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寂寞人間　榆樹谷中悲畫角　惆悵天外　白骨門下念劫塵
第二回　若死若生　邀鬥尊前盡高手　疑真疑幻　重逢劫後非前人
第三回　身手已超凡只欠俠膽　道途空勞魄初逢魔君
第四回　島上現俠蹤君何瀟灑　湖畔留心印妾本溫柔
第五回　煉神物群妖起妬心　救良朋少俠多機智
第六回　修竹流翠諸女憐英俠　古劍飛紅孤身救美人
第七回　探驪得珠奇珍認明主　縱心借酒劫禍有前因
第八回　佛法無邊緣留四十年後　天門有路身隱三百人前
第九回　天門盟主出　秘探隱情佯落魄　神廟玉人來　因思往事不留痕
第十回　自古英雄皆寂寞　於今壯士未銷磨
第十一回　飛霜野外　寶物去留憑緣法　落魄燈前　玉人悲怨剩劫痕
第十二回　舊日香閨魂夢　今朝宇寰風雲

《白骨令》司馬翎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寂寞人間　榆樹谷中悲畫角　惆悵天外　白骨門下念劫塵

　　旭日初昇，樹梢草尖上露珠點點，在朝陽光中閃爍著，猶如千萬顆小寶石，把山坡曠野點綴得無端多了一份富貴的氣象。

　　在山丘之後，一座莊院，恰好建築在寬廣的山谷中央，除了莊後那面是陡峭的岩壁之外，左右兩邊小山，都是樹木郁蒼，松濤如海，甚是悅耳。

　　翻過左面的山頭，卻是個長滿了青草的山谷，一群駿馬，閒散地在啃著肥茂的青草。

　　谷中央一棵高大的榆樹，橫杈上坐著一個少年，衣服破舊，頭髮散亂地垂下來，差點兒便遮住眼睛。這少年年紀才不過十六七歲，那隻攀在樹幹上的手掌，指節粗大，筋絡浮現，顯然自小便是幹那粗笨的工作。這刻他卻一手攬著樹幹，一手持著書卷，正入神地閱讀著。垂下來的兩隻赤足，微微地在搖晃。

　　山頭上人影一閃，轉眼之間，已飛墜下谷，身形之迅速，逾於飛鳥，並且這一瀉數丈，勢子勁急之極，卻是有如行雲流水，使人能夠立刻感受出此人餘力猶存而動止由心的那種從容。

　　眨眼工夫，那人沿著谷中的大樹，疾走了十餘個圈子，身形之快，使人目眩神搖。

　　樹上的少年絲毫沒有察覺，還在津津有味地埋首書中。繞樹疾轉的那人倏然在樹下停步，樹上吊下來的兩隻赤足，正好在他頭頂微微搖擺。

　　這人身形驟止之後，面目便看得清楚，只見他一條大辮盤在頭頂上，五官端正，稱得上「漂亮」兩個字。年紀在三旬之間，身上披著一件白色上等絲綢的長衫，此刻卻掖在腰間。他的面色可有點駭人，那是一種特別慘白的顏色，隱隱泛出死人的味道。一雙眸子中，光芒棱射，配起那慘白的面色來，極為駭人。

　　那少年乃是坐在丈許高的橫枝上，那橫枝少說也有尺許粗細，樹下的人仰面瞧著他，過了一會，他仍不曾覺察。

　　樹下那人鼻孔中微哼一聲，先將腰間掖著的長衣服放下，晨風過處，衫角飄飛。他的面色漸漸變好，眨眼間已和普通人一般，只是雙眸中仍然流露出威棱煞氣。

　　他驀然一抬臂，單掌往上面虛虛一斫。掌鋒離橫枝還有尺許之遠，冷風一拂即過。只見那掌鋒所向的樹幹，驀然浮現一圈白痕。這人一掌斫出之後，身形跟著飄然後退丈許遠。

　　片刻工夫，橫枝克嚓暴響一聲，忽然墜折下地，所斷之處，正是那圈白痕的地方。

　　橫枝上的少年，冷不防直墜下地，「啊喲」大叫一聲，整個跌在地上。幸虧地面俱是豐茂的青草，沒有跌傷甚麼地方。

　　這少年的書本在他跌墜時，平空飛起，正巧落在那人面前。書頁合攏處，書面正好向上，原來是部《史記》。

　　枝葉亂響聲中，那少年爬起身，身材甚是魁偉，一隻手向腰間叉住，顯然是被巨大的樹幹碰了一下，十分疼痛的神情。當他抬眼一瞧那人，立刻瑟縮地垂頭拱背，又是怯懼又是狼狽的模樣。

　　那人背負著雙手，屹立在晨風之中，輕輕的長衫飄飄直飛，神情甚是瀟灑。他道：「你讀《史記》麼？讀到甚麼地方？」聲音出口，卻是冷酷得令人心驚膽顫。和那瀟灑的風度，一點也不相稱。

　　少年生澀地道：「是，正是《史記》，小的正翻到遊俠列傳……」

　　那人雙眉一軒，道：「這敢情好，咱們白骨門的榆樹莊，竟然要出這麼一位大俠客！」

　　雖是冷嘲熱諷，聲音仍不改其冷酷。少年畏怯地駝背拱腰，卻因身材偉岸，適其厥狀甚醜。

　　那人又道：「喂，你的小命兒快要送給書卷啦！你可知我十數匹馬何等寶貴，全是上佳的千里駒腳程，別說有個三長兩短，折損了一根馬毛，你的性命還抵償不上……」他口中一面說著話，一面飄然走近去。那少年忽然渾身發抖，竟是十分害怕光景。

　　那人倏然抖袖一拂，話聲未歇，那少年「啊」地大叫一聲，身軀被他軟軟的長袖拂過，竟自橫飛開去，叭地摔在丈許外的草地上。

　　這一跌並不比方才墜下地時摔得重，但是那少年卻爬不起來，全身猶自顫抖，敢情他是駭怕得雙腿都軟了。

　　耳邊聽到那人的聲音道：「記得看住馬匹啊！」語意是叮囑他記住此事，但聲音仍是冷酷之極。

　　少年抬起頭時，這山谷中再沒有半個人影。

　　差不多過了大半個時辰，他才敢走近那卷《史記》旁邊。低頭凝視了好一刻，終不敢彎腰去拾。

　　可是在這瞬息間，心中卻湧起無數思潮。起初是在忖想那位聲音冷酷得異乎尋常的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會不會還在附近，但立刻便想到眼光所注視的《史記》，裏面所記載的遊俠們，那種一諾千金，雖死不顧的豪情勝慨！

　　他覺得自己好像更渺小了：「他們為甚麼沒有『懼怕』呢？『死』本是一件很尋常的事啊！可是我……」

　　唇角浮現出微笑，卻是那麼可憐的苦笑。之後，他緩緩俯下身軀，將那卷《史記》拾起來。

　　腰間疼痛得很，他趕快坐在草地上。草尖上的露珠，尚未被朝陽曬乾，沾觸上他肌膚，傳來一陣涼沁沁的感覺。草地的泥土很柔軟，他可以很舒服地坐著，尤其是四下叢草甚是豐茂，他只須俯下頭，便可整個兒埋在草叢中，和外面的世界隔離開。

　　他最喜歡獨個兒躲在一些極僻靜的地方，不管看書也好，遐思也好，總之，只要沒有人打擾他，他便十分滿足地沉溺在自己那冥想宇宙中。故此，他最恨那報時刻的角聲，尤其是吃飯時的角聲。

　　他從來沒有起過反抗的念頭，不但對那位心狠手辣，殺人無數的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如此，便是碰著莊中許多同樣身份的下人，雖然被侮辱或吃了虧，也都忍氣吞聲，不敢計較。

　　現在，他的幻想又在自己的宇宙中馳騁。他是只剩下這麼一個世界可供他暫時逃避，此外，不論他是耽在莊中與否，反正以他這種柔懦的個性，到處都會受到欺凌，最多是程度上有所差別而已。最可怕的還是在自己，有一種孤僻與世相違的習氣。這一點常常影響到不能和一些好心腸的人建立密切往來的關係。

　　自從他有記憶以來，便已沒有了父母，也不知故鄉何處。幸運的是他仍然有個極好的姓名──韋千里，雖然這個姓名是否真是他的，仍然不知道。

　　他自小便到處流浪，偶然在一家書齋當書僮，卻認會了不少字。以後，他糊裏糊塗到了這豫鄂交界的榆樹莊來。一晃過了數年，幹的全是最粗賤之事，這以往短促的人生中，唯一的嗜好和快樂，便是讀點書。不拘是那一種書，只要弄得到，便會廢寢忘餐地讀個不休，直到唸得爛熟，整部書再沒有疑義，這才暫時收手。由於這個習慣，也就得了「書呆子」的雅號。

　　當然，那位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也知道他的外號，因此，無論如何也不會因他看書而殺死他。可是這位小閻羅曲士英的確早就以手段殘酷馳名江湖，幾乎有壓倒現今老莊主白骨雙兇老大七步追魂董元任──即他的師父──及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當年震驚天下的聲譽之勢。以他這麼一位使武林驚駭的人物，怎會為此小故而殺死莊中之人？可是韋千里仍是打心裏頭害怕起來，別說小閻羅曲士英的聲音是天生特別冷酷，便是那對眼睛，也能叫韋千里看一眼後，打上幾個寒噤。

　　這榆樹莊內真個是藏龍臥虎，大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二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並稱白骨雙兇，煉成白骨門絕毒功夫，數十年來橫行天下，為黑道上第一人物。這榆樹莊正當南七北五省當中之地，隱然成為黑道群魔之首。

　　小閻羅曲士英乃是七步追魂董元任的首徒，年紀雖僅在三旬之間，但已盡得白骨雙兇真傳，尤其那副天生毒辣詭譎的心腸，最得雙兇激賞。成為本莊自雙兇之下的第一位人物。

　　那董元任有一兒一女，兒子董紹宗，年紀和小閻羅相若，可是卻沒有從黑道方面發展以繼承父位，卻改習文字，從仕途出身，如今已放了湖南邵陽知縣。女兒董香梅，今年芳齡十四，反而深得老父之傳，武功極佳，竟是那小閻羅曲士英當今世上唯一的剋星。因為她年紀尚小，天真未鑿，即恃自己是七步追魂董元任身邊唯一的骨肉，那怕他甚麼師兄？而小閻羅曲士英體承師意，只好處處都讓她三分。

　　至於白骨雙兇的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相貌雖然沒有師兄七步追魂董元任那麼威嚴，卻十分駭人，面目以至身材，都是那麼尖尖瘦瘦，加上面色煞白，使人有如睹鬼魅之感。他一足已斷，脅下常年夾著一根鑌鐵拐杖，卻是動作如飛，迅疾無比，一點也沒有殘廢人那種猥瑣模樣，他只有獨自一人，沒有家室，脾氣之壞，天下久已馳名。

　　榆樹莊中來往的人，自然都是黑道巨擘，居常可以見到血淋淋的人頭！韋千里也曾埋過數次首級，那種血淋淋瞪眼突牙的恐怖模樣，使他常常在夢中驚叫而醒。

　　那時候的滋味最是難受，窗外黑沉沉的夜，也不知是甚麼時候，可能是颳風下雨──周圍鬼氣森森，黑影幢幢，向他包圍著作出舞噬的姿態。於是，他只能埋首被中，連眼睛也不敢睜開一一日子像連接而來的噩夢般，來得匆遽，去的遲緩，現實中的一切，對他都變成其重超荷的重擔。只有那麼一點兒片刻的樂趣，便是當他沉迷在書本中的世界，或是幻想中的宇宙時，他總算稍為可以透一口氣。

　　他埋首坐在草叢中，動也不動，生像是恐怕身軀一動，這種溫柔而易逝的片刻樂趣，便會驚跑似的。

　　忽然一股風聲從他頭上飄過，這股風來得這麼突然和強勁，使他頭髮向上直翻飛起來，耳朵也刮得生疼。

　　他嚇一驚，抬眼望處，丈半之外，一個白衣人，站在那裏，卻是以背向著他。這白衣人身材矮小玲瓏，兩條烏亮的大辮，垂在肩後。乍看來整個人宛如精巧玲瓏的香扇墜，惹人喜愛。可是韋千里一見是她，面上更加添多一種失措的神色。

　　微風迎面吹來，夾帶著一種香味。韋千里不自覺地深深吸一口，可是隨即又像連這香味也害怕似的，趕緊吐一口大氣。

　　她徐徐轉身，最先吸引人注意的，便是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面長長的眉毛，再下面是纖巧而挺直的鼻子，紅潤豐滿的嘴唇。

　　「哦，是甚麼人啊？」她裝出瞧不見他的樣子，用清脆的聲音問道。

　　韋千里全身哆嗦一下，沒有站起來。她款款走過來，面上帶著稚氣而迷人的笑容，又道：「只有蛇才喜歡躲在草裏，那兒可是條大蛇麼？」

　　他趕緊答腔道：「不，是小的……」話聲中有點兒搖顫，並且一面伸手撥開面前的青草。

　　她格格笑道：「幸虧你趕快出聲，否則我以為真是條大蛇，就像上幾次般打疼你，那才冤呢！」她稍微頓一下，然後提高聲音道：「你坐著幹麼？你不快點站起來？」

　　後面的兩句話，口氣已變為主奴之間的口吻，迥非剛才說笑時那樣子。韋千里如響斯應，趕快站起來。

　　她立刻又放軟聲音，道：「喂，你看這是甚麼？」說著，舉起一隻手，手中持著一支小旗，顏色只有黑白兩種，卻是奪目之極，光采眩人。

　　這支小旗乃是三角形那種令旗，旗邊鑲著白色的花邊。旗中央一個白色的骷髏頭和兩根交叉的白色骨頭，此外全部都是黑色，連旗杆也是黑色。通體長不過尺半，旗杆尖頂是塊三角形的鋒銳矛頭，烏光泛射。

　　韋千里一見這支令旗甚是可怖，連多看一眼的心思也沒有，垂目搖頭道：「小的不知道這是甚麼！」

　　她高興地嚷道：「這是我白骨門中的至寶……」下面的話，忽然嚥住了，面色也立刻沉下來，道：「哼，你這個呆子真是，枉你長得這麼高大，老是這麼沒膽。呸，天生的賤骨頭……」

　　她沒有往下罵，四面一看，又詫道：「你怎麼把這兒弄成這樣子？爹爹要知道你弄毀了這榆樹谷的榆樹，怕不折你兩條狗腿？快點，快弄乾淨……」提起爹爹兩字，敢情連她也有點兒肅然。

　　韋千里本是呆鳥般木立不動，這刻全身震動一下，不暇分辯，連忙邁開腿，衝過去將地上的斷幹抬起一頭，用力拖走。到他回來時，已經額上流汗，一雙手按著早先碰疼了的腰部，慢慢地在喘息。

　　她隨口問道：「你的腰怎麼啦？」

　　他道：「剛才少莊主經過這兒，那樹忽然折斷，小的摔下來，便撞著這兒，被少莊主罵了兩句，把我摔一跤，就像小姐你以前打大蛇般摔出老遠……」

　　她不覺笑將起來，身形一閃，倏然已到了他身旁，風聲一拂，那支令旗已拂向他身上。韋千里啊了一聲，身形橫飛開去，摔在丈半之外，弄出叭噠大響。

　　他半晌沒敢爬起來，生怕她又來摔他，可是等一會，她並沒有說話，而且那邊風聲呼呼。抬眼望時，只見她在榆樹盆蔭之下，正在舞動手中短小的令旗，發出極響的風聲。而且黑的漆黑，白的慘白，分外怵目驚心。

　　她越舞越快，旋風將周圍一丈內的草都吹得完全偃貼地上，至於一丈以外的茂草，也都向外披俯。黑白兩種顏色，霎時已分辨不出，而且連她的面目也瞧不清楚，只覺得是條灰色的人影在上下移動，可是那種灰色，死氣森森，甚為刺眼。不過乍看起來，她像是舞得很快，其實舞得並不太快，只是那支令旗顏色，也不知是甚麼質料所製，舞動時光采便流動泛射，使人發生錯覺。

　　轉眼間她越舞越慢，倏然嬌喝一聲，罩體慘灰色的光華倏地化為一道匹練般，疾射向那株數人合抱般大的樹身上，哧地微響一聲，光華盡歛。

　　韋千里在她身後瞪目凝視，只見她俏生生站在老地方，美麗的面龐上笑容未收，雙手空空如也，已不見那令旗蹤跡。再移眼那樹上看時，只見樹上露出一點烏光，但這還是仔細瞧時才見，否則連這一點烏光也瞧不到，整支令旗都深嵌入樹身中，只露出一點兒旗柄矛頭。

　　她道：「喂，呆子，我的令旗呢？快還給我……」

　　他猛吃一驚，衝近樹邊，口中卻連聲答道：「小的這就還給小姐……」到了樹身邊，不由得心中叫苦，原來那支令旗整支兒嵌入樹身，光是露出三分許的令旗柄尖在外面，樹皮連裂縫也沒一條，如何拔得出來？

　　他用盡全身之力去拔，可惜全無半點著力之處，否則他倒是有一身驚人的牛力。

　　只聽她催道：「怎麼？呆子想賴麼？快點兒啊，我不耐煩等啦！」

　　韋千里冷汗都急出來了，他原本在拖那折斷的樹幹時，因用力和腰間疼痛之故，出了滿頭大汗，如今又急出冷汗，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當下轉身詢問似地投以董香梅一瞥。

　　董香梅屹立不動，他下意識地伸手抹汗，把覆額的亂髮都撥上去，因有點黏之故，一時不曾墜下。這刻方露出廬山真面目，全榆樹莊的人，大概沒有人曾經在見到他時不是亂髮壓眉的污垢模樣。

　　董香梅年紀雖小，情竇未開，但對於眼前的人，也禁不住多望一眼。原來當韋千里一撥起亂髮，那豐隆的額便全部露出來，肉色甚白，特別長的眼眉，幾有斜飛入鬢之勢。那雙眼睛，白的是白，黑的是烏亮，嘴巴微嫌小些，線條也甚柔軟，少了大丈夫那種堅毅的特色。但幸而鼻挺頤豐，恰好補回這缺點。

　　一個人由極難看驟然變得英俊漂亮，這感覺有如一個本來和善的人突然發怒一樣，特別使人驚訝而產生過份的反應。董香梅怔視他一眼，衝口道：「呀，你長得真好看……」

　　韋千里本是驚惶未定，這時偏生聽得清楚，又加上一驚，只覺得她這句話，在耳邊不停地響，那顆心兒不知擺在甚麼地方，再也尋不出下落。

　　董香梅究竟是從特別的家庭出來的人兒，心竅玲瓏得像塊水晶，猛覺得自己失言，不禁玉面一紅，霍地大大轉個身。眼光一閃，只見靠著榆樹莊那邊的山頭人影一閃，她腳尖一動，已移前丈許。

　　山頭那人現出身形，卻是莊中的一個得力助手，江湖人稱黑蝙蝠秦歷，此人也是黑道上有名的殺星，生平積孽難以勝數。

　　那黑蝙蝠秦歷俯視谷中一眼，恰好望不到樹後的韋千里。他振吭叫道：「小姐，老莊主出來啦！」

　　這句話，把谷中兩個少年男女全都嚇一驚，韋千里更是雙腿一軟，坐在地上。董香梅立展輕功，眨眼間已上了山頭，倏忽已和那黑蝙蝠秦歷去了。

　　山頭上風吹草動，樹木蕭蕭，韋千里從樹後探頭一望，趕快又縮回去，以為那是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的身影，差點兒連大氣都不敢多透。

　　要知道這位白骨雙兇之一的七步追魂董元任，生平是殺人不眨眼睛，心腸如鐵，對於地位身份，更是講究得一板一眼，不許稍為差池。去年董香梅和一個年輕的莊丁嬉笑，吃七步追魂董元任親自所睹，立刻下令將那莊丁殺死，還將首級懸示全莊一天，至於董香梅也受重責。是以董香梅雖然也是性格堅強之極，但在這種場合，委實害怕她父親出現。

　　韋千里坐著不動，心中空空洞洞，早先那卷《史記》，已不知丟在甚麼地方。

　　角聲忽鳴，響徹群山，餘音裊裊，直欲越峰凌虛。這大概又是那位高手，偶然興動，寄意畫角聲中。他如夢方醒，怯怯站起來，盡力將自己掩蔽在樹身之後，向後面走去。

　　散處山谷中的馬群，有幾匹馬忽然昂首長嘶，在陽光照耀之下，披垂的馬鬃閃閃發光，直似是鳴嘶長風遠逝天邊。馬嘶之聲和那畫角之聲相應和，在山谷間迴蕩往復，十分雄壯動人。

　　他一點不理會這些，一逕走過小崗，崗後一道清澈的溪流，在林下流淌著，潺潺泉聲，久久不絕於耳。在溪邊一塊大石上，他蹲下身軀，雙手掬水洗面。清涼澄澈的溪水，濯滌在面上，一種愉快的刺激，使他很快便定下心神。

　　他蹲在石頭上，等到波紋漣漪都平靜了，便徐徐俯首自照。溪上倒映出清楚的人影。他看了許久，絲毫發覺不出自己有甚麼好看。然而，她那句話，一逕在心他上盤旋迴響著。

　　他不敢多看，自卑感已緊緊籠罩緊壓著他，使得他根本沒有任何判斷力，只有一份莫名的悲哀，然而這悲哀之中，卻隱隱有一點愉快。那是一種欣賞悲劇的愉快，韋千里自己當然不知道，他故意地讓自己沉溺在這悲哀之中。

　　他將俯蹲地的姿勢，改為俯臥在石上，一隻胳臂滑下溪水中，他便讓那手臂湊在水裏。

　　近日榆樹莊中有點兒特別，底下人都知道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將要金盤洗手隱退江湖。他們對於老莊主的去處不敢過問也不關心，只在議論繼任的莊主是那一位？白骨雙兇的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抑是小莊主小閻羅曲士英？

　　他們這些底下人當然沒有肯定的結論，可是他們不須要說出口來，也有一個共同的默認，便是這兩位不論誰當了莊主，只有比嚴厲的老莊主更難伺候，這便是唯一能夠確定的。其實光是從這兩位的外號看來，不是屠夫便是閻羅，全是殺氣沖天的名兒，焉能和善得了？

　　韋千里卻不注意這問題，在這個早晨之後，他忽然動念想離開這兒，雖則別的陌生地方，他毋寧更懼怕。可是他好像覺得今後榆樹谷特別空虛，有某種說不出的原因令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離開」的問題。

　　現在，他的心頭不時闖進了董香梅的倩影，但他跟著害怕地設法將這倩影消滅掉，如是在循環不息，一直到他為了另一個緣故，才真個暫時沒有幻想到她。

　　那是沿著清溪一直出去的谷外，有幾匹馬緩緩走來，蹄聲十分齊整。他側頭從樹木縫隙間瞧向谷外遠處，只見一共五匹馬，齊齊走來，馬上騎士們的裝束，都十分整齊，和榆樹莊常有往來的人衣服的款式也不一樣。當下便知道這是中州一家叫做華源鏢局，得罪了榆樹莊，故此特地遠來榆樹莊向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賠罪。

　　那七步追魂董元任近來已少露面，凡有事發生，不管是黑道或是其他方面的事，均由老二鐵掌屠夫薄一足，或是小閻羅曲士英出面。關於這樁事，韋千里已知道老莊主不會露面，也許僅僅派黑蝙蝠秦歷出面代理，是以連他這個底下人也沒有將這五人放在心上，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歇了片刻，忽聽一騎蹄聲從側谷道路馳去，但跟著又抄一個圈子回來。他禁不住仰高一點兒身軀，仔細向外探窺，因為他知道這是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的拿手好戲，故意從側谷兜個圈子回來，以便正巧碰上來人從莊中回去，於是借個口實動手教訓一頓，以示威風。

　　果然那五騎人馬很快又從莊中出來，出了谷口，正是他視線所及，那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一騎急馳而歸，迎面碰個正著。小閻羅曲士英倏然一勒馬韁，那五騎早已停佇一旁，準備讓他過去。他卻怒目一瞪，喝道：「好大的膽子，見了我還不趕快下馬？」

　　五騎正是中州的華源鏢局以及伴行的鏢頭，只因華源的總鏢頭王漢舟恰恰抱恙，不能親至，便央請另一位方今最年輕而名頭極響的許天行代走一遭。這位許大鏢師以劍法馳名江湖，當年出道得早，年紀極輕，長得俊秀非常，故此有個金童的外號。這時的年紀也不過在三旬之間，看來卻是似個廿許少年。他乃是五騎中之首，當下挺身朗聲道：「在下等乃是鏢行中人……」

　　「住口。」小閻羅曲士英傲然喝叱一聲，眼光一閃，威棱四射，道：「鏢行的人又怎樣？須知此地乃是榆樹谷，不似普通江湖地面！」

　　話聲甫歇，絲鞭揮處，劃起尖銳的割風之聲，那鞭吃他抖得筆直，鞭梢直拂許天行胯下的馬眼。

　　許天行急拎馬韁，已來不及，那絲鞭末稍在快要刮下馬眼之際，倏如靈蛇一縮，恰好在黍米之間，勁拂而過。

　　這一下雖沒打中那馬的眼睛，但風力尖銳，使得那馬長嘶一聲，昂首驚立。

　　許天行招呼一聲，五人都跳下馬來。小閻羅曲士英呵呵一笑，迥非剛才兇惡來勢，和聲道：「咦，諸位其勢洶洶，不是想打一場再走吧？」

　　金童許天行俊眼含怒，恚然道：「是非曲直，閣下自知，適才之言，唯有尊駕才能裁奪……」

　　小閻羅曲士英心中明白人家已認出自己是誰，但說話甚是巧妙，難以借題發揮。自己也實在不便在莊外便胡亂動手，有失身份。

　　人影乍閃，他已飄身下馬，落在五人之前，身形那份迅速，使得金童許天行心中凜然一驚，忖道：「此人定是小閻羅曲士英無疑，看來真個名不虛傳，但憑這一下身法，已可獨步武林，我萬萬不是人家敵手，咳……」

　　小閻羅曲士英長衫飄飄，風度瀟灑，抬目凝視眾人一眼，那兩道眼光，賽似電光一閃，使得五人一齊禁不住心中砰地一跳。

　　一層白影在他的面上一掠即過，雖然是眨眼即隱，但站在他對面的五人，都為了這種死人般慘黯的顏色而打個寒噤。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正是白骨門中高手，運動那歹毒蓋世的「白骨陰功」時的表徵。這白骨陰功火候越精深，表徵便越發難覓，諸如那白骨門中第一高手七步追魂董元任施展這種白骨陰功時，只不過掠過極淡的一絲白氣，若非深悉底蘊的人，可能一點也發覺不出。

　　在那五人身側，一株兩人合抱般大的老樹，那亭亭華蔭，盆覆著這條出谷大道。小閻羅曲士英飄逸地走到五人跟前，離著那株老樹不過是三尺左右。那五個人都不知他懷著甚麼心意，其中一個身軀魁偉的大漢，面上泛現怒色。

　　要知這次中州華源鏢局，只因鏢局中有個趟子手，偶然在醉後的言語中，得罪了黑道盟主榆樹莊，無巧不巧，卻被兩個黑道中人聽到，立刻挺身直問，那趟子手不合因酒壯膽，依舊出言挺撞，那時酒館中，立刻引起一陣紛亂。紛亂中，一個酒碗飛過來，碰在那兩個黑道中人身上，那兩人勃然大怒，齊齊動手，把那鏢局的趟子手打傷。

　　這件事便這樣鬧起來，本來也沒有甚麼事，但華源鏢局的總鏢頭王漢舟，一則因年紀已老，早有收山之意，二則正好抱病，無法親自出面解決。

　　事情一傳到榆樹莊中，少莊主小閻羅曲士英最先知道，甚為不滿地哼了一聲。

　　這個反應又很快地傳回鏢局，王漢舟自忖真個吃不消榆樹莊羅少莊主那點點不悅之意。立刻宣佈鏢局關門，並央請金童許天行代他到榆樹莊去賠禮。這麼一點小事，便教一間鏢局歇了業，那榆樹莊的聲威，可想而知。

　　那個魁偉大漢，正是華源鏢局的一位鏢頭，姓王名偉，兩臂力氣極大，頗名於時，這刻因積忿於心，復見這位小閻羅曲士英這種神色，不由得面現怒容，嘴唇微動，正待發話。小閻羅曲士英忽然凝目一瞥，王偉的眼光和他的接觸，登時心中一震，說不出話來。

　　他的嘴角輕蔑地抽顫一下，倏地抬手一拂，長袖飄飛，直向身側的老樹拂去。衣袖一拂即過，卻沒半點異狀，可是那五個人都同時被他這一下動作吸引了注意，直向那老樹身上細瞧。

　　他們還未曾瞧出個所以然時，小閻羅曲士英快得出奇地凌空向後飛起，絲毫無訛地穩落在馬鞍上，那匹馬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傲然一嘶，翻蹄而馳，一直向谷內莊中馳去。

　　這裏剩下五個鏢行中人，一時都怔住了。

　　王偉愣了一會，衝口道：「那魔頭的眼光，簡直比電光還要厲害……」語一出口，猛覺自己失言，臉上不覺一熱。那知其餘四人中有三個人隨聲附和，不住點頭，只有金童許天行沒有任何表示，眼光依然凝注在那樹被拂之處。

　　一個鏢師道：「許師父咱們走吧，犯不著再逗留在這等邪氣的地方。」

　　金童許天行搖搖頭，但神色中卻並非向那位發話的鏢師搖頭。他隨即喃喃自語道：「這是甚麼意思呢？江湖中傳聞道是白骨陰功天下無雙，乃是外門功夫中絕頂歹毒可怖的功夫，但極少有人親眼見過。這一拂究竟是甚麼意思啊？」他口中雖是喃喃自語，卻隨著眾人一齊上馬。

　　王偉似乎忍不住這疑惑，倏然一催馬，當先衝過那株老樹。但見他在馬鞍上長身揮鞭一掃，鞭絲忽地掃過那株老樹被拂之處，絲鞭毫無障礙地劃過那樹身，宛如掃過空氣般毫無留滯。

　　這一下可把王偉駭得驚疑不定，目光一掃，只見那樹身上，已缺去一大塊，剛好是衣袖般大小，深度卻將近一尺。他連忙一勒馬韁，低頭去看地上，只見樹根處毫不見樹皮破木，卻有一堆白色的細灰。

　　金童許天行催馬前導，口中招呼他們一聲。於是五匹馬一齊前馳。許天行在馬上喟嘆，後面五人都聽見了。

　　「我姓許的總算是開了眼界啦！人家的武功，已到了登峰造極的擊石成粉的地步……」

　　王偉大聲道：「許師父此言未免過當吧，這可是木頭呢？」

　　「咳，所謂擊石成粉，也須以絕剛掌力，直接擊在石頭上才行啊！人家的勁力已能夠借物傳導，並且化為極其陰柔。假如不是王兄一鞭，咱們仍不知那樹身被拂之處，已經化為白色的微塵，這可真是『白骨陰功』啊！」

　　蹄聲語聲，逐漸遠逝谷外。這裏的韋千里，雖不知他們說甚麼話，然而，卻能從他們匆遽的動作中，揣測出他們心中的狼狽。

　　他猛可又俯身伏在那塊大石上，胳臂再溜落在溪水中。

　　「我若練到少莊主那種功夫便好了。」他開始遐想起來：「那樣便不怕別人欺負啦！我可以傲然地騎在駿馬上，在江湖上飛馳，誰敢無禮地看我一眼，我便這麼給他一下……」

　　他的手作一個切下的姿勢，好像要切下那幻想中對他無禮的人的頭顱。可是在溪水中的手臂，轉動並不靈便，他像是在夢中驚醒般，嗒然若喪地嘆口氣。

　　「唉，沒有用處啊，我只要瞧見鮮血，渾身便盡起雞皮疙瘩，殺人之事，可輪不到我的份兒。」

　　幻想的宇宙驀地失落了，對現實的恐懼又開始緊攫住他。一陣響亮的角聲，嗚嗚而響，山谷林間的駿馬，也跟著昂首向著長空迎風而嘶，組合成雄壯的聲音，迴旋振盪在四面山谷中。這陣角聲，正是榆樹莊總召集的訊號。除了身有專職的人，一概要立刻回莊報到。

　　韋千里矍然起來，他本是奉命看守谷中那群駿馬，然而那些馬久經訓練，事實上不必專人看守。故此他一逕翻過山崗，穿谷而走。

　　他偶然掃眼四瞥，目光忽地停留在谷中的大榆樹那裏，他似瞧見仍然深嵌在樹身上的白骨令那點點柄尖。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他的心頭：「為甚麼忽然有這召集的命令？莫非是老莊主要查究這支令旗之事？若果真是這樣，我的命兒可就難保啦……」

　　心中這麼想著，臉上的顏色都全變了，須知那老莊主嚴酷異常，若果真是這回事，全莊的人都能不假思索地異口同聲回答出老莊主將會作何處置，那便是「必判死刑」四個字。

　　他忽然慌張地四下張望，但見空山寂寂，除了鳥語泉聲，再沒有絲毫人跡，於是，他猛可回轉頭，邁腿飛跑。他知道打這方向一直跑，很快便能夠躲避在群巒亂嶂之中，那兒窮山惡嶺，峰迴路絕，形勢險惡，榆樹莊中的人，早知道那兒十分難走，極易迷路，故此從沒有人往那裏去探探的。

　　這樣他正好得其所哉，事實上他不時在幻想之中，想像自己有一天躲到那窮山亂嶺之中，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涯，有時更幻想到忽然在那峰巒綿亙的亂山中，忽然遇到一位有道的高人，從而學到了超絕古今的奇技。

　　當然他在回到現實世界時，不會有勇氣真個往那裏碰運氣，然而此刻他一動念頭逃走，便立刻自然而然朝這方向飛奔。畫角馬嘶之聲，似乎緊躡著他的逃蹤，不歇地在四下群峰中迴蕩盤旋。這一來，他更加跑得快了。

　　他在榆樹莊中住了六七年，常日因放馬往來山野叢嶺之間，是以這翻山越嶺的腳程，倒是極為不凡。

　　也不知跑了多久，猛然發覺已經處身在茫茫亂山之中。他兩條腿也覺得痛軟了，禁不住止步四瞧，隨即伸手拉住一棵樹的橫枝，緩緩坐下。他的後面便是一片高達十餘丈的岩壁，左邊再過去大概便是一處壑谷。右方和前面乃是斜伸向下的山坡。

　　山泉飛墜下來的聲音，在他後面的岩壁間響著。他覺得十分需要喝口冷水，然後再休息一下。好在那畫角馬嘶之聲，這刻已經沒有了，也不知是因為沒有再吹，抑是他逃得夠遠，以致聽不到。

　　他疲乏地站起來，忽然後面傳來一下低沉的嘆息，他大吃一驚，駭然回頭去瞧。只見兩丈之遠便是那層高高削直的岩壁，岩壁前有幾株小樹錯落地矗立，還有一塊丈許高的大石，隔在他與岩壁之間。

　　這樣除了那塊大石之後，其餘的地方都一目了然，他毛骨悚然地想道：「這塊大石後面，必定有甚麼古怪。」

　　但身後不遠之處，猛然又傳來一下低沉的嘆息。這一下嘆息聲音，是這麼清楚然而可怖，駭得他往前一衝，直衝到大石旁邊，然後猛可回頭去瞧。可是身後山坡斜身而下，除了稀疏的樹木之外，那有一絲人影？這一驚比之瞧見甚麼東西還要驚駭，他下意識地再退幾步，竟轉到大石後面。

　　以往所聽過的鬼魅故事，甚麼山魅木客殭屍等，本來從不能幻想出形相，現在卻一下子全給想出樣子，特別是殭屍，那是遍體白毛，面目呆木而慘白，或者眼睜目突，張牙外露的恐怖樣子，使人差點不敢睜眼。

　　腳下踏裂了甚麼似地發出勒勒之聲，低頭一看，立刻魂飛魄散地駭叫一聲，全身驀然索索發抖起來，那雙按在大石的手，在石上不住顫抖。原來在他腳下滿是慘白色的骨頭，也不知共有多少，這刻他正因踏碎了幾根，故此發出折裂的聲音。

　　他心中本想立刻離開腳下的白骨堆，越遠越好。可是那指揮身體的神經系統似乎已經破碎，再也無法使身體移開一步。

　　正在發抖不止之時，身後猛又傳來一聲嘆息，聲音幽幽地傳到他耳中，一直鑽入心中，渾身毛管本已盡豎，此刻又沁出一陣冷汗。這次他可不敢回頭去瞧，事實上也無能支持自己作出回頭的動作。

　　嘆息之聲又幽幽響起來，是那末可怕的低沉，似乎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地獄裏偶然逃逸出來的幽靈的呻吟聲。

　　聲音漸漸移過來，他更加驚怖了，背脊骨的冷汗已經凝聚成點點水珠，往下面直淌。

　　嚓地微響，眼角已瞧見一條黑影，緩緩移前，韋千里又驚怖地大叫一聲，那條黑影不知怎地已經移在面前的石邊。

　　他的頭已經垂下，可是眼中仍然瞧見一隻烏黑瘦削的赤足，皺紋隱隱，顯然是年老的人足。這一來他更驚駭了，因為這深山荒嶺之中，怎會出現人跡？而且枯瘦黑乾得一點不似活人的腳。

　　那雙赤足正好踏在幾根白色的骨頭上，益增可怖的氣氛。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彷彿已被嚇得神經麻木，目光緩緩從那雙黑乾的赤足往上移。

　　先是一條褲腳已經破爛不堪的藍布褲，再往上去，卻見一雙垂到膝頭那麼長的手掌。這雙手掌厚闊粗大，肉色紅潤，比起下面的腳板，簡直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的肢體。眼光再往上移，粗壯的前臂之間，可以瞧見那條破舊的藍布褲的褲頭，用一條老藤紮住。

　　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上身卻是赤裸，胸腹甚黑，而且盡見骨頭，這可和下面的腳又調和了。

　　眼光再往上一眺，那人的面目赫然入眼，但見嘴歪鼻塌，眼睛也瞎了一隻，乍看來生像只剩下半邊臉孔似的，半點兒人味也沒有。

　　韋千里雙膝一軟，蹲跪在地上，下面的白骨給壓得勒勒直響，又碎裂了不少。

　　面前那形相可怖的人動一下，頭上亂糟糟的頭髮，甚是惹眼。這一副駭人的長相，別說膽小如鼠的韋千里，便換別個大膽的人，在這種人跡不至的深山窮谷中，驟然間碰上了，要不魂飛魄散，那才怪哩！

　　那怪物最駭人之處，乃是自從出現至今，並不做聲，連剛才那種嘆息之聲也沒有再發，韋千里不知是否另有怪物，躲在他身後。因此一蹲跪地之後，再也不能動彈，生恐稍一移動，後面又多來一個，豈不將他活活嚇死？

　　又隔了半刻，那怪人徐徐移近來。當他移動之時，簡直不像普通人般邁開腳步，卻是腳尖微動，便移前數尺。而且腳下雖踏在白骨之上，卻毫無半點聲音。

　　韋千里一時既沒有驚昏，這時倒是駭得不會駭怕，反而抬頭定睛瞧著那可怖的怪人。其實他是甚麼都瞧不見。

　　那怪人面上的筋抽搐一下，發出一聲使人顫慄的嘆聲。筋肉繼續顫動，片刻之後，才再發出喑啞的聲音。

　　那怪人道：「孩子你沒駭死麼？」韋千里一點也沒聽見，愣愣地瞪視著他。

　　那怪人臉上的筋肉又抽搐了許久，才道：「沒有說話太久了，差點兒忘了怎麼說話。哎，你倒是聽見我說話沒有？」

　　他徐徐蹲下來，膝蓋間的骨節勒勒直響。那張歪斜得只剩下半邊的醜臉，直迫近韋千里，韋千里哇地大叫一聲，額上的汗直流下來。

　　身後沙沙響了一聲，韋千里立刻機伶伶地打個寒顫，敏銳地感覺到又是另一個怪物出現，褲襠下面都濕了。

　　面前那怪人倏然立起，枯黑的赤足驀然一踹。韋千里驚叫之聲尚未發出，身形已平空向後飛起，叭地撞向丈二三遠的岩壁上，然後掉向地上。

　　他雖在極度驚駭之中，但仍然覺察這怪人的一踹，雖能使自己整個身軀飛起，然而被踹之處，毫不疼痛。宛如以往被董香梅或小閻羅曲士英所拋飛相似。倒是那一撞相當重，還幸岩壁下面便是泥土，才沒有再摔多一下重的。

　　往昔董香梅或小閻羅曲士英，最多將他拋個丈一二丈遠。如今這可怖的怪人輕輕抬腳一踢，不但已飛開二三丈，而且餘勢猶勁，猛可撞向石上，否則總得多出半丈遠，可想而知這怪人似乎更是厲害。

　　他這刻在地上，已瞧見四下並沒有其他怪物，在身旁數尺遠，卻有個高及胸口的洞穴。洞口正好向著大石，怪不得剛才沒有發現這洞穴，由穴口至大石之間，滿是一根根的白骨頭，狼藉散怖，平添出恐怖的氣氛。

　　那人在眨眼間，已站在他跟前，臉上肌肉抽動一下之後，道：「沒出息的東西，褲襠都濕了……」這番開聲說話，顯然流利許多，而且臉上肌肉也不必抽搐得那麼久。

　　韋千里是真個嚇軟了，再也爬不起來。那怪人怒罵一聲，徑自俯身問進洞穴。半晌，才再出洞，手中卻提著一條鹿腿，兀自血跡淋漓。只聽一陣咀嚼之聲，那怪人竟捧著那條生鹿腿大嚼起來。吃得那歪斜的醜臉上，全是血跡。

　　韋千里如見魔鬼般連忙閉住眼睛，隔了片刻，咀嚼之聲已歇，睜眼看時，只見那怪人將那賸下的鹿腿，平放在雙掌之上。

　　只見那雙本來甚有血色的手掌，此刻變得慘白異常。那條鹿腿鮮明的肉色，忽然極快地褪落，變得枯枯乾乾，再過片刻，那怪人口鼻中發出啞嘶的刺耳聲，生像正在非常用力。

　　韋千里瞪目而視，一點也不知道這怪人在幹甚麼，然而他卻明白了一點，便是這個厥狀醜怖的人，定是和白骨門有極深的淵源，這僅僅是從那種形相和顏色，便可以猜測出來。

　　那怪人嗷然一叫，撒手拋掉手中的鹿腿。韋千里目光到處，只見那條鹿腿只剩下一層乾枯的皮，只因拋擲下地之故，乾皮一端露出半根白色的骨頭，顏色就像地上的白骨一樣，那是一種久經風吹雨打日曬霜侵的枯白色。

　　這怪人閃身又進了洞，晃眼間再出現洞外，手中又提著一條鹿腿。他微一側面，獨眼射出駭人光芒，盯在韋千里面上。「這是甚麼功夫，你可知道？」話中隱隱帶著傲氣。

　　韋千里戰戰兢兢道：「這是……白骨陰功……」

　　那怪人大叫一聲，獨眼中的光芒，更是凌厲。韋千里雖不抬眼看他，也覺出那道駭人的眼光，停在自己身上。

　　他戰戰兢兢地等待那一刻。那怪人道：「你從榆樹莊逃出來的？」

　　他察覺語氣中似乎溫和一點，雖然仍然是那麼難聽刺耳，連忙點點頭。

　　那怪人立刻追問起榆樹莊的情形，一直到他得知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即將離開榆樹莊，便不再往下問了。他道：「我現在練的白骨陰功，乃是本門最歹毒的一種，稱為『生死鎖』，最是難練，稍有不慎，極易走火入魔，是以歷來都沒有人敢練。我練了三十年之久，還差一分火候，只須沖破脊骨近頸之處的生死鎖，便算是成功了。那時候，我立刻重出江湖，以這種生死鎖的白骨陰功，先將那廝剩下的一條腿再弄斷，教他痛苦個十天八天，然後凌遲處死……」

　　韋千里亦懂亦不懂，瞪目無語，只知道這怪人一旦成功，那位全莊俱為之寒慄的二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便會首先遭禍。

　　那怪人這次不再吃肉，一逕將鹿腿平捧在雙掌之中。然後又渾身似顫非顫地用力起來，刺耳的啞嘶聲又撕破空山岑寂。

　　韋千里忽然緊張起來，他不知是在替二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著急呢，抑是為了這怪人練功太急，恐怕會走火入魔而擔心。

　　那怪人猛然厲嘯一聲，韋千里打個寒噤，渾身毛髮直豎起來。

　　只見那怪人撲地仆下，壓得地上的白骨折響不止。

　　不知歇了多久，韋千里那顆心才回到原處，定睛看時，只見那怪人直直俯仆在地上，立刻發覺情形不對，這不正是「走火入魔」的後果麼？

　　他一骨碌起來，走到那怪人身邊，那怪人動彈一下，似乎還未曾死。

　　韋千里這時倒不害怕了，蹲將下去，想將怪人抱起來，猛可覺得雙腕無力，只能將他翻個身。

　　那怪人歪斜一邊的醜臉上，獨眼忽睜，緩緩道：「我死不了！我還要報仇，可不能死……」聲音十分沉著，韋千里以為他沒有事，便縮回雙手。

　　「可是，我太心急了，大師兄一走，那廝便接任莊主，我想趕在他接任之時，將他殺死……」

　　韋千里忽然沒有聽見他下面的話，心中痴想著道：「啊，也許召集的角聲，乃是大莊要離開，故此召集全莊之人，可是現在我已不能回去……」

　　那怪人的聲音又鑽入他的耳朵，他道：「我還有幾天可活，死本來沒有甚麼，可是沒有親手將那廝生剁，我死也不能瞑目！」

　　韋千里心中一陣茫然，回頭四望，只見亂山圍疊，遮住天邊。這刻大概已午後未申之交，若真是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離開榆樹莊的話，一定已走得很遠了。

　　他只想到那位嬌小玲瓏的董香梅，此刻已不知去了多遠，人海茫茫，此後恐怕再沒有相見之日，即使他願意讓她摔跤開心，也是沒有辦法實現的了！心中不覺悵惘之極，愣然瞧著漠漠長空。

　　「我這一身技藝，」那怪人又說話了：「想在未死之前傳給你可好？」

　　韋千里從悵惘情思中，猛可味出話中之意，不覺大喜，連忙點頭不迭。

　　「剛才我踢你一下，你恨我不？」

　　韋千里那曾恨過誰人，連忙說不。

　　「嘿，大丈夫恩怨分明，你連恨也不會，我的技藝怎能傳給你這懦夫？」語氣極是決絕淒厲。

　　韋千里怔一下，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在他想來，這怪人真是怪得不合理，焉有要人恨他才肯傳授絕藝的，試想既是你，學了絕藝之後，豈不是授人以致死之柄？總之，他雖沒有細細忖想。但心裏卻滿是迷惑不解。

　　「哼，你連恨人也不會，教你殺個仇人怎能辦得到？」那怪人陰沉地道：「我為了『恨』，獨個兒在這荒山中茹毛飲血地過了三十年，你這懦夫，卻不懂得恨，哼，那配傳我的絕藝，學那天下無敵的白骨陰功？」

　　韋千里忽然一股寒意直冒上心頭，想道：「這白骨陰功不學也罷，要我去殺人，我，我……」想到殺人，不由得又出了一身冷汗。

　　「三十年前，白骨門下三英齊名，我便是老三奪魄郎君上官池。」這位自稱奪魄郎君上官池的可怖怪人，忽然變得豪氣逼人地說出自己姓名。

　　然而，他那醜陋駭人的外貌卻和外號中的「郎君」兩字大為衝突。他緩緩移動特別長的手，忽然將韋千里腕間脈門扣住，眸子中兇光一閃，淒厲一笑，道：「懦夫，你陪我死吧……」

　　韋千里猛覺半邊身子一麻，五臟熱血逆湧，面色大變。

　　他拚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然而手腕生像給鐵掣住，絲毫動彈不得。

　　奪魄郎君上官池那隻獨眼睜得更大，移向天上飄浮的白雲間，忽然厲聲笑起來。

　　韋千里一方面是駭怕得冷汗直冒，一方面是難過得要死，但覺胸口作悶，喉間熱血翻湧欲出。

　　淒厲的笑聲逐漸微弱，可是他脈門被扣之處，仍然那麼堅牢沉重，使得他想稍為動一下也不可能。

　　這可怖的怪人奪魄郎君上官池假如就此氣絕的話，那麼韋千里非得活生生地餓死於此山不可，因為那奪魄郎君上官池練功數十年，骨堅如鋼，即使死掉，那扣脈的手指仍不會鬆開。韋千里又毫無力氣動彈，焉能不活活餓死？

　　這時，奪魄郎君上官池不住地喘息，似乎因剛才運勁用力，使得體內十分痛苦，不過，從他獨眼中的神氣看來，卻又似乎不致於就此死掉。

　　韋千里痛苦得快要暈厥，腑臟間血氣逆湧，冷汗涔涔而出。

　　奪魄郎君上官池大大喘息幾下之後，單獨無兩的眼光，從天空移回到他的面上。

　　韋千里忽然覺得他那鐵箍也似的五指，稍為放鬆一點，登時血脈經脈，氣納丹田，宛如從地獄回到人間。

　　奪魄郎君上官池緩緩嘶啞地道：「你會讀書寫字麼？」

　　韋千里顫慄一下，不知自己應該說會抑是不會？

　　猛聽那怪人鼻孔中哼一聲，韋千里心中一陣慌急，連忙結結巴巴地道：「會，會，小的……」

　　奪魄郎君上官池眼光閃動一下，沒有再盯住他，眼皮不住地眨動，似乎在忖想著一樁要緊之事。

　　韋千里好像覺得他的神色不善，心裏一陣駭亂，那隻被扣住的手不知不覺地掙動一下，忽然腕間一鬆，竟然掙出怪人如鋼的五指。他下意識地雙腿一用力，打算站起來。那知雙腿其軟如綿，竟沒有移動分毫。

　　奪魄郎君上官池冷冷道：「你為甚麼不逃走？」

　　韋千里吶吶道：「小的……小的不敢！」

　　他不屑地低哼一聲，鄙夷地睨他一眼，然後，深深吸一口氣，竟然慢慢地坐起來。身軀下面的白骨，被壓得勒勒地響。跟著緩緩伸出那對特別長的手臂，將那雙挺直的腿搬成盤坐的姿勢。在搬移雙腿之時，掌心中掉下半截骨頭。

　　原來奪魄郎君上官池心計詭毒，情知自己一口氣緩過來，上半身已能動彈。恰好韋千里微微一掙，他便鬆開五指，另一隻手掌，卻暗中捏了一根碎骨，打算韋千里若是起身逃走時，便給他一下重的。以他此刻殘餘的功力，要用那骨頭作暗器殺死韋千里，仍然是舉手之勞而已。

　　奪魄郎君上官池忽然興奮地道：「嘿，也許我死不了？這生死鎖的功夫，天下至險至毒，但我仍沒有立刻死掉，或者還可挽救……」

　　韋千里不知他叨唸些甚麼，卻為了褲襠一片涼濕，甚是難受，便用雙手支地，幫助著爬起身來。

　　奪魄郎君上官池用那隻獨眼細瞧他一眼，斷定他並非想逃走，便自言自語道：「我可不能這樣便放棄了復仇之望，我非強撐著這口氣，去把那廝的獨腳也弄斷不可！」

　　這種鐫刻人骨的仇恨，竟是這麼深刻可怖，使得韋千里打個寒噤，冷氣直冒上心頭。

　　「想我當年奪魄郎君上官池是何等風流人物，不道那廝因妒情之故，竟然同門相殘，不顧兄弟之義！你可知道白骨教的迷魂倩女呂明玉？不，你怎會知道？當她威震天下之時，你還未出世呢……」

　　他歇了一下，醜陋可怖的臉孔上，忽然起了變化。本來，在那張剩下半邊的歪臉上，那是不可能看出甚麼表情變化來。然而正因為他的臉是這麼恐怖難看。故此當他一提起這位迷魂倩女呂明玉的名字時，那種懷念追憶的眼光和神情，反而令人更加容易感覺出來。韋千里不覺因他忽然變得近人情而多了一份驚愣。

　　「她是長得這麼美麗，以致當我離開榆樹莊六年之後，因師父之喪而歸來，再見到那位小師妹之時，我也立刻為之神魂顛倒，無怪僅僅在數年時間，她已名震天下武林，得到迷魂倩女的外號。」

　　他又歇了一下，悵惘地噓一口氣。此刻，唯有這個懦弱的少年，是他自從遭遇禍變以來的唯一訴說對象。他向來將報仇和痛苦，深深地嵌在心底，也因為有了仇恨，才能夠支持他渡過這苦楚的歲月。

　　「她的確太美了，連大哥也有點不能自持，那個殘廢更加不必說了。」他所說的大哥，便是七步追魂董元任。殘廢便是鐵掌屠夫薄一足。

　　他醜陋地笑一下，繼續道：「可是大哥已有了妻室，而且他最能夠自制。但老二卻大大不同，那鬼心思全莊的人都知道。哼，他不過比我勝在懂得舞文弄墨，甚麼風呀！月呀！把她的心都騙得活動了。」

　　說到這裏，又略略停頓，那種嘿然無語的神態，似乎剛才所說的話，對他甚是刺激，不過他只稍為停頓一下而已，緊跟著便傲然地大聲道：「可是我比他年輕和漂亮，雖然不大識字，但師妹也很有點意思……」

　　韋千里這時聽出趣味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那雙明亮烏黑的眼睛，凝瞧著他。

　　他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縱橫江湖十年有餘，平生所見到的女孩子，簡直數不清楚，可是就沒有一個可以和她相比。她像天上的太陽，那強烈的光芒和熱力，使人不能仰視……」

　　「她現在住在甚麼地方呢？小的未曾聽說過嘛。」

　　奪魄郎君上官池猛然震動一下，緩緩垂下目光。隔了一會，他陰沉地道：「她早就死了，那美麗醉人的聲音笑貌，惹人遐思的胴體，早已從這人世上消逝，如今己化為塵土……」

　　韋千里難過地啊一聲：「她死了？真是天妒紅顏，自古以來，往往都是這樣，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他掉了一句詩文，悵悵地吟誦出來。

　　奪魄郎君上官池雖說不識字，但這種詩句卻是懂得的。「她乃死在我的掌下……」話句生像是從岩石中迸出來，極為枯澀堅硬。

　　「只因我發覺她敢情並不愛我，卻愛上莊上一個年輕的下人。這件事被我無意撞破，不知怎的竟然狠起心腸，將她一掌打死！」

　　韋千里目瞪口呆地愣住，差點兒不能透氣。

　　「於是，那老二便和我拚起來，我知道這樁事若不是那殘廢插上一腳，師妹大概不會愛上那小子的。故此我一腔怒氣，也發洩在他身上。打鬥結果，兩敗俱傷。他給我打斷一條腿，我也被他鐵掌刮壞了臉孔……」

　　他兩隻手動一下，似乎想用兩掌掩住臉孔，但他終於忍住不動。

　　「那時候，大哥恰好有事外出，到他回來時，我和老二俱在莊中養傷。可恨他聽了老二的話，把我給趕出來。那時，我仍負著相當沉重的內傷。經過好久的掙扎，才來到這裏。細想起來，我這次練生死鎖的功夫不能成功，也許便因當日之傷，沒有徹底痊癒之故。這三十年來，起初的十年，我簡直是在鬼城中捱命，許多次差點兒到九泉之下，和我那師妹見面……」

　　韋千里被他這段慘厲的往事駭得渾身毛豎，然而他也瞭解這怪人何以會在這荒山窮嶺中，居住了三十年之久的緣故。

　　他宛如能夠幻想出當年這怪人渾身血污，手足並用地在山嶺棘林亂石之中，匍匐求生時那種慘況。這種經歷，大概連他也能夠生出無限的仇恨，何況其中另有別的原因？

　　沉寂統治了四山，韋千里哆嗦一下，怯怯問道：「那麼那個年輕的下人呢？」

　　奪魄郎君上官池冷哼一聲，似乎對這個問題不屑回答。

　　「幸虧我在擊斃師妹之後，便偷了她所保管的師門秘笈在身上藏著。這些年來我能夠活下來，全靠那本秘笈上繪有一個圖形，這圖形正是師父不肯教我的一個最重要圖形。哼，你不知師父他的心眼多著哩！我們三個師兄弟，所學的武功俱有所長。然而每一個人都漏了一點兒破綻，自己再也沒法練得再精深。我一懂了那圖形，功力便邁進一大步，故此能夠硬生生將那內傷鎮住，否則，我早就埋骨空山了！」

　　韋千里聽到此處，似懂非懂，但仍然不住點頭。

　　「你既認得字，那很好！那本秘笈上的文字，我雖然懂得不少，但卻一點也不明白其中意義。現在你到洞裏去，把角落裏那塊石頭移開，將秘笈取出來，也許裏面記載著救治走火入魔的方法。」

　　韋千里站起來，但覺雙腿疲軟無力，他一逕走向那矮小的石洞，心裏想走快些，但雙腿卻不聽他的指揮。

　　奪魄郎君上官池一見他腳下發虛，便知其故。於是也沒有叱罵催他。隨手在地上拾起一根骨頭，捏在掌心中，那隻獨眼，卻注定韋千里的動作。他忽然大聲道：「你別亂翻那本秘笈，記住……」

　　韋千里已走到石洞前，聽見他的囑咐，便應了一聲。石洞中傳出回聲，把他嚇了一跳。

　　他彎腰鑽入石洞中，但覺洞中一股臭味，只鑽進大半丈，豁然變得寬大，卻是個丈許方圓的石室。匆匆四下一瞥，只見近洞口處血跡斑斑，腥氣瀰漫，一隻死鹿，還剩下半身，肚中的腸臟流了一地。

　　卻見還有一個洞穴，當下再走過去，傴身鑽進去，只半丈餘深，便到了盡頭。

　　他藉著微弱的光線細瞧，這裏面極為狹窄，大約只有六七尺高，四尺來闊。但四壁甚是光滑，地上也甚平坦，而且靠著裏面的地上，枯葉鋪得厚厚的。卻因為地方太窄，決容不下一個人臥倒。

　　「難道他不必睡覺麼？」他驚訝地忖想：「這些枯葉鋪在這兒幹嗎？」

　　眼光落在角落裏，那兒果然有塊磨盤般大的石頭，覆蓋在另一塊更大一點的石頭上。

　　他跪下去伸手去搬那塊石頭。這塊石頭雖然不小，但只有寸許厚，故此並不沉重。可是韋千里早就手足俱軟，竟然十分吃力才將石頭移到一旁。

　　只見其下的石頭，有個尺許大的凹槽，槽中放著一本書。這後洞中光線十分暗淡，可是那本書卻燦爛閃爍出銀光，非常奪目。他愣一下，這才伸手去拿。

　　把這本秘笈拿到眼前，猛可發現閃爍的銀光，原來是書面上的四個字，那是「紫府奇書」四個字。書面和書底都相當硬淨，不知是何物所製。

　　他真個不敢翻動，小心地捧著那本銀光閃閃的奇書，一逕鑽出洞外。乍一抬頭，洞外丈餘處那塊大石之前，也不見那奪魄郎君上官池的蹤跡。

　　他驚訝地咦一聲，洞口左邊有人冷冷道：「我在這裏呢！」

　　循著聲音，側面一瞧，只見那醜惡可怖的獨眼怪人，盤膝背貼著石壁而坐。

　　原來這一會兒功夫，那奪魄郎君上官池到底根基深厚，已經稍為恢復過來，便以雙手代足，挪到石洞旁邊，凝神側耳，細聽洞中聲音，這一下居心何在，顯而易見。

　　韋千里走過去，雙手捧書遞給他。

　　他微微搖頭道：「你把第一頁揭開。」

　　韋千里如命揭開第一頁，這時才發覺這堅硬的書面，乃是一種精緻光滑而堅硬的皮革所製，也不知是甚麼動物的皮，顏色極是潔白。

　　書面內頁以硃筆題著幾行字，寫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結構風流，命意瀟灑。他在心中唸道：「險夷生死，匯容滯留，斯人憒昧，秘鎖奇囚！」其下並無題署，也沒有年月。韋千里心中迷茫，不知這四句的意思。

　　書面雖然堅硬，但書中紙頁，卻是極為軟薄。質地似絹而非絹，薄如蟬翼而不透明。

　　第一頁已經撕掉，靠邊底處分明可見撕得不整齊的碎邊。這樣，最上面的一頁，便是原來的第二頁。但見整頁僅是一幅圖畫。

　　背景是一片光禿禿的樹林，天色甚是黯淡。樹林前有枝幡桿，其中一支三角形的令旗。只因這幅圖畫，乃是工筆細描，故此那令旗描繪得十分生動。但見黑底白邊，中間一個骷髏頭，下面交叉著兩根骷骨。這支令旗豎在桿頂上，因體積不配，顯見不大合適。整幅畫勾出慘淡可怖的意象，使得韋千里暗中直打寒噤。

　　再看下面寫著「得令者昌」四個蠅頭小字。耳邊但聽奪魄郎君上官池陰沉地道：「翻第二頁！」他抬眼一瞥，只見奪魄郎君上官池那可怖的醜臉上，面色沉寒凝重。

　　他連忙低頭去翻第二頁，卻也是幅圖畫。

　　整幅畫面仍然保持那種陰森可怖的氣氛，背景依舊是在那片光禿禿的樹林之前。但旗杆上卻不見了那支白骨令。滿地的白骨縱橫，天色陰沉得快要壓在地上似的。

　　他大大喘一口氣，彷彿也被這陰森沉重和恐怖的氣氛壓得透不過氣來。心中忽然想起那柄令旗，還插在榆樹谷中的大榆樹身上。

　　耳邊一個冰冷的聲音升起來：「我們白骨門的至寶白骨令，乃是掌門人的信物。若是此令被人毀掉，本門便齊遭禍劫。掌門人必須率領本門一應弟子，任由那能毀令之人處置，雖粉身碎骨，決無貳言。記得我入門時，也曾發過重誓，遵守這條規條……」

　　韋千里不知他所說的「白骨令」是甚麼東西，只好唯唯以應。

　　這幅圖下面題著「天誅地滅」四個字。在這幅慘厲陰森的圖畫之下，加上這四個字，就像是那神秘的咒語般，份外增加恐怖的味道。

　　「翻第三頁……」語聲未歇，韋千里已急急揭過。只見這幅圖畫，仍然是以那光禿得可怕的樹林為背景，天色依舊是那麼陰沉。樹林之前，一個道裝老人，閒散地站著，腳下不丁不八，上面是左掌當胸，右掌半伸，臂彎微曲。另外還有些虛線，腳下的可不清楚，但上面手掌的虛線，卻十分清楚地表現右掌收回，左掌遞出。

　　這幅圖上沒有題字，他看到那道裝老人，神態栩栩如生，凹目挺鼻，眉濃嘴尖，竟是含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邪惡兇殘的味道。他趕忙把眼光移開。

　　「翻第四頁！」奪魄郎君上官池道：「懦夫！看圖畫也駭怕麼？」末後兩句話，大有斥責和不滿之意。

　　韋千里那敢則聲，連忙依命翻過一頁。畫面上再沒有背景，只有那道裝老人，獨個兒在圖畫中，作出邁步欲走的姿勢，這番虛線極多，使人眼花繚亂。

　　「這是本門行功心法，乃是通往上乘陰功的必由之徑，功效極著，聽我師父講解，這「行功五式」，最能補助內功火候精修。不但對本門的白骨陰功助力至宏，便是其他家派的內功，若通曉了我白骨門的行功五式，立見靈效，有事半功倍之妙。當年我身負內傷，轉動不便，可是勉強掙扎著勤練這行功五式，不數日工夫，便可起身行走。呶，你瞧，這個是第一式，屬中央土，第二式踏坎位，屬癸水，第三式走兌位，屬乙木。第四式赴離位，屬丙火，第五式轉艮位，屬庚金。然後歸元復本，重反戊土。這行功五式我因治傷之故，是以最有心得，可惜你沒有見過本門弟子練功時光景，否則，你便知道他們依照這秘笈上的部位尺寸而練，靈效只有一半，應該是手足並出時，各減五寸才對。」

　　韋千里仔細瞧著那圖形，耳聽那怪人傲然地在述說，忽然明白了，這正是榆樹莊中晨夕必見的架式。那是另外一對年輕的兄弟，複姓歐陽，大的單名焜，小的單名煜，乃是二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的徒弟。他們晨夕勤練，故此他看都看得熟了。

　　「翻第五頁。」他那陰沉的聲音，把韋千里驚醒，連忙依命翻動。只見畫上那道裝老人，改為坐馬半蹲之式，手足之間，虛線甚多。

　　「這便是白骨陰功的第一式！」奪魄郎君上官池道：「其中暗含一套厲害掌法。快，翻第六頁。」

　　韋千里連忙又翻了一頁，只見那道裝老人已變為半蹲半坐之式，虛線仍然是那麼多，複雜得使他看不出所以然來。

　　事實上這白骨陰功，乃是內家功夫，講究要調元運氣、水火相濟，再配合身形架式，內外兼修，這樣才能得到臻至高至妙的境界。光是打坐練功，縱然火候精純，也不過如金剛泥像，無能出手。光是練表面的架式，則等於空心老倌，一戳即穿。是以即使韋千里能夠記下來，最多也不過依樣畫葫蘆，毫無用處。

　　他再揭第七頁，這是坐功圖。那道裝老人渾身赤裸，盤膝而坐，渾身經脈間，一道紅線縱橫貫走。

　　第八頁也是坐功圖像，那道裝老人赤裸著身軀，卻是背面而坐，也是一道紅線，貫行全身。

　　第九頁卻是個站著的圖樣，那道裝老人依然赤裸，雙手平伸，掌心向上，渾身一道紅線，交錯貫行。圖下注著「生死鎖」三個大的字，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還未曾看清楚，奪魄郎君上官地已厲聲道：「這些字是甚麼意思？快說，快說！」

　　他不要抬目去瞧，便已感覺出這個積恨多年，誓圖雪恥的白骨門高手，此時已失去矜持，極為焦急地希望在那一行字中能夠尋出解救走火入魔的神奇方法。

　　他忽作奇想，忖道：「任是一世英雄，處身在這渺茫的希望之前，也將會不克自持啊！古昔氣吞萬里的西楚霸王項羽，在烏江之濱，遙望江東，雲氣黯然，那時候他作甚麼希望呢？他為甚麼這樣便放棄呢？」

　　「嘿，你看明白了沒有，是怎樣說啊？」他慘厲地怒叫起來，可是，後面那句話的語氣，又放軟了許多。」

　　韋千里矍然而覺，連忙誦讀那行小字：「造化同功，累卵之凶，偃苗助長，期旬而終，用四兼後，得大神通。」

　　奪魄郎君上官池厲聲叫道：「甚麼凶啊？快說來聽！」

　　韋千里心中寒顫一下，因為這刻他已明白這幾句的一部份意義。起初的兩句是說這種「生死鎖」的功夫，能參造化之功，可是也像累卵那般凶險。如果像戰國那位宋人那樣，嫌田中苗長得不夠快，把苗拔起一點兒。這種急於求功的方法，最為危險，故此有「期旬而終」的結論。意思是滿了一旬之期（即十天），生命便告終結。最末後的兩句，第一句「用四兼後」，便不知作何解法，「得大神通」這句當然懂得。

　　他害怕的是如果說出真相，則這個恐怕會立刻殺死他。因為韋千里雖然並非善揣人意，但他卻深深感覺得出這位怪人對於這幾句話的期望。

　　他手指動一下，像是要去揭下一頁。奪魄郎君上官池哼了一聲，出手如風，一下子把秘笈奪回。這本秘笈一合攏起來，書面上那「紫府奇書」四個銀字便向著天空閃爍起千百點銀光。

　　他囁嚅一下，道：「小的……小的雖然認得那些字，但不大懂其中之意……」他本是大著膽說出來，一心以為這個森冷的怪人，或者會因之而激怒，不知會有甚麼苦頭吃了。

　　可是奪魄郎君上官池猛然點頭，道：「對，這是本奇書秘笈，書裏字中之意義，自然十分深奧，你再細看一遍，慢慢想一下……」說著話，把那紫府奇書又遞過來。跟著又叮囑道：「你不得胡亂翻動，知道麼？」

　　韋千里接過那本白皮銀字的奇書，戰戰兢兢地再打開來。翻到第九頁「生死鎖」之處，細細瞧一會，故意裝出茫然的神情。這一下可真地把魔頭矇住，只因韋千里給他的印象是膽小如鼠，十足個懦夫，豈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欺騙他？

　　「你再細細想，不必慌張，要知道這本書乃是白骨門歷代秘傳至寶。當我看到第九個圖形之時，才知道本身真元之氣和那一點三昧真火經行的脈穴是怎樣走法，可是我太心急了，這本秘笈乃是當年我師父酒醉之後，無意露出口風，僅我一個人知道。但這三十年來，我一直都不能解釋何以師父不將秘笈傳給大哥，反而擺在師妹房中一個小巧機關內之謎。怎樣？你明白了甚麼？」

　　韋千里本是雙眼注視在書中，心裏頭慌慌亂亂地聽他說話。不知如何點一下頭，惹來那奪魄郎君上官池的詢問。這時，他並不知人家會錯意，還以為自己的作偽被他窺破，駭得渾身冷汗直冒，忙亂地應道：「小的……只猜出好像是說，煉這功夫不能心急，否則十分凶險，大概十天便要……」下面那句「死」字，始終說不出來。

　　奪魄郎君上官池如何會不明白，厲聲一叫，倏地伸手扣著他左腕間脈門，洶洶道：「你看清楚了，真是這樣？」

　　可憐韋千里被他一扣脈門，三魂七魄走散了大半，胸臆間血氣翻騰逆沖，比死掉還要難過，可是在昏昏迷迷之中，他仍然應了聲「是」。

　　奪魄郎君上官池那隻獨眼中兇光一閃，形狀駭人之極。韋千里右手拿著那本紫府奇書，這刻忽然一滑，拇指扣開下面的書頁，跟著掉向地上。

　　奪魄郎君上官池面色一變，定睛去瞧韋千里的臉孔。原來他方才還有一點還未曾說出來的，便是這本紫府奇書第一頁被撕掉之故，乃因一來上面全是記載著煉功秘訣。二來另外又註明由生死鎖那一頁起，後面還剩下兩頁空白之紙，卻是黏合在一起，頁邊附有天下之絕毒，只要得書之人貪求奇功，胡亂翻開，立刻便會中毒死亡。是以自昔至今，這後面的兩頁都沒有翻開過。這時奪魄郎君上官池那隻扣著韋千里脈門的手，連忙用力猛一摔開，唯恐那天下之絕毒，會傳染到他身上。

　　韋千里的身軀打個旋，噗地倒向地上，動也不動。他的右手壓在身軀之下，左手卻直伸出來，掌肘間現出青紫之色。

　　奪魄郎君上官池驟然嗅到臭味，大吃一驚，忖道：「莫非這便是那本秘笈上絕毒的氣味？我得躲開一點……」雙手迭連用力，身形已退後兩丈遠，仍是盤膝而坐的式子。他又繼續想道：「幸虧我夠機警，若不趕快摔開手時，恐怕那天下之絕毒，已傳至我身上……」

　　然而，慶幸之念尚未轉完，猛然覺得心頭發麻，呼吸急促，直是透不過氣來的樣子。要知他本來已經走火入魔，全仗著三十年來，空山苦練，成就了一身湛深純厚的功力，是以尚能支持著不致立刻全身僵木，麻痺而死。可是這時因害怕紫府奇書上的絕毒，退避時用力過度，即使武功深厚，也禁不住這種猝然用力的情形，當時立刻便呈現極嚴重的惡劣後果，全身逐漸僵木，神智也隨著身體機能的喪失而陷入昏迷之境。

　　那本紫府奇書靜靜地躺在亂石地上，書面向著天空，那四個銀字閃起萬點光芒。人世間一切榮辱生死，對於這本靜默地躺在地上的奇書，並沒有一點兒關係。

　　這時，在滔滔南下的漢水，四艘雙桅大船，同時順流而下。當先那艘大船，吃水較淺，顯然沒有載著甚麼沉重的貨物或家具，但後面的三艘卻顯得沉重得多，水手也比第一艘多些。

　　天氣甚是晴朗，江風把炎夏的毒熱驅走老遠。董香梅自個兒倚在船舷邊，惘然凝瞧著岸上風光。

　　江浪拍擊著船底，十分有規律地響著，久而久之，變成極為單調的節奏。

　　她厭煩地噓一口氣，可是，她卻無能躲避開這單調而重複的節奏。於是，在她那雙澄澈烏亮的大眼睛中，流露出無可奈何的慍色。

　　她身後步履橐橐響起來，又變成另一種單調可厭的節奏。她知道那人是誰，可是這刻她一點心情也沒有，故此她倚在舷上動也不動。江風吹掠起她飄垂肩後的頭髮，輕輕向後面飄飛起來。然而，她的心情卻和這輕盈的秀髮，成為極強烈的對比。

　　「我一定給你點顏色看……」她含糊地喃喃自語：「我可不是好欺負的……」

　　「師妹，你在瞧甚麼？」步履聲忽然停止，卻被一種極為冷酷的語聲所代替。她搖搖頭，沒有答話。

　　步聲又響起來，那是向船艙走去。但到了那一頭，又回轉來，在她身後停住。

　　「師妹，你別老在太陽下站著，仔細給曬得像橛黑炭。」

　　「師妹，你何必胡思亂想，老實說……」聲音忽然壓得很低：「老實說，我曲士英也在深心裏思念我那故世半載的師母。」那冷酷的聲音中，居然流露出不少感情。

　　董香梅肩膀聳一下，響亮地抽一下鼻子。

　　「那生像是我曲士英生身之母般……」他在後面繼續說。這刻因為那少女沒有回轉頭，故此他面對著那窕窈的背影，似乎較為容易說出帶有感情的話。「如今這位師母，雖然對我仍是蠻好的，可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懷念那位將我撫育成人的師母。但願她在天之靈，能夠平靜地安息，我想，活著的人，雖然受點折磨，又有甚麼了不起呢？」

　　董香梅冷不防回轉身軀，明亮的眼光透過掛滿晶瑩淚水的眼睫毛，像是用清水洗滌過那麼明淨。她瞧見這位冷若冰霜，硬如鋼鐵的師兄，面上還留著感情激動的痕跡。忽然發覺往常那種陌生之感，一下子已完全消失。

　　小閻羅曲士英趕快收歛起帶著感情的表情時，驀然風聲壓體。他猛可吃一驚，卻不自覺地地展開雙手。董香梅嬌小的身軀，已經伏在他的懷中，幽香陣陣直沁入他的鼻端。

　　他們這一對師兄妹，從來沒有交談過十句話以上，總是不歡而散。然而此刻卻是如此接近，竟是溫香軟玉抱個滿懷。曲士英行走江湖之間，日子已經不少，人生經驗當然十分豐富。這時卻心中一軟，攏臂將她抱住，輕輕呵慰道：「師妹，師哥可是偏幫著你的……」

　　董香梅但覺鼻子一酸，十分感動地流下兩行珠淚。這些淚水卻都沾染在曲士英湖青色的長衫上。

　　她忽然覺得十分暢快，那是因為眼淚能夠痛快地奪眶而出的緣故，以往她只能躲在被窩裏靜靜地偷泣。在白天時，她堅強得像一座岩石的山，在人前連嘆息也沒有嘆過一次，因此沒有人會知道她那尚未成熟少女的心，已經充滿了極複雜的情緒，而且最核心處卻是最脆弱的一點。現在她得到一位瞭解和同情她的人，而這個人竟是以冷酷馳名天下的小閻羅曲士英，這教她如何能不感動？

　　曲士英極迅速地四下瞥視一眼，船上操作的水手，全都裝作瞧不見他們的情形。船艙門半掩著，可以瞧見那個雕著花紋的黃銅門柄。但沒有一點有人將要出來的預兆。於是他輕輕地拍她的背，跟著用衣袖替她拭去淚痕，然而她的眼淚流得這麼快，以致愈拭愈發淚痕斑斑。

　　她低嚶一聲，把臉孔完全埋在他的胸口。小閻羅曲士英輕輕嘆口氣，低低道：「師妹，你可不是個愛流淚的女孩子啊……」她的肩膀溫柔地抽搐著，曲士英雙臂合起來，將她完全圍攏在懷中。忽然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心跳，神經驟然間刺得緊緊繃住，他回頭一瞥，艙口毫無動靜，轉回頭女孩幽香又襲向鼻端。他暗自皺眉，忖道：「我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人，怎麼還會被個小女孩引得心兒亂跳？」

　　他又警覺地回頭去瞧，仍然沒有甚麼動靜。

　　「要是師父這刻出來瞧見，我和她怕都非給他大解八塊不可。」

　　這個思想的確是個極沉重的負擔。可是，仍然抵不住那搖盪的心旌。他不自覺地用力抱得緊一點。董香梅像隻依人小鳥般匿伏在他的懷中。她是這麼嬌小，以致曲士英稍為抱緊一點，她雙腳便離開船板。不過，她雖然嬌小的像香扇墜般，但身材卻勻稱豐滿，一點也不像十四歲的女孩子。

　　曲士英心中一陣刺激，霎時間忘其所以低下頭，吻在她軟滑白淨的額上。艙門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但曲士英此刻耳目已經失靈，竟然沒有察覺。

　　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婦，裊裊地走出艙來。她滿頭的珠翠，在日光下閃閃發亮。這位少婦長得風韻動人，身材豐滿之極。尤其那對水汪汪的媚眼，十分魅惑動人。

　　她出艙之後，隨便地站在門口，眼光落向白茫茫的江心，舒暢地吸一口氣，然後眼光收回來，緩緩在船上移動。她忽然嫵媚地嬌笑一下，婀娜地移步走過去。

　　她徑直悄然走到一個人跟前，貝齒微露，道：「你們在瞧甚麼？」

　　那人正是曲士英，他那白淨的臉上，這刻紅暈微現。

　　他躬身行了一禮，道：「師母也出來瞧瞧麼？我不過隨意站站而已。」董香梅伏在舷上，背向著他們，一任兩人問答，卻沒有轉過頭來。

　　那少婦嬌媚地笑一下，道：「這天氣真不錯啊，明天早晨我們就可以到襄陽了，是麼？」她詢問地投曲士英以一瞥。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她繼續道：「過了襄陽，直放武昌，一直到江南的杭州，啊，那個地方太美了！我常常在夢中回到杭州，泛舟西子湖上。現在，我們真個往杭州去，的確太令人興奮了，你去過杭州麼？」

　　她的聲音十分嬌軟，一點沒有董香梅那種鏗鏘的調子。這種柔軟嬌媚的聲音，最能夠打動男人的心。特別是其中含有一點夢幻的味道。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道：「杭州是去過好幾次，但卻十分匆忙，並沒有領略到西湖的風光。」

　　她憶念似的將目光移向江心，輕輕道：「那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她拖長了調子，動聽地唸出蘇東坡的詩句。

　　董香梅輕輕哼一聲，小閻羅曲士英連忙跟著咳嗽一下，但見這位嬌媚豔麗的少婦，仍然凝眸瞧著滔滔的江水，他才暗中寬心地籲口氣。

　　她忽然又道：「我自從五年前離開杭州，關山飄泊，人海浮沉，一時說不完那遭遇，可是我在夢中仍然不能忘懷故鄉醉人的風光，和那無憂無慮的歲月……」

　　小閻羅曲士英唯唯應一聲，可是打心裏頭奇怪出來，忖道：「今天太古怪哪，怎麼兩位都流露出真感情來？難道是天氣的關係？」他略略地忖想一下，但不知不覺對這位豔麗年輕的師母，改變了許多看法。

　　他知道這位師母乃是一位死在豫鄂交界官宦的女兒，本來只有父女兩人，如今老父一死，這位王若蘭便成了委地落花。直到董元任妻喪兩個月之後，忽然看上了她，便娶為填房。只因夫老妻嫩，王若蘭便甚是得到董元任寵愛，尤其她知書識字，針線女紅，都十分嫻熟，一種大家風度，使得那鐵面石心的黑道魁首完全傾倒在石榴裙下。

　　「青春」到底是無法計算價值的東西，一任董元任名望如何震駭天下，但在她的煥發的青春之前，卻不得不屈服而產生一種距離。紅顏白髮，終究並非容易融洽無間地相愛。她雖然深知七步追魂董元任心狠手辣，然而那因距離而生的幽怨，仍不時流露出來，這真叫七步追魂董元任又是生愛，又是自卑。終於這位名震一代的黑道魁首，為了博得美人一笑，便決定離開榆樹莊，定居在她那山勝水美的故鄉杭州。

　　小閻羅曲士英雖然要恭敬地稱呼這位美人做師母，但事實上以他的年齡以及江湖閱歷，眼光當然比她博遠得多。而且他自小便隨著七步追魂董元任，比她更能夠洞察出董元任真正的喜怒和感情。他早知道這裏面潛伏著危機，所以他十分小心翼翼地戒備著，免致招受無辜的罪禍。他道：「我是個粗人，可真不懂那些山水樹木有甚麼看頭的。」

　　冷酷的聲音，立刻把她驚醒，她輕輕嘆口氣。曲士英暗喜自己所謀成功，忽聽董香梅也輕輕嘆口氣，似是同情她而發出，不覺心中大詫。

　　董夫人王若蘭再也搭腔不上，便嬝娜地走回艙去。

　　小閻羅曲士英立刻問道：「師妹你剛才嘆甚麼氣？」

　　董香梅回轉身軀，大眼睛在他面上一溜，小閻羅曲士英的心忽然跳一下。她道：「哦不知道。可是在那時候，我忽然不恨她，反而你，你那冷澀的談話，使我覺得十分討厭。」

　　曲士英面色微沉，口中輕輕重複道：「十分討厭，十分討厭……」

　　她一下子又轉身向著江心，不再言語。

　　日子一天天過去，岸上風物大有所變，終於，他們到了草長鶯飛的江南。踏上山明水秀的杭州。七步追魂董元任挾巨萬之資，有甚麼可愁的？立刻在郊外買了一棟寬宏的房子。另外又置了許多產業。只因董元任的獨生兒子董紹宗乃是朝廷命官，故此董元任成為真正的老太爺，加上資財豐厚，於是一個月功夫不到，便成為杭州極有名望的大縉紳。

　　七步追魂董元任似乎十分熱衷於這種正當的名位，一點不覺得酬酢往來的厭煩。倒是小閻羅曲士英有點受不住。

　　董夫人王若蘭在定居之後，便十分興頭地遊湖觀潮。西湖勝地，自唐李泌蓄水溉田，之後，白居易、蘇軾相繼築堤，便名傾天下。

　　七步追魂董元任只和她同去兩次，之後便由曲士英和董香梅陪同她一道去，自家備有相當華麗的畫舫，蕩漾湖上，遊遍六橋三竺。

　　過了個把月之後，七步追魂董元任忽然挈同小閻羅曲士英，離開這西子湖的深院大宅。行色顯得有點匆遽，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了何故而遠行，連王若蘭也不知。

　　這天傍晚時分，董夫人王若蘭命人吩咐管家許保備舫，又命一個丫鬟去請董香梅同遊西湖。一忽兒，那丫鬟回報說董姑娘不去，她感喟一聲，便帶著兩個侍婢，還有那管家許保，一同解舫出湖。

　　那許保乃是董元任得力心腹之人，年約五旬，長相十分老成樸實。這時放舟湖上，緩緩遊賞西湖十景。湖上風光正盛，遊人甚多。然而王若蘭獨自倚舷外眺，心中一片寂寞。著名的曲院花港，那風亭水榭，圓荷垂柳，都陡然令她憶起兒時遊湖的歡樂歲月，花港的湖水極是清澈，游魚在荷葉下往來，歷歷可數算。

　　湖風挾著荷香，把她鬢邊的秀髮吹得有點凌亂。她抬手輕輕掠好，痴痴看著湖裏游魚，多麼自在快樂啊！我雖是綺羅披身，珍肴充席，但為甚麼仍然像是不及魚兒快樂？我像是失落了甚麼，和欠缺了甚麼地覺得空虛。可是細想之時，卻又沒有可以失落和欠缺的，真是奇怪……

　　她悵惘地嘆口氣，抬頭望時，只見已置身平湖之上，右前方有座湖亭，三面臨水，外面有欄杆圍住兩棵大樹，幾個遊人在樹下靠著欄杆，正在指點湖景，談笑未休。

　　這湖亭乃是西湖十景中的「平湖秋月」，若在清秋晚上，在亭上憑欄眺望，冰魄懸空，千頃一碧，直使人恍疑置身於廣寒宮殿。

　　她漸漸被四下景色迷醉，心情回復平靜，忽見一隻小舟，飛棹而來，夕陽斜照之下，破水划至。船頭坐著一位姑娘，長垂的秀髮以及軟薄的羅衣，迎風飄舉。她定睛瞧時，原來那位姑娘正是董香梅。

　　小舟靠著畫舫停下，她輕盈地上了大船，大聲說：「用小舟遊湖有趣得多，不像這艘大船那麼慢吞吞的……」說著話，一頭鑽入艙中，瞧王若蘭一眼，道：「你信不信？」

　　董夫人王若蘭尚未回答，一個蒼老的男聲道：「姑娘雖然說得不錯，可是小舟卻太過危險一點，而且……而且不能帶著小婢服侍吃喝……」人影隨著語聲，走入艙中，原來是管家許保，他跟著笑一下，道：「姑娘敢是找吃喝來的？」

　　董香梅小嘴噘一下，道：「你那句『拋頭露面』怎不說出來呢？」

　　敢情這位心竅玲瓏的姑娘，已聽出這管家許保言中之意，那裏是因為危險或不方便？其實意思卻在於婦道人家不應拋頭露面這一點。

　　許保道：「姑娘你年紀還輕，又是一身絕藝，目下扯不上這個。」言外之意，卻是說給王若蘭聽的。

　　董香梅這才心平靜氣，得意地瞅王若蘭一眼。卻見她泛起苦笑，並且騰開位置，意思叫她一起坐著。

　　忽然一陣同情之感，掠過她的心頭，但她面上卻裝出毫不在意地，在她對面坐下，拒絕了她的好意。

　　管家許保又出艙去了，大船緩緩在湖面移動，湖波在夕陽下閃爍起千百度霞彩，使得船上的人，都要眯縫著眼睛。

　　雷峰塔在夕陽下屹立，塔頂隱約可以瞧見有些小樹盤生。一種古拙和莊嚴的景象，使得右邊的淨慈寺失掉應得的讚賞的機會。

　　董香梅凝望了一會，自語道：「這塔真好看……」

　　王若蘭道：「那邊的保俶塔也很好看。有人說雷峰如老僧，保俶如美人，這評語真不錯。不過，雷峰塔因為有白娘子那段傳說，故此聞名天下。」

　　董香梅嗯了一聲，細細再瞧那雷峰塔幾眼，忽然道：「那個男人太薄情了，若果我是她，哼，早就把他殺了，還有那老和尚，也是該死的東西！」

　　王若蘭低喟一聲，歇了片刻，才輕輕道：「能夠那樣地去愛一個人，總是件好事。」幽幽的語氣，似乎惘然若有所失。

　　董香梅吃一驚，細細品味她的話時，卻覺得自己不能接受。不過，她仍沒有反駁。

　　她們在暮色蒼茫，回掉言歸，醉人的西子湖，被夜幕徐徐地籠罩遮掩起來。

　　自從這次遊湖之後，董香梅便對這位繼母有了不同的觀感。不過，她仍然不肯和她作進一步的接近，然而這一點卻是須要她十分吃力才能夠堅持。她自己也沒個伴侶，這是因為那些扭捏作態的小姐們，和她堅強粗野的性情格格不入的緣故。因此她只好獨自一個人，駕一葉扁舟，老是在西湖中飄蕩，不久這個方圓十五里的西湖，已被她遊蹤踏遍。

　　這天她將小舟繫在湖亭下，自個兒走上亭中。這時正是中午時分，遊人甚少，只在那邊欄杆有一個少年面湖凝佇。

　　她在這邊對著湛明湖水，心中也是空空蕩蕩，宛如那一湖靜水，把她的心浸洗得空明靈淨。

　　那邊的少年忽然朗聲吟道：「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她禁不住回頭去瞧，只見那少年自個兒搖頭擺腦地吟誦著。心中便想到：「原來是個書呆子。」只見那少年搖擺得十分有味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少年聞聲回顧，四目一觸，把個董香梅嚇得芳心大跳不止。原來那少年面皮白淨，眼若寒星，修眉膽鼻，映出一團風流模樣，分明正是那日偶然瞧見韋千里的真面目一般。

　　她嘴唇微張，欲言又止，再定神看時，那少年的衣著雖然甚是樸素，卻是大方適體。

　　少年似乎不慣與燕婉周旋，失措地攏手一揖。

　　董香梅見他失驚之狀，反而定下心來，又是噗嗤一笑，故意調侃他道：「古人說禮多必偽，你說可對？」

　　少年直起身，聞言又是一愣，竟不會回答。她道：「你姓甚麼呀？」

　　少年覺得這位小姑娘不太客氣，但仍然說道：「在下魏景元，乃是本城人氏。敢問姑娘尊姓芳名？」

　　董香梅有點失望地唔了一聲，率然答道：「我姓董，名香梅，即是暗香浮動月黃昏的香梅兩個字。」

　　魏景元但覺她的眼光十分銳利，可不敢和她碰眼光。同時，立刻也將小覷於她之心收起。只因為告訴他名字時的字眼，隨口唸出林和靖詠梅的名句，這一句裏面雖然只有個「香」字，但因這一句乃是詠梅詩，故此她沒有再說梅字，這種心眼兒，可也太多了點。

　　「董姑娘的口音，似是遠來之客，仙鄉何處，可肯見示？」董香梅一逕瞧著他，卻見他不敢作劉楨平視，這神態就像韋千里那樣，不知不覺中，又使上對付韋千里那種頑皮態度。她道：「祖籍吳頭楚尾，如今非豫非鄂，你猜猜看吧！」

　　魏景元知道所謂「吳頭楚尾」，乃是指江西豫章，可是後一句「非豫非鄂」，根本便不知作何解法，不覺大為驚訝這位姑娘胸中所學之博雅。猜想所謂「非豫非鄂」定是從甚麼罕睹的典籍中取用的冷僻成典。當下只好含糊地嗯一聲，可是董香梅再問道：「你可猜得出來？」

　　魏景元面上一紅，囁嚅道：「在下孤陋聞寡，不敢妄作蠡測……」

　　她款款走過去，人未到，香風先送，魏景元吸一口氣，腦中一陣暈淘淘的。

　　董香梅衣袖一拂，直奔魏景元的身上。這一袖要是拂上了，魏景元非給摔飛不可。

　　可是在衣袖及體之際，她忽然味過來這人並非韋千里，這個玩笑開不得，連忙猝然撤回力量。但衣袖仍然拂在他身上，把個魏景元拂得更加發暈。

　　他玉面通紅，不能抬目。

　　「啊，對不起，我瞧著你面熟得很，就像那個常跟我開玩笑的人一樣，所以我……」

　　魏景元震動一下，心頭冷了半截，忍不住酸溜溜地問道：「那個人叫甚麼名字？如今在那裏？」

　　「他姓韋，名千里，我們都叫他書呆子，長得跟你一樣，年紀也差不多。他如今就在非豫非鄂的老家處。」

　　他哦了一聲，喃喃道：「在老家處，那麼你們很熟的了？」

　　「當然很熟，我們很好呢！」她沒有注意到魏景元的面色驟然變了一下。

　　「對了，你剛才唸甚麼『重來又是三年』，那麼你是剛回到杭州來的麼？」

　　魏景元道：「是的，我昨天才回來，雖然風物不殊，但人面已非。那最疼我的祖父已經去世了。我是隨著叔父到揚州去學做生意的，現在我可要留在家裏侍奉母親……唔，這三年光陰渾渾噩噩地浪費了，一事無成，依然故我，如今重返故鄉，眼中風光如昔，故此心裏甚多感觸……」

　　她同情地點點頭。魏景元又奮然道：「風月豈唯今日恨，煙霄終待此身榮，未甘老負平生，我總不甘心就這樣默默無聞地負卻此生……」

　　這一剎間，這位俊美少年一點也不像怯懦的韋千里。他那種豪氣干雲的樣子，面上的神情，組成大丈夫的軒昂氣概。她宛如當日忽然瞧見韋千里撥起覆額亂髮，露出俊美的廬山真面貌時的驚訝心情一樣。這位和怯懦的韋千里極相像的少年，驀地流露出軒昂的丈夫氣，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使她不禁凝目無語，痴痴地瞧著他。

　　他像是得到鼓勵，傲然笑一下，劍眉斜斜飛起，朗聲道：「我雖然身困市塵麋俗之間，可是我仍然孜孜不倦地研討經世之術。不管有甚麼艱難阻險，但此志終不渝。」

　　董香梅同情地嗯一聲，輕輕道：「你一定會成功的。」

　　平湖上蕩過幾葉輕舟，天光水白，一片溫柔寧靜中，傳來操槳的咿唔數聲。魏景元勾起連年落魄的悵惘，也觸起生平的雄心壯志，一時心馳神越，伸手捉住她的脂白柔荑，道：「你真的相信我嗎？」

　　她輕輕點頭，那顆心兒卻一陣鹿撞，白玉似的臉龐上，泛起紅暈。

　　兩人肌膚相接，如受電觸，一時情思飄逸，不知身在何方。直到傍晚時分，暮色悄悄來到人間，董香梅才回到府中。

　　她沒有去用晚膳，自個兒和衣躺在繡床上，痴痴望著香羅帳頂在出神。使女一點也不敢驚動這位脾氣極壞的姑娘，任由她在床上靜靜地躺著。

　　此刻董香梅的芳心裏，正氾濫著一股奇異的情感之流，她說不出這是甚麼滋味，一會兒喜，一會兒愁，似是快樂，卻又有點怔忡不安。她恨時光過得太快，但又害怕時光真會停頓。

　　冥冥中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她尚未全開的情竇趨向於成熟。剎時間，她像懂得了許許多多以往從來不會想及的事物道理。雖則她也沒有真個好好地思維，卻是自然而然地領悟。

　　人生往往便是這麼奇妙，能愛的時候，青春已逝。未曾懂得愛的時候，卻突然遭遇上了，於是這些人們只好迷迷糊糊地去實現冥冥中已安排好的結局。

　　自從這次會面之後，董香梅每隔三天兩日，總到西湖和魏景元見上一面。每逢將屆約會的時候，董香梅便覺得坐立不安，簡直不知幹些甚麼事兒，才能排遣那一小段時間。

　　少女的矜持，又使得她不肯讓自己太早赴約。苦惱到極點之時，回心一想，這個約會並沒有甚麼了不起呀，於是又啞然失笑，似乎能夠安靜下來，然而天曉得，只不過頃刻功夫，她又焦躁恍惚起來。

　　大約過了半個月光景，他們的湖畔密約已超過六次之多。可是末後這兩次，董香梅回來時，芳心總覺得十分彆扭，因為她憑藉女性的特別靈敏的直覺，已察出魏景元似乎忽然對她產生了一種距離。兩人之間的感情不但沒有增進，反而比以前還疏淡了一點。

　　她感覺得出這位英俊的少年，不過只為了臉嫩心軟的緣故，所以還和她殷殷訂下後約。然而，她並不是要求這種偽裝的感情，說得好聽點便是含蓄的感情。她渴望的是赤裸裸的，大膽的和奔放的感情。因而她不免偶爾會記憶起大師兄曲士英有力的臂膀的擁抱，以及那壯健得像石頭似的胸膛。

　　最後的一次見面，董香梅甚是氣惱，故此臨到分手時，訂下的後約，竟是期旬之久。然而魏景元並沒有反對的意思。這可使董香梅倍加氣惱，回到府中，獨個兒躺在繡床上，真有點愁腸百結，芳心盡碎的淒涼況味。

　　距離約會還有四天時，七步追魂董元任以及小閻羅曲士英已回來了。董香梅在傷心之餘，便拉了小閻羅曲士英一同遊湖解悶。曲士英雖說剛剛回來，但神采飛揚，一點也沒有旅途勞頓之色。

　　兩人駕著一葉輕舟，在西子湖中緩緩泛遊。

　　小閻羅曲士英在夕陽下，細細打量董香梅幾眼，手中一面操槳，心裏一面忖道：「個把月不見，小師妹長得更美麗了。難道這湖光山色，真個可以使人早熟和更美麗嗎？」

　　「大師兄，你和爹出這趟門，去得太久啦！」

　　小閻羅曲士英禁不住微笑一下，想道：「她居然也掛念我，否則她怎會覺得我出門太久？」

　　他明白這位小師妹不會問他出門幹甚麼去，因為他乃是和嚴峻的師父一道靜悄悄地出去，在師父沒有宣佈之前，那是決沒有人敢問的，即使是師父的女兒董香梅。

　　「師妹，你猜我和師父去了甚麼地方？」

　　董香梅搖搖頭，並不做聲，但那雙澄澈烏溜的大眼睛，卻詢問地瞧著他。

　　「你總聽過金蜈蚣龔泰這個名字吧？對了，便是那個衡山派棄徒金蜈蚣龔泰。四十年前他被逐出師門，便到北方揚名闖萬，不及三年功夫，黑道上幾乎都推崇他為北方領袖人物。其後，他更將勢力南布，隱然成為南北道盟主，就像咱們今日白骨教榆樹莊的聲威一樣。」

　　他歇一下，見董香梅果真凝目聚神地聽他述說，便傲然一笑，繼續道：「可是，師父在三十多年前，忽然向黑道上發展，以咱們白骨門的威望，天下武林無不震動。其中最感威脅的，當然是金蜈蚣龔泰。事情醞釀了兩年，終於爆發而見了真章，決定究竟誰是黑道盟主。師父以一雙肉掌，不讓師叔等幫忙，便輕易地將當年所謂燕趙四兇打個心服口服。這燕趙四兇乃是金蜈蚣龔泰手下最著名的人物，就等於我在白骨門的地位一樣。」他又傲然笑一聲。

　　董香梅卻覺得他似乎沒有甚麼值得驕傲的地方，厭煩地皺皺眉頭，小閻羅曲士英覺察了，立刻歛住笑容，歇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金蜈蚣龔泰出自名門正派，天資穎悟過人，在被逐出師門之時，已是衡山派第一高手，別出心裁打製了兩柄形如蜈蚣毒鉗的利鈎。稱為蜈蚣鈎，鈎頭附有劇毒，沾肉必死。他便是憑了這雙蜈蚣鈎，縱橫江湖，得到金蜈蚣的別號。這時他不得不親自下場應戰。師父仍以一雙肉掌，施展咱們白骨門最厲害的白骨陰功，掌風發出，三尺之內，竟能將蜈蚣龔泰仗以馳名天下的蜈蚣鈎逼住。三十個回合之後，金蜈蚣龔泰忽然反身退走，敢情這一下乃是以退為進，準備施展最厲害的『天蜈噴霧』絕技，加害師父。豈知師父外號稱為『七步追魂』，焉能讓他從容從兵器上噴出毒霧？眨眼之間，身形一起，已趕到半空，和金蜈蚣龔泰走個並肩，一下子擊落龔泰雙鈎。這一手躡空追蹤的絕技，震駭天下所有黑道第一流人物。從此以後，金蜈蚣龔泰這一人物便在黑道上銷聲匿跡，而師父則安處豫鄂交界處的榆樹莊，正式成為南北黑道盟主。」

　　這一樁事，董香梅並非不知道，但她卻沒有聽人述說過詳細情形，只曉得結果而已。故此這時也聽得津津有味。

　　小閻羅曲士英繼續道：「那金蜈蚣龔泰不知隱遁到甚麼地方，聽說重新與那些自命正派的人打交道。那時候衡山派人才凋零，比他輩份大的本來只有一個掌門大師兄，卻已物故數年之久。故此便惟有他是衡山輩份最高的人。是以，便傳說他乃是回到岳麓歸隱去了。二三十年下來，現在師父也退出江湖，悠遊西子湖濱，可是便因上次中州華源鏢局之事，鬨鬧起風波，大致原因是為了那個金童許天行。他本身倒沒有甚麼，但有個拜把兄弟乃是峨嵋派的弟子，名喚王天遠。這姓王的一聽金童許天行回去的話說，加上華源鏢局也歇了業，便大為不忿，鏢行中人也紛紛暗中計議，卒之由王天遠返峨嵋請出青陽道人撐腰，想找回一點面子。這種種情形我們早就打聽到。

　　「其實那青陽道人雖說是天下著名峨嵋劍派的名手，但也不敢無端趟這場渾水，卻是金蜈蚣龔泰這老頭得知此事，親自跑到峨嵋約青陽老道下山助拳。說老實話，這些人久想和咱們白骨門拚個高下，只因白骨陰功名揚天下，故此不敢率爾啟釁。這一下子可對上勁啦，金蜈蚣龔泰又連忙跑武當華山兩處，卻都不得要領，據說他幾乎要遠訪崑崙，可惜路太遠點。他對這幾個大劍派打完主意之後，又想搬動少林和尚，誰知也不成功，於是只好兩個老頭兒來應付。」

　　「薄師叔連忙來請師父，說句實話，薄師叔雖說在江湖上與師父齊名，但要是細究功力，只怕還在我之下咧，這是因為他昔年殘毀肢體之故。」

　　他稍為頓一下，果見師妹董香梅流露出欽慕之色。

　　「師兄你果真贏得師叔麼？」她問：「那麼豈不是白骨門除了爹爹之外，便輪到你是最高手？」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道：「你說的一點沒錯，可是除了師父之外，我還怕一個人呢！」

　　董香梅一聽之下，不覺大奇，連忙追問道：「你還怕一個人？是誰啊？」

　　小閻羅曲士英笑一聲，道：「你自家也不知道嗎？便是你嘛……」

　　董香梅把面一沉，顯然並不欣賞他這個玩笑。小閻羅曲士英一生嚴寒冷酷，想不到破天荒想輕鬆一下，卻慘敗得可憐。事實上他的確不適宜開玩笑，因為他的聲音太冷酷了，連開玩笑之時也如是。

　　他碰了個釘子之後，自嘲地對自己苦笑一下，繼續道：「那峨嵋的青陽道人以及衡山金蜈蚣龔泰兩人挑戰白骨門之事，霎時傳遍了大江南北，只要是在江湖上走動的人，都知道有這麼一件武林大事。可是除了有限的人外，全部不知道甚麼地方舉行這場龍虎相爭的約會。

　　我隨著師父，算準時間，就在約會舉行的晚上，趕到開封府。這場約會，便是在開封府的華源鏢局舉行。我們到達時，比約定的子夜三更還早了一點兒，師父囑咐我留在屋上嚴密監視，必要時，先現身下場。

　　我隱身屋頂暗影之中，將下面大廳裏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只見廳堂前面的寬大天井，兩旁安放好些椅子，騰出中央三丈方圓的一塊空地，似是作為動手比鬥武功之用。然而此刻卻闃無人跡，天井四面高燃數十支火炬，映得整個天井和廳堂亮如白晝。幸虧這華源鏢局地點較為偏僻，而且外面還有一重院落，否則外面的人望見燭天火光，恐怕會以為失火而驚嘩。

　　直等到三更時分，更鼓剛剛響過，廳堂內東西兩廂房間裏，忽然一陣腳步雜沓之聲響處，湧出高矮醜俊不少人，每一廂約有七八個人，一直走下廳堂的天井裏。我這時心中才恍然明白，敢情師叔薄一足早已率領了歐陽兄弟以及榆樹莊中三名好手，到達華源鏢局，只因時間未到，故此在西廂房內暫候。

　　至於東廂走出來的共是八人，其中兩個老頭子最惹人注目，一是高冠峨髻的老道士，後面跟著一個年約三旬的道人，背上交叉插著雙劍。另一個老頭子髮鬚如銀，身材高大，面色紅潤如嬰兒，虎目含威，在亮若白晝的燭光之下，炯炯有光。背上插著一對奇形兵刃，閃出萬點金光。

　　另外一個相貌俊美的人，便是我曾見過的金童許天行。旁邊一個身材瘦削的漢子，眼神極足，背上斜插利劍，料是那峨嵋派的王天遠。還有三人，其中兩個一瞧便認得是鏢行中人物，都在五旬上下年紀，後來我才知道是北方鏢行中名望極著的五虎刀黃大剛，一個是江南武林有名人物蟒鞭陳名度，這兩個人足可代表南北武林人物對咱們白骨門的仇恨。賸下一個乾乾瘦瘦的老頭，看起來其貌不揚，我便沒有去注意他。

　　雙方各據一邊的椅子坐下，這時我又發覺一件事，便是這一場生死之約，僅是咱們白骨門應戰非黑道的武林人物。

　　薄師叔一頓鐵拐，錚地大響一聲，跟著宏聲喝道：『咱們如今既已沒有甚麼話需要交待，就爽爽快快在武功上比劃，強存弱亡，痛快了斷！』

　　金蜈蚣龔泰穩坐不動，大聲道：『姓薄的快人快語，就這樣決定好了！』他回頭顧視自己這一邊的眾人一眼，卻見眾人盡皆點頭同意。便又道：『可是老朽尚有一言，話先說在頭裏，老朽並非輕視各位，那便是姓薄的你白骨門本以七步追魂董元任為首，但如今只有你率同小輩的人物，這個似乎……』

　　薄師叔似乎是暴怒起來，厲叱一聲，道：『姓龔的你又扯到甚麼地方去了？本莊主既然應約至此，自然負起一切干係！』

　　『哦，原來江湖傳說董元任已經洗手退隱一事，果然無訛。』他的話是對青陽道人說的，可是那老道一逕垂下眼簾，寂然端坐。這時只微微點頭，沒有回答。

　　金蜈蚣龔泰倏然離座步出天井，這一走動，尤其在這弩張劍拔，生死相拚的緊張場合裏，更顯出他的氣派極大，果然不愧為昔年一代領袖群雄的人物。他道：『薄文玖你出來，咱們無須多費時間，鬧那無謂虛套。』

　　薄師叔仰天厲笑一聲，道：『好，好，你居然還記得我這卅多年沒用的名字，哈，哈……』

　　笑聲甚是淒厲，使得旁聽的人覺得比哭聲還難聽。

　　金蜈蚣龔泰面上掠過一絲詫異之色，冷冷道：『老朽雖然隱居已久，但白骨門下三英的大名，卻無法忘懷，還有那位迷魂倩女呂明玉，當年也自威震江湖。老朽今晚既然只會著三英之一，此心仍自耿耿，異日尚要逐位拜訪，再晤高明……』

　　薄師叔又是一陣淒厲笑聲，劃破岑寂子夜。

　　金蜈蚣龔泰宛如淵渟嶽峙，穩立當地，臉上泛慍怒之色，眸子裏也射出煞氣威棱，使人不敢迫視。

　　師叔叫道：『白骨門下三英，只賸下大哥和我薄老二，姓龔的你衝著我來便行啦！』

　　話聲甫歇，師叔旁邊兩人躍將出來，原來便是師叔的弟子歐陽兄弟。當時我在屋上有點兒著急，因為憑他們兄弟，決不是人家敵手，這一點從人家說話時含氣歛勁上便可推知這老頭兒功力的確極為深厚，即使師叔親自動手，也不能絲毫大意。歐陽兄弟能有甚麼道行，居然先擋這一關？可是我身形只動了一下，卻沒有現身躍下。

　　薄師叔這時笑聲未絕，只不過聲音極低。我知道這是他心中暴躁痛苦時的特徵，暗想若以師叔此刻心情激盪時出而應敵，恐怕更加凶險。於是我連忙蓄勢戒備，一等兩位師弟有甚麼必要時，立刻出手挽救。

　　歐陽焜師弟似乎已得師叔默許，再不多言，跨步直奔金蜈蚣龔泰。歐陽煜也上前數步，那樣子是準備應接。金蜈蚣龔泰似乎也瞧出師叔失常的神態，雙眉一皺，瞥了歐陽焜兄弟一眼，似乎嫌他們太過年輕，有以大壓小之嫌，不屑動手，回頭一瞥自己的人，還未曾招呼出口。歐陽師弟大喝一聲，倏然施展白骨門絕妙掌法，一式『鬼王揭籙』，雙掌交叉襲敵，既掃且拍，雙掌一遞出，已生出無量變化。

　　師妹你也知道咱們白骨門這套『九陰掌法』，一共只有九招，但每一招俱有極妙變化。這起手式第一招『鬼王揭籙』，全是攻勢，凌厲陰毒之極，尤其是配合起白骨陰功，那股無形的陰柔之力，得隙即入。金蜈蚣龔泰雖然背轉頭，卻已察覺出師弟毒辣攻勢。以他的身份歲數，斷不能縱開閃避，當下一回頭，斷喝一聲，雙掌齊出，掌力之剛勁沉雄，我雖在屋頂上也能覺出厲害。

　　歐陽師弟乃是以全力進擊，加上這一招乃是全攻之式。在這剎那之間，已覺察出敵人內力造詣，並非他未曾練成的白骨陰功可比，並因對方掌勁沉雄之極，陰功毒力無隙可乘，但其時已無法撤招，竟然對上了掌。『啪』地大響一聲，歐陽師弟面色陡然變得慘白驚人，連退三步。可是那金蜈蚣龔泰的身形也禁不住微微搖晃一下。

　　那正是白骨陰功在自己身體內激盪的現象，甚為危險，動輒有走火入魔之厄。另一位歐陽煜師弟手足關心，大叱一聲揮掌便撲。

　　我一見薄師叔這時神情恍惚，似乎心靈上的震盪未曾平復，故此沒有注意到歐陽焜的危險。霎時間我更深刻瞭解何以師叔無法與師父比擬之故，那便是不但在武功造詣上有關，最要緊的還是做人處事，那種克己自制的功夫和修養。

　　有一點師妹你也許不知道，師叔當年與三師叔奪魄郎君上官池同時愛上師姑迷魂倩女呂明玉。二師叔見自己無望，便設計哄騙三師叔誤會師姑愛上咱們莊中的一個英俊下人，使得三師叔驟下毒手，將師姑殺死。薄師叔又和三師叔火拚，細論起來，三師叔武功比二師叔更強，但在殺師姑之時，曾受微傷，故此火拚結果，兩敗俱傷。其後師父回來，卻把三師叔逐走，大概早已曝屍亂山之中，如今骨頭已化為灰燼啦！」

第二回　若死若生　邀鬥尊前盡高手　疑真疑幻　重逢劫後非前人

　　董香梅聽他述及師姑愛甚麼英俊下人之時，不知怎的聯想到韋千里身上去，嬌軀微微一震。

　　「為甚麼爹會趕走三師叔呢？」她又發現了疑點，禁不住開口問。

　　小閻羅曲士英收槳任小船在岸邊柳蔭下蕩漾，含有深意的笑一下，道：「師父當然有他的道理。」

　　「甚麼道理？」她極快地忖想一下，仍無頭緒，便噘噘小嘴再問。

　　曲士英沉吟一下，忽然瞥見明淨的湖水下游魚數尾，在船邊游動，下意識地一掌拍下，咚的一聲微響，水面現出一個巴掌大的漩渦，直徑半丈深的湖底。幾條自由自在的游魚，驀然投入漩渦，一直卷沉下湖底，埋在泥中。他猛然抬目一瞥董香梅，道：「這是因為師父也在心底愛上師姑之故。」

　　董香梅愣了半晌，低低道：「師姑也恁可憐，雖然很多人都愛她，可是結局如斯，大師兄你曾經見過她麼？」

　　曲士英點點頭道：「那是卅年前之事，我那時剛投入師門，雖然僅有八歲，但印象仍甚深刻。」

　　「她長得美麗麼？」

　　「美麗極了，無論是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美不可言。只是她老是那麼冷冰冰的，總像是想著一些奇怪的事。」

　　董香梅忽然發覺這位聲音特別冷酷的師兄，這時不但面上流露出懷念追思的神情，甚至聲音也變得甚是溫和。她道：「是的，她是在幻想美麗夢境中的一切……」口氣中儼然是作個結論，隨即又問道：「究竟歐陽二師兄怎樣呢？」原來那歐陽兄弟兩人，大的名煜，小的名焜，董香梅管叫做歐陽大二師兄。

　　「我一見情形不妙，正待現身，忽聽那金蜈蚣龔泰洪聲一笑，身形乍閃，已飄退兩丈之遠，大聲道：『你們年紀太輕，老朽只等老的動手。』焜師弟恨聲一哼，瞥見兄長面色灰白，立刻走向他身邊，便沒有時間追趕。

　　我瞧樣子那金蜈蚣龔泰似乎極為慎重，不敢有絲毫輕視之意，至於說這兩句話之用意，該是發覺師叔心情震盪不安，故此出言激他立即出手。

　　薄師叔果然怒哼一聲，鐵拐一頓，噹地巨響一聲，但身形始終穩坐不動，師叔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雖然忿怒之極，卻也不肯貿然出手。

　　右邊座位縱出一人，正是峨嵋派的俗家弟子王天遠，看他的身法卻是不俗，一躍到圈中，先向金蜈蚣龔泰拱手行禮。龔泰囑一聲小心，便退回原坐。

　　王天遠嗆地撤下寶劍，戟指道：『峨嵋王天遠，特來領教白骨門功夫。』語氣狂傲之極。

　　焜師弟哼一聲，打腰間撤下一樣特別兵器，便是咱們師門特製的十三節白骨鞭。猛然一縱步，已到了王天遠面前。煜師弟自個兒回到座位去觀戰。

　　王天遠還待通名問姓，那知焜師弟怒火之下，竟不多言，白骨鞭揮處，鞭梢末端橫綴著的精鋼白骨，發出嗚嗚之聲，疾掃過去。王天遠嚷了半聲，便急忙住口發招，卻使出峨嵋派最著名的陰陽劍法，斜卸半步，上身微微側閃間，右手劍已平刺而出。

　　須知劍之一道，大凡劍勢平出，在敵則易於撩開，在己則門戶大敞，雖狠卻不穩。這種道理，王天遠豈不明白？分明是有心輕視。我一見他出劍，立刻知道這廝雖然是使出峨嵋陰陽劍法中著名的『天狼中矢』之式，可是以他的功力火候，這一招用得破綻多於威力。若是我出手時，這一招便可將他立斃掌下。

　　焜師弟嘿一聲，猛然叫勁挫腕，白骨鞭往下一沉，明看是砸纏敵劍，實則只要向左一跨步，便可將招式化為『鬼王三撥扇』，連環攻出三招，著著以鞭梢的橫骨撞擊兩處大穴。果然這一招大奏奇功，王天遠挫腕收劍，變招換式，那知白骨鞭挾著勁風，疾射而至，座位中青陽老道身後的中年道人大喝一聲，要提醒王天遠注意時，焜師弟白骨鞭招數已施展開，如狂風驟雨般連環三鞭。王天遠疾退不迭，但到第三招時，他根本已使不出劍招抵擋，當一響鞭身撩著劍刃，以白骨陰功陰柔之力，盪開敵劍，王天遠忽然重心一失，仰跌地下，正趕上焜師弟一鞭盤打而過，恰好逃得一命。

　　那中年道人驀地縱出來，劍光一閃，疾襲而至。可是焜師弟更快他一步，猛可抬腿一踹，王天遠吃他一腳迎面踏至脛骨之上，立地腿骨斷裂，慘叫一聲。

　　焜師弟一腳成功，立地飄退，正值敵人劍光如虹，追射而至。這一騰開地位，便恰好掄鞭盤舞，一式『抽撤連環』，絞敵劍，打敵穴，招數用得甚佳。

　　卻見那中年道人矯若游龍，道袍飄飄，快得異乎尋常地繞到側面，也是一式『天狼中矢』，長劍平平推出。這一劍威力迥異，似慢實快，虛實兼備，狠辣到極點。

　　焜師弟復師故智，沉鞭猛砸敵劍。接著便應是左移兌位，使出鬼王三撥扇之式。那知那中年道人哼一聲，腳下如風移轉，但長劍出處不變，疾戳而去。方位既已改變，焜師弟以鞭砸劍之舉已是徒勞，反而讓敵人的長劍戳將進來。

　　同來的榆樹莊好手之一黑蝙蝠秦歷，斷喝一聲，凌空飛來，一身黑衣，玄色氈帽，活像頭黑蝙蝠凌空疾掠。中年道人明明聽見黑蝙蝠秦歷雄勁的叱聲，卻像有所自恃地毫不理睬，長劍疾如電光石火般刺出。在這短促的一瞬間，那柄劍已奔向兩處重要部位，的是峨嵋劍派能手，凌厲之極。

　　焜師弟一子落錯，全盤皆輸，硬生生踢出一腳。劍光鞭影驀然消歛，焜師弟慘哼一聲，騰騰騰退開數步，左肩頭血光崩現，敢情已被敵人長劍深深紮了一下，可幸一腳踢得及時，才算沒有被敵人傷著穴道。

　　這時黑蝙蝠秦歷已和那中年道士戰在一處，秦歷的一對判官筆，擅打卅六處大穴，招數精奇，功力深厚，乃是黑道上極為著名的高手。自從歸依榆樹莊，師父曾經指點他的武功，也算是白骨門中的人。這時他一對判官筆，仗著功力深厚，閱歷豐富，聲勢大是不同，加之佔了先著，竟把個中年道人困在雙筆之中。

　　薄師叔憤急交集，鐵拐一頓，噹地大響一聲，但仍然沒有離座。

　　那中年道人原來乃是峨嵋名手孤雲劍客。他的道號便是孤雲，只因劍術極其高妙，並且早歲經常仗劍行道，故此得到劍客美號。那孤雲劍客道袍飄飄，劍圈縮得甚小，似乎一對上手，便發覺這名震江湖的黑道煞星黑蝙蝠秦歷的厲害，故此先求不敗，然後言勝。黑蝙蝠秦歷早知對方劍術精奇，功力深厚，雙筆招數雖如疾風驟雨般進擊，但每一招一式都幾經思量，絕不敢馬虎發出。

　　眨眼間已拆了二十餘招，孤雲劍客清叱一聲，倏然劍泛光暈，改守為攻，使出峨嵋陰陽劍法連環絕招，連擊三劍，每一劍又化出數劍，直是一片劍網，疾罩敵人。

　　其時我在上面觀戰，發覺孤雲劍客這一招雖然極是神妙，但在第三招出手後，仍然有隙可乘。可是以黑蝙蝠秦歷的功力，卻未能達到乘此空隙敗敵傷仇的地步，甚且久戰下去，還會落敗為辱。是以心中一動，猛然長身飄飛而下。當我身形一動之時，陡聽一個蒼老而清勁的口音朗朗道：『屋上之人何不現身？』

　　我當時吃一驚，怎的青陽老道人會發覺我在屋上？但立刻已想到早先身形曾經移動一下，故此已被那青陽老道人懷疑屋上有人，如今我一飄身而起，因是準備現身，故此毫無忌憚，青陽老道便能夠斷定。

　　下面眾人聞言仰首驚顧之時，我連忙施展師父秘傳輕功，疾如閃電般躡空飛下那兩人戰圈旁邊。那邊金童許天行是見過我的，立刻告訴那一方的人，顯出有點兒騷動的樣子。我卻沒理睬他們，負手在兩人筆風劍影之外觀戰。

　　那邊的瘦老頭忽然走將出來，瘋瘋癲癲地大笑數聲，細看又似在哭。他走到我眼前，我看也不看他，心中認定這些隱身風塵的人，各有護身的一套玩意兒，我可不值得去理睬，惹翻我時，一掌打死，省得囉囌！

　　那瘦老頭在我身旁站定，歇了片刻，見我沒理睬他，忽然又走回座位去了。我深知黑蝙蝠秦歷的造詣功力，這時見他略略屈居下風，便低聲指點他的招數。早在敵招欲發之前，制機佔先，果然秦歷一連三招，便將孤雲劍客攻退五六步。本來在兩人交手之時，出聲指點，大犯武林禁忌，但我卻存心激那兩個老頭出手，故此這等做法。

　　我再指點兩招，孤雲劍客又被迫退數步。果然兩個老頭子同時阿叱一聲，齊齊起座。我一看兩人上來，那還得了？連忙仰天大笑一聲，故意叫他們兩人同上。

　　兩個老頭子這才知道一時急了，齊齊起座而鬧了笑話。當下商談幾句，結果由金蜈蚣龔泰出來。那瘦老頭子又離座走過來，我在這個當兒，繼續教了兩招，把個大名鼎鼎的孤雲劍客迫到差點兒歸了座。

　　黑蝙蝠秦歷仍在疾攻猛打。我一見老頭子出來，自知分心不得，忙命他退回，於是兩人乍分，秦歷收筆倒縱飛回，那邊的孤雲劍客兀自橫劍瞪眼，甚是氣憤。

　　驀然廳上有人咳嗽一聲，那嗽聲顯得中氣內力俱已臻達化境。我不由得心中一駭，暗想此人功力遠在我之上，轉面看時，敢情師父穿著一件白紡綢長衫，足踏無憂履，一搖三擺地走出天井來。金蜈蚣龔泰抖丹田朗朗長笑一聲，屋瓦也為之震動。

　　他還未及說話，師父身形一閃，宛如行雲流水般到了我面前。金蜈蚣龔泰饒他武功高強，經驗豐富，這時也禁不住身形一挫，面上微微作色，甚是戒備的樣子。

　　那知師父連望也不望他一眼，一逕向那瘦老頭子躬身一禮。

　　這情形使眾人，不論敵我全都愣然瞪口。我一瞥他們的神色，便知道敢情連他們也不知道這位瘦老頭子的來歷，怪不得方才坐在末座。

　　『金老前輩別來丰神如昨，還記得當年鼎湖峰初陽洞外的小僮麼？』

　　那鼎湖峰又名仙都，即道家第二十九洞天，相傳黃帝軒轅氏在此跨龍升天。

　　瘦老人搭垂的眼皮第一次真個翻起來，敢情這位瘦老人眼內有一層薄膜，遮擋住真正眼神。這時雙目一翻，精光電射。

　　『哦？你是西門陽冰的弟子？』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這瘦老人之言一出，全場震駭，便連薄師叔也大見訝愣。這是我當時注意到的！」

　　董香梅道：「你倒是很注意師叔的動靜嘛？而且，為甚麼你不先出手而任得歐陽師兄們受傷呢？」

　　小閻羅曲士英用力瞧她一眼，率然道：「我就是打心中討厭他們三個，自家也說不出是甚麼緣故？」話說完，目光如隼，凝視著她。

　　董香梅啊了一聲，忽然回味過來，便搖搖頭，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小閻羅曲士英微笑一下，繼續原先話題：「那時師父立刻應聲道：『正是晚輩董元任。』

　　瘦老人忽然鳴金振玉般長笑一聲，眾人但覺聲音入耳，似乎直鑽入心，甚是麻癢難受。

　　『怎的老丈又是千慮一失，偏偏碰上你這孩子？』這瘦老頭竟然喚師父做孩子：『兩番都是白骨門的人，你大概已盡得西門陽冰的真傳了吧？』

　　師父恭言相答道：『晚輩豈敢妄比先師？』

　　瘦老頭沉吟一下，然後環顧眾人一眼，只見一干人中，別說年紀較輕的，便連青陽老道和金蜈蚣龔泰兩人，也自面露詫駭驚疑之容。顯然這兩人仍不知他是何許人，當下大不服氣地搖搖頭，道：『偏偏趕上你這孩子認得我，這樣說來，我豈不是要走開？』

　　師父朗聲道：『還請老前輩按照昔年規矩，讓晚輩等自行解決。』

　　『這還有甚麼說的。』他道：『我且問你，西門陽冰是怎樣死的？』

　　師父猶疑一下，才道：『先師是在四十年前坐化的。』

　　『坐化？哈，哈！你敢瞞我？』

　　師父為難地哼了一聲，舉目瞧瞧二師叔。二師叔似乎得到暗示，大聲道：『大哥，你那時雖不在師父身側，但師父的確是坐化的。』

　　瘦老人長笑一聲，道：『你們白骨門也有坐化的麼？直是走火入魔，火焰焚心而死，仍要隱諱真相？不信再過幾年你們便也知道了……』話剛出口，跟著又長笑一聲，忽地一旋身，風力捲刮得四面的火炬全部搖晃不定，眾人一眨眼間，已不見了他的人影。

　　這等來去無蹤的最上乘內家功夫，比之師父馳名江湖『七步追魂』那種躡空蹈虛的身法，更見高明神妙。連師父也因之而嘿然無語，眾人更不必說了。

　　歇了片刻，師父忽然仰天大笑道：『我說，青陽道長和龔老師俱是當代高人，怎會不識這位前輩來歷？哈，哈！』

　　青陽老道人和龔泰齊齊面上變色，十分掛不住的樣子，卻又不能因此事而發作反譏，情形甚是尷尬。

　　『想這位三危老樵金莫邪年逾百齡，早在四十年前，已經算得上是海內風塵俠隱中三人之一。如今更是碩果僅存，足可獨步天下。我董某若非識得來歷，按他的規矩予以道破出來，使他撒手走開，只怕今夜白骨門一場禍劫萬難倖免，哈，哈！』

　　那得意的笑聲，使對面兩個老頭子都惱恨之極。青陽道人驀然離座，走出場中，正好和金蜈蚣龔泰站個並肩。他先向龔泰稽首道：『龔兄這一場請讓貧道先上。』

　　金蜈蚣龔泰一拱手，道：『道兄可要小心。』說話間已退開一旁。

　　青陽道人近年來都在峨嵋隱修，從不下山。名望極重，這刻想是甚忿師父奚落嘲諷之言，故此一反早先持重的態度，挺身索戰。師父可真不敢輕視人家，驀然抄起衫角，掖在腰間。卻見那青陽道人也將道袍掖起，神態甚是慎重。這兩位都是一代名家，別說旁的人立刻露出緊張之色，便是金蜈蚣龔泰那般成名已久的人物，也有點沉不住氣，不自覺地露出蓄勢而動的神情，我連忙走過去，離著他不過五尺左右，這樣若然等一會他有所動作，我便立刻可以伸手攔截。

　　青陽老道人冷冷道：『董元任你還漏了一樁，方才那位老人家說，你們白骨門的人，終必要走火入魔而死……』他歇了一下，兩道電光也似的眼神，掃過我們這邊的人，果然薄師叔歐陽兄弟等人俱都翕然作色。他又繼續道：『貧道本可任由你們惡滿自斃，但武林朋友以及一些善良百姓都等不及……』

　　師父冷叱一聲，截住他的話，道：『牛鼻子老道你有甚麼能耐？居然冒這種大氣？依我看來，峨嵋劍法雖然高明，卻仍未放在董某心上。』」

　　董香梅忽然插嘴問道：「究竟我們白骨門功夫是不是結果會走火入魔？」

　　小閻羅曲士英道：「我想是吧。以我本人而論，便隱隱有這種感覺。照事後師父與我講究時說，咱們的功夫，蓋世無雙。但越是神妙高明，便越發危險。試想那三危老樵金莫邪年逾百齡，只因他練的是內家正宗太乙玄功，故此能保遐齡。但若以咱們白骨門功夫練這麼久日子，則比他可要超出許多。即是說咱們白骨門的功夫能夠速成和威力極大，冠絕天下。可是毛病也在這裏，進境和威力越大越快，則危險越甚，這其中一個主要的原因便是咱們白骨門一部秘笈已經失掉……」他沉吟一下，又道：「奇怪，既是秘笈之故，為甚麼師父又說即使找回那本秘笈也沒有用呢？」

　　董香梅道：「那麼我往後不再練功了。」但聲音並不堅決。「後來又怎樣呢？」她又問。

　　「後來麼？」他稍為想了一下，便繼續敘述下去。

　　「薄師叔在座位上忽然大喝一聲，鐵拐一頓，噹的一聲大響過處，他整個身軀已借這一頓之力，飛將起來，疾落在師父身側。只見他獨足柱地，舉拐指著青陽道人道：『老雜毛有甚麼本領，居然這等狂妄，今晚本莊主先教訓你！』

　　師父不滿意地低哼一聲，卻因師叔之言已經出口，不好刮他面子，只好道：『二弟可要小心點。』一面退開數步。

　　金蜈蚣龔泰忽地鬆弛下來，消失了方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樣子。我本可以上前代下師叔，以免有折辱英名之處。但我終於沒有挺身而出，師父瞧我一眼，卻沒有表示，於是我便到師父身後。

　　青陽道人一抬手，那中年道人孤雲劍客如響斯應般一縱而至，送上寶劍。薄師叔一向是左掌右拐，招數奇特，尤其是左掌的白骨陰功，威力更是大於右手鐵拐。

　　青陽道人一劍在手，振腕一抖，那麼厚重的寶劍，也給他抖的嗡嗡直響，光輝泛射。

　　薄師叔大叱一聲，呼一拐當頭拍下，拐重力沉，聲勢猛烈。這一拐威力甚大，若換了孤雲劍客的功力，非卸馬退步不可。但青陽道人卻一翻腕，以手中寶劍，硬接硬架。噹地一響，火花迸濺，敢情青陽道人腕力特強，加之內功造詣之佳，已臻化境，是以一劍硬架時，那力量亦剛亦柔，把薄師叔鐵拐反震起半尺高。

　　在劍拐相觸之際，薄師叔已自一長身，左掌飄飄拍將出來。臉上現出一層慘白顏色，形狀可怖。青陽道人腳下斜踩七星，上身不動，下半身已移開兩尺有多。薄師叔左掌閃電般向他上盤印去，但這時青陽道人寶劍已疾削下來。於是兩人乍合便分，各退兩步。

　　師父輕輕道：『這牛鼻子比龔老頭可要高明一點……』

　　我聞言會意，暗自準備。薄師叔大叱一聲，掌拐齊施，猛攻敵人。青陽老道劍光暴現，竟然施展出名震天下的陰陽劍法，劍風激盪有聲，凌厲之極。尤其是招數繁複變幻，深不可測，兩旁觀戰之人，全都瞧得目瞪口呆。那孤雲劍客雖是峨嵋嫡傳高弟，但大概也沒有看過幾次本門前輩盡力施展這套劍法，故此也看得完全入神。

　　薄師叔以鐵掌馳名江湖，當然在掌法上有獨到的造詣。只見他那支鐵拐僅僅用以招架或擾敵心神，所有進手的招數，全在那隻左掌。這刻功夫一施展開，那白骨陰功的掌力，可達一尺之遠。青陽老道自然識貨，特別封閉得嚴密。

　　十五招以後，薄師叔銳氣已折，卻見青陽老道劍氣如虹，竟將師叔裹在劍圈之中。

　　我一看已是時候，倏然大喝道：『龔泰你可閒得慌，接接我曲某雙掌……』喝聲中暴攻過去。

　　金蜈蚣龔泰雙手一摸那對蜈蚣鈎柄，但見到我空手撲來，不能自失身份，便也以空手來迎。

　　我先試他掌力如何，故意以陽剛掌力，迎頭猛擊。龔泰微一坐身，兩掌以『雙撞掌』之式，疾擊而出。

　　啪地震響處，我搖晃一下，終於退了一步，卻看龔泰僅僅搖晃一下。我雖輸了，但須知我練的是白骨陰功，並不以陽剛見長，如今對方以擅長之掌力，也不過僅勝我一點兒，便等於不能贏我。

　　於是我冷嘿一聲，湧身急攻猛撲，使出白骨陰功，以無形陰柔掌力，凌厲進攻。龔泰並非不識貨之人，此時一覺出我掌力有異，連忙以最精純功力，發出剛勁沉雄之極的掌風，封住我的白骨陰功。可是就在這一上手，我已佔了先著上風，招數施展開，把個成名多年的金蜈蚣龔泰迫得進退不得。

　　就在我們打了不到五招光景，那邊薄師叔大叫一聲，忽然飆身後退。敢情那僅餘的左腿上，鮮血湧冒，轉眼把褲角染紅了一大片。我暗想道：『師父早先示意我以後輩身份，強行出手纏住金蜈蚣龔泰，這樣另一強敵青陽道人便由他對付。於是不但我可免艱鬥力戰之厄，而且師父也可以預先知道龔泰潛修數十年，有了甚麼特出驚人的沒有。可是現在我卻希望他趕快和那老道動手。這樣等到他忽然創敵之時，我也可以趁敵人心神驟分之時，乘隙傷敵。然而師父卻沒有立即動手，只命黑蝙蝠秦歷等人小心壓陣，並且替師叔裹傷。自己卻十分悠閒地和青陽老道兩人，一面談說，一面看我們拚鬥。

　　老實說，我的白骨陰功造詣已深，這種功夫威力無倫，而且不大損耗真元，因此五十招過後，金蜈蚣龔泰因須以本身精純內家真力，隔空封我的陰功，是以極其吃力，招數之間，顯出鬆懈下來的跡象。

　　我戰了這麼久，實在乃是生平第一次惡戰，心中雖甚煩躁，但仍沉得住氣。卻看那金蜈蚣龔泰和青陽老道人，全都驚怒得面目作色。

　　猛聽師父一聲喝叱，著我立刻退下，這時我分明已佔了一點上風，卻無法不立即飄身退出戰圈。

　　金蜈蚣龔泰『嗆啷』撤下背上『金蜈雙鈎』，正待發話。師父朗聲道：『龔泰你修為多年，何以仍然氣盛如此？』

　　此言一出，不但對方全都愣住，便連我們也訝駭莫名，只因師父向以心高氣傲，心狠手辣著名，向例不將敵對之人擺佈個夠，決不罷手。如今這等說話，難道是年紀大了，果真變了性情？

　　金蜈蚣龔泰冷然道：『你這話怎說？』

　　師父微微一笑，道：『想你我經過這些年來，全是已退出江湖是非之人，今晚我白骨門雖吃了虧，但來來去去總是這末一回事而已，依我看來……』他沉吟一下，如電般的目光，掃過龔泰和青陽老道人的面上，只見他們都露出等待之色。

　　薄師叔在後面厲聲叫道：『都給宰了就成啦！』

　　青陽老道人和金蜈蚣龔泰面色驟變，師父這時拿準了，回頭冷冷一哼。薄師叔那等強橫的人，被師父一哼，立刻噤口無言。

　　師父再轉頭，瞥對方兩人一眼，道：『依我之見，咱們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不如就此止戈息爭。』

　　薄師叔在後面恨然怒嘿一聲，卻沒有說話。我見對方全都顏色變動，驚疑相顧，心知師父提議，必定不會被他們駁回，便轉身走到薄師叔面前，低聲道：『師叔你老人家別生氣，師父此舉，大有深意。』

　　薄師叔仍然帶著恨意地『哦』一聲。我道：『須知師父決心退隱，這次兩個老頭尋事，內容複雜，不但事情起因出於鏢行，這不啻說有全國鏢行作為後盾，又有峨嵋的青陽老道，及已經重返師門的衡山金蜈蚣龔泰。這兩人可不能看作個人而論，應該視為武林兩大派。若然今晚不留餘地，結果可能招引武林各派齊起與我們為敵。白骨門可不是懼怕他們，但這麻煩太大了，故此不如就此罷手，師叔之仇，則留待以後報復，逐個擊破，那就萬無一失了。』

　　這一番話說得師叔火氣全消，嘿然無語。但我心中明白，這些理由不過是我臨時想出來的，其實師父是否這樣想，我可不大知道。

　　雙方雖然息爭，但道路不同，沒有甚麼好談的，當下各自離開。我先將適才對師叔說的話告訴師父，他十分讚許地點頭稱是，可是我在他閃爍不定的眼光中，知道他真意並非如此。暗自忖想了許久，還不知師父究竟真意何在。」

