔出被破玉子挾住的那根指頭，只急得她冷汗涔涔滾落，連抵抗的勇氣都沒有了。

　　「白長虹──」百里雲霞急急叫道：「你願意我的手指讓人切去？」

　　白長虹自她的眸中發現有一種依賴自己幫助的神色，他的心神一顫，腦海中倏地湧起一個意念，急快忖思道：「我雖然和百里雲霞沒有一絲情感，但也絕不能看著她遭受那種切斷手指的痛苦，像百里雲霞這樣美麗的女孩子如果真的失去了一根手指，真比殺了她還要難過，看在她替我拔去金蠶蠱的恩情分上，我更不能讓破玉子對她有絲毫的損傷。」

　　他身形斜斜一躍，大喝道：「戈老前輩，請你放了她！」

　　破玉子戈毅冷冷地道：「你這句話還是留著吧，我不會賣你的面子！」

　　白長虹冷哼一聲怒道：「晚輩得罪了！」

　　他曉得海外三仙破玉子不會賣這個交情，身形向前一躍，左掌陡然拍出一掌，右掌電快的扣向破玉子的腕脈之上。

　　破玉子低喝一聲，倏地踢出一腳，這一腳來得幻化至極，竟使白長虹連躲避的餘地都沒有。

　　「呃！」白長虹輕呃了一聲，身子在空中連翻數個觔斗，在地上一躍而起飛身又射了過來。

　　上官琦玉驟見白長虹身上挨了一腳，花容頓時大變，急得她頓足喊道：「師伯，你……」

　　破玉子淡然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傷了他！」

　　正在兩人對答之際，白長虹已如一條幽靈似的撲了過來，破玉子尚未來得及應招變式，白長虹已一掌拍向他的右肩之處。

　　破玉子縱然武功蓋世也不敢硬接白長虹這沉猛的一擊，白長虹這一招發得快捷至極，破玉子變招已是無及，他只得放了百里雲霞，匆促間翻掌迎去。

　　「砰！」的一聲大響，破玉子僅是身形一晃，而白長虹卻連退三步，方始穩住身形，並沒有被震倒下去。

　　但他的足踝在每退一步時，便深深陷進泥土數寸，顯見雙方的功力是何等的深厚。

　　雙方掌勁一接，破玉子神色就是一愣，恍如沒有想到白長虹以弱冠之年能接下他那強大至極的一掌。

　　他凝重的望著白長虹道：「你不錯嘛！」語聲一頓道：「普天之下能接我一掌的僅有三數人而已，想不到你這小孩子也有這種本領，怪不得琦玉把你說得那麼厲害呢！」

　　上官琦玉先前還緊張的望著激鬥中的兩人，這時驟聞破玉子說到她，不禁羞得低下頭去，不敢望白長虹一眼。

　　白長虹斜睨了上官琦玉一眼，心裏突泛起一陣惆悵寂寞之感，他見上官琦玉在有意無意之間不時偷窺著自己，愣愣地忖思道：「她的眼睛為何總是那麼幽怨，難道是因為我和百里雲霞在一起……她在大眉山莊時還是多麼的恨著自己，那知現在……」

　　他長長吁了口氣，道：「上官姑娘也許誇大了些，在下和戈老前輩相較實在差得太遠了！」

　　「嘿！」破玉子冷喝一聲道：「小小的孩子就這麼狂妄，看來不給你一點苦頭吃，你永遠不成大器，我破玉子從海外趕來這裏，不是來聽你的那番道理。」

　　白長虹冷笑道：「如果你認為我說的話是過分狂傲的話，那麼請你即刻離開楓葉山莊，這裏沒有你要的人……」

　　上官琦玉幽怨的道：「白長虹，你想趕我們走？」

　　百里雲霞見白長虹出面，神色間已不若先前那樣的驚恐，她忘了剛才落入破玉子手中時的危險，差點連手指都被斬下來，這時嘴角輕哂，冷冷地道：「趕你走又怎樣，白長虹是我的丈夫，他說的話等於是我說的。」

　　她說得逼真已極，恍如真已和白長虹結為夫婦一樣，白長虹聽她滿嘴胡說，頓時急得臉上通紅，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正要辯白，耳際響起一陣輕脆的話聲。

　　「誰是白長虹？」

　　輕脆的話聲有如銀鈴似的響了起來，白長虹隨著餘蕩的話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灰白僧袍的老尼姑手裏拿著一串墨珠正不停的數著，二道有如利刃的目光驟落在白長虹的臉上，這個女尼雖然因為歲月的摧殘而略顯得蒼老，但留在臉上的輪廓還是那麼鮮明，可知這個女尼在年輕時必有著動人心弦的美麗臉靨。

　　上官琦玉眸中閃過一絲淚影，走至老尼的身邊叫道：「師父！」

　　白長虹從沒有遇上一個這樣慈祥的女尼，他在她的面前突然顯得渺小起來，恍如這個老尼是個高高在上的神仙，而他僅是一個虔誠膜拜的童子。

　　他暗嘆一聲忖道：「這定是海外三仙的鐵笛神尼了，看她那種仙風道骨的樣子，使人存於胸中的一點戾氣都會化為烏有，我怎麼一見了她便覺得自己那股暴烈的火氣消逝無縱！」

　　鐵笛神尼慈愛的撫著上官琦玉的髮絲，道：「孩子，我找遍了楓葉山莊也沒有發現神斧勇士齊天岳的影子，如此判斷，齊天岳並沒有逃來這裏。」

　　上官琦玉搖搖頭道：「我不找他了，江湖上傳言齊天岳便是白長虹，這樣對證下來，白長虹和齊天岳可能是兩個人。」

　　鐵笛神尼目光朝白長虹一瞥，輕嘆一聲道：「琦玉，這孩子眉現紅痕嘴角無情，將來你和他的事很難逆料，可千萬不要像師父……」

　　她說到這裏面上一陣黯然，在那慈祥的臉上輕輕掠過一片淡愁，上官琦玉淒然搖搖頭，沉思不語。

　　在上官琦玉的腦海裏又迴蕩著白長虹在大眉山莊前那種冷傲倔強的樣子，他曾刺傷了她的自尊心，也曾擾亂了她那平靜的心湖，沒有進入中原以前，她從不知道煩惱是什麼，現在她漸漸瞭解煩惱的痛苦，這都是白長虹所給與她的痛苦，因此她曾痛恨白長虹，但也喜歡白長虹。

　　百里雲霞望了老尼一眼，道：「老尼姑，你剛才真的到莊裏去過了？」

　　鐵笛神尼正色道：「我找令尊是有重要事情……」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大漢自莊外奔來。

　　在他身後緊跟著一個黑髯濃眉的老人和一個手持黑色鐵杖的老婆子，那大漢向這裏一指，黑髯老人和老婆子如飛馳來。

　　百里雲霞歡呼一聲道：「我爹爹來了！」

　　白長虹心裏一震，目中突然閃過一絲兇光，在那薄薄的嘴角上浮現出冷煞的笑意，他暗暗忖道：「那個老人大概就是莊主了……鳩盤荼害得我差點丟掉性命，等會兒，我非給她一點厲害看看！」

　　楓葉山莊莊主陰沉的笑道：「哪個找我百里追風？」

　　鐵笛神尼低喧一聲佛號，道：「百里施主，尚記得貧尼否？」

　　百里追風面色慘然大變，道：「你……是鐵笛神尼？」

　　鐵笛神尼輕嘆一聲道：「這次貧尼自東海遠來中原共有三件事要了結，第一件事便是在十六年前塞北白龍牧場場主上官子都夜遭分屍的慘案。」

　　百里追風陡然之間全身泛起一陣顫抖，顫聲道：「這和楓葉山莊有什麼關係？」

　　鐵笛神尼道：「上官子都和你在塞北共同主持白龍牧場時，曾交給你一塊『白象寶璧』，請施主看在和上官子都多年相交的分上將那塊璧玉交出來。」

　　百里追風愈聽愈驚，他霍地退後兩步道：「沒有，沒有……」

　　鐵笛神尼不悅的道：「施主這就不對了，那塊白象寶璧關係小徒上官琦玉的身世至鉅，此物雖是一宗寶物卻係……」

　　鳩盤荼冷哼道：「哪有這種事，百里莊主沒有拿白象寶璧，你叫他如何給好。」

　　白長虹想起被鳩盤荼施出金蠶蠱差點送了命，心中便有一股怒火衝了上來，他向前連跨數步，大喝道：「鳩盤荼，你給我過來！」

　　鳩盤荼一愣，沒有料到一個少年竟敢直呼其名，她雄霸苗疆，那些野蠻之民將她敬為神明，驟聞白長虹這聲狂傲的大呼，頓時憤怒不已。

　　她氣得全身劇顫，道：「你這小子敢情活得不耐煩了！」

　　她一曳袍角橫躍而來，那支大鐵杖一揮，空中響起一聲尖銳的嘯聲，杖影簌簌，疾劈而至。

　　白長虹身形一弓電射而起，避過這擊來的一杖。

　　他大聲吼道：「鳩盤荼，你竟用金蠶蠱害死齊天岳，我白長虹和齊天岳是生死之友，今天是給齊天岳報仇來了！」

　　他疾撩左掌，閃電般劈了出去，一股威裂金石的掌風激盪湧出，逼得鳩盤荼挫身一擰，斜退而去。

　　鳩盤荼狂笑連聲道：「死了齊天岳又來了一個白長虹，我鳩盤荼若能讓你走出楓葉山莊也甭在武林中混了！」

　　這個苗疆第一高手，性情之烈不亞於年輕人，她怪吼一聲，將手中大鐵杖在空中劃起一道光弧，疾點而來。

　　白長虹凝重的深吸口氣，足下斜移，疾忖道：「苗疆鳩盤荼全身是毒，我要乘她沒有施出那些毒功之前，先用太陽三式殺她，否則……」

　　他運起太陽神功繞行全身一周，那蓄集的勁力全逼在右掌之上，大喝一聲，右掌緩緩舉了起來。

　　百里雲霞想不到白長虹會和自己師父一見面便動上手，她心頭一急，唯恐鳩盤荼傷了白長虹，不禁急呼道：「白長虹，你不是我師父的對手，快回來！」

　　語聲一轉又向鳩盤荼叫道：「師父，他是我的……你別傷了他！」

　　白長虹心頭劇震，那即將擊出的掌勁幾乎要撤了回來，他心中一狠，冷哼一聲，掌勁一吐，一股炙熱的勁氣，隨著流灩的光霞強勁射去！

　　「呃！」鳩盤荼料想不到白長虹會大理絕傳武學太陽神功，只覺一股熱浪襲體，頓時發出一聲慘呃，被那火紅的光霞直透心胸，倒地而死！

　　「太陽三式──」

　　鐵笛神尼滿面驚詫的呼喊出來，似乎不相信一個如此年輕的人能將這樣威烈的功夫練成。

　　百里雲霞慘叫一聲顫道：「白長虹，你好狠……」

　　白長虹只覺熱血沸騰，心中的那股悶氣立時舒散不少，他見百里雲霞那種傷心痛苦的樣子，心裏一陣難過，急忙拔起身子向前馳去。

　　上官琦玉望著白長虹離去的身影，心裏陡然有一股莫名的激動，她身形一躍而起，大叫道：「白長虹──」

　　轉眼之間，兩人消逝於那條流水的河岸對面。

　　破玉子這時身形向前一欺，抓住百里追風的手道：「如果你不把『白象寶璧』交出來，我破玉子就把楓葉山莊踏為平地。」

　　百里追風痛苦的吼道：「並不是我不拿出來，實在是不在這裏，當初上官子都交給我時，華百佗就從我手中奪走了。」

　　鐵笛神尼大驚道：「這麼說上官子都之死和華百佗也有關係！」

　　破玉子神色大變，放了百里追風喝道：「走，如果華百佗真是塞外白龍牧場的主兇，我拚了施出『破玉七式』也要將他殺了……」

　　請看第五卷《旭日東昇》

第五部　旭日東昇　第一章　大會天下

　　深濃的夜霧朦朧的罩滿大地。

　　冷清的夜風拂過，在靜謐的夜裏，十二盞八角風燈高高掛在大湖四周，使得湖面亮如白晝。

　　在這湖畔間，這時站滿各路遠來的英雄，他們俱都默不出聲，望著浮在湖水中央的那座水榭。

　　「噹！」清越的鐘聲輕脆的響了起來，迴蕩在耳際，絲縷的餘音歷久不絕，立時使這群人掀起一陣騷動。

　　鐘聲一落，自湖上水榭中緩緩走出秦重和古雷兩人，他倆左右一分，向湖畔群雄望了一眼，古雷笑道：「各位久等了，今夜湖上英雄大會，不知八門三派、五谷十堡的人都到齊了沒有？」

　　四周靜寂了片刻，突然有一個蒼老的喉嚨道：「除了少林、武當、點蒼外，其餘都有弟子參加。」

　　古雷聞言大怒道：「什麼？還有弟子參加！我們邀帖上說得明白，非掌門人親臨，其他人一律不接待！」

　　他這一發怒，立時使湖畔各派的高手大為不滿，只聽人群裏傳來幾聲冷哼，一個青年躍眾而出，大聲道：「這是什麼話？我們掌門人有事不能分身，只得派門中弟子參加，難道非掌門人不能代表門派嗎？」

　　秦重沉哼一聲大吼道：「你是什麼人？」

　　那青年昂然道：「終南弟子呂良人。」

　　秦重不屑地道：「你給我滾出大眉山莊，缺你們終南一派並不算什麼，如果你們掌門三天之內不來請罪的話，準遭滅派之禍！」

　　這一來無異得罪了更多人，呂良人氣得臉色鐵青，大跨一步，指著秦重大聲罵道：「終南派並不需要拍你們大眉山莊的馬屁，誰不知你們遍邀各派的野心，要想獨霸武林，終南弟子第一個不答應。」

　　說著，他冷笑一聲轉身就走，他身子一動，立時有五、六個各派高手跟著他離去，俱滿臉憤怒之色。

　　奏重仰天一陣哈哈大笑道：「誰要和終南弟子一起走，無疑是我大眉山莊之敵，只要過了今夜，大家就知道大眉山莊的手段。」

　　各路被邀請的高手似乎都對大眉山莊有所畏懼，雖然心裏非常不滿意，但一想到星宿海雙魔的厲害，大家只好把滿肚子的怒火強壓下去，誰都不敢吭一聲。

　　水榭中暴起一連串的叱喝之聲，奏重和古雷嚇得恭身垂立，連頭都不敢抬起，這陣叱喝一落，赤足神魔公羊翎和碧玉琴魔美樂娘同時走出來。

　　赤足神魔公羊翎向立於湖畔周遭的各路高手一揖，大聲道：「各位請多包涵，小徒性子太烈，得罪之處還請多原諒，關於今天英雄大會之事，完全是出於誤會！」

　　語聲一頓又道：「這次兄弟斗膽邀請各位遠來大眉山莊，無非是想和各位討論一個嚴重的問題，武林中各派時有殺伐之事發生，使江湖上永遠都處在動盪不安中，兄弟有鑒於此，希望各位能推舉一位武林盟主來排解那些不必要的紛擾發生！」

　　這時一個破鑼嗓子在人群中大叫道：「公羊兄說得不錯，放眼莽莽中原還沒有人能擔當如此大任，除來你們夫妻兩人誰也不行！」

　　這人說得太過於露骨，頓時引起無數人的反感，群雄一看這人是崆峒派閃電手陰無忌，立時有一個滿臉病容的漢子冷哼一聲，走到閃電手陰無忌的面前，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在這裏亂放屁。」

　　閃電手陰無忌驟然和這個滿臉病容的漢子目光一接，不禁嚇得全身抖顫，只覺自對方目中所射泛出來的神光，有一股令人不敢正視的冷煞。

　　他冷哼一聲道：「閣下是誰？說話怎麼如此不客氣？」

　　那漢子冷冷地道：「對你這種人不需要客氣！」

　　閃電手陰無忌怒吼一聲，單掌斜削劈來，他有閃電手之稱，手法自是快如閃電，這一掌劈來當真是迅若奔雷，一閃而至。

　　哪知這個默默無聞的漢子功力竟是奇高，晃身一動，閃進對方掌影之中，伸手便將閃電手陰無忌舉了起來。

　　他把閃電手陰無忌向空中一拋，大喝道：「去你的！」

　　燈光照耀下，閃電手陰無忌一個身子平空飛向大湖中央的水榭，照著星宿海雙魔身上落去。

　　赤足神魔公羊翎大喝一聲道：「陰兄勿慌，我來了！」

　　他足下緩緩一移，單掌迎空接去，閃電手陰無忌整個身子落在他手上，只嚇得閃電手陰無忌面色蒼白，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公羊翎將閃電手放下地來，嘿嘿一聲冷笑道：「這位兄台好俊的功夫，閣下在大眉山莊生事，顯然是不把大眉山莊放在眼裏，當著天下群雄的面前，我倒要討還一個公道。」

　　那個漢子毫不懼怕，他冷冷地道：「大眉山莊算什麼東西，大爺如果怕你們星宿海雙魔，也不來這裏了！」

　　二縷琴音銳嘯響起，碧玉琴魔冷哼一聲，向前連跨兩步，她五指扣著琴弦，冷煞的望著那個漢子，道：「你到底是誰？如果你在大眉山莊生事，是自討沒趣。」

　　那漢子神色一凝，冷冷地道：「你那傾絕天下的琴技，我早已領教過了，憑你們星宿海雙魔還奈何不了我。」語聲一轉，厲喝道：「快把華百佗叫出來！」

　　他這種狂傲的語氣，立時把立於赤足神魔公羊翎身後的秦重氣得哇哇大叫，他大吼一聲怒道：「小子，華百佗也是你叫的！」

　　他身形一晃踏著湖面的水波向這漢子身前撲來，迎著漢子的胸前一拳搗出，拳風威烈，呼嘯而去。

　　那漢子哈哈大笑道：「秦重，我如不讓你死在這裏，就不算是忘情……」

　　只見他身子輕輕一晃，倏忽退後五尺，冷喝一聲，斜掌疾劈而出，一股渾厚的大力疊湧擊了過去。

　　秦重根本沒有把這個漢子放在眼裏，他見這漢子掌上勁道雖然威猛，那也只限於高手一流，嘿嘿冷笑兩聲，身子陡然一蹲，化拳為掌，迎上擊來的那股掌風。

　　「砰！」空中響起一聲暴響，震得立於各處高手的耳中嗡嗡直鳴，那激盪的氣勁，吹得各人衣袂簌簌作響。

　　秦重身子一晃，大笑道：「小子，這一掌我要你的命！」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右掌倏然抬起，在那掌心之中隱隱透出一股黑氣，向那漢子緩緩的拍落。

　　那漢子神色一凝，腦海中疾快忖思道：「我若要把秦重殺死，必須要乘著他還不知道我是誰之前施出太陽三式，出其不意的把他毀於掌下。」

　　這個意念有如電光石火般的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逝，他急忙把全身勁道凝聚於右掌之上，將全身的真氣繞行經脈一周，他向前連跨三步，右掌疾快的橫空而落。

　　陡然，一道火紅的光華從這漢子掌心之中透出來，流灩的紅光，刺激得秦重眼前一花，不知這是什麼功夫。

　　兩人都聚集了全身功力向對方身上推去。

　　「呃！」一股熱浪掩去了秦重擊來的掌勁，他痛苦的悲鳴一聲，那龐大的身子在地上連晃幾晃才緩緩地倒了下去。

　　一縷鮮紅的血液從他嘴角上溢出，在他的胸前正中印上一個顯明掌印，那燒焦的衣衫發出一股焦味，恍如是被濃烈的大火燒灼一樣。

　　秦重的死使各派高手同時一震，猜忖不出這是那一種功夫，連這漢子是屬於那一門派都不曉得。

　　但他們心裏卻同時暗忖道：「江湖上何時出現一個這樣的高手！」

　　赤足神魔公羊翎和碧玉琴魔美樂娘同時被場中這一出人意料的變化所震懾住了，他們作夢也沒想到一個默默無聞的漢子會有這樣神奇幻化的功夫。

　　公羊翎嘴唇顫動，喃喃低語道：「太陽神功，太陽神功！」

　　美樂娘怒吼一聲道：「老不死的，你說什麼？」

　　公羊翎神色非常難看的道：「這是太陽三式！」

　　「什麼？」美樂娘向前跨出一步道：「這就是太陽三式！」

　　她再也想不出江湖上有哪一個人會這樣威烈無比的太陽神功，目光轉動，緩緩聚落在那漢子的身子。

　　古雷見秦重慘死在這漢子的掌下，恍如發瘋一樣，他狂吼一聲，踏著水波奔了過來。

　　他怒聲吼道：「小子，拿命來！」

　　赤足神魔公羊翎一驚，沉聲喝道：「古雷，你給我回來。」

　　這個星宿海的高手不愧是一代魔頭，他深知這漢子出現的如此突然，定非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他強自壓制住心頭那股幾欲噴出的怒火，閃身躍了過來。

　　古雷只好倒退兩步，滿臉煞氣的怒視著這個漢子。

　　那漢子冷冷地一笑道：「古雷，你是否也要鬥鬥？」

　　公羊翎嘿嘿冷笑道：「閣下俱有這樣的身手，何處不可揚名！如果你妄想在大眉山莊成名露臉，那就打錯算盤了。」

　　「呸！」

　　這漢子輕啐了一口，道：「公羊翎，我老實告訴你，我是神勇武士齊天岳的大師兄，他遭到華百佗和鳩盤荼的毒手，我來替他報仇！」

　　公羊翎一怔，料不到死了一個白長虹又來了一個齊天岳，現在平空又多出一個齊天岳的師兄，這裏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滿臉詫異的道：「你是齊天岳的師兄？」嘿嘿一聲冷笑道：「閣下要報仇也得正大光明的來，這樣殺我大眉山莊的人，到底算那門子英雄，當著天下同道的面前，你得給我一個公道！」

　　那漢子大笑一陣，道：「公羊翎，誰不知道你和華百佗妄圖稱霸武林的野心，我今天除了報仇之外，還要把這件事公諸武林。」

　　公羊翎心神劇顫，腦海中疾忖道：「這個傢伙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今夜他如果把我流沙門的事情說出來，我那將近二十年的心血就要白費，說不定還要引起各派與我為敵，無論如何今夜不能讓這小子活著離開這裏，我又不能在這些人面前殺他，如何才能……」

　　他正在忖思如何才能把這個漢子除去的時候，在夜空裏陡然傳來一聲冷喝之聲，只見一個蒙面的黑衣人向這裏電馳而來！

　　那個黑衣人一閃而至，揚掌向這個漢子劈了過去。

　　公羊翎心中一喜，道：「華百佗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知道我這時不能出手，竟會化裝來把這個東西毀去。」

　　那個漢子和這蒙面人轉眼互相對擊了十幾掌，一時之間，誰都沒有辦法擊斃對方。

　　陡然，那個漢子閃身一退，大喝道：「你是華百佗！」

　　蒙面人目中兇光一閃，全身似是一震，他嘿嘿冷笑道：「誰是華百佗？」

　　那漢子冷哼道：「你恐怕我說出你的陰謀而想殺我滅口，華百佗，我從你的眼睛中已知道是你！」

　　「嘿！」蒙面人只冷喝一聲道：「小子，廢話太多了！」

　　這個蒙面人似是非常震怒，他大喝一聲，身子一躍而來，左掌兜一大弧，右掌一招「五丁開山」劈到。

　　那漢子弓身一彈，掠空而起，避過對方擊來的兩拳，凌空一個大翻身，左足倏然踢出！

　　「是他！」碧玉琴魔這時突然一聲大叫道：「他是白長虹！」

　　正在打鬥的那個漢子恍如受到什麼震撼似的，陡地發出一聲震徹穹空的大笑，他閃身飛退，在臉上一抹，露出那瀟灑俊逸的玉面來，正是忘情劍客白長虹。

　　白長虹笑聲一斂，大聲道：「你假如早知道是我，就不會這麼冷靜了。」

　　正在這時，一個漢子疾奔而來，站在古雷耳際低語一陣。

　　古雷面色大變，他滿臉憤怒的道：「海外三仙到──」

　　蒙面人和白長虹連換數掌，驟然聽見「海外三仙！」數字，目中立時浮現出一絲詭異之色。

　　他惶亂的向莊外一瞥，一掌逼退白長虹道：「白長虹，我們下次再算這筆賬！」

　　說著，身形在黑夜裏一晃而去，竟如一個幽靈似的消逝不見，沒有人看出他是怎麼離開的。

　　一絲淡淡的笑意自白長虹嘴角漾起，他目中閃過一絲冷煞的神光，對著滿臉怒氣的古雷冷冷地道：「姓古的，你那個師兄死了，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古雷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恍如沒有聽見一樣緩緩又將目光收回，白長虹一怔，沒料到古雷竟會不理會自己，他那知古雷此刻正在運用無比的心機，籌畫著如何殺死白長虹，替那死去的兄弟秦重報仇。

　　白長虹斜睨各派高手一眼，只見數十道目光全投落在莊門之外，他暗暗嘆了口氣，忖思道：「到底是海外三仙之名與眾不同，這些高手一聽海外三仙之名，全都注意起來。」

　　忖念未逝，鐵笛神尼和破玉子由一個大漢領著，向這裏緩行而來。

　　破玉子望著赤足神魔公羊翎，叱道：「你這個不穿鞋的小子，還不趕快把華百佗叫出來，就說我破玉子來看他啦！」

　　赤足神魔公羊翎一生是何等高傲，從沒有人敢當面叱罵過他，當他看見破王子和鐵笛神尼兩個武林前輩時，他那兇狠的戾氣盡失，恍如遇上剋星一般。

　　他恭聲道：「晚輩不知是兩位仙人駕到，請恕怠慢之罪。」

　　碧玉琴魔顯然是不滿其夫這種示弱的態度，她冷哼一聲，怪裏怪氣的道：「老頭子，你怎的變得怕事了！」

　　鐵笛神尼神光一射，輕嘆道：「美樂娘，你當年的脾氣還沒有改！」

　　碧玉琴魔冷笑道：「年紀這麼大了，還改得了麼？」

　　「噹！」一聲沉重的鐘聲震破靜謐的夜空，在莊中西頭出現了六盞搖曳的燈影，這隊燈影緩緩移動，不多時已到這裏。

　　前面六個白衣童子，各提一盞紅燈，在他們之後，一頂敞開的轎子由四個大漢扛著，華百佗斜倚轎中，冷漠的望著鐵笛神尼。

　　鐵笛神尼低喧一聲佛號，臉上浮現著一絲笑意，向華百佗輕輕點了一個頭，華百佗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破玉子輕輕哼了一聲，在那激動的臉上突然浮現一種令人難以瞭解的奇異神色，恍如非常悲傷一樣。

　　華百佗嘴角一揚，對白長虹冷冷地道：「你還沒死？」

　　白長虹只覺一股怒火自胸間沖了上來，他長吸一口氣腦海中立時浮現出華百佗慘害自己的種種情形，他冷哼一聲道：「我忘情劍客永遠不會死，你一定很失望吧！」

　　華百佗只是微微一笑，伸手一揮，那個轎子便停在破玉子的身前，華百佗緩緩自轎中走了出來。

　　他向破玉子恭身一揖，嘿嘿笑道：「師兄，我們在東海一別，至今……」

　　白長虹心頭一震，沒想到萬惡不赦的華百佗會和東海破玉子是同門師兄弟，他一急不由忖道：「如果破玉子和華百佗聯合對付自己，我今夜非死在大眉山莊不可！」

　　這個意念尚未消逝，破玉子已冷哼道：「你還記得我這個做師兄的麼？」

　　華百佗嘿嘿冷笑道：「這是什麼話，我華百佗雖然已脫離絕域門了，但對大師兄往昔的恩情卻沒有一時忘記，時時都想……」

　　白長虹深知華百佗的陰險，他不屑的笑道：「時時都想殺了所有不服氣的人，好除去眼中釘是不是？」

　　華百佗雙目圓睜，射出一股兇光，怒叱道：「這是什麼地方，哪有你說話的份！」

　　白長虹冷哼一聲，大聲道：「華百佗，我要殺死你！」

　　說著，撩起一掌向華百佗擊過去。

　　華百佗輕輕躍開，冷冷地道：「你滾開，我倆的事等會兒總要解決的。」

　　白長虹肩頭晃動，斜斜大跨一步道：「我們現在就解決好了！」

　　赤足神魔公羊翎冷哼一聲，移動身子向白長虹身前欺了過去，華百佗向他搖搖頭，赤足神魔只好停身不動。

　　破玉子微微笑道：「師弟，見著大師兄還不按師門之禮接待。」

　　華百佗微微變色道：「我已脫離絕域門，稱你一聲師兄是不忘你我往昔的情誼，如要按師門之規，我可以不承認你是我大師兄。」

　　破玉子神色一冷，叱道：「你只是被趕出東海，並沒有脫離師門，假如你一定堅持自己不是絕域門的弟子，我只好代替師父收回師門所傳的武功。」

　　華百佗目中兇光一射，斜睨了鐵笛神尼一眼，突然仰天一陣淒厲的大笑，嘿嘿冷笑道：「大師兄，今非昔比，你恐怕沒有這份功力。」

　　破玉子怒喝道：「你太猖狂了！」

　　他這次自海外而來，主要是想解決師門中恩怨，這時驟見華百佗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頓時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他大喝一聲，遙空擊出一掌。

　　華百佗神色凝重怒哼一聲道：「大師兄真要和小弟作對嗎？」

　　他深知大師兄的「破玉七式」是武林一絕，普天下沒有幾個人能抵得這連環七式，他不敢大意，深吸口氣，凝重的退後一步，揚掌發出一股掌勁。

　　「砰！」的一聲巨響，四周羅列的各派高手只覺心頭恍如受到巨鎚撞擊一樣，有幾個功力較淺的人，無法抗拒這震徹蒼穹的一響，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鐵笛神尼口喧一聲佛號，大聲的道：「各位英雄豪傑，這是破玉七式，傷人無形，沒有事的請趕快退出大眉山莊，免遭無妄之災。」

　　各派高手雖有心要見識一下海外不傳之武學，無奈雙方功力太過於深厚，他們頗感失望的輕嘆一聲，紛紛向大眉山莊外面馳去。

　　破玉子以百年修習之破玉七式的內家罡氣勁力發出一掌後，只見他在天靈蓋之處緩緩升起一股淡淡的霧氣，他緩緩抬起手掌，對著華百佗的胸前落去。

　　華百佗自接下那殺人於無形的破玉七式一掌之後，臉上突然變得蒼白，他這時頭上髮絲根根倒豎而起，滿臉都是使人驚懼的煞氣。

　　他忙伸手一指，在那尖細的指尖上泛射出一股潔如白玉似的光澤，撩空向破玉子的身上點去。

　　這一次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只見兩人身形同時一晃，華百佗張口吐出鮮血，哈哈大笑道：「師兄，你輸了！」

　　破玉子臉上瀰漫起一片青氣，大喝道：「你好毒的手段！」

　　語氣有些顫抖，轉頭對鐵笛神尼道：「我傷了他的內腑，他傷了我的肝脾，華百佗已練成了銀手指，江湖上將沒有人制得住他了。」

　　他深知自己傷得極重，說完之後，一曳袍角向夜空之中馳去。

　　鐵笛神尼輕嘆一聲，對華百佗道：「你對大師兄也下如此毒手！」

　　華百佗怒叱一聲道：「臭尼姑，你憑什麼對我說這話？」

　　鐵笛神尼搖搖頭道：「你還記恨我趕你滾出翡翠宮的事麼？你那知我當時苦心，現在你想想，我那樣做是為了什麼？」

　　「沒有什麼好想的！」華百佗輕輕撩起衣袖拭著嘴角上的血漬，他右手拔出白長虹的射日神劍，厲喝道：「如果不是你搗蛋，我和夢瓊怎會分開，臭尼姑，今夜沒有什麼好說的，我要殺死你才能消恨。」

　　劍刃顫動，發出一片嗡嗡的聲響。

　　白長虹上前一步大喝道：「華百佗！還我的射日神劍來！」

　　鐵笛神尼斜睨了白長虹一眼，問道：「這是你的寶劍麼？我替你拿回來好了！」

　　只見這個東海一代高手肩頭一晃驀地伸出二指，挾住射日神劍的劍刃，立時有一股勁力向華百佗身上撞去。

　　華百佗雖然功力已達天人合一的地步，無奈鐵笛神尼是海外第一高手，她發動的太過於快速，華百佗以受傷之體，如何敢接那股無形的大力，他神色大變，將長劍一鬆，嚇得閃身疾退。華百佗厲叱道：「你好不要臉！」

　　鐵笛神尼將射日神劍緩緩送還給白長虹，道：「下次可不能再丟了，像這種神兵利器如不善加珍重，可能帶來一片血雨腥風。」

　　白長虹激動的道：「前輩，你……」

　　鐵笛神尼微微笑道：「快走吧，這裏不是你留戀的地方！」

　　白長虹知道自己無法在此久留，接過神劍冷冷地望了華百佗一眼，回身大步而去。

　　鐵笛神尼面色一冷，對華百佗道：「以你這種身分搶奪一個晚輩的兵器不怕給東海丟人，我知道你很恨我，現在我決定不乘人之危和你動手，三天後，我在始信峰等你，那時我再和你解決一切。」

　　說罷閃身而逝，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走的。

　　　　　　　　　第二章　兩敗俱傷

　　柔和的陽光斜斜投落在一座荒廢的破廟裏，在那堆滿塵埃的大殿中，歐陽空拿著大煙桿不停地吸著，一縷縷白色的煙霧緩緩消逝於空中。

　　在他的身後緊緊坐著兩個目光陰狠的老者，兩人四目不瞬的注視在歐陽空身上，恍如他會跑走一樣。

　　歐陽空大煙桿一揮，狠狠罵道：「你們兩個王八蛋羔子睜著賊眼到底打什麼主意，我大煙桿身上沒錢也沒有銀。」

　　左邊那個身材瘦長、滿臉精悍的老者微微皺著眉頭，冷冷地道：「歐陽空，你最好是安靜點，上次有神勇武士齊天岳救你，這次可再不會有救兵啦！」

　　歐陽空把眼一瞪，道：「媽巴子，你們天龍門也做起皇家的狗頭侍衛了，王八羔子，什麼不好幹，偏要去做這冷門生意，如果你們掌劍雙絕沒有路走，跟著我歐陽空也能混口飯吃。」

　　右邊那個身形微胖、留著兩撇山羊鬚子的老者，身著青綢面的衣袍，腰間懸掛著一柄長劍，他眉頭深鎖，眼中恍如要噴出火來一樣，惡狠狠的盯著歐陽空。

　　「嘿！嘿！」

　　他低喝兩聲，冷冷地道：「大煙桿，說話可得好聽點，我天龍門北宗曹萬德可不是好相與的，你如果嘴裏再不乾淨，當心我打爛你的狗嘴。」

　　歐陽空也不是饒人之人，他呵呵大笑道：「曹萬德這個名字不好聽，你這王八羔子為什麼不乾脆改名叫曹缺德，看你那副德行！」

　　天龍門北宗大劍手曹萬德被罵得忍無可忍，他怒吼一聲，揚掌照著歐陽空身上劈過去。

　　歐陽空身子一偏，便自讓過，他鬼嚷道：「小王八羔子真有種，敢打你爺爺，好，我打不過你，跑總可以吧！惹火了，我撒手一走，看你倆怎麼辦！」

　　這兩個天龍門北宗的高手一聽他要跑，頓時急了，他倆急忙自地上跳了起來，各據一方守著歐陽空。

　　大劍手曹萬德的師兄龍形掌魏彬變色道：「歐陽空，你要不要臉？」

　　歐陽空連吸幾口煙，擺擺手道：「王八羔子，坐好，坐好，我大煙桿真要走也不會告訴你們了，喂！那麼緊張幹什麼！」

　　這兩個天龍門高手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互相苦笑對視一下，又緩緩坐了下來，大劍曹萬德哭喪著臉道：「你只要不走，我們什麼事都好商量。」

　　「真的！」歐陽空把眼一瞪大吼道：「媽巴子，有酒給我大煙桿先拿來，坐在這裏乾泡也沒意思，讓我歐陽空先潤潤喉嚨。」

　　龍形掌魏彬急忙自革囊中拿出一個酒葫蘆遞了過去，歐陽空接過連喝兩口，咧嘴哈哈大笑，他抹了抹嘴唇，眼珠一轉，又想出作弄這兩個天龍門高手的方法了。

　　他把大煙桿在地上一敲，倒出那燒盡的煙渣，大煙桿在空中一晃，劃起一溜桿影，他呵呵一笑道：「喂，你們自稱來自遼東天龍門，一路上跟我吹了不少牛，說你們天龍門如何如何的厲害，現在我大煙桿心癢了，要看看你們天龍門到底有什麼絕藝，你們兩個王八羔子，各練一套功夫給我看看！」

　　大劍手曹萬德怒叱道：「你簡直胡鬧！」

　　歐陽空瞪眼，罵道：「王八羔子，你不聽話算啦！」

　　龍形掌魏彬一見歐陽空要走，頓時急得臉上都變了顏色，他倆奉薩迦大喇嘛之命看守著歐陽空，一路上當真是受了不少氣，但為了怕歐陽空不重信諾，一溜而去，兩人只好忍了又忍，只望薩迦大喇嘛快快趕到交差了事。

　　他恨得一跺腳，疾忖道：「等薩迦大國師來了之後，我非好好整他一頓。」

　　他哭喪著臉，道：「曹師弟，誰叫我們找了這份差事呢，算我倆倒霉，只好聽他的。」

　　說著擺開了天龍門的龍形掌架勢，一掌一掌的使了出來，大劍手曹萬德冷哼一聲，拔出腰上長劍也舞了開來。

　　歐陽空見兩人真的練起功夫來了，眉頭不禁皺了一皺，他想這樣整治他倆還不過癮，倒不如整慘一點，他呵呵一笑，道：「這樣不行，你倆要打給爺爺看！」

　　大劍手曹萬德和龍形掌魏彬雖然有氣都不敢發作，兩人冷冷地哼了一聲，只得動起手來，兩人功力都不弱，這一動手只打得殿中砰砰直響。

　　大煙桿歐陽空望著兩人動手情形哈哈一陣大笑，他又喝又幾口酒，倒在地上呼呼睡去，竟看都不看一眼。

　　曹萬德和魏彬見他沉聲睡去，連忙停歇下來，那知歐陽空存心作弄他們，猛一翻身，自言向語的罵道：「王八羔子，你兩個雜種竟敢偷懶！」

　　這樣一來大劍手和龍形掌不但不敢再停下來，還故意打得聲音極響，兩人這時同一心思，希望那接應之人早些趕來，免再遭受這種惡氣。

　　正在這時廟外響起一連串的蹄聲，只聽啼聲一止，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大殿上人影晃動，一個臉容削瘦的老人緩緩走了進來。

　　他朝大殿中略略一掃，陡然發現歐陽空席地而睡，有兩個人在他身前打鬥，這老人微微一驚，道：「給我住手！」

　　歐陽空擺了擺手道：「王八羔子，夏鞏仞，你不要管閒事！」

　　毒神夏鞏仞冷冷地道：「歐陽空，我正愁找不著你，想不到你倒躲在這裏。」

　　歐陽空自地上坐了起來，大聲道：「你倆不要打了，先給我把這個老傢伙趕出去！」

　　大劍手曹萬德和龍形掌魏彬正有滿肚怒火沒地方發洩，驟聞歐陽空要他倆把毒神夏鞏仞趕出去，身形一分，雙雙向毒神夏鞏仞撲了過來。

　　龍形掌魏彬單掌一斜，沉聲道：「閣下請退出去，這裏是二太子的地方。」

　　毒神夏鞏仞冷哼一聲道：「去你的！」

　　他似是非常憤怒，身形微動，撩掌向龍形掌魏彬臉上擊去，只聽「啪！」的一聲，龍形掌撫頰暴退，半邊頰上現出五條深深的血痕。

　　大劍手曹萬德驟見龍形掌魏彬挨了一記耳光頓時大怒，他一領劍訣，閃電般劈了出去，沉聲喝道：「你找死！」

　　這一劍是天龍門北宗「落星劍法」的「神戟射星」，劍勢一動，自冷寒的劍刃上泛射出一股冷芒，霎時罩住毒神夏鞏仞的身上。

　　龍形掌魏彬自出道天龍門從未遭此大辱，只氣得他全身發抖，連嘴唇都氣紫了，他怒劈一掌大喝道：「我們拚了！」

　　毒神夏鞏仞面對天龍門兩大高手也不敢存絲毫大意，他施出一個怪異身法脫出兩人的劍掌追擊，陡然自腰際解下一條柔軟的繩索來，在空中一抖，筆直而起。

　　這一招可真把天龍門兩人嚇了一大跳，不覺得倒吸口涼氣，連忙閃身退出七、八步，望著那夏鞏仞抖出何物。

　　夏鞏仞手腕在空中一顫，便掣出一條滿身青綠的小蛇，這蛇不僅通體泛綠，而且又細又長，恍如一條長鞭一樣，那吐出的舌信紅而細尖，昂頭注視著天龍門北宗兩大高手身上，像是待機擇噬似的。

　　大劍手曹萬德全身顫抖，道：「你是毒門老幾？」

　　夏鞏仞冷哼一聲道：「你倆死在眼前還有什麼好問的……」

　　大劍手曹萬德知道和毒門結上恩怨永遠沒有化解的一日，他想起這一切都是歐陽空惹的禍，一股怒火便自心頭燃燒開來，不覺得恨恨瞪了歐陽空一眼。

　　哪知他目光才觸及歐陽空臉上，歐陽空一晃大煙桿向他眨了眨眼睛，恍如沒事一樣，高聲嚷道：「王八羔子，有什麼好看的，憑夏鞏仞手上那條青蛇就把你們給嚇唬住了，你倆不是說天龍門如何的厲害麼？怎麼見了人家就嚇得屁股流屎，真他媽沒出息！」

　　大劍手曹萬德被罵得火起，低喝一聲，揮劍朝夏鞏仞的胸前刺了過去，夏鞏仞哈哈一陣大笑，手上的青蛇陡然朝刺來的長劍上捲去。

　　蛇身在空中一繞，立時將劍刃纏了幾道，那昂起的蛇頭在電光石火間，突然順著銳利的劍刃竄上向大劍手曹萬德握劍的手背上咬去。

　　「呃！」大劍手曹萬德痛苦發出一聲慘呃，丟了劍閃身暴退開去，額上汗珠滾滾滴落，一條手臂腫得高高鼓起，他神色大變，望著全黑的手臂，慘然的道：「魏師兄，我受傷啦！」

　　龍形掌魏彬沒想到師弟曹萬德一招還沒施出，便遭那毒蛇咬了一口，他一時驚愣住了，急忙躍了過來，伸手點了大劍手曹萬德身上三處穴道。

　　他惶恐的道：「師弟不要怕，等會薩迦來了就有救啦！」

　　他突然回過身來，全身勁力通通集於右掌之上，正待一掌劈出，只見夏鞏仞手上的青蛇一陣絞纏，那柄精剛鑄造的長劍忽然傳來清脆的折斷之聲，霎時片片劍刃射入地上，青蛇身子一弓纏在夏鞏仞的手臂上。

　　夏鞏仞冷漠地笑道：「你師弟已經沒救了，江湖之上誰不知道我青青的厲害，在三個時辰之內，如果沒有解藥便會毒發而死。」

　　「呵呵！」歐陽空大笑一聲道：「你這王八羔子又在吹牛了，我大煙桿就不信你那條小小的青蛇有這樣的厲害，來，來，我們不妨試試！」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大煙桿化作一溜桿影往蛇頭上點去，這一招發得太過於快速，桿影一閃而至。

　　哪知這條小蛇倒也靈巧，它頭略略一偏身子陡然躍了起來，吐出含在嘴裏的舌他正在揮掌擊出，驟聞廟外傳來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這陣雜亂的腳步聲踩得瓦片發出破碎之聲，顯見來的不只一人。

　　夏鞏仞詭譎奸詐，眼珠一動，腦海中疾忖道：「這些人是誰？會不會是大煙桿歐陽空一路的，如果是歐陽空請來的幫手，我夏鞏仞可沒便宜可佔。」

　　這個意念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逝，他急忙避過歐陽空那快捷的一擊，連著倒退五、六步，沉聲道：「大煙桿，你請了多少幫手？」

　　歐陽空一怔，罵道：「王八羔子，我歐陽空幾時請過幫手？」

　　夏鞏仞心頭一鬆，知道歐陽空不是說謊之人，他向歐陽空擺了擺手，示意不要發出聲來，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那陣腳步聲愈來愈近，隱隱也可聽見低細的人聲。

　　只聽一個粗獷的聲音道：「大國師，你看歐陽空會不會逃了？」

　　薩迦大喇嘛哈哈笑道：「不會，曹萬德和魏彬都是天龍門北宗的一流好手，歐陽如要以一對二，絕不是他倆的對手。」

　　龍形掌魏彬一聽是薩迦大喇嘛的聲音，不禁大聲的道：「大國師你快來，我師弟受傷了！」

　　歐陽空把眼一瞪喝道：「王八羔子，誰叫你出聲音來著……」

　　喝聲甫逝，自牆角之處連著縱出三個人，薩迦大喇嘛領先，身後緊隨著陶墨人和竺西，三人目光朝這裏一掃，俱露出一臉驚疑之色。

　　薩迦大喇嘛望了躺在地上的大劍手曹萬德一眼，道：「誰把他打傷的？」

　　夏鞏仞跨前一步，冷冷地道：「是我！」

　　薩迦大喇嘛斜睨著毒神夏鞏仞，冷笑道：「原來是你，百毒門江湖小派，也敢和我們作對！」

　　夏鞏仞一聽大怒，他全身骨骼一陣密響，身上衣袍隆隆的鼓了起來，目光兇光暴露，嘿嘿一笑道：「大和尚，你敢情不把百毒門放在眼裏！」

　　薩迦大喇嘛冷冷地道：「普天之下有誰敢和當今王朝作對，你百毒門雖然在江湖上自立一派，可也是在皇土之內。」

　　「哼！」夏鞏仞氣得怒哼一聲，手腕一轉，掌刀閃起一道大弧，在不及三尺之距，揮掌劈了過去。

　　薩迦大喇嘛身形一晃，縱退避過急劈而來的一掌。

　　陶墨人倏地抽出長劍，一劍自中間刺出，大喝道：「姓夏的交給我了！」

　　薩迦大喇嘛沉重的道：「這姓夏的可能是歐陽空一路的，你們趕快把大煙桿送走，由我對付這個毒門高手。」

　　他連劈出二掌，把夏鞏仞逼得退後兩步，陶墨人和竺西兩人曉得薩迦大喇嘛的意思，雙雙向歐陽空撲去。

　　歐陽空大罵一聲道：「薩迦賊禿，說話得乾淨些，我大煙桿相識遍天下，可不認識姓夏的那個龜兒子，不信你去問問他！」

　　竺西閃身而來，冷冷地道：「大煙桿，大國師有令，請你見二太子去！」

　　歐陽空把眼一瞪大喝道：「王八羔子，我大煙桿雖然答應不溜，可沒答應見什麼龜兒子太子，竺西，你如果要強，可找錯人了！」

　　竺西和陶墨人驟見大煙桿一沉臉色，頓知事情有了變化，兩人都是劍道中的好手，各自一振長劍，顫出無數冷寒的劍花，朝歐陽空逼去。

　　歐陽空嚇得倒退一大步，罵道：「不好，這兩個王八羔子，簡直是想要我大煙桿的命。」

　　他身形陡然凌空躍起，在空中輕靈的一個翻身，筆直的向那廟頂的橫樑上躍去，竺西和陶墨人料不到他會施出這一招，只氣得兩人在地上破口大罵。

　　歐陽空橫倚在脊樑上，猛吸幾口煙，自鼻孔中冒出兩縷淡淡的煙霧，望著下面的竺西和陶墨人大笑。

　　陶墨人身形一拔而起，劍光疾射而至，怒喝道：「大煙桿，你什麼什麼時候又學會開溜的本領了！」

　　大煙桿歐陽空大煙桿一伸，將射來的劍光擊了回去，只聽噹地一聲，陶墨人身子陡然一墜，落回地上。

　　他呵呵大笑道：「你兩個龜兒子怎麼不上來了？」

　　竺西和陶墨人深知歐陽空的真實本領不在自己之下，見他逍遙的掛在半空，倒也莫可奈何，兩人互相一施眼色，雙雙向夏鞏仞撲去！

　　夏鞏仞和薩迦大喇嘛連換數掌，正覺有些應付不下，驟見竺西和陶墨人杖劍而至，直急得他高叫道：「歐陽空，你只要幫我打退他們，我夏鞏仞從今以後絕不找你的麻煩，以後你大煙桿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歐陽空呵呵大笑道：「不行，你龜兒子的事情我不管！」

　　夏鞏仞這時一心只想擊退這三個武林一流的高手，歐陽空雖然罵得他心頭火起，他還是強自忍住，喘息兩聲，連著揮出七掌，高聲的道：「歐陽空，你只要下來幫忙，我夏鞏仞就答應你一件事情……」

　　薩迦大喇嘛一掌撩出，笑道：「大煙桿自身尚且不保，還會幫助你！」

　　歐陽空見夏鞏仞被這三個高手逼得連施放毒物的時間都沒有，他不禁樂得拍手失笑，這時一聽夏鞏仞承諾自己一件事情，腦海中不由疾快的忖思道：

　　「夏鞏仞關了我老煙蟲有十七年之長的時間，現在他既然有求我，我歐陽空也要關他個二十年。」

　　他閃身一躍而下，大煙桿一抖，對著薩迦大喇嘛的腰間點到，這一招凌厲快速，空中響起一縷破空之聲。

　　他大聲的道：「龜兒子，你說話可得算數！」

　　夏鞏仞陡覺壓力一鬆，深吸兩口氣，道：「老煙蟲放心，我夏鞏仞也不是輕易失信之人！」

　　他這時乘著歐陽空和薩迦大喇嘛搏鬥的時候，晃身退後一步，那條青色的小蛇自他身上一掠而起，對著竺西揮來的長劍彈去。

　　傍立的龍形掌魏彬一見夏鞏仞又擊出那條含毒至巨的毒蛇，不禁嚇得全身驚顫，急忙大聲道：「竺兄小心，那蛇有毒！」

　　竺西劍勢一轉，自劍刃上泛射出一股冷芒，迎著射來的青蛇攔腰斬去，這一劍快捷異常，一閃劈至。

　　那條青蛇吱的一聲，火紅的舌信在空中一翻，借著昂起身子之勢，霍地轉往陶墨人的身上射去。

　　陶墨人沒有料到這條青蛇來得如此之疾，他正持揮劍擊去，只覺腳背上一涼，接著便有一物從大腿上穿過褲襠向上爬來，那冰冷的東西蠕蠕竄動，直嚇得他在地上一翻，驚恐的道：「竺西，這是什麼東西？」

　　竺西親眼看見那條青蛇爬進他褲子裏面，這時也是驚惶不已，他顫聲道：「是蛇！」

　　陶墨人雖然膽大包天，從小最是怕蛇，這時一聽是蛇當真嚇破了膽子，他把手中長劍一撤大聲道：「救命呀，救命呀，快把蛇弄走！」

　　他邊說邊跑，在大殿上繞著直跑，那條青蛇似有意和他開玩笑，從他衣領上鑽出一個身子，在他臉前昂著頭望著他。

　　薩迦大喇嘛身形一躍而來道：「抓住它的七寸之處！」

　　　　　　　　　第三章　薩迦法王

　　殘碎頹廢的廟裏，大家被陶墨人那種狼狽的樣子震懾住了，俱沒有料到，一條小小的青蛇，竟能使一個年輕的一代劍手駭得繞著大殿直吼狂奔。

　　薩迦大喇嘛神色微微一變，身形電快的拔了起來，他美妙的在空中一個轉折，射向陶墨人的身前。

　　他在空中疾喝道：「快捏住它的七寸！」

　　陶墨人雖然有一身足以傲世的武功，但對這種令人憎惡的軟身動物最是駭懼，他此時全身直顫，臉色發青，握著長劍竟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顫聲道：「大國師，請你幫幫忙！」

　　薩迦大喇嘛見陶墨人那種窩囊的樣子，不禁暗中冷冷發笑，他有意在這些人面前露一手，伸出手掌在電光石火間抓了過去。

　　他嘿嘿冷笑道：「你這個東西也敢興風作浪！」

　　掌指過處，響起一聲銳利的輕嘯，但見掌影輕閃，那條正昂著頭的小蛇已落他的掌心之中。

　　薩迦大喇嘛嘿地一聲，道：「這種東西也拿來嚇人！」

　　他運起身上內家真力，雙掌抓著青蛇的頭尾一扯，那條青蛇吱地一聲，身子陡然一縮，力量倒大的出奇。

　　夏鞏仞冷冷地道：「你若能將它扯斷，我夏鞏仞便算輸了！」

　　薩迦大喇嘛沒有料到這條青蛇有如此大的力道，他冷哼一聲，奮起全身勁力，那青蛇被拉得筆直卻始終未斷。

　　「嘿！」薩迦大喇嘛突然低喝一聲，一股腥膻的惡味瀰空佈起，斑斑點點的血水灑落，那青蛇一連斷為數截落在地上。

　　毒神夏鞏仞神色大變，一拳搗出，喝道：「賊禿，我非殺你不可！」

　　拳風威烈，這一拳筆直搗出，一閃而至。

　　薩迦大喇嘛身形一斜，晃身避過這威烈金石的一拳。

　　他嘿嘿一陣冷笑道：「你夜郎自大，要和皇家過不去，可是自找麻煩！」

　　歐陽空聽得心裏大怒，他大煙桿一掃，叱道：「王八羔子，你這禿子亂放什麼屁！」

　　竺西長劍一晃，自劍刃上泛起一股耀目的光芒，劍式斜轉，陡地閃起一道光弧，照著歐陽空劈來。

　　他嘿嘿冷笑道：「老煙蟲，你敢對大國師這樣辱罵！」

　　歐陽空呵呵笑道：「他媽的，你這龜兒子也敢這樣無禮！」

　　大煙桿斜斜撩出，一溜光影斜點而去。

　　「噹！」

　　竺西只覺手腕一顫，劍刃上漾起幾點火星，長劍一盪而出，他駭懼的倒退了五、六步，凝重的望著歐陽空。

　　大煙桿歐陽空一招逼退竺西，不禁哈哈一陣狂烈的大笑，他連吸數口，白色的煙霧從他兩個鼻孔中裊裊冒出，斜睨著薩迦大喇嘛，臉上浮現出一種不屑的笑意。

　　哪知薩迦大喇嘛臉上一陣抽搐，非常痛苦的發出一聲大吼，撐開的手掌，突然向自己腳踝抓去！

　　「嘿！」他怒吼一聲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在那手掌心中，緊緊抓著被他撕斷數截的蛇頭，在那尖尖的蛇嘴上，含著一塊血淋淋的皮肉，大殿裏的人同時一驚，只見薩迦大喇嘛的足踝上被咬下一塊肉來，殷紅的血水汩汩流出，染紅了他的褲管。

　　他氣得怒吼一聲，那個尖長的蛇頭已被捏得粉碎，拋落在地上，他疾忙拿出一顆藥丸放進口中，暗中運氣抗拒那藏於體內的毒液。

　　夏鞏仞哈哈笑道：「我那青青是天下五大毒物之一，你雖然武功不錯，也無法抵抗那中人即死的劇毒，最多超不過五個時辰。」

　　薩迦大喇嘛聽得全身抖顫，疾忙盤膝趺坐在地上，運起本門心法，欲逼出潛伏於體中的劇毒。

　　陶墨人見薩迦大喇嘛因為自己而受如此嚴重的毒傷，心中非常的難過，他略略定了一下心神，滿臉殺氣的向毒神夏鞏仞走了過來。

　　他斜劍高指著穹空，冷冷地道：「老毒物，把解藥拿出來！」

　　夏鞏仞嘿嘿一聲，冷漠地道：「沒有那麼簡單！」

　　陶墨人長劍一抖，向前行了兩步，霎時但見光芒繞體，虹影密佈，閃爍的光華將他整個身子都罩住了。

　　光芒顫動中，他沉聲大喝道：「你是找死！」

　　「嗤嗤！」劍芒騰空而起，一道光華劃空而去，尖銳的劍嘯聲中，迅疾有如流星電閃朝毒神夏鞏仞射去。

　　夏鞏仞狂吼一聲，左掌向前一推，一股氣勁有如迅雷似的「隆隆」發出，往那射來的劍虹擊去。

　　他那舒出的手掌，突然變得通紅，火紅的手掌有如一個大鐵餅般，並挾著一股炙熱的氣勁擊去。

　　「噹！」陶墨人發出的劍芒受到那沉重無比的「血手印」一擊，一個把持不定，連著挫退了四、五步，長劍幾乎脫手。

　　然而劍刃上流灩出來燦爛光華，仍然挾著異嘯自斜側裏彈躍而起，一閃而至。

　　毒神夏鞏仞眼見自己的「血手印」竟只能阻止對方的劍影頓了一頓，心中不由得大大吃了一驚。

　　他闊袖飛飄，有如鬼影似的騰空而起，在空中他暴喝一聲，左手揮掌拚出，右手五指一揚，五道黑色氣勁自上而下的佈滿面前。

　　陶墨人心神一顫，腦海之中疾快忖思道：「夏鞏仞素以毒功名滿天下，他那指上發出的黑色氣體可能含有劇毒，我若和他硬拚實在是太過於冒險。」

　　這個意念在腦海中有如浮光掠影一閃而逝，他收劍倒退，高聲叫道：「竺兄，我們先收拾他。」

　　就在這個時候，那竺西身子斜斜一弓，掠空而來，他一抖手中利刃，一蓬青濛濛的劍雨朝夏鞏仞劈去！

　　夏鞏仞兩面受敵，怒吼道：「不要臉！」

　　一個碩大的身子陡地拔向空中，在空中恍如停頓片刻，正好脫出二道劍光之外，而免於受傷。

　　但是竺西和陶墨人都是一代劍術名家，身形晃處，雙雙掄劍追趕，劍光閃處，自左右合擊而去。

　　夏鞏仞雖然是百毒門至尊，無奈這兩個年輕人功夫太高，他心中一凜，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浮現一個意念。

　　他疾快忖道：「老煙蟲看我兩面受敵卻不幫助我，顯然是存心給我難堪，我在此多留無益，倒不如改日再找他們一一算賬。」

　　他陡地一連揮出四掌，連著擊出數種不同的力道，逼得陶墨人和竺西倒退數步，他乘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如電的向外面撲去。

　　老煙蟲歐陽空看得雙眉一皺，罵道：「王八羔子，你想開溜！」

　　夏鞏仞這時存心一走了之，冷哼一聲，身形在空中連換數個姿式，那陶墨人和竺西雖然武功極高，到底是晚了一步。

　　竺西撩劍破空劈去，喝道：「閣下要走可沒有這麼容易！」

　　語音甫逝，夏鞏仞撲出的身子忽地自空中墜下，只見一支長劍自門外直穿而入，幾乎削到夏鞏仞的臉上。

　　人影晃動，一個青年悄悄出現在大殿，右手握著一支長劍，冷冷地凝視著毒神夏鞏仞。

　　夏鞏仞被人一劍逼回原地，心裏頓時一驚，他驟見這個青年如此冷酷的望著他，不禁大怒。

　　他冷哼一聲道：「你是誰？」

　　那青年人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瞥了趺坐在地上的薩迦大喇嘛一眼，在那眼神裏有種不信的神色。

　　竺西疾忙收劍而退，道：「二太子！」

　　朱翌頷首道：「薩迦大國師傷得如何？」

　　薩迦大嘛此刻突然睜開雙目，在夏鞏仞臉上怨毒的一掃，自地上緩緩站了起來。

　　他恨恨地道：「如果我不是會藏土伽藍大法，此刻早已死去多時！」

　　朱翌冷漠的怒視夏鞏仞一眼，道：「這人竟敢打傷大國師，我今天非定他的罪不可，來，你們誰願把這個傢伙拿下來？」

　　陶墨人和竺西雙雙一晃身形，把夏鞏仞圍困起來。

　　夏鞏仞一聽這個青年便是當今皇帝後裔二太子朱翌，心中著實大大的震驚，他雖是一代毒神，但在太子的面前，他也不敢過分放肆。

　　他冷冷地道：「誰要敢來我就施出『無影之毒』！」

　　歐陽空在旁哇哇大叫道：「王八羔子，你們不會打他一頓！」

　　朱翌斜睨著歐陽空道：「又是你這個老煙蟲！」

　　歐陽空一瞪眼大喝道：「他媽的，我老煙蟲怎麼樣？」

　　二太子朱翌在江湖上雖然沒有怎麼樣，但在帝王皇朝中卻是極有聲望之人，他一看大煙桿歐陽空如此沒有教養的出口罵他，頓時有一股怒火自心中湧起。

　　他勃然色變，怒叱道：「歐陽空，你胡說什麼？」

　　薩迦大喇嘛曉得大煙桿歐陽空嘴裏最是缺德，他唯恐歐陽空說出更難聽的話來，急忙晃身躍了過去。

　　他寒著臉道：「老煙蟲，你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歐陽空一生之中最是注重信諾，他和薩迦大喇嘛較技輸了之後，答應任由薩迦大喇嘛處理，除非是在押往二太子處途中，有人打敗薩迦大喇嘛，那個約定才算無效，歐陽空聞聲之後，大是懊喪，立時低頭不語。

　　夏鞏仞那知歐陽空和薩迦大喇嘛之間的事情，他見有機會可以利用，在那陰沉的冷冰冰的臉上立時浮現一絲笑意。

　　他嘿嘿笑道：「歐陽空，我倆先殺出去再找他們報仇。」

　　薩迦大喇嘛冷冷地道：「你想的倒天真，可惜沒有那麼容易。」

　　說著振臂一揮，一道如山的掌影幻化劈出。

　　夏鞏仞足下微移，怒吼道：「我還怕你！」

　　他這時自知要想衝出重圍不是件簡單的事情，頓時有了僥倖一拚的念頭，是故語聲未落，雙掌陡地左右一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一取薩迦大喇嘛，一取二太子朱翌，端是令人意想不到。

　　薩迦大喇嘛臉色大變，道：「你敢！」

　　他施出藏土絕傳「天龍掌」渾厚的掌勁，電快的劈了出去，但是他應變的速度雖快，卻無法阻止夏鞏仞擊向二太子朱翌身上的那隻手掌，只急得他大聲怒吼。

　　陶墨人這時離二太子最近，他一見二太子朱翌危險，奮不顧身的躍了過去，整個身軀擋在二太子的身前，長劍如電的劈出！

　　「砰！」陶墨人只覺眼前金星直射，龐大的身軀被那渾厚的掌勁擊得發出一聲大響，張口噴出一道血雨。

　　夏鞏仞這時因薩迦大喇嘛那拚命的一掌而收斂了不少勁道，他雖然打了陶墨人一掌，自己也被陶墨人反手刺出的劍刃劃破一道口子，他痛得怒哼一聲，疾忙拔起身形，向側旁躍了開去，而薩迦大喇嘛那一掌頓時落空。

　　陶墨人一個踉蹌的向前倒去，二太子朱翌疾忙伸出一隻手掌將他扶了起來，只見陶墨人臉色蒼白，嘴角上溢出一條血絲。

　　二太子朱翌拍拍他的肩頭道：「你保駕太子有功，我會提升你。」

　　陶墨人聽得心頭大喜，頓時忘了本身的嚴重傷勢，他輕輕一拭嘴角上的血漬，急促的喘了一口氣。

　　他連忙謝道：「多謝太子賜恩！」

　　二太子朱翌目光朝場中一瞥，將手中的長劍斜斜一抖，顫出數個極大的光圈，並發出龍吟似的劍嘯聲。

　　他大笑一聲，道：「我要親自殺死他，替你報仇！」

　　他飛身向前躍去，穿過薩迦大喇嘛和竺西晃動的身影，恍如空中閃過電光一樣，一劍快捷的劈去。

　　毒神夏鞏仞在薩迦大喇嘛和竺西的連環攻擊下，已經相形見絀，漸漸有些支持不住，這時突然又來一個二太子朱翌，他更顯得不行了。

　　他氣得怒吼數聲，大聲的道：「歐陽空，你死了？」

　　歐陽空見夏鞏仞被打得搖搖晃晃心中直樂，他連吸數口，緩緩吐出白白的煙霧，裊裊的消逝於空中。

　　他呵呵一笑道：「夏鞏仞，我老煙蟲可幫不上忙。」

　　他一眼瞥見龍形掌魏彬伏在大劍手曹萬德身上，輕輕笑了一下。

　　龍形掌魏彬緩緩抬起頭來，怒喝一聲道：「你要幹什麼？」

　　歐陽空雙目瞪道：「奶奶的，你瞪什麼眼？我老煙蟲如不是看你們可憐才懶的告訴你呢，你趕快背著你師弟去百毒谷找夏馥萍，她會救你師弟……」

　　龍形掌魏彬猶豫了一會，一語不發背著大劍手曹萬德向廟外馳去。

　　「喂！老煙蟲，我不行了！」

　　夏鞏仞實在被逼急了，他急喘數聲，勉強又支持了幾回合，但時間一久，準死在這三個聯手攻擊的高手劍下。

　　歐陽空不屑的一笑，正要諷刺夏鞏仞幾句的時候，驀地一聲大喝，從殿外如雷似的傳了進來。

　　「住手！」這聲沉重如雷的大喝，恍如自空中降下來的霹靂，震得碎瓦石屑簌簌抖落，使得場中快要分出生死的激鬥，立時停了下來。

　　夏鞏仞像是鬥敗的公雞一樣，急忙深吸口氣，將那耗去的體內真氣，疾快暗中調息恢復，準備在必要時拚著受傷衝出大殿。

　　喝聲一落，一個冷煞的少年，如幽靈似的飄了進來，這些江湖的高手心神同時一震，不由得沉默起來。

　　歐陽空一晃大煙桿，呵呵笑道：「白長虹，我老煙蟲差點給憋死了！」

　　白長虹神情冷漠地笑道：「老煙蟲，這些令人討厭的傢伙又找你的麻煩了，哼！我忘情劍客今天非教訓教訓那些夜郎自大目中無人之輩，讓他們知道我忘情劍的朋友，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二太子朱翌神色微變道：「你真要和我為敵？」

　　白長虹冷冷地道：「江湖上講究的是恩怨分明，你慫恿手下三番四次追殺老煙蟲歐陽空，這筆賬我自然要找你算。」

　　二太子朱翌臉上慘然的一笑，在那深邃的目光裏，陡地湧出一股怨毒的煞意，陰沉的笑了笑。

　　自從忘情劍客白長虹如幽靈似的出現之後，毒神夏鞏仞便不自在起來，他想起白長虹初上百毒谷時的情形，不過是個小孩子，哪知晃眼之間，他就躍登為武林頂尖的高手，並闖出忘情劍客的名號，這種突飛猛進的功力，使這個終生玩毒的老魔頭，深深畏懼白長虹會向自己尋仇。

　　他疾快忖思道：「我要設法和忘情劍客白長虹取得諒解，而共同對付二太子朱翌這一夥人，然後再毀掉白長虹。」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之中一掠而過，正當第二個意念轉動之時，他忽然發現有二股冷煞的目光，無情的凝視在自己的身上。

　　他心中一震，不覺的扭頭望去，只見忘情劍客白長虹臉上湧出無限殺機，沒有一絲感情的望著自己。

　　「他的目光好冷！」

　　這是他第一個印象，夏鞏仞機凜凜的一顫道：「白長虹，你這樣看我幹什麼？」

　　白長虹向前斜斜跨了一步，冷笑道：「我想在你臉上發現你第二個臉譜，像你這樣沒有一絲人性的東西，隨時都有幾種不同的面孔出現，而經常都是害人的笑臉攻勢。」

　　夏鞏仞被罵得心頭火起，氣得遙空撩起一掌，重重的擊向地上，只聽砰的一聲大響，在地上陷出一個深深的大坑，擊得石屑飛揚，大殿瀰漫起一道濛濛的塵霧。

　　他怒吼一聲道：「白長虹，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長虹不屑的一陣大笑道：「我們之間尚有一筆數不清的恩怨，等我把那些妄稱為武林一流高手的狂徒打發掉再和你算賬。」

　　夏鞏仞冷笑數聲，冷冷地道：「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漠的哼了一聲，緩緩地將斜掛於背上的射日神劍取在手上，一顫之間，連著幻化無數的劍光。

　　他豪氣雄邁的斜睨場中一眼，大聲道：「是哪個找老煙蟲的麻煩？」

　　歐陽空曾經有過兩次被白長虹救助的經驗，每當他面臨絕境的時候，白長虹便會如影隨形，像幽靈一樣的出現，他除了衷心的感激之外，對這個寧折不屈的青年那份豪氣，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將手中大煙桿往薩迦大喇嘛身上一指道：「這王八羔子最令人討厭！」

　　白長虹凝重的在薩迦大喇嘛臉上一瞥，冷冷地道：「薩迦，你給我滾出來！」

　　藏土第一高手薩迦大喇嘛踏入中原以來，還未曾有人敢如此當面叫囂過，他氣得神色大變，仰天狂烈的一陣大笑，身形輕晃，向前連踏五步。

　　他嘿嘿一聲冷笑道：「閣下不要太狂了！」

　　白長虹將射日神劍斜斜的舉在胸前，在那冷漠如冰的臉上，逐漸顯現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冷哼一聲，不屑的道：「如果你能在我手下走出十招，我忘情劍客白長虹從今以後絕不管你任何事情，如你在我手裏連十招都走不出去，請你即刻給我滾回藏土，永遠不准踏進中原一步，否則我會毫不客氣的將你活活劈死。」

　　他說的話鏗鏘有聲，一個字一個字的沉重有力，那冷冰冰的口吻有如發自僵屍口中，是那麼令人寒顫與心驚。

　　薩迦大喇嘛被那無形的話聲震得心神劇顫，從額上滾下了顆顆豆大的汗珠，一股從未有過的畏懼自心底漾起，暗中陡地打了一個冷顫。

　　但卻有一股無比的怒火直沖胸間，他憤怒的大吼一聲，全身骨骼一陣密響，整個衣袍都隆隆鼓了起來。

　　他顫聲大喝道：「白長虹，你太欺人──」

　　他這時恨怒交加心頭，將全身真氣繞行於經脈一周，渾厚的氣勁霎時凝聚於右掌之上。

　　掌刃在空中泛起一道圓形的大弧，澎湃的一股大力，恍如傾瀉而出的洪流，向著白長虹身上如潮湧而去。

　　白長虹長劍一抖，叱道：「我就先讓你一招！」

　　他身形一晃而起，電快的拔高數尺，在那奔激濺揚的掌風之中倒射而出，穿身於二太子朱翌的身傍。

　　二太子朱翌被白長虹那身出萃拔類的功夫所震駭住了，他見白長虹如電的飄落在旁，自己身前，一個惡毒的意念如電的掠過腦際。

　　他向竺西連施眼色，竺西頷首，陰沉的冷嘿一聲，在那低喝之聲尚未發出之時，他手中薄而銳利的長劍，已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自白長虹的背後刺了出去，這一招快速絕倫，那一劍已如一支長戟似的刺了進去。

　　「哼！」

　　白長虹冷哼一聲，驀地一個大轉身，只聽「喀喳」聲，那竺西刺在他身上的長劍立時斷為二截，墜落在地上。

　　他回身冷冷地道：「我忘情劍一生中最恨人家背後偷襲，像閣下這種武林的敗類，我必須讓你嚐嚐偷襲的滋味。」

　　他捨棄了薩迦大喇嘛，晃身朝竺西撲了過去，射日神劍化作一縷寒光，分取竺西身上三處重大要穴。

　　竺西一擊無功，此時早被對方那神奇幻化的武功所震懾，白長虹一劍劈來，他竟然連抵抗的能力都沒有，愕然望著白長虹。

　　二太子朱翌見竺西呆著等死，心頭陡地一驚，他運起手中長劍拚命向前一躍，朝射日神劍撞去！

　　「噹！」

　　一聲清脆的響聲迴蕩在整個大殿裏，二太子只覺手臂一顫，長劍已被削為二段，而竺西卻因二太子朱翌這橫空撞來的一劍，脫出死亡的危險。

　　薩迦大喇嘛陡地一聲暴喝道：「白長虹，不要傷二太子！」

　　白長虹正待給與二太子和竺西致命的一擊，驀聞薩迦大喇嘛暴喝一聲，如電撲來，他疾忙一個大回身，不屑地道：「我們兩個勝敗還未分出，你是否要和我單獨一鬥……」

　　薩迦大喇嘛神色大變，道：「你功力如神，我自知不是你的敵手，從今以後我薩迦大喇嘛絕不再和歐陽空過不去，只希望你不要傷二太子！」

　　「龜兒子，我還怕你！」歐陽空晃身撲了過來。白長虹一揮，薩迦大喇嘛趕快和二太子朱翌、竺西及陶墨人走出大殿，含恨離去。

　　夏鞏仞見這班人很快的退走了，他也悄悄地拔起身子欲向大殿外行去。

　　白長虹一聲怒喝道：「回來！我沒有讓你走。」

　　　　　　　　　第四章　血債血償

　　夏鞏仞身子才踏出兩步，身後陡地響起一聲如雷似的暴喝，震得他心神劇顫，那跨出的腳步，不自覺的收了回去。

　　他回身冷冷地道：「你喊住老夫到底有什麼事？」

　　白長虹臉上在剎那間罩上一層濃濃的殺氣，他雙眉緊緊一皺，在那薄薄嘴角上立時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他冷冷地道：「我要你的命！」

　　夏鞏仞只覺心神一顫，那冰冷的語聲有如寒冰似的襲進了他的心頭，使他驚悸的望著白長虹。

　　他問道：「你說什麼？」

　　語聲一頓道：「我和你沒有什麼仇，你為什麼要殺死我？」

　　白長虹臉色陡地一變，在那無涯的回憶中，他恍如又看見點蒼滅派的慘事，那無情的烈火、鉅毒與兵刃之下，點蒼弟子三百餘人，俱死在無量宗門下弟子的手中。

　　他向前大跨一步，道：「夏鞏仞，你大概還記得我頭一次走進百毒門時的情形吧！我由一個不會武功的孩子而躍為天下一流的高手，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夏鞏仞一怔道：「我不知道。」

　　白長虹冷漠地笑道：「我練功夫的目的是替點蒼派報仇，也是替我爹爹報仇，如今，你們百毒門便是我要尋找的仇家之一。」

　　「什麼？」

　　夏鞏仞大喝一聲道：「你說什麼？我們百毒門和你爹的死有什麼關係？白長虹，我夏鞏仞並不是怕事之徒，你不要含血噴人！」

　　「呵呵！」歐陽空大煙桿一掄，自大煙鍋裏升起一條裊裊的淡煙，他呵呵的乾笑兩聲，猛吸幾口煙。

　　他緩緩吐出白霧似的長煙，不屑的道：「夏鞏仞，連你都不敢承認？」

　　夏鞏仞一瞪眼，喝道：「老煙蟲，你要我承認什麼？」

　　白長虹冷煞的一笑道：「我要你承認點蒼滅派之事，有你們百毒弟子參加，那次若不是你們百毒門放毒，也許點蒼派不會有那麼淒慘的下場。」

　　夏鞏仞神色慘變，道：「胡說！我們百毒門根本沒有參加那件事。」

　　「龜兒子，你又說謊了！」歐陽空怒叱道：「連我老煙蟲都知道你派弟子參加消滅點蒼派的計畫，在我老煙蟲面前，你倒裝什麼孫子！」

　　「老煙蟲！」夏鞏仞驀地揮掌拍了過來，大喝道：「你存心給我難看！」

　　這一掌是他畢生功力所聚，掌勢一動，空中響起一陣極大的異嘯之聲，呼呼風聲中，狂烈的掠了過去。

　　歐陽空陡地一晃身形，大喝道：「你敢情是想殺人滅口！」

　　他可不是好易與的人，未等夏鞏仞的掌緣削來，大煙桿已經疾點而出，照著夏鞏仞的脅下點去。

　　「嘿！」夏鞏仞冷哼一聲，左掌斜斜揚起，在空中一晃，電光石火般照著大煙桿上擊來，其力道驚人。

　　歐陽空哈哈大笑道：「你這王八羔子妄想殺我大煙桿！」

　　他正待收回大煙桿時，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向前一躍，陡地橫在兩人中間，歐陽空看得一愣，慌忙退了出去。

　　歐陽空不解的道：「白長虹，你這是幹什麼？」

　　白長虹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個人的事，你不要多管。」

　　夏鞏仞驟見忘情劍客白長虹滿臉殺氣的向自己走來，心頭不禁暗暗吃驚，他迅快的將全身勁力凝聚起來，駭懼的望著白長虹。

　　白長虹冷漠地道：「無量宗宗主吳劍南是否在滅點蒼派之前，曾和你商量如何毀滅點蒼派的計畫，而你在無量宗宗主吳劍南發動消滅點蒼派時，暗中派遣門下去參與那件事情。」

　　夏鞏仞冷冷地道：「這事是吳劍南幹的，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白長虹目中兇光一閃，道：「我殺了你之後，再去找吳劍南那小子算賬。」

　　「嗡！」

　　夏鞏仞乘著忘情劍客白長虹說話之際，右臂一抬，自脅下飛出一隻黑色的大蜂，嗡地一聲，向白長虹面上飛去！

　　白長虹怒叱道：「憑這三尾毒蜂還奈何不了我！」

　　他急忙撩起射日神劍在空中一轉，那個大黑蜂立時圈進一片劍光之中，被那鋒銳的劍刃絞得粉碎。

　　夏鞏仞目睹自己發出的三尾毒蜂在頃刻間被射日神劍絞得粉碎，他心中一寒，竟沒有勇氣再施出另外的毒物傷害白長虹。

　　劍影如電的佈滿空中，一溜冷寒的劍光陡地顫動而來，恍如一條銀鏈向著夏鞏仞的胸前點來，毒神夏鞏仞怒吼數聲，連著揮出二掌。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我能讓你逃出射日神劍之下，也枉練劍一場！」

　　他嚴肅的輕叱一聲，劍身上泛起一片寒颯光影，一式「旭日東昇」對著夏鞏仞的身上射來。

　　夏鞏仞沒有想到對方年紀如此之輕，便已得到劍道精髓，在平淡無奇的一招裏，所含蘊的威力竟能使一個江湖頂尖高手連回手的餘地都沒有。

　　夏鞏仞腦中這時盡是如何破解對方這一招的念頭，愣愣出神中，居然不閃不避的任那銳利的長劍襲來。

　　「呃！」

　　夏鞏仞不愧是一個武林的一代高手，在臨危的一剎那間，身形電快的一晃，在危髮一線閃避而去。

　　但是白長虹劍道上功夫並非一日練成的，夏鞏仞雖然能避過致命的一劍，可是左臂上依然被劃破一條長長的口子，他痛苦的發出一聲低鳴，驚惶的望著白長虹。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曾經發過誓要把毒門中的人殺光，你將是百毒門的第一個！」

　　「為什麼？」夏鞏仞滿臉都是恐怖之色，道：「難道就是因為我門下弟子幫助吳劍南？」

　　他深深覺得這個青年給與百毒門的威脅一天比一天厲害，在對方冷煞的目光裏，夏鞏仞恍如看見百毒門百餘弟子死在對方劍刃之下。

　　「哼！」

　　白長虹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如果不是你們百毒門參與那件事情，我相信天南一角無量宗派是沒有能力在一夜之間毀去點蒼的。」

　　這時，他手中的長劍斜斜指在夏鞏仞的咽喉之處，只要微微一用力，那無情的劍尖便會刺死夏鞏仞。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在毒神夏鞏仞臉上顯現出來，他冷汗涔涔而落，竟然絲毫也不敢動彈。

　　他顫聲道：「你先將長劍拿開！」

　　白長虹冷冷地笑道：「我要你說出參加毀滅點蒼派的，除了天南一角無量宗派和你們毒門之外，還有哪些人參與此事！」

　　「不知道。」夏鞏仞退後一步，非常痛苦的道：「我不知道！」

　　白長虹冷酷的一笑，冷寒的長劍又向前推進幾寸，夏鞏仞只覺喉頭一痛，幾乎透不過氣來。

　　白長虹冷煞的道：「我只再推進兩寸，你便沒命了，現在你已面臨生死的關頭，說不說全在你自己。」

　　夏鞏仞腦海中湧起一連串不同的念頭，疾快的忖思著如何逃脫對方的手中，但形勢顯然，欲想安全的撤身離去，似乎沒有這個可能。

　　腦海中如電的漾起一個念頭，疾快忖道：「我何不利用對方追尋仇蹤的心裏，而設法先離開這兒，然後再報今日之仇。」

　　這個意念如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逝，他冷冷地道：「你要我說出來不難，可是必須先放了我。」

　　「當然！」白長虹朗聲笑道：「只要我認為你說得對，便放過你一命！」

　　夏鞏仞低頭沉思片刻，道：「點蒼滅派之事，本是無量宗為報六十年前棲霞子於一夕之間殺死無量宗七十餘弟子之仇，無量宗主吳劍南唯恐自己力量不夠，派譴弟子遍邀武林各派，而真正參與此事者，卻只有武林二堡和本門。」

　　白長虹目光一凜，道：「哪二堡？」

　　「落魂堡和天星堡！」

　　夏鞏仞目中閃過一絲詭譎之色，他嘿嘿笑道：「這兩大堡都是無量宗宗主吳劍南的心腹，你若要找他們的晦氣，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嘿嘿！」他乾笑一聲，身形突然倒退，脫出白長虹劍光所指的地方，大步向大殿外行去。

　　「回來！」這有如悶雷似的沉重喝聲自白長虹的嘴裏發出，震得瓦屑俱顫，迴蕩的餘音，像波浪一樣不絕於耳。

　　夏鞏仞心神一顫，緩緩回過身來。

　　他滿面驚悸之色，懷疑的道：「你說話怎麼不算數？」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死罪雖然可免，活罪可不能不受，看你告訴我這些事情的分上，我只要廢了你這身武功！」

　　「什麼？」夏鞏仞顫聲道：「你簡直不要臉！」

　　話聲未了，忘情劍客白長虹已倏然躍了過去。

　　眼前寒光一閃，射日神劍將他身外的四個方位都已封位，一溜光影聚奔胸前「七坎」大穴。

　　夏鞏仞臉上神色在一瞬間連著變幻數種不同的顏色，他深知自己只要被對方的劍尖點中「七坎」要穴上，那身練就不易的武功便要被廢去，心中大寒，狂吼一聲，在刻不容緩之間退了開去。

　　他怒吼道：「白長虹，你說話等於放屁！」

　　白長虹一怔道：「你再說一遍！」

　　夏鞏仞斜斜劈出一掌，大聲道：「你欺人太甚，我們拚了！」

　　他曉得忘情劍客白長虹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自己只要一落入對方手中，這身武功便要被廢掉。

　　要知一個練武的人愛惜自己那身練來不易的武功，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當他知道自己將由一個會武功的人而變為一個平凡的人時，那種痛苦比殺了他還要難過。

　　夏鞏仞深深知道那種錐心的痛苦絕非自己所能忍受，這時他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裏，這一拚命倒也令人不敢輕視。

　　二人身若疾風，轉眼間二十個回合過去。

　　歐陽空見兩人互相拚命的打法，心中不由焦急起來，他揚起大煙桿連吸幾口，雙目不瞬的盯著場中。

　　他吐出一圈圈白煙，疾忖道：「白長虹功力愈來愈行了，我歐陽空以前妄要收人家做徒弟，現在想來真是好笑，我非但無法教導人家，反而三番四次讓他來保護我。」

　　陡地，白長虹一墜身形，叱道：「夏鞏仞，你敢！」

　　「砰！」

　　在一聲沉重的大響裏，白長虹和毒神夏鞏仞的身形一分，各自退後五、六步，一縷鮮紅的血絲自毒神嘴角溢出，他急促的喘一口氣，臉色立時變得蒼白。

　　白長虹手持射日神劍一步步走了過去，那雙嚴厲的目光有如利刃般投落在夏鞏仞的身上。

　　夏鞏仞痛苦的顫聲道：「白長虹你好狠！」

　　白長虹一掄射日神劍，那刃上泛起一股冷寒的劍芒，他冷漠的道：「點蒼派橫遭滅派之禍，死了不下三百弟子，你們能對那些無辜的人下如此重的毒手，難道我就不能狠心……」

　　語聲一頓，長笑道：「夏鞏仞，以你那種低劣的手段，殺你並不為過！」

　　他豪邁的一陣大笑，倏地運轉劍光，往夏鞏仞的胸前挑去！

　　「白長虹，你住手！」

　　這聲嬌呼急切的響了起來，白長虹心神一緊，劍勢未落，急忙收劍而退，回過身子扭頭望去。在那深邃如海的目光中，陡地浮現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子，他的全身經脈一緊，幾乎要喊出聲來。

　　夏鞏仞全身驚顫，道：「馥萍，我的孩子！」

　　夏馥萍幽怨的望了白長虹一眼，緩緩走到毒神夏鞏仞身前，她傷心的嘆了口氣，凝視著夏鞏仞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鞏仞輕輕一拭嘴角上溢出的血漬，道：「孩子，你怎麼啦？」

　　夏馥萍淒然道：「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不是我爹！」

　　「你說什麼？」夏鞏仞驚駭的道：「誰告訴你的？」

　　他的心神恍如受到鐵鎚重重的一擊，幾乎被擊得片片碎裂開來，一件不願為人知道的事情終於揭露了出來，使得夏鞏仞痛苦的望著夏馥萍臉上。

　　夏馥萍痛苦的道：「你不要再騙我，我的爹是公羊翎。」

　　「胡說！」夏鞏仞急切的道：「這顯然是有人故意中傷，破壞我父女之間的感情，馥萍，你是一個好女孩，不要去信那些鬼話。」

　　夏馥萍心裏非常悲傷，她見這個老人如此焦急的掩飾真相，不禁更加難過。

　　她搖搖頭道：「不管你是不是我的親爹，我依然會像以前一樣的敬愛著你，所以今日我絕不讓白長虹傷了你！」

　　她輕輕一拭掛在臉上的淚痕，幽怨的斜睨白長虹一眼，只見白長虹這時也正茫然望著自己。

　　夏馥萍心神一顫，緩緩走向白長虹的身前。

　　她幽幽地一聲嘆息道：「白長虹，請你放了我義父！」

　　夏鞏仞愣道：「什麼？你叫我義父！」

　　他似是沒有想到夏馥萍會突然改起口來，頓時有一股涼意自心底湧起，他知道，這個最令他疼愛的女孩子再也不屬於他了。

　　夏馥萍回頭顫聲道：「你雖不是我親生的爹爹，可是卻養育我十幾年，我稱你一聲義父是應該的。」

　　「呃！」夏鞏仞痛苦的低吟了一聲，詫異的望著夏馥萍，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感到心中碎裂成片。

　　夏馥萍緩緩收回視線，投落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輕輕地道：「長虹，你答應我好麼！」

　　「哼！」白長虹冷哼一聲，道：「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啊！」夏馥萍驚悸的倒退了兩步，顫聲道：「長虹，你……」

　　白長虹疾忖道：「我的心裏正燃燒著仇恨的怒火，點蒼滅派的慘事，恍如剛剛發生不久，我要找那些可恨的賊子報仇，不論誰替這些仇人求情，我都不會答應……」

　　忖念未逝，他冷冷地道：「馥萍，這是我和他個人之間的事情，你退到一邊去，日後你就知道我為什麼不能輕易放過他。」

　　歐陽空呵呵大笑道：「小丫頭也替老毒物求情來了！」

　　夏鞏仞大喝一聲道：「老煙蟲，你在看笑話！」

　　歐陽空冷冷地道：「這是報應，誰也救不了你！」

　　忘情劍客白長虹將手中射日神劍運力一逼，在劍尖上陡地湧起一股冷寒的劍芒，閃閃爍爍。

　　他冷煞地笑道：「夏鞏仞，你可以出手了！」

　　夏鞏仞這時心神俱裂，存於胸中的那股戾氣雖然使他兇念急轉，可是對方那種令人駭懼的神威逼得他不敢發作。

　　他嘿嘿笑道：「白長虹你不要逼人太甚。」

　　語聲一轉又道：「如果不是因為我受傷極重，老夫豈會懼怕你。」

　　白長虹冷哼一聲，向前大踏一步，冷寒的劍光如電揮出，一溜劍芒破空顫起，挾著異嘯射出。

　　他滿臉殺氣，輕喝道：「你死罪可免，活罪得受！」

　　正在這時夏馥萍輕叱一聲，身形突然躍了起來，在空中連著換了三個姿式，一手斜斜的劈落。

　　掌風威烈凌厲，狂飆起處，凌厲無比的罩向白長虹的身上。

　　白長虹沒有料到夏馥萍會驟地向自己劈來一掌，他愕了一愕，急忙晃身一躍，退出五尺之外。

　　他詫異的問道：「馥萍，你瘋了！」

　　夏馥萍滿面淚痕，她恍如非常痛苦似的，嘴唇輕輕顫動，那種欲言又止的樣子，當真是人見人憐。

　　良久，她才悲涼的一笑，道：「長虹，你不要逼我，不管我義父有何重大的罪孽，我都不能容許你在我面前殺死他。」

　　「馥萍！」毒神夏鞏仞怒吼了一聲，夏馥萍驚悸的望了她義父一眼，只見一代毒門高手夏鞏仞此刻臉上瀰漫起一片濛濛的青氣，憤怒的瞪著白長虹。

　　夏馥萍駭然叫了一聲，道：「義父，你怎麼啦？」

　　夏鞏仞冷冷地恨聲道：「我要施出無影之毒和他同歸於盡！」

　　夏馥萍惶悚的顫慄，一股深濃的恐怖之色顯現在她臉上，她顫聲道：「義父，你不能！」

　　大煙桿歐陽空驟地臉色大變，大煙桿在空中一掄，顫出無數的桿影，他慎重的低喝一聲，向前急行三步。

　　他大聲道：「夏鞏仞，你只要敢施出霸道無倫的『無影之毒』，日後我老煙蟲必血洗百毒門，將你那些毒子毒孫殺死殆盡，讓你們百毒門從此自江湖上除名……」

　　夏鞏仞只是冷冷地望了歐陽空一眼，他冷哼一聲，斗大的手掌倏地撐開，緩緩抬了起來。

　　他嘿嘿一陣冷笑道：「白長虹，我只要將雙手在空中一搓，你便要中毒而死。」

　　「哼！」白長虹不屑的哼了一聲，緩緩將射日神劍放回劍鞘之中，凝重的運起了師門神功，一道無形的勁氣霎時瀰漫佈起，使得衣袍都整個隆隆鼓了起來。

　　他深吸口氣，腦海之中疾忖道：「我必須要施出太陽三式將夏鞏仞毀於掌下，才能逼使他沒有機會發出無影之毒。」

　　他冷漠的道：「你如果真敢施出『無影之毒』，我立刻殺死你！」

　　「嘿！」夏鞏仞低喝一聲，大笑道：「白長虹，你主意打錯了！」

　　「義父！」夏馥萍驚悸的叫了一聲，她晃身撲在夏鞏仞的身上，緊緊抓住他的手臂搖晃著他。

　　她近呼哀求的道：「義父，你不能這樣不顧性命！」

　　夏鞏仞全身似是受到什麼重大的震撼一樣，在那蒼老的面上浮現出一片黯然的神色，他淒然搖了搖頭，輕輕撫著夏馥萍的髮絲，沉重的道：「孩子，我敢發誓你是我的親生孩子，在這世界裏我唯有和你相依為命，如今你不知受了誰的挑撥而使我們父女感情破裂……」

　　他悲痛的一聲長嘆，忽然狠心的將夏馥萍推開，雙掌在空中一搓，一道青濛濛的霧氣揚起……

　　歐陽空目眥欲裂，大喝道：「小子，小心！」

　　白長虹早將勁氣佈滿全身，他見毒神夏鞏仞一搓雙掌之間，便有一股霧氣冒出，暗中叫了一聲道：「不好！」

　　他陡地一移身形，右掌如電光石火撩起，一股火紅的光華，從掌心之中隱隱透出，向著毒神夏鞏仞身上擊去。

　　「長虹，不要殺我義父！」

　　夏馥萍發出一聲尖叫，掩著臉悲泣起來，那迴腸盪氣的泣顫聲裊裊消逝於空際，嗚咽飄進每個人的耳中……

　　白長虹心神一震，發出的力道不禁一鬆，暗中嘆了口氣，腦中疾快閃現出無數的念頭。

　　「我不能殺死夏鞏仞，而讓夏馥萍恨我一輩子！」

　　「呃！」一聲慘叫之聲過後，毒神夏鞏仞龐大的身軀倏地倒下，一股殷紅的血水自嘴角溢出，流在地上。

　　「義父！」夏馥萍驚悸的狂喊一聲，撲在夏鞏仞的身上，輕輕哭泣起來。

　　白長虹非常痛苦的道：「他不會死，在你的面前我不忍下那樣的狠手！」

　　夏馥萍恨聲道：「我不要聽，你壞死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落寞的一聲長嘆，和歐陽空並肩向大殿之外馳去！

　　　　　　　　　第五章　自投羅網

　　點蒼山在日光下顯得沉醉了，在這迤邐千里的雲山下，忘情劍客白長虹突然的緊張起來。

　　他茫然仰首望著繚繞在白雲裏的山巔，在心中忽然產生出無限的感慨，想到那慘遭塗炭的靈山，如今不知變成什麼模樣時，臉上忽然掠過一層黯然的神色。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道：「我終於又回來這裏了！」

　　大煙桿歐陽空見這個青年在頃刻之間變得如此傷心，也不由得一陣唏噓，他連吸數口煙，道：「小子，我們上去看看！」

　　兩人身形展開，馳步若飛，不消多大工夫，已經走在登山道上，兩人越爬越高，快到峰巔時，山風颯烈，雲霧在足下繚繞，彷彿與塵世間整個隔離了，青松翠柏，巍然叢生於峰巒之間，「上清觀」已一片慘然，使人覺得這個有數百年歷史的古剎，頹敗得快要崩塌了。

　　「噹！」

　　清越的鐘聲在清風裏飄散開去，那響亮的鐘聲依舊，可惜如今人物全非，已不是當年的「上清觀」了。

　　白長虹陡地一煞身形，道：「裏面有人！」

　　歐陽空捋鬚沉思道：「江湖上都說點蒼派滅派之後沒有一個弟子生還，如今靈山依舊，鐘聲響徹不絕，難道還有點蒼派弟子？」

　　忖念未逝，上清觀裏忽然人影一閃，這個人身法輕盈快捷，若非歐陽空這等人物，當真不容易發現。

　　白長虹滿面詫異之色，他身形一掠，道：「我們進去！」

　　兩人身形在空中連晃三下，踏上上清觀的石階射進大殿中，只見冷清的大殿裏打掃得非常乾淨，恍如經常有人在其中走動一樣。

　　白長虹和歐陽空在大殿裏掃視一圈，沒有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心中頓時納罕起來。

　　歐陽空一摸腦袋，道：「怪了，剛才明明看見一個黑影，怎麼？」

　　白長虹也是想不出所以然來，他四下略略一掃，嘴角上忽然漾出一絲笑意，領著歐陽空走向天井之處。

　　天井旁邊聳立著一個六尺長的大石柱，在石柱上刻著一個大八卦，白長虹曾經曉得這大八卦的用處，他走到那大八卦圖處，朝著巽、乾兩個記號上用力撥了一下。

　　只聽一聲輕響過後，那個大石柱忽地往後面移開，露出一個大圓洞。

　　歐陽空伸了伸舌頭，道：「奶奶的，你們點蒼派還有這樣一個隱密的地方！」

　　白長虹目光一凝道：「小心，裏面有人！」

　　歐陽空性子最烈，他一聽這洞裏隱藏著武林高手，頓時有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大煙桿於空中一晃，向前走了二步。

　　他大罵道：「哪個龜兒子躲在裏面，給我大煙桿滾出來！」

　　「照打！」

　　自那黝黑的大圓洞中傳來一聲叱喝，只見三點寒星恍如急矢一樣的射出來，成品字形的飛到。

　　歐陽空大煙桿輕輕一掄道：「他媽的，你敢吃老子的豆腐！」

　　「叮！噹！」連著三響，那三點寒星完全被大煙桿砸飛而去，墜落於地上。

　　這暗器一過，大圓洞裏響起數聲如雷的吼聲，只見三個年輕的小道人各握著一把長劍，瘋狂的衝了出來。

　　歐陽空怒笑一聲道：「龜兒子，原來是你們搗鬼！」

　　他疾快的掄起大煙桿，施出一個怪招，分別點在這三個小道人的手腕上，頓時三劍齊飛通通墜落在地上。

　　那三個小道人駭得臉色大變，愣愣的望著大煙桿歐陽空，似乎不相信一個糟老頭會有這樣高的功力。

　　白長虹冷煞的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躲在這裏？」

　　這三個小道人頓時變得毫無懼色，索性閉上雙目，對白長虹的問話充耳不聞，像是置生死於度外一樣。

　　白長虹一連問了幾次，那三個小道人始終不予理會，歐陽空看得大怒，伸手給了這三個小道人每人一巴掌。

　　「啪！啪！啪！」一連串的響聲清脆的傳開來，那三個小道人挨打之後，突然同時睜開眼睛，恨恨望著歐陽空。

　　只聽他們同聲罵道：「我們點蒼弟子並不怕威脅，你這老混蛋縱然打死我們，我們也不會告訴你半個字。」

　　白長虹一驚，道：「你們是點蒼弟子？」

　　語聲一頓又道：「我也是點蒼弟子！」

　　這三個小道人猶疑片刻，顯然不信忘情劍客白長虹也是點蒼派弟子，俱是不屑的輕啐了一口，那種視死如歸的樣子，使白長虹和歐陽空同時一愕。

　　其中一個冷冷地道：「你不要拿話來騙我們，點蒼派除了我們三個生存之外，還沒有聽過有弟子能逃過那場死劫。」

　　白長虹曉得他們不會相信自己是點蒼派的弟子，他雙手掣出斜插於背後的射日神劍，在他們面前一晃，只嚇得他們面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斜伸長劍道：「這是點蒼鎮派之寶『射日神劍』你們總該相信我是點蒼派的。」

　　那三個小道人驟見射日神劍出現在他們面前，滿面驚異跪了下來，對著射日神劍拜了三拜。

　　首先站起來的那個道人，道：「弟子雲風、清風和飄風，不知……」

　　白長虹一笑道：「我是白雲飛的兒子白長虹！」

　　「師叔！」那三個道人詫異的喊了一聲師叔，在他們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層輕鬆的笑意，忙領著白長虹和歐陽空走回大殿裏。

　　清風弄了幾樣小菜和一罐酒，五個人席地而坐，竟暢飲起來。

　　白長虹哪有心情喝酒，他喝了一口道：「我這次回點蒼主要的是要召集本派流浪於江湖上的弟子，從新創派，替死難的弟子報仇！」

　　雲風憂鬱的道：「本派自滅派之後，流浪於各地的弟子下是匿藏起來，便是隱姓埋名，絕口不提點蒼之事。」

　　歐陽空連喝數口酒，道：「真他媽的沒出息，點蒼竟出現這種弟子！」

　　哪知他語聲未落，突然面色大變，怒吼一聲，掄起大煙桿向清風、雲風和飄風三個道人身上點去。

　　那知他身子才射出一半，陡地墜落下來，臉上立時滾下了顆顆豆大的汗珠，通體一顫道：「小子，我們上當了！」

　　白長虹尚未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方要阻止歐陽空那種魯莽的行動，只覺四肢乏力，腦中一片混沌……

　　那三個道人身形突地一分，各自退後五、六步，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和歐陽空哈哈一陣大笑。

　　白長虹心中一凜，腦海中疾快的忖道：「我真該死，竟沒有想到點蒼派的弟子是分玄、松、清三個輩分，這三個道人根本不是點蒼弟子，只因我一時疏忽，而落他們手中。」

　　他急忙運起本門神功抗拒那滲於酒中的毒素，沒有一絲恐懼的望著這三個得意的小道人，在那隻冷煞的目光裏驟地湧起一股寒意，使那三個道人心頭頓時一駭。

　　歐陽空雖然四肢無力，嘴裏卻絲毫也不肯饒人，他鬼嚷一陣，高聲罵道：「王八羔子，你們三個狗娘養的！」

　　飄風上前重重的給了歐陽空一掌，叱道：「剛才是你最神氣，現在我比你神氣！」

　　「啪！」歐陽空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他怒吼道：「王八羔子，我非宰了你不可！」

　　他運集全身的勁力凝聚在右掌之上，奮力的向飄風身上擊去，哪知掌發無力，竟然沒有一絲力道。

　　雲風嘿嘿冷笑道：「我們趕快通知師祖，說是又擒下兩個！」

　　「嘿！」的一聲，清風手中已多了一個竹筒。

　　一道粉紅色的光華自清風握著筒子中湧了出來，射向蔚藍的蒼穹，很快的消逝在天空裏。

　　「噹！噹！噹！」空中連著響起三聲鐘聲，那巨大的鐘聲，嘹亮的傳遍整個山野，迴蕩在長長的峽谷中。

　　「嘿！」

　　上清觀裏突然暴出一聲低喝之聲，那三個小道人恭肅的凝立在地上，仰首望著大殿之外。

　　「天南一角無量宗！」

　　大殿裏霎時響起一聲高唱，那三個小道面上俱露出一臉喜色，趕忙同聲應道：「無量弟子滅點蒼。」

　　響徹雲霄的高唱裊裊消逝於點蒼山上，只見大殿外一連出現六個服色不一的彪形大漢，擁簇著一個身穿藍色長衫的文士走進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頭劇震，只覺這個中年文士非常眼熟，他腦海之中陡然躍進一個人來，不由疾忖道：「他就是玄柏，無量宗主吳劍南！」

　　他驟地和點蒼滅派大仇人無量宗主吳劍南見面，全身氣血陡地上湧，他只覺熱血沸騰，一股從未有過的怒火自心底泛起，雙目寒光如電，冷冷地望著吳劍南。

　　吳劍南望了盤坐於地上的兩人，滿臉都是驚詫之色，目光在歐陽空臉上溜過，突地聚落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

　　他的心神一顫，道：「你是……」

　　白長虹冷冷地道：「無情劍客白長虹便是在下，閣下如果記得不錯，當會想到我是誰了！」

　　吳劍南嘿嘿冷笑道：「我早就料到你會回來，所以派無量宗弟子日夜守在這裏，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就中計。」

　　他恍如非常得意一樣，在那陰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冷冷地道：「你自從崛起江湖之後，我無量宗弟子便隨時注意你的行動，關於閣下忘情劍客之名，敝派認為是唯一的心腹大患，是故非得你而甘心，嘿！」

　　他冷笑數聲，又道：「你已服下本門特製的『落紅露』，此毒雖烈卻不傷人，只是全身功力無法凝聚，非五個時辰方能解除。」

　　白長虹冷冷一笑道：「閣下想得似乎很得意！」

　　他暗中己將「落紅露」逼於體中一角，不使毒液上升，可是時間一久，就非他功力所能抗拒了。

　　他意念流轉，腦海中疾快忖道：「我如果趁著『落紅露』尚未發作之前衝出點蒼山外或許還有可能，只是我怕歐陽空！」

　　他想到大煙桿歐陽空，立時斜睨大煙桿一眼，只覺歐陽空滿臉怒氣的望著吳劍南。

　　歐陽空怒吼一聲道：「王八羔子，你們這批龜兒子使出這種卑劣的手段，我老煙蟲雖然落在你們手中卻心有不甘！」

　　吳劍南冷冷地道：「你這個老煙蟲最好安靜點，等會兒那種滋味並不是你能忍受的！」

　　他目光在大殿一掃，道：「給我先押下去！」

　　飄風向前走了幾步，道：「師祖，這兩個人關在哪裏？」

　　吳劍南身為無量宗宗主，心中城府之深較之任何人為甚，他深知忘情劍客白長虹和歐陽空都是頂尖的一流高手，稍有不慎，他們便會脫牢而去。

　　他想了想道：「這裏什麼地方最適合？」

　　飄風指了指大殿外的一口古井，道：「那裏最是適合，只要將他倆拋進井裏，弟子敢保證沒有人能救得了他們，因為那古井……」

　　吳劍南一揮手道：「好，我要以他倆的人頭告祭我無量宗死去的弟子，在今夜所有無量宗的弟子都得趕來這裏……」

　　飄風和雲風及清風三人恭身答應一聲，同時向忘情劍客白長虹和歐陽空走去。

　　「哼！」

　　正在這時，一聲冷哼從白長虹嘴裏發出，陡地身形一晃，在電光石火問一掌向那行來的三人擊去。

　　「呃！」

　　狂飆撲起，那三個小道人同時慘呃一聲，立時有一蓬血雨自空中灑落，三個身軀筆直的向大殿神龕上撞去。

　　「砰！砰！砰！」一連三聲巨響，血水濺落，那三個小道人全部倒地而死，連吭都沒有吭出一聲。

　　吳劍南神色大變，怒喝道：「白長虹，你找死！」

　　他身形一晃，如電的劈出一掌，一股渾厚的大力疾湧而出，照著忘情劍客白長虹飄起的身形擊去！

　　白長虹掠身飛起，急喝道：「老煙蟲，你行不行？」

　　歐陽空呵呵笑道：「我喝的太多了，你先走吧！」

　　白長虹陡地一掣射日神劍，一股冷寒的劍光迎空佈出，他大喝一聲，對著那些撲來的高手各劈出一劍。

　　那些高手身形一頓，駭異的退了開去。

　　吳劍南長劍如灑出，大喝道：「不要放走任何一個人，那小子支持不了多少時間。」

　　他身為無量宗宗主，那一身功力自非尋常，長劍一顫之間，自劍刃上泛射出一股冷寒的劍芒，一式「回空十三斬」十三道劍光如湧而至。

　　白長虹神色大變，腦海中疾快忖道：「想不到吳劍南功力這樣的深厚，劍道上的功夫竟也這樣的厲害！」

　　他運起全身的功力，凝聚於劍尖之上，一蓬耀眼的光華，化作濛濛青氣，反臂劈了過去。

　　「叮！」劍刃相交，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吳劍南手上一輕，手中的長劍已被削成兩截。

　　「啊！」他詫異的暴身倒退，駭然道：「射日神劍，射日神劍！」

　　忘情劍客白長虹乘吳劍南錯愕後退之際，身形疾快飛掠起來，他在空中一個大轉彎，倏地抓起大煙桿歐陽空，向大殿外衝去。

　　跟隨無量宗宗主吳劍南隨身而來的六個彪形大漢怒吼數聲，各自抖出長劍擋在門口。

　　白長虹雙目寒光一湧，大喝道：「誰敢不讓路？」

　　劍光繚繞顫起，連接傷了三個，這種幻化詭譎的劍法使得那些高手同時大駭，各自退後幾步，守住一角。

　　「嘿！」吳劍南大喝道：「白長虹，你跑不了！」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未必見得！」

　　一股渾厚至極的掌風強勁，從他身後襲來，他大喝一聲，抖手劈出一劍，身子乘著躍起之式直衝而出。

　　「呃！」一個大漢自側旁一劍刺出，白長虹倏地踢出一腿，只聽慘叫一聲，那個大漢頓時死於這一腿之下。

　　吳劍南目眥欲裂，怒笑道：「白長虹，我們無量宗的弟子從今和你誓不兩立！」

　　他憤怒的連著擊出數掌，掌緣如刀，強勁的掌風呼嘯而出，臨空湧去。

　　白長虹悶哼一聲，移形換位，避過這致命的三擊，他拔起身形，以劍開路，如飛的向點蒼山下馳去。

　　吳劍南氣得哇哇大叫道：「白長虹，你縱然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抓你回來。」

　　沉重的喝聲如雷的傳了開來，響徹整個點蒼山，在那空曠的山谷裏，迴蕩起連串不絕的回音。

　　白長虹忙亂的闖進山林，身形突地一個踉蹌，在額上泛現出顆顆豆大的汗珠。

　　他痛苦的哼了一聲道：「沒有想到『落紅露』發作得如此之快，看來我今天非被困在點蒼山不可，唉！想不到點蒼派一敗如此，連自己的師門都不能回來。」

　　他淒涼的一聲大笑，震得林中樹葉簌簌抖落。

　　歐陽空變色的道：「小子，你……」

　　白長虹只是淒涼的大笑……

　　　　　　　　　第六章　大力鷹爪

　　無量宗宗主吳劍南目注白長虹和大煙桿歐陽空向一片幽林之中奔去，頓時大怒，身形向外斜穿而出，沉聲喝道：「給我把那兩個小子截住，不管是死是活！」

　　無量宗弟子暴喝一聲，各自閃身追去。

　　正在這時，空中突然響起一連串琴韻之聲，「叮叮！」之聲繚轉而起，那些無量宗的高手陡地身形一頓，竟癡癡地聆聽起這陣幻化如夢的美妙琴聲。

　　吳劍南怔了怔，腦海中疾快忖道：「這陣琴聲來得太怪異，不知是誰能彈出這樣悅耳的曲子？」

　　他遠遠一望，但覺這柔若流水似的琴音來自四面八方，空中除了這清脆悅耳的琴聲外，竟沒有一絲人影。

　　在那片深幽的大林中，白長虹和歐陽空的身形很快的消逝，他心神一震，怒吼道：「你們都想死了，還不快追那兩個……」

　　那些無量宗的弟子正沉迷於這縷縷如絲的琴音之中，驟聞這聲沉重的暴喝，神智不由一清，紛紛奔馳而去。

　　哪知這些無量宗的高手方要穿進那片大林，自林中突然響起一聲幽幽的嘆息，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女子緩緩走了出來。

　　她懷抱古琴，面覆黑紗，僅露出兩隻黑而明亮的眸子，冷怨的注視著那些一飄而落的高手，手指間跳躍在那五根細細的琴弦上。

　　「叮！叮！叮！」之聲不絕於耳，使得那些無量宗的弟子一呆，俱被這個神奇莫測的女子所吸引住了。

　　黑衣女子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你們都是江湖能人，我練琴至今還沒看過有這麼多的人來聽小女子這種粗俗的曲子。」

　　她聲音極緩，字音又柔和細脆，說來使人心裏有種舒暢怡美的感覺，這時無量宗的弟子平時都受吳劍南的束縛，沒有到過聲色場所，驟見一個這樣的女子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不禁被她那種俏麗的樣子所吸引住。

　　吳劍南身形一飄而至，大聲道：「你是誰？可知這是點蒼山……」

　　黑衣女子冷冷地斜睨他一眼，道：「這位仁兄好沒道理，點蒼山又不是紫禁城，你們來得，我就不能來？」

　　無量宗主吳劍南一怔，仔細的在這身分莫測的女子身上打量，頓知這女子來得太過於突然，絕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他冷哼一聲道：「你不要故意刁蠻，這裏可不是好來好往之處！」

　　黑衣女子忽然輕聲一笑，銀鈴似的道：「我們何必因這點小事傷和氣，算小女子不是，我這裏有禮了！」

　　她微微襝衽，輕笑道：「荒山古剎淒涼，小女子彈一曲替各位散散心！」

　　她也不管對方同意不同意，撥動五弦，一縷清音破空響起，但見五指如飛，奔行於琴弦之間。

　　吳劍南斜舒一指向那女子身上彈去，嘴裏道：「姑娘好手法！」

　　那黑衣女子身形一移，輕笑道：「你指節太粗，不是習弦的好材料。」

　　她這一閃甚是巧妙，輕靈的避過吳劍南的一指。

　　吳劍南見這女子閃避的身法，心裏大驚，道：「真沒想到你還是個大行家！」

　　他一連拍出七、八掌，俱被這神秘莫測的女子一一避過，心中一凜，急忙飄身後退，冷冷地道：「姑娘何必要和我無量宗過不去，請你趕快讓開，我們還要追蹤本門的要犯！」

　　那女子輕輕笑道：「你們在追誰呀？也許我知道……」

　　吳劍南見這女子始終擋住進入那片幽林的去路，頓知這個身分不明的女子有意刁難，他一掌推出，道：「走開！」

　　黑衣女子掄起古琴一擋，冷冷地道：「這裏不准你們走！」

　　吳劍南見對方古琴向自己脈門之處點來，心中陡地一震，他疾忙收手後退，叱道：「你是找死！」

　　他正待施出煞手，那女子陡地一退，冷冷地道：「這裏沒有你們要追的人，前面是小女子先人靈幃之處，你們若敢驚動死去的老人家，我找你們拚命！」

　　吳劍南一愕，沒有料到這女子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身為一宗之主，自然不會輕信這女子胡謅之言，雙眉微聳，冷笑道：「點蒼山周圍百里內沒有人家，姑娘開玩笑了！」

　　黑衣女子冷冷地道：「你如果不信盡可去看，如果我沒說錯，你可得跪在先人的棺前磕頭認罪，否則我必不饒你！」

　　吳劍南冷哼一聲，領著門下弟子向林中行去，幽暗的深林裏飄來一陣腐蝕的惡臭味，沒有多久，在深林底處現出一間茅屋，一縷燈燭的光影自屋中透出，斜斜投落在地上。

　　吳劍南冷笑一聲，推門而入，笑意未斂，突然一呆，只見屋中素幔佈起，兩具紅漆棺木，端放在正中廳上，香燭高燃，素花陳列，氣氛極是蕭穆。

　　在靈堂之前，一個白衣少女倚桌而坐，默默凝望著靈堂上幾個大字，對他的進來不聞不問。

　　他怔了怔，方待退出之時，背後突然有一縷勁風來，吳劍南心中大驚，疾挫身一擰，飄了開去，他回頭冷冷一瞧，只見黑衣女子懷抱古琴，冷冷地守住門口。

　　她冷漠如冰地道：「你現在該信了吧！」

　　吳劍南一時語塞，腦海電轉，靈機一動，指著那兩具紅漆棺木，道：「這裏面是什麼人？」

　　黑衣女子冷笑道：「我的先人，你私闖靈堂，使泉下的人都不能安寧，從今以後便是我的仇人，還不趕快磕頭謝罪！」

　　吳劍南雙眉愁鎖，走至兩具紅漆棺木中間，左右手各持在棺木之上，冷漠的道：「在下得罪了！」

　　白衣少女和黑衣女子臉色同時大變，白衣少女怒叱一聲，身形一掠而起，斜伸一掌拍出，叱道：「你敢！」

　　吳劍南閃身躍起，躍至門檻之處，道：「在下告辭了，打擾之處，容日後請罪！」

　　說著一揮手，無量宗派高手緊隨吳劍南身後，向深林奔去，眨眼便消失了身形。

　　黑衣女子凝立門口高聲喝道：「吳劍南，這筆賬可記在你的頭上啦！」

　　清脆的語聲如電般的傳了出去，震得枝葉簌簌作響，良久方逝，白衣少女望著棺木上的五個指印，湛然的掉下兩行清淚，那種悽楚的神情，連黑衣女子都覺得一陣心酸。

　　黑衣女子幽幽地嘆了口氣，輕輕地道：「瓊霜，你不要難過，吳劍南那一手『大力陰爪』雖然絕毒異常，但也無法傷著白長虹分毫！」

　　她緩緩走至棺前，輕輕一掀棺蓋，只見忘情劍客白長虹面色金黃，垂落雙目，靜靜的躺在棺中。

　　黑衣女子將臉上面紗一拉，露出一張俏麗美艷的臉靨，那神情肅默的在白長虹臉上一掃，黯然嘆道：「真沒想到，吳劍南功力達到借物傳力的階段，白長虹身中『落紅露』散功烈藥，自然無法用功抗拒『大力陰爪』功，瞧他臉色淡如金紙，恐怕傷勢不輕！」

　　衛瓊霜聽得心神一顫，恍如五雷擊頂一樣，搖晃著身軀，悚然倒退五步，她神情慘變，哀傷的道：「師父，請你想辦法救救他！」

　　金筠音閉目沉思了一會，搖搖頭道：「當世之中，將『大力陰爪』列為五大毒功之一，白長虹身遭此危，一時恐怕難以解救！」

　　她低沉的緩緩說出，直急得衛瓊霜花容失色，淚珠顆顆自眼角上滾落下來，惶悚的望著金筠音。

　　金筠音幽幽的嘆息一聲，道：「只因我們來晚了一步，致使他受了吳劍南的殘害，我又因事不便露面，這事倒也難辦！」

　　衛瓊霜挺身拔出長劍，但見一道劍光輕灑而出，她這時神情特異，臉上愁容一掃淡去，露出一種冷煞恐怖的兇光，道：「我去找吳劍南拚命，逼著他拿出解藥，如果他不拿出，我拚著血濺點蒼山，也要殺他個夠本！」

　　金筠音搖搖頭，道：「這樣做雖能一逞復仇之快，但對白長虹一無益處，只有加速了他的死亡，況且吳劍南一派之宗，和你師祖極有淵源，為師實有許多不便之處，如今之計，只有想辦法尋找解藥。」

　　她突然一笑，招了招手，道：「孩子，你進來！」

　　衛瓊霜不解的望了師父一眼，緩緩的走上前去，恭身垂手而立，長劍斜斜點在地面上，哀怨的道：「什麼事？」

　　金筠音凝重的端詳著衛瓊霜，輕輕問道：「孩子，你老實告訴我，你愛白長虹麼？」

　　原來愁容滿面的衛瓊霜，聞言之後，蒼白的臉靨上立時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羞紅著臉，低頭道：「師父，這你還用問麼？」

　　老於世故的金筠音幽幽的嘆了口氣，輕聲道：「你可曾知道白長虹情劫無數，多少的女孩子都會捨命追求，不計任何手段，多少女孩子曾失望……」

　　她歷劫情場，對男女之間的事看得透徹異常，尤其感情豐富的癡情怨女，大多情海揚波，沒有好的下場，所謂紅顏薄命，魂斷情海，便是這個道理。

　　由於金筠音對愛徒衛瓊霜的期望甚高，不願一個純真無邪的少女為情所累，而誤了自己的前途，事前拿話開導，將來之事殊難逆料，難免愈陷愈深，而不克自拔。

　　衛瓊霜低頭垂目，只覺心頭狂跳不已，一股衝動湧上心頭，但覺四海雲煙，茫茫一片，未來前途是凶是吉，是福是禍，殊未可知。

　　她眼角沁淚，淒然苦楚，搖搖頭嘆道：「孩兒的心只有一個，不管他將來待我如何？我對他的愛心絲毫不變，師父金言，徒兒當謹記心頭！」

　　金筠音黯然道：「但願你能凡事想開一些，莫像師父癡情惹恨，空負大好青春，至今一無所得，而空留惆悵。」

　　她斜睨棺中的白長虹一眼，道：「吳劍南一路追去，若沒有追尋得到他倆，必會去而復轉，誓得他倆方才甘休，乘著無量宗高手未回之際，我們先將他倆隱藏起來！」

　　她伸手將白長虹和大煙桿歐陽空自棺中抱了起來，瞬快的輕掠而出，向林中躍去，衛瓊霜望著師父馳去的身影，突然有一縷淡淡的憂愁掠過臉上。

　　她思前思後，總是無法拂去白長虹那張丰朗如神、令人沉醉的臉孔，一種關懷之情洋溢在她的臉上，那個飄渺淡淡的影子，始終在地眼前晃動，是那樣的清晰……

　　「唉！」她自己也想不通何以會發出這樣一聲沉悶的嘆息，只知胸前有一股憂傷的悶氣阻塞其間，借著深深嘆息，如數的抒發出來。

　　怔怔的出了一會兒神，茫然望著門外，幽傷的道：「我的心中怎會這樣惦念著他，自從第一次見他之後，我的腦海之中便時時有著他的影子，那次……」

　　她想起自己在大眉山莊赤裸著身軀和白長虹相擁在一起的情景，臉上便成了熟透的紅桃，紅紅的一片，一陣熱流湧蕩，心頭怦怦的跳動，羞得低頭擰著羅衫的衣角，恍如有無數的人在偷偷看她似的。正在自我沉醉，沉思那一幕情景的時候，眼前人影晃動，金筠音像幽靈似的凝立在她的眼前，衛瓊霜紅暈未退，但覺羞不可抑，整個身軀如坐針氈，不知該如何掩飾自己的尷尬。

　　金筠音臉上微現詫異之色，她訝異道：「孩子，你在想什麼？」

　　衛瓊霜驚慌失措的道：「我……」

　　金筠音搖搖頭道：「孩子，現在時間緊迫，我僅能簡略的告訴你去找聖手藍衫討兩顆『千年參丸』。」她稍稍一頓又道：「下了點蒼山向東奔行四十里有一條小河，河對岸有一片花樹，你去那裏求見聖手藍衫，拿著我的信物，他或許不會刁難你，但那人怪異孤僻，你要小心應付，拿著東西趕快奔回。」

　　衛瓊霜見師父拿出一條粉紅色的披巾，遞到自己的面前，臉上憂急之色稍稍一減，接過披巾揣進懷中，道：「師父，我走了！」

　　「慢著！」金筠音臉上輕輕掠過一絲淡憂，道：「聖手藍衫並非是什麼正派人物，他藏匿在白沙灘，據為師所知，正進行著一件大陰謀，你這一去雖無多大的風險，但也要自己留意！」語聲突然變得激動，道：「我因和他有一段恩怨，不願見他，你見到他後盡量避免提起我，免得招惹無謂的麻煩……」

　　衛瓊霜這時心憂如火，巴不得趕快趕到白沙灘，討得「千年參丸」，早些給意中人服下，她連忙頷首稱是，轉身向幽林之外馳去！

　　一路上急馳，眼看就要到達點蒼山腳下，陡地一聲如雷的喝聲在耳邊響起，只見兩個黑衣大漢從山路上一躍而來，橫劍胸前，擋住去路。

　　她雙眉微聳，在臉上湧現出一片怒意，冷冷地道：「你們要幹什麼？」

　　那兩個漢子都是無量宗派的弟子，兩人四目在衛瓊霜臉上一掃，滿臉詫異的神色，那為首之人冷笑道：「你上哪裏去？」

　　衛瓊霜冷漠地道：「滾開，我不願殺你們！」

　　她神情冷煞，漠然無情，目光對這兩個漢子輕輕一掠，昂然舉起步子向前行去，根本沒把這兩個漢子放在心上。

　　寒光如芒，佈空耀起，兩支長劍斜斜指在她的身前，顯然這兩個守山的漢子，不敢放她下山。

　　那為首的大漢冷冷笑道：「宗主有令傳下，點蒼山不管是誰，絕不准上山或下山，除非我們把那兩個逃走的傢伙抓回去！」

　　他臉色稍微一緩，目中突然掠過一絲詭異之色，道：「姑娘也是聰明人，不會和我們為難……」

　　衛瓊霜冷哼一聲道：「你們宗主是什麼東西，也配有這樣大的力量？」

　　她深深為白長虹的傷勢擔心，不敢多加耽擱時間，冷哼一聲，身子突然迫欺過來，對著那兩個擋住去路的漢子拍出一掌。

　　這兩個漢子在無量宗派是二代弟子，對自己的武功非常自負，驟見這個俏麗的少女出手迅速，暗中頓生凜駭之意，身形一分，各自飄退五尺。

　　那為首的漢子長劍一轉，沉聲道：「你敢硬闖！」

　　他見這個俏麗的少女全然不把宗主放在心上，氣得通身一顫，暴吼一聲，長劍化作一縷寒光疾劈而出。

　　衛瓊霜冷笑一聲，身形移動，左掌兜一大弧，右手斜斜的劈去，只聞一聲慘嗥，那個漢子的頭顱被劈碎，擲劍倒地而死。

　　另一個漢子心中大駭，虛晃一劍，閃身而退，他怒吼一聲，拿出一隻短笛，撮在唇上吹了起來。

　　霎時，四周笛聲大作，此起彼落，迴蕩而起，那笛聲三短一長，來回傳送，遙遙相接，連續不斷。

　　衛瓊霜見笛聲綿綿不斷，四處山頭都隱隱出現人影，她目光一寒，殺機突湧現眉稍，怒叱道：「你找死！」

　　一聲輕叱，身形如電射至，揚起手掌向那個正在吹笛子的漢子拍去，激盪的掌風一湧而出，響起一聲銳利的嘯聲。

　　「呃！」那個漢子慘叫一聲，身子連著被擊飛出七、八步，一根黑色的竹笛，立時斷為數截，墜落在地上。

　　衛瓊霜含怒出手，二招不及之下連斃二名高手，她眼角輕瞥，陡地心神一顫，只見無量宗宗主吳劍南長衫飄飄而來。

　　吳劍南冷哼一聲道：「原來是你！」

　　在他身後緊跟著兩個漢子，牽著四隻黑白相雜的大獒犬，狂亂的犬吠聲，使衛瓊霜突然陷於一片驚慌之中，腦海之中疾快忖思道：「這種藏土大獒犬善於追蹤人跡，不知師父把白長虹藏在何處，會不會讓這些嗅覺靈敏的獒大找尋得到他？」

　　她冷冷地笑道：「是你不准我下點蒼山麼？」

　　吳劍南見這身穿白色羅衫的美麗少女，嗔怒中帶有一片清秀之氣，無法摸清她到底是何來歷，濃眉一皺，漠然道：「不錯！」

　　衛瓊霜哼了一聲，道：「這是哪兒來的規矩？」

　　她說話之際，那五隻高大的黑獒犬在她身上亂嗅一陣，並不停吠叫，衛瓊霜心頭煩悶，抬起一足，將撲近的那隻大獒犬踢得翻飛而去。

　　那隻大獒犬亂吼一陣，作勢又要撲上來。

　　無量宗宗主吳劍南並不直接答覆衛瓊霜的問話，他目光朝那兩個死去的漢子略略一掃，道：「他們是你殺死的麼？」

　　衛瓊霜深知吳劍南乃一派宗主，那一身詭譎莫測的功夫，非常人所能力敵，暗將功力凝聚於雙掌之上，小心的注視著對方。

　　她毫無懼色的道：「殺死兩個膿包不如的東西，也不算什麼？」

　　吳劍南神色大變，道：「好狂妄的丫頭！」

　　面色一冷，喝道：「你上點蒼山幹什麼？」

　　衛瓊霜冷冷地道：「這是我的事，你管得著麼？」

　　突然，有一縷極細的聲音鑽進她的耳中，只聽金筠音的聲音道：「你還不設法趕快下山，和他在這裏嚕囌什麼？為師已隱藏在你的附近，暗中會助你一臂之力。」

　　衛瓊霜沒有料到金筠音會暗藏在這裏，她心神大定，在嘴角上浮現出一絲冷傲的笑意。

　　腦海中卻疾快忖道：「我要找一個最適當的機會，向吳劍南出手。」

　　吳劍南這時早已被對方所激怒，他冷哼一聲道：「你太不知進退！」

　　他身形方動，衛瓊霜已乘著他沒有全神貫注的時候，遙空擊出一掌，這一掌快得眩人耳目，一閃而至。

　　吳劍南氣得怒笑一聲道：「你還敢先動手！」

　　他身為一派之尊，不便向一個小姑娘施出辣手，身形斜移，五爪如勾，陡地向衛瓊霜的身上抓來。

　　哪知他的手臂才遞出一半，距離衛瓊霜身上街有半尺之遠的時候，突覺手臂一麻，整條手臂都垂落下來。他閃身連晃三次，沉聲喝道：「何方高人？」

　　空山寂寂，哪有一絲人影，吳劍南滿面詫異之色，冷哼一聲，四下搜索，連著又連問了一次。

　　衛瓊霜見師父暗中相勸，立時精神大震，乘著吳劍南疏忽之際，猱身揮掌而上，連擊六掌之多。

　　這六掌都是聚集全身功力所發，吳劍南為一代高手，由於正在疏神之時，不覺被逼得連著退了幾步。他憤怒的一聲大笑，喝道：「你這是找死！」

　　他毒念一生，手下再不留情，晃身一閃，掌指兼施，陡地斜跨一步，上身躍起，閃電的拍出一掌。

　　衛瓊霜到底經驗太差，捉摸不出對方這幻化擊來的一掌，她顯得極為驚慌，右掌迎空擊去！

　　「砰！」的一聲大響傳來。

　　衛瓊霜身形連退出七、八步，方始穩住幾乎要倒下去的身子，胸口一陣起伏，額上已泛現顆顆汗珠。

　　「嘿！」吳劍南目光一寒，冷笑道：「小娃兒，你還不束手就擒！」

　　他身子有如一隻大鷹，在空中一個旋身，頭下腳上，張開雙臂，朝著衛瓊霜的身上撲來。

　　「咻！」一聲尖銳的聲音響起，一縷黑影勢快勁疾的朝吳劍南墜落的身子射去，眼看就將射在他的身上。

　　吳劍南心中大駭，反手一掌拍出，一根枯枝被震飛開去，就在身子這一緩之際，衛瓊霜已閃避而過，反手掣出掛在身上的長劍，向山下奔去。

　　吳劍南怒吼一聲道：「是哪個鼠輩暗箭傷人？」

　　他心知隱伏暗中之人功力極高，不易追蹤其藏身之所，冷哼一聲，只見衛瓊霜已奔出四丈之外。

　　他怒吼道：「攔住她，要想抓到白長虹只有從這個女子身上下手……」

　　他肩頭晃動身形一瀉而下，飛馳而上。

　　衛瓊霜對身後吳劍南的吆喝完全不理，她斜揮長劍，掄起一片劍光，衝進兩個持劍攻來的漢子中間，連著傷了二人。

　　突然，一陣犬吠聲在她身後響起，只見那四隻兇猛如虎的大獒犬，由兩個漢子指揮向她身上躍來。

　　衛瓊霜一劍刺死一頭獒犬，掠過眾人的頭頂，像一縷淡逝而去的輕煙，逐漸消失於點蒼山腳下。

　　但那三隻大獒犬卻窮追不捨，犬吠聲響徹整個山野，吳劍南冷哼一聲，倏地煞住追去的身形，冷靜的向四處羅列的弟子一揮手，那些弟子紛紛向樹林中搜去，尋找那個藏於暗中的高手。吳劍南突然漾起一絲笑意，輕道：「你們沒有一個逃得掉！」

　　冷漠的話聲傳了開來，使點蒼山倏地罩上一層陰影，那靈山古剎又掀起一場不凡的波濤。

　　　　　　　　　第七章　醉花樓主

　　東行四十里，便是白沙灘。

　　一條淺淺的溪水潺潺的流過，白瑩如雪白細沙，像是一條白色的大地氈伸延開去，小溪對岸，一排排低垂的柳枝，垂進溪水之中，像美女的髮絲，青綠一片……

　　輕來的晚風拂面，衛瓊霜只覺心神一鬆，有種舒暢的感覺，她凝目一望，只見一條拱形的小橋橫過小溪，直通對岸柳樹之前。

　　她舉步緩緩走去，經過小橋來至柳樹之前，正要舉步行進之時，陡見兩個藍衫佩劍童子，從一排柳樹之中緩步而出，迎面前來。

　　這兩個年齡不過十二、三歲的藍衫童子冷冷地望著她，臉上沒有一絲孩童的幼稚，陰沉的眸子直似一個終年在江湖上走動的行家。

　　左側的那個童子伸出一手，冷冷地道：「拿來！」

　　衛瓊霜一怔，不知他要什麼東西，怔怔地道：「什麼？」

　　那童子眼睛一瞪，道：「拜帖！」

　　他自始至終都是簡短的兩個字，語音冰冷直使人不敢相信世間的童子中竟有這樣冷漠之人，衛瓊霜訝異的哦了一聲，搖搖頭道：「我沒有帖子。」

　　那童子冷冷地道：「出去！」

　　這兩個佩劍童子當真與普通頑童不一樣，左側那個童子說完話後，二人俱是仰頭望天，雙手背負身後，正眼也不瞧衛瓊霜一眼，竟悠閒的踱著方步。

　　衛瓊霜沒有想到在這裏遭受兩個童子的冷落，心頭頓時有一股怒火湧上，但一想到自己有求於人，只好把滿肚的怒氣，強自壓了下去。

　　她婉轉的道：「請二位通報一聲，我要見聖手藍衫。」

　　這個一心委曲求全的少女一連說了幾次，那兩個童子恍如未聞一樣，始終不屑理會，衛瓊霜涵養再好，也不禁生起氣來。

　　她怒叱道：「我說的話，你們聽到了沒有？」

　　這時那兩個傲慢冷漠的童子正好走了過來，兩人冷冷地斜睨了怒氣沖沖的衛瓊霜一眼，同聲道：「不行！」

　　衛瓊霜冷笑道：「你們蓄意刁難，姑娘只好自己走了！」

　　她心中有氣，未等語音消逝，身形已一拔而起，向兩個童子的身旁閃去，直朝裏面闖進。

　　「你敢！」

　　這兩個童子身手竟是不弱，肩頭微晃，分左右向衛瓊霜攻到，出手之快，不亞於一流高手，衛瓊霜心中一寒，竟被逼退回來。

　　兩個童子見衛瓊霜被逼退之後，倒也不再動手，兩人並肩而立，各按劍柄，冷煞的望著衛瓊霜。

　　這一刻倒使衛瓊霜驚異了，她自小在金筠音的身邊，可說是打從記事起就開始練功，可謂已有十幾年的火候，但與這兩個年僅十二、三歲的童子相較，她那份苦練又還算得什麼？

　　對方雖是兩人卻僅一招便將她逼退，這份功力也夠令人駭異了。

　　她冷哼一聲道：「看不出兩個看門童子，也有幾分真學，怪不得你們敢目空四海，不把江湖朋友放在眼裏！」

　　右邊那個童子怒容滿面，喝道：「快滾！」

　　衛瓊霜不屑的輕笑一聲，陡地揮出兩掌，襲向這兩個童子的胸前，她原以為這兩個童子必會閃身退避，哪知完全出乎預料之外。

　　那兩個童子身手如電，在掌勁襲體之間，如電的掣出長劍，化作二縷寒光，朝衛瓊霜的腕脈上射去！

　　衛瓊霜輕叱一聲道：「我連你們兩個小鬼都對付不了，也枉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了！」

　　她化掌為指，在電光石火間彈出二指，那兩個藍衫童子一呆，手臂上一麻，長劍叮然落地。

　　衛瓊霜冷冷一笑，朝柳堤上行去，那兩個童子也不追趕，望著她逝去的身影，怔怔發愕。

　　穿過兩排垂柳，眼前陡現一個植滿各種花卉的大花園，淡淡郁馥的花香絲絲縷縷的飄進衛瓊霜的鼻裏。

　　她深吸了口氣，抬頭望去，只見一條碎石鋪成的小道直通一座紅牆碧瓦的閣樓之前，一塊金字橫匾嵌在上面，寫著「醉花樓」三個大字。

　　衛瓊霜疾快忖道：「這必是聖手藍衫賞花觀月的地方，看這種氣派此人好像是個雅士，懂得清淡自娛，蒔花為樂！」

　　她移動蓮步緩緩而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只見一個青衣小婢從醉花樓裏出來，非常詫異的望著衛瓊霜，像是被對方那種美麗的臉靨所吸引。

　　青衣小婢眨動了大眼睛，道：「你是敝東主的朋友？」

　　衛瓊霜頷首一笑，道：「是的，貴東主在哪裏？」

　　青衣小婢恭身退到一邊，道：「樓上！」

　　衛瓊霜輕聲一笑，蓮步輕移，向醉花樓行去，輝煌的燈影照耀下，一條長長的大紅氈直通頂上，在閣樓上並排立著四個綠衫的婢女，俱腰懸長劍，守在進口。

　　衛瓊霜緩緩而上，那四個婢女俱露出訝異之色，望著這素昧平生的白衣少女，八道眸光如電，投落在衛瓊霜的臉上，頓覺對方艷麗照人，使她們黯然失色。

　　衛瓊霜含笑道：「請通報東主一聲，晚輩衛瓊霜求見。」

　　那凝立在衛瓊霜身傍的一個婢女冷冷地道：「東主不見客，除非你是兩種人中的一種，他才會見你。」

　　衛瓊霜愕了一愕，道：「兩種人？哪兩種人？」

　　那婢女冷笑道：「一是受邀請的朋友，一是經過選拔前來應徵的美女，你是屬於前者還是後者？」

　　衛瓊霜搖搖頭道：「我兩者都不是。」

　　那四個姿容不惡的婢女一聽對方並非是東主邀請來的同道，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層煞氣，那個發話的婢女冷哼一聲，問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語聲一轉，道：「春蘭，你趕快去查查守門童子，如果他倆敢私放外人闖進『醉花樓』，先殺之後再奏明東主！」

　　一個婢女領命一躍而去，衛瓊霜尚未決定是硬闖還是設法引動東主出來的時候，遙遠之處已傳來兩聲慘嚎，想是那兩個童子已遭春蘭毒手。

　　衛瓊霜暗暗一嘆，沒有想到聖手藍衫戒律如此嚴酷，只因放進一人而將兩個無辜的童子殺死。

　　她冷眼旁觀，腦海之中疾快忖道：「這醉花樓高手密佈，形蹤詭異，想那聖手藍衫定非是什麼正派人物，師父怎會和這種人攀上交情？」

　　忖念未逝，春蘭晃身轉了回來，她冷冷的斜睨衛瓊霜一眼，對那為首的綠衣婢女恭聲道：「據守門童子所報，此女是憑武功闖進來，我恨他倆平日疏忽懈怠所教導的武功，各廢了他們一條手臂。」

　　她輕描淡寫的說出來，絲毫不覺得殺人殘臂是件殘忍的事，可見這四個婢女平日司空見慣，並不認為這是大悖人道的事情。

　　衛瓊霜聽得心裏熱血沸騰，一股義憤在她臉上瀰漫佈起，彎彎如菱形的嘴角上浮起一絲淡淡的冷笑。

　　她冷笑一聲道：「對兩個不懂事的孩子也下如此毒手，虧你還是婦道人家，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春蘭冷冷地道：「如果我們女人通通都像你這種婦人之仁，天下男子豈不都騎在我們的頭頂上，我們正要表現女人本非是弱者，有許多地方要強過那些男人。」

　　衛瓊霜遭她一頓搶白，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她深知今日絕難善了，正準備出手之時，耳際忽然飄來一陣絲竹之聲，縷縷的細音清心悅耳，沒有想到聖手藍衫不但是個賞花清淡的雅士，還是個玩笙弄簫解律的高手。

　　衛瓊霜傾耳凝神聽去，問道：「貴主可是在宴客？」

　　春蘭冷哼一聲道：「你只要闖過我們這一關，東主自然會見你！」

　　衛瓊霜冷笑一聲道：「我只好得罪了！」

　　她身形晃動，長劍輕掣而出，但見一片寒光閃顫而起，顫動的劍光伸吐如電，逼得那四個婢女連退二步。

　　春蘭神色略變，叱道：「怪不得敢來『醉花樓』撒野呢，原來還是個練家子。」

　　她們都是經過嚴密訓練挑選出來的高手，身形一退之際，陣勢已經穩住，這一聯手，劍光佈成一道冷虹，衛瓊霜要想攻進去，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雙方互換十招，猶自勝負難分。

　　陡地，衛瓊霜一聲冷喝道：「住手！」

　　那個自恃功力甚高的婢女一愕，不覺中停下身來，衛瓊霜身形一閃而出，掄劍在空中劃了十下，道：「你們輸了！」

　　四大婢女在一怔之間，對方劍刃斜舒而出，欲閃已經無及，怒叱一聲，各人身上羅衫已被削下一大片來。

　　春蘭怒叱道：「你施詭計！」

　　衛瓊霜冷冷地道：「兵不厭詐，我知勝你們不易，只得略施小計，這只能怪你們對敵經驗太差，輕易的相信敵人！」

　　這四個婢女雖覺她的手段不太光明，對方之言倒是實情，四女面面相覷，只有任她行去。

　　一道瑩綠的長幔直垂地上，掀起長幔，衛瓊霜只覺燈火輝煌，在這間大廳上高高燃起四支火燭，熊熊的燭光暴裂開來，映在石壁上泛起一道光影，使石壁上立時倒映著幾條人影，正揚聲傳出醉亂的笑聲。

　　只見一個身穿藍衫的中年文士，坐在一張翡翠色的大方桌後斟酒狂飲，在他左右各倚著一個艷麗俏媚的女子，眉角含春，春意蕩漾，身著薄如蟬翼似的粉紅色紗衣，露出晶瑩如玉的大腿，令人意亂神迷。

　　衛瓊霜差點被那兩個妖艷女子放浪形骸的樣子所迷亂，她鎮定一下心神，緩緩向那正在豪飲的藍衫文士行去。

　　那兩個放蕩女子突然將目光聚落在衛瓊霜的身上，停止為聖手藍衫斟酒，嚴厲的目光中含有無限的敵意，恍如衛瓊霜和她們有著深仇大恨一樣。

　　聖手藍衫向衛瓊霜一抬手，道：「你過來！」

　　那兩個俏媚妖艷的女子見東主突然叫這個白衣少女過來，臉上同時掠過一層煞意，最左邊的那個環珠齊佩、身體略肥的妖艷女人哈哈一笑，對衛瓊霜道：「怎麼？小妹妹也想和我們雲夢二嬌爭奪東主！」

　　語音未落，身形斜斜飄了過來，纖纖的手指，撩起一片指影，向衛瓊霜的胸前襲到，接著便有一縷脂粉的幽香飄進衛瓊霜的鼻息之中，使她心神一蕩，絕沒有料想到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子會向自己下如此重的手法。

　　衛瓊霜閃身一移，揮手一招拍出，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女子發出一陣撩人心神的蕩笑，掌勢一招比一招神奇，也一招比一招凌厲，全是進攻招式，逼得衛瓊霜只能閃避退讓。

　　那女子一連揮出七、八掌俱被對方躲過，臉上殺氣愈濃，笑聲愈來愈大，她欺身直逼過來，冷笑道：「還手呀，光躲算什麼英雄？」

　　肩頭輕輕一晃之際，左掌倏地飄忽拍來。

　　衛瓊霜進來醉花樓後，早就憋了一肚子悶氣，這時見這個妖艷放浪的女子咄咄逼人，頓時怒氣沖上胸間。

　　她怒哼一聲道：「我就接你一招試試！」

　　當下運集全身功力，揮出一股大力迎了上去。

　　「砰！」

　　一聲沉重的響聲傳來，兩人同時身形一震，各自倒退了三步，心中暗驚對方渾厚的功力。

　　聖手藍衫自始至終看著兩人捨命相搏，他臉色劇烈的抽搐一下，突然含笑持杯而起，道：「兩位請住手。」

　　語音倏地一頓，走到衛瓊霜的面前，道：「既來醉花樓便是老夫的朋友。」

　　他一拉衛瓊霜的手，指著那個和她動手的女子，道：「這是雲夢二嬌的老大蘇曉燕，那位是老二蘇凌燕，姑娘你呢？」

　　雲夢二嬌只是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衛瓊霜冷冷地道：「晚輩衛瓊霜。」

　　聖手藍衫目光如刀，逼在衛瓊霜臉上，道：「令師何人，剛才你動手的手法好像是故人的……」

　　衛瓊霜微微笑道：「徒忌師諱，恕晚輩不能奉告！」

　　「哼！」蘇凌燕坐在椅子上，冷笑道：「好大的口氣。」

　　衛瓊霜冷漠的斜睨她一眼，不屑的道：「晚輩才疏學淺，未來醉花樓之前，想像中必是一個藏龍臥虎、通情達理之地，那知事實大謬不然，倒使人好生失望！」

　　雲夢二嬌臉色大變，同時移動身形向衛瓊霜逼了過來，聖手藍衫一揮手，兩女同時又退了回去。

　　蘇曉燕輕聲一笑，道：「東主既有貴客，賤婢只好告退！」

　　聖手藍衫搖搖頭，道：「不妨事。」

　　他朝衛瓊霜一笑，道：「姑娘可是小犬選拔而來的應徵女子？」

　　衛瓊霜搖搖頭，道：「不是！」

　　聖手藍衫眉頭輕皺，笑意洋溢的臉上突然一沉，倏地佈上一層寒霜，他乾咳一聲，冷冷地道：「這就奇了，姑娘既不是小犬徵收的婢女，也不是老夫的朋友，不知你來醉花樓到底為了何事？」

　　語聲頓見嚴厲，如刃的目光直似要看穿衛瓊霜的心裏，他這時笑時冷，使人捉摸不出在弄什麼玄虛。

　　衛瓊霜嘴唇啟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一時有許多話不方便當著外人面前說出來，冷冷地望了雲夢二嬌一眼。

　　聖手藍衫江湖經驗何等的豐富，鼻子裏透出一聲輕微的冷哼，輕輕一揮手，命雲夢二嬌退出。

　　蘇凌燕上前道：「東主，你信得過她？」

　　聖手藍衫冷冷笑道：「不妨事！」

　　衛瓊霜聽得怒火高熾，怒沖沖的道：「你這是什麼居心，我衛瓊霜又非是大邪大惡之人，拿著美色去博取別人的歡心，而骨子裏存了什麼……」

　　聖手藍衫揮手道：「你們先下去，等會兒再會商大事。」

　　蘇凌燕歡色的道：「東主只要一聲相招，我姊妹定當前來陪伴東主！」

　　說著雙雙隱逝而去，空中僅留下一縷淡淡的幽香。

　　聖手藍衫回過頭來，注視著衛瓊霜的臉上，細細的審視一陣，冷冷地道：「姑娘這下可說出什麼事了！」

　　衛瓊霜自懷中拿出那條大紅披巾，遞到聖手藍衫手上，非常慎重的望著聖手藍衫，問道：「東主可識得此物？」

　　聖手藍衫目中浮過一絲激動之色，他並不伸手去接，冷煞的笑道：「姑娘到這裏有何事要求老夫？」

　　衛瓊霜肅聲道：「晚輩不幸有兩個朋友身中『大力陰爪』功，請前輩能忍心割愛兩顆『千年參丸』救我兩個朋友。」

　　聖手藍衫一怔，道：「這……」

　　他疾快的一把搶過那條大紅披巾，緊緊握在手中，放在鼻子上嗅了一嗅，雙目緩緩閉上。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溜過，這雖是短暫的一刻，在衛瓊霜覺來倒有一年之久，她見聖手藍衫始終不言不語，心中起了焦慮，不禁為白長虹擔憂起來。

