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驚崑崙》王度廬
第一回　獵豔偷香門徒觸大戒　懺殺悔過老俠動慈心
第二回　雪夜復冤仇犢兒鬥虎　春郊生情愛燕子啄花
第三回　揮刀雪恨單騎走江湖　脫鎖投山幾番逢災難
第四回　嘉陵江水匹馬訪名師　琵琶聲中單刀驅淫賊
第五回　艱苦求師決心擎樑柱　風塵豪俠氣逼鮑崑崙
第六回　鋼刀挫鐵劍名俠殺威　峻嶺連高峰奇人顯技
第七回　雄關月下獨走鮑阿鸞　灞水橋邊群戰李鳳傑
第八回　雙傑決雌雄血光染劍　十年懷仇恨盛氣傳書
第九回　志苦心堅十年成絕技　風微雨細雙俠會荒村
第十回　路見災黎俠行消仇恨　夜來旅店妙手戲英雄
第十一回　雲嶺交鋒墜崖達小俠　洞房滅燭揮刀拒新郎
第十二回　驛路停鞭深宵乖好夢　壩陵橫劍苦笑對情人
第十三回　愛恨交纏隨時彈熱淚　峰巒對聳不意遇銀鏢
第十四回　援救皆虛深山遺繡舄　恩仇如昨故里聽清歌
第十五回　鋼鋒敵眾紫陽走豪雄　惡虎傷人川北來強暴
第十六回　夜裡追仇崑崙刀染血　莊前鏖戰閬中俠施威
第十七回　未剪仇讎荒山逢怪俠　重沾恨蕊寶劍濺桃花
第十八回　古廟深宵道姑劫豔婦　長途飛騎啞俠會群雄
第十九回　力撼武當嶽一鶴施威　雲漫展旗峰雙俠鬥劍
第二十回　玉隕花殘悽慘追輿櫬　星移斗轉感慨話江湖

《鶴驚崑崙》王度廬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悲劇俠情哀以思

細說王度廬的《鶴─鐵》五部曲

　　葉洪生

　　中國自有武俠小說以來，或尚奇談，或摭異聞；借古諷今，無所不包。惟以寫情之纏綿悱惻，寫義之慷慨俠烈；而又千迴百轉，動人心魄者，殆無過於王度廬和以血淚之作。

　　說來也怪！王氏書中沒有奇幻情節，沒有神功祕技，甚至連江湖幫派、武林高手都沒有──簡直不像是一般所熟悉的武俠小說！乍看之下，王派「江湖」平平無奇，「武藝」十分笨拙！其塑造的英雄兒女常唉聲嘆氣，又心有千千結！似乎沒有一個叱咋風雲的好漢，只有「舉杯澆愁愁更愁」……但細加品味，掩卷深思，他們的身影卻都活生生、血淋淋地直逼眼前！泣訴江湖兒女生命的悲情、現實的無奈；令人感同身受，低迴不已。

　　──這就是王度廬小說的藝術魅力。他打破了既往「江湖傳奇」（如不肖生）、「奇幻仙俠」（如還珠樓主）乃至「武打綜藝」（如白羽）各派武俠外在繭衣，而潛入英雄兒女的靈魂深處活動；以近乎白描的「新文藝」筆法來描寫俠骨、柔腸、英雄淚，乃自成「悲劇俠情」一大家數。愛恨交織，扣人心弦！

　　這樣看來，王度廬「傷心人別有懷抱」是無疑的了。那麼，他又怎會走上這條武俠創作之途來呢？這便要由其生平經歷談起，閱者方可明瞭其「悲劇俠情」小說寄慨所在。

　　王度廬悲創命運交響曲

　　王度廬本名葆祥（葆翔），字霄羽；生於清宣統元年（一九○九年），北京旗人。自幼喪父，家境貧困，全靠母、姐為人幫傭及做針線活維生。由於是「苦孩子」出身──年甫十二歲就開始在外當學徒、打零工；兼以體弱多病，常遭辭退──故學業時斷時續，未能受到完整的正規教育。但他一心向上，刻苦自修；以致中學尚未卒業就做了小學教員，擔負起一家生計。由此乃形成其沉默寡言、內向而又悲觀的性格，對日後從事言情、武情小說創作影響極為深鉅。

　　王氏從小好詩文、戲曲；及長每以半途失學為憾。因此常到北京大學旁聽名家講課，吸收各方面知識；又至北京圖書館及鼓樓「民眾圖書閱覽室」讀書進修，孜孜不倦。於是日積月累，逐漸打下紮實的中外文學基礎──他不僅具有中國傳統文化素養，且熟悉西方文化思潮；對於莎士比亞戲劇及佛洛依德心理分析學說尤得個中三昧。

　　一九三○年代初，王氏因投稿而獲北京《小小日報》主事者賞識，邀任該報編輯。王氏乃仿英國《福爾摩斯探案》，開筆撰寫偵探小說，逐日刊登連載，惟未引起注意。一九三三年後，日寇謀奪華北之勢迫在眉睫，王氏遂離京城流亡於中原各地；一度任西安《民意報》編輯，並與李丹全女士結婚。但婚後生活窘困，常為衣食無著發愁。王氏百般無奈，只好隨妻投奔青島姻伯家暫住，徐圖發展。

　　詎料不久抗戰爆發，青島隨即淪陷；王氏夫婦倍嘗顛沛流離之苦，貧病交迫，謀生益艱。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偶遇《青島新民報》記者（原係舊友），邀其寫長篇連載小說以餬口。王氏乃於一九三八年六月發表《河嶽游俠傳》，初試武俠啼聲（按：未見單行本）。他臨時取了一個筆名叫「度廬」，意思不外是，「寒門度日、混混生活」而已。同年十一月刊載《寶劍金釵記》，以寫英雄兒女的愛恨情仇故事而受到重視；翌年四月刊載《落絮飄香》，則以不落俗套的社會言情悲劇而獲得肯定。從此，王氏遂右手寫武俠悲情小說，左手寫社會言情小說；兩者並行不悖，相輔相成，馳譽於世。

　　誠然，其俠情代表作《鶴驚崑崙》、《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五部曲在報上連載時序先後不一，書名亦間有出入；但氣勢浩瀚，格局壯闊！將「閭巷之俠」的千姿百態、悲歡離合描寫得淋漓盡致，足令天下有情有義人同聲一哭。由是乃奠定了王度廬「悲劇俠情」小說宗師地位，得以獨樹一幟，與並世武俠各大家分庭抗禮。

　　惟因抗戰時期稿酬微薄，成名後的王度廬並未「脫貧致富」；反倒要靠兼差才能養家活口。在其創作高峰的幾年間，他陸續作過代課教員、售票員、文案……還擺過地攤賣春聯！其寒素情狀，教人難以想像！而這一切都要等到抗戰勝利後，上海勵力出版社大量印行王氏諸作，才有了轉機。但好景不常，中國大陸旋獲「解放」，而武俠小說卻也不能再寫了──因為它「犯禁」！現實人生總是這樣無情！

　　一九四九年初，王氏全家移居遼寧，曾先後在大連、瀋陽等地任教；一九五六年當選瀋陽市政協委員、區人民代表，似乎交上一步老運，不再受窮受氣。然「文革」一來，全成夢幻泡影！王氏夫婦同被下放農村「插隊落戶」。一九七四年王氏罹患帕金森氏綜合症，輾轉病榻數載之久；終於在一九七七年悄然而逝──「沒有哀樂，沒有鮮花，甚至沒有紙做的花圈」（引王夫人李丹全語），即付火化！享年六十八歲。（按：以上係綜合徐斯年、張贛生二先生之相關闡論者所述大要。）

　　悲劇美學風格與心靈鬥爭

　　徐斯年先生〈論王度廬小說藝術之思想淵源〉一文，是當今研究王度廬作品最全面也最權威之作。其若干論點精闢獨到，很值得摘要引來作為筆者「細說」的理論基礎。

　　一、王度廬的社會言情小說多直接得自其現實生活體驗，蘊蓄著對現實社會的憤懣與不平；而悲劇俠情小說則以象徵性結構「使上述情緒得到了自由的釋放和渲泄，更多地寄託著作者的理想追求」。惟因理想與現實之間有極大的落差，而人性內在衝突尤烈，故其悲劇俠情小說乃呈現出一種「獨有的悲愴、惆悵、蒼涼的情感色調」──這正是作者「現實感受的折射」使然，值得細味。

　　二、王度廬深受佛洛依德學說影響，選擇「性格──心理悲劇」為其俠情小說最佳模式。係因佛氏認為在心理劇中，「造成痛苦的鬥爭是在主角的心靈中進行著，這是一種不同的衝動之間的鬥爭；這個鬥爭的結束不是主角的消逝，而是他的某個衝動的消逝。這就是說，鬥爭必須在自我克制中結束。」王度廬由此啟發，乃致力刻劃人物心靈的煎熬與鬥爭──「他不僅寫不同的人物之間的心靈性的差異和衝突，更致力於剖示同一人物心靈內部的差異、分裂和衝突；從而使通俗文學品類之一的俠情小說，據有了現代型的悲劇美學風格」。

　　上述說法有點近似中國傳統儒家所謂「天人交戰」，實則卻又深刻、複雜得多。証以徐氏曾引西哲著名論題：「悲劇與其說是善惡的鬥爭，毋寧說是善與善的鬥爭。」便知王度廬的確如其所說：「在敘述結構上基本實現了從『情節中心』向『性格──心理中心』的位移……人的內部衝突和人性的複雜內涵一旦成為創作的主要追求，必然轟毀流俗武俠小說拘於表層善惡衝突、正邪鬥爭的窠臼。」

　　此外，張贛生先生在其《民國通俗小說論稿》一書，亦約略談到王度廬小說的藝術價值。文中說他「著力揭示造成悲劇的根源在於封建觀念，而奠定了作品的『反封建』的思想基礎」。復特別指出：「他不是把造成悲劇的原因歸之於外部的干涉或阻力（就像在《紅樓夢》中那樣），而是把造成悲劇的原因歸之於當事人自身的封建觀念──是一種自我的毀滅！」這也是極有見地的看法，與徐氏之說異曲同工，彼此可互補參考。

　　由以上論証可知，同樣是命途多舛，時運不濟；同樣是面對社會現實，為人生寫真，但王度廬比白羽更加不幸！因此，當白羽《錢鏢》三部曲在反諷現實人生的吊詭之際，稍後出道的王度廬則以《鶴─鐵》五部曲深入「人性的內核」，進行一連串的心靈分裂之戰。筆者因有鑑於王氏《鶴─鐵》五部曲是描寫老少三代、四組英雄兒女的悲歡離合故事，可讀性頗高，值得「細說」；故以下各節逐部譚將例加單元故事簡介，以助品評賞析。

　　（一）春蠶到死絲方盡──《鶴驚崑崙》

　　《鶴驚崑崙》原題《舞鶴鳴鸞記》，發表於一九四○年四月《青島新民報》；有廿四回，都五十萬言，單行本改以今名。按報上連載時序，本書是在《寶劍金釵》、《劍氣珠光》之後；然以小說人物關係而言，實為五部曲之首。主要是描寫江小鶴與鮑阿鸞之間愛恨情仇的「命運──心靈悲劇」。今先將故事梗概簡述於次：

　　江湖上有一位老武師鮑振飛，執掌崑崙派門戶，人稱「鮑崑崙」。鮑振飛門下，有一劣徒江志升，因犯淫戒，遂為鮑振飛率徒眾慘殺。江志升的獨子江小鶴年方十歲，本欲懷刃為父報仇，卻為鮑振飛所阻，將他收留下來；日後漸與鮑振飛之孫女阿鸞生情。鮑振飛心懷鬼胎，日夕不安，終想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小鶴遂以十四歲之髫齡，逃脫虎口，流落於江湖。待小鶴逃到秦嶺時，為九華山無名老俠所救，收為關門弟子，盡傳絕學。

　　十二年後，江小鶴藝成下山，鮑振飛自料不是敵手；遂利用龍門俠嫡孫紀廣傑對阿鸞之癡情，將阿鸞許配於他，想藉龍門俠之力，為鮑家擋災。孰知阿鸞深心之中，猶自念念不忘江小鶴！

　　紀廣傑自恃驕狂，又心疑阿鸞與小鶴有私，乃沿途遍書「捉拿江小鶴」的字樣，欲激小鶴出頭拚鬥。小鶴本欲下手懲戒，卻在正陽縣（屬河南）看見紀廣傑放賑救災，心敬他是一位「俠義」，遂含垢忍辱，不與計較，並在暗中幫他劫富濟貧。後紀廣傑大鬧武當，失足墜崖，也多虧小鶴相救，始得活命。

　　鮑振飛亦知紀廣傑不可恃，遂遠遊川中，不敢回家。阿鸞聞聽爺爺流落在外，心中不忍，便匹馬單刀前往尋找；經過秦嶺時，為賊寇擄上山去；紀廣傑來救，亦失手被擒，二人乃雙雙成為階下囚。江小鶴趁夜下山，將兩人救出險地。阿鸞感到恩仇糾葛，情孽牽纏，實是無法解脫，遂跳崖尋死；未料又為怪俠鐵杖僧所救，將她送往雲棲嶺九仙觀中暫且棲身。

　　江小鶴遍尋阿鸞不獲，只好死心；卻輾轉入川，將鮑振飛拿下，擬解回故鄉鎮巴，當著地方父老之面，為民除害。那知途中鮑某被鐵杖僧救走，小鶴追至九仙觀，卻碰見阿鸞。阿鸞為救乃祖父之命，情願自刎替死；小鶴搶救不及，阿鸞已血濺五步，氣若游絲。在小鶴下山找車之際，阿鸞垂危之軀再為九仙觀惡道姑所擄；雖復為小鶴的啞師兄所救，然傷上加傷，回天乏術，終於淚盡燈枯，香消玉殞！

　　小鶴被惡道姑所誆，趕上武當山要人，獨鬥武當「七大劍仙」；最後才得知阿鸞早已玉落珠沉，而鮑振飛也懸樑自盡。自此恩仇了了，意冷心灰，乃返九華歸隱，改名「江南鶴」云。

　　本書主題始終圍繞著江小鶴與鮑阿鸞自小至長的「愛」、「恨」糾葛關係而作種種經營。作者以細入毫芒的筆觸來描寫「鶴」之恨與「鸞」之情；終因愛、恨不能相容，鶴、鸞悲而失侶。是以本書原名《舞鶴鳴鸞記》，富有相當濃的文學意味；而江小鶴下山尋仇，鮑崑崙一夕數驚！則為《鶴驚崑崙》題中應有之義了。

　　「柳樹意象」生死情結

　　鸞、鶴情事最早見於原書第二回：「春郊生情愛，燕子啄花」。當時小鶴（十四歲）爬上柳樹給阿鸞（十歲）取風箏，以叫一聲「媳婦」為條件。此情此景深埋阿鸞心底，始終不能忘懷。事隔十年，當阿鸞聽說小鶴在外學得一身本領而即將前來報殺父之仇，她心中就「恨」！書中這樣寫道：

　　她忘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記得在幼年時候，她曾答應給人家作媳婦……她還記得那時的情景，一想起來她就臉紅，她就「恨」江小鶴。她並不是因為小鶴是她家仇人她才恨，彷彿另有一種原因，她說不出來；心裡時時急躁、咬牙，想著除非江小鶴現在就來，與自己大戰三百回合；自己再把他殺死，殺得他血肉糜爛。然後，也許自己又氣他，也許自刎在被自己殺死的死屍之前，才能痛快！（中略）她走至道旁的一株柳樹之前，抽出刀來就向樹上砍了一下。喀的一聲，樹皮又掉下一大塊來，她才像消了點氣，解了點恨。這株大柳樹就因為十年前掛過她的一隻風箏，現在教她天天砍一刀，砍得遍體鱗傷。（見原書第七回）

　　這裡，作者將阿鸞那種愛恨交織的複雜心情，刻劃入微，真是極盡哀惋之神。而類似意象描述不斷地重複出現竟有五次之多，異地異時交疊浮映於阿鸞心中。令人不但不覺厭煩，反而更彰顯出作者寫情之深之細，是多麼纏綿悱惻，動人心魄！

　　同樣地，在作者筆下的江小鶴，自幼就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虎虎有生氣的小英雄；及其藝成下山，更是縱橫江湖無敵手。但他為了珍藏阿鸞遺失的一隻紅繡鞋，竟會顯得那麼優柔寡斷，婆婆媽媽。這也無非為了一個「情」字！作者重複敘此亦有四次。迨至阿鸞為救其祖，奪劍自戕，因傷重不治而死；小鶴扶柩回鄉，不料又看到了當年的那株柳樹：

　　樹身上的刀痕宛然，可見當初用刀砍的那人，不但心中有恨，其中還壓著一些熱烈的愛情。現在這株樹垂著幾根數得出來的柳條，頹然地像是一個人低著頭痛哭。江小鶴頭一陣暈，幾乎摔下馬來。（見原書第廿回）

　　這種愛恨交織、情景交融的「柳樹意象」，寓有非常豐富的文學內涵，殆為作者運用象徵手法描寫悲情藝術之極致。相對來看另一幕寫阿鸞自戕殉情的悽慘場面（詳後），雖然驚心動魄，令人不忍卒睹；卻轉不如此處予柳樹「擬人化」之情深義重，似恨實愛！蓋柳樹「低頭痛哭」既影射阿鸞至死不渝之情，及其無力化解兩家冤仇之悲；又何嘗不是隱喻或迴映出小鶴心中之悔之痛！而這一對有情人不但未成眷屬，反而一死一生，幽明異路；怎不教那屢被刀砍的柳樹亦為之「動容」！

