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奇不有樓
第二章　無眉公子
第三章　風流娘子
第四章　君山五毒
第五章　奇異的交易
第六章　奇異的「買主」和「賣主」
第七章　場外交易
第八章　火種子的秘密
第九章　秘密中的秘密
第十章　大陰謀
第十一章　真正的聰明人
第十二章　侯門公子顏名揚
第十三章　風雲緊急
第十四章　製造恩怨打殺的人
第十五章　消滅火種子
第十六章　自投虎穴
第十七章　水火不容
第十八章　私慾公仇
第十九章　暗殺行動
第二十章　上清宮
第二十一章　武帝現身
第二十二章　人間浩劫
尾聲

《無名鎮》慕容美

《二○一五年二月六日２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無奇不有樓

　　這是個髒亂不堪的小鎮。

　　如果以女人打比喻，它就像個長年不梳頭，不搽脂粉，長相奇誕，而又終日喋喋不休的鄉下黃臉大腳婆娘。

　　這個小鎮，就是無名鎮。

　　※※※

　　好色的男人，林林總總，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有人喜歡「蓬門碧玉」。

　　有人喜歡「大家閨秀」。

　　有人喜歡「二八佳人」；有人喜歡「新寡文君」；也有人喜歡「四十一枝花」的「半老徐娘」。

　　有人喜歡「高頭大馬」。

　　有人喜歡「嬌小玲瓏」。

　　有人認為女人最美的時候是「含羞答答」，「欲語還休」；也有人認為女人應該「熱情奔放」，「儀態萬千」！

　　總而言之，一個男人不論如何好色，不論他喜歡哪一種年齡，哪一種外形的女人，相信他決不會將一個既醜又邋遢的黃臉大腳婆娘作為追逐的對象。

　　這是人之常情。

　　但如有人依此類推，以為無名鎮是個人人疏而遠之的外之區，那就大錯而特錯了。

　　因為無名鎮看來形態像個既醜又邋遢的黃臉大腳婆娘，而事實上為這個大腳婆娘著迷的人還真不少。

　　至於這個大腳婆娘究竟妙在哪裡，只有知道這座無名鎮，曾經去過這座無名鎮的人，才能體會得到。

　　※※※

　　無名鎮坐落在一片遠離街道的荒涼的山區中。

　　山區荒涼，小鎮並不荒涼。

　　它的街道形態錯綜狹隘，不成格局，但鎮上卻是百業俱全。

　　客棧、酒店、妓院、賭場，是任何通都大邑不容或缺的四種行業，這裡不但有，而且特別多。

　　若以無名鎮本身偏僻的地理環境和貧乏的出產來說，以上這幾種行業，即使每一種只開該一家，恐怕都難以維持。

　　可是，就像奇蹟似的，在無名鎮上，這幾種行業竟經常鬧得人滿之患；比其他任何的行業，都要來得興隆。

　　同時，它們的客人也都不是過路客，而是熟客和走客。

　　因為這些客人來來去去，他們最終的目的地，就是無名鎮！

　　大家不辭跋涉，經常趕到這個僻處荒山中的小鎮上來，是不是因為鎮上這幾種行業經營得特別出色？

　　當然不是。

　　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鎮上有個充滿了刺激的神秘去處。

　　無奇不有樓！

　　※※※

　　無奇不有樓。

　　不是名勝。

　　不是古跡。

　　也不是孟嘗君的集賢館。

　　它是個奇特的大商場。

　　※※※

　　無奇不有樓。

　　顧名思義，它既是個大商場，當然是個任何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可以在這裡找到買主和賣主的地方。

　　一點不錯，無奇不有樓正是這樣一處地方！

　　在大都市裡，只要你有了銀子，你隨時都可以買到珍珠、翡翠、瑪瑙、貂皮、人參、骨董、古畫、寶刀。

　　但你絕買不到拳經劍訣，各種毒藥的煉製法和解法，或是某一個人的隱私。

　　別處買不到的東西，這裡都有。

　　包括人頭在內。

　　只要你出得起價錢，付得出訂金，沒有現貨，也有期貨。

　　還有一點可以讓你放心的是，由於交易方式特別，無論你是買主或賣主，你都不必擔心以後可能會因洩露身份而惹上麻煩。

　　這一點無奇不有樓主人絕對可以向你保證。

　　一分錢，一分貨。

　　秘密估價。

　　公開競爭。

　　三次比價，一槌敲定。

　　無奇不有樓主人居中經紀，公正負責，絕不讓買賣雙方任何一方吃虧上當。但你最好也別想叫無奇不有樓主人吃虧上當。

　　除非你是窮瘋了，或是活膩了，那自然又當別論。

　　無奇不有樓主人名叫白天燈。

　　大家當面都喊他一聲「白大爺」，背後則人人都喊「白瞎子」。

　　白天燈白大爺的一雙眼睛，並沒有毛病。

　　白瞎子，只是一個外號。

　　大家替他取上這樣一個外號，是由於兩層原因：一是他這個白天燈的名字太怪氣。燈是晚上點的，白天點燈幹什麼？白天點燈，燈光不亮，只有瞎子，才不懂這個道理。二是這位白大爺一雙眼睛不僅沒有毛病，而且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靈活銳利；無論仿製得多麼高明的贗品，也休想矇混得了他的一雙神目。大家喊他白瞎子，乃是一種含有妒羨意味的暱稱。

　　無奇不有樓固定每月初五開市一次。

　　每次開市，只有一天。

　　如果錯過了這一天，無論你是想買寶物或是想賣寶物，都得再等上一個月，毫無通融餘地。

　　這也正是鎮上幾種特殊行業，生意特別興隆的原因。

　　上個月初五，無奇不有樓成交了三筆交易。

　　一隻栩栩如生的黃玉促織。

　　一根活人手指頭。

　　一瓶解毒萬應散。

　　三筆交易，都是同一價錢，白銀五萬兩整。

　　這個月的初五，無奇不有樓又將會再現幾筆什麼樣的交易呢？

第二章　無眉公子

　　無奇不有樓將會有些什麼樣的交易等待進行，不到開市那一天，誰也無法事先獲悉。

　　不過，有一件事，絕錯不了。

　　這個月的交易，一定比上個月的交易更稀奇也更驚人。

　　這種猜測，是鎮上方老頭昨晚三杯黃湯下肚之後當眾宣佈的。

　　※※※

　　方老頭是鎮上一個老光棍，也是鎮上男女老少經常調笑的對象。

　　方老頭是個流浪漢，已在鎮上落腳多年，平時靠打柴拾荒為生，遇上哪家婚喪喜慶，他也會去軋上一腳，混兩碗老酒喝喝。

　　由於這老頭人緣好，世故老到，凡是常來無名鎮的外鄉客人，也都喜歡跟他接近。

　　請方老頭喝酒，聽方老頭說話。

　　方老頭只要有酒喝，話說得特別多。

　　他經常重複述說的，是他本身的一段故事。

　　他說：他也是出身於書香世家，祖上還是做過幾任大官。他是因為小時不肯好好唸書，瞞著家人，逃學跑出來的。以後怕受責備，就不敢再回去。

　　至於他祖上是做過什麼大官，因為年代久遠，他當然忘記了。

　　方老頭本身的故事，自然不止這一段，但他絕不會一次全部說完。

　　說完一段，他會告訴你，時間不早了，下次再談。

　　下次，你當然還得請他喝酒。

　　大家雖明知道方老頭的故事全是編造出來的，但從沒有人去點穿它。

　　因為他的謊言對別人並無害處。

　　幾碗老酒，能值幾何？何況他也並沒有白喝你的酒，他也為你帶來了歡笑！

　　因為方老頭經常能為大家帶來歡笑，所以大家都戲稱他為「無名鎮之寶」。但是，方老頭堅決反對這個混號；他希望大家喊他一聲「方二爺」。

　　人家問他是不是排行第二？他說不是。那麼，他既非排行第二，卻要別人喊他方二爺，又是個什麼說處呢？

　　這時，方老頭就會一本正經的告訴你：「因為鎮上已經有了一位白大爺，那我就只能稱二爺，那可不能跟人家白大爺平起平坐。」

　　這就是方老頭為人謙虛的一面。

　　他認為「二爺」要比「大爺」小一輩。大爺他不敢當，弄個二爺混混，他就很滿足了。

　　※※※

　　昨晚，當方老頭發出前述的預言之後，有人問他根據什麼敢斷定無奇不有樓這個月會有驚人的大交易出現，方老頭瞇著一雙惺忪醉眼笑答道：「你可是見過大姑娘上洗澡堂子？和尚光顧繡花店？」

　　※※※

　　沒有人見過大姑娘上洗澡堂子。

　　也沒人見過和尚光顧繡花店。

　　當然也沒有人能聽得懂方老頭打這兩個比喻的含義。

　　「這意思就是說──」方老頭見大家一個個瞪大眼睛答不上腔，洋洋得意地接下去道：「什麼樣身份的人，會在什麼樣的場合出現都是有道理的，你們可曾注意到最近這兩天，無名老棧跟上清宮來的那幾批人？這些人突然出現在無名鎮，如不是為了準備進行某種驚人的交易，誰還有更好的解釋？」

　　沒有人能提出更好的解釋。

　　連呂炮也不能。

　　呂炮是鎮上的一個黃酒販子，天生一副蠻子脾氣，專喜歡找人抬槓，是無名鎮上有名的「槓子頭」。

　　若說方老頭是無名鎮上最受歡迎的人物，這位槓子頭呂炮，則恰好相反。

　　這位槓子頭呂炮最大的能耐，便是不管任何人談任何事情，只要他有插嘴的機會，他就一定能提出相反的意見。

　　如果你說雞蛋是圓的，他仍會毫不考慮的說雞蛋有方的。

　　有誰見過方的雞蛋沒有？

　　當然沒有。

　　但是，一旦槓子頭呂炮堅持這世上也有方雞蛋，你就只有認輸。

　　除非你想藉此打發空閒的時間，同時不在乎自己也許會被活活氣死，否則你最好別跟這位槓子頭爭論下去。

　　你可以割了他的舌頭，但你絕無法要這位槓子頭改變主張。

　　就像你永遠無法讓一枚圓的雞蛋變成方的雞蛋一樣。

　　昨晚，槓子頭呂炮也在場。

　　過去，由於方老頭話多，脾氣好，身份低，一直是槓子頭呂炮抬槓的對象。而這一次，這位槓子頭對方老頭的預言，居然忍住沒有開口。

　　很明顯的，連這位槓子頭似乎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來解釋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天台鬼婆子賴姥姥、君山五毒兄弟、燕京三鳳姐妹、黃山大俠向晚鐘、玄機道人一塵子、風流娘子岑今佩、飛刀幫四大堂主等這批武林中的煊赫人物，何以突然會先後相繼於無名鎮出現。

　　所以，這一頓酒，方老頭又沒有白喝。

　　他提醒大家一件大事。

　　別錯過了這一個月無奇不有樓的開市日期；這個月初五，無奇不有樓，必然有一場熱鬧的好戲可瞧。

　　方老頭的預言會不會應驗？

　　※※※

　　四月初二。

　　天晴。

　　微雲。

　　無風。

　　晌午時分，無名老棧大門口，忽然出現一名背著青布包袱的棕衣青年漢子。

　　這名年輕的棕衣漢子，有著一副挺拔結實的身材，以及一張英氣勃勃的面孔。

　　他滿身風塵，好像剛趕完一段長路，但微沉的唇角上，卻仍然浮著笑容；濃眉下一雙明亮的眼睛，則閃爍著狡黠的光芒，眼光中充滿了狹弄意味，彷彿這世上沒有一件事能逃得過他入微的觀察。

　　店小二張七看到這青年人時，臉色止不住微微一變，但旋即換上一臉巴結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哈腰著道：「哇啊，唐公子，好久不見了。」

　　棕衣青年笑笑道：「我叫唐漢，不是唐公子。」

　　張七賠笑道：「是的，唐──唐──唐少俠是打尖還是留宿？」

　　唐漢笑道：「我也不是什麼少俠，我是個到處不受歡迎的火種子。這次我決定要在你們無名老棧住下來，你們只會自認霉氣。」

　　張七乾笑著道：「公子真會說笑話。咳咳！」

　　唐漢笑道：「火種子唐漢只會鬧笑話，不會說笑話。」

　　他湊上一步，低聲笑著道：「如果你喜歡跟公子打交道，後面有位正牌的公子來了，你快過去好好的跟他親近親近吧！」

　　張七將信將疑的扭過頭去一瞧，立即發現麻子豆腐店那邊，果然遙遙走來一位帶領著兩名青衣書僮的錦衣公子。

　　張七看到這位錦衣公子，神情先是微微一呆，然後一雙眼光便就鐵釘釘入木板似的，死死地盯在這位錦衣公子身上。

　　錦衣公子愈走愈近，張七的一雙眼睛也跟著愈瞪愈大。

　　張七是無名老棧的老棧伙，名式各樣的人物，他都見過，當然也曾見過不少名公子。

　　但像眼前這位錦衣公子，張七顯然還是第一次見到。

　　如今向無名老棧走過來的這位錦衣公子，服飾光鮮，腰懸長劍，遠遠望去，器宇軒昂，舉止灑脫，的確像位倜儻不群的世家公子。

　　只可惜這位公子的一副尊容，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一個人如果有著一張爛柿形的面孔，已經就夠糟的了，若再綴上一對招風耳，一副朝天鼻孔，兩片厚嘴唇，一排大黑牙，那就不曉得該怎麼形容了。

　　而這位錦衣公子，不僅五官俱備，居然還少了一雙眉毛，多了一雙鬥雞眼！

　　這樣一張面孔，如果以筆墨描繪出來，一定無法令人相信它竟是一個活人的臉譜。

　　張七忍不住皺眉喃喃道：「我的媽呀，世上怎麼有這麼難看的人？！」

　　唐漢輕聲笑道：「古語說得好：人不可貌相。你可別瞧他長相不怎麼樣，若論及武功和財富，就算把君山五毒兄弟張太原花槍金滿堂加起來，恐怕都抵不上他的三分之一。」

　　張七的一雙眼睛不禁又加大了一倍，愕然道：「這人是誰？」

　　唐漢笑道：「你的同宗：無眉公子張天俊。」

　　張七一呆道：「就是當今武林五大名公子中，排名第一的無眉公子？」

　　唐漢笑道：「不錯，這是你們張氏門中的光榮。這位無眉公子除了長相不雅之外，可稱得上是位道道地地的世家公子！」

　　張七道：「聽說武林中正流行著一種什麼人皮面具，這位無眉公子既然有財有勢，為什麼不設法弄副人皮面具戴戴？」

　　唐漢笑道：「這個主意早就有人向他提過了。」

　　「他怎麼表示？」

　　「一笑置之。」

　　「為什麼？」

　　「因為他對他這張面孔並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張七唾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因為無眉公子已經慢慢的向這邊走過來了。

　　※※※

　　無眉公子走近之後，瞇起一雙鬥雞眼，將火種子唐漢從頭到腳，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就像一隻大公雞晃動著雞冠，在審視著一條剛從草堆中爬出來的五色斑斕的大蜈蚣。

　　張七心中暗暗發毛。

　　他猜想無眉公子一定不認識這位火種子，否則絕不會以這種眼光來打量這位江湖上的浪子之王。

　　他真想大聲提出警告：你這位無眉公子如果再不收斂些，你這種看人的眼光不叫你馬上由「無眉」公子變成「無命」公子才怪！

　　結果，張七是白擔了一場心事。

　　他沒想到這位「名公子」跟唐漢這個「大浪子」兩人之間不僅是老相識，而且看上去兩人的交情好像還不錯。

　　唐漢任由無眉公子打量了個夠，才揚起半邊面孔，微笑道：「寒山古剎一別，至今不及半載，沒想到今天又在這兒碰上了，張兄是否覺得很意外？」

　　無眉公子收回了目光，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在你來說也許是意外，在我說來則是不幸得很。」

　　唐漢笑道：「張兄的劍術和酒量，小弟一向欽佩有加，只是說起話來，措詞用語方面，似乎還欠研究。」

　　無用公子道：「我方才這兩句話，哪幾個字眼運用得不得體？」

　　唐漢笑道：「至少你不該將『榮幸』說成『不幸』。」

　　無眉公子道：「你認為我在無名鎮上碰上你這個火種子，是種榮幸？」

　　唐漢笑道：「這是一名世家公子待人接物起碼應有的禮貌。我只是個火種子，並不是個掃帚星。」

　　無眉公子道：「碰上你這個火種子，跟碰上掃帚星又有多大區別？」

　　唐漢笑道：「就算我是個掃帚星，那也該由別人口中說出來，我這個掃帚星幾時為你張大公子帶來過霉運？」

　　無眉公子道：「那是因為本公子祛禳得法。」

　　唐漢大笑道：「你說了半天，就是只有這句話中聽。今天你用來避難消災的，可還是老法子？」

　　無眉公子道：「一成不變。」

　　「什麼地方？」

　　「夢鄉。」

　　「你該知道我喝上了勁，毛病多得很。」

　　「放心，夢鄉的姑娘，個個都是一流的好大夫。」

　　「還是老規矩？」

　　「先醉的付賬！」

　　※※※

　　夢鄉。

　　一個優雅動人的名字。

　　一個粗俗低級的地方。

　　以無眉公子的身份來說，實在很難令人相信他竟會來這種地方尋歡買醉。

　　不過，火種子唐漢卻馬上就明白了無眉公子何以會選上這樣一處地方的原因。

　　原因只有一個：因為這裡粗俗而低級！

　　來這種地方喝酒，最大的好處，便是不容易碰上熟人；縱有江湖客光顧，也必然是些不入流的角色，而絕不會是像花槍金滿堂，或是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那種愛惜自己羽毛的知名人物。

　　不一會兒，酒菜來了，姑娘也來了。

　　無眉公子首先舉杯道：「來，今天這一頓酒，小弟先謝了！」

　　唐漢笑道：「你這種開場白，我先後已聽過四五次，只可惜到頭來，每次付賬的人，還是張大公子。」

　　無眉公子道：「你懂什麼？過去幾次那是放長線釣大魚。」

　　「你那條大魚幾時上鉤？」

　　「就是今天！」

　　「你有把握？」

　　「不信可以打個賭。」

　　「除了付酒賬，另加彩注？」

　　「不錯！」

　　「如何賭法？」

　　「悉聽尊便！」

　　唐漢微微一笑道：「不必打賭了，我懂你的意思。」

　　無眉公子道：「你懂我什麼意思？」

　　唐漢笑道：「今天你把我約到這裡來，完全是為了談話方便，對不對？」

　　「這一點我不否認。」

　　「我火種子唐漢，大家知道的，兩肩抬一口，窮光蛋一個，所以你實際上也並不是真想從我這裡贏得財物。」

　　「這一點我想不承認也不行。」

　　「這樣一來，不就很明白了嗎？」

　　「我還是不太明白。」

　　「說穿了，你是為了想從我口中探聽消息！」

　　「什麼消息？」

　　「譬如說：像君山五毒兄弟、燕京三鳳姐妹、黑笛公子、人海釣客、黃山大俠、玄機道人、天台鬼婆子、風流娘子、花槍金滿堂以及飛刀幫四大堂主等人，何以突然相繼趕來無名鎮？這個月的無奇不有樓，究竟會有一些什麼大交易發生？」

　　「你有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我的回答，一定令你很失望。」

　　「哦？」

　　「消息我是有一點，不過卻全跟你這位張大公子不發生關係。」

　　「哦？」

　　「舉個例子說：去年年底，鳳陽雙龍堡失竊的一件天蠶衣，很可能會在這次競價場上出現。你對那件天蠶衣，有無興趣？」

　　「沒有興趣。」

　　「還有飛刀幫幫主的百寶刀囊，據說也有了下落。你想不想知道，如今這百寶刀囊落在何人手裡？」

　　「不想知道！」

　　唐漢笑了笑，道：「我勸你不必打賭，就是這個意思，因為你縱然贏了，你從我這裡也贏不走任何東西。」

　　無眉公子嘆了口氣道：「照你這樣一說，我從你那裡的確好像贏不到什麼東西。」

　　唐漢笑道：「你現在還要不要再打賭？」

　　無眉公子道：「要！」

　　唐漢笑不出來了，呆呆的道：「還要？以什麼做賭注？」

　　無眉公子道：「無眉公子張天俊，俗人一個，除了銀子多，別的啥也沒有。今天如果我先醉倒，白銀十萬兩，敬請笑納！」

　　唐漢瞬了瞬眼皮道：「如果先醉倒的是我火種子呢？」

　　「替我辦件事！」

　　「爬上屋頂摘星星？」

　　「不必。」

　　「搬開某位仁兄的腦袋？」

　　「也不必。」

　　「除了這些，我火種子還能辦什麼？」

　　「這件事，事先不便明說。不過，我願以無眉公子的信譽擔保，只要你肯答應，這件事你一定可以辦得到！」

　　「而你自己卻辦不到？」

　　「很難。」

　　唐漢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道：「你也未免太恭維我這個火種子了。」

　　無眉公子道：「我不是一個喜歡恭維別人的人，我一向只恭維值得我恭維的人。」

　　唐漢大笑舉杯：「好，一言為定；乾了！」

　　※※※

　　四月初三。

　　陰天。

　　小雨。

　　這種陰雨的天氣，永遠都是一個老樣子，天空一片暗灰色，好像太陽尚未升起，天尚未亮。

　　這是一種睡懶覺的天氣，很少有人碰上這種天氣會趕著起床。

　　唐漢躺在床上。

　　他醒來之後很久，才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才發覺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溫暖滑膩，不著一絲的女人。

　　他心頭馬上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覺，總算他還記得這個女人的名字。

　　他連忙搖醒那女人：「香香，昨晚那位張公子呢？」

　　香香唔了一下，含含混混的道：「張公子睡在隔壁。」

　　「昨晚我跟張公子是不是兩人都醉了？」

　　「嗯。」

　　「誰先醉倒的？」

　　「你。」

　　「你是說我醉倒時，張公子還沒有醉？」

　　「只差一個呵欠。」

　　「怎麼說？」

　　「當時張公子正在打呵欠，你倒下之後，他跟著也倒下了。」

　　「就只差這麼一會兒工夫？」

　　「所以我跟玲玲都說你輸得實在很冤枉，也很可惜。」

　　唐漢輕輕嘆了口氣，埋怨自己太不爭氣。本是十拿九穩的東道，竟被他以瞬息之差，給平白輸掉了！

　　他坐起來，想穿衣服。

　　香香一翻身子，將他扳倒，突然像蛇一般纏住了他。

　　唐漢道：「你幹什麼？」

　　香香在他肩頭上輕輕咬了一口，細聲道：「天還沒亮，我要你多睡會兒。」

　　她雙手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腿盤著他的腿，像扭脫兒糖似的，纏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香香雖算不上是個好看的姑娘，但有一副健美的身段兒，一身細嫩的肌膚，這正是一個女孩子取悅男人最好的本錢。

　　唐漢有點心動。

　　他不是柳下惠。

　　他的年齡，和他充沛的精力，都經不起一個像香香這種女孩子的熱情誘惑。

　　他的反應，香香立即感覺到了。這等於是一種鼓勵。

　　於是，她的一隻手迅即展開了進一步的動作。

　　一種能使男人骨蝕魂銷的動作。

　　但是，唐漢制止了她。

　　他忘不了輸去的東道。

　　武林五公子，不是等閒人物，如果是件輕而易舉的差事，無眉公子絕不願假手他人，也絕不願以十萬兩銀子作賭注。

　　他儘管並不後悔，但至少也得先查清究竟是件什麼差事！

　　因此，他捉住她的手，不讓它活動，同時溫柔地告訴她：他也很需要，只是今天不行，她應該知道正有一件很要緊的事，等著他去辦。

　　有種事情，很難開始，但一經開始，就不容易半途停止。

　　唐漢如今碰上的，便是這種情形。

　　經過再三撫慰，香香才算勉強停住。

　　然後，兩人穿好衣服，到隔壁敲門：「老張，起來，時間不早了。」

　　回答的是玲玲：「是唐公子麼？張公子已經走了。」

　　唐漢一呆道：「已經走了？什麼時候走的？」

　　玲玲道：「雞叫的時候。」

　　唐漢道：「他說要去哪裡？」

　　玲玲道：「我沒問他，他也沒有說。」

　　唐漢道：「他留下別的話沒有？」

　　玲玲道：「他只要我轉告唐公子，昨晚提的那件事，暫時不忙，到時候他會找你。」

　　唐漢道：「除此而外，他還說了些什麼？」

　　玲玲道：「他要我代他謝謝唐公子，說唐公子您的風度真好，曉得他酒量不行；擔心他付不出銀子，才故意輸給他的。」

　　唐漢狠狠啐了一口，道：「媽的，算我倒了八輩子的楣，居然會喝輸給這個大混球！」

　　※※※

　　陰天小雨，是睡覺的好天氣，也是喝酒的好天氣。

　　無名鎮上有七家酒店。

　　地方寬敞，收拾得乾淨，酒菜最好的一家，是十字街口的醉仙樓。

　　但醉仙樓今天的生意並不好。

　　平常時候，每近晌午，醉仙樓上至少會上七成座，而今天樓上卻只疏疏落落的坐了七八名客人。

　　不過，今天醉仙樓上，客人雖少，卻很引人注目，因為這七八名客中居然有位女客。

　　這位女酒客很難從衣著和容貌上看出她究竟有多大年紀。

　　她也許已經超過三十歲，但臉上卻沒有一絲皺紋出現，尤其一雙黑白分明，顧盼自然的秋波，幾乎比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還要靈活、清澈、動人。

　　她一個人佔著一副靠窗口的座頭，似乎已經喝了不少酒。

　　婦道人家上酒樓，已屬荒謬不經，要是也跟男人一樣，據案獨酌，旁若無人，當然更是不雅之至。

　　但眼前這個女人，卻絕不會予人這種感覺。

　　她的一張俏臉蛋兒本來就很具吸引力，如今有了些許酒意，雙腮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更透著一種說不了的迷人風情。

　　另外那幾名酒客經不起美色當前的撩撥，一個個心神搖曳，目光發直，每個人心中都在氾濫著一種不惜犯罪的衝動。

　　直到那女人雙眉微蹙，露出一臉不耐煩的神色，大家這才發覺，她對面座位上，原來還放著一副未曾動用過的碗筷。

　　原來這女人是在這裡等人？

　　誰是那位幸運兒？

　　※※※

　　樓梯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上來一名酒客。

　　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黃衣漢子。

　　這漢子一臉橫肉，神情剽悍，目光如電，即使外行人，也不難一眼看出這漢子是個身手不俗的江湖人物。

　　黃衣漢子站在樓梯口，眼光四下一掃，臉上頓時浮起一抹貪婪而曖昧的笑容。

　　因為他看到了窗口喝酒的那個女人。

　　黃衣漢子腋下夾著一隻以麻繩束口的草囊，草囊裡脹鼓鼓的，好像很有一點份量。從這漢子小心衛護著它的情形看起來，裡面裝的縱非金銀財寶，也必是珍貴異常的物件。

　　黃衣漢子略一定神，立即大步走向窗口那個座頭。

　　他的步伐闊大沉穩，昂首挺胸，睥睨自雄，就像一位執舉兵符的大將軍，正通過一片等他校閱的大操場。

　　可是，當他走到那女人身邊時，他那股威風一下子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女人正在咀嚼著一塊火腿片。

　　她雖然明知道黃衣漢子已站在桌旁，卻仍然無動於衷，直等到她將那片火腿細細嚼碎嚥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酒，才慢慢的轉過頭來，悠然揚眉道：「辦好了？」

　　黃衣漢子微微欠身道：「辦好了。」

　　那女人道：「沒有認錯人？」

　　黃衣漢子又露出傲然之色，微笑道：「江湖上只有一個靠放印子錢起家的李八公，也只有這位李八公前額正中才有一條大刀疤，我護花郎君朱奇縱然再老三十歲，一雙眼睛也不致如此不濟。」

　　那女人點點頭道：「好，放在桌子上，打開來，讓奴家瞧瞧。」

　　護花郎君朱奇如奉聖旨，立即將草囊放在桌上，解開繩結，拉下袋口，一邊笑著道：「瞧吧！正牌的血印子李八子，如假包換。」

　　眾酒客目光所及，人人臉色大變。

　　草囊裡盛放著的，竟然是顆血跡模糊的人頭！人頭正前額一道刀疤，鮮明惹目。正是血印子李八公！

　　那女人驗明人頭無誤，俏臉蛋兒上這才浮起一絲嬌媚的笑容。

　　「東西呢？」

　　「在這裡。」

　　護花郎君口中應答著，立即探懷取出一隻錦盒雙手送上。

　　沒人知道錦盒裡盛放的是什麼東西。

　　但誰都不難明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隻錦盒，正是血印子李八公的致死之因！

　　那女人收下錦盒一笑，道：「請坐。」

　　護花郎君朱奇為這女人殺了一個人，取得一件珍寶，如今總算在這女人面前有了一個座位。

　　護花郎君雖然有了座位，但那女人並未為他斟酒。

　　朱奇只好自己動手。

　　好色的男人，多半都是賤骨頭，這位護花郎君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他為這女人賣命殺人是否值得？

　　他為了巴結這女人，付出的代價是否太大了些？

　　相反的，他好像以為，世界上這麼多的男人，這女人單單選中他來辦這件事，便已是一種無上的恩惠和光榮。

　　他舉起酒杯道：「謝謝岑姑娘盛情招待，今後如有別的差遣，請不必客氣，只管吩咐就是。」

　　岑姑娘？

　　岑今佩？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女人媚骨天生，風情撩人，原來她就是武林中艷名四播的風流娘子岑今佩！

　　風流娘子岑今佩嫣然一笑道：「奴家的確還要麻煩朱大哥辦件事，只是不好意思開口。」

　　一聲朱大哥，叫得護花郎君朱奇心花怒放。

　　他一口喝乾那杯酒，搶著接口道：「沒有關係，什麼事，你說。」

　　風流娘子沒有說明是件什麼事，只是羞答答的笑。

　　護花郎君癡了。

　　他瞪著風流娘子那張如花朵般的面龐，兩眼直勾勾的，像是靈魂已經出了竅。

　　他的臉孔，慢慢漲紅。

　　紅轉青，再轉紫。

　　然後，他就像蝦子般跳了起來，嘶聲道：「你這個臭婊子！」

　　風流娘子柔聲微笑道：「這就是奴家要你辦的第二件事，要你死。」

　　護花郎君身軀搖晃，面肌扭曲，兩手緊抓著桌角，縱聲咻然道：「你，你，究竟……」

　　風流娘子笑道：「你應該先問問你自己是什麼東西？你也不照照鏡子，憑你這種八流角色，居然也敢打姑奶奶的主意？」

　　護花郎君突然軟癱下去。

　　他瞪著眼，張著嘴巴，彷彿還有很多話想說想問，只可惜他的舌頭已經僵硬。

　　是的，風流娘子沒有罵錯，他護花郎君朱奇的確不是個什麼好東西，以他的人品和武功而論，他也的確不配追求風流娘子這種名女人。

　　但有一點，他至死也不明白。

　　風流娘子為何要取他的性命？

　　他替她殺了血印子，取得一件珍寶，即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風流娘子平時儘管不拘細行，但心腸並不狠毒，何獨對他護花郎君竟要這般恩將仇報？

　　還有一點便是：風流娘子並不擅於使用毒藥，同樣一壺酒，何以她喝了無事，他卻中毒斃命？

　　這女人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動的手腳？

　　關於這兩個疑點，他當然得不到解答。如果他一定要弄個明白，大概也只有在黃泉路上加快腳步，看能否追上先他而去不久的血印子，向血印子李八公討教討教了。

　　兩名壯漢適時登樓，一聲不響的移走護花郎君的屍體。

　　他們好像已在樓下等了很久，一直在等著處理這件事。

　　這一點並不使人感覺奇怪。

　　武林中只有一個風流娘子，這也並不是這位風流娘子第一次殺人，她既能為一個人的死亡所作安排，當然不會忘記該有一個完美的善後。

　　令人感覺奇怪的是，這位風流娘子事後居然沒有跟著離去。

　　她仍然悠閒的坐在那裡喝酒。

　　喝著同一壺酒。

　　就好像這一壺酒根本沒有下過毒，方才樓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對面桌上那副未曾動用過的碗筷，以及朱奇喝乾了的那隻酒杯，也仍然放在原來的地方，看上去她似乎還在等人。

　　如果她真的還在等人，她要等的這第二個人是誰？

　　這人來了之後，會不會也步上護花郎君朱奇的後塵？

　　※※※

　　醉仙樓上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大家像往日一樣，喊酒點菜，划拳行令，地北天南，大擺龍門，就是沒人提起方才那一段。

　　無名鎮上的人，見多識廣，每個人都懂得什麼事該說不該說，什麼事該做不該做的處世保生之道；這也正是儘管鎮上來往的都是江湖人物，打鬥兇殺時有所聞，卻很少有本鎮商民牽涉其中的原因。

　　隔不了多久，樓梯口上又上來一名身材結實挺拔，相貌於英俊中略帶粗獷之氣的棕衣年輕人。

　　來的這名棕衣年輕人，正是江湖上黑白兩道一起公認的頭疼人物。

　　浪子之王，火種子唐漢！

　　風流娘子看到這位火種子，鳳目微微一亮，立即含笑招手，嬌聲道：「小唐，你過來，大姐有話跟你說。」

　　原來她第二個要等的人，就是這位火種子？

　　一般江湖人物碰上這位火種子，不論身份和武功高低，多半敬鬼神而遠之，以不招惹為妙，而這位風流娘子居然招呼得如此親熱，是因為她有把握降服得住這位火種子？

　　還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個喜歡玩火的女人？

　　唐漢慢慢的走過去，笑道：「大姐喊我過來，只是要跟我說話，不是請我喝酒？」

　　他一眼瞥及桌上另一副空碗筷，不禁輕輕一哦，又接了一句道：「原來岑大姐是在這裡等人？」

　　風流娘子微笑道：「你幾時聽說過風流娘子在酒樓上等過人？」

　　唐漢道：「否則桌上為什麼排著兩副碗筷？」

　　「這是一種防狼措施。」

　　「防什麼狼？」

　　「色狼。」

　　「多放了一副碗筷，表示你還有朋友要來，好叫那些登徒子知難而退，不敢亂打你的主意？」

　　「你總算不太笨。」

　　「那麼，我算是來得巧。我能不能坐下來，先喝兩杯，再談正經？」

　　「酒是現成的，只怕你不敢喝。」

　　「酒中有毒？」

　　「劇毒。」

　　「今天這壺酒已經毒死多少人？」

　　「一個」

　　「是誰？」

　　「護花郎君朱奇。」

　　「屍體呢？」

　　「抬走了。」

　　「你為什麼要毒死他？」

　　「你應該知道原因。」

　　「那廝犯了老毛病，想吃天鵝肉？」

　　「所以我請他升了天。」

　　「你剛殺了一個人，還有心情坐在這裡喝酒？」

　　「正因為我殺了一個早就想殺的人，我的心情現在好得很。」

　　唐漢哈哈大笑。

　　因為他不相信。

　　世上事情往往如此！許多謊言聽起來像真話，而有時一些真話卻又像謊言般令人無法相信。

　　方才如果你不在場，你會不會相信風流娘子這番話？

　　唐漢大笑著坐下，像先前的護花郎君一樣，自己動手斟了一杯酒。

　　風流娘子只是微笑，既不加以鼓勵，亦無攔阻之意。

　　這難道正是她熱切等待的一刻？

　　好幾名酒客臉上都變了顏色。

　　他們是早先上樓的那批客人，只有他們知道風流娘子說的不是假話，也只有他們知道，唐漢這杯酒喝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可是，他們也只有空著急，愛莫能助。

　　他們知道火種子唐漢是個什麼角色，也知道風流娘子是怎樣一位人物。討好唐漢，不一定有好處，得罪了風流娘子，就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他們。

　　他們只是小鎮民，不是英雄。

　　他們雖然也有正義感和同情心，但他們還無法做到愛惜別人的生命甚於愛惜自己的生命。

　　唐漢一仰脖子，喝下了那杯酒。

第三章　風流娘子

　　天空灰濛濛的，像個睜眼瞎子的眼球。

　　小雨如絲。

　　旅人斷腸。

　　醉仙樓上笑語聲歇，一片沉寂，空氣像是突然凝結，因為大家都清楚這座酒樓上將會有些什麼事情就要發生。

　　每個人都以近乎窒息的緊張心情屏神等待。

　　傾聽著自己心房的跳動。

　　等候那可怕的一瞬來臨。

　　※※※

　　風流娘子當然也在等待。

　　但是，沒有人能從這位風流娘子的神色上，看得出她此刻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情。

　　她臉上仍然浮漾著迷人的微笑。

　　她雙目含情脈脈地留意著唐漢斟酒喝酒的每一個動作，就像她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喝酒的姿勢，如此優雅，如此灑脫。

　　唐漢喝完一杯，又斟滿一杯，連乾三杯之後，才放下杯子長長噓了口氣道：「我已好久沒喝過這種陳年百花露了，護花郎君朱奇的運氣的確不錯。」

　　風流娘子道：「他的運氣好在哪裡？」

　　她臉上仍然帶著笑容，但已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唐漢在說出這幾句話之前，就該倒下去了，然而這位火種子並沒有倒下去。

　　而且根本就沒有要倒下去的樣子。

　　唐漢笑了笑，道：「很少有人能在一天之內，接連碰上兩大奇遇，而他老卻全遇上了，這不是運氣是什麼？」

　　「什麼叫兩大奇遇？」

　　「親近天下最美的女人，喝天下最毒的酒！」

　　「你不是說你不相信護花郎君朱奇來過這裡麼？」

　　「這是我的老毛病。」

　　「永遠不相信別人？」

　　「尤其是不相信女人說的話。」

　　「那麼──」風流娘子並不生氣：「你既不相信我的話，又憑什麼斷定護花郎君確曾在這兒中毒斃命？」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姓朱的被抬走時，你就已經到了樓下？」

　　「我是在街角看到的。」

　　「你既已看到了他的屍體，他又是從這裡抬出去的，你當時聽了我的話，為什麼還哈哈大笑？」

　　「我當時不相信的是你說毒下在酒裡。」

　　「因為我喝的也是同一壺酒？」

　　「不錯。」

　　「而現在你卻相信酒中有毒？」

　　「是的。」

　　「既然酒中有毒，為何你連喝三杯，卻不礙事？」

　　「跟你喝了不礙事，是同一道理。」

　　同一道理？

　　什麼道理？

　　風流娘子沒有追問下去，也許是各人心裡有數，也許她還有著別的顧忌。

　　她沉默了片刻，才又問道：「你忽然趕來醉仙樓，該不是為了來品嚐這幾杯毒酒吧？」

　　「當然不是。」

　　「另有目的？」

　　「我是為了向那位護花郎君朱奇道謝來的。」

　　「你欠他的人情？」

　　「他替我省去了五千兩銀子的債務。」

　　風流娘子臉色不禁又是微微一變，因為她明白火種子唐漢這句話的意思。

　　換句話說，唐漢也是血印子李八公的債務人之一。這位火種子不但獲悉血印子的死訊，而且已查出是護花郎君朱奇下的毒手。

　　如果這位火種子已對血印子李八公的致死之因一清二楚，當然不會不知道它的幕後唆使人是誰，以及她這位風流娘子在這件血案中得到了什麼好處。

　　她知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如果她再裝迷糊，就未免顯得太不聰明了。

　　所以，她索性開門見山的道：「總結一句，你到醉仙樓來，就是為了要替血印子李八公討個公道？」

　　唐漢微笑道：「江湖上如果要選出十大惡棍，這位血印子穩可進入前三名，我唐漢若替這種人出頭討公道，豈不要笑掉別人大牙？」

　　「否則，該怎麼說？」她拋了個似嗔非嗔的媚眼道：「你該總不好意思說，是為聽到岑大姐在這裡喝酒，特地跑來找我這位大姐喝酒聊天的吧？」

　　唐漢微微一笑道：「我的確不好意思這樣說。」

　　他瞇起眼縫，以一種會使女人臉紅的眼光，緊盯著風流娘子又笑了笑，道：「不過，你岑大姐應該知道我小唐是怎樣一個人，很多說不出口的事情，我一樣照做不誤。」

　　風流娘子本就有點發燙的面孔，不期然又添染了幾分酡紅。

　　她是個有經驗的女人。

　　一個有經驗的女人，當然聽得懂男人的這種雙關語。

　　她輕輕一哦，道：「真的？」

　　唐漢微笑道：「你為什麼不想個法子試一試？」

　　風流娘子道：「對剛才我沒有阻止你喝毒酒一事，你不在意？」

　　唐漢笑道：「那是正常現象，我沒有理由在意。」

　　風流娘子道：「你認為有人想毒死你，是一種很正常的現象？」

　　唐漢笑道：「如果我剛指使某人替我殺了一個人，而最後我又殺了那個替我殺人的人，無論誰想插進來管這檔閒事，我都會希望他最好遠離這個世界，這是人之常情。」

　　風流娘子望望那壺毒酒，忽然壓低聲音道：「無奇不有樓上個月賣出去的那瓶解毒萬應散，賣主原來就是你？」

　　唐漢沒有否認，微微一笑道：「幸虧我自己還留下了一點點。」

　　風流娘子凝視著他，又道：「而你事後也查出了買主就是我岑大姐？」

　　唐漢含笑搖頭：「我沒有去查誰是買主。這樣做不僅不合乎規矩，而且也無此必要。」

　　「那麼，我購得這瓶萬應散的秘密，是誰告訴你的？」

　　「你岑大姐。」

　　「我？」

　　「是！」

　　「什麼時候？」

　　「現在。」

　　「你意思是說：在今天以前，你根本不知道這個秘密？」

　　「對！」

　　「既然你不知道大姐我是萬應散的買主，為什麼你會對這壺酒特別注意？」

　　唐漢微笑：「這便是我這個火種子雖然到處結怨，卻能安然活到今天的原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風流娘子又拋了個媚眼，低低地道：「你如果真的有心想陪大姐喝幾杯，我們另外換個地方怎麼樣？」

　　※※※

　　四月初四。

　　陰天。

　　多雲。

　　無名鎮上，一個驚人的傳說不脛而走；浪子之王，火種子唐漢失蹤了！

　　事情是由無名老棧一個叫張七的夥計嚷出來的。

　　他說：火種子唐漢前天到無名老棧訂了一間上房，並預付了十天房飯錢，但從訂房間那天開始，這位火種子就沒有再去過無名老棧，因為這兩天不斷有人向他打聽這位浪子之王的下落，他才突然感覺事情似乎有點不妙……

　　張七的話，當然有點誇張。

　　火種子唐漢忽然不見了人影子，是事實，不錯。但是，若要計算失蹤的時間，其實該從昨天中午開始。

　　從昨天中午，他跟風流娘子岑今佩雙雙離開醉仙樓開始。

　　※※※

　　沒有人知道這位浪子之王昨天跟風流娘子岑今佩離開醉仙樓之後去了什麼地方。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

　　風流娘子岑今佩並沒有跟著失蹤，失蹤的只是一個火種子。

　　風流娘子落腳的地方，是鎮尾上的名流大客棧。

　　無名鎮上共有三家客棧。

　　無名老棧。

　　名流大客棧。

　　以及另外一家叫大發財的小客棧。

　　三家客棧，各有不同的風格，也各有不同的主顧。

　　無名老棧地點適中，招待周到，酒菜方便。大發財小客棧收費低廉，適合商販們長期居留。名流大客棧的特色，則是規模宏大，庭院深廣，氣派豪華。

　　氣派豪華，收費也很豪華。

　　風流娘子住的是福字一號上房，獨門獨院，花木枝疏，儼若侯門內宅。每天飯菜錢不算在內，光房租便是紋銀十兩整！

　　花十兩銀子住一天客棧，當然都有專人伺候。

　　伺候福字一號客人的小二名叫孫猴子。

　　火種子唐漢失蹤，第一個獲得好處的人，便是這個瘦骨嶙峋，沒有一絲福相，卻經常大走偏財運的孫猴子。

　　今天一早，很多人為了想知道風流娘子是否仍住在福字一號上房，私底下都想從這個孫猴子口中套問消息。

　　孫猴子每次都是搖搖頭，聲稱太忙，等有空再說。

　　但如果遇上識趣的，一把碎銀塞入他的手心，孫猴子就不忙了。

　　他會簡單扼要的告訴你：「在，在，我剛剛還替她送進去一份點心！」

　　「她房裡沒有別人？」

　　「不清楚。」

　　「她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知道。」

　　孫猴子不是那種買一送二的人，你如果想討他的便宜，你該先想想他的名字。

　　添足了銀子的人，便會獲得回答。

　　「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是快天亮時回來的。」

　　昨天，兩人是一起出去的，這位風流娘子沒有失蹤，火種子唐漢哪裡去了？

　　如真想要知道答案，其實也很簡單。只要進去福字一號上房，去問問那位風流娘子就行了。

　　但是，很少有人動這個念頭。

　　大家不動這個念頭的原因，一半固然是為了招惹不起那位風流娘子，另一半則為了這根本不是個必須追根問底的問題。

　　跟風流娘子岑今佩鬼混過一陣，而後失蹤的男人，火種子唐漢並不是第一個。

　　這位風流娘子有如一團熾火，為了追求她的光和熱，天天晚上都有飛蛾撲上去，火種子唐漢也只不過是無數飛蛾中的一隻而已！

　　※※※

　　火種子唐漢忽然失蹤了，有人獲得了好處，也有人很不高興，甚至有人大發脾氣，拍桌子，踢板凳，口吐三字經。

　　獲得好處的人是孫猴子。

　　不高興的人是君山五毒兄弟。

　　大發脾氣的人是無眉公子張天俊！

　　※※※

　　這一消息於晌午時分傳到太白居酒店時，君山五毒兄弟正在太白居大廳中喝酒。

　　三毒毒蠍子拓拔水冷笑道：「這臭小子真他媽的聰明，一聽說我們兄弟到了無名鎮，知道早晚難逃一死，居然想到這麼一個解脫的好法子。」

　　四毒毒蜘蛛拓拔火道：「老子本來恨透了這個小王八，如今想想，卻又似乎有點羨慕這小子起來了。」

　　五毒毒蟾蜍拓拔土道：「死前能先嘗嘗風流娘子的風流滋味，的確他奶奶的實在夠勁過癮。」

　　二毒毒蜈蚣拓拔木道：「不管小子是死是活，那瓶解毒萬應散的下落，我們還是非追究不可。」

　　老大毒赤練拓拔金冷冷一笑道：「小子這次會被風流娘子選為蠱惑的對象，說不定就是為了那瓶萬應散！」

　　老二毒蜈蚣拓拔木不覺一愣道：「解毒萬應散已在上個月的無奇不有樓換了主人，就算被風流娘子打聽那小子是萬應散的賣主，她再找這小子還有什麼好處？」

　　老大毒赤練拓拔金瞪起一雙圓滾滾的綠豆眼，道：「我們被這小子偷去的萬應散原是一大瓶，小子賣出的只是一小瓶，她找上這小子怎會沒有好處？」

　　老三毒蠍子拓拔水連忙接道：「那我們還等著什麼？這就去找那娘們，把剩下的萬應散，都討回來就是了！」

　　老四毒蜘蛛拓拔火點頭道：「老三這個主意，我完全贊成。聽說這娘兒們碰上厲害的對頭，全以媚功取勝，老子倒要看看這騷婆娘究竟騷到什麼程度！」

　　老五毒蟾蜍拓拔土胸膛一挺，欣然道：「行！小弟願意第一個打頭陣。」

　　老三拓拔水道：「為什麼要你打頭陣？」

　　老五拓拔土道：「對付這種騷婆娘，一向是小弟的拿手好戲。」

　　老三拓拔水哼了一聲道：「第一個輪得到你？你他媽的倒想得美！」

　　老五拓拔土口中說的打頭陣，顯然是某一方面的排名，如今被老三拓拔水一腳踢得遠遠的，心中似乎很不舒服。

　　他轉向老二拓拔木，似是想爭取同情，「二哥，你說……」

　　老二拓拔木淡淡截口道：「別吵了，長幼有序，一切聽老大的吩咐。」

　　老四拓拔火一開口就自稱「老子」，老三拓拔水罵老五拓拔土居然帶上了「他媽的」；如果他們不是以「金、木、水、火。土」為排行，而且同姓「拓拔」，真會叫人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同胞兄弟。

　　五兄弟中，老二拓拔木，顯然比較聰明。

　　「長幼有序」！

　　簡簡單單四個字，斯文而堂皇。

　　他不但巴結了老大拓拔金，同時也奠定了自己「坐二望一」的「地位」！

　　老大拓拔金臉孔微微發紅，無疑已被老二拓拔木最後的兩句話說動了心。

　　他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後轉向老二拓拔木，問道：「那女人住什麼地方？」

　　老二拓拔木道：「名流客棧，福字第一號上房。」

　　老大拓拔金站起身來道：「好，我們去！」

　　※※※

　　無眉公子張天俊聽到這個消息時，是在一家茶樓裡。

　　大廟口的一壺香茶樓。

　　無名鎮上，酒店雖有七家之多，茶樓則只有一家。

　　它的顧客，以本鎮人居多數。由於熟人見了面，談起話來顧忌少，所以它也經常是鎮上各種消息傳播的中心。

　　無眉公子張天俊一向很少發脾氣。

　　他不發脾氣，並不是說他沒有脾氣，而是因為他根本就不容易找到一個發脾氣的機會和對象。

　　他是武林五大名公子之首，武功高強，家財雄厚，無論走到哪裡，別人都會敬畏三分。一個人如果事事如意，還有什麼脾氣好發？

　　當兩名昨天去過醉仙樓的茶客，將風流娘子跟火種子唐漢見面和離去的經過，正描述得津津有味之際，無眉公子一掌拍下，砰的一聲，一張四仙桌兒，登時變成一堆碎木頭！

　　滿樓的茶客和夥計們，全給嚇了一大跳。

　　一名小二趕緊過來賠笑道：「公子息怒，有話好說。」

　　無眉公子恨聲自語道：「他奶奶的，你他媽的又不是沒見過女人，偏偏要找上這個騷娘們，害得本公子白贏了一場東道……」

　　店小二兩眼亂翻，一頭霧水。

　　這些話他當然聽不懂。

　　不過，他懂不懂都沒有關係。因為等他第二次陪完小心，說了一大堆廢話抬起頭來時，無眉公子已走得不見了人影子。

　　一張被踢得豎了起來的板凳上，端端正正地撂著一個捏扁了的銀元寶。

　　廿五兩庫本秤的大元寶！

　　元寶捏扁了，仍然是個元寶。廿五兩的重量，也絕不會因而變成廿四兩九錢九分九。好一個大方的客人！

　　店小二狂喜之餘，又不免有點後悔。

　　要早知道這位公子出手如此大方，砸爛一張木桌，就賠一個大銀元寶，他方才該慢點過來，讓對方多砸爛幾張桌子那該多好。

第四章　君山五毒

　　雲層厚滯，天空一片灰暗。

　　春天已經去遠了。

　　院中仍有花盛開。

　　芍葯，兩盆來自洛陽的名種，一紅一白，花朵大而艷麗，於翠竹掩映中，更顯得雍容華貴，大方脫俗。

　　花竹之間，正款步徜徉著一位比花朵更為艷麗動人的少婦。

　　她似乎剛剛起床不久，身上只穿了一襲鵝黃色，薄如蟬翼的罩衫，這件薄紗罩衫，雖然罩住了一個惹火的胴體，但並未能完全遮掩住胴體上某些惹火的部分。

　　就像一排翠竹雖然為兩盆芍葯豎立屏障，但你仍能透過竹縫，隱約地看到那些盛開的花朵一般。

　　春天已經去遠了，但顯然尚未遺棄這座小小的庭院。

　　※※※

　　突然間，砰的一聲，厚重緊閉的院門被撞開了。

　　五名長相醜惡的彪形大漢洶洶然衝了進來。

　　這五名以暴力手法，撞開名流客棧福字一號上房院門的大漢，正是君山五毒兄弟。

　　他們尋覓的對象，便是刻下倘佯花竹之間的那位少婦。

　　風流娘子岑今佩。

　　君山五毒與風流娘子之間以往並無恩怨。

　　現在也沒有。

　　如今事情發生變化的原因是：火種子唐漢五個月前偷了他們五兄弟一大瓶被江湖人物視同拱璧的解毒萬應散，五兄弟循蹤追來無名鎮，火種子唐漢卻突然失蹤了，而最後跟唐漢在一起的人，便是這位風流娘子！

　　這是他們五兄弟如今來找風流娘子的主要原因。

　　除了這個名正言順的原因，另一個不足為他人道的原因，則是他們五兄弟突然想起風流娘子是個很標緻，媚骨天生、風情萬種，充滿了女人味道的女人。

　　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藉口，為什麼不在索回解毒萬應散之餘，槓上開花，殺殺饞癮呢？

　　※※※

　　院門撞開。

　　春光宣洩。

　　五兄弟一起呆住了！

　　他們五兄弟，橫行三湘七澤，予取予求，無論什麼樣的女人，差不多都見過了。

　　但像如今這種「霧」裡看「花」的情景，顯然還是第一次。

　　老五拓拔土把持能力最差，雙目噴火，喉頭發乾，要不是礙著有四位兄長在場，他說不定早就不顧一切衝過去了。

　　風流娘子雖然一眼便認出五兄弟的來路，臉上卻無驚惶羞臊之色。

　　她從容掠了掠鬢角，嬌滴滴的道：「你們要進來，為什麼不先敲門？如今院門被你們撞壞了，該由誰來賠償？」

　　老五拓拔土嚥了口口水，搶著接口道：「小事情，小事情，由我們兄弟賠償就是了！」

　　老三拓拔水扭頭狠狠瞪了老五拓拔土一眼道：「你去門口站著，少在這裡嚕嗦！」

　　老五拓拔土也知道自己太猴急，犯了眾怒，只好默然退下。

　　他心底則忍不住暗暗冷笑：「媽的，你神氣個卵。你家裡那個婆娘，早就跟老子眉來眼去，騷得像頭發情的母狗。老子是礙著兄弟情分，才沒有送你一頂綠帽子。你他媽的處處跟老子為難，這一趟回去，看老子不把她好好的『揍』個痛快才怪！」

　　風流娘子秋波一轉，馬上就找出了誰是這一夥中的老大。

　　她朝老大拓拔金眼角一飛，嗲聲道：「你就是五毒老大，毒赤練拓拔金，拓拔大爺？」

　　拓拔金道：「是！」

　　他忽然發覺自己回答得太刻板，既不夠嚴肅，也不夠威風，實在有損君山五毒的名頭。

　　於是，又重重咳了一聲道：「大爺們沒有時間跟你窮蘑菇，快快交出那瓶解毒萬應散，萬事全休，否則，嘿嘿……」

　　風流娘子露出驚奇之色道：「解毒萬應散？就是上個月無奇不有樓賣出的那瓶解毒萬應散？」

　　「那只是大爺們失竊的一小部分。」

　　「大部分落在誰手裡？」

　　「火種子唐漢。」

　　「你們以為火種子唐漢把那些解毒萬應散都交給了奴家？」

　　「你自己心裡有數！」

　　「如果奴家告訴你拓拔大爺：奴家跟你大爺說的什麼解毒萬應散，根本就沒有任何絲毫關係，諸位相信不相信？」

　　「不相信！」

　　風流娘子明眸滴溜溜一轉，忽然甜甜一笑道：「算了吧！拓拔老大。您也別找那麼多的藉口了，奴家懂您拓拔老大今天找上門來的用意。」

　　「什麼用意？」

　　「這種事情要如果明說出來，就一點意思也沒有了。」

　　拓拔金心頭微微一蕩，生理上突然起了一種很奇異的變化。

　　他很後悔沒有找個理由一個人來。

　　這娘們實在比他所想像的還要人的命，此刻來的如果只是他一個人，他一定暫時不管什麼解毒散不解毒散，先跟這騷娘們上床快活一頓再說。

　　老二拓拔木已瞧透老大拓拔金在轉什麼念頭，於是從旁插口道：「老大，也許我們誤情傳言，冤枉了人家岑姑娘也不一定。我看，咳咳，大夥兒站在這裡說話，叫別人看到了，也不像個樣子，不如我跟老三他們先去前面店堂裡弄點酒喝喝，你一個人進去向岑姑娘打聽打聽唐漢那小子的下落是正經。」

　　風流娘子轉向老二拓拔木拋了媚眼道：「說話的這位可是拓拔二爺？」

　　老二拓拔木心中一酥，忙道：「岑姑娘以前見過不才？」

　　風流娘子嫣然一笑道：「江湖傳言，君山五毒兄弟，老大剛強精明，老二溫文知體，奴家是從二爺談吐中聽出來的。」

　　老二拓拔木也感到有點後悔。

　　他本來也可以一個人來的。

　　他是老二，老三他們不敢不聽他的，而老大耳根子又軟，只要他隨便編個理由，老大一定會照他的意思辦。現在，他卻只能眼睜睜的望著老大大快朵頤，想想真是好不惱人！

　　老三拓拔水，老四拓拔火看出好事無份，已雙雙轉身離去。

　　老二拓拔木無可奈何，只好朝風流娘子偷偷遞了個曖昧的眼色，也跟著快快地退出了庭院。

　　※※※

　　名流大客棧供應的酒菜，跟它豪華高雅的上房同樣有名。

　　尤其一種名叫「入骨香」的陳年黃酒，更是醇冽甘美，膾炙人口。

　　可是，如今這種美酒喝在君山四毒兄弟口裡，卻如喝苦薑水一般不是滋味，因為如今四兄弟腦海中翻騰不已的，儘是老大拓拔金和風流娘子兩人某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影像和動作。

　　四人之中，最為暴躁不安的，便是老二拓拔木。

　　因為他是老二，按以往吃這種「大鍋茶」的慣例，他是不容爭議的「接班人」，老大的「戰況」和耗用的「時間」，都對他有著很大的影響。

　　當第三大壺入骨香端上桌子時，這位毒老二說什麼也忍耐不住了。

　　他非常清楚他們那位老大這一方面的能力。

　　無論如何計算，老大拓拔金都已很明顯的佔用了他的時間！

　　「老大是怎麼啦？！我進去看看。」

　　※※※

　　福字一號上房的庭院裡，景物依舊。

　　老二拓拔木一進院門就呆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他第一眼看到的人，竟是那位害得他們四兄弟慾火如焚的風流娘子！

　　風流娘子正在檢視著那兩盆盛開的芍葯，身上仍然穿著那襲薄如蟬翼的黃紗罩衫，神態悠閒從容，渾似沒事人兒一般。

　　老二拓拔木驚疑參半，快步走過去，壓著嗓門道：「我們老大呢？」

　　風流娘子輕輕哼了一聲，望也不望他一眼，冷笑道：「君山五毒名氣響得嚇死人，想不到全是些銀樣蠟槍頭！」

　　老二拓拔木不覺又是一呆，道：「岑姑娘意思是說──？」

　　風流娘子充滿了氣惱，也充滿了鄙夷之意又哼了一聲道：「奴家還沒來得及脫去……他就……他就……」

　　老二拓拔木突然感到一股莫可名狀的興奮。

　　「他就怎樣？」

　　「你自己進去瞧瞧他那副德性吧！」

　　「他怎麼啦？」

　　「一床乾乾淨淨的床單，被他弄得一塌糊塗，真噁心死人！」

　　「那他還賴在那裡面幹什麼？」

　　「他呀？睡覺！他說這幾天事情多，太忙、太累，只要讓他好好地補上一覺，精神就來了。」

　　「我們老大怎會這樣不濟事？」

　　「不濟事的只是一個老大？」

　　老二拓拔木目光一揚，看清上房是一明兩暗，除了中間的堂屋，共有兩間套房，於是，輕輕伸手過去，一把摟住風流娘子的腰肢，微帶喘促地低聲道：「去另一間，我向姑娘陪不是，我保證我絕不像我們老大那樣讓岑姑娘生氣。」

　　風流娘子不但沒有閃避，反而順勢緊緊一貼，同時以指尖指著他的鼻子道：「如果你也只落得一張嘴巴，看奴家饒了你才怪！」

　　※※※

　　老二拓拔木很快的便證實了風流娘子對他們老大的指責毫不虛假。

　　他完全相信老大拓拔金一定弄髒了這女人一張床單。

　　他也相信他們老大此刻一定睡著了。

　　因為在他身上，也發生了同樣情形。

　　他如今也把這女人一張新床單弄髒，他也快要睡著了。

　　他只有一件事情不太清楚。

　　他不知道這女人收拾他們兩兄弟，使用的是不是同一把刀？

　　刀不長，但極鋒利。

　　當她送上香吻，一條玉臂繞上他的脖子時，緊跟著一絲涼意立即透腦而入！

　　致命的凶器！

　　致命的部位！

　　致命的一擊！

　　沒有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之下還得了手。

　　老大不能。

　　他也不能。

　　女人雙足一蹬，他立刻從床上滾落；隱約之間，他似乎還聽到那女人嘿嘿冷笑的聲音。

　　但他已沒有時間計較這些了。

　　他意識完全模糊之前的一個意念是：這女人兩個房間都給血漬污染了，老三拓拔水他們還會不會繼續上當？

　　老三為人一向精明，照理應該能瞧出破綻才對。

　　如果老三他們有了警覺，又制不制服得了這個狠毒可怕的女人？

　　※※※

　　前面廳堂中，剩下的君山三毒還在繼續喝酒。

　　下一個該輪到老三拓拔水了。

　　如今感覺渾身不舒服的人，照說該是老三拓拔水，事實上卻是老五拓拔土。

　　老大跟老二，已進去這麼久，還沒有出來，底下還有老三和老四，什麼時候才輪得著他這個老么？

　　他越想越不是味道，真巴不得老三老四忽然同時患上時疫，一個個上吐下瀉，心有餘而力不足，好讓他補上下一個空檔。

　　就在這位五毒暗暗惱恨之際，他忽然瞥及棧中一名瘦骨嶙峋的夥計，遠遠的在跟他使著眼色。

　　五毒拓拔土心中一動，慢慢站起身來道：「橫豎輪著我的時候還早，我去隔壁大廟口轉轉。」

　　老三和老四都沒有理睬他。

　　拓拔土走出棧門不遠，回頭一瞧，果然看到那名瘦瘦的夥計也張望著出了客棧。

　　拓拔土停下腳步，等那夥計走近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夥計微微欠身道：「小人名叫孫猴子，這幾天派在福字一號上房當差。」

　　拓拔土眼睛一亮道：「專門伺候一號上房裡的岑姑娘？」

　　「是！」

　　「你找我有話要說？」

　　「是！」

　　「什麼事？」

　　孫猴子左右望了一眼，看清附近無人，這才攏上一步，低聲道：「岑姑娘想請五爺撇開三爺和四爺，馬上過去一趟。」

　　拓拔土什麼也沒有再問，丟下一錠銀子，轉身便走。

　　時間太寶貴了！

　　孫猴子揣起那錠銀子，喃喃道：「這位岑大姑奶奶，只要多住上十天八天，我孫猴子下半輩子的衣食就用不著發愁了。」

　　※※※

　　風流娘子等候在老地方。

　　她已另換了一件罩衫。

　　這件罩衫是乳白色的，看上去仍為素潔高雅，也較方才那一件顯得極為單薄惹火。

　　她看到五毒拓拔土從院牆側面翻了進來，臉上登時浮起一股嬌羞之色，偷偷地溜了五毒一眼，很快的又低下頭去，彷彿覺得很難為情。

　　五毒拓拔土一顆心怦怦狂跳，興奮得手腳都有些發抖。

　　不過，他總算還沒有忘記一件事。

　　他為了遮掩生理上某種強烈的反應，雙手交叉於小腹前，以一種很奇特的走路姿勢，像螃蟹似的迅速靠過去。「我們老大和老二呢？」

　　風流娘子指指左邊那間套房，也壓低了聲音道：「他們好像在裡面商量一件事。」

　　「商量什麼事？」

　　「奴家只聽到他們好像提到了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的名字。」

　　「我曉得了！」

　　「你曉得了什麼？」

　　「黑笛公子孫如玉這小子，人前人後說過我們五兄弟不少壞話，老大幾次都說要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他挨過去，將她摟進懷裡，忽然在她耳邊，帶著幾分醋意，低聲問道：「方才，老大他們，咳咳，怎麼樣？」

　　風流娘子像難以啟齒似的人垂著頸子道：「他們──只弄髒了奴家一身衣服。」

　　她說的是實話。毒老大和毒老二，情形相同，的確只是弄髒了她的衣服。

　　是他們的血弄髒的。

　　但在五毒拓拔土聽來，卻等於在已如浪潮澎湃的血液中又注入了一股新的興奮劑！

　　因為他聽的是弦外之音。

　　「我絕不會。」他連聲音也有點抖：「我跟他們不一樣，等下你就知道了！」

　　這是男人的通病。都喜歡在女人面前充英雄，都希望表現得比別的男人強。

　　即使是親兄弟，也不例外。

　　「你當然不一樣！」她輕輕捏了一下他的大腿：「不然奴家怎會悄悄著人叫你來？」

　　他們摟抱著，像一對纏鬥的螃蟹，歪歪斜斜跌跌絆絆的進了另一間套房。

　　房間裡已收拾乾淨。

　　如果五毒拓拔土此刻突然俯身去掀起床幃，他將可以看到他們那位毒老二正靜靜地躺在床底下，正以一雙死魚眼珠瞪著床底板……。

　　可惜他掀起的不是床幃，而是風流娘子的薄罩衫。

　　被壓在下面的風流娘子輕輕呻吟，好像已為五毒這個男性化的動作所陶醉。

　　她的玉手輕輕撫弄著他的後腦，每根手指頭都好像帶著電流。

　　吹牛、誇大，也是男人的通病。

　　這位毒老五顯然並不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堅強，他經風流娘子擺佈了兩下，一股快感遍達四肢百骸，幾乎就弄髒了她的衣服。

　　風流娘子知道這是男人知覺進入冬眠的一瞬間，縱然天塌下來，也中止不了這個男人正在進行中的各種動作。

　　她下手的仍是老地方。

　　用的也是同一把刀。

　　一刀戳入後腦！

　　而五毒拓拔土，也像他們老大跟老二一樣，只唷了一聲，抖幾抖，便給一腳踢下了床！

　　只是這一次風流娘子可算錯了一著。

　　她低估了這三毒拓拔水。

　　三毒拓拔水雖然也是個色中餓鬼，但一向對這種大鍋飯大鍋菜不怎麼感興趣。

　　儘管他十分垂涎風流娘子的蕩名和美色，只是一想到已被老大和老二拔了頭籌，他的興趣就淡薄下來了。

　　所以，他也是五毒中最冷靜的一個。

　　老大和老二進去就沒有了消息，本就已引起他的疑心，老五拓拔土突然離開，如同火上加油，又引發了他的另一疑竇。

　　因為他深知他們這位老五的德性。

　　無論如何，老五拓拔土，也不該在這種緊要當口還有心情去溜街逛風景。什麼好風景比得上風流娘子那一身細皮白肉？

　　所以，這位毒老三雖然沒料到老大和老二可能已遭了風流娘子的毒手，但他卻料定老五拓拔土必然前門出後門進，繞道找去了後院福字一號上房！

　　他不是吃醋，而只是不滿意老五這種對兄長們不夠意思的行為。

　　因此，老五拓拔土離開不久，他便站了起來，向老四拓拔火道：「老四，事情看來有點怪怪的，我們一起到後面瞧瞧去！」

　　所以，風流娘子一開房門，就看到這對臉色很不好看的毒兄毒弟。

　　風流娘子心頭暗暗吃驚，但仍力持鎮定，媚眼如絲地嬌笑道：「三爺性子好急……」

　　三毒拓拔水冷冷地打斷她的話頭道：「我們老五來過沒有？」

　　風流娘子笑道：「來過，被奴家趕走了！」

　　四毒拓拔火怒聲道：「三哥料得不差，這小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他居然還曉得什麼叫像話不像話。

　　他就沒有想想，他們五兄弟，意圖輪姦一個女人，這種行為又該如何解釋？

　　這種行為像話不像話？

　　三毒拓拔水冷冷接著道：「我們老大老二又到哪裡去了？」

　　風流娘子芳容一變，慍然道：「你幹嘛要像審問人犯一般，這樣凶巴巴的？兩條腿長在他們身上，他們要去哪裡，姑奶奶管得著？」

　　三毒拓拔水只是有點疑心，實際上他並不相信這女人敢對他們君山五毒兄弟怎樣；而他所疑心的事，礙著自己的身份，又問不出口，既無真憑實據，自然顯得理屈。

　　他既找不出話來跟這個女人爭辯，只有轉向四毒拓拔火道：「老四，我們到房間裡去看看！」

　　兩個房間裡藏放了三具屍首，看得嗎？

　　不料風流娘子居然嬌軀一側，道：「兩邊房間都沒有上門，請便！」

　　四毒拓拔火站在原地不動，朝老三眼色一遞道：「我留在外面，你一個人進去看看就可以了。」

　　風流娘子冷冷一笑道：「是啊！不然奴家跑掉了怎辦？」

　　三毒拓拔水不理她的嘲諷，大步先朝右首套房中走去。

　　這是藏有二毒和五毒兩具屍體的房間。

　　※※※

　　風流娘子目送三毒拓拔水進入房間，柳腰一扭，又轉過身來，望著四毒拓拔火。

　　她一邊輕搖著被風吹散的鬢角，一邊合情脈脈的凝視著四毒拓拔火，菱唇微微翕動，正待要說什麼時，忽然神色一動，指著四毒拓拔火身後道：「那不是你們老大來了麼？」

　　四毒拓拔火應聲掉頭。

　　風流娘子右手疾揮！

　　藍影如霧，一閃而入。一蓬細如牛毛的淬毒梅花針，掃射進四毒拓拔火的後腦中！

　　※※※

　　房間裡，三毒拓拔水俯低身軀，正擬掀起床幃查看之際，忽然聽到院子中傳來慘呼，接著便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三毒拓拔水不禁微微一楞。

　　老四出了事？

　　他顧不得再搜房間，忙自腰帶上拔出一把鐵尺，飛快地奔了出來。

　　沒想到他剛剛跨出門檻一步，還沒看清院子裡的景象，耳邊已傳來一聲嬌笑道：「你是五毒中的最後一個，姑奶奶特別優待！」

　　這位毒老三雖然比較冷靜，但顯然還是疏忽了一件事。

　　他犯了江湖人物應變的大忌。

　　一個人如果想從房門或窗口飛身掠出，最容易受到攻擊的並不是正前方，而是出口的兩側！

　　這位毒老三因為關切老四的安危，他一時忘了這一點。

　　這是一個致命的過失。

　　當他聞聲知警，猛然感覺不妙時，風流娘子的一隻纖纖玉手，已一掌重重地拍在他後背心上！

　　這就是她說的「優待」。

　　其實她是因為衣服太單薄，不便攜刀，而藏在秀髮中的一撮梅花針，又已全賞給了毒老四，如今想不出手也不行。

　　她雙手十指白潤如春蔥，這雙手平時如果摸在男人身上，無論她摸的是什麼地方，相信都一定會使得被摸的男人有著飄飄欲仙的消魂之感。

　　但如果她是出其不意，對準一個男人的後背心重重拍下去，滋味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練的是陰山派柔骨功，她這雙玉掌，遠較很多男人還要來得強而有勁。

　　三毒拓拔水一個踉蹌，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僅僅一掌，當然要不了這位毒老三的性命。但這一掌，顯然已使這位毒老三五臟走位，失去敏捷的還手能力。

　　風流娘子知道病虎也能傷人，自是不肯錯過機會。

　　她身形一動，薄衫飛揚，如花蝴蝶般撲上去，又在老地方狠狠的補了一掌！

　　三毒拓拔水支持不住了。

　　悶哼一聲，噴血如雨。

　　他又向前衝了幾步，終於，卡托一聲，鐵尺落地，人也跟著撲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忽聽有人冷冷道：「好功夫！」

　　風流娘子頭一抬，便看到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個人。

　　一個奇醜無比的男人。

　　※※※

　　風流娘子先是一呆，但很快的臉上便展露出一片親切迷人的笑容。

　　她認得這個男人。

　　只要不是君山五毒的死黨，她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只要是上門找她的男人，她就有法子應付。

　　因為這一類男人，德性都差不多，找她都是為了一個相同的目的。

　　她高興施捨就施捨，高興拒絕就拒絕。

　　她還沒有遇到一個能抗拒她的魅力的男人，尤其眼前這個醜男人，向以風流聞名，她更有自信，可以把對方像搓麵團一樣，拉長，捏圓，切塊，隨心所欲。

　　她跨過奄奄一息的三毒拓拔水，迎上去笑道：「張公子是那一股風吹來的？」

　　聽她的語氣，好像她方才不是連續殺了五個人，而像是剛燒好了五道菜，聽說有客人來了，來不及解下圍裙，就從廚房裡匆匆迎了出來一般。

　　無眉公子張天俊仔細的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名女人。

　　他的眼力不比君山五毒差。

　　他當然也看到了剛才君山五毒兄弟看到的那些惹火部分。

　　但是，這位無眉公子目光中並沒有燃燒的跡象。

　　幾乎連一點火星子也沒有。

　　他緩緩掃了地上的三毒和四毒一眼，抬頭道：「這是三毒和四毒，他們另外的三兄弟哪裡去了？」

　　風流娘子微笑道：「都在奴家的床底下，公子要不要進去參觀參觀？」

　　這是一種很得體的邀請。

　　也是一種暗示。

　　一個女人肯讓男人進入臥房，即無異禁地開放；很少有男人會拒絕這種邀請。

　　參觀死人，當然倒胃之至，但你並不一定非參觀不可；進了像風流娘子這樣一個女人的房間，就算你對參觀有興趣，你也一定會先從活人開始。

　　可是，無眉公子居然把這份難得的邀請當成了耳邊風，他臉無表情的緩緩接著道：「這五兄弟都是你一個人收拾下來的？」

　　風流娘子笑笑道：「是的，如果經常如此忙碌，奴家以後可能會考慮一下要不要請個助手。」

　　無眉公子忽然面孔一沉，冷冷道：「小唐是不是也被你收拾了？」

　　風流娘子笑道：「恰巧相反。」

　　無眉公子寒著臉道：「這話怎講？」

　　風流娘子道：「被收拾的人是奴家，奴家第二天幾乎就起不了床。」

　　她說這兩句話時，就像病人向大夫訴說病情一樣，居然一點也不感覺臉紅。

　　無眉公子哼了一聲，不過神色卻緩和了不少。

　　就是死上五百個君山五毒，都不關他的事，他對這女人，也無所謂喜悅。

　　他關心的是唐漢那小子。

　　只要唐漢還活著，並不像外傳的已遭了這女人毒手，他絕不會在這裡多留一刻。

　　「小子人呢？」

　　「躲起來了。」

　　無眉公子一呆，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話？！

　　「他為什麼要躲起來？」

　　「怕五毒兄弟找他的麻煩。」

　　「他自己說的？」

　　「否則我怎會知道。」

　　「他為什麼要躲避這五兄弟？」

　　「因為他偷了五兄弟的解毒萬應散。」

　　「五兄弟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打聽那小子的下落？」

　　「順便也想輪流欣賞一下，床上光衣服的風流娘子，究竟風流到什麼程度。」

　　「你一氣之下，就殺了他們？」

　　「殺人不是我的主意。」

　　「是誰的主意？」

　　「小唐。」

　　「你肯為小唐冒險，替他殺君山五毒這種凶殘可怕的人物？」

　　「我欠他一份大人情。」

　　「什麼人情？」

　　「前天在醉仙樓，我想毒死他，但沒有成功，事後他居然沒有記恨，遇上這種好度量的男人，風流娘子什麼事都願替他做。」

　　「這小子真沒有出息！」

　　風流娘子一怔道：「你說小唐沒出息？他哪點沒出息？」

　　無眉公子冷笑道：「要不然就該說你這位風流娘子太糊塗！」

　　風流娘子倒真有點糊塗了起來。

　　因為她聽不懂這些話。

　　無眉公子接著道：「小子一身武功，至少要強過你十倍，連他火種子都擔心應付不了的人物，居然會轉託於你，而你也竟然答應，如果不是他小子沒出息，豈不該說你太糊塗？」

　　風流娘子噢了一聲，笑道：「這一點你張公子就錯了！」

　　無眉公子道：「我哪點錯了？」

　　風流娘子答道：「火種子唐漢的一身武功，誠然遠高過我風流娘子，也許十倍都不止，但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無眉公子道：「哦？」

　　風流娘子笑道：「至於說到對付君山五毒這一類的人物，奴家敢誇口一句：就是十個火種子加起來，恐怕都抵不上半個風流娘子！」

　　無眉公子啞口無言。

　　因為這是實情。

　　武功並非萬能。

　　風流娘子能殺死君山五毒，倚仗的不是武功。這件事無論換了誰來辦，都不一定能夠成功；縱然辦成了，也決不會如此順利。

　　無眉公子乾咳了幾下，又道：「那小子你可知道躲去何處？」

　　風流娘子掩口一笑道：「就躲在您的背後！」

　　※※※

　　武林五大名公子，並不是隨意湊合起來的。

　　五公子各具專長，均非凡品。

　　以名列五公子之首的無眉公子張天俊來說，光憑一套出神入化的游龍劍法，便足以列入當今武林十大高手而無愧。

　　如果有人到了這位無眉公子身後，而後者竟然毫無所覺，聽起來豈非一大笑話？

　　但風流娘子說的並非笑話。

　　火種子唐漢，如今的的確確就站在無眉公子身後的兩盆芍葯之間！

　　當無眉公子轉身望去時，他首先接觸到的，便是唐漢臉上那種能將死人氣活活人氣死的五花笑容。

　　無眉公子一看到火種子這種笑容，滿頭是火。

　　他就像裝了滿肚子火藥，只等這位火種子點火燃爆似般，惡狠狠的瞪眼道：「你小子賣弄這麼一手，是不是在炫耀你小子一身輕功，已到了飛絮不驚的境界？」

　　唐漢笑道：「絕不是這個意思。」

　　無眉公子道：「不然是什麼意思？」

　　唐漢笑道：「我只是想藉此告訴你張大公子一件事。」

　　無眉公子道：「告訴我什麼事？」

　　唐漢笑道：「告訴你以後看到漂亮的女人，千萬不可心猿意馬，神不守舍，想入非非。否則，就像君山五毒兄弟一樣，隨時都有魂歸離恨天的危險！」

　　無眉公子一句最難聽的粗話已湧到喉頭，原想隨著一聲大吼吐出來，但不知是何緣故，他那雙水泡眼微微一眨，竟忽然化忿怒於無形，臉上居然也跟著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似笑非笑的點點頭，道：「佩服，佩服！你小子這套方法，果然高明之至。」

　　唐漢不覺一愕道：「你說我這一片『好意』是套『方法』？」

　　無眉公子嘿嘿不已，道：「有經驗的人都知道，一個人情緒不穩定的時候，也就是他喝酒最容易醉的時候！本公子承認，以前跟你小子拼酒，的確輸給你小子不少次。直到今天，本公子總才算突然悟透了，輸酒的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

　　「各人心裡明白！」

　　「你意思是說：以往你每次輸酒，都是因為事先我在語言上激惱了你，以致影響了你的酒量？」

　　「你如果不願承認，當然可以賴賬。」

　　唐漢冷冷一笑道：「請問張公子閣下，如今你張大公子的氣平了沒有？」

　　無眉公子走鼻音道：「不平怎麼樣？平了又怎麼樣？」

　　唐漢笑道：「如果你認為目前是你張大公子心情最平靜的時候，我們不妨再找個地方，好好的重新較量較量。」

　　「隨時奉陪。」

　　「走！」

　　「且慢！」

　　「等啥？」

　　「我還得問你一件事。」

　　「說。」

　　無眉公子道：「你大概已來了一會兒，關於收拾五毒兄弟的事，你覺得我們這位風流娘子剛才所說的可全是實話？」

　　唐漢微笑道：「差不多是實話，只有一點與事實不符。」

　　無眉公子道：「哪一點？」

　　唐漢笑道：「那天我們在一起，第二天起不了床的，是我，不是她。」

　　無眉公子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道：「兩張厚臉皮，一對現世寶！」

第五章　奇異的交易

　　四月初五。

　　天晴。

　　晨霧。

　　天剛濛濛亮，無奇不有樓前的廣場上，就集滿了各色各樣的小販。

　　今天，是無名鎮上一個月之中的大日子，也是江湖上的一個大日子。今天，它也許會平平淡淡過去，也許會發生一些你連想也想不到的怪事情。

　　今天，將有很多寶物的名字，會在無奇不有樓被提出來。

　　這些寶物所代表的，將是一宗令人咋舌的財富。

　　今天，將會有很多江湖知名人物，會在無奇不有樓的公平大廳出現，成為主人白天燈白大爺的座上佳賓。

　　這些江湖人物，在江湖上每個人都具有舉足輕重的份量，每一個人都可能因為一時之喜怒，為江湖上帶來一股可怕的風暴！

　　這一天就要開始了。

　　※※※

　　這一天已經開始了。

　　公平大廳中，鴉雀無聲，黑壓壓的坐滿了人，負責傳遞交易資料的管事們，也都一個個站好方位。

　　萬事俱備。

　　只欠東風。

　　如今就只等那位無奇不有樓的主人，白天燈白大爺出面來進行今天的各項交易了！

　　※※※

　　無奇不有樓。

　　公平大廳。

　　命名新奇，建築設計，也處處顯得突兀罕見。

　　沒有人能估計得出一座無奇不有樓究竟佔用了多少土地，但誰也不難看出這座寬敞的公平大廳，無疑只佔了整座樓的一小部分。

　　大廳共有四個出入口，約三百多個座位。

　　每一個座位都像小包廂似的，以三塊高平人頭木板，隔開後排及左右的視線，一律面對著進行交易的百寶台。

　　坐進這種特製的高背椅，每一位參與交易的貴賓，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百寶台上，主人白大爺的一舉一動。