　　她焦急的道：「前輩是否答應晚輩所求，若不願贈丸救人，晚輩只好就此別過，再想別的辦法，如果願意……」

　　她的話音不疾不徐，但也鏗鏘有聲，可是聖手藍衫卻恍若未聞一樣，獨自一個人垂目沉思，雙手緊緊抓住那條紅色的披巾，臉上現出一種激動的神色，可是卻也有些蒼白，像是突然遭遇一件什麼痛苦之事一樣。

　　衛瓊霜心中大大的一凜，腦中疾快忖道：「這條披肩的紅巾到底含有什麼玄機，竟能使一個江湖上頂尖高手陷於這樣痛苦的境地？」

　　聖手藍衫突然雙目圓睜道：「她在哪裏？」

　　衛瓊霜一愕，道：「前輩問的是誰？」

　　聖手藍衫一揚大紅披巾，道：「給你這條披巾的人！」

　　衛瓊霜正待說出師父的行藏，忽然想起金筠音臨走時候的交代，不要輕易和對方說出自己的師承，免得招致無謂的麻煩。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那人行蹤飄忽不定，不說也罷。」

　　這本是一句推拖之言，聽在聖手藍衫的耳裏，卻像一柄沉重的巨鎚敲進他的心裏一樣，傷心的一聲長嘆，魁偉的身軀泛起一陣劇烈的顫抖，臉色陡地大變，沒有一絲血色，像是在突然之間，得到什麼疑難重症一樣。

　　他再次閉上雙目，胸前蕩起一陣起伏，只聞喘聲急促，眼角上有一滴淚水沁出，像是沉淪於非常痛苦的境界。

　　　　　　　　　第八章　千年參王

　　衛瓊霜大生詫異，不覺倒退幾步。

　　正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長幔輕掀而起，一個面色冷煞嘴角含笑的少年緩緩走來。

　　他向衛瓊霜略略一掃，臉上露出一片訝異之色，一束青光在他眼中佈起，衛瓊霜急忙將頭偏轉開來。

　　那少年陡地一眼瞥見滿臉蒼白的聖手藍衫，心中頓時大驚，他向前連跨三步，焦急的喊了一聲，道：「爹！」

　　聖手藍衫只是不應，這少年搖著他的身軀，也未能使他清醒，使這個少年駭得倒退兩步。

　　他冷煞的一笑，道：「真沒想到醉花樓向來與世無爭，淡泊名利，從不和江湖朋友往來……」

　　他怒哼一聲，對衛瓊霜厲聲道：「你一個小女子竟對我爹爹下此毒手！」

　　他冷哼一聲，隨手將身上的藍衫脫掉，一雙冷煞的目光湧起一抹殺機，低笑一聲，雙掌翻飛掄起！

　　「慢著！」衛瓊霜旋身一退，冷冷地道：「你先把話說清楚。」

　　那少年滿臉悲憤，道：「我爹爹傷重如此，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衛瓊霜一怔，叱道：「令尊一代宗主，恐怕絕非像我這樣的人能傷得了他！你再仔細瞧瞧，他是不是真得被人打傷！」

　　這少年陰沉的道：「諒你也沒這大本事！」

　　在這一顧盼之間，聖手藍衫嘴角上已流下一條血絲，那蒼白如紙的臉上，佈上一層令人駭懼的青色。

　　這少年悲憤的一聲大笑道：「不用看了，這裏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人會傷得我爹爹，真令人不敢相信，你一個小小女子會對一個無怨無仇的老人下如此重的毒手，唯小人與女子最難養，這句話一絲不假。」

　　話音方逝，這少年的骨骼陡地傳來一連串密響，身上的衣衫高高的鼓起來，陰沉地道：「我若讓你走出醉花樓一步，從今神手劍客便在江湖上除名，這個醉花樓萬載基業通通是你的！」

　　他冷喝一聲，躍身而起，對著衛瓊霜一掌拍去。

　　衛瓊霜真沒有想到在醉花樓上會有這樣許多意料不及的變化，這時有口莫辯，聖手藍衫依然沒有起色，急得這個心地純善的少女只有跺腳。

　　取藥不成，又遭橫禍，衛瓊霜知道誤會太深，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釋清楚，她咬牙忍了忍，叱道：「你太糊塗！」

　　激旋成風的強勁力道一閃襲來，她只得一擰身軀，避過對方這渾厚的一擊，但對方年紀雖輕，功力卻是異常深厚，平常的一招在他手上施來，不但穩，而且快，往往還有許多意想不及的變化。

　　神手劍客一招未落，第二招接踵而至，但覺掌風呼呼，身影交錯，兩人一上手便是十幾個回合。

　　陡地，一聲蕩人心弦的笑聲劃空傳來，只聽見一個銀鈴似清脆的聲音道：「少東主，這是怎麼回事呀？」

　　人影晃處，雲夢二嬌同時躍了進來。

　　神手劍客一掌揮出，道：「你們自己看看吧！」

　　蘇凌燕大聲驚呼，道：「老東主受傷啦？」

　　神手劍客恍如受到什麼震撼一樣，連著揮出六掌之多，把衛瓊霜逼得連連倒退，額上已泛現出粒粒汗珠。

　　蘇曉燕晃身躍起，上前道：「少東主停一停，我有話要說？」

　　神手劍客閃身退去，憤憤地道：「還有什麼好說？罪證俱鑿，我爹爹不是她害的還會有誰？她硬闖醉花樓，連傷我手下，我早就想到這個賤婢來意不善了！」

　　蘇曉燕冷笑一聲道：「她真敢橫下毒手，恐怕今天逃不出我們之手！」

　　衛瓊霜被神手劍客一陣搶攻，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神手劍客一退，她稍得緩氣的機會，這時見蘇曉燕說得逆耳難聽，不屑的冷冷一笑。

　　她冷冷地道：「我為什麼要逃，只要我問心無愧，何懼你們胡說八道。」

　　蘇凌燕冷漠地道：「你現在不要嘴硬，等會落在我們手中，可沒有這麼輕鬆了。」

　　衛瓊霜冷笑道：「逆來順受，人已落在你們手中，隨你們怎麼擺佈，反正我已認命了，不過萬一查明此事不是姑娘所為，你們醉花樓很可能被踩為平地，那時可休怪我事先沒有說明。」

　　蘇凌燕哈哈一陣盪氣迴腸的浪笑，道：「醉花樓雖是太平土，卻也不是怕事地方，等會兒我宰了你之後，把你高高掛在醉花樓頭，看看有誰敢來替你找碴子！」

　　衛瓊霜也非饒人之人，她冷然道：「我一人之命，換數十人之命，算算你們醉花樓划不划得來。」

　　神手劍客怒叱道：「這麼說你認了？」

　　衛瓊霜突然淒涼的一笑，搖搖頭道：「道理說不通，我只有默認一途！」

　　蘇曉燕一怔，道：「你可是願束手待縛？」

　　衛瓊霜冷哼一聲道：「我生來就是賤命，不至最後不放棄撈本的機會，憑我背上三尺鋒刃，找上一兩個陪客還不是難事。」

　　她知道這事絕不可能善了，乾脆將長劍掣出來，虹光一溜，劍顫而出，與火紅的亙燭相映，劍刃上一片紅芒，像是鮮血一般。

　　雲夢二嬌一飄身，各搶住一個陣腳，二人在武林中也是響亮腳色，這一聯手倒是極為罕見的事。

　　神手劍客回頭叫道：「冬芝！」

　　語聲一頓，對雲夢二嬌，道：「父仇不共戴天，豈可假手於人，你們通通給我退下，我和這個賤人不死不休，小心看顧我爹！」

　　一個綠衣婢女應聲走出來，雙手捧上一柄古色斑斑的長劍，緩緩遞到神手劍客的手中，退了出去。

　　神手劍客輕按啞簧，長劍彈躍跳出一半，他緩緩握著劍柄拔劍出鞘，屋中但見寒光一片，耀眼刺目的劍光閃起一道長虹，立時可知這不是一柄普通長劍。

　　他揮腕將劍鞘擲出，劍式一顫，空中晃起六朵冷寒的劍花，冷颯的劍風瀰空佈起，寒氣襲人。

　　他低沉有力的道：「壯士揮劍擲鞘，已見決心，倘如我不親手殺你，誓不罷手休止，除非你能先殺死我！」

　　衛瓊霜隨手劃出一劍，無情的道：「隨你吧！反正我也不想回去啦！」

　　神手劍客一怔，道：「我們這是拚命，可不是兒戲，你可得小心。」

　　他自負有神手劍客之名，雖心憤衛瓊霜手段惡毒，見她那隨手一招，絲毫不見威力，也不願殺死一個沒有劍術修養的人。

　　衛瓊霜早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淡然道：「但求能夠速死，免得心煩！」

　　神手劍客正待一劍劈她，見她突然出此一言，急忙收回快要發出的一劍，他深吸一口氣，道：「聽你之意，好像尚有未了之事，不妨說出來聽聽，只要在下能辦得到，定不使你失望。」

　　衛瓊霜搖搖頭苦笑道：「說也沒有用，你還是出手吧！」

　　神手劍客怔怔地道：「你先說出來聽聽，會給你一個痛快。」

　　衛瓊霜低頭一想，眸中突然浮現一片淚光，她黯然道：「我僅有一件心事未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我有一個朋友已快咽下最後一口氣，如果你真能答應，讓我去見他最後一面，再來受死，絕不抵抗！」

　　蘇凌燕在一傍冷笑一聲，道：「你倒蠻會運用心機，說得比唱的還要好聽，你想撒手一走，跑了我們找誰？」

　　神手劍客也一搖頭道：「恕難照辦。」

　　衛瓊霜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你叫我說出來幹什麼？」

　　她長劍一抖，顫起一陣劍浪，大聲道：「你動手吧，這次我會和你拚命！」

　　神手劍客一時話結，竟沒有想到這個俏麗的女子會提出這樣一個天大的難題，他囁嚅道：「我們拚命吧，你我已經水火不能相容了！」

　　但見他手腕一揚，一縷劍光顫動而出，對準衛瓊霜的胸前「玄機」大穴疾快射來，一閃而至。

　　衛瓊霜閃身躍起，劍化一縷光環，倏忽向神手劍客手腕之處削去，這一招穩紮實用，倒有幾分威力。

　　這次動手雙方都在拚命，手下絲毫不再留情，只見劍光繚繞，周遭盪起陣陣劍風，分不出是人是劍。

　　「叮噹！叮噹！叮噹！」

　　空中突然響起三聲清脆的響聲，數點白光自劍幕中彈跳而至，射向石壁之中，盡數嵌進大石壁裏。

　　劍光一斂，兩人身形倏分。

　　神手劍客捧劍而立，道：「再換一劍來！」

　　衛瓊霜手上長劍被對方神手劍客削得僅剩三分之一，她望著那半截長劍，愕愕的出了一會神，幽幽嘆道：「你有許多機會可殺死我，為什麼要放棄機會而不給我一個痛快，難道你忘了我們是拚命，而不是論道談劍，比武結交。」

　　神手劍客滿臉殺氣，道：「我的主意變了。」

　　蘇曉燕心裏一急，道：「少東主，你不要忘了她是慘害老東主的兇手！」

　　神手劍客冷冷地道：「我知道，就是因為她是老東主的仇人，所以我要慢慢的殺死她，讓她嘗盡痛苦而死。」

　　衛瓊霜心中一寒，大聲道：「你想要羞辱我？」

　　這時一個婢女雙手捧劍走到她的面前，衛瓊霜一語不發，悶聲不吭的拔出長劍，向神手劍客攻去。

　　她這時已經發起狠來，盡是搶攻招式，所謂一人拚命，莫夫莫敵，神手劍客在劍道上浸淫多年，功力自然高過對方不少，面對這種全然不顧自己性命的打法，他還初次見到，不禁被逼得連連倒退。

　　好不容易讓他搶得先機，振劍斜劈而去，道：「不再對你留情！」

　　他劍法已經達到人劍合一的地步，陡地長吸一口氣，他反手一轉，長劍改劈為點，筆直向衛瓊霜的身上射去，這一招化腐朽為神奇，確是出人意料。

　　衛瓊霜長髮披散，一種求生的本能，使她身子斜移，揮劍佈起一道密密的劍幕，硬要擋他一擊。

　　「噹！」

　　火星迸射，衛瓊霜一連倒退幾步，身上衣衫已盡為對方劍刃削碎，露出大紅褻衣，一柄長劍也因對方一點之際，斷為兩截，她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黯然一嘆，道：「我不再反抗，你可以殺死我了！」

　　說著便低垂星眸，端正的坐在地上，流瀉的髮絲披在肩後，身上羅衫條條碎裂，形象甚是淒涼。

　　神手劍客一呆，一抖長劍道：「起來，不要裝死！」

　　衛瓊霜恍如未聞，對他不理不睬，像是老僧入定。

　　蘇凌燕身軀一擰，輕輕笑道：「少東主，你不忍下手，就讓婢子來好了！」

　　她一把奪過神手劍客手上長劍，指著衛瓊霜道：「你不仁在先，我不義在後，怨不得我！」

　　長劍在空中一顫，倏地向衛瓊霜的心窩刺去！

　　陡地，一聲沉重的大吼傳來，只聽聖手藍衫道：「住手！」

　　這如雷的響聲震得空中嗡嗡直響，蘇凌燕全身抖顫，長劍竟不知不覺的掉落地上，她駭得一退，叫道：「東主！」

　　聖手藍衫臉色已見和緩，不似剛才那樣蒼白，他輕輕一拭嘴上的血漬，深深的嘆了口氣，道：「你們差點誤了大事。」

　　神手劍客一愕，道：「爹，你老人家沒有受傷？」

　　聖手藍衫輕輕嘆道：「我只是一時閉了氣，積鬱於心中那口血無法吐出來，哪裏受了什麼傷，你們誤會這位姑娘了！」

　　他緩緩走到衛瓊霜的面前，伸手把衛瓊霜拉了起來，在衛瓊霜的臉上端詳一陣，輕聲道：「孩子，你沒受傷吧！」

　　衛瓊霜輕輕啟開星眸，搖頭道：「沒有。」

　　聖手藍衫一眼瞥見她身上破碎的衣衫，回頭怒氣沖沖的瞪了神手劍客一眼，冷哼一聲道：「畜牲！」

　　神手劍客一愕，道：「爹！」

　　聖手藍衫黯然搖了搖頭，像是有著極大的心事，非常難以啟齒，茫然望著屋頂怔怔的出神。

　　室中頓時沉默起來，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衛瓊霜輕嘆一聲道：「老前輩，晚輩要走了。」

　　聖手藍衫身子泛起一陣輕微的顫抖，道：「你不要『千年參丸』了？」

　　衛瓊霜黯然道：「前輩捨不得割愛，晚輩自不敢相強，只是我那位朋友因此沒有救了，可惜他才在江湖上抬頭，天妒其才，不幸即將死去……」

　　聖手藍衫哦了一聲，道：「我並沒說不給你呀！」

　　他像是非常感興趣一樣，低聲問道：「你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衛瓊霜苦澀的露齒一笑道：「我那位朋友說來也非是無名之輩，但在老前輩眼裏也算下了什麼，他就是新近崛起江湖的年輕高手忘情劍客白長虹，在座之人或許有誰聽過！」

　　聖手藍衫一揚手中大紅披巾，道：「千里送紅巾，苦心求靈丹，這個年輕高手和你絕不是泛泛之交，姑娘，老夫說得對麼？」

　　衛瓊霜雖在傷心意懶之中，面頰上也不禁泛起紅暈，她羞得低下頭，對這個老人的猜測大為佩服。

　　聖手藍衫輕輕一擊掌道：「瑤紅何在？」

　　幕幔輕輕掀起，一個婢女姍姍而來，這個婢女美麗俏秀，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質，她微一襝衽，道：「東主有何吩咐？」

　　聖手藍衫道：「將我百寶盒拿來！」

　　那瑤紅姑娘頷首含笑而去。

　　雲夢二嬌一聽聖手藍衫命瑤紅去取百寶盒，兩人眼中同時一亮，互相對看一眼，蘇凌燕輕笑道：「東主拿出珍藏之物，婢子只好告退了。」

　　聖手藍衫搖頭笑道：「不妨事。」

　　正當此時，瑤紅已雙手捧盒緩步行來，眾人只覺眼前一亮，一個鑲滿珠寶的長盒捧在她的手上，雲夢二嬌眸中現出一片奇異之色，不自覺的向前移動身軀，神手劍客也是咋舌驚嘆，沒有料到爹爹會藏有這種名貴的寶盒。

　　聖手藍衫接過寶盒，輕輕嘆了口氣道：「千年參丸千古靈藥，老夫生平之中也只不過僅得到三顆而已，姑娘，你可得小心收藏！」

　　他輕輕打開盒蓋，只見那盒中除了一個白玉瓷瓶外，再無他物，「千年參丸」四個篆體小字躍進衛瓊霜眼中，她心裏突然一陣狂跳。

　　聖手藍衫將玉瓶緩緩送到衛瓊霜手上，道：「靈藥本是救人，你拿去吧！」

　　衛瓊霜遲疑片刻，道：「前輩，我只要兩顆……」

　　聖手藍衫一揚手中大紅披巾，笑道：「此物雖貴，卻比不上鴛鴦巾，剩下一顆算是老夫送你的見面禮，唉，往事不堪回首，我心亂得很……」

　　蘇曉燕面上突然焦急不已，她急急道：「東主，你得考慮考慮！」

　　聖手藍衫搖頭道：「這是老夫私人的事，你不要過問。」

　　說著閉上雙目，陷入沉思之中，衛瓊霜稱謝一聲，激動的欲言又止，輕移蓮步緩緩離去。

　　聖手藍衫驀一睜目，道：「姑娘請留步。」

　　衛瓊霜愕然回頭，道：「前輩還有什麼未盡之言？」

　　聖手藍衫苦笑一聲，道：「老夫有幾件事想請問姑娘。」

　　他稍稍停頓了一會，突然一揮手道：「你還是去吧，我不願意太傷情……」

　　衛瓊霜愕了一愕，轉身離去。

　　蘇凌燕搖搖頭，道：「東主，你真把『千年參丸』送給那丫頭？」

　　聖手藍衫一怔，道：「怎麼？難道還有假的？」

　　雲夢二嬌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話說，那蘇曉燕身子忽然一陣搖晃，恍如中風一樣，額上汗珠直流。

　　她嬌柔的喘道：「東主，我身體不適，想先告退了！」

　　蘇凌燕急忙上前扶著她，兩人疾快的退了出去。

　　神手劍客迷惑地道：「爹？」

　　聖手藍衫黯然道：「不要問，她是你妹妹。」

　　「我妹妹？」神手劍客雙目睜得奇大，道：「爹，你到底說些什麼？」

　　聖手藍衫淒涼的道：「箇中恩怨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總而言之，我們這次由邊塞來中原，都與她有關。」

　　語聲微微一整，頓有所悟的道：「雲夢二嬌追隨爹爹始終不去，目的是覬覦這三顆『千年參丸』你趕快追出去看看，她們也許正向你妹妹下手。」

　　神手劍客身形一挫，斜斜躍了出去，只覺一陣冷風吹來，天上星河耿耿，不知何時，天色已暗了下來。

　　他飛身追去，陡見前面人影晃動，果如聖手藍衫所料，那雲夢二嬌當真將衛瓊霜攔下，逼著對方交出聖藥。

　　衛瓊霜雙手空空，右手緊緊抓住白玉瓶，叱道：「你們再過來，我將拚個同歸於盡，也要把這千尋難見的靈藥毀去，你我都不用想得到！」

　　雲夢二嬌果然不敢過於逼近，要知「千年參丸」是武林中夢寐難求無上靈藥，尋常人不要說得著一顆便受用不盡，就是連看都不要想看到，雲夢二嬌心存顧忌，自然不敢再輕易出手。

　　蘇凌燕淡淡笑道：「你只要乖乖的交給我們，可以饒你不死！」

　　「呸！」衛瓊霜怒叱道：「我寧願送給任何一個人也不會交給你！」

　　神手劍客看得怒火大熾，冷哼一聲，身形一閃躍至，哪知雲夢二嬌連理都不理，嘴角上俱浮現出一絲冷笑。

　　他冷笑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蘇曉燕冷冷地道：「我早就算到你會來，神手劍客，你那幾手三腳貓功夫雖然在別人面前可耀武揚威，但在我們手中尚不值得一提！」

　　神手劍客一聽大怒，厲喝道：「你們真要造反了！」

　　他這時怒不可止，斜顫長劍直劈而去。

　　蘇曉燕輕描淡寫的一揮手，道：「你差得太遠！」

　　一股勁風洶湧而出，威裂金石的橫掃而至。

　　「呃！」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情，蘇氏雙女竟是藏而不露的高手，神手劍客一聲痛呃，長劍脫手而去。

　　黑暗中傳來一聲暴喝，道：「好！」

　　人影疾晃飄來，只聽聖手藍衫大笑道：「原來是西涼派來臥底的，老夫都差點失眼了。」

　　空中閃過一道紅光，斜劈而至。

　　蘇凌燕身形一飄，道：「火焰掌，我們快退！」

　　雙女恍如有什麼顧忌，很快的消逝在夜色之中。

　　聖手藍衫一把扶起衛瓊霜，道：「你快走吧，西涼派不會這樣輕易放手。」

　　夜色中，三個人沉默的凝立在地上，一陣低語後，三條人影一分，各往東西兩方馳去，誰也不知他們低語些什麼？

　　只知衛瓊霜走得快速異常，朝著點蒼山如飛而去。

　　　　　　　　　第九章　七情魔琴

　　冷清的夜風輕拂在林梢，發出簌簌的枝葉聲，殘碎的星光透過枝葉，斜斜投落在地上……

　　一陣狂亂的犬吠聲遙遙傳來，使得這個濃密的幽林裏，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輕微的步履聲戛然止住，只見一個人影悄悄凝立在一棵大樹後。

　　星光下的金筠音看來仍與青春少女一樣美麗，雖然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青春逝去的痕跡，可是依然有著令人迷醉的俏麗姿韻。

　　她雙眸寒光如水，冷煞的四下一掃，嘴角上忽然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夜風拂起她的衣袂，與林梢顫動的簌簌聲一樣清晰可聞，只是略略有些淒涼的感覺。

　　「錚錚錚！」三聲柔細的琴音自那面古琴上飛出，像流雲細水，瀑布飛泉，整個幽深的大森林，罩在一片琴韻聲裏……

　　「呃！」一聲沉痛的慘呃，從一棵大樹上發出。

　　「叭噠！」一聲，一個龐大的黑影從樹上掉落下來，那個漢子緊緊撫住胸前，一連傳出幾聲痛苦的呻吟，他滿臉驚恐的抬起頭來，絕望的望著金筠音，連喘幾口氣。

　　這個人踉蹌的向前走了幾步，顫聲道：「你這個琴叫什麼名字？」

　　金筠音冷冷道：「如果你想要知道它的名字，可敢再聆聽我一曲？」

　　那個漢子臉上劇烈的抽搐一下，道：「我的心脈已經被你的飛音絕技震斷，此刻已沒有能力再聆聽你操琴絕技，我在死前，很想知道這個傷人於無形的寶琴叫什麼名字？」

　　原來金筠音藏於林中焦急的等待衛瓊霜回來，時刻正無情的逝去，衛瓊霜去了近五個時辰還沒有回來，她心情焦慮之下，只覺有人躲於暗中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她心裏暗自好笑，施出傷人於無形的「心曲」第一章，此曲看似淡雅出塵，卻是殺人不著絲毫形跡。

　　那個無量宗高手一時被這幻化的琴音所迷，不禁傷了他的心神，等他驚覺出不對之時，已無力抗拒這強大的魔力。

　　金筠音臉上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冷漠的道：「這是『七情魔琴』，你死得並不冤枉，因為死在魔琴之下的人，心脈雖斷，身體卻看不出一絲傷痕……」

　　那個漢子不容她再說下去，已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濺落在地上，他身子劇烈的一震，顫聲道：「七情魔琴，七情魔琴……」

　　他雙目睜得像是要跳出眼眶一樣，非常駭懼的倒退一步，道：「這是天香娘子遺下的三寶之一……」

　　金筠音冷冷地道：「不錯，你能知道它的來歷，已經出乎我的預料，天香三寶無一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異寶，江湖上雖然不乏許多能人高士終日追尋三寶的蹤跡，卻沒有人知道七情魔琴會在我的手中，因為我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它的來歷。」

　　那個漢子突然哈哈一陣狂妄的大笑，像是驟然發現一件什麼秘密一樣，得意的大笑一陣後才道：「你得到天香三寶的七情魔琴，可知天香娘子是何許人？」

　　這一句話來得太突然，使金筠音一愣。

　　當初她義父華百佗交給她這隻七情魔琴的時候，並沒有說出它的來歷，僅告訴她要小心珍藏，不可輕易道出此琴的名字，這個無量宗高手突然有此一問，確實使機智百出的金筠音都怔怔地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方。

　　她搖搖頭道：「天香娘子僅有其名，未見其人，像她這種風塵異人，天下人能知其來歷者，也僅不過是一、二人而已。」

　　這漢子驟地冷哼一聲道：「天香娘子本我無量宗的開山鼻祖，遺留三寶本意是要發揚我派之武功，自我派遭點蒼毀滅之後，三寶便不知其下落，要想索回三寶只有在你身上！」

　　他像有什麼顧忌一樣，忽然自懷中摸出一個細細的竹簡，輕掀筒塞，一股黑煙裊裊的升向空中。

　　金筠音冷叱道：「你這是做什麼？」

　　那個漢子冷冷地道：「我要告訴我們的宗主，七情魔琴出現之事，這事關係敝派興衰存滅，我不得不通知……」

　　「哼！」金筠音冷哼一聲道：「我本來還有放過你的意思，現在，如果不殺死你，將來恐怕還有更多的麻煩。」

　　她左臂輕舒，七情魔琴陡地斜拍而出。

　　那個漢子駭異的道：「你……」

　　底下的話尚未吐出，碩大的古琴已挾著一股大力如潮湧來，那個漢子悶呃一聲，整個頭顱被敲裂開來，血影迸現，濺射直達數步之遠。

　　就在金筠音擊斃這個漢子的時候，幽林裏已閃起一條淡淡的黑影，悄無聲息飛馳過來，金筠音冷笑一聲，身子斜轉一個大弧，一招「孔雀斜翅」如電的揮掌劈了出去。

　　那黑影啊了一聲，道：「師父，是我！」

　　金筠音聞聲一怔，手勢頓時一緩，急忙挫腰一擰斜斜飄出五步，硬是將劈出的手掌中途撤了回來。

　　她功力已達出神入化、收發由心的境界，身形躍起，飄退落足，看來像是理所當然一樣，絕使人想不到她是在出手之下，突然撤回掌力。

　　金筠音輕嘆一聲道：「瓊霜，你怎麼也不招呼一聲，我還以為是隱伏暗中的敵人高手偷襲呢？」

　　衛瓊霜勉強一笑道：「師父也太緊張了，連徒兒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金筠音雖想乘機責罰她幾句，挫一挫她那乖張的氣勢，可是想起自己能有這麼一個功力高絕的女徒之後，心底那股欣慰還超過她埋藏的哀傷，想起多年的含辛茹苦，至今有了代價，便覺得枯乾的心靈，又沾上晶瑩的露珠，一線希望條條縷縷的升起……

　　她笑罵道：「你這個孩子，竟敢怪起師父來了！」

　　衛瓊霜連連揮手道：「徒兒不敢，師父可千萬別生氣！」

　　金筠音笑嗔道：「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生氣！」

　　她雙眉突地緊鎖，輕輕問道：「你辦的事怎麼樣了？『千年參丸』是否……」

　　衛瓊霜恍如未聞，目光不瞬的注視著那個倒赴在血泊中的漢子，和那個裊裊放煙的筒子，恍似在忖思著這是怎麼一回事一樣。

　　金筠音也不知道這個金黃色竹筒所放出的黑煙，代表著什麼意思？她凝重的沉思半晌，只見那冒出的黑煙愈來愈濃，緩緩升向空中。

　　她沉吟道：「這必是無量宗派的連絡信號，我倒沒有想到這個漢子在臨死之前，還會留下一手。」

　　她輕輕一抬蓮步，竹筒頓時被踢得飛出七、八丈遠，正在這時，遠處已響起人聲，只是小得猶如蚊蠅，若不是因為深夜林靜，又是順風，簡直聽不出來。

　　金筠音凝重的問道：「孩子，現在強敵環伺，正在我們左右，你快告訴我是否見著聖手藍衫？」

　　衛瓊霜緩緩將「千年參丸」拿出來，道：「我已取得此物，白長虹在哪裏？」

　　金筠音長長舒了口氣，道：「我已將白長虹和歐陽空藏在對面的一個山洞裏，你趕快給他們服下，『千年參丸』一經服下，在一個時辰內不能有人驚擾，否則會功力大減，你要好好守在洞口，不准任何人進去，這裏自有我對付……」

　　衛瓊霜嘴唇顫動，欲言又止的樣子，金筠音臉現出焦急之色，一揮手，道：「一切等事情完了再說，現在時間來不及了。」

　　衛瓊霜身形一擰，飄出五步之外，她順著金筠音所指的方向如飛奔去，在她身後響起一聲低沉的冷笑聲。

　　金筠音對這突來的笑聲，有些詫異的向左側斜睨一眼，陡見三條淡淡的人影一飄而至。

　　只聽一個粗獷的聲音，道：「喂！你可看見一個少女從這裏經過？」

　　金筠音疾忙將黑巾罩在臉上，冷冷地笑了一笑，她見這三個人中有兩個是女的，不禁奇怪這些人的來路，這個環眼虯鬚的大漢，口氣間流露出一種傲氣凌人的態度，像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裏一樣。

　　金筠音冷冷地道：「你是在和誰講話？」

　　這個威武慓悍的大漢聞聲之後，濃濃的眉毛陡地一豎，向身後的兩個少女喝問道：「凌燕、曉燕，你倆說說，我是在和誰說話？」

　　雲夢二嬌格格一陣大笑，同時道：「她這是明知故問，大哥何必跟她客氣？」

　　這個漢子身形陡地向前一欺，飄向金筠音的身前，在她臉上端詳了一會，只因金筠音面覆黑紗，除了一雙黑溜溜的眸子露在外面之外，其他一點也看不出來，這個漢子嘿嘿一陣非常怪異的冷笑，陰森冷寒，極其恐怖。

　　蘇曉燕不屑的道：「大哥，你還在猶豫什麼？那個臭婊子拿著參丸從這裏進來，萬一讓她跑了，回去如何跟師父交代？」

　　她斜睨金筠音一眼，冷冷地道：「這個女子深夜獨自站在這樣幽深的樹林裏，必不是什麼好來路，不是那個臭婊子的同黨，也是……」

　　金筠音眸光一寒，怒叱道：「你說誰是臭婊子？」

　　她見對方左一個婊子右一個婊子，雖然不是罵她，卻曉得這必是罵她的徒兒衛瓊霜，她心裏憤怒，一股濃濃的殺機自眸中透了出來，冷煞的目光，使蘇曉燕心中大寒，不自覺的倒退了兩步，畏懼的望著金筠音。

　　那個大漢輕輕在蘇曉燕臉上擰了一下，笑道：「你說得對，我先把她拿下再說。」

　　金筠音驟見這個漢子在她的面前做出這樣輕浮的舉動，不屑的呸了一聲，她不知這個漢子乃是西涼派的艷郎君，出了名的戀花聖手。

　　此人雖然喜歡看漂亮的女人，卻從不做採花姦淫的勾當，除了遇上美麗女人喜歡多看幾眼外，尋常女人他還不屑一顧，有一次在涼州道上遇上東海仙姬，他一直看了她三天三夜，而東海仙姬存心和他較量功力，竟和他對坐相視不休，最後還是艷郎君支持不住，連吐三口鮮血，大敗而回。

　　艷郎君雖然想看一看金筠音黑巾後的臉靨，卻苦無機會下手，在他想像之中，金筠音蒙面的原因有二，不是太過於艷麗，就是長得特別醜陋，而尋常女子多愛以美麗的臉靨賣弄姿色，金筠音可能是長得太醜，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身形一晃，左手倏地舒出，五個手指如五柄利刃，斜斜地抓向金筠音的臉上，這一抓之勢快得眩人耳目，指風奇勁，颯颯有聲。

　　金筠音沒有想到這個漢子的指上功夫如此厲害，她冷哼一聲，罵道：「無恥！」

　　身形在電光石火間向外一擰，奇快的橫移三尺，堪堪避過對方一抓之勢，她回頭冷冷一笑，右掌橫切而出，對著艷郎君的身上劈去。

　　艷郎君神色大變，呼道：「邪門，天下武功高強的女子都讓我遇上了！」

　　他運集全身功力，逼於單臂之上，見金筠音玉掌纖白如玉，不禁暗中冷笑一聲，忖道：「我一揮之力少說也有千斤，這小妞竟不知死活的敢橫掌切來，嘿！我讓她略吃點苦頭！」

　　這個意念在他腦海之中，一閃而逝，他嘿嘿一聲冷笑，掌上陡地又加上三成功力，揮臂一掌拍出！

　　「啪！」雙掌相交，發出重重地一聲巨響，激旋的掌勁迴蕩空際，發出嗡嗡的怪異響聲，兩人身形各是一震，不自覺的各退一步。

　　就在雙方身形倒退之際，金筠音覆在臉上的黑巾，突然被迴蕩的掌風輕輕掀起一角，一張冷艷的臉靨在艷郎君的眼中閃過，使他呆了一呆。

　　他怔怔地道：「乖乖，好漂亮的臉！」

　　雲夢二嬌驟聞艷郎君稱讚對方的美麗，曉得他的怪癖又發作了，一股熊熊的妒火在兩人心田中泛升起來，只見這兩個以妖艷出名的姊妹臉上，同時佈上一層寒意，在嘴角上淡淡地漾起一絲殺機，狠狠的瞪了艷郎君一眼。

　　蘇凌燕喲地一聲，怪裏怪氣的道：「大哥，敢情你的癮頭又發了。」

　　蘇曉燕也嗲聲道：「大哥如果是癮頭上來了，我姊妹兩個讓你看個夠，可是你不要忘了，師父所交代的事情。」

　　姊妹兩人一搭一檔，倒也頗有風趣，只是那種令人作嘔的聲音，卻令人心裏發麻，騷得有些過火。

　　艷郎君像是沒有聽見她倆的話聲一樣，直愣愣的望著金筠音，在那雙精芒炯炯的神光裏，使人不難看出他是何等貪戀著適才的一瞥，可惜那僅是一剎那的事情。

　　金筠音被他那種色迷迷的樣子看得心裏一陣翻騰，雖然她是一個歲數不算小的人了，還是第一次被一個男子這樣凝望著，她氣得全身顫抖，叱道：「無恥之徒！」

　　艷郎君突然一聲長嘆道：「我真不想和你動手，只要能看一看你的臉！」

　　金筠音冷笑一聲，道：「你是自找死路！」

　　她心裏恨極這種輕薄之徒，手下再不留情，輕輕舒出一指，對準艷郎君身上「七坎」穴上點去。

　　指風強勁，一閃而至。

　　艷郎君雖然素有看女人的癖好，可是那身功力卻高得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他雙目不瞬的望著對方，身子躍起，像是一片輕葉般的飄飛而去。

　　蘇凌燕怒火大熾，叱道：「大哥，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在發你的神經。」

　　艷郎君搖搖頭道：「你們先去追那個丫頭，我只要看看她就走！」

　　話音甫逝，深林裏突然響起一連串嘿嘿的笑聲！只見無量宗主吳劍南領著兩個怪異的紅袍怪人，緩步而來。

　　艷郎君頭也不回，揮了揮手，吼道：「滾開，我這裏不准有任何人過來。」

　　吳劍南雙眉微皺，冷冷地道：「閣下是誰？在這裏鬼嚷什麼？」

　　左側的那個紅袍怪人，一掀袍角，躍空而起，輕飄飄的有如一片棉絮，落在艷郎君身前，怪笑道：「你是什麼東西？快報個名來。」

　　艷郎君適才因為那淡淡的一瞥，印象太過於深刻，由於看得不真切，憑著想像在忖測金筠音的美麗，這人沒有別的毛病，就是有這種愛瞧女人的怪癖，他看女人不但要看女人臉靨長得是否美好，還要逐樣的去各各品評，像鼻子高矮是否適中，嘴唇厚薄大小是否恰好，耳垂是圓是厚，都在他品評之列，這時他怔怔的望著對方，腦海中卻幻想著金筠音的一顰一笑，及那隱隱約約的俏麗樣子。

　　這個紅袍怪人一躍過來，他的視線立時被遮住，而思緒也隨之中斷，他氣得大吼一聲，一掌劈了出來。

　　掌勁一吐，如山迸發，只聽他吼道：「該殺頭的，你是哪個王八羔子養的？」

　　這個紅袍怪人想不到對方一出口便是如此難聽的惡言相向，他也是武林中大有身分之人，如何能經受得起對方這種輕蔑的辱罵，不禁氣得哇哇一陣冷笑！

　　他雙目寒光一湧，怒叱道：「你才是王八養的，小子，沖著你這句話，我碎屍手若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回轉華山！」

　　他不知艷郎君是因為他擾亂了他的遐思而憤怒，尚以為對方是存心和自己過不去，遂使雙方都動了殺機！

　　碎屍手肩頭晃動，避過對方的來掌，霍地自身上拿出一支奇形的短劍，在空中一顫，倏地揮劈而出……

　　艷郎君雖然久處西涼，對江湖各派成名人物也知道得不少，他一聽對方自報華山碎屍手，心裏不禁大大的一震，立時想起華山的孿生兄弟辛氏雙雄，碎屍手辛奇和烈火輪辛強，這兩人在華山派地位極高，是江湖上最不易纏的兩個怪人。

　　他一見對方使劍劈來，冷哼一聲，大聲道：「碎屍手，我要三拳打死你！」

　　他在西涼派是出了名的神勇力士，又練了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如果連續擊出三拳，縱是一個鐵人也會砸得稀碎。

　　當年他在西涼時沒有一個人敢接他一拳，後來西涼派掌門都被他三拳逼得倒退，而稱他為未來西涼派唯一的大力高手，可見他的神力是如何厲害了。

　　他話音甫落，身子連躍三步，斗大拳頭一揮，三拳連著發出，這三拳是一拳比一拳快速，三拳連環擊出一股極大的勁力。

　　碎屍手不知他拳上功夫如此厲害，見他大言不慚的說明要三拳打死自己，不禁氣得哈哈大笑，頷下長髯一陣拂動。

　　他怒吼道：「你三拳能打死我，華山派便受你驅使！」

　　哪知他的話音未落，驟覺拳風洶湧，有如裂金碎石，一股股拳浪如山推來，使他的話音陡地咽在喉間。

　　「呃！」碎屍手一生之中不知會過多少出名的高手，卻從沒有見過這樣厲害的拳勢，他只覺胸中氣血一湧，發出一聲極低的痛呃之聲，一股鮮血由喉嚨湧出，他急忙強自忍了忍，咽回肚子裏，身子連著退後五、六步方始立穩。

　　他臉上一陣痛苦之色，道：「你這是哪種邪門子功夫？」

　　艷郎君冷冷地道：「不告訴你，讓你想一想！」

　　碎屍手輪冷冷地道：「你死不了，你死了我替你報仇，他打傷了你，我替你打回來！」

　　兄弟兩人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又都是冷漠無情的個性，不管對事對物，在他倆眼中根本沒有一絲感情，只是隨心所欲，啥事也不管。

　　烈火輪身子一移，瞥了艷郎君一眼，怒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艷郎君不屑的道：「你不配問我！」

　　這個人也真是怪異到了極點，說完之後，目光又落在金筠音的臉上，陷入沉思之中，剛才擊傷碎屍手之事，像是沒有發生一樣。

　　烈火輪一怔，正待出手，無量宗主吳劍南已向他施了一個眼色，向前連跨三步，道：「閣下在這裏生事，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艷郎君恍若未聞一樣，連理都不理。

　　無量宗主吳劍南冷笑一聲，目光冷冷地掃了場中一眼，投落在金筠音的臉上，他雖在懷疑金筠音的身分，卻怎麼也想不出什麼原因，為何這個漢子會如此癡癡地凝視著對方？

　　烈火輪怒沖沖的道：「吳兄，你還遲疑什麼，他根本沒瞧得起我們！」

　　說著自背上緩緩拿下一個五齒巨輪，擺出一個架式，巨輪在空中一轉，響起一聲怪異的大響。

　　蘇凌燕格格一陣蕩笑，道：「你想打架呀，小妹陪你玩玩！」

　　西涼二女本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子，只要見對方長的夠得上標準，什麼事都會做出來，她見烈火輪身材高大，體健如牛，不禁動了邪心，上前遙遙擊出一掌，眼角輕輕一掠，向烈火輪眨了眨眼睛。

　　烈火輪辛強只覺心頭一蕩，有些支持不住，他外表雖冷，內心卻是有些克制不住，巨輪展開，一招「五輪乍現」，對著蘇凌燕的胸前點來。

　　蘇凌燕胸口向前一挺，二個渾圓的高峰一顫一挺，冷冷笑道：「你忍心傷我麼？」

　　烈火輪辛強被對方那種妖艷樣子所迷惑，嚇得急忙撤回烈火輪，連著退後二步，沉著道：「你走開，我不願傷你！」

　　他哪知二女都有著一身幻化莫測的功力，真正的功夫比他們兩兄弟還要高出幾倍，一見對方那種嬌滴滴的樣子，當真是愛憐得不忍下手。

　　「錚錚錚！」

　　這三縷琴音恍如自空而降，場中恁多高手，都不覺心頭一震，只聽艷郎君大吼一聲，連著倒退兩步。

　　艷郎君朗聲道：「你是……」

　　他像是遇上一件非常驚恐的事情，嚇得連底下的話都說不出來，金筠音冷漠的抱著古琴，緩緩移動著身子，她冷冷地道：「你們統統給我滾出這裏，否則你們俱要死在我的『心曲』之下！」

　　吳劍南神色大變，上前道：「姑娘，請將寶琴借在下一觀！」

　　金筠音冷冷地道：「你是什麼東西？」

　　吳劍南神色一時變得恐怖猙獰，恨恨地道：「你不要以為手上那個『七情魔琴』沒有人認得出來，我吳劍南追尋此琴已久，希望你識相點拿過來！」

　　金筠音怒叱道：「我要你們滾，聽到沒有？」

　　吳劍南冷笑道：「沒有那麼簡單！」

　　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道：「誰敢說沒有那麼簡單！」

　　只見一條淡淡的人影像幽靈一樣撲了過來，只見他伸指如鉤，疾快的抓向吳劍南的身上，伸手振臂一揮，吳劍南的身子已被甩了出去。

　　「叭噠！」在林子裏發出一聲重重的響聲。

　　這個人身形絲毫不停，欺到烈火輪的身前，喝道：「你還不滾？」

　　身形如電，指出如風，轉瞬間將烈火輪和碎屍手又拋了出去，手法乾淨俐落，快得使人不敢相信。

　　　　　　　　　第十章　聖手藍衫

　　這個人出現的如此突然，身手又是這樣的高明，直把場中所有的人震懾住了，他連著甩出三個江湖頂尖高手後，身形倏地一斂。

　　金筠音向那人仔細打量，只見這個身法快速、功力幻化如神的怪客，戴著一個大大的彌勒臉譜，僅有兩隻熠熠生光的眼睛露出來，而手上拿著一柄破碎的芭蕉扇，這副打扮非常可笑，在這種場合出現似乎不太適合，因為那個面罩笑口常開，正是我國民間藝術裏的跳加官臉譜。

　　艷郎君看得一愕，笑道：「嘿！你打哪裏來的？」

　　這個怪客手搖芭蕉扇，呵呵笑道：「你這個色鬼，是不是也要我把你甩出去。」

　　艷郎君雙眉微皺，冷冷地道：「閣下要想在這裏耍手段，未免太自不量力！」

　　這個怪客身形陡地躍起，飛落在一個大石筍旁邊，伸掌輕輕一揮，石筍像刀切的豆腐一樣，整齊的被削了下來。

　　他動作快速，來去僅是一剎那之事，躍回艷郎君的面前，非常不屑的道：「我不量力，還是你不量力？」

　　這一手神功的顯露，使艷郎君倒吸一口氣，他覺得這怪漢的身手太過於玄奇，頓知自己遠非這人的對手。

　　正想交代幾句場面話，陡地一眼瞥見吳劍南和烈火輪雙雙朝這裏撲來，而碎屍手則坐在地上療傷。

　　吳劍南臉色鐵青，怒吼道：「閣下和我無怨無仇，為何如此凌辱在下？」

　　這怪客冷冷地道：「有我在這裏，誰也不准對她無禮！」

　　說著伸手指了指金筠音，金筠音一怔，竟想不出自己何時結識這樣一個武功絕頂的高手，不由得陷於沉思之中，窮及所有的記憶，也想不出此人的來歷。

　　吳劍南一寒，道：「嘿！閣下想單憑這句話就將我等唬住麼？」

　　這怪客連聲說道：「不敢！不敢！」

　　他緩緩移動身軀朝吳劍南行去，吳劍南被對方的武功所懾，不覺倒退幾步，畏懼的望著對方。

　　這怪客不屑的道：「你如果還想試試我的手段，不妨出手試試！」

　　吳劍南可不是個大愚白癡之人，他剛才吃過的苦頭太大，心中產生一絲懼意，猶疑片刻，決定暫時不和這人衝突。

　　他恨恨地道：「我們走著瞧。」

　　他身形一晃，和烈火輪扶著碎屍手疾快的向深林隱去，一陣低細的笛聲遠遠傳來，顯然他已召集無量宗所有的弟子，將這片幽林團團圍住了。

　　陡地，人影一閃，衛瓊霜自林中走了出來，西涼二女驟見她突然出現，兩人神色俱是一動。

　　蘇凌燕大聲道：「大哥，我們還等什麼？」

　　艷郎君回頭一瞧，看見這樣一個美麗的少女，不禁那個怪癖又發作起來，他咽了一口水，道：「凌燕，你說的就是她麼？」

　　蘇凌燕輕輕一笑道：「不錯，那個老兒就是把東西交給她！」

　　艷郎君嘿嘿一陣大笑，一曳袍角，橫空躍了過來，他的身形方落，那個怪客陡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不禁把他嚇了一大跳。

　　他怒氣沖沖地道：「你這是算什麼？」

　　這怪客目光如電，非常冷漠的道：「快滾，告訴你師父，叫他少打千年參丸的主意。」

　　蘇曉燕不服的道：「你到底是誰？我們回去總不能沒有一個交代？」

　　這怪客冷笑道：「你只要說出我的樣子，你師父就曉得了！」

　　西涼二女也知道這個怪客不是好對付的，怨恨的斜睨他一眼，拉著艷郎君向外奔去。

　　夜涼如水，一陣冷風吹得衛瓊霜髮絲根根流瀉下來，披在肩後，她輕輕理了理額前兩綹拂亂的髮絲，幽幽的望了金筠音一眼，深深嘆了口氣。

　　金筠音輕撥琴弦，敲碎了黑夜的沉寂，她緩緩抬起頭來，在那雙眸子裏湧現出一片柔和的目光，輕聲道：「孩子，你出來做什麼？在藥力未化開之前，必須要有人守護，當心那些人乘著你出來，傷了他……」

　　衛瓊霜幽幽地道：「我聽見外面的吵鬧聲出來看看，師父，那千年參丸真有奇效麼，怎麼白長虹還沒清醒過來呢？」

　　金筠音很瞭解一對相戀男女的心情，尤其一個少女，只要愛上了一個人，她會全心全意的接受對方的愛，只要對方稍有些微的受傷或不痛快，那種異乎尋常的關懷與心焦，甚至超過關注自己……

　　她輕聲笑道：「他受傷太深，不是一時所能復原，你不要太擔心，聖手藍衫的秘藥，是當世的五大神物之一。」

　　衛瓊霜輕鬆的一笑，道：「這就好了，只要他沒事，我就放心了！」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一聽白長虹的毒傷馬上痊癒，不禁心花怒放，適才的愁怨，像一陣風般在她臉上褪逝了，又變得活潑可愛，如飛的奔去。

　　金筠音等衛瓊霜的身影消逝，目光忽然一冷，在這怪客的臉上冷冷地一瞥，沉聲問道：「你來做什麼？」

　　這怪客激動的道：「你已知道我是誰了？」

　　金筠音冷漠的道：「你以為我會認不出你來，你雖然將臉遮起來，可是你的口音卻沒變，我只需略略思索，不難想起你！」

　　「唉！」這怪客忽然深深嘆了口氣，道：「筠音，你是真的沒有忘了我？」

　　他似乎有著非常難言的隱情，激動的雙目像茫茫的雲霧一樣，輕輕掠過一絲淚影，清瑩的浮現……

　　「忘了！」金筠音截釘斷鐵的道：「我早就忘了你，在我心中早已沒有你，像死去的那些東西，沒有一絲留戀，也沒有一絲懷念！」

　　「不！」怪客痛苦的大吼道：「筠音，你不會忘了，永遠的不會……」

　　金筠音搖搖頭道：「我忘不了的是你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那種椎心的痛苦，充塞在我整個青春歲月裏，使我幾乎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她不敢去想像那件悲慘的往事，也不敢去回憶那件事情的淒慘，一個身世悲淒的女子，心境是空虛的，多少年來，她萌發於心底的希望，全寄託在衛瓊霜的身上，唯有這個可愛的少女，才使金筠音感到快樂，可是在快樂的後面，誰又知道隱藏著一件不可告人的隱密呢？

　　這下使這個怪客沉默了，他能說什麼？在那些逝去的日子裏，他所寄託的一點希望，統統幻滅了，像煙雲一樣，遇有一點風，便會被吹散，永遠也不會再聚集。

　　他淒然一聲長嘆，道：「筠音，你還是那麼倔強！」

　　金筠音冷冷地道：「你要我向你低頭，辦不到……」

　　這怪客似乎怔了一怔，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要你看在孩子的面上，讓我們全家團聚，像雲中之月，總有團圓之日。」

　　金筠音低低的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太晚了，我們的相會是錯誤的，如果不是因為霜兒，我相信你也找不到我，但我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

　　這怪客黯然滴下兩顆晶瑩的淚水，道：「我一直跟在霜兒的身後，這裏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筠音，我以前太固執了，現在……」

　　「不要說了！」金筠音一揮手，道：「你去吧，我不願再提起當年往事！」

　　這怪客將面罩緩緩拿了下來，正是聖手藍衫，他滿臉憂傷的向前走了幾步，激動的伸出手來，道：「筠音，讓我們和好吧！」

　　金筠音冷冷地搖了搖頭，那種堅決的樣子使聖手藍衫心裏一陣悲傷，絕望的發出一聲高亢大笑。

　　他略斂笑聲，道：「筠音，你總不能讓孩子連父親都不認識？」

　　金筠音一聽大怒，道：「有你這樣不負責任的父親，等於沒有，霜兒現在很好，我希望你不要擾亂她的心思，在她心目中的父親，是個十全十美的人，而你，哼！你只是個陌生人而已！」

　　聖手藍衫想不到金筠音會這樣無情的責備他，他聽得全身直顫，額上浮現出顆顆汗珠，他痛苦的道：「你連我的骨肉都不容許我……」

　　金筠音冰冷的道：「不容許你又怎麼樣？」

　　聖手藍衫一呆，不曾料到金筠音會變臉得如此之快，他正感萬分尷尬，不知如何應付的時候，瞥見自己的兒子神手劍客已悄悄的凝立在身後。

　　他心中一動，叫道：「墨英，快來見你媽……」

　　神手劍客衛墨英已洞知爹爹和母親之間事，聞聲之下，急忙走了過來，「噗通」跪在金筠音的面前。

　　他目中含淚，顫聲道：「媽！」

　　這聲親切的呼喚，聽進金筠音的耳中，有如巨雷似的敲進她的心坎上，她連著倒退兩步，眸子裏已噙滿淚水。

　　她指著神手劍客道：「你……你就是英兒！」

　　她精神定了一定，橫起心來，咬牙道：「我不是你的媽，你錯了！」

　　這雖是幾句平淡無奇的語句，可是出自她的嘴裏，當真肝腸寸斷，痛苦的幾乎要立即死去，她急忙轉過身子，暗中讓淚水滴落下來，輕輕的拭去……

　　在她的腦海中卻極快的幻化出那段沉痛的往事，她想起聖手藍衫因為追求不到她，而施出卑劣的手法玷污了她，那股恨意便自心底冒了上來。

　　也因那次而使她身懷六甲，一胎雙生，生下了衛瓊霜和神手劍客，她心恨聖手藍衫手段的鄙劣，偷偷帶著衛瓊霜離去，走進荒涼的大山裏……

　　聖手藍衫雖知金筠音對自己冷漠無情，卻想不到她會連自己親生的骨肉都不認，他心裏一陣難過，暗中也不禁氣憤不平。

　　他怒笑道：「你也太沒情沒義了，英兒從小沒有得到你的愛，日夜都號哭喚著媽媽，而你竟連孩子都不認！」

　　「你說什麼？」金筠音陡地躍了過來，怒叱道：「你若再不走，我只有和你動手了！」

　　她心裏痛苦異常，實非筆墨所能形容，憤怒之下，不禁想把滿腔的怒火，全都發洩在聖手藍衫的身上。

　　掌勢如電拍出，一掌朝聖手藍衫的身上拍去。

　　聖手藍衫晃身一移，大聲道：「你假如不和我一起走，我就和英兒死在這裏！」

　　金筠音今夜已經橫下心腸，絕不讓衛瓊霜知道當年那段往事，她不能使一個心地純潔的孩子，心裏留下一絲陰影，像衛瓊霜這個年齡，正是花苞初綻的時候，若因這件事而造成她心裏的悲傷，那才是無窮的遺憾……

　　神手劍客驟見金筠音向爹爹身上揮掌擊來，心裏不由一急，身形自地上彈射而起，躍在兩人的中間，大聲道：「你們不要打了！」

　　金筠音雖然恨極了聖手藍衫，卻不忍心向自己親生的兒子身上下手，她急快的收掌一退，冷冷地道：「你快和你爹爹走吧，我不願見你！」

　　哪知神手劍客一拭含在眼角上的淚水，突然一掌向金筠音的臉上抓來，這一抓其勢極快，逼得金筠音怒叱一聲，身子倒躍而去。

　　她眸中淚光泉湧，叱道：「你要幹什麼？」

　　神手劍客輕泣道：「我要看看我母親長得什麼樣子，為何會如此心狠，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你既能不要兒子，必是心裏沒有我，我多年幻想的母親，只不過是個沒有兒女之情的人！」

　　要知一個自幼沒有母親的孩子，往往會將母親幻想成和藹可親、可敬可佩的人，神手劍客自幼就想像自己的母親，像普通的母親一樣愛自己的兒女，哪知雙方相見之下，以往所幻想的統統被撕碎開來，多年的夢想在一瞬間化為泡影……

　　「呃！」金筠音痛苦的呃了一聲，身子搖搖晃晃的一顫，極力的克制自己，當她聽見自己兒子淒慘的說出這些話時，她的心神有如受到一柄無形的巨鎚猛擊了一下，幾乎使她摔倒在地上。

　　她痛苦的顫聲道：「你……」

　　神手劍客絲毫也不放鬆的道：「我是你的兒子，而你卻沒有一天扶養過我，古人說：『敬父如天，孝母如地』，可是你卻沒有……」

　　「啪！」金筠音實在忍受不了神手劍客這種諷刺冷譏的話聲，撩起手掌如電的摑了對方一個耳光，只聽「啪！」的一聲，神手劍客的臉色驟地變為蒼白。

　　五條指痕在他臉上浮現出來，淡淡的指痕再加上蒼白的臉色，神手劍客愣了一愣，喃喃道：「媽！你給孩兒的愛就是這個麼？」

　　「哇！」的一聲，倔強堅決的金筠音，再也忍受不了心靈上的煎熬，痛苦的低泣起來，她沙啞的道：「孩子，孩子！」

　　她是個女人，女人懂得愛自己的孩子，她有母性的光輝，可是她不敢表現出來，因為她不能失去唯一的女兒，她怕有一天，衛瓊霜知道了那件事，會傷了她的心，也許也會傷害到她們母女之情。

　　神手劍客淒涼的道：「媽，你跟爹回去吧！」

　　金筠音非常的矛盾，她唯一不能原諒的就是聖手藍衫，這時在她腦海中一片空白，這片空白使她寒悚，她黯然長嘆一聲，轉身緩緩離去。

　　神手劍客上前急呼，道：「媽！」

　　金筠音回頭冷冷地道：「不用再說了，你把我忘了吧！」

　　神手劍客悲痛的大吼道：「我忘不了，我是你的骨肉，是經過你十月懷胎所生的，我不能沒有你，媽！請你不要再固執了！」

　　他因為過分激動，走上前去，緊緊抓著金筠音的手臂，向後拉著，正在雙方僵持的時候，衛瓊霜突然奔了出來，她一見師父和一個少年在互相爭持，不禁誤會雙方在動手，心裏一急，如電的撲了過來。

　　她揚聲大叫道：「長虹，快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聞聲像一溜輕煙般的飛躍而出，他身形恍如急電掣空，伸手一掌向神手劍客的身上拍來。

　　掌勢甫動，已暴喝道：「閣下放手！」

　　神手劍客沒有想到來人功力這樣高絕，身形未至，一股渾厚的大力已如山壓來，他心中大寒，忙不迭的一擰身形，斜斜飄去！

　　他怒叱道：「混蛋，你敢管我的事！」

　　他身形在地上略略一停，自背上緩緩拔出了長劍，但見虹光一道，寒芒顫搖，輕輕一抖，劍刃上便有一股冷光湧了出來。

　　他斜伸長劍冷冷地道：「閣下準備吧，我最恨人家搗亂我的事情，你雖不明事情真象而莽撞動手，可是我也不能放過你！」

　　他斜伸長劍，儼然一代宗師，忘情劍客白長虹看得眼光一寒，心知遇上一個真正劍道高手，神色逐漸凝重，他莊重的深吸口氣，射日神劍緩緩掣出！

　　聖手藍衫神色大變，道：「射日神劍，射日神劍……」

　　他們是驟然看見一件恐怖的事情一樣，激動的臉上倏地罩上一層煞意，眉角微微斜軒，恨恨地道：「白雲飛是你什麼人？」

　　白長虹不覺一怔，沒有料到這個老人會認識自己爹爹，他正要答話，金筠音突然變色，道：「他是白雲飛的什麼人，你不需要知道！」

　　聖手藍衫殺機暴露，冷冷地道：「莫非他不是白家子弟？」

　　白長虹一聽大怒，自從點蒼神劍謝冰清歿世之後，江湖上數白雲飛的功力最高，他雖不知這個老人和爹爹有什麼恩怨，但已可測知，這個人必非是爹爹的朋友，他心高氣傲，豈會不承認自己是白家子弟，冷冷地笑了一笑，劍刃輕輕一轉，一股流灩的光華震顫而出。

　　他冷漠的道：「白家子弟在江湖上還沒有不敢承認的事，閣下能認出射日神劍，也一定知道我是誰了！」

　　聖手藍衫哈哈大笑道：「好，白雲飛能有你這樣一個兒子也足夠自豪了！」

　　他目光朝衛瓊霜略略一掃，道：「你不惜冒千萬之險，上我醉花樓討取『千年參丸』，是不是救這小子？」

　　衛瓊霜一怔，吶吶道：「是，老前輩！」

　　聖手藍衫氣得大笑一聲，道：「如果我知道他是白雲飛的後人，怎麼也不會……」

　　白長虹愈聽愈怒，叱道：「好狂妄的老東西！」

　　神手劍客驟聞對方罵自己爹爹，頓時有一股怒火湧上胸間，他長劍一抖，顫出數朵不同的劍花。

　　他怒叱道：「小子，你也太狂了！」

　　這時兩人都在盛怒當頭，目中噴火，神手劍客大喝一聲，一縷劍光倏地顫吐湧出，直劈過來。

　　白長虹雙目赤紅，劍刃一削，大笑道：「來得好！」

　　雙劍相交，發出一陣金鐵交擊的響聲，數點火星陡地噴濺而出，兩人身形一分，各自運劍而上。

　　聖手藍衫大聲道：「英兒，施『分光劍』傷他！」

　　神手劍客猶疑道：「爹，他和我們無怨無仇……」

　　聖手藍衫怒叱道：「我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神手劍客心裏覺得奇怪不已，可是父命難違，他只得將全部精神凝注於劍尖一點之上，長吸口氣，全身凝聚真力統統運集在劍刃上。

　　金筠音神色大變，斜掌單立，對聖手藍衫大喝道：「衛士傑，你敢傷了他！」

　　聖手藍衫臉上浮現出一陣抽搐，身軀竟會輕微的顫抖，他深知自己愛妻和自己已難破鏡重圓，不覺將存於心中的那股沉悶之氣，統統發洩在殺死白長虹身上。

　　他黯然道：「筠音，我和白雲飛世代奇仇，你何必要牽涉其中，我深深的愛你，不願因為你而阻止我的事情。」

　　金筠音冷冷地道：「我不管，你若敢傷了白長虹，死的不是你就是我！」

　　聖手藍衫一呆，想不到事情會如此嚴重，他怔怔的出了一會神，陡地一聲大喝傳了過來，只見神手劍客斜舒長劍，揮出一道劍光，如電的劈了出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大笑一聲道：「我也讓你瞧瞧點蒼的射日神劍。」

　　他曉得對方分光劍法是一種以輕靈快捷的無敵劍技，走得全是詭異怪絕的路子，自己若不施出氣勢磅礡的射日劍法，殊難和對方相頡頑，他唯恐神手劍客先發制人，而搶得先機，是故等對方身勢一出，他已運出劍道絕技的馭劍之術，一劍騰空躍起。

　　神手劍客劍招甫出，驟見對方劍光湧現，挾著劍浪排空之勢，將自己的劍勢壓了下去，不禁大駭，一招「分光撲影」斜灑而出，疾向白長虹的腕脈之處點去。

　　白長虹冷哼一聲，劍刃陡轉，化成一縷紅光，衝入對方劍圈之中，只聽一聲悶哼，雙方身形倏地躍開。

　　一縷血水自神手劍客的肩上流了下來，他強忍著身上的痛苦，面色蒼白的大笑一聲，狠狠地道：「小子，一劍之仇，在下非報不可！」

　　聖手藍衫似乎是心神劇震，沒有想到白長虹年紀輕輕，便已得到劍道上之精髓，連自己所獨創的分光劍法都不是他的敵手，他心裏一痛，急急道：「英兒，你傷得如何？」

　　神手劍客恨恨地道：「還好，總有一天我要擊敗他！」

　　聖手藍衫輕輕一曳袍角，目光冷寒無情，一絲殺意隱隱佈在臉上，雙掌平伸而出，怒喝道：「老夫倒要領教！」

　　陡地，歐陽空白林中躍來，大喝道：「王八羔子，你這老混蛋由我大煙桿鬥鬥你！」

　　聖手藍衫一怔，道：「老煙蟲，原來是你！」

　　歐陽空呵呵一笑，大煙桿斜斜一點，道：「龜兒子老衛，你我也已數十年不見，如果你要翻臉和我老煙蟲過不去，我大煙桿必敲碎你的腦袋！」

　　聖手藍衫好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苦澀的笑了笑，忽然拉著神手劍客向外走去，他深情的在金筠音臉上一瞥，淒涼的狂笑一聲，疾快馳去。

　　他突然離去，使金筠音和白長虹俱是一愕，金筠音眸中淚光隱隱，黯然一聲長嘆，這聲長嘆傳進衛瓊霜的耳中，使得這個純情的少女全身驚顫，驚悸的抬起頭來，怔怔問道：「師父，他是誰？」

　　金筠音一顫，道：「他……」

　　她一咬牙，道：「走！瓊霜，快追你爹！」

　　衛瓊霜一愣，身不由主躍了起來，隨在金筠音的身後如飛追去。

　　請看第六卷《龍嘯鳳鳴》

第六部　龍嘯鳳鳴　第一章　東海魔宮

　　「叮鈴！叮鈴！」

　　寂靜的曠野裏，響起一連串的銅鈴，清脆的鈴聲絲絲縷縷的傳開，像一闋音樂似的清新悅耳。

　　在這靜靜的清晨，濃霧未褪之際，數道騎影自山坳的東首轉了過來，當先一個綠衫紅裙的少女，手裏拿著一面杏黃色的旗幟，領著三個佩劍少女如飛馳過。

　　「喳！」

　　一支羽箭從南邊山壁上射了出來，劃過長空，響起尖銳的尾羽聲，這箭破空之聲甚是強勁，顯見發箭之人腕力之強。

　　但見那箭橫飛而至，正好落在這四個少女奔馳的馬匹之前，這四匹馬奔行正急，驟見一箭射來，不約而同的一齊勒馬。

　　四女騎術之精，不亞於蒙古馴馬師，蹄聲一止，四個艷麗的少女同時抬頭向山壁上望去。

　　只見在南面的大石壁上，一個虯鬚漢子手中也拿著一隻杏黃色的旗子，在空中揮舞。

　　綠衫少女一揮手中黃旗，道：「前面已經發現他們，我們在這裏等他們吧！」

　　只見綠影晃動，四個少女身形如燕，同時輕輕飄墜地上，她們身形甫落，前途已經蹄聲篤篤，只見兩道騎影緩緩馳來，穿過茫茫白霧，人影已隱約可見。

　　這為首的少女睜著大眼睛朝馬上的兩人凝神注視一會，不禁一怔，像是自言自語的輕聲說道：「怪了，怎麼會是老頭子！」

　　緩緩馳來的二人已清晰可見，只見左首是個滿面鬍鬚的人，右首則是一個面如冠玉的美貌少年，這二人也發現路上橫立著四個少女，他們像是低語了一陣。

　　只聽大煙桿歐陽空呵呵一笑道：「大清早便遇上這麼多美麗的少女，小子，你的艷福可真不淺，嘿！這些女子出現得太奇怪，不知……」

　　白長虹毫不在意的道：「老煙蟲，你可不要胡亂說，當心人家打爛你的嘴！」

　　歐陽空笑的聲音更大，呵呵地道：「我大煙桿除了那姓夏的丫頭蠻對我味口外，還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親近我，假如今天──」他故意一頓，斜睨了路當中的四個少女一眼，又呵呵的一陣大笑。

　　這四個少女柳眉輕輕一豎，笑容始終掛在臉上，那綠衫少女輕輕一抖手中杏黃旗，三角形的旗幟迎空展開，輕輕飄起。

　　只見在那旗子上繡了一顆光華四溢的大珠子，在那珠子的兩旁，交叉著兩柄長劍，上面寫著四個龍翔鳳舞、筆勢蒼勁的大字：「東海一珠」。

　　白長虹一愕，不知這四個大字代表什麼？他雙眉微皺，輕聲問道：「老煙蟲，你可知這東海一珠是什麼意思？」

　　老煙蟲歐陽空朝那旗子上一望，頓時神色大變，像是看見非常恐怖的事情一樣，良久說不出話來。

　　他聲音略略有些顫抖的道：「莫非是她？」

　　他似是不相信，又道：「不會呀！她怎會再出現江湖呢？」

　　白長虹怔了一怔，道：「她是誰？」

　　大煙桿歐陽空神色連著變了數變，急急地道：「小子，你看看後面有什麼東西？」

　　就在這一回頭之間，白長虹已經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他倆走過的路上，一連排了九堆的死人枯骨，在每一堆的枯骨上面，都有一顆明珠放在上面。他猜測不出這九堆枯骨是何時出現的，因為一路上並沒有看見，竟在不知不覺中被人輕輕放了九堆枯骨，莫非這人的功力已達到出神入化、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了。

　　他寒悚的輕顫，道：「九堆枯骨，每一堆上都有一顆明珠！」

　　大煙桿歐陽空身子一震，道：「小子，我們遇上東海魔宮的人了！」

　　話音未落，那個綠衫少女已迎了上來，上前朝兩人微微一禮，非常溫柔的道：「二位請隨小婢去見宮主！」

　　歐陽空連忙道：「我們和貴宮素不相識，小姐不要弄錯人了！」

　　綠衣少女搖頭笑道：「不會，宮主在這裏已等了三天，並已知道二位要經過這裏，取道無量宗的秘地，所以……」

　　歐陽空一愕，道：「你們宮主的消息好靈通！」

　　那綠衫少女咯咯笑道：「東海魔宮能在海外屹立至今，全靠消息靈通，我們雖在海外，中原所發生的事卻件件都知道。」

　　她稚氣地笑道：「請上路，我們宮主還在等二位的大駕呢！」

　　歐陽空連忙道：「請回覆貴宮主，就說我等因事他往，改日再登門謝罪。」

　　綠衫少女神色一變，道：「這怎麼可以，我們宮主遠來中原，已屬罕見之事，你們若再不賞臉，叫婢子回去如何交代？」

　　她說話時聲色俱厲，像是非達目的不甘休，白長虹雙眉緊皺，鼻子裏不覺透出一聲冷哼！

　　他冷冷地道：「你們宮主是誰？」

　　綠衣少女神色大變，道：「你……」

　　她忽然莞爾一笑道：「二位請上路，宮主已經在等了！」

　　正說話之間，一輛黑色鑲金的篷車，由山坳裏轉了出來。

　　二匹雪白如銀的白馬悲鳴長嘶，令人奇怪的卻是車上沒有車夫，幕簾緊閉，不知車裏到底坐的是什麼人？

　　一陣怪異的聲音，自車裏傳了出來……

　　綠衫少女神色焦急的道：「死亡廂車已現，二位還不快走！」

　　大煙桿歐陽空臉上一寒，目光投落在那輛車上，一種極端恐怖的神色瀰漫佈起，罩滿他的臉上。

　　他顫聲道：「死亡廂車，死亡廂車──江湖平靜了三十年，沒想到它又出現──唉！更想不到我倆可能是死在死亡廂車的第一人！」

　　要知三十年之前，東海魔宮死亡廂車造成無數血劫，江湖上只要看見此車出現，必定有血案發生，而死去的人全都在這車上，被送至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白長虹還是頭一次聽見死亡廂車之名，他不知這個雕著金色花紋的篷車，有何神奇的力量，暗中冷笑一聲，身形陡地飄射車上。

　　歐陽空一見大駭，顫道：「小子，不可造次！」

　　忘情劍客白長虹不知車中之人的厲害，他飄向車轅，左臂陡地探出，伸出一手向那垂落的幕簾上掀去。

　　哪知他的手街未觸及簾幕，車中突然揚起一隻纖白如玉的手掌，在電光石火之間，向他手腕抓來。

　　白長虹一愕，正在出神之間，那知雪白的玉掌已經如電抓到，他只覺心神一顫，簾幕掀啟，身子已被對方拉進車裏。

　　大煙桿歐陽空一見大駭，道：「小子，你怎麼啦？」

　　車裏沉寂如死，根本沒有一絲聲息發出，那輛死亡廂車突然一掉頭，向山裏神秘的馳去。

　　綠衫少女冷冷地道：「他已犯下東海魔宮的大忌，已被送往宮主哪裏，你這老頭子是否還要宮主自己來請，才肯跟我們……」

　　大煙桿歐陽空黯然笑道：「姑娘請吧，我老煙蟲的性命已經置之腦後了！」

　　四個少女身子有如一片棉絮，輕輕飄落在馬上，蹄聲篤篤，歐陽空悶聲不吭的跟著她們如飛馳去。

　　※※※

　　一路上馳去，白長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只知在躍向死亡廂車的時候，有一隻雪白的手掌向自己抓來，可是進了馬車車廂裏面以後，這個車廂中竟是空無一人，而那隻手掌也隱而不見。

　　他心中大驚，居然嚇出一身冷汗，不曉得那隻怪異的手掌從何而來，又從何而去，裏面黑黝黝的沒有一絲光亮。

　　他急忙一拉幕簾，那知手指觸碰到的是一塊堅硬無比的車壁，真出人意料，適才所見的車門車窗統統隱去。

　　白長虹氣得怒吼一聲，道：「好神秘的車子！」

　　「哼！」

　　車廂裏突然響起一聲冷哼，道：「在死亡廂車裏的人還沒有一個能活著出去，你雖是宮主所請來的朋友，可是宮主也不會放過你，凡是想偷窺死亡廂車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離開！」

　　這話聲來得無處可尋，晃如自四面八方傳來，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大駭，窮極目力也找不出這個人藏身的所在。

　　他暗中冷笑一聲，腦海之中疾快忖道：「這死亡廂車雖然神秘異常，卻也困不住我，我何不運起全身勁力，將這個害人的車子擊碎！」

　　這個忖念在他腦海之中一閃而逝，他暗暗將通體的勁力，緩緩運聚右掌之中，準備突然一擊。

　　他雙目一寒，冷冷地道：「你是誰？」

　　那個冰冷的聲音突然銀鈴般的一笑，道：「我正是掌死亡廂車的車夫！」

　　「嘿！」

　　白長虹乘著話音逝去的時候，大喝一聲，右掌如電抬起，對著車壁驀地擊去。

　　「砰！」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車壁竟然絲毫未損壞，白長虹這全身功力所聚的一擊，不說也有數百斤，那知道車子連晃都不晃一下，依然平穩的向前馳去。

　　「嘿！」

　　那個神秘的聲音冷哼一聲，道：「你有多大道行，敢毀死亡廂車？」

　　忘情劍客白長虹驚怒之下，叱道：「你等著瞧！」

　　他見自己掌勁擊出居然無功，暗中不由冷笑一聲，立時將射日神劍掣了出來，璀璨的劍光一閃，車內突然清晰可見。

　　只見這裏面佈置華麗堂皇，全由金子鑲邊，在這車頂上隱隱現出四個血紅色的大字：「死亡廂車」！

　　忘情劍客白長虹雙目寒光一湧，嘴角上漾起一線冷冷的笑意，他在車內輕輕一瞥，怒笑道：「你再不出來，我可要將車子毀了！」

　　「你敢！」

　　隱身於暗中的車夫似是也知道他神劍的厲害，傳來一聲怒叱，白影疾快地一晃，一隻手掌向白長虹的腕脈抓來。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你還敢弄鬼！」

　　白長虹這次存心要看這個隱身之人是什麼模樣的人，右手橫空一劈，右掌疾快的抓向對方的手掌。

　　「哼！」

　　他冷哼一聲，道：「你還能躲到哪裏去？」

　　人影陡地一晃，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驚惶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她目光一冷，道：「你的功夫比我估計的還要高。」

　　白長虹冷冷地道：「不敢，姑娘是魔宮的人嗎？」

　　白衣少女神情冷漠的道：「不錯，你已走上魔宮之路，從現在起，你的行動已由我掌管，希望你老老實實的聽我吩咐！」

　　說完她欲轉身離去，白長虹似快速無比的手法，突然向她手臂上抓去，將她向身旁一拉兩人坐在一起。

　　他冷冷地道：「你不准離開這裏，要出去我倆一起出去！」

　　這白衣少女驟和這一個飄逸俊秀的少年坐在一起，心裏一陣劇烈的狂跳，一片紅暈自她臉上浮現出來，那種不勝嬌羞的樣子，看得白長虹心頭一蕩。

　　的確，一個從沒有接觸過男人的少女，突然被一個膽大而瀟灑的少年碰觸，心中那種不安與驚喜是很難形容的，況且對方的武功與人品又是那麼上上之選。

　　她惶亂的道：「你……」

　　白長虹冷漠的道：「你叫什麼名字？」

　　白衣少女羞得低下頭，輕輕道：「翡翠！」

　　她想問他的名字，卻沒有那樣的勇氣，心底卻有一絲迷惘和驚喜，只望這段路永無止盡，和他廝守這段時候。

　　「翡翠！」白長虹輕笑道：「好名字，好名字！」

　　突然，死亡廂車一陣震盪，轆轆的車轔聲倏地而止，只聽一陣步履聲清楚的傳來，似是正向這裏行來。

　　翡翠臉色驟然大變，啊了一聲，道：「糟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不知道她這聲「糟了！」是指何事，正在沉思默想之際，一個粗獷的聲音飄來。

　　只聽一個漢子冷峻的道：「掌車使者何在？」

　　翡翠的臉色在一剎那間變得蒼白無色，晃如被判定了什麼罪狀一樣，全身竟泛起一陣劇烈的顫抖。

　　她雙眉深鎖，整了整衣衫，應聲道：「小婢在！」

　　車門呀地敞開，白長虹身形奇快，疾快的和翡翠並肩而出，在車外，一個虯鬚陰沉的老人冷冰冰的望著翡翠。

　　翡翠緩緩走下車來，恭身道：「巡山使者，小婢在此領法諭！」

　　那個老人冷哼一聲，道：「你的職責是什麼？」

　　翡翠全身顫了一顫，道：「掌御死亡廂車，接送死亡遊魂。」

　　巡山使者冷笑道：「你身為魔宮七十二女之一，怎可忘記身分，和一個無名小子躲在車中，莫非你也想死！」

　　翡翠駭懼的低下頭，低聲道：「婢子知罪！」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聽大怒，自心底湧出一股憤怒的烈火，他一晃身形，如風地躍了過來。

　　他冷冷地道：「你是什麼東西？」

　　巡山使者漠然問道：「小子，你給我站到一邊去。」

　　他滿臉不屑的一笑，緩緩的偏過頭去，冷漠的目光霎時又聚落在白衣少女翡翠身上，仿如要看穿翡翠心裏的隱事一樣。

　　翡翠急忙低下頭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巡山使者冷漠的道：「你是不是看上這小子，我得事先告訴你，魔宮之女已非自由之身，你可得當心……」

　　他嘿嘿一陣刺耳的大笑，冷冷地又道：「勾結外人的罪名，我想你擔待不起！」

　　翡翠顫聲道：「你不可胡說！」

　　巡山使者斜睨白長虹一眼，道：「你的眼光真不錯，怪不得！」

　　忘情劍客白長虹愈聽愈怒，大喝一聲道：「你欺負一個少女算什麼英雄？」

　　「不差吧！」巡山使者嘿嘿笑道：「果然讓我料中了，翡翠，跟我見宮主去。」

　　翡翠突然怒聲一笑，道：「你的居心我不是不知道，反正我今日免不了一死，元寶蓋，我們見宮主去，你的事我也要說給宮主聽！」

　　巡山使者一怔，道：「賤丫頭，你敢直呼老夫的本名？」

　　他似乎是發覺翡翠的語氣裏十分不善，不禁雙目圓瞪，大喝道：「我有什麼事值得你說？」

　　翡翠冷冷地道：「你心裏有數！」

　　她已拚著不要生命，也要和巡山使者拚上一場，故嘴裏再也不客氣，氣得巡山使者怒笑一陣。

　　巡山使者嘿嘿兩聲乾笑，道：「賤丫頭，你以為老夫不敢殺了你！」

　　他自懷中緩緩拿出一個小小的銅牌，在空中一揚，臉上湧出一片兇殘的殺機，嘴角的笑意逐漸斂逝。

　　翡翠絕望的發出一聲長嘆，低首不語。

　　巡山使者冷冷地道：「我以『進功令』換你一命！」

　　要知道這種權杖是東海魔宮有功之士，用血汗換來的無上神牌，可拿此牌向宮主要求任何一件事情。

　　可是這種權杖僅能使用一次，便將被宮主收回，巡山使者唯恐自己的隱密讓宮主知道，不惜將自己拚命換來的有功權杖拿出來，以換取翡翠的性命。

　　翡翠暗暗嘆了一口氣，道：「你出手吧，我不想抵抗！」

　　巡山使者嘿嘿笑道：「這樣最好，我給你一個痛快！」

　　說著便遙空揚起右掌，緩緩向翡翠身上拍來。

　　而翡翠無動於衷，寧願束手待斃，沒有一絲抵抗的意思。

　　白長虹神色一變，大喝道：「住手！」

　　他實在看不慣巡山使者的那種囂張跋扈的態度，大喝一聲，掌心倏地一吐，一股大力疾湧而出！

　　「砰！」

　　一聲大響，氣旋勁疾的掌風翻湧擊出。

　　巡山使者怒吼一聲道：「好小子，你這是找死。」

　　他陡地自身上拿出兩柄巨鎚，一招「二星同落」，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擊去。

　　白長虹一頓疾掣而出的射日神劍，道：「我們試試看！」

　　兩人身形如風，轉瞬鬥在一起。

　　突然一聲沉喝：「住手！」

　　翡翠神色大變，急忙跪在地上，口裏喚道：「宮主！」

　　　　　　　　　第二章　追魂三劍

　　宮主出現的太突然，場中激鬥的兩人都不自覺的停下手來，白長虹斜伸長劍退後兩步，巡山使者手揚巨鎚卻不敢再貿然出手，只是狠狠地盯了白長虹一眼。

　　翡翠跪倒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輕喘一聲。

　　忘情劍客白長虹斜舒長劍，凝重的望著劍尖，根本不瞧宮主一眼，在他想像中，東海魔宮的主人能馭使死亡廂車，殘害恁多江湖高手，宮主其人，必是一個兇殘暴戾之徒，他和這些人素無往來，自是不須理會。

　　宮主竟是一個俏艷如花的女人，由四個少女擁簇著緩緩行來。

　　她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除了那雙明媚的眸子顯得特別有神外，幾乎看不出是個武功高強的魔宮之主，而她的神態上也沒有絲毫紅粉魔頭的氣勢，令人懷疑，這個女人會是掌握武林無數性命的追魂佳人？

　　她冷冷斜睨翡翠一眼，一揮手道：「起來！」

　　翡翠連一句話也不敢說，急忙退向一側，宮主冷漠的移動著身子，蓮步輕移，如行雲流水，凌波輕渡，神態特別優美。

　　巡山使者偷偷瞧了宮主一眼，目中居然閃起一絲畏懼之色，他身上微微泛起一陣輕顫，上前道：「宮主！」

　　宮主沒有立時理會他，突然嫣然一笑。

　　這一笑，潔白的玉齒有如編貝般的露出來，僅看這傾國傾城的笑，就足以撩人遐思，迴腸蕩氣，會不自覺的引起一縷遐思。

　　那知巡山使者一見她這種蕩人魂魄的笑容，神色陡地大變，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片恐懼絕望之色，像是突然遇見了勾魂惡鬼一樣，駭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顫聲道：「宮主，你……」

　　宮主笑意盈然道：「你的膽子好大，居然連宮主都不放在眼裏了！」

　　巡山使者連連搖手，道：「不！不！本使者絕不敢！」

　　宮主笑得快，變的也快，她面上突然罩上一層寒霜，冷漠的連一絲人情味都沒有，濃濃的煞氣自那張白皙而無情的面上浮出。

　　這種冷漠無情的臉色，與她那張美艷如花的臉靨實在有些不調合，因為她美得像一朵寒梅，冷得又像一塊深埋地中的寒玉，這是一種極不協調的表情。

　　她輕叱道：「你還有話說？」

　　巡山使者遲疑了片刻，道：「按魔宮的規矩，本使者有申訴的機會！」

　　宮主不屑的道：「這麼說，你是要我給你申訴的機會了？」

　　巡山使者臉色稍稍一緩，他知道自己只要有申辯的機會，就有活下去的機會，這希望雖然不大，但總比束手待斃要強得多了。

　　他忙將雙鎚收起，道：「這個自然，本使者是宮主一手提拔起來的，相信宮主不會不給屬下一個機會，宮主以為如何？」

　　「哼！」

　　宮主冷冷地道：「你說吧，我會公平的處理這件事！」

　　巡山使者臉上顯出一絲狡譎的笑意，恭身道：「請問宮主，本使者到底犯了何罪，而惹起宮主發怒，非制屬下於死地不可？」

　　宮主像是一怔，一時倒沒有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但她能馭使那麼多的東海高手，死心塌地的聽命於她，自是有過人靈快的機智。

　　她冷漠一笑，道：「你這巡山使者是怎麼升上來的，連本身做錯了什麼都不知道……你要知道，我說得出來你可永遠沒有反悔的機會……」

　　她在說這話時間裏，迅快的想出殺死巡山使者的理由，眸光輕輕一飄，心中已有了主意。

　　這下巡山使者愕住了，一時之間，倒想不出該如何對付宮主早存於心中的殺機。

　　他深知宮主性情變幻不定，喜怒哀樂永遠讓人捉摸不透，想了一下，將心一橫，堅決的說：「宮主坦說無妨，只要屬下確實有該死之處，不用宮主吩咐，屬下也會自行了斷，將頭顱摘下奉上。」

　　「你的態度倒是挺硬的！」

　　宮主冷漠的道：「翡翠身犯何罪？你要親手殺死她！」

　　巡山使者嘿嘿兩聲道：「他勾結本宮所要制死之人，僅此一條，她已可死上三次，宮主曾賜屬下此一權責，屬下此舉與宮主所訂各法俱無衝突，怎可不論是非而定要先制屬下之罪呢？」

　　翡翠這時突然躍了過來，道：「元寶蓋，你不要公報私仇，含血噴人……」

　　宮主一揮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道：「你的理由雖然很充足，卻忘了最重要一點，我那條勾結外敵是專門對付進入本宮的弟子，可沒叫你對付本宮的侍女。你難道忘了，宮主侍女是由本宮自行發落，你越權代理，可見是沒有把本宮放在眼裏……」

　　巡山使者臉色一寒，道：「她雖是侍女，可也是死亡廂車的使者，按理也是魔宮的弟子！」

　　宮主鼻子裏輕哼一聲，道：「強辭奪理，這理由已足夠殺死你。」

　　巡山使者知道自己要想活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嘿嘿乾笑兩聲，突然了無懼色的道：「宮主好像很袒護這個丫頭！」

　　宮主神色大變，道：「你不需多說了，你只要能擋我追魂三劍，我自然會按規矩放你一條生路，如果你認為自己還有申訴機會！不妨再找宗清濤和李萬鈞來，本宮可等你三個時辰！」

　　巡山使者冷冷地道：「好，屬下找宗大哥和李二哥來，嘿……那時宮主可沒有這麼輕鬆了！」

　　他像是胸有成竹似的轉身跨步離去，經過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前時，突然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小子，我們的事還沒有完呢！」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笑道：「閣下還有興趣，在下可陪你再比一比！」

　　巡山使者回頭大聲道：「好，我在臨死之前，必先找幾個陪葬的……待會兒首先找的便是你。」

　　嘴裏雖在說著話，步履卻絲毫不停，疾快的離去。

　　宮主回過身來，瞪了翡翠一眼，道：「若不是我來得快，你不死在他手下才怪。」

　　翡翠對生死之事反而變得漠不關心，巡山使者一走，她的臉上突然罩上一片濃愁，焦急的道：「宮主，你怎可放他走，等會兒宗清濤和李萬鈞必會恃著身分和宮主理論，那時……唉！」

　　宮主淡淡地笑道：「這個你不必擔心，我自然有了全盤計畫才會這樣做，只是下一步驟必須要快，三個時辰的時間內整個部署起來，倒是一件麻煩的事！」

　　翡翠急了，滿臉惶恐的道：「那怎麼辦呢？」

　　宮主肅默的道：「你的處境和我一樣，隨時有被殺的可能，不過你放心，這一班人所以會這樣怕我，完全是追魂三劍的力量，現在已經到了眾叛親離的時候，我們必須要補救！」

　　翡翠哦了一聲道：「這麼說，宮主已經知道全盤事實了？」

　　宮主苦笑道：「自從我娘撒手西去，魔宮之人誰不想奪位弒主？尤其宗清濤和李萬鈞，他們心中早生異念，我縱不設法殺他們，他們也會想法剪除我，這點難道你還沒看出來！」

　　白長虹從這主僕兩人的談話中，隱隱的知道了一點事情的端倪，他雖不知道東海魔宮何以會落得如此地步，但可曉得這其中必包含了爭奪權勢的問題。

　　正在忖思之間，宮主移身搖步，在他身邊輕輕說道：「白公子，你受驚了。」

　　白長虹冷冷地道：「宮主將在下召喚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宮主輕輕一掠額前飄亂的髮絲，笑道：「本宮這次由東海遠進中原，共有兩件事待辦，這兩件事都與白公子有切身關係，所以本宮特請白公子在這臨時行宮一敘！」

　　白長虹怔了一怔，道：「在下和宮主素不相識，東海之事怎會和在下發生關係，還望宮主能開導一二？」

　　宮主一擺手，道：「白公子請裏面奉茶，本宮自會說出原委！」

　　她身如雲絮輕飄，步履間輕快靈捷，忘情劍客白長虹滿頭玄霧，納悶了一會，隨著這些紅粉佳人而去。

　　當白長虹的身影甫在花叢林樹間消逝的一剎那，巡山使者和二個黑髯老人正好自道旁轉了出來，巡山使者一指白長虹的背影，道：「大哥，我們得先解決這小子！」

　　左面那個臉上有一顆大黑痣的老人嘿嘿一笑道：「當然，凡是和那賤婢有一點關係的都不能留下。」

　　顯然這個人便是東海魔宮和宮主有相同身分的宗清濤了，而另一個則是東海魔宮的掌法李萬鈞。

　　李萬鈞看了一下四周，道：「不老大，你看這個時候發動，是否適合？」

　　宗清濤沉吟了一會兒，道：「看這賤婢的行動，好像已經知道我們的事，可是不該來得這麼快，目前元寶蓋的生命安危最是可慮，如不提早發動，對我方又太不利！」

　　巡山使者惶悚的道：「大哥，我們都擁護你出來做統領，你千萬不可放棄統領東海高手的機會，這事若在東海發生，你我都得死去，因為在那裏這賤人還有不少心腹，現在……嘿……出來的人有一半是我們的，諒她也沒有多大道行。」

　　宗清濤嘿嘿兩聲道：「當然，當然，只是這小妞兒自幼得其母追魂三劍之真傳，我們東海劍法一家比一家厲害，追魂三劍是東海劍技之首，等會兒動手，倒是件棘手的事！」

　　李萬鈞哼了一聲，道：「追魂三劍只聞其名，未見其影，據我這麼多年的觀察，那賤人的武功並不怎麼樣？宗老大，你若是不放心，由我先打頭陣好了！」

　　宗清濤嘿嘿笑道：「這倒是件怪事，這賤人始終深藏不露，難道追魂三劍是上代宮主故意拿此唬住我等，使我等心存畏懼，而永遠受其所馭，嘿……這下我心裏明白……」話音未逝，他突然頓住不語，目光由近而遠，遠處望見一條靈捷的身影，向這裏疾馳而來。

　　宗清濤神色一動，道：「上宮琦玉，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

　　上官琦玉冷冷地望了這三個心懷異志的高手，淡淡的笑了笑，冷漠的道：「宮主在麼？」

　　宗清濤搖搖頭道：「不在，上宮姑娘來晚了一步，她有事出去了！」

　　她心裏雖在懷疑，但絕沒想到宗清濤會敢欺騙自己，她頗為不解的哦了一聲，身形一擰，飄馳而去。

　　李萬鈞輕聲道：「宗老大，你騙她啦！」

　　宗清濤神色凝重的道：「我們發動在即，如果這小妮子再插進一腳，事情就更難辦了，現在上官琦玉已經被支使走了，下一步就是召集所有我們的人，來一個突襲，給這賤人一個措手不及！」

　　巡山使者嘿嘿冷笑道：「對，宗老大，三個時辰後，我們在後花園會合。」

　　三個人低聲商量了一陣，身形各自一分，消逝在林樹之間，眼見這臨時行宮，即將要染成一片血紅。

　　※※※

　　陽光自窗櫺斜落在大廳中，將人影倒映在地上，拖得長長的。

　　在晃動的人影中，白長虹好奇的瀏覽著這豪華的大廳，由侍女獻上茗茶，各人已經落座。

　　宮主那雙火熱的眸光在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輕輕一瞥，深長的嘆了一聲，在那笑意盈然的臉靨上，突然罩上一層淡淡的愁意。

　　她淡淡的一笑道：「白公子，關於貴派射日神劍之事，不知你是否知道這其中的掌故，及這其中牽涉的恩怨！」

　　白長虹一呆，道：「掌故？這個我倒沒有聽說過！」

　　宮主一笑道：「這就是本宮今日邀請公子來此的第一件事，東海魔宮雖然在江湖之上，以行事恐怖之惡名而四播，可是我們所殺惡徒，皆是傷天害理、死有餘辜之輩，只要瞭解本宮情形的人，他們一定曉得所謂魔宮是怎麼一回事！」

　　白長虹一聽對方提出點蒼鎮山之寶──射日神劍之事，心裏愕了一愕，他深知這柄利器在江湖上牽涉了無數的恩怨，但由於江湖一日數變，都為江湖上新崛起的幾股勢力而忙碌，是故這些恩怨還很少留傳到他的耳中。

　　他詫異的道：「宮主所提射日神劍之事，到底是為了什麼？」

　　宮主沉思片刻，道：「當年劍神謝冰清以一支長劍擊敗中原數百劍道高手之後，江湖各派都譽為劍中之劍，可是這事激怒了天山劍池的一個無名老人，他一生練劍從不求聞達於世，但由於對自己劍道上功夫信心太大，一聽江湖上出了這樣一個年輕高手，一方面想要以終生所練的劍術擊敗謝冰清，另一方面是要江湖上知道天山絕頂還有一個馭劍神手！」

　　宮主斜睨了白長虹一眼，又道：「無名老人手持冷碧劍自天山直闖點蒼，指名要和謝冰清比鬥，點蒼派自謝冰清起而名聲大震，自是不敢輕毀盛譽，派中高手先告以謝冰清不在山上，再和無名老人動手，無名老人劍折點蒼派三十二個好手，揚言要謝冰清在黃山始信峰相會，如果不來，請他將劍神之名自武林中除去，否則點蒼派便要封劍歸隱，在武林中永不談武事，無名老人交代完畢，便揚聲大笑而去！」

　　白長虹聽至此處心頭大震，道：「我義伯父是否去黃山始信峰和那無名老人相會？」

　　宮主嘆道：「你義伯父一生苦練劍技，自是不願將一生辛苦得來的劍神之名拱手讓人，他回到點蒼之後，氣得三天不跟任何人說話，獨自在後山勤練點蒼劍法的後三式，在第六天早上留字點蒼，獨自一人往黃山始信峰而去！」

　　宮主說到此一頓，看了白長虹一眼，又道：「在始信峰頂，無名老人早已經等在那裏，謝冰清見到無名老人，一語不發掣出長劍便和這個老人鬥上了，哪知三招一過，謝冰清的長劍便被無名老人的冷碧劍所削斷，謝冰清知道器不如人，匆匆交代幾句後便乘舟東海！」

　　白長虹怔了一怔，道：「勝負未分之際，我義伯父遠渡東海幹什麼？」

　　宮主幽幽地道：「謝冰清在劍譜之中看到有一柄神劍深藏東海海底，他為了報回無名老人斷劍之恨，發誓要將東海海底神劍找出，可是劍譜所載飄渺無蹤，在茫茫大海中，如何去找這柄無堅不催的神兵利器。謝冰清在失望之餘，闖進我們東海魔宮，與我娘在後花園相會，謝冰清長得天生瀟灑，又是調情的聖手，私自和我娘互訂終身！」

　　她是個青春正放的少女，當她說到這裏的時候，面上不由羞紅，聲量立時降低了不少，她整了整衣襟，又緩緩說道：

　　「我娘雖然不出東海一步，對中原所發生之事卻了如掌指，得知謝冰清遠渡東海是為了尋找海底神劍之後，便奮不顧身的將我祖父的『海外搜奇錄』偷出來，果然在這本古籍上找到這柄射日神劍投落海底的正確位置。」

　　「什麼？」

　　白長虹幾乎要跳起來，道：「我義伯父所找的就是射日神劍……」

　　宮主微微一笑道：「這有什麼奇怪，謝冰清擁有一身超人的劍技，卻無一柄好的趁手兵器，否則他豈會敗在無名老人的手裏……我娘為了達到謝冰清的願望，瞞著我祖父，暗中召集一十三名水中高手，親自下水監督他們找尋神劍。哪知射日神劍雖然找著了，卻使東海發生了一場空前的大災害，原來射日神劍是昔年射日尊者為了降伏東海海底之魔──海牛，而將海牛逼至一個水穴裏，利用神劍的光華使其不敢走出一步，神劍一拔，海牛立時竄海而出，引起東海狂風海嘯，連著摧毀海面捕魚為生的船隻一千多艘，我娘拿著射日神劍僥倖保得一命，而那十三名水中高手全都葬身海牛腹中，這事立時引起我祖父的震怒，當場將我娘禁錮起來，並逼謝冰清將射日神劍交出來。謝冰清當然不肯，交手之下，謝冰清不願傷人，拿著神劍返回中原，直奔天山絕頂，找無名老人再次動手，冷碧劍雖是一柄鮮有的寶劍，卻不是射日神劍的敵手，也是在第三回合上被謝冰清削斷長劍，無名老人怒駭之下，連吐三口鮮血而含恨遠颺，從此音信皆無，再也無人見到他……」

　　她一口氣說到這裏，神色突然激動起來，眸中陡地湧出一片淚影，恨恨的嘆了口氣，淒然道：「謝冰清報了斷劍之仇，卻害死我娘啦，她在監禁中還念念不忘謝冰清，只盼他能再回東海，敘一敘別後的離情與相思。誰知謝冰清音信俱杳，連個片言隻字都沒有捎來，白公子，你看令義伯父是不是太沒有情意──」

　　白長虹想不到這裏面還有這麼多複雜的關係，他聞言之後，不禁一怔，腦海中疾快的忖思道：「這些事如果真是實情，義伯父當真是太沒有情義，只是我身為點蒼弟子，怎可逆論義伯父的是是非非……」

　　他吶吶地道：「這……」

　　宮主冷笑一聲道：「你義伯父絕情無義，我娘自是悔恨不已，臨死之前命我務必找著謝冰清，替她報仇，不然也得收回射日神劍，重擲東海之底，讓這一段公案早日了斷，目前謝冰清生死兩不知，本宮只有將你請來，解決此事……」

　　白長虹黯然道：「我雖然得到義伯父留下的射日神劍，卻不知義伯父他老人家是死是生，宮主若是一定要把射日神劍收回，也得等我替父報完仇，並幫點蒼復派之後的事──」

　　宮主冷漠的道：「我這次遠來的目的，最主要的是找尋謝冰清的下落，他就是死了，我也要掘出他的朽骨……」

　　白長虹心裏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激動擊蕩著他，他以一種奇特的聲調，問道：「你竟如此痛恨我義伯父？」

　　宮主冷冷地笑道：「當然，我深愛我的母親，所以也恨謝冰清的無情，因為我自幼感染我娘的性格，對任何事都樂觀，也對任何事憂悒，你也許會覺得矛盾，但這是事實。」

　　她這時看了看左右，突然喚道：「小翠！」

　　翡翠急忙奔出，道：「宮主有何吩咐？」

　　宮主淡淡地道：「你去看看上官妹妹來了沒有？」

　　翡翠深施一禮，告退出去，宮主的眸光如刃，疾快的在白長虹臉上一掃，幽幽地問道：「我聽上官妹妹說，你在大眉山莊前，連破去她那二十四盞紅燈大陣，使海外三位不死老神仙都驚異莫名，白公子可有這種事？」

　　白長虹一聽東海宮之主突然提起這件事，不禁怔了一怔，剎那間一個冷若冰霜的少女臉靨，清晰的浮現在他的腦際。

　　上官琦玉的一顰一笑，含怒嗔嬌的樣子，都一一閃過，那種深刻的印象，至今猶如新憶……

　　他暗暗的嘆了口氣，道：「上官姑娘才華卓越，在下哪能相比！」

　　陡地，大廳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吼叫，翡翠面色蒼白惶悚緊張的奔了進來，向宮主比劃了一陣。

　　宮主神情大變，道：「你幹什麼？」

　　翡翠顫聲的道：「宮主，宗清濤他們……」

　　宮主冷哼一聲，一揮手怒道：「你下去命她們準備，我這裏自有安排！」

　　翡翠急得一搖頭，閃身走進大廳之後。

　　她身形方逝，大廳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聽宗清濤嘿嘿笑道：「宮主，宗清濤有事請見！」

　　宮主冷哼道：「我不是說在三個時辰以後再見麼？」

　　廳外的宗清濤雖然在東海魔宮中有著相當的地位，卻也不敢貿然的直奔進來，他嘿嘿冷笑道：「宮主莫非不願見我？」

　　宮主神色大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宗清濤嘿嘿冷笑兩聲道：「東海魔宮創宮至今，還沒聽過有人能活著走出死亡廂車，宮主今日大反常態，留取死囚在這裏，不知宮主作何解釋？」

　　宮主冷冷地道：「你進來吧，看來我們兩人不見面也不行了！」

　　魔宮裏面規矩森嚴，沒有宮主特許，任何人都不得無故走進貴賓廳裏，宗清濤身為魔宮總監，在未正式翻臉之前，自也不敢魯莽。

　　他陰沉的跨進大廳，嘿嘿笑道：「宮主在這裏會客，不覺有失身分麼？」

　　宮主清叱一聲道：「宗清濤，你是專門找碴子來的！」

　　宗清濤面色一寒，疾快忖道：「賤人，你不要神氣，等會兒你就知道厲害了！」

　　他嘿嘿冷笑道：「宮主這話太令人心寒，令堂在世之時，對我宗某人都容讓三分，而你……嘿……簡直是目中無人！」

　　宮主神情大變，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頂撞我！」

　　說著人已站起，寒著臉，怒沖沖的望著這個陰沉無比的老人。

　　　　　　　　　第三章　屠龍斬珠

　　宮主拂袖站起，臉上罩上一片令人駭懼的煞意，在冷漠中又透著一股威嚴，看得宗清濤心中大懼。

　　宗清濤變色道：「宮主是想殺我宗某人滅口了？」

　　宮主臉上依然沒有一絲表情，冷冷地道：「你能明白最好，在魔宮裏我還是個主人，你雖是先母的忠僕，我處處都得讓你三分，可是在利害衝突之下，我縱是沒有殺你之心，你恐怕也不會放過我！」

　　宗清濤冷冷地道：「你好像都曉得了！」

　　宮主不屑的道：「我對你太瞭解了，你是個只圖小利不計厲害的老狐狸，魔宮中有大半勢力都操在你的手中，你所以不敢和我正面衝突，僅是顧忌我家秘傳絕技追魂三劍，倘若我沒有一種專克宗、李二族的不傳劍法，相信你們也不會這麼馴服。」

　　「哼！」

　　宗清濤鼻孔裏傳出一聲重重的冷哼，雙目兇光一閃，臉色倏地沉了下來，他冷笑一聲，道：「你說話太難聽了，宮主當著外人之前如此折辱老夫，顯然已不把老夫放在眼中，我本沒有生出異心之意，可是在這種情形，我不能不有所表示了。」

　　宮主冷冷地道：「你如果認為這件事太丟臉，何不直接了當來解決，本宮但憑三尺長劍，和你們宗、李二家重新論定臣主關係，不過這是拚命，到時免不了有所傷亡。」

　　她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娓娓說來，倒也含有一種自然的威儀，宗清濤自忖有所依恃，冷冷地一笑。

　　宮主輕擊三掌，大聲道：「拿劍來！」

　　翡翠應聲而出，手中捧著一柄古色斑斕的長劍，恭身遞到宮主手中。

　　宮主長劍拔出一半，冷冷地道：「你可識得此劍？」

　　宗清濤神情慘變，駭得連退二步，顫聲道：「無情劍，無情劍！」

　　宮主銀鈴般的一聲大笑道：「無情劍斬無情人，這支鎮宮寶劍是我娘在涅槃之際，親手交給我的，上面有你們宗、李二家先祖的名字，在這無情劍下永不得生有異志，否則必死於此劍之下！」

　　宗清濤神色一黯，道：「宮主如果拿出這支劍來，老夫怎也不敢再動手！」

　　「哼！」

　　宮主冷哼一聲道：「你不須再偽裝你的狐狸面孔，無情劍不出則已，一出必然見血而回，你身為東海之人，當知這條規矩。」

　　她冷酷地笑道：「你是要我動手，還是你自己自栽？」

　　宗清濤恨恨地道：「我要爭取最後的一搏！」

　　宮主淡淡地笑道：「好，你在死前要顯得英雄一點，我自然不會不給你一個機會，宗清濤，你請他們統統進來吧！」

　　「嘿！」宗清濤嘿地一聲大笑，廳外響起一連串的腳步聲，只見李萬鈞和巡山使者領著十幾名黑衣大漢，手持長劍走了進來，一字排開，佈成一個半弧形，困住宮主和白長虹。

　　宮主平靜的笑道：「你們都要背叛我麼？」

　　那些漢子俱不敢答話，巡山使者唯恐那些人心意不堅，臨陣退怯，他掃視各人一眼，道：「宮主行事獨斷，我等不願再受驅使！」

　　宮主冷寒的叱道：「你是待罪之身，有何資格說話？」

　　巡山使者心中大駭，一時怔立當場，不知該如何接口，李萬鈞見他神情尷尬，嘿嘿笑道：「你已沒有資格管他了！」

　　「鏘！」一聲清澈的劍吟之聲，自劍身上傳來，廳中光華四射，一道灰濛濛的青光佈滿空際。

　　宗清濤急忙道：「慢著！」

　　宮主冷冷地道：「你還有何話要說？」

　　宗清濤斜睨白長虹一眼，道：「他是誰？」

　　白長虹閃身而起，道：「無情劍客白長虹，閣下有何事指教？」

　　宗清濤冷笑一聲，陰沉的問宮主，道：「這小子並非本宮之人，怎可在這裏涉足我們家務之事，他本是死亡廂車中的待死之囚，老夫希望宮主先將此事解決之後，再談我們的事。」

　　宮主神色微變，道：「你原來是要我殺死他……」

　　宗清濤冷冷地道：「這個自然，若非這小子，翡翠和巡山使者也不會發生這麼大的衝突，若論其中真正禍首，這小子是第一個！」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料到這個老狐狸宗清濤如此惡毒，居然故意要將自己扯進這些是非恩怨裏，他眉角一掀，一股煞氣陡地佈滿臉上。

　　他怒笑一聲道：「宮主，在下是否有爭取一搏的機會？」

　　宮主笑道：「當然，東海魔宮素有慣例，只要能連闖三關人，本宮便給與一種至高無上的特權，那就是魔宮裏所有的弟子，都得對闖過三關的人尊敬如師，列為東海的英雄……」

　　白長虹長聲大笑道：「好，在下先要鬥一鬥這個老狐狸！」

　　他伸手指一指宗清濤，氣得宗清濤跳了起來，一聲大吼，躍身撲來，指著白長虹喝道：「小子，你不要逞能了，東海之人誰都能殺死你！」

　　白長虹冷漠地笑道：「這不是吹牛的時候，誰行誰不行，馬上就可分曉，閣下這樣生氣，本是兵家之大忌，我看你還是靜下心來，等待著我出手！」

　　宗清濤不愧是東海高手，聞言之後，心中一凜，頓時心中的怒火強自壓了下去，他嘿嘿兩聲乾笑，道：「小子，你還沒資格和我動手，老夫雖有心親手殺了你，可是東海規矩可不能因你而廢，只好……」

　　他目光朝前側那個漢子一掃，道：「錢老二，你上去把這小子宰了！」

　　錢老二在東海第三代高手中，是宗清濤所認為最得意的弟子之一，這個漢子應聲而出，長劍一閃，便已掣在手中，擺出一個架式，長劍斜伸而出。

　　白長虹不屑的一笑道：「你連劍都拿不穩，怎能和我動手？」

　　錢老二一怔，不禁朝自己斜伸而出的長劍望了一眼，但見劍勢沉穩，凝中帶神，端是得到劍中神髓，他怒氣沖沖的道：「你胡說什麼，有本事也擺個這樣式子給我看看！」

　　白長虹面上一寒，道：「你看準了！」

　　他突然化掌為指，以一個劍式伸指在空中一劃，錢老二一愕，竟看不出這以指代劍的一式是如何來的？

　　錢老二長劍一顫，道：「拔出你的劍來，我從不和沒有兵器的人動手。」

　　白長虹收勢倒退，冷冷地道：「這一招你可看出我攻你什麼地方？」

　　錢老二大吼道：「我不管這麼多，我只認劍不認人，你說什麼都沒有用，我們手下見真章，就知道誰高明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本來之意是要錢老二知難而退，哪知這個漢子非但不領情，反而硬逼著他動手，白長虹長嘆一聲，伸手掣出肩上的射日神劍。

　　白長虹一顫長劍，幻出六個劍浪，冷笑道：「閣下可以出手了！」

　　錢老二正待出手，傍立的李萬鈞突然躍身而出，神色凝重的拉住錢老二，向宗清濤問道：「宗老大，你可認得這支長劍？」

　　宗清濤神色驟地大變，道：「射日神劍，好呀！宮主，你私助外人不說，還收留你娘的大仇人，真想不到你是這樣不孝的人！」

　　宮主怒叱道：「你敢胡說！」

　　她似是十分震怒，卻因某種原因而忍住了，冷冷地一笑，漠然無情的仰起頭來，凝視著大廳的頂上。

　　白長虹見宮主沒有表示，頓知她要自己盡快動手，他心恨宗清濤的無恥，長劍一伸，道：「閣下如果有意思，不妨拿劍上來試試！」

　　宗清濤豈是輕易受激將之人，他陰沉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錢老二，輕聲道：「頭一陣全看你的了！」

　　錢老二輕輕點了點頭，手中長劍在空中一撩，突然化為一縷寒光，自下而上，斜斜的挑了上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一凜，想不到這個漢子的劍法如此高明，出手之間，劍氣湧現，首先封住敵人的上三路，他暗嘆這神化的一劍，道：「好一招『屠龍斬珠』！」

　　由於這頭一陣關係太大，他凝重的避過對方長劍來勢，以幻化如影的快速，陡地一劍斜飄而去。

　　錢老二全身劇烈的一顫，竟覺得對方這一劍宛如羚羊掛角，飛瀑流雲，連一絲蹤跡都無處可尋，他心中大寒，忙亂中閃身暴退。

　　「嘶！」

　　劍氣嘶嘶中，錢老二的胸前衣衫盡裂，隨風飄起，羞紅了臉，淒涼的一聲大笑，對宗清濤道：「我辜負你的一番栽培，實在無顏再見人了！」

　　說著，撩起長劍對著自己心窩上刺去，這變化出於場中諸人的意料之外，宗清濤身形如電，疾快的翻掌拍落他的長劍，錢老二悲傷的道：「你何必管我，我已無顏活下去。」

　　宗清濤嘿嘿兩聲道：「這不能怪你，只因這小子的功力出乎我的意料，你在這裏等著，由我來對付他。」

　　李萬鈞這時一揮手中長劍，道：「宗老大，我先領教這小子的射日劍法！」

　　李萬鈞在東海魔宮中是第三把好手，除了宮主的追魂三劍及宗家的無影劍法外，他素以自家的搏浪劍法自傲，這時一見白長虹劍拔通神，不禁一寒，顧不得身分搶先躍了出來。

　　宮主冷笑道：「李萬鈞，你要在第幾招打敗他？」

　　李萬鈞冷冷地道：「十招之內，必要他死於我的劍下！」

　　白長虹聞言大怒，叱道：「閣下還是不要把話說得太滿，你那套破爛劍法未必就是絕世無敵的劍法，說多了，當心閃了舌頭！」

　　李萬鈞在劍道上的修為當真已達到劍穩神凝的地步，白長虹出言相譏，他竟無動於衷，絲毫不放在心上。

　　他冷冷地道：「閣下光賣弄嘴皮子沒有用，還是動手吧！」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大凜，忖道：「好厲害的老頭子，我出言相譏，他竟能按捺住心中的怒火，看來李萬鈞的功力比那錢老二不知要高過多少，動手之時，我非得十分小心不可。」

　　他深吸口氣，目中寒光陡地一射，一股冷電霎時盯在對方臉上，長劍斜展，劍刃上泛起一片寒光，那種慢吞吞的、不疾不緩的樣子，晃如若有所依，這正是劍道高手所謂「劍道之妙，運乎由心」之理，劍法越慢越純。

　　李萬鈞看得心中大凜，道：「我幾乎上你的當了，原來你比我估計的還要高明。」

　　白長虹冷冷地道：「好說，閣下小心，在下可要出手了！」

　　他神色凝重的向前跨一大步，手腕乘著身勢移動的時候，揮出一劍，這一劍快得出人意料，像一道疾矢似的疾彈而去。

　　眼看這一劍要點在李萬鈞的身上，四周竟有人發出一聲驚呼，哪知李萬鈞嘿嘿一聲冷笑，移形換位之下，長劍如江河怒潮般的滾滾擊出。

　　他深得劍術之妙，在一招中竟含著三個變化，每一個變化都是刺向白長虹要命之處。

　　白長虹雖然持著射日神劍和對方交手，在兵器上佔了不少便宜，可是他連著劈出幾招後，突然發現對方的劍勢中有一股絕大的壓力自劍光中湧出，每當他的長劍要擊向對方身上的時候，那股壓力便會將他的長劍沖歪了準頭，這是一種出人意料的特殊現象，他不禁急得一身冷汗，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種怪異的劍法。

　　李萬鈞突然嘿嘿冷笑一聲，長劍在一閃之間，幻化成六道劍影，分自各個不同的方位劈將過來。

　　白長虹大喝一聲道：「你得意的劍法可能就是這一招了！」

　　他奮力的揮出一劍，佈成一道劍幕，在一連串叮叮聲中，雙方身形突地一分，空中立時灑下兩截斷劍。

　　李萬鈞持著斷劍，厲叱道：「小子，你死定了！」

　　他突然躍身而起，斷劍化成一縷寒光，自上而下，將白長虹身上三十六處大穴統統罩在一片寒光之中。

　　宮主神情大變，喝道：「李萬鈞，你這是第幾招？」

　　李萬鈞收招疾退，喘息道：「第十招！」

　　「哼！」

　　宮主冷笑道：「你在那招『雲幻雨濺』是藏了幾式，虧你還是東海李族的真傳弟子，竟妄想在一招三式中殺死對方。」

　　李萬鈞面如土灰，顫聲道：「宮主是存心要老夫死在你的面前！」

　　宗清濤冷冷地一笑，道：「李二哥，我們來的目的是什麼？」

　　李萬鈞嘿嘿笑道：「殺死這個賤人。」

　　宗清濤陰沉的一笑，道：「時候到了，我們不需要再等了，這賤人和這小子反正脫不了一死，管他用了幾招！」

　　「噹！」

　　空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鐘聲，這鐘聲有如金鼓似的鏗鏘飛出，迴蕩在整個大廳裏。

　　宮主的神色在這剎那間顯得更緊張了，她像是遇見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一樣，緊緊的抓住白長虹的手，道：「我為了盡誅這些逆徒，恐怕不得不借重公子的力量了！」

　　白長虹一怔，道：「這──我當盡力助你就是！」

　　鐘聲裊裊的在空中消逝，大廳中立時被一股濃濃的殺氣瀰漫籠罩，宗清濤和李萬鈞領著那些心腹將大廳四處重重圍困起來。

　　宮主神色逐漸鎮定下來，冷冷地望了四處一眼，道：「宗清濤，你認為這些人就能殺死我麼？」

　　宗清濤嘿嘿一笑道：「宮主勢單人薄，若想逃出恐怕也不是一件易事？」

　　宮主將手中無情劍輕輕一掣而出，道：「你們可以動手了！」

　　巡山使者目中像是噴出火一樣，大喝一聲，拿出身上兩柄巨鎚，對著宮主身上擊了過來。

　　宮主冷笑道：「你是第一個送死──」

　　冷寒的劍光在空中一閃，頓時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只見巡山使者身首異處，倒於血泊之中死去。

　　這一手亙古未見的無上劍技，立時將全場中人震懾住了，他們雖是一流劍道高手，也看不出宮主這一劍是如何發出來的。

　　寒光輕閃，人已倒地，這簡直是像馭劍飛空，取人首級於十里之外的無上劍道！

　　宗清濤神色大變，道：「你這是什麼劍法？」

　　宮主伸劍平舒，冷冷地道：「追魂三劍的第一式……」

　　宗清濤顫聲道：「你真會追魂三劍，這是不可能的……」

　　宮主冷冷地道：「追魂凌無影，無影蓋搏浪，你難道忘了東海劍法家剋一家的道理，在上一代，你們宗、李二家自動臣服我家的時候，便是以追魂三劍的三大絕招降服你們。」

　　李萬鈞換過一劍，道：「宗老大，我們和這賤人沒話可說的了，乾脆發動所有的人和她捨命一搏，我就不信她能敵得過這麼多人！」

　　宮主冷冷地道：「這個算盤可打錯了，你們有人，難道我就沒有效死之士！」

　　她輕輕在空中彈了三劍，龍吟般的劍吟聲清澈的傳遍開來，只聽一聲大吼，自大廳後面立時奔進二十四個手持紅燈的少女，而大煙桿歐陽空這時竟也拿著大煙桿搖晃走出，咧嘴嘿嘿一聲大笑。

　　歐陽空嘿嘿一笑道：「白長虹，你這小子沒有死在那個車廂裏！」

　　忘情劍客白長虹微微一笑道：「你老煙蟲躲到哪裏去了？」

　　老煙蟲歐陽空大煙桿一掄，道：「我躲在後面可養足了精神，剛才如果不是你們在這裏吵鬧，我老煙蟲非抽完那一袋東海旱煙不可！」

　　這二十四名手持紅燈少女突然出現，宗清濤和李萬鈞同時神色大變，也們絕沒料到宮主會有一隊伏兵，連上官琦玉的紅燈大陣都搬來這裏。

　　宮主冷酷的道：「在紅燈大陣之前，你們還不束手就縛……」

　　宗清濤氣得大吼一聲道：「賊人，我們拚了！」

　　他大吼一聲，所有的黑衣漢子同時跟著他撲了過來，可是這二十四個少女都是上官琦玉一手教導出來的女中英豪，身形一分，已將紅燈大陣佈置好了。

　　立時將宗清濤等困在紅燈大陣裏面。

　　宮主輕輕一扯白長虹道：「白公子，你的朋友在等你了！」

　　她拉著白長虹向大廳後面移去，大煙桿歐陽空急忙跟著離去。

　　白長虹一怔，道：「這些人怎麼辦？」

　　宮主輕輕一笑道：「這個你不要擔心，我要把他們置之死地……」

　　她輕輕伸出一指，在一個大柱上輕輕一點，大廳中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慘叫聲，只見四壁顫搖，自空中突然落下一面大綱，將困在陣中的高手統統罩在裏面。

　　宮主得意的道：「我這千面網裏特設的機關，網上含有奇毒，沾上立時全身發軟用不上力道，宗清濤和李萬鈞早有和我作對之意，今日你來，只是這事的導火線，現在好了，他們由上官琦玉的隨身侍女足夠應付了！」

　　她領著白長虹和歐陽空轉過一條長廊，走進一間設置輝煌的屋舍中。

　　白長虹方待進去，陡見一個纖細的少女背影對著窗外凝睇遠視，他心中劇震，忖道：「上官琦玉，這個看似無情實是有情的少女，怎會到了這裏，她曾說過恨我一輩子，我還是不見她好……」

　　他一念至此，頓時拿定主意，急忙轉身就要走出，哪知香風撲面，上官琦玉含怒擋在他的身前。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你是不是不願見我？」

　　白長虹怔怔地道：「沒有呀！」

　　上官琦玉眸中閃過一絲幽怨之色，冷笑道：「你處處迴避我，當我不知你心裏所想的是誰！當然，我們這種鄉野女子那會像人家那樣捨命求丹、親身侍郎那種體貼溫柔……」

　　白長虹又是一怔，道：「你說的是誰？」

　　上官琦玉似是非常生氣，寒著臉道：「你這麼快就把人家忘了，可見你是個無情無義的負心人，我深為衛瓊霜不值，她為什麼要對你這樣好……」

　　白長虹有些生氣，道：「你簡直是胡說八道！」

　　「叭！」

　　上官琦玉今日之來，好像是存心要羞辱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樣，突然撩起手掌在他的臉上重重的打了一掌。

　　白長虹在一愣之間，竟沒有閃避，玉掌擊在臉上火辣辣的，在那潔白的臉上立時浮現出五條印痕。

　　上官琦玉顫聲道：「你為什麼不躲……」

　　白長虹木然道：「我會記著你所給與我的報復，你的高傲會帶給你痛苦，在未來的歲月中，你將會後悔此一舉動！」

　　他是何等高傲之人，挨了一掌之後，突變得平靜又無情，深深的盯了上官琦玉一眼，冷笑一聲，反身向外走去。

　　上官琦玉泣聲道：「長虹！我不是……」

　　白長虹冷冷的道：「不要多說了，我都知道……」

　　上官琦玉向前追出幾步，急道：「你就不能聽我解釋……」

　　但是白長虹和大煙桿歐陽空已經走出很遠了，上官琦玉望著他陌生的那種絕決的神情，突然有一縷悵惘湧上心頭，仆倒在宮主的懷裏輕輕哭泣起來。

　　宮主幽幽地一嘆，道：「大妹，你也太好強了……」

　　上官琦玉淒傷的抬起頭來，眸中盈滿一泡淚水，她茫然望著門外，非常低沉的道：「我不知怎的，見了他又恨他，分開來又想他，每當我和他相見之時，我就禁不住想打他一頓。」

　　宮主冷靜的道：「那是因為你愛上他了！」

　　上官琦玉喃喃道：「我愛上他，我愛上他了……」

　　　　　　　　　第四章　黑面修羅

　　落花片片隨水逐波而去，波光蕩漾，片片的落花，在水中旋轉飄泊，像那無家的遊子，隨處飄流……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斜斜的映著一個修長的人影，倒映在水中化成顫晃的波紋，愈散愈大……

　　「噗！」

　　一顆石子擲落在水中，激起無數的小圈，粉碎了水中的人影，也擊破了這人影的幻想，白長虹正待拈起第二顆石子的時候，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上官琦玉那俏麗的影子，以及她那種似怨似恨的憤怒神情……

　　「唉！」

　　白長虹深深的嘆了口氣，道：「我始終無法拂去她的影子，有時我覺得她在我心中並不是個重要的人，可是當我冷靜孤獨的時候，我又會不自覺的想到她。」

　　他落寞的長長嘆了口氣，絲絲縷縷的回憶在他腦海中旋轉，在他眼前浮現的除了上官琦玉之外，還有衛瓊霜、夏馥萍──這些少女都是同樣的美麗，同樣的有情，可是他始終沒有辦法去選擇哪一個，或者是深愛哪一個，因為她們在他的心中，有著同樣的地位……

　　「嘿！」

　　老煙蟲歐陽空低喝一聲，曳著袍角橫空躍了過來，手裏抓著一隻麻油雞，嘿嘿笑道：「有餚無酒，誠屬一大憾事……」

　　白長虹深知老煙蟲除了裝瘋賣傻之外，倒是個耿直忠心之人，他見他那種樣子好笑，不由道：「窮山惡水，哪裏來的酒氣，老煙蟲，你莫非還藏了私？」

　　歐陽空嘿嘿笑道：「饞貓兒，狗鼻子，你倒是坐享其成！」

　　他反手背後拿出一個大酒葫蘆，在空中一晃，突然臉色大變，愣愣的僵立在地上，望著那個大酒葫蘆發呆。

　　不但是歐陽空愣了，連白長虹也傻了，因那個葫蘆上不知被什麼東西敲碎一角，裏面所有的酒早就溢出洩光，已經空空如也了。

　　白長虹怔怔地道：「老煙蟲，你好厲害的嘴，一根腸子通屁股，完全在拿我開心，酒喝光了，還故意調侃我！」

　　老煙蟲歐陽空急得搖手，道：「你不必再轉彎罵我了，我老煙蟲，此心唯天可表，絕不敢拿這個玩意來窮開心。」

　　白長虹不信的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歐陽空想了想道：「我們今日可遇上高人了！」

　　白長虹見四處無人，何來高手，不解的道：「你少賣關子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煙蟲歐陽空冷哼一聲道：「原來是這些東西，看我歐陽空是不是好欺負的！」

　　他像是非常生氣一樣，拉著白長虹向外奔出，一路奔跑如飛，倒弄得白長虹滿頭霧水。

　　一路上，沒有碰上一個人影，忘情劍客白長虹愈想愈有點不太對勁，禁不住心裏的疑問，問道：「老煙蟲，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歐陽空氣得哇哇大叫，道：「我剛才買東西的時候，在前村遇上一隊送禮的，這個酒葫蘆便是被那些東西打碎的……」

　　正說之間，前頭塵土滾滾，出現四匹高頭大馬，在前開路，後面跟著一輪大車，上面插著一柄杏黃小旗，兩個長臉漢子坐在車子上，像是押車的一樣。

　　白長虹悄聲的道：「這些是哪裏來的？」

　　歐陽空哼了一聲道：「王八羔子，石九公的兒子……」

　　他像是恨極了這些人，對著那爭先的四個騎士衝了過去。

　　這四個馬上漢子一見，清叱一聲，四騎陡地煞住勢子，只聽一聲沉喝道：「不長眼的老頭子，你難道沒有看清楚是黑面修羅石九公的旗……」

　　大煙蟲歐陽空雙掌撩空一拍，道：「去你奶奶的蛋，管你是哪個王八龜兒子的東西！」

　　四匹馬驟然受驚，發出一連串的長鳴，前蹄仰起，四個漢子俱被摔在地上。

　　歐陽空拍掌大笑道：「過癮，過癮，這是四腳朝天！」

　　他正在大喊過癮的時候，自那輛大車上突然飛起一條人影，冷笑一聲，斜掌對著歐陽空拍來一掌。

　　「砰……」

　　歐陽空在急切之間，揮掌迎上，掌緣相觸，發出一聲大響，雙方都是身形一晃，不自覺的退後一步。

　　這個發掌之人長得一臉兇相，長長的臉再配上兩卷濃眉，加上薄薄的嘴唇，真是令人有種嘔心的感覺，他嘿嘿冷笑兩聲，目光突然瞪著歐陽空。

　　這漢子臉色一沉道：「高明，高明，閣下能接我一掌，的確是不簡單！」

　　「呸！」

　　大煙桿歐陽空不屑的呸了一聲道：「臭鬼，那一掌有什麼了不起，有種再打幾掌試試，保管你爬著回去。」

　　這漢子冷笑一聲，正色道：「你不要以為接我石破天一掌是簡單的事，當年我大會關洛英雄的時候，能接我一掌的實在是屈指可數。」

　　「嘿！」大煙桿歐陽空禁不住笑出聲，道：「怪不得你叫破天呢，原來只會吹牛，我老煙蟲一生中除了愛抽大煙外，也愛吹吹牛，龜兒子，你要不要和你老子我較量一番……」

　　他口頭上佔盡了便宜，可把個石破天給罵死了，石破天氣得從地上跳起來。

　　歐陽空連連搖搖手道：「別跳，別跳，再跳就變成破地了！」

　　石破天怒吼一聲，叱道：「老東西，你，你這是自己找死！」

　　他實在無法再忍耐歐陽空的嘲笑和譏諷，大吼一聲，揮掌躍空撲了過來，斜伸一掌和歐陽空動起手來。

　　別看石破天氣得昏了頭，動起手來真不含糊，左掌兜空轉一大弧，在迅捷中又帶著凌厲，幻化中透著怪異，使大煙桿歐陽空佔不到一絲便宜。

　　歐陽空連著揮出三拳，大笑道：「龜兒子，你是哪個娘養的？」

　　石破天被他罵得一怔，等他會過其中之意時，不禁氣得幾乎要吐出血來，他全身直顫，長髮根根倒豎。

　　欺身向前大跨一步，揮掌迎上，沉喝道：「你這死老頭子，石破天和你拚了！」

　　「砰……砰……砰……」一連串三聲巨響，兩人同時被震開，雙方竟是功力相若，誰也沒有佔到便宜。

　　白長虹看得一皺眉頭，道：「老煙蟲，這事還是由我來吧！」

　　歐陽空把眼一瞪，道：「不行，這小子打破了我的酒葫蘆，我要摘下他的腦袋當酒杯，今日誰說也不能饒他！」

　　石破天怒沖沖的道：「你偷了我們的酒，還有臉找我們……」

　　他看了風度不凡的白長虹一眼，像是一個出家遊玩的書生，誤認為歐陽空是個跟班的。

　　他高聲道：「你這年輕人看來不像是搶劫奪車之人，怎麼叫這樣一個糟老頭子胡鬧，難道我們石家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閣下？」

　　白長虹一笑道：「你說得太難聽了，在下白長虹可不是那種人！」

　　大煙桿歐陽空嘿嘿一笑道：「好呀，石破天，你這個龜兒子，竟敢說我們要搶劫你的車子，嘿！我歐陽空今天可要看看石九公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值得我們動手！」

　　石破天冷冷地斜睨大煙桿歐陽空一眼，不屑的笑了笑，目光緩緩地投落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

　　他冷冷地道：「原來是新近崛起江湖的年輕高手忘情劍客白長虹，怪不得敢這樣目中無人呢，嘿……江湖上如果知道白長虹是個劫車的小賊，恐怕要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

　　白長虹變色道：「你敢侮辱我？」

　　石破天笑道：「你怕了，嘿！這難道不是事實！」

　　忘情劍客白長虹正要教訓石破天一頓，老煙蟲歐陽空已經閃身躍在他的前面，不准他出手。

　　歐陽空嘿嘿笑道：「這事交給我老煙蟲好了，諒石九公也奈何不了我歐陽空一根毛，石九公浪得虛名，在江湖上已經騙名騙利不少年，也該這裏栽個觔斗了！」

　　石破天一顫，道：「你們是故意來找麻煩的？」

　　歐陽空冷冷地道：「那倒不是，我歐陽空雖然行事乖張，卻也有個分寸，只要人不犯我，我也不會犯人，你那老子欺世盜名，喝盡武林人物的血，我只不過是給他一個警告而已。」

　　石破天恨恨的道：「我們石家莊何時得罪你了，黑面修羅在這裏從沒出過什麼事，想不到在這送禮途中，卻遇上你們──嘿，我爹如果知道此事，恐怕不容易善了！」

　　歐陽空將大煙桿輕輕一揮，道：「少抬出你老子來唬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腳色，配不配在這裏自吹自擂！」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一樣，問道：「石破天，你這些東西要送到哪裏？」

　　石破天得意的一聲大笑道：「說出來你不要嚇掉了魂，這東西乃是送往大眉山莊華百佗那裏的，你若知道是華百佗的東西，我相信你就不敢再存劫車的念頭了。」

　　他這一席話本來以為大煙桿歐陽空聽了以後，必會溜走遁逃，那知大煙桿歐陽空非但不懼，反而仰頭一陣哈哈大笑，臉上流露出一種極為不屑的神色。

　　歐陽空笑聲一斂道：「送給華百佗的東西，大概不會太差了。」

　　他恍如在自言自語一樣，又喃喃道：「值得，值得，這事值得一干……」

　　白長虹聽得神色一寒，心中陡地一震，疾快忖道：「黑面修羅石九公怎會給華百佗送禮，華百佗既稱宇內第一高手，尋常的東西不會看在眼裏！不知這大車裏載的是什麼東西？」

　　他冷嗤一聲，道：「老煙蟲，你先拿下他再說！」

　　大煙桿歐陽空也是神色一動，大煙桿在空中一掄，揮出數道桿影，嘿嘿大笑聲中，進步上身，詭異的一舒桿影，對著石破天的身上點去。

　　石破天沒有料到歐陽空出招這麼快速，雙方距離太近，要怎樣閃避都已經來不及了，只得化掌為拳，在刻不容緩的一剎那，照著歐陽空的太陽穴上撞來。

　　這是一種拚命的打法，正是攻敵自救的臨危一招，在石破天想像中，歐陽空不死也得受傷，拳勢一出，頓時將全身勁力都用上了。

　　可是事實並不如想像中那樣輕鬆。

　　大煙桿歐陽空不愧是一個經驗老到的高手，見拳影一掄而來，突然將頭一低，桿影依然筆直點去。

　　「呃！」

　　雙方一沾即分的一剎那間，石破天突然發出一聲慘呃，整個身子卻動不得，身子在地上一滾，胸間大穴已被點上。

　　石破天身形方倒，馬車上一個漢子和那四個持劍大漢同時厲叱一聲，紛紛朝歐陽空撲了過來。

　　石破天突然一聲怒喝道：「下去，不准你們再動手！」

　　適才和石破天同時坐在車上的那個漢子，聞言一怔，恍如非常不甘願的，恨恨地退了回去，他不解的道：「大哥，我們豈能丟了爹爹的名頭！」

　　石破天黯然笑道：「我們技不如人，還有什麼話說。」

　　老煙蟲歐陽空將大煙桿一指車上，道：「裏面裝的什麼東西？」

　　石破天冷冷地道：「你自己不會去看看。」

　　歐陽空冷冷一笑，在車裏翻看了一陣，除了珠寶之外沒有特別惹眼的東西，他冷哼一聲道：「這也值得我動手？」

　　白長虹見石破天目中神色不定，不覺一怔，他斜睨石破天腰間那包鼓鼓的東西，冷笑道：「恐怕還有更貴重的東西藏在閣下的身上吧？」

　　石破天怨毒的叱道：「胡說，憑黑面修羅四字，還怕有人來劫車不成，我怎會做那種事！」

　　歐陽空輕伸大煙桿，在石破天的腰上輕輕一點，發出一聲清脆的異響，大煙桿歐陽空深吸口煙，腦海中突然湧起一個意念。

　　他冷喝道：「拿出來！」

　　石破天神情大變，目中突湧起一片恐怖之色，他遲疑了一會兒，咬著上嘴唇，拿出一個長盒道：「給你，反正你也拿不去！」

　　歐陽空只覺這木盒雕製的刻工極整，精緻漂亮，但有宗怪異之處，就是這盒子極輕，不像是裝著什麼東西。

　　盒子啟開，裏面突然露出一塊像是被劍斬下來的衣角，這塊碎布才露出來，白長虹身子已經一陣搖顫。

　　因為這塊割下的衣角對他是太熟悉了。

　　那是永遠不會讓人忘懷的一件事，看見這片衣角，他想起了慘死去的爹爹，因為這塊衣角正是他爹爹衣衫上的一塊斷袍……

　　他熱血沸騰，目眥欲裂，大喝道：「拿給我！」

　　歐陽空不解的將那塊斷袍交到他的手中，白長虹只覺心頭一酸，目中熱淚幾乎奪眶湧出，他抓著這一片袍角，整個神經都幾乎麻木了，他是那麼傷心與悲哀，滾滾的殺氣自他的眉角上擴散，愈來愈濃……

　　歐陽空一震，道：「你……」

　　白長虹嘴角上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一步一步的往石破天身前逼去，沒有人知道他要幹什麼？只知道這個青年在一剎那間變了，變得非常冷酷，那種令人駭懼的樣子，就像要頃刻間死去一樣，使所有的人都暗暗駭懼著。

　　他目中有如噴火似的大喝道：「你是從哪裏得來這塊袍角？」

　　石破天駭顫道：「我怎麼知道是哪裏來的，這是別人交給我爹爹的……」

　　白長虹叱問道：「這個人是誰？」

　　石破天冷冷地道：「基於某種理由，我不告訴你……」

　　「嘿！」

　　歐陽空低喝一聲，道：「這個龜兒子交給我辦好了，我老煙蟲只要略使分筋錯骨手法，我不相信他是鐵打的金鋼！」

　　石破天臉色慘然大變，怒道：「你敢這樣對付我？」

　　歐陽空嘿嘿笑道：「你只要說出來，我老煙蟲便放過你！」

　　石破天冷哼一聲道：「沒有什麼好說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白長虹伸手拍了石破天一掌，冷冷地道：「我恨不得立時殺了你，這一掌是叫你識相點，趕快的把這塊袍角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石破天無動於衷的一搖頭，道：「我還是那句老話，什麼都不知道。」

　　大煙桿歐陽空怒罵一聲，道：「你真是不識好歹，大概你還不知道我老煙蟲治人的手段！」

　　他嘿嘿一聲低笑，伸指就要往石破天身上點去。

　　石破天索性雙目一閉，道：「你這樣對付一個全無反抗的人，算是什麼東西？」

　　這樣一來，老煙蟲歐陽空倒無法下手了，看了忘情劍客一眼，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白長虹凝重的將那一塊袍角放回懷中。

　　石破天一見大急，霍地跳了起來，大聲道：「這個你可不能拿去。」

　　白長虹一怔，道：「這是我父之遺物，如何不能拿去？」

　　他這時反而冷靜下來，知道要追查出殺死爹爹的仇人，只有從石破天身上下手，若是操之過急，反而不好。

　　石破天焦急的道：「這是一個朋友所託，丟了任何東西都可以，卻不能丟了這樣東西，你忘情劍客最好是能夠將它留下……」

　　白長虹冷冷的道：「很抱歉，我必須把它帶走！」

　　說著向老煙蟲歐陽空一施眼色，兩人返身就要離去。

　　石破天怒聲道：「你們這樣一走，我到哪裏去找你們？」

　　白長虹冷冷地道：「找我容易，我在前面城市還要盤桓幾天！」

　　他心裏這時另有打算，和歐陽空急急離去。兩人直到走到看不見石破天的時候才停下身來。

　　歐陽空憋了一肚子疑團，不由問道：「小子，你到底在攪什麼鬼？」

　　白長虹淒然道：「我要在這裏停留二、三天，看看是誰來向我索取這袍角，然後設法將這些幕後主人引出來，我爹爹的事情可能會漸漸明朗。」

　　歐陽空一嘆，道：「你有多少把握？」

　　白長虹搖搖頭道：「這只是我的一種想法，真正把握倒沒有多少，假如這條路走不通，我再去石家莊見見黑面修羅，再不然直闖大眉山莊，問問華百佗！」

　　「嘿！」

　　歐陽空大笑道：「小子，你真是個狂人，簡直要和江湖各家都要動上手了！我能有你這麼一個朋友也感到驕傲，好，我們先填填肚子去！」

　　兩人身形一提，疾快的馳去。

　　　　　　　　　第五章　深冰探底

　　渾圓的雨珠，像情人的眼淚，從佈滿空中的雲端，滴了下來，敲打在地面上，響起一連串淅瀝淅瀝的雨聲，淒迷的暮色，淒迷的雨聲，濃濃的籠罩窮山惡水……

　　在這午後的大雨中，泥濘的道路上，沒有一個人跡，恍如那些過路的行旅都因避雨而躲在客店裏。

　　濕濡的大路上，這時突然響起一串緩慢的銅鈴聲，鈴聲逐漸的傳來……

　　只見一個身著藍衫的青年牽著一匹高大的白馬，在雨中慢慢的走著，他茫然望著雲空，讓雨點滴在臉上，滴落的水珠，順著鼻尖流到嘴唇，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只覺淡然無味，像他心中鬱藏的那份感情一樣，無法分辨出那是什麼味道……

　　銅鈴在馬的頸子上輕輕搖曳，和著雨聲交織在一起。

　　這青年冒著不算小的雨，在雨中漫步，倒是有很好的興致，若非是懂得雨中樂趣的人，誰也不會在這時走出來，除非這是一個傻子，或者是正在失意的人。

　　雨中的他像是心情沉重，他茫然望著泥濘的路上，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這聲嘆息正和他的人一樣，同樣是那麼憂悒、淒涼……

　　突然，自那薄薄的嘴唇弧角上，掀起一絲蕭索而又苦澀的笑意，他落寞的笑了笑，自我解嘲似的道：「我真是個傻子，在這麼大的雨裏，竟會獨自一個人出來，讓這雨點淋在身上，而更好笑的，是我居然會突然喜歡這些飄下來的雨絲……」

　　那是因為這淅瀝的雨珠，太像情人的眼淚，也像是幻奇美麗的雲天，忽然失去了踏在雲絮上的仙女，而像情人似的為她哭泣──

　　在他心中雖然波盪起數個少女的影子，可是，另一件事卻像塊重鉛般的，壓得他氣都喘不過來，那就是父仇，還有無量宗毀滅點蒼之恨。

　　如今，父仇已經露出一絲蹤跡，像在那黑黝黝的夜裏，突然發現了一點燈光，這點燈光像是一絲希望，只有隨著這絲燈光摸索著前進……

　　然而，三天的時光很快的過去了，黑面修羅的蹤跡始終沒有出現，連石家莊的人都沒見著一個，他焦急的等待著黑面修羅石九公前來，以便在他身上找尋出那截袍角的來歷，可是他失望了，他不得不請歐陽空先去看看情形了。

　　白長虹孤獨的在雨中行走著，泥濘的黃土沾滿了他的靴子，他撩起袖子輕輕拭去臉上的雨珠，突然長嘆道：「大煙桿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可不要出事了！」

　　這個意念在他腦海一閃而逝，他陡地緊張起來，心中頓時掠過一道陰影，在那丰朗的臉上立時閃現出一絲陰霾，舒捲的眉毛微微向上翹著，冷煞的笑意漸漸浮出。

　　「哈哈哈！」

　　白長虹正在沉思之間，背後突然響起一連串大笑之聲，他心中一駭，不禁回頭望去，這一望使他心中駭然而顫，一時倒愣在當場。

　　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騎在自己的馬背上，這個老人什麼時候騎上馬背，何時來到自己身後，他都查覺不出來。

　　白長虹心神俱顫，不禁對這功力高超的老人產生一種凜懼之意，他這時一手抓著馬韁，回身站在地上，竟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蹄聲緩慢而逝，這個老人坐在騎背上，搖晃著身子正在打瞌睡，不時從鼻子裏傳出如雷的呼吸聲，聲浪像江潮洶湧，地面上泛起微微震動，那匹馬像是站立不穩似的，在地上搖搖擺擺的幾乎要倒了下去……

　　白長虹暗中駭凜，對這老人的功力更是稱奇，他在這神秘老人身上略略一瞥，不禁張口咋舌，幾乎不敢相信世間有這種事。

　　原來這時疾雨如珠，遍灑墜落，在他已經全身盡濕，滿頭是水，而在這老人則是滴水未沾，每當落下的雨珠快要接近這老人身上之時，便會有一股氣勁，將那落下的雨水逼得不能近身，這種奇景不僅是本身功力的表現，也是勁力與罡氣的混合功力。

　　那老人恍如睡著了一樣，他依然緊閉雙目，在馬上搖晃了一會，突然沉聲喝道：「老劉，你怎麼不走啦，給大老爺牽馬是你的福分，等我一高興給你討個小媳婦，那時！哈……」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閣下不要再裝死了，有什麼事不妨直接說出來……」

　　這老人睡態如舊，嘿嘿笑道：「好，老劉，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在這裏竟敢和我抬槓，是不是看雨太大了，我沒法走回去，好！算我白養了你一場，今天就再給你加一分銀子，唉！老夫那輩子缺了德，受你們這些下人的閒氣。」

　　白長虹被他弄得一愣，想這老人必是有意來戲弄自己。

　　他冷笑一聲，將馬韁向上一甩，那馬陡地受驚，悲鳴一聲，前蹄仰起，嚇得那個老人在馬上鬼叫不已。

　　這老人顫聲道：「老劉，你想謀財害命呀，我今天除了帶點零碎銀子外，那些珠寶可沒帶在身上，你可看走了眼。」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少在我白某人面前裝瘋傻，我……」

　　這老人雙目緩緩啟開，訝異的道：「你姓白，我還以為是我那馬夫老劉呢！」

　　他揉了揉眼睛，朝四處一瞥，忽然哎呀一聲叫了起來，道：「不對！不對，我怎會坐在你這頭畜生身上……」

　　白長虹冷笑道：「你再滿嘴胡說，休怪我不客氣了！」

　　這老人急搖雙手，道：「白公子，你可別誤會，我只是說我怎麼會騎錯了牲口上，可並沒有罵你，白公子，你行行好，怪……」

　　白長虹深知眼前這個老人不太簡單，僅從對方那種逼氣施勁的功夫上，已知是個罕見的勁敵，他冷冷地喝道：「閣下是誰？」

　　這沉重的喝聲鏗鏘有力，震得空中嗡嗡直響，裊裊的餘音在空中迴蕩甚久方始散去。

　　這神秘老人呵呵笑道：「小老兒家住關洛文爺村，你就稱我文爺爺就行了！」

　　白長虹心神一顫，腦中陡地閃過一個意念，忖道：「原來是關洛第一家文四爺，怪不得有這樣渾厚的功力呢，我和文家一無瓜葛，他故意找碴子是什麼意思？」

　　這個忖念在他腦海之中一閃而逝，冷冷地道：「閣下不在關洛逍遙，跑到南疆來居心何在？」

　　這文四爺呵呵笑道：「好說，好說，忘情劍客大名傳遍整個五湖四海，小老兒深覺閣下年紀輕輕便有這樣的本事，確是人世間罕見的奇才，小老兒一來技癢，二來也要看看閣下到底有幾分真才實學，能夠在一年之間闖下這樣大的名聲。」

　　白長虹雙眉一皺，冷煞的道：「僅是存心見識見識而已麼？」

　　文四爺一怔，道：「當然還有一點小事情和白公子商量商量了！」

　　白長虹不屑的道：「何必要跟我商量，閣下只要贏得過在下雙掌，不要說是事情好辦，就是人頭也雙手捧上！」

　　文四爺哈哈狂笑道：「嚴重，嚴重，白公子說得太嚴重了，小老兒這次除了代友追回一件東西之外，倒沒有和你反臉成仇之心。」

　　白長虹冷笑道：「你不要多說了，有本事就從我手上拿去，沒有本事就快滾！」

　　這下可把文四爺氣壞了，他在關洛道上素以大力稱雄，江湖上誰不敬他一聲文四爺，受盡天下群雄的敬仰，哪知白長虹年少氣盛，居然不把他放在眼裏，文四爺嘿嘿一陣冷笑，身形輕輕一飄，像棉絮般的落在地上。

　　文四爺嘿嘿兩聲，道：「狂妄的小東西，你是找死！」

　　他右臂一抬，自掌心之中陡地湧出一股氣勁，白長虹身形一擰，飄退五步，雖然他退得極快，也不禁被那強勁的掌勁推得身形不穩。

　　文四爺哈哈笑道：「怪不得破天會栽在你的手裏呢，還真有兩下子！」

　　白長虹冷哼道：「你這老渾蛋，也不看看我白長虹是什麼人，憑著你的幾手三腳貓功夫也妄想替黑面修羅出頭！」

　　文四爺冷冷地道：「石九公和老夫最稱莫逆，你欺負了石家莊，就等於欺負了我文四爺，今天我若不給你一點顏色……」

　　白長虹聞言怒叱一聲，反手掣出懸於腰際的射日神劍，輕輕一抖，空中閃出六個劍花，冷寒的劍氣彌佈空際，那六個劍花一顫而逝，居然使文四爺大生凜異。

　　文四爺啊了一聲道：「好劍，想不到射日神劍在你手上出現！」

　　白長虹冷笑道：「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現在你更不會想到我要取你的性命，在我手裏，我不容許有人從我劍下逃生！」