　　德哲尼采嘗謂：「一切文學吾最愛以血書者。」王氏筆下的柳樹身上「刀痕宛然」，本無靈性；但因砍者每一刀都是愛恨交迸，卒使無情柳「物化」為天地間至情至性的象徵；進則更臻及人、柳互為化身而相映成悲之境。閱此「無血之血」卻隱含痛淚的至文，乃不得不信王度廬洵為古今罕見的寫情聖手；卓絕一代，獨步當時！

　　「愛與責任」兩難之戰

　　誠然，愛是一種不同的生命體驗，其價值觀因人而異。但若涉及到責任關係，原本單純的「愛」就會變得極端複雜；再進而將兩者對立起來，非此即彼，積不相容，便終不免一戰。而這種隱藏在心靈中的戰鬥，往往是自毀性的「善」與「善」之爭。其慘烈、痛苦程度，即當事人亦無法形容。

　　《鶴驚崑崙》正是「愛與責任」兩難周全的一大悲劇典型。它以一般江湖仇殺、冤冤相報的故事套子為外部架構；內則致力營造一個逼使英雄兒女面對「命運的悲劇」而又無可逃避、擺脫的極限情境──對於江小鶴來說，父仇不共戴天！他是非報不可；而鮑阿鸞為救乃祖之命，亦非全力阻擋不可！於是「報仇」與「反報仇」遂各自形成某種在倫理道德上的至大至高「責任」。他們互憐互愛，但分別又與其不可逃避的「責任」相衝突！怎麼辦？作者只有教阿鸞以自殺殉情的方式來解決這兩難之局──雖然在事實上此一「死結」並未打開，它成為小鶴心中永遠的「痛」！

　　相信作者寫阿鸞悲情而短命的一生是噙著淚下筆的。其所述阿鸞種種內心掙扎、分裂、交戰以至感情崩潰、爆發；最後且引「情人劍」自殺相殉，可謂字字濡淚，血染桃花！當這一癡心少女垂危之際，猶呻吟著說：

　　「你甘心了吧？……這你還不出氣嗎？快再刺我一劍，別教我受罪……小鶴，你這狠心的人……我等了你十年……我雖嫁了紀廣傑，可並沒跟他好！……十年前我小的時候答應你，我……我並沒忘呀！」（見原書第十七回）

　　此情此景，何等動人！也許唐人李商隱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便是阿鸞最佳寫照吧！

　　提到「愛與責任」這個在西方歌劇中常出現的對立性主題，就不能不談造成鸞、鶴命運悲劇的鮑崑崙。由於他剛愎自用，又受到群小包圍蒙蔽；進而殘害門人，縱容兇徒，且硬逼孫女阿鸞嫁給紀廣傑；一直固執到底，猶自以為代表「正義」！因而種種悖亂皆由其本身性格的悲劇導出，並成為本書一切悲劇的根源。

　　書中說老鮑「最得意的愛徒」龍志起無惡不作，人盡皆知；偏偏它卻曲予包庇，言聽計從。老鮑之「護短」是基於其牢不可破的錯誤觀念，認為龍某忠於師門，決非歹人！同時為保全自己的江湖令譽，乃無視於客觀存在的事實；反而偏聽信龍某一面之辭，力加庇護，死不改悔！這與其說鮑崑崙是「老糊塗」，不如說是他過於「自私」──係由本身剛愎性格所決定──這正是他倒行逆施、執迷不悟的主因。作者寫鮑崑崙所作所為，全用「反跌法」；特別是本書第十五至十七回，刻劃鮑、龍師徒二人明暗對比的心理變化，入木三分，令人叫絕！

　　固然《鶴驚崑崙》一書大巧若拙，美不勝收；且佈局嚴密，情節動人，足以哀感頑豔，但在故事結構上的敗筆亦有所不免。筆者認為，本書在寫到江小鶴扶鸞柩返鄉，「又見柳樹，又見柳樹」而此恨綿綿無絕期之際，就應戛然打住──讓讀者置身於那四面八方撲上來的愁雲慘霧之中，咀嚼回味，黯然神傷──當可將這部「悲劇俠情」傑作昇華至更高層次的文學意境中去。

　　怎奈當時作者無米下炊，「為稻粱謀」而著書，只有往下「拖」！致使全書故事已近尾聲時，又把所謂「武當七大劍仙」（？）中的呂崇巖扯出，瞎鬧一場；並一再「補敘」前情，實無必要。卒令原先所營造的悽美氣氛為之大大減色，殊為可惜！

　　（二）蠟炬成灰淚始乾──《寶劍金釵》

　　《寶劍金釵》是王度廬成名作，共有卅四回，都四十五萬言。主要是寫江小鶴義兄李鳳傑之子──李慕白「性格的悲劇」，以及他與俠女俞秀蓮、俠妓謝翠纖之間所產生的哀情故事。

　　在《鶴驚崑崙》中，江小鶴掙扎在愛恨情仇之間，左右為難；因為他報仇的對象正是戀人的尊親，必須放棄其一，勢難兩全。此所以鶴、鸞之愛，都是血淚交迸的，極端痛苦的。而《寶劍金釵》的佈局、架構、情節，又要比前者更曲折、複雜得多。因李、俞、謝之間並非是單純的「三角戀愛」，其中尚夾有李對俞的「施恩不望報」、謝對李的「輕生一劍知」，以及孟思昭（俞之未婚夫）對李慕白的「拚將一死酬知己」……種種情深義重繁複已極的關係在內。今先將故事大要簡介於次：

　　在「江南鶴」（即江小鶴）封劍歸隱三十年後，李鳳傑之子慕白，隨紀廣傑學藝；因聞俞雄遠老鏢頭有一掌珠名喚秀蓮，色藝雙絕，遂前來比武求親。詎料秀蓮從小已經與孟思昭訂親，慕白失望之餘，便欲上京謀事。正巧俞氏夫婦送愛女前往孟家完婚，途中遇仇，為李慕白所救。老鏢頭臨死之前，託慕白照顧秀蓮，慕白慨然應諾負責把秀蓮送到孟家安身。

　　萬沒想到，孟思昭因為打抱不平傷了人，逃匿在外，音信全無。慕白為了「忠人之事」，遂代秀蓮上京打探。由於他的武藝出眾，名震京華，「鐵掌」德嘯峰心儀其人，乃將京城赫赫有名的俠妓謝翠纖介紹慕白認識。慕白暗戀秀蓮，勢所不許，本已絕了癡念；今見翠纖啼香笑粉，楚楚之姿，正好填補心靈的空虛。纖娘原有兩個熟客胖盧三與徐侍郎，財雄勢大，無人敢惹。慕白嫉惡如仇，心中不忿，乃將胖盧三折辱。胖盧三亦恐其將纖娘奪去，遂設計陷害，下慕白於獄；並乘機勢劫利誘，將翠纖贖於徐侍郎以為外室。

　　經鐵小貝勒、德嘯峰等人仗義奔走，李慕白終於出獄。「瘦彌勒」黃驥北和胖盧三沆瀣一氣，懼其報復，仍託人去河南請惡霸「吞舟魚」苗振山來助紂為虐，與慕白為敵。孰知，苗振山外號「苗老虎」，兇惡無比，翠纖正是他「必欲追殺」的逃妾（謝父亦死其手）。翠纖捨慕白而就徐侍郎，主要便是為逃禍。偏偏慕白之友「爬山蛇」史健為友情熱，欲促成李謝好事，將胖盧三、徐侍郎一齊殺死，翠纖遂被趕出徐門。

　　慕白出獄，赴鐵小貝勒府拜謝活命之恩，發現有一小廝「俞二」行跡有異。某日二人月夜比劍，惺惺相惜。慕白不合吐露衷曲，告以戀慕秀蓮，為情所苦；「俞二」乃力勸慕白應娶秀蓮為妻。交往既久，慕白察言鑑色，種種試探，始知「俞二」便是孟思昭化名。思昭既感慕白「慧眼識英雄」，復自慚形穢，決意退讓；乃連夜出京，隻身孤劍迎住苗振山等賊廝殺，情願一死酬知己。孟思昭終因寡不敵眾，為苗振山飛鏢打中要害，奄奄待斃。史健路過，一面施救，一面派人給慕白送信。慕白得訊大驚，立刻離京來見思昭最後一面。這時，苗振山與俞秀蓮也不約而同地都到了北京。

　　苗振山將謝翠纖找到，橫加凌辱，幾欲殺害；俞秀蓮激於義憤，遂將苗振山誘出城外殺死。那知，天假其手，竟為未婚夫孟思昭報了大仇。孟思昭臨終之際仍勸慕白娶秀蓮為妻；然慕白心如鐵石，以義為重，寧可把這段愛情深埋心底，痛苦一生，也不願和秀蓮婚配。他滿懷悒鬱地回到北京，尋空去看翠纖，未料言語誤會，翠纖卻引匕首自戕而死。

　　李慕白在短短一年中，倍嘗生離死別諸般滋味，因而心灰意冷，返回故鄉。此時，德嘯峰又為黃驥北所陷害，誣其偷盜大內珍寶；幸為鐵小貝勒營救，發配新疆充軍。慕白得訊，再上北京，為友報仇。他殺了黃驥北，不願連累別人，情願見官抵命；雖經史健、俞秀蓮數次來獄相救均不允。最後，奇俠「江南鶴」將李慕白帶走，並將慕白之劍送給秀蓮，以為信物，「留結他日之緣」云。

　　雙重「理想」與「現實」

　　就主題上說，「寶劍」代表俠骨，暗指李慕白；「金釵」意為柔情，始於俞秀蓮，過渡於謝翠纖，而又終歸俞秀蓮。在象徵的意義上而言，「寶劍」對「金釵」的這一場盪氣迴腸的戀愛，始終是一對一的。

　　俞秀蓮無疑是一「美的化身」，但僅能存在於李慕白的「理想」中，可望而不可及；謝翠纖才是「現實」生活中「俞秀蓮的替身」。因此，李慕白與翠纖間的戀情並非孤立事件，而是出於一種「補償心理」，想拿翠纖來代替俞秀蓮。反過來看，李慕白既是翠纖的「理想」，又是俞秀蓮的「現實」。這種相互投射的雙重「理想」與「現實」交織成的三角情網，是十分微妙而富於悲劇色彩的佈局，顯見作者用心之深。

　　位於這三角情網頂端的中心人物李慕白很可嘆、很可憫、很可悲！本書主要的故事架構便建立在他個人「性格的悲劇」上；而其性格之所以優柔寡斷，又無非是受到傳統俠義觀念（正）及封建思想餘毒（反）兩方面的薰染影響。由而導致兩個好女子一生（俞生亦何歡）、一死（謝死亦有恨）的命運悲劇。

　　‧對俞秀蓮這個「理想」來說，由於李慕白倜儻多情，慷慨好義；其遲遲未婚，便是想找一個才貌雙全的佳人匹配；一見秀蓮，當即「驚為天人」！但因他是個知書達禮的秀才，又自命為名俠之後、當世英雄；既知秀蓮已許字孟思昭，登時絕了此念。繼而因路救俞氏父女，更不能趁人之危「挾恩求報」；是以趕忙在俞父臨終前表明心跡，視秀蓮「如同胞妹妹一般」（見第六回）──因為「施恩不望報」，才是俠義英雄所為。即使後來孟思昭已死，他亦不能「負義」而娶秀蓮，以免有玷女俠名節。

　　是故，面對俞秀蓮這一尊偶像、女神，李慕白的「思想包袱」沉重如山！他明明知道秀蓮對其有情，而他又是秀蓮在「現實」中所能依靠並託付終身的唯一人選；但因封建道德觀作祟，他卻把秀蓮的名節（烈女不事二夫？）看得比她的家庭幸福、美滿生活更重要！終於他犧牲了自己，也犧牲了秀蓮──使兩人都墜入痛苦的深淵，無以自拔！

　　‧對謝翠纖這個「現實」來說，由於李慕白既不能與「夢中情人」俞秀蓮婚配，心靈自感空虛；其後邂逅翠纖，別有一番幽豔，不覺便把暗戀秀蓮的情思轉移到翠纖身上──以此代彼，權充「現實」生活中的寄託。慰情聊勝於無！

　　那知翠纖身世淒涼，早厭倦於風塵；而慕白英姿颯爽，重情尚義，正是她「理想」中長相廝守的對象。惟其用情極深，生怕心上人受其連累，同遭惡霸苗老虎毒手；乃不得不面對「現實」，選擇財雄勢大的徐侍郎作避風港。由是而與慕白產生一連串的誤會，最後非自戕以明志不可！這又是「命運──性格悲劇」的另一種典型了。

　　對比書中兩個好女子的遭遇，俞秀蓮固然是「望門守寡」，處境堪憐；但謝翠纖歷經魔難、情劫，終不免含恨負屈，自我毀滅，則更為不幸！惜多年以來，海峽兩岸論《寶劍金釵》者，似乎只記得俞秀蓮，而完全忽視謝翠纖的存在。其實王度廬對本書第二女主角謝翠纖的描摩刻劃，也是筆染痛淚，力透紙背的；很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

　　風塵俠妓因情鑄恨

　　謝翠纖小名纖娘，是書中鐵掌德嘯峰所謂「北京平康中第一絕色」、「世間一個奇女子」（見第九回）。她性情慷俠爽，常為同班妓女抱不平；故出錢出力，樂於助人。她的香閣中懸掛著一幅「風塵三俠圖」，且從不留宿，只陪客談心。莫非其有以紅拂女自況之意？作者在此未明說，實堪玩味。

　　在《寶劍金釵》裡，謝翠纖真可說是一個有情有義的苦命人。她雖淪落風塵，卻並非是弱女子；相反地她還「烈性」得很。由她懷刃三年隨時準備跟殺父仇人苗老虎拚命一事可知，她的個性非常堅強，是無所畏懼的俠妓。然而遇到了李慕白，因為有「愛」，她卻軟弱了，也瞻前顧後起來。試看第十一回李慕白醉後來找翠纖，一句話她就受不了。

　　忽聽李慕白長長嘆了口氣說：「翠纖，我到妳這裡來，並不是嫖來了，因為我們都是天地間的可憐人！」翠纖聽了這樣的話，不禁心中一痛，彷彿有一種東西準準確確打在自己的心坎裡，眼淚不覺撲簌簌地落下。又見李慕白緊緊握著拳頭，露出氣憤的樣子說：「我這樣的英雄，妳這樣的美人，卻都所欲不遂；倒被踏在一般庸俗小人的腳底下！」翠纖一面拭著眼淚，一面笑著說：「李老爺，你真是喝醉了！你說的這話，我全聽不懂！」……

　　其實，李慕白酒後吐真言，翠纖那有不懂之理？只是慕白的「所欲不遂」（俞秀蓮）是自己性格的悲劇造成的；而翠纖的「所欲不遂」（李慕白）卻是用情太深，怕苗老虎尋來反倒連累到意中人罷了。

　　深一層來看，翠纖之所以不能效「紅拂夜奔」，反而委身於老醜的徐侍郎做外室，還因牽涉到謝老媽媽在內。由於母女相依為命，她不能不顧及現實；況且也沒有紅拂帶著老母一齊「夜奔」的道理。是故，當李慕白洗冤出獄，夜探翠纖，說是要帶她離京出走，她就為難了──李慕白一怔，問道：「妳為什麼不走？難道妳願意給那徐老頭子做外家嗎？」翠纖搖頭說：「決不！我不願意！可是……徐大人有勢力、有錢，他又待我很好，養活我們母女；我不能沒良心，不能……」說到這裡，她哭了。（以上見原書第十八回）

　　這句話實實在在，便是翠纖的真正苦處。後來徐侍郎被「爬山蛇」史健殺死，翠纖被逼下堂，貧病交迫。見到李慕白來看她，不禁哭著說：「李大爺，我當初錯打了算盤啦！」李慕白此時卻已灰了心，說是「後悔也沒用」，自己決不再幹「傻事」！臨走時還說了些可以給她們母女倆再借點銀子的話──這就是「太看不起人」，把無價的真情論斤賣了！

　　作者寫翠纖之死，不像《鶴驚崑崙》中寫鮑阿鸞明奪江小鶴之劍自戕，當場血濺五步！而是用過暗場交代。書中說，李慕白踏著沉重的腳步出門，忽聽屋裡的謝老媽媽像鬼嚎似的叫了一聲，跟著就放聲大哭……李慕白大吃一驚，趕緊搶回屋裡去看──「只見炕上、被褥上濺了一片鮮血；翠纖頭髮散亂，兩手緊抱著前胸，渾身亂顫；連呻吟全都呻吟不出，一口匕首橫放在枕畔……那血色紅得怕人！」（見原書第廿七回）

　　翠纖死得太快太猛，想必是在人生最後的希望幻滅下，既恨慕白「無情」，更恨自己「多情」；乃對準胸口狠刺一刀，又立刻拔出所致。這是世間烈性女子不甘「受辱」而又無力與命運抗爭的必然反動！最可悲的是，翠纖「懷刃三年」原準備跟苗老虎（殺父之仇）拚命時用的匕首，早先卻沒派上用場，此刻反而拿來為自己了結殘生！這不是人世間絕大的反諷麼？

　　我們試看在翠纖自戕後，作者對李慕白當時心情的一段描寫：

　　李慕白的心中比冰雪還要冷！兩眼卻是熱熱的。踏著雪，茫然地走出了房琉璃街，他竟像連方向也分辨不出了，站著發了一會怔。（中略）風雪愈緊，行人絕無！只有一條狗追著他亂吠……「我──我李慕白究竟成了一個怎麼樣的人哪！」心裡想著，自責自恨，眼淚又不禁汪然而下。雪花一團一團的向李慕白的頭上、身上不住地打，彷彿在懲罰他。那條狗像是聞著李慕白的身上有什麼特別氣味，又像是翠纖的幽怨靈魂驅使著牠似的，總不肯放開李慕白……（見原書第廿七回）