　　董香梅聽得甚是入神，但對後來這番推測的話，卻不大感興趣，道：「後來還有甚麼事沒有呢？」

　　小閻羅曲士英搖搖頭，道：「那還能有甚麼事？不過我們暫不即返，卻往大江南北走了一遍，用意在打聽這次尋仇約會的結果，在江湖上有甚麼反應。」

　　董香梅呀一聲，道：「大師兄，你瞧天快黑了，我們一面說一面搖回去，好麼？」

　　小閻羅曲士英點點頭，她又問道：「那麼有甚麼反應呢？」

　　他用冷酷的聲音笑一聲，道：「女孩子總不愛用腦筋……」

　　她立刻應道：「你胡說，我們女孩子幾時不愛用腦筋？」

　　「噢，你別誤會，我只是說，比較上不太愛用腦筋，並不是說你們沒有腦筋。」

　　「你倒是舉個例子來看啊！」

　　「也好，早先我說到師父不知作何想法之時，你就不願意再聽，這不是證明你不愛用腦筋去推想？」

　　「誰像你們男人，整天想呀想的，把頭髮都想白了，又有甚麼名堂想得出來？」

　　「哦，這個……」小閻羅曲士英聳聳肩頭，道：「話不能這樣說，凡事一想便成，那還成甚麼世界？」

　　「你總是說得好，難道心想事成的世界不好麼？況且爹爹的事情，他老人家已想得夠多了，我怎知他打甚麼主意？」

　　她似乎又岔開了話題，曲士英眉頭暗暗一皺，見真個從她口中套不出甚麼內情來，便放棄了這件事，卻真個沉思起她方才的一句話來。

　　她坐在他對面，見他陷入沉思之中，湖面上水波晃蕩，光線明暗不定地反映在他那英俊的面上，使她生出奇異的感覺。她本身並非不愛思想的人，尤其是最近環境變遷，使得她不時凝想遐思，終宵難寐。但是她總覺得自己在思考這一方面，不會有甚麼成就，因此她對於能思索推論的人，總不禁會生出佩服倚賴之心。

　　早先她聽曲士英一番說話，其間多少深邃的心計，都是她所無法想像的，因此在不知不覺中她對這位大師兄暗增敬佩。如今在他那英俊的面龐上，流露出智慧的光芒，這使得她不敢做聲，以免打斷了他的思路。於是她伸手搭在小閻羅曲士英持櫓的手上，幫他划動。

　　曲士英微微一驚，矍然瞥她一眼，然後道：「我正在想，一個『心想事成』的世界，是不是比現在更好？」

　　她不懂地瞧著他，他又道：「我毋寧要現在這老是有缺憾的世界！」

　　「為甚麼呢？難道你喜歡困難和痛苦麼？」

　　他點點頭，道：「沒有困難和痛苦讓我們去努力克服，我可不知道活著有甚麼價值？」

　　她大為不滿地搖頭道：「真是豈有此理，居然會喜歡困難和痛苦？我有那麼傻呢！」

　　曲士英笑一下，道：「你現在不會懂的。」

　　「我永遠也不懂。」她提高聲音道：「你這個人太奇怪了！」

　　小閻羅曲士英承認道：「是的，我自己也知道奇怪，可是像我這樣的人，可不在少數……」

　　她衝口道：「我才不理你這樣子的怪人哩，我喜歡聽話的人。」她在不知不覺中，竟然想起了當日在榆樹莊中那怯懦少年韋千里。「我不喜歡虛偽和多思想的人。」她再肯定補充一句。這句話有著對那位湖上邂逅的溫雅書生魏景元的恨意。

　　他毫不介意地道：「我想你該是這樣，倔強者應該喜歡單純馴善的人。」

　　她在鼻子裏哼一聲，眼光裏流露出狐疑神色。

　　「我說下去吧！」他用力搖一下櫓，使得她雙手脫掉。「我們在大江南北暗訪，得到的反應是人們多半認為師父不大滿意薄師叔，故此不肯出頭。這是因為在當時我和金蜈蚣龔泰交戰，已佔了上風，卻忽然被師父制止。他們都是從這一點推測的，這等於說，龔泰雖邀得大名鼎鼎的青陽道人助陣，仍然不能取勝。師父得知後，才和我滿意地歸家。這便是我們何以一去月餘之故。還有一樁事，便是當我們回來時，管家許保報告師父幾句話，師父命我去殺死一個人。」

　　「那是個甚麼人啊？」她不禁睜大眼睛急急追問，心上忽然掠過一陣陰影。

　　曲士英停了一下，道：「你……你不必問了，反正是個年輕人，卻牽涉到師母。」

　　她低頭想了一下，這些日子來，她也似發覺出那位美麗動人的後母有點異狀，可是她並沒有想到這一點。此刻不禁大為驚訝，又有點忿然，認為董家給她辱沒了。

　　「那是個年輕人。」他冷冷笑一聲：「但依我想來，恐怕許保言過其實而已，師母豈敢胡亂惹禍？」

　　「她怎麼不敢？」她反唇相譏道，這時她並不根據客觀理由，僅僅是逞心中之恨而反駁他的意見。

　　「我當然有所根據，只看師父聞報之後，並不忿怒。又不假思索地命我取那人性命，分明不必留下那人來調查。」

　　「你幾時殺死那人的？你剛剛才回來呀？」

　　他並不回答，那神情像是已殺死那人，又像未曾殺死。

　　他們回到府中，天已黑了，董香梅懷疑他也許會在今晚動手，於是這天晚上，她守候在曲士英房上。然而直到四更打過，曲士英仍無動靜，她只好廢然而返。

　　然而，就在她廢然而返之際，一條人影，疾如風馳電掣，打她守候了許久的房間飛出來，直向東北方馳去。這人影正是白骨門董元任的大弟子小閻羅曲士英。他的靈警詭猾，遠在一般江湖人士之上，況且武功極佳，耳目特靈，董香梅守伺在他房頂，早讓他發覺了。

　　小閻羅曲士英可真不想讓這位師妹跟著他的行蹤，因此極力忍耐，並不動身，直等到四更時分，聽到董香梅因疲倦和乏味而打呵欠之聲，便立刻起來，準備出動。

　　果然董香梅回去了，當下只剩下個把更次可容他行事，是以必須爭取時間，趕緊飛將出去。他還得騰出點時間來找尋地方，故此走得非常的匆忙。

　　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裏，他飛身下地，先在巷口瞧瞧，果然瞧到路牌，寫的正是他所找的巷子。當下隨步走進巷去。這條巷子一邊是堵丈許高的牆，不知是誰家深院大宅的園子，這邊卻是一排低矮破陋的屋子，顯然是貧民所居。

　　他微微皺一下眉頭，只因在這夜闌人靜的時候，他對於此事比較能夠動點情感去觀察，因此，對於這種貧富懸殊的強烈對比，也不由得會生出憐憫之心。

　　這條巷子筆直通到裏面，大約有四丈許長，便被一幢房子所截斷。那幢房子已經很古老了，可是相當高大，顯然當年也曾顯赫過一時。

　　小閻羅曲士英一頓腳，飄飄飛起，一逕越過大門，身形落處，正好站在屋脊上。他望望天色，知道時間無多，因此無暇再四下顧瞻，仗著藝高膽大，一逕飄落屋子裏。對於這一家的情形，他已經得到詳細的報告，因此，他已知所尋找的正點兒在那個房間。

　　將近天明時的風，帶點冷意，似乎刮得勁烈一點。他能夠聽到許多人家的門或窗戶，被風颳得「砰碰」作響。

　　面前的房門緊緊閉著，他不必費甚麼力氣和時間，便弄開了那道房門。進了房中，但嗅到一陣沉香味道。他皺皺眉頭，想道：「這廝敢情也愛弄些焚香讀書的調調兒……」

　　他憑著鍛鍊已久的眼力，雖在這黑暗的房間裏，依然可以瞧清楚房中一切。這房間本來不大，一個大書櫥已佔了許多地方，另加睡床書桌之類，剩下的地方就不多了。床頭有個木几，擺著一杯茶和一個燭台，上面還有半截殘燭。

　　小閻羅曲士英走過去，啪一聲打著火摺，把那根殘燭點亮。燭光把這個房間照得通亮，他四瞥一眼，但見纖塵不染，拾掇得極是清潔。床上紗帳低垂，他把帳子撩起，掛在銀鈎上，弄出聲來。可是床上擁裘而睡的人，並沒有被聲音驚醒。

　　他伸手拍拍那人的面頰，那人睡眼忽睜，瞧見床前立著一人，連忙揉揉眼睛，好看清楚是誰。

　　「你不會認識我的。」小閻羅曲士英用那天生冷酷的聲音說：「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那人果然驚訝地坐起身來，頭上辮子有點蓬鬆，可是面白唇紅，眉飛鼻挺，年紀不過在二十歲上下，丰神俊逸，朗朗照人。

　　小閻羅曲士英但覺此人眉目鼻嘴都很相熟，不覺凝眸思量。可是搜索腦海中的印象，仍然找不出此人面善之故。他又冷冷道：「你便是魏景元麼？」

　　那位俊美少年，敢情便是魏景元，他才從夢中醒來，忽然遇到這麼一樁事，又被那小閻羅曲士英冷酷刺骨的聲音所懾，不由得大為駭異。嚅嚅答道：「是的，我便是魏景元……」

　　曲士英點點頭，道：「我也知道不會找錯人，你的確長得夠漂亮。」

　　魏景元勉強吐出一句話，他道：「你究竟是誰啊？」

　　曲士英把面一沉，其寒如水，道：「我是來要你命的人！」

　　「嚇？「魏景元驚叫一聲，冷氣直從骨頭裏冒出來。他瞧見對方那對威棱逼人的眼睛裏，露出極駭人的殺機：「我可不認得你啊……」

　　小閻羅曲士英徐徐掉轉身，走到窗下的書桌邊站定，卻見窗櫺上擺著個漢鼎。他伸出手去，摩挲著那漢古銅鼎，道：「你也風雅得緊，還在用功讀書麼？」

　　魏景元真個不知他問些甚麼，在這種場合之下，怎能想到他會問到那些地方去呢？

　　「你不敢回答麼？」他的聲音裏，除了冷酷之外，加添了一點怒意，使人更為驚駭。

　　魏景元不知怎的，忽然忿怒起來，他道：「你究竟是甚麼人？半夜三更闖入私宅，要想嚇我！哼，你有甚麼權利這樣做？」

　　曲士英冷哼了一聲，心中道：「到底是個書呆子，此刻還看不出個好歹來。」當下手上內力潛增，只聽那個鼎「嘞嘞」連聲，竟然像冰雪向火，委坍成一塊頑銅。

　　魏景元當然瞧見了，臉上顏色大變。那漢古銅鼎體積雖不大，但厚重非常，便用大鐵錘去砸，也未必砸得扁成一塊。他被這種見所未見的怪事駭住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他有點透不過氣來。

　　當一個人處身於無可奈何的環境之下，倘若是暴力的，那便生像處身在浪濤激天的大風暴之中，「人」所應有的權力，在這種偉大無比的自然力量之前，便顯得那麼渺小，於是人們便忘記了種種人為的權力。魏景元被這種不可抵禦的力量，壓迫得呼吸也艱困起來。世上同是平凡的人類，而忽然具有某種超人的力量時，那是足以懾伏其他的人，生像有那剝奪生命的權力，魏景元方才一點點兒的怒氣已不知往那裏去了。

　　小閻羅曲士英再走到他的床前，道：「天快亮了，我不能再耽擱，你有甚麼後事，趕快留下話。」

　　魏景元一看這情形，直覺出自己已是死定，忽然想起寡守多年的母親，自己若是死去，她大概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氣。當下悲從中來，深深地嘆了口氣，垂下頭顱。歇了片刻，他抬起頭，道：「為甚麼你要我非死不可呢？」

　　曲士英不耐煩地搖搖頭，冷然道：「除了這句話，再沒有別的後事麼？」

　　魏景元悵然點點頭，道：「本來有許多事湧上心頭，可是細細一想，既然此身已死，那些事情也就不值一顧！」

　　「好的，我告訴你，而且……這也許會使你心中減少一件事。」他稍為頓一下，變為特別冷酷地道：「你的命兒，乃是送在西湖邂逅的美人身上，你可明白麼？」魏景元渾身一震，瞪眼無言。

　　「這回你明白內情而死，該沒有遺憾了吧？此去地府，做鬼也不可太風流，我的外號稱為小閻羅，你可得估量著……」

　　魏景元完全聽不見他後面調侃的話，心湖上被一陣波濤浪湧衝擊著。他似乎瞧見一位花信年華，美麗而又溫婉解事的美人倚舷微笑，望著岸上的他。

　　他只跟她說過很少話，可是話短情長，但覺此意綿綿，無窮無盡。在縹渺的夢境中，他便能夠和她常常親熱地廝守在一起。可是他不但嘗遍了午夜夢迴，孤枕一燈那種忽然失落了溫馨夢境的淒涼滋味，如今更要因此而埋恨九泉。

　　在朦朧悵惘中，他忽然又瞧見另一張女性的美麗的面龐。他也曾為了她而耿耿不安了許久。因為他感覺出這位嬌小的姑娘對自己的情意。起初，他的確心旌搖搖喜不自勝。然而後來當他邂逅到那位麗人之後，這世界上所有光彩都消失了，只有她獨自佔據了一切。

　　他恍然地點點頭，輕輕道：「我想，我知道你說的是甚麼意思……」

　　這時，小閻羅曲士英隨便一動手，魏景元便自覺大劫臨頭，無可挽救。「真怪……」他喃喃道：「我瞧著你面熟得很……」

　　魏景元此刻既知必死之後，一時反而變得從容起來，不經意地道：「是麼？有一位姑娘也是這樣說過……」

　　小閻羅曲士英忽地迷惑起來，問道：「一位姑娘？她姓甚麼？」

　　「也是在西湖無意邂逅的，她姓董……呀，你怎麼啦？」

　　小閻羅曲士英面色驟變，慘白驚人，因此把個魏景元嚇了一跳。忽然眉毛一皺，冷哼聲起處，人已飛出房門。他神速得有如閃電一般，毫不猶豫地直撲上屋去。果然一條人影凌空欲起，小閻羅曲士英臉上掠過一層淡淡的白氣，一掌擊將出去。

　　他的白骨陰功非同小可，能夠傷及三尺外的敵人。那條人影似是倏然驚見他飛襲而至，剛剛騰身欲起，他已發掌電閃襲至。這份迅疾狠毒，怪不得外號被稱為「小閻羅」。

　　那人「呀」地一聲，口音嬌軟，似是女性。小閻羅曲士英猛然「嘿」一聲，硬生生將那能夠銷金毀石的陰毒掌力收回。可是陰毒之力雖收，掌上陽剛之風尚在，竟然把那人影撞得搖擺一下，終於踉蹌了兩步。

　　「是師妹麼？」他那冷酷的語音升起來，卻帶著一點驚訝之意：「怎的你會跟蹤到這兒來？」

　　那人影誰說不是董香梅，她這刻才真個領教師兄的威力，芳心兀自跳動不止。但她不但沒有回答他的話，甚至無暇檢查自己受了曲士英一下掌風，是否受傷。卻急急道：「師兄，你真個殺死他麼？」

　　小閻羅曲士英眸子裏陡現奇光，道：「這是師父之命，難道你敢求情？」

　　「噯，請別拿爹爹來壓我好麼？」她軟弱地說，輕輕嘆口氣，忽然道：「我恨不得親手把他殺掉……」

　　曲士英沒有做聲，他不但知道師妹這時滿腔妒火，故此會說出這句話。同時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地潛生妒念，因此他不願意做聲。

　　「可是，師兄你饒他一命吧，行麼？」她開始向曲士英哀求起來。

　　曲士英嚴厲地盯著她，緊閉嘴唇，沒有立刻做聲。

　　在近曉的夜色中，董香梅怯怯地偷覷師兄的神色，然後害怕地垂下螓首。她知道只要師兄秉公不阿，回去一稟告爹爹，那嚴厲的七步追魂董元任必定會立刻將她處死，她確定地知道這一點，因此心中浮起怯寒之意。然而她躲避不了他那對銳利的目光，同時覺得胸口有點翳悶，於是她求庇似地踏前一步，竟然撲到小閻羅曲士英懷中。

　　曲士英耳目之靈，無與倫比，聽到她先是微咳一聲，這才撲過來，立即想到可能已被自己早先的掌風震傷了，只好雙臂一張，把她抱在懷中。

　　這是第二次把她抱住，雖然同樣是幾個月前那個豐滿勻稱的小姑娘，但他心中反應大不一樣。他記得上一次是在舉家南遷時的大船上，他曾經被她的嬌軀刺激得心波微蕩，當時他還為自己何以會被個小姑娘弄成如此而暗自失笑。現在他可不再把她當作小孩子了，這是因為有了魏景元之故。人的心理便是這般微妙，都沒有人染指之時，可能大好良田，也被棄置冷落。只要有人相爭，那怕是塊荒田，也立刻身價百倍，競相爭奪。

　　現在他對她的心理感覺大不一樣，這摟抱的滋味大不相同。他似乎也聽到自己的心「撲撲」直跳。但在刺激之中，又生出更多的妒恨。

　　「哼，那小子居然連她也引誘了。」他想。髮香陣陣送入鼻端，使得他下意識地雙臂加點力氣，將她抱得更緊。

　　董香梅沒有作聲，她已閉上眼睛，心中泛過一種奇異的情感之流。她一向並沒有起過要求人家保護之意，但如今在曲士英的強壯有力的摟抱中卻領略了一種可靠的受庇護的滋味，她閉上眼睛，偷偷地在嘗味著。

　　曲士英一陣心亂，委決不下自己該怎樣作，卻聽晨雞高唱，此啼彼應，東方的天邊，隱約已露曙光。

　　他一頓腳，「嘩啦啦」一陣大響，敢情已踩碎了一大片屋瓦，卻聽下面有人用惺忪未醒的聲音在叫喚著，似是叫人出來看看是甚麼一會事。

　　響聲中，他抱著董香梅一躍下房，先將她靠牆一放，飄身入房。魏景元面色立地變得慘白，道：「現在你要動手了？」

　　曲士英衣袖一拂，掠喉而過，道：「總算你命不該絕，且饒一死！記著不得洩露今晚之事，否則必受酷刑而死……」

　　魏景元乍聞此言，也不知是驚是喜，嘴巴一張開，忽然「啊啊」連聲，竟然說不出話來。他立刻明白乃是面前這聲音冷酷的人所施的毒手，同時發覺聽覺也有點兒失靈，這種殘疾，真個比死還難過，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小閻羅曲士英惻惻一笑，卻見這俊美少年全身一陣痙攣，四肢俱扭縮得彎曲。他的外號叫「小閻羅」，心腸之硬，真個可比之閻君，這種可怖可憫的景象，一點也沒有使他稍稍動心，冷冷轉身，從容而出。

　　董香梅倚在對面牆壁，在朦朧曙光之下，秀髮蓬鬆，玉顏慘淡。左前方房門響處，一個人持燈走出來。燈光把她照個正著，那持燈出房之人，驚訝了一聲，卻是個老婦口音。

　　這個老婦人還未曾定下心神，向她詢問，陡然陰風乍起，手中的油燈搖搖欲滅，不禁又驚叫一聲。等到燈焰復明，就這頃刻之間，那個美麗而帶著慘淡顏色的姑娘已經杳無蹤跡。

　　這老婦人正是魏景元的寡母，她被屋頂的響聲驚動故此起來，此時禁不住毛髮盡豎，趕緊走進魏景元的房中。

　　但見殘燭尚明，帳子高懸銀鈎上，魏景元全身扭成一團，睡在裘被之上。這位母親嚇得連手上的油燈也掉在地上，幸好那燈焰立刻熄滅，沒有惹出火來。她撲到床前，扳動兒子的身體。哭叫之聲，把旁人都驚醒了，群集房中，當下有人幫忙捏人中，找薑湯等等，鬧到天亮，魏景元悠悠醒轉，身體恢復原狀。原來他在知道自己變成聾啞殘疾之後，心中一急，竟然全身痙攣昏絕過去，倒並非是小閻羅曲士英所下的毒手。

　　且不表這魏景元慘罹奇禍，卻說那小閻羅曲士英使個手法弄暗了老婦的油燈，瞬即將董香梅抱走。他知道東方既白，恐有人已起來，故此施展開絕頂身手，宛如一道灰線，劃過曉空，眨眼間已出了城，回到董府。

　　他一逕撲回董香梅的閨房，將她放在床上，然後從身上取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幾粒丹藥，弄杯開水，給她服下。

　　他坐在床沿上，等到這位師妹服下丹藥之後，才舒口氣，情知她服下藥後，必定無礙。於是，便有功夫打量他第一次踏入的繡閣。

　　房中各物雖甚華麗，但位置並不妥貼，使人有凌亂之感，當下微微一笑，想道：「這位師妹終究少點女兒氣……」

　　只聽她低低問道：「師兄，後來你把他怎樣了？「她在詢問之時，竟然拉著他的手掌，傳給他以柔軟溫暖的感覺。

　　小閻羅曲士英道：「我只叫他別再說話而已。」簡短地回答一句，低頭但見她露齒微微一笑。

　　這兒可不是曲士英耽擱之地，他站起來，溫和地道：「師妹你好好睡一覺，醒來便沒事了，到時我再陪你到處逛逛。」

　　董香梅驚異於他這種溫和的態度，怔怔凝視他一眼，然後浮起一個甜笑，緩緩閉上眼睛。

　　從此之後，西子湖上，再沒有出現那位俊美書生魏景元，可是他那俊逸丰神，聲音笑貌，依然深深刻鐫在兩位美麗女性的心版上，歲月流遷，時序偷換，西湖上春光三度，但他仍然未曾被人淡忘……

　　董香梅更加青春煥發，而且因長高了一點，顯得婷婷玉立，過早的情感折磨，使她比同樣是芳華十八的女孩子多了一份淡淡的憂鬱和風韻。

　　她再也沒有獨自出遊西湖，卻也並非悶在閨閣，而是常和家人一道泛舟湖上，這家人兩字，包括了小閻羅曲士英在內。

　　對於董夫人王若蘭，她更疏遠了，可是表面上對她反而比以前好得多。少了昔年的任性，卻多了一份矜持。端莊穩重的態度，使得董元任極為疼愛。但曲士英心中明白這位小師妹敢情是裝模作樣的本領高強了，若果僅僅只有他單獨和她相處，那可要吃她忽喜忽嗔的苦頭，然而曲士英自己也莫名所以地，非常願意忍受她的一切。

　　董元任為了兒子董紹宗的前程，好不容易巴結上一頭親事，將董香梅許字吏部侍郎王稽山的兒子王鴻飛。這是桂子飄香時節的事，董香梅一聞這消息，不禁失眠了四五晚。小閻羅曲士英知悉此事，立刻自個兒出門去了。

　　親事訂在明年春天，因此，董府便開始忙起來。這時，董香梅的嫂嫂早已帶兩個兒子在這府中居住，這位小姑娘的出閣，倒是夠她忙的。

　　然而，就在小閻羅曲士英出門一旬之後，留在榆樹莊的黑蝙蝠秦歷和鐵掌屠夫薄一足的弟子歐陽焜忽然來到。董元任一見他們的神色，便知道路頭不對。

　　他隱居這幾年，對於江湖變得厭倦非常，因此連那尚帶有江湖味道的徒弟小閻羅曲士英，他也變得不大喜歡。此所以曲士英一提及要離董府，到江湖浪跡時，他立刻答應了。這時見黑蝙蝠秦歷與及師侄歐陽焜望門投止，便禁止他們提起榆樹莊之事。

　　黑蝙蝠秦歷原本是跟著七步追魂董元任的人，一向奉命唯謹，這時當然沒有作聲，歐陽焜不知就裏，以為師伯另有打算，便也沒有作聲，先在府裏歇下。

　　董香梅煩悶之極，這時得知歐陽焜來了，自然歡喜，等到歐陽焜洗掉風塵，在客房中歇息時，便悄悄地踅入他房中。

　　師兄妹見面，寒暄了幾句，董香梅便問他來意。歐陽焜攢眉切齒道：「師妹，咱們白骨門可栽啦！那小子，哼，萬惡的東西，不但把師父擊斃，還把煜弟也一掌震死……」

　　「嚇？」董香梅驚叫一聲：「師叔和煜師兄都死了？那人是誰啊？」

　　「你不知可還記得，咱們榆樹莊以前不是有個下人，名喚韋千里的麼？就是他！」

　　「他？」她驚叫起來，一種難以形容的驚訝，使得那美麗的臉龐露出好些皺紋：「他怎會這麼樣啊？」

　　歐陽焜恨恨地用右拳擊在左掌上，道：「是啊，當年咱們榆樹莊也不曾虧待他，是不？」

　　董香梅忽然面色慘白，凝眸無語，眼光落在虛空中，竟然沉思起來。

　　歐陽焜沒有注意到她，自言自語道：「我特地來請師伯趕快去找那小子，把那廝千剮萬剁，剝皮拆骨，卻還難解我心頭之恨！」他咬牙切齒地，發出刺耳的磨牙聲。

　　董香梅冷冷一震，眼睛裏流露出恐怖的神色。此刻她那受驚的心魂，隨著茫茫天風，飄飛回到千萬里外的榆樹谷中，在那綠草如茵的谷中央，一株榆樹屹立著。她彷彿瞧見那棵樹，還露出嵌在樹身上那枝白骨令的尾端。

　　現在，她忽然想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只要董元任一旦發現那枝關係著他生死的白骨令失蹤，查出底蘊，她可就難逃噩運。當日她擅自從繼母房中取出那枝白骨令，董夫人可是知道的。是以董元任毫不費力，便可以查出是她所為。

　　她忽然奇怪這些年來，都沒有想起這件事，而董夫人也沒有洩露過，於是她驀然生出感激之情。

　　「啊，師妹怎麼啦？」

　　「沒有甚麼，我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她皺著眉頭，緩緩站起來，顯出怯弱無力的樣子，生像那沉重的心事，把她壓得行動維艱。

　　「我要休息一下。」她繼續道：「焜師兄你也得安歇了。」

　　她徐徐走出房間去，歐陽焜雖不知她的心事，卻感覺到她好像遺留下一些甚麼在房間裏，使得整個房間的空氣也沉重起來。他不由得也想起自身負著的仇恨，於是莫名所以地輕輕嘆息一聲。

　　夜幕籠罩住這個使人嚮往的名城，外表上看來似乎一切都休息了，而董府之中，仍然沒有完全停止活動。

　　七步追魂董元任在書房中挑燈獨坐，威嚴的面上，流露出茫然之色，生像徜徉在歧途上，不知往那一條路才好。他細細考慮著自己的行止，對於江湖，他的確非常厭倦，然而他又不能真個完全撒手不管，否則他便不能對天下武林交待。這漩渦真個把這位名震天下的黑道盟主難住了。

　　房門微響，管家許保走進來。

　　董元任微微搖頭，道：「現在是甚麼時刻了？」

　　許保答道：「三更已經打過，大約快到四更……」一面替他換了一杯香茗。

　　「歐陽焜認不出人家來歷，倒也罷了，難道秦歷也認不出麼？」董元任道：「明天你去安排一下，先尋到那廝行蹤來歷，再定對策。」

　　許保應了聲「是」，垂手侍立一旁。

　　董元任有點忿怒道：「真氣人，這是甚麼江湖？嘿，難道我想退隱也不成麼？好罷，要掀起腥風血雨，那還不容易麼？」

　　但他隨即發覺自己的忿怒似乎弄錯了對象，以他這麼一個理智的人，似乎不該隨便發怒。他一拂袖道：「我想休息了，我還得仔細想想。」

　　許保恭謹地退出書房，在他臉上可以看得見困惑失措的神色。他還未曾走開，董元任已大聲喚他回來，於是再走進書房中。

　　董元任目光烱烱，非常威嚴地瞧著他，道：「現在我已決定了，一俟香梅的親事辦竣，便立刻辦理此事，你先好好安排一下，尋出那廝的下落和根底。」

　　許保唯唯以應，再退出書房。現在，他心中十分坦然，因為董元任堅定的態度，使他彷彿瞧見這位老主人昔年雄風。

　　這時離董香梅出閣之期已不遠，只消過了新年，那就差不多可以啟程北上。

　　爆竹一聲除舊歲，新春已臨，萬戶更新，杭州城中，說不盡新年的熱鬧。小閻羅曲士英在新年之前已趕回來，他一直沒有和董香梅說甚麼話，但暗中卻非常注意她。

　　風光滿眼，萬眾騰歡，這一年一度最熱鬧的佳節，卻有斯人獨憔悴。董香梅鬱鬱不樂，常日躺在自己房中，偶然出房時，都不大說話，即使碰見了剛剛從遠道回來的小閻羅曲士英，仍然不大做聲。然而那有意無意間的一轉秋波，可就夠把小閻羅曲士英弄得又憐又怨，不知是股甚麼滋味。

　　七步追魂董元任在上元燈節過後的第三天，便遣嫁董香梅，即是說那天要啟程北上了。

　　小閻羅曲士英三番四次要和董香梅談談，可是自從新年過後，一連十多天的晚上，他都悄悄徘徊在她的房外或者屋頂上，卻始終沒有勇氣闖進她的閨房，那個他曾經進去一次的房間，而且就在那一次，這位已屆中年的武林高手，悄悄地付出了一生中全部的情感。此後的三年來，他痛苦而堅忍地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渺茫的機會。可是，到頭來他終於懷著破碎怨憤之心，北上京師。

　　他想怨恨師父，但冷靜時細一想想，便發現這並非師父之錯。根本師父沒有可能會注意到他居然鍾情於董香梅，再者他又沒有向師父或任何人透露過，狡譎如管家許保，也絲毫沒有覺察。

　　那末他怨恨誰呢？董香梅麼？她卻是不由自主，這並非她心中所願意的啊！於是，他只怨恨命運，這無情的簸弄，可真把這位鐵鑄銅打的好漢也磨折得脆弱不堪。

　　上元節終於到了。傍晚時分，杭州城中到處張燈結綵，五光十色的花燈，還有追逐結隊的遊人仕女，即使在城外的遠處，也會被這沖霄的燈光和喧騰人聲引得渴欲入城趁趁熱鬧。

　　董府中也掛滿了花燈，這時因為多了黑蝙蝠秦歷和歐陽焜等人，府中比之往昔可熱鬧得多。

　　小閻羅曲士英觸景添愁，不覺喝多了兩杯酒。酒力攻心，使得他忽然十分衝動起來，於是他一逕到外面去找董香梅。

　　府外搭了一座燈棚，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宛如火樹銀花，魚龍曼衍，使得許多人麇集在府前，熱鬧之極。他瞧見了七步追魂董元任，也瞧見了董夫人王若蘭，還有好些家人，但卻看不見董香梅的芳蹤。

　　他的眼光在歡笑往來的人群中搜索了許久，無意中一回眸，卻見董香梅怯生生地站在側門的角落中。那兒燈火不明，顯得甚是冷清。

　　他走過去，叫聲師妹。董香梅「呀」了一聲，道：「原來是師兄你，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再過兩天便是師妹大喜的日子那！他冷冷地道，聲音中生像含有譏誚之意。

　　她責備似地瞪他一眼，忽然推開側門，進府去了。小閻羅曲士英愣一下，也自閃身進去，倏然間已走在她前頭，回身把她攔住。

　　「你喝了很多酒麼？」她皺皺鼻子，然後垂下螓首。

　　曲士英長長嘆口氣，使得她禁不住抬頭望他。

　　「我知道你心中很痛苦。」他大膽地率直道：「當然更知道你為甚麼痛苦！可是……這似乎已被命運安排了，雖然想努力掙扎，總是徒然……」

　　她愣住在那兒，歇了片刻，兩行清淚，沿著面龐流下來。

　　曲士英一縱身，躍起丈半之高，回頭一瞥，只見董元任還和王若蘭在原處觀燈，便稍稍放心，身形仍然落在她面前。

　　董香梅但覺普天之下，只有這個聲音冷酷的師兄能瞭解她。不管是在以往的經驗抑是此刻，她都認為是這樣。於是眼淚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直掉下來。

　　曲士英既可憐她無告的處境，又忿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恨哼了一聲，猛然一踩腳，把地下的磚石踩裂了一片。

　　他一伸臂，把她抱在懷中，呵慰道：「別哭，師妹你別哭……」

　　她的身軀雖然小巧玲瓏如香扇墜，但卻長得骨肉停勻，甚是豐滿。曲士英登時動心，加添了兩份醉意。

　　董香梅在他強健的臂膀中，拭擦掉面頰上的淚珠。她記得自從三年前由榆樹莊南遷杭州之時起，到如今已被這位師兄擁抱過三次之多，每一次她都從這壯健有力的擁抱中，獲得了被保護的快感。於是她忽然奇異地自問道：「為甚麼我平時不喜歡和他接近呢？莫非是他太冷太硬？像鋼鐵那般硬，像冰雪那麼冷？不，他對我一點也不是這樣子，但我為甚麼不肯和他接近？然而，卻只有他一個人瞭解我和能夠予我以保護的慰藉……」

　　她痴痴想著，竟不曾覺察曲士英輕輕地吻著她的額角和鬢髮。當然她不會曉得，性格上的牴觸本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更何況她心中老是隱現著一個人的影子，這個人其實也不是一個人，卻是兩個相似的人的綜合。她喃喃自語：「我一點也無能為力去抗爭這個命運，這豈不太悲慘麼？」

　　曲士英聽了吃一驚，同時也有點不快，這是因為董香梅沒有一點反應之故。他略略思忖一下，蕭索地道：「師妹你不知可還記得，三年前我和你泛舟西湖，那時我曾經說過一些話，一些我不能忘記而又一向奉行不誤的話。」

　　「是甚麼呢？」她問，顯示不耐煩追憶而急不及待的樣子。

　　「我曾經說過，我不要一個心想事成的世界。」

　　董香梅「啊」了一聲，她這時的確記起來了。

　　「我之所以不要這種如意的世界，意思是說人生必須有苦難和挫折，才能令人從奮鬥中獲得充實，否則事事如意，又有甚麼值得活下去的？」

　　她點點頭，輕輕道：「後來我也同意你的想法，所謂『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處著思量』，這兩句話便足以說明這個思想的含義，可是……」

　　曲士英卻截住她的話，搶著說：「可是現在已不能忍受這殘酷的事實了，是不？」他歇一下，變得更頹喪地道：「是的，殘酷而嚴密的命運，到底有時不是人力所能挽回。我曾設想一些死在我手下的人，他們曾經是如何抗爭過，企圖避免一死的惡運，然而他們還是無力地倒下去，現在我才明白他們並非倒在我的跟前，而是倒在『命運』腳下。咳，我曾主宰了些甚麼，歷年的奮發圖強，又中甚麼用？」

　　他的長篇大論，卻沒有使得董香梅心煩，在苦難中的人們，多半能夠接受一些較為艱澀的思想。

　　「我覺得十分痛心。」曲士英又道：「對於你的親事，在師父決定之後，我便到京師跑了一趟，結果查出那位吏部郎中的寶貝兒子，即是你的未來丈夫，敢情是個相貌猥瑣，言行鄙陋之人。癖嗜之多，難以枚舉。那時候我真想把他宰了！哼，他怎配娶你為妻？」

　　董香梅恍然明白了一點，便是敢情這位年齡和自己相差將近二十歲的大師兄，居然深深地愛上她，雖則他從來沒有直截地表示過，但這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她真想掙脫他的摟抱，然而她卻反而放任自己，甚至腿上全不用力，由得他將自己整個抱著。

　　「然而我可沒有背叛師父的勇氣和力量，而且也不知道你的心意如何……」他說了這句試探性的話之後，便突然住嘴。

　　董香梅只含糊地「嗯」一聲，沒有任何表示。

　　曲士英忽然低頭去吻她，董香梅猝不及防，想閃避已來不及了！那強壯有力的擁抱，火熱的嘴唇，帶著酒味的呼吸……

　　她的神智已迷失在漠漠原野，那兒既沒有光亮，也不是黑暗，只是一團混沌，令人迷亂而興奮的混沌。

　　曲士英緊摟著她豐滿的肉體，渾身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生像那快要斷絕的弓弦！多年心願，已開始實現，現在縱然有甚麼後果，他也敢挺身承受！

　　外面燈火交輝，人聲喧騰，七步追魂董元任和王若蘭，並肩緩步回府。他們一逕向這道半開著的側門走來。到了門邊台階，王若蘭先走一步，一直走到門口。

　　她的眼光到處，只見燈火餘輝之下，曲士英正抱著董香梅在熱吻。她大大震動一下，禁不住往後一退，然而身後一股潛力逼來，使得她身形穩穩不動。

　　董元任細心地輕聲道：「你小心一點……」

　　王若蘭芳心一陣鹿撞，正待出聲驚動那兩人，以免讓嚴厲的董元任發覺，否則恐怕兩人都將是死路一條。卻聽董元任在她耳邊冷冷低哼一聲，登時不敢做聲。

　　七步追魂董元任可真想不到這位愛徒如此斗膽，居然擁吻他行將出閣的愛女，而且在這公開的地方！他一眼瞥見，右掌已往後微揚，發出一股無形潛力，幾個跟在後面的家人全都迫得進不得半步。

　　董香梅從迷惘中醒來，忽然一掙，脫出他的懷抱！曲士英瞪大眼睛瞧著她，眸子中射出愛火情焰。

　　她忽然覺得被人侮辱了似的，一陣衝動，玉手揚處，「啪」地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曲士英卻木然直立，動也不動，臉頰上雖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感覺，但他沒有撫摸一下。

　　董香梅一轉身，衝進屋子裏去。曲士英不覺喃喃：「我，我做了甚麼事啊？」

　　耳邊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來，道：「你喝酒喝糊塗了，嚇？」曲士英猛然一震，全身都沁出冷汗，鼻端一陣香風拂過，董夫人王若蘭嬝嬝地走過去了。他緩緩掉轉頭軀，只見七步追魂董元任就站在他跟前，距離只有尺許。

　　剎時間，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他的心頭：「我這回是死定了，但只要我猝出不意擊一掌，也許死的不是我……」可是另一些思想又襲過他的心頭，在這生死存亡，天人交戰的一剎那間，他居然記起師父自幼如嚴父般教養之恩，以及好些牢不可拔的感情。

　　七步追魂董元任不悅地道：「酒能亂性，你喝得真糊塗啦，還不回房去睡？」

　　說到後面的話，他自己已經向裏面走去，因此把話聲帶出去老遠。

　　小閻羅曲士英豈是愚笨之人，這時抬袖一抹額上冷汗，大大地透一口氣。剛才的瞬間，在他生像已經涉歷過漫長的人生路途，使他有點精疲力竭之感。然而他終於慶幸他到底平安經過了這段艱險的歷程。

　　不過他仍然測不透師父的真正心意，「師父可能放過我，但也可能留待妥當適合的時機才將我收拾掉……」他痴痴推想著，好些人在他身邊走過，他一點也沒有注意：「我現在必須立刻決定，究竟是冒險逗留此處，測驗我的命運，抑是馬上遠走高飛，從此浪跡天涯？」

　　他下意識地走出董府，眼前的火樹銀燈，花雨繽紛，與及那賞燈人群所造成的喧鬧聲，都沒有使他覺得生命活力在激盪流布，反而覺得自己像是置身在窮谷深壑，非常非常的孤單和寂寞。

　　穿過燈棚和人群，他悵然回轉身，瞧著董府大門。現在他已經不再想到嚴峻殘酷的師父，僅僅記起嬌小可人的董香梅。老實說，董香梅那一巴掌，可真打得他迷糊之極。只因董香梅起先和他甚是合作，一雙玉臂，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然而後來猛力推開他和打他一記耳光，這兩下動作全是發自她的內心，絕不是因為她發現了師父才這樣，是以他心中非常迷糊，有點自卑，又有點怨恨。

　　惘然發一回怔，忽見董府匆匆衝出三個人，跟著人影一閃，七步追魂董元任也隨後出來。

　　前面的三人乃是管家許保，黑蝙蝠秦歷和歐陽焜，他們的神色都顯得十分緊張，而且許保背上斜插著長劍，黑蝙蝠秦歷手中拿著一束白布包裹著尺許長的東西，分明是他擅用的兵器判官筆。這種如臨大敵的緊張神色，還不算稀奇，最叫他曲士英心驚的是七步追魂董元任，只見他外面長衣已經脫掉，露出一身古青色的短打衣褲，腳下是軟底布鞋，一派尋仇拚命的樣子。

　　自從他懂事以來，從未見過師父因兇殺拚鬥之事而脫掉過長衫，即使前些日子，對付衡山金蜈蚣龔泰和峨嵋高手青陽道人，也沒有脫掉外衣，然而此刻……他開始全身冒汗，想到師父嚴峻殘酷和一擊必中的性情，不覺對自己的安全恐懼起來。

　　須知這小閻羅曲士英天生奇才，二十餘年刻苦鍛鍊，已是白骨門中第二把高手。是以七步追魂董元任若要取他性命，也得經過一番困獸之鬥，然後才可奏功，關於這個思想，即是七步追魂董元任脫下外衣來對付這回事，並非曲士英瞎替自己捧場，卻差不多是必然的結論。

　　他一轉身，忙忙遁走，且喜人聲喧鬧，綵燈處處，更有許多孩童，提燈到處亂走，他的身形便真不容易教人發現。

　　且說那邊四人行蹤緣由，敢情小閻羅曲士英是瞎疑心，就在他走出府門不久工夫，一個人匆匆衝進府去，向七步追魂董元任報告一件事，使得穩重自信如七步追魂董元任也暗自緊張起來，傳令各人立刻出動。可是眾人在府中找了好久，還找不到小閻羅曲士英的蹤跡。三人到了七步追魂董元任之前，由許保報告找不到曲士英之事。

　　董元任冷笑一聲，已經明白小閻羅曲士英定是畏罪潛逃。說老實話，他本人此時仍未曾決定如何對付曲士英。本是準備晚上好好考慮一下，可是沒料到他居然逃走了，當下怒火暗焚，然而表面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神色。他緩緩道：「既然已發現那少年行蹤，咱們這就動身，據說此人穿得很是破舊，在南街上逛蕩看燈，並非你們所言那般穿著整齊，這個情形相當特殊，你們有甚麼意見沒有？」

　　三人呆了半晌，在這位嚴厲的一代高手面前，他們的確不敢隨便發言。

　　黑蝙蝠秦歷終於猜忖地道：「這廝大鬧榆樹莊之後，大概一路趕著南下，以致風塵僕僕也說不定……」

　　敢情他們所要對付的，正是大破榆樹莊，打死鐵掌屠夫薄一足和歐陽煜的韋千里。

　　七步追魂董元任見他們終說不出甚麼道理，便道：「咱們現在動身，你們三人前頭走，最好想法子引他到僻靜之地，老夫才好下手。」

　　三人齊聲應是，這時他們見這位名震天下的白骨門高手親自出馬，心中可都泯掉畏懼。於是四人匆匆出府，直撲城內。許保領頭直奔，霎時已到了南大街，他們也無心觀賞那燈市奇景，徑直追綴韋千里的行跡。

　　一個釘梢的漢子向許保傳個暗號，眾人同向左面瞧去，只見一個買零食的攤子前面，站著一個衣衫破舊的少年。

　　這個少年雖然衣衫襤褸，而且是背面向著他們，可是站在那裏，四平八穩，淵渟嶽峙，一望便知是個練家子，而且是個很不錯的練家子。

　　歐陽焜忽覺熱血攻心，首先衝將過去，黑蝙蝠秦歷記得當日人家神威凜凜，一下子把榆樹莊給毀掉，餘悸猶在心頭，這時豈敢魯莽，倏地飛縱上去，把歐陽焜攔了回來。

　　歐陽焜這時猛然醒悟過來，以自己這點微末之技，貿貿然上前，準保活不成。膽氣一餒，跟隨秦歷走向一旁。現在已可以看見他的側面，挺直的鼻子，潔白的膚色，正是當日大破榆樹莊的少年韋千里。

　　他生像有點嘴饞地砸砸嘴唇，眼光一直在那些食物上溜來溜去，可是秦歷和歐陽焜兩人，怎樣也想不到這一點上面去，是以覺得這個少年站在這裏，真是莫測高深，會不會是誘他們出面呢？

　　許保也走過來，他未曾親眼目睹韋千里在榆樹莊施展的本事，是以雖懷戒懼，卻不致於過份。這時悄悄道：「這廝生像饞涎欲滴的樣子，想幹些甚麼呢？」

　　秦歷歐陽焜兩人都聳聳肩，露出茫然之色。許保回頭一望，只見七步追魂董元任站在那旁屋簷下暗影中，當下壯壯膽，道：「我自己過去便了，你們會被他認出來……」說著話，便邁步過去。到了那少年身側，他還一如不覺。

　　他一伸手，輕輕拍在他的肩上，低聲道：「閣下可是韋千里麼？」

　　那少年猛一轉頭，瞪眼瞧著許保，眼神奕奕，銳利之極。

　　許保禁不住稍為移開眼光，但隨即發覺自己這樣子，適足露出更多破綻，連忙鼓勇看他。

　　只見那對銳利的眼神，忽然流露出奇異的神色，那不是奇怪或發怒，反而像是驚懼，一如被獵人捕到手中的兔子的驚懼的眼光。這使得許保忽然更加膽壯起來。須知他出身江湖，甚麼事情沒有見過，這種察言觀色，欺軟怕硬的勾當，正是他的拿手好戲。

　　不過他也不敢魯莽，這少年到底不是普通之人，這原是從他的眼光中已可以猜到。他神秘地笑一下，又低聲道：「是韋老兄吧？我姓許的決不會弄錯。」他故意稍為頓一下，果見對方被自己這種神秘的態度，弄得多加一份迷糊的神色。

　　「你老兄且跟我來，我有件東西讓你瞧瞧，包管你會不相信……」他又故意眯眯眼睛，露出那種神秘的樣子，然後伸手去拉他的臂彎。

　　那少年「哦」了一聲，滿是驚詫之意，並沒有躲開他的手，讓他拉住。口中卻問道：「你為甚麼知道我的姓名呢？」

　　許保此人本來手底工夫平常，全靠精明能幹和耿耿忠心，是以七步追魂董元任看中了，視如心腹。當日董元任外出，整個董府便全由許保監管，可見倚賴之重。少年魏景元所遭致的不幸，也是由於他的告密而使然。不過近年來得到七步追魂董元任親傳秘技，手底工夫比之過去，已不啻霄壤之別，也算得上是武林中的硬手了。

　　這時他兩隻手指扣在韋千里的曲池穴上，但那少年生像不知那裏乃是人身重要穴道似的，一點也沒有閃避開。正因這樣，許保心中倒抽一口冷氣，更加不敢妄動。他道：「老兄不必疑問，你且跟我來……」說著話間，拉他便走，手指上毫不用出真力。韋千里果然愣愣地跟他一齊走去。

　　他一逕把他拉到那邊屋簷之前，暗影中站著的七步追魂董元任動也不動，然而兩人這一停步，韋千里目光一掃，就可看得清楚。他失聲叫道：「是老莊主？」聲音甚是驚懼。

　　許保心中道：「是真的麼？這廝眼力這麼厲害？我雖知道是老爺站在那兒，但面目仍瞧不清楚呢。」這念頭不過像電光般一掠而過，耳中一聽韋千里驚慌的聲音，膽氣陡壯，驀然真力運向指上，擒住他曲池穴道。

　　韋千里「哎」一聲，絲毫沒有反抗。許保冷惻惻一笑，道：「小子覺得好看麼？」這時他可不怕對方掙扎了，因為這一擒住曲池穴，對方必定半身麻木，轉動俱難。

　　七步追魂董元任峻聲道：「把他帶回去，不要耽誤……」話未說完，首先前行。他雖一步一步地走著，但每一步都跨出去七八尺遠，迅疾之極。因此許保拉著韋千里追趕時，便不得不用快步跟隨。

　　黑蝙蝠秦歷和歐陽焜這時迅速地趕上來。秦歷冷冷道：「小子你還認得大爺麼？」

　　韋千里靈活地扭頭一看，哎了一聲，道：「是秦大爺？你……」

　　「嘿嘿，你還認得我，這位許大爺你便不認得了是麼？他一向在外面替莊主辦事，無怪你認不出，嘿嘿……」秦歷連聲冷笑，那笑聲不但陰森，而且露出狠毒之意。

　　歐陽焜一伸手也擒住他右手的脈門，咬牙道：「好小子，你終於也得落在白骨門手下……」

　　韋千里面色變得青白異常，嘴唇不住輕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久工夫，已自望到董府。許保道：「咱們繞側面進府去，前面人太多了，不大妥當。」

　　於是兩人挾著韋千里，腳不沾地般向府側繞去。那高樓峻牆的董府，矗立在夜色中，雖有花燈照映，卻仍然沒有現出全貌，因此反而覺得像是深閎不可測度，隱隱浮動著可怖的氣氛。

　　韋千里驚慌地哼了一聲，歐陽焜怒罵一句，倏然曲肘一撞，正好撞在他腰脅之間。韋千里痛得哎呀一聲，身軀疼痛地向前直俯下去。

　　許保的動作亦狠亦快，忽然抬膝往上一頂，「啪」地響一聲，膝蓋撞在韋千里的面門，把他撞得又復直起身軀。

　　秦歷稍稍墜後，這時抬腿一踹，正好踹在他的臀骨上。踹得韋千里整個人差點兒蕩起來。這是因為兩旁有人用力扣住他雙臂間的曲池穴和脈門，故此身軀不能前衝。

　　這三下連續的痛擊，可不是鬧著玩的，每一下力量雖是剛柔不同，但若是平常人捱上任何一下，準保立時往閻王殿報到。

　　韋千里痛極一叫，猛然一甩右手，歐陽焜本已牢牢扣著他的脈門，按理說他已不能移動，可是他這一甩，勁道奇大。歐陽焜猝然一驚，同時也想到韋千里何以能夠用力甩手的怪處，不由得如響斯應般一鬆手。惚地一響，他可來不及縱避，已被韋千里這一甩手的勁道兜將起來，整個人飛起丈許之高。

　　他連忙腰間一疊勁，想翻身飄落時，但覺全身勁力全無可施展之處，到底「砰」地一響，結結實實摔了一傢伙。

　　就在韋千里一甩手之後，相差不過瞬息之間，那邊左臂也是一掙。許保但見歐陽焜飛開去，可不知是甚麼緣故，這時驀覺敵人一掙，唯恐讓他掙脫逃跑，一時也想不到敵人既然穴道被拿，何以還有力量掙扎的疑點，趕忙真力貫注指上，拚命一扣。韋千里掙一下沒動，發急似地倏然曲肘向外一撞。

　　許保這個苦頭可就吃大了，但覺敵人掙開之勢未盡，卻又猛然湧來一股力量，重逾千鈞，壓將上身。心中大大凜駭，驀然電光一閃般想起對方一舉手間能夠毀了榆樹莊，定有超凡入聖的武功造詣。急忙鬆手時，「啪」地微響過處，許保慘叫一聲，整個人平飛出丈七八之遠，「砰訇」掉在地上，敢情他的手腕已經被韋千里那種出奇的力量，在一拉一扯之時，硬生生地拉斷了腕骨，同時也被韋千里一肘撞個正著，登時如受千斤大錘猛可一擊，平飛開去，已經震昏過去。

　　後面的黑蝙蝠秦歷在他們一動之時，大叱一聲，欻然舉掌疾斫而下。掌鋒已及對方腦後，但見許保已經平飛開去。黑蝙蝠秦歷這時即使因驚駭而想收掌後退已辦不到。更何況他掌鋒所斫之處，正是敵人腦後的玉枕骨處。這一掌斫上了，即使是鐵鑄的腦袋，也得斫凹一條掌痕。

　　說時遲，那時快，黑蝙蝠秦歷但覺掌鋒發出的力量一虛，敢情對方已經其疾無比地俯將下去。秦歷立知不妙，方才是奮不顧身的架式，力量用得太猛，以致根本無法控制。這時情知自己下盤空虛，卻也無法解救，只好努力一掙，雙腳驀地蜷曲起來。「啪」地一響，韋千里果然疾如電閃般向後踢出一腳。這一腳的時間及部位之佳，即使他當時沒有使盡勢頭力量，也將無法招架，如今卻因知道敗勢分明，故此只求減輕受傷，這一曲腿，正好護住下陰要害，響聲過處，他就像個大元寶似的翻飛開去。

　　韋千里這些動作，生像一點也沒有考慮過似的，一腳踢出收回之後，忽然驚叫失聲，拔腿往前便跑，也不知那三人有沒有爬起來追？這一心慌意亂，竟然直闖董府，身法可是快到極點，一縷輕煙似地飛上牆頭。眼光到處，只見近大門那邊一個人正沿著牆走來，可不正是那殺人不眨眼的老莊主七步追魂董元任！當下嚇得心神皆亂，伏身一竄，輕靈如乳燕投林，橫空飛渡過三丈之遠，飄落一座院子大門的簷頂。可是身形在高處，極易為人發現，是以他毫不停留，疾然躍下院子，三不管往院內闖去。

　　也不知穿過幾座院落，仗著身法神速無比，乍聞人聲，便自穿越而過，故此倒沒有洩露形跡。

　　終於他停下腳步，只因這個院子裏再沒有開著別的角門，他想穿過的話，只好從牆上越過。但他決不敢讓身形暴露，因此儘管這座院子廊間有兩盞大宮燈，照得四下甚是明亮，但因為廊下房間都沒有人聲，故此停步透一口大氣，回頭張望有沒有追兵。

　　腰間一陣劇痛，那是因為歐陽焜撞他一手肘之故。一則乃是冷不及防，二則也因那腰脅間的部位，即使是功力卓越一代的高人，若不事先運氣，倉卒之間，也來不及保護。故此韋千里雖然反應極靈，能夠自動運氣保護全身但恰好在這刁鑽的部位，也不免受了傷。另外面門和後臀骨的兩處，可就沒有受傷，他伸手按住腰間，微微呻吟一聲。

　　忽然聽到一個人低微呼吸之聲，把他駭了一大跳，連腰上的痛楚也忘掉了！掃目一瞥，只見傳出呼吸聲之處，乃是一根徑尺寬的廊柱，一個人站在柱後，看不見面目，卻瞧見了衣裳。他立刻沒有那麼慌亂，只因那衣裳色彩豔麗，顯然是女人的衣服。

　　「你受傷了麼？」一個嬌軟的女人聲音響起來，問道：「傷得可重？」

　　當然這問話是廊柱後的女人發出，然而韋千里這一驚，比之遇見董元任更甚。這倒並非他認出這聲音之人是誰，而是他感覺出這嬌軟的聲音中，含著無窮關切之意，同時也有點慌急，他如何會受一位女人的眷顧？而且是在董府之中？

　　他非常渴望這位有著嬌軟好聽的聲音的女人會出來讓他看一眼，然而他又急切地想趕緊離開這裏。是以腳下猶疑了一下，到底沒有一縱而逝。

　　那位女人嬌軟的聲音又響起來：「你為甚麼不答我呢？難道你認不出我的聲音？」

　　靜默落在兩人之間，韋千里當然認不出是甚麼人的聲音，然而他忽然泛起看看她是誰的衝動。「也許是當年在榆樹莊中認識的人。」他想。然而既不回答，也不上前。

　　「你倒是趕緊上來啊！」她在廊上叫喚，聲音仍是那末嬌軟動聽。

　　於是，這位女性出現了，瓜子形的豔麗面龐，汪汪媚眼，細細彎彎的眉毛，跳動著一種魅人的風韻。她的眼睛裏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嘴角微微噙著微笑，一種令人心動和憐憫的微笑。

　　「你一定是受傷了。」她道，一邊伸出手，作出挽他上廊的姿勢：「你上來罷，即使冒著生命的危險，我也要把你藏起來……」

　　韋千里是完全地迷惑住，現在他認出這位千嬌百媚的美人，正是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妻子王若蘭。她似乎比之三年前較為老了一點，然而她的美麗，卻更加醉人！他即使想個三日三夜，也無法明白這位美豔逼人的少婦，何以會對自己說出這種深情的話，而且是那麼衷心真摯。這使得他不由自主地緩緩走上台階，終於到了廊上。他的確不忍違拗她的要求。

　　王若蘭用細碎的步子走過來，她頭上插著的金釵，在燈下光芒閃閃。她似乎沒有發覺他身上襤褸的樣子，因為她的眼光，除了曾經向他腰間移動過一下之外，便一直是那麼熱烈地深注在他的面上，生像想從他的面上和眼睛裏，找尋出她所要求的答案。

　　韋千里覺得非常感動，心中確信她是想對他好，雖則他不知是何緣故，因此他的眼光中赤裸地流露出感激之意。

　　王若蘭伸出玉手，牽著他的臂膀，一逕走進房間裏。韋千里立刻因這房間裏華麗堂皇的佈置而眼花繚亂，在他有生之日全部的記憶中，也未曾到過這麼富麗漂亮的房間，因此他顯得非常迷惘和呆木。

　　王若蘭不停步一直牽他走進另一間房中。這個房間的佈置可沒有那麼輝煌映眼，但另有一種舒適的氣氛。

　　「我的房間在隔壁。」她說，一面用手指指牆壁。「這是兩個套房之一，乃是紫琴所住。現在可得請你委屈一下。」

　　韋千里當然不知紫琴便是她貼身丫鬟，心中想道：「這房間還說委屈我，只恐我還夠不上這福氣。」

　　她煞有介事地將他擺弄到床上，軟綿綿的衾被，如蘭如麝的香氣，使得韋千里心慌意亂，不知如何已睡到床上。

　　王若蘭再問他的傷勢以及傷他之人，韋千里怯怯地答了。她聽知是歐陽焜，便十分忿怒地道：「我一定會替你出氣！」

　　然後，不知如何，王若蘭已躺在他身旁，緊緊地依偎著他。韋千里這時魂飛魄蕩，方寸間波瀾激天，就如發生一場大風暴。他真想大聲叫喊，告訴她，他不是她所盼望想念的人，因為他從未曾和她說過一句話，甚至對面交瞥也沒有試過。他明知她千縷柔情，一腔蜜意，完全是對另外的一個人，卻不知如何纏夾到他身上。這是一個永不可解之謎，他開始覺得痛苦了……

　　幸虧她很快便爬起來，用那戀戀的眼光瞧著他，低聲道：「現在我一定要守在外面，以免……」她歇了一下，知道他瞭解她的意思，便繼續道：「可是你千萬別偷偷離開啊！你答應我麼？」

　　韋千里正想如此，故此一時回答不出，為難地瞧著她。

　　他忽然瞧見她流下淚來，不禁大大吃驚。淚珠在燈下發出閃閃光芒，她徐徐舉袖拭掉。

　　「我明知配不起你，可是又情不自禁，作蠻自縛，可不能怪我，是不？」

　　她底幽怨自悲的聲音，使得韋千里一時呆住了。在他的心中，她本是高不可攀的另一個世界的人，然而她卻親口說出這種自悲自憐的話，這的確是他所難以理解。

　　「啊，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是的，你不必再隱瞞我，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到我所不能了解的光芒。」

　　她冉冉轉身走出房去，到了門口時，解下門簾，回頭道：「無論如何，請你別偷偷跑掉，我可不是光為自己著想呢！」她淒婉地笑一下，走出去了。

　　韋千里驚異的呆住了，此刻他已忘掉了偷偷離開這個念頭，從她的身上，他發現了一件事，便是不論這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裏，痛苦總是存在著。當然這裏所謂「痛苦」的觀念，含義相當概括。一時間心中思潮洶湧，許許多多零碎的生活片斷，都爭著湧上心頭。

　　他自從逃離榆樹莊之後，在亂山中遇到那位怪人──白骨門三英之一的奪魄郎君上官池──於是他得到那本白骨門秘笈。

　　他曾經因為被奪魄郎君上官池扣住脈門之故，以致血氣逆湧，暈了過去。到他醒來時，已是繁星滿天，一鈎新月，掛在一座高聳的山尖上。

　　他回憶起遇見那怪人的情形，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光是張大眼睛，不敢動彈。

　　這樣過了許久許久，四周總沒有甚麼聲息，連野獸的叫聲也沒有，大概這些年來，早給奪魄郎君上官池用甚麼手段殺怕了，都躲得老遠。

　　他本不敢動彈，可是內急得很，早先原本把褲子尿濕了，現在總不好在褲子裏再撒，於是憋不住時，勉強掙扎坐起來。

　　半邊身子有點不大管用，但他已無暇注意，趕快四下張望。

　　只見就在他旁邊數尺之遠，俯仆著一個人，姿勢十分奇怪，乃是盤著膝，兩個膝頭生硬地支在地上，上身俯趴在地上，兩條手臂向前伸抓，其中一隻手已經深深沒在泥中。

　　韋千里嚇得差點兒躺下，他只消看一眼，便知道那姿勢奇怪的人乃是奪魄郎君上官池。這是幸虧他暈了過去，那上官池不過在垂死之前，想掙扎著爬過來，看看他是否已死，然後他自己才能放心地死掉。可是他終於力竭而死，在他吐出最後一口氣時，他已經對世事看淡了許多，也許是由於心力不支之故，是以那本白骨門秘笈就在他雙手前面不及一尺之遠，他也沒有剩餘力氣爬過去點將此書毀滅。倘若韋千里還清醒的話，這個倔強一生的魔頭，可能仗著這一點要強之心，奮力過來將他弄死。

　　韋千里終於起身撒泡尿，於是整個人也變得平靜許多。判斷出這個可怖的怪人已經死掉，便稍稍安心地溜進那石洞去，就在樹葉上坐下來，背脊無力地靠在石壁上閉目休息。

　　洞中雖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但一則他自幼捱苦慣了，並不苛求這些小節。二則他的確太累了，早先是因為血脈不通而暈死過去，故此並不等於睡眠，反而更加感到疲累，現在他睡在石洞中，心裏較覺安全，於是一下子便睡著。

　　清晨的風，帶點寒意地刮過山頭，那本「紫府奇書」靜靜地躺在地上，書頁在風中不斷翻動，拂拂作響。一隻手伸出來，把那本紫府奇書撿起來，晨曦中可以看見這隻手滿是青紫之色。那是上官池扣他脈門而致使血液停滯留下來的痕跡。這青紫之色，曾使上官池誤以為他是中了書中頁邊附著的奇毒而死的徵象。

　　韋千里本來對這本書沒有甚麼好感，可是他又直覺出這本書裏面載著極奇怪的秘密，以致即使像奪魄郎君上官池那樣的人物，也視之如命，加之他素來性嗜讀書，故此當他決定趕快離開此地時，便將那本書撿起來，藏在懷中。

　　對於高山大嶺，他倒並不畏懼。只因他熟悉山中各種可以充腹的植物，晚上只要在樹上睡一覺便可以，因此三五天是決不妨事的。於是他認定向北的方向，一直走去。

　　足足走了五天，他才算脫離了亂山叢嶺的區域。不過他覺得似乎離榆樹莊仍是太近了一點，故此繼續往前走，沿途唯有以乞食支持，一直走到洛水。他沿著洛水，慢慢往東北方走。起初他還得行乞度日，但隔了不久，對於水上各種操作都學會了一點，便偶而上船幫工，偶而又在碼頭覓食，倒是不必再去行乞了。

　　這段時間約莫過了半年，在這期間裏，他幾乎是毫不停歇地為了求得一飽而到處找活做，因此他甚麼也沒有想，混混沌沌地過著日子。半年之後，他已經學會了許多種粗賤的活兒，卻不覺已沿著黃河到了開封府。

　　他在開封閒溜著，在一家客棧門前忽然遇到一個名叫魯明的人。這個魯明乃是本府一家鏢局的夥計，常到本省各處來往，因此在船上認識這膽小勤懇的小伙子。魯明也知道他是個到處找活的散工，這時一見了他，便十分歡喜地告訴他說，要介紹他幹一份差事。原來在江南有家廣信鏢局，這次保了一注鏢北來，已經交了差。可是這邊有同行托他們另保一點貨物回到南方。然而他們的夥計有一個生病了，因此非得補充一個幫雜的人不可。

　　韋千里當然願意，便由魯明帶他到廣信鏢局落腳的客棧去。

　　那個姓汪名嘉的副鏢師，見是熟人介紹來，便立刻應允錄用。當下韋千里總算有了一枝之棲。

　　臨到晚上，正鏢頭回來，韋千里一眼便認得此人正是到過榆樹莊的金童許天行。敢情金童許天行在董元任大演絕學，挫敗了金蜈蚣龔泰之後，便轉到南方的鏢行去。他並沒有注意韋千里，第二天便率領五輛車子，六名手下，一直往南而回。

　　沿途並沒有發生甚麼事情，韋千里那種怯懦而勤快的天性，卻在這一路上博得夥伴們的好感。這些人比之榆樹莊中的人，可好得多了，儘管韋千里是那麼怯懦，他們卻不會怎樣欺負他，一種同伴互助的感情，使得韋千里覺得十分快樂。雖則在路上甚苦，但他寧願忍受一切，他的確太容易滿足了。

　　廣信鏢局便在長江南岸的江寧，這個古城曾是六朝故都，明成祖遷都燕京，改名為南京，膾炙天下的秦淮河如今風光正盛，每當華燈初上之際，夫子廟前，遊人接踵，公子王孫，名商巨賈，都徵逐流連，畫舫中風月無邊。

　　然而不管這石頭城依舊是六朝金粉，繁華如昔，但這一切都與韋千里完全絕緣。他變成專為許天行管馬的人，當然同時也得做其他雜務。

　　他開始又沉迷在書本之中，這是因為生活安定下來之故，不久便搏到正如在榆樹莊中的外號「書呆子」。

　　那本紫府奇書再也不是空擺在囊中，而是他每當夜闌人靜時必讀之書。在這本書最後的一頁──本來黏合在一起，即在那被撕去的第一頁上寫明頁邊附有奇毒的那一頁──現在是他最主要翻閱的一頁。上面用硃筆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把這本書的來歷和各種武功的煉法，注得明明白白。

　　原來這部紫府奇書源出道家，本來世代相傳，甚是秘密，後來被一個道號明月的弟子偷攜離開崆峒，並且入世還俗。仗著這部秘笈所練的功夫，橫行天下。直到後來，這位明月道人忽然徹悟前非，重返玄門，卻無面目再回崆峒。然而這部紫府秘笈本是鎮山之寶，因此必須託人帶回崆峒。

　　可是此書乃是天下武林人俱欲得之的至寶，唯恐所托之人，生心覬奪，便弄個狡猾，在第一頁原來空白之處，另注煉法。這種煉法最易走火入魔，然後將書中道裝之人細細勾改，弄得陰陽怪氣，甚至多加一枝白骨令，加上含有深意的按語。又在首頁注明這末後的一頁，頁邊附有奇毒，觸之立死。估量即使流落在江湖中，也將無人敢於揭開。弄好之後，便著一個人送去崆峒。這個送書的人是誰，再也無法查究，但崆峒卻從此永遠失去此書。

　　數百年後，江湖出現了白骨門一派，武功精奧奇毒，稱絕天下。一直到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師父西門陽冰這一代時，白骨門才遇到挫折，就是那三危老樵金莫邪，力折西門陽冰的兇焰。這三危老樵金莫邪，便是崆峒派一脈相傳下來，唯一能夠以本身絕頂的穎悟天資與及特異稟賦，將僅有那點秘傳心法，煉得成功的一人。

　　他們本是同源而異途，各有所長，在江湖上同享盛名。只因三危老樵金莫邪乃是俗家人，不太受門規和玄門種種約束，加之這種絕頂天聰的人，行事不免稍為奇特。故此他會自己訂下只要有人認出他的姓名來歷，便離開當場的規條。究其實他的名頭雖可比之白骨門的西門陽冰，但江湖上竟是極少人認得他。

　　兩人在鼎湖峰初陽洞外一片矌場上，展開數百年來未曾得睹的惡鬥，直鬥了三晝夜，三危老樵金莫邪以正宗功夫而氣脈悠長之故，勝了半招。

　　韋千里當然不知這些武林秘事，他每晚夜靜之後，總要按著紫府奇書最後那頁註明的各種口訣，獨自練習。

　　他之能夠這麼熱心地暗自練習，乃是當他只練過一次之後，翌日便大覺不同，不但沒有因睡眠的時間減少而眼睏，反而精神奕奕心神舒暢，於是他一逕按著那秘訣練下來。

　　他先練坐功，按著後頁的秘訣，以心馭氣，依照書中第七八頁所畫的坐功圖樣，丹田之氣，沿著圖中那人身上的紅線，走遍百體經脈，穿透十二重樓，復歸氣海。起初他不過是自己冥想著有這麼一道氣穿行不息而已，但到後來因為練那行功五式而得到助力，很快便見靈效。

　　那行功五式他是聽過奪魄郎君上官池說過，每一式的部位都要按著圖中減少五寸，其實書後的秘訣裏載著的，卻是照練無誤。這是因為坐功練法不同，故此大有差異。

　　還有那套複雜之極的掌法，起初他很用過一番功夫去揣摩，後來因太困難而放棄，只練會其中十餘式。這可是因為這套掌法名為九陰掌法，雖僅共有九招，但每一招之中，變化甚多，是以複雜繁妙之極。韋千里沒人指撥，本身又沒有武功底子，自然難以領悟。故此他僅僅學了十餘招能夠貫串的動作，便自作罷。

　　光陰荏苒，轉眼又過了年餘，韋千里依舊在廣信鏢局中充任賤役。生活如一泓死水，平淡得連他自己也不復能夠記憶，生像是一片空白，既不寂寞，也不歡樂的空白。

　　廣信鏢局生意蒸蒸日上，這期間以得到金童許天行為鏢師為主要原因。須知許天行本來已是名鏢師，只因在豫省被挫，是以移跡東南。但有本領的，終能見出價值，居然在兩年之間，使得廣信鏢局信譽日隆，生意十分興旺。

　　韋千里開始覺得自己有點不安，他的怯懦不肯擔負任何責任的天性，使得他永遠不能遷升。長年做著刻板乏味的工作，以前他渴欲要求安定之心，如今已因過份的穩定而完全消滅。對於這些毫無意義的粗賤工作，屢屢會情不自禁地悄悄問自己，是否真個這樣再幹下去，以至於老死？

　　他知道自己已具有不同凡響的身手，譬如他日常接觸許多武林中人，可是他知道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能夠躍到兩丈之高，然而他提一口氣，卻可拔升三丈以外。還有許多甚麼以硬功出名的人，叫做甚麼鐵砂掌黑砂掌之類的名堂，卻無人能像他那般一掌能夠把石頭拍碎，雖則未到擊石成粉的地步，卻也震裂為許多小碎塊了。

　　然而他有武技又有甚麼用呢？他怕和陌生人說話往還，要他去交涉一件事情，那便是辦不到之事。這一點許天行也深深知道，故此即使是傳個口信，輕易也不命他去辦，唯恐會出紕漏。

　　他，就是這麼的一個人，沒有絲毫自信，偏偏又身負超邁當世的絕藝。然而年齡漸漸大了，他也像普通人一般，本能上要求著些甚麼。

第三回　身手已超凡只欠俠膽　道途空勞魄初逢魔君

　　平靜得有如一泓死水般的生活，任何人都會為之苦悶。這世界原本就是「慾望」所組成。縱使怯懦如韋千里，也有點不安現狀起來，不過他並不知道自己何以不安。有時他會幻想自己是高官或富豪，但當他發覺做個大官或富豪也不是件快樂的事時，他便惘然如有所失。

　　大戶人家總不免會有些醜聞穢史，同時這些能夠爬上顯達之位的人，許多都需要毒辣和卑鄙的手段，這一點韋千里最為反對。他讀的書不算少，因此他知道「人格」是甚麼一回事。一個人必須有所不為，才能算是個人。譬如是個守財奴，他盡可以做個守財奴，但假如因為他貪錢的性情，因而為了錢甚麼都肯幹，或者拔一毛而利天下都不肯為，這就變成卑鄙下賤，要受世人唾罵。

　　這天他清晨起來，獨自煉完一會內功，想起那本紫府奇書中曾提及「踏石如粉」的話，自個兒忖思道：「一個人能夠把石頭踏碎，真是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我何妨試一下，瞧瞧我煉的功夫究竟煉成甚麼程度？」

　　想罷跳下床，就光著腳板，在房中走了一圈，然後低頭察看，只見磚地上一圈足印，顯明可見。這時自家反而大吃一驚，只因他不過是好玩地試上一試而已，倒沒有想到自己已經能夠將內家真力，完全聚在腳板，藉著一踏之力，便留下一個腳印。那些腳印都深有半寸，足跡內上面這一層，完全變成粉末，輕輕一吹，便會完全吹起來，剩下那個明顯的腳印。

　　這時外面十分寂靜，這倒不是因為局中夥計偷懶，而是本局人手差不多都調遣出去，連總鏢師金童許天行也親自押了一支鏢，到四川去了。

　　他發了一回怔，便匆匆忙忙漱洗，走到街上買了十幾塊青磚，也不勞別人幫忙，自個兒挑回局中。原來他就是怕讓人發現磚上腳印，故此準備趁無人之時，把那些有腳印的青磚都撬起來，換上這十多塊新磚。

　　那知剛剛回到房中，院子裏便有個破鑼般的嗓子大聲喊道：「韋千里，你這呆子還未起床麼？快起來……」他認得乃是帳房先生的聲音，趕快出去，那帳房先生長得高大壯健，雖然穿著長衫，卻仍然露出粗獷味道。

　　「王先生，有……有甚麼事？」

　　「快，打開大門，掛好旗幟，內內外外灑掃一遍。可得乾淨點兒！」

　　「是……是……」他連再問問發生甚麼事也不敢了，忙忙開大門，掛鏢局大旗，然後取掃帚灑掃。

　　他說話雖然結巴，特別是傳話時掛一漏萬。但做起事來卻手急眼快，尤其是這些瑣事，他根本閉著眼睛也弄得十分妥貼。因此帳房先生顯得十分滿意，連連點頭。等他掃好，另有人已泡好茶水，抹拭桌椅窗門。又另有人擦好兵器架上的各種兵器。

　　王先生大聲吩咐道：「老總再過一個時辰便可以回到鏢局來，今天你們得特別規矩些，因為老總這次回來，同行還有三位朋友……」

　　一個年紀相當老的夥計問道：「是甚麼朋友呀？王先生你何妨說說，叫大夥兒心裏明白一點。」

　　王老先生面色一凜，肅然道：「提起來武林無人不知，便是峨嵋山孤雲劍客，另外兩位是華山派的徐氏兄妹。」

　　眾人都啊了一聲，露出十分欽敬的神色。須知峨嵋派是武林中四大劍派之一，那孤雲劍客輩數甚尊，如今的掌門人白雲道人是他師兄。這孤雲道人性喜雲游，仗劍飄蕩，專管人間不平事，廿餘年來譽滿宇內。幾年前雖然隨同峨嵋前輩青陽道人和衡山高手金蜈蚣龔泰，略略受挫於白骨門，但威名依然不減。數年來孤雲劍客返山苦煉，如今再次出世，已轟傳一時，大家都認為白骨門必有麻煩。

　　另外華山派也是武林四大劍派之一，那徐氏兄妹前五年才出道，但如今俠名已膾炙江湖人口。一則他們兄妹的確得到劍法真傳，手底甚高。二則他們出道時年少氣盛，愛管閒事，只因師門名望甚重，等閒的人也惹他不起，吃了虧也只好忍氣吞聲。三則徐氏兄妹中哥哥徐安國雖然相貌普通，但妹妹徐若花卻真個人如其名，美麗異常。有此三個原因，故此名聲傳播得特別快些。這三位名劍客的事蹟，在鏢行中傳說得繪影描聲，只因他們俱是黑道中人的剋星，等如鏢行中人的朋友，是以大家一聽他們的名頭，都禁不住肅然起敬。

　　韋千里本來心中忐忑不安，老是擔心房間裏磚頭未曾重新鋪過，很容易便露出會武的底細。但這時大家談起這四大劍派名手的軼聞，便登時忘懷了心事，聽得十分入神。

　　過了一個時辰，總鏢師金童許天行帶領著大隊人馬，回到鏢局。韋千里偷偷窺看，只見總鏢師那張英挺俊發的面龐上，毫無一絲風塵之色，反倒神采煥發，畢恭畢敬地把貴客讓到廳中上座。

　　大廳中擠著許多人，有兩個平日張揚跋扈得很的鏢頭這時都肅立噤聲。韋千里更加覺得來客身份尊貴，直著脖子去瞧。

　　只見一個中年老道，面目方正嚴肅，雙眉修長，隱隱露出煞氣，背上斜插一支長劍，青穗搖搖，這人便是黑道中人聞名色變的峨嵋高手孤雲道人。

　　另外兩個是一男一女，男的身裁雄偉，氣宇軒昂，五官端正，卻只是平常相貌，這位便是華山年輕一輩中的名手徐安國。另一位面貌清麗，梳著一條辮子，身上衣服甚是淡樸，她便是名震江湖的徐若花，鳳目中蘊含寒光，顧盼之間令人肅然生畏。他們兄妹兩個也都是背插長劍卻垂著黃色絲穗。

　　四大劍派都有點淵源，孤雲道人比徐氏兄妹高出一輩，因此便落座首位。

　　韋千里只偷窺了一眼，便忙著卸馬等瑣事，到他再經過大廳外的院子時，只見廳上筵開五席，金陵城內所有知名之士，都已來到這廣信鏢局。他用銳利異常的眼光匆匆一瞥間，已看見和這三位貴客同席的，尚有江南武林名手蟒鞭陳名度。這蟒鞭陳名度年約已在五旬上下，定居在金陵城郊。他只要一進城，江湖中人便立刻知道，大家對他都異常恭敬，是以韋千里一向也十分敬畏這個人。如今陳名度在席上對這三個貴客卻也顯得十分敬重。這種態度一落在韋千里眼中，更加抬高了那三人的身份。

　　且說那大廳之內，筵席已近尾聲，孤雲道人道：「承蒙總鏢師盛筵相待，貧道並代表徐氏少俠先行道謝。」

　　金童許天行忙起身謙遜，眼光瞟過徐若花，只見她也瞧著自己，心中暗喜，重復落座。

　　「貧道意欲邀總鏢師及陳兄散席後略談片刻，陳兄可有功夫？」

　　蟒鞭陳名度微微笑道：「道長有命，在下敢不遵從？」

　　孤雲道人道：「陳兄太客氣了，」突然面色一沉，慢慢道：「當年與陳兄等同赴開封府，至今回想，猶有餘恨……」

　　金童許天行聽了，立刻矍鑠地四下瞥掃，卻見眾人並沒有聽到，暗自籲口氣。徐若花問道：「總鏢師怕被別人聽到麼？」

　　許天行玉面一紅，勉強道：「不，姑娘誤會了！」

　　徐安國道：「其實咱們決不能瞞得過榆樹莊耳目。孤雲師叔你說可對？」

　　孤雲道人沉重地頷首，蟒鞭陳名度這時主張散席，到後面細談。於是在一番寒暄應酬之後，五人又在鏢局內進的一個小院落的上房中坐談。

　　蟒鞭陳名度首先說：「在下一直極為留心榆樹莊的動靜，尤其是由莊中直接派出來南方辦事的人，在下幾乎沒有漏過一個人的行蹤。不過，說句老實話，諒幾位也不會見笑，在下確是不敢輕舉妄動。眼看榆樹莊勢力逐漸南侵，只好任由他們猖獗。」

　　金童許天行道：「我們江浙境內的鏢局，曾經秘密舉行過兩次會議，但大家都明知無能為力，只好準備榆樹莊規定抽佣標準時，便照數付給……」他有點赧然地斜睨徐若花一眼，徐若花卻毫無表情。

　　徐安國卻同情地道：「許兄你們這樣實在是迫不得已，榆樹莊這干魔崽子的確不好惹。」

　　「昨日榆樹莊有人來到金陵。」蟒鞭陳名度道：「但這人僅是個二流腳色，姓安名鎮新，看樣子大概要在本城等候甚麼人，今早尚未離開。」

　　孤雲道人考慮一陣，緩緩道：「這次貧道出山，確實是有意與榆樹莊再拚一次，最可惜的是家師叔青陽道長和衡山龔前輩都不知閉關何處，看來只有我們自己動手了。幸而還好徐氏少俠們忽臨敝觀，因此聲勢大壯，現在我們所需知道的，便是榆樹莊是否另有高手投效？抑是只有鐵掌屠夫薄一足和以前的幾個人？假如只有他們幾個，我們毀了他們，等到董元任趕來，我們仍可一戰，同時那時候家師叔和龔前輩也當聞風出山。」

　　他頓了一下，又慢慢道：「我們以一個月為期，請陳兄動員武林朋友的力量，總鏢師動員鏢行朋友的力量，徹底查清楚榆樹莊底細以及最近動向，我們數人這才忽然直赴榆樹莊。」

　　他們都點頭同意，忽地孤雲道長和徐安國兩人凝視門簾外。孤雲道長低低道：「外面有人！」

　　金童許天行明知自己比起座中四人，最不濟事，但事情發生在自己鏢局內，同時剛才說出鏢行同仁會議真相，早有怯弱之嫌，這時為了表示勇氣，霍然離座。

　　徐若花一路上已知這位總鏢師在鏢行中雖是個人物，但比起武林名手來，可就差了一截，他對這個風度翩翩的年輕鏢師倒是有點兒好感，這刻知他是表示自己勇氣，暗叫一聲「傻瓜」，嬌軀忽然凌空飛起，錯眼間已搶過許天行身形，猛然伸手揭起門簾。

　　只見房門外站著一個小廝打扮的人，雙手放在背後，頭髮蓬鬆，看不清面目，但正因這樣，更使人覺得那廝帶著鬼頭鬼腦的味道。

　　徐若花五年來在江湖走動，經歷已豐，並不打話，猛可伸出玉手，五隻纖纖玉指微微張開，疾如閃電般直抓那廝五竅要穴。她指上帶出銳厲風聲，這等煞手不比等閒，縱然煉有橫練功夫的好手，也不敢讓她抓著。

　　那人當她倏然出現時，驚得啊了一聲，此時見五指迎面抓到，也不會閃避。徐若花微哼一聲，直到五指只差兩寸便沾上對方面龐時，這才陡然收回真力，但手勢未停，忽地一抬腕，五指已抓住那人垂下來覆著額頭的頭髮。原來她剛才的一記煞手，用意是測驗對方功力多於傷人，是以力量能夠在極危急時陡然撤回。

　　她輕輕向上一推，那廝頭顱直仰起來，露出整個面龐。徐若花微微一愣，只因這廝面目如玉，鼻挺眉修，唇紅齒白，丰神俊美之極。那許天行雖以金童著名一時，但其相貌尚不及這少年。

　　這美少年正是膽小如鼠的韋千里，他本已聽到裏面孤雲劍客的警告聲，以他的身手，莫說立刻退開，便是要徐若花出來時看不見他的逃走身形，也能夠辦到。然而該死的韋千里反而因突然一驚，居然不會動彈，及至人家掀簾出來那一剎那，他早已瞥見乃是那位清麗如花的徐若花，又為之再一驚，徐若花出手如電，指勁風烈，壓得他本能地閉上眼睛。

　　現在被她抓住頭髮推得仰起面龐，他又睜開眼睛。兩人目光一觸，倒是徐若花心中一震，原來韋千里兩道眼光明亮異常，一望而知乃是懷有上乘武功之士。

　　但徐若花芳心為之震動的倒是因為這少年長得太俊美了，驟出不意，反被這個俊美的面容闖入芳心深處。

　　這一剎那間，她恢復了女性的矜持，疾然一撒手，頭髮又垂覆下來，把那張俊美的面龐掩住。

　　金童許天行閃出來，一見是韋千里，大怒道：「你鬼鬼祟祟幹甚麼？」

　　徐若花問道：「他是誰，叫甚麼名字？」

　　金童許天行轉面向著她，微笑道：「他是敝局的打雜小廝，姓韋名千里。姑娘請進去吧，待在下訊問這廝一下。」

　　徐若花沒有接受他的建議，轉眼瞅住韋千里，問道：「韋千里你何故在房外偷聽？」

　　韋千里心慌神亂，答不上話，雙手一伸，原來手中一封信，剛才是藏在背後，是以都沒有瞧見。

　　徐若花也不知如何會變得這麼好脾氣，柔聲再問道：「哦，你是送信來的，可曾聽見我們說話？」

　　韋千里慌忙搖頭，但隨即又改為點頭，吶吶道：「小的……小的聽到幾句……」

　　金童許天行出房後一見是他，早就打消了疑念，這時取信一看，信封上寫著「煩轉孤雲師侄親啟」幾個字，不由得啊了一聲，問道：「這封信是甚麼人送來的？」

　　韋千里道：「是個……賣力氣的窮漢……王先生命小的送來……」

　　徐若花見他說得結結巴巴，心中著實可憐這個少年。想不到他長相挺美的，但為人卻如此沒用。暗想天下事大抵如此，極難碰上才貌雙全的人，當下又柔聲道：「你不須害怕，要記得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啊！」

　　金童許天行笑道：「徐姑娘不要多費唇舌，他在局中已有數年，為人挺老實厚道，但就是見不得人，故此至今還是個小廝。」

　　徐若花道：「一個人不能奮發為雄，雖說處世立身，以忠厚為本，卻又流於沒用之譏。」說到這裏，只見韋千里睜大眼睛，不住點頭，心想這廝居然聽得懂這些道理，甚覺暢快，便又道：「你年紀尚輕，還大可以掙扎奮發呢！」

　　金童許天行挑起簾子，道：「姑娘請吧，這廝可是朽木不可雕之類呢？」

　　徐若花飄然走入上房，韋千里不待許天行叱喝，惘然自去。原來他一直忙到此時，還沒有功夫吃午飯。

　　金童許天行把那封信交給孤雲劍客。孤雲劍客一見是師叔青陽老道長的手筆，立刻肅然起座，恭謹拆閱。

　　大家都寂靜地等他閱信，片刻之後，孤雲道長把信摺疊起來，落座之後，這才緩緩道：「此函乃是家師叔親筆手諭，他老人家前數日聽聞貧道等來江寧的消息，便著人將此諭帶來。如今事情略有變化，因家師叔近年在茅山頂閉關煉功，每半年才下山辦一點日常用物。如今尚有三個月，便可大功告成。適好有一老友，因煉靈藥，必須有人護法守爐。本來力邀家師叔，但因家師叔自己也在要緊關頭，不能應命。那位前輩無法，已返山半月之久，不知後來是否有煉靈藥，只因這位前輩昔年鋒芒太露，不但結有許多厲害仇家，而且在四大劍派中，只有家師叔是他的朋友，其實各派高人，都與他不大對勁。

　　家師叔既風聞貧道下山，同行尚有徐家兩位少俠，因此急急命人傳諭，著貧道先不管報仇之事，趕緊去瞧瞧那位前輩。法諭中殷殷致意，若是徐家兩位少俠有暇，最好同行一趟，以防貧道勢孤。但此事凶險之處，比諸榆樹莊尚有過之，貧道雖不得不向兩位轉致家叔邀請之意，但卻不敢真個勞駕……」

　　徐若花聽到這裏，秀眉一揚，插口道：「孤雲師叔你老是嫌我兄妹手底不成麼？」

　　徐安國聽妹子說得直率，不由得白她一眼，徐若花也不理哥哥，還在噘嘴巴不高興。

　　孤雲道長一生方正端謹，說老實話他這個老道一輩子也沒有人這樣子跟他鬧過小脾氣。這時反而一愣，道：「不，貧道絕無此意，但事實上的確太過凶險，據家師叔法諭中提及，會來找那位前輩麻煩的，多半是海外霧山雙兇。這兩個老魔頭如今年逾七旬，為邪派中著名的九大惡人之二，功力既高，手段又甚狠毒，貧道豈敢不三思而後行。」

　　當他一說出霧山雙兇的名頭，徐氏兄妹立刻對望一眼，如有所悟。蟒鞭陳名度這時道：「哎，這群魔頭還在世上麼？記得在下剛出道時，曾經聽過少林怒尊者提及過武林邪道中有所謂九大惡人，但三十餘年來已經各自返回故巢修煉，他們一則已經闖夠了禍，血腥滿身。二來正派中好多位高人曾經會商過，決定聯合對付他們。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那位如今已年逾百齡的風塵奇人三危老樵金莫邪老前輩，在三十多年前忽然出現，那時候他已經隱跡了二十年。這次出世，找到九大惡人其中五個，都削下一隻右耳為記號。其餘四人聞風歛跡……可惜幾年前，這位一代景仰的奇人出現在我們面前，但我們竟無人曉得。倒是那董元任幼時曾隨他師父西門陽冰見過他一次，道破了這位老前輩的來歷。這位老前輩曾有諾言，凡是認得出他老人家的，當時必定撒手不管。是以那次三危老樵金莫邪也在這種情形下走了。」

　　他歇一下，瞧著徐氏兄妹，誠懇地道：「貧道絕無輕視兩位之心，否則這趟焉肯請兩位同行相助？但這回事又大不相同，在貧道而言，雖知凶險無比，但因家師叔有命，雖死不悔。兩位便大不相同，故此特地告知兩位，也不過是請兩位再研究一下才決定之意。」

　　金童許天行出身鏢局，那知武林中還有這等軼聞，莫說是他這麼年輕，便江南武林有名的蟒鞭陳名度，也不過因機緣湊巧，曾聽少林高手，如今的達摩院監院大師怒尊者提過。否則他也不知那武林中邪派中，尚有所謂九大惡人之事。

　　原來武林中通常所謂邪道，不過是指一些恃技為惡，進而黑道稱雄的人物。如榆樹莊白骨門的七步追魂董元任，便屬於此中第一位人物。但在諸大家派中所謂邪派好手，就迥非黑道稱雄之人，並且一般江湖俗流，也不大清楚這些人物的來龍去脈。

　　這些人多半是行事邪惡，尤其在於所煉功夫不正，往往需要殘殺生靈。同時專與正派中人為難，是以爭端時生。不過近三十年來，因那邪派中為首的九大惡人都銷聲匿跡，算是平靜了一段時間。

　　徐安國慢慢道：「孤雲師叔一片愛護後輩之心，愚兄妹十分感激。但這樁事既然青陽老前輩也曾諭命愚兄妹一同前往，愚兄妹是決意要和師叔同走一趟的。」

　　他說得十分堅決，孤雲道長微微一笑，道：「那麼我們如今便立刻動身，不能再耽擱時候了。」說罷，又轉面向陳明度許天行兩人道：「目下既然發生此事，我們剛才的計劃，便改為不定期，仍煩兩位動員各路朋友偵察榆樹莊。貧道等幾時回來，便幾時往榆樹莊去。」

　　陳名度許天行兩人同意了，也不敢挽留他們，立刻起身送他們出門。

　　韋千里剛剛買物回來，在街上迎面碰見孤雲道長徐氏兄妹等騎馬而來，卻見徐若花秋波一轉，凝眸斜睇，把個韋千里弄得呆了，有如泥塑木雕，痴痴站在道旁。

　　蹄聲得得，擦身而過，但聽徐若花悄悄道：「你得好好做人呀……」原來她已墜在最後，故此能夠向韋千里說話而兄長也不知道。

　　絲鞭輕揚，倏至如靈蛇閃掣，在韋千里面前拂動。原來她一見韋千里目瞪口呆的樣子，心中好笑，故意順手用絲鞭拂過他面門，意欲把他驚醒。

　　韋千里本能地舉手一抓，出手不覺其快，但已恰到好處地捏住鞭尾。

　　徐若花所騎的馬已經擦過韋千里，這時驟覺絲鞭一緊，不禁運力一抖。但立刻醒悟對方乃是個極平凡的人，豈能受得住她的內家真力？莫看僅是輕輕一抖，卻已足可把他整個人兜個大觔斗。在這剎那之間，趕快收力，饒是這樣，絲鞭上已有一部分內家真力傳了出去。

　　她正要勒馬停走，突覺絲鞭一震，居然脫手而出。假如她不是沒有套住手腕，只怕自家反而要栽向馬下。

　　那邊廂徐安國叫道：「妹子你跟上來呀！」

　　她剛好驚噫一聲，眼光到處，只見韋千里傻裏傻氣地捏住她那根絲鞭尾巴，猶自發怔。她一時想不出道理，只可縱轡而去，連絲鞭也不要了！

　　剩下韋千里一個人，愣了一大陣，這才走回鏢局。他雖是怯懦沒用，但並非愚笨，這時將絲鞭捲起，揣在懷中。

　　他莫名其妙地十二分興奮，腦中轟轟地反覆響著徐若花清脆的聲音：「你不要害怕，要記得你是個男子漢啊……你要好好做人呀……」同時她的態度和眼色，也使得他的心不時顫懍起來。這刻他不敢多作幻想，深深地藏在心底。等到夜闌人靜之際，他才將這一次奇遇，暗自編織許多美夢。

　　回到房中，只因左右前後都回來了夥伴，他便不能把磚運出去，只好將換下來那些有腳跡的青磚，堆放在床下。

　　弄了個把時辰，剛將磚頭全部換好和藏在床下，便出去洗洗手，忽見大家交頭接耳，神色十分緊張。於是走過去聽一下，敢情是又來了客人，但卻不是甚麼好道路，乃是江南黑道上甚為出名的獨行大盜草上飛俞勝。雖然僅有他一個人，但來勢神色不善，一見到金童許天行，便說要見見孤雲道長和徐氏兄妹。

　　韋千里一聽那廝竟要見徐氏兄妹，已知道不是好路數，忽然生氣起來，怒沖沖往前就走。

　　這一次乃是他生平第一次生氣，旁邊的夥計們都駭異得說不出話來。有一個名叫林義的夥計，平日和他不錯，這時猛一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口中道：「小韋你到那裏去？你這是生誰的氣？」

　　韋千里鼓住兩腮，忽然一掙，道：「我去瞧瞧那大盜長得像甚麼東西……」說著，掙脫去了，剩下一群夥計直在發愣。

　　王義最後評論道：「現在天下大變啦，這個小韋居然會發脾氣一個人插嘴道：「小韋一定是瘋了！」

　　且不提眾人奇怪，單表那韋千里出到大廳，只見廳上坐著兩人。一個是總鏢師金童許天行，另一個生得瘦瘦削削，眉棱兩顴都見到骨頭。年紀約摸在五旬左右，神情陰險，叫人見而生畏。在客人這一排的椅後，一個鏢局夥計站著伺候。

　　他慢慢從廳旁踅近去，許天行雖見到了，但沒有理會他。一則他一向老實怕事，素來便沒當他是個人。二來那客人正在說話。

　　那客人正是江南劇盜草上飛俞勝，這時客套話已說完，轉到正文。「兄弟是接到榆樹莊的指令，特地來拜見總鏢師，同時也要拜晤峨嵋華山的高人，可惜他們先一步走了，敢問總鏢師，那三位高人勢必和貴局有聯絡，幾時兄弟才能見到他們？」

　　這草上飛俞勝單刀直入，問得金童許天行一愣一愣的，許天行暗忖事情太糟，當初他可是因徐若花之故，這才下決心準備最多不幹這一行，也得再跟榆樹莊鬥鬥。若是幸而獲得玉人芳心，委身下嫁，他以後在鏢行中混，還能有甚麼問題？如今卻因中間突生變故，孤雲道長率了徐氏兄妹剛剛離開，榆樹莊之人已到。

　　歇了一下，他道：「這一點的確在下無法奉告，只因孤雲道長和徐家兩位少俠走時，並沒有對在下說要到甚麼地方去，更沒有留話說幾時回來。在下不過是攀交上名派的高人，引以為榮，其實沒有甚麼約定。」

　　草上飛俞勝冷笑一聲，道：「總鏢師何必戲弄兄弟，我們坦誠相對，豈不痛快？」

　　此言一出，登時空氣緊張。那個伺候一旁的夥計，擅看風頭氣色，這時忙忙換了一盃香茗上來，道：「俞老師請用茶……」

　　草上飛俞勝冷冷一笑，伸出手去接，那盃茶一放在他的掌上，墊盃的小碟波的一聲，忽然碎裂成六七片。他皺皺眉頭，道：「貴鏢局的東西是怎麼啦，都不管用的？」語意雙關，連人也給罵上了。

　　許天行自知打不過這大盜，不敢貿然發作，只好詐作不懂，大聲道：「快換過一盃茶來！」

　　那伙計快步而去，轉眼又換了一盃。草上飛俞勝仍然攤開手掌等候。那盃茶一放在他手中，墊碟又碎裂了。他道：「還好盃子沒破，要不豈不是燙壞了手掌？」

　　金童許天行明知人家用內家掌力震碎墊碟，假如他的武功敵得住，早應親自遞茶過去，掙回面子。

　　這時那伙計進退兩難，不知再換茶好抑是怎樣？猛聽步聲響處，一個人捧茶過來，道：「陳老大你把破片撿撿吧。」

　　陳老大一看，原來是一向最窩囊的韋千里。於是一方面喜歡他來的及時，好教自己下得台，但又怪他不該胡亂冒出來，一會兒現出怯相時，豈不更替鏢局丟人。便連金童許天行也是這樣想法，不過事已至此，還有何法？

　　陳老大把破片撿走，韋千里捧茶上前。

　　草上飛俞勝睜眼一看來人，眉頭一皺，問道：「這是那一位？」

　　「是敝局的打雜小廝。」

　　俞勝慢慢伸出手掌，忖道：「我不信這廝會是高人假扮，但也得小心……」當下掌上運足八成真力。

　　韋千里把茶杯往他掌心放下，草上飛俞勝陡然一驚，原來突然覺得那墊碟其硬無比，居然震之不碎，忙忙運足十成功力，真力完全聚在掌心。

　　韋千里神色不變，道：「貴客請用茶。」說罷，這才鬆開手。

　　金童許天行十分奇怪，因為他聽不到墊碟碎裂之聲。但因眼光被韋千里的身軀擋住，故此連草上飛俞勝的神情也看不見。

　　俞勝運足了十成功力，那個薄薄的瓷墊仍舊未碎，這一驚非同小可。驀見對方鬆手抽回，他也趕緊收回真力，以免連茶杯也震碎了，弄得一身水濕。

　　韋千里退開一旁，金童許天行斥道：「你還不與我退下？」韋千里唯唯應一聲，退出大廳。

　　耳中忽聽那江南劇盜告辭之聲，他清清晰晰地聽到，那草上飛俞勝最後說，明日再來拜訪等語。當下他忽然打個冷戰，忙忙縮回角門之後。

　　原來韋千里因心中浮蕩著徐若花激勵之言，陡然變得十分勇敢。當他瞧見俞勝用內勁震碎墊碟的功夫，也不知這種功夫是深是淺，只知自己好久以前，也能夠這樣子辦到。現在要是由他這樣子震法，那個墊碟非完全震成粉屑不可。當下一鼓作氣地換了盃茶上去，雙手暗中用力，抵抗對方震碟之力。在他那種應付法，真是割雞用牛刀，假使他不是這麼暗昧無知，早就可以乘隙將對方內力潛迫回去，把對方當場震死。現在他一聽人家明日還要來，語氣又含有濃重挑釁的味道。這使他心膽一怯，就像一般人畏懼專門死纏的流氓一樣。是以打個冷戰，躲在一旁。

　　金童許天行送走惡客之後，回到廳中，長嗟短嘆，暗想這件禍事，已經罩上頭來，正不知如何善後才好？不久工夫，一個精悍夥計余老三回來，報告剛才綴到草上飛俞勝落腳的住址。許天行毫無心緒，隨便聽了。

　　晚飯之後，眾人都覺得心情十分沉重，一種風雨飄搖的危局氣氛，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余老三慨嘆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可恨咱們都沒有能耐，否則早就上高昇老棧找到那囚囊的，給他一個好看。」

　　有人搭腔道：「老余你這可不是白說麼？咱們有此能耐，早就當上總鏢師啦！」

　　余老三正色道：「話不是這樣說，咱們這位老總，算是南方各鏢局中有名手底夠硬的了，許多當上老總，也不過閱歷豐富，口舌伶俐，頭腦精明而已，要真論起手底硬的，只怕還得在一般鏢頭中找尋哩！我余老三久受老總之恩，今晚總得到高昇老棧溜溜，看準那廝動靜，好讓老總早有計較。」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敢出言，旁邊的韋千里羨慕地凝視著余老三。

　　天色黑齊之後，余老三果然去了，韋千里自個兒躺在床上，反覆想著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從來沒有嚮往過甚麼人物，假如有所嚮往，那倒好辦了，他此刻便可以奮發地朝那條路一直走。

　　驀然心頭一亮，有個念頭有如黑夜中的閃電般，倏然照亮了黑沉沉的大地。徐氏兄妹的影子在他胸際浮動，徐若花且不說她，但那位徐安國颯颯英風，背插長劍，遨遊天下。所過之處，無人敢不景仰，這種遊俠生涯，不但對良心無愧，如能掙到一份名氣，那已足以滿足他的虛榮心了！那時候他和徐若花再不是兩個懸殊的階級。

　　徐若花柔軟的聲音裊裊升起來：「你不要害怕，要記著是個男子漢啊……你要好好做人啊……」

　　他的勇氣雄心泛湧翻騰，使得他再也躺不住，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發現了一個要他去追求的目標，同時也是第一次雄心勃勃地環顧這世界。

　　房外尚有人語聲，只聽一個人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哎，已經敲過二更，余老三還沒回來……」

　　韋千里撅然站起來，他記起余老三凜然地說出「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這兩句話，心中一陣激動。忖道：「我每夜偷偷練的輕功，已經很不錯了。現在我何不施展輕功，到高昇老棧去瞧瞧？」想罷，但覺興奮無比，先把房門閂好，吹熄了燈。然後換了一套黑色衣服，找出條破舊的玄色英雄巾，戴在頭上，然後推開窗戶，身形一晃，已飄落後院牆角，只見他腳不沾地，猛可提一口真氣，身形拔空而起，疾地上了牆頭。這個晚上只有極微弱的月光，反而把四下景物染得朦朦朧朧，甚麼都瞧不真切。

　　他展開上乘輕功，疾如風馳電掣，眨眼間已到了高昇老棧。這時除了街角處的小食攤，兀自還有黃色的燈光點綴這個夜靜更闌的城市之外，客店中只有兩三間房間中有燈光透射出來。

　　他停步凝眸打量一會，就這一剎那功夫，又有一個房間燈光熄滅。

　　深夜的景象對於他毫不陌生，只因他幾乎每一晚都會悄悄出來活動一下。日子長久了，他自然會碰上夜行人，起初他甚是驚惶。後來次數多了，他便變得十分有把握可以避開夜行人，一則他從未遇到過腳程比他更快的人，二則黑夜中躲避極易，此所以他會毫不猶疑便決定夜間去探那草上飛俞勝一下。

　　他在客店周圍兜個圈子，確定附近沒有人埋伏之後，便飄身落在客店中。躡足走到門邊，向櫃上張望，只見櫃上掛著一塊木板上，寫滿了客人的姓名。這一點聰明，在久耽鏢行的韋千里，當然算不了甚麼。他極快便找到俞勝是住在西跨院北上房當中的一間，當下飄身飛上屋頂，復又輕巧如狸貓般在西跨院中落下。

　　只見當中那間上房，垂著簾子，隱隱射出燈光。他站立在黑暗中，摸摸下巴，想道：「裏面燈光這麼明亮，我要是舐破窗紙，裏面的人一定發覺。但這門簾又掛得十分嚴密，要是輕輕掀動，裏面的人，也絕無不覺之理……」

　　一時束手無策，站著發怔。忽見人影印在窗紙上，他又想道：「那廝果然還未就寢，我剛才若是冒失上去，已著了他的道兒啦……」登時又覺得十分興奮，因為他的猜想果然沒有錯。於是他嘗到了勝利的喜悅滋味。

　　但他老是呆站也不成啊，這麼一想，復又心急起來。俗語說得好，人急生智。但見他喜上眉梢，俊面上一片光輝，突然一抬掌，虛虛向前一按。「呼」的一聲，砂飛石走，房簾驀然掀開。

　　燈光照射出來，院中為之一亮，但見一條人影，急如離弦之箭，從房中射出來，一沾院地，便飛上牆頭。

　　此人身量瘦削，雙目烱烱，向四下環顧一匝，但見四下毫無異狀，不由得驚噫一聲，狐疑地張望一會，這才跳下院中，走進房內。

　　燈光復被房簾擋住，院中驟暗，另一條人影從屋頂飛墜下來，著地無聲，而且輕輕一晃，已到了房門邊。

　　這人正是韋千里，此時他得意洋洋，因為他畢竟瞞過了那草上飛俞勝。同時他掌風掀起房簾之時，已瞧見余老三挺直地坐在一張椅上，油燈就擺在他前面的桌子上，是以瞧得十分清楚。

　　只聽見房內傳出話聲，他側耳而聽，卻是那草上飛俞勝自個兒在說話。

　　「……大爺只以為你們鏢局中已派出能手來救你這小子，那知僅僅是一陣怪風！甚麼……小子你瞪眼睛不服氣？大爺的輕功敢說江南獨步，難道還有比我更快的躲起身形……大爺再告訴你，三更過後，再沒有人來救你，大爺可就要用辣手教你供出實話啦……」

　　韋千里聽了，心中十分佩服那余老三，敢情余老三的骨頭真夠硬，雖然被敵人所擒，但總不說出一句話。是以那俞勝故意用他誘敵，好知道鏢局那一面究竟有甚麼打算？

　　滿腔熱血，登時沸沸騰騰地翻滾起來。想那余老三明知鏢局絕無人會來救他，尚且如此硬骨頭。可知一個人果真需要勇氣，才能創造一些甚麼。

　　現在他該如何下手去救余老三，這的確是極大的問題。目下他雖然勇氣倍增，迥非昔日，但終及不得行俠慣的武林名手。何況他根本不知自己已身懷絕技，僅僅知道自己輕功很不錯。是以叫他逃跑躲避，他倒是有點信心。若要兵刃相見，他可就不知所措了。

　　更鼓隱隱傳來，漸來漸近。韋千里一聽，已交三鼓，不由得大大發急起來。

　　忽聽房內俞勝又傳出語聲：「小子你可別怨大爺心狠手辣，大爺定要成全你這點名聲義氣！現在已交三鼓，想那鏢局中人，全是酒囊飯袋之流，誰能來救你性命？你若要命的，趕緊說出那孤雲老道和徐氏兄妹的行蹤，與及你家老總約請他們來此的用意。大爺說一不二，立刻把你放回去！」

　　余老三哎了一聲，似是穴道已解，俞勝又道：「你軟麻穴雖然尚未解開，但卻能開口說話。如今你想定了沒有？別耽擱大爺睡覺的時間。」

　　韋千里在外面聽著，忽然羨慕起孤雲劍客和徐氏兄妹來。他們的名聲，顯而易見地把這個獨行大盜鎮住，非問出行蹤底細，始終不能放心。他想道：「我要是有一天也能夠教所有的壞人聞名膽寒，我就不算白活於世了！」

　　豪情頓起，驀然舉掌一按，「呼」的一聲，房簾被掀得直飛起來。

　　俞勝身手快極，如響斯應地閃到房門，掃目一瞥院子，房簾復又落下，他一伸手，捋住房簾，輕輕抖處，整張房簾抖將下來。

　　這個獨行大盜此刻心中大為凜然，這現象分明是有人鬧鬼。但憑他身形及反應之快，尚且瞧不到一點影子，來人功力之高，可想而知，這除了孤雲劍客或徐氏兄妹來到，還會有那一路高人來架這梁子？

　　驀見對面屋上人影一閃，好個草上飛俞勝不愧是名震一方的黑道巨擘，儘管心懷戒懼，但這時卻毫不遲疑，頓腳飛上對面牆頭，再一縱，便到了對面屋頂。迷濛月色之下，只見一條黑影，相當快捷地向左方閃走。俞勝一眼瞥過，已估量自己腳下功夫比那人可要高出一頭，膽氣陡壯，疾追過去。

　　那條人影閃閃縮縮，卻甚是詭猾內行，專在想不到的地方隱沒，使得他無法加快腳程，唯恐追過了頭，反被那人打回路跑掉。

　　眨眼間繞個大圈子，反而到客店後面不遠處。草上飛驀然一驚，叫聲糟了，猛可提一口真氣，使出八步趕蟾的絕頂輕功，刷刷刷一連幾個起落，已到了客店後面，方一飄身落在後院，只見自己房間的窗悠悠晃動。當下顧不得驚動住客，猛然一掌擊去，人隨掌走。「砰」地大響一聲，窗戶穿了一個大洞，木屑紛飛中，他的人已如一縷輕煙，射入房中。

　　暗間中毫無異狀，出了外間，只見燈光兀自搖晃，一室皆亮，果然不見了危坐椅上的余老三。

　　他的身形極快，而且毫不停滯。已打暗間穿出來，是以尤可瞧見一個背影，電射而去，似乎尚聞驚噫之聲，聲音隨著那人身形，破空而去。那份迅疾，真是難以形容。

　　草上飛俞勝咬牙切齒，也自跟蹤飛出。這時他已明白對方敢情身法之快，竟然高出自己甚多。他自從出道以來，平生只遇上有限三數人，能夠和他的輕功拚上一下。至於高出他這麼多的奇人，他算是此生第一次開了眼界。是以他死心不息，想知道此人是誰，同時以他的身手功力，何以不直接搶回余老三，偏要如此作弄？

　　這個老江湖老謀深算，一出了店，明明見到那人身形在前面一隱即沒，但他卻不追過去，反而向左方疾奔，那邊正是廣信鏢局所在。

　　他在離鏢局不及一箭之處，便隱住身形。眨眼間一道人影，斜掠而至，雖不甚快，卻可以認出是早先那人。

　　草上飛俞勝功行雙臂，暗自準備，待得那條人影掠到，驀然大喝一聲，疾撲電擊，左手護胸，右手一式「風捲雲飛」，掌上帶著悠悠風聲，勁襲那人胸脅之間。

　　在這一剎那間，他已瞥見那人面貌俊美非常。早先他從這人背影，發覺竟是在鏢局中以內家真力挫折於他的小廝。那時候他這個老奸巨猾，決不肯在未明底蘊以前，獨個兒貿然動手，是以也不叫破，匆匆告辭。如今見這人面目俊美異常，迥非那小廝一副骯髒模樣，登時反而推翻早先想法，以為這美少年並非鏢局那小廝。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掌電急擊出。韋千里想不到敵人忽然現身，心中一驚。

　　但驚慌是一回事，他本能地躲避襲擊又是一回事。只見他身形一晃，明明是個猛勁去勢，卻忽然一旋，躬身從俞勝掌下鑽過。

　　俞勝身形已離地，百般無奈，吼得一聲，一腳疾然踢出。韋千里發覺風力直取背後，突然回肘一撞。

　　一聲急吼，把午夜岑寂衝破，只見人影晃了幾晃，沒入黑暗中，快得難以形容。但卻是往廣信鏢局相反的方向隱沒。

　　另外一條人影，在屋頂上連翻幾個觔斗，卒之掉下地上，弄出一大片響聲。

　　這人正是草上飛俞勝，他一向以輕功超卓，稱雄江南，如今卻太不濟事，連站也站不住，跌在地上，把屁股差點兒摔破。

　　此時人聲喧嘩，都紛紛起床觀看究竟。俞勝甚麼都不怕，就怕相隔不遠的廣信鏢局中人，會及時來到，瞧見他這種狼狽模樣，那時真比一刀殺死還要難過，奮力躍上屋頂，這時才發覺一條腿不大管用，不知腳指是否已完全折斷。

　　他終於逃返店中。若果他潛到廣信鏢局去，必定探到那余老三的下落。原來金童許天行雖然自知敵不過草上飛俞勝，但後來得知余老三賣命去探窺敵人動靜，至今未返。這時豁出性命，也得去高昇客棧瞧瞧。

　　他去得正是時候，剛好是韋千里以無上輕功，引開俞勝之際。許天行一看那人功夫之高，平生未睹，不禁又驚又喜。還以為是孤雲道人或徐氏兄妹忽然出現，當下不再遲疑，入房把余老三救回鏢局。

　　但等到天明，還不見高人駕臨，金童許天行詫訝不置，命人去探草上飛俞勝下落時，俞勝卻已走了，蹤影毫無。

　　許天行一想不得了，立刻作緊急措施，第一件他暫時把鏢局歇了業，不接受客人委託。第二件他向鏢行中人宣佈他已辭去廣信鏢局總鏢頭之職。第三件他秘密溜走，躲在蟒鞭陳名度家中聽消息。

　　韋千里當晚有如驚兔躥逸，眨眼出了城，也不知奔向何方。他雖然怯懦無膽，但卻非是愚蠢之輩。因此當草上飛俞勝現身襲擊之時，忽然想到人家會預先在此處攔截，一定已看出他便是日間獻茶的小廝。於是他決計不敢回鏢局去，一味落荒而走。

　　在江湖上迷迷糊糊流蕩了幾個月，弄得衣衫襤褸，囊空如洗，這時恰好來到杭州。那知一到杭州，便被董府之人認出來，硬把榆樹莊被破的罪名扣在他的頭上。若不是他身懷上乘武功，非死在七步追魂董元任府中不可。

　　現在他躺在一張大床中，衾香枕軟，教他疑為誤人天台仙境。他已漸漸鎮定過來，想道：「韋千里呀，你先別碰上事就發慌。這些日子來，我老是懷疑那大名鼎鼎的草上飛俞勝何以這麼草包，給我無意中用出『紫府奇書』中的一下，便把他整個人撞得跌下屋去。現在看起來也許不是他膿包，倒是我厲害是真。試想歐陽少莊主和那許保何等厲害，黑蝙蝠秦歷更是厲害。但他們連打我幾下，又揪又扯，都弄我不倒……」

　　想到這裏，眼前猶如露出一絲曙光，把他閉塞已久的心靈漸漸照亮。徐若花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不要害怕，要記得你是個男子漢啊……」

　　人影微閃，香風撲鼻，那嬌媚豔麗的董夫人王若蘭已站在床前。

　　韋千里剛剛浮上來的一腔豪情，萬丈雄心，都在她俏眼中的光芒之下消散得無影無蹤。在這種場合，縱然有霸王之勇，也不管用。韋千里心慌起來之故，正是如此。

　　他吶吶道：「你……你以為我是誰呢？」這句問話，在他已算得上膽大無比。

　　「……心有靈犀一點通，你何必多言……」她溫柔而真摯地說。

　　韋千里正要開口，忽然臉色一變，指指外面，原來他已聽到一點聲音。

　　王若蘭冰雪聰明，立刻轉身走出房去。

　　只聽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來，聲音中還帶著勃勃怒氣：「真氣死我了，你沒見到香梅那丫頭吧？」

　　韋千里認得那聲音正是七步追魂董元任，登時駭出一身冷汗。這是因為他對這個莊主，印象太深之故。但後來聽到「香梅」這兩個字，立刻又為之一震，彷彿被誰用一塊大石，投在平靜已久的記憶之湖中，激起重重漣漪。

　　「沒有，呀，相公你何事氣怒至此？」

　　「那賤人……哼，一定是曲士英那畜生把她拐走。這兩個畜生，若然我董元任無法見面則已，一見面我可不容分說，先下毒手廢了他們武功。然後叫他們嘗嘗七七四十九日的大閻羅毒刑滋味，哼……」

　　哼聲中餘恨蕩漾，韋千里打個寒噤，素聞這位莊主深沉多智，喜怒不形於色。今日如此大叫大嚷，顯然暴怒無比。同時他所說過的話，日後自然一定兌現。是以他也暗中替那編織在他夢幻中的愛人董香梅而打個寒噤。

　　「……還有那韋千里小子，我若今番見到他，非手刃了他，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相公請先呷口香茗。」王若蘭敢情一生也未見過董元任發這麼大的脾氣，心中也甚驚訝。隨口問道：「韋千里是甚麼人？」

　　「一個從前在榆樹莊的小廝，向來膽怯如鼠，想不到數年不見，居然煉了一身上乘武功。連歐陽焜和許保扣住他的脈門和穴道也不用……」

　　這幾句話宛如當頭棒喝，又如醍醐灌頂，韋千里登時呆了。王若蘭不大明白武功之道，但她倒是極關心韋千里是甚麼人，難道就是她的心上人魏景元？

　　董元任怒氣稍平，抬眼一瞥王若蘭，不由得問道：「你想甚麼？」

　　「我？我……在想，那韋千里一定力氣很大，長得像條牛一般，所以他們才捉不牢他。」

　　「不，他倒是長得十分俊美，若不是許保他們抓住他，我真認不出他就是當年那個小廝。」

　　王若蘭如有所悟，想起了那個心心相印的魏景元，敢情不是真的他？怪不得早先見到他時，會這般吃驚模樣。

　　董元任忽然虎目一睜，奇光閃閃，大聲道：「誰在房中？」

　　王若蘭面色登時蒼白得難以形容。

　　董元任身形一動，已到了房門，掀起房簾一看。王若蘭差點兒昏倒在地上，她知道董元任天性殘酷嫉妒，只要讓他瞅見男子背影，已足夠使他把自己凌遲剮死。

　　董元任回頭，冷笑一聲，王若蘭更加驚懼，渾身發抖。

　　歇了片刻，她倒已想開了，與其不死不活，像隻樊籠中的金絲雀。日夕和不愛的人相對，倒不如死掉。她勇敢地抬起頭，只見董元任一雙虎目，凝視著屋頂，鼻中又冷笑一聲。

　　「相公……你笑甚麼？」

　　「沒有甚麼！」他忽然被她驚醒似的，瞥她一眼，緩緩道：「我這叫做眾叛親離，也許是我平生殺孽過多之故，但我可不相信這一套……現在，只有你在我身邊了……」

　　王若蘭吁了一口氣，款款走到房門，探頭一看，裏面空蕩蕩的，那有一絲人影。不由得芳心一沉，不知他躲起來抑是已經跑掉？但她忽然又湧泛起一股憐憫之念，走到董元任身邊，撫著他的胸膛，柔聲道：「相公，你放過那些人吧……」

　　「甚麼人？」他愕然問。

　　「那些和你有仇的人，還有那些激怒你的人，請你放過他們吧！我跟你再遷到別的僻靜地方，和你終身廝守……」

　　七步追魂董元任呆了半晌，嘆口氣道：「你這幾句話，乃是我一直最渴望聽到的話，這足以證明你對我尚有感情……」

　　他頓一下，惘然道：「但大丈夫恩怨分明，你要我做甚麼都可以，但我一定要懲戒那些背叛我的人……」

　　許許多多的事情，就是像這樣般差錯了一點兒，便再也無法收拾。同時一個人若是昧著良心，作惡不息，那就等如不斷地製做毀滅自己的火藥，總有一天，有人會燃著那根藥引，轟一聲把他炸燬。

　　且說那韋千里因想起董香梅，心潮起伏，同時也從老莊主口中，證明了自家確有一身武功。於是那豪氣雄心排空裂岸地衝擊不休。

　　他奔出董府，忽又折回頭，左張右望，居然被他找到帳房。

　　帳房中寂靜無人，他壯著膽子闖進去，只見銀櫃上有把鎖頭，他伸手一擰，那鎖頭隨手而脫。

　　猛聽室角裏有人「唔」了一聲，把他強自放大的膽子嚇得一縮，打個冷戰。

　　掃目一瞥，只見屋角處有張躺椅，鋪著厚厚的棉褥。椅上躺著一個人，滿面紅光。

　　那人又唔一聲，然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定睛看時，敢情是帳房先生喝醉酒，睡在此地。剛才只是醉中咿唔兩聲，倒不是發現他的緣故。他吸一口氣，想道：「以後我可不能這麼膽小，老是驚得一身冷汗，其實縱使有人，我把他一下子擊倒，又怎樣呢……」

　　想是這樣想，但此地到底不可久留，忙忙打開銀櫃，只見裏面白光燦然，銀子無數。

　　「這些銀子全都是不義之財，我何不通通拿走，賑濟窮人？」

　　眼珠一轉，便走到帳房先生那裏，朝他腦袋擊上一掌，那帳房先生登時張大嘴巴，口流白沫。他心中一陣歉然，只因他怕那帳房先生醒了叫喚，故此運點力量照著紫府奇書上擊敵手法中的一個部位，拍了他一掌，那知立刻口吐白沫，嘴巴也張開了，倒不知是生是死。是以為了一條人命，不禁十分歉然。

　　但他不能耽擱，趕快把那帳房先生揪下來，拉開那條棉褥，回到銀櫃之前，鋪在地上。之後便開始動手搬櫃中銀子，搬了好大一堆，那怕沒有千兩以上，這時就怕棉褥承不住重，只好罷手。

　　在搬銀兩之時，已瞧見有一層暗櫃，這時弄開一看，敢情全是一條條的赤金，共有十條。當下忙忙把金條藏在自己囊中。

　　他迅速地用棉褥包好銀子之後，單手提起來，宛如無物。溜出天井，四顧無人，便躍出董府，直奔出城。

　　他已盤算好一個笨主意，便是趁這刻天才入黑不久，離天亮時還早，趕緊盡力施展腳程，走得越遠越好。以他的腳程而論，要是盡力奔馳到天亮，起碼也得走出七八百里地，董府之人如何能追得著？

　　這條計策甚妙，他不但真的這樣辦，而且一連奔了兩晚，白天則躲起來大睡特睡。當然他也沒有法子睡上一整天，剩下的時間便找出那紫府奇書，細細學那「九陰掌法」。

　　要知道他以前是因為這套掌法變化甚多，書中圖畫的虛線太多，叫人看得眼花繚亂，還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因此他一直只懂得十餘個式子，這十幾個式子總算能夠貫串下去，以後他便沒有再加研究。現在他已發現這些架式的妙處，因此他又開始用心研究。

　　第三天，金陵城中出現了一個風度翩翩的華服少年。這少年不但衣裝華貴，人更長得俊美，這少年正是韋千里。

　　原來他忽然想到若要追蹤董香梅，這樣晝伏夜出，那能碰得上？故此第三天他便購置衣服，弄了一匹馬等等，任誰看了，都以為他是濁世佳公子，那知他竟是幼遭無數苦難的韋千里。

　　他在金陵逛了幾天，游過附近許多名勝。說也奇怪，當日他猥猥瑣瑣，完全是天生做賤役的骨格。如今一換上華服，不論談吐舉止，都變得十分大方。相貌又長得俊美，誰都認定他是個世家子弟。

　　流連了幾日，便揮鞭北上，這時，那一大堆銀子都已變成銀票，隨身攜帶，囊中還有十多條赤金，真是囊中充裕，季子多金。

　　如今換了方法，曉行夜宿，途中不時發現榆樹莊的標記，但他坦然不懼，反倒一點事情都沒有發生。甚至他有時明明碰上榆樹莊的爪牙，因為身上帶著暗記，他能夠認出來。但那些人見到他，都沒有鬧出事，說得確切一點，毋寧是那些人反而露出懼色，趕緊躲開。

　　他也莫名其妙，但也置之不理。只因他至今尚不知榆樹莊被破之後，七步追魂董元任重復出山，召集舊部，重新部署。

　　這天他已到達廬州，入店投宿，忽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商人，向他微笑點頭。韋千里一打量，認得此人原來是路上屢屢碰到的陳掌櫃。只因路上見得多了，這次恰恰投在同一客店，出門人原本容易攀交，是以那陳掌櫃便向他招呼。

　　韋千里把行李安頓好，看看已是晚飯時候，便出店找個飯館子。那飯館內高朋滿座，鍋杓之聲響個不停。韋千里一看竟然沒有空座，便回身欲走。忽聽有人叫道：「韋相公，請到這邊來吧！」

　　他回眸一瞥，原來在靠右邊一副座頭上，陳掌櫃一個人獨酌，這時已站起來招呼他。

　　韋千里瀟瀟灑灑地走過來，引得整個館子的客人都注視不已，暗中同聲讚歎這個標緻人物。

　　陳掌櫃道：「相公敢是要用晚飯？此地生意太好了，難得等到獨座，如不嫌棄，就在小弟這兒一同進食如何？」

　　韋千里自己讀的書頗多，見那商賈話說得不俗，便笑道：「多謝陳掌櫃的美意，只是小生那好相擾？」

　　陳掌櫃趕緊把他拉入座中，另外叫了幾個菜。閒談了幾句，韋千里才知道這陳掌櫃的名叫陳進才，做的是糧食買賣，這趟來廬州，正要運些食米回去。

　　他也問起韋千里身世，韋千里早已編好一套，便道：「小生祖籍許昌，這次費了許多唇舌，才說動嚴親，准許出門遊玩，因此走了不少地方，開了許多書本上沒有的眼界……」

　　陳進才藉著酒興，慨然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在下年少時也讀過幾年書，後來因生性疏懶，轉而學武，可惜都沒有成就。現在稍可安慰此心的，便是曾經遍游天下。」

　　兩人又飲了幾杯，談得十分高興。陳進才後來便滔滔不絕地說些武林軼聞給韋千里聽。

　　翌日，陳進才陪同韋千里到處暢遊。陳進才十分真誠地表示過他覺得韋日昌（韋千里的假名字）十分對勁，捨不得立刻分別，故此準備陪逛個三數日。

　　韋千里直覺地感到這個陳進才並非假意，自然也極樂意得到一個好朋友，於是不免也露出依依之意。

　　再過了一天，他忽然發覺陳進才流露出鬱鬱之色，一似懷有極大的心事。但他也不敢輕率動問，便央他帶自己到青樓秦館去觀光一番。

　　出到大街上，忽見一個女人的背影，閃入人叢中，他大大一愣，忖道：「那背影真像徐若花姑娘……」歇了一下，便又自己解嘲地笑一下，想道：「不會是她吧，世事那有這麼巧？我別胡思亂想了……」

　　於是他跟著陳進才，走到那燈紅酒綠的繁華銷金窟，觀光一番。但他始終定不下心來，眼前雖是花枝招展，如人眾香國中，但他依然不時會想起徐若花的面容，親切而溫柔的眼光，凝視住他。陳進才也是恍恍惚惚的，毫無心緒。因此他們坐了不久，也就興致索然地離開。

　　至於那個在街上被韋千里見到的女人，果真就是名震江湖的徐氏雙俠中，女俠徐若花。作者必須補述一筆，關於這徐若花何以會在廬州出現之故。

　　原來當日孤雲道人和他們上路之後，這才告訴他們說，那位約請青陽老道人護法煉藥的人，乃是武林一位前輩，姓鍾名旭，當年有個外號是金刀太歲。手中一柄金刀，又重又利，是昔年邪派九大惡人的一個死對頭。他如今在巢湖中一個小島上煉藥，青陽道人法諭並已寫明白，那個小島地方甚小，島上一目了然，連樹木也不多，儘是些巉巉岩石。那金刀太歲鍾旭乃是在島腹一個天生岩洞中煉藥，每日除了午時和半夜的子時之外，其餘時刻都可以暫時分身出來。故此那子午兩個時辰，才是最緊要的時刻。

　　但這等高人煉藥，大都俱是這兩個時辰不能分心，否則便有走火入魔之危。那些大魔頭們當然知道這道理，因此縱使他們探知金刀太歲鍾旭在此島鍊藥，也一定揀這個時間去尋仇。

　　這麼一來，他們便不能全部留在島上，尤其是徐若花是位姑娘家。他們到達巢湖時，找到那荒島，鍾旭開門相見，原來在島心處有塊大岩石，嵌有鐵鍵，這塊重逾萬斤的大岩石，竟可開闔自如。

　　那金刀太歲鍾旭年逾七旬，身體魁梧健朗，見到他們，十分欣喜，便延他們入洞小坐。

　　只見那石洞通體白石，磨得十分細滑，約有四丈方圓，大倒是甚大。爐鼎安放在洞中央，爐前有個蒲團，便是鍾旭打坐所用。

　　鍾旭豪爽地笑道：「你們三位來到，老夫可就安心了。孤雲的武功我所深知，至於徐家兩位小友，名門嫡傳，自然也不弱。尤其近年來聽到兩位小友行俠仗義的種種事蹟，更教老夫心折。」

　　孤雲道人和徐氏兄妹連忙遜謝獎語。鍾旭又道：「你們只要屆時助我抵擋那兩個大魔頭一個時辰功夫，我便可以出手助戰。但容老夫說句坦白話，那兩兇俱有護身魔功，尋常掌力傷他不得，只有崆峒老前輩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太乙氣功，能夠破他護體魔功。此外，如用鋒快利劍，加上內力造詣夠深，也能傷得他們。不過饒是有劍在手，也得多加小心！」

　　孤雲道長因如今面對的是不可一世的大魔頭，不得不多加小心，便道：「那個自然是要小心的了，這等魔頭，還能省事的麼？」

　　金刀太歲鍾旭頷首而笑，白皚皚的頭顱顯得十分有力。他道：「老朽所說要多加小心，倒是因為他們的護身魔功十分厲害，因此縱然他們給內家好手用劍砍一下，也未必傷得嚴重。是以我們必須事先留意這一著，假如那海外雙兇發起急，拚著受傷而使出毒手，卻大是可怕。」

　　孤雲道人這時才算聽懂，籲口氣道：「但願我們不辱使命，那就謝天謝地了！」

　　徐若花問道：「老前輩煉的是甚麼靈藥？可以讓後輩們增加點見聞麼？」

　　金刀太歲鍾旭掀須一笑，道：「徐姑娘何必客氣乃爾？老朽這一爐靈藥，已費了三十年時間，在海外孤島環宇內名山大川，採集了四十九種靈藥。現已開始煉了兩天，還有五日便可竣工。煉成之後，爐中共有十二顆如龍眼大小的丹丸，色作金黃。因是專治天下各種兵器拳腳的重傷，幾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故此稱為「回生丹」。等這一爐丹藥煉成，老朽為表謝意，每位奉贈一丸。若有此丸攜帶在身，除非立刻斃命以致來不及醫治之外，不論傷勢多重，也不分是內傷或外傷，一服此丹，立刻痊癒。如果肢體傷殘，只要骨頭未碎，鮮血仍熱，立刻接上，登時可生肌續筋接骨，是以有一丹在身，等如比別人多一條性命。」

　　三人一聽大喜，都一齊預先拜謝。

　　因為這島上沒有掩蔽之所，而男女同居一室，又有所不便，故此他們決議徐若花回到廬州暫住，每日子午兩個時辰，才駕舟在島邊巡視。

　　徐若花不肯投宿客棧，就在廬州南門處一座尼庵中寄宿。這天到市內買物，恰恰背影被韋千里瞥見，但卻失諸交臂。

　　又過了一日，那金刀太歲鍾旭煉藥已煉到第六天，今日正是最後一日。孤雲道長和徐安國兩人簡直利劍出鞘，孤雲道長在洞內，徐安國在上面，弄一枝竹竿假作垂釣。他們都緊張非常，因為過了這一日的話，大功既可告成，便不怕雙兇來犯。

　　同時因雙兇如會來犯，一定知道島上石洞的巧妙，勢要用某種厲害工具來弄毀洞門。武林中本有一些火器有極大的爆炸力量，因此如果雙兇乃是用這種火器，更加危險萬分。因為在子午兩個時辰之內，金刀太歲鍾旭不能心神驚擾，否則便會走火入魔。至於那一爐靈藥，糟蹋了猶是閒事。

　　正午已屆，徐安國垂釣島邊，看起來悠閒無比，其實那支百煉長劍就壓在股側。

　　湖面上櫓聲不絕，水光中船影往來，倒看不出甚麼異狀。他知道妹子已駕舟看守著島後，故此一心一意只注意前左右三方。

　　這時在廬州城內，韋千里正和那萍水相逢，頓成知己的陳進才一起飲酒。

　　那陳進才今日憂色更多了幾分，原來他前兩年曾經投身榆樹莊旗下，作那黑道上的買賣。不久因覺得莊主鐵掌屠夫薄一足太過殘酷，便毅然脫離榆樹莊。其實他的頂頭上司乃是震秦中楊崇，乃是榆樹莊的得力人物，地位僅次於黑蝙蝠秦歷。那震秦中楊崇認為榆樹莊近年聲譽稍降，因此才有脫離本莊之事發生，便擅自作主，要把陳進才擒殺，樹為榜樣。

　　陳進才逃到華陰，卻被楊崇孤身追上，剛剛擒住，恰好徐氏兄妹由華山下來，路過華陰，見了此事，便伸手管這閒事。

　　徐若花施展出嫡傳華山劍法，二十招之內，把震秦中楊崇兵器磕出手，還削掉他一大片頭髮，這還是她手下留情而已。

　　楊崇這時才知道徐氏雙俠的確名不虛傳，狼狽而逃。事後也不敢對別人提起，而那陳進才也不敢留在陝西，趕緊躲到南方做正經買賣。

　　兩年來雖然沒事發生，但他仍然十分密切注意榆樹莊動態。這次七步追魂董元任再度出山，召集舊部，重新部署。不及三天，已殺了十多個莊中舊人。原因是當榆樹莊被破之後，這些人都脫離榆樹莊，自尋別路。董元任為了儆誡傚尤，便下令把他們殺了。

　　陳進才用盡手段，打聽到一點頭緒，心知自己雖然事隔兩年，但因震秦中楊崇記恨在心，這一回一定黑名單中有份，是以憂形於色。

　　光是這件事也罷了，他還可以設法逃走。但因他著意打聽江湖動靜，卻讓他發現了海外霧山雙兇所派的爪牙，監視著巢湖孤島之事。當他知道徐氏兄妹正是護島之人時，便大為耽憂。只因據那雙兇的爪牙說，雙兇本領之高強，世上罕有。這次他們踏入中原，被七步追魂董元任知道了，特地派人去謁見，請他們指定一個時間，好讓董元任親自去拜候。

　　海外雙兇怎樣回答，外人不得而知，但憑他們能夠叫董元任也這麼恭敬，其厲害可想而知。因此陳進才為了恩人將遭大難之事，弄得又多了一塊大石在心頭。

　　他和韋千里雖然對酌，但心神恍惚，雖有山珍海味，亦豈能知其味？

　　韋千里暗自慨嘆不已，忖道：「這位陳兄為人本甚達觀，本身也非常精明能幹。但如今還是顯出重有憂色，可見得世上無人不有痛苦，這正是賢者不免。」

　　陳進才道：「現在已是午時了麼？啊，我要出去一下，然後便返回金陵……」說著話時，已推杯而起。

　　「陳兄你何必匆促乃爾？」韋千里愣然問。

　　他苦笑一下，道：「在下是身不由己，今日一別，倒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圖良晤？也許這一別就是永訣之時，韋兄如初日芙蓉，又如曉月楊柳，一見令人心折。在下鄙俗之夫，承蒙折節下交，此生已無遺憾！」

　　韋千里驚道：「陳兄何出此言，縱然人海茫茫，殊難估料重逢之日，但陳兄言中之意，使人心驚，莫非陳兄有甚麼困難？」

　　陳進才又苦笑一下，躊躇一會，決定還是別把江湖仇殺之事告訴他。不過又不忍住露了點口風，道：「在下本身雖有危難，但仍不放在心上。最慘的是明知恩人有難，卻無法加以幫助，唉，不提也罷！」他頓了一下，然後拱手道：「韋兄珍重，在下先走一步……」

　　韋千里愣住當地，不知所措，到他想起應該問清楚，也許憑自己一身武功，和囊中充裕的財帛，能夠替他解決困難時，那陳進才已走得無影無蹤。

　　他慨嘆數聲，結了飯帳，步出館子。沿街只見市廛熙攘，甚是熱鬧。忽地覺得自己一身無牽無掛，雖是自在，但終究像缺少了甚麼似的，整個人生，也因而覺得不充實起來。呆想了一會，猛然自笑道：「我這不是動了家室之念吧？這些慾望未免來得快些，不是麼？我剛剛擺脫了天性怯懦的桎梏，便想和那些平常人一般，成家立室，這個想法未免可笑……我還得考驗一下自己哩！」想著想著，這步走回店中，知道那陳進才已退房離開了，不由得感嘆數聲。

　　這時在巢湖中的小島上，正自劍拔弩張，萬分緊張。原來一葉扁舟，飛駛向孤島來。那葉小舟只有一個小童操槳，也沒有掛帆，卻行得又快又穩，似在波面上行。

　　船頭站著一個老人，身穿黃衫，手中拿著一根枴杖，長約及胸。本來直如一幅處士泛舟圖，真是風物如畫。但可惜的是一則徐安國明知來人是誰，心情緊張。二則舟行漸近，可以清晰地看見那黃衫老人面目陰厲，沒有半點世外高人處士那種清奇之氣，是以也大大破壞了這幅畫的氣氛。