　　文四爺冷冷地道：「老夫在洛水曾連著會過南七北六，一十三省英雄豪傑，可從沒有看見像你這樣大言不慚的小子，我出道至今沒遇過敵手，但願你的手上功夫比你嘴上功夫還要強上數倍，免得我倆真正交手，使我大失所望！」

　　白長虹不屑的道：「事實如何馬上就可證明，我要出手了！」

　　他深吸口氣，丰朗的臉上陡地罩上一層寒霜，白長虹斜馭長劍，凝重的舒出，劍上寒光一顫，撩空湧出。

　　文四爺在江湖上會過無數高手，可從沒見過一個施劍的人會有這樣磅礡的氣勢，僅從對方馭劍的神態上，已知對方年齡雖輕，卻已有一代宗主之風，他暗暗大駭，等那寒冷的劍光撩出，急忙錯身向側旁躍去。

　　文四爺乘著身形一躍之勢，曲身一招「深冰探底」，一股渾厚的勁力自雙袖之中抖出，逼得白長虹身子一緩。

　　白長虹斜馭長劍，低哼一聲道：「你接我這招『八龍回日』看看！」

　　空中劍影大閃，蓬蓬的劍氣流灩泛起。

　　在劍影顫動裏，白長虹大喝一聲，長劍斜斜劈去，如影隨形而至。

　　文四爺冷汗涔涔滾落，深長的吐出一口氣，聚集全身的勁力，運聚於雙掌之上，疾快的朝劍刃上拍去。

　　白長虹冷笑道：「你這是找死！」

　　他深得劍道之神髓，已達隨心所欲的地步，劍刃斜斜一轉，在空中劃起一道大弧，反往文四爺舒出的手腕之處削去。

　　文四爺料不到白長虹劍技如此神妙，這時欲避已經不及，在刻不容緩的情形下，他低喝一聲，右足突然撩出，踢向白長虹的小腹，居然是一種拚命的打法。

　　白長虹身形倒退，劍刃直劈對方的左臂。

　　陡地，場外傳來一聲大笑，道：「四爺，我來助你！」

　　一蓬濕淋淋的泥土混合著二塊碎石疾射而來，白長虹在驟然一見之下，還以為是霸道無倫的暗器，他身形急旋，在揮劍劈出之間，在空中輕輕一閃，人已脫出這蓬泥石的範圍之外。

　　「呃！」

　　文四爺雖然僥倖未死，臂上卻讓鋒利的劍刃劃破一道口子，他低呃一聲，撫著左臂駭顫而退。

　　他痛苦的哼了一聲，道：「白長虹，你好狠！」

　　白長虹冷冷一笑，目光緩緩投落在身旁那個頭戴瓜皮小帽、嘴上留著二撇黑髯的漢子，他目中寒光一湧，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殺機。

　　那漢子心中一寒，沒有料到對方目中所射出來的神光竟是那麼冷寒。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是哪方高人？」

　　這漢子哈哈笑道：「不敢，區區姓查……」

　　白長虹不屑的道：「原來是金蛟堡主，在下倒失敬了。」

　　金蛟堡主查勝雄嘿嘿笑道：「金蛟堡遠避南疆，在江湖上素無爭雄逞霸之意，可是近來有人傳言，閣下這次遠涉南疆，除了要恢復點蒼之外，還要將我南疆數百英雄驅逐出去，像閣下這種壯舉與豪語，在南疆尚是初見，在下查勝雄身為南疆一分子，自是要看看什麼樣的人有這樣的本事！」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有這等事？」

　　他不知這流言謠傳是怎麼來的，但從查勝雄那種堅決的口吻上判斷，絕不像是捕風捉影，隨口胡說，而金蛟堡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獨成一派，以查勝雄在武林的身分與地位更不會輕易相信他人之言。

　　白長虹百思不解，一時陷於沉思之中。

　　白長虹暗暗一嘆，疾快忖思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自己才回南疆便有這種事情發生，難道是有人故意中傷，要聯合南疆英雄趕我出去！」

　　金蛟堡主查勝雄見白長虹沉思不語，不禁冷笑道：「閣下是否有這種事情……」

　　白長虹目中寒光一閃，冷冷地道：「我不知道。」

　　金蛟堡主查勝雄一怔，道：「你自己的事怎會不知道，白長虹，你自己不是小孩子，絕不會幼稚的連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會忘掉，攔劫石家莊黑面修羅石九公的車子，是你在南疆第一件案子，也是你給南疆各派一個顏色看，這些事情……」

　　「住口！」

　　白長虹冷喝道：「你是在教訓我麼？」

　　金蛟堡主查勝雄臉上現出一陣激動之色，道：「我查勝雄在江湖上雖是不足輕重之人，可是南疆是我出生的地方，為了整個南疆，我願和閣下首先動手！」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當真是快人快語，我們手下分高明！」

　　他對這突然發生的事不知該如何處理，不禁將腦海中紊亂的思緒通通拋擲出去，斜運長劍，凝重的望著金蛟堡堡主查勝雄，準備以平生所學，首先鬥鬥南疆金蛟堡。

　　「慢著！」

　　文四爺寒著臉，冷煞的走了過來，道：「白長虹，你真有稱雄南疆之心？」

　　白長虹一怔，道：「我忘情劍身為點蒼弟子，回歸南疆，並無不是之處，你這話不是問得太奇怪了……」

　　文四爺嘿嘿笑道：「這麼說閣下是承認了？」

　　白長虹長長的吁了口氣，只覺心中有股沉鬱的悶氣，難以發洩出來。

　　他冷煞的一笑，沒有表情的道：「我在南疆除了和無量宗派有著不解的深仇大恨外，與其他各派毫無糾葛可言，點蒼派復派之事只是早晚之事，我不願因為點蒼之事而牽涉這麼多門派在裏面……」

　　在他娓娓說來，只望文四爺和金蛟堡主查勝雄能夠知難而退，不要信從流傳謠言妄生事故，用心可謂良苦。

　　但在文四爺和查勝雄聽來，非但不相信這衷心之言，反而誤會白長虹這是緩衝之計，是想拖延時間。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嘿嘿乾笑兩聲，道：「點蒼開派之日，恐怕就是我們各家倒霉之時！」

　　白長虹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冷笑道：「我說的句句是實，閣下的肚子裏相信比本堡主還要明白！」

　　白長虹哈哈笑道：「這麼說閣下是非動手不可了！」

　　金蛟堡主查勝雄堅決的道：「捨此一途，本堡主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

　　白長虹凝重的道：「好！我就先會會南疆第一大堡查大堡主！」

　　他凝重的緩緩抬起射日神劍，高高指向穹空，一蓬劍芒顫吐湧出，金蛟堡堡主查勝雄神色一凜，注視著白長虹的一舉一動。

　　文四爺嘿嘿兩聲道：「查堡主，對付這種人還客氣什麼！」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一怔，頓時笑道：「極是，極是，文四爺說得不錯。」

　　他再也不客氣，自背上緩緩拿出一對金鋼日月輪，運勁逼於輪上，日月輪突然一轉，發出兩聲怪異的銳響。

　　白長虹心中一顫，只覺心中氣血一陣浮動，那銳利怪異的響聲，居然使他心神逐漸不寧，無法將全神意志凝注在運劍之上。

　　金蛟堡查勝雄身形一挫，雙輪在空中劃起兩個半弧，銳利的嘯聲顫震而起，自左右兜空劈來。

　　白長虹沉聲喝道：「好一對日月輪……」

　　他自恃神劍所至，無堅不摧，雖然金鋼日月輪是沉重兵器，也是長劍的剋星，可是白長虹神劍天下無敵，抖臂一顫，長劍疾快的揮了出去。

　　「叮！」

　　一溜火花顫閃飛出，雙方身形同時一震，各自退後兩步。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朝雙輪一望，頓時駭得倒吸口冷氣，只見雙輪之上，已被削破一道缺口，他對這成名的兵器愛逾性命，驟見兵器受損，不禁怒吼一聲，亡命的撲了過來。

　　文四爺看得雙眉一蹙，道：「查堡主，你還是靜不心來……」

　　金蛟堡主查勝雄怒吼道：「我非和這小子拚了不可，簡直不把我們南疆的英雄放在眼裏，你瞧，他是多麼的盛氣凌人！」

　　白長虹長劍一揮，冷笑道：「你心浮氣躁，更不是我的對手，查大堡主，文四爺說的不錯，一步走錯，滿盤皆輸，還是冷靜點好！」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一聽之下，幾乎要氣炸了肺，他在南疆英雄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從未受人如此奚落過，這時他急怒攻心，根本不顧一切厲害，雙輪展開，全是攻敵的招術。

　　白長虹存心激怒這個自視甚高的一方之主，見他存心拚命，招式雜亂無章，不禁冷笑道：「再有三招，就是你授首濺血的時候……」

　　查勝雄大吼道：「三招過後，本堡主自動把命交給你了！」

　　攻勢凌厲，逼得白長虹身形疾晃，長劍揮起，在金蛟堡堡主查勝雄的身上挑了一劍，痛得他怒吼不已。

　　文四爺見金蛟堡堡主查勝雄愈來愈不行了，他悶聲不吭的向前急跨二步，揮拳向白長虹身後擊了過去。

　　白長虹回身一劍劈出，怒叱道：「你不要臉……」

　　文四爺陰沉的一笑道：「對付你這種人，並不需要任何光明手段。」

　　「嘿！」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乘著文四爺揮拳搗出之際，雙輪自左右斜擊過來，他見文四爺出手相助，精神不由一振，出手招式在沉穩中透著辛辣，比剛才那種凌厲而散亂的招式要強得多了。

　　白長虹身處兩大高手中間，陡覺壓力奇重，他見這兩個高手這樣無恥的聯手對付自己，不禁氣得殺機更濃，揮劍如山。

　　片片劍影顫出，將兩大高手圈進一片劍光裏。

　　這時雙方交手激烈，根本無法顧忌身外事物。

　　在這三大高手交手之時，自濛濛細雨之中，突然出現撐著一把小傘的姑娘，在泥濘的道路上緩緩行來。

　　這少女身著一套翠綠羅衫，雙眸中閃射出一股冷寒的光芒，她在這三人身前凝步不前，看了一會兒，突然搖搖頭一笑，道：「喂，你們別再打了！」

　　話聲雖然不高，卻使場中之人清晰的聽進耳中，清脆的話聲悅耳中透著清麗，竟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金蛟堡主和文四爺這時已殺紅了眼，欲想罷手退回，卻被白長虹的長劍纏住，急得大吼數聲，拚力支撐。

　　這少女雙肩一聳，幽幽地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連姑娘的話都不聽了！」

　　她輕輕拂理了一下額前飄亂的髮絲，冷冷地道：「查勝雄，你怎麼和文四爺兩人打他一個？」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和文四爺雖然無法分神去看看這個少女是誰，但從她那種直呼其名的口吻上，可知這個少女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兩人幾乎是同一心思，各攻一招，逼退白長虹一步，雙雙跳出圈外。

　　白長虹斜舉長劍，冷冷地道：「二位怎麼不打了？」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喘息幾聲，厲喝道：「機會多得很，你等著！」

　　那少女緩緩走到三人中間，格格笑道：「是啊！機會太多了，又何必急在一時！」

　　只見她蓮步輕移，臉上透出一股秀媚之色，一絲微笑掛在嘴角上，髮髻微蓬，眉角含笑，在清麗中又含有俏艷，白長虹神色一愣，竟被這少女的容貌所吸引。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和文四爺一見是她，臉上立時流露出敬畏之態，連忙恭身一禮，同聲道：「西門姑娘！」

　　西門雪冷冷地道：「你們兩人對付一個，不怕給南疆丟人麼！」

　　金蛟堡主查勝雄臉上通紅，吶吶的道：「這……」

　　文四爺卻哈哈笑道：「老夫是關洛人氏，與你們南疆沒有關係！」

　　西門雪冷笑道：「關洛英雄就是以多為勝，群起聯攻麼！」

　　「這……」文四爺一呆，一時也無話可說。

　　白長虹斜睨了查勝雄和文四爺一眼，道：「欺世盜名之輩，大多是厚顏無恥！」

　　西門雪秀眉一皺，橫了白長虹一眼，冷冷地道：「我責備他們，並不是幫助你，這事是我們南疆各家的事，你還是少說幾句，多說了當心自找沒趣！」

　　白長虹一愣，沒有想到這個少女喜怒之間，全不依常規。

　　他倔強高傲，豈會輕易受一個少女約束，冷哼一聲，不屑的道：「我並不需要你的幫助，你還是滾開！」

　　西門雪神色大變，叱道：「好狂的東西，我們沉沙谷不問江湖是非，可是對付你這種目中無人的狂徒，也不能再袖手事外。」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心中一喜，道：「西門姑娘，本堡主代表南疆數百英雄向姑娘致敬，老夫並願追隨姑娘身後，和忘情劍客一較長短！」

　　西門雪冷冷地道：「這倒不敢當，只是點蒼派驅逐南疆群雄的事，已不是一家的事情，各派如果再不聯合一起，整個南疆恐怕要落在點蒼派手中！」

　　她目光一瞥白長虹，冷冷地道：「你以一人之力，要與南疆數百英雄為敵，恐怕人手太單薄了，目前江湖上點蒼弟子死散無蹤，點蒼要想復派可能化為泡影！」

　　白長虹冷笑道：「點蒼派永遠不會在江湖上除名，哪怕是再大的壓力，也壓制不了點蒼在南疆的地位。」

　　西門雪不屑的道：「點蒼在南疆還有什麼地位可言，連點蒼山都已不屬於你們，這在你們已是齊天大恥，虧你還能說得出口！」

　　「住嘴！」

　　白長虹怒喝道：「點蒼雖毀人猶存，我白長虹要發揚點蒼精神，在南疆要成為天南一角共尊點蒼……」

　　「唉！」

　　西門雪幽幽的一嘆，道：「這麼說你真要和南疆群雄爭一長短了？」

　　　　　　　　　第六章　天南一劍

　　雲天突然閃現一絲金光，透過厚厚的雲層俯射在地上，豆大的雨珠逐漸細小而消逝，雨終於停了。

　　西門雪幽幽的嘆了口氣，抬頭望了望穹空，在那潔白的臉靨上立時罩上一層寒霜，她輕輕拂理著額前一綹亂髮，眸光陡地向前方望去。

　　在泥濘的道路上，這時突然揚起一陣蹄聲，急驟狂亂的蹄聲輕輕敲在地面上，發出動人心弦的響聲……

　　西門雪淡淡笑道：「黑面修羅石九公來了！」

　　在馬背上，一個面如鍋底的老人寒著臉向這裏馳來，在黑面修羅石九公的身後，緊隨著石破天和幾個黑衣漢子，這些人身上俱背長劍，面如寒鐵，在白長虹身前一煞奔勢，同時自馬上飄了下來。

　　石破天陰沉的一笑，一指白長虹冷冷地道：「爹，忘情劍客就是他。」

　　石九公嗯了一聲，淡淡的瞥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大步的向西門雪身前走了過去，拱手道：「西門姑娘，你也知道這件事情了？」

　　西門雪淡淡地道：「江湖上發生這樣大的事情，身屬南疆各派那家不知道，我來這裏是看看第一個走進南疆的大狂人。」

　　黑面修羅石九公嘿嘿冷笑道：「沉沙谷南疆之首，只要西門姑娘出面，老天深信這件事情很好解決，嘿……真想不到點蒼滅派之後，還會掀起這麼大的風浪，南疆各派之中，首先遭劫的是我們石家莊。」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搖頭道：「不然，我們金蛟堡業已牽扯在裏面了！」

　　黑面修羅石九公嘿嘿笑道：「那真是我們兩家不幸了！」

　　他緩緩走到文四爺的身旁，問道：「文爺，事情怎麼樣了？」

　　文四爺苦笑道：「老夫功夫自嘆弗如，石兄的事情，我恐怕沒有辦法盡力了！」

　　黑面修羅臉上一陣抽動，狠狠的瞪了白長虹一眼，他憤怒的一聲大笑，全身衣袍響起一陣簌簌抖動之聲。

　　石九公嘿地一聲道：「黑面修羅闖蕩江湖至今也有數十載，承武林朋友看得起老夫，處處都對我石家莊照顧，這次小犬給大眉山莊華老英雄送樁東西去，想不到未出南疆，便遭忘情劍客劫去，這種銘骨椎心的大恩大德，老夫衷心感激……」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說得倒是蠻有人情味。」

　　石九公冷煞地笑道：「白少俠能否將劫去之物先還給老夫！」

　　白長虹所盼望的就是黑面修羅石九公能夠找上門來，以便從石九公的口中得悉這截斷袍的來處，這事關係白雲飛生死之謎，是故他看得比什麼事都重要。

　　白長虹心中一酸，眼前像煙雲一樣的閃過那淒慘的一幕，他恍如又看見爹爹慘死青城，全身濺血的慘景，這些歷歷如繪的景象在他腦海之中記憶猶新，像是才發生不久一樣，使得他全身冰冷，仇恨的烈火愈燃愈烈……

　　他恨恨地道：「那截斷袍乃是家父的遺物，在下無法奉還！」

　　石九公嘿嘿冷笑道：「白少俠怎可證明是令尊之物？」

　　白長虹激動的道：「家父自點蒼遠去青城時，正是穿著這件衣袍，在我追上青城的時候，家父已慘死在青城山巔，身上的衣袍也是少了一截，在下見物思父，一眼就認出來。」

　　黑面修羅冷笑道：「閣下只知劫奪斷袍，可知道這是老夫受人所託，務必將這斷袍交到大眉山莊華百佗的手中，而你中途劫奪，老夫如何向敝友交代？」

　　白長虹目中煞光畢露，冷漠的道：「我正要你將那個託你送去的人交出來！」

　　石九公冷冷地道：「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白長虹聞言之後，不禁氣得大怒，他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冷寒的神光在開合間，逼射出一股冷芒，恨恨地道：「你如果不講出來，石家莊將無一人能夠倖免於我神劍之下，我是否能夠辦到，你很快就可得到這個答案。」

　　黑面修羅石九公心中大駭，只覺得他語音冰冷無情，每一句裏都含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他眼前恍如已經看見石家莊血染遍地，屍首交錯，大小孩子無人脫生……

　　他畏懼的道：「你這是為了什麼？」

　　白長虹冷漠的道：「很簡單，我爹爹怎麼死的，我就怎麼報仇，如果殺人者都能逍遙法外，天下豈有真理存在！」

　　石破天身形一晃，揮劍而至，大聲道：「爹，對這種人已沒有商量的餘地，他怎麼搶去那截斷袍，我們就怎麼奪回來，是非總有公論，黑白總有澄清之日，只要我們沒有參加攻擊白雲飛的事情，何懼他來石家莊尋仇……」

　　黑面修羅石九公輕叱道：「你退下！」

　　石破天憤憤不平的瞪了白長虹一眼，依言退了回去。

　　黑面修羅緩緩走到白長虹的面前，他走得非常緩慢，卻是非常有震撼力量，蹬蹬蹬的足步聲，像一面銅鼓般的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嘿嘿冷笑道：「姓白的，你是要逼老夫動手了。」

　　白長虹冷漠的道：「那截斷袍的事，你總得有個交代。」

　　黑面修羅低喝一聲道：「老夫若不教訓你一頓，你還以為南疆沒有能人！」

　　他低喝一聲，右掌斜斜抬起，掌心一吐，湧起一道黑色光華，閃顫如電，恍如有一股浩瀚的大力推了出去。

　　白長虹神色大變，驚詫的道：「這是黑煞掌！」

　　黑面修羅石九公嘿嘿連笑數聲，全身衣袍突然高高鼓起，身形向前一移，對著白長虹的身前劈了過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一擰，斜移數尺，在電光石火之間，將射日神劍歸還劍鞘之中，右掌蓄滿勁力，和黑面修羅動起手來。

　　黑面修羅身形如電，橫空躍起數尺，大喝道：「你可敢接我一掌試試？」

　　在急切間，他閉氣吐聲，右掌在空中兜一大弧，勁道一湧，一招「星月爭輝」對白長虹身上拍落。

　　白長虹冷笑一聲道：「黑煞掌雖毒，但也奈何不了我！」

　　他將全身勁氣提聚右掌，急快的封住全身七十二個大穴，撩掌迎了上去。

　　「砰！」

　　空中響起一聲如雷的大響，在「砰！」然聲中，激旋迸濺的掌勁，激盪成流，雙方同時被震得倒退了兩步。

　　黑面修羅心中一凜，料不到白長虹年紀輕輕，便有這樣渾厚的功力，竟敢硬接他沉重如山的一擊。

　　他惡念陡起，暗忖道：「南疆三派二谷六堡，大多要聯手將白長虹趕出南疆，我何不設計慘害白長虹，而不要自己動手……」

　　他嘿嘿冷笑道：「白長虹，你雖然能硬接老夫一掌，可是南疆英雄多如泥沙，你要想在這裏立宗創派，恐非是你能力所能辦到，眼下就有一位剋制你之人！」

　　白長虹硬接對方一記黑煞掌後，雖然沒有受傷，可是胸前氣血禁不住一陣翻湧，聞言之後，不覺一怔，冷冷地道：「這人是誰？」

　　他乃高傲成性之人，不知這是黑面修羅有意要挑起他和西門雪的火拚，一聽這些門派中，有一個功力比自己還要高的高手，不由得好奇心起，想見識見識被黑面修羅所推崇的人到底是誰，憑黑面修羅這樣夜郎自大的人，輕易不會讚揚那一派的武功，他既能慎重的說出來，那被推舉出來的人，可能真是不簡單的人物了。

　　黑面修羅斜睨西門雪一眼，道：「這位就是沉沙谷的西門姑娘！」

　　西門雪冷笑一聲，非常不屑的橫了黑面修羅一眼。

　　黑面修羅石九公見西門雪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頓時覺得沉沙谷的西門雪是個擅長心機的紅粉佳人。他陰沉的一笑，藉著這聲大笑，疾快忖道：「不管你這丫頭如何厲害，也逃不過我的連環計，沉沙谷想置身事外，還得看我石九公答應不答應！」

　　他心機之深，已達不露絲毫形跡的地步，腦海中惡念迭起，臉上卻絲毫不表露出來，只聽他嘿嘿笑道：「南疆群雄中，首推沉沙谷西門老英雄，老夫在南疆雖然佔有一席之地，卻與沉沙谷相差得太遠。」

　　這倒是實話，南疆各派，自從點蒼派遭無量宗毀滅之後，以沉沙谷在江湖上的威名最著，沉沙谷主西門雲雖然甚少在江湖上活動，卻被南疆各派所推崇，公舉西門雲是南疆第一把高手，沉沙谷在南疆，無形中左右了各派。

　　金蛟堡主查勝雄嘿嘿笑道：「不錯，不錯，我們金蛟堡和沉沙谷毗連如鄰，處處得到西門老英雄的照拂，在南疆中我就找不出有哪一派可和沉沙谷相較！」

　　黑面修羅暗中哼了一聲，忖道：「查勝雄，你少拍馬屁，我們石家莊可也不是好惹的，等這裏事情一了，我首先和你分個高下！」

　　他望著西門雪，笑道：「西門姑娘可同意老夫的話？」

　　西門雪冷冷地道：「南疆首推西門第一家，這倒不敢當，石大莊主在激鬥之時，何以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倒教我好生費疑！」

　　黑面修羅搖頭道：「西門姑娘也是聰明人，還會看不出眼前之事，南疆首推沉沙谷，白長虹雄心遠大，要將南疆佔為己有，這事沉沙谷總不會置身事外吧！」

　　西門雪冷漠的道：「你怎知我會置身事外呢？」

　　石九公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只要西門姑娘肯出面，何懼點蒼小子白長虹，西門姑娘，令尊可願重出江湖？」

　　西門雪目光在白長虹臉上輕輕一瞥，道：「這個問題我無法答覆你。」

　　她冷漠的抿嘴淡淡一笑，輕輕一移蓮步，緩緩走到白長虹的面前，眸子裏突然閃現出一片異光，輕問道：「你對我們沉沙谷是南疆第一家的事，是否不服氣？」

　　白長虹冷冷地道：「『天南一劍強，劍氣沖點蒼』，天南一角，除了點蒼派外，在下從不作第二想，西門姑娘，你或許不太服氣，事實上就在最近你將可知我所言不假了。」

　　西門雪淡淡地笑道：「你好自負！」

　　白長虹一怔，道：「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

　　西門雪冷冷地道：「點蒼滅派至今，已在江湖上除名，天南一角，群英羅列，早已不將點蒼放在心上，你忘想以單薄之力，在南疆重新創出點蒼之名，恐怕不是件簡單的事！」

　　白長虹冷笑道：「那也不見得！」

　　西門雪搖搖頭道：「你不信就算了，不過我得告訴你，南疆各派在最近已推舉我們沉沙谷來對付你，你有信心和這麼多各派高手爭奪南疆一席之地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姑娘請便，在下隨時等待你們各派……」

　　西門雪一笑道：「很好，我代表所有南疆各派，與你約好，明天晚上在沉沙谷相會，以便解決南疆爭雄之事。」

　　說著，她輕輕移動身子，向道上行去。

　　黑面修羅石九公忙向前道：「西門姑娘，請留步。」

　　西門雪愕然回身道：「你還有什麼事？」

　　黑面修羅嘿嘿兩聲道：「西門姑娘所約明夜之會，是否是令尊之意？」

　　西門雪冷冷地道：「你如果怕事就不必來我沉沙谷，南疆各派中除了你們石家莊不和各派往來外，各派還沒有敢不聽命於我的！」

　　黑面修羅大聲道：「這是什麼話，我身為南疆的一員，到時自然要和忘情劍客一爭雌雄，明晚老夫準時前來。」

　　西門雪絲毫不留餘地的道：「你來可以，但不准再有第二人跟來，我這次限定每派只有一人代表，並將你的黑龍令帶來！」

　　黑面修羅一愕，道：「要黑龍令幹什麼？」

　　西門雪堅決的道：「這次雙方不僅是性命之搏，也是各派名譽之爭，萬一我們南疆各派技不如人，只好將各家的令符通通交給點蒼派了！」

　　從她的話聲裏，已知事態的嚴重，不僅南疆各家俱參與其內，連各派的令符都要做孤注一擲，由此可知，南疆各派將明日之會看得何等嚴重了。

　　黑面修羅雙眉一皺，道：「老夫悉聽姑娘的吩咐！」

　　西門雪冷冷一笑，身形在地上輕輕一點，恍如一道輕煙似的眨眼便馳出老遠，在空中尚傳來她冷冰冰的話聲道：「白長虹，明夜準時相見！」

　　忘情劍客白長虹自西門雪飄然離去之後，心裏陡地沉重起來，他曉得自己在明天獨會南疆各派，生死全不可逆料，目光緩緩投落在空中，望著那浮動的白雲，腦海中意念叢生，不由暗嘆一聲，忖道：「為了點蒼復派之事，我只有將生命做最後的一擲，不管這次結果如何，我也要世人知道點蒼派在江湖上並沒有被毀滅！」

　　忖念未逝，陡覺自斜側裏揮來一股勁風，他身形一移，閃避五尺，鼻子裏不由冷哼一聲，道：「姓石的，你是個小人！」

　　石破天臉上通紅，厲笑道：「你劫我車，毀我爹爹名頭，這種切齒之恨，我不得不報……」

　　原來他見白長虹望著茫茫的雲空出神，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悶聲不吭的閃身一掌劈出，妄想一擊成功，萬一僥倖一掌劈死白長虹，自己非但可在南疆少年英雄中大大的露臉，連石家莊也將出盡風頭，哪知對方身法迅捷，輕輕一閃便自避過。

　　白長虹目中寒光一湧，道：「石破天，你非吃點苦頭不知厲害！」

　　他一生對敵，講究的光明正大手段，一見石破天是個陰狠絕辣之徒，心中不得湧起一股殺意，大喝一聲，右掌如電的揮了出去。

　　「呃！」

　　石破天沒有料到白長虹出手這樣快速，神色大變，急忙揮手相抗，掌緣接實，發出一聲大響，石破天身子劇顫，低呃一聲，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他面色蒼白，冷汗自額上涔涔滾落。

　　黑面修羅一見大駭，上前道：「孩子，你怎麼樣了？」

　　石破天顫聲道：「我受傷了！」

　　語音甫逝，他哇地又噴出一道血箭，身子搖搖晃晃，立時倒於地上，暈死過去，黑面修羅一揮手，兩個漢子急忙奔向前來，抱起石破天退去。

　　石九公沉聲道：「你們趕快抱少爺回莊休息，我隨後就來！」

　　他滿面憤怒之色，大吼一聲，向前一曳袍角，橫空躍了過來，恨恨地道：「姓白的，我兒子雖然出手失當，你也不致下這樣重的毒手，看來在明天約會之前，我們非要拚個死活不可了！」

　　白長虹冷漠的道：「他罪有應得，死不足惜，若不是看他那身功夫練來不易，我一掌準要了結他的小命！」

　　石九公氣得全身直顫，大吼道：「你找死！」

　　他大吼一聲，身形電快的躍起，迎空一掌劈出，一股強烈的掌勁如山的向白長虹身上湧來。

　　「嘿！」

　　空中突然響起一聲低喝之聲，一道黑影有如幽靈般的撲了過來，揮掌向黑面修羅的身上拍去。

　　只聽歐陽空大笑道：「龜兒子，你在石家莊的神氣哪裏去了？」

　　他在石家莊吃暗虧，幾乎要將他毀在那裏，這時一見黑面修羅，不覺將全身的怒火發洩出來，出手之間，盡是奪命招式，逼得黑面修羅連連後退。

　　石九公嘿嘿一笑道：「你居然沒有死？」

　　大煙桿歐陽空嘿嘿兩聲道：「放你奶奶七十二個轉彎屁，憑你那個什麼鬼大陣，也想難住我歐陽空，呸！龜兒子，狗娘養的，我大煙桿可不是好惹的，剛才我一把火將石家莊燒個精光，你那徒子徒孫，看了我大煙桿直喊爺爺……」

　　黑面修羅石九公一聽大驚，臉上立時變了顏色，他只覺全身冰冷，恍如跌進冰窟裏一樣，顫聲道：「什麼？你放火燒了石家莊──」

　　歐陽空嘿嘿大笑道：「這有什麼了不起，我自莊前到莊後，全放上了火，你這龜兒子也不知死到哪裏去了，我老煙蟲等你半天也看不見你的影子……」

　　石九公雙目直欲噴出火來，大吼道：「我跟你拚了。」

　　他驟然聽見歐陽空火燒石家莊，心中頓時沒有了主意，他氣怒攻心之下，大喝一聲，揮掌攻擊。

　　大煙桿歐陽空有意要作弄黑面修羅石九公，見他存心拚命，不禁嘿嘿大笑，閃身輕移，大笑道：「你奶奶的，你這樣拚命算哪門子打法，你還有心和我動手，還不趕快滾回狗窩，去看看你那條老母狗，此刻恐怕只剩下一根骨頭了。」

　　石九公目眥欲裂，大喝道：「你連我老妻都不放過！」

　　歐陽空不屑的道：「石家莊的人都可殺，我大煙桿若不是心存厚道，連你那受傷的寶貝兒子都不放過，這樣很好，你們石家還沒絕後，你該先謝謝我了！」

　　黑面修羅心神俱碎，出手攻敵，已不按常規，攻勢雖然凌厲，破綻卻是甚多，歐陽空並不存心拚命，偶而一招逼得石九公回身自救，然後再拿話激他幾句。

　　文四爺看得雙目緊鎖，道：「石兄，你且退下來！」

　　石九公厲笑一聲道：「石家莊被毀，你們都聽到了這件事情，老夫今天就是拚了性命，也要和這個混帳東西鬥一鬥！」

　　金蛟堡堡主查勝雄高聲道：「石兄請冷靜一下，拚命之事不忙在一時，反正明夜在沉沙谷還要見面，諒他倆逃走不了！」

　　黑面修羅石九公強自忍住心中的悲慟，默默的退了回去，他輕輕一拭額上的汗珠，道：「文爺，查堡主，你們說該怎麼辦？」

　　文四爺沉吟道：「我們先回去看看再說，如果石家莊真的燒得瓦礫不存，老夫明夜以客人的身分，在沉沙谷當著天下群雄之面替石兄作見證，那時，嘿！自然有公論……」

　　黑面修羅恨恨地道：「歐陽空，我們走著瞧！」

　　他心念石家莊的情形，說完之後，掉頭便走，文四爺和金蛟堡查勝雄也一道離去。

　　白長虹長長嘆了口氣，道：「老煙蟲，你這樣做也太過分了！」

　　大煙桿歐陽空嘿嘿一笑道：「鬼話，我老煙蟲怎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石九公太過於惡毒，存心拿話氣他一氣！」

　　白長虹苦笑道：「你那愛開玩笑的脾氣真讓人不敢領教！」

　　歐陽空哈哈笑道：「天性如此，要改也改不了！」

　　白長虹搖搖頭道：「你不要再說笑了，我和南疆各派已約好明夜相會，這一次兇險太多，可能你我都要葬身沉沙谷了！」

　　「放心！」

　　歐陽空豪邁的大笑道：「這是你揚名露臉的機會……哈！」

　　「哈哈！」大笑聲，直傳出數里之外。

　　白長虹神色黯然，對明天的事誰又料得到呢，是死是生全等待著他去摸索了！

　　　　　　　　　第七章　黑風雷雨

　　沉沙谷！這個南疆神秘之谷。

　　寒星，斜月。

　　冷風，樹影。

　　谷裏黑黝黝的一片，在這狹長的大峽谷中，有一條麻石鋪成的大道直通谷內，在石道兩旁燃起了松油火炬，遠遠看去一排通底，裊裊的黑煙徐徐上升，散射的火星迸濺消逝，恍如射入空中的煙花一樣，壯觀而美麗……

　　可是谷內卻靜悄悄的，偶而只有一個或者兩個人從火炬的中間，向谷底行去，那搖晃的身影，增加了這裏的點綴，所留下的僅是一陣沉默。

　　暫短的沉默，很快的被那些低沉的鐘聲敲碎了，此刻在那谷底傳來幾聲低喝聲，道：「時候到了！」

　　又是一陣沉寂，一切都好像結束了，其實這僅是一個開始，不是嗎？南疆各派三山五嶽的英雄，他們來自各個不同的地方，將他們生命與苦修，血汗與冒險所換取的一點名譽，不惜拋擲在沉沙谷裏面。

　　沉沙谷在今夜成了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三派二谷六堡的代表雖各僅一人，但均是南疆群雄的精華所聚……

　　谷底，這時聚滿了各家的代表，他們俱神色凝重的望著谷口，雖然他們的人分散在各處，可是他們的心卻聯合在一起，那是因為敵愾同仇的心裏作用。

　　現在，這些自視甚高、眼高過頂的三山五嶽英雄們，正在等待著，等待那時間一刻一刻的過去……

　　「噹！」

　　空中響起一聲清越的鐘聲，迴蕩在整個沉沙谷，這是第二次鳴鐘，也是沉沙谷谷主西門雲之愛女西門雪出來之時，她領著四個黑衣漢子，自谷中輕馳而至。

　　西門雪目光朝四處一瞥，道：「各派的人都到齊了麼？」

　　四下的人影一陣騷動，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議論紛紛，並非是討論什麼事情，而是有一派接到帖子之後，並沒有趕來的，那就是無量宗派之主吳劍南。

　　只聽金蛟堡主查勝雄道：「除了無量宗宗主吳劍南外，其他都到齊了！」

　　西門雪冷哼一聲道：「在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到達之前，各位還有什麼意見？」這是徵求大家意見的口吻，四下的人猶豫一會，互相交頭接耳交換意見。

　　自人群中走出一個清臒的老者，他呵呵一笑道：「南疆各派中，雖然有門戶之爭，卻還沒有人敢將哪一派趕出南疆之外，現在是我們面臨抉擇的時候，事實已不容許我們不聯手了，這並非是那一派的問題，而是整個南疆地盤的問題，白長虹夜郎自大，竟敢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公然要將我等踢出去，我們只有捨命和他一拚，否則我們將不能夠繼續生存。」

　　他侃侃而談，無形中給了與會的人一種聯合並肩作戰的鼓舞，所有的人都有同感，幾乎是異口同聲的道：「對，寒月堡孔堡主的話不錯。」

　　西門雪淡淡一笑道：「孔堡主準備怎樣處置白長虹呢？」

　　寒月堡主孔戟陰沉的一笑道：「老夫準備將白長虹殺死之後，將他全身切成多塊，凡是與會的人都拿一塊回去，掛在自己的門前，告訴來南疆的朋友，凡是妄想在南疆樹立宗派之人，都是這種下場，使江湖上都知道，南疆的武林中人，並非是好欺負的──」

　　「對！孔堡主想得真好！」

　　這是石家莊黑面修羅石九公的聲音，他自人群中走了出來，搖搖擺擺的趨至寒月堡主孔戟面前道：「孔堡主不愧是個領袖一方之主，你的意見，老夫首先贊同，我們雖然很少來往，卻是心儀已久，今日一見，果然一語驚人，方法絕得透頂！」

　　他這一吹捧，寒月堡主只覺得受用無比，混身都覺得非常舒服，可是這話聽在其他各派耳裏，卻覺得肉麻當有趣，有許多人已經非常不滿。

　　西門雪冷笑道：「孔堡主這方法雖好，卻有點太殘酷……」

　　石九公搖頭道：「不！一點都不過分，對付白長虹那種人還是輕的，依老夫之意，恨不得將這個狂徒挫骨揚灰！」

　　西門雪面色一冷，道：「我沒有問你，請你退開！」

　　黑面修羅石九公自認還很得意，不料西門雪突然讓他下不了臺，他陰沉成性，在那種情形下，急忙仰天哈哈一聲大笑，掩飾自己的窘態，立刻走回人群之中。

　　突然，自沉沙谷外響起一連串馬蹄之聲，篤篤篤的蹄聲隨著夜風傳遍整個狹谷，清脆的敲進每一人的心坎，使得這群南疆高手頓時神色緊張起來。

　　西門雪冷冷地道：「來了，請大家拿出各派的令符。」

　　她首先自身旁一個黑衣漢子手中，拿出一面三角小旗，上面著「沉沙谷」三個大字，在空中一揚，斜斜插在地上。

　　「沉沙谷」三角旗一落，各派急忙隨後將自己派中令符拿出，走在西門雪的身後插了上去。

　　一時旗幟招展，隨風飄揚，由沉沙谷居首，金蛟堡居末，這雖是一些平凡的小旗，卻是各派心血所換來的成績，各派排列有序，顯然他們已拿出決心和白長虹一較長短了。

　　漫長的黑夜隨著這些人的凝重而顯得緊張，谷外的蹄聲愈來愈響，在寒亮的月光下，二道騎影由模糊而清楚，馬上坐著的正是白長虹和歐陽空。

　　白長虹依然是長衫一劍，丰朗的臉上透出一片肅然，雙目在場中搜索，掠過每一個人的臉上，冷漠的笑了一笑，點頭向每一個人招呼。

　　大煙桿依然是那種狂態，他盤膝坐在馬背上，低垂雙目，手裏拿起大煙桿狂吸不已，身子在馬背上搖晃擺蕩，那種坐法令人捏一把冷汗。

　　面對著這麼許多久負盛名的武林各宗派高手，這兩人的鎮定也令人無法相信。白長虹神態瀟灑，舉手投足間都是令人稱絕的手法，他緩緩地勒住坐騎，如刃的目光向四周淡淡一掃，漠然輕輕顫動一下嘴唇。

　　他冷漠地笑道：「各位久候了，大家都來了麼？」

　　西門雪冷冷地道：「南疆有頭有臉的人物恐怕都在這裏了，閣下甫進南疆就大會群豪，不管你今夜是生是死，都足以引為自豪了！」

　　白長虹的身形輕飄而落，道：「不錯，不錯，我在這裏應該先謝謝各位的捧場！」

　　他目光突然一寒，道：「南疆一地中僅有這幾家麼？」

　　西門雪秀眉輕鎖，只覺得這青年的口氣狂得驚人，她心中有氣，冷冷地道：「除了無量宗外，大家都在等著你了。」

　　白長虹嘴角掀起一絲冷笑，道：「無量宗派永遠不會來了，在我來時已將吳劍南趕出南疆之外，若不是逃得快，此刻我可能會拿著他的人頭來見你們！」

　　「什麼？」

　　場中同時暴出一陣驚詫之聲，他們被這青年人的豪語震懾住了，任誰也不會相信白長虹在一日之間，將無量宗高手驅逐出南疆之外，有的搖頭嘆息，有的不信直嚷，在這許多人中，只有西門雪深信不疑，那並非是她早已知道這件事情，而是白長虹的話不由得她不相信。

　　寒月堡堡主孔戟一躍而出道：「你真是濁世之中，第一個大狂人，吳劍南一派宗主，豈會畏懼你這個毛頭小子，嘿！天下除了傻子外，恐怕沒人會相信你的鬼話！」

　　白長虹淡淡地笑道：「這個答案你很快就可得到證明，現在我不和你強辯，你這位仁兄在南疆是屬於那一家？」

　　寒月堡堡主孔戟道：「寒月堡孔戟便是老夫，你大概也有過耳聞！」

　　白長虹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不知道，江湖門派太多了，我哪能一一去記，在我所見的各派人物中，大多都是浪得虛名之輩，許多都令在下失望！」

　　寒月堡堡主孔戟一聽對方竟然敢當著各派武林高手之前羞辱他，不禁氣得幾乎要吐出血來，他通體顫抖，怪吼數聲，道：「小子，你有多大道行，竟敢不把江湖人物放在眼裏？你可知老夫在南疆的地位？」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是事實，眼下你正是這種人！」

　　寒月堡堡主孔戟氣得髮絲根根倒豎，嘿嘿笑道：「小子，老夫就先會會你！」

　　他這時氣得全身直顫，提著一根赤銅棍便走了出來，步履沉重，身法穩健，一看便知道是個武林高手。

　　白長虹目光朝各派令符一瞥，笑道：「你是南疆第四家，大概還像個人物。」

　　語聲一轉朝大煙桿歐陽空笑道：「老煙蟲，你去將那個寒月令先拿過來！」

　　大煙桿歐陽空身形一躍，嘿嘿笑道：「想不到我老煙蟲專門搜集破爛！」

　　寒月堡堡主孔戟一揚赤銅棍，呼地一棍擊向大煙桿歐陽空的身上。

　　大煙桿歐陽空呵呵大笑道：「龜兒子你想打架？」

　　寒月堡堡主孔戟厲喝道：「你想幹什麼？」

　　歐陽空嘿嘿兩聲道：「我要拿寒月令呀！」

　　孔戟怒喝道：「勝負未分，你不准動寒月令。」

　　白長虹冷冷地道：「早拿晚拿都是一樣，反正今日各派的令符在下通通都要，在我點蒼復派之日，要插在點蒼山上點綴點綴……」

　　這一來頓時將全場各派參與會中的高手激怒了，只見人影大嘩，紛紛現出不平之色，幾乎要搶身出來和白長虹動手。

　　孔戟厲喝道：「你別妄想了，東西還沒到手，可能已先身亡……」

　　白長虹不屑的道：「你也許說得對，不過我得告訴你一句，忘情劍客在江湖上混不是一天了，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還會怕你一個小小的寒月堡……」

　　寒月堡堡主孔戟實在無法再忍耐下去了，揚起赤銅棍在空中一掄，顫起三個大棍花，一招「黑龍出海」疾愈閃電的向白長虹身上點到。

　　白長虹單掌一揮，道：「你還差得太遠！」

　　他在赤銅棍快要近身的一剎那間，突然掌勁一吐，輕輕擊在赤銅棍上，震得寒月堡堡主孔戟身形一晃，踉蹌的連著退出五、六步。

　　西門雪這時突然銀鈴似的一笑道：「孔堡主請回來，我們不能先亂了章法。」

　　寒月堡堡主孔戟恨恨的呸了一聲，道：「等會再來討教。」

　　他這時神智清醒，已沒有先前那樣衝動，深知自己不是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對手，西門雪話聲一落，他立刻交代兩句，急忙走了回去。

　　白長虹豪氣一的笑道：「還有哪一位要上？」

　　各派來沉沙谷與會的人，大多都是些老奸巨猾之徒，一見寒月堡堡主孔戟佔不到一絲便宜，都不忙著出來動手，俱將目光投落在西門雪的身上。

　　西門雪冷漠的道：「你急什麼，事情沒有交代明白之前，在沉沙谷裏不准動手！」

　　她目光如刃，在場中一掃道：「誰要是破壞大會的規定，休怪姑娘將他趕出沉沙谷之外，現在我要代表南疆各派和白長虹說幾句話……」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吧，在下聽著了！」

　　西門雪冷笑道：「點蒼真要在南疆從新開派麼？」

　　白長虹一怔，道：「這個自然，點蒼派永遠不會退出江湖。」

　　西門雪冷冷地道：「傳說你回南疆，是要在南疆清理各派，並要將南疆一帶據為點蒼所有，你可有這種雄心？可真有這回事？」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還有什麼好問的，我已經來了，要想離去也不可能了，我們還是盡快的解決，時間不早了……」

　　西門雪哼了一聲道：「好，那麼時你可不要後悔！」

　　「哈哈！」

　　白長虹突然仰天一陣大笑，高亢的笑聲，直沖雲空，在山谷中迴蕩良久方始消斂，白長虹不屑的道：「後悔？後悔我就不來了。」

　　西門雪幽幽地一嘆，一時被他那種狂傲的大笑所驚愣住，她眸中異光一閃，朝各派代表道：「各位準備動手吧，南疆誰屬，全看各位的努力了，現在哪一位願意先出場和忘情劍客一較？」

　　人群裏互相看了幾眼，居然沒有人敢走上前來，這在南疆說來是很丟人的事情，白長虹豪放的笑道：「你們還是全上來吧，也省得我麻煩，時間愈快愈好，在下若僥倖勝了，拿了東西就走，若不幸失手也只怨自己學藝不精。」

　　「嘿！」黑暗中響起一聲低喝，寒月堡堡主孔戟和另一漢子同時躍了出來，雙雙向白長虹逼去。

　　大煙桿歐陽空怒喝道：「龜兒子要想二對一，我大煙桿先要敲碎他的腦袋！」他燃起一鍋煙，狠狠的吸了幾口，那散射的火星隨著一道青煙裊裊消逝在空中。

　　西門雪變色道：「孔堡主請回來，我南疆可不能失禮！」

　　寒月堡堡主孔戟哼了一聲，默默的走了回來，那另一個漢子手揮長劍，對著白長虹低沉一笑。

　　白長虹冷冷地道：「先報出你的名字，我要看看在第幾招上擊敗你。」

　　這漢子氣得一抖長劍道：「白長虹，你記住了，我是閃雷派的鐵劍雷平，少時你在閻王那裏的時候，不妨把雷平二個字記牢了！」

　　雷平在江湖上素以劍法出名，雷家的「大雷九式」在南疆自成一家，各派高手一見閃雷派雷平出場，不禁暗暗喝了一聲采，深知雷平打頭一陣，最少可殺殺白長虹的氣焰，給南疆掙些面子。

　　閃雷派雷平斜伸長劍，莊重的吸口氣，劍刃在空中下翻，隱隱帶起一連串風雷之聲，那種沉穩的樣子儼然一代宗主。

　　白長虹淡淡一笑道：「料不到你還是個施劍的高手！」

　　雷平冷澀的道：「拔出你的劍來！」

　　白長虹冷笑道：「對付你那幾手劍式還要用劍也太丟人了……」

　　他彎腰在地上拾起一節枯枝，輕輕一晃，道：「我以枝代劍，陪你走幾招好了！」

　　此語一出，四座皆驚，認為白長虹狂妄自傲，雷平氣得雙目赤紅，長劍在空中一顫，大喝道：「你找死！」

　　他在劍道上浸淫多年，劍光一顫之間，已將胸中那股幾乎噴出的怒火壓了下去。

　　他如雷般的一聲大喝，長劍已自斜方擊了出去，這一劍甚是神妙，劍勢甫動，一聲雷鳴搖蕩顫出，震得場中風沙驟起，恍如真是響雷一樣。

　　白長虹心裏一驚，想不到他在劍法上竟有獨到之妙，自己雖不會被那劍鳴之聲所惑，可也不敢稍存輕視之心，因為對方所攻部位正是致命之處。

　　他力貫枝尖，在對方劍刃上輕輕一彈，居然響起叮地一聲，雷平只覺手臂一震，長劍斜斜被彈了開去。

　　雷平急忙撩劍上擊，施出一招「卞莊刺虎」這招本極平淡，可是在他手上使出卻另有一種神韻，攻守之間，全是恰到好處。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你僅僅會這一招麼？」

　　他以一枝枯乾的樹枝代替長劍，在兵刃上已吃了大虧，白長虹有心在這時顯露一手，未等雷平招式進到，突然在空中一顫枝尖，數縷勁風一彈點去。

　　「呃！」

　　「叮！」的一聲大響，閃雷派雷平長劍脫手落地，他面色蒼白，胸前衣衫盡碎，一時竟被對方這手劍道神技所駭愣住了，不覺僵立在地上愣愣的望著白長虹。

　　他良久方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你這是什麼劍法？」

　　白長虹淡淡地笑道：「射日劍法的第三招，『力能貫日』。」

　　雷平絕望的發出一聲長嘆，悲愴的狂笑一聲，拔起身形向黑夜中撲去，轉瞬之間便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白長虹冷漠的道：「老煙蟲，將大雷旗收起來！」

　　大煙桿歐陽空得意的道：「好，這是第一家服從了，我老煙蟲可得先抽二口大煙，過過癮……」

　　他大手向前一抓，一柄黑風雷雨小旗飛向他的手中，隨著將之放在屁股下面坐著，看得場外各派同時大怒，紛紛指責他。

　　白長虹雄心大發，大笑道：「現在還有哪一位要上？」

　　「哼！」

　　只聽一聲冷冷道：「冷楓堡古力倒要領教……」

　　話音甫落，一個高大的老人自人群中緩緩走出，他斜背大弓，神態威猛，昂然揚聲大笑……

　　　　　　　　　第八章　寒月冷楓

　　冷清的沉沙谷，幾乎羅盡南疆各派英雄，俱有頂尖一流的身手，但要他們在一招之下擊敗對手，都自忖沒有這種身手，一時鴉雀無聲，硬被白長虹的武功所震駭住。

　　冷楓堡古力在南疆中地位甚崇，他嘿嘿冷笑收聲，斜背大彎刀，大步走了出來，冷冷地道：「冷楓堡古力倒要領教！」

　　白長虹冷漠的斜睨他一眼，冷笑道：「你行麼？」

　　冷楓堡古力一怔，臉上立時變色，他在江湖上也是久負盛名之人，可沒有遇見過這樣看不起他的人，心中大怒，不禁氣得仰天大笑。

　　笑聲一斂，嘿嘿兩聲道：「小子，你也太瞧不起老夫了！」

　　他伸手將背在背上的紫色大弓拿了下來，又自箭袋中拔出一支金羽長劍，搭在弓上，嗖地一聲往一塊大石上射去。

　　「砰！」石屑濺揚，一溜火星進激而出，只見一支長箭盡沒石中，僅餘下箭羽露在外面。

　　白長虹心中駭然一驚，沒有料到此人手中勁頭如此之大，在舉手之間，便能穿金裂石，單憑這份臂力，也是夠人瞧的。

　　大煙桿歐陽空呵呵一笑道：「了不起，了不起！」

　　語聲稍稍一頓道：「可惜只能射死一隻螞蟻。」

　　冷楓堡古力聽他稱讚自己了不起，不禁心中十分得意，只覺面子十足，威風凜凜，正要說幾句場面話，歐陽空突然又接下去說他這箭僅能射死一隻螞蟻，不禁怒氣沖沖的跑了過來。

　　他氣怒的笑道：「老煙蟲，你少說風涼話，你只要照著我的樣子來一下，冷楓堡便拱手讓給你！」

　　大煙桿歐陽空嘿地一聲，道：「你出我老煙蟲的洋相，先請你嚐嚐火炸鯉魚的味道……」

　　他猛吸兩口大煙，煙袋鍋裏的火光一紅，突然送到冷楓堡古力的身前，張口用力一吹，一蓬煙屑與火星四濺射出，濺得冷楓堡古力一臉一嘴都是煙渣，燙得他哇哇大叫，指著大煙桿歐陽空破口大罵。

　　歐陽空哈哈笑道：「我這火炸鮮魚的味道如何？」

　　冷楓堡古力滿頭灰渣，嘴角上並燙起幾個水泡，他低吼一聲，拔出一支箭來，搭在弓上，恨恨地道：「老煙蟲，你也試試我這射螞蟻的玩意兒！」

　　弓拉滿月，照著大煙桿歐陽空身上射去，歐陽空恍如未覺一樣，還是重新燃上一袋新煙狂抽不已。

　　「咻！」地一聲疾響，一溜箭影脫空射去，等那支勁滿而出的長箭一出，歐陽空手中揮起大煙桿朝著箭尖點去。

　　「喀喇！」空中傳來箭折之聲，大煙桿歐陽空手拿折箭，不屑地呸了一聲，揮手擲了出去，斜睨白長虹一眼，道：「冷楓堡不過如此！」

　　古力氣得大吼兩聲，道：「再來試試？」

　　白長虹冷漠的看了場中各派一眼，目光冷冷地在每人臉上輕輕一掃，突然停留在西門雪的臉上，道：「南疆真無能人了麼？」

　　西門雪全身一震，只覺對方那雙冷寒的目光裏，含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她避過對方的目光，冷冷地道：「你等會就知道了，也許你現在很得意，等一會可能就曉得南疆的英雄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厲害！」

　　「嘿！」

　　冷楓堡古力手舞紫色大弓，自地上一躍而來，道：「白長虹，你還沒和我古力比劃呢！」顯然這人不顧厲害，要與忘情劍客白長虹捨命一拚。

　　白長虹緩緩回過身來，冷冷地道：「你要和我比箭術嗎？」

　　冷楓堡古力冷哼一聲，怒道：「那太俗氣，還是鬥鬥你的射日劍法……」

　　白長虹殺氣一湧，冷笑道：「你好狂氣！」

　　冷楓堡古力冷笑一聲，手中大彎弓在空中斜斜揚起，使個怪異的身法，對著白長虹的身上掃來。

　　白長虹一愕，忖思道：「他這大弓竟可當劍施！」

　　身形輕輕一飄，腳板擦著大弓而過，冷楓堡古力一招失空，急忙一個大旋身，回身又是一弓敲來。

　　白長虹沒有想到這人變招如此迅速，在這回身一擊裏，隱含弓嘯之聲，他身形移處，回手一掌，拍在大弓背上，發出一連串嗡嗡之聲，震得冷楓堡古力連著退了二步。

　　古力大吼一聲道：「我們拚了！」

　　他震腕一抖，手中大彎弓突然抖起一片浪花，刷刷刷連著二擊，招招不離白長虹身上要害，攻得端是快速凌厲，每一擊都是沉重如山。

　　白長虹冷笑道：「你這種拚命的樣子，可拿來唬唬三歲小孩子。」

　　他身形一錯，在電光石火問繞到冷楓堡古力的身後，伸掌一吐，在古力背上敲了一下，冷冷地道：「閣下可以走了，再留在這裏可是自找難堪！」

　　他說話的聲音極輕，僅有古力一人聽見，古力呆了一呆，知道忘情劍客給自己留了面子，黯然的一聲長嘆，望了白長虹一眼，回身就走。

　　南疆各派俱是一愕，俱沒有看清冷楓堡古力是怎麼敗下陣來，見他轉身離去，不禁有失望名不已。

　　寒月堡孔戟愣愣地道：「古兄，你往哪裏去？」

　　古力慘然笑道：「小弟技藝平平，留在這裏只會為南疆丟人！」

　　西門雪回眸笑道：「古堡主請留步，勝敗乃兵家常事，你何須放在心上，況且我南疆群英尚有多人未曾出場，說不定下一個就能給堡主出口氣……」

　　老煙蟲歐陽空可不服氣起來，他大聲嚷道：「你這丫頭可真嘴硬，有誰能打得過白長虹？你先說給我老煙蟲聽聽……」

　　西門雪面色一寒道：「多嘴，小心我把你舌頭割下來……」

　　歐陽空嚇得一縮頭，顫聲道：「我的祖奶奶，你要老煙蟲幹啥事都行，可不能把我舌頭割下來，舌頭沒有了，我老煙蟲可變成個閉嘴王八了！」

　　他的樣子非常滑稽，看得南疆各派人物忍俊不住大笑起來，連冷寒如冰的西門雪都不覺露齒一笑，臉上那層寒霜消去了不少。

　　西門雪叱道：「誰是你的祖奶奶！」

　　歐陽空嘿嘿一笑道：「王八羔子，你敢佔你老煙蟲的便宜！」

　　西門雪冷冷地道：「你這個口沒遮攔的老東西，當心我打爛你的嘴。」

　　大煙桿歐陽空正待說下去，突然瞥見白長虹向他施了個臉色，急忙閉口退了下去。

　　白長虹長吸一口氣，道：「還有哪一位要來領教？」

　　南疆各派見他一連擊敗兩個頂尖高手，心裏都已涼了半截，大家心中都非常有數，這裏除了西門雪外，誰也不是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對手，可是南疆這麼多高手在這裏，讓白長虹公然叫陣而沒有人敢出來迎戰，是件更丟臉的事情。

　　所以各派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誰也不願意在這時候出場，似乎大家的眼光，又驟落在西門雪的身上。

　　白長虹冷冷地笑道：「沒有人出來，在下只好一個個選出來……」

　　西門雪冷哼一聲道：「你指名叫陣吧，不論是誰都不會讓你失望……」

　　白長虹哈哈一笑道：「是！是！」

　　他眼中輕輕一飄寒月堡主孔戟，道：「在下看上這位孔大堡主了，孔堡主，你肯賞臉出場麼？」

　　寒月堡主孔戟心頭一顫，突然生出懼意，他見忘情劍客白長虹找上的竟是自己，不覺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

　　他冷漠的怒一聲，道：「你要死得更快一點，姓孔的送你上路就是。」

　　他雙手緊握赤銅棍，殺氣在他眉角隱隱透出，大步的向前走了出去，那種樣子看得白長虹雙眉不由一皺。

　　陡地，一個人影飄了過來，大聲道：「孔堡主，這一場是否可以讓給兄弟？」

　　孔戟一怔，向那中年人一望，道：「沈二哥，是你！」

　　那漢子微微一笑道：「孔堡主還記得我沈老二，可是兄弟的光采，這一場我沈剛斗膽要請孔堡主讓與兄弟……」

　　孔戟一怔道：「沈二哥和忘情劍客白長虹有樑子？」

　　沈剛冷笑一聲道：「他屢敗我南疆英雄，眼看我南疆畏首畏尾，無人再敢出來，僅此一點，我南疆英雄也無臉混下去了……」

　　孔戟心中一冷，苦笑道：「是啊！這確是丟人的事情！」

　　沈剛義憤填胸的道：「孔堡主也覺得難過麼？」

　　孔戟又是一怔道：「是啊！」

　　沈剛面色一冷道：「孔堡既然難過，剛才為什麼不出場？」

　　孔戟怒色的道：「我不是出來了麼？」

　　沈剛毫不留情的道：「如果白長虹不指名挑戰，孔堡主敢出來麼？」

　　孔戟沒有想到沈剛出來是故意給自己難看，他自覺老臉有些掛不住，低吼一聲，呼地擊了過去。

　　他嘴裏大叫道：「好呀，原來你是故意拿兄弟開心，我倒要看看冷雲谷到底靠著什麼，敢這樣目中無人！」

　　沈剛身形一晃，避過這沉重的一擊，冷笑道：「你我之間的事可放著慢慢解決，現在你急什麼？」

　　他身形如電，急快避移而去，寒月堡主孔戟像瘋了一樣，揚起赤銅棍隨後追了過去，他的攻勢凌厲，卻無法碰到沈剛身上分毫。

　　西門雪和南疆各派代表，一見大嘩，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強敵尚未擊退，自己人已亂了章法，當真是始料不及的。

　　西門雪沉著臉道：「住手！」

　　孔戟身形一頓，怒吼道：「西門姑娘，你評評理看！」

　　沈剛冷笑道：「你還有臉說麼？這裏的人誰不知道你的心……」

　　西門雪寒著臉走了出來，道：「孔堡主，你回去！」

　　寒月堡堡主孔戟在南疆的地位也不低，可是今夜連著出場兩次，都有人搶在前頭，第一次是閃雷派鐵劍雷平，他忍氣吞聲的讓了一回，這一次卻是南疆二谷之一的冷雲谷沈剛，若是沈剛好言相商，他自然得給沈剛一個面子，哪知沈剛像是和他有仇似的，見面就讓他出了一個大醜，他心中憤恨，又覺沉沙谷谷主西門雪處理不當，怨毒的望了她一眼。

　　他恨恨地道：「要我回去，必須先問問我的赤銅棍……」

　　西門雪冷冷地道：「你是不給我這個面子了？」

　　寒月堡主孔戟一呆，道：「這……」

　　他深知沉沙谷是南疆第一大谷，勢力之大無人堪與之相敵，要他在一瞬間連著和沉沙谷及冷雲谷為敵，他縱是有兩個寒月堡也沒有這個膽子，心念電轉，只得恨恨地收起赤銅棍，狠狠地瞪了冷雲谷沈剛一眼。

　　沈剛冷冷地道：「這裏事情一了，我沈剛首先上寒月堡領罪……」

　　孔戟冷哼一聲道：「很好，兄弟斯時必恭迎沈二哥的大駕……」

　　他提著赤銅棍向前走了兩步，道：「西門姑娘，老夫告辭了……」

　　西門雪淡淡地笑道：「也好，人多了在這裏反而礙事……」

　　孔戟恨得一咬牙，心裏暗暗罵道：「鬼丫頭，總有一天我讓你知道孔戟的手段……」

　　他冷冷地一笑，拖著赤銅棍斜睨了白長虹一眼，那一眼怨毒之色更盛，像是仇人一樣，嘿嘿兩聲道：「白長虹，我們的事只有改天再談了……」

　　白長虹冷冷地回過頭來，道：「你的運氣很好，半途還有人替你出頭……」

　　寒月堡主孔戟裝著沒有聽見大步行去，大煙桿歐陽空突然嘿地一聲，身形一飄擋了出去，道：「不行，這老猴子不能走！」

　　孔戟怨毒的回頭怒喝道：「你要怎地？」

　　歐陽空冷冷笑道：「留下你的寒月令再走，你這龜兒子的主意最多，要是這樣輕易讓你走了，我們還來這裏幹什麼？」

　　孔戟怒喝道：「寒月堡又沒敗……」

　　歐陽空不屑的道：「寒月堡不值得多談，你還是乖乖的留下寒月令再走。」

　　寒月堡主孔戟尚是初次連遭這麼多侮辱，他氣得揚起赤銅棍看了西門雪一眼，搖頭一聲長嘆，道：「罷了，你拿去吧！」

　　說罷大步離去。

　　大煙桿歐陽空得意的一聲長笑，抓起寒月令，道：「這塊破布倒像小孩的尿布，嗯！怪不得有一股尿騷味，可能還是騎馬布呢……」此語一出，各派俱怒，恨不得將他毀了。

　　黑夜中話聲傳出遙遠，字字飄進寒月堡主孔戟的耳中，他氣得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離去。

　　西門雪聽得柳眉深鎖，對白長虹道：「你這個跟班的說話太難聽了。」

　　白長虹微微一笑道：「我這個伙計是拾糞的，天天在糞坑上打轉，所以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姑娘最好少惹他……」

　　西門雪斜睨歐陽空一眼，倒也不敢再和歐陽空鬥口，她知道這種人嘴像糞坑，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惹翻了他，只有自己吃虧。

　　沈剛從背上緩緩拔出一柄長劍，道：「西門姑娘請退，在下要教訓教訓這個狂徒！」

　　西門雪嫣然一笑道：「沈二谷主請多留心，南疆各派的希望都寄託在你的身上，你萬一接待不下來，南疆可能會全軍覆沒。」

　　這是真心之言，她知道沈剛在南疆中是第二把高手，除了沉沙谷外，沒有一人的功夫會高過沈剛，沈剛一敗，連她本身也沒把握贏了。

　　沈剛傲聲的道：「西門姑娘放心，在下必當盡力一戰！」

　　他一揚手中長劍斜斜揮出，臉上沉凝，目中寒光如電，僅這種氣魄就知道是個馭劍的高手。

　　忘情劍客白長虹可再也不敢大意了，他心中一凜，頓時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冷冷地道：「你比那些人要強得多了，可是氣勢尚有不足！」

　　沈剛一怔道：「何以見得？」

　　白長虹心中又是一凜，沒有料到這個人會沉得住氣，他有意要激怒對方，心念一動，嘴角一哂，道：「氣浮心躁，劍急勢輕，你尚未窺得劍道之妙，所以說你現在還不配用劍，以後在劍道上還要多下功夫……」

　　沈剛心神一顫，覺得對方話中深有道理，他這時懷疑的看著劍刃，只見劍刃輕輕抖動，果然有些輕顫。

　　他心頭一凜，怒道：「你胡說！」

　　反手一振長劍，迎空劈出三條劍影來，分自三個不同的方向朝白長虹的身上點去，這個變化太快，只看得周圍各派高手爆出一聲喝采。

　　白長虹腳下移動，冷冷地道：「你死在臨頭還要倔強！」

　　陡然之間，一片精光耀眼的銀芒自他手中彈跳出來，冷寒的劍光繞空而起，逼得沈剛倒退兩步。

　　沈剛駭懼的道：「這是射日神劍？」

　　白長虹斜舒長劍，道：「不錯，你可是怕了？」

　　沈剛一聽大怒，揮劍迎空掄起，一蓬劍雨如水灑出，在沉穩中透著神奇，逼得白長虹晃身退了二步。

　　白長虹只覺怒氣往上沖，一股鬱藏於心底的豪氣瀰漫而出，他大喝一聲，斜揮長劍，一劍平伸而去。

　　沈剛見這一劍當空罩了下來，不禁心寒膽裂，這時欲避已是來不及，硬著頭皮揚劍迎了上去。

　　「噹！」一溜火光一冒，空中傳來輕微的一響，沈剛只覺手中一輕，長劍一折為二，斷成兩截，這時對方長劍已原式下變的壓了下來，他心中暗暗地呼道：「完了，我這次是完了！」

　　他雙目圓睜，大喝道：「你殺了我好了！」

　　白長虹長劍一收，冷冷地道：「我這樣殺你必不心服，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回去拿劍再鬥……」

　　沈剛驚魂甫定，喘口氣道：「你神劍鋒利，我就是換一百支長劍也沒有用！」

　　白長虹朗朗大笑，將射日神劍在地上一插，道：「我們空手試試！」

　　沈剛心中一喜，道：「你這是找死！」

　　他在拳腳上下得功夫不少，自忖在江湖上鮮有敵手，一聽白長虹要和他比拳腳，不禁精神一振，揮拳直搗而出。

　　白長虹身形一挫，回身一拳擊出，道：「你的拳腳功夫比你在劍道上要高明多多。」

　　他身形才動，驀覺身後飄來一股輕風，急忙回身一躍，只見大煙桿歐陽空含笑而至，在他身後輕輕一扯。

　　白長虹一怔，道：「老煙蟲……」

　　歐陽空呵呵笑道：「你已連勝幾場，也該讓我老煙蟲顯顯威風了，不然人家看我這個跟班的只會吹牛，不拿點真功夫出來，大家都還以為我藉著你的餘蔭欺人呢！」

　　他眼角一瞄，已見沈剛悄無聲息的一拳向白長虹擊去，大喝一聲，揮掌迎了上去。

　　「砰！」的一聲大響，震得場中沙泥濺揚。

　　雙方身形同時一晃，各自倒退三步，大煙桿歐陽空心中一驚，暗道：「看不出這小子拳上功夫也這麼厲害！」

　　歐陽空呵呵大笑道：「龜兒子，你討媳婦了沒有啊？」

　　沈剛一愕，一時不知他突然問這話幹什麼？怔了一怔，道：「還沒有！」

　　老煙蟲呵呵笑道：「原來還是個童子雞？」

　　他乘著沈剛疏神換氣的時候，揮掌劈了過去，一股大力隨著掌緣斜削而出……

　　沈剛心中駭然，怒吼道：「你施計……」

　　他雙掌一合，陡地自掌心中湧起一股勁道，和大煙桿歐陽空的單掌接在一起，雙方同時加勁，「砰！」然巨震中，沈剛身子平空飛了出去。

　　「呃！」沈剛低低呃了一聲，張口噴出一道鮮血，仆倒在地上，他艱辛的爬了起來，怨恨的望著歐陽空，道：「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歐陽空嘿地一聲道：「龜兒子，我怎麼不要臉？」

　　沈剛憤憤地道：「你乘我分神說話的時候動手，就是不要臉……」

　　歐陽空低頭想了想，道：「是啦，我剛才好像問過你有沒有討老婆，這一掌你沒有白挨，你的老婆馬上就來看你了！」

　　西門雪身形一飄而出，道：「沈兄請退，我來對付這個缺德鬼！」

　　她面上一寒，有如罩滿一層寒霜一樣，冷冰的目光在歐陽空臉上一掃，單掌斜斜立起，道：「老煙蟲，你嘴上太缺德了！」

　　歐陽空一搖手，道：「不得了，小媳婦要打太公了，我可得溜了！」

　　他身形斜躍而起，拔起身形向黑夜中躍去，只聽一聲大喝道：「回去！」

　　白長虹抬頭一望，不覺大吃一驚，只見歐陽空被一個像鐵塔般的虯鬚漢子提著後頸吊在半空，那漢子伸手一甩，將大煙桿摔了出去。

　　半空中響起歐陽空的怪吼，道：「我的奶奶，你這窮神的力氣不小嘛！」

　　他身形一落又在地上一彈而起，拍了拍屁股，呵呵笑道：「沒摔著，沒摔著！」

　　那個漢子飄身上前，大笑道：「你再試試！」

　　他施個怪異手法，右手倏地抓住大煙桿歐陽空的頸子提了起來，高高舉在空中。

　　歐陽空身在空中，上下用不著力，暗中吸了口冷氣，伸手抓住那漢子的虯鬚，嘿嘿笑道：「龜兒子，你知道我這一生中最怕什麼？」

　　那漢子一怔道：「怕什麼？」

　　歐陽空扮了個鬼臉，道：「最怕人家拔我的鬍子，傳說一個人鬍子讓人拔了，死了之後就要下十九層地獄，閻王就要他變成一隻黑貓！」

　　那漢子怔怔的道：「為什麼？」

　　歐陽空心中可樂了，想不到這個漢子真是個渾人，他一生之中最喜歡捉弄人，雖知這個漢子功力太高，但也不願意放棄捉弄對方的機會，巨靈般的手掌抓住這滿臉虯鬚的漢子鬍子，嘿嘿笑道：

　　「從前有個走方郎中，有一天冤死在河裏，走進閻王殿，只見閻王爺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拍，問道『你的鬍子呢？』這郎中心裏一怕，連忙道：『鬍子給魚吃了！』閻王聽了大怒，道：『混蛋，魚吃鬍子，這成什麼世界！牛頭、馬面，將這小子打進十九層地獄，下輩子讓他變成貓，非吃盡所有的魚不能回來。』所以貓最饞魚，見魚……」

　　這漢子雙手一鬆，道：「真有這種事？」

　　大煙桿歐陽空乘他一鬆手之際，疾快的拔下一綹鬍鬚，回身便跑，那漢子怒吼一聲隨後追來。

　　歐陽空回頭一瞧那怪漢還跟在自己身後，不禁駭得魂飛出了竅，他眼珠子一動，計上心來，回頭道：「你可不能打我！」

　　那漢子一愣，停下身道：「為什麼？」

　　歐陽空一揚手中一大把鬍鬚，呵呵笑道：「你沒有鬍子怎麼去見閻王，閻王說鬍子是生命之本，乃父母所授，列祖所傳，持鬚人乃父也！」

　　這漢子低頭沉思了一下，道：「有點道理，我不打你了！」

　　南疆各路英雄俱不認識這個漢子，見他讓歐陽空作弄了半天都暗暗好笑。

　　西門雪臉上突然凝重起來，上前問道：「這位大哥，上我沉沙谷幹什麼？」

　　那漢子瞪了她一眼，道：「我不告訴你，師父常說女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舌頭都是長的，一句話能說遍十里……」

　　歐陽空哈哈大笑道：「對了，長舌婦像個吊死鬼，舌頭吊在嘴邊整天嚇人……」

　　西門雪氣得幾乎要吐出血來，她怒氣沖沖地道：「老煙蟲，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客氣了！」

　　歐陽空恍如未聞一樣，伸了一下舌頭，問這漢子道：「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這漢子想了一想道：「孫不二。」

　　歐陽空伸出一個大拇指頭，道：「好！孫子不二姓，你這名字可妙極了！」

　　大煙桿歐陽空心思靈敏，見這漢子功力高絕，出現得這麼突然，頓知是沖著他和白長虹來的，他自懷中摸出兩顆從毒神夏鞏仞白玉寶庫偷來的玻璃珠子，在空中揚了一揚，向孫不二招手，道：「兄弟，你過來，我們打彈子去！」

　　孫不二也像個小孩子般的好玩，歡呼一聲，向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身來，搖搖頭，道：「不玩了，我師父叫我辦的事還沒辦好呢？」

　　歐陽空笑道：「沒關係，玩一會兒再辦事！」

　　他曲指一彈，抖手彈出一顆玻璃珠子，孫不二終究忍耐不住玻璃珠子的誘惑，俯身拾起，也彈了過去。

　　兩人像個小孩子一樣，坐在地上大玩玻璃珠子，非但使南疆各路高手一愣，連白長虹都不覺納罕不已。

　　　　　　　　　第九章　帝霸南疆

　　正在這時，谷外突然響起一連串風鈴搖曳之聲，隨著鈴聲，一縷簫聲破空響起，迴蕩在整個山谷裏。

　　那簫聲恍如潺潺流水低吟而過，不像是飛湧的瀑布急湍而下，時高時低，令人不可捉摸，但卻清新出塵，使人有種飄然欲飛之感。

　　西門雪神色大變，顫聲喃喃道：「是他，是他……」

　　南疆各派英雄似乎也知道是誰來了，大家都肅默的恭立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輕喘一聲，俱朝谷外望去。

　　這裏唯有大煙桿歐陽空和那孫不二最逍遙，他倆在地上不停的玩著玻璃珠子，對這邊的事充耳不聞，饒是如此，歐陽空也嚇得全身是冷汗，腦海中盡是稀奇古怪的念頭，盡量設法纏住孫不二。

　　只聽孫不二道：「我不玩了，師父已經來了。」

　　歐陽空搖手道：「再玩一會兒，我教你『圓珠滾洞』的玩意！」

　　他在地上連著挖了五個小洞，曲指將玻璃珠子一個洞一個洞彈去，孫不二小孩心性，從不知所謂憂愁心機，一見玻璃珠子進洞，覺得非常好玩，不禁又玩將起來。

　　裊裊的簫聲在空中徐徐散去，代之而起的是風鈴聲，簫聲一逝，人影已現，只見八個白衣漢子扛著一頂大轎緩緩而至。

　　轎門上斜掛著一支白玉古簫，杏黃的絲總隨風飄起，低垂的珠簾鑲著五顏六色的寶石，映著燃燒的火炬，泛起條條流灩的晶光，看來奪目至極。

　　西門雪急忙上前，道：「是段爺爺麼？」

　　轎中傳來一聲冷哼道：「你爹呢？」

　　西門雪神色一變，道：「家父封劍歸隱，在谷中再也不問江湖中的事。」

　　轎中的段爺爺又是一聲冷哼，冷冷地道：「他倒推得一乾二淨，那件事他以為可以瞭解麼？哼，他想得太簡單了！」

　　他聲音突然提高道：「孫不二！」

　　孫不二全身一震，急忙丟了玻璃珠子奔了過來，歐陽空一把沒抓著，忙道：「慢來慢來，我們再玩玩！」

　　轎裏的段爺爺重重地哼了一聲，嚇得孫不二急忙跪在地上，口中直嚷道：「師父，師父，徒兒再也不敢了！」

　　只聽轎中的人冷笑一聲道：「我交給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孫不二像大夢初醒一樣，一拍前額道：「我給玩忘了！」

　　他自地上一躍而起，大掌在空中一揮，陡然劈出一股勁風，擊在地上，響起砰的一聲巨響，沙泥揚處，地上現出一個深深的大坑，群雄見這傻漢子功力如此之高，隨手一劈便有這麼大的力道，不禁駭得各自倒退了兩步。

　　孫不二在場中一站，大聲嚷道：「哪個是忘情劍客白長虹？」

　　白長虹不覺一愣，想不到這個莽漢找的竟是自己，他見這怪漢傻裏傻氣，沒有半點心機，竟存了無限好感，身形向前輕輕一飄，道：「在下就是。」

　　孫不二飛身躍起，一掌揮出，道：「揍你！」

　　這個動作突然而起，使白長虹幾乎措手不及，在一怔神之間，身形斜斜一移，閃電般的飄了出去。

　　白長虹心中一凜，道：「你為什麼要揍我？」

　　孫不二掄掌在空中一顫，大聲道：「我師父叫我揍你。」

　　這個渾人臂力之強，掌勁之猛，白長虹還是初次遇見，他讓這怪漢沒頭沒腦的連打幾拳，心中也暗自生氣，掌心一吐，對著孫不二的身上擊了過去。

　　孫不二大掌一翻，道：「好！我讓你試試我師父教我的『賴皮功』。」

　　「砰！」

　　雙掌驟然相交，發出砰的一聲大響，孫不二痛苦的呃了一聲，詫異的退了兩步，回身亂跑，大聲道：「師父，你的賴皮功抵不過他的硬骨功，我老孫不行了！」

　　轎中段爺爺冷哼一聲，道：「沒有用的東西，我們段家的武功豈會有人能敵！」

　　垂落的珠簾輕輕掀起一角，只見一個頭戴官帽、身著錦鍛黃袍的中年漢子緩緩走了出來，他目光如刃，在忘情劍客白長虹臉上淡淡一掃，鼻子裏傳來一聲冷哼。

　　大煙桿歐陽空悄悄對白長虹道：「他是大理段皇爺，在南疆各派中下屬於任何一家，但功力之高卻屬南疆之首，提起雲南大理段皇爺婦孺皆知，只是此人素來淡泊明志，很少參與江湖是非，這次突然在這裏出現，倒是令人頗費猜疑……」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原來他還是個土皇帝！」

　　仔細的朝的段皇爺一打量，只覺此人神情冷肅，一派威嚴恍如與生俱來，身上長衫飄飄，手中摺扇輕搖，倒是頗為瀟灑，舉重若輕，行止間有一種皇帝之風。

　　段皇爺目光朝白長虹淡淡一瞥，道：「閣下便是忘情劍客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白長虹正是在下。」

　　段皇爺頷首道：「你孤身遠征南疆，其志真是可嘉！」

　　白長虹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段皇爺哈哈一陣大笑道：「朗朗乾坤，混沌宇宙，天下之大，奇人異士何多？你的功夫當真能將南疆的英雄懾服麼？」

　　白長虹不悅的道：「三派二谷六堡折服泰半，閣下莫不也是參與此會之人……」

　　段皇爺冷哼一聲道：「這種小事也值得我動手，昨夜接到傳出飛箋，得知你此下南疆，大會群雄之事，本不願前來，只是放心不下南疆之舉，是故趕來看看。」

　　白長虹冷笑道：「你這個熱鬧可瞧得正是時候……」

　　段皇爺神色一變，道：「你這樣一家一家的比下去真是太費事，我現在斗膽代表南疆各派，給與你一次分出輸贏的機會，你只要在我手下走過五十招，南疆各派通通退出雲南境內，永遠不准踏進這裏一步，你看這個辦法如何？」

　　白長虹冷漠的道：「你恐怕作不了主吧？」

　　段皇爺哈哈一笑道：「這個簡單！」

　　他目光朝各派一掃道：「無情劍客的身手你們已經見識過了，你們能否勝過他我相信你們比我還要清楚，現在存亡決於一旦，由我姓段的代表南疆，你們是否願意？」

　　南疆各派素來知道段皇爺的武功天下無敵，獨居大理，江湖上無人敢輕試鋒芒，這時一見他要出頭，暗自俱放心大半，不覺同時呼道：「好，段爺爺，全看你的了！」

　　這裏唯有沉沙谷之女西門雪臉有難色，她秀眉一聳，深深愁鎖在一起，蓮步輕移，姍姍而來。

　　段皇爺一愕，道：「你是不願意麼？我知道你爹自負一生，必不會服我姓段的，嘿嘿，事隔那麼多年，他還沒有忘記敗在我段皇爺手中一掌之事。」

　　西門雪神色大變，道：「我爹會敗在你的手中？這倒是從沒聽他說過。」

　　段皇爺哈哈大笑道：「這種醜事你爹豈會告訴你，你爹如果知道我現在已經進入沉沙谷，他可能又要和我大拚一場了！」

　　西門雪冷冷地道：「大理段家雖然在南疆儼然一派之尊，可是卻也奈何不了沉沙谷，現在你要替南疆強自出頭，我就要幫助忘情劍客和你作對。」

　　段皇爺一怔，笑道：「你爹也是這個性子，專愛和我走相反的路子，好吧，我們各助一方，看看沉沙谷和大理段家那個行？」

　　事情突然轉變到這種地步，確實是出乎意料之外，現在不單是白長虹和南疆之爭，也是段皇爺和沉沙谷之爭。西門雪伸手自懷中拿出一炷長香，在火炬上引著，香煙繚繞升起，她坐在地上對著裊裊的香煙比劃一陣，說也奇怪，那升起的香煙經她指尖一點一劃，突然變成各種不同的顏色升入空中，順著風向大峽谷裏飄去。

　　段皇爺一怔道：「你這是幹什麼？」

　　西門雪冷冷地道：「我告訴我爹你已經來了，這是我們沉沙谷獨創的救命香，只要燃起這個，我爹立時就會趕來，那每一種顏色就代表一句話……」

　　段皇爺冷笑道：「名堂倒不少。」

　　他轉首望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大步走上前去，手中摺扇輕輕一收，淡淡地笑了笑，輕聲道：「你是謝冰清的什麼人？」

　　白長虹心頭一震，忖道：「真沒想到他竟認識我義伯父，不知他曉得不曉我爹爹，我不妨拿話問他一問！」

　　他恭身道：「那是在下的義伯父，家父是白雲飛……」

　　段皇爺哦了一聲道：「你說的是那個白雲飛嗎，當年我和你義伯父謝冰清比武論劍之時，你爹正值英年，不過他那時已退隱山林，不再過問江湖事……」

　　他感嘆的道：「一晃就是三十幾年，老的一輩不是封劍歸隱，就是撒手謝世……」

　　白長虹一聽大怒，道：「你有多大年紀，竟敢倚老賣老……」

　　段皇爺淡淡地道：「我現在八十有八，難道還不算大麼？」

　　白長虹一愣，倒沒有想到段皇爺有如此高齡，他見段皇爺英姿颯颯，頂多四十餘歲，那像個八十餘歲的老人，心中一愣，不禁忖思道：「傳聞世上有駐顏不老之術，我總是不相信，如此看來段皇爺當真是駐顏有術了！」

　　他詫異的道：「你有八十八歲？」

　　段皇爺笑道：「你不要懷疑，如果你義伯父在世，也算是我的晚輩！」

　　他面上突地一寒，道：「我們動手吧！」

　　白長虹心中一凜，道：「你既是我義伯父的長輩，晚輩萬萬不敢出手……」

　　段皇爺怒哼一聲，叱道：「你非動手不可，這是南疆誰屬問題，不是交情可以解決的，你只要勝了我，點蒼才能重新在南疆樹立起來。」

　　白長虹心中一震，道：「好！在下只有捨命一搏了！」

　　他凝重的拔出射日神劍，斜斜的舒展出來，冷灩的劍尖泛起條條寒光，那種沉穩的樣子看得段皇爺心裏大驚，沒有想到他年紀如此之輕，已將劍道之神髓融會貫通。

　　段皇爺詫異的道：「你這是射日神劍，當年在大理後宮曾見你義伯父施出射日神劍，正是這柄神劍，想不到竟傳到你的手中。」

　　他哈哈一笑，問道：「不知射日劍法你學會了沒有？」

　　白長虹淡淡地道：「我義伯父劍法通神，在下天資愚笨，那能及義伯父萬一，在下學顰施步，只得勉力一試！」

　　段皇爺大拇指一舒，道：「好，這正是學劍的本色！」

　　他在袖中緩緩拔出一柄匕首，在空中輕輕一揚，笑道：「神劍之下無堅不摧，只好拿出這柄寒玉匕和你過招了！」

　　白長虹這時豪氣大盛，只覺自己能和名傳天下的大理段皇爺交手，將是件震動天下的大事，斜馭長劍，平緩伸出，劍光流灩，筆直推去！

　　段皇爺心中一凜，身形晃動，寒玉匕連著削出三次，但見冷厲的刀氣颯颯而起，周圍一片寒光。

　　白長虹將這一戰看得比生命還要重要，他知道這一戰不論勝敗都關係著自己的一生，會很快的傳遍整個江湖，他深知對手太強，不敢貿然進攻，掄起射日神劍，嚴密的防守著，只望五十招快快過去，便能懾服整個南疆。

　　段皇爺一抖寒玉匕，大聲道：「你的功力不錯！」

　　白長虹只覺劍刀一震，恍如受到一柄無形的巨鎚重重擊下，幾乎把持不住，他心中大凜，一招「烈日普降」斜劈而出。

　　段皇爺心中大震，道：「你竟得了謝冰清的真傳！」

　　他似是自知無力和這神奧凌厲的一招相敵，身形拔起旋空而去，回手一抖，寒玉匕突然脫手飛出。

　　「呃！」

　　白長虹呃了一聲，身形陡地一墜，群雄還沒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見白長虹手撫腰際，一柄匕首的外柄露在外面，他痛苦得冷汗直流，卻沒發出聲來。

　　歐陽空神色大變，道：「你！」

　　他身形一躍而去，伸手抓住匕首之柄往外拔去，那知手臂一麻，右手突然垂了下來，只聽西門雪道：「不要動他。」

　　西門雪冷冷的瞪了段皇爺一眼，道：「你竟施出『迴旋手』殺他！」

　　段皇爺冷冷地道：「這點傷在你爹的眼中並不算什麼……」

　　西門雪怒氣沖沖地道：「原來你是故意留個難題給我爹，我真沒有想到堂堂的段皇爺竟拿一個晚輩作替身。」

　　段皇爺恍如未聞一樣，轉身道：「回宮！」

　　那八名白衣扛轎漢子疾快抬著敞轎奔來，大煙桿歐陽空心中怒火燃起，伸手朝段皇爺肘下點去。

　　段皇爺驀然回身，沉聲喝道：「你要怎地？」

　　大煙桿歐陽空一呆，只覺有一股寒意湧上心頭，居然不敢再出手，這時手尚停留在空中，出手也不是，收手也不是，一時愣愣地僵立在地上。

　　西門雪輕叱一聲道：「我來領教……」

　　南疆各派本見段皇爺勝了這一場，不覺鬆了一口氣，大家正待歡呼，陡見南疆最負盛名的段皇爺和沉沙谷將要動手，不覺俱都上前走近一步，看看兩家究竟是哪一家功力最高，一時沉沙谷寂靜異常，全都望著場中。

　　段皇爺搖搖頭，道：「你差得太遠，我不和你動手。」

　　西門雪冷笑道：「你不要倚老賣老，我不信這個邪！」

　　她身形向前一欺，指影閃起，對著段皇爺的身上點去，段皇爺身形輕飄，冷哼一聲，道：「你要自找苦吃，我只好成全你！」

　　他斜睨了傻頭傻腦的孫不二一眼，道：「不二，你出手打她！」

　　孫不二是個渾人，身子輕輕一躍，大聲道：「我師父讓我揍……」

　　他掄起斗大般的拳頭如雨的捶了過來，西門雪這時心中怒氣交集，清叱一聲，揮出一掌，道：「蠢材，你找死！」

　　這一掌擊在孫不二身上，只打得他身形一晃，居然沒受絲毫之傷，他大吼一聲，揮拳斜撩而上。

　　西門雪在對方拳影快要逼近身上之時，突然閃身一移，右掌以幻化如神的快速，照著孫不二的臉上擊來。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孫不二身形一個踉蹌，幾乎要摔倒在地上，他痛得低吼一聲，捂著左臉，道：「師父，那賊娘們打我一掌！」

　　段皇爺一笑道：「沒關係，你打回來！」

　　孫不二遲疑的道：「我不敢！」

　　段皇爺怒聲的道：「我叫你打她左臉，你照打就是！」

　　孫不二大吼一聲，伸手往西門雪的左臉擊去，西門雪正待揮臂攔去，只覺手臂關節之處一麻，竟是抬不起來。

　　「啪！」這一掌打得甚是結實，西門雪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捂著臉往外奔去，她身形才起，突然空中響起一聲憤怒的大笑，道：「段皇爺，你居然敢上門欺人！」

　　語音未逝，空中人影已現，只見一個長鬚飄拂的老人，拉著西門雪走了回來，望了白長虹一眼，似乎是神色變了變，冷笑一聲閃身而起，揮掌將孫不二擊倒在地上，他出手之快，無人能夠看得清楚，連場中的段皇爺都不由一驚。

　　段皇爺哈哈一笑道：「西門雲，你的功夫不錯麼？」

　　西門雲冷冷地道：「你還要動手麼？」

　　段皇爺冷漠的一斂笑容道：「改日再來拜訪，現在我沒空……」

　　他得意的笑了一笑，跨進敞轎之中，輕輕一擊掌，八個白衣人抬著他如飛奔去，孫不二隨後大叫師父，追蹤而去。

　　西門雲凝重的嘆了口氣，道：「雪兒，快把白長虹抱到我丹爐的地方，再晚他流血不止，連我也沒辦法救他了！」

　　西門雪一呆，道：「爹……」

　　西門雲身形一拔而起道：「我要救他，不要多說！」

　　身形一飄而去，沉沙谷一時又冷清起來。

　　　　　　　　　第十章　四大護法

　　裊裊的青煙自丹爐中繚繞而起，昏黃的燈花自蕊心中射起無數的火星，映著室中的人影，晃動顫搖……

　　忘情劍客白長虹靜靜的側臥在丹鼎的旁邊，匕首沒肉及柄，殷紅的鮮血自腰上汩汩流出，染遍全身……

　　燈光下的白長虹臉色一片蒼白，連嘴唇都呈一片青紫，一種臨死之前的恐怖之色在他臉上顯露無遺。

　　這裏面最緊張的莫過於大煙桿歐陽空，他嘴唇嚅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抓著白長虹的手，目中閃出一片清瑩的淚光。

　　他緊張的問道：「怎麼樣？谷主，請你告訴我！」

　　西門雲凝重的道：「你最好出去，我會盡力而為。」

　　歐陽空搖搖頭道：「不！我要陪著他，只要他有個三長兩短，我老煙蟲馬上自盡在他的面前。」

　　西門雲雙眉深鎖，道：「你出去守著門口，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任何一個人進來，連我沉沙谷的人都包括在內。」

　　大煙桿歐陽空黯然一嘆，道：「好！谷主，全靠你了！」

　　他恍如突然生了一場大病似的，步履居然沉重得像是快要提不起來，身形搖晃緩緩的消逝在門口。

　　西門雲嘆道：「雪兒！」

　　西門雪拿著一包東西走了進來，道：「爹，可以開始了麼？」

　　西門雲慎重的道：「你準備好止血藥，我這就動手把匕首拔出來！」

　　他是個醫道極精的人，深知匕首一拔，稍有不慎，白長虹便會當場死去，所以凝重的深深吸了口氣，手掌輕輕握著匕首之柄，緩緩向外拔去。

　　匕首一落，鮮血陡地泉湧，西門雪右掌疾快的捂住傷口，塗上一層粉末，白長虹身子一陣輕顫，醒了又暈了過去，時間在緩慢中逝去，白長虹總算止住血了。

　　突然，西門雪發出一聲驚詫的呼聲，道：「爹，你！」

　　西門雲這時面色大變，全身泛起一陣輕微的抖顫，他痛苦的呃了一聲，惶悚的抓起那柄匕首，目光不瞬的望著匕首的柄上。

　　他顫聲道：「天星沙，天星沙……」

　　西門雪問道：「爹，什麼叫做天星沙？」

　　西門雲苦笑道：「段皇爺心腸好毒，他知道我練成了『七絕爪』，已非是我的敵手，在匕首柄上塗了一層西域絕毒之物『天星沙』──此物雖毒卻不會致死，但使我三年之內不能練功，想想還有一年就是我倆爭取南疆第一的時候。」

　　西門雪哦了一聲道：「你和他有一年之約……」

　　西門雪黯然嘆道：「爹爹曾和他交手數次，都不能分出高低，是故每五年有一次比試，現在離比試之日尚有一年，誰知他居然會突然施出這種手段……」

　　西門雲詫異的道：「他的功力如此之高，怎會施出這種手段……」

　　西門雲搖搖頭道：「此人本極善良，只因一念之差，而將爹爹恨入骨髓，時時都想殺死我，而這事論罪起來，還是爹爹不對！」

　　西門雪奇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西門雲搖搖頭道：「這事以後再談，你快請守谷四大護法前來，我算算日子，那狠心的婆子就快要來了。」

　　西門雪神色一變，急急走了出去，不多時自外面走進四個灰色布衣的漢子，各自坐在屋中一角。

　　西門雲輕嘆道：「我已中了西域的天星沙，一年後的約會只好取消，羅貴妃馬上就會來了，我無法親自和她動手，請四大護法堅守這裏，不要讓她再胡鬧不休！」

　　他緩緩的拿出白長虹的射日神劍，道：「這是射日神劍，也是你們點蒼之寶，當年我只因幫你們師父謝冰清擺脫羅貴妃，而惹得段皇爺和羅貴妃都恨我欲死……」

　　原來這四個漢子都是謝冰清的弟子，大弟子路虹、二弟子陳丕正、三弟子嚴海明、四弟子宗燕，這四個人因感激西門雲曾救他們師父謝冰清一命，自從謝冰清失蹤之後，他們便投奔西門雲，暗中卻在南疆查覓謝冰清的行蹤。

　　點蒼滅派之後，這四人因感人手不夠，又因謝冰清之死因未明，只好忍氣吞聲埋身在沉沙谷，卻時時都和西門雲討論復仇之事，這次白長虹大會南疆各派，約在沉沙谷，是早經西門雲安排的……

　　點蒼碩果僅存的四人，一見射日神劍，宛如見到恩師音容一般，俱伏倒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宗燕問道：「谷主，白長虹可是落星追魂白雲飛之子……」

　　西門雲頷首道：「不錯，點蒼自從滅亡之後，只有他誓死復仇，白雲飛能有這樣一個兒子，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正在此時，遠處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長嘯，這嘯聲劃空而來，眨眼之間便已到了跟前，震得室中嗡嗡直鳴。

　　西門雲喃喃道：「她又來了，謝冰清能得這樣一個癡情女子相愛，在他這一生中足可自傲了，只是羅貴妃為人心胸太窄，將一縷怨恨遷怒在我的身上，倒是謝冰清所始料不及的……」

　　室外的嘯聲戛然而逝，只聽得破空一聲大喝道：「哪一個？」

　　羅貴妃冷笑一聲道：「你是誰？誰要管我羅貴妃的事，可是找死！」

　　歐陽空怒笑道：「你是羅貴妃？哈哈，可笑，可笑！」

　　室外傳來噼啪噼啪掌擊之聲，只聽風聲勁響，怒吼如雷，雙方打鬥得倒是激烈異常，震得室中搖晃不已。

　　西門雲搖搖頭道：「羅貴妃的功夫愈來愈高，像是又突然增加了不少！」

　　突然室外傳一聲悶哼，激鬥之聲突然停止，像是有人受傷一樣，過了一會兒，只聽歐陽空吼道：「賊婆娘，你原來和那姓段是一路的……」

　　羅貴妃冷笑道：「我是他的妃子，你要怎麼樣？」

　　「砰！」空中突然響起一聲巨響，室門陡地大開，羅貴妃長髮飄飄拖及胸前，身形一溜滑，靈巧地搶了進來，歐陽空手持大煙桿，全身衣袍隆隆鼓起，隨之而入。

　　羅貴妃看了室中一眼，道：「西門雲，你請了不少幫手麼？」

　　西門雲苦笑道：「你這樣苦纏不休到底為何？」

　　羅貴妃冷笑道：「我的謝郎呢？你不交出來，我非殺你不可。」

　　西門雲搖搖頭道：「謝冰清已經死了！」

　　羅貴妃冷冷地道：「我不信，除非能有人證明，像他那樣高強的人怎會死了！」

　　她臉上忽然現出一片痛苦之色，眸子裏竟然落下了兩行淚水，雙手緊緊的撕扯自己的長髮，髮絲一束一束的撕扯下來，但她都絲毫不覺得痛苦，突然仰天一陣淒厲動心的大笑，在室中跳起舞來。

　　她仰天大聲道：「冰清，謝郎！你假如真的死了就應該給我個音信，不要再讓我受苦，我會追隨你去死……」

　　她怒目看了西門雲一眼，怒喝道：「當年如果不是你，謝冰清怎會離我而去，謝郎之死，必與你有關，今天我非殺了你替他報仇不可！」

　　西門雲黯然道：「謝冰清一代劍神，只因受段皇爺的愚弄，而留戀於大理國後宮，終日和你廝守，幾乎連前途都毀了，你仔細想想，段皇爺那時將你獻給謝冰清，到底是為了什麼？是要你施盡全身解數把謝冰清困在宮中，而使他不練功，把全身精血都耗在你的身上，你如果真心愛他就不會那樣了！」

　　羅貴妃冷冷地道：「我和謝冰清都願意為對方流盡最後一滴血，只要我倆長相廝守，死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

　　「溫柔鄉本是消魂處，」西門雲輕嘆道：「你這樣已經毀了他十年的功力了！」

　　羅貴妃冷叱道：「人生得樂及時樂，還管功力不功力幹什麼！」

　　她只覺心中一酸，腦中霎時又浮現出謝冰清那丰朗如神的金面，一縷憶思將她牽進甜密的回憶中──苑園裏的偎依，後宮的捉迷藏，涼亭上的對酌相飲，荷花池畔的月景，拱形橋上的散步……

　　一幕幕往事佳景在她眼前如夢幻般的浮現出來，隨著這縷憶思而輕泣起來……

　　原來謝冰清和小師弟夏克明雲遊大理，無意中和段皇爺相識，雙方在大理後宮大談武事，互相傾慕對方的武功與才華，大有相見恨晚之感，遂結金蘭之盟。段皇爺那時正值英年，自認武功天下第一，一見謝冰清功力高絕，心中竟產生妒意，他為人深沉，左思右想之下，靈機一動，竟想到女色方面，忍痛將自己心愛的妃子讓給謝冰清。謝冰清在江湖上奔波多年，乍見這樣美麗的妃子不禁驚為天人，一顆心不覺被羅貴妃吸引，而羅貴妃也見謝冰清雄偉英武談吐出眾，雙方互相心許，倒也真心相愛，竟是難捨難分，謝冰清將夏克明支遣走後，終日和羅貴妃留戀後宮，當真是不想再出江湖一步，不覺中在大理國一晃就是十年，武功荒廢，日形消瘦。這事給謝冰清的好友西門雲知道，連夜趕至大理國後宮，大義相責，說得謝冰清如夢初醒，終於隨著西門雲連夜出宮而去。

　　段皇爺知道這事大怒不已，暗暗懷恨西門雲壞他大事，而羅貴妃也因西門雲激走她的情郎，而空守閨閣長嘆，幽念之下，居然出宮找尋謝冰清，但這時謝冰清一心向道，每次遇上羅貴妃不是躲避就是喝叱，從不再和羅貴妃多說一句話，甩下她就飄然而去。羅貴妃在大恨之下，不知從哪裏學來一身怪異的武功，因為找不著謝冰清，就每隔半年向沉沙谷挑釁一次，每一次都想要置西門雲於死地。

　　這時西門雲見羅貴妃又沉陷於痛苦、悲泣、幽怨、傷心的境地，黯然一聲長嘆，不禁被這癡情女子的那種悲戚之色所感動，搖搖頭道：「羅貴妃，人生彈指而過，得也是土，失也是土，你還對謝冰清癡迷不忘作甚麼？」

　　羅貴妃全身顫抖，自那一縷憶思裏清醒過來，她似乎是呆了一呆，突然又憤怒不已，大聲道：「西門雲，你想要我放手？」

　　西門雲冷冷地道：「我只是勸你及早回頭，若再沉溺在過去那一點歡樂時光，只有自尋煩惱，而不克自拔，我這是好言相告，聽不聽全在你！」

　　羅貴妃冷哼道：「你放屁！」

　　她身形一動，像個幽靈般的向前撲來，歐陽空大喝一聲，自羅貴妃的身後一桿點來，羅貴妃身形一飄不退反進，回手一掌朝大煙桿歐陽空的身上拍來！

　　這一掌神妙無比，大煙桿歐陽空只覺掌形如山自桿影裏斜穿而來，毫不留情的拍向他的胸前，歐陽空心中大駭，揮起大煙桿直點羅貴妃的手肘之處，而乘羅貴妃回臂一閃之時，大煙桿歐陽空借勢飄退五步。

　　羅貴妃志不在對付大煙桿歐陽空，她逼退歐陽空後身形有如行雲流水，飄然向西門雲之處躍來。

　　點蒼四大護法這時各自盤坐在室中一角，一見她那凌厲的掌法，心中同時劇震，路虹一躍而起，揮掌劈出，道：「羅貴妃請回去！」

　　他們雖是俗家弟子，都知羅貴妃是師父謝冰清的愛人，一時倒也不敢得罪，羅貴妃卻不知其中原委，見路虹揮掌劈來，嘴裏傳出一聲冷哼道：「你們是點蒼派的？」

　　嚴海明右拳一兜，直搗而去，道：「羅貴妃請看在先師面上退出沉沙谷！」

　　羅貴妃冷哼一聲道：「諒你們也不是我的對手，看在謝郎的面子上，我饒你們一死，咄！你們還敢出手刁難！」

　　她左右開弓，各接兩掌，嚴海明和路虹居然同時被她揮掌一格，震退兩步。

　　宗燕怒吼一聲道：「你這樣上門欺負西門谷主，到底是為了何事？」

　　羅貴妃被他那強勁掌力所逼，禁不住退後一步，心中一怔，不知道宗燕何以功力比其他三人高，她哪知點蒼四大護法練功時，謝冰清是由下而上，愈小的功力愈純，宗燕是四弟子中最得寵的一個，又最肯下苦功，是故功力較三位師兄要高出半籌。

　　羅貴妃氣得哇哇大叫道：「好呀，連你們點蒼也欺負我了！」

　　她自袖中輕輕一掣，拿出一疊摺好的彩帶，抓住一頭輕輕一抖，一條長虹般的長帶陡地飛舞在空中，粉紅色的彩帶像條長虹一樣的揚過空際。

　　羅貴妃冰雪聰明，在大理國後宮終日陪伴謝冰清，除了善歌彈琴之外，由宮女那裏又學得流傳中國的宮庭彩雲舞，時常舞弄著彩帶取悅謝冰清，自謝冰清絕袂而去之後，她巧遇一個異人傳以絕世武功，並練就這種怪異的兵器，以一條長帶當為武器。

　　點蒼四大護法一見她揮手一抖之間，彩帶便筆直而起，心中俱是駭然，頓知羅貴妃內力過人，眼下無一是她對手。

　　大煙桿歐陽空嘿地一聲道：「賊婆娘，老醜婆，你沒屁眼……」

　　他這人口沒遮攔，什麼話都說得出來，羅貴妃聽得雙眉深鎖，神色陡然一黯，回身問道：「我醜麼？」

　　大煙桿歐陽空哈哈笑道：「當然很醜，人家羞花閉月，沉魚落雁，而你卻醜得像老烏鴉，好像豬八戒的媽……」

　　「胡說！」羅貴妃清叱一聲：「你的嘴非爛不可！」

　　她回身一抖手中大紅帶，化作一條紅彩，立時將大煙桿歐陽空纏在空中，向後一拖，歐陽空立時停在她的面前，而身子已被縛住，動彈不得。

　　歐陽空駭得大叫一聲道：「我的祖奶奶，你這是哪門子的打法！」

　　羅貴妃回手打了他一巴掌，叱道：「你再說我醜。」

　　歐陽空怒罵道：「沒屁眼的賊婆娘，你敢打我！」

　　羅貴妃一愣，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我讓你看……」

　　她這人本是神經不正常，自從被謝冰清遺棄之後，她傷心之下，竟癡癡成瘋，發起瘋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清醒時又與常人無異，這時被歐陽空罵得火起，神智又漸紊亂，竟然要讓歐陽空看一看……

　　她淒厲的一聲大笑，竟在寬衣解帶，抓著褲子就要鬆手，點蒼四大護法從沒有遇上這樣陣仗，不禁駭得各自奪門躍了出去。

　　歐陽空心中一急，道：「不要脫，不要脫！」

　　羅貴妃瞪眼道：「你不是要看我的屁眼麼？」

　　大煙桿歐陽空心中一急，竟沒了主意。

　　沉沙谷谷主西門雲見情勢危急，沉聲喝道：「羅貴妃，你瘋了！」

　　他這一聲大吼是佛家的獅子吼，如巨雷般響起，羅貴妃全身一震，陡地清醒過來。

　　羅貴妃怔了一怔，旋即怒叱道：「你這個老混蛋！」

　　她這時在羞憤之下，束好衣衫，抖手將大煙桿歐陽空甩了出去，撞在石壁之上，震得全屋顫搖地動。

　　羅貴妃一撥長帶，突然捲住了歐陽空的雙腳，用力一拉，歐陽空低吼一聲又飛上半空，他身形凌空，回身一飄，大煙桿如電點出，直擊羅貴妃的頭上。

　　羅貴妃冷笑道：「我要你死得比用刀割你還要痛苦！」

　　她手中長帶運用如意之極，在這一陣工夫之間，已經大煙桿歐陽空全身捲了起來，用力一拉，歐陽空隨著彩帶在地上旋起來。

　　歐陽空大吼一聲道：「你好厲害！」

　　他這時旋轉如電，身子竟是無法自制，羅貴妃存心整他，每當他身形稍停之時，彩帶便又捲在他身上，抓著用力一扯，歐陽空連環旋轉下休……

　　「呃！」大煙桿歐陽空低吟一聲，突然吐出一口鮮血，這一陣疾轉，竟將他轉得目旋神移，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陡地一聲大喝道：「放了他！」

　　只見冷寒的劍光一閃而起，「啪！」的一聲，羅貴妃手中的長帶突然斷成二截，大煙桿歐陽空一聲驚呼，身子如飛的向門外射去。

　　羅貴妃心中大驚，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冷漠的少年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威風凜凜的站在地上。可是他臉上蒼白，嘴唇無色，又像是大病初癒之人。

　　羅貴妃一愣，道：「你是誰？」

　　「白長虹！」

　　那青年冷笑道：「你的功夫竟是得自段皇爺！」

　　羅貴妃這時神色大變，道：「射日神劍，射日神劍，這是我謝郎的東西呀！」

　　請看第七卷《神戟凌雲》

第七部　神戟凌雲　第一章　情慾難捨

　　羅貴妃的臉色隨著射日神劍的出現而劇變，霎時嘴唇蒼白，淚影盈然，她痛苦的呃了一聲，流瀉的髮絲突然像一蓬長針似的直豎而起。

　　在那雙含滿淚水的眸子裏，閃現一股幽怨沉鬱的神色，她向前急急地跨出一步，大聲道：「謝郎，謝郎，你的劍！」

　　她淒厲的一聲大叫道：「這是我謝郎的劍，白長虹，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白長虹一愣，沒有想到這大理國王的寵妃竟會是一個神智不清、已近瘋狂的老婦，他冷冷地道：「這是我義伯父的東西。」

　　羅貴妃身子直顫，問道：「他在哪裏？」

　　忘情劍客白長虹渾身像是被一柄無形巨鎚撞擊一樣，修偉的身軀泛起一陣輕微的顫抖，在他腦海中又回繞起得到射日神劍的那一幕，他竭力的控制住心裏的激盪，長長地吸了口氣，冷寒的眸子裏，有一種令人不解的神色。

　　他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羅貴妃的眸子陡地一黯，閃現一絲濃濃的幽鬱之色，頹然發出一聲低回的長嘆，望著凜凜如神的白長虹，突然捂著自己的臉放聲哭泣起來，她這時真情流露，沒有絲毫勉強或者虛偽，只見她顫聲低泣，盡情的將積鬱於胸中的多年幽怨發洩出來。

　　裊裊的低泣聲迎空傳了出去，羅貴妃自己哭了一陣，只覺眼前茫茫如霧，心中空蕩的好像沒有一絲東西存在，她撩起羅袖輕輕拭去淚水，眸光渙散，凝而不聚，神情冷肅的使人起了一陣寒意。

　　她這時變得非常沉靜，沉靜得恍如一個尚待字香閨中的少女，居然沒有說出一句話，那怕是一個字都沒有。

　　這種出奇的寂靜反而給人一種恐怖可怕的感覺，尤其是沉沙谷谷主西門雲，顯得極不自在，他詫異的望著羅貴妃，身軀輕輕移動了一下，僅是一晃而已。

　　白長虹也覺察出有些不大對勁，他暗中一凜，將手中的射日神劍輕輕抖一下，一聲清越的劍吟之聲，在空中傳遍開來，飄進所有人的耳中，這劍吟聲是目前唯有的一絲音響，可是卻極快的消逝在黑夜之中。

　　羅貴妃身子不自覺的搖了搖，冷冰的眸光突然刺如劍刃，掃過每一個人臉上，雖僅是這輕輕一瞥，在她腦海中卻不知留下了多少的印象，印進她的心底……

　　「嘿！」

　　大煙桿歐陽空終於無法久耐這種寂靜的沉默，他低喝了一聲，拿出巨靈似的手掌，將嘴角上乾澀的血漬抹掉，怒視羅貴妃一眼，這一眼剛剛觸及羅貴妃臉上，他的喉結陡地一陣顫動，彷彿看見了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嚇得立時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移轉到別的地方。

　　羅貴妃怨毒的哼了一聲，恨恨地道：「你叫個什麼勁？」

　　歐陽空一呆，勉強的笑道：「我……」

　　他突然想起自己差點死在這個瘋婦手中，那股無可倫比的恨意又使得他生起氣來，怒罵道：「臭賊娘，你是那個漢子拋棄了的賤貨，找不到男人找到我老煙蟲的身上，臭婆娘，你這下可真找對啦，我身上連個銅板都沒有，你跟著我可準得受窮挨餓一輩子！」

　　羅貴妃怨毒的瞪了他一眼，嘴裏發出一種怪異的響聲，像是在咀嚼著一塊極硬的鐵塊，竟是格格直響，當真是將老煙蟲歐陽空恨得直入骨髓，幾乎想要生吃了他。

　　大煙桿歐陽空心頭一跳，大聲嚷道：「我的親奶，你可不能要了我的命！」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覺得羅貴妃給與他的駭懼，令他難以忍受，他大聲叫嚷，拔起腿來向外面奔了出去！

　　羅貴妃一聲暴喝道：「回來！」

　　大煙桿歐陽空身軀輕輕一顫，身不由主的釘在地上，黝黑的臉上頓時湧上一種極其苦痛之表情，問道：「你要幹什麼？」

　　羅貴妃冷冷地道：「我不准你走出這裏一步。」

　　大煙桿歐陽空嘿嘿冷笑道：「臭賊娘，你真把我老煙蟲吃定了！」

　　羅貴妃冷冷地一笑，如刃的目光緩緩投落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臉上，大煙桿歐陽空緩緩行至室中一隅，果然不敢出去。

　　「哈！」

　　羅貴妃淒涼的一聲大笑，道：「白長虹，將射日神劍交給我！」

　　白長虹冷冷地道：「為什麼？」

　　羅貴妃黯然道：「這是我謝郎的東西，請你還給我！」

　　白長虹見她如此癡情，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憐憫之情，暗自嘆了口氣，搖搖頭道：「點蒼鎮山之劍，從不落外人之手……」

　　羅貴妃一怔道：「我是謝冰清的妻子，怎能視為外人？」

　　「唉！」

　　一向沉默的沉沙谷谷主西門雲，這時突然深長的嘆了口氣，他神情頹喪，目光無神，輕道：「羅貴妃，二十年春煙如夢，往昔之情已不復存在，昔時之愛僅可留待追憶，你又何必太癡情……」

　　羅貴妃幽怨的道：「你說我不是謝冰清的妻子……」

　　西門雲搖搖頭道：「沒有名分的愛情，只是一泓清澈的潭水，雖然一顆石子能激起它短暫的漣漪，可是在極短的一剎那，又恢復了它的寂靜，所留下的只是回憶，並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羅貴妃顫抖的道：「這麼說謝郎並不愛我！」

　　西門雲長嘆一聲道：

　　「慾火焚身，謝冰清當時除了要發洩本身過旺的精力外，心中確實沒有愛念存在，當時男貪女愛，日夜銷魂，你倆沉溺於情慾之中，根本沒想到往後事情的結果，而雙方所能賴以維繫情感的，僅僅是慾望的發洩……是沒有愛情基礎的暫時結合，這種情感是最危險的，有朝一日，一旦雙方發現對方並非真正在愛著自己時，這種不正常的感情就會很快的結束……」

　　羅貴妃心神劇顫，道：「我自信是愛他的，這些事情的發生與結束你都很清楚，僅從我的一片癡情上，你就該知道我是愛他的！」

　　西門雲苦笑道：「你並不是真心愛他，基於心理上的某種需要，你自以為非他不愛，事實上，你所需要的只是情慾的滿足，慾火燒焦了你的心，羅貴妃，你認為我說得對麼？」

　　羅貴妃一呆，道：「我……」

　　西門雲搖搖頭道：「你在大理後宮，終日都在寂寞中渡過，一種女性心理與生理上的需要終日刺激著你，所以你天天盼望有一個男人能給與你一些精神的撫慰，謝冰清闖進大理後宮，使你忘卻了少女的矜持與自尊，想盡方法取得他的歡心，是故除了運用你的肉體魅力外，你忽略了神聖的愛情，是需要雙方心靈的共鳴，給與對方的是愛情而不是慾望……」

　　羅貴妃愕然道：「情慾難道不是生命的一部分？」

　　西門雲冷冷地道：「情慾與愛情之間相差得太遠了，雖說在生命的過程中，兩者俱不可少，可是真正的愛能使金石為開，靈犀一點，心靈俱鳴，而慾則否，多則虧，虧則損，損則焚，是故自古今來，莫不將慾望視為蛇蠍，敬而遠之……」

　　羅貴妃突然哼了一聲道：「謬論，如果每一個人都像你這樣，天下豈有夫妻閨房樂趣的存在？你這話只能去騙騙不懂事的少女，要唬我還早呢！」

　　西門雲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夫妻之合，適可而止，在天女經上說：『婦愛於夫，相敬如賓，行事之時，當以思量，首重夫體，欲多而害，如刀如刃，殺人無形，夫婦相處，真心是愛，欲多焚身，切記切記……』所以說，一個愛其夫的人，絕不可終日追逐於床笫之樂……」

　　羅貴妃有如大夢初醒，像是突然瞭解到愛情，她痛苦的望著屋頂，怔怔地出了一回神，喃喃道：「這麼說我是在害他了……」

　　西門雲冷笑道：「當然，你幾乎毀了他全身的功力，如果不是我冒險偷偷潛入大理後宮，謝冰清恐怕早已毀在你手上都還不知……」

　　羅貴妃心中陡地湧起一股恨意，她雖然深知西門雲說得頗有道理，當她一旦想到謝冰清是因西門雲才離她而去時，心底禁不住將這麼多年的孤獨和哀傷遷怒在西門雲的身上，而恨不得將他一掌毀在手裏。

　　她淒厲的一聲大吼道：「西門雲，你認為我不會殺了你麼？」

　　西門雲全身一顫，道：「你會的，我早就預料到了！」

　　他喘了一口氣，道：「不過你可能要失望了！」

　　羅貴妃見他說話時精神萎頓，目光渙散，恍如是受到嚴重的內傷一般，她心裏一驚，上前道：「你怎麼啦？」

　　西門雲冷冷地道：「我中了『天星沙』，現在沒有辦法和你動手……」

　　羅貴妃哦了一聲，道：「『天星沙』乃是我們大理段家之物，有誰會拿這種東西害你？」

　　西門雲怒聲道：「段皇爺唯恐我和他爭這南疆第一高手之譽，暗中施出詭計，居然使我真氣流散，三年之中不能運功！」

　　羅貴妃大驚，道：「是段皇爺？他不會是這種人！」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哼一聲道：「段皇爺卑鄙無恥，和我動手時，施出『迴旋手』幾乎要了我的命，我知道這人意不在我，他在寒玉匕柄上塗上一層無形無味的天星沙，西門雲谷主那時不察將寒玉匕自我身上拔出之時，不知不覺中了劇毒。」

　　羅貴妃怨毒的斜睨了白長虹一眼，冷冷地道：「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話？」

　　白長虹一怔，立時大怒道：「你雖是我義伯父的朋友，可是我無法再尊敬你，羅貴妃，現在請你即刻給我滾出去，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羅貴妃怒叱道：「小孩子，竟敢對我無禮！」

　　她氣得將手中彩帶一丟，舒開右掌拍了過來。

　　白長虹身形輕飄飄地一晃，長劍輕輕一掠，揮空自斜側切了進去，羅貴妃掌心方吐，對方神劍已斜切而來，她心中大駭，疾快的縮手而退。

　　「哼！」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你的功夫也不過如此！」

　　他這時雖然身上重傷尚未康復，不敢妄運真力，可是他已得射日神劍的真髓，隨手一揮，也有意想不到的凌厲，羅貴妃雖然身負邪門絕學，但當她和這種至大至剛的劍法交手時，相形之下，一時不知所措。

　　白長虹手中的劍有似一隻靈異的長蛇，在羅貴妃身子一退之時，隨身跟進，嚇得羅貴妃連退數步。

　　羅貴妃心中一凜，大怒道：「小輩，你也敢欺負老娘！」

　　她這時神智清醒，曉得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重傷未癒，不能提聚內家之力，冷笑一聲，掄起雙掌攻了過去。

　　當勁如山，其鋒如刀，白長虹只覺得身上傷勢一痛，手中長劍已沒有原來凌厲，他心中一寒，忖道：「羅貴妃掌法詭異，手勁特強，我因身上負傷太重，沒有辦法支持太久，否則傷口可能會崩裂……」

　　他沉聲低喝，長劍如電閃出。

　　羅貴妃看得心中一顫，不禁想起謝冰清在大理後宮，手持射日神劍的樣子，正是這青年那種威風凜凜的寫照。

　　她的心神一蕩，手臂上已中了一劍，殷紅的鮮血湧出，點點滴滴的灑落在地上。

　　「呃！」

　　羅貴妃痛苦的哼了一聲，道：「你……」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要你滾出去！」

　　羅貴妃看了看手臂上的傷勢，知道對方手下留情，只傷了些皮肉，她痛得怒笑了一聲，叱道：「你的義伯父都不敢這樣待我，而你一個晚輩居然敢這樣不把我放在眼裏！」

　　她像是非常傷心似的，恨恨地道：「我不將你碎屍萬段，不能解去心頭之恨。」

　　正在這時，室外突然響起一聲爽朗的大笑，在黑夜之中傳來，震得室中四壁簌簌抖動，驚得西門雲面若死灰，畏懼的望著室外。

　　羅貴妃嘴唇顫動，喃喃道：「是段皇爺……」

　　果然，笑聲一斂，門口人影已現，只見段皇爺衣衫飄飄，臉上陰陰浮出一絲笑意，步履橐橐，緩緩地走了進來。

　　羅貴妃急忙跪在地上，道：「我皇萬歲！」

　　段皇爺哈哈一笑道：「好，你還沒忘了我。」

　　羅貴妃恭身跪在地上，低著頭道：「我皇恩比天厚，妃子怎敢相忘……」

　　段皇爺嗯了一聲道：「平身！」

　　羅貴妃急忙道：「謝皇上！」

　　她恭敬的站了起來，雙手低垂，低著頭退回一邊，要知大理國雖然是有名無實，可是段家門規森嚴，君臣關係至今未廢，羅貴妃此時雖然已恢復自由之身，可是一見段皇爺出現，依然要執君臣之禮。

　　段皇爺斜睨了羅貴妃一眼，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羅貴妃全身突然一顫，道：「我……」

　　段皇爺陰沉的一笑，道：「是他們欺負你嗎？」

　　羅貴妃在段皇爺之前，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由於羅貴妃在大理後宮居住多年，對段皇爺生出一種畏懼心理，每當她和段皇爺相見之時，便覺對方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儀，而使得她自慚形穢，有些不敢仰視。

　　段皇爺目光一冷，道：「我們段家世代顯赫，江湖各派沒有一家不尊段氏族人，你在這裏蒙受委屈，我段某自然要……」

　　西門雲冷笑一聲道：「姓段的，你是想趁火打劫！」

　　段皇爺冷冷地道：「你死到臨頭，還敢頂撞我！」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緩緩流過羅貴妃的臉上，輕聲問道：「你可要我替你作主？」

　　羅貴妃恭身道：「全憑我皇作主，小妃謝皇爺的恩典！」

　　她盈盈又要下拜，段皇爺疾快伸手扶著她的手臂，羅貴妃激動的謝了一聲，往後退了下去。

　　段皇爺望著白長虹冷笑道：「你沒死？」

　　白長虹目光一閃，如刃的瞪了段皇爺一眼，恨恨地道：「你的寒玉匕還要不了我的命……」他心中一陣激動，右臂輕輕推出，手中長劍一顫，道：「我還要領教！」

　　段皇爺似乎一怔，沒有想到這個青年會這樣的倔強，在身受重傷之下，還敢指名和自己動手。

　　他哈哈兩聲大笑道：「好一個狂傲的晚輩，在受傷之下還敢逞強，我姓段的是何等樣人，豈會乘這個時候和你動手，哈哈！等你傷勢完全恢復之後，我自然會再找你算賬！」

　　他向前大跨一步，對沉沙谷谷主道：「西門雲，我倆的事怎麼樣了？」

　　西門雲冷冷地道：「你看我還能動手麼？」

　　段皇爺故意裝著非常驚詫的樣子，奇怪的問道：「怎麼？難道西門兄生病了？」

　　西門雲冷漠的道：「閣下在寒玉匕上塗上了天星沙，這種詭異的安排，確實是出乎我的意料，從現在開始三年之內，南疆再也沒有人和你爭那天下第一之譽了。」

　　「哦！」

　　段皇爺奇怪的道：「有這種事？天星沙雖是我們段家祖傳之物，可是本皇爺還不會作這種事……喔！我想起來了，這一定是我那笨徒弟幹的傻事，前幾天他還拿寒玉匕焚煉天星沙……對了，他可能忘了淨除天星沙的餘渣！」

　　西門雲冷笑道：「閣下又何必在本谷主面前演戲，你的心思能瞞得過所有人，卻瞞不過我西門雲的一雙眼睛……」

　　段皇爺怒笑道：「這麼說西門兄真認為我是故意……」

　　西門雲目中寒光一閃，道：「我絕對相信我的眼睛，所見所聞都足證你會這樣做。」

　　段皇爺清叱一聲道：「你看見什麼？」

　　西門雲不屑的道：「我曾親眼看見你利用羅貴妃傷害謝冰清，你可曾還記得那一段往事，你對羅貴妃說的話……」

　　段皇爺神色大變，道：「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不能再留下你……」

　　西門雲暗中打了一個寒顫，面上卻絲毫不懼，他冷哼一聲道：「我早知道你不會容我，不過你的心機又白費了，自從我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我已將這件事情寫在一本練功要訣上，只要你敢向我下手，那件事便會由其他人公開，而使整個江湖上都知道你的為人，永遠不恥段家……」

　　段皇爺凝重的道：「那個人是誰？」

　　西門雲平靜的道：「是你所要害的那個人，你再想想，除了謝冰清之外還有誰是你極需消除的人，或許你心裏已經明白……」

　　段皇爺雙目陡地一睜，大聲道：「他還沒有死？」

　　西門雲冷冷地道：「他人雖活著，卻跟死差不多……」

　　段皇爺長長嘆了口氣，稍稍放心的道：「我現在已想出對付他的辦法了，西門雲，沉沙谷上下五十餘人，今晚休想有一個走出這裏，我姓段的若不將你除去，早晚當真是寢食難安……」

　　他嘿嘿兩聲大笑，對羅貴妃道：「你可以報仇了，當初若不是西門雲，謝冰清也不會拋下你，歸根究柢，數這老東西最可惡！」

　　羅貴妃恨得一咬牙，道：「是的！我非殺了他不可！」

　　她像是瘋狂了一樣，尖銳的一聲大叫之後，身形一躍，張開雙臂，對著西門雲的身上抓過來！

　　白長虹冷哼了一聲道：「你冷靜一點！」

　　他深知此刻西門雲連舉手的力量都沒有了，如何能抵得過羅貴妃這沉重的一撲，長劍一斜，辛辣的劈向羅貴妃的背上。

　　「嗤！」

　　羅貴妃雙臂正要撲向沉沙谷主西門雲的喉結之處，背後突然響起一聲劍嘯，她心中一寒，身形向斜邊一飄，回手擊出一掌。

　　白長虹曲臂一挑，劍尖突然自下而上，對準對方的掌心之處點去，這一招大出羅貴妃的意料之外，她收掌欲退之際，掌心之中已傳來一股疼痛，鮮血已自掌指間流下，淌落在地上。

　　「哼！」

　　羅貴妃一連兩次都是傷在對方長劍之下，心中那股憤怒，當即掩去了她的冷靜，她痛呃了一聲，望著血淋淋的手掌發出一聲憤怒的大吼。

　　段皇爺神色大變，道：「你給我下去，這個仇交給我來報！」

　　羅貴妃搖搖頭道：「妃子若不親殺此賊，誓不走出沉沙谷一步，他先前傷我左臂，現在又傷我手掌，這樁仇恨是永遠解不開了！」

　　白長虹威風凜凜的叱道：「潑婦，你再不知進退，休怪我下重手了！」

　　羅貴妃氣得五內欲裂，身軀上竟激起一陣抖顫，她大吼了一聲，望了段皇爺一眼，問道：「我能殺他麼？」

　　段皇爺搖搖頭道：「你不行！」

　　他目光一冷，眉梢突然罩上一層其寒如冰的煞意，冷笑一聲，緩緩抬起右掌，向白長虹行去！

　　白長虹心中一寒，握劍斜立，道：「很好，我們可以再拚個死活！」

　　段皇爺陰沉的答道：「不錯，這一掌我便要了你的命！」

　　只見他右掌在空中輕輕一揚，一股耀目的光華自掌中耀吐而出，這時白長虹無法睜開眼睛。

　　西門雲臉色大變，道：「穿雲掌！」

　　「轟！」

　　掌勁一出，白長虹只覺喉間一甜，身形一顫，連連退後七、八步，他痛苦的悶哼一聲，顫道：「你好卑鄙！」

　　話音未逝，一股鮮血已經噴灑在地上，頓時白長虹一擲長劍，暈了過去。

　　　　　　　　　第二章　幽魂索命

　　忘情劍客白長虹在一招不及之下，痛暈在地上。

　　西門雲神色慘變，急得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劇烈的顫抖了一下，憤怒的臉上浮起一連串劇烈的抽搐，他黯然搖搖頭，望著白長虹的身軀，喃喃道：「天意，天意，這真是天絕我！」

　　大煙桿歐陽空一見白長虹受傷倒地，心頭一酸，兩滴淚水自眼角流下，他大吼一聲，道：「長虹，長虹，你振作起來！」

　　他痛苦的扯著忘情劍客白長虹的手臂，只見白長虹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縷血絲自嘴角溢出，低垂雙目恍如已經死去。

　　在歐陽空的耳際，恍如自夢幻中傳來段皇爺低沉的笑聲，在這笑聲裏，隱藏著一種令人恐懼的寒意。

　　歐陽空全身直顫道：「我替你報仇，白長虹，我和你一同死！」

　　他悲慘的一聲大笑，將插在腰上的大煙桿拔了出來，兩隻眼睛睜得像銅鈴一般大，低喝一聲，掄起大煙桿朝段皇爺的身上點去。

　　「嘿！」

　　段皇爺身形一移，道：「你這個缺德鬼，居然還有兩下子！」

　　大煙桿歐陽空攻勢凌厲，大罵道：「放你媽七十二個臭屁，你是什麼狗屁皇爺，我老煙蟲生來賊命，專愛找富貴的人拚命！」

　　這個嘴上不饒人的高手，忠義赤膽，一生之中僅交了白長虹這個狂傲的朋友，這時一見他命在旦夕，心裏那種義憤，簡直不是筆墨所能形容，他此刻已不知利害得失，只想能和段皇爺拚個同歸於盡，出手招式全無章法規矩，全然是攻敵招式。

　　奈何，雙方功力相差懸殊，一絲也取巧不得，不管歐陽空怎麼出手，段皇爺始終輕鬆的避了過去，連一絲衣角都沒有辦法摸著。

　　歐陽空怒叱道：「狗娘養的，你怎麼不還手？」

　　段皇爺哈哈笑道：「我只要一出手，你的命就沒有了！」

　　「罷了！罷了！」

　　大煙桿歐陽空突然身形在空中一頓，黯然一聲長嘆，悲涼的道：「我既然不是你的對手，還打幹什麼，我不如死在你的面前……」

　　他深深的看了白長虹一眼，道：「白長虹，我先走一步了！」

　　這個忠肝義膽的老煙蟲，性子當真暴烈異常，說完之後，揚起了大煙桿，對著自己的腦袋上點去。

　　「嘿！」

　　段皇爺突然冷喝一聲，道：「這麼太便宜你了！」

　　他的手指突然撩空點去，一縷勁風悄無聲息的點向大煙桿歐陽空的手臂穴上，出手之快，令人意想不到。

　　大煙桿歐陽空只覺手臂一麻，手中大煙桿突然跌落在地上，他恨恨地怒視了段皇爺一眼，道：「你要怎麼樣？」

　　段皇爺嘿嘿一笑道：「我要你看看我的眼睛！」

　　大煙桿歐陽空一怔，不覺得將目光移注在對方的一雙眼睛上，他的心神劇烈一顫，臉上那般悲憤欲死的表情突然蕩然無存，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平淡而喜悅的顏色！

　　在對方那種如夢幻的目光裏，歐陽空突然發現有一些失去的東西，重新回到了他的眼睛，他嘴唇輕輕閃動，發出一連串低聲的呼喚，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人名字，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行去，只希望更走近些，看清對方目光裏所浮現出的東西！

　　段皇爺心平氣和的道：「我的眼睛裏有她，你的眼睛裏有我，唯有你進到這裏面才會追尋到她，你來吧！安息之神將給你所要得到的東西……」

　　歐陽空恍如沒有靈魂一樣，向段皇爺的身前行去！

　　西門雲沉聲道：「老煙蟲，你中了他的攝魂大法！」

　　歐陽空像是整個神思都凝注在對方的眼睛裏，對於西門雲的喝聲充耳不聞，緩慢的移動著步子。

　　臉上沒有悲憤，也沒有痛苦，代之而起的是一種笑意，這笑意太勉強，在笑意的後面，始終有種讓人不解的陰狠藏在其中，只是沒有人察覺，也沒有人注意！

　　段皇爺哈哈笑道：「在安息之神的國度裏，你將忘卻一切的仇恨與恩怨，你所要的是安息，永遠的安息！」

　　大煙桿歐陽空喃喃道：「仇恨，恩怨……」

　　在距離段皇爺身前還有兩步之遠時，他的身子突然泛起一陣抖顫。

　　段皇爺知道他的靈智已失，不禁笑道：「這些東西對你已不重要，唯有在安息之神快樂的花園裏，你才會感覺得生命的充實與完美，那裏有你在現實中所得不到的美女、金銀、珠寶、美酒……」

　　「嘿！」

　　陡地，大煙桿歐陽空一聲低喝響起，在段皇爺驟不及防之下突然躍起，揮起雙掌閃電似的劈了出去。

　　「轟！」

　　空中響起如雷般的巨響，段皇爺身子斜斜的摔出半丈之遠，而歐陽空也倒翻在地上。

　　「嗯！」兩個人同時低哼一聲，俱噴出一口鮮血，段皇爺歪歪斜斜的站了起來，怨恨的瞪著歐陽空。

　　歐陽空身子一顫，暗中打了一個寒顫，道：「你還能活著站起來！」

　　段皇爺一抹嘴上的血漬，嘿嘿冷笑道：「我真低估了你，沒想到你裝扮成中了攝魂大法的樣子，而乘機暗算我，還好我應變的快速，否則這兩掌準得要了我的命。」

　　歐陽空冷叱道：「你真他媽的烏龜的命，王八的壽，我老煙蟲滿以為這下可替白長虹報仇，誰知道你這龜兒子命竟是這麼的好，身中兩掌僅受了一點輕傷，看來我歐陽空心機白費，命中注定報不了仇了，唉！這兩掌也是天意，若不是西門谷主適時一聲大喝，使我清醒過來，連這兩掌都不能打到你，可惜我本身功力不夠，失去這千載難逢的唯一機會！」

　　段皇爺冷漠的道：「這可能算我一時大意中了你的暗算，不過這種機會只能有一次，現在你想再製造這種機會也不可能了！」

　　歐陽空深吸口氣，道：「這個我也知道，我也曉得自己功夫和你相差懸殊，再動手只有自取其辱，現在你可以動手了，我絕不反抗！」

　　段皇爺冷冷地道：「你還算有自知之明，這一次出手我可不是跟你兒戲，不過這麼輕易殺死你，不能出我胸中那口怨氣，我想要給你點厲害瞧瞧！」

　　歐陽空雙目圓睜，道：「你要怎地？」

　　段皇爺哈哈笑道：「好節目還在後頭，你慢慢就會知道……」

　　他目光朝羅貴妃一施眼色，道：「你先點他『巨闕』、『曲池』、『紫府』三穴。」

　　羅貴妃答應一聲，身形向前一躍，憤怒的一聲大笑，猙獰的豎起了一指。

　　歐陽空這時仍然談笑自如，自知傷勢沉重，無法和羅貴妃這個頑強高手相抗，見她揚起一指向自己身上點來，索性閉上雙目，一派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的樣子，任由對方手指點來。

　　羅貴妃疾快的點了歐陽空的穴道，伸手將他提了起來，段皇爺目中閃過一絲令人恐懼的神色，道：「這個老東西我暫時交給你，等我將這裏的人通通殺死之後，你將他送往我的行宮，我要好好修理他一頓。」

　　羅貴妃恭身道：「小妃遵旨！」

　　段皇爺冷冷的看了西門雲一眼，道：「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西門雲悶哼一聲道：「你如刀俎，我如魚肉，愛殺愛砍全看你的，不過我要先告訴你一聲，沉沙谷裏高手如雲，你來時容易去時難，也許你連這裏都走不出一步，便要血濺而死。」

　　段皇爺哈哈大笑道：「原來你還想著點蒼四老會來保護你，哈哈！西門雲，我告訴你吧，點蒼四老在我來時已和令嬡遭到同一命運，此時可能尚在那裏吹風呢！」

　　西門雲黯然道：「你對他們下毒手了？」

　　段皇爺搖搖頭道：「我來時還沒有這個打算，所以僅點了他們的穴道，可是眼前事情逼得我不得不改變初衷，這些人會因為你而通通被殺！」

　　西門雲怒叱道：「姓段的，我變作厲鬼也要纏死你！」

　　段皇爺冷笑道：「恐怕你沒有這麼大本事！」

　　他陰沉的望著沉沙谷谷主西門雲，突然仰天哈哈的一聲大笑，那知他笑聲甫出，臉上肌肉突然一陣刻烈的抽動，目光凝聚在屋中的頂上，驚慌的倒退著……

　　只見在屋頂的一根橫樑柱上，一個龐大的黑影停在上面，那個人雖然只有一個背影，可是對於段皇爺簡直是太熟悉了。

　　他全身起了一陣冷顫，說道：「你是……謝……」

　　那個人突然回頭，一張恐怖的臉龐陡然躍進段皇爺的眼中。

　　那個人目光一冷，彷彿來自一個幽冥的世界，一聲不是出自人類嘴中的冷笑，冰冷的道：「姓段的，你不會想到我還活在這個世間上吧！」

　　段皇爺略定心神，道：「你！你是誰？」

　　那個人冷冷地道：「我是幽靈之神，一個被人世所遺棄之人，我也是一個滿身血債的幽靈，我來這個世間，是要向一些人索取血債，你是我所要找的第一個……」

　　這聲音太熟悉了，雖然是隔了這麼多年，段皇爺一聽便知道這是誰來了，他畏懼的倒退一步，道：「你還活著？」

　　羅貴妃突然一聲尖叫道：「你是冰清……謝冰清果真沒有死！」

　　那個人冷漠的看了她一眼，道：「謝冰清軀體已經死了，可是他的靈魂卻與世長存，羅貴妃，你的遭遇可堪同情，可惜你的癡情是一場春夢，到頭來一場空……」

　　羅貴妃顫聲道：「冰清！你還記得我？」

　　謝冰清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我對每一個人都記得很清楚，尤其是你和段皇爺，更是我永遠不會忘的……」

　　「真的！」

　　羅貴妃高興的道：「這麼說我這幾年沒有白等！」

　　謝冰清依然冷漠的道：「你白等了，今日見到我的真實面貌，像我這種人見人厭的樣子，可還敢和我在一起？」

　　羅貴妃激動的道：「我……」

　　但當她藉著燈光看到對方那種令人恐怖的樣子之時，底下的話不覺的咽了下去，的確，羅盡世間所有醜惡之人的臉譜，也找不出一張可和謝冰清的可怕臉龐相比，因此，這絕難想像是一個人的臉，而是一張被銳刀利刃所削爛的一張臉，連魔鬼的醜惡樣子，都比不上現在的謝冰清那麼駭人。

　　謝冰清見羅貴妃嚇得不敢說話，不禁冷笑道：「你所愛僅是一個表面，現在你心中的偶像已經毀滅，也不值得你再去愛了。」

　　他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又有誰知道我的臉是怎麼毀的？」

　　段皇爺驚顫了，他畏懼的低下頭去，額上居然冒出一股冷汗，心裏雖在告訴他要極力鎮定，可是那令人無法忘懷的一件事，怎麼樣也無法抹去他的影子。

　　羅貴妃幽怨的道：「告訴我，是誰毀了你的臉？」

　　謝冰清冷冷地道：「告訴你又能怎麼樣？難道你還會替我報仇？」

　　羅貴妃昂然道：「當然，就算這個人是我最親近的人，我也要親手將他殺死在你的面前。」

　　謝冰清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你果然對我還有點情義……」

　　他望了段皇爺一眼，道：「這個就在你的眼前……」

　　段皇爺驚駭的抬起頭來，嚇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羅貴妃也有些意外，吶吶地不知所以。

　　謝冰清沉聲問道：「姓段的，這件事你敢承認麼？」

　　段皇爺顫聲道：「我又有什麼事不敢承認？」

　　羅貴妃這時反而冷靜下來，她奇異的望著段皇爺，心頭有種難以形容的難過，突然跪下身去，道：「我皇，你真這樣害了冰清？」

　　段皇爺長長嘆了門氣，道：「自從我將你賜給謝冰清之時，我已決心要你倆鴛鴦長在，青春永駐，成為神仙愛侶，在我大理國也算一段佳話，哪知西門雲老東西幾句挑撥，竟使一樁令人羨慕的鴛鴦拆散東西，各居一方，我心痛之下，又可憐你傷心欲死，發誓要將謝冰清找回，若是他不肯回心轉意，我只好將他的臉毀去，在這種情形下，我不得已才這樣做……」

　　羅貴妃淡淡地道：「你這樣做是為了我好，我怎能再恩將仇報而怪你呢，皇爺，小妃沒有什麼可報答你，只請你容我三拜，表示我一點心意……」

　　段皇爺急忙上前，道：「免了，免了！」

　　他的手才觸及羅貴妃的手臂，羅貴妃突然以詭異的快速手法，抓住了段皇爺的頸子，用力捏了下去……

　　段皇爺一顫，道：「你……」

　　他喉結一緊，呼吸陡然停頓，在生死逼於一剎那的瞬間，一種求生的本能，運足勁力，揮手向羅貴妃的身上劈去！

　　「砰！」

　　由於雙方距離太近，手掌居然用不上力，羅貴妃痛苦的發出一聲慘叫，一縷鮮血自她嘴裏流出，她怨毒的哼了一聲，道：「皇爺，你待我太好了，不過你這種好實在令人不敢接受，你毀了冰清，我只得將你捏死……」

　　她死命的不放手，段皇爺身上一陣搖晃，眼前金星四射，突然一口氣喘不過來，而暈死過去。

　　不過段皇爺臨死之時，似乎是不甘就這樣死去，手掌箕張，五指如刀的插進羅貴妃的胸前，羅貴妃慘叫了一聲，身子翻倒在地上，鮮血疾湧，汩汩流出……

　　段皇爺臉上一陣抽搐，雙眼瞪大有如銅鈴，在地上伸了伸腿，剎那間死去。

　　這種令人駭懼的場面看得西門雲一聲長嘆，暗暗地搖了搖頭道：「天道循環，屢報不夾，一代宗主居然這樣身死，確實是使人想不到……冰清兄，你的仇可報了！」

　　謝冰清黯然道：「他死了……」

　　羅貴妃在地上一陣痛苦的掙扎，臉上突然現出一絲笑意，她恍如非常自得，眸子裏竟流出一絲淚水道：「冰清，我替你報仇了！」

　　謝冰清點點頭，道：「你太癡情了，我對不起你……」

　　羅貴妃喘了幾口氣，道：「我現在才曉得兩情相悅的真諦，愛能使一個人產生勇氣，也能使人意志消沉，我能為你做一件讓你高興的事，雖然是以死換來的，卻是非常值得……」

　　她以一種夢幻的聲音，道：「我也許要比你先走一步，結束了我在這世間的旅行，我會在那個遙遠的地方等著你，並要建一座很大很大的花園，像大理後宮一樣的美麗，然後等你來了之後，我們就住在那裏面，永遠也不出來了……讓你享受一下世間幸福……」

　　她深情的望著謝冰清又道：「我現在不再怕你那張臉了，你的臉美醜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只要你的心，你的心好……」

　　謝冰清激動的道：「你救……」

　　羅貴妃恍如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淒涼的笑道：「你！怎麼不喚我的名字了呢？以前你不是最喜歡我那個……」

　　語聲突然中斷，呼吸驟地轉急，謝冰清似是非常焦急，竟急得出了一身冷汗，羅貴妃一怔，喘道：「叫……叫我……呀……」

　　但是她失望了，未等對方出聲，她的氣息已經中斷了，在臨死一剎那怔神之間，她心裏突然出現了許多疑問，這些疑問將永遠伴隨著她的靈魂，而再也解答不出了，因為她已經死去，死得非常安詳，眼簾低垂，像是個老年謝世的人，臉上沒有一絲痛苦，還有一絲淡淡地笑意掛在嘴角上，淡得只有謝冰清能看得出來。

　　謝冰清望著死去的羅貴妃，顫聲道：「請你原讓我這樣做，若我不這樣做，沉沙谷將死不少人……唉！我這樣騙了你的感情，是件不得已的事情……」

　　段皇爺和羅貴妃先後死去，使屋中的氣氛陡地沉重起來，西門雲望著謝冰清的背影，道：「冰清兄，你不要難過了，羅貴妃能這樣死去，正是她的解脫，人總雖不了一死，還是時間……」

　　「爹！」

　　西門雲幾乎愣了，他似乎不敢相信這叫出自謝冰清的嘴中，他懷疑的看了看門外，驚道：「冰清兄，你……」

　　「爹……我是雪兒……」

　　謝冰清陡地轉過身來，在臉上輕一抹，露出西門雪那美艷如花的臉靨來。

　　西門雲愣，道：「雪兒，怎麼會是你……」

　　西門雪眸中含淚，道：「孩兒被段皇爺點了穴道之後，暗中運功解穴，好在段皇爺對我出手甚輕，穴道一解，我無意中發現段皇爺遺落了一本小冊子，上面記載著他和謝冰清之間的一些恩恩怨怨，我見爹爹危急，解開點蒼四老的穴道，商量如何解救你老人家，靈機一動，我突然想用這種方法將段皇爺嚇走，找到那張黃金面具……」

　　西門雲神色大變，道：「逆女，你可知這樣害了兩條生命……」

　　西門雲顫聲道：「女兒當時沒再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

　　西門雲冷冷地道：「你化裝的功夫倒是不錯，連聲音都學得維妙維肖，我真不明白你在一時之間，如何學得這麼多……」

　　西門雪輕聲道：「說話的也不是，是宗燕伯伯躲在屋頂上對答，我所以不敢下來，正是為了這個原因，由於來得太突然，段皇爺和羅貴妃一時被我這種樣子駭倒，竟然沒有發現……」

　　西門雲暗暗地嘆了口氣，道：「段皇爺死不足惜，可憐的是羅貴妃，她一生孤苦，雖然偏激了一點，可是生平卻很少做壞事，你這樣做使她在九泉之下，都難以瞑目！」

　　西門雪低頭道：「孩兒知道對不起羅妃子，不該用這種方法騙取她的情感，她一生孤苦無依，孩兒願做她的義女，將她好好地葬了，看守著她的墓……」

　　西門雲想要再說什麼，點蒼四老已連袂走了進來，宗燕首先向西門雲請罪，然後焦急的道：「西門谷主，白長虹是否會死？」

　　西門雲移動身軀，伸手在白長虹的身上檢試了一會，凝重的嘆了口氣，望著段皇爺的屍體，道：「穿雲掌很少人能接得一掌，白長虹以受傷之軀再受穿雲掌一下重擊，本來必死無疑，可是我剛才細細的診脈，發現他經脈正常，也許不會有什麼問題。」