　　原來，直到翠纖以死明志，李慕白方知她實是真心相愛，而他自己卻也不能「忘情」啊！正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王度廬寫到此處時，意象紛呈，天地皆悲！他可曾含淚暗誦李商隱的〈錦瑟〉詩？固不得而知。但觀翠纖苦命又悲慘的一世，誠如〈無題〉詩所云：「蠟炬成灰淚始乾！」而本折審美價值之高、藝術感染力之大，足堪與前述「柳樹意象」相比；可謂先後輝映，各有千秋！

　　寫盡「義」字千姿百態

　　就書論人，李慕白對纖娘之死，的確要負一半責任。以纖娘病中處境之艱，正所謂：「黃臺之瓜，豈堪再摘？」當他說出「後悔也沒用」又提到金錢時，這場悲劇已勢不可免。但話說回來，李慕白卻也不曾「負義」；因為他早先已決心攜纖娘「夜奔」──再加上一個仗義疏財的德嘯峰，豈非又是一組「風塵三俠」？無奈當時纖娘實有苦衷，才把事情搞砸。這只有歸諸於命運的捉弄了。

　　掩卷深思，本書最大的成就乃是在悲情外寫盡了「義」字的千姿百態。書中多處寫李慕白「死心眼，想不開」，「寧做一輩子傷心的人」也不願娶俞秀蓮為妻；這除了前述種種理由外，更大的原因是孟思昭係為他戰死，他豈能「負義」！而孟思昭欲成全李慕白，連夜出京截住苗老虎一夥廝殺，士為知己者死！正是為了「義」；德嘯峰、鐵小貝勒為李慕白出錢出力，情願以身家性命擔保，也是為了「義」；至於史健為李慕白殺徐侍郎、胖盧三，又何嘗不是為了一個「義」字！

　　因此，本書的確是用心寫出了「義」的真髓，復以萬斛柔情，點綴其間。有「情」有「義」的小說並不難寫，但像王度廬寫得這麼千迴百轉、情深義重，卻是戛戛乎其難了。

　　此外，本書特別強調現代社會的法治觀念。如李慕白殺了惡霸黃驥北就變成了社會上的「黑人」（通緝犯），不能隨便拋頭露面；及至被捕坐牢，即使他本領高強也不願破禁越獄；甚至有人來救，他也嚴加拒絕。這是一種尊重法治的精神，極可寶貴。是則「俠」的活動範圍乃被限制在「官府力量所不及之處」；在沒有王法的「江湖」之上，俠士以天心為法，伸張人間正義，成為世上和邪惡、黑暗相對存在的一股制衡力量──「俠」的真正定義與解釋端在於此。

　　近人劉大杰氏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中明白指出：「在思想這一點上講，《兒女英雄傳》所表現的，只是淺陋低俗。」誠然，王度廬是以清季文康所撰《兒女英雄傳》為創作搖籃；但他很快就從前人窠臼中掙脫出來，扶搖直上，「化腐朽為神奇」！從而提高了俠情小說的藝術、思想境界。實在值得大書特書！

　　可惜《寶劍金釵》結束稍嫌草率。筆者認為，當書中的故事情節發展到老俠江南鶴夤夜入獄強行救走李慕白，並將其佩劍留下，字諭秀蓮：「斯人已隨江南鶴，寶劍留結他日緣」之後，最完美的結局（須與全書小說神理統合）應是：俞秀蓮深宵獨坐，無限悵惘；几上併放著那口李慕白的「寶劍」與那支孟思昭文定的「金釵」──在熒熒孤燈下相互輝映，幽幽吞吐光芒，予女俠無盡的追憶及去思……

　　至此，本書當無再續的必要；因為中國古典題材的文學作品原講究含蓄之美，餘韻不盡，耐人回味咀嚼，方為上策。然而作者畢竟是一通俗小說家，為了養家活口，於焉乃有《劍氣珠光》狗尾續貂之作。

　　（三）半路殺出程咬金──《劍氣珠光》

　　本書為《鶴─鐵》五部曲中的第三部，共有廿四回，約四十萬字。不可諱言的，本書無論就文字、結構、情節、佈局、內蘊意義、俠道精神各方面來看，俱不足觀，乏善可陳！因為，作者以蕪杳的筆法毀了一個前書中的俠義英雄──李慕白！

　　《劍氣珠光》主要是敘述李慕白隱姓埋名（已成通緝犯），喬裝潛抵江南；於無意中得到一口削鐵如泥的「青冥劍」，乃持以橫行江湖；並為巧取豪奪一幅「點穴祕圖」，而惹出許多事故。另外則夾敘楊小太歲（豹）輾轉得到大內珍珠，引起各方草莽覬覦而引起紛爭，終於被害身死；因以為名。

　　本書之奇，奇在一起手即大談內、外家武術源流，爾後所述江湖瑣事亦多不合俠義行為；至於王度廬一向擅長的「俠骨柔情」，竟全無影蹤。這只有一個較合理的解釋：即作者前此撰寫武俠說部，可能遭受「俠」而不「武」之譏；在出版商和讀者的雙重壓力下，不得已而勉強步武，遂有此「買櫝還珠」不倫不類的表現。

　　前已言之，王度廬原本拙於描寫武技，而一貫長於「俠情」之發揮；然本書為了迎合世俗口味，致章法大亂，不成格局。最顯著的例證，即是李慕白的人格、行為乃至整個英雄形象之扭曲。

　　為了強調李慕白嗜武成狂，書中說他奉江南鶴之命至靜玄禪師處去求教「內家點穴之法」；但他與靜玄一見面就撒謊，對方自然不肯輕傳奇技。而當他得知靜玄藏有一幅「點穴祕圖」時，先是想「偷」，繼之以「搶」，活脫是強盜行為。俟靜玄失圖追來，他再度撒謊，賴個乾淨。及回見江南鶴，他竟三度撒謊賴帳，暗中自行研習。最後，江南鶴命李慕白與俞秀蓮成婚，不意這位「嘆氣小生」竟又「大義凜然」，搬出許多歪理及苦衷，期期以為不可。因此李、俞二人好事難偕，始終以兄妹相稱，同隱於九華山云。

　　如是則立即產生兩個小說神理與肌理上的問題：

　　一、作者一再指出，江南鶴為當世第一奇俠，精擅點穴法（從《鶴驚崑崙》以來皆如此）；那麼李慕白又何以捨近求遠，不向自己的「盟伯」求技，反而向靜玄禪師巧取豪奪呢？

　　二、在本書前傳《寶劍金釵》結尾時，作者以「斯人已隨江南鶴，寶劍留結他日緣」兩句隱語，賣個關子，煞住筆勢，正有為將來李、俞二人「圓夢」預留地步之意。因此，本書作為《寶劍金釵》的續集而言，並未能承先啟後，竟其全功。至於李慕白復出後的偷、搶、誑、騙、欺師滅祖、橫行霸道，幾乎無所不為，更毋論矣！

　　總之，此書可謂五部曲中「半路殺出程咬金」的一大怪胎。它的「迎門三板斧」一無是處，卻把前傳「咬」得遍體鱗傷，毫無文學欣賞價值！惟以本書所述若干故事內容與後傳《臥虎藏龍》有相當關連，不宜全省；故附識於此，當作「反面教材」可也！

　　（四）碧海青天夜夜心──《臥虎藏龍》

　　《臥虎藏龍》原發表於一九四一年四月改組後的《青島大新民報》，共有十四回，都五十餘萬言。此一書名係借自成語，本不足為奇，但因其中暗嵌男女主角羅小虎、玉嬌龍之名；且靈活運用文學象徵手法隱喻「虎」、「龍」這一對戀人受制於門第觀念（內因）、身分懸殊（外因）的世俗之見，長期困守心靈囚室；或「臥」或「藏」，只能偷情幽會而不能拋頭露面的尷尬處境，乃牢牢扣住主題精神。故此別開生面，創意十足！洵可謂「舊瓶裝新酒」的書名中最成功之一例。

　　由於本書人物眾多，其關係又極複雜；因而筆者須用較多篇幅將故事大要簡介於次：

　　在李慕白偕俞秀蓮「兄妹」同隱九華山後三年，楊小太歲（豹）之妹麗芳作了德嘯峰的媳婦。當時，鐵小貝勒府裡有一個教拳師傅劉泰保，人稱「一朵蓮花」，只有「三腳貓」的本事，卻常愛來德府走動，久之竟成為北京城地面上的混混頭兒。

　　三年前，李慕白因感鐵小貝勒急友之難，義薄雲天，臨行時特將「青冥劍」相贈；於是鐵小貝勒乃在他四十壽誕之日取出誇示同僚。事為九門提督正堂玉大人愛女玉嬌龍所知，當夜即來鐵府盜劍。原來此女幼隨乃父遠居新疆，曾從西席先生高朗秋（與羅小虎繼父有舊）學會了一身武藝；並將高某輾轉得來的啞俠《九華拳劍全書》竊去，暗中研練。自此本領愈大，不禁技癢……

　　玉嬌龍夜探鐵府，差點被劉泰保窺破行藏，但畢竟把寶劍盜走。劉泰保大喊「捉賊」，反而自己揹上黑鍋。他為了洗刷嫌疑，遂明查暗訪，無意中竟邂逅捕頭蔡九父女。蔡九原為緝拿大盜碧眼狐狸而來，無巧不巧，碧眼狐狸亦藏匿於玉宅之中。劉泰保因而疑心寶劍亦為碧眼狐狸盜去，兩下志同道合，遂結為朋友，聯手捉狐。

　　不料玉嬌龍為救碧眼狐狸（與高朗秋有關），竟用鏢誤殺蔡九。劉泰保激於義憤，願照顧蔡九之女湘妹，並為報仇；二人日久生情，遂結為夫婦。碧眼狐狸欲除後患，幾度來犯，終死於俞秀蓮之手。秀蓮隨後更暗懲玉嬌龍，逼著她把盜來之劍自動歸還鐵府。

　　玉嬌龍昔在新疆時，曾與大盜羅小虎兩情繾綣，私訂終身。嬌龍希望小虎能洗手向上，求取功名，以謀他年明媒正娶。小虎千方百計想弄個一官半職，卻都勞而無功。嬌龍雖對小虎英雄氣概不能忘情，但因身分懸殊，勢難匹配；在失望傷心之餘，乃一面假意順從父母之命，下嫁醜翰林魯君佩，一面暗中打算遠走江湖，了此一生。

　　羅小虎來到北京後，約晤嬌龍為其所拒；一則自慚形穢，復感身世淒涼，乃上酒家買醉。歸途遇見胞妹楊麗芳，卻因素未謀面，交臂失之。原來羅小虎本姓楊，也有一段悲慘而曲折的身世；因父母為人所害，兄妹從小失散，故此對面不相識，竟同路人。

　　小虎夜探德宅，一時失手，竟誤傷麗芳之夫──亦即自己的妹婿。事經玉嬌龍相告，痛悔不已。小虎無顏見妹，又恨嬌龍另嫁他人，移情別戀；遂於玉、魯兩家大喜之日，拚著一切，以箭射轎；並在大庭廣眾之下，抖出私情，痛罵嬌龍。嬌龍在轎中淚如雨下，決意另走他鄉，從此與小虎恩斷義絕。

　　當時官人如潮水湧來，將猛虎出柙一般的羅小虎團團圍住，形勢危殆之極。小虎幸得劉泰保暗助，逃匿無蹤。而嬌龍前腳才進魯家門，後腳就設計脫逃；並再度至鐵府盜劍，遠走高飛。嬌龍倚仗青冥劍之利，橫行江湖，多行不義；雖為李慕白再三懲戒，卻依然故我，驕狂如昔，把江湖鬧得天翻地覆。

　　玉嬌龍偶然得知母親生病，急忙趕回北京，卻誤中奸人之計，被生擒活捉；為顧全家門顏面，被迫立據畫押，從此屈從本夫魯某。小虎得知此事，義憤填膺，乃定計劫得魯某，逼他將原據焚毀，嬌龍始能重獲自由。經由多方打探，方確定魯君佩的師爺費伯紳，正是多年前殺害楊笑齋夫婦（小虎繼父生母）的大仇。在俞秀蓮、楊麗芳等人合力追殺之下，元兇終於授首；而在這同時，玉嬌龍的老母一病不起，老父也辭官回家。玉家原來赫赫顯盛於一時，竟在不旋踵間煙消雲散。

　　玉嬌龍見家道中落，無所牽掛，乃藉上金頂妙峰山燒香還願，捨身跳崖為由，遁至五迴嶺與羅小虎見面。當晚兩人如膠似漆，互訴衷情。翌晨，玉嬌龍卻趁羅小虎酣睡中，孑然一身，絕塵而去，不知所終。

　　諷世文學與亂針刺繡

　　以上的故事大要，實不能盡概原著「氣象萬千」於什一。作者揮舞著他那隻生花妙筆，從各個角落裡埋線撒網，；層層密密，宛如亂針刺繡，彼此卻又互有關聯，渾成一體。這種多重的複式結構，在傳統說部中極為罕見；而其構思之奇、佈局之巧、情節之妙、氣魄之雄，亦遠邁前三部姊妹作。

　　最值得注意的是，從本書開始，王度廬著重描寫社會百態，並塑造阿Ｑ式的甘草人物插科打諢；因而乃使「悲劇俠情」自我突破了既往「純悽愴」的文學模式，而昇華為笑中帶淚、盪氣迴腸、亦莊亦諧且深具諷世意味的文學作品。

　　其次，本書「京味」特濃，尤勝《寶劍金釵》。作者對於「在旗」的滿人習俗、穿著打扮以及朝香廟會的種種描寫，均有考究；活脫是一幅「故都風情畫」，不讓老舍專美於前。而書中現代社會用語俯拾即是，又像是寫「廿世紀北京游俠傳」了。

　　此外，本書總結了李慕白、俞秀蓮「兄妹」之情；揭露了《鶴驚崑崙》中的啞俠下落之謎；以及《寶劍金釵》中楊笑齋家破人亡的事實真相，而使元兇巨惡無一漏網，分別遭報。這又從側面證實了作者的宿命觀有著「悲喜交集」式的微妙轉變；或許此時作者筆耕生活「由剝而復」，稍有改善，也未可知。

　　持平而論，本書雖以戈壁大盜「半天雲」羅小虎與官家小姐玉嬌龍為故事主角，李慕白、俞秀蓮「兄妹」為邊配；而實際上寫的最生動的卻是幾個市井小人物，如劉泰保、蔡湘妹、史胖子、猴兒手譚飛等，無不有血有肉，神完氣足！其中尤以「一朵蓮花」劉泰保的言行舉止，堪稱妙絕天下！在他的身上，我們可清楚地看到若干人性中的優點與缺點，以及「死要面子」的阿Ｑ精神。對於這樣一個活生生的「市井英雄」，很值得我們探討。

　　「一朵蓮花」劉泰保

　　王度廬筆下的「一朵蓮花」劉泰保，在書中是個穿針引線而又起個奇妙作用的硬裡子角色。由於有他作張作智「耍狗熊」，本書節奏方因之活絡明快，而將一連串的人物、事件相繼帶出。

　　書中寫劉泰保這人，生性嗜賭好吹牛，喜歡管閒事、打不平；又愛慕虛榮，想入非非，常自以為是。據稱他會一手「專破點穴」的絕活，叫做「就地十八滾」，大概跟「懶驢打滾」差不多。正因他是北京市井中的混混頭兒，難免雜有三分「青皮」習氣；而這類潑皮無賴別無所長，遇事卻會「咬住不放」！是以劉泰保乃「用咬住不放的『青皮』精神來伸張正義」（借徐斯年先生語）；再加上「死要面子」的阿Ｑ心理作祟，能屈能伸，又能自我解嘲；於是便形成一種「屢敗屢戰──永不氣餒」的積極人生態度，凡事周旋到底，纏鬥不休！其所行所為雖令人可憎可笑，卻更可愛可敬、可親可喜！至於他那「一朵蓮花」的雅號則來自於胸膛上的一塊刺青──是經山賊用烙鐵燒過的焦疤再加工而成；平常不掀衣服看不到，乃作者隱喻劉泰保外似「青皮」、內實「英雄」也！

　　在本書前四回裡，主要是以劉泰保弄引，將一個江湖小卒夢想「揚名立萬」、「人前露臉」的心理，刻劃得入木三分，傳神之極。一開頭便寫劉泰保在德嘯峰家初見玉嬌龍，瞧人家長得那個天仙化人、月裡嫦娥的體面樣兒，就自慚形穢，恨不得當時打個地洞「躲躲」才好。事後一想：「真他媽的窩囊廢！」

　　他真心想瞧青冥劍是把什麼樣的神兵利器，偏偏明著又看不到，只好夜裡來「窺看」。作者描寫那夜：「只見滿天的星斗，一顆一顆的眨著眼睛，都跟小賊是一個樣兒。」其所用字眼有豐富的暗示性，意象鮮明，直逼眼前。

　　作者寫劉泰保發現有賊後的心理反應也妙得緊：

　　本想要喊聲拿賊，可是又覺得那太洩氣。我劉泰保在鐵府教拳就是護院，護院就管拿賊；單騎捕盜，獨建奇功！我用得著毛嚷嚷嗎？（中略）於是在房子上站著了騎馬式，右手高高舉起瓦，俯著頭向下面說：「屋裡的朋友！出來見見面，別羞怯怯的。劉太爺不為難你，頂多打你兩個脖兒拐，教你以後認得我一朵……」忽然覺得屁股挨了一腳，他咕咚一聲就整個摔下房去。（見原書第一回）