　　徐安國早已瞧見那黃衫老人左手寬大的衣袖不時向後擺動，心知老人乃是以上乘內家氣功，催舟而行。暗自估量一下，這個黃衫老人的功力高出自己一倍有餘，不由得更加緊張。

　　眨眼間那葉扁舟，已在他釣竿前面兩丈處突然停住。徐安國眼睛抬也不抬，看看這個老魔頭怎麼辦。

　　那黃衫老人細看這青年劍客一眼，突然宏聲大喝道：「徐安國，你的妹子不在麼？」

　　徐安國吃一驚，抬頭看他，只見黃衫老人陰鷙的面上，倒沒有甚麼敵意，不由得奇怪起來。於是他拋掉手中釣竿，徐徐站起身，反問道：「老人家可是昔年名震宇內的霧山雙老？請問你是雙老中那一位？」

　　黃衫老人微微一笑，道：「華山門下，眼力膽色果然不同凡響。老朽正是霧山袁八公，另外那老兄弟馮九公可沒有來。」

　　徐安國肚中暗笑，想道：「這霧山雙兇大概是因年紀居於九大惡人的末兩位，故此近年來給自己臉上貼金，自稱起八公九公來。那麼其餘的七個惡人，豈不都可依年齡而稱為某公？」

　　「你妹子沒來也好，反正跟你說也是一樣。」那黃衫老人用洪亮的聲音說，震得附近湖波粼粼，功力果然驚人。「你當知我們兄弟和你華山有點淵源，故此老朽特地前來，讓你們離開此島，鍾旭那老不死和你們彀不上這種賣命的交情，你可聽明白了？」

　　徐安國想了一下，豪氣地道：「老人家之命，恕在下難以聽從……」他歇一下，卻見不到對方露出怒色，不由得十分奇怪。他那知人家偌大一把年紀，閱歷之豐，正與其武功同樣成為正比例。同時隱藏內心情緒的修養，自然也達爐火純青之境。是以豈有聽他一言，便流露出怒色之理？

　　「在下已從老人家剛才露的一手催舟氣功，窺知在下功力懸殊，但大丈夫一諾千金，雖死不悔，希老人家見諒……」

　　其實他素知霧山雙兇殘孽如山，本來甚為不齒他的為人，可是一來因對方似乎全無惡意，是以不便惡言相向。二來對方提及師門淵源，他雖不十分明白對方和師門有甚麼淵源，但這樣卻又不好不先客氣一些。

　　黃衫老人長笑一聲，突然道：「你能窺知老朽功夫，總算眼力過人，否則老朽只要趁你長劍尚在地上之時，以移形換位身形搶上去，試問你有何方法阻擋老朽一擊？」

　　徐安國為之一愣，敢情自己故示從容之舉，反而是個絕大失著。只好尷尬一笑，答不上話來。

　　忽聽三丈外一塊大岩石後，一個清脆的嗓子應道：「那也未必束手無策，老魔頭你要不要聽……」人隨聲現，石上突然出現一個清麗脫俗的少女，正是徐氏雙俠中的女俠徐若花。

　　霧山袁八公一聽「老魔頭」三個字，登時臉色微沉，冷哼一聲。徐若花繼續道：「我早已隱在此石之後，你一搶上島，我哥哥一定閃退，我趁機會扔劍給他，豈不是可以擋你三五十招？然後我又趁你們纏戰之時，過去把劍拾起，那時雙劍合璧，起碼可以和你走上千招……」

　　袁八公由陰沉而變為驚奇，隨即哈哈一笑，道：「小妮子心思果然靈敏，可惜太過自負一點。你們是華山當今掌門人金蓮老尼的門人，大概沒聽她講究過我霧山護身神功的妙用吧？」

　　徐若花小嘴兒一撇，藐視他一下，道：「我們若煉到你這年紀，不但不會怕你的護身神功，而且功力也將比你更高……」

　　徐安國覺得妹子語氣咄咄逼人太甚，不敢怠慢，迅速地腳尖一挑，長劍飛起來。

　　猛覺風聲迅急，由黃衫老人處射過來，本想接劍之後閃開。但襲來暗器不止一枚，其中之一正是以內家米粒打穴的絕高手法，打向他手與劍之間，不但部位準確，而且時間比打向身上來的快了一倍。

　　這時伸手已自無及，趕緊撤臂旋身，閃開數步。嚓地微響，眼見那柄鋒快長劍已墜插地上。

　　徐若花怒道：「老魔頭你枉自一把年紀，偌大威名，暗器出手也不招呼一聲！」

　　霧山袁八公冷笑一聲，道：「小妮子懂甚麼，我老人家不過是不讓他拾劍而已，若果真個要暗算他，剛才他逃得了麼？」

　　徐安國內心十二萬分緊張，但外表可不露出來，朗聲詰道：「老人家，你現在打算向鍾旭老前輩動手麼？」

　　徐若花持劍飛身飄來，落在徐安國身畔。原來她並非不知情勢緊張。最初時她還相當自負，因為她和哥哥所練的一套合璧劍法，威力之大，武林罕睹。她認為憑這一套劍法，防守既嚴密，出劍時劍尖所找的，莫不是人身三十六大要穴。縱使一等一的高手，煉有奇功護體，也當不敢以身犯難，冒險換招。但如今看來，這霧山雙兇功力之高，的確驚人。憑他這一手「米粒打穴」的功夫，稍一不慎，便將被他隔開，雙劍不能合璧。這樣子只怕捱不了半個時辰，便被逐個擊破。

　　霧山袁八公身形微晃，一陣破空之聲方起，他的人已到了他們面前。

　　他陰森森地笑一下，道：「你們這兩個小孩子如不知機，趁早離開此島，終將悔之無及。老朽因與你華山前輩中一位有點淵源，故此今日特來示警。現在，孩子你撿起劍來。」

　　徐安國如受催眠，趕緊移過去，又用腳尖一挑，長劍入手。霧山袁八公又道：「你們準備好了沒有，老朽發三招教你們見識一下。」

　　徐氏兄妹一聽此言，亦喜亦憂，忙按兩儀之位站好，齊齊橫劍作勢。他們喜的是可以先窺見對方功力畢竟如何，好有個準備。憂的是對方雖未明答是如今進犯，但說不定一打下去，另一個老魔馮九公乘隙出現，用厲害火器炸碎石洞入口。縱使孤雲道長及時擋住馮九公入侵洞內，但鍾旭可能因此受擾，心散神亂，因而走火入魔。

　　徐氏兄妹和孤雲道長約好的訊號，便是一見敵人來犯，便撿塊石子擊在堵洞大石上，孤雲道人聞警便自現身。可是現在的情勢，迫得他們兩人連撿石報警的機會也沒有，是以兩人都不安得很。

　　他們算來算去，也覺得守護之人缺少了一個，假使多一個人，那怕他武功能為較差，卻也可以趁徐氏兄妹纏住一個老魔，孤雲道長纏住另外一個老魔之時，守住全島，以免雙兇隨便派一個小童，也許用火器炸燬石洞，驚擾鍾旭心靈。

　　且說那袁八公嘿然一聲，雙手一拂，兩隻大袖彷彿是兩片黃雲，分向徐氏兄妹拂去。口中厲聲道：「老朽一招之中藏有三式，你們注意……」

　　徐氏兄妹靜止時如淵如岳，但動時有如奔雷摯電，而且時間恰好，一似兄妹心意相通。

　　這一點正是他們兄妹何以一套合璧齊使的劍法，便足以抵擋一等一的高手的主要原因。試想假如一個心指揮兩個身體，夾攻敵人脈門的「大陵」「內關」「間使」三處穴道。徐安國也一模一樣，捨去襲向自己的衣袖，飛劍疾刺對方右袖，他的位置稍有不同，故此劍尖取的是腕際上側的「太淵」「經渠」「列缺」三處穴道。

　　只見兩朵黃雲忽然褪垂，露出兩隻蒲扇大的巨掌，忽然反抓來劍。同時聽到袁八公喝道：「好劍法，但我尚有一式。」

　　其實這時徐氏兄妹那有聽他說話的功夫，兩人身形齊閃，忽然湊近許多。

　　徐若花一劍下沉，直取敵人下盤，劍出如風，但身形卻比徐安國退得更遠。徐安國卻運足內力，揮劍封架敵人改為齊抓而至的兩隻巨掌。

　　只聽那袁八公又喝聲「好」字，上半身原式抓出，下半身忽然飄飛起來，變成平躺空中絕美姿勢。

　　徐安國咬牙奮力揮劍，劍尖指敵穴道，劍刃卻割向敵人虎口。

　　誰知袁八公更加玄妙，只見他手掌再張開些，忽然射出兩道白影，卻是一隻掌一道白影。其中一道直射徐安國封架的劍上，「錚」的一聲，有如用大鐵錘敲了一下似的，聲音清越異常。徐安國心中大為凜駭，只因長劍差點兒出手。

　　幸虧這時他應該撤退，以雙劍封蔽兩人身形，故此順勢卸力，沉劍封蔽下三路。徐若花卻一提長劍，擋住上盤。

　　袁八公一瞧這兩兄妹功力之精純，真出乎他意料之外，又見他們這一招封得嚴密，便不立刻續攻。揚一揚手掌道：「這不算是暗器，是我的指甲！」

　　兩人看時，果然袁八公每一掌的小指，都長著達半尺的指甲，平時捲縮做一團，看不出來。對敵之際，先是用那黃雲也似的寬袖。若果捲拂不著敵人，跟著垂袖出掌，再彀不著的話，指甲突然挺直射出。怪不得他的一招三式，比甚麼招數都厲害。

　　袁八公定一下神，驀然踴身飛上半空，大喝道：「又是一招，好生接著！」

　　但見一朵巨大的黃雲由天而降，起初降勢不快，而且微微盤旋而下。但一到臨頭之際，呼呼兩聲，那兩朵寬袖化成的黃影分別拂到。

　　這一招主要是時間奇佳，因此兩隻衣袖快要沾上兩人劍上時，他們才剛剛移動。「嗆嗆」兩聲人影倏分，真是快得叫人看不清楚。

　　這時徐氏兄妹卻交換了位置，如果他們不是訓練有素，能夠在尺許的空間，擦身易位。這一招不被對方的長甲彈飛雙劍，那才怪哩！

　　徐氏兄妹固然心中大駭，但那袁八公何嘗不十分感到意外？他這一招絕招，自問已獨步天下，想不到這兩個加起來還及不上他歲數大的年輕人，居然仗著位置變易得神妙，兩人交叉一換位置，雙劍反而由守勢的穩固力量，改為進攻的凌厲衝力，故此雙劍力量陡變，他便沒有彈飛對方長劍。

　　他們兄妹豈敢進擊？仍然仗劍作勢，嚴密戒備。其實心頭打鼓，不知對方第三招如何出手法？

　　袁八公念頭一轉，暗忖非教他們懾於威勢，自動撤離此島不可。當下吸一口真氣，猛可雙袖一揮，登時風聲猛烈沖蕩，潛力如山，平推直湧而至。徐氏兄妹也自清嘯一聲，雙劍齊出，各使師門妙招，去破對方這股山搖地動的力量。

　　「轟」的一聲，徐氏兄妹均被震得尋丈之遠，兩人都手軟劍顫，難以再戰。

　　袁八公冷笑一聲，眼光從他們面上，移到數丈外那塊大石處。

　　現在只要他一躍上前，再發一招，便可以制住徐氏兄妹。假如另一個魔頭馮九公及時趕到，更加有把握可以將金刀太歲鍾旭毀掉。

　　這時候在廬州城內，韋千里剛好和衣躺在床上，他感得十分舒適，再沒有甚麼擾亂他生活的事，現在他唯一需要動腦筋的，便是到甚麼地方才可以得到較多的機會──碰見董香梅的機會。

　　他根本想不出往那裏去好一些，本來以他目下的功力，大可以到巢湖那座孤島去，助徐氏兄妹一臂之力。但他又因沒有追問陳進才，是以錯過了這個機會。否則他若知道徐若花有難，必定會比其他甚麼事情都更有勇氣。

　　廬州他已遊遍，已無可留戀。他忽然一骨碌爬起床來，整理一下隨身包袱，便喚來茶房，結清房錢，然後騎馬直向南門走去。

　　原來他忽然動了遊湖之興，心想反正他不能躲在房間裏而希望董香梅忽然闖進來。這個希望比之守株待兔更為渺茫。因此他不管甚麼地方，都不妨走一趟，在外面總比在客店裏機會大些。

　　策馬來到湖邊，放目縱觀，只見湖光接天，一片茫茫，鞋山、孤山、姥山三座小島點綴湖波中，風景佳絕。

　　他覺得胸襟為之一闊，詩興大發，但策馬沿湖走了好遠，還得不到甚麼好句，便把作詩的念頭打消。

　　四顧一眼，只見再過去不遠，有個小村傍湖而立，便忖道：「我何不將馬匹和包袱寄在村中，再借一艘小舟，自個泛湖一遊？」

　　一時興致勃勃，便驅馬馳到村中。

　　村民甚是淳樸，他放心地把馬匹和包袱放在一家村民家中，然後自個兒走到湖濱，解了一艘小舟，信手蕩出湖面。他的手勁不小，雖然不大諳曉划舟之道，但經過村民稍為指點，一刻兒功夫，已划得來往自如。

　　這巢湖面積廣闊，他遊遍了孤山等三個著名的小島後，再隨意盪舟，忽見有座小島，島勢甚低，岸邊儘是密密的蘆葦，倒不知島心是否也浸在水下。他好奇心一動，划將過去。撥開蘆葦，硬他進去，只划了數丈，便擱淺了。他掂起腳尖四望，卻因蘆葦太高，視線被逮住，到底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正看之間，耳中忽聽一種極為刺耳難聽的嘶嘶聲，但片刻之後，便寂然無聲。

　　他聽出聲音來路，正在蘆葦深處，不由得疑惑地眨眨眼睛，忖道：「這聲音這麼難聽，一定是一種奇毒的蛇類，我不懂捕蛇之法，還是趕緊躲開為妙……」

　　正要動身回去，忽又聽到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音，宛如一個壯健如牛的大漢，走得氣促時的喘聲。這一陣喘息之聲，也是隔了不久便沉寂了。

　　他可就動不了身回來，呆在那兒細聽，隔了一盞熱茶時分，又聽那種難聽的刺耳嘶聲，跟著又是一陣呼嚕呼嚕的喘氣聲。他聽出這一次的喘聲，似乎比上一次要延長了一點，假使是個活人的話，一定是因為更疲累的緣故，所以才會喘氣得厲害些。

　　韋千里聽得毛骨悚然，想道：「那種嘶嘶的怪聲，固然可怕，但後來那陣喘聲，更加驚人。我從未聽過有人能夠呼吸得這麼大聲，假如是個人的話，他一定有兩丈多高，等如一座小山似的巨人才能發出這麼響亮的聲音。我的媽呀，莫不是這葦塘裏藏著一個大水怪，正和甚麼毒蛇在鬧著玩？」

　　越想越似，更加驚駭，依他往日的膽量，這時早就逃之夭夭了。但這時他恰恰想到自己不該如此膽小，因此有點尷尬地不好意思逃走。

　　嘶嘶的刺耳怪聲又響起來，接著便是那陣宏亮的喘氣聲。這次又比上次長些，生像那喘氣的巨人已是筋疲力竭。

　　他猛可一咬牙，棄舟跳上陸地，謹慎非常地直向這大片蘆葦腹地淌進去。徐若花的倩影，不時在他腦際閃過，這可大大鼓舞起他的勇氣。

　　大約淌了七丈餘，忽見前面遮斷目光的蘆葦，已經變得十分稀疏，可以透視出去。那邊竟是一大片空地，約摸有畝許大小，空地四周，完全長滿了蘆葦，因此外面的人，不論轉向那一面，都瞧不見這裏面竟有塊空地。

　　在他前面兩丈許，即是出了蘆葦大約丈三四之處，有塊四方石碑，半尺來厚，兩尺方圓，石碑上刻著蝌蚪文，韋千里看不懂碑上刻著的是甚麼意思？

　　其實他根本也沒有時間可以研究那方石碑，只因眼前一幅景象，煞是駭人聽聞。

　　原來在那空地中心，有個大泥沼這時泥漿沸沸騰騰，隱隱泛起五彩蒸氣。

　　泥漿上浮著一隻怪物，身軀有如圓桌面那麼大，另外又突起一個禿圓的頭顱，兩顆大眼睛巨如米斗，烏睛中泛出可怖的光芒。

　　在那圓桌也似的柔軟軀體之下，共有八條柔軟長臂。但前後的兩對長臂特別奇怪，一對出奇地長，直搭在岸地上。後面的一對卻特別短，縮剩數尺之長。左右兩旁的四條軟臂則一般長短，都有丈七八之長。是以教人一眼看去，便知那怪物兩對長短懸殊的軟臂，乃是因為前面的一對伸得特別長，故此後面那對便縮短了。

　　韋千里一眼瞥見，已經暗自叫聲「我的姥姥」，頭皮發炸，毛髮盡豎。

　　但還有一樁奇事，便是在那怪物雙臂搭著的岸地上，站著一個大胖子。

　　這個大胖子的身軀，起碼當得韋千里四個。但頭顱和雙掌雙腕，都一如常人般細小。只有雙腿其粗如桶，是以站在地上，其穩如山。那大胖子頭髮全部銀灰，眼突眉粗，鼻子鈎如鷹嘴，頷下一部銀灰短髭。形狀既兇猛，又甚奸狡陰險。

　　那隻怪物雙臂正好搭在大胖子特別粗壯的足踝上，本來紮住的褲腳，如今已經完全碎裂開，露出兩隻小腿。

　　韋千里驚魂略定，仔細一看，敢情那肉山也似的大胖子，在腳踝以至小腿間，各有一截黑色皮套箍住，那個怪物的軟臂，正好捲搭在黑皮套上。

　　他再看看那隻怪物，覺得極似一隻特別巨大的章魚，這時那怪物的身軀離那大胖子尚有三丈之遠，他看了好一會，那巨大章魚仍不向前移動，也不企圖用另外四隻長臂去捲那大胖子。

　　那大胖子手中舉著一柄特長的利劍，在午後太陽照射之下，泛起一片奪目寒輝。

　　「奇怪，那劍分明可以斬得著他的腳踝，只要他沉臂一揮，不是可把那章魚的兩條長臂斬斷麼？他為甚麼老是舉劍呆立呢？」

　　只見那碩大無比的章魚，四臂輕拍，那泥沼登時沸沸騰騰，泡沫亂噴。同時章魚口中，也發出「嘶嘶」的刺耳聲。

　　看那章魚的樣子，可是要極力將那像座肉山也似的大胖子拖下泥沼去。本來按道理說，那頭章魚比那大胖子更覺龐大，應該拖得他動。但直到那章魚用過力之後，大胖子依然紋風不動。

　　怪聲乍歇，大胖子頭上冒出一陣白氣，同時張大嘴，發出那比牛還要響亮的喘聲。

　　韋千里近來揣摩那紫府奇書，頗有心得。因此瞧出那大胖子竟然是以絕世內功，硬是釘在地上，有如山根深埋地底，故此那隻大章魚半點也弄他不動。但大概時間已久，因此那大胖子已精疲力盡，作那最後掙扎。

　　他當然同情人類，是以開始瞅住那隻大章魚，忖道：「我靜靜地掇起那方石碑，砸在那章魚的禿頭上，大概可以砸碎牠的頭顱……」

　　想著想著，不覺往前移動。那大胖子喘聲一歇，突然大聲道：「這是千載罕見的毒章，渾身皆有劇毒。老夫不合低估牠的道行，以至被牠以續臂增長之法，退出老夫擲劍穿山的威力範圍。這隻毒章再過一年半載，便將為患生靈，巢湖周圍百里之內，人畜無能倖免……」

　　他稍為歇一下，目光急速地瞥過韋千里藏身之處，便又注定在那隻毒章之上，瞬也不瞬，神色萬分緊張。

　　韋千里但覺那大胖子的眼光有如兩道寒光的電光，隱隱含有凶險的味道，登時渾身都覺得極不自在。這時他一則要聽那大胖子說下去，二則他又怕石碑一擲，那隻毒章臨死掙扎，會把那大胖子拖下泥沼去，是以不敢妄動。

　　「老夫知你定是武林中人，這可從你來到切近，方始發出聲響這一點推想到。老夫乃紅雲谷胖龍厲七公，平生未曾請過人援手。但如今事屬非常，這頭毒章一除，生靈俱被福澤，故此擬請你現身出來，詐作要襲攻那毒章。候得毒章稍一轉移注意力，老夫便可乘機脫身，同時飛劍將牠除去。這件功德你如助成，老夫事後贈你這兩對萬年靈鰻套。此是老夫平生最為愛惜之寶，一對套在腕上，長及臂彎，一對套在足上，世上不論任何兵刃水火，俱不能傷毀。你看這頭毒章渾身俱毒，常人別說觸到牠身體，便走近一些，也得中毒身亡，但老夫仗著腳踝這一對靈鰻套，卻絲毫無恙……」

　　說到這裏，那頭毒章又開始拖他，發出嘶嘶的刺耳異聲，使得韋千里渾身都起了疙瘩。

　　但韋千里卻十分懷疑地想道：「這胖龍厲七公何以顯得那麼情急，先用這件寶物來引誘我幫助？其實我那希罕他的東西？只要是做功德事，我還是應該出力的。」

　　胖龍厲七公牛喘之聲更長了，到他停下了，便又道：「老夫已與這孽畜相持了五日五夜，因老夫施展的是『地柱山根』功夫，甚耗真元，再相持下去，已無法再支撐。你即速依我計行事，老夫生平一諾千金，決不食言！」

　　韋千里皺皺眉頭，猶疑不前。此刻他倒不是怕那章魚，而是被那大胖子陰毒凶險的聲音神態，弄得心裏老大不舒服，簡直像是不能相信他的話。須知韋千里本來天生怯懦，凡事不免多疑，這個大胖子的確樣貌駭人，是以韋千里有此猶疑之狀。

　　這大胖子一生果然沒有輕許諾言過，他的來頭真不小，乃是昔年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九大惡人之一。平生擅養諸般怪毒之物，是以紅雲谷終年霾霧沉沉，教人裹足不前，同時這胖龍厲七公心腸陰狠，詭計甚多，即使是邪派中同道中人，對他也忌憚七分。

　　他這次離開紅雲谷，三十多年來重新踏入中原，乃是因為海外霧山雙兇所約，同來對付死對頭金刀太歲鍾旭。那霧山雙兇除了帶同能夠炸碎大石的「五雷火彈」之外，還特別去約他，便是因為他有一隻異獸，乃是穿山甲的異種，不但能夠穿山裂石，同時還可噴毒霧傷人。是以霧山雙兇特別約他同來，打算暗中由他放出那穿山甲，潛入石洞，噴出毒氣，正面則由霧山雙兇進攻。縱然有甚麼高人守護，也必能制敵死命。

　　總算那金刀太歲鍾旭一生修積善功，冥冥中免卻被穿山甲毒霧噴死之厄。原來那胖龍厲七公五日前已趕到巢湖，其實霧山雙兇尚未來到。這胖龍厲七公平生自負之甚，也沒和霧山雙兇的爪牙打個招呼，自家便先行到巢湖來瞧瞧那孤島。看完之後，駕舟欲返，經過這一處佈滿蘆葦的小島，他囊中那隻噴毒穿山甲忽然蠢動起來。

　　他本人也是個毒物大行家，縱目一看，已知其中隱伏有絕毒怪物，當下大喜過望，便直闖上來。到了泥沼前，用心察看許久，這才知道竟是隻千載罕逢的巨大毒章。

　　這毒章渾身無一用處，而且劇毒驚人，連他也不敢沾觸。但以他視察所得，這隻毒章起碼有五百年功行。內丹該已練成，他只要得到這顆內丹服下便能抵一甲子苦修之功，而且可用天下各種毒物作為食糧。因此他本人也可以噴毒傷人，那時節他還不是天下最厲害的第一人了麼？

　　細經盤算，便決定以囊中那隻噴毒穿山甲引那毒章出現，然後讓牠纏住雙足。因為他練過一門特別的外門功夫，稱為「地柱山根」，一旦運功直立時，雖有移山倒海之力，也無法將他移動半步。這樣子兩下相持，那毒章有項怪脾氣，便是軟臂一旦捲住任何物體，非讓牠弄到泥沼下面，決不放手。於是在相持之間，胖龍厲七公便可以手中巨劍，迫得毒章要噴內丹抵擋，那時趁機奪取內丹服下，便成為天下無敵的人物，兼可享遐齡，永不會有衰老病死之苦！

　　本來那毒章遍體毒氣，迫近在一丈之內，定必中毒身亡。而在兩丈之內，任是世上第一流高手，也躲不開牠的軟臂捲纏。那胖龍厲七公平生果真是不肯食言，這刻肯以心愛至寶相贈，要韋千里露面，其實另有連環毒計，那兩對萬載靈鰻套決不會落在韋千里手中。

　　那便是韋千里若然現身，毒章勢必能在兩丈之內，捲搭住韋千里。只要毒章一動，他便可以運集全身功力，先斬斷纏住自己的兩條軟臂，然後就疾急直取毒章，毒章不得不發出內丹抵擋，他便趁機奪取。假如事成之後，韋千里僥倖不死，他仍將要贈他靈鰻套。於是第二條毒計又出。那便是在他足上的那一對靈鰻套，已沾有毒章奇毒。厲七公本身有專御百毒的靈藥，不但不畏套上之劇毒，而且還抹了藥在鼻中，亦不怕毒章身上一丈之內的毒氣。韋千里只要伸手一接靈鰻套，不出三步，便登時毒發氣絕。這兩條毒計陰惡異常，那兩對靈鰻套決計不會真個落在韋千里手中，此所以厲七公有恃無恐，把靈鰻套的妙用好處都趕快說出來。

　　他和毒章相峙了五晝夜，原因是厲七公預計錯誤，滿以為自己飛劍的威力，在兩丈之內，足可迫得毒章噴出內丹抵擋，同時這距離他也來得及飛身奪取內丹。豈知那毒章神通甚大，居然能以續臂增長的功夫，將兩臂伸長了一倍，是以身軀便遠在三丈之外，厲七公竟然無計可施。須知大凡這等有修煉的毒物，俱有靈性。開始時剛一纏搭住厲七公雙足，拖他不動之時，便十分知機地退開老遠。

　　厲七公起初還想誘敵移近，便不輕舉妄動，用巨劍斬斷毒章雙臂。那知相持了一日一夜之後，便發覺不妙。原來他全憑功力精純，是以毒章雖然拖得動千鈞重大的大石，卻移不得他分毫。可是以毒章數百年功行，自亦不比尋常，尤其是氣脈悠長，三五日算不了一回事。但他僅僅過了一晝夜，便覺出真元耗損甚多。已是絕不能稍為移動。否則他一劍下去，剛剛斬斷毒章一臂，但毒章另一臂已足夠把他拖下泥沼。

　　於是他只好竭盡全身功夫，和那毒章對耗。現在他不但無法奪取毒章內丹，甚至連逃走也不可能了。苦苦相持了五日五夜，每當毒章用一回力拖他之後，他便顯得筋疲力竭地喘息不止。

　　韋千里這次誤打誤撞地來到，厲七公已知逃命有望。但跟著貪念復萌，要哄韋千里出來，好分散毒章的注意力，而他便可運集殘餘的力量，作最後的一擊。要知他這次重踏中原，帶來一隻百年難睹的噴毒穿山甲，誰知還未用來傷害仇人，便因用作誘毒章出沼之餌，吃那毒章倏然出現，一臂捲去，吞入腹中，是以他只要有一點機會可以奪取毒章內丹，也不肯失掉這個希望。

　　韋千里疑疑惑惑地瞅住他，心中老大不舒服，卻因此事乃一件大功德，決不能袖手而退。便緩緩走出蘆葦，離那毒章尚有三丈。他乃是在那毒章側後方，厲七公叫道：「你移到側邊來，好叫這孽畜看得見你……」

　　韋千里問道：「你為甚麼不揮劍斬斷牠的長臂呢？」

　　「蠢才！」胖龍厲七公禁不住怒聲斥罵，但立刻想起目下正是求人之際，豈可開罪人家？便立即轉變口氣道：「我要是能夠，還不動手麼？我已和這毒章相持了五日五夜，只要動彈一下，便得被牠拖下泥沼去！」

　　韋千里心下有點歉然，只因這道理顯而易見，若非如此，人家還不一早便做了麼？當下並不因此生氣，謹慎地向側邊移動。那毒章眼珠一轉，烏光泛射，但毫不動彈。

　　韋千里本來雙眼注定在毒章身上，這時感到奇怪，心想那毒章何以不用長臂搭過來攫他，便轉眼去瞧胖龍厲七公。

　　目光到處，恰好見到厲七公獰笑方歛，心中一動，不由得又遲疑起來。

　　厲七公掩飾地乾笑一聲，道：「你怎的還不走過來？」

　　韋千里道：「牠已瞧見我了，但仍不理會我，為甚麼呢？」

　　厲七公道：「你離這麼遠，牠看不著。」這句話並無虛言，但若在兩丈之內，韋千里卻必死無疑。

　　韋千里點頭道：「原來是這緣故，我再走近一些。」說著，又向前移動。

　　這次韋千里真的動了疑心，因為假如他做的事是為了彼此有益，厲七公豈會露出獰笑。縱然不囑咐他小心，也不該老是催他上前？

　　走了數尺，已離那毒章兩丈遠一點兒，那毒章平生臂不虛發，因此還不動彈，彷彿倦極休息。

　　韋千里冷不防一抬眼，只見胖龍厲七公面上表情陰毒險惡。見他目光射來，趕快改變。

　　但現在已瞞不過韋千里，他尋思一下，便道：「老人家你不必著急，這件功德事我一定幫忙，但請你稍等一等……」

　　厲七公怒聲道：「你這個少年怎的如此婆媽，比女人都不如！」

　　此言可攻著韋千里要害，使得韋千里膽氣一振，挺胸道：「我說過我一定幫你呀！」

　　「那麼還不走前一點幹嗎？」

　　韋千里傲然跨前一步，正好是在兩丈距離之處。但那毒章仍然不動。只等他再上前一步，軟臂起處，準得把韋千里攫住。

　　他忽然覺得那泥沼氣味甚是嘔心，暗吃一驚，忖道：「我現在的功夫甚為精純，等閒不會有嘔心現象，大概那毒章果真極毒，哎，那大胖子鼻子下面有點粉末痕跡，相信是已經塗了藥……」

　　胖龍厲七公生平未曾這麼著急過，也未曾試過這麼忍氣吞聲。他見到韋千里又不移動，只好又催道：「喂，你到底是不是要幫我？我這兩對靈鰻套可真是武林至寶，試想你套在手足上，對敵時可以抵禦刀劍或各種掌力，該佔多大的便宜？你要不要……」

　　韋千里慍聲道：「你老是說那兩對靈鰻套，我幫助你做這場功德，難道是為了你這兩對勞什子？我不要好了！」

　　話說出口之後，忽然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泛流過心頭。原來他平生未發過脾氣，縱然被人欺負到十分，但他仍然忍氣吞聲，不敢計較。一生之中，從未用過這種口氣聲音對付別人。但這刻卻自然而然地慍聲出言，事後反而為之驚喜交集。在他生命史上，可以算是踏上新的階段。

　　厲七公瞪眼道：「老夫出言，從不更改，這兩對靈鰻套一定送給你。」說到這裏，聲音又自放軟：「你再踏前兩步，那毒章便會轉身看你了。」

　　韋千里飛身而退，弄了一大扎蘆葦，然後又飛縱回來，腳踏原來的地方，先用那一大扎蘆葦開路，有如瞎子扶杖走路的光景。敢情他忽然想到，也許空手會被迫得衝近泥沼，那時臭氣更甚，倒不如弄扎蘆葦，等走得近一些時，那毒章仍然不動的話，便擲向牠身上，這樣總可以惹火牠而不必迫近。

　　那扎蘆葦剛剛向前一伸，呼呼兩聲，風力激盪，原來毒章兩條軟臂分開攫抱而至。來勢快如電閃，韋千里根本沒有考慮餘地，雙手一推，身向後退。

　　那扎蘆葦挾著猛烈風聲，直襲毒章身軀，但毒章兩條軟臂，來勢奇速，已堪堪捲到韋千里身上。

第四回　島上現俠蹤君何瀟灑　湖畔留心印妾本溫柔

　　上回說至韋千里被邪派九大惡人之一的紅雲客胖龍厲七公所騙，走入毒章軟臂威力所及的兩丈方圓之內。登時但見兩條柔軟長臂激起滿空風聲，掣電也似地攫向韋千里身上。

　　韋千里早因防備被迫前躍，逼近泥沼，因而中了毒氣，是以不肯赤手空拳，另外去弄了一紮蘆葦。這時那扎蘆葦挾著絕勁風聲，直襲毒章身體，但毒章雙臂卻更快一步，已堪堪攫捲在韋千里身上。

　　韋千里這時一身武功，不比等閒，是以判斷精確快速，這時已知枉自一身上乘武功，卻也無能閃開，最多能夠避開毒章要攫拿的中盤，但也避不了上盤或下盤。這還是武功極佳方克臻此境地。

　　萬急之中，他吸一口真氣，功行雙臂，準備毒章軟臂纏上身時，好歹也給牠一記。那知毒章兩條長臂往外一分，近軀體那截卻向內縮，恰恰用兩臂的中間夾住那扎以內家真力扔到的蘆葦。韋千里為之大喜，正是死裏逃生，猛然向後一躍。

　　兩股猛烈風聲擦胸而過，原來那毒章雙臂動作神速無比，夾住那扎蘆葦之後，便又夾抱而至。但有了這一下遲疑，韋千里終於脫險。饒他躲得快，但那雙長臂末端也僅僅擦胸而過，相差不及兩寸，可謂險極。

　　韋千里飄身而退，唯恐毒章乘機追擊，一逕退到蘆葦之處，方始定下身形。那胖龍厲七公估料不到這少年身形之快，以及那扎蘆葦的力量如此厲害，迫得毒章先擋住那一擊，方始再去攫人，因此吃那少年逃跑，不由得愣了一下，自己反而錯過了機會。

　　韋千里氣往上衝，怒聲道：「你何以要哄我入門，好害我性命？」

　　胖龍厲七公道：「難道你想一點危險也沒有，便做成一場大功德？」此刻他已認定這少年是名家弟子，故此口風一變，改用「功德」兩字來留住他。

　　韋千里一想也對，這等事總不能沒有危險，大概是自己粗心，是以沒防備這一層。假如換了別的行俠仗義之士，一定不會像自己一樣冒失。

　　厲七公又陰陰笑道：「還有老夫這樁寶貝，豈是輕易可以取得？」

　　韋千里眼珠一轉，便朗聲道：「現在你準備一下，我要發動了。」

　　厲七公大喜，面上不知不覺又流露出猙獰的笑容。

　　誰知韋千里並不上前，彎腰抓住那塊刻滿蝌蚪文的石碑，大喝一聲，那方石碑應手而起。胖龍厲七公大失所望，但見他那神力驚人，料他一定能夠擲到毒章身上，心想無論如何，這次也得脫困再說。

　　那隻毒章忽然大為驚擾，軟臂亂動，泥沼中的泥漿沸沸騰騰。又因軟臂揮舞亂拍，是以泥漿迸飛得滿天俱是。厲七公為之大驚，努力掙扎，運集餘力支持著自己不被那隻毒章拖動。

　　韋千里又是一聲大吼，響震數里，吼聲中雙臂一揚，那塊重逾千斤的石碑應手而出，直砸向那隻毒章。

　　石碑脫手之後，他才發覺那方石碑奇重異常，本來以那方石碑的體積，最多也不超過三百斤。但韋千里知道自己擲石時已盡全力，是以那怕沒有千斤以上。

　　只見那隻毒章突然縮回長臂，連攫捲住胖龍一公雙足的雙臂也收回來，急急往泥沼裏鑽去。

　　那方石碑已經飛臨毒章頭上，這時那毒章本該趕快鑽入泥沼或者閃開才對，以牠剛才動作之快，閃避自無問題。

　　奇怪的是那毒章忽然全身癱軟，伏在泥漿上面，動也不動。「噗」地大響一聲，那方石碑砸下來，恰好砸在毒章頭上，登時腦漿迸裂，流出腥臭迫人的黑水。

　　胖龍厲七公一則力氣用盡，二則實在也十分驚奇，也自愣站在岸邊，不會動彈。

　　只見那方石碑霞光微閃，碑上的蝌蚪文似乎都泛出霞彩。

　　胖龍厲七公年逾七旬，本身又是武林中頂尖高手之一，見聞淵博，這時大叫一聲，恍然道：「我明白了！」

　　韋千里心中迷糊之極，衝口問道：「為甚麼牠不躲開呢？」

　　「那方石碑定是前輩異人留下的一樁寶物，上面的蝌蚪文，可能是一種禁咒，能夠克住這隻毒章。故此石碑臨頭之際，那隻毒章竟然不會動彈。唉，老夫竟然失之交臂，不知那石碑是甚麼質料？」

　　「以我剛才擲碑時所感覺到，那方石碑最少也有千斤以上之重，真是奇怪。」

　　厲七公聽了更加懊喪，現在他不但毒章內丹得不到，連那方石碑也壓著毒章屍身，沉下泥沼底。

　　他損失了一隻異獸噴毒穿山甲，如今還得履行諾言，把那對靈鰻套贈給這少年。

　　「好罷，總算大功告成。」厲七公開始活動一下筋骨，登時一片連珠響，必必剝剝的。他苦笑一下，道：「再過一天半天，全身的骨頭都得生鏽了！」

　　他走過來，韋千里比起他巨大無朋的身軀，幾乎要自慚太過瘦小起來。

　　厲七公道：「老夫從不食言，這兩對靈鰻套送給你啦！」心中卻在想道：「這次可千萬失敗不得，否則損失太大了。」

　　為求萬全起見，便不離開泥沼，希望泥沼的毒氣把這少年毒死，這樣也是雙管齊下的好主意。

　　韋千里搖頭道：「我不希罕你的東西。」

　　胖龍厲七公反而著忙起來，道：「這怎麼行？開始時你不拒絕，現在不要也不行……」說時，見他毫無走過來的意思，只好自己過去。

　　韋千里之所以不立刻離開，原因是他想到這個大胖子為人陰毒險惡，那毒章既死，大概會撒手便走，不理會這個泥沼對常人是多麼危險。於是他便想著如何弄些手腳，好教日後誤入此間的人有所警惕。

　　厲七公見他尋思不語，心中微怯，以為這少年靈警過人，已窺出他的歹心。當下忙道：「你大概是怕我腳上這一對沾有毒液，故此不敢要是麼？」說時，把手上那對脫下來，拋給韋千里。

　　韋千里暗中運功，伸手一接，卻沒覺出這對靈鰻套拋來之力有甚麼可疑，口中便順水推舟地道：「是呀，你雖不怕那些毒液，我卻不敢輕犯呢！」

　　胖龍厲七公道：「那麼老夫暫時替你保管好了。」

　　韋千里實在不喜歡這個大胖子，便揮手道：「就是這樣吧，我還要留在此地一會。」

　　胖龍厲七公忿怒地頓頓腳，這正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趟巢湖之行，不但損失慘重，而且真元大耗。他轉身由那邊穿出蘆葦走了，一會兒便聽到船行破浪之聲。

　　韋千里一點也不知道自家只因一念之善，尋思警告後來者之法，使得對方誤以為他覷破毒計，狼狽地設法保存住另一對靈鰻套走了，是以逃了一劫。這刻兀自想法子如何善後才好。

　　忽見泥漿沸沸騰騰，不禁為之大驚，以為那隻毒章又復活了。定睛看時，只見那泥沼沸騰翻滾的面積越來越小，大約一頓飯功夫，只賸下中心一個小圈子。最後「波」的一聲，完全平息，猛然發覺那本來屬於泥沼範圍的地面，如今已生像變成硬泥地面。

　　他好奇心一動，慢慢走近去試探。湖面的風吹個不停，早已把腥臭毒氣吹散，是以他一直走近去，也沒有嗅到異味。

　　到了原來是泥沼的地面，伸腳一踩，可不是已變成硬泥地。心中為之大喜，想道：「自今而後，不再會有人被這毒章所害了！」於是心情輕鬆地離開這裏，划舟蕩出湖面之時，瞧見不遠處還有個光禿禿的孤島。

　　那個孤島正是他渴欲一晤的徐若花他們守著的孤島。但韋千里那能知道，隨便瞥上一眼，便划向寄馬的瀕湖小村。他取回馬匹包袱，給了那村民一點銀子，便騎馬直回廬州。

　　這時，那對靈鰻套已戴在手中，由腕脈處開始，一直套到臂彎處。如果那胖龍厲七公所說過這靈鰻套的種種妙處是真實的話，韋千里這雙手那就增加了無數倍威力。他一戴久了，便渾無絲毫感覺，是以他不久便忘了靈鰻套這回事。

　　廬州已在前面，這時天色已近傍晚，雖未全黑，廬州城中卻已有燈火閃耀。

　　他豪氣地勒馬眺望，傲然一笑，想道：「我現在已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昔日的韋千里，已經永遠死掉。以後我行俠仗義，抑強扶弱，有一天我會俠名滿天下，武林的人都崇拜我。我不論到達甚麼城池，總有許多人來迎接我，爭相款待……」

　　他憧憬著未來的光輝成就，不由得忘了催馬向前走。馬前忽然一聲吆喝，把他從幻夢中驚醒，定睛看時，原來前面一輛大車，已停在路上。這可不是那趕車的願意停下，卻是被韋千里佇立在路中心的坐騎擋住去路。

　　那趕車的一揚鞭子，怒道：「你的馬難道是皇帝養的？專揀路中心停步！」

　　韋千里有點歉然，自知不對，便原諒了趕車的粗暴語言。趕快催馬避開。

　　大車轔轔而過，車簾卻封得密密，不知裏面坐著甚麼人。韋千里卻突然一怔，原來他認出大車旁有個白色的小印，正是榆樹莊的暗記。

　　這一來他就思疑起來，想道：「車中是甚麼人呢？若是好好的人，怎會把車簾下得這麼嚴？而且目下天色已晚，那邊又沒有甚麼宿頭，那麼這輛大車要到甚麼地方去？」

　　他在馬上掉轉身軀，目送車輪煙塵滾滾而去，始終想不通這個道理。於是他置之不理，策馬向廬州前行，剛剛走了十多丈，前面三騎飛馳而來。馬上人俱都勁裝疾服，身手矯健。韋千里目光銳利無比，忽然認出當中一個騎士，正是榆樹莊甚有地位的鎮秦中楊崇。

　　他心中一凜，趕緊低下頭，等到對面三騎馳過，他還舉手搔頭，用衣袖掩住半邊面孔。那三騎來得極快，他們遠遠已見到韋千里是個華服公子，便沒有注意他，一逕掠過去。看來是跟著那輛大車，不過故意墜後一點，遠遠保護。

　　韋千里猛可在自己腦袋上鑿個粟子，恨恨道：「我不是永不懼怕了麼？為何剛才又慌慌張張地舉袖遮面？我這樣算得上是已經克服了怯懦的天性？」

　　自己恨恨罵著自己，忽又見前面三騎並轡馳來。這一次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大眼睛，看著來騎。但見馬上三人都是一式勁裝疾服，身手敏捷有力，韋千里曾在榆樹莊中數年之久，一眼便知來人身上裝束，乃是榆樹莊的爪牙。不過面目陌生，並未見過。當中的一人，面目兇橫，眉眼含威。

　　韋千里心中忖道：「這三人都不屬一般底下人的裝束，大概是我離開以後才羅致的好手。」

　　兩下快要碰上，那三騎見這華服少年睜大眼睛望著他們，心中都不服，倏然一齊勒馬。當中那個騎士首先冷哼一聲，道：「這小子瞧著咱們呢！」他的話是向左右兩人說的。

　　韋千里素知榆樹莊的人全都驕橫自大，莫說是個走了單的人，即使有公門人在旁邊，他們照樣敢伸手殺人。於是暗中準備，這一場架大概省不了。

　　那知左面那騎士突然神色大變，強笑道：「走吧，咱們別耽擱了時間。」說著，當先催馬衝過。其餘兩人為之大奇，也跟著催馬追上。

　　韋千里比起那兩人，驚奇之情也不稍減，但隨即仰天長笑，然後扭頭觀看。

　　只見那三騎毫不停頓，左邊那一騎只大聲說了一句話，便一齊放轡疾馳，倒像是怕他追上去似的！

　　韋千里目送他們去得遠了，正待進城。忽然自己大吃一驚，差一點兒沒從馬背上摔下來。

　　俊目一眨，看看天色已經薄暮，來時的大路上已沒有行人，便跳下馬，牽到道旁一個小崗後，將馬匹繫在一株樹上，連包袱也擱下。只見他一轉身，向大路疾奔而去。宛如一道白線，眨眼間便奔出老遠。

　　他一邊奔一邊用心傾聽蹄聲，大約走了六七里路，前面蹄聲已隱約可聞。這時暮色未深，因此他不敢追得太近，便放慢速度，一味用耳朵捕捉蹄聲。

　　再走了三里許，蹄聲倏然消歇。他吸一口氣，俊目中射出異樣光輝。腳下放快速度，直向蹄聲消歇之處落荒包抄追了去。

　　片刻後他便看見暮色中有座荒園，園中尚有三間殘破的屋子屹立著。當中那座破屋甚是高大寬宏，如今雖然已經殘破，卻仍然叫人想起當年風姿。

　　韋千里當然無暇憑弔嘆息，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便是趕緊把那輛大車裏面的人救出來。

　　當第二批人過去之後，韋千里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那輛大車中的人，一定是被榆樹莊所擒的犯人。

　　這本不足以令他驚奇，榆樹莊殺個把人不算得新聞。但韋千里卻忽然想到車中之人可能是董香梅，那位嬌小玲瓏的女郎，幾年來一直是他幻夢中的可人兒，如今大概是被榆樹莊之人捕捉住，押解到她父親那兒去。也許她的父親就在這座破屋中，現在便要決定她的命運了。這個念頭使得他極度震驚，因此急如星火地追撲回來。

　　他徒步追趕，一則他腳下比之馬匹還要快些，二則徒步便不致於被對方發覺。

　　這樁事越想越似，如今一瞧這荒園中的破屋，在逐漸加深的暮色中，隱隱浮動著肅殺可怖的氣氛，令他更加確信那滿身殺孽的七步追魂董元任在此屋中。

　　這件事在他的確是一項嚴峻的考驗。只因七步追魂董元任武功之高，天下震服，因此韋千里可不是光憑著膽勇便可以解決。但他畢竟藉著暮色，打破屋後面那邊潛入荒園中。

　　忽見不遠處一叢小樹後，似乎有人影晃閃，韋千里忖道：「那人一定是個暗樁，我必須先收拾了他。」想罷奮起勇氣，反繞到那叢樹後，果見一個勁裝大漢，手提大刀，在那裏瞭望把風。

　　韋千里沉住氣，等他一轉身，突然躍出來，落在那人背後，一掌劈向那人的頸側。原來他只因不懂點穴之道，故此只可用掌，這一招乃是紫府奇書中載有的一招，乃是煞手，他只消用三成力量，便足以把那人擊斃。但他卻不知道，掌上用足八成真力，掌風過處，那人應掌而倒，宛如紙紮似的，半聲不哼。

　　韋千里彷彿聽到細微的「咔嚓」聲，生像那人頸骨已斷。當下俯身抓起那人上半身一看，那人頭顱軟垂貼背，果是頸骨已斷。他反而吃一驚，猛可放手，只見那人的頭顱竟和身軀分家，骨碌碌直滾開去。鮮血汩汩直流出來，轉眼地上一片通紅。

　　原來韋千里練的是正宗內家最上乘的功夫，如今的掌力，當世之中，能夠與他匹敵的，僅得有限幾個人。是以他剛才的一掌，已用了八成真力，別說是血肉之軀，便是石頭也得擊碎。故此當他猛然鬆手時，那人倒下去，身軀和地面一碰，頭顱便滾開一旁。

　　韋千里怵目驚心，不敢再看，輕輕一縱，已到了當中那座屋子後面，移到窗邊，尋到一處空隙，便向內面窺看。只見屋中幾個人正在忙著，敢情是搬弄著幾樣刑具，那鎮秦中楊崇站在當中指揮。至於韋千里後來碰見的三騎卻不見蹤跡，大概都出外把風巡視。剛才被他擊斃的那個，可能便是其中之一。

　　歇了一會，屋內早已點亮燈燭。但因為屋中毫無擺飾佈置，只有幾項刑具，是以顯得特別陰森。

　　韋千里想道：「幸好現在還未開始，董元任會不會在隔壁呢？」

　　鎮秦中楊崇提高嗓子，叫道：「把犯人押進來！」

　　外面有人轟然應一聲，跟著聽到隔壁房門的響聲。韋千里心中一陣緊張，想道：「董姑娘這一出現，大概她父親也跟著出面……」

　　只聽屋外有人大聲道：「犯人押到！」

　　韋千里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凝神而看，只見幾個人一齊進來，並沒有女人影子。

　　猛見那幾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渾身被繩索捆得十分結實，只剩下雙腳能夠移動。這才知道大車中的犯人不是董香梅，不由得一陣失望，襲上心頭。但同時又想到玉人既然無恙，應該替她歡幸，便高興地暗自微笑一下。

　　剛剛微笑之時，便已瞧清楚那個犯人面孔，不由得大大一愣，忖道：「那犯人不正是萍水相逢的好友陳進才兄麼？他為何被榆樹莊中人擒到此處？」

　　鎮秦中楊崇嘿嘿冷笑一聲，大喝道：「陳進才，且看這番還有誰來救你？徐氏兄妹目下自身正遭大難，他們總不能來救你了吧，嘿……嘿……」

　　韋千里聽到那鎮秦中楊崇提及徐氏兄妹，不由得心中大大跳一下，眼前似乎瞧見徐若花的婷婷倩影，以及那溫柔和鼓勵的笑容。

　　陳進才看見屋中刑具，面色微微一變，隨即便鎮定下來，朗聲道：「陳某今日既落你手，但求速死。你如折磨陳某，別怪我口舌傷人。」

　　韋千里登時生出無限欽佩之心，這位好友視死如歸的膽識，的確大大感染了他。但他還想知道陳進才何故被擒，故此暫時按兵不動。

　　鎮秦中楊崇嘿嘿冷笑一聲，道：「那有這麼便宜，你以為大爺不能教你箝口無語麼？」

　　陳進才面色一變，瞅住旁邊一個手捧鐵器的漢子。那幾件鐵器，正是割舌的用具。於是他緘默不語，面上卻流露出無限忿怒的神色。

　　鎮秦中楊崇右手一揮，兩個漢子便推陳進才走向一張特製的刑凳，陳進才咬住牙齦，筆直自走。

　　韋千里覺得聽不出甚麼所以然來，這時不敢怠慢，提氣一縱，上了房頂。眼光忽然瞥見左方屋頂上有人在瞭望，當下使個絕快身法，飄落在屋子正門那邊。

　　屋頂上的人恍惚瞥見人影閃過，卻因人家太快，他根本看不太清楚。但這人經驗豐富，決定寧可虛驚一下，也得發出暗號。當下撮唇發出一聲尖銳悠長的哨聲。

　　屋中之人紛紛驚愕相顧，陳進才放聲大笑道：「怎麼樣？你何必張皇呢？」

　　鎮秦中怒叱一聲，決定立刻擊斃此人，好歹洩了心中之憤再說。

　　猛見大門出現一人，正是路上碰見的華服少年，這一驚非同小可，口中發出一聲暗號，自家已衝向窗戶，「砰」地大響一聲，這個赫赫有名的劇盜竟自搶先逃走！

　　其餘的人也是紛紛各尋逃路，眨眼間走個乾淨。韋千里大感意外，怔怔看著這些驚惶逃命之人，倒不知如何是好。

　　陳進才一見是他，不由得大喜，叫道：「韋兄是你麼？呀，你是韋千里？」

　　韋千里又為之一怔，道：「你怎知我的真姓名？」

　　陳進才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我陳進才碌碌之輩，竟然有幸和大俠相交！」

　　韋千里茫然不明其意，走將過來，舉手一拂，手指過處，那許多道堅牢的繩索，一齊中斷。

　　「陳兄你慢慢說，我心中迷糊得很呢！」

　　陳進才並不知他迷糊甚麼，依舊大笑不已，顯然心中暢快之極。

　　韋千里想起一事，便匆匆道：「不好，我把那鎮秦中放走了，待我把他抓回來……」言猶未畢，已自穿窗而去。原來他忽然想起鎮秦中楊崇曾經提及徐氏兄妹有難的話，因此趕緊去追趕他，以便從他口中問出這件事的底蘊。

　　須知韋千里如今名望極大，江湖上無人不知這個名字。特別是榆樹莊的人，更加對這個高手深懷戒心。

　　韋千里回城時碰見的第二批人，其中一個便是認出韋千里，因而趕緊催馬逃走。另外兩騎追將上去，聽他一說「韋千里」三個字，便嚇得不約而同地縱馬急逃。只因榆樹莊當日被韋千里破去時，韋千里不但武功驚人，轉眼便將鐵掌屠夫薄一足和歐陽煜殺死。同時心狠手辣，逢人便殺，直把榆樹莊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這一役竟沒有多少人能夠逃生。是以榆樹莊之人，估量著自己不是鐵掌屠夫薄一足的對手的人，更加不敢惹那韋千里。

　　這一批人追上鎮秦中，告以發現韋千里之事。鎮秦中楊崇不由得駭出一身冷汗，這才明白那華服少年何以舉袖遮面，敢情是彼此相識，當下他立刻便告黨羽，著他們特別小心，如遇此人，最好立刻逃走。

　　是以韋千里後來一露面，鎮秦中登時連仇人陳進才也放過，搶先逝走。但他是個老江湖，明知韋千里這次現身，必有緣故。也許目的就在他本人身上，當時估量自己腳程決不如人家，心中一動，出屋之後，並不逃遠，藉著天色已黑，立刻躲在一叢樹影之下。

　　片刻功夫，只見一條人影飛上屋頂瞭望一下，便疾如星火般撲下屋。那種迅疾無法形容。他暗自抽一口冷氣，忖道：「若不是我機警，先躲起來，這時焉能走得掉？那廝在屋頂看時，一定揀逃得最遠的追去……」

　　果然不久功夫，遠遠傳來一聲慘號。鎮秦中聽出慘號之人，正是那王永的聲音，這王永功夫不弱於他，但地位較低一點，剛才是在外面巡視，本來聽到他的暗號，該是逃得最遠的人，想不到眨眼間便被敵人追上，可見得敵人盛名無虛，無怪舉手之間，榆樹莊冰消瓦解。

　　他想了又想，惡念陡生。原來他想到今晚這次逃命，艱困異常，也許最後仍被對方擒住。既然這樣，倒不如趁這機會，去把陳進才殺死。毒念一動，立刻悄悄撲向大屋。

　　且說韋千里施展上乘輕功，追上那逃得最遠的人影，那人逃不掉，突然停步轉身。

　　韋千里去勢極速，轉眼已撲到那人身前，眼光一掃，已認出此人並非鎮秦中楊崇，卻是進城時碰見的第二批騎士當中的那個。

　　這人姓王名永，此刻突然發難，竟是刀鏢齊發，口中毫不招呼。韋千里猝不及防，這時情勢危急異常，猛可一閃身，左掌劈將出去，掌力過處，雄勁無倫，竟把對方刀鏢完全劈飛。

　　他近日已將紫府奇書中的招式練得極為純熟，右手忽地一抓。王永吭一聲，身形已被他迫得旋了半個圈子。這王永本非易與之輩，無奈對方武功太高，而且招數神妙無比，簡直沒有還手之力。這時忽又想起榆樹莊被屠慘狀，自料無幸，口中嘿的開聲，猛可施身掄掌，橫斫敵脅。

　　這一招他已經是豁出性命的招數，韋千里本心並無殺他之念，但形勢迫得他無法不踏個方位，貼近敵身，一掌擊出去。

　　王永根本不知敵人如何到了身邊，掌力及體，慘號一聲，整個人飛開兩丈以外。

　　韋千里愕了一下，怒氣陡然攻心，忖道：「這廝如此歹毒，可見得榆樹莊之人，俱都賦性兇殘……」登時身隨念動，兜將回去。

　　一路上追截到三個人，這次他已無憐惜之念，一逕使出「九陰掌法」，內力十足，登時一掌一個，全都劈死。

　　繞了一大圈，耽擱時候不少，總沒發現那鎮秦中楊崇。心中大大失望，便奔回那座荒園。到達荒園時，只見人影一閃，隱沒在黑暗中，身法甚快。

　　韋千里想道：「這廝不會是那鎮秦中楊崇吧？大概是個逃走不及的，算了，我今晚已大開殺戒，擊斃不少人命。」

　　躍到大門，探頭一看，屋中一片靜寂，那有陳進才的人影，心中為之一震，跌足忖道：「不好了，我轉身追敵，陳兄一定被敵人乘機擄走或殺死……」但心有不甘，引吭叫道：「陳兄，你在那裏？」

　　暗隅中倏然躍出一人，叫道：「韋兄你回來了？那鎮秦中楊崇剛剛打這方逃走了。」

　　韋千里見他無恙，為之大喜，依著他的指點，反身便追。但見他有如一縷黑煙，一晃即沒。陳進才瞠目嗟佩不已，同時也頗自幸機警過人，當韋千里匆匆追敵，他一想不妙，趕緊出門躲起來。過了片刻，果然瞧見鎮秦中楊崇現身，到處搜索。幸而他隱身之所極為隱蔽，終於沒被鎮秦中楊崇發現。

　　忽聽遠處傳來韋千里中氣充沛的喝聲道：「好賊子，敢用暗計傷人……」言猶未畢，那鎮秦中楊崇慘叫一聲，想是被他一掌擊斃。

　　陳進才滿懷欽佩地等韋千里回來，過了片刻，風聲颯然一響，一條人影凌空飛墜，落地現身，正是那身手高強無比的韋千里。

　　「咳，那惡賊竟然暗箭傷我，我不合一時氣憤，把他一掌擊斃。」韋千里懊惱地說：「現在甚麼話都問不出來了。」

　　陳進才道：「韋兄真是勇冠天下，那鎮秦中楊崇本領不弱，竟然擋不了你老兄一招！」

　　韋千里趕忙道：「你別跟小弟客氣，稱甚麼你老的，豈不太過見外了麼？其實那廝倒不至於如此不濟，但因他心慌意亂，我一掌擊去，他竟自舉棋不定，不知逃走好抑是招架好。我趁這時機加到十成真力，便把那廝震開數丈。」

　　兩人一道走回廬州去，陳進才不敢動問他要追問鎮秦中楊崇甚麼事。同時他也不敢隨便請韋千里出手幫忙徐氏兄妹之事。

　　走了一程，韋千里對他道：「我的馬匹就在前面的山崗後，包袱也在那兒，咱們先看看在不在，然後進城投宿，我有好多話要問你哩！」

　　陳進才笑道：「我這條命直是從鬼門關上拾回來的，奇怪的是韋兄你何以會追上他們呢？難道已知在下有難？」

　　韋千里微笑一下，並不作答，他心中的兒女之情，確實難以明告。陳進才便不敢再說，跟他到山崗後，那馬匹和包袱赫然還在。於是解下馬匹，返回廬州。

　　這時韋千里還未吃飯，兩人便同往飯館。酒飯端了上來，陳進才望望天色，已是申末酉初，僅有兩個時辰，便是徐氏兄妹最危險的時刻。

　　他估計縱然韋千里答允相助，此去巢湖，最快的話，也得半個時辰，還有巢湖那一段水程，也相當費時。故此縱然如今韋千里答允，也未必趕得及。他是個血性漢子，這時既知恩人有難，如何還吃得下東西。

　　韋千里卻是餓極，也不跟他客套，一逕自飲自酌，頃刻間已吃了許多。肚中略飽，這才有餘暇去瞧瞧陳進才，忽地詫道：「陳兄你為何不動筷？咦，你滿面愁容，為的甚麼？莫非那些惡賊放你不過？」

　　陳進才道：「榆樹莊自然放在下不過，但我並不怕他們，殺人不過頭點地，反正都不免一死，早點又有何妨？」

　　韋千里聽他說得豪壯，大為激賞，舉杯道：「陳兄飲這一杯！」

　　兩人一仰而乾，韋千里立刻又斟滿兩杯，道：「陳兄不必細說，小弟也知道你是為了別人發愁，對麼？」

　　陳進才點點頭，正要不管一切，開口說出徐氏兄妹之事。韋千里已道：「陳兄你可以放心，小弟別的雖不能幫你忙，但若是錢財上的，小弟當可以稍助一臂……」

　　陳進才登時倒抽一口冷氣，忖道：「他分明點出若不是錢財之事，便不多管，我已是個老江湖，這些話還能聽不出來麼？」當下只好稱謝一聲，嘆口氣，舉杯無語。

　　兩人又飲了一會，已磨了大半個時辰，韋千里喚堂倌過來算帳，陳進才心中有事，竟不曉得搶著付帳。

　　韋千里見他如此，益發以為是他囊中已空，因此為了家人生活發愁。當下力邀他一道投店，陳進才無可無不可，鬱鬱跟著他走。

　　他們又投宿在以前那家客店，要了兩個上房，韋千里搶著把房錢全付了，走到房中落座。

　　韋千里誠懇地道：「陳兄你何必悶悶不樂，錢財不過身外之物，只不知陳兄需要多少？」

　　陳進才苦笑一下，道：「在下多謝韋兄美意，但在下財物並不短絀……」

　　韋千里以為他不好意思說，便想道：「我不能過急問他，江湖人最瞧不起錢財，還是等一會或明日再設法探詢。」

　　陳進才忽地瞿然道：「現在離子時只有一個時辰了吧？」

　　韋千里頷首道：「差不多了，陳兄敢是要早睡？小弟也想休息……」說罷，便起身告辭。陳進才無精打采，卻勉強打起精神，送他出房。

　　韋千里回到房中，覺得陳進才態度奇怪，以他的豪爽為人，決不應這樣敷衍自己，坐在床上想了好一會，終於憋不住，下床走到隔房。只見房中燈光明亮，陳進才在房中不住躞蹀，顯然有無限心事。

　　他闖入去，凝視著陳進才，誠摯地問道：「陳兄到底有甚麼心事？」

　　陳進才看到他的神色，眼神一亮，但隨即又頹然嘆口氣，道：「來不及了……縱然韋兄肯管，也來不及了……但願天祐善人……」

　　韋千里急道：「到底是甚麼事啊？」

　　「這事雖不關在下，但在下卻比切身之危還要難過，只因昔年在下脫離榆樹莊時，也曾被這鎮秦中楊崇追捕住……」

　　他說到這裏，韋千里已露出興奮之色，原來他記起那鎮秦中楊崇說起徐氏兄妹時，便是因他們救了陳進才而提起的。

　　「那時華山的一對兄妹大俠，適好遇上，硬把鎮秦中楊崇給趕走，此恩此德，不啻再造。但這兩天在下打探出徐氏兄妹恩人們有大難臨頭，但在下卻毫無能力……」

　　韋千里著急起來，喊叫道：「你快說下去，我追趕那廝，正因聽他提起他們有難，故此想問個清楚。」

　　陳進才登時呆住，然後跌足道：「我真該死，早先想請你幫忙，又以為你不願意管，是以不敢開口，但現在已來不及了，子時就是他們大難臨頭之期。」

　　「子時？現在還有大半個時辰啊！他們在那裏？誰要害他們？」

　　「他們就在巢湖中一個孤島上，位置在湖中偏西一點，那島光禿禿的，沒有樹木，面積不大。」

　　韋千里閉目想一下，那不正是他從那片長滿蘆葦的小島離開時，曾經見過的禿島麼？

　　「他們是替一位武林老前輩護法。但海外霧山雙兇卻定在今夜子時去尋仇，因為那時候那老前輩正好不能分身，我雖不知那霧山雙兇有多大能耐。但聽那個替霧山雙兇出力的人說，七步追魂董元任特地派人來向他們請示謁晤的日期。試想以七步追魂董元任也如此尊敬他們，已經可以想到他們的本領了！」

　　韋千里霍地起身，道：「我立刻趕去，盡力而為，但願剛好趕上，最少也可助他們一臂之力……」

　　話一說完，「颼」的一聲，人影不見。陳進才驚喜交集，猛可又跌足驚道：「他深夜前去，那能找到舟楫？只要稍為兜個冤枉圈子，便得耗掉三兩個時辰……」

　　暫旦不提陳進才焦愁之事，且說巢湖孤島上，那徐氏兄妹兩人被那九大惡人之一的耿九公第三招擊得雙雙踉蹌倒退，手中長劍均欲脫手，雖然幸而不至撒手，卻已酸麻無力。這時只要黃衫老人再度進擊，定然難逃毒手，飲恨島上。

　　那知黃衫老人凝立如山，細看他們兩眼，然後道：「老夫心已盡到，你們如不知機引退，今晚子時，老夫與馮八公重臨是間，那時候玉石俱焚，你們悔之莫及！日後雖然遇見你們華山的前輩龍女白菊霜，老夫亦無愧故人。」

　　說完，緩步走到島邊，輕輕飄縱下小船，那小童操槳而回，速度甚慢。耿九公左顧右盼，似是在打量此島形勢，故而不復施展催舟之術。過了好久，那耿九公的黃衫身形，才被茫茫水波掩不見了。

　　徐氏兄妹各自拋下長劍，揉臂良久。徐安國道：「好險，幸而是這個老魔頭，換了別個豈不乘勢追擊？咱們那時招架無力，只好等死。」

　　徐若花俏臉上猶有餘悸，道：「這個老魔比師父功夫怕還要高出一些！若果他知道白師伯和師父不和，早已經離開華山，隱居在襄陽漢水北岸，自建龍女堡，我敢相信他剛才跟著便先把我們擊斃。」

　　書中交待，這徐氏兄妹年事雖輕，但在華山派中輩份卻尊，乃是當今華山派掌門人金蓮神尼的嫡傳弟子。那龍女白菊霜卻是金蓮神尼的師姊，但非同一師父。目下華山派中，已推龍女白菊霜為第一位高手，劍術通神，獨步一時。

　　這龍女白菊霜因一生多難，情根誤種，以至昔年險些被她師叔所誅。後來總算風平浪息，但她已經是一生孤獨，斷絕塵緣。不過正因她一生多難，故此她特別同情遭難婦女，屢屢為了婦女有難而重蹈江湖。這樣日子久了，她不免被奸人矇蔽，不時會誤聽傳言，庇護為惡作歹的女賊。

　　金蓮神尼身為掌門，起初不好意思管她，後來見她屢屢受愚，便不時諷規，龍女白菊霜一怒之下，便離開華山，自個兒在襄陽附近漢水北岸，建造了一座龍女堡，專門庇護苦難的婦道人家。堡中全無男人，因此誤入其中，不免以為闖入女兒國。

　　此事江湖無人不知，不論黑白兩道，或是公門中人，都不敢闖入此堡中拿人生事。不過外間人卻不知龍女白菊霜竟是為了與掌門人不和而自建此堡。

　　徐安國籲口氣，看看已過了午時，便和妹子入洞，把經過情形告知金刀太歲鍾旭和孤雲道長。孤雲道長聽說那霧山雙兇竟是如此了得，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默然無語。

　　金刀太歲鍾旭摸摸白鬚，笑道：「你們是被那老傢伙唬住啦！要知他那一式使出來，自家氣力也用盡了，必須回去坐上個把時辰，才能恢復。因此他事實上無法再動手追殺。可惜那時孤雲不知道，否則趕出去，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把他擒住。」

　　徐氏兄妹都訝然叫出來，但他們忖想一下，覺得當時縱然知道內幕，但一條手臂已提不起來，事實上也無法擒捉人家，便又沒話好說。

　　徐若花道：「怪不得他走時，不能縱回船上，同時又沒使出催舟氣功，我們還以為他視察本島形勢呢！」

　　孤雲道長心中又安定下來，忽見金刀太歲鍾旭神色沉重地忖思著，便問道：「鐘老前輩在想甚麼？」

　　「那兩個老魔果然來了，形勢已經十分不利，假如多來一個，只怕我老人家今晚便得歸天。」

　　徐安國奮然道：「我們雖然功力尚淺，但僅僅要攔阻他們一個時辰，相信可以辦到。」

　　徐若花輕輕嘆口氣，道：「哥哥你別說啦，這種事情不是肯拚命便可以辦得到的。」

　　做哥哥的聽了並不洩氣，毅然道：「咱們拚著被人嘲笑，也得用點手段，只要過了這一個時辰，鐘老前輩大功告成，已能應敵。憑他老人家那柄金刀，定教對方狼狽而逃！」

　　鍾旭微笑道：「少俠過於抬舉老朽啦，請問計將安出？」

　　這時孤雲道人和徐若花都渴切地望住徐安國。徐安國定定神，道：「在下這個法子雖不高明，卻可哄騙敵人一時。便是等到天色入黑，敵人在遠處遙望而看不清楚時，立刻到事先看好的地方，另外掘個洞穴，鐘老前輩遷到那裏煉藥……」

　　說到這裏，徐若花已嗤之以鼻，道：「我道哥哥你有個甚麼妙計，原來是這個笨主意。」

　　徐安國面色一正，道：「下面還有哩，妹子你別打岔好嗎？」

　　徐若花冷不防他還有下文，只好閉口無言。當下徐安國緩緩把辦法說出來，大家聽了，都有讚許之意。於是徐氏兄妹和那孤雲道人便匆匆出洞，查勘可用之地。傍晚之後，他們便開始準備，到了亥時將盡，孤島上一片靜悄悄的，全無人聲。

　　過了老大一會功夫，已交子時。只見湖面上水波晃蕩，黑暗中隱隱可見水光閃映，一艘單桅船破浪駛到。

　　船上只有兩名水手和兩個老人。那兩個老人全是長衫布履，頭戴逍遙巾。一個是日間來過的黃衫老人耿九公，另一個卻是青衫老人，身材中等，面目瘦削，露出一派嚴峻神色。兩位老人全是手持及胸枴杖，那青衫老人低低道：「停船！」

　　這時離島岸尚有四丈之遠，船停之後，兩個老人對望一眼，黃衫老人道：「我先上吧！」

　　青衫老人點點頭，枴杖一挑，呼地飛起一塊木板，直掉向兩丈遠的水面。

　　黃衫老人耿九公身形一晃，幾乎比船板還快，等到那塊木板墜在水面，他忽然一沉身，單足穩穩站在木板上。

　　那塊木板餘力猶勁，箭也似的在水面滑飛而去。耿九公站在其上，倒也舒服得很。

　　眨眼離岸不過丈二三，岸上一塊大石後猛然喝聲「打」字，滿天風聲，勁襲而到。完全罩向黃衫老人身形，範圍相當大，竟有半丈方圓。

　　黃衫老人哼一聲，右手一揮，寬大的袍袖飄處，近身的暗器紛紛掉下水中，發出乒乒乓乓的水聲。

　　這位名列九大惡人之一的耿九公，已然發覺對方手勁奇重，方一忖思間，又是一聲喝「打」，仍從原處發出滿天暗器來。

　　這些暗器俱是拇指大的小石粒，因此在內家好手使用起來，既極方便，而又容易取準穴道。第一次的石子只有十餘個，但第二次便有二十餘粒之多，分佈範圍極大。

　　黃衫老人耿九公滿面殺氣，袍袖一抖，宛如飛起一朵黃雲。袖上發出的內家真力，把打向身的石子完全撞落水中。

　　但他兩番出手，那袍袖拂出的力道何等強勁。因此腳下木板已因他身形兩次停滯而中止去勢。

　　黃衫老人趁這時正待騰身上岸，忽覺寒風颯然襲至，原來是三枚小石，迎面擊到。於是袍袖一展，把三枚小石捲住。但他老謀深算，已知後面陸續有來，大袖一揚，三枚石子反擊出去，果然將銜尾而至的三枚石子恰恰擊碰個正著，一齊掉下水中。

　　現在岸上的人發出小石，已不招呼，竟以連珠手法，每次五粒，連續擊至。

　　黃衫老人果真功力精純無比，單足站在木板上，隨波起伏，卻不曾沉沒半分。岸上續襲如雨的小石，也不曾使他稍稍移動。

　　原來這老人此時已別上勁，心想瞧瞧你到底還有多少石子，同時石子發完之後又將如何？那知他衣袖揮舞了好一會功夫，岸上石子仍然如雨點般擊到。

　　黃衫老人有點沉不住氣，這時他已明白岸上之人乃是拖延時間的詭計。否則以他的手勁，決不會這樣呆板地發出石子，竟是沒有出煞手傷人之意。

　　他口中怒嘿一聲，正待騰身硬撲上岸，這刻他已因衣袖齊舞，風聲呼呼，身形便隨水波直向後飄退，已退回去大半丈之遠。

　　忽聽青衫老人低喚一聲，耿九公聽到馮八公招呼他回去，暗忖那馮八公一生智計出眾，此刻定有所謀，故而有此一舉，當時不再逞強，踴身而退。

　　他一退到船上，石子便停止再發，也沒有現出人來發話，岸上只有一片靜悄悄的。

　　青衣老人馮八公冷笑一聲，悄悄道：「小耿你如逞強撲去，旁邊定有暗算。我好像瞧見側面兩丈處有人躲著。」

　　黃衫老人怒道：「難道咱們如此便罷手不成？」

　　「當然不會罷手，但咱們一搶上岸，便須下煞手，這一點我必須提醒你一句……」

　　黃衫老人嘿然無語，稍為頓一下，便陰森森道：「我也只好如此了！」

　　青衫老人馮八公正因這位盟弟昔年暗戀龍女白菊霜，知他情心特重，就怕他不肯下毒手弄死徐氏兄妹，現在見他應承，便放心地獰笑一下，道：「這次我先衝一陣吧！」

　　耿九公嗯一聲，枴杖挑處，也是一塊木板，平著向水面飛去，到兩丈餘之遠，木板一觸水面，依然向島滑去。青衫老人疾如閃電般飛身而去，追上木板，飄飄滑向島岸。

　　一陣冷風勁射而至，又是十餘枚小石，俱是襲向全身穴道。但這一次已非早先發石的地方，而是左移了大半丈。

　　青衫老人從那石子破空聲中，測出此人手勁與早先那人不相上下，便拿不定是否早先同一人，心中微驚，怕的是若果自己逞強衝上，人家三人手勁準頭都這麼厲害的話，準保得吃點虧。這時無暇多想，枴杖一揮，擊出一股杖風，把身前石子完全虛虛擊落。

　　跟著便是二十多枚石子直灑過來，馮八公功力精絕，一手揮杖，一掌微推。登時又把罩住他身形的石子都擊落。這次因為他不是用袍袖，是以風聲反撞之勢不強，他的身形依然前進不止。

　　石子如暴雨般連續擊到，每一次三粒五粒不等，手勁奇大，比之上一次襲擊耿九公，顯然已增加力量。馮八公為人深沉，並不躁急，杖揮掌擊，把那密如雨點的石子全都磕飛。

　　目光一閃，只見自己離岸尚有丈半以上，估量這個距離最危險，因為敵人足足可以連發三次，他的身形才到岸上，因此倏然躍起數尺之高，提氣微微一停。耿九公已知其意，枴杖一揮，另一塊木板又飛出去，擦著水面勁飛向岸。馮八公身形一落，恰好踏住，於是又順勢飄前數尺。

　　只見石子密密擊到，力量更加雄勁，顯然此人已出全力，錯非馮八公這等驚世駭俗的老魔頭，光是這一陣石雨，足可以擋住千軍萬馬的攻勢！

　　這刻眼看已飄近許多，只須在一丈以內，馮八公使出內家大騰挪身法，岸上之人定然擋之不及。

　　斜刺裏飛出五枚小石，悄無聲息地勁襲而至，加上正面的襲擊，威勢非同小可。馮八公眉頭一皺，杖掌齊施，從從容容把這一次襲擊避過。但人家可不容他喘息，又復連珠攻到。

　　馮八公雖是舉重若輕，隨手把所有石子都擊落，但杖風掌力雄渾之極，激得身形直往後漂退，眨眼間，又退至兩丈距離。

　　耿九公怒叱一聲，湖波為之震盪，聲傳數里。只見他枴杖連揮，飛出兩塊木板，一塊給馮八公換腳，一塊自己應用，飛身追去。

　　兩人同上，岸上之人不免要顧此失彼，他們只要有一人衝上岸去，便無問題。

　　只見兩處地方的石子如冰雹般密襲阻擋，耿九公腳尖剛剛一沾木板，只聽船上慘叫一聲，便知是一名船伕被小石擊傷。

　　耿九公暴怒起來，明知自己這刻一沾便退，還來得及救護另一個船伕。這兩人都是他們特別帶來，準備萬一時間上來不及時，他們又分身乏術，便可命他們去炸燬石洞，驚擾金刀太歲鍾旭，使之走火入魔。

　　當然這是說萬不得已，才這樣幹。但人家顯然也防他們這一著，故此抽空下手襲擊兩名船伕，假如耿九公不是因怒離船，謹守馮八公的計劃，則船伕絕對不致受傷。

　　馮八公一飄身，踏在另一塊木板上，正要叫耿九公速退時，忽見五丈外的遠處，飛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疾襲船上僅餘的那個船伕。

　　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沒奈何，在這黑夜之中，除非像他們這等功力深湛之士，別人那瞧得見這塊勁飛而至的石塊？

　　果然又是一聲慘叫，那名船伕仆倒船上，動也不動，可能已經死了。

　　兩人一齊暴喝一聲，飛身撲上岸去。

　　石子如冰雹般亂打過來，最厲害的是人家兩下互相呼應，並非一人針對一人，而是分開來打。即是一隻手的石子招呼正面的人，另一隻手卻招呼另一個老魔頭。因此霧山雙兇都同樣有側翼被襲之險。

　　但那兩個老魔頭功力真高，在石發如雨當中，身形電飛撲上岸去，明明身上都中上數顆石子，卻絲毫無恙。

　　你道他們既然不怕石子打上身，何以早先不用？原來這霧山雙兇生平自負之甚，僅對峨嵋的孤雲劍客略為注意，餘下的徐氏兄妹，並不放在心上。是以這次前來，本以為可以從從容容，取敵性命後，凱旋而歸。因此當初受阻，還想演一手絕活，絲毫無恙地上岸。那知屢謀不逞，甚至帶來的兩名船伕也受了重傷，這時才肯扯破面子的外衣，硬衝上岸去。他們擅長一項護身魔功，連厲害陰毒的掌力也不怕，何怕幾顆石子？

　　到了岸上之後，身影一閃，現出兩個人來。一個是是年輕壯士，英氣勃勃，另一個是中年全真，兩目神光烱烱。

　　馮八公冷冷道：「還有個女娃子呢，怎不一齊出來送死？」

　　耿九公怒聲道：「大哥跟他們囉囌甚麼，莫要中了他們緩兵之計，乾脆立刻收拾這兩個傢伙！」

　　孤雲道長哈哈大笑，道：「還早哩，你們雖被我們阻延了一陣，但時間還充裕得很哩！」這位道人言中之意，不啻譏笑他們只能在這時間之內對鍾旭加以暗算。

　　耿九公怒嘿一聲，邁步走上去，黃衫飄飄。陰惡的眼睛和那隻鷹鼻，組成兇厲的表情。

　　徐安國也朗聲大笑，長劍一揮，道：「道長說得好，若果容得鐘老前輩出來，這兩個老魔頭還不趕快夾著尾巴逃走麼？」

　　耿九公怒氣勃勃，轉變方向，朝徐安國走去。馮八公冷冷道：「小耿慢點，咱們不必因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生氣。」

　　耿九公果然腳步一停，厲聲道：「小子你知道甚麼，那姓鍾的擅長逃遁之術，若不趁他逃走不得之時，如何除得掉他？」

　　他這話只有一半是真，原來金刀太歲鍾旭刀法剛猛絕倫，剛好克住這兩人的流雲飛袖和鬼手毒甲，又能砍破他們的護身魔功，若然捱上一下，準保骨折筋斷，是以單打獨鬥，他們不如金刀太歲鍾旭，如果聯手進攻，則金刀太歲鍾旭唯有避走。這鍾旭果然擅長神行之術，是以他逃走時，兩兇絕對追不上。故此那耿九公有此一說。

　　徐安國當然不信，道：「世上那有這種道理，譬如我打你們不過，若果你們有心追殺，憑你們兩人還不能得手麼？」

　　耿九公氣得不會回答，上前一杖掃去，徐安國見他杖風強烈異常，不敢招架，使出華山派鎮山劍術「六合劍法」，一式「春雲乍展」，身形微旋半步，劍尖疾奔敵脅。

　　馮八公並不動手，凝眸瞧著耿九公。孤雲道長莫測高深，只好按劍全神準備。

　　耿九公枴杖一轉，拐頭翻過來，疾點徐安國握劍腕脈，左手虛晃一下，沒有真個發招。

　　馮八公知他臨陣之時，又下不了決心，便叫道：「小耿退下，這小子讓給我！」

　　孤雲道長嘿一聲，劍光暴漲，疾取馮八公。那知馮八公身形真快，人隨聲動。孤雲道長的劍尖竟刺在對方背後的空間，不由得為之一怔。

　　徐安國卻因耿九公沒有施展煞手，猶有餘力，大喊一聲：「你們一起上來……」唰的一劍，抽空戳向馮八公。

　　馮八公愣一下，疾閃開去，怒聲道：「小耿退下，等我來收拾他！」

　　那知他一閃開，徐安國劍法使得正是酣暢之時，唰唰唰一連三劍，把耿九公纏得不能退下。

　　孤雲道長乘機趕到，峨嵋派鎮山劍術「陰陽劍法」一施展開，有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霎時把個馮八公捲在劍光中。要知孤雲道長劍法本來不差，只在內功方面微有弱點。但經過近數年來潛心虔修，大有進境。這刻仗著一口真氣，施展出秘傳劍法，威力不比等閒。

　　饒他馮八公稱雄多年，這時因對方劍法出自名門，不比等閒，只好全神應付。登時杖風袖影飄舞，劍光隱現，打得十分激烈。

　　不久功夫，已拆了五十多招，孤雲道長改攻為守，一招一式，都是全力發出，竟是但求無過，不求有功的心思。

　　馮八公那麼深沉的人，也為之焦躁起來。只因他明知自己縱然全力進攻，最少也得再打一百招，硬是用內家真力迫得對方喘息之機都無，然後才會因力乏而露出疲態。

　　目下當然希望耿九公馬上攻破敵人較弱的一環，即使不能把敵人殺死，但只要能夠把他迫退，衝到石洞前，以「霹靂火彈」炸碎洞門大石。那時節一則強仇可除，二則這個孤雲道長必因心神散亂，露出破綻，因而可被他一舉斃敵。

　　耿九公那麼邪惡的人，卻一生情重，這時雖被徐安國激怒，卻屢屢下不了毒手。

　　再鬥了三十多招，耿九公他雖不出煞招，卻也是全力施為，因此功力比孤雲道長較弱的年輕劍客徐安國，此刻已漸覺力乏。要知武功之道，有如弈棋。功力較差，雖可因一時靈機，稍為佔先，但終久會露出原形，縛手縛腳。而徐安國因功力遜於對方，因此每一劍均須出盡十分力量，八九十招下來，便覺力乏。

　　耿九公驀地大喝一聲，左袖一揮，力量排空擊出，迫得徐安國身形一側，劍勢頓時一挫，下面那一式「大匠運斤」便使不上來。

　　只見這個黃衫老人威風凜凜地一杖迎頭擊下，徐安國閃無可閃，咬牙一劍架去。

　　「嗆」的一聲，枴杖挾著無窮力量，砸在劍上，直震得徐安國真氣波蕩，手酸身顫，蹬蹬蹬直退開去。這時黃衫老人耿九公只要趕上去再加兩招，徐安國勢非死在當場不可。

　　但耿九公念在龍女白菊霜份上，撇下這個少年，身形如風，直奔山洞。孤雲道長一見大驚，一方面不知徐安國是否已受拐傷，另一方面又因他們阻擋這兩個魔頭的時間，未能按照原定計劃，深恐圖窮匕現。

　　他心神一分，嗆的一聲，也被馮八公一招砸在劍上，登時震開數步。但他功力深厚，強忍虎口酸麻，重復揮劍攻上。

　　「轟隆」一聲大震，湖波為之震盪成波，火光起處，照得全島光如白晝。但這火光一閃即滅，宛如深夜間電光劃過漠漠長空，把大地都映亮了。

　　馮八公為之大喜，他在火光一現之時，分神溜眼一瞥，果見碎石紛飛中，現出一個洞口。於是立刻打醒精神，等對方因此事而分心，劍上露出破綻，他可就不客氣了，定要取敵性命。

　　那知這時孤雲道長反而沉住氣，劍光如山，守得嚴密無比，馮八公暗中禁不住讚一聲「好定力」，便繼續迫攻不休。

　　那邊耿九公一見炸開石洞，仰天厲笑一聲，右手杖護住上盤，左手劍護住下盤，便欲衝進去。忽覺寒風勁襲，銳利非常，不敢怠慢，枴杖一震，彈出無數杖影，把襲來暗器完全震落。

　　耿九公發現那些暗器原來是金錢鏢，心知以內家好手使用這種暗器，可以破他護身魔功，便不敢大意。左袖猛揮，又把連番射至的好多枚金錢鏢拂落地上。

　　側面的徐安國大喝一聲，左手揚處，五枚金錢鏢勁射而至。但他的金錢鏢顯然射得不夠洞中之人厲害。

　　耿九公惱怒非常，卻又不能硬衝入洞，這兩路金錢鏢，居然把這個老魔暫時僵住在洞外了。

　　他們的金錢鏢數量之多，委實驚人，發個不停，不久功夫，已在百枚以上，但看來他們還有很多哩！

　　耿九公忽地醒悟，忖道：「早先那徐小子阻我們上岸，並不用這金錢鏢，分明是留到現在才用……」他既覷破對方阻敵之計，便強自冒險，逐步迫近洞口。

　　只聽馮八公大喝一聲，杖掌齊出，孤雲道長哼了一聲，騰騰騰退開老遠。長劍垂向地上，雖沒掉下，但顯然右臂已傷。

　　馮八公疾躍過來，便去趕走徐安國。那知孤雲道長吸一口氣，強自忍住右肩傷勢的疼痛，撲將過來。也用左手發出金錢鏢，困擾要入洞的耿九公。

　　馮八公急著要耿九公入洞看清楚，便放過徐安國，來趕孤雲道長。孤雲道長並不接戰，立刻逃開，那邊徐安國便回來困擾耿九公。

　　這樣子鬧了一會，馮八公深恐夜長夢多，竟然躍到洞口，一味替耿九公阻擋外面兩人的金錢鏢。耿九公左袖右杖，便衝了進洞。他一進洞，立刻躍出來，大叫道：「那老兒不在洞中！」

　　馮八公哼一聲，直追孤雲道長。孤雲道長施展腳程，繞島而走。耿九公也去追徐安國，洞中躍出一人，卻是美貌的徐若花，只見她持劍撲到島中心，仗劍四顧。她的金錢鏢曾下苦功鍛鍊，是以能夠遠及四五丈以外。這刻玉手中已摸出一大把，把劍銜在口中。

　　那兩人明知敵人難惹，卻不往島中心走，一味在島緣周圍奔逃。

　　兜了兩個圈子，馮八公因對方腳下功夫不錯，心中一動，便搶向島心撲去。眨眼間已撲近徐若花，只見她站在一塊大石之上，雙手交替發出金錢鏢來擋他。後面的孤雲道長也反追上來，大聲叱罵。

　　徐若花挺劍下來，攔住馮八公，孤雲道長也用左手持劍，加入攔截。

　　馮八公一面和他們游鬥，一面打量那塊大石，突然引吭叫道：「小耿快來！」

　　耿九公這時已堪堪追上徐安國。現在他已激出真火，再也不會留情。但聽到馮八公一叫，以為他有甚麼困難，便放過徐安國，疾撲回來。

　　馮八公道：「你來替下我。」

　　耿九公應一聲，一朵黃雲飛出，直取孤雲道人。孤雲道人猛一轉身，耿九公身形飄忽，閃過去一杖擊向徐若花。這一杖力道奇猛，徐若花只好閃開。

　　馮八公得空抽身，繞過那塊大石處，視察那塊大石，身後金錢鏢嗤嗤飛到，乃是徐安國所發，他毫不理會，大袖連揚，便把那些金錢鏢拂墜地上。

　　孤雲道長發急叫道：「安國快攔住那廝……」唰唰唰連攻數劍，似是想迫退耿九公。

　　耿九公冷笑連聲，一片杖影，把兩個人捲住。

　　馮八公陰陰笑道：「小耿，那廝原來藏在這下面，你小心些，我要炸這大石了。」

　　徐安國聽了，怒吼一聲，左手持劍兇猛撲到。原來他和孤雲道長差不多，右手不大管用了。

　　馮八公揮杖一架，真力湧出，「嗡」的一聲，把徐安國震出七尺，心中方覺這次敵人功力太弱，怎的一震便退得那麼遠。但已不暇尋思，摸出那粒「霹靂火彈」，揚手打出。「轟隆」一聲，湖波激盪，孤島搖搖。只見碎石橫空，滿天亂飛。火光劃空而起，照得一島皆亮。

　　馮八公但見那塊大石炸開之後，果有一洞，約有丈許方圓之大，冷笑一聲，叫道：「鐘老鬼可是炸死了？還能滾出來麼？」

　　孤雲道長撮唇發出尖銳哨聲，霧山雙兇為之一愣，以為他要招呼甚麼埋伏在一旁的人出來，但剛才鬥得那麼劇烈，縱有埋伏，也應出現。那知並無任何人出現，只不過他們三人，忽然都撤退在一旁，聚在一塊兒。

　　馮八公右杖左袖，護身衝進那個洞穴，只見裏頭空蕩蕩的，那有人影？急忙退出來，大叫道：「小耿，一塊兒上，咱們把這幾個殺了再說！」

　　耿九公明白此洞又是個圈套，說良心話，他真料不到那金刀太歲鍾旭肯做出這種事情來。要知金刀太歲鍾旭，本來真不會弄出這種狡兔三窟的詭謀，但因當前局勢，並非僅限於他一個人會喪命，是以他為了孤雲道長和徐氏兄妹著想，知道自己躲得過這一劫的話，他們三人才算撿回性命。

　　孤雲道長仰天長笑一聲，揮劍道：「兩位且慢動手！」

　　霧山雙兇怒不可遏，但此刻還有大半個時辰的時間，情知這三人雖然功夫不錯，但假使他們拚著受傷，不消片刻，便可以把他們收拾掉。以後憑他們兩人的眼力，只要金刀太歲鍾旭在此島上，一定瞞不了他們。

　　馮八公冷森森道：「有甚麼屁快放！」

　　孤雲道長又長笑一聲，道：「我們窮三夜之力，挖了一個岩洞，深達五丈，而且彎彎曲曲。此洞一共有三塊大石封住，你們能攻進去麼？」

　　霧山雙兇齊齊冷笑一聲，還未開口，孤雲道長又接著道：「你們僅有的兩顆霹靂火彈，未免太糟蹋了吧？」

　　馮八公喝道：「都是廢話！」揚手一杖，直砸過來。

　　這時徐安國右手已經較為恢復，已換回右手持劍，兄妹兩人，一起施展劍法，雙劍合璧，立刻捲住馮八公。孤雲道長卻趁這機會，疾撲岸邊。耿九公叱一聲，急急追趕。

　　孤雲道長迅捷地捧起一塊徑尺石頭，奮起神威，左手一托，那塊石頭飛上半空，直奔四丈外的那艘單桅船。

　　耿九公果然捨去孤雲道長，「恝」一聲連人帶杖，電掣也似地追向那塊大石。但只因遲了一步，那大石已砸向船身。

　　黃衫老人一揮手，枴杖飛出，剛好追及那塊石頭，「隆」的一聲，那石頭被枴杖一撞，斜飛數尺遠，把船尾砸壞了一個洞。

　　孤雲道長心中十分著忙，眼見那耿九公身手絕倫，眨眼已抓回枴杖，而且迅速地在兩個船伕屍身上摸索。暗中叫一聲「今番休矣！」嘿然無語。

　　原來這霹靂火彈甚為難得，估料他們所帶不多，是以設計誘他們兩番出手之後，便以為他們已沒有了火彈，那時只要繞島奔走，一味逃命，霧山雙兇見沒有法子，定然撤退。

　　誰知那火彈居然有四顆之多，兩顆分放在船伕身邊，故此那馮八公聽了孤雲道人的假話，仍不著急，孤雲道人何等機警，已知還有火彈的話，可能在那兩個船伕身上，是以當機立斷，意欲弄翻那船。火彈見水便失去效用，那時候性命有望。現在所謀皆敗，只見耿九公飛身掠上岸來，孤雲道長只好挺劍上前。

　　他右肩受傷，改用左手持劍，功力大減。耿九公一肚子怒氣，正好找到對頭，登時施展全身絕藝。十招不到，孤雲道長已岌岌可危。

　　這時看起來，反而徐氏兄妹形勢甚穩，雙劍幻起滿天光雨，纏住馮八公。事實上馮八公僅僅需要把他們兄妹拖住，而由耿九公一人行事。當然也因華山劍法十分神奇，馮八公縱然想擊敗他們，也不是咄嗟間可以辦到。

　　孤雲道長厲聲慘笑，心中已決定寧可血濺孤島，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霧山雙兇橫行。他一下了要死決心，劍上威力陡增。

　　耿九公見多識廣，閱歷豐富，已明白對方心理，便不著急，再拆了十招，孤雲道長銳氣已過，耿九公招數一緊，但見黃雲飄飛中，不時可見鬼手和毒甲偷襲。另外右手那支枴杖，逼住對方長劍。

　　孤雲道長逐步後退，好不容易覓到機會，一招「卞莊刺虎」，長劍直戳過去，耿九公早已防他這一著，身形倏然退開。孤雲道長大喝一聲，長劍電射而出，竟不管對方寬袖拂出來的潛力。

　　耿九公駭一跳，枴杖一沉，擊在劍上。嗤的一聲，敵人長劍竟把他的長衫右下角刺穿個洞，那支長劍餘勢猶勁，「嗆」地插入堅硬如石的地上。同時孤雲道長也哼了一聲，倒退數步，一跤跌倒地上。

　　耿九公不再理他，逕自繞島巡視，登時把徐氏兄妹驚得面上失色。原來那金刀太歲鍾旭藏身的洞穴，只僅僅有一塊大石封洞，並非如孤雲道人所說的那麼深藏島腹。除了鍾旭的危險之外，又不知孤雲道長的傷勢如何，不知是否已被敵人殺死？他們一驚，心分神亂，登時險象環生。

　　耿九公匆匆巡視一遍，覺得自己太過匆急，不易找到仇人藏處，一眼瞥見那兩兄妹劍法已亂，心中一動，忖道：「不如這刻過去幫助大哥一把，先把那兩個孩子殺死，才從容找尋……」主意一決，便縱過去。

　　湖上傳來破浪之聲，眨眼間一條小船上操槳之人，正是韋千里。

　　這時船離島岸尚有三丈許，他棄舟一縱，有如大鳥橫空，徑自飛渡。

　　他並不知島上形勢如何，但他已聽見兩下巨響和那沖天火光，心中大急。幸而他日間來過，找到那靠湖小村，也來不及詢問主人，一逕解開小舟，便劃向孤島而來。正好日間曾經練過划舟之法，這時得心應手，船行如飛，竟然及時趕到。

　　那邊數人恰好被一岩石擋住，彼此俱看不見。耿九公大聲問道：「可是厲七兄來了？」

　　徐氏兄妹聽了此言，又是一驚。他們可知道九大惡人中，有個胖龍厲七公，因此，如是他來，今晚絕無倖免的機會。

　　一條人影猝然飛過來，倏然大喝一聲，一掌擊向耿九公，掌風強勁異常。霧山雙兇那等人物，都為之微凜，不知是那一路高人駕到？

　　耿九公一杖揮去，這一杖精妙無比，但見那條人影，沿著杖風一轉，急如電閃般撲下去，呼的一聲直取馮八公。

　　馮八公衣袖一捲，擋住兩支長劍，右手一杖橫掄過去，杖風強烈異常。

　　那人並不硬架，隨風而轉，又是一掌擊向耿九公。須知他雖是一掌一掌打出，但一則掌力強勁絕倫，二則掌招變化極多。因此強如霧山雙兇，均以全力應付。

　　徐若花芳心驚喜之極，這時已有暇顧視，只見來人年紀輕輕，容貌俊美。不但如此，這張面容還極熟悉，稍一思忖，不由得芳心一震。

　　來人正是韋千里，他一見徐若花被困，而且形勢危殆，登時滿腔熱血，沸沸騰騰，同時也忘了自己多大氣候，猛然下手勁襲兩老。他近日練的九陰掌法純熟無比，變化精微，是以居然把雙兇纏住。

　　韋千里招呼道：「徐姑娘徐大俠兩位沒事吧？」

　　徐安國為之愣住，不識此人是誰。徐若花卻驚喜的叫道：「果然是你……」

　　韋千里見她認得出自己，勇氣倍增，以一敵二，又是赤手空拳，卻把霧山雙兇迫住，更令人奇怪的，便是那雙兇居然現出怯意，兩人邊打邊低聲地暗語交談。

　　徐安國趁這機會，縱到那邊察看孤雲道長傷勢，只見孤雲道長正盤膝調息，略略一看，便知雖受內傷，卻無大礙，暗中舒一口氣。

　　徐若花見霧山雙兇被這個俊美少年迫得有點示怯之意，便挺劍守在一旁，不住替韋千里喝采。

　　韋千里雄心更奮，驀地想起一事，便朗聲問道：「剛才你們叫的厲七兄，可是胖龍厲七公？」

　　霧山雙兇不知他問這句話有甚麼用意，都不回答。徐若花卻答道：「正是他們的狐群狗黨……」

　　韋千里不知那裏來的機靈，一想這兩個老傢伙居然能把大名鼎鼎的孤雲道長和徐氏雙俠都打贏，來頭一定不小。那麼大胖子連這兩個老人都稱之為兄，定然也不是凡庸之輩。這樣一想，便有了計較，徐若花又大聲喝采，道：「這一招真妙……」言猶未歇，只見馮八公揮杖如風，直砸硬擊。耿九公緩緩手，突然偷隙一杖掃去。

　　韋千里露出破綻，吃耿九公一杖掃入，萬分無奈，左手一格。徐若花大吃一驚，哎地叫出聲來。

　　馮八公大喜喝道：「還有一掌！」左袖一抖，鬼手倏然抓去。「砰」地一響，韋千里一臂格開枴杖，身形毫不遲滯，風車般一轉，右手一切，正好擊在馮八公鬼手上。

　　須知他這一招，平常是萬萬不能擊中馮八公。但因對方認定他手臂已折，豈能反擊，故此一時疏虞，吃他右掌切在鬼手上，登時劇疼攻心，熬不住慘哼一聲。

　　耿九公那一杖力量何止千斤，但對方居然安然無事，登時為之大驚。這還不說，最使他駭懼交集的，卻是馮八公慘哼一聲，要知他們縱然受點硬傷，也不至於哼出聲來，因此除非馮八公護身魔功被破，手腕筋斷骨碎，否則決不會慘哼出聲來。但當今之世，除了三危老樵金莫邪練的是玄門正宗太乙氣功，無人能破他們護身魔功。那麼難道這個少年，乃是當世最高手三危老樵金莫邪的門下？不過那玄門正宗的功夫，練時談何容易，除非得到百載罕見的靈藥。那能在短短時間內，造就出這麼功力深厚的人才。

　　且說韋千里一著成功，跟著猱身撲攻耿九公，砰砰砰一連數下，硬是用雙臂格開沉重無比的枴杖。耿九公大驚失色，連連倒退。馮八公勉強揮杖作勢，其實已經不能出手相助。

　　耿九公見形勢不對，他們霧山最具威力的絕藝，便是護身魔功，但這少年既練成玄門太乙氣功，一掌便可把他震死，同時對方又不知練成甚麼奇功，雙臂居然不畏枴杖砸打，更為之心寒膽落，暗念那三危老樵金莫邪平生不出則已，一出手定要大獲全勝。既是他的徒弟，那還能丟他的臉麼？

　　當下盡力一杖橫掃，韋千里微微一滯，耿九公長嘯一聲，回身便走，馮八公比他還快，已走在他頭裏。

　　兩人剛到岸邊，只見一船如飛而至。霧山雙兇心寒膽落，為之大驚失色。那船晃眼已來到岸邊，一條龐大如山的人影呼地飛縱上岸來。耿九公叫道：「是厲七兄麼？」

　　那人哈哈一笑，聲音響亮異常，遠傳數里。

　　徐若花這時正凝視著韋千里，韋千里一瞥過她面上，登時眼睛離不開去。

　　胖龍厲七公響亮的笑聲，宛如數十口巨鐘，一齊振鳴頓然把這青年男女驚醒。

　　徐若花玉面一紅，悄悄道：「那是九大惡人之一的胖龍厲七公。」

　　韋千里微笑道：「在下已經見過此人，現在才悔不該救了他的性命，」

　　徐若花眼睛一亮道：「你救過他的性命？」

　　韋千里點點頭，道：「正是。」

　　徐若花款款走近他身邊，低低告訴他幾句話。這時胖龍厲七公大聲道：「兩位怎麼啦？老朽因事一步來遲，未及時趕到。」

　　徐安國仗劍站在孤雲道長身後，暗自凜懼，只因他雖見韋千里功夫驚人，但胖龍厲七公一手「大力神拳」，有石破天驚之勢，特別是迎門五拳，天下無人能擋。

　　韋千里雙拳難敵四手，縱然能纏住胖龍厲七公，但霧山雙兇依然實力尚在，他們兄妹絕對抵擋不住人家。現在徐安國可沒為金刀太歲鍾旭擔心，卻僅僅為了他們兄妹以及負傷運功的孤雲道長擔心。

　　只見韋千里身形一晃，縱到胖龍厲七公面前，仰天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真是幸會得很。」

　　胖龍厲七公視之，認出是那個取走他靈鰻套至寶的少年，兇睛一瞪，道：「原來是你！」他如知韋千里剛才仗著這對靈鰻套，同時把霧山雙兇打得不亦樂乎，而且因這對靈鰻套而令得雙兇心寒膽落，莫測虛實的話，更該氣得半死！

　　韋千里朗聲道：「厲七公你此來不是要與我為敵吧？」

　　胖龍厲七公一愣，道：「你說甚麼？」

　　霧山雙兇卻怕他上當，小覷了這個少年。同時也為了掩飾自己之敗，敗得有理。便道：「這廝已練有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太乙氣功。他可是幫著那該死的鐘老鬼……」

　　胖龍厲七公立刻明白他們已吃了虧，他們九大惡人雖是沆瀣一氣，但暗中卻互相嫉視，因此心中甚喜，哈哈大笑道：「小子難道也想攔阻老夫？」

　　韋千里面色一沉道：「枉你名聲顯赫，武林皆知，但為人卻恁地糊塗……」

　　胖龍厲七公氣往上衝，怒叫道：「小子你敢罵我？」

　　「豈敢？我不過指點你迷津，別叫旁人日後嘲笑你而已。」韋千里侃侃而言，氣定神閒，又繼續道：「我試問你，可是得過我救命之恩？」

　　胖龍厲七公怔了一下，道：「是又怎樣？」

　　「既然你承認了，難道你肯忘恩負義，來跟我動手？喂，你們兩位覺得該不該叫他動手？」

　　霧山雙兇被他這一問，先封住了嘴巴，作聲不得。

　　胖龍厲七公正想說，已贈靈鰻套，便等於報了恩德，但回心一想，足下還有一對，自己回去已消過毒，若果和他說起來，人家要了去，豈不糟糕。這宗寶貝已失一對，本已心疼異常，好不容易以代為保管的名義，留下一對。再被他要了，那時不心疼死才怪哩！

　　想了又想，緩緩道：「你說得有理，老夫只可撒手不管，趁早回去。但有一樁，先此聲明，便是下一回再碰上了，老夫便可動手啦！」

　　韋千里見計謀得售，為之大喜。這樣子不費氣力，三言兩語便說退敵人，倒是一件奇事。

　　霧山雙兇對望一眼，馮八公道：「這次終於又被老鬼脫逃大難。」

　　耿九公道：「咱們還有兩粒火彈，扔掉算啦……」說著，便從囊中取出那兩枚霹靂火彈。

　　這兩句話又把胖龍厲七公說得心意活動起來，遲遲不肯回船。

　　形勢頓時變為膠著狀態，大家沉默了一會，韋千里雄心勃勃，暗自運功行氣，預作準備。

　　霧山雙兇忽然暗喜，對望一眼，故意問起厲七公遲到之故。厲七公道：「老夫因碰上一件意外，是以下午在一座破廟中，運功至今，方始恢復，便立刻匆匆趕來……」

　　原來那霧山雙兇以為厲七公已將異獸噴毒穿山甲放出，此刻等到那頭異獸建功，是以找些話來閒扯，打發時間，這刻子時已過了大半時辰，再磨一陣，那穿山甲仍未得手的話，鍾旭一旦出現，他們可得丟臉逃走。

　　厲七公又道：「老夫乃是被那邊一片淺島上毒章纏住，鬥了五日五夜，是以元氣大耗，當時便是這個少年碰上，救我脫險。最可惜的是那隻穿山甲已經被毒章吞下肚中。」

　　霧山雙兇為之咦一聲。

　　「你們覺得奇怪麼？一點不希奇，那毒章足足有五百年道行呢！」

　　馮八公忙道：「咱們留此無用，走吧！」

　　胖龍厲七公哼哈一聲，這才動身下船。

　　孤島上戰雲俱散，大家都舒口氣，徐若花走過來，含笑問道：「你可是三危老樵金老前輩的傳人？」

　　韋千里望著她的眼光，心中忽然大跳，正想回答不是但忽然又想道：「那位老前輩一定名頭甚大，我如果說不是，她再問知我出身微賤，還能和我相交麼？」這麼一想，便不肯說出來，含糊的嗯一聲，趕快道：「多虧姑娘授的妙計，居然把那大胖子弄跑了。」

　　徐若花微微一笑，道：「這等惡人雖是該死，但有點好處，便是恩怨分明，我不過利用他們這一點僅有的好處而已。」

　　韋千里注視著她的笑容，為之心馳神醉，諾諾連聲，只聽她又道：「那麼你便是韋千里大俠了？」

　　韋千里不明白她何以知道自己姓名，卻不敢追問，連忙應是。徐安國過來，大家見過禮，徐安國便又回去看孤雲道長的傷勢。

　　韋千里和徐若花兩人，相對而坐。此時雖是深夜，但遠處尚有點點燈火，在水面上晃漾。一片夜靜寧謐的氣氛，籠照在整個湖上。他們的目力都不同凡人，因此在星星微光之下，彼此仍然看得甚是清楚。

　　韋千里的心跳得十分厲害，慢慢道：「姑娘居然還認得在下，真令人奇怪……」

　　她微笑一下，溫柔地道：「我當時也走了眼神，以為你真是像許師父所言呢，那知卻是遊戲風塵的大俠！」

　　她的心為了許多事而波蕩不已，面前這個俊美異常的少年，的確已把她完全征服。是以，她知道開始會溫柔起來，無復像往昔一般地冷若冰霜……

　　「你也記得我麼？」她低聲問，這句問話含意極深。只因她已經想到，前些日子驟聞榆樹莊被毀的消息，聽說是被一個名叫韋千里的人所破。同時他們更知道，韋千里出手神奇，全是三危老樵金莫邪的路數，現在得見這韋千里竟是當日曾在房外竊聽他們要去破榆樹莊的人，因此她忽然聯想到，這少年是不是為了她的緣故，於是去把榆樹莊毀掉？

　　韋千里肯定地道：「在下日夕都記掛著姑娘，只不知芳蹤何處，後來……」他從路上碰上陳進才，然後又如此這般，才得知消息。「故此在下來遲一步，致使姑娘受驚……」

　　她眨眨美麗的眼睛，道：「幸好我師門有位前輩，和那霧山雙兇有點瓜葛，因此他屢次不施煞手。其實那位前輩，早已和我師父有點意見，搬到襄陽漢水北岸，建了一座龍女堡，專門庇護遭遇過苦難的弱女。你不知道麼？她就是龍女白菊霜，我們華山派第一位劍客……」

　　韋千里怕拆穿自己西洋鏡，暗想這人一定名望甚大，江湖皆聞，自己既然出身名門，焉可不知？便大聲地啊了一聲。

　　她微笑道：「我想你也不會得知內情，這可是我們華山的秘密呢！」

　　韋千里登時一陣飄飄然，因為她既然連本門秘密也說出來，當然視他有如自己人。

　　「你師父難得在江湖走動，大概你也不大管一些閒事。但這次你大破榆樹莊，掌劈那兇暴的鐵掌屠夫薄一足，你師父知道不知道？」

　　韋千里為之一愣，到如今他才聽見這麼一回事，突然想起當年在杭州被董府諸人擒捕之事，剛才在那荒園中一現身，鎮秦中楊崇露出慌張神色，敢情是有這麼一回事在其中，登時目瞪口呆，答不上來。

　　徐若花並沒有疑心，只以為自己剛好問著他的難題，便關心地道：「怎麼啦？你未稟知師父？啊，一定是你當時下手太辣，幾乎殺死全莊之人，因此怕師父會責罵你麼？其實你做得對，那些人無不該死，當日我們本想尋到榆樹莊時，也大開殺戒……」

　　韋千里昧住良心，艱困地道：「我……我是怕你以為我心地太狠毒……」

　　徐若花一聽此言，芳心羞喜交集，若果韋千里對她無意，怎會怕見怪？當下羞澀微笑，低垂螓首。

　　雖然他們之間尚有許多話未說，同時韋千里也沒對她說出實話。但奇妙的愛情，已令得他們兩心相通。

　　韋千里宛如跌落幸福之湖中，又生像已擁有整個宇宙。許許多多本來永遠不會屬於他所有的東西，現在已獲得，最要緊的，他居然得到一位俠女的愛情。

　　千古以來，愛情被世人們歌頌或咒詛，但它的性質，卻永遠是個謎。有的人在「愛情」之前，變得自卑懦弱。有的人在愛情之神的光輝之下，變得勇敢美麗，富有進取心。

　　韋千里忽然變成一頭雄獅，熱烈地注視著徐若花，他說：「你溫柔的聲音，永遠在我心頭縈迥。你永遠不明白，你的聲音，對於我是多麼神奇，使我整個人生都可為之改變……」

　　他大膽地傾訴著心中衷曲，他幾乎感覺不出話語是從嘴巴上說出來，只像是從心中叫出來的。

　　徐若花輕輕道：「我想，我會明白的……」她的聲音含著羞澀的味道。這種美妙的感情來得太突然和太美麗了。深夜，人靜，湖畔，星星……組成了一個奇妙和美麗的宇宙。

　　她事實上不會明白的，因為韋千里本來怯懦如鼠，但只為了她溫柔的聲音，和鼓勵的眼色，於是他變成一個大丈夫！

　　但她明白實情與否，毫無關係。她只需知道韋千里對她的感情，那就夠了。至於韋千里，也復如是。

　　兩人沉浸在醇美的愛情美夢中，不知不覺，已經並肩而坐，手掌相覆，擱在她在膝頭上。面前是寧靜的湖水，星星在水中眨眼睛……

　　後面一聲咳嗽，把兩人驚醒，徐若花一陣羞澀，趕快躍起來，回頭望時，只見徐安國站在兩丈外，大聲道：「鐘老前輩已經開關啦！」

　　徐若花縱到哥哥身邊，玉面含羞，徐安國伸出健壯的手臂，輕輕摟住妹妹的香肩，微笑道：「你們談得正高興，待明日再談吧，好麼？」

　　她那敢作聲，把面龐挨在哥哥肩頭，徐安國又道：「現在你們都到那邊瞧瞧如何？」

　　韋千里趕緊應聲好，灑然舉步。徐安國見他丰神俊逸，神采照人。尤其武功之高，不可測度。暗念他正是妹子的佳偶，便暗中欣喜地笑一下，也帶著妹妹走過那邊。

　　只見那精神奕奕的金刀太歲鍾旭，手中托住一粒其碧如草的丹丸，香氣瀰漫。他因一出洞後，便發現孤雲道長受傷，便又匆匆回洞取藥，因此不知前事始末。這刻一見韋千里，黑夜中但見這少年眼神烱烱，微咦一聲，卻來不及細問，便笑道：「老朽總算把丹藥煉成，如今趕上用場，雖說終無大礙，但老朽心中不免歉然……」

　　韋千里想到：「正派高人，總不同那些魔頭，光是這言談神情，就足令人敬愛。」原來他已從徐若花口中，得知金刀太歲鍾旭的來歷和此丹之妙用。

　　金刀太歲鍾旭把靈丹送入孤雲道長口中，道：「此丹入口便化，頰齒自生津液，不須用水送服……」言猶未畢，孤雲道長已吁一口氣，睜開眼睛。

　　徐安國讚美道：「真是蓋世靈藥，孤雲師叔已經好啦！」

　　又隔了片刻，孤雲道長站起來，便向金刀太歲鍾旭拜謝。鍾旭決意不肯受此禮，硬要大家坐下，說出前情。

　　徐安國把一切詳情說出，金刀太歲鍾旭聽知這少年功力如此深湛，不由得大為驚詫。

　　徐若花道：「他是三危老樵金莫邪老前輩的傳人，當日大破榆樹莊的韋千里便是他。」

　　此言一出，三人都為之訝然，露出敬佩之色。金刀太歲鍾旭道：「鐵掌屠夫薄一足本非泛泛之輩，尤其厲害的倒是那白骨門的掌門人七步追魂董元任，還有他的大弟子曲士英，都是一時之選。除了金老的門下，誰敢挫他鋒芒？老弟既具如此身手，真是可喜可賀。」

　　韋千里心中受之有愧，卻又不能改口解釋，見大家都不認識三危老樵金莫邪，便稍稍放心，口中支吾以對。

　　金刀太歲鍾旭贈送他們一人一粒丹藥，以表謝忱。眾人都欣然收下，事實上此藥也真得之不易。

　　本來準備一齊返廬州去，但時已在子後，城中客店也都關閉，便決定翌晨一早趕回去。反正大家都沒有甚麼要事，孤雲和徐安國都想向這位有如閒雲野鶴的前輩，請教一點武功。至於韋千里和徐若花兩人，更是難分難捨，自然想多盤桓一些時候。

　　這個晚上，韋千里和徐若花兩人並不休息，在湖畔的一塊大石上並肩而坐，喁喁而談。

　　徐若花把自己的身世都告訴韋千里，原來他們徐家兄妹幼遭孤露，被華山一位老尼收養山上，後來他們師父金蓮神尼見到他們資質甚佳，便收作徒弟，盡傳本門絕藝。前幾年便奉命下山行道，博得徐氏雙俠的名聲。

　　韋千里本身根本沒有甚麼可以奉告，同時又因為冒充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弟子，他不知金莫邪的相貌，只好編了一個故事，說他幼時流浪在榆樹莊後，一向受人欺負，及至數年前，忽然遇到一位老人，暗中傳授他武藝。

　　他的技藝差不多之後，便離開榆樹莊，這時根本不知那老人何去，只好托跡在鏢局中混。若不是碰上徐若花柔語鼓勵，只怕還在鏢局中鬼混。這一番話似模似樣，徐若花自然深信不疑。

　　其後又談起許多事的看法，兩人都十分投合，這一來幾乎已確立了他們之間的愛情的基礎。

　　翌晨，大家返回廬州，孤雲道長因與城外一座道觀的觀主人無塵道人是老朋友，便帶了大家到那無塵觀主的北帝觀去。

　　無塵道人見是孤雲道人，十分欣喜，撥出一座偏院，南北六個房間，足夠他們居住。

　　徐氏兄妹在城中本有同門，往昔因事關生死榮辱，未解決之前便沒有去訪，如今既已解決，便去訪晤。韋千里也因陳進才在客店必定望眼將穿，是以也須進城一趟。

　　大家到城裏分手，韋千里回到客店，見到陳進才，將平安無恙的消息告訴他，把個陳進才喜得甚麼似的，道：「有韋兄你出手，還能輸得了麼？榆樹莊那麼大威勢，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韋千里又湧起心事，黯然嘆道：「現在你又提起這一筆，其實以事論事，那霧山雙兇隨便那一個都比鐵掌屠夫薄一足強得多。我不過是因所練的功夫，恰好克住他們而已。據徐姑娘說，那胖龍厲七公的『大力神拳』剛猛之極，迎門五拳天下無人能夠硬擋哩！還有他們都說，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功夫又比他師弟強勝好多倍。只怕和那九大惡人不相上下，唉，日後一旦遇上，只怕危險異常。」

　　陳進才大笑道：「怕他何來？在下倒有一個好辦法。那便是如覺不妙，立刻撤走。等日後再捲土重來，反正你年紀尚輕……」

　　韋千里又嘆口氣，道：「這個我倒不憂心，但你一定會覺得十分驚訝，假如你聽了我的話……」

　　陳進才詫道：「韋兄有甚麼事呀？」

　　「唉，我在心裏已經夠難過的，現在想想，老是把她瞞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瞞那一個？」陳進才問，他這刻真如墜入五里霧中，想不到這位美少年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便是徐姑娘，讓我從根本說起吧。你可相信，我不是大破榆樹莊的韋千里？」

　　「你……甚麼？你不是……」

　　「我本人是韋千里，但不是大破榆樹莊的韋千里！」

　　「哦……」陳進才恍然大悟地唔一聲，道：「我可明白了，你也是姓韋名千里，但不是他。可是世事那有這麼巧的？」

　　韋千里啼笑皆非，分辯道：「韋千里只有一個，那個大破榆樹莊的人，卻不知如何會纏到我頭上來。還有奇怪的呢，他們見過我的武功，都說我是甚麼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徒弟。從徐姑娘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她早知道破榆樹莊那傢伙正是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徒弟似的。我含含糊糊承認了，但心裏卻難過的很。」

　　陳進才道：「這麼糟糕麼？但你為何不說出你的師承來歷？」

　　「我沒有師父呀，如果說有，那白骨郎君上官池也可勉強算是我師父。你可知道他是誰？便是昔年和董元任、薄一足通稱白骨三英中之一。他已經死了，其實也不算是我師父。你想，我解釋出來，以我的身份，可配得上人家一位名滿天下的俠女麼？」

　　陳進才這次總算大悟了，敢情這位好朋友已墜入情網，是以顧忌甚多。想想的確不能太過抖出以前卑賤的出身，只好同情地頷首道：「你沒有做錯，叫在下處於你當時的環境，我也會含含糊糊地混過去。」

　　「但我的心太難受了。」

　　「這些都不太要緊，她對你怎樣呢？」

　　「她……對我太好了。」當下韋千里把徐若花對他的情態都說出來。

　　陳進才高興地道：「其餘的事慢慢再談，走，我帶你到北帝觀去，我一來謝謝她們當年救命之恩，二來大概可以替你觀察一下，出點主意。我不是吹牛，總算是個過來人，而且當年也風流得很，深諳娘兒們的心事。要是她也有真意，那麼你們乾脆趁早成親！一旦變為夫妻，那還有甚麼說的？」

　　韋千里登時興奮起來，道：「走，走，你千萬替小弟出點主意才成。」

　　當下兩人一同出城，直奔北帝觀。徐氏兄妹已經回來，陳進才過去見了，大家互相道謝。只因昨夜如非陳進才，韋千里勢必不會到巢湖去救了他們。

　　然後徐安國接道：「剛才我已稟明鐘老前輩和孤雲師叔，只因我們兄妹剛剛得到消息，乃是我師傅命著我們儘早返山，因此恐怕不能多聚。我們是特地等候韋兄回來，好告辭返山。」

　　韋千里登時呆了半晌，吶吶道：「真的這就要走麼？再留幾天也不成？」

　　金刀太歲鍾旭、孤雲道長和陳進才等人冷眼旁觀，知道不但韋千里十分不捨，便那徐若花也是十分神傷的模樣。

　　老人家痰嗽一聲，道：「本來呢，師命不可違，但尊師之命，不過是著令盡速返山，並沒有期限，好在兩位若是加點勁趕來，也不在乎這兩三天。依老朽之見，何不暫留數日？」

　　徐若花不敢向兄長多言，為的是怕兄長日後取笑，因此只好眼巴巴地瞧著哥哥。孤雲道長本身雖是跳出紅塵，但對於這種男女之事，並非不懂，覺得徐若花也恁般可憐，便插口道：「鐘老前輩說得不錯，你們就多留數日吧。」

　　徐安國一看大家都是有心玉成好事的美德，自己豈能絕情，便道：「既然兩位前輩有命，在下便斗膽稽延兩日行程。」

　　此言一出，室中立時浮動起歡笑之聲。良辰美景，最易消磨，轉眼已經到了第二天晚上。

　　韋千里和徐若花單獨兩人在觀後花圃賞花，韋千里頻頻嘆息，徐若花反而煩惱起來，暗中不住噘嘴頓腳，但韋千里一點也不醒悟，滿腔離愁別緒，弄得他迷迷惘惘。因為人家是返山謁師，他雖然無事，卻不好意思跟著人家返山，這簡直變成登徒子的行徑了。

　　徐若花忽然道：「你想了兩天，到底想定在甚麼地方定居沒有呢？」

　　他惘然搖搖頭，道：「我的心緒太過紊亂，甚麼也想不起來，唉……」

　　徐若花忍不住了，故意問道：「你的心緒為甚麼會紊亂？」

　　「難道你不知道麼？」他愕然反問，兩人靜默了一會兒，他徐徐伸臂去摟她，然後，就像天地馬上要崩毀似的，熱吻著她。

　　她起先本想不讓他這麼做，雖然這不是第一次了，但她終於溶化在他有力的擁抱中，過了不知多久，她驚醒過來，猛可一掙，掙出他的懷抱。

　　他立刻四顧，並沒有人影，便疑惑起來，卻又不好問她為甚麼不願意。

　　陡地想起不知是否她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登時一種自慚形穢的悲哀，襲上心頭。這種痛苦有如利劍般剜挖著他的心，使得他為之呻吟一聲。

　　徐若花幽幽道：「你看這一樹寒梅，如今是這麼清麗可愛，但轉眼間落花繽紛，盡化作地上的春泥。」

　　韋千里不明她的暗示，吶吶道：「這是天地萬物榮枯之理，誰能倖免呢？」

　　徐若花聽見自己心中罵他「傻子」的聲音，但她終於忍住，沒有罵出口來。

　　「你剛才說，你心緒很亂，為甚麼不想點法子呢？」這句話暗示的更加露骨。

　　韋千里道：「我……怎麼辦呢？」

　　徐若花忽然怒氣沖天，恨恨地頓腳道：「你不會飲酒、賭博等等，叫自己忘懷這一切麼？」她的聲音生像要哭出來，突然轉身，往觀內跑去，眨眼便走得沒影。

　　韋千里大大怔住，飲酒賭博也可以幹得麼？他呆呆地想。但他到底不是蠢笨之人，忽覺得一線光明，從寒霾滿天中透射出來。

　　他心喜的大叫一聲，忽然飄身出牆，直奔客店。原來他現在必須找到陳進才商量這件事，他已悟出徐若花暗示他可以永結秦晉，共諧白首之意，但又不能十分確定。

　　回到客店中，陳進才不在房間裏，便十分焦急地等了半晌，叫茶房過來一問，說是早先有一個陌生人來，和他一道出去的。

　　他踱了兩個圈子，猛見椅上用指甲劃了一個字，雖是歪歪斜斜，卻仍可以看出是個「救」字。

　　韋千里大吃一驚，登時把徐若花這件事忘了，想了一會，立刻叫茶房來問，得知陳進才去了不久，乃是向東面走去。當下匆匆出店，直往東面走，一直穿出東門，留心找了好遠，仍然不見陳進才的下落。

　　這時又想起徐氏雙俠和孤雲道長都是行俠仗義之士，閱歷豐富，這樁事去請問他們，便算找對了人。於是匆匆忙忙，又撲奔北帝觀去。

　　他這一來去，耽擱了許多時候，早已是萬家燈火時候。入觀便見到金刀太歲鍾旭和孤雲道長，他們一見他便道：「韋兄你來遲一步，徐家雙俠已經匆匆返山去了。」

　　這消息又像一個當頭霹靂，直把他劈得悶住不動。半晌才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到底先顧那一宗呢？」喃喃幾次之後，忽然咬住牙齦，道：「我那好朋友陳進才忽然失蹤，椅上還留有指甲弄的『救』字。在下特來請教一下，該如何辦才好？」

　　這兒要數鍾旭輩份高和年紀大，他也不客氣，一逕盤問一些瑣事，然後道：「現在你再回去，他仍沒有回來，便得趁早找尋，像榆樹莊這種冤家對頭，可真遲緩不得。」

　　韋千里著急起來，回頭便走。孤雲道長陪他出觀，道：「你去看完情形之後，切切回來一趟，我橫豎要回峨嵋，這一路可以交給貧道負責訪查。」

　　他忙忙道謝，正要走時，孤雲道長笑嘻嘻一把拉住他，又道：「你別忙，我還有個消息呢。」

　　韋千里立定腳跟，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候。

　　「剛才徐家兄妹返山，臨走時，她哥哥曾托貧道轉致一言，便是華山路程匪遙，假如韋兄有心，可以託人到華山或親自去走一趟。他沒有告訴貧道說叫你到華山幹甚麼，但你一定會明白吧？哈…哈……」

　　韋千里頓時全身輕鬆了數百斤似的，道：「在下真不明白她何以急急走了？」

　　「貧道也不明白，曾經詢問她哥哥，據她哥哥說，她早先回房便掉眼淚，堅持要走。她哥哥問她是不是有人欺負她，她不回答，只堅持立刻要走。於是她哥哥問她假如這些朋友到華山訪她，可會相見？她也沒有回答……」

　　韋千里哎了一聲，道：「這就糟了！」

　　「不糟，她也沒說不相見呀！故此她哥哥留下話，便匆匆和她走了。現在韋兄你去吧，說句實在話，貧道十分佩服你為朋友急難而暫時忘記自己私情的舉措呢！」

　　韋千里有點飄飄然地奔向客店，現在他又對這人世懂得和了解許多意義。

　　到了客店，陳進才仍然不在，於是他急急奔回北帝觀。

　　那金刀太歲鍾旭和孤雲道長見他有事，自然也得出點力，便由金刀太歲鍾旭負責往南的一路，孤雲道長負責往西的一路。他們假如找到陳進才或得到消息，便在一個月之內，到襄陽城外的金華觀會合。鍾旭和孤雲道長如不親自到襄陽金華觀，也將託人送訊去。

　　有他們拔刀相助，事情便大不相同。韋千里十分感謝，當下便立即起程追蹤。孤雲道長甚是熱心，還教他好些追蹤的要點原則和方法。

第五回　煉神物群妖起妒心　救良朋少俠多機智

　　且說那徐氏兄妹連夜離開廬州，不一日，已返到華山。華山的玉泉庵地方不大，又在山中一個靜僻之極的玉泉谷中，常人罕能入谷。但在華山派和武林中，卻異常著名。

　　原來本庵庵主，世代都是華山派的掌門人，華山派男女都有，並非全是尼姑。但卻以這玉泉庵為華山派主鎮，庵主便是一派掌門人。

　　徐氏兄妹入山後，路徑諳熟，不久已返到玉泉庵。

　　在一間靜室中，那寶相莊嚴的庵主金蓮老尼，見到兩個愛徒無恙歸來，面上不由得流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先問問他們下山的經過和遭遇之後，便告訴他們說，因為本派另一重地白雲莊的本門高手葛澄之夫婦，最近得到一宗寶物，便是可以鑄煉寶劍的神山鋼母，但因當日得到這宗寶物之時，曾經洩出風聲，為外人所知，是以攜返本山之後，至今已有半載，還不敢開爐冶煉。為的是他們夫婦必須一同運功守爐，他的兩個弟子也得日夕守在爐側，照管爐火。只剩下他們夫婦的獨生女兒葛萍，當然不能盡守護之責。

　　那白雲莊是華山派公產，座落華山南麓，景物幽雅，形式古樸。徐氏兄妹在華山學藝時，徐若花當然可以住在玉泉庵中，但徐安國一個大男人，可就不能住在尼庵中，是以他一向住在白雲莊中。不獨他如此，便是他的師叔葛澄之，當年也是這麼樣辦。

　　金蓮老尼慈祥的聲音又升起來，道：「冶煉寶劍，甚是費時，只因那神山鋼母，不比凡鐵。必須以絕高熱度的熔爐，投此鋼母在其中七晝夜，那時表皮方始微溫。你葛師叔夫婦便須以本身內家真火，導那熔爐高熱通人鋼母之中，如此再經四十二晝夜，方能將那鋼母熔化，以後才開始鑄劍。此寶若由邪派異人得去，因鋼母已埋藏神山數千載，飽吸山川靈氣，故此邪派異人，可在鑄劍之時，加以邪術，煉成邪教中之至寶。如此一來，當其鑄劍時，必須殘害生靈無數，其次煉成之後，惡人仗以橫行，天下無人能制。是以此寶必須盡速煉成寶劍，惡人其時得之，並無大用。為師有鑑於此，特地傳命你們回來，充任護法守山之職。為師並派人前往龍女莊，請你們白師叔回來，加上為師以及本庵三護法，大概可以和來襲的惡人周旋。」

　　徐家兄妹一聽竟是如此大事，便都十分興奮。要知當日白菊霜不辭而去，無禮之甚。但師尊居然不惜忍氣請她回山相助，可見事情不比尋常，非把本門第一劍客請回來不可。

　　金蓮老尼又道：「你們的白師叔大概尚有十餘日方能抵此，你們好好休息一下，安國你趁這空閒時間，先與葛師叔商量一下，到山下去密查一遍。為師不能請別派高手相助，但你們既然與峨嵋打下交情，又復和鍾旭有了這種關係，本可請他們來，那就更加可靠了。可惜你們事先不知道。還有那韋千里少俠，該是武林奇才，你們沒有跟他訂約再晤麼？」

　　徐安國微笑道：「沒有，但他也許會到這裏來。」

　　徐若花死勁瞪哥哥一眼，徐安國又笑道：「你敢迫我幫你矇騙師父麼？」

　　她大叫一聲，拔足逃出靜室。金蓮老尼瞧這情形，已知大概，也喜動顏色，道：「是怎麼一回事，你詳細說說！」

　　「妹妹和那韋兄十分投合，雖是短短兩天，但他們老是談個不停！啊，師父，徒兒可不是放縱妹妹，但你老試想，當日在那金陵的廣源鏢局，她只見過人家一面，然而好多日之後，她在那孤島上，時在黑夜，她竟認得出來人是誰！因此徒兒知道妹子對他的印象十分深刻，可以算是一見鍾情……」

　　金蓮老尼本來注意地聽著，這時忽然移眼望望門外，微微一笑。

　　「是以妹妹後來和那韋兄要好，徒兒認為他們的情感純然出於自然，便不加以阻止。何況韋兄武藝既高，人品又俊雅，性情老實淳厚，文才方面也十分不錯，和妹妹正如珠聯璧合，天生一對。」

　　「阿彌陀佛，這麼好的人物，為何不立刻邀上山來，待為師一看？」

　　要知那金蓮老尼對徐氏兄妹有如親生骨肉，故此聽到徐若花有了意中人，心中那份喜悅，難以形容。

　　「師父問得好，徒兒本來已有此意，但那天晚上，妹妹回房直哭，硬要立刻回山……」

　　「那韋千里可是欺負了你妹妹？」老尼眼中射出寒光，聲音也不大妥當。

　　「啊，不是，徒兒當時也以為如此，便問妹妹，那知她老不肯回答，一味要走。徒兒問她反不反對約韋兄來華山，她沒有贊成，但也沒有反對。因此徒兒便拜託孤雲師叔……」

　　金蓮老尼靄然而笑，道：「那就對了，他若有誠意，自然不久便會來華山，若花進來……」老尼慢聲而叫，倒把徐安國弄得一怔。

　　門外出現一個人影，趑趄著不肯進來。直到老尼又叫了一遍，她才低著頭兒進來。

　　「若花你一個女兒家，對於這種事，不免羞澀，但你必須記得為師的話，便是小脾氣不可太多，女兒家首先注重的是溫柔，可聽見了麼？」

　　徐若花嗯一聲，忽然撲倒在師父懷中。

　　金蓮老尼撫撫她的頭髮，吁一口氣，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為師一向甚是擔心你的婚事，因為你既長得清麗超俗，又聰慧過人，文武雙修。這樣如何不會眼高於頂？天幸這趟下山，遇上了意中人，真是本門莫大的一件喜事。」

　　他們師徒間洋溢著親情歡笑，不知日之既落。

　　徐氏兄妹用過晚齋之後，便匆匆直奔白雲莊。那葛氏夫婦見他們回來，甚是高興。只因為他們兄妹這一趟下山行道，足足去了兩年之久。

　　葛澄之年紀不過五旬左右，身體強壯如牛。他的兩個徒弟一名金宇，年在三旬以上，早已娶妻生子，全家住在白雲莊中。次徒謝文奇，年紀和徐安國不相上下，他乃是葛澄之至友之子，家財百萬，因此不免有點兒少爺脾氣。至於葛澄之的獨生女兒葛萍，長得五官端正，頗為莊麗，人品也甚是溫柔。這些少年人幾乎都是一塊兒長大的，因此一見面，笑聲語聲，響徹全莊。

　　葛澄之夫婦顧視而樂，只因近日來為了那神山鋼母的事，弄得心緒不寧，好久沒有這麼歡愉過。大家都在聽徐安國述說最近在巢湖孤島之事，聽得津津有味。及至聽到韋千里出現，咄嗟之間擊退霧山雙兇，不但年輕的人大大驚佩，連葛氏夫婦都露出訝色。

　　徐安國沒把妹妹和韋千里之事說出來，只因他心中知道，那師弟謝文奇一向對妹妹特有感情，這些話說出來，不但妹妹羞澀難當，更刺傷了師弟謝文奇之心。

　　他們就淨等龍女白菊霜駕返華山，便開始動工煉劍。為了煉此神山鋼母，特地在莊後建了一座巨爐，共有四個爐門，另外建了堆煤的屋子，怕沒萬斤以上。葛氏夫婦在爐邊建有一座小室，那塊神山鋼母就在小室內的爐壁這邊，相隔不及半丈。

　　煉這鋼母不但花上無窮物力，尤其是葛氏夫婦所耗的心力更大。一晝夜中，只能抽出一人休息四個時辰。大概七七四十九日夜之後，他們都將勞瘁得不成人形。

　　眨眼間過了十數日，徐若花越來越變得沉默寡言，因為她正焦灼不安地等候一個人來華山。她的哥哥明知她等的是誰，但他已為她盡了力，因此現在是愛莫能助。同時他本人也忙碌得很，一方面要和金宇謝文奇下山密查一切可疑的形跡。另一方面又得抽時間和師妹葛萍談心散步。

　　不過他雖然甚忙，卻反而精神奕奕，徐若花終日無事，卻悶悶不樂。連帶把那單思暗戀的謝文奇也愁壞了。

　　謝文奇多方向徐安國打聽徐若花不樂的原因，但徐安國守口如瓶，凡事但推不知，是以謝文奇每次下山，往往跑到華陰去，買回來食物玩意兒甚至金飾珠寶之類，送給徐若花。

　　徐若花只收下他的食物，和大家一起吃掉，其餘的東西，一點也不肯要，至於金飾之類，更加不會要。這麼一來，幾次之後，徐若花也明白了謝文奇的心情，於是她便極力躲開謝文奇，整日躲在金蓮老尼的靜室裏。