　　同樣的，站在離地丈餘高的百寶台上，主人白大爺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每一位貴賓的面孔。

　　而台下座位與座位之間，由於木板的阻擋，卻誰也看不到隔壁鄰座上坐的是何許人。

　　坐在後一排的人往前看，只能看到前排的椅背，以及椅背上的一個白漆號碼。

　　無奇不有樓並不是一座戲園子，並不是任何人想進來就可以進來。

　　每個月的初一到初四，想參與交易的江湖人物，必須先向無奇不有樓辦理登記，登記獲得通過，便可取得一面銀牌。

　　銀牌上的號碼，便是座椅的號碼。

　　這面銀牌是進入無奇不有樓的通行證，也是秘密交易成立後，入賬、繳款、交貨的唯一憑據。

　　這次，傳說中的一些知名人物，如黃山大俠向晚鐘、燕京三鳳姐妹、風流娘子岑今佩、玄機道人一塵子、天台鬼婆子賴姥姥、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無眉公子張天俊、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火種子唐漢、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等數十位男女貴賓，當他們進入公平廳後，他們就只是大廳中的某一個號碼。

　　除了主人白大爺，誰也無法確切的判斷出什麼人坐在哪一個位置上。

　　等會兒，當交易開始之後，無奇不有樓的管事們，會分排循序地走過每一位貴賓的座位前，以手語進行比價，你所看到的，只是管事們微佝的背影，你永遠無法清楚某人對某件寶物所開的價碼。

　　最後，三次比價完畢，主人一槌敲定，除非買主是你自己，你也永遠無法獲悉以最高價取得寶物的人是誰。

　　所以，只要你能獲准進入無奇不有樓，坐進公平大廳這種形式特殊的座椅，你就可以放心開價，盡你負擔得起的財力，爭取你想獲得的寶物。

　　無論你到手的是件什麼寶物，你都不必擔心會引起他人覬覦，而為你惹來無謂的麻煩。

　　風流娘子岑今佩與火種子唐漢之間發生的事故，只是一個不足為範的特殊例子。

　　試問，風流娘子如果不以毒酒想毒殺火種子唐漢，或是火種子唐漢不先服下解藥再喝毒酒，誰又知道他們就是解毒萬應散的「買主」和「賣主」？

　　※※※

　　日上三竿。

　　辰正。

　　無奇不有樓主人，白天燈白大爺按往例準時升登百寶台。

　　一般說來，江湖上凡是具有特殊成就的人物，其人之師承門派，武功路數，崛起經過，差不多很快的就會被人發掘出來，而成為茶餘酒後之談資。

　　目前江湖上的知名人物，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第一個是浪子之王，火種子唐漢。

　　另一個便是如今剛剛升登百寶台的這位無奇不有樓主人，白天燈白大爺！

　　火種子唐漢，以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即以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縱橫大江南北，放蕩形骸，暢所欲為，令兩道人物側目，而成為家喻戶曉的浪子之王。

　　然而，令人迷惑的是，關於這位浪子之王的師承門派和武功路數，竟始終無人知道其底細。

　　武林五大名公子之一，一向以好奇心特重而知名的多事公子高凌峰，就為了想考究一下這位火種子的武學淵源，而差點送掉一條胳膊！

　　無奇不有樓主人，白天燈白大爺，也是一樣。

　　敢在無名鎮上蓋起一座無奇不有樓，經營這種隨時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特殊行業，除了這位謎一樣的白大爺，大概再沒有第二個人會有這份膽量。

　　這位白天燈白大爺，到底是位什麼樣的人物？

　　關於這一點，誰也說不上來。

　　如僅就外表觀察，若說這位白大爺是位了不起的江湖人物，似乎還不如說他像個黃酒販子來得更恰當。

　　就算當他是個黃酒販子，他在該行業中，也算不上是個出色人物。

　　至少槓子頭呂炮就要比這位白大爺氣派得多。

　　這位白大爺身材瘦小，臉色淡黃，五官格局，也欠端正。除了一雙精光炯炯令人心寒的眼神，實在很難叫人對他的儀表多作恭維。

　　不過，一個男人，尤其是江湖人物，儀表有時並不一定是受尊敬的重要條件。

　　武功、才識、財富、名望、氣質、談吐，對一個男人來說往往都比儀表來得更重要。

　　白大爺便是一個例子。

　　無論是無名鎮的居民，或是在一般江湖人物的心目中，白天燈白大爺都是一位受尊敬的人物。

　　這位白大爺受人尊敬的原因，除了因為他是充滿傳奇的無奇不有樓主人之外，就是因為這位白大爺有著一種恂恂如也的儒者風度：謙虛、熱忱、慷慨！

　　他很關心無名鎮上窮苦鎮民的生活，也很關心鎮民們生活的環境。

　　很多道路，都是他出錢開闢出來的。

　　嚴冬施捨衣米、盛暑贈送茶藥，已成為無奇不有樓每年的例行事務；鎮上無論誰有了無法解決的困難，無奇不有樓的管事們，往往都是第一個到達。

　　如果你是這樣一個男人，儀表又能對你產生什麼影響？

　　※※※

　　白大爺登上百寶台，原就鴉雀無聲的大廳，彷彿又肅靜了不少。

　　白大爺面對台下，抱拳微微一拱，然後即示意一名管事於台中央的一根木柱上，懸起一面長兩尺寬八寸的木牌。

　　無奇不有樓每個月初五進行的交易，共分為兩部分。

　　上午是受託「賣出」。

　　下午是受託「買進」。

　　如今進行的，是賣出部分。白皮木牌上，以紅漆書寫著三個鮮明的大字。

　　「天蠶衣」！

　　火種子唐漢料得不差，鳳陽雙龍堡被竊的祖傳寶物，果然在無奇不有樓再現了。

　　大廳中隱約地響起一陣輕微的驚嘆之聲。

　　被武林人物視為瑰寶的天蠶衣，竊盜者不留為己用，而會送來無奇不有樓出售，顯然事先並不是人人都有這種預感。

　　第一次競價開始。

　　十八名衣著整齊的管事，同時移步緩緩穿過座位之間的走道。

　　他們的目光，一律向左下方斜視，觀察貴賓們的手語，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走完通道，十八人魚貫登台。

　　當他們走過百寶台中央，行近主人白大爺身前時，每個人都是背向著台下，雙掌先行合攏，然後十指翻飛，以一霎眼的工夫，比出兩個手勢。

　　一個手勢是他那一排最高的價碼，另一手勢就是出價貴賓的代號。

　　報價完畢，十八名管事順序下台，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第一次，最高價：二萬二千五百兩。」

　　白大爺以平和而親切的聲調說出第一次競價的結果，第二次競價跟著開始。

　　※※※

　　「第二次，最高價，三萬七千兩。」

　　第二次的競價結果公佈之後，大廳中的氣氛，登時顯得有點緊張起來。

　　因為前兩次競價，只等於兩顆問路石，其作用不過是藉此反應大家對某件寶物喜愛的程度，以便作為大家最後一次喊價的參考。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才是一樁交易決定性的成敗爭奪戰。

　　如果你對某件寶物志在必得，第一次和第二次競價時，無論你出什麼價錢都沒有關係，但如果第三次出價時不能拿捏得恰到好處，那可就要遺憾終身了。

　　※※※

　　最後一次競價，終告結束。

　　白大爺緩緩起立。

　　全廳寂然。

　　「最後，得標價格：五萬五千兩整。五萬五千兩整！」

　　金額重複兩遍，通的一聲，一槌敲落。

　　三次競價。

　　一槌敲定。

　　又一件寶物自此易主！

　　天蠶衣，柔軟貼身，刀劍不入，紋銀五萬五千兩，數目雖然驚人，但貨賣方家，誰也沒話說。

　　大家只是覺得奇怪，鳳陽雙龍堡，財雄一方，雙龍兄弟應該不會不知道江湖上有座無奇不有樓，也不會不知道天蠶衣極可能會送來無奇不有樓待價而沽，何以雙龍堡的人，這幾個月來，始終連人影子也見不到一個？

　　※※※

　　百寶台上，第二次懸出的木牌，是四個紅漆大字。

　　「百寶刀囊」！

　　這第二件寶物，結果又在火種子唐漢的意料之中。

　　但由於飛刀幫四大堂主親自趕抵無名鎮，大家不知道是礙於情面，還是對這副刀囊不感興趣，三次競價結果，最後竟僅以紋銀三千兩成交。

　　這是無奇不有樓的一個新記錄！

　　低價記錄。

　　※※※

　　百寶台上，第三面木牌懸出，整座公平大廳幾乎為一片驚噫之聲所淹沒。

　　無奇不有樓，不負眾望，這終於推了一件無人能夠想像得到的「寶物」：「浪子之王，火種子唐漢武功師承的秘密！」

　　一個江湖浪子的武功師承，也算得上是個「秘密」？

　　也值得當寶物般公開「拍賣」？

　　這種事若是傳揚開去，會不會被人當成一個「笑話」？

　　事實上，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這不是個笑話！

　　這不僅是值得拍賣的秘密，而且相信它還是個相當搶手的大秘密！

　　武林中很多成名人物，武功怪異，所向無敵，戰無不勝，其中最大的關鍵，便是在於無人清楚他們的武功路數，師承門派！

　　火種子唐漢正式出道不及三年，到處惹是生非，先後已不知道遇過多少名人高手，而始終沒落過下風，這位浪子之王仗傳的是什麼？

　　仗傳的是沒有人摸得清他的根底！

　　如果有人將這位浪子之王武功方面秘密摸得清清楚楚，然後對症下藥，謀求克制之道，試問這位火種子還有什麼可怕的？

　　刻下公平大廳中，差不多人人都知道火種子唐漢本人今天也參加了這場盛會，只可惜受了高背圈椅的阻擋，否則大家一定很希望瞧瞧這位浪子之王此刻臉上是副什麼表情！？

　　※※※

　　第一次競價開始。

　　十八名管事，依樣畫葫蘆；分別通過貴賓座位，察記貴賓手語，然後魚貫登台，報告價碼，順序返位。

　　台上的白大爺，循例宣佈第一次競價結果。

　　「第一次，最高價：十萬兩。」

　　大廳中不約而同的響起一片驚訝之聲，這無疑又是無奇不有樓的一個新記錄。

　　高價記錄！

　　接著開始第二次競價。

　　當十八名管事報完第二次競價的結果，相繼走下百寶台後，台上的白大爺，不知為了什麼，臉上忽然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是以往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形。

　　這位無奇不有樓的主人，平時雖然和藹可親，笑口常開，但每月初五這一天，則一反常態，端莊持重，表情極為刻板。

　　因為當交易進行之際，他的神色如果變化不定，很可能會因而洩露買主或賣主的身份。

　　譬如說：十八名報價管事，每人搜集手語的範圍，都是固定的；如果當某一管事報出最高價時，他臉上的神情發生變化，大家就不難從那一排貴賓加以過濾，而大致猜出成交的對象是誰。

　　雖然交易進行時，大家都看不到鄰座的情形，但在進場或出場時，並無特別安排。遇上有心人，想記住某一排都坐的是哪些人和哪些人，也並不是一件為難事。

　　這位修養過人的白大爺，先前發現了破記錄的十萬兩高價，都能保持聲色不露，何以如今看到第二次的競價結果，臉上反而情不自禁的浮起了笑容？

　　就算第二次的價碼高得離譜，也該是意料中事，何故發笑？

　　不過大家馬上就明白了白大爺面露笑意的原因。

　　「第二次，最高價：五萬兩。」

　　經過一陣短暫的茫然，很多座位都忍不住發出了哄笑之聲。

　　大家顯然是笑這個出價的朋友真有趣。

　　第一次競價，也許有人出過三萬五萬、七萬八萬不等，而第二次出這個五萬的人，誰都可以想像得到，他無疑就是先前出十萬的那位仁兄。

　　道理十分簡單，同一樣東西，既有人出過十萬，就絕不會有人再出一個五萬去跟對方競爭。

　　所以，進一步可以想像得到，第二次競價，全場無疑只有這一標！

　　這也許就是白大爺想想忍不住好笑的原因。

　　如今，令人感到好笑而又納罕的是：這位對火種子唐漢武學秘密有興趣的朋友，他為什麼忽然自動減價？

　　他是因為第一次出價過高，感到後悔，想把機會讓給別人？

　　還是想藉此試探一下，是否尚有其他的人，也對火種子唐漢的武學秘密感到興趣，以作為最後喊價的參考？

　　第三次競價繼續進行。

　　「最後，得標價格：十五萬兩整。十五萬兩整！」

　　三次競價。

　　一槌敲定。

　　全廳貴賓，為之目瞪口呆！

　　由十萬降到五萬，由五萬又突然暴升十五萬，這是搞的什麼把戲？

　　不過，萬般有假，白花花的銀子，可假不了。

　　這是誰玩的把戲，白大爺一定清楚。

　　只要白大爺一人心裡清楚就夠了！白大爺從沒有開過別人的玩笑，但誰也別想拿這位無奇不有樓的主人開玩笑。

　　十五萬兩銀子，相信這位白大爺決不會只收十四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兩九！

　　三樁交易完成，時近午正，賣出部分結束。

　　※※※

　　未正。

　　第二部分，買入競價開始。

　　第一塊懸掛出的木牌，就為整座公平大廳帶來一時大震撼：「風流娘子岑今佩一名，活口，無傷，十五天內交人。」

　　※※※

　　這就是無奇不有樓的期貨交易。

　　所謂期貨交易，實際上也就是以競價方式，限期徵求某種貨品的意思。

　　「賣出現貨」與「買進期貨」，最大的不同之處，便是「賣出」係以最高價得標，「買進」則以最低價得標。

　　其次，便是後者得標後，須繳交標得金額一成的保證金。

　　如期交貨，保證金於領取貨價時發還，不能如期交貨，保證金全部沒收！

　　無奇不有樓，這一類的交易，顯然還是第一次。

　　※※※

　　競價開始之前，大廳中疑嘖之聲不絕，大家似乎都在猜測一個共同的謎底。

　　想收買風流娘子岑今佩的這位買主是誰？

　　這位老兄的腦袋瓜子是不是有毛病？

　　風流娘子岑今佩，不是個鄉下大丫頭，如果有仇家想買她的人頭，那可一點也不稀奇。但如果買一個行動自如的風流娘子回去，試問他老哥能派什麼用場？

　　想享風流艷福？

　　哼哼。

　　嘿嘿！

　　要是他仁兄對虐待自己有興趣，又為什麼不以少許代價，買條毒蛇玩玩？！

　　※※※

　　無奇不有樓就是無奇不有樓！

　　交易開始。

　　大廳中恢復沉寂。

　　十八名管事，循例通過貴賓席位，收集價碼，轉報百寶台。

　　第一次競價結果。

　　零。

　　第二次競價結果。

　　零。

　　大廳中又響起一陣噫啊之聲，這是正常現象。

　　這證明刻下大廳中的貴賓們，都是正常的人；沒有人會為金錢的誘惑，肯去幹一件近乎笑話的買賣！

　　但是，交易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法定程序，仍得照常進行。

　　最後一次競價，接著開始。

　　然後，每一雙眼光，都望向百寶台，希望白大爺盡快宣佈第一宗交易流產，盡快懸掛出第二塊木牌。

　　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白大爺竟然抓起了木槌。

　　「最後，得標價格：十萬兩整，十萬兩整！」

　　三次競價。

　　一槌敲定。

　　又一件奇異的交易完成！

　　大廳中沒有一點聲音。

　　每個人都呆住了。

　　每個人都似乎難以相信，竟然真有人想發這筆橫財？

　　想收買一個活風流娘子的那位老兄，腦袋瓜子固然有毛病，這位出價得標的老兄，腦袋瓜子是不是也有點毛病？

　　不錯，風流娘子岑今佩，目前就在無名鎮，今天正是也來到了這座公平大廳，試問他老兄能憑什麼本領，可以在毫髮無損的狀況下，叫這位武林中的大美人兒乖乖就範？

　　如果他老哥辦不到，一成保證金，白花花的一萬兩銀子，他就賠定了。

　　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他老哥有沒有好好地算過這筆賬？

　　另一件出人意外的事情是，這個月無奇不有樓買進部分，居然只有這一件，這件交易完成，買賣便告結束。

第六章　奇異的「買主」和「賣主」

　　無奇不有樓的月會雖告結束，蕩漾餘波，並未隨之結束。

　　很多事情，也許才剛開始。

　　※※※

　　火種子唐漢又被無眉公子張天俊約到夢鄉喝酒。

　　這是他們第二次前來這個地方。

　　上一次，唐漢曾在這裡輸掉一個尚未兌現的東道。今天，他們又來了，還是上次那個房間，陪酒的女人，也是上次的那兩個。

　　「香香」和「玲玲」。

　　兩人舊地重遊，是不是因為無眉公子有心要給唐漢一個扳平的機會？

　　不是！

　　他們來這裡，是為了等一個人。

　　等一個沒有人想得到對方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的人。他們等的人是風流娘子岑今佩！

　　※※※

　　春末夏初，乍暖還涼，正是喝酒的好天氣。

　　尤其是於搖曳燭影中，面對著風流娘子這樣一位知名的大美人兒，再加上香香和玲玲這兩顆如伴明月的小星星，這等旖旎風光，人生幾世才能修到？

　　誰要真有這種想法，那就會錯了！

　　今晚的氣氛，並不融洽。

　　風流娘子來得很快，而且破例換穿了一身男裝。

　　這位換穿了一身男裝的風流娘子，由於肌膚細膩白皙，五官俏麗清秀，再加上一條飄逸的文士巾，看上去竟比以容貌俊美聞名武林的玉樹公子孫麗燕還要英俊瀟灑得多。

　　香香和玲玲兩個姑娘全都瞧呆了。

　　夢鄉，雖不是個高級的地方，但他們見過的男人，也不算少。

　　而今天，她們總算又開了一次眼界。

　　三個男人，一個奇美，一個奇醜，一個奇狂，各走極端，對比鮮明強烈。而這樣三個各方面看來都有著極大差異的男人，居然會共處一室，狎妓把盞，豈非不可思議之至？！

　　從她們此刻那種癡迷景羨的眼光不難看出，她們顯然未能辨識風流娘子只是個易釵而弁的假丈夫。

　　如果風流娘子對她們稍假辭色，一定會使她們芳心更難禁持。

　　但是，風流娘子卻連望也沒望她們一眼。

　　「不曉得是哪個殺千刀的使的促狹……」

　　這是這位風流娘子坐下之後的第一句話；也是這位風流娘子在男人面前第一次使用粗魯不文的字眼罵人。

　　香香和玲玲不覺雙雙一怔！

　　「殺千刀的？」

　　兩人秋波閃轉，終於弄清了這是怎麼回事。

　　唐漢笑笑道：「你請張公子約我來這裡見面，是不是又想成全我小唐一票生意？」

　　風流娘子白了他一眼道：「虧你還笑得出來！」

　　唐漢笑道：「我為什麼笑不出來？」

　　風流娘子道：「你的煩惱還不夠多？」

　　唐漢笑道：「我有什麼煩惱？」

　　風流娘子道：「你有沒有想想：為什麼別人會曉得你武功師承的底細？為什麼有人肯出高價收買這秘密？」

　　唐漢笑道：「想過了，想不出。」

　　風流娘子道：「那麼，你又知不知道，你的武功師承一旦被別人摸清了，對你今後行走江湖，該是個多嚴重的威脅？」

　　唐漢搖搖頭，笑道：「談到威脅，那還差得遠。」

　　風流娘子道：「什麼叫差得遠？」

　　唐漢笑道：「如果有人想算計我這個火種子，僅是摸清我的武功師承，對他仁兄幫助並不大。」

　　風流娘子道：「我不懂你這幾句話的意思。」

　　唐漢笑道：「我這意思就是說：他仁兄至少得先有一身比我火種子更高明的武功，這些秘密對他仁兄才派得上用場！」

　　風流娘子接不下去了。

　　這是實情。

　　江湖上要降服一名對手，本身的武功修為，才是勝負最重要的條件。如果本身的玩藝兒不爭氣，光是清楚對方的底細，又何濟於事？

　　所以，火種子唐漢的煩惱，的確不如一般人想像中那麼嚴重。

　　至少他受的威脅不像風流娘子那麼樣的迫在眉睫。

　　無眉公子插口道：「別盡耍嘴皮子了，人家岑姑娘既然誠心誠意請你來，你多少也該替人家想個辦法才是道理。」

　　唐漢道：「這件事看起來雖然令人迷惑，其實我認為並不複雜。」

　　風流娘子輕輕一哦，臉上愁容頓時消去一大半，她找上這位火種子，果然找對了人。

　　唐漢接下去道：「大家都知道的，你岑姑娘的仇家雖然不少，但仍活著的卻不多。你如今只須將那些仍活著的仇家一一說出來，讓我們幫你過濾一下，差不多就該有點眉目了。」

　　無眉公子點頭道：「小唐這話果然有點道理。」

　　風流娘子卻皺起了眉頭道：「你們說起來倒輕鬆。」

　　唐漢道：「難道你的仇家竟多得連你自己都數不清，記不完全？」

　　「恰好相反。」

　　「怎麼說？」

　　風流娘子又皺了皺眉頭道：「說了你們也許不相信，這幾個月以來，我除了血印子李八公，護花郎君朱奇，君山五毒兄弟等人之外，無論死的活的，根本就沒有跟誰結過怨仇！」

　　無眉公子怔了一下，喃喃道：「這就有點奇怪了。」

　　唐漢微微一笑道：「我猜想你們一定都沒有將另一種人計算在內。」

　　風流娘子也不覺怔了一下道：「另一種什麼人？」

　　唐漢微笑道：「女人！」

　　風流娘子瞪大一雙烏溜溜的眸珠道：「我風流娘子岑今佩會跟女人結怨？」

　　「是的，很多種女人。」唐漢笑道：「羨慕你的女人，妒忌你的女人，以及一些跟死在你手上的男人有關的女人。」

　　風流娘子呆住了！這倒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無眉公子顯然也沒有想到這一點。

　　但這無疑是個有趣的指引。

　　如果男人沒有理由以高價收買一個活的風流娘子，女人呢？

　　女人有！而且理由很多。

　　男人恨一個女人，一定有恨的原因；女人恨另一個女人，則不需要任何原因。對方容貌超過自己，或是才幹超過自己，都可以引發恨意。

　　有時甚至連男人多瞧了對方幾眼，而忽略了自己，都能造成切齒深仇！

　　無眉公子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道：「奶奶的，你這個火種子懂得真多，也真他奶奶的叫人佩服。」

　　門口屋簷上有人大笑接口道：「佩服火種子的人，又豈止你無眉兄一個？本少爺免費奉送情報一則：小唐猜對了，出價收買岑姑娘的主子，正是燕京三鳳姐妹！」

　　無眉公子拔劍起身，沉喝道：「是好朋友就現身說話，幹嘛這般鬼頭鬼腦的？」

　　唐漢搖頭道：「不必勞神，人已去遠了。」

　　無眉公子道：「這廝是誰？」

　　唐漢道：「從聲音上，你聽不出來？」

　　無眉公子道：「聲音聽起來的確很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

　　唐漢笑道：「除了多事公子高凌峰，還會是誰？」

　　無眉公子一楞道：「這小子迷迷糊糊的，會有這麼一身上乘輕功？」

　　唐漢笑道：「如果你以為這小子迷糊，你就錯了，我看你們五大名公子之中，就數這小子古怪精明。」

　　無眉公子思索了片刻道：「高凌峰這小子的品行雖然不怎麼樣，一向說話還算誠實。相信他小子絕不敢當著你我面前跟岑姑娘開這種玩笑。小子這個情報，可能不假。」

　　唐漢笑道：「這小子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小子除了賭起錢來，像個傻鳥之外，其他各方面，都還說得過去。我相信這個情形不是可能不假，而是絕對假不了。」

　　他又笑了笑，道：「只不過這個情形就算百分之百地可靠，事實上也毫無價值可言。小子送的，只是個順水人情。」

　　無眉公子一楞道：「為什麼？」

　　唐漢笑道：「那麼，你說它的價值在哪裡？你該知道，我們如今要談的，是岑姑娘的安全問題。燕京三鳳，只是出錢的主子；得標動手的，則另有其人。我們要能找出這個威脅著岑姑娘安全的人，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

　　風流娘子又有點發愁道：「那要怎麼辦？」

　　唐漢道：「辦法有兩個。」

　　風流娘子忙道：「兩個什麼辦法？」

　　唐漢道：「第一個辦法：你今後行動如常，只當沒有這回事，我跟張兄則於暗中保護你，只要那個想發橫財的傢伙一現身，我們就給他仁兄一個措手不及……」

　　無眉公子點頭道：「這個辦法不錯！古人說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是這個意思。」

　　風流娘子遲疑道：「如果還有其他的辦法，我希望最好還是另外換個辦法。」

　　無眉公子道：「這個辦法哪點不妥當？」

　　風流娘子道：「十五天的時間太長了，如果勞煩兩位整天跟在妾身後面，實叫妾身過意不去。」

　　她雙腮一紅，微微低下頭去，又道：「而且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她臉一紅，無眉公子一張面孔也不禁跟著紅了起來。

　　她的話並沒有說錯。

　　一個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時候，固然是人見人愛，女人也有見不得人，或是不願見人的時候。

　　這一類事情，無論女人男人，心裡都該有數。只有唐漢一點反應沒有。

　　他正一手摟著香香，另一隻手忙著喝酒挾菜，好像風流娘子最後那句話，他根本就沒有聽到。

　　無眉公子輕咳了一聲道：「小唐，你不是說有兩個辦法麼？第二個什麼辦法？說來聽聽看。」

　　唐漢又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搖搖頭：「第二個辦法，不提也罷。」

　　無眉公子詫異道：「你小子是不是兩口酒就喝醉了？不提也罷什麼意思？」

　　唐漢道：「因為第一個辦法如果窒礙難行，這第二個辦法就更行不通。」

　　無眉公子道：「為什麼？」

　　唐漢道：「因為這第二個辦法不方便的地方更多。」

　　無眉公子道：「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也不妨。」

　　唐漢轉向風流娘子道：「我已經聲明過了，這第二個辦法，說出來也許更不像話，岑姑娘是不是也想聽聽？」

　　風流娘子嬌羞地道：「行不行得通，是另外一回事，聽聽又有什麼關係？」

　　唐漢點點頭，又咳了一聲，才慢慢的道：「我的本意原是，如果岑姑娘嫌第一個辦法不夠徹底，深怕萬一接應不及，仍有極大危險，那就不妨更進一步，由我跟岑姑娘像新婚夫婦般，暫時共住半個月，朝夕廝守，寢食不離……」

　　無眉公子忍不住嘿了一聲，冷笑道：「這種『妙』主意你小子能『想』得出來『說』得出口，真叫我們做男人的感到『榮幸』！」

　　沒想到，風流娘子居然跟著點頭道：「這個辦法妾身倒不反對……」

　　無眉公子一呆，突然揮衣起身道：「不才忽然想起還有一個重要的約會，兩位慢慢談，恕不才失陪了！」

　　他不等話完，人已走出房門。

　　只聽身後房中，遙遙傳來唐漢親切的挽留聲道：「這麼豐盛一桌酒菜，張兄還沒動過筷子，怎不多坐一會兒？」

　　※※※

　　無名鎮上，只有閒人，沒有閒日子。

　　每個月雖然只有一個初五，但兩個初五之間，相隔的時間並不長，而且並不是每個人都將初五這一天看得很重要。

　　誰收買了火種子唐漢武學的秘密？誰想活生生地買下那位美艷如花的風流娘子岑今佩？那只是少數幾個人的事。

　　這一類事情，跟大多數人，都沒有切身的利害關係。

　　絕大多數人來到無名鎮，顯然只是為了分享這些奇異交易的樂趣。

　　事後，大家談論這些交易，作種種猜測，靜觀事態發展，甚至以賭注助興，才是這些人來到無名鎮的真正目的。

　　這是無名鎮繁榮的原因。

　　也正是無名鎮為什麼過了每個月的初五，鎮上反而到處傳出管弦笑語，充滿一片歡樂氣氛，如迎新春的原因！

　　※※※

　　大發財客棧後院一間客房裡，如今也擺了一桌酒席。

　　大發財客棧，是無名鎮上三家客棧中最小的一家；像這樣一家以小販苦力為招攬對象的小客棧，酒菜當然好不到哪裡去。

　　然而，令人驚奇的是，如今這桌酒菜居然豐盛精美異常。

　　就算讓鎮上醉仙樓的掌廚大師父看到了，相信都會嘖嘖稱羨；相信就是換了他本人下廚烹調，都不一定會有這份手藝。

　　這桌酒菜是誰整治出來的？

　　※※※

　　酒菜已經端上桌子。

　　人呢？

　　※※※

　　一個像叫化的破衣漢子，探頭朝房中張望了一眼，鼻翼不斷翕動，臉上隨即露出一副饞涎欲滴的笑容。

　　「先到的先吃，老子不客氣了！」

　　然後，這名破衣漢子，果然就老實不客氣地走進房中，拿起筷子，挾了一塊香噴噴的紅燒肉，一面吃一面為自己斟酒。

　　嚥下紅燒肉，跟著是一大口香醇辛冽的松花露。

　　然後，筷子伸向老地方，又是一塊紅燒肉。

　　「老子就是喜歡二小姐的肉……」

　　這是什麼話？他就是喜歡二小姐的肉？他有沒有說漏了幾個字？

　　是「二小姐的肉」？還是「二小姐燒的肉」？

　　破衣漢子話尚未完，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嬌滴滴的脆叱道：「滿口胡言，應該掌嘴！」

　　從聲音和語氣聽起來，來的莫非就是那位燒得一手好菜的「二小姐」？結果，出人意外的，進來的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子！

　　這樣一個老婆子，當然不可能是什麼大小姐二小姐。

　　奇怪的是，這婆子頭髮已全白了，為什麼還會有著像少女般清脆嬌嫩的聲音？

　　破衣漢子好像一聽聲音，便知道了來的是誰。所以，他連頭都沒有扭轉一下，依然將全副精神放在那碗紅燒肉上。

　　直到白髮婆子走近桌子，他才抬起一張冒油的面孔，嘻嘻一笑，道：「放心，你婆子喜歡吃的荷葉清蒸魚，老子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白髮婆子少說一點，也要比破衣漢子年長二十歲以上。而破衣漢子居然對著白髮婆子自稱老子，衝著這句話，倒真該掌嘴！

　　但說也奇怪，白髮婆子竟然毫不生氣，好像她早已習慣了破衣漢子這種不雅的口頭禪。

　　她在破衣漢子的對面坐下，吃了一口清蒸魚，問道：「今天二小姐約我們幾個來這裡餐敘，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不知道。」

　　「你沒有向那個傳話的小丫頭打聽？」

　　「沒有。」

　　「糊塗！」

　　「你呢？」

　　「我當時不在棧裡，是夥計張七傳的話，否則老身當然會問。」

　　「二小姐請我們吃飯，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什麼好問的？我只聽說菜裡有一碗蒜苗紅燒肉，我就來了。」

　　白髮婆子輕輕一哼：「除了紅燒肉，你什麼都不知道，老身看你總有一天會死在你這張饞嘴上！」

　　破衣漢子道：「你也好不了多少。」

　　白髮婆子瞪眼道：「你說什麼？」

　　破衣漢子像被酒嗆著了似的，咳了幾聲，才含含混混的道：「我說，咳咳，今天這碗紅燒肉，好像太鹹了點……」

　　門口忽然有人笑著接口道：「沒有關係，這一點我可以負責轉告二小姐，就說她燒的菜火候還不夠，尚須──」

　　破衣漢子扭頭喝道：「你小子如敢搬弄口舌，瞧老子不打落你滿口狗牙才怪！」

　　含笑走進來的，是個黃衣青年人。

　　這名黃衣青年人，高高的個子，有著一雙大蛙眼，模樣長得還不錯，只是頭髮梳得怪怪的，看上去有點娘娘腔。

　　黃衣青年進房之後，笑著道：「我這意思就是要你明白：免費白吃人家東西，最好少批評！」

　　※※※

　　這老少男女三人是誰？

　　二小姐又是誰？

　　※※※

　　如果有人說出這賓主四人的身份，聽的人準會大吃一驚。

　　然而，不管你信或不信，目前房子這老少男女三人，的的確確就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黃山大俠向晚鐘、天台鬼婆子賴姥姥、以及武林五大名公子之一的多事公子高凌峰！

　　而尚未露面的主人二小姐不是別人，正是燕京三鳳中的銀鳳錢麗麗！

　　客人已到齊了，主人為何還不見現身？

　　不過，女主人的姍姍來遲，並未因而影響三位貴客的食慾。

　　一大碗蒜苗紅燒肉，已剩下沒有幾塊，一條斤半重的荷葉清蒸魚，也已去掉大半條。

　　多事公子高凌峰雖然是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吃起東西來，卻文雅得像個小姑娘，這跟他那副娘娘腔的模樣，倒是十分配合。

　　他喜歡吃的，是一盤酸菜辣椒炒豬心。

　　他吃了半天，盤子裡的菜還帶著尖兒，就好像完全沒有動過一樣。

　　※※※

　　黃山大俠向晚鐘一碗蒜苗紅燒肉吃得差不多了，如今他抬起那張冒油的面孔，一雙貪饞的眼光，又移向一隻脆皮八珍鴨。

　　可是，他大概方才那碗紅燒肉吃的太猛了，這時忽然皺起眉頭，唷了一聲，兩隻手同時去揉肚子。

　　他弓著腰站了起來，離座想走。

　　酒席吃至中途，肚子痛該去什麼地方，自是人人心裡有數。

　　天台鬼婆子厭憎地瞪了他一眼，喃喃罵道：「想不到名滿江湖的黃山大俠竟是這樣一副德性，真是丟人到家！」

　　黃山大俠像掙扎似的苦著臉道：「老子，我、我──唷！」

　　一聲慘呼餘音未了，人已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天台鬼婆子不覺一呆道：「這老小子怎麼回事？」

　　沒想到她剛說完這句話，她自己臉上也浮起一片痛苦之色。

　　「不好，菜裡有毒！」

　　這是這位天台鬼婆子接著喊出來的第二句話。

　　也是她這一生中的最後一句。

　　她喊完這句話，面肌抽搐，兩眼翻白，人便跟著從板凳上栽翻下去。

　　那多事公子高凌峰，東西雖然吃的少，但由於他吃的是一道女主人特意為他準備的「主菜」，自然無法「倖免」。

　　他聽鬼婆子喊了一聲「菜裡有毒」，臉色一變，跳起來便想奪門而出。

　　但是，毒性太強烈了。

　　他只離座跨出兩步，便像轉陀螺般，往回打了個圈子，也跟著撲了下去！

　　※※※

　　女主人終於笑瞇瞇地出現了！

　　※※※

　　燕京三鳳，也是武林中有名的三大美人，無論在容貌或武功上，都不比風流娘子岑今佩遜色。

　　她們三姐妹跟風流娘子岑今佩唯一差異的地方，顯然只是名號上少了風流兩個字。

　　實際上，三姐妹私底下可能比風流娘子還要風流得多！

　　風流娘子岑今佩風流在言行舉止上，三鳳姐妹則風流在骨子裡。

　　尤以三鳳中這位銀鳳錢麗麗，一雙桃花眼，清澈、明亮、靈活、不笑也像笑，笑起來媚波如欲，男人只要承受了她那回眸一轉，準會心神搖曳，神魂出竅！

　　※※※

　　這位銀鳳是一個人走進來的。

　　如果她的三位客人還活著，只要見了她此刻臉上那種迷人的笑容，相信她即使因遲到半個時辰，也絕不會有人生氣。

　　可惜他們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了。

　　銀鳳返身閂上了房門，然後挪移著輕盈的腳步，首先走向躺在屋子正中央的黃山大俠向晚鐘。

　　她俯下身子，開始為這位黃山高人寬解上衣。

　　對任何男人來說，這都是個很銷魂的動作。

　　黃山大俠向晚鐘不僅是個男人，而且是個各種慾望都很強烈的男人，只可惜他如今已是個斷了氣的男人。

　　如今，無論燒得多香多美的紅燒肉，都已無法再引起他的興趣。

　　女人也是一樣。

　　上衣解開，裡面是一件閃閃發光的金色緊身內衣。

　　銀鳳又笑了。

　　「天蠶衣！嘻嘻。」她輕輕撫摸著那件金色內衣，像是在慰藉著一個疲憊的情人：「別人想取得這件天蠶衣，必須付出五萬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姑奶奶想得到它，代價只是一碗紅燒肉。嘻嘻！」

　　原來昨天無奇不有樓天蠶衣的買主，就是這位黃山大俠？

　　這一秘密，銀鳳又是怎麼知道的？

　　買下天蠶衣的目的，原來為了保命防身，如果這位黃山大俠泉下有知，他一定很後悔浪費了那麼一大宗銀子。

　　他其實只要買一副口罩戴起來就可以了。

　　脫下黃山大俠身上的天蠶衣，銀鳳又走向天台鬼婆子賴姥姥。

　　銀鳳在鬼婆子身上搜得的財物，是一大疊銀票，以及一本武學秘笈。

　　最後，銀鳳帶著滿足的笑容，走向多事公子高凌峰。

　　她在高凌峰背上踢了一腳，笑道：「你小子實在死得很冤枉，以後到了閻王爺那裡，切記別再多管閒事。你小子猛假獻慇勤，其實是為了刺探我們三鳳的秘密，你以為姑奶奶會不知道？」

　　她慢慢蹲下身子，又笑著自語道：「二姑奶奶雖明曉得你小子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但為了公平起見，也該抄上一抄，才是道理。」

　　黃山大俠和天台鬼婆子的屍體，都是面向上，仰天橫躺。

　　只有這位多事公子因為死前打了個轉轉的關係，是背脊向上，爬地伏臥。

　　銀鳳也懶得去將屍體翻轉，只隨便伸出一隻手，探去下面腰腹間摸索。

　　正如她所說的，這小子一有幾個子兒，就會輸得一乾二淨，順手抄上一抄，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這小子身上根本就不可能會抄出什麼東西來！

　　銀鳳一隻手，由上而下，正摸索間，耳邊忽然有人道：「癢死了！別摸那個地方。」

　　銀鳳大吃一驚，方想縮手，已告不及。

　　明明已經中毒氣絕的高凌峰，竟像奇蹟似的，身軀一翻一拗，居然坐了起來；一隻大蛙眼中，充滿了俏皮的笑意。

　　銀鳳那隻被他扣住的右腕，經他輕輕一扭，立即倒曲背後，動彈不得。

　　燕京三鳳的武功，也許並不在這位多事公子之下，但是，一旦喪失機會，受制於人，情形就不一樣了。

　　高凌峰瞇著眼縫，笑道：「剛才，你一雙手上下移動，摸得我舒服極了！你這套功夫，是什麼時候跟什麼人學來的？」

　　銀鳳魂飛魄散，原以為難逃一死，如今看到多事公子高凌峰這副嬉皮賴臉的樣子，不由得又漸漸放下心來。

　　她對自己的姿色頗具信心。

　　一個男人，不管多大年紀的男人，只要這個男人還沒有對女人喪失興趣，她相信就有方法侍候得服服貼貼的。

　　只要這個男人不在一照面之下就下辣手，她相信這個男人就絕沒有再下手的機會！

　　同時，她更懂得，女人向男人施媚功，必須循序漸進，才會今男人著迷，才會使一個男人愈來愈不克自持。

　　如果表現太過火，便容易顯出虛偽。

　　她現在不急了，所以她問：「桌上的菜，你沒有動過筷子？」

　　高凌峰嘻嘻一笑，道：「動過了，只是吃得不多。」

　　「我這種毒藥處方特別，哪怕只沾上一點點，也照樣有效。」她迷惑地道：「你顯然動過了筷子，怎麼沒有中毒的現象？」

　　「我有我的一套辦法。」

　　「什麼辦法？」

　　「這套辦法是我跟一個人學來的，對方叮囑過我，不許隨便洩露出去。」

　　「這人是誰？」

　　「不能告訴你。」

　　「火種子唐漢？」

　　「算你聰明。」

　　銀鳳是值得誇獎的。

　　她能一下就猜中那個人是火種子唐漢，誰也不能說她不聰明。

　　只是這樣一來，這位多事公子是否夠聰明，就很難說了。

　　銀鳳暗暗高興。

　　她不喜歡太聰明的男人，尤其這種時候，她更不喜歡。

　　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想想還是大姐的話不錯，這次到無名鎮來，我實在第一個就該先去找那位火種子才對。」

　　高凌峰居然沒有聽出這幾句話的弦外之音。

　　他居然瞪大了一雙蛙眼道：「找那小子幹什麼？」

　　銀鳳嫣然一笑道：「你說找他幹什麼？難道你不覺得那位火種子英俊得令人著迷？」

　　高凌峰蛙眼又瞪大了一些道：「難道我不如他？」

　　銀鳳道：「至少你對女孩子不像他那般溫柔體貼，懂得風情。」

　　高凌峰道：「他怎樣對待一個女孩子，你見過？」

　　銀鳳道：「像他對待風流娘子岑今佩，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高凌峰道：「這話怎麼說？」

　　銀鳳道：「前幾天在醉仙樓，就像今天我們這樣，風流娘子也是想毒死他，結果一樣被他發覺了，你看他們如今處得怎麼樣？」

　　高凌峰不得不點頭，因為銀鳳此刻所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銀鳳飛了他一眼，又道：「這件事是當時很多人都是親眼看到的。請問：那位火種子當時有沒有像你這樣，緊緊刁住了風流娘子一隻手腕不放？」

　　高凌峰又點頭，這也是實情。

　　同樣的，他現在如果還不放手，他的風度實在不能跟火種子唐漢相提並論。

　　可是，他並沒有放手。

　　「不行！」他搖頭：「我沒有他那麼好的一身武功，這種地方我不能跟他學。」

　　銀鳳微嗔道：「那麼你準備還要把我這條手腕刁住多久？難道你看房門閂得牢牢的，如今房內又沒有人，想用強佔有我的身子？」

　　不夠聰明的男人，有時是需要加以提醒一下的。

　　她現在就是在提醒他。

　　沒想到高凌峰果然不解風情，竟然搖搖頭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銀鳳有點失望：「那麼你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問你黃山大俠向晚鐘買下這件天蠶衣，你是怎麼打聽到的？」

　　「這件事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哦？」

　　「下個月初五，說不定我也會參加寶物買賣，我不能不提防自己也許會變成第二個向晚鐘。」

　　「如果我告訴了你，你會相信？」

　　「真話我就會相信。」

　　「你又怎知道我說的一定是真話？」

　　「這就是我不肯放手的原因，我相信你一定會以真話換回你這條手臂！」

　　「如果我說這是無奇不有樓一名管事偷偷賣給我的消息，你相信嗎？」

　　「相信。」

　　「可以放手了沒有？」

　　「我要那管事的姓名。」

　　「為什麼？」

　　「因為下次我說不定也會找他打打交道。」

　　「夏雨順。」

　　「謝謝！」

　　多事公子高凌峰，果然是個言而有信的男人。

　　他果然放開了銀鳳的手腕。

　　不過，另外有幾件事，並不在他們的條件之內，他做了也不算違背承諾。

　　他鬆開了銀鳳的手腕，卻順手點上了銀鳳身上三處穴道。

　　然後，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伸向銀鳳身上幾處令人羨慕的禁地。

　　「你摸了我幾下，我也要摸回來。」接著，他又摟著她親了個嘴：「這是利息。」

　　※※※

　　多事公子高凌峰心滿意足地走了。

　　銀鳳躺著，滿臉通紅。

　　「天殺的！」她差點沒咬碎玉齒：「姑奶奶以後要是放過了你這個小賊囚，姑奶奶我就不姓錢！」

第七章　場外交易

　　無名鎮上，風流娘子岑今佩本來就是一位風頭人物，如今這位風流娘子益發令人嚮往而敬佩。

　　因為她居然還住在名流大客棧，好像完全忘記她已成了別人心目中的獵物。

　　一些本來不想在食宿方面多作無謂浪費的江湖人物，都不禁紛紛改弦易轍，住進這家食宿費昂貴得驚人的豪華大客棧。

　　大家顯然都不願錯過一飽眼福的機會。想看看究竟是哪位仁兄財迷心竅，肯為了十萬兩燙手的銀子，來活捉這位風流娘子？！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為了尋求刺激而來的，橫豎為期只有十五天，即使多花費一點銀子，他們也還負擔得起。

　　何況，在這一段時間裡，就算他們的期望落空，他們想像中的那個驚險緊張的場面不會出現，平日能多看上那位風情撩人的風流娘子幾眼，也未嘗不是一種額外的享受！

　　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飛刀幫四大堂主、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等人也是名流大客棧的住客之一。

　　不過，這些人住進名流大客棧，跟棧裡住了一位風流娘子，則完全搭不上關係。

　　他們所以住進名流大客棧，因為鎮上只有三家客棧，三家客棧中只有這家客棧才襯配得上他們的身份。

　　以他們的身份來說，大把銀子花出去，這種闊綽的行為，本身無疑就是一種享受！

　　至於有人以高價收買風流娘子，以及有人願為橫財賣命，當時也許是一度引起過他們的新奇感，但他們見多識廣，畢竟不同常人，並不覺得這是一件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他們來到無名鎮，已有很長一段時間，目前顯然仍然無離去之意。

　　他們也許仍想留下來參加下一個月的盛會。

　　他們的生活方式，也無多大改變。

　　黑笛公子孫如玉喜歡漫遊荒郊，搜摘花果，撫笛自娛。

　　飛刀幫四大堂主則終日聚飲，極少外出。

　　四人這次前來無名鎮，除了找回他們幫主的那副百寶刀囊，似乎尚有他事待辦。

　　正在有人猜測，這四位飛刀幫的高手這次出現無名鎮，所謂找回百寶刀囊，也許只是一個幌子。

　　四人來此的真正目的，也許跟百寶刀囊根本毫不相干！

　　此說是否可靠，當然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清楚。

　　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則日夜沉湎於棧後不遠的一家賭場裡。他雖然也像風流娘子岑今佩一樣租下一座獨門獨院的上房，但十天八天之中，壓根兒難得回棧一次。

　　如今，棧裡的幾位知名人物當中，只有一個人的行徑較為引人注意。

　　這個人便是無奇不有樓月會舉行過後才匆匆趕到的玉樹公子謝雨燕。

　　這位以一套飛花無影鞭法，及一副美賽潘安的容貌，名列武林五大名公子的玉樹公子，自昨天午後住進名流大客棧開始，就露出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樣子。就是偶爾見人微笑招呼，也笑得十分勉強。

　　這位玉樹公子究竟為了什麼事情如此抑鬱寡歡？

　　是因為沒有趕得上這個月無奇不有樓的會期？還是因為剛遭遇了一樁什麼重大而又無法向別人傾訴的變故？

　　凡是認識這位玉樹公子的人，差不多都能想像得到，以上這兩種情形，應該都不是這位玉樹公子煩惱的原因。

　　因為無奇不有樓這個月競價賣出，成交的三宗交易是「天蠶衣」、「百寶刀囊」、「火種子唐漢武功師承的秘密」。這三宗交易，均跟這位玉樹公子沒有切身利害關係。他即使如期趕到，也不可能參與競價爭購。

　　若說他是剛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這一點更說不通。

　　如果他有事在身，他為什麼還要匆匆忙忙地趕到無名鎮這種地方來？

　　另一點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這位玉樹公子今天一早出門去，竟換上了一身粗糙陳舊的衣著。

　　年輕俊美的武林名公子，理應講究衣飾穿著才對，這位玉樹公子何故竟然反其道而行？

　　他怕衣著太光鮮，會引人注目？

　　他要去的是鎮上什麼地方？

　　※※※

　　說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位玉樹公子一路躲躲閃閃，最後走進去的，竟是鎮尾上那個低級的小酒家。

　　夢鄉！

　　他走進去，雖然時間還早，依然有個跑堂的夥計打著呵欠迎了上來。

　　「相公早，請坐。」

　　玉樹公子四下張望，像是在找賬櫃。

　　賬櫃就在大門旁邊不遠處。

　　他找著了，但是，櫃檯上空無一人。這種地方，至少也得過了午時，才會有客人陸續上門，賬房師爺說什麼也不會這時候爬起來坐冷板凳。

　　「我姓謝，名叫謝雨燕。」玉樹公子遲疑了片刻，終於問那夥計：「這兩天有沒有人到這裡來找過我？」

　　夥計搖頭，又打了呵欠：「小的不太清楚，這要問櫃上管賬的吳老頭才知道。」

　　玉樹公子又猶豫了一下道：「我想留下來喝點酒，是否太早了點？方便不方便？」

　　那夥計似乎稍稍振作了些，急忙道：「方便，方便！」

　　焉有不方便之理？當然方便！

　　他們這種地方上午冷冷清清的，是因為這個時候極少客人上門，並不是他們規定這個時候不能營業。

　　「相公這裡可有熟識的姑娘？」

　　「沒有，我是第一次來這裡，你隨便替我介紹一個好了。」

　　接著，夥計將他引進一排廂房中的最末一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幾樣簡單的酒菜，方才端了進來，酒菜來了，姑娘也來了。

　　來的姑娘，正是那個已陪了無眉公子兩次酒的玲玲。

　　玲玲無精打采地走進廂房，好像覺尚未睡足，一雙眼皮子還沒有完全張開。

　　但當她看清了屋子裡這位客人的相貌後，這位渾身好像帶著一千個不情願的夢鄉姑娘，突然之間呆住了！

　　她似乎無法相信世上竟真有如此俊美的男人。

　　等她回過神來，這位夢鄉的紅姑娘態度馬上起了變化，好像一下子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的粉腮上泛起紅暈，一雙烏溜溜的眸子也閃出動人的光彩。

　　但玉樹公子還是原來的玉樹公子。

　　眼前這名姿色尚稱不醜的玲玲姑娘，顯然沒有帶給他多少不同的感覺，如果不是礙著這種地方的習慣，他無疑寧願一個人坐在這裡喝悶酒。

　　「相公貴姓？」

　　「敝姓謝。」

　　「小妹小名叫玲玲，以後還望謝相公多多照顧指教！」

　　「不敢當。」

　　「相公請喝酒。」

　　「謝謝！」

　　玲玲姑娘由一朵睡海棠突然變成了一朵熱情如火的石榴花！她緊緊依偎著玉樹公子，慇勤致問，含笑勸酒，脈脈眼波中，流動著一股說不盡的款款深情。

　　玉樹公子受了美人兒這種親切的招待，像陽光下的冰塊，終於慢慢融化。

　　原本十分冷漠的面孔上，也漸漸有了笑容。

　　外面院子裡，笑語和腳步聲逐漸繁雜起來。

　　夢鄉的營業，似已正式開始。

　　沒過多久，忽聽院子裡有人粗聲粗氣地問道：「玲玲呢？」

　　一名夥計回答道：「回牛爺，玲玲姑娘正在陪客人喝酒。」

　　那人像下命令似的道：「去喊她過來！」

　　夥計結結巴巴的道：「牛爺，這個……這個……好像不太那個吧？！」

　　「什麼不太那個？」

　　「我們這兒的規矩，牛爺是知道的。」

　　「叭！」先是耳光的聲音，然後是怒吼：「你敢跟老子頂嘴？我操你奶奶的！」

　　這位牛爺可真會罵人！他做了別人的「老子」，又要操別人的「奶奶」；真不曉得這筆賬該怎麼算。

　　只聽夥計嚷著道：「牛爺，你怎麼可以隨便打人？」

　　「不服氣是不是？」

　　夥計的聲音沒有了。

　　玉樹公子皺皺眉頭，對玲玲道：「這位牛爺似乎很難纏，別讓夥計們為難，你就過去一下罷。」

　　玲玲不肯走。「這種人這裡天天有，別理他。賬房先生吳老頭有一套，他會過來排解糾紛的。」

　　但這一回玲玲料錯了。

　　這一回，吳老頭的排解，顯然未生效果。

　　「通」的一聲，虛掩的房門突被踢開。一個身材高大，滿臉煞氣的麻皮漢子，像凶神似的，叉腰站在房門口。

　　從這漢子的一身裝束，以及腰帶上那口皮鞘短刀看來，這漢子顯然是個很有兩手的江湖人物。

　　他那張滿是坑坑洞洞的面孔上，顏色本來就不怎麼好看，如今踢開房門，看清玲玲陪的竟是如此英俊的一個美男子，心頭的一股無名醋火，頓將一張麻皮熏成可怕的紫醬色。

　　他拖長了一個「喔」字的尾音，嘿嘿冷笑道：「奶奶的，原來陪的是個小白臉啊？怪不得老子來了，連吭也不吭一聲。」

　　玉樹公子慢慢站了起來，沉臉道：「朋友，你嘴巴裡能不能放乾淨點？」

　　麻皮漢子歪著脖子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以充滿譏誚的口氣道：「怎麼樣，老子說的話，你小子聽不進去？」

　　玉樹公子道：「大家來到這種地方，原本就是為了喝酒取樂，朋友為什麼一定要出口傷人？」

　　「老子高興！」

　　「仗著你人高馬大胳膊粗？」

　　「這樣說也未嘗不可以。」

　　「朋友顯然是江湖道上混的人，難道就沒聽說過一句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的老話？」

　　麻皮漢子哈哈大笑。

　　玉樹公子道：「朋友何事好笑？」

　　麻皮漢子道：「笑你這個細皮白肉的小子，居然還懂得幾句江湖上的行話。」

　　玉樹公子忽然道：「朋友怎麼稱呼？」

　　麻皮漢子腰桿一挺道：「『太行十三太保』中的『追魂豹子』牛麻皮，就是老子！」

　　他似乎很為自己這個響亮的外號感到驕傲，拍拍腰帶上那把短刀，又道：「如果你小子是個識趣的，老子不跟你們這種花鴿子計較。趕快挾起尾巴，替我滾得遠遠的，娘兒們留給老子來享受！」

　　玉樹公子微微一笑道：「原來閣下就是十三太保中的牛老八，久仰，久仰。」

　　追魂豹子有點意外道：「你怎曉得老子排行第八？」

　　玉樹公子微笑道：「因為不才曾經會過你們老大金毛雄獅蔡祖光。」

　　「在什麼地方？」

　　「風陵渡！」

　　追魂豹子臉色遽變，每個麻坑都突然失去血色。

　　他向後退了一步，睜大眼睛道：「你，你，你就是那位玉樹公子謝雨燕謝少俠？」

　　玉樹公子道：「牛大俠方才好像摑了這兒夥計一個耳括子？」

　　追魂豹子急忙道：「那，那，那是個誤會，等下我會重重賞他一筆銀子，向他道歉。」

　　玉樹公子又指著玲玲姑娘，道：「要不要這位玲玲姑娘陪牛爺喝兩杯？」

　　追魂豹子更加發慌道：「不，不，不敢當，不敢當！小人還有點事情等著要辦，馬上就要走了。」

　　玉樹公子突然面孔一沉，道：「既然有事要辦，為什麼還不快滾？」

　　追魂豹子如獲大赦，趕緊打躬道：「是是是！公子您多喝幾杯，小人不陪了。」

　　這位追魂豹子有些地方果然敏捷得像頭豹子。

　　他一面打躬，一面後退，只一眨眼之間，便溜得不見了人影子。

　　玉樹公子等追魂豹子去遠了，方長長嘆了口氣，緩緩坐下。

　　玲玲姑娘目光一轉，突然又呆住了！

　　她突然發現，這位僅憑三言兩語，就將那個凶神惡煞般的追魂豹子嚇得屎滾尿流的武林名公子，此刻不知是何緣故，竟像病後幹了什麼吃力的活兒似的，兩眼發直，冷汗如豆，一張俊美的面孔更是蒼白得怕人。

　　這位已對玉樹公子動了真情的夢鄉姑娘，不由得又憐又慌，趕緊掏出一條香噴噴的紅絲巾，一邊為玉樹公子擦汗，一邊摸著玉樹公子的額角道：「公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玉樹公子如從夢中驀然驚醒，啊了一聲，忙道：「噢噢，沒有什麼，大概是昨晚被子沒蓋好，感了點風寒。」

　　「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

　　「用不著，喝幾杯熱酒下去，驅驅寒氣就可以了。」

　　玲玲姑娘正待斟酒之際，房門口人影一閃，竟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到處惹麻煩，有著一雙大蛙眼，有時迷糊，有時聰明武林五大名公子中的另一位名公子：多事公子高凌峰！

　　玉樹公子謝雨燕看清來的是多事公子高凌峰，眼中微微一亮，神采大為煥發。

　　玉樹公子看到多事公子為什麼如此感到振奮？

　　難道他要等的人，就是這位多事公子？

　　※※※

　　多事公子高凌峰進門時顯得很急促，但等到跨進門檻之後，神氣忽又改變。

　　他好像不認識玉樹公子似的，進門後招呼也沒打一個，逕向玲玲姑娘問道：「這裡有沒有一位叫白菊花的姑娘？」

　　玲玲點頭道：「有，她就住在我的隔壁。」

　　多事公子道：「我姓高，麻煩你去請她來一下怎麼樣？」

　　等玲玲姑娘離開後，他這才一下湊去玉樹公子面前，低聲緊張地道：「方才我看到太行十三太保中那個大麻皮從這兒匆匆離去，他沒有發現你也在這裡？」

　　玉樹公子苦笑了一下道：「怎麼沒有？幸虧這廝沒看出我一身武功已經喪失，否則就有十個謝雨燕，也早報銷了。」

　　他目光一凝，反問道：「你來無名鎮多久了？」

　　多事公子道：「五、六天。」

　　玉樹公子道：「事情辦得怎麼樣？」

　　多事公子微微皺眉道：「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如今我只能憑猜想，它可能已到了風流娘子岑今佩那女人手中。」

　　「這只是你的猜想？」

　　「是的。」

　　「有無根據？」

　　「四五天前，護花郎君朱奇殺了這兒專放高利貸的血印子李八公，在醉仙樓上現出的一隻小錦盒，我懷疑錦盒裡盛放的，就是那隻黃玉促織。」

　　「你為什麼不向那女人直接打聽，以高價收購？」

　　「那天我找到那女人時，就在這家夢鄉，當時湊巧張天俊跟唐漢兩個小子都在場，我怕這事傳揚出去對你不利，所以沒敢提起。」

　　「以後你就沒有再去找她？」

　　多事公子嘆了口氣，道：「現在要找這女人，嚕嗦就多了。」

　　玉樹公子一怔道：「為什麼？」

　　多事公子道：「你這一路來，難道沒聽說這一個月，無奇不有樓有人以十萬兩銀子的高價收買這女人？」

　　玉樹公子道：「你找她談交易，跟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多事公子苦笑道：「我怕沾上一身腥氣。」

　　玉樹公子道：「這話什麼意思？」

　　多事公子道：「這女人不曉得使出了一套什麼功夫，竟把火種子唐漢那小子調理得服服貼貼的，如今這女人的義務保鏢，便是唐漢那小子……」

　　玉樹公子道：「你怕唐漢誤會你就是那個想發十萬兩橫財的人？」

　　多事公子道：「這一點我倒不擔心，唐漢那小子應該曉得我高凌峰不是這種人。」

　　玉樹公子道：「否則你擔心的是什麼？」

　　多事公子道：「我擔心的是燕京三鳳！」

　　玉樹公子道：「燕京三鳳？」

　　多事公子道：「是的，這三個臭丫頭，貌美如花，心賽蛇蠍，比火種子那小子更難纏無數倍。我跟唐漢的交情，三鳳完全清楚，而這三個丫頭，又曉得我已獲悉她們就是出高價收買風流娘子的買主，我如跑去名流大客棧跟風流娘子秘密接頭，準會被三個丫頭誤會我是通風報信去的。」

　　他嘻嘻一笑，又加了一句道：「尤其是目前更去不得！」

　　玉樹公子滿頭霧水道：「為什麼？」

　　多事公子於是笑著說出銀鳳錢麗麗謀害黃山大俠向晚鐘，天台鬼婆子賴姥姥，以及也想將他一起送進鬼門關，結果反被他上下其手，大肆輕薄了一頓的故事。

　　玉樹公子皺眉道：「燕京三鳳跟風流娘子岑今佩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她們為什麼忽然不惜代價，要跟風流娘子過不去？」

　　多事公子笑笑道：「這件事說出來你一定不會相信。」

　　玉樹公子道：「哦？」

　　多事公子笑道：「是為了吃乾醋！」

　　「吃誰的乾醋？」

　　「唐漢那小子！」

　　「唐漢？」玉樹公子一怔道：「三鳳姐妹中有人愛上了火種子唐漢？」

　　「老三玉鳳錢宛男！」

　　「這事唐漢本人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多事公子笑道：「我一直想去向那小子道聲恭喜，只可惜我始終找不到機會。」

　　玉樹公子皺眉道：「像燕京三鳳這種放蕩而又潑辣的女人，火種子又怎會看得上眼？」

　　多事公子笑道：「這也難說。」

　　玉樹公子道：「難說？」

　　多事公子笑道：「小子目前跟岑今佩那女人的親熱情形，便是一個好例子。風流娘子的名聲並不比燕京三鳳好多少，他既能跟風流娘子岑今佩勾勾搭搭，又為什麼不能在三鳳身上換換口味？」

　　玉樹公子搖搖頭道：「火種子唐漢絕不是護花郎君朱奇那一流的角色，他目前跟岑今佩那女人如此接近，我猜想必定另有原因。」

　　他皺起眉頭，又輕輕嘆了口氣道：「這些別人的是是非非，不提也罷。倒是你的辦事能力，實在令人失望。如今，七味藥材已找齊了六樣，只等那隻黃玉促織研末作引子，你當初拍胸口保證，說你一定可以弄得到手，沒想到你來了這麼多天，竟還是兩手空空，一點頭緒沒有！唉。」

　　多事公子忙道：「你別慌，我還有辦法。你應該知道你這位表哥的辦事能力，三天之內，不管是買、是偷、是搶，我負責交給你一隻黃玉促織就是了！」

　　玉樹公子道：「你還有什麼辦法？」

　　多事公子低聲道：「兩個娘們來了，先喝酒，等會兒再說。」

　　※※※

　　武林五大名公子中的另一位名公子，便是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

　　這位黑笛公子，論武功修為，不及無眉公子張天俊；論品貌儀表，不及玉樹公子謝雨燕；論家世財富，則不及五公子中的另一位名公子侯門公子顏名揚。

　　不過，有一件事，相信誰也無法否認。

　　如果遇上一個有眼光的老丈人，想在這五位名公子中挑選一名乘龍快婿的話，這位黑笛公子一定比別人入選的機會多得多！

　　因為這位黑笛公子正是一般人心目中，那種中規中矩，老老實實的年輕人！

　　他的武功雖然比無眉公子張天俊稍遜一籌，但在當今武林一流高手排名中，至少也可以排在前二十五名之內，而他卻從沒有仗著一手武功鬧過事。

　　江湖上哪裡發生了轟動的大事件，他經常都會不辭跋涉，遠道前往，但每次也只是袖手旁觀，絕不從中掀風作浪。

　　就像他這次前來無名鎮一樣。

　　※※※

　　陽光和煦，暖風熏人欲醉。

　　黑笛公子孫如玉像往常一樣，一路舞弄著他那支既是樂器，也是兵器的黑色長笛，信步走出小鎮。

　　走向離鎮七八里，一座他常去的小山谷。

　　※※※

　　小山谷中，怪石嵯峨，花草沒膝，到處盛開著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

　　谷頂上空，鴉群盤旋聒噪，如夏日鳴蟬般，益發令人對這座杳無人跡的山谷，有著一股說不出荒涼寂寞之感。黑笛公子孫如玉每次來這裡，就是為了來欣賞這裡的怪石、荒草、野花、鴉群？

　　如果你此刻能變成一隻蒼蠅或蜜蜂，緊緊跟在這位黑笛公子身後，你將會發現一個除非你親眼看到你絕無法相信的秘密。

　　原來這位黑笛公子經常光顧這座小山谷，竟是為了前來會晤一個人。

　　一個你永遠想像不到的人！

　　※※※

　　西北角落上，一道聳立的石壁，完全的擋住了一個天然的大石穴。

　　在穴中一位駝背老人正在柴火上烤炙一隻肥美的大雉雞。

　　你道這老人是誰？

　　方老頭！

　　※※※

　　方老頭緩緩抬起頭道：「辦法想出來了沒有？」

　　黑笛公子孫如玉苦笑搖頭。

　　方老頭輕輕嘆了口氣。

　　「沒出息！」他將雉雞在火上翻轉了一下：「如果你老子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看到你小子連這麼一點小事情也辦不了，不給你他媽的活活氣死才怪！」

　　武林五大名公子之一的黑笛公子，在這方老頭心目中，竟然只是個加了「他媽的」的「沒出息的小子」？

　　除非你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你會相信這種話竟是從無名鎮上一個靠撿柴拾荒度日，靠編故事混酒喝，幾乎是人人得而狎之的方老頭口裡說出來的？

　　黑笛公子孫如玉在火堆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臉孔微微發紅。

　　「這不是一件小事情。」他為自己辯護，但語氣十分軟弱：「風流娘子岑今佩那女人出身陰山柔骨門，您該曉得江湖上多少知名人物都是吃過這女人的苦頭。」

　　「你怕了這女人是不是？」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

　　「是什麼問題？」

　　「這女人目前有火種子唐漢那小子護著，就算晚輩能降服得住這女人，也無法避免不驚動唐漢那小子。」

　　方老頭輕輕哼了一聲，沒有開口。

　　「這便是晚輩深感為難的地方！」孫如玉像佔住了理由似的，搶著接下去道：「如果由拿人領獎，演變成一場大廝殺，那就完全失去您老人家當初佈下這著棋子的苦心了！」

　　活捉風流娘子向無奇不有樓換取十萬兩銀子，原來是這個方老頭佈下的一著棋子？

　　這方老頭究竟是何許人？

　　他這佈的又是一著什麼棋？

　　方老頭在烤雞上慢慢刷著佐料：「唐漢這小子，我看腦袋瓜子一定有問題，老夫得想法替他小子找個好大夫瞧瞧才行。」

　　方老頭這話倒是沒有說錯，火種子唐漢的確是個問題人物。

　　有時為別人帶來問題。

　　有時為自己帶來問題。

　　這位江湖上的浪子之王，最令人頭疼的地方，便是經常不按牌理出牌。

　　如像他忽然成了風流娘子的護花使者，便是一個例子。

　　正如玉樹公子謝雨燕所說，他並不是個好色之徒，同時也並不是不知道風流娘子岑今佩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他到底為了什麼要為這樣一個女人如此鞠躬盡瘁？

　　孫如玉見那隻雉雞正烤得遍體金黃，滋滋滴油，便自動起身去石穴後面搬來了一隻小酒罈，兩隻粗瓷碗。

　　酒罈打開，石穴中立即充滿一股濃烈的酒氣。

　　方老頭將烤雞撕成兩半，自己留下帶頭的部分，而將較小的另一邊遞給孫如玉。

　　孫如玉接過去，湊近鼻尖，嗅了嗅，笑道：「方叔，您這一手燒烤的功夫，真是沒得話說！」

　　方老頭感慨的嘆了一聲，道：「要吃這種蘆花雞，愈來愈不容易了。這些年來，附近幾座山頭的野雞，已差不多快被我捉光了！」

　　孫如玉笑道：「烤山豬跟小鹿的味道也不錯。」

　　方老頭輕輕哼了一聲道：「烤白天燈的肉更好！」

　　孫如玉一楞道：「誰的肉？」

　　「白天燈！」

　　「白大爺？」

　　「大爺？嘿嘿！」方老頭冷笑：「大爺娘的頭！」

　　孫如玉露出滿臉迷惑之色道：「您不是一直都很敬重這位白大爺麼？還說什麼因為鎮上有了這位白大爺，您不敢跟人家平起平坐，所以只希望別人喊您一聲方二爺，您該心滿意足了。怎麼忽然您又對這位白大爺起了反感？」

　　方老頭道：「你懂個屁！」

　　孫如玉被罵得莫名其妙，眼珠子滾了一陣，忽然失聲道：「難道──大師伯屠龍劍客當年那件滅門慘案，這姓白的也有一份？您這些年來混跡無名鎮，就是想從這姓白的身上找線索？」

　　方老頭似乎自覺失言，端起酒碗，猛喝了好幾口，才搖搖頭道：「不，不，別亂說話。這種事情不能閉起眼睛瞎猜一通。萬一傳揚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孫如玉皺皺眉頭，又想了一會兒，然後望著方老頭道：「方叔，這次無奇不有樓有人出高價收買風流娘子那女人，您事先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方老頭緩緩道：「我在無名鎮，終日無所事事，若連這點小秘密也察看不出，豈不真的成了廢人一個。」

　　孫如玉接著道：「您說只要將一個活的風流娘子交去燕京三鳳手上，就會引出某一個人來，這個人到底是誰？」

　　方老頭兩眼一瞪道：「奇怪，你今天怎麼忽然變得這樣嚕嗦起來了？我不是說過，這只是老夫的一種預感，靈不靈驗，還不一定麼？」

　　這種高壓式的掩飾，當然無法令孫如玉口服心服。

　　靈不靈驗，是另外一回事。

　　你既知道可能會引某一個人來，你當然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問的是這個人的姓名，跟靈不靈驗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這位名列武林五大名公子之一的孫如玉，如今面對著這位神秘的方老頭，就像頑童見了嚴厲的塾師一樣，縱有十分理由，也只有乖乖聽訓的份兒。

　　於是，他開始拿手上那半邊烤雞出氣。

　　只有一會兒工夫，足有斤把重的半邊烤雞，便在一碗老酒的搭送之下，變成了一堆雞骨頭。

　　方老頭手上的烤雞也只剩下一個雞頭，酒卻喝掉四五碗。

　　方老頭的臉色漸漸紅潤，話也慢慢多了起來。

　　但他說的還是那個老故事，一個孫如玉已不知聽了多少遍的老故事！故事大意是說：當年的黑笛神俠孫長鳴是如何的英勇、慷慨、熱忱、瀟灑！

　　曾誅鋤了多少有名的黑道魔頭；曾完成了多少有關武林公益的義舉！

　　黑笛神俠孫長鳴便是孫如玉的父親。

　　方老頭每次重複述說這個故事，都只是為了要證明一件事。證明黑笛神俠當年如何了不起，而他的兒子卻是如此的沒出息！

　　孫如玉瞭解這位師叔的心情。

　　老一輩的師兄弟三人，情逾手足，如今物是人非，已孤零零的剩下他一人，再加上大師兄屠龍劍客的血海深仇未報，他對他這個僅有的子侄輩，當然免不了別有一番期望。

　　但是，孫如玉自己心裡明白，他不是火種子唐漢那種人才。

　　他願意接受這位師叔教誨、指揮，雖死不辭。然而，他沒有那股衝勁，不能主動擬定一個計劃，逐步施行。

　　這種事只有火種子唐漢才辦得到。

　　他不是唐漢。

　　關於這一點，他感到歉疚。他覺得他對不起死去的大師伯，更對不起這位對他抱了無窮希望的方師叔。

　　他只希望這位方師叔能慢慢瞭解，每個人都有一種天生不同的氣質，不是他沒有出息，而是他本來就不是這方面的上等材料。

　　方老頭吐出最後一塊雞骨頭，長長噓了口氣道：「夜長夢多，我看不能再等了。」

　　孫如玉道：「方叔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方老頭道：「就是今晚。唐漢那小子你別管，到時候你只須依老夫吩咐，將那女人制服立即送往無奇不有樓換銀子就是了！」

第八章　火種子的秘密

　　火種子唐漢跟風流娘子岑今佩，兩人共住名流大客棧，福字一號跨院，果然跟當初約定的一樣，生活得像一對恩愛的新婚小夫妻。

　　他們跟新婚夫妻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兩人到了晚上，睡的並不是同一張床和同一間房間！

　　這是孫猴子透露的消息。

　　因為很多人都想打聽這個秘密，孫猴子為此又扎扎實實地賺了一票！

　　「這是小人親眼看到的，絕錯不了！」交易完成，孫猴子會低聲神秘兮兮的奉送一段尾巴：「至於到了三更半夜，兩人搞些什麼名堂，會不會睡到一起去，就很難說了！」

　　這種事情當然難說得很。不僅夜晚難說，白天都很難說。

　　因為難說，也就特別引人遐思。

　　因此，很多人都私下鼓勵孫猴子，要他半夜裡去福字一號跨院偷聽隔壁戲，如果聽到精采的情節，一定重重有賞！

　　孫猴子雙手齊搖，當場拒絕。

　　「我現在的日子過得還不錯。」這時候他一點也不為錢財動心：「諸位有興趣，只管請便，我孫猴子可惹不起這對小祖爺爺和小祖奶奶！」

　　這正是這位孫猴子聰明過人的地方。

　　他當然惹不起。

　　莫說他孫猴子惹不起這一對男女小祖宗，就是換了今天無名鎮上那些有頭有臉有字號的人物，又有幾人惹得起！

　　不過，話得說回來，惹不惹得起，是一回事，想惹不想惹，又是一回事。

　　這就像毒蛇雖毒，同樣有人將牠當成大補品是同樣的道理。

　　※※※

　　這一晚，天色剛黑不久，福字一號跨院，朝南正屋的屋脊陰暗處，便如幽靈般出現一條矯捷的身形。

　　這人一身黑色勁裝，臉蒙一幅黑色紗巾，兩道眼孔中，精芒四射，有如冬日破曉前的兩顆熠熠寒星！

　　他於陰暗處藏妥身形，即未另採行動。很明顯的，他是在等待最有利的下手機會。

　　下面，火種子唐漢正跟風流娘子岑今佩在堂屋裡一起喝酒。

　　這是他們每天的例行生活方式之一。

　　酒醉飯飽之後，相互調笑一番，然後各自返房安歇。

　　孫猴子說的全是事實。

　　兩人的確沒睡在一起。

　　正如孫猴子所說，這當然只是一種形式。

　　至於兩人到了更深人靜後，會不會偷偷睡在一起，或是搞些什麼名堂，那就很難加以證實了。

　　這種事情只有當事人心裡有數。

　　如果眼前這位黑衣蒙面人耐性夠好，願意一直守候下去，他無疑也可以為這個很多人都很關心的緋色謎團找到答案！

　　但是，這位黑衣蒙面人的耐性顯然不夠好。

　　兩邊房門關上之後，還不到一頓飯的光景，黑衣蒙面人便如狸貓般，自高處悄沒聲息地輕輕一躍而下。

　　如僅就輕功而言，這位黑衣蒙面人，少說點也可以排入當今輕功高手的前五名之內。

　　難道這就是這位黑衣蒙面人有恃無恐的原因？

　　藝高人膽大？

　　這位黑衣蒙面人不僅輕功卓絕，開啟門鎖方面的功夫，顯然也是一流的。

　　只見他伸手在門邊摸了幾下，風流娘子那扇房門便告無聲洞敞。

　　以這位黑衣蒙面人敏捷的身手，如想出其不意，將風流娘子一舉制服，應該不是一件為難事。

　　只可惜他忘了對面房間裡住了一位火種子。

　　黑衣蒙面人撬開房門，不待躡足進入，身後忽然有人打著呵欠道：「夥計，你性子太急躁了，你為什麼不能稍等一會兒再動手？」

　　黑衣蒙面人身形微微一僵，知道行藏已經敗露。

　　不過，此人非僅膽大，身手也的確了得。

　　只見他雙肩輕輕一扭，身軀尚未完全轉正，一蓬鐵蓮子已如流星雨般電疾射出！

　　火種子唐漢好像睡意未消，想伸個懶腰似的，似有意似無意地雙臂一揚一圈，那一蓬鐵蓮子，便如碰上了兩塊吸力奇強的磁石，格黑巴達一陣撞出，掃數被抄入唐漢雙掌之中。

　　黑衣蒙面人發出暗器，用意只是以攻為守，預防唐漢進一步對他下手；他並不寄望這一蓬鐵蓮子會出現奇蹟，當然也沒有時間和心情去欣賞唐漢炫露的這一手功夫。

　　他暗器出手，人也跟著旋身撲出，一掌疾切唐漢面門！

　　唐漢一閃身，雙手齊揚，笑喝道：「這些娃兒們玩的東西，拿回去！」

　　一蓬鐵蓮子，第二次換人出手，勁道和威力，均較先前更為凌厲。

　　好一個黑衣蒙面人，居然能夠如法炮製，亦以雙掌憑氣勁將一蓬鐵蓮子一粒不漏的全部接住！

　　風流娘子岑今佩為聲響驚動，這時以青帕包頭，自臥室中飛身掠出。

　　等她趕出房外，黑衣蒙面人正跟唐漢在院心裡戰成一團。

　　她見兩人搏鬥激烈，無法插手相助，只好於一旁嬌呼道：「小唐，替大姐賣點力氣，好好截住這個傢伙。至少也得揭去他的面罩，瞧瞧這個傢伙的真面目！」

　　唐漢高聲笑道：「這是身為主人最起碼的禮貌，還用你說。」

　　黑衣蒙面人默然不吭聲，雙掌翻飛，疾若電火，利如刀斧，招招均攻向唐漢身上致命之處。

　　唐漢身形如轉篷，起落肆應，雖然未落下風，卻顯然也佔不到什麼便宜。

　　兩人兔起鶻落，轉眼之間，數十招過去，依然高下難分。

　　風流娘子雙眉緊皺，愈看愈是心驚。

　　火種子唐漢這位浪子之王，一身動功詭秘莫測，一向雖很少跟人動手，但要給惹火了，還沒聽說有誰能接得下這位浪子之王三招以上。

　　就連江南黑道上的第一號狠角，七絕滅門刀玄大佛，也只不過勉強接了兩招半，一顆大好頭顱，便變成了一顆爛西瓜！

　　以黑衣蒙面人這一身驚人的功力，今晚若不是有這位火種子護著她，她將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命運呢？

　　她不敢想像。

　　她原以為唐漢很快便可以將這名黑衣蒙面人收拾下來，如今她的想法已完全改變。

　　她如今只希望唐漢能立於不敗之地，能憑持久力使這位黑衣蒙面人知難而退，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至於將來如何打算，她並不擔心。

　　她的辦法多得很。

　　利用火種子唐漢為護身符，只是她無數自衛方式中的一種；如果這個辦法行不通，她還有更多更好的辦法等著她去選擇。

　　她的希望沒有落空。

　　黑衣蒙面人繼續搶攻了數十招，最後終於發現，火種子唐漢這位浪子之王果然是名不虛傳！

　　就算他有自信能跟這個火種子周旋到底，而最後的結局，最多也只是兩敗俱傷。

　　他的目的不是跟這個火種子較量武功來的。生俘風流娘子既已無希望，他為什麼還要戀戰下去？

　　所以，他覷準一個空隙，奮力猛攻一掌，然後趁唐漢分神化解之際，突然一個側縱，掠上院牆。

　　女人的事情，有時真是難說得很。

　　想唐漢逼走黑衣蒙面人，原是風流娘子岑今佩這女人的希望。

　　可是，如今黑衣蒙面人真的要走了，這女人不僅不以為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反而忘情脫口高喊道：「小唐，快，這廝要溜了！」

　　唐漢朗聲一笑道：「想溜？嘿嘿。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吧！」

　　話發聲中，身形如矢，人也跟著上了牆頭。

　　黑衣蒙面人於牆頭如蜻蜓點水般，一沾即起，同時揮手又打出一蓬鐵蓮子！

　　這蓬鐵蓮子的作用，顯然是為了延緩唐漢的去勢，以便自己能夠從容順利脫身。

　　唐漢哈哈大笑：「你老兄就沒有別的法寶了麼？怎麼玩來玩去，老是這一套？」

　　早先那蓬鐵蓮子，唐漢既能掃數接下，如今這蓬鐵蓮子當然也對唐漢發生不了多大的作用。

　　這一次，唐漢為了節省時間和精力，僅以衣袖輕輕一拂，便將那鐵蓮子全部掃入竹林，身形去勢不變，繼續撲向已領先三丈之遙的黑衣蒙面人。

　　一向聰明如鬼靈精的唐漢，這次終於失算！

　　他不知道黑衣蒙面人實際上就是鎮上那個人人視為逗笑取樂的活寶方老頭；當然更不知道，今晚這種種窺房、露跡、打鬥、脫身、追逐，根本就是這個方老頭為實施調虎離山之計所作的周詳安排！

　　※※※

　　唐漢為方老頭引開之後，院牆陰影中，立即又冒出另一名黑衣蒙面人。

　　這名黑衣蒙面人，當然就是那位金陵黑笛公子孫如玉！

　　孫如玉為了掩藏身份，今晚已將慣使的武器黑長笛改成一支如意短棍。

　　他的動作奇快無比。

　　當風流娘子岑今佩有所警覺，正待轉身循聲察看之際，這位黑笛公子已如狸貓般疾竄過去，一棍點中了她右肋絡道穴！

　　風流娘子半邊身軀一麻，向前一個踉蹌，跌坐下去。

　　只可惜這位武林名公子身手雖然高強，行為卻不夠老練，這種抽冷子暗算別人的行徑，在他說來，顯然還是生平第一次。

　　他老弟台不知道是當初即未繫牢，還是心懷愧怍，手腳不穩，給自己棍尖碰到了，臉上那幅黑紗布，竟於這時突然脫落！

　　這位黑笛公子心中一慌，當場呆住了！

　　風流娘子目光所及，也不禁微微一呆。

　　「想打奴家主意的，原來竟是你這位一向斯文老實的孫公子？」

　　「不，不，岑姑娘千萬別誤會。」孫如玉滿臉通紅，急忙辯解道：「我孫如玉決不是那種人，老實說這根本就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怎麼樣？奉命行事？」