　　點蒼四老同時長長喘了一口氣，鬱結在眉宇之間的愁意逐漸淡去，已沒有先前那樣緊張了。

　　西門雪急急地道：「爹，你的天星沙毒如何拔除？」

　　西門雲搖搖頭道：「沒有辦法拔除，除非是服天星沙的解藥。」

　　身形一晃，西門雪突然奔在段皇爺的身旁，在他身上搜索著，不多時她自段皇爺的懷中找出一個磁瓶道：「爹，你看看這是什麼？」

　　西門雲拿過來，在鼻子上嗅了嗅，道：「這是天星沙的解藥，孩子，爹的功夫不會廢了！」

　　他激動的道：「四老，請你們把白長虹扶入老夫的屋中，我那裏有幾種靈藥，也許他會復原得更快……」

　　他倒出數粒其小如豆的綠色藥丸，一連服下幾顆，盤膝運了一會功，身上突然冒出一股冷汗，道：「我已好了！」

　　西門雪鬆了口氣，道：「爹，你真要點蒼在南疆重新復派？」

　　西門雲見點蒼四老已經不在，道：「當然，點蒼和我沉沙谷世代交情，爹不管是在道義上或道理上都要義不容辭的支持他們！」

　　西門雪一急道：「這樣一來我們沉沙谷可慘了！」

　　西門雲奇道：「為什麼？」

　　西門雪嚴肅的道：「點蒼復派，南疆第一家要落在別人手了！」

　　「哈！」

　　西門雲哈哈大笑道：「你還是個孩子，什麼事都還不懂，走吧，我得替白長虹療傷去，晚了可能有功夫被廢的危險！」

　　夜涼如冰，這父女兩個身形一晃，已消逝在茫茫的星夜之中。

　　　　　　　　　第三章　開山大典

　　初晨，大霧罩滿點蒼山，白茫茫的一片，山藏在霧影裏，霧遮住了點蒼山，彷彿是一道薄薄擋住了一切，分不清哪個是山，哪個是樹……

　　茫茫的雲空，自天之一角，突然閃起一道光暈，逐漸透射下來，愈闊愈大，於是雲淡了，霧也散了，點蒼山漸漸露出頭角，像曦陽一般初露鋒芒。

　　點蒼派──在南疆復派的消息終於傳遍整個武林，雖然各家俱已接到請帖，可是沒有一家肯來參加觀禮。

　　在這開典參禮的清晨，點蒼派的人心裏俱是焦急的……

　　點蒼派是多災多難的，經過滅派的厄運之後，要再想在武林中重新創一點眉目，那當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誰都知道點蒼派除了一個忘情劍客白長虹外，再也沒有一個弟子敢在江湖上露面，因此各家對於點蒼復派之舉都表示有些懷疑，認為已經殞落的星星是很難再發出光芒！

　　可是，那顆星星在天空中突然光芒大盛，點蒼派經過這顆慧黠的星芒照耀，終於又激起了朝氣，像這美好的初晨，等這雲霧消逝之後，它的光輝將遍灑大地！

　　自上清觀沿路下來，排滿點蒼派的弟子，這些弟子本是沉沙谷的高手，現在已俱由西門雲率領，投進了點蒼派。而西門雲因對點蒼山恩澤太大，白長虹苦苦請求，西門雲方始答應暫代掌門之職，而點蒼四老各有職司，成為點蒼派的四大護法，忘情劍客白長虹則因恩怨在身，暫時沒有職務，一切的安排多是點蒼四老的意思。

　　雖是經過白長虹在南疆大會各派之後，他的名氣反而凌駕在點蒼派之上，他似乎是點蒼派的代表，各派只知道點蒼有個白長虹，而不知道點蒼尚有碩果僅存的四老……

　　霧逐漸淡去，靜悄悄的消逝在山中！

　　上清觀在一片寂靜下顯得更莊嚴肅默，大殿門口兩個值司的徒弟，恭身垂立在殿門兩旁，一條麻石鋪就的石道蜿蜒直通山下，可是山路寂然，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唯有那些在山下接待的弟子。

　　「噹！」

　　一聲清越的鐘聲自山頂上傳了下來，裊裊的餘聲遍傳整個山林，喚起了新生的點蒼……

　　大殿上的白長虹望著列代祖師的牌位，黯然搖了搖頭，他想起以前顯赫的點蒼山，日夜都有人巡迴拜訪時，心裏便激起一股莫名的心酸，而現在點蒼在開派大典之日，竟沒有一派來參加盛會，他心中的一陣難過遠非筆墨所能形容！

　　西門雲凝重的道：「不要再多想了，我們按時舉行大典。」

　　白長虹嗯了一聲道：「所有接到請帖的各派，如果不來，就表示沒有將我點蒼派放在眼裏，從今以後就非我點蒼之朋友……」

　　西門雲苦笑道：「創派之難，各派皆然，沒有一派在創派之時，不經過艱辛的奮鬥，我們這點挫折並不算什麼？我相信憑著我西門雲這點老面子，有幾家不會不來！」

　　白長虹搖搖頭道：「那樣太勉強了，我所要的是他們自動前來參加此一盛典！」

　　西門雲輕輕微笑道：「南疆各家或許是因為你將他們擊敗，而不好意思來，不過我相信他們氣量不會這樣窄小，因為他們將來還需要我……」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高聲大喝道：「閃雷派雷平到……」

　　白長虹急忙走出去，只見閃雷派雷平笑容滿面，領著兩個閃雷派高手如馳奔來。

　　他臉上笑容如昔，望著白長虹點頭為禮，好像根本沒將受折在白長虹手裏之事放在心上。

　　雷平哈哈笑道：「白少俠，今日恭喜你了！」

　　白長虹含笑道：「哪裏！哪裏！能得雷兄的捧場，小弟感激不盡！」

　　接著，又有弟子傳報道：「冷楓堡古力……」

　　「冷雲谷沈剛……」

　　一時之間，南疆各派中來了一大半，點蒼派弟子急忙將他們領進大殿中，這些各派代表似乎都不提說與白長虹之間的事，恍如根本沒有發生那回事一般。

　　當然，這完全是看西門雲的面子，南疆各派俱知西門雲是南疆第一個領袖人物，他們雖然心裏不服，表面上仍要裝得極為順和，因為西門雲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如果不給西門雲面子，他們各家都知道，將不能再在南疆立得住腳。

　　「噹！噹！噹！」

　　空中響起一連串三聲鐘響，緊扣心弦的大鐘飛揚之聲，徐徐縷縷的傳過每一個人的心頭，迴蕩在耳際。

　　大殿立時肅靜下來，眾人俱凝重的站著……

　　一陣梵唱之聲徐徐傳來，只見二十四名道人手持火炬，自大殿兩旁緩緩走過，肅默的行列看得南疆各派心中一寒，但想不到點蒼派在數月之間，竟召得這麼多的弟子？

　　隨著這兩列道人之後，西門雲由點蒼四老伴隨著走出來，他手捧香爐，凝重的朝祖師的供案上行去。

　　只聽一聲大喝道：「上香！」

　　西門雲恭敬的將香爐送至祖師牌位之前，恭敬的跪了下去，連著磕了三個響頭，望著神位道：「點蒼第三十四代弟子西門雲暫代掌門之職，自今以後弟子西門雲願為點蒼執掌一切事務……」

　　要知西門雲雖非點蒼弟子，卻對點蒼山有著莫大的恩惠，他自點蒼滅派之後，暗中和點蒼四老策劃著報仇事宜，而自動放棄門戶之見，願為點蒼派死去的弟子復仇，故點蒼四老早已將他看為點蒼弟子，也因這一點，西門雲才能暫代掌門之職，雖是這樣，仍使參加大會各派驚疑莫名，不知西門雲何以會成為點蒼掌門？

　　西門雲默禱完畢，一個聲音響起道：「祭祖！」

　　四個點蒼弟子扛著一頭白羊走了進來，放在供案之前。

　　西門雲自供案上拔出點蒼鎮山之寶──射日神劍，虛空連晃二晃，劍光一湧，他在那羊身上疾快的扎下一劍，血影一現，一股鮮血噴了出來，射日神劍其寒如冰，沾著一點血漬，又歸回劍鞘之中……

　　「噹！」

　　這是第三次鳴鐘，也是點蒼復派盛典尾聲，裊裊的餘聲迴蕩在整個點蒼山區。

　　突地，一聲大喝道：「大理段氏後宮四個娘娘拜山！」

　　大殿之中所有的人均是一怔。

　　按照武林規矩，不管與點蒼派有多大仇恨，在開典之日均得放下，而大理段家居然不按武林規矩，在復派之日公開拜山，這無異說明段氏一家誓不和點蒼派共存，而想要血洗靈山。

　　西門雲神色大變，道：「長虹，你去應付！」

　　白長虹冷笑一聲道：「誰要是在今天來點蒼山胡鬧，我忘情劍客白長虹只好以性命做賭注，和他作個生死朋友！」

　　他身形斜飄，恍如一道青煙似的飛掠而出，抬頭一看，只見四個披麻帶孝的艷麗婦女，俱含著眼淚凝立在地上。

　　這四個段皇爺的妻妾，身上皆背著長劍，一見白長虹疾掠出來，四女同時向前跨近一步。

　　白長虹強忍著怒氣道：「四位上我點蒼山有何見教？」

　　當中那個垂發美麗婦人一拭眼角淚水，道：「給你們沖喜呀！」

　　白長虹冷冷地道：「喪氣！」

　　那個婦人神色大變，道：「喲！你們點蒼派倒是神氣，在南疆公然開派立寨，不把天下武林人物放在眼裏，我正宮娘娘雲秋心，為夫報仇，只好帶孝上山了！」

　　白長虹冷笑道：「你們請下山去，等明日再談！」

　　雲秋心冷笑道：「這麼簡單，三言兩語就想將我們打發了麼？」

　　白長虹神色一變，道：「你要怎麼樣？」

　　雲秋心恨恨地道：「我要為皇上報仇！」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段皇爺是死在羅貴妃之手，你們要報仇去找她好了，上我點蒼幹什麼？」

　　雲秋心怒聲喝道：「說得好簡單呀！誰不知道羅貴妃是我們段家的人，她愛皇爺更甚於自己，怎麼會出手害他呢，我現在要找的是白長虹，因為他才是殺死段皇爺的真正兇手……」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不為難你們，點蒼在復派之日，不想在這靈山之上染滿血漬，你們的心意，我知道……」

　　那個穿著白色羅衣的少婦怒聲叱道：「我們連丈夫都沒有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讓開，今天我們不殺了白長虹誓不回去！」

　　她伸手揮一掌，怒叱道：「閃開！」

　　白長虹身形一移，怒道：「你們要死，我忘情劍客好只成全你們！」

　　「你？」

　　顯然這四個婦人沒有料到他便是名傳南疆、出了狠名的忘情劍客白長虹，四女一晃身形，各自退後兩步，同時怒視著白長虹。

　　雲秋心一拔長劍嬌喝，道：「姊妹們動手吧，我們找的正是他！」

　　四支冷寒的長劍如電般的抖了出來，這四個女人都是段皇爺的妻妾，每人都有一身詭異莫測的功夫，劍影一動，寒光流灩，冷寒的劍氣一閃而至。

　　白長虹身形一晃，揮出一掌，道：「你們這樣無禮，休怪我趕你們下山了！」

　　「嘿！」

　　白長虹正待動手，半空突然響起一聲低喝，一道巨大的人影如飛而落，嘿嘿大笑道：「長虹，這四個臭婆娘交給我老煙蟲了。」

　　歐陽空手持大煙桿，深深吸了一口濃煙，自鼻孔之中緩緩的噴出來。他斜眼看了四個婦人一眼道：「哪來的潑婦，我老煙蟲歐陽空手癢得發抖，沒想到你們自動送上門來！嘿！那一個先來？」

　　雲秋心神色突然一變，道：「你？」

　　歐陽空似乎是一怔，雙目之中突然閃現一絲激動之色，他身子搖了搖，大煙桿指著雲秋心，道：「你是不是姓雲？」

　　雲秋心全身劇烈一顫，黑大的眸子裏露出一股令人不解的神色，她嘴唇發白，倒退兩步驚道：「你是歐陽哥哥……」

　　歐陽空激動的道：「秋心妹妹，秋心妹……」

　　他長長吸了口氣，道：「你不是失蹤了麼？怎麼會在這裏出現……」

　　雲秋心輕聲道：「歐陽哥哥，你還記得我……」

　　歐陽空長嘆一聲，道：「我怎麼會忘了你，你忘了我倆坐在煙田裏，你採著最好的煙葉，在火堆上慢慢烘乾，幫我放進大煙鍋裏，那時我還沒有煙袋，專偷我爺爺的煙鍋來吸，而也因為這樣，我才學會了吸煙……」

　　雲秋心全身劇烈的顫了一顫，道：「你的記性真好，連我們兒時的事情都還記得，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我記得你大我四歲……」

　　「是呀！」

　　歐陽空呵呵一笑道：「我還記得你穿開襠褲，屁股上有一塊大紅痣，我爺爺說你將來有福氣，定是妃子的命……」

　　雲秋心雖然已是半百婦人，當她聽到歐陽空毫不避諱的說出幼時趣事，此時也不禁雙頰羞紅，急忙低下頭道：「你還是老樣子……」

　　大煙桿歐陽空一生玩笑行世，對於什麼事都毫不顧慮，他這時完全陷於兒時的回憶，根本忘卻了身邊的人，雲秋心的話，他恍如未聞一樣，喃喃道：「我還記得你小時候說要嫁給我，結果你爺爺看不起我們種田的，當我爺爺笑著逗我們玩的時候，你竟哭了，說一輩子都要等我，那時真是太幼稚了，我們只知道在一起好玩，而不知人間有悲苦哀愁……」

　　他深情的看了雲秋心一眼，道：「直到有一天你悄的對我說：『歐陽哥哥！將來我們長大了，你不能娶別的女孩子。』當時只覺和你在一起好玩，隨口道：『當然，我只娶秋心妹妹！』這些往事在我心海裏始終縈流不斷，每當我寂寞的時候，都會想起幼時的你……」

　　雲秋心非常感動，顫聲道：「可是等我們長大以後，反而疏遠了……」

　　歐陽空搖搖頭道：「並不盡然，有一天我偷偷爬到你臥室的窗前想喚你出來玩，結果讓你爹給抓住了，將我狠狠地毒打了一頓，你雖然沒有出來，可是我知道你在暗中哭泣！」

　　他不禁勾起無限的心事，黯然道：「哪知在第二天，你便失蹤了，你爹爹硬說是我把你藏起來，逼得我不得不離家出走……」

　　雲秋心輕泣道：「那一夜我知道爹爹打得你得厲害，在傷心之下偷偷的跑了出去，在村頭的祠堂裏等你，那兒是我倆經常玩耍的地方，我想你一定會來，誰知等到第二天夜裏，你都沒有來，我又餓又冷，又不敢回家，一個人躲在祠堂裏哭，結果讓段皇爺遇上了，將我帶到大理國去，等我長大之後娶我為正宮娘娘……」

　　這雖是一些過往煙雲，現在從兩個已老的人嘴中說出來，實在是非常動聽感人，那三個妃子也是神情黯然，都被這對亂世兒女的真情所感化。

　　雲秋心長長嘆了口氣道：「我雖然嫁給了段皇爺，心裏卻沒有一絲愛他，我這三個姊妹大多遭遇悲苦，如今人海茫茫，一想到連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時，我們心裏不禁徬徨無主，趁著段氏家族在開會的時候，溜出來和你們一拚……」

　　歐陽空搖搖頭道：「段皇爺確非是我們所殺！」

　　雲秋心黯然道：「可是這事段家的人一口咬定是白長虹所為，況且羅貴妃和段皇爺功力相差懸殊，羅貴妃要想殺死他，是一件極不可能的事情……」

　　歐陽空嘆了一口氣，道：「秋心妹妹，你還是請回去，改日我們再向你說明這件事情！」

　　雲秋心思了一聲道：「好！我們先走了！」

　　她正待轉身，突聞背後傳來一聲高喝道：「段良玉！」

　　雲秋心全身一顫，道：「段皇爺的弟弟來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哈哈一笑，道：「他要是敢在今天胡鬧，我只好痛下殺手！」

　　遠遠的山腳下，出現一大堆黑衣漢子，當中簇擁著一個全身銀羅長衫的中年漢子，他眉帶殺氣，冷酷的眼神如閃似電，疾快地朝山上行來。

　　白長虹冷笑一聲，道：「來者何人？」

　　那個漢子冷冷地道：「找白長虹出來答話！」

　　白長虹冷喝道：「在下就是！」

　　段良玉嘿嘿一串大笑，一揮手道：「姓白的，還我哥哥的命來，我哥哥一代君王，你竟敢下毒手殺他，現在我們段族一脈要將你碎屍萬段！」

　　這些齊來的高手，都是段族的忠臣族親，他們一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屹立在山頭，紛紛怒叱一聲直奔而上。

　　歐陽空大喝一聲道：「王八羔子，哪個敢上來？」

　　他這如雷的一聲大喝，震得點蒼山林葉簌簌，沙石飛濺。

　　段良玉一見這個巨人站在一塊大石上，心頭不覺一寒，他嘿冷笑道：「這個是誰，先通個名來！」

　　歐陽空嘿地一聲叱道：「龜兒子聽清楚，你爺爺姓歐陽名空，外號老煙蟲又名大煙桿，我曾獨臂打死九頭牛，十頭虎，八隻羊，你們這些龜兒子有誰敢來，先吃我一桿！」

　　　　　　　　　第四章　火焰金指

　　段良玉看得眉頭一皺，扭頭向身旁那個黑髯濃眉的削瘦漢子道：「師爺，這個人是誰？」

　　這個黑髯削瘦老人是大理段家的軍師爺，他以前雖也曾浪跡江湖，卻不知歐陽空是誰，吶吶地道：「我也不知道。」

　　大煙桿歐陽空聞言哈哈大笑，他呵呵笑道：「龜兒子，你不知道我老煙蟲是誰？我可知道你這個狗頭軍師是從哪個洞裏鑽出來的，你以為脫胎換骨便沒有人認得你了，嘿！你就是化成個烏龜蛋，我也認識你。」

　　這黑髯老人一怔，道：「你認識我是誰？」

　　歐陽空呵呵地道：「你媽媽當初偷漢子王小二生了你，可是你卻隨母姓劉，不務正業，終日狂賭亂嫖，人家都說雜種生出來的怎會有好孩子，有一年你連你老母都輸掉了，你在家鄉不能安身跑了出去，誰曉得你在這裏竟當起狗頭軍師了，哈……」

　　黑髯老人作夢也沒想到在這裏遇上這個渾人，連他家的醜事都搬了出來，他羞怒交集，憤憤地道喝：「住嘴，你再胡說我可要不客氣了。」

　　歐陽空冷笑道：「你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他對這個劉成漢的底細知道的甚為詳細，身形輕輕一躍，落在師爺身前，冷冷地道：「劉成漢，你給我滾下山去。」

　　劉成漢一呆，道：「閣下是誰？」

　　歐陽空一揮大煙桿，對著劉成漢的胸前點了過來，這一招大出劉成漢的意料，駭得急忙閃身退去。

　　段良玉見自己大理國的師爺被這渾老頭子逼得忙亂異常，心中頓時湧出一股殺意，他嘿嘿一笑道：「閣下還是歇著吧！」

　　他施出武林絕傳之學「火焰指」，輕輕舒出一個指頭，在指上泛起一股火紅的光華，對著大煙桿歐陽空身上一彈，一縷熱浪急襲而至。

　　「嗤！」

　　大煙桿歐陽空只覺身上一痛，胸前好像著了一根燒紅的大鐵棍一擊似的，他啊了一聲道：「龜兒子，你這是什麼功夫？」

　　段良玉沒有料到對方中了「火焰指」一擊，宛如沒事一樣，他心中大吃一驚，鼻子裏重重地一聲冷哼，道：「火焰指。」

　　歐陽空心中一顫，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浮現出一段武林秘辛，他對這事記憶猶新，驚顫的道：「火焰指，是不是傳自西域羅戟手裏的火焰金指？」

　　段良玉一怔，倒是沒料到這個玩世不恭的老頭子對武林秘辛這般清楚，他怔了一怔，望著歐陽空道：「不錯，你好像知道的還不少？」

　　歐陽空凝重的長吸口氣，道：「羅戟的火焰金指傳子不傳女，江湖上會使這種指法的人僅有其子羅玄一人，而羅玄挾技自秘從不會傳給任何外姓的人，你是什麼東西？他會傳給你……」

　　段良玉臉色一沉道：「這個不要你管！」

　　歐陽空臉上也是一冷，道：「我為什麼不要管，當年羅戟和我大漠結義、黑河拜兄之時，曾告訴我有一姓史的曾偷學他家的火焰指，後來讓他發覺了，這姓史的連夜逃走，再也不在江湖上露面，你會這種指法，是不是姓史的傳給你的？」

　　段良玉心中大驚，顫道：「你胡說，這指法乃是羅戟親自傳給我的……」

　　歐陽空冷哼一聲道：「我不信，羅戟從不收徒，你這小子還替那史無忌隱瞞，我老煙蟲最恨不說實話的人，今天非拿下你交給羅戟發落不可！」

　　段良玉這次帶領手下上點蒼山除了找忘情劍客白長虹替段皇爺報仇外，還想在蒼山大會南疆各派，懾服南疆各路英雄，共尊大理段氏，哪知歐陽空橫伸枝節，又生出這種意料不到的事故。

　　他暗念直轉，只想將大煙桿歐陽空毀在手裏，只是對方雖老，功夫卻絲毫也不含糊，念頭一動，道：「羅戟與火焰指的事我們暫不談，等這裏事情一了，在下請閣下去大理宮中一會，那……嘿！」他嘿嘿地冷笑一聲，冷寒的目光陡地在白長虹的臉上，道：「閣下便是忘情劍客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不認識我？」

　　段良玉一怔道：「我認識你還要問你，這豈不是變成了脫褲子放屁，姓白的，你可知殺官造反，在這南疆之中，殺我段氏國皇，我大理百姓沒有一個人會放過你！」

　　白長虹見段良玉目中兇光亂閃，暗中運勁一周，他深知對方功力深厚，不是無能之輩，目中寒光一射，道：「段皇爺之死與我白某人何干？」

　　段良玉怔怔地道：「我兄長難道不是你殺的？」

　　白長虹心中陡然湧起一股怒氣，冷冷地道：「你哥哥是死在羅貴妃之手，我言盡於此，此信不信由你，如果你再不滾出點蒼山，我忘情劍只有將閣下趕下山去了……」

　　段良玉氣得仰天大笑道：「我非拿下你的頭顱替我段氏皇主報仇不可！」

　　他這次率眾直逼點蒼，是經過段氏宗親會議決定的，段良玉私心想登基大理國國主，欲毀了白長虹，藉此作為登基之前的鋪路，所以兇念一動，輕輕一揮手，便有兩個漢子急躍而出，向忘情劍客撲去。

　　這兩個黑衣大漢是大理最出外名兩個大力士，自忖臂力通神，又各具有一身詭異厲害的功夫，是故身形一出，自左右手揮兵刃攻出。

　　忘情劍客白長虹驟見這兩個魁梧漢子手揮長劍向自己攻來，冷笑一聲，右掌陡然揮出，在空中圈了個大弧，一股渾厚的動力疾湧顫出，旋激的掌風呼嘯而起。

　　那兩個漢子只覺心裏一寒，頓時歪歪斜斜倒退了七、八步。

　　「呃！」這兩個漢子身形尚未站穩，突然同時發出一聲痛呃，縷縷血絲自兩人嘴角淌下，顯而易見，兩人俱受了嚴重的內傷。

　　段良玉心中大駭，根本沒有想到忘情劍客白長虹在不及一招之下，連著重創大理段氏手下兩大高手，這種罕見罕聞的功力，頓時將段良玉帶來的一干高手震囁住了，他們心中俱寒，竟然沒有人敢再出來動手。

　　在人群中，只聽一聲暴喝道：「還我師父命來！」

　　這人隨聲躍了出來，忘情劍客白長虹抬頭一看，眉頭不覺一皺，腦海中不由暗忖道：「孫不二只是個渾人，我怎能和這樣一個人動手！」

　　孫不二未等對方忖念消逝，已如雷似的大吼一聲，斜揮雙掌奔了過來，這人胸無點滴心機，道地的是個傻小子。

　　他一見白長虹昂然凝立在那，大吼道：「你這白面無鬚的小子，不是讓我師父用迴旋手殺死了麼？」他這個人當真渾得糊塗，心中認為白長虹中了寒玉匕之後必死無疑，此時一見他好端端的站在那裏，幾乎不相信他還能活著。

　　大煙桿歐陽空嘿地一聲道：「不錯，這白面的小子確實讓你龜兒子師父親手殺死，他現在是幽靈，你這小子可得當心！」

　　孫不二一呆，道：「幽靈還會說話？」

　　這傻大個自小聽多了鬼怪的故事，連晚上撒尿都不敢起床，有一次真讓尿憋急了，黑夜中拿起一個杯子就尿，第二天早上他渴了，抓起杯子就喝，等他完了才知道喝的是尿，害得他漱了一天的口。

　　歐陽空一聽可樂了，心念電快的一轉，忖道：「這傻小子倒傻的可以，我老煙蟲正覺無聊，不妨和他玩玩！」

　　他又嘿嘿一笑，作狀地道：「幽靈說了話，你這小子的命可活不長了！」

　　孫不二大吃一驚，傻傻地問道：「真的？」

　　歐陽空凝重的道：「當然是真的，我看你這龜兒子心眼倒還不錯，這樣死了倒也太可惜！」

　　他故意搖頭沉思，好像在想什麼辦法一樣，這一來可把孫不二急壞了，他搔頭弄耳，又不敢打擾對方，唯恐這一打擾將救人的方法給沖跑了。

　　孫不二實在等不下去了，大聲道：「你快給我想個辦法，幽靈僵屍我可惹不起！」

　　段良玉見這小子在這裏出盡洋相，不禁氣得臉色都變了，由於孫不二在大理是出了名的渾小子，拿他也沒有辦法，段良玉冷叱一聲，道：「你滾開！」

　　孫不二雙目一瞪，怒吼道：「我告訴師父去！」當他說出這句話時，陡然想起段皇爺已經死了，他急得搔耳，尷尬地笑道：「我真糊塗，師父都死了，我還去告訴誰！」

　　「糟了！」歐陽空打狗隨棒上，一聲糟了，可把個孫不二嚇得全身一顫，焦急的問道：「什麼事？」

　　歐陽空一指良玉，道：「我本來快想出一個方法救你，結果讓這小子一攪全給砸了，這樣看來，你的小命可保不住了！」

　　他非常難過的嘆了口氣，那種神情直看得孫不二心寒膽裂。

　　孫不二心中大駭，叫道：「你幫個忙，再想想！」

　　歐陽空嘿嘿笑道：「你揍他，我就給你想辦法！」

　　孫不二本來是個沒有半分心機的人，一聽大煙桿歐陽空叫他揍段良玉，他哪顧得什麼長輩晚輩，況且這人在大理宮中，除了聽段皇爺一人的吩咐外，誰的話他都不聽，當時他念頭未轉，返身掄起斗大的拳頭向段良玉如雨擊去。

　　段良玉一看這種情形，這還像什麼話，氣得他怒吼一聲，舒出一指，對著孫不二身上點去。

　　孫不二只覺身上火辣辣地一痛，大叫道：「不好，他指頭上有火！」

　　大煙桿歐陽空呵呵一笑道：「你快跑到三里外的一個糞坑裏去泡一泡，不然火氣攻心，準死無救，龜兒子聽不聽由你！」

　　孫不二中了一指，全身骨頭像是散了一樣，痛得他低呃一聲，當時也沒想想歐陽空話是不是在吭他，大叫一聲：「我的媽呀！」拔起雙足如飛的跑去，眨眼之間，便沒影子了。

　　段良玉沒想到半途生出這樣的事故，他只覺臉上無光，一股憤怒全發在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

　　白長虹怒道：「人是你帶來的，出醜丟人也是你家的事，閣下如果認為忍不過去的話，不妨劃下道來在下隨時奉陪。」

　　段良玉冷冷地道：「我要放火燒山，將點蒼山化為平地！」

　　白長虹冷笑道：「你可能沒有這個本事。」

　　這一句話不禁觸動他的心事，腦海之中立時又浮現出無量宗派隱伏點蒼山、大滅點蒼派的舊情，在他腦海之中記憶猶新，不覺那股鬱藏於心底的恨意通通湧了上來，他目中寒光乍現，一股凜然的殺機浮現在眉梢。

　　段良玉和對方的目光一接，通體居然猛烈的一顫，對方目光有如利刃似的射穿他的心坎，他冷笑道：「我們馬上可以試試。」

　　他輕輕一揮手，那些漢子突然一聲吆喝，各自抽出隨身兵刃，欲往點蒼山上清觀撲去，點蒼山守山弟子一見大驚，紛紛向上清觀稟告點蒼新掌門人西門雲。

　　「噹！」

　　空中響起一聲低沉的鐘聲，繚繞清脆的鐘聲裊裊散去，迴蕩在整個點蒼山，低回的鐘響，隨風自谷中傳來。

　　鐘聲甫逝，上清觀裏傳出一聲清吟，只見點蒼派碩果僅存的四老，領著二十餘個弟子各守住進觀的道路。

　　點蒼派掌門西門雲由南疆各派前來參加觀禮的弟子伴隨而出，他緩步而行，面上冷漠的沒有一絲意，如刃的目光在段良玉臉上淡淡一掃，鼻子裏頓時飄出一聲冷哼，恍如天神似的一煞身形，毫無表情的凝立在那裏。

　　段良玉一拱手，道：「西門兄，南疆群雄會白長虹，小弟因事沒有趕去沉沙谷，谷主一代英雄，不知南疆之會結果如何？」

　　西門雲焉有不知他話中之意，冷笑一聲，忖道：「段皇爺的弟弟果然不是簡單人物，僅一句話就要挑起南疆各對我的不滿……哼！我也懶的理會！」

　　他冷冷地問道：「你上點蒼山幹什麼？」

　　段良玉嘿地一聲，暗想道：「這沉沙谷主果然厲害，竟避重就輕的不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我來幹什麼？」

　　他面上一冷，怒沖沖地道：「給我哥哥報仇。」

　　西門雲冷漠的道：「段皇爺之死與點蒼派有什麼關係，我們點蒼在創派之日不願多惹是非，姑且念在多年同道的交情上，不和你計較這些，快領著你們段家的人下山，本掌門不追究這件事！」

　　他軟硬齊施，氣得段氏手下個個面色鐵青，作聲不得。

　　「嘿！」段良玉氣得低喝一聲道：「西門兄，你這話未免太輕鬆了！」

　　西門雲臉上薄罩怒意，沉聲道：「怎麼？你是不是看本掌門好說話！段兄，你可看錯了人，點蒼能在南疆重新復派，就不會畏懼跳樑小丑興風作浪，如果你再胡鬧下去，不要怪我西門雲不念絲毫昔日交情，和你翻臉無情！」

　　「跳樑小丑！」

　　段良玉天一聲悲憤的大笑，道：「西門兄，你把兄弟看得連一文錢都不值了！」

　　西門雲不屑的道：「本掌門只覺江湖之上，處處都是不分黑白、道理不清之徒，就拿閣下來說，段皇爺之死因也不查明白，就一口咬定是忘情劍客所為，請問你是從哪方面得到這個結論的？」

　　段良玉冷哼一聲道：「西門兄一定要我說出個理由來麼？可能會讓西門兄面子上很難看，我姓段的在江湖上也非一日，尚懂得道義與交情，假如大家真要撕破臉來，對西門兄並沒有多大的好處！」

　　「嘿！」西門雲哈哈大笑道：「這麼說段兄還是在抬舉老夫了！」

　　「當然！」段良玉上前大跨一步，陰沉道：「我哥哥稱雄南疆，尊為南帝，如果僅一個忘情劍客，他斷不會這樣輕易死去，如果我料得不錯，我哥哥死時，最少有三個絕頂高手聯合出手，或者是暗施奸計將其殺害。」

　　一他眼睛不瞬的望著點蒼掌門西門雲臉上，陰惻惻地笑：「說不定圍攻我哥哥的人，還有西門兄參加呢？我這僅是猜測而已，說錯的地方，尚請西門兄海量！」

　　西門雲冷笑道：「好說，段皇爺死在沉沙谷倒是事實，說起來我西門雲自然脫不了關係，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段良玉冷冷地問道：「這麼說閣下是承認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在旁邊愈聽愈怒，他鼻子裏傳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身形輕輕一躍，衝到段良玉的身前，道：「承認什麼？」

　　這種口氣很狂傲，態度上更是非常冷冰，段良玉眉頭緊鎖，只覺今日受這些人的閒氣，他冷煞的道：「我沒有問你，希望閣下不要插嘴。」

　　白長虹冷冷的道：「是麼？這麼說閣下倒是這裏的主人了？」

　　段良玉一怔道：「那倒不是，站在江湖禮數上，你至少講話要客氣一點！」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我雖常在江湖上走動，對江湖上的禮數卻還不怎麼懂，這麼說來，我算把段大英雄給得罪了，但不知要如何向段大英雄道歉呢！」

　　語氣全是狂傲不屑，段良玉就算是個泥塑的，也被起三分土性，鏘然一聲，撤下背上成名兵器七星戟，迎面一擺，大聲道：「點蒼派也不是什麼名門大派，在下對你客氣是敬你是個地主，你既然不識抬舉，在下少不得要請教一番了！」

　　白長虹輕輕一笑道：「請教倒不敢，只是奉陪閣下玩玩而已。」

　　段良玉冷笑一聲，如雷般的一聲大吼，驀地身形移動，行進如風，掄起手中七星戟對著白長虹身上擊去。

　　戟影如閃電而至，白長虹沒有料到段良玉在七星戟上還真有幾手功夫，他望著來勢斜掌一揮，一股渾厚的掌勁如傘般的撐開，將對方的長戟劈得勁頭一歪，滑向一邊，居然沒有擊中。

　　段良玉一擊不中，鼻子裏透出一聲冷哼，身形再度前逼，手中長戟陡地化成六道戟影，分襲白長虹身上六大穴道，手法怪異，快狠兼俱，倒是不容忽視的一個勁敵。

　　白長虹閃急晃，冷冷地道：「僅憑閣下這種身手，也敢上我點蒼找碴子。」

　　段良玉一愣，道：「怎麼？你以為我要不了你的命！」

　　招式一變，突然全是進手的招式。

　　白長虹沒有想到對方在戟招裏會施出長劍的招式，他在對方戟影裏左右衝突，雖然一時不會受傷，可是要想立於不敗之地倒也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

　　段良玉哈哈一笑，道：「姓白的，我以為你有多大道行，原來不過如此。」

　　戟幕裏，忘情劍客白長虹聞言大怒，他奮起全身勁力，連揮兩掌，逼得段良玉手勢一緩，大聲道：「你死到臨頭尚且不知！」

　　忘情劍客白長虹好不容易搶到主動，豈會再容對方扳回優勢，他低喝一聲，巨靈般的手掌遙空一揮，頓時掌聲大作，一道無形的勁道對著段良玉撞去。

　　「嘿！」

　　段良玉沒有料到對方功力已達三花聚頂、天人交界之地步，一見對方揮掌擊出一股大力，低呃了一聲，他龐大的身子陡地向外飛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他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神色慘然站了起來，這時手中長戟已失，形象狼狽不堪，伸掌一抹嘴角上的血漬，憤憤地道：「白長虹，我們仇上結仇，更難解了！」

　　劉成漢急忙奔過去，道：「二爺，你歇歇！」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看著辦吧，我忘情劍客結仇遍江湖，就是再加上一兩個也不算什麼，我們往後的熱鬧還多著呢！」

　　劉成漢這時急忙給段良玉推拿，段良玉用手將他一推，恨恨地道：「師爺傳令下去，我們要血洗點蒼！」

　　點蒼派西門雲可聽清楚了，他向點蒼四老也吩咐道：「傳令下去，今日凡是上山搗亂的人，一個也不准放走，務必將這些東西一齊毀在這裏！」

　　點蒼派在今日早已預知有不肖之徒上山搗亂，暗中早將門中弟子調度分好，俱隱身在點蒼山通路之上，只要號令一出，這些高手便會喊殺衝出。

　　掌門之令甫落，各山頭上已大喊一聲，湧出一排持長劍高手，俱斜劍而立，靜待下一次命令。

　　劉成漢朝四處一望，嚇得面色蒼白，他急急地道：「二爺，目前形上於我們太不利了。」

　　段良玉一怔道：「為什麼？」

　　劉成漢急急地道：「你自己瞧瞧吧，對方居高臨下，守住山中扼要之處，我們高手有限，只怕未攻到上清觀，便要死傷慘重而退，這種戰術是百害而無一利，依在下之意，不如改日攻他個措手不及，一舉將點蒼山毀滅！」

　　他的聲音極低，除了段良玉聽見外，其他的人一概不知道說些什麼。

　　段良玉黯然嘆了口氣，來時雄心頓時化為泡影，他想到段氏宗親俱在大理後宮等待他的佳音，那種難過就更非筆墨所能形容。

　　他搖搖頭道：「罷了，罷了，我們回去吧！」

　　劉成漢硬著頭皮向白長虹道：「閣下和我們段二爺之仇，異日相逢再算，今天我們暫時退回去，但你可要記清楚了，點蒼山不是銅牆鐵壁，總有一天會被一把火燒個精光！」

　　白長虹冷冷地道：「沖著你這句話，你今天就走不出點蒼山一步。」

　　劉成漢一見大名鼎鼎的忘情劍客白長虹向自己走來，當真是七魂嚇掉了六魄，他駭得臉色蒼白急道：「我的爺，你可不能當真！」

　　白長虹飛快地給了他一個耳光，叱道：「滾！你這個無恥奴才！」

　　劉成漢再也不敢多說什麼，挨了一掌，急急忙忙一揮手，和段良玉如喪家之犬，惶悚的奔馳下山。

　　一場血雨腥風總算還沒有掀起便化解了，雖是如此，點蒼派和大理段氏的仇卻愈結愈深，往後兩派在南疆血拼，雙方各請高手，這都是今日所種下的因。

　　　　　　　　　第五章　狼形八劍

　　蔚藍色的穹空中，只有一塊雪白的大雲飄浮其間，恍如搖籃似的在空中浮蕩，落日的餘暉紅遍了半邊天，使得山後樹上的枝葉都成紅紅的一片……

　　遠處一乘孤騎，躑躅在漫長的大路上，他──白長虹拜別了點蒼山，孤騎萬里又踏上征途，朝向茫茫的武林，獨自一個人去闖番事業，要以個人的力量掃盡天下不平事，要以不屈不撓的精神克服未來重重的難關，因為有許多事情等待他去了結……

　　這次他堅持要獨進江湖，所以連他的好友歐陽空都留在點蒼山，而他依然是一跨輕騎，那支神兵利器──射日神劍斜斜揮在他的背上，杏黃的劍穗，隨風飄揚，絲絲縷縷拂在他臉頰上，在他那彎彎的嘴角上揚起一絲笑意。

　　的確，當一個人度過一陣緊張的生活後，他會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輕鬆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發笑。

　　嘴角上笑意由濃而淡，像一顆殞落的星星一樣，很快就消逝了，代之而起的是雙眉緊鎖，嘴唇抿得像怕要崩開一樣，他突然落寞的一聲長嘆，低喟道：「花有謝落之時，人有歸土之日，彎彎曲曲千重水，人海茫茫萬重山，我人何在？身似寄，伊人何去？夢似憶，毋寧歸去……唉，我歸去何方呢？」

　　絲絲縷縷的空虛像波浪似的，重重疊疊的湧進他的心頭，惆悵的思緒填滿了他的腦海，雖然他在一生中也曾有過美麗的回憶，可是好花不常在，那些煙雲似的往事，曾喚起他心中甜密，卻也曾勾起他無限的傷……

　　霎時，幾個少女的影子出現在他的眼前，夏馥萍、衛瓊霜、上官琦玉……

　　一幕幕往事在他腦海之中翻轉，他不知何去何從，更不知這些美麗的少女到底誰才是他的知音，所以他心裏紊亂極了，伸手拔出射日神劍，望著劍上流灩的寒芒，舒出一指輕輕彈著劍身，發出叮叮的響聲。

　　清越的劍吟聲如龍嘯鳳鳴，清脆的傳了出去。

　　「叮！叮！叮！」

　　一時，他又沉淪於無涯的往事回憶裏，無限的空虛，無限的惆悵，像一蓬煙霧一樣，將這個少年俠士困在茫茫的雲霧裏……

　　修長的大路上，漫無止盡的迤邐而下，他的影子倒映在紅紅的晚霞裏，蹄聲和彈劍之聲交織在一起……

　　蹄聲，人影，劍吟……

　　「嘿！」

　　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耳中恍如傳來一聲低喝之聲，他怔了一怔，向旁邊密密的樹林裏望去，只見松林如桿，茂密的枝葉在風裏擺動，除此而外他什麼也沒看見。

　　「嘿嘿！」這一連串的低喝之聲，終於又飄了過來，他嘴角上漾起一絲笑意，這是一種不屑的冷笑，他輕輕一夾馬腹，這馬高亢悲鳴一聲，如飛的向前奔去。

　　在一處濃密的樹林後，忘情劍客白長虹突然一煞身勢，修長的身軀在馬背上輕輕一擰，像一道輕煙似的奔進了林中，悄悄的隱身於一株大樹之後，向外面張望著。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手拿一柄鬼頭刀，露出猙獰的面目，正對著幾個路人吆喝，那些過路行旅，嚇得跪在地上直顫，有個說：「大哥求你將我們小命留下！」

　　這黑衣漢子嘿地冷笑一聲道：「不行，我命錢都要，你們這幾隻肥羊可知道我是誰？」

　　其中一個膽子較大的問道：「大哥你是誰？」

　　這漢子嘿嘿冷笑道：「大爺乃是大會南疆群雄、獨手擊斃段皇爺的忘情劍客白長虹，現在我點蒼派用錢甚急，特地下山來做幾筆買賣，大爺向來做事不留活口，你們死後可向閻王那裏告我狀就是！」

　　隱伏於暗中的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愣！沒有想到在江湖上居然有人冒自己之名出來搶劫，他心中大怒，輕輕笑了一聲，自樹後緩緩走了出來。

　　那漢子正待揮刀劈出，陡見一個青年負手走來，不覺得呆了一呆，將手中鬼頭刀輕輕一晃，喝道：「咄，你是哪裏來的？還不快把金銀珠寶獻上來。」

　　白長虹哈哈大笑道：「大王，你是哪個山上來的？」

　　這漢子一抹油嘴，嘿嘿兩聲冷笑道：「大爺是點蒼忘情劍客白長虹，你這小子怎麼見了我忘情劍客還不跪下！」

　　他在那裏大吹大擂，說了一大堆自我吹捧的話，惹得白長虹暗中冷笑不已。

　　白長虹暗中冷笑，笑道：「先讓這小子神氣個夠，等會再整他！」

　　他滿臉驚詫的啊了一聲，道：「大王，你便是白長虹？」

　　這漢子得意的哼了一聲，揚揚手中鬼頭刀，道：「不錯！」

　　忘情劍客白長虹嚇得連退兩步，畏懼的道：「大王，你改行了？」

　　這漢子一怔，道：「你說什麼？」

　　白長虹嚇得連退兩步，道：「傳聞白長虹闖出忘情劍客之名時，是用一柄千古神兵──射日神劍，大會天下高手，而你突然手施鬼頭刀，這不是改行改了麼！」

　　這漢子一愣，倒沒有想到這丰朗如神的少年對武林中事知道得這麼多，晃了晃手中鬼頭刀，冷冷道：「射日神劍是天下第一煞劍，我嫌它太鋒利，沒有帶出來……咄！你這小子是誰？在這裏滿口胡說什麼？」

　　白長虹面上一冷，一股濃重的煞氣突然湧滿臉上，雙目寒光如刃，在這漢子臉上瞥道：「忘情劍客白長虹乃是在下好友，他一生之中從沒做過惡事，你這小子居然敢冒他之名搶劫！」

　　「噹！」這漢子心裏一寒，全身突然一陣抖顫，手中鬼頭刀一鬆，當的一聲掉在地上，顫聲問道：「你是忘情劍客的朋友？」

　　這不要命的小子也有他的鬼聰明，他知道忘情劍客之名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對方能和忘情劍客稱朋道友，必不是無名之輩，他本沒有什麼真本事，這時讓白長虹一駭，竟駭得撒出一泡尿，恐懼的呆立在那裏。

　　白長虹對那幾個行旅揮揮手，道：「你們快走吧，這小子不是忘情劍客！」那幾個老實人這時也忘了道謝，各自拿起東西奔出林外，如飛馳去。

　　白長虹緩緩拔出了射日神劍，道：「你這小子冒名搶劫，我要你的命！」

　　這漢子嚇得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顫聲道：「大爺饒命，小的有下情稟告。」

　　白長虹冷漠的道：「你說吧！在你死之前你如果還要耍花樣，那只有加速你的死亡！」

　　這漢子全身直顫，畏懼的道：「小子大膽也不敢冒忘情劍客之名出來搶劫，只因昨日來了一個跛子，他自稱姓史，要小的在這裏如此作買賣，除了搶得金銀他不要外，還另外每天給我二兩銀子。」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想這件事可不簡單了，原來還有人背後指使這漢子這樣做，只是他一時想不出這指使者會是誰？因為在他所有仇家之中，還沒有一個跛足的人。

　　他哦了一聲，道：「這個人是誰？」

　　「是我！」

　　這話聲來得突然，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一驚，身子一個旋身，只見一個灰衣葛布長衫的中年人斜斜靠在一棵樹幹上，這人一隻腿已經跛了，雙目白多黑少，一副持重陰沉的樣子，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那份驚詫，真比他遇見鬼魅還要駭顫，因為憑著他現在功力，來人何時到達他的身後都不知道，這個臉已經丟盡了，況且對方又是一個毀了一條腿的殘廢之人，可見對方功力之高，絕不在自己之下。

　　白長虹雙眉一軒，問道：「閣下是誰？」

　　這跛足文士嘿嘿笑道：「我姓史名無忌，從不在江湖上拋頭露面，你也許沒有聽過！」

　　這漢子一見史無忌出現，像是遇見救星一樣，叫道：「史大爺，你可來了！」

　　史無忌抖手擲出一綻白銀，道：「正主兒已經到了，這裏已沒有你的事，他找的是我，不會為難你，你走吧！」

　　這漢子恍如遇見大赦一樣，拿著銀子，望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急奔而去。

　　白長虹面上殺機一湧，道：「閣下為何用這種卑鄙的方法破壞在下的聲名？」

　　史無忌好整以暇的冷笑道：「你忘情劍客在江湖上名聲太大了，要請你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如果不用這種法子，你可能還不會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憤怒的叱道：「你只圖自己之快，不顧那些無辜者的生命，假如不是我手下留情，這漢子豈不是也要死在我手中！」

　　史無忌冰冷地道：「這只能怪他貪圖小利，死了也怨不得我！」

　　聲音冰冷，沒有一絲人情味，忘情劍客白長虹在江湖上會過不少出名人物，可沒有一個像這個史無忌這樣冷酷無情，他冷笑道：「閣下找我有什麼事情呢？」

　　史無忌冷冷地道：「很簡單，報仇。」

　　忘情劍客白長虹不禁被這個身分莫測的怪客弄得滿頭玄霧，他和對方漠不相識，而對方一口咬定要找他報仇，這事說來無跡可尋，雙方的仇恨到底是如何結上的？

　　他冷冷笑道：「相好的，你還是把事情弄明白的好，我忘情劍客白長虹，雖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同道，可沒有你兄弟這一號，我們素不相識，還是頭一筆交易，這筆買賣如果不交代清楚，下次的生意可要砸了！」

　　史無忌嘿嘿冷笑道：「不錯，不錯，我史某人能交你這個朋友，這一輩子可真覺得榮幸，我們賬目上寫得明白，一分一毫不差，你欠錢還錢，欠命還命，生意人講究公道，沉沙谷那件案子，你老兄怎麼這麼快就忘了，真可惜，如果不是我討債的記得清楚，這條腿又給你賴了！」

　　白長虹哈哈笑道：「你兄弟這一號可真是石頭縫裏找麥子──哪裏有？我忘情劍客雖然有心還你這筆賬，無奈我們老闆不肯，做伙計可不能私掏腰包給墊上，恕難照辦！」

　　史無忌哼了一聲道：「你不還也得還，我史某人可攪上你了。」

　　他身形如風，陡地一晃身形，伸出手掌朝白長虹的肩頭抓了過來，五指指勁如刃，掃得白長虹身上一痛。

　　白長虹身形斜躍，冷笑道：「閣下這對爪子可真比狗爪子還要髒，怎麼也不先說一聲……」嘴裏雖然說得輕鬆，身子卻連移三次，方始避過對方這連環三擊。

　　史無忌嘿嘿兩聲乾笑道：「小子嘴裏好臭，怎麼不說點好聽的！」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次可真遇上了高手，對方不但招式詭異，身法輕靈，連嘴上也硬是絲毫不饒人，他心神大顫，一時也想不起江湖上哪一派出了這樣一個高手，連著揮出兩掌，總算將史無忌逼退兩步。

　　可是史無忌並不因此放棄，他施出一個詭異的身法，一欺身形直搶對方中宮，五指如勾，直抓白長虹胸前。

　　他冷漠的道：「好朋友，你那個成名的夥伴也該出來亮亮相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揮掌向對方腕脈切去，道：「用不著，閣下的東西還沒出鞘呢？」他反臂朝對方肩頭上的兵器抓去，底下又急快的踢出一腳。

　　史無忌在這種情形下，只得回身退後五、六步，雙方招式都用得絕頂妙透，各自俱對對方的功夫嘆服。

　　史無忌嘿嘿笑道：「怪不得我小徒不是你的敵手呢？想不到閣下還真有兩下子，嘿……忘情劍客，我姓史的可要發發利市了。」

　　白長虹一怔，道：「令徒是誰？」

　　史無忌冷冷地道：「你真是貴人多忘事，連小徒都忘記了！」他目中兇光疾快的一閃，輕輕舒出一個指頭，嘿嘿地道：「也許你看到這個就知道是誰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朝對方指頭上一看，只見一股火紅的光華自指尖上泛射出來，那紅紅的指頭像是燒紅的鐵棍一樣，灼人的熱浪股股襲人，他的心中陡地一震，腦海中突然憶起段皇爺的弟弟段良玉，施展的也是這種指法。

　　他哦了一聲，道：「閣下原來是段良玉的師父，失敬，失敬，閣下有這麼雄厚的本錢，怎麼不早點拿出來，我忘情劍客生意人不怕多，愈多愈好！」

　　史無忌冷笑道：「只要價錢公道，我的貨品自然要給你看看，不過這『火焰指』本錢下得極大，你要看貨也得給幾個定錢！」

　　白長虹目光如刃，冷漠的道：「定洋少不了你的，只怕你這貨色來路不正，非偷即盜，等我弄到手，正主兒反找上了我，那時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個損失，做小生意的人可擔受不起！」

　　「嘿！」

　　史無忌低喝一聲，道：「放心，放心，敝號自製自銷，道地的土產，在南疆那麼多分號中，還沒有人說過是盜字號。」

　　他運功逼集於指尖之上，一股灼紅的光華流濫而出，遙空向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一指，一縷極強的熱灼勁激而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目注這威烈金石的勁強指風，心裏不敢存絲毫大意，身形斜斜一飄，抖掌劈出一股勁風。

　　他冷嗤道：「『火焰指』在下早已領教過了。」

　　史無忌斜彈一指，冷冷地道：「我這火焰指與普通的指法可不同，中人身上則斷脈傷骨，重則當場而死，我大老闆想一本萬利，連你這條命也收拾了……」

　　白長虹雖然功力超群，無奈對方指法凌厲，嘶嘶的指勁逼得他無法近身，他憤怒的大吼一聲，幻化至極的劈出一掌。

　　史無忌也知道對方這一掌勁道渾厚，不容輕視，他化指變掌，在空中兜個大弧，閃電的迎了上去。

　　「砰！」

　　空中如雷的響起砰的一聲大響，震得林中沙石濺揚，枝葉倒捲而飄，迸激的掌勁在空中一撞，突然衝到一棵萬年古松上，在轟然聲中，那棵萬年古松攔腰斷為二截，飛出半丈之外。

　　史無忌身形連晃數晃，一連退了七、八步方始穩住了倒退的身子，足踝深陷泥中三寸，深深的足痕恍如要將地踏裂一樣。

　　「哇！」史無忌哇地土出一口鮮血，撩起袖子在嘴角一抹，盯了袖子上的血漬一眼，恨恨地道：「好小子，你還真行，我們生意人講究的是有借有還，你給我這麼大的好處，如果讓你空手回去，也太對不起朋友了。」

　　他雖然是個跛子，行動卻比正時人還要輕靈，反手一掣背後斜插於肩上的長劍，輕輕一抖，一股寒顫的劍芒迎空佈起，兇目緊緊盯著忘情劍客白長虹道：「拔出你的射日神劍。」

　　忘情劍客白長虹長長吸了口氣，凝重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他曉得對方功力奇高，絕不是泛泛之輩，低哼一聲，緩緩的拔出射日神劍，斜舉在胸前。

　　他冷漠的笑道：「好朋友露了相啦，我自然也不再藏私！」

　　史無忌驟見對方臉上泛起一股凌人的煞氣，心中頓時一寒，他耳中風聞忘情劍客在劍道上的造詣如何厲害，現在一見白長虹拔出了那柄前古神兵，神情頓時緊張不已，緊緊握住了自己的長劍。

　　「嘿！」史無忌突然一動身形，低喝一聲，揮起手中三尺鋒刃，朝向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點了過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子驀然往外一翻，手持長劍在空中轉了個大弧，冷寒的目光朝林中一掃，哈哈笑道：「好朋友，你請了多少幫手，不妨一齊請出來，我忘情劍客白長虹也不會厚此薄彼，大家一律是好朋友，總得一一招待。」

　　正待揮劍出手的史無忌聞言一愕，不覺也停下身子，凝神向四處望了一眼，腦海之中忖道：「怪呀，我這次獨鬥忘情劍客，連徒兒都沒帶來，哪裏來的幫手，但要是沒有幫手，對方怎會突然有此一問呢？」

　　他愣了一愣，吶吶地道：「幫手？我哪裏請了幫手？」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笑道：「閣下難道還要我說明麼？」

　　語聲裊裊地消逝，只聽林外響起一連串踢嗒踢嗒的聲音，沉重的步履聲清晰的響起，一根黑烏烏的棍子陡然自一排密密的樹林之後穿射而出，斜斜的點在地上。

　　只見那濃密的枝葉一分，自樹後走出一個黑巾包頭的瞎子，他手持黑烏烏的探路棍，一步步的向這裏走來。

　　這瞎子凝耳聆聽了一下，道：「請問往大理後宮的路，是怎麼走法？」

　　忘情劍客白長虹哈哈笑道：「瞎兄，你可找對人了，眼前這位史大爺便是來自大理後宮，你要找誰，不妨和他多親近親近。」

　　他早看出這個瞎子不是普通之輩，因為這人雖然緊垂雙目，可是兩個太陽穴都鼓鼓的，只要略加注意不難發現這個人在盡量的掩飾自己的鋒芒。

　　瞎子一點黑烏棍，道：「這位史爺是大理段氏的人麼？」

　　史無忌自從這個瞎子出現之後，就顯得有些不自在，只覺這人非常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那裏見過，他冷冷的問道：「閣下上段氏後宮找誰？」

　　瞎子哈哈一笑道：「說來非常湊巧，找的這位爺也是姓史。」

　　史無忌心神大顫，他從西域逃來中原之後，躲在段良玉處再沒有在江湖上露面，所以江湖上很少有人認識他，而在那裏只有他姓史，這時見這瞎子找的也是姓史，不禁一愣，暗暗想道：「這瞎子難道找的是我？」

　　他心念疾轉，問道：「大理後宮姓史的有好幾位，不知你找的是哪一個？」

　　瞎子沉吟道：「史無忌這個人你可認識？」

　　史無忌心神一顫，沒想到對方找的果然正是自己，他冷冷地笑了笑道：「你找他有什麼事？」

　　瞎子連聲道：「小事，小事！」

　　忘情劍客白長虹哈哈大笑道：「瞎兄，你找的可真對了門了，我這位好朋友也是姓史，也叫無忌，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位？」

　　瞎子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

　　這瞎子倒也是個鮮見的奇人，他在一旁站立了一會，突然揚起手中的烏鐵棍，幻化無形的向史無忌身上點去。

　　史無忌一愣，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身軀斜斜一擰，疾快的避過對方這一棍，手中長劍陡地化為「神戟凌雲」，對準瞎子的背後劈去。

　　瞎子鐵棍斜揮，輕輕抖臂，棍浪化成幾疊棍影，身軀向前一傾，烏溜溜的大鐵棍直搗而出。

　　他沉聲道：「史兄，怎麼不施出『狼形八劍』？」

　　「狼形八劍」這幾個字才飄進史無忌的耳中，心中恍如中了一柄無形巨鎚猛力一擊似的，驚得他全身冷汗直冒，幾乎傷在對方的長棍之下。

　　　　　　　　　第六章　萬里追兇

　　史無忌自西域一路逃回中原，所為的就是要隱藏自己的身分，唯恐厲害的對頭追蹤而來，所以連他成名的「狼形八劍」都不敢輕易露給外人瞧見，這時一聽對方甫見面，就將自己賴以成名的劍技說了出來，當真是嚇得魂飛膽裂，主意頓時都沒有了。

　　他神情大變，道：「什麼『狼形八劍』，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見對方是個瞎子，知道對方認不出自己，只要不施出「狼形八劍」，對方絕不敢斷定自己就是他所要找尋的史無忌，所以出手盡是普通的招式，弄得瞎子不敢斷定他到底是不是史無忌？

　　瞎子連攻數招，道：「史兄，狼形八劍天下一絕，在西域曾連敗多少高手，怎麼今日一見，你倒挾技自秘，捨不得用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哈哈笑道：「他是生意人，講究的是貨真價實，你拿出來的貨色不夠理想，他當然不會將好東西給你看了……」

　　瞎子嘿地冷笑一聲道：「原來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不早說呢！」

　　棍法陡地一變，手臂抖動之時，點點棍影幻化成一蓬棍雨，密密重重地將史無忌罩在棍影裏，逼得史無忌低吼數聲，揮劍連著劈出七劍。

　　史無忌怒吼道：「朋友，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這樣苦苦逼迫在下，到底居心何在？」

　　瞎子棍法一緊，道：「為了證明你是否便是我要找尋的那個人，我黑巾瞎子不得不這樣得罪了！」

　　史無忌冷冷地道：「你找他幹什麼？」

　　黑巾瞎子沒有絲毫表情，道：「自然是有事情！」

　　此時史無忌已肯定的認為對方是自己的仇家了，駭得心顫神搖，在急怒之下，揮劍斜劈，無奈對方功力奇高，幾乎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黑巾瞎子棍影如山，逼得史無忌連喘數聲，往往在一招之下，就差點死在對方的長棍裏，是故史無忌劍出凌厲，相形之下，死於對方之手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黑巾瞎子沉喝道：「史兄，當真是不願施出『狼形八劍』的絕技麼？」

　　史無忌這時回手無力，情況非常的狼狽，曉得自己再不施出「狼形八劍」，就非死在黑巾瞎子手中不可，他暗暗嘆了口氣，忖道：「罷了，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如果能以狼形八劍將這瞎子殺死，這場禍事或能脫過，如果不幸死在這瞎子手中，也是我命該如此……」

　　他低吼一聲道：「呸！你這瞎子，我們拼了！」

　　他身形凌空躍了起來，拔高三尺，突然一顫手中長劍，顫出七個劍花，化為一縷劍影，疾閃而去。

　　這正是「狼形八劍」的第一招「海浪灰鼠」施劍顫動，縷縷劍影響起一陣劍嘶之聲，耀眼奪目的劍光彌佈起。

　　黑巾瞎子耳目極為靈敏，凝神細聽劍嘶之聲，突然一聲大笑，棍法照劍法而變，居然能將這威烈金石的一招擋了回去。

　　他嘿嘿冷笑道：「史兄，這招『海浪灰鼠』已有二十年沒在西域出現了，小弟今日雖不能看見它的威力，但從聲勢上已心折不已，足見史兄這幾年還沒將功夫擱下！」

　　他語聲稍稍一頓，笑道：「史兄的『火焰指』不知練得怎麼樣了！」

　　史無忌臉色自聽到「火焰指」三字，而變得非常冷肅與恐怖，他心裏大駭，長劍疾點而出，忖道：「是的，果然那件事終於發生了……」

　　他怒吼一聲，大喝道：「朋友，你不要再裝傻了，我們手底下分真章吧！」

　　黑巾瞎子長棍一斜，道：「史兄，請你先別動手，小弟有不得已的苦衷，才這樣試試吾兄，西域一別至今二十載，難道史兄連小弟都認不出來了？」

　　史無忌一愣，身軀斜移，抱劍而退，道：「我不認識你！」

　　黑巾瞎子嘿嘿一笑道：「時間這麼長了，史兄當然不會再記起小弟了，如果史兄還記得西域夜渡大漠那件事，你就知道我是誰了。」

　　語聲稍稍一歇道：「我是那個孤兒雲八郎！」

　　「啊！」史無謀詫異的啊了一聲，道：「八郎，你的眼睛怎麼會瞎了，難怪我認不出你了！」

　　原來黑巾瞎子在年輕之時，是個出名的盜賊，他有一年在大漠裏搶劫一個單身婦人，遭到一個獨行俠客擊傷，而生命奄奄待斃，倒在滾滾的黃沙裏直吐血，史無忌那時正巧經過那裏，給了他一顆丹藥，而將雲八郎自死神的手中救了回來，兩人因而結為莫逆之交。

　　黑巾瞎子傷心的嘆了口氣，道：「這事別提了，你自羅戟那裏得了『火焰指』後，羅戟四處找你，最後將我找著了，而逼問你的下落，我當時直說不知道，羅戟那個老渾蛋逼我動手，而將我這照子給毀了。」

　　史無忌黯然道：「這事都是我的不對！」

　　黑巾瞎子搖搖頭道：「史兄，小弟這次孤身涉險來到這裏，向你報告一件極壞的事，如果不及早應付，眼前就有一場大禍。」

　　史無忌緊張的問道：「什麼事？」

　　黑巾瞎子凝重的道：「羅戟父子已知道你在這裏，在我離開西域之時，他們父子已經到了中原，聽說已到了這附近……」

　　史無忌嘿地冷笑一聲道：「來了又怎樣？我的火焰指已經練了八、九成，他們來了也不能對我怎樣？我在這裏一直藏了十九年，算起來也不該再怕事了！」

　　黑巾瞎子搖搖頭道：「史兄，我們惹不起他們父子，還是躲避一下的好，再說這事史兄偷學人家祖傳秘技，說起來我們已經理虧。」

　　史無忌哼了一聲道：「八郎，這事我們暫時放開，等羅戟父子來時再說……」

　　他恨恨地望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道：「這是中原的第一神劍高手，我們先將他解決了再作打算。」

　　劍客白長虹恍如沒有聽見兩人的對話一樣，他雙手背負於身後，冷煞的抬頭望著茂密的林葉，突然冷哼了一聲，回過身來冷冷地道：「兩位說完了沒有？」

　　黑巾瞎子一擺長棍，道：「咄！你是對誰說話？」

　　忘情劍客白長虹面上殺機一湧，道：「瞎子，這裏的事你管不了，你勸你還是立刻滾開。」

　　黑巾瞎子雲八郎自從瞎了眼睛之後，最恨人家罵他瞎子，他一聽白長虹罵他是瞎子，頓時有一股怒火自心田中燃燒起來，一縷棍影罩空揮出。

　　他大喝道：「小輩，我八郎殺人放火之時，你還不知在哪個狗養的肚子裏！」

　　「鏘！」

　　一道寒光迎空灑出，冷寒的劍氣射在空中佈起一道劍幕，將黑巾瞎子的全身都罩在劍影裏。

　　白長虹恨恨道：「沖著你這一句話，我就不會放過你！」

　　他見黑巾瞎子雲八郎出口不遜，濃濃的殺機現在眉梢之上，手上劍式一緊，連著施出三大絕招，將黑巾瞎子圈在一片劍影中。

　　黑巾瞎子心神俱碎，喝道：「史兄，這小子是誰？」

　　史無忌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劍法如此精奇，隨手一抖，便將在大漠極負盛名的盜賊雲八郎困住。

　　他愣了一愣，忖道：「他的劍法比我的『狼形八劍』還要厲害！」

　　忖念未逝，接道：「無情劍客！」

　　黑巾瞎子雲八郎這時被對方劍勢逼得團團亂轉，額上冷汗顆顆滾落，大鐵棍揮得呼呼生風，身上衣衫已被削下了七八片衫角。

　　史無忌看得心裏一寒，揮劍擊出，道：「八郎，我來助你！」

　　兩人這一聯手，威勢頓時大增，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在兩大高手之間，揮手瀟灑自如，他長笑一聲道：「兩位，我們的生意可談成了！」

　　他斜馭長劍，自劍尖上泛起股股冷寒的劍芒，他大吼一聲，冷寒的劍刃倏地向黑巾瞎子的臂上劈去。

　　黑巾瞎子憤怒的道：「我們拼了！」

　　他揚起大鐵棍對著忘情劍客的胸前直掄，而史無忌也乘這間不容緩的一線機會，自背後一劍切出。

　　忘情劍客白長虹哼了一聲，施出一招「落日餘暉」，一劍兜空劃出一個大弧，斜斜朝兩人兵刃上撞去。

　　「噹！」

　　數縷火花濺起，響起一聲清脆的大響，黑巾瞎子只覺手中一輕，一根大鐵棍頓時斷為兩截。

　　他顫聲道：「這是一柄神劍！」

　　因為他雙目已瞎，不能看見對方手持的長劍是什麼寶劍，是故鐵棍一斷，才知道對方的兵刃是柄千古利器，嚇得他在地上一個大翻身，滾出數尺之外。

　　史無忌也顫聲道：「射日劍法！」

　　他倆自知無法和這威力無匹的神幻劍法相頡頏，嚇得急忙擠成一推，黑巾瞎子冷汗直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道：「史無忌，你破壞在下名聲，這個樑子該怎樣了結？」

　　史無忌冷笑道：「你殺段皇爺的事又怎麼說？」

　　白長虹哈哈笑道：「段皇爺之死與在下風馬牛不相及，你找我可是找錯人了……」他冷煞的一揚劍，恨恨地道：「無情劍客在江湖上從不妄殺一人，但遇上雞鳴狗盜之輩也從不輕易放過，你倆俱是黑道中人，我縱然將你倆毀了，也不算過分……」

　　突然，空中傳來一連串銀鈴搖曳之聲，清脆的鈴聲恍如是珠落玉盤，悅耳迷人，隨風飄來縷縷如樂。

　　黑巾瞎子凝耳細聽了一會，道：「史兄，這是索魂銀鈴……」

　　「什麼？」史無忌全身直顫，身上好像受到重重的撞擊一樣，他的神情隨著這陣鈴聲而改變，顫抖著道：「這是索魂銀鈴，羅戟那個老傢伙已經來了！」

　　黑巾瞎子拔腿往外就走，道：「史兄，快快走！」

　　「八郎！」史無忌心神俱碎，目中閃過一絲恐怖畏懼之色，向遠處望了一眼，道：「我們還跑得了麼？羅戟那匹雪雕天下腳程第一，我們縱是早先一個時辰逃走，他也追得上我倆……」

　　「鈴鈴鈴……」

　　清脆的銀鈴聲密響後，戛然而逝，只聽有人乾笑一聲，蹄聲篤篤地向這裏奔來。

　　濃密的林葉一分，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漢子，頭上戴著一頂氈帽，騎著一匹混血的高大蒙古馬，如飛而至。

　　這漢子身形一飄，白馬背上輕墜而落，他將頭上的大氈帽輕輕一摘，露出一雙冷寒如冰的眼睛來，在史無忌和黑巾瞎子身上一掃，突然哈哈大笑。

　　笑聲如冰，還摻雜著一股無比的憤怒。

　　史無忌全身抖悚，顫聲道：「羅玄，你爹爹呢？」

　　羅玄的笑聲逐漸而逝，望著史無忌不發一言。

　　他沉默了一會，淡淡地瞥了忘情劍客一眼，道：「史無忌，西域一別已經二十年了！這些年來，你愈混愈行了，聽說在段氏那裏還有人拜你做師父呢！」

　　史無忌痛苦的道：「哪裏！哪裏！老夫只不過是混口飯吃而已……」

　　「嗯！」羅玄冷冰的道：「你混好了，我們父子可慘了，這年頭有辦法的能從西域跑到中原，沒有辦法的還是留在那個老地方……」

　　語聲稍稍一停，低笑道：「我們父子為了找尋你，不惜將大漠和西域翻遍了，結果是你影子音信兩不見，你隱藏的真好呀！」

　　史無忌見只有羅玄一個人，心神稍為定了定，他目中畏懼之色一減，不覺嘿嘿冷笑兩聲，道：「你們父子費那麼大的功夫找我幹什麼？以前的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也該淡忘了吧！」

　　「哈……」

　　羅玄乾笑一聲道：「這是我們的交情呀，我們父子自從承受了你的恩惠便沒有一天敢忘記，總想有一天報答一番……」

　　「不敢！」史無忌不自然的笑道：「兄弟這點德性在你們父子眼裏能算得了什麼，難得你們父子還把我記得這樣清楚，我姓史的那怕砸了鍋也要招待你們父子一番……」

　　「好說，好說！」

　　羅玄向前大跨一步，嘿嘿兩聲道：「我們父子還是那個老脾氣，有酒有菜就吃，今天我們老朋友見面，少不得要打擾你一番了！」

　　史無忌全身打了一個冷顫，道：「怎麼？你爹來了？」

　　羅玄哈哈一笑道：「有這麼熱鬧的機會，我爹豈會不來，尤其是你這位老朋友，雙方分離了這多年，他想你都要想病了……」

　　史無忌冷笑道：「你們父子倒真關心我……」

　　黑巾瞎子雲八郎輕輕走了過來，道：「羅玄，你還記得我姓雲的麼？」

　　「哦！」羅玄哦了一聲道：「真沒想到你黑巾瞎子雲八郎也在這裏，這可是大喜呀，我們這些多年的老朋友又會聚在一塊了！哈……我們得多聊聊！」

　　黑巾瞎子雲八郎嘿地一聲道：「好朋友，我這雙照子你不會忘記了吧？」

　　羅玄淡淡地道：「當然記得，我聽說你有一天夜裏偷看人家姑娘拉屎，讓那姑娘給抓了下來，是不是這麼回事呀？」

　　「嘿！」

　　黑巾瞎子雲八郎想起這雙眸子毀在羅氏父子手裏時，那股怒氣便不自覺的湧現出來，他低喝一聲，道：「羅玄，我們明眼人揉不進沙子，你我認識一場，也不能這樣含糊……」

　　羅玄哈哈大笑道：「這麼說你的眼睛沒瞎，不然你的眼睛裏哪會怕揉進沙子呢，老朋友，你瞞得我好苦呀！」

　　「哈……」忘情劍客白長虹見羅玄將兩個黑道高手弄得哭笑不得，不覺得哈哈大笑，這一笑，更激怒了黑巾瞎子雲八郎，他憤憤地道：「你笑什麼？」

　　忘情劍客白長虹恍如沒有聽見一樣，扭頭向外朝去，那種沉穩的態度，看得羅玄和史無忌心中同時一震。

　　羅玄上前一笑道：「這位朋友是誰呀？」

　　白長虹緩緩的轉過身來，道：「無情劍。」

　　羅玄哦一聲，道：「王朋友，我們是一個針一個線，你我兩條線各無關係，怎麼樣？我們這交易還公道麼？」

　　忘情劍客白長虹淡淡地道：「行，兩條褲腿永遠穿不在一起，你辦你的事，等你辦完了，我再辦我的事……」

　　羅玄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我們這個交情可攀上了，王朋友，我這裏有禮了……」他以為忘情劍客白長虹姓王，所以稱白長虹為王朋友。

　　白長虹淡淡地道：「我姓白。」

　　「白朋友！」羅玄一拱手道：「我失敬了……」

　　黑巾瞎子雲八郎和史無忌一見羅玄和忘情劍客套上交情了，心裏同時一震，黑巾瞎子雲八郎畏懼的道：「史兄，我們今天可死定了！」

　　史無忌一晃手中三尺鋒刃，道：「我替你擋一陣，你還是撤下你的飛毛腿趕快逃命，等練好了絕技再替我報仇！」

　　黑巾瞎子雲八郎黯然道：「史兄，我這對照子如果不瞎，憑著我的兩條腿，自信還能逃出個七、八里，可是現在……唉！我就算有腿也跑不動了，你的好意，我只有心領了！」

　　語聲一頓，道：「我們先幹掉羅玄再說。」

　　羅玄朝他倆哈大笑道：「對，先幹了我才好再逃！」

　　黑巾瞎子雲八郎大吼一聲，掄起手中剩下的半截問路棍，施出一招「乾坤倒轉」當頭一棒罩著羅玄的頭上擊去。

　　羅玄冷笑道：「這點道行也敢拿出來唬人！」

　　他手臂一抬，五指倏地箕張，對著劈來的棍頭抓去，這一招大出黑巾瞎子雲八郎的意料，呆了一呆，手中的半截鐵棍已給羅玄抓了過去。

　　黑巾瞎子雲郎顫聲道：「你……」

　　黑玄冷叱道：「念你是個瞎子，暫時放你一命！」

　　史無忌黯然道：「八郎，你走吧！」

　　黑巾瞎子雲八郎搖頭道：「史兄，我的命是你救的，如果沒有你，我恐怕早已死在大漠，此刻不知做了哪方的幽鬼孤魂，現在你有難，我豈會獨自逃生，要死我們死在一起！」

　　他黯然長聲大笑道：「史兄，我們還沒有到完全絕望的時候，你的狼形八劍在西域是罕逢敵手的，還有你的『火焰指』，現在不是練成八、九成了麼？」

　　史無忌嗯了一聲，道：「不錯，我們未必就會死！」

　　羅玄神情大變，叱道：「『火焰指』是我們羅家的絕傳秘學，被你這小子給偷學了去，為了這件事我爹自削一根手指，永遠不練指功，這都是被你史無忌害的！」

　　史無忌一呆，道：「斷去一指！」

　　羅玄冷煞的道：「不錯，你現在該知道一個偷學別人武技的人，是多麼卑鄙無恥，我爹當初好意收留你，沒有想到你暗中來我家臥底，幾乎將我爹活活氣死！」

　　「玄兒！」

　　空中傳來了一聲「玄兒」，史無忌全身大顫，畏懼地倒退一步，他最怕見羅戟，怕見這個自斷一指的老人。

　　　　　　　　　第七章　西域三善

　　藍天，白雲，清風……

　　徐徐西沉的落日，半邊艷紅的臉靨羞澀的藏在山峰後面，那最後一絲餘暉逐漸自大地消逝，藍天、白雲、清風，正是這暮晚時天空的彩色。

　　「玄兒！」字音拖得很長，初聽之時恍如遠在數里之外，等那最後的縷音韻消逝時，又像是已經來到了眼前。

　　空中傳來一連串篤篤的輕脆蹄聲，深鬱的叢林中，突然閃出一道白影，白雪般的一乘孤騎躍空而落。

　　黑黝黝的長披風，飄蕩的拖在那個坐在白雪似的馬匹上的老人身後，這個雙目如刃的老人淡淡的瞥了林中的史無忌一眼，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羅玄恭身道：「爹，你才來呀！」

　　羅戟哈哈笑道：「這個機會可真難得呀，玄兒，爹沒有想到在這裏會看見黑巾瞎子雲八郎，哈哈！兩位故人依舊能活著站在這兒，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哈哈，西域分手，至今已有二十幾年，我羅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這些好朋友了，哪知故人依舊，雄風如昔，只是那身賊氣還是沒有改……」

　　神情在剎那之間一變，史無忌的臉孔隨著羅戟的出現而變得蒼白，他心中一寒，嘿嘿冷笑道：「羅兄，你真健朗！」

　　「臭美！」羅戟雙目一瞪，道：「誰和你稱兄道弟，你的膽子真大，連以前怎麼稱呼都忘了，哈哈，是不是練會了『火焰指』便可將眼睛長到頭項上，目中無人了……」

　　史無忌顫道：「羅前輩，事情是晚輩的不對，但已經過了許多年了，得放手就放手，這事至今也該算了！」

　　「哈哈！」羅戟只是哈哈地大笑，沒有開口回話。

　　史無忌並非是個呆子，他一見苗頭不對，立時將「羅兄」改為羅前輩，當初羅戟收留他時還是個小孩子，素來都是以前輩稱呼羅戟，時隔至今，史無忌自認是本身已是獨當一面的高手，不願再以晚輩論自稱。

　　他見羅戟只是哈哈大笑，不予理會自己，紅臉略黯，頓時有一股怒氣自心湖中漾起，他嘿嘿冷笑道：「羅前輩，莫不是不屑於理會在下？」

　　羅戟一斂笑聲，自那厚厚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淡淡地冷酷煞意，他雙目寒芒一吐，冷冰冰地道：「你這種人還值得老夫理會麼？」

　　史無忌一怔，道：「怎地？」

　　羅戟冷笑道：「江湖上鼠輩橫行，魅魑當道，連對自己有恩的人也要以手段怨報，這種忘義的小人，誰和他稱朋道友！」

　　這一罵，可把個陰狠深沉的史無忌給損慘了，他自覺臉上熱辣辣非常的難受，連抗辯的勇氣都沒有，只氣得顫道：「你，你……」

　　羅戟冷哼道：「我怎麼樣？難道說錯了！」

　　黑巾瞎子雲八郎雖然無法看清史無忌此刻的窘態，但由雙方的言辭間，已知史無忌有口難言，情形非常狼狽。

　　他向前連跨兩步，冷冷地道：「羅戟，你不要逼人太甚，我史大哥雖然有錯，可也犯不上個死罪，我雲八郎和你有何仇恨，你將我這對照子給毀了，論起是非黑白，我們兩方也可以抵消了！」

　　羅玄上前叱道：「八郎，沒你的事，你可以滾了！」

　　雲八郎想起這雙眼睛毀在他們父子手裏，那股怨氣立時塞滿心中，他這時早將生死不放在心上，怒吼道：「滾！哈哈，我黑巾瞎子，在西域何曾服過誰了，雖然功夫不甚高明，待朋友卻有一腔生死熱血，要我滾也不難，除非你連我這條命也給毀了！」

　　羅玄嘿嘿笑道：「若不是看在你是個瞎子，我早就讓你躺下了，別不知好歹，該知趣的時候還是知趣點好！」

　　史無忌黯然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八郎，羅玄說的不錯，你還是不要牽連在內的好，為了我連你的一條命也賠上，這不是太傻了麼？」

　　黑巾瞎子嘿嘿笑道：「史兄，你也太看不起我瞎子了，我眼睛雖瞎，心可沒瞎，要死我們死在一起，要活兩人同時活下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史兄，不要多說了，我雲八郎不是貪生怕死之人！」

　　「哈哈！」羅戟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夠義氣的朋友，我羅戟在江湖上至今還是初次看見這種鐵錚錚的漢子，哈哈，雲八郎，你有種不怕死麼？我看你還是少說大話的好！」

　　「呸！」雲八郎怒罵一聲道：「我雲八郎殺人無數，何曾皺過眉頭？」

　　他這人是個極剛的血性漢子，由於史無忌曾救他一命，所以他寧願捨棄生命不要，也不能自己逃命離去，況且他雙目已瞎，對這塵世之間已無太多的留戀，每當自己在暗中摸索之時，便會覺得生命已枯，連這天地間的造化都看不見，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羅戟哈哈大笑道：「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心狠！」他的目光淡淡的瞥向忘情劍客白長虹，目中寒光一湧，問道：「閣下是否可以表明一下態度！」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道：「有這個必要麼？」

　　他心高氣傲，看不慣羅氏父子那種狂妄的樣子，所以在態度間，不覺變得冰冷，像是非常不屑他們的樣子。

　　羅戟嘿地冷笑一聲道：「好個小孩子，你真是個給臉不要臉！」

　　忘情劍客白長虹被羅戟罵得一怔，他沒有想到這個固執的老人出口便會傷人，心中怒氣上湧，冷冷地道：「你這個老糊塗，我忘情劍客白長虹最瞧不起倚老賣老的殺才，你有興趣發威，我可沒有興趣洗耳恭聽！」

　　「白長虹，白長虹……」羅玄嘴唇顫動，喃喃自語一陣，突然向前一掠身形問道：「忘情劍客，你真的姓白？」

　　白長虹愣愣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忘情劍客雖然不是一代之宗，但也不會連姓什麼都要冒充，閣下如果要羞辱我白長虹，最好是先量量自己的斤兩，看看有沒有這個能力……」

　　「嘿！」羅戟嘿地乾笑一聲道：「中原武林在江湖上混得像個樣子的，只有落星追魂白雲飛，你既然是姓白，不會連白雲飛這個人都不知道！」

　　白長虹恭敬的道：「那是家父！」

　　羅戟和羅玄同時詫異的哦了一聲，相互的對望了一眼。

　　羅玄目光如電，瞪了白長虹一眼，道：「爹，這事該怎麼辦？」

　　羅戟沉吟道：「還是照計畫行事，先處理掉姓史的後，再和姓白的了結你姊姊的事，這事反正已經碰上了，也免得你我再專門去找他！」

　　羅玄輕輕一頷首，望著白長虹道：「閣下請先讓開，等們我和姓史的了結當年的那段公案之後，羅、白兩家再談交易……」

　　「哈哈！」白長虹哈哈大笑道：「這生意愈做愈大了，連西域大亨都看上小號了，羅兄，生意人不嫌多，你有多少交易我都接了！」

　　「真懂交情，嘿嘿！」羅玄大笑道：「好個懂交情的生意人，這筆生意成交了！」

　　雲八郎和史無忌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和羅氏父子好像也有糾葛，兩人心中不禁暗喜，雲八郎嘿地冷笑一聲，道：「我們是兩條大橋通一路，白英雄，對方資本雄厚，手寬面大，道上有的是分號，專做黑吃黑的買賣，貴號如果想在世面上混，最好對付他的辦法是我兩號同做這筆買賣，也許兩家的力量或能和這位羅大爺爭爭地盤！」

　　嘿！這瞎子眼睛雖瞎，那個心眼可沒瞎，他一見苗頭有了轉機，立時舵隨風擺，向忘情劍客白長虹拋媚眼了，可惜白長虹傲骨與生俱來，並不欣賞這筆買賣。

　　白長虹冷冷地道：「謝謝，雲大爺，小號並沒有這個興趣！」

　　黑巾瞎子神情一黯，怒沖沖地道：「貴號既然不願利上加利，本號只好認了！」

　　羅戟黑巾瞎子雲八郎居然心機深沉，妄想以忘情劍客作為對付自己的後盾，不禁氣得冷笑一聲，面上的殺機隨即湧現，冷冰的目光緩緩地投落在黑巾瞎子雲八郎的臉上，冷漠的道：「瞎子，你這個念頭打錯了。」

　　他身形斜斜一飄，向前連跨三步，伸手朝黑巾瞎子雲八郎的身子上抓去。

　　黑巾瞎子眼睛雖然瞎去，聽覺卻超乎常人的靈敏，他身子暴閃，移形換位飄出五尺之外，閃電似的掄起手掌，反身劈向羅戟的胸前，雙方用的都是快招。

　　羅戟怒喝道：「你找死！」

　　他手掌突然一翻，自掌心之中陡地吐出一股勁疾的大力，對於黑巾瞎子的掌緣毫不理睬，猛然迎了上去。

　　「砰！」

　　雙掌相交兩股掌風一逼，發出一聲沉重如濤的巨響，「砰！」的一聲之後，地面上沙石迸濺，斷枝和殘葉齊飛，激盪的掌勁迴蕩不絕，兩條人影同時一合。

　　黑巾瞎子只覺手臂一震，胸間劇烈的一陣起伏，他痛苦的呃了一聲，臉上泛起一連串劇烈的抽搐。

　　他大吼一聲道：「姓羅的，你不要逼人太甚！」

　　這個在西域出名的黑道高手，雖然武藝不太高明，對於朋友卻義重如山，他一見羅戟功夫高過自己甚多，非但未因此而喪氣，反而戰志高昂，有意要替好友史無忌擋得一陣，所以身形一動，急劈出七掌踢出三腿。

　　羅戟僅僅一晃肩頭，便自對方掌影腿隙之中閃過，這個功力高絕的老人，不動手則已，一動手便是煞招，每每在一招半式之間，便逼得黑巾瞎子閃身自救，使得黑巾瞎子雲八郎叫苦不迭，額上冷汗顆顆迸激的滾落下來。

　　史無忌這時也急得心如煎熬，發作不得，他一見這個罔顧生死的好友雲八郎連番遭險，知道對方手法高明，黑巾瞎子遠非對方之敵手，所以身形疾躍，沉聲大吼，揮起斗大的手掌，斜斜地劈了出去，吼道：「羅戟，你找的是我，什麼事還是由我倆解決！」

　　羅戟驟覺背後勁風如刀，頓知史無忌出手了，他哈哈一聲大笑，手掌電快的回身一拍迎了上去。

　　掌勁一交而回，羅戟冷冷地道：「對呀，史大英雄我們之間的事該由你我兩人解決，連累雙方的好朋友，未免有點太說不過去了！」

　　黑巾瞎子深長的喘了幾口氣，顫道：「史兄，你不要管我，我先和這個小子拼命……」

　　史無忌黯然道：「雲兄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死不足惜，如果你為我，而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向你們雲家好友交代！」

　　他目中隱隱射出一絲冷芒，像兩支利刃似的逼住羅氏父子，冷冷地問道：「二位可否能答應我姓史的一件事情？」

　　羅戟深長的吸了口氣，道：「你先說看看，如果合情合理，我姓羅的絕不會罔顧江湖道義於不顧，而做出人神共憤的事情。」

　　「好！」史無忌伸出一根指頭，道：「你姓羅的果然是條漢子！」

　　羅戟不屑的道：「我們羅家世代相傳，還沒有一個忘義背信之徒，只要一人有恩，我們全家共敬，但如果誰背信喪義，我們姓羅的也會不計生死的斬盡這個小人！」

　　史無忌這時已抱必死之心，對於羅戟的尖酸刻薄，恍如未聞，他望了黑巾瞎子雲八郎一眼，道：「我這位雲兄弟和這事絲毫沒有關係，希望你們父子不要對他留難，我姓史的只有這個要求，望你們能夠成全！」

　　羅戟哈哈大笑道：「這是小事，我本來就沒有取他生命的意思，我羅戟並不是在說大話，如果要下狠手，姓雲的就是有三條命，恐怕也不夠我略略一伸手！」

　　他這絕非自我得意，從剛才動手的時機便可了然，羅戟只要略施功夫，雲八郎早就躺下去了。

　　黑巾瞎子怒聲道：「史大哥，小弟不要你替我求情……」

　　史無忌搖搖頭道：「這不是求情，我只是不願意你無故犧牲！」

　　他和黑巾瞎子雲八郎交情絕非泛泛，素來知道他那種固執不化的個性，所以等話聲一落，他已抖手將長劍灑了出來。

　　他凝重的道：「現在我們可以解決雙方的事情了！」

　　羅戟哈哈大笑兩聲道：「不錯，史無忌，你在江湖上也是一條漢子，我羅戟有救你一命之恩，哪知你恩將仇報，偷學我家傳的『火焰指』，老夫自知對不起先祖，所以將右手斷去一指，發誓再不練『火焰指』，就是我的兒子我也不准他再練習這種功夫，你可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史無忌顫聲道：「我不知道。」

　　羅戟輕輕伸出右手，上面果然少了一指，他沉痛的道：「這全是你所造成的……」

　　史無忌機凜凜地道：「這事已是過往雲煙，我們還是手下見真章！」

　　羅戟搖搖頭道：「不行，我還有幾件事情要弄清楚！」

　　這個沉痛的老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一樣，臉上一片黯然，他眼前現出一幕慘痛的往事，所以悲憤的瞪著史無忌，希望這個忘恩負義的人自動說出來。

　　史無忌冷冷地道：「你還有什麼事情不明白，我會盡我心中所知的通通告訴你，不過你們父子可不能扯得太遠……」

　　羅戟冷笑道：「你偷學『火焰指』之後，可曾在西域施用過？」

　　史無忌神情大變，顫道：「沒有。」

　　「胡說！」

　　羅戟臉上罩滿殺機，他凜凜地瞪著史無忌，兩隻利刃似的眼睛恍如穿射進史無忌的心裏，羅戟上前連跨兩步，大聲道：「你這是真心話麼？姓史的，我羅戟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雖沒深厚的交情，可也算是認識一場，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拿『火焰指』在離開西域之時，一夜闖下三條命案，使江湖上都以為是我姓羅的下的毒手！」

　　史無忌喉結一緊，道：「你是聽誰說的？」

　　羅戟冷漠的道：「火焰指僅有我們羅家一脈會這種功夫，西域幾起命案在群雄追查之下，才知道是你幹的，你拿火焰指對付誰，我羅戟倒不在乎，可恨的是你所殺的人，都是江湖上出名的大善人，西域慈神陸象山、冷面佛心何瑩珠以及苦婆子心橋！這三個人哪個不是西域出名的善家，他們若會武功也罷了，這三個大善人雖然結交了不少江湖朋友，本身卻沒有一個會功夫的，你拿出我家的火焰指連殺三個好人，使我幾乎和西域武林道翻臉……」

　　他悲痛的嘆了口氣道：「還好我羅戟和西域武林人物多少還都相識，經我百般辯解之下總算將這事平復下去，雖然將這事了結，可是我卻無臉在江湖上混了，當著群雄之面，我發誓要將你的心挖出來，對這三個善人表示一點敬意……」

　　他雙目圓睜，問道：「你為什麼殺死他們？」

　　史無忌顫道：「我……」

　　他一想起自己手刃西域三善之時，心中就像是籠罩上一道陰影，那時自己只因一時衝動，而想暗害羅氏父子，哪知嫁禍不成，自己反而落得這樣的下場，在悔恨之下，他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我」了半天。

　　黑巾瞎子這時大聲問道：「史兄，你真的殺了西域三善？」

　　史無忌頷首道：「小弟一時之過，而做出那等喪心病狂的事！」

　　「嘿！」黑巾瞎子嘿地一聲，怒喝道：「史無忌，你殺誰我都不會生氣，總之這三個大善人你不應該殺，你想想，武林朋友只要遭遇困難的，不要開口，那三個善人立時會想盡辦法幫助朋友，要多少有多少，連我都受過他們無數的恩惠，史無忌，你簡直不是人！」

　　史無忌被罵得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日後所以不能在西域安身，主要的還是因為死的是三個大善人。

　　黑巾瞎子性烈如火，卻最重義氣，一聽史無忌是害死三善的兇手，頓時有一股怒氣湧了上來。

　　他指著史無忌大罵道：「你混蛋，你該死，我黑巾瞎子雲八郎千里迢迢的趕來給你送訊，所為的你還是一個漢子，哪你知表面謙和內心險惡，竟是個這樣陰毒的小人，姓史的，我不能再怎麼責怪你，可是我內心卻恨你，史無忌，我們的交情從此一刀兩段，你我也從此再也不會相見……」

　　這個脾氣粗暴的高手，說完之後，回身掉頭離去，他去時決絕異常，慌亂的向幽林之中踉蹌奔去。

　　史無忌一呆，道：「雲兄，你等等……」

　　羅玄冷冷地道：「他這人雖然性情暴躁卻不失為一條好漢，你能交到這種重義氣的朋友，可謂是死而無憾。」

　　「哼！」史無忌大吼道：「放你媽的屁！羅玄，我與雲八郎的事和你姓羅的沒有關係，你少他媽的得了便宜賣乖！」

　　他這時怨恨異常，心中大有一拼之意，長長的吸了口氣，頓時將全身功力逼集於身上，沉聲喝道：「羅戟，你動手呀！我姓史的人命就在這裏，你他媽的只要有本事就動手，別他媽的乾動嘴皮子！」

　　羅戟雙眉一皺，冷冷地道：「你惡性重大，到這個時候都不知悔改，我羅戟不但要替西域三善報仇，還要為武林除去一害！」

　　史無忌一揚手中長劍，道：「放屁，你們父子也不是好人。」

　　羅玄氣得臉色鐵青道：「爹，我們還跟他嚕嗦什麼，這小子太不懂情理了。」

　　羅戟搖搖頭道：「慢著，我們羅家世代相傳，可說是沒有做過一件虧心背理之事，他既然說我們也不是好人，必定是有所見地，我不妨聽聽他怎麼說！」

　　他目光一寒，神情凜然的望著嘴唇發紫的史無忌，問道：「史無忌，你這樣怨恨羅家，必是羅家有虧負你的地方，我雖然想要殺你，只要你說出個所以然，或許會給你一個公道……」

　　史無忌恨恨地道：「羅玄，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去你家偷學『火焰指』？這都是你那寶貝的弟弟所造成的，他藉著羅家在西域的聲勢，逼得吾兄史全在西域不能容身，而苦苦向我哭訴，我知道要替哥哥報仇無望，只有將你家的絕學習會，才能對付你們兄弟，誰知我苦練之下只能達到小成，距離你所練的那種功力還差的太遠……」

　　「哦！」羅戟哦了一聲道：「史全原來是你的哥哥！」

　　「當然！」史無忌怨憤的道：「我哥哥在西域雖然並沒有什麼好名聲，你們也不該將他趕得走投無路，而慘死於荒漠中！」

　　羅戟清叱一聲道：「你只知一點箇中恩怨便這樣毀壞老夫的名譽，而不去細細追問令兄事情的真象，當初令兄在西域，只為了一顆夜明珠而殺死三司公子的全家，並姦淫三司公子的妻子和妹妹，我弟弟遇上這種事情自然不會放過，所以才會一路追去，才有逼死史全的事情發生，你身為武林中人，怎能聽信一面之辭，也不去想想事實真象為何，便執迷不悟！」

　　史無忌一呆，道：「我哥哥並沒有說的姦淫三司公子的妻子和妹妹！」

　　羅玄冷冷地道：「他的惡跡名傳西域，你就算是沒有想到這一層，也該去查查這事的前因後果……」

　　羅戟冷冷地道：「史無忌，你現在知道真相了，也該還我個公道！」

　　「嘿！」史無忌大笑道：「我不管真相事實如何？我只要替我哥哥報仇，羅戟你納命來吧！」他一顫手中三尺長鋒，冷寒的劍刃在空中劃個圓弧，嗤地一聲，對著羅戟身上劈去。

　　羅戟怒吼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你這是找死。」

　　他輕輕一抖右掌，自對方的劍影中一掌切入，勁激的掌風，恍如一座重愈泰山的大石，直撞而去。

　　「呃！」

　　砰然一聲輕響中，史無忌發出一聲痛呃之聲，身子平空飛了出去，張口噴出一口鮮血，長劍脫手跌落在地上。

　　史無忌顫聲道：「你！」

　　羅戟冷冷地道：「你罪有應得，怨不得我心狠！」

　　史無忌嘿地冷笑一聲道：「你不要逼我，羅戟，我史無忌有仇必報，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那時！嘿！我們再算這筆血債！」

　　他冷笑一聲，抓起地上的長劍對著自己的胸前扎了進去，血影一現，尖銳的大叫一聲，倒地死去。

　　羅戟黯然道：「他還是一條漢子！」

　　他的目光倏地移落在白長虹的臉上道：「白朋友，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白長虹冷冷的道：「隨你的便，我隨時奉陪！」

　　蹄聲急驟的響起，整個幽深的林谷像死去般的沉寂，只留下地上一灘鮮血，還有史無忌的屍體。

　　　　　　　　　第八章　煉獄劍法

　　夜！深沉的罩滿大地，流瀉的銀輝照得各處有如白晝，朦朧的月夜，使得漫漫長夜增加了無限的詩情畫意，若非懂得情趣的人，絕不會體會出夜的神秘，也不會領受到夜的美麗，更不會喜愛這溫馨的溶溶月光……

　　雪雕有如一絮白影輕靈靈地奔馳而來，羅氏父子共乘一騎，自茫茫夜色中奔至，兩人身形揚起，自雪雕的背上飄了下來。

　　羅玄望了望四周，道：「爹，忘情劍客會來麼？」

　　羅戟冷笑道：「諒這個小輩也沒有本事逃跑，西域雪雕的腳程天下第一，我不相信追不上他，嘿！羅兒，你看忘情劍客這個人怎麼樣？」

　　羅玄一怔，道：「這個人傲性太強，魄力極大，那身超人的功夫也是孩兒所僅見的，爹怎麼會無端端的問起這事！」

　　羅戟頷首道：「這孩子魄力不減其父，倒是個可造之材，只是他爹為什麼放心讓他一個人浪跡江湖，而不讓他多讀些聖賢之書……」

　　羅玄眉頭一皺，道：「爹怎會專去談論別人，忘情劍客是白雲飛的兒子，說不定我們轉眼和他反臉，你談他幹什麼？」

　　羅戟搖搖頭道：「你不知道這事情的複雜……」

　　羅玄一愣，道：「甚麼事？爹，你今夜怎麼說話總是吞吞吐吐！」

　　羅戟黯然道：「孩子，你不是我的兒子！」

　　羅玄全身直顫，驚得額上冷汗直流，道：「爹，你是怎麼了，話愈說愈離譜了，我不是你兒子是誰的兒子，這話讓人給聽去不笑掉大牙才怪！」

　　「這是真的，孩子。」羅戟正容道：「你確實不是我們羅家的後代，而是……」他像是突然驚覺到什麼，將話聲吐出一半，急忙住口不語，黯然無神的望著這個自己一手教養成人的孩子，彷彿父子兩人在這一瞬間陌生了許多，雙方的距離竟是那麼的遙遠！

　　「爹！」羅玄急急地道：「你是不是喝多了酒了，滿嘴亂說，居然跟兒子開起玩笑來了，爹，你怎麼一進中原便像魂不守舍的樣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事！」羅戟搖搖頭道：「我是喝多酒了，酒後之言不可信，孩子，你不會怪爹胡言亂語吧，唉，我每當在這種夜月，便會想起你的媽，因為她也是在這種黑夜裏撒手西去，所以解景傷情，口不擇言，你該原諒爹的年紀太大了！」

　　「爹！」羅玄淡淡地道：「你說哪兒話，做兒子的怎會怪罪父親，只是你今夜說的話太奇怪了，使孩兒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

　　「哈哈！」羅戟哈哈地一笑，掩飾掉自己心中的激動與尷尬，他扭頭望著斜掛在空中的冷月，道：「我真是愈老愈糊塗了，說了些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或許酒勁太強了，酒後才會亂發酒瘋！」

　　「是的！」羅玄點頭道：「自入中原，爹還是第一次喝那麼多的酒，太白居掌櫃的還說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可從沒有見過像爹這樣好酒量的人，一頓連喝……」

　　「哦！」羅戟搖搖手道：「這還是差得太遠了，年輕時每喝必醉，不醉不休，在西域那麼多酒國英豪，卻沒有一個的酒量凌駕在爹之上的，比起以前，爹真是不行了！」

　　「篤篤篤篤！」

　　黑夜之中突然響起一連串密聚的鐵蹄聲，奔馳的鐵蹄敲在細碎的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輕響，清脆的傳了開來。

　　「爹！」羅玄神情略變，道：「忘情劍客來了！」

　　在這斑駁的月影下，忘情劍客白長虹一襲長衫，丰朗如神的端坐在馬背上，雙目寒芒閃動，凜凜的注視著羅氏父子。

　　羅戟哈哈大笑道：「你果然來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一飄而落，冷冷地道：「前輩相邀，再晚敢不從命！」

　　羅戟怔怔地道：「你倒客氣起來了，我年紀雖大卻不敢以前輩自居，尤其在中原第一神劍客的面前，更不敢倚老賣老！」

　　白長虹淡淡地道：「你也太謙虛了，這次夜晚榮寵相邀，不知閣下有何事見教，尚請二位說個明白！」

　　羅玄望了他爹一眼，道：「爹！還是由你來說吧！」

　　羅戟臉色一沉，問道：「白家一脈在中原，可有個白雲飛？」

　　白長虹心中一凜，倒沒有想到羅氏父子找的竟是自己的父親，他腦海中疑念叢生，恭聲道：「那是家父！」

　　不但是羅戟的神情一黯，連那冷冰無情的羅玄神情也隨著大變，這情景落在白長虹眼中，心裏不覺一愣，腦海之中電快的忖思道：「他們找爹爹不知有什麼事？」

　　羅戟哦了一聲道：「他在哪裏？」

　　忘情劍客地道：「你先說明找我爹到底是有什麼事？如果我認為有這個必要告訴你，我會將真情相告！」

　　羅玄冷冷地道：「這事你做不了主，還是將你老子叫出來吧！」

　　白長虹冷笑道：「父債子還，我爹有什麼事我都可做一半的主，閣下不要拿話來激我，有事我忘情劍客也能當家！」

　　羅戟突然黯然的嘆了口氣，道：「我兒子說得一點也不錯，這事只有你爹出面才能解決，白小英雄，你不知道這事是多麼的複雜！」

　　忘情劍客朗朗地笑道：「假如我爹不在這裏，你們是不是也要找他呢？」

　　羅玄上前怒氣沖沖地道：「西域離這裏何遙？我們父子都不避艱難的趕來這裏，如果白雲飛不在此地，只要在中原境內，我們父子縱是終日奔波，也要將他找出來！」

　　忘情劍客見羅玄直叫其父之名，頓時有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他並不是可欺之輩，身子向前一移步道：「你永遠也找不著我爹，像閣下這種德性還不配見我爹的神顏！」

　　「嘿！」

　　羅玄怒叱道：「好小子，你與你老子一樣的不講理，我羅玄最恨這種偽善的小人，今夜不教訓你一頓，就不是羅家子弟！」

　　他也是火爆如牛，一發便不可收拾，身形晃動，右掌斜斜的抬了起來，向前一移數寸，重重地推了過來。

　　一股渾厚的暗勁迸激濺出，流灩的一道光華自掌心中湧了出來，這是西域著名的「森羅掌」，發時勁道先出，形跡後露，是西域所列的五種霸道掌法之一。

　　白長虹怒叱道：「羅家弟子在中原還不算什麼？閣不不要拿羅家兩字來中原嚇唬人，你要神氣還是滾回西域去神氣吧！」

　　他一見對方掌法怪異詭譎，暗中頓時十分留意，等對方掌緣在離自己身軀尚有一尺之餘時，突然翻手切向對方的腕脈，發動的又快又狠。

　　羅戟沉聲道：「玄兒！事情沒弄清楚，誰要你和他動手的？」

　　羅玄心中一寒，沒有想到爹爹居然怪罪自己，他雖然有心和忘情劍客一較身手，無奈父命如山，只得虛晃一掌，退出圈外，含怒的狠狠瞪了白長虹一眼，道：「等會兒再領教！」

　　白長虹不屑的道：「閣下只要有意思，在下隨時奉陪！」

　　羅戟見兩個人互不相讓，臉色頓時一沉，他瞪了自己的兒子羅玄一眼，長長的吸了口氣，問道：「白公子，令尊真不在這裏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不知究竟是甚麼事情非要我爹出面不可？」

　　當他想起爹爹慘死青城之巔時，心中那股悲傷幾乎要使他落下淚來，往昔的父子的情景一一浮現在眼前，使得他悲嘆爹爹的慘死，也悲嘆自己的不幸。

　　羅戟頷首道：「不錯，白雲飛和我們羅家源淵太深，這事如果他再不出面，可能西域群雄會大舉進軍中原，而惹起兩地火拼，那時雙方大動干戈，難免有所傷亡，所遭塗炭的都是那些無辜的人，君子做事君子當，令尊如果知道老夫來了必會來見我！」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愣，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嚴重，他對爹爹的事情知之不詳，不知爹何以會與西域武林人物發生衝突，他身為人子，父親既然死去，一切的事情自然該由他承當，是故他臉色凝重的道：「你能否將這事情說得更明白點！」

　　羅戟沉吟道：「在十五年前，令尊白雲飛萬里孤騎遠上西域，參見西域神人離魂真君，帶著點蒼劍神謝冰清的信物，指名挑戰西域『離魂神功』，遂派西域三雄迎戰……」

　　他恍如沉思在十五年前的那段往事，臉上浮現出追思之情，低頭沉思片刻，長長吐了口氣，道：「白雲飛含威遠征西域，自不會面對西域三雄有所退縮，言語衝突之後，雙方大動其手，西域三雄聯手之下和白雲飛拼鬥在千招之上，白雲飛的高深的功力非但使離魂真君敬佩有加，連三雄都暗中折服，三雄在羞怒之下，施出西域流傳百世的『煉獄劍法』，逼得白雲飛衝破對方劍幕落荒而逃……」

　　白長虹心中大顫，道：「我爹逃到哪裏？」

　　羅戟黯然道：「令尊言明要血報此仇，激起西域三雄的殺機，雖有離魂真君調解，三雄依然是追蹤不捨，白雲飛在夜中疾走，惶亂的不知去途，一下子闖進了我們羅公山莊！」

　　白長虹啊了一聲道：「我爹進了你家！」

　　羅戟嗯了一聲道：「白雲飛只圖擺脫身後追敵，私闖進我收養的一個女兒屋中，那時我女與正在屋中看書，一見是個滿身為劍刃所傷的男子闖了進來，著實大吃一驚，白雲飛也是一愣，急忙將來意說明，並請小女幫助脫難……」

　　「爹！」羅玄顫道：「你說姊姊不是你生的？」

　　羅戟頷首道：「是！你也是爹收養的，不要忘了，你母親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所以終日鬱鬱寡歡，而……唉！」他沉重的吐了口氣，望著白長虹，道：「小女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在這種情形之下，只得將白雲飛藏在床底下，總算脫過西域三雄的追蹤，哪知孽緣由此而起，小女居然對令尊生出情意，而要以身相許，白雲飛在這種情形下，感到左右為難，最後說出他已有妻室的苦衷……」

　　「對呀！」白長虹頷首道：「我爹爹這樣做是對的！」

　　羅戟搖搖頭道：「可憐小女一念癡情，甘願做妾，白雲飛推拒不了之下只得應允，便由老夫作主，擇定吉日給兩人成親，並向西域三雄言明白雲飛是我們羅家的女婿，也是西域群雄的一分子，自此不准再向白雲飛尋仇！」

　　白長虹神情緊張的道：「我爹答應了？」

　　羅玄黯然道：「當時是答應了，在結親之日，老夫幾乎將西域有頭有臉的人物俱都請來了，場面之大在西域是空前絕後，哪知白雲飛在拜天地之時，突然失蹤離去，使我羅戟丟盡了臉，在天下群雄之前，受到無數的嘲笑和不屑！」

　　白長虹一呆，倒沒有想到爹爹在成親之日有此一招，他見羅戟痛苦的幾乎要掉下淚來，也曉得當時那種尷尬的場面是很難承受的，他同情的嘆了口氣，落寞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愣愣地望著羅戟。

　　羅戟沉痛的嘆了口氣，道：「最令人傷心的還不是老夫而是小女，她因初涉情場不懂人心險惡，驟受這種婚姻上的打擊，當時痛不欲生，在第二天便因痛成瘋，造成老夫畢生的恨事！」

　　「啊！」白長虹顫道：「什麼？令嬡發瘋了！」

　　羅玄冷哼道：「我姊姊悲痛之下自然因癡成瘋，白雲飛忘恩負義，不但我們羅家弄得雞犬不甯，連西域群雄都感到空前的奇恥大辱，這次如果找不到白雲飛，西域高手必會大舉而下，誓將這個沒有情義的負心漢濺血於長劍下！」

　　「住嘴！」白長虹神色凜然的叱道：「我爹雖有不是之處，但我也不准你這樣批評，他這事錯在雙方，都沒有體會到對方的苦衷，如果你們是個聰明人，當會想到我爹為什麼會拒絕這門親事，在事先如果能多加考慮，我相信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羅玄恨恨地道：「放屁，你們白家都是忘恩負義的人！」

　　「什麼！」白長虹怒指著羅玄，怒道：「看在你們羅家曾經救我父親一命的分上，這次我原諒你言語的冒犯，下次……哼！不要說我忘情劍客無情無義！」

　　「嘿！」羅玄大喝道：「你簡直是欺人太甚。」

　　白長虹凜然道：「我們自家的子弟在江湖上從不欺負別人？」

　　羅戟搖手道：「事情既已發生，總得想個方法解決，小女因癡成瘋，羅家的子弟幾乎全派往各地，尋找各地的神醫，經過西域出名的巫婆亞多莉診斷病情之後，才知道這是相思病的一種，非白雲飛親臨不能救治的好，老夫本來還沒有意思再進中原，一方面是因為史無忌的事情急待解決，另一方面主要的是尋找白雲飛，所以才偕子遠走中原。」

　　忘情劍客白長虹聞言暗暗叫苦，腦海中疾快忖道：「真沒想到事情竟這樣湊巧，在我爹爹死後又發出這樣的事情，我不忍心將爹爹之死告訴他們，免得羅戟因要救助愛女而傷心……唉，這事我該怎麼辦呢？」

　　他暗暗地嘆了口氣，道：「這倒是件不好著手的事情……」

　　羅戟哀懇的道：「白公子，現在你可將令尊的去處告訴老夫了！」

　　白長虹吶吶地道：「這……」

　　羅玄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吶吶不語，那股鬱藏於心底的怒氣幾乎要爆裂開來，他氣沖沖地吼道：「你怎麼不敢說？」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這是威脅我，哈哈，我忘情劍客白長虹在江湖上向誰低過頭了，羅玄，你那點道行還差得太遠！」

　　「爹！」羅玄怒氣沖沖地道：「這種人還跟他客氣幹什麼？爹，孩兒不能忍受下去了，我寧願挨你一頓罵，也要替姊姊出口氣！」

　　他伸手挨出斜插在背上的長劍，一股流灩的寒光自劍刃上震顫閃出，在空中兜一半弧，疾點而去。

　　白長虹神情大變道：「你這是自取其辱！」

　　他身形電疾的在空中一擰，射日神劍如水灑出，迎向對方的長劍，迅捷的劈出一劍，只聽叮地一聲，一縷火星自雙方接觸的劍刀上射出，兩人心中同時一震，晃動身形，施出自己拿手的絕招，向對方身上擊去。

　　羅玄心中一顫，忖道：「看不出這個年輕人在劍道上還有這麼高深的造詣，若不是我自幼隨父習劍，此時可能早已敗下陣來……」

　　他心中一凜，運聚全身勁力，凝集於劍刃之上，斜馭長劍，沉聲大吼，長劍幻出一道浪幕，將忘情劍客白長虹罩在一片光幕之中。

　　羅戟神情大變，道：「玄兒，你施出了『羅公劍法』？」

　　羅玄長劍一顫，道：「對方功力太強，孩兒只得施出家傳絕技！」

　　白長虹在對方閃顫的劍光中移身換形，暗中驚詫西域的劍法如此凌厲，他小心的揮劍應付。

　　羅玄連番出手，居然無法動得對方一根毛髮，一時氣得仰天大笑，施出一招「茫茫太極」斜斜地劈向對方的「曲池」穴上。

　　白長虹冷笑一聲，怒道：「閣下這招在中原是最低劣的招式。」

　　淡淡地一閃，身形輕靈的有如一絮雪花，自對方的劍影中斜穿而去，姿式美妙態度從容，使羅戟都暗吃一驚。

　　「胡說！」羅玄怒叱道：「你有本事也照我這招施展一下，我就佩服你……」

　　忘情劍客白長虹深知對方功力深厚，劍法凌厲，有心觸怒對方，而尋找有利之機，一見羅玄氣怒沖天，不覺暗生好笑，這是唯一使羅玄心亂的機會，朗然一聲大笑，身形凌空躍起大笑道：「這有什麼了不起！」

　　他斜馭神劍，自底下一劍撩出，所用的步位與章法，全與羅玄那招「茫茫太極」一般無二，只看得羅氏父子心中大寒，驚顫對方這種千古奇材，招式只要一落入他的眼中，便能依樣的學個全會，這份聰穎便非羅玄所能辦到。

　　白長虹冷冷地道：「怎麼樣？」

　　羅玄一劍撩出，冷酷的道：「勉強可以，火候還差得太遠，一看就知道是偷學的！」

　　白長虹大怒道：「給你臉你不要，現在讓你看看射日劍法的威力。」

　　他有心要給羅氏父子難堪，出手毫不留情，話音甫落，劍法隨之一變，羅玄正在驚異之間，對方的長劍已滾滾地捲來，這種威勢簡直是見所未見。

　　劍光流灩，閃顫吐出。

　　羅玄神情大變，吼道：「我們拼了！」

　　這時他的情急拼命，手中長劍連著劈出七劍之多，無奈對方劍法高明，他只覺手臂一麻，手中長劍已掉落地上。

　　羅玄顫道：「你！你怎麼不殺了我？」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是報答你們羅家救我爹一命，現在我們恩斷情沒，你如果還是不服不妨再拾起長劍動手，不過這次是真正動手，我手下再也不會留情……」

　　羅玄彎身拾起長劍，道：「誰要你留情了！」

　　羅戟跨前一步道：「玄兒，你的功夫比人家差得太遠了，還不給我退回來，射日劍法天下一絕，劍法所至向披靡，當年劍神謝冰清遠征西域，所倚恃的正是這種劍法！」

　　「爹！」羅玄怒道：「難道姊姊的事就這樣了麼？」

　　羅戟黯然道：「技不如人，還有何話好說，這事如果可以商量，我們便好好地談談，倘若大家談不攏，只好回轉西域，邀請好友再來中原了！」

　　他冷冷地看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雙目之中居然現出一絲淚影，白長虹心中一冷，一時不忍再傷害這個老人的心，因為這事自己爹爹確有許多不是之處。

　　羅戟痛苦的道：「白公子，老夫共有一兒一女，還都是收養來的，現在小女整整瘋了將近十五年，她終日呼喚令尊的名字，精神和肉體上的痛苦都非我所能表達，希望你在不要太勉強之下，告訴老夫令尊的下落，老夫以便盡人力……」

　　言語下不勝唏噓，滿臉都是痛楚與悲傷之色。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一酸，搖搖頭嘆了口氣，道：「羅前輩，在晚不知怎麼向你開口！」

　　羅戟神情一黯，道：「怎麼，白公子難道有困難的地方？」

　　白長虹低喟道：「我怕前輩知道之後會更傷心……」

　　羅玄冷笑道：「有什麼事還值得我們傷心，只要找到白雲飛，我姊姊的病便有痊癒的希望，我想只有高興……」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不要將話說得太滿，我所以不說是為了雙方都好，你能忍受得了，可是令尊忍受不了……」

　　羅戟哀求道：「公子，不要顧忌，請告訴我！」

　　白長虹神色一黯，悲傷的道：「我爹已經死了！」

　　「什麼？」幾乎是同時，羅氏父子俱大吃一驚，愣愣地僵立不動，作夢也沒想到這個追尋已久的高手會遽爾謝世，一股冷氣自羅戟的心底冒了出來，他顫晃晃踉蹌了幾步，像是遭受雷殛一樣的痛苦……

　　羅戟顫聲道：「他真的死了，他真的死了……」

　　他痛苦的吼道：「女兒，女兒，白雲飛已經死了，你的命好苦呀，玄兒，你姊姊的病好不了了，她只有等死了！」

　　低沉的吼聲在黑夜中傳了出去，這個孤苦的老人只覺心頭茫茫一片，踉蹌的向外行去。

　　羅玄顫聲道：「爹，你怎麼了？」

　　羅戟傷痛的道：「我們回西域吧，這裏已不是我們留戀的地方了！」

　　夜濃濃地罩滿大地，將這對父子的身影拖得長長的，那希望幻滅的一剎那，給與羅戟的打擊實在是太沉重了。

　　　　　　　　　第九章　西北四兇

　　清晨，渾圓的露珠在綠色的林蔭中發出晶瑩的光芒，迎接晨曦，射出的條條流灩……

　　在那長滿青蓮的荷花池畔，一個孤獨的青年獨自坐在一塊平滑的石板上，望著高高伸出水面的蓮蓬怔怔地出神，晨風清涼的拂在他的面上，使他感覺出晨間的清幽，也領會到這清晨的美好是造物者的傑出手筆。

　　早起的人們已經開始出來工作，山間田野雖然已有人跡，可是到底都是那些種田的或行旅，而真正懂得享受的人，還躲在溫柔的夢鄉裏。

　　忘情劍客白長虹落寞的發出一聲喟嘆，望著清新馥郁的蓮實，彷彿覺得心中塵念全消，像是一個脫離苦海的老僧，與這青色的蓮實一樣的出塵……

　　他搖頭嘆道：「不能夠領受晨間之美的人，絕無法體會出這美好的一剎那，我終日奔波於江湖上，若非是時間的巧合，真不曾享受過這晨間的溫馨……」

　　他抬頭望了望浮蕩於空中的白雲，雲天的瑰麗奇景霎時湧進他的眼中，他被雲天曦陽的美麗所吸引，幾乎要大聲讚美這大自然的神奇，也為這美麗的雲天祝福。

　　「唉！」

　　他淒然的發出一聲低嘆，道：「我願做個苦修的僧侶，也不願像這樣終日為復仇奔忙，不知何時我能跳出這紅塵三界，真正享受一下我的人生！」

　　嘆息如夢，隨著晨間佈起的大霧散開，那捲起的雲霧層層的將這世間包圍成一片白色，茫茫的……

　　白茫茫一片，雲霧由淡而濃，那飄起的雲霧像是無止盡的白煙一樣，自山的那一邊湧來，將這荷塘與忘情劍客通通吞噬了。

　　彷彿在這濃郁的大霧，有一連串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這腳步聲輕微的像是那颳起的西風，若非是耳目靈敏的人幾乎會忽略過去。

　　白長虹凝神的注意了一會，忖道：「是誰？難道是那早起的人們……」

　　在濃煙般的霧裏，一個纖纖細細的身影向這兒移動，忘情劍客白長虹詫異的問道：「是誰？」

　　那霧中的人影身形突然一煞，冷冷地道：「是我，白長虹，請你趕快離開這裏，在這大霧沒有消逝之前你必須要走，否則將對你不利！」

　　這聲音非常冷，卻像是受到某種驚恐一樣，含有少許的激動與真情，白長虹一愕，正覺這聲音像是在哪裏聽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他怔怔地道：「你是誰？為什麼要我離開！」

　　霧中的人冷漠的道：「我是一個不足掛齒的女孩子，在你心中可能早就被淡忘了，白長虹，你在這裏已引起許多人的不安，聽我的勸告趁早離去，免得你自身遭遇不測。」

　　「姑娘，你這話說得使人莫名其妙，我白長虹在這裏自我逍遙，礙著你們什麼事，要我走也可以，請將這箇中原因說得更明白點！」

　　那位少女冷哼一聲道：「你不要以為在南疆闖出一番事業來，就敢目中無人，我老實告訴你，你現在的處境非常的危險！」

　　「哈！」

　　忘情劍客白長虹哈哈一聲大笑，身形陡地掠起空中，在空中輕輕一轉，如電的向那凝立在霧中的人影撲去。

　　他笑道：「姑娘，我要弄清你是誰？」

　　「不要過來！」

　　這少女清叱一聲，潔白的手掌在空中一翻，一股渾厚的掌勁疾吐而出，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劈去。

　　白長虹身形一閃，五指如鉤，在電光石火間抓向這少女的手腕，

　　這少女一聲驚呼，大聲叫道：「放開我。」

　　白長虹一愕，道：「夏馥萍，是你。」

　　夏馥萍焦急的道：「你這是何苦，現在我連救你的方法都沒有了！」

　　她忙亂的向四周瞧了瞧，非常小聲的道：「我身不由主，已被華百佗控制住了，他要我將你趕走，以便練就一種極歹毒的功夫，我義父毒神夏鞏仞現遭華百佗軟禁，逼他說出幾種毒物的制法！」

　　她匆匆地說了這一大堆話，使忘情劍客白長虹一呆，沒有想到這其中還有這多的變化，他小聲道：「華百佗在哪裏？」

　　夏馥萍顫聲的道：「在這附近，只是不知他躲在哪裏，你快走吧，他新近請來了幾個厲害的高手，專為對付你！」

　　白長虹冷笑道：「我不怕，你帶我去見你義父！」

　　夏馥萍神色大變，道：「不行，不行！」

　　「為什麼？」白長虹凜然道：「難道你不想救你義父，他雖然邪毒一生，卻養育了你這多年，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你只要救得了他，便算盡了子女之孝！」

　　「不是不是！」

　　夏馥萍顫聲道：「不是我不救他，我沒有這個本事，我義父由四個高手看住，不准任何人去見他，只要稍有異動，我義父便會慘遭毒手，你還是趕快走吧！」

　　忘情劍客白長虹搖搖頭道：「毒神夏鞏仞和我雖然不善，可是我卻不能看著他落進華百佗的手裏，況且華百佗主要是想對付我，如果讓他將毒功練成了，天下將沒有人能治得了他！」

　　夏馥萍嚇得臉色蒼白，道：「霧快要散了，你再不走將沒有機會了！」

　　「馥萍！」白長虹堅決的道：「在大霧消逝之前，我必須要將夏鞏仞救出來，這是老天給我們的機會，如果大霧一散，我們就難下手了！」

　　夏馥萍突然問道：「你不怕華百佗？」

　　忘情劍客白長虹想起在大眉山莊，遭受華百佗的追殺那幕情景，心裏便有一股怒氣湧上來，他自認是平生之奇恥大辱，曾經發誓要將恥辱洗刷掉，所以他要單獨一鬥華百佗的決心愈來愈堅定，臉上浮現一片湛然之色。

　　他冷笑道：「我會怕他？那真是笑話。」

　　夏馥萍不信的道：「華百佗曾說你是不足輕重的小子，在大眉山莊若不是他有心放過你，你可能早就死在他的掌下！」

　　「哼！」白長虹鼻子裏傳出重重地一聲冷哼，道：「也許是的，但並不是他有心放過我，而是我自己逃的快，時間已證明一切，我那時的功夫確實不如他！」

　　夏馥萍一呆，道：「這麼說你不是他的對手了？」

　　白長虹淡淡地道：「或許，不過我可以再試試，馥萍，你要相信我，我會盡一切的力量和他再度較量，這次我有信心打敗他，只等時間來證明了！」

　　「我不敢！」夏馥萍畏懼的道：「我不願意你去冒這麼大的危險，雖然現在我失去了自由，可是華百佗不會殺我，他所要的是幾種練功的秘方，我義父不會給他的！」

　　「你錯了！」白長虹頓道：「你義父可能因為你而向華百佗屈服，若事情果真這樣，華百佗只要得到練毒的秘方，不但會殺了你，連夏鞏仞他都不會放過，因為他不願自己練就的歹毒功夫讓江湖上的人知道，尤其是讓我知道！」

　　他輕輕地拍了夏馥萍肩頭一下，道：「放心，不會出事的！」

　　夏馥萍猶豫的看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在這一眼中含有一股幽怨和哀傷。

　　白長虹心神一顫，在這對大眼睛裏恍如發現一層浮動的淚影……

　　夏馥萍輕聲道：「你小心跟在我的身後，最好不要讓華百佗發現！」

　　茫茫雲霧愈來愈濃，在這白茫如銀瀑的大霧中，幾乎是面對面都不能發現，夏馥萍身形斜斜一躍，向前奔行，白長虹隨後跟去，尾追在後。

　　遠遠的前方浮現出一條搖曳的黑影，一幢黑黝黝的大屋像座巨山似的凝立在地上，裏面靜悄悄地沒有一絲人跡，恍如是棟空屋。

　　夏馥萍在門口輕輕敲了三下，道：「開門。」

　　「誰？是萍丫頭麼？」

　　夏馥萍向白長虹一施眼色，忘情劍客白長虹急忙躲在門前的草叢裏，夏馥萍等那緊閉的門扉一啟，輕道：「我爹呢？」

　　自裏面探出一個全身黑衫的漢子，他嘿地冷笑道：「在裏面睡呢，你來這裏幹什麼？」

　　夏馥萍冷冷地道：「我要看看我爹。」

　　那漢子搖搖頭道：「不行，這裏不准有人進去，你爹還沒起來，要見他除非先得到華老先生的特准，否則就不行！」

　　夏馥萍招招手道：「你來！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這漢子一愕，沒有料到這個美麗的少女會突然向自己獻起媚眼來了，他不知霉星高照，還以為交上桃花運，看看四處無人，走出門來，道：「小妮子，你有什麼吩咐？」

　　夏馥萍扮個鬼臉，道：「我要你死！」

　　「哈哈！」這漢子哈哈大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最後一個字尚未消逝，他的臉突然劇烈的抽搐起來，那浮起的笑意一斂，突地呃了一聲，便倒在地上。

　　白長虹抓起他的身上向草叢中一丟，道：「我們快進去。」

　　夏馥萍輕聲道：「你要小心，這只不過是個看門的，進去裏面可不同了，裏面的人還要問口令，這個我就不知道如何對付了，等會兒你要見機行事！」

　　忘情劍客白長虹淡淡地笑了一笑，輕躡緩進，向大廳行去，靜悄悄空蕩蕩的大廳之居然沒有人影。

　　夏馥萍一呆，輕聲道：「怎麼會沒人？」

　　忘情劍客白長虹凝神靜聽了一陣，只覺自大廳的門壁中隱隱有人的呼吸聲，他在那扇門口輕輕敲了一下。

　　裏面的人似乎是驚覺出外面有人來了，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道：「是郝老六麼？你一大早上那去了？」

　　白長虹壓低聲音道：「不錯，你開門。」

　　裏面的人一怔，問道：「冷夜斜月天上星……」

　　白長虹沉重的道：「大風起兮白長虹。」

　　那個人一呆，道：「你是誰？口令根本不對了。」

　　白長虹冷笑道：「華老先生剛剛交代過新的口令，沒想到他漏了通知你們！」他暗運真力將那扇門一逼，砰的一聲碎裂開來，身形一飄闖了進去。

　　在這昏黃的燈影下，三個黑衣大漢並肩立在一起，六道冷漠的目光深深的盯在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夏馥萍身上。

　　「朋友！」暫時沉默了一會，左邊這個黑髯漢子終究忍耐不住這種沉靜，向前連跨兩步，問道：「你到底是誰？是相好的就該露露相，這樣大清早像進鬼門關似的硬闖，對於你並不是件好事！」

　　白長虹哈哈笑道：「華老先生呢？他怎麼不出來見見好朋友呢？」

　　那個漢子哦了一聲道：「你是華老先生的朋友，在下袁大洪倒失敬了，華老先生現在正在練功，你若有事，請在這裏等一等，我去通知他！」

　　他向前緩行去，忘情劍客白長虹伸手一攔，道：「不用了，袁大英雄，我們還是在這裏敘敘舊吧！」

　　袁大洪一呆，道：「你……」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是索魂閻王，華老先生死期將至，你們這些孤魂野鬼也將隨之歸去，現在大限已至，還不給我納命！」

　　這三個高手心中一寒，沒有想到這青年說話之冷竟比冰天雪地的寒夜還要寒冷，這三個人都是華百佗重金聘請的高手，雖然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出現使他們驚愕，由於在心中的那股暴戾之氣作祟，他們俱都大吼一聲，身形一分，將白長虹圍在當中。

　　袁大洪嘿嘿一笑道：「朋友，你到底是誰？我們是西北四兇，閣下如果是久在江湖上混的人，該曉得西北四兇是什麼樣的人物。」

　　白長虹哈哈笑道：「久仰，久仰，還有一兇不知到哪裏去了？」

　　袁大洪冷冷地道：「郝老六因事出去了，憑我們兄弟幾個在江湖上也沒有得罪過同道，你如果是沖著我們來的，不妨劃下道來，我等不會令閣下失望！」

　　「哈！」白長虹冷笑一聲道：「將夏鞏仞給我交出來。」

　　袁大洪搖搖頭道：「相好的，毒神是我們主人華老先生的朋友，沒有華老先生的命令，誰都不敢放他，閣下還是打消這念頭吧，當心華老先生打斷你的狗腿！」

　　白長虹怒吼道：「華百佗是什麼東西，我正愁找不著他，沒想到你們倒替他吹噓起來，哈！朋友，請他滾出來，否則首先喪命的是你們！」

　　「大哥！」最右首的那個漢子怒吼道：「我們西北四兇在江湖上何曾向人低過頭，這小子乳臭未乾，便敢這樣大言不慚，如果再不給他點顏色看看……」

　　「鏘！」

　　空中閃出一道冷寒的劍芒，忘情劍客白長虹像個天神一樣的凝立不動，手中長劍一顫，泛射起道道流灩的寒芒。

　　「射日神劍，射日神劍……」

　　這八個字從袁大洪嘴裏說出，使其他兩個人同時一顫，不自覺的打了個寒噤，連著倒退五、步。

　　袁大洪問道：「你就是忘情劍客？」

　　「不錯！」白長虹冷冷地道：「我忘情劍客之名對於三位不會太陌生了吧，如果三位能看在下的薄面將毒神夏鞏仞放出來，在下也不想和各位以兵刃相見！」

　　「朋友！」袁大洪冷冷地道：「你的照子放亮點，我們兄弟可不是三歲娃兒，憑閣下幾句話就能將我們給嚇死，人在我們手裏，要人就得從我們這裏闖闖！」

　　「請吧！」白長虹笑道：「三位，可以動手了！」

　　他的身形陡地一躍，手中長劍如電的劈了過去，西北三兇神情大變，急忙將兵刃撤在手中，又退後七、八步。

　　袁大洪沉聲道：「並肩上！」

　　「呃！」

　　這低沉痛呃之聲，彷彿是發自身後，只覺一蓬血雨和斗大的一顆人頭血淋淋的滾了進來，袁大洪一呆道：「郝老六。」

　　白長虹冷冷地道：「凡是背後暗算的人下場都是這樣，三位好朋友，你們郝老六已經回老家了，現在還在大門口等你們，三位可以請了！」

　　「嘿！」一道人影自右邊閃了過來，揚起手中長劍，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子切下。

　　白長虹閃身一移，回手一劍劈出，那個人連吭都沒有吭出，便直挺的仰躺在地上了，那恐怖的神情使得其餘兩人心中大驚，呆呆地站立不動。

　　袁大洪顫聲道：「白長虹，我們拼了！」

　　「住手！」

　　這聲暴喝像是發自空中，沉重的喝聲如雷響起的。

　　袁大洪抬頭一看，只見華百佗雙目寒光如刃，憤怒的瞪著忘情劍客白長虹。

　　華百佗冷笑道：「白長虹，你果然還沒有走！」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道：「有你這位朋友在這裏，我白長虹如果這樣撒手就走，不是顯得太不夠交情了麼，老朋友，你說對麼？」

　　「嘿！」華百佗低喝道：「正是，正是，你在大眉山莊的那一筆舊債至今未還，如果以複利計算，閣下今夜可能走不出這裏了！」

　　殺機在他臉上一湧，陰沉的望著白長虹，自雙目中恍如要噴出烈火。

　　夏馥萍一聲驚呼，嚇得緊緊靠著忘情劍客白長虹。

　　　　　　　　　第十章　地底魔宮

　　華百佗臉上佈滿了殺機，兩道濃眉斜斜飛起，目光裏所浮現出的怒意，像是正在燃燒的烈火般，憤恨的盯著白長虹。

　　夏馥萍畏懼地倒退著，雙手緊抓著忘情劍客白長虹，臉色已經嚇得蒼白，她身子顫了顫，道：「長虹，長虹……」

　　彷彿這「長虹」兩字能給與她無比的勇氣，嘴唇顫動不停低低呼喊著白長虹。

　　華百佗嘿嘿大笑，望著夏馥萍那種神情，不屑的道：「小妮子，你過來！」

　　夏馥萍尖銳的道：「不！你把我義父放出來……」

　　華百佗目中寒光一閃，一種詭秘的笑意自那厚厚的嘴角閃現出來，那種令人畏懼的兇相使得夏馥萍更加駭顫。

　　夏馥萍恐怖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一股自心底湧起來的恐懼在她那白皙的臉靨上顯露出來，她搖著白長虹的手臂，道：「我們出去吧！」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要將你的義父救出來。」

　　那種口吻堅決的像一塊冰碴，涼絲絲的透進大眉山莊莊主華百佗的心坎，他曉得這個青年所表現出的勇氣，已凌駕在自己之上，雖然忘情劍客白長虹在他眼中還不堪一擊，可是對於這樣一個空前勁敵，華百佗也不得不有所顧忌，因為這個年輕人的成就在當今江湖上已是空前的。

　　華百佗嘿地一聲大笑道：「你行麼，嗯？」

　　「哼！」

　　自忘情劍客白長虹的鼻孔裏暴出一聲冰冷的哼聲，一股凜然的煞氣自他臉上瀰漫佈起，他冷冷地道：「我想試試？」

　　華百佗冷冰地道：「兄弟，我看你甭費事了，兩個拳頭沒有我一根指頭粗，隨便撿起個石頭比你看到的山還大，憑你那副窩囊還像想在這裏救人，嘿嘿，我瞧你別妄想了！」

　　白長虹朗朗笑道：「怪不得人家都說你是個老狐狸呢！原來還真有兩把刷子，僅這張嘴皮子就夠人瞧的……」

　　當他和這個詭譎百出的老狐狸見面之時，心底就湧起一股不可遏止的殺氣，他彷彿覺得華百佗和自己之間有種說不出的深仇大恨，只覺得一見到華百佗便恨不得想立時殺了他洩恨。

　　華百佗在江湖上是一個名動四海的高人，手下高手如雲，以大眉山莊為隱居之地，各派宗主俱和他有交情，他這次離開大眉山莊，設誘毒神夏鞏仞，所為的是想要練一種絕毒的武功，搜集幾種毒物的製法。

　　誰想到秘藏在這個隱密之地練功，讓忘情劍客白長虹誤打誤撞尋來，擾亂了他練功的時辰，所以憤怒之下，恨不得將白長虹一掌劈死。

　　他嘿嘿笑道：「小子，在大眉山莊讓你連著溜了兩次，我始終是認為你生得兩條好腿，比野狗還要會跑，今天……嘿！你想跑，恐怕，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白長虹神情倏地一冷，道：「相好的，你不要再耍嘴皮子了，我忘情劍客白長虹今天可要讓你嚐嚐跑路的滋味，你瞧！」

　　他單臂一揮，一縷劍影漫空佈起，顫出數道冷森的劍影，以出人意外的快速，朝著華百佗的身上劈去。

　　「嘿！」

　　華百佗驟見對方斜揮一劍，如電的劍光疾劈而至，嚇得他低喝一聲，身形疾快的一移，右掌在空中兜一半弧，一股強猛的勁氣擊了出去。

　　白長虹目注對方劈出的掌勁，居然含有一股腥氣，心中大寒，頓時憶起華百佗正在苦練毒功之事，他不敢和對方這種霸道異常的掌勁相接，急忙晃身斜移，將神劍一轉，對著華百佗的脅下刺去。

　　「嘶！」

　　華百佗只覺一股冷氣襲體，上衣衫袖讓鋒利的劍刃削下一角，他愣了一愣，沒有料到白長虹在極短的時間中功力精進如此快速，暗中大駭，怒吼一聲，連著揮掌劈出四掌之多，層疊的掌影如山壓至，逼得白長虹連退七步。

　　華百佗冷笑道：「白長虹，放下你的兵器！」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冰的道：「有這麼容易麼？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奮起全身功力，將真力逼集於劍尖之上，只見一股劍芒圈顫吐出，流灩一個光暈飛掠而去。

　　白長虹神情倏地一冷，道：「相好的，你不要再耍嘴皮子了，我忘情劍客白長虹今天可要讓你嚐嚐跑路的滋味，你瞧！」

　　他單臂一揮，一縷劍影漫空佈起，顫出數道冷森的劍影，以超人意外的快速，朝著華百佗的身上劈去。

　　華百佗可是識貨的人，一見劍光閃爍鋒刃射芒，頓知對方在劍道上確實下過一番苦功，念頭一動，身隨形移，突然翻身往屋中退去。

　　白長虹奔出數步，大喝道：「華百佗，你不要走！」

　　華百佗冷冷地道：「兄弟，我們裏面瞧，記住，這裏是有進無出，你可不要溜……」

　　他向袁大洪等一施眼色，三個人齊奔進去。

　　夏馥萍長長吐了口氣，道：「我真擔心，剛才要不是你將他們嚇退，後果……」

　　白長虹搖搖頭道：「這只是個開始，華百佗不戰自退，必是有什麼陰謀，馥萍，我們去找你義父，小心華百佗在你義父身上動手腳！」

　　他凝重的望了這黑黝黝的大屋一眼，只覺一股陰森森的冷風幽幽地拂來，雖然這時已是晨陽初升、大霧褪去之時，可是這屋裏密不透光，和外面有如分隔的兩個世界，他輕輕握著夏馥萍的一隻玉手，單手持劍，小心的往裏面行去。

　　夏馥萍心中一甜，一股男子氣息淡淡地飄進她的鼻息之中。

　　她雙頰艷紅，少女羞澀的艷麗自她的美麗的臉靨上浮現出來，一顆心像是東撞西闖的小鹿，忐忑的直跳，她緊緊地依偎在白長虹的胸前，索性閉起星眸，享受這短暫的剎那。

　　心中一顫，白長虹只覺一股莫名的衝動自心底漾起，像自山間流瀉下來的飛瀑，無止無盡的湧來。

　　一股少女的幽香中蕩在他的呼吸間，不自覺的將手臂緊緊摟著夏馥萍，兩人的呼吸逐漸加重，恍如有什麼東西纏繞在他們的身上一樣。

　　「長虹！」

　　兩片紅紅的嘴唇一動，夏馥萍輕輕呼喊著他的名字，這等溫存使這個滿懷春意的少女失去矜持，都幾乎忘卻那四周隱藏的殺機，她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只希望白長虹能給她一點什麼？

　　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嗯。」

　　白長虹呼吸沉重的道：「馥萍，你要說什麼？」

　　那雙散發著吸引力的眼神，悄悄地投落在她的臉上，她的心神劇烈的一顫，羞澀的低下頭去，夢幻似的道：「我……」

　　這個字一連說了幾次，都沒說出個結果來，只是她的身軀貼在白長虹的胸前更緊了，恍如要凝結在一起……

　　白長虹淡淡地笑了笑道：「你要告訴我什麼？說呀！」

　　夏馥萍幾乎要羞得躲起來，急急地道：「不要問，不要問……」

　　突然，自那幽暗的一角閃出一縷搖曳的燈影，僅僅一閃又消逝而去，消逝的太突然，像是空中閃過的雷電一樣。

　　白長虹身形斜射，橫空躍了過去，手中長劍在空中一揮，自劍刃上泛射一股寒芒，劍尖已刺進一道板壁。

　　「呃！」

　　自那厚厚的板壁間傳出一聲低低的慘呃之聲。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一笑，揮掌將那道厚壁擊了個大洞。

　　身形斜穿，撲進裏面，只見一個漢子釘在板壁上，鮮血縷縷的流了下來，胸前已讓射日神劍穿了一個血洞，一種臨死前的恐懼掙扎，在這漢子臉上顯現出來。

　　白長虹身後的夏馥萍尖銳的一聲大叫，嚇得連退了幾步。

　　「咚！」

　　隨著這聲尖叫之後，自幽黯的屋子裏響起一聲震人心弦的鼓聲，裊裊的鼓音徐徐消逝，霎時，屋子裏傳來一連串沉重的步履聲，只見兩列漢子各配刀劍，從兩扇門裏緩步行來，袁大洪手持一面小旗向白長虹逼近。

　　袁大洪冷冷地道：「白少俠，華老先生有請！」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愣，沒有料到華百佗還有這樣一著，他雙目一寒，臉色突然的一凝，沉聲道：「他在哪裏？」

　　袁大洪嘿嘿道：「華老先生在地底之宮相候，有請少俠！」

　　他胸有成竹一轉身，那兩列黑衣漢子突然將白長虹和夏馥萍圍中間，袁大洪輕輕一揮手，俱往前行去。

　　陰暗而潮濕的腐朽味絲絲襲來，白長虹隨著袁大洪走進一個黑幽苦寒的地洞裏，

　　一列石階自外伸延進去，直達地穴裏面。

　　袁大洪又一揮手，那些護送的漢子突然轉身退了出去，將那石穴的進口用一道石板封死。

　　「地底之宮。」

　　這四個醒目的大字在火炬之下特別刺目。

　　白長虹冷笑一聲，絲毫不以為意，而夏馥萍卻嚇得神色蒼白。

　　袁大洪指了指一道石門，道：「華老先生在裏面，你請吧！」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陪著我進去吧，朋友，我們之間難道連這點交情都沒有麼？嗯！」他冷冷一笑，抖手揚起手中長劍。

　　袁大洪神情大變，道：「這！」

　　他心中大駭，只覺對方的長劍頂在自己的背後，心頭轉動，只得伸手推開石門，大步往裏面行去。

　　「咻！」

　　一道白光自門內閃出，袁大洪慘嚎一聲，身上已中了一柄匕首，白長虹憤怒地一笑，將袁大洪屍體一推，身形化作一縷清風，斜斜地掠進洞穴。

　　華百佗一襲長衫，手裏拿著一柄墨玉小扇，神情冷酷的斜臥在一張軟榻上，他見白長虹斜閃而來，不由大笑，道：「你的命真大，死的居然不是你！」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個地方真不錯，給你送終正是個好地方！」

　　華百佗嘿嘿地道：「這可說錯了，我這地底之宮只有人進來，沒有人出去，你既然進來了，自然這輩子甭想出去了！」

　　白長虹冷冷地一笑，道：「你呢？是不是也出不去了！」

　　「嘿！嘿！」

　　華百佗嘿嘿大笑道：「小子，你真是吊死鬼看風水，臨死還想拉個人，嘿嘿，相好的，黑夜的月亮不好看，說得太遠了……」

　　白長虹舒捲的眉毛一伸，不屑的道：「瞧你那副德性，比個屠夫都不如！」

　　這一句話可把華百佗給惹火了，他氣得髮鬚俱張，大吼一聲，身形倏地自軟榻上斜躍而出，恨恨地道：「兄弟，當心點，小心閃了舌頭！」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見這個絕世高手含怒躍至，射日神劍陡地在空中一顫，連著閃出數道劍影劈出。

　　華百佗身形一退，道：「慢來，慢來，還沒到取你性命的時候。」

　　白長虹冷冰的道：「怎麼？你還有什麼遺言麼？」

　　華百佗詭秘的道：「在南疆群雄中，閣下算是出盡風頭了，許多年輕輩的朋友卻渴望和閣下一會，我想在沒有解決我們的事情之前，先給你引見幾位朋友！」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閣下既然請了幫手，怎麼不請出來？」

　　「哈哈！」

　　話聲甫逝，自左側突然響起數聲陰沉而不屑的冷笑，只見一個身著藍衫的青年，冷冰冰的行了過來。

　　華百佗嘿嘿地道：「這是藍衫公子，呂人傑。」

　　白長虹心中一震，沒有想到雄踞黃河以南的藍衫公子會是這樣的年輕，眉梢微皺，嘴裏忙道：「久仰！久仰！」

　　呂人傑冷漠地道：「好說，好說。」

　　華百佗隨手向後一指，道：「這位是快刀手普善。」

　　一個光頭赤足的大和尚隨著華百佗的手勢大步行出，手裏倒提著一柄巨大的鬼頭刀，在刀背上掛滿了串串鐵環，每行一步，鐵環顫動而響，兩道濃眉粗而斜，目中閃過一股煞氣望著白長虹嘿嘿大笑，極盡渺視之意。

　　白長虹心神隨著一緊，忖道：「快刀手普善是少林寺叛徒，被逐出門牆後姦殺邪淫，真沒料到華百佗連這種人都網羅成手下，哼！少時動手我必先設法毀去這個兇僧！」

　　忖念未逝，冷冷地道：「還有哪一位？何不一併請出來！」

　　快刀手普善一見忘情劍客白長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心中頓時泛起一股兇殘之氣，他嘿冷笑道：「大爺普善沒有看過這麼狂傲的人，嘿嘿，華老先生，這種人留著他幹什麼？先讓他娘的吃我一刀！」

　　他正待動手，華百佗在他耳際突然悄悄地說了幾句話，普善雖然不甚高興，卻自動倒退了回去。

　　白長虹恍如根本沒瞧見一樣，傲然凝立不動。

　　華百佗輕輕一擊掌，一個身穿蒙古裝束的青年陰狠的瞇起眼睛，僅露出一條細縫，冷哂地笑著奔跑出來。

　　華百佗得意的道：「這是格勒，在蒙古是第一位神劍手！」

　　格勒嘿嘿笑道：「哪裏，哪裏！」

　　白長虹見這裏在一剎那出現這麼多的高手，心中確實嚇了一跳，他雙眉一蹙，冷冷地問道：「閣下請的幫手倒真不少啊？」

　　華百佗詭異的道：「兄弟，在中原武林中能在幾年中突起江湖，而闖下高名隆譽者只有閣下一人，閣下一人當道，萬人皆黯然無色，再這樣下去，我們這些老一輩的想再混些日子，都恐怕不行了，所以我想在此，請閣下急流湧進！」

　　「哼！」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何必說得那麼好聽，乾脆擺明了更好，我忘情劍客在江湖上也不是混一天了，你那點鬼心眼還瞧不出來！」

　　快刀手普善一揚手中大刀，道：「華兄，你還真有那種閒情，和這種乳臭小子窮嚕囌，我瞧別再費事了，給這小子一刀算了！」

　　呂人傑斜睨了快刀手普善一眼，似乎對這個少林叛僧沒有多少的好感，滿臉都是不屑之意，他朝白長虹淡淡地一笑，道：「閣下當真曾在南疆說過一句大話麼？」

　　白長虹一怔，道：「什麼話？」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曾說要單劍折服天下群雄，可曾有這回事？」