　　劉泰保「偷雞不著蝕把米」，這回可太冤啦！所以他發了狠，賭了氣，非要把那盜劍賊逮住不可。然而，儘管他費盡了心血，勞師動眾請了許多朋友助拳，卻仍沒探出那盜劍賊的海底；俞秀蓮是知道的，偏偏她就不說，她只讓那人把劍怎麼盜來就怎麼送回去。作者把劉泰保聞訊後氣急敗壞的情狀，描繪得淋漓盡致，呼之欲出：

　　劉泰保把茶壺扔在地下摔個粉碎，又把賣藝的銅鑼噹啷往地下一摔，又氣忿忿地要去摔燈；蔡湘妹趕緊把他抱住……劉泰保又頓腳，喘吁吁地說：「氣死我……他媽的！求人就這麼難？替咱們管閒事，咱們一口一聲叫她大姊（指俞秀蓮），臨完了，她想放賊就隨便放？寶劍不拿回來交給我，還得教賊施展一手兒能耐送回府去？他媽的！咱們白費十幾天的力，圖的是什麼呀？真氣死人！」

　　蔡湘妹擺手說：「你小聲！她或許沒走遠！」

　　劉泰保拍著胸脯嚷著說：「教她聽見我也不怕！（中略）我不生氣別的，我就是生氣她不把寶劍帶回來給我，教我去送還府裡。妳想，我在貝勒府裡誇下了海口，我說過不追回寶劍我誓不為人；結果，他媽的！我連寶劍的影兒都沒追著，人家寶劍自己飛回去啦！」（見原書第四回）

　　從以上的引文中，足見作者洞悉人情世故，完全寫實，絕不誇張。像劉泰保這類人物在今天的社會裡也常見到；也許他徘徊在我們生活圈子的周遭，也許他就是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

　　作者一手塑造的劉泰保，儘管是個小人物，卻是頭可愛的「狗熊」；「我雖然屢次丟人，可到底教玉嬌龍怕了我。總比他李慕白來京城什麼事都不幹，還舐著臉稱英雄強得多！」（原書第十二回）

　　劉泰保這話真不賴，至少他那「屢敗屢戰」的精神，不是李慕白所能比的。作者用輕鬆幽默的筆觸，有意創造了這麼「一朵蓮花」，可說是匠心獨運，令人激賞。

　　玉嬌龍揹負「封建原罪」

　　書中的女主角玉嬌龍亦與眾不同，是個敢愛敢恨卻又深受禮教餘毒所害的苦情人。她和一般武俠小說裡所描寫的女俠、女賊或「女魔頭」最大的差別，不單在於她是九門提督的千金，刁蠻任性，為所欲為──若僅限於此，那就成了「女衙內」而非玉嬌龍了！作者更著重突出的乃是她爭強好勝的叛逆性格，不服輸又不信邪！所以她敢於盜劍，敢於向俞秀蓮挑戰。然為顧全家門顏面，她被醜翰林魯君佩奸計所擄卻「不能」殺他；她被心上人羅小虎奮勇所救卻「不能」嫁他；甚至連遠走天涯、雙宿雙非也「不能」……（以上參見原書第十二回）

　　凡此種種「不能」，皆因受制於傳統名教觀念束縛。她可以恨其所恨、愛其所愛，卻決不可「敗壞門風」，致令父母蒙羞！是故，她那官家大小姐的尊貴身分反而成為一副無形的桎梏，深深鎖住一顆奔放、狂野而又充滿夢幻的少女心；使她不能和常人一樣享有戀愛與婚姻自由（按：取其相對意義）。她只好自傷自恨卻無可奈何──縱然是在母死、家敗、父辭官之後，她藉由「捨身還願」跳崖而遁，揮別了過去的一切；但以思想上、心靈中仍有「魔」（封建餘毒作祟），自忖侯門之女豈能永為盜婦？因此她與羅小虎一夕纏綿，即懷著那顆破碎的心，孤騎遠走大漠。其「自我放逐」意味著什麼？莫非出於「救贖」心理？

　　是的！作者悲憫地將玉嬌龍這種封建門第觀念視同「原罪」，並予以無情地揭露、鞭撻，正要世人認清其禍害本質所在。玉嬌龍揹負著「原罪」的重擔，無法擺脫；只有一走了之，「自我放逐」以求「自我救贖」。而其遠走大漠則是為了追尋昔日少女的夢……她忘不了初戀情人羅小虎，卻寧可藉回憶洗滌生命的悲情，正是「碧海青天夜夜心」啊！

　　　影射與暗喻手法之妙

　　作者描寫玉嬌龍之用情，可謂極盡影射與暗喻手法之能事，頗堪玩味。例如寫玉嬌龍自號「意雲軒主人」，寵愛的一隻白貓叫「雪虎」，都是影射著她的愛人──「半天雲」羅小虎。在玉嬌龍離家出走，縱橫江湖之時，她還命貼身丫鬟繡香帶著「雪虎」，片刻也不分離；後來半途遇寇，「雪虎」走失，她便像是「失了魂兒」似的哭著叫著，傷心流淚，到處尋找。

　　書中說，玉嬌龍本不信神佛，可是現下「雪虎」不知去向，她便彷彿是「急病亂投醫」，要到廟裡求籤問卜，託諸冥冥。她問的本是「雪虎」，誰知籤文卻答的是人：「婚姻無望，尋人西南……」在這許多細微之處，作者總不放過任何暗喻的機會，把玉嬌龍的似水柔情，宛轉託出。真令人蕩氣迴腸，纏綿不已。

　　再如作者寫玉嬌龍深宵探母病，更是筆挾哀怨，動人心魄：

　　大門前槐樹的枝葉蔽住了天上的星光。月光不知怎會透進了林中，將澹青的顏色在朱門上抹了一筆；朱門遂如同是山中的一座古廟，蕭索荒涼。（中略）她輕輕地跳下房，腳底下覺得痠軟極了！有一種什麼東西不自禁的從眼眶裡爬出，爬到她的嘴角，浸入唇中有些苦味……她先彎腰──然而這一彎腰，心都像是擠碎了！（見原書第十回）

　　這段白描文字把玉嬌龍久歷江湖、倦鳥知返的心情表達得歷歷如繪。可說是妙造自然，恰到好處。而同樣富於象徵性的句子亦散見全篇，不一而足。姑舉數例以證：

　　──「天上有一片一片很厚的、灰色的雲，嫵媚的月光就趴在雲的身上，彷彿在啜泣。急快的車子遶著胡同走，忽然顛了起來，忽然又掉下去；如同情人那緊張的心」。

　　──「玉嬌龍無法將那大盜的形影由自己的腦海中剔去；深閨鎖不住她一顆馳放的心；冷淚滅不了她重燃的愛情；爐灰掩埋不了她的長恨」。

　　──「小燕子飛來了，春雨落了幾場。後園中的海棠開過了一遍白雪和紅雲，如今也成了滿地落英，一樹繁葉」；以及「薄雲如輕紗般從天上輕輕掠過，將星斗擦得越潔越亮」等等，均充滿詩情畫意，耐人咀嚼。

　　以上便是王度廬結合寫情所造的妙句，隨著局中人悲歡離合的遭遇而有不同變化；這也就形成其武俠小說特色之一。那麼，另一個苦情人羅小虎又如何自處呢？

　　羅小虎「心有千千結」

　　同《鶴驚崑崙》、《寶劍金釵》的男主角一樣，《臥虎藏龍》裡的羅小虎也是個癡情重義的英雄；只是由於出身緣故，有點「楞頭楞腦」罷了。這個楞小子本在大漠做強盜，佔山為王，要啥有啥；但為愛玉嬌龍，只好洗手散夥，聽從其言刻意求官。結果經商雖然發財，官卻老弄不成；眼睜睜地看著魯家的花轎抬走了玉嬌龍，真是心如刀割。

　　他這時方輾轉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卻灰心喪志，不能為父母報那血海深仇，時又大放悲歌：「天地冥冥降閔兇，我家兄妹太飄零！父遭不測母仰藥，仗義扶孤賴同宗……」劉泰保責備他沒有點兒男子漢的志氣，他承認，可就是沒法子。

　　羅小虎點頭，嘆息說：「真是！此刻若為玉嬌龍的事，我能立時跳起來跟幾千幾百人拚命，但別的事我是一點也辦不了！」（中略）劉泰保頓腳說：「怪事！我一朵蓮花行走江湖多年，也沒看見過你這樣的人。誰沒見過娘兒們？要都像這樣，好漢子都得拴在娘兒們的褲腰帶上啦！」（見原書第十四回）

　　江湖好漢講的就是「乾脆」，可是王度廬卻偏愛那些「鑽牛角尖」的人，豈不怪哉？他寫羅小虎逃避現實，上五迴嶺隱仙觀居住，意志頹唐；不時的欷歔感慨，且復自恨──「因為他自己深深地明白，為什麼偌大的漢子、一身的好武藝、唱了十幾年的歌，卻不能去報仇；他知道全是兒女私情累他成了這樣」。（見原書第十四回）

　　那「鑽牛角尖」、「死心眼兒」的人，前有李慕白，後有羅小虎。作者還借史胖子（即「爬山蛇」史健）之口幽了咱們「虎爺」一默：「你老人家的心思我都知道，當年李慕白犯過你這樣的毛病，可是現在他已全好了。」（同上會）

　　雖然如此，但這只是羅小虎「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的癡情表現而已；亦即書中另一小人物「花牛兒」李成所說：「大概你這一身虎力都教龍給吸了去啦！」試看作者寫羅小虎於玉嬌龍出閣之日，大鬧迎親場面的困獸之鬥，便膽勇絕倫，判若兩人：

　　羅小虎如暴獅出柙似的，他扔了馬褂，猛躍出人叢，直奔喜轎。立時一片嚷嚷：「哎喲……」官人們個個抽刀攔住了羅小虎，他卻用弩箭「突突突」連珠一般地射去。一個官人撲向前，他一腳就將官人踢倒；他的靴子也踢飛了一隻，由地上揀刀，舞刀仍撲喜轎……那人群似潮水一般的往後亂擠、亂退、亂跑，呼聲震天！羅小虎有如一隻猛虎，舞動鋼刀若飛，東砍西攔；一隻腳光著，一隻腳穿著靴子，往前撲、往旁閃，但決不後退！他兩眼怒睜，大罵道：「玉嬌龍！妳這喪良心的女子，忘記了沙漠中的事？忘記了我半天雲？」弩箭颼地向轎子射去，十幾個人官人擋住轎子。幾個官人來捉他，但一群鷹雖然厲害，那裡捉得住他這條猛虎？（見原書第八回）

　　上引這段武打場面十分「土」，但狀聲狀色，仍緊湊好看。特別是羅小虎踢飛了一隻靴子，「光著一隻腳」仍奮勇向前的拚命精神，既寫實又寫意，堪稱豪氣迫人！原來武俠小說也可以這樣寫；由此方悟老子所謂「大巧若拙」究作何解也。

　　其實羅小虎在書中最精采的表現是劫持魯君佩那「一口豬」，執刀焚契（按指玉嬌龍賣身契），並逼令魯某立據自稱：「我是人面獸心，雖文官而實大盜！」這一折（第十二回）作者將羅小虎刻劃得粗中有細，虎虎生風，不愧英雄本色。臨行時，他勸玉嬌龍別傷心，說：「如果有緣，咱倆再相見。妳記住了，妳縱使變了心，我羅小虎這生這世也決不能變心！」但他豈知當日攔花轎大鬧一場，已丟盡玉家顏面！此舉徒然加重玉嬌龍的「原罪感」，又怎能永結鸞儔呢？

　　羅小虎身世淒涼，落草為寇，誠然是「命運的悲劇」。好在他還有兩個小嘍囉──花臉獾與沙漠鼠，不時跟在「老爺」身邊插科打諢扮小丑，製造了許多笑料；在相當程度上，沖淡了悲劇氣氛。於焉乃使此書亦悲亦喜，令人回味無窮。

　　（五）此恨綿綿無絕期──《鐵騎銀瓶》

　　本書為《鶴─鐵》五部曲中的壓卷之作，共有十九回，都八十餘萬言。它挾《臥虎藏龍》雄渾氣勢之餘烈，更進而演為驚天地、泣鬼神的人間大悲劇。正如白居易〈琵琶行〉中名句：「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若論王氏作品營造氣氛之慘烈，當無過於此。

　　乍看書名，似乎《鐵騎銀瓶》是以羅小虎、玉嬌龍為陪襯，而烘托出他們下一代人物韓鐵芳、春雪瓶（暗嵌「鐵」、「瓶」二字）的悲歡離合故事。其實不然！筆者認為，這部書之具有高度文學價值，乃在王度廬出以藝術的手腕，將虎、龍這對戀人「天長地久有時盡」之情，轉化為與其愛情結晶（韓鐵芳）之間，因種種陰錯陽差以致未能闔家團圓，反而幽明異路的彌天之憾。是故，書中韓鐵芳與春雪瓶「小倆口」似主實輔，重點仍在寫虎、龍「老倆口」既不能共宿白首，又不能與愛子相認的悠悠長恨！今先將故事大要簡述於次：

　　玉嬌龍在五迴嶺上，與羅小虎溫存一宵，翌晨即絕裾而去。蓋心雖留戀而母命難違，殊不能以千金之軀永為盜婦也。然嬌龍不久即有身孕，因恐為人所知，貽羞家門，因此乃投至遙遠的張掖城，落腳住店。

　　說也湊巧，涼州方知府的愛妾也住同一客棧，並已先產一女嬰，大失所望；見嬌龍即將臨盆，乃起異圖。方氏假意為其接生，將嬌龍新產之子掉包換衣。方家僕婦秦媽於心不忍，乃暗中剪下一塊嬌龍身穿的紅羅內衣，以為他年母子相認之表記；隨後方氏主僕即雇車逃逸無蹤。

　　嬌龍醒來發覺嬰兒有異，乃不顧產後的虛弱，衝風冒雪，仗劍追去。眼看已將趕上，那輛騾車卻因天雪路滑，滾下山坡，被強盜「黑山熊」的手下擄去。適遇鏢客「金剛跌」趙華升與「柳穿魚」韓文佩路過，乃將王氏主僕與嬰兒救下。韓文佩見方二太太美貌，見色起意，遂起淫心；趙華升再三力阻，二人因而反目。韓文佩乃勾來黑山熊與趙華升爭鬥。不料黑山熊也看上方二太太，竟強行霸佔；韓文佩無奈，只好忍氣吞聲退求其次，將秦媽娶作老婆。而玉嬌龍之子，從此也就跟他姓韓，取名為鐵芳，成為他的養子。在這同時，玉嬌龍因追岔了路，還在祁連山裡，帶著方二太太的女嬰，到處尋找他的愛兒……

　　十九年後，韓鐵芳已長大成人，秦媽在臨終之前取出紅羅一塊，正待吐露真情，卻未容把話說完，便已死去。鐵芳只道親身母親就是方二太太，至今仍陷在黑山熊之手；乃隨養父拜弟蕭仲遠學得一身武藝，散盡家財，二人聯袂上祁連山去救方二太太。行至半途，韓鐵芳因為人打抱不平，竟巧遇生母玉嬌龍──當年玉嬌龍產後追敵，病體失調，風寒蝕骨；這些年來，身體更衰，因號「病俠」。但她心願未了，不甘就死，她要尋找她失落十九年的孩子。

　　玉嬌龍頗懷疑韓鐵芳就是她想找的人（因鐵芳長得像羅小虎），苦於鐵芳也弄不清自己的身世來歷，無法求證。然玉嬌龍喜其正直俠義，遂決意暗中保護，故此鐵芳沿途逢兇化吉。嬌龍見鐵芳武藝低微，乃勸他跟隨自己回轉大漠，修習武事，並要介紹一個跟她「相依為命」的人助他報仇；那人就是玉嬌龍的養女、方二太太掉包的女兒──春雪瓶。

　　途中玉嬌龍偶然發現鐵芳懷中所藏的那塊紅羅，驚喜交集，乃旁敲側擊多方打探，始確定鐵芳果是那被方二太太盜換去的愛子；本待也把自己真正身分表明，又怕鐵芳因「私生子」而恥與相認，故忍住未說。二人兼程趲行，未料在沙漠途中遇見大風，霎時飛砂走石，天昏地暗；玉嬌龍想要把話說明卻已悔之不及，終抱恨死去，手中兀自抓住那方殘破的紅羅。

　　鐵芳尋著一處綠洲將「病俠」暫且安葬，並將「病俠」遺物包好，趕到尉犁城報喪。他千方百計打聽到春雪瓶的下落，前去相認；不料引起誤會，幾至成仇。鐵芳無奈只得含悲重返大漠，雇工置棺，將「病俠」盛殮起來，以盡「朋友之義」。而在此時，春雪瓶卻也趕上來，自慚魯莽，更敬鐵芳高義；兩人由是心心相印，互生愛慕之情。

　　鐵芳有事赴迪化一行，在半途遇見羅小虎，結為忘年之交，卻不知他即是自己的生父。羅小虎因要向鐵芳打聽玉嬌龍埋骨之所，遂也趕來迪化。不料春雪瓶因故殺人，羅小虎以為雪瓶即是他與玉嬌龍所生之女，乃慨然頂罪，被解往伊犁。

　　在起解途中，「仙人劍」張仲翊對羅小虎百般凌辱，鐵芳熱血沸騰，感同身受；蓋此時他已輾轉得知他即是羅、玉二人的親生之子，遂打算捨命相救。在春雪瓶率領哈薩克勇士的相助下，雖然殺死張仲翊等惡徒，但羅小虎亦因受傷過重，油盡燈枯，而死在韓鐵芳懷中。