　　孫如玉既不敢應是，又不敢應不是，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越想越氣他那位方師叔，什麼差事不好派給他，偏要叫他幹這種見不得人的窩囊事！這種事一旦傳揚出去，他這位黑笛公子今後將拿什麼面目去見人？

　　風流娘子知道這位黑笛公子是個真正的君子人，今晚出手暗算她，必然另有隱衷；即使孫如玉不為自己辯解，她也不相信這位黑笛公子會為了十萬兩銀子來幹這種勾當。

　　所以，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另換了一付口氣道：「既然這只是個誤會，根本不是你孫公子的主意，你為什麼還不替奴家解開穴道？」

　　孫如玉更為難了。

　　他能這樣做嗎？

　　他能！只要他願意做，他可以立即放走這位風流娘子，而另外隨便編個藉口，向師叔方老頭含混交差。

　　但是，他要如果真的這樣做了，他很可能就會從此失去一位方叔師。

　　一位唯一的長輩，一位唯一的親人！

　　他是不是值得這樣做？

　　他知道方師叔是位正派人物，目的也不是為了那十萬兩銀子，萬一此舉竟與師伯屠龍劍客滅門血案有著重大牽涉，而竟因他一念之仁給誤了大事，他對得起泉下的師伯和父親？

　　孫如玉長長嘆了口氣，覺得非常慚愧。

　　為自己優柔寡斷感到慚愧。

　　他相信如果換了火種子唐漢，一定不會出現這種為難的場面。

　　火種子唐漢一定知道如何處理這種事，而且一定會處理得很好。

　　如果換了火種子唐漢，唐漢會怎樣來處理這件事呢？

　　他輾轉設想，終於慢慢找到了答案。

　　唐漢的優點，除了武功，便是勇敢、堅毅、守信、重義！

　　他相信唐漢如果碰上這種事，除非一開始就拒絕接受，否則一定會執行到底！

　　他吸了口氣，上前一步，下定決心，正容道：「對不起岑姑娘，在下這是不得已，務必請岑姑娘見諒……」

　　風流娘子又氣又急，漲紅了一張粉臉道：「你待怎樣？男女授受不親，你是個君子人，難道你好意思抱著奴家前往無奇不有樓？」

　　孫如玉一怔，不由得又猶豫起來。

　　竹林中忽然有人嘻嘻一笑道：「沒有關係，我來代勞。他是君子，我不是！」

　　語意未了，一條人影跟著自竹林中如矢竄出。

　　又是一位名公子。

　　多事公子高凌峰！

　　孫如玉頗感意外道：「凌峰兄藏身竹林內，居然連小弟都給瞞過了，這一身驚人的輕功凌峰兄是什麼時候練成的？」

　　高凌峰笑道：「我高凌峰如果連這麼一點小小的能耐也沒有，今晚這場戲就唱不成了。」

　　孫如玉一呆道：「唱戲？唱什麼戲？」

　　高凌峰笑道：「唱什麼戲都好，反正各人心裡有數。」

　　今晚的種種經過，也許只是一場戲。也許參加演出的人，都清楚自己擔當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但這裡面絕不包括孫如玉在內。

　　這位黑笛公子一點也不覺得今晚是在演一場戲。他唯一的感覺，只是覺得這種事實在不該發生；退一步說，就算這種事無法避免，也不該由他參在裡面插一腳。

　　他皺皺眉頭，望著高凌峰道：「凌峰兄真肯替我代勞，替小弟將這位岑姑娘送去無奇不有樓？」

　　高凌峰笑道：「說話不算數的是烏龜王八蛋！」

　　他口中說著，人已走去風流娘子身邊，接著又朝風流娘子嘻嘻一笑道：「你岑大姐用不著緊張，我這個多事公子別的本事沒有，抱起女人來，可是一等好手，大姐如不相信，將來盡可去問燕京三鳳……」

　　他老兄倒真是言行如一，說到做到，沒等說完，就已將風流娘子一把抱了起來。

　　風流娘子動彈不得，只有恨恨發狠道：「小高，你記住，今晚你這樣對待岑大姐，將來你可不要後悔！」

　　高凌峰只當沒有聽到，扭頭一聲：「走！」足尖一點，人已掠上牆頭。

　　孫如玉迷迷糊糊，像個傀儡。他怕高凌峰半路耍什麼花樣，不敢疏忽，只好也跟著縱身而起。

　　大客棧的特級上房，好處是獨立、乾淨、幽雅、不輕易受到雜音干擾。

　　但壞也就在這裡。

　　像這座福字一號上房，獨門獨院的，氣派是夠了，只是一旦如果發生災變，好處就全變成壞處了。

　　譬如今晚，這裡不僅發生了激烈的打鬥，最後甚至連房客都被擄走了，結果居然一個客人也沒給驚動。

　　一天花十兩銀子住這種上房，值得嗎？

　　※※※

　　月光皎潔。

　　清風徐來。

　　好一個如詩似畫的初夏之夜！

　　高凌峰走出小鎮，忽然朝懷中的風流娘子嘻嘻一笑道：「大姐感受如何？舒服不舒服？該不是我小高吹牛吧？」

　　風流娘子罵道：「你這個短命鬼，將來一定得不到好報應。」

　　高凌峰笑道：「我叫多事公子，多管閒事，是我的本分。你叫風流娘子，照理也該風流一點才對。幹嘛老是嚷個不停？」

　　「閉上你的臭嘴。」

　　「大姐，你這就錯了，我高凌峰英俊瀟灑、年輕，多少妞兒想要我碰一下都辦不到，今晚你能這樣被我抱著，算是你前世修來的福緣，為什麼一開口就要罵人？」

　　「你再亂嚼舌根子，姑奶奶就罵你祖宗十八代！」

　　「好，停！」

　　是的，嘴停了，其他的部分呢？

　　無奇不有樓快到了。

　　風流娘子突然尖叫道：「噯，死人，你亂摸什麼？」

　　高凌峰笑道：「摸一樣好東西。」

　　風流娘子道：「你要死了是不是？」

　　高凌峰笑道：「放心！我說的『東西』，絕不是你誤解的『東西』。我保證決不摸那些你怕被摸的地方就是了！」

　　風流娘子又叫道：「嗨！癢死了。死人，你到底想摸什麼？」

　　孫如玉追上一步道：「規矩點，小高，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

　　高凌峰像被錐子扎了一下似的，嚷了起來道：「唷唷唷，好傢伙，你可以厚著臉皮把人家活捉來換銀子，我他奶奶的只不過揩點小油，摸了幾把，傳出去就不好聽？」

　　孫如玉道：「這是兩回事。」

　　高凌峰道：「什麼兩回事？如果她由你抱著，兩個人深更半夜走在這種冷冷清清的山路上，抱到最後，會抱出一個小孫如玉來都說不定！」

　　孫如玉道：「小高，你瘋了？你信口雌黃，這說的是些什麼話？」

　　高凌峰道：「好好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算了，人還給你──接住！」

　　他轉過身子，雙臂一抖一送果然真的將風流娘子像拋一袋東西似的拋了過去。

　　風流娘子脅下絡道穴受制，身子無法活動，如果摔落下去，必定受傷無疑。這女人如果受了傷，那就跟「交貨」的「規格」不同了！

　　孫如玉急切間無從選擇，只好伸手一把接住。

　　多事公子高凌峰交出風流娘子後，雙肩一晃，人如輕煙趁風，眨眼消失不見。

　　孫如玉軟玉溫香抱滿懷，心頭怦怦跳個不停，一張面孔漲得通紅。

　　如果風流娘子只是個普通女人，他這時候一定會解開她的穴道，讓她自己下地走。

　　但是，風流娘子不是個普通女子。

　　這女人一旦身手回復靈活自如，他是否還能制得住這女人都是個問題。

　　風流娘子嬌軟的身軀在孫如玉懷裡輕輕蠕動了幾下，忽然促聲道：「不好，小孫，我，我──快摸摸我的胸口。」

　　孫如玉一怔道：「摸什麼？」

　　風流娘子道：「你摸過了，我再告訴你。」

　　孫如玉搖頭道：「這種事我做不出來，我不摸。」

　　風流娘子道：「死人，你沒有摸過女人這種地方？」

　　孫如玉道：「那是另外一回事。」

　　風流娘子急得像要哭了出來似的道：「算我求你替我摸一下好不好？」

　　孫如玉皺眉道：「你這位岑姑娘真難纏，小高剛才摸你，你破口大罵，他被你罵跑了，你忽然又要我來摸……」

　　風流娘子狠狠啐了他一口道：「去你的！你這個死木頭想到哪裡去了？」

　　孫如玉一嘎道：「怪了，要我摸你胸口，話是你說的，怎麼又怪起我來了？」

　　風流娘子著急道：「我現在突然想了起來，那小賊子剛才毛手毛腳的，其實是想偷姑奶奶的兩樣寶貝。我要你摸一下，是因為身子不能動，想看看東西有沒有被那小賊子偷走。這樣說你明白了沒有？」

　　孫如玉道：「兩樣什麼寶貝？」

　　風流娘子道：「解毒萬應散，黃玉促織。」

　　孫如玉大吃一驚，覺得事態果然嚴重。

　　於是，他顧不得再拘小節，遂伸手隔著單薄的衣衫，在風流娘子胸口摸了兩把。

　　風流娘子道：「死人，不對，你摸到什麼地方去了？那高高的上面，如何藏得了東西？往下摸，摸中間。」

　　孫如玉臉更紅，心跳得更厲害。

　　他發覺的確摸錯了地方。

　　但他決不是故意的。

　　他伸出的手微微顫抖著，該摸什麼地方，風流娘子並沒有交代清楚。摸向兩座隆起的高峰，純屬下意識自然的指引。

　　如果一個動人的女人叫你摸她的胸口，你會摸她什麼地方？

　　於是，孫如玉只好遵囑重摸。

　　這次他摸對了。

　　但是，乳溝裡滑膩膩的，什麼都沒有！

　　「怎麼樣？」

　　「光光的！」

　　風流娘身軀一抖，幾乎昏了過去。

　　孫如玉覺得很過意不去。

　　發生這種事，他實在該負絕大部分的責任。因為他如果不答應讓高凌峰代勞，高凌峰就沒有下手的機會。如今害人家丟了兩件寶物，他該如何向這位風流娘子交代？

　　「這事慢慢再想辦法，別難過。」他只好找話題安慰她，「其實，如此貴重的東西，岑姑娘本就不該帶在身上。」

　　「為什麼？」

　　「譬如你今夜失手被擒，人交無奇不有樓之後，就算那小子不把它們偷走，它們照樣也會落去別人手裡的。」

　　「落去誰的手裡？」

　　「我完全是個局外人，根本不知道那個要你的人是誰。」

　　「你以為今晚這樁交易真的會成功？」

　　「前面就是無奇不有樓，你也已被我制服，為什麼不會成功？」

　　風流娘子輕輕一哼道：「做你的春秋大夢！」

　　孫如玉一呆道：「做我的春秋大夢？難道你還留了一手，隨時都可以逃脫我的掌心？」

　　風流娘子冷笑道：「用不著那麼麻煩！」

　　孫如玉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風流娘子像呻吟似的唷了一聲，然後有氣無力，吐音含混的道：「現在明白了沒有？瞧瞧你的手臂。」

　　孫如玉低下頭去查看自己的手臂，果然馬上就明白了風流娘子的意思。

　　他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到了什麼？

　　他其實什麼也沒有看到。

　　因為他穿的是一身黑衣服，別說月光之下，就是換了大白天，他也不可能一眼便看出此刻的衣袖上已經變了顏色。

　　他是感覺出來的。

　　他憑一種濕漉漉的感覺知道這女人做了件什麼事。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無奇不有樓要的是一個沒有受傷的風流娘子，咬破了舌頭，算不算受傷？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舌頭是人身上重要器官之一。

　　它也是一個人失去自由，手腳受到束縛，唯一可以自行求得解脫的器官之一！孫如玉大吃一驚，急忙解開風流娘子的穴道，同時將風流娘子放了下來，像哀求似的道：「岑姑娘千萬不可如此。你走吧！這副擔子，我孫如玉承擔下來就是了。」

　　※※※

　　風流娘子走了。

　　走得很勉強。

　　臨走之前，她還朝孫如玉投出了哀怨的一瞥，好像責怪孫如玉不該多管閒事，沒能讓她一鼓作氣，適時嚼舌了卻殘生！

　　※※※

　　孫如玉呆呆地望著風流娘子遠去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歉疚和憐憫的感覺。

　　離開了孫如玉的風流娘子，這時心中的感覺也差不多。

　　她撫摸著陣陣刺痛的腮幫子，暗暗感慨：「好一個老實得可憐的小傻瓜蛋，將來誰要能嫁到這樣一個丈夫，倒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

　　風流娘子離開黑笛公子孫如玉，並沒有馬上回到名流大客棧福字一號上房。

　　先回到福字一號上房的人是火種子唐漢。

　　唐漢顯然沒能追得上那個方老頭，他是循原路，由院牆上翻進來的，這位火種子人落院心，目光微微一掃，便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風流娘子不見了。

　　他中了別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可是，說也奇怪，這位一向很少上當的火種子，在發現自己中計之後，竟然一點也沒有沮喪或是憤怒的表示。

　　他緩緩走向自己佔用的那個房間，長長吐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要騙我的人，把我騙了，想從中漁利的人，大概也已如願，這就叫皆大歡喜……」

　　黑暗中忽然有人冷冷道：「你歡喜，我可不歡喜！」

　　唐漢應該嚇一跳。

　　但他沒有。

　　他只是略一怔忡，便笑著接口道：「你不歡喜什麼？」

　　一個人慢慢的從他房間裡走了出來。

　　又是一位名公子。

　　無眉公子！

　　月光下，無眉公子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冷冷地瞪著唐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不喜歡一個言而無信的人！」

　　唐漢微笑道：「誰說我言而無信？」

　　無眉公子板著面孔道：「風流娘子也許不是個值得你保護的女人，但你既然答應了她，你就該負起你的責任。請問如今那女子哪裡去了？」

　　唐漢笑道：「這跟言而無信完全是兩回事。」

　　無眉公子道：「你是不是又想賣弄你的生花妙舌？」

　　唐漢笑道：「你只能說我學藝不精，辦事能力差勁，決不能說我背信，因為你應該相信我已盡了力量。」

　　無眉公子道：「事實只有一個，怎麼說都是一樣，你沒有盡到責任！」

　　唐漢嘆了口氣道：「那是因為當時你不在場，否則你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無眉公子道：「就算在場又怎樣？」

　　唐漢道：「如你當時在場，你就會知道，堅持要將對方留下，以及後來要我追截敵人，全是我們那位岑大姑奶奶的主意。」

　　無眉公子道：「她的見解怎能跟你比？你為什麼不自拿主張？」

　　唐漢又嘆了口氣道：「我承認這是我的一大疏忽。不過，如果當時讓你看到了對方那種身手，就是換了你張大公子，恐怕也難抑制一股想弄清對方身份的好奇心！」

　　無眉公子道：「結果你弄清了對方的身份沒有？」

　　唐漢搖頭道：「沒有。我只是想到了一個人，但是不敢肯定。」

　　無眉公子道：「誰？」

　　唐漢道：「一個我們都聽人說過，但都沒有見過的前輩高人。當年金陵三傑中的老三，飛天豹子歐陽俊！」

　　無眉公子道：「你是怎麼想起這個人來的？」

　　唐漢道：「是從對方驚人的掌力和卓絕的輕功，引起的聯想。」

　　無眉公子道：「武林中掌力和輕功好的人多的是，又豈止一個飛天豹子？！」

　　唐漢道：「話是不錯，武林中掌力好的人多的是，輕功好的人也多的是，但要想找個一人身兼兩門之長的人，恐怕還不多。」

　　無眉公子無法不承認這一事實。

　　凡是練武的人，練的武功多半不止一項，但能練得好，而且能仗以成名的武功，往往只有一樣。

　　就拿他這位無眉公子來說，他的一套「游龍劍法」，是當今各門各派劍法中，眾所公認的一絕。提起他無眉公子，大家差不多就會想起「游龍劍法」。

　　至於輕功、拳腳、暗器，他當然也在行。但是，別人會把其他的武功跟他無眉公子這個名號連在一起嗎？

　　無眉公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搖頭道：「還是不對！」

　　唐漢道：「什麼不對？」

　　無眉公子道：「金陵三傑都是正派人物，除老大老二已物故多年之外，這位飛天豹子也已多年不聞音訊。就算這位飛天豹子尚在人世，也絕不會幹出這種下作事來。」

　　唐漢道：「我也是有過這種想法。」

　　無眉公子道：「而最後你卻認為，縱然對方就是那位飛天豹子，這種現象也很合理？」

　　唐漢道：「我猜想這其中也許另有隱情。」

　　無眉公子道：「什麼隱情？」

　　唐漢苦笑了一下道：「我如果樣樣事情都能未卜先知，我就不該叫做『火種子』而該叫『活神仙』了！」

　　無眉公子皺起眉梁，又想了片刻，抬頭道：「如今風流娘子已經被人擄走，你不想方法營救？」

　　唐漢微微一笑道：「如果我的想法不錯，這一點你大可以不必擔心。」

　　無眉公子一怔道：「為什麼？」

　　唐漢笑道：「那位假設的飛天豹子被我一路追去後面荒山中，他本人絕不可能分身擄人，那麼他就該有位助手對不對？」

　　無眉公子點頭。

　　唐漢又道：「你猜想這位助手會是誰？」

　　無眉公子道：「我怎知道。」

　　唐漢道：「那麼，你知不知道，金陵三傑中老大屠龍劍客遭遇的火門慘案，以及老三飛天豹子一生既未成家也未收過徒弟？」

　　無眉公子不期然脫口道：「還有老二的後人和門人啊！」

　　唐漢道：「不錯，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知道金陵三傑中老二是誰？」

　　無眉公子道：「黑笛神俠孫長鳴。」

　　唐漢笑道：「黑笛神俠孫長鳴的獨生子叫什麼名字？」

　　無眉公子不覺一呆道：「你──你是說真正動手擄人的人竟是孫如玉孫家老弟？」

　　唐漢笑道：「為什麼不可以？」

　　無眉公子道：「這就是你放心的原因？」

　　唐漢笑道：「風流娘子如果落在這位孫小老弟手中你不放心？這位孫小老弟不倒頭來給她騙去賣掉，就已經算是上上大吉了！」

　　無眉公子道：「這只是你的推測，你怎能確定這一點？」

　　唐漢笑道：「今天無名鎮上，能跟這種事發生關係的人物，差不多可以一個個推算得出來，雖不中亦不遠矣！」

　　無眉公子道：「如果你的推算正確，那位岑大姑娘怎麼還不見脫身歸來？」

　　是的，這是個最現實的問題。

　　你說擄走風流娘子的人，無論是張三李四，或是王二麻子，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認為風流娘子一定可以安然脫身，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見人影子？

　　唐漢抬頭望望天色，天上明月如銀梳，北斗七星，歷歷可數。

　　「我忽然有個很奇怪的想法。」他好像在跟星星和月亮說話：「我們那位岑大姑奶奶，也許永遠不會再回到這座名流大客棧來了。」

　　無眉公子冷笑：「這是個很高明的想法。」

　　唐漢扭過頭去道：「高明？」

　　無眉公子道：「不錯！只有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才會找得出這種結論。」

　　唐漢瞇起眼縫道：「是嗎？」

　　無眉公子道：「因為有了這樣一個結論，那位岑大姑娘即使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當然更談不上什麼道義責任。」

　　唐漢道：「為什麼？」

　　無眉公子說道：「你不是交代得很明白嗎？事情發生之初，你已盡了力量，事情發生之後，你又推測她一定可以憑自己的機智脫身。如果那位岑大姑娘從此失去音訊，那全是她自己的事──那只是因為她自己不願意再在這個世界上出現！」

　　唐漢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道：「如果你是一位縣太爺，真不曉得你那一縣的百姓怎麼過日子！」

　　無眉公子道：「我冤枉了你？」

　　唐漢道：「我只說這位岑大姑奶奶也許不會回到這座名流大客棧，什麼時候說過她已自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如果你張大公子的記性尚未壞到隨聽隨忘的程度，你該記得我甚至沒說過她已離開這座無名鎮。」

　　無眉公子道：「很好，算你口才好，我說你不過。如今我只問最後一個最簡單問題：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再見到那位岑大姑娘？證明她如你所說的沒有受到傷害？」

　　唐漢道：「最遲不會超過下個月無奇不有樓的會期。」

　　他望著無眉公子，微微一笑：「更說不定明天她就會在鎮上某個地方碰上你張大公子，向你張大公子請安問好！」

　　無眉公子道：「過期不驗怎麼說？」

　　唐漢道：「任罰。」

　　無眉公子道：「好！再見。」

　　唐漢道：「慢一點！」

　　無眉公子轉過身來道：「什麼事？」

　　唐漢笑道：「你要問的，都問完了。能否請你張大公子耽擱片刻，也讓我向你張大公子請教一件事？」

　　無眉公子道：「說！」

　　唐漢笑道：「上次賭的東道，我這個輸家到底要替你辦件什麼事，能不能請你早點說出來，好叫我了卻一樁心思？」

　　無眉公子眼珠子轉了轉，一邊點頭，一邊像頭曬太陽的老貓般，喉管間不斷發出「嗚」「嗯」之聲。

　　唐漢心頭暗暗發毛。

　　他已看出這位性格剛強固執的武林名公子，因為受了他不少閒氣，顯然已改變了當初的主意，正想另出一個難題，要他這位火種子好看！

　　唐漢輕咳了一聲，道：「沒有關係，如果你一時想不起來，下次再說也一樣。」

　　無眉公子一雙水泡子眼裡，忽然露出一種叫人看了恨不得上去狠狠揍他一拳的笑意。

　　他無疑已看透了唐漢此刻心中的「怯意」。

　　「我是個很厚道的人。」他像在安慰唐漢，唐漢心中只有更不舒服。「我張天俊無論做什麼事，都會為別人著想。」

　　唐漢聲色不動，因為他不願再增加這位大公子貓哭老鼠式的樂趣。

　　「就拿這次你老弟輸的東道來說，我本來盡可以只為我自己的利益打算。但是，你老弟知道的，我張天俊絕不是那種人。」

　　說到這裡，這位張大公子又笑了。

　　他顯然很滿意自己的措詞。

　　「所以，說到最後，我還是為了你小弟好。我要你老弟辦的這件事，就跟你老弟辦自己的事情一樣。」他吊足胃口，才加重語氣，勾出正題：「我要你在三天之內，替我找出那個以十五萬兩銀子出賣你老弟武功師承秘密的人！」

　　這就是一個厚道人出的題目？

　　短短三天之內，要用什麼方法，要去什麼地方，才能找得出這個人來？

　　無眉公子望著唐漢微笑：「如果你老弟覺得這件事太難辦，咱們這個東道不算也可以。」

　　唐漢默立了片刻，緩緩抬頭道：「換個題目怎麼樣？選上這樣一個題目你太吃虧了。」

　　無眉公子愉快的神情又增添了幾分：「沒有關係，我吃點虧，不算什麼，我說過我是個厚道的人，厚道的人總是要吃點虧的。」

　　唐漢道：「你這種東道贏來不易，你不後悔這個題目出得太容易？」

　　無眉公子幾乎想哈哈大笑，但他還是忍住了。這種地方，他倒是的確不失厚道。

　　他仍然保持微笑：「你看我張天俊可像是個做事會後悔的人？」

　　唐漢道：「你說要我在三天之內，找出那個出賣我火種子武功師承秘密的人？」

　　無眉公子微笑道：「如果你認為限期太緊迫，當然可以延長。」

　　唐漢道：「我意思正好相反。」

　　無眉公子笑容一凝道：「你的意思是說用不著三天那麼久？」

　　唐漢道：「我現在就可以替你找到那個人。」

　　無眉公子一呆道：「人在哪裡？」

　　唐漢臉上忽然也露出那種叫人看了恨不得衝上去揍他一拳的笑容。

　　他等無眉公子完全看消了他的笑容，才一字字的回答道：「那個人就是我自己！」

　　※※※

　　無眉公子呆立著，就像一座雕刻生動的石像。

　　唐漢露出欣賞自己傑作的微笑。

　　他知道這一棍打得很重，但他心裡一絲歉意也沒有。

　　每個人都有他的怪脾氣，這位無眉公子也不例外。

　　他最瞧不起那些庸庸碌碌的角色。你抬槓贏了他，或是拼酒贏了他，他表面上好像很生氣，其實對你只有更增敬佩之心！

　　因為他認為口才、酒量、機智、跟高強的武功一樣，都是一個人的長處；一個長處愈多的人，就愈應該受到尊敬！

　　所以，他跟唐漢經常鬧得不歡而散，但這種小彆扭一點也無損於他們之間日益深厚的友誼。

　　※※※

　　隔了很久很久，無眉公子才像恢復了說話的氣力，他以一種難以置信的神色，瞪著唐漢道：「這種匪夷所思的怪點子，你小子是怎麼想出來的？」

　　唐漢笑笑道：「這不是什麼『怪點子』，這叫做『肥水不落外人田』！」

　　無眉公子又怔了一下道：「你說什麼？肥水不落外人田？」

　　唐漢笑道：「我知道很多人都對這個秘密發生很大的興趣，遲早會有人去想盡方法打聽，最後也必定會打聽得出來。與其如此，我又何不搶先一步，自己在自己身上輕輕鬆鬆的撈他一票？！」

　　無眉公子喃喃道：「壞人我見多了，但可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像你小子這樣壞得透心入骨！」

　　唐漢微微一笑道：「這就像我以前也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厚道人一樣。」

第九章　秘密中的秘密

　　在無名鎮上，丁麻子這個人遠不如他做出來的豆腐受人歡迎。原因是這位豆腐店的老闆有個很不好的毛病：喜歡吃豆腐。

　　丁麻子喜歡吃的豆腐，當然不是他自己做出來的那種豆腐。

　　他的一張嘴巴，永遠不乾不淨的，只要碰上稍具幾分姿色的女人上了門，他就多多少少總要兜搭幾句。

　　不過，儘管鎮上的男人和女人都討厭這個麻子，但卻很少有人會當面給這個麻子難堪。

　　因為鎮上就只他這一爿豆腐店。

　　丁麻子每天摸黑起床，加上他老婆和一個遠房侄子，一次至少要磨七、八斗豆子。

　　但做出來的豆腐、豆腐皮、豆腐乾，以及豆腐渣還是不夠賣。

　　鎮上有好幾百戶人家，而豆腐又是一種吃法繁多，百吃不厭的廉價食品，每天大家搶著買，總是不到半個時辰，便會賣個精光。

　　有人估計，鎮上即使再開上三家這樣的豆腐店，都不嫌多。

　　不過，話雖如此，卻很少有人動這個腦筋。

　　因為很少人吃得了這種苦。

　　揀豆子、泡水、推磨、燒鍋、澆鹵、濾渣、壓搾，沒有一樣不是累死人的工作。

　　同時也很少有人有自信如果再開一爿豆腐店，他做出來的豆腐，一定能趕得上丁麻子的品質。

　　所以，大家都勸丁麻子多請幾個幫手，每天多磨幾斗豆子。

　　但是，丁麻子斷然拒絕。

　　他認為豆腐的利潤薄，多賣兩斗豆子的豆腐，並不一定就夠多雇兩名夥計的開銷。那又何苦？

　　就因為鎮上只有一爿豆腐店，每天天剛濛濛亮，丁麻子豆腐店前就會擠滿了人。

　　這些來等著買豆腐的人，多半是鎮上的一些老太婆、大姑娘、少奶奶，或是小孩子。

　　很少有大男人提著籃子或是端著盤子出現這種行列中。

　　吃豆腐是他們天經地義的享受，買豆腐可不是他們的事。

　　丁麻子天生一副油嘴滑舌，每天面對著這些姑娘奶奶們，日子久了，膽子大了，你叫他又怎忍得住不在賣出自己的豆腐之餘順便吃吃別人的豆腐？

　　※※※

　　大廟口，一壺香茶樓老闆娘，刁四家的是每天來買豆腐的老主顧之一。

　　她也是丁麻子最不肯放過的對象之一。

　　刁四是個老實人，到了四十歲上，才湊足了銀子，討了這麼個花枝招展，比他小了整整二十二歲的漂亮媳婦兒。

　　鎮上很多人都羨慕刁四，說這是刁四前世修來的福氣。

　　如今刁四四十七歲了！

　　一個四十七歲，身體不太硬朗的男人，身邊有個如花似玉的年輕老婆，算不算是一種福氣，大概也只有刁四本人自己心裡清楚！

　　刁四本人對豆腐一類的東西，並沒有多大的興趣。

　　但他老婆喜歡。

　　每天早上，刁四家的一來，丁麻子的精神就來了。

　　因為這娘們不僅皮膚白嫩細緻得像豆腐，脾氣也溫柔得像豆腐。對丁麻子的村言村語，從來沒有變過臉，有時甚至還會搭上幾句。

　　碰上這種娘們，誰肯放過？

　　很多人都說這女人出身不正，不像個良家婦女。而這些以不屑神氣提出品評的人，私底下幾乎沒有一個不在轉著這女人的念頭。

　　除了自己的老婆，男人有幾個真正歡喜的是那種像良家婦女般的女人？

　　※※※

　　今天，這位刁四嫂，穿的是一套水綠色織緞鑲邊兒的袷褂口，襯托著白嫩的手腕和臉蛋兒，更顯得分外標緻動人。

　　丁麻子抬頭看到了這位刁四嫂，登時每個麻坑兒裡都閃起了紫醬色的亮光：「啊喲！我的好四嫂，今天是什麼大日子，打扮得這麼花不溜秋的？嘖嘖嘖，嘖嘖嘖嘖。」

　　刁四家的只是含笑飛了他一眼，沒有接腔。

　　丁麻子正以鋼片刀將兩塊豆腐托著放進一個老太婆的瓷盤子裡，抽刀時一不小心，竟將其中一塊豆腐刮掉了一大片。

　　老太婆立刻嚷了起來道：「噯，麻子，你瞧，你這塊豆腐！你這個夭壽兒啊，哪一天看我劉二奶奶不去刁四面前告你一狀才怪。」

　　丁麻子今天心裡很高興，居然一聲不響，笑嘻嘻地又鏟了一塊豆腐，放去老太婆的盤子裡。

　　老太婆癟著沒牙的嘴笑了。

　　這個便宜佔得不小。

　　她像怕丁麻子反悔似的，丟下兩枚青錢，急急忙忙地踩著一雙粽子腳走了。

　　又打發了三四個人，才輪到刁四家的。

　　刁四家的攏上前去道：「今天要四塊，錢在這裡。」

　　她將四枚青錢排在木板上，趁無人注意之際，春蔥盤的玉指一彈，同時將一個小紙卷兒迅速彈去豆腐托板下面。

　　丁麻子點點頭道：「好，好。」

　　這表示他已聽到了她說要買四塊豆腐。當然也表示他已看到了她的小動作。

　　刁四家的走了。

　　丁麻子繼續照常做生意，照常跟後面來的一些娘兒們信口胡調。

　　不一會兒，豆腐賣光了。

　　丁麻子收起錢筒，也收起刁四家的那個紙卷兒，一路尖聲尖氣的唱著淫猥的十八摸，高高興興地往裡屋走去。

　　刁四家的跟這個丁麻子胡調久了，是不是已弄假成真，有了私情？

　　那個紙卷兒上究竟寫了些什麼，讓這麻子高興成這副德性？

　　※※※

　　裡屋是磨豆子做豆腐的地方。

　　屋後是個小院子。

　　院子兩邊堆滿了燒大漿鍋的薪柴，橫七豎八的，零亂不齊。

　　院子對面，是一排三間，一明兩暗式的堂屋，腰門上面，吊著一幅竹門簾；屋簷下面，啾啾喳喳，一對燕子正在老巢裡餵著出世未久的乳燕。

　　金黃色的陽光正從東邊樹梢上照射下來，院子裡顯得溫暖而寧靜。

　　一跨進院子，丁麻子便停止了他那滿口黃腔的十八摸，腳步也放緩放輕了不少，就像對面堂屋裡正住著一位生病的老祖母，深怕驚擾了這位老人家似的。

　　※※※

　　堂屋裡的確住了人，但住的並不是丁麻子的老祖母。

　　她們是三個年輕漂亮的妙齡女郎。

　　這三名女郎的年紀加起來，恐怕都不夠當一個老祖母的資格。

　　當丁麻子推門掀簾走進去時，三名妙齡女郎正圍著一張小木桌，在共同翻閱著一本紙質已經發黃的小冊子。

　　丁麻子誠恐惶恐的哈腰打了一躬，臉上一點浮滑的表情也沒有。

　　如果有人看到丁麻子此刻這種拘謹的態度，一定會懷疑是不是認錯了人。

　　見到了年輕漂亮的女人會如此規矩老實，這個人會是丁麻子？

　　三名女郎雖然曉得有人進了屋子，卻連正眼也沒望一下，她們現在翻看的，顯然正是小冊子上最精采最重要的一段。

　　只聽其中一名女郎喃喃道：「好利害的天台鬼爪十八式！如果要以武功相見，恐怕我們三姐妹加起來都不是那老婆子的敵手。」

　　另一女郎道：「只可惜沒有那麼多時間，這套鬼爪十八式若能練到七成火候，別說那個姓高的小子，就是換了他們五大名公子中排名第一的無眉公子張天俊，我看都不難輕易加以打發。」

　　那名一直沒有開口，看上去年事較長的女郎，這時忽然抬頭向丁麻子道：「丁老闆有事要談？」

　　丁麻子又打了一頓道：「是的，一壺香那邊有了消息。」

　　三女同時一哦，人人臉上露出驚喜交集之色。

　　原先那女郎道：「來人怎麼說？」

　　丁麻子畢恭畢敬的遞上那個小紙卷兒。

　　紙卷兒打開，上面只有七個字：「雙龍堡人手已到！」

　　※※※

　　這兩天一壺香茶樓的生意也不錯。

　　不到巳牌時分，茶樓上已上足了八成座。

　　刁四坐在樓梯口的帳櫃上，手捧細瓷景泰藍的長嘴茶壺，瘦削憔悴的面孔上，浮滿了欣慰的笑容。

　　客人喝的是雨前、雀舌、龍井、陸安、大紅袍、鸚哥綠，他自己喝的，則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茶。

　　人參茶。

　　廟後的草藥郎中蔡八指替他把過脈，說他腎虛氣浮，肺火上升，必須日取老參三錢，才能返弱還強。

　　一壺香的茶資，不分茶葉好壞，一概二十五枚「外圓裡方」。

　　每天以四十位客人計算，總收入大約十吊左右。

　　除去雜項開支，可以淨賺一半。

　　老參的價錢，以重量計算，是紋銀的五倍；三錢老參，就是一兩五錢銀子。也就是說：一壺香三天的營業淨收入，剛好夠這位刁大老闆喝一壺人參茶！

　　刁四未滿十二歲，就被家裡人送去當學徒，能有今天這點基業，可說完全是從提尿壺的小夥計幹起來的。

　　這位刁大老闆自小儉樸成性，平時一雙布鞋磨穿了底，都會心疼不已，像這麼昂貴的人參茶，他捨得喝？

　　他喝得起？

　　但事實上，刁四喝這種人參茶，已經喝了十多天，而且很明顯的還準備繼續喝下去！

　　這位刁大老闆最近是不是忽然有了什麼新的財源？

　　還是最近剛發了一筆意外之財？

　　※※※

　　從早上到現在，刁四的一壺人參茶已喝得差不多了。

　　當這位刁大老闆正想招呼夥計過來為他沖點滾水時，樓梯口忽然上來一名眉清目秀的藍衣少年。

　　刁四急忙放下茶壺，微微欠身道：「公子請坐，請坐！」

　　藍衣少年朝他擠擠眼睛，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

　　刁四一楞，旋即啊了一下道：「三姑娘──」

　　藍衣少年一聲輕咳切斷了他下面的話。刁四倒也機警，趕緊改口道：「噢，錢三少爺，唔唔，是是，是是，萬大爺在後邊等您，他已經來了一會兒了！」

　　※※※

　　刁四口中的萬大爺，是個年約三十七八，肌肉精壯結實，面部表情冷峻，目光中像滲著芒刺似的高瘦漢子。

　　這種人您怎麼形容都可以，但絕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的那種大爺。

　　他事實上也不是一位大爺。

　　大爺對一般人是一種尊稱，對眼前這位瘦高漢子，則是一種折辱。

　　他的名號全稱是「冷血殺手」萬人屠！

　　他目前的職位是雙龍堡十八護衛的統領，也是武林七大名殺手中，排名第三的特級殺手之一。

　　當燕京三鳳中玉鳳錢宛男，以翩翩少年的姿態，走進茶樓後面那間分隔開來的雅座時，冷血殺手萬人屠正以一柄鋒利的小刀在修剪著自己的手指甲。

　　他的手指甲真的需要修剪？

　　如果此刻進來的不是玉鳳錢宛男，而是個他認為懷有敵意的陌生人，這把鋒利的小刀，如今會不會還在他的手上？

　　玉鳳錢宛男進門後深深一揖，含笑道：「萬大哥，您好！」

　　冷血殺手萬人屠很有風度，但顯然缺少了玉鳳錢宛男的那份熱情。

　　他站起身來，微微欠身道：「三姑娘好。」

　　兩人坐下後，錢宛男道：「萬大哥是什麼時候抵達的？」

　　萬人屠道：「黎明時分。」

　　錢宛男道：「兩位老堡主來了沒有？」

　　萬人屠道：「只聽說要來，但不曉得什麼時候動身。」

　　他忽然望著錢宛男道：「那件天蠶衣到手沒有？」

　　錢宛男道：「弄到了。」

　　萬人屠道：「根據三位姑娘跟我們兩位老堡主的約定，如今該是萬某人設法交出風流娘子岑今佩那女人一顆腦袋的時候了？」

　　錢宛男道：「不，如今情勢已有變化，我們想煩萬大哥另外換個對象。」

　　萬人屠道：「換誰？」

　　錢宛男道：「多事公子高凌峰！」

　　萬人屠臉上忽然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嘿了一聲道：「那小子除了一身輕功之外，可說啥絕藝也沒有。他得罪了你們燕京三鳳，那是他小子自己嫌活得膩煩了。」

　　錢宛男道：「他得罪的是我們二姐。」

　　萬人屠道：「哦？」

　　這位冷血殺手顯然想聽聽雙方結怨的經過。

　　玉鳳錢宛男一張俏麗的臉龐突然漲得通紅。

　　「我也不怎麼清楚。」她期期艾艾的說：「好像……好像……那小子出其不意地點了她的穴道，然後……然後……毛手毛腳的，很不老實──。」

　　很不老實的範圍很廣，究竟「不老實」到什麼「程度」？

　　如果玉鳳錢宛男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多事公子高凌峰當時只是在銀鳳錢麗麗敏感部分摸了幾把，也算不上是什麼大事情。

　　正因為玉鳳錢宛男對這種事情出不了口，萬人屠的想法就不一樣了。

　　這位冷血殺手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很奇異的表情。

　　他顯然想到男人碰到這種情況都不肯放過的那件事情上去了。

　　不過，這位冷血殺手對這方面似乎並不十分熱衷，只一眨眼間，神情便完全回復自然。

　　「那小子目前落腳在什麼地方？」

　　「夢鄉！」

　　「夢鄉？」

　　「一個不入流的小酒家。」

　　「在鎮上什麼地方？」

　　「大發財客棧後面。」

　　萬人屠皺眉頭道：「姓高的小子多少也算是個有身份的名公子，怎麼會跑去那種低級的地方？」

　　錢宛男冷笑道：「聽說這個小酒家雖然低級，裡面卻有幾個很中看的娘們，那小子天生一副賊骨頭，看到漂亮的妞兒，就如同蒼蠅見到了血，只要那種地方有酒有女人，他哪還會管得了這許多！」

　　萬人屠緩緩點頭道：「好！等下我過去看看。只要那小子沒有離開，明天這個時候，你們等著聽我的消息。」

　　※※※

　　根據本草記載：玉性溫涼，功能活血退火去滯養顏。

　　普通玉石，均以青白綠紅居多，玉色呈橘黃者，世所罕見，無論鑑賞或入藥，均屬無上極品。

　　促織，就是俗稱的蟋蟀。

　　一隻由黃玉雕琢，生態惟妙惟肖的蟋蟀，即使俗人見了，也會知道它是無價之寶，而不肯輕易加以毀損。

　　如果有人竟想以這樣一件寶貝拿來做藥引子，你說這個傢伙的腦袋瓜子是不是有問題？

　　但為了挽回表哥玉樹公子謝雨燕的一身功力，多事公子高凌峰確是咬緊牙關，將一隻價值五萬兩紋銀的黃玉促織給搗碎了！

　　俗云：「偏方氣死名醫。」有時候真是一點不假！

　　玉樹公子服下那碗由七大奇珍熬成的湯藥，先後不到兩個時辰，頓告真氣流轉，血脈暢通，神采煥發，好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反而是高凌峰因為一再涉險，心力交瘁，一旦心願完成，如釋重負，不期然流露出一股疲憊之色。

　　謝雨燕望著眼皮微闔，似睡非睡的高凌峰，含著歉意笑笑道：「這次辛苦你了，凌峰，表哥今晚一定要好好地陪你喝一頓。」

　　高凌峰閉著眼皮，緩緩搖頭道：「不行，我馬上要走了。」

　　謝雨燕不覺一怔道：「走？走到哪兒去？」

　　高凌峰苦笑了一下道：「風流娘子岑今佩，跟燕京三鳳這幾個小騷貨，如今無不恨我入骨，好男不與女鬥，我得暫時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謝雨燕皺起眉頭，正待要說什麼時，窗外忽然有人冷冷接口道：「算你小子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只可惜想走已經太晚了！」

　　表兄弟倆訝然互望一眼，同時迅速反身而起。

　　謝雨燕傳音道：「你認識這個人？」

　　高凌峰搖搖頭道：「此音陌生得很，聽來不像熟人。」

　　謝雨燕道：「難道是那幾個臭丫頭雇來的殺手？」

　　高凌峰道：「可能。」

　　謝雨燕道：「你跟在我後面，暫勿妄動，這個傢伙由我來打發。」

　　高凌峰道：「不，你剛服過藥，身子尚未完全復原。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我多事公子也不是紙紮的，看這傢伙能拿我高凌峰怎麼樣！」

　　院子裡又傳來一聲冷笑道：「醜媳婦總得見公婆！賴著不肯出來，老子就會放你小子過去？嘿嘿！」

　　玉樹公子謝雨燕暗暗提足真氣，領先走出房門，他抬頭看清來人面貌，不禁呆一呆道：「原來是雙龍堡的萬人屠萬統領？」

　　萬人屠手一擺道：「這件事跟你這位玉樹公子毫無關係，我要找的，是你身後那個姓高的小子！」

　　高凌峰一閃身搶在謝雨燕前面，將萬人屠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道：「你是燕京三鳳請來的？」

　　「不錯。」

　　「你得了那三個丫頭多少好處？」

　　「那不關你的事。」

　　「當今武林中，你萬老大說起來也是個響叮噹的人物，幹嘛一定要替幾個不成氣候的毛丫頭出力賣命？」

　　「萬某人吃的就是這一碗飯。」

　　「只認銀子不認人？」

　　「不錯！」

　　「也不分是非黑白？」

　　「不錯！」

　　高凌峰眼珠子微微一轉道：「那麼，這樣好不好？不管那些丫頭出的是什麼價錢，本公子照碼加一倍，請你轉過頭去給那幾個丫頭一點教訓！」

　　萬人屠道：「這個主意很好，不過事情得一樁一樁的來。」

　　高凌峰道：「什麼叫一樁一樁的來？」

　　萬人屠道：「今天且讓我依約定先取了你小子的腦袋，明天你可以委託你這位表哥，再聘請我萬某人替你去找那三個丫頭報仇！」

　　高凌峰道：「放你娘的大驢屁！」

　　萬人屠突然大跨一步，冷冷道：「你小子得先為這句粗話付點代價！」

　　這位冷血殺手肩後斜背著一把潑風刀，他身形已動，卻未拔刀。這意思很明顯，對付一個像多事公子高凌峰這樣的人物，還用不著那麼慎重其事！

　　他只是對準高凌峰的臉頰揮出一掌。

　　這一掌去勢勁疾，牆腳下的幾盆月季花，竟給一下震飛了好幾朵。

　　多事公子高凌峰雖然明知道這位冷血殺手一身功力渾厚，如果正式亮出兵刃，傷敵取勝常在三兩回合之間。但如今已是騎虎難下，除捨命一拼，已別無其他選擇。

　　砰！

　　雙方一掌接實，萬人屠神色如常，身軀紋風不動。

　　高凌峰則手臂酸麻，臉色發白，眼冒金星，連退三四步，方勉強穩住身形。

　　萬人屠嘿嘿一笑道：「銀鳳錢麗麗那一身細皮白肉滋味如何？小子，你小子來世做人，可要千萬記住：萬惡淫為首，這世上就是一個淫字報應得最快！」

　　高凌峰不禁瞪大了一雙蛙眼道：「我什麼時候──」

　　萬人屠哼哼道：「各人幹的事情，各人心裡有數。老子只管受人錢財為人消災，從不去理睬這種狗屁倒灶的是非曲直。你小子喊冤也好，想賴賬也好，一切都留到閻老王面前去辯解罷！」

　　不待語畢，身形突如脫弦之箭離地而起。

　　半空中，雙掌張合如鈸，夾著一股排山勁氣，宛若鷹擊雞群，對準高凌峰立足之處當頂罩落！

　　玉樹公子謝雨燕臉色大變。

　　但這位世家公子幼受家教熏陶，拘泥不化，雖然心中驚急，卻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去助高凌峰一臂之力。

　　而高凌峰方面情形亦復如是。

　　這位多事公子一身輕功極佳，他這時如果抱定光棍不吃眼前虧的想法，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相信冷血殺手萬人屠一定留他不住。

　　可是，正像玉樹公子始終沒想到兩人聯手對付這個冷血殺手一樣，這位多事公子也始終沒想到打不過還有逃跑一途！

　　這種情況之下，勝負結果，自是想像可知。

　　又是蓬的一聲，高凌峰倒下去了。

　　這位多事公子內力不敵，當胸承受一掌，登時面如金紙，血自唇角溢出，只滾得兩滾，便告閉氣暈厥過去。

　　沒料到冷血殺手萬人屠居然並不以此為滿足，疾上一步，抬腳便蹴，顯然想將高凌峰當場置於死地！

　　玉樹公子謝雨燕熱血沸騰，目眥盡裂，再也忍耐不住了。

　　「畜牲住手！」

　　他大喝一聲，飛身撲出。單掌一式天星印，疾拍萬人屠後背心！

　　萬人屠知道這玉樹公子一身武功要比多事公子高凌峰高出甚多，萬萬大意不得。於是顧不得趕盡殺絕，急忙返身接戰。

　　玉樹公子擅長九宮迷蹤步，一套四象掌法，亦深具威力，如果不是因為一身功力喪失太久，冷血殺手萬人屠縱然凶狠也未必就能穩佔上風。

　　如今這位玉樹公子功力雖已恢復，真元尚欠充沛，二十招一過，即是後力不繼之象。

　　冷血殺手萬人屠江湖經驗老到，馬上就看出了玉樹公子的弱點。

　　他得意之餘，忍不住呷呷桀桀，又發出那種叫人聽了起雞皮疙瘩的笑聲：「饒上一個也好，否則將來總是個麻煩……」

　　院牆上忽然嘻嘻一笑，接口道：「眼前的麻煩，就已夠你老哥生受的了！」

　　萬人屠大吃一驚，迅速收掌倒退。

　　看清來人是誰，這位冷血殺手不由得臉色大變，一隻右手不期然摸向肩後的刀柄。

　　這位在武林七大名殺手中排名第三的冷血殺手，一向自視甚高，連遇上五大名公子中的兩位名公子，他都不屑拔刀，是誰讓這位大殺手一下子變得如此謙虛了起來？

　　原來來的正是那位專為別人帶來麻煩的浪子之王。

　　火種子唐漢！

　　玉樹公子謝雨燕看到這時火種子突然出現，幾乎比善男信女突然見到觀音菩薩顯靈現身還要來得興奮和感激。

　　當下再不理那位冷血殺手，逕向昏迷中的高凌峰快步走去。

　　唐漢一按牆頭，如風吹落葉般，悠悠然自院牆上飄身而下。

　　萬人屠拔刀在手，一言不發，蓄勢以待。

　　唐漢微微一笑道：「你是冷血殺手，我是個火種子，咱們之間，冷熱各走極端，如果相處得好，當可收水火相濟之益；相反的，如果彼此話不投機，便會立即形成水火不容。你萬老大是個聰明人，可明白我這幾句話的意思？」

　　萬人屠帶著戒備之色，冷冷道：「萬某人天性愚魯，不善打啞謎。」

　　唐漢微笑道：「如果你萬老大真不明白，我當然還可以再說得明白些。」

　　萬人屠板著面孔道：「愈明白愈好！」

　　唐漢微笑道：「既然你萬老大如此謙虛，咱們就只好來個開門見山了。譬如說：雙龍堡近年來表面上好像很少過問江湖中事，然據我火種子獲得的消息，實情顯非如此。能否請你萬老大談談雙龍堡這些年來的活動情形？」

　　萬人屠冷冷道：「沒有什麼可談的！雙龍堡的人行事一向光明正大，毫無秘密可言。」

　　唐漢笑道：「遠的不談，就說眼前吧：貴堡為了追回一件天蠶衣，竟不惜唆使燕京三鳳向黃山大俠和天台鬼婆子等人下毒，這種行為是否也該歸併於光明正大類？」

　　萬人屠臉孔泛青道：「你小子管的閒事太多了。」

　　唐漢笑道：「如果江湖上每個人都像你萬老大所言，行為光明正大，無私人秘密可言，就算有人想管閒事，又從何處管起？」

　　萬人屠潑風刀突然出手。

　　他的口才遠比他的刀法遜色，在他說來，揮刀實在要比動嘴輕鬆得多。

　　這位冷血殺手如今不但動了刀，而且一出手便是狠著毒招；跟他方才對付高凌峰和謝雨燕兩位名公子，好像完全變成了兩個不同的人。

　　他如今揮出的這第一刀，幾乎就是他整套刀法中最精絕的部分。

　　只見刀光一花，如電閃長空，整個小院子立即為一股陰森的殺氣所籠罩。

　　唐漢一聲長嘯，真氣引發，身形隨著疾拔三四丈高。

　　半空中，腰身一折，竟然空著雙手，向潑風刀帶起的一片光影中投去！

　　萬人屠大喝一聲：「你小子找死！」

　　刀光一閃，如玉帶倒捲，疾掃唐漢腰身中段。

　　唐漢身形筆直瀉落，空中無處藉力閃躲，這一刀如給掃中，一個火種子無疑馬上就要變成兩個火種子。

　　已將高凌峰抱起退去一角的玉樹公子謝雨燕，見狀不覺心頭一涼，幾乎驚呼出聲。

　　好一個唐漢，果然不愧為浪子之王！只見他下瀉的身形忽然一頓一橫，就在這最緊要、最驚險的一剎那，突然將身軀與刀光拉成兩條平行線！

　　刀風呼嘯，抹身一掠而過！

　　萬人屠一刀去勢未盡，唐漢已搶入中宮，一掌拍上他的胸口！

　　這是一個誰也想像不到的變化。

　　這種變化即使有人想得出來，相信也絕不敢貿然輕易使用。

　　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以這種方式化解敵人的刀法，不僅是開自己生命的玩笑，簡直是開大玩笑！

　　在那前後不及一彈指的短暫時光中，莫說萬人屠這等高手中的高手，就是換上一名普通的刀客，成功的勝算率，又有多少？

　　可是，這位浪子之王居然成功了！

　　※※※

　　這以十五萬兩銀子賣出的武功秘密中，不知可有這一招？

　　※※※

　　萬人屠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臉如死灰。

　　唐漢這一掌，力道當然不輕。

　　但是，很明顯的，唐漢這一掌並未使這位冷血殺手，完全喪失還手之力。而這時的萬人屠，竟然只踉蹌退出一步，便如發了呆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唐漢方才半空中，那一式身形的變化，帶給這位冷血殺手的震撼太大了。

　　從這位冷血殺手此刻如醉如癡的神情看來，他的時光彷彿仍停留在方才的那一刻；他似乎仍在苦苦追想，唐漢何以能在那種情況之下，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身形變化閃開了他那致命的一刀？

　　對待一個像冷血殺手萬人屠這樣的敵人，唐漢當然不會客氣。

　　所以，他欺步進身，又結結實實的補了一掌。

　　萬人屠倒下去了，絕氣之前，眼光中只有驚恐和迷惑，而無絲毫痛苦之色。

　　他是個十足的惡漢。

　　也是個硬漢。

　　死亡帶給他的威脅，顯然遠不及因為未能預防和化解唐漢那一招所帶給他的遺憾來得強烈。

　　難道這就是江湖人物的寫照？

　　江湖人物的生生死死，有時爭的就是這麼一點點？

　　※※※

　　多事公子高凌峰，經過一番推拿，已經慢慢甦醒過來。

　　唐漢走過去，取出一顆紅色藥丸，遞給謝雨燕道：「這是好多年前，我從青城狗肉道人那裡騙來的護心丹，這個愛管閒事的小子，傷勢看起來不輕，弄點溫酒讓他服下去，三天包好。」

　　謝雨燕感激得眼眶發紅道：「這次多虧唐兄──」

　　唐漢搖搖手，笑道：「不必說這些，這次也只是碰巧遇上而已。這個姓萬的心狠手辣，壞事幹盡，就是不為了你們兩兄弟，我一樣不會放他過去。」

　　謝雨燕猶豫了一下道：「聽唐兄適才的語氣，雙龍堡那批傢伙，目前難道真的正在進行一些什麼為害武林的勾當？」

　　唐漢雙眉微微一皺，旋又舒展開來，笑了笑，道：「這個你們暫且不必操心，要緊的是趕快換個地方，養好你們的身子，才是當務之急。」

　　他搖搖頭，又嘆了口氣，苦笑了一下道：「還有一件事，希望你們能夠記住：戰場無君子，求勝第一。以後若再遇上這種情形，千萬別像呆頭鵝似的，一個一個地等著人家輪流宰割。」

第十章　大陰謀

　　一向太太平平的無名鎮，忽然之間就像變成了座殺人鎮。

　　首先是君山五毒兄弟，接著是黃山大俠向晚鐘、天台鬼婆子賴姥姥，如今再加上一個冷血殺手萬人屠，先後不到十天，連出八條人命。

　　這死去的八個人，全是當今江湖上的頂尖人物；也全是當今江湖上隨時都可以要了別人性命，而不該被別人要去性命的角色。

　　這些命案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真正清楚的人不多。

　　想追究的人也不多。

　　因為大家都知道，只要鎮上無奇不有樓那種奇異的交易存在一天，這類事情遲早總會發生。

　　同時，在某種情況之下，偶爾死上幾人，有時候也不一定就是壞事情。

　　有些地方本來就靠死人才會發達繁榮；有些行業本來就要靠死人才會財源滾滾，至少無名鎮便是這樣一個地方；無名鎮上的各種行業，便是這一類的行業。

　　如果無名鎮一年到頭太太平平，永遠沒有離奇刺激的轟動事件發生，那就像一個賣笑的女人不肯換裝塗抹一樣，試問它還有什麼吸引力？

　　誰還會不辭跋涉，老遠地跑到這片荒涼的山區中來？

　　※※※

　　江湖上，生生死死，打打殺殺，雖然不算什麼新鮮事，但那也要看當事人是誰。

　　無名鎮上，江湖精英薈萃，死去幾個知名人物，也許算不了什麼新鮮事。但如果一旦以離奇的死因和死法，忽然死去一名不該死的小人物，情形就不太一樣了。

　　※※※

　　廟，是善男信女表現虔誠的地方；也該是個只聞鐘鼓梵唱，香煙繚繞，佛相莊嚴，肅穆無嘩的地方。

　　然而，說也奇怪，天下各處大小城鎮的廟宇附近，卻經常都是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地方。

　　有人在這裡指點迷津，也有人在這裡設局詐財。

　　有人在這裡賑災濟貧，也有人在這裡出賣青春。

　　有人在這裡販賣吃食，也有人在這裡隨地吐痰便溺！

　　這裡經常是一個城鎮的墟市集散地；是一個城鎮最熱鬧也最混亂，最令人厭惡而又是大家最喜歡去的地方。

　　無名鎮上的大廟口，也不例外。

　　※※※

　　鎮上這座廟，就叫「大廟」。

　　就連鎮上燒香燒得最勤的人，恐怕都弄不清楚這座大廟裡究竟供養的是什麼菩薩。

　　不過，這一點並不重要。

　　橫豎只要多燒幾炷香，多磕幾個頭，能求個丁財兩旺，萬事如意就對了。管他是什麼菩薩，還不都是一樣？

　　※※※

　　大廟裡只有廟祝，沒有和尚。

　　這座大廟的廟祝姓尚，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喊他「尚半僧」。這個外號取得很有意思：「尚」是「和尚」兩字的一半，稱之「半僧」，誰曰不宜？

　　尚半僧是無名鎮上最卑微的小人物之一，他在鎮上的地位，僅比方老頭和槓子頭呂炮稍稍高出一籌。

　　但這個小人物卻是鎮上相當富有的少數幾位財主之一。

　　大雄寶殿上，那雙只開了一個小口子的大木箱，便是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

　　每逢善男信女們往木箱裡塞香油錢，他便在旁邊高聲唸著阿彌陀佛，一臉至誠，令人感動，好像這些塞進木箱的錢，最後都會變為香油燭紙，由菩薩們慢慢享受似的。

　　實際上這些錢最後都進了誰的荷包？都作了些什麼用途？只有尚半僧一人心裡清楚。

　　他是廟後胡大娘院子裡最好、也是最闊的客人。

　　廟後有道便門，直通幽巷，既方便，又隱僻，胡大娘那裡要來了新姑娘，或是姿色特佳者，第一個嘗嘗鮮的人，多半便是這位經常口唸阿彌陀佛的尚半僧！

　　※※※

　　晚上，廟外是夜市的天下，燒香的人很少，所以尚半僧每天都睡得很早。

　　睡得早的人，起床自然也早。

　　今天，像往常一樣，尚半僧很早就起了床，心情則比平日來得愉快。

　　因為今天是四月十五，又是個燒香的大日子。

　　在尚半僧來說，每逢初一和十五，都是大日子，也是好日子。每個月光是這兩天的香油錢，便足夠他在胡大娘那裡的全部開銷而有餘！

　　※※※

　　今天是個好天氣，這使尚半僧心情又增加了幾分愉快。

　　天氣好，燒香的人多；燒香的人多，香油錢就多，這是一定的道理。

　　初一十五碰上這種好天氣，真叫他想不高興都不行！

　　尚半僧打著呵欠，撥開門閂，打開廟門。

　　廟門一開，尚半僧便看到了一根大竹竿；竹竿豎立在台階前，正好擋住了進出廟門的通路。

　　尚半僧有點驚訝，也有點惱火。

　　大廟門口豎根竹竿，成何體統？真他媽的混蛋！

　　竹竿很粗很長，中段懸著一幅黃布條，上面好像還寫了字，尚半僧站在背面看不清楚，於是他仰起頭來，朝桿頂上望去。

　　桿頂上有個圓滾滾的東西，好像還在滴水。

　　他原以為是信徒許願點的天燈，滴的是燭油，等他瞇起眼縫瞧仔細了，才赫然發現竟是一顆毛髮蓬鬆的人頭！

　　一顆尚在滴血的人頭！

　　尚半僧臉色發白，兩隻手比他前晚撫摸那個剛從蘇州來的小妞兒抖得還要厲害。

　　他的雙腿雖然已有點不聽指揮，但還是像踩高蹺似的走了出來。

　　他急著想看看這是誰的人頭？

　　為什麼要掛到大廟口來？

　　尚半僧終於認清了，不覺脫口駭然呼道：「夏雨順？是無奇不有樓的管事，夏雨順夏八爺？」

　　是誰殺了這位夏八爺？

　　尚半僧終於看清了。

　　殺人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這位夏八爺的老東家：白天燈白大爺！

　　因為黃布條上的一行大字寫得明明白白。

　　「貪不義之財者戒。白天燈啟。」

　　一壺香茶樓今天更熱鬧了。

　　巳牌未盡，即告滿座。

　　平常這個時候，能有個六成座，就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

　　今天一壺香的生意如此興隆，可說都是托對面大廟廣場上，那顆高懸在一根大竹竿頂端的人頭所賜。

　　白天燈白大爺不是個歡喜殺人的人，就算他犯了手癮，也絕不會先從自己的親信開刀，這是個三歲小孩也懂得的道理。

　　所以，關於這名夏管事的被殺示眾，大家馬上就得到一致公認的結論：這姓夏的一定犯了什麼不可原有的大錯，一定死得不冤枉！

　　如今大家繼續談論的話題是：這姓夏的究竟犯了什麼錯？他貪了誰的不義之財？

　　※※※

　　刁四坐在賬櫃的後面，面前仍然放著那把景泰藍細瓷長嘴茶壺。今天的生意雖然好得出奇，但卻似乎並沒有為這位刁大老闆帶來多大的喜悅。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只要他還喝得起人參茶，無論營業好壞，都無關緊要。

　　就算生意天天這麼好又怎樣？

　　夠喝一壺人參茶？

　　他今天坐在那裡，雖然見人招呼，但笑容全是擠出來的。

　　誰都可以很明顯地看得出來，這位有著一個年輕嬌妻的刁大老闆，看上去比前幾天，似乎又憔悴了不少。

　　是人參茶的功效不彰？

　　還是支出超過了收入？

　　※※※

　　四名彪形大漢相繼登樓，刁四依慣例含笑招呼：「四位大爺好！請坐請坐。」

　　人家來喝茶，當然要坐。

　　可是，樓上就這麼大一點地方，張張桌子都坐滿了人，他要人家坐哪裡？

　　走在最前頭的那名方臉大漢，在賬櫃上放下一隻小牛皮紙袋，輕輕一推送去刁四面前，跟著又以雙指夾住紙袋一角，將紙袋翻了個身。「我們要泡四壺雙龍茶！」

　　一壺香茶樓，各種名茶都有，就是沒有什麼雙龍茶。

　　刁四臉色大是一變。

　　而這一次，他並不是因為樓上已沒有座位，同時也泡不出什麼雙龍茶來而心慌。

　　他已看到了牛皮紙袋背面那個鮮紅的雙龍圖記。

　　冷血殺手萬人屠前幾天到達時，也是遞給他這樣一隻紙袋，就像以往幾次雙龍堡來人交給他的一樣；在他來說，看到這種紙袋，便等於一筆財富從天而降。

　　刁四很快的收起那隻紙袋，人也跟著從椅子上站起來，露出一臉巴結的笑容道：「是！是！是！四壺雙龍茶。四位大爺請跟我來，後面還有一副座頭。」

　　※※※

　　茶樓後面並沒有空著的座頭，只有收拾得相當潔淨的房間。

　　它是刁四夫婦的臥室。

　　臥室裡有床，也有桌椅；四名大漢走進這個小房間時；房裡那張紅木大床上，正斜躺著一個美麗而又年輕的女人。

　　但這個女人並不是刁四家的。

　　她是玉鳳錢宛男。

　　刁四將四名大漢帶進房間後，立即轉身退去。他沒有吩咐夥計泡茶，雙龍也好，雙虎也好，他什麼茶都沒有泡。

　　因為他知道對方此刻需要的不是茶水，而是清靜。

　　玉鳳錢宛男從床上坐了起來，緩緩掃了四人一眼，皺眉道：「四位大概已聽到萬統領不幸失手的消息了吧？」

　　方臉大漢點頭。他似乎是四人中身份較高的一個。

　　「是的，我們聽到了。」他回答，聲調低沉：「我們昨晚已經去過夢鄉，據說包下那座院子的客人，是兩位年輕的闊公子。」

　　錢宛男道：「不錯，兩人正是玉樹公子謝雨燕和多事公子高凌峰。」

　　方臉大漢道：「我們萬老大去夢鄉幹什麼？」

　　錢宛男道：「去找多事公子高凌峰。」

　　方臉大漢道：「三位姑娘要找的人，不是說好了是那個什麼風流娘子嗎？」

　　錢宛男道：「這是我們見了萬統領之後，臨時改的主意，萬統領也表示完全同意。」

　　方臉大漢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道：「我們萬老大的一身功力，三位姑娘是知道的；如說我們萬老大是死在這一對表兄弟手上，實在叫人難以相信。」

　　錢宛男沉吟道：「是的，我們三妹妹也是這樣想。我們猜想，當時一定另有外人從中插了一手！」

　　方臉大漢道：「三位姑娘猜想這個人會是誰？」

　　錢宛男道：「我們猜想這個人不是火種子唐漢，便是無眉公子張天俊！」

　　方臉漢子搖頭道：「決不會是無眉公子張天俊。」

　　錢宛男道：「何以見得？」

　　方臉大漢道：「我們萬老大不是死於劍傷。」

　　錢宛男道：「那就只剩下一個火種子唐漢嫌疑最大了！」

　　方臉大漢道：「這小子如今住什麼地方？」

　　錢宛男道：「他在無名老棧訂了一個房間，房錢都付清了，卻沒進去住過。前一陣子他一直跟風流娘子岑今佩那個騷貨住在一起。」

　　方臉大漢道：「名流大客棧？」

　　錢宛男道：「福字一號上房。」

　　方臉大漢道：「目前呢？」

　　錢宛男道：「還沒有派人打聽。這小子跟多事公子一樣喜歡惹是生非，既機警又滑溜，行蹤一向很難捉摸。」

　　方臉大漢道：「那就請三位姑娘幫忙打聽一下，我們決定在對面大廟裡落腳，等先解決了這個小子，再按約定替姑娘們辦事。」

　　玉鳳錢宛男臉色微微一變，但在四名漢子覺察之前，迅又回復自然。

　　她實在很不高興聽到方臉大漢最後這幾句話。

　　唐漢愛管閒事，的確討厭，但唐漢這個人並不討厭。

　　她們燕京三鳳這次前來無名鎮，都不是她的主意。

　　她為什麼要來無名鎮？

　　就是為了這個火種子！

　　年前一次偶然相遇，兩人雖未交談，但唐漢那種豪放不群的舉止形象，已在她芳心中深深埋下了一顆「火種子」。

　　她們燕京三鳳，跟風流娘子岑今佩，井水不犯河水，本來毫無怨隙可言，如今形成冰炭不容，說穿了，可笑之至，事實上也就是為了這位浪子之王。

　　那只不過是一項傳言，說火種子唐漢跟風流娘子岑今佩每次一見面，便有說有笑的，親熱得不得了。

　　自此以後，三姊妹便立定決心，不叫岑今佩這個女人大大丟人現眼一次，死不甘休。

　　所以，方臉大漢要對付的，如果換上另外一個人，她們姊妹當然不反對；如今她聽方臉大漢竟聲稱要置唐漢於死地，試問你叫這位三小姐心裡如何舒服得了？

　　雙龍堡十八虎衛，個個身懷絕技，功力深厚，手段辛辣；雙龍堡在江湖上能有今天的地位，一大半原因，便是因為該堡臥虎藏龍，擁有這十八名一流虎將。

　　如今這四名大漢，便是十八虎衛中的「飛虎」喬奇、「惡虎」藍山河、「猛虎」平濤、「智虎」公孫操。

　　這四名虎衛，沒有一個不是令人頭疼的角色，若是四虎決心為冷血殺手萬人屠復仇，還真令玉鳳暗暗擔心。

　　可是，如今由於立場關係，她又如何去阻止四虎衛的行動？

　　四虎衛起身走了。

　　四人自從進入房間，開口說話的，始終只有一個飛虎喬奇，而且談的全是正題，從頭到尾幾乎沒有一句廢話。

　　從談吐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一個人說話簡潔中肯，表示這個人定力過人，對自己充滿信心。在江湖上，這種人往往也就是最可怕的人物！

　　雙龍堡十八虎衛，是否個個都像這四人一樣深沉老練？

　　還有一點，也頗出玉鳳錢宛男意料之外。

　　那就是四人誰也沒有問起對面廣場上那顆人頭的事。

　　這是因為他們已經清楚那位夏管事被殺的內情？還是因為這些虎衛們已冷酷得對這種殺人砍頭的事情完全沒有了好奇心？

　　※※※

　　白大爺將無奇不有樓一名管事手刃示眾的驚人舉動，為多事之秋的無名鎮，又帶來了一股新的震撼。

　　因為它使敏感的人可以想到另外一些事情。

　　無奇不有樓上上下下，人口逾百，普通若是忽然不見了一名管事，除了主人白大爺，可說誰也不會留意。

　　基於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白大爺原可以將這件事情隱壓下去。

　　但是，如今白大爺不僅沒有將這件事情隱壓下去，反而以最暴露的方式，將它張揚了開來。這是什麼原因？

　　每個人都知道，梟首示眾，是一種警告。

　　警告活人。

　　白大爺要警告的活人是誰？這一點應該只有燕京三鳳心裡清楚。

　　同時，另外有件事，燕京三鳳也該清楚。

　　她們跟無奇不有樓一名管事暗中勾搭，這種事情一旦被白大爺發現了，白大爺為了向受害的顧主有所交代，必然會作適當的處置，以維持無奇不有樓的威望及信譽！

　　如今那名夏管事的腦袋已給割下來了，而三鳳卻仍如沒事人兒一般，似乎一點也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燕京三鳳所仗情的又是什麼？

　　※※※

　　老胡的兔肉店，也是無名鎮上的一絕。

　　「老胡兔肉店」五個字，有人將「胡」改成「糊」字，將「兔」字唸成「塗」字，於是便成了「老糊塗肉店」。

　　一個老糊塗開的肉店。

　　老胡這個人的確有點迷糊，喊他老糊塗，並不算十分冤枉他。

　　不過，老胡這個人，人雖迷糊，手藝可不含糊。

　　老胡做出來的兔子肉，無論紅燒、醬鹵、炭烤、油淋，都比最好的家庭主婦做出來的還要香嫩、鮮美。

　　所以，老胡兔子肉店裡，經常總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但今天老胡可慘了。

　　他半夜起床，一共殺了八隻大灰鬼。因為受了大廟口人頭事件的影響，直到日正中天，店裡才來了一位客人。

　　這位客人便是火種子唐漢。

　　※※※

　　方老頭挑著兩大捆薪柴，從老胡兔肉店門口經過時，唐漢最少已有六分酒意。

　　方老頭是老胡兔肉店的老主顧。

　　老胡有時也是方老頭的主顧。

　　有時是柴換兔肉。

　　有時是兔肉換柴。

　　也有時候，柴還是方老頭的柴，方老頭的兔肉卻照吃不誤。

　　那就是方老頭碰上像唐漢這樣的人，正在店裡吃兔肉的時候。

　　所以，方老頭不管跟老胡有沒有談交易，人累不累，他到了兔肉店前，總要歇下擔子，跟老胡打個招呼。

　　順便看看店裡有沒有請他喝一杯的人。

　　方老頭落空的機會很少。

　　今天也一樣。

　　※※※

　　方老頭喝的是黃酒，唐漢喝的是松香露。

　　這正是方老頭為人謙虛，時常受人讚揚的地方。

　　松香露的價錢，是黃酒的八倍。他認為白吃了人家的，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如果還要喝好酒，那該多不像話？！

　　沒有人能改變得了方老頭這份固執。

　　唐漢也不能。

　　因此，方老頭半盤五香醬兔肉吃下去，唐漢的醉意又加多兩分。松香露比黃酒貴八倍，它比黃酒強烈的程度，可能八倍還不止。

　　「你唐老弟實在是個難得的好人！」這是方老頭的第一句話。

　　因為唐漢只顧吃肉喝酒，只顧催促他吃肉喝酒，始終不說什麼，他有點過意不去，不得不先開口。

　　唐漢抬起一張紅通通的面孔，微笑道：「什麼樣子的人，才算是大好人？」

　　方老頭道：「慷慨、大方、和氣、謙恭、知體。」

　　唐漢笑道：「你恐怕還漏了一樣。」

　　方老頭道：「漏了哪一樣？」

　　唐漢笑道：「那就是決不勉強別人做他所不願意做的事！」

　　方老頭道：「哦？」

　　唐漢笑道：「舉個例子說：你喜歡喝黃酒，我喜歡喝松香露，我就不該勉強你一定要跟我喝同樣的酒。」

　　方老頭點點頭道：「有道理。」

　　唐漢微笑道：「如果你認為我這話有道理，你方老頭就不是個大好人了。」

　　方老頭一怔道：「老弟這話什麼意思？」

　　唐漢自顧笑著說下去道：「同時，平白損失的一萬兩銀子保證金，也不是個小數目。如果存放在老胡這裡吃兔子肉，至少也可以吃上個三百五十年，直吃到你們兩人的第八代玄玄孫！」

　　方老頭錯愕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道：「老弟，你醉了。多謝盛情招待，我們只好改天再談了。」

　　他慢慢站起來，拿起倚放在牆壁上的一根扁擔，帶著一臉無可奈何的歉意移步向店門口走去。

　　唐漢只是微笑，一點挽留的意思也沒有。

　　「如果有人肯饒了孫如玉那個可憐的小子──」他端起酒杯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就會告訴他：多年前屠龍劍客一家的遭遇，其實跟飛刀幫並沒有任何關係。」

　　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

　　「同時，我還可以告訴他：飛刀幫跟風流娘子岑今佩那女人也沒有什麼關係，就算有人把這女人倒吊在大廟口的廣場上，飛刀幫的四大堂主也絕不會出面營救。」

　　老胡因為客人少，用不著照顧，已到後面院子裡翻曬兔皮去了。

　　方老頭一隻腳也跨出店門。

　　店門口打掃得很乾淨。

　　但方老頭卻像踩上了一條赤練蛇似的，剛跨出去的一隻腳，突又縮了回來。

　　他扭頭望著桌上那還沒吃完的半盤兔肉，喃喃地道：「東西是銀子買來的，糟蹋了實在可惜。」

第十一章　真正的聰明人

　　雙龍堡四虎衛在老胡兔肉店找到火種子唐漢時，方老頭也已經有了七分酒意。

　　唐漢酒意有幾分，自是想像可知。

　　身軀高大粗壯的四虎衛於店門口一字排開後，就像一片彤雲突然遮住太陽，店堂裡登時暗了下來。

　　「天黑下來了。」方老頭打了個呵欠，喃喃道：「老漢得上床先睡一會兒，你老弟一個人慢慢地喝個痛快吧！」

　　接著他就上了床。

　　床在桌底下。

　　這便是酒喝醉了的好處。

　　當一個人喝醉了酒的時候，只要他想睡覺，他就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一張舒適的床；隨地隨時都可以躺下去，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飛虎喬奇冷冷招呼道：「這位唐家老弟，你出來一下。」

　　唐漢抬起頭，眉毛撐得高高的，但眼皮卻像抹了膠水，霎巴霎巴的老半天，才勉強裂開一道細縫。

　　「好！知道了。」他打著酒呃，揮揮手：「回去稟告你們主人，就說本公子今天已經喝得差不多了，下次一定……一定奉陪……」

　　飛虎喬奇扭轉頭去，皺眉道：「你們瞧這小子，是真醉還是假醉？」

　　惡虎藍山河走鼻音道：「待七爺來問他一下，就曉得了。」

　　這位在十八虎衛中排行第七的藍山河，人高腿長，幾乎只向前跨了兩步，便到了小木桌旁邊。

　　他問話的方式也很特別。

　　別人問話，是用嘴巴問，他用的則是一隻手。

　　一隻像鋼鉤般的右手！

　　這隻手的五根手指頭粗重堅硬，行家一入眼，便不難看出，它的主人在鐵沙掌和鷹爪功方面顯然曾下過不少苦功。

　　如今這隻像鋼鉤般的手心一把抓向唐漢的胸口。

　　只要被這樣手抓實了，不論多硬的骨頭，無疑也會立刻變成一把骨粉。

　　但這隻手很不巧的並沒有抓著唐漢。

　　因為唐漢沒有看到這隻手。

　　惡虎藍山河一把抓出之際，他恰巧正從凳子上站起來，因為無法穩住重心，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下去。

　　他似乎還不曉得自己陰錯陽差，僥倖逃過一劫，居然還很有禮貌地指指桌旁空位道：「不必客氣，隨便坐……」

　　藍山河冷笑道：「錢三姑娘說得不錯，你小子果然滑溜得緊！」

　　他不等話說完，第二把又接著抓出。抓去的部位，仍是唐漢胸口。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第二次出手的力道和速度，比第一次至少增強加快了一倍以上。

　　勁風掃過桌面，碗盞立即撞成一堆。

　　桌底下的方老頭咿唔著磨著牙齒，囈語般道：「床怎麼搖得這樣厲害？」

　　店門口，猛虎平濤目光一轉，突然大喝道：「當心桌底下那個老傢伙！」

　　可是，太遲了。

　　只聽格卜一聲脆響，高大的惡虎藍山河立即應聲矮了七八寸。

　　惡虎藍山河的一雙小腿很結實。

　　但很不幸的，他碰上的人是昔日名滿江湖，天台三傑之一的飛天豹子歐陽俊。

　　任何一雙結實的腿，只要碰上這位飛天豹子的一雙鐵掌，都不會比蚱蜢一雙腿更結實。

　　藍山河眼珠凸出，看來正像一隻折了腿的蚱蜢。

　　他雙手及時扳住桌沿，總算沒有立即栽坐下去。

　　唐漢像要過來攙扶似的，忙道：「啊，坐好，坐好。你老哥好像也喝得差不多了吧？」

　　猛虎平濤一跺足道：「老七太大意了，我早看出這老傢伙不是個東西！」

　　這位猛虎話剛說完，忽然間又是格噗一聲脆響。

　　這次脆響來自店門外。

　　猛虎平濤站在店門左首，距離方老頭那副柴擔子不到兩尺。他罵完一聲不是個東西，柴束中就突然冒出一根金色長笛。

　　第二聲脆響便是這根長笛跟猛虎平濤一雙小腿合奏的樂章。

　　猛虎平濤雙腿一軟，突然向前跪下。驟看上去，就像是這位猛虎為了自己的口不擇言，正以大禮在向店堂中的方老頭請求寬容饒恕。

　　這當然只是一種形象上的錯覺。

　　事實上，這位十八虎衛中的猛將，雖然冷不防挨了一笛，虎威並未減損分毫。

　　他一口氣罵了好幾句難聽的髒話之後，腰桿一挺，便想以一式虎滾平陽，騰身反撲偷襲他的敵人。

　　可是，他才一運氣，便感覺身上某一部位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當他扭過頭去，瞧清背後小腿下面的一雙腳尖，竟然不是腳尖雙雙向下著地，而是已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翻轉過來朝天高高翹起時，這位猛虎突然一下暈了過去！

　　同一時候，冒出一根長笛的那捆柴束，也突然迸裂開來。

　　孫如玉像兔子般一躍而起，口中大聲嚷道：「這些虎爺本公子實在招惹不起，小唐快來救命！」

　　智虎公孫操手腕一招，冷冷道：「好個小兔崽子，還不快快替老子乖乖躺下！」

　　三顆鐵蓮子，夾著破風銳嘯，如流星趕月，疾射孫如玉上盤三大要穴！

　　孫如玉長笛急掃，但也只磕飛其中兩顆，另一顆鐵蓮子，不偏不倚，卜的一聲，端端正正的打中了他的玉竅穴！

　　玉竅穴位於雙眉夾心處，是人身七大要穴之一，傷後如不立即救治，鮮有活命之望。

　　這位黑笛公子剛像兔子般躍起，忽又像兔子般掉落下去。

　　智虎公孫操不理孫如玉死活，身軀迅又轉向店堂。

　　嗤！

　　嗤！

　　嗤！

　　手抬處，又是三顆鐵蓮子，成品字形疾奔店堂中木桌下的方老頭。

　　他們四虎衛要找的人，一來是火種子唐漢，如今因為雙虎斷腿的關係，剩下的兩虎衛不住得將一腔怨毒，全部移注到孫如玉和方老頭這一老一少身上。

　　木桌突然旋轉。

　　卜！

　　卜！

　　卜！

　　三顆鐵蓮子，一顆不少，盡數射入已失去活動力的惡虎藍山河的後背心！

　　飛虎喬奇驚怒交迸，騰身撲進店堂，厲吼道：「我操你祖奶奶的，你這條走狗！」

　　唐漢一閃身，笑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老哥倆好好的親熱親熱，這裡沒有我的事情了。」