　　白長虹冷笑道：「你相信有這種事麼？呂兄，以你在江湖上的身分與地位該不致於和這些邪道上的人物來往吧！」

　　呂人傑在江湖上雖無什麼善名，但也不是邪道中人，忘情劍客白長虹這一問，倒使他心中生出一種愧意，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絲疚色。

　　華百佗惟恐夜長夢多，又生意想不到的變故，腦海之中念頭迭起，身形斜斜地躍了過來，吼道：「你說誰是邪道中人，嗯，白長虹，你說話可得有點分寸，這樣滿嘴胡說，老夫可不依……」

　　白長虹冷冰的道：「你是殺人不見血的黑道梟雄，難道還不承認麼？要想以一己之力統馭天下，逼使各派對你稱臣！」

　　「胡說！」

　　華百佗恨得大喝一聲，道：「你想死了，嗯！」

　　他朝呂人傑、格勒和普善一瞪眼，道：「各位還等什麼，這個人只要有一天存在，我們就甭想安安穩穩的在江湖上行走，現在趁我們人多，對付這樣人也不必講究什麼手段！」

　　他嘿地一聲大笑，右掌斜斜的抬起，一股流灩的掌勁白掌心之中顫吐湧出，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擊去。

　　白長虹身形一躍，神劍環抱胸前，一股凜然的神情顯現在臉上。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道：「華百佗，你也是個成名人物，現在我有一事相求，只要你答應了，我才和你動手，否則……」

　　「行！」

　　華百佗大方的道：「說來聽聽。」

　　白長虹正容的道：「事情很簡單，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將毒神夏鞏仞放走，並傳令他們不去為難這對父女！」

　　「嘿嘿嘿！」華百佗連聲大笑，道：「兄弟，你真是閻王老爺窮伸手──死要錢，現在你自己的性命都不保了，還去替別人求情，嘿嘿！」

　　他面色陡地一冷，冰冷的道：「放走那個小丫頭倒還可以，要我放掉夏鞏仞，很對不起，我不能答應，因為我還有兩種秘藥沒有配成！」

　　「放了他！」

　　呂人傑上前一踏步，道：「華兄，這點交情都不留下也未免太小家氣了，毒神夏鞏仞並非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放了他也無所謂！」

　　華百佗愣了一愣，念頭一動，笑道：「看在呂兄的面子上，老夫只好遵辦了！」

　　他輕輕一擊掌，一個黑衣漢子走了進來，華百佗冷冷地道：「將毒神夏鞏仞放掉！」

　　那漢子含笑轉身離去，夏馥萍畏縮的躲在牆角，一聽自己義父無恙，心中頓時鎮定了不少，她顫聲道：「長虹，你和我們一起走！」

　　白長虹搖搖頭道：「不行，你和你義父得快走，我要和這許多好朋友清算一下舊賬，也許在日落之前我會趕上你們！」

　　「不！」

　　夏馥萍顫道：「要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

　　她這時已毫無顧忌，滿面淚痕的閃身飄了過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大急，暗暗一咬牙，神情立時冷冰的好像罩上一層寒霜，怒喝道：「你再不走，我就不認你了！」

　　他深知今日殺機四伏，要全身而退是極不可能的情事，為了不要增加無謂的犧牲，只有狠心的將夏馥萍喝退。

　　夏馥萍驟見白長虹這樣冷酷的對待她，像是落在冰潭裏一樣，痛苦的大吼一聲，尖聲道：「長虹，你！」

　　底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掩著臉向外面奔了出去。

　　白長虹黯然低下了頭，望著她那逝去的背影，幾乎要流出淚來，他暗暗地嘆了口氣，忖思道：「馥萍原諒我，我不該這樣對待你，唉！你難道還不瞭解我的苦心麼，這是不得已的事情呀！」

　　他雙目寒光如刃，冷冰的道：「動手吧，我們的事可以解決了！」

　　他凝重的望著四個空前勁敵，手中神劍運舉在胸前，將本身聚集的真力，全逼集在劍尖之上，那種令人心折的威儀，儼然一代宗主。

　　呂人傑看得心中一震，不覺為對方那種馭劍的姿式所陶醉，敵對之念頭頓時消去一半。

　　普善運起大刀在空中一揚道：「小子，你先接我一刀。」

　　這個六根不淨的禿頭高手，幼得少林寺武學真傳，那身功夫還真不容忽視，刀刃如鋒，斜劈而去。

　　普善這一發動，蒙古格勒也沉不住氣的拔出長劍撲了過來，他為了要表現自己的功夫，巴不得能將白長虹一劍殺死，好使名重一時的華百佗對他另眼相看，所以劍刃一出，便是狠招，和普善的大刀同時襲向對方的左右兩腰之處。

　　誰知兩人方始動手，白長虹的身形已杳，普善回身大吼一聲，手中大刀快捷地反手劈了出去。

　　他嘿嘿地大笑道：「格勒，你攻左邊，我攻右邊！」

　　忘情劍客白長虹在兩大高手連擊之下，依然是進退自如，攻防兼俱，身法靈巧，劍招如神，當真讓旁觀的呂人傑驚得目瞪口呆，越發敬佩對方這種臨危不亂的神技。

　　華百佗沒有料到自己邀請出馬的呂人傑居然沒有出手的意思，他暗中憤怒，卻不願表露出來，不動聲色的道：「呂兄，你請動手呀！」

　　呂人傑搖搖頭道：「以多勝少，車輪戰法，有失名家的風度，我可不願！」

　　華百佗憤憤地道：「機會難再，稍縱即逝，今日若不將這小子除了，當今武林中將沒有人再能制伏他了，那時……」

　　呂人傑冷冷地道：「那是以後的事情，在下失陪了！」

　　到底是名家的弟子，一見華百佗這樣無恥的發動四人之力對付一個人，呂人傑心中頓時有一股不平的怨氣湧上來，冰冷的一笑，飄身向石穴外面奔去。

　　「呃！」

　　幾乎在呂人傑離去的一剎那，快刀手普善身上倏地中了一劍，一條血淋淋的手臂齊根而斷，痛呃了一聲，人事不知的倒臥在地上。

　　華百佗憤怒地道：「我要是讓你跑了就不是人！」

　　他連著揮出三掌，總算將白長虹的攻勢暫時阻住，格勒一見有機會可乘，自背後一劍向白長虹身上刺去。

　　白長虹曲身一劍，叱道：「去你的！」

　　一股鮮血噴灑濺起，蒙古神劍手格勒連吭都沒吭出一聲，便含恨西去，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砰！」

　　白長虹的身上恍如被一柄巨鎚猛然一擊似的，砰的一聲，將他打得身子連晃數晃，幾乎要倒了下去。

　　華百佗一擊得手，驟見白長虹毫無所傷的仍然屹立在地上，斜揮長劍，作勢要撲殺過來，不覺駭得膽破神碎，顧不得再乘勢迎擊，轉身拔腿奔去。

　　「呃！」

　　忘情劍客白長虹重重地哀嚎一聲，一股血雨灑出，身子一晃，頓時暈死在地上。

　　請看第八卷《殘霞滿天》

第八部　殘霞滿天　第一章　乳燕歸巢

　　滿天的殘霞自雲空之中逐漸斂去，濃濃的暮色像個黑色的巨神，自大地上站起，使清朗的乾坤籠罩上了一層暮影。

　　裊裊的長煙徐徐升上空中，閃爍的燈影從各家各戶的窗櫺中射出，夜晚的步履輕輕躡行而來……

　　急驟的奔蹄聲密疾的響起，前途揚起一片沙塵，一匹棕色的驃騎在這條通往「呂家寨」的大道上奔馳。

　　縷縷如流的白氣不停的從那奔行如風的棕色巨騎口中噴出，顯然這匹善於奔波長途的神駒已經奔馳了不少時候。

　　呂人傑望著逐漸行近的寨前，心情自緊張中鬆懈下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拍了拍馬頭，道：「老朋友，這一路可辛苦你了，如果不是你跑得快，最早也得在明天中午才能趕回來，那時恐怕什麼事都晚了。」

　　他看了看懷中暈死過去的白長虹一眼，嘴角上漾起一絲欣慰的笑意，彈了彈身上的灰土，笑道：「你的命真不小，我再晚去一個時辰，可能你已步入那個蒙古高手格勒的後塵，永遠也不會再看到這個塵世間的美麗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去關心一個陌生人的生死，曾有一度他恨不得將這個人殺死，而現在他居然會主動的將這個正在死亡國度打轉的人救回來，這對名震河洛的呂人傑來說，的確是一件極不平凡的事情。

　　馬蹄輕輕敲在地面上發出連串篤篤之聲，呂人傑眉毛一揚，環眼看了看暮色深濃的大地，忖道：「我回去該怎麼說？爹和娘必會追究白長虹的來歷，我如果說是我朋友，父母會怪罪我將陌生人帶回家裏，因為爹爹和娘都不願接見任何一個不相識的人……」

　　忖念淡淡地逝去，他已遙遙望見自己家門前的那座小樹，樹後是一座小山，山雖不大卻有鍾靈之氣，自己的家便是建築在那座山上，這一帶的人都姓呂，相傳這裏曾出現一夥強人，後來在這裏安家立寨，所以後人都叫這兒為「呂家寨」。

　　「呂公子回來了！」

　　站在樹下的那個老家丁阿福伯，像往常一樣的大聲歡呼著，他顧不得和呂人傑招呼，邁起步子向山上奔去，不要看他老態龍鍾，那身手還真北年輕人要來得硬朗，幾個縱身便消失在山腰了。

　　呂人傑一揮鞭，跨下的寶馬長嘶一聲，躍過小橋，老馬識途的向山上直奔，在半山上，一幢紅磚綠瓦的房舍倚山而建，那尖起的小塔，拱起的石碑，使這裏看起來有一種仙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也許正是這個道理。

　　兩個黑衫束帶的漢子分立在黑漆的大門前，呂人傑身形一彎，將白長虹抱起，吩咐那兩個家丁將馬牽進去。

　　呂人傑正待進去，迎面衝出一個小姑娘，明眸皓齒，紅唇圓潤，頭上紮著兩條小辮子，繫上一條紅絲穗。

　　她詫異的道：「大哥，你這是幹什麼？爹和媽最討厭看見陌生人，你抱著這麼一個大男人，不怕兩位老人家罵你？」

　　呂人傑苦笑道：「妹妹，這個人身中毒掌，生命已奄奄一息，我呂人傑和他有舊，怎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這少女輕輕笑道：「這更難了，我們呂家的解毒傷藥向來不給外人，你這冒冒失失的進去，準要給罵個半死！」

　　呂人傑搖搖頭道：「我顧不了那麼許多了，這個人命已危在旦夕，萬一我救不了他，豈不是會愧對人家一生。」

　　這少女是呂人傑唯一的小妹呂曉雯，她扮個鬼臉，笑道：「你進去碰運氣吧，我可不管你！」

　　呂人傑向裏面疾行，穿過一條長廊，直奔那間大廳上，他方一跨進廳中，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寒著臉，道：「傑兒，你怎麼連家訓都忘了！」

　　呂人傑急忙道：「奶媽，我娘呢？請她老人家……」

　　這個自小看顧呂人傑的老傭人一生沒有孩子，將呂人傑看成自己兒子一樣的愛護，她一見呂人傑那種惶悚的神情，暗暗地嘆了口氣，道：「我去請主人出來！」

　　這個老婦人進去了許久，始終沒有再出來，呂人傑等得不耐煩，幾乎想要親自進去求見母親，他正要將白長虹放在一張竹椅上，後面已傳來步履之聲，呂人傑回頭一看，只見自己母親正由兩個小丫鬟隨伴著走了出來。

　　這中年婦人身著羅衫，雍容的態度，高貴中又透著威嚴，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射出一股湛光，呂人傑一見這個外表嚴厲、內心慈和的母親，急忙恭身喊道：「媽！」

　　呂人傑的母親斜睨了暈過去的白長虹一眼，問道：「這個人是誰？」

　　呂人傑恭身道：「這是孩兒的一個朋友，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其外表忠厚，不似邪道中人，況且這人在江湖上極得好名！」

　　呂夫人冷冷地道：「我問的是他是誰？出身門派為何？傑兒，你也太不懂事了，我們呂氏隱居在這裏，並不希望與武林人物來往，這許多年你難道連娘的苦心都沒看出來，現在我命你立刻將他送出去！」

　　「娘！」

　　呂人傑急急地道：「這怎麼可以，他生命垂危，眼看就要死去，我們呂家在江湖上是正道之人，怎能見死不救？」

　　呂夫人毫無所動，道：「你只知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卻不知江湖上人心險惡，詭計害人，連這個人的來歷你都不清楚，就要出手救人，萬一是敵人派來我家臥底的……」

　　呂人傑搖搖頭道：「這個你請放心，孩兒這次應大眉山莊之主華百佗之邀，共同除去一個極厲害的黑道人物，孩兒當時受其美言所惑，幾乎要和這位兄弟動手，最後孩兒警覺出忘情劍客滿臉正氣，不似惡人，臨時退出，結果他讓華百佗打了一掌！」

　　「什麼？」

　　呂夫人神情一變，道：「你和華百佗在一起？」

　　呂人傑一怔，道：「孩兒和他並無交情，只是認識而已！」

　　「哼！」

　　呂夫人冷哼道：「你愈來愈沒出息了，華百佗陰險絕毒，殺人從不見血，他禍患武林多年，和娘也有些過節，我沒想到你竟會和這種人在一起，這樣看來你在江湖上也不會有什麼好的名聲，唉，我真沒想到我們呂家會出了你這樣的孩子！」

　　「娘！」

　　呂人傑駭得面色大變，顫道：「孩兒知罪，下次絕不和這種人來往。」

　　呂夫人面色稍緩，長長地嘆了口氣，道：「你能知錯就好，江湖上的圈套太多了，你只要有一點疏忽便會中人家的詭計，好了，現在你將這個人送出寨去，娘在這裏等你。」

　　呂人傑苦笑道：「娘，我們就是不收留他，也不能在這時候送他出去，孩子別無所求，只望母親能給孩兒一顆『祛毒丸』，將這個人救醒之後，再送他上路！」

　　呂夫人搖搖頭道：「這更不行了，我們呂家的聖藥是列代祖先所傳，從不將藥送於外人，你和這個人無親無故，怎能隨便的把療傷聖藥送給他……」

　　呂人傑惶急的道：「白長虹不是外人……」

　　呂夫人神情一變，心神像是遭了重鎚一擊似的，她全身陡地一陣劇烈的顫抖，呆呆地僵立在地上。

　　呂人傑一見母親這種神情，以為自己這句話傷害到了母親，不禁嚇得全身一顫，惶恐的道：「娘！孩子錯了，不該讓生這樣大的氣！」

　　呂夫人恍如未聞一樣，蒼白的嘴唇輕輕啟動，喃喃自語道：「大風起兮白長虹……」

　　她顫聲問道：「傑兒，你說他姓白？」

　　呂人傑惶恐的道：「不錯，他外號忘情劍客，姓白名長虹！」

　　呂夫人眼前恍如閃起一道白茫茫的雲霧，過去的種種情景，像畫面一樣快速的閃過她的眼前，她顫聲道：「這會是真的麼？」

　　當她警覺到自己這種失態的動作時，眸子裏已滲出一絲淚水，她急忙拭去眼眶裏的淚水，對旁邊凝立的一個小婢，道：「小英，去把我的藥盒拿來！」

　　呂人傑一愣，道：「娘，你要救他？」

　　呂夫人黯然道：「這個人我非救他不可，他和我們家的關係太深了！」

　　呂人傑滿腹疑問的道：「娘，我不懂！」

　　呂夫人苦笑道：「你現在還不會懂，將來你總會知道的。」

　　兩個婢女去了沒有多少時間，手上已捧著一個精緻的藥盒出來，呂夫人迫不及待的啟開盒子，自裏面撚起一顆紅紅的藥丸，放進白長虹的嘴中，然後神情緊張的檢查白長虹身上的傷勢，凝重的長長嘆了口氣。

　　呂人傑輕聲問道：「娘，他還有救麼？」

　　呂夫人嗯了一聲，道：「華百佗的七毒掌剛剛練會不久，還沒有辦法將掌上的毒功送進他的脈穴之中，所以發作的較慢，在療治上就省了不少的功夫，還好我們家的『祛毒丸』天下第一，若沒有這種療傷聖品，他或許會落得個殘廢……」

　　呂人傑哦了一聲，道：「我一時看不過華百佗那種以多勝少的手段，偷偷溜進『地底之宮』將他救出來，也許華百佗以為他已經死去，不然絕不可能會讓他躺在那裏。」

　　呂夫人淡淡地問道：「你知道白長虹出身哪裏？」

　　呂人傑笑道：「在江湖上剩下的點蒼派弟子，只有他一個人敢在江湖上走動，傳言他這次在南疆大會各派高手，使點蒼派重新立足江湖，所以忘情劍客之名，在江湖上繼點蒼神劍謝冰清之後，被尊為劍神第二！」

　　「劍神第二！」

　　呂夫人得意的道：「怪不得華百佗要聯合麼那多的高手對付他呢？原來是怕惹後患，唉！他確實是個不多見的奇才！」

　　呂夫人憐惜的望了白長虹一眼，只見他身子緩緩移動，雙目徐徐地睜開。

　　白長虹自暈迷之中清醒過來，驟然看見呂人傑和一個和藹的中年婦人在自己身前，不禁一愣，掙扎著坐了起來，問道：「呂兄，這是什麼地方？」

　　呂人傑急忙扶了他一把，道：「白兄勿動，這是寒舍，家母念在武林同源，已給你服下『祛毒丸』，在這裏你可以安心的療傷……」

　　白長虹激動的道：「多謝呂兄及令堂大恩！」

　　呂夫人眸中閃出一片奇異的神色，她雙眸不瞬的盯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臉上，只覺這孩子與白雲飛有極多相似的地方，與白雲飛年輕時那種凜然丰采一模一樣。

　　一幕幕前塵往事在這個婦人腦海中閃過，這就像是她心中的一塊傷疤，雖然時隔多年她依然忘不了這件事。

　　她激動的道：「孩子，你母親還健在麼？」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愣，沒有料到呂夫人會突然有此一問，自他記事以來，他就沒有見過母親，所以長這麼大，腦海中連一絲母親的影子都沒有，他心中一酸，幼時心靈上的創傷又湧現在他的心頭。

　　他曾問過父親自己母親的去向，白雲飛每當自己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這個雄霸天下的高手總是支吾以對，有時被逼得沒有辦法，才告訴他母親在生出自己之時難產死去，白長虹目中淚水一湧，悲痛的道：「家母早已去逝了。」

　　呂夫人全身大顫，道：「這是你爹告訴你的？」

　　白長虹一怔，問道：「前輩好像對我們白家之事知道甚詳！」

　　呂夫人黯然道：「孩子，我和你爹娘都是好朋友，你家所發生的事情我大多都知道，孩子，你可知令堂還健在世上？」

　　「什麼？」

　　白長虹大吃一驚道：「我母親還活在人間？」

　　這個消息太突然了，突然的使白長虹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他茫然望著呂夫人，嘴唇顫動，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才顫聲道：「在哪裏？前輩，請你告訴在晚她的去處？」

　　呂夫人搖搖頭道：「孩子，我不該告訴你這些事情，可是這些事情已經埋藏在我心裏幾十年了，我不說出來也太對不起你媽了。」

　　白長虹黯然道：「前輩，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爹怎麼從來也沒告訴過我？」

　　他腦海之中不覺的浮現出白雲飛在夜闌人靜時，常常孤獨的站在花園裏，長吁短嘆，當時他已發現爹爹心中好像隱藏著什麼秘密，可是他始終沒有勇氣去追問……

　　呂夫人長長地嘆了口氣，像在是在追憶著以往的那些事情，她輕輕拂理了一下額前的發際，輕輕地道：「這事要從你爹和你媽結婚之日說起，令尊和你媽結親之後，兩夫妻恩愛異常，曾經羨煞了不少年輕人，也許上蒼有意要拆散這對夫妻，結合七年，令堂始終沒有身孕，當時令尊尋遍了名醫，設法檢查出令堂身體的毛病，幾經各種神醫的檢查，方知令堂竟有不育之症……」

　　「不育之症！」

　　白長虹詫異的道：「我娘既然不能生孩子，那我是怎麼生出來的？」

　　當他問出這話時，他不禁覺得自己太過於幼稚，居然會說出這種不經考慮的話來。

　　呂夫人看了他一眼，道：「這事只有令堂一個人知道，她深愛你爹，不忍看見他因為沒有孩子，而感到無比的痛苦，時常想盡辦法去使令尊開心，白雲飛那時不知道自己愛妻已不可能生育，心中尚存著一絲希望，也許是因為希望太多，所導致的失望打擊也特別的沉重……」

　　她話聲一頓，道：「你母親見白雲飛非常希望有個孩子，又不敢說出自己無法生育，屢經心靈折磨之後，終於想出一個辦法，假裝自己懷有身孕，當時令尊確實喜得終日笑顏大開，而不知在歡心之後，尚有一個人躲在背後暗自傷心，那個可憐又悲傷的人便是你母親，她深知這事隱瞞不了多久，在苦思之下要求和你爹分居，藉口怕不小心動了胎氣，白雲飛求子心切，自然滿口答應……」

　　呂人傑不解的道：「媽！什麼事都能假得了，生孩子這事可沒有辦法假扮，萬一到了臨盆之時生不出孩子，那時……」

　　呂夫人長長嘆了口氣，道：「說的是呀，我那位妹妹在憂急之下，乘著白雲飛回返清虛門之時，到這裏找到我一起商量，事有湊巧，這裏正好有個婦人懷有身孕，因為孩子眾多，生活奇苦，所以願意在孩子降世之後送人領養！」

　　她望著白長虹，道：「你母親為了滿足你爹的期望，和那個婦人商量之後，在生產後即刻將孩子送到白家，那婦人自然滿口答應，過了三個月，那婦人果然生下了一個孩子，立刻交給你母親，她就扮裝自己生產，總算將你爹給瞞住，那時白雲飛大宴親朋，並給孩子取了白長虹這個名字！」

　　白長虹啊了一聲，道：「那個孩子就是我？」

　　呂夫人苦笑道：「不錯，你若瞭解你母親當時的痛苦，就知道一個女人最悲慘的事情莫過於不能生男育女……」

　　她非常沉痛的流下眼淚，道：「這事本來沒有人知道，你母親本以為可以瞞過你爹，那知禍從天降，一席無心之言，惹得他們夫妻反目，造成這段千古恨事。」

　　呂人傑啊了一聲道：「怎麼，難道白雲飛知道了？」

　　「不是！」

　　呂夫人回憶的道：「白雲飛原本不曉得這回事，有一夜，兩夫妻在庭園品茗談心之時，我那妹子只覺這事愧對丈夫，夫妻之間不該有隱瞞的事情，終於將這事真象說了出來，白雲飛得悉這件事情之後，頓時將滿腔愛子的熱情化為烏有，當晚就和你母親鬧翻了，逼得我妹妹離家而去，永遠沒有回來。」

　　白長虹聽得熱淚直流，心靈像遭了雷殛一樣，愣愣地倚在椅上，連動都不動一下，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件事，也難以相信自己的身世會這樣的撲朔迷離，但是事實是不能否認的，呂夫人這一番話說得有根有據，不由得他不相信。

　　白長虹輕泣道：「我母親後來到哪裏去了？」

　　呂夫人黯然道：「你母親傷心離去之後，立時削髮為尼，想永作隱世之人。白雲飛得知這件事之後，悔恨自己的無知去計較這種事情，他連夜趕去找你母親，可是你母親已讓你爹的一個仇人綁架而去，再也沒有消息。」

　　白長虹心神一顫，道：「這個人是誰？」

　　呂夫人苦笑道：「經過我多年的追查，才知道這人是劍堡之主幹的事，由於劍堡行事詭秘，很少和江湖人物往來，所以天下知道劍堡的人倒沒有幾個，雖然我有心想去將令堂救出來，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憑我這點道行還差得太遠。」

　　呂人傑怔怔地道：「劍堡，劍堡，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白長虹激動的道：「呂兄，請你打聽一下劍堡在什麼地方？在下想在最快的時間內將我母親救出來，她老人家也太苦了！」

　　呂夫人搖頭道：「劍堡的人俱有一身詭秘的功夫，白雲飛雖有萬夫莫敵之勇，都不敢進堡去硬闖，你還是等待時機的好！」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我父親難道不知道我母親在劍堡裏？」

　　呂夫人人輕輕嘆了口氣，道：「這個消息傳進他的耳中，可是沒有辦法證實，因為對手太強，白雲飛也不敢貿然去闖那個神秘地方。」

　　她雙目一寒，問道：「令尊是否還健在？」

　　白長虹身子一顫，腦海中立時又浮現出自己父親慘死在青城之巔的那幕情景，他緊緊地一握拳，道：「我爹已經死去。」

　　「什麼？」

　　幾乎是同時，呂夫人顫聲道：「令尊已經死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目中像是要噴出火來一樣，顆顆淚珠串連著滾落下來，他痛苦的呃了一聲，顫聲道：「已經死了！」

　　呂夫人悲傷的嘆了口氣，一股心酸湧上心頭，嘆道：「世事真不可逆料，一代高手竟會這樣快的謝世，唉！孩子，白雲飛拳劍俱是武林中之翹楚，不會無故死去……」

　　「唉！」

　　沉重的嘆息響徹整個大廳。

　　白長虹淒涼的道：「我爹是在青城之頂受人圍攻而死。」

　　呂夫人哦了一聲道：「你沒追查出這是哪些人下的毒手麼？」

　　白長虹悲傷的道：「在晚雖然在江湖上博得一點虛名，可是對自己父親之死，至今依然沒有任何蹤跡可尋，這事說來傷心，對方行事俐落乾淨，居然連一點痕跡線索都沒留下。」

　　「哼！」

　　呂夫人冷哼一聲，道：「我倒知道這事是誰幹的！」

　　「誰？」

　　白長虹激動的抓住呂夫人的手，顫道：「前輩，請你告訴我？」

　　呂夫人深情的看了這個孩子一眼，悽楚的道：「劍堡，一定是他們！長虹，由此看來你非去一趟劍堡不行了，先找到你的母親，我相信她一定知這件事情的真象，孩子，你得拿出勇氣面對現實……」

　　白長虹顫聲道：「我知道，不論什麼打擊，我都接受……」

　　呂夫人沉痛的道：「你去休息一下，等你傷好之後，再去劍堡！」

　　忘情劍客白長虹嘴唇顫動，道：「是！」

　　他沉重的嘆了口氣，悲傷的搖了搖頭，緩緩地移動著步子，由婢女陪伴著向廳後走去，剎那之間，這個滿懷雄心壯志的年輕高手，似乎變得蒼老了許多──那是心靈上的蒼老。

　　「娘！」

　　呂人傑輕聲道：「你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

　　呂夫人突然哭泣起來，顫道：「孩子，那個生他的婦人就是媽呀！傑兒，你難道還不知道白長虹就是你的弟弟，唉！孩子，這事我該怎麼辦？」

　　「什麼？」

　　呂人傑顫道：「他是我弟弟！」

　　呂夫人頷首泣道：「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吧，他生下之時，我就給他起了虹兒這個乳名，意思中含有為娘的名字中的『虹』字，這事你爹最清楚！」

　　「娘！」

　　呂人傑緊張的道：「你該告訴他！」

　　呂夫人搖搖頭，道：「這事不能告訴他，他已經夠難過了，傑兒，你是他的大哥，什麼事都要照顧他，這次去劍堡我將他交給你了，有個什麼不幸，我唯你是問……」

　　「是！」

　　呂人傑急忙道：「娘，你請放心，我絕不讓長虹弟吃一點虧！」

　　呂夫人自袖中拿出一柄白金七寸小劍，交給呂人傑，道：「這是劍堡中的信符，你拿著這個也許會對你們有所幫助，等白長虹傷勢一好，你們馬上就走！」

　　呂人傑沉重的看了看那柄製造奇雅的小劍，心情突然沉重了許多，他含著一顆不安的心，緩緩的走了！

　　　　　　　　　第二章　劍神寶座

　　靜靜的雲空，靜靜的馳道，彷彿是一個沒有人的世界，重巒疊起的山峰，翠綠的樹影，都沉寂在午後的陽光裏，像是在午後小憩一樣。

　　火燙的大路上，這時只有呂人傑和白長虹兩個行旅，在這漫長的旅途中，兩人似乎都滿腹心事，俱沉默的緩步而行，兩人之間這時像是隱藏著一個秘密，呂人傑自呂夫人的嘴中，已曉得白長虹是他的親弟弟，而白長虹則尚被蒙在鼓裏，對於自身的事茫然不知。

　　白長虹這時巴不得早些趕到劍堡，找尋自己的母親，敘敘母子之情，也好探尋一下父親的死因，所以一路上他始終在急著趕路，不時催促呂人傑走快一點。

　　而呂人傑則知道劍堡防守嚴密，不容易混進去，路上不時在忖思著闖進劍堡的方法，及這一路上所探到關於劍堡的大概情形，好在呂夫人對他倆這次冒險，都有詳細的指示，事先將劍堡大概的位置告訴了呂人傑，使他倆不致於多跑冤枉路。

　　一路上消息不斷傳來，這裏確實時常有神秘的人物出現，只是這批人神龍見首不見尾，雖然會突然的出現，也會突然的失蹤，使人很不查明發現他們的去向。

　　可是有一樁確使呂人傑感到興奮的事，是這些神秘人物的胸前，俱繡著一柄銀色小劍，樣式與形狀與呂夫人所交給他的一模一樣，由這些跡象看來，呂人傑知道劍堡必然就在這附近，至少在這裏一定有劍堡的人。

　　更令呂人傑興奮的是這兒有個地方叫做劍門關，傳說那裏有劍神寶座，是天然大理石形成的，劍門關在字意上與劍堡有極大的關係，呂人傑心想，進了劍門關也許就能找到劍堡，所以他要先和白長虹去劍門關碰碰運氣，至少會有些蛛絲馬跡可尋！

　　白長虹輕輕拭了一下汗珠，道：「呂大哥，我們走快一點！」

　　呂人傑淡淡地一笑道：「急什麼？要急也不用急在這個時候！」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見呂人傑若無其事的安閒態度，知道急也沒有用，他乾脆讓自己放鬆精神，將腦海中所有的念頭排開，乘機鬆弛一下情緒，可是當他想到自己母親街在劍堡中受苦受難的時候，他不覺又憂慮起來，恨不得趕快闖進劍堡。

　　他憂鬱的嘆了口氣，道：「呂大哥，你不知道我心裏的難過，假如這事換了是你，我相信你也不會這樣輕鬆了。」

　　呂人傑哈哈笑道：「長虹弟，這事不是急所能解決的，我們如果操之過急，對事絲毫無補，可能還會打草驚蛇。」

　　他望了望前途，道：「劍門關馬上就到了，我們到那裏再商量！」

　　白長虹暗暗地嘆了一口氣，道：「好吧，我全看呂大哥的安排了！」

　　兩騎緩緩並行，揚起一股濃濃的塵土，在那遙遙的遠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石碑，這石碑不知建於那個年代，柱子已開始腐蝕了，在那陡直的石柱上，刻著三個斗大石字，「劍門關」筆勢蒼邁，字力雄勁，不曉得是出自何人手筆。

　　呂人傑抬頭望見那三個大字，道：「這就是劍門關了，過了這裏不知通往何處？」

　　在這石碑的前面，放著一塊巨大的花紋大理石，像是天然形成的一把椅子，在上面刻著「劍神寶位」四字。

　　呂人傑和白長虹閃身落下馬來，對這裏附近的形勢略略一看，只見在路旁有一座小小的酒樓，大概是專供旅人歇腳的地方，做的是獨家生意。

　　白長虹一見那「劍神寶位」四字，不覺有一股雄心壯志自心底漾起，幻想著一個人被天下群雄尊為劍神時那種威風，他終究是小孩心性，眉毛一舒，道：「大哥，你看我像不像劍神？」

　　他好玩的在那石位上一坐，擺出一股凜然之色。

　　呂人傑看得大笑，道：「不錯，不錯，你果然有那麼一點味道。」

　　他這一暢聲大笑，可驚動了酒樓裏的人，許多隻眼睛都望著這兩個年輕人，有的顯出不高興的神情，甚至於還有人自人群中走出來。

　　首先走出來的是一個手拿鋤頭的農夫，年紀倒是不小，頷下蓄著兩綹胡髯，他搖搖晃晃地行來，哈哈笑道：「劍主之位放在這裏已五十年，還沒有人敢坐在上面，想不到老夫在有生之日能親眼看見有人坐在上面，這可真是一件大事！」

　　呂人傑一看這個荷鋤的老農臉上一片和善，不似有意刁難的宵小，急忙向這個老農夫一抱拳，道：「先生請了，我這位兄弟年幼好玩，不懂此事，在上面坐了一坐，請先生看在小的薄面上……」

　　這是很客氣的低聲下氣了，滿以為這事可以算了，哪曉得這個老農突然將面色一沉，冷冷地道：「我看二位身配長劍，器宇不凡，一定是劍道上的高手，否則那敢這樣目中無人的公然坐上那裏……」

　　呂人傑一愣，道：「先生此言差矣，我兄弟只是書生，這次攜手出外遊歷，只是想增長一點見識，哪裏敢稱劍道高手，至於武技麼？我兄弟一竅不通，身上所配長劍只不過是壯壯聲勢，先生是明眼人，該不需我兄弟再作解釋……」

　　這老農的臉色稍稍鬆弛了一點，道：「劍神之位神聖至尊，你那位幼弟既然是無意冒犯，那就請二位將身上長劍留在這裏，放在劍位之上，表示自己的無知，朝劍位上磕三個頭也就算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的神色同時大變，沒有料到這個農夫這樣不講理，白長虹正想發作，呂人傑已向他一施眼色，那眼神中有一種奇異之色。

　　呂人傑向前一跨步，道：「這就難了，我兄弟身上寶劍都是父母所賜，不敢輕易解下，先生這種要求，未免使我兄弟為難。」

　　這老農怒沖沖地道：「這樣總此你倆丟掉性命要好，不論你倆身上的寶劍是誰所賜，今天是留定了，還有磕頭道歉這兩樣少了一樣都不行！」

　　他氣憤地道：「這樣對你已經很客氣了，要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就橫屍在地，血濺七尺了！」

　　呂人傑搖搖頭道：「這真使我兄弟為難，留劍磕頭在我兄弟說起是件難事，我兄弟上跪天下跪地，在家跪父母，出外要我們跪塊不懂事的石頭，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這老農夫見這兩個年輕人嘴裏雖然說得誠懇，臉上卻沒有絲毫畏懼之色，不禁愣了愣，道：「這總比要你們兩人的生命要輕鬆多了！」

　　呂人傑淡淡地道：「我們還是想別的辦法解決吧，這兩樁俱免……」

　　「不行！」

　　這農夫堅決的道：「除非你倆露兩手，看看有沒有資格沾那寶座一下？」

　　他臉上殺機一湧，頓時失去原先和善的神情。

　　白長虹斜睨了他一眼，道：「怎麼樣才算是有資格？怎麼樣是沒有資格？」

　　這老農夫目光一閃，詭秘的道：「很簡單，這裏會施劍的人很多，二位只要將這些人一一打發掉，這事自然就沒有人敢向二位追究！」

　　他詫異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道：「看你的樣子好像還有兩下子！」

　　白長虹神情一冷，道：「談到劍術嘛，在下倒還學過兩天，不過花拳繡腿，好看不好用，如果你一定要看，在下只好請先生指教……」

　　呂人傑唯恐忘情劍客白長虹將身分暴露出來，惹上一身無謂的麻煩，他心中另有打算，身形一晃，道：「弟弟，我們是出來玩的，不是來打架的，憑我們這點功夫哪敢在這位先生面前耍，我看還是免了！」

　　「嘿！」這老農夫冷笑道：「你說的真輕鬆，這麼簡單就算了，小兄弟，劍門關可不同於在你老家，要想輕輕鬆鬆的過去可不簡單！」

　　呂人傑人拱手道：「這位先生如何稱呼呢？聽你口氣好像是武林前輩！」

　　「那倒不敢當。」這老農嘿嘿笑道：「我這種田的只不過練過幾天莊稼把式，在這兒人們都叫我怪樵老李，偶而在此做點小生意。」

　　呂人傑心神劇烈的一顫，腦海中立時憶起一個人來，他在怪樵老李身上仔細打量一番，暗暗地奇怪，疑道：「前輩連身分都改了，我常聽家父說武林中有個李二農，雖然一身樵夫打扮，卻是一個劍術名家。」

　　怪樵老李神情一變，道：「令尊是誰？」

　　呂人傑搖搖頭道：「子忌父諱，還是不提罷了！」

　　怪樵老李冷冷地道：「你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你是誰？小兄弟，我怪樵老李確實就是李二農，現在你拔劍吧，三招之內我要你顯出原形……」

　　呂人傑急得一搖手道：「這不行，小的確實不會劍術！」

　　「混蛋！」

　　怪樵老李出口叱道：「信口胡說，你不會劍術幹麼要將長劍掛在身上，這簡直是想欺騙我老李了，小兄弟，我不願以大壓小，你還是先動手……」

　　白長虹氣得神情一變，道：「大哥，這個老東西太氣人了，我來教訓他！」

　　「咻！」一縷寒光自他手中抖顫而出，在空中輕輕一晃，劍影繚空顫起，喳地一聲，長劍一閃，又歸回劍鞘之中，凜然望著怪樵老李。

　　「嘿！」怪樵老李嘿地冷笑道：「你怎麼不動手？」

　　劍客白長虹不屑的道：「你還要我動手麼？朋友，你剛才已經在我劍底下逃過一命了，如果不是念在我們沒有怨仇的分上，你可能早就躺下了！」

　　怪樵老李神色大驚，只覺眼前有東西飄下來，他伸手一接，頓時大駭，只見一綹眉毛根根掉在手上，他嚇得連著倒退七、八步，居然冒出一身冷汗，對方出手太快了，快得連他都沒看出個所以然，正如對方所說，若不是對方手下留情，此時自己可能早就躺下了。

　　他顫聲道：「你……」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還想要將我的長劍留下麼？我看你沒有這個本事吧。」

　　他冷漠地笑了笑，回身和呂人傑向前行去。

　　怪樵老李做夢也沒料到自己還沒出手，便栽在對方的手中，他像是咽不下這口氣一樣，大喝一聲，道：「朋友，站住！」

　　白長虹回身冷冷地道：「怎麼？閣下還要較量。」

　　怪樵老李將身上外衫一撕，露出裏面繡著一柄銀色的小劍，那所繡的劍式，與呂人傑手中所有的一樣，怪樵老李冷冷地道：「朋友，你先看清楚我是什麼人再撒野！」

　　「哼！」一聲冷哼自酒樓裏傳了出來，一個冷漠的黑髯老人面寒如鐵的走了過來，怒沖沖地瞪著怪樵老李，道：「老李，你的膽子好大！」

　　怪樵老李一愣，道：「周兄……」

　　黑髯老人冷冰冰地道：「誰叫你將身分暴露出來的？嗯！堡主是怎麼交代的，你的職務是看守劍門關，沒人要你見人就表明身分！」

　　怪樵老李嚇得全身大顫，道：「周兄，我錯了！」

　　黑髯老人冷笑道：「錯了也不行，你還是回去和堡主解釋吧，我無法替你作主，現在身分既已表明了，這兩個人該怎麼發落，你心裏大概也很明白吧！」

　　怪樵老李顫聲道：「我知道，周兄，請你多說些好話。」

　　他恨死了忘情劍客白長虹，手臂輕輕一抬，將那把鐵鋤揚在手中，向身後幾個漢子一施眼色，叱道：「給我擒下他們！」

　　呂人傑冷冷地道：「朋友，你們似乎不需要動用這麼多人手吧！」

　　他一見有幾個漢子正揮劍向自己這邊撲來，頓時有一股殺氣湧現眉梢，揮手一掌擊倒三個。

　　「呃！」

　　這三個漢子在地上一滾，同時發出一聲慘叫，幾個翻滾後俱口吐鮮血而死。

　　怪樵老李和那黑髯老人神情同時大變，沒有料到呂人傑也是這麼難對付，僅是一招出手，便連殺三個高手，這樣下去，此地的高手豈不是俱要敗在這兩個不知來歷的小子手中。

　　黑髯老人沉聲道：「朋友，以閣下這種身子，不會是無名之輩，我們劍門關的人輕易不和武林人物來往，你們來這裏充英雄要身手，不會是沒有原因的，如果是道上的朋友，不妨露露身分，我周大鯨必會好好接待，不會慢待二位！」

　　呂人傑哈哈笑道：「周兄說哪裏話，我兄弟倆只是路過這裏，無意和閣下的好朋友起衝突，如果周兄肯放過我兄弟，在下感激不盡。」

　　周大鯨嘿嘿冷笑道：「朋友既然不願意透露身分，區區自然不敢相強，至於這事麼？嘿嘿，倒也不算什麼大事，不過二位擊斃我三位朋友，在下也不好回去交代，如果二位肯將姓名留下，我姓周的只要回去交代一聲，便請二位上路！」

　　呂人傑冷冷地道：「閣下只要記住在下姓呂就行了，至於你們放不放行，我相信周兄也是聰明人，說句狂話，憑貴朋友這點道行，還真難不倒我兄弟，你認為對麼？」

　　「當然，當然。」

　　周大鯨連聲道：「不過江湖上講究的真才實學，以二位這種身手，我等自然是攔截不住，不過我得先告訴二位一聲，我等只不過是馬前小卒，以我們這種身手，連敝堡主的門檻都跨不進去，二位要想一走了之，恐怕沒有這麼容易！」

　　白長虹冷笑道：「我兄弟並不想一走了之，閣下可以再邀請幫手，不過要找一些像樣一點的，可不能再這樣洩氣！」

　　周大鯨眉頭一皺，冷哼道：「好，二位可以請了，我相信在二位還沒走出劍門關之外，我們的人就會在前途等著二位！」

　　呂人傑哈哈地道：「那我們在前面見了！」

　　他和忘情劍客白長虹剛剛回過身去，只見在自己座騎旁邊，坐著一個濃眉獅鼻的道人，這道人身插長劍，雙手合什，低垂雙目，不言不動，好像在坐禪一樣。

　　呂人傑和白長虹同時一愣，暗中驚詫這個道人的功力，以兩人目前的身手，居然會不知道這個道人何時來到身後，不但使他們一驚，就是周大鯨等也沒有發現這個道人什麼時候出現的，看他那種閒閒散散的樣子，可知這個道人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呂人傑向白長虹示意，兩人同時向前一跨步，伸手去抓自己的座騎，哪知那兩匹健壯的驃騎恍如釘在地上似的，動都不動一下，嘴裏只是不停的吐著白沫。

　　呂人傑哈哈笑道：「道長，你這一手可真夠漂亮！」

　　那道人依然是緊閉雙目，恍若沒有聽見似的。

　　呂人傑冷冷一笑，伸手在馬背上一拍，那馬突然悲鳴一聲，揚起四蹄向前奔去。

　　「砰！」

　　那揚起的後蹄一腳踹在這道人的身上，發出一聲大響，這個道人身子動也不動，沒有受到絲毫損傷，而那個奔馳的巨馬卻翻出一丈之外，寂然不動。

　　呂人傑神情大變，道：「道長好精湛的神功！」

　　那道人淡淡地一笑，緩緩將雙目啟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身形自地上斜躍而起，嘴唇輕啟，怪笑道：「哪裏，哪裏，你們兩個人也不錯！」

　　呂人傑寒著臉，道：「道長是哪一位？攔著我兄弟有何事見教？」

　　這個人嘿嘿乾笑道：「本道人姓尤，人稱尤道長，二位朋友在劍門關大露神技，使本道看得技癢，想和二位討教幾手。」

　　呂人傑憤怒地道：「我們和道長素不相識，根本無怨可結！道長這樣蓄意刁難，莫不是看我兄弟好欺，嘿！道長，你可看錯人了。」

　　尤道長冷冷地道：「二位在這裏連續殺死三個無辜的人，這又作何解釋，難道二位自認為神功天下第一，便可隨便殺人！」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叱道：「你是存心找碴子來的？」

　　尤道長哼了一聲道：「不錯，二位準備接招吧！」

　　呂人傑身形斜躍，伸手拔出腰中長劍，道：「好，道長，在下倒要討教討教！」

　　尤道長一見呂人傑掣出那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又擺出一個斜屈長劍的式子，頓知這個青年雖然年紀輕輕，卻在劍道上下過一番功夫，僅從對方沉穩的架式上，已知遇上勁敵。

　　他目中一寒，道：「你是哪一派的？」

　　呂人傑冷冷地道：「我們兄弟都是家傳武學，不屬於任何一派，道長劍中高手，不會看不出我們的來歷……」

　　「嘿！」尤道長低喝一聲，道：「小子，倒是狂妄的很！」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也不含糊呀，能在舉手之間將兄弟的座騎點倒，這份功力也夠驚人的了，道長，你說是麼？」

　　尤道長臉上一紅，憤怒的大喝一聲，一縷劍影脫鞘顫出，身形向前一躍，揮劍照著呂人傑的身上劈來。

　　　　　　　　　第三章　閃電神劍

　　尤道長的劍法甚是精奇，出手的招式頗像出自武當派，呂人傑和他動手，一時之間還很難佔到絲毫便宜，兩人身形如風，出手如電，俱是狠辣的招式。

　　呂人傑見到他劍法愈來愈像是武當派的招數，心中念頭陡轉，身形斜斜一躍，閃身退了出去，他詫異的道：「尤道長，你是武當派的？」

　　尤道長身形一動，道：「不錯，閣下那對照子倒是挺亮的！」

　　呂人傑和武當派藍風聖手是結義兄弟，一見尤道長是武當弟子，唯恐傷了雙方的和氣，遂客氣的道：「道長可知貴派有個藍風聖手？」

　　藍風聖手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在武當後起之秀中可算是出類拔萃，最得正道所讚賞的一個年輕高手。

　　尤道長一怔，道：「你認識藍風？」

　　呂人傑客氣的一拱手，道：「那是在下結義兄長！」

　　尤道長神情略異，目光朝怪樵老李和周大鯨瞥了一眼，他輕輕一抖長劍，身形向前連跨數步道：「若在私交方面，本道長可看在藍風師弟的分上饒過你們一次，可是在公事方面，本道長卻無法賣這個交情！」

　　呂人傑一愣，道：「道長，你這是何苦？」

　　尤道長這時有苦難言，他本身已非自由身，一切還得小心應付周圍的劍堡高手，此事萬一落在劍堡堡主耳中，說他和外敵勾結，這個罪名實在承受不起。

　　他雖然有心放過白長虹和呂人傑，無奈怪樵老李和周大鯨隨侍在側，他只得一寒臉色，冷冷地道：「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在這裏連斃本道之友三人，此事萬難干休，現在你還是準備動手吧！」

　　呂人傑冷冷地道：「這麼說道長也是劍堡中人了！」

　　要知武當派自武當鼻祖張三丰立派至今，能有赫赫之名而歷久不衰，在武功方面固然有其獨到之處，可是歷代所傳下來的門規尤能約束門中弟子，而使武當弟子精神一致同心協力，才使武當派武學得以發揚光大，所以武當派弟子既入武當之門，絕無再改投別派之事發生，尤道長身為武當弟子，現在卻為劍堡出力，若讓武當派得悉，則尤道長便算叛派違規，將遭武當弟子大肆追捕返派，以正法令。

　　尤道長深知此事之嚴重後果，他神情在一剎那間連變數次，一時駭得全身直顫，嘴唇啟動，艱澀的道：「不是！」

　　劍堡的人雖然不准輕易在江湖上暴露身分，但也不准輕易否認自己是劍堡的人。

　　尤道長在左右為難的情形下公然否認不是，可見此人尚未忘本，只是如此一來，卻將給他增加了不少的麻煩。

　　呂人傑冷笑道：「道長既不是劍堡中人，何以替劍堡出頭？」

　　尤道長大吼道：「這是貧道的事，與你沒有關係！」

　　忘情劍客白長虹見尤道長口氣不善，心裏頓時大怒，他有意在這時露一手，將這些劍堡羅嘍嚇退，伸手一顫長劍，上前道：「窮道人，你神氣什麼？」

　　尤道長正感左右為難，全身怒氣沒有地方發洩，一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向自己身前行來，大喝道：「小子，我要你死！」

　　他在武當中也算是一把好手，抖劍一揚，一縷寒光捲起條條斑駁的光影，斜斜地罩向白長虹的身上。

　　這時雖然滿肚子怒氣，尤道長卻並沒有殺死白長虹的意思，只不過是想讓他略受點傷，自己好回去交代，哪知他這一招可算錯了，白長虹早已得到劍道真髓，那身功夫已非普通一般高手，所以尤道長的劍勢才發，白長虹身形已動。

　　他將長劍在空中兜一大弧，劍刃陡地一翻，一股劍氣帶著一片寒光捲了過去，這招變化極快，快得使尤道長目亂神迷，幾乎忘了攻擊敵人。

　　「叮叮！」一聲清脆的響聲，流灩的劍影突然一斂。

　　尤道長面若死灰，呆呆的凝立在地上，手中的長劍這時僅剩下半截，另一截已不知落向何處。

　　他嚇得全身直顫，驚道：「閣下這種身手不會是無名之輩！」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猜錯了，像我這點道行在我們家裏還不算一回事，說句不好聽的，我們家的守門童子都比我高明。」

　　這只是隨口唬唬尤道長，可是尤道長卻認真了，他心中一凜，腦海中念頭直轉，在思索著白長虹是屬於哪一家的弟子，不然口氣怎會大的使人心寒，可是江湖上哪一家有這樣高的武功呢？這倒是一件極令人費解的事。

　　尤道長哦了一聲，道：「閣下難道是傳聞中的安太夫人的公子……」

　　他也是聽派中幾個長老提起流傳武林的神秘宗派「密宗閃電神劍」一派，見白長虹出手如電，頗像那個派中首領安太夫人的絕技，故誤以為對方是安太夫人的公子。

　　白長虹搖搖頭，揚聲道：「你如果從我出手的招式上去琢磨一下，也許你就會知道我是誰了！」

　　尤道長這時可留上神了，他仔細朝對方手中長劍望去，心中陡地湧上一股冷氣，顫聲道：「射日神劍，射日神劍！」他顫抖的問道：「閣下是忘情劍客白長虹！」

　　真是樹的影，人的名，尤道長的話聲甫出，周圍的那些高手同時詫異的啊了一聲，俱不自覺的倒退兩步。

　　白長虹淡淡地笑道：「你還不錯，居然能夠認出在下！道長，憑你這份眼力不愧是出自武當的高手，這樣看來，你這幾年來，在江湖上還沒有白混！」

　　雙腮一紅，尤道長尷尬的苦笑了一下，臉上立時浮現出一絲由衷的敬意，凝重的一拱手，道：「貧道失敬了，白少俠，請恕貧道有眼無珠！」

　　兩人這雖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尤道長心中那份敬意可說是打從心起，並無半絲虛偽，這也許是因為白長虹是個傳奇性的神秘人物，本身的那些英勇事蹟被一些誇大其辭所神化了，所以江湖上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大名，很多的人將他渲染的成為一個偶像，一個真正天地間的奇男子。

　　呂人傑哈哈一笑道：「道長，我們可以走了麼？」

　　尤道長慎重的道：「二位的神功都是貧道所敬佩的，二位一定要走，貧道自然攔不住，可是貧道說句放肆的話，以二位這樣的身手，在這裏很難走出十里之外！」

　　他語聲略略一頓，道：「據貧道側面察觀，二位可能是沖著劍堡來的。」

　　呂人傑頷首道：「道長果然好眼力，在下正是要去劍堡。」

　　尤道長神情一變道：「二位可知劍堡在什麼地方？」

　　呂人傑冷冷地道：「這全要看道長的指示了，傳聞劍堡就在這附近，如果我兄弟不跑冤枉路的話，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尤道長雖然不知這兩個年輕高手為何要到劍堡去，心中卻料到白長虹必是要去劍堡探查劍堡中的秘密，他腦海中意念一閃，問道：「二位千里迢迢趕來這裏，找尋劍堡的方位，不知有何事？」

　　這個尤道長不愧是老江湖，嘴裏說得輕鬆，兩隻眼睛卻緊緊的注定在白長虹和呂人傑的臉上，想從兩人的神色上追尋出一絲端倪，看看到底是為了何事？

　　呂人傑心裏暗笑，嘴上卻淡淡地道：「傳聞劍堡主是一代之劍豪，天下英傑之首，我兄弟心裏傾慕的緊，很想藉這次機會拜識一下他的風頭……」

　　「哦！」尤道長哦了一聲道：「那倒是件難辦的事，我等雖然與劍堡較為接近，卻並不是真正劍堡中人，至於堡主是誰，連貧道都沒見過。」

　　白長虹冷笑道：「好狡猾的嘴臉！」

　　尤道長神情大變，道：「你說什麼？」

　　白長虹沒有理會，轉身向呂人傑道：「大哥，我們走吧！」

　　尤道長連著遭受兩三次侮辱，心裏著實十分惱火，但他是個極有涵養的人，心念一動，立時忍住了，他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向前行去，心裏一急，道：「二位，請慢走一步！」

　　「尤道長！」忽然酒樓裏又走出一名中年文士和兩名大漢。

　　「花這麼多工夫，和他們嚕囌什麼？」中年文士傲然道。

　　尤道長正容道：「今日情形不同，有二位朋友必須接待……」

　　那個中年文士淡淡的瞄了白長虹和呂人傑一眼，道：「什麼人？你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

　　言下大有不屑之意，這也難怪，以這個出名的江湖高手回旋風常德生在江湖上的地位，確實不曾將普通江湖人物放進眼裏，尤其白長虹和呂人傑都是那麼年輕，年輕的近乎小孩子，所以回旋風常德生會存輕視之心，根本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裏。

　　呂人傑只是冷笑，是一種沉默的抗議，而白長虹則是抬頭望著空中的浮雲，兩個人那種高傲與倔強，使回旋風常德生有些受不了。

　　他氣得面上一冷，問道：「他們是什麼人？」

　　尤道長艱澀的道：「他們是……」

　　忘情劍客白長虹突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冷漠的道：「在下姓白……」

　　說著又將目光投落在遙遠的空中，那份高傲與冷漠，恍如沒有將世上任何人放在眼中，大有唯我獨尊的豪放魄力，這種表情與口吻使所有的人神情都隨之一變，可是卻沒有人敢表示出自己的不滿，因為他們已知道他是誰了！

　　回旋風常德生可忍受不了這樣的傲慢與狂妄，他心中在暗暗地推想這個姓白的青年，可是搜盡枯腸也想不出江湖上哪一派有這樣的弟子，當然，以他那份身手，是不會想到這個倔傲的青年便是名傾天下的忘情劍客。

　　他嘿嘿冷笑道：「你姓白，沒有聽過……」

　　白長虹望著碧藍的空中，淡淡地道：「那是因為你孤聞寡陋，見識太少！」

　　回旋風常德生雙眉輕鎖，道：「也許是的，看閣下這副德性還當真像個人似的，不過江湖上盡多是裝扮成個人，而其實滿肚子都是草包，白朋友我相信你不會是那一種人吧！」

　　那種不屑隱含譏笑的口吻，當真不是一個人所能忍受的了的，可是忘情劍客白長虹在這一方面卻顯示出自己與眾不同的性格，他沒有氣得臉色大變，也沒有憤怒的揚聲大吼，只是用那慣有的微笑朝回旋風常德生笑了笑，可是這嘴角上閃現出來的笑容卻有種冰冷的寒意，冷的使所有的人全身泛起冷顫。

　　因為這瀟灑的一笑，所蘊含的冷酷，比那凍結的冰渣還要寒冷，看起來卻像是一支劍穿進回旋風常德生的心坎，使得他面容陡然罩上一層陰影。

　　回旋風常德生不自覺的倒退幾步，退到和他同來的那兩個同伴身旁，似乎他的手已觸摸到自己的劍柄上，那是含有防衛的意思在裏面，因為這個青年所表現出耍狠的方式太令人寒心了，也太使人畏懼。

　　白長虹僅是淡雅的笑了笑，道：「草包，哈哈！常朋友，你難道會是那種人麼？我相信你更不會是，至少你還有點勇氣，因為你還敢抓著你的劍柄，也許你不知道，有許多人在我面前連伸手作勢的勇氣都沒有，他們只要見了我，會情不自禁的跪下去。」他好似開玩笑的一掀嘴角，又道：「我還相信你不會，對嗎？你不會看見我就跪下去！」

　　回旋風常德生的臉上像是正在變幻，因為他那劇烈抽搐的臉上表情，很快就讓人察覺他心中的驚顫，誰都知道他的膽量已逐漸瓦解了！

　　他故意的嘿地一笑，藉此壯壯自己的膽子，然後以非常有種的姿態向前走了一步，低沉的哼了一聲，道：「白朋友，說這話不怕閃了舌頭！」

　　白長虹漠然道：「目前還不會，以後那得看說什麼話了！」他長長了口氣，臉上自始至終都含著笑意，淡然道：「常朋友，你的威風耍夠了麼？」

　　無疑的，雙方含有敵意的態度愈來愈濃了，這是個很難解開的場面，尤道長只得在旁邊暗暗著急，卻插不進一句話去，不時想過去解說一番，可惜這三個新來的高手沒有人理會他，因為他們並不需要徵求他的意見。

　　「大哥！」在回旋風常德生右邊的那個漢子可開了腔，他滿臉憤怒的大步踏出，一臉精悍陰冷的神色，他嘿嘿笑道：「大哥，這小子太下給我們面子了，我梅冬青可不信這個邪，今天倒要看看是哪方的朋友這樣神氣！」

　　他朝白長虹一瞪眼，道：「嘿！你是那個娘肚子爬出來的？」

　　白長虹回瞪了他一眼，道：「沖著你這一句話，我就得打你一個嘴巴子！」

　　「叭！」

　　清脆的響聲陡地響起，梅冬青只覺身子一晃，臉上火辣辣的生疼，他氣得張口噴出一口鮮血，當中還吐出兩顆大門牙，那個惱火可真將這個不可一世的小子給氣死了。

　　但是最令人驚駭的，就是誰也沒有看清楚忘情劍客白長虹是怎麼出手的，僅見掌影一晃，梅冬青挨掌暴退，那份快速，簡直不可思議。

　　梅冬青一顫道：「你！」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是教訓你嘴裏不乾淨，以後小爺再聽見你隨口罵人，嘿，那個後果可要你自己負擔，我相信再也不會有有這麼輕的懲罰。」

　　梅冬青在劍堡中雖然談不上什麼地位，比起劍門關這些人那又不知高明到什麼程度，剛才由於一時大意，而糊塗的挨了一掌，那個難受比殺了他還要痛苦，他自覺自己無法丟得起這個人，總得想辦法找回面子。

　　他恨恨地大吼道：「你……你真有種，小子，我們後面可有得瞧了！」

　　他正待出口大罵，突然想起忘情劍客白長虹剛才那幻化的一掌，也許白長虹那一掌表現得太漂亮，將這個正要罵人的小子駭得急忙收住了嘴恐怕自己再受侮辱……

　　梅冬青伸手掣出長劍，狠狠的在空中劈出一劍，這只是向白長虹示威，讓對方知道自己並不是好惹的。

　　白長虹輕鬆的笑道：「只要有可瞧的玩意，我姓白的必定要看看，梅大英雄，你這手劈劍還真不錯，可惜還沒有四兩花生重。」

　　梅冬青氣得大吼道：「放屁，大爺不信劈不死你！」

　　白長虹的眉頭一皺，道：「不信你可去問問那位道長，他會告訴你。」

　　「什麼？」梅冬青大聲道：「你叫我去問問尤道長，他是什麼東西，難道他還會此我高明，呸！我才不信這個邪……」他終於熬不住心裏的悶葫蘆，回身向尤道長問道：「尤宏，是你叫這小子對付我？」

　　這種不禮貌的口吻，只要是有三分人性的人都會忍受不住，尤道長的臉色雖然大變，卻有獨到的涵養功夫，他恍如對這三個人非常畏懼，忍氣吞聲道：「沒有，你不要聽人家胡扯……」

　　梅冬青嗯了一聲，返身持劍向白長虹走來，沉喝道：「白小子，你太可惡了！」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呢？我看你更可惡，可惡的連狗都不會理你！」

　　「嘿！」那沉悶的一聲低喝，隨著閃起的劍影傳來，梅冬青的身子向前一進，抖手將長劍擊出一個片浪花。

　　這浪花共分十幾點劍光聚集而成，嗤嗤的劍氣刺耳佈起，以裂山碎石的威勢，攻向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

　　不要看他在盛怒當頭，那手劍法卻比武當派的尤道長不知要高明多少倍，雖僅一招就已顯露出功力的深厚了。

　　白長虹冷笑道：「你這是找死，沒有人會同情你！」

　　他的身軀陡地化作一縷輕煙，自對方顫起的鋒刃邊緣穿射而過，貼著對方的長劍掠身而落。

　　他輕輕抽出射日神劍，大笑道：「你也看看我的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那身功夫，在江湖上已是頂尖的高手，他身形輕靈的躍起，手腕一翻揮劍擊出。

　　梅冬青眼前一花，對方身形已失，自己正在尋找之時，對方的長劍已斜斜掃了過來，他心中一寒，劇烈的顫了一顫，急忙揚劍迎了過去。

　　叮的一聲輕響，空中閃起數縷迸濺的星火，梅冬青嚇得尖銳的大叫一聲，神情惶悚的退了七、八步。

　　他顫聲道：「你是誰？」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與事情有什麼關係呢？梅朋友，你是否還要動手？在下隨時都奉陪……」

　　聲音之冷，使梅冬青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回旋風常德生嘿嘿冷笑道：「朋友，你們來這裏是向劍堡撒野的……」

　　白長虹冷冷道：「那倒不敢，只是想進去見識聞名天下的第一大堡，常朋友，我們能有這個榮幸麼？」

　　回旋風常德生臉上劇烈的一變，道：「白朋友，劍堡之門常開，隨時歡迎天下英雄進去，只是要進此堡必須有三個條件，閣下可曾聽過？」

　　濃濃的雙眉一舒，白長虹笑道：「這個我倒是沒有聽過！」

　　回旋風常德生嘿嘿笑道：「劍堡大門雖然常開，卻是有進無出，進去的人至少要給堡中做事三年才能離開，白朋友如果願意在劍堡中停留三年，在下可以領你走進劍堡。」

　　白長虹搖搖頭道：「這太難了，在下生性好動，不喜歡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太長的日子，這第一個條件我就辦不到。」

　　回旋風常德生冷冷生道：「另一個條件就是敝堡中請來的朋友，這一點在下已知道你不是敝堡的朋友，所以還是免談……」他冷笑一聲，揚揚眉毛大聲道：「最後就是來劍堡尋仇的人了，白朋友如果是屬於後者，那更簡單了，只要有本事劍堡隨時都會等著你！」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們劍堡的規矩還不少！」

　　回旋風常德生哼了一聲道：「這是慣例，閣下是否現在就要去劍堡，如果你自知自己本事低劣，我勸二位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回去再苦修幾年！」

　　白長虹冷屑的笑道：「閣下在劍堡中屬於什麼地位？」

　　回旋風常德生想了想道：「我等只不過是專職接待各路好朋友的幾個小人物，在地位上還沒有資格跨進劍堡的第二重大門，白朋友，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長虹神情一寒道：「前頭領路！」

　　回旋風常德生神情大變道：「你要幹什麼？」

　　白長虹豪邁的一聲大笑，朗朗地道：「劍堡既然有這麼多的好手，我忘情劍客白長虹可得去見識見識，常朋友！以我這塊牌子能否進去走一趟，嗯？」

　　「這！」回旋風常德生這時才認出了對方是誰，嚇得他機凜凜的一顧，回頭向尤道長瞪了一眼，道：「給二位備馬！」

　　他這時可在埋怨尤道長沒有將對方是誰先告訴他，心頭一氣和其他兩人閃身躍上馬背，靜靜等候白長虹和呂人傑跨上座騎，五個人急急奔去。

　　　　　　　　　第四章　雪花娘子

　　劍門關的影子逐漸的消逝，消逝的好像沒有那個地方一樣，五匹強壯的巨騎並排飛馳，空中揚起一股濃黃的煙塵，篤篤的蹄聲敲碎了空中的靜謐，也驚動了藏於林中的鳥兒吱吱地叫著飛去……

　　梅冬青和另一個漢子俱悵然若失緊緊跟在呂人傑的後面，說他們跟著倒不如說是監視來得恰當，因為兩人的目光裏所含的敵意是那麼強烈，時時都落在呂人傑身上。

　　而回旋風常德生卻緊緊靠著忘情劍客白長虹，他不時在戒備著，唯恐對方會猝然出手，所謂「忘情」就是沒有感情的意思，他以為白長虹乃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高手，所以不得不為自己的生死打算，他哪裏想到白長虹，不但是個極重感情的人，而且還是個主持武林正義的俠士。

　　這段路很長，也十分的不輕鬆，可是白長虹和呂人傑卻沉著的不露絲毫痕跡，這一來卻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使回旋風常德生整個心神都忐忑不安。

　　白長虹望望前面，道：「在什麼地方？怎麼還沒到？」

　　回旋風常德生嘿嘿笑道：「轉過前面山坡就到了。」

　　他畏懼的斜睨對方，唯恐對方會翻臉出手，因為對方冷冰的沒一絲感情，這時他才知道自己在伴隨著一個煞魔，隨時都有生命的危險。

　　呂人傑冷冷地道：「常兄，這條路可不短哪！」

　　回旋風常德生心裏有數，他尷尬的笑了笑，道：「這是還魂坡，二位過了這裏就不再有回頭路了！」

　　陡直的斜坡迤邐而下，青青的草叢上滿佈凌亂的足痕，顯然，這裏經常有人來往，五個人並馳而下，眨眼在一片密林之前停住。

　　「嘿！」濃密的林木深處響起低沉的喝聲，只見一個全身紅袍的紫面老人大步走出來，他嘿嘿冷笑道：「常德生，誰叫你沒事朝這兒亂跑？」

　　回旋風常德生恭身道：「守靈神，卑職是來送客進堡！」

　　守靈神哦了一聲，道：「又有什麼客人要進來送死？」

　　回旋風常德生瞥了白長虹一眼，道：「呂人傑和白長虹……」

　　守靈神的面上一凝，向白長虹和呂人傑看了一眼，道：「二位請下馬，這段路是由老夫負責，待老夫將二位貴客送至堡門，老夫的責任便算完了。」

　　嘴裏說得十分客氣，可是心中卻十分不服氣這兩個青年，白長虹嘴角一掀，朗朗地笑道：「有勞老先生相送了！」

　　他和呂人傑同時一長身形，輕飄飄的好似兩片棉絮一樣輕輕地墜在地上，那種閒閒散散的樣子恍如沒有事情發生似的，顯露這手輕功，守靈神眉頭一皺，暗中震駭這兩個青年的身手。

　　回旋風常德生嘿嘿冷笑道：「白朋友，在下只能將二位送到這裏，進堡之後，但願一路平安，在下希望能再見到二位安然無恙的走出來，不過這個機會太少了！」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們走著瞧，也許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已經是個頭顱分家的屍首了，那時，哈哈，可不能怪我不認識老朋友了！」

　　回旋風常德生氣得哼了一聲，輕輕一揮手，三個人又循原路奔馳而去，等他們的身形消逝，守靈神嘿地一笑，道：「二位貴客，請隨老夫進堡吧！」

　　他身形斜飄，陡地閃身躍進林中，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知道對方要試試自己的功力，急忙隨身跟上。

　　穿過這片濃郁茂密的深林，眼前出現一條河流，湍急的流水奔騰直湧，金黃色的細沙在水中翻捲，那河流雖然不寬，流水倒急，一條橫在空中的鐵索橋直達對岸。

　　對岸矗起一座龐大的古堡，匍伏在地上像個巨大的圓塔，那連環的堡樓是建在一塊山壁上，堡頂上每隔幾步便有一個人站著，俱面目朝外，凝視回周。

　　「神劍之堡」四個古奇大字雕刻在堡門的橫區上，在那兩扇鋼鐵制就的大門兩旁，各有一柄銀色的長劍，掛在大門之上，冷寒的劍刃迎著閃顫陽光，射出一股股耀目的光輝。

　　守靈神嘿嘿笑道：「這就是劍堡，二位請隨老夫進堡！」

　　他輕靈的踱上鐵橋，身形如電往前射去，白長虹冷笑一聲，和呂人傑一同追上。

　　「什麼人？口令！」

　　那堡頂上站著一個漢子，低頭向堡外的三個人張望著，守靈神抬起頭揮了揮手，豎起三個指頭大聲道：「渡河去見老漁翁……」

　　兩個人暗中已交換了口令，守靈神領著他倆走近堡門，只見那兩扇鐵門徐徐啟開，自裏面緩緩走出兩個守門的漢子。

　　守靈神招呼道：「王大哥，請你通報堡中大執事一聲，說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前來拜堡……」

　　左側那個漢子冷哼一聲道：「不行，現在不准！」

　　守靈神一愣，問道：「王大哥，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滿子態度傲慢，冷冷地道：「你這個老糊塗，怎麼愈來愈迷糊了，你難道忘了這是什麼時候，大公子和大小姐馬上就要出堡了！」

　　守靈神全身一顫，道：「該死，該死，老夫竟然連這件事都忘了！」

　　他朝白長虹苦笑道：「白朋友，敝堡的公子和小姐馬上要出堡去賞玩晚景了，這個時候堡主從不見客，二位只好請回，這是二位的回頭福，免得自投死路……」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們堡裏的名堂可不少！」

　　守靈神面上一動，道：「你說話可得小心點，劍堡可不同於普通門派，犯到我們手上沒有一個能逃過一死。」

　　白長虹目光一寒，朝那座陰森森的城堡裏望去，臉上突然湧起一股殺意，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道：「呂大哥，我們自己闖進去！」

　　呂人傑嗯了一聲，應道：「看來只有這樣了！」

　　「噹！」兩人正在商量之際，陰森森的劍堡突然響起一聲巨大鐘聲，嘹亮的鐘聲鏗鏘清朗直沖雲霄，細碎的餘音在空中裊裊散去，逐漸消逝……

　　「迴避──」凝立在劍堡門前的兩個漢子，同時大喝一聲，守靈神知道是大公子和小姐要出堡了，嚇得急忙道：「二位快走！」

　　他似乎對堡主的公子和小姐甚是畏懼，神情大變，身形急忙一躍而起，拔腿向鐵索橋上奔去。

　　堡門兩側的那兩個漢子俱彎著身子，低頭望著地面，連正眼也不敢隨便亂瞧一下，呂人傑看得眉頭一皺，道：「這公子和小姐的派頭倒不小！」

　　他倆都是心高氣傲之士，雖然知道對方頗不簡單，可是卻想瞧瞧對方是什麼人物？所以兩人恍若未覺似的，冷漠的抬頭望著前方。

　　兩列銀色衣甲的大滿自堡中緩緩排行步出，鮮艷的服裝，爍亮的劍鞘，顯示出這一隊銀衣武士都受過良好的訓練。

　　在這隊武士之後，一個丰朗少年耀武揚威的騎在一匹雪白的健馬上，這少年一身綠色長袍，足履長靴，腰上懸掛著一柄古色斑斕的奇形短劍，頭上戴著一頂文武帽，只是雙目寒冷如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種高傲的神態顯示出他是何等的狂妄。

　　「咄！」他突然輕喝一聲，怒道：「誰？誰敢在這裏偷看本公子的真面目？」

　　那兩列銀衣武士同時一分身形，朝白長虹和呂人傑身旁躍來，俱含有敵意的將他們兩個圍困在中間。

　　這少年輕馳而來，叱道：「咄！你們兩個是什麼人？我怎麼沒見過你們，嗯！為什麼不說話？」

　　白長虹緩緩收回目光，冷冷地道：「你是誰？我怎麼也沒見過你！」

　　「嘿！」這少年低喝一聲，道：「那是因為你沒有長眼睛，沒見過天下真正的英雄，所以不認識本公子，如果你知道我是誰，嘿嘿，你就不敢對我這樣說話了！」

　　白長虹眉毛一豎，大笑道：「這樣說來閣下真是個人物了？」

　　少年神情高傲，面上冷漠，一雙湛然的眸子裏流露出一絲殘酷的兇戾之色，他薄薄的嘴唇一掀，冷道：「不錯，至少我崔劍銘比你強。」

　　他兇狠的冷笑一聲，叱道：「二位還不跪下接受本公子的處罰！」

　　呂人傑眉頭一皺，道：「你看錯了，朋友，並沒有人怕你！」

　　崔劍銘是劍堡之主的愛子，自幼便養成高傲凌人的狂態，他見白長虹和呂人傑非但不像堡中之人那樣怕他，反而敢向自己反唇譏諷，他心裏怒火一生，濃濃的殺機頓時在臉上浮現出來，他向左右看了一眼，道：「你倆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白長虹冷冷地道：「劍堡──一個充滿邪惡的污穢之地，你以這個地方為榮，而我卻以這個地方為恥。」

　　「住嘴！」崔劍銘清叱一聲，怒道：「你敢對本公子這樣無禮！」

　　他輕輕的一揮手，周圍羅列的那群銀衣劍手同時自身上掣出長劍，俱橫劍平胸，怒氣沖沖的瞪著他倆。

　　忘情劍客白長虹殺機一湧，道：「你們真要動手麼？」

　　崔劍銘冷笑道：「沒有人敢在劍堡中撒野，小子，你那雙照子可得放明白點，這是劍堡，不是普通之地，你既然偷窺本堡的秘密，少不得要將你碎屍萬段……」

　　他沉聲喝道：「給我擒下！」

　　喝聲裊裊逝去，兩個銀衣漢子自左右撲來，手中長劍顫起，挑起兩排劍花，攻向當中的兩人。

　　白長虹和呂人傑身形同時飄起，揮掌各自擊了出去。

　　由於一時輕忽，那兩個漢子同時悶哼一聲，俱被勁強的掌勁打得倒退不迭。

　　崔劍銘神情大變，道：「看不出你們兩個還是練家子！」

　　要知道這些銀衣劍士是他一手訓練成的隨身侍衛，雖談不上是劍道高手，卻也是不易纏鬥的狂徒。那知自己手下甫出一劍，雙雙受傷落敗，這對崔劍銘來說，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所以他神情略變，嘴上閃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笑得令人心寒。

　　呂人傑冷哼道：「閣下如果有意思，不妨親自動手！」

　　「嘿嘿！」崔劍銘大笑道：「憑你倆這點道行也敢來神劍之堡撒野，你們也太小看我們劍堡了。劍堡中高手如雲，像你們擁有這點微末之技的人太多了！朋友們，你們遇上了本公子，可是自毀生機，在我手下能逃命的人，可說是還沒有一個人……」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想到這個冷傲的少年比自己還要猖狂，頓時心中一寒，知道劍堡能領袖武林，必然是有過人的地方，崔劍銘口氣托大，當然是有所依恃，固然其父是個難纏的人物，而他自己多少也有點真本事。

　　白長虹哈哈大笑道：「那是因為你沒碰上過高手，所以沒有嘗試過失敗的滋味！」

　　「哦！」崔劍銘輕輕哦了一聲，道：「這麼說閣下是高手了？」

　　白長虹淡淡地道：「高手倒不敢當，只不過在劍道上略有研究而已！」

　　崔劍銘的神色一動，身子已由坐下的跨騎上輕輕飄落下來，嘿嘿地冷笑，自腰間緩緩拔出那柄奇形短劍。

　　他凝重的道：「本公子倒要看看你這位高手倒是怎樣的高明，朋友，你可以拔劍了，動手時可得小心……」

　　劍芒一顫，那柄奇形短劍上射出一蓬流灩，濛濛劍氣中，冷寒的劍刃奪目生耀，對方手中顯然是一柄鮮見的寶刃。

　　白長虹凝重的道：「好劍，我忘情劍客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寶劍！」

　　他深知對方是個十分難纏的年輕高手，嚴肅的長長吸了口氣，緩慢磊落的將射日神劍拔了出來，徐徐的將劍尖指向空中。

　　「忘情劍客！」崔劍銘艱澀的道：「你就是大會苗疆的白長虹？」

　　白長虹冷漠的道：「不錯，你如果現在罷手還來得及！」

　　崔劍銘沉凝的道：「我對你閣下仰慕已久，今天有這種機會，在下得好好領教一番，白長虹我敬重你是個劍中高手，請你先出手！」

　　他這時態度大變，口氣也客氣不少，忘情劍客白長虹眉毛一舒，長劍斜斜挑起，淡淡的一笑道：「強賓不壓主，你還是先請……」

　　崔劍銘沉聲大喝一聲，手中短劍斜顫而出，一縷劍影在空中乍閃即逝，周遭響起凜冽的劍氣聲……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時才覺得對方不簡單，僅這種氣凌山河的威勢，已屬一流罕見的高手，他凝重的馭劍攻出，和對方連換了七八招，雙方均是劍中好手，劍刃一觸，稍沾即收，絕不做沒有把握的出手。

　　呂人傑緊張的盯著場中，他知道這時雙方都拚上全力，遇有閃失便會命喪當場，連他也被雙方這種超絕人寰的千古神技所吸引，不禁為他們神幻的劍招著迷。

　　「呂兄……」這輕脆如銀鈴的輕喚，恍如來自夢幻之中。

　　呂人傑情神一愣，緩緩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薄施脂粉，頭戴玉釵的美麗少女緩緩走到自己身前，一身紫紅色的羅衫在風中飄蕩，凝立在他的眼前有如一個仙子。

　　呂人傑愣了一愣，驚道：「陰姑娘……」

　　這美艷的少女搖搖頭道：「不，我姓崔，名叫蝶羽，以前在常州時所用的是假姓。呂兄，你怎麼會來到這裏，怎麼不通知我一聲……」

　　呂人傑心頭一甜，腦海中有如雲霧似的浮現出自己和這個女孩在常州邂逅的那一幕，自她飄然離去之後，他心裏就空蕩蕩的，有幾許惆悵和孤寂湧進心中，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臉上現出落寞而又激動的神情，道：「在下和忘情劍客是經過貴堡，無意中和少堡主動起手來，沒有想到我在這裏竟會遇見你……唉！」

　　崔蝶羽眸子輕轉，嫣然笑道：「這是機緣呀！」

　　呂人傑苦笑道：「這個機緣來得太出人意外了！」

　　崔蝶羽含情脈脈的望了他一眼，道：「呂兄，在你沒有跨進堡中一步之前，還是和貴友早早離開這裏，我爹的性格你不瞭解，不論是誰，只要一進劍堡就甭想再出來，除非是死了。我雖然是這裏的半個主人，論聲望和威勢還不如我弟弟，縱然是想幫助你們，恐怕也無能為力。」

　　呂人傑悄悄地嘆了口氣，道：「多謝你的好意，闖進劍堡是我們志在必行的事……」

　　崔蝶羽眸子裏含鬱著一絲憂色，黯然道：「這裏不是好地方，我爹爹誤信奸人之言，做事大悖常理，我雖有心勸導他老人家，無奈能力有限，不能挽回這種頹勢。」

　　她看了看激鬥中的兩人，大聲喝道：「住手，劍銘，你給我回來！」

　　崔劍銘這時額上直冒汗珠，逐漸有不支的感覺，驟然聞見姊姊的喝聲，斜推一劍，身子化作一縷清風向外面落去。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果然高明，在下等會兒還要領教……」

　　崔蝶羽輕輕移動纖細的身軀，斜移蓮步，緩緩行前，如花的美靨上突然像是罩上一層寒霜，她冷冷的道：「誰叫你又和人家動手……」

　　崔劍銘眉頭一皺，道：「姊姊，這種場合你怎麼可以出來，爹爹是怎樣交代的，一個大閨女隨便出來見陌生人。」

　　「你愈來愈不像話了，連我都敢管！」

　　崔劍銘搖搖頭道：「我不敢……只是爹爹這樣交代過我的……」

　　崔蝶羽瞄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只見他長得丰朗出塵，秀逸中還有一股凜然傲氣，豐潤的嘴唇，淡淡的微笑是那麼樣的吸引人，她心神劇烈的顫動，忖道：「呂人傑已是一個不多見的美男子了，哪知和忘情劍客一比，呂人傑身上就恍如少了一樣什麼東西，怪不得那麼多的女孩子為他沉醉，為他著迷呢！」

　　她羞澀的笑了笑，道：「白大俠，本堡有幸能見到你這位名揚天下、腳跺四海的高人，可謂是本堡的光榮。」

　　白長虹搖搖頭道：「過獎，令弟的功夫才是高明……」

　　崔劍銘臉上一紅，頓時有一股怒氣自心底浮起，他誤會白長虹意指他劍技不過如此，不覺惱火萬分，氣得他一揚手中短劍，上前道：「閣下不要太狂妄，本公子並沒有輸給你！」

　　白長虹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崔劍銘冷冷地道：「很簡單，只要閣下能贏得本公子手中之劍，劍堡自然會有人接待你，如果本公子僥倖得勝，閣下這顆頸上人頭就得分家了！」

　　白長虹沒有料到劍堡之主的兒子崔劍銘竟這樣的不講理，剛才是因為在沒有見到堡主之前，不願意先傷人，照說崔劍銘該見機而收，哪知他目空四海，居然還要動手，忘情劍客白長虹也不是好惹的人，他面罩殺氣，冰冷的道：「崔少堡主，有句話我必須告訴你：『不在山中，不知山高，不進海中，不知海深』，目前你或許還沒有碰到高手，總有一天，你會領略到失敗的滋味，那時你就會知道劍道一門是何等浩瀚……」

　　崔劍銘斜揮一劍，沉聲道：「我不是來聽你教訓的。」

　　崔蝶羽粉面變色，叱道：「弟！你不可以這樣！」

　　崔劍銘對他姊姊一揖，冷笑道：「姊姊，你怎麼這樣不懂事，面前有這麼一個大劍手，正是我們崔家秘技試招的機會，我不信天下劍法有蓋過我們家的……」

　　崔蝶羽怒叱道：「白少俠說得不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們縱然得到天下第一之譽，也不敢自認為天下第一，因為有許多劍門聖手埋名林泉，不求聞達於世……」

　　崔劍銘冷笑道：「我不聽這篇大道理，我只求劍法能凌駕於每個人之上，姊姊，你不要管我！」他短劍輕顫，道：「姓白的！我們手下見分曉！」

　　這時他已將適才耗去的真元調息恢復，長長的吐了口氣，大吼一聲，手中奇形短劍劃起一道綠濛濛的大弧，在空中稍稍一頓，顫點擊出。

　　「哼！」自白長虹鼻子裏傳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身形陡地一躍，避過這靈捷的一擊，抖手運劍，自對方的左側切入。

　　崔劍銘曲身運劍疾揮，長臂陡地加長一倍，這種手臂伸縮自如的功夫，即使在劍道高手中也很是罕見，尤其是在用劍過招，更沒有人會施出「通臂神功」，沒有想到崔劍銘家學淵源，居然在對招的時候，施出這樣一記怪招。

　　「叮！」雙劍相交發出一聲輕脆響聲，迸激濺揚的火星在空中跳躍，龍吟般的劍嘯聲在四處迴蕩，嗡嗡地散逝於空中，逐漸淡去。

　　崔劍銘頭上髮絲根根散落，凌亂的披散在臉上，他目中火紅如血，斜馭短劍，兇殘的盯著白長虹，等待那幾乎沒有的一線空隙……

　　白長虹卻仍是漠然的仰頭望著斜伸在空中的劍尖上，對崔劍銘的那種猙獰德性，瞧都不瞧一眼，恍如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只是面容慎重多了，沒有一絲笑意。

　　「嘿！」崔劍銘陡地暴出一聲冷喝，短劍化作一縷銀練當空向白長虹的頭頂射去。

　　白長虹冷哼一聲，身子輕移，手中長劍化作一道寒影直射而出，兩束白光一觸，又是叮的一聲大響，之後一切都歸諸沉寂。

　　「呃！」崔劍銘望著手中斷去的那柄心愛的短劍，喉結裏發出一聲慘呃，他恍如瘋了一樣的大吼道：「我要殺死你！」

　　崔蝶羽清叱道：「弟，你這是幹什麼？」

　　崔劍銘拿著被毀的那半截短劍，指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大聲道：「他毀了我的寶劍，姊姊，這是我們崔家的恥辱，那柄劍是爹爹在我過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送給我的……」

　　他心疼愛劍被毀，顫聲道：「姊姊，你給我報仇，奪下他的射日神劍！」

　　崔蝶羽搖搖頭道：「弟，你技不如人，真力沒有白少俠深厚，所以劍才毀去，好在爹爹那裏有好幾柄神兵利器，要爹爹再送你一把就是……」

　　「胡說！」崔劍銘大聲叱道：「劍是我的靈魂，也是一個劍手的眼睛，沒有了劍就等於沒有了性命，我受不了這個打擊！」

　　「唉！」一聲長嘆自劍堡門口響起，一個黑髯老者目光冷煞的望著白長虹，轉頭對崔劍銘道：「劍銘，你姊姊說的不錯，你的功夫太差了，若不是你自己過去練劍不夠努力，今天也不會有這種後果。」

　　崔劍銘難過的道：「三叔！」

　　呂人傑心中一顫，沒有想到在這裏會遇見二十年前黑道霸主──公孫雄，他腦海中念頭起伏，一時倒沒了主意。

　　公孫雄稱霸黑道多年，武林中只以為他早已死去，那知竟然藏身在劍堡之中。

　　呂人傑急忙高聲道：「前面是公孫先生麼？」

　　公孫雄冷冷地道：「劍堡來了兩位好朋友，可是榮幸的很呀！」他大聲喝道：「迎客！」

　　公孫雄的喝聲一落，自那陰森森的堡裏急快的擁出一大排黑衣漢子，這些漢子俱手拿鑼鼓站在兩旁敲擊搥打，一時咚咚喳喳個不停。

　　白長虹和呂人傑俱是一愣，不知劍堡之中迎賓待客排出這個排場來幹什麼？

　　呂人傑輕輕的問崔蝶羽，道：「這是幹什麼？」

　　崔蝶羽也似乎怕別人聽到，望了望公孫雄和崔劍銘，然後壓低聲音輕悄悄的說道：「劍堡最敬重敢來闖堡的英雄好漢，由於進來的人有死無生，這份勇氣不論黑白兩道都是敬仰萬分的，敲鼓擊鑼一方面是表示對進堡者的一份敬意，另一方面是通知我爹爹有人來了，要各路暗卡準備截敵，不准放過進堡中人……」

　　呂人傑淡淡地笑道：「貴堡的名堂倒真不少！」

　　這時，一個紅面漢子手持大刀走了過來，向公孫雄低身一禮，問道：「公孫先生，對他們兩位是什麼？」

　　公孫雄不加思索的道：「紅氈……」

　　崔蝶羽神情怪異，道：「大管家對兩位還真十分重視，居然啟開輕易不用的『紅氈』，由鋪著的地氈上，可看出你們是何種等級的身手，這是給本堡弟子的暗示，表示來人身手極高，要小心對付。」

　　四個漢子極快的將大紅地氈自堡中直鋪至堡門，劍堡中人都是十分迷信，凡對進堡的敵人絕不讓他們自堡外帶進一絲泥垢，這表示敵人永遠不能進犯堡中的意思，利用那紅氈將敵人鞋上的泥土留下，然後再倒掉氈上所有的泥塵，這當然是劍堡中的一項重要儀式……

　　公孫雄伸手引路，道：「二位請，本堡上下都在歡迎你們二位！」

　　呂人傑冷冷地道：「貴堡的規矩太多，我兄弟倆實在不敢領教。」

　　公孫雄只是輕輕哼了一聲，領先向前行去，白長虹和呂人傑隨後跟上，而崔劍銘和崔蝶羽則左右相隨，踏著那長長的大紅地氈向一座孤立的城堡行去。

　　堡中一個偌大的廣場，四周建起無數的房舍，一行人默默順著臺階直登而上。

　　「咚！」突然，自那大屋裏傳來一聲沉重的金鐵交擊之聲。

　　公孫雄身形一煞，抬頭只見一個滿頭雪白髮絲的紫面老太婆，手持著粗黑的大鐵杖，擋住了去路。

　　公孫雄一怔，道：「雪花娘娘，你這是幹什麼？」

　　雪花娘娘冷冷地道：「你在幹什麼？」

　　公孫雄深知這個無情的老太婆的怪癖，只得笑道：「在下奉堡主之命來迎接兩位進堡的朋友。」

　　雪花娘娘哼了一聲道：「我老太婆定要看看什麼人敢這樣目中無人的欺負小堡主──我老太婆的乾兒子麼？」

　　原來崔劍銘是雪花娘娘的義子，也是雪花娘娘的徒弟，崔劍銘在堡外和忘情劍客白長虹動手的事，早有人去告訴這個最是護短的老太婆，她一聽十分生氣，求得堡主之同意，想要在他們謁見堡主之前，先給白長虹一點顏色看看。

　　崔劍銘急忙上前道：「乾娘！」

　　雪花娘娘冷冷地道：「劍銘，告訴乾娘，哪個野雜種敢欺負你？」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料到這個面上冰冷的老太婆出口這樣陰損，自己和她無怨無仇，她便罵自己是野雜種，他冷笑一聲，向前一跨步，叱道：「你是什麼東西？」

　　雪花娘娘睨視他一眼，然後問崔劍銘，道：「劍銘，是他麼？」

　　崔劍銘頷首道：「不錯，他是忘情劍客！」

　　「忘情劍客！」雪花娘娘不屑的道：「忘情劍客是什麼東西！我老太婆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從沒見過有人敢在我面前耍狠……」

　　白長虹怒氣沖沖的道：「你要看麼？在下不會讓你失望！」

　　雪花娘娘氣得大鐵杖在地上重重一擊，叱道：「咄，小子無禮！」

　　公孫雄不知這個不講理的老太婆已經稟告過堡主，見她蠻橫的近乎無理取鬧，不禁心中暗急，道：「請娘娘先退出去，等見過堡主後你再找忘情劍客算賬也不遲。」

　　雪花娘娘冷哼道：「不行，我老太婆的事你無權過問。」

　　公孫雄神情一變，道：「你……」

　　雪花娘娘理直氣壯的道：「怎麼樣，你去告訴堡主好了！」

　　她這個人只要發起雌威來什麼人的面子都不賣，公孫雄雖然在堡中地位不低，卻惹不起這個老太婆，只得苦笑一聲，搖搖頭退了開去。

　　雪花娘娘嘿嘿冷笑道：「劍銘，揍這小子兩個嘴巴！」

　　崔劍銘一呆，沒有想到自己乾娘會出這種主意，要自己給白長虹兩個巴掌，他有自知之明，憑自己的身手和對方實在差得太多，況且他也不願這樣羞辱對方……

　　他怔怔地道：「乾娘！」

　　雪花娘娘將雙目一瞪，叱道：「有我在這裏你還怕什麼？只要這小子還敢還手，我老太婆不將他給砸成肉餅，就不是雪花娘娘……」

　　忘情劍客白長虹實在不能再忍受了，他雖然不願在這種情形下動手，可是形勢已不容他再畏縮，他身子向前一移，恨恨地道：「老太婆，你要怎麼樣？」

　　雪花娘娘一生不服老，最忌大家稱她老太婆，但自己稱自己是老太婆也就罷了，一聽白長虹這樣沒禮貌的大聲疾呼，不禁氣得全身直顫。

　　她將大鐵杖在空中一揚，道：「你說誰是老太婆？」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說的是你，一個快要埋進土裏的老太婆，你又醜又難看，天下的人沒有一個像你這麼老……」

　　「呼！」空中閃起一縷勁疾的杖影，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擊去，雪花娘娘忍耐不住，悶聲不吭的掄起手中大黑杖就打，恨不得一招便將白長虹擊斃。

　　「哼！」白長虹冷哼一聲道：「死老太婆，我要你知道我忘情劍客的手段……」

　　他心恨雪花娘娘盛氣凌人，出手再也不留絲毫情面，身形斜躍，射日神劍已取在手中，避過對方的一擊，掄劍自左側攻去。

　　雪花娘娘似乎沒有料到對方會有這樣高深的功力，自己招式甫出，對方人影已失，等到自己驚覺對方運劍攻來之時，眼前已是一片劍影瀰漫，圈圈罩了下來。

　　「點蒼絕傳之學──射日劍法！」

　　她心中大駭，脫口呼了出來，身形疾退，問道：「你是點蒼派的弟子？」

　　白長虹冷漠的道：「不錯，在下正是點蒼弟子！」

　　雪花娘娘面色鐵青，道：「這劍法是誰傳給你的？」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問的太多了！我沒有義務要答覆你！」

　　雪花娘娘雙目一睜，寒光直射，大聲問道：「是不是謝冰清傳給你的？」

　　白長虹一揚手中長劍，道：「可以這麼說，我義伯父一代劍神，在下只不過學得他十之一二，如果你自知不是我的敵手，現在滾開還來得及，看在你年紀太老的分上，我還可以……」

　　「胡說！」雪花娘娘怒叱道：「小鬼頭年紀多大，就敢這樣目空四海，你老太婆從來沒見過如此狂徒，來！我今天倒要看看謝冰清有多少東西留在世上，點蒼弟子敢這樣欺人。」她一掄手中大鐵杖，沉聲道：「你給我小心，這一杖取你狗命……」

　　呼地一聲疾嘯，雪花娘娘手中的大鐵杖有如一條靈蛇似的吐顫而出，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斜斜揚去。

　　忘情劍客凝神的站在地上，緩緩伸出射日神劍，橫擋在胸前，上身微傾，手中長劍直削，叱道：「你太不知趣！」

　　由於雪花娘娘一直是在咄咄逼人，使白長虹竟動了殺氣，他這一招在平淡中含有玄機，輕鬆中透出神奇，雪花娘娘可是識貨的人，她一見情形不對，立時收招飄退，詭異的搗出一杖，直點對方「命門」穴。

　　白長虹突然大喝一聲，道：「去你的！」

　　他緊緊抓住這電光石火須臾之間的一瞬機會，身形斜躍，乘著對方舉杖搗向自己「命門」穴的時候，自上而下揮劍擊了出去！

　　「呃！」但見劍影顫爍，杖劍起舞，雪花娘娘突然低呃了一聲，手中大鐵杖立時被劈成了兩截，掉落在地上。

　　她顫聲道：「這是『劍氣貫月』！」

　　白長虹冷冷地道：「不錯，你能夠逃過此劫，可見也不簡單了！」

　　雪花娘娘面如死灰，一臉驚駭的樣子，愣愣地立在地上，許久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怔神的望著白長虹。

　　「乾娘！」崔劍銘上前斜跨數步，顫抖的道：「你的頭髮……」

　　數縷雪白的蒼髮自雪花娘娘的頭上飄墜下來，她駭得大叫一聲，伸手一摸頭頂，只覺光禿禿的像是沒有頭髮一樣，過度的驚駭使這個老太婆神情大變，抓住那些削下的髮絲，氣得仰天一聲大笑，猙獰的吼道：「白長虹，我老太婆必有殺你之日！」

　　她這時氣怒交集，恨恨的瞪了忘情劍客一眼，身形一起，反身向對面奔去。

　　公孫雄吐了口氣，道：「白少俠請，堡主必會向你說明這件不愉快的事情！」

　　白長虹漠然道：「沒有什麼不愉快的，我們進去吧！」

　　穿過那座大屋的長廊，來到一個大廳之上，大廳中空蕩蕩的沒有一絲人跡，公孫雄輕輕一擊掌，道：「獻茶……」

　　兩個十二、三歲的青衣童子雙手捧著茶杯自裏面走了出來，放在各人的面前，然後又悄然退去。

　　呂人傑見這客室中佈置的十分淡雅，除了一套紅木漆桌，四壁上掛滿了名人字畫，他雙眉一舒道：「貴堡主怎麼還不……」

　　公孫雄忙笑道：「堡主這就來了，請再等一會兒。」

　　崔蝶羽關懷的眸光望著呂人傑道：「呂兄，請不要和我爹鬥氣，他是個好人。」

　　呂人傑搖搖頭道：「我知道你的苦心，可是這是不得已的……」

　　正在說話之間，門外突然響起一聲沉喝，道：「堡主到……」

　　只見一個長髯飄飄、雙目通神、濃眉馬臉的老人緩緩的走了進來，公孫雄慌忙迎了上去，道：「堡主，忘情劍客和呂人傑在這久等了！」

　　劍堡主嗯了一聲，道：「我知道了，劍銘，蝶兒，你們給我出去！」

　　崔劍銘心中一急道：「爹，孩兒不出去，我要看看你怎麼樣的懲罰這個狂徒，爹，孩兒要親眼看著他死，也要親手宰他一刀！」

　　「胡說！」劍堡之主冷喝道：「這裏是什麼地方？誰要你插嘴！」

　　崔劍銘和崔蝶羽雖然不願意這時離去，可是爹爹目光含怒，神情冰冷，沒有一絲感情的命他倆離去，姊弟兩人只好默默的退了出去。

　　劍堡之主冷冷地看了白長虹和呂人傑一眼，道：「二位上我劍堡有何貴幹？」

　　呂人傑冷冷地道：「久聞貴堡天下之秘地，劍堡之劍法尤屬天下一絕，我兄弟倆路過這裏，順便來見識一番。」

　　「嘿！」劍堡之主冷笑一聲，道：「事情恐怕沒有這麼單純吧！」

　　呂人傑一急：「這是什麼意思？」

　　劍堡之主冷煞的望了白長虹一眼，道：「據本堡調查，這位忘情劍客白少俠是落星追魂白雲飛的唯一兒子，這次私犯劍堡，嘿嘿……」

　　白長虹冷笑道：「貴堡難道還怕別人將劍堡毀了！」

　　劍堡之主冰冷道：「本堡是進來容易出去難，你們如果不出本堡一步，沒有人干涉你們的行動，但若妄想偷偷出堡，那是死路一條！」

　　「哼！」白長虹不屑的道：「貴堡憑什麼有這種規矩？」

　　劍堡之主毫不讓步的問道：「你為什麼進堡？是不是要找你母親，嗯，白長虹，你的底細我們早就打聽清楚了，在劍堡之中，你忘情劍客有威也發不出來！」

　　白長虹心神一顫，道：「我母親是不是在貴堡？」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她不是你母親。」

　　白長虹和呂人傑同時一愣，沒有料到這個堡主如此厲害，已然將白長虹的身世之秘都探聽清楚了，白長虹心中恍如絞割，顫聲道：「誰說的，你不要胡說！」

　　劍堡之主冰冷的一笑，道：「你心中或許已經明白了，本堡主絕對沒有欺騙你的意思，你或許在奇怪，本堡主為何會知道此事情……」

　　他語音一頓，嘿嘿笑道：「你母親已將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

　　「什麼？」白長虹心中一急，道：「我媽會將這種事情告訴你？」他惶悚的道：「我母親現在在哪裏，請她出來一見。」

　　劍堡之主冷笑道：「有這麼容易的事情麼？白長虹，你未免也將事情看得太簡單了，嘿……」他一連串嘿嘿大笑，臉上殺機隱現，目光陰狠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

　　　　　　　　　第五章　劍堡之主

　　劍堡之主嘴角上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如刃的目光配合著他陰狠的神情，給與人第一個印象，會覺得這個一方之主絕非善類，有種不易親近的冷寒。

　　忘情劍客白長虹惶悚的企望這個老人，希望劍堡之主能將他母親的住處說出來，可是他感到非常懊喪，劍堡之主是那麼冰冷的拒絕了他的要求，一時使這個豪情四溢的年輕高手陷於一種莫名的痛苦中，他悲傷的嘆了口氣，一股憂鬱的哀痛浮現在他那丰朗的玉面上，兩道斜眉輕輕聳起，薄薄的嘴唇顯出一片蒼白。

　　他目光寒光一閃，道：「堡主，你為什麼不讓我見見我的母親……」

　　劍堡之主濃眉深鎖，心中似有一絲隱痛，可是他卻不願說出來，只是倔強的嘿嘿冷笑，冷冰的道：「你不能見她，這是我的命令，我可告訴你，她現在很好，你見了她只會擾亂了她的平靜，也可能毀了她，或者毀了你自己。」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笑道：「你是不是怕我找你報仇？」

　　劍堡之主的臉上泛起一陣劇烈的痛苦，這青年所表現出的倔強與冷傲，著實使他難以忍受，尤其是白長虹這種步步為營的逼人攻勢，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也激起他心中的殺機，是故他的臉色逐漸在變，變得非常恐怖。

　　他嘿嘿大笑道：「在劍堡之中我還怕有人找我報仇！嘿嘿，白長虹，你或許沒見過這堡中的力量，不知道劍堡的厲害，否則，你絕不會說這樣幼稚而可笑的話。」

　　呂人傑哼了一聲，道：「堡主是在誇獎自己的力量麼？」

　　劍堡之主哈哈大笑道：「那倒不需要，老夫闖蕩江湖至今，向來不肯輕易誇獎自己，因為誇獎的愈大，失敗的愈大，年輕人，你如果要證明老夫所說無訛，我就請你看看，也許你會重新估計劍堡的實力了。」

　　他重重的擊了一下手掌，道：「單這座閣樓就是天下一絕，我只要一擊掌，外面的弟子就會發動所有的機關，將這裏的人通通困死。」

　　話聲一落，四處響起一連串機簧之聲，隨著這隆隆的聲音，四壁的窗櫺陡地隱去，自那厚厚的板壁中緩緩伸出排排尖銳的鋒刀，爍亮冷寒的刃尖發出奪目的寒光，怪的是這四道巨壁居然緩緩向前移動，將屋中的人全都困在裏面，沒有一絲空隙可以衝出去。

　　呂人傑看得心中一顫，道：「堡主果然是一代神人，居然會建造出這樣厲害的土木埋伏，僅這利刃巨壁，我等就沒去攻破。」

　　劍堡之主哈哈笑道：「這利刃巨壁乃是敝堡中一隱士所建築，此人善於土木消息埋伏之學，本堡所有隱密地方大致都出於這人之手。」

　　呂人傑暗暗心驚，腦海中盤旋著無數的念頭，他有意要探測一下劍堡中所存有的實力，故意笑道：「果然是厲害的設計，堡主，這會客之地居然設有這麼厲害的機關，不會沒有個像樣的名字吧！」

　　劍堡之主嘿嘿兩聲乾笑，道：「當然有個名字，老夫在建成之日，看見它這樣精巧與厲害，當時就起了一個『十面埋伏』的名字。」

　　呂人傑拍掌稱絕，道：「好一個『十面埋伏』！這閣樓配上這四壁皆裝設鋒刃，縱有通天之能也逃不出去，地方設計的好，名字也起得妙！」

　　高明劍堡之主面上一寒，道：「厲害的尚不至此，這四壁有縫合在一起的妙用，只要機關一發動，四壁重疊非擠在一起不可，所以困在裏面的人非但逃不出去，並有利刃穿體的慘刑。」

　　呂人傑和白長虹暗暗吃驚，當真是心驚肉顫，他倆向四處一瞥，只見那壁刃緩緩向前移動，空間愈縮愈小，好在劍堡之主也在其中，此時倒不怕有生命之憂。

　　白長虹嘴角輕哂，道：「堡主嘔盡心血的設計這麼厲害的東西，難道所為的就是拿來對付我們的倆兄弟……」

　　劍堡之主冷哼一聲道：「那倒不是，真正對付的人倒是你爹，可惜他沒敢再來就先我而去了，使我多年所設計的機關居然連發揮的機會都沒有。」

　　言下之意不勝唏噓，且有種遺憾的傷感，可是這些話傅進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耳中，恍如被一柄無形巨鎚狠命的一擊似的，他詫異的啊了一聲，難掩心中的驚異。

　　他哼了一聲道：「你是拿來對付我爹？」

　　劍堡冷冷地道：「怎麼？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和你爹的仇深似海？」

　　當他面見四周活動的刃壁仍在進行的時候，急忙連著拍了兩掌，這兩掌輕重不同，竟按著一定的規則節拍，只聽機聲戛然而逝，四壁倏地退去，大廳上又恢復了原有的形狀，製作之精巧當真是奪古今之精華，創未來之先例。

　　白長虹冷笑道：「我爹已死，所謂：『人死恨休』，什麼事都可以放手了，你這樣痛恨他到底是為了什麼？」

　　劍堡之主嘿地一笑，陰沉的臉上湧現出一片令人駭懼的殺意，他直愣愣的瞪著忘情劍客白長虹，道：「沒有那麼容易，想當初他害得我幾乎沒有勇氣活在這個世間上，那種痛苦簡直不是常人所能忍受，他人雖死，我恨未消，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我就會每天咒詛他，讓他那縷不散的幽魂永遠得不到寧靜。」

　　白長虹神色一變道：「你簡直是瘋了。」

　　劍堡之主冷冰的道：「我一點也沒瘋，白長虹，你不知道你老子是多麼的可惡，他幾乎害了我的一生，使我……」

　　白長虹清叱道：「我不准你這樣批評我爹！」

　　「你爹！」劍堡之主嘿嘿笑道：「你別臭美了，白雲飛患有不育之症，怎會生出了你。」

　　白長虹心中一痛，一股無言的哀傷絲絲湧進心中，他雙目冷寒如電，低沉有力的緩緩說道：「一生撫育終身為父，不管我是不是他所生的，他總是我的父親，你對他不敬，就是對我不敬，堡主，說話可得當心！」

　　劍堡之主冷冰的道：「對你們父子沒有好聽的話可以說，白雲飛其生平愧對本堡主太多了，我這樣說還算是客氣。」

　　「哼！」白長虹冷哼一聲道：「我爹和你的恩恩怨怨且不去管他，我只問你，閣下乃一堡之尊，為何要將我母親擄來這裏？」

　　劍堡之主目中恨意深濃，滿目都是通紅的血絲，他恨得重重的擊了一下手掌，詭秘而狠毒的道：「白雲飛害得我太慘了，我為了尋找適當的報仇方法只有先將他妻子擒來，等他來上鉤，可惜這小子命太大了，沒有來這裏送死。」

　　白長虹怒叱道：「你認為劍堡一定可以殺死我爹麼？」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這是本堡主最有把握的事情，你剛才不是沒有見過敝堡的設施，僅這『十面埋伏』一關，白雲飛就沒有辦法闖過。」

　　白長虹不屑的道：「消息埋伏五行，皆是死的東西，其雖有萬種變化，不如人的腦筋變化多，況且百密尚有一疏，你能一定敢保證萬無一失麼？」

　　劍堡之主一呆，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年歲如此之輕，見識居然超乎一般人之上，他心中一凜，不禁對他生出一股懼意，恍如這個青年所表現的一切足以毀滅他的詭計，於是，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那些精密設計的機關是否真正能困住來人。

　　他嘿地冷笑道：「年輕人，你說得很對，本堡主不能否認你的見地比普通人高出很多，可是本堡自創堡至今，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我希望你能開創一個新例，使老夫對這些玩意失去信心，而重新部署，不過這不是個簡單的事情，我相信你沒這個本領……」

　　白長虹傲聲道：「我們可以走著瞧，誰是最後的勝利者自會分曉，那時你才會知道天下之士，有許多比你還強……」

　　「有意思，有意思。」劍堡之主哈哈大笑道：「我等著你，但願你的行動此你的嘴還要硬，不要說話當放屁，光聞味道不見影子，那是很煞風景的事情。」

　　白長虹根本不理會劍堡之主那種目中無人的得意，他見這個比狐狸還精的一代高手出言譏諷自己，面上隨之一寒，立時佈上一層寒霜，冷笑道：「你是瞎子摸骨──碰對了，大堡主，貴堡擺了這許多臭排場外，不知道有什麼新鮮的東西，何不一併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

　　劍堡之主哼了一聲道：「你急什麼？在你走向黃泉之路的過程中，你會一樣一樣的去領受，總不會讓你白跑一趟，連所謂神秘的劍堡面貌都沒有看到……」

　　呂人傑這時向前斜跨一步，道：「堡主，我們來的目地諒你已經曉得，我這位兄弟不辭萬里遠上貴堡，所希望的就是能見到他的母親，親情之樂乃人之常情，在下想堡主不會絕情至拒人千里之外，只要這位兄弟見過他的母親，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愛怎麼解決都可以。」

　　劍堡之主冰冷的道：「本堡主沒有這個菩薩心腸！」

　　「這是為什麼？」呂人傑氣得問道：「你總不能連一點交情都不賣……」

　　忘情劍客白長虹所以遲遲不敢發作，所為的就是在沒有見到他母親之前，他不願先和劍堡中人翻臉，因為他對目前的情形非常瞭解，自己只要稍有把持不定，也許這一輩子也見不著母親了，他腦海中沒有絲毫印象的母親……

　　在這時他一見劍堡之主故意刁難自己，心中的怒火有如燃起的乾柴，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殺機，他雙目一寒，一條淡淡的狠笑自嘴角上漸漸浮現，那冷酷的神情令人心悸。

　　他怒吼道：「你真的要我動手麼？」

　　劍堡之主怔忡片刻，他似乎被白長虹這狂妄的口氣所震懾，自他登臨劍堡的主人之後，以他的聲望與無敵神功，幾乎還沒有人敢當面向他挑戰，白長虹這種傲慢的態度與冷冰的話語，使這雄踞一方的劍堡之主簡直沒有辦法忍受。

　　他怒氣沖沖的道：「憑你也配和我動手，白長虹，你瞪大眼睛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再發狠，以你那點道行比本堡主的三等家奴都還不如，本堡希望你不要逼我先殺了你！」

　　他話聲稍落，又冷冷的道：「你連你母親的身分都還沒弄清楚，就敢對我這樣不禮貌，可見你根本沒將你母親放在眼裏。」

　　白長虹一愣，道：「我母親的身分？」

　　劍堡之主嘿了一聲道：「你在這幾年中所以能夠保全生命，可說全是你母親的功勞，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相信你不會活到今天。」

　　白長虹愈弄愈糊塗了，他簡直無法瞭解劍堡之主話中的意思，但有一件事實他在隱約中已瞭解到一點，那就是曾有人想要殺死自己，而自己母親在得到這個消息後去求別人不要下手，他通體的神經好似抽搐般顫了一顫，道：「你的意思我不懂。」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你當然不懂，等我將話說明白了你就懂了，白長虹，你只知道見你母親，可知她願不願見你？」

　　白長虹冷喝道：「母子相見是人之常情，我不相信天下母親有不愛自己兒子的人，除非她不是女人，可以斷絕人情天欲。」

　　劍堡之主嘿嘿笑道：「你說對了，令堂正是這種人。」

　　白長虹心神大顫，一股說不出來的苦痛使他幾乎要吐出血來，他目中淚光一閃，搖著頭道：「我不信，你不要胡說。」

　　他日皆欲裂，大吼道：「你將他老人家關在那裏？」

　　劍堡之主恍如沒有一絲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忘情劍客白長虹愈是痛苦，他愈得意，只見一絲詭異而令人討厭的笑意在他臉上顯現出來，他嘿嘿大笑道：「你認為她在劍堡中受苦麼？告訴你，你想錯了！她不但一點不悲痛，反而享受著人間的幸福，她所行走的地方，都有人恭恭敬敬的侍候她，尊稱她一聲夫人……」

　　白長虹略略平靜自己心中的激動，顫聲道：「你如果真是這樣優厚我母親，我姓白的總有報答你恩情的一日，可是我希望這是事實，不要故意討好我，編造一套美麗的謊言來騙我。」

　　劍堡之主正容道：「老夫是什麼人會去騙你個孩子，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你母親所以會這樣做全是她自願的，我絕沒有半絲勉強的意思……」

　　白長虹詫異的道：「我母親到底怎麼樣了？」

　　劍堡之主得意的道：「她已改嫁給本堡主了。」

　　恍如晴天中響起的一聲巨雷，那龐大的震耳聲在忘情劍客白長虹耳中嗡嗡直響，繚繞不絕，他身體寒悚的顫了顫，居然在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心中一痛，只覺一股氣血自胸中湧上來，張口噴出一道血雨，斜斜飄灑，點點滴滴的落在地上。

　　他顫聲道：「這會是真的！」

　　在沒有得到母親的信息之前，他曾經將自己的母親幻想成一個至大至愛的崇高賢婦良母，那時他心中有一個美麗的影子，幻想慈愛的音容，將她塑造成一個偉大的女性，可是現在這模糊的幻影已經碎裂，將他心中所有的希望都粉碎了。

　　他沒有想到自己的母親是一個經不起歲月考驗的女人，竟再去嫁給另一個男人，她嫁給誰他都沒有話說，而所嫁的人偏偏又是自己父親的仇人，他不禁為他父親深感不平，也為父親的不幸而悲哀……

　　呂人傑也心頭一酸，他驟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口吐鮮血，滿臉都是痛苦的表情，心裏頓時大駭，問道：「弟，你怎麼了？」

　　白長虹淒涼的笑道：「我很好，大哥你不要替我難過。」

　　呂人傑焦急的道：「什麼事都看開一點，免得壞了自己的身子。」

　　白長虹痛苦的道：「謝謝你，大哥，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可是他那雙清澈而黑亮的眸子裏，已湧滿一片淚水，雖然他倔強的不使淚水掉下來，可是心中的隱痛使他無法克制住，淚水依然湧起，終於一顆清瑩的淚珠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腮頰滾落至地面。

　　劍堡之主得意的道：「年輕人，你現在瞭解了麼？」

　　白長虹目中佈滿可怕的紅絲，怒喝道：「你滾，當心我殺了你！」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這句話不該由你來說，說這話的應該是我。」

　　白長虹怒吼道：「閣下是我生平所最恨的人，我希望你能識相的滾到一邊去，如果大家翻了臉，你很難逃得出我的手掌。」

　　劍堡之主哈哈笑道：「是因為你母親嫁給我而要殺我麼？」

　　「不錯！」白長虹冰冷的道：「我為她選擇了你而悲痛，也為自己的命運而感到不幸，你並不是個可以託付的人，朋友，你娶她恐怕不是為了愛她吧！」

　　劍堡之主搖了搖頭道：「你只猜對了一半，我確實很喜歡你母親，可是我更恨你父親，這種微妙的關係你大概可以瞭解我所以這樣做的道理……」

　　白長虹寒悚的道：「你是為了報復我爹爹？」

　　劍堡之主陰狠的道：「可以這麼說……」

　　白長虹惱怒的指著劍堡之主，吼道：「現在我才曉得你是多麼的可恨，我真恨不得立刻殺了你，因為你是個卑鄙的小人。」

　　劍堡之主神情一變，眉宇間立時瀰漫起一股陰毒的殺氣，他慢條斯理的摸著頷下的鬍鬚，冷冷地道：「你怎麼不動手呢？」

　　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右手緩緩的抬起，慢慢的摸著射日神劍的劍柄，可是他沒有立時的掣出劍來，只是凜然瞪著劍堡之主，那是充滿敵意的仇視，不友善的互相凝視，但是雙方並沒有動手，白長虹的手掌又緩緩的落下來，黯然長嘆了一口氣。

　　劍堡之主一愣，道：「怎麼啦？你難道不敢了？」

　　白長虹恨聲道：「你不要看錯人了，我現在還不想殺你，等我該殺你的時候就會動手，暫時先讓你多活幾天。」

　　「為什麼？」劍堡之主怒聲道：「我難道還要你來憐憫？」

　　白長虹這時盡量克制住自己感情的衝動，他腦海之中意念飛閃，不相信這件事全是真的，他冷冰的道：「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暫時放過你……」

　　怔了一怔，劍堡之主訝然道：「她是誰？」

　　白長虹冷笑道：「尊夫人呀！」

　　當他忍痛的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心中恍如遭受到兩支銳利的長劍絞戮一樣，整個的心神片片碎裂開來。

　　劍堡之主呆呆的道：「你是說你母親？」

　　白長虹嘴角溢血，悲痛的道：「母親那兩個字可以去掉了。」

　　劍堡之主氣沖沖的道：「你難道連母親都不認了？」

　　白長虹淚水泉湧，道：「這種母親有與沒有都無所謂，沒有她我照樣長大了，況且我又不是她親生的，她只是我名義上的母親，連一天養育的恩情都沒有。」

　　劍堡之主怒哼一聲道：「那你為什麼還跑到劍堡來見她？」

　　白長虹這時淚水如泉湧出，他傷心的暗自長嘆，為自己的不幸哀傷，他低沉的哭道：「在沒來之前，我幻想她與別人的母親一樣，是個守節愛子的偉大女性，當我到此見到你之後，我才曉得我來這裏是錯誤的，她成了堡主的夫人，早將我這個兒子忘了，最使我難以忍受的是她不該嫁給你，嫁給一個……」

　　劍堡之主嘿嘿笑道：「我怎麼樣？」

　　白長虹恨聲道：「你心腸之毒天下之最，沒有一絲人性，況且你和我爹的仇恨是那樣的深，她如果懂得禮教，當然不會嫁給自己丈夫的仇人，讓仇人去恥笑自己的兒子，使我一輩子抬不起頭來，至少這點是我不能原諒她的。」

　　「嘿！」劍堡之主冷笑一聲道：「看不出你還有點骨氣，白雲飛能有你這樣一個兒子，這一輩子有他的驕傲，可惜他這條命根子將因得罪我而斷送在劍堡……」

　　白長虹正待發作，呂人傑突然上前，道：「弟，慢著……」

　　呂人傑寒著臉問劍堡之主，道：「堡主，在下可以向你討教幾件事情麼？」

　　劍堡之主冷冷道：「在可能的範圍裏，我會答覆你的問題。」

　　「好……」呂人傑冷笑道：「以你剛才所表現的那些動作，我看出你是個極善於運用心機的人，請問大堡主，我長虹弟的母親真正是心甘情願的嫁給你麼？」

　　劍堡之主變色道：「怎麼？你難道還不相信？」

　　呂人傑冷冷地道：「至少你有逼人為婚的嫌疑，我相信一個女人不會喜歡嫁給一個善於運用心機的丈夫，所謂伴君如伴虎，隨時都會受到這種丈夫所玩弄的手段，你假如是個女人，會愛上一個這樣的人麼？」

　　劍堡之主咄地一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呂人傑冷笑道：「很簡單，她如果真的嫁給你，一定是你玩弄了一套花樣，我呂人傑敢說她沒有一絲願意……」

　　「嘿！」劍堡之主怒喝道：「小子，我已聽得太多了，如果不是看你年幼無知，現在我就會殺死你，現在你倆已然進了鬼門關，要想活著出去是沒有可能了，本堡主先不和你們計較今天的事，在三天之後，本堡主會來收拾你們。」

　　他得意的大笑道：「你們不要存有打算逃走的念頭，隨時都有人跟隨在你們的身後，希望在這三天之中，你們能利用一下殘餘的生命，在堡中多玩玩……」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要在三天之後殺死你！」

　　劍堡之主不屑地道：「那要看你的壽數！」

　　他仿如非常的得意，在哈哈的笑聲中飄然而去，空中所餘留下來的笑聲尚沒有逝去……

　　　　　　　　　第六章　郎心狼心

　　劍堡看上去是那麼的寧靜，竟然沒有一絲兇殘的血腥氣，當夜幕悄悄來臨時，搖曳的燈影自窗戶透出，照得堡中有如白晝……

　　冷寒的黑夜像少女，輕靈的帶著飄擺的裙角，將這神秘的城堡覆蓋在夜的懷抱裏……

　　呂人傑和白長虹雖然是滿懷敵意而來，可是堡中上下並沒有將他們看得特別，在堡中可以任意行走，只要他倆不跨出堡外一步，沒有人敢去干涉他們，但在他倆行動時，卻時時有人尾隨在他倆的身後。

　　稀疏的寒星眨動晶瑩的星芒，自雲端閃現出來，忘情劍客白長虹因為心情煩悶，他從貴賓精舍中走了出來，望著天空中的星辰，漫步在一條小溪邊……

　　「唉！」

　　深長而沉重的嘆息從這個滿心悲痛的青年嘴裏緩緩吐出，那積鬱在心中的悶氣，似乎舒暢了不少，可是那令人煩亂的縷縷愁意，仍使他雙眉緊鎖，一幕幕心底的創傷，在他眼前晃動……是那麼的清晰與深刻……

　　他想設法去抹掉這沉重的精神負荷，可是當他盡量去忘掉這慘痛的回憶時，那回憶又會像隻無情的巨掌，將他牢牢的抓住，使煩亂的思緒更加煩亂了。

　　他長長的吐了口氣，道：「唉，這是件不可料到的事情，我本來生活是單純的，哪曉得當我正為自己的前途艱苦奮鬥時，我的身世又起了這樣大的變化……」

　　他黯然搖著頭，道：「我真願意忘記這些事情，可是愈要忘記它，它愈是鑽進我的腦海中，好像是抽不完的蠶絲……」

　　縷縷的憶絲在他腦海之中旋轉，像個轉動的輪子，將他又轉到劍堡之主所說的話語中去……

　　他不敢去相信那些事情，可是堡主卻歷歷如繪的去證實這件事情，他想不通男女之間的變化，難道一個女子只為貪圖物質享受，便會將自己的情操出賣了麼？

　　一股心酸如江河裏翻騰的浪花，湧翻在他的心頭，他對自己母親變節而感到傷心，所以他對他母親有所不滿，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

　　這個青年正在煩惱的時候，自他那寬闊的背影後面，突然傳來一連串輕細的步履聲，忘情劍客白長虹連頭都不回，僅是冷漠的抬頭望著空中稀疏的寒星。

　　步履聲在他身後陡地停止，只聽一個清脆的話聲道：「你原來在這裏……」

　　忘情劍客白長虹從對方的口音中已知道來的是劍堡之主的女兒──崔蝶羽，他置之不聞，僅是哼了一聲，沒有再表示什麼。

　　崔蝶羽一愣，詫異的哦了一聲，道：「你怎麼對我這樣不友善？」

　　忘情劍客白長虹抑制不住心中的痛苦，突然揚聲哈哈大笑，清朗的笑聲有種嘲弄的意味，使崔蝶羽極感羞辱，大大眼睛一濕，幾乎流出淚來。

　　她顫聲道：「你笑什麼？笑我三更半夜來找你？」

　　白長虹不覺心中舒暢不少，略斂笑聲，道：「你們崔家的人都是那麼愛管閒事，連別人愛笑都不行，大小姐，貴堡的規矩未免太多了。」

　　崔蝶羽冷冷地道：「你不要用這種態度對待我，如果不是奉我母親的命令，我才不會神經兮兮的跑來找你。」

　　白長虹一怔，道：「你母親是誰？找我幹什麼？」

　　崔蝶羽冰冷地道：「我母親是誰你應該比我還明白，她和我的關係和你一樣，雖然都不是親生的，但在名分上都是我們的母親，白長虹，你懂了麼？」

　　她輕輕拂理額前的髮絲，又道：「我的任務已經交代完了，去不去全憑你自己決定。」

　　白長虹冷笑道：「她找我幹什麼？」

　　崔蝶羽哼了一聲，道：「這得問你呀，你來劍堡找她又是為了什麼呢？原因是一樣的，白長虹，你到底是去不去？」

　　白長虹黯然道：「我不想去。」

　　崔蝶羽倒是一愣，不曉得他為什麼會這樣堅定的拒絕去見母親，她不解的望著這個青年，疑道：「為什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的母親是聖潔的，她是溫柔而懂得大體的女性，絕不會去嫁給一個無法無天的狂夫，這種母親我不需要去見她……」

　　「你說什麼？」崔蝶羽怒沖沖地道：「你說我父親是個狂夫？」

　　白長虹不屑的道：「這樣子傷害到你了嗎？如果真的傷害了你的自尊，你不需要責備我，去怪你父親的倒行逆施吧！」

　　崔蝶羽所不能忍受的是別人去輕視她的可敬的父親，在她那幼稚的幻想中，她父親以一人之力創下這樣大的基業，使劍堡在江湖上的地位顯著，有赫赫名聲，這全是她父親所辛苦開創的，這份基業得來不易，所以她將父親看成了神，絕不容許任何人侮辱她父親。

　　她哪曉得劍堡所以能立足在江湖上，不知道犧牲了多少人的生命，劍堡之主為了凌駕於各派之上，不惜施出江湖上所痛恨的手段，而使劍堡在神秘中又含有恐怖，有許許多多的惡事都在這堡裏發生，只是不為崔蝶羽所知而已。

　　崔蝶羽清叱道：「你說我爹爹倒行逆施，這是什麼意思？」

　　白長虹長長的吸了口氣，道：「你最好去問你父親，他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你要知道善惡之間，總有輪迴相報的時候，你父親惡貫滿盈之時，所得到的下場將是很悲慘的……」

　　崔蝶羽氣得神情大變，叱道：「你不要和我談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在我面前我不允許你侮辱我父親，如果你一定要說的話，我會先和你拚命……」她怒沖沖的又道：「怎麼樣？你母親還在等你呢？」

　　白長虹搖搖頭道：「你不知道我心裏的痛苦，我真不願意見她，大小姐，謝謝你來找我，請你轉告她，我以後找機會再見她……」

　　崔蝶羽傷心嘆口氣，道：「她雖是我的繼母，可是待我有如親生母親。你不知道，她有時跟我談起心來的時候，常常會提到你，白長虹，不管她是對或不對，你總得見見她，至少你該去瞭解一下她晚年的空虛和心靈上的痛苦，我有時發現她在暗中哭泣，嘴裏常會不經意的說出你的名字……」

　　白長虹心神一顫，一種天性在他心中漾起，他恍如看見一個淒涼蒼老的婦人正向他行來，那種親情的感召幾乎使他要大吼撲出，他雙目一紅，滿滿的一串淚水滴落下來，他急忙揮起衣袖拭去眼中的熱淚。

　　他痛苦的低下頭，忖思道：「母親真會像崔蝶羽說的那樣愛我麼？我並非她親生的孩子，她會如親生的那樣待我麼？」

　　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霎時全湧進了他的腦海中，不時幻想著從未見過面的母親的音容，他沉默的想了一會，激動的心情逐漸冷靜下來。

　　他長長的緩了一口氣，道：「我媽媽在哪裏？」

　　崔蝶羽冷笑道：「你現在想通了麼？白長虹，在你們母子見面之前，我不得不警告你，一個做母親的即使不對，但做兒子的仍不能不孝，我希望你能多想想……」

　　白長虹搖搖頭道：「行了，我心靈上的創傷已經夠深了，你的意思我懂，謝謝你，我會很恭敬的去見她老人家。」

　　崔蝶羽神情稍鬆，道：「因為你不是女人，所以不懂女人心，望你能多體念別人的痛苦，不要斤斤計較不必要的細節……」

　　她向左右看了一眼，道：「走吧！媽這次見你面可是背著我爹爹，她不希望讓別人知道這件事，只想和你好好談談，等會兒我們去的時候可要小心！」

　　白長虹嗯了一聲道：「我母親準備在哪裏見我？」

　　崔蝶羽斜指著前面，道：「在她的房裏見你，你小心的跟著我，我擔心爹爹會發現這件事，必須十分小心……」

　　她輕輕移動身形，踏著殘碎的月影，向黑黯幽漆的夜影中行去。

　　白長虹隨著她行去，見她一路緊張的神情不覺暗暗冷笑，在那薄薄的嘴角上漾起一絲笑意……

　　在一棟紅磚綠瓦的大屋前，崔蝶羽突然停下步子，她向四周瞥了一眼，輕聲對忘情劍客白長虹道：「你母親就在這裏面，這兒四周都有守衛之人，等我將這些人打發掉後，你再進去。」

　　她命白長虹隱身在一棵大樹之後，自己緩緩的向那暗漆大門行去，只見人影晃動，兩個黑衣漢子自門裏閃了出來。

　　「什麼人？」

　　黑夜中，對方尚未看清來人是誰，一個漢子已沉聲喝出，崔蝶羽鼻子裏傳出重重的一聲冷哼道：「老馬，你連我都不認識了？」

　　那兩個漢子神情一凜，恭身道：「小姐。」

　　崔蝶羽冷冷地道：「老夫人今夜由我來陪伴，你們可以去休息了，如果堡主回來時，你們得先通知我一聲。」

　　「是！」左邊那個漢子恭聲道：「大小姐吩咐，老奴遵辦就是了。」

　　這兩個漢子等崔蝶羽方揮手之時，嚇得急忙離去，崔蝶羽望著他倆離去的背影，舒掌向白長虹一招手，道：「進去吧，這兩個討厭的奴才已經走了！」

　　白長虹閃身而出，道：「謝謝你的幫忙，若不是你帶我來，我恐怕沒有辦法走到這裏……」

　　兩個人並肩跨進門檻，只見這屋中滿植花木，幽馥的花香味徐徐飄來，花圃之後是一間精舍，裏面燃起一盞綠紗燈，搖曳的燈影直射而出。

　　崔蝶羽輕聲道：「進去吧！你母親已經等了不少時候，這是你們母子重逢的一刻，我不願去看那種心酸的場面，所以不陪你了。」

　　白長虹激動的嘆了口氣，心中突然緊張起來，他向前緩緩的移動步子，幾乎覺得心情此和人動手過招還要沉重，所以他手心沁汗，跨上石階緩緩的將掩著的門扉推開，當那門聲一響，他不覺又猶豫的收回手來。

　　他輕輕喚了一聲：「媽……」

　　裏面的人似乎震顫了，傳出一連串啊呀之聲，門縫一開，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含滿了淚水站在白長虹的面前，目不轉瞬的盯著白長虹。

　　「虹兒……」她沙啞的道：「你就是長虹，我的兒子……」

　　「不錯！」白長虹目中含淚，道：「一個沒有見過面的孩子……」

　　這滿面悲傷的老婦人，恍如觸電似的顫了顫，她緩緩伸出顫抖的雙手，摸著白長虹的臉龐，顫道：「你長得好大了。」

　　白長虹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道：「沒有餓死，當然長大了。」

　　她黯然嘆了口氣，道：「你一定不會原諒他媽的，在沒有見你之前，我已經想到這件事情了，媽不怪你，只怪媽的命苦。」

　　她傷心的掩面輕聲低泣，濕濡的淚水白指縫問流出，滴落在地上，白長虹心中一酸，暗中傷心的嘆了口氣，低頭也哭了起來。

　　這是個很悲涼的場面，雖然母子相會，在久別重逢時應該快樂才對，可是這裏沒有那種快樂的感受，只有傷心的哀愁，雖然是面對面，卻沒有多少話可說。

　　這婦人緩緩止住哭聲，道：「孩子，你很恨我是麼？」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不會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這老婦人長長的嘆了口氣道：「我知道這樣做是錯誤的……」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不該嫁給爹的仇人！」

　　「唉！」

　　她沉重的長長嘆了口氣，滿臉都是傷心愧疚的神色，這個可憐的老婦人幽怨的搖搖頭，沉痛的道：「你認為媽是那麼的下賤，不顧身分的去向崔德禮低頭？孩子，你錯了，媽還有獨立的人格，我縱然是一輩子沒有丈夫也不會去愛上那個死東西。」

　　白長虹顫聲道：「這麼說是劍堡之主逼你這樣做？」

　　這老婦人黯道：「崔德禮手段高明，將我擄來這裏，故意拿你爹和你的生命作為要脅的手段，給與我精神上的壓力太大，使我終日在為丈夫孩子擔心……」

　　一股濃濃的殺機在這個青年的臉上浮現出來，那種令人駭懼的神色看在這個婦人的眼裏，使她心中大顫，畏懼的道：「孩子，你要幹什麼？」

　　白長虹怒吼道：「我要殺死他！」

　　這老婦人顫聲道：「孩子，你不能……」

　　白長虹聞言之後，略略怔了一怔，旋即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他有一股難以遏止的激動，問道：「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崔德禮是你的丈夫？」

　　顯然，他對她的母親有所誤會，這個青年恨劍堡之主崔德禮控制他母親的手段，所以口氣間也逐漸苛薄起來，絲毫不留情的責問著她。

　　這老婦人驚惶的道：「不！不！孩子，你誤會了。」

　　白長虹冷笑道：「有什麼可誤會！崔德禮和父親仇深似海，已不可能並存於江湖，他這樣侮辱父親，我殺他並不過分，況且，他還強迫你嫁給他……」

　　他語聲稍稍一頓，顫聲道：「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這老婦人泣道：「你有什麼事只管說。」

　　白長虹沉痛的道：「爹是怎麼死的？」

　　這老婦人心中恍如挨了一刀那樣的痛苦，她全身直顫，淚水滾滾流下，嘴唇上下顫動，低啞的道：「你還不知道……」

　　白長虹淒苦的道：「我這次不顧生命危險闖進劍堡，所為的就是要探詢爹爹的死因，我想你一定知道，我要將那些可恨的賊子殺死，替死去的爹報仇。」

　　這老婦人顫道：「華百佗……」

　　「他……」白長虹殺機陡起，恨聲道：「我早就懷疑他了，只是沒有證據……」他緩緩的掣出射日神劍，斜舉在空中，雙目凝注在冷寒的劍刃上，大吼道：「我將用這把劍洗刷掉這筆血仇！」

　　長劍斜揮，寒光大顫，一縷劍影斜劈而出，嚓地一聲大響，那屋中所擺設的一張桌子斜角已被削了下來。

　　這老婦人駭道：「孩子！」

　　白長虹雙目赤紅，盯在她的臉上，道：「還有誰？」他緊接著又問道：「崔德禮是不是主謀？」

　　這老婦人通身寒悚大顫，心中猶如利刃絞剜似的痛苦，她眸中盈滿淒涼的淚水，白髮飄飄的嘆道：「我所以能活現在所為的就是要追查出殺死你爹的兇手，經過我從旁刺探，知道華百佗是主要兇手，至於崔德禮是不是主謀現在還不敢斷定，不過他和華百佗往來頻繁密切倒是真的，日後總有查出的機會。」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你不敢證實，是不是怕我殺死他，而使你失去了丈夫……」

　　這老婦人清叱一聲，道：「住嘴！」

　　她神情慘然道：「你不要以為我在替崔德禮求情，告訴你，我這一輩子隻愛白雲飛一個人，他是我所愛的人，我也有義務替他報仇，只要確實崔德禮是參加的主謀之一，我自己也會想辦法殺死他，孩子，我不管你對我的看法怎麼樣？這是我真心的話，沒有一絲欺騙你……」

　　白長虹肅然道：「我知道，我知道……」

　　當他曉得他渴望一見的母親忍辱偷生，偵查父親的死因，他不禁對誤會這個偉大女性而感到難過，他歉然望了他母親一眼，許多話湧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說好，當然，他和她之間始終有一層陌生的距離，那是因為她沒有從小顧照他，而無法在驟然之間產生親密的感情。

　　這老婦人深深的嘆了口氣，露出一絲苦笑，道：「你能知道就好了，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原諒我不曾好好的教養過你，在道義與責任上，我只不過是空有名分的母親，當然，你不必要尊敬我，因為我們之間還很陌生，況且我又沒有保住名節，愧對你爹……」

　　「不！」白長虹釋然道：「你的情操還是偉大……」

　　這老婦人苦笑道：「在另一個角度上我就太低賤了，至少我不該和一個與白家有仇的人結合在一起。」

　　白長虹重重的擊了一掌，道：「我知道崔德禮為什麼要逼你為妻了！」

　　這老婦人全身大顫，道：「為什麼？」

　　白長虹悲涼的道：「崔德禮所採取的是一種最冷酷的報復手段，他恨爹爹卻沒有辦法對付他，只好將你擄來而逼你成婚，讓爹爹痛苦一輩子，而在同道之前永遠抬不起頭來。」

　　這老婦人傷心的道：「不錯，他確實是在羞辱你爹！」

　　白長虹氣得狂笑一聲，道：「我要殺了這個老賊，替爹爹舒這口怨氣！」

　　這老婦人顫聲道：「孩子，你不管有多大的功夫，在這裏也鬥不過崔德禮，我希望你不要自己找死，他在這裏的勢力是無敵的，你最好趕快離開這裏……」

　　白長虹雙目赤紅，恨恨的道：「崔德禮知道我是來找他的，他會放過我麼？況且他就是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他，一場血戰勢在難免！」

　　這老婦人搖搖頭道：「你不要衝動，娘有辦法送你出堡……」

　　白長虹冷笑道：「太晚了，倘若我要你去向這個老賊求情，不如我自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我寧願轟轟烈烈的死，也不願含辱偷生。」

　　這老婦人正容道：「你這樣死太沒代價了！」

　　白長虹冷冷地道：「自我懂事以來，我就沒有再向別人企求過一絲同情或憐憫，從小我就有倔強的個性，以前沒有人能改變我，現在更不會有人改變我，所以你不要去求崔德禮，那樣只有增加你自己的煩惱，也給與對方取笑的話柄……」

　　這老婦人怔怔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不解的看著他那表現出來的冷傲與倔強，她暗暗的嘆一口氣，忖道：「這孩子太像白雲飛了，那倔強的性格，堅定不變的意志，雖然他不是白雲飛親生的，卻有著相同的特質……」

　　她關心的輕嘆道：「你難道連我所給與你普通的一點幫助都不要……」

　　白長虹沉重的道：「為子弟務以盡孝為先，在這方面我沒有做到，使你終日在這裏痛苦，這是我最難過的事情……」

　　這老婦人苦笑道：「這是做母親的不幸，不能怪你。」

　　白長虹目中淚水一湧，道：「爹爹的血仇我不想假手於人，只要我有活著的一天，我總有去和仇人拚命的一天，這事你不要擔心，正義之神將永遠幫助富有正義感人，況且事在人為，不管崔德禮有多厲害，他應是逃不過天意的報應。」

　　他希冀的道：「總有一天，我會將你接出這個污穢之地，脫離崔德禮的魔掌之外。」

　　這老婦人搖搖頭道：「我倒沒有這個希望，只望你能替你爹爭氣！」

　　她突然怔了一怔，耳中已聞見有人叩門之聲，她猶疑的奔至窗前向外看了看，然後冷冷的道：「什麼事？」

　　門外一個低冷的聲音道：「堡主已快回來了，大小姐命在下通知夫人一聲。」

　　這老婦人嗯了一聲，道：「知道了，你去吧！」

　　門外的那個人恭聲說「是！」沉重的步履聲逐漸遠去。

　　這老婦人等待片刻，方始長吐一口氣，道：「孩子，你快走吧！有什麼事我會通知你。」

　　白長虹喊了一聲道：「再見，媽……」

　　他悵然望了這個老婦人一眼，轉身道：「你要保重！」

　　「你要保重，望你能多珍惜你的生命。」

　　這老婦人語意深長的道：「萬事不可操之過急，母親會盡量協助你。」

　　白長虹回頭輕輕瞥了這婦人臉上那種痛苦的表情一眼，黯然嘆了口氣，淚水又湧出眼眶。

　　他輕輕拭去了淚水，道：「我會感激你的，只要血仇一了，孩兒一定接你重回家園，重整我們那毀去的家庭。」

　　這老婦人顫了顫，道：「會有那麼一天麼？孩子，我不敢想！」

　　白長虹肯定的道：「會的，總有那麼一天！」

　　他不願再傷感，忍了忍自己那氾濫的情感，搖晃著身子沉重的移動步子，向門外緩緩行去。

　　這老婦人望著他那逝去的背影，哀傷的輕泣起來，她悲涼的輕嘆一聲，嘴唇輕輕顫動，喃喃道：「孩子，你好恨我呀！」她凜然道：「我會幫助你殺死所有的仇人，只要你不懷恨我這個不忠於丈夫的妻子，孩子，你懂得我的心麼？」

　　　　　　　　　第七章　同床異夢

　　搖晃的燈影在室中閃顫，這個淒傷的婦人髮絲蓬亂，眸中含淚，正在低頭輕泣之時，耳邊已響起一聲如雷的巨喝，道：「堡主回來了！」

　　這個老婦人慌亂的整理衣衫，輕輕拭去面頰上的淚痕，獨自一個人回轉房中，坐在床上。

　　這房中雖然佈置的非常淡雅，卻有些淒涼的意味，幾株褪了葉的花枝，枯萎的沒有一絲生氣，一盆蘭花雖然有縷縷淡淡的花香飄蕩在室中，卻沖不淡這裏面所含鬱的一切淒苦，僅這老婦人心中的感傷已足以使人愁容滿面了。

　　沉重的步履聲自那掩起的門後傳來，劍堡之主輕輕推門緩緩走進來，他斜睨了孤獨坐在床沿上的老婦人一眼，道：「怎麼啦？又有誰惹你生氣了？」

　　這老婦人搖搖頭道：「沒有人惹我生氣，德禮，我有件事想求你。」

　　劍堡之主崔德禮一怔，訝異的望著她那滿臉企求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有些不解的問道：「婷婷，你還有事求我麼？」

　　他知道自己妻子自從進了崔家之後，就沒有一天快樂過，除了終日以淚洗面外，天天都是沉默的坐那裏，劍堡之主崔德禮雖然兇狠暴戾，但自娶了她之後，居然不知不覺的深愛著她，他本來是想報復白雲飛的，可是由於時間的久遠，那報復之心漸漸淡去，反而真的愛上了這個女人。

　　王婷婷黯然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希望你不要拒絕。」

　　崔德禮搖搖頭道：「你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事，我不會使你失望。」

　　王婷婷哦了一聲道：「在這裏我先謝謝你！」

　　「嘿！」崔德禮嘿地一笑，道：「我們是夫妻了，還有什麼謝不謝的，這幾年來如果不是你將蝶羽和劍銘照顧長大，他們兄妹還真不知道要變得怎麼樣呢！」

　　王婷婷淒涼的道：「孩子在我們心目中都佔著極重要的地位，蝶羽和劍銘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兒女，我卻將他們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德禮，你是很喜歡孩子的，我也與你一樣的喜歡他們，所以我有一件事求你，希望你……」

　　崔德禮不耐煩的道：「到底是什麼事情？你何不直接了當的說出來。」

　　王婷婷嘆了口氣，道：「近日堡中來了兩個青年是麼？」

　　崔德禮神情大變，道：「誰告訴你的？你怎麼會知道？」

　　王婷婷冷笑道：「你認為堡中的事我都不知道麼？德禮，我很奇怪，你為什麼把所有的事情都瞞住我，難道你還將我看成敵人之妻，傻子，我不給你搶來了麼？」

　　崔德禮面若死灰，道：「婷婷，你不會誤會……」

　　王婷婷冷冷地道：「誤會，哼！你沒有能力對付我丈夫，乘我和白雲飛鬧意見出走的時候，將我擄來這裏，居心何在大家心裏都有數，現在事情已過了這麼許多年，你還要狠心的對付我那唯一的孩子，德禮，你的好狠毒呀！」

　　崔德禮搖搖頭道：「你想的太多了。」

　　王婷婷哼了一聲，道：「沒別的，我不准你為難白長虹。」

　　崔德禮目中兇光一閃，道：「不行，這是我所等待的日子，我絕不能放過他。」

　　王婷婷全身大顫，道：「你為什麼這樣對付他？」

　　崔德禮恨恨的道：「誰叫他是白雲飛的兒子，白雲飛害得我慘兮兮的，他所以會有這樣的後果，全是他自己造成的。」

　　王婷婷怒叱道：「這麼說你是不會放過白長虹了？」

　　崔德禮冰冷的道：「不錯，沒有人能夠阻止我的行動。」

　　王婷婷見這個無情無義的人說出那樣令她傷心的話，使得她是心涼如冰，冷了半截，她眸中淚影浮現，怒沖沖的道：「你這樣做可知道所將得到的後果？」

　　崔德禮嘿嘿地冷笑道：「這會有什麼後果，我只要殺死白長虹，江湖上再也沒有人放在我的眼裏了，嘿嘿，白雲飛如果泉下有知，當會曉得我姓崔的是怎麼樣的對付他！」他陰狠的大笑道：「雖然白雲飛已經死了，可是我和他的仇卻還沒有了結，只要能報復白家子弟，我是不會放棄任何機會的。」

　　「好！好！」王婷婷驚顫的道：「我現在才認識你這個人！」

　　崔德禮嘿嘿笑道：「婷婷，白長虹又非是你親生的孩子，你又何必多管他的生死，況且你我夫妻多年，你該幫助我剪除心腹之患才是。」

　　「哼！」

　　王婷婷重重的哼了一聲，不屑的道：「我才不會和你狼狽為奸呢，當初你拿白雲飛和我兒子的生命安全作為手段，脅逼我嫁給你，僅這一點，就可知道你的為人了，可惜我當時被你的恐怖手段所懾，只要能救得丈夫和孩子，我寧願犧牲自己！」

　　她滿臉都是憤怒之色，道：「這一輩子，我很難咽下這口怨氣，你不但毀了我的名節，也毀了我的丈夫，現在又要毀我兒子，崔德禮！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什麼做的！」

　　崔德禮一呆，道：「你怎麼知道白雲飛是我害的？」

　　王婷婷並不知道白雲飛的死是否真正和崔德禮有關，她心裏只是暗自懷疑這件事情，為了要證實這事的正確性，她不得不拿話激怒崔德禮，希望崔德禮在大怒之下而道出這事的經過，證明這事是他幹的。

　　果然，崔德禮因這句話而緊張起來，他雙目寒光如刃，緊緊盯在王婷婷的臉上，面上流露出了幾種不同的變化。

　　王婷婷冷笑一聲，道：「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認為自己做的事可以遮瞞天下，其實天下沒有不曉得的事情，像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沒有逃出我的眼中。」

　　崔德禮恨恨的道：「我知道你忘不了白雲飛，所以處處都看我不順眼，白雲飛就算是我害死的，你又能怎麼樣？」

　　王婷婷神情大變，顫道：「這麼說你已承認了？」

　　崔德禮冷冷地道：「我有什麼不敢承認的，不錯，白雲飛確實是我殺死他的，你難道還要替他報仇，嘿嘿，我相信你沒這個本事，除非是我……」

　　王婷婷大吼道：「你這個禽獸！」

　　崔德禮雖然陰狠惡毒，但一見王婷婷傷心的怒吼著，心中到底還有一絲夫妻之情，他搖搖頭，笑道：「想開點，這事都已過去了。」

　　王婷婷冷冰的道：「我算是瞎了眼睛，上輩子欠了你們崔家的債，害得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德禮，你請出去，我要單獨的坐一會。」