　　謝文奇天不怕地不怕，單怕金蓮老尼一人，是以雖敢硬著頭皮，藉故到金蓮老尼靜室中，把徐若花瞧上一眼，但無故卻不敢到玉泉庵去。

　　這天清晨，謝文奇跑得比麋鹿還快，直奔入玉泉庵中。衝到庵主靜室外面，到底收住腳步，緩緩入室。

　　金蓮大師不在室中，只有徐若花倚榻讀經。他立刻放大了膽子，叫道：「師妹，你可知道是誰來了？」

　　徐若花突然跳起來，叫道：「誰？是誰來了？」

　　謝文奇笑容滿面，道：「是白師伯來了……」原來他師父葛澄之比白菊霜年歲小許多，故此謝文奇要稱龍女白菊霜為師伯。

　　她登時失望地哦一聲，變得極為無精打采起來。謝文奇愣了一會，心中思緒潮湧。

　　他幾乎要大聲詰問她所期望來山的人是誰，但他終於忍耐住，妒火沖天地輕身走開。

　　不久，龍女白菊霜已抵庵門。那葛氏夫婦以及女兒和門下弟子等，都來廝見。

　　龍女白菊霜已是六旬以上的人，但眉目姣好，猶是中年美婦的風韻，滑白肌嫩，綽約生姿，可見得她功夫之精深。這些小一輩的人，除了葛澄之的大弟子金宇隨師年久，曾經見過龍女白菊霜之外，餘人均在幼時見過，早已忘懷，這時驚見這位本門第一位劍客，毫無蒼老之態，不由得十分奇詫欽仰。

　　大家在室中坐好，龍女白菊霜首先向師姊金蓮老尼謝罪，頓時多年嫌隙，釋於一旦。葛澄之大笑道：「我們華山派理會興起，這次鑄劍之舉，成敗便可預卜本派日後命運……」

　　大家談了一會，金蓮老尼提起徐家兄妹巢湖的經過，龍女白菊霜聽到霧山雙兇之名，秀眉微蹙，一似憶起前塵往事。

　　謝文奇忽然大聲問道：「師伯剛剛來山，可曾在江湖上聽到那少年英俠韋千里的消息？」

　　龍女白菊霜輕啊一聲，道：「他現在已是江湖上最膾炙人口的傳奇人物，最近倒有一件關於他的消息。」

　　說到這裏，全間靜室中的人，都凝望著龍女白菊霜。但只有一個人例外，此人便是謝文奇。他的眼光卻定住在徐若花面上，果然見她露出一種特別的表情，登時如有所悟，證實了他心中的猜疑。

　　龍女白菊霜清潤的聲音，在靜室中迴旋起伏，她說：「這韋千里的確是個傳奇人物，不久之前，忽然出現在榆樹莊，把那大名鼎鼎的黑道重鎮榆樹莊完全焚燬。這一役本就足夠叫人駭詫，但跟著巢湖力挫霧山雙兇之事，也有不少人知道。不過，最使人迷惑不解的，便是數日前又有消息說，韋千里在杭州出現，直闖黑道盟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家中，其時董元任已離開杭州。他把董府管家許保一掌震死，據說他自稱不是韋千里，而是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傳人魏景元。臨走時，竟把董元任的年輕夫人擄走！這件事已傳遍江湖，不論是那一道上的人，如今都表示對這個胡作妄為的韋千里不滿意。因為據目擊的董府家人罰咒說，那人的確是韋千里，你們也曾知道，那韋千里曾在榆樹莊中做過賤役，是以董府有好多家人都認得他。大家都認為韋千里擄走董夫人太過有失俠義規矩，雖說是董夫人願意的，但也不應該啊……」

　　謝文奇抓住機會，大聲問道：「師伯您是說，董夫人自己願意的麼？」

　　她點點頭，肅然道：「大概是董元任作惡多端，因此上天示以懲罰。但韋千里身為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傳人，他可不該這麼做法！依我看來，只怕三危老樵金莫邪此老得知此事，一定不會放過韋千里！」

　　「但為甚麼他又要自稱是魏景元？」座中的葛萍發問，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徐若花慘白異常的面色。

　　龍女白菊霜微笑一下，道：「誰知道呢？也許是他覺得擄人妻子之事，不是善舉，是以下意識地虛報姓名，企圖掩飾，其實掩耳盜鈴，反露馬腳……」

　　謝文奇心中極為得意，但半點也不露出來。不過當他發覺徐若花已恢復平靜神色之時，便十分迷惑地猜想她此刻的決定。

　　華山派本身正有大事，像韋千里這件事，雖然在金蓮老尼和徐氏兄妹間弄出波浪，但因徐若花很快便完全抑壓自制，極力說那韋千里不值一談。她師父和哥哥雖仍有點擔心，但本門大事臨頭，便也只好暫時擱起此事。

　　徐若花其實已沉溺在無邊苦海中，試想她一生葳蕤自守，從來不輕易假人詞色，一旦把全部感情都給予韋千里，卻換回來這個結局下場，教她如何能夠不芳心盡碎？

　　她已下了決心，要永遠拋撇開這個「情」字，她倒是十分方便，只要本門之事一了，她便請師父為她剃度，永遠地托跡空門。此後花開花落，燕來燕去，都完全與她無干。

　　假如在一旬之內，韋千里能夠及時趕到，把一切所作所為，解釋得十分圓滿，則她還可以原諒他。如若過了一旬，加起已經過去了的十餘日，也就將近一個月。這麼悠長的時間，他已聽了孤雲道人轉致哥哥的話，而還不來華山。那末可見得他不過是逢場作戲，玩弄女孩子的感情，縱使他以後再來，也不過是偶然想起而來，並非具有真心。那時她不管他有多動聽的理由，她也將不予理會……

　　華山煉劍的消息，武林中已傳遍了。各正派的高手們，除了一些隱在人跡罕到的深山大澤的，得不到消息之外，全都十分密切注視這件事。只因此劍在正派手中，不過是替人間多留件神兵利器。但一旦落在惡人手中，卻不是一件閒事！

　　這時，繼那九大惡人中的胖龍厲七公霧山雙兇等三人出現之後，另一個老魔頭又重現於江湖。

　　這個老魔頭姓畢名相，外號雙首人蛇，提起來但凡武林中有名人物，都無不知悉而且戒懼，也是列為邪派中九大惡人之一。有一樁絕藝威鎮武林，便是他十指俱練成奇功，運動全力時雙手虛虛一抓，半丈之內當之立成粉堊。

　　但這一宗功夫發動時有兩個毛病，第一，發動全力之前，臉部肌肉全部痙攣收縮，難看如鬼。因此對方得而預先防範，或撤身退走，或撤出兵器。只因天下各派俱有絕招，雖然碰上他這種奪天地造化之功的奇技，仍可借兵器而拆解那無堅不摧的抓力。但因他雙手抓出時，既有招數變化，同時指上力量又無形無聲，不比兵器砍劈，有破風之聲可以預感，是以縱能以兵器對抗，也自危險無比，終於必須撤逃。

　　第二件是他運動奇功之後，兩丈方圓之內，盤旋往來，身形迅疾得一如往昔，但直縱急走，卻比平日速度減卻一半。因此敵人也利用他這個弱點，以退為進。

　　這一門奇功稱為「陰陽抓」，極是厲害。又因他平日相貌俊美，風度翩翩。但運動陰陽抓魔功時，臉容大變，醜陋如鬼，是以有「雙首人蛇」的外號。這個怪物平日愛惜俊貌，不喜歡變醜，故此尋常也不輕易施用這門奇功。不過他本身功力既高，雙掌上造詣也真不凡，故此通常也沒有甚麼機會讓他施展。

　　昔年他夤緣和華山派豔名遍武林的龍女白菊霜相識。這廝一張甜嘴之外，尚有一套欺朦功夫，龍女白菊霜在墜下情網之前，並不知他乃是出名的雙首人蛇畢相。及至已知，卻已情絲一縷，牢繫畢相身上。那時候華山派的前輩們便設法藉詞諷示龍女白菊霜，希望她及早從情海中跳出來，勿待沒頂時，方始後悔而莫及。龍女白菊霜卻十分堅定，認為憑藉愛情之力，一定可以把這個著名的惡人渡回彼岸，便把長輩的話，都當如耳邊風。

　　其實她和師姊金蓮老尼的嫌隙，也是在那時種下。因為金蓮老尼明白那等魔頭陷溺已深，絕難回頭，是以也堅主師妹與他絕交。但白菊霜一意孤行，是以後來白菊霜有好些話，想找師姊傾訴，金蓮老尼不免有冷淡之色，怨隙便由此種下，引致日後龍女白菊霜不辭而離華山。

　　那龍女白菊霜滿懷善念，但無奈雙首人蛇畢相兩副面孔，言行不一，終於被她完全明白了他的為人，便揮慧劍斬情絲，和雙首人蛇畢相絕交。

　　這一段情史在白菊霜的一生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即使數十年後的今日，龍女白菊霜仍然在深心中，暗自嗟傷往事，愁懷難遣。

　　這雙首人蛇畢相既在江湖出現，又復和七步追魂董元任有所往還，是以各派高人，凡是仍是留心世事的，都密切注視這件事。大家都明白那九大惡人一向獨來獨往，少與江湖道中人往還，這次雙首人蛇畢相居然和黑道魁首七步追魂董元任勾結，一定是互相借重。在董元任而言，這次榆樹莊被毀，強敵環伺，他不免有勢孤力單之嘆。是以若能勾上九大惡人這一干魔頭，聲勢便大不相同。在畢相這方面而言，他若是要向華山煉寶之事下手，勢非借助董元任的手下，查探消息不可！同時董元任也是極有力幫手，環顧當今武林，能與他匹敵的，實在沒有幾個人。

　　於是數日之內，華山一連來了好幾個人，乃是武當峨嵋少林各派所遣來的告警使者。這其中只有峨嵋的青陽老道長，少林的白頭陀能於兩旬後趕來。這是大家都明白此事最吃緊的時候，乃是煉寶後二十餘天。如果群魔來犯，也將揀在這段時間。

　　且回筆述說那韋千里的狀況，回溯十餘日前。他為了追查陳進才失蹤，便離開廬州，向北進發。一路上他十二分小心視察，他已打定主意，只要發現了榆樹莊的記號，他便記在心頭，照樣地裝佯經過。等晚上投宿之後，這才乘夜趕回頭，暗中察看虛實。但令他十分奇怪的便是榆樹莊爪牙一向分佈極廣，幾乎南北十三省每一州府，都會有分舵。但如今似乎已經緊縮，都撤走不設。

　　三日後，他已到達徐州。入城之前，忽見路旁一個小村中，尚有榆樹莊暗記。當時為之大喜，但絲毫不露聲色。暗忖道：「也許是為我如今名聲已大，因此所過之處，榆樹莊的人預為趨避。這番我可不能放過機會……」

　　入城投宿之後，心中十分興奮，好不容易等到天交二更，便逕直撲出城來。到了那座小村，循著記號，找到榆樹莊黨徒所用的屋宇。

　　他停在黑暗中打量一下，忖道：「剛才的記號不大完整，差點已相不到這裏。莫非屋中已有準備？」

　　那座屋宇共有兩進，佔地頗廣，他細細看時，只見屋宇中一片黑沉沉，彷彿屋中人已全部停止活動。他有點懷疑地忖道：「榆樹莊中人，照例在黑夜中活動頻繁，如今才二更過一點，那有完全停止活動之理？我且進去瞧瞧，若是遇上有人，立刻得下手把人擒住，然後才可追問近日活動情形……」

　　不過有一點使他十分奇怪的，便是在直覺中，他老是不大相信這座屋宇乃屬榆樹莊的分舵巢穴。不過既然有記號，卻又不能不信。當下吸一口氣，疾撲上屋去，宛如一縷輕煙。

　　屋中雖是一片黑沉沉，但他夜能視物，因此無礙他的查視。只見入門一個院子，種植花卉，浮動著一片幽雅氣象。及到大廳內一看，四壁書畫琳瑯，傢俱古樸雅趣，頗有一種忘俗的情調。他怔一下，想道：「難道榆樹莊中還有這等雅人？我非跟他認識認識不可……」

　　於是輕登巧縱，縱入內進，先繞到左側的一個跨院中，只見這跨院佔地頗廣，那通天院子少說也有四丈方圓。靠牆腳處本來植有花卉，但此刻完全斷折。再一細看，那邊有個水池，池邊有座假山，卻已攔腰斷折，斷下的一截，就擱在池邊。他微哼想道：「看這情形，分明有人交過手，是以把花卉假山都弄毀了。這座假山雖然不大，但如要震斷兩截，恐怕非董元任出手不可！」一想到七步追魂董元任，心神恍惚起來，因為他忽然又浮湧起恐懼之情，但跟著又發現這樣不對，趕緊壓抑著這陣恐懼。

　　內心一掙扎，動作便見出粗笨，無意中腳下弄出聲息，但他自己仍然不覺。

　　另一邊角門竄出一道黑影，離地不及兩尺高，疾如飈風般直撲過來。

　　風力壓身，韋千里才瞿然驚覺，隨手架去。在這瞬息間，瞥見乃是頭極大的猛犬。

　　那頭猛犬嘴巴一張，露出利牙，竟咬他手臂。韋千里微微一驚，正要縮臂，但猛可記起小臂上套有至寶，刀劍尚且不懼，何畏乎犬牙，便改退為進，揚臂一格。喀噔一聲，那頭猛犬的利牙正好噬在他小臂上，卻發出如咬鐵石的聲響。韋千里內力已發出去，黑影一閃，那頭猛犬直飛開兩丈，「砰」地撞在石牆上，然後墜在地上。

　　登時犬吠之聲大作，但那猛犬已不敢再撲過來。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剎時四下犬吠之聲，不絕於耳。

　　韋千里突然冷冷道：「躲在柱後的是甚麼人？難道想以暗箭傷人？」這時他已用青巾蒙住嘴鼻，是以不虞對方認出他是甚麼人。

　　廓柱後閃出一人，動作遲緩，大聲道：「斗膽賊子，夤夜闖入人家宅院中，意欲何為？」嗓子蒼老含勁，顯然是個內家好手。

　　韋千里嘿嘿冷笑，道：「先擒住你這廝，再慢慢告訴你……」

　　這時已把那人看得清楚，原來是個五旬上下的人，面目粗悍，兩眼神光外露。因此韋千里並不為他動作遲緩而鬆懈戒心，反而注意起來。因為大凡外功高手，多半是手腳沉重，動作笨滯。

　　那人咬牙切齒，道：「很好，辜某先抓住你這兔崽子，再跟你說話！」

　　韋千里勃然大怒，踏步上前。那人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便站立不動。

　　兩人相持了一會兒，韋千里嘿一聲，倏然踏步迫前，一掌從偏鋒進擊。這一掌他只使出四成功力，旨在探探對方道路和功力如何。

　　那人動也不動，等到韋千里掌到，然後擊掌相迎。「啪」的一聲，兩掌相交。韋千里已發覺對方掌力不強，便撤掌退開兩步。但對方身形依舊穩立如山，不進不退。

　　韋千里冷笑道：「現在可得小心些了。」一語方畢，踏中宮，走洪門，右手如喙如爪，直掏對方心窩。這一趟他也只用了五成真力。那人不言不語，等到指風襲體，方始左手一起，不封不蔽，捏拳直擊。

　　韋千里夷然一笑，改抓為掌，直拍過去，但力量仍不增加。又是「啪」的一聲，猛覺對方拳頭甚硬，力量遠遠凌駕方才一掌之上。

　　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繼腕一轉，五指如鈎，已抓住他腕上脈門，同時右拳作勢欲擊，卻沒有發出。

　　韋千里為之一怔，卻因對方拳勢不發，便也沒有全力掙扎，愕然瞧著那人，心中忖道：「原來此人武功極佳，起初僅是誘敵之計……」口中便詫問道：「你這一拳為何不打出來？」

　　那人粗獷地笑一聲，道：「還怕你逃上天麼？辜某若不是一腿受傷，縱躍不便，第一招換掌時，早就叫你吃足苦頭！」

　　韋千里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誘敵之計，是怕我試出你功夫，因而逃走，是麼？」

　　那人點點頭，還未開口，韋千里又道：「但你剛才這一拳可惜沒有乘勢擊出，你瞧……」他手臂一掙，立刻掙出那人五指。眼見那人現出凜駭之色，不覺暢聲大笑！

　　須知他練的是正宗太乙氣功，內家勁力，流貫體內，如珠玉盤，四肢脈穴，俱不會受制。當日在杭州城中，他被歐陽焜和許保兩人，每人抓住一條手臂的脈門重穴道，都可以掙開。那太乙氣功造詣深時，還可封蔽全身穴道，外家硬功中，沒有一種可以比得上。不過他目下功夫未深，身上穴道仍然封蔽不住。

　　這刻他不但身懷絕技，臂上尚有至寶靈鰻套，把腕脈護住，這對靈鰻套平時其軟如綿，但遇有壓力，便自動堅硬，壓力越大，硬度也跟著增加。那人起初不甚用力，僅僅覺得對方腕間稍堅，當時以為是特別的臂上功夫，不以為意。但到韋千里一掙時，他五指運力，猛然一扣，陡覺如扣鐵石之上，堅硬無比，到底讓對方掙脫手腕。於是他才知道這蒙面人敢情也是身懷絕藝之士，暗暗吸一口真氣，力蓄右臂上。

　　韋千里這時以為對方已經膽怯，便自動解下蒙面青巾，故意露出臉孔，緩緩道：「我此來只找一個人的下落……」

　　那人見他年輕藝高，眼睛睜大一下，便又恢復原狀，怒聲道：「混帳，辜某那管你找誰？你先收拾了我，再說別的……」

　　韋千里微覺詫異，只因對方竟然不怕他，本來他以為一解下蒙面青巾，對方便得大為驚駭。轉念忖道：「他也許還不知我是誰人……」於是徐徐道：「你可知道我是誰？我便是韋千里。」

　　那姓辜的人目射奇光，誚聲道：「一個小子罷了！」韋千里這次勃然大怒，喝道：「你就試試小子的厲害。」喝聲中，猛然一掌劈出。

　　他使的乃是九陰掌法中極為兇猛的一著，名為「右穿心掌」，跟著便化為「平沙落雁」之式，沉掌直襲敵腹。第一招出手，勁足勢猛，敵人如是功力不及，抵擋不住，那便無話可說。否則不管對方封架之力多麼強勁，他仍能借敵人之力，化為第二式「平沙落雁」，端的毒辣精微，兼而有之。

　　那人大喝一聲，右掌卻撞出來，呼地一股掌力，沉雄無比。兩下掌力一觸，韋千里沉掌欲變，忽見敵人身軀已先一線時間轉側讓開，同時左掌疾劈而至。

　　韋千里為之一凜，敢情對方已窺破他的路數。當下身形斜閃，兩下一錯，他已一招「貫耳回拳」，手肘撞出，直取敵耳。這一肘之後，跟著拳頭便出，同時下半身已扭轉過來，一腿掃去。

　　這也是紫府奇書中「九陰掌法」的妙著，卻見對方身軀一矮，左掌斜垂，已封住下三路。他又為之一怔，斜斜飄開兩步。

　　那人冷冷笑道：「還有甚麼絕招沒有？」

　　韋千里不答，突然進襲。這次雙掌齊飛，每一掌都另蘊變化，尤其是腳下所踏的方位，令人捉摸不定。

　　那人全神貫注在他右邊攻勢，韋千里電光石火般想道：「這人怎會識透我的招數？這一招本來是完全從右邊進攻，左掌看似凌厲，其實並無作用。但幸而近兩日我又悟出這一招『窮猿奔林』，實在是兩掌俱可倚重。這回這廝可要失手了……」

　　念頭一掠即過，只見他右掌力量如山，直擊過去。但那人出手封蔽時，陡見韋千里身形一閃，已搶入敵人掌圈之內，左掌快如電掣，拍在對方肩上。

　　那人身形打個旋，踉蹌而退，騰騰騰退了幾步之後，絆著石階，隆一聲倒在地上。

　　韋千里身形一晃，已到了他的身前，那人居然還能昂首瞧他，厲笑一聲，道：「辜某學藝不精，屢敗在白骨門下，如今總算心服……」言猶未畢，倏然舉掌向天靈蓋劈下。

　　韋千里還未味過來那人言中之意，見他要擊碎天靈蓋自盡，忙忙彎腰伸臂一格。

　　那人掌力已經用足，拍一聲擊在他小臂上，但覺堅硬絕倫，自己這種能夠擊石成粉的掌力，絲毫無用。登時又驚又怒，厲聲道：「你若存心想折磨辜某，辜某能以斷舌之血噴你……」

　　韋千里忙道：「且慢，我們敢是打錯了這場架？因為我韋千里並非白骨門中之人……」

　　那人怔一下，道：「你是那一派的高人？但剛才分明使出白骨門的九陰掌法！」

　　「我們都弄錯了！噢，我真抱歉，你還可以起立麼？」

　　那人低頭尋思，忽然長嘆一聲，爬起身來，道：「怪不得我中了你一掌，仍然不死，可以證明你不是白骨門的人！若是他們，下手必定絕毒，豈有不發掌之理？」

　　韋千里隨著他走上台階，廊上擺著椅子，那人讓他落坐，自家也坐在他對面。

　　「我是為了向榆樹莊的人尋仇來的。」韋千里立刻開始解釋。「貴府留有榆樹莊暗號，故此誤闖府上，敢問尊駕台甫？」

　　那人呀一聲，如有所悟，頓了一頓，才道：「我是崑崙派的辜雲剛，寄居家兄此宅才不過一個月，想不到昨日剛剛受傷，今日又敗在你掌下，都是吃癟在九陰掌法下……」

　　韋千里一聽此言，更加驚奇，立刻問道：「昨晚是白骨門的人來過？可知道他的名字？」

　　「那廝是白骨門第二把高手小閻羅曲士英，奇怪的是一見面一言不發，便自動手……」

　　韋千里聽到小閻羅曲士英出現，不由得那顆心咚的一跳，卻閉口凝目，等辜雲剛說下去。

　　「我今年五十九歲，三十年前，我便出道任鏢師之職，那知有一次，在路上碰到白骨門的迷魂倩女呂明玉……」

　　韋千里啊一聲，道：「她是董元任的師妹。」

　　「你也知道，很好……起初我不知是她，但對她十分客氣，這是因為她長得太漂亮的緣故。唉，我平生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女郎，她就像天上的太陽一般，熱力光輝，都教人不可以迫視……」

　　韋千里這時記起那白骨郎君上官池和他說起的話來，那上官池其時一提起迷魂倩女呂明玉，僅餘的一隻獨眼裏射出回憶的光輝，那醜陋可怖的面上，一片溫柔表情。可見得那迷魂倩女呂明玉是多麼美麗，多麼的使這些自命英豪的人心迷神醉。

　　「她和我也有說有笑，這是因為我幼隨家兄，飽讀詩書，出言頗不粗俗之故。後來她告訴我說，本來打算劫我這趟鏢，但因見我很不錯，因此打消了此念。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她是大名鼎鼎的迷魂倩女呂明玉，心中又詫異又高興。這一次分手之後，我便沒有再見過她，第二次我押鏢西入川中時，便被白骨三英的老大七步追魂董元任攔劫。他們單對我神色不善，一現身便找我搦戰，五招之內，我兵刃撒手，但他並不殺死我，繼續逗我打下去，足足打了一百招，我最少也摔了十多個觔斗。最氣人的是他老是施展那麼三招，但我始終躲不開！他忽然面凝寒霜，我知他要下毒手，但我絲毫不懼，仍然拚命纏鬥。忽然那迷魂倩女呂明玉出現，出言攔住。董元任竟十分聽從她的話，立刻罷手，連鏢貨也不要了。」說到這裏，他喟嘆一聲，仍是想起當時情景，不由得緬懷起往事來。

　　韋千里插口道：「董元任當然聽她的話，因為董元任在心中偷偷愛她，後來不惜同門傷殘，把白骨郎君上官池弄成一生殘廢，死在荒山。」

　　「啊，你知道的真不少，後來我便未曾見過呂明玉了，這是因為我自慚形穢，藝業太差，決意回崑崙深造，以期日後清雪前恥，在江湖上吐氣揚眉。這段往事，按理說董元任應該忘掉，但昨夜小閻羅曲士英來到，一言不發，上來便動手。我因在崑崙苦練，特別注意如何贏得董元任，是以他的幾手絕招，我都有了對策。他也是和我劇戰數百招之後，才因功力較強，硬攻進來。使出你剛才用的那一招，但只能從右邊攻入。我賣一個破綻，拚著兩敗俱傷，等到他完全發盡招數，我才一掌擊向他脅下。那知這廝的確身手高強，在萬般無奈之際，突然伸腿一踢，身形斜飛開去，我的大腿登時完全麻木，但他反而輸得更慘，被我掌力擊著軟腰，相信傷勢不輕。我這時不敢露出腿已失靈的弱點，還硬站著破口罵他白骨門中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他聽了一怔，只說了一句『無心誤犯』，便飛身離開。直至如今我還弄不懂是甚麼一回事，難道他是因為見得白骨門的標幟，就像你一般，反而來尋仇的麼？今天早上，我瞧瞧院中花草和假山都完全毀壞，這才發現自家也受了他白骨陰功的暗傷，我恐怕已不行啦！但希望你把敝宅外的榆樹莊記號弄走，而我也得趕緊離開此地，以免累及家兄一家。只因我家兄一向為地方所尊重，平生儒雅待人，不像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整日在刀槍上過日子。董元任是已知我來此，故意弄此番手腳。但何以連曲士英也上當呢？」

　　韋千里道：「現在我已明白了一點，便是董元任一定已把往昔的暗記改變。這是怕我和曲士英找麻煩的措施。那小閻羅曲士英不知犯了甚麼規條，已離開了董元任。現在董元任已下令必須追擒到曲士英和他女兒董香梅兩人，內情我可不大明白了。」

　　辜雲剛一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曲士英反而會襲擊本門之人了……」

　　韋千里見他神色慘淡，心中十分不忍，便道：「我這兒有一粒靈丹，可治天下各種內外重傷，現在你既被白骨陰功所傷，那種功夫十分歹毒，被害者必死無疑。我這粒靈丹，剛好送給你服用。」

　　辜雲剛倒也不知他的靈丹得來不易，稱謝之後，接過靈丹，送入口中。登時香生齒頰，歷久不散。尤其是靈丹一入口，立刻溶化，變成一股熱流，直達丹田，然後又由丹田湧生，分佈到四肢百骸。片刻間，他站起來，腿傷已完全復痊，試一運轉真氣，經脈通暢無比，不但沒有一點事，而且可以覺出功力更覺凝固精純。這時他才知道這顆靈丹實在是樣異寶，連忙再度稱謝，並叩詢來歷。

　　韋千里把金刀太歲鍾旭煉藥巢湖孤島的一段艱險往事說了，辜雲剛大驚道：「鐘老前輩的一柄金刀，號稱無敵，當年的九大惡人，如果落單的話，也極是忌憚碰著他。這靈丹居然如此艱險才煉成，我辜某受此大恩，如何才能夠報答呢？」

　　美少年微笑一下，慨然道：「這件事怎能提得上報答？我輩同道中人，何必說這等客氣話？」

　　辜雲剛卻十分不安，只因他平生廉介自守，從來不曾妄受一恩。如今分明是救命之恩，他能不盡力圖報？是以再三堅詢有沒有可以讓他效力的地方？

　　韋千里見他盛意拳拳，實在推辭不過，禁不住有點苦惱起來，但陡然眸子一亮，忖道：「我直至如今，尚不懂得點穴法，不如向他請教一下，在他是略略盡心，在我也有實益，正是兩全齊美之事，有何不可？」於是他誠懇地道：「實不相瞞辜兄，我的功力雖不算弱，但至今尚不識點穴法。一旦有事，或在行俠仗義之際，必須不傷人性命而又制服對方之時，便極感苦惱，不知辜兄可肯指點？」

　　辜雲剛被他誠懇虛心的聲音，使得全心相信他並非虛言，慨然起立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敢客氣推辭，不過指點兩字卻不敢當，咱們彼此研究一下便是……」

　　於是兩人走進房內，挑亮燈光，辜雲剛首先問他道：「剛才我曾抓住你的手腕，但你卻絲毫不懼，究是何故？」

　　韋千里頗喜這辜雲剛的爽直，問話問得十分乾脆，便答道：「你看看這個……」說時，捋起衣袖，只見由手腕開始，一個薄皮套，直套上手臂彎處。

　　「這是一樁寶貝，稱為靈鰻套，乃是從胖龍厲七公處得到……」他把得寶經過告知辜雲剛，聽得辜雲剛咋舌不已。這個老江湖立刻猜出那胖龍厲七公的連環毒計，便告訴了他，並且教他道：「日後你如遇上那惡人，不妨要回那對靈鰻套，雖然你不必仗此寶以人世行道，但此寶落在惡人手中，終非善策。他如再失去另外那對寶套，只怕要心疼死了！因為他一生是著名吝嗇鬼，小氣異常……」他稍微頓一下，又道：「現在你把靈鰻套褪上一點，讓我抓住你的脈門，你便明白擒拿的妙竅了。」

　　韋千里大喜，捲起靈鰻套，任得辜雲剛五指扣住。

　　辜雲剛道：「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先掙一掙，試試力量如何，然後我才解釋。」

　　韋千里應了一聲，運氣於手，突然一掙，居然掙脫出來。

　　辜雲剛大吃一驚，道：「這次不算，是我沒敢出力，怕傷了你，但你的內功太好了，非十分認真不可。」於是他五指有如一個鋼抓，又扣住韋千里的脈門。

　　韋千里道：「我可要出手掙了。」

　　辜雲剛突然道：「且慢，你現在是否會感到腕脈上有點異樣？」

　　他微微頷首，道：「是的，有點酸酸麻麻的感覺。」說著話時，便又運真力到手腕上，登時酸麻之感全失。

　　「現在我可以掙麼？」他問。

　　「甚麼？你還有力量掙？」辜雲剛極感詫異地反問。只因他從剛才直至現在，也用全力扣住韋千里的脈門。任何內家好手在這等情形之下，縱有天大本事，也無用處。尤其那辜雲剛苦練多年，為武林名派之一的崑崙好手，以他指上的功夫，扣住手腕，真個比鋼鉗還要緊些，何況還是扣在脈門上？他道：「好，你用力掙吧！」

　　韋千里一扭臂，便扭出對方五指。

　　辜雲剛失色道：「了不起，你練的內功定是太乙氣功，普天之下，只有這種正宗內家無上心法，練成功後能夠封蔽全身穴道，別的硬功如金鐘罩混元氣功等，只能擋得住普通武師，如是內家好手對敵，則必能傷他身上的重要穴道……」

　　須知辜雲剛乃崑崙好手，是以深明各種武功的好處和弊病。只聽他又道：「其餘有些外門奇功，也只能特別鍛鍊某一處地方，或是堅如鐵石，不畏刀劍。或是蘊藏至毒，碰上必死。但只有太乙氣功，練到火候精純時，才能封蔽全身穴道。這種功夫有個借名，稱為金剛不壞之身，便是指此而言。」

　　韋千里聽得極為高興，正在思量自己是否已練到如此地步。

　　「當今之世，只有一個人練到這等具大妙用的內功，便是三危老樵金莫邪老前輩！你是不是他的傳人？」

　　韋千里搖搖頭，道：「我混充過一次，但其實不是，對你我可不能撒謊。」

　　辜雲剛嘆道：「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若不是我親眼目睹，絕難相信這種內功你能練得成功，而又不是由三危老樵金莫邪所傳授。剛才我僅是以大擒拿手法，扣住你的脈門，如今可要用點穴功夫，試試你已到了甚麼功候？」

　　韋千里極為欣喜，坦然直立道：「你趕快替我試試吧！」

　　辜雲剛含笑一指點去，戳在韋千里胸前。

　　只見韋千里面色一變，向後便倒，辜雲剛大駭，急忙伸臂一抓，揪住他的手臂，然後繞步過去，舉掌一拍，拍在他的後心。

　　韋千里哎一聲恢復過來，道：「好難過，我好像憋了氣似的，又好像全身散開……」

　　辜雲剛道：「原來你還未曾練到身上去，待我敲敲看，便知究竟那處地方不怕……」他以極快手法，敲遍韋千里全身，那些不能封蔽的穴道，吃他輕輕一敲，都有反應，是以辜雲剛已明白他是除了四肢以外，身上的穴道都封蔽不住。

　　他告訴韋千里之後，韋千里道：「你還沒試我頭面呢？難道這上面沒穴道？」

　　「不是，通常說來，頭上各穴以至五官，最是難以練成奇功，這種太乙氣功也不能例外，是以不必再試，也可知是屬於未能封蔽之列。」他走開去找出紙筆，便在燈下畫個人，道：「在未開始說及點穴法之前，有一些話得跟你提提，便是點穴一門，雖然總是身上那些穴道，但因天下各派手法不一，力量各異，是以後果也截然不同。因此我要先告訴你各家獨門手法傷人的特徵，然後才說及我崑崙派的獨門手法，最注重的那三十六處大穴。」

　　韋千里全副心神，完全貫注在辜雲剛所說的話。一直到翌日晌午，才算學完這門絕藝。

　　韋千里天資奇佳，真是一點便透，同時也能夠完全記得清清楚楚。加之他暗中和紫府奇書中的九陰掌法比對，發現每一招出手，俱招呼敵人穴道。不過有些微妙的地方，他有悟於心，譬如崑崙手法中，認為不必要用重手的穴道，但在九陰掌法中，力道卻明明奇重，但非是直戳，而是斜按。在這些微的不同中，他已悟出九陰掌法中側重的是甚麼穴道，以及用甚麼手法和力量。這正是一竅通，百竅通。

　　又經他冥思苦索了一個下午，自覺再無遺漏，然後興辭告別。他道：「這一天功夫，我真獲益良多，可惜我因至友有危，是以不能久留，再受教益。」

　　辜雲剛在這一天功夫，已覺得這個俊美少年，十分淳厚可愛，也露出依依不捨之色，道：「你何必反而向我客氣起來？不過咱們這一別，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想起來不免黯然神傷……」

　　韋千里驚問道：「為甚麼你這樣說呢？我日後經過此地，必來拜晤，那至於不知重逢何日這般可憐？」

　　「實不相瞞，我也立刻要離開此地了。」他道：「只因我師門中規矩是未得掌門人允許，不得因任何理由，而傳授本門絕藝與人，何況點穴法這種至上武功，更加大罪！不過我在事先已想到，以你這種人品，決不能在江湖上做出不善的事情，因此只要你俠名長保，我便大概不會受到深責。不過，我也得立刻返山，請求掌門人從輕發落。也許日後我就留在山上，懶得再踏入江湖，是以不知相逢何日耳？」

　　韋千里十分後悔，道：「早知道這樣，我決不能向你提出這個要求，真是該死，如今怎麼辦呢？」

　　辜雲剛見他情急異常，大是感動，反而後悔自己把實情說出來，令得他心中不安。便安慰道：「不要緊，我說得可能誇張一些，其實掌門人也是講道理的，只有一樁，請你時刻記住，那便是只要你俠名四海傳播，多做善舉，那麼我一定不會受到掌門人的責罰。同時也不要把我門中心法，轉傳別人，我就感激不盡。」

　　韋千里奮然道：「如今有你這一言，我更加要將這一身功夫，去為天下人出點力氣，抑強扶弱，伸張正義，當然更不會傳給別人！啊，我還有辦法呢……」

　　他歇一下，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然後鄭重地道：「我如今向你立誓，日後決不使用崑崙派的點穴手法！我只需明白了點穴之道，可以防備自己受害，已經足夠。」

　　辜雲剛皺眉道：「你這是何苦由來，學會了又不用，豈不辜負一番心血？快收回剛才的諾言吧！」

　　韋千里肅然道：「不行，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一定不用你崑崙派的點穴手法，這樣，你等如沒有傳藝與我，那須受責罰呢？」

　　兩人談得投機，韋千里居然又暫時不走，因為天色已黑。於是辜雲剛去弄了一席酒菜，一罈美酒，兩人在燈下對酌。這一酌直到天色大亮，好在兩人均是身負絕技之士，是以兩夜沒睡，依然精神煥發。

　　辜雲剛仍然要返崑崙向掌門人稟明此事，是以一齊出門。韋千里把那些標誌弄掉，心中頗對董元任這種嫁禍於人的下流手段表示憤慨。

　　辜雲剛乃是向西北去，是以答允替韋千里負責西北一路，只要陳進才真在那一邊，他一定要替他查出來，然後命人到襄陽觀報訊。那是韋千里以前和金刀太歲鍾旭及孤雲道長約好的地方，以一個月為期限。

　　於是韋千里又多了一個高手替他找尋好友的下落，自己便決定北行，因為現在只剩下這一路沒有人搜索。

　　走了兩天，早已入了山東地面，氣候似乎越來越冷，他雖不覺得會冷，但人鄉隨俗，自不便穿得太少，引人注目。於是他買了一件大氅，罩在外面。騎在馬上，越發叫人覺得他英姿俊發，卓爾不群。

　　白天裏他沒有甚麼可以忙的，只有在夜裏，他都出來到處亂跑，稍覺可疑的地方，他都去查勘。但大概此刻正值嚴寒之際，晚間總碰不到夜行人。

　　數日後，已到達河北省境，這時尚在早晨，前面不遠便是邯鄲。忽聽一騎踏踏，從後面直追上來。韋千里回頭一看，發覺是個全身裹在青色斗篷裏的漢子，頭上戴著皮帽，頸上繫著領巾，卻把鼻嘴都圍繞住，只賸下一對骨碌碌直轉的眼睛。

　　他只瞧了一眼，便不去注意那人，因為那人馬行輕快，但沒有攜帶兵刃，是以他便不放在心上。

　　那一騎擦身而過，馬上的漢子轉過頭來瞧他。韋千里卻只注意那人胯下的黑馬，那匹黑馬神駿異常，的是世間罕見的良馬！

　　忽覺那一騎已經放慢速度，馬上人不住地回頭打量他。韋千里微感奇怪，也自凝眸注視，和那人目光一觸，韋千里心靈一震，一陣冰冷之感，從心頭冒上來，登時覺得天氣驟然間變得寒冷得多。

　　那人轉過頭去，放轡而馳，轉眼又離開老遠。

　　韋千里怔怔忖道：「那對眼睛，哎，好熟悉的一對眼睛，但卻如此可怕和冰冷……」

　　他本已猜想出這對眼睛生像是甚麼人的，但他因為心靈忽受震，竟然又恢復了昔日的怯懦，是以自願學那埋首沙堆中的鴕鳥，暫時騙騙自己。

　　過了片刻，那一騎已經被山丘遮住身影，他忽然奮發清醒，想道：「他不正是小閻羅曲士英麼？這對眼睛，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但我真可恥啊，剛才居然害怕得不敢去想。」於是他揚鞭策馬，沿著官道疾馳而去。

　　轉過那座山丘，忽聽有人喊道：「韋千里……」那聲音是這麼冷酷無情，宛如是從地獄發出來的聲音似的。韋千里差點兒打個寒噤，疾忙勒馬收韁，目光一掃，只見丘邊一棵禿樹下，站定一匹黑馬，馬上之人，仍然全身裹在斗篷中，僅露出一對眼睛。

　　「是你叫我麼？「他努力抑止住從心底冒上來的寒氣，大聲詢問。

　　「是的，是我叫你……」

　　這種冷酷的聲音，韋千里如何會認不出來？他俊目一睜，忖道：「曲士英不是和董香梅一同跑掉的麼？現在董香梅呢？」想著，已策馬過去。

　　那人一言不發，忽然撥轉馬頭，直向丘後荒地走去。韋千里不肯示弱，策馬跟隨。驀然間想起一事，心裏登時浮起一股說不出的難過滋味。因此他忍不住低低哼一聲。

　　原來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想到董香梅何以會和曲士英一同逃跑？同時七步追魂董元任為甚麼會發那麼大的脾氣？只要聯想力健全的人，立刻就可以想到一定是因為男女之間的關係，以致於如此。

　　不過那小閻羅曲士英乃是董元任的唯一愛徒，縱然他和董香梅怎樣，但董元任大可以將錯就錯，順水推舟。曲士英其實也不致辱沒董香梅呀！

　　這麼一想，倒又有點糊塗起來，幸而韋千里腦筋甚為靈活，歇了一下，便忖道：「一定是她已嫁了出去，而小閻羅曲士英卻仍舊和她作出曖昧之事，被她夫家之人發覺……」

　　想到這裏，為之豁然大悟地舒了口氣。

　　然而，此心仍然耿耿不安。他盡力要自己平靜下來，因為除非他對董香梅仍然舊情難忘，才可能會有這種不安的情緒。在以前他還可以說得過去，因為幾年來，被編織在他美麗幻想中的女郎，只有一個董香梅。但現在卻大大不同了，他已得到一位才貌雙全的俠女徐若花，還怎可以想念其他的女人？

　　想是這樣想，事實上卻不由得他自己做主。心中那一股難以形容的不自在，使他勇氣百倍，催馬直追將上去。

　　這時，四下已僻靜異常。前面那騎突然勒住，因此他立刻便追了上去。他兜轉馬頭，面對著小閻羅曲士英，十分勇敢地瞪住對方那對冰冷的眼睛。

　　「你可是小閻羅曲士英？」

　　對方舉手把頸巾拉下來，露出臉龐，誰說不是小閻羅曲士英？

　　他的面上鬍鬚甚長，顯然已有多日未曾修剃過。在這種逃難似的日子，的確很難想起修飾儀容。

　　「你的眼力真不錯，嘿嘿，真想不到今日竟然會這樣子和你交談。你給我的印象，比榆樹莊中其他任何下人都要深刻些呢，你可知道？」

　　韋千里哼一聲，忽然記起昔年有一次，他躲在榆樹谷中一棵榆樹上看書，卻被曲士英使用白骨陰功，把那樹幹弄斷，害得他跌了一大跤，然後又被他捉弄侮辱了許久……但他並沒有甚麼憤恨，僅是羞慚當日的怯懦，一至於此。

　　小閻羅曲士英飄身下馬，身形甚是迅疾。於是韋千里想起辜雲剛曾說用掌力傷了對方，但看來果然正如自己所想的，他並不曾受傷。於是他也飄身下馬，冷冷問道：「董香梅可是已有了婆家？」

　　這一句問得十二分突兀，小閻羅曲士英怔一下，道：「是的，你問這作什？」

　　韋千里並不曾解去疑惑，現在他已認定董香梅和他會被董元任拚命追捕的緣故，定是像他早先所猜想的情形。他道：「你喊我到這邊來，大概是要見識一下我的功力，是不？但是真可惜……」

　　「可惜甚麼？」曲士英冷酷的聲音中，隱隱已露出怒氣。須知他叫韋千里過來，其實是有意要利用他，並非要和他動手。可是在目下的環境中，他豈能向對方解釋？

　　「可惜不喜歡你師父董元任，否則，這倒是個上好的禮物。試想當他見到我把你押回去，或者帶你的腦袋去見他，該使他多麼高興啊？」

　　曲士英冷笑一聲，道：「假如我把你的首級帶去見他，相信他也會肯再收我為徒……」

　　韋千里一想果然有理，暗念這廝叫自己來此之故，原來是想把自己擒住或殺死，將功贖罪。當下把大氅一甩，搭在馬上，道：「好吧，咱們看看到底誰行誰不行。」

　　曲士英不敢大意，也把斗篷脫下，拋在馬鞍上。那黑馬不用繫住，自動跑開兩丈，便停住不動。

　　韋千里雖有大敵當前，但因怯意盡除，反而特別從容起來，道：「你這匹馬真駿。」

　　小閻羅曲士英道：「我不瞞你，為了這匹寶馬，我竟然殺死它的主人！此馬非有大本領的人，決不能騎用。」

　　韋千里微怒道：「難道那人讓你殺死，還是他自己不該？」

　　「嘿嘿，試想此馬有日行千里的腳程，無論走到何處，凡是識馬之人，豈不心生覬奪？我如不取，那不過是讓給別人而已。」

　　韋千里一聽真是道理，只因他一見此馬，也有愛念難釋！突然心生一計，道：「那麼這匹馬該要換個主人啦。」

　　小閻羅曲士英陰森森地道：「你只要贏得我，儘管取去此馬。」

　　韋千里大喜，決然道：「那麼我不能白得你這寶馬，看在這匹駿駒的份上，我饒你一死，算是交換。」

　　曲士英這個氣可就大了，縱然韋千里技藝高強，能夠殺死鐵掌屠夫薄一足。但曲士英心中明白，薄一足近些年來，不過是徒具虛名。第一點他身已殘廢，武功比當日遜色許多。第二薄一足脾氣乖戾，縱然臨陣對敵，往往不足自制，暴跳如雷。這種所為，已犯大忌。第三，薄一足自殘廢之後，功力本已大弱，後來又不曾苦修復元，還縱情酒色，故此比起董元任來，固然差了一大截，便比起他曲士英，也望塵莫及。不過因薄一足昔年與董元任齊名，故此江湖上聞名膽落而已。

　　有這幾樁緣故，曲士英雖知韋千里本領一定不弱，但也不一定能夠強勝過他。這刻聽了這種睨視之言，焉能不大生其氣？當下冷笑一聲，喝道：「狂妄的東西，先接我一招！」喝聲中，運足白骨陰功，面上掠過一絲淡淡白氣，登時變得十分駭人。掌出如風，但掌上風力卻毫不勁烈。掌心尚離韋千里一尺之遠，突然向外一登，力量發出，卻僅僅是一陣陰風，吹將過去。

　　韋千里對於他這一招，的確是太過熟悉了，明知下一招便將怎樣攻到。當下制敵機先，倏然一邁步，腳踏奇門方位，一掌斜斫出去。陰風一陣，又自透體而過，但韋千里卻絲毫不覺。要知兩人的武功俱是從那本紫府奇書上學來。但一正一反，差別之大，如背道而馳。

　　曲士英外號小閻羅，就是因為他心腸冷硬，兼且白骨陰功已練到家，出手便取人性命，故而得此外號。誰知今日碰上個韋千里，練有太乙氣功，碰上他的白骨陰功，根本就不須理會。

　　這一招出後，曲士英反而駭出一身冷汗，忙忙疾撤開去。第一點他的陰功掌力傷不了人家，已知不妙。第二點他下一招根本就出不了手，那麼還用打下去麼？

　　韋千里並不乘勢追擊，卻道：「我勸你乖乖把駿馬奉上，然後逃命去罷。」

　　曲士英大喝一聲，雙掌一錯，使出九陰掌法中「左穿心掌」之式，右掌疾劈出來。跟著鐵掌微沉，便待化為「平沙落雁」之式。那知「呼」的一聲，韋千里已從頭上跳過去，風聲颯然，一腳向他腦後踹到。

　　曲士英大為凜駭，一面斜縱閃避，一面極快地想道：「這廝深諳我的掌法，居然能事先趨避開。真是咄咄怪事，前幾天晚上碰上的那個崑崙派的，也明白我的招數道路……」

　　韋千里撲回來，右手捏拳迎面搗去，左手駢指如戟，快如電光石火般搶點胸前三大穴。這一招不知何名何稱，卻凌厲毒辣得異乎尋常。曲士英摸不準來路，趕緊飄身而退。他的身法何等神速，轉眼間已換了三個方位。

　　韋千里一招出後，便怔站在原地，心中驚喜交集。原來他方才的一招，右手點穴照著九陰掌法中攻取敵人的部位，因而悟出這一派點穴手法。右手的一拳，不過是個幌子，用意僅在掩護左手點穴。

　　可是他武功之高，已非等閒，是以這一拳出去，恰好是掩護右手點穴的最佳位置和時間，迫得對方無法瞧清楚，不得不出全力閃避。

　　他的反應何等靈敏，這刻已知這一招使得奧妙，不由得驚喜萬分。

　　早先他搶先一步，從對方頭頂飛躍過去，突然心中一動，趁機會一腳踹出。曲士英果真向他所預定的地方離開，故此一回身，果已恰好撲到。在這瞬息之間，他又悟到自己大可不要墨守成規，限著自己用九陰掌法來對敵，於是試用一招，果然大大收效。

　　他明白曲士英決不能發覺自己僅識一套九陰掌法了。因為他光是用數日來苦思而得的點穴手法，夾雜以掌拳掩護，大概足可以把這個魔頭矇住，以為他真是出身於三危老樵金莫邪門下。

　　小閻羅曲士英見他招數功力，俱是一時之選，不由得起了一點悔意。以他這一身武功，如能利用來除掉七步追魂董元任，該是多麼高明的一步棋。不過目下正是騎虎之勢，不能罷休。於是又大吼一聲，運集全身功力，三度進撲，招數發處，使出「窮猿奔林」之式，雙掌齊施。

　　韋千里凝身不動，這時發覺此刻對方掌力中隱隱含有剛猛之力，並非像開始時全屬陰柔，等到敵人雙掌已近，左肩微沉，似乎要向這一方閃開似的。

　　在曲士英而言，他這一招全部力量，都蘊藏在右手，只等招數用足，便完全偏重於右邊進攻。恰好就是對方的左路。若果對方真個向那邊閃避，必死無疑，是以心中大喜，奮力前擊。那知人影一閃，敵人似左實右，竟從自己左掌下面鑽到身後。這一驚非同小可，幸得功力精純，雖以全力擊敵，仍然能發能收，猛可撤掌旋身。

　　冷風襲至，只見敵人右手駢指疾點上盤五官大穴。左掌卻橫斫而至，勢沉力猛，時間部位，莫不恰到好處。百忙中顧不得面子，突然側身滾下地面，疾翻開去，沾了滿身塵土。

　　韋千里哈哈而笑，戟指道：「起來，拍乾淨衣服再打！」

　　小閻羅曲士英極怒極羞之下，反而沉住氣，凝立如山。

　　韋千里見他不動，便開始進攻，或掌或指，全是兩手齊發，神妙異常。

　　曲士英已沉住氣，一味以身法神速無比，專門閃避，尋瑕蹈隙才攻出一招半式。

　　這一來便成了纏戰的局面。只因韋千里雖然武功出眾，但要他用新創的招數，克此大敵，卻萬萬不能。能夠迫得對方守多攻少，已屬武林奇蹟。

　　韋千里忖道：「我的弊病，在於招式不能連續變化，往往在一招之後，必須用上一些無用手腳，才能猛展下一招點穴手法。不過有他來試招，卻是最好不過，打死了不用賠命，或算是做了件好事！」

　　曲士英雖見他稍懈，唯恐是詐，依然用游鬥方式。因此韋千里打得順心遂意，忽又想道：「此人除掉，世人雖可以額手稱慶，但董香梅既已屬他，豈不變成寡婦？」

　　想起董香梅，登時心中軟了，生像難以對他下毒手。他又想道：「董香梅如今不知在甚麼地方，一會兒必須問出來。」

　　曲士英開始試圖反攻，九陰掌法一招一式，陸續施展。

　　忽見韋千里微一怔神，他這裏那會放過如此機會，一招「柳絮擁堤」，左手一晃，右手已疾擊敵胸。

　　韋千里倉惶一閃，右掌「呼」地掃來。曲士英心中大喜，賣個破綻，讓敵掌擊到胸前，方始一吸氣，前胸突然收縮了大半尺，這時他左手已電急切下。

　　這一招用得毒辣老練，縱然三危老樵金莫邪處此境地，再也緩不過來，非敗不可。

　　曲士英冷笑一聲，突然加上一腳，從下盤電急踢到。韋千里不防他有此一著，臉色微變。

　　說時遲，那時快，韋千里身形一縱，下半身飄飛起來。伸出去的手掌已被曲士英一掌斫個正著，卻避開了他下面踢向下陰的一腳。

　　曲士英這一掌，真有擊石成粉的功力，別說是血肉的手臂，即使是鋼鑄的臂膀，也得斫一條印。

　　那知掌鋒一觸韋千里的手臂，卻堅硬無儔，比之鋼鐵似乎還要堅硬些。心中叫聲不好時，對方手掌已印到胸口。

　　小閻羅曲士英百般無奈，努力側閃。在這電光石火般的剎那間，他忽然悟出自己如不是心腸太毒，也許還可以避過對方這一掌，但因他一掌斫下，猶嫌不足，底下尚加上一腳，迫得敵人非飛身避他這一腳不可，卻因此掌勢前進得更急，令他沒有迴避餘地。

　　他大吼一聲，翻身仰跌地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韋千里站在他身前，朗聲道：「我本無傷你之意，只要迫你認輸便算數，那知你自作自受，使我不得不發出掌式……嗯，現在你怎樣了？我只用了三成真力而已，該不致於不治吧？」

　　小閻羅曲士英奮力掙起身，盤膝坐在地上，並不理睬他的話，管自運功行氣，趕快自療傷勢。他處置得宜的話，傷勢可以馬上痊癒一半以上，以他這個老江湖，明知對方不會再下手，便忙忙運功療傷，不理對方。

　　韋千里繞到他後面，伸手替他推揉背心，助他一臂之力。

　　半個時辰之後，小閻羅曲士英籲口氣，睜開眼睛。心中暗暗覺得安慰，敢情他療傷得快，又加上韋千里替他推揉穴道，助他真氣運行，是以居然痊癒了七成之多。

　　韋千里回到他面前，問道：「數天前你可曾經過廬州？」

　　小閻羅曲士英冷冷瞥他一眼，心中盤算著許多詭謀，搖頭表示沒有。

　　韋千里又問道：「現在董香梅在甚麼地方？」

　　曲士英忽然又憤怒起來，登時推翻了剛剛的決定。原來他已決定忍氣吞聲，利用韋千里幹掉七步追魂董元任再說。他冷酷地道：「你為甚麼要問我？難道你對她已有了感情？」

　　韋千里哼一聲，道：「你不能回答我嗎？」

　　曲士英忽然失聲嗟訝，原來他已想起來一件事。

　　幾年前他曾奉了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命令，在杭州城內一處屋宇中，要殺死一個人。

　　那個青年十分俊美，當時他覺得眼熟得很，卻想不起來在那兒見過，現在，他可想起來了，那個美少年魏景元正是和眼前這個韋千里長得一模一樣。

　　這個驚訝還不算厲害，最教他吃驚的是當日董香梅表示對那魏景元有情，曲士英雖是鐵石心腸，到底因她求情之故，饒了他一命，僅僅把他點了「天殘穴」，變得又聾又啞。如今他可聯想起來，董香梅之對那魏景元有情，一定是因為他長得和韋千里一般模樣。

　　記得昔年在榆樹谷中，董香梅常常愛捉弄這個書呆子的韋千里為樂。也許在嬉玩之中，愛苗已種，是以見到魏景元，芳心不克自持。

　　但也許當日的魏景元便是這個韋千里，當日是因為那魏景元面目眉宇間沒有流露出怯懦之色，因此他一時想不起來。而目前這個韋千里，不也是挺英俊瀟灑麼？那有一絲當年的怯懦味道？

　　「我可以回答你。」小閻羅曲士英強自忍住滿腔妒火。這種妒火足以毀滅整個世界。但他卻明白如今硬幹一定不成，那三危老樵金莫邪的武功果真宇內無敵，自己根本測不透人家的招數，尤其最後那一掌，這韋千里是不知已練成甚麼武功，居然臂堅如鋼，這的確是震駭天下的一樁絕藝。因此，他唯有採取陰謀斃敵的辦法：「我可以回答你，不過……我先問你一句。你可曾在杭州城住過？」

　　這小閻羅曲士英心中頗以韋千里不提這一筆舊帳為異。因此他必須弄個清楚，假如杭州城內不是他，那麼可以證明董香梅果然對這個童年伴侶有了情感，故此後來便移到魏景元身上去。

　　韋千里搖頭道：「沒有，她現在在那裏？」

　　小閻羅曲士英冷冷道：「我不知道，我這是剛從北京回來，我把她的未婚夫殺死了。」

　　韋千里暗中打個寒噤，忖道：「他的確對董香梅有情，會不會也來害我呢？」

　　曲士英霍地站起來，大聲叫喊道：「我不須瞞你，我的確是愛她，你想怎樣？」

　　韋千里想道：「這廝瘋了……」口中道：「我並不怎樣，不過問問罷了！」

　　「我現在正要尋她下落，那老傢伙傳令榆樹莊手下的人說，碰上你也可以暫時放過，務須全力搜捕我和香梅兩人，所以我急急要找她！」

　　「哦……」韋千里意味深長的哦一聲，道：「那麼你和她不是一道出走的了，你們為甚麼要出走呢？」

　　「我為甚麼要告訴你？」他警戒地注視著韋千里，但終於道：「她不願意嫁給那傢伙。而我呢，也因愛她而露出馬腳。不過，我卻想不到她也會逃走。否則我也不必費事跑一趟帝都，把那廝殺死……」

　　韋千里思忖一下，道：「你看她能不能逃得出榆樹莊的耳目？」

　　曲士英不悅道：「這個你不必多管，我自會替她打算。」

　　韋千里聳聳肩，道：「好吧，那末我走我的路，你的駿馬歸我所有了吧？」

　　曲士英陰沉地點點頭，過去把鞍後的包袱解下來，和韋千里對換了一匹。

　　兩人打蹬上馬，曲士英問道：「你這要上那兒去？」

　　韋千里沒有立刻回答，歇了一下，道：「我要查一查董元任如今在甚麼地方……」

　　「為甚麼找他？」

　　「只要知道他在何處，我所找的人大概就有了下落。」

　　曲士英矍然動容，登時疑心韋千里這句話，意思是指董香梅的下落。事實上也有道理，董元任已離開了杭州，那麼他所赴的地方，除了是他曲士英現身所在之處外，一定就是董香梅！

　　「聽說他去了襄陽。」曲士英道：「但這消息不知確否？」

　　韋千里嗯一聲，策馬走出大道上，卻不是向邯鄲進發，反而向南而馳。曲士英緊緊追上來，他一臉儘是陰森森的笑容，但韋千里在前面，瞧不見他的表情。

　　「我和你一塊走吧，你要找董元任，我較為容易查出來。」

　　韋千里道：「隨便你吧，反正你不容易和董元任妥協來害我……」

　　兩人走了老遠一程，天已近午，他們便在一個鎮甸歇下來打尖。飯後一出飯館子門口，曲士英突然一躍兩丈，把牆角後一個人兜心抓住。

　　那人登時雙腳盡軟，跪倒地上。韋千里牽馬走來，聽到曲士英那股冷酷無比的聲音道：「要命的便乖乖的跟著我的馬，出鎮外我有話問你。」說完之後，也不徵求那人同意與否，一逕放手，接過韋千里手中韁繩，跳上馬去。韋千里忙也上馬，心中已猜想到這人一定是榆樹莊手下，正在窺看他和自己的行蹤，卻被這個魔頭發覺。

　　兩馬當先緩緩出鎮，那人果然害怕無比地跟出鎮外，曲士英找處荒僻的地方，勒馬跳下來。那人登時又雙膝俱軟，跪在他面前，連連叫道：「少莊主饒命，小人但凡知道的，都儘量說出來。」

　　曲士英陰陰一笑，道：「這樣還可以，我先問你，榆樹莊如今改了甚麼記號？此鎮是有分舵抑是恰好你路過此處？記著，如有一字虛言，我叫你掙扎哀號個十天八天才死得掉！」

　　那人叩頭如搗蒜，道：「榆樹莊的記號一律改為繡有卍字的酒帘，遠遠一望便曉得了。簾桿所指的方向，第三座屋子便是。老莊主已下令凡是江湖上有點名望的武林人，都給安上咱們往日的記號。但小的們可不明白是甚麼意思……」

　　小閻羅曲士英道：「現在你曉得了，對麼？」聲音奇冷驚人，那人遍體發抖，幾乎說不出話來。

　　韋千里道：「你先別怕，快回答少莊主的問話。」此言一出，自個兒突然感慨萬端，想想現在居然安慰別人不必害怕，真是一樁奇蹟。

　　那人抬頭看看韋千里，又打個寒噤。曲士英笑道：「你認得他是韋千里麼？嘿嘿，本來這功勞真不小，可惜你運氣太背了，快說下去！」

　　「是……是……小的只有一人經過此鎮……」

　　「哦，你是傳訊的？」

　　「小的正是……老莊主已到了襄陽……」

　　「董姑娘呢？」韋千里忽然大聲問：「她可是也在襄陽？」

　　小閻羅曲士英面容突然變得異常慘厲可怕，只因韋千里一再觸發他的妒火，然而他又無可如何。

　　那人叩頭道：「這個……小的可就不知道了！」

　　靜寂了一會，那人滿面流汗，渾身直抖，顯然驚恐無比。要知曲士英在董元任未隱退之前，一向是掌刑責之職，握有生殺大權。而他為人天生冷血冰腸，常常殺人，是以榆樹莊中之人，見到他比誰都要害怕些。

　　韋千里也覺得這一陣靜默，有點肅殺難堪，正想開言。卻聽曲士英道：「姑念你將一切從實供出，因此免你慘死之罪……」

　　那人一聽此言，叩頭不已。韋千里卻聽出不妙，突然想起一事，立刻大聲道：「曲士英且慢，我還有話問他！」

　　曲士英冷漠地擺擺手，著他詢問。韋千里便道：「還有一個姓陳名進才的人，可曾被你們擒捉住？」

　　那人顫慄道：「沒有，他逃出之後，至今小的沒有得到他又被擒捕住的消息，不過小的只知道從這兒起往北的消息，其他地方都不知道。」

　　「唔，陳進才麼？他不是早已脫離榆樹莊的麼？」曲士英居然還知道這個人，可見得他和董元任雖然不管莊中之事，其實卻十分留意。

　　韋千里把救陳進才，殺死鎮秦中的前事說了。曲士英顯然沒有甚麼興趣聽他的話，待得他的話頭一頓，便向地上那人道：「你慘死之罪雖免，但好死之罪難逃，我給你全屍以及毫無痛苦而死！」

　　冷酷的聲音，真像是森羅殿中的閻羅王爺的宣判。那人叩頭流血，極口大叫「饒命」。

　　曲士英回頭瞪瞪韋千里，韋千里怕他看出自己往日的弱點，只好裝出不在乎的樣子。

　　他道：「這幾天我憋得太難受了，殺個人來解悶，倒是很好的方法！可惜要留他全屍……」說到這裏，突然回頭道：「我有心放你逃命，無奈榆樹莊規定，洩漏本莊秘密者，而又畏罪隱匿不報，須受盡三十六種毒刑而死。我諒你也沒有替我們隱瞞行蹤的膽子，只好殺你滅口了。」言罷，一腳踢去。

　　韋千里心中實在不忍，疾如閃電般撲下來，不去救那人，反而一掌劈向曲士英腦後。

　　曲士英突覺腦後風聲，踢出之腳改為斜邁，閃開一旁。回頭怒目而視，卻見韋千里含笑望著他，道：「我怕來不及了，故此只好這樣。」

　　那人叩頭叩得血流滿面，膝行過來，抱住韋千里雙腿，直叫救命。

　　韋千里甩開他，過去向曲士英道：「剛才你有一句話，使我忽然出手攔住你……」他歇一下，也不知是那裏來的靈機，繼續侃侃而言道：「你說他絕不能為我們行蹤保守秘密，但你敢不敢試一下？」

　　要知韋千里深知凡是榆樹莊的人，都是死有餘辜，大可任他死掉。二則他最怕自己露出怯懦的天性，那怕僅僅是近似怯懦，諸如仁慈，就常常令人誤以為怯懦。有這兩樁緣故，是以他沒有早點攔阻，但後來見那人的確可憐，便忍不住出手相攔。

　　曲士英倒沒有想到他怯懦與否，冷冷道：「你這叫做婦人之仁，終必受害於這一點上。」他含有深意地詭笑一下，又道：「你既不信榆樹莊的嚴刑峻法，不妨教你開一次眼界！」當下轉身到那人面前，道：「你可明白韋千里的意思，你要是能替我們保守行蹤的秘密，我們便放過你狗命，」

　　那人用衣袖抹抹面上的血汗，大聲道：「小的……小的一定不洩漏半個字。」

　　韋千里想道：「我還得激他一下，才能教他決意不殺那廝。」於是大聲道：「曲士英你別太迷信榆樹莊的家法，現在你可以看看例證了！」

　　曲士英冷嘿一聲，一腳把那人踢出半丈，道：「你記著自己的諾言，如敢不遵，嘿……」

　　不久，兩人又馳出老遠。韋千里等他的馬上來，道：「我想來想去，那廝一定不敢洩漏咱們蹤跡。」

　　小閻羅曲士英陰森森地笑道：「他們可以為咱們如碰上董元任，一定會被他擒住，因此他決不會因害怕我們而隱瞞不報。你不相信，前面就是開封府，一定有分舵。咱們一定比那廝快，入了開封，先找到分舵所在，然後半夜守伺，那廝必定隨後趕來報告。然後在開封發出信鴿。」

　　韋千里想道：「剛才那廝乞命之時，情真詞摯，難道不可相信麼？我倒要查看個究竟才死心。」於是告訴曲士英道：「你說得十分有理，但我真個不能死心，假如今晚果然正如你之言，我可就服氣了。」

　　曲士英忖道：「我何不跟他打賭，贏了就叫他幹掉董元任，以後我才想法子把他暗殺掉？」這法子想得甚好，便向韋千里道：「你現在既不服氣，咱們不妨賭一下。我賭他一定會急急報告，你敢不敢跟我賭？」

　　韋千里以為他賭銀子，便道：「有甚麼不敢的，咱們就賭一下好了。」

　　小閻羅曲士英暗喜，道：「若是我贏了，你得聽我一個命令，我叫你幹甚麼你就幹甚麼。若是你贏了，想怎樣你隨便說好了！」

　　韋千里一愣，道：「不行，我以為你和我賭銀子。」

　　曲士英誚聲而笑，道：「銀子？我們江湖人幾時瞧得起銀子？你不敢就拉倒，不必故意節外生枝。」

　　「也許是我不懂江湖規矩，因此被他見笑。」他想：「江湖人的確瞧不起銀子，像他這種人，還不是遍地皆是銀子？」這時不由得沉吟不決起來，耳聽曲士英冷笑的聲音，跟著蹄聲更急，原來是他催馬疾馳。須知韋千里一向沒跟這種等級的魔頭接觸過，如今自己已擠上這一層，不得不極力想學得像些，是以這時腦筋有點迷糊，催馬追將上去，大聲道：「賭就賭吧，但你得先說明要我辦甚麼事？」

　　曲士英歡喜異常，但面上絲毫不露神色，答道：「你敢是已準備輸給我？若果你這麼沒有信心，何不乾脆別賭？」

　　韋千里啞口無言，奮然道：「好吧，咱們公平交易，你若輸了，也得聽我一個命令，不得反悔。」

　　小閻羅曲士英哈哈大笑，探身伸掌出來，韋千里也伸出手掌，兩掌相擊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夜色迷茫中，他們趕到開封府，曲士英地方甚熟，便帶著韋千里到處找尋酒帘，果然在一條橫街上，發現了這麼一處。兩人認準了桿尖所指方向的第三家，便策馬投店，曲士英先去運功調養傷勢，韋千里無所事事，便站在店門看看街上的行人。

　　他看呀看的，站了大半個時辰，心中一動，忖道：「我不如到北門等候，若果那廝換馬不歇地趕來，這刻正好碰上，我便暗中把那廝收拾了，這一場賭賽我定贏無疑……」想罷大喜，邁步便走。

　　剛剛走了兩三步，突然又停下來，皺眉想道：「不行，這個大魔頭何等精明，若果運完功不見我，定然到北門尋找，我卻拿甚麼話回答呢？」

　　想了一會，順腳而走，忽見一條巷子裏，有擋賣水餃的，冷冷清清。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大踏步走過去，從囊中摸出一塊銀子，約摸有五兩重，托在掌心。

　　他問道：「喂，掌櫃的，你這個鍋子值多少錢？我這塊銀子夠賠的吧？」

　　那人一瞧，這敢情好，白花花一塊銀子，豈只一個鍋，便把全個檔攤買去都夠。連忙點頭道：「大爺是說笑麼？小的這個鍋子可不值錢。」

　　韋千里道：「你肯砸破它麼？我給你這塊銀子。」

　　那買賣人一聽，但怕這位少年公子因天氣太冷而瘋狂了，道：「大爺你怎麼啦？」

　　韋千里哈哈一笑，把銀子拋在他攤子上，發出一下沉重堅實的響聲：「你把這口鍋砸穿個洞，我的銀子賠給你……」

　　那人一手取起銀子，映眼白花花的，絲毫不假。登時道：「小的這就把鍋子砸破……」說著，生怕對方後悔，趕緊拾起一塊磚頭，蹲下去往鍋底一砸。嘩啦啦流了一地湯水，還有剛下的餃子。

　　他一抬眼，那少年公子已沒了蹤跡，大吃一驚，以為碰上狐鬼之類，不由得喊聲：「我的媽！」趕緊掏出那塊銀子端詳，看看會不會變成磚石或者紙錢？

　　忽然冷風撲面，一隻手伸過來，把他的銀子攫走。這人失聲駭叫，抬頭一望，竟然又是那位少年公子。

　　原來韋千里在他砸破鍋子之時，縱到巷外去瞧瞧動靜，他的身法何等神速，真是來去無蹤。這時攫過來那塊銀子，冷冷道：「這塊銀子還不完全是你的。」

　　那人吶吶道：「大……大爺，小的不敢要啦……」

　　「不要也不成。」韋千里道：「你仔細聽著我的話，你現在立刻去換個新鍋，再煮一鍋湯水，以後若果有人來問，你記得回答說，有我這麼一個人來過，因為鍋破了，而你又是今晚第一次發市，是以苦苦懇求，把我留住等著吃。我的話聽清楚沒有？」

　　那人迷迷糊糊，連連點頭。韋千里又道：「只要你照我的話回答，我再給你一塊銀子！」

　　「噹」的一聲，那塊雪白的銀子落在攤上，那人瞧瞧銀子，暗中又叫了一聲：「我的媽！」敢情那少年公子已經無影無蹤。

　　韋千里佈置好託詞之後，便到北門等候，他可是出了北門，在大道旁一叢樹影下等候。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忽聽遠處蹄聲隱隱送入耳中。

　　這陣蹄聲來得甚急，而且只有單騎，韋千里登時得意地微笑起來，忖道：「只要是那廝趕來，我就等如贏了，呀，我若贏了，要那魔頭履行一項甚麼命令呢？」

　　正在想時，那陣蹄聲越來越近，十分清晰地傳入耳中。眨眼間，只見兩道黑影，滾滾而來。

　　韋千里為之大吃一驚，忖道：「怎的竟是兩騎馳來，卻只發出單騎的聲音，難道那兩匹馬步伐如此整齊？」

　　再一轉眼，他已瞧得清楚，更加為之一驚，敢情兩條黑影並非兩匹馬，事實上果然只有一匹，只因有一個是用腿飛跑，傍馬而馳，是以遠遠瞧見，就像兩匹馬似的。

　　他之所以大驚的緣故，並非那徒步飛馳的人，能夠趕及奔馬，卻是因為這個徒步之人，身量奇高，比那坐在馬上的人，尚要高出一個頭有餘。若是用尺去量，那人最少也有一丈之高。故此那人的兩條腿，其長無比，稍一邁步，已等於平常人連跨三步之闊。

　　他吸一口氣，忖道：「這人身量奇高，身法又極快，定然不是等閒之人，唉，此人和那胖龍厲七公，正好配上一對……」於是心生戒懼，暗暗吸一口氣，屏息觀望。

　　那一人一騎轉瞬已經來得切近，他一味注意那個奇高之人，看清楚那高個子身量不算瘦，但因太高了，是以看來有如豎直的竹竿。

　　他的面容就如一個蟹殼似的，橫眉闊嘴，鼻子扁塌，十分難看，從那一頭銀髮上看來，這人並不年輕了。

　　眼光再一落在馬上之人，不由得微微一怔，原來那人一身斯文裝扮，面白如玉，眉長鼻挺，目如朗星，真是好一表風流倜儻的相貌。特別是眉宇間威氣凜凜，教人心生敬畏。

　　這兩人對比之下，益令人覺得相去太遠。不過那位俊俏書生頭上梳一條辮子，卻也已是銀白色，是以可知他年紀也甚老了。

　　韋千里奇詫無比，想道：「他們起碼都有六七十歲了，但光看面容，都那麼年輕，尤其那馬上之人，面皮細潤光滑，有如廿許人一樣，真是一樁大大的奇事。」要知韋千里目力奇佳，夜間視物，有如白晝，是以看得如此真切清楚。

　　那一人一騎轉瞬間便掠過去，一會兒便沒入黑暗之中。韋千里真想跟著這兩個奇怪的人，查查看他們是何來歷，以及有甚麼特異不凡的武功，可是又惦著那場賭賽，終於沒有舉步。

　　歇了不久，又有蹄聲遠遠送入耳中，韋千里側耳靜聽，不覺微露笑容，忖道：「這一騎必定是榆樹莊手下的那廝了……」

　　等了片刻，那一騎漸來漸近，韋千里稍為挪出去，一邊看著來騎，一面盤算如何下手之法。

　　那一騎來勢極快，快速無比，那匹馬雖然不凡，但此刻通體大汗，一望而知此馬已用竭氣力，再也不中用了。

　　倏然那馬驚嘶一聲，突然停住，動也不能動。

　　馬上人不防有此一變，直從馬背上翻個觔斗，摔在塵埃。那人疼得齜牙裂嘴，頭也破了，滿面血汗塵土，形狀難看之極。忽見面前有一雙腿，這廝心中鬧鬼，驚叫一聲，昏倒地上。

　　那人正是韋千里，此時一腳踢在那人背上穴道，那人立刻又回醒過來。

　　他抬起頭來，光線朦朧中，仍然認得出是和曲士英同行的韋千里。這一驚非同小可，竟自渾身顫慄，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韋千里冷冷道：「果然你這廝毫無信實，趕急來此報訊，可惜你這廝不夠高明，連夜趕來，嘿……」

　　那人連饒命也叫不出來，只因他一滾跌馬下時，忽然想到可能是那兩個魔鬼在等候他。一個人縱然面厚心毒，但有時在情虛的情形下，也會無詞可對。這廝便是因為自己不守諾言，趕來報訊，一旦被人家緝獲，還有甚麼話好說？

　　韋千里見他如此，益發知道自己沒有冤枉他，恨恨一腳踢去，把那廝踢開兩丈餘，倒在草叢裏，動也不動。但他回心一想，這樣子不成，日後若洩漏出來，可能那曲士英會反要求自己履行賭約哩！當下走過去，加上一腳，那人翻個身，卻反而睜大眼睛。

　　原來剛才韋千里並沒有取他性命，只是把他踢飛，因此那廝摔得發昏閉氣。

　　韋千里向他脅下點了一下，道：「這是我的獨門點穴手法，天下無人能解，兩個月後，你就得全身痙攣，不能動彈，那時候不但有人碰著你時，如被千刀萬劍所刺，痛苦無比，即使不然，稍為有點風吹過，你也得奇疼難當。這樣繼續七日七夜方能死去……」

　　那人一聽，差點兒又昏過去。要知像韋千里這等高手，的確是有此本領治人。是以那人豈能不相信？

　　韋千里冷冷嘿一聲，又道：「現在就要靠你自己，希望能夠脫離這個厄運。你仔細聽著，在這兩個月之內，你不得讓榆樹莊之人找到你的蹤跡，否則我便不救你。反之，你如能設法躲藏兩個月，就在那時的晚上此時，來此地等候我，我便替你解開穴道。」

　　那人登時忘了一切疼痛，起來叩頭如搗蒜，道：「韋大爺你老千萬開恩，兩個月後一定要到這裏來，小的這就設法躲起來。你老儘管可以查訪，若果小的沒有做到你老的吩咐，你老便不要再理會小的……」

　　韋千里暗中微笑一下，忖道：「我這個空城計唱得不錯，他兩個月後發現我的點穴不靈，一定要後悔。」當下重重哼一聲，回身急奔而去。不久便回到客店，只見曲士英的房中，燈光明亮，他推門進去一瞧，曲士英早已起來，桌上還擺著一個大空碗。

　　他一見韋千里回來，便埋怨道：「你跑到那兒去了？我找也找不著。」

　　韋千里淡然道：「我見你運功調養，不好打擾，在門口站了許久，百無聊賴，肚子又餓，便順腳走到那邊。巷子裏有個賣餃子的，大概是沒生意，直來兜搭我。我肚子正餓，便隨便坐下……」

　　曲士英疑惑地道：「吃餃子又用不著現成去種麥子，那有這麼久的？」

　　「唉，說起來就可笑，那廝大概是好不容易招到客人，便十分慇勤，趕快下餃子，那知七攪八弄，那鍋子打破了，流了一地湯水。我正要走開，那廝苦苦哀求我再等一會，也不知打那兒再弄一口鍋子來，重新煮湯水，所以一直等到現在。」

　　曲士英道：「聽著真是怪事，有這麼笨手笨腳的買賣人，也有這麼好脾氣耐性的客人，才會有這麼一段故事……」

　　韋千里怒道：「你這人奇怪，怎的甚麼都表示懷疑？難道我的行動也值得你懷疑的？」

　　曲士英深深瞧他一眼，慢慢道：「假如你為了咱們的賭約，因而跑到大道上等候著，你說這種可能性難道沒有麼？」

　　韋千里為之失笑，肚中暗道：「不但有這可能性，而且我簡直已做了那！」口中卻道：「那有甚麼辦法，我根本沒想到這回事上面去，錯非你提醒我，我還不知你懷疑些甚麼哩！」

　　曲士英似乎相信了，沒有再說。韋千里忽然問道：「奇怪，你運完功之後，為甚麼面色一點也沒有改善？」

　　曲士英聽了，面色一變，嘿然無語。韋千里忽然想起他的傷是自己所給打出來的，現在又提這一著，分明存心諷刺，怪不得曲士英面色登時變了，便連忙拉開話頭，道：「你看咱們也該動身了吧？」

　　曲士英唔了一聲，走出房門，突然停步道：「在咱們出發之前，先到你吃水餃的巷子看看……」

　　韋千里戛然道：「好，我帶你去，免得日後耍賴有藉口。」肚中卻暗暗發笑不已。

　　來到那條巷子裏，其時已有幾個客人。那賣餃子的忙得很。小閻羅曲士英攔住韋千里，道：「我自個兒過去就行。」

　　韋千里聳聳肩，停在巷口張望。曲士英走到攤子前，低頭一看，地上果然濕了一大片，不遠的牆角邊還擺著一個破鍋。

　　他這樣張望，那賣餃子的抬頭呼道：「大爺這邊坐……」目光和小閻羅曲士英的一觸，登時如同掉在冰窖裏，怔了半天。定神時，那曲士英已轉身走出巷子。

　　那小閻羅曲士英素知自己眼光有懾人心魂之力，這時見到那賣餃子的人如此情形，不由得心兒活動起來，忖道：「莫非那廝真怕我，是以不敢立刻趕來報告。看來韋千里的話並不假呢！」

　　不過他毫無著急之色，和韋千里一道走向榆樹莊分舵之處。到了那裏，兩人四顧一下，並無行人，便施展輕功，晃眼間已落在屋內的天井中。不過這兒卻是後院，是以無人發覺。韋千里跟著曲士英，掩至廊上。窗戶間透出的燈光，照得兩人身形畢露。但這兩人腳下毫無聲息，宛如兩個幽靈，因此仍然沒有出來張望。

　　他們找到隙孔，湊近去一瞧，只見裏頭是個廳子，燈光明亮，有四個人正在討論些甚麼。

　　兩人用神一聽，聽到一個人道：「咱們雖然把那暗記解下，但仍然必需立刻離開此地。韋千里一個人的話，也許無法找到咱們。但有少莊主曲士英……」這人說到這裏，突然停一下，似乎倒抽一口冷氣，然後用奇異的眼色瞧瞧各人，又道：「有了他在一起，就保不定會不會尋上來了。」

　　另外一人道：「我贊成他的話，咱們立刻用信鴿傳遞消息給各處知道。同時立刻撤離此地……」

　　「可是咱們從那隻信鴿得來的消息，有點奇怪呀！如若不確，咱們豈不將受老莊主重責？」其中一人抗議說。

　　韋千里聽到這兒，倒抽一口冷氣，忖道：「完蛋啦，敢情那廝已用信鴿傳遞消息……」

　　曲士英推推他，略一示意，便冷聲大笑道：「你們既夠機警，可惜遲了一步……」發話之時，拳掌一拍，面前那扇窗戶立刻粉碎。

　　那四個人全部呆木得不會動。只因小閻羅曲士英的聲威，以及他為人的狠辣，的的確確能夠鎮住榆樹莊的人。

　　曲士英人隨聲起，飛入廳中，冷酷如魔鬼的眼光掃過四個人的面上，宛如一聲雷響，又把這四人驚醒，登時一齊起立，四散退開。

　　那魔頭動也不動，冷冷問道：「你們誰敢先動，我先宰了誰，以作榜樣……」說完之後，四顧一眼，竟沒有一個人敢移動。

　　韋千里在窗外瞧著，倒認得其中兩個，往昔常在榆樹莊中，一個姓姚名凱，一個姓秦名任重，這兩人武藝都十分不錯，當年在榆樹莊中，地位僅次於黑蝙蝠秦歷。是以被派出來的話，總能夠獨當一面，帶管好多處分舵。

　　不過看他們剛才討論的情形，其餘兩人，雖然未曾見過，亦可推想到地位不低，起碼也可和這兩人相比。以他們這四個人的地位，居然會齊集開封一地，事情便大可奇怪。同時以他們四個人的身手地位，一旦碰上小閻羅曲士英，也不敢動彈，宛如老鼠見貓，亦可以推想得到那曲士英的威勢。

　　「你們四人何以會齊集此地？還有別的人沒有？」曲士英問。

　　姚凱道：「少莊主請念昔年情分，手下開恩，我等知無不言就是。」

　　曲士英只哼了一聲，沒說可以，也沒有表示不留情分的意思。

　　秦任重道：「不敢相瞞少莊主，目下榆樹莊組織要大改變，是以各分舵之人，都集中在洛陽候命。現在派出來的，只是有限的數十個人，我們四人在開封府，主要並非對付少莊主你老，而是要迎接兩個人，得到回音，再返襄陽覆命。」

　　「襄陽？」曲士英微露詫異，他竟不問他們來接何人，卻追問道：「老莊主可是已在襄陽？到了多久？」

　　秦任重道：「小的等來時，老莊主尚在洛陽，但卻等著小的們到襄陽回稟……」

　　曲士英尋思一下，便恢復了往昔冷酷的神情，慢慢地道：「我有心看在昔日情份上，放過了你們，可是……」

　　他突然停下來，廳中只聽見那四人沉重急促的呼聲。

　　「可是你們恪於莊規，勢不能也不敢替我隱瞞行蹤，對不？」他詢問似的掃視四人一眼，只見那四人毫無表情，要知榆樹莊莊規甚是嚴厲，真比一死還要難過好多倍。是以這四人心中雖欲生疑，卻不敢貿然答允不洩他行蹤之言。

　　「所以……你們不能怪我手辣了。」語聲甫歇，突然一掌劈向斜右邊的一人。動作捷如鬼魅，力量雄勁。那人舉掌相迎，立刻慘叫一聲，手腕折斷。同時大概已傷了內臟，是以滾倒地上。

　　小閻羅曲士英一掌傷人之後，已縱過另一邊，勁襲那秦任重。這時他阻塞在廳門那邊，餘下兩人，都不敢向那邊逃走，齊齊奔向後窗。

　　他們身手不慢，恰是一齊搶縱出窗。窗外的韋千里雙掌齊發，但眼光一觸那相熟的姚凱，心中微覺不忍，右掌便鬆下來。

　　和姚凱一齊推出窗門的另一個，剛剛出拳抵擋，但功力相去懸殊，慘叫一聲，腕折胸塌，退飛回廳中。姚凱僅僅震得手腕麻木，但仍然搶過韋千里身旁，直縱上屋頂。

　　這時小閻羅曲士英已連發數掌，但聽一聲慘叫，那秦任重慘叫一聲，登時身亡。

　　韋千里聽到秦任重死前慘叫，心知那姚凱必定逃不掉曲士英的毒手，倒不如自己追上去，免得被他看輕。當下騰身一躍，電掣雲飛般追將上去。

　　曲士英躍出來見到韋千里去追趕，便冷笑一聲，悠然看看幾個屍體，面上浮起滿意的表情。

　　一會兒韋千里回來，曲士英道：「現在你沒得好說了吧？我贏了你啦？」

　　韋千里無奈道：「好吧，你贏便是，你要我為你做件甚麼事？」

　　他面上雖然不露聲色，其實心中情緒波蕩甚劇。因為對方可能會有令人十分叫絕的主意，那時自己下手固然為難，但不下手卻又不可。

　　曲士英冷冷瞅住他，道：「我還未曾想到哩，等我慢慢考慮之後，才向你宣佈，也許要你自刎給我，也許要你去殺一個人……」

　　韋千里一聽大吃一驚，若他真要自己自殺，豈不糟糕，情急之下，想了想便辯道：「你不能叫我做些超乎我能力之事呀！」

　　曲士英冷笑道：「咱們賭的是絕對聽對方一項命令。」

　　韋千里道：「話雖是這樣說，但不超乎能力以外，這應該是慣例如此。」

　　曲士英見他這麼說，大有死賴之意，好在自己還不一定要弄死他，便道：「好，就算慣例如此……」說了這一句，突然靈機一觸，接著道：「但我豈不會命你跪在地上，背向著我。那時我一掌劈下，嘿，你逃得了命麼？這樣你總不能說超乎你的能力以外了吧？」

　　韋千里出了一身冷汗，無言可對。

第六回　修竹流翠諸女憐英俠　古劍飛紅孤身救美人

　　且說上回述至韋千里與曲士英賭賽，韋千里輸了。那曲士英想出妙法，那便是命韋千里背面而跪，那時他從後面便可以一掌把他擊斃。

　　韋千里本來說是不能超乎能力之外，但要他背面下跪，總不能諉賴說辦不到。是以暗中出了一身冷汗，無言可對。不過這刻僅僅是兩人在辯論，那曲士英沒有真個命他這樣作。

　　當下一同返回客店，這一夜別無事故，翌晨起來，兩人匆匆洗盥盥畢，吃了早點。便在房中整理行裝，一邊商議。

　　小閻羅曲士英道：「目下咱們既知董元任在襄陽，他這個人不會做任何花費時間之事，是以他到襄陽去，必有要事……」

　　韋千里道：「昨晚他們說過，當他們由洛陽來此時，董元任尚在洛陽。我想他縱使去了襄陽，時日也不甚久，咱們如果馬上趕去，相信尚可以趕上……」

　　「這話大有道理，咱們要走的話，立刻就走，你怎麼樣？」

　　韋千里不表示意見，曲士英瞪視著他，歇了片刻，冷冷道：「韋千里不必鬧鬼，我不會中你的計。咱們先說明白，那場賭賽的命令，必須正式提出，說明白是那個命令，方始算數。否則你如想賴，大可以如今便賴，不須扭扭捏捏，故意找尋藉口。」

　　這一番話說得明明白白，韋千里的心思，果然是存心等曲士英說出一句命令式的話，便馬上照做，這樣便可以賴掉輸的一場賭約。現在既被對方說破心事，登時做聲不得。

　　曲士英這個老江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釘問一句道：「你可同意我的話？」

　　韋千里慨然道：「就是這樣，誰叫我賭輸了呢！」

　　小閻羅曲士英衷心地讚道：「韋千里你真不愧是個好漢，我曲某人今日算是佩服了。走，咱們得爭取時間。」

　　韋千里一想，反正再過去已沒有榆樹莊的人，陳進才如被他們擒住，必定不在北方，同時大概沒在洛陽，只因他這一路查訪，也沒有甚麼消息。現在有個假定，便是陳進才在廬州被捕捉之後，已押往南方去。那樣有金刀太歲鍾旭或峨嵋孤雲劍客，大概必能查出下落。假使這個好友有個三長兩短，他便一心一意找榆樹莊的人報仇。同時他又想到董香梅可能真在襄陽，假如他不去的話，單靠曲士英一定保護不了她，是以為了這個童年綺夢中的舊侶，他不得不出點力。

　　由是兩人匆匆出門，各跨上馬。韋千里一抖韁，那匹渾身烏黑的駿駒撒開四蹄，破風乘馳，其快無比，不久工夫，曲士英已遠遠落在後面。

　　要知韋千里並非蠢笨之人，明知曲士英有利用他的地方，因此才不立即使用賭贏的命令，在背後殺死他。可是小閻羅曲士英這人，脾氣暴戾難測，說不定一下煩躁起來，便不管一切地發出命令，把他殺害。是以他最好的方法，便是不要和他呆在一起，減少這種意外的機會。現在放馬飛馳，曲士英遠遠落在後面。他陡然覺得一陣輕鬆，仰天長嘯。

　　胯下駿馬越跑越快，振鬣揚蹄，飛馳越急，直如御風而去，樹木山石以及道旁房屋，都直向後飛移而逝，險險把眼都看花了。他又想道：「反正我們已說定到襄陽去，我如趕急一點，也許能快個一兩天，這樣我便可爭取時間營救陳進才兄……」心意一決，便任得黑馬飛奔電馳，日落之時，他已把小閻羅曲士英拋開二百里之遠。

　　次日絕早，又復策馬盡情飛馳。那匹馬的是異種名駒，越跑越見精神，到了傍晚之時，離襄陽已不甚遠。忽見前面大道上，有一人一騎，滾滾而去。定睛看時，敢情便是前天晚上見到的長人和騎馬的俊美讀書人。他心中一動，便放緩速度。因為那一人一騎雖走得快，但如何比得上他的名駒？

　　跟了一程，已是暮色蒼茫，忽見一條大江，橫亙前路。韋千里往昔屢曾經過此地，知道前面的大江，乃是漢水，渡江之後，便是襄陽了。

　　那一人一騎忽然離開大路，向右邊一條通道走去。韋千里為之一怔，登時猶疑起來，不知跟過去好，還是直趨襄陽？

　　放目往那一人一騎的前路遙望，只見暮色中，一座堡寨屹然矗立在近江之濱。

　　韋千里看了片刻，便斷定他們是到那座堡寨去。驀然想將起來，前些時候徐若花曾對他提起過，華山派一位前輩，稱為龍女白菊霜，因與掌門意見不合，便離山在此自建一堡，稱為龍女堡。此堡看來格局不凡，氣派甚大，不似一般鄉間見到的堡寨，於是他便斷定這堡，一定是龍女堡。

　　更不遲疑，策馬落荒而去。只因他若跟到那邊的岔道才轉過去，一定會被那兩人發覺，是以他決計從這邊繞過去，好在那龍女堡四周都有茂密的竹林，若到近處，才繞堡轉過來，那兩人定然不能覺察。

　　片刻間已到了那座堡的後面，原來此堡大門朝江，雖然四面都有門，但竹林甚密，有條小路穿過竹林，才到達門口。是以在外面如不找著竹林通路，便瞧不見堡門。不似向著大江那邊，堡門口是一片寬大的細沙場子，氣派甚大。

　　韋千里分明瞧見那兩人繞到正門那邊去了。因此他一到了堡後，四顧除了田野間有些農人，正荷鋤歸去之外，別無可疑之人。至於那些農人們，全都不大張望這邊，生似此堡一切事情，都會比普通的村落特別，是以雖然明明見到韋千里騎馬走過田塍，直趨堡後，卻也沒有人詫異回顧。

　　這種情形對於韋千里，當然得其所哉，略略一想，便驅馬入竹林。

　　起初竹子不密，馬行甚易，但稍入一點，便覺得舉步維艱。

　　他跳下馬來，把馬繫在一株竹上，輕輕撫撫頭，低聲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別大聲嘶叫，教人家發覺，知道沒有？」

　　要知他當年在榆樹莊，專門飼養那十幾匹良馬，因此熟習馬性。後來他在鏢局當小廝，養馬之職，常常落在他身上，這是因為他對馬甚有耐心，同時奇怪的是那些馬對他也特別好，最聽他的話。縱然一些臭脾氣的馬，碰上他便變得十分乖。是以這匹黑馬，雖是讓他騎了三日不到，卻對他異常馴服聽話。韋千里有把握可以不繫住牠，而別的人休想把牠騎走。不過這樣終是有點冒險，是以這刻他仍然把馬繫在竹上。

　　誰知他剛剛要走，那黑馬低低嘶叫，並且不住撅蹄昂首。他驚疑地轉身，舉手撫在馬頰上，溫柔地道：「怎麼啦？你可是害怕麼？」

　　黑馬被他一撫，便靜貼下來。韋千里微笑一下，收回手掌，黑馬立刻昂首四顧，並且用力地嗅聞著。韋千里登時有點戒懼，忖道：「大凡良駒最有靈性，牠這個樣子，莫非發現了甚麼？」

　　這麼一想，便不敢大意，先凝神定慮，澄清雜念，然後定神而聽。

　　四周圍除了竹葉沙沙之聲，別的雜響一點也沒有他這種靜聽之法，不比等閒，直可以聽到數里方圓的一切可疑聲響。是以這時可就靜得出奇，連鳥鳴之聲也聽不到。那龍女堡近在密邇，堡中也沒有一點聲息入耳中，這真是奇怪。

　　他忖道：「難道那龍女堡雖大，卻沒有一個人居住？又莫非附近現出了甚麼奇毒鳥獸，是以竟連鳥語也全無所聞？」

　　想到這裏，胸中浮起當日在巢湖孤島見到的那隻毒章，不由得暗生戒懼之心。他輕輕低語道：「馬兒呀你別做聲，也不要動，我且在附近瞧瞧，是否出現了毒物。可能堡中的人，因那毒物而遷走個乾淨，連鳥兒也不敢在附近歇足。但你不必害怕，我去瞧瞧便回來。」

　　當下躡足小心地向前走去，眼睛睜得大大的，左張右望。

　　這時越來越覺得這竹林中寂靜得出奇，忽聽黑馬低嘶半聲，他回頭瞧瞧，只見那馬現出十分不安的樣子。

　　他向黑馬揮揮手，著牠安靜，然後再往前慢慢走過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看黑馬，只見那兒空蕩蕩的，那有黑馬的蹤跡。

　　他吃了一驚，定睛細看，猛然發覺那兒並不像早先繫馬之處。尤其是栓馬的竹，一排十餘株都抹著一圈紅色的記號，而此所見那處的附近，並沒有留著這種記號的竹子。

　　怔得一怔，便暗自失笑，想道：「也許我神經太緊張，轉了彎也不知道……」想時，側耳而聽，果然聽到側邊不遠處，傳來低低的馬嘶聲。於是他夷然一笑，回首重復前走，不過此時他真是加上十二萬分小心。

　　大約走了四五丈，林內光線已甚黑暗，同時更因林密之故，他幾乎難見一丈以外的光景。

　　再走十數步，一切如常，寂靜也如常，他忽然覺得十分寂寞，停步仰首嘆口氣，忽見天空十分漆黑，宛如烏雲密佈，快要下那傾盆大雨似的。不過他並不在意，淋濕了至多到襄陽時換下，反正一身銅皮鐵骨，不怕日炙雨灑。

　　寂寞之感越發擴布在整個心靈，他在這時便十分熱烈地想起徐若花，這位給予他勇氣，使得整個人生為之改變的素心人，此刻如果在自己身邊，該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啊！

　　這些日子來，他抑壓住滿腹相思，為的是「義氣」兩字。朋友有難，他一個堂堂男子漢，決不能因兒女之情而棄置不顧。因此，他只能抑制住想念她的情緒。但如今，在這異常寂寞的竹林內，這滿腔相思，便有如山洪暴發，怒潮橫流，再也禁遏不住！

　　他痴痴想道：「我日後一定要告訴她，這刻的心境是多麼難過，沒有她在身邊來傾吐一切情緒，這是一件多麼痛苦之事。我要細細描寫此刻所感受的情緒，然後接受她憐愛的撫慰。她一定要知道當我離開了她之後，日子是多麼難過，以及寂寞是多麼地容易向我侵襲……」

　　淚水不自覺地湧出眼眶，他感到在痛苦之中，又有點幸福，因為他畢竟有一個人可以真正地去想念。這是他多年來最渴求的一樁心願。因此，他滿足而又奇妙地舐著痛苦的舊傷痕。

　　不遠處傳來極低微的「嚓」一聲，他舉目一瞧，卻因淚水遮住了視線，是以僅僅瞧見彷彿有黑影一閃。

　　他想那黑影大概是一隻驚鳥，這麼一想，果然聽到撲翅之聲。

　　他拭揩眼睛，把淚水擦乾淨，然後自己解嘲地笑一下，忖道：「我真是個大傻瓜，好端端的流甚麼眼淚呢？咳，現在天色已全黑，鳥兒早就入了夢鄉，人們也許都睡著了，我剛才還企圖聽到甚麼聲音，真是可笑……」

　　其實他入林之時，四野農夫才荷鋤而歸，那有一下便全都變成夢鄉之理？不過他這刻並沒有想到自己的錯誤判斷，反而安慰起來，再往前走。

　　大約又走了三四丈之遠，前路更加黑暗，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抬頭瞧瞧天色，根本就瞧不見甚麼，於是他想道：「我真是糊塗蛋一個，近年來我已練得寒暑不侵，縱然快要下雨，但假如不是瞧見天色，天氣縱然變得再厲害，我仍不會發覺，現在大概馬上便下大雨了……」

　　轉念一想，忽地失色，原來他猛可發覺，縱然他感覺不出氣候變化，但下大雨之前，風一定大，絕對不會像如今一般毫無一絲風吹刮。跟著便又想起自己的眼力夜可見物，現在雖是天色壞，又快下雨，但也不該變成個瞎子般難受啊！

　　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再往前走。去路竹林甚密，他迫不得已扶竹而走，鑽得十分費事。

　　走了約摸三四丈，估量已該到了龍女堡轉角之處，再一直向前走，便應該脫離了竹林，於是又直向前鑽。

　　數丈之後，仍然是密密的竹林擋住去路，眼前漆黑一片，極為難受。

　　他發覺自己的一切感覺，都遲鈍了許多，尤其現在，屢屢碰到竹子身上。本來以他的身手，已具有高度敏銳的感覺能力。應該不會碰上竹子才對，縱然縛住眼睛，也決不致於撞將上去。

　　他暗想不妙，騰身一躍，躍上竹梢。

　　舉目四望，但見到處一團漆黑，根本一點兒光亮也瞧不見。

　　韋千里定睛想一下，飛身下地，身上衣服居然被竹枝挑破了好幾處。他也不管這些，下地之後，便閉目調息運功，登時覺得腦中稍稍清醒。

　　張目而視，果然眼前較亮，又能夠看出一丈以內的景物。

　　左顧一下，那邊黑影幢幢，本來這裏早就該脫離了竹林範圍，但如今似乎正置身竹林深處。

　　他越看越糊塗，思忖不休，眼前陡然又變得黑暗起來。他不再思索，隨手一劈，勒的一聲，一株竹應手而斷。

　　跟著運起功夫，雙掌連環劈出，身前的四五株粗竹全部折斷，倒下來時，弄出一大片響聲。

　　他一面劈，一面向前走去，暴響聲中，枝葉亂飛亂拂。

　　忽然腰上一疼，身軀一軟，便癱倒在地上，連眼睛也睜不開來。

　　但身體上的感覺仍然存在，有人把他抬起來，但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分別揪住他雙臂和雙足。

　　他不時碰在竹身上，發出響聲。現在他知道自己是被人家趁著枝葉刮拂之時，一指點住他的穴道。但有一點他大惑不解的，便是何以那個點穴的人，能夠看得見他以及潛到他身邊而他還不覺察？

　　他知道自家是被人點了腰上的「章門穴」，手法甚輕，否則這一處大穴，必死無疑。此穴屬於少陽膽經。因此只要拍一下胸前乳上的「天池穴」，便可以甦醒。

　　是以他十分希望身體無意中碰撞在竹上，只要輕輕碰上那天池穴，他便可借那微震之力，硬是運行真氣，打通穴道。

　　有好幾次都差點兒碰上了，但終於沒有，這使得他異常失望。

　　忽然停止了前進，以他的感覺，大約只走了四五丈。卻聽一個女子口音道：「啊喲，你們來得正好，這匹畜牲竟不肯走哩！」

　　馬嘶之聲傳入耳中，扛他的兩人齊齊發出笑聲，竟然都是女性口音。

　　他感到有熱氣噴到他的面上，知道是那匹靈慧的黑馬，心中十分悵惘，忖道：「我就是不聽你的警告，闖入竹林，如今被女人們所擒住，日後傳出江湖，我真是不知如何見人哩？唉，馬兒啊，你如是通靈，趕快在我胸上碰一下吧……」

　　這時竹林內其實並不太黑暗，三個女子面帶高興的笑容，兩個扛著韋千里，一個扯住馬韁。

　　牽馬的猛然伸手捋住馬韁，道：「這畜牲怎麼啦？差點兒把這廝的穴道給解啦，幸虧只沾上一下……」

　　那個扛住韋千里雙臂的道：「我們先走，那畜牲一定會跟來……」

　　於是兩女當先走出竹林，那匹黑馬見主人被扛出去，便乖乖跟了那牽韁之女走出竹林。

　　林外雖因天色已暗，光線朦朧，但景物尚自依稀可辨，那裏會像早先韋千里在竹林內覺得那麼漆黑一團。

　　三女毫不遲疑，沿著兩座竹林夾著的路，直趨堡門。堡內此時已燈火萬點，處處透出人聲。

　　她們扛人牽馬進堡，雖然引來不少詫異的目光，但沒有一個人出言詢問。而堡中的人，儘是女性，竟沒見到半個男人身影！

　　這龍女堡的房屋完全散落地屹立，沒有兩間屋是連在一起。是以雖順著大路走，但此路並非筆直，因而走了一段，已瞧不見來路，這時因巷子極多，卻又完全一模一樣，使人覺得難以認位。

　　她們走了不多遠的路程，途中已經過兩處草地，但這些草地並非空曠無物。草場中花樹極多，全是一叢一叢地植立，這些異種名卉，各吐芬芳，排列得十分悅目。

　　也不知轉了幾個彎，她們走到一座屋宇門前停住腳步。

　　這座屋宇外表上看來，和其他的屋宇毫無分別，只不過佔地較寬，而且在屋子左邊，有一排高約一丈的灌木作為籬笆，向左方伸展開去，有如一道圍牆，也不知內中圍著的地方有多大以及是何光景。

　　門口站著一個妙齡女郎，身量高大，面目粗豪，露出精悍之色。

　　她並不開口，只向扛著韋千里的兩人揮揮手，她們便一直走入屋內。

　　那個牽馬的女郎，緊張地雙手握住韁繩，那黑馬見韋千里進屋去了，突然長嘶一聲，向前便衝。

　　那個女郎驚喚一聲，手足無措，黑馬乘機前蹄一掀，人立起來，那雙前蹄作出要向那女郎踏下的樣子。那女郎為之大駭，趕快鬆手閃開。

　　卻聽門口站著的高大女郎嬌叱一聲，道：「好孽畜竟敢撒野……」人隨聲去，眨眼間已到了黑馬之前，左掌微揚，欲擊未擊，右手卻閃電般抓住韁繩。

　　這位女郎聲音鏗鏘，如鳴巨鐘，震得旁邊的人耳鼓嗡嗡而鳴。光是這一聲嬌叱，已可以顯示出這位女郎的內家功夫實足驚人。

　　黑馬靈警異常，這時立刻乖乖立定，動也不動。那女郎愣一下，怒氣全消，左掌便垂下來，牽著黑馬向右邊轉去。那黑馬順從異常地跟著她走，再不作怪。

　　女郎把牠牽到室後的一座馬廄中，只見廄中馬匹不多，只有四匹，但俱是良駒。

　　她把黑馬繫在廄中，笑道：「你這傢伙倒也精乖，免卻吃我的苦頭，哼！看你的樣子，似乎把我的愛駒都比下去啦！」

　　那黑馬好像懂得她說甚麼，昂首嘶鳴一聲，顯出十分驕傲的神氣。

　　女郎立刻轉身出廄，走回屋中，此屋共分兩進，兩旁各有一座跨院，是以佔地頗廣。

　　她一走入前進大廳中，只見那兩女郎已把韋千里放在地上，侍立候命。

　　「這廝既能毀我竹林大陣。」她聽完那兩個女郎把經過情形述說出來之後，便這樣道：「可見得武功不比等閒。剛才那兩個老魔頭已毀林而去，大約直奔襄陽，你們不可疏忽，立刻回守原位，最近的日子裏，將要有一場大麻煩……」

　　兩女唯唯而去，她低頭瞧瞧韋千里，眼中一亮，竟被他俊美的容貌吸引住全部的注意力。

　　歇了一刻，她猛可驚覺自己失態，登時不安地四面張望一眼，見沒有別人在旁邊，這才恢復常態。

　　她的眼光從角門處一直投向西跨院，露出猶疑的神色，忖道：「目下還不知這人是誰，若然非友非敵，只要他對梅姑婆說出仰慕本堡盛名，故此特來瞻仰，恐怕當時就得被梅姑婆下手弄成殘廢。白姑婆不在堡中，誰也制止她不得……」想到這裏，不覺露出一絲憂色。

　　那個牽馬的女郎忽然進來，悄聲問道：「伍大姑，你可知道這人來歷麼？」

　　伍大姑眼睛一眨，反問道：「你為甚麼要問呢？」

　　她吶吶一會，才道：「是珠姑玉姑她們托我打聽的，據她們說，這人似乎不似壞人呢！」

　　伍大姑微笑一下，粗豪中頗見善良之心。她把那女郎拉到一旁，然後道：「你說話低聲一點，那廝聽覺未曾全失呢，我也不知他的來歷，但如是朋友，則斷不會由後門窺堡，而又愚昧無知地闖入竹林。因此我認為他一定是江湖上好事之徒，大概慕名而來本堡瞻仰一下。我這就要稟告梅姑婆，請她發落。她為了那兩個老魔猝然出現，特別立刻練功準備全力應付。每逢她練功之後，靈台空澄，脾氣定會好些。」

　　那女郎失色道：「老堡主白姑婆已不在堡中，這人一定要被梅姑婆……」下面的話沒敢說下去，但話中含意，不問可知。

　　伍大姑道：「這一層就要看那廝造化了，我有甚麼辦法呢？梅姑婆呢，梅姑婆痛恨男人的脾氣，天下皆知。那廝不先打聽打聽本堡中有甚麼人物，便貿然而來，這叫自作自受……」

　　那女郎不敢做聲，原來早先韋千里在竹林亂撞亂闖時，她們三人都守在他四周，只因這龍女堡四面的竹林，乃是當今第一奇士寒江老人特為龍女白菊霜所布置，作為龍女堡第一道防線。這寒江老人腹中璇璣，無人能窺。這堡外的竹林陣，以及堡中許多佈置，俱有降龍伏虎之威力。那寒江老人因見龍女白菊霜乃為天下有難婦女作庇護的心願大大可敬，是以不辭辛苦，為她經營此堡，設計了一年，這才繪成圖樣。

　　那竹林陣甚為奧妙，尤其是威力因人而異，越是無知之輩，危險越多。是以韋千里亂闖一氣，毫無損傷。但因他功夫不凡，掌力雄勁無倫，掌出處那斫也難折的巨竹，也登時震斷。是以守在一旁的四女，不得不出手點穴。這時韋千里縱然一身武功，但他已為陣法所制，耳目失靈，是以被那弱他不知若干倍的人一指便點住穴道。那時候三女本來有心縱他離開。但因巨竹折斷不少，一旦詰責起來，此罪不輕，這才把他送入堡中。當他們一進入堡中，早有人撳動訊號，是以位居全堡中心的「天龍院」，已然得知。

　　這伍大姑名芳宇，乃是龍女白菊霜手下第一大將。她本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巨盜伍神之女，後來伍神伏誅，她流浪無依，投到龍女堡中，成為白菊霜最得力助手。她除了家傳武學之外，兼得了華山最精奧的劍術，是以在華山派中，除了有限兩三位老前輩火候深湛，這一點是年紀所限，無法踰越之外，論起劍術，實在居於華山派第二把交椅上。

　　至於那梅姑婆，則來頭甚大。她本身原是崑崙高手梅振寰之女，盡得崑崙真傳。五十年前，她年方二十，父母俱亡，不幸為人所誘，淪落為惡。不久便與邪派九大惡人齊名，其時她在情海屢次沒頂之後，發誓再愛一人，如不成功，以後便不再對男人生情。但正因她這種患失患得的心理，使得她又在情海波瀾中再度沒頂。

　　自此以後，她便異常仇視男人，不過因她多年與邪派高人來往，是以武功更加精進，二十年前，她碰見了龍女白菊霜，她們以前本就認識，是以她在白菊霜之前，無意露出消沉之心，大有自戕以了結此生之意。

　　龍女白菊霜當時多方慰解，約她隨時來龍女堡傾談。那梅姑婆一生沒個人可以傾訴，現在有了個同為女性的知心人，暗自感激欣慰，此後果然常常到龍女堡去。不久，便在龍女堡定居下來。只因這梅姑婆此後不再踏入江湖，日子久遠之後，武林中對她這一號人物已漸漸遺忘，等閒再無人提起。

　　伍大姑走入一間房中，此房特別寬廣高大，房中所有家具如床桌椅等物，都是白石所製，雖不粗糙，亦不精緻。

　　石床上一個白髮皤然的老太婆盤膝而坐。閉著雙眼，因為顴骨甚高，看來尖尖削削，因此流露出一種刑剋薄命的味道。

　　她沒有睜眼，卻道：「芳宇有甚麼事麼？」

　　伍大姑恭聲應道：「啟稟梅姑婆，那兩個惡人毀林遁走，但後林卻有個陌生少年擅闖，已被擒住，聽候發落。」

　　梅姑婆冷笑道：「他們居然知機逃走，否則教他們知道本堡厲害！奇怪，你為甚麼不敢處置那少年呢？」說這句話時，她雙目倏睜，射出兩道電光也似的眼神。

　　伍大姑冷不防她有此一問，吶吶道：「晚輩豈敢擅專……」

　　「哦，不敢擅專，讓我想想看，那廝年紀多大了？」

　　「大約二十多歲吧？」伍大姑迷惑地回答，她明白梅姑婆這個性情戾狠而機智至極的人，忽然表現出這種詞色，一定覺察了甚麼。但伍大姑卻不知道她究竟想知道甚麼？「晚輩沒有和他搭過話，故此不知他究竟有多大？」

　　「哼……那廝僅僅闖入竹林，便被擒押入來麼？」

　　伍芳宇暗吃一驚，忖道：「原來她一心想殺死他，故此尋找可殺的藉口。我若說出他曾毀壞竹林，則他定然難逃一死。若然為他隱瞞，一旦被她發覺，這個罪名我可吃不消……」

　　她的思想迅疾如電般掠過，卻不敢猶疑，答道：「那廝掌力奇重，居然將竹林陣毀了數株堅竹。」

　　梅姑婆微微冷笑，心想以伍大姑這等年紀與經驗，甚麼心思也瞞不過自己雙眼。假如那個闖陣毀竹的少年，沒有這種可以處死之罪，則伍大姑大可以自己作主，何必稟報？而稟告時含糊著不說出那少年的罪名，則分明有心偏袒。

　　她走出房間，在廳中一張太師椅坐下，吩咐伍大姑將韋千里押進來。

　　伍大姑領命而去，心中卻覺得十分不悅，只因梅姑婆一點面子也不留給她。

　　到了那邊大廳，韋千里仍然閉著雙目，躺在地上。一個女郎站在廳門，等候著甚麼。

　　伍大姑見到那女郎，便問道：「小碧，你又回來幹甚麼？」

　　這個名叫小碧的女郎，正是早先牽馬那位女郎，她道：「珠姑和玉姑她們又教我進來看看……」

　　伍大姑嗤之以鼻，道：「又是她們麼？只怕你自己急於知道吧？」

　　小碧臉上泛湧起一陣紅暈，沒敢則聲，伍大姑狠狠道：「告訴你們，他這條小命算是完啦！」

　　小碧情不自禁地啊一聲，突然轉身如飛跑掉。伍大姑見她這種情形，心裏一陣舒暢，但跟著又有一陣歉意湧上心頭。

　　她伸手抓住韋千里的腰帶，輕而易舉地提起來，直奔內一進的大廳。

　　梅姑婆端坐在當中太師椅中，面色陰冷。伍大姑似乎察覺她眼光流露出殺意。

　　那個老太婆陰惻惻地道：「到這邊來，讓我瞧瞧這廝的像貌。」

　　伍大姑如言到她跟前，然後將韋千里扶直，生像站立在地上的樣子。

　　「嘖嘖，這等臭男子也值得你們動心。」梅姑婆輕蔑地道：「芳宇，你怎樣發落這廝？」

　　她的確不曾單單冤枉伍大姑一人，連其他的女郎們的情形都給說出來，這一點的確使人佩服。但她的批評卻令伍大姑不服氣，要知伍芳宇在未人龍女堡之前，曾隨乃父縱橫江湖，閱歷甚豐，見過不少稱為美男子的人。可是評論起來，韋千里這等人材，的確堪稱第一。故此她心中對梅姑婆的批評並不服氣，不過她卻不反駁她。

　　「但憑姑婆吩咐。」她恭謹地回答，不肯說出自己主張。

　　梅姑婆沉下臉，道：「這廝竟敢蔑視我龍女堡，不按規矩在堡門求見，若不處死，日後傳出江湖，要以為我龍女堡可欺。如若群相傚尤，龍女堡威名何存？立即推出斬首示眾，以儆來茲。」

　　這時韋千里心中已經清醒，但渾身無力，眼皮難張，他聽到梅姑婆這番話，不由得啼笑皆非。憑這理由便傷殘一命，未免太過視人命如草菅。目下大劫臨頭，非力求自救不可，暗中盡力運功行氣，只要一沖破玄關，便自行解開穴道。

　　伍大姑道：「晚輩遵命，但還須請示以何法處死這廝？處死前是否先問問來歷姓名？」

　　梅姑婆冷冷瞪她一眼，若非剛剛運完功，靈台空澈的話，這時早就給伍大姑幾句難聽的了。

　　伍大姑唯一所恃的，便是龍女白菊霜曾經禁止過梅姑婆胡亂殺害生靈。因此伍大姑要問得明明白白，以便將一切責任都推在梅姑婆身上。

　　韋千里心中一味希望伍大姑多延片刻，自己也許就能夠打通穴道。

　　梅姑婆瞪了伍大姑一眼，見她毫無反應，登時暴躁起來，戾然道：「還有甚麼可問的，推將出去，一刀斫下頭顱，便一了百了。」

　　伍大姑應了一聲，雙掌用力，準備托起韋千里，將他身軀放平，然後提出去。

　　韋千里忽地雙臂一掙，躍開幾步；雙目一睜，光芒閃閃。

　　伍大姑吃一驚，叫道：「梅姑婆，他能夠自解穴道……」

　　梅姑婆冷冷一聲，道：「最好果真這樣。」

　　伍大姑微覺悚然，暗念這個心理變態的老姑婆十分可怕，她這句話的含意，分明是說韋千里最好真個能自行解穴，否則的話，伍大姑便有縱敵之嫌。憑這個罪名，便可將她重重處罰。

　　韋千里極不服氣地道：「梅姑婆你憑這理由，便要殺人，生命在你眼中，未免太賤了一些。」

　　只見那老太婆冷笑道：「你說得不錯，老身不但賤視天下生靈，連自己這條老命，也毫不珍惜！呔，把性命留下！」

　　喝聲中但見她身形一晃，已疾如閃電般到了韋千里身前，伸手便抓。崑崙身法，一向馳譽天下，不但快速絕倫，而且能夠在空中轉折往來，的確不可思議。

　　韋千里眼前一花，只見對方那隻枯如鳥爪的手掌已抓到面門，不由得大吃一驚，施展出九陰掌法，頭顱微偏，腳下錯開一尺，右掌已斜削出去。

　　攻守同時使出，方位手法又妙到毫巔，梅姑婆簡直無懈可尋，若然變招稍遲，尚得當場受挫。但見她身形突然一挫，在空中停頓一下，原本攻敵之掌猛然下沉尺許，然後平擊出去。

　　韋千里趕快封閉，兩掌一交，發出劈啪之聲。韋千里暗叫一聲「不好」，原來那梅姑婆一身崑崙正宗內功，掌力練得奇重。韋千里接了一掌，方始發現自己真力不勻，這是因為剛才自解穴道，時間不夠充分，是以沒有完全恢復過來。那梅姑婆的確了得，握取住機會，五指一扣，扣住韋千里的手腕。

　　她的鬼爪何等厲害，尋常人手腕被這麼一扣，登時骨頭便得折斷，但韋千里手腕有千載靈鰻套護住，毫無損傷。

　　梅姑婆卻不曉得，還以為對方腕骨已碎，順手一扭，把韋千里整個人扭翻，厲聲道：「芳宇把他捆起……」伍大姑應聲過來，用一條五彩腰帶把韋千里捆個結實。

　　老婦人又厲聲道：「這廝不必久留，你如若問不出姓名來歷，宰掉算了，等他師門有人來要人，自然知他來歷。」

　　韋千里但覺面上無光之極，朗聲道：「我韋千里並非不敢說出姓名。今日若非自解穴道，不夠時間，憑你這老妖怪未必能將我擒住。」

　　伍芳宇暗中微笑一下，忖道：「原來這廝是最近名滿江湖的韋千里，目下反正不能免卻一死，讓他罵她幾句也好……」當下便不立即將韋千里押下去。

　　梅姑婆氣極反笑，道：「米粒之珠，也敢與皓月爭輝。但看你膽色不錯，姑且免刑，給你一個痛快便了，芳宇，可將此人人頭取來見我！」

　　伍芳宇應了一聲，正待離開，忽聽扣門之聲。伍大姑面色微變，向梅姑婆道：「不知發生了甚麼要事，待我先查查看……」

　　梅姑婆明知她這處重地，除了伍大姑之外，任何人不准進來，因此如有甚麼事，僅能扣門傳告。這刻雖知必有極要緊之事，卻仍然故示從容，道：「但把那廝放在偏院中，我看不順眼。」

　　伍芳宇立刻抓起韋千里，心中道：「總算你這廝命大，尚可苟延殘喘片刻……」想著，腳下如風，早已出了門口。

　　只見門口處站著一個女郎，容貌甚醜，但眸子內精光閃閃，顯然身手不弱。原來這位女郎也是本堡大將之一，姓姚名真娘，人稱姚二姑而不名。

　　她看也不看韋千里一眼，匆匆道：「大姐，雙首人蛇畢相又來了，現在正門求見白姑婆呢！」

　　伍大姑震動一下，道：「他真敢這樣？白姑婆如在堡中，非立即殺他不可！」

　　姚二姑道：「你快稟知梅姑婆，那廝位居天下九大惡人之首，可不好惹！」

　　伍芳宇一個箭步，躍出廳子，在一個偏院中停步，將韋千里放在一張醉仙椅上，道：「韋千里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但我這龍女堡不是等閒地方，你不必試圖逃走，這條捆仙索能鬆能緊，決掙不脫，你如乖乖在此等候，可以少受些侮辱。」

　　她的口氣異常溫和，因此話中之意雖然不善，卻不致於刺耳。

　　韋千里眉頭鎖一下，道：「我不會放棄生命，因此我決不束手待斃。」

　　伍大姑不悅地冷笑道：「那麼你就試試看，現在我無暇和你說話。」

　　韋千里忽然道：「大姑慢走，請問本堡主是何來歷？以在下看來，大姑以及另外一些姑娘們都心地甚好，只有那姓梅的老嫗兇惡不近人情，究竟是甚麼來歷？那雙首人蛇畢相與貴堡主有何仇隙？可能見告麼？」

　　伍大姑匆匆道：「目下我沒功夫跟你細說，但可以告訴你，本堡堡主是白姑婆，江湖人稱龍女白菊霜，一身劍術出神入化，為華山劍術高手中第一位！她為人慈善，不似她這位金蘭姐妹梅姑婆般脾氣乖戾。至於畢相與白姑婆之事，你一個行將入土之人，知道了也沒用處，我不饒舌了。」

　　韋千里不再做聲，眼看伍大姑匆匆出去，當下暗中運功掙扎，果然那條五彩的帶子十分神奇，忽軟忽緊，一任如何用力掙扎，卻動不了分毫，只好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難道我韋千里果真喪命於此？」

　　這時伍大姑已急急回到梅姑婆房中，稟知雙首人蛇畢相求見白姑婆之事。

　　梅姑婆面色一沉，冷冷道：「這廝忽又出世，必定對白姐姐不懷好意，如有機會，先將這廝除掉，可以免卻白姐姐一場麻煩。」

　　伍大姑提醒她道：「早先這廝來時，還和長蛇阮倫一起行動，但如今據報只有他一個人，內中可能有甚麼玄虛，梅姑婆可猜得出他的詭謀麼？」

　　梅姑婆剛愎自用，只冷笑一聲，將佩劍斜插背上，然後出去。伍大姑和姚二姑在後面跟隨，此堡房屋甚多，俱是世上受苦受難的女性所居，但在靠近堡門那面，有一塊方坪，堡門上建有譙樓，兩邊堡牆寬約一丈，可以沿著牆上的箭道一直巡到堡後。

　　這時譙樓上的女郎們共有十二個，俱都彎弓搭箭，緊張地瞄準著堡門外面。但其實她們的眼光，比利箭更加銳利地細看那名聞天下的美男子雙首人蛇畢相。

　　雙首人蛇畢相年紀雖老，但平日最喜修飾儀容，注意衣著，因此身上著得十分講究，面如薄粉，雙目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的是不愧曾經號稱為美男子。尤其風度絕佳，舉手投足，自有一種美感，看得一眾女郎神魂搖盪，芳心大動。

　　梅姑婆先上譙樓，從箭洞中向外望去，只見那風度翩翩的雙首人蛇畢相正負手在門外徘徊，等候雖久，卻無不耐之色。

　　她昔年和九大惡人都十分相熟，此刻心中一動，不由得想起昔年歲月。禁不住喟嘆一聲，然後走下譙樓，步出門外。

　　雙首人蛇畢相其實等得甚是焦急，這時見一個老婦人出來，以為是昔年愛侶龍女白菊霜，心中一陣緊張，也甚覺失望。只因他年紀雖老，卻仍然保持住翩翩風度，不料龍女白菊霜竟然又蒼老又乾枯。定睛看時，不由得鬆了口氣，朗聲問道：「白菊霜不肯見我麼？」

　　梅姑婆怒從心起，冷冷道：「畢相你認不出我麼？」

　　「啊，是你。」他已認出梅姑婆，登時換上一副笑臉，道：「我沒想到你竟會在此，一時沒認出來，殊深抱歉。」

　　梅姑婆容色稍霽，道：「你找我白姐姐有甚麼事？對我說也是一樣。」

　　雙首人蛇畢相搖頭道：「不行，我要和她當面說話。」

　　梅姑婆面色一沉，厲聲道：「白姐姐和你沒有甚麼話好說，你如敢惹她，我姓梅的先要了你的命！」

　　雙首人蛇畢相可不敢看輕這個老婦，含笑道：「你何必這麼大的火氣？我走開也可以，但你得告訴我，她是不是已到華山去了？」

　　梅姑婆怔一下，暗忖這廝消息真靈通，如此說來，華山開爐煉劍之事，江湖上早已傳遍，一時倒為白菊霜擔心起來。

　　「她可在堡中？」

　　梅姑婆倔強地道：「你管不著，快給我滾！」

　　畢相變得氣惱起來，厲聲道：「梅慧你口中客氣點，我畢相可不是省油燈！」

　　梅姑婆眼珠一轉，冷笑道：「對待你們這干人，客氣作什？你如不服，可以嘗嘗我背上寶劍！」她看透雙首人蛇畢相決不肯跟她動手，否則異日他可就無法與白菊霜重建感情。

　　譙樓上一眾女郎，都開始對梅姑婆佩服起來，伍大姑道：「她對任何人都敢不賣帳，的確為我等女性爭光，喲，二姑你別站在此地看熱鬧，趕緊到後面瞧瞧，三姑和四姑都在後面吧？」

　　姚二姑應道：「她們一直分頭巡查，小妹這就到後面去。可惜這一場惡戰沒有眼福看了。」

　　伍大姑安慰她們地笑一下，拍拍她的肩頭，姚二姑挾劍自去。一個女郎問道：「大姑，那廝到底怎樣了？」

　　伍大姑視之，原來是珠姑，另一個玉姑在一旁也眼巴巴地望著她，等候回答。

　　她先笑一下，道：「偏生你們這兩個丫頭這麼關懷這件事，告訴你們吧，梅姑婆已下令處死，但適好畢相來犯，暫時擱下。早晚的事而已。對了，他可不是無名之輩呢，最近名揚江湖的少年英雄韋千里，就是那廝。」

　　角落裏有個女郎大大震動一下，面色陡變，但幸而沒有別人發覺。她立刻將面孔躲在箭洞口，雙耳卻十分留神地聽她們說話。

　　珠姑面皮較厚，分辯道：「大姑千萬別胡亂取笑，韋千里是我和玉姑兩人擒住，因此想知道他的結局如何，究竟他闖入本堡竹林陣內，有甚麼企圖呢？」

　　那個埋首在箭孔的女郎，聽到這一問，雙耳都聳豎起來。

　　伍大姑道：「誰知道呢？不過這廝大概是無心誤闖的，因為他連本堡堡主是誰還不曉得呢！」

　　那女郎失望地籲口氣，這時，堡門外業已開始了一場武林罕睹的激鬥。

　　雙首人蛇畢相撤出仗以成名的一對飛抓，迎敵已得崑崙真傳的劍術名手梅姑婆。只一上手，便見滿天抓影中，一道劍光，儼如神龍般出沒無常，矯健無匹。眨眼間已看不出兩人身影。

　　伍大姑凝眸看了一會，自語道：「奇怪，他們一上手便真傢伙拚命，這是甚麼緣故？我得下去替梅姑婆壓陣。」

　　說罷，疾然一縱身，從譙樓上飛墜下去，手中撤出明晃晃的長劍，嚴密注視著激鬥中的兩人。

　　那雙首人蛇畢相，武功以詭奇獨步天下，功力之高，在九大惡人中可居首位。這時一對飛抓盡力施展，招數之奇，端的無可捉摸。梅姑婆劍法雖得崑崙真傳，但在這對奇詭蓋世的飛抓前，便顯得呆滯，全仗身法神妙，在空中往來自如，這才暫時打個平手。

　　伍大姑起先是關心者亂，壓劍觀戰，打算梅姑婆稍有失閃，立刻上前接應。如今定定神，已看出他們這場激鬥，若要分出真正勝負，非打個一日一夜不可，登時放下心，只希望梅姑婆不要暴躁起來，中了那詭計多端的雙首人蛇畢相的道兒，暫時便沒有可慮之處。

　　梅姑婆這時暗驚對方功力招數造詣之精深，竟還在自己數十年埋首苦修之上，端的是平生罕逢之強敵。因此小心翼翼，每一劍發出，都暗蘊若干神奇變化，留住退步。同時又知對方最無奈自己的，便是崑崙身法太已神奇，他的飛抓不時追擊落空，故此她極力把握住自己的長處，一味以身法之神奇，補劍上之不足。

　　伍大姑雙眉微鎖，忖道：「畢相此來，難道就僅僅要來大打一場麼？這廝一向心毒計多，從不作無益之事，我料他一定還有別的心意！如說他故意纏住本堡第一好手，以便黨羽乘機潛入本堡，但本堡又沒有甚麼寶貴之物，值得如此大張旗鼓地幹……」

　　這個機智絕倫的女郎，正在苦苦思索畢相用意，門樓上面一位女郎，忽然藉故下樓，在廣場上四顧一眼，然後向當中屋宇大門奔去。

　　她的行動神速異常，如讓伍大姑等人看到，一定大吃一驚，只因這位女郎自報姓名是趙娟娟，不大會武功，只因在江湖上流浪過，是以學會幾手花拳繡腿。可是現在看她的腳下功夫，分明是一把內家好手。武林中想找出她這種功力之人，卻也不多見哩！

　　她奔入大門之後，行動越發神速，同時顯得甚是神秘，左張右望，轉眼間已奔入後面。

　　梅姑婆所住的院內闃靜無人，她迅速地巡視一遍，便立刻退出來，惶惑地尋思。

　　忽聽不遠處似乎有打鬥之聲，這位美麗嬌小的女郎躊躇一下，便疾奔過去，一路掩蔽著身形，穿過十餘座院落，只聽斗聲從一座通天大院中傳來。她掩到門邊一看，不由得為之怔住。

　　院中此時有五位妙齡女郎，一式手揮長劍，圍住一位中年人，此上彼落，進攻不休。這五位女郎不但動作敏捷，同時甚有法度，毫不紊亂，分明是飽經訓練的劍陣。每一劍出得都恰到好處，連環呼應，精奇異常。是以被困之人，雖然武功奇高，一時也難脫身。

　　這位中年人長衫飄揚，舉手投足間，威力奇大，面上一般威嚴神情，令人不敢輕慢，此人正是黑道梟雄，穩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七步追魂董元任。

　　她驚駭地退開老遠，然後定下神來，想了一下，便又掩過去偷看。

　　圍攻著七步追魂董元任的五位女郎，俱是本堡一時之選，其中有兩個更是本堡大將，人稱陶三姑和水四姑的便是。

　　她們劍上的造詣，已得華山派劍術真傳，比諸其餘三人，確實高了一頭。這個五行劍陣由她們兩人領導發動，精謹辛辣之極，變化極是繁複，連七步追魂董元任那等人物，一時也不敢輕易出手反攻，露出破綻。

　　打了十餘個照面，七步追魂董元任漸漸露出怒色，朗聲道：「董某擅闖貴堡，固然罪有應得。但我那不孝逆女，托庇貴堡門牆之內，董某今日非將她帶回不可！各位如真要攔阻，莫怪董某手下毒辣。」

　　陶三姑為五人之首，聞言冷笑一聲，道：「董元任你曾為南北十三省黑道盟主，何以連江湖規矩也不懂，擅闖我堡，尚要拿人。龍女堡雖非銅牆鐵壁，但要讓你來往自如，卻還不至於，你想如願，只問你手底功夫如何？」

　　七步追魂董元任冷笑一聲，施展出白骨掌力，倏然使個詭異招數，不進反退，回掌劈開兩柄精光耀眼的長劍，驀然騰空而起。

　　他的外號稱為「七步追魂」，可以想見其厲害。只見他躡空而走，瞬息間已從眾女頭上飛過，落在靠牆地上。

　　眾女當中，以陶三姑和水四姑最為高明，但已攔阻不及，只好嬌叱一聲，身劍合一，疾追過去，只見兩道劍光，宛如長虹飛射。

　　七步追魂董元任相度距離地勢，知他們追之不上，長笑一聲，正待騰身出院，猛聽牆上有人嬌叱一聲，一道劍光如匹練般捲到。

　　董元任閃目一瞥，已知此人劍上功力十足，比之陶三姑水四姑又高出一頭有多，不覺大奇。定睛看時，來人一身勁裝疾服，眉目粗大，面目間豪爽而有英氣，心中一面暗忖：不知此人是誰，一面揮掌還擊。

　　他雖是輕描淡寫地一掌拍出，其實威力無窮。來人正是本堡第一位大將伍大姑，劍光灑出去，連變三招，方始抵擋住敵人這一掌，不由得大為凜駭。

　　伍大姑本來凝神看梅姑婆和那雙首人蛇畢相酣鬥，他們這一戰，武林罕見，是以看得十分入神。

　　忽聞譙樓上告警之聲，匆匆回頭一瞥，有人打個手勢，告訴她在甚麼地方有警。當下迅即挾劍趕來，恰好見七步追魂董元任意欲離開該院，便立即出手攔截。想不到敵人功力之高強，平生未睹，芳心不禁暗暗打鼓。

　　陶三姑和水四姑在這頓挫之間，已追上來，一面分頭突擊，陶三姑更一面叫道：「大姐，這廝是七步追魂董元任哩！」

　　伍大姑哦一聲，便不管以多敵寡，也自揮劍夾攻。這三人聯劍上來，威力大不相同。七個照面過去，董元任已覺得十分吃力，面色轉為凝重，小心應付。

　　角門外那位女郎見董元任一時間難以離開，立刻轉身復回內宅，找尋了好幾個院落，終於發現偏院內的韋千里。

　　韋千里知覺未失，見她進來，登時睜大眼睛，吶吶道：「啊，董姑娘你真在這兒。」他的意思是指她果真如曲士英所言，落腳在襄陽。

　　這位嬌小玲瓏的美麗女郎，正是董香梅姑娘，她急急問道：「你知我父親會來此麼？」

　　韋千里頷首，道：「正是如此，我們才會趕來。」

　　董香梅沒注意到他口中所說「我們」兩字的意義，卻感到十分詫異，問道：「你幾時變得這麼勇敢？啊，長得比以前更英俊啦！」

　　韋千里心中一陣飄飄然，微笑一下，沒有作答。

　　她感激地道：「你肯為我這樣奔波，總算沒辜負我不忘你之情。呀，我得快點解開你的捆縛，我父親正在那邊，和本堡幾位大姑激戰……」

　　「他真個來了？真可怕，他的眼線遍佈天下，日後你可不知往甚麼地方藏身？」

　　她看見他露出憂慮的樣子，不禁甜蜜地報以一笑，道：「怕甚麼，我不信他會殺死親生女兒。」

　　韋千里從捆仙索中脫身出來，他念念不忘這條捆仙索的妙處，隨手放在懷中，口中趕快糾正她的想法，道：「董姑娘你一定還未明白處境之危險，我親耳聽過老莊主說，只要碰見你，誓必立下重手，連話也不容你說呢！」

　　董香梅玉面大大變色，但見到韋千里說得嚴肅認真，不能不信。然而心中的確不服這口氣，當下強笑道：「算了，這一點且別研究，倒是你此出龍女堡，想到那兒去，可笑本堡的人，尚不知我來歷，還以為是個凡庸女流！」

　　韋千里本想告訴她說，自己可能要到華山去。但一想起到華山見的是徐若花，假如董香梅追問起來，他要否據實說出來呢？事實上他說了也沒關係，但他不知何故，偏生不願她知道，當下沉吟一下，道：「我還未有確定去處，但總要知道你沒有危險之後，才能安心。」

　　他們一邊說，一邊離開這座偏院。韋千里迅速地瞥她一眼，看到她又露出感激之色，心中莫名其妙竟會浮起一陣喜悅。

　　她輕倩地笑一下，道：「現在你有資格說這等話了，但碰到我父親，你還得小心一點。」

　　韋千里慨然而笑，道：「我本和姑娘你大師兄一起來，但我的馬快，因此把他撇在後面，他曾約略和我較量過……」

　　「啊，大師兄也要來麼？你們較量結果如何？」

　　韋千里笑而不答，董香梅立刻猜出來，登時又對他的武功估高許多。要知小閻羅曲士英乃是白骨門中第二把高手，七步追魂董元任火候功力雖是強勝一籌，但要擊敗曲士英，也得費一番功夫，由此推論上去，韋千里的武功，該是與七步追魂董元任同級。