　　他閃開飛虎喬奇，剛剛衝出店門，三顆鐵蓮子已迎面射至！

　　唐漢揚袖一拂，笑道：「抱歉，本大少玩彈珠的年紀早過去了！」

　　一股無形勁氣泛湧，三顆鐵蓮子中途改向，相繼射進門框。

　　智虎公孫操側身踢出一式穿心飛鵬，口中道：「那就玩玩這個吧！」

　　他人高馬大，招式雖是穿心腿，一腳蹬去的地方，卻是唐漢的面門。

　　唐漢是個識貨的行家，他看出這位虎衛不僅打得一手好暗器，下盤的彈腿功夫，顯然更見精絕。他估計對方這一腳如果蹬實了，力道決不會少於五百斤。

　　以五百斤的力量撞向一件物體，莫說是人，就是一條大水牛無疑也承受不了。

　　唐漢腳下一滑，以一個大弧形繞向智虎身後，朗聲笑道：「這種姿勢有點像野狗撒尿，既不好看，也不好玩。」

　　他一掌向智虎後腦砍去，笑著又加了一句道：「本大少喜歡玩這個！」

　　唐漢完全沒有看錯人，這位智虎的腿上功夫，果然造詣驚人。

　　他一腿踢空，回收速度奇快，身軀一轉，左肩微卸，不僅適時避開唐漢的掌招，而且及時又踢出一腿。

　　這一腿橫掃唐漢腰部，由於貼身踢出，勁力更為悍猛。

　　店堂中乒乓之聲不絕，打得也很激烈。方老頭雖是過去天台三傑之一的飛天豹子，但碰上的這位虎衛，恰巧亦以掌力見長，一時顯然也佔不了多少便宜。

　　四虎衛已四去其二，尚且如此難纏，倘若四虎衛一個不缺，又將是一副什麼局面？

　　唐漢想到這裡，一邊以九宮移形換位身法迅速遊走，一邊忍不住朝不遠處受傷的孫如玉偷偷掃了一眼。

　　他這一望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孫如玉人已昏迷，雙眉夾心處，皮肉翻捲，鮮血泉湧，傷勢極為緊急嚴重。

　　他如果再跟這位虎衛鬥鬧下去，自己雖然不成問題，孫如玉可就要死定了。

　　可是，這名虎衛身手非凡，一時之間不知又如何才能加以擺脫？

　　唐漢正憂急不已，對街的碎石路上，忽然出現三條人影。

　　看清了來的這三個人，唐漢心全涼了。

　　※※※

　　來的是三名標緻動人的大姑娘。

　　燕京三鳳！

　　唐漢咬咬牙齒，心腸一橫，決定不顧一切後果，以他一直不想被人知道的密宗大天心無相玄功，來收拾這個危急紊亂的局面。

　　密宗大天心無相玄功，是他一身武學秘密中的秘密。

　　他當初獲傳這種空門玄功，原是受命對付一個正在形成的可怕組織，如果這個秘密洩露出去，讓對方知悉密宗奇人大覺上人的絕學竟然有了傳人，而且已經流傳到了中原，不僅他這些年來四處奔波查訪的心血盡付東流，整個中原武林的命運，也可能因而陷入一場浩劫。

　　可是，事到如今，他已別無選擇。

　　燕京三鳳武功不俗，如果這三個丫頭插手攪局，孫如玉固然死定了，就是他跟方老頭，都可能無法安全脫身。

　　雙龍堡來的人手，絕不止這四名虎衛，時間拖延愈久，愈對他們不利，與其最後仍然要憑玄功善後，孫如玉這小子豈非死得太冤枉？

　　唐漢一念已決，正擬出手先將這名智虎解決之際，忽聽玉鳳錢宛男嬌滴滴的喝采道：「好！好！公孫大俠的彈腿功夫，果然名不虛傳！『二郎抱山趕太陽』。好！『劍指北斗』。好，『柳插玉關』。好！公孫大俠好好拿點功夫出來，讓這臭小子見識見識！」

　　智虎公孫操見唐漢一直守多攻少，原就自以為佔了上風，如今經玉鳳錢宛男這一搖揚，雙腿招式翻新，踢來更是虎虎風生，威不可當！

　　他一邊奮力搶攻，一邊揚聲回答道：「那邊躺著的那個小子，就是公孫某人放倒的，現在這個小子也差不多快了。」

　　玉鳳錢宛男道：「這小子出了名的難纏，要不要我們姐妹幾個助公孫大俠一臂之力？」

　　智虎公孫操道：「用不著，倒是躺著的那小子，他抽冷子毀了我們老九一雙腿，三位姑娘不妨派人過去補上一刀，也好給我們老九出口氣！」

　　玉鳳錢宛男欣然道：「好！我來動手。」

　　這小丫頭動作可真俐落，話沒說完，白嫩的玉手上已多了一把紅線飛刀！

　　唐漢一驚，一時顧不得收拾這名虎衛，身軀閃得兩閃，飛快地退至孫如玉身邊。

　　他有了準備，玉鳳錢宛男那口飛刀自然傷不了孫如玉。他一身玄功已盡聚雙臂，隨時均能發出石破天驚的一擊，只要這些丫頭真想助紂為虐，他也一樣下得了狠心毒手！

　　咻！紅線飛刀突自玉鳳錢宛男手上電疾射出！

　　唐漢目光閃動，神色微微一緊，但旋即回復自然，臉上同時流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背向著三鳳的智虎公孫操，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了。

　　只可惜他受了玉鳳的誇讚，將精神全部放在雙腿招式的變化上，等他聽到風生腦後，知道上了小妮子的惡當時，已經來不及化解了。

　　唰的一聲輕響，紅線飛刀像熱鍋中鑽冷豆腐的泥鰍般，一骨溜齊柄沒入智虎後腦門！

　　智虎公孫操倒下去後，昏厥過去的猛虎平濤，卻於這時忽告悠悠醒轉。

　　銀鳳錢麗麗手一指道：「三妹，那邊還有一個，活口留不得！」

　　※※※

　　戰事結束，三鳳像一陣風似的來了又走了。

　　唐漢望著三姐妹遠去的倩影，心中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感激，也有著一股說不出的煩惱；三鳳這份人情，是個很沉重的負擔，他實在想不出什麼時候有了機會，以及應以什麼方式去回報。

　　尤其玉鳳錢宛男臨去之前，那情深款款的回眸一瞥，更使他耳熱心跳，說不出心頭是股什麼滋味。

　　大家都說他這個火種子對女孩子很有一套，他自己也不否認這一點。

　　為什麼今天碰上這個聰明而潑辣的小丫頭，他卻顯得如此又「菜」又「嫩」？

　　他平時的那一套哪裡去了？

　　※※※

　　店堂中寂然無聲，戰事顯然也已結束。

　　唐漢走進去時，只見惡虎藍山河跟飛虎喬奇的屍體交疊在一起，屋中傢俱均已被砸得稀爛，到處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唐漢暗暗納罕。方老頭呢？

　　這位飛天豹子放下師侄孫如玉不管，是為了怕別人識破他的身份？還是本身也受了重傷亟待調息治療？

　　不過，由於時間急迫，唐漢對這一點已無暇深究。

　　他先將四虎衛的屍體拖進小店後院，然後從茅房柴堆中拉出那位已嚇得不成人樣子的店主老胡。

　　他給了老胡一張即使再賣三十年兔肉也賺不起來的銀票，吩咐老胡關門休業一天，將店裡收拾乾淨，並將四虎衛火速加以掩埋。

　　接著，他便抱起經他暫時以玄功護住心脈的孫如玉，抄店後小路，急奔鎮頭上的長安生藥店，找那位無名鎮上唯一懂得一點醫道的侯子敬。

　　※※※

　　無論什麼地方，開生藥店，都是一種受人尊敬的行業。

　　生藥店的老闆，也往往是地方上受人尊敬的人物。

　　但是，在無名鎮上，長安生藥店和它的店東侯老頭，卻是鮮有的例外。長安生藥店既不是個受人稱道字號，侯老頭這個人也不是位受人愛戴的人物。

　　原因只有一個，侯老頭的藥賣得太貴了！

　　藥為什麼賣得特別貴，侯老頭當然也有他的理由。

　　譬如：交通不便啦，損耗太大啦，以及他選用的都是上等的道地貨啦，等等，等等。

　　然而，無論他怎麼解釋，鎮上人不諒解就是不諒解。

　　大家都知道藥材利潤極厚，無故抬高價錢，便是沒良心！

　　所以，大家背後便把這老傢伙由「侯子敬」改喊「猴子精」。

　　在無名鎮上，第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物是槓子頭呂炮，第二個便是長安生藥店這位猴子精侯大掌櫃的。

　　※※※

　　唐漢挽著孫如玉從後院翻進這家生藥店時，侯老頭正一個人在店堂裡喝茶擺棋譜。

　　他抬起頭，從纏著紅絨線的老花眼鏡頂端，將眼珠子逼去最高的地方，認清來人是誰之後，臉上現出不悅之色道：「你老弟是哪裡來的？」

　　唐漢微笑道：「後門。」

　　侯老頭道：「老漢這座四合廂，後門開在什麼地方？」

　　唐漢笑道：「院牆上面。」

　　侯老頭沉下面孔道：「你老弟的行徑太不檢點了，為什麼不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從前面正門走進來？」

　　唐漢點頭道：「好，下次一定照辦。」

　　他將孫如玉放在一張竹榻上，接著道：「現在請速施回春妙手，救救我們這位小老弟，人治好了，我陪你下棋喝酒。」

　　侯老頭臉上露出喜色，但旋即冷冷道：「喝酒？誰請客？你曉得目前酒多少錢一斤？」

　　唐漢摸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笑道：「診金、藥費、酒錢，一次先付，不夠再添。」

　　侯老頭扶正老花眼鏡，看清銀票上面的數目字是一百兩整，這才點點頭，露出笑容。

　　他溜了孫如玉一眼問道：「這位小老弟得的是什麼毛病？找鎮上的吳老先生瞧過沒有？藥方子有沒有帶來？」

　　唐漢輕輕嘆了口氣道：「該問的你不問，不該問的你全問了。」

　　侯老頭道：「這話什麼意思？你不曉得老漢這兒開的是生藥店？」

　　唐漢道：「當然曉得。」

　　侯老頭道：「既然曉得，你不回我的話，你叫老漢如何抓藥？」

　　唐漢道：「好，我現在回答你：我這位小老弟什麼毛病也沒有，沒有找吳老先生看過，也沒有帶藥方子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接下去道：「他只是太貪玩，把一顆鐵蓮子不小心玩進了眉梁骨，如今就是想麻煩你替他把這顆鐵蓮子從眉梁骨裡取出來。」

　　侯老頭像是嚇了一大跳，慌忙掏出那張銀票，放去棋盤上，嚷著道：「別開玩笑了，你當老漢是什麼人？去，去，去！老漢可沒有這份閒情逸致，陪你老弟窮開心。」

　　唐漢凝立不動，侯老頭的話，他彷彿一句也沒有聽見。

　　他只是問：「你一向都是在什麼地方動這種大手術？」

　　侯老頭氣得好像要昏過去似的，他推推鼻梁上那副破碎支離的老花眼鏡，重新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唐漢，似乎想憑以往接觸病患的經驗，查看唐漢的腦袋瓜子是不是有問題？

　　唐漢道：「侯大掌櫃的，我能不能將您的大名倒過來唸一遍？」

　　侯老頭臉上突然失去血色。

　　唐漢一字字地道：「侯子敬，倒過來唸，是敬子侯對嗎？『敬子侯』跟『金至厚』，音調聽起來，是不是差不多？」

　　侯老頭臉色更難看了。

　　唐漢緩緩接下去道：「『生死大夫』金至厚為了什麼原因改名換姓住到無名鎮來，我火種子唐漢對這件事一點興趣沒有。只要動完這次手術，不讓我們這位小老弟留下破相，你這位生死大夫便可以在無名鎮繼續住下去，一直住到你被別人識破你的真正身份，或是你不願意住下去為止！」

　　侯老頭霎霎眼皮，隔了片刻，才問道：「你識破老夫身份已經多久了？」

　　唐漢道：「整整一年。」

　　侯老頭一怔道：「當你去年第一次到無名鎮來，你就知道了這個秘密？」

　　唐漢道：「不錯。」

　　侯老頭道：「老夫哪一方面不小心被你瞧出了破綻？」

　　唐漢微笑道：「你的藥材賣得太貴了。」

　　侯老頭詫異道：「這跟老夫隱瞞身份又有什麼關係？」

　　唐漢微笑道：「生意講究的是將本求利，你把藥價故意提高，平常難得有生意上門，而你卻一點也不在乎，生活得依然相當優裕。這種情形該怎麼解釋？」

　　他又笑了一下，道：「唯一的解釋，便是你根本並不指望這爿藥店維持生計！你把藥價故意抬高的原因，便是希望上門的客人愈少愈好。」

　　侯老頭仍然不服道：「江湖多風險，歲月不饒人。江湖上，上了年紀的成名人物，往往會為了保全晚節，而忽然失去音訊。此類事例，不勝枚舉。就算你的解釋完全合理，你又怎能僅憑這一點，斷定老夫就是當年的那位生死大夫金至厚？」

　　唐漢笑道：「關於這一點，我一開始就已經回答得很明白了。」

　　侯老頭道：「什麼時候？」

　　唐漢笑道：「當我請教你可不可以將你的大名倒唸一遍的時候！」

　　侯老頭長長嘆了口氣，道：「鎮上人都喊老夫『猴子精』，這三個字送給你小子，我看倒是恰當之至。」

　　唐漢笑道：「牢騷發完了沒有？」

　　侯老頭忽然霎著眼皮道：「你小子說話一向算數不算數？」

　　唐漢笑道：「金字招牌，信譽保證！」

　　侯老頭道：「手術完了，你小子真肯陪老夫喝酒下棋？」

　　唐漢笑道：「一邊喝酒，一邊下棋。一直喝到你四腳朝天，或是輸得你想拿起棋盤砸人為止！」

　　※※※

　　觀棋不語真君子。

　　舉手無回大丈夫。

　　生死大夫金至厚棋力不弱，這顯然是他空閒太多，天天拿著一本棋譜，不斷排擺研究的結果。

　　火種子唐漢的棋力雖並不見得如何高明，但湊巧的是，兩者相較之下，唐漢正好比生死大夫強了那麼一點點！

　　棋高一著，束手縛腳。

　　生死大夫金至厚坐下去的時候，神態從容，架勢十足，頗具有一股大丈夫的氣派。

　　結果：第一局他沒有贏。第二局唐漢沒有輸。第三局他想算和棋，唐漢不答應。

　　三局棋下完，生死大夫的大丈夫氣派不見了。

　　如今，他的雙手又一度掐住唐漢的右手，不讓唐漢拿開已被吃掉的死子。

　　「怎麼回事？我再看看。」他每次想悔棋的理由都差不多：「我還沒有看清楚，你忙什麼？你小子風度好一點好不好？」

　　「我的風度已經夠好了。」唐漢堅持不讓：「這盤棋你已悔了八手，如果一直悔到你贏為止，這種棋還有什麼下頭？」

　　「放手，放手！」生死大夫像在哀求似的道：「老夫只不過想研究一下，決不悔棋就是了。下錯了棋不研究研究如何會進步？」

　　唐漢道：「真的不悔？」

　　生死大夫騰出一隻手來，推推已滑到鼻尖上的眼鏡，一板正經地保證道：「當然不悔！老夫什麼時候悔過棋？」

　　一旁看棋的三名粗衣漢子，都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一盤棋悔了八手，還不算悔棋，要怎樣才算悔棋？

　　唐漢和生死大夫兩人棋下得出神，似乎都沒有留意到，他們這一局棋，已先後吸引了三名觀戰者。

　　唐漢放開了手。

　　他剛才說的，雖然只是一句笑話，但照目前的情形看起來，他若是再不讓步，這位生死大夫可真要拿棋盤砸人了。

　　生死大夫聽到笑聲，才發覺店堂中已多了三個閒人，當下忍不住面孔一沉，轉向那三名漢子，冷冷道：「這裡開的是生藥店，你們可是來抓藥的？」

　　兩名苦力模樣的漢子吃了排頭，赧赧然轉身走了。

　　另一名粗壯結實的青衣漢子，竟然真的從懷裡掏出一張藥方子，雙手遞了過來道：「小人是山腳下的蔡二虎，正是來找侯大爺抓藥的。」

　　這回輪到唐漢發笑了，「快去抓藥吧！侯大爺。你手氣雖然不佳，財氣還算不錯，且看發了利市，棋運是否會轉好一點。」

　　生死大夫話說滿了，這筆生意想不做也不行；於是只好憋著一肚子氣，接下藥方子，走向藥櫃。

　　藥包好了，生死大夫正想摺起那張藥方子，忽然咦了一聲道：「你長得這麼粗粗壯壯結結實實的，還要吃這種大補藥？」

　　蔡二虎道：「小人從不吃藥。」

　　生死大夫道：「你這帖藥是替別人抓的？」

　　蔡二虎道：「小人的七旬老母。」

　　生死大夫深受感動，又朝那張藥方子望了一眼，點點頭道：「唔，好，好。這帖藥全是貴重藥材，本來要收兩半銀子，為了成全你的一份孝心，你就付三錢銀子好了。」

　　蔡二虎一呆，大感意外。

　　兩半銀子一帖藥，結果只收三錢銀子，這是一種什麼折扣？

　　蔡二虎千恩萬謝的提著藥包走了，生死大夫回到棋桌旁邊，得意地道：「怎麼樣，這一手玩得漂亮吧？」

　　唐漢點頭：「很漂亮！」

　　他斜著頭，以眼角望向生死大夫：「你看蔡二虎這樣的人，像個孝子？」

　　生死大夫兩眼一瞪，很不開心地道：「要什麼樣子的人才像孝子？孝子臉上刻了字？」

　　你見過臉上刻了字的孝子沒有？如果孝子臉上不必刻字，當你遇見一個人時，你又憑什麼斷定這個人是不是個孝子？

　　碰上這種槓子頭呂炮常憑以「一招取勝」的「老論根據」，唐漢只有認輸。

　　他輕咳了一聲，改口道：「我能不能另外請教你這位生死大夫一件事？」

　　生死大夫冷冷糾正道：「侯大爺！」

　　唐漢道：「是！侯大爺──請教侯大爺，孝子蔡二虎這一帖補藥，如按照一般市價，到底該值多少銀子？」

　　「七錢六分五。」

　　「不是兩半？」

　　「那是我這爿長安藥店的價錢。」

　　「如果換了平常時候，或是換了別的人，你就會收取這個價錢？」

　　「一毫一厘不能少！」

　　「如果蔡二虎不是個孝子，或是你不想扭轉別人對你的印象，你今天也會向蔡二虎索取這個價錢？」

　　「不錯！」

　　「你認為一個像蔡二虎這樣的人付得起？」

　　「付不起也得付！」

　　「這話什麼意思？」

　　「否則他就不該走進我這爿長安藥店。」

　　「這樣不嫌太黑心？」

　　「大夫看病，藥店賣藥，作風一向如此，絕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裡的山腳下，你去過沒有？」

　　「時常路過。」

　　「那一帶的人，都靠什麼營生？」

　　「打獵。」

　　「附近這一片缺乏水源的荒山，能靠打獵維持生活？」

　　「山中雉雞、野兔多的是。」

　　「價錢好不好？」

　　「一隻三斤重的雉雞大約可賣七八分銀子，兔子則稍為差一點。」

　　「如此計算起來，普通一名獵戶，除去日常開支，要多久才能湊足兩半銀子？」

　　「這──咳。」生死大夫的臉色和語氣，都顯得不太自然：「大概……至少……咳咳，要三個月左右吧？」

　　唐漢微微一笑道：「辛苦兩三個月，省吃儉用，然後以全部積蓄，為七旬高齡老母買一帖可有可無的補藥，這種孝子你侯大爺這一生見過幾位？」

　　生死大夫的臉色由不自然突然變得很難看，隔了好半晌，才艱澀地道：「你意思是說：方才這個蔡二虎，他不是山腳下的獵戶？」

　　唐漢微笑道：「他臉上又沒有刻字，我怎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他等對方消化了他這兩句話，才又緩緩接著道：「就算這位蔡二虎是個豬戶，我猜想他也絕不是靠獵雉雞和野兔維生。」

　　生死大夫道：「否則他獵什麼？」

　　唐漢道：「猴子！」

　　生死大夫一怔道：「猴子可以賣錢？」

　　唐漢微笑道：「要不然就是『猴子精』！」

　　生死大夫臉色剛剛變得一變，門外突然有人大笑接口道：「佩服，佩服，火種子唐漢，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果然名不虛傳！」

　　※※※

　　大笑聲中，一人大步跨入店堂，正是甫離去不久的蔡二虎！

　　也不知道是嚇壞了還是氣昏了，生死大夫臉色灰白，呆呆地坐在那裡，竟然不曉得如何來應付這個突如其來的場面才好。

　　唐漢神色從容，似乎一點也不感覺意外，這時端起酒碗，喝了口酒，笑道：「蔡孝子去而復返，是不是想照顧我們金大夫第二筆交易？」

　　蔡二虎居然又打了哈哈，道：「正是，正是！」

　　他手上那包補藥，不知什麼時候已換成一個大紅封套。這時，口中說著正是，一面微微弓腰，將那個大紅封套放到桌面上。

　　生死大夫金至厚仍然一動不動，甚至連朝那個紅封套望也沒望一眼。

　　唐漢竟然越俎代庖，拿起紅封套，從裡面抽出一張銀票，邊瞧邊點頭道：「唔，唔，紋銀三萬兩整，省城大通錢莊的票子，這份賀禮好隆重！」

　　他忽然抬頭，望向蔡二虎道：「貴幫主的病情大概不輕吧？」

　　蔡二虎這下笑不出來了。他呆了一下，才道：「唐少俠已看出了在下的來路？」

　　唐漢面孔一沉，突然將銀票擲回桌面，冷冷道：「拿回去，就說金大夫沒空！」

　　蔡二虎不禁又是一呆，道：「唐少俠這算什麼意思？」

　　唐漢冷冷道：「三萬兩銀子壓不死人，要請生死大夫金至厚看病，至少也得派出兩名堂主以上的人物，以四人大轎恭迎恭送，才合禮節。」

　　蔡二虎見生死大夫毫無表示，知道這位火種子的吩咐違拗不得，只好連聲應是，拿起銀票，轉身而去。

　　生死大夫金至厚等蔡二虎走遠了，才轉身望著唐漢道：「這個姓蔡的，你以前見過？」

　　唐漢道：「沒有。」

　　金至厚詫異道：「否則你怎麼知道他入的是什麼幫？甚至知道他們幫主患了重病？」

　　唐漢笑道：「猜的。」

　　金至厚又有點冒火道：「你每猜一件事情，都猜得這麼準？」

　　唐漢道：「不一定。」

　　金至厚道：「得看當時的情形？」

　　唐漢道：「對！」

　　金至厚道：「這一次你一口猜中對方的身份和來意，靈機是怎麼啟發的？」

　　唐漢道：「因為這兒是無名鎮。」

　　金至厚道：「你說得太玄了，我聽不懂。」

　　唐漢道：「你聽不懂，是應該的，如果你每一方面，都像你在醫術上的成就一樣是個天才，別人就沒得混了。」

　　金至厚道：「可否言歸正傳？」

　　唐漢又笑了一下道：「萬事知難行易。這其中的道理，若是說穿了，根本一文不值。」

　　金至厚道：「少打一點鑼鼓點子好不好？」

　　唐漢笑道：「第一，我們可以想像，能以三萬兩銀子請一位大夫看病的病人，一定不是一名普通病人。」

　　「最少也是一幫之主？」

　　「這只是最後的結論。」

　　「在這以前，你就已經對某些人和事起了懷疑？」

　　「不錯！如果你仔細留意一下，你就會發現這個月無奇不有樓有件寶物的售出價格，實在低得很不合理。」

　　「百寶刀囊？」

　　「對！但這只是疑問之一。另外兩個更大的疑問是：一、飛刀幫主童子飛當初何以會失去這件寢食不離的隨身之寶？二、該幫四大堂主既已收回這件寶物，何故仍然滯留無名鎮，終日酒色征逐，毫無離去之意？」

　　金至厚突然一拍膝蓋：「我懂你的意思了！」

　　唐漢微微一笑道：「這幾個疑問，本來很不容易求得解答，直到這個蔡二虎出現，才予人以一種撥雲見日之感。如今我們不難明白：百寶刀囊是童子飛跟人交手受了重傷失去的。該幫不願以高價收回這件寶物，顯然是因為童子飛傷勢嚴重，也許已沒有再度使用這件寶物的機會。四位堂主滯留無名鎮，則無疑是想藉無奇不有樓的廣大神通，代找一位像你生死大夫這樣的醫界奇人，且看能否挽回童子飛一命。」

　　「這個月的初五，何以未見他們付諸行動？」

　　「一幫之主失手受傷，攸關一幫之威信和榮譽，要作這種決定，也不是件容易事。」

　　金至厚思索了片刻，忽然道：「飛刀幫主童子飛據說平時為人還可以，老夫身份既已洩露，想迴避也迴避不了，你方才為什麼要替老夫一口回絕了那個蔡二虎？」

　　唐漢道：「這是為了你好。」

　　金至厚道：「希望老夫能坐上一頂四人大轎，威風威風？」

　　唐漢笑道：「這只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先打發了這個姓蔡的，我才有機會問問你的意見。」

　　他又笑了一下，接著道：「你這位生死大夫埋名隱姓住到無名鎮來，必定有你不得已的苦衷。你替童子飛治病，是否會因而為你本身帶來不利的影響？這一點，我必須先弄清楚。你救活了孫如玉，我欠你一份大人情；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我都有保護你的責任。」

　　金至厚從破鏡片後深深凝注著這位火種子，目光中充滿了一種異樣神色，彷彿要將這位浪子之王重新辨認一個仔細似的。

　　有種人口中是永遠不會說出一個謝字的──金至厚無疑便是這種人。

　　他隔了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那也沒有什麼，人怕出名豬怕壯，老夫住到無名鎮來，只不過人到了某種年紀，總想避開世俗紛擾，多享幾年清福而已！」

　　這位生死大夫埋名隱姓住到無名鎮來，原因真的如此簡單？

　　唐漢沒有表示懷疑，也沒有追問下去。

　　這是他這個火種子的一貫作風。他從不勉強別人做對方不願做的事，或是說對方不願說的話；正如任何人也不能勉強他這個火種子一樣。

　　「飛刀幫四位堂主，馬上就會照我的吩咐，派人以四人大轎來迎接你，你如果願意你就去，不過你一定得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問清童子飛當初是傷在什麼人手裡。」

　　「為什麼要追問這一點？」

　　「也是為了你好。」唐漢微笑道：「因為那個要置童子飛於死地的人，也許會嫌你這位生死大夫多管閒事，我們知道了這個人是誰，事先才好有個防範。救活別人性命，卻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就不太划得來了！」

第十二章　侯門公子顏名揚

　　侯門公子顏名揚也來到了無名鎮，住的是名流大客棧那座風流娘子岑今佩曾經住過一段時期的福字一號上房。

　　這位侯門公子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起一陣轟動。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

　　在武林五大名公子中，這位侯門公子雖然排名榜末，事實上卻是五公子中名氣最大的一個。

　　因為這位侯門公子不僅有一個三代公卿的輝煌家世，本身的人品、武功、才華，也無不為人所景羨、稱道。

　　名流大客棧為了接待這位貴公子，全棧上下，一片忙碌；尤其是福字一號上房，更幾乎是每一根柱子每一塊地磚都被皂莢水洗刷得乾乾淨淨。

　　鎮上其他的行業，如醉仙樓、太白居、黃金賭坊、百花院、美人窩，也無不大為整頓收拾。

　　侯門公子到了無名鎮，以上這些地方，遲早必會受到光顧。

　　只要這位侯門公子上門光顧一次，至少也抵得上一個月全月的營業，為了歡迎這位出手豪闊的武林名公子，當然事先就得有所準備。

　　如今是四月十八，本月初五的交易日早過去了，離下個月初五的交易日還早得很，這位侯門公子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前來無名鎮？

　　這位侯門公子也是為了想參加無奇不有樓每個月一次的奇異交易來的？

　　他會為無奇不有樓帶來一宗什麼樣的交易？

　　※※※

　　在無名鎮上，最好的酒，是名流大客棧的「入骨香」；最好的菜餚，是醉仙樓的「全翅席」；最漂亮的女人，是百花院的「海靈」「曉晴」「雅芳」，美人窩的「萍萍」「嬌嬌」「江玲」。

　　如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餚，最漂亮的女人，全都已集中在名流大客棧的福字一號上房。

　　※※※

　　侯門公子顏名揚住進名流大客棧之後的第一道指示，便是吩咐棧伙準備酒菜、女、樂。

　　他宣佈今晚要接待幾位知心老友，好好的吃吃、喝喝、敘敘、聊聊。

　　他只擺了一桌酒席，因為他只請了五位客人。

　　這五位客人正是：無眉公子張天俊、玉樹公子謝雨燕、黑笛公子孫如玉、多事公子高凌峰、以及浪子之王火種子唐漢。

　　但是，夜幕低垂，紅燭高燒，酒、菜、女人、絃管全備齊了，他請的客人，卻才只到了一個無眉公子張天俊！

　　※※※

　　紅、橙、黃、綠、青、藍、紫。

　　這裡指的不是七種顏色。

　　它，指的是侯門公子的七名書僮：小紅、小橙、小黃、小綠、小青、小藍、小紫！

　　這七名書僮，年紀均在十二三歲左右，個個生得眉清目秀、慧黠靈巧、機伶無比。

　　他們名義上是侯門公子的書僮，實際上無疑是侯門公子的七名入室弟子。

　　當他們空閒下來的時候，侯門公子一定會逼著他們讀書、習字、學棋、操琴、繪畫、練武。

　　所以，這七名書僮年紀雖然不大，卻個個知書識禮，個個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等閒三五名漢子，休想佔得了這些小鬼頭的便宜。

　　今天被派出去提柬邀客的，是七僮中的小紅、小橙、小黃、小綠、小青。

　　小紅已將無眉公子張天俊請來了。

　　其餘四童呢？

　　※※※

　　侯門公子望著閃動的燭花，正蹙額迷惑間，衣分橙、黃、綠、青四色的四名書僮，竟不約而同，相繼拭著汗水，氣喘吁吁的從院子裡走了進來。

　　侯門公子一眼便看出四童顯然都沒有請到他們想請的人。

　　他等四僮站定後，先朝橙衣童子點點頭道：「好，一個一個來，小橙，你先說。」

　　小橙道：「玉樹公子謝雨燕謝公子最後出現的地方，是鎮上一個叫夢鄉的小酒家。據說幾天之前，謝公子跟雙龍堡十八虎衛統領冷血殺手萬人屠，曾在夢鄉後院交過一次手，事後謝公子就忽然失去了蹤影。」

　　侯門公子神色一緊，關切地道：「那一戰雙方勝負如何？」

　　小橙道：「詳細經過，沒有清楚，據說事後院子裡只躺著冷血殺手萬人屠一具屍體。」

　　侯門公子雖然鬆了口氣，臉上卻同時浮現一絲懷疑之色。

　　他轉向無眉公子張天俊道：「武林七大名殺手之一的冷血殺手萬人屠居然不是小謝的敵手？小謝的一套飛花無影鞭法和四象掌法真有這麼厲害？」

　　無眉公子緩緩搖頭道：「小謝的鞭法和掌法無論有多厲害，都不可能是這位冷血殺手的對手！」

　　侯門公子道：「否則這話怎麼樣說？」

　　無眉公子沉吟道：「事後我也想了很久，我覺得這裡面一定另有文章。」

　　小綠忽然於一旁插口道：「據說多事公子高凌峰高公子當時也在場。」

　　侯門公子道：「誰告訴你的？」

　　小綠狡黠地笑了笑，道：「我是花了十兩銀子，向裡面一個老姑娘偷偷打聽到的。」

　　好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這麼一點年紀，居然已學會了成人常用的手法。

　　侯門公子點點頭道：「這還說得過去。」

　　小橙像受了委屈似地叫道：「不行，小綠不走正路，公子應該處罰他，公子說過，有些事情，我們寧可……」

　　侯門公子揚手阻止小橙繼續說下去，表示這件事他會另行處理。

　　小綠扮了個鬼臉，低聲道：「哼，不要臉，昨天輸了人家兩盤棋，今天就這個樣子，小氣鬼，喝涼水。」

　　侯門公子又望向小黃道：「你請的客人呢？」

　　小黃道：「黑笛公子孫如玉孫公子住的是本棧壽字五號上房，據說孫公子每天都會一個人去郊外山區中瀏覽風景，昨天也是一樣。但奇怪的是，孫公子昨天上午出門之後，就一直沒有回客棧。」

　　侯門公子道：「你沒有繼續追查下去？」

　　小黃道：「怎麼沒有？我一個下午，腿都跑酸了，方圓十多里的山區中，每一片叢林，每一個巖洞，我都搜索過了，要不是為了找人，我至少可以逮到五六隻大兔子……」

　　小藍掩口吃吃道：「長耳朵、大門牙，自己像個兔子，就時時刻刻想到兔子。」

　　侯門公子又轉向小青道：「你請的火種子唐少俠怎麼說？」

　　小青正想開口，眼光一瞥小黃，忽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侯門公子寒臉道：「什麼事好笑？」

　　小青忍了又忍，低下頭去道：「他們不該笑小黃像個兔子……」

　　除了小黃，小紅、小橙、小藍、小紫全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黃的長相並不難看，但如果仔細看看他那一對大耳朵，和兩顆稍稍凸出的大門牙，的確叫人無法不承認他實在像個兔寶寶。

　　侯門公子本來也想笑，但為了有無眉公子這位佳賓在座，不得不故意板起面孔，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道：「都想討打了，是不是？」

　　笑聲一下全部停止了。侯門公子瞪著小青道：「快說！」

　　小青雙肩仍在微微晃動，兩眼望著地面道：「今天中午，有人看到唐少俠在鎮尾老胡兔肉店裡喝酒，但等小青趕去時，兔肉店已經關了門。」

　　侯門公子道：「以後呢？」

　　小青道：「以後小青又跑了好幾個地方，問了很多人，結果──」

　　小青攤開雙手，露出一臉無可奈何的神氣。

　　侯門公子再度轉向無眉公子道：「天俊兄，這怎麼回事？這些傢伙，一個個都到哪裡去了？」

　　無眉公子思索了片刻道：「謝雨燕跟高凌峰這對表兄弟，很有可能跟萬人屠交手時受了傷，找地方養傷去了。」

　　他又想了一下，接著道：「孫如玉那小子，一向喜歡清靜。如果不是在山區中迷了路，或許已經離開了無名鎮，也不一定。」

　　侯門公子搖頭道：「不可能。」

　　無眉公子道：「為什麼？」

　　侯門公子道：「照小青說起來，他今天一早出門，去的是郊外山區，顯然房飯錢還沒有結算。這位老弟為人一向一絲不苟，你想他會不跟櫃上招呼一聲，就這樣一走了之？」

　　無眉公子點頭同意這種說法。

　　孫如玉的確不是這種人。

　　侯門公子長長嘆了口氣，道：「至於找不到我們那位浪子之王，火種子唐家兄台，我倒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我們這位唐家仁兄，神龍見首不見尾，本來就不易捉摸……」

　　無眉公子輕輕哼了一聲道：「他小子今晚不敢露面，總算他小子還有幾分自知之明。」

　　侯門公子一怔道：「你們兩個最近鬧得不愉快？」

　　無眉公子冷笑道：「也談不上什麼不愉快，你顏兄曉得的，我張天俊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一個人說話不算話！」

　　侯門公子道：「火種子唐漢會說話不算話？不會吧？」

　　院子裡忽然有人大笑接口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顏子也！至於那種背後說壞話的朋友，以後看樣子還是少交的好。」

　　侯門公子神色一動，欣然起立道：「小子來了！」

　　※※※

　　門簾掀起，一人跨檻而入，正是兩位名公子正在議論著的火種子唐漢。

　　唐漢走進堂屋，如入無人之境。

　　他不理板著面孔的張天俊，也不理笑臉相迎的顏名揚，逕直走去酒席前，數點著菜色，每唸一道菜名，便喊一聲好。

　　然後，一雙眼珠子，便骨溜溜的瞅著「海靈」「曉晴」「雅芳」以及「嬌驕」「萍萍」「江玲」等六名姑娘，上下瞄掃，嘻嘻傻笑，又是一連串的好，好，好！

　　無眉公子冷笑道：「哼！瞧瞧這副德性！」

　　侯門公子興沖沖地笑著道：「喂，老兄，替我這個主人留點面子好不好？看女孩子，那有這種看法的。等酒席撤了，你喜歡哪一個，只須跟我提一聲就是了！」

　　無眉公子嘿了一聲道：「他呀？嘿嘿，六個全都喜歡！」

　　唐漢扭過頭去，嘻嘻一笑道：「不錯，你這位張大公子總算還有懂事的時候。」

　　無眉公子將唐漢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眼，轉向侯門公子道：「你瞧這小子瘋瘋癲癲的，是不是已在別的地方喝醉了？」

　　唐漢今天的確喝得不少。

　　在老胡兔肉店裡，他喝的是「松香露」，跟生死大夫下棋，他喝的是「陳年白乾」先後兩種酒，都是烈酒。

　　他今天喝下去的這兩種烈酒，就是勻成三份，都足以使一名普通酒鬼醉得不省人事。

　　但是，這位浪子之王如今看上去雖然有了幾分酒意，但言談舉止之間，卻似乎仍然清醒得很。

　　他這時也將無眉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眼，乜斜著眼角道：「火種子喝醉酒了，你不高興？」

　　無眉公子道：「我為什麼要高興？」

　　唐漢道：「你是我手下屢敗之將，今晚你願意放棄這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良機？」

　　無眉公子哼哼道：「乘人之危，勝之不武！」

　　唐漢笑道：「是嗎？是『勝之不武』還是『敗足蒙羞』？」

　　無眉公子氣得跳了起來道：「你小子若是一定要使激將法，那可是你小子自找的！」

　　唐漢微笑道：「當然，這滿屋子裡的人，都是最佳見證。」

　　無眉公子朝主人侯門公子顏名揚一甩下巴道：「入座，小顏。今晚你可以看我張天俊怎麼擺佈這個臭小子！」

　　侯門公子大笑道：「好，好，聽說你們兩個賭酒，經常賭得天昏地暗，今晚我可要以目睹代耳聞，瞧個仔細。」

　　※※※

　　酒席是張大圓桌。

　　唐漢吩咐「海靈」、「曉晴」、「雅芳」坐左邊，「嬌嬌」、「萍萍」、「江玲」坐右邊，他自己則坐在六個妞兒中間。

　　坐定後，他張開雙臂，分別將坐在左右身邊的「雅芳」和「江玲」緊緊摟住，然後望著坐在他對面的無眉公子和侯門公子，笑道：「你們是有身份的名公子跟我這個火種子不同，你們只能『君子動口不動手』；我浪子則不受限制，『既可動口』『又可動手』；所以，我安排了這種坐法，尚請兩位公子多多包涵！」

　　無眉公子道：「你小子是喝酒來的？還是耍貧嘴來的？」

　　唐漢笑道：「張大公子只管賜教。」

　　無眉公子舉杯正擬作長鯨一吸，忽然神色一動，又將酒杯放了下來道：「關於風流娘子岑姑娘的下落，你小子上次怎麼說？」

　　唐漢笑道：「我說最遲到下個月初五，你一定可以見到這女人。」

　　無眉公子道：「當時你就只說了這麼多？」

　　唐漢笑道：「當時我還加了一句，說這女人說不定隨時都會在鎮上任何一個角落出現，向你張大公子請安問好。」

　　無眉公子道：「結果呢？」

　　唐漢又哈哈笑道：「我火種子永遠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當時我說的是『說不定』──不過，沒有關係，如果你張大公子等不了那麼久，這種酒一喝完，我馬上就可以帶你去見她的人！」

　　無眉公子臉孔一沉道：「我有什麼等得等不得的？」

　　唐漢大笑道：「那就別提這些，喝酒！」

　　「怎麼喝？」

　　「老規矩！」

　　「但你可別忘了，今晚是小顏請客，我們誰先喝醉了，都沒有惠賬的機會。」

　　「那就改照另一前例辦理。」

　　「我輸了，紋銀十萬兩，你輸了，隨時聽吩咐替我辦一件事？」

　　「不錯！」

　　※※※

　　這一頓盛宴維持的時間結果並不長。

　　因為唐漢只跟無眉公子對乾了七八杯，便堅持要改變喝的方式；他認為這樣喝下去，平淡而無意義，同時也很難馬上分出一個高下來。

　　無眉公子問他要怎樣喝，才顯得不平淡而有意義？

　　他說，酒喝到最精采的時候，應該躺下去喝，方能證明一個人的酒量是否高人一等。

　　為了示範起見，他說完就端起一杯酒，很精采的躺了下去。

　　只是，一躺下去，就不怎麼精采了。

　　他把一杯酒完全澆在自己的鼻子上。

　　「看到沒有呃？」他說：「酒就要……就要……這種喝法，一滴也不……不許溢出來，才是他媽的硬……硬……硬……硬功夫……」

　　然後，他便憑這種硬功夫，呼呼進入睡鄉。

　　※※※

　　當夜，四更。

　　流螢明滅。

　　蛙鳴如鼓。

　　無名鎮上，一片死寂，似乎家家戶戶每一個人都已進入香甜之鄉。

　　一條矯捷的身形，突如輕煙般，自名流大客棧後院掠出。

　　今夜月色雖佳，但這人穿的是一身銀白色夜行衣，只有三五個起落，便完全溶入夜然之中。

　　※※※

　　無奇不有樓，除了第七進院落，一間小書房中，尚透射出些許微弱的光亮之外，偌大一片莊院，全都烏燈黑火，不聞一絲聲息。

　　這間小書房雖然點了燈，但是從高處望下去，若是稍不留神，仍然很難發覺下面書房中有人尚未入睡。

　　因為這間書房深隱於一片林內，即使大白天，也很難發覺它的存在。

　　這裡是無奇不有樓重要禁地之一。

　　它是白大爺的書房。

　　※※※

　　白大爺坐在書房中，伴著一燈如豆，桌上攤放著一本格式奇特的賬簿。

　　遠處傳來四更三點的梆子聲。

　　時辰快到了。

　　白大爺緩緩起立。

　　他的時間，掌握得準確極了；他這邊才剛剛站了起來，房外竹林中便傳來沙沙的一聲輕響。

　　白大爺道：「金星特使？」

　　門外答道：「武帝座下，金星七號武士，奉諭拜會白丞相。」

　　「請進！」

　　「謝白丞相！」

　　虛掩的書房門忽然無風自啟，一名銀衣人飄然而入。

　　進來的這位金星七號武士不是別人，正是一個更次之前，還在名流大客棧福字一號上房內，跟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擁美把酒歡敘的侯門公子顏名揚！

　　※※※

　　這是一個異常奇特而神秘的約會。

　　武林五大名公子之一的侯門公子，會跟無奇不有樓的主人白大爺，選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見面，已屬不可思議之至。

　　如果再有人親耳聽到他們適才見面時，彼此之間的稱呼，必然更是難以置信。

　　白大爺的身份是「丞相」？侯門公子顏名揚是「武帝」座下的「第七號金星武士」？

　　武帝是何許人？

　　他座下像侯門公子這樣的金星武士又共有多少位？

　　帝王乃一國之主的尊稱，難道當今武林中，已出現了一個由武人組成的小朝廷？

　　一般武林人物結黨自雄，多以門派幫會為識別，而輕易不敢使用帝王這一類的字眼；如今這個以武帝為首的組織，他們難道就不怕犯諱？

　　武帝其人，雖不可知，但像白大爺和侯門公子，均屬武林中的一時俊彥，以他們的識見和智慧，又怎會躋身於這樣一個在職稱和制度上就已顯得不太妥當的組織？

　　火種子唐漢獲傳大天心無相玄功，受命要對付的目標，難道就是這個以武帝為首的秘密組織？

　　※※※

　　在白大爺和侯門公子共同依投的這個秘密組織裡，丞相雖然是個具有無上權威的職位，但從白大爺對待侯門公子的禮遇上看來，金星武士這道職銜，顯然亦極煊赫。

　　兩人互揖落座後，侯門公子道：「左右大將軍有否來向丞相報到？」

　　白大爺道：「來過了，微臣已遵武帝旨意，吩咐他們帶領部從，暫時隱居省城，待命行事。」

　　侯門公子道：「天心門方面，始終未派人前來無名鎮？」

　　白大爺道：「到目前為止，尚未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侯門公子道：「目前無名鎮上有無應予監視或偵查的人物？」

　　白大爺道：「只有兩個。」

　　侯門公子道：「誰跟誰？」

　　白大爺道：「一個是火種子唐漢，一個是無眉公子張天俊！」

　　侯門公子道：「兩人已對無奇不有樓起了疑心？」

　　白大爺道：「遲早難免。」

　　侯門公子道：「這兩個小子既然留著礙事，何不暗佈人手，設法除去？」

　　白大爺道：「這兩位弟台的文才武略，非泛泛之輩可比，在請准武帝旨意之前，微臣深恐弄巧成拙，不敢輕舉妄動。」

　　侯門公子思索了片刻，點頭道：「白丞相老成持重，此慮亦是。」

　　他又想了一下道：「本爵停留無名鎮，尚有一段時日，這兩人可交由本爵處理。」

　　白大爺微微欠身道：「那就偏勞特使了！」

　　侯門公子道：「途中風聞，本月初五，火種子唐漢的師承武功秘密，已以十五萬兩銀子成交，這樁交易的買主是誰？賣主又是誰？」

　　白大爺微微一笑道：「賣主是火種子唐漢本人，買主便是微臣。」

　　侯門公子先是一怔，接著不覺啞然失笑道：「你們倒都是有心人！」

　　白大爺道：「這是小子聰明的地方，這個月值十五萬兩銀子的秘密，下個月也許就一文不值了。」

　　侯門公子道：「依丞相看來，小子的師承武功秘密，真的值得這許多銀子？」

　　白大爺道：「不值！」

　　侯門公子一愣道：「小子提供的是一套假資歷？」

　　白大爺道：「不假！」

　　侯門公子道：「既然不假，為何不值？」

　　白大爺道：「小子自稱藝出棋癡黑白老人門下，為棋癡黑白老人的關門弟子，精擅十九路縱橫迷蹤步法，長於輕功、暗器。易容，以及一套天機拳法，經查均屬實情……」

　　侯門公子道：「就憑上開秘密，十五萬兩銀子便已花得不冤，丞相為何仍不滿意？」

　　白大爺道：「這裡面另有曲折。」

　　侯門公子道：「哦？」

　　白大爺道：「多事公子高凌峰與燕京三鳳結怨，三鳳以天蠶衣情商本宮左右大將軍，原以生擒風流娘子為交換條件，嗣後又臨時變卦，改以多事公子為目標，兩將軍派出的人手是該堡虎衛統領冷血殺手萬人屠……」

　　武帝的左右大將軍，原來就是雙龍堡的兩位老堡主；刺龍獨孤威、火龍獨孤烈？

　　侯門公子道：「這件事本爵已派幾名小僮打聽過了，據說冷血殺手萬人屠失手的原因，是因為當時玉樹公子謝雨燕也在場的關係。」

　　白大爺搖搖頭道：「玉樹公子謝雨燕並不是這件事的關鍵人物。」

　　侯門公子道：「哦？」

　　白大爺道：「謝雨燕一身功力喪失已久，最近雖藉藥物之助而告恢復，唯服藥伊始，元神尚虛，即令表兄弟倆並肩聯手，亦難抵抗冷血殺手萬人屠那套精猛的刀法。」

　　侯門公子道：「所以丞相認為殺死萬人屠的人，決非這對表兄弟，而很可能另有其他的人？」

　　白大爺道：「是的。」

　　侯門公子道：「而這個從中插了一手的人，丞相猜想極可能就是唐漢那小子？」

　　白大爺道：「不錯。」

　　侯門公子道：「因此丞相判斷小子出賣的師承武功秘密，並不是小子武學方面的全部秘密？」

　　白大爺道：「微臣之意，正是如此。如果小子的看家本領只是一套天機拳法，應不至於僅憑一掌之力便能置萬人屠於死地。」

　　侯門公子道：「小子應該清楚以不盡不實的秘密欺騙無奇不有樓，會有什麼後果。」

　　白大爺道：「問題是這小子實在太精明，要挑他的毛病，並不容易。」

　　侯門公子緩緩點頭道：「關於這一點，本爵可以慢慢想辦法來對付。」

　　他抬頭望著白大爺，接著道：「出十萬兩銀收買風流娘子的人就是燕京三鳳？」

　　白大爺道：「是的。」

　　侯門公子微笑道：「聽說這三姐妹跟風流娘子並無私人仇恨，只為了後者跟唐漢那小子太親熱，以致引起三姐妹的醋意，想藉此將風流娘子折辱一番？」

　　白大爺也笑了一下道：「很多人都這樣說，對唐漢害單相思的，據稱是三鳳中的玉鳳錢宛男。」

　　侯門公子道：「接這票交易的是何許人？」

　　白大爺道：「一個你絕想不到的人。」

　　侯門公子道：「誰？」

　　白大爺道：「黑笛公子孫如玉！」

　　侯門公子果然呆了一下道：「孫如玉？孫如玉會為了十萬兩銀子幹這種事情？」

　　白大爺道：「當時微臣也甚感意外，但事實卻是一點不假。」

　　侯門公子眼珠轉動了幾下道：「丞相是否覺得這裡面另有蹊蹺？」

　　白大爺道：「微臣已暗中派人，正在查究這件事的真象。因為這樁交易誰接下了都不稀奇，十萬兩銀子，到底不是個小數目；只有這位黑笛公子，就是金額再加十倍，也應該沒有動心的理由。」

　　侯門公子道：「本爵昨晚到處找這小子不著，小子跑到哪裡去了？」

　　白大爺道：「這幾天鎮上失蹤的人，不止這小子一個，雙龍堡四虎衛也突然不見了。」

　　侯門公子面露疑色道：「會不會是天心門方面的人，已經混來了無名鎮？」

　　白大爺神色端凝，並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已是第二次被提出來，他剛才已經回答過一次了。

　　他第一次的回答是，到目前為止，尚無天心門門下混來無名鎮的跡象。

　　也回答的是實情。

　　但是，這個問題第二次再被提出來，他就必須要重新考慮考慮了。

　　認為冷血殺手萬人屠係死於火種子唐漢之手，只是他的一種猜測。

　　他一向並不是個多疑的人，因為他知道多疑最易誤事。

　　如果萬人屠之死，只是單一的偶發事件，他未嘗不可作如是想。可是，像黑笛公子這樣一個道道地地的正人君子，為什麼會為了十萬兩銀子，竟然出手擄掠風流娘子？

　　這位黑笛公子如今哪裡去了？

　　風流娘子那女人又去了哪裡？

　　最重要的，還有雙龍堡的四虎衛，為何也忽然失去了蹤影？

　　四虎衛江湖經驗老到，個個都有一身驚人的武功，今天無名鎮上，誰有這等大能耐，能將四虎衛人不知鬼不覺的一舉消滅於無形？

　　難道他能將目前這些不能理解的現象，一古腦兒統統推去火種子唐漢頭上？

　　侯門公子帶著深思之色，又接著道：「無奇不有樓經營了將近三年，先後完成百餘件奇奇怪怪的交易，不僅營利收入可觀，為本宮奠定了經濟基礎，對江湖上各門各派武功的優劣，以及個人的隱私和恩怨，也大部分瞭如指掌，這對本宮統一武林的大業，極其重要。只是，長此以往，本爵擔心──」

　　白大爺突然明白這位金星特使擔心的是什麼。

　　這時不禁輕輕嘆了口氣道：「特使所慮極是，無奇不有樓設立的用意，無論如何掩飾，也瞞不了那些有心人。」

　　他停頓了一下，微微蹙額道：「微臣甚至懷疑，有人也許早就瞧透無奇不有樓的秘密，只是故意裝聾作啞，緘口未予拆穿。」

　　侯門公子道：「為的是好進一步追查無奇不有樓幕後的主腦人物？」

　　白大爺道：「不錯。」

　　侯門公子道：「就像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這些無聊的傢伙？」

　　白大爺道：「還有一個金滿堂。」

　　侯門公子道：「就是那個山西太原大馬場的主人花槍金滿堂？」

　　白大爺道：「是的。」

　　侯門公子道：「這個姓金的哪點可疑？」

　　白大爺道：「這姓金的已經來了三個多月，從未插手任何一項交易；終日不是醉仙樓喝酒，便是黃金賭坊賭錢。微臣不信無名鎮上的黃金賭坊和醉仙樓，會比太原府的這一類去處更能引人入勝。」

　　侯門公子道：「此君除吃喝玩樂之外，私底下有無其他不尋常的舉動？」

　　白大爺道：「沒有。這也正是令人迷惑不解之處，一個妻妾如雲，有著龐大事業的大富豪，何以竟會如此糟蹋自己寶貴的時光？」

　　侯門公子道：「丞相懷疑他在無名鎮上也許有所等待？」

　　白大爺道：「此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解釋。」

　　侯門公子微微一笑道：「我們幾位護國公對那座舉世聞名的大馬場極感興趣，此君若有意與本宮為敵，那倒真是求之不得。」

　　遠處雞啼聲急，窗戶上也漸漸泛起一片淡白。

　　侯門公子起身道：「天亮後行動不便，本爵告辭了。」

　　白大爺合起桌上那本賬簿道：「這是近三個月無奇不有樓十三樁交易的詳細記載，請特使轉告總宮查核。」

　　他神色一動，似有所思，又道：「飛刀幫四堂主於名流大客棧中滯留不去，亦似有所圖謀，特使有暇，不妨稍予留意。」

　　侯門公子道：「金星武士，尚有多位不日抵鎮，這些小枝節，丞相盡請放心。」

第十三章　風雲緊急

　　無名鎮上很難找到一頂四人大轎。

　　就算有，生死大夫也不會乘坐。

　　唐漢說得很明白，他喝退蔡二虎，只是為了爭取時間，問問他這位生死大夫願不願意接下這個燙手的山芋？

　　他既然不反對飛刀幫這項邀請，自是愈秘密愈好。

　　難道他真想坐著四人大轎，招搖過市，讓每個人都來看看他這個由「猴子精」一下變為「生死大夫」金至厚的風采？

　　※※※

　　山腳下，的確住了一個名叫蔡二虎的獵戶。

　　那是荒山僻谷裡的三間小茅屋。

　　迎請生死大夫的是飛刀幫「第一」、「第二」兩堂堂主，「子母刀」曹如冰，「穿楊刀」柳燦陽，以及那個冒稱蔡二虎的飛刀弟子黃燕。

　　生死大夫一腳剛剛跨入茅屋的門檻，迎面撲通一聲，已直挺挺的雙雙跪下兩名壯漢。

　　這兩名下跪的壯漢不是別人，正是飛刀幫的第三堂堂主「追魂刀」溫良玉，第四堂堂主「流星刀」陳青雲。

　　生死大夫臉孔一沉，從破鏡片頂端射出兩道充滿怒意的目光道：「是不是付不起診金，想來個軟的，就這樣一跪了事？」

　　兩位大堂主匆匆磕了個頭，慌忙起立。

　　追魂刀溫良玉道：「金老前輩恕罪，良玉等絕無此意。」

　　生死大夫當然明白兩位堂主是基於什麼感情而向他下跪。

　　再說，他這位生死大夫，又何嘗是為了診金而來？

　　他所以如此胡扯一通，不過是因為自己也有個心腸太軟的弱點，怕受了感動影響情緒，也許會妨害等會兒對病人的診斷而已。

　　他冷冷接著道：「救人如救火，廢話少說，快快帶路！」

　　溫良玉忙道：「是，是，前輩請往這邊來。」

　　※※※

　　三間茅屋破舊剝落，已不堪風雨侵襲。

　　雖說如今已是春末夏初的節候，但荒山中氣溫偏低，仍非一名重病患者所能承受。

　　所以，茅屋後面，已另依巖壁砌了一間小石屋。石屋內點著一盞油燈，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獸皮，重病的飛刀幫主童子飛就躺在這些獸皮上。

　　飛刀幫主童子飛虎背熊腰，身長八尺，原是個標準的虎男子，道道地地的關西大漢。

　　而今一眼望去，已比一副剔光了魚肉的魚骨架好看不了多少。

　　「我用不著查問是誰下的毒手了。」生死大夫搖搖頭，嘆了口氣，像告訴自己似的喃喃道：「除了雙龍堡刺龍獨孤威那老混蛋的五陰蝕骨砂，別的毒器絕不會在一個人斷氣之前，令中算者周身潰爛成這副樣子。」

　　他轉向第一堂堂主子母刀曹如冰道：「中了刺龍獨孤威的五陰蝕骨砂，要保住最後一口真氣，便須以長白老參及當歸雄黃等名貴藥材文火燉鴨日服三頓這些藥材，目前真貨難求，這該花了貴幫不少金錢吧？」

　　子母刀曹如冰垂下視線，黯然道：「不瞞前輩說，敝幫因財力耗盡，又不敢以非法手段掠奪，已先後將三十八處分舵解散了二十五處……」

　　生死大夫點點頭，又嘆了口氣道：「這就叫做善有善報，你們今天能找到我這個生死大夫，算你們飛刀幫氣數未盡，又撿回了一個幫主。」

　　躺在獸皮上的童子飛，輕輕蠕動了一下，氣息微弱的道：「金老，童子飛慚愧……」

　　生死大夫扭過頭去，低喝道：「少他媽的嚕嗦了，你可知道，你這一開口，又得多浪費老夫多少名貴藥材？」

　　童子飛沒有再開口，深陷的眼窩中，卻止不住湧出了兩行熱淚。

　　※※※

　　唐漢的酒量到底有多大？

　　無眉公子張天俊不知道。

　　也許連唐漢本人都不知道──因為他練的是大天心無相玄功，可以任意調整胃納，只要他想繼續喝下去，他隨時可以找個空檔，乘人不備之際，將已喝下去的酒一下子吐得乾乾淨淨。

　　當然，他也可以任意吸收其中的一部分，讓自己看上去像是有了幾分酒意；或是加以誇張，裝成醉爛如泥。

　　這是他跟無眉公子賭酒，十之八九都能穩操勝券的原因。

　　他偶爾輸上一次，那只是為了他不願失去一個像無眉公子這樣的朋友。

　　如果還有其他理由，那便是他希望能藉輸了東道，當無眉公子提出要求時，他可以弄清這位無眉公子忽然趕來無名鎮的原因，以及保持這種遊戲的吸引力，當他需要金錢時，隨時都可以取得一筆不算菲薄的支援。

　　※※※

　　昨夜，唐漢是由小紅小橙兩童抬進福字二號上房的。

　　二號上房就在一號上房的隔壁。

　　福字一、二號上房，只隔了一道月洞門，一道迴廊。

　　二號上房，也是獨立的院落，院子裡也是一明二暗，一排三間；格式跟一號上房大同小異，收費也是一天白銀十兩整。

　　唐漢住的是東端臥室，無眉公子住的則是西端臥室。

　　唐漢昨夜真的醉了麼？

　　當然沒有。

　　他當時所以故意要找無眉公子鬥酒，不惜再輸後者一個東道，除了想看看這位無眉公子還會向他提一個什麼要求之外，另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昨夜他非醉不可！

　　而且醉得越快越好！

　　因為他如果跟無眉公子一杯一杯拼下去，可能喝到天亮也難分出一個勝負來，那樣將會耽誤很多人的事情。

　　包括他自己要辦的事情在內。

　　所以，他在不著痕跡之下，很快的灌醉了自己。

　　他醉倒後，侯門公子陪無眉公子大約又喝了一個更次。散席後，侯門公子提著一盞燈籠來探望他時，他沉睡得就像一頭死豬，侯門公子推搖不醒，才輕輕噓了口氣，滿意地轉身而去。

　　當夜，侯門公子為這兩位嘉賓留下了兩名姑娘。

　　陪伴無眉公子的是「海靈」，陪伴唐漢的是「江玲」。

　　無眉公子昨夜只有六分醉，擁美同眠，下文如何，不得而知。

　　唐漢這邊，則不難想像。

　　侯門公子離去不久，他便磨著牙齒，咿咿唔唔的翻身將江玲姑娘一把摟住；江玲姑娘被他胡亂摸了幾下，便告嬌軀一軟，昏昏睡去。

　　侯門公子顏名揚掠出福字一號上房時，唐漢於暗處瞧得清清楚楚。

　　但這位火種子似乎一點也不感覺驚訝。

　　他好像早知道侯門公子會來這一手，也好像已知道侯門公子今夜要去的是什麼地方，所以他並沒有跟蹤的打算。

　　他顯然只是為了證實事先的某種猜測，才採取了這種守候行動。

　　等侯門公子去遠了，他毫不遲疑，足尖一點，人如脫弦之箭，立即朝相反方向，騰射而去。

　　※※※

　　老胡兔肉店後不遠處，有個小池塘，塘旁是叢生的雜樹，樹林裡有兩間小茅屋。這裡，便是「無名鎮之寶」、「方二爺」方老頭的居所。

　　唐漢推開柴門，躡足走進去時，方老頭──飛天豹子歐陽俊──正在一盞昏黃的油燈下呆呆出神。

　　這位天台三傑之一的飛天豹子好像沒有看到唐漢走進來，唐漢也沒跟他打招呼。

　　裡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

　　桌上一盞油燈，椅上一隻藥罐，床上躺著的，則是一名熟睡的年輕人。

　　黑笛公子孫如玉。

　　唐漢端起油燈，仔細瞧清孫呼玉呼吸均勻，臉色紅潤，額前包紮得平平整整，傷口附近的皮肉，紅腫業已消退，這才點點頭，悄悄退出。

　　方老頭望了他一眼，又轉向那盞油燈，點點頭自語似的道：「你小子猜測得有道理，老大那一家的慘遇，的確跟飛刀幫無關。」

　　唐漢一旁拉開凳子坐了下去道：「你總算想通了吧？」

　　方老頭道：「飛刀幫上上下下，均以長短刀，或飛刀為兵刃，現經老夫回想起來，事情查驗的結果，老大一家大小三十六口，幾乎沒有一個是死於刀傷，根據這一點，便足可以證明……」

　　唐漢道：「這只是常識之一。我們應該知道，童子飛跟屠龍劍客紅過臉，固屬事實。但是，這種一時的意氣之爭，是否會轉為不解之仇，也得看看雙方當事人是誰。」

　　他注視著飛天豹子，又道：「你說，你們老大事後，早就將那一場不愉快忘記得乾乾淨淨；那麼，你不妨想一想，童子飛這個人的度量，跟你們老大比起來又差多少？」

　　飛天豹子默然無語。

　　唐漢道：「最重要的一點，你說，事後從火爐中發掘出來的屍體，幾乎沒有一具不帶著暗器的傷痕，這跟刺龍獨孤威，火龍獨孤烈的習性，又恰巧不謀而合。」

　　飛天豹子喃喃道：「老夫只有一點不明白。」

　　「哪一點？」

　　「我們天台三傑跟雙龍堡一向無什瓜葛，這兩個老賊子，何以會狠得起心腸來下這種毒手？」

　　「我猜大概不外乎兩個原因。」

　　「哪兩個原因？」

　　「一是兩兄弟剛加入『武統幫』不久，想求表現。」

　　「其次呢？」

　　「其次，也許是你們老大的外號犯了他們倆兄弟的忌諱。」

　　「什麼忌諱？」

　　「他們兩兄弟，一個稱『刺龍』，一個稱『火龍』，當時江湖上以『龍』為號的人物不多，而你們老大卻偏偏起了個『屠龍劍客』的外號，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屠龍？屠誰？你想想，他們兄弟兩個心裡怎麼舒服得了？」

　　「江湖人物的混號，多半是別人喊起來的，如果以這種理由殺人滿門，豈不是太莫名其妙了？」

　　唐漢輕輕嘆了口氣道：「殺人有個藉口，已算是不錯的了。像童子飛目前受的活罪，又該怎麼說？」

　　飛天豹子一怔道：「童子飛怎麼啦？」

　　唐漢端起桌上那碗冷茶喝了一口，緩緩道：「方才我來這裡，路過長安藥店，生死大夫金老頭正在晝夜趕製丸散，據說童子飛中的暗器，是一種『五陰蝕骨砂』……」

　　飛天豹子不覺又是一怔道：「『刺龍』獨孤威的『五陰蝕骨砂』？」

　　唐漢苦笑道：「你們老大，屠龍劍客，名號上多少還犯了點忌諱，飛刀幫跟雙龍堡，路隔千里，井水不犯河水，獨孤威又憑什麼理由要向童子飛暗施毒手？」

　　「童子飛中了獨孤威的五陰蝕骨砂，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命是保住了，飛刀幫上下受的損害，即使鐵石心腸也會為之鼻酸。」

　　飛天豹子切齒道：「老夫若是碰上這兩個老賊，一定叫他們不得好死！」

　　唐漢搖頭道：「這種想法要不得。」

　　飛天豹子一呆道：「你小子這話什麼意思？兩個老賊罪案如山，難道我歐陽俊不該找他們算賬？」

　　「不是不該。」

　　「該怎麼說？」

　　「不是時候。」

　　「什麼叫不是時候？」

　　唐漢正容道：「歐陽前輩也許忽略了一件事。須知武統幫經多年來秘密的慘淡經營，根基已經穩固，內部組織，已儼然一個小朝廷，獨孤兄弟，只是該幫的左右將軍，比這兩兄弟高明的人物，數以百計。要跟這樣一個邪幫抗衡，決非三五個人的力量所能成事。例如前輩您，以及晚輩和無眉公子等人，都只能說是起事之初，一股脆弱的骨幹。我們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意念，都對今後整個武林的命運，有著莫大的影響。」

　　他又喝了一口冷茶，接下去道：「您老的脾氣，晚輩非常清楚。人各有志，如果您老念念不忘的，只是屠龍劍客滿門的血債，願以一條老命快意恩仇，晚輩除了惋惜之外，也沒有話說。」

　　飛天豹子隔了片刻，才望著唐漢冷冷道：「若依了你小子，又該如何？」

　　「珍惜並保存我們這一小股力量。」

　　「坐視該幫胡作非為？」

　　「我沒有這樣說。」

　　「你打算怎麼說？」

　　「有一個很明顯的趨勢，無名鎮地勢孤立，屏山為障，有險可守。目前的無奇不有樓，很可能就是武統幫未來的根據地。」

　　「是又怎樣？」

　　「憑此而論，該幫的實力，必定會於短期內向無名鎮逐漸集中，您老目前身份，是一個很好的掩護。晚輩不反對您老以非常手段，暗中撲殺該幫的爪牙，但必須要像晚輩處置冷血殺手萬人屠的手法一樣，決不意氣用事，安全穩當第一。」

　　「能製造一點矛盾，讓對方來個狗咬狗，則更佳妙？」

　　「全對！」

　　唐漢含笑起身。

　　「走啦？」

　　「回去睡覺。」

　　「天都快亮了，還睡什麼覺？」

　　「如果你曉得我回什麼地方睡覺，跟什麼人睡覺，你就不會這樣說了──嘻嘻。」

　　※※※

　　唐漢昨夜的東道輸得很明顯，無眉公子這次沒有賣關子，他提出的要求是：限唐漢在天黑以前，讓他有機會看到一個活生生的風流娘子！

　　唐漢的回答非常乾脆：沒問題！

　　如果唐漢上次提出的保證不是信口開河，這一要求對唐漢可說相當寬厚。

　　不過，無眉公子的想法卻不一樣。

　　他認為唐漢說話一向不負責任，到目前為止，這小子根本就不清楚風流娘子那女人的下落，而小子也絕想不到他會以這個要求為贏得的東道，他要當著侯門公子面前，叫這小子好好的出一次醜！

　　現在離天黑當然還早得很。

　　所以，侯門公子接著宣佈：白天，各玩各的。今晚，還是他作東，不過宴客地點將改在百花院。

　　「給你一個翻本的機會。」他朝唐漢笑笑：「今晚你們可以再拼一下，還是由我來當證人。」

　　唐漢望向無眉公子道：「聽到沒有？十萬兩銀子好先準備準備了。」

　　無眉公子道：「哼哼！」

　　侯門公子又朝唐漢笑了一下道：「到時候要不要我替那位岑姑娘多安排一個座位？」

　　唐漢居然不假思索，笑答道：「沒問題！」

　　※※※

　　大廟口今天很熱鬧。

　　原因是廟前廣場上，突然來了一批叫賣綾羅錦緞等高級衣料的布販子。

　　這些布販子帶來的衣料，不僅花式齊全，而且價錢也很公道。

　　這是不得了的一件大事。

　　因為無名鎮上雖然也有兩家布店，但賣的都是一些深色粗土布，鎮上的姑娘太太們，若是想添件出色像樣的衣裳，大部分都必須托人去省城裡購買，布料長短，顏色深淺，價錢高低，經常都無法盡如人意。

　　所以，消息一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百花院、美人窩、夢鄉，以及胡大娘院子的一些姑娘們，便將十幾名布販子圍了好幾層，一時鶯聲燕語，爭先恐後，如趕盛集。

　　一些來遲了的大姑娘少奶奶們，便只有流連徘徊，嬌嗔向隅的份兒。

　　鎮上的男人，今天也特別起勁。

　　女人看布料。

　　男人看女人。

　　偌大一片廣場，就這樣慢慢被一片人潮所吞沒。

　　大廟口每次出現這種壯觀的場面，第一個受益的人，便是出賣黃酒茴香豆的槓子頭呂炮！

　　這個無名鎮上的大人物，今天可樂開了。

　　一大桶黃酒以及一大桶茴香豆，不上一會兒工夫，便賣了個桶底朝天。

　　比那些布販的衣料，賣得不知快了多少倍。

　　以男人為顧客的生意，總是好做得多，尤其是當著有女人在場的時候。

　　喝廉價黃酒，配茴香豆，品評標緻的女人，有幾個大男人願放棄這種惠而不費的享受？

　　槓子頭呂炮健步如飛，很快的又回去擔來兩大桶黃酒和茴香豆。

　　近晌午時分，熱潮過去了。呂炮已賣出三擔酒和豆子，生意也逐漸稀鬆下來。

　　這時蹲在酒擔子旁邊的酒客，只剩下兩名短衣中年漢子。

　　這兩名漢子，酒量都很驚人，兩人都已喝下三大碗黃酒，如今喝的都是第四碗，居然仍看不出多大酒意來。

　　呂炮生意一閒，一張嘴巴就閒不住了。

　　「兩位不是本鎮人吧？」他問兩個漢子。

　　一名漢子回答道：「不是。我叫羅石山，他叫佟八雙，我們是省城裡十字大街四方鏢局的夥計。」

　　呂炮立即點頭道：「我猜兩位也是吃的這一行飯。」

　　佟八雙笑笑道：「我們哥兒倆雖然是第一次前來貴鎮，不過，對你呂兄弟的大名，卻是聞之已久。」

　　無名鎮上，除了一位白大爺，便數「槓子頭」呂炮和「無名鎮之寶」方老頭的「名氣」最為「響亮」。

　　省城裡，尤其是吃鏢行這一行飯的人，知道無名鎮上有個槓子頭呂炮，自是算不了什麼稀奇。

　　所以，呂炮一點也不在意，順口道：「兩位到本鎮來，有何貴幹？」

　　「找人。」

　　「找誰？」

　　「說出來你呂兄也不會認識。」

　　呂炮有點火了。這兩個傢伙既然明知道他是無名鎮上的槓子頭呂炮，居然還會說出這種話來，你說氣人不氣人？！

　　無名鎮上有他呂炮不認識的人？有他呂炮不知道的事？

　　「萬一我姓呂的認識怎麼說？兩位要不要打個賭？」

　　「怎麼個賭法？」

　　「多了我也賭不起，就賭兩位的酒錢如何？」

　　「我們如果贏了，酒錢免費？」

　　「不錯，輸了就加一倍！」

　　「我們的酒錢共計多少？」

　　「兩錢八分。」

　　「賭了！」

　　「說吧。」

　　佟雙道：「我們要找的是兩個人，一個名叫謝雨燕，一個名叫高凌峰。」

　　呂炮笑了：「這兩個人一個外號『玉樹公子』，一個外號『多事公子』，對不對？」

　　佟八雙望著羅石山道：「我們是不是輸了？」

　　羅石山道：「廢話！付人家銀子。」

　　佟八雙摸出銀包，付了五錢六分碎銀，呂炮老實不客氣的收下了。

　　佟八雙道：「呂兄見過這兩位公子？」

　　「當然見過。」

　　「什麼時候？」

　　「好幾天了。」

　　「在什麼地方見到的？」

　　呂炮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道：「已經記不清了，兩位找他們有什麼事？」

　　無名鎮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只要運氣來了，幾乎時時刻刻都有賺進銀子的機會。

　　像名流大客棧的孫猴子，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他跟這兩個傢伙還是第一次見面，一點交情也沒有，他為什麼要有問必答？

　　為什麼要為這兩個傢伙免費服務？

　　嘿嘿！你們乖巧？我是傻瓜？

　　「事情是這樣的。」佟八雙道：「我們鏢局裡最近到了一批銀兩，是鎮江方面交運過來的，收款人便是這兩位公子，但我們卻到處找不著他們二位。」

　　呂炮同情地點點頭，心裡顯然在想：唔，果然有點油水。

　　佟八雙又接著道：「這件事呂兄是不是可以幫個忙？」

　　呂炮沉吟道：「很難。」

　　羅石山輕輕嘆了口氣道：「既然這位呂兄都說難，那就恐怕沒有什麼希望了。」

　　呂炮道：「也不盡然。」

　　佟八雙面露喜色，轉向羅石山道：「聽到沒有？這位呂兄好像有辦法。」

　　羅石山搖搖頭道：「什麼辦法？他不過是喜歡抬槓，成了習慣，隨便說說而已。」

　　呂炮豎起了眉毛道：「怎麼樣？要不要再來打個賭？」

　　羅石山道：「賭什麼？」

　　呂炮道：「賭我知道那兩位大公子如今住在什麼地方！」

　　「還是老注子？」

　　「加一百倍。」

　　「二十八兩？」

　　「不，五錢六的一百倍，五十六兩！」

　　「如果你輸了找不到人呢？」

　　「如數照賠！」

　　大概數目太大了，羅石山有點拿不定主意，轉臉望著夥伴，希望佟八雙表示意見。

　　佟八雙皺眉道：「打賭不過是好玩罷了，幹嘛要賭得這麼凶？」

　　呂炮一聲不響，開始收拾酒擔子。

　　羅石山輕咳了一聲道：「萬一……呂兄……咳咳，這麼一大筆銀子，呂兄……咳咳……拿得出來？」

　　呂炮道：「笑話！」

　　他從貼身腰袋裡，摸出一個已被汗水泡黃了的小布包，抖抖索索的解開，露出一雙金手鐲，揚臉道：「這個折合了夠不夠數兒？」

　　佟八雙道：「你渾家的東西？」

　　呂炮道：「那用不著你管，就算是偷來的、搶來的，也跟你無關。要賭，廢話少說，拿銀子出來！」

　　佟、羅二人又商議了一下，大概因為兩位公子非找到不可，便以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另加六兩零數，湊足了賭注，一起放在酒擔子上。

　　呂炮挑起擔子，下巴一甩道：「走！跟著我來。」

　　※※※

　　大廟後面，是條小巷子，胡大娘開的窯子就在這條小巷子裡。

　　穿過這條小巷子，便是一片荒山。

　　呂炮領著兩名鏢局夥計走去的地方，便是巷子後面的山區。

　　緊跟著呂炮的佟八雙越走越起疑，忍不住追上一步，問道：「謝、高兩位公子都是有身份的人，他們放著好好的客棧不住，跑來這片荒山中幹什麼？」

　　呂炮扭頭一笑道：「你們不相信？」

　　佟八雙道：「要不是賭了這麼大的東道，我們早就掉頭回去了。」

　　呂炮又笑了笑，道：「老實告訴你們，你們的東道輸定了。」

　　佟八雙道：「兩位公子真的住在這片荒山中？」

　　呂炮道：「當然假不了！他們前幾天不曉得跟什麼人交手受了重傷，如今就藏在前面一個山洞裡療治調息。」

　　佟八雙道：「你親眼看到的？」

　　呂炮笑道：「不是親眼看到，我敢跟你們打賭？你們以為我槓子頭一天能賺幾個子兒，真的輸得起這一老把銀子？」

　　佟八雙也勉強笑了一下道：「這兩位主顧很重要，只要咱們找到了人，咱們也不算太吃虧。」

　　※※※

　　呂炮說的果然一點不假。

　　轉過一座山頭，踏著亂石走下去，淺谷中果然有個山洞。

　　洞前草地上，兩名年輕人正仰躺著曬太陽聊天，遠遠望過去，僅憑衣著和側影，便不難判定，這兩名年輕人無疑就是他們想找的玉樹公子謝雨燕和多事公子高凌峰！

　　※※※

　　一行走近，表兄弟倆聽到腳步聲，不約而同，雙雙霍地一躍而起。

　　這對表兄弟當然都認得槓子頭呂炮這個黃酒販子，但當兩人看清呂炮身後還跟著兩名陌生的漢子時，表兄弟兩人臉色均不禁微微一變。

　　呂炮機警過人，他見表兄弟倆神色不對，便知道事有蹊蹺，忍不住轉向佟羅兩人道：「你們不是城裡四方鏢局的人？」

　　羅石山陰陰一笑道：「四方鏢局？嘿嘿！他們局主尹老頭兒，就是替咱們哥們提草鞋都不配！」

　　呂炮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道：「你們說話不老實，這種東道賭了也沒意思。算我槓子頭倒楣，銀子你們拿回去，我可要走了。」

　　他將對方放在酒擔子上的五十六兩銀子，取起放去地上，挑起酒擔子便跑。

　　那兩名身份不明的漢子，居然沒有加以攔阻。

　　不料呂炮返身才才只邁出兩大步，耳邊便響起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道：「站住！」

　　呂炮一個哆嗦，乖乖站住。

　　他站定了，才慢慢抬起頭。如今，擋住他去路的，是另外兩名壯漢。這兩名漢子雖沒見過，看上去卻很面熟。

　　呂炮眼珠子一轉，忽然想起來了。兩人正是方才大廟口那批市販子中的兩個！

　　原來自稱鏢局夥計的兩個傢伙，跟今天那些布販子，都是一夥的。

　　這是其中一個臉如核桃殼般的漢子沉喝道：「這就是你這廝貪財的報應，現在替老子站去一邊，等解決了那兩個小子，老子還有話要問你。你他媽的最好老實一點，只要稍為動一動，我們就會要了你的狗命！」

　　呂炮百依百順，立即遵命退去一旁。

　　羅石山和佟八雙已分別掣出一對烏鋼虎爪，正以捉對兒的姿態，分別釘牢玉樹公子和多事公子。

　　玉樹公子氣色極佳，一身功力顯已完全復原；多事公子的臉色則仍然透著一抹蒼白，內傷似乎尚未痊癒。

　　羅石山道：「只要你們說出我們萬頭兒那天究係死於何人之手，我們並無意一定要跟你們這對表兄弟為難。」

　　萬頭兒是萬人屠？

　　原來這四個傢伙，竟是雙龍堡十八虎衛中的另外四名虎衛？

　　羅石山，羅「十三」？佟八雙，佟「十六」？

　　玉樹公子衣袖微微一抖，右手已多了一根長約八尺，烏金發亮的軟鞭。上次跟冷血殺手萬人屠相遇時，他們表兄弟倆已經受過一次教訓，這次他不想再重蹈覆轍了。

　　多事公子高凌峰一向沒有使出兵刃的習慣。

　　他擅長的是輕功、暗器、擒拿和點穴手法。他見謝雨燕掣出了軟鞭，立即暗暗吸氣運功，準備配合表哥的行動，隨時展開攻擊。

　　謝雨燕目蘊精光，持鞭冷冷道：「殺死萬人屠的人，就是我玉樹公子謝雨燕。誰要想替姓萬的報仇，只管請便！」

　　羅石山側目將這位玉樹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以充滿不屑的神氣，嘿嘿冷笑道：「就憑你小子這瘦瘦弱弱一副骨架，真有這等能耐？」