　　幾經周折，春雪瓶亦尋獲生母金大娘（即方二太太）；惟以其開窰館，自甘墮落，乃不肯相認。後韓、春二人掃平黑山熊賊黨，金大娘愧恨而死。自此恩仇了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為羅小虎、玉嬌龍完成了心願云。

　　一塊紅羅多少恨

　　本書故事情節極富巧思，一開場即寫玉嬌龍途中產子（鐵芳）為方氏主僕掉包（雪瓶）。其後方氏半路遇賊，初為鏢客韓文佩所救，旋又為大盜「黑山熊」所擄；方家女僕秦媽乃抱嬰嫁於韓某，鐵方身世遂撲朔迷離不可辨矣。然而秦媽暗中剪下玉嬌龍紅羅內衣一角，卻為全書之眼；它除了隱喻子離生母，各分東西外，並以此為引，成為十九年後玉嬌龍、韓鐵芳母子相認所能憑藉的唯一信物。作者在第一回便寫得高潮迭起，扣人心弦！而其伏筆之妙、用心之深，更為舊派甚至新派武俠小說所僅見，因值得我們格外重視。

　　前曾多次提到，王度廬擅長運用文學象徵手法影射書名及譬喻事物；本書亦不例外。《鐵騎銀瓶》之「鐵騎」係明指玉嬌龍所騎烏騅馬，暗喻韓鐵芳；「銀瓶」則明指方二太太所遺銀製花瓶，暗喻春雪瓶。再加上那塊象徵著母子離散、隱含痛淚的紅羅布，於十九年後跟舊衣重相縫合──「但是顏色卻深淺不同了，人也生死各異了」！益發顯示作者寓意深長，耐人尋味。

　　筆者認為，本書在故事佈局上最震撼也最戲劇性的安排是：父（羅小虎）、母（玉嬌龍）、子（韓鐵芳）三人本因命運播弄而天各一方；在十九年後，父母卻都鬼使神差的分別與兒子訂交，結為忘年友；又分別死在兒子懷裡──一「龍」死於大漠狂飆中，一「虎」死於大雪紛飛下。這是何等悽絕而壯美的畫面！

　　僅就這兩場天愁地慘的生離死別來說，常人施以全力恐亦難盡概其一；而王度廬卻輪番用血內含悲、笑中帶淚之筆，將「龍埋大漠」、「虎葬冰山」兩種截然不同的死法描寫得各臻極致。令人彷彿身臨其境，目睹悲劇一再上演；卻欲救無門，胸壓重鉛，幾乎喘不過氣來！如此筆力、如此構思向所未見。其中尤以第五回寫玉嬌龍臨死之際，手中兀自緊緊抓住那塊褪了色的紅羅布不放；更是力透紙背，感人至深！此所以本書允稱王氏「悲劇俠情」小說巔峰之作，非虛美也。

　　「龍」埋大漠狂風沙

　　玉嬌龍在本書第一回中，是以產婦之身明著登場；至第四回，則暗以「病俠」姿態出現。此時的玉嬌龍已不復當年偏激任性，她隱姓埋名，遠走他鄉，自稱「春龍氏」；除了仍保有女俠的剛毅外，復因逆旅產子而萌生母性的溫柔。但她決不願再觸及過去的隱痛；故當店夥巴結差事，提到「在這兒生下個胖娃娃，跟小老虎似的」時，便立刻挨了一記耳光。蓋羅小虎之情只可在夢中追憶，不能「明講」。這一巴掌打得店夥莫明其妙，卻妙不可言。

　　但畢竟那隻「小老虎」是她跟羅小虎所生的愛情結晶；一旦發覺被人掉包，她就急得像是貓抓心，非給找回來不可。作者寫玉嬌龍雪地追方二太太這一折，下筆如風，在在透出一個「急」字：

　　追！又追了一日，就聽路上的人說：「那輛車走過去半天啦！」她再追再問，又聽人說：「在前面頂多走過去三十里……」更急追，卻又聽人說：「剛走過去，快走！一會兒就能趕上！」於是她咬著牙，鞭子連聲發響，馬奔跑如飛龍。（見原書第一回）

　　然而因方二太太一行半途被劫，不知去向；玉嬌龍無奈，只有收養下那「沒人要」的小女娃，發揮她母性的本能，像親娘一樣給女娃餵奶，並以雪夜銀瓶為記，取名春雪瓶。同時又在手抄祕笈上寫下警語：「訓我瓶女，切記切記！勿生私情，勿近強盜；寶劍自玩，花月自賞……」再次以自己前車之鑑為義女誡。這些年來，她經營了一片大牧場，人稱「春龍大王」。她屢尋愛兒不獲，原已逐漸死了心；孰料十九年後卻與韓鐵芳不期而遇。真個是蒼天弄人，一至於此；欲哭無淚，欲語還休！

　　書中說，韓鐵芳生來即兼有「龍」、「虎」之姿，為人正直善良，慷慨好義。玉嬌龍以「病俠」神態二度出場，初見韓鐵芳面貌宛似「一位故人」，便又驚又疑；經多方打探，卻無法求證。因心喜其人，遂有意將義女春雪瓶許配於他，乃邀其同行。途中鐵芳因受傷而要敷藥；玉嬌龍忽見一塊三角形的紅羅由鐵芳懷中掉出來，映入眼簾，她就不禁一顫──作者在此運用「肢體語言」描繪玉嬌龍震驚之狀，特別細膩動人。先說她一面慘笑，一面拿起那塊紅羅，就著燈光「仔細地去看」：

　　忽然那塊紅羅一下子掉在地上了，她又趕緊彎下腰來去撿。撿了半天，方才拿起來，卻勾起她的一陣咳嗽；咳得她眼淚如拋豆一般的往下流。她擦擦眼睛，卻又斜對著燈光來看韓鐵芳……（見原書第五回）

　　試想，一塊紅羅有多重？玉嬌龍居然拿它不住，失手「掉在地上」！而又「撿了半天」！我們在文字上看不出她內心的掀天巨浪，卻從她的一些小動作以及「咳得眼淚如拋豆一般往下流」中，透出無限傷情。

　　玉嬌龍雖然知道了鐵芳就是她的孩子，但為了自己身為人母的「尊嚴」，卻不能相認；因此鐵芳仍以為方二太太才是生母。從以下的對話中，即點明了玉嬌龍在生前始終不肯相認的癥結：

　　病俠（即嬌龍）說：「我看你對於你那沒志氣的母親也不必怎麼懸掛她了。」韓鐵芳搖頭說：「那怎麼可以？烏鴉尚且反哺，羔羊尚且跪乳，為人豈能忘了他的母親？莫說我母親是不幸落於賊手，就是她真的是盜婦，難道我還能不認她？」病俠聽了，突然變色；嘴唇有點動，彷彿要說話似的，可是沒說出來。

　　韓鐵芳又說：「兒子對於母親，應當原諒母親的難處；除非是私生子，那沒法子相認。但無論如何，兒子也得見見他的母親。即使別人曉得了，也不能夠笑話！」（同上回）

　　嗟夫！韓鐵芳道出「私生子」三字，宛如利劍刺母心。此所以玉嬌龍聞言，慘然落淚，終究無顏相認。其「原罪感」又一次表露無疑。

　　不特此也！當作者寫到母子二人西出玉門關，突遇沙漠風暴一折，腕底風雷迸發！繪聲繪影，驚心動魄，更是悽慘絕倫：

　　那風如萬牛齊吼，又如萬馬齊來；更如大山崩頹，石屑紛飛。天跟地已攪成了一個顏色，昏昏沉沉，如長夜之將臨。（中略）病俠連人帶馬在颶風中晃盪，如大海中的一片秋葉……

　　她披散著頭髮，臉如金紙一般黃而發光。她剛說出：「鐵芳……你……可知道嗎？」突然她又痛苦地一皺眉，兩手緊緊地按胸；然而沒有按住，一口鮮血就整整噴在韓鐵芳胸脯上。血色驚人，沖得胸上的沙子直落而下。（中略）病俠突又將臉兒揚起，臉上、髮上都沾著吐出來的鮮血。她似乎是掙死命一般的要說話，然而話還沒有被韓鐵芳聽清楚，她又一大口血吐了出來。（中略）風聲像一群惡鬼在號叫，天像崩塌了下來。地──這不像是地，這尤其不是寬闊的大地；這簡直是墳墓，是死人窟！（同上回）

　　慘！真是慘！玉嬌龍臨死手中還緊緊抓住那塊紅羅不放，正如白居易詩句：「此恨綿綿無絕期！」而鐵芳渾不知生身之母死於懷中。他感慨的是：「這樣的蓋世英雄、人間俠女算是完了！」他難過的是：「沿途二人肝膽相照，患難相助，這樣的友情世間實在少有。」那知母子幽明異路，竟成永訣。

　　「虎」葬冰山全友義

　　羅小虎是在玉嬌龍死後，才遇到韓鐵芳；並因「不打不相識」，惺惺相惜而結為忘年之交。這事乍看似甚巧合，實則人生何處不相逢！況以「春龍大王」（玉嬌龍外號）之名，威震新疆；羅小虎舊地重遊，聞風而來，亦是「事必有至，理有固然」！誠無足深異。

　　在《臥虎藏龍》中的「虎爺」，由於終日為情所困，不免「英雄氣短」！但進入《鐵騎銀瓶》後，他拋開了花臉獾、沙漠鼠這兩個小跟班，一人獨來獨往，反而恢復了當年縱橫大漠之雄風，處處表現出豪情勝概。他聽說春雪瓶是「春龍大王」的女兒，便自以為是「親爹」；春雪瓶用弩箭射他「胡說八道」，他也不惱，心中卻樂：「好孩子！妳媽媽教會你的箭，如今竟拿來射妳爸爸了。」（見原書第九回）明裡暗裡皆以有此「好女兒」為榮。

　　他初遇韓鐵芳，即自稱「老子」（絕！）如何如何，言行極粗獷豪放，活脫一條江湖好漢。當時韓鐵芳正為玉嬌龍之死及暗戀春雪瓶而心事重重；忽聽他「吹牛」說：「她們一個是我老婆，一個是我的女兒……」就覺得「他不配」！更彷彿自己也受到侮辱，便與羅小虎打了一架──豈知打的不是別人，而是情天鑄恨的生身之父！

　　羅小虎罵得妙：「媽的！你還真個要打？我的老婆跟女兒用你來護？」但畢竟父子倆打成了「朋友」；後來羅小虎向他的小友提起當年的傷心恨事，韓鐵芳也不禁為之唏噓，惟始終未通姓名。及至韓鐵芳聞知春雪瓶消息，打馬飛馳而去；作者寫羅小虎隨後追趕的一折，口語連變，傳神之極：

　　羅小虎大聲嚷著說：「老弟！原來你就是姓韓的呀！我們這裡有人在黃羊崗子見過你……韓老弟！停住吧，咱們再說幾句話……朋友！春雪瓶就在前面不遠，我一定教你追上她。別忙！等我問你幾句話……兄弟！韓老弟！姓韓的！玉嬌龍的朋友！你站住！媽的，你站住！」（見原書第九回）

　　然羅小虎亦為天下一大癡情人，他聽說玉嬌龍死了，登時萬念俱灰，了無生趣。是以他在迪化城代春雪瓶殺人頂罪，是意氣侃如，慷慨就逮。大丈夫生既無歡，死又何懼？因此他在獄中，從容談笑，旁若無人，是早將生死置之度外；鐵錚錚的好漢固不失英雄本色也。

　　妙的是羅小虎始終認為春雪瓶就是玉嬌龍和他生的女兒，而他卻看上韓鐵芳的夠義氣，是個「朋友」──唯有這個小夥子才配當春雪瓶的夫婿。因此鐵芳探監時，他就勸鐵芳：「喂！你真別推辭！我是媒人，我也是你的老丈人……」王度廬將一個生離死別的場面，處理得是這樣的豁達、輕鬆、詼諧又感人；笑聲掩不住淚水的汪然奔流，真是高度藝術化的結晶了。

　　羅小虎被解往伊犁，沿途飽受偽裝官差的惡賊張仲翊虐待。鐵芳與雪瓶在天山淨海附近將他救下時，他已命在頃刻，奄奄一息。但臨死前他仍有令人心折的英雄氣概：「我要死了……可是我死得高興！」又咧開大嘴哈哈大笑，說：「我半天雲有好女兒……」春雪瓶否認的聲音他聽不見，韓鐵芳哀聲呼「父」他也聽不見；他卻拚盡餘力，一個勁兒勸雪瓶：「你快嫁韓鐵芳！快嫁！快嫁！別等著他作了官再嫁，別學……別學你媽媽。妳，聽我的話！當韓鐵芳的老婆吧！韓……嘿！朋友……」（原書第十一回）

　　羅小虎至死仍不忘他的「朋友」，而要為他的「朋友」撮合婚姻。這對父子，一死一生，乃見交情──真可說是世間少有的偉大友情了。

　　關於「義」的詮釋，作者本已在《寶劍金釵》中有「全方位」的發揮；而此書更將父、母、子三者間的血源關係由親情的層次上昇華，而臻至高無上「義」境。為了「朋友之義」，韓鐵芳千里迢迢趕到尉犁城報喪，並賣馬雇工，給玉嬌龍製棺移靈；為了「朋友之義」，韓鐵芳不但含淚探監，還拚力解救羅小虎，奮身於不顧。當時他並不知虎、龍「老倆口」正是自己的親爹娘，可是激於義憤，他非這樣做不可！《史記．游俠列傳》所謂：「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完全可為韓鐵芳之寫照。而書中描寫另一小人物「神手張」雙腿俱斷，卻為了要救被惡賊鎖住的韓鐵芳，寧冒生命危險，爬著去偷鑰匙，致遭活活打死一折（見原書第十六回），尤義烈可風，令人肅然起敬。

　　一言以蔽之，王度廬闡揚並肯定了「俠義」精神的永恆價值，教人性的光輝照澈天地！它至大至剛，無畏無懼；而又散發出無限溫情，似為人間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都點上了象徵希望的長明燈。這種悲情意構，這種俠風義慨，遠遠超越前人藝術成就，殆可愧煞《水滸》不丈夫了！

　　小人心與美人臉

　　除了寫情寫義之外，本書亦穿插了幾個滑稽角色；其中特別是韓鐵芳的小廝毛三，好貪小利，異想天開！被作者諷刺入骨，令人拍案叫絕！雖然此一市井小丑與《臥虎藏龍》裡的劉泰保有本質上的不同，但活靈活現，一樣起著藥中甘草的作用；乃為這部人間大悲劇增添了三分喜感，頗饒奇趣。

　　書中說，韓鐵芳在養父死後散盡家財，要去尋訪生身父母的下落。那毛三不信「大相公」真幹了傻事；心想跟著這位「財神爺」，自己不就是「招財童子」了嗎？遂執意要追隨韓鐵芳出門歷練，且不住央求說：

　　「大相公，大相公！您要出門可得帶上我。您走到山南，我跟著您上山南；您往北海，我就跟您到北海……唐三藏上西天取經，除了猴兒不算，還得帶著豬八戒呢！（中略）反正我是大相公的一條狗，大相公往那邊走，我就跟著往那邊走。」（見原書第三回）

　　韓鐵芳被纏得沒法子，只好點頭。於是他精神抖擻地伺候「大相公」，夢想不久之後自己就成了大管家，別人都得看他臉色行事，好不快哉！他又想：「大相公若是在別處安下了外家，他也得買個老婆；腳兒要多麼小，臉兒要多麼白──也別太白了，太白就成了曹操了！」書中一路寫小人物狂想曲，無一不妙！像毛三只一見有娘們看他騎馬，便「恨不得在馬上拿個大頂（倒立），好叫人家看看他的能耐」。其出乖露醜之處，不一而足。

　　作者活畫小人嘴臉、心性，固是一種洞悉人情世故的嘲諷筆墨；而其描寫美人風姿、儀態，又是另一種「文藝腔」──有時以實映虛，有時以虛映實；交互為用，意象迭出，卻總離不開一個「花」字。

　　‧前者如借望山村花景喻人（某種憧憬），乃是虛寫：

　　望山村裡桃花最盛，這時開得滿村的紅雲，都像美人的臉兒。向東望去，遠遠的是青色的高山，又像婦人的眉黛一般。兩邊碧綠的田禾，隨風飄蕩，如一幅美麗的衣裙。而那細細的宛轉的道路，兩旁點綴著藍的、白的、紅的小朵野花，又像是女人身邊垂下來的汗巾。小溪的活水像姑娘的眼波，柳絲像嬌娥的頭髮；黃鶯藏在柳葉底，還清麗地說著那好聽的話；東風似女人的溫情……（見原書第二回）

　　‧後者如借物喻人（春雪瓶），則是實寫：

　　她有著春花一般的臉兒，青山似的眉黛，靈活如秋波的眼睛，高低適宜如玉墜的鼻子，珊瑚似的小口。她的特點是清秀，不但不是哈薩克，而且不似北方人。她另有一個特點是喜悅，雖正在策馬爭馳之時，神色卻不像旁人那樣緊張；她從容地似向誰作含情的微笑呢！她更有一個特點就是華貴氣；她不俗不野，不發悍，也不拘僅小氣。她是大方的，如花中之牡丹，鳥中之鸞鳳。（見原書第六回）

　　王度廬並未直接搬用古典文學中常見的老詞，像「粉面桃腮」、「眉似春山」或「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之類套語；而是略加變化，局部改良為現代文藝腔。於是「死文字」翻身為「活文字」，便覺口語化而平易近人。其實，王氏真正好的文筆不在以景物喻人，而是用文學象徵手法抒情寫景，由是形成一幅又一幅的詩畫。