　　「董姑娘，你繼續在這兒呆下去麼？」他問：「既然老莊主已知你藏身此堡，這次縱然擒你不著，但第二次第三次必會繼續設法。」

　　她憮然點頭，這一頃間，她突然變得可憐荏弱。

　　韋千里昂然道：「董姑娘，請恕我多事，依我看來，你必須想個解決法子。我早先蒙你救命之恩，但盼有以報答！」

　　董香梅困惱地俯首尋思，沒有做聲，事實上要她立刻想出個甚麼法子徹底解決，談何容易。

　　韋千里又道：「你可能還不相信處境之危，但要是你真知道令尊心意時，方信我的話絕無虛假。但到那時，只恐已無濟於事。」

　　董香梅懊惱地道：「我不信爹爹真會下毒手殺死我。」

　　韋千里為之氣結，董香梅眼珠一轉，忽然道：「你未見過我爹的武功，現在何不悄悄去瞧瞧，日後遇上，好有應付之方。」

　　韋千里一想，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兵法上最重要的原則，於是同意了。

　　兩人一同穿過靜悄悄的院落，韋千里每逢處身在這等重門的深院之中，必有一番感慨。像他這麼一個毫無事業根基的人，幾時才可以安靜地在這種寧謐的環境中，滿足地生活？

　　董香梅那能了解他的心情，顰眉催促道：「快點走啊，否則打完了，便看不到啦！」

　　韋千里不作解釋，默然跟隨著她，穿過十多個院落之後，聽到激鬥之聲。

　　董香梅先一步撲到牆邊一棵茂密的樹下，聳身一躍，伸出玉手勾住一根橫枝，從牆上伸出頭顱窺看。只因四周樹葉甚密，故此院牆那邊的人，絕難發覺有人。

　　她看了一眼，見形勢甚佳，便回頭向韋千里招手，著他上來。

　　韋千里也躍上她所踏的橫枝，從她香肩後窺望。景物尚未入眼，董香梅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已送入鼻中。

　　他為之神魂搖盪，意馬心猿地瞅一眼她雪白的粉頸，心中禁不住升起一縷遐思。這種遐思乃是由本能的慾念而產生，不須經過理智思考。但當他因這一縷蕩心動魄的幽香而聯想到徐若花這個紅顏知己時，他便覺得自己太過卑鄙可恥，趕緊按捺住心神。

　　眼光到處，只見三位女郎，各揮鋒利長劍，布成一個精嚴異常的劍陣，此進彼退地圍困住黑道中一代高手七步追魂董元任。

　　這刻董元任完全採取守勢，那陰毒異常的白骨陰功，僅僅能將敵人攻勢迫住。

　　伍大姑等三人嬌叱連聲，每一劍都是華山派劍術精華，奧妙凌厲之處，真是一羽不能加。

　　七步追魂董元任平生歷經大風大浪，在這種局勢之下，越發沉得住氣。他並非不能逞強猛攻數招，然後仗著特佳輕功，脫身出困。

　　但他之不這樣做，有幾個原因，第一點，他明白堡中已沒有甚麼能人，是以他們打了這老大一會，尚無人露面接下來，與他單打獨鬥，故此他盡可以從容尋覓破敵之計。第二點，他久聞華山派劍術，擅長佈陣群攻。目下一試，果然威名無虛。以這三個女郎，劍術雖精，但只有一個伍大姑可以勉稱敵手，但比起他一身精純而又陰毒的功夫，仍然差了一籌，其餘兩人更不足論，可是憑她們三人合力聯劍，居然足夠將自己纏死。由此可見劍陣之威力，的確不容忽視。於是他起了趁機摸清華山劍陣底蘊之心，是以一時未出全力。第三點，他今日入龍女堡，早已準備抓破臉皮，最好能重創龍女堡之人，以便把九大惡人中的雙首人蛇畢相及長蛇阮倫，這兩個老魔頭也拖入混水，異日華山派尋仇，他便不致於勢孤。有此毒念，自然不肯躁急輕進，務求摸準之後，一擊斃敵。

　　韋千里看了五招之後，便低聲道：「你爹還沒有出全力哩！」

　　她為了聽他的低語，身軀微退，橫枝上能有多大地方，這一來已貼在他的懷中。韋千里一陣心跳，自覺面紅耳赤，生怕她回頭看他，便無話找話，低聲又道：「你看見老莊主眼中隱隱閃動著凶光麼？我最知道清楚，他這種樣子，便是滿胸殺機！你最好趁這時悄悄逃離此地……」

　　董香梅不作聲，臉上卻露出不悅之色。

　　又看了七八招，但見滿天匝地俱是劍影，籠罩住長衫飄飄的董元任。不過那劍陣看來雖然凌厲，其實卻毫無制敵取勝之機。同時七步追魂董元任，因是穩紮穩打，亦沒有反攻取勝之兆。

　　董香梅突然擺動身軀，韋千里心中微慌，以為是自己貼緊她，因此她不滿意，連忙盡力鬆手縮退。董香梅驀然一縱身，躥上牆頭。韋千里大急，壓低聲音問道：「喂，你上去幹嗎？」

　　她頭也不回，低低應道：「我要知道爹爹是否真能殺死我？」

　　韋千里急得直搓手，這時董香梅的鞋跟雖然就在他鼻前，但他卻不能伸手拉住，否則連他的形跡也得敗露。

　　一旁觀戰的女郎有一個振聲叫道：「趙姑娘你幹甚麼？快下來！」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眼瞥見，陰惻惻長笑一聲，道：「不孝逆女居然敢來見我！」

　　董香梅伏身一躥，飄飛在院落中，大聲道：「爹爹，你這麼生氣麼？」

　　伍大姑等的劍陣立時鬆懈，一來是她們都要瞧瞧董元任的女兒是誰。二來她們已沒有拚命打下去的理由，假如事主已經出頭包攬回去的話。

　　好個七步追魂董元任的是心黑手辣，做事貫徹始終，趁三女鬆懈之際，左手一式「鳳翔於天」，擊落陶三姑、水四姑手中長劍，掌心吐處，一股陰柔力量，」向水四姑胸前。

　　伍大姑眼明手快，颼地一劍戳去，左腿同時蹬出，其疾如風，蹬在水四姑左胯上。水四姑身形一歪，突覺肩上一陣奇疼攻心，登時昏倒。

　　董香梅看得心驚膽跳，叫道：「爹爹，這些大姑們並不知女兒來歷……」

　　董元任濃眉一掀，目射兇光，驀地躍到董香梅身畔，右掌運足真力，以重手法擊出。口中跟著大喝道：「董家沒有你這種賤人……」

　　董香梅終因聽過韋千里諄諄告誡，雖然不信，心中卻不無影響，這時腳下不知不覺已移宮換位，避開父親這一掌正面凶威，跟著雙掌齊齊封架。

　　七步追魂董元任甚有把握一掌擊斃董香梅，而料定她絕不敢封架。誰知事情大謬不然，心中更怒，掌上運足十成力量，排山倒海般掃過去。

　　董香梅驚叫一聲，雙足站立不牢，蹬蹬蹬連退六七步，那七步追魂董元任好狠心腸，已自如影隨形，跟蹤撲到。鐵掌一揮，發出白骨陰功，志在必斃董香梅。

　　牆上有人朗朗喝一聲「打」字，一塊拳頭般大的石頭，打橫刺裏襲到。石頭來勢既神速，時間拿捏得更好，七步追魂董元任再高明些，也不得不先擊落這塊石頭，才有餘暇傷人。

　　他老奸巨猾，反應甚快，從喝聲中已分辨出來人內功之深湛，在武林中可入有數幾位高人之列。暗自一驚，一時想不起會是甚麼人出頭作梗。

　　只因那喝聲分明是個男嗓子，那麼絕不會是本堡堡主龍女白菊霜，也不會是被雙首人蛇畢相絆住的梅姑婆。同時在武林中，具有如此內功火候的人，竟會來到龍女堡出頭架樑，實在想不起是誰？

　　當下暫時擱下殺女兒之事，躍開兩步，望著院牆大聲喝道：「是那一位高人要強行伸手管董某家事？如若有心，便請露面出來。」

　　董香梅心知那人必是韋千里，是以立即為之分散注意力，口中叫道：「爹爹，你難道真個要下手殺死女兒麼？」

　　伍大姑已匆匆審視過水四姑傷勢，見她所傷甚重，可能一條左臂完全殘廢，這一怒非同小可，悲忿地罵道：「老賊你敢以毒手傷我龍女堡之人，我伍芳宇擔保你一世沒口安樂飯吃！」

　　言猶未畢，颼地一劍戮至。旁邊另有本堡女郎來將水四姑抬走，賸下的兩人及陶三姑，都齊齊揮劍湧撲而上。

　　她們華山派的劍陣絕學，並不限定人數，只看當時人數多寡而各有一套劍法。此時四人聯劍合圍，轉瞬間環攻了七八劍之多，每一劍都大有名堂來歷，尋常武林人，只怕多半接不住開頭數招。

　　那七步追魂董元任一心只在那隱身不露的高人身上，對於她們這個劍陣，並不大著緊。但見他赤手空拳，左封右架，進退自如，僅僅在伍大姑和陶三姑兩人長劍遞到時，劈出的掌力增加至八成份量。

　　伍大姑智勇雙全，外表雖然流露出十分悲忿之色，內心卻沉得住氣。此時劍上功夫，也僅僅使出六成。也極希望剛才發聲擊石之人，再來那麼一下子，董元任心神稍分，她便可以運足全力，乘隙捨命攻入去。

　　董香梅欲哭無淚，佇立在院落中心發呆。韋千里暗暗著急，但又不能出聲招呼她快走，因此空自急得在肚中唉聲嘆氣。

　　七步追魂董元任隨機應變，見那隱身高人不肯答腔，驀然雙袖一拂，跟著雙掌連環擊出。登時將一位女郎長劍擊落塵埃。那女郎驚呼一聲，退出劍陣。

　　伍大姑一看形勢不對，突然運劍如風，一連使出「春雲乍展」、「少陽再引」、「數點梅花」、「俊鶻摩空」四式奇詭絕招，劍上貫足內家真力，搶救上去。正是一夫拚命，萬夫莫當。七步追魂董元任為之一凜，已萌退志。

　　誰知陶三姑見伍大姑拚命，也不肯落後，唰唰唰一連四五劍，全是奮不顧身的拚命招數。

　　七步追魂董元任為之大窘，一時狼狽不堪。韋千里一看有便宜可撿，突然發出一石。要知韋千里熟諳白骨門招數，故此他石頭所取部位，特別厲害。董元任更覺手忙腳亂，劍光顫閃中，微聞「嗤」的一聲，血光崩現，敢情董元任已經掛綵，被伍大姑一劍劃在左肩上。

　　但七步追魂董元任絕不能白白受傷，右手化為「旋風掃葉」之式，疾拍在陶三姑長劍身上。晶光一閃，落在塵埃，他也趁機躍出圈子。

　　韋千里知他吃了石頭之虧，一定會過來瞧瞧，疾忙退到屋內，只露出一對眼睛窺看。

　　果然不出所料，七步追魂董元任一股輕煙般躍到牆上，四掃一眼，見沒有人跡，便縱下牆頭，一直撲奔對面院牆，登高察看，卻因韋千里已躲在屋內，並非躲到那邊去。他這一番心機，仍然白用。

　　董香梅痴痴木立院中，竟不曉得逃走。陶三姑面含羞愧之色，拾起長劍，另外那名女郎，也忙忙撿起長劍。

　　四位女郎挺劍指著董元任，伍大姑喝道：「董元任你帶了多少人來？」

　　董元任理也不理，嚴峻地喝道：「不孝逆女，還不跟老夫走！」

　　伍大姑厲聲道：「龍女堡宗旨是庇護弱女，董姑娘你要是不願意，不必隨他出堡！」

　　七步追魂董元任暗中已運功遏止左肩傷處的流血，知道並無妨礙，便復又冷峻地道：「住口，老夫管教女兒，你們龍女堡焉得多事？」

　　董香梅望著父親冷酷異常的面孔，忽然真正相信這個嚴峻的人，能夠下手殺死她，一種無言的悲憤絕望，襲上心頭，使得她狂叫一聲，直往後退，一面尖聲叫喊道：「不，不，我不跟你回去！你現在已不愛我，只痛恨我……」她爆發出一陣哭聲，結束了昏亂的叫喊。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陣愕然，眼見女兒退到牆邊，一味掩面而泣。這個冷心鐵腸的人，這刻也為之心旌微動，浮起憐憫之情。

　　但這一點憐憫之情，剎那間便消散於烏有之鄉。因為他記起眾叛親離，一個視如親生兒子的小閻羅曲士英，一個親生女兒，叛離他的門下，還擄走了能夠致他死命的本門信物「白骨令」。

　　這件事曾經令他氣得幾乎嘔血，因此思路一轉到這件事上面，他便立刻完全消滅了憐憫，暗忖今日必需爭取機會一舉擊斃女兒，然後全力緝捕逆徒曲士英。

　　他的嚴肅異常的臉孔，本來就夠讓人看了心中害怕，如今眼中流露出兇狠煞氣，更加顯得驚人。

　　伍大姑等四人，已移動劍陣，攔住董元任的去路。若然七步追魂董元任要抓董香梅，首先便得闖過她們的劍陣。

　　這時四位挺劍欲發的女郎，全神貫注七步追魂董元任，八隻眼睛瞬也不瞬。

　　院牆上突然縱落一條人影，但見這人以巾蒙首，幾乎連眼鼻也看不見。

　　這個蒙面人身手之快，甚是駭人，只見他一落在董香梅身邊，低低喝聲：「快跟我走。」猛一伸手，將董香梅挾在脅下，頓腳飛上牆頭。

　　七步追魂董元任睜目大喝道：「孽畜們那裏走？」騰身欲撲過去。

　　伍大姑叫道：「提防詐語。」手中劍唰唰兩響，疾取董元任咽喉和胸前穴道。

　　她是劍陣之首，這一發動，另外三人登時配合陣法和時間，環攻上去。

　　霎時劍氣漫空，將赤手空拳的董元任困在四柄精光耀目的長劍陣中。

　　蒙面人奇快無比地躍過院牆，直向堡左奔去，越屋踏瓦，片刻間已堪堪到達厚達一丈的堡牆。

　　董香梅緊緊攬住蒙面人的頸項，淚痕縱橫的面龐埋在他胸前。

　　蒙面人突然停步，側首諦聽。在他到達這裏之前，已隱約聽到前面傳來一聲慘叫。

　　他停步之後，心神便分，原來董香梅這樣子攬住他的頸項，的確令任何男人為之心動。

　　她喃喃道：「千里，可是你麼？」

　　蒙面人嗯了一聲，道：「姑娘你沒事吧？啊，真想不到我韋千里果然有這麼一天，能夠和姑娘你肌膚相親。」

　　在那塊青巾之下，韋千里的俊臉其紅如火，但他說完這幾句藏在心嵌好久的話後，卻宛如挪開了一塊千斤大石。

　　昔年他飽受這位嬌小而美麗的姑娘揶揄戲弄，但他卻覺得心甘情願。同時他又深以自己地位卑微，無法和這位姑娘以平等身份稍作親熱為憾。於是他一向暗中把她編織在他的幻想中。在幻想的宇宙中，他可隨心所欲地將她擺佈，當做情人也可以，即使猥褻地假想她是他的媳婦，也一概隨意。

　　幻想得久了，不免就生出要求實現的願望。此後他常常幻想把她結結實實地抱在懷中，而她又委婉如意地任他擁抱的滋味。

　　如今已不是夢，卻是真實不過的現實，他不禁意滿志揚而說了出來。

　　董香梅起初沒有甚麼反應，但只隔了一下，立刻掙脫出他的手臂，頓足尖叫一聲，胡亂向前奔去。

　　韋千里怔住不動，重想一下早先之言，忽然跺足自怨道：「我不該說出來啊，她一定以為我在譏諷她的向我救助，而且女兒家也難忍羞愧啊……」

　　董香梅奔過去，突然尖叫一聲。

　　韋千里大吃一驚，拚命撲過去，轉出屋子，但見在堡牆和屋子間的數丈空地中，一個身長逾丈的奇高個子，恰恰邁步向董香梅進迫，伸出長得怕人的手臂，直抓董香梅。

　　在空地上尚有兩個手提長劍的女郎，從那長人身後追上來。地上則躺著三個女郎，其中一個身軀屈曲得奇形怪狀，顯然體內骨骼已折斷死掉。

　　那長人身舉步一邁，已達丈許之遠，長臂揮處，從肩胛處開始，一直到指尖，俱呈波浪般柔軟起伏，是以乍看真不知他的手掌從甚麼方向抓到。

　　董香梅適才狂奔，迎面碰上這個長人，一掌抓到面門。她具有一身上乘武功，反應特佳，迷惘中運足白骨陰功，一掌拍出。

　　長人微吭一聲，退了半步，董香梅更慘，剛剛感到敵人反震之力奇強，身形已離地飛退。她為之尖叫一聲，足尖點地時，趕快沉氣拿樁，總算沒有倒下。

　　那長人正是九惡人中的長蛇阮倫，此人天賦奇特，身長逾丈，兩條瘦瘦長長的手臂，總有六尺之長。他也自有一套奇門功夫，厲害異常。本來傳自天竺的瑜伽術，但到中土之後，歷經奇士高人改良後，比之後世所知的瑜伽術已不可同日而語。武林中稱這種功夫為「神蛇術」，施展時渾身可如靈蛇般逐節顫抖，仗著這種顫抖的幅度，能夠卸消敵人擊上身來的掌力和兵器。兩條手臂取敵時也像兩條蛇般呈波浪形起伏顫動，宛轉屈曲地尋隙攻入，能夠向任何角度轉彎。這種希世奇功，俗世之士，連聽也未聽過，如何能夠抵敵。

　　這長蛇阮倫天賦特異，練這一門功夫恰是用其所長，特別厲害，是以卓然自成一家。同時因他腿長之故，行走如飛，快逾奔馬，昔年能夠名震一時，盛名確非幸致。

　　華山劍陣雖然厲害，但這五女之中，只有一個姚二姑功力較強，但比起九大惡人之一的長蛇阮倫，則不免瞠乎其後，相形見絀，僅仗劍陣威力，將這個二次出世的長蛇阮倫纏住。

　　長蛇阮倫也是應七步追魂董元任之請，入堡擾敵，旨在吸引住堡中一部份好手，以便董元任能夠乘機行事，把女兒擒回來。是以他也沒有立施煞手，一味設法迫住五女，最好還能令她們發出警訊求救，到來更多高手。那知董元任因已侵入腹地，警訊先發，將伍大姑等都引了過去。

　　這個老惡人打了好一會，見無人馳擾，兇性一發，施展出神蛇術，兩條長臂再也不是一招一式發出，驀地從劍光中直探進去。

　　五女的長劍斫在他臂上，但覺劍上傳來顫抖之感，直教人心驚膽跳，卻連敵人衣服也沒扎破。方自驚慌間，阮倫兩條長臂已連傷三人，其中一個更被他擊在後腰上，腰骨折斷，彎曲地倒斃地上。

　　剩下姚二姑和另一個女郎，駭得怔住，但隨即連眼睛都紅了，這時長蛇阮倫已向堡中走去，她們挺劍便追。董香梅奔來換了一掌，飛開兩丈六七之遠。

　　長蛇阮倫認出董香梅這一掌，正是白骨門的白骨陰功，登時雙目大睜，邁步過去，施展出神蛇術，伸臂便抓。他志存必得之心，那隻手掌顫抖得更軟更快，教人無法預測他要從那裏攻入來。董香梅一生未見過這種功夫，兼之心神怔忡，這刻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長蛇阮倫已見一條人影從董香梅身後出現，但他估計那人一定不夠快，故此毫不理會，手腕一轉，突然抓到董香梅腰帶。

　　五指剛剛一扣，突覺已到手的腰帶向後縮開那麼一點點，便自夠不上，跟著五指扣住一個人的手掌。

　　長蛇阮倫冷笑一聲，暗想這人來得好快，居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及時將董香梅拉退一點，並且伸掌相迎。

　　可是那人大概不知神蛇術的厲害，貿貿然上來替董香梅解困。

　　冷笑之聲方發，已自甩腕一抖。他這一抖之力，便千斤之物，也得應手而起，飛開數丈之遠，縱是一身武功之士，吃他直抖上天空，達到四五丈之高，摔將下來，必定摔死。

　　韋千里暗運玄功，沉臂猛掙。他的功力乃玄門正宗心法，天下無可比擬。尤其專克各種外門奇功。這時遇強則強，那條手臂重如山嶽，不但沒被長蛇阮倫甩起半空，反而將他壓得向前微傾。

　　長蛇阮倫是出其不意，驟吃一驚。韋千里得理不讓人，左手一式「仰射金牛」，掌挾無窮潛力，斜撞上去。

　　這一招出得有如初守黃庭，恰到好處。長蛇阮倫如不鬆手後退，勢必吃他全力撞上。本來阮倫護身有術，每遇強敵，一定硬接一兩下，自己便可乘隙一舉斃敵。可是這一次卻是他平生以來首度懼怕敵人掌力，疾忙一鬆手，斜閃開去。饒他閃得快，也被對方掌風餘力印了一下，但覺胸口作惡，這一驚非同小可，定睛打量這個強敵，卻看不到面孔。

　　韋千里見董香梅身形搖晃，不知她是否受傷，忙伸手攔腰抱住，驀然驚覺她剛才正因自己輕薄，故而嗔怒。此舉雖是好意，但難免不被她誤會，心頭一陣鹿撞，便想縮回手。

　　那知董香梅已軟軟靠在他臂上，韋千里收回不得，尷尬地苦笑一聲。

　　長蛇阮倫突覺腦後風生，口中冷嘿一聲，身形一旋，雙臂拋出。兩道劍光電射而至，吃他雙臂一分，俱滑出外門。兩女趕快縱退，手中長劍又吃長蛇阮倫分別擊落在塵埃。

　　但這時長蛇阮倫卻不敢再事逗留，他這個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算盤自是高人一等。明知那蒙面人武功蓋世，恰又克住自己，再打徒然受辱，倒不如趁這時無人看見，趕快離開。

　　他想到就做，詐作追趕一女，轉眼已奔到堡牆，舉步一跨，上了牆頭。

　　堡牆外一片竹林環繞，再過去便是一條護莊河。長蛇阮倫早先和雙首人蛇畢相兩人，已嘗試過竹林奇陣的滋味，明知此陣乃是當今第一位奇人天寒老人所設，陣中奧妙絕倫，他可惹不起，便先跨下堡牆，沿著牆根走到側門小路，這才順路出去。

　　過了護莊河，回頭一瞥，只見那蒙面人挾著董香梅，舉步如飛，已堪堪追了上來。

　　老惡人長蛇阮倫大感困窘，要走吧未免太丟面子，回身打吧，卻一定吃虧。

　　其實韋千里功夫再高，畢竟限於火候，阮倫若是直拚，絕難在短期內得勝。但他先聲奪人，先教長蛇阮倫吃了平生罕有的大虧，同時阮倫因看不見他的面目，不知他年紀多大，這也是老惡人心懷顧忌之處。

　　韋千里也不管他，直衝上來，氣勢倒是不小。長蛇阮倫一想此人既敢趕盡殺絕，必有制他之法，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著，走為上計，好歹先鬥鬥此人腳程如何再說。當下轉身飛奔，他的一雙長腿比常人長多一倍，走起來快得令人疑惑。

　　奔出大路上，回頭一看，蒙面人居然功力超卓，相距並不甚遠。

　　長蛇阮倫這時已將逃走之念，改為比鬥腳程，一賭氣放盡腳程，如飛奔到襄陽城。這時才回頭張望，蒙面人已不見蹤跡。他回心一想，一路上岔道甚多，倒不知那人挾著董香梅是追不上來，抑是由岔道走了？

　　且說韋千里挾著董香梅，走了數里路，折入一條岔道，又走了數里，這才停步。一面把董香梅放下，一面解掉蒙面青巾。

　　這裏僻靜得很，韋千里舒一口氣，道：「老莊主一定找不到這裏來。」

　　董香梅坐在草地上，那對翦水雙眸中，含情凝睇，脈脈地瞧著韋千里。韋千里反而不好意思，故意向四下張望。

　　董香梅道：「你瞧甚麼，這條路再過去，便是著名的冷泉，水寒澈骨，當地人稱那個水潭做『解劍潭』。」

　　他道：「為甚麼叫做解劍潭呢？」

　　「傳說是往昔這個潭的附近，居民極多。但有一年忽然出了怪物，潭水漲落不定，淹死人畜甚多。於是居民都遷徙以避，正在淒淒惶惶地搬家時，忽然有個年老的道人經過，這個老道高冠峨髻，面如古月，童顏鶴髮，就像圖畫中的神仙一般。他問知鄉人遷徙之故，便走到潭邊。有幾個好奇的鄉人跟隨著這位老道長，在潭邊看著。只見這位童顏鶴髮的老道長從背後解下一柄劍，劍身又薄又細，長度卻比平常的三尺青鋒要長上一尺之多。這位老道長捧劍在手，定睛注視著這柄劍，好像要和此劍分離，有點依依不捨。潭水突然直往上漲，清澈的寒泉中，大家都看見一條似龍非龍的怪物。

　　老道長抽出長劍，劍身上射出晶瑩奪目的紅光，驀地向潭中一扔，長劍化為一道紅光，直射入潭中。大家彷彿看見那條怪物閃避不及，尾部被紅光四射的長劍斬下一截，血水騰冒上來。大家正要歡呼，潭水越漲越高，只差一點便要漲出潭外。這些鄉人們莫不精通水性，但見狀卻全都變顏變色。原來這個潭的潭水，主要是由右側一道冷泉匯聚而成，這道冷泉，乃是天下四大冷泉之一，水溫比冰還要低些，魚鱉不生。兼且水性奇輕，鵝毛也得沉底。是以一淹上來，再大水性的人，不被冷死，也浮不起水面。是以此時他們一看潭水直漲上來，俱都面無人色，正想趁身逃走。

　　卻聽那老道人大喝一聲「好孽畜」，聲如巨雷，把他們都駭得雙腳發軟，動彈不得。那道人喝完之後，將形式古樸的劍鞘也扔在水中。潭水本是上漲不休，此時如響斯應，疾退回去。一忽兒功夫，便退落得與平日一般。那老道人徘徊片刻，忽然化為一陣清風，蹤影俱無……」

　　韋千里忍不住道：「姑娘你說得真動聽，比我親眼目睹還要精采些。」

　　「還有呢。」她白他一眼，道：「老道人的傳說，很快便膾炙人口，鄉人認為是純陽真人，特來解災消劫，便在附近建了一座純陽祠，我們轉過這個小崗，便可看見。在潭邊還蓋了一座石亭，亭內有一方大白石，刻著「純陽真人解劍閣」。這塊石乃是宋時之物，可知這個傳說，由來已古。你大概奇怪我何以會得知此事，對麼？我不妨一併告訴你，那道冷泉用以烹茶，其味雋永之極。前數日堡主白姑婆還未返回華山之時，曾命我和另一女伴來此汲水。故此我從那女伴口中知道得十分詳細。那解劍潭的水別說浸在其中，便在潭邊的石亭上，也感到一種奇寒之氣，鑽入骨內。試放一枝枯木在水上，轉眼便沉下去……」

　　韋千里睜大眼睛道：「不知潭內果真有沒有寶劍？」

　　董香梅瞧著他那帶著濃厚幻想味道的眼睛，嫣然一笑，道：「書呆子，你可是動了貪念？」

　　韋千里聽了這一聲叫喚，儼如回味到昔年的心情，怔了一下，才道：「我倒不是貪心與否的問題，而是覺得既有這段傳說，說不定真有其事……」

　　她揶揄地笑道：「那麼你可要試一下？我聽堡中女伴談起，說是曾聽白姑婆談論過此事，白姑婆乃是當今劍術大家，見聞淵博。她說在宋朝以前，武林中有不少神物利器，尤其寶劍一項，從遺下來的各種秘笈劍譜得知寶劍數目不少。但至今大部份都沉埋不露於世，照傳說中的寶劍形式，恰巧道家中有一柄降魔利器，與之相似。劍譜上載的名字是「屠龍劍」。此劍劍身奇薄，長達四尺，在內家高手中，直是能柔能剛，斬金削玉，更不在話下。這柄劍固然值錢，但劍鞘上嵌著一顆寶珠，更加令人垂涎。據說這顆珠乃是東海一條老龍頷下的「驪珠」，夜間能發出一種柔和光輝，越在遠處的人，越發覺得寶氣沖霄。這顆驪珠因經老龍吞吐戲玩年久，具有僻火鎮水之靈效。白姑婆說傳說中老道長最後將劍鞘扔入潭內，正是用這顆驪珠的靈效，將上漲不已的潭水鎮住。」

　　韋千里睜大眼睛道：「那麼龍女堡的人，從來不去試試撈取那寶劍麼？」

　　她輕忽地笑一下，笑容美麗之極。韋千里有點發呆地看著她。

　　「怎會沒有呢？」她道：「但潭水奇寒澈骨，而且載不起人，下潭之後，便難以上來。那潭深達四丈，縱是陸地，也躍不上來呀！不過還是有人試了，用長索繫住腰間，潛入水中。但只到了兩丈之深，便熬不住寒氣，同時發覺下面好像還有一個極大極急的漩渦水流。趕快上來，此後便沒有人敢輕於嘗試了。」

　　「白姑婆也熬受不住麼？」

　　董香梅道：「白姑婆乃是華山派第一位高手，身份攸關，豈肯下潭求劍？」

　　韋千里點點頭，道：「這句話有道理，她到華山去幹麼？」他說及「華山」兩字，心中便大不舒服，只因華山派的徐若花和他感情極好，但此刻他又和董香梅有說有笑，而在此時，他的確已將徐若花排除在腦後。韋千里想起徐若花對他的獨加青眼，以及一片柔情，不由得深自愧悔，心中如被芒刺。他覺得自己好像太過忘恩負義，見異思遷。是以心中那種悔疚之情，令他怔了一會。

　　董香梅沒有注意到他這種變化，悄悄道：「這可是一件秘密，但我父親卻已知道了。白姑婆到華山去，便是因華山派要煉一口寶劍，但這事武林如得知，必有邪派高手覬奪該寶，群赴華山下手阻撓煉寶及劫奪。白姑婆因這事有關本門盛衰，唯恐本門被邪派高手凌辱殺害，便兼程趕回華山……」

　　韋千里腦中亂得很，沒有作聲。董香梅道：「喂，你可要到解劍潭去看看？」

　　他搖搖頭，道：「我還有事呢……」

　　董香梅問道：「你有甚麼事？」

　　韋千里心中想要否趕赴華山，以助華山派一臂之力。這件心事，自然不能說給董香梅聽，便支吾道：「不行，我的馬匹還留在龍女堡中。現在相信老莊主已經離開了，我這回去將馬設法弄回來。」

　　董香梅想起父親，芳心一陣黯然，道：「我怕在路上碰上他。」

　　韋千里道：「那麼你不要走，留在這裏等我。我那匹馬幾乎能夠日行千里，無論如何也得取回來。」

　　當下決定由韋千里一個人回龍女堡去，他的腳程甚快，不久已到了龍女堡側面的竹林。

　　他已得到董香梅的指點，得知馬廄在甚麼地方，而且還知道可以從渠道中入堡而不被人發現，這刻他已用青巾蒙臉，打渠道中涉水入堡。

　　堡中緊張非常，堡牆上巡邏的人加多了數倍，嚴防惡人們再來侵犯。那梅姑婆正在忙於替手下們療傷，是以堡中反而十分鬆懈。

　　韋千里到了馬廄，一見廄中有個女郎，他使個身法，疾掠過去，伸指一戳，那女郎尚未發覺有人襲至，已自閉穴倒地。

　　他牽出自己的駿馬，出了馬廄，想了一下，便催馬疾奔，自己卻在馬撒開四蹄之時，倏然翻在馬肚之下，雙足緊緊挾著馬背。

　　這匹駿馬疾馳如飛，徑向堡門衝出。這一著大大出乎衛堡諸女意外，她們單單防敵人從外面來，卻沒想到居然從堡內會有人出去。事實上起初她們也瞧不見馬腹下有人，直到那匹駿馬如風般出了堡外，這才有人發現。

　　她們一陣鼓噪，下堡追出門外，那匹駿馬捲起一股勁頭，早已去遠。

　　韋千里得意地笑一下，翻回馬背，沿著大路而馳，剛剛轉入岔道，忽聽一聲冷笑，傳入耳中。

　　這一聲冷笑宛如有形之物，震得耳朵微作嗡嗡之響，如換了常人，怕不掩耳呼痛。

　　他機警地四顧一眼，已見前左方樹後轉出一人，長衫飄飄，神情嚴峻冷酷，正是那手毒心黑的黑道梟雄七步追魂董元任。

　　眼角間又瞥見後面另有兩人截住退路，一個是個俊朗如少年的美男子，此人正是雙首人蛇畢相。另一個身長丈許，奇高驚人，這個不消說，便是那九大惡人之一的長蛇阮倫。

　　韋千里一看勢色不佳，目下重要還是董香梅太過危險，只因他這一轉入岔道，分明便已告訴這些老魔頭們說，董香梅乃是在那邊。看來這三個老魔頭不慌不忙地攔住自己，一定立心將自己除掉，這才去擒捉董香梅。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味思疑那救了董香梅的蒙面人，乃是小閻羅曲士英。至於回去聽長蛇阮倫一說，那蒙面人曾與他動手過招，內功造詣極高，同時乃玄門正宗的功夫，董元任一想這就不是小閻羅曲士英了，那麼這個強敵是誰，反而令得他們全都擔心起來。須知此人功力如此高強，如不能及早合力除掉，日後他們走了單，勢必要被這人折辱。

　　三個老魔頭這才回轉頭重覓敵蹤，誰知搜索這裏，恰好碰到蒙面人施施然騎馬馳騁而來。

　　他們隱身在道旁，見他果然轉入來，這一來連董香梅的下落都等於知道了。七步追魂董元任首先運內功冷笑一聲，閃出道路中阻截。

　　韋千里忙忙收韁，七步追魂董元任怕他掉頭跑掉，大喝一聲，身形起處，有如巨鳥橫空，疾撲過來。

　　後面的雙首人蛇畢相和長蛇阮倫兩人，也立刻散開，一左一右，截住兩方逃路。韋千里縱慾落荒而逃，也難過此關。

　　那知韋千里收韁勒馬，實在是個虛勢，七步追魂董元任飛撲起來之時，他已催馬朝前急馳，這一來便與董元任迎面碰上。

　　董元任這時可是真急了，左手一招「魚鷹入水」，右手兜個圈子，使出「環抱九洲」之式，左右手一齊夾攻，竟是奮不顧身的招數。

　　韋千里但覺風聲颯然，潛力激旋，急忙放掉馬韁，雙手齊出，運足全力封架。

　　七步追魂董元任宏聲喝道：「下來！」左右手一齊擊在對方雙手腕脈上。他的力量何等厲害，縱然對方舉掌相交，碰上了也許還得倒撞下馬，何況反手腕脈俱吃他掌鋒斫著？

　　韋千里應道：「未必！」應聲未歇，劈啪兩聲，董元任身形一震，飄開數尺。韋千里竟然催馬闖過，這時忙忙拎韁疾馳。

　　七步追魂董元任掌風斫處，如中敗絮，不但未將敵人擊落馬下，反而被敵人震開數尺，這固是他身在半空，及不上對方騎在馬上，雙腿可以出力之故。但那人的脈門居然也煉到不畏攻擊，這種超群絕世的功力，當今難逢。是以他這末一位成名老魔頭，此際也不由地怔住。

　　雙首人蛇畢相和長蛇阮倫均已看得一清二楚，那雙首人蛇畢相暗中凜駭，妒才之心，無法按捺，朗聲喝道：「咱們快追……」

　　長蛇阮倫平生最聽這個老魔之言，邁開長腿，當先追去。

　　這三位老魔頭的腳下功夫，在武林中已是頂尖之流，緊緊跟著馬蹄揚起的塵頭，追逐不捨。

　　韋千里回頭一瞥，心中暗驚，忖道：「那長蛇阮倫的腳程，居然比我胯下之馬還要快些。我本打算趕到董姑娘那兒，便挾她同逃，但現在看來，只要被其中之一追上，另外兩個便跟了上來。我必須另想計謀不可……」

　　數里之地，轉瞬間一馳完，董香梅站在路畔，面露驚惶之色，看著韋千里如飛馳回，她起初還以為是龍女堡的人追來，及至看見那身量特高的長蛇阮倫，不禁芳容失色。

　　她並非愚笨之輩，立刻料到韋千里可能是要挾她一齊逃走，是以便不躲藏起來。

　　蹄聲如雷，晃眼已至，董香梅輕輕一縱，躍起半空。

　　韋千里猿臂一伸，把她摟住，溫香軟玉，抱個滿懷。他這個幻想特多的人，在這危急之際，猶如浮起遐思，尤其是雙掌所按之處，正是在董香梅軟綿綿的酥胸之上。董香梅心中陡然狂跳起來，渾身如同電觸，連骨節都軟了。

　　馬快如風，兩旁樹木山石都飛也似倒退，還有一座高大的神祠，也遠遠拋在後面。韋千里百忙中回顧一下，只見長蛇阮倫緊緊追來，相距不過五六丈遠。

　　他立刻收回遐思，在董香梅耳邊道：「我必須下馬，阻擋住追兵，你可策馬急馳，跑得越遠越好！」

　　董香梅不知後面還有兩個老魔頭，因此尚沒將此事看得太嚴重。因為那個長人早先曾被韋千里在舉手之間趕跑。她道：「我到甚麼地方等你？」

　　韋千里一時那想得起地名，匆忙地道：「隨便，但越遠越好……」

　　她道：「怎麼可以隨便，天地茫茫，一散了就難以見面呢！」

　　韋千里心中掛著追兵之事，驀然一個地方名字掠過心頭，便道：「那就在開封吧！」

　　前面不遠便是個畝許大的清潭，潭邊還有個六角石亭。

　　韋千里道：「我可要下馬了。」

　　她忽然抱緊他按在胸前的雙手，道：「你會記著我們的約會麼？」

　　韋千里又一陣飄飄然，道：「一定記得。」

　　「我就在開封等你，不見不散……」說到這裏，董香梅美麗的頰上，忽然浮起紅暈。她回轉頭迅速地在韋千里面上吻了一下，剛好吻在他嘴唇上。

　　韋千里迅速地起了反應，手臂一緊，把她抱得結實，四片嘴唇膠貼在一起。

　　如雷的蹄聲和勁急的山風，都不足以使這對年輕男女從沉醉中醒來，這一剎那間，韋千里但覺已獲得平生未有之快慰，他真而且確地將夢中的情人，擁在懷中，並且兩情相投地熱吻著，宇宙間的一切，都暫時拋至腦後。

　　長蛇阮倫展開腳程，已堪堪追上來。原來他天賦特異，腳程極快，尤其在十里之內，就等如平常人拚命跑十丈距離，特別快疾。過了十里，他便鬥不過韋千里的駿馬了。

　　這刻離那馬屁股尚有大半丈，但長蛇阮倫長臂一伸，腳下加勁，已抓向韋千里後背心。

　　韋千里和董香梅恰好一吻告終，忽感後背風力襲到，倏然一轉身，鐵掌平擊出去。

　　長蛇阮倫吃過了大虧，趕快撤回一半力量。兩掌相交，清脆地響了一聲，長蛇阮倫被對方反震得身形一窒，卻暗自慶幸自己沒出全力，否則吃虧更大。

　　韋千里飄身下馬，董香梅回頭道：「千里你別忘了我呀！」

　　他應了一聲，董香梅還想多說，忽見遠處兩條人影風馳電逐地趕來，前面丈許處的不知是誰，後面的卻正是殘酷無人性的父親七步追魂董元任。這一驚渾身都冒出香汗，趕快縱馬沿著解劍潭馳走，一忽兒便去得遠遠。

　　韋千里攔住長蛇阮倫，並不動手。長蛇阮倫吃過虧，更不敢先動手挑釁。是以兩人對峙在潭邊，令人感到滑稽可笑。

　　轉眼間雙首人蛇畢相已經當先趕到，朗聲喝道：「且接老夫一掌！」喝聲中一掌劈去，潛力如山，湧迫得韋千里暗中得沉氣拿樁，方始不至於移動。

　　他拿捏時候，倏然使出「九陰掌法」，腳踏奇門，左手急劃一下，發出潛力護身，右手卻一式「鷹沖殘雪」，不知如何已從對方掌影中遞入，斫敵臂，指胸穴。一招之中，威脅數處。

　　雙首人蛇畢相暴喝一聲「好掌法」，立刻變招換式，先守後攻。

　　七步追魂董元任比雙首人蛇畢相僅墜後丈許，早已看清韋千里的出手，不由得噫一聲，凝眸尋思。原來他已看出蒙面人這一招，乃是白骨門九陰掌法中的絕招，但蒙面人所踏方位不同，是以威力增多數倍。

　　他怎知韋千里巧獲奇緣，得到他師門秘笈，無師自通，煉成正宗內功和掌法。故此他的掌法，比之白骨門的掌法，竟是大同小異。

　　長蛇阮倫見韋千里已和畢相對上，便想趁機去追，雙首人蛇畢相叫道：「阮老三助我一臂之力，盡速殺死這廝……」

　　七步追魂董元任也自會意，大喝一聲，猱身撲去。

　　這三個老魔一合手，韋千里縱有通天本領，也自難擋。

　　那三個老魔身形之快，宛如鬼魅般飄忽往來，各逞奇功，全力進擊。

　　韋千里起初沒想到自身安危之事，沉住氣抵禦招架，仗著內功神妙，招數精奇，十招過去，竟然攻守自如。

　　十招以後，韋千里想到董香梅已經逃遠，諒這三個老魔無法追上。登時便想到自身安危。眼光到處，恰好又是七步追魂董元任兇惡的樣子，心中一怯，形勢立地大變。

　　那三個老魔頭不惜名聲受挫，合力進攻，自然必須殺死韋千里。這時佔了上風，此進彼退，直把韋千里打得僅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戰圈緩緩移動，沿著潭邊，不久已移到石亭。

　　韋千里奮喝一聲，左腕硬架雙首人蛇畢相的一掌。他的腕上戴有千載靈鰻套，是以毫無損傷。畢相一掌無功，氣焰稍挫，韋千里迅速地搶越過他身邊，躍入石亭內。

　　那三個老魔俱奮不顧身，衝入亭內。長蛇阮倫長臂捲去，韋千里及時一閃，「砰嘭」大響一聲，在他身後的一方石碑，竟吃長蛇阮倫一掌擊倒。

　　旁邊七步追魂董元任和雙首人蛇畢相及時齊齊攻到，韋千里迫不得已，出手封架。

　　「啪」地大響一聲，韋千里抵擋不住兩人合擊之力，身形忽地飛起，越過石亭欄杆，噗通一聲，掉在潭中。

　　三個老魔搶到欄杆邊，只見韋千里手舞足蹈，剎那間已沉入水底。

　　潭水寒氣撲人，侵膚入骨，他們都知這個解劍潭潭水的厲害，大家相顧一笑。雙首人蛇畢相道：「這廝是死定的了，如能生還，算他命大。」

　　三人哈哈一笑，離開石亭。

　　他們這就要直奔華山，一方面沿途搜尋董香梅的下落，一方面要合力阻撓華山派鑄劍之舉。這件事如若成功，這一干邪派人物之中，將有一個能夠超群脫俗，稱霸武林。

　　寒冷而清澈的潭水，已經漸漸回復一向的平靜。一連串的水泡，寂寞地冒升上來，到了水面便消失不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集便知。

第七回　探驪得珠奇珍認明主　縱心借酒劫禍有前因

　　上回說到韋千里被三個武林中一等一的老魔頭，聯手將他迫墜解劍潭中。這三個老魔頭兩個是昔年名震天下的邪派高手九大惡人，一是雙首人蛇畢相，一是長蛇阮倫。另一個老魔便是當今黑道仍居首位的白骨門掌門人，七步追魂董元任。他們三人的年齡，加起來在二百歲以上，卻合力對付一個年僅二十多一點的韋千里，光是從年齡火候上而論，韋千里也萬難抵當。

　　那解劍潭的潭水大半由冷水匯聚而成，奇寒澈骨，而且浮力極弱，鵝毛也載浮不住。韋千里不懂水性，撲通一聲，跌入潭中，登時直往下沉。他心中一慌，骨嘟骨嘟地連喝了四五口水，差點兒便嗆住氣管。尚幸他練的是玄門正宗內功，最能收攝心神，就在他生死一髮之時，猛可歛氣凝神，收攝住紛沓雜亂的心神。

　　在內功好手中，通常都煉就屏息閉氣之功，韋千里雖然沒有師承，但妙在他自煉的內功，為天下正宗至妙心法，這時心神一定，便自然而然地閉住一口氣，任得身軀下沉。

　　潭水除了奇寒澈骨之外，別無其他感覺。不似失足落在其他水中，必有沉升上下的感覺。眨眼間已掉落了兩丈多深，忽覺腳下一股大力，從橫刺裏湧到。他身形為之一側，改直降為平躺的姿勢。那股大力源源不絕，使得他顛七倒八，身軀一直翻滾，旋轉急流。

　　原來兩丈以下，便是一個絕大的漩渦，這段暗流長年不息，水性再好的人，遇上這等漩渦，最是懼怕，簡直無法脫身。此潭潭水比之常水不同，更加令人心驚。

　　韋千里感覺出自己正被一股大力，托住迴旋翻滾，飛駛不已，但他頭腦卻保持清醒，心中也沒有驚懼之感。

　　滾滾急駛了好一刻，最少也沿著畝許大的潭壁轉了數十個大圈，身軀漸沉漸低，忽然觸著潭底嶙峋怪石，韋千里大吃一驚，生恐這股力量太大，若是無意中被石尖撞著穴道，定必昏死。連忙縮腿拳身，蜷做一團，一面運氣遍佈全身，護住要穴。在潭底轉了一圈，身上衣服均已破碎，還幸他的氣功佳妙，護住全身，竟沒絲毫損傷。

　　他乍著膽子睜開眼睛，起先一片昏花，但瞬息間已能夠瞧見數尺之物。這時身軀隨著漩渦駛流正急，但復見大大小小的黑石白石，如走馬燈般在眼前一掠即逝。

　　他保持著清醒，心中暗自嘆口氣，忖道：「我韋千里不死在白骨郎君上官池之手，也不死在小閻羅曲士英及後來諸魔手下，卻葬身在這可怕的寒潭中，命定如此，也沒奈何！」

　　忽然詫異地轉了思路，想道：「聽董姑娘說，此潭潭水奇寒澈骨，好些嘗試探潭的人，都熬受不住。但我如今已深達潭底，僅覺得有點寒冷，卻不致於忍受不住，莫非我內功已經很高明了麼？」

　　咚地一聲，他的頭顱碰在一塊突出的大石上，直撞得他天旋地轉，頭昏腦脹，幸而他的頭顱不亞銅鐵之堅，才不致於腦漿迸裂。

　　韋千里一攝心神，忽覺自己已經是頭上腳下，那股衝激不休的大力，似乎分散了一點。這時他本能地運力雙足一蹬，右手一式「仙侶解珮」，破開一道縫隙，左手向下掃去，使出「焦明沖天」之式，一股躍力，衝破頭頂壓力。三下力量一湊，但見他有如激矢……衝波破浪，筆直向潭頂射去。

　　要知他的輕功絕妙無匹，已能躍達五丈之高，這一躍已運全力，雙手招式巧妙，將壓力均化解於無形，是以等如在平地努力騰身一躍，剎時穿過這層漩渦，又一逕穿出上面兩丈深的靜水，破波而出。

　　頭顱一穿出水面，立刻張口換了一口氣，翹首回望，不由得叫聲苦，原來此時人在潭中心，四面距離岸甚遠，無法騰登岸上。僅有一點令他稍覺安慰的，便是潭邊石亭靜悄悄屹立，已沒有半個人影。

　　他的人影有如曇花一現，轉眼又沉沒入水中。水泡如一串珍珠似地冒升上來。底下那層漩渦，只一刻工夫便轉得他不知東南西北，但他沉住氣，蜷曲身軀，任得水力將他沖捲湧駛。好不容易又沉到水底，他睜大眼睛，等候著機會來臨。

　　眼前一黑，原來是一塊尋丈高的大石，擋住去路。韋千里微微一凜，只因此石棱角鋒利，若然將撞上去，雖然不死也得受傷。

　　說時遲，那時快，韋千里兩臂叫足勁力，右掌向大石擊去，左掌卻一式「分花拂柳」，化解衝來的水漩巨力。

　　微聞轟隆一響，那方巨大的石頭，吃他以內家真力震得移開尺許。

　　韋千里身軀已經輕輕貼在巨石上，這時他便發現漩渦水力的厲害，在於水中的人或物因無法用力，因而越衝越快，越快則沖力越大。此刻他附身石上，足需以一掌破解掉六成水力，便毫無壓死之虞。

　　剛剛發現這一點，驀又想起這方巨石既能移動，則附在地上之力不大。大凡體積越大之物，因受沖擊的面積加大，是以壓力更大。既然這塊巨石並非生根潭底，何以又能屹立？

　　凝眸一想，便低頭觀查，忽見石根處現出一個洞口。他沉下一點，腳踏在洞口邊緣，便發現那洞口似乎相當大，卻被這方巨石遮住，若非他一掌震開尺許，便連這一點洞口也看不見。

　　他收回右掌之力，身軀移離石頭數尺，水力洶湧衝至，韋千里趁勢以左掌發出一股外力，頂住漩渦水流的衝力。這一來，他的身軀便猛然向大石撞過去。韋千里拿捏時候，右掌疾擊出去。他巧妙地將本身力量以及左掌感受到的漩渦衝力，都移至大石上。

　　微聽隆隆一響，大石又移開兩尺。

　　這時他可就看出這塊大石敢情其下有根，深插潭底，但根幼身大，故此可旋轉而不會順流而去。底下的洞口大了兩尺，竟有隱隱彩暈映入眼中。

　　韋千里右掌用力，向石上一按，卸了渦流衝力，沉入洞中。只見此洞甚大，但光彩泛射，全洞俱亮。洞中水溫暖如春，登時都覺得舒服無比。

　　彩光照映中，洞側有一條長達兩丈，徑約兩尺的黑鱗怪物，僵臥不動。這條烏鱗怪物頭上有角，腹下兩對巨爪，隱泛烏光，看來鋒利異常。

　　韋千里大吃一驚，想道：「這不是傳說中被純陽真人用屠龍劍殺死的蛟龍麼？呀，牠的尾巴果然斷了一截，看來傳說中竟然不誣！只不知牠現在是否已死……」

　　他暫時不看那條形似蛟龍的怪物，轉眸四望，只見彩光來處，竟在洞中央的地上。洞中的水不但溫暖異常，而且具有浮力。一如尋常江河之水。

　　韋千里飄過去，只見彩光發射處，竟是一顆龍眼核般大的渾圓珍珠。這顆珠嵌在一枝滿是綠苔彎曲枯枝上。

　　他俯身撿將起來，那根枯枝軟綿綿的附鱗奇物，以及那顆彩光流轉的珍珠，直向洞口飄去。最奇怪的是彩光到處，他雖在水中，卻有如在陸地上看物，同時還有一種舒適的感覺，雖是屏閉住呼吸，卻十分自然，一點也不難過。

　　韋千里回頭看看那條僵臥不動的龍形怪物，心中急於離開此洞，咬牙躍出洞外，方要扶住巨石，免得被渦流沖走。那知身外一輕，竟然全無壓力。韋千里有點欣喜欲狂，橫走數步，如履平地。

　　如此現象，分明是手中珍珠之力，他四顧一眼，走到潭邊石壁下，用力往上一縱。呼的一聲，一條人影挾著五彩繽紛的光暈，破水而出。這一回因是緣壁躍出水面，故此他毫不困難，便上了岸邊。

　　手中珍珠彩光立時收歛，他狂喜地刮掉那根形如枯枝上的綠苔，轉眼間，現出真相，卻是一條軟綿綿的暗紅細鱗劍鞘，長達四尺。

　　那顆珍珠用一根細如人髮的金線穿繫著，可以放入劍鞘口內一個特製小囊內。他的眼力不比尋常，已看出繫珠的金線，竟是由數股更細的金線絞在一起而成。由此可知原本極細，竟不知是何質料。

　　潭中忽然起了一陣奇異，韋千里向潭中望去，只見整個解劍潭都泛現出漩渦，洶湧疾轉。他大吃一驚，想道：「莫不是那條蛟龍復活了？啊，不好，那條惡龍若是復活，因這顆驪珠被我取出之故。如果那條惡龍能夠離潭，帶起大片水頭，所過之處，皆成洪澤，我這個禍便闖得大了……」想到這裏，一身冷汗。

　　韋千里昔日曾傭工在黃河船上，因此常聞黃河決口時種種神話，而對於「龍」的傳說，更是耳熟能詳。據一般傳說，掌管風雨的天龍，俱在大海或九霄之上。只有一些與龍同類異種的惡蛟之類，一旦從蟄伏之處出來，能夠帶起千重巨浪，所過之處，盡成澤國。人畜田園，無一倖存。

　　他親眼見到洞中有條僵臥的蛟龍，正與傳說中仙人斬龍之言相符，尾部被斬去一截。如是因這顆希世之寶的珍珠被他取走，因而引起大劫，也許在邪惡之徒，認為並不要緊，但韋千里非是這種自私自利的人，卻不由得不駭出一身冷汗。

　　他想了又想，面上神色陰晴不定，終於咬緊牙根，撲通一聲跳下潭去。一落水中，手中珍珠大放光彩，照得一潭皆亮，纖毫畢現。

　　他緩緩下沉，所過之處，漩渦立即消失。同時潭水也不復如以往般寒冷。韋千里更加感到這顆驪珠的寶貴處，真捨不得就此放手。

　　沉到潭底，剛好在那塊大石側旁，忙移過去，乍著膽子跳入洞中。放眼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原來那條長大驚人的惡龍，已不見蹤跡。他清清楚楚地記著那條惡龍，乃是臥在靠壁的地上，但如今空無一物。

　　此洞巨大之極，約有十丈方圓，但憑著彩光照射，卻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那條惡龍，體長逾兩丈，還不是一目了然？

　　韋千里在心中叫聲苦也，眼光再射過惡龍曾臥之處，忽然心中一動，走過去細看。只見細沙上露一截紅色的細棒，遠看不經看，但走近一看，卻看出是柄古劍。

　　韋千里欣喜欲狂，忖道：「這柄劍本來深插沙中，又被龍身壓住，一定看不見，但如今卻自動露出來，敢是神物有靈，自知應該出世，故此顯示靈異，讓我韋千里看見麼？」

　　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拔將起來。一道紅光應手而起，雖在水中，猶可感到劍上寒氣森森。這柄古劍長達四尺，寬僅兩指，薄如紙片，但平持手中，卻不彎曲軟垂。韋千里略一揮動，紅光閃閃，發出絲絲刺耳之聲。

　　韋千里已具內家上乘身手，登時聲出此劍鋒利無比，在潭水中揮動時，宛如在空氣中極快地揮動，而生劈風之聲。錯非極為鋒利，縱是內家高手，也無法在水中揮劍劈水發出這等聲音。

　　他奮然想道：「這番可以和那惡龍鬥上一鬥了，此劍名為屠龍，牠還能不怕麼？」

　　主意一決，立刻出洞，左手舉起珍珠照射，右手持劍，小心翼翼地四面搜索。珠光到處，潭水靜止不動，清澈異常。

　　忽見靠右邊的潭壁下，嵌著一截長大的身影。韋千里在心中大叫一聲，持劍疾撲過去。他左手持珠，舉在身前，潭水竟無絲毫阻力。轉眼間已撲近，誰說不是那條惡龍？韋千里不敢貿然迫近，先站定觀察。

　　只見那惡龍渾身黑鱗，在珠光照耀下閃耀出萬點烏光。兩對利爪扣住潭底石頭，雙眼大如碗口，睜眼瞪著韋千里，似是伺機欲動，但又不敢神氣。

　　韋千里心跳加速，自家也可聽見聲響。但他想到此龍一定害怕手中珍珠，故此空自瞪大眼睛，卻不敢妄動。

　　一人一龍，相持了一會工夫。韋千里暗暗對自己道：「韋千里啊，也許今日你真個要歸天了，但這有甚麼法子，你總不能因貪心之故，而任得惡龍肆虐，淹死無辜鄉民啊！」他一面叨唸，一面逐步移去。

　　惡龍的雙眼瞪得渾圓，但有一點非常奇怪，便是牠由始到終，全不動彈。

　　韋千里已近到六尺之內，右手稍沉，劍尖直指惡龍。陡然運足內家真力，但見劍尖微顫，驀地刺向惡龍那顆巨大的頭顱。嗤地一響，劍尖已刺入惡龍雙眼之內。

　　韋千里防那惡龍反擊，疾然閃開。但覺手中屠龍劍鋒利無比，刺入龍頭中，如戳豆腐。那條惡龍動也不動，眼睛也不動轉。

　　韋千里心中叫聲怪事，想道：「這惡龍生像已死，但不可能啊，如是已死，又怎麼能從洞中出來？」

　　這時他閃在側邊，復又一劍砍去。劍光過處，把龍身劃開一道口子。龍身上毫無鮮血流出，他沉住氣，放大膽子迫近去，揮劍一劃。

　　那麼粗的龍身，立刻分開，韋千里眼光到處，只見龍皮之內，空空洞洞，只有粗大的白骨，全沒半點血肉。韋千里這時才敢確定惡龍早已死去，而且年代極久，故此除了軀殼保持原狀之外，內中的血肉均已朽腐化掉。

　　他若知這條龍的皮，可以製成刀槍不入的盔甲，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但韋千里一則不知，二則大為欣慰惡龍已死，他可將屠龍寶劍攜走，高興得想不起別的事來。

　　他這柄屠龍劍乃本是玄門無上降魔之寶。劍鞘上的驪珠，有鎮水避火之靈效。故此當這顆驪珠尚在洞中時，洞中潭水平靜異常，絲毫不受外面漩渦急流影響。但當他取出潭外，漩渦便捲入洞中。卻因該洞甚大，是以影響整個潭的潭水，連上面那一層本來平靜無波的水面，也起了漩渦，發出異聲。

　　那條惡龍遺骸，因血肉已化，是以份量甚輕，吃水流一捲，便出了洞外。

　　韋千里焉能得知此故，是以庸人自擾，虛驚一場。但錯非他心存忠厚善念，那柄屠龍劍會否到他手中，也成疑問。

　　他大大放心，吐一口氣，水泡直冒上去。這才驚覺此身仍在水中，為之暗中失笑，正待轉身離開，忽然瞥見那條烏龍四隻腳爪，烏光閃閃。韋千里福至心靈，過去揮劍一削，紅光過處，五隻利爪掉下來，長約兩寸。通通削下來，一共是二十枚，他放在囊中，然後貼著石壁，盡力一躍。縱出潭外，長劍點在石壁下，微一借力，便上了岸。

　　寶劍歸鞘，斜掛背上，這時發現一身衣服都盡破碎，大白天如碰見人，一定把人嚇壞。但他還是興高采烈，反正這地方甚是偏僻，便準備到夜間才動身入城，不拘甚麼法子，先弄一套衣服用用。

　　取出一枚龍爪細看，只見這枚龍爪體長約兩寸，有一點彎曲。尖端銳利無比，烏光泛射。試將之向石頭上擊，火星濺射中，石上已陷了一個洞。

　　韋千里大喜想道：「這樁暗器，不論任何護身硬功氣功，都難以抵擋，還有這柄劍……」

　　想起背上的屠龍劍，心癢難禁，便撤出來，隨手使了兩招，利刃劈風之聲，特別尖銳刺耳。

　　他更加開心，試以九陰掌法，改變為劍招，起手兩招甚是順手，第三招「星移斗換」，劍光在上盤轉個大圈，跟著第四招是「卞莊刺虎」，滿空劍光忽然盡歛，化作一道火龍似的，向前疾射出去。

　　只聽他「咦」了一聲，滿臉俱是驚異之容，怔怔地凝視手中長劍。

　　原來當他一劍電射出去之時，忽然感到劍身厚度不夠，故此急劇變招時，力道不順，未能直達劍尖，甚且有點軟軟彎垂之感。這一招如在對敵時，乃是險著，倘若真氣不能貫達劍尖，不但無能傷敵，甚至要反被敵人乘隙攻入，死無葬身之地。

　　他怔了一會，認為自己必需熟諳此劍性能，方可用以克敵，否則神物雖得，卻不能致用，豈不可惜？

　　於是他用心地練起來，一招一式，俱是全神貫注，運足真力，心眼手合而為一，慎重之極。可是多使數招之後，便發現不僅是早先那一招才會真力不貫，其後還有不少招式，也有同樣毛病。

　　這個俊美的年輕人有點急躁起來，尋思一會，又繼續舞劍。

　　要知劍乃兵器之祖，易學而難精。韋千里一身武功，雖然已入高手之列，但若以掌招溶入普通劍法中，尚可不失真髓，威力仍在。然而目下他這柄寶劍，乃是玄門上古異寶，形式尺寸俱與常劍不同。其中大有學問，並非朝夕間便可領悟，他雖具有絕代身手，卻仍難立刻摸出此劍特質。

　　看看煉到天色全黑，肚腹早已雷鳴，餓得他興致已失，隨步走到石亭中休息，只等再黑一些，他就直奔襄陽，設法弄一套衣服穿了。

　　這座石亭因有那邊純陽寺的道士打掃整理，是以尚稱整齊。亭中間本來豎立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一副圖畫，乃是記述昔年純陽真人解劍屠龍圖。但方才已吃長蛇阮倫一掌擊折，是以滿地俱是石屑。那方折斷了的石碑，已經飛到石欄邊，幸有石欄擋阻去路，是以沒有跌墜澤中。

　　韋千里走過去，俯身捧起那塊石碑，走回原處，豎直放好。他的用意是免得明日被神祠中的道士發覺之後，大驚小怪起來，驚動世俗。現在放回原位，因折斷處並不平穩，是以嵌回原處，等閒不易發覺，也不易推倒。

　　但剛剛放好，便又皺皺眉頭，懷疑地瞧著那方石碑。隨即再次提起那塊石碑，搖動一下，只聽石碑中簌簌發出聲響。

　　他聳聳肩頭，想道：「這一定是當年那個刻碑之人，撿了一方壞石頭，竟然中有洞穴，是以搖動時發出聲響，我不須多管這些閒事。」現在興致大減，只因除了在劍法上，遭遇上莫大困難之外，他又沒有煉過暗器，這二十枚利可催石成粉的龍爪，在他手中，等如是暴殄天物。

　　他等了好一會，實在忍不住腹飢，便開始動身直奔襄陽。不久便望見滿城燈火，韋千里想想自己身上實在太不像樣，只好在路旁一處陰影中蹲下來，等候那燈光滅卻大半時，才逾城進去。

　　蹲了好一會，忽然三條人影，疾如電逐星馳，轉瞬間經過他所蹲之處，疾然隱入他來路的黑夜中。韋千里看出這三條人影正是迫他下潭的三個老魔頭，心中大凜，屏息不敢動彈。等他們走過之後，長長透一口大氣，道：「幸虧我沒有直闖入城，否則不迎面碰上才怪哩！」

　　暗自慶幸之後，卻又徬徨起來，不知自己是立刻進城好，抑是再等一會。

　　他猶疑了好久，還不能決定，忽然又聽到微輕的步聲，從遠處直奔襄陽城。

　　韋千里並不在意，只因那三個老魔頭腳下輕靈已極，雖然到了近處，仍然難聽到聲息，故此不加以注意。

　　但步聲卻移動得快如奔馬，轉瞬間已來得切近。這等速度，錯非那三個老魔頭，決難辦到。詫異之下，回首觀看，赫然三條人影，一高兩矮，有如奔雷逐電般飛馳而來。

　　但見那個高得驚人的長蛇阮倫，肩上托著一方形如早先那方石碑的東西，但卻用一件長衫裹住，是以看不出是甚麼東酉。

　　這件東西一定甚重，故而那長蛇阮倫，為了要跟上雙首人蛇畢相和七步追魂董元任兩人，腳下便無法不弄出聲。

　　不過這僅是韋千里這等高手才聽得出來，其實輕微得比落葉之聲大不了多少。

　　三個魔頭一言不發，轉瞬間又掠過他匿伏之處，直奔入襄陽城去。

　　韋千里本來一肚子義憤，皆因他以為長蛇阮倫肩上之物，乃是一個人，但細看之下，怎樣也看不出半點人形。當下不肯輕舉妄動，等他們過去之後，又舒了口氣，耐心等候。

　　好不容易覺得城中燈火已稀，他站起來，舒展一下筋骨，便向城中撲去。

　　入了城中，街道上已靜無人跡，他陡然一怔，想道：「如今店舖俱已關門，我到那裏去買衣服？」

　　這個問題看來不大，其實卻不易解決。因為韋千里曾在鏢行中混過，知道自己半夜三更去敲門買衣服，一定令人疑惑，不須天亮，黑道中人以及六扇門中的眼線，都會得知此事。那七步追魂董元任乃是天下黑道盟主，若聽聞此事，又問出他的相貌，豈能不知他已逃脫大難？如若被他立刻得知訊息，又將有一場大麻煩，動輒連背上的屠龍寶劍也保存不住！

　　有這種難題，他便不敢驚天動地去拍開專賣衣服的店舖。

　　他皺著眉頭，無目的地在黑暗的街道上走著，驀又發覺如此躇躊在大街上，也是惹人注意的事，便急急忙忙折入一條小巷去。

　　七轉八轉，已不知轉到甚麼地方，四下已是窮巷陋室。

　　忽見一座菜園，燈光閃射出來，他走過去一看，原來在那菜園中，一間破屋子，裏面還點著燈火，光從窗戶中透射出來。

　　窗前一個人伏案而坐，有時低頭沉思，有時仰面向天，搖頭擺腦。

　　韋千里認為這個人八成是瘋子，正要離開，忽聽琅琅出聲，傳入耳中。

　　他停住腳步，側耳而聽。只聽那人讀孟子那幾句「天之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韋千里微微一笑，興起同情之感。要知他當年在榆樹莊中，有個書呆子的外號。其後為衣食而奔走江湖，也自日夕不釋卷，故此對於落魄而多幻想的讀書人，他最能瞭解其中苦況和心境。這個書生苦讀至今尚不就寢，可以想見其用心之苦，而其境遇之慘，卻也可從菜園中這間破房子而看出來。

　　他微笑走過去，悄無聲息地掩到窗邊，只見書生相貌誠厚，五官端正，福澤甚厚。

　　那書生停手剔剔燈火，微嘆一聲，突然又曼聲長吟道：「風月豈唯他日恨，煙霄終待此身榮，未甘虛老負平生……」

　　韋千里忍不住，問道：「不甘虛老負平生的書生叫甚麼名字？」

　　那書生陡然一驚，站了起來，探首出窗外一望，那有一絲人影？

　　他面色灰白地坐回椅上，韋千里又飄落回窗側，道：「你不須驚恐，我並無傷害之心，適才見你深宵猶自苦讀，故爾相問。」

　　那書生聽他語氣溫和，實在不像會害他人，便舐舐嘴唇，道：「小生李慕曾，幼失怙恃，家貧如洗，幸有族叔供養，並令習文。詎料年前族叔生意失敗，僅堪自給，無法維持小生。迫不得已，為此間菜園主人看守園子，勉強維持膏火之資。」

　　韋千里道：「原來如此，你向學之心可嘉……」說到這裏，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便繼續道：「咱們總算有緣，我可助你膏火之需，但無功不受祿，我亦有所求於你！」

　　那書生面色變了幾回，才勉強道：「不知小生何能略效薄棉？」韋千里道：「你不必多疑，僅需將身上衣服脫給我，佛家所謂種因得果，我今取你一襲衣服，便了卻此因，你便不須欠我。豈不兩全其美！」

　　書生更是目瞪口呆，低頭看著身上衣服，實在破舊得不成樣子，窗外之人，取之何用？

　　正在想時，韋千里已取好幾片金葉，約有五兩之多，輕輕一擲。

　　金光一閃，落在案頭，李慕曾低頭看見，不由得又呆住。其時百物皆賤，五兩金子，省吃儉用，足足可用三四年之久。

　　韋千里催他道：「衣服呢？快點行嗎？」

　　李慕曾閉目道：「語雲臨財毋苟得，李慕曾雖然貧寒，卻不敢忘掉此言！」

　　韋千里暗自跌足，心裏埋怨道：「這小子真是難纏，果然是個正式的書呆子，窮得這般模樣，卻還講究臨財毋苟得，真氣死人也……」埋怨也不管用，那李慕曾閉著雙眼，動也不動。

　　韋千里道：「好吧，你要怎樣才算不苟得？」

　　李慕曾暗自奇怪窗外的人何以不生氣，趕快道：「小生並非不通情理之輩，但求閣下一現廬山，小生看了好安心些。」

　　韋千里毫無辦法，應聲好字，探頭到窗口可見之處。

　　李慕曾大吃一驚，差點兒連人帶椅，翻倒地上。韋千里不悅道：「你大驚小怪幹甚麼？難道我的樣子像個壞人不成？」

　　李慕曾說不出來，韋千里生氣一躍入屋，遍體碎衣隨風飄起，煞是好看。敢情韋千里在解劍潭泡得久了，鬢髮蓬鬆，將大半面目都掩住了，乍看時果真驚人。如今連一身破衣都擺出來，更叫那書生吃驚。

　　韋千里道：「你別這樣瞪著我，有甚麼不對，不妨說出來！」

　　李慕曾定了神，但覺他口氣並不兇惡，不似心中所想的那一類人，便吶吶問道：「閣下貴姓大名，小生還未請教。」

　　韋千里說了，又問他道：「究竟我有甚麼地方令你吃驚？」

　　李慕曾道：「兄台的頭髮太亂，是以一時看不清面目，但此時小生已定下神，敢信兄台不是歹惡之輩！」

　　韋千里恍然明白，用手撥起鬢髮，笑道：「敝姓韋，以前我長年累月，蓬首垢面慣了，故此今晚這般模樣，卻仍然不覺！現在你知我要衣服之故了吧？」

　　李慕曾這時已不考慮到金子問題，走到屋角，翻出一套淡青色的衣服。遞給韋千里道：「兄台的確需要一套衣服，小生尚有僅餘的一套，請兄台換上，卻不知是否合身？」

　　韋千里匆匆換上，並且借把梳子，略略梳一下蓬亂不堪的頭髮，登時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李慕曾的那套衣服倒也合身。

　　李慕曾但覺眼前一亮，不禁由衷讚賞：「兄台神采照人，如玉樹臨風，小生雖然孤陋寡聞，卻敬信兄台必定不是凡人！」

　　韋千里軒眉而笑，道：「實不相瞞，此身浪跡江湖，頗多奇遇。率而言之驚世駭俗，非讀書人所能想像其萬一。」

　　李慕曾露出傾慕之色，道：「兄台何不暫坐片刻，略談江湖事跡，好教小弟增長見聞？」

　　韋千里正色道：「你不是此道中人，知之陡然有害。我隨便舉個例，譬如今晚你碰上我，固然經過甚奇。但目下我有殺身之危，武林中三個一等一的老魔頭，全是殺人不眨眼之輩，正苦苦找我蹤跡。此所以我不肯驚動店舖購買衣物。如果你不慎傳說出去，那三個老頭手下黨羽耳目之靈，出人意料之外，也許當時便會尋上門來，迫問你我的下落。你如答不出來，必定是個死數！此所以你既非此道中人，倒不如一切不聞不問，可以免卻飛來橫禍。我這番言語，實非危言聳聽呢！」

　　李慕曾出了一身冷汗，道：「那麼小弟三緘其口，決不提及兄台片言隻字，但小弟仍不明白，兄台既有殺身之禍，但何以尚能言笑晏晏，雖說英雄豪傑之士，視死如歸，然而如今尚有生機，何以尚不爭取時間，遠走高飛？」

　　韋千里暗暗一笑，敢情這書呆子繞了半天，僅僅問自己為甚麼不匆匆逃走。不過這人的熱心，倒也可感，當下夷然一笑，道：「當然有我的打算，而且……」他仰天傲笑一聲，道：「而且縱然那三個魔頭找到我，只要不是三人聯手夾攻的話，我未必會服輸呢！」此刻要是有一個從前認得他的人，見到他如今這種豪氣的樣子，一定會情不自禁地大吃一驚。

　　李慕曾有點迷糊，暗想這個姓韋的美少年一忽兒說有殺身之危，一忽兒又說不怕，到底怎樣，他也搞不清楚。

　　韋千里又道：「他年如果有機會重逢，其時如我一身瑣事均已了斷，我們燈下添酒，從容細談今宵你所想知的事情，我留下的金葉，足可助你苦讀膏火之資，祝你闈場得意，脫穎而出！」

　　李慕曾忙道：「韋兄的金……」下面謙辭之言，尚未說出。卻見韋千里含笑揮手，燈影微搖中，人已不見。

　　李慕曾嗟吁連聲，急急走到窗前，探頭外望，忽然叫道：「韋兄請回來……」

　　四下一片靜悄悄，黑夜中一個人影也沒有，他這一聲叫喚，徒然惹得四鄰犬聲大作，此呼彼應。

　　李慕曾垂頭喪氣，坐倒椅上，凝眸對著燈光，忽然嘆口氣，舉手在自己頭上打了一下子，自艾自怨地喃喃說道：「李慕曾啊，你真是個大糊塗蛋，竟然讓那韋俠士走訖！他分明便是古衙押一流人物，你的心事，何不對他傾訴……」

　　一陣絕望榨得他心片片碎裂，他呻吟一聲，腦海中忽然浮起一個姑娘倩影。

　　其實破房中不止他一個人坐在椅上，敢情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人，目光烱烱地屹立不動。

　　李慕曾絲毫不覺，想到傷心之處，更悔早先放過了那位來無影去無蹤的俠壯。突然舉手猛力地向自己頭上打下。

　　身後那手健腕一伸，五指如鈎，抓住他的手腕。李慕曾大吃一驚，唉呀地叫了一聲。耳邊只聽得有人道：「你再多叫喚一聲，只怕左鄰右舍都過來探視啦！」

　　「唉，是韋兄麼？」他驚喜欣狂地站起來，先深深一揖，道：「韋兄你真是教小生想煞了！」

　　韋千里笑道：「好說，好說，你我相別不過刻頃，何至多情乃爾！」

　　李慕曾不理會他的打趣，煞有介事問道：「韋兄你可能夠逾牆穿戶雞犬不寧？」

　　韋千里道：「你有甚麼事，不妨說出來，只看我剛才因聽你叫喚，折將回來，站在你身後尚不發覺，便可知我是否有此本領。」

　　李慕曾道：「韋兄你是當今俠士流亞，小弟有個不情之求，至盼勿因冒昧而過責。」

　　韋千里眉頭一皺，道：「你說得太多了。」

　　「對不起，但這件事對小弟太過重要，是以才敢冒昧請求。事緣小弟去歲，因煩悶不堪，也隨眾人到城外游青，誰知這番春遊，卻種下無窮相思。」

　　韋千里笑道：「我已料到必有關男女之情，你才會如此著急……」

　　李慕曾想起去年豔遇，如夢如幻，繼續道：「小弟在佛宮中隨喜，忽見一位麗人，扶著兩個姿色也極不俗的丫鬟，向佛祖跪拜。小弟一見芳容，但覺恍如前生已識，不覺呆住……」

　　韋千里評道：「這叫做靈魂兒飛上半天也！」

　　李慕曾沒理會他的打趣，又道：「那知她驀地回首，流盼含笑，小弟益發不會做聲，只見她扶著丫鬟，裊裊依人地從側門轉入後堂去了。這時上香之人甚多，不知如何，也將小弟擠到那道側門……」

　　「這叫做天作之合。」

　　「唉，老天作弄才是真的。」他說：「小弟迷迷糊糊，踏出側門，轉到後面，但見有好幾個雅靜排房，都垂著簾。院中花木扶疏，甚是幽雅，小弟正茫然間，忽見一個排房的簾子掀開一點，恍惚已可看見她那芳容。小弟冷不防她會這樣相見，倒驚得呆了。簾內飄飛出一張素箋，剛好飄落在小弟腳前，拾起看時，上面竟是七絕一首，光憑那一手清麗絕俗的小楷，已足叫人魂消！」

　　韋千里因事不關己，便可以大膽假設，道：「如果換了我，一定立刻奉和一首，表露衷曲。」

　　李慕曾睜大眼睛，道：「韋兄所說正與小弟相同。其時小弟立刻轉出佛堂，找了張白紙，和了一首，署上名字，然後轉入後面，忽見一個丫鬟，迎面截住，面上含著笑容，並不說話，只伸出一雙纖手。嘿，韋兄，你猜她是幹甚麼？」

　　韋千里有點好笑，道：「那還用說，她要你所和的詩呀！」

　　「啊，我當時也這樣想，便將所作的詩送回去，那丫鬟一看，居然能夠讀出來，讀完之後，才皺皺鼻子，道：『這首臭詩是你作的麼？我若是考官，不押下去打一百大板才怪呢！』小弟我聽了大不服氣，雖然這個丫鬟，讀我詩時抑揚頓挫，字正腔圓。但她要來評我的詩，豈不笑話？」

　　「是啊，那麼你怎樣對付她呢？」韋千里已勾起好奇心來，皆因那李慕曾細細敘述，這段經過出人意料之外，甚是引人入勝。

　　「小弟細看她一眼，呆了半晌，原來這個丫鬟長得清麗脫俗，一雙大眼睛中流露出秀慧之氣。小弟說不服，此詩要她小姐評價。她又皺皺鼻子，模樣兒可愛之極了……」

　　韋千里越聽越奇，想道：「難道他後來對這丫鬟有情了？」

　　「她皺完鼻子之後，便開始評我的詩，指出一失韻，以及一處用典不當。我當時被她的高才博論驚住，不由自主地取出早先那張詩箋，遞還了她。」

　　韋千里虛了一口氣，道：「真真可惜，這小姐和那丫鬟必定都是閨中才女！」

　　「誰說不是，小弟其時無顏再留，連忙退出，無意中卻得知那位小姐乃是本城數一數二的世家，如今已告老致任的田崇禮大學士的掌珠，怪不得這佛寺的僧人，如此恭敬，將靜室完全讓給她們休息。」

　　「你只見過這一面，就相思至今麼？未免太多情了吧？」

　　「不，小弟自後對詩詞之道，痛下苦功，幾個月來便常常在黃昏之後，在田家後花園左近閒步，指望若是有緣，則再碰上那位擅詩的姐姐一面。」

　　「她的芳名叫甚麼？」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丹杏，但原來的名字卻叫做李玉嬋。我閒遛了十多天後，一天果然見到她站在牆之後，玉容含笑地瞧著我。小弟我知道她一定誤會了小弟，以為我是登徒子之流，趕快向她一揖，大聲告訴她小弟是苦研詩詞之後，有幾首近作，想請她評正。」

　　韋千里鬆了一口氣，道：「聽你的口氣，她好像是相信了，但假如她不信的話，只須叫一聲，你便得關進牢去。」

　　李慕曾道：「我還能十分清楚地記得我們那一次會面情景。那時她含笑盈盈，接過我的詩箋，果真用心地逐首讀起來。那天晚上，我竟無法入寢，因為她大大讚許我是個有才分的人，將來取青紫易如拾芥，我聽了這種評語，那能睡得入眠！」

　　「那位小姐你沒有再見過她麼？」

　　李慕曾乍一下舌頭，道：「小弟豈敢多心？她已許字當今南部尚書許平伯的公子，聽說那許公子學富五車，聰明絕頂。他們是門戶相對，我李慕曾是個甚麼東西？」

　　「噢，你不須這麼氣餒，有一朝名列金榜，遊街之時，她又算得甚麼？」

　　李慕曾沮喪地搖了搖頭，道：「且不提小姐這一筆，光是李玉嬋。已夠我受的了。自從那一次之後，我們便常常在後園見，除了談詩論文之外，還互吐身世。這才得知原本是名門之女，因父親在朝獲罪，收入天牢，不久便病斃獄中，一家也就風雲流散，她母親早卒，庶母不良，將她賣為婢，幸而賣入田家。服侍小姐，尚算過得不錯。」

　　韋千里嘆道：「才人自古遭天妒，紅顏薄命已成定論，你且說下去……」

　　李慕曾道：「我們兩情相投，她多方激勵我上進，並說小姐將於年初出閣，盼我能在期前將她贖回。我們還未曾商議妥當，好事多磨，次日的黃昏，田家一位公子忽然率領幾個豪傑，將我捆住打了一頓，聲明我再在田家左近鬼頭鬼腦，便將我送官嚴究。他田家有權有勢，復又富甲全城，田公子的話，比知府還要管用呢！」

　　韋千里勃然大怒，道：「他是甚麼東西，我抓他出來，收拾一頓，要他終生變作廢人也使得。」

　　李慕曾見他動怒，忙道：「韋兄千萬別誤會，那田公子倒是個君子之人，不過他受了一個狡僕教唆，說我和李玉嬋有苟且之行，他親眼又見我等耳鬢廝磨，狀似親熱，是以相信此言，故而有此一舉。我事後並不恨他。只恨那個名叫田滔的狡僕。他一向對李玉嬋極是垂涎，卻苦於無法下手，及得知我們相好，便生此毒計，將我們拆散。」

　　韋千里道：「既然有此內幕，我可錯怪了那田公子那！」

　　「自從這一次波折之後，我還曾大著膽子到田府後園附近，然而不但見不著她，還被那田滔折辱一番。以後田府又派人來警告我，並著我族叔嚴加管教。我無力反抗，至今都不曾再去。」

　　「那麼你要我幫你甚麼忙？」

　　李慕曾嘆口氣道：「小弟敢請韋俠士代傳一信給她，死也瞑目！」

　　韋千里義形於色，慨然道：「傳信乃是小事，當可辦到，即使將她乘夜背出來，也毫無困難。」

　　李慕曾道：「使不得，她一失蹤，我這兒一定最先涉嫌，我們能逃到甚麼地方去呢？現在距離田家小姐出閣佳期，不及一個月，我近來為了此事，朝思暮想，夜不能寢，慘痛難言……」

　　韋千里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在房中踱個圈子，此時他已為了這件事而忘了自家肚子飢餓。他道：「你必須有個解決方法，傳信有甚麼用處呢？」

　　李慕曾道：「唉，韋兄有所不知，我深知她的性情，我如求你將她帶出來，遠走高飛，憑田家勢力，我們只能埋首鄉間做一對見不得光的夫妻，她一定不會同意這種生活的！」

　　韋千里聳聳肩，想道：「難道兩個人能在一起生活，不勝卻其世俗一切麼？」他縱然不能瞭解他們的觀點，但也沒有反駁，道：「隨便你吧，但你信中要寫些甚麼話呢？」

　　李慕曾道：「我懇切地告訴她說，目下我尚未能揚眉吐氣，因此田府決不肯接納我贖她之請，這還是假定我有能力而言。目下既無能力，不久小姐出閣，她一定陪小姐嫁去許府。若然不幸她被許公子收為妾，日後我仍不會嫌棄，當我有成就之日，便設法求那許公子，得以重續前緣，書中之言，便僅在表明我的決心！」

　　「好，你現在寫吧……」

　　李慕曾提筆鋪箋，開始作書。韋千里坐在一旁，等了一會，飢腸又復轆轆作響。他咬牙忍耐，但實在難忍，只好行起吐納之功，片刻間已入於無我之境，腹飢之感茫然若失。

　　天亮之後，李慕曾寫好書信，韋千里苦笑一下道：「現在得等到晚上，才能為你傳信了，咱們不必心急，且到外面找點吃食要緊。」

　　兩人一道出去，經過北門，韋千里忽然閃在李慕曾背後，卻見一個長逾丈許的高個子，和兩個騎馬的人，一齊出城而去。

　　韋千里暗叫一聲僥倖，放下心和李慕曾大搖大擺地去吃早點，他實在餓極，一連吃了五大碗麵，這才醫好肚子。

　　兩人因熬了一通宵，便分頭去睡。韋千里找了一間客房，要了房間，閉門大睡。

　　下午起來，到城中閒遊，買了兩身質料較好的衣服，又見有繡工極美的絲巾，便要了一條，準備日後贈給徐若花。

　　傍晚時便走到菜園那幢破屋去，李慕曾等得脖子也長了，見他駕到，真是不勝其喜。兩人買了一些菜，一罐好酒，便在燈下對飲。

　　韋千里開始談一些江湖仇殺事情，聽得李慕曾這個書呆子驚喜不已，也十分心寒。對於他來說，死一個人應該是件大事，但江湖上似乎自動地為義氣而賣掉一條生命，卻不稀奇。

　　談到兩更時分，韋千里道：「你且獨飲一會，我得早點動身，因為你不知她的住處，而我又未曾見過她的容貌，光憑你口中講述，終究不易找到。」說完，呼的一聲，燈光微搖，韋千里人已失去蹤影。

　　且說韋千里懷著那封信，呼呼飛奔。好在日間已去過田府，故此這時不須遲滯。

　　轉瞬間已到達田府，大門前已熄滅燈火，沒有人聲。他忖想一下，便不由前門進去，沿著府牆轉到後花園那邊。園內一片靜寂黑暗，正是他活動的大好良機。當下展開輕身功夫，直闖入去。

　　穿過花園，縱入宅內，但見迴廊曲欄，千門疊戶，一時竟不知從那兒尋起。

　　他隨意先向當中搜索，躍過許多院落，忽見廊下黑影一閃。韋千里眼尖，已看出是個身懷武功之士，暗暗驚詫，便藏住身形。只見那人一身勁裝疾服，背插單刀，沿廊而行，腳下甚是輕快。但這人卻無躲閃之態，雖是東張西望，驟然躍上一處屋脊憑高四望。

　　忽見再過去不遠，有燈光透射出來。

　　他縱過去，卻見好幾個房間都有燈火，同時廊上也掛著不畏風的八角燈，不時有人從房間出來，沿廊走到別的房間去。

　　韋千里想道：「這些女人們忙忙碌碌，夜深還不休息，意是何故？」想著，轉到有燈光的背後，飄身而下，用舌尖弄破紙窗，眯著眼睛向房間看。

　　只見房間甚是寬大，許多婦人和少女在明亮的燈光下，埋頭做著針線。她們十分輕鬆，說說笑笑，頗覺熱鬧。房中各處都擺有糖果之類，還有些未曾撤去的點心。

　　韋千里雖是外行，但見這情形，也想得出這田府夜深還在忙著，必是因為小姐佳期已近，他們世家富戶，講究得很，故而嫁妝種類繁多，非趕工不可。

　　他暗自點點頭，咕道：「現在看來有點辦法了，只要小姐睡不著，李玉嬋是服侍小姐的侍婢，自然也得熬夜……」

　　但他一連窺探了三個房間，都沒有田家小姐在內。他已有點灰心，窺到第四個房間時，精神陡長，只見一位嬌貴的小姐斜臥在軟榻上，好幾個侍婢，圍在房間各處，各各手持針線，低低加工。她們手中的針線都是精細貴重的東西，故此俱由這些聰慧伶俐的侍婢來做。那時節嫁女講究十分嚴格，不但嫁妝要多要好，連服侍小姐一同過去的侍婢，也得聰明伶俐，善解人意，而且精通女紅。田府望族世家，當然對這些地方不能馬虎。

　　那位田小姐臉上不喜不愁，手中持書，在燈下閱讀，侍婢們全都沒有聲息。韋千里聳聳肩，忖道：「這位小姐端莊已極，是以侍婢們都不敢放肆說話，若果我娶了這麼一個妻子，不悶死才怪哩！」

　　等候多時，那田小姐仍沒開腔，韋千里正在不耐煩，忽聽那小姐嬌滴滴地道：「大家休息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不久工夫，燈暗下來，韋千里不敢窺看女兒家解衣就寢，只好叫聲倒霉，退開一旁。天上群星羅布，韋千里無聊地看著天空，有些星星倏明倏暗，似是向他譏諷地挾眼睛。

　　他十分為難地定睛瞧瞧天空，想道：「那些詩婢們個個長得美麗，其中三四個正與李慕曾所述的心上人的容貌相似，我怎能分得出來呢？唉，我該把李慕曾背進來，讓他自己找尋才對！」

　　想到這一點，不由得暗罵自己蠢笨如豬。但如今再回去將李慕曾弄來，那些侍婢都俱已熄燈安歇，看也看不到了。若是等到明晚，則華山之行耽擱太久，萬萬使不得。

　　他為難地嘆一口氣，懶洋洋地躍上屋頂，這一番想不到身負奇技，卻連送個信也辦不到，如何回去向李慕曾交代呢！

　　躍出後宅，忽見一個幽雅的院落中，有燈光透射出來。他過去一看，敢情院中有個書房，四壁圖書，琳瑯滿目，燈下一個鬢髮俱白，相貌莊嚴的老人家，正在看書。在他身後有個面目精靈的俊僕垂手而立，在書房門外和院門間，還有兩個僕人。

　　這種勢派一看便知這位老人家定是曾在朝中位居大學士的田崇禮老先生，韋千里心中一動，隱住身形，一面看著那位大學士，一面思忖著一件事。

　　原來他忽然泛起一個念頭，便是想直闖入書房去，與那位田大學士坦白談論此事，說明李慕曾對那位侍婢的深摯愛情，希望這位老先生首允玉成好事。這個念頭來得十分突然，因此他一時未能細細考慮清楚，故而不敢妄動。

　　須知這件事本來韋千里無權作此要求，一則在那時代，根本不能接受「自由戀愛」這個觀念。那李玉嬋既是他府中奴婢，此生此世，已沒有絲毫自由權。故此田老先生若然不悅，詞嚴義正的加以拒絕，韋千里一點辦法也沒有。再想得深入一點，田老先生憑他的權勢，可能不悅之下，稍為示意，李慕曾這個痴情書生，日後的前程，便永遠葬送在自己的冒失舉措上，這一點卻不可不多加考慮。

　　他凝想了好一會，只見一個面目秀麗，身材裊麗的侍婢，挑燈進院。

　　她輕輕咳嗽一聲，然後走入書房中。田老先生抬目看著她。那侍婢福了一福，道：「老爺別怪婢子阻擾雅興，婢子可是銜命而來，不由自主。」她口齒伶俐，音嬌韻軟，字字皆是道地京片子，悅耳之極。

　　韋千里怔一怔，想道：「她說了好多句話，卻沒說出來意，豈不可怪？」

　　田老先生微微一笑，道：「老夫不怪你，回去稟告老夫人，說我立刻就休息了。」

　　韋千里暗中點頭，想道：「原來他每夜都來催促田老先生休息，故而不必道出來意。」

　　那侍婢抿嘴一笑，道：「老爺子雖不見怪婢子，卻不肯可憐婢子，不禁猶有憾焉！」她掉了一句文，惹得韋千里暗笑起來，忖道：「對付老書呆子，倒是非掉文不可，此婢善解人意，心竅玲瓏，果是可人！」

　　田老先生果然沒有不快之意，含笑揮手道：「速去，勿復多言！」

　　那侍婢笑著行個禮，然後又裊裊婷婷地拿燈走了。

　　韋千里很快便做了一個決定，突然飛到院門處，悄無聲息地落地上，舉手一點，那僕人登時失去知覺。他從院門走進去，在房門處那個僕人，正以背向著他，吃他從容一點，便點住穴道。

　　他向房中一看，只見那俊僕正在端茶，便迅疾無比地入房。那俊僕剛剛捧起茶盅，便失去知覺。韋千里微笑一下，從他手中取過那杯茶，走到田老先生側面，將茶盅輕輕放在桌上。

　　「田老先生請用茶。」他說。

　　田崇禮曾居大學士之職，乃是個聰明絕頂，機警過人的才子。雖然沉迷書中，但立刻已發現不對，定一定神，頭也不抬，取茶而飲，一面道：「你是甚麼人？」

　　韋千里見他頭也不抬，若無其事，不禁十分欽佩他的膽智和靈敏的反應。這等沉凝的氣度，才不愧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人才。他道：「在下一介草民，混跡江湖之中，今晚驚動虎威，實有不得已之苦衷。」

　　田崇禮老先生放下茶杯，撫鬚問道：「老夫家人無恙麼？」

　　韋千里道：「等在下離開，略施手法，便可恢復常態。」

　　田崇禮心中微凜，扭頭一看，只見門外那僕人，雙目已閉，僵立不動。

　　這時，他才回頭去看韋千里，目光到處，連他這個閱人千萬的老宰相，也禁不住定睛多打量一下，才問道：「你貴姓名？」

　　「在下韋千里，務請老先生寬恕唐突之罪。」

　　田崇禮臉色一沉，道：「你深夜闖入私人住宅之中，已犯王法。老夫姑且聽你有甚麼理由，如若乃是見不得人之事，老夫沒有這個工夫聽你胡言！」

　　韋千里心中一凜，想道：「當年這位田老先生定是一位好官，只看他不欺暗室，已可想而知。」於是莊容道：「在下此來，並無任何指使，老先生切勿誤會。今有書信一封，老先生閱畢，便可得知在下此來情由。」

　　言罷取出李慕曾的信，交給田崇禮。那信內寫得甚是詳細，不但提及當初如何見面，還說及彼此並無桑濮敗行，奈何遭小人之妒，諂讒生謠，以致陡然盡日相思，但侯門深似海，無法相見。信內同時又表明心跡，說日後如有飛黃騰達之日，決不忘盟誓，必定設法達到白頭之約等語。李慕曾才華甚高，寫來款款動人，一片深情，躍然紙上。韋千里怎樣也看不出田崇禮面上的神色，對他這種涵養功夫，更加佩服。

　　田崇禮一拂白鬚，抬頭問道：「你和這個李慕曾認識多久？」

　　「昨夜才認識的。」他坦率道：「在下本是江湖人物，四海為家，昨夜經過李兄破寓，無意見他在燈光之下，苦苦研讀。在下因衣服破碎，不堪蔽體，見他如此用功，卻甚清寒，四壁蕭然，便動憐才之心，贈他膏火之資，只換一套衣服，以了此因果。不料，他見我有飛簷走壁之能，便求我為他送此一信。其時因天色已亮，便等到今晚才來。那知在下因未見過他的意中人，無法尋找，經過這裏，見老先生不脫書生本色，猶自秉燭開卷。在下忽動坦誠相求之念……」

　　田崇禮聽他說得簡潔清楚，措詞自具風華，又是那麼俠膽熱腸，登時改容相對，靄然一笑，道：「原來如此，你且坐下，我們從長計議。」

　　韋千里大喜，拱手道：「承蒙老先生恕我唐突之罪，足見大雅風度，令人心折。在老先生面前，豈有在下一席！」

　　田老先生撫髯而笑，道：「你雖年輕，但亦是天地間一奇人，毋須過謙，坐下好細談。」

　　韋千里見他果有誠意，便告罪在桌邊一張椅上坐下。

　　田崇禮道：「你已窺看老夫有多久了？」

　　韋千里道：「總有一頓飯之久。」

　　「那麼剛才那個侍婢，你可見到？」

　　韋千里點點頭，忽然驚問：「老先生有此一問，莫非那便是她？」

　　他頷首一笑，道：「那正是你所要找的丹杏，此婢秀外慧中，飽讀詩書，老夫一向最是憐惜，聽你之言，才知竟是故人之女，下場如是淒涼，殊堪扼腕惋惜。」

　　韋千里道：「老先生閱看李慕曾之信後，對他有何評價？」

　　田老先生笑一下，並不置答，卻問及韋千里家世，韋千里隨口編說，他自幼已失怙恃，於貧苦中長大至十歲餘，幸得一個老道人憐他孤苦，帶領他到深山中，教授武功，並教以詩書，那老道人不久以前物化，竟不知是何出身來歷。他自後便投身江湖，隨意飄泊。

　　這一番話編得入情入理，田老先生深信不疑，因聽他說讀過詩書，便尋些來問他。韋千里天份甚高，在讀書方面，幾葙過目成誦之才，平生所讀的書極多，此時對答如流，使得田老先生頻頻點首稱善。

　　當下他又問一些韋千里江湖事蹟，以及江湖各種人物行事的規矩和觀念。韋千里說了一些江湖傳說，儘是兇殺打鬥的事，然後道：「江湖上的規矩，北六南七一十三省，都差不了多少。至於黑白兩道，亦不是壁壘分明。譬如黑道中人，一旦洗手，而平生所為並不越規範，兼有劫富濟貧的人物，俱能得令全名，而獲善終。俠義中人，對這種人也甚敬重，引為同道。至於下三門的人，無所不為，則不論黑白兩道，對之都如仇敵。」

　　田崇禮稍覺瞭解，又問道：「韋兄即是俠義之士，敢問你的武藝，列何等級？」

　　韋千里見他已改了稱呼，便知自己博得這位老先生的信任和看重，心中甚喜，笑道：「武林中並不列分等級，真正懷有絕技之士，江湖上難見蹤跡。有些威名甚盛的人，卻往往是盜名欺世之輩。老先生既然垂問，在下不敢不答，大概在下的武功，已列入高手之流，武林中像在下這等武功的人，寥寥無幾。」

　　田崇禮大喜道：「那就好了，韋兄，你可有通訊之處？」

　　韋千里眼睛一眨，明白這位老先生日後必有求他之處，但他心中對這位老先生甚是傾服，故而願意為他效勞。他道：「在下四海飄泊，湖海為家，並無固定可供通訊之址。」

　　老先生面上微露失望之色，韋千里道：「但在下來去自如，毫無牽繫，日後可以再來拜晤。」

　　田崇禮掀須而笑，道：「那太好了，關於李慕曾這件事，老夫為表與韋兄結交誠意，必定玉成其事，韋兄大可放心……」

　　韋千里腦中浮起李慕曾聽到這消息時，那種驚喜欲狂的樣子，不覺微笑一下，道：「如此在下先代李慕曾向田老先生致謝……」

　　田崇禮轉頭看看那個俊僕，韋千里立刻道：「老先生不須憂慮，他們毫無痛苦，待會兒在下離開，將他們解救過來，若然老先生不提及此事，他們決不會知道在下曾與老先生燈下傾談哩！」

　　兩人相對哈哈一笑，田崇禮道：「韋兄俠義之士，老夫也不需隱瞞，實在有事欲相煩鼎力幫忙。」

　　韋千里道：「在下奔走江湖，自己一身之事無多，都不過為人忙碌，老先生如有事情，在下能效棉薄，何不現在說出來聽聽，在下如能辦到，義不容辭！」

　　「韋兄快人快語，與官場之人大不相同，老夫也該拋卻故習才對。老夫所求之事，說起來也是老夫咎由自取，屢屢中宵靜思，自覺一生謹慎周到，唯獨此事，乃一生中最大的過失，每思及此，不禁汗流浹背。假如此事僅僅牽涉老夫一人，則捨此老命，亦無所怨。但此事不發則已，一旦發生，則老夫九族，與及現任總督的吉將軍，也將同罹巨禍。吉將軍為人耿介正直，饒於機智，掌握冀魯晉豫數省兵符，朝廷倚作長城。行軍佈陣，固為所長，而他人耿直機智，尤為地方大吏所憚，駐蹕所在，吏治因之一清。故此人遭受不測，則萬民亦同罹其殃……」

　　韋千里失色道：「此事竟然如此重要麼？老先生請告訴我！」

　　「老夫致仕已有四年，這四年來，心中總因這個潛伏未發的禍胎，弄得寢食不安。當老夫致仕前年，聖眷極隆，宮禁出入無阻。一日老將軍自西北返京謁見皇上。因他在邊疆用兵有功，聖心甚悅，留在宮中賜宴慰勞。皇上自不久座，其後便由老夫代聖上款待有功大臣。因老夫與吉永平將軍私誼甚督，闊別已久，席上執手話舊，相對甚歡，不覺飲酒過量。宴後由一位司掌宮禁寶庫的得力太監率同四名小監，送我們出宮。路經寶庫，但見禁衛森嚴，鴉雀無聲。老夫乘著酒意，欲入庫中一開眼界。那位老太監平日對老夫最是信服，聞言立刻應允，帶了老夫及吉將軍，徑人庫中參觀。宮中寶庫例不許無旨入內，這也無關重要，最慘的是我們巡視一遍之後，正要出庫，那位舒太監突然驚呼一聲，搖搖欲仆。我們忙將他扶住，歇了片刻，舒太監指著一個玻璃櫃，面色慘白的說，櫃中有一枚白金戒指，當中以寶石鑲成比拇指還大的皇冠，頂端嵌有一顆大如小指的紅色珠子。這個戒指乃是西洋異寶，宮中屢代秘藏，甚為珍重。有一個奇怪的名字，稱為『長春子』。」

　　韋千里插嘴道：「這個名字聽起來，倒像個道門中人的法號呢。」

　　「舒太監差點昏倒之故，便是這時櫃中各種寶物俱在，單單不見了這枚長春子，這教他一個司掌寶庫職責的人，如何能不心寒膽落？老夫及吉將軍其時也嚇醒了大半酒意，庫中只有我們三人，忙忙親自取火炬照著地上，俱無影蹤。舒太監駭得面無人色，說那枚長春子，有時放了數十年，全然不動，但皇上如今高興，也許便用上了。原來這枚戒指所以有這個名字，便是因為這枚戒指有一樁駭人聽聞之事，僅須將這枚戒指頭頂端那顆紅色珠子，在酒或茶中浸一下，不論男女，喝入腹內，轉眼之間，便生淫慾之心，無法抑止，非至陰陽調合之後，不能恢復常態。此所以皇上忽然用上，便是此故。」

　　他歇一下，又道：「我們既尋不著，老夫提醒舒太監說，也許皇上忽然想起，差人取去也未可知。舒太監不大以為可能，因為這三重庫門，雖有兩套鑰匙，一套在他手中，另一套在太后手中。太后如若崩夭，則由皇后執掌。但皇上如取用別的寶物，則可能取用母后之鑰匙。若是此物，則斷不會驚動母后，其理不喻自明。我們其時想想也沒辦法，只好裝出並無此事，出去再說。出去之後，老夫與吉將軍曾暗中商議好幾次，尚無結果，而我等見面頻頻，又遭御史攻擊，只好聽天由命，不去管它。

　　此事之後不久，舒太監因酒躓跌而死，我們心知他是畏罪自殺，卻不欲聲張。事至如今，雖然已有六七年之久，尚未有事，但只要一旦發現此物失蹤，嚴究之下，六七年前我們曾經無旨入庫之事，一定揭露，因為當年跟隨舒太監送我們出宮的四個小太監，如今已長大，俱在宮中各司掌職務，他們一定會說出來的！那時節，老夫以及吉將軍欲辯無辭，縱然不曾盜物，但擅自入庫一罪，可大可小，司法諸吏欲求大事化小，必將老夫及吉將軍從重科處，並將失寶之罪，諉諸吾等。試想九族焉能不受株連，最可惜是朝廷自毀長城，失一有用之才，黎庶亦均蒙其害……」

　　他長嘆了一聲，結束了這件事的經過。韋千里定定神，道：「這件事的確是莫大禍胎，若不能查出失物，還有一法，可以免禍。」

　　田崇禮大奇，張目問道：「還有甚麼法子？」

　　韋千里不慌不忙道：「還有一法，便是由在下夜入禁宮，把那四個太監設法擊斃，不必在同一夜動手，總要設法不露行跡才行。」

　　田崇禮立刻大大搖頭，道：「老夫不是存著婦人之心，故而反對你的辦法。但那四名太監，昔年尚小，老夫不太記得。僅知那一批人，共有十多個，俱已得掌宮中司職而已。這樣請問韋兄如何下手呢？」

　　韋千里聳聳肩道：「如是這樣，可就沒有法子啦，你老有甚麼好計策呢？」

　　田崇禮捋髯長嘆一聲，道：「老夫因見韋兄身負絕技，這才觸動這件禍胎的心事，並沒有甚麼好計策。僅請韋兄你抽空到京城走一遭，俟機夜探宮中寶庫，看看實地情形。只是老夫極是留意寶庫之事，故此曾托一個太監日夜注意那寶庫，幾時開過，俱來報我知。但七年來，都未得開庫的訊息，故此想來還留下當日情形。韋兄可以到現場查勘，也許發現一點線索……」

　　韋千里頷首道：「看來只能如此了……」

　　田崇禮起來一揖，道：「宮禁中警衛森嚴，無異於龍潭虎穴。同時侍衛中武藝精通的人，也不在少數。韋兄仗義相助，事成與否，只可諉諸天命。如此隆情高誼，今受老夫一禮！」

　　韋千里忙謙讓還禮，田崇禮從一個書桌的抽屜中，取出兩卷條軸，打開來時，原來一是宮禁詳圖，其他宮殿，僅僅粗略載露，重點只放在如何到達那座寶庫的幾條道路。另一卷是寶庫形勢圖，那寶庫深入地底，四壁和地下都先以一層厚石板鋪好，然後又用厚達兩寸的鋼板為夾心，尚有一層石板為面。寶庫共有三道門戶，不過只有第一道門外面，有御林軍守衛。

　　韋千里不諳神偷之法，叫他開個普通的鎖，除了拿下鎖頭之外，別無他法，如何能開這等巧手匠人精心設計的巨鎖？是以他心中暗暗叫苦，已覺得無能為力，但大丈夫一諾千金，只好抬胸不語。

　　他自知記憶極佳，尤其練成正宗內功之後，更加過目不忘，此時細心看了幾遍之後，已完全記在心中。便請田崇禮收了起來，日後如有必要時，再到田府來查閱。

　　韋千里告訴田崇禮說，他一定要先赴華山，然後才改道赴向京師。

　　他可不是忘掉有生命之危的好友陳進才，但那金刀太歲鍾旭和峨嵋道人等都答允代他查訪東南西三路，他再去查，也是徒然，只好等待他們的消息。不過因田崇禮大學士這宗事故，他一些約定便不能不失信了。

　　田崇禮何嘗不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來請韋千里幫忙，故此並不心急。還殷殷囑咐韋千里辦完自己急迫之事，才來替他想辦法。這位老人家更將一塊刻著「田」字的古玉符，交給韋千里。這塊古玉符乃是他老人家的信物，他們田家本是望族，家資富饒無比，不少的侄輩，藉著庇蔭，經營生意，財富難以計算，天下各通都大邑，凡是嵌有「珍」字的錢莊，都有田家股份。韋千里如缺錢財，只須找到嵌有「珍」字的錢莊，交出古玉符信物，便可隨意支取銀子。

　　韋千里本待不收，但一想到自己日後行俠仗義，需財之處甚多。反正這田老先生家資富饒，為他積點陰德，有何不可，便不客氣地收下。

　　這時已近五更，天已快亮，韋千里起身辭別。田崇禮想起一事，便又告訴韋千里說，等他走後，他便修書密遣吉永年將軍，告以此事，日後如韋千里有需動用官家力量之處，可以直往晤見吉將軍，名帖寫上韋千里三個字，便會得到吉將軍全力協助。

　　韋千里曼然應了，請田崇禮仍然坐回椅，然後施展極快手法，幾乎在同時間，在三個不同地方的家人背上拍了一掌？身形便隱逝於黑暗中。

　　那三個家僕瞿然睜眼，在他們感覺中，僅僅轉瞬之間而已。

　　田崇禮捋髯冷眼偷看，只看他們略略舒展一下筋骨，便安然站立，一如從來沒有事情發生過似的。田崇禮心中稍放，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的隱憂，第一次從心上暫時移開。

　　且說韋千里一縷縷輕煙也似地飛馳回菜園中那所破房子，只見李慕曾一頭大汗，在房中不住地踱圈子。

　　他知他已等急，不忍他再多捱難受時間，揚聲叫道：「慕曾兄你不要焦急，我回來啦！」

　　人隨語現，剎時已站定在房中。李慕曾如獲至寶，一把摟住他，吶吶道：「韋兄你真把小弟等苦啦！」

　　韋千里笑道：「今宵你可以盡情一醉了，包管睜開眼睛時，心上人已變成李大嫂，正在你旁邊伺候著你哩！」

　　李慕曾忙忙央他說出經過，韋千里故作神秘，笑道：「目前不能說，你暫且忍耐一下，待事實揭曉好了。」

　　李慕曾苦苦哀求，他笑而不答，忽又自言自語道：「也許你們養了兒子之後，還猜不出我今晚努力的經過哩！」

　　這時天已微明，韋千里昨日休息過，如今便不須再睡，想起華山鑄劍一事，已知群魔俱赴，意圖阻撓，心懸徐若花安危，急將起來，便再取出五十兩金葉，留給李慕曾作娶親之用。遂匆匆出門，李慕曾想法子苦留，也無能為力。

　　他沒有忘記那小閻羅曲士英，但既然董香梅已獲救，曲士英是何等人物，昨日趕到襄陽，應該打聽到龍女堡發生事故，趕往一查，定知董元任曾在堡中捕擒其女之事。這一來他勢必也知道董香梅已逃出龍女堡的事，曲士英機智絕倫，大概會追蹤上董香梅蹤跡。他也記得和曲士英打賭輸了，因此必須要聽從曲士英一個命令，須絕對聽從。所以他不想碰見這個心黑手辣的魔君。

　　出了城後，取道直奔北方，走到那股通到解劍潭的岔道上，韋千里忽然停步尋思。這刻他可記起那天晚上，他伏在路畔，等待襄陽城中燈光稍稀，方始入城。曾見那三個老魔，匆匆來往了各一次。當時他聽到他們似乎隱隱提及解劍潭這個名字。現在回想起來，從他們來去的時間推測，他們可能是到解劍潭查勘過。

　　那麼長蛇阮倫後來抱著的是甚麼東西，莫不是那條烏龍，浮了起來？但那龍長達兩丈以上，長蛇阮倫所負之物，僅如一方石碑大小，那麼是甚麼呢？

　　此念一生，登時不可遏阻，移步直奔解劍潭。

　　解劍潭畝許大，澄滋如舊，寒氣逼人，風物不殊當日。

　　他走到了石旁邊，忽然一怔，原來亭中那方石碑，他本已擺在原位，如今卻失去蹤跡了。這時他才記起當他捧起石碑之時，好像覺得石碑中有點異響，一似石碑中有個洞穴，內藏石塊，因移動顛倒之故，遂有聲響。

　　他跳出亭子，直馳向純陽寺，找著一個道士，問他石亭的石碑為何不見。那道士告訴他說，昨天早晨已發現失去石碑，正苦於無法查出其故。

　　韋千里可已確定這方石碑，乃是那三個老魔頭攜走無疑，可是事隔一日一夜，縱有甚麼寶貝在石碑中，也沒用處。當下拋開這件事，直奔華山。不一日，已到了華山縣境。

　　他早已得知武林群魔齊聚華山之事，故此一踏入華山之後，便異常小心，在城外先雇了一輛大車，放下車簾，著那車伕穿過華陰，直赴華山山麓。

　　大車入城，過了兩條大道，韋千里忽然命那車伕停了下來，迅速地下車，塞了一塊銀子給那車伕，便匆匆走進一家店舖內。這裏正是華陰縣最熱鬧繁華的街道，他所進入的店舖，人也不少，敢情是間錢莊，字號聚珍。

　　韋千里走到櫃圍，向一個店夥道：「我要晤見貴店東主。」

　　店夥見他衣著不俗，容貌俊美，不敢小看，問了他姓名之後，便入內通報，忽見一個中年人出來，向韋千里拱手道：「鄙人林子興，乃是本店東家之一，現在店面料理，韋相公有何見教？」

　　韋千里拿出古玉符，問道：「林老闆可認得此物麼？」

　　林子興細看一下，鄭重交回與他，恭敬地道：「這是田大學士信物，韋相公請到後面待茶……」

　　他慇勤無比地把韋千里請人後進廳中，奉上香茗，然後問道：「韋相公敢是遊玩路經此地，如需銀兩，請即奉示，以便奉上。」

　　韋千里立刻搖頭道：「不，銀兩我還不需要，僅僅請你幫忙一事，便是因在下身有要務，不願隨便落店，以致為人窺見，林老板府上如有便房，至希借宿一宵。」

　　林子興因韋千里乃是田大學士的代表人，料他一定是奉了田崇禮秘命而有所為，故此這般秘密。當下呵呵笑道：「這件事算得甚麼，鄙人寒舍就在後面，與本店只隔一條小巷，韋相公請移駕到寒舍，莫說一宵，便一年也沒相干。」

　　韋千里稱謝後，又聲明自己不願有人干擾，同時可能在深夜離開，希望林子興事後不要大驚小怪。

　　林子興給他住的客房，甚是清靜，獨自在一個偏院。本來還有一個下人侍候，但韋千里拒絕了，以免礙他行事。

　　他好好休息了半夜，然後起來，略略束扎一下，順便把那屠龍劍斜背背上，然後悄悄躍出林宅。不久功夫，他便到達華山之麓。以前他與徐若花無所不談之時，曾聽她提起過自幼居住華山的情形，因此他知道玉泉庵和白雲山莊是甚麼地方。

　　這刻他直奔玉泉庵，希望先見到徐若花，由她引領介紹與華山派各人認識，第二日方始正式來華山護法。

　　越過好幾座高峰，陡然前面一峰高可插雲，近頂處似有暗淡的燈光閃射。他知道那便是玉泉庵，徐若花可能就在庵中，想到了她，忽然心跳加速起來。

　　不久他已到達庵邊，但覺一種出奇的寂靜，籠罩在四周。

　　他遲疑一下，躍上庵牆，只見佛堂中毫無人影。

　　他記得徐若花告訴他說，這玉泉庵內共有三十餘尼姑，全都持戒精嚴，不論日夜，只要走到庵外不遠，便可聽到誦經之聲。但如今佛堂中人影俱無，的確令人奇怪。

　　忽聽步履聲從後面傳出來，原來是兩個年紀甚輕的女尼。

　　她們的神態顯得甚是輕鬆，邊走邊談，其中一個女尼突然發出笑聲，另外那女尼立刻噓了一聲，道：「你這樣笑法，如被庵主聽到，不從重處罰才怪哩！」

　　那個發出笑聲的女尼伸伸舌頭，道：「你別嚇我才行，我們素常最好，我才敢毫無忌憚！」

　　她的同伴也輕笑一聲，道：「但也不該笑得如此響亮啊。咳，今晚好不容易那些管頭都不在，只有我們七八個人，輕鬆一點也不算太過份……」

　　韋千里聽了此言，心想全庵有地位的女尼，全部出動，必定是事態嚴重，登時突然心頭突突而跳。正欲轉身，忽聽其中一個女尼道：「聽說那些老魔頭散匿在華山各處險惡之地，待機而動，我想想也真心寒。」

　　韋千里更加吃驚，疾躍出庵，直奔山麓那邊的白雲山莊。他的腳程不比等閒，不久功夫，已到了白雲山莊。

　　方要入莊，忽聞頭頂撲翅之聲，抬頭看時，只見一隻鴿子，健翅疾拍，直投向莊內。他微訝想道：「目下半夜三更，鴿子怎會滿天亂飛？」但他並沒有深想，依然向莊內走去。

　　莊中本來有好幾處透射出燈光，但轉瞬間都先後熄滅。韋千里腳步一窒，尋思道：「可惜我來遲一步，莊中之人，剛好熄燈就寢，我可不能冒昧地把人家從夢中驚醒。而且此莊目下定是在警戒中，一不小心，惹得一場虛驚，豈不愧見玉人？」

　　想到這裏，轉身出莊，剛剛走出十餘丈遠，忽聽身後衣袖拂風之聲。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老尼，已追了上來，見他停步回頭，便也煞住來勢，在他身後兩丈之處停住。

　　這位老尼慈眉善目，胸前掛著一串佛珠，但背上卻插著一隻長劍。善目中射出懾人心魄的光芒。

　　韋千里打量一眼，便回身抱掌道：「敢是玉泉庵主金蓮大師駕到？在下韋千里……」

　　下面的話尚未說完，那位老尼臉色一沉，峻聲道：「貧尼已知你的大名，無須多言。今晚適巧是貧尼當值，韋千里你來得正好……」

　　韋千里見她容色不善，語氣冷峻，不由得如墜入五里霧中，舉手抓抓頭皮，道：「大師此言何意？在下實在不解……」剛剛說了這一句，忽然心念微動，想起一事，便又問道：「大師可是聽到了徐若花姑娘的話，以致誤會在下欺負……」

　　金蓮神尼冷笑道：「你知道就很好。」

　　韋千里張大嘴巴，正要解釋當日在北帝廟時，並非自己衝撞她，而是自己一時糊塗，弄不清楚她的意思，是以終於沒有提及婚嫁之事。不過這種情形一則說不清楚，二則自己是否自作多情，而那徐若花在師父跟前，說了些甚麼話，又不知道，想要分說，也有無從說起之苦。

　　金蓮神尼不等他出聲，已經又道：「貧尼不知你現在打甚麼鬼主意，但你大可不必多費口舌，今晚你想離開白雲山莊只有一途……」

　　韋千里睜大眼睛，無法回答。「貧尼背上之劍，已多年來未曾用以應敵，今晚若然你逃出貧尼劍下，我華山派從此不再與你為難。」

　　那俊美的少年，在夜色中真個呆若木雞，暗想莫非徐若花回山訴說曾受自己輕薄？否則以金蓮神尼，身為華山一派掌門之尊，如何會說出這等迫人之言？

　　忽聽左方不遠處，一個嬌嫩的女性口音道：「師姐請釋雷霆之怒，有事弟子服其勞，且待小妹見識一下三危老樵金莫邪的驚世絕藝如何？」隨著話聲，一位寬袍罩體的美婦人從一叢樹後走出來。

　　她的步伐輕靈婀娜，但一舉步，已有尋丈，是以數步便到了金蓮神尼身側。只聽她又笑道：「小妹以為是那幾個惡魔來犯，忍不住出來瞧瞧，原來是這位新起名手。」

　　金蓮神尼微微頷首，道：「師妹，你來得正好，貧尼真不相信那三危老樵金莫邪武功之高，竟能教出一個徒弟，能夠踏平我們華山派。」

　　那位美婦人移步到韋千里跟前，卻是位徐娘半老的絕色佳人。韋千里方想這位美婦人，大概就是龍女堡的堡主龍女白菊霜。只見她鳳目突露寒光，冷冷道：「韋千里你亮出兵刃來！」

　　韋千里退了兩步，道：「在下今晚趕來，實無開罪之處……」

　　「住口，快亮出兵器來。」

　　「我……我怎可與你動手？」他一急之下，竟然不知所云。

　　那位美婦人果然乃是華山派第一劍術高手龍女白菊霜。今晚之事，要是她師姐沒有說出，假如韋千里能夠逃出她劍下，此後華山派決不向他為難之言，則她也許不會現身。但既然金蓮神尼說了這等有關本門一派名譽的話，便只能贏而不能輸。自從她返山之後，便發覺金蓮神尼的武功，與往昔沒有分別，比起本來已經高她一籌的自己，經過許多年苦修勤練，大有突飛晉進的境界來說，相差得更遠。這是因為一來龍女白菊霜資質較佳，二來她心無旁騖，一心練劍，金蓮神尼則多向佛門功夫用力，武功則不免疏懈。

　　她玉手一抬，撒出光華閃閃的長劍，指著韋千里道：「你何以不亮出兵器？既敢來此，難道忽然會膽怯麼？」

　　韋千里迫不得已，咬牙道：「好吧，在下是捨命陪君子，請你賜招。」

　　她冷笑一聲，意思極是憤怒，道：「你就以一對肉掌，來與我的長劍交鋒麼？」

　　韋千里欲待解釋說是自己不會使用背上的屠龍劍，卻又難以出口。但如不拔劍，日後又加了藐視華山派的罪名，正是左右做人難！

　　金蓮神尼怒道：「師妹不必與此等人客氣，此所謂偽善之人，外貌難窺，你把他擒住，再慢慢發落。」

　　龍女白菊霜冷笑一聲，道：「妹子遵命！」

　　話聲甫歇，刷地一劍刺出，韋千里左掌五指大張，徑來奪劍，對那鋒利逾常的鋒刃，視若無睹。

　　這一招反而把白菊霜嚇住，以為他掌上有出類拔萃的能耐，已不畏刀槍，便不輕易冒險，撤劍回來，走偏鋒，踏奇門，劍光如潮湧出。

　　原來大凡劍術名手，已是高深造詣，則隨手以魯鈍木器，也能像劍一般將敵人割開。何況龍女白菊霜手中之劍，本是利器，加上他劍上的造詣，縱有掌上特別功夫，也不一定擋得住，但她為了免得大意有失，仍然不肯冒險。

　　韋千里其實是一下虛招，這正是九陰掌法能夠獨尊天下之處，不但在真實功夫上取勝，連敵人心理，也能摸準。這一招出去，敵人勢必驚疑，不進反退。這時便可搶得主動，奮力反攻。

　　無奈龍女白菊霜，乃是華山一派的第一位高手，劍術已達神通地步。這時雖然等如讓了一招，但跟著已施展本門心法，劍光如怒潮奔騰。

　　韋千里一生還未見過這等玄妙莫測的劍法，同時又沒有戰意，好些辣手不肯施展，更加糟糕，六七招不到，他已狼狽無比。

　　龍女白菊霜展開快疾攻勢，劍動處風雲變色，草木偃伏。劍光鋪滿了兩丈方圓之內的地面。

　　韋千里立足也難，遑論退敵。幸而他的內功及九陰掌法，俱是天下第一的功夫，是以沒有即刻完蛋。

　　龍女白菊霜狂喝一聲「著」，劍光過處，血光濺飛，原來韋千里肩頭已劃了一道口子。

　　兩招之後，她又喝一聲「著」字，頓見他胸前衣服隨風飄揚中，鮮血直流下來。原來又被龍女白菊霜在胸前劃了一劍。幸而傷勢俱不嚴重，他仍然可以支持。

　　兩招才過，龍女白菊霜叱了一聲，「倒下」兩字脫口而出。這一瞬間，只見韋千里左手掩胸，而那明晃晃的劍尖，卻向他的胸前直戳過去。雖然他還有左手擋住，但龍女白菊霜這一劍豈同小可，大石也得刺穿刺透，何況一根手骨！

　　但聽韋千里反面喝了一聲，右手疾砸，以腕骨斫在長劍上。

　　人影倏分，龍女白菊霜怔了一下，暗想自己明明已刺在他左手上，這一劍足足可以把他胸膛刺個穿透，但劍尖觸處，卻如中萬載堅岩石骨，紋風不動。同時對方右手腕骨斫在自己劍鋒之上，也無損傷，反而差點兒令自己的長劍脫手。這等奇功，今古罕見，縱然世上不乏金鐘罩鐵布衫易筋經這一類不畏刀劍的功夫，但要擋她這一劍，只怕煉到世上第一，也擋不住。

　　韋千里心中有數，趁對方被自己兩腕的「靈鰻套」神奇妙用所駭住，轉身放腿便跑。他身法迅速之極，轉眼間已沒入黑暗中。

　　金蓮神尼也驚訝不已，嘆道：「這廝行徑奇怪，前兩晚抱住一個女孩子，大搖大擺地從若花眼前走過，將她視若無睹。這還不算，若花怒目看他，還被他嗤之以鼻。把若花氣苦了，回來幾乎自刎。但今晚卻十分謙恭，貧尼知他有些辣招只用了一半，便自收歛，否則師妹縱然贏他，也得在一百招以上。如果他取劍出來，只怕千招之內，無法分出高下呢！」

　　師姐妹兩人不住嗟訝地回莊，第二日才將此事告訴徐若花。

　　這時韋千里剛從一個石洞中出來，他身上雖有兩處傷勢，但僅是皮肉之傷，未動筋骨，故此過了一夜，也就差不多好了。

　　出洞縱目一看，敢情自己急於逃走，已竄入深山中，忽見左邊一座山嶺峻險驚人，半腰處有片突崖，崖上樹木甚多，中間隱隱透出火煙。

　　他想了一下，斷定那道火煙乃是人類賴以活下去的炊煙。登時好奇之心大發，想道：「這地方所住的，一定是避世高人，我何不過去瞧瞧……」

　　這件奇怪的事，已令他忘掉與徐若花中間的誤會這件煩惱。當下到山泉邊洗濯一下，便直奔那座險嶺。他如非身手已臻絕頂，那地方絕上不了，遍觀整座突崖，因是在陡壁當中，只有一線之路，可以上去。

　　說那是「路」，未免形容不確，原來那陡壁上不知是天然還是人工，居然有一處可以上得崖頂，敢情只是一些突出陡壁的石頭，相距皆在兩丈之內，以韋千里的身手，方始可以利用這些石頭，縱躍攀援到崖上去，故此這個可以上崖的形勢，不能稱之為「路」。

　　韋千里研究了好一會，便斷定除了此法，再也無法上去。同時因這片突崖離地有二十餘丈之高，距陡壁頂端則還要高一點，大約是三十來丈，故此如想由嶺後或側面攀登其頂，也是無路，也就是說，在突崖上的人，除了剛才那條通路可以下地之外，再也無別徑可走。

　　他走到陡壁下，調勻真氣，便躍上二丈高的那塊突出的石頭上，跟著再躍上第二塊，這樣或橫躍，或直縱，一共捕了十五次墊腳之石，這才上了崖上。

　　但見這片突崖，面積甚小，只有十餘棵參天古樹。是以在遠處看，反而以為地方不小。那十餘株大樹之下，有一間簡陋但結實的木屋，一望而知不會有房間之類。

　　他喜孜孜走過去，快到門前，突然一驚，忖道：「不好，果然此地乃是華山派的前輩所居，他們華山派已用飛鴿傳書，通知了他說有那些不可輕輕放過的人，不消說我也列在其中，這樣我豈不是自投羅網？退一萬步說，這位築屋華山的異人，竟不是華山派的，但避世高人之中，不乏邪惡之輩，假如那白骨郎君上官池……」想到這裏，不寒而慄，心中萌生退意。心中叨唸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要轉身。

　　卻見那炊煙從屋後升起來，火煙極大，直有越來越猛之勢。他心中陡然一動，想道：「這煙太過奇怪，如在燒飯，何致於煙如霧？」

　　想著直奔過去，房門因是扣上，看不見內面情形，便縱到屋後，只見那兒有一片石地，地上放在一大捆木材，因木材幹濕俱有，此時都燃著了，故此濃煙直冒。在火旁邊還擺著一個鐵架，正是用來烤豬烤羊的鐵架。不過此架上空空如也，是以韋千里不知乃是何物，因而想不到這火分明是木屋主人特地生好，預備燒烤野味。

　　他頗為擔心那猛烈的火焰，會引起火災，便走到窗邊，輕輕敲了兩下。

　　屋內毫無聲息，他忍不住拉開窗門，只見屋內一個人影也沒有。這座屋內地方頗闊，靠著後壁一張大木床，帳子已掠起。此外桌椅俱全，近門處的牆邊，還擺著兩個酒罐。桌上擺著一方竹簡，此外沒有甚麼，牆上則掛著一盞大油燈。

　　他想了一想，便跳入屋內，叫了一聲，沒人理睬，便走到桌邊。

　　忽見桌上那方竹簡上，刻滿了字，他低頭看時，四個字映入眼簾，使得他心如狂跳。

　　原來那四個字竟是「屠龍劍法」！他摸一摸屠龍劍，想道：「難道世事這麼巧，我正苦於不懂此劍性能，便有這麼一套劍法教我？」

　　再看下去，開頭是四句七言劍訣，後面便都是解釋的文字，似乎這四句劍訣，已蘊有極多的意思。

　　他剛剛讀了前面四句劍訣中的三句，忽然聽到異響，趕快向門縫向外窺看時，為之驚出一身冷汗。只見崖上出現了三個人，一個身長逾丈，正是那長蛇阮倫。一個翩翩美男子乃是雙首人蛇畢相。另一個並非七步追魂董元任，卻是個矮子，大約只有四尺之高，但雙臂特長，垂手及脛。此人在崖上片刻功夫，已跳了好幾下，就像是猿猴般，不但動作如是，連樣子都像隻人猿。

　　韋千里這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竟然撞入那九大惡人暫時的秘巢，看來那個奇矮又如猿猴一般的人，因鬢髮皆白，料他也是九大惡人之一。以他們三人聯手，韋千里非死不可。目下唯有一法，便是趁這時他們未曾發覺，即速逃走或躲避起來。

　　那長蛇阮倫手中提著一頭野豬，韋千里本想越窗出去，躲在屋後，但一見那頭野豬，這才恍然而悟那火的用處。這一來如躲在屋後，他們圍火烤豬，勢非發現他不可。

　　他腦筋一轉，決定留在屋中，若然那三人一齊走到屋後而不入屋，則他尚可尋機開門逃走。

　　但這時禁不住緊張之極，這原是近乎孤注一擲的冒險，是以任何人處身此時此地定力再強，也非緊張不可。他額上冷汗直沁出來，眼睛睜得大大，從門縫中定睛看著外面三人的行動。

　　三人轉眼已走近，突然分開，那長蛇阮倫不錯是向屋側走去，意思是繞到後面，將野豬放在架上烤燒，但雙首人蛇畢相和那矮子卻向屋門走來。韋千里四面回顧，此屋只有一間，竟無處可躲。

　　那雙首人蛇畢相笑著推開屋門，與那貌似猿猴的矮子走入屋中。屋後已傳來鐵架聲響，畢相笑道：「這頭野豬年紀尚幼，肉質鬆嫩，烤後你可一塊朵頤……」

　　那矮子也笑道：「我的百花酒也算得上酒中一絕，今日可以放量一飲了。」

　　這時韋千里原來已躲在木床下，只因那床極大，故此滾到靠牆那邊，外面便瞧不見形跡。但他暗中卻叫起苦來，一來此床不高，難以轉身，二來牆角因靠近後面烈火，薰得甚是悶熱。但他這刻不得不屏住呼吸，免得這兩個老魔頭發現。只須些微聲響，便得被他們發覺。

　　長蛇阮倫不久便進來，道：「一切弄妥了，只等火候一足，便可大嚼。」

　　畢相道：「老沈真有一套，不怪他外號是矮猿王，剛才那一躍足足有四丈呢？」

　　韋千里在床底聊以自慰地伸一下舌頭，想道：「我的輕功自謂高強，但也躍不到四丈之遠呢！」

　　長蛇阮倫不服地說：「但他這種輕功，只能轉折往來，卻不能長途奔馳，也沒甚麼大用。」

　　那矮猿王沈田果是九大惡人之一，他們九人時通聲氣，相處已慣，久知彼此的脾氣。這時也不理長蛇阮倫之言，道：「我獨獨佩服畢大哥的腦子，那屠龍劍法何等麻煩，他卻能夠解釋。」

　　長蛇阮倫道：「咱們想法拿劍去，那不就行了？」

　　韋千里聽到這裏，一方面傲然而笑，欣幸自己得到這柄奇劍。一方面恍然大悟，敢情那方石碑中，藏的正是此劍的獨門劍法。畢相又道：「其實那董元任更加精明，早已看出這套劍法於他無用，故此早早便慨然說他不要學這套東西。」

　　矮猿王沈田叫道：「老阮，去瞧瞧那烤豬吧，我快要餓死啦！」

　　長蛇阮倫咕噥道：「誰叫你整天蹦蹦直跳，自然容易肚餓。好吧，我去瞧瞧，若是熟了，便端入來吃。」

　　韋千里大大叫苦，一方面又憋不住氣，只好極低微呼地呼吸。

第八回　佛法無邊緣留四十年後　天門有路身隱三百人前

　　上回說到韋千里在華山深處的絕壁峰頂，誤打誤撞，竟然跑進那九大惡人的臨時秘巢中，並且還看見一方刻有「屠龍劍法」的竹簡。

　　但他進去未及半刻，三個老魔頭卻突然現身崖下。長蛇阮倫手中提著一隻野豬，轉向屋後火堆走去準備燒烤，雙首人蛇畢相和矮猿王沈田卻直對屋門走來。

　　此刻韋千里別無他法，只有急忙躲在木床下面。幸好那床極大，短時間內尚不致洩露形跡。他不得不屏住氣息，免得被人發現，正當他全心竊聽這三個老魔頭談論著屠龍劍法時，矮猿王沈田忽然大叫肚子餓啦，以致打斷了雙首人蛇畢相的話頭。

　　長蛇阮倫出去看那烤豬。韋千里躺在床底，不禁暗中大罵矮猿王沈田不止。皆因他自解劍潭巧得屠龍劍後，曾試以九陰掌法，改練劍招，起初倒還順手，可是多使數招之後，便發現有很多地方，真力不能貫注劍尖。

　　他本聰慧異常，已然想到關鍵可能就在這把劍上，然而他卻無法悟出此劍的特質。現在就可證實，自己夢寐以求的秘傳劍法，居然就在眼前。偏偏被矮猿王沈田給岔開了，是以韋千里在肚中直罵那矮猿王該死。

　　這個俊美的青年，正感焦躁之際，突然驚覺自身氣息失調，呼吸粗濁。敢情他適才稍為衝動，竟然忘記身在險地。韋千里心中大凜，連忙歛神凝氣，收攝住紛沓雜亂的心神。要知屋中二惡都是陳年賊滑老頭，只須些微聲響，便會被他們發覺。

　　長蛇阮倫很快地便轉回來，手裏握著一塊烤肉，嘴中嚼動著，含混不清地說：「我說那裏會有這麼快就熟的！老猴子，你吃過烤肉沒有？給你嘗嘗看……」說著遞給矮猿王沈田。

　　還沒等這塊烤肉進到沈田口裏，長蛇阮倫眼皮一翻，若有所悟地急問道：「喂，老沈，你這裏有甚麼佐料呀？」

　　那矮猿王沈田眼睛一眨，心中一動，忖道：「是了，想這傢伙專門講究吃喝，他問這句話，定必有點名堂。我何不如此一番，先享他幾天口福再說。」心念一轉，故作不解狀，反問道：「甚麼佐料啊？我是除了兩壇百花香酒之外，別的一概即無……」

　　長蛇阮倫聞言，跌足叫道：「怎麼，你這裏連醋、醬油都沒有麼？唉，我平生最喜歡吃醋，並且烤肉一定得用芝麻醬、甜麵醬才行。」

　　這時韋千里被那一絲烤肉香味，和兩個老魔的對話，勾起轆轆飢火。須知他自昨晚即在山中，一直折騰了大半夜，早上又費了不少精力爬上來，這麼久時間，只喝了幾口山泉。故而此念一生，登時更覺飢不可當。

　　長蛇阮倫見矮猿王神色不動，忍不住催道：「老沈，即是沒有佐料，你還不快點去買麼？」

　　矮猿王看他情急之狀，反而懶散起來，故意調侃道：「我這種輕功，只能轉折往來，卻不能長途奔馳，沒有甚麼大用。難道不該你去麼？」

　　他正好將長蛇阮倫方才批評他的話，作為擋箭牌，推掉了責任。長蛇阮倫分辯道：「這裏的地理我根本不熟，不知道那裏有賣的，怎麼能去呢？」

　　矮猿王沈田起身笑道：「你不是路不熟麼？簡單得很，我來告訴你……」一面說著，一面走至窗前站定，伸手指道：「前面左邊峰頂巨石有一條大裂縫的叫試劍岩，再過去就是玉泉庵和白雲莊。你下去後，往相反的方向走，看見一個八字似的，往左右兩邊散開的高嶺，順著中間尋青石板路，一直到蒼龍嶺的盡頭。那裏有個大觀院，叫華岳觀，殿堂重疊，不下百間，一看便知，就是那裏，可以買到應用之物。」

　　韋千里一聽之下，不覺大喜，忖道：「自己正苦於不知出山路途，恰好從這廝口中吐出……」當下用心記住。

　　長蛇阮倫真不想去，卻聽雙首人蛇畢相哈哈一笑，勸道：「老阮，你的腳程夠快，就辛苦一趟吧！」隨即又提高了聲音：「對了，別忘了帶點辣椒回來。」

　　長蛇阮倫無奈，應聲「好」字，疾然縱身飛出門外。須知他平生最服膺的就是雙首人蛇畢相，故對於他所說的話極為聽從。

　　現在，韋千里已漸漸鎮靜下來，想道：「此時正是機會，憑我『紫府奇書』所學武功，這兩個老魔未必能夠阻止得住……」

　　想到這裏，徐若花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不要害怕，要記住你是個男子漢啊……」

　　他豪情頓起，正欲作勢撲出。忽然房內話聲又起，他側耳而聽，卻是那個矮猿王沈田惘然嘆道：「董元任也真是，放著要緊事不幹，定要追回他的逆女作甚？害得我們破壞華山煉劍之舉，人手竟感不足。」