　　謝雨燕冷冷道：「如不相信，何不出手試試？」

　　羅石山道：「當然要試！」

　　他不是個喜歡多說廢話的人，一句當然要試出口，一對尺半長的虎爪也跟著出手。

　　虎爪，是短兵器中的一種。

　　這種短兵器，最利於貼身拼纏，要訣便是一個快字。

　　所以他身形一動，右手虎爪印已逼近謝雨燕面門。

　　這種虎爪係精銅鑄造，堅實鋒銳無比，只要一經搭實；任你功力如何高強，也難逃皮翻肉綻，筋斷骨碎之厄。

　　謝雨燕自然識得這種奇門兵刃的厲害。雙肩微微一晃，身形斜斜引開。雙足略一沾地，旋即欺步復進。

　　軟鞭一掄，帶起層層疊疊一串鞭影，有如飛輪般，或大或小，忽上忽下，不是罩向羅石山的雙爪，便是罩向羅石山的頂門。

　　這位玉樹公子如今施展的，正是他那套仗以列名武林五大名公子的飛花無影鞭法。

　　※※※

　　羅石山一出手，佟八雙也跟著發動。

　　多事公子高凌峰雖然手無寸鐵，體力尚未完全復原，但仗著身形靈活，不時以零星暗器化解敵人的攻勢，佟八雙空其一身蠻勇，急切間亦對這位多事公子無計可施。

　　※※※

　　一旁觀戰的兩名虎衛，眉頭愈皺愈緊。

　　核桃臉的那名虎衛忽然扭頭說道：「十四哥，我看這兩個小子比咱們原先估計的要強多了。」

　　十四號虎衛點點頭，唔了一聲道：「如此纏鬥下去，十三哥這邊還不怎麼樣，十六弟遲早恐怕要吃虧。」

　　核桃臉道：「可不是麼，姓高的小子雖然帶著病容，武功也不及姓謝的，但這小子油滑得很，暗器手法不弱，十六弟一不留神，即有中算危險。」

　　十四號虎衛道：「照目前這種情況看起來，若說萬頭兒是死在這對表兄弟手裡，似乎也並非全無可能。」

　　核桃臉道：「其實，人都死了，追究下去，不僅不會有結果，而且也無甚意義，我看不如先宰了這兩個小子，反倒實惠些。」

　　十四號虎衛點頭道：「是的，愚兄亦有此意。」

　　核桃臉欣然道：「那還等什麼？幹他娘的，走！」

　　就在這兩名虎衛分別亮出一把利斧和一口單刀，正待落場之際，槓子頭呂炮忽然插嘴道：「如今場子裡是半斤八兩，你們二位一過去，那兩位公子哥兒就要凶多吉少了。」

　　核桃臉愕然道：「這老小子這話什麼意思？」

　　十四號虎衛微微一笑道：「你忘了？他是無名鎮上有名的槓子頭，這老小子嘴巴又臭又硬，一刻也閒不住；你可以砍了他的頭，可沒法叫他不說話。」

　　核桃臉忍不住打了哈哈道：「聽說這老小子為了打賭，甚至會把圓的雞蛋說成方的，要不是老子們有事待辦，我倒真想跟這老小子打個賭，逗逗樂子。」

　　呂炮搶著接口道：「想打賭麼？好極了，橫豎場子裡一時高下難分，打個賭再過去還不遲。」

　　兩名虎衛說什麼也無法相信這位槓子頭死到臨頭，居然還有這份「雅興」。

　　核桃臉一怔止步，道：「賭什麼？怎麼賭？」

　　呂炮一臉正經道：「賭注大小隨意，我賭場中這兩位公子哥兒今天一定死不了。」

　　核桃臉不覺又是一怔道：「你──你賭兩個小子今天一定死不了？」

　　呂炮道：「不錯！」

　　核桃臉道：「你老小子方才是怎麼說的？」

　　呂炮道：「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早晚市價不同，這便是打賭的樂趣。」

　　核桃臉轉向十四號虎衛道：「十四哥，你聽不聽得懂這老小子在說些什麼鬼話？」

　　十四號虎衛笑道：「你沒聽人說，這老小子一旦抬起槓來，能夠把活人氣死，把死人氣活？」

　　核桃臉道：「我怎麼想，也想不透這老小子為什麼會賭兩個小子死不了。」

　　十四號虎衛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先想透它？如果你想知道究竟，下賭注就是了。」

　　核桃臉果然又轉向呂炮道：「老小子，這一注你想賭多少？」

　　「全部。」

　　「什麼叫全部？」

　　「帶不走的，全部留下。」

　　「什麼叫做帶不走？」

　　「等會你就知道了。」

　　鬥場中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接著有人破口大罵。

　　尖叫和破口大罵的人，都是佟八雙。

　　這邊的兩名虎衛料得一點也不差，佟八雙一不留神，果然中了多事公子高凌峰一支小銀鏢。

　　這支小銀鏢射中的部位，是佟八雙的左手背。

　　手背不是要害，但由於疼痛難忍，顯然已減低佟八雙不少氣焰。

　　核桃臉也忍不住開口罵道：「操你奶奶的，都是這老小子害人！」

　　當下顧不得再跟呂炮嚕嚕嗦嗦的打什麼賭，單刀寒光一閃，騰身便向場中竄去。

　　呂炮大叫道：「不行！你這一過去，我的東道就輸定了！」

　　核桃臉當然不會理睬他。

　　呂炮一時情急，突然掄起扁擔，向核桃臉雙腿掃去。

　　這位槓子頭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這一扁擔掃得又快又猛，核桃臉雙足剛剛離地，竟遭他斜刺裡掃個正著。

　　扁擔不是武器。

　　但是，誰都不難想像，一個人雙腿被一根桑木扁擔奮力掃中的滋味。

　　撲──通！

　　核桃臉人從半空中帶著一聲慘嚎摔落，落地後，就伏在那裡無法動彈，兩條小腿向前倒彎，壓在兩條大腿下面，原本是堂堂六尺之軀，這時看上去，竟像個身長不滿五尺的侏儒。

　　十四號虎衛幾乎瞧呆了，等他聽到核桃臉的哀吟之聲，才像從長夢中突然驚醒過來。

　　他衝向呂炮，揚斧便劈：「我操你娘的，操你祖宗十八代！」

　　呂炮掉頭便跑，邊跑邊叫道：「誰叫他跟我打賭的？我槓子頭跟人打賭，從來沒輸過，可不能任他壞了我的名頭。」

　　他奔跑的速度，當然無法跟一名虎衛的輕功相提並論。

　　十四號虎衛僅僅兩個起落，便將兩丈開外的距離一下縮成三尺不到。

　　「奶奶的，你跑？」

　　利斧再度揚起，照準呂炮後腦門一斧劈下！

　　呂炮腦袋一縮，大叫道：「救命！」

　　他以前大概也是見過人家耍弄長棍一類的把式，口中喊著救命，旋身又是一扁擔掃了出去。

　　不曉得是這位槓子頭真的懂個三招兩式，還是十四號虎衛太大意，這一扁擔居然又沒有落空。

　　十四號虎衛像受驚的青蛙跳入池塘似的，雙臂張開，身子向前一傾，叭的一聲，仆伏下去。

　　雙龍堡兩名身懷絕藝的虎衛，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被無名鎮上一個黃酒販子兩扁擔給擺平了！

　　另一邊，場子裡纏戰的雙方，自從佟八雙中了一鏢之後，情勢本就已對佟羅二人不利，如今因這邊兩名虎衛雙雙折腿，更使佟羅兩人心驚膽寒，鬥志完全喪失。

　　羅石山因扭頭掠顧分神，第一個先遭謝雨燕一鞭捲緊脖子。

　　鞭起，人起。

　　鞭落，人落！

　　活生生一個羅石山，一轉眼便給摔成一團大肉餅！

　　多事公子高凌峰眼看已無後顧之憂，立即跟進。右手銀鏢，左手鐵丸，如蜂飛蝶舞，毫不保留地一齊出籠！佟八雙閃避不開，踉蹌絆出幾步，終告栽倒！

　　佟八雙雖然受傷倒地，卻未絕氣，謝雨燕趕過來又補了一鞭，戰事方告全部結束。

　　名震一時的雙龍十八虎衛，至此又去四個。

　　高凌峰的臉色更蒼白了，但雙目中卻煥發著愉悅的神采，他喘了幾口氣，才遙指著槓子頭呂炮，道：「表哥，你瞧，要不是這位呂大仁兄……」

　　謝雨燕收起軟鞭道：「我們快過去謝謝人家！」

　　※※※

　　這一邊，槓子頭呂炮正在忙著收取他的賭注。

　　他一面抄搜著兩名虎衛身上的暗袋和荷包，一面笑著道：「這就叫做：『帶不走的，全部留下』！現在兩位該明白我方才說這兩句話的意思了吧？」

　　十四號虎衛掙扎著從地面上扭轉臉孔，呻吟似地道：「老實告訴我，姓呂的，你他奶奶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呂炮笑道：「打賭名人，抬槓專家！」

　　十四號虎衛語氣一轉，像哀求似的又道：「不，你一定得告訴我，否則我死不瞑目。」

　　呂炮嘻嘻一笑，正待開口之際，忽然瞥及謝雨燕和高凌峰兩表兄弟正朝這邊走來，連忙挑起酒擔子道：「這表兄弟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捨命換來的賭注，要給這兩個小子搶跑了，那可大大的划不來，咱家得快走才是！」

　　他走得不慢，一霎眼工夫，便出了山坡。

　　「呂兄慢走。」

　　「呂兄留步！」

　　呂炮聽如不聞，頭也不回一下，身形迅即於坡後消失。

　　※※※

　　呂炮走出大廟後的小巷子，腳步立即放緩。

　　他從容的回到了他的住處。

　　那是大發財小客棧後面兩間舊茅屋，由於茅屋旁邊就是豬舍，老遠使可嗅到一股衝鼻的怪味。

　　好在這位槓子頭人緣欠佳，平時連鬼影也不會上門，否則他的黃酒茴香豆，是否有人光顧，實在頗成疑問。

　　呂炮放下酒擔子，走進堂屋。

　　房屋裡一人含笑起身相迎。

　　如果有人跟著這位槓子頭回家，跟著這位槓子頭跨進堂屋，這時一定會嚇得目瞪口呆，以為自己是白日見鬼。

　　因為如今起身迎接呂炮的這個人，頭戴一頂舊氈帽，敝衣粗帶，足登草鞋，竟赫然又是一個槓子頭呂炮！

　　兩個槓子頭呂炮，相對哈哈大笑。

　　沒有殺人的呂炮先開口道：「當一名黃酒小販的滋味如何？」

　　殺了人的呂炮道：「過癮之至。」

　　沒有殺人的呂炮眼珠子一轉，忽然壓低聲音道：「我敢打賭，你老弟今天代裝呂某人的模樣，並以五十兩銀子租下我的酒擔子，一定不是只為了嘗嘗當一名酒販子的滋味！」

　　從語氣上不難聽得出來，這個沒有殺人的呂炮，顯然才是貨真價實的正牌槓子頭。

　　殺人的假呂炮笑笑道：「我也敢打個賭。」

　　呂炮道：「賭什麼？」

　　假呂炮道：「賭你把酒擔子租給我，並且同意我以你的替身出現，絕不是只為了貪圖我那五十兩銀子！」

　　呂炮不禁瞪大了眼睛道：「除了輕輕鬆鬆的發筆橫財，我還貪圖個啥？」

　　假呂炮道：「你貪圖的是『樂觀其成』！」

　　呂炮眨了眨眼皮道：「今天幾擔黃酒，你是零沽了出去，還是被你自己喝掉了？」

　　假呂炮只當沒有聽到，接下去道：「當我向你洽租酒擔子時，你其實就已知道了我的用意。我今天在大廟口玩的這套把戲，實際上也正是你一直想做，而始終有所顧忌，以致遲遲下不了手的事情。」

　　呂炮道：「你今天玩了一套什麼把戲？」

　　假呂炮道：「哄死了四頭大瘟貓。」

　　呂炮道：「你殺死了雙龍堡的四名虎衛？」

　　假呂炮道：「是他們自作聰明，自己找上門來的。」

　　呂炮道：「你認為我呂某人也有除去這些虎衛的願望？」

　　假呂炮微笑道：「難道你不想？」

　　呂炮詫異道：「我槓子頭只是無名鎮上一個無拳無勇的黃酒販子，就算這些虎衛個個都不是東西，我呂某人又憑什麼敢跟這些江湖上的有名人物作對？」

　　假呂炮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當然不敢。一個拐跑了天雷門拳門人天威老人獨生掌珠的天雷門劣徒，埋名隱姓還來不及，又怎肯為了小表妹受的一點小小委屈，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呂炮臉色一變，怨目嗔叱道：「你的醉話說完了沒有？」

　　假呂炮點點頭道：「快說完了！」

　　他朝布幔低垂的裡屋溜了一眼，輕咳了一聲，緩緩接著道：「等會兒請轉告你那位美麗的大表妹，她的麻煩，有我負責。侯門公子顏名揚今晚在百花院大宴住賓，我已代她接受了主人的邀請，希望她到時候別讓我這個火種子下不了台。」

　　※※※

　　當天晚上，唐漢像變戲法一般完成了他對無眉公子張天俊的承諾。

　　他真的為無眉公子找來了那位已失蹤了好幾天的風流娘子！

　　天黑不久，酒席排開，客人尚未完全到齊，風流娘子岑今佩即如花蝴蝶似的，帶著一臉迷人的笑容，裊裊婷婷，翩然蒞臨。

　　當這女人出現時，無眉公子的表情實在很難形容。

　　他望向唐漢的眼光，驚疑之餘，已近乎崇拜。

　　他找藉口將座位移來唐漢身旁，顯然很想知道，唐漢是從什麼地方以及用什麼方法找到這女人的。

　　但是，唐漢不理他，只顧跟那位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大談賭經。

　　這一晚，筵開三桌，無名鎮上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該到而沒到的客人，仍然是昨天尚未找著的三位名公子：玉樹公子謝雨燕、多事公子高凌峰、以及黑笛公子孫如玉！

　　燕京三鳳，亦在被邀之列，而且跟風流娘子岑今佩被安排在同一張桌子上。

　　然而，說也奇怪，這四個私下裡彼此疑忌得有不解之仇的小娘們，在酒席上竟親熱得像親姐妹似的，姐姐長，妹妹短，一杯來又一杯去的，熱絡得不得了。

　　主人侯門公子顏名揚以及無眉公子等人看在眼裡，都為之暗暗納罕。

　　外間傳說的種種，難道都是謠言？

　　只有唐漢面露會心的微笑，四個小娘們會化「敵」為「友」，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

　　今晚，無眉公子表現的風度也不錯。

　　他沒有找唐漢鬥酒，也沒有跟唐漢抬槓；院子裡那個昨晚跟他睡過覺的雅芳姑娘坐來他身邊時，這位名列武林五大名公子之首的無眉公子，居然漲得滿臉通紅，顯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平常那股瀟灑勁兒，不知道都到哪裡去了。

　　惟有唐漢惡習難改，美人窩那個江玲姑娘來到後，他迫不及待的又摟又抱，又親又嗅，火爆得就像是已八百年沒碰過女人。

　　依了玉鳳錢宛男的脾氣，這丫頭如今就是走過來一掌劈了這名美人窩的紅妓，也絕不會有人感覺意外。

　　但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這位玉鳳對唐漢跟江玲姑娘之間的種種火熱動作，居然只是遠遠的瞇著眼瞧，臉上既無怒意，亦無醋意。

　　到後來，她轉過頭去不知跟風流娘子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幾個小娘們竟切切格格的，全給笑彎了腰。

　　這是一次場面盛大豪華，氣氛融洽，舉辦得極為成功的宴會。

　　※※※

　　江湖上不分男女老少，如果每個人都能像今晚這樣和睦相處，那該多好！

　　江湖上無止盡的思恩怨怨，打打殺殺，究竟是哪一類人製造出來的？

第十四章　製造恩怨打殺的人

　　第二天，無名鎮上忽然出現一幅奇景。

　　先是從鎮頭上緩緩出現三名青衣老人。三名老人之中，一個挾著曆書，一個捧著羅盤，另一個則扛著一大捆細麻繩。

　　當這三名老人經過大街，走向鎮尾時，並未引起鎮上人多大注意。

　　但緊接著，一陣隆隆轆轆之聲傳來，無名鎮上每個人的眼睛都突然瞪大了。

　　一種格式相同，由兩頭健騾拖拉的四輪平底大板車，就像一隻徐徐爬行的大蜈蚣，一輛接一輛，由鎮頭駛向鎮尾，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全部騾車方才過完。

　　這總數約三百多輛的騾車上面，裝載的只有四樣東西。

　　大理石。

　　紅磚。

　　石灰。

　　各種巨幹原木。

　　用不著問，鎮上人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情。

　　這是一個大喜訊。

　　很明顯的，不知哪一位大官或富豪，要在這片山區裡大興土木了！

　　無論這位要建宅第的主人是誰，此舉無疑都會為無名鎮上帶來蓬勃的繁榮。

　　就拿眼前來說吧！三百多輛騾車，六百多頭牲口，以及總數近千名的工人，這每天的酒食、草料、雜支，就夠瞧的了。

　　結果，正如大家所猜想的，鎮上的糧行、糟坊、油坊、雜貨鋪子等，沒等到天黑，各類貨品就全被搜購一空！

　　丁麻子豆腐店裡積存的豆腐皮豆腐乾，老胡兔肉店裡八隻尚未宰殺的大灰兔，以及蔡瘸子兩畝田的青菜蘿蔔，也在幾名管事人員軟硬兼施之下，全部給買走了。

　　有生意做，固然是好的。但是，接著來的後遺症，也著實令人頭疼。

　　無名鎮遠離省城，腳程快的，也得兩三天才能打來回；鎮上各種日用必需品一下全賣光了，明天本鎮的人日子怎麼過？

　　食物是個大問題。

　　水的問題更嚴重。

　　無名鎮上用的全是井水，出水是有一定的限度，如果突然增加一千多人的用量，這些水去哪裡汲取？

　　於是，有井的人家，井口一律加蓋，拒絕供水；後山有兩條小溪流，路是遠了一點，但那也沒有辦法，只有勞動他們自己派人去挑水喝。

　　另一方面，鎮上的人星夜奔赴省城；凡是有幾斤氣力的漢子，都被央求陪同出發，以便一次能多帶一點貨回來。

　　除了普通商店，鎮上另有一種行業，也是憂喜參半。

　　窯子！

　　美人窩和百花院兩處受的影響不大，因為那不是一個人人去得起的地方。即令夢鄉那種不算高級的小酒家，要進去都得先問問自己的荷包。

　　因此，大廟後面，胡大娘那家論「回」計「酬」的「半開門兒」，便成了那些工人競相趨赴的目標。

　　胡大娘手底下只有七八個姑娘，平時生意並不怎麼樣。而這天晚上，卻幾乎每個姑娘的房門口，都排了一條長龍。

　　胡大娘起先是笑得合不攏嘴，但慢慢的一雙眉頭便皺了起來。

　　因為長龍才去了一個龍頭，她便聽到好幾個房間裡都傳來了飲泣之聲。

　　她自己也曾當過姑娘。

　　她知道要吃這一行飯的姑娘流眼淚，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過，如今胡大娘心頭升起的並不是憐憫。這些姑娘們一個個都是她花了大把銀子買來的，無論哪個姑娘因受了傷害而不能接客，都是一筆很大的損失。

　　她擔心的，並不是姑娘的身體，而是擔心情況會不會惡化到影響她的收入？

　　※※※

　　第三天，胡大娘的妓院終於被迫關門。那些姑娘經過粗暴而持久的摧殘，次晨已沒有一個還能下得了床。

　　胡大娘本人也幾乎下不了床。

　　那是天快亮的時候，幾個排尾的傢伙實在憋不住了，他們見老闆娘白白胖胖的，年紀也才不過四十出頭，於是眼色一使，不由分說，將胡大娘拖進了房間……

　　這種事情是不便說出來的，胡大娘除了咒罵，只有自認霉氣。

　　鎖上大門之後，胡大娘懷了一包碎銀，去找鎮上的吳老大夫。

　　吳老大夫因鎮上環境不宜，已於三天前搬去省城。

　　胡大娘無可奈何，只好咬緊牙關去找長安生藥房的「猴子精」。

　　「猴子精」聽她結結巴巴吞吞吐吐的說明來意，腦袋搖個不停，幾乎沒把那副破眼鏡搖落下來。

　　他說他沒治過這種「病」，他店裡也沒有治這種「病」的「藥」。最後經胡大娘一再糾纏苦求，他才告訴了她一個「秘方」：讓她們休息一個月，多吃雞鴨魚肉，好好的靜養！

　　※※※

　　究竟是什麼人想在鎮後山區中起造豪華府第呢？

　　這一點連槓子頭呂炮也打聽不出來。

　　那些開山墾地，運土搬磚的工人，一個個看上去壯得像人猿，但有些人的智力竟愚魯得幾乎連人猿也不如。

　　他們不僅弄不清楚他們東家的姓名，有些甚至連自己的祖籍哪裡都說不上口。

　　他們唯一清楚的事，是一天做工四個時辰，工資三錢三分銀子，三天發一次餉，一次發足白銀一兩整。

　　這是一種非常優厚的待遇。

　　一兩白銀，可以兌換十二吊古錢，足夠他們喝上三天的老酒，以及到胡大娘經營的那種地方去一次！

　　除此而外，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為除了銀子，別的什麼對他們都沒有用處。

　　槓子頭呂炮賣的黃酒茴香豆，價廉物美，正合這些工人的胃口。

　　所以，無名鎮上也幾乎只有呂炮一個人可以挑著酒擔子在工地上走來走去。

　　一天鬼混下來，黃酒賣了四大桶，呂炮也對這件正在進行的工程漸漸瞧出一個概略：

　　工人總數，實際上大約八百名左右，每四十人為一作業小組，歸一名工頭管理；二十多名工頭，則聽命於那三名青衣老人。

　　換句話說，那三名青衣老人，就是這一大夥人的總指揮。

　　呂炮經過一天的冷眼觀察，另一收穫，就是他看出那二十多名工頭，幾乎個個都是年輕的小伙子，而且很明顯的人人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三名青衣老人，自是更不必說。

　　這些會武功的小伙子是哪裡挑選出來的？

　　三名青衣老人又是何許人？

　　※※※

　　傍晚，呂炮挑著空酒擔子回家，正像昨天他等唐漢一樣，唐漢已在堂屋裡等著他。

　　呂炮看到這位火種子，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老婆已經替他舀好一盆清水，呂炮洗淨手臉，他老婆立即抹淨一張小木桌，從廚房裡端出幾樣小菜，以及一大壺溫好了的入骨香。

　　唐漢和呂炮分賓主坐下。

　　自古英雄惜英雄，如今在這位火種子面前，呂炮當然已沒有再扮演槓子頭那種角色的必要。

　　他以筷子敲敲桌沿，高聲喊道：「玉香，你也該歇歇了，出來跟小唐喝杯酒！」

　　那位天雷門掌門人天威老人朱洪烈的獨生掌珠朱玉香，果然含笑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

　　天威老人朱洪烈，文武全才，相貌堂堂，年輕的時候人稱天威大俠，是武林中有名的美男子。這位朱大姑娘長相酷肖乃父，雖然過了這麼多年的苦難日子，如今已是二十五六歲的少婦，但看上去仍是麗婉動人，不失大家閨秀之風韻。

　　唐漢笑道：「大嫂，來，我敬你！我本該讚美你幾句，但我現在忽然覺得，我應該讚美的人，實在應該是我們子久兄。」

　　朱玉香笑道：「為什麼？」

　　唐漢笑道：「因為他能以甜言蜜語將大嫂騙出來跟他過這種苦日子，實在是我們男人中了不起的大英雄！」

　　呂子久哇哇大嚷道：「這小子看到酒菜不錯，就亂拍馬屁；你小子不瞭解實際情形，最好免開尊口，少要胡說。」

　　唐漢笑道：「我什麼地方說錯了？」

　　呂子久道：「你須知道，當年是她看上了我，不是我看上了她。提議一起私奔，全是她一個人的主意。」

　　唐漢轉向朱玉香，笑道：「大嫂，你說子久該不該掌嘴？只要大嫂點一點頭，我小唐保證替你一巴掌打掉他四顆大門牙。」

　　朱玉香抿嘴嫣然一笑道：「你們哥兒倆慢慢聊著吧，我去替你們燒水泡茶。」

　　呂子久哈哈大笑，唐漢也忍不住搖頭苦笑道：「我總算看到了什麼叫做恩愛夫妻，也總算第一次嘗到了扮傻瓜的滋味。」

　　兩人笑了一陣，呂子久開始說出今天他在山區工地中的觀察和感想。

　　唐漢沉吟著點頭道：「這原是意料中事。」

　　呂子久道：「依你老弟看來，這批傢伙究竟是何來路？」

　　唐漢又思索了片刻，抬頭緩緩道：「有一件事，即使小弟不說，你呂兄想必也很清楚，無名鎮上的這座無奇不有樓，它顯然是某一秘密組織的觸角，以白天燈這個人的才情來說，我們不難想像得到，這個組織並非普通幫派可比……」

　　他沒說出「武統邦」這個名稱，是因為他一時念動，覺得不忍心將這一對備歷艱辛的恩愛夫妻拖入這個渾濁的大漩渦。

　　呂子久點頭道：「這一點我知道。」

　　唐漢道：「因此我們不妨假定，如今這批身份不明的人物，他們所要興建的，也許就是該一組織發號施令的永久基地。」

　　呂子久道：「這一組織的一舉一動既然不欲人知，它為什麼要將基地選在無名鎮這個萬人瞻目的地方？」

　　唐漢道：「令人感到憂慮的，便是這一點。」

　　呂子久道：「這話怎麼說？」

　　唐漢道：「這說明該組織羽翼已豐，已具有操縱整個武林大局的信心。」

　　呂子久道：「這也就是說，縱然有人對該組織的作為有所不滿，他們也不難以壓倒性的優勢回以擺平？」

　　唐漢道：「對！這一點，可以從他們人力、物力、財力，各方面看得出來。」

　　他喝了一大口酒，又挾了好幾筷子菜慢慢咀嚼吞嚥，然後才接下去道：「而最重要的，還是無奇不有樓這兩三年玩的花樣。」

　　呂子久長長嘆了口氣。

　　他懂唐漢的意思。

　　唐漢又喝了一口酒道：「這兩三年來，無奇不有樓完成了百餘樁交易，從這些奇奇怪怪的交易中，無奇不有樓掌握了很多武林知名人物的秘密，事實上也等於掌握了這些人物的弱點。」

　　呂子久皺眉道：「這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你看要怎麼辦才好？」

　　唐漢道：「這一部分雖然重要，但並不緊急，該組織雄圖萬里，一時尚不至於採取令人側目的激烈手段。」

　　他輕輕嘆了口氣，皺眉道：「我如今擔心的是一些枝節問題。」

　　呂子久道：「什麼枝節問題？」

　　唐漢忽然壓低聲音，舉杯道：「喝酒，嫂夫人來了，等會再說。」

　　※※※

　　三更，萬籟俱靜。

　　一條矯捷的身形，自大廟方面，沿著民房屋脊，如一縷輕煙般掠向一壺香茶樓。

　　刁四夫婦累了一天，這時均已沉沉睡去。

　　刁四因為上床不久，就跟他女人行了一次周公之禮，累上加累，睡得更沉。

　　從大廟方面來的夜行人，目標便是這對夫婦的臥房。

　　此人看上去年紀不大，但行動極為靈巧，顯係採花老手。

　　只見他以一根小銀針，不消幾下，便將房門輕輕撥開了。

　　刁四夫婦沉睡如故。

　　夜行人躡足上前，撩起蚊帳，先點了刁四的穴道，將刁四提起，遠遠放去一張凳子上，然後迅速脫光自己的衣服，輕輕掀開被窩一角，像條泥鰍似的滑了進去。

　　刁四家的肌膚細膩如脂，嬌軀軟嫩得比泥鰍還柔滑；這名年輕的採花賊似乎飢渴已久，身子一貼上去，手足便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他抖索著慢慢的將刁四家的身子撥正，慢慢的爬跨上去。

　　刁四家的醒過來了。

　　她迷迷糊糊中，輕輕唔了一聲，起初尚以為如今這個火辣辣的壓在身上的男人是自己的男人。

　　她沒有拒絕的意思。但很驚奇：「你──不累？！」

　　採花賊抖得很厲害，喘得也很厲害；他太興奮、太緊張了。

　　他沒有時間開口，也不敢開口。

　　因為他怕這女人識破他的口音，會起反抗，因而破壞了偷香的樂趣。

　　但也忘了一個細心敏感的女人，雙手有時也能代替耳朵和眼睛。

　　刁四家的懶懶的放鬆身軀，已準備接納。

　　可是，當她伸出右手，探索著以便完成某一例行的動作時，秘密一下拆穿了。

　　她是刁四的女人，她非常清楚自己男人的健康狀況。

　　刁四因為房事頻仍，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莫說今夜已是第二次披掛上陣，就是他服人參茶最管用的那段時期，她如今觸及的那一部分，也沒有像此刻這般突突堅強囂張過。

　　這樣一個莽張飛似的男人，會是她的丈夫刁四？

　　「啊！你這個要死的。你是誰？你是誰？」

　　她驚駭之餘，柳腰扭動，雙手一推，便將手上那男人冷不防給甩了下來。

　　那採花賊一滾身，又跨騎上去。

　　「刁四──配不上你。」他咬耳喘息、哀求：「他年紀太大，身子太虛，我才是……才是……你需要的男人，小寶貝……乖乖……聽話……」

　　他雙臂孔武有力，刁四家的想不聽話也不行。

　　她正想抵死抗拒呼叫，一張乾燥發燙的嘴唇，已將她剛剛張開的嘴巴一下緊緊吮住！

　　就在刁四家的完全失去抵抗力、生米即將煮成熟飯之際，窗外突然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道：「你小子如想活命，就快點穿上衣服，乖乖地替我滾出來！」

　　採花賊身軀一僵，慾火頓消。

　　刁四家的再度掙扎，將他擺脫，他才驀地警覺過來。

　　他一滾下床，匆匆抓起一條褲子套上，只一跨步，便嘶的一聲裂開了，原來他穿上的不是褲子，而是短上衣。

　　他慌慌張張的又扯掉那件短上衣，重新穿上褲子。然後，他撈起一把椅子，猛力擲向窗戶，人卻閃向房門，雙掌一推，竄了出來。

　　這是江湖人物緊急應變，慣使的一招聲東擊西之法。

　　他這一手好像成功了。

　　等他飛身縱落樓下院心，四周仍然靜悄悄的，不見半個人影。

　　這名採花賊仗著本身武功不弱，又有一個扎硬的後台，這時心神一定，膽子便又漸漸的壯了起來。

　　他四下掃了一眼，昂然挺胸道：「在下古俊雄，人稱『賞花郎君』。朋友既然有膽量破壞古某人的好事，為什麼不敢亮相現身？」

　　半空中傳來一聲輕咳：「很好，又是一個『郎君』！江湖上叫什麼什麼郎君的，好像越來越多了。」

　　接著，賞花郎君古俊雄只覺眼前一花，迎面丈餘處，便多了個比他年紀還輕幾歲的棕衣青年。

　　古俊雄雖然暗暗吃驚於對方靈巧的輕功手法，但對方的年紀卻使他又生出了輕敵之心。

　　他重新挺起胸膛道：「老弟是不是一條線上的？」

　　棕衣青年道：「什麼叫『一條線上的』？」

　　古俊雄暗暗冷笑：哼，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這種最簡單的江湖切口都聽不懂，居然也敢插手多管閒事！

　　他板起了面孔，以一副儼然老大的姿態，冷冷道：「這意思就是說：如果你老弟也是衝著這女人來的，事情好辦得很，咱們不妨按道兒上的規矩，待古某人樂完了，你老弟再接著上……」

　　棕衣青年道：「古兄成家了沒有？」

　　「沒有。」

　　「還好。」

　　古俊雄道：「還好什麼意思？」

　　棕衣青年緩緩道：「這意思就是說：古兄如果已有家室，尊夫人若是碰上我們這種人，一個接一個的『上』，不知古兄那時心中是何滋味？」

　　古俊雄勃然大怒道：「你他媽的混賬王八蛋！」

　　棕衣青年道：「這只是舉個例而已。譬如說：還有古兄的母親、女兒、姐姐、妹妹、姑媽、阿姨，甚至於……」

　　古俊雄突然衝將過去，一拳直搗棕衣青年面門，厲吼道：「我揍死你這個臭小子！」

　　棕衣青年一閃身，口中接著道：「古兄還聽說過『天道好還』這句話？什麼叫做『淫人妻女者，人亦淫之』？你古兄既然喜歡這個調調兒，你又有什麼理由，禁止別人不能在你古兄妻女姐妹姑姨身上找找樂子？」

　　古俊雄怒如瘋虎，拳腳交攻，霍霍風生，每一招都指向棕衣青年的要害，像是恨不得三兩下便將棕衣青年揍個稀巴爛才趁心意。

　　棕衣青年身形飄忽遊走，只挨不還，似是有意想藉此機會觀察一下這位賞花郎君的武功屬於哪一門派。

　　賞花郎君拼盡全身氣力，倏忽間數十招過去，竟連對方衣邊子也沒撈著一片，不禁打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發覺自己實在蠢得可以，居然到現在都沒看出人家全是逗著他玩，對方若是認真還手，就算有十個賞花郎君，也早向陰曹地府報到去了。

　　古俊雄心頭發毛，信心頓告喪失。

　　對敵之際，一個人如果對自己失去信心，他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三十六計中的最後一計。

　　「走為上計」！

　　不過，敵我雙方若是身手相差太遠，想逃跑顯然也不是件容易事。

　　古俊雄決定以進為退。

　　他咬牙切齒，虛張聲勢，作拚命狀，突奮全力攻出三掌。

　　就在他攻出第三掌，正想扭頭開溜之際，棕衣青年忽然嘻嘻一笑道：「古大仁兄是不是忽然改變主意，不想按道兒上的規矩，上去『樂』上一『樂』啦？」

　　古俊雄被對方一語道破心機，開溜之心更急。

　　於是，他趁棕衣青年說話分神之際，突然上身後仰，一個倒縱，疾掠牆頭。

　　棕衣青年道：「回來！」

　　古俊雄當然不會理睬。

　　但怪事近即發生。

　　古俊雄自恃輕功超人一等，同時他起步之處，本就跟棕衣青年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依他計算，棕衣青年的輕功即使比他高明，至少也得在百丈以外，才有追上他的可能。

　　沒有想到，他身軀剛近牆頭，牆頭上已有人笑著道：「我叫你回去你不聽，現在只好讓你嘗嘗半空摔落的滋味了。」

　　棕衣青年的語氣始終很平和，出手的動作也很平和。

　　他抬腿輕輕一蹬，一腳正好蹬在古俊雄的肩頭上。

　　古俊雄身軀下沉，咕咚一聲落地。

　　棕衣青年跟著跳下牆頭，他等古俊雄爬起之後，方才微笑著道：「到目前為止，你老兄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聰明人應該不難想像得到，你老兄幹出了這種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我還會對你如此寬大？如果你老兄以為我是下不了手，或是投鼠忌器不敢下手，你老兄就完全想錯了！」

　　古俊雄心頭一凜，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你──」他瞪大眼睛，望向棕衣青年：「你──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浪子之王，火種子唐漢？」

　　唐漢點頭，臉上仍然裝著微笑：「不錯，我就是火種子唐漢。現在你老兄願不願意回答我幾個問題？」

　　古俊雄目光閃動。臉上陰晴不定，好半晌沒有出聲。

　　最後像是毅然下定了決心似地道：「我若回答了你的問題，我有什麼好處？」

　　唐漢微笑道：「我唯一能回報你的好處，就是饒你不死。」

　　「你不會廢了我的武功？」

　　「不會！」

　　「也不會令我肢體殘缺？」

　　「不會！」

　　「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

　　古俊雄一顆心放落下來了。

　　他雖然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火種子，但是，這位火種子的為人，他則早就有所耳聞。

　　君子千金一諾。

　　唐漢一諾萬金！

　　「你想問什麼？」他問唐漢。

　　「我已知道你是江蘇常熟兩儀門弟子，也知道你目前是後山那批工人中的一名工頭。」唐漢提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你能否告訴我：一名兩儀門的弟子，何以會改行當上了管工的工頭？」

　　「他們的待遇很好。」

　　「好到什麼程度？」

　　「日薪百兩。」

　　「他們是誰？」

　　「武府。」

　　「僱用你們的主人姓武？」

　　「大家都是這麼說。」

　　「你沒見過？」

　　「沒有。」

　　「昨天帶頭入鎮的那三位青衣老者是武府的什麼人？」

　　「大總管。」

　　「都是武林中人？」

　　「是的。」

　　「他們的姓名和外號怎麼稱呼？」

　　「黑黑瘦瘦的那一位名叫五絕叟吳一同，臉上有塊紫疤的那一位名叫無情漢石心寒。」

　　「武林九大奇人中的南北雙怪？」

　　「是的。」古俊雄接下去道：「另一位腰背微拱的，便是家師兩儀搜魂手沙高樓。」

　　「他們三位在武統邦內真正的職稱是什麼？」

　　古俊雄愣了一下，道：「武統邦？什麼武統邦？」

　　唐漢注視著這位賞花郎君道：「令師從沒有向你們提起過武府主人的來歷？」

　　古俊雄搖搖頭，道：「沒有。他老人家已離開常熟七八年，我們的武功，大部分都是大師兄代授的。兩三個月前，我們幾個才接到家師的通知，要我們來幫武府完成這件工程，順便跟府裡一些前輩名家歷練歷練。」

　　唐漢又注視了這位賞花郎君片刻，看出後者說的不像假話，不禁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你比我知道的事情，也不會多到哪裡去，我們可以到此結束了。」

　　他忽然跨上一步，出指如風，連點了古俊雄雙肩及胸腹等七處穴道。

　　古俊雄不及閃避，事實上也閃避不開；穴道受制之後，登時全身僵直得像個木頭人。

　　不過，他的眼光還能轉動，從這位賞花郎君充滿驚詫之色的眼光中，他似乎在責問：「原來你這個火種子，也是個不守承諾的人。」

　　「我不會要了你的命。」唐漢微笑著為他釋疑：「我也不會廢了你的一身武功，或是令你身體殘缺，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我一定都會遵守。」

　　古俊雄眨了一下眼皮，意思像說：「那麼，你如今點上我多處穴道，又是什麼意思？」

　　唐漢接著解釋：「我答應了你這些條件後，幾乎已沒有再動你一根汗毛的權利。所以，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將你送回去，交給你的長輩們處理。」

　　古俊雄氣得雙目中像是要有火焰噴射出來。

　　但這也只能怪他自己。

　　火種子唐漢並沒有欺騙他。

　　他最害怕的幾件事，一經提出之後，唐漢都答應了，他當初為什麼就沒有想到多加上事後立即放他自由離去的這一條？

　　唐漢見他無話可說，又笑了笑，道：「心情放輕鬆一點，只要令師不加追究，你明天照常可以上工，不過以後最好別再犯這個毛病，須知無名鎮上這一類的行業多的是……」

　　另一邊牆頭上忽然有人接口道：「慢點！這裡還有兩個也請一起帶走。」

　　咚！

　　咚！

　　院心中應聲又扔落兩名被點了穴道的年輕漢子。

　　唐漢扭過頭去道：「哪裡抓到的？」

　　暗中那人道：「一個正想打尤家三娘的歪主意，另一個是從薛寡婦房裡揪出來的。」

　　「時間上沒有耽誤。」

　　「全都恰到好處。」

　　「這兩個小子是什麼來路？」

　　「跟你逮到的這個一樣，都是後山的工頭，也都是常熟兩儀門的弟子。」

　　唐漢轉頭朝三名兩儀弟子溜了一眼，心中暗暗嘆息。常熟兩儀門，過去的名聲並不壞，想不到這一代的師徒幾人，竟全走上了歪路。

　　難道這就是江湖上一些宿命論者所常說的，該一門派「氣數已盡」？

　　他接著又向牆頭暗處招呼道：「我一個人，只有一雙手，你們還不下來幫幫忙？」

　　原先那人吃吃笑：「我是個規規矩矩，需要賺錢養家活口的生意人，向來從不沾惹這種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請恕本人愛莫能助。」

　　唐漢只好移動了一下目光道：「另外那位老兄怎麼說？」

　　暗處另一人，語氣中充滿了明顯的幸災樂視之意，輕咳了一聲回答道：「這種事你火種子幹起來最起勁，你一個人去風光可也，區區不敢坐享其成，掠人之美！」

　　人家採花，他們把人家赤身裸體的抓了出來，如今居然一個自稱是向不沾惹是非的生意人，一個自謙不能坐享其成掠人之美，如此安分守己的正人君子，倒是不妨多交幾個。

　　但唐漢卻狠狠啐了一口道：「兩個臭渾球！」

　　暗處兩人，同時大笑。笑聲漸去漸遠，不一會兒便告寂然消失。

　　※※※

　　太陽慢慢自東方天際升起。

　　又是一個好天氣。

　　一個做工幹活兒的好天氣，也是一個看熱鬧的好天氣。

　　廟口廣場上，閒人逐漸聚攏。

　　大廟前面，早幾天懸掛白府管事夏雨順人頭的地方，如今豎立了一塊大木牌，木牌前面並放著三張竹椅。

　　木牌上寫著三個大紅漆字：

　　「採花賊」。

　　椅子上面，一字平肩，坐著的正是那三名被點了穴道的兩儀門弟子。

　　唐漢很懂得規矩。

　　也知道南北雙怪，「五絕叟」吳一同和「無情漢」石心寒，以及兩儀門本代掌門人，「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等人如今就借住在大廟中，他不願天不亮就去擾醒這三位武府大總管的清夢。

　　所以，一切摸黑安排就緒之後，他便坐在門前石階上，耐心守候。

　　他是等大廟開門？還是等閒人？

　　※※※

　　閒人越聚越多。

　　昨天是女人。

　　今天是男人。

　　江湖上除了殺人放火，最刺激的事情，大概便數江湖俠士抓到「採花淫賊」了。

　　碰上這類案件，幾乎每個人都忍不住想先弄清楚幾件事情。

　　被強姦的女人是誰？

　　淫賊有否得逞？

　　三人是分別作案還是共同輪姦一個女人？

　　要想知道事件經過的詳細情形，當然以向唐漢打聽最為快捷正確。但是眾人交頭接耳，胡亂揣測，就是沒有一個人敢向唐漢開口。

　　世界上有些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採花淫賊仗著一身武功逼姦良家婦女，這種行為沒有一個人不痛恨，但一旦發生了這種事情，大家卻又不厭其詳的，幾乎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好像巴不得當事人重新為他表演一次，才夠過癮。

　　人之初，性本善？

　　※※※

　　鼎沸人聲，終於驚動了住在廟內的三位武府大總管。

　　廟門緩緩打開。

　　三老魚貫而出。

　　閒人紛紛讓路。

　　這三位武府總管都是江湖上的老一輩人物，像這一類事情，自是一目了然。

　　五絕叟吳一同目光四下一掃，便找著了正主兒；他側臉將唐漢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冷冷道：「這位老弟怎麼稱呼？」

　　「唐漢。」

　　「火種子唐漢？」

　　「是的。」

　　五絕叟點點頭，又朝那三名被點了穴道的兩儀弟子溜了一眼，接著道：「這三個小子都是你老弟一人抓到的？」

　　「我跟我的兩個徒弟！」

　　唐漢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連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不過心裡卻感到很舒泰！

　　他知道張天俊和呂子久這兩個小子如今一定混在人群裡瞧熱鬧，兩個小子昨夜風涼了他一頓，留下爛攤子，棄他而去，現在他有了這句話，全部老本都等於一下撈回來了。

　　五絕叟愣了一下，道：「你老弟這麼一點年紀，就收了徒弟？」

　　唐漢微笑道：「師父收徒弟，並無年齡上的限制，要緊的是，只要能把徒弟教得成材成器，別鬧笑話，丟了師父……」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的一張面孔本來就不怎麼好看，聽了這幾句話，臉上肌肉登時扭曲起來，指節骨握得格格作響，只要唐漢再多說一個字，場面就恐怕很難收拾了。

　　唐漢一咳住口，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五絕叟突然沉下面孔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沙老兒不是個喜歡護短的人，只要查明了事實，相信他一定會重重的懲辦。」

　　「這種事實如何查明？」

　　「譬如說：他們意圖非禮的，是鎮上哪幾個女人，這幾個女人平素行徑如何，他們是否使了手段，還是彼此兩廂情願……」

　　唐漢長長嘆了口氣道：「問得好，問得好極了！如果再問下去，就叫人弄不清被強姦的究竟是男方還是女方了。」

　　「混賬！」

　　「混賬？」唐漢瞇起眼逢，滿臉迷惑：「你是罵他們三個人的行為混賬？還是罵你自己這些話問得混帳？」

　　五絕叟面孔勃然變色。

　　他雙目如芒刺般盯住唐漢：「聽說你老弟一身武功很是了得？」

　　「還可以。」

　　「可以到什麼程度？」

　　「給一些需要保護的人一點保護；給一些需要教訓的人一點教訓。」

　　「所以你連老夫也想教訓？」

　　「如果你想轉移別人的注意力，用不著找藉口，大可直接動手。否則，我勸尊駕今天最好還是暫時忍一忍。」

　　「為什麼要忍？老夫跟人動手，該先查查黃曆？」

　　唐漢微笑道：「我這意思是說：你們來無名鎮，今天才不過是第二天，你們要住下去的日子還長，要辦的事情也很多，聲譽對你們很要緊。」

　　五絕叟尚未會過意來，無情漢石心寒忽然從旁冷冷接口道：「這位老弟說得對！」

　　他發話時，右手同時輕輕揮了三下，他的手每揮一下，就有人發出一聲悶哼。

　　以賞花郎君古俊雄為首的三名兩儀門弟子，仍然並排坐在三張竹椅上，只是三個人的腦袋，這時都已頹然垂了下來──彷彿正在低頭查看自己喉結骨破裂的情形。

　　這位無情漢真是無情得可以。他居然不問別人師父是否同意，就以大力指法，將別人三名弟子一下全部送進了陰曹地府！

　　人群裡走出幾名工人模樣的漢子，默然將三具屍體拖離現場。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第一個轉身回廟而去。

　　第二個離開的是無情漢石心寒。

　　五絕叟吳一同朝唐漢點點頭：「你老弟不錯，武功高，口才好，膽量之壯，更是令人佩服，過兩天咱們再找機會親近親近！」

　　唐漢微微欠身：「隨時候教！」

　　※※※

　　三個老傢伙蹩著一肚子悶氣相繼離開了，一干閒人也懷著不知是滿足還是失望的心情慢慢散去。

　　一名陌生的粗衣漢子，忽然靠近唐漢身邊，低低地道：「師父，您老人家辛苦了，我們找個地方喝酒去。」

　　唐漢笑道：「喝你那種像馬尿似的黃酒？」

　　粗衣漢子道：「不，不，喝您老最喜歡喝的入骨香。」

　　唐漢笑道：「咱們師徒，又不是外人，幹嘛如此破費？」

　　粗衣漢子道：「這是我們身為弟子最後的一點心意而已；得罪了這三個老魔頭，師父您老人家能喝酒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唐漢笑道：「很好，很好。有徒如此，夫復何求？還有我那個無眉小徒哪裡去了？」

　　粗衣漢子道：「他去趙老頭那邊替師父訂貨去了。」

　　唐漢一怔道：「趙老頭是誰？訂什麼貨？」

　　粗衣漢子嘻嘻一笑道：「趙老頭是福壽全的店東，他替你訂長生匣子去了！」

第十五章　消滅火種子

　　槓子頭呂炮──呂子久──說的並不完全是笑話。打從鎮頭上過來不遠，的確有家棺材店，店名確叫福壽全，店東也確實姓趙。

　　唐漢以前所以沒有留意，是因為這家棺材店生意清淡，趙老頭又是孤家寡人一個，經常總是大門一鎖，不是去泡茶樓，便是去逛賭坊。

　　呂子久已在無名鎮落腳多年，以上兩處又是常去的地方，他跟這個趙老頭搭上交情，自是不足為奇。

　　但是，無眉公子又是怎麼回事？

　　他真的替唐漢到福壽全趙老頭那裡訂棺材去了？他訂好棺材，就留在那裡，等唐漢跟呂子久一起過去喝酒？

　　這種事你相信不相信？

　　※※※

　　趙老頭住的地方很寬敞，店裡存貨尚為充足。

　　充足得足以令人心頭發毛。

　　後面大院子裡，搭了個露天高架木棚，棚子下面，層層疊疊的，堆滿了幾十具大小厚薄各不相同的棺材。

　　有些棺材已經上了粗漆，有些則尚未經過打磨。

　　雖然這都是些沒裝過死人的空棺材，但看了仍然令人怵目驚心。

　　因為它會使人很快的想到自己總有一天會躺到這種東西裡面去，然後上蓋加釘；那種突如其來的窒息之感，會令人不寒而慄，無法忍受。

　　※※※

　　趙老頭是個很篤實和氣的老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臉色卻紅潤得發亮。

　　這顯示出至少在未來的十年八年之內，他似乎還成不了自己的主顧。

　　呂子久領著唐漢走進他的作坊時，這位生意清淡的棺材店老闆，竟已跟無眉公子張天俊擺開了一盤棋。

　　兩人下棋的地方，就是一塊剛剛刨光了的棺材蓋板。

　　唐漢以前雖然不知道趙老頭從事的行業，但並不是沒見過面，所以兩人也算是舊相識，根本用不著呂子久費神介紹。

　　呂子久的另一段承諾，如今也證明並非口邊順口說說。

　　離兩人不遠的另一塊棺材板上，果然已備好幾樣小菜，以及一大壺酒。

　　酒味濃郁撲鼻，誰都不難憑嗅沉聞出，酒壺裡裝的正是鎮上的名釀「入骨香」！

　　無眉公子抬頭指指酒菜道：「那邊有酒有菜，自己動手，不必客氣。棺材我已替你選好一具，材料，樣式，尺寸大小，各方面都保證你一定滿意。」

　　唐漢笑道：「你辦事一向細心可靠，只要你自己覺得滿意，我沒有不滿意的道理。」

　　無眉公子瞪眼道：「替你選的棺材，為什麼要我滿意？你話中帶刺，以為我聽不懂？」

　　唐漢笑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凡事何必分得那麼清楚？以你我之間的交情，以及我們差不多的身材，將來誰用還不都是一樣？」

　　無眉公子忽然轉向呂子久道：「你沒跟這小子說清楚？」

　　呂子久苦笑道：「你以為我說了他就會相信？」

　　無眉公子又朝趙老頭，下巴一抬道：「趙老闆，一客不煩二主，還是由你來告訴這小子吧！」

　　他說完後，立即移目注向棋盤，繼續思考他下一步該下的棋；好像趙老頭肯不肯說，唐漢信與不信，都已不關他的事。

　　唐漢臉上雖然仍舊浮著笑容，但笑得已經不太自然。

　　一股不妙之感自他心底油然升起。

　　因為他已看出這不像是一場玩笑。憑他的眼力，他敢斷定趙老頭絕不是一位會武功的江湖人物；張天俊和呂子久要尋他的開心，方式多的是，應該不會將趙老頭這樣一個老實人牽涉在內。

　　趙老頭遵照無眉公子的吩咐，就像做錯什麼事情，向唐漢賠小心似的道：「老漢原以為這件事跟唐少俠毫無關係，不料他們二位……」

　　無眉公子目不轉睛地望著棋盤，如跟棋盤說話一般，從旁冷冷插口道：「趙老頭，你說話可要小心一點才好，這小子專喜歡在別人字眼兒上抓小辮子；你以為這事跟他這位唐少俠沒有關係，難道我們就說過這事跟任何人有關係不成？」

　　趙老頭急忙接著道：「是的，是的，這是實情，他們二位聽到這件事情之後，除要老漢為少俠趕釘一口上等壽材之外，的確什麼也沒有說。」

　　唐漢點頭道：「預訂棺材的事情我知道，你如今已是第三個人，第三次提到這件事情了。」

　　趙老頭顯得有點不好意思，赧然一笑道：「老漢原以為──」

　　唐漢輕咳了一聲道：「原以為這件事跟我這位唐少俠一點關係沒有是不是？趙老闆，您又說回去了。」

　　無眉公子輕輕嘆了口氣，這次忍住沒有開口。

　　趙老頭定了一下神，重新說道：「老漢這片產業，是我一個堂兄留下來的。前後兩進院子，房間十多個。一個人住，寬是夠寬了，但平時並沒有什麼收益，加上壽材方面的生意又不見佳，生計實在很不容易維持。」

　　他說了大半天，全是一篇「婆婆」加「媽媽」的「苦經」，聽在別人耳朵裡，根本就是一堆「嚕嚕」加「嗦嗦」的「廢話」。

　　無眉公子又長長的嘆了口氣。

　　碰上趙老頭這張碎嘴子，唐漢本來也有點不耐煩，如今見無眉公子比他更難受，心中不禁又舒坦了下來。

　　他心裡暗暗覺得好笑，同時想起一句俗話：

　　「商鞅作法自斃」！

　　為了想瞧瞧這位張大公子生氣的樣子，他現在反而希望趙老頭乾脆文不對題，再扯遠一點，愈遠愈好。

　　呂子久一個人已經跟棺板上的酒菜幹上了，這時瞟了趙老頭一眼，大聲接口道：「很久以前，你為了維持生計，就開始把多餘的房間租給別人，對不對？」

　　趙老頭大點其頭道：「對，對！我們這位呂家老弟可說最瞭解老漢的苦衷了。否則，像老漢這樣整天晃晃蕩蕩的，那來的這筆開銷？」

　　呂子久苦笑，只好繼續代勞：「去年第一個向你租房子的人，就是這位張大公子，對不對？」

　　趙老頭又點頭：「對，對！這位張公子的出手真大方，以後的房客，就沒有一個像張公子這樣大方過。」

　　無眉公子的鼻子和嘴巴全部歪去一邊。氣歪了！

　　唐漢微微一笑道：「張公子為人大方我知道，不然這些年來我哪能經常白吃白喝。」

　　無眉公子在棋盤上重重拍落一顆棋子，像跟那顆棋子賭狠似的，唾唾不已道：「總有一天，我會把貓尿滲在酒裡面，從你小子鼻孔裡灌進去！」

　　唐漢輕咳了一聲道：「人是夠大方，只可惜氣量窄了一點。」

　　呂子久立即搶著接下去道：「以後你又將空房子租給過很多人，對不對？」

　　趙老頭道：「對！很多，很多。究竟租給過多少人，連我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呂子久道：「最近向你租房子的人是誰？」

　　趙老頭道：「一個患了重病，瘦得不成人形的老先生。」

　　呂子久道：「就這老先生一個人住在這裡？」

　　趙老頭道：「不，還有兩個年輕的後生，跟他住在一起。」

　　呂子久道：「你說這位生病的老先生不是個普通人物？」

　　趙老頭道：「是的，每天天黑以後，就有幾名彪形壯漢輪流過來煎藥侍候，這些人都是高來高去的，武功十分驚人。」

　　唐漢一呆，脫口道：「童子飛？」

　　趙老頭道：「不是『童子』，我說的都是『大人』。」

　　無眉公子長長的噓了一口氣，臉上同時浮泛起一股愉悅的笑容。

　　他反擊的機會來了。

　　「呃，童子飛？」他揚臉瞇眼望著唐漢：「一個人的名字？我以前怎麼沒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

　　唐漢置之不理。「你說的這位老先生住哪個房間？」他問趙老頭：「麻煩你帶我過去，我想見見這位老先生。」

　　趙老頭搖頭：「不行，你來晚了。張公子他們要我告訴你的，就是這件事，這位老先生今天早上忽然不見了！」

　　唐漢道：「跟他住在一起的那兩名年輕後生也不見了？」

　　趙老頭道：「統統不見了。」

　　唐漢道：「臨走之前，他們可曾留下什麼東西？」

　　趙老頭道：「除了幾灘血跡，什麼也沒留下，害老漢洗刷了老半天。」

　　他接著又更正：「噢，對了，還有十兩銀子的押租金。」

　　※※※

　　唐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移步緩緩向擺酒菜的那塊棺材板走去。

　　棺材板的兩端，便是最好的座位。

　　呂子久佔去了一頭，唐漢如今便在另一頭以跨騎姿勢坐了下來。

　　無眉公子跟趙老頭繼續下棋。

　　兩人下棋。

　　兩人喝酒。

　　唐漢聽完趙老頭這一段沒頭沒尾的故事之後，胃口好像突然好了起來，他每樣菜都嘗了幾口，又連乾了三杯入骨香，才慢慢抬頭，望向呂子久。

　　他望著呂子久，點點頭道：「我懂你們的意思。」

　　呂子久道：「你懂我們什麼意思？」

　　唐漢道：「以你們過去跟趙老頭的關係，你們無疑早就知道那位飛刀幫主住來了趙老頭這裡，以及住來這裡的原因。」

　　呂子久挾了一塊栗子雞，沒有表示意見。

　　「如今，這位飛刀幫主忽然失蹤，你們獲悉後，雖然非常關心而又著急，但卻有無從著手之感。因為你們儘管清楚對方也許跟後山那批人不無牽連，但卻摸不清這夥人是何來路，以及他們劫持童子飛的目的何在。」

　　呂子久以一口入骨香將嚼碎了的栗子雞送進喉嚨！又在開始物色第二塊栗子雞。

　　「而依你們的猜想，我這個火種子對這件事也許比你們知道的多，於是，你們便自作聰明，想出了這一招『投石問路』兼『激將』之法。」

　　呂子久大概是入骨香喝得太猛了，他忽然避開唐漢的視線，不斷的嗆咳起來。

　　唐漢微笑道：「你慢慢的咳，別真的嗆著就是了，我可以等待。」

　　世上最好的止咳藥，大概也不及這幾句話靈驗有效。

　　呂子久的咳嗽忽然好了。

　　他紅著脖子道：「一派胡言亂語！什麼叫『投石問路』兼『激將』之法？」

　　唐漢笑道：「聽不懂，是嗎？那麼，我就說清楚一點好了。」

　　他喝了口酒。

　　「事實上你們也拿不準我是否清楚這一夥人的來路，所以你們以替我買棺材，及說我活不成來試探我；只要我有了反應，你們便不難看出我對這一夥瞭解的程度──這是『投石問路』的部分。」

　　他又喝了口酒。

　　「就算我對這夥人的來歷瞭如指掌，你們對我是否肯出力營救那位飛刀幫主，仍然沒有多大把握。於是，你們安排趙老頭來述說這個令人髮指的故事──這是『激將』的部分。」

　　呂子久忽然道：「好，算你聰明，現在你能不能說說你自己對這件事的意見？」

　　「我最好不說。」

　　「為什麼？」

　　「因為我如果直說出來，一定會使你們大失所望。」

　　「這件事你打算袖手不管？」

　　「不錯！」

　　「什麼原因？」

　　「這是我火種子為自己訂下的原則：凡事都須『量力而為』，『量理而為』，『量情而為』。違反其中之一，則更可為亦不為！」

　　「好原則！」呂子久點頭，忽然又問：「這幾條原則是你昨天還是今天訂下來的？」

　　「很早就訂下來了。」

　　「如你出手營救這位飛刀幫主，那將違反了你這三大原則中的哪一條？」

　　「三條通通違反。」

　　「可否開開茅塞？」

　　「須知我火種子既非法力無邊的『通天教主』，亦非普渡眾生的『觀音大士』，明知不可為而為，明知不該為而為，這便是『不量力』，『不量理』！」

　　「還有一條呢？」

　　「飛刀幫下設四大香堂，高手猛將如雲，如今幫主有難，反仗外人援解，如果你是飛刀幫的弟子，你會有什麼感想？你自告奮勇，是好心幫別人的忙？還是存心叫人家顏面難堪？這便是『不量情』！」

　　呂子久好像忽然犯了氣喘病；呼吸急促，臉孔通紅。

　　他嘴角扯動，好像有話要說，但除了喘氣，硬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漢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子道：「我想走了。」

　　呂了久吃力地道：「你──要去哪裡？」

　　唐漢微笑道：「美人窩那個叫江玲的妞兒還不錯，我想再過去那邊喝幾杯。」

　　他的頭微微歪了一下道：「你去不去？」

　　呂子久搖頭，又灌了一大口酒：「你知道我是永遠也成不了那種地方的客人的，你一個人去喝個痛快吧！」

　　唐漢沒留一點商量的餘地，果然說走就走了。

　　呂子久一臉茫然，他目送唐漢背影消失，呆呆的轉向無眉公子道：「天俊兄，你看小唐今天是不是有點反常？」

　　無眉公子目注棋盤，頭也沒抬，冷冷道：「誰是小唐？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

　　※※※

　　走出福壽全棺材店，唐漢仰臉長長吸了口氣，又靜靜的站立了一會兒，這才毅然邁開大步，走出小巷子。

　　他第一個找去的地方，是長安生藥店。

　　※※※

　　長安生藥店，鐵將軍把門，裡外空無一人。

　　這一點唐漢並不感覺意外。

　　中了刺龍獨孤威五陰蝕骨砂的人，能活下來已是個奇蹟；如果竟有人能使中了蝕骨砂的飛刀幫主逐漸康復，試問刺龍獨孤威又怎肯輕易放過這位替童子飛療傷的再世華佗？

　　如今的問題是：他要以什麼方法才能夠迅速找出對方囚禁童子飛和生死大夫金至厚的處所呢？

　　以及要以什麼方法才能將童子飛和生死大夫金至厚迅速援救脫險？

　　援救飛刀幫主童子飛，他只是基於一種同情心和正義感。

　　正如他跟呂子久打的「官腔」一樣，無論是『量力』、『量理』、『量情』，他都沒有非插手過問這件劫持案件不可的理由。

　　但是，如今生死大夫金至厚亦被牽涉在內，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

　　生死大夫金至厚埋名隱姓安居無名鎮，衣食不愁，逍遙自在，他肯為童子飛療傷，可說全是他這個火種子以高壓手段一手促成的。

　　如果這位生死大夫竟不幸因此遭遇意外，他唐漢豈不成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間接劊子手？

　　※※※

　　唐漢佇立長安生藥店後院，又發了一會兒呆，這才帶著一臉嚴肅而凝重的神色，再度毅然越牆一掠而出！

　　他是不是已經胸有成竹！

　　他下一個要去的是什麼地方？

　　※※※

　　無眉公子跟趙老頭的一盤棋，並沒有真的下得那麼入神。

　　他給了呂子久一顆軟釘子，又重重拍落一子，跟著便起身離開棋盤，棋盤上零零星星，一共才佈下了五顆子。

　　他走來呂子久這邊，在唐漢原先坐的地方坐下，端起唐漢喝的半杯酒，一口喝乾之後，一雙水泡子眼，便瞪著呂子久眨個不停，就好像他以前也沒見過呂子久這個人。

　　呂子久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他大可不必理會無眉公子這種怒目而視的眼光。但是，說也奇怪，呂子久經無眉公子這麼一瞪，居然漲紅了面孔，藉低頭挾菜而避開了無眉公子的視線。

　　「我說我不認識唐漢這小子，只是一種氣話。」無眉公子冷冷道：「我真正生氣的人，說了你也許不信，我生氣的其實是你這個槓子頭！」

　　呂子久抬頭，像是吃了一驚道：「我──你生我的氣？」

　　無眉公子道：「不錯！」

　　呂子久道：「你為什麼要生我的氣？」

　　無眉公子道：「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

　　呂子久一臉迷惑。

　　他不清楚。

　　童子飛遭人劫持，他比誰都著急，他自信無眉公子沒有生他氣的理由。

　　無眉公子道：「那小子列舉種種理由，說明他不該插手這件事，那其實只是一種姿態，連三歲的小孩也騙不了。」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呂子久，冷冷接著道：「他真正的意思，是不想將你我兩人拖累在內，因為這事只有你我兩人，才真正的沒有插手的理由！」

　　呂子久不期然點頭：「是的，我最後也想到了這一點。」

　　無眉公子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乾了：「但如今這件事我們卻不能不管！我們固然沒有多管閒事的理由，那小子對這件事也並非一定非管不可。那小子是人，我們也是人；我們絕不能表現得像那小子想像的那般脆弱無用，貪生怕死！」

　　呂子久並不覺得自己脆弱無用，也從未有過貪生怕死的念頭。

　　他在這件事情上始終沒有退縮過，無眉公子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人，應該不會為了這一方面的表現對他冒火。

　　所以，他只有等待。

　　等這位無眉公子明白指出他呂子久究竟什麼事情使得這位名公子如此不愉快。

　　「過去，在別人心目中，你這位槓子頭能言善道，無名鎮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幾乎瞞不了你這位槓子頭，你的這份能耐，如今哪裡去了？」

　　「我這幾天……」

　　「不必解釋。」無眉公子像下命令：「回去挑起你的黃酒擔子，拿出你以前的本領來，只要找出一點端倪，無論對方有多大來頭，咱們合力幹給那小子看！」

　　「有了消息，如何聯絡？」

　　「黃金賭坊。」

　　※※※

　　黃金賭坊。

　　一個人人都可以在這裡碰碰手氣的地方。

　　碰碰大手氣，或是碰碰小手氣。

　　碰來大把白花花的銀子，或是碰得家破人亡。

　　在這種地方，你看到的每一張面孔，不是血紅的，便是鐵青的。呼「長」喊「短」，殺聲震天。這種人如果上了戰場也有這股豪情勇氣，相信每個人都會成為名垂千古的烈士！

　　食色性也。

　　賭不與焉？

　　※※※

　　今天，黃金賭坊裡，跟往常一樣，擠滿了想碰碰手氣的人。

　　唯一例外的是：今天雄踞在牌九大廳莊家寶座上的人，居然不是這些日子來一直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花槍金滿堂金大爺。

　　金滿堂金大爺今天沒有來？

　　不，來了。

　　這位財雄一方的太原馬場主人，如今正由賭坊裡兩名清客陪著，坐在大廳一角，嗑瓜子品茗閒聊。

　　今天坐在莊家位置上的，是個粗筋橫肉滿臉殺氣的大麻子。

　　這個大麻子今天的手氣不錯。

　　前後半個時辰不到，面前的碎銀和銀票，已堆得像座小山丘。有人予以約略估計，總數當在紋銀千兩以上。

　　在有錢的大爺來說，這並不是個大數字；但在無名鎮上一些嗜賭的小商民來說，這一莊已使很多人荷包翻底。

　　沒有一個賭徒會喜歡一個手氣特別好的莊家。

　　很多人已經開罵。

　　罵在肚子裡。

　　因為大家以前都沒有見過這個大麻子。

　　無名鎮一向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誰也不會為了一時手氣不順，而去得罪一個像大麻子這樣的陌生人。

　　大家不認識這個大麻子，這個大麻子顯然也不認識無眉公子張天俊。

　　所以，當無眉公子將一張銀票押在天門上時，大麻子瞧也沒多瞧一眼，便將兩顆骰子吆喝一聲灑了出來。

　　五加五，十點。

　　十出。上門第一把，天門跟著走，下門倒數二，莊家摸尾條。

　　上門第一把，先翻牌；牌翻出，眾人轟然喊好。

　　虎頭、八八、八十九。

　　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能抓個五六點，已算是不錯的了。如今一翻就是個大九點，自然令人興奮，自然值得喊好！

　　天門接著翻牌。

　　第一張，人牌，不錯。第二張，哈哈，小猴子，丁三。

　　人丁一，一點。

　　眾人嘩然大笑。

　　無眉公子也跟著大家笑。

　　苦笑！

　　然後是下門翻牌。第一張，哇哈，苦也，么五銅錘！

　　※※※

　　銅錘一對！

　　大麻子悠然微笑。

　　玩過牌九的人都知道，下家出了這種點子，莊家的牌翻不翻，結果都差不到哪裡去，吃天門，賠上下門。

　　大麻子輕輕鬆鬆的翻開了自己的兩張牌。

　　虎頭。

　　梅花。

　　長牌一！

　　全廳哄堂大笑。

　　大麻子也跟著笑：「賠，賠，通賠，小意思，小意思！」

　　賭坊裡配派給莊家的看莊二爺開始按注賠注。

　　賠得非常愉快。

　　大殺四方之餘，偶爾賠上一條，的確是小意思。

　　他很快地就理清了上門的賭注，總共賠出了三十七兩三錢七。

　　大麻子擦完熱面巾，開始接過水煙袋抽水煙。抽了兩口水煙，又將骰子抓起，只等賠完注子，接著再推第二付牌。

　　看莊的二爺，賠完上門，接著賠天門。

　　他熟練地拿起無眉公子那張銀票，扯直嗓門喝注：「賠，天門第一注──」

　　注字一出口，便沒了下文。

　　他兩眼突然瞪大，目光發直，像是被人出其不意地將一個熱湯團塞進了他的喉管。

　　大麻子扭頭不耐煩地道：「是不是不認識上面的數目字？」

　　那位二爺只好繼續提數，但聲音已經有點發抖：「賠，天門第一注，紋銀……十……十萬兩整！」

　　賠多少？

　　十萬兩？

　　所有的賭徒全都瞪眼張大嘴巴，彷彿每一個人喉管裡都突然遭人塞進了一個熱湯團。

　　大麻子也聽呆了。

　　整座大廳裡，鴉雀無聲，只有那位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金大爺，晃著二郎腿，面露微笑。

　　無眉公子緩緩地道：「本公子押的是銀票，你們莊上只須要賠我一張同樣的銀票也就行了。」

　　大麻子如自夢中醒來似的，目光一轉，一凝道：「無眉公子？」

　　無眉公子冷漠地道：「等賠完了這一注，咱們慢慢再套交情不遲。」

　　大麻子一張面孔慢慢漲紅，訥訥道：「大家只是小玩玩……」

　　下面一名已輸得滿頭大汗，偏偏這把牌卻沒有下注的紅臉大漢破口大罵道：「奶奶的，說得倒好聽。小玩玩？玩你奶奶個熊！你他媽的，如果吃了這一條，你又怎麼說？」

　　他一肚子火，已蹩了很久，本來一直是敢怒而不敢言，現在他可不在乎了。

　　因為他認識無眉公子。

　　這個大麻子無論多麼凶狠，無論來頭多大，相信也絕壓不倒武林五大名公子。他這個便宜不撿，幾十歲年紀豈非活到狗頭上去了？

　　無眉公子平靜地接口道：「不錯，在本公子來說，這也只是小玩玩。等尊駕賠完了這一注，我們重新大玩兩手，也未嘗不可。」

　　大麻子眼看軟求無效，大麻臉冒青泛紫，頓時隱隱浮現一片殺機。

　　他打了個乾哈哈，道：「張公子名不虛傳，果然是個爽快人。佩服，佩服！」

　　紅臉大漢嘿嘿冷笑道：「佩服有個屁用，拿出銀子來，才是真生活！」

　　大麻子充耳不聞，只當沒有聽到。

　　無眉公子如果是頭怒豹，這紅臉漢子便只能算是一隻小虱子；當一個人正面對著一頭怒豹時，被虱子咬上兩口，自是無暇計較。

　　大麻子接著轉向身後兩名隨從模樣的漢子道：「我們走，帶張公子去提銀子！」

　　無眉公子冷峻地道：「他們走，我們不走！」

　　大麻子一怔道：「我們不走？」

　　無眉公子道：「對，我不走，你也不能走。賭場裡贏了銀子，卻要跟莊家去別處提取，我張天俊從沒有聽說過這種規矩。」

　　大麻子道：「我身邊一時沒帶這麼多銀子，如果不去別處提取，你要我的命？」

　　無眉公子道：「要你的命？嘿嘿，你以為你這條命值多少銀子？」

　　大麻子道：「否則怎辦？」

　　無眉公子冷笑道：「在我張天俊面前，少耍黑道上那種十八流的花招，如果你在別處真有銀子可以提取，你應該派人去吩咐他們送過來！」

　　像大麻子這樣的角色，他真會有十萬兩現銀，存放於某一處所，等他隨時前去提取？

　　大麻子一張麻臉已漸漸由紫轉黑，一種不可避免的結局，顯已瀕臨爆發邊緣。

　　花槍金大爺忽然緩緩走過來，輕咳了一聲道：「大家不必傷和氣，只要這位兄弟能夠提供擔保，十萬兩銀子我金某人可以墊付。」

　　大麻子像是遇到了救星，立即轉向金大爺抱拳道：「謝謝金大爺！金大爺需要什麼樣的擔保？」

　　金大爺微笑道：「我插手你們這件糾紛，全為之息事寧人，並無好處可言。你只須擔保我這十萬兩銀子付出去後，不至於落個好心沒好報，弄得血本無歸就行了。」

　　大麻子又一抱拳道：「在下名叫鍾天保，混號金錢虎，在雙龍保十八虎衛中排行第五。今天只怪我鍾某人一時糊塗，以至欠下張公子這筆賭債，尚望金大爺您鼎力幫個大忙。」

　　想不到竟然又是一名虎衛！

　　紅臉漢子忽然不見了。

　　雙龍堡一名虎衛也許奈何不了名列五大名公子之首的無眉公子，但要想打發他這種只有粗力氣的小人物，相信絕不比擺死一隻虱子更費事。

　　他輸了銀子，但也出了氣；這趁這當口開溜，難道還想留下來等著瞧自己的笑話？

　　金大爺很有風度的也抱拳還了一禮道：「原來是雙龍堡的五號虎衛鍾大爺。早已久仰，久仰！」

　　這種情形之下的「久仰」，也就是「今天天氣好」的意思。

　　誰也不難聽得出來，金大爺顯然並不認為這位金錢虎已經提供了最好的擔保。

　　金錢虎鍾天保還算識趣，趕緊又接下去道：「十萬兩銀子雖然不是個小數目，相信敝堡還負擔得起……」

　　金大爺輕輕嘆了口氣道：「如果這是雙龍堡的債務，當然不成問題。」

　　金錢虎道：「鍾某人可以稟明兩位老堡主，由兩位老堡主負責將這筆款數全部歸還金大爺。」

　　金大爺又嘆了口氣道：「如果我能聽到兩位堡主當面親口答應下來，當然也不成問題。」

　　金錢虎臉孔再度變色，也忽然發覺，這位太原馬場主人說得雖然慷慨，事實上根本就不可能代他付出這筆銀子。

　　他到底要提什麼樣的擔保，才能令這位金大爺滿意？

　　如果他能立即找到兩位老堡主，十萬兩銀子根本不算一回事，兩位老堡主又怎麼低聲下氣的求他這位金大爺通融代付？

　　如今，經過這一陣子折騰，他唯一的「收穫」，便是被對方「擠」出了他十八虎衛的身份。

　　他本來還可以橫起心腸耍賴一拼，如今身份洩露，為了顧全雙龍堡的聲譽，他連耍狠也耍不起來了。

　　可惡的金滿堂！

　　※※※

　　就在這位金錢虎氣恨、怒急、無計可施之際，一名長衣漢子突然快步走進大廳。

　　這漢子雙手捧著一個皮紙袋，高舉過眉，向金錢虎恭恭敬敬的打了一躬道：「兩位老堡主獲悉鍾爺臨行倉促，行色欠壯，特命不佞送來白銀五十萬兩，以便鍾爺不致因囊橐不豐，無法盡興。」

　　大廳中一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呆住了。

　　因為以當時的物價計算，五十萬兩銀子，幾乎是個天文數字，雙龍堡縱然財雄一方，但銀錢支出方面，多少總該有個制度，該堡又怎會為了一名虎衛，而表現出如此驚人的大手筆？

　　這個薄薄的皮紙袋中，真的裝了五十萬兩白銀？

　　金錢虎鍾天保本人似乎也無法相信此一不可思議的事實，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又無法向來人質疑。

　　他伸出去接取紙袋的雙手，微微顫抖，呼吸也有點急促起來。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感到如此緊張而興奮。

　　他雙手緊抓著紙袋，就像他十七歲時，第一次犯姦殺案，雙手緊掐著鄰村那個寡婦的脖子一樣；他的一顆心跳得很厲害，但渾身卻酥麻的像要離地騰空飛起。

　　當年強姦那個寡婦時，這只是他興奮時的一種感受。

　　如今不是。

　　這次，他真的飛起來了。

　　※※※

　　長衫漢子交出紙袋之後，雙手並未就此縮回。

　　就在金錢虎接下紙袋，興奮莫名之際，長衫漢子忽然大跨出一步，雙拿一翻，突向金錢虎胸口插了進去！

　　這一變化，實在來得太兀突了。

　　每個人的眼睛都突然瞪大。

　　金錢虎本人也不例外。

　　長衫漢子十指忽然一曲一舉，金錢虎便像老祖母手中的嬰兒一般，被提離地面，拋上半空中。

　　金錢虎面部肌肉抽搐扭曲，雙目充滿難以置信的駭異之色。

　　在雙龍堡，十八虎衛的地位和權力，僅次於兩位老堡主，全堡上下，平時對他們十八虎衛，無不敬若神明。

　　而這名長衫漢子，名叫「步玄浩」，外號「不學好」；只是堡中十數名陪兩位老堡主下下棋喝喝酒的清客之一。

　　他實在無法想像這個瘦弱得像絲瓜似的請客，居然練就一身穿木透石的大力指功，居然敢向他這位五號虎衛下此毒手！

　　這廝是為了私人恩怨？

　　還是奉命行事？

　　「步玄浩」不等他身軀落地，就為他解答了這兩個疑問。

　　「你該清楚你這次被派來無名鎮的使命。兩位老堡主是叫你來無名鎮狂賭濫嫖的麼？」

　　金錢虎身軀下墜，胸口血湧如泉。

　　但他沒有說話。

　　他清楚自己來到無名鎮之後的行為，除了吃喝嫖賭，沒幹一件正事兒，即以堡規論處，他也是死有餘辜。

　　「你因沉湎玩樂而誤了正事尚不打緊。」步玄浩語聲鏗鏘，凜然含威：「最不該的是你嫖無嫖德，賭無賭品，任意撒潑耍賴，喪盡雙龍堡的顏面，步某人如今取你性命，便是遵兩位老堡主口諭行事，替雙龍堡清除敗類！」

　　但金錢虎鍾天保已經聽不到了。

　　他從空中摔下來，兩腿一伸，筆筆直直，沒帶走一文錢，也不須再為任何債務發愁。

　　無眉公子抬頭注視著那位雙龍堡清客道：「閣下這一手玩得漂亮極了，不過這樣一來，閣下可知道真正的受害人是誰？」

　　「當然是你張公子。」

　　「你可知道貴堡這位鍾大爺剛才欠下本公子多少銀子？」

　　「知道。」

　　「多少？」

　　「十萬兩。」

　　「這筆債務將由誰來償還？」

　　「雙龍堡。」

　　「什麼時候還？」

　　「現在馬上還！」

　　就在無眉公子露出疑訝神色，聽得微微一愣之際，那位雙龍堡清客步玄浩，已不慌不忙的，俯身從地上血泊中撿起那個牛皮紙袋。

　　他在金錢虎屍身上乾淨的地方，從容擦去雙手及紙袋上的血跡，接著從紙袋內抽出一張銀票，含笑伸手送向無眉公子道：「十萬兩整，省城寶隆錢莊的票子，請張公子驗收。」

　　他等無眉公子接下銀票，和顏悅色的又笑了笑道：「如果張公子認為這票子沒有問題，我們重新再玩幾手怎麼樣？」

第十六章　自投虎穴

　　槓子頭呂炮坐在大廟前面打呵欠。

　　他並不疲倦。

　　他沒精打采的原因，是因為他從心底深處感到一股不愉快。

　　火種子唐漢玩世不恭的態度，是他不愉快的重要原因之一。

　　雖然他清楚唐漢不是那種無情寡意的人，但他惱火這小子不該獨行其事，而將他跟無眉公子兩人一腳踢開一邊。

　　他呂子久出身天雷門，也曾是江湖上譽滿一時的名公子。雖然他因為易容藥物長期的侵蝕，看上去顯得有點蒼老，但他實際上才不過三十出頭。

　　而這些年來，他的武功也並沒有荒廢。

　　他的天雷拳，天星玄功，均因不斷精修而進入上層境界。

　　唐漢那小子為什麼要將他當成一塊廢料看待？

　　※※※

　　他另一個不愉快的原因，是他恨他自己。

　　無眉公子指責得不錯，最近這段日子，他的確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以前鎮上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有個風吹草動，差不多都很難逃過他的耳目。

　　而這一次，童子飛的隨從被殺，童子飛本人被人劫走，他居然於事前事後一無所知，他該怎麼樣為自己辯護？

　　呂子久想到這裡，忍不住又打了個呵欠。

　　他連著打呵欠，生意不好，也是原因之一。

　　大廟口並不是賣黃酒的好地方。無名鎮上賣黃酒，生意最好的地方，過去是胡大娘的妓院和黃金賭坊，如今則是後山那片工地。

　　今天，這三處地方，他去了都對他沒有什麼幫助。

　　他究竟該去什麼地方，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所以會在大廟前面停下來，只為了這裡場地曠闊，陽光溫暖艷麗，他想先歇一下腿，以便重新好好的將思緒整理整理。

　　結果，他枯坐了半個多時辰，思緒仍是一片茫然。

　　這段時間內，他總共售出五碗黃酒。

　　三碗賣給客人。

　　兩碗賣給自己。

　　呂子久想到這裡，苦笑著搖搖頭，忍不住又想打呵欠。

　　但他這個呵欠並沒有打成。

　　※※※

　　就在他剛剛張開嘴巴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粗糙的聲音道：「喂，夥計，來兩碗黃酒，一包茴香豆！」

　　呂子久轉過頭去，看到虛掩的廟門中，正探出一顆毛髮蓬鬆的腦袋，這人五官醜陋，臉上佈滿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呂子久一看到這張面孔，心裡就覺得很不舒服，但為了維持目前的身份，不得不佯裝高興，迅速勺了兩碗酒，夾著一包茴香豆，送了進去。

　　沒想到他才跨進門欄，身後「碰」加「咔啦」一聲，廟門就結結實實地關上了。

　　人影一閃，四名彪形大漢，成扇面形阻住去路；關廟門的人，則是先前那個要他送酒的漢子。

　　呂子久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但他仍力持鎮定，將五名漢子輪掃了一眼，才轉向迎面那個大鬍子問道：「諸位擺出這副架勢，是不是想在我這個黃酒小販子身上找幾文盤纏？」

　　大鬍子兩眼佈滿血絲，一臉凶相，不意語調卻極為溫和斯文。

　　他客客氣氣的回答道：「這位呂兄，請別誤會。我們兄弟幾個請你呂兄進來並無惡意，只是為了向你呂兄請教兩件事。」

　　呂子久道：「那兩件事？」

　　大鬍子道：「前幾天你在這兒賣酒，最後你將我們幾個弟兄領去了什麼地方？」

　　將四名雙龍虎衛領去後山痛宰的人是唐漢，並不是他這個正牌的槓子頭。

　　但呂子久不便否認。

　　「後山。」他只有承擔：「就是目前有人想在那裡構築府第的地方。」

　　「後來呢？」

　　「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呂子久回答得很自然：「他們要我領他們去後山找兩位失蹤的公子，我將他們領到地頭之後，就一個人先回來了。」