　　崔德禮嗯了一聲，道：「也好，或許你會想開一點。」

　　王婷婷等他起身行了幾步的時候，突然道：「慢著，我有事問你。」

　　崔德禮一愣，道：「什麼事？」

　　王婷婷冷冷地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對付白長虹？」

　　崔德禮目中兇光一閃，道：「這……不是你該知道的！」

　　王婷婷哼了一聲，道：「你真的不能放過這孩子的命！」

　　崔德禮搖搖頭道：「我沒這個好心腸，你沒在江湖上混過，不知江湖上的險詐，你不殺他，他會殺你，誰先下手誰佔便宜，所以我不能讓白長虹先動手。」

　　王婷婷黯然嘆了口氣，道：「你去吧，我沒有力量挽回你殺他之心，不過，你得慎重考慮一下，這個後果可要你來負責。」

　　「嘿！」

　　崔德禮低喝一聲，道：「當然，不要你來操心！」

　　他在嘿嘿的冷笑中，緩緩離去，王婷婷在他離去之後，憂悒的在屋中踱著步子，急得熱淚直流。

　　※※※

　　黎明的影子在天空閃耀，一束淡淡的金光自東方雲深處緩緩射出，劍堡在陽光下，顯得一片寧靜……

　　「噹！」

　　自那鐘樓裏傳出一聲清越的鐘聲，響遍了整個堡中，裊裊的餘音在空中徐徐散去，所留下的是一片人影，所有堡中的弟子都起來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自貴賓精舍之中行出，由於昨夜私自會母，使白長虹一夜沒有安眠，雙目略略有些紅腫，滿臉都是痛苦的神情。

　　呂人傑望了望四處，道：「長虹弟，我們什麼時候出堡？」

　　白長虹想了想，道：「今下天下午我們就要動身！」

　　呂人傑憂悒的道：「這是一場好拚，我們得小心應付！」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呂大哥，我要設法獨自鬥鬥崔德禮……」

　　正在兩人低聲而語的時候，崔劍銘領著幾個漢子由堡中一角轉了出來，陰狠的朝白長虹行來。

　　白長虹雙眉一鎖，忖道：「這小子來幹什麼？」

　　崔劍銘斜睨了白長虹一眼，道：「姓白的，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和我談談？」

　　崔劍銘一愣，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樣的高傲，居然不給自己絲毫面子，他氣得大笑一聲，道：「白朋友，你不要太使人難堪！」

　　白長虹冷笑道：「怎麼？閣下是你老子派來的麼？」

　　崔劍銘冷冰的道：「那倒不是，在下想以私人的身分和你單獨談談，如果閣下不肯給這個面子，嘿嘿！」

　　他乾笑幾聲，冷道：「那個後果是很難想像的……」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哪裏談？閣下盡可先劃下道來！」

　　崔劍銘想了一下，道：「本堡後面有一片大山林，那裏經常沒有人，以我倆私下的交情而言，那倒是個好地方……」

　　白長虹看了呂人傑一眼，道：「行，我們就那裏見！」

　　崔劍銘陰沉的大笑，道：「希望你不要臨陣脫逃，這裏都是我的人……」

　　他未等話音消逝，身形已斜轉而去，領著心腹手下向堡外行去。

　　濃密的樹林，裏面黑黝黝的，除了那陣陣腐朽的葉子味道外，就是那此起彼落的鳥語之聲。

　　崔劍銘方待進入林中，只聽哈哈一笑，道：「劍銘，那個小子來了麼？」

　　崔劍銘嘿嘿冷笑道：「乾娘，這小子可上當了！」

　　雪花娘娘自林中一閃而出，冷冷地道：「乾娘這口鳥氣不出不行，我老婆子在劍堡從沒丟過人，沒想到給這小子折辱一頓，嘿，今天在這裏我們母子就毀了他！」

　　崔劍銘憂悒的道：「乾娘，我真擔心爹爹，這事要是給他知道了一定會生氣，他老人家最氣我不爭氣，這次如果……」

　　「嘿嘿……」

　　雪花娘娘冷哼一聲，道：「你怕什麼？一切都由乾娘做主，你老子如果怪罪下來，就說是我老婆子要你這樣做的不就結了。」

　　崔劍銘吶吶的道：「我還是怕！」

　　雪花娘娘氣得怒吼一聲道：「你這孩子就是這樣沒出息，有乾娘出面，你還怕什麼？大丈夫敢作敢當，才能揚名天下。」

　　「是……」

　　突然，自林外傳來一個漢子的聲音，道：「小堡主，姓白的來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冰冷的望著他們，他和呂人傑並肩而行，兩人臉上俱是倔強與冷傲的神情，恍如根本不將這些人放在眼裏一樣。

　　崔劍銘嘿嘿冷笑道：「乾娘，那姓呂的也來了。」

　　雪花娘娘斜斜一躍出道：「白長虹，你昨天好神氣呀！」

　　白長虹冷冷地道：「想不到崔兄也將令師請來了，昨天在下已經領教過了，今天這一場不知是否還有意動手？」

　　雪花娘娘面上一寒，道：「昨日之辱今日雙倍洗雪，白長虹，我老婆子最是好勝，要我在你手中認輸，那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昨日饒你不死，你該知道進退才是，沒想到你非但不知道進退，居然還敢再來找死，哈哈，老太婆，你要知道幸運不會永遠在你身上，今天或許是你的終日……」

　　「住嘴！」

　　雪花娘娘面上冷寒，氣得嘴唇顫動，道：「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我老婆子敢約你來這裏，就有辦法對付你。年輕人，不要太自信了，有許多人都是因為太自信而毀了自己。」

　　白長虹冷笑道：「老婆子，不要太狂傲，有許多人都是在我面前賣狂而死在我的劍下，你還是多想想……」

　　「哼！」

　　崔劍銘上前跨了一步，道：「乾娘，和這小子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們還是動手吧！」

　　　　　　　　　第八章　寒山先生

　　濃鬱而翠綠的樹林裏，飄起股股落葉腐朽的味道，吱喳的鳥鳴在林中不時傳來，這是一個天然原始林，裏面黑黝黝一片，僅有些微的光線自枝葉的空隙中透出。

　　這是個非常隱密的地方，不容易發現的最好搏命之處，劍堡所以不怕有外敵侵入，一方面是依林而建，林中有從苗疆移來的「紅花瘴」，可以阻止敵人硬闖，另一方面則是自己本身具有無敵的力量，再加上精巧神妙的種種機關佈置，普通的江湖高手根本不敢輕捋虎鬚。

　　崔劍銘所以選擇了這樣一個隱密的地方，主要是不想驚動劍堡之主崔德禮，因為他的父親還沒下達最後命令之前，是不准有人去為難白長虹的……

　　少堡主崔劍銘領著幾個手下，將這片樹林層層圍住，他陰冷的望著白長虹，目中所閃射出來的兇光愈來愈盛，恍如恨不得要將他一口吞進肚子裏去似的。

　　雪花娘娘面上沒有一絲表情，她一生之中素來是以冷傲出名，不管有什麼事都很難激起她點滴憐憫或同情，因為她早已是個沒有感情的人。

　　惟有忘情劍客白長虹顯得最為沉著，他像是沒事一樣的望著這群不知死活的劍堡高手，嘴角上漾起一絲不屑和嘲弄，在那丰朗如神的玉面上，罩上一層濃濃的寒意，這與他嘴角的笑意非常的不調和。

　　最覺得緊張的還是呂人傑，他的一顆心忐忑跳動，面上隨著這群人的出現而緊張，並非是他對本身的生死而有所緊張，他所擔心的是不知道雪花娘娘和崔劍銘兩人要施出什麼手段對付他們，所以他正不瞬的注視著雪花娘娘。

　　崔劍銘嘿地冷笑道：「乾娘，我們似乎不用再等了！」

　　雪花娘娘冷冷地道：「你有沒有去請『寒山先生』？」

　　崔劍銘愣愣的道：「乾娘，我們有足夠的力量對付姓白的，何須再去請那個怪老頭寒山先生呢！」

　　雪花娘娘清叱一聲，道：「你懂什麼？寒山先生如果不來，你有把握贏得了姓白的手中長劍麼？」

　　「嗯？」崔劍銘怨毒的瞪了白長虹一眼，道：「我就不相信我們這麼多人鬥不過一個忘情劍客……」

　　白長虹冷笑道：「你的乾娘說得不錯，還是去另請高明吧！憑閣下這點道行，要和我忘情劍客相較，似乎還差得太遠。」

　　「胡說！」

　　崔劍銘大吼一聲，道：「閣下不要低眼看人，我崔劍銘首先領教……」

　　他身形斜斜一躍，右手一抬，長劍如水灑出，在空中顫起幾個斗大劍花，閃爍出一片冷灩的寒光。

　　白長虹漠然道：「你還是冷靜一點，當心白白送掉自己的生命。崔劍銘，我這是看在令姊的面上，希望你自己識趣。」

　　他的話聲緩緩吐出，冰冷中隱含著肯定的口吻，崔劍銘只覺心神一顫，心中陡地掠過一絲寒意，竟使他舉劍不前，畏懼之色在他臉上浮現出來。

　　崔劍銘大喝道：「放屁，我不要你看我姊姊的面子！」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是我的事情，與你沒有關係。」

　　崔劍銘堂堂少堡主的身分，在對方面前處處落於下風，心中的憤怒可謂達到了極點，他長劍一撩，低吼一聲，挺劍向忘情劍客白長虹衝了過來。

　　呂人傑身形一晃，道：「崔兄，在下陪你走幾招！」

　　身形晃動，靈活的一閃，已攔住崔劍銘的進路，呂人傑身手並不比崔劍銘差，隨手一掌劈了過去。

　　崔劍銘驟見呂人傑一掌揮來，有一股無形的暗勁向自己胸前撞至，心中大寒，身形一移，大喝道：「你滾開，這裏沒有你的事。」

　　呂人傑冷冷地道：「崔兄莫非是不屑和在下動手？」

　　崔劍銘冷冷地道：「我找的並不是你，閣下似乎是太愛管閒事了。」

　　呂人傑淡淡地道：「崔兄如果和我動手，也許尚能保全你的生命，你如果堅持要和我那弟兄動手，嘿嘿，我相信你十九不能逃過一死！」

　　崔劍銘冷哼一聲道：「我不信！」

　　呂人傑冷笑道：「我這是給你的忠告，如果你不相信，不妨去找他動手吧！不過你最好是先去打聽打聽，江湖上有誰能逃過忘情劍客之手……」

　　崔劍銘沉聲道：「你少替他吹牛！」

　　白長虹斜睨了崔劍銘一眼，道：「呂大哥，你何必和這種人多費口唇，他要是不信就過來，這次我可沒有上次那樣的好心情，只要誰落在我的手中，那準是死路一條。」

　　呂人傑不屑的對崔劍銘道：「怎麼樣？這你可全聽見了，呂人傑本不願你這樣年輕就此死去，有意點醒你一條生路，如果你再不知進退，那個後果你自己可以去想想。」

　　崔劍銘見他們兩個一搭一唱的嘲笑他，當真氣得幾乎吐出血來，他全身抖顫，恨得雙目直瞪，可是面對這兩大罕世高手，一時又莫可奈何，一道求助的眼光望著他所依靠的雪花娘娘身上，那時雪花娘娘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正好將目光投落在別處，竟然沒有看見。

　　這口悶氣實在難以遏止，他嘿地冷笑道：「我姓崔的寧願讓你們打死，也不讓你們嚇死！」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動手試試吧，我知道你是不見棺材不會流淚，可是你得注意，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硬要動手，明天的太陽你將會因此而永遠也看不見了。」

　　崔劍銘大吼道：「放你的屁，我就先鬥鬥你。」

　　一劍顫出，寒冷的劍刃斜斜擊了出去。

　　呂人傑身形一晃，冷笑道：「你早該動手了，我不是在等你麼！」

　　崔劍銘見自己一劍劈出，對方身形已詭異的避了出去，心中頓時一寒，曉得對方功力之高並不在自己之下，他凝重的長長吸了口氣，腦海之中意念轉動，立時疾快的忖思，忖思著如何將呂人傑刺於劍下。

　　他忖思道：「我如果連這個姓呂的都收拾不了，嘿，這輩子就甭想再在江湖上闖了，假如讓爹爹知道，他老人家不給氣死才怪。」

　　意念閃動，心中頓時大生警惕之心，手腕輕輕一抖，長劍倏地化為一道寒光，朝呂人傑身上罩去。

　　呂人傑像是有意要激起崔劍銘的怒火，對方劍法雖然凌厲，他始終沒有拔劍的意思，只是晃身閃動，就是揮掌劈敵也是十分勉強，不至萬不得已，他還不肯輕易出手。

　　崔劍銘連攻七八劍，非但沒有摸著對方一片衣角，連對方的出手招式都沒弄清，他心神大顫，吼道：「你這算哪門動手？」

　　呂人傑淡淡的道：「我不出手你已受不了，如果我再出手，哈哈，閣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輕鬆了，崔兄，你說是麼？」

　　他嘴裏雖然說得輕鬆，心裏卻暗暗震駭對方那詭異快迅的劍招，表面上他顯得很輕鬆，暗地則時時都為自己能否避過對方擊來的長劍而捏一把冷汗，在此可見崔劍銘的功力並不低於呂人傑，只是心浮氣躁，中了呂人傑激將之法，而無法平復心中的怒火，遂使劍法緩慢下來。

　　崔劍銘大吼道：「胡說，姓呂的，拔出你的劍來，我這樣勝了你也不算是光采，姓呂的，我希望你不要讓我逼你……」

　　呂人傑見他氣得那個樣子，倒是暗覺好笑，他有意要激怒這個飛揚拔扈的少年狂人，僅是冷冷地道：「我空手你都受不了了，拔劍你更不行了。」

　　崔劍銘只氣得臉色發青，通身抖顫，他雙目赤紅如火，幾乎要氣死，不禁自己衝了過去，但走了幾步又煞住腳步。

　　雪花娘娘實在看不過去了，她冷哼一聲，道：「劍銘，你冷靜點！」

　　崔劍銘氣顫的道：「乾娘，我……」

　　雪花娘娘搖搖頭道：「去請寒山先生吧，這裏沒有他誰也承擔不住！」

　　崔劍銘知道寒山先生隱身在劍堡，除了雪花娘娘知道他的底細外，恐怕連爹爹都弄不清這個老頭子的來路，他見雪花娘娘催促自己去請這個人，主意頓時改變，道：「是……」

　　他怨毒看了白長虹和呂人傑一眼，道：「二位最好在這裏等……」

　　白長虹冷冷地道：「趕快去請幫手吧，要找幾個像樣的人來，否則又要冷兮兮的，我們會等你的，等你回來送死！」

　　崔劍銘鼻子裏重重的哼了一聲，怨毒而陰冷的目光緩緩的流過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然後轉身躍去。

　　「弟弟……」

　　空中響起一聲清脆的呼喚聲裊裊散去，餘音飄進了所有人的耳中，只見崔蝶羽身子一躍而至道：「弟弟，你到哪裏去？」

　　崔劍銘苦笑道：「你不要管。」

　　崔蝶羽怒叱道：「我為什麼不管，你沒有得到爹爹的許可，居然敢和白長虹過不去，謹此一點我就該管你。」

　　崔劍銘一呆，道：「姊姊，你怎麼去幫助外人了？」

　　崔蝶羽冷冷地道：「我誰都不幫，但誰都不准在這兒私自動手，我們劍堡所以能享譽武林，並非是劍術第一，主要的是同心協力，上下合作，你身為堡中之人，怎可輕舉妄動的破壞了劍堡的規矩，這事爹爹不知便罷，知道了你準有苦頭。」

　　崔劍銘冷笑道：「姊姊，我受夠你的教訓了，你不要認為比我大兩歲處處都要壓制我，告訴你，我今天不吃這一套！」

　　他正覺滿肚子的怨氣沒有處發洩，驟見崔蝶羽向他嚕嗦，正好發洩一下自己的積憤，所以口氣中沒有一絲客氣，隱含有不屑和譏諷。

　　崔蝶羽氣得全身大顫，道：「弟弟，你……」

　　崔劍銘向前大跨一步，道：「我怎麼樣？你不准過問我的事情。」

　　崔蝶羽沒有料到自己愛護備至的小弟會絕情的連自己都不理會，她心中一陣感傷，黯然搖搖頭道：「我知道你長大了，有沒有我這個姊姊都無所謂，不過我得告訴你，一個人走入邪道容易，改過向善則難，總有一天……」

　　崔劍銘揮手道：「去，去，少跟我來這套大道理！」

　　崔蝶羽氣沖沖的道：「你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太恐怖了！」

　　崔劍銘恍如沒有聽見一樣，嘿嘿冷笑數聲，閃身向林外奔去。

　　崔蝶羽望著他消逝而去的背影，清澈的眸子裏湧起一片清瑩的淚光，她淒然瞪了雪花娘娘一眼，道：「雪花前輩，你怎麼不管管他……」

　　她和這個老太婆最是合不來，僅是以老前輩尊稱她，但她內心卻有些瞧不起雪花娘娘，因為這個老太婆時常教導些不正當的手段給她弟弟，而使她弟弟逐漸變壞。

　　雪花娘娘冷冷地道：「我為什麼要管他呢？年輕人該要多多歷練，不遭遇一點挫折始終不知道厲害，這種事你我最好少管……」

　　崔蝶羽冷笑道：「我雖不該干涉他的自由，可也不准他憑著家傳的武功去隨便和人打架，那樣對他非但無益反而會害了他。」

　　「蝶兒……」

　　雪花娘娘陰冷的一笑，身子向前略略一移，道：「你得將事情弄清楚點，劍銘可沒隨便去欺負人，那姓白的自己找上門來，劍銘只得應付一下，難道要叫劍堡的人去向一個野小子低頭，那樣我雖然能夠答應恐怕你爹爹也不會答應，我想這個不用我再多作解釋。」

　　「哈哈……」白長虹聞言之後，突然揚聲哈哈大笑，只笑得雪花娘娘臉色大變，氣得大吼一聲，問道：「你笑什麼？」

　　白長虹一斂笑容，道：「看不出你這個死老太婆不但有顛倒黑白的本事，還有挑撥胡說的嘴舌，我若不是看你年紀大了一點，準會讓你領略一下撥弄是非的後果。」

　　「放你娘的屁！」雪花娘娘大喝道：「你這野小子居然敢罵老娘，真是瞎了你的眼，若不是老娘今天心情好，不給你點顏色瞧瞧才怪！」

　　白長虹冷冰的道：「少不要臉了，有本事你出手呀！」

　　雪花娘娘心中可十分明白，自己雖然功力奇高，但在人家眼裏還不如一根蔥那樣粗，要是真對上手，這個命準丟，所以他壓制著自己，不受對方的激怒。

　　可是白長虹那個場面已經擺開，雪花娘娘素以前輩自居，如果連一個後生小輩都不敢鬥，自今日以後，她也甭想再在劍堡中待下去，就算臉皮再厚，也沒地方能放得下，劍堡上下再也不會對她有所尊敬了。

　　她低喝一聲道：「好，老娘就鬥鬥你。」

　　她這個人可比別人要聰明多了，自知白長虹劍法凌厲精奇，如武林中罕有的高手，在劍道上準討不了便宜，是故心意一動，空手向白長虹衝來。

　　白長虹不屑的道：「你真是掉了孩子的娘，硬是向河裏跳！」

　　雪花娘娘沒敢吭氣，只是凝重的低喝一聲，右掌緩緩抬了起來，自那乾枯的手掌心中，射出一股黑烏烏的光華，逐漸由淡而濃，駭得呂人傑心中大顫。

　　白長虹也是暗中大駭，趕忙將全身勁力運集於雙臂之上，頓時衣袍隆隆鼓起，雙目不瞬的盯住對方。

　　「嘿！」雪花娘娘冷笑一聲，道：「小子，你要接住了。」

　　但見她那枯澀的手掌斜揮，一股渾厚的大力氣旋勁激的湧蕩而出，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湧去。

　　白長虹凝重的長長吸了口氣，身形斜移，隨後大吼一聲，望著對方擊來的掌勁，揮掌斜拍而上。

　　「砰！」

　　兩股大力甫接，空中響起一聲大響，流激的掌勁旋蕩成渦，在空中嗡嗡不絕，良久方始散去。

　　雪花娘娘的右臂一垂，踉蹌的一連退出七、八步，她面上蒼白一片，嘴角上緩緩溢出一絲血漬，顯然已受了嚴重的內傷。

　　她顫聲道：「你居然毀了我這功夫……」

　　白長虹長長的吐了口氣，道：「我最恨人家練施毒的掌法，你掌上藏毒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我只好毀了你那隻爪子，你才不會再去作惡。」

　　雪花娘娘駭顫的道：「你不如殺了我！」

　　白長虹冷冷地道：「那太容易了，只要我願那樣做！」

　　雪花娘娘默然了，她知道這個冷傲的青年說得出做得到，剛才要不是他手下留情，自己此刻恐怕不只僅斷去一條手臂，可能連命都斷送了。

　　她慘然的一笑道：「白長虹，你知道這個仇馬上就有人收回來麼？」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真的麼？我倒要看看什麼人有這種本事……」

　　陡地，自那茂密的大林中響起一聲陰陽怪氣的大笑，只見崔劍銘跟隨在一個三角眼、通天鼻、大嘴唇的怪異老頭身後而來。

　　這怪老頭甫出一出現，雪花娘娘已尖叫道：「老不死的，我著了道啦！」

　　寒山先生嘿嘿笑道：「你這個老賤骨頭，年紀這麼大了還會栽在一個後生小子的手中，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混的，愈混愈差勁了。」

　　雪花娘娘右臂已廢，整條手臂都沒有辦法抬起來，她痛得冷汗直流，嘴唇發白，她抖了抖身子，道：「老不死的，我……」

　　寒山先生似乎也發現雪花娘娘的那條手臂已成問題了，他心中大驚，飛身躍在雪花娘娘的身邊，小心地檢查一遍，臉色突然凝重起來。

　　他凝重的道：「這是誰下的毒手？」

　　雪花娘娘斜睨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道：「除了他還有誰？」

　　寒山先生氣得厲聲大笑，濃眉深鎖，道：「他就是那個老混蛋的兒子麼？」

　　雪花娘娘嗯了一聲，道：「正是那個老混蛋的雜種！」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料到以雪花娘娘在武林中的身分，會出口這樣難聽，一點也沒有武林前輩的風度。

　　他聞言大怒，臉上陡地湧起一片殺機，冷叱道：「你罵誰？」

　　雪花娘娘自寒山先生出現之後，心中已沒有先前那樣驚惶，她這時認為寒山先生足以對付得了忘情劍客白長虹，臉上沒有絲毫懼意，冷冷地笑道：「我罵你又怎麼樣？」

　　白長虹實在忍不住了，大步向前行去，道：「死老太婆，你這是自掘墳墓……」

　　寒山先生身形一掠，道：「朋友，我老頭子有事和你談談。」

　　白長虹身形一煞，道：「什麼事？」

　　寒山先生冷冷地笑了笑，緩緩伸出左手，只見他那左掌上僅有大姆指頭存在，其餘四個指頭已像是讓劍刃削去一樣。

　　白長虹一愣，不知道這個老頭子何以給自己看他的左掌，腦海中意念流轉，不知道對方的四根指頭是怎麼削去的。

　　寒山先生冷冷地道：「你知道那四個指頭是怎麼失去的麼？」

　　呂人傑在身後面嘲笑道：「大概是你偷雞摸狗，被人家斬去的！」

　　「小子，你找死！」

　　寒山先生身形一動，恍如幽靈似的一閃，揮手一掌擊出，身形居然快得出奇。

　　呂人傑沒有料到這個老傢伙有此一著，在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打得口中吐出一口鮮血，低吼一聲，連退了七、八步，方始穩住身形。

　　白長虹神情大變，道：「你竟敢這樣打我大哥！」

　　寒山先生冷冷地道：「這就是亂說話的下場，我老頭子一生之中最討厭別人胡說八道，他冒犯了我，我給他顏色看，並不是過分的事！」

　　呂人傑略略調息一下，閃身就要衝過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將他一攔，低沉而有力的說道：「大哥，這筆賬我們總得討回來，讓他先把話說完之後，再和這老混蛋計較，現在不妨先聽聽他的！」

　　寒山先生冷笑道：「這還差不多！」

　　雪花娘娘看得大怒，道：「老不死的，我請你來不是要你在這裏套交情說廢話，這兩個小子已把老娘欺負的這個樣子，你還在等什麼？」

　　寒山先生嘿地冷笑，道：「我總得將事情交代得明白一點！」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臉上有一絲淒傷黯然的神色，道：「姓白的，你看見我這隻左手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那僅不過是隻斷手，沒有什麼好看的？」

　　寒山先生嘿嘿笑道：「你可知道我這隻手是怎麼斷去的？白長虹，我老頭子一生之中從沒有栽過觔斗，但卻栽在你爹雲白飛長的手中，這隻手就是他一劍所賜！」

　　白長虹一怔，沒有想到寒山先生的那隻手掌竟是毀在自己父親的手裏，他臉上有一種傲然的神色，道：「這只怪你學藝不精，怨不得誰！」

　　寒山先生怨毒的一聲大笑，道：「不錯，年輕人你說的確實不錯，雖然我的左手是廢了，我卻沒有怨恨你父親的意思，不過我時時都想找回這個面子，自你爹死後，我以為永遠沒有機會了，哪裏曉得鬼使神差的你自動送上門來，給了我老頭子一個伸雪奇仇的機會，嘿嘿，可見得冥冥中皆有天定，一個人永遠都會遇上機運！」

　　白長虹不屑的道：「你連我爹敵不過，怎有臉來找我？」

　　寒山先生一愣，道：「難道你的功夫比你父親還要高明？」

　　白長虹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不過學無先後，達者為師，至少對點蒼絕藝，射日劍法，我已略有心得，對付你，我相信足夠應付了！」

　　「哼……」

　　寒山先生鼻子裏重重的冷哼一聲，道：「你太小看我老頭子了，這幾年來的苦心研究，我自信比你爹爹要超過不少，現在的寒山已不是以前的寒山，年輕人，你可不要看錯人了。」

　　白長虹冷漠的笑了笑，道：「以前的寒山我沒見過，現在的寒山我卻見到了，看你現在這副德性也不會比以前強過多少！」

　　寒山先生大怒，厲吼道：「小子，你找死！」

　　　　　　　　　第九章　幻影七星

　　寒山先生心中怒火一湧，臉上頓時罩上一層殺氣，他氣得大吼一聲，伸手拔出懸於腰際的一柄長劍，但見寒光流閃，劍刃射出股股冷寒的劍光。

　　他低吼道：「年輕人，我們是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作個總結賬，以我寒山這兩個字和忘情劍客四字相比，不會差到哪裏去。」

　　白長虹眉宇間浮現出一片逼人的煞氣，他哼了一聲，閒閒散散的瞥了這個老頭子一眼，所表現的竟是那麼瀟灑，恍如這塵世間沒有人能激起他心中的感情，在那雙冷冰而閃爍的眸子裏，逐漸湧出一片冷酷無情的眼神。

　　白長虹嘴角輕掀，冷冷地道：「這真是過命的交情，想不到你寒山先生這樣瞧得起我忘情劍客，僅憑這份愛護的情意，我就該好好的謝謝你。」

　　寒山先生的名字當真如他那副長相一樣，苦寒著臉像是有人欠他十萬八萬似的，從來沒有一絲開朗過，他額下的兩道濃眉瞬快的一鎖，長長的眉毛頓時縮捲在一起，鼻子裏暴出「哼哼」兩聲，怨毒的目光緩緩落在這個孤獨而高傲的年輕人身上。

　　「嘿！」他永遠都是這樣的笑聲，笑得使人心裏發毛，乾澀的嘴唇輕輕顫動，低啞而陰冷的笑道：「嘿！交情是互相的，憑你毀了那老婆子的手臂上，看得出來你還是個可交結的好朋友，只是……嘿嘿，我寒山恐怕沒那個命，不夠資格和你論兄道弟！」

　　他有意無意的瞥了一眼雪花娘娘，只見她雖是神情慘然卻恍如吃了劑興奮劑一樣，自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喜悅，像是因為寒山為她出手而高興。

　　白長虹淡漠的笑了笑，道：「你的命早就沒有了，寒山，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假如你一定要動手的話，我相信你不僅要斷去一臂，恐怕連你那雙狗腿子都要丟了。」

　　寒山先生怒吼，道：「我的名字是你叫的麼？」

　　白長虹怔了怔道：「這有什麼了不起，一個名字也怕人叫，你這個寒山兩字，也該改成『寒酸』了！」

　　寒山先生一顫長劍，怒道：「年輕人，你敢侮辱我老頭子！」

　　白長虹毫不為意的道：「我只是以事實而論，並不算是過分！」

　　寒山先生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吼道：「拔劍呀！我們手下可見真章！」

　　白長虹冷冷地道：「殺你像是殺一條狗，我真不願意玷污了我的寶劍。」

　　言語中可將寒山先生給損慘了，寒山先生這一氣幾乎要吐出血來，他氣得在地上直跳，掄起長劍，吼道：「放屁，放屁，你居然把我比成狗！」

　　白長虹不屑的道：「這已經夠尊敬你了，你如果願意聽，我還有更難聽的，寒山，你要不要再聽聽？」

　　寒山先生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始終沒有出手一搏的意思，空有滿肚子的怒氣而沒辦法發洩出來。

　　他以武林前輩自居，自然不好意思先出手，只得設法逼白長虹趕快出手。

　　寒山先生怒氣沖沖的道：「你少不要臉，有本事和我試試！」

　　白長虹見時間差不多了，再這樣激怒他，確實有些說不過去，他緩緩的斜移一步，射日神劍陡地掣了出來。

　　但見一道寒光脫空顫出，冷灩的劍光泛起道道寒芒，射日神劍一出，全場的人頓時全懾住了，俱駭異的望著這柄千古利器。

　　寒山先生全身大顫，道：「射日神劍，想不到落在你的手中……」

　　白長虹面上有如佈上寒霜道：「點蒼神劍傳給在下，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寒山先生嘿地冷笑道：「此劍鋒利兇煞，落在你的手中更是如虎添翼，我老頭子自幼就喜歡神兵利器，嘿嘿，今天說不定要將你的好貨給留下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看了一眼射日神劍，道：「只要你有本事，這柄神劍隨時都可拿去。」

　　「嘿！」

　　寒山先生冷冷的低喝一聲，長劍緩緩的斜指穹空，他凝重的長長吸了口氣，將心中的混濁之氣全都吐了出來，冰冷的道：「行了，我們該動手了！」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不錯，你得小心了！」

　　他漫不經意的輕輕推出一劍，平淡的幾乎三尺童子都會施，僅是輕輕的往外一推，沒有別的變化，可是寒山先生卻慎重的退後兩步，居然有所顧忌。

　　白長虹長劍一出立時收回，使得寒山先生一怔，猜不出對方這一劍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怔怔的道：「你這一招怎的沒有變化？」

　　白長虹冷冷地道：「還要什麼變化，你已經輸了！」

　　寒山先生怒叱道：「胡說，我老頭子再不行也不會連一劍也接不住，你這小子只會拿話騙人，真本事卻一點沒有。」

　　白長虹冷笑道：「瞎了狗眼的東西，你連這一劍的奧妙都沒有看出，枉費還是劍道中人，我真高估了你。」

　　他長長的吐了口氣，又道：「你何不低頭看看你的胸前第三個扣子，我如果再用力一點，你的胸上至少要開一個大洞。」

　　寒山先生一愣，面上流露出不信的神情，他見忘情劍客白長虹說得慎重異常，而不含一絲嘲弄之色，不禁往自己胸前第三個扣子望去。

　　這一看當真將他嚇出一身冷汗，只見那個圓圓的布扣已分為兩半，整齊的劍削切口，使寒山先生大為驚駭，神情一變，腦海中疾快忖道：「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沒想到這小子僅僅一劍，我寒山便落於下風，這話若傳得出去，我拿什麼向天下人解釋！」

　　他厲笑一聲，有一種遭到羞辱的感覺，頓時髮髯直豎，一股濃濃的殺機自那黑黑的臉上佈起。

　　他沉聲大吼道：「小子，小子你簡直輕視我！」

　　劍刃在空中一顫，一縷劍光迎空灑出，這一劍快速輕靈，勁氣激盪冷寒，對著白長虹身上三路攻至。

　　白長虹驟見對方這凌厲的劍勢，心中頓時一凜，知道今日所遇是自己平生僅見的強敵，他暗暗心震，運劍斜揮，忖道：「看不出這個怪老頭那身功夫居然超出意料之外，怪不得雪花娘娘那樣信任他呢，原來還真有兩下了！」

　　他凝重的斜馭長劍，對著寒山先生擊來的劍光迎去，叮叮兩聲劍刃交擊聲過後，雙方身形立時一分。

　　寒山先生雙目瞪得有如銅鈴，不瞬的落在白長虹身上，目光所含的懼意，幾乎掩去他心中的怒火。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道：「怎麼樣？寒山，你現在滾還來得及。」

　　寒山先生變色道：「去你媽的蛋，我老頭子一輩子沒向人低過頭，難不成還向你這個野種低頭，呸，你甭想！」

　　神情猛然的一變，白長虹冷冰的道：「寒山，你可知道這句話會送了你的命！」

　　寒山先生猙獰的笑道：「野種，你有本事通通施出來，我老頭子還接得住，至於我這條老命早就不想活了，你只要拿出點東西來，我這條老命給你就是了。」

　　忘情劍客聽他一連罵了兩聲野種，心裏著實給惱出了怒火，他氣得冷笑一聲，斜劍一抖，道：「老不死，你說得太多了，那張糞簍嘴可以歇歇了，你今天以後，你不會再開口，也不會看見眼前的美景了！」

　　陡地一顫長劍，寒冷的劍刃在空中兜起一個大弧，劍弧尚未消逝，一縷劍氣自那光弧之中吐出。

　　寒山先生一呆，沒有料到對方劍法這樣的高絕，攻出的式子有如羚羊掛角，沒有絲毫蹤跡可尋，以他練劍多年的經驗，都沒有辦法看出這劍路的來歷，心中一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出手去抵擋對方這凌厲的一劍。

　　他只愣愣的僵立不動，握著長劍呆立當場，恍似不欲封鎖這致命的一擊，旁邊的人幾乎都看呆了，俱為寒山先生的生命捏一把冷汗。

　　雪花娘娘全身大顫，叫道：「寒山，你躲呀！」

　　寒山先生所有的神智都凝聚在對方這一劍之上，腦海之中又忖思著這幻化的神奇，根本忘了閃避。

　　經過雪花娘娘的一聲尖叫，他那沉思劍路上的腦海不禁一清，定睛瞧去，全身頓時冒出一股冷汗，暗中低吼一聲，道：「我的命完了！」

　　在這間不容髮、危機一瞬之間，他的身子急忙的一擰，手中長劍抖得筆直點了過去。

　　「叮！」

　　一縷火星顫爍跳出，雙方劍刀僅是輕微的一個小接觸，空中便響起一聲巨響，清脆響聲在空中裊裊散逝。

　　寒山先生目光急快的流過自己心愛的長劍，只見上面像牙形的缺了一道口子，他心中一痛，像是自己身上中了一劍似的，一股無法遏止的難過湧進他的心裏，他知道若不是自己功力高絕，很難有機會逃過對方這沉重的一擊，若不是雪花娘於適時喝醒自己，此刻恐怕不僅僅只毀缺了自己的長劍，也許地上躺著的正是自己。

　　他大吼一聲道：「我們拚了！」

　　白長虹只是冷冷一笑，道：「你能逃過這一劍已經夠命大了，如果我的劍路稍稍一偏，你那個斗大的腦袋準被劈成兩半。」

　　寒山先生自闖蕩江湖以來，從沒有像今日這樣狼狽過，他自覺顏面盡失，沒有臉再在劍堡待下去，所以生了與忘情劍客白長虹拚命之心，至少他要將對方殺死才能對堡主有所交代，否則他真沒有辦法可在場面上交代了。

　　他猙獰的大笑一聲，道：「放屁，老子那麼容易上當！」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不信可再看這一劍！」

　　「劍！」字方逝，他的身子倏地向前傾去，射日神劍在空中一彎，縷縷的劍芒奪目湧出，擊向寒山先生的上下七路要害。

　　這一劍更怪，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之外，尤其空中所幻化出來的七點寒影，像是激射而起的暗器，使人不易看清長劍到底是擊向哪個部位，手法之凌厲，劍路之神奇，都是絕古凌今的奇異手法，像寒山這樣的老江湖，都沒有辦法摸清這一劍真正的去向。

　　寒山先生心中大顫，道：「幻影七星……」

　　他腦海之中僅是隱約有過這種劍法的印象，還是幼時聽師父與友人偶而談天時所說起，當時只覺這僅是劍家所幻想出來的遠景，是一種空中樓閣，不具形式的夢境，認為天下沒有人能夠創出這種劍法，哪知事隔至今，居然在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出現，不管寒山先生經驗是何等的老練，看了這種劍法也不禁為之神迷，全身的氣血都幾乎要凝結在一起。

　　他駭得一聲大叫，在這七點寒影之中，知道沒有辦法避過，緊咬牙關，長劍猛力的擊了出去。

　　「呃！」

　　那拚命的一擊並無法挽救了他的性命，幻星七星終於有一劍擊中了他的要害，他慘痛的呃了一聲，龐大的身軀像個石塔似的倒落在地上，還傳來砰的一聲大響。

　　鮮艷奪目的鮮血自他的腰眼中迸流出來，染滿了整個身軀，手中長劍一鬆，絕望的瞥了白長虹一眼，臉上現出一陣劇烈的抽搐。

　　「寒山！」

　　雪花娘娘尖叫一聲，忘了自己身上的劇痛，忙亂的奔了過來，撲到寒山先生的身上，泣道：「寒山，我不該要你來的……」

　　寒山先生僅露出一絲苦笑，道：「為什麼？你是不是難過我的死，嘿嘿，老婆子，你錯了，我並沒有一絲難過，因為我是死在你的面前。」

　　「不！你不能死！」

　　寒山先生痛苦的一笑，道：「老婆子，死對我們只是早晚的問題，沒有一個人能逃過那一關，你又何必為我的死而難過呢！」

　　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氣，道：「在我死前，我很想聽見一句話……」

　　雪花娘娘愣愣的道：「什麼話？只要你願意聽，我會說上千遍！」

　　寒山先生淒涼的道：「這句話你該知道，它已埋在我們心裏三十年了！」

　　雪花娘娘突然揚聲大笑道：「好，好，寒山，你還沒忘記舊時的兒女之情！我說，我說，我說上一千遍『我愛你』……」

　　寒山先生面上神光一湧，將這個老太婆一推，道：「夠了，你站到旁邊去，我還有話和這個殺死我的年輕人說。」

　　雪花娘娘一愣，默默的退後七、八步。

　　寒山先生隨手一指白長虹，道：「年輕人，我不恨你，我只是奇怪你怎麼能夠將劍道練到那種地步，在這世上沒有人會懂得這種劍道無上的神髓……」

　　他不知道是本身所受的痛苦難耐，還是有意頓住話聲，雙目光芒渙散的凝望著白長虹。

　　忘情劍客白長虹只是無意中施出一招怪異的招式，自己根本沒有料到那怪異的一招會發出那樣大的威力，他將射日神劍緩緩的收回鞘中，搖搖頭道：「我這是無意間施出來的……」

　　寒山先生不信的道：「無意的……」

　　白長虹正容的道：「不錯，我根本沒有想到這是一種什麼劍路！」

　　寒山先生神情大變，大吼道：「胡說，『幻影七星』是劍道之長，所有練劍之人都絞盡腦汁去設法修練，你無師自通，簡直是說鬼話，難道你連一個快要死的人還要欺騙……」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何必要騙你，信不信由你！」

　　「堡主到！」

　　自濃密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大喝，崔劍銘全身一顫，嚇得臉色蒼白，偷偷溜到雪花娘娘的身邊，睜大兩隻眼睛望向他的父親。

　　雪花娘娘也有些不自在，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劍堡之主崔德禮冷漠的凝立在樹林中，不悅的瞪著那個傳出喝聲的漢子一眼，顯然這個一方霸主已經來了不少時候，將場中所有的變化都看清楚了，只是他沒有料到終於有人發現他了，所以他十分的不舒服。

　　他淡淡的瞥了寒山先生一眼，道：「他沒有騙你，你總該相信了。」

　　寒山先生劇烈的一顫，道：「堡主，你都看見了？」

　　崔德禮嗯了一聲，道：「自始至終我都看得很清楚，你的出手是愚蠢的，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第一式的時候，你就該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全身而退。」

　　寒山先生顫聲道：「堡主既然看得這樣清楚，為什麼不提醒老夫？」

　　崔德禮冷冰的道：「我為什麼要提醒你，誰叫你自己沒看出來！」

　　寒山先生這時血愈流愈多，臉上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他重重的喘了口氣，目中閃射出一股兇光，沙啞的哼了一聲，道：「你真絕情！」

　　崔德禮淡淡地笑道：「你有這種感覺麼？可能是你寒山臨死之前的一種錯覺，記得麼？在華山道上那件事你是怎麼表現的，一個與你有手足之情的漢子，在死前僅求你將他埋了，而你非但沒有理他，反而揚聲大笑，這個你該作什麼解釋？」

　　寒山先生全身大顫，道：「那不同，當時我四周強敵接踵而來，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管他，假如是你也處在那樣的環境，你的處置大概也不過是如此。」

　　崔德禮冷冰的道：「理由還算充足，不過你在他死前揚聲大笑又作何解釋呢？寒山，我倒願意在你死前去討論一下這其中的是非！」

　　寒山先生痛苦的呃了一聲，額上的汗珠滾滾流下，他恐怖的望著劍堡之主，有種難言的神情，停頓一會，他方始提起全副精神，顫聲道：「你知道，在那種情形下，我心痛老友受傷，又恨敵人的毒辣，人有時會怒極反笑，當時就是這個情形，堡主，我想你是聰明人，該瞭解這其中的誤會！」

　　劍堡之主鼻子裏重重的哼一聲，道：「你真會狡辯，可是我對你的為人很清楚，你會不會真如所說的那樣，我們心裏都有數。」

　　寒山通體一顫，道：「堡主！」

　　崔德禮冷笑道：「你為了報復項老三奪去張寡婦即而含恨在心，時時都想殺掉項老三，華山道上那檔子事情正好出了一口怨氣，抽冷子給他一個狠招……」

　　「你！」寒山顫道：「你是說項老三是我殺的？」

　　「不錯！」劍堡之主冷冷地道：「我不能沒有這個懷疑！」

　　寒山顫抖身子，怒道：「堡主，現在我都快死了難道還會騙你！」

　　劍堡之主怒氣沖沖的道：「為什麼不會，你明明知道我有起死回生的秘藥，可以讓你活下去，而故意想激起我對你的同情，哼，寒山，你主意打錯了，我寧願看你死去，也不會救你這個小人。」

　　寒山大吼道：「堡主，我恨不得殺死你！」

　　他這一氣，血口頓時裂得更大，一股血水湧流而出，寒山先生面上一紫，氣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轉頭對雪花娘娘顫聲道：「老婆子，你……」

　　那「你」字拖得字音甚久，卻始終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他慘厲的哀嚎一聲，身子一顫死去。

　　雪花娘娘顫聲道：「你！你死了！」

　　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滿頭的髮絲根根飄起，怨毒的瞪了劍堡之主一眼，然後恨恨的道：「你逼死他了。」

　　崔德禮冷哼一聲，道：「他死有餘辜怨得了誰！」

　　雪花娘娘恨恨地道：「本來他不會死，只要你肯救他，反而拿話激起他氣血疾湧，而致流血過多死去……」

　　崔德禮冷笑道：「你好像很不服氣！」

　　雪花娘娘冷笑道：「當然，他和我雖然沒有結合，可是至少是我的愛人，你害了他等於害了我，這怎能使我心服！」

　　劍堡之主目中寒光一閃，道：「你要替他報仇，盡可現在動手！」

　　雪花娘娘搖搖頭，道：「堡主，你錯了，至少你是我的主人，主人即使有錯屬下怎麼也不敢犯上，不過請堡主看在寒山追隨你多年的分上，請容許我給他建一個墳……」

　　「行！」劍堡之主冰冷的道：「這比項老弟之死不知要好多少了！」

　　雪花娘娘含著淚，道：「多謝堡主之恩！」

　　她輕輕拭去眼中的淚水，怨毒的瞪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曲身抱起寒山先生的屍體，領著崔劍銘行去。

　　劍堡之主冷冷地看白長虹一眼，道：「你的膽子太大了，居然敢在堡中殺人！」

　　白長虹淡淡地道：「這算什麼？貴堡中的人處處要招惹我，在下不能不還手，兵刃相見必有死傷，寒山先生死雖然與在下有一部分關係，你堡主也不能說一點責任也沒有。」

　　「嘿！」

　　劍堡之主喝一聲，道：「你是說我的心腸太狠，見死不救？」

　　白長虹冷冰的道：「在下確實有這種感覺，假如你堡主略略施以藥物，我相信他不會死，至少他那條老命還可以留住。」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你知道他是誰？」

　　白長虹一怔，道：「他的來歷我雖然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是你的手下。」

　　劍堡之主冷笑道：「他是殺你爹的幫兇，如果你知道這事的話，我相信你就不會同情他了！或許也會認為我的話很對！」

　　白長虹一呆，顫道：「這是……真的？」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你殺了我的人，我依例不能再放過你，今天天黑之前，你們兩位準備闖堡吧！如果出不去堡外，這只能怪你命運不好，怪不得我心黑手辣。」

　　他朝崔蝶羽看了一眼，道：「蝶兒，跟我回去。」

　　說著兩個人並肩離去，連那些堡中高手都隨行而去。

　　冷風中，只留下白長虹愣愣的凝立在風中，忖思著這段恩怨的前因後果……

　　　　　　　　　第十章　花氏二梟

　　濃濃的暮色自天邊灑落下來，裊裊的炊煙自各家的煙囪中冒出，徐徐的升起散逝於空際……

　　劍堡──這個神秘的城堡，在暮色垂落的時分，顯得比往日要緊張多了，所有的堡中高手都出動了，將堡中可通過的路道完全封鎖住。

　　夜暮低垂之際，將有兩個不畏死亡的青年從這裏闖過去，雖然他們闖堡的希望太渺茫，可是他們依然願意嘗試……

　　曾有多少英雄豪傑曾試著一舉將劍堡之門打開，可是都先後失敗死去，沒有一個人能夠殺到最後一關──堡主之手，更沒有一個人能夠和堡主交手三招不敗，所以劍堡只有進去的人沒有出去的鬼。

　　劍堡的門永遠是打不開的，不但是堡中的人如此堅信，連想來闖堡的人都相信這句話，因為整年發生的實例太多了，多的不勝枚舉，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死，沒有一個人能逃過最後的一死，因此劍堡在江湖人渲染下就更神秘了，神秘的使江湖中人起了畏懼之心，很少有人再敢嘗試這念頭了。

　　「噹！」

　　空中響起低沉而震撼人心的鐘聲，清脆的鐘聲片片飛逝於空中，堡中的人都逐漸緊張起來。

　　「紅旗……」

　　那直豎在空中的大旗竿，緩緩升上一面紅旗，這是對方將要出場的信號，所有的守堡弟子俱望向那個方形的廣場之中，看看對方將如何闖過關頭。

　　「噹！」

　　這是第二次擊鐘，清脆的鐘聲有如奏起送葬的哀樂，徐徐縷縷的蕩進每個人的心窩裏，是那麼的令人感覺不舒服，就像是利箭穿心一樣。

　　一列紅衣背劍的漢子自左側緩緩行來，在廣場之中站成兩排，都肅默的凝立不動，不多時，白長虹和呂人傑由劍堡之主崔德禮陪伴著向場中行來。

　　途中，三個人俱有沉重的心事，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唯有沙沙的步履聲在他們耳中有節拍的響著……

　　崔德禮看了看天色，道：「二位要經過三關後，才算闖堡一半，最後還要輪到和老夫動手……」

　　白長虹冷冷地道：「不要說是三關，就是十關我也要闖闖！」

　　崔德禮苦笑一聲道：「二位都是一代高手，當然不會將敝堡放在眼裏。」他深長的嘆了口氣，臉上有一絲落寞之意，又道：「這次共有四條路可行，二位可隨便選擇一條。」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選最難通過的一條，其中包括有你的那條。」

　　崔德禮怔了一怔，道：「最後一關都是由我把守，不過……」他低沉的道：

　　「這次設關我僅是排出三道劍手，將機關消息全都撤去，為的是真正較量功力，二位生死全在此一舉，希望你們好好表現。」

　　白長虹冷笑道：「我可不領這個情！」

　　崔德禮哼了一聲，道：「你在這個時候還這樣狂妄，當真不愧是白雲飛的兒子，你爹若能親眼看見你血戰劍堡，也許連他都會覺得你的豪情勇氣勝他太多了！」

　　白長虹冷漠的看了看那兩列紅衣劍手，道：「這是幹什麼的？」

　　崔德禮淡淡地道：「這是敝堡的送客儀隊，他們站在這裏是表示對二位的一份敬意，希望二位勿辜負他們對你們的敬重。」

　　呂人傑哈哈笑道：「貴堡的名堂真不少！」

　　他們方待行去，那兩列紅衣劍手陡地拔出劍來，在空中一劃，行了一個最尊敬的劍禮，在這種情形下白長虹和呂人傑只得揚手答禮。

　　崔德禮得意地道：「老夫只能伴二位走到這裏，下面的節目全要看你們自己的了……」他緩緩的煞住步子，深沉的道：「二位最好是選擇第三條路，那樣對於你們似乎比較適合，這是敝堡主的一點心意，希望……」

　　白長虹冷冷地道：「是不是第三條路比較厲害，如果真是那樣，我願選擇這條……」

　　劍堡之主搖搖頭道：「厲害倒不一定，只是對你最適合。」

　　他正待行去，忘情劍客白長虹突然道：「堡主……」

　　崔德禮回身訝異的道：「什麼事？」

　　白長虹長長的吐了口氣，道：「希望你能善待我的母親！」

　　「哈哈……」劍堡之主高亢的一聲大笑，道：「你這不是多慮了麼？我深愛我的妻子，怎會虧待她，好，你有這種孝心我很感激，我會將你的孝心轉告你母親。」

　　白長虹黯然道：「不！你不要告訴她……」他痛苦的全身直顫，目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淚痕，悲傷的嘆了口氣，道：「堡主，我還有一件事要求你……」

　　劍堡之主一怔，道：「不敢當，不敢當，我崔德禮雖然不講情感，可是我們的關係卻有點不同，只要你說出來的，我一定設法替你辦到，除了我沒辦法仿到的事例外……你說吧！」

　　忘情劍客白長虹那雙如刃的眸子一寒，緩緩投落在空中，望著那飄浮的白雲，心中有如割剜那樣的痛苦，他哀傷的沉默了一會，又黯然的收斂眼神……

　　然後以一種夢幻似的聲音，道：「這次闖關如果我不幸死去，請你不要告訴我母親，我不希望她傷心，你只要說我闖出去就行了，這件事我想你一定能夠辦得到。」

　　「嗯！」劍堡之主道：「也好，我盡量幫你忙就是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憂傷一除，丰朗的玉面上陡地湧出一片神光，這時豪情大發，不禁哈哈大笑道：「堡主，你可以下令了，我準備出堡了！」

　　劍堡之主嗯了一聲道：「各道關卡都準備好了！二位可以請了，這一路上希望二位能奮勇拚鬥，你們的生死決定於此……」他詭異的一笑，又道：「但願我們這次不是死別，而有再見的時候。」

　　「哼！」忘情劍客白長虹鼻子裏傳出重重的一聲冷哼，兩道斜飛而起的濃眉倏地一揚，冷笑道：「我會重進劍堡將這塊污穢之地毀去！」

　　劍堡之主聽得心中大顫，怒道：「你永遠也回不來了！」

　　呂人傑冷哼道：「我們走著瞧，堡主，你不要那麼有把握，我相信總有再回來的時候。」

　　劍堡之主嘿嘿冷笑道：「我也希望有那麼一天，但願你們能實現這個承諾。」

　　他輕輕一揮手，那兩列紅衣劍手隨著他行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等這裏的人都走光了，兩人知道生命的考驗已降臨在他們頭上，他倆互相看了一眼，緩緩向前行去。

　　白長虹心事重重的道：「大哥，這次恕小弟之事要你陪我冒這麼大的生命危險，實在有些過意下去，小弟心中感到……」

　　呂人傑淡然笑道：「這是什麼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我們同心協力，我相信小小的劍堡未必能留下我們。」

　　忘情劍客白長虹深長的嘆了口氣，苦笑的搖搖頭，黯然透出一絲隱憂，步履沉重的行去。

　　轉過一排屋舍，前面出現一大片花樹，在這花樹之前，公孫雄獨自一個人的凝立在那裏。

　　他上前微微笑道：「二位，進堡時是由老夫接進堡中，出堡時也要由老夫伴送闖關，二位不知你們今日選的是第幾條路？」

　　白長虹冷冷地道：「第三條。」

　　公孫雄一呆，道：「第三條，二位可真選對了地方，請！在下送二位上路。」

　　他肩頭輕輕一晃，閃身向那片大花林行去，不多時，在這大片花林之間出現了三條小徑。

　　他向最右側的一道花徑輕輕一指，道：「二位可以請了，那就是二位所要走的路，老夫只負責送到這裏，我祝二位一路順風，能順利的出堡。」

　　呂人傑回頭冷冷地道：「後會有期！」

　　他和白長虹並肩行去，對身後公孫雄所傳來的冷笑充耳不聞，一路上花香馥鬱，蟲聲鳴鳴，若非將要經過一番拼命的搏鬥，他倆真願意在這裏欣賞花圃。

　　夜神的薄紗已將這堡中四周籠罩住了，那黑黝黝的前方，這時突然亮起了兩盞慘綠的大風燈。

　　搖曳的燈影在黑暗中發射出一股慘綠的光華，像是兩團磷火似的在空中閃耀。在那燈影之下，一塊豎起的石筍筆直的指向空中，在那石筍上寫著兩行小小的黑字。

　　「前途無路路已斷。」

　　「回頭是岸岸也逝。」

　　白長虹冷笑一聲，伸出右掌在那石筍上輕輕一拍，道：「去他的！」

　　那石筍喀喇一聲，頓時粉碎而斷，激濺的石屑飛揚，花叢中響起一連串石屑落地聲，叮叮不絕於耳。

　　「嘿！」

　　突然，自那花林之中響起一聲陰冷的低喝，這聲低喝冰冷得沒有一絲情感，傳進耳中有如鬼魅般的難聽，十分不舒服。

　　呂人傑雙目圓睜，沉聲道：「好朋友該亮相了，闖關的朋友到了！」

　　「嘿嘿！」兩聲冷笑一落，自那花林中緩緩走出兩個身穿黑衣的精臒老頭子，這兩個人甫一落在呂人傑的眼裏，他心中已是一驚，凝重的哼了一聲，道：「沒有想到把守第一關的會是花氏兄弟，獨霸黑道的『花門二梟』，這倒使我兄弟失敬了！」

　　白長虹一聽對方是黑道中著名的「花門二梟」，心神頓時一顫，只因這兩個人都在江湖上揚名甚久，不知多少英雄毀在這對兄弟手上，是出了名的人見人愁的兩大煞星。

　　左邊那個獨目老頭嘿嘿冷笑道：「呂大兄弟，你還能認出我花大可還真有點眼力，今夜我兄弟奉了堡主之命把守這一關，不論交情深厚，誰要過去都得在我兄弟手下闖闖！」

　　白長虹斜睨了這老頭子一眼，道：「大哥，他叫花什麼？」

　　獨目老頭一瞪獨眼，沉聲道：「花開就是老夫！」

　　白長虹哈哈大笑道：「你是花開，那這位一定是花關了。」

　　右邊那個滿臉刀疤的老頭聞言大怒，道：「放屁，我是花落。」

　　忘情劍客白長虹面上一寒，道：「花氏門中沒有出過一個好人，你倆在劍堡受命於崔德禮更不會幹出什麼好事，我忘情劍客今夜要向二位討點人命了！」

　　「嘿！」化落嘿地一聲喝道：「我道忘情劍客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原來就是這麼一個娃兒，若不是堡主一再叮嚀，我真不願意和小孩子動手。」

　　白長虹冷冷地道：「學無先後，達者好師，二位不要拿老前輩自居，今夜我白長虹可讓你們見識見識，年輕人所表現的會不會比你們差……」

　　花開嘿嘿冷笑道：「好呀！你居然敢不將我兄弟放在眼裏……」他伸手拔出了背上長劍，在空中輕輕一顫，大聲道：「你們可以上了，我老頭子的劍已在等你們。」

　　忘情劍客哼一聲道：「我們是鬥雙還是單挑？」

　　花開斜睨著獨眼，道：「隨你的便，我老頭子全聽你的！」

　　白長虹豪邁的一笑，道：「我想一個人鬥鬥你們花氏二梟！」

　　呂人傑全身一顫，道：「弟，這使不得……」

　　花落聽得大怒，道：「你真是個狂妄的小子，我兄弟的手段江湖上人人皆知，你要獨自鬥鬥我兄弟，嘿，你準是沒命！」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時只恍若胸中氣血沸騰一樣，激動的只想發洩一下精力，他冷冰的一笑，玉面上陡地罩上一層寒霜，神情瀟灑的一抬右手，輕輕的將射日神劍拔了出來，流灩的劍光斜斜灑出。

　　他的舉動灑脫中又含有一種穩健沉著的樣子，長劍在他手一顫連續幻出七朵劍花，點點流逝的劍芒恍如浮星一樣劃過長空，使黑夜憑添了不少點綴。

　　花落全身一顫，道：「射日神劍，沒想到謝冰清的命根子在他手中，嘿，大哥，當年他老子也沒這般豪氣，而他……」

　　花開凝重的道：「我看這小子很不簡單，蠻像那麼回事！你我可不能陰溝裏翻大船，這個觔斗誰也栽不起。」

　　白長虹長長吸了口氣，道：「怎麼樣，二位可以準備了。」

　　花落冷冷地道：「你真敢獨鬥我兄弟倆麼？白朋友，我看你還是收回那句話好，這是闖關不是拚命，那樣子你會連說話的希望都沒有。」

　　忘情劍客白長虹深沉的道：「我忘情劍客說過的話何曾更改過，你們兩個大可出招，我今夜非但是要闖出堡外，還要奪取二位的殘命！」

　　「什麼？」

　　花落氣得從地上跳將起來，舉劍指著白長虹，吼道：「他媽的，你這小子的鳥蛋，居然敢這樣瞧不起我兄弟，今夜我花落如果讓給你闖過這關，就算是你養的……」

　　他朝花開一施眼色，嘿嘿笑道：「大哥，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就上吧！」

　　劍影顫閃，兩道濛濛的劍氣自左右兩旁斜閃而起，這兩個黑道高手果然有不可忽視的力量，僅是一招出手已顯出在劍道上的功夫。

　　白長虹身形一閃，暗中一凜，忖道：「看不出這兩個該死的東西還真有兩下子！」

　　他斜顫射日神劍，迅捷的點出兩劍，這兩劍都是神奧無比，是劍道中的上乘功夫，頓時將這兩個劍中高手逼退了兩三步。

　　花開那隻神眼中的兇光一閃，道：「嘿，果然是不簡單！」

　　花落一推長劍，道：「去他娘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門！」

　　身影晃動，兩個人像是幽靈似的一閃，自左右揮劍劈了出去，這拼命的一招看得呂人傑心中大顫，暗暗的忘情劍客白長虹出了一身冷汗。

　　白長虹面上神情一冷，凝重的吸了口氣，大喝道：「朋友，我的劍想要你們的命了！」

　　他身子化作一縷清風，幻化的轉旋而飛，射日神劍的劍芒在空中一顫，數點劍影斜斜的湧了出去。

　　「呃！」

　　那淒厲奪魂的兩聲慘叫，隨著濺起的血光灑遍了整個花林，花門二梟的身軀在砰砰兩聲中，俱倒了下去。

　　花開慘嚎一聲，道：「你好狠！」

　　白長虹冷冰的道：「這就是罪惡的下場，若不是你們作惡自斃，今夜也不會得到這種血的報應，二位再會了！」

　　「咚！」

　　低沉的鼓聲自黑夜之中響起，那慘綠的大風燈尚在黑夜中搖曳，不過又增加了兩個垂死的人伴隨著它！

　　請看第九卷《劍射秋陽》

第九部　劍射秋陽　第一章　僵屍三怪

　　「咚！」的一聲鼓聲自幽幽的黑夜響起，繚繞在空中，裊裊地逝去，像黑夜似的，又沉寂了。

　　花氏兄弟的屍體同時排列在一起，血液在他們身上凝結成塊，那猙獰恐怖的死狀，在呂人傑和白長虹心中同時發出一聲長嘆，兩人俱為這對不幸的兄弟而難過。

　　呂人傑長長的吸了口氣，道：「長虹弟，這是闖關不是拚命，你又何必殺了他們？」

　　他不忍看見這對花氏兄弟的慘死，心中不覺有一絲憐憫同情的難過，口氣之間，不禁含有責備的意味。

　　忘情劍客白長虹何嘗願意殺人，若非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他絕不會輕易傷人，由於花氏二梟身居黑道之中，不知慘害過多少善良之輩，當他初出江湖之時，便對這對惡兄弟聞名已久，幾乎兩個人在一生中沒做過一件善事，所以他在和花氏兄弟見面的時候，便決定將這對世間的兇徒除去了，因此他才毫不留情的痛下殺手。

　　他淡然一笑道：「大哥，你怎麼會去憐憫這種人，他們有哪件事值得我們留情，你想想，如果今天我們敗了，那個後果將是何等的淒慘，也許是我們躺在這裏了。」

　　呂人傑黯道：「我總覺得今夜不適合於殺人，能夠順利的走出這個老虎口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你該知道，崔德禮這個人陰險詭詐，要殺他的人太多了，也許他會故意留難我們。」

　　「哈哈！」白長虹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道：「大哥，你認為崔德禮會這樣輕易放過我們麼？若是存有這個想法，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們現在能殺一個就多賺一個，說不定臨到最後，死的就是我們了。」

　　呂人傑搖搖頭道：「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

　　白長虹淡淡的笑道：「這個江湖是吃人的世界，你要是下不得狠手，怎麼創造出自己的時代，有許多人只因一念之仁，而毀了自己！」

　　呂人傑苦笑道：「你的見解太偏激了，有時重殺未必就是解決事情的最好辦法，還是以德化人，方是善策。」

　　白長虹長長嘆了口氣，道：「也許你是對的！」

　　幽黯的黑夜中，傳來幾聲淒厲的鳥鳴，尖銳的厲叫聲，深深刺入兩人的心中，格外的顫動心弦，兩個人凝神的向前面看了看，知道另一重難關尚在等待著他倆。

　　他倆尚要經過一番拼命的掙扎，那是生與死的奮鬥，也許會流血，也許會死去，總之，兩個人都不知道這次最終的生死如何？因為這是最長的一夜……

　　夜裏，響起兩人沙沙的腳步聲，沉重的腳步顯得特別沉重有力，而這兩個年輕人的心情與他們的步子同樣的沉重得像是有一塊重鉛壓在他們心頭，誰也不能去逆料未來的命運，尤其是在今夜……

　　長長碎石鋪就的小道，直向前面延伸開去，兩旁幽幽的小白花，飄來股股清沁的幽香，花香是清爽的，花葉是可愛的，可是這花香、花葉並不知道血腥將灑在它們身上，也不知道這溫馨的夜晚充滿殺劫……

　　陡地，三個龐大的人影自那濃密的花叢間緩緩行來，這三個人恍如是僵屍似的，筆直的身子沒有一絲活人的意味，尤其是那六隻慘綠的大眼睛中所射出來股股的綠光，像是鬼魅一樣的懾人，一樣的令人心悸……

　　「嘿嘿嘿嘿！」這一連串不像是人嘴裏所發出來的笑聲，從這些僵屍般的人口中傳送出來，冰冷的笑聲，比冰窟裏吹出來的冷風還要冰冷，尤其是在這沒有斜月的晚上，更使人覺得陰冷，若不是看見他們是人，也許你會認為自己遇上鬼魂。

　　呂人傑一碰白長虹，道：「你認出這三個人麼？」

　　白長虹一怔，道：「我不知道！」

　　他雖然在江湖上博得忘情劍客之名，在近年武林中尚沒有人能蓋過他之上，可是在江湖閱歷與掌故方面，他卻遠不如呂人傑來得豐富，這或許是因呂家為世代武林世家，接觸的人物都是些武林異人，所聽說的事情也特別多，所以呂人傑在見識方面要超過白長虹太多了。

　　呂人傑凝重的道：「這三個人可能是傳言中的僵屍三怪，只是這三個人俱已死在九華山之巔，怎會又重新出現江湖？」

　　白長虹怔道：「也許沒有死！」

　　呂人傑正容道：「不！我父親曾親眼看見他們死去，當時有許多人都看見，這是不可能的，難道僵屍門還有其門人！」

　　「僵屍門！」白長虹一顫道：「是不是湖南的僵屍門？」

　　呂人傑嗯了一聲，道：「僵屍門雖然發源於湖南，可是真正光大其門戶者，只有湖南高家才算是在武林中佔一席之位，由於這種邪門異道，凡事不按常規，江湖上不屑和這種人來往，而高家子弟夜郎自大，出手狠辣，兇名最著。」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這僵屍三怪一定是傳自湖南高家了！」

　　呂人傑莊重的道：「不錯，這三個正是高家的親傳弟子！」

　　這時那三個僵硬身軀的怪人已逐漸行近，這三個怪物目光如炬，含有侵略企圖的瞪視兩人，像是在尋覓機會給對方致命攻擊的模樣，呂人傑和白長虹都是武林的大行家，一見對方這種不懷好意的神情，立時暗中警惕著自己。

　　呂人傑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緩緩瞥過這三個人鬼不分的怪物身上，他那精光暴射的眸子突然落在左側那個滿面刀疤、濃眉獅鼻、闊嘴長舌的怪人身上，他全身氣血一凝，只覺心中冷氣直冒，自掌心沁出一股冷汗。

　　他沉聲喝道：「你是厲屍？」

　　這個滿面刀疤、濃眉獅鼻、闊嘴長舌的怪物似乎全身一顫，沒有料到對方這麼年輕居然憑著江湖的經驗，一眼將自己來歷抖露出來，他心中大驚，問道：「不錯，娃兒，你怎麼認得老夫？」

　　呂人傑身子一顫，道：「你們僵屍三怪不是早就死在九華山麼？」

　　「嘿！」右道那個惡屍怪叫一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呂人傑冷冷地道：「這事早已傳遍武林，只要是在江湖上打過滾的人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哼！」惡屍頭上光禿禿的沒有一根髮絲，他那雙怪目一翻，嘴唇徐徐嚅動，沙啞的哼了一聲，道：「我不信，這件事除了有限幾個人知道外，江湖上根本沒有幾個人知道，而那些知道的人也都一一被我們追殺而死，所為的就是殺之滅口，不讓江湖上知道我們是假死。」

　　呂人傑心中大驚，道：「在九華山上你們是假死……」

　　厲屍得意的大笑道：「當然，唯有這樣才能教人對我們不注意，也唯有這樣才可追殺那些想殺我們的人，使他們對我們沒有絲毫防備之心！」

　　呂人傑難以相信的道：「這件事真不容易使人相信，九華山上那麼多的武林高手親眼看見你們死去，你們縱然有瞞天過海的手法，一時要想騙過那麼多的高手，恐怕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當中那個陰屍這時向前一跨步，笑道：「你懂個屁，我們僵屍門有一種閉氣過脈的神秘功夫，只要略略一施功夫，就與死人一樣，誰也沒辦法證明我們沒有死！」

　　呂人傑淡淡的笑道：「這種功夫我倒是沒有聽過！」

　　陰屍嘿嘿笑道：「那只怪你孤陋寡聞見識不夠！」

　　呂人傑哈哈大笑道：「閉氣過脈功夫居然能使一個活人扮裝成死人，必然是一種十分神奇的功夫，你這位僵屍門高手能否表演一下這種絕學給晚輩瞧瞧，也使我兄弟增長一點見識。」

　　「嘿嘿！」陰屍冷笑道：「你要是看見了，命也活不長了！」

　　呂人傑冷冷地道：「我兄弟本來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裏，尤其是在你們僵屍三怪之前，豈能容人活著離去麼？只要閣下施展那種神秘的功夫，真如所說的那樣厲害，我兄弟縱是死了，也不會含恨九泉，只恨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嘿嘿！」陰屍冷笑兩聲，道：「我就給你瞧瞧僵屍門的功夫！」

　　他說著大嘴一咧，濃眉一舒，兩隻厚厚的眼皮子往上一翻，嘿！他媽的，只剩下的眼珠子露在外面，身子徐徐倒在地上，當真是氣息全無，若非是親眼所見，當真不會相信這個人還會活過來，可是這是事實。

　　呂人傑眉頭皺起，道：「這種死法恐怕還瞞不過人！」

　　厲屍冷冷地道：「你檢查吧！只要你有辦法讓他清醒過來，我兄弟算認輸！」

　　呂人傑心中這時念頭直轉，他審視陰屍一眼，果然是與真死差不多，那種死態與神情幾乎可以瞞過任何人，他蹲下身子，伸手在陰屍身上一摸，只覺入手冰冷，恍如是死了不少的時候，他心中大駭，沒料到這世間尚有這種怪異的手法，竟能扮死如真，怪不得九華山上那些高手都受僵屍三怪所愚，俱認為這三大高手已死無疑。

　　他心念一動，悄悄的伸手點了陰屍的三個穴道，那陰屍此時全身氣血緊閉，血脈暫時冷化，驟受對方指尖一戳，穴脈頓時一陷，縱是這時清醒過來，氣血很不容易在一時半刻恢復過來，非經過相當的時間調息不可。

　　呂人傑站起身來，道：「果然是厲害，在下服輸！」

　　惡屍嘿嘿大笑道：「兄弟，你可以起來了！」

　　哪裏曉得陰屍的身子在地上動了動，居然沒有辦法起身，他只是雙目瞪大恍如銅鈴一般，口吐白沫，痛苦的呃了一聲，道：「大哥，他搗鬼……」

　　厲屍怒吼一聲，道：「什麼？他搗鬼！」

　　他怨恨的瞪了呂人傑一眼，狠狠地道：「你居然敢在我兄弟之前賣弄聰明，小娃兒，你大概是不想痛痛快快的死，非要受我們僵屍門中的獨特手法懲治不可。」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們不是說這種功夫神奇無敵麼？我為了證明一下你們所說的，只是略略施了點小手腳，如果閉氣過脈手法真如你們所說的那樣厲害，陰屍也不會躺在那裏不動了，相好的，我看你們還是少吹牛吧，那種騙人的東西並不怎麼！」

　　「嘿！」

　　惡屍大吼一聲道：「邪門！我們僵屍三怪如果栽在這樣一個小子的手上還有什麼可混的，大哥，我要生吃了他！」

　　厲屍搖搖頭道：「小子，你是哪一門派的弟子？」

　　呂人傑冷冷地道：「這與你好像沒有多大關係吧？」

　　厲屍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口氣這樣的強硬，好像根本不將自己放在眼裏，他氣得怒笑一聲，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一定是九華山的漏網之魚，那幾個有限的老兒弟子，我厲屍今夜正好在你身上追尋出那幾個老兒的下落！」他語聲一轉，問道：「二弟，在我們所要追尋的人當中，有哪幾個還沒有伏法的？」

　　惡屍想了想道：「一個呂老頭子，還有一個綠衣娘子……」

　　呂人傑聽得心神大顫，由對方的口氣中可知那個呂老頭子正是自己的父親，而那個綠衣娘子自己也曾有過耳聞，傳說是天山派的唯一女中高手，這些人都是當年在九華山上聚會的一代高手，也曾在江湖上掀起漫天的風雲。

　　厲屍哼了一聲道：「這兩個死東西自認為可以躲過我們的追擊，而居然教導起門中之人與我們作對！」他嘿嘿冷笑道：「小子，你是他們之中那一個的門人？」

　　這個一生沒做過一件好事的僵屍門高手，經驗之豐富真是超人一等，他僅從對方的言談之間，很快的就能判斷出對方的身分，由此可見此人的厲害了。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既然這樣會看，還要問我幹什麼？」

　　惡屍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呂人傑那種傲慢的態度，他的脾氣向來是比響起的爆竹還要厲害，聞言之下，雙眉一聳，右手向前一伸，叱道：「去你媽的狗蛋！」

　　呂人傑身形一動，罵道：「你媽或許是狗才會生下你！」

　　他也是個不肯輕易饒人之人，豈會讓惡屍佔了便宜，這一來可把惡屍給氣火了，他右掌斜拍，吼道：「老子不要了你的命，就不算劍堡的能人！」

　　掌勁強烈射出，氣勁如山的自空罩下，那迸激的掌勁中帶有一股陰冷的寒氣，四周響起啪啪之聲。

　　呂人傑心中一寒，心知這人掌上練有一種毒功，他急忙閃動身形，如電射般的掠了起來，避了過去。

　　「大哥！」

　　忘情劍客白長虹輕笑一聲，道：「這個小子交給我！」

　　呂人傑自知不是這僵屍的對手，聞言之下，微微一提氣，倏地落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後……

　　他淡淡的笑道：「這次全看你了。」

　　惡屍一掌沒有擊中對方，心中頓時大大的一凜，他嘿嘿大笑，面上立時顯得更加猙獰，張開雙臂，十隻尖利的長指抓向空中，大步的朝白長虹逼過來。

　　他惱怒的吼道：「你是誰？」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們所等待的人。」

　　惡屍身形一煞，滿面詫異的道：「你就是忘情劍客白長虹？」

　　白長虹冷笑道：「不錯，你們僵屍三怪不是奉崔德禮之命來攔截在下麼？在下現在正站在你們的身前，隨時可以動手！」

　　厲屍心神一顫，問道：「你是落星追魂白雲飛的兒子？」

　　白長虹斜睨了這個僵屍三怪的老大一眼，道：「你也認識我父親？」

　　厲屍臉上劇烈的抽搐，那張恐怖的疤痕面上起了極不調合的劇烈顫抖，他憤恨的說道：「認識！認識！豈只是認識！」

　　白長虹不屑的道：「我父親豈會和你們這種人交往，呸，他所有的朋友都是正道有志之士，那可能會認識你們！」

　　厲屍心中晃如受到什重重的一擊似的，痛苦的呃了一聲，目中所射出來的憤怒之火，比那野獸臨死前的掙扎還要恐怖，這種突然的表情，不但使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大驚，連呂人傑都被對方神情所震懾住了。

　　他嘿嘿笑道：「你看見我這張臉麼？」

　　白長虹厭惡的道：「一張醜惡的臉，與你的人一樣醜惡，這個世間不容許醜惡而兇暴的壞人存在世上，你們害人無數也該回到陰間去受苦！」

　　厲屍淒厲的一聲大笑，顫道：「你可知道我的臉是怎麼毀去的？」

　　白長虹冰冷的道：「像你這種萬惡不赦的兇徒，誰都想將你們除去，你的臉上沒有一絲善良，心境比你的面目還要邪惡，這一定是遇上一個正道之士，故意毀去你的臉容，希望你能由此改邪歸正，不要再用你那雙罪惡之手。」

　　「住口！」

　　厲屍突然一聲大喝，道：「你說夠了沒有？」

　　白長虹冷笑道：「對待你這種人根本不需絲毫同情，你如果認為我說的傷了你的自尊，閣下盡可憑著本身功力和我作一公平的了斷！」

　　厲屍雙手緊緊抓住自己那張恐怖的臉孔，痛苦的顫了顫，兩手緩緩滑落，陡地一抬頭，滿臉都是駭人的殺機，狠狠的盯著忘情劍客白長虹。

　　他淒厲的吼道：「這是你父親的傑作呀！」

　　「我父親？」白長虹一愣，道：「你是說我父親毀了你的臉？」

　　厲屍嘿嘿笑道：「落星追魂白雲飛是個卑鄙的人，他毀了我的臉，讓我永遠不能活在人的世界裏，而終日躲在黑暗中……」

　　他猙獰的大笑道：「這種見不得人的痛苦，沒有人能夠忍受……」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不准你罵我父親！」

　　厲屍不屑的道：「你以為你父親是個大善人麼？他不但心狠手辣，還是個最善於心計的老混蛋，你僅看到我這張臉，就知道他是怎樣無情的對待別人……」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料到僵屍三怪中的老大厲屍，竟敢將自己的父親說得一文不值，他雖然不知父親為何要毀去厲屍的臉，但深信父親這樣做是有原因的，斷不會辣手的無緣無故的去毀了人家的一生，絕不會這樣無情……

　　他不屑的笑道：「你必是做什麼事犯在我父親手上，他才會這樣對待你，這只怪你行事不端，自己毀了自己……」

　　「嘿！」厲屍低喝一聲，道：「你與你老子一樣的混蛋！」

　　忘情劍客白長虹怒叱道：「你說話可得當心點，我可沒我父親那樣的好興致，只毀了你的臉，也許我會將你那一縷殘命也一併毀去！」

　　「放屁！」

　　厲屍猙獰的笑道：「你老子死了，這個仇我總算報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嘿嘿，今天就要在你身上討回來！」

　　白長虹淡淡地道：「你先說說我父親為什麼會毀去你的臉？」

　　厲屍一怔，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不願我父親留下一個壞的印象在我的腦海裏，所以我必須將這事情的真象弄明白，來判斷我爹的是非。」

　　厲屍哼了一聲，道：「老子不過是吃了兩個人的腦子，你父親就狠心的將我的臉毀去，我現在告訴你了，你說說看……」

　　「哈！」白長虹哈哈大笑道：「你生吃人腦，死有餘辜，我爹這樣做並不過分！」

　　「呸！」厲屍怒吼道：「殺兩個人算什麼？」

　　他在嘿嘿大笑中，陡地一伸手臂，五隻銳利的爪子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哼一聲道：「你找死！」

　　鏘然一聲輕響中，射日神劍已隨著來勢而掣了出來，只見寒光大顫，清澈濛濛的劍氣彌佈而起，在黑夜中劃起一道渾圓的大弧。

　　厲屍一呆，道：「謝冰清的射日神劍居然傳到你的手中！」

　　白長虹冷冷地道：「神劍利器本為除魔斬妖之用，在下為消除武林中的殺劫，只有用此利器對付你們這群惡徒。」

　　「放你媽的屁！」厲屍大吼一聲，身形陡地向前一射，閃身躍了過來，運起雙手直拍而來……

　　劍光突然自空中閃起，接著傳來一聲慘呃，兩隻血淋淋的手臂迎空甩在地上，厲屍猙獰的一聲大吼，突放聲大笑道：「好！你的父親毀了我的臉，你又毀了我雙臂，我活不下去了。」

　　他狠命的瞪了一眼，突然咬斷自己舌根，地上灑滿了血水，身子一顫而死。

　　惡屍怒喝道：「你敢逼死我大哥！」

　　呂人傑冷笑道：「這種人死了並不足惜！」

　　「嘿！」惡屍這時有如發瘋一般，自背上拿出一根長鞭，在空中一抖，顫起數條鞭影，對白長虹擊去。

　　白長虹冷哼道：「你大哥還有自殺的勇氣，我不知道閣下有沒有這種死的勇氣，如果你也要自盡，我倒免得再動手！」

　　惡屍大吼道：「你作夢，我惡屍寧願被打死也不會向你求饒！」

　　這個殘暴的怪屍一見自己同類死了，哪裏會再顧及到本身的生死，他身手不錯，運起手中長鞭，全是攻敵的招式，出手十分快速。

　　忘情劍客白長虹滿面殺機，只覺一股氣血騰躍不止，恍如非逼自己殺死對方不可，他斜馭射日神劍，在對方的鞭影之中一劍揮去。

　　「呃！」

　　那快靈的一劍，從那疊起的鞭影中斜切而入，只聽惡屍嘴中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子分成兩截，血與肉混合成一片腥臭的惡味，遍灑在那幽幽的花叢之間。

　　呂人傑搖搖頭道：「這是第四個死在你的劍下了。」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將這個陰屍的穴道解開！」

　　呂人傑一呆，不解的看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他蹲下身子在陰屍身上拍了兩掌，這個怪物的身子顫了顫，自暈死之中清醒過來。

　　哇地一聲，那翕動的嘴唇方始張開，他已吐出一口鮮血，噴在自己的胸前，鮮紅的血光映在他臉上，顯出一種驚恐，一種臨死之前的掙扎。

　　當他將目光投落在四周的血漬與屍體上時，他已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劇烈的喘了一口氣，顫道：「你們……」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的兄弟都比你先走一步了！」

　　陰屍嘴裏發出嘿嘿兩聲怪響，顫道：「我也不行了！」

　　白長虹斜睨了呂人傑一眼，道：「大哥，我們再闖下一關吧！」

　　兩個人搖搖頭，向這漫長的黑夜中行去，這兩關雖然僥倖的闖過去，誰又知道下一關能否闖得過呢？

　　　　　　　　　第二章　四大勇士

　　紅影閃顫的自那高聳的城堡下晃出，一連幾盞紅燈並排掛在一條長長的通道之前，穿過這一條通道就是堡門，只要再闖過堡門的一關，劍堡就阻止不住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可是，所有的力量幾乎都放在這最後兩道關卡上了，所以劍堡的人都相信他倆了不起闖過第三關，在第四關上一定毀在堡主手中，因為在這群人之間除了堡主崔德禮外，沒有一個人能使他們信服。

　　在那巨大的紅影下，四個恍如巨神似的高大漢子，身上斜背長劍，雙目深邃平視，看起來這四個人非常英挺，可是在這四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邪氣，邪的使人對這四個人產生一種反感，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感。

　　劍堡中的弟子沒有一個人敢接近這四個怪漢，因為他們是那麼的高傲，高傲的幾乎不把世間的人放在眼裏。

　　當然，劍堡裏面只有一個人能使他們心服之外，還有一種畏懼之感，這個人除了堡主崔德禮還會有誰？因此堡中上下只有崔德禮是這四個人的剋星，也只有他敢和這四個人接近。

　　四個人有如巨神似的凝立著，等待他們所要等待的人，可是半夜都過去了，還沒見對方的影子，他們不覺感到十分失望，失望沒有一顯身手的機會。

　　沉重的步履聲自他們耳際響起，這四個人的精神似乎一振，像是野狼驟然發見了一隻兔子似的，八道目光同時落向左側，落向左側那條小道上。

　　靜謐的小道上，出現一個修長的人影，這個人長衫飄飄、黑髯輕拂，步履顯得十分沉重，恍如他心中壓著一塊重鉛似的，一步比一步艱難……

　　「堡主！」

　　這四個漢子的神情一鬆，剛才的緊張頓時自臉上消逝而去，他們驟見堡主突然出現，似乎愕了一愕，恭身叫了一聲，不解的望著這個一堡之主。

　　崔德禮緩緩煞住了身勢，道：「晏仁！」

　　「在！堡主！」

　　自這四個漢子當中斜斜跨出一個眉心長著一顆黑痣的漢子，他凜然望著一堡之主輕聲道：「堡主，有什麼事情吩咐麼？」

　　劍堡之主長長的吸了口氣，道：「白長虹連克兩關，共死了五個人，現在本堡主最後的希望全放在你們四大勇士的身上，我不希望白長虹能再闖過這一關……」

　　晏仁嘿嘿笑道：「堡主放心，不要太過憂慮了，憑我們四大勇士聯手，江湖上有誰是我們的敵手？想當年落星追魂白雲飛那麼厲害都沒有逃出我們之手，我晏仁不信他的兒子會比他父親還要強過多少……」

　　堡主沉吟道：「你們不可以大意，忘情劍客白長虹能連闖二關，自然有他不可輕視的力量，如果這次再讓他們從四大勇士手中闖過去，我看這個劍堡也得改名了。」

　　晏仁除了信服堡主的武功外，還相信堡主對事情處理的見解，他見崔德禮說得這樣慎重，問道：「堡主，你難道也沒有把握贏過對方？」

　　劍堡之主長長吸了口氣，道：「這很難說，我也沒有把握！」

　　旁邊的那個漢子一愕，道：「堡主，我不信！」

　　劍堡之主一瞪眼，道：「魏孤人，你認為堡主一定是天下無敵麼，堡主的劍術雖然是天下無敵，卻並不是說絕對沒有敵手，你們該曉得點蒼派的射日劍法，足以和堡主相抗衡……」

　　他淡淡的笑道：「不過你們不要怕，劍堡不會丟人的……」

　　晏仁、魏孤人、夢遊神和海山客，會稱為四大勇士，當年崔德禮化盡心血收服他們之時，曾和這四大勇士激鬥兩天兩夜方始分出勝負，所以對這四個人的功力深淺，都非常清楚，論個人功夫是以晏仁最強，海山客最差，可是要白長虹力戰四人，可說絕不是對手。

　　夢遊神結結巴巴的道：「堡主，你話中之意好像白長虹比他老子還要厲害，我們四大勇士如果再栽了，恐怕你堡主面上也不好看，你總得給我們兄弟想個法子，最好一下子就將這小子殺死，也免得引起後患，這對堡主和我們都有好處。」

　　「嗯！」劍堡之主輕輕嗯了一聲，道：「我是該給你們想個法子。」

　　他面上顯出凝重之色，使四大勇士心中一凜，頓時覺得對手太強，不是那麼容易對付，他們同時焦急的望向劍堡之主，希望他能有所啟示。

　　劍堡之主自懷中緩緩拿出一個翠玉小瓶，倒出四粒紅紅的小藥丸子，輕輕的托在掌心之中，一言不語。

　　海山客詫異的道：「堡主，這是什麼？」

　　劍堡之主莊重的道：「這是增進體力的西藏秘藥大力丸，一個人如果服了一粒，體力會增強原有的兩倍，是藏人神秘奇藥，本堡主為了使你們四人這次聯手殺死白長虹，使你們體力增加，此原來的威力要增加幾倍，這樣白長虹就是想抵抗，也沒有這力量……」

　　魏孤人和海山客聞言之下大喜，急忙拿了一顆吞進腹中，晏仁和夢遊神互相望了一眼也各服下一顆。

　　劍堡之主輕輕笑了笑道：「他們快來了，我得去準備一下了！」

　　他這時神情已沒有來時那樣憂悒，好像解決了一件大事一樣，輕鬆的移動步伐，順著來時的小道行去。

　　在那濃密的花林裏，一個憔悴的婦人靜悄悄的凝立在花樹叢中，她望著劍堡之主行來，緩緩迎上前去，道：「你給他們服了消神散力丸麼？」

　　劍堡之主嗯了一聲道：「你可以放心了，為了你，我不惜犧牲這麼多人，夫人，你也許改變了我，可是你沒有辦法改變白長虹……」

　　這婦人眸中淚水一湧，道：「夫君，你這樣對待長虹，我是很感激的，將來我會告訴他你對他的愛護，若他真的還要找你報仇，我會不依他的……」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我不怕他找我，夫人，我們回去吧！」

　　這婦人搖搖頭道：「你還沒有答應我在最後一關放了他！」

　　劍堡之主濃眉深鎖的道：「我連四大勇士都犧牲了，最後還留難他幹什麼！」

　　他耳中已隱隱聽見一陣輕靈的腳步聲飄來，不覺抬頭向右側望去，只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雙雙行來。

　　這婦人突然說道：「我要看我兒子闖這一關……」

　　劍堡之主搖搖頭，笑道：「你也太喜歡他了……」

　　黑夜之中，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並肩而至，他們遙遠便已看見那紅紅燈影，在燈影下的四大勇士自也落在他們的眼中。

　　呂人傑雙眉輕鎖道：「今夜怎麼遇見的都是江湖上的著名兇人！」

　　白長虹一怔道：「你又認識……」

　　呂人傑深深的吸了口氣，道：「豈只是認識，簡直是太熟悉了，在十年前曾於三天之中連殺五十六名正道之士的四大兇人就是這四個人，當時驚動了各派，紛紛派出高手追尋這四個人，可是這四個人不但功力高強，機智也超人一等，幾次交手都在殺人後逃逸，沒有一次受傷……」

　　白長虹怔怔的道：「你怎麼知道的這樣清楚……」

　　呂人傑淡淡地道：「我那時年幼，跟隨父親參加過那次行動，這四個人給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

　　他面上顯出一絲駭懼之色，道：「我們沒有辦法和這四個人同時交手，依我之見還是走另外一條路……」

　　白長虹訝異的道：「你的意思是要逃走？」

　　呂人傑莊容的道：「一個人生活的方式很多，又何必去計較那些古板的字眼呢？我們明明知道不是對手，何苦去送死，你還是聽我的話吧！」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這一輩子還未曾不戰而退！」

　　呂人傑急得嘆了口氣，道：「這不是鬥勇鬥氣的時候，我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也許你會同意我的作法，貴派劍神謝冰清的的功力如何？」

　　白長虹肅然的道：「那是本派劍道之神！」

　　呂人傑凝重的道：「這不結了麼？謝冰清在劍道上的成就，可說是近年武林中沒有一個出其之右，可是當他和這四大高手動手的時候，拚了受傷才贏得他們四招，你想想，這四大兇人若非有真才實學，怎能抗拒劍神的連環攻擊……」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一凜，頓時覺得壓力沉重無比，並不是他感到畏懼和駭怕，而是他身懷射日劍法，如果不能擊敗四大兇人，點蒼派的英名將隨著自己而殞落。

　　他凝神的朝這四個身軀高大的漢子望了一眼，只見他們目光如電，冷煞的望著他，在對方那種高傲與得意的神情中，似乎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裏。

　　他摸了摸射日神劍，堅決的道：「大哥，我們過去！」

　　呂人傑畏懼的道：「你真要拿雞蛋去碰石頭……」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們難道在人家眼底下溜走，這種丟人的事比殺了我還要難過，大哥，你要走一個人走吧，我忘情劍客不能這樣做！」

　　在那薄薄的嘴角弧線上顯現出堅毅而冷酷的笑意，他雙目一寒，射出一股凜然神光，神色湛然的望著這四大高手，然後緩緩的移動身子向前行去。

　　那是一種大無畏的無懼精神，也是一種凜然赴死的雄霸天下的豪氣，在這個青年的身上，所發散出來的堅毅與無懼，幾乎超越了凡人的勇氣。

　　呂人傑心中一陣激動，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他長長的吸了口氣，先前的喪氣這時一掃而空，滿懷無比的勇氣隨著白長虹緊緊跟過去。

　　「嘿！」晏仁低喝一聲，問道：「哪一個忘情劍客白長虹？」

　　白長虹滿面殺意的笑道：「你是誰？在下白長虹這裏有禮了。」

　　晏仁陡地一愕，腦海中極快的忖思道：「堡主意將此人說得那樣厲害，原來只不過是個娃兒，真沒想到一個年輕人會在江湖上掀起江巨浪……」

　　忖念在他腦海之中一閃而逝，道：「你真落星追魂白雲飛之子麼？」

　　白長虹怒叱道：「難道我還會去冒充別人的兒子！」

　　晏仁嘿嘿冷笑道：「你真了不起呀！連僵屍三怪都死在你的手中，怪不得堡主那樣看重你呢！可惜你這樣的身手會死在你那姓氏之上……」

　　白長虹怔怔的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晏仁哼哼的道：「因為你姓白，姓白的沒有一個好人！」

　　白長虹怒叱道：「閣下真是臭嘴裏吐出的口水也是臭的，怪不得這空氣這樣難聞呢？原來是你在亂放狗屁！」

　　夢遊神嘿嘿冷笑道：「小子，你這樣說話對我大哥太沒有禮貌了！」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說話也並不高明，對我又何嘗禮貌！」

　　夢遊神自出江湖以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他一見白長虹似乎不將他瞧在眼裏，頓時氣得大笑一聲，道：「小子，你若不吃點苦頭也不知道我的厲害！」

　　他隨手一抖長劍，在空中顫起一道光弧，輕輕一揮，便有一股寒風隨手抖了出來，那凌厲的劍氣帶起一蓬精芒，閃顫如水。

　　呂人傑這時一動身子，道：「閣下的神技，在下想見識見識！」

　　夢遊神正待揮劍攻擊，突然瞥見呂人傑持劍奔了過來，不禁怔了怔，道：「小子你不怕死？」

　　呂人傑這時勇氣倍增，只覺有一股莫名的血氣直湧而上，他朗聲大笑，手中長劍迅快的切了出去。

　　「嘿！」夢游神冷喝一聲道：「你也不錯麼！」

　　他似乎被呂人傑那神秘的一劍吸引住了，不禁對這初次見到的一招大感興趣，他一擺長劍斜斜挑轉，攻的部位居然十分神妙。

　　呂人傑心頭一凜，只覺對方這神奇的一劍是自己生平所僅見一招絕技，他忙亂中連連向後退避。

　　可是呂人傑的身形不管有多快，對方那支神來之劍始終跟在他的身後，使得他心神大顫，忖道：「這是什麼怪招？」

　　他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之下，只得回手一劍擊出，這一劍是他平生功力所聚，攻得恰到好處。「噹！」數縷火星顫濺而出，一道白光隨著雙劍交擊之處射了出去，在空中一閃，劃成一個弧線而墜落在地上。

　　呂人傑神情大變，顫道：「我……」

　　夢遊神嘿嘿冷笑道：「小子，這一劍的味道如何？」

　　呂人傑真是作夢也沒想到自己堂堂一代劍手，在人家手中連三招都沒用上便將長劍丟了，他自覺面上十分難看，恨得大叫道：「你殺死我呀！」

　　夢遊神嘿嘿笑道：「這是早晚的問題，你急什麼？」

　　連忘情劍客白長虹都驚愕住了，像是沒有想到對方的身手這樣高絕，以呂人傑的劍技竟在對方手中沒超出五招，便失手落劍，這個變化太快了，白長虹心中一顫，立時感覺面對這樣高強的高手，對自己的威脅實在太大了。

　　他凝重的移動身形，沉聲道：「把你的劍拿出來！」

　　夢遊神嘿地冷笑一聲，道：「你憑什麼支使我，嗯，小子，你瞪起眼睛看看老子是誰，會不會是你想像中的那樣膿包！」

　　忘情劍客白長虹淡淡地道：「固然在劍道上有著高明的心得，可是這只能算是劍道中的小乘，距離更深一層境界，你還差得太遠！」

　　「鏘！」突然大響一聲，一道耀眼的白光陡地閃起，夢遊神只覺雙目一花，手中的長劍已讓對方擊了開去。

　　呂人傑乘勢回身一躍，自對方的劍圈中逃了出來。

　　白長虹含笑道：「大哥，你沒受傷吧？」

　　他像沒有事情一般，長劍出鞘與歸鞘僅是一瞬間的事情，這一手高深的劍技顯露，不但震住了夢游神，連呂人傑深知內情的人都不禁大為拜服，自嘆弗如。

　　夢遊神訝異的道：「小子，你的手法倒蠻快的！」

　　他這時再也不敢輕視對方的年輕，凝重的一捻長劍，長長的吸了口氣，向白長虹逼了過去。

　　晏仁正色道：「夢遊神回來，我們今天可遇上行家了。」他緩緩拔出長劍在空中圈起一個大弧然後緩緩平放胸前。

　　這正是他佈置劍陣的信號，魏孤人、海山客及夢遊神同時一晃身形，各守住一個方位，將忘情劍客白長虹困在中間。

　　呂人傑看得心中大顫，道：「弟弟，我來助你！」

　　他急忙奔過去將那支失落的長劍拾起，凝重的向四大兇人劍陣行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看得心中一寒，道：「大哥，不要過來。」

　　呂人傑搖頭道：「不，我不能要你一個人去冒險！」

　　白長虹黯然道：「大哥，我不是在看不起你，對手實在太強了，你要是加進來非但幫不了忙，還要我分神去照顧你。」

　　「這……」呂人傑心中大痛，長嘆一聲道：「也許你說得對！」

　　他深知自己的劍道和忘劍客白長虹相差的太遠，自己就是參加也未必能有所補益，只得按捺住心中的難過，默默的退了回去。

　　他顫聲道：「弟弟，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白長虹心神劇烈的一顫，道：「這是為什麼？你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萬一我不幸死了，你該設法逃走，然後苦練絕招替我報仇！」

　　晏仁嘿嘿冷笑道：「你死了，他也逃不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雙眉一舒，那丰朗的玉面上霎時佈上一層駭人的煞氣，在那嘴角上隨著漾起一絲笑意。

　　他冷冷地道：「你認為在下一定會死麼？」

　　晏仁大笑道：「這還有什麼值得懷疑，我們四大勇士聯手之下，天下能抵擋的也僅不過一二人，而你……」

　　白長虹冷冷地道：「也許在下就是那其中的一人！」

　　「呸！」晏仁不屑的呸了一聲，道：「你要是能活著走出我的劍陣，我們兄弟便統統自盡在你的面前，絕不需要你動手！」

　　他太自負了，自負得不將世間任何人放在眼裏，可是在他們兄弟心中，卻不覺得這是大話，因為對手年紀太輕，縱有無敵的劍術也抵擋不住他們的聯手攻擊。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話不要說的太滿，當心閃了舌頭！」

　　海山客大笑道：「動手吧，連小子居然比我們還要高傲。」

　　忘情劍客白長虹凝重的在這四大高手臉上瞬快的一掃，他知道猛烈的戰鬥馬上就要開始了。

　　手緩緩的落在射日神劍的劍柄上，他長吸一口氣，將那柄名傳天下的射日神劍拔了出來，一蓬顫閃的劍芒在夜空中飛起，青濛濛的劍氣如霧般的瀰空灑出。

　　「嘿！」晏仁神情略變，道：「想不到謝冰清連他的第二生命都交給你了，當年我們兄弟曾敗在這柄神劍之下，我們兄弟總想有一天將這個恥辱洗刷回來，如今是讓我們等待到了！」

　　白長虹一抖長劍道：「你永遠沒有這個機會了！」

　　晏仁嘿嘿笑道：「你錯了，這個機會已來臨了，白長虹，我們兄弟不但將你擊敗，還要將這柄劍留下，再設法將它毀了，使你點蒼鎮派之寶，從今自江湖消逝。」

　　白長虹冷笑道：「動手吧，我們手下會有個明白的交代。」

　　魏孤人眉頭一揚，道：「不錯，手下論英雄，方能知誰是強者！」

　　晏仁這時也不願意再等待了，他是這四個人的領導者，位居中間，指揮劍陣的攻擊聯繫，當下長吸一口氣，手中長劍在空中揮了一揮。

　　他沉聲道：「劍歸大海。」

　　四個人影同時一晃，爍亮的劍光隨著展動，一股股劍氣恍如河海之中激起的濤浪，朝向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罩了過來。

　　劍影千條，雷聲大動。

　　忘情劍客白長虹只覺自四面八方湧來無數的劍影，並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沒有蹤跡可尋的壓在自己心頭，他心神大顫，腦海之中意念急閃，在這生與死的抉擇之中，他迅快的一揮長劍，施出一招「劍射烈日」劈了出去。

　　「叮叮叮叮！」在一連串碰擊之聲中，他這一劍總算將那四柄威力無窮的長劍擋了回去，可是他自己卻蹬蹬的一連退了五、六步方始穩住身形，而胸間不斷起伏，喘息如雷，額上並現顯出顆顆豆大的汗珠，可見對方那一招是何等厲害。

　　海山客大笑道：「小子，你能逃過第一招卻躲不過第二招。」

　　忘情劍客白長虹知道凌厲的攻勢馬上就要展開，他這時意念一動，深吸口氣，腦海中疾快的忖道：「我若不搶先出手，迫使他們的攻勢不能發動，否則定會吃虧。」

　　這時他主要的想爭取主動，根本顧不得自己的體力不繼，突然大吼一聲，身形如電的閃了過來，手中長劍倏地斜灑而出，朝對方這四大高手每人攻出一劍。

　　夢遊神顫道：「這是『神劍射日』！」

　　這一招是射日劍法之中的精髓，當年謝冰清力鬥這四大高手時，曾用此招逼得他們俯首稱臣，所以他們一見此招出現，頓時大寒，俱小心的揮劍而出。

　　「叮！」好幾聲脆響中，這四大高手的長劍突然脫手飛散於空中，驚得這四個人呆呆的緩緩立在地上。

　　非但是這四個人一呆，連白長虹都覺一愕，他猜不出這四個人的功力為何會突然消失，連個普通高手都不如。

　　射日神劍在他們身上俱劃破一道口子，鮮血從這四個人身上流出來，魏孤人首先跳起來，大吼道：「我的力道怎會突然消逝了！」

　　晏仁面上猙獰的笑道：「兄弟，我們中了堡主的計了！」

　　「什麼？」其餘的人同時大顫，六道目光恍如火炬一樣的望著晏仁，那意思是想得到一個答案。

　　晏仁痛苦的道：「堡主給我們吃的散功消力丸，故意要放過白長虹而讓我們喪命於此，現在我總算明白堡主的用心了。」

　　海山客顫道：「他為什麼要這樣陷害我們？」

　　晏仁嘆了口氣道：「這只怪我們自己，這只怪我們自己……兄弟，現在我們只有選擇最後一條路了，我先走一步！」

　　白長虹一呆，道：「你失敗並不可恥，為何……」

　　晏仁怒道：「你還敢嘲笑我！」他抬起右掌往自己天靈蓋處拍去，血影一現，腦汁四濺，他的身子方倒，其他三人同時叫了一聲大哥，俱都自盡而死。

　　呂人傑搖搖頭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白長虹黯然道：「只有堡主一個人知道……」

　　他不解的望了望黑幽幽的長空，幾點寒星又自雲端閃出，沐浴夜風，他沉思在無涯的心事裏。

　　　　　　　　　第三章　連環八式

　　幽馥的花香隨著飄起的清風漾起，那擺動的花葉在夜色裏搖曳，輕碎的響聲像一闋催眠曲似的是那麼的迷人……

　　悄悄凝立在花樹下的婦人望著那結束的一幕，長長的鬆了口氣，她輕輕拂理了一下額前飄亂的髮絲，輕聲道：「德禮，你對我太好了！」

　　劍堡之主搖搖頭道：「夫人，我不是對白長虹寬大，而是不願意失去你，說句實在話，我真恨不得殺了白長虹！」

　　「不！」這婦人顫聲道：「你不能這樣做，白雲飛已經死在你的手中了，你不能連他這唯一的骨肉都不留下，德禮，你聽我說……」

　　「嘿！」劍堡之主嘿嘿冷笑道：「我聽你的聽得太多了，如果不是你出來求情，我會讓姓白的那小子走到這裏麼？嘿！唉！這都是為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

　　這婦人眸中淚水一湧，道：「你對我們白家好，我會心懷感激的，尤其今夜你放掉長虹的生命，我相信白雲飛地下有知，他也會對你……」

　　「得了，得了！」劍堡之主搖搖手，道：「我不要再聽你的因果輪迴之說，現在你可以回去了，我還要去會會你兒子呢，他今夜連續毀了我手下這麼多人，傳出江湖人家不笑劍堡無能才怪！」

　　這婦人輕輕一拭淚珠，頷首道：「我回房了，你不要告訴他我來過了。」

　　劍堡之主淡淡一笑道：「回去吧！我對你也真沒有辦法！」

　　這婦人頻頻的回頭，望著這個滿面詭譎的老江湖，她曉得忘情劍客白長虹的生死將決定於劍堡之主的一句話裏，因此她擔心他變卦，所以她的眸光充滿著企望……

　　劍堡之主冷冷的一笑，緩緩回過身去，目光突然瞥向那四大兇人的屍體身上，他臉上沒有一絲憐憫，僅是漾起一絲笑意，恍如非常滿意自己的得意傑作。

　　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的身子緩緩向前移動，他倆一時俱是無言的沉默，他倆並不知道劍堡之主崔德禮尚跟在他們的身後，否則……

　　「嘿嘿……」

　　劍堡之主崔德禮望著兩個人的背影發出一聲輕笑，道：「二位大喜呀！」

　　白長虹和呂人傑同時回過身來，四道凜然的目光同時落在這個老狐狸的身上，在他們眼神裏有著一絲戒意，俱冷冷的瞪著他。

　　劍堡之主崔德禮嘿嘿冷笑道：「白長虹，恭喜你呀！」

　　白長虹一怔，道：「為什麼？」

　　劍堡之主正容道：「這三關闖下來，你一共是毀了九個萬惡不赦的兇徒，在你來說是件好事，在我來說是個損失！」

　　白長虹沒好氣的道：「這些人死了並不足惜！」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你知道這些人是些什麼人麼？」

　　忘情劍客白長虹見他說話的神情非常奇怪，不覺略略一怔，腦海之中意念一閃，忖道：「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些人還有別的身分？」

　　忖念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逝，道：「花氏二梟、僵屍三怪、四大兇人，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江湖上的敗類，像這種敗類多死幾個並不算多！」

　　崔德禮冷笑道：「你只知道他們是可殺之徒，可曾知道他們都是殺死你父親的幫兇！」

　　「什麼？」白長虹心中劇烈的一顫，道：「你說他們都曾攻擊過我父親！」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一點也不錯，我這樣安排對你來說是件可喜的事，因為在青城之頂最主要參加的就是這幾個人！」

　　白長虹心中熱血沸騰，道：「你為什麼會幫助我報仇？」

　　劍堡之主冷笑道：「我並不是在幫助你，而是幫助自己！」

　　白長虹又是一怔道：「這話怎麼講？」

　　他對劍堡之主崔德禮今天所講的話簡直有種莫測高深的感覺，不管白長虹是如何的聰明絕倫，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劍堡之主漠然道：「這些人都是想要背叛我的，我本來就有意思將他們除去，正好你來了，所以安排了這個計策。」

　　白長虹聞言大怒，道：「原來你是假借我的手除去你自己的心腹大患，好呀！崔德禮，你的手段果然高人一籌，我認識你了！」

　　劍堡之主崔德禮冷冰的道：「我並沒叫你感激我，要不是我這樣巧妙的安排，你有什麼辦法能將這些殺你父親的人一舉毀了，我這樣做是對大家都好！」

　　「呸！」

　　白長虹不屑的呸了一聲，丰朗如神的玉面上，陡地湧上一股駭人的殺機，寒冷如刃的目光恍如有一團火在燃燒，他氣得全身大顫，身子倏地向前跨了一步。

　　他恨恨的道：「我要用正當的方法報仇，並不要你這麼好心！」

　　劍堡之主崔德禮毫無所懼的道：「你如果沒有我的幫助，我相信你一輩子也找不到這些人，白長虹，本堡主並不是怕你，而是看在你母親的面上……」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叱道：「你真會做人情！」

　　劍堡之主哼了一聲，道：「你現在先不要高興，還有我這一關沒有通過呢，你要想活著離開這裏，還是留點精神等會兒用。」

　　白長虹冷漠的道：「現在我們就可以動手了！」

　　劍堡之主身子向前行去，道：「走吧，堡門還開著呢！」

　　他大步而行，肩頭絲毫不晃，呂人傑和白長虹健步跟上，心中俱開始沉重起來。

　　在那古舊的堡門之前，有二排紅衣漢子分別列在兩旁，他們手中拿著松油火炬，熊熊的火焰將四周照得通明，像白晝一樣。

　　劍堡之主突然脫下身上的藍色長衫，笑道：「現在是你的最後一關了。」

　　白長虹凝重的道：「堡主，我有個要求。」

　　劍堡之主濃眉一舒道：「念在你母親分上，我似乎不該拒絕你。」

　　「哼！」忘情劍客白長虹臉上漾起一絲不高興的神情。

　　他像是極不願再說出那個要求，以抗拒劍堡之主對他的羞辱，可是當他目光瞥及呂人傑的身上時，他已決心忍受自己可能得到的羞辱。

　　他痛苦的暗嘆一聲，道：「假如我死在你手上，希望你不要再為難我的大哥呂人傑，他與我們之間沒有絲毫瓜葛……」

　　呂人傑一呆，道：「長虹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長虹苦笑道：「大哥，你有雙親在上，尚要你去孝順他們兩個老人家，而我只是孤零一人，死了並不足惜，如果我要你陪著我死，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呂人傑目中淚水一湧，幾乎感動的要掉下英雄淚來，他突然放聲長笑，臉上的肌肉不停抽搐，道：「弟弟，你錯了，我雙親都很好，並不需要我去照顧他們，我們生死與共，誰也不能獨自逃命！」

　　他猛烈的顫了顫，道：「我更不容許你因為換取我個人的生命，而去乞求別人對你的同情，那樣不但對你是一種侮辱，對我又何嘗不是一種羞辱！」

　　白長虹焦急的道：「你難道不答應？」

　　呂人傑一拍胸脯，莊重的道：「我不會獨自逃生，弟弟，你不要再說了！」

　　當他的手甫觸及自己的胸前時，突然摸到呂夫人在他們臨行之時所交給他們的那一支銀色小劍，他的心神一顫，耳際又迴盪起呂夫人的叮嚀話聲道：「這是劍堡的信符，你拿著也許會有用處。」

　　他急忙自懷中將那七寸銀色小劍拿出來，道：「堡主，你認識這個東西麼？」

　　劍堡之主崔德禮一見這支銀色小劍，心頭劇烈的一顫，他的身子斜斜一躍，奔了過來，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呂人傑冷冷地道：「我母親……」

　　劍堡之主肅然道：「令堂是否姓殷，嫁給呂布英……」

　　呂人傑沒有料到這個老狐狸對自己家世這般清楚，連自己父親的名字都知道，他詫異的道：「你都知道？」

　　劍堡之主凝重的道：「將這支劍給我！」

　　呂人傑冷冷地道：「辦不到，這是家母所交……」

　　劍堡之主冷煞的道：「劍堡自傳位以來共有五支恩情劍流落在外面，現在本堡主已找回三支，還有兩支沒有回來，這種劍是本堡的至高神令，你有什麼要求不妨說出來！」

　　呂人傑冷冷地道：「這支劍對你真的那麼重要麼？」

　　劍堡之主哼了一聲道：「我欠你們家一件恩情，現在你可以拿這支劍和我換取任何一件事，算是我對你母親的一點報答。」

　　呂人傑看了白長虹一眼道：「我只要你取消這最後一關！」

　　「這……」

　　劍堡之主為難的道：「你這個要求實在太過分了，忘情劍客白長虹連殺本堡九條性命，如果這樣讓他走了，也太說不過去了！」

　　白長虹斜睨了呂人傑一眼，道：「大哥，你還是將它收起來吧，我們並不需要拿它來乞求人家饒命，在最後一搏中，我們有的是機會！」

　　劍堡之主怒聲道：「你認為一定能抵擋我連環八式麼？」

　　白長虹冷笑道：「你是劍術的大行家，在我力闖三關的時候，我相信你已看出我的能耐，能否通過你心裏有數……」

　　劍堡之主嘿地冷笑一聲道：「白長虹，我跟你說老實話吧，你雖然已得射日劍法之精髓，但是依然不是我的對手，在三十招之內，我深信我能擊敗你，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給你瞧點東西。」他轉頭大叫一聲，道：「吳戟！」

　　一個身穿紅衣的漢子捧著一柄長劍走了出來，劍堡之主伸手一掣長劍，寒光陡地一閃，只見他在空中連續點出七十二劍，都是一氣呵成，幾乎像是僅使出一劍般的靈快，快得沒有人看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一慘，由對方那飄起的劍影中，他知道自己要想擊敗對方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他痛苦的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劍堡之主冷冷地道：「怎麼樣？」

　　忘情劍客白長虹黯然道：「我確實還不如你。」

　　「嘿嘿！」劍堡之主崔德禮得意的仰天大笑，他佩服白長虹敏銳的眼光，也佩服白長虹直認不諱的勇氣，雖然是在得意，卻也有一絲傷感。

　　他一伸手對呂人傑，道：「拿來吧，這是互相交換的條件。」

　　呂人傑將那支小劍交給了劍堡之主崔德禮，道：「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了。」

　　劍堡之主沉聲道：「開門送客！」

　　羅列成兩行的紅衣漢子同時向旁邊分去，那黑漆的大門緩緩啟動打了開來，這些人俱詫異的望著這兩個青年，因為劍堡之門這是第一次為走出劍堡之人啟開。

　　劍堡之主嘆了口氣，道：「你們是生出劍堡的第一人！」

　　呂人傑冷冷地道：「你這個門永遠也關不上了，它終於打開了。」

　　劍堡之主心中生出一絲傷感，嘆道：「是的，也許你說的對！」

　　白長虹這時怒哼一聲，道：「堡主，我還有回來的時候！」

　　劍堡之主一怔，道：「回來幹什麼？」

　　白長虹恨恨地道：「取你的性命！」

　　「嘿嘿！」劍堡之主只是不停的冷笑，一股憤怒的怒火在他心中漾起，可是他忍住了，直等到白長虹和呂人傑的身影消逝在黑夜之中，他才沉重的走回堡裏去了。

　　　　　　　　　第四章　松青老人

　　藍，湛藍，一片藍，在這藍色的天空裏，僅有幾片白雲浮在那裏，輕輕的飄蕩，飄蕩在柔和的清風裏。

　　涼絲絲的風，飄起地上墜落的葉子，像激起的浪花在空中旋轉，落向不知歸處，隨著又飄舞……

　　在這秋風瑟索裏，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乘著兩匹健騎，自劍堡一直奔馳至這裏，兩個人恍如做了一場惡夢似的，對昨夜中的危險及劫後重生，深深印進他們的心裏，在這一生中，會在他們心中留下深深的痕跡。

　　落花的時節，特別給與人們一種淒涼的感覺，這尤其是在一個不歸的遊子心裏，所留下的是那無比的空虛，以及那份孤獨而無所依歸的感覺，忘情劍客白長虹只覺得自己像飄浮在空中的白雲一樣，永遠找不到自己的歸途。

　　「唉！」他嘴唇顫動，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我是一片雲，一片薄薄的雲，一片沒有歸宿的雲，命運注定我是流浪，一直到我死為止……」

　　呂人傑詫異的抬起頭來，望著這個身上散發男人魅力的奇人，他不知道忘情劍客白長虹為何會突然說出這樣喪氣的話，問道：「弟弟，你怎麼了？」

　　白長虹黯然道：「我只是想起我的身世，與生與俱來的痛苦！」

　　呂人傑搖搖頭道：「你怎麼突然消極起來了，以你的成就及隆高的聲譽，江湖上有幾個人能趕上你，您應當滿足這得來不易的事業，滿足你這一身苦修而來的絕藝。」

　　忘情劍客白長虹苦笑道：「慾望的滿足是人類最大的敵人，我也許有過那種名傳天下的慾望，可是現在這種雄心已沒有了，因為我想到落葉總得歸根，而我將歸向何處？」

　　呂人傑突然笑道：「你可以到我那裏去，那裏就是你的家！」

　　白長虹淡淡的道：「浮華的物質我並不需要，我所要求的是人性上的滿足！」

　　呂人傑一呆，道：「你這話我更不懂了！」

　　白長虹搖頭道：「你沒有那種遭遇，當然不會瞭解我所說的是什麼？當一個人嘗盡了人間的痛苦之後，他才會瞭解什麼是人生，什麼才是自己所需要的。」

　　他這時只覺心中有一縷說不出的孤獨與寂寞，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與迷茫，幾乎他本身都不知道目前內心的創傷及隱痛，那種無形的疤痕，使這個傲視一切的年輕人，突然感覺到些許的蒼老，這是一種心境的蒼老。

　　呂人傑當然不會瞭解這種沒有體驗過的痛苦，他幾乎不能瞭解像忘情劍客白長虹這種奇男子，為何還有不滿足的事情，難道他的雄心壯志尚不止於此……

　　他愣愣的道：「你需要什麼呢？」

　　白長虹搖頭嘆道：「人人有本難唸的經，這個你不會知道！」

　　呂人傑哦了一聲道：「這就怪了，你的大名現在可說是空前絕後，各派俱對你和劍神謝冰清相提並論，更有的人說你或許比謝冰清還要偉大，這些足以使你驕傲，使你得到劍神第二之至高榮譽，你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長虹弟，慾望不要太高，要知道過多的慾望會帶給你更多的失望，你還是收斂點……」

　　白長虹苦笑道：「這你就更不瞭解，我不是在求我本身的我就與得意，而是想自這殺劫的漩渦裏退出來，你是知道樹大招風，我現在的麻煩更多了。」

　　呂人傑哈哈笑道：「這點小事也會困擾你，你也太看不開了，要退出江湖太容易了，找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不就結了麼。」

　　白長虹黯然道：「你看得太簡單了，江湖就像個大染缸，只要一踏進去，準染上一身紅，再也洗刷不淨了，直到死為止，那些糾纏不清的恩怨方始暫時平息！」

　　呂人傑奇道：「什麼叫做暫時平息？」

　　白長虹淡淡地道：「在你這方面可能認為恩怨已了，可是在對方就不同了，他會告訴他的兒子，命他的兒子報仇，這樣循環不休，殺戮永無盡日，那有真正了卻之時。」

　　呂人傑會意的哦了一聲，對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見解不禁深深的佩服，他雖然江湖經驗豐富，可是對事情的看法卻沒有白長虹那樣深入，因此他開始默不作聲了。

　　良久，他方始嘆了口氣，道：「長虹弟，你跟我回家吧！」

　　白長虹搖搖頭道：「不，我的仇人已知，現在有許多事等我去做，以後有時間我再去拜望伯父母，現在我不打擾了。」

　　呂人傑嘆了口氣，道：「我知道沒有辦法留住你了，只是你不要忘了，我們雖然異姓，卻是兄弟，有什麼事你不妨我找我……」

　　忘情劍客白長虹對呂人傑的感情非常感動，他自幼孤露，爹爹死後，再也沒有人這樣關注過他，心中一陣激動，頓時目中浮現出一絲隱隱的淚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沉默，兩個人都沉默的輕馳，空中除了輕細的風嘯聲外，便是細碎的蹄聲了，得得得的散滿空中……

　　「咚咚咚……」

　　自那沉寂的空中突然響起一陣鑼鼓之聲，呂人傑和白長虹同時一愣，俱抬頭往前看去，只見幾個黑衣漢子敲鑼打鼓向這裏一路行來，在他們之前一個穿紫袍的老人騎在一匹青鬃馬上領著他們迎上前來。

　　這個紫袍老人輕馳而至，目光在忘情劍客和呂人傑身上一瞄，揮揮手，那一列黑衣漢子突然俱釘立在地上。

　　他朝呂人傑和白長虹略一拱手，道：「哪位是忘情劍客白大英雄？」

　　忘情劍客白長虹淡淡的道：「老先生有何指教，在下正是忘情劍客！」

　　紫袍老人恍如遇見了所極欲尋護的人一樣，急忙自馬上躍了下來，他欣然一笑，恭敬的道：「白大英雄大戰劍堡之事已傳遍整個武林，敝主人對劍神第二的英雄久仰已久，特命老奴前來恭迎白大英雄前往敝處一會，並有一份小小的敬意……」

　　白長虹眉頭輕鎖，道：「貴主人是那位？在下並不相識！」

　　紫袍老人哈哈笑道：「天下人相逢必相識，白大英雄又何必去計較這個，閣下只要去了，也就認識了，現在就請上路吧！」

　　呂人傑皺眉道：「老先生如何稱呼？」

　　紫袍老人搖了搖頭道：「老夫的姓名已忘，你們只管叫我松青老人。」

　　他說罷便伸手來牽著白長虹的馬韁，忘情劍客白長虹一見大吃一驚，急忙搖手，道：「老先生這可使不得……」

　　松青老人哈哈大笑道：「老夫只是個家奴身分，能給大英雄牽馬引路正是莫大的光榮，白大英雄，你就不要堅持了，敝主人可能等得心焦了。」

　　他也不管忘情劍客白長虹同意不同意，手持馬韁，揮手命那列黑衣漢子向前行去，行動竟然甚速。

　　最令人奇怪的是這群人並不順著大道行去，而是專揀一些人煙罕至的地方走，漸漸的他們向一處高坡上行去。

　　呂人傑詫異的道：「老先生，你沒走錯地方吧！」

　　松青老人哈哈笑道：「不會，不會，這地方我終年行走，哪會走錯地方，轉過這個坡就是敝主人的住所……」

　　那列黑衣漢子突然在這草坪上煞住身形，手中鑼鼓敲得震天如雷，只聽松青老人一聲大喝，鑼鼓之聲驟然而逝，俱恭身靜立在兩旁。

　　松青老人急忙恭身道：「二位請下馬，老奴去稟告敝主人！」

　　白長虹淡淡一笑道：「老先生不要客氣，我兄弟去見貴主人……」

　　松青老人只是笑了笑，緩緩移動身子向前行去，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心中納罕，只得隨後跟上。

　　穿過一片大林，在這滿植青松古柏的深林盡處，出現了一棟巨石砌就的古老石屋，在石屋之前，有兩個佩劍的漢子站在大門兩旁，呂人傑心中一寒，毫不知這裏有這樣一個神秘的石屋，他禁不住左右打量，暗自小心。

　　「請！」

　　松青老人肅身讓客，滿臉都是恭謹的樣子，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進入裏面，只見這石屋之中擺設古雅，除了幾張青石大桌外，壁上尚有幾幅山水圖畫。

　　松青老人輕輕一擊掌，自裏面走出一個漢子，端出香茗給二人擺上，突然自那裏面響起一連哈哈大笑之聲，隨後一個面容古奇的黑髯老人緩緩踱出。

　　這黑髯老人笑道：「這位便是忘情劍客白大英雄吧！」

　　白長虹含笑道：「不敢，老前輩不知如何稱呼？」

　　黑髯老人哈哈笑道：「老夫曾景嵐，世代居此！」

　　呂人傑心中劇烈的一顫，腦海之中恍如電光石火似的想起一個人，他在曾景嵐臉上看了一陣，道：「老前輩原來是崎石派的傳人……」

　　崎石派本是來自海外崎石島上，與海外各派同時享譽武林，只是此派在十五年前已遭滅派，故江湖上再也看不見這一派的傳人，傳說曾景嵐已死，誰又想到他居然會隱身在這裏。

　　呂人傑對這件事曾有耳聞，所以對曾景嵐的來歷，還算有點清楚。

　　曾景嵐苦笑道：「這位呂兄對敝派之事好像非常清楚……」

　　呂人傑淡淡地道：「在下也只不過是偶曾聽一人說起。」

　　曾景嵐哦了一聲，道：「這次老夫請白大俠來此，除了表示一份敬意外，主要的是想知道一點關於劍堡中的事情。」

　　白長虹搖搖頭道：「這事我不想談，也不願談！」

　　松青老人神情略略一變，道：「白大英雄親仇在身，這事只有劍堡之主曉得，難道他沒有向你提起什麼？或者告訴你一些事情……」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呆，沒有料到這個松青老人會對自己的事情這樣瞭解，他詫異的看了松青老人一眼，道：「老先生您怎會知道得這麼多？」

　　松青老人驟見對方那如刃的目光像是顫起的電閃般的落在自己臉上，心神劇烈的一顫，急忙將目光移開，暢聲大笑，道：「沒什麼？我只不過是聽人說起！」

　　他乾笑一聲，道：「主人，請你……」

　　曾景嵐苦笑道：「好！」

　　他輕輕擊了一下手掌，一個漢子雙手捧著一個盒子緩緩走了出來，曾景嵐伸手接過來，道：「這是當年謝冰清得到劍神之後，交給老夫的那個劍神信物，此物名劍符，配在你的射日神劍上方能真正稱為劍神，當年謝冰清曾佩有三年，方將劍符取下。」

　　呂人傑一愣，道：「為什麼要佩帶三年？」

　　曾景嵐苦笑道：「三年之中要接受各派的挑戰，在這三年之中有保有永遠不敗的紀錄，才是大家公認的劍神，所以一個劍神必須是所向無敵的，否則不配保有劍神之名。」

　　他對那個精巧的小盒輕輕放開，拿出一個青銅製就的古錢，上面刻著一枚怪劍，並有劍神二個大字，也不管白長虹是否同意，就將那古錢掛在射日神劍的劍鞘上。

　　白長虹搖手道：「這個東西太貴重了，在下不敢接受。」

　　曾景嵐正色道：「這是點蒼劍神謝冰清以生命換來之物，也是點蒼派至高的榮譽，你難道要這種榮譽，你難道要這種榮譽落在別人之手？」

　　松青雙目一寒，道：「主人，你該休息了。」

　　曾景嵐哦了一聲，道：「二位，我失陪了，老夫身罹重疾，不能久坐，請原諒我的失禮，你們在這裏再坐一會。」

　　他望了松青老人一眼，道：「松青，你扶我進去！」

　　松青老人連聲稱是，夫著曾景嵐向石屋裏行去。

　　呂人傑望著兩個人走去的背影，冷笑道：「弟，你看出什麼沒有？」

　　白長虹一怔，道：「有什麼不對麼？」

　　呂人傑哼了一聲道：「你有沒有發現這個松青老人的權力超過了曾景嵐，他好像處處都在控制著曾景嵐，曾景嵐自身一點主張也沒有，什麼事都要徵求松青老人的同意。」

　　白長虹心中一驚，頓時覺得這裏果然有許多不近情理之處，他心中疑念叢生，望了四處一眼，道：「我們留意一點！」

　　一縷燈光自那窗櫺之中透出來，搖曳的燈影斜斜投落在曾景嵐的身上，他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你現在該放了我！」

　　松青老人嘿嘿冷笑道：「當然，只那小子一死，我隨時都放你，不過，現在請你拿出玉鎖來，我要把這裏所有的機關發動，把那兩個小子毀在這裏！」

　　曾景嵐一震，道：「我建這座石機大關並不是對付白長虹的，我希望你不要再逼我，受你的壓迫已經夠了！」

　　松青老人嘿嘿冷笑道：「你拿不拿出來？」

　　曾景嵐搖搖頭道：「我不會把玉鎖交給你，去害兩個與我沒有仇的人，今天我的良心已經夠痛苦了，而你還要逼我！」

　　松青老人目光一寒，叱道：「廢話，你到底是拿不拿？」

　　「不拿！」曾景嵐冷冷地道：「你殺了我也不拿！」

　　松青雙眉深鎖，臉上湧出一股令人駭懼的殺機，他重重的在曾景嵐臉上摑擊了兩掌，嘿嘿笑道：「放明白點，你的命還在我手掌裏！」

　　曾景嵐平靜的道：「我現在連死都不怕，你根本就威脅不了我！」

　　松青老人對曾景嵐的性格太瞭解了，見到他始終不肯和自己合作，心中頓時存了殺意，他冷笑道：「你在我手中已沒有多大的利用價值，留著你也是個禍害，現在我對你已不留情，嘿嘿，不過我會給你一個痛快，那是因為你剛才還算聽話……」

　　他嘿嘿笑道：「你以為玉鎖不交給我，我就沒有辦法將機關發動麼？你不要忘了，我也是箇中的老手，只要我稍加注意，不難找出機關總樞之所在。」

　　曾景嵐冷冷地道：「你甭想做夢了，要動手就快，當心我會反抗！」

　　松青老人冷冰冰的道：「你沒有那個種，我對你太瞭解了。」

　　他手中突然多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道，在空中一揚，對準曾景嵐的胸口插了進去，手法快得出人意料。

　　「呃！」

　　低沉的慘呃聲從曾景嵐嘴中傳出，他全身直顫，憤怒的瞪著松青老人，雙手捂著胸前匕首，顫道：「你！」

　　松青老人嘿嘿冷笑道：「再會，老朋友，在黃泉路上你太寂寞了。」

　　他在陰沉的冷笑中，身子飄然而出。

　　曾景嵐痛苦的自嘴裏吐出一口鮮血，雙目睜得恍如銅鈴，悲叫道：「我不能死，我要去救他倆……」

　　一種無形的精神力量始終支持著他，他痛苦的移動身子，踉踉蹌蹌的向門外奔去，那種臨死前的痛苦表情像是厲鬼一樣的恐怖。

　　「我！」

　　他的喉結裏發出抖顫的叫聲，淒厲的使人心顫，歪歪斜斜，搖搖晃晃的奔至大廳，使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呂人傑同時大驚，一起站了起來。

　　呂人傑一呆，道：「你怎麼了？」

　　曾景嵐顫聲道：「那劍符！」

　　僅僅吐出三個字，龐大的身軀陡地摔倒在地上，全身直顫，沙啞的一句話也說不來，只是惶悚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然後頭一低，那最後的一口氣自嘴中收回，非常痛苦的死去，死得不明不白，連個交代都沒有。

　　「嘿嘿！」

　　自呂人傑身後突然響起一連串陰冷的笑聲，呂人傑心中一駭，急忙轉過身來，四目相交，呂人傑駭道：「是你……！」

　　松青老人冷冷地道：「二位手段真狠，敝主人什麼地方得罪你們，值得你們這樣殺死他！」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呆，道：「老先生，你誤會了！」

　　松青老人面色一沉，大聲道：「誤會，這有什麼地方誤會，敝主人與世無爭，存心和二位交個朋友，就算有什麼不禮貌的地方，也犯不著將他殺死，若非是老夫親眼所見，豈不連個兇手都找不到，嘿嘿，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們總得有個交代！」

　　白長虹搖搖頭道：「貴主人之死確實於我兄弟無關，我等之心，唯天可表，老先生還得趕快搜查一下，可能還有別人！」

　　松青老人冷哼道：「這裏隱秘異常，江湖上根本沒有人知道敝主人隱身這裏，況且這四周都有我們的人守護，根本不可能有人混進來，你這樣強辯莫非是不敢承認？」

　　「胡說！」

　　呂人傑陡地一閃身形，向前跨了一步，道：「閣下何必含血噴，我兄弟目前雖還不知道這是誰下的毒手，可是卻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松青老人嘿嘿笑道：「你說，這是誰幹的？」

　　呂人傑冷冷地道：「老先生何必明知故問，你的心裏也許比我們還要明白，還好我兄弟沒離開這裏一步，否則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松青老人怒喝道：「你是說我幹的！」

　　呂人傑毫不相讓的道：「人心隔肚皮，誰知道是不是你！」

　　松青老人沒有料到呂人傑觀察事物這樣仔細，居然首先懷疑到自己的頭上，他腦海之中意念一閃，嘴角上立時泛起一絲陰狠的笑意。

　　他怒吼道：「這事一時也說不清楚，我們只有手下見真章，不過在老夫沒有追查到真兇手之前，你倆可不准離開！」

　　白長虹冷冷地看著他道：「兇手沒有找到，我們也不願離開，老先生你還是自身聰明點，千萬可別太意氣用事，萬一查明不是我兄弟，那時你將比誰都要難堪！」

　　松青老人冷冷地道：「隨你怎麼辦，反正這條命賠上就是了。」

　　他重重一擊手掌，四下突然湧出一大群黑衣漢子，這些人驟見曾景嵐倒臥在地上，俱嘩然大叫，憤怨的瞪著呂人傑和白長虹。

　　松青老人嘿嘿笑道：「敝主人已死了，現在兇手在這裏，我們這就叫引狼入室，自找麻煩，只怪敝主人瞎了眼睛！」

　　「住嘴！」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時只覺一股怒氣從胸間冒出，為這種含冤不明的事情而憤怒，他氣得雙眉煞光畢露，兩道冰冷的目光緩緩投落在松青老人的臉上，以一種堅決而令人心顫的肯定口吻緩緩說道：「你要是敢再胡說，你勿怪我要你的命！」

　　松青老人嘿地大聲道：「你殺了人，連講都不能講！」

　　他的話聲尚未消失，人群中已響起一聲大吼，一個全身黑衣的漢子，手持一柄長劍奔了出來。

　　這個漢子目中淚水直湧，非常痛苦的樣子，他憤怒的一抖長劍，道：「什麼忘情劍客不忘情劍客，原來只會暗箭傷人的小輩，我師父待你不薄，沒想到你倒下起這種毒手！」

　　呂人傑搖了頭道：「朋友，你最好將事情弄明白！」

　　這漢子怒吼道：「我已經弄明白了，眼見為證，多說也是沒用，忘情劍客，你給我出來，我李大非必將你這個忘情砸出鮮血不可！」

　　白長虹慍怒道：「你要和我動手？」

　　李大非冷叱道：「當然，師父之仇不共戴天，這個仇我總要找回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淡淡地道：「你出手吧，我不願使你為難。」

　　李大非一展長劍，寒光在空中一閃，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劈去，他長劍甫出已大吼道：「拔劍吧，不然你死無葬身之地！」

　　　　　　　　　第五章　化血神彈

　　忘情劍客白長虹風突對方劍法如電，居然是一流的劍道高手，他心中一顫，當時猜不出這裏怎會有這樣身手高強之人，劍氣繚繞佈出，霎時將他身子罩滿在劍幕之中。

　　在這種情形下，他知道空手絕無法佔到絲毫便宜，身形斜斜一躍，在間不容髮的一瞬間抽身而退，他右手緩緩抬頭，落向自己的劍柄之上。

　　松青老人緊張的望著他的手，只等忘情劍客白長虹將長劍掣出來，或者握著那劍柄的一點點，則他的目的將會達到預期的效果，至少這個大敵再也爬不起來了。

　　陡地，空中飄來一聲清叱，道：「不要拔劍！」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劇烈一顫，手不自覺的放了下來，他順聲望去，只見在大門口出現一個全身紅衣的少女。

　　這少女全身粉紅色的羅衫，肩上披的斗篷也是紅的，更怪的是她面上覆著一條紗巾也是紅的，紅的鮮艷，紅的似火，除了那雙深邃如海的眸子外，沒有一個人能看見她的真面目，因為她臉上的覆巾紅得耀眼刺目，紅的使人只覺眼前一片紅像一團火。

　　松青老人神情大變，道：「你是誰？」

　　這紅衣少女冷冷地道：「你不要問我是誰？也許我來的太不湊巧了，使你覺得非常不安，其實你該早有所警覺了。」

　　松青老人濃眉一皺，冷煞的面容上突然湧起一股令人駭懼的殺機，嘴角上緩緩漾起一絲笑意，嘿嘿笑道：「姑娘，君子不擋財路，我希望你不要涉身這種是非的漩渦，免得你這樣一個大姑娘落得沒有好下場。」

　　紅衣少女冷冰的道：「你的下場恐怕還不如我，目前我還不準備將你的身分抖露出來，那是給你留面子，如果你的身分暴露，我相信你就不會這樣輕鬆了。」

　　松青老人聞言大駭，沒有料到這個少女這樣厲害，連自己的底細都能摸清楚了，他暗中駭懼唯恐自己的身分這時給宣揚出來，怒喝道：「你胡說什麼？」

　　紅衣少女不層的道：「你的心裏比我還清楚，不要我說些再難聽的……」

　　松青老人全身一顫，道：「大非，你師父的仇難道不報了？」

　　李大非嘿地一聲，手中長劍在空中挽起一個大弧，灑出十數朵劍浪，他滿臉殺氣的衝了過來，喝道：「白長虹，拔劍呀！」

　　忘情劍客白長虹自出道至今，還沒遇上這樣不通情理的人，他見李大非沒有將真象弄清楚，便要找自己拚命，心中著實有一股難咽的怒氣，他冷冷地道：「你最好不要找死，朋友，你該知道我忘情劍客只要長劍一出，不見血是永不收劍，我倆無怨無仇，你又何必一定要逼我走上那一條路……」

　　他的涵養功夫可說已經到家了，心裏雖生氣，卻對李大非一再的忍讓，並非是他今天的脾氣特別好，而是看在死去的曾景嵐那張老面子上，他不忍使這一派的傳人至此而絕，將崎石派的武技永沒黃泉……

　　可是李大非可不這樣想了，他見松青老人頻頻向他施眼色，催促他趕快的動手，所以這時根本顧不得其中厲害，更變本加厲的大笑，道：「你不敢，哈哈，忘情劍客原來是個大膿包、大懦夫，一個隻會說大話的狂徒，哈哈，江湖上怎會出了這種人，哈哈，連我李大非都不敢惹，哈哈，你不要忘了我是個無名的小卒呀，無名小卒就能宰了你這個忘情劍客。」

　　顯然，他是在逼忘情劍客白長虹動手，逼他拔出射日神劍，難道他真的不怕死，恐怕他的用心並不在此。

　　忘情劍客白長虹涵養再好，也不能再容忍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對得起對方了，丰朗的玉面上隨之一股濃濃的殺機陡地彌佈而起。

　　他的手緩緩抬起，道：「你是懶驢上磨尿糞多，我不再對你客氣了。」

　　李大非掄著長劍，大笑道：「對呀！這才像個大英雄，拔劍呀！」

　　紅衣少女突然閃身將白長虹的手一點，道：「你要動手，就拿我的劍吧！」

　　說著抬起纖纖潔白的玉手將自己身上的長劍拔了出來，但見寒芒一顫，冷寒的劍氣在空中漾起一道光弧，逼得四周的漢子眼花神迷，俱暗讚一聲好劍。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呆，道：「姑娘！」

　　這紅衣少女輕輕一笑道：「沒有什麼好問的，對你總是有好處的……」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料到這紅衣少女遞過來的是一柄罕見的寶劍，暗中不禁對這少女十分留意，由於他本身孤獨高傲，幾乎有種漠視天下女孩子的冷漠，他搖搖頭道：「我自己有，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領了。」

　　紅衣少女冷冷地道：「你的手只要一觸射日神劍，恐怕就死定了。」

　　她有種被羞辱的感覺，在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隱隱浮現出一絲淚影，幽怨而不解的望著這個冰冷的青年。

　　呂人傑和白長虹聞言俱是大驚，不知這紅衣少女為何會說出這種話，兩個人心神劇顫，頓時曉得那個劍符上定是有著古怪，否則她怎會說出這樣嚴重的話。

　　白長虹問道：「你說什麼？」

　　紅衣少女冷冷地道：「我說你的劍上含有劇毒……」

　　神情隨著大變，松青老人的臉上已佈滿殺機，只見他雙眉聳動，鼻子裏透出一聲冷哼，陰沉的臉上現出一絲極不調合的笑意。

　　「嘿！」他低喝一聲道：「姑娘，你再滿嘴胡說，不要怪老夫對你不客氣了。」

　　紅衣少女冷笑道：「你敢說那個劍符上沒有做過手腳？」

　　松青老人冷冷地道：「什麼手腳，你今天非給老夫說個清楚不可。」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道：「劍符上藏有苗疆的化……」

　　「賤丫頭，你找死！」

　　松青老人沒有料到這個神秘莫測的紅衣少女將他的秘密全給抖露出來了，他知道這時如果給忘情劍客白長虹曉得自己的身分，那條老命準是不保，所以大吼一聲，閃身向那紅衣少女撲去，揮掌對她身上拍至。

　　紅衣少女身形疾閃，道：「你不要逼我，否則我要叫出你的名字來了。」

　　松青老人迎著她擊出兩掌，怒喝道：「你只要敢亂講，我就要你的命！」

　　他功力渾厚，揮拒之間卻有一股無形的大力，紅衣少女像是有什麼顧忌始終不還手，僅憑著靈巧的身手躲避，但已額上生汗，輕輕的喘呼隱隱透出。

　　忘情劍客白長虹望著兩人動手的招式，心神劇烈的一顫，只覺這個松青老人的身手頗似自己所追尋的那個人身手。

　　他冷煞的一笑，沉聲道：「住手！」

　　松青老人身形一頓，叱道：「幹什麼？」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道：「華百佗是你什麼人？」

　　他見松青老人所施的招式和他的殺父仇人華百佗竟是一路，頓時懷疑這個身分莫測的老人和華百佗的師門有關，是故急忙出口相問。

　　松青老人心中大寒，想不到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樣厲害，居然僅在自己動手之間，瞧出自己的來歷，他腦海中意念連閃，疾快忖道：「我可不能承認我是誰？」

　　他冷冷地道：「誰是華百佗？」

　　忘情劍客白長虹哼了一聲道：「你和華百佗有何關係？」

　　松青老人冷笑道：「你這話說的太可笑了，華百佗這個人我倒聽過，要說他和我有何關係，這該從哪兒說起，忘情劍客，你不要瞎猜疑！」

　　紅衣少女在旁邊一瞪眼，道：「華百佗，哈哈，你真不知道誰麼？」

　　神情陡地一變，松青老人惱怒的大吼一聲，一股怒火自心底漾起，他沒想到這個少女處處和自己為難，頓時氣得一躍身，指著紅衣少女道：「我和你有何怨仇，你處處扯我老夫後腿？」

　　紅衣少女突然笑道：「你要是聰明就快滾，免得待會兒要走都來不及了。」

　　松青老人心裏早就急了，他巴不得早早溜走，苦於沒有機會，經這紅衣少女一提醒，嘿嘿笑道：「好，老夫誓報此仇！」

　　他向李大非一擺手，道：「走吧，小兄弟，要報仇只有等待機會了。」

　　李大非故作慣慣之狀，將長劍往劍鞘之中一插，怨毒的瞪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隨著松青老人向門外行去。

　　紅衣少女向白長虹一施眼色，道：「不要放走這個。」

　　呂人傑也看出這裏面含有太多的文章，他不等忘情劍客白長虹出口，身子一晃便抓住李大非，道：「朋友，你請慢走！」

　　李大非回身道：「閣下還有事指教？」

　　呂人傑指了指地上曾景嵐的屍體，道：「令師身後尚有許多事還要交代，閣下這樣一走，難道不管了，我看閣下也未免太心狠了。」

　　李大非冷冷地道：「這地方我讓給你們了，你們愛怎麼處理，在下連管也管不了，你又何必再來問我。」

　　呂人傑淡地一笑道：「他真是你師父麼？」

　　李大非一呆，倒沒有想到呂人傑會突然有此一問，他心中暗自駭顫，面上卻不動任何聲色，含怨的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呂人傑大笑道：「依在下之見，閣下這個可憐的死者並沒有多大關係，你只不過是假借他的名字，而故意逼我們動手。」

　　李大非怒叱道：「看樣子閣下是有意找麻煩了，在下雖然在江湖上默默無名，可是卻不是畏首畏尾的人，你既然自命不凡，在下這個無名小卒倒要鬥鬥你。」

　　紅衣少女輕笑一聲道：「你也不錯呀！提起閣下江湖上還有不少人知道呢！」李大非冷冷地道：「你胡說什麼，我雖然在江湖上混過，有誰知道我，姑娘，你今天帶給我們的麻煩太多了，我不希望你再留在這裏惹人討厭。」

　　「哼！」這少女輕輕哼了一聲道：「你現在可得放明白點，你那位大靠山已經走得沒蹤沒影了，要想要狠，哼，我看你是自己找死。」

　　李大非聽得心中大駭，不覺得回頭四下一望，只見松青老人早已領著那些手下去得一乾二淨，空寂的大屋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神情大變，只覺一股涼意自心底冒了上來，死亡的陰影立時將他整個的心神罩住了。

　　他惶悚的大叫道：「松青，松青……」

　　紅衣少女冷冰的道：「他不會顧慮你的生死，你只有犧牲了，因為華百佗認為你已沒有多大利用價值了！」

　　「華百佗……」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一顫，道：「華百佗在哪裏？」

　　紅衣少女輕笑道：「那個松青呀！他就是華百佗的化身。」

　　「你……」忘情劍客白長虹氣顫道：「你為什麼不早說？」

　　當他曉得自己極欲追尋的大仇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而輕易放過對方時，心中那股怒火比燃燒的火炬還要怒烈，他氣得閃身向外躍去，卻遭那紅衣少女一截，道：「你去哪裏？」

　　忘情劍客冷冷地道：「我要將他追回來。」

　　紅衣少女幽幽的嘆了口氣，道：「追不上了，他恐怕早已不知躲在什麼地方，你不要恨我，我以為你早看出來了，當時我因為身分上的關係，也不便說出來……」

　　白長虹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不怪你！」

　　紅衣少女幽怨的道：「可是我卻將你的殺父仇人放走了。」

　　她目光一閃，突然落在李大非的身上，道：「還好留下一個，這個傢伙更可惡！」

　　李大非吼道：「你放屁。」

　　紅衣少女冷冷地道：「露出你的真面目吧！再掩藏下去只有使你自取其辱，我對你的來歷太清楚了，你和華百佗的一舉一動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你滿嘴胡說！」他一掣長劍，大跨一步，吼道：「我那有什麼身分？」

　　紅衣少女冷冰的道：「無量宗門主，你非要我叫出你的名字，你才會現出原形麼？」

　　「嘿嘿！」李大非陰沉的笑道：「你既然什麼都知道了，我也不必再瞞你們，不錯，我就是吳劍南，無量宗門主！」他將自己臉上輕輕抹去，頓時現出吳劍南本來的面目，他陰狠的怒視著忘情劍客白長虹，目中充滿殺意，身子緩緩向後退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出乎意外的一愣，似乎沒有料到被自己趕出南疆的無量宗門主吳劍南陡然在這裏出現。

　　他冷笑一聲，怒道：「吳劍南，你為什麼又潛回中原？」

　　吳劍南恨恨地道：「我無量宗弟子在天南一角被你活活的趕了出去，害得我們連容身之地都沒有，我身為一派之主當然得想辦法洗刷這個恥辱，將天南一角再奪回來，而奪回天南必須要先殺了你，要殺了你只得聯合我們同道……」

　　白長虹目中殺機一湧，道：「你這個願望可能永遠達不到了。」

　　吳劍南嘿嘿乾笑道：「未必見得，想當初貴派毀我無量宗時，那個大仇我都報回來了，我怎會在乎你這個小小的忘情劍客！」

　　白長虹哈哈大笑道：「我真後悔當初沒殺了你，像你這種只求報復不擇手段的東西，活在世上只會給江湖帶來血腥。」

　　吳劍南冷笑道：「我們活的目地不同，當然做人的方法也不同了。」

　　白長虹冷漠的道：「這個方式會使你丟了生命，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多麼的可惡，你此其他的人都壞，壞得使人生恨……」

　　「嘿！」的一聲大喝，吳劍南叱道：「你並不比我好，不要先說別人。」

　　紅衣少女冷冷地道：「你已是網中之魚，甕中之鱉，還敢在這裏說大話？」

　　吳劍南詭譎的道：「姑娘，我和華老先生今天可說是栽在你的手中，要不是你一再阻擾，白長虹早就死在劍符之下了，說句老實話，要我這樣敗得一場糊塗，我真有點不甘心，要敗也得敗得明明白白，你能不能將你的面巾拿下來，讓我曉得誰有這麼大本事，連華百佗都不放在心上！」