　　韋千里見他們談起董元任，不覺大為關心，立即打消衝出去的念頭。雙首人蛇畢相一聲輕咳，緩緩道：「沒有關係，華山煉劍迄今，不過半月，我們下手日期，乃係七月之後，因為此時功候最緊，守爐高手無法分身，董元任說過期前一定趕回，憑咱們四人之力，定可一擊成功。」

　　矮猿王沈田沒有作聲，似乎對他的解釋，不以為然。韋千里聞言頗為擔憂，怔了一會，驀然心頭一亮，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倏然掠過心頭。

　　那長蛇阮倫果然腳程極快，只這一會工夫，便已趕了回家。他的人剛一躍上崖口，便大聲叫道：「畢老大快出來，你們看誰來了！」聲隨人現，竟已穿入房中，將所購一應物事放置桌上。

　　矮猿王沈田突然跳起來，問道：「誰，是誰來了？」

　　長蛇阮倫笑容滿面，道：「是馮老八來了……」原來他比海外霧山雙兇年歲稍大，故此直稱其名。

　　雙首人蛇畢相登時興高采烈地搶至屋門，只見一個瘦老人站在五尺開外，身穿青衫，手中柱著一根拐杖，長約及胸，瘦削的面孔上，露出一絲嚴肅的笑容，正是多年不見的馮八公。

　　雙首人蛇畢相大笑道：「老八別來無恙？可真想殺我也，還不快些進來！」

　　矮猿王沈田也湧到屋門，來和馮八公廝見，急忙拉他進來。此時韋千里在暗中卻叫起苦來。因為現在多了一個魔頭，他的處境，便更加危險。

　　四個魔頭在室中坐好，先是互敘闊別想念之意，雙首人蛇畢相隨即問起二人見面經過道：「阮老三是在那裏碰到馮老八的？」

　　長蛇阮倫進得屋來，便找了隻大碗，將買來的醋、醬油、辣椒……之類佐料，一併傾入，隨手拿起那方刻有「屠龍劍法」的竹簡，用力攪拌，一面搶著答道：「我買完東西回來，路過試劍岩時，突見一人四處亂竄，仔細看時，卻是老馮，便叫他過來……」

　　矮猿王沈田打斷他的話頭，插口道：「老馮怎會尋來此地？」

　　只見馮八公低喟一聲，歇了片刻，才緩緩嘶啞地道：「自從那年折在三危老樵金老怪手中後，小耿和我便遠走邊荒，重下苦功，誓雪此辱。」

　　韋千里暗中大奇，不明白的忖道：「近來時常聽到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名字，我還不知道他到底是何許人？又怎麼折辱霧山雙兇？倒要聽個分明。」

　　須知此乃三十年前之事，那時韋千里還沒出世，故此不知此事。原來三十年前，九大魔頭橫行江湖，恃技為惡，弄得江湖上一片腥風血雨。那時候三危老樵金莫邪已經歸隱了二十餘年，忽然出世，找到了這九大惡魔中的五個，都削下一隻右耳為記號，於是其餘四人也聞風歛跡。海外霧山雙兇馮八公和耿九公二人，就是慘被削去右耳之中的兩個。他們受辱後便埋首邊荒，苦心孤詣，勤煉武功，經過這許多年苦練，自覺頗有成就，遂再度出世。

　　雙首人蛇畢相見馮八公這副模樣，雙眉緊皺，面色立時慘然，一似憶起前塵往事。他不忍心聽起馮八公自述當年受辱情形，揚聲阻止道：「賢弟何時出山？小耿沒有和你一起來麼？」

　　馮八公自嘲地苦笑一下，道：「小耿和我上月底開關復出，初入江湖，便風聞金刀太歲鍾旭老賊，正在巢湖一小島煉藥。因那廝當年曾多方與我等作對……」他把巢湖尋仇的經過約略說出，面色甚是沉重。

　　矮猿王沈田啊了一聲，驚訝道：「那韋千里竟如此厲害麼？」

　　馮八公面含怒色，恚然道：「那廝已煉有三危老樵金老怪的太乙氣功，不過火候稍差，才未將我護身神功擊破，不然我的腕骨定然碎斷無疑……」下面的話忽然停住了。要知他三十年來朝夕苦煉，志在報仇，沒想到剛剛出山，還沒有碰上正主就已吃了大虧，是以馮八公羞憤難當。

　　這幾句話穿入韋千里耳中，宛如當頭棒喝，也如醍醐灌頂，登時為之呆住。現在他才知道自己所煉武功竟有如許威力，於是豪氣雄心，直衝霄漢。

　　雙首人蛇畢相大笑道：「你說的那個韋千里，前些天已在襄陽城外的解劍潭，被老阮、董元任和我三人擊下潭去……」

　　馮八公詫道：「就是那個連鵝毛俱沉的寒潭麼，奇怪，怎麼董元任沒對我說呢？」

　　長蛇阮倫這時已將佐料調好，把竹簡往桌上一摔，肯定地道：「老八怎麼如此迷糊，這種事難道還要騙你不成？」隨即哎了一聲，道：「那野豬別烤焦了。」叫聲中人已奔出屋外。

　　韋千里聽到這裏，傲然一笑，忖道：「過些天讓你們這幾個老魔驚訝一下，我韋千里不但不死，而且還得了稀世寶劍呢！」

　　屋後忽然傳來長蛇阮倫怪叫聲：「奇怪，怎麼火竟然快滅了。」接著添木材聲，和他助燃的掌風，響成一片。

　　韋千里突然驚覺，怪不得起初躲進床底時感到焦熱難耐，現在卻並不覺得那麼悶熱，原來是火勢大滅之故。

　　矮猿王聞聲趕去幫忙。雙首人蛇畢相仍坐在原處，遞給馮八公一杯冷茶，看他一飲而盡後，問道：「你在甚麼地方和董元任見面的？」

　　馮八公道：「三日以前我在開封府碰上他，他說因有要事，不能來此聚合，但計算日期，尚有七日方是華山煉劍最吃緊的時刻，故此他趕在期前趕來便是。正因碰上他，小弟才知道諸位老兄在此地，這位七步追魂董元任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畢相不明白他連讚兩句的意思是甚麼，當下問道：「你見識過他的武功？」

　　馮八公搖搖頭，道：「他的武功據說可與我們九兄弟爭一日長短，但這倒不必大驚小怪。我們雖然煉了一甲子以上的武功，可是天下比我們強勝的人並非沒有，何況不相上下？」他賣個關子，不但畢相大吊胃口，連床底下的韋千里也為之心癢難熬，恨不得出聲問個明白。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畢相忍不住追問道：「莫非他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事？」

　　「也差不多了，你聽我說，這董元任居然查出了華山派為何要煉劍的大秘密，這個秘密，我們本以為除了華山派掌門與及你我兄弟九人之外，天下無人知道……」

　　畢相驚噫一聲，道：「雖然這個秘密不須瞞他，但他能夠查出來，卻是大大怪事。不過我在最近三十年來，閒常總思忖起這件事。我真不明白那位號稱密宗第一高手的貝迦大和尚，何以肯把秘密告訴我們？他的胞弟毒龍尊者是密宗第二高手，那神奇奧妙的「大手印」功夫，昔年我等九人均不堪一擊，而貝迦大和尚不但敗在我等手下，還因而失命。這些疑問自從我隱居煉功之後，三十年來，老是百思不得其解。」

　　馮八公道：「密宗這一支最多古怪，以前我們認為貝迦和尚假我等之手而解脫，此說最近情理。但無論如何，等毒龍尊者出世，我們便可以得到解答了。」

　　雙首人蛇畢相點頭道：「只好作如此想法了，轉眼間毒龍尊者四十之約將滿，本來我還懷疑毒龍尊者是否尚能活著，但華山派這一煉劍，便不須置疑了。」

　　韋千里聽來聽去，不知他們這一番對話，究竟說的甚麼。心想大概是四十年前密宗有一對兄弟武功極強，那個弟弟毒龍尊者既與這九大惡人相識，又有甚麼約會，必定不是真心皈依佛門的和尚。但這一對沙門高手卻不知弄出甚麼事，以致貝迦和尚終於死在九大惡人之手，但毒龍尊者卻不知所在，華山派這次煉劍與此事有關，相信是煉成寶劍之後，可以制服毒龍尊者，九大惡人則要加以阻撓。這個曲折古怪的秘密，現在連董元任也知道了。韋千里只能想到這裏，內幕如何，便沒法再加以推測。

　　書中交代，那畢相和馮八公所提及的秘密，目下當真連華山掌門和董元任在內，也不過十一個人知悉而已。

　　七步追魂董元任雖說是收山隱退，不再過問白骨門榆樹莊的事，其實他暗中仍然十分注意江湖上一切動態，以前他所布置的眼線和一些江湖朋友，仍然不曾完全斷絕消息。

　　因此他這次出馬，要找韋千里和逆女董香梅，還有他的續絃王若蘭，聽說當他們出門之時，竟被韋千里誘拐逃走。

　　這一來董元任連活也不想活了，他只要把這一些人完全殺死，把本門「白骨令」奪取回去，便算是了卻一生心願，以後如何活下去，他想也不想。

　　不過令他猜不透的，便是韋千里明明吃他和畢相阮倫三人擊落潭中，何以還能分身到杭州去拐誘他的妻子？這一點他始終沒有想通，在路上因查出董香梅已赴開封，便與畢相等分手，他自個兒直赴開封，這時也懶得掩藏行蹤，逕自催馬疾馳。

　　到了開封，略一打聽，便知道董香梅的確在這兒，但因她不是落腳在客棧，是以一時打聽不出藏身之處，必須耐心等候本府的江湖人代他查訪。

　　他自己也不閒著，滿城亂走，希望無意中能夠碰上那個背叛自己，還盜走「白骨令」的女兒。

　　第二日早晨，便得到消息說，董香梅曾經落腳在開封府西郊的一個老農家中。但昨日已離開，他們用盡方法，仍然不能從這個老農口中探出董香梅的下落。

　　董元任本來出了重賞，凡是查出董香梅的下落，便賞一千兩銀子，如果只查到有用的線索，則賞銀三百。

　　在那時一千兩銀子已是一筆極大的橫財，那些眼線誰都想得到這筆巨大的財富，但的確無法才來報告與他，便領取三百兩賞銀。

　　七步追魂董元任問明這一家老農姓許名旺，雖然貧窮，但尚能勉強度日，同時家中有兒有孫，連老帶幼共有八口。

　　他冷冷一笑，一面向西郊走去，一面想道：「別人盤問不出，碰上我卻一定會手到擒來。我不信這老頭不怕死，就算他不怕，我在他眼前把他子孫一個一個打死，看他說是不說……」

　　不久工夫，已到了那許老農家中，這一家人單獨地住在一條溪邊，石屋數楹，看起來甚為光潔，不似平常的農家，門前有小橋流水，風景頗佳。

　　他跨過小橋，只見門前草地上有三個小孩在玩耍，兩男一女。

　　董元任過去摸摸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男孩頭頂，問道：「你爺爺在家麼？」

　　那男子眉目韻秀，口齒清晰地道：「家祖父就在屋子裏……」

　　董元任微訝忖道：「看來許旺不是普通農人哩！」

　　當下走向石屋，大門開著，他一聲不響，直入屋中，只見屋中陳設簡樸乾淨，一個老頭子手持旱煙管，躺在醉仙椅上，正在看書。

　　董元任威嚴地道：「你就是許旺麼？」

　　老頭子抬起頭，目光矍鑠地瞧他一眼。但見董元任威嚴迫人，禁不住坐起身來，點頭道：「小老兒便是，先生貴姓名？找我有何貴幹？」

　　七步追魂董元任不答他的話，管自問道：「外面三個孩子都是你的孫子麼？」

　　許旺健朗地站起來道：「不錯，可是孩子們沖撞了先生？」

　　七步追魂董元任冷冷一笑，又不答對方的詢問，逕自問道：「你的出身決不是田農之家，以前在江湖上混過麼？」

　　老人許旺覺得這個陌生人氣度使人震懾，無法不回答他的話，於是應道：「先生眼力果然高明，小老兒年輕時曾經浪跡四海，不過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董元任點頭道：「很好，你既是在江湖上混過，不知是否聽過榆樹莊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名字？」

　　老人許旺雙目大睜，道：「董莊主乃是方今天下南北十三省黑道盟主，他的名頭誰能不知？」

　　「我就是董元任。」

　　許旺聽到他那冷冰的聲音，心頭一震，渾身冒出冷汗。要知董元任一世心黑手辣，宇內無不知名，大凡碰上他，無不是橫禍臨頭。

　　許旺年逾七十，一條老命，本不足惜。但他乃是江湖上行走過的人，閱歷甚豐，適才董元任問起過門外的三個孩子，意思不是說假如他有所為的話，門外三個小孫兒也難倖免。

　　老人愛孫之心，可比憂惜自己性命更甚。急忙顫巍巍道：「莊主駕臨寒舍，小老兒有失遠迎，罪該萬死。只不知莊主駕臨為的何事？」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許旺你既聽過我的名頭，當知我為人行事，決無容情。現在我有話問你，你須據實直說，如有一字失實，滅門之禍，便在眼前。」他頓一下，然後威嚴地提高聲音道：「許旺你可聽明白了？」

　　許旺白髮皆顫，忙忙躬身道：「董莊主儘管下問，小老兒決不敢欺瞞莊主。」

　　七步追魂董元任陰森森地笑了一笑，在屋中踱個圈子，腦中已想到那叛逆女兒董香梅忽然見到自己出現在眼前時，那種驚惶失色的樣子！

　　本來董香梅就算是違抗父命，不肯出嫁而私自逃走，董元任一向對她是寵愛有加，事後最多責罰一番，並不致於要取她的性命。可是董香梅竟敢把那支和他性命相連的白骨令旗盜走，分明有要挾他的意思。他之所以不能容忍便在於此，是以早已決定只要一見到她，便立下毒手，使她沒有機會亮出白骨令，或是當他面前把令旗毀掉。若然那枝白骨令在董元任面前摧毀的話，董元任昔年曾立下毒誓，有旗亡人亡之語，也就是說他也得當場自盡。

　　這七步追魂董元任越是慢吞吞不發問，許旺便越發驚懼。

　　好不容易等到了董元任踱了回來，面容一沉，道：「許旺，你據實告訴我，昨日還留在你家中的女孩子，如今到那裏去了？」

　　許旺面色大變，道：「董莊主千萬亮察，那位姑娘姓甚麼小老兒都不知道，昨夜走時，小老兒沒有問她上那兒去……」

　　七步追魂董元任嘿了一聲，陰森森道：「許旺，你以為本莊主不會下毒手麼？」

　　許旺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哀求道：「莊主，你老神目如電，小老兒豈敢有一字隱瞞？」

　　七步追魂董元任比老狐狸還要刁滑，誰也瞞不過他的利眼，這時已有九分相信這老人的話。

　　但他從來就沒有拿人命當作一回事，心想好歹弄死一兩個孩子，這老人仍說不出話，自然千真萬確了。心意一決，便道：「你叫那幾個孩子進來……」

　　老人許旺驚得面無人色，匐伏地上，悲聲哀求道：「莊主大發慈悲吧，請想想孩子們乃是小老兒的骨肉，難道小老兒會用他們的性命，去救一個毫不相識的人麼？」

　　「廢話，叫他們進來！」

　　許旺只好掙扎起來，伸手去取倚在桌子旁的那根拐杖。

　　七步追魂董元任極快地一看那根拐杖，只見拐杖甚幼身，但拐頭一截粗如鴨卵，色作金黃，雖然說不出有甚麼特徵，但在行家眼中，一望而知這根拐杖定然大有來歷，不是等閒之物。

　　老人許旺伸出手去，尚差尺許便摸到那根拐杖時，忽然停頓一下，生似在思索甚麼。隨即嘆口氣，猛可俯身去取。

　　風聲一響，那根拐杖已落在七步追魂董元任的手中。

　　他捏住拐杖，輕輕一搖，拐杖頭那截粗如鴨卵的杖身之內，隱隱傳出一種聲音，生似杖內藏著一種古怪的東西。

　　七步追魂董元任身為宇內黑道盟主，自然有他的一套，略略一聽杖內的聲音，便哼了一聲，道：「既不是堅硬之物，又不是液體，究是何物？」他的目光宛如兩道冷電般盤旋在許旺面上，凜然道：「許旺你憑這根拐杖，就可與我一拚麼？」

　　許旺面如土色，道：「小老兒那敢如此斗膽……」

　　「那麼你在取拐之際，忽然想起甚麼？」

　　「小老兒因此刻大難臨頭，一見這根拐杖，不覺憶起數十年前的一件舊事了。」

　　「你且說來聽聽。」

　　「莊主明察，小老兒的確沒有任何膽敢反抗的念頭。只因這根拐杖，落在老朽手中之時，曾有一段故事。而這段故事和今日小老兒的情景，又有點關連，是以老朽會想起來。四十年前，小老兒因在關外頗有所獲，便束裝歸來，準備成家立業。歸途中經過祁連山，因風雪迷途，誤入亂山之中，轉了許多天，仍然不能轉出亂山。這時身上所帶乾糧已不足一餐，人也疲乏不堪。正在狼狽之時，忽然在一個山崗上，瞧見一位老年番僧。這位大師面如滿月，耳似垂輪，法相極之莊嚴，可是身上袈裟卻撕裂甚多，幾乎不能蔽體，同時身上也有血跡和極多塵土，生似在泥土中爬出來……」

　　七步追魂董元任聽到這裏，回眸一看，只見門外三個孩子已失蹤跡。他冷冷一笑，心想且看這老漢弄甚麼伎倆。他本來想喝住他的話頭，但因轉念要瞧瞧這老人如何哄他，便自忍住。這董元任可不是尋常人物，雖然一面聽這老人說話，但一面卻能夠會神傾聽那三個孩子的去向。

　　「小老兒見那位大師這等狼狽，而且從外貌看去，便知是有道高僧，忽然生出憐憫之心，便上崗去，把身上的乾糧和水壺都遞給他……」許旺說到了這裏，腦中回憶起四十年前的事，竟然忘了對面還有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那位大師接過食水和乾糧之後，便食用起來，吃完之後，微一閉目，然後徐徐張開眼睛。小老兒吃了一驚，敢情這位老和尚那對善目中射出奕奕神采，剛才那種萎頓欲斃的神色，已一掃而空。小老兒心知他不是尋常和尚，便請教他的法號……」

　　七步追魂董元任一直聽到此處，方始有點興趣。同時因查聽出那三個小孩，就在隔壁屋中，並沒有潛行逃走，是以稍減敵視之心。他問道：「這個老番僧叫甚麼名字？」

　　許旺提起那老和尚的名字，面上加添幾分恭敬之色，道：「這位大師說得一口好漢語，他說他從西藏來的，法號貝迦……」

　　七步追魂董元任聞言失聲一噫，道：「當真是貝迦大師？」

　　許旺大喜道：「董莊主知道這位大師的來歷麼？可否賜告？小老兒四十年來，不時向人探詢貝迦大師的生平行狀，卻無人知道。」

　　董元任傲然一笑，道：「你如不是碰上我，到死也不會知道他的來歷！這貝迦大師便是密宗一派近百年來第一位高手，自從數十年前他和他的胞弟毒龍尊者不知所終之後，密宗這一支便大見減色。」

　　許旺怔一下，道：「他是密宗第一高手？那麼那些人竟比他還強了？」

　　「你說甚麼？誰能比他更強？貝迦大師的大手印奇功天下無敵，中原武林中，能和他相比的，恐怕只有三危老樵金莫邪一人而已。」

　　許旺道：「當時貝迦大師向小老兒合十稱謝。他說他被好幾個惡人把他毒打一頓，後來以為他死了，便隨便挖個坑埋起來。誰知他竟然醒了過來，爬出泥坑之外，因疲乏無力，故此在崗上坐以待斃……呀，小老兒記起來了，貝迦大師說，小老兒給他的水和乾糧，已足夠令他回到藏土。當時小老兒以為他的意思是因為能夠行動出山，故此可以回去藏土。但現在莊主既說他是密宗第一高手，莫不成他真能憑這一點點食物，便可以回返藏土？」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這說不定，像他那等功力深厚的人，也許能夠辦到。你沒有問那些惡人的姓名來歷麼？」

　　許旺搖頭道：「小老兒那時只想自己出不了山，那還有心思去問這些？但小老兒正在愁慮時，貝迦大師已告訴我說，佛家最重因果，他得我相救，必將還報。他說我目前被困在亂山中，是一大厄難，但除此之外，來日尚有一大厄難，凶險異常。」

　　董元任聽聽這就點到話題上了，便陰笑一下，問道：「你相信麼？」

　　許旺怯怯道：「小老兒那時竟已相信，因為貝迦大師那種樣子和神態，說的話令人無法不深深相信。莊主你老覺奇怪麼？但正如你老一般，凡有命令，小老兒不知如何，不敢有不遵從的……」

　　董元任面色稍緩，只因為對方這幾句話，令他心中異常舒服。許旺續道：「小老兒當時便求貝迦大師指點出山之路，至於日後的大難，反正還瞧不見，便不大在意。貝迦大師默坐了一會，然後隨手折了一根樹枝給我做拐杖，並指點我出山方向走法。我們臨分別時，貝迦大師對我說，假如依照他的話，一直出得亂山，則證明他的話並非虛言，那根拐杖必須永遠帶在身邊，來日一場大難，這根拐杖便可挽救。」

　　那南北十三省黑道盟主董元任目光凝定在手中拐杖，峻聲道：「你說了半天，現在總算說到正題。你說的那根拐杖，可就是這一根？」

　　許旺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

　　「你說他隨手折了一根樹枝，但我卻看不出這拐杖是甚麼樹？」

　　許旺忙道：「小老兒也不知道，這根拐杖的確就是那枝樹枝，四十年下來，竟變成這種顏色和這般形狀，小老兒的確不明白。」

　　七步追魂董元任再三審視手中拐杖，最後道：「就算你並無虛言，這根拐杖又如何能救你性命？」

　　「小老兒一點也不明白，此所以適才取杖之時，想起貝迦大師的諾言，禁不住感嘆一聲……」

　　董元任心中半信半疑，冷哼一聲，道：「這圈子兜得真大，而且竟達四十年之久哩……」口中說時，心裏卻覺得十分不甘，只因他這等一代梟雄，居然吃一個糟老頭的混了這麼久，傳揚出去羞也羞死。是以他一直用心細察這根拐杖上的可疑之處，但現在唯一不明白的便是拐杖粗的一截，內中不知暗藏何物？也許是許旺別出心裁，製成一種世間未曾聽聞過的厲害兇器。再加上一篇鬼話，這樣任是甚麼人想加害於他，要是先搶了他的拐杖，他盡可穩住對方，再覓機取回那支拐杖。

　　這個想法未免太玄，但可不是沒有可能。董元任為人極之精細狠毒，決不許可任何可能真個發生。

　　他那兩道濃眉一皺，倏然把拐杖拋向半空。就在拐杖欲起之際，他的右掌已虛虛一切。杖身特粗那截，當中出現了一圈淡淡的白痕，敢情董元任已使出白骨陰功，掌風過處，拐杖已中斷為二，不過尚未分開而已。

　　等那根拐杖跌在地上，杖頭那一截滾開一旁，內中所藏之物，也跌出來。

　　董元任早已防備杖中所藏，乃是遇風生煙生火之類的毒器，雙掌上已運足十成功力。誰知滾跌地上的，竟是一卷黃絹，此時已攤在地上。

　　董元任怒聲道：「樹枝之中能夠生出這等物件麼？」

　　老人許旺驚得目瞪口呆，仰頭悲嘆道：「貝迦大師！貝迦大師！你老這不是害我麼？」

　　七步追魂董元任深知一個人在最危險的生死關頭，決不可能偽裝得如此巧妙，任是最擅長演戲的人，到此也將失去表演天才。當下低哼一聲，走到那兩截拐杖處，低頭細看。杖中那卷東西，分明是黃絹捲成一束條軸。

　　他遲疑一下，彎腰去撿，手掌剛剛要碰上黃絹條軸，突然停住。側目極快地一看，只見那老人許旺面上也流露出渴切知道這個秘密的神色。

　　「要是條軸上附有劇毒，我這一取，豈不中了毒計……」

　　這個老魔頭真是思慮如海，周密無比，站直身軀，道：「太古怪了，我平生見過千奇百怪之事，卻沒有一件比得上今日所見所聞……」

　　許旺身軀不住發抖，因為那董元任眼中又露出兇光。

　　七步追魂董元任又道：「這件東西看不看也不要緊了，現在叫你們小孩子進來……」

　　許旺顫聲道：「莊主你老大發慈悲吧，小老兒寧願以身代替……」

　　「不行，我吩咐你做甚麼，你就照辦。」他嚴厲地說。

　　許旺不敢多言，便大聲叫，一忽兒那二男一女共是三個小孩，都奔入來。

　　董元任陰森森地笑道：「這些孩子長得很可愛。」

　　許旺連聲應是，又令孩子們向董元任叩頭見禮。

　　董元任道：「隨便叫一個孩子把那條軸拾起來。」

　　許旺這才知道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星，打的竟是此等主意。他登時舒口大氣，喚道：「俊兒，快把地上那卷黃絹條軸拾起來，送給董莊主。」

　　那個最大的男孩立刻跳起來，把絹軸拾起來，規規矩矩地雙手送到董元任面前。

　　七步追魂董元任並不去接，道：「孩子，把它打開。」

　　那絹軸上並無繩索捆縛，因此那男孩子容容易易便把那卷黃絹攤開。只見絹內寫滿朱字，董元任立刻取了過來，細細視看。

　　開首的一段事蹟較大，生似是卷首的跋語。

　　董元任迅地閱著，第一段寫著：「武林之秘，至開卷時，已歷四十年矣。老衲貝迦，敢請以此秘密，換取老衲恩人一命，以了昔年救命一段因果。」

　　七步追魂董元任在鼻子裏哼了一聲，忖道：「這老和尚倒會弄點狡猾，甚麼武林之秘值得如此大驚小怪？」轉念又想道：「縱然真是極了不起的武林大秘密，但我看完之後，仍然不肯饒他們性命，老和尚難道能夠從西方回來反對麼？嘿……嘿……」

　　他繼續看下去，只見絹上寫道：「老衲擅長佛門降魔大法，號稱為密宗第一高手，所煉之密宗無上心法大手印功夫，天下未有人能接得住老衲三掌……」

　　董元任微微一哂，忖道：「老和尚自吹自擂，畢竟是甚麼緣由？」

　　再看下去時，絹上說道：「老衲胞弟毒龍尊者盡得我密宗真傳，忽然為惡，多年苦行，敗於一旦。老衲清理門戶，方知他功力極高，已能硬接老衲十掌。其時老衲心軟，讓他逃生……」

　　七步追魂董元任看到這裏，瞿然一震，想道：「這真說得上是武林一大秘密了，若然毒龍尊者尚在人間的話，三危老樵金莫邪便不能稱雄天下……」

　　「孽龍逃入中土，怙惡不悛，老衲迫不得已，間關萬里，追入中原。其時又在孽龍逃入中土的五年以後，中原絕藝，他已通曉大半，並得九大惡人為助，行蹤隱密飄忽，中原武林，均不知孽龍來歷。老衲以密宗心靈感應之法，尋著了他，孽龍甚為知機，不敢與老衲動手。

　　老衲心存僥倖，冀望挽回天心，便帶他到祁連山鎖龍潭去，將他囚禁在一具丈二見方的鐵箱之中，這間鐵屋半截浸在寒潭潭水中，上面半截開有窗戶，可供透氣呼吸。該潭深不可測，如若沉沒下去，一來太深，水底壓力極大，血肉之軀無法忍受。二來潭水特寒，尤其是潭底，人類決抵受不住。這間鐵屋位處潭心，兩邊用鐵鏈繃住潭岸巨石，孽龍如敢逞強妄想震破鐵箱，因為鐵鏈接駁之處製作精巧，加以老衲已用神功隱蔽，無法查出，非沉入潭底不可！

　　老衲在潭邊露天趺坐，絕食四十九日，冀望感動孽龍，悔悟前非，隨我返藏，同時告以四十九日不痛悔前非的話，便需幽囚鐵屋中達四千年之久。四十九日後，老衲已垂垂餓斃，但孽龍仍不悔悟。老衲只好悵然離開，臨行時授以貝葉金鐘一具，但出潭未幾，便見貝葉金鐘經溯泉而上，當是被他棄擲潭中之故，至此方知天心難挽……」

　　董元任看得十分有味，他一生陰毒多疑，生怕吃許旺這等人瞧見黃絹上字跡，便步出屋外，邊走邊看。

　　「這一切本在老衲算中，回望寒潭，煙霧迷茫中，老衲攜來的蒼猿，正銜捧山果，從鐵鏈上飛渡到潭心鐵屋，與孽龍果腹。

　　這卷黃絹重現人間之時，正是孽龍難滿之日，他脫困時若能皈依我佛，必可證果，返西天極樂的世界。如若依然故我，再度為惡，老衲既已圓寂，但他為惡之時亦不長久。閱此卷者，如能勸他為善，功德莫大……」

　　董元任仰頭長笑一聲，想道：「老和尚居然向我說教，真是可笑……」珠紅字跡之後，便是一張單獨的一尺見方的黃絹，正面畫著地圖，山中途徑，繪畫得十分詳細，那鎖龍潭就在祁連山陰那邊。

　　反面又寫著不少字，卻都是橫行的藏文，董元任看罷，一點也不懂。再細看時，適才那一卷寫著如何囚禁毒龍尊者始末的黃絹，絹上字跡逐漸隱去。

　　董元任身為天下黑道盟主，見多識廣，暗自聳聳肩頭，心想絹上的朱字隱沒，不知是密宗的法術，抑是一種藥水寫成。他知道有一種藥水，露出在空氣中，大約一盞熱茶時候，便會自動消失。如若貝迦大和尚不是密宗第一高手，他便不會懷疑到字跡之隱沒，不是藥水而是別的緣故。

　　他想了一想，決定設法找個懂得藏文的人，瞧瞧絹上寫著甚麼再作打算。當下展開腳程，奔回開封府去，為慎重起見，竟自奔到黃河，把那一卷沒字的黃絹，丟到河裏。折返開封，立刻找到中州黑道上三大巨孽之一的巫曲亭。

　　巫曲亭率著號稱為四大金剛的四名得力手下，匆匆趕來謁見。並不寬大的客房中，被這五人一進去，登時有點難以容納之感。

　　巫曲亭進房之後，便躬身行禮，四名手下卻都跪倒叩見。巫曲亭恭謹異常地道：「董大哥昨日抵達本府，小弟便要迎接大駕，誰知轉來轉去，總與大哥碰不上，伏乞寬恕小弟失敬失禮之罪。」

　　七步追魂董元任並不與他客氣，道：「都是自己兄弟，大家起來坐著好說話。」

　　那四大金剛這才起身，肅立一旁。巫曲亭也不敢坐下，恭立等候董元任發令。

　　七步追魂董元任以那種獨特威嚴的聲音說道：「巫老弟煩你立刻找來通曉西藏文字的人，我有用處。」

　　巫曲亭垂手應道：「在下這就派人去找，董大哥還有甚麼吩咐沒有？」

　　董元任沉思一陣，彷彿心頭尚有一件亟待處理之事，偏又老想不起來。

　　巫曲亭見他沉思不已，便回頭令四大金剛之一的野金剛沈宇即速出去，設法找來一個通曉藏文的人。

　　沈宇奉命匆匆出去，巫曲亭沉住氣等候了好一會，只聽七步追魂董元任長長吁口氣，道：「我真是老了，總想不起甚麼事。」

　　巫曲亭也暗中叫聲「奇怪」，只因假如單單是為了他找一個通曉藏文的人，何須嚴命自己率人趕來？

　　他可不敢說出來，起立躬身稟道：「一向在甘陝道上行走的鐵鏡飛霜查基也到了開封，小弟未得命令，沒敢將董大哥在開封的消息告知他……」

　　七步追魂董元任雙目一睜，威棱四射，仰天笑道：「小查也來了麼？哈……哈……」笑聲中豪氣勃勃，大異他平日陰森威煞的態度。

　　巫曲亭又道：「想當年董大哥率領我們兄弟數人縱橫天下，何等快意。其時情景，還歷歷如在目前。」

　　七步追魂董元任微微一笑，道：「自從各位兄弟分散之後，數十年來，你們都各佔一方，名成利就。我有時想起，頗覺欣慰。唯一覺得不解的，便是小查在各位兄弟中間，不但智計出眾，武功也數他最高，但直到近十餘年來，方始聽到他在甘陝道上行走的消息，其實以他的謀略武功，縱然在北六省稱雄，也不是難事。」

　　巫曲亭陪笑道：「這一點小弟也不知道，查基雖然在甘陝道上出現了十餘年，但我們一直沒有碰面，他今日來到開封，小弟也是聽到其餘兩位與小弟齊名的朋友通知，本來準備一同設宴歡迎，小弟還未赴會，便接到董大哥命令，匆匆趕來。」

　　「你說另兩個與你齊名的可是以鐵沙掌成名的胡良賓和那以混元牌出名的外家好手尉遲斌麼？聽說你們三人在關洛一帶，鼎足而三，並稱黑道三巨擘。我未見過胡良賓和尉遲斌，但聽他們暗中對榆樹莊大不服氣，只是表面上不敢生事罷了，可有這麼一說？」

　　巫曲亭肅然道：「小弟說的正是這兩人，他們以前對榆樹莊號稱為天下南北一十三省黑道盟主確實有點不服氣，不過不敢輕易啟釁，樹立強敵，最低限度他們不敢低估小弟這方面。但近數十年來卻不得不服氣，只因他們先後到了甘陝去了一趟，聽說均被查基薄予懲戒。他們回來後大概一想查基還是董大哥手下，尚且如此厲害，董大哥的本事可想而知，因此對於榆樹莊頒令天下黑道的條規，再也不敢陽奉陰違……」

　　董元任冷笑一聲，道：「諒他們不敢不服我，只是不大服氣厲老二而已。」

　　正在說時，野金剛沈宇已帶了一人進來，董元任便命眾人暫時退出房。

　　那人站在門口，董元任利眼一看，但見那人穿得斯文，但面目黝黑，手掌粗大，年紀約在四旬上下，顯然是個飽歷世故的中年人。他盤算道：「貝迦老和尚地圖上寫的不知是甚麼。若然會洩露機密，必須將此人除去。」當下問道：「你貴姓名？」

　　那人答道：「在下姓唐名建……」

　　「他們怎會找到你？你幹甚麼的？」

　　「在下略懂風鑑之術，現在下以談相論命為生。適才那位沈爺說，你老想找個識得藏文的人，解答幾句話，在下因年少時在藏中居住過，這風鑑之術也在喇嘛寺中學得，是以略識藏文……」

　　董元任噢了一聲，道：「原來你是以西藏秘傳命相之學標榜，所以我們找上了你……」

　　兩人對答之時，董元任雖然並不厲言疾色，但他身為天下黑道盟主，天生具有一種威嚴肅殺之氣。那唐建不知不覺中竟出了一身冷汗：「這個……這個在下不過混口飯吃吃罷了……」

　　「你到那邊桌上，把那卷地圖取來。」

　　唐建被他聲色所懾，但覺違拗不過，走將過去，把地圖取在手中。

　　董元任突然陰森森冷笑一聲，道：「姓唐的你老實告訴我，你在西藏幹過甚麼行業？」

　　唐建在不知不覺中打了個冷戰，手中地圖掉回桌上，惶然道：「在下……在下沒幹過甚麼呀……」

　　董元任道：「很好，那麼你就是說，以前在藏中不愁吃喝，後來回到中原，流落無依，才幹賣卜看相生涯，可是這樣？」

　　唐建囁嚅了片刻，忽然道：「你老是請在下來解答藏文，何故要問在下的過去？」

　　七步追魂董元任緩緩道：「你不肯說也罷了，我只奇怪你為何身懷武功，同時自小又曾幹過粗重的活兒……」

　　唐建怔了一下，道：「你老怎看得出來？」

　　董元任和顏悅色地笑道：「那還不容易？你雙掌粗大，肩闊胸厚，證明你出身並非富有之家，並曾幹過粗活，才鍛鍊出這等體形，其次你從房門走到桌前，一共七步，每一步尺寸相同，不差毫釐，這證明你煉過武功，我說得可對？」

　　唐建幾乎五體投地，道：「在下如有你老的眼光，生意必定好上幾倍。」

　　」還有呢……」他和悅地笑了一下，道：「你可知道我是甚麼人？」

　　唐建不經思索，道：「你老相貌威嚴，氣度超俗，必是朝中一品大員……」

　　董元任仰天一笑道：「一品大員豈能及我，告訴你也不妨，我是數十年來南北十三省的黑道盟主董元任，外號是七步追魂。」

　　唐建嚥了一口唾沫，渾身冒出冷汗，改口道：「小的不知你老人家乃是當今黑道上的皇帝頭兒，冒犯之罪，尚乞容恕則個。小的自小在西藏長大，後來販賣過牲口藥材雜貨，十多年前回到開封娶了妻子，便定居下來……」

　　董元任越是笑得和氣，越是非殺死對方不可。當下道：「你幹那一行都不相干，現在替我瞧瞧圖上的藏文寫的是甚麼。」

　　唐建取圖一看，道：「這些句子小的還看得懂，這裏一共是八句，意思是說有條毒龍要飛上天空，但被鎖鏈縛住，必須用一把寶劍，斬斷東西兩條鐵鏈的第九環。這把寶劍要鋼母煉成才能斬得斷鐵鏈。」

　　「沒有別的意思了？」

　　唐建看了半晌，才道：「沒有了。」

　　「但我聽這語氣，一共才說了七句，還有一句呢？」他本來就不怒自威，此刻沉寒著臉孔，更加震懾人心。

　　唐建吃吃道：「實……在沒有……了……」

　　七步追魂董元任的臉色緩和下來，打囊中取出兩錠純金元寶，給了唐建，揮手道：「你走吧，但決不能向外胡說。」

　　唐建拜謝而去，董元任默忖道：「圖上寫的八句極長極多，怎會只有這一點意思？哼，等一會命巫曲亭取他性命便是。」

　　他又想了一會，斷定九大惡人相約到華山擾亂煉劍之事，其實是為了要奪劍釋救毒龍尊者。這個密宗高手一但脫困，就可和三危老樵金莫邪相抗衡，這倒是武林中一大事，非幫九大惡人辦好不可。

　　衡量一下，明知女兒董香梅日後決逃不出手心，還是先辦此事，等毒龍尊者贏得三危老樵金莫邪之後，自己便先報復韋千里毀莊奪妻之恨。

　　想起王若蘭，這一代梟雄也禁不住面色大變，蒼白得驚人，心中痛苦不堪。

　　這些年來無微不至地深愛那個女人，可是她居然背叛了自己。從此以後，他只剩下了孤身一人，在人海中打滾飄泊，女兒徒弟和妻子都不可靠，都離他而去，為的是甚麼呢？

　　他本來對世間一切皆有仇恨之心，現在他更是加深了這種心情。他激動地站起來，又坐下去。最後決定此番重踏江湖，必須狠狠地大幹一番，重登天下黑道盟主寶座，教世人都為之震驚。

　　他命巫曲亭等進來，威嚴有力道：「巫曲亭，你到石峽莊去把婁氏兄弟找來，今晚在此見面。」

　　巫曲亭恭謹地應一聲是，偷看董元任一眼，只見他露出昔年豪壯兇狠之神色，倏然忍不住仰天長笑道：「董大哥，你命小弟把大哥昔年的左右先鋒召來，敢是要重震昔年大業？」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你可樂意再跟我奔走江湖？」

　　巫曲亭那張醜惡的面孔露出猙獰笑容，道：「小弟等了多年，才等到大哥雄心復振，小弟喜歡還來不及，豈有不願隨鐙執鞭為大哥效力之理？這些年來江湖上後起之輩氣焰太張，小弟早看不慣，同時昔日跟隨大哥東征西討，傲視天下人物的往事，老是使小弟念念不忘。但大哥一直隱居不出來，使小弟時時懷疑我們都老了……嘿，嘿，婁氏兄弟當年號稱殺人大王，但他們也隱居了這麼多年，不知還有這份豪氣不？」

　　董元任放聲大笑，道：「好兄弟，你這些話憋了多久？」

　　「太長久了！」他說：「自從大哥隱退於榆樹莊，雖說號令天下，尚為盟主，但嚴禁兄弟們到榆樹莊去，那意思是怕被弟兄們拉入江湖，教小弟好不洩氣……啊，小弟這就去找婁家兄弟！」

　　董元任歛掉笑容，極快地尋思片刻，總覺有件甚麼事，要吩咐巫曲亭去做，但又老是想不起來，禁不住呼口氣道：「我可是老了？」

　　他若然想得起來，則必定會覺得十分巧合，一日之內，竟有兩次碰上這種情形，明明有件甚麼事，但著意細想，卻想不起來。第一次是得到圖歸來之後，原本已動了殺機，準備命巫曲亭帶人去殺死那老人許旺全家，但見到巫曲亭之後，怎樣也想不起竟是此事。

　　目下他要殺死那唐建，卻也是無法記得起這回事來。巧合的是這兩個要殺的人，均與那密宗高僧貝迦大師有關。

　　巫曲亭卻會錯他的意思，只道董元任乃是忽然生出猶豫不決的心，因而認為這等狠不起心腸的情形，乃是老了。當下道：「董大哥你說甚麼？」他揮手道：「去罷，從速如期歸來，別忘了我們當日兄弟闖蕩江湖時所立的規條。今日我既重入江湖，這等規條便恢復施行！」

　　巫曲亭一陣悚然，起身道：「小弟自當謹記大哥之言，並轉告婁家兄弟。」

　　董元任道：「你走之前，把小查落腳之處告訴我，也許我親自去看看。」

　　巫曲亭道：「胡良賓尉遲斌兩人在城東外十里遠的小天門內，擺設盛筵，凡是關洛一帶同道中人，均有邀請作陪，預料總有二三百人之眾。時間由未申之交開始，各方同道一到小天門以內，不拘人數便開席暢飲，預料酉時左右，查基便可到達。」

　　「哦，是流水席，這倒是綠林中的一大盛舉呢！」

　　巫曲亭行個禮，帶著手下匆匆走了。董元任把地圖放好，看看天色，已將近未申之交，正是胡良賓尉遲斌歡宴關洛同道，開始恭候查基的時間，於是也走出客店。

　　他緩步走出東門之後，只見官道上煙塵處處，都是一些江湖豪客挾刀跨馬疾馳之後留下的塵土。

　　他正在看時，又有幾撥勁裝疾服的漢子，策馬疾馳而過。董元任稍為留心，便看出這些豪客之中，其中有些是外地遠客，並非關洛道上之人習慣上的裝束，不覺暗中一笑，忖道：「查基面子真不小，慕名而來的人真不少呢！」

　　正走之間，忽又一夥人騎馬從身後追來，晃眼擦過他身邊。

　　直到這時止，這麼多的江湖豪客經過他身邊，都沒有人對他注意過。只因一來董元任身穿長衫，後面看去有點文縐縐的，加上他身上沒有兵器。江湖最扎眼的便是身懷兵器之士，碰上總要看上一兩眼。董元任既沒有兵器，便無人注意他。

　　這一夥人一共有八個，全然不似早先的數撥人那樣喧笑無忌，雖有八人之多，卻毫無聲息。當先一騎的騎士頭戴英雄帽，身穿銀白色箭衣，猿臂蜂腰，英姿動人眼目。所騎之馬通身火紅，神駿已極。後面七人一式青色緊身衣裳，背口斜插雁翎刀，排成兩行，緊隨在後。前面領頭的騎士本來就惹目之極，吃後面的七人這樣一陪襯，更加威風凜凜。

　　董元任濃眉輕皺，忖道：「連他也來了。」

　　再看時這八人一定是經過長途奔馳，故此一身風塵，同時除了前面的紅駒之外，其餘七匹駿馬，汗氣直冒，顯然走過長程。

　　這八騎一忽兒出去了十多丈遠，領頭的騎士忽然一舉手，立刻全部停住，動也不動。

　　董元任暗中讚一聲「訓練得真好」，身形已貼近路邊，用樹叢掩蔽住一半身形，徐徐前行。

　　那個身穿銀白勁裝的騎士大聲問道：「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後面一人雄壯地應道：「剛好是未申之交！」

　　那騎士哼了一聲，道：「時候尚早，咱們在林中歇一下。」

　　他一甩鐙，人已輕靈地飛落地。那匹紅駒低嘶一聲，徑向林中走去。其餘七人都紛紛下馬，牽入林內。

　　董元任何等高明，眨眼間已繞入林中，到了那八人圍坐著的草地的旁邊。只見那帶頭的騎士相貌好生英挺，年紀約在三旬上下，但細細一看，又似不止這等歲數。

　　他揮揮身上的塵沙，忽然道：「咦，剛才那個穿長衫的人還未走過呢！」

　　有人答道：「也許他走得慢。」

　　其中一個高大漢子一躍而起，走出林去，兩頭一張，那見先前那個穿著長衫的人。趕快回來：「萬大哥，那廝不見了！」

　　姓萬的英俊騎士唔了一聲，忽地皺眉道：「奇怪，此刻再想，好生像他的身形……」

　　有人問道：「萬大哥，那廝像誰？」

　　姓萬的騎士面容一肅，道：「不可亂叫那廝那廝的。假如是他，哼，我連坐著的地方也沒有！」

　　剛才出林瞧著的高大漢子顯然是條渾漢，愣愣道：「他是誰？萬大哥也沒有座位，我們可不是連站也沒地方？怎麼行？」

　　姓萬的騎士皺眉深思，過了片刻，才道：「你們別看我在關外雄踞武林瓢把子寶座，就很了不起，要是比起這位老大哥，那真差得太遠了……」

　　旁邊一個中年矮瘦個子插口道：「萬大哥這等推崇之人，天下只有一位，莫非就是萬大哥你常常提及的天下綠林總瓢把七步追魂董元任麼？」

　　姓萬的人點點頭，管自沉思。

　　七步追魂董元任暗中微微一笑，忖道：「他到底跟隨我長久些，仍是忠心耿耿。若換了別的人，憑他近年來已在關外闖下『天殺星萬人奇』六個金字招牌，那肯在背地尚自對我尊崇？」

　　正想之時，那矮瘦個子又道：「這兒已沒有外人，萬大哥千里奔馳入關的緣故，可否對一眾兄弟提一提？」

　　天殺星萬人奇道：「咱們都是共患難的弟兄，本來說也無妨。但因其中內情複雜，而且有些地方不便外宣，你們少知道點，危險也就減少一分……」

　　那七人都默然不再追問。董元任覺得稀奇起來，濃眉一皺，施展身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樹林。這時道路上仍然不時有人走過，一望而知皆是三山五嶽的人。董元任這一回可就留了心，仔細觀察，一直走到小天門不遠之處，心中已有了一點板眼。

　　那小天門卻是一座形勢奇特的山環，兩邊石壁峭立，宛如門戶，少說也有十丈高下，別說人類，連猿猴也上不了。石壁以內，一條狹狹的通路，只容兩騎並馳，大約有兩丈六七尺長，便豁然開朗。

　　裏面是一片平坦草坪，約摸有數畝之大。那兩堵由小天門伸延過來的峭壁，一面是峻拔入雲的高山，另一邊卻伸到一條急流而止。是以這方草坪除了渡過急流可以到達以外，便非由那道門戶進出不可。

　　那道急流水雖不深，但急湍漩激，河床中岩石羅布，舟楫難越，只有水性極佳之人，可以勉強一試。

　　這一處小天門既是絕地，綠林中反而放心在此聚合，只因看起來雖然容易一網成擒，但其實那道窄道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形勢。縱有萬千官兵圍攻，卻是有力難施。

　　小天門外面分列著兩排勁裝大漢，一邊六個，共是十二人。全部一式佩著利刀，精神奕奕。另外尚有一個錦衣漢子，年約三旬左右，眉宇間露出極為精悍之色。在他身後則有兩個童子，各執紙筆等物。這錦衣漢子站在當中，但凡有人進入小天門，均由他迎住問答數言，然後把來人姓名著童子記錄起來。

　　窄道中有十餘個勁裝漢子，穿梭往來，把來客領入小天門以內。

　　董元任緩緩走近去，那錦衣漢子瞧著，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董元任笑一下，道：「兄弟一向在川鄂間走動，這次有事北來，湊巧碰上同道盛會，特地耽擱一日行程，來此瞻仰一番，老兄你貴姓大名？」

　　那錦衣漢子笑道：「在下姓郁，單名霄，還未曾請教尊駕高姓大名？」

　　董元任心裏讚聲好眼力，居然已看出自己來歷不凡，故此不敢隨便以兄弟相稱。當下道：「原來是郁兄，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兄弟姓董名元任，說起來慚愧，年紀雖然已有一大把，但一向沒有甚麼成就，故此郁兄決不會聽過賤名。」

　　郁霄忙道：「董老言重了，在下今日幸得胡良賓兄和尉遲斌兄錯愛，暫充總招待之職，會到各處高人，真乃平生之幸，董老你請吧，在下可要特地派個人陪著你老，為你引見引見本地的朋友。」

　　董元任笑著稱謝，開步向小天門走去。郁霄喚了一個名叫林全的漢子，當先為他領路。

　　穿行過那條長達兩丈七八尺的窄道，董元任忽然如有所觸，停步向兩頭瞧瞧，看罷仰天尋思。

　　林全受過郁霄之囑，要設法查出這個相貌威嚴的中年人的來歷。這時他也停步等候，過了片刻，忍不住問道：「董爺可是想起甚麼事？只要吩咐一聲，小的雖不能分身，也可叫別的人去辦。」

　　董元任搖搖頭，舉步走出這條窄道，放目一瞥，但見那一塊數畝大的草坪上，麇聚著二三百位江湖豪傑，已擺設了十餘席，眾人均在暢飲縱談。

　　草坪左邊的石壁下，堆放著不少圓形桌面和桌腳，以及無數木椅。最靠近窄道出口處，一共有三桌的桌布乃是紅色，其餘十數席俱是白桌巾。是以一望之下，便可分辨出這三席不是普通的人可坐。所有的桌子都是人到方擺，因此都坐得有人，獨獨這三席空無一人。

　　董元任游目一瞥，便跟著林全向草坪中走去。這時因剛剛開始，人聲喧嘈。許多江湖豪客都走來走去，找尋難得一見的朋友，或是攀識新交，誰都沒注意到這麼早就來了一位天下黑道俱要為之震驚變色的人物。

　　林全把他領到一張桌上，引見過席上七八位江湖豪客，便陪他坐下。同席的人因未聽過他的名字，又見他十分嚴肅，便都客氣地說了幾句久仰之類的話，以後便少去理他。

　　董元任冷眼旁觀，他本來是天下黑道盟主，是以全國各處的江湖好漢幫派的特徵，一望而知。此刻看出一早便到達的二三百人，全是二流以下腳色。大致上可以分為三大地域，即是關洛冀魯秦晉等三處。

　　林全向董元任搭訕道：「董爺不知可熟悉北方的同道麼？」

　　「我雖不是初到貴地，但也就等如這樣，只有三幾個朋友，卻不知有沒有資格參與這場盛會……」

　　林全道：「今日的貴客高朋極多，就算是小的一直跟隨胡良賓大爺，一向也以為只有關洛一帶的同道朋友被邀，人數不超過二三百人。但方才聽說因其他地方來了不少高朋，胡大爺和尉遲爺一商量，決定今日在北方所有的同道朋友之前，介紹查大爺與眾人相見，並擁護他做北六省的總瓢把子……」

　　董元任故作訝色，道：「原來這樣，我真是躬逢盛會了。不過我從一位跟隨巫曲亭的朋友處聽知小天門設宴之事，可是他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莫非他們事先尚不知道？」

　　「當然不會知道，胡大爺差點派小的去找巫爺報告這個決定……」他歇一下，笑道：「巫爺知道與否並無關係，胡大爺已知道巫爺和查大爺的交情極深，想來巫爺只有支持而不會有甚麼異議……」

　　董元任道：「這就是了，啊，那是誰來了？」

　　席上的人都向入口之處望去，只見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男子，由兩個彪形大漢簇擁進來。那年輕男子雖然長得漂亮，但似乎有點脂粉氣，令人看了不大順眼。

　　旁邊一個江湖豪客大聲道：「他就是太原浪子張永……」語調中頗有瞧不起董元任連這個也認不出來之意。

　　董元任故作茫然地哦了一聲，其實他早就知道晉省出了這麼一個下流人物，喜歡勾搭婦女，行為極是不檢。但武功卻甚為高明，因此好多次發生爭風呷醋，多半因他勾搭同道朋友的妻女而引起爭端，他都佔了上風。

　　醜聞傳得最快，這一來太原浪子張永的名頭，不脛而走，短短時間之內，便傳遍江湖。大家都對此人甚為戒心，有家室之人，誰也不敢和他交結。只因聽說此人好淫成性，不管對方相貌如何，只要是女人，又不大老，便感興趣。

　　且說同席的人都聽到董元任表示茫然的哦聲，對面一個漢子笑道：「董兄敢是離開線上已久？那太原浪子張永最近勾搭上秦晉一帶最厲害的人物，目下誰都要讓他一點。」

　　董元任又茫然地哦了一聲，道：「在下剛從川邊北來，故此實在見聞有限。老兄所說的厲害人物是誰？可否見教？」

　　那漢子笑一下，逕自回頭去瞧人，沒有理他。林全忙道：「剛才李爺所說的秦晉一帶最厲害人物，便是天下聞名的蜂女范桃紅，這一位的名字你老當然聽說過了。」

　　董元任道：「不錯，這名字好熟，我好像聽人提過。但她有甚麼厲害，卻不曉得了。」

　　林全見他寡聞陋見，怎樣也不似大有來頭之人，心中漸生輕視之念，但仍然笑道：「蜂女范桃紅五年前在秦晉一帶出現，不但武功極高，人也長得極為妖豔，因此不論甚麼對手，都難以和她以死相拚。五年之後的今日，秦晉一帶所有出名的綠林高手，沒有一個不聽她的命令。你想誰敢惹她嗎？」

　　董元任聽這人已經以「你」字直接稱呼，暗自一笑。

　　太原浪子張永踏入草坪之後，不少人起身向他招呼，他大剌剌地向眾人拱拱手，便走到紅布席，旁若無人的揀個座位落座。

　　董元任道：「敢問林老兄，若果單憑太原浪子張永本身的功夫，配不配坐在那三席之內？」

　　林全聳聳肩，道：「這個我也不知道……董老兄你多飲兩杯，恕我失陪了。」

　　董元任暗中好笑，等他走了，自個兒取杯在手，淺斟低酌，倒也清靜。

　　又過了不久，入口處出現六七個人，當先的兩人均是身量高大，年紀約在四五旬之間。

　　草坪上十餘席的人都站起來，董元任知道他們必是胡良賓和尉遲斌兩人，起身一瞧，只有紅布席上的太原浪子張永沒有起座。

　　胡良賓和尉遲斌兩人先向眾人團團抱拳行禮。胡良賓宏聲道：「諸位高朋貴友今日賞光，尉遲兄和兄弟都感到無上榮幸。現在諸位隨便暢飲，過一會兄弟和尉遲兄到各位席上敬酒，再當面致謝。」

　　於是眾人紛紛落座，胡良賓尉遲斌兩人走到紅布席去，先與太原浪子張永寒暄幾句。胡良賓問道：「張兄向在秦晉一帶走動，消息自較靈通，不知今日之宴，是否請得到范姑娘？」

　　太原浪子張永道：「她等會兒便到，兄弟我是開路先鋒，先來報到。」這人不但油頭粉臉，說話時更是細聲細氣，令人難耐。

　　尉遲斌笑道：「張兄好說，你肯賞面駕臨，已增光不少，敝人先敬你一杯。」

　　這時又有不少人陸續進來，但都惹不起眾人注意。

　　董元任心想待會兒胡良賓和尉遲斌挨席敬酒之時，自己可能瞞不過他們的眼睛，於是四下一瞧，便推說找個地方解手，離席走向河邊。那兒火光熊熊，人來人往，原來是臨時庖廚所在，故此極為雜亂。

　　他走到人堆中，先瞧瞧廚子做菜，故意用四川口音，向廚子搭訕，談起四川河南兩地菜式味道的不同，登時和那群廚子談個不休。

　　不知不覺，已到酉時，天色漸暗，草坪上豎起無數旗杆，高高挑掛數十個大燈籠，另外尚有火炬，照得草坪明亮如白晝。這時已開到四十餘席之多，人數已達四五百人，談話之聲極是喧嘈。驀地一片寂然，只有鍋杓之聲清清楚楚地迴蕩於草坪人群耳中。

　　只見入口處先是走進兩名美女，均作侍婢裝束，背插雙劍，蠻腰一搦，秀色可餐。跟著一個紅衣女郎走進來，火光之下，那一身衣裳閃耀眩目的紅光。再看清她的臉龐時，只見她眉長人鬢，底下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流盼之間，蕩意盈盈。身材豐滿婀娜，走路時搖曳生姿，當真稱得上是個煙視媚行的尤物。

　　這個紅衣豔女一出現，全場的人誰不知道她是近五年崛起於秦晉一帶，如今已能號令所有黑道高手的「蜂女」范桃紅。

　　太原浪子張永忙忙離席迎上去，蜂女范桃紅斜睨他一眼，妖媚地笑道：「我們昨天碰見的人呢？可沒有追丟了吧？」

　　太原浪子張永細聲細氣道：「丟不了，姐姐放心，小弟給你引見主人們吧……噫，後面那一位是誰？小弟怎未見過？」

　　蜂女范桃紅媚笑道：「我識得的人都要你見過麼？這一位是……」她身後一個精悍漢子走上來，向張永抱抱拳。

　　「他可是綠林道上的前輩，姓秦名歷，外號人稱黑蝙蝠。這一位是太原浪子張永，你們多親近親近。」

　　太原浪子張永陰聲細氣地道：「啊，原來是黑蝙蝠秦兄。聽說你一向跟隨以前的綠林盟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對麼？」

　　黑蝙蝠秦歷陰森森地笑一下，並不作答。太原浪子張永本來還有輕薄的話，但此時卻微覺心寒，竟說不出口。

　　胡良賓和尉遲斌已迎過來，蜂女范桃紅和他們說了一兩句，便介紹跟隨她來的幾個人，都是秦晉一帶有名有姓的黑道高手，以地位來說，均與胡良賓尉遲斌一樣。

　　蜂女范桃紅有意無意之間，那對水汪汪的眼睛，不住向數十席上掃射。這時已恢復了談話嘈聲，話題自然離不開這個妖豔女人，同時她帶來的人也是談話材料，特別是那黑蝙蝠秦歷，最是惹人注目。

　　可是她的眼光掃到那裏，那一處便寂然無聲，每一人都感到好像特別被她垂顧到，私心不由竊喜。

　　胡良賓尉遲斌見她聲勢浩壯，眉端都掠過淡淡愁色，當下慇勤請蜂女范桃紅入席。范桃紅媚眼一掃過那三席，便款步走到當中的一席，坐在首位。她帶來的六七個人，都分陪在她左右兩邊落座。

　　她剛剛坐好，一個勁裝壯士奔將入來，手捧大紅金字名帖，朗聲道：「稟告胡大爺尉遲大爺兩位，今有威震冀魯黑山神杜大雲寨主已入三里之內，先命人贄送名帖。」

　　全場一陣騷動，其中屬於冀魯一帶的江湖豪客，都紛紛起座。胡良賓和尉遲斌雙雙掃了場中一眼，只見冀魯方面的人，少說也有一百餘位，聲勢比之蜂女范桃紅更勝一籌，只不知那黑山神杜大雲帶了些甚麼好手來。

　　他們向蜂女范桃紅告便之後，便出小天門迎接。

　　夜色蒼茫中，只見官道上揚起大股塵頭，跟著蹄鈴之聲隨風而至，看來那怕沒有二三十人。

　　不一會人馬已現，只見當頭一匹烏騅駿馬，上面是個鐵塔也似的黑衣騎士，後面跟著二三十匹鐵騎，呼嘯而至，完全是一派響馬作風。

　　那匹黑馬馳到，黑衣騎士一躍下馬，神態粗豪地向兩位主人點點頭，大聲問道：「查基來了沒有？」

　　胡良賓道：「查兄說定是兩時之內便到，大概馬上便可到達。」

　　尉遲斌道：「杜寨主惠然而來，關洛也增添光采，請到裏面席上再談如何？」

　　黑山神杜大雲宏聲道：「好極了……」說時，大踏步向小天門內走去。

　　這一眾人踏入草坪，冀魯一帶百餘江湖豪客都湧過來迎接。杜大雲揮揮手，大聲道：「各位朋友兄弟請回座。」那百餘人立時有如群流歸壑，片刻間已恢復原狀。

　　杜大雲長得又高又大，皮膚黝黑，神態極是粗豪。但那對目光卻有如冷電，一瞥之下，幾乎已看遍了場中之人。

　　他大踏步走到當中席上，縱聲大笑道：「范姑娘竟已駕臨，杜某這廂有禮！」

　　蜂女范桃紅斜斜睨他一眼，嬌媚無比地喲了一聲，站起身來，故意顯露她那一搦蜂腰似地款擺一下，道：「杜寨主威震冀魯，身份不同，自應來得遲些。」

　　杜大雲打個哈哈，道：「范姑娘最會說笑……」轉頭望著後面那一群勁裝騎士道：「顧老弟，你們過來，我替你們引見這位號令秦晉的巾幗英雄范桃紅姑娘。其餘的兄弟們可到那邊席上。」

　　人群中走出四人，當先一個年紀不到三旬，長得劍眉虎目，一表人才，背上斜插著一對吳鈎劍，英風颯颯。場內數百綠林豪客無不知道這個英挺壯士，正是冀魯間近年風頭最健的顧御風，他以一雙吳鈎劍，跟隨黑山神杜大雲，南闖北征，大半時候均由他代杜大雲出手，竟然百戰百勝，成為杜大雲最倚重的臂膀。

　　在他後面的三人，其中一個左臂已折，神色極為冷漠，乃是杜大雲的結盟義弟閃電手呂柏岩。此人心黑手辣，久為黑白兩道之人所忌憚，近年已不大在江湖走動，今日居然又露面，可見杜大雲必有打算。

　　其餘的兩人都是在冀魯雄稱一方的人物，杜大雲把他們一一向蜂女范桃紅引見。

　　范桃紅那對媚眼，不停地溜過顧御風的面上。太原浪子張永坐在黑蝙蝠秦歷下首，睹狀尖聲細氣地笑一聲，碰碰秦歷手臂，道：「這廝在冀魯的威名，已和杜大雲不相上下。秦兄如肯露一手，暗中挫挫他的氣焰，就等如刮了杜大雲的面皮下來。」

　　黑蝙蝠秦歷早年名滿天下，在黑道中乃是數得出精狡毒辣的貨色。他一直都不曾和太原浪子張永搭訕，此時微微一笑，道：「秦某年紀較大，不好意思胡亂找碴，張兄你先過去，秦某當必跟著接上如何？」

　　張永心中暗罵一聲，口中卻說不出推搪的話，霍然起身。

　　蜂女范桃紅忽地臉色一沉，低低叱道：「你幹甚麼？忍住點行麼？」

　　太原浪子張永訕訕一笑，細聲細氣道：「小弟不過想找姓顧的打打交道，大姐別誤會了……」黑蝙蝠秦歷接口道：「張兄還是忍一忍好，那廝掌上功夫看來不錯呢！」

　　那邊杜大雲被胡良賓等讓到右邊的一席上，顧御風冷眼瞧見太原浪子張永的舉動，忽然轉身走到當中席上，笑吟吟道：「范姑娘可肯為在下引見這位兄台？」

　　范桃紅媚眼一甩，嬌聲道：「有何不可？這位是張永，外號太原浪子，你們兩位多親近。」

　　太原浪子張永緩緩伸出手去，動作有如女人，口中細聲細氣地道：「久仰顧兄大名，小弟……」下面的話忽然嚥住，原來顧御風也伸出手來相拉，彼此暗中運功一握。張永但覺對方鐵掌力量奇雄，比鋼箍還要堅硬，登時嚥住了下面的話。

　　黑蝙蝠秦歷一看情形不對，心中雖然討厭這油頭粉臉的張永，但到底算是同一陣線的人，當下突然起身，右手佯作搬開椅子，曲肘撞出去，口中大聲道：「范姑娘也替在下引見如何？」

　　顧御風佔了一點上風，本想運足全力，好歹先把這個江湖道上神憎鬼厭的人一隻手廢了再說。忽覺脅下勁風襲到，忙收回右手，乘勢一側身，讓開那股潛力，眼光一掃秦歷，只見此人並不起眼，但功力卻奇高，竟能以手肘發出內家真力傷人，心頭暗凜。

　　范桃紅替他們介紹一下，顧御風甚是精乖，一聽這傢伙居然是隨侍天下黑道盟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多年的得力手下，早年已在黑道上大大有名，便不肯與他暗較功力，抱拳行禮道：「秦兄是道上前輩，在下心儀已久，今日幸會得很。聞說秦兄一向跟隨天下同道盟主董老前輩，只不知今日何以有暇光臨？」

　　黑蝙蝠秦歷見他說得謙虛，又極為推崇董元任，暗生好感，含笑抱拳道：「不敢當得顧兄之言。常言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秦某原來不過是浪得虛名之輩，那似顧兄年少英雄，威震武林。秦某今日有幸在此參與盛會，實因有事路經此地，蒙范姑娘相邀，隨侍到此而已。」

　　兩人客氣幾句，各自歸座。秦歷向范桃紅一挑大拇指，道：「這才是年少英雄之士，無怪杜寨主恃為長城。」

　　范桃紅媚笑一聲，道：「如若由我選擇，我寧可請你做我的長城。」

　　太原浪子張永聽了這些話，不但手上覺得火辣辣，連心裏也火辣得十分難受。

　　杜大雲特別宏大的聲音響震全場，只聽他問道：「良賓兄，聽說關外的一星七雄也到了關洛地面，為何不見？」

　　胡良賓一怔，道：「兄弟這兩日忙於接待各方朋友，竟沒探知此事，言之有愧。」

　　杜大雲所說的「一星七雄」便是天殺星萬人奇和那七個一式青衣勁裝大漢。他們在關外雄霸千里，與此地相隔雖遠，但同道中人無不聽過這個名頭，不由得引起紛紛議論。

　　胡良賓和尉遲斌向杜大雲和蜂女范桃紅這兩個黑道巨頭敬酒，剛剛乾杯，忽然一個勁裝漢子進來報告說：「稟告兩位大爺，查基大爺已到。」

　　全場一陣肅然，鴉雀無聲，都留神瞧著這個稱霸西涼的人長相如何，以及帶了一些甚麼高手。

　　只見入口處飄飄然走入一人，身披淡青色長衫，面皮白淨，舉止斯文，雖然年逾五旬，但看起來似是三旬上下的人。

　　這查基昔年跟隨董元任闖蕩天下，專門策劃計謀，智勇雙全，腰間一柄緬刀和三支長僅三寸的短劍，武功凌蓋董元任所有的手下。但因他深藏不露，最少出手，故而在董元任一干手下之中，最沒有名氣，不是這個集團中人，誰也不知其中底細。

　　范桃紅和杜大雲都起身迎接，但神色之間，絲毫不曾把這個外表斯文的查基放在眼內。

　　查基只有一人，更覺形孤勢單，他斯斯文文地與眾人寒暄幾句，便由胡良賓和尉遲斌陪同入席，這一席上只有他們三人，不免覺得冷清清的。

　　黑蝙蝠秦歷等他坐下，突然站起來，先向范桃紅告罪一聲，然後迅速地走到左邊的紅布席上，抱拳躬身道：「查二哥，咱們一別多年，還記得這個小弟麼？」

　　查基眼睛抬處，笑容滿面，但並不起身，舉手一讓，道：「是秦歷你嗎？坐下來，咱們得好好談一談。」

　　范桃紅和杜大雲本來極為重視黑蝙蝠秦歷，驚見他對查基如此恭謹，查基更是沒有一絲客氣，儘是吩咐口吻，這一驚非同小可，登時對查基重行估計。范桃紅更須立刻調整手下實力。可是少了一個秦歷，已是無法彌補的損失。相反地查基卻多了一個人，力量增強許多，害得這個妖豔女人長眉深鎖，籌思調遣之策。

　　查基忽然站起身來，面色變得異常莊重，問道：「董大哥可是在此？」

　　全場數百人鴉雀無聲，就等秦歷回答。

　　秦歷道：「老莊主不在此地。」

　　查基舒一口氣，道：「我卻可惜大哥不曾在此……」說著坐下來，飲了一杯。

　　這時熱菜一道上來，席上觥籌交錯，所有的人都好像開懷暢飲，其實酒杯常滿，極少人要添酒。查基見巫曲亭不在，略略問過胡良賓，因他們也不知巫曲亭何故不到，是以答不出所以然來。

　　吃了三道菜之後，忽聞得蹄聲大作，眾人都向入口處望去，只見八騎分作兩行，疾馳入來，帶頭一匹極為神駿的馬背上，一個相貌英俊的銀白勁裝騎士，最為惹人注目。

　　這八騎馳人草坪，驀然一齊停止，動作宛如一體，齊整無比，群雄見了這一手騎術，不禁都脫口喝采。

　　那銀白勁裝的英俊騎士手揚絲鞭，朗聲道：「兄弟萬人奇和七位兄弟，剛從關外趕來，敢請各路英雄與及兩位當家主人，恕兄弟們擅闖盛筵之罪。」

　　范桃紅媚眼一直注視著這個騎士，移不開去。萬人奇虎目一掠，與她目光相觸，微微一笑。這一笑把范桃紅笑得緩緩站起來，露出她那一捻蜂腰，嬌聲道：「關外一星七雄當真名不虛傳，這一手馬上功夫，確是江湖罕見。萬當家的既然遠道而來，為何尚不下馬，暢飲兩杯？」

　　天殺星萬人奇哈哈一笑，飄身下馬，遙遙向她抱拳行禮，便一逕走到左邊席上，向查基躬身行禮，道：「查二哥你好，咱們兄弟已多年不見了。」

　　查基擺手道：「三弟你坐下飲杯酒，休息一會。」

　　查基這等派頭，登時把范桃紅和杜大雲都震懾住，做聲不得。

　　萬人奇應聲是，便在他下首落座，關外七雄也過來向查基行過禮之後，入席而坐，這一來，此席比任何一席的人數都要多些。

　　查基舉止從容異常，生似一點也不把這小天門以內數百綠林好漢放在心上。正因他聲勢突壯，已壓倒了冀魯及秦晉兩方，是以全場數百道目光，大部份都停留在他這一席上。

　　查基緩緩從長衫底下，取出一面明晃晃的圓鏡，約摸有五寸大小。圓鏡上端有條銀鏈，他把銀鏈套在頸上，那面圓鏡便懸掛在胸前。

　　眾人見了他無端端掛面圓鏡，都忍不住議論起來。那威震冀魯黑山神杜大雲突然起座，宏聲道：「兄弟久仰查兄大名，並聽聞過查兄外號稱為『鐵鏡飛霜』，如今查兄當眾懸掛的圓鏡，是否就是查兄外號中的『鐵鏡』？同時還膽敢請問查兄，不知掛上此鏡，有何用意？」

　　秦晉一帶的首領人物蜂女范桃紅媚笑一聲，全場皆聞。只見她妖妖嬈嬈地站起身來，蜂腰一扭，騷媚入骨，大部份綠林豪雄的目光都定在她的腰臀之間，顯得十分入迷。她道：「杜兄所問，正是小妹心中的疑團，至盼查兄肯啟我等茅塞。」她這一應和杜大雲，不啻有意思聯合兩派力量，以對抗鐵鏡飛霜查基。

　　關外瓢把子天殺星萬人奇含笑道：「小弟代二哥作答如何？」

　　鐵鏡飛霜查基點點頭，復向胡良賓低低道：「等他說完，你也可以開始了。」

　　胡良賓啞聲道：「不等巫曲亭兄到達，便開始了麼？」

　　鐵鏡飛霜查基冷冷一笑，搖一搖頭。

　　天殺星萬人奇徐徐起立，一身銀白色的勁裝在火光之下，甚為奪目，襯托出一張俊臉，使人真難以置信這個英挺騎士就是以毒辣出名，以及號令關外綠林的「一星七雄」瓢把子。他用明朗銳利的目光向全場緩緩掃視一匝，大聲道：「我查二哥平生最是敬孝雙親，此鏡乃是查二哥慈親遺物，含有吉祥平安之意，是以此鏡數十年來，寸步不離身畔……」

　　數百群雄都想不到黑道中的有名人物如查基之流，還佩戴母親遺下的東西，一方面固然孝心可感，但另一方面則未免太過兒女態一點。

　　蜂女范桃紅身畔的太原浪子張永起身道：「查當家的如此孝心，確屬難得，令人聞言敬佩不已。」這幾句話本來含意甚佳，但經他細聲細氣和忸怩作態地說出來，令人聽了卻極不舒服，反倒變成譏諷的意味。

　　天殺星萬人奇目射冷電，陰森森地哼了一聲，道：「好說，好說，查二哥掛這面明鏡之意，除了不忘慈親之外，還有一個用意……」他歇一下，轉目掃射全場一眼，見眾人鴉雀無聲，都等他說下去，這才接著道：「查二哥平生很少親自出手，但只要他一帶上此鏡，不但表示要親自出手，而且手底重辣，與他作對之人，等如注定了浩劫難逃。此所以查二哥的外號稱為『鐵鏡飛霜』！」他的目光此時停在太原浪子張永面上，冷冷道：「張兄可聽明白了吧？」

　　太原浪子張永怒哼一聲，卻不敢起身發作，神情甚是尷尬。

　　天殺星萬人奇仰天長笑一聲，然後向鐵鏡飛霜查基拱手道：「小弟或許有說錯之處，務請二哥包涵。」

　　查基面上毫無笑容，淡淡道：「三弟請坐，你說的都對。」

　　場中數百人俱是黑道之雄，誰都在江湖上混過不少日子，是以每個人心中都有分寸。此時見名震關外的一方之霸天殺星萬人奇竟然如此恭順地對待鐵鏡飛霜查基，而查基卻這等自矜身份，更感到這鐵鏡飛霜查基高不可攀。

　　杜大雲和范桃紅雖說都是雄踞千里，獨霸一天的人物，可是自忖比起天殺星萬人奇可強不到那裏去，由此推論，則查基此人分明高出自己等人一頭，已無疑問。登時滿腔雄心，一腔壯志，都消減了許多。

　　杜大雲勉強大笑數聲，道：「承蒙萬兄示知詳情，兄弟深感榮幸。」

　　胡良賓此時猝然起立，先向同席之人抱拳行禮，然後分別向杜大雲范桃紅遙遙抱拳，這才疾嗽一聲，準備說話。

　　全場靜得連一根繡花針跌在地上都能聽見，只因今日之會，可說是北方黑道罕見的場面，而這個集會的緣由，大家雖然知道一點，終究不若主人宣佈的詳細和肯定，故此所有的人，都屏息靜氣地看著胡良賓。

　　胡良賓話尚未說，鬢額間已隱隱現出汗光，顯示出他心中十分緊張。他清理完喉嚨之後，便朗聲道：「兄弟和尉遲兄忝為主人，今日得到各地高朋參加此會，實感萬分榮幸。至於今日之會的用意，各位朋友想必都略有所聞，兄弟如今敬告諸位朋友，今日之會，不但北六省同道的領導人物都光臨小地，連關外道上的瓢把子萬人奇兄也不辭千里而來，因此足可以代表整個北方道上朋友的公意。兄弟衷心希望在今晚會上，能夠公推一位足以領導北方同道的人，這樣我們道上的朋友可以方便得多，而且也有保障。兄弟拙於言辭，如有不當之處，務請原諒。再者座上的朋友們誰要是不贊成兄弟的意見，請起身發言。」他說完之後，抹一下額上冷汗，才坐下去。

　　全場數百道目光，都集中在查基、杜大雲、范桃紅等三席上。要知今日赴會之人雖多，但十分之九均是奉命而來，都約略知道此會上要推舉一位北方黑道的龍頭大哥。

　　胡良賓環視四周賓客，見無人發言，接著起立又道：「當然，這位龍頭大哥所須具備的條件，除了德望出眾之外，還得武功超人，最低限度要贏得座上任何一位才行，不知杜兄及范姑娘高見如何？」

　　坐在黑山神杜大雲旁邊的獨臂漢子閃電手呂柏岩忽然大聲道：「這個自然，假使武功不濟，能夠領導誰？」

　　他說得頗不客氣，萬人奇陰冷地瞪他一眼，緩緩坐下。太原浪子張永細聲細氣地叫道：「兄弟推舉范大姐范桃紅……」鄰席上的顧御風振吭叫道：「兄弟推舉杜大哥杜大雲……」

　　萬人奇倏然起立，朗聲道：「領導北六省及關外的龍頭大哥，非我查二哥莫屬……」黑蝙蝠秦歷霍地起身，大聲道：「萬三哥說得不錯，誰要是不服此言，先找我們哥倆較量一下。」

　　這兩人簡直沒把場中數百綠林同道放在眼裏，氣勢凌人。只見黑山神杜大雲面色大變，蜂女范桃紅卻在冷笑，道：「查兄即使看不起座上的朋友們，也不須這等氣洶洶啊，杜兄你說是不是？」

　　杜大雲宏聲道：「范姑娘說得不錯，兄弟也有同感。」

　　他們一問一答，已有聯手之勢。若然能夠聯合起來，查基方面便增加不少困難。

第九回　天門盟主出　秘探隱情佯落魄　神廟玉人來　因思往事不留痕

　　上回說到小天門內聚集了數百黑道豪雄，以蜂女范桃紅為首的秦晉派和那以黑山神杜大雲為首的冀魯派，兩人彼此間一唱一和，大有聯手對付鐵鏡飛霜查基及天殺星萬人奇這一方之勢。這種情勢只看得稱為關洛三巨擘的胡良賓和尉遲斌兩人暗暗出了一身冷汗。

　　鐵鏡飛霜查基雖是藝高人膽大，但這刻似也感到對方若是聯合起來，單是手下的人，就有三百餘之眾，一旦迫得群毆，縱然是武功高強，可是這麼多人，像潮水一樣湧撲上來，當真是殺不勝殺。

　　他雙眉輕剔一下，跟著微微一笑，道：「范姑娘和杜兄說得極是，二弟你們雖是有意要捧為兄的場，卻也不可把北六省同道們完全得罪。」他口才極佳，輕描淡寫的幾句，就把重點移到全體同道身上。

　　天殺星萬人奇和黑蝙蝠秦歷雖然不把所有的人放在眼內，可是他們到底也是雄踞一時的人物，深知如若當真把北方黑道上的人物都得罪光，就算等會兒鐵鏡飛霜查基做了北六省黑道盟主，也將有許多人離棄他們，遠走高飛。再者他們更不得不聽從查基的話，當下齊齊恭謹地應一聲，各自坐下。

　　蜂女范桃紅媚眼一甩，又落在天殺星萬人奇面上。她在數日前曾經碰見急馳而過的「一星七雄」，自從那次碰面之後，她就對萬人奇念念不忘，當時亦曾派手下多名追蹤他們。

　　她的眼光到處，只見天殺星萬人奇恰好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使得她芳心一陣顫慄，本來已到了口邊的幾句風涼話，忽然都咽回去。

　　草坪上雖然有千餘之眾，但此刻䅽咳不聞，一片死寂。

　　鐵鏡飛霜查基兩道冷電似的目光，不看那蜂女范桃紅和黑山神杜大雲那邊，卻不斷地向人叢中掃來掃去，仔仔細細地把所有與會之人，完全看在眼內。

　　躲在廚子群中的七步追魂董元任暗暗好笑，心想今日若是查基一舉成名，則自己這番重入江湖，正好大大增加聲勢。不過查基雖然一向自詡智勇雙全，心細如髮，但此刻居然沒有發覺自己，倒是日後說笑時一個不大不小的笑柄。

　　鐵鏡飛霜查基看所有在場之人，沒有一個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高手之後，便仰天長笑一聲道：「查某意欲請范姑娘或杜兄定辦法，以便迅速作一決定，只要公平合理，查某無不遵從。」

　　數百黑道豪雄聽了他這一番話，倒有大半暗暗覺得服氣。

　　要知這查基這番話已表示出他度量恢宏，並且自信甚強，此所以才會讓別人劃道。大凡是江湖中人，無不吃這一套，是以鐵鏡飛霜查基拿捏機會，先贏了第一回合。

　　那蜂女范桃紅和黑山神杜大雲微一凝神，似是尋思，雙方都想讓對方先行發言，假如於自己有利的話，便是立即答允，但假使對方所提於己不利，那時才把早已準備好的腹案說出。

　　坪上雖是人山人海，單是人頭就黑壓壓一片，可是此刻寂然無聲，連繡花針跌落地上也可以聽得見。

　　冀魯黑道盟主黑山神杜大雲到底是豪氣人物，霍地起身，虎目中威光四射，先向四下人群環掃一眼，然後向查基及蜂女范桃紅兩席上抱拳為禮，宏聲道：「本來甘陝、秦晉、冀魯及關洛等道上，一直是河水不犯井水，兄弟各人也沒有登上北六省總瓢把子寶座的野心，不過，今日局面擺在眼前，兄弟雖無這等野心，卻也不能拱手讓出冀魯數千兄弟……」

　　他停頓一下，只見蜂女范桃紅連連頷首，表示同意他的話，但查基席上的幾個人卻噙著冷笑，似是對他這一番話不屑多聽。

　　他瞥見這等情形，心中不覺勃然大怒，登時忘了設法擠蜂女范桃紅出言與自己這一邊聯合的原意，振吭厲聲道：「這北六省同道盟主寶座，豈是容易坐得，除非先教兄弟……」

　　天殺星萬人奇冷冷接口道：「兄弟正要動問，不知杜兄怎樣方能服氣？」

　　黑山神杜大雲哼了一聲，道：「要教兄弟心服的話，除非我感到心寒膽怯……」

　　這話聽起來似乎份量不重，值不得這等小題大作，特別提出來說。但在場逾千群雄都是江湖豪客，這些人在江湖上混，第一要講究「膽力」，第二才談到「武藝」，第三才是「智謀」。那黑山神杜大雲既是一方之雄，固然一身技藝足以服眾，但他的膽力更須超乎武藝之上。是以要他心寒膽怯，當真是談何容易？此事恐怕比擊敗他還要困難。

　　天殺星萬人奇仰天冷笑一聲，道：「杜兄說得好，兄弟已記在心中。」

　　黑山神杜大雲身旁的獨臂漢子陰惻惻哼一聲，接嘴道：「兄弟卻敢斷言萬人奇兄縱然把我杜大哥的話記在心中，但毫無用處。」此人正是杜大雲的得力兄弟閃電手呂柏岩，他不但話聲陰森，連那副尊容也是冷得驚人，似是世上之人都跟他結有血海深仇。

　　天殺星萬人奇縱聲笑道：「呂兄說話鋒銳迫人，兄弟甚感佩服。」

　　閃電手呂柏岩應聲道：「你佩服不佩服，兄弟絲毫不以為意。」

　　天殺星萬人奇面色一沉，其寒如水，道：「呂兄如果不是殘廢之人，萬某立刻就教你不能再說這等無聊之話。」

　　閃電手呂柏岩倏然起立，天殺星萬人奇正是要他如此，登時也跟著起身，腳跟向後一踢，身後的椅子已飛開數尺。

　　這兩人劍拔弩張，火藥味瀰漫全場，登時使得逾千豪客都屏息靜氣，看他們如何出手。

　　黑山神杜大雲暗忖那天殺星萬人奇在關外稱雄多年，「一星七雄」所過之處，當真是鬼哭神愁，連小兒也不敢夜啼。閃電手呂柏岩雖是武功精毒，出手奇快，但碰上天殺星萬人奇似乎弱了一籌。

　　他唯恐閃電手呂柏岩有失，弱了自己這一方的威風，連忙伸手按住閃電手呂柏岩肩膀，洪聲笑道：「柏岩你就算要向萬兄請教，也等為兄把話說完，以免勝負分出，卻對大局毫無益處？」

　　這話說得堂皇冠冕，閃電手呂柏岩當真沒有離席。

　　那邊席上早有僕役健漢把椅子拾起，送回萬人奇身後。萬人奇仰天一笑，也不說話，便逕自落座。

　　這一聲哈哈只聽得黑山神杜大雲心頭火冒，面上幾乎掛不住。閃電手呂柏岩陰惻惻冷哼一聲，自個兒低低說了一句話，便坐回椅上。

　　鐵鏡飛霜查基乃是何等人物，焉肯輕輕讓此機會錯過。他大聲道：「三弟你是雄霸關外的人物，在這等場面之中，如非對手，不可隨便出手，以致弱了你的英名。」

　　天殺星萬人奇欠身道：「查二哥說得是，小弟候命出手就是。」

　　鐵鏡飛霜查基顧盼四周一眼，緩緩道：「假如那位呂兄不服，秦歷你上去略予教訓就是。」

　　黑蝙蝠秦歷起身道：「謹遵嚴命。」他們這一席上寥寥數人，但氣派卻睥睨天下，只把逾千江湖雄豪看得做聲不得。

　　杜大雲還站在席間，此時當真下不了台，要說下去的話也說不出來。他身邊一個背插吳鈎劍的壯士倏然起立，朗朗道：「久聞黑蝙蝠秦兄的英名，直到今日方能幸會。假如杜大哥允許的話，小弟倒想向秦兄請益一番。」

　　黑山神杜大雲心中微喜，要知一則這顧御風武功高強，二則他這麼一答腔，總算解了窘局而又不致於落於對方阱中。以他想來，顧御風年輕力壯，功夫奇佳，對付萬人奇不一定能贏，但要對付黑蝙蝠秦歷，似乎尚有可為。

　　黑蝙蝠秦歷見有人搦戰，自然起坐離席。鐵鏡飛霜查基微一凝思，便淡淡道：「十五招足夠了，點到為止，不必傷他性命。」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此刻會場之人注意力均集中在這一席之上，是以全都聽到他所說的話。

　　黑蝙蝠秦歷明知這位查二哥一生智勇出眾，言必有中，尤其是他剛才並非信口說出，而是經過思索才這麼說。因此他不敢輕輕把這幾句話放過，細一尋思，猛可醒悟自己一對判官筆的招數，那鐵鏡飛霜查基全都知道，第十五招時，正是以守為攻的奇奧手法「逐鹿中原」之式，根據以往不下大小數百戰的經驗，這一招時時是立決勝負的一招。除了自己判官筆的招數之外，他相信查基一定在事前早已對那顧御風的吳鈎劍有所了解，因此才特別用話點明這一招。

　　他雖是潛心思索，但腳下仍然向外走，表面上一點也瞧不出來。黑山神杜大雲洪聲大笑道：「顧老弟可聽見了麼？以查當家的口氣，竟是說你過得十五招就算是贏啦，哈……哈……」

　　顧御風心中大怒，暗忖那鐵鏡飛霜查基當真欺人太甚。杜大雲又洪聲道：「當然顧老弟你不會承認此言，不過以愚兄看來，目下也不過是稍為印證一下，各露身手，你上去陪秦兄玩個二三十招之後，也就可以罷手。」

　　顧御風道：「小弟自當謹遵大哥之命。」

　　他大踏步走出，就在兩席之間的空地上，和黑蝙蝠秦歷相遇。

　　兩人各各掣出兵器，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套話，然後擺開門戶。

　　黑蝙蝠秦歷為人精悍老練，暗忖今日幾乎是自己多年來第一次在江湖上公開露面，這一仗的對方雖然不是天下武林震動的高手，卻也不能有絲毫大意，尤其是只許勝不許敗。是以他運集全身功力，盡聚雙筆筆尖，口中喝聲：「顧兄小心了！」身形已欺撲上去，一招「勞燕分飛」，左手鐵筆直取對方握劍腕臂穴道，右手筆卻振出七八點寒光，分取五官咽喉等要穴。他一出手的招數不但奇奧毒辣，而且功力深厚，只看得全場群雄都為之凜然。

　　顧御風吳鈎劍疾地掃出，一招「迎風舉袂「，劍勢到處，輕輕易易就把秦歷攻勢破解。

　　秦歷口中喝聲采，手中雙筆疾運如風，嗖嗖嗖一連三招猛攻過去，但見筆影漫天匝地湧去，把個英姿颯颯的顧御風捲罩住。

　　顧御風感到對方筆上內力沉重如山，暗忖此人如此了得，如果當真力拚下去，恐怕最後還是自己要輸他一著。

　　他轉念之際，手中吳鈎劍也施展出自己浸淫多年的「吳鈎追魂劍法」，見招拆招，居然只讓對方逼退兩步就擋過這兇猛的三招。

　　這顧御風的劍法以快見長，對方筆勢剛剛一緩，立刻乘機反攻，施展出仗以成名的吳鈎追魂劍法，但見一片劍光從平地湧起，宛如狂飈急雨般反捲過去，轉眼之間，已連攻了八九招之多。他的劍法一氣呵成，劍劍接銜嚴密，看上去簡直無懈可擊。

　　這時全場采聲雷動，大家都替那後起之雄打氣加油，同時大家都感到這刻那黑蝙蝠秦歷雖然毫無敗象，可是在顧御風這等綿密不斷的攻勢之下，似更難以在一二十招之內找到出手反攻之機。因此大家都等著看那顧御風攻到十五招之後，黑蝙蝠秦歷如何自處？

　　天殺星萬人奇俊眉一皺，望了鐵鏡飛霜查基一眼，輕咳一聲。鐵鏡飛霜查基微微一笑，竟不轉眼看萬人奇，口中低低道：「別急，還有三招……」

　　話聲甫歇，那顧御風竟自攻了兩招，還剩下第十五招。只見黑蝙蝠秦歷勉勉強強向左方退開。顧御風斜截上去，劍光直灑出去，攻勢奇辣異常。全場群雄見他氣勢如虹，英姿颯颯，不禁都喝聲采。

　　黑蝙蝠秦歷突然奇快絕倫地猛可一旋，雙筆先後擊出。這一招反守為攻，出手之際，身法奇突難測，當真沒有一人想得到黑蝙蝠秦歷會有這麼一手，如雷般的喝采聲驟然中斷，只剩下一片靜寂。

　　這時「嗆」地大喝一聲，顧御風手中吳鈎劍竟吃秦歷的判官筆擊個正著，不覺劍勢一滯。秦歷另一支判官筆帶著尖銳嘯風之聲，在那顧御風胸前半尺之處急劃而過。

　　兩人陡然分開，黑蝙蝠秦歷面含笑容，緩緩道：「顧兄劍法高強，兄弟甚感佩服，今日之戰，就到此處為止可好？」

　　這時不但其他的人，連顧御風自己也有點迷惑不解，只因對方另一隻鐵筆只能在自己胸前半尺之處劃過，就算他筆上練有奇功，能夠在一尺之內，發出暗勁傷人。但剛才似乎並無所感，因此他這時驀地提議結束此戰，倒不知是甚麼原因？

　　他向四周盼顧一眼，但見人人都露出詫色，可見大家都看不出其中有何奧妙，於是轉念想到也許秦歷自知難以在短時間內取勝，所以出言提議結束此戰。

　　他自然不便拆穿對方心意，於是微笑握劍道：「秦兄功力深厚，手法神奇，兄弟是望塵莫及……」

　　雙方客氣了幾句，各自退回。

　　閃電手呂柏岩冷笑道：「那廝還說十五招之內要贏得顧兄弟，嘿，嘿，這等牛皮可不是隨便可以吹得的。」

　　杜大雲到底是一方之雄，雖是粗豪不羈，但卻不輕率，想了又想，終不敢隨便評論。再看那邊席上，先是查基舉杯賀那秦歷，跟著就是天殺星萬人奇，那神態情形生似黑蝙蝠秦歷已經贏過了。

　　另一席上的蜂女范桃紅等也都不大明白，她為人甚是精細，自然更不肯隨便評論。

　　顧御風把一切情形看在眼中，暗忖那鐵鏡飛霜查基有意登上北六省黑道盟主寶座，日後還得號令北六省的同道，是以今日之事，如果不是確實那秦歷贏了，他焉能裝假？否則日後被黑道同人得悉，他如何還能統率？這麼一想，登時感到坐立不安，霍地起身，走到鐵鏡飛霜查基那一席上，先向席上之人拱手為禮，然後單獨向查基低聲請問。

　　鐵鏡飛霜查基也低聲道：「顧兄下問及此，足見心思縝密。適才秦歷那一招只有我等數人曉得，那一筆劃過你胸前之時，其實練就了撒手的招數，只要他一放手，判官筆就插入顧兄胸膛了！」

　　顧御風聽得大為愕然，迅速回想一下當時的情形，果真正是這樣。

　　那鐵鏡飛霜查基注視著對方表情，這刻已知對方已經參透其中道理，便立刻道：「秦歷這一招乃是他不傳之秘，外人中顧兄還是第一個知道其中奧妙的人，但願顧兄萬勿當眾宣佈。」

　　他這麼一說，顧御風便大有理由不須說出來，於是面子上也可以保存。這一來對查基他們大是感激，敵視之心霎時灰飛煙滅。

　　黑山神杜大雲等顧御風回席之後，見他不說甚麼，也不便動問。當下起身洪聲道：「兄弟剛才已把話說過，如何處之，還請查兄和范姑娘發表高論。」

　　蜂女范桃紅嬌媚地笑一聲，緩緩道：「我倒沒有甚麼意見，還得先向查兄請教一事，那就是如果當了北六省盟主之後，不知有何好處？」

　　查基慢條斯理地道：「這好處一時也說不完，兄弟隨便說說。第一是盟主之令，通行於北六省及關外，違者隨意處置。第二是所有獨霸一方的同道，歷年所得的寶藏均須向盟主公開，如若盟主喜歡，自然可以取走。」

　　他突然停下來，雙目烱烱掃射全場一眼，然後又道：「兄弟以為單單這兩點好處，也值得擲頭顱拚上一下了，不知各位認為是也不是？」

　　蜂女范桃紅和黑山神杜大雲聽了這話，一方面是心頭大震，一方面則是貪念大熾。她舉目向黑山神杜大雲望去，只見那杜大雲正好也向自己望來。雙方各含深意地微笑一下，這一下微笑縱是不知底蘊的外人看了，也知道他們並非互有諒解的會心微笑，相反的卻是互相有所圖謀的意思。

　　那鐵鏡飛霜查基也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只看得天殺星萬人奇、黑蝙蝠秦歷等人滿腔疑惑，莫名其妙。

　　蜂女范桃紅突然大聲道：「查兄說出這兩點好處，小妹可就有點躍躍欲試呢！」

　　黑山神杜大雲似是不甘示弱，仰天大笑道：「兄弟也大有逐鹿之意，不知除了我等三人之外，可還有想染指盟主寶座的人沒有？」

　　這話一出，全場之人都互相望來望去，但等了半晌，仍然沒人答腔。

　　站在廚子群中的七步追魂董元任突然如有所覺，但他為人老練深沉已極，明明想瞧一瞧右邊丈餘外的一個人，但他卻先向左方望去，慢慢退到一個廚子身邊，這才裝著無意向右邊望去。

　　目光到處，只見一個廚子聚精會神地向場中凝望，這人只賸下一條右臂，這刻緊緊捏住拳頭，滿口的牙咬得吱吱直響。

　　他瞧了一眼之後，那獨臂廚子忽然變得十分輕鬆，看他的樣子似乎想手舞足蹈歡叫一番。

　　董元任乃是被那獨臂廚子咬牙之聲驚動，他這個身為天下黑道盟主之人，經驗何等豐富？為人何等精細老練？這等咬牙之聲，落在別人耳中，決不致引起太大的注意。可是七步追魂董元任卻樣樣都有研究，他能夠從一個人磨牙之聲聽出此人有否武功，以及武功深淺。這是因為昔年他初出道之際，時時有黑夜入屋殺人復仇之事。其實他時常聽到人們在夜晚作夢之時，發出刺耳的磨牙聲。

　　他一向機警精細，大小事都不會遺漏，其實他忽然發覺可以從這種刺耳聲中，查出那人有否武功與及武功深淺。經過多年研究之後，他已經能夠一聽之下，就完全知道那人的武功底細。

　　而剛才那獨臂廚子咬牙之聲，傳入他耳中，登時發覺那人內功不弱，雖然算不了一等高手，但在江湖之上，也是可以稱名道姓，雄霸一方。

　　董元任發覺之後，不動聲色地走開，才轉眼瞧看。一見那人竟是個廚子身份，不禁大為驚訝。

　　他瞧了一陣，心中已有若干結論。

　　這時，那邊三席上已獲致初步的結論，那就是先較量武功，如果有一方能令得大家心服口服，那就登上北六省盟主寶座。

　　這話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卻大有困難，只因目下是鼎足三分的局面，並非雙雄對峙，因此技術上便發生困難。

　　例如那鐵鏡飛霜查基先和黑山神杜大雲火拚時，鬧個兩敗俱傷，而此時蜂女范桃紅卻漁翁得利，這等結果焉能教人心服？退一步說，縱然查基及杜大雲雙方無力再爭，不得不服，但在場目睹之人，必定不肯服氣，因而日後號令北方同道之時，不免發生困難。是以結論雖然獲得，但三方面均未動手，大家都在思忖較為妥善公平的辦法。

　　鐵鏡飛霜查基本來不把那黑山神杜大雲及蜂女范桃紅放在心上，但他為人沉穩，雖然自信必勝，卻也不肯冒失。

　　關外黑道總瓢把子天殺星萬人奇倏然一聲長笑，起身朗聲道：「既是大家一時想不出好辦法，那就先派些別的人上場圖個熱鬧如何？」他說話時大步走出三席之間的空地上，雙手叉腰，一派氣勢凌人的樣子。

　　冀魯派的閃電手呂柏岩驀然縱了起來，冷冷道：「萬當家的這話正合我意，免得場面冷清清的……」

　　萬人奇轉眼望望蜂女范桃紅那邊，道：「范姑娘也派個人出來怎樣？」

　　蜂女范桃紅向他媚笑一下，熱力四射，只把其餘的人弄得心搖神蕩。她點點頭，道：「萬當家的既然這樣說法，小妹自然遵命。」她的眼光掃過自己席上，輕輕道：「那一位有意出去顯顯威風？」

　　她的目光一直在對面的兩個中年大漢上溜來溜去，分明屬意他們。

　　其餘的人都識趣地不作聲，要知那兩名中年大漢一個是黑道上大名鼎鼎的獨行劇盜夜遊神鄒曉，一個是曾在少林學藝的外家名手鐵金剛柳嘉，這兩人均是蜂女范桃紅入幕之賓，一力為她盡忠效力，被她視為左右兩雙臂膀。至於太原浪子張永則比鄒柳兩人歷史短得多，因他床笫功夫極佳，武功也甚是高明，於是與鄒柳兩人分庭抗禮，成為蜂女范桃紅裙下三員大將之一。

　　那鄒曉柳嘉兩人出道已久，諳知昔年七步追魂董元任闖蕩江湖時的驚人事蹟，那天殺星萬人奇當時威名極盛，不是泛泛之流。這兩人心中有數，都不想貿然出手，最好先瞧瞧萬人奇的功夫，那時便較易對付，是以都設法躲避蜂女范桃紅的目光。

　　太原浪子張永見蜂女范桃紅不示意於他，不禁妒火中燒，挺身道：「大姐我幹頭一陣怎樣？」蜂女范桃紅柳眉輕皺，但這刻卻不便駁回，只好道：「你要多加小心。」

　　太原浪子張永縱出去，陰聲細氣地向萬人奇呂柏岩道：「兄弟久仰兩位威名，特地請命出來向兩位領教。只不知目下我們有三個人之多，如何個動手法……」

　　他一出來，天殺星萬人奇心中大感不悅，疾然向蜂女范桃紅瞥了一眼。

　　蜂女范桃紅連忙向他飛個媚眼，表現出一股令人心蕩的騷態。她倒是希望萬人奇顧念自己這等情份，不要向她這邊的人下毒手。

　　萬人奇雖是走遍江湖，但像范桃紅這等美豔騷媚而又能眉挑目語的女人，當真前所未見，因此心中微微一蕩，當下也向她回報了一笑。

　　蜂女范桃紅心頭大喜，暗忖這一回萬人奇必定不會向太原浪子張永下毒手。

　　對面的夜遊神鄒曉突然低聲道：「聽說這位天殺星萬人奇生性殘酷嗜殺，特別是胸中殺機越盛，面上越發顯得和氣好看。」

　　那鐵金剛柳嘉也道：「不錯，我也聽過這等傳說，如果不假的話，我們得設法叫張兄小心。」

　　蜂女范桃紅聽他們一唱一和，不由得心中大亂，一時想不出用甚麼法子警告張永。

　　且說那天殺星萬人奇有意炫露自家絕世武功，聽了太原浪子張永的話，仰天一笑，道：「這也不難解決，萬某自願先打第一仗，若是不敗的話，跟著再打第二仗，決不需再事休息。」

　　他話聲一頓，見兩人正在思忖，便又發出數聲大笑，道：「還有一法，那就是三個人一齊動手，大家不分敵我，見人就打，有時會碰上被兩人合力進攻的危機，但卻說得上熱鬧兩個字，不知萬某此意，兩位可有贊成的麼？」

　　太原浪子張永明知這兩個人都不是好惹的，這種打法自然對己不利，不由得有點心怯。閃電手呂柏岩也明白三個人之中，可能以天殺星萬人奇功力最強，因此這等打法數他最佔便宜。只因由於他功力深厚，有時碰上被兩人夾攻，他仍然可以勉強支持。可是碰上這萬人奇和隨便一個合力夾攻另一人時，那人定然加倍吃虧。故此他也不贊成此法。可是此人生性怪僻執拗，覺得萬人奇話中有刺，登時不再考慮，大聲應道：「這法子很好，兄弟贊成。」

　　太原浪子張永見有兩人贊成，自己焉能示弱？只好咬牙道：「好吧，我們就試一試這比武法。」

　　全場上千群豪聽到這等較量武功之法，都感到十分新奇，那些相隔得遠的，都湧到前面來，後面的人瞧不到，只好都縱上席面。

　　三個人都不用兵器，徒手相搏，各各說了一聲「請」字，便開始繞圈遊走。可是每一個人都是兩面受敵，這圈子也不能按平常那樣走法。

　　萬人奇首先發難，一掌向呂柏岩擊去，呂柏岩出手招架時，天殺星萬人奇已旋過去，發掌橫掃太原浪子張永。這一來轉眼之間，三個人都施展開拳掌，激戰起來。

　　三個人宛如走馬燈一般，團團疾轉。但這等打法卻十分新奇，不但在場群豪都未見過，連身為天下黑道盟主的七步追魂董元任也覺得十分新奇。

　　十餘招之後，太原浪子張永已感到吃不消，那閃電手呂柏岩卻出手如電，快狠惡毒，兼而有之。天殺星萬人奇似乎並無一點驚人之處，只是勉勉強強湊和著應付。

　　蜂女范桃紅及秦晉一帶的黑道之豪都為那太原浪子張永著急。黑山神杜大雲及冀魯一帶的江湖豪客卻意氣干雲，口中不斷為閃電手呂柏岩大聲叫好。鐵鏡飛霜查基那一席個個面無表情，既不憂慮也不叫喝助威。

　　激鬥中那閃電手呂柏岩硬攻力拒，正在得勢之時，陡然間天殺星萬人奇發出一陣朗朗長笑，跟著拳掌並用，但見他長攻短打，聲威赫赫，剎時間已把對方兩人的招式盡皆包攬在自己身上，也就是說他把形勢變成那閃電手呂柏岩和太原浪子張永都向他一人進攻。這等打法，只看得在場逾千群雄都迷迷糊糊，大惑不解。

　　三人又酣戰了十餘招，天殺星萬人奇長嘯一聲，右掌力劈出去。剛好迫著太原浪子張永疾擊而來的拳頭。

　　太原浪子張永見他掌勢兇猛，心中微怯，正在動念要不要變招換式之時，眼角瞥見那閃電手呂柏岩迅快無偏地橫掌直切萬人奇左腰。此人一生狡猾鄙惡，專撿便宜。這一瞥之下，斷定天殺星萬人奇一定收掌回救，自己正好趁機攻上，如何可以收回拳勢？

　　天殺星萬人奇在綠林道上已列一等高手，目力高明已極，這一瞬間已從太原浪子張永眼中瞧出他的心意，不禁冷冷一笑。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人拳掌已經相觸，「蓬」的一聲過處，太原浪子張永連退七八步遠，面色變得慘白驚人。

　　那天殺星萬人奇順著掌勢向前多衝一步，霍地轉身，左右手先後猛劈出去。

　　閃電手呂柏岩萬萬想不到對方掌力如此之強，不但贏了太原浪子張永，還能順勢衝出一步，這一來自己的重手法便告落空。他也是久經大敵之人，掌勢剛一落空，立刻收掌護身，同時向後縱退。

　　但天殺星萬人奇出手之快，出乎他意料之外，兩掌連環劈出，都擊中呂柏岩護身的獨臂，只震得呂柏岩眼前金星亂舞，胸中血氣上衝，一連退了五六步之後，忍不住張嘴吐出一大口鮮血。

　　就在閃電手呂柏岩吐血之際，那太原浪子張永也慘哼一聲，驀地雙膝一軟，跌倒地上。

　　全場之人都驚得面目變色，弄出一陣騷動。要知那閃電手呂柏岩和太原浪子張永均是北方黑道中大名鼎鼎之輩，可是今日碰上這位關外殺星，卻都不堪一擊，可見得這天殺星萬人奇能夠雄霸關外，並無一分僥倖。

　　最感到震凜的還是蜂女范桃紅和黑山神杜大雲，這兩人自忖那萬人奇武功這等高強，就算自己親自出手，也沒有一點把握取勝。何況那鐵鏡飛霜查基較之萬人奇武功還要高強。

　　蜂女范桃紅親自出去察看太原浪子張永的傷勢，給他服了幾顆丹藥，便命人把太原浪子張永扶在一旁臥下養傷。

　　鐵金剛柳嘉問道：「張兄怎樣了？」

　　蜂女范桃紅苦笑一下，道：「他的性命大概可以保存，但一身武功……」她雖然不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是說張永一身武功已保不住。

　　閃電手呂柏岩倒沒有甚麼劇傷，只不過內臟震動，那條獨臂酸麻不堪就是。

　　鐵鏡飛霜查基把握住機會，趁對方全都心神震凜之際，朗朗大笑一聲，起身離席，走到那方空地上，洪聲道：「查某不才，願請兩位之中任何一位賜教幾手。」

　　天殺星萬人奇一看二哥出馬，便要回席。黑山神杜大雲心想這查基定然比萬人奇難斗得多，目下他已出面挑戰，不如設法先與萬人奇鬥上一場，緊跟著自然就輪到范桃紅先與查基動手。此念掠過心頭，立即大喝道：「萬當家的暫留貴步，兄弟極為佩服萬兄一身武功，只不知萬兄是否肯指點三招兩式？」

　　萬人奇乃是七步追魂董元任大將，何等精明老練，眼珠一轉，已明白對方心中所謀。當下冷冷一哂，道：「我查二哥已經出來，杜寨主莫非是不敢和我查二哥動手麼？」

　　杜大雲當著逾千黑道朋友，那能吃得下這句話，勃然狂怒道：「放屁，別說甚麼查二哥，就算你大哥俺也不怕？」

　　查基和萬人奇兩人面色齊齊大變，四隻眼中射出兇狠惡毒的殺氣，直勾勾望著杜大雲。他們不須說話，光是這種神態，任何人都知道杜大雲這句話已深深觸犯他們的絕大忌諱，登時都震懾得靜寂無聲。

　　查基驀地仰天冷笑道：「杜大雲，你敢當著上千朋友面前，侮辱天下同道盟主，當真是罪該萬死。」

　　黑山神杜大雲一想起七步追魂董元任的名字，登時打個寒噤。轉眼忽然見到天殺星萬人奇狠狠瞪著他的樣子，突然間豪氣頓生，放聲大笑道：「就算是罪該萬死，但俺卻只能死那麼一次，了不起頸上多個碗口大的疤，杜某可不放在心上。」

　　天殺星萬人奇那張英俊異常的面龐，突然變得獰惡無比，一望而知此人業已觸發了狂野的天性。他厲聲道：「杜大雲，枉你在冀魯一帶稱雄多年，難道還不知道活罪難當四個字？」

　　杜大雲粗豪地道：「杜某還有這個膽子，倒是萬人奇你換作我的話，大概就抗不住啦！」

　　萬人奇獰笑一聲，颼地從腰間掣出一柄鋒利無匹的短刀，厲聲道：「杜大雲，咱們今日比一比膽力怎樣？你辦不到的話，就得聽我查二哥吩咐。」

　　杜大雲望一望他手中短刀，哼了一聲，才道：「怎生比法？」

　　萬人奇緩緩舉起短刀，當眾晃了一下，燈炬之下，那短刀身上閃耀出一片眩目光芒。

　　他把短刀緩緩放在左臂手肘下面一點之處，徐徐切下去。鋒利的刀身沒入衣袖之中，但見鮮血直冒出來。

　　全場逾千江湖豪客，沒有一點聲息，因此都聽見那刀刃切人臂骨肘時的聲音。不少人看得毛髮直豎，連杜大雲也有點不忍目睹之意。蜂女范桃紅突然舉袖障住眼睛。

　　轉眼之間，萬人奇前半截左臂突然向前一垂，萬人奇右手短刀疾然一揮，把下面的衣袖也割斷。

　　那隻斷手血淋淋掉在地上，數尺外的查基面色毫無變化，當真連眼也不眨。就在那隻斷手快要掉到地上之際，查基伸手虛虛一抓，那斷手突然斜斜飛起，落在他手掌之中。

　　他這一手隔空抓物本是內家極上乘的功夫，但此刻沒有一個人為了他這一手功夫而稍為注意一下，都瞧著那隻斷手以及萬人奇那條少了一截的斷臂。傷口處直流下來的鮮血，教人觸目驚心！

　　萬人奇失血甚多，面色變得甚是慘白。但他功力深湛，這時仍然站得穩如泰山。

　　他把手中短刀擲在地上，仰天傲笑一聲，道：「怎麼樣，姓萬的不含糊吧？」

　　他的神態語氣雖是桀傲豪壯，但聲音已大見低弱。

　　黑山神杜大雲這時當真心服口服，愣了一下，驀地洪聲大叫道：「杜大雲今晚服氣啦……」

　　鐵鏡飛霜查基如響斯應，縱到萬人奇身邊，手法奇快地把斷臂替萬人奇接上，黑蝙蝠秦歷也過來幫忙上藥和綁紮。

　　他們一忽兒就替萬人奇弄得乾乾淨淨，斷手用木板夾住，捆在身上。之後，查基向萬人奇點頭微笑道：「三弟做得好，愚兄必定把詳情轉稟大哥。」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轉眼向蜂女范桃紅望去，朗聲道：「今晚我萬三弟為我解決了杜寨主這一邊的事，目下還有范姑娘……」

　　范桃紅正要開口，查基舉手制止，道：「今晚同道朋友來得不少，機會難得。假如我查基靜坐不動就當上北六省同道盟主之位，日後說起來總是遺憾之事。因此查基敢請范姑娘率同鄒曉柳嘉兩位兄台，一齊出來，我們印證三十招……」

　　逾千的江湖豪客人人都知道查基已當定了盟主，誰不想親眼看看這位盟主的武功，是以齊齊轟然叫好。

　　蜂女范桃紅到底是獨踞一方的黑道豪雄，豈同普通之人？這時當機立斷，朗聲道：「查兄這等說法，小妹只好遵命。」

　　她隨即款擺蜂腰，嬝娜地走出來，那夜遊神鄒曉和鐵金剛柳嘉也隨後出來。

　　雙方略作客套，鐵鏡飛霜查基面對這三個強敵，不肯過於大意，把長衫角掖起腰間。

　　對方三人也各各撤出兵器，蜂女范桃紅使的是兩把柳葉刀，首先發難，從正面攻上。鐵金剛柳嘉使的是銀鐧，夜遊神鄒曉使的是虎頭鈎，分從左右兩方疾然夾攻。

　　這三人俱是黑道名手，招數狠毒賊滑，實在不是易與之輩。

　　鐵鏡飛霜查基為人老謀深算，今晚之會本是由他幕後操縱發動，早在兩年之前，他就把秦晉冀魯黑道上每一個高手的武功調查得清清楚楚。目下正是他揚威於天下之時，他焉肯放過一招半式？但見他拳打掌劈，潛力旋激而出，每一招都怪異無倫，恰好都能克住那三人的武功路子。

　　他們一動上手，鐵鏡飛霜查基便以無可抵禦的雄姿，逼得三人團團直轉，當真是指東打東，指西打西，大有萬夫莫當之慨。

　　二十招也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到了第十八招時，鐵鏡飛霜查基長嘯一聲，拳掌上力量更見雄渾猛惡，招數變化神奇莫測。

　　這最後三招直把那三個對手分頭逼開六七步之遠，鐵鏡飛霜查基陡然收招，躍出圈子之外。

　　在場的綠林豪客，草莽英雄人人都被他這等凜凜威風所懾，不由得狂呼喝采，響澈雲霄。蜂女范桃紅等人那知查基以深沉城府及蓋世聰明，早已研創出三招專門應付他們三人的詭異手法。假使再戰下去，鐵鏡飛霜查基絕對不能這等威風逼人。這時他們心中佩服，齊齊收起兵器，向查基行禮。

　　鐵鏡飛霜查基耳聽萬眾歡呼之聲，不由得躊躇滿志。當即宣佈不再另外舉行儀式，從此以後，發號施令，只要是鐵鏡飛霜查基的名字，北六省同道全須聽從。至於蜂女范桃紅及黑山神杜大雲兩人仍然鎮守原地，他不加干涉，只定下一個月後到他們的寶藏秘地參觀一下。

　　當下所有的江湖豪客，個個重新洗盞添酒，一席一席輪流上來向北方黑道盟主敬酒。

　　七步追魂董元任心中無限歡喜，但一方面又因那獨臂廚子的古怪神色感到有點迷惑。那獨臂廚子自從鐵鏡飛霜查基登上盟主寶座之後，就露出萬分失望的樣子，時時咬牙切齒，喃喃自語，甚且眼中露出兇光。

　　董元任何等老奸巨猾，自個兒微微一笑，心想這獨臂廚子假使要報仇的話，目下唯一之法，就是下毒。他略一忖想，便走過去，伸手在那廚子肩上拍了一下。

　　那獨臂廚子身軀一震，但卻沒有回頭觀看。

　　董元任冷冷道：「你不看看我是誰麼？」

　　那獨臂廚子道：「我不必看，也知道你是一位武功卓絕的高人。」

　　七步追魂微感驚訝，道：「你聰明得很，單憑聽不到我的步聲以及一直沒有注意到有我這麼一個人在旁邊，就猜出我並非凡庸之輩。既是如此，你何不老老實實把你自家的事說出來？」

　　那獨臂廚子顏色大變，道：「想不到你老腦筋之快，竟到這等地步，看來比起那位新盟主高明。」

　　七步追魂董元任心中更為訝異，緩緩道：「現在說你自家之事。」

　　那獨臂廚子這時才轉臉瞧他，但感面前此人天生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嚴氣度，不覺把目光低垂。

　　七步追魂董元任冷冷道：「把面上的人皮面具除掉，讓我看看真面目。」

　　那獨臂廚子心中又是一震，喃喃道：「你究竟是誰？目力之高簡直駭人聽聞……」

　　說話之時，已把人皮面具除掉。只見他大約是三十五六歲的中年漢子，左眉上直到額角，有一道極長的刀疤，眼神充足，鼻鈎如鷹。

　　董元任看了幾眼，點點頭，那獨臂廚子又把面具戴上。

　　董元任道：「以你這等資質，正是練武的上乘材料，卻不料你卻只會用暗計傷人。」

　　那獨臂廚子垂頭道：「我的一生都遇不著明師，就是目下這一身有限功夫，都是偷學上手的。」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我知道你就是毒手神狐簡立，目下外號卻得把毒藥的毒字改為孤獨的獨字啦！」

　　那毒手神狐簡立大吃一驚，澀聲道：「你老怎識得我姓名來歷？」

　　董元任威嚴地笑一下，道：「你猜猜我是誰？」

　　那毒手神狐簡立瞧了又想，想想又瞧，半晌，突然放低聲音，道：「小的想來想去，除非是天下同道盟主駕到，別人焉有這等本領？」

　　七步追魂董元任心中大悅，道：「你猜得不錯。」

　　那毒手神狐簡立一聽真的猜中，久聞這位盟主中的盟主笑聲中也可殺人，心中一寒，幾乎雙膝跪下。

　　董元任簡短地道：「你從實說出一切。」

　　毒手神狐簡立連忙應一聲「是」，接著道：「小的因與杜大雲有斷臂之仇，便投到范桃紅麾下。但她也瞧不起我這個斷臂之人，使我萬分難堪，結下深仇。於是佈下此計，想借查大爺的力量把他們殺死。」

　　董元任道：「你如何佈置法？」

　　毒手神狐簡立道：「小的早有所備，將一張藏寶圖中分為二，其一送給杜大雲，其一送給蜂女范桃紅……」

　　董元任微微一哂，道：「你如何誑得他們相信？又怎知他們不會相合？」

　　毒手神狐簡立精神一振，眼中露出得意之色，道：「我料定假如那寶藏極為珍貴的話，他們貪心太熾，決不肯聯合起來取寶，必定用盡心機，以求獨吞。小的在那分開的兩份寶藏圖，用大內御用玉璽蓋了印，並寫上一些有關寶藏如何如何珍貴的話，他們皆以為當真是大內所藏的秘圖，又是皇帝御筆親題，自是深信不疑。」

　　「那麼查基又怎會被你說動？」

　　毒手神狐簡立道：「我設法把消息傳入他耳中，說是那處寶藏有一枚皇帝御用的戒指，稱為『長春子』，此物可以對付天下任何女人。」

　　董元任聽到此處，心中一動。

　　只聽簡立又說：「小的本來還有一大套計劃，但還未實施，就看出查大爺將發動的跡象，於是埋名隱姓，詐作已死，但事情又大出小的意料之外，敢情查大爺一直等到兩年後的今日，才當真發動。而所作的步驟，正如小的所希望……」

　　董元任微微一笑，忖道：「查基一方面是為了自己，要當北方綠林盟主，一方面想趁機不露痕跡的取得那枚『長春子』獻給我。他明知王若蘭那賤人不十分順從我，所以有此一舉……」他一想起已經潛逃了的王若蘭，心中一陣苦痛，面上神色微變。

　　毒手神狐簡立以為要對自己不利，駭得面目變色，輕輕道：「大爺可是要取小的性命麼？」

　　董元任壓抑住心中痛苦，想了一下，記得此人居然能認出自己，曾令他感到十分痛快，便道：「我不殺你，還賜你一個罕世難逢的機會。」

　　毒手神狐簡立瞠目不知所對，董元任道：「你到祁連山中，如此這般走到那座鎖龍潭邊，不可妄自動那鐵鏈，只向潭心鐵屋大聲叫喊『毒龍尊者』之名，等鐵屋中有了回答，可告以四十年之期一滿，就可出困，請他安心等候，然後告以你斷了一臂，原本武功無法使用，請他授以一二獨門心法。」

　　他說到這裏，毒手神狐簡立已目瞪口呆，宛如在聽一個離奇荒誕的神話。

　　董元任道：「以後就得看你自家的緣份啦，那位毒龍尊者你自然未聽過他的名字，他就是密宗當今第一高手，幾乎也可以說是天下第一高手。他被困在那鐵屋之內達四十年之久，你去和他說話，他自然會感到歡喜。但你千萬不可動那鐵鏈，否則就永沉潭底，無法挽救他的性命。這位毒龍尊者只要肯傳授你一點法門，你就終生受用不盡，足可縱橫江湖之上了。」

　　毒手神狐簡立感激得簡直就要跪下叩頭。董元任冷冷道：「我平生殺人不怕報仇，施恩不望報答，你速速前往，如果路上耽擱，只怕機緣全失，後悔莫及。」

　　毒手神狐簡立沉聲道：「老盟主指點之恩，小的決不敢忘……」說罷，當真轉身走了。這時人多嘈雜，一忽兒就失去了他的蹤跡。

　　董元任勾起心事，自個兒在暗影之中，默默沉思，也不知過了多久，猛然驚想道：「目下我和那九大老惡魔全仗毒龍尊者出山抵敵三危老樵金莫邪，只要除了那廝和韋千里，就可以安心縱橫天下，為何又著毒手神狐簡立前往？假如他一動那鐵鏈，毒龍尊者永沉潭底，豈不是全盤俱錯？」

　　這麼一想，登時大為焦急，迅速忖思一下，決定立刻追上毒手神狐簡立，阻他前往。

　　心念一決，便開步向坪中走去。驀地裏火光大作，全場逾千之人，都完全停止了動作和聲音。

　　所有的目光全都向那狹窄入口處望去，只見那道峭壁中分成兩狹長裂口中火焰沖天，一陣陣的火油味道送入眾人鼻中。

　　已經登上北六省黑道盟主寶座的鐵鏡飛霜查基確實眼力高明，頭腦靈活過人，一望之下，立時趁眾人尚未嘩叫之際，洪聲喝道：「各位朋友保持肅靜，聽我查基一言。」

　　全場之人登時被他聲音所懾，個個靜坐不動。若是查基不先開口，這些人勢必互相交換意見，那時全場一片騷亂，可就無法可想了。

　　鐵鏡飛霜查基繼續洪亮異常地道：「看這情形，我們似是已被敵人包圍，設下火攻毒計，不讓我等從出路逃生。」他雙目烱烱，掃瞥過全場，接著又道：「我先分析此地形勢，這小天門出入之路，只有一條，那就是目下火勢極猛之處。但由於出入之路只有數尺之闊，長度卻約兩丈，此刻用火封住，縱然衝得過烈火，但外面若是有強弩硬箭守住，恐怕衝出之後，無法不傷亡在對方箭下！」

　　他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看出眾人似是交頭接耳，登時又運足內功，逼出洪亮的聲音，道：「不過各位朋友不須驚慌，務必沉著應付敵人。如果先行離座及說話者處斬！」他第一次向北方黑道發號施令，威勢驚人，逾千江湖豪客，果真都肅然端坐。

　　查基四顧一眼，又侃侃道：「此地一面是水勢湍急，暗礁無數的河流，水性再高之人，也泅不過去。此外，兩旁俱是高逾五丈的光滑石壁，除非插上翅膀，否則誰也飛不上去。」

　　他略略一頓，又道：「此地形勢既然險惡至此，我們固然無法強衝出去，但反過來說，敵人也不能揮大軍衝進來。因此，對頭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兩旁峭壁上，運集大量惹火之物及油類，實行火攻之計……」

　　草坪上一片黑壓壓人頭，此刻全部鴉雀無聲，人人都在忖思這位新任盟主的話。鐵鏡飛霜查基仰天長笑一聲，接著又道：「各位聽我這麼一分析，心中一定覺得奇怪，只因這一來豈不是只能束手待斃了麼？」

　　無數的人頭幾乎都一齊點動，顯然所有的豪客們均有此感。查基笑一下，道：「目下唯一之計，就是大家盡力在此地支持，先分為五組，每組兩百人，把草坪也劃分為五區，每組負責在自己的區域之內，設法儘量撲滅敵人的火攻之物，萬萬不能散亂……」

　　他隨即派了秦晉派的夜遊神鄒曉及鐵金剛柳嘉，冀魯派的顧御風，關洛派的胡良賓、尉遲斌等五人，每人統領一組。

　　那五人領命離座出去，就按著筵席數把全場黑道豪雄分為五組，每一組均以最快速度把此地有的筵席及椅子等物全部拋落河中。

　　這時兩旁峭壁頂端已現出火花，人聲隱隱。逾千的江湖豪客聚攏起來，分為五隊，各佔一個方位。

　　查基宏聲道：「這一次來襲的對頭，依我判斷，必是官家力量，可能已調集了天下各省幹練捕快，大舉包圍。你們依我適才之命，盡力防守本區，我會同范姑娘、杜寨主及秦歷等三人，決意俟機從出口硬闖出去，如若此舉成功，便可以解今晚之圍。」

　　峭壁頂上火花大盛，一個蒼勁的聲音飄送下來，道：「查基你猜得不錯，今晚官家又調動南七北六各省公門好手，加上特選的軍中神射手，決意要來與坪上各位江湖朋友周旋一番。」

　　鐵鏡飛霜查基面色冷如鐵石，仰天喝道：「說話之人可是老而不死的南極老怪吉晨光？十年前京師鎩羽之事，莫非已經忘懷？」

　　眾人一聽那人竟是南北黑道中人認為第一號剋星的南極一老吉晨光，大部份都面目變色。

　　峭壁頂端飄落數聲朗笑，跟著說道：「十年前的一段，你我也不過是硬換十掌之後，各負微傷而散。誰說鎩羽落敗，均非公允之論。」

　　那聲音歇了一下，眾人但聽見出入之路上火焰劈啪亂響。峭壁上的南極一老吉晨光又朗朗道：「我吉晨光今晚倒希望有機會和查基你再換十掌，看看這十年來，是我這一把老骨頭反而能佔先籌，抑是你後生可畏，超越於老夫之上。」

　　鐵鏡飛霜查基仰天大笑道：「吉老怪你這話也不過說說而已，我查基在西北行走多年，卻不見你前來印證武功，不知作何說法？但這還不要緊，等會兒咱們仍有機會作生死印證。」

　　南極一老吉晨光絲毫不因受激而動氣，朗聲道：「這些都是空話，老夫不妨告訴你，以箭法及各種暗器聞名於世的江左屈家，全族高手二十六人都奉聖旨參加今晚圍捕之役。你自問闖得過屈家神箭及暗器大陣，不妨率領范杜秦三人衝出來試一試。」

　　火光之下，但見鐵鏡飛霜查基面色一沉，凝眸尋思。這等情狀，行家眼中一望而知南極一老吉晨光的話大有道理。那鐵鏡飛霜查基分明已知道無法闖得過江左屈家的神箭及暗器大陣，故而尋思別法。

　　那五組江湖豪客感到今晚形勢不妙，人叢中登時發生一陣陣騷動。

　　鐵鏡飛霜查基用盡腦袋中的智慧，也找不出任何解圍之法。這一下當真把他擠急了，突然仰天一陣大笑。草坪中逾千綠林之豪都因他的笑聲而肅靜下來，看他有甚麼妙法。

　　鐵鏡飛霜查基笑聲一收，朗聲叫道：「南極老怪你忍了十年，等的就是今晚的機會，可是我查基仍然不肯甘心……」

　　峭壁上南極一老吉晨光應聲道：「你縱然不肯甘心，又有何用？目下只等老夫一聲令下，無數木柴火油及火藥如傾盆大雨般落向坪中，你們除了葬身火海中，別無他途。」

　　查基厲聲道：「吉老怪你危言阻嚇，分明顯示你尚未佈置妥當，是以趁機拖延時間，同時借此動搖我這邊的人心。哼，哼，若是天下同道盟主，我那大哥七步追魂董元任在此，他練有躡空馭風神功，此刻你早就站不住腳啦！目下沒有別的話說，我查基這就去闖一闖屈家的神箭及暗器大陣！」他說得豪氣凌雲，一望而知生死之事，根本不放在眼中。坪中的黑道豪雄個個佩服不已，許多人喝起采來。

　　峭壁上的聲音飄下來，道：「查基你大可闖上一闖，老夫決不勸阻於你。」

　　查基凜然應道：「我自然要試上一試。」說著，已舉步向出口處奔去。

　　突然有人喝道：「站住。」這聲音發自坪中，口吻威嚴無比，而且語音宏亮已極，震得眾人耳中隱隱作疼。

　　千餘對眼睛都向發聲之處望去，只見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人，緩步走了出來。

　　查基一眼望去，驚喜交集，遠遠就雙膝跪下，大聲道：「小弟不知大哥竟又駕臨此地。」

　　眾人一看這等形勢，登時已知這個身穿長衫的中年人，定然是天下黑道盟主七步追魂董元任。大家都感到已有生機，不由得齊聲歡呼。

　　兩旁峭壁上無數火光猛然飛擲下來，原來南極一老吉晨光已發動攻勢。

　　震地的歡呼聲驀地中止。草坪上突然發出一陣一陣眩目火光，原來是峭壁上拋下火藥，所以許多處有火光突然衝起。

　　這一來把草坪上照得更是明亮，只見那七步追魂董元任仰天吸一口真氣，倏然間身形沖霄而起。

　　但見他宛如躡空而行，轉眼間已騰升了三丈有餘，然後在峭壁上踹了一腳，身形便突然改了方向，平著向左方飛出兩丈，再向峭壁踢一腳，騰空又起。

　　這七步追魂董元任老謀深算，明知筆直衝上峭壁，必遭對方暗器密集攻擊。料定對方想不到他能在空中改變方向，同時也可以向那逾千的江湖豪客們露上一手，教他們佩服得死心塌地。

　　他一上了峭壁，只見峭壁之上火光熊熊，堆積的木柴及油藥之物並不多，顯然由於時間短促，運上來的物資不多。由於下面草坪上的人個個都是黑道中人，耳目靈警，是以不便事先把應用之物運上來。

　　火光之下，只有一個人屹立不動。那人一頭白髮，面色紅潤有如嬰兒，左手一支鋼製拐杖，右手提著一支兩尺長的利劍。

　　七步追魂董元任冷冷一笑，道：「吉老兒，咱們以往雖然時時作對，但難得碰上頭。這一回你還跟不跟我動手？」

　　南極一老吉晨光明知七步追魂不但在黑道中武功最高，就算在武林各大宗派中，也罕有敵手，自己實在弱他一籌。不過他也毫不畏懼，微微一笑，道：「董元任你直到今日尚能稱雄於天下，第一明智之舉，就是兩次三番在絕對優勢之下，仍不過份為難老夫。今晚之事，你也看得出來，老夫立即下令撤退，你看怎樣？」

　　七步追魂董元任頷首道：「好吧，但路上若遇上我昔年手下，你可不能動手。」

　　南極一老吉晨光微微一笑，道：「那個自然，老夫看你武功似乎又有精進，幾時到京師住住如何？」

　　董元任詢問地「哦」了一聲，道：「你解退五省總捕頭之後，就供職大內？」

　　南極一老吉晨光點點頭，道：「老夫走啦，此事請勿洩漏……」話聲中已尋路躍去，轉眼不見。

　　七步追魂董元任放走那南極一老吉晨光自然有他的道理，要知他能夠統率天下黑道，號令宇內，勢力之大，無與倫比。但如果得罪了武林中的門派，他還可與之一鬥，卻萬萬不能把官家得罪，不然的話，任你武功再高，最後仍逃不了敗滅的命運。

　　那南極一老吉晨光走了不久，峭壁下就傳來數聲梟鳴。七步追魂董元任微微一笑，迅即縱下峭壁，果然見到那巫曲亭和號稱殺人王的婁氏兄弟。

　　當下他們繞回小天門正面通路，這時因已無人添火，仄道中的火勢大弱。

　　七步追魂董元任施展出他震驚天下的「躡空之術」，凌虛飛渡過那熊熊烈火。

　　他身形甫現，草坪上逾千黑道豪雄，都齊聲歡呼吶喊。

　　七步追魂董元任這時竟忘了追殺那毒手神狐簡立之事，在歡呼聲中，走到草坪中央。

　　鐵鏡飛霜查基率著黑蝙蝠秦歷及蜂女范桃紅、黑山神杜大雲、胡良賓、尉遲斌、顧御風、鄒曉、柳嘉等人上前參見。

　　那天殺星萬人奇也要掙扎過來，吃董元任禁止他妄自移動。

　　這時可熱鬧極了，甘陝冀魯秦晉關洛等一帶的黑道中人，依著名氣輩份，一個個上前謁見這位威鎮天下南七北六以及關外黑道的總盟主，旁邊自有查基等人一一介紹。

　　等到這些人都上前謁見過之後，七步追魂董元任目光忽落在遠處一個人身上，那人駭得雙膝發軟，渾身發抖。原來那人就是早先領董元任進來並負責招待的林全。七步追魂董元任自然不會責怪這等下人，不過心中不免覺得早先的經過甚是滑稽。

　　這時仄道中火勢更弱，忽然人影連閃，三個人聯袂飛縱進來，奔到董元任面前。

　　眾人看時，大多認得最左邊的一個是關洛道上鼎鼎有名的巫曲亭，其餘的兩個長得身量一般高矮，雙鬢微霜，面白無鬚，雙眉甚濃，而且都連結成一道，射出騰騰殺氣。巫曲亭高聲道：「奉大哥之命，已把龍門婁家兄弟傳來！」

　　那婁氏兄弟恭恭敬敬上前行禮，這兩兄弟的名氣在黑道上極是響亮，平生以殺人為樂。此時眾人一見他們這副長相，都暗暗感到膽寒。七步追魂董元任威嚴地擺擺手，這一干人全都退到他背後列隊站好。

　　董元任向千餘北方黑道之人勉勵了幾句話，然後就由這些頭兒們簇擁著出了小天門，回到開封城內。

　　他們在胡良賓的總舵內，另開數席，洗盞添杯。那蜂女范桃紅全部心思都注在董元任身上，時時獻慇勤飛媚眼，弄得那七步追魂董元任心旌搖盪，不過他為人城府深沉，並不輕易流露出心中情緒。

　　七步追魂董元任記起逆女董香梅之事，便立即下令動員所有的手下徹查全城。翌日早晨，已得到消息回報，敢情那董香梅化裝成一個婦人，已經在南門外不遠之處開了一間麵食店，她自家坐在櫃上，鎮日注意著道上來往的人。

　　她雖是化裝得很好，但董元任發動了北方所有聚在開封府的人查探，她如何瞞得過好些老手的銳利目光。疑竇被發現之後，再一細查，便弄出真相報與董元任。

　　這時董元任正在練功，聞報之後，便下令重賞查出之人，同時嚴命不得驚動於她。

　　他自個兒忖思了許久，突然傳令顧御風到他臥室之中。

　　顧御風進來行禮後，七步追魂董元任道：「我身上尚有要事，目下無法留此，有個艱鉅使命想請你去做，但我說出來之後，你辦不到的話也不要緊，卻須直說。否則就必須達成任務。」

　　顧御風心想這正是立功良機，連忙恭聲答應。董元任道：「逆女香梅現在南門外開設麵食店。你設法和她認識，不拘任何手段，甚至取她性命也無不可！但要探出兩件事情。第一件是她在那兒開設麵食店，等候何人。第二點最是要緊，就是設法查出她盜走我的白骨令是隨身帶著，抑是被別人取走。」

　　顧御風立刻明白那位總盟主的意思，竟是要自己憑著英俊相貌與她結交，然後探出隱情。這等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如果她喜歡自己，則查此二事易如反掌；假使她不喜歡自己的話，那就難於上青天了。

　　他躊躇一下，道：「總盟主之命，屬下焉有置喙餘地？若然總盟主不見怪的話，屬下就坦白說出心中顧慮。」

　　董元任簡短地道：「你說。」

　　顧御風道：「屬下奉命前往，自是用盡心力手段，但成與不成，則非屬下所能預料。」

　　七步追魂董元任哼了一聲，心中陡然生出主意，道：「你儘管去，設若不能成功，只要不讓她驚覺是我所派遣就行。」

　　顧御風銜命自去，七步追魂董元任立刻又命鐵鏡飛霜查基派人把杜大雲、范桃紅召來。這兩個一方之霸到達之後，董元任簡潔地道：「兩位馬上命人以八百里飛馬的速度，把寶庫中那半張寶藏秘圖取來。」