　　「你帶他們找到了那兩位公子？」

　　「是的。」

　　「然後你就一個人先回來了？」

　　「是的。」

　　「以後發生了什麼事，你完全不知道？」

　　「是的。」

　　大鬍子轉向其他幾名大漢，皺著眉頭道：「你看十三弟他們幾個辦事多糊塗！」

　　他言下之意，是怪那天四虎衛到了後山之後，不該先放這個槓子頭一人離開。

　　他們哪裡知道，那天實情並非如此。

　　那天的四虎衛，一點也不糊塗。

　　問題全出在他們碰上的人是火種子唐漢。碰上了這位浪子之王，精明與糊塗，都差不了多少，要怪也只能怪他們自己祖上無德！

　　大鬍子右手一名長滿一臉粉刺的漢子陰陰接口道：「這件事不談了，現在再請教你呂兄另一件事。」

　　呂子久道：「不必客氣。」

　　粉刺臉道：「呂兄一身武學師承何人，可否見告？」

　　呂子久佯愣道：「武學？師承？朋友幹嘛要跟一個黃酒小販談這些？」

　　粉刺臉嘿嘿陰笑道：「要想弄清這一點，本來並不困難，我們只是不願傷了和氣而已。如果呂兄一定不給面子，那就……嘿嘿……嘿嘿……」

　　「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句話實在很有意思！」

　　呂子久有資格說這句話，因為他現在手上就有兩碗酒。

　　滿滿兩大碗。

　　只有正端著它的人，才有資格使他們成為「敬酒」或是「罰酒」。

　　兩隻酒碗突然脫手飛出。

　　一隻酒碗奔向粉刺臉。

　　一隻酒碗奔向大鬍子。

　　呂子久一身內功不弱，兩隻酒碗呼的一聲飛了出去，酒碗中的黃酒居然一滴也沒溢出。

　　大鬍子和粉刺臉分別是十八虎衛中的老二和老三，不僅在十八虎衛中地位崇高，一身武功也極為犀利歹毒。

　　但他們沒想到呂子久身陷重圍，於眾寡懸殊的劣境中，竟然也有勇氣說幹就幹。

　　兩人一時措手不及，竟遭兩碗黃酒完全潑中！

　　一碗酒潑在臉上，雖不至於帶來多大的傷害，但那股狼狽之相，可不怎麼雅觀。

　　呂子久酒碗出手，看也沒看一眼，身轉如蓬，一拳對準身後那名把門的醜漢當胸擂去！

　　道道地地的聲東擊西。

　　最俗的戰術。

　　最佳的效果。

　　咚！醜漢的身軀應聲飛起。

　　天龍門的拳掌招式，一向很少花俏變化，它的長處只包括了三個字：快、準、沉！只要天拳不落空，被天雷門弟子打中一拳，經常難有三成以上的活命機會。

　　醜漢是十八虎衛中的「老么」，外號就叫「醜虎」。

　　他因為站在呂子久身後，把守的位置最為閒散，心情始終非常輕鬆。

　　心情輕鬆，肌肉當然也很輕鬆。

　　所以當呂子久突然轉身一拳向他擊來，他幾乎連抵抗的念頭都沒有。

　　結果，他就像練功的靶子般，讓呂子久正確無誤的擊中了預定攻擊的部位，身軀飛起，撞上牆壁，啪的一聲又彈了回來，雙手掩胸，噴血如泉，掉落下去就沒能再爬起來。

　　呂子久以為唐漢不跟他共同設法營救童子飛，是瞧他這個叛門的天雷弟子不起，心中一股怨氣已鬱積甚久，如今一招得手，精神大振，正好將這股悶氣掃數洩在這名虎衛頭上。

　　他使出一式天雷門的絕學，雷震天星。

　　只見他人如彈珠般左迸右跳，身形閃晃不定，令人眼花繚亂。

　　就在左右兩邊的「十號」和「十七號」兩名虎衛驚詫疑怒之際，他已密如雨點般攻出十五六拳。

　　兩名虎衛做夢也沒想到，這個來歷可疑的黃酒販子，竟是真人不露相，懷有這麼一身詭譎凌厲的武功。

　　結果，兩人幾乎連呂子久的拳路都沒瞧清楚，便遭呂子久左右開弓了，以幾記閃電重拳打得骨折筋裂，五臟移位，倒地悶哼不久，即告嗚呼了賬。

　　呂子久自定居無名鎮以來，惟恐身份洩露，始終不敢示人以武功，今天如此大開殺戒，一時豪氣激發，情緒昂揚到了極點。

　　他居然忘了對方還有個大鬍子和粉刺臉。

　　※※※

　　院中大殿前面有個大水缸。

　　缸裡儲滿了水。

　　山區中水源短缺，水比什麼都重要，因此凡是蓋瓦的房子，都會在簷下裝上鉛皮槽，而以一隻大水缸於一端承接雨水，以備烹煮之用。

　　大鬍子和粉刺臉被黃酒嗆了眼睛，立即雙雙奔向那隻大水缸，掏水沖洗眼睛。

　　呂子久收拾了三名虎衛，自己毫髮未損，業已心滿意足，他也路先四下察看一番，便貿然轉身去投門閂。

　　等到他聽得風生腦後，已經來不及了。

　　一股火辣辣的灼痛，突自右肩透衣而入，耳邊接著響起大鬍子那個斯斯文文的聲音道：「老子這把匕首是青城派過去的鎮山寶物之一，你小子只要稍為動一下，老子擔保可以將你小子像切豆腐似的，要切成幾塊就切成幾塊，你小子相信不相信？」

　　呂子久當然相信。

　　大鬍子又道：「你小子前前後後一共殺了我們多少虎衛兄弟？」

　　「你們前前後後一共死了多少虎衛兄弟？」

　　「連今天的，共十一人。」

　　「我殺的也是這個數字。」

　　「你跟我們雙龍十八虎衛究竟有何仇恨？」

　　「沒有仇恨。」

　　「殺得好玩？」

　　「不錯，就像你們過去仗著十八虎衛的鋼鐵陣容，任意砍殺別人一樣。」

　　「呂兄拳路威猛，練的是哪一門功夫？」

　　「降龍伏虎門！」

　　粉刺臉勃然大怒，揚手便是一巴掌。

　　「老二，別問了。」他示意大鬍子：「這廝心辣嘴硬，留下來總是個麻煩，不如剖心取肝，祭過了諸弟之後，再由咱倆炒來下酒。」

　　大鬍子沉吟了一下道：「這也是個辦法。」

　　迎面大殿佛龕後面忽然緩緩步出一人，沉聲制止道：「這姓呂的動不得！」

　　這人如果稍遲一步現身，呂子久一條命就完定了。

　　世上事有時就是這麼奇妙。

　　奇妙得不可思議。

　　當一個人命懸一髮之際，往往只有他的敵人，才能救得了他；正如一個人遭人出賣，這個出賣他的人，往往是他的好朋友一樣。

　　如今這個制止兩虎衛殺害呂子久的人，呂子久根本就不認識。

　　這人是誰？

　　※※※

　　當大鬍子和粉刺臉抬頭看清發話的人，竟是武府三大總管之一的無情漢石心寒時，兩人臉上均不禁流露出一片疑訝之色。

　　不過，從兩人神色看來，這兩名雙龍虎衛，顯然都對這位無情漢懷有無限敬畏。

　　大鬍子猶豫了一下道：「石護老的意思，這小子動不得？」

　　「是的，動不得！」

　　「為什麼？」

　　「因為這小子是隻會生金蛋的鵝！」

　　大鬍子似懂非懂的唔了一聲，點點頭道：「我明白石護老的意思了！」

　　「你明白老夫的意思？」

　　「留下這小子的活口，一定對本幫有著莫大的好處。」

　　呂子久沒有留意去聽他們的談話。

　　他正在思索一個新奇的稱呼。

　　石護老。

　　※※※

　　石護老？

　　不是石老護法？

　　或是石老護座？

　　是石護老？

　　石──護──老這一稱呼，究竟應該作何解釋？他正思忖間，大鬍子已將匕首從他右肩拔出，同時點了他幾處與右肩傷口有關的穴道。

　　呂子久一條右臂雖因穴道受制而告麻木，但傷口卻因而停止流血，同時也因而減除不少痛楚。

　　他今天連殺三名虎衛，自己最後卻能暫逃一死，這該歸功於他受制於人後沒有逞強反抗的好處。

　　否則，不等無情漢石心寒露面，他呂子久的心肝，恐怕就已成為別人的「祭品」和「下酒菜」了。

　　無情漢石心寒交代完畢，又背剪著雙手，悠然踱入後院。

　　他留下的最後幾句話是：「暫饒這小子一死，究竟有多大好處，相信不出三天，你們就會知道了。」

　　※※※

　　暫時不殺呂子久，好處在哪裡，第一個知道的人，便是呂子久！

　　※※※

　　這是一座構築堅固的地牢。

　　它就在大廟大殿下面。

　　呂子久如果不是身歷其境，他怎麼也無法相信，法相莊嚴的大雄寶殿底層，居然會有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處所。

　　兩名虎衛押他下來時，並沒有蒙上他的眼睛，這表示對方一點也不擔心他會將此一秘密洩露出去。

　　換句話說，對方根本就沒有想到他是否還有走出這座地牢的機會。

　　呂子久在一堆發霉的稻草上坐了下來，兩眼慢慢習慣於黑暗。

　　他視力回復正常之後，第一眼所見到的事物，就使他幾乎驚叫出聲。

　　你道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童子飛！

　　隔著一道粗大的鐵柵，那位骨瘦如柴的飛刀幫主，正瞪大一雙茫然失神的眼睛，死盯著他瞧。

　　呂子久以前並沒有見過這位飛刀幫主，他認定這人就是飛刀幫主童子飛，憑藉的全是一種猜測。

　　為了證實他的猜測是否正確，他試探著招呼道：「童子飛童幫主？」

　　童子飛眨了一下眼皮道：「尊駕何人？」

　　呂子久道：「無名鎮上賣黃酒的槓子頭呂炮。」

　　童子飛點點頭道：「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他接著又露出懷疑之色道：「你老弟如果真的只是一名黃酒販子，他們為什麼會把你老弟抓到這種地方來？」

　　呂子久苦笑了一下道：「因為我姓呂的有點武功底子，而且又太愛管別人的閒事。」

　　童子飛道：「你管了誰的閒事？」

　　呂子久道：「起先是我不該答應唐漢那小子冒充我的身份，結果那小子不經我的同意，一口氣除掉了四名雙龍虎衛。」

　　童子飛道：「還有呢？」

　　呂子久道：「還有便是我跟無眉公子張天俊那小子不自量力，竟然妄想找出你童幫主突然失蹤的原因和下落。」

　　童子飛一怔，既感激又意外的道：「原來你呂兄竟是為了……」

　　呂子久搖搖頭道：「你用不著感激我，在這件事情上，到目前為止，我呂某人幫的全是倒忙。」

　　童子飛停頓了片刻道：「呂兄失手被擒，是不是因為剛剛跟他們交過手？」

　　呂子久神采突然煥發起來，笑笑道：「是的，這次呂某人算是『瞎貓碰上了死老鼠』。托天之幸，一口氣宰掉了他們三個。」

　　童子飛不覺又是一怔道：「你殺了他們三名虎衛，他們居然會留你的活命？」

　　呂子久道：「是一個臉有紫疤的老傢伙，替我求的人情。」

　　「無情漢石心寒？」

　　「我只知道兩名虎衛都喊他什麼石護老。」

　　「那就對了。」童子飛點頭：「武統邦中對護國公都是如此稱呼。」

　　呂子久一怔，道：「武統邦？護國公？」

　　「是的，一個新興的神秘組織。」

　　童子飛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組織的體制，有如一個小朝廷。除了護國公，據說還有什麼『左右丞相』、『大將軍』、『金星特使』、『七品殺手』、『鷹兵燕卒』等名目。」

　　「總瓢把子怎麼稱呼？」

　　「武帝。」

　　「這位武帝是什麼樣的人物？」

　　「不清楚。」

　　「以上這些秘密，童幫主是從什麼地方打聽來的？」

　　「去年這個時候，本幫第三堂於無意中擒獲該邦一名三品殺手，那傢伙怕死得很，只經我們那位溫堂主稍稍施了手腳，便將該邦種種秘密，如數吐露出來。在該邦，一名三品殺手顯然還不算是高級部屬，所以這廝入邦一年多，連邦主的姓名都弄不清楚。」

　　童子飛又輕輕嘆了口氣道：「老夫身遭慘禍，為的就是不幸知道了這些秘密。」

　　呂子久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鎮上長安生藥店的那個『猴子精』，據說就是以前江湖上有『生死大夫』之稱的金至厚？」

　　「是的。」

　　「你往來趙老頭家中，就是為了方便這位生死大夫為你療傷？」

　　「是的。」

　　「那位生死大夫如今何在？」

　　童子飛神色黯然。「他原來就被關在你如今住的這間牢房中，今天黎明時分被召喚出，就沒看到再回來。如果這老兒有個三長兩短，可說都是我童某人的罪過。」

　　呂子久皺眉喃喃道：「武統邦，武統邦，這個名稱聽起來倒蠻正派的，怎麼作為如此卑劣。」

　　童子飛像想起什麼似的，忽然問道：「無情漢石心寒是有名的鐵石心腸，你可知道老傢伙這次為你求情的理由是什麼？」

　　「老傢伙說我是隻會生金蛋的鵝。」

　　「你說你跟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都處得不錯？」

　　「還可以。」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

　　「以我呂某人作餌，引誘唐漢和張天俊兩人人伏上鉤？」

　　「這是較合理的推測。」

　　「不盡然。」

　　「怎麼說？」

　　「因為這兩個小子整天在無名鎮上逛逛蕩蕩，從不掩飾自己的行跡，只要想找這兩位仁兄，隨時都可以找得到，又何必拐彎抹角，兜上這麼一個大圈子？」

　　童子飛搖頭：「這個，你呂兄就不知道了。像唐漢和張天俊這種棘手人物，如果正面發生衝突，你知道該邦需要動員多少人力？況且該邦尚在擴展期中，既沒有理由這樣做，也不敢這樣做。要拔除這兩隻眼中釘，最好的辦法，便是來個人不知鬼不覺，設計伏兵殺人，就像他們對付老夫的手段一樣。」

　　呂子久想想果然有理，不禁憂慮了起來道：「只要知道了我呂某人，或是你童幫主的囚禁之所，這兩個小子決無不來營救之理，你看這該如何是好？」

　　童子飛長長嘆了口氣道：「你我如今都成了籠中鳥、甕中鱉，就是急煞了，也出不了這座地牢，能有什麼辦法好想？」

　　※※※

　　同一時候，大殿後面一間雲房中。

　　南北雙怪，五絕叟吳一同，無情漢石心寒，以及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等三位武統邦的護國公，正分別仔細的在檢查著十號、十七號和十八號等三名虎衛的屍體。

　　五絕叟吳一同第一個站直了身軀，搖搖頭說道：「小子拳頭雖重，但使的絕不是密宗絕學──大天心無相玄功。」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跟著點頭道：「沙某人的看法也是如此。如果小子使的是大天心無相玄功，著拳處應該不會留下瘀痕。」

　　無情漢石心寒皺眉道：「當時老夫看得清清楚楚，小子只是兩三個照面，便將我們這三位一品殺手給擺平了，他們三個根本就沒有還手的機會。要換了火種子唐漢那小子，尚有話說，這小子名不見經傳，一直在鎮上以賣酒為業，這一身武功不曉得是怎麼練起來的？」

　　雙龍十八虎衛在武統邦中，原來已被編為一品殺手。

　　這老傢伙當時袖手一旁，不救自己部屬，反替敵人說情，為的只是想查明呂子久一身武功的來歷？

　　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個無情漢！

　　沙高樓道：「寒老這次雖然疑錯了人，不過還算走對了一著高棋！」

　　石心寒因為曾在大鬍子和粉刺臉兩名一品殺手面前，誇稱呂子久是頭會生金蛋的鵝，如今發現，這頭鵝不僅不會生金蛋，就是銀蛋銅蛋鐵蛋都恐怕生不出一個來，心中正在氣惱慚愧，忽聽沙高樓如此一說，精神不由得大大地振作起來。

　　沙高樓接著道：「小子有著這樣一身武功，居然自甘以販賣黃酒為業，依老夫看來，這裡面一定隱藏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本邦正式遷宮之前，為了各方面安全順利起見，凡此種種，都有切實加以調查的必要。」

　　石心寒點頭道：「老夫留下這小子的活口，這一點正是原因之一。」

　　沙高樓道：「另一方面，由種種蛛絲馬跡看來，這小子跟唐漢和張天俊那兩個小子，私底下交情似乎很不錯，如果能利用這小子釣上唐漢和張天俊那兩個小子，更是一大筆意外的收穫。」

　　石心寒道：「這一點應該不成問題。」

　　五絕叟吳一同在房中背著雙手緩緩踱了兩圈，這時忽然止步插口道：「我們武帝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就是密宗大覺上人去世之前，有否將大天心無相玄功留傳下來，以及有否將他本身的遭遇告訴門人，我們目前，應該將全部力量，都放在這一方面……」

　　沙高樓道：「我們如今想要解決的，正是這個問題。」

　　吳一同沉吟道：「依老夫看來，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辦法。」

　　沙高樓道：「什麼辦法？」

　　吳一同道：「橫起心腸來幹！」

　　沙高樓欣然道：「這跟老夫的想法完全相同。至於怎麼樣幹法，我跟寒老沒有意見，一切全由你吳兄作主。」

　　吳一同陰陰一笑道：「那你們就等著瞧老夫的手段好了！」

　　※※※

　　無眉公子張天俊在黃金賭坊裡沒有等到呂子久，卻等到另一個人。

　　一個令他見到就滿頭是火的人。

　　火種子唐漢！

　　那位雙龍清客步玄浩已經離去了，此刻當莊的是花槍金滿堂金大爺，無眉公子張天俊正坐在大廳一角喝悶酒。

　　他看到唐漢從外面走來，立刻將面孔轉向另一邊，顯然望也不願多望唐漢一眼。

　　但唐漢卻好像已完全忘記早上在趙老頭那邊發生的一段不愉快。

　　他春風滿面的走向無眉公子，含笑招呼道：「張兄今天手氣如何？」

　　無眉公子道：「不好！」

　　唐漢笑道：「要不要我火種子陪你張兄玩幾莊？」

　　無眉公子道：「不必。」

　　唐漢笑道：「那麼，我們換個地方，去喝兩盅怎麼樣？」

　　無眉公子道：「不喝！」

　　唐漢連碰三個軟釘子，居然一點也不生氣。

　　他拉開另一張凳子坐下，眼看無人注意，忽然低聲笑道：「我知道你很不高興跟我說話，所以我現在只說最後兩句，這兩句話說完，我馬上就走，絕不再打擾。」

　　無眉公子繃緊臉孔，一聲不響。

　　唐漢緩緩接著道：「如果你張兄是在這裡等人，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

　　他果然只說了兩句，果然一說完便站起身子打算離去。

　　無眉公子突然冷冷沉喝道：「替我站住！」

　　唐漢轉身嘻嘻一笑道：「張大公子是不是忽然改變主意，想換個地方，跟我火種子喝兩盅？」

　　※※※

　　無名鎮上可以喝酒的地方不少。

　　但在一個講究喝酒情調的人來說，鎮上喝酒最好的去處，還是老胡的兔肉店。

　　因為它坐落在一條冷僻的山路上，簡陋的設備，親切的招呼，它處處會令人有一種回到自己家中的感覺。

　　尤其是初夏黃昏時分，店外流螢三五，店內一燈如豆，兔肉一盤，老酒一壺，山風送爽，蚊雷湊興，更會為你帶來一股薰然顧盼的雅趣。

　　※※※

　　唐漢一壺酒都快喝光了，一盤兔肉也吃去了一大半，無眉公子卻還是連筷子動也沒動一下。

　　因為他並不是為了兔肉老酒來的。

　　起初，他還能沉得住氣。板著面孔，一聲不吭。因為他滿以為唐漢會主動告訴他呂子久不去黃金賭坊赴約的原因。

　　不料唐漢愈喝愈起勁，竟好像已完全忘了他們找來這家小酒店的目的。

　　他兩眼死瞪著唐漢，就彷彿唐漢每一口酒，都喝的是他的血液，每挾一筷兔肉，都是從他身上剜下來的一般。

　　他終於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你酒喝夠了沒有？」

　　「差不多了。」

　　「有時間開口了吧？」

　　「當然有。」

　　「呂子久如今人在何處？」

　　「大廟。」

　　「大廟？」

　　「如果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大廟正殿佛龕下面的地窖裡。」

　　「寺廟的佛殿下面會有地窖？」

　　「這種傳說聽起來也許令人難以置信，但無名鎮上這座大廟的佛殿下面，卻是千真萬確的建了一座地窖。」

　　「呂子久無緣無故的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他並不是自己跑下去的。」

　　「被人關進去的？」

　　「對」

　　「這意思也就是說，那座地窖實際上就是一座地牢？」

　　「對。」

　　「利用這座地牢關人的，就是武府那三位大總管？」

　　「對。」

　　「南北雙怪和沙高樓這三個老魔頭，以前並沒有到過無名鎮，如今一來居然就知道有這樣一座地牢可以利用，你說這該怎麼解釋？」

　　「這很明顯的表示，無名鎮上很久之前就有了他們這一夥人的黨羽。」

　　無眉公子思索了片刻，抬頭道：「如今那座地牢裡只關了呂子久一個人？」

　　「呂子久進去時，裡面已經關了一個。」

　　「這人是誰？」

　　「你應該猜得到這個人是誰。」

　　無眉公子突然瞪大了眼睛：「童子飛？」

　　他見唐漢沒有更正的表示，臉上的驚愕神情頓時轉為憤怒：「你知道了童子飛和呂子久兩人目前的處境，居然還有心情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要我陪著你喝酒？」

　　唐漢慢吞吞地又喝了口酒道：「否則，你要我怎麼辦？我已經說過了，我既不是救苦救難的觀音大士，也不是法力無邊的通天教主。」

　　無眉公子差點便將一碗老燒酒兜頭蓋臉的潑了過去。

　　「你既不是觀音大士，也不是通天教主。」他問：「那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人，不是東西。」

　　唐漢並不生氣：「我是一名劍法鑑賞家。」

　　「你也懂劍法？」

　　「懂一點，不多。不過，對任何一種劍法的優劣，卻往往都能一目了然。」

　　「你不理童、呂兩人的死活，卻到這裡來喝酒，就是為了等著鑑賞劍法？」

　　「是的。」

　　「你等著鑑賞的，是套什麼劍法？」

　　「游龍劍法。」

　　游龍劍法，是當今武林中七大秘傳絕學之一，也是這位名列五大名公子之首的無眉公子仗以成名江湖的一套劍法。

　　無眉公子聽了，先是微微一楞，旋即點頭起身道：「好，到外面去吧，你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我張天俊不揣粗陋，捨命陪君子也就是了！」

　　唐漢手一招，笑道：「坐下！聽話要聽清楚。我只是說鑑賞，並未說想找你印證。」

　　無眉公子道：「本公子這套游龍劍法如不是在跟人交手時使出，你哪有鑑賞的機會？」

　　唐漢微微一笑，道：「這個機會馬上就要出現了。」

　　無眉公子眨了一下眼皮道：「你意思是說，馬上就要有人來找我張天俊的麻煩？」

　　「來找我們兩個人的麻煩。」唐漢含笑更正：「當我們走出黃金賭坊時，我們就已經被人釘上了。我故意將你領來這裡，故意無話找話說，跟你嚕嗦了老半天，為的便是好讓對方有一個通風報信調兵遣將的機會！」

第十七章　水火不容

　　呼的一聲，一陣山風突然吹進了這間小酒店。

　　牆壁上那盞油燈，頓告應聲熄滅。

　　幸虧這盞油燈光度本來就很黯弱，店堂裡有沒有這樣一盞油燈，都像聾子有沒有一雙耳朵般差不到哪裡去。

　　以唐漢和無眉公子兩人的一身武功修為，受到的影響自然更是有限。

　　兩人只是略一運神，僅憑皎潔的月光，弄清了突然刮起這陣山風的原因。

　　小店門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像山魈鬼魅似的多了一名身形瘦長的灰衣老人。

　　這老人因為是背光而立，臉形五官雖然一時瞧不清楚，但面孔上那雙炯炯發光的眼睛，卻如荒野中一對天燈般令人毛骨悚然。

　　唐漢扭過頭來，微笑道：「我說如何？」

　　無眉公子道：「這老傢伙你認識？」

　　唐漢笑道：「這位便是我們剛剛提過的武府三大總管中的一位。」

　　無眉公子道：「五絕叟吳一同？」

　　唐漢笑著道：「所以你說話最好客氣一點，這位吳老前輩身懷五絕之長，隨便搬出一套來，都能要了你的命！」

　　他們坐在那裡，談笑自如，唐漢嘴裡雖然把這位五絕叟捧得高高的，但從神情語氣上看來，這位火種子很明顯的根本就沒有將這位五絕叟放在心上。

　　五絕叟站在店門口，紋絲不動，冷冷接口道：「兩位名公子意氣風發，出語如珠，實在很令老朽敬佩。」

　　唐漢又轉向無眉公子，笑了笑，道：「聽到沒有？我這個火種子，居然由人人嗤之以鼻的大浪子，突然一下變成了名公子，你瞧瞧你閣下為我這個火種子帶來了多大的榮耀！」

　　無眉公子可沒有這份雅興陪他開玩笑，他兩眼凝瞪著五絕叟道：「尊駕就是專為了拍這幾句馬屁來的麼？」

　　五絕叟冷冷道：「順便也為了想向兩位大公子討教幾手高招。」

　　無眉公子道：「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誰也沒踩著誰的尾巴，幹嘛一定要動手？」

　　五絕叟嘿了一聲道：「短短不到一個月之內，你們一共幹了多少好事，大家各人心裡明白。」

　　這幾句話，如果針對唐漢而發，唐漢心裡當然明白。

　　但是，若拿這種話來責問無眉公子，那就冤枉透了。

　　冷血殺手萬人屠，以及十八虎衛中的十四名虎衛先後命赴黃泉，無眉公子對此事根本一無所悉。

　　無眉公子一副實心眼兒，聽了這種他無法理解的指控，自是火冒萬丈。

　　當下忍不住桌子一拍，霍的一聲，站了起來，厲喝道：「你這老鬼少要如此氣勢凌人，像你這種倚老賣老的老混蛋，我張天俊以前也不是沒有見過，既然你老鬼一定要逼本公子出手，我無眉公子管叫你老鬼稱心如願也就是了！」

　　唐漢也跟著起立，趁機輕輕碰了無眉公子一下，含笑傳音道：「修養好一點，別發少爺脾氣好不好？你應該知道，面臨強敵，心浮氣躁，這只對敵人有好處。」

　　武功到達某一境界，最重要的功課，已不是招式的演練，而該是心性的陶冶，才能期望更上層樓。

　　無眉公子張天俊在一套游龍劍法上能有今天的成就，這一點當然不會不明白。

　　所以他經唐漢一語點醒，立即吸氣點頭，心境回復一片空靈。

　　唐漢又道：「老鬼走了，我們出去。今晚這一戰，關係匪淺。禍是我火種子一個人惹下來的，若能僥倖逃過這一劫，以後我再向張兄詳道原委並致歉意。」

　　無眉公子冷冷道：「只要你不是為了私人恩怨，你就少放這種臭驢屁！」

　　走出老胡兔肉店，是一條黃泥山道。

　　這時約莫初更時分。

　　浮懸遠處山頭的下弦月，已漸漸豐盈得像把杭梳。

　　銀灰色的月光，灑滿了荒涼的黃泥山道。

　　山道兩端，分別屹立著九名年齡服飾各異，冷靜肅穆得有如墓碑的漢子。

　　通往鎮區的一端，一排五人。分別是南北雙怪，五絕叟吳一同，無情漢石心寒，兩儀搜魂手沙高樓，以及兩名武統邦的一品殺手，亦即十八虎衛中的二號和三號虎衛：大鬍子，粉刺臉！

　　另一端，是四名佩著不同兵刃的黃色勁裝蒙面人。

　　四人身材挺拔健壯，眼神靈活詭異，看上去不僅年輕，而且顯然都有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

　　九人分兩組阻守山道兩端，中間空出大約十來丈的一段。

　　很明顯的，這空出來的一段，即是雙方交手的戰場。

　　也將是落敗者的陳屍墳場。

　　※※※

　　這是個雖然尚未發生，但必然會發生的大悲劇。

　　如今雙方十一人，一個個都活得好好的，但一場激戰下來，傷亡在所難免。

　　然而，如今活著的每一個人，有誰已抱定必死之心？

　　有誰已料定，一旦戰火點燃，自己將是第一個浴血犧牲的不幸者？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

　　這種悲劇真的無法避免？

　　誰是江湖上這一類事件的始作俑者？

　　唐漢和無眉公子走出老胡兔肉店，來到山路中央停下。

　　無眉公子四下迅速環掃了一眼，低聲道：「那邊四個小傢伙為什麼要戴上面罩？」

　　「你不懂？」

　　「不懂。」

　　「江湖人物戴面罩，最早是從採花淫賊開始的。」唐漢微微一笑道：「這樣一說，你張大公子懂了沒有？」

　　「怕人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

　　「除此而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解釋？」

　　「這四人中有我們的熟人？」

　　「也許還不止一個。」

　　無眉公子又迅速環掃了一眼，見對方並無立即出手之意，低低接著道：「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你今天做錯了一件事。」

　　「我做錯了什麼事？」

　　「你應該在前往黃金賭坊之前，先設法救出童子飛和呂子久才是聰明的作法。」

　　「你意思是說，我現在這種作法很不聰明？」

　　「又豈止不聰明而已。」

　　「很蠢？」

　　「蠢透了！」

　　「為什麼？」

　　「報復之心，人皆有之。今夜這一戰，無論我們殺得多麼痛快，只要對方有了傷亡，童呂二人他們就死定了。」

　　「我的看法恰巧相反。」

　　「哦？」

　　「今夜這一戰，我們決佔不了上風，如能幸獲不死，那是祖上有德。相反的，我卻能保證童呂二人他們一定死不了。」

　　「你是指敵方人數超出我們甚多？」

　　「這只是原因之一。」

　　「除此而外呢？」

　　「對方目前這九人之中，最少有七個人的身手不在你我之下！」

　　「你對這批人的來歷很清楚？」

　　「我來無名鎮，並不是只為了喝酒找女人來的。」

　　「還有你說你敢保證童呂二人一定不會受到傷害？」

　　「我還敢進一步保證，只要我們命大，說不定在天亮之前，我們就可以看到童子飛和呂子久兩人在鎮上某處地方向我們舉杯傾誠致謝！」

　　無眉公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道：「你憑什麼敢作這種保證？」

　　唐漢微微一笑道：「因為自從我走進黃金賭坊，將你引來這間兔肉店，直到目前我們雙雙身陷重圍，說穿了其實根本就是我這個火種子的刻意安排！」

　　無眉公子茫然道：「這樣做對童呂二人又有什麼好處？」

　　唐漢微笑道：「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可以藉此轉移對方的主力，好讓飛刀幫四大堂主能安安穩穩的率眾救出童子飛和呂子久！」

　　無眉公子至此方始恍然領悟唐漢在童子飛失蹤事件上所付出的一片苦心。

　　他一時慚感交集，正不知要如何向這位大浪子表示敬意和歉意之際，只聽五絕叟吳一同忽然冷冷發話道：「兩位大公子商量好了沒有？」

　　無眉公子情隨境移，一腔疚歉，頓然化作萬丈豪氣，他倏地轉過身去，手按劍柄，淡淡地道：「商量好了，本公子決定就先找你閣下領教幾招！」

　　五絕叟欣然頷首：「好，好決定，決定得好！」

　　三號虎衛粉刺臉搶著接口道：「收拾這麼一個醜小子，何須吳護老出手，待卑座先下場來秤秤他的斤兩。」

　　他口中說著，同時自腰間拔出兩把藍光閃閃的柳葉刀，也不管五絕叟是否同意，一個箭步，便向山道中段竄了過來。

　　唐漢低聲道：「這廝原是雙龍十八虎衛中的三號虎衛，現已被武統邦收編為一品殺手。雙龍虎衛中的前五名，武功均與統領冷血殺手萬人屠相去不遠，張兄千萬不可大意。他那對柳葉刀上，可能淬有劇毒，尤須小心提防！」

　　無眉公子點頭道：「我知道！這一類角色，我有法子應付。你退後一點，替我看住西邊那四個蒙著臉孔的傢伙。」

　　話說之間，粉刺臉已持雙刀撲至。

　　唐漢依言退出丈許，以便左右可以兼顧。

　　粉刺臉身形一剎，雙刀倒貼腕底，陰惻惻的望著無眉公子道：「聽說你小子練過大天心無相玄功？」

　　無眉公子一怔道：「什麼玄功？」

　　粉刺臉道：「大天心無相玄功！」

　　無眉公子道：「誰告訴你說本公子練過這種玄功？」

　　粉刺臉道：「你練過沒有？」

　　無眉公子道：「這是誰告訴你的，你為什麼不去再問問那個人？」

　　粉刺臉嘿嘿冷笑道：「奶奶的，瞧你小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想不到裝瘋賣傻的功夫，倒是一流的。」

　　當粉刺臉以言語向無眉公子盤詢套問時，南北雙怪和兩儀搜魂手等三個老魔頭，都不約而同的，以銳利的目光遙盯著無眉公子，似乎很想從無眉公子回答的語氣，和細微的神情變化上，獲得某些他們亟想獲得的秘密。

　　由此可見，粉刺臉搶著出場，而五絕叟不加呵阻，本就是他們事先有計劃的一種安排。

　　而這個身為可憐蟲而不自知的粉刺臉，正是他們投出的一顆問路石。

　　無眉公子張天俊名列武林五大名公子之首，一套游龍劍法天下知名，三個老魔頭縱然目空一切，也絕不敢不將這位無眉公子放在心上。

　　所以，在三魔的私心裡，最穩當的辦法，就是找個適合的人選，下場去先墊上一陣。

　　粉刺臉悍匪出身，根本想不到這一層，還洋洋得意，自以為這是個露臉建頭功的大好機會。

　　這種人永遠是製造悲劇的核心人物，為自己製造悲劇，也為別人製造悲劇！

　　※※※

　　另一邊，無眉公子表面雖然鎮定，心底下這時卻也不免泛起一連串的疑問。

　　他出身武林世家，當然不會沒聽說過大天心無相玄功這一門西域絕學。如今令他感到迷惑的是，普通一名邪派組織的爪牙，為什麼會突然向他提起這門近乎神話的異域玄功？

　　這位無眉公子長相雖然難看，性格雖然耿直剛強，但智慧與心機卻是玲線透徹無比。

　　這使他立即聯想到：剛才，唐漢彷彿提到一個什麼「武統邦」，他因為時間過於倉促，才沒有追問下去。難道眼前這名武統邦一品殺手所問及的大天心無相玄功，就是他跟唐漢兩人，今晚遭到這批老少魔徒合力圍剿的原因？

　　無眉公子想到這裡，頓時改變主意，他決定不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如果對方對這個問題始終不死心，他們可以留著等下去問唐漢。

　　他一念貫通之後，心情大為舒坦，對粉刺臉的潑婦罵街，也突然找到了「得體」的「回報」。

　　他心平氣和的表示他的抗議道：「本公子有否練過大天心無相玄功，跟你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八流小奴才又有什麼關係？」

　　唐漢唇角間油然露出一抹微笑，頗有孺子可教之意。

　　而粉刺臉卻好像兜心中了一拳似的，哇的一聲跳了起來道：「操你祖奶奶的，我他媽的名不見經傳，我他媽的是八流小奴才，我他媽的，操──」

　　藍光閃處，雙刀突向無眉公子雙肩如雙虹貫日般疾刺過去。

　　無眉公子本劍當胸，好像根本就沒有還手的意思。

　　只見他身形微微一閃，便以一種極其飄逸的姿勢，行雲流水般側移八尺。

　　他身形移動時，雙肩水平，劍式不變，神態之悠閒從容，連遙遙觀戰的三名老魔頭也不由得為之暗暗心折！

　　粉刺臉雙刀刺空，就勢一個前滾翻，人在半空中，像弦軸似的一繞，便即扭轉方向，再度挾著兩股閃閃藍光，如旋風般撲向無眉公子。

　　這位粉刺臉能在雙龍十八虎衛中排入前三名，武功方面，果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無眉公子見粉刺臉再度持刀攻上，向後連退三步，似乎仍無還手之意。

　　粉刺臉人至近前，身形一落，雙刀竟未出手。

　　眾人正訝異間，這位一品殺手竟又出現一個更奇怪的動作。

　　但見他人向前伏，竟然沙的一聲，將一對柳葉刀雙雙插入地面！

　　這是一種什麼招式？

　　他想棄刀徒手應戰？

　　很快的，大家就弄清了這位一品殺手的真正用意。

　　那是一連串筆墨跟隨不及的快速動作：粉刺臉雙刀插入地面，雙手並未離開刀柄。他就像準備表演伏地挺身似的，只是身子剛剛拉直，便在雙腕使勁之下，又邊疾的倒豎起來。

　　半空裡雙腿一曲一彈，突向無眉公子的劍身猛力蹬去。

　　這是個出人意外，而且充滿了機智的動作。

　　誰都看得出來，無眉公子太阿橫持，是一招封守嚴密的起手式。

　　這跟「射人先射馬」的道理相同；要想破解這位名公子的一套「游龍劍法」，最聰明的做法，便是先破了他的這一招起手式！

　　以無眉公子的一身武功成就，手中寶劍當然不會這麼容易就會被敵人一腳踢飛。

　　他輕輕一嘿，長劍帶起一片光華，如匹練般以一個美妙的弧度，反朝粉刺臉蹬出的雙腿撩去。

　　這一劍若是撩實了粉刺臉的雙腿，這位一品殺手身高，相信至少會一下減去兩尺掛零！

　　然而，更出人意料之外的是，無眉公子這種反應，竟然已在這位一品殺手的算計之中。

　　就在無眉公子長劍即將撩實之際，這位一品殺手突然雙腿鞭沉，一個挺身躍起，雙手齊揚，雙刀如梭脫手。

　　雙刀穿過長劍光圈，一奔無眉公子咽喉，一奔無眉公子小腹！

　　這是非常毒辣的一個突變。

　　因為兵刃為武林人的第二生命，除非萬不得已，很少有人肯將兵刃作孤注一擲式的朝敵人投射出去。

　　這種亡命手段，有時固然可以收到克敵奇效，但有時也往往會將自己趕入任人宰割的絕境。

　　它成功機會不大的原因，是當一個人到了情急拚命的時候，敵對的另一方，多少會在心理上產生一種預感，因而提高警覺，小心防範。

　　而這位粉刺臉一出手便採取攻勢，佔盡上風。他是在沒有放棄手中兵刃的理由下，而突然將一雙柳葉刀當做飛刀使用，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

　　面對高手，全力應戰，任何突如其來的怪異動作或音響，都會令人在一瞬間感到錯愕和窒息，這是人之常態常情，它也正是這位粉刺臉所希望造成的效果。

　　他使用的這兩把柳葉刀，奇毒無比，別說一刀命中了無藥可救，即今只劃破一道小小的血口子，也會皮肉潰爛，毒隨血行，頃刻斃命。

　　粉刺臉的苦心孤注，原本無懈可擊，但只可惜他如今遇上的對手是武林五大名公子中的無眉公子！

　　無眉公子見這位一品殺手捨正道而弄險招，忍不住輕輕嘿了一聲道：「好個不上路的東西！別人不想要你死，你卻偏偏不想活。」

　　劍化流虹。

　　身形蓬轉。

　　達！

　　達！

　　兩把淬毒柳葉刀，經他以劍尖一點，去向不變，去勢更疾！

　　他因為已跟粉刺臉掉換了方向，如今他的身後正是三老魔和大鬍子等四人的立足之處；他的身形閃開，飛刀無眼，竟然以電光石火的速度，一奔大鬍子，一奔兩儀搜魂手！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動力深厚，應付這樣一把飛刀，自是綽綽有餘。

　　最冤枉的是大鬍子。

　　大鬍子跟粉刺臉私交極厚，他見粉刺臉身手矯捷，奇招迭出，不由得心花怒放，大為興奮。

　　粉刺臉雙刀出手，他正想喝采助威，不意嘴巴張開，聲音尚未發出，眼前藍光一閃，柳葉刀已經穿口透喉而入！

　　鬥場中，粉刺臉弄險無功，無眉公子毫不留情，游龍劍如毒蟒入穴，一劍送進粉刺臉的心房！

　　第一場戰事結束。

　　結果是買一送一！

　　死了一個粉刺臉，槓上開花，又白賠了一個大鬍子！

　　山路西邊，四名黃衣蒙面人，手撫腰間兵刃，人人眼光中都暴射出一股驚怒之色。

　　而東邊的三個老魔頭，則仍神色自若，似乎並沒將這點損失當作一回事。

　　無情漢石心寒從兩名一品殺手屍身上收回目光，居然好整以暇的轉向五絕叟吳一同道：「你看這個醜小子劍法如此純熟，是不是因為練過大天心無相玄功的關係？」

　　五絕叟搖頭：「不見得。」

　　無情漢道：「你意思是說，這小子不像是天心門的弟子？」

　　五絕叟道：「至少小子這套劍法跟天心門的大天心無相玄功扯不上關係。」

　　無情漢道：「這樣說起來，只好再把姓唐的小子弄下場子考究考究了？」

　　五絕叟道：「五號金星特使，練過五合懷海老和尚的九轉玄功，一套降魔棍法也極為出色，可以讓他先下場秤秤小子的份量。」

　　無情漢道：「設若不敵，再執行我們原定的計劃？」

　　五絕叟道：「對！如無法能夠迫使兩個小子就範，今夜就不能讓這兩個小子活著離開現場！」

　　無情漢點頭表示同意。接著便向對面山路的四名黃衣蒙面人，高高舉起一隻手掌。

　　他發出的信號簡單明白，人人都看得懂。

　　他先張開五指，輕輕擺動了幾下，然後獨留食指，再指指路旁的唐漢。

　　四名黃衣蒙面人的兵刃，分別是單刀、銀槍、長鞭、短棍。

　　看到了無情漢的手勢，使棍的黃衣蒙面人立即快步越列而出。

　　唐漢也以同樣的速度走向山路中央。

　　但無眉公子卻無讓賢之意，他朝唐漢揮揮手道：「你退回去，這一陣仍由我來。等本公子過足了手癮，你再落場還不遲。」

　　唐漢笑笑道：「難道你沒瞧清人家剛才的手勢？」

　　無眉公子道：「那是他們家的事。我們又為什麼要乖乖的聽憑擺佈？」

　　唐漢笑道：「你說的雖然有理，但人家指明向我火種子挑戰，我火種子如果畏縮不出，別人將會有什麼想法？」

　　使棍的五號金星特使冷冷插口道：「你們的廢話完了沒有？」

　　無眉公子瞪眼道：「你是不是已跟閻王老爺約定了時刻，等不及了？」

　　五號金星特使道：「你站開去，我要找的人，不是你這個醜小子！」

　　無眉公子道：「本公子人醜心不醜，至少還能堂堂正正的見人，用不著拿塊破布蒙住自己的面孔！」

　　五號金星特使凝眸沉聲道：「姓張的，你可要弄弄清楚才好。我叫你站開去，那是因為你閣下的玩藝兒不夠看，可並不是怕了你這位張大公子。如果你以為你那一套游龍劍法真有什麼了不起，一定強要本大爺在正餐之前先來一份小點心，本大爺決不教你張大公子失望就是了！」

　　無眉公子冷冷道：「很好，那就先來一份點心吧！」

　　這位武林名公子平時雖然很少招惹是非，但如果一旦是非臨頭，縱然排立在他面前的是百萬雄師，也絕動搖不了他的倔強態度。

　　他話沒說完，一份點心已經送了出去；一劍疾「點」對方「心」窩！

　　五號金星特使居然喝了一聲彩：「好劍法！」

　　黑油油的短棍一抖一送，烏影幢幢圈旋，像是向劍尖上突然灑出了一大束黑鋼索。

　　唐漢無法攔阻，只好皺眉後退。

　　另一邊五絕叟也忍不住皺眉道：「金星五號特使樣樣都好，就是脾氣躁急了些。他好像完全沒能領會我們挑他出來邀戰唐姓小子的用意，居然去跟這姓張的纏上了。」

　　兩儀搜魂手道：「沒有關係，如果他這一戰精力損耗過度，金星七號特使，也是上上之選。」

　　無情漢冷冷道：「根據金星五號人選特使的各項記錄，這一戰照理應該不會持續太久。如果他連這個醜小子也不能很快的收拾下來，要他應付姓唐的，我看也是白饒。」

　　※※※

　　無情漢沒有料錯，這一戰果然結束得很快。

　　只是戰果卻有點出人意料之外。

　　※※※

　　如果以拳腳功夫見高下，無眉公子很可能不是這位金星五號特使的敵手。

　　因為這位金星五號特使，的確是五台懷海老和尚的入室弟子，在九轉玄功這門武學上，也的確有著不俗的造詣。

　　如今不同的是，雙方都使用了兵刃。

　　金星五號特使在一套降魔棍法上的成就也不弱，只是跟名滿江湖的游龍劍法比較起來，顯然還差了那麼一小截。

　　降魔棍法的長處是：重、猛、狠。

　　游龍劍法的長處是：輕、靈、巧。

　　兵刃相見，最重要的一個字，既不是重、猛、狠，也不是輕、靈、巧，而是一個「快」字！

　　無論你在某種兵刃的招式上多麼「重猛狠」或是「輕靈巧」，如果當你的「招式」尚未發出之前，別人的兵刃就已戳進了你的胸膛，你還能跟誰去談什麼「招式變化」？

　　但是，一般說來，具有「輕靈巧」優點的兵刃跟具有「重猛狠」優點的兵刃比較起來，要做到一個「快」字，前者總是容易得多。

　　所以，金星五號特使剛剛交手時，雖沒把無眉公子放在眼裡，一根烏鋼短棍，也如挾風雷之勢，使得虎虎生威。但在相互搶攻了幾個照面之後，這位金星特使很快的便發覺自己在兵刃上吃了大虧。

　　無眉公子這時彷彿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剛才他對付一品殺手粉刺臉時，捏訣橫劍當胸，淵渟嶽峙，進退有度，看上去跟一般劍法名家毫無不同之處。

　　而這時只見他身形竄伏遊走，衣袂飄飄，翩若驚鴻；長劍縱橫吞吐，有時如金鯉亮鱗，有時如毒蟒吐信，變招迅如流星閃電，詭異絕倫。

　　五絕叟吳一同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們實在都把無眉公子估計得太低了！」

　　兩儀搜魂手皺眉道：「要早知道這醜小子一套劍法如此精絕，當初實在應該選派金三號特使下場才對。」

　　無情漢冷冷道：「為什麼？」

　　兩儀搜魂手道：「金三號的一根亮銀槍，份量輕，出手快，招式變化莫測，正是這種劍法的剋星。」

　　無情漢哼了一聲道：「廢話！金三號脾氣溫和，從不與人作無謂的口舌之爭。如果由他下場，還會有這種局面出現？」

　　五絕叟突然失聲道：「不好！」

　　※※※

　　的確不好！

　　金五號特使不好了。

　　無眉公子也不好。

　　當眾人抬頭循聲朝鬥場中望去時，無眉公子的臉色蒼白，正斜拖著長劍，身軀微微搖晃著，向後踉蹌退去。

　　他的劍尖染得紅紅的，從劍尖上滴下來的鮮血，已將山路劃出好幾條彎彎細細的紅線。

　　血是從金星五號特使身上流出來的。

　　一劍穿喉！

　　金星五號特使一時輕敵，一著錯，滿盤輸，無眉公子劍法綿密如網，他空具一身九轉玄功，根本就沒有施展的機會。

　　這身玄功帶給他唯一的好處，便是在無眉公子長劍即將刺入他喉管的一瞬間，他放棄掙扎的機會，也拼盡最後一股真力，重重的給了對方一掌！

　　最後，無眉公子也倒下去了。

　　※※※

　　雙方的人數，最早是二比九，稍後是二比七，如今是二比六，說起來像是已改善甚多，實際相去仍極懸殊。

　　何況，這根本還不是一個正確的比例。

　　譬如說：武統邦方面，餘下的三個老魔頭，以及三名金星特使，都是完完整整、高手中的高手。

　　而唐漢這邊，兩人之中已有一人重傷倒地，這種情況之下，別說對方一擁而上，唐漢將無計可施，即使對方只派出三兩個人來，試問他唐漢又將如何應付？

　　他唐漢忍心奮力迎戰其中一人或兩人，而置無眉公子於不顧？

　　所以，如今不僅不是二比六，就連一比六都談不上！

　　唐漢當然十分瞭解自己目前的處境。

　　可是，說也奇怪，這位火種子雖然明知身陷維谷，居然神色從容，毫無絲毫慌亂之色。

　　他先緩步上前，抱起無眉公子，放置路邊一隅，將兩顆紅色藥丸塞入無眉公子口中，又在周身各處要穴上，迅速推拿了幾下，然後這才轉身昂然屹立，意思彷彿說：「好了，諸位還有什麼手段，盡請繼續賜教，我火種子決定捨命陪君子就是了！」

　　兩儀搜魂手低聲道：「留下這兩個小子，總是個禍患，我看，不如趁此機會，來個斬草除根，一勞永逸！」

　　無情漢冷冷道：「這是你沙兄個人的意思？還是我邦武帝的意思？」

　　兩儀搜魂手臉色微變道：「石兄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無情漢冷冷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你也該懂得我的意思！」

　　兩儀搜魂手道：「你懂得我是什麼意思？」

　　無情漢道：「我知道你一心想收拾了這個姓唐的小子，是因為你始終忘不了你那三個風流的寶貝徒弟。」

　　兩儀搜魂手臉色又是一變道：「是又如何？」

　　無情漢道：「假公濟私，破壞大局，該依邦章劾議！」

　　兩儀搜魂手雙目隱泛殺機，寒臉陰聲道：「你想替老夫戴帽子？」

　　無情漢峻然一哼道：「老夫是有話直說，就事論事，不懂什麼叫做戴帽子！」

　　五絕叟突然低低沉喝道：「我們三個在邦中是什麼身份？怎可以當著外人跟幾名金星特使面前爭吵？別鬧笑話了！」

　　他見兩魔默然不語，乃又轉向無情漢石心寒道：「你說左將軍獨孤威的那名大弟子叫什麼名字？」

　　無情漢道：「溫必中，外號小李廣！」

　　五絕叟道：「你相信小子暗器上的成就，已盡得他師父獨孤將軍的真傳？」

　　無情漢道：「百步之內，百發百中，老夫曾在總宮親自考驗過。」

　　五絕叟道：「好！那麼，就請石兄先站去高處，只要證實姓唐的小子確係天心門大覺上人傳人，你便可發出信號，命那小子於暗處施放迷魂弩，將姓唐的小子擺平！」

　　無情漢點點頭，衣袖一拂，便如蒼鷹騰空般，身形冉冉離地，不疾不徐地向身後山坡上一塊大青石頂掠去。

　　五絕叟接著又轉向兩儀搜魂手道：「金三號、金四號、以及金七號三位特使武技過人，等會兒他們三人聯手夾擊，唐姓小子非施展大天心無相玄功不足以自保；你我兩人，可逼前掠陣，一方面支援三位特使，一方面也好預防小子突轉逃脫。」

　　兩儀搜魂手頷首稱是。

　　五絕叟立即轉過身去，向對面山路上的三名金星特使發出總攻的手勢。

　　三名躍躍欲試，早已蓄勢待發的金星特使接到信號，頓如三頭饑鷹一般，飛身撲出。

　　刀似電閃。

　　槍如怒矢。

　　鞭若怪蟒。

　　三般兵器，轉眼間便將唐漢密不透風的成品字形團團罩住。

　　唐漢赤手空拳，夷然不懼。

　　他待三人攻近，一聲長嘯，身形拔起三丈許，半空中身軀一折，首向使槍的那名金星特使撲落。

　　使槍的是四號金星特使。

　　槍，素稱兵中之賊。是十八般正宗武器中，最詭譎莫測，也最難對付的一種兵刃。

　　這位四號金星特使的一根亮銀槍，曾有過力拼「雁門雙劍」以及獨挑太湖「三十六傑」的輝煌戰史，槍法之玄，幾已臻神化之境。

　　如今他見唐漢於他們三位金星特使中，首先找上他這根亮銀槍，不禁暗暗冷笑。

　　他心想：「你小子也真識貨！老子這根銀槍，專破各種橫練功夫。就算你小子練過什麼大天心無相玄功，老子照樣能捅你個三槍六洞！」

　　唐漢身形下落。

　　銀槍閃電刺出！

　　但是，大出四號金星特使意料之外的是，他並未能在唐漢身上留下三槍六個洞。

　　他槍一刺出，唐漢就忽然不見了。

　　唐漢凌空下降的身形，本來沉穩得像塊磐石，就在四號金星特使銀槍出手的那一剎那，磐石突然變成一塊滑板。

　　半空中的唐漢彷彿失了準頭似的，銀槍吐出，他身子一偏，竟沿著槍桿急速滑落下來。

　　使刀的三號金星特使大喝道：「小子身法滑溜，老四快改天女散花槍法！」

　　他使的雖然是一口單刀，對於各種槍法，顯然亦極熟諸在行。

　　只可惜他疏忽了一件事。

　　他只知道提醒別人防備唐漢的「滑溜」，自己卻沒去防備唐漢的「滑溜」。

　　他一點也沒說錯，唐漢的確「滑溜」。

　　他剛喊完最後一個「法」字，就接著大叫一聲，仰天栽倒，滿地滾嚎。

　　他的一雙小腿不見了。

　　他的刀也不見了。

　　只聽唐漢笑著道：「夥計，禮尚往來，你給我一槍，我給你一刀！」

　　四號金星特使悚然心驚，正待循聲尋人，呼的一聲，三號金星特使那口單刀已經齊柄穿透他的胸膛！

　　使鞭的七號金星特使極為沉著冷靜，雖然一晃眼間去了兩名夥伴，他卻一點也不驚慌。

　　長鞭疾掄，颯颯生風，居然一起手便將唐漢身形困入一片翻飛鞭影之中。

　　唐漢於鞭影中閃躲竄躍，忽然含笑傳音道：「你請我喝過酒，也請女人陪我睡過覺，如今你攻了我十三鞭，我沒還手，算是扯平。有緣來日再共杯盞，不陪了，大公子！」

　　語畢，人影穿出鞭影，身形如矢，疾投無眉公子趺坐調息之處。

　　※※※

　　當唐漢於山道上昂然屹立，任憑三名金星特使包抄攻上時，這位火種子看上去就像一隻大笨鵝；當時他就好像已經被三名金星特使的洶洶氣勢嚇呆了，而完全失去了反抗和逃避的能力。

　　但當他騰身、飛撲、下落，以及著地後翻滾、奪刀、砍射，於眨眼間了結金三金四兩名特使之際，他又像突然間變成了一頭豹子。

　　一頭矯捷而殘忍的豹子！

　　最後，他輕輕鬆鬆、灑灑脫脫的離開了血腥的鬥場。

　　則又像一隻飛向春陽朝露的小鳥。

　　※※※

　　一旁監戰掠陣的五絕叟和兩儀搜魂手，幾乎全被這位浪子之王縱橫捭闔，如入無人之境的驚人身手看傻了眼。

　　這兩位武統邦的護國公訝異之餘，不期然同時想起歷史上一員有名的戰將。

　　常山趙子龍！

　　雖然誰也沒有親眼見過趙子龍當年長坂坡勇救阿斗的景況，但這兩位護國公深深相信，當年的趙子龍若是換了這位火種子，戰果一定更為輝煌！

　　兩位護國公只顧看得出神，一時竟忘了他們的任務是防止這位火種子突圍逃脫；唐漢朝山坡上的無眉公子飛掠過去，兩人竟然木立當場，動也沒動一下。

　　※※※

　　站立遠處一塊大青石上的無情漢石心寒也看傻了眼。

　　這位武統邦的護國公，除了他自己，一向對任何人的評價都不高。

　　他連同為護國公的兩儀掌門人都不放在心上，當然更不會重視邦中的十名金星特使。

　　至於火種子唐漢，一個江湖上的後生小子，他幾乎想都懶得多想。他如今應景行事，全是為了執行武帝的旨意。

　　如果依了他的意思，他認為根本就不必為了一個毛頭小伙子如此大費周章。

　　但經過唐漢今夜這番傑出的表現之後，這位護國公的觀念動搖了。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的確是個棘手人物。

　　如今，這個棘手的小子，正帶給他一個棘手的問題。

　　根據他們三位護國公擬定的計劃，只要一經確定火種子唐漢是密宗大覺上人的傳人，就必須予以生擒活捉，立即呈交武帝親自審訊，以便追查天心門的活動情形。

　　更重要的，當然還是大天心無相玄功的修煉訣要！

　　但如何才能斷定這位火種子是不是天心門大覺上人的傳人呢？

　　方法只有一個：看這小子是否已練就了大天心無相玄功！

　　除了武帝本人，沒人目睹過大天心無相玄功的威力。

　　據武帝描述，大天心無相玄功，是一種神奇不可思議的內家柔勁，能以勁氣抗拒刀劍鋒刃，能於數丈外傷人於無形！

　　可是，唐漢適才落地滾身，奪刀斃敵，身法和手法，雖然俐落無比，但這幾乎是每一個江湖人物，只要肯下苦功，都能做得到的事。

　　你能說這種機警快捷的「身手」就是「大天心無相玄功」？

　　他的任務是，發現唐漢使出大天心無相玄功，就號示潛伏暗處的小李廣溫必中施放迷魂弩。

　　如今，三名金星特使已失去了兩名，唐漢也有隨時逃去的可能，他該不該發出放弩的號令？

　　※※※

　　時間迫促，不容猶豫，無情漢石心寒終於作出了決定！

　　※※※

　　他高高舉起右臂，接著使力斜斜一下揮落。

　　這一動作的意義很明顯。

　　放弩！

　　※※※

　　刷！

　　急弦震風。

　　怒矢破空。

　　迷魂弩力道之強，果然名不虛傳。

　　一人應聲驚叫倒地！

　　※※※

　　這把迷魂弩是為唐漢準備的，這個倒下去的人，當然就是唐漢。

　　然而，不是。

　　倒下去的人，沒想到竟是發號施令的無情漢石心寒！

　　※※※

　　五絕叟聞聲回頭，見狀勃然大怒，沉聲厲喝道：「溫必中，你滾出來，你想造反了是不是？」

　　另一塊青石後面的溫必中沒有「滾」出來。

　　他是「飛」出來的。

　　只飛出了一顆人頭。

　　然後，那塊大青石上，便出現了一名破衣老人。

　　五絕叟目注破衣老人道：「尊駕何人？」

　　破衣老人道：「歐陽俊。」

　　五絕叟一怔道：「天台三傑中的老三，飛天豹子歐陽俊？」

　　破衣老人道：「老夫已絕跡江湖多年，很榮幸還有老朋友記得這個名字。」

　　五絕叟道：「小李廣溫必中是你殺死的？」

　　破衣老人道：「不錯。」

　　五絕叟道：「姓溫的只是江湖後輩，他什麼地方得罪了你這位飛天豹子？」

　　破衣老人道：「你應該知道他是誰的徒弟，你也知道他師父刺龍獨孤威曾對我們天台三兄弟幹過一些什麼好事情！」

　　五絕叟啞口無言。

　　他環首四顧一眼，終於忍氣吞聲，轉向那位碩果僅存的七號金星特使道：「天台三傑，無論碰上那一位，都不是咱們惹得起的人物，你去抱起石護老，咱們可以走了。」

　　他這是一種很聰明的決定。

　　他的下台詞也是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如今，對方雖只飛天豹子和唐漢兩個人，而他們這邊，除了他和兩儀搜魂手沙高樓，也只比對方多了一個七號金星特使。

　　剛才的人數是九比二，尚且未能佔到便宜，如今是三比二，而且對方才來的這位飛天豹子，比起無眉公子來只強不弱，他若是不肯罷休，又能爭出個什麼名堂來？

　　沒想到就在七號金星特使恭應了一聲是，正待縱身掠向無情漢石心寒倒臥之處時，破衣老人忽然輕咳了一聲道：「這位什麼特使，我看你老弟大可不必麻煩了。」

　　七號金星特使聽出話中似有蹊蹺，及時收勢剎步。

　　五絕叟身子一轉，抬頭凝眸道：「尊駕這話什麼意思？」

　　破衣老人又輕咳了一聲，緩緩道：「老夫意思是說：適才老夫一時手癢，已在那支迷魂弩矢上，加塗了少許老夫特製的作料，你們那位石老護國如今早已是一位古人了。」

　　五絕叟當場一呆，隔了好半晌，方轉向兩儀搜魂手，頭一甩，冷冷道：「你跟金七號去替老夫穩住那個姓唐的小子！」

　　他要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和七號金星特使去替他穩住唐漢，他自己想幹什麼，自是不問可知。

　　這種地方，也許便是這位五絕叟唯一的可取之處。

　　他跟無情漢石心寒雖然同屬武統邦的護國公，但兩人之間，並無私交可言。

　　無情漢石心寒天性涼薄，平時在武統邦中人緣極差。適才他為了一點小事情，幾乎跟兩儀搜魂手翻臉，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這位五絕叟能忍受得了三位金星特使，兩名一品殺手，以及一名神弩手的喪亡，最後卻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他賣命復仇的老混蛋動了真火，這是什麼原因？

　　他真的是為了想替無情漢石心寒這個老傢伙討回公道？

　　當然不是。

　　說開了，他逞的是一時意氣；他是為了維護「護國公」這個「名位」的「尊嚴」！

　　他覺得武統邦的護國公，無論是誰，都不能遭受別人的漠視；更別說像雞鴨一樣，任人宰殺了！

　　這種虛榮心，當然幼稚得可笑。

　　但在只知追逐功利私慾，公理正義蕩然無存的黑道江湖上能有這份虛榮心，也是很可愛的。

　　至少身為一代掌門人的兩儀搜魂手沙高樓，這時心裡就沒有這種念頭；縱有這種念頭，無疑也沒有捨命以爭的勇氣。

　　※※※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和金星七號特使遵囑退向唐漢站立之處，全力戒備，以防這位火種子於緊要關頭蠢動。

　　五絕叟轉向三丈外大石頂上的飛天豹子，右手五指向上朝裡，招了兩招，冷笑道：「武統邦的護國公好打發得很，這裡還有一個，你來！」

　　破衣老人搖搖頭，道：「抱歉！老夫沒有奉陪的興趣。」

　　五絕叟道：「你對什麼有興趣？你只有興趣抽冷子放毒矢？」

　　破衣老人道：「那也得看看要對付是什麼人。」

　　五絕叟道：「那麼，如今本邦中還有哪些人，你有對付的興趣？」

　　破衣老人道：「貴邦的左右大將軍，也就是獨狐威和獨狐烈那一對無恥的老賊！」

　　五絕叟道：「你明知道他們兩兄弟目前不在無名鎮，說這些豈非空話？」

　　破衣老人道：「你不妨把老夫這番話傳達過去，老夫性子不急，可以慢慢等待。」

　　五絕叟臉孔陡然一沉道：「那是以後的事，可以留待以後再說。今晚這筆賬，無論尊駕有無興趣，我們得先算算清楚！」

　　破衣老人一笑道：「如果閣下堅持到底，老夫當然不便掃興。不過，閣下最好還是先冷靜下來，聽聽老夫的意見。」

　　五絕叟道：「你有什麼意見？」

　　破衣老人道：「今晚咱們雙方都有要事待辦，要算這筆賬，大可以另外挑個日子。」

　　五絕叟道：「你怎麼知道老夫今晚尚有要事待辦？」

　　破衣老人微笑道：「你轉過頭去瞧瞧，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

　　五絕叟並沒有立即轉過頭去。

　　這種事情他看得太多了。

　　當他年輕的時候，由於對自己的一身武功尚未產生足夠信心，他甚至自己都曾玩過這種把戲。

　　小李廣溫必中留下來的那把迷魂弩，此刻仍然握在飛天豹子手上。他的脖子後面沒有長眼睛；他不希望自己變成第二個無情漢石心寒！

　　所以，他先斜斜挪移了七八步，佔定一個不易受到冷襲的位置，然後這才緩緩扭頭向後望去。

　　事實迅即證明飛天豹說的不是假話。

　　※※※

　　五絕叟原意只想朝身後飛掠一眼，查看一下飛天豹要他看的是什麼東西，然後便可繼續跟這個飛天豹子見個真章。

　　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今夜會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能夠左右他的決心。

　　哪曉得他這轉過頭去，脖子便像突然僵了一樣，說什麼也無法再扳正過來。

　　他的脖子後面並沒有因為這一突變而忽然長出一雙眼睛。

　　這時候的飛天豹子如果真的意存不良，即使先出聲後發弩，也不難在這位五絕叟後腦勺上鑽上十七八個血窟窿。

　　但是，飛天豹子顯然自始就沒有此意思。

　　飛天豹子神態從容悠閒，背剪雙手，昂然屹立，只是微笑。

　　你道五絕叟轉過頭去看到的是什麼？

　　※※※

　　五絕叟看到的，是美麗的七月黃昏天！

　　※※※

　　但是，如今既不是七月，這時候也不是黃昏時分。

　　所以，他此刻看到的西天那一片赤紅，也絕不是初秋七月常見的那種美麗的火燒霞。

　　那是一場真火造成的奇景。

　　一場真正可怕的大火！

　　五絕叟遙計方位，起火之處，正是他們這次選定建宮的工地。

　　也馬上想起了那些建宮的器材。

　　那些由他負責保管監督，千辛萬苦從各地搜購搬運而來的名貴建材。

　　※※※

　　一聲厲呼。

　　人影矢射！

　　不擇路徑，突向發火山區中，奮身電馳而去的人，正是五絕叟吳一同！

　　這位武統邦的護國公離開山道時，不僅已將飛天豹歐陽俊和火種子唐漢忘得乾乾淨淨，就連自家人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和七號金星特使，他也沒有招呼一聲。

第十八章　私慾公仇

　　五絕叟剛才實在不該那麼衝動。

　　以他豐富的江湖閱歷，他只須稍為冷靜下來想一想，他就該明白，工地這把火，一定是人放的！

　　放火的人，既屬蓄意圖謀，這把火就必然會放得很周到。

　　換句話說，這把火只要火苗子一竄起來，就一定會燒得很徹底！

　　他即使急死了，或氣瘋了，又有什麼用？

　　※※※

　　五絕叟到達工地時，火勢已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七八座堆積如山的各種建材，已成了七八座火焰騰空的活火山。

　　山區中連飲水都成問題，要想撲滅這樣一場大火，自是談也別談。

　　五絕叟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便是瞪著眼睛，呆呆地望著那些上選建材慢慢的化為灰燼。

　　火焰赤紅如血。

　　眼球赤紅如血。

　　※※※

　　現場，人影如梭，盲目奔走，粗聲吼叫，一片混亂。

　　凡是能表達人類原始感情的聲音和動作，莫不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是，這種人為而近乎獸性的喧嚷，對熾烈的火勢，一點益處也沒有。

　　杉木、檜木、桃心木、青瓦、紅磚、大理石，劈劈啪啪的爆裂聲，活似侯門豪富人家，辦大喜事所點燃的百丈鞭炮。

　　可惜這並不是一場喜事。

　　這是一場毀滅！

　　※※※

　　毀滅了大批建材，也毀滅了某種未形成的罪惡！

　　※※※

　　五絕叟吳一同像瘋子似的，陡地翻身，順手抓住一名路過的工人，厲聲道：「快說，這把火是怎麼燒起來的？」

　　那工人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結結巴巴的道：「小人當時正在遠處出恭，不，不，不知道……」

　　「膿包！」

　　五絕叟順手一送，那名工人立即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

　　他不曉得他這一推的力量有多大。

　　砰！

　　那名工人腦袋撞上一塊粗石，一聲慘嚎，頓告氣絕。

　　他是個靠勞力餬口的小伙子。

　　他賺的每一分工資，都是憑血汗換來的，直到他臨絕氣前的一剎那，他顯然都不明白他究竟犯了什麼罪？

　　五絕叟對那枉死的工人望也沒多望一眼，手一伸又抓住一名粗粗壯壯的黑膚漢子，吼喝道：「這把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快說！」

　　這名黑大漢是個管事，地位不低，膽量也壯，當下極有分寸的從容回答道：「敬稟吳護老，放火的人，是三個臭丫頭。」

　　五絕叟一呆道：「燕京三鳳？」

　　黑大漢道：「是不是燕京三鳳，卑屬不大清楚，這是厲副總監親眼看到的。」

　　「去叫厲三刀來！」

　　「是。」

　　※※※

　　黑膚漢子離去不久，另有三條身形相繼飛落火場。

　　來的是兩儀搜魂手沙高樓、七號金星特使，以及一名滿臉疤痕的藍衣大漢。

　　看到這名藍衣大漢，五絕叟臉色不禁微微一變。

　　他盯著那大漢，極其不悅地道：「你怎麼也來了？」

　　藍衣大漢默然垂落視線，不敢回答。

　　五絕叟臉色不由得又是一變：「大廟那邊也出了岔子？」

　　兩儀搜魂手長長嘆了口氣，道：「今夜我們當上大了！」

　　上了什麼當？

　　五絕叟沒有追問，兩儀搜魂手也沒有加以解釋；形勢擺在眼前，大家心裡明白。

　　隔了片刻，五絕叟才鐵青著面孔問道：「去大廟那邊的，是哪一批人？」

　　藍衣大漢低聲道：「飛刀幫的人。」

　　「總數去了多少？」

　　「大約二十多人。」

　　「由該幫四大堂主帶頭？」

　　「是的。」

　　「那個姓呂的也一起給救走了？」

　　「是的。」

　　「我們這邊負責看守的三名一品殺手，就只剩下你一個？」

　　「是的。」

　　藍衣大漢回答的聲音愈來愈低弱，聲調中充滿了惶恐和不安。

　　不意五絕叟的話問完了，居然一點責備的意思也沒有。

　　其實，他今夜又怎能會責備別人？

　　他是邦中的護國公，也是目前無名鎮這方面，職權最高的首腦人物，今夜的種種行動，幾乎全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如今弄成這副百孔千瘡的局面，究竟是誰的過錯，他心裡應該比別人更明白。

　　他領了八員大將，以壓倒性的人力優勢，結果都弄得灰頭土臉，狼狽萬狀。面對飛刀幫四大堂主，以及二十多名高手，結果三名一品殺手，居然還生還了一名，這種成果難道比他這位護國公的表現差勁？

　　※※※

　　工地副總監督厲三刀找來了。

　　這位副總監督也是一名金星特使，排名第八號；高高瘦瘦的個頭兒，人長得很英俊，大約二十七八歲。

　　五絕叟道：「你看清了放火的人，真的是燕京三鳳那三個臭婊子？」

　　「大概錯不了。」

　　「大概錯不了？」

　　「是的。」那位年輕的工地副總監督回答：「三個丫頭雖然改了裝束，戴了面罩，但從身材體形各方面看上去，仍不難一眼便可看出是三個丫頭片子。」

　　五絕叟點點頭，寒著面孔，沒有接腔。

　　他顯然毫不懷疑這位八號金星特使在這方面的鑑別能力。

　　接著，這位武統邦的護國公，便皺眉陷入一片深思。

　　他似在思索，燕京三鳳這三個一向只曉得製造風流公案的丫頭，她們有什麼理由，以及哪來的這份膽量，竟敢公然跟武統邦作對？

　　這當然不是一個容易獲得解答的問題。

　　於是他只好抬頭再問：「當時你沒有設法加以攔截？」

　　「本爵獲訊趕達時，三個小騷貨已經遠離火場。本爵追了一程，因為放心不下這邊的火勢，只好中途折返。」

　　五絕叟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毅然下達數項命令。

　　第一：現已無宮可建，要養活數百閒口，是個沉重負擔，他請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自明日起，立即辦理遣散事宜。

　　第二：命一品殺手藍衣漢子，立即飛騎返宮，向武帝報告受挫原委，並請增派人手；最好能勸請武帝御駕親征，前來無名鎮坐鎮指揮。

　　第三：請七號金星特使聯絡白丞相，另籌經費，重新採辦各種建材。

　　最後，他緩緩轉向那位工地副總監督，八號金星特使厲三刀道：「你對燕京三鳳這三個小騷貨評價如何？」

　　厲三刀一愣道：「吳護老是指哪一方面？」

　　「姿色！」

　　「姿色？」

　　「是的！就是你認為這三個丫頭長得怎麼樣？」

　　厲三刀回答不出來了。

　　他不是無法回答。

　　他是一時不曉得如何措詞，才算得當。因為他根本弄不清，這位護國公盛怒之餘，何以會突然提出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不過，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這位護國公平時最討厭的，便是那種口是心非、油腔滑調的傢伙；如果你不想觸怒這位護國公，無論他問你什麼，你最好都老老實實地回答。

　　所以，他只稍稍猶豫了一下，便老老實實地說出了他的看法。

　　「三個丫頭模樣長得還不錯。」

　　「只是模樣不錯？」

　　「風情也很迷人。」

　　「夠騷？」

　　「是的！」

　　「武功呢？」

　　「武功？嘿嘿！這個本爵就不敢恭維了。」

　　「如果老夫撥給你七八名三品以上的殺手，你自問能否降服得了這三個丫頭？」

　　「不成問題！」

　　「要多久的時間？」

　　「三天。」

　　「好！老夫給你三天的時間。」五絕叟點頭：「三天內任務完成不了，提頭來見老夫；若是三天內能將三個丫頭降服，你們可以任意輪流快活，並各提升一級！」

　　※※※

　　昨夜山區工地的一場大火，縱火者的確是燕京三鳳。

　　這是玉鳳錢宛男臨時提出的主意。

　　但當時金鳳和銀鳳並不贊成。

　　三姐妹最後只好投票表決。

　　表決的結果，以兩票對一票通過了玉鳳的提議。兩位姐姐中，是誰忽然改變了主意？

　　沒有。

　　所謂兩票對一票，是兩票反對，一票贊成！

　　既然反對票超過了贊成票，怎麼又「通過」了呢？

　　聽起來莫名其妙，說起來也很簡單。

　　最大的關鍵，是因為玉鳳錢宛男是三姐妹中的老么！

　　她認為兩位姐姐聯合起來對付她，是以「大」欺「小」，不夠公平，也不夠光明，所以這兩票必須「作廢」！

　　兩位姐姐為了表示絕沒有以「大」欺「小」的意思，沒話說，只好乖乖「作廢」。

　　玉鳳的提案，就是這樣以一票「通過」的！

　　※※※

　　玉鳳錢宛男為什麼堅持要放這把火？

　　只有一個目的。

　　為了唐漢！

　　這些日子，她一直以巧妙的易容術，化裝成各式各樣的人物，悄悄跟在唐漢身後。

　　昨天，唐漢進出黃金賭坊，後來跟無眉公子來到老胡兔肉店，以及最後被武統那三位護國公，四名金星特使，兩名一品殺手團團包圍，她全於暗處瞧得清清楚楚。

　　但是，她清楚自己是塊什麼料。

　　縱然她不顧自身安危，毅然出面，她曉得也對唐漢幫不上什麼忙。

　　於是，她想到了一條古老的計策。

　　「圍魏救趙」！

　　※※※

　　結果，她成功了。

　　不過，她也知道，她的這番苦心，唐漢不一定知道；就算知道了，除了表示感謝之外，也絕不可能因而改變他對她們燕京三鳳的成見。

　　這正是江湖上某些名女人的悲哀。

　　男人們對她們如蠅逐腥膻，只是為鮮奇、刺激、神秘，一旦這些慾望獲得滿足，就什麼也沒有了！

　　很少有男人會對這一類女人投注真情感。

　　因為他們一開始就把這類女人當成玩物，當成洩慾工具，根本就不曾對她們有過憐愛和尊敬。

　　但是，玉鳳錢宛男不計較這些。

　　她不在乎唐漢對她的觀感，她只想幫助他。

　　她愛這個漢子，愛這個浪子的一切！

　　她欣賞他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她景仰他那種捨己為人的襟懷；她更崇拜他那種願為正義而犧牲的決心和勇氣！

　　她愛的是一條真正的好漢。

　　一位英雄！

　　金鳳和銀鳳對她們這位么妹的癡情，起初是嘲弄笑謔，最後終於轉變為憐憫。

　　憐憫這個丫頭一廂情願的單相思。

　　憐憫一場可以預見的悲劇！

　　※※※

　　「這下可好──」金鳳錢美瑤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們這次趕來無名鎮，原是為了瞧熱鬧來的，沒想到你們兩個丫頭胡整一通，現在竟由台下瞧到台上來了。唉！」

　　銀鳳錢麗麗剛洗完澡，這時正斜躺在一張竹榻上，舒舒服服的在享受著一大片浸過涼水的脆皮梨瓜。

　　「如今是上台容易下台難！」

　　她接得很順口，也很輕佻，聽上去就像一句京戲道白。

　　「你丫頭覺得這種把戲很好玩是不是？」金鳳有點冒火道：「你以為你比三丫頭惹的禍小？」

　　銀鳳拭了一下嘴角，笑道：「喂，拜託，別亂放野火好不好？」

　　「我放野火？」金鳳有氣道：「你以為無奇不有樓的白老頭是個白癡？你以為黃山大俠向晚鐘跟天台鬼婆子賴姥姥的那件公案已經了結了？」

　　「我沒有這樣說過。」

　　「那你丫頭什麼事這般高興？」

　　「如果煩惱可以解決問題，我一定馬上陪你一起煩惱。」銀鳳又咬了一口脆瓜，咀嚼得津津有味：「否則，我勸你最好還是學學我跟三丫頭，凡事看開一點。身子是自己的，惱壞了誰也沒法賠償你。」

　　金鳳突然坐正了身子道：「死丫頭我問你，你曉得我們目前在這裡等什麼？」

　　「等什麼？」

　　「等死！」

　　銀鳳默然。

　　她瞭解她這位大姐何以會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的心情。

　　她也曉得大姐這句話雖然兀突，卻並不誇張。

　　她們燕京三鳳跟雙龍堡早有來往，所以也早就知道武林中新近崛起了一個武統邦；以及隱約地看出雙龍堡和無奇不有樓跟這個武統邦之間的曖昧關係。

　　可是，她們卻先後破壞了無奇不有樓的規矩，以一件天蠶衣為餌，害死無數雙龍虎衛，最後又以一把無名火燒光該邦大宗採集不易的上等建材。

　　別說黑道上的幫派沒有這種度量，就是名門正派受到這種騷擾，也難免不採取嚴厲的制裁手段！

　　但是，銀鳳思索了片刻，嬌嫩的臉蛋兒上，依然一點憂慮之色也沒有。

　　她的語氣依然非常輕鬆：「這樣一說，我們燕京三鳳是不是已經死定了？」

　　金鳳冷冷道：「以後的日子，你可以數著過！」

　　銀鳳見大姐真的生了氣，不敢再淘氣，於是故意裝出一臉正經之色，規規矩矩地問道：「既然等在這裡必死無疑，我們又何必一定要守在這裡等死？」

　　金鳳皺皺眉頭，嘆了口氣道：「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那個三丫頭！」

　　「三丫頭不肯離開無名鎮？」

　　「你與她成天瘋在外面，像不像肯離開的樣子？」

　　銀鳳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還用問？玉鳳錢宛男當然不肯離開無名鎮！就拿她自己說吧，她又何嘗願意離開？

　　「這丫頭一向不聽我的話。」金鳳接著道：「等會她回來了，你替我好好的勸勸她。」

　　「怎麼個勸法？」

　　「唐漢這個火種子，也是個風流種子；愛他的女人，多得以打計，勸她別為了這樣一個男人白白浪費自己的情感！」

　　銀鳳緩緩搖頭道：「大姐完全想錯了。」

　　金鳳一怔道：「大姐這種看法不對？」

　　銀鳳又搖了一下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丫頭根本不會聽從我的勸告。」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

　　「我已經勸過她好幾次了。」

　　「丫頭怎麼說？」

　　「她說她不後悔。」

　　「不後悔什麼？」

　　「將來的下場！」

　　金鳳錢美瑤只有嘆氣。

　　※※※

　　白天燈白大爺也在嘆氣。在無奇不有樓一間密室中，對著七號金星特使，也就是五大名公子中的侯門公子顏名揚嘆氣。

　　「經費並不是個大問題。」他嘆了口氣說：「問題是如今大家臉皮這一撕開了，以後的殘局，將如何收拾？」

　　侯門公子顏名揚皺眉道：「本爵初抵無名鎮，就向丞相稟明過了，只要本爵身份不洩露出去，火種子唐漢和無眉公子張天俊那兩人，可以包在本爵身上。沒想到吳護老他們性子太急，如今損兵折將，傷亡慘重，秘密宣洩，一事無成，真不知道將如何向武帝交代！」

　　白大爺沉吟了片刻，緩緩道：「我們武帝念念不忘大天心無相玄功是否已有傳人，其實也是一種錯誤。」

　　顏名揚道：「為什麼？」

　　白大爺道：「他忘了處理這一類事件，最好的辦法，便是以逸待勞。」

　　顏名揚道：「等大天心無相玄功的傳人自動找上門來？」

　　「對！」

　　「如果始終不見有人找上門來，怎麼辦？」

　　「若是發生這種情形，只有兩個解釋：一是大天心無相玄功根本沒有傳人。二是雖有傳人，卻未經大覺上人提及他跟我們武帝以往的一段恩怨！」

　　顏名揚點頭道：「有道理。」

　　白大爺接著道：「所以說，我們武帝根本就不該為這件事操心。大覺上人已經死了，只要我們武統邦有了規模，連八派九門，都在鯨吞之列，區區一名天心門的傳人，又何懼怕之有？」