　　紅衣少女問道：「你一定要看麼？」

　　吳劍南正色道：「我當然要看，大爺堂堂也是一派之主，總不能說連敗在誰的手中都不知道，這話要是傳將出去，豈不讓江湖同道恥笑我吳劍南無能！」

　　紅衣少女想了想，道：「我給你看，但我有個條件。」

　　吳劍南冷冷地道：「在這種情形下，我不答應恐怕也不行了。」

　　他這時大敵三面環峙，深知逃走的希望極小，所以他反而將心情平靜下來，準備和這三個人拚上一陣。

　　紅衣少女冰冷的道：「我的臉一露出來，就必須要殺死你！」

　　「什麼？」吳劍南全身一顫，道：「你要殺死我？」

　　紅衣少女堅決的道：「不錯！因為你和華百佗有來往，一定會告訴他我是誰，我所以要覆起臉來，為的就是不願和華百佗正面衝突，所怕的是不要引起雙方的不快，我這個條件不算苛刻，你還要不要看？」

　　吳劍南冷冷地道：「殺我不難，這得要看看你有多大道行了。」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道：「我敢讓你知道我的身分，自然有辦法殺死你，吳大門主，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免得等會兒死時又哭喪著臉求饒！」

　　「放屁！」

　　吳劍南晃身一掄長劍，喝道：「你家大爺會像你說的那樣窩囊，要真是這樣，我這口江湖飯也甭再吃了，早不知死在哪裏了。」

　　紅衣少女冷笑道：「自今以後，江湖上再也看不見你這一號人物了。」

　　抬起纖纖潔白的玉手，將那覆在面上的紅紗巾緩緩的扯了下來，所有的人同時一呆，俱沒有料到這個紅衣少女會是衛瓊霜。

　　吳劍南一呆，道：「是你！」

　　衛瓊霜寒著那張潔白的臉道：「你早該猜出是我來了，要不然我怎會將你們的事情知道的這樣清楚，密室中的計畫，逼迫曾景嵐供你們指使，這些我都很清楚……」

　　吳劍南驚顫道：「你竟出賣了我們！」

　　衛瓊霜冷冷地道：「這不是出賣的問題，而是你們做人的方式不對，我跟在你的身後太多日子了，每次你都留下破綻。」

　　吳劍南恨恨地道：「我若不是看在華老先生的面子上，你恐怕不會活到現在，我真後悔當時留下了你，要不然今天的人沒有一個能逃出我的手掌。」

　　衛瓊霜冷笑道：「可惜你的計謀敗露了，這叫害人不成反害己，你今天也許是遭到活報應，該死在這裏……」

　　吳劍南陰狠的道：「要死我們都死，想要我姓吳的一個人死，嘿，沒有那麼簡單，至少在最後要拉個條伴。」

　　這個傢伙兇狠的揚起手中長劍，在空中兜起一個大弧，表示他決心一戰，不惜將自己生命虛擲出去。

　　衛瓊霜冷冷地道：「你不死心，我只好自己動手了。」

　　她身法極快，在輕輕一躍中，長劍已如水顫出，一連幾個劍浪，逼得吳劍南退了好幾步。

　　吳劍南心中一驚，沒有想到這少女功力進境如此之速，點蒼一別，劍道上更見威力，他冷煞的大笑，揮劍一抖，劈了過去。

　　衛瓊霜玉面上恍如罩上一層寒霜似的，她鼻子裏傳出一聲冷哼，長劍突然自底而上，斜斜的顫了出去。

　　「咦！」吳劍南駭顫的大叫一聲，身子在電光石火間射了出去，他滿臉詫異的望著衛瓊霜，道：「你這一招是從哪裏學來的？」

　　衛瓊霜冷莫的道：「你也認識這一招麼？傳我這一招的人曾經要我殺死你，你看到這一招，怎麼不吻劍自盡！」

　　吳劍南全身大顫道：「那個老鬼還沒死？」

　　衛瓊霜不屑的道：「在你沒有伏法之前他不會先你而去，吳劍南，今天你不要打歪主意了，我絕不會再放過你！」

　　吳劍南此刻一言不發，只是兇惡的凝視著衛瓊霜，那樣子像是要生吞了她似的，陡地一聲大吼，顫起長劍衝了過來。

　　衛瓊霜一個退身，反手一劍挑出，這一劍超出武學常規，在中原鮮見有人使出這種招式，吳劍南一呆，神情隨著大變，在一瞬間變得極端的恐怖。

　　「呃！」

　　他身子往後一仰翻倒在地上，喉結裏暴出一聲慘呃之聲，只見一股殷紅的血水自喉結上冒了出來，那斜挑而起的一劍，正好點在他的咽喉之處。

　　身子直顫，頓時氣絕而死。

　　衛瓊霜緩緩收回長劍，臉上淡漠的沒有一絲表情，她冷冷的望了死去的吳劍南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道：「他死有餘辜……」

　　「瓊霜！」忘情劍客白長虹心裏一陣激動，腦海之中立時浮現出這個純情少女對自己的情意，他望著對方的玉靨，輕聲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衛瓊霜眸中淚影一閃，那相思的委屈幾乎要渲瀉出來，她急忙將對方那火紅的目光避開，道：「你不要動，我們先將那劍符拿下來。」

　　她突然長劍一顫，將拴在劍柄上的劍符的金絲繩挑斷，在空中一轉，往外甩去，只聽轟地一聲大響，接著冒出一股黑煙。

　　她搖搖頭道：「這是苗疆的化血神彈，只要遇到一點撞擊力就會爆炸，華百佗本想利用這個殺你，卻沒想到讓我瞧見了。」

　　白長虹和呂人傑同時暗道一聲好險，驚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俱為剛才那一幕驚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衛瓊霜一再阻止，忘情劍客白長虹只要一觸長劍，他就會被活活的炸死，華百佗能想出這種毒計，可說絕到透頂。

　　呂人傑一伸舌頭，道：「好厲害！」

　　衛瓊霜淡淡一笑道：「華百佗為了製成這個劍符，化了他不少心血。」

　　呂人傑哦了一聲道：「這個老狐狸想的也太絕了。」

　　白長虹恨恨地道：「我非將這個老狐狸的皮剝下來不可！」

　　衛瓊霜苦笑道：「會有那麼一天的，我們該上路了。」

　　白長虹一怔，道：「上哪裏去？」

　　衛瓊霜眉頭一皺，道：「找華百佗去呀，你不是要剝他的皮麼？」

　　呂人傑希冀的道：「弟弟，我也去。」

　　白長虹搖搖頭，道：「大哥，你陪小弟已經出來不少日子了，也該回去看看伯父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要有機會我會去看你。」

　　他黯然搖搖頭，對這個共同患難的仁義大哥，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激，兩個人緊緊的握著手再也講不出一句話來，俱為這分離的愁緒而黯然。

　　　　　　　　　第六章　七里飄香

　　夜，黑黑的，沒有一絲星光，也沒有一絲燈火，僅有那狂烈的風嘯，自山頂上呼呼的吹來，風吹動了樹，葉子拍擊的嘩啦嘩啦直響，像是一隻黑鷹張開翅膀在撲搧一樣，那種聲音在黑夜裏聽起來倍覺恐怖。

　　天空陰沉的像個大黑幕，黑得一點東西都跑不出來，有如一隻黑色的巨掌，將這空曠的大山溝給重重的抓住了，在它的手中沒有人能夠掙扎，就像注定了的命運一樣。

　　夜裏，自那草叢中傳來低啞的話聲說：「我找你主要是為了向你告別！」話聲柔細，完全是個女孩子的聲音，真使人難以相信一個女孩子敢在這麼黑暗的地方談情。

　　「瓊霜，為什麼？」

　　男的顯得特別焦急，恍如被這突如其來所發生的事情所震懾住，愣愣的追問著，兩個人都沉默了，沉默在無言的傳情凝視中。

　　「唉！」

　　這少女幽幽的嘆了口氣，心底像是鬱藏著無限的心酸，除了那僅有的嘆息能代表她的空虛外，所剩下的都是埋怨了，她恨自己命運的菲薄，也恨這大千世界生下了她，更恨自己認識了這個可愛的男人，使自己難捨難分，拋不下也丟不開，這感情的苦惱，失戀的悲痛，只有自己默默的去承受，承受這一場愛情所留下來的苦果。

　　「長虹！」她幽怨的嘆了口氣，道：「我承認我愛你，可是我知道我沒有辦法得到你，因為愛你的女孩子太多了，我僅不過是個環繞在你身邊的一粒塵沙而已，所以我不能自私的佔有你，只有遠離你遠遠的，躲的你愈遠愈好，愈沒有人的地方愈好！」

　　「為什麼？」

　　白長虹心神大顫，痛苦的道：「你今夜要我出來，所為的就是告訴我這些……」

　　「不！」衛瓊霜搖搖頭道：「我只是借今天的機會把我心裏的話告訴你而已，長虹，你不要否認，你的心中不僅僅只有我，夏馥萍、上官琦玉，她們在你心中都佔有極重要的地位，而我雖然僥倖的也佔一席之地，可是，你的心只有一個，你不可能將一顆心同時分給我們三個人，我已經看透了，如果我再不自拔，將來的痛苦還會更大，那時可能演變成悲劇。」

　　白長虹黯然道：「我並沒有去考慮這些事情……」

　　衛瓊霜莊肅的道：「你當然不會去考慮，因為目前你所要做的是報仇，可是我們女孩子可不同了，我們不能不去為我們自己的將來打算，這是關係到我們一輩子的事情，我曾經想過好幾天，始終覺得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最後我選擇了我自己，決心離開你，免得你左右為難。」

　　白長虹詫異的道：「你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路？」

　　衛瓊霜苦笑道：「這條路並不是我一個人這樣決定的，還有上官琦玉，她的看法和我一樣，認為你所最愛的夏馥萍，因為她是你第一個認識的女孩子，而且她最純真，沒有一絲瑕疵，與你相配是很相宜，我們只好自動放棄你！」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直顫，只覺得自己將要失去這三個女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他始終覺得自己和這三個女孩子的距離愈拉愈大，是自己的高傲傷了她們的自尊心，還是她們已預見自己的命運，他痛苦的嘆了口氣，道：「你見過上官琦玉了？」

　　衛瓊霜眸子裏噙著一泡淚水，她點點頭道：「她比我看的還要開，已和她的哥哥回到海外去了，她對你高傲的個性太瞭解了，準備一輩子不再見你，因為你曾經一連傷過她好幾次心，使她幾乎為你自殺。」

　　「自殺！」白長虹顫了顫，道：「她的心眼也太小了，我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她難道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唉，女人的心，永遠是在變……」

　　衛瓊霜冷冷地道：「你的心也不軟呀，這麼多人沒有一個看得上。」

　　白長虹痛苦的道：「瓊霜，你不要再挖苦我了，我的心誰也不會給，只要我能報了仇，其他的得失我都不計較……」

　　衛瓊霜一呆，道：「你難道不想到將來？」

　　白長虹搖搖頭道：「將來的事太難逆料了，我不敢想也不去想。」

　　衛瓊霜突然拭去眼角的淚水，道：「我們何必再去談這些使人煩惱的事情，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還是走吧！」

　　白長虹凜然道：「你真的知道華百佗在哪裏？」

　　衛瓊霜淡然道：「他的行動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但只限於今夜，這個人最聰明不過，對於殺死吳劍南的事他不會不知道……」

　　她將那密集的大草向兩旁一分，和忘情劍客白長虹並肩的走了出來，衛瓊霜對這裏的地形非常熟悉，她向前奔走一陣，突然一煞身形，道：「這兩個人非除去不可，否則我們進不去裏面。」

　　在遠遠的一塊石崖之下，兩個黑衣漢子像兩尊塑成的巨神一般不動的凝立著，目光朝外，正好對著他倆隱身之處。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咬牙，道：「我們出去。」

　　他身形方站起來，那兩個漢子已經發現他了，這兩個大漢一掣背上長劍，同時躍了過來，喝道：「誰？」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冰的道：「招魂的人。」

　　黑黝黝的夜裏，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麼人，這兩個漢子驟見出現一個身穿白衫的人影，心中頓時一寒，誤以為這是真的鬼魂出現，尤其對方冰冷的話聲，比墳墓裏吹出來的陰風還要寒冷。

　　他倆心中一凜，只覺雙腿直顫，有點不聽使喚。

　　左側那個漢子顫道：「兄弟，這裏常常出現怨鬼，今夜不要是我們兄弟遇上了，聽說遇鬼沒好事，不死也得生場病。」

　　右邊那個膽子比較大，道：「鬼不會說話，這兩個剛才還發出人聲。」

　　左側的哦了一聲道：「那一定是狐狸精了，昨夜老王不是碰上一個女狐狸精麼？兩個靠了一夜，還約在今夜相見，莫非那個狐狸精帶了他家裏的人又來求親了。」

　　他仔細的向兩個白恍恍的人影望去，果然發現其中一個是女的，他心中一喜，拍了右邊那個漢子一下，道：「果然是那個狐狸精。」

　　這時忘情劍客白長虹和衛瓊霜已漸漸逼近，兩個人冷漠的沒有一絲表情，那個漢子一呆，頓時覺得有一股涼氣自心底冒了上來。

　　右邊那個漢子一顫長劍，道：「兄弟，你去扯警鈴。」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驟晃，喝道：「朋友，躺下吧！」

　　他那快迅的動作，恍如一縷幽風似的，突然揮起一指，對著那兩個漢子身上點了過去，這個變化的神迅，那兩個漢子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已雙雙躺下了。

　　衛瓊霜在那塊崖下檢視了一遍，伸手將一片覆在石壁上的青苔揭去，只見那是一個掩飾物，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大洞，她往裏面看了一眼，道：「進去吧，當心讓他們發現……」

　　有一道道石階旋轉而上，忘情劍客白長虹一呆，沒有料到華百佗竟能找到這樣一個隱密的地方，兩個人小心的踏著石階，向那頂上爬去。

　　「誰？」

　　在這頂上居然隱伏著一個手持長劍的漢子，這時白長虹和衛瓊霜卻還沒有上去，抬起頭一看，一個黑影擋住了去路，心中同時一驚。

　　白長虹淡淡的道：「你是老王麼？」

　　上面那個漢子愣了一愣，道：「對呀，你是誰？我怎麼從沒有見過你。」

　　媽的個熊，這小子也真會說大話，雙方現在的距離雖近，可是卻沒法看清對方的面目，除了晃動的人影外，誰知道誰是誰？

　　白長虹向前移動，輕輕道：「我是來接班的，你老兄站的也太久了，也許你不認識我，因為我是新來的，可是在下對老兄可久仰了，今夜一來便能和你換班，那可是很光榮的事情……」

　　老王愣了一愣，道：「不對呀，我接班沒有多久，和老李他們同時來的，上半夜還沒有到，怎會馬上換人呢？兄弟，你不要弄錯了！」

　　「嗟！」白長虹一笑道：「老李告訴我你今夜還要和狐狸精見面，要我代替你一會，咱們都是自家人，有事情好商量……」

　　老王哈哈大笑道：「兄弟，你真行！那不是狐狸精，是這裏的黑寡婦，這娘們真厲害，一夜就弄得我筋疲力盡……」

　　他這時戒意全消，竟緩緩的向下面行來，忘情劍客白長虹向他一招手，老王愣愣的還在發呆，道：「什麼事？」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子往上一穿，在間不容髮之間伸手探出，將這老王的身子一提，順手點了他身上的穴道，老王連什麼事都沒有弄清楚便悶聲不吭的不動了。

　　上面是個大平頂，黑黝黝的沒有一絲光線，在這塊平頂的中間，有一個八尺見方的小洞，裏面黑得恍如一塊黑幕，不知道有多深。

　　忘情劍客白長虹焦急的道：「華百佗真的會來麼？」

　　衛瓊霜淡淡的笑道：「你等著瞧好了，他今夜非來不可。」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時只覺全身氣血沸騰，有一股殺氣息心底湧出，他非常心焦的來回走動，坐立不安的望著衛瓊霜。

　　當這個殺父大仇人驟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時，會是什麼樣的情形，是馬上衝上去和對方拚命，還是要慢慢的置對方於死地？他這時心情亂極了。

　　突然，自那個黑洞之中閃出一束火光，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一緊，目光突然落向那個黑洞之中，只見洞底距離自己約有十幾丈高，四個黑衣猙獰的漢子手持火炬自外面走了進來，分立在這洞裏四角，靜靜的站著。

　　衛瓊霜輕聲道：「他馬上就出來了……」

　　果然，她的話聲方始消逝，華百佗一身長衫，目光陰冷的緩緩走了進來，他嘿嘿冷笑，大聲道：「準備好了麼？」

　　這四個漢子齊聲道：「都準備好了！」

　　目中一寒，濃濃的殺機自忘情劍客白長虹的雙眉之間浮現而出，他火紅著雙眼，身上竟泛起輕微的抖顫。

　　衛瓊霜一怔，道：「你怎麼啦？」

　　白長虹恨恨的道：「我要殺死他。」

　　衛瓊霜輕聲道：「你不要激動，先看看他在幹什麼？」

　　白長虹悲憤的道：「我幾乎連一刻的時間都不能等了。」

　　「嘿！」一聲陰笑傳來，華百佗重重的擊了一下手掌，那四個漢子同時畏懼的凝立不動，他冷冰的道：「將他帶出來。」

　　霎時有兩個漢子急忙奔出，沒有多久，這兩個奔出的漢子便押著一個面黃枯瘦的老人走了進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大顫，忖道：「他不是毒神麼？我不是將他救出去了，怎麼又落在華百佗的手中，華百佗為何不放過他……」

　　他訝異的道：「夏鞏仞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衛瓊霜小聲道：「華百佗所練的毒功，懂得破解之人只有毒神夏鞏仞，華百佗唯恐毒神洩漏了他的秘密，不計任何手段追殺他……」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我要再救他……」

　　衛瓊霜搖搖頭道：「你這次救不了他，仔細的看看他，已經和一個死去的人差不多了，華百佗一定給他服下了什麼藥，才使他變得呆呆癡癡像個白癡一樣。」

　　忘情劍客白長虹暗中一寒，果見毒夏鞏仞與以前那種樣子大不相同，雙目呆凝，傻兮兮的望著這洞裏的一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僅是淡漠的不言不動。

　　「嘿嘿！」

　　華百佗陰冷的大笑道：「老夏，你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吧！上次白長虹僥倖將你救走了，你便以為可以逃出我的手掌，嘿嘿，你想的太簡單了，我華百佗要一個人死，不要說是你，就是白長虹也逃不出我的手掌！」

　　毒神夏鞏仞神智尚清，冷冷地道：「你要怎樣處置我，就快動手吧！」

　　華百佗冷冰的道：「我並不想殺死你！」

　　毒神夏鞏仞一顫道：「你到底要怎麼樣？」

　　華百佗輕輕擊了一下手掌，一個漢子緩緩走了過來，手中托著一顆黑黑綠豆般大的藥丸，冷冷地道：「請你不要跟我們下人為難，還是自動的服下去。」

　　毒神夏鞏仞冷冷地看了這漢子一眼，鼻子裏響起一聲冷哼，他把大嘴一張，那漢子運指將那顆藥丸彈進他的嘴裏，絲毫也沒有勉強。

　　「嘿！」華百佗大笑一聲，道：「夏兄果然英雄本色，沒有為難他們！」

　　毒神夏鞏仞冷笑道：「就是穿腸毒藥，我也敢服下！」

　　華百佗搖搖頭道：「這不是穿腸毒藥，卻比穿腸毒藥還要厲害，它能使你神經錯亂，對以往的事再也不復記憶，也會使你永遠瘋下去，直到死為止。」

　　夏鞏仞全身大顫道：「你為什麼這樣折磨我？」

　　華百佗冷冷地道：「這只是開始，我要你瘋了之後，再要你義女夏馥萍看看，看看她義父是個怎麼樣的人！」

　　夏鞏仞神情大變，怒道：「你！」

　　毒神夏鞏仞氣得「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只是憤怒的瞪著這個沒有人性的老狐狸，可是他只有乾瞪眼的份，一點兇威也發不出來，只有黯然長嘆，等待著那慘酷的一幕來臨。

　　他痛苦的呃了一聲，顫道：「我不要這個樣子見馥萍，我不要……」

　　華百佗冷冷地道：「你不要也得要，誰要是叛離我，我會想出更絕情的辦法對付他，你便是其中的一個，老夏，你不要怪我太狠心了，這只怪你投錯胎了。」

　　這個老東西陰狠的說出這樣惡毒的話，顯示出他心中是如何的冷酷，毒神夏鞏仞聽得心神大顫，一種憤恨又痛苦的表情在臉上顯現出來，他氣得緊緊咬著下嘴唇，恨恨的瞪著華百佗，比見著大仇人還要恨煞。

　　毒神夏鞏仞顫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付我？」

　　華百佗冰冷的道：「因為你背叛我，背叛我的人下場都是如此。」

　　毒神夏鞏仞冷笑道：「原因恐怕不僅是這樣吧！」

　　華百佗嘿嘿笑道：「當然，冰凍三尺並非一日之寒，你要想知道原因，就問問你自己到底把我的事辦妥了沒有？」

　　毒神夏鞏仞不屑的道：「我毒神在江湖上雖然沒有你的名聲大，到底也是一派之主，豈能受你的指揮，這個你不要做夢了！」

　　華百佗淡淡的道：「這不結了麼，你既然不為老夫效力，老夫當然得想辦法將你除去，我不能讓把柄落在你的手裏。」

　　毒神夏鞏仞長長的吸了口氣，道：「何必說得那麼漂亮，乾脆說殺人滅口好了。」

　　華百佗搖搖頭奸笑道：「我並沒有打算殺死你，只是給你吃了瘋藥，我要你瘋得六親不認，連你最親近的人都不敢接近你。」

　　全身劇烈一顫，夏鞏仞恨道：「你的心比蛇蠍還要毒！」

　　華百佗哼了一聲道：「隨便你怎麼說我都不在乎，夏鞏仞，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有辦法將你身上所含的瘋毒除去。」

　　夏鞏仞冷冷地道：「不會沒有代價吧？」

　　「嘿嘿！」華百佗詭異的道：「當然，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我給你解毒，你當然還得給我報酬，這是很公平的事。」

　　毒神夏鞏仞也不是個正派之士，更不是省油之燈，他心中念頭閃動，腦海中不禁忖道：「我何不設法和他周旋，等得到解藥之後，再想辦法逃走或者殺死他，只是這個傢伙心眼比鬼還多，要想輕易將解藥騙到手，恐怕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他斜睨華百佗一眼，道：「什麼條件？」

　　華百佗哈地一笑道：「你動心了。」

　　夏鞏仞冷冷地道：「少廢話，我只是想考慮你的要求代價！」

　　華百佗哦了一聲，兩道陰冷的目光頓時落在毒神夏鞏仞的身上，他知道毒神也是個難鬥的人物，像這種人絕不會心甘情願的受自己利用，他嘴角上忽然漾起一絲詭秘的煞意，像是含有某種陰謀和目的，恍如已思考出對付毒神夏鞏仞的方法。

　　他冷煞的道：「我只要你的『七里飄香』的藥方。」

　　毒神夏鞏仞聞言神情大變，駭懼的望著華百佗，這真是太可怕了，誰也沒想到華百佗這樣厲害，居然獅子大開口，一出口就要毒門傳宗的秘方，這種藥物的配製方法，除了毒門每一代掌門之人准予煉製外，連門中最得意的弟子都不知道秘方的製調方法，那想到華百佗神通廣大，一下子就將這門秘藥給打聽出來。

　　夏鞏仞意念一動道：「你說什麼『七里飄香』？」

　　華百佗面上一冷，叱道：「別廢話，你是毒門之主，斷不會不知道這種藥，老夏，放明白點，我華老先生所開口的東西，沒有一樁弄不來的，今天向你說明白了，你要是不告訴我七里飄香的制法，今夜你休想能過太平日子，嗯！你知道麼？」

　　毒神夏鞏仞故裝糊塗，道：「你到底在幹什麼？我確實不知道……」

　　華百佗冰冷的道：「不要再拖時間，你的瘋狀一發，有藥也不能救了，你只要願意，我們就互相交換，我要藥方，你要生命，看起來兩個人都不吃虧。」

　　他嘿嘿冷笑道：「怎麼樣？我不願再聽你說不知道！」

　　「唉……」

　　毒神夏鞏仞最後長長的嘆了口氣，曉得自己沒有辦法逃得過這個老狐狸，他想了想，道：「你首先得告訴我要這個方子幹什麼？」

　　華百佗冷冷地道：「這個你可以不要問。」

　　毒神夏鞏仞莊重的道：「不，在我接受這秘方之前，我曾在祖師爺面前發誓不用此東西，要用也得知道用途，你如果不願說，我自然不便勉強，不過我也不會告訴你，在用途沒有弄清楚之前，我寧願不要這條老命……」

　　華百佗倒是沒有想到毒神夏鞏仞會這樣倔強，居然不惜生命要與自己鬥智，他面上殺機一湧道：「你真的不要命了？」

　　毒神夏鞏仞冷冷地道：「我的命全交給你了，生殺之權只有你可作決定，華百佗，我想你利用我後，也不會就這樣輕易的放過我。」

　　華百佗嗯了一聲道：「你倒有先見之明，不錯，我確實有殺你的計畫，不過現在情形不同了，只要將七里飄香的制法告訴我，我保證讓你好好走路。」

　　毒神夏鞏仞嘿地冷笑道：「我還是那句老話，你不將用途講出來，我怎麼樣也不會告訴你，因為這是原則問題。」

　　華百佗雙眉緊鎖，一時倒為難起來，他猜不出毒神夏鞏仞為何一定要知道內情，雖然毒神夏鞏仞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玩毒專家，但他一旦知道自己的意圖，會不會和自己合作還是個不可預測的問題，況且這事又關乎許多人的生命。

　　這些紛雜的意念恍如在電光石火間在華百佗的腦海之中流轉，他雙目寒光大盛，緊緊的逼落在毒神夏鞏仞的身上，一時沉吟不語。

　　良久，他方下定決心道：「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有個條件。」

　　毒神夏鞏仞冷冷地道：「不用說我也知道，是要我保密。」

　　「嘿嘿！」華百佗嘿嘿冷笑道：「那倒不是，我對你已經很放心了，主要的是你也有許多把柄抓在我手中，我深信在這一點上不會出紕漏。」

　　毒神夏鞏仞詫異的道：「那到底是什麼事情？」

　　華百佗陰沉的道：「我告訴你真情之後，你必須要答應告訴我它的制法與藥料，不准故意推拖或刁難。」

　　毒神夏鞏仞哦了一聲道：「行，只要我生命有確實的保障，我是會答應的。」

　　忘情劍客白長虹看至此處，對毒神夏鞏仞這種只求活命而不顧道義的做法大起反感，他雙眉殺機如火，目中寒光如刃，恨不得立時下去將華百佗殺了。

　　他咬牙切齒的道：「瓊霜，我要下去了。」

　　衛瓊霜將他一拉，道：「慢著，你報仇固然是件重要的事情，可是毒神的七里飄香是個萬毒之毒秘方，華百佗不惜運用這樣大的心機設法得到它，必有更大的陰謀，這種機會難再，你又何必急在一時，等聽完他的陰謀之後再說。」

　　白長虹暗暗的嘆了口氣，對衛瓊霜的見解與看法深表佩服，他曉得華百佗並不是只和自己為敵，而是在和整個武林作對，今天若能乘機得到一點他所設想的陰謀，這對江湖上何嘗不是件好事。

　　他搖搖頭道：「我只好讓他再多活幾個時辰！」

　　　　　　　　　第七章　武林梟雄

　　華百佗聽毒神夏鞏仞答應自己的要求，不禁得意的大笑，他目中閃現出一絲欣喜之色，嘿嘿笑道：「老夏，你不愧是個聰明人！」

　　毒神夏鞏仞冷冰的道：「你還沒告訴我那件事情呢？」

　　華百佗臉上笑意一斂，道：「你是知道的，我華百佗所以要在武林中掀風作浪，主要是想自己有一番作為，在這紛擾的武林中能獨樹一幟，得到同道的尊敬，可是這許多年來，我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做過不少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可是所收到的效果極為有限，正邪兩道依然沒有人服我……」

　　毒神夏鞏仞冷笑道：「那是因為你做人的方式太絕，每當在利用一個人時，你會甜言蜜語的去奉承他，甚至會不擇手段的去巴結他，可是等到這個人的利用價值消失，你又會反起臉來六親不認，對那些曾經幫助過你的人，非但不念過去的交情，反而絞盡腦汁的去設計謀害他，這就是你失敗的主要原因……」

　　華百佗像是被毒神夏鞏仞說中了隱痛，也像是被觸怒了一樣，他氣得神情大變，幾乎想要立時發作。

　　但他今夜卻沒有如此，冷煞的神情緩緩平復，淡淡的道：「我不否認曾經做過這種事情，那是情非得已，你該知道，一個想在武林中出頭的人必須要狠起心腸，做出別人所不敢輕易嘗試事情，我的事業心極重，只要這件事對我的事業有所助益，什麼手段我都不計較，更不在乎人家背後對我是怎樣的批評，那都無關緊要……」

　　毒神夏鞏仞聽得心中大顫，對這個陰狠的老狐狸不禁又有一層新的瞭解，他知道和這種人交易是沒有任何交情可言，誰的手段狠誰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於是，他念頭流轉，暗中也在籌畫著如何對付華百佗……

　　他哼了一聲道：「你自認為這樣做是對的，殊不知這正是你的致命傷，你該知道那些被你利用的人是何等的恨你，所以紛紛離開你，紛紛在背後數落你，並因此傳播給了更多人，大家都認清了你的面目，沒有人敢再和你套交情。」

　　華百佗嘿地冷笑道：「你以為巴結我的人真是來套交情的麼？老夏，你錯了，這年頭誰有力量誰就是老大，誰有金錢誰就是老祖宗，我華百佗只要有辦法，自然有人會跟隨著我，你不要忘了錢能通神，力能拔山，只要在這兩方面都能掌握到，不知會有多少人願意自動受你利用，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生存，才能保護自己……」

　　毒神夏鞏仞不同意的道：「有許多人就非金錢所能動搖！」

　　「嘿嘿！」

　　華百佗大笑道：「這更簡單了，你只要一手拿刀一手拿錢，錢不能用就拿刀威脅，在這種金錢與刀刃的選擇下，沒有人是傻子，都會自動選擇金錢了。」

　　毒神夏鞏仞不屑的道：「你現在就想拿這種方式對付我！」

　　華百佗搖搖頭道：「對付你，這兩個東西恐怕都不會發生效力，因為你還是一派之主，在百毒門中你是碩果僅存的唯一老前輩，我尊敬你是一條漢子，所以並不準備那樣對付你。」

　　「哼！」

　　毒神夏鞏仞鼻子裏傳出一聲重重的冷哼，嘴角上漾起一絲怨恨的笑意，他冷哼道：「除了這兩樣，我相信你還沒辦法對付我！」

　　華百佗搖搖頭道：「你怎麼這麼糊塗！」

　　他不屑的道：「對付你只要攻擊你的弱點，並不一定需要使用金錢或武力，我要你心甘情願的受我驅使，連一點反抗的意志都沒有。」

　　「哦！」毒神夏鞏仞哦了一聲，道：「你抓住我的弱點了嗎？」

　　華百佗目光輕輕一瞥，道：「不錯，這個弱點在你心裏，老夏，我知道你很喜歡夏馥萍那個孩子，她的確是個可愛的孩子，我只要在她身上動腦筋，不怕你不上鉤！」

　　毒神夏鞏仞心頭大顫，沒有想到華百佗連他的義女都不肯放過！

　　的確，他也太喜歡夏馥萍了，這個玩毒的大行家，一生中從不向人低頭，單單對這個女兒百依百順，要什麼給什麼，從不曾使她失望過。

　　他駭顫道：「你怎麼想到她身上！」

　　華百佗大笑道：「上次忘情劍客白長虹救你的事，你不會忘記吧！由那一次事情上，我已看出令嬡是如何的敬愛你，當時我靈機一動，頓時想出用這個方法駕馭你……」

　　毒神夏鞏仞暗中大駭，道：「你太毒了！」

　　華百佗冷冷地道：「沒有那麼嚴重，我的做人方式就是這個樣子，只要能達到目的，才不管什麼手段，今天給你吃瘋藥，正是這手段的開始。」

　　毒神夏鞏仞怒叱道：「我瘋了對你可沒好處！」

　　華百佗冷笑道：「我要你瘋得讓每個人都怕你，連你的義女都不敢見你，使你女兒對你的觀感通通改變，在她心裏永遠留下不好的印象！」

　　毒神夏鞏仞吼道：「你要害得我萬劫不復！」

　　華百佗得意的道：「只有這樣才能和你談條件呀！不然我為什麼要化這樣大的力量，不惜動員所有的人將你們父女抓來。」

　　毒神夏鞏仞怨恨的道：「只為了換取七里飄香的制法，便這樣惡毒的對付我夏鞏仞，你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不然！」

　　華百佗淡淡的道：「七里飄香是你們百毒門的拿手絕招，天下除了你之外，我敢說沒有人懂得這種厲害的毒藥制法，這番在你而言是一種秘學，對我則是一種需要，也是一種武器，只要我有了它，將消滅多少大敵，對我稱霸天下不知有多少好處，這樣算起來我所化的心血並不算多，你認為對麼？」

　　毒神夏鞏仞黯然道：「你厲害，我姓夏的算栽在你的手裏！」

　　華百佗嘿地冷笑道：「你能認清這點我很高興，現在你可以拿它來和我交換了，這是最公平不過的事情，我不會虧待你……」

　　毒神夏鞏仞暗罵一聲陰險，道：「你並沒有將你的目的告訴我，我仍有保留的餘地。」

　　華百佗冷冷的道：「你現在已知道利害關係了，知道不知道我使用的目的對你都不重要了，為了我們雙方的利益，我看你還是不問的好。」

　　毒神夏鞏仞怒道：「這不同，我的七里飄香是百毒門祖師留下來的秘藥，每一代只有掌門人知道這秘法，我不能連你的目的都不知道而出賣祖師……」

　　華百佗冷冰道：「你的祖師爺已死去不知多少年了，我相信他沒有你現在活著的女兒重要，你認為我華百佗說的對麼？」

　　毒神夏鞏仞正容道：「不能這麼說，我夏鞏仞雖然不是正派人物，但要我做出欺師滅祖的事情我還不敢，因為七里飄香傳給我之時，我曾對著祖師爺的神像發過誓，在沒有明確用途之前，絕不輕易製造這種東西，我不會因為自己的義女而將百毒門的戒條都不要了，華百佗，我的話已說到這裏，你說不說全憑你的決定！」

　　華百佗想了想，知道像毒神夏鞏仞這種人物是不容易對付的，為了求得七里飄香的秘法，他只得在這方面向毒神夏鞏仞低頭了，他恍如下定決心一樣的道：「好！我告訴你！」

　　他長長吸了口氣，道：「江湖上以少林、武當、華山三派勢力最大，也以這三派人最正派，要說動這三派來幫助我是件很困難的事，我曾派人去說過幾次都沒有得到正面答覆！」

　　他長長嘆了口氣，道：「最難堪的是這三派人同時聯合起來，有意要和我對抗，我知道這三派人都是武林中的大派，在這種情形下，我不能讓他們勢力擴張，只有在他們還沒有防備我之前先將他們毀滅，當然這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毒神夏鞏仞冷冷地道：「於是你想到七里飄香這種毒藥，利用它來掃除你心腹大患，對不對？」

　　他冷冷的逼視著華百佗道：「這個方法太毒了！」

　　華百佗冷煞的笑道：「我管它毒不毒，只要能收到效果就行了。」

　　「哼！」

　　毒神夏鞏仞冷笑道：「你只知道滿足你個人的私慾，可知道七里飄香有多大的威力，它將毀滅多少條生命……」

　　華百佗一怔，道：「我只知道它很厲害，並沒見過它真正的威力，你是玩毒的大行家，能不能告訴我一點資料……」

　　毒神夏鞏仞凝重的道：「七里飄香所厲害的並不是限於對付一個人，只要放一點點在空中，七里之內所有的人都將化血而死，最後連屍骨都消逝無存，當真是死於無形，連一點點屍骨都找不到，你想想這種東西怎能輕易製造！」

　　華百佗哈哈大笑道：「這樣我更感興趣了，我只要弄一點點給他們三派，這三派將沒有一個人能活了，那樣三派通通消滅，江湖上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都以為這三派人同時失蹤了呢！老夏，我真感謝你告訴了我這許多，不然我還不知道它有這樣厲害呢，嘿！」

　　毒神夏鞏仞道：「遭殃的尚不止這三派，還有許多倒霉的……」

　　華百佗一怔，道：「還有哪些人？」

　　毒神夏鞏仞怒哼一聲，道：「住在那附近的人畜，都沒有一個能夠倖免，還有那些正好經過那裏的人，也都會化血而死。」

　　華百佗哈哈大笑，急忙命兩個漢子將毒神夏鞏仞放了，他面上陰沉的浮現出一絲笑意，緩緩走過來在毒神夏鞏仞的肩上輕輕一拍，道：「老夏，真有你的！看樣子我們的合作是成定局了，現在我才曉得你對我是何等有用，將來我用到你的藥方之處還多著呢！」

　　毒神夏鞏仞對這個陰險的老狐狸這種奉承巴結，非但沒有覺得一絲喜歡，反而心頭往下一沉，他知道華百佗正在盡量討好自己，所為的就是七里飄香，他牙關一咬，斜斜睨著華百佗，道：「謝了，我並不想和你合作。」

　　「什麼？」

　　華百佗氣得跳了起來，吼道：「你居然敢不和我合作！」

　　毒神夏鞏仞冷冷地道：「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我夏鞏仞雖然害過不少人，到底還是有限，如果我將七里飄香製好，死的將不勝枚舉，這是真傷陰德的事，也是與我們百毒門的信條有違，所以我決定寧可不要這條老命，也不告訴你七里飄香的制法。」

　　華百佗氣得大叫道：「你找死！」

　　毒神夏鞏仞長長嘆了口氣，道：「我的立場不是已經擺明了麼！你要殺我儘管動手，我毒神絕不皺一下眉頭，哪怕是酷刑處死。」

　　華百佗這時面上神色非常難看，比遭別人打了幾巴掌還要難看，面上的青筋根根鼓了起來，他氣得抖顫著身體，恨恨的道：「我並不要殺你，你已經服了我的瘋藥，現在差不多要發作了，那時夏馥萍將看到你的樣子，你這種瘋子的狂顛樣子！」

　　毒神夏鞏仞突然大笑道：「你不要忘了我是個玩毒的行家，那點瘋藥還難不倒我，華百佗這一著你恐怕又栽了！」

　　華百佗嘿嘿大笑道：「你毒神弄毒之法我深深的佩服，不過你忘了一點，我這瘋藥是從苗疆弄來的，專門對付身體有抗毒性的人，我知道尋常毒藥對你不發生效力，所以在裏面又加進了幾樣東西，不管是有多大的本事，我相信你沒有本事能把我親自調製的藥物破解，不信你可運功看看！」

　　毒神夏鞏仞的心隨著往下一沉，一股涼意自心底冒了上來，他對華百佗的功夫是十分清楚的，這個人不但有一身不同凡響的絕高功力，在弄毒方面也有一手不凡的絕技，他能說得那麼肯定，自然不會是空穴來風，毒神夏鞏仞心神一顫，道：「你果然想得周到！」

　　他在弄毒方面有獨特的手法，根本不要運功試毒，只要舌尖略略一抵上顎，便知道是否已經中毒，經他一試，果然是中了劇毒，只是他體中有一種自然的抗毒性，因此還沒有發作而已，要是尋常之輩，豈能挨過這樣長久的時間。

　　正因為這樣，才使毒神夏鞏仞心中寒顫，因為一個身體隱藏有抗毒之素的人，中毒不發則已，一發便不可收拾，那時將引起體中之毒一起發作，連解救的機會都沒有，他深知自己厄運已至，生命末日已經降臨到身上了。

　　他惱怒的吼道：「華百佗，我化作厲鬼也要找你！」

　　華百佗冷冷地道：「你眉現青氣，馬上就要發作了。」

　　果然，沒有多久的時間，毒神夏鞏仞的頭上已泛出汗珠，眉宇間籠罩著一片青氣，而雙目逐漸呆滯，身子泛起一連串抖顫，那種表情與反應，正是一個人即將發瘋的現象，所以他這時滿臉恐怖的望著華百佗。

　　在他靈智尚未消逝的一剎那，這個玩毒的大行家，腦海之中不禁存有一絲拚命的念頭，他望著華百佗，腦海之中意念飛閃，不覺疾快的忖思，道：「我現在是要毀了，華百佗既毀了我，我總不能讓他逍遙的度過一生，至少我要拚盡殘力想辦法將這個老狐狸也除去！」

　　他雙目一寒，吼道：「華百佗，你知道我要幹什麼？」

　　華百佗冷冷地道：「你要找我拚命。」

　　毒神夏鞏仞不覺一怔，道：「你什麼都知道了！」

　　華百佗這時戒意陡生，將全身功力佈滿雙臂之上，他對毒神夏鞏仞的功力曉得的非常清楚，絲毫不敢大意。

　　他面上煞氣一湧，以一種冰冷的語聲，道：「我華百佗在江湖上闖蕩了大半輩子，什麼人物沒見過，什麼風浪沒遇上過，基本的那套察言觀色本領，我自認還有幾分心得，所以你心中在想些什麼？我只要在你臉上一瞥，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老夏，聰明點，不要做孤注的一擲，在你那有限的時間裏，你還是多去想想你的過去，將來連回憶的機會都沒有了！」

　　毒神夏鞏仞冷煞的道：「我不需要回憶了，華百佗，我現在所需要的是如何殺死你，你得小心！我這一出手將是狠命的招式。」

　　他雖然大有拚命之心，可是卻也不敢貿然出手，因為對方是個真正的高手，自己只要一擊不成，將再也沒有機會達到目的，所以他始終在等待那一線的機會，可是對方戒備甚嚴，始終不容易找尋一個適當的機會。

　　華百佗冷笑道：「你沒這個種，也沒那個本事，現在我並沒有給你機會，我敢打賭，你還不敢出手，對麼？」

　　毒神夏鞏仞緩緩將右掌揚了起來，道：「這一掌我想你不敢接。」

　　華百佗冷漠道：「你試試吧，我不但敢接，還要將你擊傷！」

　　毒神夏鞏仞心中暗喜，陡地大吼一聲，右掌奇快的拍了出去，這一掌殊出華百佗意料之外，沒想到毒神夏鞏仞在這個時候還有這樣高的功力。

　　激進的掌勁如山撞來，空中顫起雷鳴之聲。

　　華百佗單掌輕輕一抬，道：「我接這一掌給你瞧瞧！」

　　他對那威烈的掌勁絲毫不放在心上，等對方迸濺的掌力快襲近身體之時，單掌突然迎了上去。

　　「砰！」

　　空中響起一聲大響，激射的掌勁四下盪起漩渦，華百佗僅是身子一晃，恍如沒事一樣的退了回去。

　　「呃！」而毒神夏鞏仞卻不能這樣輕鬆了，他嘴裏發出一聲痛呃之聲，連著倒退七、八步，自嘴角流出一絲血漬，面色蒼白的瞪著華百佗。

　　華百佗冷笑道：「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面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恍如非常得意自己這一手拿手傑作。

　　毒神夏鞏仞仰天一笑，道：「沒錯，你在這方面確實佔了上風……」

　　華百佗不屑的道：「你的意思好像你也有收穫，我對你太瞭解了，老夏，有什麼話說出來，我會成全你。」

　　「嘿！」

　　毒神夏鞏仞得意的道：「華兄，你沒有覺得什麼不對麼？」

　　他連口氣也改了，好像心中極為得意一樣，倒使華百佗感到十分困惑了。

　　華百佗哼了一聲，道：「我很好。」

　　毒神夏鞏仞冷冷地道：「在我們雙掌相交的一瞬間，我已施出我百毒門無影之毒，會在無聲無影的情形下使你中毒，閣下現在可說是中毒滿身了。」

　　華百佗嘿嘿冷笑道：「你認為無影之毒便能傷得了我麼？」

　　毒神夏鞏仞冰冷的道：「無影之毒殺人於無形，我煉毒多年，在所有毒技之中，素以這個為最得意之作，為了急於將你殺死，選來選去認為只有這個最足以使你受到致命傷……」

　　「嘿！」

　　華百佗低喝一聲，道：「你的想法倒不錯呀！」

　　毒神夏鞏仞陰沉的道：「我總不能只挨打不還手，你給我服了瘋藥，我使你中了劇毒，雙方算起來，你我平分秋色，誰也沒佔到絲毫便宜！」

　　他語聲稍稍一頓，道：「現在我倒想和你套個交情了。」

　　華百佗搖搖頭道：「開價太高，在下沒有興趣！」

　　毒神夏鞏仞一怔，道：「你難道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華百佗冷冷地道：「我很好呀，沒有東西能傷到我，我為什麼要和你談交易，老夏，我看你不要真的瘋了！」

　　「嘿嘿！」

　　雙目中寒光一湧，冰冷的又道：「你的無影之毒，當真是無影無蹤，我怎麼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夏兄，你這個毒恐怕失效了吧！」

　　「不會！不會！」

　　夏鞏仞十分自信的道：「我使用這毒技已經多年，哪裏會失效！」

　　華百佗不屑的道：「這一次你可栽了，我的確沒有中毒！」

　　這下可使一代毒聖夏鞏仞愣住了，他在華百佗身上仔細看了一陣，果然沒有絲毫中毒的現象，他心中一顫，幾乎不信世間有人能破解他那所向無敵的無影之毒，愣愣的發了一會兒呆，毒神夏鞏仞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一點精神都沒有了。

　　他疑慮的道：「我不信。」

　　華百佗冷笑道：「你不信也得信，事實上確是如此，為了使你死了這條心，我只得再想辦法拿一點證明給你看看。」

　　夏鞏仞顫道：「你咬破一點指頭就足以證明了。」

　　華百佗嘿地冷笑道：「那太麻煩了，也太殘忍了，你只要看看這個東西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他緩緩的舒出左掌，輕輕的將手掌鬆開，在掌心中有一顆渾圓的大珠子。

　　毒神夏鞏仞顫道：「辟毒珠！」

　　渾圓的大珠子射出一股清瑩的光華，在那珠光表面上泛射起一絲淡淡的霧影，華百佗將辟毒珠一收，嘿嘿笑道：「你的無影之毒遇到剋星啦！」

　　毒神夏鞏仞耳中嗡地一聲，恍如中了一擊似的，額上冷汗涔涔的抖落下來，他痛苦的一聲大叫，滿頭的髮絲根根直豎而起，那種令人駭懼的神情，當真比厲鬼還要恐怖駭人，誰也不會想到他怎會突然變得這個樣子，變得這樣恐怖……

　　嘴裏泡沫一吐，突然仰天大笑道：「哈哈，我好痛快呀！」

　　華百佗眉頭輕鎖道：「我的藥力發作了，老夏，你不要怪我無情！」

　　他知道毒神夏鞏仞在驟受刺激之下，體內的毒性突然失去控制，而沒有辦法得到適合的抑制，故使瘋毒發作起來，霎時便會不可收拾。

　　毒神夏鞏仞這時腦子正逐漸開始混亂，堅強的意志開始瓦解，他伸手亂抓自己的髮絲，大聲的怪叫起來，並狂亂的跳躍著……

　　忘情劍客白長虹看到此處，不覺目眥欲裂，他氣得心中熱血沸騰，幾乎要想張口大叫起來，道：「動手吧，這個老傢伙太壞了！」

　　衛瓊霜搖搖頭道：「你不能出聲，華百佗在這裏築有不少的秘道，你只要讓他發現，就永遠也找不著他了！」

　　白長虹滿面殺機的道：「我們難道這樣看著毒神夏鞏仞瘋了！」

　　衛瓊霜苦笑道：「你有什麼辦法？毒神夏鞏仞已經服下瘋藥，根本沒有辦法解救，你現在就是下去了，恐怕忙沒幫上，華百佗已先溜走了！」

　　白長虹一怔道：「這裏難道沒有通路下去？」

　　衛瓊霜搖搖頭道：「通路有許多條，但不知道那條路是通到這裏，我們只有再忍耐，等到機會來了再設法搶救！」

　　白長虹怒道：「機會，機會，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突然發現這個壁洞可以跳下去，不過由於距離地底太深，一時他倒不敢再冒這個險，只能另想辦法……

　　毒神夏鞏仞發瘋的已失去理性，他在洞底狂烈的奔跑著，怪吼怪叫，使人看得心顫不已，更令人駭懼的是他揚手亂抓亂咬，毫無目的的撕扯……

　　華百佗一見他這個樣子，急忙命那四個漢子退回一邊，他知道時間差不多了，伸手一點夏鞏仞的神智穴，沉聲喝道：「你靜一會兒！」

　　這種瘋毒發作是間歇性的，一陣狂亂之後，神智也會慢慢清醒，不過經過一段時間又會再發瘋，夏鞏仞經對方指尖一點，神智頓時一清，顫道：「我是怎麼的？」

　　華百佗冷冷地道：「你瘋了！」

　　毒神夏鞏仞清醒只是一剎那間，一旦發現自己身上這種狼狽的樣子，在氣怒之下，神智又混淆起來，他厲吼一聲，道：「我們拚了！」

　　他利用這神智一清的難覓機會突然返身向華百佗身上撲去，這一著大出華百佗的意料之外，嚇得一晃身形，連著奔出七、八步。

　　他沉聲喝道：「你幹什麼？」

　　經過這憤怒的一撲，毒神夏鞏仞的身形直向前衝去，倒在一根石筍上面，雙手抓著緊緊不放，兩隻手整個插進石筍之中，大叫道：「華百佗，華百佗。」

　　神智一亂，連什麼都不認識了，霎時，整條石筍讓他拔了出來，在地上猛砸猛，瘋狂的連本性都忘了。

　　華百佗嘿嘿冷笑，曉得施煞手的機會來了，他重重的擊了下手掌，一個漢子畏懼地奔了過來，道：「主人有什麼吩咐？」

　　華百佗冷冷地道：「將那丫頭帶來吧！」

　　「是！」

　　那個漢子急忙轉身奔去，沒有多少時間，這個漢子領著一個稚氣十足、明眸皓齒的少女走了進來。

　　這少女驟然出現，使隱身在暗處的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劇烈的一顫，身形一個搖晃，驚道：「馥萍，她竟也在這裏……」

　　衛瓊霜有種酸溜溜的感覺，道：「你的第一個情人？」

　　忘情劍客白長虹根本沒有聽清楚衛瓊霜在說什麼，只是目光不瞬的望著洞底，氣得衛瓊霜哼了一聲，再沒有說話，可是在她眸子裏卻泛起一絲淚影。

　　　　　　　　　第八章　紅顏薄命

　　夏馥萍走進這陰冷的地洞裏，驟然看見一個披頭散髮、滿臉血漬的怪人在那裏慘嗥悲叫，不禁嚇得連著退後幾步，顫道：「他是誰？」

　　華百佗冷冷地道：「你還看不出他是誰麼？嘿嘿，小妮子，他就是你的義父毒神夏鞏仞呀！嘿嘿，你怎麼連他都不認識了！」

　　「呃！」

　　夏馥萍心中宛如被兩支銳利的長劍絞割一樣，痛苦的低呃一聲，向前拚命的撲了過去。

　　她顫聲大叫道：「義父，義父，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華百佗突然一攔，道：「不准你過去！」

　　夏馥萍一呆，滿臉都是清瀅的淚水，她氣得揮掌給老狐狸華百佗一掌，卻被震退了幾步。

　　她怒叱道：「我義父和你有什麼仇恨，你將他害得這個樣子？」

　　華百佗搖頭笑道：「我並沒有害他，是他自己瘋的，馥萍，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也是一個最孝順的女兒，我現在想問你，你希望不希望救你的義父？」

　　他這時態度一變，溫和中又帶熱忱，像是一個很善良的老人。

　　夏馥萍這時病急亂投醫，根本沒有主張，一聽他有救治的方法，不覺止住泣聲，張眸希求的望著華百佗，但她中心猶有不信的意念，不禁問道：「你真有辦法救我義父麼？」

　　華百佗嘿嘿冷笑道：「當然，只要我華百佗答應的話，沒有辦不到的！」

　　夏馥萍心中一喜，道：「那就請你救救我義父吧！」

　　華百佗嗯了一聲道：「我當然要救，不過在救他之前，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這件事關係你義父的生命，你得老老實實的告訴我。」

　　夏馥萍頷首道：「你只要能將我義父的瘋病症治好，我什麼事都告訴你，你請問吧，我所知道的事你想知道那些……」

　　華百佗想了想道：「你是你義父一手養大的，對你義父的事情一定知道很多，是麼？我所問的都是你義父的事。」

　　夏馥萍瞪大雙目，說道：「你問呀，我會盡量的告訴你！」

　　華百佗點頭，道：「你義父練習百毒門絕技，喜歡試驗毒物毒藥，你知不知道他有一種叫七里飄香這一類東西……」

　　夏馥萍奇怪的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難道這七里飄香是一種毒東西？」

　　她年紀太輕，哪裏曉得世間人心險惡，一聽華百佗問她「七里飄香」這四個字，認為這一定是一種花或者一宗寶物，不然怎會起了這樣一個幽雅的名字。

　　華百佗正色道：「孩子，你不知道七里飄香對你義父的生命是何等的重要，他的瘋病非要這七里飄香救治不可，你想想，你義父有沒有告訴過你這種東西？」

　　夏馥萍這時一心想救毒神夏鞏仞，哪會曉得華百佗別有用心，見他說得那樣認真，頓時覺得事態嚴重。

　　她想了想，道：「讓我想想。」

　　她真是個稚氣未脫的好孩子，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馬上沉思起來，將所有的意念全都集中在七里飄香四個字上面。

　　華百佗見她那種沉思的神情，也不敢輕易的打擾她，他曉得那唯一得到七里飄香的線索與希望，全在這女孩子的身上，他是個善於運用心計的人，只要一有機會豈肯輕易放過，哪能不緊張的望著夏馥萍。

　　「荷荷荷荷……」

　　在華百佗的背後，突然傳出毒神夏鞏仞淒厲的怪叫之聲，他唯恐夏馥萍的思緒讓這怪聲擾亂，回身叱道：「怪叫什麼？」

　　毒神夏鞏仞方才狂亂大叫之後，體力勞累不堪，他經過一陣休息，瘋狂不禁又發，對著華百佗荷荷怪叫，張開雙臂衝了過來。

　　他怪吼道：「殺人了，殺人了！」

　　華百佗乍見他這種人鬼不分的怪厲樣子，心中也著實嚇了一跳，他單掌斜胸徐徐推了出去。

　　他怒叱道：「瘋子，你真連你女兒都不認了！」

　　「砰！」的一聲，一股大力將毒神夏鞏仞推得踉蹌的撞在牆壁之上，震得石壁大顫，壁上的石屑與塵埃紛紛抖落下來，佈起一道泥塵……

　　經此一下劇撞，毒神夏鞏仞躺在地上喘氣，全身神經都抽搐起來，他聲嘶力竭怪叫了一聲，兩隻手在空中亂抓，又揚聲大笑。

　　華百佗冷冷地道：「不要再動，當心我打死你。」

　　他看了夏馥萍一眼，道：「孩子，你義父可曾有交過什麼東西給你，像武功拳劍之類，還有百毒門傳於每代掌門人的毒笈……」

　　夏馥萍啊了一聲，道：「我記起來了！」

　　華百佗緊張的道：「你記起什麼東西？」

　　夏馥萍恍如得到至寶一樣，道：「我義父曾告訴我，有一個大花瓶上記載著本門中所有不傳外人的百毒秘藥煉製之法！」

　　華百佗眉飛色舞的道：「上面可曾有七里飄香？」

　　夏馥萍點頭，道：「有，上面的文字姓名，我看不懂，不過我還記得一些……」

　　華百佗問道：「這花瓶現在在哪裏？」

　　夏馥萍笑道：「在……」

　　她的話聲尚未說出來，突然自背後伸來一隻大手，將她一把抓了起來，使她尖叫一聲，叫道：「義父，義父！」

　　毒神夏鞏仞這時將夏馥萍舉將起來，雙手緊緊的握著夏馥萍的頸子，恨煞的大叫道：「殺死你，殺死你！」

　　華百佗沒有料到毒神夏鞏仞突然有此一著，他心中大寒，唯恐夏馥萍被毒神夏鞏仞扼死，右手掌一抬，大叱一聲道：「瘋子，放了她！」

　　華百佗重重的一掌結實的擊在毒神夏鞏仞的身上。

　　猛地摔了一跤，雙手仍緊緊扣在夏馥萍的頸上，大叱道：「華百佗，華百佗！」

　　「呃！」

　　夏馥萍嘴裏僅發出一聲低呃，便寂然不動了。

　　在這情勢演變之下，華百佗方待再發一掌，陡聞空中傳來一聲恍如悶雷似的大吼，只見一道黑影從壁頂的大洞口像幽靈般的墜下一個人來。

　　華百佗沉聲喝道：「你是誰？」

　　「哼！」僅有一聲冷哼聲過來。

　　這道黑影身形甫落，陡地掠向毒神夏鞏仞的身邊撲去，一個伸手，便將夏馥萍搶了過來。

　　這青年又急又氣滿面含淚的望著這個少女，痛苦的全身直顫，他搖晃著夏馥萍的身子，大叫道：「馥萍，馥萍！」

　　死了，一個純情的少女就這樣死在她義父的手中，這太出乎意料，也是一件十分殘忍的事情，可是命運是這樣，那個能改變神的意旨呢？

　　她再也不會再開口說話，再也不懂得歡笑，不懂得痛苦，在她身邊將只有鮮花和黃土……

　　忘情劍客白長虹在狂叫著，他第一個初戀的情人，為了她，他不惜冒險自極高的空中跳將下來，可是他仍晚了一步，僅僅一步之差，一個少女便這樣結束了生命，是否是命運的安排，只有她自己知道。

　　毒神夏鞏仞也在大叫著，那是一種淒厲的大笑，說笑又有點像哭，誰也不清楚他到底是笑還是哭……

　　可憐一代毒聖只因一時不慎而遭此報應，這也許是因為他所做的惡事太多報應於他，不但是毀了自己，也殺死了他那可愛的義女。

　　惡狠的老狐狸華百佗終於看清來的是什麼人，他心神大顫，不禁駭得神情略變，顫聲道：「是你！」

　　猛然一個回頭，忘情劍客白長虹怨毒含淚的瞪著華百佗，雙方四目相接，俱湧現出一股仇視的怒火，互相在凝視著……

　　白長虹冷冰的道：「你幹的好事！」

　　華百佗苦澀的笑道：「這個責任並不能怪我，誰也不會想到毒神夏鞏仞會有此一著，他發動的太快了，快的連我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哼！」

　　白長虹那挺直的鼻子裏傳出一聲重重的冷哼，他雙目寒冷如刃，逼視在華百佗的臉上，恨恨的問道：「夏鞏仞是誰弄瘋的？」

　　華百佗眼珠子輕輕一轉，道：「我怎麼知道！」

　　這個老東西果然是個狡黠的老狐狸，他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居然要否認這件事情，可見這個人心腸是何等的惡毒！

　　白長虹不屑的道：「不是你將他弄瘋的麼？」

　　華百佗冷冷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想到這個該殺的老東西這樣不要臉，居然做了事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他氣得呸了一聲，怒喝道：「你不要否認，若不是你逼他吃下瘋藥，毒神夏鞏仞怎會變得這個樣子，連自己的女兒都狠心的殺死！」

　　忘情劍客白長虹凜然的搗破華百佗的醜事後，使這個自認聰明才智高人一籌的華百佗心神大顫，他絕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不但能尋到這裏，還將他如何毒害毒神夏鞏仞的醜事看得清清楚楚，這種事如果傳出江湖，在江湖上勢必會引起許多人對自己產生不滿，也許各派不屑自己為人的敵對之士，還會聯合起來對付自己，如果到了那個時候，這個大江湖就沒有自己容身的地方了。

　　華百佗一想到這些切身的厲害問題，不覺驚出一身冷汗，他目中兇光流轉，嘿嘿冷笑道：「你都看見了？」

　　白長虹冷冰的道：「不錯！你所做的事我幾乎都能背的出來，華百佗，你以一代之尊做出這種事，不怕有失人格麼？」

　　「嘿！」

　　華百佗冷煞的道：「白長虹，我每次躲避你並不是怕你，而是不願和你這種晚輩去計較那些無謂的小事，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我不能再留你活在這個世上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淡漠的道：「所以你又想殺人滅口，湮滅你的罪過是不是，老相好的，你主意打錯了，今天豈是你發狠的日子！」

　　華百佗搖搖頭道：「看不出你這個小伙子還真不簡單，幾天不見連兩片嘴皮子也學得厲害起來了，居然在我這個老前輩的面前賣起道德經，嘿嘿，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白長虹瞥了淒厲猙獰的毒神夏鞏仞一眼，道：「給他解藥！」

　　華百佗冷冰的道：「你敢命令我！」

　　白長虹不屑的道：「你不是也拿武力去強迫夏鞏仞麼？現在我也只好借用你的方法對付你，如果你不拿出來的話……」

　　冷冷一笑，華百佗嘿地一聲道：「你逼我一點也沒有用，毒神夏鞏仞的瘋病已無藥可治，老實說，我也想辦法救他，不過我們的目的不同，你旨在救人，而我卻是為了利用他……」

　　忘情劍客白長虹怒叱道：「你還好意思說。」

　　華百佗冷漠的道：「這有什麼要緊，我這個人雖然不太好，做事倒也十分光明，只要我想到的事情我就會毫不顧忌的說出來。」

　　搖搖頭，忘情劍客白長虹不屑的道：「天下最不要臉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華百佗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你隨便怎麼說我都同意，相好的，你看我怎麼樣，比你的度量不知要大多少……」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時當真怒火高熾，恨不得立時將這個詭譎百出的老狐狸殺死，可是這個老狐狸功力渾厚，要想將他殺死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

　　他濃眉一舒，道：「華百佗，你今日可以說是連著害死兩條命，這個結果全是你一手造成的，所以你要負起全部的道義責任。」

　　「嘿！」

　　華百佗嘿地冷笑道：「姓白的，你少亂放屁，夏馥萍是死在這個姓夏的手中，與我有什麼關係，毒神夏鞏仞一生玩毒，害死不知多少人，他所以會這樣，這完全是上蒼給他的報應。」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他比起你來不知要善良多少！」

　　華百佗冷冰道：「你不要他媽的含血噴人，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強自出頭，處處和我為難，還不是看在這小妮子的分上，誰不曉得忘情劍客白長虹第一個大情人就是夏馥萍，相好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可不要為一個女人而……」

　　「胡說！」

　　忘情劍客白長虹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想起華百佗三番兩次的謀害自己，心中就有一股不能抑止的氣血湧上來，那是一種仇恨的怒火，他這時雖在竭力的克制住自己，可是胸中不平之氣，始終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他看看倒在自己懷中的夏馥萍一眼，只見她雙眸睜得像兩個銅鈴一樣大，嘴唇青紫，頸子上有兩道深深的血痕，這種死狀與那種恐怖的神情，格外使人驚心，也格外顯得殘酷，使這一代青年高手都有些不忍卒睹。

　　他雙目隱含淚影顫聲道：「華百佗，你看看，她是個多麼善良的少女，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在她義父的手中，不是一件太殘忍的事情麼？你是個人，做事該有點良心！」

　　華百佗陰煞的道：「你不要責備我，我並不願她這樣死去，這可以說是一件意外，你要替她報仇，就去將她那個混蛋義父殺死，光是怪我於事毫無補救。」

　　白長虹恨恨地道：「你倒輕鬆，幾句話就算完了，我最恨一個不敢認錯的人，華百佗，我們之間的仇恨先不去說它，僅僅今天這件事，我就不會輕饒了你！」

　　華百佗這時雙目轉動不定，腦海中在忖思著如何去害忘情劍客白長虹，他知道忘情劍客已知道他是殺死落星追魂白雲飛的兇手，因此在他心底漾起一個意念，一個徹底消除後患的意念。

　　他在電光石火之間，疾快忖道：「今夜這種情形絕對不可以放走一個人，免得這事傳出江湖，毒神夏鞏仞已經瘋了，不足以再動手，現在只剩下一個忘情劍客，他現在功力大增，我未必能夠贏過他，只有發動我在這裏所有的手下，派出用大批的高手圍殺他……」

　　忖念才了，他嘿嘿冷笑道：「白長虹，我華百佗可說是雙手都沾滿血腥，你要我負完全責任，我就負責任好了，現在我人在這裏，你有什麼打算，盡量施出來，老夫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冷冰的道：「我相信江湖上還沒有人能將我擺平！」

　　淡淡的一笑，白長虹嘴角上所漾起的一絲笑意，竟是一種憤懣的苦笑，他長長的吐了口氣，將心中所塞滿的混濁之氣通通吐將出來，內心才略略舒暢。

　　他低沉的道：「我相信能將你擺平，老朋友，並非是我看不起你，我只要憑著心中一口正氣，便能將你殺死！」

　　「呸！」

　　華百佗輕輕啐了一口，道：「你做夢！我華百佗在江湖上何曾敗在別人手中，不是我華百佗說句大話，閣下目前就沒機會能活著走出這裏一步！」

　　白長虹恨煞的道：「在我沒有殺死你之前，我也並不打算離開這裏。」

　　陡地，傳來一聲怪吼，忘情劍客白長虹和華百佗同時回頭望去，只見毒神夏鞏仞猙獰的向這裏一步一步的行來，身子尚不住的搖晃。

　　他望著華百佗咬牙切齒的道：「你害的我好慘，華百佗，你害的我好慘！」

　　華百佗全身一顫，道：「你……你……」

　　毒神夏鞏仞顫聲道：「我要咬你一口，看看你是人還是獸！」

　　華百佗心中大驚，沒有料到毒神夏鞏仞這時會突然清醒過來，雖然他不會懼怕毒神夏鞏仞，可是要和一個面目可憎的人動手，的確會有種心驚膽顫的感覺，主要的是那張猙獰恐怖的樣於，會使人不自覺的產生一絲懼意。

　　但他卻在奇怪，自己化盡心血，運用所有秘方調製的瘋藥，為何會突然失效，按照預計的效果，他應該隨著時間瘋得更厲害的，那知現在對方不但恢復原狀，還能認出自己，難道這是奇蹟，或是藥力驟然失去控制。

　　他哪知毒神夏鞏仞所含毒量極少，瘋藥入體後，雖然暫時使他神智混淆，經過一段時間後，體中鬱藏之毒漸起了一種抵抗性，將瘋毒逼在一邊，不過這僅是一個極短暫的時間，久久之後，毒神夏鞏仞依然要失去控制。

　　華百佗顫聲道：「老夏，你好了？」

　　毒神夏鞏仞冷煞的道：「你害得我好慘！華百佗，你僅僅為了得到七里飄香，竟將我弄成這個樣子，我要告訴江湖上海一個人，讓江湖上都曉得你是怎麼樣的對付我夏鞏仞。」

　　他厲笑一聲，道：「我的女兒呢？你快放她出來，我要告訴她，你是怎樣的逼害我，快放她出來，否則我要殺死你！」

　　華百佗一呆，道：「你女兒？」

　　夏鞏仞厲聲道：「我女兒怎麼樣了？」

　　華百佗這時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產生一種懼意，竟使他以往那種沉著與冷靜全都沒有了，他駭得連連倒退，緊張的望著毒神夏鞏仞。

　　他搖搖頭道：「你女兒已經死了。」

　　毒神夏鞏仞心神劇烈的一顫，道：「誰害死她的，你說是誰害死她的？」

　　可憐一代毒聖連自己的義女死在自己手上都不知道，他驟聞自己愛女已死，心神大痛之下，神智幾乎又要混亂，他緊緊上前踏出幾步逼問著華百佗，厲喝道：「你說呀！為什麼不說話……」

　　華百佗長長吸了口氣，道：「老夏，你不要對我這樣兇，我們雖然有點不太對勁，可是卻也沒有深仇大恨，令嬡天真活潑，是一個鮮見的好孩子，我怎會昧起良心害死她。」

　　毒神夏鞏仞怒叱道：「那她怎麼會死？」

　　華百佗畏懼的道：「這是你在瘋了之後，理智不清楚，親手將你女兒活活的扼死了，殺死你女兒的就是你自己，老夏，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麼？」

　　「呃！」

　　自毒神夏鞏仞嘴裏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慘叫，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以為是在夢幻之中，他不相信自己會這樣狠心的連自己心愛的女兒都殺死，在他那張恐死怖猙獰的臉上現出一連串劇烈的抽顫，他喉嚨中發出一連串荷荷之聲，大聲吼道：

　　「不會，不會，我不會殺死馥萍，呃！馥萍，我親愛的女兒你死的好慘，我沒有殺你呀！」

　　他痛苦的望著自己雙手，恨得幾乎要將這雙手剎去，一道紅紅的血絲在他眼中佈滿，他猙獰的吼道：「我該死，我該死！」

　　忘情劍客白長虹嘆息一聲，道：「這並不能怪你，夏鞏仞，一個人在失去理智之下做什麼都不知道，追根問柢，你該曉得為什麼會使你瘋得這個樣子！」

　　毒神夏鞏仞陡地一回頭，突然瞥見倒在忘情劍客白長虹懷中的夏馥萍，他全身精神一緊，奔上前去叫道：「馥萍，馥萍！」

　　他急忙將這個死去的義女搶過來，目中眼淚顆顆滾了下來，他在她玉靨上輕輕吻著，悲叫道：「孩子，孩子，你醒醒呀！」

　　他知道自己的愛女再也不會醒了，痛苦的渾身大顫，一股憤懣而不可遏止的怒火，在他臉上瀰漫而起。

　　他憤怒的喝道：「華百佗，這都是你所給與我的！」

　　華百佗冷冷地道：「你自己殺死她，怎麼怪起我來了！」

　　毒神夏鞏仞狠狠的道：「怎麼不是，如果不是你逼我吃了瘋藥，我怎麼會瘋得連自己女兒都不認識，你讓我做個大惡大毒的人，你的心好毒呀！華百佗，我會血報這段大仇。」

　　華百佗冷冷地道：「只要你有本事我隨時奉陪！」

　　夏鞏仞嘿嘿一聲，道：「好！華百佗，我姓夏的如果能讓你逍遙法外逃出這裏，這一輩子也甭再混了，要要狠，我比你狠，要鬥智我夏鞏仞也並不是個笨人！」

　　他深情在夏馥萍臉靨上看了一會，那最後的一個印象深深的烙進他的心底，他沙啞的道：「孩子，你等等我，爹爹馬上就來陪你，乖孩子，爹要採好多好多的白花給你，你不是最喜歡白花麼？爹要將你身上灑滿了花，連棺材都要用花做，你不要難過，在你身邊還有我陪伴著你，你不會寂寞的……」

　　他伸手將她那雙睜得有如銅鈴似的眸子輕輕合上，然後在她臉上又親吻了一陣，輕輕拍著白長虹的肩頭，低沉的道：「我知道你愛她。」

　　白長虹茫然道：「我並不否認。」

　　「哈哈哈哈！」

　　毒神夏鞏仞突然失常的一陣大笑，這種笑比哭還要難聽，震得洞裏嗡嗡直響。

　　笑聲一斂，毒神夏鞏仞顫道：「年輕人，馥萍能有你這樣一個男孩子愛他，死也該瞑目了，現在我要將她交給你，在埋進土中之前，她可以享受一下你給她的愛。」

　　搖搖頭苦笑一聲，忘情劍客白長虹嘆道：「再怎麼說也挽救不了她的生命！」

　　身子劇烈的一顫，毒神夏鞏仞心中恍如中了重重的一擊似的，他痛苦的揚起了雙目，低吼道：「我恨我自己！」

　　他緩緩而小心的將夏馥萍交給了忘情劍客白長虹，最後又深情的瞥了一眼，然後憤怒的回過身去，怨毒的瞪著華百佗。

　　他大聲吼道：「你害得我好苦！」

　　華百佗極俱戒心的道：「你要幹什麼？」

　　毒神夏鞏仞冰冷的沉聲喝道：「我要殺死你，殺死你這個畜牲不如的惡魔！」

　　華百佗對這個在半瘋狂狀態下的高手也不敢存有絲毫大意，他雖然有著極高的功夫，但面對心存拚命的人也依然不敢過分自恃，他右臂緩緩拾起，掌心之中射出一股流灩的光華，在空中劃起一道很大的光弧。

　　他冷煞的道：「你沒那個本事！」

　　毒神夏鞏仞冷哼一聲道：「試試看！」

　　他這時神智極端的清醒，對自己本身的功力深淺肚子裏十分的明白，陰狠的瞪了華百佗一眼，身上衣袍頓時隆隆的鼓將起來，恍如是吹足了氣一樣。

　　華百佗寒顫的道：「你要拚命！」

　　「嘿！」的一聲大喝，毒神夏鞏仞吼道：「不錯！」

　　他的身子陡然斜掠而起，在空中轉了個大弧，突然四肢分開的向華百佗身上撲去，這一著大出華百佗的意料之外，使他啊了一聲，身子斜斜飄出。

　　「嘿！」

　　毒神夏鞏仞這時根本是在拚命，在對方身形方退的剎那，右掌化掌為爪，突然在華百佗臉上抓下一塊肉來。

　　一股鮮血在華百佗臉上流了下來，他痛得雙眉一皺，恨恨的道：「你找死！」

　　由於一時的疏忽使他受傷，那股怒火不禁激起他心中的暴戾之氣，他大叫一聲，揮掌擊了出去。

　　毒神夏鞏仞運掌相迎，大叫道：「我們拚了！」

　　「砰！」

　　雙掌相交，空中響起一聲如雷似的巨響，毒神夏鞏仞只覺身上一震，痛苦的叫了一聲，張口噴出一道鮮血，搖搖晃晃的倒退幾步。

　　這一掌打得毒神夏鞏仞神智又混亂起來，在地上一個大翻身，繞著洞底唱起歌來，一會兒又大哭大叫起來。

　　華百佗正待上前揮掌擊出，只聽白長虹冷冷地道：「你敢動他一指，我就殺了你！」

　　「哈！」

　　毒神夏鞏仞滿身血漬的仰天大笑，嘴裏不停的呼喚著夏馥萍的名字，那種聲音當真令人心顫肉跳。

　　「馥萍，馥萍，我的馥萍……」

　　他一陣大叫大吼，連靴子都不要了，赤著雙足，揮動著雙手，向洞外狂奔而去，在他身後尚迴蕩著臨去淒厲的叫吼，歷久不絕！

　　　　　　　　　第九章　真相大白

　　黑幽深長的大洞裏，傳來一代毒神夏鞏仞淒厲的大叫，令人寒心的大叫，在洞裏響起一連串低沉的回音，裊裊的聲音逐漸散去，洞中又恢復了暫時的沉寂。

　　洞中異樣的沉寂，忘情劍客白長虹和華百佗俱互相凝望著，在雙方的眸子裏，閃射出股股怨恨的怒光。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道：「這個悲劇是你一手造成的！」

　　華百佗冷煞的一笑，在那雙陰毒的目光裏湧起一絲得意而怨毒交織的神色，他嘿嘿冷笑兩聲，冷冷地道：「你看的倒很正確！」

　　忘情劍客白長虹低頭看了死去的夏馥萍一眼，心中只覺有一股辛酸湧了上來，他恨這世間的無情，恨華百佗的毒辣，總覺得像夏馥萍這種善良的女孩子，不該這樣死去，不該受到這種不幸的遭遇，他淒傷的搖搖頭，目中閃出濕濡的淚影。

　　「安息吧！」

　　他痛苦的一顫嘴唇，輕聲道：「馥萍，這筆血仇我要為你討回來！」

　　在他那丰朗的臉上，湧起一股濃濃的殺機，目光冷如寒刃緩緩的逼落在華百佗的臉上，他冷冰的道：「你不該這樣害她！」

　　華百佗只覺心中大寒，一股恐懼在他心頭盪起，他心頭一緊，深具戒心的退後半步，嘿嘿冷笑道：「殺她的並不是我……」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這與你又有什麼不同呢？」

　　華百佗搖搖頭道：「當然不同，我華百佗雖然在江湖上素以心黑手辣聞名，卻從不會拿手段來對付一個女孩子，這只怪她運氣不好，遇上毒神夏鞏仞發瘋了。」

　　白長虹艱澀的笑道：「毒神夏鞏仞是怎麼瘋的？」

　　華百佗長長吸了口氣，道：「你不要光責怪我，老實說，我也並不希望她死去，因為……」

　　他正待繼續說下去，突然被忘情劍客白長虹的一聲冷哼打斷，只得收回不語。

　　白長虹不屑的道：「因為她還有利用價值是不是？」

　　華百佗淡然笑道：「對極了，這也正是我要說的，我這個人做事向來如此，只要我想要做的，我都會毫不避諱的說出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叱道：「你好像很得意今天的傑作……」

　　華百佗一怔，立時哈哈大笑道：「不錯！我對今天的事雖然不甚滿意，卻著實也有一點得意，因為我今天所收穫的比我想像的還多！」

　　忘情劍客白長虹大惑不解的深深瞥了這個老狐狸一眼，發覺華百佗面上恍如罩上一層寒霜似的陰冷，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所得意的恐怕還有別的……」

　　華百佗嘿地冷笑道：「不錯！我現在的主意又動到你頭上了。」

　　白長虹一愕道：「什麼事？」

　　華百佗陰惻惻的大笑道：「你的命，白長虹，我要你的命！」

　　忘情劍客白長虹目中寒光一湧，冷冷地道：「老狐狸，你的慾望真不小，小口飯沒吃完，又要嘗大口了，行！我忘情劍客也不是三頭六臂，在你眼中也許是塊肥肉，我們就走著瞧！」

　　他非常小心的將夏馥萍放在洞中一隅，深情瞥了這個死去的純潔少女一眼，他激動的幾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淚長長嘆了口氣，一絲冷酷的笑意自他那薄薄的嘴角上出現，回身狠狠的盯住這個老狐狸華百佗。

　　「鏘！」

　　一道寒冷的劍光，從忘情劍客白長虹手中灑出，他斜馭長劍，緩緩的舉向空中，凜然望著華百佗，道：「老狐狸，你準備好了麼？」

　　華百佗一見射日神劍，心中陡地湧出一股寒意，只覺這柄劍所給自己的威脅太大了，幾次和白長虹交手，他都是在這柄神劍下吃虧，心中一緊，冷冷地道：「兄弟，我恨這支劍比恨你還要厲害！」

　　白長虹凝重的道：「你沒有理由恨它，恨的該是我！」

　　「嘿嘿！」

　　華百佗乾笑道：「一點都不錯，從你進入大眉山莊開始，我就曉得你將是我的大勁敵，也是唯一和我爭天下的人，幾次動手，你總是幸運的逃去，今夜，嘿嘿，你再也沒有那個運氣了，看看這個地方，只有進來沒有出去的！」

　　白長虹冷煞的道：「我並不想出去，老狐狸，我殺你共有兩點原因。」

　　華百佗冷冷地道：「說出理由看看。」

　　忘情劍客白長虹面上一陣抽搐，痛苦的長長吐了口氣，他雙目幾乎像是要噴出火來，冰冷的道：「第一，你害了這個無辜的少女，在道義上你必須負完全的責任；第二，我的父親與你何仇何恨？你糾集黑道高手將他圍攻於青城山巔，而狠心將他害死，這兩點合起來，你死個百次都有餘辜，我白長虹若是讓你逃出公道，人世間就沒有公理存在了。」

　　他眼前恍如一蓬雲霧又浮現出他父親死在青城山的慘狀，一股恨意自心底漾起，隱隱的淚影使這個一代高手眼前逐漸模糊，他像是又看見那一灘血，一灘鮮紅而帶血腥的血，父親死時的慘狀，在他眼前擴散開去，愈來愈顯明，也愈來愈大……

　　華百佗全身大寒，道：「你父親的死與我有什麼關係？」

　　白長虹冷冷地道：「劍堡之主已經告訴我了。」

　　「什麼？」

　　華百佗全身直顫，道：「他告訴你什麼？白長虹，你不要胡說，這事很快就能澄清，你該知道，劍堡之主和老夫有很深厚的交情……」

　　白長虹哼了一聲，臉上立時湧上一股怒氣，道：「就是他和你有很深的交情，我才相信他說的話，華百佗你又何必否認呢？，其實我早就懷疑你了，你還記得那塊我爹留下來的袍角吧？當初如果不是你幹的，你為什麼要設法將那塊袍角弄回來，我現在才知道你那樣做是為了什麼原因，你是想毀屍滅跡。」

　　華百佗聞言心中一寒，腦海中念頭一轉忖道：「看樣子這小子什麼都知道了，嘿！崔德禮這老東西真他媽的不夠意思，竟將雙方約定的事給抖露出來了，嘿！我華百佗也不是好惹的，總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他陰沉的道：「你爹之死，確是有老夫的一份，我並不想否認，可是這事牽涉極廣，還有很多的人都曾參加過。」

　　白長虹強自忍下了心中的殺氣，冷冷地道：「還有誰？」

　　華百佗目中寒光一閃，道：「劍堡之主崔德禮就是最重要的一個！白長虹，有一點你該瞭解，崔德禮在江湖上的地位比老夫還高，江湖上什麼事他都算上一份，當年他和令尊結仇之時，就曾發過毒誓，非要你爹慘死亂劍之下不可，當然主謀殺你父親的還是他，他遍發武林帖，邀請黑道上的人共同聚集青城山頂，等待落星追魂白雲飛去上鉤，這事有許多人都曉得……」

　　他這個人在利害相關之下，毫不顧念道義的將一切責任往劍堡之主的頭上推，像這種人便是所謂的小人了。

　　白長虹僅僅是嗯了一聲，道：「你倒是個聰明的人，居然連你的朋友都出賣了。」

　　華百佗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會這樣刻薄的挖苦他，他神情一變，十分尷尬的一笑，道：「崔德禮先出賣我，我才會這樣告訴你，兄弟，我所知道的事都告訴你了，你有什麼打算盡可劃下道來。」

　　白長虹冷漠的道：「告訴我！你有沒有參加殺害我爹的行動中？」

　　「這個……」

　　華百佗沉吟，道：「這很難說，當時在下很難做人，若是不出手，必會引起別人的誤會，白雲飛所樹的敵人並非僅僅老夫一個，動手的人有很多。」

　　白長虹一顫長劍，道：「這就夠了，你既然是參加圍攻家父的主兇之一，在下就沒有辦法放過你，華百佗，我很感激你告訴我這麼多的真象，可是我這個人恩怨分明，卻沒辦法不殺你……」

　　華百佗單掌豎起，斜斜的一移身形，嘿嘿笑道：「我並沒有乞求你放過我呀！兄弟，我所以告訴你這許多事，只是要你在死前能夠明白真象，其實你知道與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呢！今夜，我在這裏撒下天羅地網，你要想逃走恐怕也不可能，嘿嘿，兄弟，我不會拿話嚇唬你。」

　　忘情劍客白長虹面上冷冰的沒有一絲感情，他這時除了有一股殺氣在心底怒吼外，還有一個無形的聲音在他耳旁呼叫，像是一個最親近的人，也像是一個陌生的人，那聲音有如九幽傳出的低呼，是那麼嘶啞！

　　「報仇吧！報仇吧！」

　　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劇顫，冷煞的睜開雙目，緩緩投落在華百佗的臉上，他以堅決而有力的聲音道：「華百佗，你納命吧！」

　　身形隨著一飄，長劍如電的攻了過來，這一劍是射日劍法中的一招絕招，但見劍影如閃，冷寒的劍氣絲絲縷縷的激盪在空中。

　　華百佗一見對方這凌厲的一招，這樣迅快的一劍劈了過來，心中頓時一凜，駭得一晃身形，掠空往左側一移，右掌在急不容緩的時候，朝白長虹的肋下拍去。

　　雙方攻的都是神靈快捷，俱被對方這練來不易的功夫所震懾，華百佗右掌一落，陡地抬起一腳，道：「小子！你看我的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一見對方變招如此神速，暗中確是心寒，射日神劍在空中一個大轉變，鋒利的劍刃化作一縷薄光，削往華百佗飛起的一腳上。

　　急忙的一縮身，華百佗在空中連著換了七、八個招式，方避開白長虹這幻化的一招三式，他見白長虹忘情劍客的功夫愈來愈純，幾乎連自己都招架不住，暗然一凜。

　　他凝重的盯著白長虹的身形，腦海中疾忖道：「真料不到這小子的功夫比自己還要厲害，怪不得他敢和自己連番動手，果然有他獨到之處，唉！當年白雲飛和自己動手之時，都沒有白長虹這種身手，看來白雲飛的兒子當真要逼得自己在江湖上站不住腳了。」

　　他這個人思路靈敏，驟見忘情劍客白長虹這種不可思議的身手，頓時曉得自己爭霸江湖的野心可能將因此而絕望，至少在這個年輕人的面前，他沒有把握一定取勝，這個打擊對華百佗來說極為嚴重，等於是在他踏上武林寶座之前，突然遭人重重的一擊，使他連位子還沒有爬上去，便滾了下來，所以他滿心是仇恨，滿心是妒嫉，他要毀了這個年輕人，方能免去將來的憂慮，否則他乾脆在江湖上洗手退隱。

　　他恨的右掌一揮，沉聲道：「小子，我不能再留下你了！」

　　迸激的掌勁恍如一個大鎚一樣的往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身上撞至，白長虹像是被圈圈的勁風罩住，身上的壓力愈來愈重，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氣，射日神劍陡地化作一點對著華百佗擊來的掌心之中點去，這一招有穿石透掌之力，居然連華百佗的掌勁都沖散了。

　　華百佗知道自己這隻右掌如果再不收回來，只要讓對方的劍尖稍稍沾到一點，自己這身功夫便會廢了，他心中一顫，急忙撤掌回身，左掌斜斜攻去。

　　白長虹沉聲大吼一聲，身子隨著劍光躍起，在空中一個大旋身，神劍在半空中成為波浪形，層層疊疊的對著華百佗身上壓去。

　　華百佗神情大變，顫道：「劍射烈日。」

　　他對這一招威力絕大的神招熟悉異常，一見忘情劍客白長虹施出這招絕活，頓時嚇得大叫一聲，身子連晃了晃，拔腿亡命奔去。

　　白長虹雙目通紅，大吼道：「你不要逃！」

　　華百佗深知自己沒有辦法毀了這個年輕人，何必和他再糾纏下去，反正對方已經落在自己的手中，只有再圖別的方法對付對方了。

　　他回身大叫道：「我們還有的瞧呢！」

　　但見這個老狐狸身形連晃，恍如幽靈般的迅快消逝在這大洞之外，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時要追也已來不及了，只得長嘆頓足轉身退回。

　　他氣顫的道：「你就是飛上天，我也要追你下來。」

　　他曉得華百佗和他手下不會這樣快離去，自己等到夏馥萍埋葬之後，再去找這個老狐狸算賬。

　　當這個青年一眼瞥見地上的夏馥萍那張蒼白恐怖的玉靨時，他不禁有一股心酸湧上心頭，黯然長嘆一聲，緩緩走到這個死去的純潔少女身旁。

　　他低喟的道：「馥萍！你死後會得到一絲真正安寧，夏鞏仞雖然親手扼死你，你不要去懷恨他，因為他是一個沒有理性的瘋子，你當然知道，他在清醒以後若是知道你是死在他的手中時，他會傷心的流淚，會恨自己的無知，這是多麼慘酷的事實，所以你不要責怪你義父，我最清楚他的心情……唉！你也太可憐了！」

　　昔日的歡笑與夢幻已隨著昨日黃花而消逝了，那過去竹林相會的剎那，雖給與雙方甜密而溫馨的回憶，但至今想來卻有一種辛酸，苦澀的果子在這個青年心裏留下悲愁的感覺，悲哀的懷念……

　　有人說：初戀是最珍貴的，如果是，那現在的寫照正是初戀人的影子，不是麼？白長虹正癡癡的想著過去的回憶，悲傷的咀嚼著夢一樣的年華……

　　雖然，在他心底也有著其他女孩子的倩影，可是他依然沒有辦法抹去初戀女的痕跡，因此他的哀傷隨著殘酷的情景而自內心發抒出來，憂悒的瞪著兩隻隱含淚影的眸子，茫然感覺這世界的變化，變化的無情和冷酷，變化的連他的初戀女孩的生命都被奪去、被吞噬了。

　　這是誰的錯？是他？抑是她？還是夏鞏仞，或是命運之神的巨掌手有意安排這場悲劇？

　　如果世間真有命運之神的存在，那麼現在的白長虹會揮動著他那支犀利的神劍和命運之神搏鬥，一直要將這個喜歡捉弄人的巨掌趕出這個世界為止，他才會放下他的劍，平息他心中的怨恨，所以他的雙目恍如兩堆烈火，怨恨的望著這洞壁，希望能找尋出那個可憎的人存在。

　　忘情劍客白長虹傷心的嘆了一口氣，雙手抖顫的將夏馥萍抱在懷中，他輕輕吻著這個少女的臉靨，茫茫然的站立在地上，自語道：「夏馥萍！你死的好冤枉，我要將你葬在一個美麗的地方，鮮花會長滿你的墳上，小鳥會飛在你墳上低唱，你不會寂寞，因為你尚有的所愛你人在愛你，你還有鮮花覆體，鳥兒相依，願你靈魂長在，看見我為你報仇……」

　　沉重的步子逐漸的響起，忘情劍客白長虹悲傷的抱著他心裏的初戀女，茫然移動身子，向這四處都是通道的大洞裏行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出去，因為這裏迂曲旋轉，好像所有的路都通到外面，可是他轉了半天也沒找到出口，僅知自己尚在黑暗中摸索。

　　「嗚嗚！」

　　黑暗的洞底，突然傳來一聲像是被壓抑的輕泣聲，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一顫，腦海立時一清，他小心的看了四周一眼，忖道：「這裏面怎會有人？」

　　他分明聽見那輕泣聲是個女人所發出來的，頓時記起衛瓊霜為什麼現在還沒有來，難道她為了找尋自己而被困在某一個黑暗的洞穴裏？

　　不會！衛瓊霜豈會輕易的哭泣，以她那身的功夫尚不至被困在這裏面，那個哭泣的女人必是另有一人無疑了，誰呢？這個問題在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逐漸成了一個問號，他小心的在搜索著，搜索這個女人的存在。

　　良久，他失望了，因為他沒有再聽得一絲聲音，甚至於連起碼的呼吸聲都聞不出，以他那身修為要默察出一個人隱身何處，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可是這個女人僅僅在他耳中聞出一點聲息，便再也沒有線索了。

　　白長虹向前移動一下身子，輕聲道：「你是誰？」

　　黑暗中沒有一個人回答他，僅有那迴蕩的聲音此起彼落，白長虹不禁感到一絲失望，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嘿！」

　　突然在他身後又傳來一聲輕喝聲，只聽一個人陰冷的聲音響道：「你這個賤人，居然敢哭……」

　　「啪！」一聲大響隨著傳來，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幽靈似的一晃，閃身隨著飄來的人聲撲了過去。

　　在這黑幽幽的暗穴中，他僅僅看見一道人影疾快奔去，並響起雜亂的步履聲，他雙目一寒，叱道：「不要跑！」

　　一個女人低泣聲隨著傳來，白長虹身形一煞，在黑暗中，他看見一個全身凌亂的綠衣少女畏懼的躲在壁中一隅，露出恐怖的眼神望著自己，像是駭怕自己傷害到她一樣。

　　白長虹輕嘆道：「你是誰？」

　　那個少女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水，顫聲道：「綠霓。」

　　白長虹詫異的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綠霓艱澀的移動身子，緩緩的坐了起來，輕聲道：「與你一樣在苦難之中，你怎麼進來的，我就是怎麼來的，在這種鬼地方，誰會自動跑來？」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你是給他們抓來的？」

　　綠霓黯然道：「這與搶有什麼分別，我父親雖然僥倖的活著，卻與死差不多，他們把我搶來之時，所為的就是對付我父親……」

　　白長虹一怔道：「你是說令尊受傷了……」

　　綠霓搖搖頭道：「比受傷還要難過，因為他將失去我這唯一的女兒，他這個人自尊心太強，如果知道我被關在這種鬼地方，不活活氣死才怪，唉！這只怪命運！」

　　白長虹下解的道：「他們關起你來幹什麼？」

　　綠霓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做人質呀！如果不將我搶來，他們怎能得到我父親的……」

　　她看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道：「你是誰？」

　　白長虹黯然道：「一個傷心的人，與你的命運差不多！」

　　綠霓雙眸突然落在夏馥萍的身上，道：「她是……」

　　白長虹悲傷的道：「一個死人。」

　　白長虹本以為綠霓知道夏馥萍已死的時候，必是大吃一驚，或者駭得掩嘴大叫，哪知道這少女僅是無動於衷的輕輕哦了一聲，道：「又是一個死了。」

　　白長虹一震，道：「你好像司空見慣了，絲毫不以為意！」

　　綠霓對忘情劍客白長虹這種略含嘰諷的口吻絲毫也沒有生氣，她怨幽的輕輕拂理著蓬亂髮絲，朝白長虹淡淡一笑道：「這是因為你對這個環境還沒有適應，如果你每天看見進進出出的都是死人，就不足為怪了！」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你在這裏有多少時間了？」

　　綠霓嫵媚的笑道：「三個月零兩天，如果不是遇見你，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這裏多久了，唉！這三個多月當中，我真是度日如年，自己都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白長虹輕嘆一聲道：「我要是你早就設法出去了！」

　　綠霓突然揚聲大笑，顫抖著身子道：「這裏洞連洞共有七十二個，進來的人在這麼黑暗的地方，根本沒有辦法找到出口，我試過不知多少次，每次都失敗，落難的朋友，我看你還是靜靜的坐下來吧，否則像你這樣亂轉，結果還是出不去……」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不信！」

　　他像是不知道這少女為何會被關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在這少女身上略略一瞥，已看出這少女不像是會武功的樣子，他奇怪華百佗怎會毫不顧江湖道義，連這樣一個不會武功的人都狠毒的搶來這裏。

　　白長虹長長吸了口氣，道：「你還沒告訴我他們將你搶來到底是幹什麼？」

　　綠霓聳聳肩道：「這與你有什麼關係呢？落難的朋友，人與人彼此之間都有著一些秘密，雙方都有尊重對方身分的必要，我想告訴你的，我自然會告訴你，不該說的，你強迫我也不會說，不要介意，我這是真心話……」

　　她呆呆的望著洞頂如夢幻似的像是在追憶著什麼，略帶顫抖的道：「這段時間的折磨，使我變得大膽，我曾試圖去引誘那些進來的人帶我出去，可是好幾次我都失敗了，這種人間地獄的生活我受夠了，我真想一頭撞死！」

　　她說著捂起臉哭泣起來，輕泣聲在洞中傳出。

　　白長虹雖然是一個孤獨而又冷傲的青年，但對這少女的遭遇卻是十分的同情，他知道她在這裏一定曾受到很多的委曲，不然怎會這樣傷心呢！」

　　他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道：「不要難過，我設法帶你出去，送你回家……」

　　綠霓泣顫道：「我沒有臉再見我父親，因為我丟了他的臉，我要親自殺死那些東西，否則我再沒有更好的辦法洗刷我本身的恥辱，請你幫助我……」

　　白長虹搖搖頭道：「你還太幼稚，有許多事都還不懂……」

　　　　　　　　　第十章　東姬鳳姑

　　黑幽幽的洞穴裏，吹來股股陰森的寒氣，綠霓像是十分的冷悚，緩緩抬起那白皙而惶恐的臉靨，乞求般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那雙瞳眸中含鬱著一絲淚水，兩片紅紅的薄唇顫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想要說出來。

　　白長虹望著她道：「你冷！」

　　她果然是有一點寒意，身子輕輕的依偎過來，一股幽幽的髮香，從她身上飄來，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子輕輕往後一退，道：「你若是冷的話，我就把衣服脫給你蓋著，姑娘，你自己先在這裏坐一會兒，我要找個地方將我這位朋友埋葬！」

　　綠霓冷冷的道：「她是你的愛人？」

　　白長虹怔怔地道：「這話我不知該怎麼說，她是我第一個認識的女人，雖然還談不上深厚的愛情，我卻沒辦法忘了她。」

　　綠霓沒有表情的道：「死的好！」

　　白長虹神情大變，冷冷地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依然是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瞥了正在生氣的白長虹一眼，漫不經意的笑了笑，道：「你為她生氣麼？不要太難過，我這是善意的，你想想，一個女孩子在生前也許不太幸福，當她一旦死去，突然有個男孩子在為她傷心，她是不是死了比活著好，如果是我，我寧願死，也不願孤單的活在美麗的回憶裏！」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倒是很現實！」

　　綠霓哼了一聲道：「你不要拿這種話來諷刺我，我雖然現在是這樣的窩囊，可是以前也是個千金小姐，如果你到過我家就不會笑我這個樣子！」

　　白長虹淡淡的道：「令尊定是武林名家吧？」

　　綠霓得意的道：「雖非是武林名家，但也十分有名，至少在西南一帶提起我們『綠竹舍屋』，沒有一個不豎起一個大姆指的……」

　　白長虹聞言大驚，道：「你是西南大富的女兒……」

　　他曾經聽過父親在他小時候說過，中原第一大富翁首推西南的綠家，尤其是綠家別具匠心設計的「綠竹舍屋」足可比美仙境，由於這件事對他印象極深，所以時至今日，他都沒有忘記，所以他一聽這少女是西南富家之女，頓時駭了一跳。

　　綠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

　　「姑娘！」

　　白長虹苦笑道：「我不能陪你了，在下必須先將敝友埋葬，否則屍體會腐臭，我沒時間陪你了，如果有機會，我會設法救你出去，要不然我們只有同關在這裏了。」

　　綠霓嘆了口氣，道：「你不要白費氣力，沒有地方能讓你出去！」

　　白長虹眉頭深鎖，道：「我只是想選擇一個較好的地方，總不能讓她陳屍這裏，遭受這天地間的冷酷侵蝕，她已經很不幸了！」

　　綠霓想了想道：「我倒有個很好的地方！」

　　白長虹心中一喜，道：「在哪裏？」

　　綠霓搖搖頭道：「但是不能給她，那是準備我自己用的……」

　　白長虹長嘆了一口氣道：「你也想死？」

　　綠霓嗯了一聲道：「我活在黑暗中比死都要難過，所以有時我會想到死，每當我有這個念頭，我便去找我埋身之處，想不到這洞裏的確有塊這樣的地方，不但風景好，還不怕有人能尋到那個地方……」

　　她望著白長虹苦澀地笑道：「你知道這裏共有七十二洞之多，經我仔細研究，發現在這七十二個洞的當中，僅有一個洞是光亮的，白天能看見日光，晚上能射進月亮，可是卻沒有辦法出去，四處都是壁洞，因為這七十二個洞是連鎖的，將這當中的地方團團圍困了起來！」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我有辦法出去……」

　　綠霓哼了一聲道：「你不要賣弄聰明，在三個月當中，我什麼辦法都試過，凡是能想出來的法子都試過，就是沒有一樁成功！」

　　白長虹淡淡一笑道：「那是因為你沒弄清楚這地勢！」

　　他長吸口氣，道：「這裏所以會將人困在裏面，完全是依據這天然的黑暗，使進來的人弄不清方向，我們要出去只要找七十二根火把，每個洞插一根，自然會找到出路……」

　　忘情劍客白長虹自認這個辦法很聰明，可是卻讓綠霓給澆了一盆冷水，她冷笑一聲，搖搖頭道：「你想的真容易，不要說七十二根火把難弄，就是弄到了你也沒有辦法在每個洞點一根，恐怕你點著這根，那根就讓人給弄熄了，你以為那些人會讓你輕鬆的出去，我看你別夢想了，我們在這裏一舉一動都落在人家眼裏……」

　　白長虹對這個少女的聰明才智的確是有點敬佩，他黯然長嘆一聲，望著懷中的夏馥萍突然有種感傷，正在這時，他恍如聞見另一個人的氣息在身邊不遠地方。

　　他身子輕輕一移，陡地一掌擊出，沉聲道：「朋友，你出來吧！」

　　「砰！」的一聲巨響，他那沉重的一掌擊得地上沙泥迸濺，洞中彌起一層濃濃沙霧，只聽呃地一聲，一個漢子口吐鮮血自那豎起的石筍後面摔了出來。

　　綠霓長嘆一聲道：「這是華百佗派來偷聽的！」

　　白長虹冷冷的瞥了那個漢子屍體一眼，臉上沒有一絲憐憫的神情，一絲不屑的笑意漾起，他冷冷地道：「自投死路。」

　　綠霓面色蒼白的道：「你的掌勁好強……」

　　突然，自洞外傳來一聲輕叫，忘情劍客白長虹將夏馥萍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手持神劍立時奔了出去。

　　綠霓望著他逝去的背影，面上流露出一絲冷冰的笑意，在她身後傳來一連串石壁敲擊的聲音，她身子急忙躍了起來，奔至石壁的旁邊，將一根石筍輕輕拔起，看了身邊一眼，朝這約有人臂粗的石洞口問道：「主人有話交代麼？」

　　這個通話的小洞響起一個冷冰的聲音道：「你的工作進行的怎麼樣了？」

　　綠霓輕聲道：「他現在正在傷心，一時還不會上當，主人，請你給我時間，因為這個任務不是馬上能辦到的。」

　　「嘿！」

　　裏面的華百佗冷喝一聲，道：「我要你快點將射日劍法的招式騙到手，你該知道，我所以殺不了他，就是因為這套劍法太厲害，只要知道招式的練法，本主人就有辦法制服他了。」

　　綠霓小聲道：「我知道了。」

　　華百佗冷冷地道：「這是你唯一報答我的方法，如果辦得好，我就放你自由身，如果你無法達到目的，我也有辦法對付你！」

　　綠霓嚇得全身直顫，道：「我知道，我知道！」

　　華百佗僅是陰沉的低笑，再也沒有話聲傳來，綠霓像是陡然有著沉重的心事一樣，站在那個洞前發呆連動都不動，等她耳際響起一連串的腳步聲，她方始警覺的急忙將石筍放好，坐回自己原來的地方。

　　白長虹緩緩行來，綠霓輕聲道：「追到了麼？」

　　白長虹搖搖頭道：「沒有。」

　　綠霓突然眸中閃出一股誘人的目光，眸子裏像是夢幻似的迷人。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子微顫，只覺對方這種眸光是自己從沒有見過的，他恍如要墜進這迷人的眸光裏，愕愕的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奇異的望著她。

　　綠霓漫不經意的將自己胸前的繡扣解開，露出潔白如玉的肌膚，她嫣然一笑，臉上透出一股令人心意撩亂的嫵媚，她輕聲道：「我臂上好痛！」

　　她緩緩解開身上衣衫，將左袖輕輕的褪了下來，露出一條誘人的白臂，很自然的伸出至白長虹的面前。

　　白長虹輕聲道：「你的手臂好白！」

　　她撩人的一笑道：「你喜歡麼？」

　　忘情劍客白長虹恍如不自覺的伸手將她那隻潔白如玉的手掌握在手中，綠霓嗯了一聲，身子整個的向前送來，喘聲道：「只要你喜歡，我願整個人都送給你。」

　　忘情劍客白長虹突然一個反手，將她整個人往外面一推，回手給了她重重的一巴掌，冷冷地道：「你非常會演戲，大概是戲班出身的。」

　　綠霓神情一呆，沒有料到白長虹在快要走上自己圈套之前，突然翻臉給了自己一個巴掌，她顫聲道：「你打我？」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不要在我面前玩弄手段，我若不是看你是個女人，你現在可能早已躺在地上只有喘氣的份了。」

　　綠霓面色蒼白輕泣道：「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和你同樣處在困境，只希望能有個知己，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無情，連一點憐香惜玉的溫柔都沒有，你看這裏多麼的冷清，時間又是那麼難以打發，我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不要讓這時光虛度，在這僅有的生命中加上一點色彩，放縱情慾忘記痛苦，結果你一點都不解風情，將我滿腔的熱情都潑滅了。」

　　「不要臉！」

　　白長虹不屑的道：「你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想出這種辦法來使我上鉤，呸！我白長虹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豈會上你的當！」

　　綠霓搖頭輕泣道：「你這話太冤枉人了，我對你完全是一片真情，沒有一絲要求，你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呢！」

　　這個女人之厲害當真是使忘情劍客白長虹都覺得不容易對付，僅僅那種幽怨的愛意，再加上時出迷人的話聲，多少英雄能衝過溫柔鄉這一關？若非是白長虹知道了她的身分，也許現在的情形就不會這樣單純了。

　　白長虹冷冷的道：「怪不得華百佗將這重大的任務交給你呢？原來你是這樣的會表現自我的憐惜，可惜對我一點不生效力。」

　　「天地良心！」

　　綠霓舉手發誓道：「我綠霓如果有半點私心！」

　　「啪！」一聲重響，白長虹揮手又給了這個女人一巴掌，只打得她身子直顫，面頰上起了五條重重的紅痕。

　　他冷冷地道：「你是東姬鳳姑！」

　　這少女神情大變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底細？」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華百佗派你幹什麼？」

　　東姬鳳姑顫聲道：「騙取你的射日劍法。」

　　白長虹冷冷地道：「他的心計倒不少，可惜我不是那麼容易上當。」

　　他緩緩的走到壁前，伸手拔出那根通話的石筍，對著裏面大聲叫道：「華百佗，我有話跟你講。」

　　「嘿！」

　　華百佗低喝一聲，道：「你的神通不小，居然讓你知道一切，白長虹，你告訴那個賤人，她洩漏我的秘密，我會要她的命！」

　　白長虹冷笑道：「你有種出來，否則我要殺進去！」

　　「嘿嘿！」華百佗低喝一聲道：「我們走著瞧！」

　　忘情劍客白長虹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抱起夏馥萍冷冷地瞥了東姬鳳姑一眼，不屑的道：「我差點上了你的圈套，如果不是我發現的話，你的一切手段將會達到目的，可惜天不助你！」

　　東姬鳳姑身子一躍而起，冷哼道：「我的行藏既然洩露了，也沒臉回去見華百佗，他將你忘情劍客形容的如何厲害，但在我東姬鳳姑眼裏，卻不信你高明到哪裏去！」

　　白長虹冷冰的道：「你滾吧，不要再來見我！」

　　「呸！」

　　東姬鳳姑輕啐一聲，道：「多少比你強的男人都要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唯有你自以為清高，我今夜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道行！」

　　白長虹一愕，道：「你要和我動手？」

　　東姬鳳姑柳眉一豎，面上流露出濃濃的殺意，紅紅的小嘴輕輕的翕動，冷冷地道：「不錯，我東姬鳳姑如果這樣放了你，江湖上豈不笑我東姬鳳姑手段太嫩，為了在華百佗面前有個交代，我必須要這樣做！」

　　白長虹目光一寒，道：「你恐怕不是對手！」

　　東姬鳳姑揚聲大笑，道：「這待事實證明，當你看見我的手段後，你就知道我所說的並不是吹牛！」

　　她向前一移身形，叫道：「老六！」

　　「嘿！」

　　洞裏突然傳來一聲冷喝，只見三個搖晃的人影悄悄的走了過來，俱手持長劍，冷煞的瞪著白長虹。

　　一個漢子移近東姬鳳姑的身旁，輕聲道：「你的劍！」

　　東姬鳳姑在這漢子手中緩緩接過一柄長劍，她輕輕掣出鞘來，但見一道冷寒的劍光脫空顫出，發出條條流灩的光芒。

　　東姬鳳姑冷寒的一笑道：「你知道這三個人是誰？他們是我忠貞不二的死臣，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三鬼手，在這連鎖洞裏，要對付你也不是件困難的事！」

　　白長虹冷冷地道：「本來我還有放你一命的意思，可是看見你這種動作及你所支使來的三塊廢料，今夜我若讓你們逃命，也太對不起我身上這支神劍了！」

　　「嘿！」

　　左側那漢子冷喝一聲，道：「朋友，你別他媽的光耍嘴皮子，我向來不信邪，有種放下那個臭娘們，跟我兄弟好好的親近親近。」

　　丰朗的玉面上突然一冷，白長虹神情一變，自眉宇間湧起一股濃濃的殺意，他左手將夏馥萍抱著，右手緩緩的拔出了長劍，冷冷地道：「你簡直不是人，連一個死者都要侮辱！」

　　這漢子冷哼道：「去你媽的，老子連你也罵又怎麼樣？」

　　忘情劍客白長虹聞言大怒，陡地一顫長劍，射日神劍化作一縷寒光，帶起一聲尖銳的劍嘯，對著這個口出不遜的漢子一劍點去，這一劍是在那漢子猝不及防之下所發，那漢子只覺眼前一花，一片寒光已如網罩來。

　　「呃！」

　　這漢子絕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功力這樣深厚，等他發覺不對之時，時間上已來不及了，他痛苦的慘叫一聲，胸前正中穿了一個血洞，股股鮮血直湧而出，身子在地上一陣搖晃，顫吼道：「你！」

　　底下的話尚未吐出，身子已在砰然聲中倒在地上，滿面恐怖的瞪著那雙大眼，氣息一絕，頓時死去。

　　東姬鳳姑氣吼道：「你敢傷我的人！」

　　白長虹冷笑道：「這是血的教訓，也是給你幾分顏色瞧瞧，凡是不知自重的人都是這種下場，你要是聰明就不會弄這些送死的人來這裏！」

　　其他兩個漢子一見自己同伴慘死在對方的長劍之下，頓時暗中大寒，憤怒的一晃身形，各自手持長劍緩緩逼了過來。

　　顫了顫手中長劍，面上有個刀疤的漢子嘿地冷笑道：「我刀疤老七要是給你逃出這裏，誓不為人，不要以為你是忘情劍客便沒有人敢惹你，在我刀疤老七面前，你還算不了什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是你死前最後的遺言麼？」

　　刀疤老七怔住，他幾乎不相信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口齒這樣厲害，心中一氣，顧不得自身的生死，手挺長劍衝了過來。

　　東姬鳳姑一顫玉腕，道：「動手吧，今夜我們拚了！」

　　她的身形方始掠起，手中長劍已化作一縷寒光斜攻而至，這三個人都是一流的高手，這時聯合出手，威勢自是非一般可比，只見人影晃動，三個人頓時將忘情劍客白長虹圍困起來，白長虹身陷三大高手中間，雖然不懼，由於懷中多了一個人，行動上處處受制。

　　陡地一聲清叱道：「鳳姑，不准動手！」

　　東姬鳳姑身形一緩，抱劍退出圈外，回頭一望，只見衛瓊霜冷冷地站在洞口，她神情大變，驚道：「是你出賣了我們！」

　　衛瓊霜冷冷地道：「這是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現在你趕快離開這裏，華百佗早已悄悄的溜走了，你又何必替他賣命！」

　　「什麼！」

　　東姬鳳姑顫道：「華百佗已經溜了？」

　　衛瓊霜冷漠的道：「不錯，他本來還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身上，這時發現身分暴露，你再也沒有多大利用價值，一個人已悄悄的走了。」

　　東姬鳳姑氣得面上鐵青，恨恨的道：「他竟是這樣無情無義！」

　　衛瓊霜斜睨了激鬥中的三人一眼，道：「你能看清一個人的真面目可見還有救藥，這次出去等於是新生，我希望你能重新作人！」

　　東姬鳳姑面上一片黯然，輕嘆一口氣，道：「這兩個人你也肯放了他們人？」

　　衛瓊霜搖搖頭道：「三鬼手所以會跟著你，完全是在替華百佗監視你，鳳姑，這些人死不足惜，你快走吧！」

　　東姬鳳姑雖然是在惡劣環境中長大，卻也有著善良的本性，她本來就不願意和華百佗這種人在一起，經衛瓊霜開導之後，那藏於心底的良善頓時暴發出來，她含淚不語，深深的瞥了衛瓊霜一眼，閃身旁從奔了出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見東姬鳳姑退出戰圈，壓力頓時大減，他對這兩個兇狠暴戾的高手沒有一絲好感，一見衛瓊霜進來了，道：「瓊霜，這兩個東西怎麼處理？」

　　衛瓊霜放走東姬鳳姑之後，心中恍如了卻一件心事一樣，她輕輕拂理著額前的亂髮，淡淡地道：「這兩個東西留不得！」

　　刀疤老七怒吼道：「衛姑娘，你不該幫助外人！」

　　衛瓊霜冷冷地道：「老七，死在你手中的人太多了，你害了不少人，作過太多的壞事，今夜能放過了所有的人，都不能放過你。」

　　刀疤老七嘿嘿冷笑道：「你這個賤人，我早知道你不是好東西！」

　　忘情劍客白長虹輕輕一顫長劍，對著刀疤老七的身上劈去，刀疤老七心中大駭，閃身退了去。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們都聽見了，誰都不要活著離開這裏！」

　　旁邊那個漢子目中冷光一閃，悶聲不吭的突然一轉長劍，悄無聲息的撲了過來，長劍一掄，斜點而去。

　　白長虹身形一晃，冷叱道：「你找死！」

　　他手中射日神劍在電光石火間往上一撩，薄薄的鋒刃穿過對方的劍影之中，迅快的劈進對方的肋下，這漢子連一聲都沒吭出，便倒斃於血泊中。

　　刀疤老七目眥欲裂，大吼道：「你好狠，我兩個兄弟都死在你手上！」

　　白長虹冷冰的道：「還有你，我不會放過一個惡魔！」

　　刀疤老七嘿嘿冷笑道：「要我的命你可得付出相當的代價，白長虹，也許你不曉得我的手段，賠本生意從來不幹……」

　　白長虹向前一移身形，道：「多少代價？朋友，要開價也得看看對象呀。」

　　刀疤老七哼了一聲道：「你認為很了不起麼？兄弟，差得還太遠，我要是存心拚命，嘿嘿，我相信你會知道那個後果！」

　　他目中兇光一閃，長劍倏地斜放胸前，怨恨的盯著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絲笑意在這個傢伙的臉上顯出，恍如一個猙獰的厲鬼一樣。

　　白長虹輕輕一抖長劍，不屑的道：「我要在劍落秋陽那一招裏取你狗命！」

　　「嘿！」

　　刀疤老七冷笑道：「你不要太自信！」

　　他突然一個進身，長劍在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下，向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劈來，這一招狠辣兼具，使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都不由得一動。

　　白長虹冷冷一笑，手腕隨勢而抖，這一招神靈幻化，正是那招「劍落秋陽」。

　　「呃！」

　　黑暗中只傳來一聲低吟，刀疤老七便寂然不動了，白長虹緩緩拔出神劍，長嘆一聲，道：「瓊霜，我們出去吧！」

　　黑暗中兩個人緩緩行去。

　　請看第十卷《花落水流》

第十部　花落水流　第一章　南明漁隱

　　是夢，千百個睡夢中的一個，這個夢是悲傷的、憂悒的、殘酷的……

　　這夢彷彿來得不真實，但卻是眼睜睜的事實，不是麼？一個女孩子活生生的突然然死去，死的太意外……

　　墳，新隆起的一座土墳，土還是黃的，青草還沒長出來，黃土掩去了一切，掩去了一個少女青春，也掩沒了人們對她的懷念，更埋葬了她無邪的美麗，也埋葬了她的呼吸，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音，只有落花……

　　一片片，白的、紫的、黃的，花辦輕輕散在新墳的頂上，飄墜在這個少女的身丘，像一條被褥，她整個人都埋在花朵的氣息裏，花香清新幽馥繚繞在空中。

　　多麼慘忍，一個美麗的少女就這樣的死了……

　　旁邊有一條小小的溪流，淙淙的水聲像是在惋惜，也像是在哭泣，草尖上滾動著渾圓的露珠顫閃的發出清瑩的光芒，對了，恍如眼淚一樣，晶潔中又透出辛酸，悲憂裏含有追念，追念的淚珠，是情人的哭泣……

　　墳前沒有一大堆人，僅有這兩個青年男女，也許是太淒涼了吧，連送葬的人都沒有，可是黃泉下的她卻十分的滿足，至少她所愛的人來了。

　　白長虹目中閃出一絲淚影，輕嘆道：「她永遠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的，過去的已像一個夢似的消逝了，失去的已經失去，不會再回來，懷念雖是永遠的，可是時間也會沖淡印在心中的影子。

　　凝立在白長虹身邊的衛瓊霜掉下感動的淚水，她眸子裏滾動著圓圓的淚珠，望著白長虹輕嘆一聲，道：「你愛她？」

　　白長虹木然道：「我的初戀……」

　　「唉！」

　　長長的嘆了口氣，一絲落寞的苦澀在這個青年的臉上閃現出來。

　　他望著天邊的雲朵，自己彷彿停身在白雲間，絲絲縷縷的苦痛在心底形成了一條心蛇，深深的啃齧著他的心，使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嘴唇輕輕的翕動，衛瓊霜悲憂的道：「她太幸福了。」

　　白長虹怔怔的道：「何以見得？」

　　衛瓊霜搖搖頭道：「誰能否認你們不在相愛，一個女人在死後能得到你這樣的男人為她哭泣，不是很幸福麼？」

　　她滿面幽怨的又道：「我將來不知道會不會有她這樣子福？」

　　忘情劍客白長虹驟見她那種傷感幽怨的樣子，心神不禁劇烈的一顫，腦海中立時幻現出她為自己捨命求藥的往事，只覺得衛瓊霜對待自己一片癡心，恩情如天，自己對她並非是沒有感情，而是因為親仇在身，沒有時間去談這種兒女私情，現在在這種場合下，衛瓊霜忽然說出這種傷感情深的話，怎不令白長虹喟然長嘆呢！

　　他艱澀的啟動嘴唇，輕嘆道：「我相信你會的！」

　　衛瓊霜苦笑道：「除非你給我那個『幸福』，捨此而外，我相信世間再沒有能使我快樂的事情，你該瞭解一個女人的心境！」

　　白長虹對這淒傷哀怨的少女心聲，感到莫大激動。

　　他斜睨了衛瓊霜一眼，只見她面靨上掛滿顆顆珍珠般的淚珠，睫毛輕輕翕動，眸子閃射出來的是一種幽怨，而令人迷惘的神色，他暗暗嘆了口氣，輕聲道：「瓊霜，我瞭解你。」

　　衛瓊霜淒涼的笑道：「我已經很滿足了！」

　　白長虹目光緩緩流動，立時將目光又投落在那個隆起的新墳上，他默默的祈禱了一陣，低沉的道：「馥萍，你安息吧，我會再來看你！」

　　他此刻心情極端的沉重，在這墳上又灑下了許多鮮花，然後戀戀不捨的告別了這個死去的初戀女。

　　衛瓊霜緊緊跟隨在他的身後，始終不曾說過一句話，兩個人像是陌生人一樣，一直走了一大段路，她才淒傷的嘆了口氣，道：「你準備到哪裏去？」

　　白長虹心神一顫，知道是分離的時候了，他緩緩回過頭去，望著這個癡情的少女，低聲道：「你呢？」

　　衛瓊霜略含傷感的道：「我要到成都去，也許要過很長的時間才會回來，你如果想見我的話，可以去那裏找我，我會日夜的盼望著你，直等到你來。」

　　白長虹苦笑道：「不能留下麼？」

　　衛瓊霜搖搖頭道：「除非是你留我，你該知道這世間除了你之外，已沒有東西能使我留戀，但是我非常清楚你，你不會要我留下！」

　　她這時多麼的盼望忘情劍客白長虹能將她留下，可是這個心目中的情人所表現的太令她失望了，他連僅有的表示都沒有，只是搖頭苦笑。

　　她痛苦的顫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白長虹惶恐的道：「這話從何說起？你完全會錯意了，我現在身負重任，親仇在身，根本不敢對其他身外的事有所遐思。」

　　衛瓊霜幽幽地道：「你瞭解我的心意就好了，現在我走了。」

　　她曉得自己再不設法離去，等會兒一定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動，而做出難以啟齒的事情，因此她蓮步輕移，惶惶的奔跑而去。

　　白長虹一急道：「瓊霜，瓊霜……」

　　她走得太突然了，忘情劍客白長虹目送她那逝去的背影，心中陡地湧起一絲寂寞的惆悵，孤愴的嘆了口氣，腦海中恍如迷霧般的幻化出往昔的情景，那些令人不能忘懷的美麗日子，在他心底留下無窮的相思與追憶。

　　而今，花落水流，僅僅給他增加了更多的哀愁……

　　縷縷的思緒像無數個小精靈般的旋轉進他的腦子裏，幕幕的前塵往事在他腦海中擴散，美麗的景象活生生的在他眼前浮現，可惜那僅是幻想。

　　時光悄悄的自他身旁溜走，他怔怔的呆立在地上，連自己站了多久都不知道，突然，自他耳際響起一連串的吆喝與怒叫……

　　他神情一愕，自沉思中清醒過來，目光如刃的略略一瞥，已瞧見有幾道人影正向這裏奔躍而來。

　　冷漠的一笑，白長虹腦海中疾忖道：「這群人是打哪裏來的？為什麼身上俱插著一朵紅花？」

　　這七、八個身穿黑衣的漢子這時突然一散身形，俱各站一個方位，手持長劍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十幾隻眼睛同時投落在他的身上，這些人俱詫異的瞪著白長虹，卻沒有一個人說話，似乎正在審慮這個擋住去路的青年。

　　白長虹冷煞的笑道：「朋友，你們沒弄錯人吧？」

　　當中那個精神抖擻的老頭苦澀的笑道：「小兄弟，你是那一路上的好朋友？」

　　白長虹冷冰的道：「在下是單幫客，不屬於任何一路。」

　　這黑髯老人哦了一聲，道：「那就請朋友讓路，我兄弟是紅花會的朋友，今日因追蹤一個黑龍教徒，不期和小兄弟相遇，沒你的事請不要混這蹚渾水！」

　　「哦！」

　　白長虹淡淡的道：「『紅花會』這三個字在下還是初次聽到！」

　　話聲一吐，陡覺自己這種口吻不太禮貌，不管對方在江湖上混的字號響不響，自己也不該如此的輕視他們，可是話一離口，再也收不回來，只能歉然的笑了笑。

　　果然，這群人一聽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樣不屑的輕視他們，頓時怒形於色，他們同時向前移身跨了一步，大有立時動手之意！

　　那個黑髯老人目中冷寒的一瞪，示意那些漢子不要動手，他深深的看了白長虹一眼，道：「朋友，聽閣下口氣不像是無名之輩，老夫南明漁隱倒要請教閣下大名，不知是不否肯示告？」

　　白長虹見這群人並不像是普通江湖人物一流，各個都是精旺神沛，恍如俱有一身驚人功力，他拱手一笑道：「在下賤名不足掛齒，請老先生不要介意！」

　　南明漁隱冷冷地道：「閣下是說，老夫不夠資格知道閣下的大名麼？」

　　白長虹搖搖頭道：「請不要誤會，在下和貴會沒有一絲糾葛，我們各行其事，誰也不管誰的事，又何必一定要去知道對方的身分呢！」

　　南明漁隱冷笑道：「你倒推得輕鬆！」

　　忘情劍客白長虹神情一變，道：「以老先生之意，難道是要在下磕頭認罪！」

　　南明漁隱冷煞的道：「我們紅花會雖然在江湖上創派不久，可是卻不是怕事之徒，老夫好意請問閣下大名，沒想到你居然不屑示告，朋友，我們雖然不願意惹事，但也不容別人欺負到我們的頭上，你年紀輕輕就這樣狂妄，難道是自忖有著過人的功力，哈哈，你不要太自信了！」

　　白長虹眉頭一皺，道：「老先生的誤會太深，幾乎使在下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尤其這句話使在下非常難堪！」

　　南明漁隱嘿嘿地笑道：「年輕人，你只要一亮架式，老夫就有辦法看出你是何派弟子，如果你認為我這句話傷害到你的話，你不妨先自出手！」

　　濃眉斜斜一豎，白長虹冷冷地道：「老先生是有意逼在下出手了。」

　　南明漁隱冷冷地道：「我們紅花會的人向來輕易不肯受辱，俗語說：『頭可斷，血可流，不可侮』，在這種情形下，你不動手恐怕也不行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淡淡一笑道：「老先生可曾想到動手後的後果麼？」

　　南明漁隱一怔道：「你這是在威脅老夫？」

　　顯然，這個一代高手不能忍受忘情劍客白長虹這種狂妄的口吻，他冷寒著臉，深深的在白長虹身上打量。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這是說的實情，你還是考慮考慮！」

　　南明漁隱低喝一聲道：「老夫首先領教閣下的高招！」

　　他自負功力甚厚，雙掌一揚，斜斜一躍，擺出一個架式，凝重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等他出手。

　　白長虹哈哈笑道：「老先生既然有意動手，在下只好空手向老先生討教幾招！」

　　南明漁隱冷冷地道：「你最好不要顧忌，還是拔出你的劍來！」

　　白長虹搖搖頭道：「劍為百兵之主，我們僅是過招，不需要傷了和氣，老先生，請你不要介意！」

　　南明漁隱長長吸了口氣，道：「年輕人，你太高傲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再說話，僅在彎彎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身子微弓，陡地一掌向南明漁隱的身上徐徐拍去。

　　南明漁隱神色略變，道：「怪不得閣下這樣狂妄呢，原來還真有兩下子，好一個年輕人，老夫能遇見你，也覺得這是生平一大幸事。」

　　他身上幽露似的一晃，迅快的避過白長虹那凌厲的一掌，大掌在空中兜一大弧，哈哈地笑道：「閣下可敢硬接這一掌？」

　　白長虹凝重的一吸氣，道：「好，在下就接老先生這一掌！」

　　他在電光石火間將全身功力運集於雙臂上，望著對方那劈來的勁氣，緩緩翻起右掌迎了上去。

　　「砰！」

　　一聲大響傳了過來，周遭空氣陡地一寒，迸激旋蕩的氣勁捲流成渦，兩個人心中同時大顫，俱被對方這渾厚的功力所震懾。

　　南明漁隱喘了一口氣，道：「要得！你是我會過的年輕人當中，第二位能使老夫深深佩服的人，也唯有你能接得住在下這一掌。」

　　白長虹朗朗笑道：「這麼說老先生所遇的第一人比在下還強了！」

　　南明漁隱莊重的道：「不錯，那就是我們紅花會的會主。」

　　白長虹心神劇烈的一顫，道：「貴會主今日可會來此？」

　　南明漁隱頷首道：「老夫是第一批追蹤黑龍教徒的領隊，敝會主在接到老夫的求援後，想必會很快的趕來。」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黑龍教徒是些什麼人？」

　　旁邊一個漢子這時突然大吼一聲，怒道：「隊長，這小子明明是黑龍教徒一路的東西，還故意在問三問四，他是有意拖延時間，給那些東西有足夠的時間逃走！」

　　白長虹神情一變，冷冷地道：「閣下是誰，說話怎麼一點都不考慮！」

　　這漢子一揚手中長劍，道：「區區夏百里，對你這種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白長虹面上一寒，道：「沖著閣下這句話，在下不教訓你就顯的太窩囊了！」

　　夏百里聞言大怒，氣得一顫手中長劍，在空中兜起一道斜斜的大圓弧，他身子向前一移，冷冷地道：「出手呀，在下等著你！」

　　白長虹向南明漁隱一笑道：「老先生，貴手下狂了一點，假如你不介意，在下準備向這位仁兄討教幾手劍式！」

　　南明漁隱神情略異，道：「我這個手下也太不像話，能得閣下教訓，老夫深表謝意，不過還望閣下手下留情……」

　　白長虹冷冷地道：「得罪了。」

　　他緩緩掣出斜插在背上的長劍，一道耀眼的光華如水漾出，在他手中輕輕一抖之間，顫出幾個浪花。

　　夏百里心中一寒，道：「好劍，這個應該送給我們會主。」

　　忘情劍客白長虹沒有想到這個夏百里竟這樣的輕視自己，他暗自冷笑面上卻沒有流露出一絲不悅之色，腦海中疾快忖道：「你不要太得意，等會兒動手之時，我非要你叫饒不可。」

　　他冷漠的笑道：「閣下只要有本事，這柄劍就送給貴會主！」

　　夏百里嘿地冷笑道：「我想這個辦法不錯！」

　　他身子在微微一傾之間，突然躍了過來，右手輕輕一抖，手中長劍詭秘的自偏鋒劈來，這種手法甚怪，在中原尚是初次出現。

　　白長虹心中一寒，忖道：「怪不得他這樣狂妄呢？原來劍法還真不錯。」

　　他在劍道上的修養已達人劍合一的地步，雖然在猝不及防下，被這種怪異的劍招嚇了一跳，卻絲毫不亂，長劍斜斜一擺，立時將對方這一劍攔了回去。

　　夏百里也是一愣，自己這一招可說是快中帶狠，走的又是偏激路子，滿以為這一招至少可讓對方手忙腳亂，哪知這個青年非但沒行忙亂的現象，反而輕易的將自己這一招化了開去，僅這一手功夫就可看出對方比自己高明。

　　他大吼一聲，道：「你再接我一劍！」

　　白長虹冷冷地道：「在下沒有這個興趣……」

　　忘情劍客白長虹不容對方有反擊的機會，幽靈般的一晃身形，化成一縷寒風，搶進中宮，手中長劍一顫，斜斜挑了過去。

　　「呃！」

　　夏百里痛得低呃了一聲，長劍突然被劈成兩半，他捂著右腕暴身疾退，顫聲叱道：「你這是什麼劍法？」

　　陡地，傳來一聲朗朗大笑，道：「瞎了眼的東西，你連點蒼派的射日劍法都沒看出來麼！若不是人家手下留情，你現在還有命在！」

　　　　　　　　　第二章　義重關山

　　朗朗的笑聲隨著清風傳了出去，這個人中氣十足，聲若洪鐘，裊裊逝去的話聲猶在人的耳際嗡嗡直響。

　　白長虹心中一愣，沒有料到紅花會中居然也有這種罕見的人物，他暗自留神，朝著奔來的一個中年書生望去。

　　這書生微笑中自有一股威嚴，在他身後緊緊隨著幾個身背長劍的漢子。

　　白長虹一見這幫人這種打扮，曉得紅花會的援手到了。

　　他斜睨了南明漁隱一眼道：「這是你們會主……」

　　南明漁隱搖搖頭道：「我們二當家的，會主還沒有到……」

　　中年書生面上始終含著一絲微笑，他輕緩行來，向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拱手，彬彬有禮的笑道：「朋友，在下嚴雲，請問兄台可是點蒼弟子？」

　　白長虹回禮道：「在下確實是點蒼弟子。」

　　嚴雲哈哈笑道：「果然施的一手好劍，我這位兄弟自不量力，得罪兄台之處還請多多海涵！」

　　他望了夏百里一眼道：「給這位兄台賠罪……」

　　夏百里一愣，忖道：「紅花會創始至今，都是血性漢子，講究的是義重關山，我雖自動向這點蒼弟子挑戰，但並無不是之處，嚴二當家的居然自毀紅花會的英名，要我低頭認罪，這比殺了我都要不舒服，我倒要看看嚴二當家怎麼個說法？」

　　他搖搖頭道：「嚴二當家的，小的不願賠罪。」

　　嚴雲一怔道：「你居然敢和我過不去！」

　　他自忖在紅花會中身為第二把交椅，平日說出的話一呼百諾，哪知今日夏百里居然敢當眾抗命，不禁氣得神情大變，臉上浮現一股殺機。

　　南明漁隱也覺得夏百里不給嚴二當家的面子，叱道：「老夏，你這是幹什麼？」

　　夏百里黯然搖頭道：「嚴二當家的，我夏百里敬重你是更甚於我的父母，請你不要生氣，我們紅花會創始至今何曾向人家低過頭，你今日要我……不如殺了我……」

　　白長虹哈哈笑道：「夏兄，過去的不談，我們交個朋友……」

　　嚴雲神情稍緩道：「你是心中不服氣人家年輕是不是？老夏，你仔細的看一看人家，隨便露一手也夠你學上三年……」

　　白長虹搖搖頭道：「嚴兄，你太過獎了。」

　　嚴雲淡淡一笑道：「這位兄台，可否請將真名示下？」

　　白長虹對這群人頗生好感，他頷首道：「在下白長虹……」

　　「啊！」

　　夏百里驚詫的道：「天哪，他竟是忘情劍客白長虹！」

　　這群人都是紅花會中的精英，一聽對方是忘情劍客白長虹，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子，俱是滿面敬重之色，夏百里更是慚愧萬分，上前抓著白長虹的手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白兄請原諒！」

　　嚴雲呵呵笑道：「你現在才曉得人家白兄是給你留面子吧，剛才你還氣勢洶洶，好像十分英雄，但在白兄面前，你連個指頭粗都沒有。」

　　夏百裏面上一紅，苦笑的搖搖頭。

　　白長虹握著夏百里的手道：「夏兄，小弟這裏賠罪！」

　　夏百里嚇得急搖搖手道：「不敢當，不敢當。」

　　嚴雲面上露出歡愉之色，道：「白兄，敝會上下三代弟子對閣下都早已聞名甚久，並時常聽許多人談起閣下的事蹟，這次紅花會能結識白兄，敝會都感到莫大的榮幸！」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道：「這次敝會追蹤黑龍教徒，一路上有許多兄弟受傷，由於對方手段狠辣，功力又強，使敝會深覺頭痛……」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黑龍教徒是哪些人？」

　　嚴雲搖搖頭道：「這黑龍教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一派，真正的教主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們殺人放火，什麼壞事都幹，江湖上蒙受其害的人，當真不計其數，哦，敝會雖然人力單薄，但都是重義輕死的血性漢子，這次不惜拼盡所有紅花會弟子的生命，也要將黑龍教消滅……」

　　白長虹只覺嚴雲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深情義重，他深感自己能和這種血性漢子交朋友，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他凝重的道：「在下願和嚴兄共殲黑龍教……」

　　嚴雲感激的道：「若能得白兄相助，黑龍教將不足畏了了！」

　　他目光如刃，朝南明漁隱望了一眼，道：「你所追蹤的那個黑龍教徒，現在怎麼樣了？」

　　南明漁隱惶愧的道：「說來屬下該死，那個黑龍教徒逃進這一片山林之中，要是搜查下去，極是麻煩，依老夫之意還是放棄算了！」

　　嚴雲搖搖頭道：「這個傢伙連殺七命，沒有辦法放過他！」

　　他目光緩緩的朝前面望去，只見這是一片小山林，那山石危巖倒是十分險阻，黑龍教徒逃進這裏，倒是十分的辣手，他沉思一會，道：「將這山下重重包圍，我要親自上去看看。」

　　白長虹輕輕笑道：「在下隨嚴兄走一趟！」

　　嚴雲頷首一笑，身形陡地一掠而起，在空中曼妙的一個轉折，陡然騰空飄去，那種身法，當真是快速異常，在江湖上算是罕見罕遇的一代高手。

　　忘情劍客白長虹微微一笑，曉得嚴雲有意露一手，他眉頭微晃，足下移馳，恍如行雲流水似的輕鬆瀟灑，起步雖遲，但和嚴雲同時到達山底之下，紅花會的英雄一見忘情劍客白長虹果然是技超一等，俱暗暗嘆服。

　　怪石嶙峋，濃蔭蔽天，這山看似不高，但上去則覺甚大，要在這個地方找尋一個躲藏的人，當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嚴雲深得追蹤之術，但在這時也深覺棘手，冷刃的目光在巖石間一掃，只見那迂曲的山徑上，有著淺淺的靴痕，若非你仔細瞧去，當真不易發現。

　　嚴雲伸手一指道：「白兄，這裏好像有人行走過……」

　　紅艷的鮮血在白長虹眼中一閃，他突然發現有幾滴鮮紅的血漬滴在草叢之間，這幾滴血液尚未凝固，顯然是滴上未久，適才這裏還有人。

　　白長虹凝重的道：「嚴兄，這個黑龍教徒是否曾受傷？」

　　嚴雲一怔道：「據手下所報，這個黑龍教徒曾被夏百里刺中一劍，但傷勢不重，這小子受傷之下，猶能連傷敝會弟子三人，可見功力不錯。」

　　白長虹指著地上的血漬，道：「這裏血液未乾，顯然是滴上的時間不會太久，依常理推斷，這黑龍教徒是從這裏逃走的！」

　　嚴雲詫異的道：「那這裏的足痕又是誰留下的呢？」

　　白長虹沉思道：「這也許是金蟬脫殼之計，黑龍教徒為了順利遁逃，故意留下凌亂的腳印，好讓我們追岔了路，你瞧這裏草叢密集，正是隱蔽的好地方，嚴兄，我們先從這裏追趕下去！」

　　嚴雲重重的拍了一掌，道：「對，我差一點上了這小子的當！」

　　他對追蹤捕影之術也是相當的有研究，忘情劍客白長虹略略一提，便想通這個道理，身形斜躍向前奔去。

　　兩人都是一流的身手，這一路追蹤，踏著密集的草叢，朝這山峰上追去，路上血漬愈來愈多，倒給兩人極好的目標。

　　突然，一道人影輕輕一閃，沒入一片松林之中。

　　嚴雲嘿地冷喝一聲，單掌護胸，沉聲笑道：「朋友，這個地方真難找呀！」

　　他身法有如一縷清風，斜斜的投進林子裏，只見松林裏掌勁激盪，葉枝齊飛，嚴雲髮絲散亂，居然被林中隱藏的黑龍教徒逼退出來。

　　他氣得面上發青，喘呼呼的道：「白兄，點子棘手。」

　　白長虹雙眉一皺，道：「裏面有多少人？」

　　嚴雲苦笑道：「沒看清楚，但至少在二十個以上，真沒想到這裏居然是黑龍教徒的一個據點，嘿！看樣子我們要經過一番苦戰了！」

　　白長虹冷煞的望了那林子一眼，道：「嚴兄，我們何不給他來一把火，燒得他們精光……」

　　嚴雲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放火烤鴉子，我嚴雲就不信他們能躲在火裏不出來，白兄，你看我這枚霹靂彈……」

　　他對火器深有研究，倒出忘情劍客白長虹的意料之外，嚴雲手心托著一枚橢圓形的小珠子，大喝道：「龜兒子，你還不給老子滾出來！」

　　「咻！」地一聲勁嘯響起，一道烏溜溜的光影，像夜空中殞落的一顆寒星似的，曳著閃閃的尾芒，投向那綠叢叢的松林之中。

　　「砰！」

　　空中響起一聲巨雷似的大響，震得松林枝葉殘飛，木屑迸濺，一股黑煙冒了出來，火星子閃閃顫顫的燒了起來，星火一起，霎時滿林都是熊熊的烈焰。

　　松林裏那群亡命的黑龍教徒倒是真狠，在這樣濃烈的火光裏居然沒人發出一聲慘呼或是驚叫，也不見有個鬼影子奔出來。

　　嚴雲一愣，道：「這群龜兒子難道都死光了！」

　　白長虹凝重的道：「我們上當了，嚴兄，我們下手晚了一步，他們這批傢伙，倒是蠻機靈的，讓我們白白浪費一枚霹靂彈！」

　　「嘿嘿！」在這兩大高手的左側突然響起兩聲陰冷而低沉的冷笑。

　　嚴雲揮手拍出一掌，沉聲大喝道：「笑你媽的屁！」

　　「啪！」

　　勁激的掌勁一出，重重的擊在一塊斜舒出小的大巖石上，沉重的掌刃將巖石擊得碎裂開來，沙石濺起，漾起一蓬濛濛的影子。

　　草叢一動，人影頓時晃動而出，只見二十幾個全身黑衣、手戴黑手套的漢子蜂湧而出，這些黑龍教徒俱掣出長劍，將白長虹和嚴雲重重地圍困起來。

　　嚴雲哈哈大笑道：「我還以為你們都死光了呢，嘿嘿，真是會縮頭的烏龜兒子，那一枚霹雷彈沒炸死你們，你們倒從這裏爬出來了！」

　　冷煞地一笑，黑龍教徒中，一個精光炯炯的漢子抿起了他的嘴角，在那沒有表情的臉上湧現出一層酷寒的殺意，他嘿嘿冷笑道：「嚴二當家的，你還真行呀！」

　　嚴雲朝這漢子一瞧，心中頓時有如挨了重重一敲，心弦顫動，暗中一駭，面上凝重的嘿了一聲，道：「真沒料到我又遇上你這個專偷人東西的黑手小子，哈哈，孫玉軍，這些黑心眼的東西都是你的手下麼？」

　　孫玉軍冷冷地道：「不錯，黑龍教在這裏等待閣下許久了！」

　　嚴雲雙眉一皺，笑道：「孫小子，你等我嚴老大幹什麼呀？」

　　「嘿嘿！」

　　孫玉軍冷笑道：「我要等著拿下你的狗頭回去向兄弟交代，在洛陽一役中，我兄弟傷在你霹靂彈下十幾人命，這筆血債，閣下總得還給我們一個公道。」

　　嚴雲哼了一聲道：「我嚴雲這條命可不是好收拾的，姓孫的，你去打聽打聽，紅花會的人有幾個好易與的……」

　　孫玉軍斜睨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道：「這位是誰？」

　　他嘿嘿冷笑道：「在紅花會中好像從沒有見過……」

　　嚴雲哈哈大笑道：「我這位兄弟雖不是紅花會的人，卻和紅花會是站在一條線上的好朋友，你姓孫的眼皮子最廣，不妨猜猜我這位朋友是誰？」

　　孫玉軍嘿嘿地道：「紅花會的朋友都該殺！」

　　白長虹向前跨了一步道：「你是在指著我說的麼？」

　　孫玉軍一怔道：「也許是的……」

　　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一笑，丰朗的玉面上頓時罩上一片煞氣，他長長的吸了口氣，目光如刃的逼落在孫玉軍的面上，道：「憑你們這群傢伙便想要向我動手麼？」

　　孫玉軍只覺心中一寒，道：「閣下是誰？不會是無名之輩吧，我們黑龍教與閣下沒有絲毫恩怨可談，你涉身這個是非圈子裏，可知對你今後江湖上的前途將大有妨礙！」

　　嚴雲冷冷地道：「你要是知道敝友是誰，便不敢再說這種大話了！」

　　孫玉軍呸了一聲：「黑龍教何曾懼怕過誰來！嚴雲，你不要拿話來嚇唬我，當你看到我們的手段後，你才曉得黑龍教徒厲害的絕高手段……」

　　嚴雲冷冷的道：「我這位朋友姓白，江湖上都稱他為忘情劍客，孫小子耍狠，不妨要出來給我看看……」

　　劇烈的一顫，那幾個字恍如是支銳箭般的穿射進孫玉軍的心中，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名傳江湖辣手煞星忘情劍客居然是紅花會的朋友，紅花會如果得到這一個高手相助，黑龍教豈個又多樹個勁敵……

　　他機凜凜的顫道：「忘情劍客，忘情劍客……」

　　嚴雲不屑的道：「你現在才曉得他是忘情劍劍客不是太晚了麼？」

　　孫玉軍朝白長虹一拱手道：「黑龍教和閣下可謂沒有絲毫瓜葛，請白兄潔身自愛，不要牽涉在這個是非圈子裏，如果你現在退出，嘿嘿，在下當會十分感激！」

　　白長虹冷冷地道：「在下如果個插手這件事，閣下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孫玉軍一愣道：「什麼事？」

　　白長虹冷冷地道：「解散黑龍教，重新做人！」

　　「嘿嘿！」

　　在孫玉軍心裏，忘情劍客白長虹提出這種問題，就顯得太幼稚了，他覺得十分可笑，嘿嘿笑道：「很抱欺，閣下所提的問題在下很難答應，在下在黑龍教僅不過是個頭目身分，我們上面另有教主，閣下的問題恕在下不便回答……」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誰是黑龍教的教主？」

　　孫玉軍搖搖頭道：「這問題我也不能作答。」

　　「鏘！」一聲大響，一道耀眼的光華陡地自嚴雲手中顫了出來，只見他手持冷劍，威風凜凜的瞪著孫玉軍，道：「孫小子，你不說我要逼著你說出來！」

　　孫玉軍一揮手道：「要動手太容易了，在下這次奉命拿下你的狗頭，所以設下圈套引你上山，你上得來下不去，嚴雲，我們還是手下解決吧！」

　　在他一揮手之間，六個漢子圈成一個弧形，劍影交疊，逼向嚴雲。

　　嚴雲一見這六個黑龍教高手圍向自己，冷笑一聲，叱道：「相好的，我嚴雲不會讓你們失望！」

　　劍刀在空中一轉，顫起一道流灩的劍影，嚴雲雖然在六大高手重重包圍下，絲毫不懼，他沉聲大喝一聲，長劍一沉，前推五寸，揮手向這六個人攻出一招，他這一招詭譎怪異，揮手一揮之下，竟能同時攻擊六個人，而所攻的部位居然相同。

　　可是這六大黑龍教高手俱非泛泛之輩，身形同時一晃，自嚴雲詭秘的劍刃下避過，並沉聲一喝，六支長劍化成一道光幕向嚴雲身上罩去。

　　嚴雲一愣，沒有想到黑龍教今日派出的高手，俱是有著一身超人的武功，他心中一凜，怒喝道：「孫玉軍，你找的人都不錯麼！」

　　孫玉軍得意地道：「黑龍教每一個都是跺腳四海顫的人，嚴雲，你今天要能逃出這裏，我孫玉軍就不姓孫！」

　　嚴雲揮劍力劈六劍，怒罵道：「你這龜兒子是縮頭王八，姓什麼都可以，我記得你和你爹同用一個老婆，可有這種事！」

　　孫玉軍氣得在地上大叫道：「放你媽的屁！」

　　他氣得幾乎要吐出血來，伸手一揮，兩個漢子大步踏出，一掣長劍，竟要加入戰圍，以八敵一。

　　忘情劍客白長虹怒道：「閣下是倚仗人手眾多，妄想以車輪戰法麼？」

　　孫玉軍一怔道：「黑龍教動手素來不計人數。」

　　白長虹冷笑道：「我白長虹殺人也從不怕人多……」

　　隨著話聲，只見一道劍影從他手中漾起，斜馭長劍，對著圍攻嚴雲的六個高手劈出一劍。

　　「呃！」

　　一蓬鮮血隨著那漾起的劍光噴灑出來，低啞的慘呃聲恍如是發自一個負傷怪獸的嘴中，身子在聲音發出之後，重重的倒了下去。

　　嚴雲身側立時減去一個勁敵，使這個紅花會的高手精神一振，大笑道：「要得，白兄再來一個！」

　　忘情劍客白長虹在嚴雲話聲尚未逝去的一剎那間，身子陡地躍空而起，那幻化的身影在空中一個大轉彎，劍刃顫起三次，血光噴濺灑落，頓時倒下去了三個黑龍教徒。嚴雲尚在驚疑間，自己的勁敵已去了四個，使他精神大振，帶著滿身的血漬，向另外那兩個寒顫的黑龍教徒逼去。