　　這時的七步追魂董元任在黑道之中簡直變得像神明一樣崇高權威，杜范兩人得了此令，焉敢怠慢，立刻出去派遣人手。

　　鐵鏡飛霜查基感到萬分訝異，道：「這事小弟還未向大哥稟告，有意使大哥驚奇一下，想不到大哥居然早就洞悉了，當真使小弟敬服。」

　　七步追魂董元任這刻才想起那個毒手神狐簡立，登時又泛生派人追殺之心。可是查基這一句話，又打消了他的意思。要知七步追魂董元任也有他的打算，那就是查基雖是可以寄託心腹的盟弟，但能夠令他莫測高深的話，自然更妙。因此，如果一派人追殺那毒手神狐簡立，這個神秘立時就此揭穿。

　　他心意一決，只淡淡一笑，道：「這等事何足為奇，不過為兄倒是急於要取得那枚長春子。」

　　查基暗忖道：「若果大哥想獲得蜂女范桃紅，根本不須那長春子，只看蜂女范桃紅對大哥這等神情，就可知她的心事，那麼大哥要這枚長春子何用？難道要對付香梅侄女？」

　　要知鐵鏡飛霜查基雖是董元任的盟弟，但關於董元任掌管的那枝白骨令的秘密，也就是說那枝白骨令「令在人在，令毀人亡」的秘密他仍不曉得，是以真想不通為何董元任這等狠辣對付自己親生女兒。

　　且說那顧御風出去之後，思來想去，先換上一件破爛衣服，蓬頭赤足，塗污了面手，扮成貧苦挑夫，拿著扁擔走到南門之外。只見城門外半里處一列屋宇，倒也是人煙稠密。大道上往來的旅人甚多，因此那一片屋宇緊接大道的兩列店舖，生意頗覺不惡。

　　他走過一間麵食店，只見店內客人頗多，那櫃檯設在門口，一個不大整潔的婦女在櫃後收錢。這少婦頭髮蓬亂，面色黧黑，乍望過去毫不顯眼。但他卻是有心人，因此細細一看，便瞧出此女輪廓甚佳，眉毛秀麗，那膚色似是人工所為。

　　他怕被她看出破綻，踅開一旁，繞到店側，四下觀看，忽然發現在店後有一間屋宇出租。

　　顧御風大喜，立刻轉入城去，換了一副商賈衣服，帶了兩口皮箱，便一逕出了南門，故意在她店舖前流連一下，然後轉到後面，把那座屋子租下。

　　等到黃昏之際，他一切已經佈置好，就到麵店買酒飲，並且吃了兩大碗麵。

　　這等行徑落在董香梅眼中，自然看出他不是真正的生意人。因此她暗暗用疑懼的目光注視他。

　　顧御風一直都沒有瞧她，只時時戒備似地向店外面望去。

　　他飲完酒吃完麵後，就起身付帳，摸摸身上，忽然露出尷尬的笑容，走到櫃檯邊道：「我竟忘了帶錢在身，大嫂你叫個夥計到後面拿吧，我就住在後面，今日才搬來……」

　　董香梅點點頭，叫一個夥計跟他前去取錢。

　　顧御風回到屋中，裝模作樣地從皮箱內取錢出來，交給那伙計，心中卻甚感失望，因為董香梅竟不親自來取。

　　那伙計走了之後，他掩住門，在那並不寬大的堂屋中踱來踱去，忽然感到好像有點異狀，但又查不出這感覺從何而來。

　　過了一陣，大門響了兩下，顧御風眼珠一轉，登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立刻縱到門邊，沉聲道：「誰？」

　　門外那人道：「是我，前面麵店的掌櫃。」

　　顧御風故意透一口大氣，拉開大門，只見那少婦站在外面，一身寬大衣服，竟瞧不出身材。

　　她手中捏著幾枚銅錢，道：「剛才多算了幾枚，對不起。」

　　顧御風故意暴躁地道：「幾枚銅錢何必拿來拿去的，你賞給跑堂的不就完了。」

　　董香梅低頭道謝一聲，正要轉身走開，顧御風突然道：「大嫂慢走，我有個朋友老是纏住我，所以我暗暗搬到此地，打算安安靜靜住上幾個月，如果有人問到，你切切不可說我在此處。」

　　董香梅道：「我連你老貴姓也不曉得，自然一問三不知。」

　　她走了之後，顧御風微笑忖道：「敢情是她在外面偷窺我的動靜，如果我不是有為而來，恐怕不會感覺有異。此女既是總盟主的千金，家學淵源自是不凡，我萬萬不能疏忽……」

　　到了晚上，麵店已經打烊。顧御風早就匿伏在店內暗處，那是他日間早已看妥當並曾加以佈置，可以瞧得見那董香梅房間的兩大部份。

　　他屏息靜氣匿伏不動，已有大半個時辰之久，好不容易等到房中燈火撥亮，見到董香梅在房中脫下外面那套污穢寬大的衣服。

　　顧御風不禁神搖心蕩，敢情董香梅身材嬌小而豐滿，體態迷人，更兼她已經洗掉面上黧黑顏色，挽好頭髮，竟是個千嬌百媚的美女。

　　她拿了兩件貼身褻衣換上，可惜換衣之時，剛好躲到顧御風瞧不見之處。但是顧御風憑著想像，卻幾乎見到一個白皙迷人的胴體展佈在眼前。

　　第二日，顧御風三餐都在那麵店進食，他仍然一眼都不看她，似乎無睹於她的存在。同時，他在食麵飲酒之時，總是不停地戒備著門外的情形。

　　這顧御風相貌甚是英俊，身量也雄壯威武，因而越是顯得潦倒窘困，就更加令人替他不安。

　　董香梅對他倒沒有甚麼意思，不過憑她觀察所得，卻認為這個英俊雄偉的男子一定是黑道中人，由於案發為官家追捕甚急，所以躲到此地來。她聽出他的口音屬於山東人氏，此刻卻躲到河南開封府，舉止審慎多疑，可知必是身上有事，縱然不是官家追捕極急，也必是有甚麼極大的仇人在緝查他。由於這個男子偶然間舉碗鯨飲那等粗豪之態，可知他曾經是任性妄為，豪邁不羈之士，今日看得這副形狀，使她不知不覺中生出同病相憐之情。

　　第三日過去，第四日時，顧御風似乎比前兩三日鎮定得多，可是又另有一事，使得董香梅對他生出憐憫之情。原來由第三日下午開始，顧御風已經不飲酒，付帳之時，手頭似乎有點艱澀之狀。而第四日他整天只吃了兩碗麵。因此，董香梅就感覺到這個英俊雄偉的男子，不但處境窘困，而且阮囊羞澀。

　　第五天顧御風付帳之後，面上流露出煩惱之色，偶然掃過董香梅面上，她竟忍不住向他微微一笑。他愣了一下，低頭走了。

　　晚上，她看見他匆匆從店門走過，那方向是入城而去。

　　半夜時分，她聽到屋面上有夜行人走過的聲息，那夜行人的聲息到了後面就消失了。

　　翌日，顧御風又來光顧，這一次雖是在早晨，但他仍然要好酒好菜，據案大嚼起來。而且面上神采煥發，已恢復了自信的神氣。

　　董香梅心中微笑忖道：「他昨夜到城中作了一案，所以又有銀子啦！」

　　到了晚上，顧御風吃罷付帳時。因店中沒有一個客人，董香梅便搭訕道：「顧掌櫃你從來不曾飲醉過，真是難得呢！」

　　顧御風一面付錢，一面似在尋思，最後道：「我以往十飲九醉，真是痛快不過，可是一個人出了遠門，就不敢亂來，你不曉得，我最近倒霉得很，本來昨天以為有個大買賣，可以賺他一票，誰知只到手幾兩銀子，還不是一下就光啦！」

　　董香梅心中道：「這樣說來，他昨晚出去一趟，竟撈不到甚麼油水。從他的輕功看來，此人算得上是手底還有幾下子的獨行盜了。」當下向他道：「顧掌櫃不要客氣，若果有時手頭不便，儘管先記在帳上。」

　　他用那充滿丈夫氣的眼睛細看她一眼，慨然道：「那我以後就不客氣啦！」

　　這天晚上，董香梅已經換了衣服，突然聽到有人敲門，只好急速地把面色偽裝過，披上衣服，出去開門。

　　顧御風大步進來，道：「怎麼大嫂你親自起來？真對不起，煩你叫夥計弄幾壺酒，還要來些甚麼下酒菜就行了！」

　　董香梅見是他，倒也消了氣，笑道：「我這小店晚上難得有客人光顧，所以兩個夥計都不住在這裏。你老等等，我這就取酒去。」

　　這時顧御風深心之中忽然感到不安起來，他萬萬想不到這位曾經是天下黑道盟主的千金小姐這等和氣。就算是她目下處境不得不如此，但也不免令人感到她的可憐。

　　顧御風呆想了一陣，酒菜都已送了來。他豪氣地笑了一聲，道：「大嫂如果看得起我的話，一同喝兩杯怎樣？」

　　董香梅道：「謝謝你，我坐在旁邊就是，可不能喝酒。」

　　顧御風道：「我不勉強你，嘖嘖，這酒真不錯，喝下去舒服得很……」他一口氣灌了三四碗，然後才慢下來，話也多了。忽然道：「大嫂你年紀還輕，樣子也生得很俊，為何獨自在此開店？」

　　董香梅低聲說出一番捏造的話，顧御風裝出萬分相信，不時嘆息表示同情之意。

　　其實兩個人都另有所感，在董香梅來說，她第一次以一個平凡女人的身份和一個男子接觸，這個男子並不懼怕她，也不必討好她，因此她深深體味著他那種男子漢的氣概和豪爽的談話。她相信這個英俊的男子必是囊中已空，但由於她說過可以記帳，所以酒興一發，就敲開店門進來飲酒。

　　她知道他是黑道中人，這種人根本毫無禁忌，興到就做。若然他不是有仇人追捕，他怎會變成這等失意落魄？因此她對這個英俊男子的失意落魄感到十分同情起來。

　　顧御風方面因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又見過她的美豔容顏。在天性上，一個男人見到美麗的女人遭遇到艱困，必定會生出拯護之心，何況還是天下黑道盟主的千金小姐。因此他耳中聽著她捏造的故事，裝出相信地傾聽的神情，其實心中對她十分憐憫。

　　顧御風有了一點點酒意，突然插口道：「哼，哼，你那個丈夫這等可惡，幾時讓我碰到，我不把他殺死為你出口氣才怪那！」

　　他說這話時，心中卻把話中的「丈夫」二字，暗暗改作「父親」兩字。但當然這是心中一種保護美人的感情而已，如果真的要他去殺死七步追魂董元任，他自然沒有這等勇氣。他隨即連連道歉道：「我不是真的要殺死尊夫，只是感到十分不平，你們終是夫妻，我再不忿也不會真個兒殺死他，你不介意吧？」

　　董香梅衷心感激地笑一下，道：「我知道你是激於一時義憤，當然不會介意。不過你這種口氣，我覺得一點也不像是和氣生財的生意人。」

　　顧御風道：「我外貌雖然不似，但我小時候卻當真學過生意，假如可能的話，我可以隱居在大的城市中，循規蹈矩地做正經買賣。」

　　董香梅笑道：「那麼你竟是說，現在不是做正經買賣的了？」

　　顧御風豪氣地笑一聲，道：「你一定早就瞧出來了。不瞞你說，我不是真的買賣人，目下是躲避風頭，可快要把我悶死啦！」

　　顧御風喝了很多酒，便裝有點醉意，便向董香梅無禮放肆。董香梅伶俐地躲開他的糾纏，不過她顯然沒有怒意。

　　顧御風可不敢把她追得太急，裝出大醉停止活動，終於由董香梅把他扶了回去。

　　他明知這個黧黑的婦人其實美麗異常，因此當她攙扶著他回去之時，彼此間身體不免相觸，使得顧御風惹起無限遐思和難以遏抑的慾念。因此他獨自躺在床上之時，輾轉反側，一直到天亮也沒有睡著。

　　當顧御風奉命向董香梅進攻的第六日，七步追魂董元任已經離開開封城，趕赴華山與那九大惡人會合。

　　且說那韋千里在華山一處絕壁峰頂上的木屋內，被困在床下，這時九大惡人倒有四個在此，是以韋千里不敢移動。

　　本來床底下雖然稍嫌侷促氣悶，但非常的時期馬馬虎虎也可忍受，耳中聽著那四個年逾七旬的九大惡人談論著武林中的秘辛奇聞，倒也自得其樂。可是那屋後烤野豬的火漸漸減弱，以致那四個老魔頭都沉不住氣，紛紛出去瞧瞧。

　　韋千里眼看連雙目人蛇畢相和馮八公都出屋去了，心想這倒是個好機會，但卻不知那四人是完全到了屋後抑是還有一兩個站在轉角之處？

　　正在猶豫，已感到那四個老魔頭相繼對那火勢忽然大弱之事發出評論。這一來可就聽出那雙首人蛇畢相乃是站在遠處，因此他出屋奔過草坪之時，勢必被他發現。韋千里這時不禁有點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凡事小心一點，總是不會錯的。

　　四個老惡人之中，長蛇阮倫和矮猿王沈田脾氣躁急爽直，一味直著脖子大叫奇怪。那馮八公則在火堆邊走來走去，細心研究原因。雙首人蛇畢相更是老練深沉，根本不走過去，一逕凝眸尋思。

　　馮八公看了半晌，想不出絲毫道理，沉聲道：「這事真邪，既然早先火勢極猛，為何會變成這樣？既不熄滅，也猛不起來？」

　　雙首人蛇畢相道：「不要著急，這件事必有道理，待我想一想……」

　　這時不單是外面那四個老魔感到迷惑不解，連屋內的韋千里也因而激起好奇之心，竭盡所能地幫他們思索。他忖道：「這四個老魔個個久走江湖，眼力自是高人一等，因此如果因為木柴太濕或者生火之處泥土太潮之類的原因所致，早就讓他們瞧出來啦！我不必在這上面多費腦筋。但除此之外，是甚麼緣故？地勢太高麼？但早先還旺烈非常呀！」

　　他想來想去，仍然不通，驀地雙首人蛇畢相朗聲道：「兄弟們聽著，一定是火堆之下有甚麼寶貝，性能克火，所以火勢陡然減弱。」

　　那三人聽了歡呼出聲，都滿口稱讚起來，跟著就討論如何挖寶的問題。韋千里突然吃一驚，摸摸身上那顆驪珠，忖道：「我真是糊塗，分明是這顆驪珠的靈效使然，現在糟極了，他們在地下挖不到，少不得會搜到這邊來，卻如何是好？」

　　屋後的長蛇阮倫伸出長臂，迅即把整個火堆推開七尺遠，清理一下灰燼遺蹟，便要開始往地下挖去。忽見那堆火焰自行升起，不一會就熊熊地猛燒起來。

　　長蛇阮倫大笑道：「這樣子就證明地下有寶貝啦！」

　　雙首人蛇畢相皺皺眉頭，遠遠叫道：「你們先把火堆弄回原位瞧瞧。」

　　長蛇阮倫和矮猿王沈田果真把火堆弄回去，但見火勢依然猛烈之極。

　　這一來他們都弄得呆住，最後還是雙首人蛇畢相咕嚷道：「今日此事當真邪門，你們不必挖寶啦，繼續烤豬好了。」

　　他向馮八公招招手，兩人回到屋內。

　　這時韋千里可慘了，原來他陡然間急中生智，爬出去把那顆驪珠埋在門外地下，然後又回到床底下，不久工夫，床底下就熱得難耐。

　　烤了半個時辰，那些老惡人開始大嚼烤肉。韋千里難過了許久，為了要抵抗這等酷熱，只好暗暗行功運氣抵抗。要知如果是普通人，這刻早就熱出一身大汗而昏死過去。但韋千里運功之後，不但逐漸覺得熱度減退，進一步更感到自己真氣比平常凝固得多。他那裏知道他練的是正宗玄門太乙氣功，有了火候之後，如果能夠在酷熱酷寒中運功抵抗，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妙用。

　　到了第二日，韋千里仍然困處床下，他不但不能進食，便溺和活動，甚至連呼吸也得萬分注意，不能發出一點點聲息。因此，他只好以最大耐心和專注去調息呼吸，一直運功行氣，以免感到飢渴和便急。

　　第三日又過去了，他越來越感到控制呼吸方面十分困難，其餘像飢渴便溺之類倒不要緊。最難受的時刻是每日兩次屋後生火之時，他就感到好像需要大大的喘息幾下，把腹中老是沒有調換乾淨的氣體排出去。但他又迫於無奈，不敢放粗呼吸，只好以絕大定力和全身功力把呼吸練到最細微地吐納運行。

　　那四大惡人好像要與他作對，一直不離開此地。第四日還多來了一個耿九公。

　　第五日再來一個大胖子，此人走起路來腳步沉重無比，當真有山搖地動之勢。韋千里不須出去瞧看，也知道那大胖子乃是胖龍厲七公。

　　第六日來了兩個人，韋千里在底下僵臥不動，正用全副心神和功力調節氣息，只因這刻屋後又生起猛烈之極的火堆。

　　那兩人走入屋中，一個腳上穿著破草鞋的人大叫道：「呵呵，兄弟們都在這兒啦，好久沒見了，真是難得難得……」

　　另外一個卻以獨特威嚴的聲音，向屋中諸人謙虛地招呼行禮。這人的嗓子使得韋千里心頭一跳，敢情七步追魂董元任也來了。

　　他差一點就使得氣息變粗，這使得他猛然一驚，收攝住心神，運足全力，先把氣息閉住。倏地感到體內一股真氣直衝上來，登時感到渾身舒服妥貼，再也不要用力閉住呼吸，但覺此時口鼻間已不須呼吸，而是順著那道熱流過處，全身所有皮膚上的毛孔都能吐納氣息。

　　他靈台中一片澄明，無緣無故悟出許多道理，有的是他掌法招數的迷糊不懂的地方，他從來也不著意去求解，但此刻卻豁然了悟。有的是關於內功修為上的妙竅奧訣，此時無端端知道應該如何如何。就這樣，他在歷受六日的酷熱束縛和種種苦難之後，突然間在功力方面跨了一大步，到達另一新的境界。

　　而直到這第六日的晚上，他才從這些惡人口中得知了一件十分奇怪之事，那就是他們這次雲集華山，竟不是要阻止華山派煉劍，反而希望華山派煉成，然後他們要傾全力奪去那劍。假如知道這柄劍竟可以放出一個足以和三危老樵金莫邪頡頏的大魔王的話，他自然不會感到驚奇，也可以想出其他對付他們的辦法。

　　其次他從這些惡人口中，得知那個穿著破草鞋的人乃是九大惡人之一，稱為南極禿神康宇。這康宇帶來一則使得諸大惡人都沉默悲悼的消息，那就是九大惡人中的陰陽二童項左項右最近忽然暴斃。

　　據南極禿神康宇說，他到那陰陽二童的不夜谷去，只能查出他們兄弟死了不久，不夜谷中所有的女人都跑光，至於這陰陽二童如何死法卻不得而知。他因為沒有時間細查，所以先來告訴大家，待日後再查。

　　那九大惡人之中，只有這陰陽二童行為最是邪惡，平生淫孽不可勝數，是以假如要殲除這九惡的話，陰陽二童自然應該是首選。

　　這些惡人們這一晚飲酒談話，竟然通霄達旦，因此韋千里雖然是足不出戶，卻知道了最近在江湖上發生之事，尤其以北方黑道爭盟一事，知之甚詳。也知道了大內失去的那枚「長春子」，目下竟是落在董元任手中！

　　不過董元任乃是告訴雙首人蛇畢相說要把這枚長春子取到手後，獻給這個惡人之首，目下卻不在身邊，他已命查基主持取寶之事。這個消息在韋千里聽來，當真比甚麼都重要，假如他取得這枚長春子，送還大內之中，那位重託自己的田相國就可以永遠安枕無憂了。

　　翌日，董元任自己去了，他帶了好些手下負責最外線的耳目任務。其餘七大惡人則分作三路，各尋險僻之處隱伏，但仍以此地為總窠，每兩晚到此聚會一次。於是這座木屋中只剩下胖龍厲七公和南極禿神康宇兩人。

　　中午時分，屋後又生起火來，木柴噼啪之聲不絕於耳。韋千里認定機會已到，便悄悄爬出床底下。

　　他不敢在屋中伸展筋骨，但走出屋子之時，轉眼瞧見那方骯髒的竹簡丟在桌子上雜物旁邊。

　　韋千里摸一下背上的屠龍劍，心中大喜，伸手把那方屠龍劍法竹簡取起揣在懷中。然後，他走出屋門，就在門外左邊數尺之處，迅速地挖開泥土，取回那顆驪珠。

　　這多日來第一次見到陽光以及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不由得心胸大感暢快，幾乎想仰天長嘯一聲。

　　他回頭望一望那座屋子，微微一笑，吸一口真氣向崖邊躍去。這一躍原來預料只有三丈左右，那知身影一起，便感到實在可以超過四丈。

　　韋千里怔一下，半空中猛可一提真氣，當真升高了七八尺。這時他才知道自己功力大有精進，而且由於了悟出九陰掌法中許多妙竅，這一回出手定然與以前大不相同。

　　他毫無聲息地落了危崖，奔上試劍岩，只見遠處山勢綿延起伏中，果然有座尼庵。韋千里他已到過玉泉庵，是以一望而知那座尼庵，就是華山掌門人清修之地。

　　他在試劍岩上坐了一陣，暗忖目下由於華山派中人對自己有莫大誤會，不宜直接現身去見他們，必須想個側面的法子才行。

　　此刻，他才感到飢渴交加，念頭一轉，便奔向蒼龍嶺，一直沿著青石板路走到華岳觀去。

　　那華岳觀觀中有好幾家店舖，山中村民都來此處購買日用所需之物。

　　他不是要買物，卻是要飽餐一頓，當下走入觀中，要了齋麵齋菜，便大啖起來。

　　正在進食之際，忽見一位年登古稀的老道長飄灑地走進齋堂來。好些道士們連忙起身稽首行禮，一望而知那老道長行輩極高。韋千里望一眼因不認得，也就不去瞧他。

　　誰知那位老道長卻定睛瞧著他，過了一陣，飄然過來，稽首含笑道：「施主貴姓大名，可以示知麼？」

　　韋千里已經吃完，抬起頭來，心中極快地忖道：「這位道長精神健朗，還帶著長劍，不用說也是華山派之人，我不可說出真姓名……」當下道：「在下徐景，老道長有何見教？」

　　那位老道長眼中微露失望之色，但一瞬間就閃了過去。他徐徐道：「徐施主雖然故意把面手弄得甚髒，但貧道卻看出施主器宇不凡，丰神如玉，乃是人間罕見的美少年。不過徐施主既是有意隱瞞真面目，貧道也不便多饒舌。只有一點，徐施主背上的劍，似乎不是凡物，貧道以這一把年紀向施主討個面子，可否借予一開眼界？」

　　韋千里倒被這老道人弄得茫然起來。不過有一點也倒是十分瞭解的，那就是這老道人渴望賞玩那屠龍劍之心萬分熱切，只因大凡劍術名手，都愛劍如命，就算不能到手，也想瞧上一瞧。當下便解下那屠龍劍，雙手捧給那老道人。

　　老道人感激地道：「施主居然相信貧道，把稀世之寶借予觀賞，實在使貧道感銘難言……」說著話時，已把那屠龍劍接過去，低頭鑑賞。只見他看完劍鞘，又瞧劍把，最後，才緩緩抽出來。

　　那屠龍劍顏色如火，紅光耀目。老道長捧劍怔了一會，道：「這一柄玄門至寶，降魔利器，遠在百餘年前已從人間隱沒，想不到貧道行將就木之年，還能親眼目睹，當真眼福不淺，眼福不淺……」

　　說到這裏，韋千里忽然一怔，原來齋堂門外遠遠有兩個人說著話走過來。其一是位美豔無雙的姑娘，正是心上人徐若花。另一個卻是個年輕男子，相貌堂堂，卻不是她哥哥徐安國。韋千里忽然之間，沖起一股熱辣辣妒情。原來徐若花和那年輕男子形跡親密，宛如一對戀人。

　　那男子眉目神采煥發，對於徐若花說的每一句話都十分起勁地聽著，面上泛起愉快無比的笑容。他忽然想到金蓮老尼和龍女白菊霜對他的態度，分明有另外的意思。他愣不登地拉一下那老道長的手臂，道：「那個男的可是華山派弟子？」

　　老道人轉頭一望，道：「不錯，兩個都是……」說到這裏，忽然愕然回頭，原來韋千里突然起身迅疾如風地跑掉，竟是從窗門跳出去，轉眼不見蹤影！

第十回　自古英雄皆寂寞　於今壯士未銷磨

　　上回說到韋千里忽然從老道人身邊跑掉，而且是從齋堂窗門跳出去，轉眼無影無蹤。他這個舉動固然萬分奇特，同時他身法之快，也使得這位老道長為之心頭大震，瞠目結舌。

　　齋堂門外緩步走來的徐若花和師兄謝文奇，也瞥見齋堂內有異，急忙奔入去。徐若花叫道：「老仙長，可是有人急跑出去麼？」

　　那道人轉回頭來，望一望手中的屠龍劍，心中大感茫然，道：「不錯，他連這柄稀世寶劍都忘了取回就跑掉，貧道起先還以為他是韋千里呢！」

　　徐若花面色一變，轉眼向那窗戶望去。但謝文奇面色變動得更厲害，疾然向窗戶那邊縱去，探頭出去張望。

　　他已望不到人影，只好回轉來。徐若花玉面含霜，冷冷瞧著師兄。謝文奇本是聰明人，一看師妹這等神色，猛可醒悟過來，知道此舉對她大為不妥。只因她與韋千里間的事，本派之人全都知道，他這等急急縱過去查看之舉，無疑以情侶身份自居，加上徐若花可能惱羞成怒，無怪她會有這種不善之色。

　　那位老道長乃是當今武林四大劍派中峨嵋派的前輩高人青陽道長，如若論起兩派師長相交的輩份，青陽道長比華山掌門人金蓮老尼還要高上一輩。老道長只從師侄孤雲劍客口中聽知韋千里義助金刀太歲鍾旭之事，並不曉得徐若花與韋千里之間的一段瓜葛。要知這等兒女之情，那孤雲道長自是不好意思和不必要向師叔提及。因此青陽老道長心中有點弄不明白，何以一句「韋千里」，就使得這對年輕師兄妹變成這等模樣。

　　他回心一想，前數日急急趕到華山之後，和金蓮老尼、龍女白菊霜等人會晤談話時，他也曾提到韋千里這個人，當時就覺她們的笑容好像有點勉強。這兩件事先後一對照，老道長心中誦了聲「無量壽佛」，可就有點明白了。

　　但他自是不便開口動問，當下道：「假如你們有機會見到他，而他又提起這柄屠龍劍的話，請代轉貧道之言，著他親來取回。」

　　徐若花和謝文奇連忙躬身答應了。兩人陪著青陽老道人向外面走去，徐若花故意當著謝文奇面前，問道：「請問老仙長，那人是甚麼樣子？你老怎會猜他是韋千里？」

　　青陽老道長道：「那位年輕人長得很是俊秀，樣子和孤雲描述的韋千里差不多，所以貧道見了，便過去問他的姓名。」

　　徐若花道：「他自然沒有說出真姓名了，但可是說他姓魏？」

　　青陽老道長道：「不，他說他姓徐。貧道倒沒有想到他會不會偽報姓名這一點，所以失望之餘，就沒有再加理會。不過有一點令人甚感奇怪，那就是這個年輕人臉上身上都很髒，好像從甚麼地方爬出來似的，這一點真叫人想不透。」

　　謝文奇搭訕地接嘴道：「也許他在山路上摔了一跤，弄了一身塵土。」

　　青陽老道人搖搖頭，徐若花趁這機會，哂道：「難道以青陽老前輩也瞧不出他是不是摔跤的緣故麼？真是笑話。」

　　謝文奇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他們三人向白雲山莊那邊走去，遠處一株大樹上的濃蔭中，有對眼睛在偷瞧。

　　青陽老道長閒豫地提劍和兩個年輕人慢慢走著，忽然微笑道：「貧道這次閉關，新練成一樣功夫，稱為『心靈示警』大法……」

　　徐若花道：「這門功夫好極了，是不是一有敵人或禍事，心靈就生警兆？」

　　青陽老道長頷首道：「對，不過貧道練成這門功夫時日尚淺，所以若是在匆迫急忙之際，那時就不成了……」他歇了一下，道：「你們可以假裝要告訴貧道四下風景，暗中察看左後側有甚麼地方可以藏匿蹤跡的，然後我們設法過去，看看貧道這門功夫行不行，可好？」

　　謝文奇和徐若花這時都暗暗大喜，徐若花可真希望見得到韋千里，那時可以狠狠罵他一頓，以消胸中之氣，同時可以和他聲明絕交，告訴他說自己即將剃髮出家，免得再有塵俗的煩惱。

　　謝文奇卻沒有想得太多，他因知許多老魔頭業已潛伏本山，平時他可惹不起那些老魔頭，但目下有青陽老道長在一起，可就有恃無恐，是以十分渴望碰上老魔頭看看是甚麼樣子。

　　徐若花和謝文奇果然四下指點風景，比手劃腳，老道長也跟著向他們所指之處觀看。

　　他們故意轉了一整圈才轉到左後側，只見那邊有個山坳，坳口有幾株參天古樹。

　　青陽老道長含笑道：「你們的眼光不要往樹蔭上看，免得被那人識破。」

　　徐若花裝出撒嬌的樣子，拉住青陽老道長的寬袖，向山坳那邊走去。

　　不一會已走到樹下，青陽老道長猛一停步，三個人都仰頭向上面瞧去。

　　只見枝葉中有一對烱烱發光的眼睛，正好向下俯視，凝望著他們。但由於枝葉茂盛，遮住那人全身及面孔，是以看不出這人是甚麼樣子。

　　青陽老道長把屠龍劍背起來，這一來他可就變成雙劍在背。他拂髯微笑，道：「施主為何躲在枝葉之中？」

　　徐若花因看不出那人是不是韋千里，心中大感焦急，皺眉道：「喂，你下來呀！」

　　謝文奇突然間明白徐若花想見的是誰，驀地一股怒氣襲上心頭，情緒大為激動，嗆的一聲，掣出百煉長劍，冷冷道：「你可是不敢出來？」

　　那對烱烱發光的眼睛眨了幾下，倏然長嘯一聲，反而隱入濃密的枝葉之中。這一聲長嘯含氣歛勁，四山俱應，只震得徐謝兩人耳鼓嗡嗡而鳴。因此徐若花根本聽不出這嘯聲是不是韋千里的嗓音。

　　青陽老道長微笑道：「閣下長嘯聲中，已顯示具有五十年以上的火候，想來以前與貧道有過相見之緣，何不現身相見？」

　　濃密的枝葉中微微一響，又露出那對眼睛。

　　謝文奇厲聲道：「你既是震於峨嵋青陽真人的威名，不敢下來，那就由我向老道長求情，你先下來和少俠我走上十招八招，然後讓你夾尾巴滾蛋如何？」

　　這話辛辣鋒利之極，徐若花心頭大震，暗忖如果韋千里怒衝下來，把謝文奇擊敗，那時自己真不知如何自處才好。

　　誰知上面那雙發光的眼睛眨了幾下，仍然沒有現身之意。

　　青陽老道長見多識廣，閱歷極豐，看了這種情形，頓然間有所感悟，便微笑道：「貧道這位小師侄用這話相激，閣下還能無動於衷，足見修養之功，已到了能忍人之不能忍的地步。可要貧道猜一猜你是誰麼？」

　　徐若花聽了甚感詫異，暗忖以青陽老道長的身份，居然要設法把謝文奇的言語和緩化解，變成只是故意相激的意思，用心分明在於不讓謝文奇與那人動手，難道那人這等厲害？

　　她正在轉念之際，謝文奇竟又厲聲道：「呔，莫非要等我上去把你趕下來不可麼？」

　　徐若花秀眉一皺，正要接腔，樹上已一陣暴響，枝葉宛如傾盆驟雨般打下來。

　　青陽老道長早已有備，雙袖一齊向空中扇去。這位老道長竟是用足全力，那軟軟的衣袖，發出凌厲的風聲，登時把漫天罩下的枝葉衝開一片，恰好射不著他們三個人。

　　暴響之後，樹上已現出一人，只見那人用一隻腳勾住樹幹，就像隻猿猴似地吊在半空。

　　謝文奇一看那人竟是個貌如猿猴的中年人，登時一腔妒火怒氣完全消散。

　　那人在上面晃了幾下，突然飄身而下，離地尚有兩丈餘高時，忽地斜斜盤飛到三人頭上，這等輕功造詣，當真是世上罕見罕聞。

　　青陽老道長「嗆」的一聲，已掣出背上另一柄松紋古劍，左手大袖一揮，呼地發出一股凌厲已極的內家真力，封住頭頂。這位名震武林的老道長如此緊張應付，倒把謝文奇和徐若花兩人駭了一大跳。

　　那人見青陽老道長撒出長劍，倏地橫飄丈許，輕如落葉般落在地上。

　　青陽老道長緩步上前，朗朗道：「貧道風聞昔年縱橫天下的九大惡人新近均已再度出現，並且群集華山，似乎有所圖謀，今日親眼得見閣下，足證傳言不訛。」

　　那人站在地上，比常人矮上半截，這時怪眼一眨，道：「我聽說峨嵋牛鼻子頗有兩手，目下看了你剛才那兩記『紫府飛符』神功，果然有點門道。你老遠跑到華山來，大概是應邀護爐煉劍了，是也不是？」

　　青陽老道長一捋長髯，頷首道：「貧道不必相瞞，確實為此而來。」

　　他們對答至此，徐若花及謝文奇都聽明白這個矮子原來乃是九大惡人之一，無怪青陽老道長這等戒懼小心。

　　卻聽對方又道：「看你的樣子，大概是玉陽牛鼻子的小師弟青陽道人了？我是矮猿王沈田，大約你從外形上也認得出來，不要多說。我只想問一問你，你那老牛鼻子師兄死後，聽說他所擅長的『紫府飛符』神功已經失傳，百年以內，定然無人練得成功，怎的你居然在百年限內又練成了？」

　　徐若花和謝文奇聽了這話，如墜五里霧中。都感到那矮猿王沈田的話問得太過奇突。只因那「紫府飛符」神功既然是峨嵋派的秘傳心法，則青陽老道長煉得成這一門功夫，自然不是奇怪之事。偏偏那沈田會因而大驚小怪，並且又說出「百年以內無人能夠練成」的話，而這話又是昔年峨嵋掌門玉陽真人親口所說的。這一來不免使得這兩個年輕人感到大大迷惑不解。

　　青陽老道長微微一哂，道：「先師兄昔年坐化之際，雖然有此感慨憂時之語，但天下之事，只要有心不避艱苦險阻全力以赴，卻未必不能扭轉乾坤。沈老施主何須驚訝若是？」

　　矮猿王沈田面上掠過迷惘之色，雖是一閃即逝，卻也足見此事在他心中勾起無限疑惑。

　　青陽老道長突然問道：「與老施主齊名的其餘八位可都到達華山了麼？」

　　矮猿王沈田道：「你不要慌，九大高手目下只剩七位，陰陽二童項家兄弟已經逝世。除了這兩位已死的不算。其餘的人倒是全部到齊。」

　　青陽道長道：「你們七人再加上七步追魂董元任，聲勢果是浩大難當，不過使貧道百思不解的，就是華山道友們這次煉劍，難道對諸位關係如此重大？莫非此劍一旦煉成，諸位都不能抵擋麼？」

　　矮猿王沈田仰天冷笑道：「笑話，區區一把劍就奈何得我們兄弟麼？不過天機不能洩露，你們等著瞧好了。倒是你背上那一柄朱紅色的長劍形式奇古，看來頗具威力，那是甚麼寶劍？」

　　青陽老道長道：「此劍乃我玄門降魔無上利器，名曰屠龍，大概老施主也聽過此劍之名吧！」

　　矮猿王沈田面上露出訝色，道：「哦，那是屠龍劍麼？你可有屠龍劍訣？」

　　青陽老道長也為之一怔，道：「難道那劍訣在你們手中麼？」

　　矮猿王沈田怪眼連眨，突然間長嘯一聲，轉頭就跑，他的身法奇快絕倫，轉瞬間已失蹤跡。

　　青陽老道長倒被他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但迅即已想到其他的事，連忙著徐若花、謝文奇一同馳往白雲山莊。

　　那白雲山莊佔地甚大，莊內饒有園林亭謝之勝。他們三人走入莊內，繞穿過不少樹木亭閣，最後走到一座寬大的院落之內。

　　院內當中建造了一幢花崗岩石的屋子，後面有個大烟囪，此時冒出陣陣火烟。在屋子左邊搭有一個高約丈半的寬廣木架，架上堆著小山也似的煤。架邊有具鐵製滑管，伸到石屋一個洞口內，木架上的煤塊就是從滑管輸入屋內火爐之中。

　　這座院子的氣溫顯然比他處高得多，那幢石屋只有一個門戶，但從這道門戶進去，還得經過兩道門戶，方能到達煉劍的密室，巨大的火爐則在密室之後。屋內特別裝設有透風設備，是以身懷武功之士，倒也還可以抵禦這等高熱。

　　院落四周都有莊中壯漢放哨守望，他們已奉嚴命不得出手阻敵，只許通風報信。任得敵人侵入院中，由於煉劍之所四壁均是極厚的石牆，敵人決無法下手，必須由門口進去，於是門內守候的高手就可以群起應戰。

　　這等佈置完全是守禦之勢，假使敵人侵入院落之後，誤以為屋內火爐必須外面木架上的煤供給火力，因此下手截斷的話，敵人為了等候反應，勢必在外面等待屋中之人出來設添煤塊。其實這一來卻反而中了華山派的計謀，只因他們在屋內的地下室中已堆積滿足夠的煤塊，外面的輸煤架平時固然有用，但必要時卻可以棄而不要，而這一來卻正好中了他們所希望的拖延時間的計策。

　　且說青陽老道人和徐謝兩人步入石屋之內，但見這第一進屋子甚是寬廣，只有十餘隻木椅和茶几，此外別無他物。第二道門戶開在左邊角落處，第三道門戶則開在第二進屋內左邊角落裏，這樣可以避免讓敵人筆直衝入。

　　這時在第一進屋內有好幾個人在座，一是華山派掌門人金蓮神尼，在她身後有兩名中年女尼肅然侍立，身上都背著長劍。在她左邊坐著一位胖大僧人，面色紅潤得有如嬰兒，那僧人身後有個眉清目秀的小沙彌，扶住一根粗如鴨卵的禪杖。

　　在金蓮神尼右邊坐著一個中年秀士，身穿淡青色長衫，左手捧著一卷舊書，腰間卻插著一支鐵笛。

　　再過去坐著的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懷中抱著一個巨大的半紅色葫蘆，在那葫蘆口有條鋼鏈繫住纏到腕上，似是生怕睡覺中被人偷走，所以用鋼鏈縛緊。這個乞丐年紀甚輕，大約不到三十歲，身上衣服雖是千補百綴，但十分乾淨，面目也相當韶秀，可惜長得一個酒糟鼻子。

　　乞丐過去就是白雲莊莊主葛澄之，再過去就是龍女白菊霜。青陽老道長一進來，大家都起身迎接。

　　老道長眼光一掃，認出在坐的幾個江湖奇士的來歷，便捋髯笑道：「貧道聽說少林寺雪杖大師駕到，連忙趕來相見，卻想不到同時幸晤幾位風塵異俠。貧道慕名已久，今日卻是第一次見面……」

　　金蓮神尼接口道：「既然老仙長和這幾位道友乃是初見，貧尼就替大家介紹一下。這一位是書痴仲澤卿，這是醉乞紀淦，都是方今江湖上威名顯赫的風塵奇士。敝派此次煉劍，驚動諸位駕臨，雖是心中不安，但卻可望厥功告成。」

　　青陽老道長與那書痴仲澤卿及醉乞紀淦客氣了幾句之後，就在金蓮老尼左邊與少林雪杖禪師並肩落座。

　　這位老道長霜眉輕輕一皺，道：「貧道適才路上碰見九大惡人之一的矮猿王沈田，從他口中得知此次虎視貴派練劍的敵人，聲勢極為浩大，計有九大惡人中的七個，即是除去陰陽二童項氏兄弟二人。據說這兩老魔均已孽滿去世。此外，還有七步追魂董元任，此人武功極強，不在九大惡人之下。」

　　金蓮神尼道：「敝派此次煉劍，想不到招來如許強敵，這九大惡人均非尋常魔頭所可望其項背，倒不知是因為何故以致這些隱遁多年的老惡人盡皆重行出世。」

　　龍女白菊霜冷笑一聲，道：「這批惡孽滿身的惡人魔頭大概是惡貫滿盈，又復蠢蠢思動。再者他們此次出世，必須設法樹立威名，傾震天下，加上與我昔年私怨，所以趁本派練劍之際，一齊傾巢來犯。這批惡人雖然不是庸手，但也沒甚麼了不起。稍為可慮的，倒是一些後輩門人，恐遭池魚之殃而已。」

　　她這麼一說，眾人都不便開口。金蓮神尼微笑道：「貧尼可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們如果單打獨鬥，在座諸位誰都可以出手應付。但如果他們仗著人多勢眾，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葛澄之接口道：「掌門人說得不錯，假使他們不要臉來個群毆，門人弟子們倒是可慮得很。」

　　眾人商議了一會，決定集中力量在這座院落之中，那些門人弟子也盡量調集此處，好在地方寬敞，盡可容納得下。那一干魔頭想衝過這三道門戶，憑在座諸人奮力抵拒，相信還可以阻得住。

　　談完了正事，醉乞紀淦說了聲對不起，便拔開葫蘆塞，湊在嘴上咕嘟咕嘟地大口喝酒，登時全室之中酒香四溢。

　　室中氣氛似是鬆懈下來，青陽老道長解下那柄屠龍劍給大家參觀，並且說出韋千里當時奇突的行為。龍女白菊霜細細看過那屠龍劍之後，她乃是劍術高手，是以已發覺此劍有點特別，劍身鋒刃硬中帶軟，是以使用之際，必須另有妙著。

　　她心中恍然大悟，道：「道長不悉此中前因後果，故此對那韋千里的行為甚表驚訝。關於韋千里以往之事不必多說，但日前他突然潛入此莊，被師姐及我追上，由我與他動手，其時他一直不敢取劍，最後身遭劍傷，狼狽遁走。目下我才明白他不拔劍之故，敢情是此劍他不會使用！這也說明了他為何一見若花和文奇就急急逃走之故。」

　　青陽老道長哦了一聲，心中卻仍然大感疑惑，只因那韋千里昔日在孤島上趕走九大惡人之中的馮八公及耿九公兩人，不但救了金刀太歲鍾旭，也救了徐氏雙俠及孤雲道人。如此說來，他於徐若花有救命之恩，龍女白菊霜又為何向他動手？不過目下卻似乎不便細加追問，只好含含糊糊支吾過去。

　　到了傍晚時分，眾人吃過晚膳，都各自散開，有的練功，有的出外散步。青陽老道長自己在莊中幽靜之處散步，忽然碰見了徐若花和她哥哥徐安國正在喁喁密談。老道長正想避開，那雙兄妹卻已上來行禮。

　　徐若花道：「老前輩如果不見怪的話，晚輩有個疑問想向您老請教。」

　　青陽道人拂髯笑道：「你隨意問吧，不妨事的。」

　　徐若花道：「就是關於貴派的『紫府飛符』神功一事，晚輩想來想去，都想不出一點頭緒。」

　　青陽老道長笑道：「你當然想不出頭緒，但貧道一說你就會明白啦！昔年我掌門師兄玉陽子在世之時，那九大惡人其中有長蛇阮倫以及胖龍厲七公曾經被敝派的『紫府飛符』神功所創，其時固然一方面由於那兩個惡人功夫尚未達到後來那等精純之境，一方面敝派這門功夫委實有獨到的神妙處。自此之後，九大惡人對敝派嚴加忌憚，也對敝師兄一言一動十分注意。當時他們尚未碰上那位譽滿乾坤的前輩高人三危老樵金莫邪，僅僅在先師兄手中吃過虧，大概他們認為武林之中，只有先師兄能克制他們。不久先師兄功行圓滿，坐化之際，曾經因為本門的紫府飛符神功尚未有人傳承衣缽，而這種神功非具有絕世天資才能煉成，所以他當時慨嘆說可能在百年以內，這一門神功將成絕響。其實貧道雖然不到三十歲，但天資稟賦如何，先師兄自然十分瞭解，雖然認為貧道可以傳承本門全部劍術，可是說到紫府飛符神功，卻萬萬修煉不成！先師兄這句話不知如何傳入九大惡人耳中，此所以他早先十分詫異地向貧道問起此事。」

　　徐若花到底是年紀小，不大會講究禮數過節，衝口道：「這樣說來，難道是玉陽老仙長看走眼了麼？」

　　徐安國忙忙叫聲「妹妹」，跟著便要向青陽老道長道歉。老道人微笑道：「不要緊，她正好問中要點。先師兄慧眼通神，怎會走眼？可是由於他坐化之前一句慨嘆之言，竟使得貧道上面兩位師兄心中萬分不安，此後日日商議此事，認為總得設法子使這門神功顯現於世上，才不負先師兄的殷切期望。經過多日商議，兩位師兄居然決定以他們本身武功，注入貧道身上，俾貧道可免去數十年苦功，而得以立刻修練『紫府飛符神功』。貧道雖是竭力反對，卻拗不過兩位師兄。終於經過三百日閉關之後，貧道果然功力大增，成為當時年輕一輩中較為突出的人物，也得而修練那紫府飛符神功。可是外間卻沒有人曉得，貧道兩位師兄自此之後，便變回常人一般。他們在十餘年前也相繼物化，貧道直到那時尚未把本門無上神功練成，心中之痛苦，當真不是言語所能形容，老實告訴你們，貧道直到一年以前為止，不知多少次想自殺而死，為的是神功未成，不但萬分慚愧，同時活著也毫無趣味……」他戛然住口，自個兒陷入沉思之中。

　　徐若花大大透口氣，道：「幸而老道長終於練成神功，不然的話，你老那麼好的人，竟然因羞愧而自殺，令人多麼難過啊……」

　　青陽老道長竟被她這幾句赤裸裸的蘊含真摯感情的話感動，笑道：「承你關心，貧道老懷甚感欣慰。現在可否說說你們經歷，孤雲雖然沒有對貧道說甚麼，但從他口氣之中，似乎大家都對韋千里十分敬佩，為何令師等人卻對他一點都不客氣呢？」

　　徐安國這回立刻接口，把韋千里和徐若花要好之事說出，又說起韋千里劫走董元任的續弦夫人，見面時還反眼如何不識的事情說出來。

　　青陽老道人深思一陣，道：「以貧道初步推測，韋千里必定另有深意，後來才會對若花姑娘這等無禮。剛才貧道看他相貌，卻是個忠厚少年，相貌極佳。尤其那對眸子顯示出是個天生情種子。莫說曾經和若花姑娘有過一段感情，就算是普通的人，他也不忍傷人之心，所以貧道感到此事內中必有古怪。若花姑娘記住貧道的話，那就是下一回相見的話，千萬要忍耐一點，讓他有個解釋的機會。我們身為俠義中人，自應有這等氣量和寬恕精神。」

　　徐氏兄妹唯唯受教，當下和青陽道長又聊了一會，得知峨嵋派的無上神功若果練到上乘境界，便與玄門太乙氣功無殊，威力強絕。不過在火候未深之際，便遠不如太乙氣功的神奇奧妙，此所以目前青陽老道人用以對付九大惡人的話，護身有餘，但制敵卻略嫌未足。不然的話，憑那青陽老道長一個人，就足可以護法有餘了。

　　徐若花芳心此時盡被韋千里英俊的面影所盤據，自個兒走出莊外。莊右數里之地，便有數十戶人家，再過去便是幽谷森秀，風景甚佳之處。她信步而走，心中一片迷惘，竟沒有發覺背後有個人悄悄跟著。

　　轉入幽谷之內，她在一道流泉前面停住腳步，俯視著清澈的流水，更加感到悵惆幽怨。

　　後面那人這時也悄悄走了進來，先是在遠處站了好久，見她依然凝佇不動，便緩緩走過來，一會兒就走到她身後。徐若花在迷惘中耳目都失去平日靈警，一點也不曉得身後有個人就站在三尺以內。

　　那人緩慢地伸出右手，駢指如戟，向她背上的大穴點去。他的手指快要點中她背上大穴之時，忽然停住不動。徐若花毫無感覺，仍然沉緬在哀怨的懷想之中。

　　那人縮回右手，忽又向前伸去，這一次速度較快，似乎決心要點住她的穴道。

　　卻見那兩隻運足真力的手指到達她背上穴道之時，驀地化點戳為輕拍之勢，手掌落在她的香肩之上。

　　徐若花大吃一驚，回頭疾看，立時嗔道：「謝師兄你幹甚麼？把我駭一跳。」

　　那人敢情是華山派的新輩好手謝文奇，他囁嚅一下，道：「對不起，我把師妹你駭著啦，但你看這是甚麼地方？目下邪派老魔頭們都潛伏本山，伺機而動，若是突然出現，師妹豈不吃虧？」

　　徐若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要知她沉緬在幻境之中，剛剛是歡暢快樂之時，突然被他驚醒，回到她害怕的現實之中，不由得氣惱起來。

　　謝文奇眼中閃動著煩惱的光芒，但語氣仍然十分溫柔，道：「師妹，跟我回去吧！」

　　她心煩地頓腳道：「你讓我自己清靜一下行不行？」

　　謝文奇自尊心大受傷害，臉色變來變去，但他終於忍住火氣，嘆了一聲，道：「好吧，我先回去讓你清靜……」

　　他轉身舉步向谷口走去，這一回走得相當快，可見得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少俠雖然嘴上沒有說出氣憤之言，但行動上仍然抑制不住。

　　徐若花明知謝文奇最忍受不住的是知道她在想念韋千里，這時忽然覺得自己這樣對待從小對自己極好的師兄，實在太過令他傷心難過，於是內心泛起一陣歉意，舉目但見謝文奇已到了谷口，忍不住叫道：「謝師兄……謝師兄……」

　　謝文奇霍地停步轉身，道：「師妹你叫我麼？」他的眼中閃動著喜悅期望的光芒。

　　徐若花聽見自己內心中的嘆息，因為她當真感到無法去愛這位師兄，而韋千里已佔據了她整個芳心，所以她容納不下別個男人的影子。因此她歉疚之意又淡下去，道：「沒甚麼，你先回去吧，我一會就來。」

　　謝文奇也不再說，但面上流露出一種動人心弦的深沉悲哀。他點點頭，道：「師妹你可得小心，快點回家。」於是轉身出了谷口。

　　謝文奇走了之後，幽谷之中一片靜寂，她落寞地越過流泉，在谷中的草地上姍姍閒步。

　　忽然她聽到谷口傳來一陣低微的腳步聲，她驀地警惕起來，心中的愁情怨緒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暗暗忖道：「假如是謝師兄回轉來，他一定是有話跟我說，所以在谷口就會出聲，若果不是謝師兄而是本門其他的人，或者是本門師長的朋友，見到我獨自在此，也一定會出聲相問。況且謝師兄剛剛出谷，如果是本門的人或朋友，一定會碰上謝師兄，那樣進谷之時，更不會不知是我在此，定然先打個招呼……」推想到這裏，突然感到恐怖起來，身上冒出許多冷汗。

　　她繼續思忖道：「因此，這人進谷之後，靜默無聲地窺伺著我，無疑是本門對頭無疑，假使我落在那些魔頭手中……」

　　她又沁出不少冷汗，要知她本來在江湖上頗有名氣，武功已得華山派真傳，實在不弱，因此她一直不是個膽小怕事的弱質女郎。可是她自從見識過九大惡人的武功之後，方知道這些老魔頭竟能得享大名，實在並非僥倖得來。以自己目下的一身武功，與這干老魔頭相比，委實相差甚遠，是以如是此人乃是九大惡人之一，今日勢必難逃大劫。話說回來，她對於「死」之一字倒不害怕，怕只怕被那干老魔頭擒住，不但本身可能受辱，而且對方更可以將自己挾為人質，威脅師尊長輩。這麼一來她可就深感自己獨自離莊之舉十分孟浪，也十分後悔適才沒有與謝文奇一道回去。

　　她念頭轉了許多，其實卻不過是剎那間的事，無論如何，她都得轉過頭去面對現實。於是她徐徐轉身，面上盡力保持冷靜的神色，目光到處，驀地一愣，芳心之中湧起「驚」和「喜」兩種情緒交相激盪。

　　那個走入谷內之人，卻是個衣裝樸素，文質彬彬的美少年。這個人不消說就是徐若花又痛恨，又想見的韋千里。

　　韋千里躊躇地望著她，他一定要看準她的神色，才能決定自己該說話抑或趕緊走開。在他來說，這一回居然敢入谷現身，已經是勇敢無比之舉。在他眼中的徐若花，似乎比昔日分別時更加豔麗動人。他萬分願意跪在她腳底下，請她垂憐顧盼，並且寬恕他一切過失，假如有的話。可是他又怕這樣做，除了換來羞辱之外，別無好處，因此他不敢這樣做。

　　徐若花心中波濤起伏，自己也說不出是怎麼回事。最後心中稍為平靜下來，便暗暗決定只要韋千里過來先向她謙卑地說話，她就饒恕了他的過錯，平心靜氣地談一談他為何逾期不來華山，那一天又為何帶著董元任的續絃夫人王若蘭走過而對她反眼如同不識？

　　不過她也深知韋千里怯懦的天性，所以等待了一陣之後，便又改變了主意，決定只要他向自己先開口說話就行了，不管他的口氣謙卑與否。

　　這兩個互相戀慕的年輕人雖然內心中都想和對方和解，言歸於好，可是他們卻沒有這種看透對方心意的慧眼，以致無法消除這層無形的隔膜。

　　韋千里心中頻頻嘆氣，老是想投身在她腳下，請她再和自己相好，像從前一樣。然而，他所能做的，只是站在那兒，像一段木頭似的。

　　兩人僵了許久，徐若花心情漸漸轉變，她突然想到那一次他對自己視若路人，情形有點和現在相類。因此，她為何要給他機會？

　　韋千里卻發覺她神色越來越不對，因此更加不敢開口。

　　終於徐若花頓腳罵道：「討厭死了，站在那裏幹甚麼？」

　　韋千里聽到「討厭」兩字，腦中轟的一聲，心裏泛湧起無窮自憐自卑的悲哀，暗暗忖道：「我早知道你討厭我，所以才唆使你師父和龍女白菊霜拿劍動手，想把我殺死，免得你老是感到討厭，也免得你和你的師兄相好……」

　　他覺得自己的心在哭泣，他又悲哀地想道：「我原是個卑微下賤的人，斷然配不上你這位名門俠女。可是你既然以前和我不錯，今日何須這樣對付我？我原是很識趣的人，你只要告訴我一聲，我就會自動走開，躲到天涯海角去，永遠不會再見到你……」

　　徐若花見他像一根木頭一般，不但不會開口解釋，竟連一句反駁的話也沒有，心中更加憤恨，覺得自己當真一文錢也不值，經過他那種侮辱之後，剛才還想和他和好，投身在他懷抱之中，這等想法，真比娼妓還要不如。她不禁又頓腳罵道：「我討厭你，聽見沒有。你賴在那裏幹甚麼？難道以為我不敢和你以死相拚嗎？」

　　她反臂探劍，「鏘」一聲掣劍出鞘。韋千里見她居然要拿劍殺自己，可見得她對自己多麼鄙視討厭。

　　他咬牙忍住滿腔自憐自卑的悲哀，轉身疾然奔出谷去，立時消失不見。

　　徐若花憤怒地瞪住谷口，過了一陣，手中長劍突然跌落地上，她也用雙手摀住面龐抽噎起來。抽噎了幾聲，就忍不住柔腸寸斷的哀傷，聲音越哭越大，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哭了一會，突然有人塞了一條汗巾在她雙手之間，道：「小姑娘你這樣哭下去，眼淚馬上就流乾啦，快揩一揩淚水……」

　　徐若花心頭一震，不覺停住哭聲，移開雙手向前面望去。

　　只見眼前站著一人，身軀又肥又矮，頭如笆斗，十分巨大，最惹人注目的是那顆禿得發光的大腦袋，再配上他滿臉肥肉，獅子鼻、厚嘴唇，神色顯得滑稽突梯，惹人發笑。

　　這個禿肥老人光著兩隻肥肥白白的膀子，底下穿著一雙草鞋，這一身打扮，當真稱得上不倫不類四個字。

　　不過他有兩點出奇之處，第一就是他面部雙手雙腳露風的肌肉都白皙如玉。第二是他那對特長的丹鳳眼老是半眯半睜的神氣，眼中卻射出兩道特別鋒銳的光芒。比之其他內家高手眼中的神光，卻又似乎有點不同。

　　徐若花雙手中的汗巾飄墜地上，吃吃道：「你……你是誰？」

　　那又禿又肥的老頭子裂嘴一笑，神情甚為滑稽，道：「小姑娘你的師父要打屁股，連我老人家的名字樣子也沒有告訴你麼？」

　　徐若花用衣袖拭拭玉面上的淚痕，迷惑地道：「對不起，我沒有聽說過。」

　　那老頭子彎腰拾起那條汗巾，塞回腰間。他的腦袋巨大禿亮，一落一起之間，真使人想摸它一下。

　　他挺直身軀後，咂舔一下嘴唇，道：「你再瞧瞧我的樣子，一定認得出來。」

　　徐若花果真定睛向他凝視，忽然發覺他的目光越來越亮，轉瞬間宛如變成兩盞光線強烈的火燈。這時她的神情已變得十分迷惘。

　　那禿老頭笑一聲，顯出十分快活的樣子，道：「小姑娘舞一回劍讓我老禿瞧瞧。」

　　徐若花毫不違拗，拾起長劍，便施展華山嫡傳劍法，舞將起來。

　　那禿老頭十分用心地注視著她出手每一招，不時點頭自語道：「不得了，這一招當真奇妙絕倫，比起以前原來的招式又加增了不少威力……」或者凝眸尋思，口中喃喃道：「糟糕，這一招如果功力十足的人施展，一時再想不出應付之法。」

　　不一會，徐若花已施展了大半套劍法。谷外突然一人現身馳來，身法迅急絕倫，轉眼間已縱落那徐若花身邊。

　　那禿老頭似被這人迅快身法鎮住，欻然避開尋丈，看了來人一眼之後，突然呵呵笑道：「小夥子又來找罵了，是不？」

　　那人正是早先被徐若花罵跑的韋千里，他惡狠狠地瞪著那禿老頭，道：「老禿你用甚麼邪法把她的心神迷住的？」

　　禿老頭眉頭一皺，道：「小夥子你可知道我老禿是誰？」

　　韋千里應聲道：「誰不知道？你是九大惡人之一的南極禿神康宇。」

　　禿老人點頭道：「對啦，那麼你應該曉得我老禿擅長『迷心神訣』，那可不是邪法。」

　　韋千里雖是從別的惡人口中得知這個南極禿神康宇的聲名，卻實在不曉得他擅長甚麼玩藝。這時卻又不便顯出自己的見聞寡陋，念頭一轉，冷冷哂道：「迷心神訣有甚麼了不起，誰說不是邪法！」

　　南極禿神康宇面上肥肉亂顫，氣呼呼地道：「不可以這樣胡說！我老禿一生光明磊落，從來不仗這迷心神訣佔別人便宜。你年紀輕輕，大概還不曉得老禿迷心神訣的厲害……」

　　他突然轉眼望著徐若花，叫道：「喂，喂，小姑娘停下來，對了，先站在那邊聽我們說話。」

　　韋千里狠狠道：「我不管你甚麼迷心神訣，快把這邪法解開，不然我決不與你干休。」

　　南極禿神康宇發怒道：「你這小孩子一點都不懂得尊賢敬老，你師父該打屁股一百板。小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韋千里傲然道：「我就是韋千里，你大概從雙首人蛇畢相他們口中聽過我的名字！」

　　南極禿神康宇先是詫訝地瞧著他，然後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滿身肥肉顫動，好像十分快活。

　　韋千里等他笑聲略停，問道：「你笑甚麼？」

　　康宇摸一摸油光發亮的禿腦袋，又打個哈哈，道：「小孩子喜歡弄些玄虛，韋千里名氣一大，居然有不少人假冒他的名頭。這次我老禿從南邊來，一路上已聽說過有幾個韋千里，而我也親眼見過一個韋千里被個普通的武林人揍個半死，哈……哈……」

　　韋千里聽了心中頗為受用，暗忖自己現下在江湖上一定名聲甚大，不然怎會有許多人假冒？目下也不須和他爭辯，只要一動手，他就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韋千里了。他想到這裏，登時雄心勃勃，豪氣干雲起來。

　　南極禿神康宇自得其樂地笑了一會，才指指自己鼻子道：「小孩子你瞧瞧我，看我和常人有甚麼不同之處……」

　　韋千里果然睜眼凝望，但覺他雙目之內神光特亮，此外並無可異之處。他看了一會，迷惑地道：「你的內功大概特別好，所以眼中神光充足……」

　　南極禿神康宇大概是出道以來第一次施展「迷心神訣」失敗，因此驚訝得一味發怔。

　　韋千里一點也不曉得自己在無意之中歷了一次大劫，見他發怔的樣子甚是滑稽，若然不是因徐若花尚在迷惘之中，當真要大笑出聲。

　　南極禿神康宇定一定神，叫道：「你這小孩子有點門道，來，來，老禿試一試你的功夫，就知道是不是韋千里啦！」

　　韋千里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聰明起來，居然要試自己的功夫。當下也不推辭，道：「不知你要多少招才試得出來？」

　　南極禿神康宇舉手摸一下發亮的腦袋，道：「現在老禿可不能對你輕視，若是普通的人，大概一招半式，就可以測出家數來歷，你既是有點門道，說不定還會矇騙胡混，就是三招吧！」

　　韋千里忽然蹙起眉頭，道：「你得先把加諸徐姑娘的迷心神訣解開，我才跟你動手。」

　　南極禿神康宇笑道：「你這話簡直胡鬧！老禿那邊把她放了，但這一邊仍然不知你的來歷，你憑甚麼要老禿上這個當？」

　　韋千里愣一下，道：「這話有理，那麼我們來交換一下，你試出我是甚麼人之後，就把徐姑娘解開如何？」

　　那又肥又矮的老禿響亮地大笑一聲，道：「小孩子休得饒舌，接掌……」他欻然退開數步，隔空一掌向韋千里劈去。掌力一發，宛如狂飈駭浪排空激盪，氣勢威猛無比。

　　韋千里一招「乘風破浪」，雙掌連環擊去，掌力發處，似聞「波」的一聲，對方那雄渾威猛的掌力，在中心的一片突然消失，但覺狂風罩體而過，毫髮無損。

　　韋千里那肯放過對方這破隙，人隨掌走，欺迫到敵人身前，施展出「九陰掌法」，迅快搶攻。一連數招，把那南極禿神康宇迫得連退兩丈。

　　他不但搶制了機先，而且那套九陰掌法目下已被他悟出許多精微變化，是以這一施展，直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每一招攻出，都是奇奧絕倫的手法。

　　那南極禿神康宇年逾九旬，一生浸淫武學之中，眼力及武功造詣已臻上乘之境，但正因如此，才反而感到吃力萬分。只因如果是武學平凡之人，根本看不出那韋千里一招之中還有些甚麼奇奧變化，縱然不敵，卻也不須多費腦筋。但目下南極禿神康宇武功精深，見多識廣，不比泛泛之士。是以韋千里的九陰掌法一施展出來，每一招他都須用盡全副心力及智慧，找出應付之法。這一來比起常人不知艱困了多少倍。

　　那老禿拆了數招之後，腳下退個不住，上面也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最要命的還有一點就是那韋千里練的是正宗太乙玄功，剛好是那九大惡人所練各種奇功的對頭剋星。所以此時一任那南極禿神康宇用盡全身功力，韋千里只須輕描淡寫間就能破解他的奇功掌力。

　　這兩人都是當世罕見的高手，兔起鶻落地動手搏鬥，但聞掌力呼嘯，威勢甚是驚人。

　　又拚了七八招，南極禿神康宇突然大叫道：「小姑娘快來……」

　　呆立如木雞的徐若花聞言立刻捧劍躍了過去，韋千里心頭一凜，厲聲道：「康宇你若敢命她上前，我韋千里今日非殺死你不可。」

　　南極禿神康宇趁他心神稍分，突然迅攻三掌，盪開韋千里掌勢，疾躍出圈子之外。他仰天大笑道：「今日倒要試試，看你如何殺得死我老禿！小姑娘拿劍砍他……」

　　徐若花應聲刷地一劍劈去，跟著施展出華山嫡傳劍法，宛如疾雨狂風般猛攻上去。

　　韋千里這時心中只有焦急而沒有絲毫氣忿，只因他已知道她目下已被那九大惡人之一的老禿以迷心神訣制住，神智不清。是以他單單焦慮如何收拾今日的局面，那徐若花神智雖然迷失，但一身武功具在，劍勢勇不可當。尤其是她已沒有保護自身的念頭，所以劍法特別凌厲辛辣，迥非平日的她可比。

　　韋千里但覺目前要抵擋住她這一次劍法已非易事，更別說要他奪下她的長劍，使她在毫無傷損之下受制。

　　這一來韋千里窘迫異常，幸而仗著九陰掌法奧妙異常，在防守方面有獨到之處，暫時總算勉強支持住這種局面。

　　南極禿神康宇是何等人物，瞧了片刻，前前後後，一想，又有了主意，不禁仰天大笑。

　　他的笑聲洪亮之極，當真震得四山皆應。韋千里雖然聽出他笑聲中滿含十分得意的意味，但目下已是心無旁騖，簡直沒有一點時間讓他轉念思索。

　　南極禿神康宇收住笑聲，凝眸尋思了一陣，突然大叫道：「小姑娘回來……」

　　徐若花如響斯應，撤回長劍，一下子縱到那矮肥的禿老人身邊。

　　韋千里抹一下頭上冷汗，怒目瞪住那禿腦袋的老人。

　　南極禿神康宇快活地笑一聲，道：「韋千里，你的眼睛別睜得那麼大行不行？假如我老禿是你，在這等情勢之下，一定不敢瞪眼睛吹鬍子！」

　　韋千里怒聲道：「我不該瞪眼睛，難道應該向你叩頭致謝？真是笑話……」

　　南極禿神康宇突然一回掌打在自己禿腦袋上，縱聲大笑道：「你這小孩子說話很有意思，又使我老禿想出更妙的主意來啦！」

　　韋千里暗暗運功蓄勢，準備突然出手。這一次務要用足全力，使他無法退出戰圈之外，因而無法騰出地位讓徐若花進攻自己。

　　這個打算本來很對，假如他早點想到，就不會弄成目下的局面了。

　　南極禿神康宇突然伸掌貼在徐若花後背上，道：「韋千里你瞧見了沒有？我老禿目下掌力一發，她就馬上香消玉殞。」

　　韋千里心中大震，登時感到四肢癱軟。

　　南極禿神康宇打個哈哈，道：「我老禿本來不想傷害這個小姑娘，但你一再相迫，我老禿今日只好先把她震死，然後與你拚上一場。」

　　這個矮肥的老禿人說話時雖是面帶笑容，神情仍然十分滑稽，可是韋千里心中卻感到被一陣陣的寒意侵襲，和他睽違已久的「恐懼」之感又重新回到他心裏。

　　康宇活了九十多年，鑑顏察色的本領自是高人一等，這時已看出對方的心情，不禁又得意地和快活地笑了數聲。

　　韋千里好不容易叫自己略為鎮靜一點，緩緩道：「你真的要傷害她麼？」聲音十分枯澀，顯然他說這句話時費了不少氣力。

　　康宇道：「那也不一定，看你的態度如何？老禿才能決定。」

　　韋千里澀聲道：「你要我怎樣？」

　　南極禿神康宇笑道：「不必緊張，你先坐下來，我就放開手。」

　　韋千里連忙依言坐在草地上瞪大那對俊眼，望住那又肥又矮的禿老人。

　　康宇收回按在徐若花背上的手掌，道：「你不要孩子氣想偷襲我老禿，我今年九十幾歲，吃的鹽多於你吃的飯，走的橋多於你走的路！你心中轉甚麼壞念頭，我一眼就瞧得出來。」

　　韋千里道：「這句話我有點不服氣，你可知道此刻我在轉甚麼念頭？」

　　康宇道：「你一直在想用甚麼法子可以把我和這小姑娘隔開，然後你和我老禿拚命。但你心中又十分害怕此計不成，反而害了她一條性命，對也不對？」

　　韋千里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康宇打個哈哈，道：「老禿先警告你，假如你使壞的話，我立刻叫這小姑娘在你眼前橫劍自殺。」

　　韋千里面色驟變，吶吶道：「你……你不須這麼做，我不動就是了。」

　　康宇定睛瞧他一會，點頭道：「你資質之高，我老禿雖然活了這一把年紀，也罕有見到像你這種孩子……」

　　韋千里皺皺眉頭，忽然感到自己對這個禿老人的恨意已維持不住。

　　康宇接著道：「你倒是很多情的人，我且問你，你是不是真的很愛這位小姑娘？」

　　韋千里微感赧然，吶吶道：「是……是的……」

　　康宇道：「她對你怎樣呢？」

　　韋千里又吶吶道：「我……我不知道……」

　　康宇登時鼓起兩邊肥腮，道：「混帳，你不知道她對你怎樣，只管自己一心情願愛人家，這不是胡鬧？」

　　韋千里忙分辯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不外就是你認為男女之間只要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是不是？我懂，我老禿今年九十多歲，有甚麼不懂？但我老禿告訴你，世界上最堅硬的東西就是女人的『心』，你拿大鐵錘也砸不動它。不過反過來說，最軟也是女人的心，簡直軟得一塌糊塗，有時會鬧得天下大亂……」

　　他說了一大堆關於「女人的心」的道理，生像對此甚為權威，可憐韋千里卻聽得莫名其妙，張大嘴巴在地上恭聆教訓。

　　南極禿神康宇煞住他的大道理，猛可又是一巴掌打在禿得發亮的大腦袋上，聲音十分清脆，把個發呆的韋千里駭了一跳，趕快瞧瞧他的腦袋，生怕會被他自我打裂。

　　康宇縱聲笑道：「關於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我自有法子查出，何須問你這個傻小子？」

　　韋千里心中反駁道：「你才是傻老小子呢，既然你另有辦法，早先何必問我……但我真想知道這個老惡人有甚麼辦法可以查出她心意……」

　　康宇銳利地細察他一眼，便用手指頭遙遙點住他道：「你這個小孩子竟敢在心中罵我老糊塗是不是？哼，哼，你真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膽，我老禿一眼就瞧出來啦！」

　　韋千里聽他一口說中自己心中念頭，不由得駭得一縮脖子，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南極禿神康宇想不到他這等稚嫩老實，自個兒若有所思地摸著禿腦袋，過了一會，朗聲笑道：「你在心中罵我老糊塗也沒關係，只要不是當真那樣想就行了。我老禿平生歡喜開玩笑，又喜歡嚇唬人……」他話聲一頓，又接著道：「現在你們都跟我走，那邊山腰處我有個很好的地方。」

　　他帶著徐若花先走，韋千里擔心徐若花的安危，只好跟著。韋千里一面走一面忖道：「目下這一去勢必碰上其餘那些惡人，這康宇為人雖然很好，但假使在其餘的惡人堅持之下，他也無法庇護……」但當前情勢卻又不能獨善其身地撤退，因此這時忙壞了他的腦袋，拚命思索應付之法。

　　轉眼間已走到一處林木森秀的山腰，裏面有座幽邃寬大的石洞。南極禿神康宇指一指那石洞，命韋千里先進去。韋千里走到洞門口，突然停步轉頭道：「你的朋友們可在裏面？」

　　康宇道：「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

　　韋千里道：「我如果把心中圖謀都告訴你，還有甚麼用處？」

　　康宇頷首道：「這話說得有道理，老禿的朋友們現在都不在此處。」

　　韋千里道：「你到底想怎樣處置我們？」

　　康宇大笑道：「你問得太愚蠢啦，我老禿如果把心中圖謀都告訴你，還有甚麼用處？」

　　他竟是用韋千里自我的話來堵住韋千里的嘴巴，當真叫他做聲不得。

　　歇了一會，韋千里道：「實不相瞞，我深深感到你這位老人家心地很好，所以雖然幾次三番找到機會可以與你以死相拚，落個同歸於盡，但又做不出來……」

　　南極禿神康宇笑得面上肥肉顫動，樣子顯得是滑稽和善。道：「小孩子你可知道你所謂三番四次的機會，不過是我老禿故意製造的，目的是試一試你對我老禿為人如何看法，你試想一想，我已活到將近一百歲，難道怎樣防範你也不懂麼？」

　　韋千里瞠目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

　　康宇道：「我老禿說過平生不仗那『迷心神訣』為非作歹，因此只要你不逼我的話，我老禿決不傷害你們兩個小孩……」

　　韋千里沒得話說，轉身走入洞中。

　　康宇大聲道：「韋千里你到最後面的石室內等我……」

　　這一回他似乎有了信心，並不進去查看，一逕把徐若花招到一旁，低低問道：「小姑娘，告訴我你愛不愛韋千里？」

　　徐若花星眼一眨，緩緩道：「我愛他！」

　　南極禿神康宇用低沉而有力的聲音，清晰地道：「小姑娘你仔細聽著，韋千里也很愛你，他肯為你犧牲一切，所以你等一回見到他！」

　　石洞最底處一個石室中，韋千里呆呆坐著，心中覺得十分紊亂，一來他不曉得康宇那個巨大的禿腦袋中究竟轉些甚麼念頭，二來他想不出自己今日這樣做法是否聰明的舉措？

　　他見到角落裏有個箱子，過去一瞧，箱內有兩隻熏雞，幾個饅頭和一大瓶水。

　　這些食物自然是南極禿神康宇之物，在那木箱旁邊，還有一張木榻，鋪著蓆子，真不知那南極禿神康宇如何弄得來的。

　　過了一會，一陣步履突然傳入耳中。韋千里心想康宇既然進來，無疑已是最後關頭，當下暗暗聚功運力，貫注雙臂之上。

　　步履聲越來越近，不久出現在他眼前，原來是那美麗的徐若花。

　　這時的她已不是早先那等痴呆的樣子，一進來見到韋千里，就露出甜蜜的笑容，道：「啊呀，你果真在這兒……」

　　韋千里吶吶道：「你……你已經沒事了麼？」

　　徐若花道：「甚麼事？我一直都很好呀……」

　　韋千里連忙道：「沒有甚麼，我的意思是說你近來可好……」她哦了一聲，軟軟走近來，突然間投身在他的懷抱中。

　　韋千里本能地展開雙臂摟住她，但覺臂懷中軟玉溫香，還有陣陣香氣送入鼻端，使他回想起從前在廬州北帝觀中和她相愛親熱時的情景，不由得一陣激動，深深沉迷在這種溫馨中。

　　卻聽徐若花喃喃道：「有一段時候，我真把你恨死了，可是我見到你，卻又無法自制。」

　　韋千里道：「你為何恨我？」

　　徐若花道：「你自己還不曉得麼？第一件事是我回到華山之後，不但日夕等不到你來，而且聽白師伯說，你化名魏景元把七步追魂董元任的續絃夫人拐走。」

　　韋千里一聽這話，登時叫起撞天屈來，連連發誓辯說沒有這回事。

　　徐若花道：「你不用爭辯啦，起初我拚命地欺騙自己說，你必有其他緣因才這樣做，要不然當真另有一個長得很像你的魏景元。」

　　韋千里連忙道：「你猜得對極了，一定另有其人，要不然我既敢做這件事，為甚麼要化名？如果要化名，乾脆就不讓人瞧見。」

　　徐若花仍然十分溫柔地道：「你不用分辯啦，我且問你，那位董夫人是不是身段頎長，長得瓜子面，皮膚特別白皙的美麗少婦？」

　　韋千里怔一下，道：「不錯，她長得是這樣，但還有許多女人也是這樣呢……」

　　徐若花直到此時，仍不冒火，柔聲道：「你難道已經忘記前幾天晚上，我到山下的華陰城去，曾經碰到你挽著她的手在街上走過？」

　　韋千里怔一下，用手指指鼻子，道：「你親眼看見我？」

　　「當然啦，而且在大白天，不是做夢。我當時十分生氣地看你，但你望望我，就像是素不相識的人一般揚長而去。」

　　韋千里茫然道：「我……」

　　她接著道：「那時我氣得要死，差一點就舉劍自刎。你想想，我這麼多年來浪跡江湖，見過多少英雄豪傑，但沒有一個人我看得上眼，卻把一生感情都奉獻給你，想不到你居然棄如敝屐……」

　　韋千里除了對此事大感迷惘之外，另外還有一件事他十分驚訝，那便是她如今說起前事，居然毫不動氣，完全是一派逆來順受的溫婉之態，這種表現與她的性格為人大大不同。因此他忍不住道：「關於那回事我們等一等再談，現在我可不可以先問你一件事？」

　　徐若花道：「當然可以。」

　　韋千里道：「你的脾氣怎的忽然大變特變？你說起在華陰縣的事情時，竟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

　　徐若花想一下，道：「你這樣問我教我如何回答呢？如果我一生氣跑掉了，豈不是一生一世都不能和你再談到這事麼？」

　　韋千里心中疑團仍然無法除去，但他對於她這等溫婉柔順之態卻十分喜歡。

　　「若花，你聽我說，那個拐走董夫人的人另有其人，絕對是另有其人，我先把和你分手後的行蹤告訴你……」

　　他把一切經過說完之後，道：「你看，前幾天晚上我還在襄陽替那落魄書生李慕曾辦事，怎會攜了董夫人到華陰縣來？」他話聲一頓，接著又道：「還有一事足以證明另有一人十分像我，那就是當日我在杭州為了躲避董元任手下的追逐，不覺衝入一座府宅中，那知這正是董府，於是在後宅碰見董夫人。她居然和我說話，跟著董元任進來，她又把我藏起來，對我好像十分熟悉關切，後來我偷偷溜掉，心中對此事一直耿耿。可惜沒有人向我問及拐走董夫人之事，不然我早就去找那個與我十分相像的人，向武林中澄清一下，免得老是把他的事情，譬如還有大破榆樹莊等都加在我頭上。」

　　徐若花這時也相信了，想了一會突然問道：「那個大破榆樹莊的人是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弟子，為何互不相識？」

　　韋千里面色突然變得十分蒼白，心中迅速地忖道：「她若是知道了我微賤的出身，不知還會不會看不起我？」

　　這事非同小可，他一時真委決不下，想了好久，那徐若花卻似是脫胎換骨完全變了一個人，溫柔婉順到了極點，並不催他快說。

　　韋千里咬咬牙，道：「老實告訴你，我不是三危老樵金莫邪的門人，但為了怕你看不起我，所以冒認。我其實是個榆樹莊中的小廝出身……」

　　徐若花疑惑道：「那麼你這一身鬼神震驚的武功從甚麼地方學到的？」

　　韋千里當下把他如何逃入深山，見到奪魄郎君上官池等往事說出，最後道：「我就是靠這本紫府奇書自己練成一身功夫。現在回想當初經過，不知那枝白骨令還在那株榆樹樹身之內沒有？」

　　徐若花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道：「真想不到你竟是靠自己練成一身絕世武功，你這種成就，比起任何人都更值得佩服。假如有師長教誨而煉成武功，雖然也值得佩服，卻萬萬不能和你相比。」

　　韋千里大喜過望，道：「你真的不嫌我出身卑賤麼？天啊，你太好了……」

　　她用一個熱情如火的吻阻止他再說下去，同時也代替回答。

　　石洞中只聞鼻息咻咻，過了良久，這對青年伴侶的嘴唇才分開來。

　　韋千里道：「我們之間的誤會，必須向你的師長們解釋，我們現在就去如何？」

　　徐若花搖搖頭，道：「現在不行，要等到三日之後……」

　　韋千里莫名其妙，想了一下，道：「是不是目下煉劍正急，所以不暇談及此事？」

　　徐若花搖頭道：「不，你再也猜不到的，原因是我已答應了南極禿神康宇，三日之內決不回到白雲山莊去。」

　　韋千里詫道：「你為甚麼答應他？你不曉得第三日就是寶劍煉成之日麼？」

　　徐若花道：「我曉得，可是我為了要知道你在何處，為了急於和你見面，所以答應這個條件。」

　　韋千里不平起來，道：「這諾言作不得準，你已被他迷心神訣所制……」

　　徐若花道：「不管怎樣，你試想想看，以我的本領就算回白雲山莊去又有何用？」

　　韋千里道：「這是另一回事，他的手段不公平，總不能算數。」

　　徐若花道：「那你怎麼辦呢？我覺得一定要守約，所以這三日之內絕不回到白雲山莊去。」

　　韋千里想了好一會，道：「這位禿老人真厲害，他算準如果你不回白雲山莊的話，我為了顧忌你的安全，也不敢離開你。如果你不先回去把一切誤會解釋清楚，我只要踏上白雲山莊，就得被莊中高手們趕出莊外……」

　　洞外突然傳來一聲哈哈，道：「你聰明得很，老禿正是此意。」

　　人隨聲現，那南極禿神康宇已走進來。他笑嘻嘻道：「你們天生一對，我老禿看了不忍不管，所以替你們撮合。也沒有利用那迷心神訣之力，迫你韋千里到老禿那些朋友所住的地方去，總算沒有違反平生規矩，仗以為惡，你說怎樣？」

　　韋千里道：「這一點令人十分佩服，你老實在不應該列名在九大惡人之內。」

　　康宇笑道：「那也不見得，我平生所做惡孽也不為少，不過我老禿最喜愛長得靈秀的少男少女，更喜歡撮合良緣，所以對你們特別客氣。」

　　韋千里道：「日後有機會的話，我韋千里一定要報答你老。」

　　康宇道：「不用啦，假如她不愛你的話，我老禿也無法伸手幫忙。」

　　韋千里道：「但有一件事必須得罪你老人家，那就是……」

　　南極禿神康宇拍一下巨大的禿腦袋，道：「你不用說啦，你要到白雲山莊去助拳是不是？」

　　韋千里道：「你老猜得正著。」

　　康宇道：「其實我們兄弟數人加上七步追魂董元任，那白雲山莊方面就算多你一個，我們也不放在心上。不過你的太乙玄功正好是天下各種奇功的剋星，而我們兄弟每個人都練有外門奇功，碰上你總不免要吃點虧，所以不要你去。不過，真是碰上你，我們頂多費點工夫，聯手合擊，你吃得消麼？」

　　韋千里道：「實情雖是如此，但我非去不可。」

　　南極禿神康宇朗聲笑道：「你這孩子倔強得很。你聽著，如果你不聽話，我老禿有本事要她自家死在你跟前。」

　　韋千里眼珠一轉，道：「不見得吧……」他緩步走近徐若花身邊，似是要向她說話，但突然間伸手一點，點住她的穴道。徐若花登時昏了過去，韋千里把她抱在手中，道：「我把她帶回去，這樣她不算違背諾言，也無法自殺，你看我這計策如何？」

　　南極禿神康宇著急起來，連連道：「好小子，真有一手，真有一手……」

　　韋千里道：「我真不明白你老為何要參加阻止華山派煉劍之事。那劍煉成之後，不見得對你們有多大妨害啊！」

　　康宇道：「你別忙著走，我們並非阻他們煉劍，而是要奪那寶劍！但內情卻不能告訴你……」

　　韋千里大感驚訝，忖道：「那劍煉成之後，就算能斷金截鐵，冠絕天下，但以他們的武功，也不須仗恃這等利器啊？何況劍只有一把，他們人數不少，得到之後，卻給那一個使用呢？」

　　這個疑問在他心中翻來覆去，總想不出一點道理來。不過他這時卻稍為放心，只因奪劍之爭，到底不似阻止煉劍來得激烈。

　　康宇忽然側耳凝神，韋千里也若有所警，歛神查聽，康宇作個手勢，叫他進洞。韋千里唯恐來人乃是九大惡人，碰上了非立時展開一場惡戰不可，因此匆匆抱著徐若花縱入洞內。

　　眨眼間外面傳來康宇帶笑語聲道：「畢老大可是專程來找我？這一位是誰？」

　　另外一個聲音道：「不錯，目下我們的人業已到齊，這位就是七步追魂董元任，我準備邀約諸位兄弟一同聚議下手之事……」

　　韋千里聽出此人口音正是那九大惡人的領頭雙首人蛇畢相，方自一驚，又聽說七步追魂董元任也在外面，登時感到十分緊張。這刻他才發覺自己躲到洞中之舉，實在愚蠢之極。

　　外面傳進來那七步追魂董元任深沉威嚴的聲音與及康宇的寒暄聲。

　　雙首人蛇畢相接著道：「我已經查出對方來了幾個人，不但有書痴仲澤卿，醉乞紀淦等好手，尚有少林雪杖和尚及峨嵋青陽老道……」

　　他話聲一停，又道：「我們先進洞內，再略作詳談如何？」韋千里聽到這個提議，心中大叫一聲「不妙」舉起右掌，便要替徐若花解開穴道。

　　南極禿神康宇笑道：「我們在外面談談就行啦……」

　　雙首人蛇畢相道：「怎麼啦，難道老禿你所居洞中有見不得人之事？」

　　康宇道：「那也不是……」

　　七步追魂董元任銳利的目光在地上略一打轉，已看出有其他人的足跡。不過他暫時卻不便出言點破，只示意地向畢相望望，又瞧向地上。

　　南極禿神康宇活了將近一百歲，這種情形自然一望即知，但一時之間卻又覺得無法可施。

　　韋千里右掌欲落未落，停在徐若花身上一尺之處。

　　雙首人蛇畢相的目光在地上轉了一遍，默默微笑，忽然仰首向天，不言不語。

　　這一來不但七步追魂董元任莫名其妙，便那南極禿神康宇也不曉得他葫蘆中賣甚麼藥。

　　片刻工夫，雙首人蛇畢相恢復常態，微笑道：「老禿大概是嫌洞中氣悶，並非有甚麼見不得人之事。董元任你如若不信，不妨細心查聽。」

　　七步追魂董元任道：「我倒沒有想到洞中是否有人，只想提醒康老此處曾有外人涉足，但初次相見不敢冒昧而已。」

　　韋千里聽了這話，暗暗透一口大氣。要知他不肯拍開徐若花的穴道，便是唯恐她一旦醒來，勢必發出聲音。最少也弄出沉重的呼吸之聲，外面的人無一不是當世武林中元兇老魔，耳目何等靈警，定然立時發覺。

　　只聽南極禿神康宇道：「聽說董元任你再度復出江湖，大有成就。目下秦晉豫洛冀魯及關外諸地，均屬你勢力範圍，可喜可賀。」

　　董元任道：「元任這次復出江湖，實在是恃仗有諸老撐腰，諸老如有所命，儘管吩咐。」

　　畢相笑道：「你如替我等辦事，不出一年半載工夫，各派的老傢伙都忍不住要現身找麻煩。我看表面上還是疏遠一點為妙！」

　　康宇忽然大笑道：「華山派一個小妞兒中了我老禿的迷心神訣，只等她一返回白雲山莊，立刻就見出功效，非立刻自殺不可，這一著對方必定想不到，我倒希望安排到我們發動之際，她才突然出事，準保華山派諸人不戰自亂……」

　　韋千里駭然一跳，凝神尋思，只聽那三人語聲逐漸離開，不久便已去遠。他到底是個聰明絕頂之人，片刻間已想出康宇最後說的話分明是警告自己，倒不知是真是假。

　　這時白雲山莊的人都發覺徐若花失蹤之事，謝文奇雖是帶人到那山谷中搜尋過，卻毫無線索。以華山之大，峰巒無數，處處均可藏匿。別說是區區一個人，就算是千軍萬馬也不容易查出形跡。金蓮神尼為了顧全大局，便下令不准再離莊搜尋徐若花下落。

　　第二天就是寶劍火候圓滿之日，因此白雲山莊內緊張萬分。在這一日一夜之內，如被對方侵入煉劍房之內，不但該劍功敗垂成，連主持煉劍的葛澄之夫婦性命也十分危險。

　　眾人表面上都保持鎮靜，眼看時間漸漸消逝，只要捱到半夜子時，就算是功行圓滿。

　　煉劍房外的兩進房間分坐著那些高手名家，外面的一進是龍女白菊霜、少林雪杖大師、醉乞紀淦及葛澄之大弟子金宇、二弟子謝文奇等人。

　　第二進房內計有華山掌門人金蓮神尼、峨嵋青陽道人、書痴仲澤卿及徐安國、葛萍等人。金蓮神尼因不放心徐安國，怕他會偷偷出去找尋他妹妹，是以特地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晚膳之後，天色業已薄暮。金蓮神尼下令全莊下人各自藏匿，非至翌日不得出來走動。整座白雲山莊宛如死地，以往日夜不停的熊熊火聲如今亦已消失。

　　外進的龍女白菊霜及少林雪杖大師，醉乞紀淦等三人都各踞一座瞑目調息，一方面運功蓄力，一方面全神查聽外面動靜。

　　突然間龍女白菊霜及雪杖大師一齊睜開眼睛，若有所警，接著醉乞紀淦也睜開眼睛，一見雪杖大師及白菊霜均已睜目警戒，不覺訕訕一笑，道：「我這叫化一向自視頗高，但今日卻不能不服氣啦！」

　　龍女白菊霜鎮靜如常，緩緩道：「都是自家人，紀兄怎可這等說法？不過此事我卻感到十分奇怪，好像只有一人，而且是昂然由大門走入來。」

　　雪杖大師頷首道：「貧僧也有同感，如果是對頭的話，怎會故意先行驚動我們？」

　　他們在外面一談話，內間的人都曉得了，紛紛睜目戒備。

　　醉乞紀淦打開葫蘆塞，喝一口酒，道：「且讓叫化子出去探上一下如何？」

　　謝文奇鏘地亮出長劍，道：「來人也許是老魔頭們所派使者，故此從大門進來，弟子敢請師伯下令，准許出去探視來人身份。」

　　龍女白菊霜本來眉頭一皺，大有嫌他妄自發言之意，但後來一聽他的話，覺得頗有道理。迅速想了一下，道：「此子之言果有道理，如是對方使者，豈敢有勞紀兄大駕！」她話聲微微一頓，接著道：「文奇你出去看看，若是使者，盤問來意之後即迅回報，不准胡亂動手。」

　　謝文奇收起長劍，恭聲應了，大踏步走出屋外。

　　黑暗中但見十餘丈外有個人影，謝文奇急步奔過去朗聲，道：「是甚麼人？」

　　那條人影忽然停住，對他的喝問默不作答。謝文奇立即感到不妙，右手握住肩上劍把，躍將上前。放目一瞥，黑暗中只見那人身量中等，一身勁裝疾服，急切間看不清他的面貌。

　　謝文奇冷笑一聲，道：「尊駕膽敢夜闖本莊，怎的不敢報出姓名？」說時，大步迫上前去。

　　那人腳下游移了一下，大有退走之意，但最後站住不動。

　　謝文奇迫到近處，看清那人面孔，不禁為之一怔，然後仰天冷笑道：「原來是你！」

　　那人緩緩道：「在下要求見貴派掌門人。」

　　謝文奇冷冷一哼，倏然亮出長劍，鋒利的劍身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光芒。

　　那人倏然退了兩步，沉聲道：「我實在有要事必須面謁貴派掌門人，謝兄不可動手……」

　　謝文奇抖手一劍疾刺過去，怒聲道：「先吃我一劍，再帶你去見掌門人。」

　　他這一劍已盡出全力，劍勢靈翔飛快，招數兇毒。那人疾退兩步，舉手搔搔頭皮。

　　謝文奇抱劍冷冷道：「你膽敢看不起我，今日非拚出高下之後，別想離開此地！」

　　那人又舉手搔搔頭似是想不起如何應付這等局面。

　　謝文奇話聲甫歇，欻然欺身進撲，手中長劍施展出華山獨門劍法，猛攻力撲，凌厲異常。

　　那人腳下急退，但已被劍光罩住，雖是退了丈許，仍然在對方長劍威力之內。因此再也不能袖手不動，只見他疾然劈出兩掌，手法迅速奇奧，身形飄忽，教人摸不出他的腳下方位。這人發了兩掌，登時把謝文奇那股凌厲攻勢阻遏住。

　　謝文奇心中大感凜駭，但毫無一點退志，反而加急進撲，出手均是拚命的毒辣招數。

　　那人突然又攻了兩掌，把謝文奇的劍勢化解開，自家躍退尋丈，道：「謝兄難道不想知道徐若花的下落麼？」

　　謝文奇挺劍緩步迫近去，道：「我怎會不想知道，她在那裏？」

　　那人道：「目下在一個山洞中。」

　　謝文奇冷笑道：「這個我也可以告訴你，而且比你還要詳細……」

　　那人怔一下，道：「你也曉得她的下落？」

　　謝文奇道：「當然啦，她目下就在華山之內，我說得對不對？」

　　那人道：「謝兄誤會我的意思了……」

　　謝文奇咬牙道：「誰和你韋千里稱兄道弟？看劍！」喝聲中一劍刺去，此時相距甚近，謝文奇又是早有暗算之心，所以口中胡亂扯搭，好分對方心神。

　　韋千里眼看形勢危殆，尤其是對方劍上功力雖然有限，但劍法精奇奧妙，這一劍來勢辛辣異常似慢實快，似柔實剛。迫不得已使出九陰掌法中「降龍伏虎」一式絕學，左手突然從劍光中探入去，五指疾打敵人腕臂脈穴，右手一掌迅快側劈而來。

　　這一招奇奧無比，謝文奇驀地感到對方雙手似是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硬是要奪去自己長劍。心念來不及轉動，憑著這一點直覺，全力護住長劍，急如電光石火撤回招數。

　　韋千里右掌劈去，如入無人之境，徑直擊向謝文奇脅下要穴。

　　原來九陰掌法奧妙如神，不但在拆招換式之際，精嚴辛辣，最厲害的還是把敵人心理變化包含在內。譬如他這一招「降龍伏虎」，一出手就使對方感到似是全力奪劍，因此急忙護劍，卻反而露出脅下破綻，予敵人以可乘之機。

　　韋千里本無傷他之念，他在徐若花口中已知謝文奇對她深懷愛意，因此今晚他這等形狀對付自己，實在是人之常情。可是目下他招式一發，卻無法及時自制，掌力到底，只聽謝文奇慘哼一聲，仆倒在數尺以內。

　　韋千里這一驚非同小可，愣在當場不會動彈。忽覺微風飄然拂過，轉目一瞥，只見謝文奇身邊站著一個瘦削老人。

　　韋千里大吃一驚，雙掌運足太乙玄功，人隨掌走，直向那瘦長老人擊去。

　　那瘦長老人動也不動，韋千里掌勢才發，猛覺身側一股潛力襲到，迅即煞住去勢，隨手一掌橫掃出去。但見左側剛剛現身偷襲的另一個老人蹌踉退開，原來雙方掌力一觸，那老人抵擋不住，是以跌撞開去。

　　韋千里一言不發，又撲向那個站在謝文奇身邊的瘦長老人。

　　那瘦長老人不敢硬攫其鋒，迅快側閃兩步，橫攻一掌，另外那個老人也旋撲上來，從背後出手夾攻。

　　這兩個老人出手時掌力凌厲之極，都發出尖銳刺耳的嘯風之聲，但韋千里似乎絲毫不怕他們功力深厚，每發一招，都用硬碰手法。

　　轉眼間韋千里已攻了四五招，把那兩個老人迫得急旋疾去。

　　遠處有人朗朗喝道：「是甚麼人在動手？」聲音鏗鏘有力，分明是個內功深厚之士。

　　但動手的三人恍如未聞，依然兇猛搏鬥。

　　喝聲甫歇，一條人影急奔而至，身法迅快之極。韋千里偷眼一瞥，只見是個乞丐模樣的人，懷中抱著一個朱紅色的巨大葫蘆。他從徐若花口中已經知悉白雲山莊中來了些甚麼人物，因此一看便認出是名滿江湖的醉乞紀淦。

　　那紀淦腳步一停，略略打量之後，厲聲大喝道：「原來是霧山雙兇駕到，這位華山門人可是死在你們手下？」

　　那兩個老人正是名列九大惡人之內的霧山雙兇馮八公和耿九公。馮八公冷哼一聲，道：「若不是我們出手阻擋，這韋千里還要上去再補他一下哩……」

　　醉乞紀淦聞言愣了一下，道：「他就是韋千里？怪不得力敵霧山雙兇還綽有餘裕……」

　　耿九公氣得怪嘯一聲，道：「小叫化，等會兒教你嘗老夫手段！」只見這霧山雙兇突然一齊出手猛攻，韋千里一招「吞山飲海」，雙掌忽上忽下，把全身護得嚴密無比。那霧山雙兇倏地一齊分頭躍開，微聞喘氣之聲。

　　韋千里記掛謝文奇的傷勢，捨下海外霧山雙兇這兩人，疾然向地上的謝文奇躍去，正要低頭查看。謝文奇此時已稍稍恢復，猛然提聚真力，挺劍向上疾刺。那邊醉乞紀淦也是面目變色，張口一噴，十餘點晶光快逾掣電般向韋千里後背疾射。

　　耿九公心中氣憤難消，躍到醉乞紀淦身側，相隔尚有四五尺遠，便即舉掌遙擊。

　　醉乞紀淦感到對方掌力勁力奇重，心頭一凜，右手一揮，那個巨大的朱紅葫蘆疾掃出去，抵消對方這一記劈空掌力。

　　韋千里一身武功非同小可，這時雖然前後受敵，只一舉步，便橫移數尺，避開了謝文奇一劍和醉乞紀淦口中噴出的酒彈。

　　他一看那耿九公和醉乞紀淦已經交上手，念頭一轉，便疾向屋子那邊奔去。

　　屋中「唰唰唰」一連飛出幾道人影，身法都迅快絕倫，韋千里身形猛頓，運足目力瞧去，只見其中一個背插長劍的美貌婦人，正是那劍術極高的龍女白菊霜，韋千里曉得她劍術極強，心中不覺微怯。

　　轉眼再看看別的人影，一個是手提一枝碗粗的白色禪杖的少林雪杖禪師，一個是中年漢子，手提一把長劍，乃是華山白雲莊大弟子金宇。

　　他正在瞧看之際，龍女白菊霜和雪杖禪師已一齊奔到他跟前。龍女白菊霜煞住腳步，冷笑道：「原來是韋千里你，那邊是甚麼人？」

　　韋千里忙道：「醉乞紀淦正與霧山雙兇動手……」

　　雪杖禪師朗朗誦聲佛號，道：「幸會，幸會，韋施主夜闖本莊，不知是令師三危老樵老前輩的意思？抑是韋施主自家主張？」

　　韋千里怔一怔，道：「金莫邪不是我的師父……」他只說了這麼一句，金宇已接口喝道：「金老前輩肯認你做弟子才怪，嘿，嘿……」

　　龍女白菊霜斷然道：「禪師請去接應紀兄，這個欺師叛道之徒交給我打發。」

　　雪杖禪師想起紀淦力敵霧山二兇，定然十分危殆，連忙提杖急奔而去。

　　金宇關心謝文奇的安危，厲聲道：「我那謝師弟怎樣了？」

　　韋千里吶吶道：「他……他已受傷倒地……」

　　龍女白菊霜接口道：「是你下的毒手，對不對？」

　　韋千里點點頭，道：「不錯，在下失手誤傷謝兄，可是在下……」龍女白菊霜倏然撤出長劍，冷冷道：「廢話少說，我可要出手了。」

　　她的神態十分慎重，一望而知她不出手則已，這番出手，定然全力凌厲攻敵。韋千里心頭一凜，不暇多想，連忙凝神凝氣，運集功力。

　　龍女白菊霜劍鋒疾吐，一招「仙人指路」，刺戮敵人面門。這一劍去勢忽快忽慢，功力深厚，令人凜駭。

　　韋千里使出九陰掌法，身形一側，左手五指箕張，急抓敵臂脈穴。

　　龍女白菊霜也橫移一步，玉腕一振，連發數劍，每一劍都只吐出一半，便即收回，因此吞吐如風，宛如化出五六把利劍一齊刺去。旁邊的金宇乃是華山弟子，此時乍見本門無上劍法，不覺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韋千里使出詭奇手法，橫攫直劈，白菊霜這一招之後，方始急急向那邊奔去，找到謝文奇，連忙過去扶他。

　　謝文奇嘴角流出鮮血，但仍然提氣問道：「韋千里呢？」

　　金宇心中一陣慘然，道：「白師伯已經把他截住。你且安心壓制傷勢，我先扶你回去。」

　　那邊雪杖禪師已經和馮八公動上手，原來雪杖禪師剛一奔到，見到紀淦正與耿九公激鬥，看上去似乎未分勝負，方感放心，那馮八公已飄然撲到，長袖一拂，袖影中數點白光伸縮不定，手法奇詭異常。雪杖禪師運聚真力，一杖掃去，登時把馮八公迫開幾步，就此激戰起來，一時難分高下。

　　金宇把謝文奇半扶半抱地奔回屋中，金蓮神尼、青陽真人、書痴仲澤卿、徐安國、葛萍等數人大為震動，金蓮神尼略一檢視傷勢，道：「他被太乙玄功所傷，傷勢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如果不能凝神一志，調運氣機，則立時轉劇，不可救治。為今之計，只好先點住穴道，酣睡一場，以免心氣浮動，影響傷勢。」

　　謝文奇咬牙道：「啟稟掌門師伯，目下群魔大舉進犯，弟子焉能酣睡不醒，何況韋千里提及師妹下落，弟子尚未查探出來。」金蓮神尼倏然駢指點向他身上，轉眼間連點了七處大穴。謝文奇雙目一闔，沉沉睡去。

　　外面忽然傳來獰厲笑聲，接著有人道：「小韋功力雖然不錯，但碰上白大姐可就相形見絀啦！」笑聲及語聲全不相同，分明是兩個人所發。

　　接著又有第三個人沉聲道：「誰過去幫幫老八老九，別耽誤時間……」

　　屋中之人面色都為之大變，只因這幾個人的聲音都堅實沉勁，一聽而知必是九大惡人方有此等功力。目下這群魔頭一齊來犯，假如按照原來計劃，人人守在屋中，對方人數雖多，也不容易衝了入來。偏生紀淦、白菊霜、雪杖禪師等人已經出去，如果不出去救援，則敵眾我寡，外面的三人勢必十分危殆，若果出去馳援，則重地空虛，煉劍之事不但功虧一簣，而且葛澄之夫婦也有性命之虞。是以一任這些人如何老練，這時也不禁面色大變，不知如何是好。

　　金蓮神尼定神想一下，默計離子時只有大半個時辰，立時下了決心，道：「青陽道友及仲道友請馳援雪杖道友他們，敝師妹暫不妨事，此間貧尼及諸弟子可以一力擔當！」

　　青陽老道人道：「善哉，善哉，貧道等這一出去，如若對方人多勢眾，神尼必得犧牲令師弟而出去馳援，這等用心，教貧道當真是進退兩難……」

　　金蓮神尼微笑道：「貧尼仰仗兩位大力馳援危局，想來吉人天相，當不至遭此絕境大劫。」

　　青陽老道人和書痴仲澤卿只好急奔出來，只見雙首人蛇畢相和長蛇阮倫站在一旁看白菊霜和韋千里激烈搏鬥。

　　畢相眼光一轉，道：「阮倫你對付那書痴，那牛鼻子等我收拾……」青陽老道人卻輕輕道：「仲兄快走，貧道可擋住這兩名惡人……」話聲未歇，已掣出松紋古劍，欻然上前，一劍劈向雙首人蛇畢相。

　　阮倫剛要舉步向書痴仲澤卿追去，青陽老道人運起玄門「紫府飛符」神功，身形一側，左手疾然抓去。阮倫練就一身天竺秘傳「神蛇術」，全身四肢不畏刀劍，而且雙臂展動之際，宛如靈蛇起伏，軟若無骨。今晚碰上青陽老道人的紫府飛符神功，卻不敢大意吃他抓住，急旋回來，那雙長臂一架一拍。青陽老道人忽劍忽掌，力鬥兩名惡人，但見他劍法玄妙，掌勢威強，居然把兩名罕世強敵纏住。

　　雙首人蛇畢相本來擅「陰陽抓」奇門功夫，但這種功夫一旦施展，容顏立時變得奇醜。畢相的外號就是這樣得來。他天生愛惜自己俊美面貌，因此若非遇上絕世大敵，不輕施展，何況此刻龍女白菊霜在一旁，他更不願讓她瞧見自己醜陋一面。這一來青陽老道人可就不致於感到艱困。

　　雙首人蛇畢相戰了一陣，突然大喝道：「厲老七你敢對白大姐無禮麼？」

　　喝聲中只見黑暗中衝出一座人山，雙臂箕張，直向白菊霜撲去。

　　白菊霜心神微分，登時又被韋千里扳回劣勢，她立刻攝神定慮，全力施展華山秘傳劍法，力困韋千里這個強仇大敵。

　　胖龍厲七公道：「畢老大，你要我在此觀戰麼？可要衝入屋去？」

　　畢相道：「哼，哼，他們就算把劍煉成，也沒有甚麼了不起，你先去老七老八那邊幫忙，務必速戰速決。」

　　胖龍厲七公移動腳步，發出「咚咚」的沉重步聲，過了一陣，就聽見他洪亮宏大的嗓音道：「畢老大，這邊我也插不上手，小沈、老禿和老八老九都在動手，老八老九全力對付那和尚，快要把他活活打死啦……」

　　畢相沉聲道：「你叫嚷作什？人家也聽見啦！」

　　屋內的金蓮神尼雖然明知他們故意誘自己出去，但事至如今，不去也不行。當下咬咬牙，回眸向煉劍室望了一眼，低低吩咐金宇、徐安國、葛萍三人道：「你們務必守在此地，不可輕離。」

　　徐安國道：「師伯，請准許弟子出去決一死戰。」

　　老尼姑黯然搖搖頭，疾然奔出屋去。

　　畢相突然躍出圈子，攔住金蓮神尼去路，微笑道：「掌門人要到那裏去？」

　　金蓮神尼道：「你何須明知故問？」

　　雙首人蛇畢相道：「我可以下令暫時不取那和尚性命……」

　　金蓮神尼面色微變，道：「你究竟有甚麼打算？」

　　畢相道：「在你並無不便之處，我只要貴派一樣東西。」

　　青陽老道接口道：「神尼切勿上他的當，這廝必定另有陰謀。」

　　畢相怒道：「關你屁事，你敢是存心害死少林的和尚？」

　　金蓮神尼道：「畢相不可口出惡言！你先下令，我們再從長計議。」

　　畢相立刻朗聲道：「老八老九暫時手下留情。」

　　馮老八在那邊遙應道：「老大放心。」

　　畢相望著金蓮神尼，道：「你親耳聽到，可知我沒有騙你。」

　　金蓮神尼道：「你要甚麼東西？」

　　畢相沉吟道：「只怕你不會答應。」

　　他們對答時，又耗了不少時間，金蓮神尼暗忖只要再拖延幾刻工夫，大功就可告成，當下也不言語，靜候對方發話。

　　只見畢相仰首向天，似是尋思一件重大之事。青陽道人忽然道：「這些魔頭明知煉劍未到圓滿之時，為何不全力發動？此中定有蹊蹺……」

　　畢相突然哈哈大笑道：「牛鼻子當真精明不過，我要的正是那劍，掌門人可肯答應嗎？」

　　金蓮神尼遲疑一下，突然聽到韋千里疼哼一聲，轉眼望去，只見韋千里臂上中了一劍之後，反而十分兇猛勇悍，連攻數招，把白菊霜迫退數步。

　　突然聽到一聲異響，疾忙回頭，只見一道身形快逾閃電，由黑暗中掠出來，奔入屋內。接著耳中聽到韋千里大喝道：「那是七步追魂董元任，他已搶入屋中。」

第十一回　飛霜野外　寶物去留憑緣法　落魄燈前　玉人悲怨剩劫痕

　　上回說到華山白雲山莊內群魔大舉侵犯，韋千里身負劍傷，突然奮勇迫退龍女白菊霜，大聲提醒金蓮神尼說：「董元任已搶入屋中。」

　　龍女白菊霜本來蓄勢欲發，聽了他這一喝，不禁中止了劍勢。只見韋千里反身一躍，奔到屋門。她微一愣神，連忙也挺劍縱去。

　　畢相驀然發出一聲長嘯，只見兩條人影疾馳而來，竟是胖龍厲七公和馮八公兩人。他們直撲那屋子。畢相也突然出手，攻襲金蓮神尼。

　　胖龍厲七公和馮八公兩人奔到屋門，厲七公首先擠入去，他的身軀巨大得有如一座小山，險險把門口擠垮。

　　七步追魂董元任先闖進去，吃金宇徐安國葛萍三人挺劍攔住。七步追魂董元任功力高強，頭腦也高人一等。疾地運出白骨陰功，掌發連環，硬是把三個華山弟子迫開一旁。但他卻不擊傷他們，單單出手迫住他們的攻勢。

　　轉瞬間，韋千里首先縱入屋內，但聽他舌綻春雷，朗聲喝道：「董元任接我一掌……」

　　七步追魂董元任實在弄不懂外面雙首人蛇畢相等那麼多的高手在場，怎會讓這最扎手厲害的韋千里衝入來。他曾經在襄陽龍女堡與韋千里交過手，知道他的手法幾乎與三危老樵金莫邪一般奇奧高強，此刻那敢怠慢，欻然退開數尺，順勢旋身發掌，護住全身。

　　韋千里連攻數掌，把天下震驚的黑道魁首董元任打得頭昏眼花，應付維艱。

　　龍女白菊霜這時也繼而縱入屋內，長劍一領，唰地向韋千里後背心刺去。

　　徐安國與韋千里有過交情，忍不住叫道：「白師伯，他不似是懷有歹意。」

　　韋千里聽到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銳烈刺耳，已知是龍女白菊霜，連忙施展「紫府奇書」中的奧妙腳法，倏然旋開數步。

　　龍女白菊霜怒聲向徐安國叱道：「不許你多言。」她接著移劍指住韋千里，冷冷道：「今宵之事，不管你是否出自好意，但我華山派之事，決不容你插手。」她的口氣冰冷堅決，一聽而知絕無轉圜餘地。

　　韋千里倒抽一口冷氣，忽見胖龍厲七公也擠入屋來，轉念想到假如龍女白菊霜仍然向自己動手，加上七步追魂董元任及胖龍厲七公兩個蓋世高手虎視在側，準備出手暗算的話，非死不可。當下不敢多說，朗聲道：「好，我走。」一頓腳向胖龍厲七公撲去。

　　厲七公深知此子一身武功，乃是他們九大惡人的對頭剋星，是以一見他撲來，心中大凜，施展出移形換位大法，硬是將小山般的身軀移開數尺。

　　韋千里像一陣旋風般捲出屋外，放目一瞥，只見那雙首人蛇畢相及長蛇阮倫正在雙戰青陽老道長。

　　那雙首人蛇畢相深悉龍女白菊霜的性情，因此並不擔心屋中的韋千里會對厲七公董元任怎樣。這刻由於白菊霜已經不在，是以立刻施展出「陰陽抓」奇功。但見他臉容變得十分兇醜獰惡，兩臂交替向前抓去，出手如電，帶起一股凌厲風聲。長蛇阮倫也大施神功，仗著兩手奇長，並且每一寸都可屈折，每每伸過敵人身後，然後攻擊敵背。

　　青陽老道長若然不是已練成紫府飛符神功，便當真不是這兩個蓋世老魔的敵手。縱然如此，目下也僅能護身而無能克敵制敵。

　　另外還有金蓮神尼則被南極禿神康宇敵住，這位老惡人那顆巨大的禿腦袋在昏黯中反映出亮光，晃個不停。他的掌力手法雄渾精奇已極，加上他曾經察看過徐若花施展華山嫡傳劍法，胸中已有成竹，是以此刻對付起金蓮神尼，並不十分吃力便自取得優勢。

　　韋千里是因對南極禿神康宇大有好感，並且又因他能傷害徐若花而頗有忌憚，故此捨下南極禿神康宇，迅襲雙首人蛇畢相。

　　他人隨掌走，去勢奇快，青陽老道長微一側身，恰好讓韋千里補上自己空位。

　　雙首人蛇畢相左手抓去，瞥見韋千里迫上來，心頭微凜，陡然撤回三成功力。雙方鐵掌一觸，發出「蓬」的一聲，那雙首人蛇畢相震得上半身向後一仰，但他手法奇奧，五指反過來一勾，順勢抓住韋千里手腕。

　　他五指之上練有奇功，就算是鐵鑄石刻的手腕，這一把也得吃他抓成粉碎。誰知韋千里手腕上戴著胖龍厲七公的靈鰻套，加上玄門太乙氣功，正是天下各式各樣外門奇功的對頭剋星。畢相五指運功力抓之際，驀地感到對方手腕堅逾鋼石，居然紋風不動。老魔頭大吃一驚，疾忙撒手，猛覺韋千里腕上發出一股極強的反彈之力，震得他虎口發熱，幾乎迸裂。幸而他見多識廣，應變迅速，一覺出不對就立刻釋手。不然的話，這隻左手勢難保全。

　　這原是瞬息間之事，那畢相左手五指乍抓便放，於是無法抵消被對方震得向後仰退之力，此時蹬蹬蹬一連退了三四步遠。

　　韋千里舉手之間便挫退這個領袖九大惡人的雙首人蛇畢相，雄心奮發，長嘯一聲，雙掌向長蛇阮倫拍去，掌風奪奪，聲勢威猛。長蛇阮倫早就吃過他的虧，那敢招架，迅急縱退。

　　青陽老道長見他威風凜凜，舉手間擊退九大惡人之二，這等事情當真是武林曠古奇聞。他自家也激發了雄心壯志，清嘯一聲，手中松紋古劍灑出數朵劍花，疾射雙首人蛇畢相，左手運聚起玄門奇功「紫府飛符」掌力，俟機待發。

　　韋千里釘住長蛇阮倫，鐵掌疾拍，轉眼間把個身長丈餘的長蛇阮倫迫得連連大步後退。

　　青陽老道長左手以紫府飛符神功連發數招，迫開雙首人蛇畢相，接著迅快回手把那柄屠龍劍連鞘取下，朗聲叫道：「韋少俠，接住此劍！」

　　韋千里回眸一瞥，只見青陽老道長將屠龍劍丟過來，連忙伸手接住。他怔了一怔，道：「華山派諸位對在下都不諒解，老道長獨具慧眼，敢問其故？」

　　青陽老道長朗笑一聲，道：「此劍原本是你的，如今歸還，說不上獨具慧眼。」

　　韋千里將屠龍劍插在背上，又施展九陰掌法，絕招潮湧，把個長蛇阮倫打得怪叫連天，倒退不迭。轉眼間已退出老遠，那邊廂馮八公耿九公合力對付少林高手雪杖禪師，這兩個惡人均是時下武林中一等一的老魔頭，功力卓絕，只須一個就夠雪杖禪師應付的了，何況有兩個合力聯手，自是佔盡上風。他們方正盡情戲侮之際，猛可聽到長蛇阮倫發急怪叫之聲，不由得深深詫駭。轉眼查看，恰好長蛇阮倫退了過來，馮八公低叱一聲，疾撲過去，拂袖出招，一面喝道：「老阮你怎的這般不濟？」

　　目光到處，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敢情阮倫乃是被韋千里纏上了，怪不得以他傳自天竺瑜伽一派的「神蛇術」也不濟事。

　　韋千里大展神威，掌勢擴大，霎時把馮八公也圈在掌影之內。他的掌力乃是正宗太乙氣功，這九大惡人儘管足以橫行天下，個個一身銅皮鐵骨，可是卻沒有一人禁得起韋千里這種正宗氣功的一擊，是以馮八公急急竭盡所能應付強敵。但見黃袖飄舞中，長長的指甲宛如利劍般刺扎劃戳，卻儘是一派防守招數。

　　韋千里一出手，就敵住兩名老魔，那邊少林雪杖大師與及醉乞紀淦書痴仲澤卿三人都為之精神大振，激起爭強好勝之心，拚命進擊，形勢頓時大為改觀。那醉乞紀淦及書痴仲澤卿兩人乃是合力對付矮猿王沈田。在韋千里未曾現身之前，他們都被矮猿王沈田那等迅捷如電的身法弄得進退兩難，一方面又替雪杖禪師耽憂而分心，故此形勢更糟。這刻既不須分心旁顧，更因韋千里的威勢而激起爭強鬥勝之心，人人奮勇，功力倍增。

　　在這等彼消此長的情形之下，那列名九大惡人中的矮猿王沈田、長蛇阮倫、霧山雙兇馮八公耿九公等四人頓時屈居下風，一變而為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就中以韋千里所對付的長蛇阮倫、馮八公及醉乞紀淦、書痴仲澤卿對付的矮猿王沈田最是吃緊。

　　忽聞一聲長嘯，壓倒處處酣戰殺聲。耿九公厲聲道：「華山派所煉寶劍業已到手，諸位拿點功夫出來，別讓韋千里這小子又跑掉！」

　　韋千里愣一下，登時被長蛇阮倫和馮八公乘隙攻入，胸背兩處大穴一齊吃阮倫鐵掌及馮八公的長袖擊中。但他有一身太乙真氣護住穴道，雖然被對方擊中，只不過乾咳一聲，接著便出手反擊。他的九陰掌法玄奧異常，雙掌迸發，左掌切中長蛇阮倫的右臂，左掌掌力也掃中馮八公的身形。

　　兩個老魔頭都禁受不住，踉蹌撞開七八步遠。

　　韋千里一時之間打不起主意，驀見一道強烈耀目的銀光宛如長虹般電射而到，迅襲自己。馭劍之人，正是天下黑道盟主七步追魂董元任。這道銀光不但發出炫目的光芒，而且破空之聲特別刺耳。一望而知乃是神兵利器，具有穿山透石的無倫威力。

　　韋千里大為驚凜，心想華山派居然讓對方搶到此劍，而且對方還用來對付自己，當真有點吃不消。

　　七步追魂董元任威嚴懾人的聲音響起來：「呔，韋千里吃老夫一劍！」

　　韋千里左手劈出一掌，略略阻緩對方劍勢，身形急轉開去，順手已掣出背上的屠龍劍。這柄屠龍劍在黑暗中發出數縷紅色的光華，比起對方銀芒暴射的神兵，顯然大為遜色。

　　七步追魂董元任掣劍迅擊，灑出一天銀芒光雨，聲勢猛惡之極。韋千里在急切中揮劍封架，方自迅劈出去，倏地感到劍身一軟。韋千里心中大震，已想起這柄屠龍劍劍身硬中帶軟，以前他試過許多回，越是運足內勁，劍尖處就越發用不上力。

　　他也曉得身上有那麼一方竹簡，乃是這屠龍劍專用的屠龍劍法，但他前日得到之後，一來屠龍劍不在手中，二來也沒有時間，所以至今還未揣摩過這屠龍劍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這千鈞一髮之間，韋千里萬般無奈，只好奮力一仰上身，雙足頓處，倒縱飛起，避開對方這一陣漫天灑來的劍雨。他這一手原本漂亮已極，看得旁邊的一眾絕世高手都目瞪口呆。

　　那知那董元任外號稱為七步追魂，身法之快疾奇妙，難以形容。但見他手中長劍方向忽改，人也躡空飛起，宛如在空氣中縱躍奔跑一般，剎時已銜尾追上。

　　韋千里身形微挫之際，董元任已堪堪追上，看來他施展出「七步追魂」的奇功，此刻尚有餘力，仍舊能躡空追上。

　　醉乞紀淦猛吸一口氣，準備用酒彈接應，但這刻為時已晚，明知已沒有甚麼用處。此外，雪杖禪師及書痴仲澤卿也焦急萬分，圓睜雙眼。

　　韋千里倏然雙臂一振，身形欻然間升高數尺，並且迅疾倒飛了尋丈，這才輕飄飄墜落地上。這一手不但那雪杖禪師等感到不可思議，愣然呆視，連七步追魂董元任那等城府深沉之人，也不禁失聲一叫，墜在地上。

　　韋千里閃目一瞥，只見徐安國金宇葛萍等數人急急衝來。這幾個人雖然不是他的敵手，但除了徐安國或可說說道理之外，其餘的人必定上來就要替謝文奇拚命。假如又失手傷了他們，如何得了？此外，尚有胖龍厲七公、南極禿神康宇、雙首人蛇畢相等在後面奔來。這些高手一到，加上七步追魂董元任手中寶劍，他就算長出三頭六臂，也應付不了，是以念頭一轉，登時縱身飛起，眨眼間已隱入黑暗之中。

　　那邊的人趕到時，韋千里早就失去蹤跡。雙首人蛇畢相下令眾人撤出白雲山莊。

　　雪杖禪師等人正不知攔好還是讓他們離開好，青陽老道人已傳聲遙呼制止，並且解釋說由於七步追魂董元任等人衝入煉劍室中，用葛澄之夫婦性命要脅，故此終於奪去那柄剛剛出爐的「誅仙劍」。

　　雪杖禪師等人只好回去，他們唯一可以欣慰的，便是那九大惡人之中，長蛇阮倫和馮八公都身負傷勢，幾乎要別人攙扶才能走動。

　　因此，包括華山派的人在內，都想不透那韋千里是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龍女白菊霜曾與韋千里先後動過兩次手，因而只有她說得出韋千里在這短短數日之隔，似乎一身功力業已突飛猛晉，前後判若兩人。他們自然不會曉得韋千里因在那半山危崖木屋之內，在床下困了六七日，每日均被烈火烤炙，以至他的太乙玄功已練達上乘境界，功力之深厚，出乎所有高手想像之外。

　　且說韋千里在黑夜中翻山越嶺，不久工夫便到達一個藤蔓遮掩住的岩洞之內。

　　徐若花正沉沉大睡，韋千里一掌拍在她穴道之中，這位美貌的俠女頓時睜開雙眼。

　　韋千里把剛才經過告訴了她，並且告訴她說，明日就是她三日誓言屆滿之期，她可以回返白雲山莊及玉泉庵，目下只好看她解釋後，華山派有何反應，才能決定他們的終身大事。

　　事至如此，徐若花也無法責備他因誤傷謝文奇之事，只希望謝文奇不要因傷而死，否則她和韋千里的好事，可就無法成功了。

　　韋千里在洞中打坐休息，徐若花越想越亂，到了黎明之際，不禁走出洞外閒眺。

　　過了一陣，她突然衝入洞內，推醒韋千里，道：「千里，我剛剛見到一個人，樣子長得和你簡直一模一樣，背插長劍，向東北方馳過。」

　　韋千里矍然道：「那一定是魏景元了。我必須找到他，替我作證的話，便可減去無數麻煩。」

　　徐若花也十分贊同，韋千里匆匆出洞，回頭向徐若花道：「你不必在此等我，可以先行回去，我自會到玉泉庵或白雲山莊找到你。」

　　他說完之後，立即施展腳程，朝東北方疾馳而去。一口氣馳了數十里路，還沒有見到一個人影。韋千里暗暗失望起來，但仍然不肯停步，繼續疾奔。

　　又奔出十餘里路，忽然發現自己已走出華山山區，前面就是華陰縣城。他記起田相國托自己辦的事，念頭一轉，便奔入華陰城內的聚珍錢莊，要了筆墨箋紙，匆匆寫了一信，告訴田相國說他要找的東西，目下已查出下落，但尚須等候時機，方能取回等語之後，密密封藏起來，請店中轉送給田相國。

　　這時已是中午時分，他為了不想在街上露面，便在店中和大家一同用膳。吃飯之際，店伙們閒談起來，有幾個是每日出外收帳的夥計，口沫橫飛地說出一些外面的事。

　　韋千里起初並不注意，但當一個夥計說到今晨有幾個形狀怪異的老頭子們買了馬匹車輛，價值許多銀子之事，他不禁大感興趣，出言詢問。

　　那店夥是收帳之時聽到，但其中有一個卻親眼瞧見這一夥人向北方官道走去，其中巨大如小山般的胖龍厲七公及矮如猿猴的矮猿王沈田自然最易辨認出來。

　　韋千里聽完之後，默默忖想了好一會，才決定跟蹤追去瞧瞧，一來這些惡人們這次群集華山奪劍，不知有何詭謀。二來也許那個三危老樵金莫邪的弟子魏景元會跟隨魔蹤，豈不是剛好一舉兩得。於是他趕緊吃完飯，交代了幾句話，匆匆就走。

　　出了北門，因怕從大路上追趕，被那些魔頭們發覺，故此特地去請教人家，弄清楚北門的官道西通潼關，渡黃河後對岸是風陵渡，乃入晉要路。除了官道之外，還有小路可走，但較官道難走，並且較遠，平常自然無人問津。

　　韋千里卻就是怕在官道奔馳，會惹起路人注意，當下問清楚小路走法，便放步飛奔。疾馳了兩個時辰，韋千里但覺體力越發充沛，不禁大為欣喜。

　　又走了十餘里，忽然發現那邊山坳處有個村莊，這時已近黃昏，韋千里邊走邊想，決定到那村莊去弄點乾糧，順便把路途打聽得詳細一些。

　　離那村莊尚有里許多時，突然發現路上有馬蹄踐踏之跡，一望而知最少有十騎以上經過，才會留下這等明顯的痕跡。韋千里大感訝異，暗想這麼偏僻的村莊，怎會有大隊人馬經過？

　　轉瞬間已走到莊前，路旁的樹叢內唰唰連聲，縱出兩名壯漢，攔住他的去路。韋千里舉目一瞥，只見這兩人面目兇橫，身帶刀劍，動作矯捷有力，並非普通的武林人可比，不禁瞠目道：「兩位攔住在下去路，有何用意？」

　　左面的一個大漢冷笑一聲，道：「你居然帶著長劍，想必是個練家子了？」

　　右面那名大漢接著道：「管他是甚麼東西，先抓起來再說……」他縱身躍到韋千里身前，劈胸把他揪住。

　　韋千里毫不抵抗，同時裝出驚駭之容，吶吶道：「在下是個守法良民，有親戚住在村中，兩位不信進去問問就曉得啦！」

　　揪住他的大漢獰笑一聲，道：「老子知道你是守法良民，你識相的話，最好不要多事，乖乖讓老子捆起來，去見咱們瓢把子……」另一個大漢道：「金老三可別看走了眼。」

　　這個大漢回頭道：「你放心好了，這廝連死穴也不曉得保護，就算是練家子，也有限得很。」

　　他大剌剌地放開手，推著韋千里向莊中走去。

　　韋千里暗中用心查聽，驀然發覺遠處隱隱傳來一片哭喊求饒之聲，間中夾有慘厲大叫。此外，所經之處，家家戶戶都是門扉大敞，闃無人跡。

　　他驚疑回顧之際，巷子中又走出兩名勁裝大漢，他們向金老三打個招呼之後，其中一個低聲道：「那邊大祠堂內已在處決村民，你最好走得慢一點，瓢把子他們全都紅了眼啦！」

　　金老三愣一下，道：「我一直在外面放哨，還不曉得瓢把子在處決村民哩，到底為甚麼呢？」

　　那大漢和他走到一旁，低聲道：「瓢把子覺得此地形勢極佳，可以作為重要巢穴，所以下令把村中居民全部屠殺。他已查明附近十里之內別無其他村莊，此莊居民尋常罕有出外，此事決不虞洩漏出去。」

　　金老三道：「除了這個理由之外，是不是寶藏也發生變故？瓢把子如果得到那枚長春子，火氣決不會這麼大。」

　　那大漢道：「胡說，瓢把子可不是因惱火而下令屠村，那宗寶貝就在他囊中啦……」

　　站在那一廂的韋千里耳目不比常人，他們這番話全部聽得明白，猛然間一股熱血沸騰沖擊，怒氣填膺。鼻子中冷冷哼了一聲，驀地一掌劈空向站在他不遠處的大漢擊去，人也接著向金老三他們撲去。

　　那個勁裝大漢突然感到勁風急襲而至，連忙運掌拒迎。但聽「蓬」的一響，這個大漢身形離地平平飛起，一直摔在半丈以外。

　　韋千里迅如閃電般躍到金老三他們身邊，左手一招「拿雲摘月」，五指箕張，向金老三抓去。右手一招「推波助瀾」發出劈空掌力，直向那大漢背心劈去。

　　他們已經驚覺，一齊轉過來瞧看，韋千里招數擊到，兩人急忙招架。只聽蓬的一聲，那名大漢慘哼一聲，飛仆開尋丈，一命嗚呼。金老三的情形較為好些，他出掌劈拆敵招時，自覺出手頗為神妙，因此暗暗得意。那知韋千里這一招「拿雲摘月」乃是九陰掌法大擒拿法中絕妙招數。只見他手法一變，不知怎的已抓住金老三臂膀。

　　金老三登時感到奇疼攻心，右臂臂骨生似已經碎裂。他張口欲叫，那知瘖啞無聲，敢情已被韋千里在擒拿手法中夾雜用上崑崙派的制穴秘藝，使得對方聲息毫無。

　　韋千里沉聲道：「聽著，不准大呼小叫，你們的瓢把子是誰？」

　　他五指略鬆，金老三便發出哎的一聲，這個強橫兇惡之人這刻卻連忙壓回負疼慘叫之聲，道：「他就是北六省及關外一帶的黑道盟主鐵鏡飛霜查基……」

　　韋千里劍眉一皺，道：「哦，原來是他，他躍登北方黑道盟主寶座的經過我已聽七步追魂董元任親口說過，照今日的情形看來，他心腸之毒辣，一點也不亞於董元任……」

　　金老三一聽這個衣衫破舊，滿面風塵的少年一開口就提到天下黑道總盟主，不覺打個寒噤。

　　韋千里哼了一聲，順手一摜，把個金老三摔開尋丈，叭噠一聲掉在地上，再也不會動彈。

　　他毫不遲疑，迅速地向早先聽到慘叫之聲那面疾奔過去。

　　轉一個彎，就見到一座高大的祠堂，祠堂前面有一片廣場，廣場上麋集著許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約莫有百餘人之多。這些人全都跪在地上，哭聲震天。

　　在祠堂口的台階上，擺著一張太師椅，當中坐著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兩邊尚有五張椅子，都坐得有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姣美少婦，身穿紅衣，極是惹人注目。

　　台階一面的空地上已倒著十餘具屍體，兩個黑巾蒙面的勁裝大漢，手中個個執著一把光輝奪目的大刀，極像是刑場上的劊子手。

　　在廣場四周大約有二十餘個勁裝大漢，人人一手持著刀劍，一手持著火炬。

　　韋千里游目一瞥，已知道那些大漢在白天手持火炬的理由。第一是天色已近薄暮，很快就需要火光照明。第二是用來對付想逃走的人，如果用刀劍對付，反而不易收鎮嚇之效。

　　他的出現雖是無聲無息，又是在哭叫震耳聲中，可是坐在石階上太師椅中的鐵鏡飛霜查基已經發覺。接著，在他左右兩排椅上坐著的人，亦先後發現，人人向他注目而視。

　　韋千里忖道：「這群兇手真不凡，這麼快就發現我的蹤跡。」

　　他大踏步走過去，一個勁裝大漢唰地躍到他面前，長刀一擺，攔住去路。

　　韋千里冷笑一聲，道：「我也得教你們嘗一嘗火燒的滋味。」

　　那大漢一聽口氣不善，厲聲大喝道：「你是甚麼人？」

　　韋千里舉步向他迫去，那大漢連退數步，但韋千里腳下不停，直欺近去。那大漢唰地一刀斜劈，左手火炬順勢攔腰猛打。

　　這一招攻勢猛惡無倫，那知韋千里視若無睹，仍然舉步向前走。但見他雙手齊出，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擊落長刀，奪過火炬，並且已抓住那大漢右腕。

　　祠堂大門台階上坐著的人，都不禁站了起身，只有鐵鏡飛霜查基穩坐不動。

　　韋千里將火炬倒轉來，一下子塞在那大漢胸前，頓時發出一陣吱吱的聲息，空氣中飄揚起一股燒焦了的肉香。他一甩手，那大漢旋著撞出七八步遠，一跤跌倒地上，這時才厲聲慘叫。

　　韋千里朗朗大笑道：「這滋味不好受吧？」他舉手指著台階上那一幫人，朗聲道：「現在輪到你們嘗嘗殺頭的滋味啦！」

　　那幾個人都微微變色，但身子卻向前移動，似是要衝下去對付韋千里。

　　四周的大漢們卻沒有一個敢移動半步，致於那個被韋千里對付的大漢，此時身上火焰雖滅，可是由於他被韋千里甩開時受重手法震傷內臟，只慘叫了數聲，便即氣絕斃命。

　　韋千里舉手指著坐在當中太師椅上的人，朗聲道：「你就是最近躍登北六省黑道盟主的鐵鏡飛霜查基麼？」

　　鐵鏡飛霜查基坐在太師椅上，身子動也不動，緩緩道：「你是誰？」

　　韋千里感到此人陰沉超乎常人，在目下這等情勢之下，居然神色不動，而且還能保持架子，當真不是容易之事。他微微一笑，道：「以你北六省黑道盟主的身份，應該猜得出我是誰……」

　　他停了一下，目光四下一轉，只見周圍那些手持火炬的大漢都緩緩移動，這些大漢無一不是千中挑一，精明狠辣的腳色，可是韋千里卻不放在心上，隨即移回目光，在鐵鏡飛霜查基身側的人面上移動瞧著。

　　這刻，那五個分站在查基兩翼的人，似是恢復正常，紛紛落座。

　　韋千里望著右邊第一個渾身銀白色勁裝，面貌俊美英挺的人，道：「你大概就是雄霸關外的天殺星萬人奇了？」

　　那人眼中閃過訝異之色，朗聲道：「我萬人奇多年未曾涉足中原，想不到在這邊僻荒村之中，還有認得我的人。」

　　韋千里微哂一笑，道：「你不要自鳴得意，我是聽七步追魂董元任親口提起過你這麼一號人物，所以認得出來。」

　　他此言一出，祠堂台階上並排坐著的主人無不矍然動容。

　　鐵鏡飛霜查基眼珠連轉，突然起身，道：「尊駕提及同道總盟主大名，查某不得不另眼相看……」

　　韋千里道：「照你這麼講法，你仍然未曾認出我的來歷了？」

　　鐵鏡飛霜查基眉頭一皺，沉聲道：「查某向來不喜作猜測之舉，尊駕要是韜光自隱，設或有得罪之情事，查某不能負責。」

　　韋千里沒有搭他這個碴兒，轉眼望著萬人奇右手的紅衣豔婦，道：「看你的衣著打扮，無疑就是威震秦晉的蜂女范桃紅了。」

　　那紅衣豔婦姣媚一笑，道：「閣下神目如電，猜得正著。」

　　韋千里目光移到第三個人身上，道：「你長得又高又大，皮膚黧黑，可是獨霸冀魯一帶的黑山神杜大雲麼？」

　　那個大漢起身拱拱手，道：「兄弟正是杜大雲，閣下尊姓大名？」

　　韋千里沒有答理他的問話，移轉目光，落在查基左手的兩人面。

　　只見這兩人面色慘白得如死人一般，加上目陷顴突，遠遠望去，就像是兩顆骷髏頭一般。這兩人不但像貌相似，並且穿著一樣，都是黑色長袍，背上各各插著一刀一劍，可知這兩人的武功路子定然甚是怪誕，竟是雙手分使刀劍。

　　韋千里定睛望了一會，冷冷笑道：「這兩位若是半夜三更，在路上碰見，非把人駭個半死不可。」

　　鐵鏡飛霜查基沉聲道：「閣下這幾句話已經觸犯他們兄弟平生大忌，閣下可認得出他們是誰？」

　　韋千里淡然道：「這副樣子怪扎眼的，除了是石峽莊婁氏兄弟之外，還會是誰？我久聞這兩位綽號殺人王的婁氏兄弟乃是董元任的左右先鋒，但今日親眼目睹，也不過是墳中枯骨罷了。」