　　顏名揚再度點點頭。

　　他也暗暗奇怪。

　　白丞相見解如此高超，何以這次還會惹出這一連串不可收拾的風波？

　　是這位白丞相未向三位護國公提供建議？還是三位護國公將白丞相的建議當成了一陣耳邊風？

　　「再看看現在的情形吧！」白大爺又嘆了口氣：「大天心無相玄功的傳人尚未確定，像唐漢、張天俊、孫如玉、謝雨燕、高凌峰、飛天豹子、燕京三鳳、以及飛刀幫的人，卻已得罪定了。」

　　顏名揚也跟著嘆了口氣道：「得罪了這些人，本來也沒有什麼，但如果將這些人結合起來，那股力量就可怕了。」

　　是的！團結就是力量。

　　這位侯門公子沒有說錯。像火種子唐漢、無眉公子張天俊、黑笛公子孫如玉、玉樹公子謝雨燕、多事公子高凌峰、飛天豹子歐陽俊、燕京三鳳、以及飛刀幫的人，如果真的團結起來，的確是一股不可漠視的力量。

　　但是，這些人來處不同，目的不一；除了唐漢和張天俊，彼此間根本談不上什麼感情或交情。

　　至於多事公子高凌峰和銀鳳錢麗麗之間，甚至多少還有一點芥蒂。

　　這樣散沙似的一批人，能結合得起來嗎？

　　誰會來進行這件事？

　　誰有這種能力？

　　※※※

　　白大爺不知道是為了整理紊亂的思緒？還是為了平抑心頭起伏的思潮？隔了好半晌，才緩慢而沉重地道：「這股力量會不會形成，你等著瞧好了！」

　　如果僅從字面上解釋，這兩句話可說毫無意義。

　　說了等於沒說。

　　但是，從這位白大爺語氣上聽來，他說這兩句話，卻無異肯定地回答了侯門公子顏名揚的疑慮！

　　顏名揚聽得很明白。

　　所以他問：「對這股尚未形成的力量，難道就沒法子事先加以遏阻？」

　　「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像清理劫後火場，防止死灰復燃的方法一樣，徹底清除掉灰堆裡的『火種子』！」

第十九章　暗殺行動

　　無眉公子張天俊的一條命，是唐漢和飛天豹子歐陽俊合力撿回來的。

　　但事實上也只能說是撿回了半條。

　　五號金星特使那一掌實在太重了。

　　唐漢當時塞入他口中的那兩顆藥丸，雖屬療傷聖品，但對一個內腑受震移位的人來說，它的療效還是有限的。

　　能繼續留住這位無眉公子一條性命的功臣，既不是唐漢，也不是飛天豹子，當然更不是唐漢的那兩顆羅漢續命丹。

　　這一切得歸功於另一個人。

　　風流娘子岑今佩！

　　※※※

　　回到趙老頭的棺材店，無眉公子睜開眼皮，第一個看到的人，便是緊傍榻邊，熱淚盈眶的風流娘子。

　　無眉公子長長噓出了一口氣，重新緩緩閉上眼皮。

　　已呈一片蠟黃的面孔上，也慢慢泛起紅潤之色。

　　這位氣息奄奄的無眉公子，顯然已於這一瞬間，獲得了新的活力。

　　一種任何高明的大夫，任何靈驗的藥物，都不能給予的活力！

　　唐漢和飛天豹子互望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

　　天色陰暗。

　　彤雲如鉛。

　　唐漢和飛天豹子心頭都像壓著一塊鉛板似的，苦悶而沉重。

　　昨夜，他們可說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但這一仗並未為他們帶來喜悅。

　　他們都看得出來，無眉公子的傷勢相當嚴重；風流娘子帶來的慰藉，只是一帖強心劑；它雖然可以減輕他的痛苦，增加他活下去的勇氣；但並不能真的治好這位無眉公子的創傷。

　　飛天豹子喝了幾口悶酒，皺眉道：「要是能找到那個金老頭就好了。」

　　「我已著人去找了。」

　　「著誰？」

　　「高凌峰。」

　　「去哪裡找？」

　　「大廟。」

　　「大廟秘牢已被攻破，你以為他們還會把這位生死大夫藏在大廟裡面？」

　　「這一點你放心。」唐漢道：「這小子鬼靈精一個，大廟裡找不到人，他小子自然會像獵犬似的，慢慢的再向別的地方搜索。小子好勝心強，相信不會令人失望。」

　　飛天豹子又喝了口酒，點點頭道：「是的，武林五大名公子當中，就數這個田雞眼最頑皮；不過，頑皮有時也有頑皮的好處，要他去辦這一類的事情，確是上佳人選。」

　　唐漢輕輕嘆了口氣道：「現在就是時間的問題，只希望小張能護住一口真氣，多支撐上個三兩天。」

　　飛天豹子道：「那位生死大夫本身的死活，也是個問題。希望高家小子最後找到的，最好是個『活』生死大夫，而不是『死』生死大夫。」

　　他像想起什麼似的，說到這裡，忽然放下手上的酒碗。

　　「噢，對了，我還忘了問──」他望著唐漢：「昨夜山區那把火，你是派誰去放的？」

　　唐漢不覺一怔道：「什麼？那把火……不是……不是您老安排的傑作？」

　　飛天豹子也是一怔道：「你以為是老夫……」

　　老少兩人愕然相對，神情極為滑稽。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忽然有人嘻嘻一笑，接口道：「是啊！那把火也不是本公子放的。這事蹊蹺得緊，非追查一個水落石出不可！」

　　※※※

　　說曹操，曹操到！

　　進來的人，正是那位有著一雙大蛙眼的多事公子高凌峰！

　　飛天豹子迫不及待地道：「小唐要你找的人，找到沒有？」

　　「找到了。」

　　「在哪裡？」

　　「無奇不有樓！」

　　「無奇不有樓？」飛天豹子有點驚訝。他雖然定居無名鎮多年，顯然還沒摸清無奇不有樓跟武統邦之間的關係。

　　「生死大夫金老頭去了無奇不有樓？」他問：「那幾個老魔頭難道想將這個猴子精當做一件活寶高價出售？」

　　多事公子高凌峰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他快步走上前去，端起棺材板上的酒碗，骨嘟嘟的將一大碗酒一口氣喝了個點滴不存。

　　直到這時候，老少兩人才留意到這位多事公子的狼狽形狀。

　　如果仔細地瞧清楚了，這位多事公子真可說是狼狽得可以。只見他肘彎膝蓋處，遍染泥污；衣衫零零落落，扯破好幾處；頭臉手腳，全是樹枝石塊劃過的血痕；全身上下，不是皮破便是衣破，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

　　江湖人懂江湖事！

　　飛天豹子跟唐漢互望了一眼，心中不期然同時對這位多事公子油然浮起一股憐惜崇敬之意。

　　唐漢等他放下酒碗，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道：「你昨夜進出無奇不有樓，難道是打牆腳底下，挖洞鑽進去的？」

　　高凌峰居然嘻笑著頭一點道：「不錯，這一手你以後也可以嘗嘗。越是樁卡密佈，寸斗森嚴的地方，這一手越是有效。」

　　這說起來好像是個笑話。

　　其實不是。

　　江湖人物，一般說來，也就是高來高去的人物。

　　所以，一般莊堡碉寨，凡是面臨大敵，想加強戒備措施，便是於高處多設崗哨，多派巡邏人員，以便一旦發現敵蹤，好立即鳴鑼示警。

　　這種情形之下，地面上經常是被忽略了的一環。

　　這也正是很多機警的獵人進入森林，不怕虎豹豺狼的侵襲，卻經常會被一些無名毒蟲咬傷腳背小腿的原因。

　　「你是在什麼地方找到金老頭的？」

　　「後院一座小書房中。」

　　「你們有沒有交談？」

　　「沒有。」

　　「金老頭也沒有看到你？」

　　「沒有。」

　　「四周守備很嚴？」

　　「守備人員至少也在六名以上。」

　　「當時金老頭在幹什麼？」

　　「煎藥。」

　　「煎藥？」唐漢一愣道：「無奇不有樓有人生了病？」

　　「很多人吃藥並不一定是為了治病。」

　　「進補？」

　　「或是加強某一部分器官的功能。」

　　這也並不是個笑話。

　　如今為了這種事情吃藥的男人，已愈來愈多了。

　　一個男人有了幾兩銀子，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女人。

　　但遺憾的是，他身體上某一部分的機能，卻並未因為他有了銀子而隨之增強；於是，一些懂得兩手的野郎中有福了。

　　這也正是很多大城市裡，藥房歡喜開在妓院酒樓隔壁，而藥房附近又經常可以看到一些當店或壽材店的原因。

　　唐漢見這位多事公子嘻皮笑臉的不說正經話，便轉向飛天豹子道：「俊老，您看這事怎麼辦？」

　　飛天豹子喝了口酒：「叫這小子繪張草圖，等天黑了，還是我們兩個去！」

　　※※※

　　傍晚。

　　玉鳳錢宛男回來了。

　　她今天扮的是名樵子，為了逼真起見，她不僅改變了膚色、容貌和裝束，甚至還帶齊了刀斧、繩索、扁擔等工具。

　　銀鳳錢麗麗已替她舀好一大盆清水。

　　但是玉鳳一走進房間，鞋也沒脫，就一仰身子躺上了床。

　　好像累得連洗淨手臉的氣力也沒有了。

　　金鳳錢美瑤帶著揶揄意味道：「是不是跟在小唐後面跑了一整天？」

　　玉鳳動也沒動一下，漫應道：「正好相反。」

　　「什麼正好相反？」

　　「哪裡也沒去。」

　　「哪裡沒去怎會累成這副樣子？」

　　「蹦蹦跳跳的，人才有勁。」玉鳳打了個呵欠：「四肢不動，無所事事，我就會累，累得比生病還難受。」

　　「你說小店今天一整天都沒有離開趙老頭棺材店？」金鳳有點驚訝。

　　「唔。」

　　「為什麼？」

　　「喝酒。」

　　「藉酒澆愁？」

　　「他要懂得發愁就好了。」

　　「那他幹嘛要喝一整天的酒？」

　　「殺時間。」

　　「等天黑？」

　　「唔。」

　　「天黑以後，他想幹什麼？」

　　「救人。」

　　「救誰？」

　　「猴子精。」

　　「生死大夫金至厚？」

　　「唔。」

　　「生死大夫為人孤僻，過去在江湖上口碑就不佳，他為什麼要這樣關心這個金老頭？」

　　「為了無眉公子。」

　　「無眉公子傷得很重？」

　　「如果找不到金老頭，可能連三天也支持不了。」

　　「金老頭如今人在哪裡？」

　　「無奇不有樓。」

　　金鳳似是吃了一驚道：「你說小唐今夜想去無奇不有樓救人？他知不知道，無奇不有樓內，高手如雲，步步陷阱，處處危機？」

　　「就算他不知道，也該想像得到。」

　　「那麼，他要去無奇不有樓救人，有沒有仔細想想後果？」

　　「這種人若是決定了要做一件事，有誰能阻止得了？」玉鳳雙臂高高舉起，腰部微微扭動，咿唔著長長吐了口氣。

　　對唐漢今夜要採取的行動，金鳳臉上充滿了憂慮，她倒將唐漢這種果敢的決定視為理所當然。

　　如果唐漢遇事畏首畏尾，試問又怎會成為她這位錢三小姐癡迷的對象？

　　金鳳皺皺眉頭，臉上忽然浮起一片迷惑之色。

　　「你已跟小唐見過面？」

　　「沒有。」

　　「否則他們的秘密計劃，你怎麼如此清楚？」

　　「偷聽到的。」

　　「藏身窗外？」

　　「屋頂。」

　　「你丫頭的輕功，是什麼時候達到這種神化境界的？」

　　「少來這一套，我知道我的輕功並不高明。」

　　「那麼便是那位唐大俠的一身武功修為，並不如你丫頭平時所形容的那般深不可測！」

　　「你的意思是說，他對我的跟蹤竊聽不該毫無所覺？」

　　「如果他連這點警覺性也沒有，他這位火種子憑什麼敢跟武統邦公然作對？」

　　玉鳳突然一骨碌坐了起來，臉上浮滿了得意的笑容。

　　「這正是他經常能贏得女孩子歡心的地方。」

　　「二丫頭！」金鳳轉向銀鳳：「你聽不聽得懂這丫頭在打什麼機鋒？」

　　「那我就明說了罷！」玉鳳露出兩個小梨渦：「別說憑這我點道行，難逃他的耳目，就是換上南北雙魔那等角色，也一樣打不了他的馬虎眼！」

　　金鳳和銀鳳都等她繼續說下去。

　　「他所以一直裝作渾然不覺，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了跟蹤他的人是誰，若是喝破了，怕我臉上下不去！」

　　銀鳳仰臉冷笑。

　　「肉麻！」

　　玉鳳眼角一飄，還以冷笑。

　　「你呢？」

　　「我怎樣？」

　　「你人前人後，開口閉口，三句話離不了一個玉樹公子。請問，玉樹公子是你丫頭什麼人？前些日子，人家只不過在名流大客棧前面瞥了你一眼，就高興得像瘋了似的，以為人家對你這位錢二小姐有了意思。嘿嘿！這該怎麼說？這叫做『肉麻』？還是『皮麻』？」

　　銀鳳雙手叉腰，嗔叱道：「你丫頭再說一句看看！」

　　玉鳳頭往旁邊一扭，揚臉道：「本姑娘不高興說了，怎麼樣？哼！」

　　※※※

　　月黑。

　　風高。

　　風高放火。

　　月黑殺人。

　　※※※

　　這是個月黑風高之夜！

　　※※※

　　但是，如今像飛鳥投林般，趁黑撲奔無奇不有樓後院的三條人影，他們此行的動機卻正好相反。

　　他們前來無奇不有樓，既不是為了放火，也不是為了殺人。

　　他們是為了「救人」而「救人」來的！

　　※※※

　　救人，是件好事，但有時卻不是件容易事；要想從無奇不有樓救出一個人來，當然更不容易。

　　然而，唐漢沒有選擇。

　　呂子久的刀傷，雖算不了什麼，但飛刀幫主童子飛的情況，則仍很嚴重；尤其昨夜中了五號金星特使一掌的無眉公子張天俊，更是游絲一息，命懸旦夕。

　　要救活這幾個人，只有一條路子，先救出被困於無奇不有樓的生死大夫金至厚！

　　※※※

　　無奇不有樓佔地數十畝，重樓疊閣，庭院棋布，氣勢之宏偉，遠勝王侯宅第。

　　若非多事公子事先已查明那位生死大夫被軟禁的地點，唐漢縱有通天之本能，亦將無從著手。

　　如今，他們經多事公子帶頭領路，很快的便在西北角落上，找到了那座偏院。

　　老少三人，事先約定，此行是為了救人脫困，而不是尋仇打殺，如非必要，以不傷人命為原則。

　　其次，為了爭取時效，只由唐漢一人進入院內書房。

　　飛天豹子於牆頭暗處接應，人救出來了，就由他負責斷後。

　　多事公子當然也被分派了任務。

　　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主意。

　　什麼任務？

　　不說也罷。

　　因為這種任務要是說了出來，實在不雅得很。

　　※※※

　　生死大夫金至厚悠閒而舒適地躺在一張大涼榻上。

　　榻旁，小茶几上，放著一盤切好的黃瓤西瓜，一壺剛沏的武夷鐵觀音，一盞燒酒，四碟小菜，以及一付精緻的白銀水煙台。

　　榻後，兩名十五六歲，靈秀可人的小丫頭，輪流替他揮扇送風，兼候使喚。

　　這種生活，正是這位生死大夫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神仙生活。

　　如今，他的夢想實現了。

　　但是，很明顯的，這位生死大夫的心情似乎並不愉快。

　　因為他一向主張享受應與工作分開。

　　他不喜歡在工作的時候享受，更不喜歡在享受的時候還要分心工作。

　　他認為有條件的，必須分心的享受，就不是真正的享受！

　　如今，他榻前不遠，正安放著一座小藥爐。

　　爐火赤紅。

　　藥香四溢。

　　一名中年婦人，正在全心全意的照顧著這座藥爐。

　　她必須時時刻刻留意涼榻上生死大夫的手勢和眼色，以便依指示添減柴火，或是攪動藥鑊中的藥膏。

　　熬煉這鑊藥膏，便是他這種優裕享受的代價。

　　這種交換條件，曾經好幾次令他想起會生蛋的雞鴨，會行獵的鷹犬。

　　不過，以技能換取享受，他多少仍能勉強忍受。

　　各取所需。

　　兩不虧欠。

　　至少他還可以找出一個安慰自己的藉口。

　　最令他無法忍受的，是他不習慣在別人監視之下享受！

　　門口的兩名佩刀漢子，就算是白癡，也不能看出他們決不是兩名普通莊丁。

　　他這位生死大夫，雖然也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但是，他心裡有數，如果他想衝出這座書房，那也許只能證明一件事。

　　他的的確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癡！

　　因為就算他竭盡所能，僥倖逃過這兩口把門的鋼刀，對面另一間書房中，枕戈待旦，隨時準備換班應變的七八名「莊丁」，他這個驚弓之鳥，又將如何應付？

　　※※※

　　他也曾異想天開，動過另一個很瘋狂的念頭。

　　藥中摻毒！

　　※※※

　　然而，這僅是曇花一現，他很快的就放棄了這種想法。

　　※※※

　　因為他曉得這種「固本培元萬壽神仙膏」一旦煉成，第一個品嚐試驗，以證明本膏藥效的人，無疑就是他這位生死大夫。

　　他在生機尚未完全斷絕之前，又何必一定要跟自己過不去？

　　所以，他只有隨遇而安，靜以待變。

　　※※※

　　汪、汪、汪！

　　汪汪！

　　汪汪！

　　汪！

　　汪！

　　汪！

　　院外竹林中，突然傳來一陣驚心動魄的狗吠聲。

　　書房門口的兩名佩刀漢相顧愕然。

　　「這怎麼回事？」

　　「誰知道。」

　　「薛總管的十條靈犬，分守眷院，有專人照顧，怎會任其跑來這後山曠野之地？」

　　「也許是別處來的野狗也不一定。」

　　「無此可能。」

　　「何以見得？」

　　「這只怪你不懂狗的習性。」

　　「哦？」

　　「後山這一帶，是薛總管每天清晨溜狗馴狗的地方，狗屎狗尿，遍地皆是。狗是通靈之物，經常能從排泄物的氣味中；嗅出同類的體型體力，十靈犬均非凡物，普通犬類，只要一聞糞便氣味，無不避之惟恐不及，焉有原地耀武揚威之理？」

　　「管他的，咱們輪值期間，縱然天塌下來，也不關咱們屁事！」

　　這位守衛完全說錯了。

　　這幾聲狗叫，跟他們這兩名守衛的關係真是太大太大了！

　　※※※

　　對面書房中，人影如梭，魚貫射出。

　　犬吠聲漸漸遠去。

　　追逐叱喝之聲，也跟著漸去漸遠。

　　那位自詡懂狗性的莊丁道：「我說事情有點蹊蹺，沒有說錯吧？」

　　另一名莊丁道：「居然有人敢動無奇不有樓的腦筋，真是膽大妄為！」

　　懂狗性的那名莊丁臉色一變，突然飛身而起，朝他對面的那名莊丁撲了過去！

　　那名遭受攻擊的莊丁駭然後退，怒喝道：「薛二瘤子，你瘋了不成？」

　　薛二瘤子並沒有發瘋。

　　他是身不由己。

　　當他身軀騰空之際，身上穴道已多處受制，根本無法出聲解釋或警告。

　　那名莊丁見他「置之不理」，誤以為這是一種「肘腋之變」。

　　於是，身子一閃，同時反擊一掌。

　　薛二瘤子應掌倒地。

　　然後，那名莊丁便看到了薛二瘤子身後，面帶微笑的唐漢。

　　「火──火種子？！」

　　他一聲驚呼出口，未及有所動作，唐漢已一步上前，出手如風，點中他胸前的正堂穴。

　　打發了兩名值班莊丁，唐漢含笑飄然入室。

　　生死大夫欣然一躍而起道：「不出老夫所料，你小子果然來了！」

　　唐漢且不理他，分向那中年婦人和兩名小丫頭一抱拳道：「這位大嫂和兩位小姑娘受驚了，不才名叫唐漢，是無奇不有樓的老主顧，也是你們白大爺的忘年之交。」

　　他微微一笑，又道：「等會兒，你們可以告訴白大爺：無奇不有樓是個乾淨處所，這個金老頭一年洗不上幾次澡，讓他留在這裡，一定會弄髒這個地方。你們只要照直轉達，白大爺會明白的。」

　　唐漢話說到一半，生死大夫已經奪門而出，這時忍不住止步扭頭道：「誰說老夫一年洗不上幾次澡？」

　　唐漢笑道：「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上一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生死大夫瞪眼道：「老夫店務繁忙，誰還會去記住這種難得一次的瑣屑事？」

　　唐漢噗哧一聲，過去揪住他的衣袖道：「好了，你已不打自招，證明我沒冤枉你，現在可以走了！」

　　※※※

　　今夜，諸事順遂，如有神助，唐漢非常高興。

　　飛天豹子也很高興。

　　多事公子高凌峰當然更高興。

　　他比別人更高興的原因，是因為他認為今夜能救出生死大夫金至厚，完全是他這位多事公子一個人的功勞。

　　關於這一點，無人跟他爭論。

　　因為實情的確如此。

　　試問：如果不是他高凌峰事先找出金老頭的軟禁之處，如果不是他那幾聲惟妙惟肖的犬吠聲，唐漢和飛天豹子將去何處救人？

　　又將以什麼法子救人？

　　只可惜他們都高興得太早了。

　　※※※

　　無星。

　　無月。

　　夜濃如霧。

　　多事公子一馬當先，唐漢伴著生死大夫，飛天豹子斷後，老少四人，先後悄沒聲息地相繼躍落趙老頭那座烏燈黑火的後院。

　　多事公子領先摸進中堂，低低呼喚道：「岑大姐，點燈，我們回來了！」

　　堂屋裡一片死寂，了無回音。

　　多事公子一楞，心跳突然加速。

　　「岑大姐！」

　　「岑大姐！」

　　他語音發顫，又連喊了兩聲，堂屋中依然空蕩沉靜如故。

　　殿後的飛天豹子顯然也已覺察到情況似乎有點不妙，這時趕緊燃起火把子，搶前一步，點亮一盞壁燈。

　　病榻上空空如也，無眉公子和風流娘子均已不知去向。

　　他們接著看到的，是榻旁一具蜷臥的屍體，以及一大灘鮮紅的血漿。

　　但死者並不是無眉公子或風流娘子。

　　他是這間壽材店的主人：趙老頭！

　　※※※

　　風從門外吹進來，燈頭微微閃動，堂屋裡充滿了一股血腥氣，也充滿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陰森恐怖之氣。

　　暗淡的燈光下，老少四人，默然呆立，誰也沒說一句話。

　　他們能說什麼好？

　　他們費盡心機，從無奇不有樓救出一個生死大夫，滿以為完成了一次輝煌的傑作。卻沒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位生死大夫竟是以無眉公子和風流娘子這對情侶的自由換來的！

　　風流娘子岑今佩，是武林中有名的大美人兒，垂涎其美色者，不知凡幾。而如今淪落魔掌，如不立即施以援手，將如何避免不受污辱？

　　無眉公子傷重垂危，若再經過這陣折騰，是否承受得了？

　　而最令人髮指的，係是對方為了保密，竟連一個無拳無勇而又忠厚老實的趙老頭也沒有放過！這成什麼世界？

　　※※※

　　唐漢呆立了片刻，忽然緩緩轉向生死大夫金至厚道：「山腳下蔡二虎住的地方，你還記得怎麼個走法嗎？」

　　生死大夫道：「記得。」

　　唐漢點點頭道：「好，那裡是飛刀幫的臨時基地，呂子久夫婦，如今也在那裡。你跟俊老和小高先過去，童子飛和呂子久，均需要你去加以照料，最好多帶點藥材去。」

　　「你不去？」

　　「我還有點事。」

　　「什麼事？」

　　唐漢平靜地道：「我想去找幾個人。」

　　「找誰？」

　　「五絕叟、兩儀搜魂手，或者是無奇不有樓的白大爺。」

　　「找他們要人？」

　　「不錯！」

　　「你想他們會認賬？」

　　「他們可以不認賬，但他們卻不能阻止我以同樣手段，也把他們的人弄幾個回來，大家耗著瞧。」

　　飛天豹子欣然道：「走！老夫跟你一起去。」

　　唐漢搖頭：「不行。」

　　飛天豹子瞪眼道：「你小子認為老夫的幾手玩藝兒登不了大雅之堂？」

　　「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什麼意思？你說！」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唐漢道：「小高這幾天體力透支過度，亟須調養一番，金老前輩更是很多人安危之所繫，您老護送他們安全下山，比什麼都來得重要，我們再也擔受不起這一類的事故了。」

　　飛天豹子還待爭辯，從後院忽然含笑走進一人。

　　「不必爭執了。」這人笑著道：「事情實際上並不如諸位想像的那麼嚴重。」

　　說話的是一名青年樵子，但聲音卻嬌甜得像個大姑娘。

　　對這位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堂屋中老少四人，反應各不相同。

　　唐漢點點頭，面帶微笑，就像在招呼一個隔壁經常走動的老鄰居。

　　高凌峰一雙大蛙眼一翻一轉，臉上也很快的就露出了笑意。

　　飛天豹子是個老江湖，這種易容改裝的老把戲，當然逃不過他的一雙老法眼；也幾乎一聽聲音，便猜到了這個作怪的丫頭片子是誰。

　　只有在無名鎮上隱居了七八年，跟外界江湖上的人和事，幾乎完全隔絕了的生死大夫金至厚臉上浮滿了疑訝之色。

　　他將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轉向唐漢道：「這位小姑娘是誰？」

　　唐漢微微一笑道：「燕京三鳳中的么鳳，玉鳳錢宛男。」

　　生死大夫一噢，迫不及待的搶著道：「錢姑娘剛才怎麼說？你說這件事情不嚴重？你意思是說你知道擄走張天俊和岑姑娘的那批人是誰？」

　　玉鳳點頭：「是的。除此而外，本姑娘還知道他們如今將張公子跟岑姑娘藏置在什麼地方！」

第二十章　上清宮

　　老子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末段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就是道家的清淨無為。

　　※※※

　　所以，無論你走到哪裡，你都可以發現，當道士的總比當和尚的要輕鬆、悠閒、愉快得多。

　　雖然有些道士也整天忙著燒丹煉汞，畫符唸咒，捉鬼拿妖，踏星拜斗，但那全是他們因求長生和財緣，自己為自己找來的煩惱。

　　這些惑世花招，並未規定在道家正宗教義之內。

　　他們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不像當和尚的一以剃度後，便為暮鼓晨鐘所左右。

　　誦經跪拜。

　　垂眉低頭。

　　見人合掌。

　　阿彌陀佛不離口，善哉善哉如撒豆。

　　當然，生活得輕鬆、悠閒、愉快，也只是指一般德行高深的道長而言。

　　像天憐上人，就是個例外。

　　※※※

　　天憐上人，是上清宮的宮主。

　　在無名鎮，人人都知道鎮郊有座上清宮，但真正去過上清宮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這就像其他很多地方一樣，道士的裝束和舉止，總叫人覺得怪裡怪氣的，除了讓神鎮宅之外，他們好像跟一般人的生活完全脫了節。

　　所以，上清宮的香火，一向都很冷落。

　　不過，儘管香火冷落，上清宮的道人們，生活卻不清苦。

　　他們跟大廟的廟祝尚半僧比起來，無論哪一方面，都毫不遜色。

　　尚半僧孤家寡人一個，天憐上人身邊則經常不離兩名眉清目秀的道僮。

　　尚半僧要參「歡喜禪」，只有胡大娘的妓院一處可去；而天憐上人兩三天回便去一趟省城，只要脫下道袍，到處可以找到「法鼎」，隨時可以「煉丹」！

　　他在武統邦中的地位，雖然不低，但也談不上有多高。

　　他是一名一品殺手。

　　殺手第一號。

　　上清宮有五名道人，兩名香火工。

　　五名道人都是三品殺手，兩名香火工卻反而是兩名二品殺手。昨夜，殺死趙老頭，從趙老頭那兒擄來無眉公子和風流娘子，便是這批二、三品殺手的得意傑作。

　　根據護國公五絕叟吳一同的指示，只要辦成了這件事，他這位首席一品殺手，有權盡情先行享受一番。

　　他當然不會放棄這種權利。

　　※※※

　　天憐上人現在就在享受這份權利。

　　※※※

　　風流娘子岑今佩穴道受制，全身動彈不得，上衣已經退光。

　　天憐上人氣喘手顫，血脈賁張，正忙著鬆解風流娘子身上最後的關防。

　　風流娘子咬牙切齒，所有惡毒的話，幾乎都已罵遍了。

　　但這在一個秋火高燒，已不計一切後果的男人聽來，卻無異一劑催情劑；它只有為已勃發的獸性帶來更大的興奮，和更強的刺激。

　　「天殺的老雜毛，你是修道的，你不怕抬頭三尺有神明？」

　　「我這也是在修道。」

　　「修什麼道？」

　　「雙仙合參。」

　　「參你娘個大頭鬼！」

　　天憐上人突然眼光發直，啊的一聲發出讚嘆。

　　他說話時，雙手的動作並未停頓！

　　他說的話雖然輕狂佻達，雙手的動作卻極其謹慎而認真。

　　他是一頭老淫狐，並不是個急色兒。

　　他知道這是一場奇遇，必須細細品嚐，才不致糟蹋了這頓稀有的享受。

　　風流娘子的胴體沒有令他失望。

　　他幾乎每拉開她身上一寸衣服，都會有新的發現；如今他正注視著的，便是風流娘子身上最美妙也最迷人的一段。

　　「嘖，嘖，嘖！」他喃喃自語，如夢囈：「我天憐活了幾十年，今天總算真正的開了眼界！」

　　風流娘子羞愧欲死，但又莫可奈何。

　　天憐上人忽然嘆了口氣。

　　「只可惜，唉──」他搖搖頭：「只可惜這不是兩廂情發，要不然，唉唉，那該……那該多他媽的……」

　　風流娘子神色微微一動。

　　「你說你叫什麼？」

　　「天憐。」

　　「鐵煉？」

　　「不，天地的天，憐憫的憐。」

　　「這兩個字怎麼解釋？」

　　「就是天生懂得憐香惜玉的意思！嘻嘻。」

　　「像你這種人，也懂得什麼叫憐香惜玉？」

　　「當然懂。你不看我替你脫衣服時，多麼小心溫柔？」

　　「哼！如果你真懂得憐香惜玉，你就該先解開我的穴道，說幾句好聽的話，陪小心，獻慇勤，讓姑娘我高興高興！」

　　「不行。」

　　「怎麼不行？」

　　「如果你不懂武功，不待你吩咐，我早就這樣做了。」

　　「噓！」

　　「嗯？」

　　「會武功又怎麼樣？這裡是你們武統邦的秘密窩巢之一，如果我雙肩穴道受制，其他部分縱能活動自如，難道我能造反？我會殺了你？衝出這間密室？」

　　天憐上人沉吟不語，兩眼望著只有按下暗鈕才能開啟的鐵門。

　　他覺得這女人說的也不無道理。

　　一個人不論武功多高，雙肩一旦受制，便如大蟹去螯，根本無能作為。

　　而以他這位一品殺手的修為來說，一個風流娘子，本來就不能對他構成威脅，若再加上雙肩穴道受制，更可以說毫無危險可言。

　　如能因而討得這女人的歡心，他又何樂而不為？

　　再說，男人幹那種事，最倒胃口的，莫過於身子底下的女人像段木頭，要是這女人雙肩以下的軀體能夠自由活動──奶奶的，嘿嘿！

　　所以，天憐上人只稍稍思索了一下，便出手為風流娘子活開雙肩以下的全部穴道。

　　※※※

　　天憐上人很快的便得到了為這女人活開部分穴道的好處。

　　風流娘子為了舒暢血脈，纖腰微微扭動，玉腿高高舉起，轉側款擺，曲疊彈伸，咿唔發聲，百態畢呈。

　　天憐上人直瞧得喉乾舌燥，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焰來。

　　他已無法再克制下去。

　　他開始脫衣。

　　他脫衣的速度，快得驚人。然後，他便像餓虎撲羊似的，朝床上的風流娘子撲了過去。

　　風流娘子嬌喘哀求：「先讓奴家喝口水。」

　　「等下再喝。」

　　「奴家等不得。」

　　「我也等不得！」

　　「你不順從奴家的意思，你就休想奴家等會兒會順從你的意思。」

　　天憐上人只好讓步。

　　讓了錯誤的一步。

　　嚴格的說起來，這應該是錯誤的第二步，而不是第一步。

　　他錯得最厲害的一步，是他忘記了這女人的師門出身。

　　他忘了這女人出身陰山柔骨門！

　　※※※

　　天憐上人下床轉身取茶，風流娘子腰肢一折，竟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用足踝為自己活開了雙肩的穴道。

　　天憐上人端茶過來：「茶來了，寶貝，你可真夠煩人的。」

　　風流娘子撒嬌：「奴家雙臂無法動彈，怎麼喝？你餵我。」

　　「怎麼餵？」

　　「隨你。」

　　天憐上人眼中一亮，忽然想到一個很好的餵茶方法。

　　他先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俯下身子，以嘴對嘴的方式，朝風流娘子的面孔湊了過去。

　　錯誤的第三步！

　　風流娘子抬起下巴，啟唇承接，右掌同時暗暗運勁。

　　當四唇吻合，天憐上人陶然忘我之際，風流娘子突然揮掌，疾切天憐上人小腹！

　　這一掌因受發掌時的姿勢所限，威力並未發足。

　　但由於它擊中的部位很「巧」，天憐上人腰一弓，就像活蝦似的托地跳了起來。

　　「蒲！」

　　他像裁縫噴水燙衣服一般，噴出了那口茶。

　　人落地，剛想開罵，忽又唷了一聲，雙手捂住小腹，蹲了下去。

　　風流娘子已從床上躍起。

　　她這時如果打鐵趁熱，追過去再補上一腿或一掌，使天憐上人喪失還手之力，以後的局面，就可以留她來主宰了。

　　只可惜她畢竟是個女人。

　　她跟一般女人一樣，有著一些天生無法克服的弱點。

　　情急時，她可以犧牲色相，可以拚命。

　　但只要環境許可，她最注重的，還是自己的儀態和身體。

　　所以，她下床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去攫取自己的衣服。

　　等她匆匆套上衣服，天憐上人經過一陣運氣和搓揉，「小上人」的痛苦，也已減輕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無論男人或是女人，身無寸縷，總是不雅之至。

　　但這位天憐上人卻沒有先穿上衣服再說的意思。

　　他也不願身上某些部分晃蕩蕩的醜態畢露，跳起來便是一腿，直蹬風流娘子的腹下的「玉關穴」！

　　他使出這種下流的招式，當然是為了要報「小上人」挨「切」之仇。

　　風流娘子雖說不是什麼黃花大閨女，但自跟無眉公子張天俊動了情愫以來，無論思想或行為，都有了極大的轉變。

　　她今天受盡屈辱，已是痛不欲生，如今眼見老淫道全身赤裸，又以這等招式向她進攻，一時羞怒交併，六神無主，竟幾乎忘了自己也是個有著一身上乘武功的女中豪傑。

　　她忘了自己的身份，當然也忘了化解和還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砰然一聲巨震，牆壁上忽然出現一個大洞。

　　洞口首先出現的，是一張秀麗動人的面孔。

　　但這張秀麗的面孔，剛一出現，就變了顏色！

　　「哇啊！」

　　一聲驚呼，人影消失。

　　另一張面孔接著出現。

　　這張換上來的面孔上，有著一雙骨溜溜亂轉，看上去十分惹人注意的大蛙眼。

　　他望著室內蓬髮橫斂，但衣衫尚稱整齊的風流娘子，以及一絲不掛，一條右腿尚以踢出之姿態，斜僵在半空中的天憐上人，臉上佈滿帶著驚疑迷惑的滑稽神情。

　　這位多事公子為什麼會感到驚疑迷惑？

　　是因為室內眼前的景象「太精采」？或是太「不精采」？

　　他本來以為可以看到的，又是一種什麼「景象」？

　　多事公子高凌峰臉上雖然呈現一臉滑稽的神情，但在天憐上人看來，卻一點滑稽的感覺也沒有。

　　他感覺到的，是大事不妙！

　　風流娘子一聲歡呼，縱身投向壁洞。

　　天憐上人慾念盡消，已無心攔阻，這時也顧不得赤條條跑出去如何見人，一個箭步，便朝房門口竄去。

　　這是他今夜錯誤的第四步。

　　他想趁亂奪門而逃，這一點並沒有錯。他錯在他的視線不該離開多事公子的雙手！

　　武林五大名公子中，這位多事公子的刀劍拳掌功夫雖然難登榜首，若談起輕功和暗器，則恐怕誰也得讓他幾分。

　　咻！

　　咻！

　　咻！

　　三支慈尾追魂針，如梭出手。

　　多事公子高凌峰沒有在暗器出手之前，先發聲招呼的習慣。

　　他自己也承認這種行為很不光明。

　　不過，他有他的解釋。

　　他這種不太光明的行為，一向也只用來對付一些行為比他更不光明的人物。他認為這對於很多罪惡的發生，可以收到「糾正」或「消滅」的良好效果。

　　效果的確良好。

　　天憐上人手指剛剛接觸到房門底端的暗鈕，他那光禿禿，因俯身而高高翹起的屁股上，便立即出現三顆冒血的大「黑痣」。

　　燕尾追魂釘，不是下五門的歹毒暗器；它如今打中的部位，也不是人身致命要害。

　　以天憐上人這位首席一品殺手的一身修為來說，這三支燕尾釘所造成的傷害，並不比被蚊子或螞蟻叮上一口更為嚴重。

　　問題是，這就像風流娘子剛才的那一掌一樣，其中一支追魂釘戳進去的部位實在「巧」得有點「不像話」。

　　這位天憐上人除了女色，尚有龍陽之癖，他身邊那兩名形影不離的俊道僮，便是心照不宣的活例證。

　　由於癖好使然，他對自己身體上那一部分也就特別敏感。

　　儘管多事公子「釘出無心」，他卻認為這是多事公子故意帶給他的「好看」。

　　房門已經慢慢開啟。

　　他本可以「負傷」離去，但為了嚥不下這口烏氣，他忿然止步轉身，戟指厲喝道：「你這個小雜種，你替老夫記住──」

　　多事公子從不在乎別人罵他「小雜種」或是「大雜種」，只要暗器玩順了手，他便像頑童迷戀彈珠一樣，一定要在這上面玩個淋漓盡致。

　　沙！

　　這次出手的是十支小銀鏢！

　　一鏢穿喉！

　　天憐上人倒下去時，好像還不相信以他今天的身份和成就，最後竟會栽在這樣一個稚氣未脫的後生小子手上。

　　所以，他絕氣時兩眼睜得很大。

　　彷彿上面的天花板會回答他的問題，事實上就算天花板能回答他的問題，他也已經聽不到了。

　　※※※

　　風流娘子一出密室，便聽到前院遙遙傳來一片慘吼厲喝之聲。

　　前面院子裡，似乎正有兩幫人馬，在作殊死之戰。

　　她停下腳步，彷徨四顧，六神無主，內心同時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歉疚。

　　他也曉得，她不該跑得這麼快。多事公子高凌峰是她今夜救命的大恩人，但這位多事公子並不一定就是天憐上人的敵手。

　　無論怎麼說，她都該先留下來，協助多事公子解決了天憐上人才是道理。

　　可是，一股難以言竟的恐懼感和羞辱感，迫使她無法再在那間密室中滯留下去。

　　即使短暫的片刻，她也無法忍受。

　　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件事和一個人：無眉公子，以及無眉公子的傷勢！

　　可是，哪裡去找無眉公子？

　　※※※

　　「岑大姐！這裡。」

　　院牆外邊，忽然有人輕輕喊了一聲。

　　風流娘子聽出是玉鳳錢宛男的聲音，立即循聲飛掠過去。

　　牆外草地上，平放著一塊門板，上面躺著的人，正是氣息奄奄的無眉公子！

　　為了治療上的方便起見，無眉公子周身上下，衣服均已盡行除去，只剩下一條聊備一格的白短褲，生死大夫正就著微弱的月色，將一盒金針，一支一支小心地插入無眉公子身上各處重要的經穴。

　　女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玉鳳錢宛男剛才見到天憐上人赤身露體，嚇得哇哇大叫，如見惡鬼。

　　如今她為生死大夫巡風護守，竟對無眉公子探視的軀體，視若無睹，毫無窘態。

　　反而是不該避嫌的風流娘子，霞泛兩腮，心頭鹿突，有點不知所措。

　　玉鳳錢宛男拉了她一把道：「來，大姐，我們站開一點，別叫金老頭分了心神。」

　　風流娘子低聲道：「你看……他……這位張公子，有沒有危險？」

　　「怎麼沒有危險？」玉鳳道：「金老頭說他目前的狀況，只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氣；所好的是，他的運氣似乎還不錯。」

　　「這種性命攸關的事談什麼運氣？」

　　「你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玉鳳笑笑道：「金老頭這意思就是說，今夜幸虧遇上了他這位生死大夫，要不然誰也回天無力！」

　　風流娘子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她指指前院道：「那邊是些什麼人在交手？」

　　玉鳳道：「是唐漢和飛天豹子歐陽老兒在戰那些假道人。」

　　風流娘子道：「聽上去戰況似乎非常慘烈，我們兩個橫豎閒著無事，你看我們要不要趕過去，相助他們一臂之力？」

　　玉鳳笑道：「別替他們擔心，這種熱鬧場面，是小唐故意製造出來的。」

　　風流娘子一愣道：「這種慘烈場面是故意製造出來的？」

　　玉鳳笑道：「不錯！」

　　風流娘子道：「為什麼要製造這種場面！」

　　玉鳳笑道：「因為小唐知道小張傷勢嚴重，不僅經不起一再折騰，而且必須立即就地治療，方有回生之希望。所以我們出發時，就已將人手分好兩路一路從正面進攻，另一路繞道救人！」

　　風流娘子道：「上清宮這些假道人，一個個身手不弱，小唐認為他們老少兩人一定抵擋得住？」

　　玉鳳道：「綽綽有餘。」

　　風流娘子道：「既然如此，為何久戰不下？」

　　玉鳳道：「這也是小唐計謀的一部分。」

　　風流娘子道：「這話怎麼說？」

　　玉鳳道：「雙方久戰不下的原因是，小唐事先已經交代過歐陽老兒，一旦交手，不得盡施全力，能纏多久，就纏多久。」

　　風流娘子搖搖頭道：「你的話，我還是聽不懂。」

　　玉鳳道：「小唐的意思是，這座上清宮的假道人為數不少，如果一交手就被對方瞧出了厲害，必定會有些狡猾的傢伙逡巡不前。如果不能將賊徒全部聚集一起，救人的工作，就一定會受到阻礙。」

　　風流娘子噢了一聲道：「我懂了！這一戰一定要先引起對方的錯覺，讓對方以為只要人手充足，這一老一少並不足懼？」

　　玉鳳笑道：「對了！這就像過年燒大灶一樣，若發現火力不旺，唯一的辦法，便是不斷加薪添柴。」

　　風流娘子道：「如今上清宮的道人，是否已掃數集中前院？」

　　玉鳳道：「要不是這樣，我們哪有機會從容救人？」

　　風流娘子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道：「噢，對了，我一直忘了問，愚姐跟張公子這次被擄來上清宮，是誰通的消息？」

　　玉鳳笑道：「小妹。」

　　風流娘子報出感激的一瞥，雙腮微熱，又道：「剛才那間密室，你們又是怎麼找到的？你們若是再遲一步來，我岑今佩就沒臉見人了。」

　　玉鳳道：「這一點你得感謝那個姓高的小子，這全是那個田雞眼的功勞。」

　　風流娘子道：「他又是怎麼找到那間密室的？」

　　玉鳳笑笑道：「他用的方法很簡單，殺雞儆猴！」

　　不待風流娘子追問，她又笑了一下道：「當我們找到天憐上人那兩名嬖僮時，他一聲不響，一掌就劈翻了其中一個。然後，他再問另外那一個，問他肯不肯說出囚禁你的地方？你想，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見了這等陣仗，焉有不說之理。」

　　風流娘子點頭不語。她雖然很佩服多事公子的機智，也很感激這位多事公子及時救她脫困，仍不免為那個枉送一條小命的道僮暗暗感到難過。

　　這時忽聽生死大夫長長噓了口氣，喃喃道：「這下該差不多了。」

　　牆頭上突然冒出一顆人頭，促聲道：「若是能夠移動，那就盡快將人抬走。」

　　玉鳳錢宛男一驚道：「出了什麼事？」

　　高凌峰道：「前面戰況有了改變。」

　　玉鳳又驚道：「是不是小唐他們出了意外？」

　　高凌峰道：「不是。」

　　玉鳳道：「否則怎麼回事？」

　　高凌峰道：「一直住在這座上清宮中的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及玄機道人一塵子，今晚本來不在，剛才忽然雙雙回來了。」

　　風流娘子岑今佩也不禁神色一變道：「人海釣客和玄機道人都是當年黃山月旦書生人鬼神魔榜上的魔字號人物之一，小唐和俊老人單勢孤，這下如何應付得了？」

　　高凌峰道：「小唐要你們盡快撤離此地，並不是為了這個原因。」

　　風流娘子道：「為了什麼原因？」

　　高凌峰道：「他傳音告訴我：這兩個魔頭一向自視甚高，他們一下場子，本宮道人就必須引身退讓。那些假道人已十去其四，心中早萌怯意，遇上這等機會，自是求之不得。他擔心這些道人一旦找藉口四下分散，你們想走就不容易了。」

　　風流娘子道：「我們撤走，並不費事。等會兒你們幾個又如何脫身？」

　　高凌峰笑笑道：「小唐、歐陽老兒，以及我多事公子高凌峰，全是泥鰍變的滑溜得很，這一點你們盡可放心！」

　　※※※

　　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這個名號又長又拗口，無論聽起來或是唸起來，都有怪怪的感覺。

　　魚太平這個人看上去也有點怪怪的。

　　這種人無論走在什麼地方，只要你望上一眼就算你忘記了所有的事情，你也很難忘記這個人的形象。

　　這位人海釣客第一個與眾不同的特徵，是他又高又瘦的身材。

　　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身高七尺，平時進出黃金賭坊，已使得人人為之側目，而這位人海釣客跟金滿堂比起來，至少還要高出一個頭。

　　世上高個子多的是，身高並不是一種毛病。

　　這位人海釣客的身材之所以引人注意，是他除了「高」之外，還多了個「瘦」字。

　　他比金滿堂高出一頭，但體重卻比金滿堂至少要輕二十斤以上；而他多出來的長度，又幾乎全加在他的兩條腿上，以致遠遠望上去，無論行走或站立不動，都像一隻鷺鷥。

　　這種身材，對一名漁父來說，當然沾光不少。

　　但事實上，這位魚大爺並不是一名漁父。

　　他的名號雖然被冠上了「釣客」，但垂釣的地方，卻是「人海」。關於這一點，他的名字已作出了明白的交代：「魚太平」！

　　這位魚大爺第二個令人難忘的特徵，是他那張跟身材配合得很好的狹長面孔。

　　狹長的面孔，雙睛如豆。

　　一張嘴巴跟鼻孔之間幾乎沒有間隔，兩隻耳朵則像兩個壓壞了的餃子。

　　像這樣一張面孔，如果讓你見過一次，你會不會忘記？

　　※※※

　　玄機道人一塵子的儀表，就好看得多了。

　　這位以足智多謀見稱的空門高人，雖已年近六十，比人海釣客小不了幾歲，但看上去卻只像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

　　這跟他端正的容貌和光鮮的服飾，顯然有著莫大的關係。

　　他那一身道裝，從頭上的六角峨冠，以至足下的雪底雙梁鞋，無論質料或手工，都極其講究。

　　胸前一幅繡錦八卦圖，更是針工精細，鮮明奪目！

　　而最難得的是，一個快六十歲的人了，臉上居然看不到一絲皺紋，更別說下垂的眼泡子或是浮睡的眼袋了。

　　至於道家不可或缺的表徵，如拂塵、葫蘆、佩玉、符袋、長指甲等等，更是應有盡有，無不具備。

　　尤其頷下那部五綹長髯，根根見肉，軟直潤澤，不摻一絲雜色，更平添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仙風道骨之氣！

　　江湖傳言：這位玄機道人其所以駐顏有術，全拜幼受異人指點，精通採補之道所賜。

　　據稱：這位玄機道人因擅長房中術，所到之處，均有不少蕩婦慕名投懷。而那些自動獻身的蕩婦們，當享受過一段短暫的妙趣後，最後不是脫陰而亡，便是遽而衰老，雞皮鶴髮，不復人形，結局往往都很悲慘。

　　事實真相如何？當然只有這位玄機道人自己心裡清楚。

　　※※※

　　唐漢料得不差。

　　這兩位月旦書生人鬼神魔榜上魔字號的人物出現之後，本宮那些負隅頑抗的假道人，不待招呼，果然一個個收招撤身，相繼肅然退去一旁。

　　唐漢趁紛亂間向飛天豹子傳音道：「俊老，等會兒請您看住一塵老淫道，魚老頭這個長腳鷺鷥由晚輩來應付。」

　　飛天豹子傳音回答道：「魚老怪是當年魔榜上的第三號人物，詭計多端，狡詐百出，別瞧他長相像個無常，心眼兒可壞得緊，老弟到時候千萬大意不得！」

　　唐漢微微點頭，表示領會。

　　人海釣客緩步下階走向院心，一雙綠豆眼緊盯著唐漢眨動不已，大嘴一扁一彎，居然擠出了一絲黃鼠狼向雞拜年的笑意。

　　「聽說你老弟練過什麼大天心無相玄功？」

　　從語氣上可以聽得出來，就算唐漢練過這種玄功，他顯然也沒放在心上。

　　唐漢靜立不動，淡淡反問道：「尊駕在武統邦中官拜何職？」

　　人海釣客居然回答得很爽快：「右丞相！」

　　唐漢手一指道：「那一位呢？」

　　人海釣客道：「散騎常侍。」

　　唐漢道：「專為武帝煉製丹方，搜掠美女，以及教以採補之術？」

　　玄機道人面孔一寒，沉喝道：「小子放肆！」

　　唐漢道：「本小子哪點放肆？」

　　玄機道人道：「貧道論輩分足可當你小子師祖衣而有餘，你小子竟敢信口胡言，試問該當何罪？」

　　唐漢微微一笑道：「你們既敢冒大不諱，稱孤道寡，散騎常侍是種什麼官，閣下應該清楚。要不然你經常追隨武帝左右，幹些什麼正經勾當？」

　　玄機道人勃然變色道：「你小子自入江湖以來，大概還沒有好好的受過教訓，貧道今夜不妨讓你小子學一點做人處世的道理。」

　　人海釣客一旁大笑著鼓勵道：「對，對！一塵道兄該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瞧瞧。如果聽任這批毛頭小伙子囂張下去，咱們這些老傢伙就沒得混了！」

　　飛天豹子說得不錯，這位人海釣客果然陰險無比。只要能逮著隔岸觀火的機會，他顯然十分熱心樂觀其成。

　　玄機道人話已說滿了，即使人海釣客不在一旁敲邊鼓，他也必須以行動說明他將如何「指點」唐漢「做人處世的道理」。

　　他本來走在人海釣客的身後，人海釣客下了台階，他尚站在台階中段，這時雙肩微微一晃，便如行雲流水般瀉下庭心。

　　飛天豹子搶跨幾步，迎了上去道：「老夫歐陽俊，當年也是月旦書生『人鬼神魔』榜上『人』字號的人物之一，今夜實在機緣湊巧，以『人』迎『魔』，無論勝負如何，總是佳話一段。」

　　玄機道人聞言不覺微微一愣。

　　今夜月色欠佳，加上飛天豹子還是方老頭那一身土裡土氣的裝束，他跟人海釣客步入宮門之際，受當時庭院中混亂的戰況影響，兩人只注意到一個縱橫起落，如穿梭於無人之境的唐漢，根本就沒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土裡土氣老頭，竟然就是當年天台三傑之一的飛天豹子歐陽俊！

　　不過，這種錯愕神情，在玄機道人臉上並沒有停留多久。

　　這位玄機道人儘管沒想到當年的天台三傑之一會在此地出現，但顯然並未將這位飛天豹子放在心上。

　　他穩住身形，拂塵微微一抖，唇角泛起一絲譏誚的笑意道：「當年天台三傑中，就數你這個飛天豹子的一身武功稀鬆本常，你們老大屠龍客，老二金笛神俠，早已成了古人，你這個『飛天豹子』當了多年的『鑽地鼠』之後，是否練成了什麼驚天動地的獨門絕招，靜極思動，又想大大作為一番？」

　　以飛天豹子當年的火爆性格，別的不說，光是衝著這幾句冷言冷語，底下的場面，也就夠瞧的了！

　　但十多年後的飛天豹子，卻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對江湖人物來說，時光是個無情的大熔爐。

　　它常使無數英雄人物，或是自命為英雄人物的人於剎那間煙飛灰滅；另一方面，它也可以將一塊頑鐵，鍛成精鋼！

　　如說十多年前的飛天豹子是塊頑鐵，今天的飛天豹子，則已無疑是塊至堅至強的百煉精鋼！

　　所以，他任由玄機道人冷嘲熱諷，一點也不生氣。

　　「是的，你老雜毛完全料對了。」他從容回答道：「歐陽某人不甘寂寞，的確思量有所作為，歐陽某人今天東山再起，最大的心願，便是希望有機會剪除你們這批武帝為首的老敗類！」

　　玄機道人捋髯仰天哈哈大笑道：「哈哈！好好！英雄壯志，豪氣干雲。語句擲地，有金石聲，只可笑你閣下竟不怕大風閃了舌頭！」

　　飛天豹子冷冷道：「如果大風會閃了我的舌頭，天雷就會劈碎你的天靈蓋！因為你若不否認你是一名全真弟子，你就該懂得什麼叫教義戒條，什麼叫『天劫』和『天譴』！」

　　玄機道人臉上突然變了顏色。

　　因為他懂。

　　他懂道家的教義和戒條，也懂什麼叫天劫天譴；正如佛家講「業障」講「輪迴」一樣，道家講的便是大小「天劫」，換言之便是『天譴』！

　　迷信是一種很奇怪的心態。

　　很多人以為，那些天性殘暴，無惡不作的匪徒，一定不相信神鬼之說；因為他們如果相信，他們就不會幹下那麼多的壞事。

　　其實錯了。

　　天下真正不相信鬼神的人，只有兩種。

　　一種是無知赤子。

　　一是白癡。

　　為什麼暴發戶歡喜燒香建廟？為什麼一些帶兵將軍老來都愛茹齋念佛？

　　因為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為聚集財富使過多少黑心腸，為戰功殺戮了多少生命！

　　他們可以用各種偽裝的面孔騙世人。

　　但他們騙不了自己。

　　而他們心理上最大的一項負擔，便是他們知道騙不了鬼神！

　　其實，自古以來，除了文字方面的記載，這世上又有幾個人真的見過鬼神？

　　可是，自古以來，鬼神的存在，仍為多數人信而不疑。

　　尤其是做了虧心事的人。

　　像這位玄機道人一塵子，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這位一塵子除了一身上乘武功之外，尚旁通多種雜學，學識極為淵博。

　　當然，他最拿手的絕活，還是採補之道。

　　正因為他智慧過人，自己也明白採補雖有益於個人養生，但以因果關係來說，卻也最喪陰德！

　　就算天地間真有神仙存在吧，但又有哪位神仙敢說是完全靠破壞女人貞操名節而修成正果的？

　　所以，他平時最不願想到，也最不願聽到的，便是道家弟子列為大忌諱的劫數問題。

　　如今飛天豹子毫不留情，一下便排開了他的瘡疤，他自然無法忍受下去。

　　唰！

　　唰！

　　唰！

　　隨著突然向前暴射的身形，拂塵如烏龍擺尾，一眨眼間，便攻出了三招七式。

　　他這柄拂塵，乃青城派鎮山之寶，每一根細絲，均是以五金精英，以秘傳古法煉成，柔軟堅韌，刀劍難傷！

　　任何人只要一以塵尾掃中，無不透皮入肉，神醫皺眉。

　　飛天豹子一向以輕功掌力見長，從不使用兵刃，如今碰上玄機道人這柄可長可短，亦剛亦柔的拂塵，可說一照面便吃盡了大虧。

　　人海釣客眼見玄機道人佔盡上風，忍不住樂生心底，哈哈大笑道：「來來來，小老弟，閒著也是閒著，咱們也來舒舒筋骨！」

　　唐漢微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請！」

　　人海釣客眉開眼笑，雪的一聲，打脅下抽出一根短銅桿，揚桿點頭道：「來，來，老夫年紀一大把，托個大。你老弟不是練過什麼無相玄功麼？儘管施為，別客氣！」

　　唐漢心頭不禁暗暗嘀咕。

　　大天心無相玄功，無堅不摧，這老鬼既然曉得他火種子可能已練就這門玄功，為何仍能如此有恃而無恐？

　　這老鬼仗恃的，又是什麼？

　　難道真如俗語所說：人上有人、天外有天。這老鬼已練就一身足以克制大天心無相玄功的某種怪異魔功？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不管實情如何，也只等試過再說了。

　　於是，他不再客氣，足尖一點，彈身而起。半空中，身軀平直如矢，以太祖長拳中一式南海射蛟，一拳擊向人海釣客胸膛。

　　人海釣客哈哈大笑道：「沒想到你小子年紀輕輕的，居然也懂得這些花招！」

　　這頭老狐狸，見多識廣，顯然一眼便看出這種太祖長拳並非唐漢的本門武學；唐漢起手如此進攻，無疑只為了試探一下他的反應。

　　他的反應是：──口中笑聲未絕，短銅桿突向唐漢手臂疾逾電光石火般敲去！

　　這一擊相當狠毒無情。

　　唐漢人在空中，身形變換不易，要想避開這一桿，本來就很困難，如果江湖經驗不足，為這老鬼笑語分神，他這條右臂，就報銷定了。

　　好在唐漢一開始既未將這位人海釣客當正人君子看待，他於發招之初，差不多便已想到這個魚老怪可能會來這一手。

　　所以，人海釣客短桿方剛揚起，他修長如標槍的身軀，便因去勢受控，突然蜷縮一團，倏而瀉落！

　　他這個火種子，當然也不是盞省油燈。

　　人落地面，展掌如刀，疾削對方小腿骨！

　　對付一個身材奇高奇瘦的敵人，攻擊對方那雙麻桿兒似的雙腿，可說是一種最聰明也最有效的策略。

　　不過，人海釣客魚老怪顯然也不是盞省油燈。

　　他一桿敲空，便警覺到這個火種子想搞什麼名堂。當下不假思索，短銅桿立即順勢向下沉，狠狠敲落之處，正是唐漢的後腦門。

　　唐漢只好放棄進攻，旋身一掌拍向那根短銅桿！

　　魚老怪似乎非常珍視那根看來像支舊旱煙筒子的短銅桿，他見唐漢掌力雄勁，唯恐寶物受損，也跟著撤招後退。

　　唐漢連環上步，閃腰出腿，一腳蹬向老怪心窩。

　　他到目前為止，使的仍是正宗拳腳功夫。

　　這個魚老怪雖然大言不慚，出語驚人，但他不能忘記大覺上人傳授他大天心無相玄功時的諄諄告誡：大天心無相玄功威力驚人之至，當之者鮮能生還，非迫於萬不得已，切勿輕易出手！

　　人海釣客閃身避開他的足尖，再度哈哈大笑道：「如果你小子心存顧忌，放著絕活兒不使，等下你小子就要後悔莫及了！」

　　唐漢暗暗納罕。

　　這種好心腸的敵人，他還是第一次遇上。他想不透這個老怪物為什麼一再催促他施展大天心無相玄功？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表示「關切」？

　　難道這老怪一再以言詞相激，是因為這老怪根本就不相信他會這種玄功？還是他一旦使出這種玄功，這老怪就會獲得什麼莫大的好處？

　　唐漢正思忖間，院子另一角，突然傳來一聲厲吼。

　　唐漢扭頭瞧清之下，不覺暗暗吃驚。

　　經過一陣拼纏，飛天豹子一身衣服已被玄機道人的金絲拂塵掃得七零八落，好幾處都在冒著鮮血，形狀極其狼狽。

　　但剛才那聲厲吼，卻不是飛天豹子發出來的。

　　厲吼的人是玄機道人一塵子！

　　這個老淫道的道冠已經跌落在地，他手上正拿著一支四五寸長的亮銀針，針尖上正在往下滴著血珠。

　　他前額偏左處，有個細小的血口子，血從傷口流出，繞眉沾頰而下，就像從額際垂覆下來的一根紅絨線。

　　他手上那支銀針，無疑就是他剛從額角上拔下來的。

　　飛天豹子一向很少使用暗器。

　　而且當他面對玄機道人這樣一名勁敵之際，就算他想藉暗器取勝，他也沒有絲毫出手的機會。

　　所以，唐漢明白，這一定又是那位大蛙眼多事公子的傑作。

　　就在這時候，飛天豹游目所及，臉色一變，突然大喝道：「小唐小心！」

　　但是，已經太遲了。

　　唐漢只覺身子忽然一輕，雙腳跟著離開地面，就像忽然被人以一根無形的絲線釣了起來一般。

　　他的感覺如此。

　　實情也是如此。

　　他的確是被人「釣」了起來。這個釣他的人，便是「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

　　所不同的是，人海釣客魚老怪那根釣線並不是無形的。

　　正如他綽號所標示的一樣，那是一根銀絲。

　　這根銀絲當然不是以純銀製成的，但看上去銀光閃閃，就跟真的銀絲沒一兩樣。

　　銀絲的末端是把鐵鉤。

　　如今，這把鐵鉤就鉤在唐漢頸後的衣領上，勾得很牢很牢，幾乎跟縫上去的沒有分別，唐漢反手撩扯了一下，那根銀絲居然分毫無損。

　　現在他總算弄清了魚老怪為什麼特別珍視那根短銅桿的原因。

　　原來那就是他這位「釣客」的「釣竿」！

　　只聽魚老怪哈哈大笑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小子，現在該後悔了吧？！」

　　唐漢並不後悔，因為他找不到後悔的理由。

　　他因一時大意分神，被這老怪釣上半天空，如今這付受窘的模樣，看起來雖然不怎麼雅觀，但這並不表示他這個火種子已完全喪失抵抗的能力和機會。

　　鐵鉤雖將他衣領勾得牢牢的，他難道就不能脫去這件上衣？

　　退一步說，他像這樣被懸吊半空中，即使不採取任何解脫手段，人海釣客魚老怪又能拿他怎麼樣？

　　難道魚老怪能像釣魚釣到一條大甲魚一樣，想憑鞭甩之力，將他攪落院庭中心，摔個稀巴爛？

　　但這一次，唐漢可完全弄錯了。

　　魚老怪根本就沒有轉過他現在想的這些念頭。

　　這老鬼是個十足的老江湖，並不是個白癡。唐漢想得到的事情，他當然也想得到。

　　他當然也曉得這種手段只能取巧一時，絕無法就此徹底將這個火種子制住。

　　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取巧一時」！

　　他先前一再使用激將法，鼓勵唐漢施展大天心無相玄功，用心亦復相同。因為他清楚任何玄功將發未發的那一剎那，均必須經過一段的短暫的調息時間。

　　他想爭取的，便是這一剎那。

　　結果，他的激將法沒有成功。最後，反而是多事公子的一支亮銀針，幫了他的大忙。唐漢扭頭張望，觸景驚心，神志恍惚，他唰的一聲，灑出魚鉤，終於如願以償！

　　老怪笑聲不斷，如夜梟悲鳴：「現在就看兩位大將軍的了！哈、哈、哈。」

　　唐漢一怔，心頭頓時產生一股不妙之感。

　　兩位大將軍？

　　什麼將軍？

　　「刺龍」獨孤威？「火龍」獨孤烈？

　　唐漢一念及此，正待有所作為，來個先發制人，不意又慢了一步。

　　呼！

　　呼！

　　兩道破空之聲響處，一蓬藍光，一團赤焰，已從兩邊牆頭，分左右朝他凌空夾射過來！

　　藍光是刺龍獨孤威的「化骨砂」。

　　赤焰是火龍獨孤烈的「霹靂彈」。

　　唐漢儘管以前沒見過雙龍堡的這兩條老惡龍，但對兩條老惡龍的行事為人，以及仗以成名的毒器，則是知之已久。

　　這時，庭院另一角的飛天豹子首先發出一聲驚呼，同時奮不顧身的向唐漢懸吊之處飛撲過來！

　　他大概自以為掌力過人，想憑強勁的掌風，為唐漢震開這兩股毒暗器。

　　唐漢要想加以制止，已告不及。

　　兩團黑影，挾著銳嘯，亦於此際自另一角橫空飛至。

　　那是多事公子暗器中，份量最沉的魚口三稜標。他跟飛天豹子的心意相同，也是想將雙龍的暗器磕飛。

　　事實上，老少兩人，都是枉費心機。

　　如果兩條老惡龍的毒器如此容易化解，武統邦左右大將軍的位置，早就換上別人了！

　　唐漢惟恐飛天豹子為雙龍毒器擊中，陡地一聲怒嘯，罡氣如漸湧泛，上衣頓化飛蝶。

　　他藉一震之力，身形如矢，返撲飛天豹子。

　　半空中雙臂乍張驟攏，一把抱住飛天豹子，然後一個千斤墜，雙雙落下。

　　這幾個動作，間不容髮，一氣呵成。

　　就在兩人落地之際，轟然一聲巨響，「化骨砂」已跟「霹靂彈」於空中撞激爆發！

　　唐漢與飛天豹子落地後，連翻帶滾，這時藉以毫釐之差，避去一座焚化爐後。

　　巨響過後，庭院中頓為一股烈焰和腥臭之氣所瀰漫。

　　兩條老惡龍的毒器，威力果然驚人。

　　那些上清宮的假道人，一個個豕突狼奔，亂成一團。

　　少數幾名反應遲鈍的道人不巧為化骨砂濺及頭臉，無不滾地哀嚎，如沸水潑豬。

　　唐漢拉一拉飛天豹子衣袖，低聲道：「走！我們目的已達到，戀戰無益，且先離開這裡再說吧。」

第二十一章　武帝現身

　　窗紙泛白。

　　油燈暗微。

　　多災多難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經過生死大夫的悉心療治，無眉公子張天俊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飛天豹子的幾處傷口也已敷藥包紮妥當。

　　飛刀幫主童子飛的病況最令人滿意。

　　他因為四大堂主照顧周到，不僅氣色轉佳，已近乎完全喪失的一身功力，也呈現逐漸恢復的跡象。呂子久的刀傷，自然更無話說。

　　多事公子高凌峰膝肘擦傷最是輕微，貼貼膏藥也就行了。

　　生死大夫的膏藥，一塊只有銅板大小，所以他一共貼了十四五塊，才將全部傷口蓋住。以致這位多事公子受傷雖輕，看上去卻最狼狽。

　　而這小子，天生的頑皮，他那些傷口，明明沒有什麼，他卻偏偏曲臂側腰瘸腿而行，故意裝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飛天豹子笑得肚子絞痛，好幾次抓起空藥罐子想砸他的頭，但都被小子機警的躲過了。

　　東方發白後，除了輪流於戶外擔任守望之職的飛刀幫四大堂主，茅屋中的生死大夫、風流娘子、多事公子、飛天豹子，以及唐漢等人，均因為折騰了一整夜，個個臉上都不期然流露出疲憊之色。

　　獵戶蔡二虎，以及呂子久夫婦，適時端上一大鍋熱粥，以及醃瓜、燻肉、煎蛋、腐乳等小菜，大家精神才為之大大一振。

　　多事公子一口氣乾下兩大碗，才放慢速度，望向風流娘子道：「我們那位錢三小姐，昨夜沒跟你們一起來這裡？」

　　「從鎮上經過時，她說要回去跟兩位姐姐打個招呼。」

　　「這會兒也該來了。」

　　「你找她有事？」

　　「照顧病人，你們這些姑娘家比較細心在行。如果她們三姐妹都來了，也好替下我們這些大男人，休息休息，養足精神，今晚再去上清宮或是無奇不有樓殺他個痛快！」

　　風流娘子微微一笑：「等那位錢二小姐來了以後，你若是還敢分這種界限，我岑今佩就承認你是個大男人。」

　　高凌峰昂然道：「笑話！你以為我高大少爺不敢？」

　　唐漢忽然舉起筷子，朝門口揚了揚，笑道：「麗麗姑娘，你好！來來，喝稀飯。」

　　高凌峰全身一震，連忙壓著嗓門道：「這是說著玩的，大姐千萬別傳話！」

　　唐漢微微一笑道：「我也是說著玩的，別緊張。」

　　高凌峰扭過頭去，門口空空如也，哪有銀鳳錢麗麗的影子？

　　屋中眾人，無不笑得前仰後合。

　　高凌峰以筷子指著唐漢鼻尖道：「好，姓唐的，你記住，你替我好好記住！」

　　唐漢笑道：「我這也不過是提醒你，以後吹牛，應該先練練膽量而已！」

　　眾人不禁又是一陣大笑。

　　但這陣笑聲，旋即為一個突然奔入的人影子所打斷。

　　※※※

　　這個突然奔進茅屋的人，是飛刀幫第三堂堂主：追魂刀溫良玉！

　　唐漢第一個霍地長身起立道：「是不是有人找上門來了？」

　　追魂刀溫良玉喘著氣，微微搖頭道：「不，來的是錢三小姐，玉鳳宛男姑娘。」

　　唐漢一怔道：「來的既不是外人，有什麼值得驚奇的？」

　　追魂刀溫良玉道：「錢三姑娘雖然離此尚遠，但本堂目力一向不差，遙遙一眼望去，便發覺這位玉鳳姑娘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唐漢道：「什麼地方不對勁？」

　　追魂刀溫良玉道：「這位錢姑娘看上去狼狽極了，蓬頭散髮，衣衫不整，一路跌跌絆絆的，活似喝醉了酒……」

　　玉鳳錢宛男天性愛美，一向注重修飾，什麼事使她突然如此落魄喪魂？

　　唐漢心頭一沉，大步跨出茅屋道：「好，我們過去看看。」

　　他一出門，多事公子、飛天豹子、風流娘子，以及呂子久夫婦等人，也不禁全都跟了出來。

　　他們上了追魂刀溫良玉守望的山坡，一抬頭便看到了遠遠奔來的玉鳳錢宛男。

　　追魂刀溫良玉的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玉鳳錢宛男的神情果然像個瘋婆子，不過這位錢三姑娘神態雖然失常，一身輕功，卻未受影響。

　　她步伐儘管不穩，速度卻快得驚人。

　　只一眨眼功夫，她便來到谷中的茅草屋前。

　　唐漢飛掠而下，迎上前去喊道：「什麼事？宛男，我在這裡。」

　　錢宛男一撲而上，雙膝跪倒，狀似癱瘓，悲聲嘶呼道：「小唐，小唐，你，你，務必要替我兩個姐姐……」

　　唐漢上前一把攪住她的雙臂道：「別急，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負責替你解決，慢慢說。」

　　「那個賊囚姓厲……」

　　一句話沒能說完，人已昏迷過去。

　　※※※

　　金鳳銀鳳死了，致死之因，是先姦後殺。

　　玉鳳回到住處時，金鳳銀鳳已經變成兩具血人，但那七、八名殺手顯然尚未獲得充分滿足，一見玉鳳現身，如獲至寶。

　　幸虧玉鳳雖然肝腸寸斷，神智尚未完全喪失。

　　她咬咬牙關，心腸一橫，掏盡全身所攜暗器，邊戰邊退，一路撞撞碰碰，受盡了皮肉之苦，總算逃出魔掌。

　　玉鳳是生死大夫救醒的。

　　聽完玉鳳斷斷續續的泣訴，唐漢立即做了兩項決定。

　　第一，請多事公子高凌峰去邀集玉樹公子謝雨燕、黑笛公子孫如玉、以及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前來此處集合。

　　第二，他答應玉鳳錢宛男，一定會在今天天黑以前，攜回那名厲姓一品殺手的人頭。

　　※※※

　　一品殺手厲三刀並不滿意他昨夜的成績。

　　昨夜，他率領兩名二品殺手，以及六名三品殺手進入丁麻子豆腐店之前，他所獲得的消息，並不完整。

　　五絕叟吳一同前此下達的命令是：一舉降服燕京三鳳，活口交差！

　　而當他於後院四周部署妥當，帶著兩名二品殺手衝進堂屋時，才發覺屋裡只有金鳳和銀鳳，尚缺少了一個玉鳳錢宛男！

　　但是，當時的局面，騎虎難下，說什麼也只有硬起頭皮幹下去了。

　　金銀雙鳳雖說都有一身不錯的武功，但由於當時事出倉猝，遇上的又是這批武統邦的高等殺手，結局自是可想而知。

　　結果，三名殺手如甕中捉鱉，沒費多大手腳，便將雙鳳制服。

　　然後，他們便迫不及待地享受五絕叟答應過他們的權利。

　　※※※

　　厲三刀只帶領兩名二品殺手入屋拿人，在人數上，是一種匠心安排。

　　男三、女三，三對三。

　　沒想到，三鳳少了一個，三對三便突然變成了三對二。

　　戰國時，二桃殺三士的故事，雖然不致歷史重演，但說起來也夠麻煩的。

　　燕京三鳳，不是凡粉俗脂，美色當前，誰甘退讓？

　　兩名二品殺手，一叫葛大寶，一叫潘強。

　　厲三刀選中的是銀鳳錢麗麗。

　　剩下的金鳳錢美瑤，他們兩人身份地位相同，誰先「上」？

　　葛大寶年紀稍長幾歲，入邦亦較早。最重要的，據傳他跟白丞相還有點親戚關係。潘強為人識趣，計算得失之餘，立即決定讓賢。

　　葛大寶老實不客氣，開始倣傚厲三刀，為金鳳寬衣解帶。

　　雙鳳穴道受制，只有聽任擺佈。

　　厲三刀是個採花老手，動作乾淨俐落，很快的便躍馬挺槍，叩關斬將，直搗黃龍，犁庭掃穴，享盡銷魂滋味。

　　而葛大寶這邊，卻因一時不慎，出了毛病。

　　※※※

　　葛大寶並不是沒有見過女人。

　　問題是，他見過的女人雖然不少，但像燕京三鳳這樣的女人，他顯然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上。

　　他這時興奮的程度，不問可知。

　　由於激動達於沸點，他老兄沒等到短兵相接，便埋下頭去，將一根發燙的舌頭，如靈蛇入穴般，以旋攪之勢，鑽進金鳳菱唇之中。

　　如果兩情相悅，這當然是種難以描述的享受。

　　只可惜他忘了這是一場強暴。

　　他更忘了穴道受制的金鳳，如今全身唯一能夠自由活動的官能，便是一張嘴巴。

　　結果，金鳳貝齒使勁一合，這位二品殺手立即如旱地拔蔥般跳了起來。

　　他赤條條的，人離馬鞍，方慘嚎出聲。

　　金鳳啐出一截舌尖，罵的話比十個流氓加起來還要粗鄙難聽。

　　葛大寶吐完一口鮮血，又是一口，雙手捂嘴，痛得原地直打轉。

　　厲三刀滿臉怪相，顯然已到了「吃緊關頭」。對於葛大寶的慘遇，看也不看一眼。

　　葛大寶忍無可忍，牙關一咬，目露殺機，突然抬腳對準金鳳腹下猛力踩去！

　　但是，他這一腳，很快的便遭潘強化解掉了。

　　「舌頭受傷，不是小事，葛兄。」潘強裝出一副好心腸的樣子推推葛大寶：「快去白丞相那裡，設法服藥止血，為了一個小妞兒，送掉了這條老命可划不來。」

　　葛大寶雖然清楚潘強的真正用心何在，但因傷口痛徹心肺，同時深知斷舌非比尋常，如不迅予妥治，也確有生命之虞。

　　因此只好強忍著一肚子火氣，匆匆套上一條長褲，雙手蒙臉，一路滴血，悻悻然提前離去。

　　結果，潘強反成了「後發先至」，大快朵頤，如願以償！

　　然後，厲三刀又跟他交換了一次。

　　兩人淋漓盡致，幾乎點滴不存，完全搾乾了，方將院中六名三品殺手依次喚入。

　　不料這六名三品殺手的最後兩名，因一時情不自禁，上下同時進軍，以至不期然雙雙步上了葛大寶的後塵！

　　而這一次不同的是，兩名殺手因無人及時攔阻，重拳如雨，只三五下，便將雙鳳雙雙毆斃！

　　玉鳳錢宛男便是這時候回來的。

　　※※※

　　六名三品殺手中的前四名，一個個精力充沛，都有吃「回鍋肉」的「胃口」。

　　雙鳳突告香消玉殞，對他們來說，自是一大損失。

　　如今玉鳳忽然自投羅網，包括厲三刀及潘強在內，無不大喜過望。

　　只可惜他們人多心不齊，對這座後院的地形，玉鳳錢宛男又比他們熟悉，結果是白忙一場，仍遭玉鳳兔脫！

　　一場紛擾的收穫，是剩下的四名三品殺手，又多了兩名中鏢的傷患！

　　※※※

　　厲三刀不滿意他昨夜的成績，五絕叟當然更不滿意。

　　燕京三鳳雖然在這次事件中，三去其二；而他們這邊，損失亦極慘重。

　　厲三刀帶領的八名殺手，三人重傷，兩人輕傷。以壓倒性的優勢，竟然只獲得這麼一點戰果，主事的厲三刀，自是汗顏之至。

　　※※※

　　所以，聽完報告後，五絕叟顯得很不高興。

　　玉鳳錢宛男漏網，是原因之一。

　　而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怪他這位一品殺手未能退而求其次，將已經到手的金鳳和銀鳳帶回活口處理。

　　如果帶回金鳳銀鳳兩名活口，他這位護國公又將如何處理？

　　這是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原來他這位護國公，也有寡人之疾。

　　他雖然已經六十出頭，但某一方面的需要，卻並不稍遜於年輕的小伙子。

　　他平時不得不於人前人後擺出一副道貌岸然，凜不可犯的架勢，那全是由於年齡和目前的地位使然。

　　燕京三鳳縱火燒燬武統邦大批建宮的器材，他基於職責，無法不表示某種程度的憤慨，至於一定要拿活口，則是為了個人的「需要」。

　　燕京三鳳，是武林中近年來盡人皆知的大美人兒，凡是男人，無不垂涎三尺，這位武統邦的護國公，自然也不例外。

　　但遺憾的是，三鳳已三去其二，想想實在令人掃興之至。

　　「我可以再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

　　這是他最後的命令。他給厲三刀最後的一個機會，也等於為他自己保留了最後的一線希望。

　　「期限仍是三天。」他宣佈著細節：「三天之內生擒玉鳳錢宛男，立即提升你為金星特使。否則，嘿嘿，你老弟自己瞧著辦！」

　　這道命令相當嚴厲，但在厲三刀聽來，卻不啻死囚驟聆特赦。

　　※※※

　　一壺香茶樓的生意愈來愈興旺。

　　刁四的身體則愈來愈差。

　　他每天仍然喝著昂貴的人參茶，但這種人參茶顯然並未能使他身體上某一部分變得更像一個男人。

　　而今他喝這種人參茶，似已跟某些人吸毒成癮的處境差不多。

　　喝了不見好處，不喝更糟。

　　※※※

　　很多老客人取笑刁四，說他日漸消瘦，是因為他的精神已經全部灌到刁四嫂子身體裡面去了。

　　這當然只是個葷笑話。

　　但實情確也如此。

　　刁四嫂子，好像是倒著過的。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上去，這位美艷照人的老闆娘，都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年輕。

　　茶樓裡雇了兩名小夥計，刁四嫂子一向很少過問店務。

　　她每天只是打扮整齊了，買買菜，燒燒飯，或是從茶座間經過時，跟面熱的老客人笑著打招呼。

　　這樣就夠了。

　　※※※

　　無名鎮上，人人心裡清楚，一壺香茶樓如果沒有這樣一位標緻的老闆娘，不論刁四如何精明，一壺香今天也不會經營得如此有聲有色。

　　這對刁四嫂子來說，當然是一種讚美。

　　但是，這種讚美聽在刁四耳朵裡，可並不怎麼好受。

　　刁四心裡不舒服，並不是為了男人的尊嚴問題。

　　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兩句老話：「家有老婆醜，活到九十九！」北方有句老話，更為直截了當：「醜妻是一寶！」

　　醜妻是一寶。

　　美妻是啥？

　　刁四的身子，老是硬朗不起來，因勤於「耕耘」以致「操勞」過度，固屬原因之一。而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的一顆心，老是放不下來！

　　刁四的這層顧慮，並非杞人憂天。

　　※※※

　　他坐在賬櫃後面，位置較高，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廳堂裡每副茶座上的面孔。

　　所以，他也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當他的女人穿過廳堂時，各處茶座上投射過來的那一雙雙貪婪的眼光。