　　‧例一，用素色寫意筆白描出詩樣的月夜景色：

　　天空的月亮，已由鉤形漸漸地展寬，如同一隻船，在那深青的海一般遼闊的天空飄動。星光也顯得稀少，一亮一亮的如同銀魚的脊樑，被月映得發亮。幾縷淡淡的雲絲從遠天的極處投來，如一條素練似的，將那隻月舟牽走。牆角，樹梢，房簷，都把影子舖在地下；一塊一塊，一枝一枝，浸在青色的月光裡，斑斑駁駁如水底的石頭和珊瑚樹。（見原書第五回）

　　‧例二，用七彩筆繪出人、物交融的大自然風景畫：

　　林外天光大亮，眼前展開了一片無邊的碧綠的草原。白雲在青天上飛著；除身旁的兩匹馬是黑的，呼二爺臉上抹的鼻煙是紅的，那鐵柱子的背脊是紫的，其餘地上如是舖著大幅的綠氈。天空是展著藍緞，雲似是高處懸掛著的成團的絲棉。而林鳥被驚飛出，迴翔於天空；忽上忽下，尤其使人心曠神怡。（見原書第六回）

　　王氏才情橫溢，又有「新文學」的素養；故每逢寫景，多具意象之美。如他寫雨天是這樣比喻：「天黑沉沉的，跟一塊飄滿了墨水的大硯臺似的。」寫黎明卻又如此構句：「更鼓漸漸把沉沉的夜色敲破，東方的曙光又洗得窗戶發白。」寫早晨則更敷陳為：「朝陽的金針刺破了晨霧，山色又發黃了。右側的大河恍如一個睡醒起來的莽漢，在開始伸懶腰。」可謂彩筆紛披，美不勝收；堪稱是當世第一流散文大家，應毋庸置疑。

　　四絃一聲如裂帛

　　誠然，今人閱讀王氏書，每嫌其故事節奏緩慢，間或有「裹腳布」之譏。造成這種「婆婆媽媽」的印象，大概是作者慣於故事結筍處重複敘述；以及高潮過後，「餘波」拖得太長。五部曲中，前有《鶴驚崑崙》，後有《鐵騎銀瓶》，都犯了此一大忌。

　　以本書來說，作者大可在第十一回末「虎葬冰山」之下，「鐵騎」、「銀瓶」身世大白，結成連理，即收束全書。即或不然，也應在第十五回雙俠上祁連山尋仇，春雪瓶雪地認母──金大娘即方二太太──之際作結。可惜作者又為「稻粱謀」，多拖了四回；致使餘味全失，令人扼腕！

　　但無論如何，王度廬「筆鋒常帶感情」！他是用整個生命來寫作，故其筆下真情流露，哀感頑豔；時或笑中帶淚，蕩氣迴腸。讀他的小說，彷彿是在傾聽白居易吟誦〈琵琶行〉：「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絃絃掩抑聲聲思，似訴生平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談，說盡心中無限事……大絃嘈嘈如急雨，小絃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談，大珠小珠落玉盤……」而《鐵騎銀瓶》尤其是恰好扣上「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這兩句詩。

　　蓋五部曲終結於《鐵騎銀瓶》一書；龍、虎「老倆口」與鐵芳、雪瓶「小倆口」之種種悲歡離合，無不因各有隱痛在「心」，故無法相認或錯認。而老少四人異地同聲一哭，皆由於「曲終收撥」時的當心一畫；致令龍、虎「老倆口」抱恨終身。「小倆口」固然為二老圓了夢，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亦不能不為二老之傷心恨事而悲也。

　　總之，綜論王氏這套「悲劇俠情」代表作，可謂《鶴驚崑崙》寫兒女之情（愛恨交織）最為動人；《寶劍金釵》寫朋友之義（各種類型）最稱俠烈；《臥虎藏龍》寫社會百態（著重刻劃市井人物心理）最為透闢；《鐵騎銀瓶》則集各部之大成，將天倫之愛、兒女之情、朋友之義交融為一體，而臻「人性」文學之極致。其中唯有《劍氣珠光》混跡其間，一無是處，良可痛惜！

　　後記：

　　本文係以舊作〈悲劇俠情之祖──王度廬〉（原載於一九八二年六月《民生報》副刊）為論述基礎，重新改寫成篇。在翻製過程中，得徐斯年、張贛生二兄之相關著作啟發頗多，特附誌於此。

　　──寫於一九九三年初冬

第一回　獵豔偷香門徒觸大戒　懺殺悔過老俠動慈心

　　陝南鎮巴縣，原是在萬山擁抱之中的一座小城，景物風土與川北相差不多；但民風卻更獵悍，頗帶些野人的氣質。在清代中葉，那時大亂方息，流賊多竄於草莽之中，時時打劫客商，行旅至為艱難。出外之人如本身不會武藝，必須要請保鏢的人護衛，否則寸步難行。因之那時鏢店生意大盛，而學習武藝之人也日見增多。

　　鎮巴城外有一位老拳師鮑振飛，人稱「鮑崑崙」。他慣使一口崑崙刀，那口刀形式與普道的刀無異，只是分量特別沉重，而他的刀法也與眾不同。他少年時曾入過行伍，立過軍功；中年時就以保鏢為業，曾在陝南川北各處開過十幾處鏢店。鏢行之中有名的鏢頭，多半是他的晚生下輩。後來到了六十歲時，掙得家資也夠了，便將鏢店交給他的兒子和徒弟們經營，他回到家中來享福。

　　這時鮑振飛已六十四歲，鬍子已然蒼白了，身體也放了膘，一天比一天胖。他恐怕胖得太厲害，要得中風之疾，便不敢放棄下功夫。每天早晨他要舞幾趟刀，打幾套拳；傍晚時必要騎著馬在村前後繞幾個圈子。他住的這村莊就叫作「鮑家村」，面前就是一遍蒼翠的山嶺，東邊是一條小溪，西邊卻是山野，北邊就是鎮巴縣城。風景秀麗，有如江南，但蘊含一種剛健之氣。

　　鮑振飛雖是這村裡最有名的人，但住的宅子並不大，家中也沒有用著僕人和長工，給他作事的全都是些徒弟。鮑振飛的徒弟前後共有三十多人，多半分散在各處居住，現在隨從他的只有六個人。這六個人，連他的次子，給他經營著家中一切事務，如耕種、收割、牧豬、餵馬等事，他都不必另外去僱人。

　　從他學藝的人也不必送什麼贄禮，天天來練；五年之後，準保學成通身武藝。可是鮑振飛對徒弟所立的戒條是十分的嚴厲。戒條共六項：第一不准殺傷無辜，第二不准好色姦淫，第三不准偷財盜物，第四不准欺凌孤寡，第五不准藐視師尊，第六不准違背道義。其中最要緊的就是姦淫一項，因為鮑老拳師最相信「萬惡淫為首」這一句話。

　　他走江湖四十餘年，手下殺死過二三十條人命；都是一些奸夫淫婦，並無無辜之人。他的大弟子常志高，因為戀著一個江湖賣藝的婦人，被他知道了，立刻就逼著志高自己斬斷了一隻胳臂。他的四弟子蔣志耀，因為在看社戲的時候調戲了一個婦人；教他看見，立刻就將左眼剜下。他的第二十三弟子胡志凱，因為與盟嫂有私，也被他知道了。他叫人給送去一封信，信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有老拳師親筆畫一個押。那胡志凱便明白師父是要制裁他，他便自縊身亡。

　　因為老拳師對待門徒這樣嚴酷，所以門徒莫不恭恭謹謹，低頭出，低頭入，路上遇見婦女，連正眼看也不敢看，真如同理學家的門下弟子一般。

　　這天正是陽春二月天氣，村舍附近的柳色都青了，草也萌出了嫩苗，麥子已長了半尺多高，鳥聲叫得特別嘹亮；馬卻像瘋了似的，日夜在嘶叫，彷彿要尋找牠的伴侶。早晨鮑老拳師起來，東方已發出了紫色。但是他那二兒子鮑志霖的住房，屋門還沒有開，鮑老拳師就非常不高興。因為二兒子是新娶的媳婦，二兒媳過門還不到兩個月，就把個雄壯的男人給毀了。天到這般時候他還不起來，難道他把三四年的武功就全扔下了嗎？鮑老拳師忿忿地這樣想著，就使著力氣咳嗽了一聲，為的是使房中的二兒子聽見。

　　他走到門前那塊平場上，就見六個徒弟都在打拳踢腿，掄刀舞棍。老拳師倒背著手兒走過去，先到第二十七的門徒陳志俊面前。陳志俊正打著「通臂拳」，打到最末的招數，名叫「兩翅搖」，鮑老拳師就擺手說：「不對！」遂自己作出架勢，兩手搖擺，兩足搓揉；作個坐馬步，兩拳平陰著胸；先將右手掠開，平直如翅；然後收至胸部，再掠左手。連練了兩次，老拳師已有氣喘了，遂站在一旁，叫陳志俊再練。

　　陳志俊按照他師父所作出的姿勢，又練了四五次，鮑老拳師方才點了點頭。又轉過身去看第十四門徒魯志中和第二十五門徒秦志保對刀。魯志中是鮑老拳師得意的門徒，他的刀法絲毫不錯，可是秦志保的刀法卻不行了。鮑拳師在旁看了不到五分鐘，秦志保竟露出了六七個破綻；並且越是師父看著他，他越覺得手忙腳亂。鮑老拳師一生氣，過去一腳，「噹啷」一聲，將秦志保手中的鋼刀踢落在地。秦志保滿面通紅，右手疼得不能再拿東西；伸著左手，由地下揀起來鋼刀，遞給老拳師。

　　鮑老拳師連看也不看，就與魯志中對起刀來。只見刀光飛舞，老拳師雖然身體不大靈健，但是刀法毫無破綻。往來二十餘合，魯志中怕師父的氣力接不上，便收住刀勢跳到一旁。鮑老拳師把刀向秦志保一扔，說：「你剛才那刀法，走在江湖上若遇到孫癩子那樣的人，你也一定吃虧！」秦志保低著頭，慚愧得一句話也不敢說。

　　鮑老拳師走開，又要看第二十一的門徒馬志賢使的雙鈎。這時他的二兒子，自命為「小崑崙」的鮑志霖，就從門裡走出來了。鮑老拳師一看見二兒子那張黃瘦的臉，沒精打采的樣子，他就更是生氣，便連看也不看，走過去教馬志賢使用雙鈎。鮑志霖也敷衍了事地在場子上打了一套拳，然後他就站在一旁歇著去了。鮑老拳師亦不理他，又轉身去看江志升使的寶劍。

　　江志升是老拳師第三十的門徒，學藝雖不足三年，但他的武技已超過了他所有的師兄。舞了一趟劍，他又向兵器架拿過刀來，走了兩趟刀。身輕刀快，不但招數一點不差，而且姿勢亦非常之好看。鮑老拳師看了，不禁暗暗點頭，同時心中又有點嫉妒。暗想：「我若有這樣一個兒子，豈不給我爭光？我的崑崙刀十四手祕訣，亦不至於沒處傳授了。」又見江志升穿的是一身青洋縐褲褂，袖子上還鑲著白緞子邊兒；烏黑的一條辮子在頭上盤著三匝，襯上他那張白淨的長臉，細眉朗目，簡直像一個美貌的少婦。

　　鮑老拳師一看他的模樣，心裡就不喜歡了。倒背手兒轉身走去，走到二兒的面前。那鮑志霖又故意握起拳掄了兩下，然後將身一跳，跳起一尺來高，彷彿要練習躥房越脊似的。氣得鮑老拳師真要由江志升的手中接過刀來，砍他兒子幾刀。可是忽然一件三十年前的舊事湧上心頭，他又忍不住嘆息。趕緊轉身，又去看了看第二十弟子劉志遠使的槍法，他便回到門裡去了。

　　老拳師一進門裡，外面的徒弟們也就都鬆懈了。劉志遠扔下槍，由槐樹下解下一匹馬來，向南馳去遊玩。江志升把刀送到兵器架上，跟才打完拳的陳志俊談閒話。鮑志霖卻拉著耍鈎的馬志賢，笑著問說：「喂！我瞧瞧你那條腰帶，是你媳婦給你繡的不是？」

　　馬志賢笑著說：「我媳婦哪有這麼好的針活？這是我媳婦她的表姊給繡的。」鮑志霖誇讚著說：「嘿！真不錯。好巧妙的手兒！」馬志賢向江志升努嘴兒，悄聲告訴鮑志霖說：「我家裡她的表姊，就是江志升的媳婦兒。」

　　鮑志霖說：「呵！原來你們是連襟呀！」身邊站著的秦志保，這時還紅著臉，他說：「師父又出來了。」他這話一說出來，立刻眾人全都止住了笑談，有的坐在地下歇息，有的還掄刀打拳。

　　鮑志霖就見他父親一隻手拿著長桿煙袋，一隻手拉著他那年方十歲的小孫女，又由門裡走出來。老拳師優遊自在地在門前徘徊。那小姑娘嘴裡哼著山歌，一邊走，一邊歡喜地往前跑，並時時將明亮的小眼睛翻起來看她的老祖父。

　　忽然，老拳師止住步，叫道：「志中！」魯志中趕緊放下刀走過來，在老拳師的面前一站，恭恭敬敬地問道：「師父，你老人家有什麼吩咐？」鮑老拳師說：「我想叫你明天到漢中走一趟，看看你大哥去。因為上次你六師哥來，說是他的腿傷又犯了，不知現在好了沒有！」

　　魯志中點頭答應，說：「我明天就去吧！我想大哥的腿傷不至於多麼要緊。」鮑老拳師點了點頭，說：「好，回頭我給你盤纏，你明天就動身吧！」說完了，又在場子上來回散步。他手裡拉著的小孫女，又扭著頭衝著江志升笑，因為江志升平日最愛逗著她玩。

　　待了一會，老拳師又拉著孫女回到門裡去了。這裡眾門徒全都收起來兵器，連兵器架也都抬進門裡。陳志俊跟馬志賢打掃場地，劉志遠去餵馬。江志升找了一兩件輕便的活兒幹完了，他就回家去了。鮑志霖在地下蹲了一會，就亦進門回到他的屋裡。魯志中卻向他師父去要盤纏。

　　鮑老拳師住的北房，是三間很敞亮的屋子。這時老拳師正跟小孫女同桌吃早飯，由大媳婦伺候著。老拳師的長子名叫鮑志雲，現已四十多歲了。娶妻方氏，如今亦年過四旬，只生了一個女兒，乳名叫阿鸞，就是老拳師最喜愛的這個小孫女。

　　鮑志雲現在漢中開設崑崙鏢店，買賣很發達。只是在三年之前，鮑志雲保鏢走在秦嶺路上，遇見了山賊銀鏢胡立，要打劫他的鏢車。那時鮑志雲手下還帶著兩個鏢頭，三個人與胡立一人爭鬥；但結果全都被胡立的銀鏢射傷，鏢車亦被賊人打劫了，鮑志雲賠了一千多兩銀子。大腿肚上的鏢傷雖然痊癒，可是每遇著陰雨的天氣便要作痛。前幾天，有人由漢中來到這裡給老拳師送信，說是他的鏢傷又發，已然不能下床了，所以如今鮑老鏢頭才派魯志中去看一看。

　　當下鮑老鏢頭給了魯志中幾兩銀子，作為路費，方氏並找出一包專治刀傷的雲南白藥，託魯志中給他丈夫帶去。小姑娘阿鸞並且拉著魯志中的手，說：「魯叔父，你把這小人兒帶去，給我爸爸玩！」魯志中接過來一看，原來是這姑娘自己做的一個小布人兒；還用墨畫著鼻孔眼睛。魯志中笑了笑。

　　旁邊鮑老拳師對孫女說：「你爸爸現在創傷發了，一定疼得什麼全都不顧，哪能還看你這小玩藝呢！」阿鸞卻非得叫魯志中給她帶去不可。

　　鮑老拳師把面色一沉，顯露出來一種殺氣，囑咐魯志中說：「你叫他們去打聽打聽，銀鏢胡立現在什麼地方？將來我要找他們報仇！還有上回我聽人說袁志義的行為頗為不正，你告訴他小心一些，不定幾時我就到漢中去！」魯志中連聲答應，把那個小布人兒和銀兩全都帶在身邊，他就走了。

　　魯志中住家在城裡，家中只有一妻二女，很是貧寒。憑他的武藝亦頗可以在鏢行作點事，可惜鮑老拳師覺得他辦事可靠，就把他留在家裡，因此反倒耽誤了他的前途。但他時時想在鏢行謀個事做，並覺得依靠師兄弟們是不行的，須得另外向外去發展。當下他一面心中盤算著，走進了縣城，就找了一家車店，訂好了一輛往漢中去的車。然後回到家裡，把明天要往漢中望看大師兄的話，同他老婆講了，就向老婆要過當票去贖當。

　　才一出屋門，忽見外面進來一人，原來是師弟江志升。他趕緊說：「師弟，你是給我送行來嗎？我明天才能走呢！」江志升的白淨面上帶著笑容，說：「我知道師哥明天才走，我來託師哥給帶點東西。」魯志中遂把志升讓到屋中，江志升向師嫂深深地行禮。

　　魯志中說：「師弟你坐下，你要叫我給你帶什麼東西？」江志升笑了笑，說：「也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遂從身邊掏出幾兩銀子，並一張字帖。那帖子上寫的卻是：「託買紅緞十尺、宮粉四匣、胭脂二十方、各色絨綢若干。」銀帖一併交給魯志中，說：「師哥，你斟酌著辦。錢若有富餘就多買，錢要不夠就少買。不過胭脂粉別少買了，因為本地的東西不好，漢中玉香齋的最出名。」