　　白長虹身形幽靈似的飛落，道：「孫玉軍，我這是告訴你，人多在我面前根本發生不了作用，聰明的，拋下武器投降紅花會……」

　　孫玉軍根本沒有聽見忘情劍客白長虹在說什麼？只愣愣的釘立在地上，望著在舉手投足之間死去的那些弟子，恐怖的凝視著地上那一灘灘的鮮血，顯見的紅影躍進他那驚愣的大眼中，只覺今日遇見索命的閻羅王了。

　　他顫抖的忖道：「好快的劍法，在我記憶中這是揮劍最快的人，僅僅一式便連殺五人，冷血之名，果然不虛……」

　　他旋即滿面殺氣的吼道：「白長虹，你殺我們黑龍教的弟子，便是黑龍教的仇人，自今日起，黑龍教的劍龍便會日夜追蹤，使你如芒刺在背，寢食不安，終日在痛苦中度過。」

　　白長虹冷笑道：「呸，憑這幾塊料我還沒放在眼裏！」

　　孫玉軍怒喝道：「你要是知道黑龍教的手段，便不會說這句大話了。」

　　「呃！」

　　他的話聲方始消逝，場中又傳來一聲慘呃，一個漢子搖搖晃晃的倒臥在血泊中，腸子從小腹中流了出來，死狀之慘，當真不忍目睹。

　　嚴雲揮劍直追另一個沒有死的黑龍教徒，嚇得那小子竟丟棄長劍，向那燃燒起火的茂林中奔去，嚴雲哈哈一笑，閃身躍了回來。

　　白長虹輕輕一笑道：「嚴兄，夠本了！」

　　嚴雲嗯了一聲道：「再殺幾個都是賺的，白兄，你真行，一出手就是四個，比起你來，我差得實在太遠，要不是你陪我來，嘿嘿，今天嚴雲的命就要栽在這裏了！」

　　孫玉軍一見自己頭一陣便損失了六個心腹高手，心中一慘，氣怒之下，真是目眥欲裂，他寒著臉沉聲道：「相好的，你們真狠！」

　　嚴雲哼了一聲道：「要和黑龍教比起來，那真是小巫見大巫，楊家莊中十屍六命，黑沙谷九命三屍，嘿嘿，孫玉軍，那些老賬太多了，拿這點區區之數，不夠填牙縫的……」

　　孫玉軍目中似要噴出火來，狠聲地道：「紅花會會因今日之事而亡，我黑龍教兄弟會在三個時辰中還給你雙倍報復，嚴雲，你該記著今日的血債！」

　　嚴雲冷冷地道：「記下了，閣下有什麼手段盡量施出來！」

　　白長虹手撚神劍，道：「嚴兄，這群人我們總得設法解決掉！」

　　嚴雲一揮長劍，道：「向山下趕，下面有我們的人，今日至少要讓黑龍教的人知道，江湖上還有一股力量能制服他們。」

　　孫玉軍面色蒼白地沉聲道：「扯活，在黑蘭店會合！」

　　他自知今日絕計討不得半絲便宜，縱然傾出力量再戰，徒損傷自己的兄弟，念頭一轉，領著他的人向山下奔馳而去。

　　白長虹追躡而起道：「嚴兄，通知山下的弟兄，不准跑了一個……」

　　嚴雲輕輕發出一聲長嘯，山下立時也飄來同樣的一聲長嘯，嚴雲和白長虹隨後揮劍驅馳，嚇得那群黑龍教兄弟亡命而逃。

　　　　　　　　　第三章　紅花子弟

　　山下的紅花會弟子整整奔了一個時辰，始終不見忘情劍客和嚴雲的音訊，所有的人都顯得十分不安和焦急，尤其是夏百里更是惶恐，他來回踱步嘆道：「會不會出了事？」

　　南明漁隱搖搖頭道：「二當家的精明仔細，斷不會上黑龍教徒的當，而忘情劍客的武功在江湖上是頂尖的，兩個人一合手，黑龍教徒再多也對他們莫可奈何！」

　　夏百里雙眉一舒道：「我擔心的是上面有埋伏，兩個人功力雖高難免會有疏忽，只要心稍大意，落進黑龍教徒的手中，嘿，紅花會這塊牌子便算砸了！」

　　南明漁隱老謀深算，搖搖頭道：「再等一會兒，如果沒有消息，就派兩個兄弟上去看看。」

　　他猛一抬頭，突然瞥見山上捲起一股濃煙，面上神情一鬆，道：「嚴二當家的使出霹靂彈了，上面可能動上手了！」

　　夏百里急急的道：「我領幾個兄弟上去幫忙！」

　　南明漁隱搖搖頭道：「這山雖然不高，來回也得要兩個時辰，你就是趕上去雙方的拼鬥也停止了，放心，有什麼事嚴當家的不會不通知一聲，我們還是小心的部署好，說不定有黑龍教的人來突襲呢！」

　　這批熱血直性漢子聞言之下，各自站著一個方位，俱滿面焦急的望著山頂上，突然山上傳來一聲長嘯，紅花會的人一聞嘯聲精神陡地一振。

　　南明漁隱嘿地一聲道：「準備網子，嚴二當家的要我們捉人……」

　　紅花會的精英平日訓練有素，一但大事發生，絲毫也不慌亂，南明漁隱命令一出，個個都準備好網子，撒在草叢隱密之處，靜靜等待黑龍教徒落網。

　　南明漁隱揮手道：「所有的人都藏起來。」

　　這群高手身形方始隱藏起來，山上已傳來吆喝之聲，只見十條黑影像是喪家之犬似的奔馳躍下。

　　在他們身後緊跟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和嚴雲，兩個人手持利刃，只要黑龍教徒跑得慢，便會一劍揮去，送他們回老奶奶家。

　　南明漁隱見那黑龍教徒踏上網子後，陡然一聲大喝道：「扯網……」

　　紅花會的精英一躍而出，巨網突然密合，那些黑龍教徒在驟不及防之下，俱被幾重網子吊了起來。

　　嚴雲哈哈大笑道：「漁老，漏了幾個？」

　　南明漁隱呵呵笑道：「一個不缺……」

　　那群正亡命而逃的黑龍教徒俱沒有料到紅花會竟有此一著，等到發覺中計之時，挽救已經不及，只好默默無語，任由紅花會吊在網子之中。

　　嚴雲望了那幾個黑龍教徒一眼道：「孫玉軍那小子呢？」

　　白長虹搖搖頭道：「這小子足智多謀，早就轉彎抹角的逃了。」

　　紅花會這次出師可謂大獲全勝，仔細一清點人數，擄獲黑龍教徒竟有九個之眾，這在紅花會許多歷來之中，以這次收穫最多，所以上下的人都喜上眉梢，在這股喜悅之中唯獨南明漁隱有一股隱憂，他冷眼旁觀，見所有的人那種得意樣子黯然搖搖頭。

　　夏百里怔怔地道：「漁老，你怎麼不高興呢？」

　　南明漁隱搖搖頭道：「這僅是小場合中的一個小勝利，我們不能以此自滿，黑龍教徒無孔不入，也許會在我們精神鬆懈之時，乘機偷襲，那時在急促之下，紅花會所受的傷亡將會更大！」

　　嚴雲凝重的道：「漁老所料不錯，我們得格外小心！」

　　夏百里望著那些黑龍教徒，道：「嚴二當家的，那些東西怎麼辦？」

　　嚴雲愣了愣，一時倒沒想到處理這群黑龍教徒的辦法，他在紅花會中素以智多星聞名，但在這時也不禁為難，腦海中意念一閃，忖道：「我該怎麼處理他們？」

　　他雖然嫉惡如仇，卻不是心狠手辣之輩，要他給與這群人施以正法，他當真下不了這個手，但要他輕易釋放他們，還不如不俘擄他們，當下心中作難，道：「漁老的意思如何？」

　　南明漁隱含笑道：「黑龍教徒其心如蛇，殺他們又覺不忍，依老夫之意不如俱廢其功，也免得日後又出來作惡。」

　　嚴雲頷首道：「就這麼辦了，我們下站是哪裏？」

　　南明漁隱道：「黑蘭店，那裏是黑龍教的大本營，可能在那裏還有一場白刃交鋒，斯時大家都得小心！」

　　嚴雲伸手一揮道：「向黑蘭店進發！」

　　紅花會高手訓練有素，命令一下，立時整隊出發，大批人馬依序而進，嚴雲朝白長虹一拱手道：「白兄是否願和敝會往黑蘭店一行？」

　　白長虹笑道：「黑龍教是江湖大患，若能借這個機會給江湖除去一害，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嚴兄，我們上路吧！」

　　嚴雲感激的道：「白兄情重如山，在下謹代紅花會所有會友，向白兄致萬分敬意，日後只要有紅花會能效力的地方，白兄只需吩咐一聲，紅花會上萬會友都恭身待命。」

　　白長虹搖搖頭道：「江湖援手本是司空見慣之事，嚴兄不必掛齒，只是我有點奇怪，黑龍教和貴會到底為什麼結下這樣深大的仇恨？」

　　「唉！」

　　嚴雲面上一黯，長長嘆了口氣道：「敝會結盟之旨，是要為武林做一些有益於眾人之事，敝會崛起江湖不久，黑龍教也跟著起來，他們曾三次派人要敝會加入黑龍教，敝會不能和這種人為伍，黑龍教便暗殺會友，處處和紅花會過不去。」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貴會難道連黑龍教的教主都查不出來？」

　　嚴雲慚愧的道：「說來使人慚愧，黑龍教徒平時化整為零，你根本看不出哪個人是黨羽，有時他站在你身邊像個老實人，會猝然發動使你防不勝防，而其教主更是神秘人物，見首不見尾！」

　　說著，長長嘆了口氣，眉宇間突然罩上一層隱憂。

　　一行人結隊而行，黑龍教徒倒沒有再出現，在快進黑蘭店的時候，嚴雲交代所有紅花會的會友要特別小心，黑龍教可能隨時出現。

　　夏百里奔過來問道：「當家的，我們在哪裏過夜？」

　　嚴雲眉宇微皺道：「黑蘭店之前紮營。」

　　夏百里一怔道：「我們不進去……」

　　嚴雲搖搖頭道：「黑蘭店上下幾乎都是黑龍教徒扮裝的，我們的人一走進去，便會遭受他們的暗殺或攻擊，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我們寧願在野外露宿……」

　　三個時辰時，黑蘭店已遙遙在望，這地方是以店舖聞名，上下全是作生意的，薄暮初起，黑蘭店已上下一片燈火，嚴雲深謀遠慮，選了一個地方紮營，紅花會弟子對這種生活都已過慣了，倒也悠然自得的生起火來。

　　正在他們忙碌的時候，黑蘭店裏突然走出一行人，這群人都是挑扶，挑著牛羊食品，由兩個主人模樣的領著向紅花會行來。

　　其中一個老者白面長髯，自稱是黑蘭店上大戶錢富貴，指名要見嚴當家的，嚴雲緩步而出，道：「這位老先生找在下有何事指教？」

　　錢富貴哈哈大笑道：「嚴二首領大名傳千里，老朽久仰已矣，紅花會力殲黑龍教徒，黑蘭店所有店戶都聞訊鼓舞，推定老夫為代表薄贈小禮以示敬意。」

　　嚴雲淡淡一笑道：「給江湖上除害是我輩義不容辭之事，請錢老先生不要客氣，敝會不願騷擾貴莊，不準備進駐黑蘭店。」

　　錢富貴一拱手道：「如此老朽先謝了！」

　　他一揮手那些挑夫立時將東西放下，嚴雲急急地道：「老先生請將這些東西帶回，敝會……」

　　錢富貴搖頭道：「區區小東西，不成敬意，嚴二當家的如果不收下，老朽回去不能交代，況且……」

　　他拱拱手，領著那些挑夫很快的轉身離去，嚴雲搖搖頭，道：「多謝老先生盛情了！」

　　他目光一煞，朝那些東西略略一瞥，揮手命手下將這些東西先收下，這個人經驗何等豐富，一見這錢富貴來得突兀，又見他走得匆忙，心中頓時雪亮，他朝夏百里道：「試試有沒有毒？」

　　夏百里拿出一根銀針，在這些送來的食物中試了試，竟沒有一絲放毒的現象，他滿面疑惑的搖搖頭。

　　嚴雲凝重的道：「今夜要加派弟子守衛，這些東西最好扔了，黑龍教徒花樣最多，我們要時時刻刻注意！」

　　夏百里奉命而去，嚴雲在每個營地巡視一遍，然後將分配守夜的弟子喚來，各交代了幾句。

　　夜空僅有幾顆稀疏的寒星，三更過後，所有紅花會的人俱已進入夢鄉，僅有守夜的弟子仍在來回巡視著。

　　可是這幾個守夜的弟子上半夜巡視過後，下半夜俱坐在地上打盹，每個人都覺眼皮子沉重，朦朧地睡去。

　　黑幽幽的長夜裏，幾個黑影從那兩旁的草叢中一擁而出，望著那燈火俱熄的營地，抽出長劍，分別朝營地裏撲去。

　　這群人身手迅速，俱有一身詭異的功夫，黑夜裏只聽幾聲慘嗥響起，接著響起白長虹怒吼道：「嚴兄，有人偷襲……」

　　他身子斜掠而出，手中射日神劍在夜中泛起一道清冷的寒光，那群偷襲的漢子一見紅花會中居然有人沒有中了昏迷藥物，頓時愣了一愣，大喝一聲朝白長虹撲去。

　　劍光一顫，血影噴灑而出，白長虹神勇無匹，連著劈死二個黑龍教徒，嚇得那些人紛紛倒退。

　　嚴雲這時也揮劍殺出，怒吼道：「不要放走一個！」

　　黑龍教徒滿以為這次十拿九穩的可將紅花會殺得血流遍地，哪知居然會有人中途殺出，他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沒有中毒，紛紛奪路而逃。

　　南明漁隱手揮漁竿，連著擊斃四個，白長虹和嚴雲在追殺中也消滅了六個，黑龍教這次損失可謂不少，但在紅花會這方面，損失情形可說是十分淒慘。

　　嚴雲長嘆一聲道：「我們中了錢富貴那小子的奸計！」

　　南明漁隱恨得一咬牙道：「我去清點人數，二當家的，你不要難過。」

　　嚴雲望著南明漁隱離去的背影，目中居然有一絲淚影湧了出來，他不願再嘗受這種慘敗的教訓，也不願看見那些生死與共的紅花會弟子，一個個因遭受偷襲而死的那種慘狀。

　　他恨得一跺腳道：「傳夏百里……」

　　夏百里終於被南明漁隱用清水澆醒了，他滿面惶恐的奔了過來，嚇得神情大變，低著頭顫道：「二當家的……」

　　嚴雲叱道：「這些弟子為什麼會暈迷不醒？說……」

　　夏百里顫聲道：「我看錢富貴送來的東西沒有毒，丟了太可惜，就分給他們……沒有想到這些東西含有無影無形的迷魂散。」

　　嚴雲哼了一聲道：「你知道這一疏忽，損失了多少弟子？」

　　南明漁隱慘然的道：「死了八個，受傷的六個，都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殺，二當家的，這個善後處理還要請你指示！」

　　嚴雲黯然道：「你看著辦吧！」

　　南明漁隱長長的嘆了口氣，道：「這是血的教訓，我們要給死難的弟子報仇，二當家的，請你派弟子去請會主，共同和黑龍教決一勝負！」

　　嚴雲痛苦的道：「只有請會主親自出馬了！」

　　他恨恨地看了看夏百里一眼，怒聲的道：「你因疏忽而使紅花會死傷這許多人，依我們紅花會會規的條令，你所該受的處罰是立時處死。」

　　紅花會律令嚴謹，不管是誰犯錯，都得按會規處置，夏百里是小隊長身分，對這律令當然清楚異常，他嚇得全身直顫，道：「弟子願受會規之處置，但請二當家的暫緩執行，等屬下替那些死去的弟子報仇之後，再行處決。」

　　他痛苦的滿面淚痕，傷心的道：「屬下並不是懼死貪生之輩，只是屬下若不親殺黑龍教徒，實不甘心這樣默默於黃泉下，那樣屬下去見死去的弟子，心靈的痛苦也可減少一點。」

　　南明漁隱急忙說道：「二當家的，老漁翁有一事相求！」

　　嚴雲寒著臉道：「漁老，有什麼事情……」

　　要知這些血性漢子雖然平日嘻笑玩鬧，沒有長幼之分，但一旦在正事發生之時，凝重之情一絲也不苟且，南明漁隱在紅花會中的地位，次於嚴雲，所以一切程式都得按規定而來，絕不敢馬虎或越權。

　　南明漁隱長長嘆了口氣道：「現在正是用人之時，增加一個人手就增加一分力量，我認為處置夏百里不適合現在執行。」

　　嚴雲沒有表情的道：「依漁老之意該當如何？」

　　南明漁隱恭身道：「依老朽之意，不如暫留夏百里之命，等消滅黑龍教徒之後，再予執行，若夏百里在行動中有特殊戰功，也可將功贖罪，給他一個新生的機會。」

　　嚴雲沉吟道：「好，暫准所請，不過在這段暫緩執行期間，你漁老要對他負一切責任，要是出了事，你要受連帶處罰！」

　　南明漁隱頷首道：「老朽願負這個責任……」

　　夏百里痛苦的含著淚離去，去處理善後情形，經過黑龍教偷襲之後，不覺天色大亮，黎明姍姍而來，紅花會的弟兄望著死去的八個弟子俱黯然無語。

　　嚴雲派弟子探聽黑龍教的消息，又派弟子去請紅花會總會主，部署完畢之後，一個人悶悶不樂的回到營帳中，直到午飯之後才出來。

　　他正準備和白長虹去黑蘭店查看敵人虛實的時候，在前頭大道上突然出現三騎，這三個黑衣騎士持韁疾馳，直朝嚴雲奔來。

　　身形飄動，三個魁梧的漢子並肩的行了過來，大紅帖子一現，嚴雲心中頓時一顫，他略略瞥了那遞來的帖子一眼，鼻子裏不禁傳出來一聲冷哼，道：「下戰書了。」

　　當中那個漢子冷冷地道：「我們奉教主之命，請紅花會朋友往十里外的『紫雲山』一會……」

　　這漢子冷冷地瞥了白長虹一眼，道：「這位大概就是忘情劍客白長虹大英雄吧！」

　　白長虹冷冷地道：「不敢，閣下有何指教？」

　　這漢子嘿嘿冷笑道：「在下毛鵬，對白大英雄聞名已久了！」

　　白長虹和嚴雲一聽對方自報姓名是毛鵬，暗中同時大驚，沒有料到對方竟是魯境中最負盛名的六指劍毛鵬，傳聞這個人豪勇善鬥，嗜殺如命，雖居黑道，卻從不出魯境一步，今日一改其例，由魯境趕來這裏，並替黑龍教下戰書，倒是一件頗出人意料的事。

　　白長虹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毛大英雄，毛兄不在魯中做山大王，跑來這裏為黑龍教徒投書，莫非是改行做強盜了！」

　　毛鵬冷冷一笑道：「這次投書之差，是我毛鵬自動要來，為的是見見在南疆最出風頭的忘情劍客白長虹，嘿嘿，果然是個人才，可惜是太嫩了點！」

　　他對白長虹這樣年輕而能得到那樣響亮的名頭，頗感懷疑，這次從山東趕來，所為的便是要會會這一位一代高手，哪知雙方見面，使毛鵬大感失望，內心不禁有一絲悵然……

　　嚴雲冷冷地道：「白少俠年紀小，功夫可不少，閣下不要認為在魯中坐第一把交椅便可目中無人，要知江湖上高手輩出，你毛鵬還算不上個人物！」

　　「嘿嘿！」

　　毛鵬陰沉的笑道：「說的極是，我毛鵬未見過大場面，哪有嚴二當家的眼皮子那樣精，嘿嘿，嚴兄，小弟不是來看你的，閣下還是閉上你的鳥嘴……」

　　白長虹淡淡一笑道：「這麼說毛兄是特別瞧得起在下了！」

　　「哼！」

　　毛鵬大袖一揮，轉身就走道：「十分失望……」

　　白長虹冷煞的一笑道：「你也不見得怎麼樣？只不過是個莽夫而已！」

　　「你說什麼？」

　　毛鵬一個大回身，沉聲道：「我毛鵬僅僅是個莽夫麼？嘿嘿，白長虹，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我毛鵬在山東境內只要登高一呼，誰不稱我一聲毛大哥，你這小子僅不過學了幾天劍，就敢不將我毛鵬放在眼裏，嘿嘿，你太嫩了，朋友……」

　　「哈哈！」

　　嚴雲突然哈哈大笑道：「失敬了！」

　　毛鵬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嚴雲哈哈笑道：「你只要一呼便有人叫你一聲毛大哥，你可知我們這位白大哥一呼，有人叫他什麼！」

　　毛鵬愣愣地道：「叫他什麼？」

　　嚴雲正容的道：「爺爺……」

　　毛鵬沒有想到嚴雲放聲大笑，拿話扣住自己，竟是在捉弄自己，他氣得大喝一聲，虯鬚根根而起，怒道：「你敢和我毛鵬動手一搏？」

　　嚴雲冷冷地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不和你動手，如果毛兄有興趣，在紫雲山不妨試試，今天你還是留點力氣，等著在紫雲山大顯身手吧！」

　　毛鵬呸了一聲道：「諒你也不敢！」

　　嚴雲淡淡地道：「勇夫之下皆是劍，我堂堂紅花會的二當家的，豈會和你這種勇夫計較，毛兄，你可以請了！」

　　毛鵬忿忿地道：「這裏是一群窩囊……」

　　白長虹向前一移身子，冷冷地道：「你說什麼？」

　　毛鵬冷冷地瞥了白長虹一眼，大聲道：「我說這裏的人都是一群窩囊貨！」

　　「啪！」

　　忘情劍客白長虹手掌一揚，重重地給了毛鵬一掌，只聽啪地一聲重響，毛鵬連著退後好幾步。

　　白長虹笑道：「這是教訓你這個滿嘴不長牙的小子，下次不會再逢人胡說，當心有人將你的臭嘴給活活地撕下來。」

　　嚴雲乘機大笑道：「毛朋友，你找我可能會佔點便宜，要是找上我們這位白兄，嘿嘿，他可沒有像我這樣好說話！」

　　毛鵬怨毒的怒吼道：「你竟然打我，嘿嘿，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在魯境坐第一把交椅，自出生到現在還沒經歷過這種掌嘴之辱，頓時氣得滿臉青筋根根暴起，雙睛火紅，像兩股烈火似的燃燒著……

　　白長虹不屑的道：「我打一個真正的窩囊……」

　　毛鵬大吼一聲道：「我要你的命！」

　　「鏘！」的一聲，一股劍光自他手中顫了出來，那三尺鋒芒在空中一揮，兜起一道圓圓的大弧。

　　劍影流顫中，一劍往白長虹身上劈去。

　　白長虹滿面殺機的道：「我要你掛點彩回去，讓黑龍教徒知道毛鵬在我們眼中只不過是一個小丑，一個隻會胡吹的老牛！」

　　他身形斜斜一躍，自對方劍刃下一躍而去，那靈幻的身法，幾乎佔盡古今步法之大成，居然擦過毛鵬的劍刃下，而絲毫沒有損傷。

　　「鏘！」的一聲中，白長虹返手掣出了那柄千古神刃射日神劍，流灩的劍光如水漾起，逼得毛鵬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來。

　　毛鵬全身大顫道：「這就是射日神劍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不錯，閣下能見識見識點蒼鎮派之寶，這次投書的路沒算白跑。」

　　說話之間，射日神劍在空中已點出三縷光影，輕輕一揮之間，三縷光影含著銳利的風聲捲去。

　　毛鵬神情大變，忖道：「果然有點門道！」

　　他是使劍高手，普通劍法只要施出一招，他便能看出對方功力的深淺，白長虹雖然僅是揮出一劍，但在毛鵬心裏卻比誰都清楚，曉得今日之戰，遇上勁敵了。

　　他不敢抵抗對方這種神幻的一招，手中長劍在空中連著劈出三次，身子移轉，乘勢大叫一聲，將長劍化劈為點，對著白長虹腰上攻去。

　　白長虹淡淡一笑道：「你的算盤打的倒很精！」

　　他身上向前一傾，在對方這詭異的一劍下，突然不退反進，揮劍迅快的擊出，迎上對方的長劍……

　　「叮！」

　　劍刃甫一接觸，忘情劍客白長虹的長劍突然一收而回，在那回身一轉的剎那，一劍斜手揮去。

　　「呃！」

　　毛鵬大吼一聲，抱著手臂而退，痛得他額上汗珠滾落，望著鮮血直流的手臂，氣得咬牙切齒的道：「你好狠！」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是教訓你，不次說話要小心點！」

　　毛鵬怒吼道：「放屁，我並不見得一定輸給你，姓白的，有種在紫雲山上見，我毛鵬一定會親報此仇！」

　　他氣憤的領著另外兩個漢子躍上馬去，揮鞭疾馳而去，那魁梧的身影很快的消逝不見，惹得紅花會弟子轟然大笑！

　　　　　　　　　第四章　黑龍教主

　　紅花會的弟子在紫雲山下駐紮，黑龍教徒在這大會之日，居然沒有出現，嚴雲心頭一沉，吩咐所有的人不要輕易上山，命他們在沒有和對方見面之時不要輕易出手。

　　南明漁隱顯得十分緊張，道：「會主能不能趕來實在大有問題，這次黑龍教是有備而來，而我們人手單薄，此役勝負大有問題！」

　　嚴雲凝重的道：「漁老不必過分憂悒，黑龍教所以會突然相邀，必是看準會主不能趕來，而要以大魚吃小魚之方式，將我們這群人消滅，斯時我等只要竭力血拚，深信這群黑龍教徒也得不到好處。」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時緩緩行來，他朝山上略略一瞥，突然有一個意念躍進心裏，朝嚴雲輕輕地道：「嚴兄，我有一個辦法要和你商量……」

　　嚴雲一笑道：「白兄，請說，我們是自己人，什麼事都好商量。」

　　白長虹沉思道：「這紫雲山陡直如壁，山石嶙峋，黑龍教只要守住一點，用暗器石頭攻擊，我們根本沒有辦法上去，依小弟之見，我倆不妨繞至後山，上去給他個措手不及，將他們的暗樁毀去，然後命紅花會所有弟子乘機攻上。」

　　嚴雲重重地一擊手掌，道：「對，這是個好辦法！」

　　他和白長虹兩個人稍事準備，交代南明漁隱幾句，雙雙繞山而去，黑龍教徒只顧前山的準備，根本不會想到有人摸到後山。

　　白長虹和嚴雲一路小心而去，居然沒有受到絲毫阻擋，但在半山腰，他倆陡然發現有黑龍教徒守在那裏。

　　這三個黑龍教徒並肩坐在一塊大石後，正在抽著大煙，裊裊的煙霧，洩露了自己的行藏，白長虹和嚴雲一打手勢，兩道人影淡的有如兩縷輕煙，在空中妙曼的劃起一道圓弧，突然降落在這三個黑龍教徒的身邊。

　　血影驟起，兩個黑龍教徒連吭都沒吭出便被解決了，另一個駭得目瞪口呆，通體直顫，恐怖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顫聲道：「你！」

　　白長虹冷冷地道：「山上還有些什麼人？」

　　那漢子搖頭道：「小的不知道，我們是黑龍教的外圍分子，對裏面的事都不可過問，只知今天這兒有許多人要來！」

　　嚴雲雙眉一皺道：「前山的防備如何？」

　　這漢子嚇得直抖，顫道：「所有力量都放在前山上，有石頭、箭矢、滾木，準備在你們上山的一剎那給你們來個猝不及防，等你們的人死傷大半之後，再在山頂上決一勝負！」

　　嚴雲鼻子裏冷哼一聲，道：「你們設想的倒很周到……」

　　他氣得在這漢子身上重重地踢了一腳，那漢子悶哼一聲，倒在地上寂然不動，嚴雲朝白長虹一施眼色，道：「我們衝上去！」

　　白長虹搖頭道：「還是小心點好，這次我們的目地是毀掉對方的伏樁，能不讓他們知道最好，只要我倆……」

　　猛地一抬頭，陡然看見一個淡淡的人影朝這裏奔來，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暴起，右掌揚胸，朝那條淡淡的人影撲去。

　　那條淡淡的人影身法極快，僅僅一晃，便避過白長虹的追擊，忘情劍客白長虹驟和對面人見面，不覺怔了一怔，沒有料到黑龍教徒中居然也有女人。

　　嚴雲急得一搖手道：「白兄，自己人……」

　　白長虹一愣道：「自己人……」

　　那少女一見嚴雲突然輕笑一聲，道：「雲哥哥，你怎麼來？」

　　嚴雲淡淡一笑道：「華妹妹，我和白兄準備先上去看看，聽說山上暗樁不少！」

　　他在這個美麗的少女身上輕輕一瞥，道：「你要幹什麼？」

　　這少女凝重的道：「我準備偷偷下山告訴你們這裏的情形，黑龍教徒今日大半聚集在這裏，現在正在密秘開會。」

　　嚴雲冷笑道：「這你倒不要擔心，你現在設法掩護我們去摧毀對方的暗樁與埋伏，紅花會兄弟要在他們不防之下登山……」

　　這少女搖搖頭道：「這樣太冒險了，我已探聽到一條秘徑，直達山頂，這條路毫無阻礙的可直達上山，紅花會的弟兄只要避過前山，那些消息與埋伏當不攻自廢。」

　　嚴雲哦了一聲道：「有這樣一條路？」

　　這少女輕輕一笑道：「那條路上我已作了暗記，在每隔十棵樹上都有一朵紅花，你只要在山下略略一找便可以找到入口，現在你們還是不要打草驚蛇，一切都照安排行事。」

　　「嘿嘿！」

　　突然在巖石之後傳來一聲冷笑，這陰冷的笑聲一出，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子陡地斜掠而起，一掌劈了過去。

　　隱於暗中的那個黑龍教徒低喝一聲，揮掌躍出，竟是一個三角眼、獅子鼻、大方嘴的老人，這老人冷然一笑，望著這個少女喝道：「王麗華，你居然暗中和紅花會的人勾通！」

　　王麗華神情大變，嚇得全身直顫，沒有料到這時會將身分暴露出來，她全身一顫，連退兩步，顫道：「田野，你躲在這裏幹什麼？」

　　嚴雲心弦一張，沒有料到這個老人竟是稱雄西域的鬼傑田野，他對江湖上人物十分熟悉，一見對方出現，心中頓時一驚，冷冷地道：「閣下便是西域田野，田先生麼？」

　　田野嘿嘿地笑道：「不錯，嚴二當家的，老夫田野對嚴兄久仰了！」

　　嚴雲眉宇上突然罩上一層殺機，道：「田先生不在西域納福，跑來這個鬼地方……」

　　田野哼了一聲道：「住嘴，老夫是受黑龍教首領禮聘而來，要聯合江湖上有志之士，併吞各派，共尊黑龍教，你們紅花會夜郎自大，還不趕快投降！」

　　嚴雲怒笑道：「呸！紅花會誓不和黑龍教兩立！」

　　田野冷冷地道：「聽說貴會最近來了一個忘情劍客，殺傷我黑龍教兄弟毛鵬，這小子狂妄自大，希望他今天能來會會我田野，見識見識我西域劍法！」

　　白長虹哈哈一笑道：「在下正是忘情劍客！」

　　田野一連退了好幾步，滿臉都是懷疑之色，他在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狠狠地盯了幾眼，道：「你就是忘情劍客？」

　　白長虹冷漠的道：「不錯，田先生有什麼事要指教！」

　　田野反手掣出長劍，道：「在下要領教一下中原第一劍客的絕招，我真奇怪像閣下這種年紀，在劍道上應該不會有太深厚的造詣，毛鵬怎會失在你的劍下！」

　　白長虹朝嚴雲看了一眼，問道：「這個人能留下麼？」

　　嚴雲怔了一怔，忙道：「下手要快，最好不要讓山上的人發現，否則王麗華的身分便曝光了，白兄，我們不能再心存仁慈了，否則紅花會這幾十條性命全都交代在這裏了。」

　　田野沒有料到這兩個青年，居然不將自己放在眼裏，他氣得全身大顫，一股血般的怒火自目中噴了出來，一抖長劍，沉聲道：「小子，你不要太狂！」

　　西域劍法是以招式詭奇著稱，出手部位與中原各派迥異，田野這一手，攻的全是令人料想不到的地方，一時連白長虹都摸不清對方這招式的來路。

　　白長虹心中一凜，忖道：「西域劍法果然也有可取之處！」

　　他曉得時間在這時寶貴的像一根生命的栓索，只要稍稍一放，紅花會數十條人命便要完了，心中念頭一閃，神劍陡然斜馭而起。

　　他沉聲問道：「田先生，在下得罪了。」

　　劍勢一發，空中響起一連串嗡嗡的劍嘯聲，一蓬耀目的劍芒伸吐而出，顫顫施出一招「六龍回日」對著田野罩去。

　　這一招在射日劍法中最具威力，也是速戰速決的快速攻擊的一招，田野沒有料到對方的劍法如此厲害，大驚之下，嚇得翻身滾了出去。

　　一股鮮血自這個西域高手的手臂上流了出來，他神情大變，嘴角上掛出一絲慘然的笑容，恨恨的道：「好，果然有一套！」

　　白長虹挺劍直逼而去，冷煞的道：「你能逃出我這一招，已經是不錯了。」

　　田野回身奔去，大叫道：「小子，你等著！」

　　忘情劍客白長虹正要橫劍追去，旁立的嚴雲突然輕輕扯了他一下，搖頭道：「我們下山吧，對方已經曉得了！」

　　王麗華急得熱淚直湧，道：「我怎麼辦？他們知道我在替紅花會工作，非殺我不可，雲哥哥，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

　　嚴雲搖搖頭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你只有跟我們走，不能再回去了，黑龍教徒雖然厲害，也不敢輕易動你！」

　　王麗華含著眼淚黯然一嘆，只得隨著嚴雲和忘情劍客白長虹回到山下，三個人身形如風，眨眼間已出山區。

　　南明漁隱正在吩咐手下準備攻山，突見嚴雲等回來了，不覺一愣，嚴雲草草交代幾句，立即命令向山上開拔。

　　王麗華領著這群不計生死的紅花會高手，找著那條沒有設防的秘徑直上行去，黑龍教徒沒有料到紅花會的人會突然找著這條路，等到發覺之時，那些暗樁與埋伏已經來不及部署了，直氣得黑龍教徒瞪眼愣住了。

　　「砰！」的一聲大響，紫雲山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勁響，隨著便見一隊黑衣漢子由毛鵬率領而來。

　　毛鵬在半山上沉聲道：「請紅花會的朋友上山！」

　　嚴雲一愣，道：「黑龍教徒居然捨棄埋伏，而派出這隊人馬來請我們了，哈！他們知道詭計行不通，乾脆大方的邀請……」

　　毛鵬迎在半路，等紅花會英雄俱上來後，他在前頭開路直達山頂，紫雲山雖然險阻重重，但在山頂之上卻有一大塊平地，上面已擺好了幾桌酒餚，兩列都站著黑龍教徒，俱斜背長劍，恭身的凝立在地上。

　　嚴雲望著那種陣勢，鼻子裏冷哼一聲道：「毛兄，貴首領不知是否來了？」

　　毛鵬冷冷地道：「嚴兄稍安勿躁，黑龍教敢邀約貴會，就不會令閣下失望，紫雲山長白英豪，閣下等會兒看吧！」

　　嚴雲不屑的道：「黑龍教既然邀約敝會，怎的還不出來？」

　　毛鵬嘿地一聲道：「嚴兄，請看，敝教主就要出來了！」

　　隨著他的手指所指之處，只見三個紅袍老人陪伴著一個面罩黑巾、身著龍紋長袍的削瘦漢子，由於黑巾將他整個臉都罩住了，使人摸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但身軀削瘦是沒問題的。

　　嚴雲一愣，腦海中疾快忖思道：「這個蒙面人難道就是黑龍教的教主？他黑巾掩面，僅露兩隻冷刃的眸子在外面，莫非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還是故作神秘，以顯示自己與眾不同之處……」

　　三個紅袍老人緩緩行來，在一張桌前煞住了身形，那黑巾蒙面漢子朝嚴雲及忘情劍客面上一瞥，傲然自我的大模大樣的坐了下來。

　　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揮揮手，旁邊一個紅袍老人冷冷地瞥了嚴雲等一眼，沒有一絲表情的道：「我們教主請嚴當家的上坐！」

　　嚴雲鼻子裏重重的哼了一聲道：「他不會講話麼，怎麼還要你來多嘴！」

　　這紅袍老人在黑龍教中身分也自不低，突遭嚴雲這種冷傲而又不將人放進眼裏的話聲，頓時大怒，憤憤的瞪了嚴雲一眼，道：「嚴當家的，你說話最好留點分寸！」

　　嚴雲冷冷地道：「閣下最好讓開，你在黑龍教中居於何種地位？竟敢以下代上來和我講話，難道黑龍教中就不講江湖禮數麼？嗯？」

　　這紅袍老人一愣，霎時面上有種惶悚恐怖之色，他回頭斜睨了高高坐在椅子上的教主一眼，只見教主抬頭望著空中的浮雲，恍如沒有看見這裏發生的事情。

　　他心神略定，道：「嚴二當家的算你狠，我藍鷹記下了！」

　　嚴雲和白長虹連看都不看藍鷹一眼，大步的直往黑龍教教主對面的一張桌子坐去，所有的紅花會弟子俱隨後跟上，分列這兩大高手的旁邊。

　　嚴雲冷冷地道：「黑龍教的教主，你過來一談……」

　　他這種冷傲的口氣，根本不將黑龍教的人放在眼中，所有在旁邊的黑龍教徒俱怒形滿面憤憤不平，大有立時動手之意，而紅花會的弟子也由南明漁隱率領著，時時都在暗中戒備，以防萬一突然發生之變故。

　　那蒙面教主動也不動，始終沒有表示一點意思，恍如這事與他根本沒有關係一樣。

　　毛鵬怒吼道：「嚴雲，你對我們教主就是這種態度麼？」

　　嚴雲沒有說話，僅是冷冷地看了毛鵬一眼，連理都不理他，直氣得毛鵬在地上跺腳，氣怒的道：「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是不將我毛鵬放在眼裏麼？」

　　南明漁隱冷笑道：「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嚴當家的沒有必要和你說話，因為你在黑龍教中僅不過是個小角色，和你說話等於是自降身分！」

　　「嘿！」

　　毛鵬怒叫道：「放屁，我毛鵬雖然在黑龍教中不算什麼？但也不是可輕易侮辱的人，誰敢再看不起我毛鵬，我就操他娘的祖宗！」

　　蒙面人突然一瞪雙目，道：「毛鵬，退下！」

　　僅僅幾個字，但卻有無窮的威力，毛鵬嚇得全身一顫，恭身道：「是！教主！」

　　他恨恨的退了下去。

　　　　　　　　　第五章　三絕先生

　　冷清的風輕輕拂過樹梢，颳得枝葉嘩啦嘩啦的直響，搖曳的樹影在地上映成斑駁的碎影，紫雲山在一片陰影下顯得森寒，也顯的恐怖！

　　峰頂，紅花會的好漢皆胸揮一朵大紅花，排列有序的凝立在峰頭的兩側，黑龍教徒則是皆帶黑手套，身著龍紋黑衫，背著劍不含善意的準備動手，雙方劍拔弩張，大有立時動手之意。

　　股股火藥在雙方對壘中傳了開來，雙方這時雖然人手眾多，但卻沒有絲毫聲息，除了那嘩啦嘩啦的樹葉擺動聲外，便是這群含有深仇的兩幫人物的喘息之聲……

　　「啪！」

　　突然，那個黑龍教教主──蒙面漢子在桌上重重的拍了一掌，啪地一聲，全場的人都將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看看這一代人物到底有什麼驚人的表示，非但是黑龍教徒隨著那重重的一擊，而心神一顫，連紅花會的英雄都在暗中捏一把冷汗。

　　他冷冷地道：「嚴兄，紅花會和黑龍教結怨已非一日，雙方各執一端，是是非非很難作一公論，今日本教邀請嚴兄來紫雲山談判是要雙方能割除成見，息戰罷兵……」

　　嚴雲沒有料到這個統馭黑龍教徒的一代梟雄口齒這般犀利，輕描淡寫的將這責任推卸到紅花會的身上，他鼻子裏重重的冷哼一聲，道：「閣下如果真有誠意，何不將你的真面目示人？」

　　他見對方將自己這裏的人摸得一清二楚，而自己連對方是誰都沒探查出來，只覺十分尷尬，因此要拿話將這個黑龍教教主的真面目揭露出來。

　　「嘿嘿！」

　　黑龍教教主冷冷笑道：「嚴兄也許不清楚黑龍教的規條，所以不瞭解我們的規矩，黑龍教之教主是一個象徵，不但不能給外人知道，連本身教徒都不能知道，誰只要見了本教主的面目，那人非死不可，嚴兄，在這種情形下，你不會嫌本教主不近人情吧！」

　　嚴雲冷哼地道：「故作神秘狀！」

　　黑龍教教主搖頭道：「不然，當初本教主創幫之初，首訂這個規矩，任何人都不准知道教主是誰，因為黑龍教本身就是個秘密幫會，如果不這樣就夠不上神秘兩字了！」

　　嚴雲冷冷地道：「大教主，現在我們不談這個，為了方便我們雙方的談話，我該怎樣稱呼你呢？總不能談了半天，連對方姓什麼都不知道，你應當曉得，我這個人不喜歡和一個來歷不清楚的人談話，那樣有失雙方的友誼……」

　　冷冽的目光在嚴雲臉上凝視一會，黑龍教教主道：「你果然是個厲害的角色，連本教主都不能不有所佩服，你理由充足，本教主只得給你一個答覆，這樣吧，你稱我三絕先生就行了！」

　　嚴雲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一個三絕先生，不知道閣下這三絕是哪三絕？可否啟我茅塞，讓紅花會所有的人都見識見識。」

　　三絕先生冷笑道：「你在嘲笑我？」

　　嚴雲冷冷地道：「你不願意說，在下也並不勉強你，紫雲山之會是你提出的，你是半個地主，三絕先生，有什麼事現在可以攤牌了！」

　　三絕先生嘿地一聲道：「很好，我本不願意這麼快就撕翻了臉，現在看來雙方不談也不行了，嚴兄，在我們沒有公開談判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請嚴兄幫個場面。」

　　嚴雲搖搖頭道：「我們廟小，恐怕放不下你這位大仙！」

　　「嘿嘿！」

　　三絕先生陰沉地笑道：「好說，好說，這事在嚴兄說來簡單之極，只要嚴兄輕輕點一下頭，什麼事都行了，嘿嘿！」

　　嚴雲雙眉一皺，猜不透黑龍教教主三絕先生到底要求什麼事？

　　他年少持重，不敢馬上答覆對方，他曉得在這種情形下是一諾千金，萬一對方要求過甚，自己輕易答應，豈不將紅花會歷年來用血汗所換來的盛名毀之一旦。

　　他凝重的道：「三絕先生，你請先說出來，如果我能辦得到的事情，在私人交情上，我會幫你這個忙，但在公事方面，我一個人不能替紅花會所有的人作主，請三絕先生多多原諒，不要說我姓嚴的事先沒把話交代明白！」

　　三絕先生心中一冷，沒有想到嚴雲這樣的持重與老成，他曉得對方年紀雖小，輕驗與閱歷卻超人一籌，心意一轉，暗中冷笑，忖道：「你不要發狠，等會兒我就要你哭！」

　　他冷冰的道：「嚴兄，江湖上任何一派對吃裏扒外的人都是深恨痛絕的，黑龍教成立至今，這是第一件使老夫不能忍受的事，所以老夫請嚴兄將那個賤婢交給我們黑龍教！」

　　王麗華站在紅花會友群中，驟聞此言，嚇得全身直顫，眸中淚水盈然，無助的低下頭去，她深知黑龍教徒的殘忍手段，想起自己今日死活不知，心中更是慘然。

　　嚴雲回頭看了王麗華一眼，道：「三絕先生這話你就錯了，王姑娘是我們紅花會所派的暗樁之一，潛伏在你們那裏探聽消息，她並不能算是你們黑龍教裏的一分子，可笑你們不察，還要惱怒的去處罰她，這在道理上並不見得能說的過去！」

　　「嘿！」

　　三絕先生低喝一聲道：「她曾宣誓加入敝幫，就算黑龍教的一分子，現在老夫決定要先將她正之以法，再來談我們之間的事。」

　　嚴雲冷冷地道：「在下不能答應！」

　　三絕先生哼了一聲道：「你恐怕管不了！」

　　他轉頭朝毛鵬看了一眼，道：「毛鵬，去將那賤人給我拖出來！」

　　毛鵬躬身道：「是，教主！」

　　他領著四個黑龍教徒目中無人的大步踏出，直往紅花會人群中行去，這個魯境第一高手恍如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裏，伸手推開紅花會的弟子，要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紅花會弟子俱凝立在地上，不肯讓開，他們在得到命令之前雖然不便發作，但是毛鵬要在他們中間拖出王麗華，也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

　　毛鵬怒叱道：「讓開，讓開，紅花會的人沒有資格保護這個逆徒，誰要是敢阻擋我毛鵬的事，當心我劍上無情！」

　　「住手！」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一飄，斜斜的躍了出去，他冷煞的含著一絲笑意，大步的朝毛鵬身前行去。

　　毛鵬一呆，似乎被對方那雙冷煞的目光所震懾，他愣了半天，面上立時佈滿一層殺氣，嘿嘿地笑道：「閣下要幹什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要你滾回去，你聽到沒有？」

　　毛鵬怒沖沖的道：「這是我們黑龍教的事，與閣下也攀不上關係，白朋友，伸手管閒事要有個物件，你這樣亂插手，當心火燙了你的手！」

　　白長虹在那薄薄的嘴角弧線上突然閃現出一絲冷冷地笑意，他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的緩緩抬起頭來，望著空中飄浮的幾片白雲，冷冷地道：「有我忘情劍客白長虹在這裏，誰也不准動王姑娘一根汗毛，不然除非他要拿命來換，毛鵬，我話先說在前面，你信不信，可以試試就知道了！」

　　毛鵬陰狠的道：「我們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他這時有如一柄拉滿弦的大弓，不發也不行了，硬著那張發麻的頭皮，指揮那四個漢子，道：「去！去將那賤婢抓出來，我毛鵬倒要看看今日有誰敢在黑龍教面前逞英雄，嗯，有誰敢！」

　　在他大聲疾呼下，那四個漢子閃身一字分開，對著紅花會凝立的那群漢子衝去，嚴雲突然叫道：「三絕先生，如果你的人敢碰到我會友身上一絲，就表示貴手下先向敝會友動手，那今日之戰的責任問題，全要你來負責了！」

　　三絕先生冷冷地道：「這是小事，我們的事還有得瞧呢！」

　　突然，一道灰濛濛的人影躍起，幽靈似的一晃，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子像一縷清風似的伸手將那四個黑龍教徒抓了起來，抖臂一揮，這四個黑龍教徒立時變成了大馬爬，滴溜溜的直往山下滾去。

　　毛鵬反手掣出背上長劍，大喝道：「白長虹，在紫雲山上，你竟敢動手！」

　　忘情劍客白長虹不屑的道：「不要在我面前稱字號道英雄，可沒有人會吃你那一套，毛鵬，有本事施出來，光會吼有什麼用！」

　　毛鵬驟然和他那冷刃般的目光相遇，心神突然劇烈的一顫，只覺對方那雙無情的眸子裏，含鬱著一股恐怖的殺意，他右手緊緊的握著劍，心裏大是著急，偷偷斜睨了三絕先生一眼，只見他不言不動，像是沒有看見似的……」

　　他憤怒的吼道：「白長虹，我要你瞧瞧管閒事的後果！」

　　手中長劍在空中輕靈的一抖，兜起一個大弧，勁疾的劍嘯突然大響而起，一縷細碎的劍影劈湧而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深知這個魯籍第一高手在劍道上有著深厚的修養，雖然並不將這個傢伙放進眼裏，但也不敢存絲毫大意，他身子在空中一躍，揮手一掌劈出。

　　勁激流蕩的掌勁，如山的撞了出去，毛鵬只覺全身一緊，罩在一片掌勁之中，那劈出的長劍像是擊在一片無形的氣牆上，竟是劈不進去，他心神大顫，怒吼道：「你有種拔劍出來！」

　　白長虹連著拍出兩掌，冷笑道：「你還不配！」

　　這幻化的兩掌帶起股股流蕩的強勁，飄起周遭凝立觀戰人的衣袂，毛鵬的額上直泌汗珠，暗中咬牙硬逞下去，可是步法凌亂，劍勢已沒有先前那樣具有威力。

　　「嘿！」

　　三絕先生終於開口了，他嘴裏傳出一聲輕輕的冷喝之聲，冷酷的雙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冷冷地道：「毛鵬，你回來！」

　　毛鵬力揮兩劍，喘聲如牛的躍出場外，顫聲道：「教主，屬下該死，給你丟人！」

　　三絕先生搖搖頭道：「這不怪你，對手比你強的太多了，唉，傳遍大江南北的忘情劍客，竟是紅花會的會友，嘿，這真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情，唉！這樣一個人才，在紅花會中豈不埋沒了，唉，可惜，可惜！」

　　他一連嘆了幾口氣，話聲竟然含有惋惜之意，傳進每個人的耳中，俱是惑然不解……

　　白長虹冷冷地道：「閣下不要鬼話連篇，區區並非紅花會會友！」

　　三絕先生故意一怔道：「你不是紅花會會友，這就怪了，憑你在武林中的榮譽並不是容易請來的，難道紅花會給你什麼好處？」

　　「住嘴！」

　　白長虹怒叱道：「在下和嚴二當家是好朋友，這次純為助拳！」

　　「哼！」

　　三絕先生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你不是紅花會會友，誰要你來的？」

　　嚴雲身子一起，冷冷地道：「忘情劍客白少俠是敝會的朋友，三絕先生不要在雞蛋裏挑骨頭，故意找麻煩！」

　　三絕先生嘿嘿冷笑道：「紅花會和黑龍教全是江湖上的秘密幫會，兩派間爭執之事，不適合外人參加，白長虹既非貴會的弟兄，他來這裏幹什麼？」

　　白長虹向前斜斜跨出幾步，冷冷地道：「三絕先生，在下此來主要目的是為江湖除害，以閣下這種作風，凡白道朋友都會與你為敵……」

　　三絕先生怒喝道：「你敢和我過不去！」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三絕先生，我現在雖然還沒看出你的身分，但在我直覺中，我覺得你是我認識的人中的一個，若你不健忘的話，該有想到我們在哪裏曾見過面……」

　　他只覺這位三絕先生的話音彷彿在那裏聽過，只是他在江湖上遇人眾多，一時也沒辦法猜測出他到底是誰，但判斷他是個熟人毫無疑問。

　　三絕先生全身一震，冷笑說道：「我不認識你！」

　　白長虹不屑的道：「拿下你的黑巾，我要看看你是誰？」

　　三絕先生哼了一聲道：「你不怕我殺了你，白長虹，我的面目不能輕易示人，現在本教主念在和你認識一場，請你滾下紫雲山……」

　　白長虹搖搖頭道：「紅花會是和在下一起來的，也要一起離去，三絕先生，今日的談判不會有什麼結果，我看還是散會！」

　　「散會！」

　　三絕先生突然大笑道：「哪有這麼簡單的事，哈哈，我和紅花會嚴二當家的事還沒有談呢？你和毛鵬的事，我現在暫不追究，但王麗華這個賤婢絕不准你再插手，否則，你會知道我的手段。」

　　嚴雲冷冷地道：「三絕先生有話可以明講……」

　　三絕先生長長的吸口氣道：「我們雙方爭鬥時時發生，本教主覺得這樣下去，雙方的損失都十分慘重，為了大家的利益，本教主請嚴二當家的脫離紅花會，加盟黑龍教……」

　　「什麼？」

　　嚴雲一愣道：「你簡直是在做夢！」

　　三絕先生搖搖頭道：「本教主從來不作沒有把握的事情，在邀請你赴會之前曾作過一番詳細的分析，如果本教主沒有絕對的把握，不會向你開這個口。」

　　他斜睨了環峙在四周的黑龍教徒一眼，道：「嚴兄，你該曉得紫雲山全是我的手下，我只要命令一出，血染遍山，貴會這數十條人命便要交代在這裏了。」

　　嚴雲冷笑道：「閣下是在威脅我？」

　　三絕先生搖頭笑道：「我怎敢威脅嚴兄，只是我將這裏的情形說明給嚴兄聽聽而已，嘿嘿，嚴兄，你還是考慮考慮！」

　　嚴雲拂袖而起道：「沒有什麼好考慮的，閣下最好死了這條心！」

　　「哼！」

　　三絕先生鼻子裏傳來重重的一聲冷哼，道：「你難道不要你這數十條人命了麼？」

　　嚴雲豪邁的大笑道：「行！三絕先生，這數十條人命全交給你了，不過你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至少要化十倍以上！」

　　三絕先生冷冷地道：「嚴兄，你的嘴皮子不要太硬！」

　　他輕輕的一擊手掌，一個滿頭蒼蒼的白髮老太婆，手持拐杖緩緩行來，在這老太婆身後緊隨著兩個黑龍教徒。

　　嚴雲面上神情大變，道：「師母！」

　　三絕先生嘿嘿冷笑道：「也許你師母有辦法令你回心轉意！」

　　那老太婆朝嚴雲笑道：「雲兒，三絕先生通通告訴你了麼？」

　　嚴雲黯然道：「師母，雲兒寧願血濺在你的面前，也不會答應他的要求，當初師父傳藝之時，遺命要徒兒多作善事，不得作有違良心之事，師母當會體諒雲兒的苦衷。」

　　這老太婆哼了一聲道：「不要再提你那個死鬼師父，我殷三娘聽了他就有氣，段星輝夜郎自大，自以為了不起，哼，該死的老頭子！」

　　原來嚴雲之師段星輝和殷三娘雖然是夫婦，兩個人性格迥然不同，夫妻反目之後，兩人各走極端，一個是白道俠客，一個是黑道煞星，嚴雲身為段星輝之後，但對這個固執的師母一點也沒辦法，殷三娘加盟黑龍教曾使這個青年鬱鬱不歡，終日沉溺痛苦之中……

　　嚴雲慘然笑道：「師母，請你不要這樣說！」

　　「嘿！」

　　殷三娘低喝一聲，怒道：「你敢教訓我，哼，現在我要你馬上歸順黑龍教，不然你就不要再見我……」

　　嚴雲黯然搖頭道：「徒兒不能照辦！」

　　殷三娘氣的神情大變，回頭對三絕先生道：「三絕先生，我老太婆也沒有能力勸他了，現在你請發動攻擊吧，這孩子不見識見識黑龍教的手段，他是不會知道天多高地多厚！」

　　三絕先生頷首道：「不錯，殷三娘，老夫照你的話辦！」

　　他一揮手，紫雲山上的黑龍教徒全都掣出兵刃，將紅花會的弟子團團圍困起來，黑龍教徒約有二百餘人，而紅花會友僅不過是五、六十人，相較之下，人數上差距甚大，若是動手起來，紅花會非得出奇制勝不可。

　　嚴雲冷笑道：「三絕先生，你妄想利用人多戰術！」

　　他迅快的作了決定，命所有紅花會的弟子背山而戰，紅花會弟子平日訓練有素，驟遇這種情況，立時各搶不同方位，劍刃朝外，俱凜然瞪著黑龍教的兇徒。

　　三絕先生哈哈一陣大笑道：「放箭！」

　　霎時一聲銳利的呼嘯響起，滿山的危巖亂石間，突然出現一排排弩箭手，箭發如雨，對著紅花會人叢中射去。

　　慘嗥之聲不絕響起，紅花會友雖然均有一身超人的本領，但箭雨密集，連珠而發，剎那間倒下了七、八個。

　　嚴雲心中大痛，目中似乎要噴出火來，他悲憤的一聲怒吼，揮劍搶攻出去，吼道：「兄弟們，殺出去！」

　　忘情劍客白長虹神情冷煞的道：「嚴兄，衝下山去，這裏不能久留……」

　　他和嚴雲首當其衝，衝進人叢之中，劍影紛飛，血光迸現，黑龍教徒死傷幾個，紅花會友緊隨這兩大高手後面，揮劍衝殺出去。

　　三絕先生一聲怒吼道：「停發箭矢，將來人困住。」

　　箭矢驟收，黑龍教徒揮劍攻至，雙方在血雨中展開白刃戰，黑龍教徒人多勢眾，紅花會岌岌可危，三絕先生嘿嘿冷笑道：「放下兵器，饒你們一死！」

　　突然，山下傳來一聲大響，黑龍教徒紛紛倒地，只見一個綠衫少女率領大隊人馬衝上山來。

　　嚴雲吸口長氣，大聲道：「兄弟們，會主到了！」

　　三絕先生突然瞥見紅花會大援直馳而至，似乎心神劇震，他曉得對方力量雄厚，形勢上已不是對手，氣吼道：「退！我們暫時退下去！」

　　黑龍教徒呼嘯回應，各自尋路而逃。

　　白長虹惱恨三絕先生的狠毒，手持長劍尾隨追去，冷笑道：「三絕先生，在下還要領教！」

　　三絕先生由毛鵬、田野、藍鷹等高手護駕，驟見忘情劍客白長虹追來，幾個人身形一分，揮劍攻了過來。

　　三絕先生冷笑一聲道：「你們退下！」

　　他反手掣出一柄金光流灩的怪異短劍，凝神的馭劍而起，望著滿面殺氣的忘情劍客白長虹，冷冷地道：「你真要和我動手？」

　　白長虹手持射日神劍，冷笑道：「不錯，在下確實想領教一下閣下的神招？」

　　三絕先生搖搖頭道：「你不是老夫的對手，白長虹，點蒼派的射日劍法雖是江湖一絕，但在老夫眼裏尚不算怎麼一回事！」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這麼說閣下比在下要行多了，三絕先生，我很懷疑你的身分，如果你願意和在下動手幾招，在下便可猜測出你的身分！」

　　三絕先生一怔道：「我的身分對你那麼重要麼？」

　　白長虹凜然道：「當然，你很像我一個殺父仇人，只是我沒有辦法肯定而已，三絕先生，我當然不希望你是他，可是你與他有許多地方太相像了！」

　　三絕先生冷冷地道：「我沒時間和你多說，現在老夫要回去準備下一個步驟，白長虹，恕老夫不陪了！」

　　他見紅花會嚴雲和那綠衣少女已朝這山崖上撲來，心中一急頓時想溜。

　　白長虹一晃長劍道：「閣下如果不露兩手，今天可能走不了！」

　　「嘿！」

　　三絕先生低喝一聲，怒道：「小子，我就攻你三劍！」

　　他輕輕冷笑一聲，長劍突然往外面一圈，神妙的一招恍如是拎羊掛角，幾乎沒有絲毫蹤跡可尋，但那劍上的威力，卻是威烈金石，玄奧無比。

　　白長虹閃身一晃，飄出五尺，驚詫的道：「這是華山派的『劍氣凌雲』。」

　　三絕先生不屑的哼了一聲，連著揮出兩劍，這兩劍雖然一氣呵成，但所施招式絕不相同，一招是崆峒的伏魔劍法中的「八方蕩影」，一招是少林的「追風無蹤」。

　　三絕先生攻出三招，分屬三派劍法，白長虹心中一寒，居然精測不出這個絕代高手到底是屬於何派人物？

　　三絕先生冷冷地道：「三招已過，我的身分你可以看出來了吧！白長虹，老夫沒有興趣奉陪了，如果你一定要解開我身分之謎，請閣下於明日夜晚三更，在大王廟相見，但只限於你一個人……」

　　他冷然一笑，飄身躍起，隨著手下奔馳而去。

　　嚴雲一見白長虹凝立發愣，道：「白兄，你怎麼樣了？」

　　白長虹哦了一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綠衣少女羞紅了臉凝立在自己面前，他心神一緊，顫道：「上官姑娘！」

　　他作夢也沒想到紅花會的首領會是癡情的上官琦玉，心神劇烈的一顫，腦海中霎時浮現出她苦苦追求自己的那些往事。

　　嚴雲一呆道：「你們認識！」

　　上官琦玉淒然笑道：「我們認識很久了，白長虹，你沒忘了我吧！」

　　白長虹心中一酸，黯然道：「沒有，我不會忘記你！」

　　上官琦玉面上泛現一層桃花色，在淒然中有一股欣慰的滿足，凝視著忘情劍客白長虹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

　　她黯然道：「我聽說夏馥萍死了！」

　　白長虹目中淚影一閃，道：「不錯，她是死在她義父的手上，唉！一個純潔稚幼的少女，會有這種悲慘的遭遇，真使人想不到！」

　　上官琦玉面上掠過一絲悲愁，輕聲道：「你還忘不了她？」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不會忘了她，上官姑娘，她活在我心裏像個初放的百合花一樣，那淡淡的幽香將永遠給我回憶！」

　　上官琦玉緩緩轉過身去，眸中閃出一絲淚影，顫聲道：「她真幸福！」

　　一陣清冷的風吹進她心底，那顆熾熱的愛心陡然罩上一層冰霜，多月的苦思化作滴滴相思淚！

　　　　　　　　　第六章　蜀中雙雄

　　疏落的寒星掛在深藍色的夜空上，晶瑩的尾芒閃閃爍爍的透出清輝，飄蕩的雲絮遮住了斜月的玉靨，那一彎眉月羞紅了臉躲進雲層後面，偷偷嘲笑著雲和風……

　　冷清的夜風輕輕飄過，輕躡著草尖，輕躡著林梢，飄向遙遠的地方，連他自己都不知要飄向何處？

　　遠遠的田野中，傳來夜蟲的鳴叫，也飄來稻浪的搖曳幽香，幾隻夜鶯在林子裏撲捉著昆蟲，啄食著所尋覓的食物……

　　篤篤篤……的蹄聲輕輕的響起，一個孤獨的騎士乘著月夜清風，寂寞的朝道上的馳來，他望著這美好的田野與淒冷的夜星，落寞的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嘴角輕輕翕動，搖搖頭道：「上官姑娘竟會是紅花會的首領，這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情，世事都在不可預料之中，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想起上官琦玉的癡情，自己心中就湧起一股莫名的辛酸，他不願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相處在一起，黯然的離別了紅花會，孤零零的一個人又踏上了征途，也許他這個人永遠都會寂寞，因為他太專情了，他心中除了死去的夏馥萍外，僅有衛瓊霜還在他心底留下漣漪。

　　他落寞的笑道：「我會愛上上官琦玉麼？不會的，在大眉山莊之前，她是那麼的高傲，曾毀了我的自尊，我不能和一個領袖欲太強的女人相處在一起，那樣她會處處壓制著我。」

　　於是，大眉山莊之前和上官琦玉初次相會的一幕情景又歷歷如繪的浮現在他眼前，她那二十四盞紅燈大陣，及那身惹火的紅衫，都曾在自己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痕跡，當時她是那麼的無情，妄想以紅燈大陣困住自己，結果自己施出本身的絕學，才沒讓她戲弄和嘲笑。

　　這些片段往事在這個青年的心底留下不可抹滅的烙痕，他抬起頭來，望著悠悠的白雲黯然道：「她為什麼始終都那樣高傲呢？」

　　他不懂這個少女為什麼要處處都強過別人，她所表現的是自己事事都在別人之上，要所有的人對她奉承和獻媚，可惜他不是這種人，雖然她長得足以使任何男人傾心愛慕，但他寧願不要這種女人，也不想去追求她。

　　清涼的晚風飄在臉上有點涼絲絲的，他霎時自沉思中清醒過來，望著田野中青綠的稻浪，不禁笑道：「我去想她幹什麼？難道她在我心中還有著重要的地位麼？不會的，我不會愛上一個這樣的女孩子！」

　　當他在暗笑自己這種無聊的舉動時，他突然發現在自己身後像是有一個幽靈似的人影在追隨著自己，心中一愣，不覺回頭望去，只見上官琦玉果然仍癡癡的跟隨在自己的身後，她雖然沒有說話，可是那雙眸子裏卻含有一切，含有一切的情意……

　　白長虹一呆，躍身而落，道：「上官姑娘，你怎麼來了！」

　　上官琦玉自馬背上輕躍而下，黯然道：「你為什麼不告而別？」

　　白長虹這次離開紅花會，只有嚴雲一個人曉得，他不願再和上官琦玉見面，悄悄離開了紅花會，等上官琦玉發現他已不在時，一個人隨後追了上來，她只希望能表示出自己的一點愛意，雖然她已知道他為什麼要偷偷的離開自己，但她還是癡癡的跟來了。

　　白長虹苦笑道：「我不敢驚動姑娘！」

　　上官琦玉淒涼的道：「長虹，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是不是我長得不夠美麗，還是不夠溫柔，告訴我，我那一點惹你討厭，只要你說出來，我會盡力去改過！」

　　白長虹搖搖頭道：「你美麗大方，是我生平所見最美麗的一個，可是我……唉！上官姑娘，我們還是不去談這個……」

　　上官琦玉心中一酸，道：「我可以坦白的告訴你，我很愛你，我不怕你笑我大膽或者放浪，不管你是用那一種眼光看我，我要坦誠的表示出我對你的愛，長虹，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癡心麼？因為你所給我的印象太深了！」

　　她如夢的道：「你記得麼，大眉山莊那一次見面之後，我就不能忘了你，當時我確實有點恨你，可是日子久了我竟發現我在深愛著你！」

　　白長虹悲楚的搖搖頭道：「你不該愛上我，我不值得你這樣深愛！」

　　他心中恍如遭受兩支銳利的長劍紋紋一樣，腦海中疾快忖思道：「你為什麼要提大眉山莊的事呢？我不願再聽見那次的事情，你該曉得，那次的事曾傷了我的心！」

　　上官琦玉眸子裏淚光一現，顫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長虹，我不寄望能和你過一輩子，我只希望能讓你瞭解我不是那種低三下四的女孩，這一輩，我不會再愛第二個人，只要你曉得我在愛你，我就滿足了，我不敢再去苛求別的東西了！」

　　白長虹一呆道：「你這是何苦！」

　　上官琦玉絲毫不放鬆的道：「愛人與被愛同樣是件幸福的事，我願去分享到一點點的幸福，長虹，你會笑我太癡，也許是的，假如我不認識你，我就不會這樣癡！」

　　白長虹一呆道：「上官姑娘，請你不要這樣！」

　　上宮琦玉心中一痛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呢？難道你不讓我分享你那殘餘的一點愛心，長虹，不要這樣拒絕一個女人的愛，那樣我會痛苦一輩子，我不願再聽上官姑娘這幾個字，我要你稱我琦玉……」

　　白長虹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你要我怎樣解釋呢？」

　　上官琦玉搖頭苦笑道：「你根本不用解釋，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錯，我們兩人都太高傲了，高傲使我們兩人的距離愈拉愈遠！」

　　她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你敢否認不在愛著我麼？白長虹，我們不要再受到面子的束縛而不敢真心相愛，也就是那張假面孔害了我們，我太倔強了總希望你向我低頭，而你又冷傲的希望我來追你，現在我們都不需要再堅持下去，那樣會毀了我們雙方。」

　　白長虹一呆道：「你想得倒很透徹，不錯，你那目中無人的眼神確實曾傷了我的心，可是，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上官琦玉一抬頭道：「你那無言的嘲笑，又何嘗不傷了我的心，一個少女正在企求愛情的青春時期，她有一顆完美的心和一種少女原有的矜持，你在大眉山莊曾將我這自尊心撕毀的一絲無存！」

　　白長虹長嘆一聲道：「所以你在恨我！」

　　上官琦玉搖搖頭道：「我的恨全化為愛了，白長虹，現在我們不必再偽裝自己，我們可以毫不保留的說出來！」

　　白長虹目中閃出一片柔和之色，他深長的吐了口氣道：「不錯，我以前曾暗暗的愛戀著你，每當我想起你那種高傲時，我便暗下決心不再理會你，直等到你在我面前認錯……」

　　上官琦玉淒涼的笑道：「你太殘忍了！」

　　白長虹暗嘆一聲道：「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上官姑娘，你有青春，也有事業，兒女間的情事，對你我都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還有事情待辦，在下告辭了！」

　　上官琦玉一呆道：「你要到哪裏去？」

　　白長虹黯然道：「很難說，目前我沒有辦法作肯定的答覆！」

　　上官琦玉輕嘆一聲道：「紅花會的人都歡迎你回來，尤其嚴雲更是將你視作神一樣，白長虹只要你願意回來，我和紅花會的弟子都歡迎你！」

　　白長虹飄身躍馬而上，道：「我會回來看你！」

　　蹄聲一響，恍如巨鎚似的敲進了上官琦玉的心裏，她眸子裏淚水一湧，望著他那逝去的背影，泣聲道：「我要你到我身邊，不管你是如何待我，我都要你回來，長虹，我要跟著你，偷偷的跟著你……」

　　忘情劍客白長虹含著一顆混亂的心急馳而去，他心裏泛起無數複雜的念頭，只覺上官琦玉的每一句話都深深的烙進自己的心裏，他黯然嘆道：「一個癡情的少女，我也太對不起她了！」

　　他望著黑黝黝的夜色，落寞的搖搖頭，深長的吸了口氣道：「不要再去想她，我要去揭開三絕先生的真面目！」

　　在黝黑的夜裏，大王廟裏有個殘弱的老人，苟喘的橫臥在地上，那一絲微弱的燈光，自廟裏搖曳透出，發著昏黃的光華……

　　白長虹身子輕躍下馬，沿著石階，直往廟裏行去，通過頹敗的大殿，裏面蛛絲滿佈，一盞油燈放在供案上，殿中腳印雜亂，顯然是有人來過。

　　但這時廟中空蕩的沒有一絲人跡，靜的有點恐怖……

　　白長虹一愣道：「三絕先生莫非已經來過？」

　　他凝重的朝各處一瞥，突然瞥見在神龕底下倒著幾個黑衣漢子，這些人俱是喉結中劍，死去已經多時，白長虹呆了一呆，忖道：「在我沒有來這裏之前，此處必有番搏殺……」

　　「嘿！」

　　大殿上突然響起一聲冷喝，忘情劍客白長虹心弦一顫，身子凌空掠起，以掌護胸，沉聲喝道：「誰？」

　　從那黑暗的牆角，傳來一聲低喝道：「你是不是黑龍教徒？」

　　白長虹凝神的朝那牆角一瞥，只見一個清臒的老者緩緩踱出，他見這老人身上傷痕累累，身上衣衫盡碎，沉聲問道：「你是誰？」

　　那老人滿面悲憤的道：「你奪了老夫家傳的八玉馬，又殺死我七個弟子，你們這群沒有良心的黑龍教徒，老夫伍公明今夜留在這裏非等著宰掉你們不可！」

　　白長虹怔怔的道：「你胡說什麼？」

　　伍公明低喝一聲，反手掣出長劍，道：「還我徒弟的命來！小子，你以為老夫已經死了是不是？告訴你，我伍公明不但沒有死，還要斬盡你們這群江湖敗類，現在我兒子已去搬人，等會兒非殺盡你們這群惡徒不可，小子，你的命不好，竟敢一個人闖進來！」

　　他長劍一斜而出，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劈了過去，這個老人劍術甚精，出手招式狠辣兼具，逼得白長虹連退幾步。

　　白長虹一搖手道：「老先生，你誤會了。」

　　伍公明一怔道：「我誤會什麼？你們臨走的時候，不是要老夫等著麼？你以為老夫不敢等，嘿，小子，老夫八玉馬都丟了，還怕什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在下不是黑龍教徒，你要看清楚再胡說八道！」

　　伍公明一顫長劍，嘿嘿笑道：「你是不是姓白？」

　　白長虹一愣道：「不錯，老先生難道認得在下？」

　　伍公明憤怒的叱道：「那就錯不了，黑龍教徒在離去的時候，告訴老夫，一個姓白的小子會來清理這筆賬，只要老夫有膽子等！」

　　白長虹沒有料到三絕先生約自己來天王廟，居然設下圈套，要自己和這個可憐的老人動手，他氣得冷笑一聲，大罵道：「想不到三絕先生這樣陰險！」

　　伍公明長劍一揮而出，大吼道：「還我八玉馬來！」

　　他這時心存拚命，根本不理會白長虹的解釋，揮起長劍連劈七劍，這七劍快得有如電光石火，竟將白長虹的長衫削下一角。

　　白長虹怒叱道：「你簡直是個老糊塗！」

　　他這時被一股怒火所激，沉聲暴喝，射日神劍如水似的盪了出來，劍刃伸在空中一顫，兜起一道大弧，青濛濛的劍氣在空中森森冷寒，使伍公明不禁一呆。

　　伍公明全身一顫道：「好一柄鋒利的寶劍，黑龍教中竟有這種神器！」

　　「爹！」

　　突然自大殿外面傳來一聲輕呼，道：「孩兒請蜀中雙雄來了！」

　　只見三個漢子恍如幽靈似的躍了進來，這三個漢子同時一晃身形，將忘情劍客白長虹圈在中間。

　　左側那個灰袍青年偏頭問道：「爹，這個就是黑龍教徒姓白的那小子麼？」

　　他斜睨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冷冷地道：「朋友，我們伍家和貴教無怨無仇，為何搶劫我家傳家之寶──八玉馬，又殺我師兄七人，朋友，我伍小青倒要領教黑龍教徒到底有何本領，敢這樣目中無人！」

　　白長虹冷冷地道：「這事完全是誤會，在下並非黑龍教徒！」

　　「嘿！」

　　蜀中雙雄老大顏大君冷笑道：「格老子，你就是那個姓白的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姓白不錯，但請閣下嘴裏乾淨一點，在我忘情劍客面前，誰要是出言不遜，當心我要教訓他一頓。」

　　「忘情劍客……」

　　這四個字像是懸在空中的金鐘般的響在每個人的心頭，殿裏的所有人都面上泛起一種驚詫的神情，伍公明嘿嘿冷笑道：「好呀！想不到傳遍江湖的忘情劍客竟是黑龍教徒，嘿嘿，我伍公明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白長虹不屑的道：「你這個瞎了眼的老糊塗，也不看清楚事實就在這裏胡說八道，我白長虹要是你，早就一頭撞死了！」

　　蜀中雙雄老二顏大彬嘿嘿笑道：「格老子，這小子是什麼東西，竟敢在我們蜀中雙雄的面前賣弄！嘿嘿，老大，那伍小青真的會把八玉馬給我們麼？」

　　伍小青急忙說道：「二位請放心，只要追回八玉馬，在下一定分四隻給你們，但必須要將這姓白的殺死！」

　　顏大彬嘿嘿冷笑道：「四隻玉馬不行了，我們要六隻。」

　　他操著滿口四川土話，濃重的鄉音使他說的話都有點聽不清楚。

　　伍小青一愣，詫異的道：「這是為了什麼？」

　　顏大彬冷笑道：「忘情劍客是天下劍道之高手，要拿下他的人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拿六隻玉馬換他的人頭，你們父子出的價錢並不算是太高！」

　　伍公明變色道：「一隻玉馬已經價值連城了，沒有想到你們兄弟這麼貪金，唉！八玉馬如果不追回來……」

　　顏大君哼了一聲道：「幹不幹隨便你，要是我們兄弟不出手，我相信你的八玉馬也不要想從黑龍教徒手中奪回來，那時你一隻也得不到，看你怎麼辦！」

　　伍公明氣得苦笑道：「好，答應你們，今夜算我伍公明認栽！」

　　蜀中雙雄相對哈哈大笑，身形左右一分，同時執劍在手，狠毒的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在兩人的面上浮現出一絲得意之色。

　　白長虹不屑的道：「憑你們這兩塊廢料，也想替人家追回東西，朋友，識趣點快滾，在我面前你們還發不了狠！」

　　顏大彬嘿了一聲道：「去你媽的，格老子就不相信你忘情劍客，長了三頭六臂，呸，老子今夜非宰了你這小子不可！」

　　目中寒光一湧，一絲笑意浮出，白長虹怒叱道：「你這滿嘴無毛的東西，我要你求饒不得……」

　　劍光陡地撩起，蜀中雙雄同時大喝一聲，雙雙揮劍攻了過來，兩人在四川境內都是叫得響的人，一套雙修劍法確實有點火候，施將出來還真不含糊。

　　兩道流灩的劍光佈起一道劍幕，團團將忘情劍客白長虹困在中間。

　　忘情劍客白長虹大喝一聲道：「怪不得這樣猖狂呢，原來還真有兩下子！」

　　手中射日神劍在空中顫起，在空中劃起一道劍影，下沉五寸，神劍突然彈躍而起，對著顏大彬的喉結之處點去！

　　「呃！」

　　蜀中雙雄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劍法精湛如斯，手腕在一顫之中，長劍便穿過自己的劍幕點將而來，僅僅這份快速的手法已非常人所及。

　　顏大彬慘呃一聲，身子在搖搖晃晃之中倒退，一股鮮血從喉結之中流了出來，他恐怖的大叫一聲道：「你！」

　　身軀劇烈的一顫，頓時翻身倒地，沒再吭出一聲便死了過去。

　　顏大君驟見自己的弟弟死去，心中那股憤怒和悲痛，使他瘋狂的大吼一聲，喝道：「姓白的，老子非殺了你不可！」

　　他揚起手中長劍，對著忘情劍客白長虹身上衝了過來，鋒利的劍刃漾起冷森的寒氣，當長劍離忘情劍客白長虹還有一尺遠的時候，突然往外一翻……

　　忘情劍客白長虹身形一閃，道：「你滾吧，不然你會和你的弟弟下場一樣！」

　　顏大君怒吼道：「放屁，殺了人就這麼算了，老子不信這個邪！」

　　他一連施出五個不同的招式，俱在辣手中藏有毒招。

　　白長虹身形斜掠，長劍疾劈而出道：「你找死！」

　　痛苦的哼了一聲，顏大君踉蹌的退後幾步，一股鮮紅的血浪隨著他那搖晃的身軀流出，他悲吼道：「白長虹，我會血報此仇！」

　　顏大君悲吼著向大殿之外奔去，地上拖著斑斑殷紅的血跡，伍氏父子呆呆的僵立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長虹冷冷地瞥了伍氏父子一眼，道：「二位，還要動手麼？」

　　伍公明冷冷地道：「你認為擊敗了蜀中雙雄便可將事情了結了麼？」

　　白長虹不禁怒道：「閣下是不見棺材不流淚，如果你認為事情不能了結的話，有什麼打算儘管說出來，我白長虹不會讓你們失望。」

　　伍小青憤怒地道：「八玉馬是我們家傳秘寶，希望閣下能憑著良心還給我們，你忘情劍客如果不是黑龍教徒，就不會因為八匹玉馬而昧了良心……」

　　白長虹怒聲道：「二位是怎麼了，我並沒有搶劫你們的八玉馬，如何還給你！你難道還沒看出我不是黑龍教徒！」

　　伍小青哼了一聲道：「八玉馬雖不是你親手搶奪，但是你做的好事，閣下要混也得混漂亮點，不要這樣一推了事！」

　　白長虹氣得大笑道：「你簡直是個糊塗蟲！」

　　「呸！」

　　伍小青不屑的呸了一聲，道：「我伍小青雖然不是你的對手，但不會這樣輕易的放過你，總有一天，你會曉得我們伍家的手段。」

　　他轉身朝伍公明道：「爹，我們先回去！」

　　伍公明看了白長虹一眼道：「你真不是黑龍教徒麼？」

　　白長虹冷冷地道：「我要是黑龍教徒便不會這樣客氣了，老實說在下和黑龍教徒也有著過節，如果我真搶了你們的八玉馬，我也不會來這裏了。」

　　伍氏父子一怔，同時看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含著滿腹的疑問，朝大殿之外跨去，兩人身形如風，霎時消逝在黑夜之中。

　　　　　　　　　第七章　劫奪玉馬

　　蛛絲密佈的大殿，僅剩下忘情劍客白長虹孤零零的凝立在地上，看著地上倒斃的顏大彬的屍體，心中泛起數縷不同的思緒，重重落寞淒涼的悲傷湧上心頭。

　　他慘然一笑，腦海如電光石火的閃起一個意念，忖道：「我居然讓三絕先生利用了，他劫去伍氏父子的八玉馬，並將這打劫的責任推到我的頭上，唉！這個傢伙也太會利用時機了！」

　　他恨得重重地跺了一腳，道：「這個陰險的東西，下次如果讓我遇上，非將這個嫁禍於我的狂徒殺死不可，否則，他還不知道要在我身上玩出些什麼花樣！」

　　他突然一抬頭，只覺那供案的神龕上，有著一絲輕微的呼吸聲，心中一愣，暗暗忖思道：「難道黑龍教徒躲在神龕的裏面？」

　　他心中疑惑陡生，頓時覺得這殘頹的大殿裏，有許多古怪之處，他凜然朝各處一瞥，突然揮掌朝神龕之處擊去。

　　「砰！」

　　白長虹的右掌方出，突覺有一股暗勁朝自己推來，兩股暗勁在空中一接，發出一聲大響，灰塵揚起，濛濛的一片，供桌立時倒翻而起。

　　搖曳的燈影陡然一黯，在黑暗之中，只聽響起一聲冷笑，隨著一條龐大的黑影，直往大殿之中撲來。

　　「嘿嘿！」

　　傳來三絕先生的冷笑聲道：「白長虹，老夫在這裏謝謝你，替黑龍教滅除兩個勁敵，蜀中雙雄在老夫眼中雖然不算什麼？但要老夫殺他，倒不如由你動手的好……」

　　白長虹一愣，沒有料到自己竟成了三絕先生利用的工具，他巧妙的佈下這個圈套，讓自己上勾，然後假手於自己，除去蜀中雙雄，此人心機之深，當真令人髮指。

　　忘情劍客白長虹恨得大吼一聲，怒道：「你很陰險，我不會放過你！」

　　三絕先生哈哈大笑道：「這只是一點小手段，我們黑龍教講究心要黑，皮要厚，手要辣，腳要狠，嘴要利，只要於我們有利的事，我們將不擇手段的去利用，直到價值用盡為止。」

　　白長虹不屑的道：「你真不要臉，江湖上除你之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三絕先生，請拿下你的面巾來，我要看看你這個黑心的人長的到底是什麼樣子！」

　　三絕先生目中一寒道：「你還是不要冒險的好，凡是見了我真面目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當我面目露給一個人看時，他就不會再活過明天……」

　　這個僅露雙目在外的黑龍教教主，話音之冷，恍如是冰天雪地中的西北風，涼到心裏直顫，忘情劍客白長虹目中像是要噴出火來，凜然瞪著這一代高手。

　　白長虹恨得一咬牙道：「我不信！」

　　三絕先生哼了一聲道：「今夜這裏沒有別人，我倆正好可以好好談談，你忘情劍客在江湖上獨樹一幟，不與各派往來，為何要和紅花會相往來，而故意和老夫為敵！」

　　白長虹冷笑道：「紅花會子弟都是一群熱血直性好漢，他們富有正義感，專替江湖上伸張不平，而你們黑龍教處處興風作浪，殺人放火，只要是有人性的人，都會和紅花會相交……」

　　「哼！」冷笑兩聲，自三絕先生嘴裏發了出來，在他那雙其冷如冰的眸子裏，閃出一絲陰狠之色，道：「你不要美其名說的那麼好聽，誰不知道紅花會會主上官琦玉和你有一腿關係，如果你不是貪戀她的美色，你會替她賣命？嘿嘿，白長虹，你何必說得那麼漂亮呢！我們兩個人心照不宣，大家心裏有數。」

　　白長虹搖搖頭道：「你簡直是在胡說……」

　　他恨恨地道：「伍氏父子的八玉馬可是在你手裏？」

　　三絕先生頷首道：「在我這裏，你也看上了那八匹精玉雕就的寶馬是不是？如果你喜歡，老夫倒可以送給你！」

　　他陰冷的一笑道：「不過你得加入黑龍教，嘿嘿，你是我三絕先生第一個重禮相聘的人，可見老夫是如何的看重你！」

　　白長虹冷笑道：「我要你還給他們伍氏父子，為了八玉馬，他們伍氏父子還以為是我動的手呢？三絕先生，你這種卑鄙的手段，江湖上總有一天會看穿你的虛偽面目……」

　　三絕先生絲毫也不以為意的道：「這也是我所耍的一點小手腕，嘿嘿，如果不劫去伍家的八玉馬，怎能使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你白長虹是和黑龍教徒串通，而共劫八玉馬，唯有這樣才能逼使你在江湖上走頭無路，只得和我們黑龍教在一起，否則，嘿！」

　　「鏘！」

　　突然一聲清脆的響聲，一縷劍光陡然斜灑而出，森森的劍氣泛體生寒，忘情劍客白長虹斜馭長劍，怒道：「我非殺你不可了，我堵死了你所有的出路，如果我不殺了你，江湖上不知要被你攪成什麼樣子，也許全因你一個人，而弄得天下大亂……」

　　三絕先生搖手道：「先不要動手，我們有話好說，你不要心急，今夜我不但要你心服口服，在武功上也不會讓你失望，我相信你會慶幸認識老夫。」

　　「哼！」

　　白長虹鼻子裏響起一聲重重的冷哼，叱道：「我不會放過你！」

　　三絕先生得意的笑道：「那是以後的事情，目前老夫卻極需要你的幫助，嘿嘿，只要你肯答應和老夫合作，不但送給你八隻寶石雕就的玉馬，還要加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送給你，我保險比上官琦玉那騷蹄子強多了！」

　　白長虹長劍在空中一顫，道：「你廢話太多了，在下要領教一下高招！」

　　三絕先生語聲一寒道：「這麼說你是不願和我合作了？」

　　白長虹冷冰的道：「誰會和你合作？，三絕先生，你還是放棄這個念頭吧！」

　　「嘿！」

　　三絕先生低喝一聲，道：「看樣子我只有毀了你，老夫做人有個原則，得不到的必需要毀掉，白長虹，你會後悔不和老夫合作！」

　　他冷笑幾聲，反手掣出那柄金光流灩的奇形怪劍，輕輕的斜馭在空中，兩隻銳利的目光深深的盯在白長虹臉上，他冷冷地道：「動手吧！白長虹，你沒有多少時間可活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手腕一顫，射日神劍恍如一片飄絮似的朝三絕先生身上劈去，那薄薄的鋒刃在空中泛起一片耀眼的光華，閃顫如銀。

　　三絕先生身子一斜，手中怪劍疾快的往外一推，流灩的金光斜灑而出，兩人都是劍道上的高手，出手之間，全是穩重辛辣的招式，雙方俱不敢存絲毫大意。

　　一連七招，兩個人始終保持在一定的距離，誰也不肯輕易跨近一步，也沒有人能夠佔上一絲便宜。

　　三絕先生低聲冷喝道：「你在劍道上所下的功夫果然不差，白長虹，老夫幾乎輕估了你，真沒想到你竟能和老夫打成平手！」

　　白長虹冷哼一聲道：「你那幾式我還不放在心上，三絕先生，你要注意了，在下一招要取你的雙腿，那可是一招狠著……」

　　三絕先生冷哼道：「試試看！」

　　一道耀目的光華突然掠空而去，忘情劍客白長虹身軀斜弓，揮劍朝三絕先生攻了過來，三絕先生心中大駭，他記得忘情劍客白長虹說要攻其雙足，是故將所有的防禦力量通通放在雙足之上，哪知忘情劍客白長虹不攻雙足而運劍向三絕先生面巾挑來。

　　「嘶！」

　　劍嘯之聲一起，三絕先生面上的面巾已被輕輕掀起一角，忘情劍客白長虹心弦一顫，道：「是你，居然是你……」

　　三絕先生靈巧地將黑巾遮上，嘿嘿冷笑道：「你看見什麼了？」

　　他心中暗駭，沒有料到忘情劍客白長虹會發現自己的秘密，一股洩密的怨怒自心底漾起，頓時自雙目之中瀰漫起一股殺機。

　　白長虹長長深吸了口氣道：「真沒想到劍堡之主崔德禮會是黑龍教的教主！」

　　三絕先生氣得將面上黑巾一扯而落，頓時露出劍堡之主崔德禮的容貌來，他嘿嘿冷笑道：「白長虹，我每次看在你母親的面上，不準備殺你，誰知道你處處和本堡主過不去，追殺我黑龍教弟子，嘿嘿，今夜老夫不殺你，黑龍教之事可能傳遍江湖！」

　　白長虹凝重的道：「怪不得劍堡不准江湖朋友輕易踏進一步，原來還有這麼許多秘密，堡主，黑龍教是不是以劍堡為根據地？」

　　崔德禮冷冷地道：「不錯。」

　　白長虹冷冷地道：「貴堡在江湖上名聲大噪，不需再在江湖上獨樹一幟，我真不明白以堡主這種身分，為何還要組成這一股惡勢力？」

　　崔德禮哼了一聲道：「老夫不但要得到武林之霸業，還要搜集天下之奇珍，這次劫取八玉馬便是行動之一。」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身分已暴露，再也不要想隱瞞了，在下要昭告天下同道，共同將劍堡毀滅，那時你會後悔今日所為……」

　　「嘿嘿！」

　　崔德禮陰沉地道：「你沒那個機會了，因為你馬上就要死在我的手中。」

　　他突然一聲沉喝，身子斜躍而起，手中怪劍朝外面一吐一顫，挽起七、八個爍亮的劍浪，分由幾個不同的方向朝白長虹身上捲來。

　　白長虹心中大寒，料不到劍堡之主崔德禮功力如此渾厚，招式之精，簡直匪夷所思，他斜挽射日神劍，連著施出三劍方始避過對方這一怪絕辣招。

　　一個意念在他腦中疾快的忖道：「上次在劍堡之中，崔德禮功夫也僅不過是高出自己一籌，那時難道是他故意隱藏實力，而使自己對他絲毫不加防備，若真如此，則此人之心計當真不容忽視……」

　　他暗中大駭，一顫射日神劍，斜斜的劈了出去，在身軀一擰之時，陡然揮劍朝劍堡之主崔德禮攻去。

　　這一招狠辣兼具，出乎崔德禮的意料之外。

　　崔德禮一呆道：「你真不錯，居然有辦法攻出一招！」

　　他身形如風，在白長虹劈出的劍影中，斜穿而去，手中怪劍乘著勢子反手一劍，劈向白長虹的背上。

　　白長虹凝重的喝道：「我和你拚了！」

　　他正待發出射日劍法的三大奪命招式，崔德禮突然發出一聲怪異的叫聲，身子隨著倒退，道：「白長虹，我們兩個要分出勝負，非在百招之上不可，老夫沒有時間和你糾纏，只好叫出我那四個心腹來對付你了！」

　　白長虹不屑的道：「黑龍教不要臉的手段又要施出來了！」

　　崔德禮嘿地冷笑道：「隨你怎麼說老夫絕不在意，反正今夜你逃不出我們黑龍教的手掌心去，就是不要臉也沒有人曉得！」

　　話音甫落，毛鵬在大殿外已大聲一笑，道：「姓白的，你不會想到也有這一天吧！」

　　毛鵬和田野以及藍鷹三個人並馳而至，接著三個人發出一連串陰沉而得意的大笑。

　　忘情劍客白長虹見這四大高手將自己困在中間，簡直不將自己放在眼裏，不禁氣得全身直顫，他幾乎要氣得吐出血來，恨恨地一聲朗笑。

　　笑聲一斂，憤憤地道：「來吧，誰有本事從我手中奪去這柄劍！」

　　田野哼了一聲道：「老夫先宰了你再說！」

　　他深恨這個青年曾在紫雲山上傷了自己，話聲一出，身子隨著撲來，大手一掣，長劍陡地在空中顫起，對著白長虹攻去。

　　田野身形一動，毛鵬也隨著放出一招，他向藍鷹一打招呼道：「不要讓這小子有緩氣的時間，一鼓作氣的將他宰了。」

　　忘情劍客白長虹不屑的道：「以眾凌寡，不算英雄！」

　　他在這三大高手環攻之下，雖然絲毫不懼，但那無形的壓力卻也逼得他透不過氣來，只覺今夜若不施出全力，要想逃命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況且這時崔德禮還在虎視眈眈的守在一旁，兩隻銳利的目光深深的釘在白長虹身上，那樣子像是要將忘情劍客白長虹吞下肚子裏似的。

　　白長虹看清目前的環境之後，腦海中瞬快的作了一個決定，在意念流閃之間，疾快忖道：「我必需要以最快速的時間，作出連環攻勢，一定將這三大高手中先毀去一個，方能爭取主動……」

　　他突然大吼一聲道：「朋友，今夜我要你們好看！」

　　劍光驟起，經天直沖而下。

　　毛鵬神情大變，叫道：「他要拚命了，兄弟，手上加點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小子主動，否則，嘿！陰溝裏翻船……」

　　他在劍道上也有極高的修養，所以在一看之下，已瞧出忘情劍客白長虹的企圖與心意，是故急忙告訴田野和藍鷹，務必手上加力，讓對方沒有還手的機會。

　　藍鷹嘿了一聲，道：「放心，老夫守著這一角了！」

　　劍勢一變，果然將那一角堵住，忘情劍客白長虹幾次突圍都沒能衝出來，可見藍鷹功夫竟也不弱。

　　白長虹心中暗顫，忖道：「我必需要先毀去一個，這其中的田野功力最弱，嗯，先毀了他，剩下的人就好對付了！」

　　他施出射日劍法在一攻藍鷹的剎那，突然回身一劍刺出，正好對著猛撲而來的田野上身。

　　這一劍又快又狠，根本沒有辦法躲過。

　　「呃！」

　　空中立時盪起一聲淒厲的慘叫聲，接著便見一蓬血雨灑了下來，使這冷森森的大殿，更加的陰森了……

　　　　　　　　　第八章　決戰江湖

　　田野的半個大腦袋隨著一蓬血雨滾了出去，那抽搐的血臉在黑夜中扭曲成恐怖而令人駭顫的猙獰。

　　他含著一股沒有發洩的怨恨，帶著滿身的罪孽投向九幽，再也看不見十丈紅塵的繁華，再也享受不到酒色財氣的淫樂，變成一具無頭的骷骨……

　　這個變化來得太快，快的使所有的人都來不及接受，毛鵬和藍鷹同時一愣，呆呆的不知該怎麼辦？

　　而崔德禮則心中一痛，痛失一個得力的助手，他沒料到田野會死得這樣快，一股恨極的煞意在面上浮現出來。

　　他神情大變，怒吼道：「白長虹，你真狠……」

　　忘情劍客白長虹斜馭射日神劍，凜然凝立在地上，他面上沒有絲毫表情，望著毛鵬和藍鷹，冷冷地道：「還有誰要上來？」

　　崔德禮怒聲道：「死了一個田野，並不意謂你絕對的勝利，白長虹，如果老夫出手，你今夜不要想再佔絲毫便宜……」

　　忘情劍客劍白長虹心弦一顫，崔德禮的功夫他十分的清楚，如果是單打獨鬥自己雖不能取勝，至少也可保持不敗的局面，可是除了一個崔德禮外還有毛鵬和藍鷹兩大高手，這兩個人都是一方之主，三個絕世劍手只要一聯合，自己縱有神奇的功力，也會死在這裏……

　　他長長的吸了口氣，冷笑道：「大堡主，在下今夜並不想活著離開這裏，但是你們要設法毀了我也不是件簡單的事，至少在你們三個中間要死去兩個……」

　　「哼！」

　　崔德禮冷哼一聲，道：「你要拚命！」

　　白長虹頷首道：「不錯，在這種情形下我只有拚命，我相信能討回雙倍的代價，大堡主，你認為怎麼樣……」

　　毛鵬氣得將手中長劍輕輕一顫，身子向前移動兩步，他目眥欲裂的瞪著忘情劍客白長虹，道：「我們不會放過你，哪怕是同歸於盡也不會就此罷手，白長虹，黑龍教不是好惹的，你得罪了我們，點蒼派可能會被夷為平地，這就是你管閒事的代價。」

　　白長虹不屑的道：「過了今夜，在下只要不死，定要再去劍堡，將你們黑龍教的基業毀去，那時，你們不要怪我忘情劍客無情！」

　　他凝重的望了崔德禮一眼，道：「還有你，我將不念絲毫情分的將你殺死，崔德禮，你是我殺父仇人，華百佗已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崔德禮一呆道：「華百佗和你見過面了？」

　　白長虹嗯了一聲，道：「他不但和我見過面，還和我談了許多話，你們之間的許多秘密，他都告訴我了，起初我還不相信，但今夜所見，皆與他所說的事實相副，可見得他並沒有騙我！」

　　他長長的吐了口氣，面上冷漠的又道：「你和華百佗之間的協定他也告訴我了！」

　　他這時江湖經驗是何等的豐富，也曉得利用時機造成對方心理上的威脅，他希望崔德禮與華百佗之間發生誤會，甚至因而自相殘殺，所以他也施點小手段，弄得崔德禮深感惶恐而生起怨恨，暗罵華百佗這個卑鄙小人。

　　果然，崔德聞言之後，神情顯得非常憤怒，他雙目寒光一湧，滿臉都是駭人的殺氣，嘿嘿冷笑道：「他竟敢出賣我！」

　　他朝毛鵬瞥了一眼，道：「毛鵬，你在什麼時候和華百佗見面的？」

　　毛鵬面上一凝道：「昨天夜裏，華百佗來找我，要堡主無論如何不要放過白長虹，他說要去劍堡，親自和堡主商量一件大事！」

　　崔德禮怔了一怔道：「他為什麼不來見我？」

　　毛鵬想了想道：「他知道堡主和紅花會之間事情沒有了，不願在這時出面驚擾堡主。」

　　他斜睨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道：「而且他也不願意在這時和白長虹見面……」

　　崔德禮哼了一聲道：「他居然敢在我背後玩花樣，哼，他唯恐三頭對面，揭破他的真面目，說的倒蠻好聽的，哼！」

　　毛鵬搖搖頭道：「堡主，你現在並不宜和華百佗翻臉！」

　　崔德禮冷笑道：「我知道你和他有結義之情，不過，你得看清楚一點，華百佗能不計後果的離間我們，他必是靠著大眉山莊那些毒人想要和黑龍教爭一長短，哼！我早知道這個人靠不住，果然是他暗中搗我們黑龍教的鬼！」

　　藍鷹雙眉一皺道：「堡主，你還是多考慮考慮！」

　　他望了白長虹一眼，道：「小心這是敵人施的反間計！」

　　崔德禮搖搖頭道：「不會，如果華百佗沒有告訴忘情劍客白長虹，他怎會知道這些事，況且這些事只有我和華百佗曉得……」

　　他想起華百佗的陰險，竟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忘情劍客白長虹，心中便有一股難以遏止的怒火湧了上來，恨得幾乎要吐出血來。

　　白長虹這時乘機說道：「關於堡主私置心腹，併吞武林各派的大事，華百佗已派專人通知各派，目前各派都在養精蓄銳，修養生息，準備將來和堡主一較長短。」

　　他謹憑著心中的臆測，造成劍堡之主崔德禮心理上的恐慌，這正是江湖人的機詐之處。

　　崔德禮一生玩弄權謀，沒有想到今夜會栽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手裏，而被他耍的團團轉，把所有過錯全都遷怒到華百佗的身上。

　　崔德禮心中大寒，道：「華百佗和各派並不和睦，他如何敢去遊說各派？」

　　白長虹面上一冷道：「堡主不要忘了，大眉山莊的暗樁遍伏天下，華百佗只要略施手段，那些暗伏在各派的大眉山莊高手，便會將消息傳給各派。」

　　「嘿嘿！」

　　崔德禮氣得身子直顫，冷笑兩聲道：「我竟被華百佗出賣了，我竟被華百佗出賣了！好呀！華百佗，你若還敢到劍堡來，我非要你死無葬身之地不可！」

　　他氣得重重的跺了一腳，怒道：「毛鵬，放鴿子傳信，要劍堡弟兄注意華百佗，他只要敢進劍堡，就將他關起來，等我回去找他算賬。」

　　毛鵬吶吶地道：「堡主，你還是要慎重行事！」

　　崔德禮雙目一瞪道：「他連我都給賣了，還有什麼好慎重的？」

　　他怨毒的瞪著毛鵬，一絲笑意在嘴角浮現出來，道：「你是不是忘不了華百佗給你的好處？」

　　毛鵬身子一顫道：「堡主，這什麼話？我毛鵬是你的部下，再怎麼樣也不敢以下犯上，只是這件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就是劍堡和大眉山莊兩派的大火拚，那時，江湖上豈不是……」

　　崔德禮哼了一聲道：「諒大眉山莊沒有這個本事！毛鵬，你既然不願和華百佗翻臉，我也不勉強你，現在命所有黑龍教弟兄會聚劍堡，我有事情要交代。」

　　藍鷹呆呆的道：「堡主，黑龍教難道不追殺紅花會了？」

　　崔德禮搖搖頭道：「現在所有黑龍教的秘密，已經被華百佗公開江湖，我們恐怕在江湖上不能再立足了，全盤的計畫也因此瓦解，唉！真沒想到華百佗會來這一手！」

　　藍鷹愣愣地道：「堡主難道要放棄辛苦開創的基業！」

　　崔德禮黯然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不能讓我兩個孩子知道這些事，也不願劍堡因此被毀了。」

　　他向白長虹斜睨一眼，道：「今夜老夫暫時放過你，老夫要趕回去料理一點家務事，下次你再落在老夫手中，你就不會有今天這樣幸運了。」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那是以後的事，如果你再敢率領黑龍教徒作惡，我也不會放過你！」

　　「嘿嘿！」

　　崔德禮冷笑道：「我們走著瞧！」

　　毛鵬這時一揚手中長劍，道：「堡主，田野之死難道就這樣白白了了，假如今夜不將這小子除掉，日後的麻煩可就更大了。」

　　藍鷹也正色道：「不要放過他，堡主，老夫要他償還田野的命，否則，我們黑龍教就沒臉再見天下同道了。」

　　崔德禮雙目眉緊皺，道：「這……」

　　他冷冷地瞥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冷冷地道：「你們兩個要不放手，就毀了他好了！」

　　毛鵬恭身道：「多謝堡主，屬下當會盡力而為。」

　　崔德禮頷首一笑，瞥了忘情劍客白長虹最後一眼，緩緩轉身朝大殿之外行去，他這種舉動，使藍鷹和毛鵬同時一愣，沒有料到崔德禮會突然抽腿而去。

　　這時兩人騎虎難下，不動手也不行，動起來又自知不是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對手，頓時使這兩個黑道高手深感為難，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崔德禮的身影方消逝在大殿之外，便傳來他的話聲道：「你倆要是拿不下白長虹的人頭，從今以後不要再來見我！」

　　顯然這著又是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毛鵬心中一寒，腦海中疾快忖道：「堡主此舉豈不是要了我倆的命，他明明知道單靠我和藍鷹沒有辦法敵得過白長虹，而故意留下這一手！」

　　他望了藍鷹一眼，道：「藍兄，我倆要拿出全力來才能將這小子毀了！」

　　藍鷹嘿嘿冷笑道：「若我倆連這個小子都制服不了，自今以後也不要再見人了！」

　　他長長吸了口氣，凝神的揚起長劍，霎時和毛鵬各佔據一個方位，朝忘情劍客白長虹攻去。

　　白長虹身形一晃，道：「二位當真不要命了！」

　　他深知這兩大高手都非泛泛之輩，自己不可能在極短的時間裏同時打發這兩大高手，暗中運勁，將真氣貫透在劍尖上，嗡嗡的劍刃抖動聲霎時響遍空中。

　　三個人身形如風，恍眼間出手三十幾招。

　　崔德禮身軀緩緩移動，離開正在捨生忘死的劇烈搏鬥中的三人時，他面上不禁泛起一絲詭譎之色，得意的暢聲大笑。

　　那知他笑聲未斂，突然面上劇烈的抽搐了一下，在他的視線裏陡然出現一個神色冷煞雙眸含怨的少女。

　　這少女倚在大王廟院子裏的一株樹幹上，冷冷地望著崔德禮。

　　崔德禮一愣，道：「上官會主，你怎麼來了？」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我來看看天下最陰險的傢伙今夜要玩些什麼花樣？」

　　崔德禮嘿嘿冷笑道：「你是在指老夫？」

　　上官琦玉哼了一聲道：「誰陰險我就指誰？大堡主莫非就是最陰險的人？」

　　崔德禮面上掠過一絲怒意，他恨恨地道：「你看見什麼了，竟敢這樣滿嘴胡說！」

　　上官琦玉冷笑道：「我看見田野之死，也將要看到毛鵬和藍鷹的死，大堡主，這幾個人難道不是你的手下？你怎麼不去幫助自己人，而一個人跑出來呢？」

　　崔德禮哼了一聲，怒道：「這是老夫的事。」

　　上官琦玉不屑的道：「當然是你們黑龍教的事，與我也沒有關係，不過由這一點小事中，可看出你這個人是多麼的陰險，像你這種人怎能統馭天下，只會意氣相爭，不管對方對你如何忠心？只要有一件事違背了你，你就要想辦法將他毀去。」

　　崔德禮大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很簡單，我看出你要毛鵬和藍鷹同時死在忘情劍客白長虹之手，你這一手倒真絕呀！」

　　崔德禮冷笑道：「你知道又怎麼樣？」

　　上官琦玉突然大笑道：「當然不會怎麼樣，毛鵬和藍鷹愛怎麼死就怎麼死，關我啥事？不過，你這殺人的手段將要洩露出去了！」

　　崔德禮沉吟道：「不錯，我這手段確實要暴露出來了，上官會主，老夫要解散黑龍教，永遠不再出現江湖……」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那是因為令郎和令嬡……」

　　崔德禮聞言心中大驚道：「你怎麼知道？」

　　上官琦玉嘴角一抿，笑道：「不要忘了，紅花會會友遍及天下，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報告我，你所以不敢以真面目見人，是不願自己的兒女知道有一個專作惡事的壞老子。」

　　「嘿！」

　　崔德禮低喝一聲，冷道：「你只猜對一半！」

　　上官琦玉搖搖頭道：「我再猜下一半……」

　　她沉思一會道：「為了你的夫人對不對？」

　　崔德禮心弦大顫，道：「你居然什麼事都知道！」

　　上官琦玉冷笑道：「你雖然愛你夫人，可是她始終不滿你的行徑，因為你是橫行將她搶來的，還有你曾殺了她丈夫，她表面上對你恭順，而暗中卻痛恨你，現在她兒子出道江湖，給你威脅太大了……」

　　崔德禮嗯了一聲道：「我知道她不愛我，也知道她在恨我，不管她對我的觀感如何？我這一輩子都不會辜負她，她在劍堡中要求我不要殺白長虹，我只好放過白長虹……」

　　上官琦玉哦了一聲，道：「她不知道你組織黑龍教想要統馭武林？」

　　崔德禮搖搖頭道：「不知道，我不願讓她知道這件事，她對我那兩個孩子很好，所以我寧願失去一切，也不會放棄她們母子，這是我敢保證的。」

　　上官琦玉嗤之以鼻道：「可是白長虹卻知道你是他的殺父仇人，你雖然愛著他母親，卻又處處想殺害他，為的是繼續霸佔他的母親，也可解除自己的生命威脅……」

　　「哼！」

　　自崔德禮鼻子裏傳出一聲重重的冷哼，他滿面殺機的道：「我才不怕白長虹呢！只要他有本事找我，我一定要殺了他，嘿，老夫的手段如何？我曉得你也很清楚。」

　　「砰！」

　　自那搏鬥的大殿裏，突然傳來一聲重重的大響，上官琦玉和崔德禮同時扭頭望去，只見藍鷹搖搖晃晃的奔了出來，全身滿是血漬，披亂著髮絲，手中之劍已斷去一截，雙目恐怖的瞪著空中，嘴裏並不時發出咳嗽之聲。

　　踉蹌的奔出幾步，突然一個觔斗仆倒在石階上，便自寂然不動，大概已經死去。

　　崔德禮神情一變道：「藍鷹死了！」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這不是稱了你的心！」

　　崔德禮雖有意要藍鷹和毛鵬死在忘情劍客白長虹手中，但到底是跟自己多年的老屬下，他見藍鷹那種死狀，心中頓時漾起一股難以遏止的怒意。

　　他大吼一聲道：「誰說的？」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你對我那麼兇幹什麼？崔德禮，天下最陰險的人就是你，凡是你利用完的人，你都要設法假手別人將他毀去，今夜你又重施故技，我難道說錯了？」

　　崔德禮冷煞的道：「你沒說錯，錯的是你遇上了我，嘿嘿，我屬下一連死了這幾個人，不能不找幾個棺材本回來，嘿嘿，上官琦玉，今夜是我們黑龍教和紅花會結算總賬的時候！」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你要和我動手？」

　　崔德禮手臂揚起，右掌心中突然泛出一股烏黑的光華，他此刻滿面殺機，駭人的瞪著上官琦玉，道：「你認為我不敢？嘿，上官琦玉，以前我所以不願和你正式對峙，那是因為你身後的三個靠山太大，憑我劍堡一地還惹不起他們，可是，現在……嘿嘿，你背後那三個老混蛋已不足懼，我還怕你幹什麼？」

　　上官琦玉冷道：「你以為他們真的發誓再也不出江湖了？」

　　她所率領的紅花會所以敢撲殺黑龍教，並不是紅花會的實力比黑龍教的人強過多少，主要是因為崔德禮畏懼海外三仙三大奇人，因此使崔德禮處處避諱著上官琦玉，盡量不正面和她發生衝突，以免海外三仙出面干涉。

　　可是，海外三仙在上個月突然發出聲明，自此永遠退出江湖，再也不管江湖中的是非閒事，而連袂返回海外，發誓不再踏進江湖一步，所以崔德禮心中那股畏懼一除，膽氣也壯起來了。

　　崔德禮愣了一愣道：「他們難道說話當放屁！」

　　上官琦玉哼了一聲道：「我師父師伯才不是那種人呢，他們雖然發誓不再踏進中原一步，但並沒有說他們的弟子不准出現江湖，只要我上官琦玉在的一天，依然有辦法制服你了。」

　　嘿嘿！崔德禮仰天大笑道：「憑我崔德禮會怕你這個黃毛丫頭，嘿嘿，你也未免太瞧不起老夫了，小丫頭，這個算盤你可打錯了，天下除了海外那三個老不死的，再也沒有可懼之人！」

　　他右掌在空中輕輕一兜，立時捲起一道勁強的掌力，強勁的力道突然往外一湧，朝著上官琦玉身上湧去。

　　他冷冷的道：「你試試老夫的催血掌！」

　　這種掌勁雖強，擊在人的身上，卻絲毫不使人感到痛苦，只是逼得人體血浮動，凝而不聚，但厲害之處卻在於使人體中血液倒逆而流，不出半個時辰定會七孔流血而死，崔德禮素以這種掌法稱絕，只是他輕易不肯施用，除非是遇到勁敵。

　　像那細柳的長葉隨風一擺，上官琦玉的身子已如一片絮似的了出去，她身軀在空中一擰，低笑道：「這種掌法並不見得高明！」

　　嘴裏說得雖然輕鬆，手掌卻已疾快的劈了出去。

　　崔德禮身形象是一道幽靈，追躡而上，化掌為抓，對著上官琦玉的嬌軀上抓去。

　　上官琦玉身如靈蛇，一擰而去。

　　「堡主！」

　　自大殿中傳一聲焦急而瀕臨死亡的呼喚，毛鵬雙目俱是紅絲，蒼白的臉上滿是恐怖搖晃著奔了出來，他捂著前胸，一股血液直冒出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隨後追出道：「你不要走！」

　　崔德禮一呆，身形斜射而落道：「毛鵬，毛鵬……」

　　毛鵬全身大顫道：「堡主，我不行了……」

　　崔德禮身形斜移，急忙迎了上去。

　　他身形方去，忘情劍客白長虹突然一劍朝他攻來，嚇得他急忙飄身倒退，怒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忘情劍客白長虹殺氣直貫眉梢，沉聲喝道：「毛鵬，你剛才所說的都是真的麼？」

　　崔德禮一呆道：「毛鵬，你和他說些什麼？」

　　毛鵬痛苦的發出連串低呃之聲，身子劇烈的一晃，向前一撲，長劍頓時插進地中，他身軀壓在劍上，顫道：「堡主，我……被他逼……著說出他父親之死……」

　　「呼！」

　　崔德禮揮手一掌，將毛鵬打翻在地上，罵道：「你混蛋！」

　　毛鵬身子一顫，悲憤地道：「堡主，堡主，你……」

　　他語聲一噎，突然張口噴出一道血箭，怨毒的瞪了崔德禮一眼，然後頹然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結束他一生的旅程。

　　白長虹怒吼道：「崔德禮，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你說……」

　　崔德禮心中一寒道：「你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白長虹冷煞的道：「你拿命來吧，我不會再放過你！」

　　崔德禮冷冷地道：「我不相信你能殺我……」

　　忘情劍客白長虹這時只覺有一股難以遏止的怒氣打心底漾起，他氣得大吼一聲：「放屁，我非殺你不可！」

　　射日神劍在空中一顫，抖出數朵劍花，對崔德禮身上劈去。

　　他這時恨不得將崔德禮殺死，出手再也不留情面，狠辣的招式逼得崔德禮轉身奔去。

　　崔德禮回頭道：「白長虹，老夫不陪你了！」

　　他回手一抖，砰地一聲大響，一股濃濃的煙霧瀰漫開來，只見四處煙霧濛濛，三個人的身影剎那間都沒入這股濃霧。

　　縷縷如絲的黑煙將整個空中都籠罩起來，疏落的寒星與皎潔的斜月，這時也隱而不見，煙霧中的三個人同時屏住呼吸，連半絲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忘情劍客白長虹只覺那股黑煙裏有種幽幽的香味，他用力嗅了一下，只覺腦海中嗡嗡地直響，他火紅著雙目，在濃煙裏尋找著崔德禮的影子。

　　輕輕的喘息聲自他左側細緻的傳了過來，白長虹的身形陡然躍起，揮劍劈了出去，沉聲喝道：「崔德禮，你哪裏走？」

　　「啊！」

　　自黑濃的煙霧裏響起上官琦玉的驚呼之聲，她像是驟然遇見鬼魅似的，那淒厲的呼喚在白長虹心中迴蕩不絕，他急忙一收長劍，道：「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上官琦玉長長地吸了口氣道：「你真是嚇死我了！」

　　她身軀緩緩移動，白長虹在大煙幕裏已漸漸可看清她的影子，他身形陡起，斜馭長劍問道：「那個老狐狸哪裏去了？」

　　上官琦玉突然一聲驚呼道：「不好，他放的是迷情霧！」

　　「嘿嘿！」

　　隱身在大霧裏一隅的崔德禮突然哈哈大笑，他那冷冰的笑聲像是孤鬼怨魂所發出的鬼嘯一樣，傳進耳中，只覺耳鳴心悸，滿身直顫。

　　白長虹大吼道：「你笑什麼？」

　　崔德禮冷冷地道：「你永遠也追不到我，白長虹，在我這獨門迷情霧之下，沒有一個人能忍受的了，在這樣美好的一夜，我讓你享受一次空前的艷福。」

　　話音由濃而淡，逐漸消逝，忘情劍客白長虹連著追撲幾次都沒有尋找崔德禮藏身之地，但他猶不死心，凝神的搜索著……

　　　　　　　　　第九章　意亂情迷

　　幽幽的嘆息從上官琦玉的嘴中吐出，她像是已預知自己的命運一樣，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你不要白費心機？迷情霧一發，最易使人發生錯覺，他藏在左方，你會以為他是在右方，我倆的命運將決定在今夜了！」

　　白長虹一呆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上官琦玉幽幽地道：「你願不願娶我為妻？」

　　白長虹一愣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種問題，我真不懂你到底是怎麼啦？」

　　上官琦玉幽怨的道：「你恐怕不答應也不行了，這都是崔德禮促成的，我們縱然想設法避免，現在都不可能了！」

　　在黑茫茫的煙霧中，忘情劍客白長虹隱隱約約看清上官琦玉她那頭烏黑的髮絲，一身翠綠的羅衫，那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多情柔和的神色，忘情劍客白長虹心神劇烈一顫，只覺一股氣血自丹田中湧了上來。

　　這種奇異的現象使他大吃一驚，急忙退回兩步，眼前一片黑暗，可是上官琦玉那種俏艷的神情，再也無法從他腦海之中抹去。

　　他不知道今夜如何會有這種奇怪的現象，只覺心中那股氣血逐漸化為一股衝動的力量，恍如急快的需要發洩自己的精力，他暗中一愣，忖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一連串疑問之下，他全身竟不知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那股不容易形容的難受，是他生平所未曾嘗過的經驗，他覺得內心深處有一種需要，一種異性的吸引……

　　「唉？」

　　白長虹這時腦海中空洞洞地一片，他只覺上官琦玉的每一句話都有著極大的吸引力，情不自禁的走了過去。

　　上官琦玉臉靨上浮現出一片幽怨愛慕之情，那雙深奧如海的眸子裏閃現朦朧的醉意，兩頰之上逐漸泛現出一片嫣紅，一片醉人的桃紅色……

　　她柔和的望著白長虹，輕柔的道：「長虹，你愛我麼？」

　　白長虹一呆道：「我！」

　　他這時被那股生理需要所沖蕩，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貪戀的望著上官琦玉，希望從她身上能發現一點留存於腦海中男女間的秘密……

　　兩個人四目相對，默默地沒有說一句說。

　　但在雙方的眼睛中，卻有一種瞭解、愛慕、企求、熱情……等等的情焰燃燒起來，雙方的身軀都泛起一陣輕微的顫動，一種嘗試想去揭開神秘的面紗……

　　有人說，男女間的愛情像是一層白紗，白紗下面是缺點──罪惡和私慾，而白紗上面卻是聖潔、高貴與雍容，在白紗上面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但一當愛情的宿命將那層白紗輕輕揭開以後，所有隱藏的缺點都活生生的呈現出來……

　　一剎那，這對青春男女在濃厚的愛情氣氛下，做著性靈的交替，彼此在內心深處下愛痕……

　　纖纖的玉手輕輕撩起，搭在忘情劍客白長虹的肩上，上官琦玉醉意盎然的輕輕吹了口氣，道：「長虹，我愛……」

　　一股如蘭似麝的幽香，飄進忘情劍客白長虹的鼻息之中，他長長的吸了口氣，少女的幽香給他無比的熱力，他搖搖頭道：「好香！」

　　絲絲縷縷的髮梢隨著晚風飄來，白長虹心弦大顫，一股醉意湧上心頭，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她的玉掌，柔軟的使他幾乎想要將她擁抱起來。

　　上官琦玉輕聲道：「不要說話，讓我們享受這片刻的溫馨！」

　　白長虹語無倫次的道：「你醉了！」

　　上官琦玉醉瞇著雙眼，輕輕一笑道：「你又何嘗清醒！」

　　在默默無聲中，兩個人都沉醉在那撩人的一剎那裏，很自然的將他們帶進了另一個境界，一絲也沒有做作，他們只覺彼此需要著，彼此相愛著……

　　白長虹的手輕輕摟在她的腰上，上官琦玉星眸低垂，紅唇微張，慢慢的迎了上去，兩片紅唇噙在白長虹的嘴上，兩顆心跳躍著，互相依賴著……

　　上官琦玉嗯了一聲，嚶嚀道：「你要什麼？」

　　白長虹呆呆地道：「我要那個……」

　　「哪個……」

　　這兩個字頓時將上官琦玉難住了，她不知道那個是什麼東西，星眸啟開一半，羞紅了臉道：「那個是什麼？」

　　「你……」

　　上官琦玉剎那間便想到了什麼？她只覺一股難耐的慾焰在心底作祟，擺動了身軀向白長虹懷裏鑽，恨不得和他溶化在一起。

　　這時，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個少女，忘了自己是個未嫁的姑娘，平日偽裝的面孔此刻都已不存在，性靈上的空虛，她希望一下子都填滿。

　　濃濃的黑煙掩去了兩個人的身子，翻滾著，翻滾著，兩個人都翻滾在那沉醉的黑夜裏……

　　落紅斑斑，殷紅的澆去了半片衣角……

　　痛苦之中，卻有一種滿足的笑意……

　　一發不可收拾，那一切都隨著黑煙而過去了……

　　醉意，疲憊，滿足……

　　幾種複雜的表情在兩個青年男女的臉上呈現出來，上官琦玉的髮絲亂了，羅衫也縐了，她甜蜜的睡在白長虹的懷裏。

　　但是，素以冷傲自負的忘情劍客白長虹無法入睡，他恍如作了一場惡夢似的自那個溫柔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他痛苦的吼道：「我怎麼這樣糊塗？」

　　上官琦玉被那悲憤的吼聲驚醒，當她看清眼前的一切時，她已很清楚的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自己在昨夜將整個身子都交付給他了……

　　他──那個可愛的人。

　　她沒有一絲後悔，只覺一個女人能將自己所擁有的託付給自己所愛的人，是一件神聖而正常的事情。

　　她幽幽地道：「你怎麼了！」

　　白長虹有點不敢見她，低頭嘆道：「我們都錯了！」

　　上官琦玉眸中淚影一湧，幽怨的道：「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我，長虹，你知道崔德禮最後留的那一手是什麼？那是一種無味的催情劑，一個人只要吸進一點，便沒有辦法克制自己，當我發現之時，已經來不及預防了，長虹，你若討厭我，我不會使你為難……我會離開你！」

　　「不！」

　　白長虹搖搖頭道：「我不是在怪你，而是在恨我自己，琦玉，我為什麼沒有勇氣承認愛你？」

　　「長虹！」

　　上官琦玉感動的流下了淚水，道：「我會愛你一輩子……」

　　「鏘！」

　　一聲龍吟之聲，隨著白長虹手腕抖出一片劍光，他凜然握著長劍，望著天空發白的雲絮……

　　上官琦玉驚詫道：「長虹，你……」

　　白長虹長長嘆了口氣，道：「我要以蒼穹為誓，不親手殺死崔德禮誓不甘休，琦玉，我要闖進劍堡，將這個老狐狸的尾巴揪出來。」

　　上官琦玉大驚道：「你要去劍堡送死！」

　　白長虹搖搖頭道：「不！我要去劍堡索命，崔德禮欠我們白家的債太多了，他殺了我父親霸佔了我母親，現在又害你……」

　　他難過的道：「他這人如果再留在世上，不知又要害死多少人？」

　　上官琦玉嗯了一聲道：「好，要去我們都去！」

　　她莊重的道：「但你必須要聽我的，否則我們大家都會栽在劍堡裏，長虹，請你聽我這一次……」

　　白長虹頷首笑道：「你是我妻子，我當然會接受你的意見。」

　　黎明初起，兩個青年便披著大霧踏上了征途，陽焰逐漸從雲層上吐出來，大地抹上一層金黃色的影子……

　　※※※

　　劍堡。

　　在一片冷森下靜靜的橫臥在地上，護城河、瞭望塔、長索橋，都沒有變，還是往昔那個老樣子。

　　表面上看來一切都如往昔，可是自從崔德禮回堡之後，劍堡確實有了很大的變化，那種變化關係著劍堡中許多人的生命。

　　在崔德禮回堡的第五天，他匆匆忙忙的部署好一切，一個人坐在大廳裏，來回踱著步子像是正在決定著一件大事似的。

　　良久，在他那雙陰冷的眸子裏，突然閃出一絲殺意，他抬頭望了望大廳中的那瓶插花上，忖道：「一個人要是顧忌太多，或者下不了狠手，一輩子都會徬徨在失意中而不得志，為了未來我不能再猶豫了。」

　　他輕輕拍了一下手掌，道：「來人！」

　　公孫雄緩緩地走了進來，恭身道：「堡主，有什事？」

　　崔德禮冷冷地道：「請華百佗出來見我！」

　　「是！」

　　沒有多少時間，公孫雄陪著那個陰沉的華百佗走出來，崔德禮揮揮手，公孫雄恭身退了出去。

　　華百佗嘿嘿笑道：「堡主，你回來怎麼不早通知老夫一聲，老夫在貴堡整整等了將近半個月了。嘿，堡主，黑龍教在江湖上很得意吧，這次與紅花會的事怎麼樣了？」

　　崔德禮沒有表情的道：「黑龍教和紅花會的事已經了結了！」

　　華百佗一呆道：「了結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以堡主領袖之能，難道還會和紅花會……嘿嘿，堡主，莫非這次黑龍教出師不利，栽在紅花會手裏？」

　　崔德禮搖搖頭道：「那倒不是，我們雙方在很和氣的情形下解決了這件事情，嘿嘿，談判的結果是雙方同意從此都不再出現江湖。」

　　「有這種事……」

　　華百佗顯然有點出乎意料，不覺有些心跳，他這次遠來劍堡，暗中要查看劍堡中的實力，表面上並未投順劍堡，驟聞黑龍教和紅花會之事已了，頓時覺得與自己的計畫有著相當的距離，臨時不得不改變主意。

　　他嘿嘿冷笑道：「堡主，你難道放棄爭霸武林的大計畫？」

　　「唉！」

　　崔德禮突然長長的嘆了口氣，道：「老夫已不敢做那個夢了！」

　　華百佗心中念頭急轉道：「為什麼？」

　　崔德禮面上殺機一湧，道：「因為有一個人的慾望比老夫還大，他覬覦武林霸主之地位已經很久了，本堡主如果要爭得霸主，最後還是要和他重新較量，本堡主不願和他為敵，自動放棄……」

　　他搖頭苦笑道：「況且這裏面又有許多人想出賣我，唉！真沒想到，憑我崔德禮在江湖上的力量，竟也有人敢出賣我，唉，這年頭真是人心不古，沒有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誰？」

　　華百佗心弦大顫道：「誰有這麼大的野心，居然敢和堡主一爭長短？」

　　崔德禮冷嗤的道：「以你華百佗的耳目，還會不知道是誰麼？」

　　華百佗確實不知道江湖上哪一個人有這麼大的野心，在他所知的人物中，除了劍堡堡主外，根本沒有一個人有這種力量，頓時連這個狡黠的老狐狸都感到糊塗了。

　　他搖搖頭道：「堡主，我實在想不出來！」

　　「嘿！」

　　崔德禮低喝一聲，問道：「華兄，你假如遇上這樣一個對手，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本堡主想請華兄提說一點意見。」

　　華百佗雙眉愁鎖道：「這個……這個……」

　　他暗中一盤算，道：「沒話說，幹掉他！」

　　崔德禮嗯了一聲，道：「對！你這個意見很好，老夫認為不錯！」

　　「嘿嘿！」

　　華百佗陰沉的冷笑道：「殺不得窮人，害不了自己，堡主，我們做事要快刀斬亂麻，愈快愈好，有什麼要老夫效勞的地方，請吩咐一聲，不要忘了，大眉山莊和劍堡是一家人。」

　　崔德禮輕輕冷笑一聲，道：「本堡主還有許多事要請華兄幫忙呢？」

　　華百佗頷首道：「一句話，包在我華百佗的身上。」

　　崔德禮目中兇光一閃，道：「不論什麼事，華兄都願幫忙老夫麼？」

　　華百佗怔了一怔道：「當然，只要老夫能力所及，還有什麼話說，嘿嘿，堡主，只要你不見外，就請吩咐下來吧！」

　　崔德禮輕輕拍了一下華百佗的肩膀，道：「華兄，不要幫忙別的，只要反手讓老夫的屬下綁上就行了，其他一切老夫自然會有安排。」

　　華百佗一呆道：「這是幹什麼？」

　　崔德禮冷笑道：「苦肉計！」

　　華百佗暗中一駭，只覺劍堡之主崔德禮今日舉動大異常規，他是個善於玩弄心計之人，哪裏會想到這一著，到底崔德禮玩的是什麼花樣，一時愣在當場。

　　他愣愣地道：「苦肉計，堡主是想對誰施苦肉計，綁起老夫又有什麼用？堡主，你能不能將話說的更明白一點……」

　　崔德禮冷冷地道：「本堡主為了對付那個人，只有委屈華兄一趟，要請華兄去對方那裏做一次秘密工作，你只要說老夫羞辱你，他一定會收留你，嘿……」

　　華百佗愣了一會道：「這個人在哪裏？」

　　崔德禮嘿嘿冷笑兩聲，道：「就在本堡，他自恃功力高絕，大膽的在本堡要和老夫談判，華兄，若肯幫忙，就去達成這件任務……」

　　華百佗目中兇光一閃，道：「他竟敢來劍堡，嘿嘿，這小子好大的膽子，我華百佗倒要去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他話聲一頓，道：「堡主，老夫願意去會會那個人，不過……」

　　崔德禮輕輕一笑，道：「關於細節問題，我會告訴你，這個人頗不易對付，你必須要裝的很像，嘿嘿，華兄，現先委屈你一會了！」

　　他一擊掌，公孫雄立時拿著一根繩子走了進來，華百佗聰明一世，也沒想到報應會這麼快的來，況且崔德禮回堡後，連一點聲色都沒露出來，所以他根本沒有疑心到其他方面去。

　　公孫雄恭身道：「華老先生，一切請你擔待了！」

　　華百佗嘿嘿冷笑道：「這是演戲，老夫不會認真的！」

　　公孫雄毫不客氣的將華百佗反手綁了起來，一切就緒之後，崔德禮拿出一個皮索套在華百佗的脖子上，用力綑將起來。

　　華百佗一呆道：「你這是幹什麼？」

　　崔德禮冷冷地道：「你見了那個人之後，只要說我崔德禮不把你當人，而將你用狗索拴起來，他必會收容你，答應替你報仇，那時你可和他直接向老夫問罪。」

　　「啪！」

　　一聲重響，崔德禮翻掌在華百佗臉上重重地摑擊了一掌，直打得華百佗耳鳴心悸，臉上立時浮現出五條深深的掌痕。

　　他滿面怒氣的道：「堡主，你這是幹什麼？」

　　崔德禮冷笑道：「為了使苦肉計更逼真一點，只有請華兄委屈了，嘿嘿，華兄，我要給你十巴掌、三腿，讓你遍體鱗傷，再去見那個人……」

　　華百佗嚇得神情大變，顫道：「誰？堡主，你先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崔德禮冷冷地道：「忘情劍客白長虹，這個人對你並不陌生吧！」

　　華百佗全身顫抖道：「堡主，你是存心想要我的命！」

　　當他發覺這是個圈套時，挽救已經來不及了，想不到華百佗一生玩弄手段，居然落在人家手中，玩於股掌之間，而且是心甘情願的自動上套。

　　崔德禮冷冷地道：「我本來就是想要你死，只是你這個人太陰險，和你動手太不值得，只好用點手段，和你鬥鬥智……」

　　華百佗憤怒地道：「原來你是騙我……」

　　崔德禮哼了一聲，道：「要騙你可是件難事，本堡主今天僥倖騙成了你，華兄，忘情劍客白長虹和你是死對頭，到時候他來本堡之後，老夫將送他一份厚禮……」

　　華百佗嚇得十魂丟了七魄，顫道：「你要把我送給白長虹？」

　　崔德禮淡淡地道：「這有什麼值得緊張，你欠他父親一命，他向你索回舊債，這本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嘿嘿，本堡主只是順水人情，將你送給他。」

　　華百佗目中兇光一閃，道：「你不要得意，白長虹不放過我，他也不會放過你，堡主，如果你是聰明人，就把我放了，我們兩個人聯合起來，才能將他殺了。」

　　崔德禮怒哼一聲道：「住嘴，你這個老狐狸，現在也知道駭怕了，嘿，在忘情劍客白長虹面前，你曾說過什麼話？」

　　華百佗面上如死灰地道：「那是因為你先出賣我！」

　　「放屁！」

　　崔德禮提起手掌，一連揮出七、八掌，恨得一抬腿將華百佗踢得翻了出去，但他手上拉著那條皮索，立時又將華百佗扯了回來。

　　「呃！」

　　華百佗嘴裏發出一聲慘叫，一股血絲自嘴角流出來，瞪著銅鈴似的大眼睛，怒吼道：「你好狠！」

　　崔德禮冷煞地道：「我要你死！」

　　他一揮手，公孫雄拉著皮索朝外面用力拉，華百佗回頭大吼道：「你要把我拉到哪裏去？」

　　崔德禮冷冷地道：「吊在劍堡大門上！」

　　華百佗悲憤的大罵，話聲愈去愈遠，直到聽不見為止，一個老狐狸終於遇上對手，連一點狠都發不出來了！

　　　　　　　　　第十章　梟巢喋血

　　黃昏，滿天殘霞，尚留戀地停留在半空中，幾隻歸鴉掠著身子，朝叢林之中飛去。

　　大地抹上了斑駁的碎影，留戀空中最後的一絲餘暉也逐漸散去，劍堡大門輕輕啟開，在那古老的堡廓上，一個人高高的吊在空中，隨著晚風搖晃……

　　從護城河向西看去，只見有一騎人影朝這裏直馳而來，這漢子在劍堡大門之前，突然一煞身形，朝瞭望塔上的那個漢子揮揮手，大聲地道：「忘情劍客來了！」

　　瞭望塔上的漢子也回手一揮，道：「知道了！」

　　「噹！」

　　一聲巨響傳遍開來，嵌在堡壁上的大鐘哭喪著臉發出沉痛的慘嚎，那嘹亮的鐘聲裊裊的傳將開來，也裊裊的消逝在空中。

　　這沉重的大鐘聲隨那浮在空中的片片雲絮一樣，很快的飄進半途之中的兩個男女騎士耳中，使他們在奔馳中警醒地望著前面，望著即將來到的罪惡之地──劍堡。

　　上官琦玉眉宇輕鎖道：「消息好快，我們才過劍門關，劍堡的人便知道了，長虹，今日我倆的命運是拋出去了！」

　　白長虹冷怒地道：「不管劍堡的戒備是如何的森嚴，我都要闖進去，殺了華百佗與崔德禮，這兩個人我絕沒有辦法放過！」

　　上官琦玉幽怨地道：「你不考慮你母親的事？」

　　忘情劍客白長虹的心弦陡然一顫，這是多麼令他痛心的事，他實在沒有辦法決定是否要殺死他母親的丈夫，雖然母親之嫁給崔德禮並不是出自她的本願，可是崔德禮總是和母親有過夫妻之情……

　　一時之間，白長虹眼中流著沉痛的淚水，黯然搖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上官琦玉幽傷地道：「你的處境我很瞭解，這不是一個常人所能忍受的，除非你是個超人，超人才能知道該怎麼做！」

　　「超人……」

　　白長虹嘴唇輕輕一顫道：「父仇不共戴天，我到底該怎麼辦？」

　　晚風挾著哀吼拂蕩著搖曳的小草，凝重的蹄聲輕輕踏著小草，掠過山坡躍過長橋，劍堡在沉靜之中帶著肅煞，那大門啟開著，兩列人影在搖晃著……

　　白長虹朝上官琦玉苦笑道：「崔德禮又拿出那一群黑龍教徒來嚇唬我們了！」

　　他和上官琦玉同時一晃身形飄落下馬，昂然朝著劍堡行去，公孫雄擋門而立，冷冷地望著他倆。

　　公孫雄朝前進行兩步，道：「白兄，今日怎麼又來劍堡，難道上次讓你闖出堡去，便不將我劍堡放在心上，還要再來一次？」

　　白長虹冷冷地道：「在下來看看貴堡……」

　　他漫不經意的瞥了凝立在堡門兩旁的那些漢子一眼，淡淡的笑道：「公孫兄，在下今日還要闖堡麼？」

　　「不必，不必……」

　　他揮手要兩列漢子退了去，身形輕轉大步地往劍堡之中行去，上官琦玉和忘情劍客白長虹同時隨去。

　　突然，那吊在半空中的華百佗的身軀，將忘情劍客白長虹的目光吸引住了，他愣了一愣，神情隨著大變，道：「華百佗，是你……」

　　華百佗頹然睜開雙目，兩晝夜的折磨已使這個最善於算計人的老狐狸，失去了往日的兇性，他目中佈滿血絲，眼珠子像要掉出來似的，沙啞地呃了一聲道：「你……你是白長虹……」

　　白長虹冷冷地道：「不錯，真沒想到你也會有這麼一天，這是怎麼回事，是自己人窩裏反，哈哈，那也未免太丟人了！」

　　華百佗顫聲道：「白長虹，我知道你還在恨我，恨我殺死你爹，現在我希望你能殺死我，因為……」

　　他淒涼地道：「我死了不要緊，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要記住……」

　　白長虹冷冷地道：「殺一個不還手的人並不是我輩之人所能做的，華百佗，我給你機會，我們會很公平的決定雙方的命運。」

　　在他那雙眸子裏彷彿又看見父親慘死在青城山山巔的淒慘死狀，兩眼幾乎要噴出火來，鏘地一聲輕響，清越的劍吟聲隨風而起，爍亮的神劍在空中泛起股股流灩的寒光，繚繞的劍氣像霧一樣的散開。

　　華百佗全身大顫道：「我求求你，要殺我也得等我將話說完再動手。」

　　白長虹見他那種可憐相，不屑地道：「這是一場公平的搏鬥，我會給你機會。」

　　射日神劍一揮，華百佗的身子一瀉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喘息數聲，頹然的躺在那裏，顫道：「我已經是個快要死去的人了，請你聽我幾句話，我命該如此，只因我做了太多的惡事，白長虹，你先歇口氣，我有重要的話要說……」

　　白長虹冷冷地道：「你在我面前又想要玩花樣？」

　　華百佗搖搖頭道：「不！這次是真的！」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看你死前的面子上，我就聽你一次……」

　　華百佗喘息地道：「殺你父者，雖然有老夫一份，但真正下手卻是……」

　　他突然張嘴噴出一口鮮血，瞪大了雙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氣息一斷，頓時死去。

　　上官琦玉輕叱一聲道：「是你這個老東西搗的鬼！」

　　她滿面殺機的對著公孫雄撲去，手掌揚起，連擊出七、八掌，公孫雄嚇得連連後退，怒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上官琦玉冷煞地道：「看不出你這個老傢伙這樣狠毒，對一個垂死的人都要下這樣的毒手，暗發毒針將他刺死，哼！你是不是怕他將你們堡主的醜行給抖露出來？」

　　「嘿嘿！」

　　自那幽暗的堡中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崔德禮輕輕飄來，冷冷地道：「上官姑娘，你說說老夫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上官琦玉哼了一聲，道：「暗下毒手便是見不得人，大堡主，你那張偽善的面孔不要再擺出來了，沒有人會再相信你！」

　　崔德禮冷冷地道：「這裏是劍堡重地，可由不得你來撒野！」

　　上官琦玉嗤之以鼻道：「劍堡又怎麼樣，在我眼中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大堡主，你不要認為憑著劍堡便能將我倆困住，老實說，不是猛龍不過江，我只要一個信號發出，劍堡四下都要受圍攻而毀，你若不信，我給你看點東西……」

　　最後一個字方逝，她突然在空中放出一道光影，那黑烏烏的一溜光影，在空中一聲輕響，立時冒出一股黑煙，裊裊地飄向空中。

　　這股黑煙一出，劍堡四周突然響起一連串爆炸之聲，股股七彩的火焰升向高空，崔德禮神情陡變，望著四處的煙花，問道：「你的手下都跟來了？」

　　上官琦玉冷冷地道：「闖進劍堡等於送死，我不得不準備一下，只要你敢以多勝少，大不了同歸於盡，在我紅花會火彈攻擊隊之下，我相信劍堡的人沒有一個能夠倖免！」

　　崔德禮神情冷煞地道：「好！我們不妨試試哪一個厲害！」

　　冷刃的目光一瞥，望著白長虹道：「你的殺父仇人已經死了。」

　　白長虹哼了一聲道：「表面上已經結束了，其實還有一部分沒有解決！」

　　崔德禮怔了一怔道：「哪一點……」

　　白長虹冷冰地道：「還有你！才是真正殺死我爹的大仇人，崔德禮，我本來還不知你這樣惡毒，可是今天我卻證實了一點！」

　　崔德禮冷笑道：「你證實了什麼？」

　　白雲飛殺機湧現在丰朗的玉面上，他恨恨地道：「證實你是個禽獸不如的老混蛋，你不但比豺狼的心還要恐怖，更比蛇蠍還要狠毒，江湖上所以會弄得如此混亂，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他淋漓盡至的將劍堡之主罵了一頓，只覺心中十分的舒暢，可是崔德禮面上卻難看極了，他像是被重重地打了幾巴掌似的，神色非常的蒼白。

　　崔德禮大吼道：「你居然敢這樣罵我！」

　　白長虹朗朗大笑道：「我不但要罵你，還要殺了你，崔德禮，你欠我們白家的血債可以償還了，它已拖了許多年……」

　　崔德禮殺氣凜凜地道：「你不會失望，白長虹，今天我就給你一個痛快，我們這是一次很公平的決鬥，劍堡上下絕不會有任何人出來幫忙，你大可以放心了！」

　　「咻！」

　　一聲尖銳的劍嘯聲在空中閃起，忘情劍客白長虹一顫手中長劍，在空中兜起一個大半弧，凜然的斜馭長劍，望著殺父仇人崔德禮。

　　他冷煞地道：「你準備出手吧！」

　　崔德禮冷笑道：「你放心，老夫不會佔你一絲便宜，你施的是射日神劍，我施的是金影劍，雙方都不算吃虧。」

　　顫顫一掣，那股懸掛在腰間的金影怪劍立時掣了出來，他在空中一抖，一股流潑的光華抖了出來。

　　凝重的呼了口氣，兩大高手互相凝視著，誰也不敢放鬆對方的一絲輕微的動作，因為在他們這種高絕的身手下，一招便可能會分出勝負。

　　突然，自深幽的大堡裏，飄來一連串木魚的聲響，崔德禮神情大變，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中年婦人身披全白孝服，頭紮白帶，由四個手敲木魚的和尚領著朝這裏行來。

　　崔德禮一呆道：「夫人，你……」

　　白長虹也是一愣，輕喚道：「媽！」

　　那婦人眸含淚水道：「我給我丈夫白雲飛帶孝……」

　　「什麼？」

　　崔德禮吼道：「你瘋了！」

　　那婦人搖搖頭道：「我沒有瘋，幾年來，我都在等著這麼一天，現在華百佗已死，白雲飛之仇也可了結了！」

　　白長虹恨得一咬牙道：「但是崔德禮沒有死！」

　　那婦人全身直顫，道：「孩子，你……」

　　白長虹火紅著雙目，大聲道：「我要報仇！」

　　「唉！」

　　這婦人憂傷的嘆了口氣，哀悲地道：「孩子，你不能放過他麼？」

　　崔德禮黯然道：「夫人，你為什麼要替我求情，本堡主不是要人憐憫的人，你的心意我領了，嘿嘿，白雲飛有子如此，的確可以含笑九泉了！」

　　他冷冷瞥了白長虹一眼，道：「你一定要動手麼？」

　　白長虹堅決地道：「當然，這是我日夜所不能忘記的事情。」

　　幽怨地一嘆，那婦人淒涼地道：「孩子，你不能放棄這一次？」

　　那婦人這時心中極為矛盾，她盼望自己愛子能替死去的丈夫白雲飛報仇，可是，雖然崔德禮是自己丈夫的仇人，但這幾年來他對待自己又真的很好。

　　她搖搖頭道：「孩子，娘……」

　　她實在不能說出心中的哀怨，痛苦的搖了搖頭，淚珠顆顆地滾了下來，惶悚地望著忘情劍客白長虹……

　　白長虹含著淚道：「媽！你有什麼話儘管說……」

　　那婦人搖頭道：「我說了你也不會聽我的……」

　　忘情劍客白長虹雖然恨極了劍堡之主崔德禮，但他並不願意讓母親在晚年再傷心，暗中一嘆，莊重地道：「媽，你的話我聽。」

　　那婦人哦了一聲說道：「孩子，這是真的？」

　　白長虹莊重的道：「真的，雖然你沒有親手將我撫養長大，但到底是我的母親，我不能不敬重你，媽！你有什麼話儘管吩咐吧！」

　　淚水橫流，那婦人感動的哭不成聲了……

　　她悲傷地道：「我不能為了我個人的理由，而罔顧大義，孩子，你的作法是對的，娘不該如此阻難你。」

　　白長虹黯然道：「媽！孩兒不懂……」

　　那婦人堅定地道：「孩子，你報仇吧！你爹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這件事沒有人能阻攔你，娘要你替爹報仇。」

　　白長虹感激地道：「媽！孩子謝謝好！」

　　崔德禮神情一變道：「夫人，你……」

　　那婦人悲憂地道：「你殺了我丈夫，又奪去了我，崔德禮，這許多年來我們白家總算對得起你們崔家，你兩個孩子我都給你撫育長大了！」

　　崔德禮痛苦的道：「夫人，謝謝你！」

　　那婦人悲傷地道：「德禮，你的孩子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我一樣的愛護他們，多年來他們和我也有著相當深厚的情感，現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從此不能再照顧他們了。」

　　崔德禮大驚道：「你要走了？」

　　那婦人頷首道：「劍堡我不能再住下去，我不願再看見這個傷心地方！」

　　崔德禮嘆了口氣道：「你去吧，我也不留你了，孩子都長大了，也不需要我們照顧了，他們都已成年了。」

　　他冷冷地看了忘情劍客白長虹一眼，道：「白長虹，你動手吧！」

　　白長虹一抖長劍，道：「你準備吧，我要憑真功夫殺死你！」

　　他這時滿面殺氣，長呼口氣，身形陡地一飄，手中射日劍在電光石火間劈了出去……

　　金光一顫，崔德禮也揮劍而起……

　　崔德禮痛苦的道：「白長虹，今日成全你了！」

　　他身形方動，忘情劍客白長虹的長劍已化劈為刺，鋒利的長劍筆直的刺往崔德禮的身上。

　　「呃！」

　　崔德禮慘呃了一聲，痛苦的倒了下去，這一著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誰也不會想到崔德禮竟不閃不避，自動迎上身子。

　　白長虹氣吼道：「你怎麼不還手？」

　　崔德禮黯然道：「看在你母親的面子上，我不和你動手，多少年來，她對我們崔家的恩惠太大了！」

　　那婦人悲泣道：「德禮……德禮……」

　　白長虹木然呆立良久，沉痛的走到那婦人身邊，伸手扶著她，輕輕地道：「媽！我們回家吧！」

　　地上映著修長的人影，上官琦玉、白長虹還有他的母親悲傷的走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