　　他是男人，當他未成家以前，他也曾以這種眼光看過別的女人。

　　他非常清楚當一個男人以這種眼光望向一個女人時，心裡在轉的是些什麼念頭。

　　而在所有的茶客之中，也最擔心的一個人，便是這些日子幾乎無日不來的那位厲大爺。

　　厲大爺便是血羽飛花厲三刀。

　　※※※

　　刁四十分瞭解這位厲三刀的底細，而這也正是他對這位一品殺手特別擔心的原因。

　　雖然說起來他刁四也是武統邦的一名眼線，在一般情形之下，武統邦的人應該不會找他的麻煩才對。

　　但是，他跟武統邦的人接觸久了，已愈來愈清楚這批高等殺手的德性。

　　只要這批大爺興致來了，他們可說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他刁四在該邦只是一名不入流而且不諳武功的小嘍囉，他既沒有保護自己老婆的能力，對方也根本就不把他這號人物放在眼裡；到時候事故一旦發生，這些大爺們肯留下他一條老命，就已夠他刁某人感激的了！

　　刁四端起茶壺，慢慢的喝了一口人參茶，茶味清甜甘芳。

　　但刁四卻好像喝的是一口苦水。

　　茶並不苦。

　　是他心苦！

　　※※※

　　厲三刀今天來得特別早。

　　這使刁四心裡更不舒服。

　　厲三刀到達的時候，樓上才來了五六名客人。

　　他不僅來得早，而且來得也很巧。

　　因為他剛一坐下來，便趕上刁四家的打扮得整整齊齊，提著一隻菜籃子，從樓後的臥室裡走了出來。

　　刁四全身的神經突然抽緊。

　　他曉得他女人每天就數這個時候看上去最動人，即使他們昨夜曾經纏綿通宵，有時他自己看了，都會心旌搖曳，有點把持不住。

　　這也正是有時大白天裡，店裡正忙成一團，兩名小夥計卻忽然找不著老闆和老闆娘的原因！

　　自己看自己的老婆，都會有這種感受，別人的感覺又如何？

　　※※※

　　刁四又端起了茶壺。

　　這次他不是想喝茶。

　　他是利用茶壺來遮住自己的面孔，以便從壺把子和壺嘴子的空隙中，偷偷監視那些茶客們的眼光！

　　今天，他要注意的，當然只有一個血羽飛花厲三刀。

　　※※※

　　今天的厲三刀，臉色蒼白，神情委頓，看上去氣色很差。

　　但當這位一品殺手抬頭瞥及如花枝招展的刁四娘子時，這位厲大爺就彷彿一下子脫胎換骨，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臉上泛露微笑，兩眼發亮。

　　笑得很邪氣。

　　眼光更邪。

　　刁四心中酸得滴血，恨不得能拿把刀子，去把這傢伙臉孔刮平，把那雙眼珠子給挖了出來。

　　不料更令刁四氣惱的是，只見厲三刀點了點頭，他那個女人便款擺著腰肢，裊裊婷婷的朝厲三刀的茶座走了過去。

　　「賤人！一點也不顧顧我的顏面。」刁四暗暗咬牙切齒：「只不過空了昨天一個晚上，就熬不住，騷成這樣子……」

　　但這一次刁四可完全吃錯了醋。

　　刁四娘子馬上回到賬櫃前。

　　「等會兒我可能要晚一點回來。」她悄聲告訴她的男人：「厲大爺有要緊的事，要我替他去找薛矮子。」

　　刁四好像突然服下了一顆清涼丸。

　　兩人剛才談的原來是公事！

　　※※※

　　刁四娘子回來得並不算晚。

　　因為她今天運氣好。

　　她從丁麻子那裡買好豆腐，一轉過身子，便見薛矮子正從大廟旁邊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刁四家的慢慢的迎了過去。

　　大街上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從薛矮子身旁擦過，望也沒望薛矮子一眼。

　　「一壺香有人找你。」

　　「誰？」

　　「厲大爺。」

　　「好！」

　　刁四家的腳下不停，說完兩句話，繼續向前走去，絲毫不落痕跡。

　　薛矮子兩眼發亮，原地趔趄了片刻，便也掉頭走向一壺香茶樓。

　　※※※

　　薛矮子是個貨真價實的矮子，但矮得並不難看。

　　他只有四尺二三寸高，長得瘦而勻稱，腦袋也不特別大，這大概便是這矮子人雖然生得矮，卻不像別的矮子那樣矮得難看的原因。

　　矮子的一雙腿，當然不會長到哪裡去，薛矮子也不例外。

　　不過，這矮子一雙腿雖然短小，走起路來，卻比常人至少要快十倍以上。

　　由於他身矮人瘦，心機靈活，跑得又快，他便在江湖上選擇一項很少人同他競爭，工作輕鬆、報酬優厚的職業。

　　收集江湖上看似無用的一些小秘密，待價而沽！

　　※※※

　　血羽飛花厲三刀出手大方而闊綽，薛矮子爽快上路；所以，兩人只不過三言兩語，一樁重大的交易便告完成。

　　「你還記得那座山洞的位置？」

　　「當然記得。」

　　「現在就去，方便不方便？」

　　「最好少帶幾個人。」

　　「我不帶人去，這種事愈秘密愈好，怎可以勞師動眾？」

　　「好，走！」

　　薛矮子說走就走，走在前頭。

　　這是他的職業道德。

　　你拿了人家大把銀子，告訴人家一件事情，如果人家按址前往，卻撲了一個空，而你仁兄又已溜得不見了人影子。試問：你這碗飯，以後是否還吃得下去？

　　所以，他每進行一件交易，一定要交代明白。

　　他從不為貪小利而砸自己的招牌。

　　他的信譽一向很好。

　　縱然為環境所遏，不得不玩點小小的花樣，他也一定會權衡利害得失，以不損及自己的職業信譽為原則。

　　※※※

　　厲三刀的心情愈來愈緊張，也愈來愈興奮。

　　兩百五十兩銀子，說起來雖然不是個小數目，但如能因而找到玉鳳錢宛男，那真是太便宜太便宜了！

　　護國公或丞相們隨意給個賞包，也不止這個數目的十倍八倍；更別說還可以升為金星特使的誘惑了！

　　他年紀輕，體格健壯，昨夜被搾乾了的身子，似乎又已漸漸充實起來。

　　儘管他清楚五絕叟一定要抓回玉鳳錢宛男的真正用心，但在得手之後，他仍不願放棄先拔個頭籌的機會──他相信玉鳳一定比她的兩個姐姐更有味道。

　　薛矮子突然掩去一塊大石後面，朝他招手。

　　厲三刀快步攏過去。

　　「什麼事？」

　　「看到冒煙的那個山洞沒有？」

　　「怎麼樣？」

　　「丫頭就躲在那裡面！」

　　「她在裡面烤東西吃？」

　　「人又不是鐵打的，餓了一天一夜，不吃東西怎麼行？」

　　「烤的大概是隻兔子。」

　　「聽說這丫頭潑辣得很，要不要小的跟過去相助一臂之力？」

　　厲三刀望著薛矮子，忽然想起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老薛，你有沒有跟女人睡過覺？」

　　薛矮子除了人生得矮了一點，可說是個完全正常的人；一個完全正常的男人，怎會沒跟女人睡過覺？

　　薛矮子當然明白這位一品殺手突然提出這個問題的弦外之音。

　　對任何男人來說，這都是一種侮辱。

　　但薛矮子卻好像一點受辱的感覺也沒有，他只是不在意地笑笑道：「大爺說笑話了，這年頭只是銀子難賺，要找女人還不容易……」

　　厲三刀大概不忍心再調侃這個可憐的小矮子，於是笑著改口道：「既然你非常清楚男女間的事，你能幫我什麼忙？你是擔心我做不好，還是想觀摩借鑑一番？」

　　薛矮子裝作沒聽懂他話中之意，反問道：「那麼，小的可否先走一步？」

　　厲三刀道：「不行。」

　　薛矮子道：「為什麼？」

　　厲三刀道：「你應該知道你吃的是一行什麼飯。」

　　薛矮子道：「大爺擔心山洞裡空空如也，冒出來的煙，只是個幌子？」

　　厲三刀道：「不是，我這裡正事兒尚未辦完，你又去把消息賣給別人！」

　　「這好辦！」薛矮子爬上石頂道：「在這裡，大爺隨時可以探頭看到我，我卻看不到大爺；大爺進去辦事，我就在這裡等。」

　　※※※

　　從山洞裡冒出來的煙，夾著陣陣肉香，裡面果然正在烤著一隻大山兔。

　　只是烤兔的人並不是玉鳳錢宛男。

　　他不是「宛男」，而是個真正的「漢子」！

　　唐漢！

　　厲三刀正驚怒間，身後忽然遙遙傳來薛矮子的笑聲：「你侮辱俺老薛，俺老薛不計較，姓厲的，現在你該知道是什麼原因了吧？俺老薛人矮氣量大，從不跟遊魂生閒氣是也！」

　　唐漢緩緩起立道：「拔你的刀！」

　　※※※

　　厲三刀拔出了他的刀。

　　精鋼寶刀！

　　他原來的名字並不叫厲三刀，只因為他刀法快而狠，無論多強的對手，也難接得下他三刀，一些夥伴們便替他改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厲三刀！

　　厲三刀寶刀出鞘，永遠只有一個目的：殺人！

　　他殺人絕不猶豫。

　　刀光閃起。

　　一閃！

　　再閃！

　　撲，人頭落地！

　　第一刀是厲三刀攻向唐漢。

　　第二刀是唐漢攻向厲三刀。

　　出刀、奪刀、還刀，一氣呵成！人頭落地的是誰，自是不問可知。

　　這是唐漢來到無名鎮以後，第一次使用大天心無相玄功。這也正是他不惜重金買通薛矮子，將這位一品殺手誘來這片荒山中下手的原因。

　　他這套玄功要對付重要人物還多得很；他不能只因為解決一名殺手，而引起那些老奸巨猾的戒心。

　　※※※

　　五月初一。

　　晴。

　　旭日初升，陽光燦爛。

　　大廟門口，最顯目處，突然出現一幅黃底紅字的告示牌，牌上只有兩行大字：

　　本月各項交易因故暫停一次。

　　無奇不有樓敬啟。

　　※※※

　　這個非同小可的消息，很快的便在無名鎮上傳了開來。

　　大家的第一個感覺是：無名鎮完啦！

　　因為誰都知道，無名鎮能在這樣一片荒涼的山區中生存下去，它最大的倚靠，便是由於鎮上有座充滿了神秘感的無奇不有樓。

　　無奇不有樓一旦停止活動，誰還會跑到這種荒山中來？

　　其實，這全是杞人憂天。

　　無名鎮由當初幾家稀疏散落的獵戶，發展到今天這樣一座繁榮的小鎮，無奇不有樓不能說沒有它的功勞。

　　但在氣候形成之後，無奇不有樓在這座小鎮上的份量，便在無形之中，慢慢的減輕了。

　　這有事實可以證明。

　　※※※

　　告示貼出三天，無名老棧，名流大客棧，大發財小客棧，照樣人滿為患。

　　黃金賭坊不分日夜，照樣人頭洶湧。

　　醉仙樓、太白居照樣車馬盈門，食客不絕；百花院、美人窩、夢鄉等大小酒家，也照樣鶯聲燕語，管弦不輟。

　　丁麻子每天做出來的豆腐照樣不夠賣。

　　老胡兔肉店，過去每天要宰八隻大山兔，如今照樣少宰一隻也不行。

　　大廟前那幅告示的影響在哪裡？

　　它也許只影響了一個人。

　　※※※

　　這個唯一受影響的人，便是火種子唐漢。

　　自從大廟前那幅告示貼出之後，唐漢的心情便顯得有些異樣。

　　這位一向談吐詼諧的火種子，忽然變得沉默寡言起來，那張永遠如沐春風的英俊面龐，也忽然失去了笑容。

　　三天來，他每晚都慎重叮囑飛刀幫四大堂主，要他們打起精神，加強守備。

　　然後，他便自己一個人單獨上山入鎮；每每要到東方發白，才帶著一臉倦容，悄然返回住處。

　　大家問他究竟發生什麼事，他不肯說；要派人跟他做伴，他也一口回絕。

　　到了第四天，他忽然將眾人召集在一起，正容道：「我正計劃採取一項激烈的行動，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接受我的安排？」

　　今天這個屋子裡的人，其所以會聚集在一起，一心一德，同舟共濟就是因為大家都有一腔熱血，都有一個共同的理想，都有捨死忘生不惜一拼的決心和勇氣。

　　而唐漢的武功、才華、人品，他們一向由衷欽佩；如果由唐漢帶頭採取某種行動，他們焉有不協力支持之理？

　　唐漢見大家沒有異議，便又接下去道：「在來無名鎮之前，我已於省城某處買下一幢古宅，裡面陳設一應俱全，現在我想從這裡先分出一部分人過去安頓下來。」

　　屋內鴉雀無聲，沒人開口。

　　大家心裡明白，這是一種事前部署。

　　傷勢未癒的「童子飛」和「張天俊」是去定了。

　　底下的問題是：養傷的人，需要照顧，這種照顧病人的差使會落到誰的頭上呢？

　　很明顯的，沒人願意被派上這份差使，他們不是不願意照顧病人，而是誰也不願意失去參加這次行動的機會！

　　「岑姑娘跟過去照顧天俊兄。」

　　無眉公子經過數天調養，傷勢雖大有起色，但也只限於已能坐臥自如而已。

　　這位名公子雖然好勝心強，但自知心餘力絀，只有默然接受安排。

　　風流娘子被派去照顧心上人，義不容辭，也沒話說。

　　「金老前輩須繼續為病人療治，當然不能留在這裡。」

　　這是一定不移的道理。

　　就是生死大夫本人，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

　　「童幫主身體仍很虛弱，留下也不妥當。」唐漢忽然轉向玉鳳錢宛男：「你也過去，幫忙照應童幫主的湯藥。」

　　「我不去！」

　　「為什麼？」

　　「我要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幹什麼？」

　　「為兩位姐姐報仇！」

　　「你的仇人是誰？」唐漢沉下面孔道：「我已經把姓厲的人頭交給了你，你還想找誰報仇？」

　　「那天的暴徒，不止姓厲的一個！」

　　「你以為我們留下來，只是為了要對付那幾名殺手？」

　　「對付誰我錢宛男都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唐漢再度沉下面孔道：「你的仇人，也是大家共同的仇人；這是整體行動，不容任何人耍性子！」

　　玉鳳低下頭去，泫然欲泣。

　　她懷念兩位胞姐，但她更愛唐漢。唐漢如果堅持，她當然會曲意依從。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唐漢竟會當著眾人面前，對她如此疾言厲色。

　　她身邊的風流娘子連忙拉起她一隻手，輕拍了兩下道：「宛男，我們無論怎麼強，畢竟是婦道人家，聽小唐的安排沒錯。」

　　玉鳳默然。

　　其實，她只是由於天性使然，一時無法適應而已！她自己又何嘗不知道，如果她連小唐的話也不聽，她又該聽誰的？

　　唐漢滿屋環掃了一眼，眼光最後落在呂子久夫婦身上。

　　呂子久大為緊張，脫口道：「小唐，我話說在前頭，你最好少動我們夫婦倆的腦筋！」

　　唐漢笑笑道：「誰動你們的腦筋了？這兒是我們的大本營，無論發生什麼事，飯總是要吃的，你們夫婦就是偷懶想走也不行！」

　　這是他為這對恩愛夫妻所作的最佳安排：淡淡數語，留守本營！

　　唐漢最後的一項措施是：拿出五百兩銀子，交給獵戶蔡二虎，要他們一家人遠離這片荒山，另覓落腳之所，重謀生計！

　　※※※

　　天空陰暗。

　　細雨如絲。

　　這也許是黃梅季節的最後一場雨，天氣雖然惱人，但對撤離這座山谷的人，卻是一種很好的掩護。

　　飛刀幫的弟子，原有二十多人，一個個都是百中挑一的好手。但是，唐漢一個也不留，全叫他們跟幫主童子飛一起走了。

　　最後留下來的，共計十一個人。

　　他們是唐漢、飛天豹子歐陽俊、玉樹公子謝雨燕、黑笛公子孫如玉、多事公子高凌峰、呂子久夫婦，以及飛刀幫的四大堂主：「子母刀」曹如冰、「穿楊刀」柳燦陽、「追魂刀」溫良玉、「流星刀」陳青雲！

　　唐漢請呂子久夫婦熬了一大鍋粥，以及幾樣簡單的酒菜，然後大家圍坐一起，由他說明他將要採取的下一步驟。

　　他首先說明，過去這三天來，他為什麼單獨行動，徹夜不歸？

　　他說，過去這三個夜晚，他一共查訪了三個地方：無奇不有樓、上清宮以及大廟。

　　根據他查訪所得，計獲得下列幾項資料。

　　第一，武帝已來無名鎮，現在居住於無奇不有樓的長春閣內。

　　第二，綜合三處地方的人力分佈情形，武統邦如今集中在無名鎮上的重要人物，約有：左丞相白天燈，右丞相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

　　護國公三名：五絕叟吳一同、兩儀搜魂手沙高樓、以及一名來歷不明的眇目老者。

　　散騎常侍一名：玄機道人一塵子。

　　左右大將軍：刺龍獨孤威、火龍獨孤烈。

　　三名金星特使：侯門公子顏名揚，以及兩名身份不明的苗裝婦人。

　　無法分別品等的各級殺手約三十餘名。

　　第三，該邦成立的宗旨，為統一天下武林道，順者收為己用，逆之者一律剷除。

　　第四，武帝其人曾一度為西藏密宗高僧大覺上人的方外之交，於竊得上人的大天心無相玄功手抄秘笈後，即起意欲置上人於死地，惟功虧一簣，結果被上人負創逃脫。

　　武帝當時因已年逾四旬，大天心無相玄功無法修達最高境界，雖明知大覺上人將不久於人世，但深恐上人另有傳人，以是食不甘味，寢席難安，必欲覓其傳人去之而後快。

　　關於最後一點，不須解釋，大家心裡都很明白。武帝心目中，認為大覺上人的傳人，最可疑的便是他這位火種子！

　　事到如今，已無隱瞞必要，唐漢坦率承認：他雖出身於棋癡黑白老人門下，嗣因機緣湊巧，途遇大覺上人，他終於又成為大天心門入室弟子，以及大天心無相玄功的嫡系傳人！

　　大覺上人臨終交代：個人恩怨，他不計較；一個人誤交匪類，乃由於認識不清，他自己也必須負起一部分的責任。所以，只要武帝不以無相玄功為禍武林，就不必加以追究。

　　而武帝今天不擇良莠，稱孤道寡、橫行江湖，他仗情的是什麼？

　　當然是他那一身自以為天下無敵的大天心無相玄功！

　　因此，唐漢很懇切的告訴眾人，他今天不惜以卵敵石，一心一意要撲滅這個武統邦，絕不摻雜一絲私人成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大家睜一眼閉一眼，任武統邦繼續囂張擴張下去，除非打定了主意準備跟該邦同流同污，終必有噬臍莫及的一天！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是孫子兵法上很有名的兩句警語。」唐漢說到這裡，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如今我們對敵我之間的形勢實力，差不多都已相當瞭解。但是，事實至為明顯，敵人的人力，至少超出我方五倍以上！若是妄逞匹夫之勇，我敢說我們這一邊，就想留個收屍的人，都辦不到！」

　　眾人默然不語。

　　心情都很沉重。

　　因為唐漢這些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情。

　　該邦的七品殺手，個個身手不凡，驍勇善戰。左右大將軍，獨孤兄弟，功力深厚，暗器狠毒，更是令人談虎色變！

　　何況，再加上尚有「金星特使」、「散騎常侍」、「左右丞相」、「護國公」，以及高高在上的「武帝」，以他們目前這支薄弱的兵力，試問如何迎戰？飛天豹子歐陽俊忽然揚起手臂道：「對不起，且容老夫打個岔。」

　　唐漢道：「有話儘管說，俊老不必客氣。」

　　飛天豹子道：「老夫要說的是句題外話。太原馬場花槍金滿堂那個老賭鬼，你不是找人聯絡過了，怎麼至今不見這老賭鬼的人影子？」

　　唐漢道：「我派去的人，沒有碰上頭，聽說他已經於前一天離開了無名鎮。」

　　飛天豹子哼了一聲道：「好個『大賭俠』，真會獨善其身！」

　　唐漢笑笑道：「我找他來，其實也沒有別的意思；他是有身家事業的人，我決不會勉強他捲進這種是非的漩渦。」

　　飛天豹子道：「那麼，你找他來幹什麼？」

　　唐漢笑道：「我只是想告訴他：已有人看中他太原那片馬場，無名鎮沒有什麼值得好留戀的，應以早早離去為妙。」

　　「誰看中了他那片馬場？」

　　「五絕叟吳一同。」

　　「你怎麼知道的？」

　　「是兩名中等品級的殺手，在一壺香喝茶閒時，被我無意中聽到的。」

　　飛天豹子面露疑惑之色道：「他們敢在一壺香那種地方談起這種事？」

　　唐漢笑道：「這也許便是修習了大天心無相玄功的苦惱之一。」

　　「耳朵特別尖？」

　　「想不聽也不行。」

　　飛天豹子道：「這樣說來，以後講你小子壞話，倒是要小心一點。」

　　唐漢笑道：「沒關係，我只當沒聽到就是了！」

　　眾人聽了，不禁哈哈大笑。

　　屋內氣氛頓告輕鬆。

　　就在這種輕鬆的氣氛中，唐漢說出了他以寡敵眾的計劃和各種步驟。

第二十二章　人間浩劫

　　無月。

　　無星。

　　大地冥蒙，一片陰沉。

　　無奇不有樓。

　　長春閣。

　　一名面如黑棗，修眉鳳目，威儀懾人，髮黑如漆，精神矍鑠，身穿一襲銀色薄長衫的老人居中端坐。

　　他身前呈放著一方紅木小花几，几上香茗一壺，核桃、脆梨、蜜桔、涼藕、南瓜子各一盤。

　　這位武帝看上去大概六旬左右。

　　但奇怪的是，如果細心觀察，你幾乎無法在他身上找出一項一名花甲老人應有的表徵。

　　玄機道人已是一個不像老人的老人，而這位武帝顯然比玄機道人還要健康得多！

　　是他養生得法？還是因為修習了大天心無相玄功的關係？

　　還有一點，也令人納罕。

　　散騎常侍這個官位雖然不低，但也不算太高，至少它還不能跟執掌實權的「左右丞相」和「護國公」相提並論。

　　武帝來到無名鎮，為何不跟「護國公」和「左右丞相」密商大計，反而先跟這位「散騎常侍」促膝交談起來了呢？

　　這一謎底馬上就揭開了。

　　「你認為燕京三鳳姿色平庸？」

　　「至少談不上是真正的美人。」

　　「風流娘子如何？」

　　「韻味亦非上乘。」

　　「如果風流娘子和燕京三鳳都不能入道長的法眼，這世上哪裡去找道長心目中的那種美人兒？」

　　「目前的無名鎮上就有一個！」

　　武帝一哦，精神陡增。

　　唐漢沒有冤枉好人。

　　武帝座前的這位「散騎常侍」，果然幹的就是這一類「勾當」！

　　「這女人是誰？快說。」

　　「刁四娘子。」

　　「娘子？」武帝似乎有點洩氣：「你指的是普通人家的一名小媳婦兒？」

　　「是的，一名普通人家的小媳婦兒。」玄機道人微笑：「一名瓠犀菱唇、柳眉蛇腰、雙峰欲飛，臉蛋像妲娥，肌膚如羊脂，秋波盈盈一轉，能叫人魄散魂飛的小媳婦兒！」

　　武帝鳳目中，異彩閃動，如穿透彤雲的電；銀衫霍霍，無風自動。

　　但他顯然還沒有忘記，他剛才對這女人出身的貶砭；一時不便改口，緩緩吸了口氣道：「只可惜孤家無法一睹伊人麗姿。」

　　玄機道人臉上笑意加濃：「只要主上有意垂青，伊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武帝一嗯，鳳眼突然瞇成一線。

　　三分意外。

　　七分驚喜。

　　「愛卿之意，莫非佳人已來本樓？」

　　「已浴罷香湯，備妥御宴，現正執壺候龍駕於承恩殿！」

　　武帝鳳目微垂，似正抑別著某種強烈情感的流露。

　　他隔了片刻，方緩緩搖頭道：「一塵！你是否還記得，你上次上的那個條陳？」

　　「微臣當然記得那個條陳，只是護國公們多數表示反對，微臣位卑言賤，恐上觸天怒，不敢堅持。」

　　「護國公反對的只有一位，並非多數。」

　　玄機道人沒有追問反對的護國公是哪一位。

　　因為他非常清楚武帝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問題。

　　他如今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坐得端端正正，畢恭畢敬的等待。他已侍候這位武帝多年，知道如何才能迎合這位主子的歡心。

　　「反對的人，是石心寒石老兒。」武帝果然接下去說道：「如今石老兒已遇意外，孤家回想起來，深覺得愛卿建議於全國分設三十六路諸侯，以便有效控制各處重要水陸碼頭，同時監視各大門派活動情形的辦法很有見地。」

　　「謝主上嘉許。」

　　「這個辦法你可以重新提出來，孤家一定照准！同時，孤家將封你為諸侯總監，直接秉孤家旨意行事，不受左右丞相及護國公們之牽制！」

　　「謝主上恩典！」

　　※※※

　　大廟後院。

　　警戒森嚴。

　　三十多名三品以上的殺手、左右大將軍、金星特使，均已完成備戰行動。

　　雲房中，五絕叟吳一同叼著一根旱煙筒，負手徘徊，雙眉深鎖，臉色陰沉。

　　煙筒中火頭已經熄滅。

　　火在他的心頭燃燒。

　　他實在無法想像，像今夜這樣重要的一個日子，無奇不有樓方面，竟然懵懵懂懂的，反應如此遲緩！

　　火種子唐漢一夥人的行蹤，他已派人暗中打聽清楚。

　　這項消息他在黃昏時分就送去了無奇不有樓。

　　而他這邊，調兵遣將，一切也已就緒。只須武帝一聲令下，他隨時可以壓倒性的優勢，將山腳下的唐漢等人，團團包抄，一舉殲滅！

　　可是，無奇不有樓那邊，始終不見動靜。

　　起更之後，他又派去一名精幹的殺手，如今連這名殺手也如同石沉大海。

　　「奶奶的！」他罵在肚子裡：「真是叫人冒火！」

　　兩儀搜魂手沙高樓正跟一名眇目老人在燈下對奕。

　　兩人全神貫注，渾然忘我，自得其樂。

　　他們跟五絕叟雖然同屬職稱相等的護國公，但資歷和聲望方面，均較五絕叟稍遜一籌，因此他們的煩惱也較五絕叟少得多。

　　當一場大廝殺展開時，他們的表現，絕不遜於五絕叟。他們也擁有一位護國公應有的權勢和地位。而平時的運籌決策，則一向均歸五絕叟籌劃。

　　這也正是今夜五絕叟煩躁得像熱鍋上的一隻螞蟻，而他們這兩位護國公卻能悠然手談的原因。

　　五絕叟停下腳步望望門外，然後轉頭又望望架頭上的漏斗。

　　「一品麻黃辦事情，真是越來越差勁！」

　　一品麻黃何許人，自是不問可知。

　　一品者，官等也！黃是姓氏。「黃」加上「麻」，表「特徵」也！一品殺手中，姓黃的大概不止一個，除了「老黃」、「小黃」之外，就只有另行設法找出被稱呼者「與眾不同」的地方了！

　　這位一品殺手黃麻子既是五絕叟的寵信人物，他應該比別人更清楚這位護國公的脾氣，他為什麼也跟著一去杳如黃鶴？

　　噢，別慌，這位一品殺手回來了！

　　黃麻子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人，臉上雖然稀稀疏疏的有著幾顆大麻點子，但一點也不妨礙他那英氣勃勃的長相。

　　外面下著毛毛雨，黃麻子走進雲房時，呼吸喘促，渾身濕透。

　　誰都可以看出他並沒有怠忽職守。

　　五絕叟看了這種情形，一腔怒火，頓化烏有，問話的聲音居然相當親切和悅：「見到武帝沒有？」

　　「沒有。」

　　「白丞相呢？」

　　「也沒有。」

　　五絕叟有點不高興了：「那你是幹什麼去的？無奇不有樓成了一座空樓？」

　　黃麻子搓搓手，苦笑：「卑屬原擬徑入內府，謁見白丞相，但在從院長春閣附近，突遭玄機常侍攔下了。」

　　「他為什麼要攔阻你？你沒告訴他是奉了老夫之命，有要事須面稟武帝或白丞相？」

　　「卑屬當然說了。」

　　「他怎麼表示？」

　　「他說武帝因旅途勞頓，已提前安歇，一切大小事務，均留待明天再談。」

　　「再找白丞相去啊！你不看我們這邊一切都準備停當了嗎？」

　　「是呀！可是他說，白丞相的大丹功，今夜正是最吃緊的一刻，不宜打擾。」

　　五絕叟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最後長長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跟這種人談什麼雄圖霸業，倒不如摟著女人睡大覺來得舒服！既然他們一個個滿不在乎，我又何必一定要嘔這種閒氣？哼，嘿！」

　　黃麻子忽壓低了聲音，笑笑道：「吳護老有這種想法，就對了，主上跟白丞相，今晚據說，據說，據說……」

　　五絕叟不覺一愣。

　　「據說什麼？」

　　黃麻子又將嗓門降低了一個音階。

　　「我是出來時，聽二品蔡偷偷告訴我的，今晚白丞相根本就不是在練什麼大丹功。」

　　「哦？」

　　「今晚他是輪宿四姨太花夫人處。」

　　「哦？」

　　「白丞相的這位四姨太，諒吳護老也早有所耳聞。這位花夫人是空不得的，就算是天塌了下來，她也不會讓白丞相荒了這一宿，同時白丞相也沒有這個膽量。」

　　「主上呢？」

　　「情形差不多。」

　　「什麼差不多？」

　　黃麻子以指頭指指背後的大廟對面。

　　大廟對面，是一壺香。

　　但五絕叟顯然並未能一下領悟出黃麻子這個手勢的意思。

　　「主上去了一壺香？」

　　黃麻子搖頭。

　　五絕叟皺眉。

　　「否則──？」

　　「是一壺香有人去了無奇不有樓！」

　　「刁四？」

　　「刁四的另一半！」

　　「刁四娘子？」

　　黃麻子點點頭，微笑。

　　五絕叟懂了。

　　「又是那個玄機老雜毛的傑作？」

　　「是的。」

　　「可惡！」

　　黃麻子笑道：「他如果在這一方面毫無表現，又怎會被主上封為常侍？」

　　「刁四方面是如何擺平的？」

　　「老法子，刁四失蹤了。」黃麻子微笑道：「那女人也一樣。從現在起，一壺香茶樓易主，無名鎮上的人，將再也看不到這對夫婦了！」

　　五絕叟蹙額陷入沉思。

　　他並不是為刁四夫婦的遭遇感到難過。

　　像這一類事情，他看得太多，也做過不少，一個小人物的生命，在他們這些武統邦大員的心目中，根本不值一文錢。

　　他如今想的是另一件事。

　　不錯，這位護國公此刻心中的確不是滋味，但他心中難受，決不是為了別人。

　　他是為了他自己感到難受。

　　當他們幾位護國公帶領大批殺手和工人來到無名鎮的第二天，就有兩名親信殺手向他報告了一個「好消息」。

　　兩名殺手的報告是：大廟對面，一壺香茶樓，有位姿色出眾的老闆娘！

　　他們描述這女人，不僅年輕標緻，身段兒美好，而且口齒伶俐，善解人意；無論從哪一個角度欣賞，都找不出一絲絲瑕疵！

　　最後他自己看了，也忍不住暗暗喝采：果然是個艷光四射，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兒！

　　只可惜他從來被燕京三鳳和風流娘子分了心神，未能當機立斷，馬上下手。

　　他當時的想法是：慌什麼？只要能在無名鎮定居下來，以後的日子長得很。

　　憑他在武統邦的權勢，區區一個小騷娘們，還愁她逃出了他的手掌心？

　　他沒相到，武統邦上自武帝，下至一名七品殺手，在這一方面來說，幾乎人人都是不肯放過任何「戰鬥」機會的「悍將」。

　　而那位他一向瞧不順眼的玄機老雜毛，更是「色中老祖宗」！如今，老雜毛搶先一步，竟將這婆娘當做過功橋樑，獻給了武帝！想想怎不叫人痛心追悔？

　　要早知如此，這種手段他耍不出？

　　這下可好，燕京三鳳落花飄零，風流娘子沒了影子，就連最後一個滿以為萬無一失的刁四娘子也成了別人的禁臠！

　　唉！他的運氣，怎會一下子背到這種程度？

　　※※※

　　黃麻子眼光靈活，他似已瞧透了這位護國公的心意。

　　「護老。」他低低地道：「今夜橫豎辦不了正事，我看還是由卑屬陪您出去走走吧？」

　　「走到哪裡去？」

　　「去看一個人。」

　　「看誰？」

　　黃麻子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去看看後巷胡大娘的女兒！」

　　五絕叟聽說過胡大娘這個女人，也知道這女人幹的什麼營生。

　　但不曉得胡大娘居然還有一個能叫殺手們中意的女兒。

　　無論怎麼說，他畢竟是位護國公。

　　就像他們的主子一樣，只要不讓外人知道，什麼下流下作事，他都可以照幹不誤，但在公眾面前，面子大體還是要顧顧的。

　　連「百花院」和「美人窩」那種處所他都不願輕易涉足，自然更不會無緣無故的跑到胡大娘那種下等妓院去。

　　所以，黃麻子這個突如其來的建議，使他覺得非常意外。

　　「小妞兒多大年紀？」

　　「雙十左右。」

　　「還沒嫁人？」

　　「是的，一朵清水蓮！」

　　「長得怎麼樣？」

　　「卑屬無法形容。」

　　「為什麼？」

　　「等護老親自看到了，您自然明白。」

　　「以前為何未經聽人提起？」

　　「胡大娘看管得嚴。」

　　「很少拋頭露面？」

　　「是的。」

　　五絕叟顯得有點猶豫。

　　他不是害怕。

　　他只是有點擔心，一個黃花大閨女，一定不解風情，如果模樣長得又不怎麼樣，到時候很可能會叫人倒胃掃興。

　　「想想主上和白丞相他們吧！」黃麻子又低低進言：「他們都懂得享樂第一，您老職掌兵符，勞苦功高，又何必如此刻薄自己？他們放開正事不辦，只顧摟著女人快活，您老難道就不能找個活鮮活跳的大妞兒滋補滋補？」

　　活鮮活跳的大妞兒！

　　好個會說話的黃麻子，真虧他能找到這種富挑逗性而又傳神的形容詞！

　　五絕叟眼光朦朧，臉皮子發燒，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出去走走。」

　　※※※

　　黃麻子沒有說謊，胡大娘的確有個活鮮活跳的大妞兒。

　　他也許只掩瞞了一件事。

　　那便是這妞的容貌。

　　妞兒的小名就叫「甜妞」。但是，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上去，都無法叫人從這妞兒身上「嗅」到一絲「甜」味！

　　這位甜妞的長相，果然「無法形容」。

　　胡大娘本人腰如水桶，臉似南瓜，長相非常適合她所從事的行業，是無名鎮上「噸位」和「潑辣」都排得上榜首的女人。

　　而她這位千金不僅盡得真傳，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是從窗縫中望進去的。

　　房中母女倆正在吃宵點。

　　五絕叟起初以為黃麻子帶錯了房間。

　　他後退一步，傳音道：「小黃，不是這一間，你找錯地方了。」

　　沒想到黃麻子竟然嘻笑著回答道：「沒有找錯地方，卑屬說的，就是房間裡那個食量如牛的肥妞兒！」

　　五絕叟差點沒有氣昏過去。

　　「你這臭麻子──」

　　他想罵的話，突然沒有了下文，一雙眼珠子，卻突然膨脹了四五倍。

　　黃麻子已突然變成了唐漢！

　　五絕叟又驚又怒，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隔了好半晌，他才定下心神，迸出一句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

　　「一品麻黃已遭了你小子的毒手？」

　　唐漢微微一笑：「你問錯了問題，護國公。你應該問：你小子冒充一品麻黃，為什麼能冒充得如此惟妙惟肖？」

　　五絕叟居然像隻九宮鳥似的，依言重複道：「你小子冒充一品麻黃，為什麼能冒充得如此惟妙惟肖？」

　　唐漢笑道：「關於這一點，我在上個月出售給無奇不有樓的武功師承秘密中，已作了詳盡的交代：我火種子藝出棋癡黑白老人門下，拿手的絕活兒，就是輕功、暗器、易容！」

　　他又笑了一下，補充道：「我當時也許忘了加個註腳：易容術雖是一門大學問，但各式臉譜中，也有難易之別。」

　　「如像大麻臉，就很容易冒充？」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麻臉的表徵惹眼，它極易分散了對方的注意力，而常常忽略了這張麻臉上的其他部位。」

　　「模仿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和腔調，容易不容易？」

　　「不容易。」

　　「你在這方面下過苦功？」

　　「有時也是臨時抱佛腳。」

　　「像今晚？」

　　「是的。」唐漢微笑：「這正是我今夜不惜花費時間，將事情的每一個細節，都盤問得清清楚楚的另一個原因。」

　　「你要模仿他的口音？」

　　「還有他說話時的神氣。」

　　五絕叟停頓了一下，忽然道：「老夫能不能再問你小子最後一個問題？」

　　唐漢笑道：「本小子如今這樣站著不動，便是為了等著回答你的問題！」

　　五絕叟道：「今夜你憑高明的喬裝，輕易瞞過老夫，從大廟一路到這裡，半途上你有的是機會，為什麼你小子始終不肯下手？」

　　唐漢笑道：「說出來只怕會傷感情。」

　　五絕叟哼了一聲道：「只傷感情總比送命強得多！」

　　唐漢緩緩含笑道：「本小子不肯立即下手，是因為今天武統邦中，除了武帝之外，尊駕乃第一號掌權人物；換句話說，也就是今天武統邦中，壞事幹得最多的罪魁禍首！」

　　五絕叟臉色發綠。

　　但沒發作。

　　因為他要聽的不是這些，他等著要知道「原因」。

　　唐漢含笑從容接下去：「所以我雖然想取你這條老狗命，卻不願你這老賊死得太舒服，必須在你死前先窩囊你一番，也好讓那些被武統邦害死的冤魂，在九泉之下吐一口氣！」

　　五絕叟大吼一聲：「你這個小王八蛋──」

　　他招式尚未使出，唐漢已飄然上前，一掌印上他的胸膛！

　　五絕叟這個綽號得來並不容易。

　　過去這二三十年來，經歷大小數百戰，幾乎從來沒有人能在這位五絕叟手底下曾經接滿三招。

　　這是這位大魔頭一向目空四海的原因。武帝之所以委以重任，拜為首席護國公，無疑也是看中了這一點。

　　而今，這一切則無疑都已成為歷史。

　　如今這位護國公身軀應掌飛起，像是一隻斷線紙鳶。

　　說得更確切一點，應該像個貼爐燒餅。

　　叭！人撞牆壁。停了片刻，才又慢慢地滑了下來。

　　如果換了普通人，早就變為一團肉醬了。而這位護國公，不僅沒有變成一團肉醬，人滑落地上，居然還沒有斷氣。

　　他氣若游絲似的道：「這……這……這是什麼武功？」

　　「大天心無相玄功。」

　　「好，好！」五絕叟連說了兩個好字，才緩緩閉上眼皮。

　　他絕氣後的神態很平靜。

　　不管他生前策劃了多少罪行，畢竟不失梟雄本色。

　　他沒有乞憐，也沒有埋怨。

　　他也不是死於暗算。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敗仗，也是最後一次。

　　他是死於技不如人。

　　他死得口服心服。

　　※※※

　　「娘，你聽，外面嘰嘰呱呱，砰砰蓬蓬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出去瞧瞧怎麼樣？」

　　「少給自己找麻煩。」

　　「女兒不怕，那些酒鬼有時候也蠻有意思的。」

　　「死丫頭！你什麼時候才不說這些傻話？」

　　「女兒早就說過，要幫娘賺銀子，只要每天讓女兒多吃幾塊肉，娘就是不肯。其實，像鳳珠她們，一個個皮包骨，誰比得上女兒……」

　　唐漢本來還想搜搜五絕老魔的屍體，看能否找到一些秘密文件，聽到這裡，只好提前逃之夭夭。兩儀搜魂手沙高樓跟眇目老人的一局棋終於下完。

　　直到兩人收拾棋子時，才發覺屋裡少了一個人。

　　沙高樓問：「剛才進來的是一品麻黃？他把同老兒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眇目老人搖搖頭：「沒有留意。」

　　沙高樓道：「會不會被主上給召去了無奇不有樓？」

　　眇目老人道：「管他的！我看咱們還是找人弄點酒菜來，一邊下棋，一邊吃酒，索性樂個通宵……」

　　沙高樓點頭道：「這也是個辦法。」

　　他正擬扭頭呼叫房外的守備殺手，眇目老人神色一動，忽然道：「樓老，你聽聽，這是什麼聲音？」

　　沙高樓豎起耳朵。

　　他聽到了。

　　那是一陣茲茲撲撲，像是蒙在被窩裡放爆竹的聲音。

　　沙高樓雙眉微蹙，尚未及有所表示，眇目老人突然霍地推開椅子跳了起來。

　　這位只剩下一隻左眼的護國公，不僅聽覺過人，嗅覺亦極敏銳。

　　他突然跳起來，是因為他聞到了一種不尋常的氣味。

　　煙火味！

　　緊接著，叱喝咒罵之聲，此起彼落，如潮湧起；兩位護國公即使不出雲房，也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

　　有人縱火燒廟！

　　夜色冥茫。

　　細雨未停。

　　但在大廟這一街，熊熊烈火卻將昏沉的夜空衝破了一個大缺口。

　　火頭是從前殿蔓延過來的。

　　但是，很明顯的，後院兩廂雲房上，似已早被散置了易燃之物，火舌一伸過來，便是啪的一聲陡然旺升。

　　天空中雖仍飄著絲絲細雨，但毫無滅火作用。

　　從不斷增強的火勢看來，綿綿雨絲，竟好像都成了綿綿油絲，反更助長了這場大火的威力。

　　火勢尚未波及的短牆上，這時站滿了兵刃出鞘的各級殺手。

　　每個人都在一邊粗聲咒罵，一邊四下張望搜索，恨不得立即找出那名縱火者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忿！

　　眾殺手中，雜著一名黑袍老人和一名紅袍老人。這兩個老傢伙，正是昔日的雙龍堡主，今天武統邦的左右大將軍：刺龍獨狐威、火龍獨狐烈！

　　火龍獨狐烈，是目前江湖上第一把交椅的火器高手；但如今他也像別人一樣，站在那裡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他是個施放火器的高手，但對於滅火之道，則跟常人無別，八字沒有一撇！

　　眾人正鼓噪間，兩儀搜魂手和眇目老人也跟著上了另一邊的短牆。

　　兩儀搜魂手身形一定，立即揮臂厲聲道：「別盡待在這裡窮嚷嚷，搜！」

　　數十名殺手聽到了這位護國公的命令，立即如飛蝗移陣般，於一片沙沙聲中，向廟外四下散了開去。

　　就在眾殺手奮勇爭先，人影錯綜起落之際，被人忽略的牆內一角，突然冒起一條身形，如怒矢般疾撲短牆上的刺龍獨狐威！

　　刺龍獨狐威身軀紋風不動，嘿嘿一笑道：「你他媽的找死！」

　　衣袖一拂，三支毒鋼梭，迎著來人，電射而出。

　　那冷襲的漢子不及閃避，毒梭穿腹貫胸，連哼也沒哼一下，便告身形一歪，叭達一聲摔落下來！

　　緊接著，第二條身形飛起。

　　獨狐威依樣畫葫蘆。

　　偷襲者重蹈覆轍！

　　眇目老人忽然大叫道：「左將軍住手，休中賊人奸計。你打落下去的，全是本邦被點了穴的殺手！」

　　這位護國公語音未竟，第三條身形又告原地飛出！

　　刺龍獨狐威凝眸諦視之下，不禁雙頰發熱，深感愧慚不已。

　　※※※

　　如今這名飛身向他撲來的勁裝漢子，雖然急切間面貌無法辨認，但從來人一身特殊的衣著上，則不難一眼便可認出，來者正是該邦的一名三品殺手！

　　如果再進一步細察這名殺手僵直的身形姿勢，就算是外行人，也該看得出來。這名殺手顯已失去自主能力。

　　他並不是自己「縱身掠出」，而是被人「拋投」出來的！

　　而在這以前，他以獨門毒器連殺兩名自家人，居然都未能瞧出破綻，結果反叫一位獨眼護國公指出他的錯誤，試問這叫他這位左將軍怎不感到汗顏？！

　　這位左將軍受警示在先，復經自己驗證無訛，自然不會再上這種大洋當。

　　可是，他又錯了。

　　※※※

　　他不想上當，其實正是大上其當。

　　※※※

　　這位左將軍這一次不僅沒有發出毒器的，甚至蓄勢以待，打算等這名殺手近身之後，施以援手，助其安全下落。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名神情呆滯，如同殭屍般的殺手，於臨近短牆的那一瞬間，突然眉展眼轉，臉現殺機，雙掌齊出！

　　那是一股無法形容的強勁內力。

　　刺龍獨狐威因事出倉卒，應變無方，胸口一窒，如中巨杵，張口一哼，噴血如泉，一條龐大的身軀，同時應掌倒飛出去！

　　火龍獨狐烈待欲搶救，已告不及。

　　他由來人那石破天驚的一掌，頓然警覺，脫口大呼道：「啊，飛天豹子！」

　　※※※

　　火龍獨狐烈沒有猜錯。一舉擊殺刺龍獨狐威的人，正是飛天豹子歐陽俊！

　　今夜的突擊行動，是唐漢哀兵計劃的一部分。

　　到目前為止，他自己表現得很好，飛天豹子配合得也不差。

　　尤其難得的是，這位飛天豹子一改往日那種火爆脾氣，完全按照唐漢的叮囑，不貪功，不躁進，預期目的既達，立即以上乘輕功，飄然遠離火場。

　　火龍獨狐烈手足情深，自然不甘就此擺休。

　　沒料到，這位火龍剛剛提氣拔起身形，他立足處的牆腳板下，突然有人嘻嘻一笑道：「今夜是你們雙龍的好日子，哪裡跑？」

　　咻！一道銀光，由下而上，筆直衝天冒起。

　　火龍獨狐烈如四九大寒之天，光屁股跌在一根冰錐子上，一股涼氣由股門直通透胸膈！

　　然後，很快的，這股涼氣就變成灼燙的火柱子。

　　火龍獨狐烈一聲哀嚎，砉然摔落，滿地翻滾。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位大將軍。

　　※※※

　　多事公子高凌峰是個有名的機靈鬼，他比飛天豹子更滑溜。談到開溜的本領，他至少要比飛天豹子高強一百倍！

　　等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及眇目老人這兩位護國公聞聲追趕過來，這邊已恢復平靜。

　　兩位左右大將軍，也完全安靜下來。

　　他們已不再是兩條張牙舞爪的「龍」，而像是兩條被一頭大象不小心踩了一腳的爛「長蟲」！

　　※※※

　　一場無名火，使無名鎮上一座有名的大廟變成了一堆瓦礫。

　　鎮上的人都說這是天意。

　　因為如果菩薩有靈，將絕不會選擇這種廟宇為歇足之處；它製造的罪惡太多太多了，只有燒了乾淨。

　　黎明時分，兩儀搜魂手沙高樓清點人數，才發覺除了左右大將軍之外，還少了九名三品以上的殺手，這些殺手人屍兩不見，都到哪裡去了？

　　至於橫躺在胡大娘院子裡的五絕叟，那是天亮之後，因胡家母女一陣尖叫才發現的。

　　這一發現雖使兩儀搜魂手大感震驚和意外，但也使這位護國公暗暗心喜。

　　死人有時也不完全是壞事情。

　　五絕叟之死，對這位兩儀搜魂手來說，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武統邦的護國公共有五位，一直都由「五絕叟」吳一同和「無情漢」石心寒兩人分掌大權，如今這一對「南北雙怪」都翹了辮子，底下就數他這位兩儀搜魂手資格最老了。

　　今後的武統邦，除了武帝，還有誰敢騎在他的頭上？

　　※※※

　　大廟燒光了，無名鎮上的人並不如何關心。

　　大家關心的，是突然停業的一壺香。

　　說得更露骨一點，那位刁四娘子突然失蹤不見，才是大家無法不想，無法不談的一件大事情！

　　那位刁四娘子哪裡去了？

　　※※※

　　刁四娘子尚未起床。

　　武帝也是一樣。

　　沒人知道這一對男女昨夜是怎麼渡過的。

　　已經日上三竿了，兩人仍然緊緊摟成一團，睡得香甜如死。這顯然是由於兩人昨夜睡得太遲，也太疲倦的緣故。

　　武帝起不了床，並不稀奇。

　　因為刁四娘子本來就是個會使男人感到疲倦的女人。

　　但是，從這女人自己也睡得如此昏沉看來，她昨夜似乎並沒有佔到多少上風。

　　一般說來，在某些事情上面，除非女人故意「示弱」，男人實在很難「稱雄」！

　　不過，話又說回來，「很難」並不等於「完全辦不到」。碰上稀有的例子，也照樣會出現那種使女人容易感到疲倦的男人。

　　武帝正好就是這種男人！

　　所以他們都很累。

　　※※※

　　直到目前為止，武帝並不知道無名鎮上昨夜發生的事情。

　　這是白丞相作的決定。

　　當大廟方面起火不久，無奇不有樓這邊便給驚動了。

　　當時的花夫人，正處於「半昏迷」狀態，她當然很不願意在這種「關鍵時刻」讓她的男人「抽身」一走了之。

　　但是，她總算還知道一點利害關係。

　　她清楚她男人在武統邦中的地位。

　　有些事情，固然是「刀擱在脖子上，也無法停止」；但有些事情，卻是「縱然親娘老子拉住你的一雙手，也不得不走」！

　　她知道武帝已到了無奇不有樓，若是出了差錯，沒人擔當得起。

　　所以，她只好「加勁」又繼續「纏」了一會兒，便讓她的男人走了。

　　白丞相匆匆整衣出房，第一道命令就是不許任何人驚動武帝！

　　然後，他下令全樓各處加強戒備，保持冷靜。

　　同時，他決定：大廟那邊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絕不派人支援！

　　大廟方面擁有三位護國公，一位金星特使，兩位大將軍，及殺手數十人，是他認為不必支援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讀過兵法。

　　他知道火種子唐漢這小子鬼名堂太多，什麼「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這小子一定比別人清楚，也一定比別人更懂得如何運用！

　　如果他白天燈以武統邦左丞相的身份，居然著了這小子的道兒，一旦傳言出去，豈不成為千古笑柄？

　　※※※

　　大廟方面的殘餘人馬，終於在已牌時分，全部撤來無奇不有樓。

　　晌午時分，武帝升帳。

　　由兩儀搜魂手詳細稟報這次損兵折將的經過。

　　他從不提無奇不有樓這邊按兵不動，應負大部分的責任。而只說五絕叟離開大廟時，未作任何交代，以致大家在靜候進一步指示，疏於防範之際，為敵人蹈隙所乘。

　　武帝靜靜聽完，總評是：「吳一同無故擅離職守，枉負孤家重托，死有餘辜！」

　　如果五絕叟泉下有知，他聽了武帝這幾句話，不知有何感想？

　　接著，白丞相請示下一步的行動。武帝的指示是：由左右丞相會同兩位護國公，成立行動小組，不計代價，全面搜殺！取得敵方首級一顆者，除晉爵一等之外，另賞紋銀千兩！

　　最後附帶的指示是：非遇重大事故，可徑行處理，毋須向上呈報！

　　這一番指示，聽起來堂皇之至，其實重點全在末尾幾句話上。

　　意思也就是說：最近幾天，你們應該識趣一點，像這種芝麻綠豆大的事情，最好少來麻煩孤家！

　　武帝的弦外之音，這幾位高級大魔頭焉有領會不出之理？

　　※※※

　　這幾位大魔頭經武帝授權之後，他們會草擬出什麼樣的毒辣而有效的計劃？

　　※※※

　　稍具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一項近乎定律的事實：看上去最危險的地方，卻往往就是最安全的藏身地方！

　　原因是：敵人很難相信你會有這份膽量，居然敢在這種地方停留！

　　唐漢利用了這項常識。

　　他們十一人如今隱藏的處所，就是目前無名鎮上猜疑紛紜的焦點。

　　一壺香！

　　唐漢聲稱他可以和任何人打賭。

　　他賭無奇不有樓如果發動搜查，第一個光顧的目標，無疑就是山腳下獵戶蔡二虎一家居住過的那座山谷！

　　其次才是飛天豹子以前經常出沒的那些山洞。

　　若是附近山區搜索無功，範圍縮小到鎮區之內，他相信其先後次序，必將是：呂子久夫婦的舊居、趙老頭的壽材店、丁麻子的豆腐店、長安藥店、黃金賭坊、三家客棧，以及一些居處寬敞的民房！

　　所以，他最後的結論是：除非他們這一夥馬上離開無名鎮，目前最安全的藏身之處，便是大門緊閉的一壺香！

　　※※※

　　刁四夫婦的日子一向過得很舒服，各種生活必需品，儲存得極為豐富。

　　三五天之內，他們十一個人即使足不出戶，也不須為飲食問題擔憂。而最難得的是，除了果腹之外，他們還可以盡情享受各種名茶！

　　※※※

　　如今，他們大夥兒圍坐在一起，每人面前就放著一碗熱騰騰清香四溢的雨前雀舌！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唐漢面帶笑容：「我們在一夜之間，消滅了該邦一名靈魂人物首座護國公、兩位大將軍、九名高等殺手，而我方卻未損一兵一卒……」

　　多事公子高凌峰笑著插口道：「你應該先告訴大家，本少爺收拾火龍獨狐烈的那一梭，該有多精采，該有多絕！」

　　飛天豹子瞪了他一眼道：「這件『傑作』，你小子到底要提多少次？」

　　多事公子也還瞪了一眼道：「我宰了那條臭火龍，你不高興？」

　　唐漢笑喝道：「小高，對長輩不可如此無禮！」

　　多事公子應聲道：「一個人對恩公也該客氣點！」

　　飛天豹子嘆了口氣道：「這筆人情債，看樣子我這輩子是還不清的了。」

　　多事公子道：「誰要你還什麼人情債？只求你以後少在人前數落我幾句，就已經夠本公子感激不盡的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笑的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無論「武功」或「舌功」，老一輩的似乎都要「看開」一點了。

　　唐漢笑了一會兒，正容道：「小高，別皮了，事情並不如你想像得那麼輕鬆。我們雖然開頭佔了點便宜，但你可知目前無奇不有樓，還有多強的實力？」

　　多事公子道：「多強？」

　　唐漢道：「除武帝之外，還有兩位護國公，兩位丞相，一位散騎常侍，三位金星特使，以及四十多名三品以上的殺手！」

　　他望著多事公子，又接了一句道：「以上這批人物，你小高自信能勝得了他們之中的哪一位？」

　　多事公子回答得很坦率：「我誰也勝不了。」

　　唐漢道：「你知道這一點就好！」

　　不意多事公子又接著道：「不過，無論多狠的角色，只要我高凌峰碰上了，照樣要鬥他一鬥，就像我雖不是那條火龍的對手，而結果他依然被本公子一梭送上了東天一樣！」

　　飛天豹子搖頭大嘆氣。

　　又是那條火龍。

　　又是那一梭！

　　黑笛公子孫如玉微微一怔道：「你說什麼？送他上了東天？」

　　多事公子翻著蛙眼道：「我說錯了？你以為獨狐烈這種人夠資格上西天？」

　　孫如玉啞口無言以對。

　　他是個老實人。

　　多事公子一張利嘴，連他師叔飛天豹子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像他這種木訥的老實人又怎抵擋得住？

　　眾人又笑了一陣。

　　唐漢道：「好，大家的精神都不錯，我們可以分路出發了。」

　　多事公子道：「去哪裡？」

　　唐漢道：「去我們昨晚來的地方。」

　　多事公子道：「山腳下那片谷地？」

　　唐漢道：「不錯！」

　　多事公子一呆道：「你剛剛不是說，無奇不有樓不發動搜索則已，否則第一個要找去的地方，就是那片谷地麼？」

　　「對，我說過。」唐漢微笑：「守在一個地方被人找上門來是一回事，知道敵人要去什麼地方，而我們能搶先一步以逸待勞，則又是一回事！」

　　多事公子蛙眼一轉，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

　　唐漢笑笑道：「只要你小子多動點腦筋，少耍一些嘴皮子，有一天我會把你收歸門下也不一定。」

　　眾人再度大笑。

　　大家以為這位多事公子這下大概要大發脾氣了，誰也沒想到，這位多事公子不僅沒發脾氣，反而蛙眼一凸，指著唐漢道：「說話不算數的人，就是混賬王八蛋！」

　　唐漢笑著嘆了口氣道：「好厚的一份拜師禮！」

　　※※※

　　仲夏。

　　午後。

　　梅雨季終於過去了。

　　漫長的陰雨季，只為人類帶來煩惱，帶給樹木花草的，則是一股沛然生機。

　　蟬聲和鳴。

　　空谷沉寂。

　　斜坡上，一排茅竹屋前，一男兩女正在四下張望。

　　男的是個老頭子，身材瘦小，臉色枯黃，一目已眇，但剩下的那隻左眼，卻灼灼如電，精光懾人。

　　兩個女的年約三十左右，一身苗裝，體態健美，面目姣好，尤其那兩雙黑黑亮亮，像冬夜曉星般的眼睛更隱蘊著一種令人心動的魅力。

　　山坡下的草坪上，三三兩兩的走動著二十多名鷙悍的年輕漢子。

　　這些漢子到處遊蕩，就像一群餓狼正等候兔鹿一類的獵物出現。

　　也許他們等的時間太久了，有幾個已經坐了下去，隨意以刀鋒砍著附近的青草。

　　砍草當然不及砍人來得刺激。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護國公沙高樓好像很有把握，堅稱這一帶是唐漢等一夥人藏身的巢穴，他們只有遵命。

　　有幾名漢子大概多喝了茶水，也不顧人前人後，拉下褲子就朝草叢中放溺。

　　另有幾名漢子背剪雙手，佯裝觀察天色，其實卻是以眼梢偷瞄那兩名苗裝少婦身上惹火的部分。

　　※※※

　　遠處，另一座峰頭的樹林中，有人低聲交談。

　　「那老傢伙也是一位護國公？」

　　「唔。」

　　「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是什麼來路？」

　　「不知道。」

　　「武功如何？」

　　「也不知道。」

　　「咦，我這是在跟誰講話？是一塊木頭？還是一頭驢子？」

　　「是你未來的師父！」

　　問話的長長嘆了一口氣。

　　然後是一陣沉默。

　　「那兩個女的呢？」

　　「金星特使。」

　　「我不是問這個。」

　　「你問什麼？」

　　「我是問她們的出身來歷和武功！」

　　「勾魂雙艷！」

　　問話的好像一下呆住了。

　　又是一段沉默。

　　「你──你說什麼？你說這兩個騷婆娘，就是住在滇緬交界，伊洛瓦底江上游長鬼爐，萬妙仙姑月月紅的兩名女弟子，丁玫瑰和丁薔薇？」

　　「你曉得的好像比我還要多嘛！」

　　「我當然要比你懂得多，家師白衣書生年輕時，有一年差點就在長鬼爐送掉性命。」

　　「他碰到了萬妙仙姑月月紅？」

　　「這種倒胃口的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你弄清了這兩名女人的出身來歷，是不是還想過去試試你高大公子鋼梭的威力？」

　　高大公子當然就是多事公子高凌峰。

　　知道了問話的人是多事公子高凌峰，另一個老是拿他尋開心的人是誰，自是不問可知。

　　※※※

　　多事公子高凌峰如今挨了一記悶棍，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訥訥地道：「好男不與女鬥，咳咳，現在……我們……難道……就一直這樣，像白癡似的，陪他們無窮無盡的耗下去？」

　　「快了。」

　　「什麼快了？」

　　「好戲馬上登場。」

　　「什麼好戲？」

　　「來了！」

　　※※※

　　來的是一匹雄健的青驄快馬。

　　馬上是名勁裝佩刀漢子。

　　這漢子一身黑衣，頭戴范陽笠，騎術精絕。他從谷口如飛馳入，有如一名身懷加急文書的使者；弓腰執韁，人懸馬背，鐵蹄過處，沙飛石走，氣勢好不駭人。

　　但當他發覺谷中氣氛有異後，上身後仰，雙韁一勒，坐騎希律律一聲痛嘶，前蹄並提，人立而起。

　　然後，原地一個旋風疾轉，立即又循原路如飛出谷而去！

　　眇目老人振臂雷吼道：「別放走這個傢伙，追！」

　　剎那間，身形如亂矢，包括兩名苗婦勾魂雙艷在內，全跑得一個不剩。

　　谷地上又回復一片沉寂。

　　※※※

　　「馬上那名黑衣漢子是誰？」

　　「孫如玉。」

　　「好小子！」

　　「這話什麼意思？」

　　「想不到這小子平時斯斯文文的，居然還有這份膽量，這麼一套馬上功夫！」

　　「人家只是忠厚老實一點，別的玩藝可不比你差勁。」

　　「小子如今來此亮相，目的何在？」

　　「帶路。」

　　「帶去哪裡？」

　　「省城。」

　　「分散對方實力？」

　　「對！」

　　「我們現在去哪裡？」

　　「進攻無奇不有樓！」

　　※※※

　　無奇不有樓前面，是一片佔地七八畝的大廣場。

　　這片大廣場有很多用途。

　　譬如曬穀、乘涼、集會、玩燈、猜謎、舞龍、宴客等等。

　　總之，不管它有多少種用途，當初設計留出這片廣場的人，敢保證他絕沒有要將這片廣場變作戰場的意思。

　　但很不幸的，這片廣場終於變成了戰場。

　　※※※

　　陽光強烈而燦爛。

　　殺氣嚴霜。

　　※※※

　　血戰即將開始。

　　這是一場眾寡懸殊，實力不成比例的戰爭；誰都可以看得出來，血戰一旦爆發，這片戰場勢將立即變成一座「屠場」！

　　無奇不有樓紅漆大門前的台階下，四十名勁裝殺手，刀槍如林，橫列兩排，人人殺氣騰騰，如狼似虎，待命撲噬。

　　這批殺手，只是刻下無奇不有樓中，殺手總數的三分之一。

　　大門是敞開的，只須一聲令下，樓門裡隨時都可以像怒潮般湧出更多的殺手來！

　　兩排殺手前面，站著五個人。

　　他們是護國公兩儀搜魂手沙高樓，左丞相白天燈，右丞相魚太平，散騎常侍玄機道人一塵子，七號金星特使侯門公子顏名揚！

　　而相距五丈的對面，全部人馬，只有老少六人。

　　他們是：飛天豹子歐陽俊，玉樹公子謝雨燕，以及飛刀幫的四大堂主。

　　「子母刀」曹如冰。

　　「穿楊刀」柳燦陽。

　　「追魂刀」溫良玉。

　　「流星刀」陳青雲。

　　且不說武統邦中的護國公和左右丞相是何等樣人物，此刻只須那四十名殺手一擁而上，這邊老少六人，就恐怕很難討得了好去。既然實力懸殊如此，飛天豹子為什麼還要這般不自量力？

　　這豈非自取滅亡？拿自己的性命跟別人的性命加在一起開玩笑？

　　不！

　　他們的想法，並非如此。

　　玉樹公子謝雨燕在這以前，不僅一身功力喪失，而且幾乎性命不保，傷害他的人，便是武統邦一名已於別處為他人所殺的金星特使。

　　傷害他的手段極為卑鄙。

　　傷害他的原因是為了一個女人；因為玉樹公子長得比他英俊漂亮，他以為那女人不愛他的原因，就是為了這位玉樹公子，事實上玉樹公子連那女人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

　　飛刀幫本是個名氣響亮的大幫，結果幫主受傷，迄今未癒，全幫財務窘困，瀕臨瓦解，這都是拜誰之賜？

　　至於飛天豹子歐陽俊，那不用說了。

　　他埋名隱姓落腳無名鎮，這麼多年來，他忍辱負重，為的是什麼？

　　他們今天來到無奇不有樓前，難道事先一點也不知道將會有什麼後果？

　　他們知道。

　　他們不在乎！

　　※※※

　　在武統邦中，「護國公」和「丞相」這兩個名位的權職，實在很難分別高下。

　　他們誰也不是誰的上司，誰也不受誰的指揮。他們平起平坐，彼此間，或稱官銜，或稱兄弟，甚至連規定的月俸，也不差分毫！

　　有人說：這種安排，正是武帝精明過人的地方。

　　因為這樣可以收到制衡之效。

　　雙方誰若想掌握更多更大的權力，只有一個辦法：誓死效忠，捨命立功！

　　左丞相白天燈不是個喜歡多說話的人。右丞相魚太平為人奸滑，他知道身處這種局面，誰的話多，誰就有第一個落場的危險；所以他也學左丞相白天燈，盡量避免開口。

　　而那位護國公兩儀搜魂手沙高樓的權力，亟想取而代之，因而他處處都想表現得特出一點。

　　他待雙方陣腳扎定，第一個指著飛天豹子道：「喂！姓唐的小子，怎麼沒有來？」

　　飛天豹子道：「他要等著會見你們那位什麼武帝。」

　　兩儀搜魂手怒聲道：「他小子算是什麼東西？」

　　飛天豹子道：「小子自己也承認他不是個東西。」

　　兩儀搜魂手聽得一怔，頗感意外，但旋即點頭道：「這個不能不說是他小子唯一可取的地方。」

　　飛天豹子緩緩接著道：「正因為小子他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所以他才決定留著等會兒單挑武帝，他說這叫做品質分等，物以類聚！」

　　兩儀搜魂手臉都氣藍了，厲叱道：「老混球！」

　　飛天豹子道：「客氣，客氣！彼此，彼此！」

　　兩儀搜魂手向前大跨三步，高喝道：「滾出來！」

　　飛天豹子自是恭敬不如從命。

　　砰！

　　兩人見面，如有血海深仇，一言不發，同時發掌搶攻。

　　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這頭老狐狸，料得一點不差；江湖人物都喜歡逞口舌之利，卻又都受不起語言刺激。所以，江湖上的打打殺殺，幾乎十有九次，都是由於「一言不合」。

　　「是非只為多開口」！

　　白丞相扭頭低聲道：「沙護老跟歐陽老兒精擅的都是拳掌功夫，你看兩人誰的功力較為深厚？」

　　人海釣客魚太平沉吟了一下道：「歐陽老兒招式剛猛霸道，起手也許會稍佔上風，如果曠持一久，仍以沙護老贏面較大。」

　　白丞相點頭不語。

　　他們都是大行家，一點即透，自然不須多作解釋。

　　玄機道人一塵子本來也是一頭老狐狸，但由於武帝已面允將封他為全國三十六路諸侯的總監，深覺得如不趁這個機會表現表現，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於是，他拂塵一抖，也走出行列，遙向玉樹公子點點頭道：「小施主，來，貧道陪你走幾招。」

　　玉樹公子是武林中的五大名公子之一，已經年屆二十四五，聽了這聲小施主，心頭相當不是滋味。

　　不過，他的修養好，不像多事公子高凌峰，口頭上一點虧也吃不得。

　　他什麼也不說，從襟底抽出軟鞭，大步迎出。

　　霍霍勁氣激盪，軟鞭與拂塵，頓時絞成一團。

　　就在這時候，遠處大路上，忽然滾雷似的傳來一陣馬蹄聲。

　　敵我雙方，同時訝然露出驚疑之色。

　　來的是些什麼人？

　　※※※

　　來的是三十七匹快騎。

　　為首一人，人高馬大，鞍橫長槍，威風凜凜，正是數日前從黃金賭坊不別而去的太原馬場主人：花槍金滿堂！

　　他身後的三十六騎，正是這位大馬場主人，生死禍福與共的一支子弟兵：太原三十六神槍！

　　金滿堂衝進廣場，坐騎一勒，雷吼一聲：「住手！」

　　被他這份天神般的氣勢震懾，交手雙方，果然同時收兵後退。

　　大家心中都在猜疑：這姓金的，究竟是哪一邊的人？

　　抑或兩邊都不是，只是來調停的？

　　金滿堂雙目灼灼發光，跟以往沉湎於黃金賭坊時，彷彿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先瞪著飛天豹子道：「唐漢那小子呢？」

　　飛天豹子道：「等會就來，大概也快到了。」

　　金滿堂沒問第二句，又轉向白天燈道：「你們那位五絕叟吳老頭哪裡去了？」

　　白丞相道：「出了意外。」

　　「翹了？」

　　「是的。」

　　金滿堂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白丞相臉色微變。

　　金滿堂笑畢又問：「吳老頭一身武功已臻神化之境，是誰下的手？」

　　白丞相道：「還沒查出來，也許是火種子唐漢那小老弟幹的好事。」

　　金滿堂又轉向飛天豹子。

　　飛天豹子點頭。

　　金滿堂又大笑。「好！好！」他突然一夾馬腹，坐騎立即如矢奔出。

　　金光閃動。

　　有人慘呼！

　　眾人尚未看清是怎麼回事，金滿堂已一槍戳入玄機道人的咽喉！

　　玄機道人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姓唐的小子夠朋友──」

　　頭兒已經出手，三十六神槍自然不會閒著。

　　※※※

　　沙塵飛揚。

　　喊聲震天。

　　一場血腥大混戰，終於展開。

　　※※※

　　在總人數上，武統邦方面仍佔極大優勢。

　　但現在的關鍵是來自太原，由金滿堂率領的這支「騎兵」！

　　從太原馬場挑出來的馬匹，品種當然沒有話說。

　　人和馬長久相處，靈性交通，再加上三十六人的槍法，都是金滿堂親自傳授督練，人、槍、馬，三位一體，威力之強，自是想像可知！

　　四十名殺手，轉眼去掉一大半。

　　這些送掉性命的二十名殺手，幾乎有三分之一以上，都是被那些訓練精良的馬兒踢死或踏死的。

　　無奇不有樓中，殺手一批接著一批繼續衝出，戰況也愈來愈慘烈。

　　飛天豹子跟兩儀搜魂手重又戰在一起。

　　玄機道人已死。玉樹公子謝雨燕如今的對手是侯門公子顏名揚。名公子對名公子，人品相當、才藝相當、武功名氣相當；雖是一場生死之戰，招式出手，身形起落，處處仍流露著一股灑脫風度；在充滿血腥味的武林史上，這倒是一場難得一見的「儒戰」！

　　左右丞相，白天燈和魚太平，則被飛刀幫四大堂之以二對一的方式緊緊纏住。

　　只是四大堂主在人數上雖然佔了優勢，戰績卻不怎麼樂觀。

　　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的一根「魔桿」，忽棍、忽鞭、忽鉤，已夠人頭疼的；白丞相白天燈的一套「穿花蝴蝶掌」，更是威力驚人，令人有無從捉摸之感。

　　很少人知道這位白丞相的來歷，過去江湖上也沒聽說過白天燈這三個字。但有一件事絕錯不了，今天武統邦中，除了武帝，可能就只這位左丞相練過某種玄功。

　　他身形飄忽，叫人找不著發招的目標，而他發出的每一掌，則均挾其一種能摧折人五臟六腑的柔勁。

　　結果，十合不到，第三堂堂主追魂刀溫良玉，首先被這位左丞相一掌擊中左邊肩胛骨。

　　「啪」的一聲脆響，溫良玉臉色發青，一條左臂頓時頹然蕩垂。

　　跟他同組的第一堂堂主曹如冰厲吼道：「老三退下，這老賊有我曹如冰一個就夠了！」

　　追魂刀溫良玉痛得眼冒金星，渾身顫抖，他自知真氣難聚，如仍雜在戰圈裡，自己送掉性命不打緊，同時還會礙了別人的手腳。於是，只好咬牙抽身後退。

　　子母刀曹如冰說他一個人就足以對付白天燈，自然只是一種場面話。

　　追魂刀溫良玉一退，他立刻被罩入白天燈詭異的掌風之內，眼看不出三招，便要為白天燈掌所傷，下場可能比追魂刀溫良玉還要慘烈得多。

　　這一邊，追魂刀溫良玉剛剛退出戰圈，便遭一名眼尖的二品殺手發現到了。

　　這種便宜不撿，豈非白癡一個？

　　他飛步趕來，揚刀便劈！

　　沒想到，他的刀只揚起一半，便從手中跌落下來了，而他自己的身軀，則像烤鳥似的，被一支金槍高高挑上半天空。

　　只聽金滿堂的粗嗓門大罵道：「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他奶奶的這種卑鄙傢伙！」

　　他一回頭，突然大喝道：「姓曹的別慌，金大爺來也！」

　　子母刀曹如冰被白丞相掌緣掃中胸口，心頭正隱隱地作痛，金滿堂一支金槍突然插了進來，他才算暫時鬆了一口氣。

　　太原三十六神槍已先後倒下十二人。

　　無奇不有樓的殺手當然死傷更多。

　　這一場血戰，是否一定要戰至最後一兵一卒，雙方才肯罷休？

　　武帝怎麼還不出現？

　　唐漢怎麼還沒趕來？

　　※※※

　　一片烏雲，冉冉掩至。

　　艷陽失色。

　　雷鳴隆隆。

　　通！

　　通！

　　叭！

　　叭！

　　砰！

　　砰！

　　梅雨季節，難道尚有一段尾巴沒有過去？

　　眾人心驚疑間，廣場突然形勢大變。

　　原來那不是雷鳴，而是一種強勁掌力擊中血肉之軀的聲音！

　　太原三十六神槍經過半天苦戰，斃敵無數，才折損了十二人，如今只不過彈指之間，便告一下去掉了六人六騎！

　　發出這種排山倒海般掌力的，是一名臉戴金色面具的銀衫老人。

　　武帝！

　　這是一個可怕的突變。

　　不僅飛天豹子和花槍金滿堂這邊人人魂飛魄散，就是武統邦的那些殺手們，似乎也全嚇呆了！

　　他們顯然已知道自己的主子神功蓋世，而絕未想到他們這位主子的一身玄功竟然厲害到這種程度！

　　武帝銀衫飄飄，寬袖拂掃，如入無人之境。

　　就在武帝這股無堅不摧的掌力，正向另一名已驚惶得不知閃避的神槍弟子攻去時，一聲長嘯，陡地劃空而至！

　　長嘯聲中，一條身形倏而降落。

　　人未落實，掌已亮出。

　　然後是一陣隆隆不絕，歷久不歇的悶響。方圓五丈之內，塵土飛揚，如煙如霧，令人雙目難張。幾名走避不及的殺手，為這股激盪的罡氣波及，全如滾地葫蘆般滾了開去。

　　廣場上突然靜止下來。

　　大家已無心再戰。

　　因為雙方的命運，已不再是人手多寡的問題，目前場中這一老一少的勝負，才是雙方生死存亡的關鍵！

　　※※※

　　武帝與唐漢四掌並未接實。

　　在兩人之間，這時彷彿橫隔著一道無形的厚牆；兩人似乎都正在拼盡力量，想把這道厚牆推倒，壓向對方！

　　時間慢慢流逝。

　　情勢斷起變化。

　　唐漢臉色酡紅如醉，挺抵的雙掌也在微微發抖。

　　武帝身軀屹立如山。

　　雙掌亦極穩定。

　　如非有所顧忌，武統邦這邊的殺手們，這時一定會轟然歡呼。

　　飛天豹子這邊，則人人臉孔變色。

　　如果唐漢輸了這一陣，武帝那種如飆般的掌力，誰人承受得了？

　　眾人正在憂慮之間，情勢又生變化。

　　※※※

　　武帝忽然緩緩向後移退。

　　這不是一種好現象。

　　這無疑說明，老少兩人也許修為相當，但唐漢顯然在年齡和體力上佔了便宜。

　　當然這跟那位刁四娘子也不無關係。

　　武帝遲不露面，很可能是因為另一場「戰爭」一時無法「結束」。一個從「第一戰場」馳赴「第二戰場」的人，體力方面，自然要打一個很大的折扣！

　　武帝已後退七步。

　　他如今不僅雙手比唐漢抖得厲害，甚至身軀也在微微顫抖。

　　禿！武帝臉上的金色面具，終於因抖動而掉落下來。

　　大家也終於見到了這位武帝的廬山真面目。

　　一張恐怖駭人的面目。

　　誰都沒有想到，這位武帝因真力耗損過度，一張面孔已青紫浮腫，五官變形，嘴唇也因咬嚼使勁的關係，皮肉翻裂，流血不止！

　　再看唐漢，除了臉孔通紅，雙掌微抖之外，則別無其他異狀。

　　這一戰，勝負已極明顯。

　　如今，唐漢只須再堅持片刻，這位武帝恐怕就要跟方才死在他手底下的那十二名神槍弟子一樣，變成一團肉餅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泣血厲呼，突自遠處傳來。

　　「啊，天啦！小唐，求求你，他是我爹！」

　　※※※

　　一路哭奔而來的，是一名姿色秀麗的年輕婦人。

　　武統邦方面，也許很少有人認識這名少婦是誰，而飛天豹子這邊，不僅人人認識她，而且個個大感意外。

　　原來這少婦不是別人，正是呂子久的妻子潘秀雲！

　　潘秀雲稱武帝為「爹」，難道這位武帝竟是天雷派掌門，「天威老人」朱洪烈不成？

　　唐漢心頭一震，便擬收掌暫退。

　　不料，他真氣一卸，武帝，不僅毫不領情，反而趁機發難，驀然真氣一吸一吐，對準唐漢胸口一掌拍去！

　　若換了平常時候，就算唐漢同樣練過大天心無相玄功，這一掌也能把他打成一團肉醬。

　　幸虧這位武帝如今已是強弩之末，這一掌的力量，僅及平時兩成還不到。但饒得如此，唐漢仍被震退兩三丈遠，張口噴大股鮮血，悠然昏迷過去。

　　武帝身軀搖搖欲墜，無力地揮揮手道：「殺，殺……」

　　有人果然遵命開殺。

　　武帝第二個殺字剛剛出口，一柄利劍即應聲插進了他的胸膛。

　　武帝僅在絕氣之前聽到了一句：「你這個無恥的老淫賊！」

　　他沒有看清這個殺他的人是誰。

　　因為他已無力睜開眼皮。

　　武帝沒有看清殺他的人是誰，別人卻全瞧得清清楚楚。

　　侯門公子顏名揚！

　　※※※

　　白丞相又驚又怒道：「小顏，你瘋了不成？」

　　侯門公子冷笑道：「巴東顏家，累代書香，縱有子孫不屑，也不至於與匪寇為伍，你們看不透本公子的真正用心，那只能怪你們有眼無珠！」

　　多事公子高凌峰鼓掌喝采道：「武林五公子這塊招牌，又變得乾乾淨淨的了！」

　　站得較遠的幾名殺手，已悄悄轉身開溜。

　　白丞相眼光轉了幾轉，忽然道：「你年紀太輕，老夫不會同你一般見識！」

　　語音未完，身形倏起，疾掠而去。

　　右丞相人海釣客鐵鉤銀絲魚太平也想傚尤，不意他身子剛剛離地，便聽金滿堂宏聲大笑道：「有點小禮物，請一起帶走留作紀念！」

　　金滿堂的「禮物」是他手上的那根「金槍」。

　　金光一閃。

　　透背而入。

　　魚太平沒有能帶走這份禮物，它太「重」了。當他身軀落地時，他才看到從自己胸口冒出的那一截槍尖。

　　黃澄澄的槍尖。

　　然後，他就斷氣倒下。沒人知道他是被槍戳死的，還是被那截槍尖嚇死的？

　　廣場上經此劇變，頓時亂成一片。

　　飛天豹子高呼道：「不要追殺，放他們一條生路！」

　　多事公子笑喝道：「只有這個放不得！」

　　他指的是兩儀搜魂手沙高樓。

　　這位護國公以為飛天豹子「不要追殺」的對象也包括他這位「護國公」，正想趁亂逃命之際，三支鋼梭，已然破空射至！

　　他跟人海釣客的情形差不多，只因為鬥志喪失，耳目欠靈，以致平時輕而易舉便能加以化解的攻擊，也成了致命之傷。

　　兩儀搜魂手倒下後，這邊眾人即未再行出手。

尾聲

　　唐漢根基深厚，生死大夫說「這小子」是他近年來「病情」最輕的「病人」；至少要比呂子久的老婆，容易醫治得多。

　　因為後者傷的不是「身子」，是「心」。生死大夫除了開點鎮神寧智的藥物外，別無他策，他在這方面，並非高手。

　　白天燈迅速溜離廣場，居然繞道返回無奇不有樓，除攜走大批財寶之外，還帶走了一個女人。

　　但這個女人並不是他一向寵愛的四姨太花夫人，而是刁四娘子。

　　另一位護國公，眇目老人，運氣最好，他從省城回來，半路聽到消息，立即帶著丁家那對姊妹花，掉頭回走，不知所終。

　　童子飛和無眉公子均已漸漸康復。

　　兩人都覺得很慚愧，因為他們沒能參與這最後一戰；他們認為這次太原神槍弟子傷亡如此慘重，他們兩人該負最大責任。

　　金滿堂則聲稱太原弟子這次出來就沒打算還能活著回去。

　　如果武統邦不滅，五絕叟不死，太原馬場早晚要遭血洗，以少數人的生命，換取千萬人的幸福，生死俱榮！

　　武統邦瓦解了，無名鎮也回復平靜。

　　一場爭戰，雖然消滅了不少罪惡，但也製造了不少冤魂和傷心人，武林中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真正的和平？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