　　婁氏兄弟宛如死人般端坐不動，這一來不由得使韋千里想起那白骨三英中的白骨郎君上官池了。

　　不過他目下卻沒有一點恐怖之感，面上泛起淡淡笑容，舉步向祠堂大門口走去。

　　鐵鏡飛霜查基不發一語，逕自在長衫內掏出一面圓圓的鏡子，掛在胸前。

　　婁氏兄弟倏然一齊起身，邁落台階之下。

　　韋千里腳步一停，暗中行功運氣，準備出手就用重手法痛擊這些黑道兇人。

　　但婁氏兄弟卻斜斜繞過，其中之一大聲吩咐那些漢子把村人趕到別處，以便騰出地方。

　　韋千里便不注意，招手道：「姓查的你外號是鐵鏡飛霜，讓我見識見識這面破鏡子怎生飛霜法！」

　　查基面上毫無表情，冷冷望著韋千里。

　　陡然間後面傳來一片驚呼慘叫之聲，韋千里轉眼一望，只見那形似惡鬼的婁氏兄弟雙手都抓住一個村人，就在他轉眼瞧看之際，迅快絕倫地伸頭向手中村人頸上咽喉處咬去。

　　韋千里怔得一怔，一時還不明白他們要幹甚麼。

　　只見婁氏兄弟動作如一，齊齊一甩手，每人摜掉手中一個村人。那兩個村民業已被他們咬破喉嚨，鮮血直冒，為狀甚慘。

　　婁氏兄弟另一手尚抓著一個村民，至於那隻空了的手卻掣出背上長刀。

　　他們的動作顯然是似訓練有素，就在掣劍之際，已把手中另一個村民送到嘴邊，一口咬在咽喉上。

　　韋千里這時才曉得這兩個惡鬼似的殺人王，竟是在動手之前先吸吮人血，才掣出兵器。

　　他這一怒非同小可，不過他也看出來不及去挽救那兩個村民性命，是以忍抑於胸，暫不發作。

　　婁氏兄弟卻嘓嘓有聲地吞下滿口人血，隨手一甩，把屍體扔開，順勢掣出長劍。

　　他們都是一式一樣左手長劍，右手長刀，神情裝束，都極是怪異可怖。

　　韋千里並不掣劍，轉眼望著鐵鏡飛霜查基，淡淡道：「他們兄弟這副形相，委實教人噁心，我真不懂他們怎能活到現在？」

　　鐵鏡飛霜查基道：「閣下何不親自查明原因？」

　　韋千里滿腔熱血沖沸不停，可是外表也瞧不出來。他轉身緩步走向婁氏兄弟，道：「你們兄弟一定擅長聯手合擊絕技，我今日先見識見識董元任左右先鋒的絕學，再向查基領教。」

　　婁氏兄弟光是陰森森地望著他，沒有一點出聲答話的意思。

　　韋千里冷哼一聲，陡然發掌攻去。

　　婁氏兄弟見他出手招數神奇，雖然只是單掌發招，卻摸不準到底進攻那一個。也就等如是一掌同時進攻他們兄弟二人。當下急急撤開，揮刀封架，然而迅即發覺韋千里掌上力量似乎不十分強勁，並沒有想像之中那麼高明。這兩兄弟心念如一，快如閃電般運左劍凌厲反擊。

　　韋千里的太乙神功已練到爐火純青境界，出手之際，可以強勁得如狂飈巨浪，但也可以毫無聲息風力，草木不動。這刻那兩個惡鬼般的敵人迅疾運劍反攻，引得他不禁冷笑一聲，雙掌齊飛。

　　這一招他最少用上七成功力，但見掌勢宛如奔雷閃電，猛烈無倫。尤其是掌上的風力勁厲，連數丈外人身上的衣服也刮得拂拂作聲。

　　鐵鏡飛霜查基等人面色大變，但身在局中的婁氏兄弟更加驚駭。雙雙縱閃開去，刀劍齊劈，意欲化解對方這一掌的內家勁力。

　　韋千里驀地叱了一聲，雙掌一勾，虛虛一合，那兩股發出的暗勁陡然改變方向，籠罩住婁氏兄弟身形，向當中合攏。

　　婁氏兄弟但覺不由自主，齊齊朝同一方向撞去，這時他們雙手上刀劍之勢都是前劈的式子，這一合攏對撞，首先就是各人的刀劍互相刺到。

　　他們一面奮力拿樁穩住身形，一面揮動刀劍，互相招架對面的兵器。韋千里趁這個空隙，人隨掌走，凌厲掃劈而去。

　　婁氏兄弟雖是身經千百戰的武林高手，可是此生此世還未曾碰上過這等功力神通的對手，這刻尚在招架撞過來的刀劍，未暇抽手退閃，韋千里的沉雄掌力業已擊上身來，兄弟兩人一齊慘嗥一聲，橫飛丈許，跌墜地上，兀自骨碌碌滾開老遠，方始停住。

　　韋千里一擊得手，忙轉頭向台階上縱去。他身法之快，無可形容，簡直就像是閃電一般。

　　鐵鏡飛霜查基後腳一抬，那張太師椅倒飛開老遠，騰出地方。只見他右手一揮，白光如虹，圈掃出來，封住身前空隙。

　　韋千里還未與此人接觸上，便已感到此人相當扎手。他掌勢一偏，猛劈天殺星萬人奇。同時之間，左掌橫掃蜂女范桃紅。那兩人急急後退，幾乎被椅子絆倒。

　　黑山神杜大雲厲聲大喝，宛如雷鳴，接著手中鐵棍勁掃敵人，卻是以攻為守之意。韋千里左手使個「黏」字訣，疾然一帶，蜂女范桃紅身形一歪，險些被杜大雲一棍掃死。

　　韋千里明知以目下的形勢而論，這些人個個都是惡孽如山的盜魁，而又一身武功，智計出眾。如果不能在最短期間解決大半，結果必定被他們逸走。此念一生，頓時奮不顧身，欻然欺入杜大雲棍影之內，左掌右拳，分襲杜大雲及蜂女范桃紅。

　　那邊鐵鏡飛霜查基稍為緩一口氣，左手一揚，一道銀芒破空電射，直取韋千里左脅。

　　韋千里掌勢微沉，仍然照舊攻襲杜大雲。但那道銀芒比尋常暗器快上幾倍，轉眼已擊在他手腕小臂之間。

　　這道銀芒乃是查基平生不肯輕露鋒芒的殺敵救命絕技之一。他除了腰間的一口緬刀之外，就是三口小小短劍。以他的手法指力，這三口銀色短劍不但可在五十步之遙刺穴傷人，如果在十步之內，更可穿牆透石。縱然敵人躲在牆後，照樣可取性命。

　　天殺星萬人奇得悉查基的飛劍倒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傷敵人。更知道這三口飛劍的強大威力，是以此刻一見銀芒擊中韋千里左手小臂，忍不住大聲叱道：「還不倒下？」

　　韋千里只覺手臂一震，接著已發覺那口短短銀劍從臂上滑過，一下子釘在杜大雲胸口。不禁心頭微凜，右拳陡然湧出十成真力，向蜂女范桃紅擊去，口中應道：「且看是那一個倒下！」

　　黑山神杜大雲低吼一聲，胸口平添一個洞穴，鮮血激射出來，翻身栽倒。敢情那口銀劍勁力奇強，一下子刺透他的胸膛。

　　天殺星萬人奇猛見杜大雲倒下，怔得一怔，蜂女范桃紅已在韋千里數尺外的拳頭遙擊之下，悶哼一聲，連退七八步，跌倒地上。

　　萬人奇咒罵一聲，道：「二哥，這廝敢是練有邪法？」

　　查基也是大惑不解，要知他的三口飛劍非同小可，如果是這麼近的距離，縱然武功強如七步追魂董元任也無法捱得起。然而這個俊美少年不但若無其事，連身子也不曾被飛劍帶歪，相反的尚能發出驚世駭俗的劈空掌力，把蜂女范桃紅擊斃當場。這等厲害的武功饒他查基萬人奇數十年稱雄江湖，見多識廣，也不能不為之莫名其妙，怪不得萬人奇會認為乃是邪法。

　　在韋千里方面卻心中有數，他深知這個鐵鏡飛霜查基剛才發出的飛劍極是厲害，自己明明已沉掌閃避，那知敵人飛劍來勢之快，出乎他意料之外，故此仍然吃他擊中前臂。幸而他臂上套有「靈鰻套」，這才誤打誤著地反而使得杜大雲喪命。

　　因此，他想到假使對方再發一劍，釘中自己胸口，那時縱然不致當場慘死，重傷則勢難倖免。是以一掌擊斃蜂女范桃紅之後，立時轉身對著查基，防他再發飛劍。

　　天殺星萬人奇後面一排七個青衣大漢倏然紛紛抽出馬刀，寒光閃閃。

　　韋千里心念連轉，尋思一掌制敵致勝之計。目下所剩的敵人，才是七步追魂董元任最倚畀的得力臂膀，再者以他們的殘酷狠毒，亦是罪該萬死。

　　查基下令道：「七雄暫且退開，萬老三你與為兄並肩應戰。」

　　那七個青衣勁裝大漢乃是天殺星萬人奇手下，聞令登時齊齊退開一旁。

　　查基接著又道：「你到底是甚麼人？」

　　韋千里靈機一動，沉聲道：「老夫稱雄武林之際，你們還在娘胎之中，今日怪你們有眼無珠，連我是甚麼人也認不出來。嘿，嘿，你們不妨聯手上來，只要捱得過三招，我就把來歷告訴你們。」

　　查基和萬人奇都流露出訝駭之容，定睛望住他。萬人奇首先道：「你老可是畢老前輩畢相？」

　　要知在九大惡人之中，唯有雙首人蛇畢相長得俊美英挺，是以萬人奇聽了韋千里的口氣之後，一開口就猜他是畢相。

　　韋千里傲然一笑，道：「老夫說過三招，就是三招。若然你們捱不過，那就到閻羅殿去查問！」

　　查基道：「既然你老這樣吩咐，在下兄弟只好勉力而為。」

　　雙方一齊迫前兩步，韋千里首先發難，施展出九陰掌法，一出手就同時攻擊對方二人。

　　這一招看得查基萬人奇直皺眉頭，只因他們相隨董元任日久，是以認出這一招乃是董元任時常使用的絕招。

　　他們可不敢怠慢，各逞絕藝，發招封架。韋千里招數奇奧之極，變化無窮，一連攻了七八掌之多，才把一招使完。

　　查基好不容易緩出手腳，朗朗喝道：「恕我兄弟放肆……」

　　喝聲中，緬刀灑出千百點寒芒，那萬人奇也配合他的刀勢，運掌猛劈。這兩人均是當代高手，兼且智謀出眾。這等打法，正是以攻為守，設法爭取主動之勢，可以迅即打完三招的用意。

　　韋千里仍然施展九陰掌法，不過只用上四五成內力，故此手法雖然奇奧，卻攻不入對方招數勢力圈中。

　　瞬息間已拆完第三招，查基和萬人奇齊齊縱退，查基口中朗聲道：「承讓三招，請賜告來歷。」

　　韋千里如影隨形般跟上去，突然運足十成真力，一拳向萬人奇劈去，厲聲應道：「我就是韋千里，你們把性命送上來。」

　　話聲未歇，萬人奇雙掌併攏，猛劈出來，恰好迎上韋千里的拳力，但聞「蓬」的一響，萬人奇身形欻然倒飛開去，跌墜七八尺以外。

　　那七名青衣大漢急急上前查視，其中一個嘶聲叫道：「萬大哥已經死啦！」查基正以緬刀應付這個強敵，耳中聽到萬人奇慘死的惡耗，饒他深沉過人，也不禁五內震駭。

　　韋千里拳掌齊施，步步進迫。那關外七雄一齊揮挺馬刀疾撲上來。韋千里暗忖如果被這七人纏上，查基可能趁機逃走，是以連劈數掌，運出七成內力，硬是迫得查基一個勁閃退。這一來韋千里跟蹤攻逐，暫時擺脫開那關外七雄的纏鬥。

　　那關外七雄倏然一齊縱落台階之下，生似呼嘯逃走，這一手倒教韋千里狐疑莫測，但這時他已不暇多想，運足十成功力，施展出獨步天下的九陰掌法，一口氣連攻七掌。

　　查基奮平生功力，接了韋千里七掌之後，雙臂業已震得酸麻疼痛，體內真氣也波蕩甚劇。

　　激戰中韋千里大喝一聲，鐵掌迅若雷霆般連環拍出，第二掌分心直入，正擊在查基胸口。那個鐵鏡鏡面頓時破裂，底部嵌入查基胸骨之內，查基慘叫一聲，口中鮮血狂噴，登時了帳，屍體一直摜開丈許以外。

　　韋千里剛剛得手，突然一陣蹄聲震耳，回頭一瞥，只見那關外七雄高踞馬上，都分散開，成為一個扇形遙遙包圍住韋千里。這七名青衣勁裝大漢，人人手中都執著一把硬弓，箭壺掛在鞍邊，都裝滿了白翎長箭。

　　他們的動作沉穩而齊整，七匹駿馬緩緩揚蹄迫近，馬上的人個個彎弓搭箭，對準韋千里。

　　當中一個瘦削的中年漢子引吭大叫道：「韋千里，你如果不想流箭傷及無辜，快點出來場中……」

　　韋千里朗聲一笑，道：「你們不外想叫我出去曠場之中，好教你們得以四面包圍，是也不是？」

　　那個中年漢子道：「不錯！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可以預先告訴你，那就是如果我們這個『百箭穿心陣』無法取你性命的話……」另一名大漢粗獷地接著大呼道：「我等七人今日就舉刀自刎，相隨萬大哥於地下！」

　　韋千里面上露出肅然之色，道：「你們雖是無惡不作之輩，心狠手辣，但這一片忠義之心，韋千里卻甚感佩服。」

　　他拾級而下，一旁還有十餘名勁裝大漢，此時突然記起逃走之事，一個個腳下移動，緩緩後撤。

　　韋千里舉手指住那十餘名大漢，道：「我的本事你們有目共睹，不必多說。倒是關外七雄你們這個『百箭穿心陣』我從未聽過。」

　　那個瘦削的中年大漢應聲道：「你待會兒就曉得此陣威力了。」

　　韋千里搖一搖頭，道：「你們先得露一手箭法給我瞧瞧，如果不行的話，我就不等你們施展，逕自出手快攻。」他話聲一停，目光微轉，接著道：「你們瞧見沒有，這干黑道好手都打算溜走，你們先拿他們做活靶子……」說到這裏，那十餘名勁裝大漢哄然一聲，四散奔逃。

　　關外七雄猶豫一下，他們深知韋千里武功極是高強，如果存心不讓他們發揮箭陣威力的話，當真是無法可施。

　　那個中年大漢突然振臂一呼，接著催馬側馳，「嗖」的一聲發出一支勁箭。

　　他這一動手，其餘六人齊齊圈馬散開，各自取準目標，紛紛放箭。

　　但聽言語響聲以及慘叫之聲此起彼落，轉瞬間那十餘名黑道好手死了十之七八。

　　這時尚剩下三個，都屬武功最好的，一面揮兵器撥打勁箭，一面奔逃。

　　關外七雄放馬疾馳，不一會工夫，已把那三人迫做一塊兒。

　　七匹駿馬宛如奔虹掣電般兜著廣闊的圈子，圈中的三人此時索性站住，互相以背靠背，凝目望著繞圈子的關外七雄。

　　那個中年大漢引吭大叫道：「諸位莫怪我們兄弟箭下無情，此舉實在迫不得已，再者諸位如有一人逃生，我們兄弟以後就無法見人啦！」

　　圈中的三人悶聲不響，凝神戒備著敵人勁箭。

　　蹄聲如雷中，弓弦驟響，但見三枝白翎長箭破空飛去，分取圈中三人。接著又是數聲弦響，另外三支交叉飛到，從不同角度分取那三人。這六支勁箭幾乎是同時射到，由於箭勢強勁，速度特快，極不易擋。

　　這時，又是一下弓弦響聲，一枝白翎勁箭宛如掣電般向那三人射去。這支長箭去勢猶為迅疾，雖是後發，卻追上前面那陣箭雨。

　　只聽一聲慘呼起處，圈中那三人有一個丟掉手中兵器，雙手捏住胸口那支長箭箭桿，緩緩倒地。韋千里目光銳利，已看清楚那支致命之箭，正是穿心而入。

　　圈中只剩下兩人，須要防守的空隙更多。

　　但聽弓弦又響，宛如連珠輕炮，一陣箭雨密密向那二人射去。韋千里轉回目光，觀看那關外七雄的動靜。只見其中有個個子較矮的青衣人，手中長箭引滿瞄準，卻不立即發出。

　　接著第二陣箭雨向圈中二人密集射去，那個矮個子倏然發出白翎長箭，聲音特別響亮。他一箭發出，圈中就傳出慘叫之聲。韋千里目不旁瞬，仍然釘住那名矮個子。

　　這時，那關外七雄一直策馬繞圈疾馳，是以錯非眼力高強之人，還真不容易釘住其中的某一個。

　　那名矮個子迅快地搭箭拽弓，不等其餘的人發箭掩護，驀地發出。弦聲一響，韋千里轉眼向圈中望去，但見那支長箭快若閃電，一下子就射入最後那名勁裝大漢的胸口，頓時又傳來一聲慘叫。

　　關外七雄一齊圈馬向當中馳去，在那三人屍體前停住，紛紛下馬。他們迅快地撿拾起地上的長箭之後，聚攏密談幾句，便分別上馬。

　　韋千里舉步向曠場中走去，一面暗暗運聚真氣。關外七雄馳驟而至，很快就形成一個巨大的圈子，把他圍困在當中。

　　韋千里看也不看他們，俯身在地上抓了一把碎石子，朗聲道：「你們也得仔細我的反擊……」

　　他一拾起碎石，關外七雄的包圍圈陡然放大，每個人距離韋千里最少也有五丈以上。似這等距離，凡是用指力所發的暗器，決難取準，更別說要傷人了。

　　韋千里自然曉得，卻沒有甚麼表情。當然，對方把包圍擴大之後，縱然他們的勁箭可以百步外傷人，但到底因距離拉遠，勁箭要射中敵人時的時間就得增加。以韋千里這等蓋世高手而言，那怕是彈指的時間，對他也大有幫助。

　　關外七雄繞住他疾馳了兩圈之後，只聽弓弦齊響，七枝白翎長箭像一陣驟雨般向他攢射而來。

　　韋千里身在局中，這才感出這一陣箭雨的威力，當真不同凡響。原來他本是打算躍開閃避，可是立即察覺那七支長箭所取方位極是奧妙。不論他縱躍向何方，總有三支箭能襲射上身。如果他不動的話，仍然只有三支長箭能夠襲到身上。權衡之下，一動不如一靜，於是只好放棄躍避之念，拳掌齊發，把那三支勁箭一齊擊落。

　　接著就是六支勁箭迅速密襲而至，這六支長箭乃是緊跟著先前的箭雨發射，兩下相隔只有眨眼工夫。

　　韋千里心中念頭電轉，第一，他發覺這一回的長箭只有六支。可知那個主要射手正拽弓等候機會。第二，這陣箭雨完全射向他身上，以這麼短促的時間連續發射，可見得他們早就料定他不會躍開，並非等他決定之後才放箭。

　　第一點不必多想，但第二點卻值得研究，為何他們不等自己決定之後便自發射？是不是每一趟這種情形之下，敵人都不縱開？抑是他們苦心安排的圈套，敵人決不會縱開？

　　這原是瞬息工夫，他實在無暇多想，趕緊拳打腳踢，仗著強極無倫的內力，把六支長箭一一劈落。

　　就在此時，第七支勁箭突然出現。到他發覺之時，已經離他只有三四尺左右。

　　韋千里心頭一震，深深感到這個箭陣委實是威力強大。這第七支勁箭仗著前面六支長箭擾亂敵人耳目，忽然射到，的確不易抵禦。就算以韋千里的身手，幾乎也感到措手不及。

　　只見韋千里身軀疾旋，順勢一肘撞出，恰好撞在箭桿上。

　　那支長箭鋒利的箭鏃挑破他一點衣服，啪地墜落塵埃。只要他慢了那麼一點點，箭鏃就插入他胸口之內。

　　韋千里搖一搖頭，心想怪不得剛才那三個勁裝大漢雖然均是黑道好手，但每一個都被長箭穿心射中，敢情這一支穿心箭真不好受。

　　轉念之際，關外七雄再度發出攻勢。四下弓弦一陣連珠爆響，長箭連翻射到。這一回是每兩支長箭一組，都是從相反的方向射到，也就是採取兩面夾攻的手法。

　　這一陣箭雨極為緊密，關外七雄中間有六個施展出連珠箭的絕技，一箭接一箭勁射敵人。

　　在韋千里方面，但覺四方八面襲到的箭接續不停。他一口氣劈落七八組之後，就感到這一陣箭雨越來越密，好像有數十人同時發箭似的。尤其是箭勢勁疾異常，聽到弦響，長箭就到。

　　當這最是危險的關頭，韋千里驀地反而感到輕鬆。原來他拳打腳踢之際，不知不覺使出「九陰掌法」，數招之後，發現這一招掌法正好用來抵禦這一陣配合得十分巧妙的箭雨，恰是天衣無縫，反而一點也不費力。

　　要知他這一套學自「紫府奇書」中的九陰掌法，冠絕天下，施展出來，敵人越是武功高強，個中好處更多。

　　關外七雄的箭陣嚴格說起來，等如一套極為嚴辣奧妙的招式，因此韋千里一旦施展九陰掌法，恰好能夠護住全身。每逢劈中一箭，那支長箭順勢就撩開旁邊襲到的勁箭，有時甚至發生連鎖反應，一連波及四五支之多。

　　這時，韋千里擔心的就是那個矮個子的穿心箭，他一直感到那廝未曾發射第二箭，這種延宕的情形，特別令人覺得莫測高深。

　　當下他不再用眼睛觀看長箭來勢，抽暇轉目找尋那個矮個子，很快就發現那個矮個子策馬隨著眾人直兜圈子。

　　那廝果真引滿弓弦，搭上長箭，待機發射，只不知他為何老不出手？

　　不一刻工夫，關外七雄每人已連珠發射了二十餘箭，只有那矮個子從開始至今僅僅發了一箭。

　　韋千里看出他們箭壺中的箭所剩無幾，心中暗暗提高警惕。猛見那矮個子嗖的一聲，發出長箭。此箭來勢特快，一下子就到了面前。

　　韋千里驀地朗笑一聲，道：「原來你也不過如此……」話聲未畢，那矮個子又連續發出三箭之多。

　　可是韋千里根本不必特別發招應付，只順著九陰掌法一直施展下去，便都解決。

　　陡然間四周勁箭破空之聲一齊沉寂，韋千里目光一閃，已看出其餘六人都射光了箭壺中的長箭，現在只剩下那個矮個子還有滿滿一壺之多。

　　他朗聲一笑，驀地揚手發出一粒石子，破空飛去。那矮個子哼了一聲，登時栽跌馬下。

　　關外七雄只剩下六人，只聽他們呼嘯一聲，圈轉馬頭，分散馳逃。

　　韋千里勃然大怒，手中石子連珠發出，眨眼之間，又連續擊落三人。

　　另外三騎已馳出數丈，陡然間有兩個一齊倒栽落馬。

　　韋千里怔一下，心想不知是那一個高手埋伏近處，居然出手相助，用暗器擊斃兩人。

　　只見草叢中突然冒出一條人影，宛如奔雷掣電般向最後的一騎追去。這人腳程居然比馬還快，一下子就追到三丈以內，揚手發出暗器，馬上的青衣漢子慘叫一聲，登時墜馬斃命。

　　韋千里已認出那條人影是誰，心頭一沉，轉身奔上祠堂台階之上，在鐵鏡飛霜查基的屍體搜了一下，取出一個小小玉盒。

　　他迅速地打開一看，只見盒內用黃綾墊底，上面擺著一個白金戒指，鑲著一顆鮮紅色的寶石。這就是田相國田崇禮托他訪尋的大內失物「長春子」了。

　　韋千里乃是先從七步追魂董元任口中得知北方黑道中人要送他這件寶物之消息。故此打開看看，就確定乃是「長春子」。

　　他急忙揣在懷中，同時聽到衣袂拂風之聲，趕緊俯身撿起查基腳口的鐵鏡，裝著細看此鏡。

　　一條人影欻然落在他身後，道：「這面鐵鏡乃是海底火鐵砂鑄成，任何寶刀寶劍均不能傷毀。查基一身武功乃係家學淵源，他父母盡畢生心血，鑄成這面護心鏡給他防身……」

　　這個聲音陰森而威嚴，大有七步追魂董元任那種味道。韋千里哦了一聲，隨手丟在地上。

　　後面的人又道：「若果不是這塊鏡子，查基剛才吃你重手法擊中，只怕胸口早已穿個大洞，那能保存全屍？」

　　韋千里徐徐轉身，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特別是那對殺氣迫人的眼睛，更加熟悉。不過，他這刻的心情並不波動，淡然一笑，道：「好久沒見到你，這一向你到那裏去了？」

　　「我麼？」那人眨一眨眼睛，露出詭毒的笑容，接著道：「我最近走的地方可多啦！第一是忙著踩踏師妹香梅的下落，其次要找你，你可還記得？咱們之間還有一個諾言未曾履行。」

　　韋千里道：「我自然記得，你這位小閻羅曲士英怎會輕易放手？」

　　小閻羅曲士英道：「你記得就行啦！香梅還在開封附近，前些時候我雖知道她在那邊，但我師父也趕到了，因此我只好離開，以致錯過了北方黑道盟主爭霸的那一場好戲。卻想不到我尾隨他們到此，探悉了香梅確實下落之後，卻親見你大逞神威，把這些人全部殺死……」他停了一下，接著道：「我有個意見可供你參考，那就是你要殲滅我師父的實力，還有那黑蝙蝠秦歷和巫曲亭兩人必須殺死！他們均是精悍能幹的腳色，如果不除，說不定那一天你會喪生在他們陰謀詭計之下，再不然就是你的親屬朋友要受害。」

　　韋千里點頭道：「你的話雖有利用我剷除強敵之嫌，卻很有道理。」

　　曲士英道：「你的武功比以前又大有進境，目下我萬萬不是你的敵手，而我們兩人似乎不能長久並存於世上。」

　　韋千里淡淡一笑，道：「那也不一定，我並無必殺你之心。」

　　曲士英道：「你不必裝蒜啦，現在自然還沒有這種必要，有我在世，在誅除我師父七步追魂董元任一事上，多多少少總有點用處。不過，過後如果我和你的利益衝突時，你就非殺死我不可啦！」

　　韋千里道：「這話怎說？」

　　曲士英道：「你一定要我攤牌，我也無須藏頭露尾。我的意思是指香梅來說，我告訴你，我此生此世一定要得到她。」

　　韋千里聳聳肩，道：「只要你有本事，我何必反對呢？」

　　曲士英道：「你坦白告訴我，假如到了衝突起來之時，你怎生對付我？」

　　韋千里想了一下，道：「假如那樣的話，我為了她著想，只好把你一身武功廢去而留下你一命，免得她做寡婦……」

　　曲士英哈哈一笑，道：「想不到我這個小閻羅居然也向別人乞命……哈……哈……」笑聲之中，蘊含著一股悲憤。他接著道：「我離開開封之後，碰見一件奇事，你要不要聽？」

　　韋千里道：「既是你也稱為奇事，我就不妨聽聽，反正我也沒有很要緊的事……」

　　曲士英道：「當時我為了避開師父耳目，故意向西北遠走，遁入祁連山區之內隱起蹤跡。我帶了足夠的糧食和裝備，因此，祁連山上雖是冰雪千里，我卻自由自在……」

　　韋千里大感興趣，道：「難道你在祁連山中碰上甚麼奇遇不成？」

　　曲士英道：「你聽我說，有一天我忽然見到一個人倒在冰雪之中，趕去一看，卻是個獨臂漢子。我一看便知此人乃是迷路山中，飢寒交迫，故此不支倒地。於是，我設法將他救活……」

　　韋千里哂道：「這故事我不能相信啦，以你的為人，怎肯救活那廝？」

　　曲士英瞪他一眼，道：「論武功我比不過你，但論心計閱歷，你還差得多啦！」

　　韋千里並不生氣，道：「怎麼說？」

　　曲士英道：「祁連山遼闊險峻，就是當地土人，也不敢孤身深入。此人突然出現，已甚可疑，何況他又是武林中人，武功不弱，我不能不救醒他，查出他為何入山之故，方能安心。」

　　韋千里道：「這話不錯，這就無怪你會伸手救人了。」

　　「那人活轉之後，自然很感激我。他因見我身上裝束，以為乃是土人，便告訴我他的名字是毒手神狐簡立。我一聽敢情真是黑道中人，我更加用盡心機，勾出他入山之故。」他停了一下，又道：「毒手神狐簡立首先向我打聽一處地方的走法，我佯作十分熟悉，滿口答應帶他同往。看準他身體衰弱，一時未能行動。果然他須歇息，於是我們找到一處背風之地，坐著談話。」

　　韋千里漸漸聽出興趣，凝神聆聽。

　　曲士英眼中掠過一絲詭毒光芒，瞬息即逝。他接著道：「毒手神狐簡立休息了一會，吃了不少乾糧，精神慢慢好轉。我們並非一直有系統地談話，但為了方便起見，不必零零碎碎地說……」他凝思一下，道：「那真是一個絕大的秘密，不過我至今尚不敢確定是真是假。那毒手神狐簡立透露說，他此次深入祁連山中，為的是要重練一種獨臂的武功，俾可在武林中爭一席之地。」

　　韋千里插口道：「是不是他要去的那處地方，隱有武林高人？如果我猜得不錯，這件事雖屬武林秘密，可不十分驚人。」

　　曲士英道：「你聽我說下去就知道了，他要去的那處地方叫做毒龍潭，他那時乃是迷了路，所以不知道身在何處，其實據他所敘述的路徑，那毒龍潭就在東西兩座高峰後的一座深谷之中。」

　　「他告訴我說，在那毒龍潭中，那毒龍尊者被困已達四十年之久！那毒龍尊者乃是西藏第一高手貝迦大師的弟弟，也就是貝迦大師以下最厲害的人物。」

　　韋千里哦了一聲，道：「這位尊者雖是厲害，可是仍然被困在毒龍潭中，可見得強中自有強中手。」

　　曲士英皺一皺眉頭，道：「你別打岔。要知當世之間，在中原大概除了三危老樵金莫邪之外，誰也贏他不了。而毒龍尊者被困潭中，則是他的親哥哥下的手，用一間箱子似的鐵屋，把他幽禁其中，然後兩端用鐵鏈扣在岸上，那間鐵屋則浮在潭心水面，只要有人動及鐵鏈，那間鐵屋就永遠沉淪在那深不可測的潭心底下……」

　　韋千里睜大眼睛，嗯了一聲。曲士英接著道：「那毒手神狐簡立說，只要到那潭邊，和那四十年獨困箱中的毒龍尊者聊聊天，他便一定肯授以一種獨臂專用的武功招數，那時候重出江湖，就可以與天下名家爭一日之長短了。這些話雖是令我驚奇，卻還能相信幾成。可是後來他被我套出這些話竟是我師父告訴他的，我就不敢相信了。」

　　韋千里訝然道：「這件事真是奇之又奇。董元任怎肯把這些話告訴他？」

　　曲士英道：「這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因為我為了要證實他的話，曾經用了許多毒刑，他都沒有改口，所以你也可以相信……」

　　韋千里道：「這樣說來，那毒手神狐簡立已經死在你手下了，對不對？」

　　曲士英道：「我不得不取他性命，為的是絕對不能讓他洩露了我的行蹤。」

　　韋千里道：「你既是不相信你師父的話，後來有沒有到毒龍潭去一探？」

　　曲士英道：「沒有，我猜想這一番話如果不是我師父的圈套，故意要誘我入彀的話，那就是那兒必是極凶險之地，到者有死無生，我何必去犯這個險？」

　　韋千里道：「你師父目前正與九大惡人在華山生事……」

　　說到這裏，突然一個想法掠過心頭，那便是他提及九大惡人之時，突然聯想到毒龍潭中的毒龍尊者。試想那九大惡人的武功何等高強，這次在華山奪劍，確實十分不解。除非這把劍另有妙用，不然的話，他們都不用兵器之人，要來何用？因此，他們奪劍之舉，會不會就是為了去解救那毒龍尊者出困？

　　這個推測越想越對，不由得呆呆尋思。要知目下那九大惡人出世之後，武林已經雞犬不寧，連華山那等大門大派也免不了頭痛一番之後，無可奈何地看著他們奪劍離開。如果再加上一個毒龍尊者，武林正派之人那還有容身之地？

　　曲士英突然道：「你想甚麼？可是忽然動心，想到那毒龍潭去看看？」

　　韋千里點點頭，道：「我有點相信你師父的話，雖然其中有好些疑竇，可是證諸那九大惡人華山奪劍之舉，就覺得此中大有文章。」他歇了一下，又接著道：「這番毒龍潭之行，相當凶險，你可打算跟我一道走一趟？」

　　曲士英詭笑一下，道：「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韋千里疑惑道：「你打算到那兒去？」

　　曲士英道：「我已經想開啦，此入江湖，我就縱情聲色，以醇酒美人自娛……」

　　韋千里道：「如果你從此不再為惡，大概可以得享天年，我要走啦！」

　　曲士英道：「且慢，你還欠我的債。」

　　韋千里道：「你想怎樣，不妨直說。」

　　曲士英道：「假使你先應允以後與我會面時，絕不殺我，我就把我心願說出，以了前債。」

　　韋千里道：「你要我不取你性命，豈不是要我履行諾言？我那還欠你的債？」

　　曲士英自信地一笑，道：「你說得本來甚有道理，當日打賭時，說明輸的一方要聽從贏家一個命令。假使我要你做一件毫無損害之事以後，你立刻傾全力害我性命，我豈不死得冤枉？」

　　韋千里沉吟道：「這話說得也是，好吧，你把心願說出來聽聽。」

　　曲士英道：「我只要你囊中那枚長春子。」

　　韋千里怔了一下，道：「不行，這枚長春子不是普通之物。」

　　曲士英道：「如果是普通的東西，我何必向你索取？」

　　韋千里仍然搖搖頭道：「不行……不行……」

　　曲士英道：「為甚麼不行？你的諾言還算不算數？」

　　韋千里道：「當然算數，但與其讓這枚長春子落在你手中，胡亂糟蹋天下女子，倒不如賴一次帳。再說你在此之前，已經要求我不得殺死你……」

　　曲士英眉頭一皺，道：「我這人有點死心眼，非要那枚長春子不可，那怕只是借用，也要弄到手。」

　　韋千里見他意思十分堅決，他本不是賴帳那一類人，因此覺得無計可施。隨口問道：「你打算借用多久？要糟蹋多少女人？」

　　曲士英道：「笑話，我如果一定要糟蹋女人的話，以我一身武功，就算沒有那長春子也隨便辦得到。假使對方是武功高強之流，除非她肯喝下長春子沾浸過的酒，不然的話，也是無用。」

　　韋千里點頭道：「說得不錯，那麼你要借用多久？」

　　曲士英道：「一個月後就是重陽節，中午時分我在潼關關口等你，親手交還，如若言而無信，便是匹夫。」

　　韋千里無可奈何，取出那枚戒指，交給曲士英之後，兩人分道揚鑣，各自上路。

　　且說在開封南門外喬裝賣面的董香梅，自從認識顧御風之後，雖然一路等候韋千里而沒有一點音訊，可是卻不覺得日子難過。

　　那顧御風不但面貌俊美，身材雄偉與他相對時不會感到討厭。同時這顧御風口才甚好，能言擅說。董香梅和他在一起時，總是有說有笑，久而久之，董香梅對他的印象已經十分不錯。那顧御風故意時時流露出英雄落魄的姿態，藉以打動她的芳心，使她泛生同情和憐惜。

　　這天傍晚時分，顧御風突然十分急遽地從董香梅鋪前走過，似是匆匆回到他的屋子裏。

　　董香梅自然覺得十分奇怪，只因這幾日以來，她和他已相處得很不錯，凡是見面，沒有不打個招呼的。

　　正在轉念之際，忽見兩名勁裝大漢走到鋪門前，這兩人面目精悍，身上都帶著兵器。四道銳利的目光，在店內轉來轉去。

　　董香梅一眼就看出這兩人乃是黑道人物，並且看來地位不低。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

　　那兩名勁裝大漢看了一會，忽地走入店中，坐下來要了一隻熏雞，兩瓶好酒。之後，其中之一忽地凝目望著她。

　　董香梅心頭暗暗打鼓，心想這兩人莫非是奉父親之命，派來查探？

　　那個勁裝大漢驀然起身，徑直走到櫃檯前。董香梅盡力垂低頭，不敢望他。

　　那名勁裝大漢輕輕喂了一聲，董香梅不得不抬起頭來，陡然感到一陣輕鬆，原來這名大漢這時已不再望她，雙目向門外不住掃射。

　　她應了一聲，那勁裝大漢道：「我聽說有個姓周的朋友住在附近，大嫂你日日坐在此處，大概會見過他。如果你能夠告訴我他住在何處，我就送幾兩銀子給你，權作酬謝。」

　　董香梅早已聽顧御風說過他真實姓名是周天健，當下便明白這兩名大漢必是找他的無疑。同時也就明白顧御風為何匆匆走過，連招呼也不打一個，敢情他已經發現這兩人。由這種情形看來，他們與化名周天健的顧御風乃是仇敵的推測，絕對錯不了。但使她疑惑不解的是顧御風曾經說過他是被官家所追捕，但這兩人行徑神情，分明是黑道中人，她乃是天下黑道總盟主的女兒，看得出這一點自然不足為奇。因此她大感疑惑，為何黑道中人來找顧御風便足以令他這等驚懼？

　　她道：「這兒附近沒有姓周的……」

　　那勁裝大漢道：「他可能改了姓名，他的樣子如此這般，你可曾見過這樣一個人？」

　　這勁裝大漢形容的話，正是顧御風的模樣。董香梅道：「沒有，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個人？」

　　那勁裝大漢露出失望之色，離開櫃檯，口中一面喃喃自語道：「諒你決受不住幾兩銀子的誘惑，看來當真不在附近啦！」

　　董香梅暗中失笑，自此便十分留神他們舉動及談話，不久就聽出這兩人乃是雄霸冀魯的黑山神杜大雲的得力手下，果真是在黑道中地位頗高的好手。

　　她也看出那個向她問話的勁裝大漢似乎相信她的話不會假，因此喝完兩瓶酒之後，就想離開，卻被另外一個攔住，繼續沽酒對酌。

　　不知不覺又喝了四五斤酒之多，天色已入黑很久，店中客人通通走光，而那兩名大漢也有點醉意，雙眼一直望著外面，談話的內容越扯越遠。

　　她側耳靜聆著，其中一個突然道：「假使我們三日之內再找不到周天健，押到總盟主面前領功，咱們乾脆就別打算回去啦？」

　　另一個長嘆一聲，接著道：「想咱們以前單單跟隨杜寨主時多麼快活，如今杜寨主上面有個北六省瓢把子查基，再上面還有天下總盟主董元任，平白多了兩個厲害管頭，咱們原本也有點名聲，可是目下簡直稱不了人物字號……」

　　董香梅心頭一震，這時才曉得父親業已東山復出，號令天下黑道之人。

　　卻聽另一個接口道：「兄弟也有同感，但願他們這一趟到華山去，覆沒在華山派手中，咱們才有好日子過……」

　　董香梅不禁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兄弟雖然也希望這麼辦，但總盟主武功何等高強，又有九大惡人在一起，華山派算甚麼東西……」

　　「哼，哼，人家華山派有個韋千里助陣，你可知道，總盟主單單就怕這廝……」

　　董香梅聽人提起韋千里，心中泛起一股難以解釋的滋味。

　　「我曉得有個韋千里，但聽說韋千里愛上華山派的徐若花，不容於華山派，自受兩面夾攻，帶著徐若花不知跑到甚麼地方去了……」

　　董香梅腦中「轟」的一聲，感到一陣昏眩。

　　「這話可是真的？兄弟雖然早就聽說過韋千里在巢湖孤島中，力敗九大惡人中的霧山雙兇馮八公耿九公，救了金刀太歲鍾旭一命，並且博得徐若花青眼，兩人十分要好，所以這一次華山有事，韋千里急趕去助陣。但韋千里與徐若花不見容於華山派，可就未曾聽說過啦……」

　　「你當然沒有聽說過，我也是昨日無意中見到總盟主飛鴿傳令中提及此事，並命令盡數派出北方同道好手，查出韋千里徐若花新婚居處，即設法送訊與華山派，等他們自己收拾韋千里，所以才知道的。」

　　董香梅聽到這裏，已深信此事千真萬確，而那勁裝大漢口中「新婚」兩字，更加千錐萬刃般刺在她心頭。

　　那兩名勁裝大漢兀自飲酒，其中一個話題一轉，轉到顧御風頭上。董香梅在郁忿中仍然聽到他們話中之意，似是那顧御風曾經開罪了董元任，所以董元任下令一定要擒他歸去，殺以洩憤。

　　她命店夥上了鋪門之後，遣他們回去，現在鋪中的客人只有這兩名勁裝大漢，酒鋪只留下一道側門以供出入。

　　董香梅又取了一壺酒，走到他們那兒，把酒放在桌上，突然間雙手齊出，一下子就點中兩人死穴，她迅速把店門關上，回頭一看，只見這兩個勁裝大漢雙目圓瞪，端坐椅上。

　　她苦笑一下，把燈火撥小，然後從出去，舉手拍拍顧御風的屋門。

　　屋中悄無聲息，董香梅叫了一聲，木門倏地打開，只見顧御風手持利刀，滿面緊張之色。

　　董香梅道：「甚麼事這等緊張？」

　　顧御風道：「我被人綴上啦……」

　　董香梅道：「那兩個傢伙向我問起你，我當然回答沒有見過你顧御風道：「他們可是走了？不會埋伏在附近吧？」

　　董香梅道：「不會，你放心好了……」說著，和他一起走入屋內。

　　顧御風關住門，收起利刀，煩惱地搖搖頭。董香梅道：「你為何不走得遠些？譬如到關外去，或者到南方。」

　　顧御風道：「我也想走遠些，當時是因為盤纏不夠，你知道我如果到了關外或南方，起碼有一段時間不能活動……」

　　董香梅在燈下望著他，心中湧起憐憫之情，當然也有同病相憐之感，因為他和她都是被董元任所迫，以致流浪天涯，不能見天日。

　　顧御風突然回覆豪壯的神情，笑道：「算了，就算他們找到了，我也不怕……」他伸手摟住她的腰肢，接著道：「你不必替我煩心，有一天，我會擺脫這個惡運，那時，我會使你非常富有，以報答你對我的恩德……」

　　董香梅雖是明知他逃不出董元任的手掌，但他這種丈夫氣概，卻令她感到一陣舒適，因此，她任得他抱住，並且被他的嘴唇印在自己的唇上。

　　在強壯有力的臂膀中，她忽然忘去一切煩惱，也剔去韋千里的影子。於是，她沉醉在這種舒適動情的熱吻之中。

　　顧御風也引起陣陣欲焰，其中也蘊有不敢承認的熱愛。

　　他所奉的秘密命令是不擇手段，包括佔有她的肉體或取她性命在內，務必要查出她在等候何人？那枝白骨令放置何處？因此，他曉得縱然佔有她的肉體，也不致觸董元任之怒，甚至聽說董元任為了怕他難以佔有她芳心，無法達成任務，哄不出她的真話，將要取到那枚「長春子」給他使用……

　　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只見女的頭髮鬆散，身上衣服一件一件減少，一直到赤裸為止。

　　然後，那個男人把她橫抱起來，放在床上。

　　由於董香梅得知韋千里另戀徐若花之事，登時使她由愛生恨，對韋千里妒恨已極。另一方面，顧御風下了許多功夫之後，早已博得她的好感。因此，顧御風正好乘虛而入，一番熱吻之後，繼之解卸羅裳。陋屋中春色無邊，不久之後，董香梅已結束了她的少女生涯，踏入少婦的境界。

　　事後，董香梅起身洗淨面上的顏色，回覆原來嬌豔的容貌。顧御風一看之下，頓時神魂顛倒，兩人再度繾綣一番。

　　董香梅懶洋洋地道：「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顧御風道：「不知道，尤其是你居然還是處子之身，更使我感到迷惑。」

　　董香梅道：「我就是當今天下黑道總盟主七步追魂董元任的獨生女兒董香梅。」

　　顧御風想不到她這麼坦白，大吃一驚。董香梅即會錯意，微笑安慰他道：「你不必驚駭，我已經是叛逆不孝之女，我父親正想殺死我，因此，我們可以說是同病相憐。」

　　顧御風道：「那麼你為何住在此地？又開設那一家酒肆？」

　　董香梅想了一下，道：「實不相瞞，前此我在龍女堡避難，被我父親查出，正要下手取我性命，幸得韋千里搭救，其後途中又碰上我父親及九大惡人之二，韋千里是囑我先走，約定在此會面。」

　　顧御風心想這倒不錯，一下就達成董元任吩咐過的任務之一。目下只剩下一個任務，就是查出那枝白骨令在何處。

　　他故意裝出嫉妒的神情，道：「你和韋千里之間可是有了感情？」

　　董香梅的眸子黯淡一下，隨即恢復原狀，微笑道：「不錯，我對他果真有點感情。可是請你相信我，現在已經完全不同啦。第一，我確確實實已愛上了你，足足可以代替他在我心中的位置。第二，韋千里另有愛人，他對我好也不過是基於以前我們相識之故。目下我委身於你，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的男人啦！」

　　顧御風深心中陡然一陣顫慄，敢情他發覺自己竟然泛起背叛董元任的念頭。他知道自己此生尚未愛過任何一個女人，獨獨對於董香梅，卻有一種不尋常的感情。因而此刻她的坦誠真摯，使他十分感動。

　　董香梅忽然蜷縮在他的懷中，輕輕道：「假如你拋棄了我，我可就活不成啦！」

　　顧御風陡然感到熱血上衝，健壯的手臂緊緊擁住她，道：「你放心，我決不會拋棄你，但我們得想個辦法逃出你父親的掌握。」他嘆口氣，接著道：「你父親武功奇高，舉世無匹，加之權勢傾天下，我們想逃出他的掌握，實在比登天還難。咳，但願我知道你父親有所畏懼，我們還可以想個法子控制……」

　　董香梅道：「他一生甚麼都不怕，心黑手辣，誰也沒奈何他。而他到底是我的父親，我也不想韋千里把他殺死。」

　　她突然停口，似乎想起甚麼事。

　　顧御風道：「韋千里武功雖高，但我看還不行，假以時日，你父親一定有法子把他殺死。」

　　董香梅凝眸尋思了一陣，喃喃道：「我也許有個法子，使我父親投鼠忌器，不敢加害我們。」

　　顧御風喜道：「真的，你說說看。」

　　董香梅道：「我們白骨門中有一枝白骨令旗，掌門人對此白骨令極為重視，有所謂令在人在，令亡人亡的禁條。現下當世間只有我知道此令的下落，或者我們可以用這枝白骨令要脅於他。」

　　顧御風眨眨眼睛，道：「怎樣要脅他呢？」

　　董香梅沉吟一下，道：「他一見到我，就下殺手，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最好由你去找他，見到之後，可以告訴他已經娶我為妻，同時告訴他我們要倚仗那枝白骨令，繼續活下去。」

　　顧御風面色微變，迅即變得十分豪壯地道：「這大概是唯一的計策了，我就去告訴他，不過，假如他一怒之下，先把我處死，你怎麼辦？」

　　董香梅淒惶一笑，道：「周郎，假如你不幸死於我父親之手，我立刻設法將毀壞的白骨令送給我父親，同時我也自刎而死，到九泉之下與你相聚。」

　　她說得情深款款，真摯異常，使得顧御風心中一陣激動，衝口道：「你不知道我是誰？」

　　董香梅訝異地看著他，顧御風接著道：「我就是黑山神杜大雲手下第一位人物顧御風。我是奉你父親之命，假意和你相好的。他要知道白骨令的下落及你在此等候甚麼人。」

　　董香梅為之目瞪口呆，過一會，她長嘆一聲，道：「這樣說來，今日的一切都在我父親算計之中啦！」

　　顧御風道：「那也不一定，譬如目下我忽然向你坦白，他就料不到了。」

　　董香梅大為激動，伏在他的懷中哭起來，一陣滿腔辛酸悲苦，都盡情發洩在哭聲淚影之中。

　　顧御風道：「你對我這等情真意切，我決不能虛假待你。現在，我們已是真的夫妻了，以後的難關，我們一同闖過。目下還不須著急，你父親仍然在等候我的回報，暫時不會向你下手。」

　　他們計議一番，決定設法潛赴南方躲匿起來，但要悄然離開，庶須早作佈置，務須在他們離開三日之內仍未敗洩行藏，才逃得出他的掌握。此外，預備一封密函，要脅董元任不得窮追，希望他果真從此罷手。

　　當夜他們把那兩個死去之人背出城外埋掉。翌日，顧御風出去打探消息，回來時告知董香梅說，那北六省盟主鐵鏡飛霜查基及杜大雲等人均未回返，必須在一二天內找到替身，代她在店面照顧，趁早遠走高飛。

　　第三日，顧御風清早出去，設法找尋她的替身，直到傍晚之際，仍未回轉。董香梅擔心得很，因此屢屢算錯了帳，入黑時分，忽然進來一個客人，使她驚得幾乎跳起來。

　　那個客人吃了一點東西，就呼酒獨酌，一直等到打烊時分。董香梅遣走店夥，關上店門，走到那客人身邊。

　　那客人舉目望望她，道：「此地沒有別的人麼？」聲音態度甚是威嚴有力。

　　董香梅搖搖頭，道：「大師兄，你怎知我在此處？」

　　那客人微微一笑，道：「我在查基他們口中得悉，所以在他們身死之後，匆匆趕來。」此人敢情就是小閻羅曲士英，他接著皺皺眉頭，道：「師妹，你這副樣子實在難看得很。」

　　董香梅一笑，回到後面，洗面換衣之後，再走出來。

　　曲士英眼前一亮，但覺這個師妹更加成熟美麗，令人心旌搖盪，難以自制。

　　他舉起手中酒杯，道：「師妹，為了我們重逢，喝乾這一杯，我們再細談別後之事。」

　　董香梅豪爽地舉杯一飲而盡，曲士英哈哈一笑之後，凝目望著她。

　　董香梅笑道：「你這樣望著我幹嗎？」說話之時，忽感全身發熱，四肢軟洋洋的。接著不久，她便紅霞染頰，平添無限嬌豔。只見她美眸流波，軟軟地倒在曲士英懷中，嬌軀像條蛇般不住地扭動著。

　　曲士英把她抱起來，走到後面房中，把房門關上。

　　良久，良久，床上才發出說話之聲。曲士英道：「師妹，你從現在起，就算是我的妻子啦？」

　　董香梅沉默地望著帳頂，芳心中感到無限痛苦，她拚命地尋思自己剛才為何會投身在他懷中，並且那麼渴望遭受他的蹂躪？目下她如何有面再見到她的丈夫顧御風？

　　她感到曲士英的手又在她赤裸的身體上游移，她並不推開或閃避，也不表露出心中的痛苦。她曉得目前只有假情假意才弄得清真相。

　　曲士英道：「我們明日就離開此地，等到有一天師父死了，我們就自由啦！」

　　董香梅道：「我們走得掉麼？我父親既然知道我的下落，一定派有人監視著我。」

　　「不錯，那個姓周的傢伙就是杜大雲手下第一紅人顧御風，中午時分已被我用種種毒刑弄死，他供出師父的命令是設法探聽你在等誰，還有那枝白骨令的下落。我一聽白骨令落在你手中，我就把他結果了，趕來找你。噫，你怎麼啦？」

　　董香梅竭力抑制心中悲痛，道：「我吃了一驚，想不到那廝居然就是父親派來的人……」

　　曲士英笑一笑，道：「你當然不會曉得……」他舉起手掌，反覆看著指上一枚戒指。

　　董香梅道：「這是甚麼戒指？」

　　曲士英道：「這枚戒指就是師父用盡法子，想弄來交給顧御風，好佔有你的肉體。這枚戒子名叫『長春子』，是大內寶物。韋千里殺死查基之後，偷偷收起，卻被我弄到手中……」他把經過情形一說，並且把如何騙得韋千里往毒龍潭去之事說出來。

　　董香梅默默聽著，同時忍受著對方的輕薄。

　　話題轉回「白令骨」上面，曲士英要她說出那枝白骨令在甚麼地方。

　　董香梅不假思索道：「就在榆樹莊的一株榆樹樹身之中……」她把以前如何與韋千里相戲，脫手把白骨令射入樹身中，要他拔出來之事說了。

　　曲士英笑道：「韋千里如果早曉得那枝白骨令制師父死命的話，他早就設法取到手中啦！事不宜遲，明日我們就動身去把那枝白骨令取到手中……」

　　董香梅道：「假如取到手中，父親定然盡力把我們殺死，那時我們豈有機會毀損那枝白骨令？」

　　曲士英道：「你曉得甚麼？難道師父當真會在見到那支毀損的白骨令時，就依誓言自殺麼？」

　　董香梅瞠目道：「然則那枝白骨令有何用處？」

　　曲士英得意地大笑一聲，道：「我告訴你，那枝白骨令並非尋常之物，刀劍水火都不怕，你如何毀得掉它？」

　　「說來說去豈不都是廢話？」

　　「那也不是，問題就在於此。但目下尚不能證實就是，據師父告訴我說，他接管這枝白骨令之後，曾經用了許多方法試驗，都無法毀損。」

　　「你到底要告訴我甚麼呢？」

　　曲士英道：「前幾年我在西湖上說過你，大凡女人都不愛用腦子，你也不能例外。」

　　董香梅道：「你不說就罷了，卻還要損人。」

　　曲士英道：「這是實情，你可知道自從師父告訴我那番話之後，我費了多少腦筋，才想出一個道理。然後我去問師父，他說他也是這麼猜想……」他停了一下，接著道：「當日我苦苦尋思此事，既然那白骨令毀不掉，何必要有令毀人亡之誓語？後來想出了兩個道理，第一，就是這枝白骨令唯一算是毀損之法，便是把兩幅布合成的旗身揭開。那個毀令之人將要發現旗身內另有幾手極為奇妙的武功招數，學會之後，舉手之間就可以擊斃白骨門的掌門人……」

　　董香梅不禁泛起欽佩之情，道：「這想法真是奇怪不過，還有第二個道理呢？」

　　曲士英道：「第二個道理就是創設本門的老祖師心計高明，他料定如果本門『令毀人亡』的誓言傳出江湖之後，本門仇敵無疑會千方百計奪取此令，然後將之毀掉，可是令旗之內塗有世上最厲害的劇毒，手指一旦碰上，便將中毒身亡。」

　　董香梅訝異之極，道：「難為你想得出這種道理，可是你們相信那一種呢？」

　　曲士英道：「我相信後者，但師父卻堅信是前者。他說本門祖師決不會為了對付仇敵而費偌大心思，可是我卻認為本門祖師並非純粹對付本門的敵人而設，卻是為了對付本門叛逆之徒，設立這個圈套，不過我這話可不敢對他說！」

　　董香梅瞠目道：「你說得很有道理，教我不知相信那一樣好？」

　　曲士英道：「目下我卻相信師父的想法，他一生中料事如神，罕有差錯。再說到時我們找個人動手拆開那支令旗，即使有毒，也無妨礙……」

第十二回　舊日香閨魂夢　今朝宇寰風雲

　　上回書中說到曲士英用詭計誘騙董香梅到手，露出勝利者的姿態，說起已將顧御風殺死，並說到白骨令的奧秘，意欲對付七步追魂董元任。董香梅恨在心裏，不得不虛與委蛇敷衍他。

　　董香梅唇邊泛起笑容，道：「這話有理……」她打個呵欠，又道：「現在先睡一覺兒好麼？」

　　當下兩人赤裸裸地相擁而睡，過了兩個時辰，董香梅倏然睜大眼睛，望著轉開一邊的曲士英的後背。

　　她一直都沒有睡著，太多的仇恨和悲傷，使得她心中沒有一刻安寧，同時她早就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這個決定也不容她睡熟。

　　曲士英發出低微均勻的鼾聲，董香梅眼中射出仇恨兇狠的光芒。

　　過了一陣，她陡然伸出右手，運足內力，向他背後的「俞督穴」上疾戳下去。曲士英「哎」的一聲，雙目大睜，並且緩緩轉過身子。

　　董香梅爬起身，迅速地穿上衣服。

　　曲士英也起身，可是四肢軟癱，一用力時內臟奇疼難當，只好躺在床上，凝目望著燈下的女人。

　　過了一陣，她已穿好衣服，並且找出一支鋒利的匕首。曲士英皺眉道：「你可是要殺死我？為甚麼？」

　　董香梅銀牙一咬，道：「只有一個理由，就是你殺死了顧御風！他是我的甚麼人你可知道？他已經是我丈夫……」

　　曲士英道：「且慢，他乃是奉師父之命，要騙出你的實話，我殺死他有何不對？」

　　董香梅突然流下珠淚，恨聲道：「今日之事，壞就壞在你對我存心不良，同時一輩子為人心黑手辣，還未弄清真相，就把他殺死，以致無法挽救……」

　　曲士英悶聲不響，面上毫無懼色，他心中一點也不相信董香梅果真會取他性命。

　　董香梅接著道：「我們已生出真感情，因此他已把內情告訴我，並且設法要逃出父親的掌握。假如不是你的話，哼，我們也許會有一段幸福的日子好過。」她滿面俱是悲憤之容，句句字字莫不真情流露。

　　那小閻羅曲士英在江湖上閱歷多年，眼力自是高人一等。目下一看她這種情形，頓時推翻了早先認定她不會取自己性命的信心。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同時也泛起無窮憤慨，只因他不惜冒險犯難，踏遍天涯，所為的就是想找到她，一方面可以與她結合，另一方面，也就是要設法保護她的意思。然而誰想得到世事變化得這麼奇妙，她居然已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委身於另一個男人，並且已對那男人發生真摯的感情！這刻，他氣得真想殺死她之後再自殺，不過事實上當然辦不到。

　　董香梅冷笑道：「你眼中射出兇光，我知道你心中恨不得能夠殺死我，是不？」

　　小閻羅曲士英濃眉一皺，道：「不錯，我恨你的心變得太快，一會兒愛這個人，一會兒就愛另一個人……」

　　董香梅恨意猶新，故意冷嘲道：「你恨我又怎樣？目下你一身武功已廢，今晚就算死不了，日後的活罪更為難受。」她歇了一下，接著狠狠道：「但你就算想選擇受活罪的機會也沒有啦！我非取你性命不可！」

　　小閻羅曲士英爬起身，卻又頹然伏在床沿邊，恨聲道：「我本在考慮要不要設法害死你，目下你這麼一說，看來我也不能放過你……」他說話之時，右手食指指甲藉著頭顱的掩護，暗暗在床沿上移動，似是刻下字跡。

　　董香梅沒有察覺，冷笑道：「你有本事就害死我，我也不願再活下去啦！」

　　小閻羅曲士英微微一震，道：「你說甚麼？可是說等殺死我之後，就跟著自殺？」

　　董香梅道：「假使你的陰謀毒計不能立刻害死我，我就自己弄死自己……」她說得十分平靜，生似在談論別人的生死一般，可見得她心中死志已決。

　　小閻羅曲士英搖頭道：「那怎麼行？如果你要死的話，也應該先到榆樹莊去，把那枝白骨令取出毀掉，設法差人送給師父，方可自盡。」

　　董香梅目光一凝，道：「這話也有道理，不過如果我必定要死的話，何必害死我父親？他再對我不好，總是生身之父啊！」

　　小閻羅曲士英冷笑道：「這樣也好，把師父留在人世，等他多害幾個人，包括韋千里在內。」

　　董香梅微微變色，忖思了一會，沉聲道：「韋千里目下功夫之高，我父親根本贏不得他，這一點倒用不著憂慮。」

　　曲士英接口道：「師父他雖是贏不了韋千里，但他勢力遍佈天下，如果使用陰謀的話，十個韋千里也活不成。」

　　董香梅瞿然道：「這話有道理……」她忖思一下，接著道：「這就奇了，你何以用盡各種法子使我不要自盡？」

　　曲士英發出一陣陰冷笑聲，然後道：「這一點我可以老實告訴你。我心中對你恨極，所以務要說動你不要立即自殺，等到你把白骨令取到手中之時，經過這一段時間，那時你決不想自殺，然而其時我布下的毒計已經發動。你想活卻已活不成了！」

　　董香梅冷笑道：「我那時才死又怎樣？只不過只差時間上的遲早而已。」

　　曲士英嘿嘿冷笑道：「這裏面差別可大啦！一個人求生得生，求死得死，自然很好。反過來說，想求生時卻非死不可，試想多麼痛苦？」

　　董香梅冷笑道：「我不信你這些鬼話，況且你有甚麼毒計陰謀可以害死我？難道你在來此之前已料到今晚情形，預先便作安排？」

　　她伸手抓起曲士英的左手，把那枚「長春子」戒指取下來，順手套在自己的手指上。接著匕首疾送，一下子插入曲士英背後的「神堂穴」上。曲士英哼了一聲，全身癱軟，晃眼便自氣絕斃命。

　　董香梅呆了一會，本要收拾屍體，忽然想起顧御風不知在何處被曲士英殺死，心中難過非常。登時忘掉收拾此地之事，隨便收拾了一點衣物及細軟，打成一個包袱，便離開這間屋子。

　　她這一走果真直奔榆樹莊，取回那枝白骨令，下文自會提及。且說韋千里與小閻羅曲士英分手之後，便匆匆西行。

　　他一路遠遠綴住那九大惡人及七步追魂董元任，是以那一干人走得快，他也走得快，那些人走得慢，他便跟著慢下來。

　　走了數日，已經踏出潼關，這時他已敢斷定這一干蓋世魔頭乃是西上祁連山，解救那個更為厲害的老魔毒龍尊者。

　　他本想起先一步，到那毒龍潭去，把那圍住毒龍尊者的鐵箱弄沉潭底，便可永絕後患。但他又知道祁連山廣袤千里，毒龍潭在其中只不過如滄海之一粟，如果未曾去過，怎識得道路？是以他也不急忙，一路上如有機會，就取出背上的屠龍劍，再按著那方竹簡上的劍訣，揣摩苦練。

　　此劍之質極為奇特，硬中帶軟，越是用足內勁，越變得軟綿無力。他本以為得到那方刻有屠龍劍法的竹簡之後，就可順心應手照著練劍，那知竹簡上的劍訣文字過於簡單，招式則極是繁複奇奧，揣摩了好久，也不過學了五六招，而這五六招也不大滿意，總像是尚有缺陷，威力有限似的。

　　這天到達西安市，那一干魔頭忽然都在西安停住，不往前走。韋千里可不敢在市內現身，他兜過古城，在前路等候。每日總聽到許多來往之人談論起那一干奇形怪狀的惡人在西安市恣情酒色之傳聞，因此他根本不須開口打聽，也知道那一干老魔仍然在西安城內。

　　這一停下來，竟過了五日之久，那一干老魔頭們仍然還沒有起程之意。韋千里感到大惑不解，他寄居在離官道半里左右一處高丘上的農舍中，每日他都在門前危坐眺望著大路來往之人，只要這一干魔頭經過的話，他斷無看不見之理。

　　第六日他照例在農舍前閒坐，一面揣摩那方竹簡上的屠龍劍法。

　　到了晌午時分，他突然驚訝地起身，接著匆匆向官道奔去。

　　一匹駿馬正向西面馳來，一望而知這一騎乃是向西安城進發。

　　韋千里攔在官道中心，那一騎瞬即馳到，馬上騎士見到韋千里，頓時勒住奔馳之勢，滾鞍下馬。韋千里首先道：「辜大哥，真想不到在此地會碰見你……」

　　這一騎正是崑崙名手辜雲剛，只見他一身勁裝，滿面俱是風塵之色，顯然已奔波過長途。他滿面歡愉地拉住韋千里的手，道：「韋兄弟，這次相逢，宛如夢中，你怎會在此地出現？」

　　韋千里微微一笑，先把他拉到那高丘農舍門前，才道：「辜大哥你要到那兒去，先說給小弟聽聽。」

　　辜雲剛道：「我與韋兄弟你分手之後，趕回崑崙向掌門人稟報一切，幸而蒙掌門人見諒，並不深責。同時有一件事可以告慰的，就是令友陳進才已被我在返山途中找到，將榆樹莊的人擊斃，唯恐他又遭暗算，所以一道返山。那陳進才把韋兄弟行俠仗義之事向我掌門人說了，所以兄弟傳以崑崙秘傳點穴手法一事，反而得到掌門人嘉許，並且答允只要韋兄弟需要的話，這一路手法儘管施用。」他停一下，接著道：「前數日有本門靈鳥傳書，得知九大惡人及七步追魂董元任停留在西安，不知有何舉動？掌門人特命我下山一查，盡速回報。」

　　韋千里道：「辜大哥不必再往前跑，這九大惡人的心意小弟完全知道……」當下他把祁連山毒龍潭之事說了出來，只把辜雲剛聽得變顏變色。

　　他道：「老弟你不知道那毒龍尊者多麼厲害，我卻聽前輩談論過。以他一身淵博精深的武功，即使那九大惡人合起來，也不是他的敵手！」他一面俱是震駭之色，是以韋千里也深感嚴重。

　　辜雲剛略一凝思，道：「這件事雖然不知是否千真萬確，但寧可事先防範。我這就趕回天水，以本門靈鳥向掌門人稟告。」

　　韋千里也覺得茲事重大，事關整個武林劫運，自己一個人實在也沒有獨力挑起重擔的信心。當下兩人別過，辜雲剛又匆匆趕回頭去。

　　韋千里自個兒又坐了一日，實在揣摩不透這套屠龍劍法的奧妙，心中大感煩躁。

　　他想來想去，便向農家借了身衣服，裝扮成本地人的樣子，把屠龍劍法存放在農舍中，暮色迷茫中向西安城走去。

　　到了城門，忽然發覺形勢有異，原來那城門本來沒有甚麼人防守，可是此刻卻出現不少差役捕頭，在四下巡來巡去。韋千里乃是有心人，便設法打聽個中緣故，不久便探聽出敢情這個一向太平寧靜的古城最近忽然連連發生奇案，失蹤了許多婦女及孩童。因此官方請調來北方許多出名捕頭，明查暗訪。同時在本城四周都嚴密巡查出入之人。

　　韋千里想了一會，舉步走入城內，這時天色已暗，他已曉得那一干老惡人住在東城一座大宅之內，便向那邊走去。

　　剛剛走近那座大宅，突然兩個公人從暗中出來，攔住他的去路，其中一個問道：「老兄你上那兒去？」

　　韋千里怔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那個公人道：「老兄跟我們過去那邊見見老總，只請問幾句話，決不耽誤你的時間……」

　　韋千里只好跟著他們走，才轉出一條巷子，便碰上另外四名捕頭。這四個捕頭身上全帶著兵刃，看來形勢嚴緊，大有圍捕巨匪大盜的意味。

　　然後又穿出一條巷子，走入一間屋子之內，裏面已囚禁著數十人，一望而知這些人的情形都跟自己一樣。

　　一個身量高大，滿頭白髮，但面色卻紅潤嬰兒的人走出來，經過韋千里身邊時，打量了他一眼，陡然停步。韋千里明明見到他滿面憂慮之容，此刻倏然消失，換上一副沉著堅毅的神色。

　　那位老人突然轉身入去，不久，一名捕頭帶了韋千里到一個房間中，房內已有數人，當中一個勁裝大漢氣派甚大，兩邊都有捕頭侍立。這個勁裝大漢道：「我是北五省總捕頭狄雷，朋友尊姓大名？」

　　韋千里想不到這西安城內居然會有北五省總捕頭在此，不由得睜大眼睛，道：「小人姓……」

　　他姓甚麼還未說出，狄雷已經沉聲道：「朋友，我要知道的是你的真姓名。」

　　韋千里道：「總座的話小人不懂……」

　　狄雷道：「我看你一派正氣，決非為非作歹之人，你的真姓名何以不敢見示？」

　　這人不愧是北五省總捕頭，不但心思敏捷，而且口齒伶俐，步步緊迫，不讓對方有轉念的機會。

　　韋千里點點頭，道：「總座好說了，區區韋千里，路過本城……」

　　狄雷雙目大睜，精光閃閃，訝道：「你……你就是名震武林的第一高手韋千里老師麼？狄某失敬了……」他這等深沉多智之人，這時也禁不住流露出訝駭之容，可見得韋千里目下在武林的聲名。

　　接著那個白髮童顏的老人出來，向韋千里抱拳道：「老朽吉晨光，今日幸未走眼，放過了當世奇人，並且得與接晤，榮幸之極。」

　　韋千里哦了一聲，道：「老先生就是天下黑道聞名喪膽的南極一老吉晨光了？幸會，幸會！」

　　這時自有下役搬椅倒茶，吉晨光及狄雷恭恭敬敬請韋千里落座。吉晨光道：「最近西安奇案迭出，老朽及狄兄趕到之後，就知道是甚麼人所為，可惜自知武功有限，不敢輕易動手，打草驚蛇……」

　　狄雷接著道：「韋兄可是為了此事而來？」

　　這兩個老江湖對付韋千里乃是用開門見山之法，迫他坦誠說出心意。

　　韋千里果然無法招架，道：「我雖是衝著那些老惡人而來，但西安怪案乃是適才方始聽悉。」

　　吉晨光道：「韋大俠來得正好，有你老在此，我們就可以鬆一口氣啦，來人，快設筵為韋大俠接風！」

　　他這一手簡直把韋千里硬是當作一夥人看待，迫使韋千里非幫忙不可。韋千里轉念一想，如若有法子事先把這一干老魔頭殺死，他們去不成毒龍潭，也未始不是釜底抽薪之法。當下便道：「盛筵不敢當得，只不知兩位已經籌定何種應付之法？」

　　狄雷道：「實不相瞞，我們簡直束手無策，那干老魔頭別說都聚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個，也不易應付。幸好七步追魂董元任已經離開這一夥，不然的話，事情更難應付。」

　　吉晨光補充道：「這一干老惡人雖是難以應付，但他們耳目不靈，如果董元任在此，情勢就大不相同，老實說，如果董元任在此的話，我們簡直不敢調集人手進城佈置。」

　　韋千里道：「區區雖然可以出手，但對方人數太多，恐難兼顧。況且如果不能一網打盡，只要漏掉一個，七步追魂董元任也算在內，他們到祁連山把毒龍尊者救了出來，那時天下就更無人可以制服他們了……」他扼要地把毒龍尊者之事說了出來，只聽得吉晨光及狄雷目瞪口呆，面目變色。

　　良久，吉晨光嘆息一聲，道：「怪不得韋大俠強調不能讓任何一人漏網，敢情內中尚有這等可怖的後果，真是駭人聽聞之事！」

　　他們三人對著豐盛筵席，竟無法下嚥。韋千里忽然靈機一觸，道：「區區有個想法，那就是設法把那一干惡人弄得內鬨起來，自相殘殺，便可在他們不知不覺中減少若干實力，那時候才設法正面殲敵。」

　　吉晨光眼睛一亮，道：「韋大俠的話大有見地，這一宗事恐怕非這麼幹不可了……」

　　三人仔細研究一番，直到天明，才各自休息。

　　西安城中頓時恢復往日情形，沒有一個公人出現，似乎已經完全撤回去。

　　在東城的大宅內此時共計有雙首人蛇畢相、南極禿神康宇、長蛇阮倫、矮猿王沈田、胖龍厲七公、海外霧山雙兇馮八公、耿九公等七人。

　　那雙首人蛇畢相因要保持青春容貌，是以借助童男童女的鮮血，數十年來，已不知有多少孩子喪命在他魔掌之下。此外，其餘的老惡人個個喜啖人心人肉，矮猿王沈田則喜淫婦女。就中只有那南極禿神康宇一個人不幹這些事。不過由於多盤桓在一起，他早就見怪不怪，雖是不飲血食肉，也不姦淫婦女，但也不干涉他們的惡行。

　　這南極禿神康宇在九大惡人之中算是最好的一個，可是早年殺心特盛，不知有多少武林人死在他手中，故此他當年在九大惡人中，也是凶名昭著的一個。不過近些年來已經不大開殺戒，似乎已經逐漸向善。

　　他們在那座大宅內，由七步追魂董元任挑了十個外精心硬的黑道好手侍候他們，另外雇了十多個下人，以供做些打雜差使。

　　不過凡是到宅中幫傭之人，無意中發現了那些老惡人的可怖行為，莫不駭個半死，吃那十名黑道好手發覺，立予處死！是以這所凶宅數日來都在僱請下人。

　　這日下午，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到凶宅應徵，一個黑衣大漢見過之後，又引他去見另一個黃衣大漢。那個面色蠟黃的中年人姓陳名貴，據他說懂得一切雜務。那個黃衣大漢命他試試，果然樣樣皆能，便把陳貴留下。

　　陳貴不久就弄清楚這座凶宅內共有八名管事，另有兩名總管。每個總管率領四名管事，分兩班日夜輪流侍候那七個老惡人。

　　陳貴見到那七個奇形怪狀的主人時，似乎並不十分驚訝。此人雖是面色蠟黃，生似多少年都吃不飽。但他步履輕快，做事迅速妥貼，是以只須一日工夫，便博得全宅的總管及管事們的稱賞。

　　第二日，陳貴便奉派專門負責督點另外幾個下人打掃收拾全宅及供應茶水之事。

　　這一來陳貴便得走遍全宅，他每逢走入老惡人的居室之內，總是十分注意周圍的一切，生似小偷般左張右望。但他行動迅速，聽覺靈敏已極，遠遠有人走來，立即發覺，換上一副老實的樣子。

　　三日之後，西安城中又有奇案發生，三名孩童同時失蹤，報到官裏，一共已有十四個孩子不知去向。

　　凶宅內大排筵席，廚下由管事們親自動手烹調，到處飄散出奇怪的肉香。陳貴遠遠站在一邊，眼看那一群老惡人飲酒食肉，暢意大嚼。他眼中不時射出奇異的光芒，似是心中怒火熊熊，難以抑制。不過他也發覺七個老惡人，獨獨南極禿神康宇另有菜餚，不曾與眾一同舉筷。這個發現，使他感到萬分驚奇，一直密切注視。他已曉得那些大盆大盆香氣噴鼻的肉，乃是從幾個小孩身上割將下來。卻想不到那名列九大惡人之中的南極禿神康宇竟不沾唇。

　　這一夜凶宅之內，並無事故發生。但翌日早晨，陳貴起來督促下人前往打掃時，忽然發覺那些管事們個個面色沉重，甚至露出恐懼之色。

　　全宅到處掃完之後，陳貴發覺那七個老惡人之中，馮八公臥床不起，生似染有急疾。與馮八公形影不離的耿九公一直在房中照料，中午時分，陳貴才打聽出馮八公竟是被人下毒。

　　耿九公一直在房中照料死黨，中午時見馮八公已恢復神智，能夠起身坐著說話，這才放心下來。

　　雙首人蛇畢相恰恰進房探視，馮八公病軀初癒，卻顯得火氣甚大，怒沖沖地道：「老大，你得主持公道，懲治意欲害死小弟之人！」

　　畢相道：「八弟放心，為兄一定不教你委屈，你認為兇手是誰？」

　　馮八公哼了一聲，道：「還有誰來？厲老七的桃花散入口便知，可惜起疑之際，已經吞了一口。」

　　雙首人蛇畢相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們心中怎麼一個想法，但其實我們兄弟九人，一向情逾骨肉。倘使有法子救得毒龍尊者出世，我們目下只剩七人，個個都得到毒龍尊者指點，武功大進，也可以一同稱雄於世，何必一定要兄弟相爭，互相嫉妒？」

　　馮八公耿九公同時哼了一聲，耿九公道：「老大你怎麼說，不然的話，我等八兄完全康復，就一逕去找他晦氣。」

　　畢相露出為難之色，道：「為兄去申誡他一頓就是，看在兄弟多年上頭，你們只好忍一回……」

　　他安慰他們幾句，轉身出房，走到胖龍厲七公房中，只見他正在午睡，鼻鼾極是響亮。

　　雙首人蛇畢相皺皺眉頭，只因這厲七公於出下毒之事以後，還這等鎮靜，不覺令人莫測高深。他把胖龍厲七公推醒，道：「老七你怎麼啦？竟然對老八做出這等事來？」

　　厲七公打個呵欠，含含糊糊道：「老大別吵我，有甚麼事等我睡夠了再說。」他一倒落枕上，忽又疾坐起身，道：「你……你說甚麼？」

　　畢相再把那句話說了一遍，胖龍厲七公瞠目結舌，道：「這話誰說的？」

　　畢相道：「你別管誰說的。」

　　厲七公冷笑一聲，道：「馮老八可是已經回醒？」

　　畢相點點頭。

　　厲七公道：「我知道一定是他回醒之後，說是被我的桃花散所害，對也不對？哼，哼，我早知道他和老九一鼻孔出氣，有意陷害於我。」

　　雙首人蛇畢相矍然道：「陷害？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那就等日後我再看看是非曲直便是。」

　　這日下午凶宅無事發生，可是七大惡人之間，個個心懷鬼胎，互相警惕戒備。

　　晚上胖龍厲七公練功之後，正在呼呼大睡，一條人影倏然閃入房內，飄忽如鬼。首先取起胖龍厲七公一件衣服，接著靜立床邊，似是行功運氣，床上的胖龍厲七公鼾聲忽然停歇，好像已經警覺。

　　那條人影不慌不忙舉手向厲七公胸口輕輕虛按，厲七公倏地悶哼一聲，但胖大的手臂疾掃出來，其快如風。

　　那條人影出手之後，已退開數步，手中提著那件衣服早已撒開放手，那件長大的外衣輕飄飄地在胖龍厲七公頭上三尺處旋轉，一時尚未落下。

　　胖龍厲七公雖是負傷，卻仍然挺得住，猛然坐了起身。

　　他一坐起，頭顱正好碰上那件長衣，頓時把他頭臉籠遮住，無法見物。等到他扯開衣服，房中已無人影。厲七公扯鈴把管事召來，命他去叫雙首人蛇畢相。

　　不一會，畢相已到了他房中，見到厲七公喘氣如牛，胸前衣服已經扯掉，露出肥厚的白肉，上面赫然有個青紫色的手印。

　　畢相大感驚駭，連忙命人去喚南極禿神康宇來，康宇身上傷藥最多，一見厲七公胸口掌印，失色道：「這不是沈田的猿公掌力麼？」他一面說，一面取出藥丸，讓厲七公吞服。

　　厲七公哼了一聲，道：「我卻以為不是。」

　　畢相道：「你少說話，好好運功調息一陣……」

　　康宇替他把把脈息，道：「老七雖然不死，但內臟業已受傷，只怕最快也得六七天才能調養得好。」他說話之際，重新檢視厲七公身上傷勢，忽然訝道：「老大你瞧瞧，此傷乍看雖似是沈田的猿公掌力，可是果真又有點不同……」

　　厲七公忍不住道：「這件事是兩個人一齊幹的，第一個擊傷我之後，我一臂揮去，迫開了他，方要坐起，另一個把我的長衫罩了下來，使我無法見物。」

　　畢相哦了一聲，道：「是這樣麼？」

　　康宇道：「要不要叫沈田來瞧瞧？」

　　畢相搖頭道：「不用了，即使是沈老三出手，他也可以變化掌力，再說別的人更可以假冒他的掌力。」

　　這幾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已說出重重殺機。那就是說這事可能是矮猿王沈田故意變化掌力，嫁禍於別人。也可以是馮八公耿九公所為。除了他們之外，更可以是任何人所為，企圖嫁禍給沈田。

　　胖龍厲七公突然憂形於色，道：「老大你搬過來陪著我吧。」

　　雙首人蛇畢相笑了一下，道：「我在表面上可不能露出來，此事必需暗中偵察。」

　　到了翌日，七大惡人之間互相疑神疑鬼，馮八公早就復原，但厲七公則無法起床。

　　中午之際，南極禿神康宇正在打坐用功，他向例是運功調息之時，宛如死人一般。房門口處一個管事恰恰經過，忽然一絲勁風掠過那管事身邊，直射入房。

　　那管事怔一怔，回頭望時，竟不見人影。突然風力壓體，那管事大駭失色，口頭一瞥，只見南極禿神康宇已站在他身邊，一隻巨掌揚起，欲落未落。

　　這名管事駭得亡魂皆冒，雙腿發軟。加上對方那隻巨掌未落，已有一股奇重潛力當頭壓下，因此登時跌倒在地上。

　　南極禿神康宇因心存戒心，是以一反平日習慣，佯作閉目運功，其實只是靜坐。忽然覺察有暗器擊到，他隨手一拍，擊落暗器，卻是一節兩寸長小指粗的翠竹。

　　他一晃身已到房門，見到那名管事，立即舉掌欲劈，陡然想起對方剛剛回頭觀望，這等情形，分明是他發覺背後有異，所以轉頭回去。

　　因此康宇懸崖勒馬，煞住掌勢，疾然縱到院門望去，只見一個人緩緩走來，正好是面色蠟黃的陳貴。

　　南極禿神康宇哼了一聲，道：「喂，你過來。」

　　陳貴望見是他，連忙走前來，垂手恭立。康宇道：「你一路走來，可曾見到甚麼人？」

　　陳貴搖頭道：「啟稟老太爺，小的沒有見到。」

　　南極禿神康宇眼珠一轉，道：「這就奇了，我還以為是你。」

　　陳貴面上毫無表情，眼光卻猜測似地望著那個管事。康宇接著又道：「你可曾見到可疑的事，譬喻人影一閃而過。」

　　陳貴這回立刻答道：「有呀，老爺不問，小的真不敢講……」

　　康宇道：「你見到甚麼？」他問這句話時，陡然感到此人話聲有一點熟悉。

　　這個機智絕倫，閱歷豐富的老魔頭本來算定如果陳貴早先答說碰見甚麼人，他首先就可把陳貴拿下，再作道理。只因這陳貴雖然沒有露出會武功的樣子，可是反應奇快，一叫就來，決不是普通的人辦得到，此所以老禿起了疑心。誰知對方竟答說沒有碰見過人，登時又泯掉疑念，因為他這麼一答，分明沒有挑撥嫁禍之意。

　　此刻陳貴答說見到可疑之事，老禿除了感到對方聲音令他感到熟悉之外，並未再生疑念。

　　陳貴接著道：「小的一路瞧瞧打掃清潔不清潔，就在院子外面時，偶然偏頭，忽然如像見到有個人影，一下子就過去了。小的再看時，但甚麼都沒有，還以為是眼花，所以老太爺不說，小的決不敢提起。」

　　南極禿神康宇點點頭，道：「這話頗有道理，如是他們，你自然瞧不見。」

　　陳貴露出茫然之色，康宇又道：「那個影子掠過時，可曾看出身量？」

　　陳貴道：「沒有，小的根本沒看清是甚麼東西。」

　　南極禿神康宇指一指院外，道：「那邊可是沈老四住的地方？」

　　陳貴連連點頭。康宇揮手命他及那管事退下，自己匆匆出去。

　　不一刻，矮猿王沈田所居的院子先後出現了五個人，為首的是九大惡人的領袖雙首人蛇畢相，接著就是南極禿神康宇、長蛇阮倫、馮八公、耿九公等。矮猿王沈田本在打坐，被他們驚醒，一見個個面色嚴肅沉重，不由得露出訝怪之容。

　　畢相開口道：「老四，適才之事，可是你因利乘便，利用我們大家心中不安之時，故意向康老六取笑？」

　　矮猿王沈田一聽，知道又發生事故，但他只能瞠目結舌，無法說話。

　　康宇哼了一聲，道：「這等地方再混下去也沒趣味，我連功夫也不敢練，老大你且說說看，這事該怎麼辦？」

　　耿九公轉身出房，在院中轉來轉去。矮猿王沈田嘆口氣，道：「我雖不知內情如何，但我卻沒有對老六怎樣。」

　　康宇怒形於色，道：「我們這一群人向來敢作敢當，目下個個變成這等模樣，我真羞與為伍。老大，恕我康老六失陪了。」

　　他轉身向門口走出去，畢相道：「老六往那兒去？」

　　「我麼？」他腳步略停，接著道：「我回到南荒老窩，從此不再踏入江湖……」說罷，大袖一拂，逕自出門而去。

　　雙首人蛇畢相怒視沈田一眼，沈田滿面漲紅，突然跳了起身。他的輕功比猿猴還要高明百倍，這一蹦竟至撞到屋頂，才飄落地上。

　　沈田正要說話，房外的耿九公突然道：「老大，那節小竹枝在這兒拗下來的。」

　　雙首人蛇畢相一跺腳，地上碎裂了四五塊大紅磚，他轉身就出了院子。馮八公皺皺眉頭，道：「這怎麼得了？老四你真混蛋！」

　　矮猿王沈田怒氣沖天，倏然一掌劈去，口中發出一聲厲嘯。馮八公長袖一抖，宛如平地飛起一朵黃雲，封住沈田的一掌。沈田不過是一時氣憤才發出這一掌，這時被對方封住，也就要收手退開。

　　但馮八公卻不肯罷休，左袖疾拂出去，右手也變化招數，食指上長逾尺許的指甲倏然伸直彈出。他一出手儘是煞手毒招，矮猿王沈田不合收招煞勢，被他制了機先，頓時難以抵擋，急急閃退。

　　馮八公明知對方擅長輕功，是以早有打算。對方一退，他就跟進，利用兩隻長袖遠攻，聲勢猛惡異常。

　　矮猿王沈田一面左右急閃，快逾掣電，一面發招護身，但他失去機先，功力無法使足，兼且房中地方有限，也不能儘量施展他的輕功。是以數招過處，他已迸出一身冷汗，屢臨危境。

　　這兩個老惡人出手時內力絕強，撞得砰訇亂響，強勁的風力把許多家具都震得四散翻倒。

　　馮八公用盡畢生絕學，源源迫攻，不讓對方有喘息之機。這一場惡戰，只把角落中的長蛇阮倫看得目瞪口呆，一時不曉得應該如何是好。

　　又是七八招過去，矮猿王沈田身形忽然吃馮八公長袖風力捲住，滯了一滯。那馮八公武功何等厲害，第二隻袖已經當胸撞入。門外傳來畢相嚴峻的聲音道：「老八住手！」

　　馮八公鋼牙一咬，袖上力量撤回一半，「蓬」的一響，那朵黃雲仍然擊在沈田的胸口之上。

　　矮猿王沈田應聲飛開尋丈，身軀撞在牆上，方始跌下地面。但他一跌即起，似乎沒有受傷。

　　雙首人蛇畢相走入房內，道：「老八怎可這等魯莽？誰也不曾親眼見到是沈老四，就憑一根竹子以及下人之言，就可相信麼？那竹子長在外面，誰都可以折下來。」

　　矮猿王沈田聽到老大偏袒，心力一懈，陡然噴出一口鮮血，搖搖欲倒。

　　長蛇阮倫忙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給他服了丹藥，查看一下傷勢，道：「老四總有七八日不能起床啦！」

　　畢相環顧房中諸人一眼，面色極壞。馮八公心中不服，厲聲道：「那竹子可以隨意拗折，那麼桃花散呢？」

　　雙首人蛇畢相怔了一下，道：「你這話甚可尋味，我看連日發生之事，如果不是我們兄弟所為，那就是此宅之中出了內奸。」他停歇一下，道：「你們都少安勿躁，一兩日之內，必可查得出真相。可惜康老六走了，少了一份實力。」

　　長蛇阮倫撇撇嘴，道：「他走了也好，這次我們重聚一起，他處處彆扭，甚麼都不和大家一起行動，連舉行人肉盛宴時也得另外弄一份別的給他吃……」

　　這一場內鬨算是暫時平息，沈田縱然不忿，目前也無力報復。

　　這天晚上，凶宅中被一陣陰森森的氣氛籠罩。

　　矮猿王沈田雖然負傷不輕，但他反而要女人陪寢，因此兩名管事由一個總管率領，出去擄劫了一個少女回來。

　　那個少女只有十七八歲，長得還算不俗。被那幾個管事威嚇了一陣，早就心膽皆裂，接著就被他們脫掉全身衣服，赤裸裸的推入沈田房中，那房門卻在外面鎖了起來。

　　沈田在床上坐起來，咧嘴而笑，招手道：「來，來，你如果不想死的話，最好盡力奉承我老人家……」

　　那矮猿王沈田眼中射出兩道淫邪的光芒，卻似是具有吸力，把個心膽俱喪的少女吸得一步一步走到床前。

　　沈田淫邪地笑了一聲，一手把這個少女抱上床去。

　　那少女尖叫一聲，卻無力掙扎。正在這時，窗戶微微一響，矮猿王沈田到底是武林中有數高手，耳目之靈，甚是驚人。

　　就在窗戶微響之際，沈田獰笑一聲，一手抓住少女手臂，看都不看就甩出去。

　　那個少女被他手掌搭落之際，已經受到強烈內勁襲到內臟，跟著被他甩得平飛出去，勁道極猛，頓時氣絕身亡。

　　這時果然一道人影欻然撲向床前，中途被少女撞來，這人迅快伸手接住那赤裸的少女，低頭一看，已知道她一命嗚呼。

　　那人猛一抬頭，和沈田打個照面。矮猿王沈田本來已經運功聚力，準備勉強抵擋幾招，同時高聲呼喊別的老惡人趕來。可是這時一看來人竟是面目俊美，英氣勃勃的少年，正是他們的對頭剋星韋千里，不禁怔了一怔。

　　那個美少年隨手掣出一柄精光耀眼的長劍，驀地身劍合一，化為一道眩目長虹，勁射床上的老惡人。但聽慘哼一聲，老惡人左手已斷，胸前也穿了一個大洞，鮮血直冒。

　　這美少年側耳一聽，頓腳從窗中飛出，轉眼消失在黑暗之中。矮猿王沈田驀然緩緩移動手指，蘸著自己的鮮血，在床單上寫了一個「韋」字，接著慘嘯一聲，屋瓦都微微震動。

　　轉眼工夫，雙首人蛇畢相、長蛇阮倫、馮八公、耿九公等四人衝入房中，一看沈田已死在血泊之中，登時呆住。

　　畢相看看床單上的血字，轉眼望住馮八公道：「現在你可明白了？沈老四如果不是負傷，他就不致於慘死了……」他眼珠一轉，道：「召集所有管事下人在大廳中等候遣散。」

　　耿九公立刻出去傳命。過了一會，燈煌的大廳中，聚集了兩名總管、八名管事以及十四名下人。

　　畢相站在眾人面前，長蛇阮倫及馮八公耿九公等都慢慢移步，守住大廳可以逃走之路。

　　畢相道：「我們今晚即將離開此地，故此特地召集你們前來遣散。」他望一望眾人，問一個總管道：「通通都在這兒麼？」

　　那總管躬身道：「一個不缺。」

　　畢相點點頭，走到那一排總管及管事身前，每經過一人，就伸手在他們肩上拍一拍。

　　之後，他冷笑著退開兩步，道：「我叫董元任調你們前來之時，已經說過事後通通殺死，免得把我們的事洩漏出江湖。」他說這話之際，生似在談論一件瑣屑小事一般。

　　但那十名榆樹莊之人都面色發白，渾身發抖。他們雖是作惡多端，不知害死過多少人，但此刻自己面臨死亡，卻怕得要死。

　　畢相向長蛇阮倫點點頭，阮倫陡然間大喝一聲，聲音強勁震耳，那些下人們都急忙舉手掩耳。

　　前面那一排黑道好手卻應聲一齊倒下，都氣絕身亡，原來他們先被畢相暗運內勁，震傷內臟，再加上阮倫運足氣功的一聲大喝，頓時傷勢迸發而死。

　　雙首人蛇畢相倏地向天冷笑一聲，道：「我以為踏破鐵鞋無覓處，卻不料韋千里你仍然混在此地。」

　　長蛇阮倫及馮八公耿九公都大感訝異，不明白老大的話是甚麼意思。

　　倏地窗戶一響，一道光芒疾射入來，落地現身，卻是個手提長劍，英風颯颯，面貌俊美的少年。他顧盼自豪地向四個老惡人掃瞥一眼，冷冷道：「我是三危老樵金莫邪門下弟子魏景元，老魔頭們不要認錯人！」

　　雙首人蛇畢相怔一下，眼光閃動中，掃過那個面色蠟黃的下人陳貴。這時陳貴也和其他的下人一樣，似乎駭得腳軟無力，難以移動，紛紛蹲跌地上。

　　他本來因察覺這陳貴與眾不同，阮倫大喝之際，眾人都急急掩耳，只有陳貴反應最慢，在眾人舉手之後，他才舉手。可是卻最快掩住耳朵，個中微妙差別，在行家眼中，卻十分驚人。是以畢相當時就認為這陳貴乃是韋千里，面上顏色無疑是蒙上人皮面具。卻不道忽然出現一個與韋千里長得一樣的美少年，卻自稱是三危老樵金莫邪的門下弟子魏景元，這話當真教他難以相信。

　　其餘的三個老惡人同時緩緩迫近，魏景元橫劍待敵，神色絲毫不變。他朗聲道：「榆樹莊之人個個兩手血腥，一身罪孽，死有餘辜，但這十多個下人卻是良善百姓，決不容你們濫施殺戮！」

　　畢相道：「你當真不是韋千里麼？抑是故弄玄虛？」

　　魏景元冷笑道：「你們見到我手中之劍沒有，昔年家師曾以此劍，割下你們之中幾個人的耳朵。我就是家師唯一傳人魏景元，決不虛假。至於韋千里大俠，仗義除暴，一身絕藝得自天授，家師也欽佩得很，我豈敢冒認？」他語聲一頓，接著道：「胖龍厲七公也與沈田同一命運，已經死在我利劍之下。現在要輪到你們啦！」

　　四個老惡人同時怒吼一聲，雙首人蛇畢相那麼深沉之人，此刻也沉不住氣，倏然撲去，雙臂齊伸，迅如電掣般向魏景元抓去。其餘三個老惡人也衝上去，同時出手，全力圍攻這個少年。

　　魏景元左掌右劍，施展出一路精奇招數，但見光芒如雨，裹住全身，左掌的太乙氣功不時從劍光中發出。那四個老惡人雖是人人奮勇，卻無法攻入。

　　這時大廳中一片砰訇之聲，桌椅橫飛，敢情都是被他們的拳風掌力捲飛，連地上那十多個下人也被強勁的風力刮開老遠。

　　眨眼間已激戰了十餘招之多，四個老惡人攻勢越發凌厲，原來那魏景元手中之劍，乃是神物利器，四名老惡人個個都有赤手攫刀奪劍之能，卻不敢挨碰上這柄利劍。

　　但數招之後，那雙首人蛇畢相突然掣出從華山奪來的寶劍，只見精芒雷射，抵住了魏景元手中長劍的威力。

　　另外三個老惡人這時可就有法子施展了，數招下來，魏景元已經岌岌可危。

　　畢相手中劍勢微緩，冷冷道：「若然你師父也在此地，我們非把他活活劈死，難解心頭之恨，你今晚也休想逃得性命！」

　　魏景元手中劍光暴射，又挽回一點劣勢，口中朗聲應道：「我說出來怕駭破你們的狗膽，家師遲早就會在此地現身！」

　　雙首人蛇畢相面色一變，倏然加強劍勢，奮力進攻，口中大喝道：「兄弟們加點力氣，殺死這小狗之後，即速上路。」

　　四名老惡人一齊全力施為，他們個個都具有一甲子以上的修煉之功，何等厲害，頓時聲勢大振，魏景元身外劍圈漸縮漸細，復陷危殆之境。

　　角落中那一堆下人個個渾身發抖，那個面色蠟黃的陳貴陡然起身，微一晃身，已落在戰圈側面。

　　四個老惡人及魏景元都瞧見此人縱到，那長蛇阮倫長臂一伸，宛如靈蛇急顫，拋射而去。

　　陳貴舉掌切去，掌勢極快，卻沒有風聲。

　　阮倫一身「靈蛇功」不畏刀劍，何畏區區一掌，自然不肯收勢。但耳中卻聽到雙首人蛇畢相急呼道：「阮老二小心，他可能就是韋千里……」但喝聲未畢，阮倫手臂已被陳貴一掌切中，只聽他大叫一聲，手臂頓時軟軟垂下，已抬不起來。

　　這阮倫更絕的是忽然回身就走，他兩條長腿何等快速，一下子就跨到廳門。

　　那陳貴方要追趕，卻見另外三個老惡人也急急縱逃，他身形一動，已攔住馮八公。另外那魏景元也纏住耿九公，劍掌齊施，拚命迫攻。

　　耿九公脫身不得，也施展全力抵禦，兩下拆了十七八招，驀聽馮八公慘叫一聲，砰地跌向二丈以外，僵臥不動。

　　耿九公心頭一慌，同時也瞥見那面色蠟黃的陳貴已經站在旁邊，虎視眈眈，更加震駭。

　　魏景元為了師門令譽，奮不顧身，猛烈進擊。但他功力尚未及對方深厚，是以又激戰了二十餘招，仍未得手。

　　那邊的陳貴舉手一抹面，頓時變成美少年，長得與魏景元一模一樣。

　　耿九公時時分心注意，見到韋千里恢復本來面目，心中一震，卻聽魏景元長嘯一聲，身劍合一，化為一道精光耀眼的長虹，疾射而去。耿九公慘叫一聲，肚腹洞開，鮮血直冒，跌倒在地上。

　　魏景元收劍走過來，向韋千里一揖，道：「幸得韋大俠出手解圍，感激難言……」他說著話時，雙目直直望住韋千里。

　　韋千里也凝目望住他，謙然道：「少俠武功高強，這些魔頭們根本不是少俠對手，在下何功之有？」他接著又道：「令師風塵異人，當世奇士，在下心儀已久，只盼少俠引見。」

　　魏景元道：「家師他老人家月前赴崑崙採藥，至今未返，適才在下乃是借他老人家威名，鎮嚇這些老魔……」

　　兩人交談數語，卻因各有要事在身，不能久待，因此訂下後約，先行別過。

　　韋千里這次設計混入凶宅之內，那南極一老吉晨光及北五省總頭狄雷等自然知道，原是商定而行，這回大功告成，吉狄二人自是欣慰之極。

　　韋千里惦念毒龍潭之事，便要辭別。吉晨光道：「韋大俠如果想知道七步追魂董元任的消息，老朽可以奉告。還有就是狄老弟已經設法著人繪就祁連山地勢圖，山中各處通路，無不清清楚楚，那毒龍潭的所在，大概就在上面三處劃上紅圈之處。」

　　韋千里想不到當真是得道多助，有了那圖趕到祁連山去，決計不愁尋不到那老魔。此外，對於七步追魂董元任的消息，他自然想知道。

　　吉晨光道：「老朽現在供職大內，此次出京，帶有去十名大內高手隨行。七步追魂董元任離開西安之際，恰恰被老朽趕上，當下派出十二名大內高手追躡他的行蹤。」他停了一下，接著道：「老朽雖然身在此間，但其實日日接到飛鴿傳書及八百里驛馬急報，是以韋大俠潛入凶宅之際，老朽便知悉董元任已離開開封，取道東南。據報他行色匆匆，而且一路上十分大意，似是心中有十分重大之事。不久，又知道他敢情是兼程趕到榆樹莊老巢去，這等舉措使老朽感到大惑不解，怎樣也猜不出來。」

　　他長長嘆一口氣，接著道：「老朽派出的人，均深悉董元任的厲害，是以當他入莊之後，都散在四周遠遠監視，隔了兩日，尚不見他出來……」

　　韋千里失聲道：「這個人老奸巨滑，機智絕倫，難道業已被他逃走？」

　　吉晨光道：「老朽當時也這麼想，但不久續有飛報送到。這才曉得他們放膽進入榆樹莊查探，竟發現全莊之人盡皆被殺，一望而知乃是董元任親自下手，然後再發現在莊後一處山谷之內，有一具屍體，就是那天下黑道總盟主董元任……」

　　原來當日董香梅把小閻羅曲士英殺死之後，就匆匆出門，離開了開封府。她向東南方奔去，曉行夜宿，一路上倒沒有甚麼變故發生。此刻，她的表面上十分平靜，誰也看不出她曾經在短短的期間之內，經歷了人生風暴狂濤。

　　在她心中只有一片空白，塵世上重要的事情，如愛情、事業、家庭等，對她已經絕緣無份。她所經歷的打擊和不幸，一時已使她麻木，既不會哭，更不會笑。

　　第三日早上，她買了一身男裝換上，棄釵而弁。由於她江湖閱歷極為豐富，加上一身武功，並非普通女子，是以舉止之間，誰也看不出原來是個女人，只有矮細的身材卻無法改變。

　　走到下午，她忽然感到身體有點不適，但她也不在意，不過卻提早投店休息。經過打坐調息之後，似乎好得多了，於是便和衣倒在床上睡覺。

　　第二日早上，睜開眼睛，只見曙光映窗，外面已有客人走動之聲。她忽然第一次泛起無限淒涼孤寂之感，覺得天地雖大，人海茫茫，但自己活在世上，卻只有一個人，無依無靠。逝去的往事愴然難以忘懷，但未來的歲月卻只有一片空白，她想著想著，不由得流下兩行珠淚。

　　觸動了心事之後，便覺得好像已經沒有氣力再支持她行動，一切都是無聊空幻，又何必掙扎？

　　客店的店伙看看日已晌午，店中客人已經走光，但這位客人卻毫無動靜，不由得嘀咕起來，先去拍拍房門，見沒有聲音，便從窗縫中偷偷窺看。卻見那位長得俊秀如美女的年輕客人兀自躺在床上，面上淚痕斑斑。

　　店伙看看這客人雖然還沒有出事，但這般情形卻不大妙，當下出去打個轉，然後又回來拍門，大聲問那客人要不要茶水。董香梅怒聲把店伙斥退，然後又陷於沉思和無盡的悲哀中。

　　又過了一夜，她竟發起燒來，渾身痠軟無力，更幾乎連起床解手也難以支持。

　　她那裏知道這是她遭受了極度的刺激，加上數日來旅途勞頓、風霜交侵，原先心力未懈之時，還可支持。及至她感觸身世，被無盡的悲哀所淹沒之後，可就支持不住，但覺渾身都不舒服。

　　店伙老是想請她走路，以免病死在客店中，不特於店譽有關，同時還得惹上報官驗屍，出錢買棺等等麻煩破財的後果。

　　董香梅開始時並沒有注意，直到數日之後，她的病恙竟無起色，仍然不能動身。那店伙當面直說，要她搬出此店。

　　她起先覺得一陣昏眩，因為她想不到窮途末路，萬念俱灰之際，還有這麼一下打擊。但過了一會，厲聲道：「滾出去，大爺有錢住店，你敢趕客人出去？」

　　她伸手入囊，原想取出大錠銀子鎮壓這店伙，但觸手卻只有幾顆碎銀，大概只夠付這幾日的房租飯錢，實在已無餘款，不由得呆住。

　　那店伙何等精明，一見她的手伸不出來，便猜得此人阮囊羞澀，當下眼睛一瞪，發起橫來，大聲道：「開客店的自然要客人光顧，可是想來這裏要裝病賴死這一套，我看你趁早收起來！走，我替你把行囊送出門外。」

　　董香梅氣往上衝，雙臂微抬，忽然感到一陣痠軟，無法運力使勁，不由得忿消氣散，黯然長嘆一聲。

　　那店伙動手動腳，就要把她扯下床來。房門外突然有人咳了一聲，店伙回頭一看，只見一人搖搖擺擺走進來，卻是個年輕漢子，身上穿著一件長衫，長得一表斯文。

　　店伙認得這人乃是昨日來投店的遊方郎中，當下面孔一沉，道：「許先生最好少管閒事。」

　　姓許的郎中拱手道：「在下聽說這位兄台身染疾病，特地進來瞧瞧。」

　　店伙一時發作不出，甩手扭頭走出房外。

　　董香梅又輕嘆一聲，那許先生道：「兄台不要把剛才之事放在心上，大凡流浪江湖的人，終必會遭遇這等境況。」

　　董香梅目光掃過這年輕走方郎中，見他長得眉目清秀，一派斯文，尤其是適才在緊要關頭解圍，心中實在對他感激。當下應道：「多謝先生指點……」

　　許先生道：「在下略通醫道，兄台既是貴體不適，在下切一切脈息就知道了！」

　　董香梅暗自忖道：「我本是女扮男裝，月訊逾期不至，大概是些婦女暗病。這郎中不曉得內情，只當我是男人，胡亂下藥，豈不更糟？」

　　於是連忙婉拒道：「承蒙先生垂注，不勝感激。但在下只不過是旅途困頓，疲倦過度，所以要靜養一下，不煩先生費心……」

　　許先生睜大雙眼，道：「想不到兄台也是讀書人，談吐高雅，敢問兄台貴姓？」

　　董香梅不經思索，道：「在下顧御風，以前讀過幾年學塾，實在談不上高雅二字。許先生台甫怎樣稱呼？」

　　許先生道：「在下賤字子攸，多年來屢試不第，因而灰心仕途，因善祖傳醫術，尚足以養身餬口，加以性喜遊山玩水，所以離家浪跡天涯，無拘無束，倒也逍遙自在……」他在椅上坐下，打開話匣子，竟和董香梅滔滔傾談起來。

　　這許子攸足跡遍及宇內名山大川，談起來頭頭是道，加以他擅於詞令，董香梅本來是佯裝有趣，後來卻當真聽入了神。她也告訴他說曾經當過鏢客，所以走的地方也不少，並且說些武林軼聞與他聽，兩人談談說說，倒也投契。

　　董香梅經過這一陣閒談，心中也減了幾分鬱悶。這許子攸本是世家弟子，胸襟開闊，這一談得投契，覺得董香梅並非凡俗之士，有心交這個朋友，便到櫃上關說一切開銷由他負責。這一來店家自然不再派人向董香梅囉囌。

　　董香梅滿心感激，她萬萬想不到世上還有這等超群拔俗之士，更想不到自己居然以男人身份，在江湖上交上這麼一個清雅的朋友。

　　又過了四五日，她的病狀仍無起色，全身發軟，丹田中一口真氣硬是提不上來。

　　這天中午，許子攸和她閒談了一陣。董香梅黯然長嘆一聲，道：「我倒願意這病永遠不好，那就可以和許兄在一起，時時領益了。」

　　許子攸訝道：「你好了之後，我們結伴浪跡江湖，傲嘯風月，豈不也是人生快事？」

　　董香梅搖搖頭，道：「我好了之後，一定得去辦一件事。之後，我的壽元已盡，再難與許兄在人間相見了。」

　　許子攸便聽得莫名其妙，道：「顧兄這話怎說？」

　　董香梅道：「這些事你越知道得多，便越發危險，倒不如一點也不曉得。」

　　許子攸問來問去，都問不出原因，心中暗暗納悶。當下勸她睡一會兒，自己卻在一旁看書。

　　等到她睡著之後，許子攸丟下手中書卷，悄悄伸出三指，按在董香梅腕脈寸關尺之上。如是平日，董香梅自會驚醒，可是她目下真氣不調，百體不適，是以直到許子攸按診好一會，才突然驚醒。

　　許子攸滿面迷惑之容，向董香梅不住打量。董香梅雙唇緊閉，故意不言不語，看他有甚麼話說。

　　過了一陣，許子攸皺眉道：「我是就脈論脈，你天癸過期已有多久了？」

　　董香梅芳心一震，道：「許兄別開玩笑，兄弟不是女人，何來天癸月訊？」

　　許子攸面孔一板，道：「常言道是醫者父母心，你斷斷不可對我隱諱……」

　　董香梅見他詞色堅決，怔了一陣，道：「你先說給我聽聽。」

　　許子攸道：「你的脈息顯示懷孕有喜，此時最經不得疲勞及大喜大怒之事，但你似乎已遭受過打擊，心氣鬱結，再加上辛勞風霜，以至心脈枯弱，血氣雍滯。全身乏力，時有發熱之象……」董香梅雙目圓睜，心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要知這許子攸越是說得對，就越是證明懷孕之事千真萬確。

　　許子攸最後道：「兄弟與你盤桓多日，一直都沒有看出你是女子。現在可就覺得你面皮皙白，頭髮豐盛以及眉毛過細種種徵象，分明真是個女子。」

　　董香梅轉身向壁，道：「你胡說。」

　　許子攸沒有出聲，起身出房去了。他走了之後，董香梅忽然十分後悔，生怕把他激走。自個兒痛苦地想了許久，終於大聲喚茶房來詢問。

　　店伙道：「許先生出去抓藥啦，你老敢情還不曉得。」

　　董香梅心中一塊大石才放下來，等了好一會，但覺岑寂難耐，時間好像比平日長得多。

　　許子攸最後來了，帶來一碗湯藥。董香梅只好服下，她再也不敢把他激走。

　　第二日，他們搬了一個客棧，兩人只要了一間上房，董香梅睡在內間，許子攸住在外間，以便就近照顧。

　　不知不覺又過了幾日，董香梅已感到病好了大半，但她又逃避甚麼似的，竟不想痊癒。

　　她早就把頭上帽子解開，露出一頭濃黑的青絲，反正許子攸已曉得她是女身，所以用不著緊緊扣住那頂帽子。

　　可是自從她回覆女人面目之後，許子攸的目光中就時時閃耀出奇怪的光芒。他幾乎日夕都坐在她床邊，與她說東說西，偶然也問，她的身世遭遇。

　　董香梅是個過來人，自然看得出他的目光中含著甚麼意思。她非常害怕這種眼光，可是暫時又不願失去。同時對於許子攸涉及身世遭遇的問話，總是不好意思不答。就這樣漸漸地透露出來。最後，許子攸已經完全明白她的身世及悲慘往事。

　　他們仍然很談得攏，對於許多事物的見解，幾乎大半相同。許子攸不但學問淵博，見解超妙，同時雅擅詞令，很平常的事在他口中說出來，便平添無限風趣。這一點正是董香梅最是神往的地方，真是巴不得日日夜夜聽他談古論今。

　　又過了兩日，董香梅終於完全好了。這天下午她暗暗起身試一試腳上功夫，發覺已經完全恢復，竟沒有一點病後力乏之狀。

　　她正在走動時，許子攸忽然進來，見到她滿房飛騰，宛如蝴蝶一般，不覺怔住。

　　董香梅輕如飄絮般落在他身前，嫣然一笑，道：「你發呆幹嗎？如果你也想像我這樣，我可以教你，包管不出三年，你就能高來高去。」

　　許子攸搖搖頭，雙目卻怔怔地凝望住她。他第一次見到她起身，秀髮垂肩，風姿動人已極。他道：「學這些功夫有甚麼用？反而惹來無盡麻煩痛苦，倒不如不學！你如今已經好了，可是快要離開這裏？」

　　董香梅垂頭避開他奇異的目光，低低道：「我想是的。」

　　許子攸道：「你不能放棄你的決定麼？」

　　董香梅囁嚅了一陣，道：「放棄了又怎樣呢？」話一出口，她就覺得十分後悔。這句話她本不想說，可是卻終於說了出來。

　　許子攸沉聲道：「如果你肯放棄，同時看得起我的話，我們就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定居下來。我如果有你做我的妻室，我就永遠都不再流浪。」

　　董香梅嚇得舉手掩胸，急急道：「你可知你說甚麼話？」

　　許子攸道：「我要娶你為妻，除非你不肯嫁給我。」

　　董香梅搖頭退了幾步，連連說不。

　　許子攸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垂下頭顱，沒精打采地道：「我知道配不起你，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董香梅道：「不，不是這個意思，但你可記得我已是殘花敗柳，豈能匹配君子？」

　　許子攸道：「這些我早就曉得啦！」

　　董香梅嘆口氣，垂頭忖道：「你只知道我有個死去的丈夫顧御風，怎知我亦曾失身於大師兄曲士英？這件恥事自然不能告訴你。但我於心有愧，如果嫁給你的話，一生一世都內疚不安……且慢，難道我真肯嫁給他麼？我竟然已經忘記了顧御風？我這樣做豈不是朝三暮四楊花水性的淫賤女人？」她想到這裏，全身沁出冷汗，頓時下了決心。

　　雙目一抬，只見許子攸煩惱頹喪的樣子，實在使她感到不忍，此時此際，似乎又不便峻拒。當下道：「我們以後的事從長計議。現在我得動身到榆樹莊去，把那枝白骨令取到手，如果那枝白骨令上果真載有克制我爹的手法，我學會之後就有恃無恐了。不然的話，縱然逃到天涯海角，終將被他找到。」

　　許子攸見事情有了轉機，頓時喜泛眉梢，連連點頭說好。於是他們收拾上路，直向豫鄂交界處的榆樹莊趕去。

　　第三日早晨，他們已潛入榆樹莊地面之內，董香梅本來堅拒許子攸跟著，可是許子攸死說活說，都非跟著不可。董香梅沒有法子，只好由他。但這一來可就不敢從正路走，只能翻山越嶺，打荒僻山路到榆樹莊後面的榆樹谷中。

　　這回重到，風景依舊，人面已非。董香梅在谷中徘徊觀望，心中感觸叢生。

　　她在樹身起出那枝白骨令時，猶自記起當年她戲弄韋千里的情景。歲月如流，一去不再。不但現實中的事物都隨韶光改變，連這些記憶也將漸漸模糊……

　　那枝白骨令展佈開來，旗上白骨鮮明逼真，森森之氣使人心生畏怖。

　　許子攸看了一陣，便和董香梅兩人全力動手，先挑斷旗面四周的縫口，接著揭將開來。

　　許子攸道：「假使這裏面蘊藏劇毒的話，我們就一齊死在此谷，倒也很妙。」

　　董香梅道：「別亂講，我們都死了有甚麼好處？我一個人死掉，那是罪有應得，你卻無辜得很……」

　　正在說時，旗子已經揭開，忽然飄落一塊薄如蟬翼的絲絹。董香梅一手撈住，低頭看時，不由得嘆口氣，道：「大師兄果真料事如神，他認定旗中必有克制白骨門的絕藝，果然不錯！」

　　許子攸微微一笑，自個兒走到樹蔭下，枕肘高臥。董香梅展開那幅薄絹，在太陽下全神閱看，半個時辰之後，已把絹上劃著的三招連環絕招記得爛熟。這三招完全是針對白骨門秘奧武功手法，是以董香梅一學便會，一會便精，根本無須試練。

　　當她要把手中白絹收起之時，突然發覺絹上漸漸出現幾行紅字。她細細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此絹上染劇毒，兩旬即行發作。唯一苟延性命之法，乃以一寸金針兩枚，屆時分插雙肩缺盆穴，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方可撥出。此時毒聚雙臂，真氣無法運集雙手，不啻武功已失。」

　　這寥寥幾行紅字，起先駭得她面目變色，後來卻把心定下，暗自忖道：「我失去武力也不要緊，反正我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她取出火摺，把白絹焚掉，隨手摔在地上，轉身向許子攸奔去，把這件事告訴他。許子攸大驚道：「待我想想看，有沒有法子可以查驗出毒性……」

　　正在說時，突然一陣劈劈啪啪之聲傳來，兩人轉頭望去，只見陣陣火焰濃烟，已在草堆中冒了出來。董香梅大驚道：「這火烟一起，莊中之人必定發覺，我們快點撲救……」

　　當下兩人匆匆趕去救火，尚幸火勢未大，不久就被他們撲滅。董香梅透口氣，道：「雖然已升起不少濃烟，但莊中仍無動靜，大概還不曾被人發覺……」

　　話聲甫落，不遠處有人接口道：「你這是做夢……」口氣低沉威嚴，冷酷無比。

　　董香梅渾身一陣震慄，移眼一望三丈之外，赫然站著那七步追魂董元任。

　　她駭然叫了一聲「爹爹」。董元任冷冷道：「閉嘴，誰是你的爹爹？哼哼，最近我有時想起，覺得也許對你過於嚴厲，但今日才曉得我早該把你處死！」

　　董香梅真不曉得說甚麼話好，董元任已經接著道：「白骨令已經被你所毀，我們要瞧瞧『令毀人亡』這句本門禁令是否會兌現。你手中的長春子先還給我。」

　　董香梅默默把戒指除下，拋了過去。

　　許子攸壯起膽子，拱手道：「莊主請聽在下一言……」

　　董元任冷冷瞥他一眼，道：「你是那賤人第幾個姘夫？」

　　許子攸雙眉一皺，道：「莊主怎可如此說法？」

　　七步追魂董元任仰天厲聲大笑道：「我想說甚麼就說甚麼，這一生還沒有人敢制止我！」他的目光轉到她的面上，接著道：「你想他怎生死法？是剝皮抑是抽筋？」

　　董香梅嬌軀大震，急急道：「爹爹殺死我就是了，我們的事與他毫不相干。」

　　「廢話，榆樹莊中所有的人都被我親手處死，這廝身在榆樹莊界之內，焉能例外？再說，看在你的份上，更不能不殘酷一些。」這幾句話說得董香梅和許子攸都毛骨悚然。

　　董元任舉步緩緩走過來，首先向著許子攸迫去。

　　相隔尚有尋丈，董香梅突然躍去，攔在當中，悲聲道：「爹爹，我求求你，不要殺死他。」

　　董元任冷冷道：「我不但要殺他，還要他死在你眼前才算數。」說著，舉掌橫撥，一股潛力掃捲出去。

　　董香梅情知如若被他這股內力撞開，許子攸馬上就得身受殘酷毒刑。她一想起父親手段之辣酷，便不由得心生驚怖，不知不覺舉掌封擋。

　　董元任一掌沒有把她撥開，勃然大怒，厲聲道：「好大膽的丫頭，我就先擒下你，再處置那廝，看你今日有何法子脫身……」喝聲中展動身形，撲上前去，雙掌連環拍擊。他的白骨神功非同小可，董香梅當然深知厲害，急忙招架。可是她的功力怎能與董元任相比，一連兩掌，就被震得退了四五步，猛可感到後背已碰到許子攸。

　　董元任旋風般捲上來，雙掌齊發。這一招奇奧毒辣，兼而有之。董香梅無法抵禦，口中悲呼「爹爹」。但董元任目射兇光，依舊攻到。

　　他雙掌已遞到她胸前尋尺之處，董香梅突然記起早先學到的三招連環手法，這刻正好用來破解。

　　這原是剎那間之事，她根本無暇細思，只知那白骨令上學來的三招可以破解目前危機，急動掌發，雙手隨即向上迅推。

　　董元任突然感到她十隻手指，都罩住他雙掌腕臂上的穴道，非撤不可。疾忙收勢，身形半轉，一掌橫拍出去。

　　董香梅也是招發連環，左手一抓一拽，恰好抓中他的脈門，並且把董元任拽得身形一歪。

　　董元任大喝一聲，就勢變化招數，手肘猛然撞出。董香梅接著施展第三招，右手推拍，左手斜劈出去。

　　雙方手法都是快極，直如奔雷掣電。董元任方感手肘被她拍得一歪，脖子上的「扶突穴」已吃她左手掌鋒劈中。

　　以董香梅的功力，這一掌萬萬奈何董元任不得。但這刻鼎鼎大名的董元任卻大吼一聲，踉蹌退開七八步，雙目圓瞪，形狀可怖之極。

　　董香梅大吃一驚，怔怔凝望。董元任身軀搖了幾下，一交跌倒，就此沒有聲息。

　　董香梅急急撲上去，伏在董元任屍首之上，哀哀痛哭起來。她這刻才曉得那「扶突穴」敢情乃是父親的死穴，所以一擊便倒。

　　許子攸讓她發洩心中的悲痛，過了許久，然後抱起她，道：「我們快走，我見到好幾個人從那邊山腰掠過，恐怕是你爹爹一些手下。」

　　董香梅聽到這話，才從悲痛中清醒。為了許子攸的安全，她只好和許子攸一齊離開這榆樹谷。從此之後，江湖上再也沒有人見過董香梅，只因她已脫離了無窮是非恩怨的險惡江湖，靜默如同村婦般和許子攸隱居在江南……

　　且說那吉晨光向韋千里說了許多線索之後，又道：「老朽綜合各處所得報告，這才大略明白那董香梅最近一直被董元任追捕，而她卻在開封喬裝酒店老闆娘，結果奉命去愚弄她的顧御風身死荒郊，同時在她店中也發現了白骨門第二高手小閻羅曲士英屍體。據說曲士英臨死之時，在床邊用指甲刻下『她赴莊取令』等五個字，而董元任得知之後，立刻趕赴榆樹莊去。以老朽猜測，曲士英留字中的『令』字，可能代表白骨門的白骨令……」

　　韋千里道：「我知道那白骨令，唉，以前我怎的記不起這回事呢？」他腦海中陡然記起許久以前，那位嬌小迷人的董香梅，拿了那枝白骨令，在榆樹莊後面的谷中戲弄自己，最後那枝白骨令脫手飛出，深深沒入那棵榆樹之內的情景。

　　吉晨光繼續道：「那枝白骨令也在屍體不遠處發現，業已撕毀。還有一樁事，雖然與韋大俠沒相干，但因是在董元任身上發現，所以一發奉告。那就是他身上竟發現一枚戒指，這個戒指乃是……」

　　韋千里雙目圓睜，道：「可是長春子麼？」

　　吉晨光道：「正是，韋大俠無所不知，令人欽佩。這次老朽出京，主要就是因大內發現失去此寶，是以奉旨追查，這一回無意建此殊功，竟是老朽夢想不到之事。」他暢快地大笑數聲，又道：「這枚戒指前此已查明是昔年巨盜毒手神狐簡立所為，最近方始出世，被董元任得到。」

　　韋千里道：「這一點我可以奉告，那就是此寶由鐵鏡飛霜查基率同蜂女范桃紅、黑山神杜大雲等去取了來，尚未獻給董元任時，被我撞上，激戰一場，這些人包括關外一星七雄及殺人王婁氏兄弟，全部死在我手中。其時小閻羅曲士英突然出現，我們因以前有過賭約，所以這一回便吃他索走。我想董香梅一定是從曲士英手中取得。哼，說不定她已失身於曲士英，所以才殺死他，之後又被董元任在她手中取回。」

　　吉晨光道：「韋大俠這一說可就把經過銜接上啦！老朽得趕緊把此寶送回大內繳旨。」

　　韋千里道：「此事有沒有連累到任何人？」

　　吉晨光微微一笑，道：「老朽奉旨細查此事之際，寶庫已有數十年沒人進去過，是以遺痕尚在，是老朽認出乃是毒手神狐簡立的手法，因此不但沒有連累別人，甚且京中大臣都不曉得此事。」

　　韋千里暗暗舒口氣，暗忖：此事既然已經解決，那就差人送個信與田相國就是，想來他老人家一定十分快慰。

　　他拿了地圖，告辭後出城而去，先回到那農舍之中，取回屠龍劍，然後急急向西趕路。

　　走到下午，天氣陰寒異常，不久竟下起雪來。

　　韋千里也不在意，匆匆趕路，他這一回騎的是吉晨光所送駿馬，腳程迅快無匹。

　　走了一程，遠遠見到路上有個白髮老人佝僂地在雪中前行，似是十分乏力。

　　他催馬到了老人身邊，勒韁道：「老丈，你往那兒去？在下可以帶你一程……」

　　那白髮老人望一望他，緩緩道：「老朽乃是玄門中人，逍遙自在，無拘無束，風雪之中，自有滋味。」

　　韋千里見他答非所問，怔了一怔。

　　那白髮老人接著又道：「看先生你這種神色，似是急於趕路，何必為老朽這種快死的人耽擱行程，先生儘管請吧！」

　　韋千里笑一笑，道：「如果老丈是往前面去，這路上不大好走，在下以為可以效勞，故爾動問，如若老丈喜歡走走，在下就只好往前趕路了。」

　　白髮老人一直凝目望住他，道：「先生一片好心美意，老朽心領便是。」

　　韋千里拱拱手，正要催馬。那白髮老人忽然叫道：「先生且慢，你背上的劍，可是我玄門中降魔至寶屠龍劍麼？」

　　韋千里道：「正是此劍，老丈真好眼力。」

　　白髮老人道：「先生帶我一程如何？」

　　韋千里被他弄得頭昏轉向，當下把他拉上馬背，兩人並鞍而坐，然後催馬前奔。

　　那白髮老人道：「有道是善有善報，先生一片好心，卻恰好碰上我這個玄門中人，識得這柄希世奇珍的來歷。」

　　韋千里疑心微動，忖道：「你如果打甚麼歪主意，那就找錯人啦！」

　　只聽白髮老人道：「老朽曾經拜閱過一部玄門秘典，內中就載得有此劍來歷及獨特心法，先生仔細聽著……」

　　韋千里吃一驚，正要說話，那白髮老人已朗聲背誦出要訣微旨，邊背邊解。

　　這一來韋千里顧不得說話，連忙靜心聆聽，用足智慧悟解及記住。

　　那屠龍劍法他本記得極熟，這時得到白髮老人背誦要訣心法，闡釋詳明，頓時完全了悟。

　　只一盞熱茶時分，韋千里已經通通記住。當下勒住坐騎，跳落地上，拔出那柄通體紅色的屠龍劍，按照要訣心法，逐式施展那套「屠龍劍法」。初時劍光呈現暗紅色，沒有惹目之處，但片刻間，劍光光華漸盛，紅芒四射，煞是奇觀。

　　韋千里只覺得這套劍法真是得心應手，而且暗合那套九陰掌法，奧妙無窮，心中大喜。

　　晃眼那套屠龍劍法使完，收起寶劍，只見那白髮老人已經站在路上，含笑望著他。

　　韋千里恭敬上前施禮，道：「承蒙老仙師指點，在下感激不盡。敢問仙師法號？」

　　白髮老人笑道：「我只是一個平常的玄門弟子，沒有法號，若然有緣，日後自能相見。老朽卻想不到你已得到這不傳的劍法，可喜可賀。目下老朽地頭已到，就此辭別！」

　　韋千里恭容施禮之後，縱上馬鞍，朗聲道：「但望有緣再晤仙師，在下此去，如能掃蕩妖氛，為天下蒼生解救一劫，都是老仙師所賜。」

　　老人一直站在路上，韋千里出去老遠，回頭還見到老人身影。

　　不一日，韋千里已踏入祁連山地面。這祁連山綿延千里，峰巒無數。

　　韋千里按圖索驥，直奔一座山谷。那地圖上本來一共有三處地方可能就是毒龍潭，韋千里先奔最近的一處，只見山勢漸漸開闊，可以猜想那座山谷定然十分廣闊寬敞。

　　他奔到谷口之際，覺得氣溫甚高，一點不似外面那等冰天雪地，奇寒澈骨光景。韋千里心中已生戒備，當下藉著樹木山石掩蔽身形，潛行入谷。卻見此谷之內，冰雪極少，草木茂盛，但一望到底，並無潭水，更無人跡。

　　他微感失望，環目一掃，只見裏面還有一個谷口，當下奔入谷中，潛到第二個谷口。這時因樹木叢生，更易隱蔽身形。他到了谷口向內望去，只見谷內地方遼闊，草木盛發，花香鳥語，不時傳入耳中。當中有個巨大的潭，水色深碧，澄澈明淨，映出天上浮雲及潭邊樹木倒影。

　　在那潭中有個白色的鋼箱，約是一丈見方，兩邊各有一條鐵鏈，延伸到岸。潭岸邊共有兩人，他們就是雙首人蛇畢相和長蛇阮倫，這時正用手中精光閃閃的長劍，向鐵鏈上斫下。

　　潭中的鋼箱突然響起如雷般的震耳聲音，道：「是甚麼人在谷口偷窺？」

　　雙首人蛇畢相和阮倫都大吃一驚，可是仍然繼續用劍斫那道鐵鏈。

　　韋千里深怕他們放出毒龍尊者，長嘯一聲，放步奔入谷內。他快如流星般奔入谷中，朗朗大喝道：「畢相阮倫把性命留下。」

　　那兩個老惡人雖是宇內有數高手，但聽到韋千里的聲音，不免膽顫心驚。

　　畢相急急道：「現在只剩下一個小環，我片刻就可弄開，你先去抵擋一下。」

　　長蛇阮倫搖頭道：「不行，我打不過他。」

　　雙首人蛇畢相大怒道：「你敢不聽我的話？」

　　長蛇阮倫道：「你為何不親自出手抵擋？」

　　他們鬥嘴之時，韋千里已如長虹飛瀉般飛縱而至，眨眼已離他們不及一丈。

　　直到這時，長蛇阮倫不肯聽話，雙首人蛇畢相怒不可遏，手中寶劍一翻一刺，快如閃電般刺入阮倫胸口大穴，阮倫大叫一聲，頓時仆倒斃命。

　　雙首人蛇畢相挺劍迅疾向韋千里刺去，口中厲聲道：「姓韋的，我們兄弟多人的血帳，都得算在你身上。」

　　韋千里冷冷一笑，道：「你愛怎麼樣算都可以，今日連你一命也得算上。」

　　他施展出九陰掌法，運足太乙氣功，轉眼間已把雙首人蛇畢相困在掌影之內。

　　雙首人蛇畢相一身功力非同小可，加上他詭異秘奧的招數層出無窮，看來雖然難以取勝，但三二十招以內，絕對敗不了。

　　但他卻急於要設法斫開那根鐵鏈上最後的一環，那時毒龍尊者就可脫身出困，韋千里武功再高，也敵不住這位西藏高手。是以他仍然設法搶攻，揮劍如風，用足畢生功力。那知對方掌法奧妙無窮，不管他如何左衝右突，都出不了如山掌影。

　　晃眼間已拆了二十多招，潭心那俱白色鋼箱中倏地傳出雷鳴般的話聲，道：「畢相聽著本座指點的招數，只要迫開對方，就運劍斬斷鋼環，以你的功力及眼力，決不會出錯……」

　　韋千里心中一凜，掌勢頓時遲滯了一線，潭心鋼箱中如雷話聲又起：「你用……童子箸佛……天女散花……北海屠鯨……丹鳳點頭連環三招……」

　　箱中話聲指點招數之際，時間都拿捏得極好，不快不慢。韋千里雖是聽到，已無法事先化解。

　　韋千里早先掌勢遲滯了一線，是以被對方扳回劣勢，這幾招接著使出來，他已無法反擊，最後迫得連退一丈二三之遠。

　　雙首人蛇畢相迅即轉身一劍向鐵鏈斬去，此鏈乃是毒龍尊者師兄貝迦大和尚特製，只要斬開這處環節，毒龍尊者就可出困。

　　精芒過處，嗆地一響，鐵鏈斷開，那具鋼箱迅快沉入潭心。

　　韋千里不管別的事，倏地掣出屠龍劍，疾撲雙首人蛇畢相。

　　兩人頓時又戰在一起，那韋千里施展出玄門無上降魔要訣屠龍劍法，只見紅光電閃，漫天匝地。眨眼之間，一道精光從如雨紅芒中飛起，落向一旁草地之上。接著那雙首人蛇畢相慘哼一聲，雙手捧住胸口。

　　韋千里煞住劍勢，厲聲喝道：「老魔頭還不倒下！」

　　雙首人蛇畢相兩眼向側邊草地上的寶劍望了一眼，突然大吼一聲，跌倒在地上。

　　韋千里雖然殺死這個老魔頭，但心情仍然萬分沉重，望著那邊潭岸。

　　潭水倏然無風起浪，轉眼間一道紅影從水中冒出來。卻是一個鬚髮虯結的紅衣和尚，這個紅衣僧人冒出水面之後，逕自踏波飛馳過來。

　　韋千里捧劍待敵，凝神戒備。

　　那紅衣僧人晃眼已到了他身前，只見他身高九尺，頭如笆斗，眼似銅鈴，相貌極是駭人。尤其他鬚髮已有四十年未剃，虯結在一起，幾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仰天朗聲大笑，聲如雷鳴，四山皆應，威勢不比尋常。韋千里這時心中不禁微怯，但面上卻不流露出來，冷冷道：「你就是毒龍尊者？」

　　那紅衣和尚點頭道：「不錯，你叫甚麼名字？」

　　韋千里答過之後，毒龍尊者獰笑一聲，道：「本座已有四十年未曾嘗過人心滋味，你尚是童子之身，正合本座口味。」

　　他大掌一伸，宛如蒲扇般向韋千里抓去，韋千里長劍一揮，使出屠龍劍法中一式「無窮碧落」，劍光洪洪划去，封住門戶。這一招本應順勢擊去，但韋千里過於小心，竟然只守不攻。

　　毒龍尊者這時才注意到他手中之劍，巨掌疾收，厲聲笑道：「好小子，且看佛爺的大手印奇功怕不怕你的屠龍劍？」

　　只見他疾退兩步，雙方隔得更遠，這時那毒龍尊者的左手縮入體內，右手加長了一倍，上拍下掃，掌風之勁烈，宛如狂飆暴起。韋千里被他的聲勢駭得更不敢施展，一味使出屠龍劍法，緊密護住全身。

　　眨眼間已激鬥了二三十招，韋千里感到全身似是被一種極重的力量罩住，已不能進退自如。尚幸他劍光到處，總能破開一道縫隙，這才不致於被對方活活壓死。

　　他越是不敢施展，情勢越發危殆。整座谷中，但聽毒龍尊者像旱雷似的獰笑聲，迴響不絕。

　　驀地一聲清嘯，宛如九天鶴唳，清越異常。接著一群人奔入谷內，韋千里在百忙中閃開眼一看，首先看到那一干人之中赫然竟有徐若花在內。接著便見到一個白髮老人，正是傳授他使用屠龍劍心法的那一位。此外，尚有龍女白菊霜、青陽道長、雪杖大師、醉乞紀淦等許多人，還有一個就是魏景元。

　　韋千里見到徐若花之後，突然勇氣倍增，抖丹田長嘯一聲，運足全身功力，施展屠龍劍法。

　　只見紅光倏然大盛，晃眼間已散佈開去，反把毒龍尊者困在其中。

　　韋千里忽收奇效，頓時明白這劍及劍法不但是玄門降魔至寶，而且恰好克制住對面這條毒龍，怪不得稱為「屠龍劍法」，敢情天數已定，這條毒龍應該死在此劍之下。

　　那屠龍劍發出陣陣風雷之聲，紅芒暴射，光華更是眩目。

　　韋千里使到最後一招，突然間手指一鬆，漫天光雨驀地收歇，只賸下一道匹練似的虹光，緩緩向丈半遠的毒龍尊者射去。

　　毒龍尊者雙目圓睜，身軀卻無法移動，轉眼間那道紅光已自飛到，唰地刺入他胸中。毒龍尊者哼了一聲，反手握住劍柄，一下子拔了出來。

　　韋千里凝神聚力，只聽後面一陣清越語聲道：「尊者如能悔悟，西歸亦是樂土……」

　　毒龍尊者身軀一震，舉目望住那個發話的白髮老人，道：「你是誰？」

　　白髮老人應道：「老朽三危老樵金莫邪，因受令師兄貝迦大師所托，轉告此言……」

　　毒龍尊者長嘆一聲，眼中兇光盡歛，五指一鬆，那柄屠龍劍跌落地上，他接著盤膝坐在地上，雙目一瞑，便不再動彈。

　　韋千里這時才曉得那位老人就是三危老樵金莫邪，忙過去見禮，又見過龍女白菊霜及青陽老道等人。

　　白菊霜面上浮起歉疚的笑容，過去托起韋千里的手，又把徐若花的手托起，放在一起，輕輕道：「你們的事，我自會向掌門師姐稟告。」

　　她隨即走開，站在雙首人蛇畢相屍身之前，垂首凝思。

　　三危老樵金莫邪、青陽老道人、雪杖大師、和魏景元都過來道賀，只把徐若花羞得雙頰飛紅，抬不起頭。韋千里躊躇滿志，緊緊捏住徐若花的玉手，連屠龍劍也忘記去拾回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