　　魯志中接過帖子看了看，他就不住皺眉說：「師弟，你應當學著老成一點，你不知道嗎？師父他老人家最恨這些事！」江志升趕緊擺手說：「師哥你可別多疑，我在外頭一點荒唐事亦沒有，這全是你弟妹她要買的。」魯志中冷笑說：「弟妹那個人我亦知道，已有兩個孩子啦，難道用胭脂粉還要這麼講究嗎？」

　　江志升正色說：「師哥你不相信，你可以到我那裡，問問她去！」魯志中收起銀兩和帖子，擺手說：「算了，我給你帶來就是了！不過我勸你千萬要老成一點，因為像你這樣漂亮的年輕人，很容易拈花惹草。咱們那些師兄弟個個又都是壞包，有點什麼事他們都去告訴師父。師父那個人只要聽說他的徒弟有了荒唐事，那立刻就算成了他的仇人，他是一點也不容情！」

　　江志升連連點頭道：「我知道，師哥你放心。我跟師父住在一個村子裡，難道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家那古怪脾氣嗎？何況我有妻有子，今年我也快三十歲了，怎麼還能在外頭弄瞎事？」說著他笑了笑，便告辭走去。

　　出得門來，心裡異常不舒服，他想：「明明是妻子要買的脂粉，魯志中卻疑惑我在外邊姘了女人！即使我真姘了女人，誰又能管我？師父，他就是我爸爸也不能夠管我！我是跟他學武藝，又不是跟著學當和尚、當太監？」他氣忿忿地走著，來到十字街頭。忽聽有人高聲叫道：「江大爺！江大爺！」江志升一看，原來是趕驢的褚三。

　　褚三亦是他們村子裡的人，家裡養著一頭粉咀粉眼白肚囊的小驢。他就指著這頭驢吃飯，人都叫他「褚驢子」。當下他牽著驢問道：「江大爺，你今天怎麼這樣閒在，到城裡玩來了？沒上鮑老頭子家裡學把式去嗎？」

　　江志升道：「去了，不去還行？誰叫我認了這麼一個遭瘟的師父呢！」褚驢子咧嘴笑了笑，說：「你大爺自找苦受，認那麼一個師父，還不如找個財主家裡當長工去呢！你大爺是念書的人，跟他們哪能弄得到一塊！」說得江志升的心裡更煩，就問道：「你幹麼去？是在這兒等主顧嗎？」

　　褚三笑著說：「不是，我到東邊接人去。東邊盧二寡婦家，去年給兒子娶的媳婦，娶的是鞏家莊鞏瘸子的閨女。嘿，今年才十八歲，人物兒漂亮極了。可是過門不到十天，漢子就上興安府學生意去了，拋下了年輕輕的小媳婦在家裡守寡，婆媳又不和。盧二寡婦有多麼厲害呀！小媳婦亦不是個好惹的，因為這就常常回娘家。十七那天我給接來的，今天還不到二十，又得我送去。回到娘家至少她得住半個月。」

　　江志升笑了笑，說：「叫你這樣常接常送，將來非得把人家的媳婦拐跑了不可。」褚三咧著嘴說：「憑我這腦袋？想拐人家，人家亦不能跟著我走呀？要換你大爺這麼一張臉子倒許行啦！」江志升笑了笑，就說：「你快接人去吧！別叫那個媳婦等急了。」說畢他轉身就走，褚三卻牽著驢追過來，叫著說：「江大爺！」江志升止住步回頭問道：「什麼事？」

　　褚三驢子央求說：「過兩天，大爺你還得借給我幾個錢花！」江志升瞪著眼說：「你的生意這樣好，怎麼又要跟我借？」褚三陪笑著說：「咳！我家裡的事，大爺你還不知道嗎？我那八十多歲爹爹，七十多歲的老娘，都仗著我這頭驢養活的。一天掙幾十文，將就夠吃飯。現在天暖了，我身上這件破棉襖還脫不下來，江大爺，過兩天你借給我幾串錢，叫我買一身單衣棠吧！」江志升說：「過兩天再講吧！」說畢調頭走去。

　　過了幾條小巷，到了一個舊日的同窗家中。這同窗的朋友名叫范殿卿，早先與江志升寒窗共讀，江志升連個秀才都沒中上，而人家去年秋季卻中了舉人。江志升來此本是要拜見范太夫人，不想只見了老僕。據說他家少爺已分發河南，做了知州，把老太太接去享福了。

　　江志升心中更是惆悵，暗想自己是走錯了路。這兩年多，我要不跟鮑老頭子學武，現在亦許中了舉人，做了知州。現在是完了，至多我能找個鏢店的事混，在江湖上落拓一世。因此就想與鮑振飛脫離師徒的關係，自己再扔了刀劍，下工夫寒窗苦讀。三五年後，博個功名，那豈不榮耀？離了范家的大門，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覺就出了城門，順著道路往南去，打算回家。

　　走了不到半里地，忽聽身後又是那褚三的聲音，叫道：「江大爺！」江志升趕緊回頭去看，就見褚三趕著驢，驢上馱著那盧家的小媳婦來了。盧家的媳婦真是很漂亮，穿著紅緞襖兒、綠緞褲子、扎花的紅緞鞋，頭上蒙著一塊青紗首帕；雖然看不見髮髻，但可知頭髮決不壞。渾圓挺胖的面兒，擦著很鮮豔的脂粉，尤其是嘴唇，塗得真似初熟的櫻桃一般。若論人才，倒也不算十分美貌，可是江志升立刻就銷魂了。

　　平日有時他在路旁遇著婦女，他總是故意把眼睛去看別處，而今天卻不然。他的頭轉回去，就彷彿再也轉不過來，把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這個小媳婦。小媳婦亦一點也不腼腆，把兩隻攝魂的眼睛向江志升身上繞了幾繞。這時，褚三也就搖著鞭子把驢趕過來了。他笑著說：「江大爺，你還沒吃過早飯吧？」

　　江志升說：「我吃了飯才進城來的。」褚三說：「江大嫂子的手兒真快，一個人看兩個孩子，還把男人弄得這麼齊齊整整，菜飯也是到手就得。」江志升笑了笑，沒說什麼，又瞧著道上的小媳婦一眼。

　　褚三又說：「可是，好婆娘亦得配上好男人。江大爺，像你這樣文武雙全、模樣俊、性情好、家當又過得去的人，在男人群裡真是百裡挑一；不怪江大嫂子整天那麼高高興興。」江志升聽了心裡非常得意，眼睛衝著盧家的媳婦，嘴裡說：「她高興，我可不大高興呀！」說完了話，轉過身去，就和褚三併行著，談著閒話。

　　走了不幾步，驢上的小媳婦回過頭來向江志升媚笑著，說：「這位就是東村的江大爺嗎？」江志升一怔，同時更受了吸引；還沒答話，褚三在後面替著回答說：「這不是東村的江大爺，這是鮑家村的江大爺。」小媳婦又笑了笑，點點頭。

　　江志升趕緊靠近說：「盧嫂子，你婆家我不認得，你娘家我可認得。那位腿有點毛病的……」小媳婦不等他說完，就嫣然笑著說：「那是我的老爹。」江志升說：「早先他老人家在城裡開煙舖的時候，我常到他櫃上去坐。」

　　小媳婦拿紅絹子捂著嘴，說：「那又錯了！那是我們村子裡的李瘸子，我爹不像他那麼瘸的厲害！」說著話她斜低著頭，不住地笑，並時時偷眼來看江志升。江志升見自己猜錯了，不由有些臉紅。

　　褚三卻說：「反正咱們鎮巴周圍三十里，提起來都是非親即故。」盧家的小媳婦笑著說：「可不是！我回娘家一提說江大爺，管保我老爹知道。江大爺，有工夫你到我們家裡去坐。我們的家就在南山根下，我們家裡有桃樹，桃花開時一片紅。」

　　江志升連忙笑著說：「好，好，這一兩天我一定看望你那老爹去。」一面說一面走，眼看來到鮑家村。江志升止住腳步，小媳婦又向他媚笑了一下，就騎著驢往岔路上走去了。褚三還在驢後回頭向江志升作了個鬼臉兒。

　　江志升在這裡呆呆地站著，眼看那頭小驢馱著身穿紅襖的小媳婦越走越遠，走到那無邊的芳草上。江志升忽然想起一句詩來，可以形容這眼前的情景，就是「萬綠叢中一點紅」。他發了半天怔，才慢慢地走進村內。這次進城他像丟失了什麼東西，精神恍恍惚惚，彷彿連自己家門都不認得了。

　　後來也不知怎麼著，就進到家門裡。才邁腿走了兩步，忽見眼前白光一晃，定睛去看，原是他的兒子江小鶴，今年才十二歲。可是手裡掄著他爸爸的那口鋼刀，滿院子裡飛舞。江志升趕緊把他攔住說：「喂喂，不行！不行！這是開了口的刀，小心傷著了你。你要是愛耍刀，明天我給你拿竹子削一把。」江小鶴兩隻小手握著刀把，還什的胡掄，說：「我不要竹刀，我要使真刀！我要有大本事，我要把你師父都打了，誰也打不過我！」江志升笑了一笑。

　　這時他的妻子黃氏，抱著才彌月的孩子小鷺由屋裡跑出來，著急地說：「你不管他，他趁著我給小鷺餵奶的時候，又蹬著櫈兒把你的刀摘下來了。這要是摔一個跟頭，還不把命要了。」江志升趕緊過去跟他兒子搶刀，連哄帶嚇，費了半天的事，結果還是由屋裡又拿出一桿梢子棍來，才由小鶴的手裡把那口鋼刀換過來。

　　小鶴又掄著梢子棍在院中亂跑亂嚷，江志升卻隨著他妻子進到屋裡。黃氏問說：「你到城裡找魯師哥去，見著他嗎？東西託他帶了嗎？」江志升只得點了點頭，彷彿沒有精神跟妻子說話。平日他的妻子在他眼中也是個美人兒，今天卻不行了。另外有一個美人兒佔據了他的心，他覺得靈魂都像跟著那個穿紅襖的美人兒去遠了。

　　如此迷惘一天，到晚間褚三又來找他。他借給褚三一兩銀子，還跟褚三祕密地玩笑著說了半天話，褚三才走。江志升又時時翻著眼在馳思。黃氏因為不斷地忙著做飯，奶孩子，縫衣裳，也沒察覺出他丈夫的神情可疑。

　　到了第二天，江志升起床很晚，沒精打彩地到了鮑老拳師的家裡。這時陳志俊、馬志賢、秦志保、劉志遠，以及鮑志霖，全都在那裡掄刀舞劍。鮑老拳師又倒背著手兒來回巡視，一見江志升來到，就嚴肅地問說：「你今天怎麼來晚了？」江志升說：「我病啦！頭疼腳軟。」鮑老拳師說：「那今天就不要去練了。把那三匹馬餵了，你就回去吧！」

　　江志升答應了一聲，懶懶地走過去餵馬，雖然不敢違抗師父的吩咐，但心裡卻十分不耐煩。同時又見師兄弟們都時時偷看他，劉志遠並向他笑，江志升的心裡，有點害怕。暗想：「昨天的事也許叫他們看見了，他們不定怎樣地胡猜亂想，這若叫師父知道可真不是玩的！」這樣一想，心上有點發冷。可是一面攪著畚籮裡的草料餵馬，一面又想著昨天那穿紅襖的小媳婦，是那麼風流、溫和，真叫自己難捨。

　　餵完了馬，他在旁又看眾師兄們練武。這些人都比他學習的日子多，可是在他眼裡看來，簡直一個一個都是飯桶！連老拳師都算上！雖然他的武藝是很高超，但是人老了，力氣也不行了，而且身體又是那麼胖腫。當時江志升便輕視了一切，暗想：「誰管得著我？我師父也管不著我！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至多鮑老頭子不認我為徒弟。那正好！我再讀書再進場；將來中了舉人作了官，盧家媳婦也許真正是我的夫人了。」

　　此時那老拳師已回到門裡，江志升抖抖衣裳就走，劉志遠跟鮑志霖，追上他來，問說：「喂！你怎麼才來就走呀？你準知道師父叫你幹的事完了沒有？」劉志遠並說：「昨兒跟你在一塊走著說笑的那個小媳婦是誰？」

　　江志升說：「他是我的妹妹，昨天她回娘家來了，你要是胡說可不行。我現在病了，剛才我已跟師父請了假。馬我也餵上了，我要回家歇著去了。」說畢他轉身又走。鮑志霖又趕過去，一把將他抓住，怒喝道：「小子！你可留神腦袋！我爹最恨姦盜邪淫，你這小子若是調戲婦女，被我爹知道了，他可立刻就能要你的命！」江志升聽了十分生氣，忿忿地說：「胡說！你說我調戲婦女，你有什麼憑據？」

　　說時「吧」的一扔手，那鮑志霖幾乎摔倒了。他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三步，氣得他捋袖子，又要過來抓江志升。馬志賢卻從那邊扔下雙鈎跑過來，把鮑志霖拉開，勸解了半天，鮑志霖還跺著腳，說許多橫話，才算放江志升走開。

　　江志升心中非常忿怒，決定與鮑老拳師斷絕師生的關係；從明天起，自己就不再來這裡學武，無論自己作出什麼事，他們也管不著。一面走，一面忿忿地想著。走到家門前，忽見門前的樹上繫著一頭小驢。褚三在牆角向著太陽蹲著，一見江志升回來，他就站起身來，迎頭笑著說：「江大爺，你回來啦，我在這兒等了你半天啦！」江志升趨近前，悄聲問說：「怎麼樣了？」

　　褚三揚著臉向江志升咧嘴一笑，他就去解下驢，又說：「江大爺，你千萬早去，別叫人家等急了！」江志升笑著點了點頭。進到門裡，就催著他妻子快做飯；並開箱取出一身簇新的衣服，向他妻子黃氏說：「吃完了飯我還要走。新從西安府來了一個師兄，我們大家湊錢請他到城裡吃酒席。」

　　黃氏說：「你既是跟著師兄們進城去吃酒席，可幹什麼又催我做飯呢？」江志升不由得臉一紅，連忙改口說：「吃的是晚飯，可是現在就得進城。城裡新來了個戲班子，聽說很好，我們還要聽戲去呢。」黃氏聽丈夫這樣一說，她就不再細問了，遂趕忙著做飯。江志升就更換衣服；他換的是一身青綢袷褲褂，外罩紫色綢袷袍，袷袍的上面更套一個青緞坎肩，又換了一雙青緞薄底快靴。換好了衣服就趕快吃飯。

　　他的兒子江小鶴在旁看他爸爸這身新衣服，也覺得有點特別，就問說：「爹爹你要幹什麼去？你是要給人家接親去嗎？」江志升擺手說：「你就不要管了！」他很快地把飯吃完，就帶上一頂青緞瓜皮小帽，遂向妻子說：「我也許不到晚上就回來。」當下他高高興興地就走了。

　　黃氏在家裡仍然照常操作，對丈夫這次換了衣服出門，並沒有多疑。小鶴就拿著那個梢子棍在院中玩耍。

　　約莫下午兩三點鐘忽聽外面打門，小鶴掄著梢子棍向門外橫橫地問道：「是找誰的？」外面說：「你開門吧！我找你爹爹。」小鶴把門開了，一看原來是他的姨丈馬志賢，他就說：「我爹走了，穿著新衣裳給人家迎親去了。」

　　馬志賢聽了一怔，趕緊叫聲「志升」，往屋中就走。原來馬志賢的妻子就是黃氏的表妹，他本人和江志升又是師兄弟，所以兩家親戚走得很近。當下馬志賢走到屋內，就問黃氏說：「志升出去了？他上哪兒去啦？」

　　黃氏說，「表妹夫你不知道嗎？他說從西安府來了一個師兄，你們幾個人湊錢請他，先到城裡去聽戲，晚上再喝酒席。」

　　馬志賢詫異著說：「這是哪來的事？……」說出這句話來，又自覺後悔。就想：自己與志升是親戚，倘若把他的事情指破了，使他們夫妻失和，倒也不甚好。於是就把話吞下一半，改口說：「我不知道有什麼人從西安府來，也許他們沒邀上我。志升他是什麼時候走的？他說什麼時候才回來？」

　　黃氏說：「他由師父那兒回來，就催我給他做飯，吃完飯換了衣裳就走了。本說是吃完晚飯才能回來，可是他臨走的時候，又說是也許待一會就回來！」

　　馬志賢站著發了半天怔，就說：「待一會我再來吧，因為我有幾句要緊的話要跟他談談。」說畢，馬志賢就走了。馬志賢住在城內，開設鐵舖為生，所以他趕緊回城去打鐵，走後三四個鐘頭，並沒有再來。

　　到了晚間，天都快黑了，江志升方才回來。滿面喜色，進到屋裡，見著他的妻子，眼珠兒就亂轉。黃氏問他丈夫吃過了飯沒有，江志升搖頭說：「沒吃！」說著話，他坐在櫈子上，不住地翻著眼睛想事，連青緞瓜皮帽兒都沒有摘。黃氏說：「你倒是把衣裳換下來呀？弄髒了，將來還穿什麼？」江志升笑了笑，說：「衣服算什麼，穿壞了再做新的。」

　　黃氏見丈夫神情突然改變，雖然不明是什麼緣故，但心中也很不高興，便送過來菜飯。見丈夫一邊吃著，一邊停著想事。她剛打算著等丈夫吃完了飯，詳細問他問一問，到底他為什麼這樣神不守舍，這時外面又有人打門。黃氏說：「一定是志賢來了。今天你走後他就來了一趟，說是有要緊的話要跟你說，我還忘了告訴你！」說著，黃氏走出屋去。

　　這時在院子裡玩梢子棍的小鶴，早開門叫馬志賢進來了。馬志賢一進屋瞧見志升，就說：「你回來了？」志升連說請坐，又叫他妻子把燈點上。他這時才把頭上的青緞瓜皮帽摘下來，按照親戚的稱呼，問說：「妹夫，你找我有什麼事？」

　　馬志賢因為有黃氏在旁，許多話他都不好意思說出來，只笑了笑說：「也沒有別的事，只是今天……咳！反正你也是個明白人，師父那個人的脾氣不好，招惱了他，他毫不容情。我們既是親戚，又是師兄弟，我才來告訴你。真的是你不知道，我為你這件事，整整著急了一天！」

　　江志升手裡拿著碗飯，故意裝成沒事人的樣子，冷笑說：「這可真是奇怪！又有什麼事我把師父得罪啦？」馬志賢趕緊擺手，說：「真假我可不知道。不過，今天一早，劉志遠他們都說昨天你……」江志升恐怕被馬志賢把那事說出來，要惹得妻子鬧氣，就趕緊把筷子一摔；忿忿地說：「他們胡謅說我什麼？我明天去問問他們！」

　　馬志賢擺手說：「你也不必問他們，不過你行為上檢點一點就得了。師父他年老了，脾氣越來越古怪；再加上大兒子受了鏢傷至今未癒，二兒子又那麼沒出息，所以他很容易動急氣。事情若吹到他的耳朵裡，可真不是玩的！」旁邊黃氏趕緊也插言問道：「到底是什麼事，馬妹夫你跟我說！」馬志賢擺手說：「表姊你就用打聽了！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

　　江志升又氣忿忿地向妻子說：「這與你婆娘家有什麼相干？我跟那些人不和，那些人在師父面前說我的壞話。他們妒嫉我，因為我練武的年月不多，武藝卻比他們強。那些混蛋，包括魯志中，我誰也不認得！連鮑老頭子我都不怕！他不要我了更好，江大爺正不願練武啦！難道我還打算將來吃他們那碗江湖飯！」說畢，把飯碗一推，站起身來。

　　他的兒子江小鶴在旁掄著梢子棍說：「爹爹，誰欺負你了？是你師父嗎？我找他比武去！」說著，這孩子手揚梢子棍，氣昂昂地向外就走；被他母親打了一巴掌，將他揪回來。

　　這時把馬志賢僵在這裡，他嘆口氣道：「志升你真性傲！別說他是咱們的師父，師父就是尊長。不應當得罪他；就假使他不是咱們的師父，我們也不必招怨他。你想他那性情，他那身武藝，他那許多徒弟，誰能惹得了他？真的，他要打算害死一兩條人命，那還不容易！」

　　黃氏聽馬志賢提說到了人命，她更不知道這事情是多麼厲害呢！就驚惶惶地勸她丈夫說：「你可千萬別把師父招惱了，他真能把人殺死！」江志升卻笑著說道：「我又跟他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哪能因為一點小事就叫他把我殺了？你們別替我瞎擔心了。」說完了，臉上便作出和悅的顏色。馬志賢因恐城門關了回不去，所以他趕快走了。

　　江志升把馬志賢送出門去，回到屋裡就不住地發怔。他想師父鮑振飛那口崑崙刀的確叫人害怕，可是，今天由趕驢的褚三撮合，使他與那盧家的小媳婦相會，又的確令他銷魂，令他難以割捨。發愁了半天，便很早地睡去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就到鮑老拳師的家裡。他練功夫特別用心，幹事特別出力。雖然劉志遠還時常望著他笑，鮑志霖還時常用嫉妒的目光來瞪他，但他是不管不顧，彷彿心裡一點鬼胎都沒有似的。可是當那鮑老拳師走近他時，他就不禁有些心驚肉跳。瞧著師父那肥胖魁梧的身體和那張紫沉沉的臉兒，他就害怕得不得了，覺得這老拳師真能把自己殺死了。心裡想：那個事兒可別再作了，真要叫老頭子知道了，他真許把我的性命要了。練完了武藝，幫著幹了一些雜事，他就並不像往日似的要與師兄們說會閒話，趕忙就走了。可是一離了鮑家，心中又想起那多情多意的美人兒，又覺得無法割捨。

　　才一走到家門前，又見褚三牽著驢在那裡等候。江志升立刻又像著了魔似的，什麼都不由自主，跟褚三又謔聲笑了幾句，連門也不進，飯也不吃，衣服也不換，就騎上褚三那個驢往南山下去了。當日到了晚間他才回來，回來見了妻子，什麼話也不說，吃完了飯就睡。如此一連過了四五天，風聲已傳到鮑老拳師耳朵裡。

　　這天早晨，江志升推病未到。馬志賢等五人練完了武藝，幹完了雜事，老拳師就對眾人發話，嚴厲地說：「聽說江志升在南山姘識著一個婦人，可有這事嗎？你們不准瞞我！」這樣的話一問出來，大家全都面面相覷，尤其是馬志賢，替著他妻子的表姊丈捏著一把汗。只見鮑志霖推了劉志遠一下，說：「你說呀！你不是全都知道嗎？」

　　劉志遠嚇得臉色煞白，他不敢隱瞞，就說：「我也是聽別人說，江志升與城裡的盧家小媳婦不清楚。盧家的小媳婦前幾天回娘家，住了不到兩天，就由娘家跑到南山下郭老婆子的家裡去了。現在娘家叫她回婆家，她不回去，婆家也找不著她。聽說郭老婆子是趕驢的褚三的舅媽，褚三天天拿驢接江志升到郭老婆子家，與那小媳婦會面。」

　　鮑老拳師一聽，氣得臉上越發紫漲，忿忿地說：「這是什麼事！我的徒弟最忌的是姦盜邪淫。他明知故犯；並且這樣大膽，拐匿良家婦女。這是給我崑崙派敗壞名聲！你們去把江志升給我抓來！」老拳師分派下這話，大家雖有的心裡還在躊躇；可是沒有一個人敢怠慢，也沒有一個人敢勸解。由鮑志霖領頭，他先抄起一口單刀，說：「你們得帶上件兵器！」於是旁人也抄刀的抄刀，提棍的提棍，一齊往北去了。共合是五個人，鮑志霖領路，劉志遠、陳志俊、秦志保、馬志賢在後面跟著。

　　前面的幾個人全都氣勢洶洶，彷彿奉了師父的命令，就再也不念師兄弟的情分。馬志賢的心裡卻十分作難，而且非常著急。他先趕過去勸鮑志霖說：「師弟，雖然師父生了氣，可是你們只要抓著他，叫他見師父去就得了。千萬別傷了他！」劉志遠也說：「這件事是我給說出來的，你們要傷了他，他可就恨上我來。他那人心狹，以後一定要找我報仇！」

　　鮑志霖卻冷笑著向劉志遠說：「你怕什麼？我爹收徒弟有規矩，犯了淫戒，非死不可。胡志凱怎麼死的？常成高為什麼短了一隻胳臂？蔣志耀為什麼剜去一隻眼睛？」馬志賢趕緊求鮑志霖說：「兄弟，現在這件事只有求你給說情。你求師父打罰他也可以，千萬別弄傷了他，總應當念他年輕無知！」鮑志霖依然冷笑道：「你也別護著你的親戚，這事沒辦法。就是我爹饒了他，別處的師兄也不饒的，要不然就不公道了。怎麼胡志凱該死，他就該饒？」

　　說話之間，已來到江家的門前。馬志賢捏著把汗，鮑志霖就上前打門。待了一會，江志升的妻子黃氏把門開開。她一見眾人都拿著兵器，就嚇得身上打顫，趕緊問說：「什麼事？眾位哥們有什麼事？」陳志俊和秦志保同說：「我們找志升，師父叫他去，有話要對他說！」

　　黃氏戰戰兢兢地說：「志升他一早就出去了，上師父家裡練武去，直到這時還沒回來。」秦志保說：「今天他就沒有去。」鮑志霖說：「費什麼話！咱們進去查一查，他一定是藏起來，不敢見咱們。」

　　當下由鮑志霖領頭進去搜查。那馬志賢急得向黃氏暗暗跺腳，黃氏也嚇得面無人色。鮑志霖帶著眾人到屋裡搜查，連床底下都查過了，確實沒有江志升的蹤影，就向劉志遠說：「他一定是到南山下會那個媳婦去了，咱們快去捉他。捉姦要捉雙！」

　　說著帶領眾人又往門外走去。才出了門首，忽見江志升的大兒子提著一桿梢子棍由村外跑來。他也不知道這些人到他家來什麼事，他只見拿刀的、拿棍的，覺得非常熱鬧。他便舞動梢子棍跑過來，高聲喊道，「你們敢跟我比武！」眾人也不理他，依舊由鮑志霖領頭，就出了村子往南走去。

　　由鮑家村往南山還有七八里路，沿途所過盡是麥田；偶爾遇著一灣流水、一座板橋，便有人家將溪水引到田裡，種些稻子。五個人很快地向前行走，越走離著山根越近。少時就來到山腳下，在西邊有三四十戶人家，就叫做南山村。

　　此時是由劉志遠在前領路了，進了村子，先找了他的一家親戚張老大家。那張老大是個賣草鞋的，江志升與盧家小媳婦的事，就全都是他告訴劉志遠的。張老大悄悄地指點了那郭老婆子的門兒，鮑志霖就推著劉志遠說：「你去叫門！」劉志遠卻有點膽怯，但仗著人多，他就走上前去，把那破門敲了幾下。

　　待了一會，開門了出來的正是個老婆子，鮑志霖站在劉志遠的身後，怒聲問道：「江志升在這兒沒有？」那老婆子一看，各人手中全都拿著兵刃；就嚇得連連擺手，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鮑志霖一推那老婆子，劉志遠五個人就一同闖入。院裡只有兩間草房，一間是郭老婆子跟他兒子住，一間現在讓給了盧家小媳婦。

　　此時江志升正在屋中，一聽見院中的腳步聲非常雜亂，就吃了一驚，趕緊推門去看。盧家的小媳婦也探出個嬌豔的半身來。此時鮑志霖把刀一晃，冷笑著說：「哈哈！現在你還能瞞著人嗎？師父叫我們來抓你。走！跟著我們見師父去！」江志升此時的臉都白了，雖然他心裡也很害怕，但卻不肯在情婦的眼前顯出來無能。他便裝作不知，問說：「什麼事？師父叫你們這些人來找我。」

　　鮑志霧氣忿忿地說：「你作的事你還不知道嗎？你犯了我們的規矩，拐匿人家有夫之婦！你知道這是什麼罪過？殺頭！剜眼睛！」在江志升的身後扒著頭的盧家媳婦，一聽這話，就嚇得哎了一聲，嬌啼起來，並把江志升的胳臂揪住，不放他跟那些人去。

　　江志升把情婦推開，擺手冷笑道：「你別怕，不要緊！」遂向鮑志霖道：「不錯，這女子是我新弄的老婆。可是也不是私弄的，他娘家婆家的人全都知道。我都跟他婆家的人說好了，過兩天我賠他們三十兩銀子彩禮，他們就退婚，婆娘就接到我家裡去了。這件事，誰也管不著，連本地縣太爺都管不著！別說師父，我江志升又沒拐了你們鮑家的媳婦！」

　　鮑志霖一聽這話，氣得他頓足罵說：「好！你敢說這話？你這是罵師父，也是罵我。你娘的！有本事跟著我們走！」江志升冷笑道：「我憑什麼跟你們走？」鮑志霖立刻掄刀要砍江志升；陳志俊、劉志遠、秦志保等三個人，也都因他罵了師父，一齊憤怒，要過來抓他。

　　馬志賢用手中的刀將眾人攔住，勸解說：「無論如何咱們都是師兄弟，他跟師父學藝也快三年了。他現在罵了師父，咱們叫他見師父去就得了，不必咱們打起來！」又向江志升一半央求地說：「志升，你不可這樣。跟我們去見師父，我們一定下跪，給你求情！」江志升卻繃著一張白煞煞的臉，一聲也不語。冷不防他一個箭步躥出來，把馬志賢手中的鋼刀搶過去，颼地一掄刀。

　　他向馬志賢說：「妹夫你躲開點！」然後他一拍胸脯，向鮑志霖等人說：「我姓江的用不著別人給我求情，師父也管不著我這些事。我又沒犯法，誰若想要傷我殺我，那我就跟他較量較量！」

　　那邊秦志保氣得掄刀撲過來說：「好！你這樣一說，你是不認得師父了？」說時一刀向江志升砍下，江志升趕緊向旁閃去。鮑志霖又掄刀過來，罵道：「你罵我爹，我殺了你！」江志升此時已然拚了出去，把誰也不放在眼裡，施展刀法敵住二人。

　　此時那個媳婦就在屋裡大喊：「郭大娘！郭大娘！你快去喊鄉約來！這幾個強盜要害江大爺！」鮑志霖拋了江志升，提著刀向屋中就跑，口中狠狠地說：「我先把你這賊婆娘殺死！」

　　江志升卻一翻身，掄刀直向鮑志霖。只聽哎喲一聲，鋼刀砍在鮑志霖的左肩上，冒出來鮮血；那鮑志霖立刻摔倒在地。馬志賢恐江志升再砍第二刀，他徒著手趕緊跑過去。江志升卻翻身掄刀去與劉志遠、陳志俊、秦志保三人拚鬥，隨殺隨往外走。

　　到了門外，江志升的刀法越發施展開了。劉志遠等都是他的師哥，都比他學藝的日子多，但本領卻不及他；尤其是秦志保掄著一口刀，手腳全都亂了。江志升抖起精神，一口鋼刀如閃電似的前遮後護；並時時用毒辣的手段向對方猛削狠刺。戰了幾回合，又聽一聲慘叫，秦志保手腕上也吃了一刀；甩著鮮血，跑到一邊。江志升又逼近劉志遠，颼颼幾刀砍下！劉志遠也眼看著就要不能招架。

　　這時馬志賢提著鮑志霖的那口刀奔出來，拚上前去將江志升手中的鋼刀架住；又向劉志遠、陳志俊擺手道：「不要動手了！咱們鮑崑崙門下的徒弟，從沒有自己跟自己拚命的！」又向江志升問道：「志升，你可太任性了！本來是很好辦的一件事，現在且叫你弄得倒不好辦了！」

　　江志升此時自覺武藝實在高強，哪裡肯聽馬志賢的責問。他冷笑著，一拍胸脯，說：「有什麼難辦？鮑振飛若不服氣就叫他來找我。從今天起，我江志升與他斷絕師徒之情，他再也管不著我的事情！」

　　劉志遠和陳志俊一齊收住兵刃，連說：「好了，好了，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們就不再跟你嘔氣了。我們回去把你這話告訴師父。」說著，兩人先進到門裡，把受傷的鮑志霖攙出來，隨就帶著秦志保走了。

　　這裡江志升怒目見那四個人走去，他還不住捉刀冷笑。馬志賢卻急得頓足道：「志升，我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人！如今你作出這事來，我也無從庇護著你了。我勸你快點走吧！頂好離開漢中，到關中住幾年去。要不然你在這裡必有殺身之禍！」

　　江志升不但不聽，反倒生起反感。他就把刀一掄，怒說：「你不要管我，我自己作事自己當！衙門又沒派人捉拿我，我跑什麼？鮑振飛若是找了我來，他既不念師徒之情，我也不再對他客氣了！」馬志賢見江志升說話越來越橫，他也不由生了氣，便頓了一下足，說：「反正我對你是盡到了心！咱們是親戚，我不忍得叫你慘遭奇禍，可是現在我沒法子了，由著你們去吧！」說畢，他連聲嘆息著走了。

　　這裡江志升進到門中，囑咐郭老婆子不要害怕，又到屋裡，向他的情婦誇示著說：「不要緊！那些人都被我打走了，我想他們再也不敢來了！」那個媳婦又向江志升撒嬌，哭哭啼啼的，叫江志升快些把三十兩銀子辦到，交給盧家，叫他們另娶，她本人好跟江志升成為夫婦。

　　江志升滿口答應著說：「你放心，一兩天內我準能辦到。」心裡卻不禁有些發愁。此時他的怒氣漸漸消失，一身的勇氣也彷彿隨著那些怒氣跑遠了。他心中十分憂慮，就想：我學了三年武藝，雖然陳志俊、秦志保那些人都不及我，可是我跟鮑老頭子交手對敵，恐怕我就要吃虧了！不要說他本人，倘或魯志中一同來，我就完了！又想到答應盧二寡婦的三十兩銀子；連給褚三和給這裡的郭老婆子，共需四十兩。自己本是個寒家，只有十幾畝地叫別人種著，每年收些租銀度日。平日夫妻講究吃穿，已經掏了不少虧空，如今哪裡去湊四十兩銀子？難道真把地畝賣出去嗎？再說，以後的日子還長呢。家裡的妻子也不是好惹的，她要知道這些事，豈不要醋海生波嗎？因此，江志升心裡非常發愁，但他的情婦又在旁迷著他，叫他連眉頭都不能皺一皺；他更想不出擺脫情絲及逃遁禍患的方法。

　　本想要回家去看看，可是又怕鮑老拳師在路上攔截他。他暗自發愁了半天，這時就聽院中有人用很蒼老而嚴肅的聲音叫道：「志升，你出來！」江志升在屋中吃了一驚，隨手抄刀，他的情婦趕緊把他的胳臂拉住，驚問道：「又是什麼人來找你？」

　　江志升把他的情婦一推，說：「你不要管！」他拿刀的那隻手卻有些發抖，面色嚇得蒼白。走出了屋子，就見院中站的正是鮑老拳師雄壯肥胖的身體，如同一座鐵塔一般，花白的鬍子飄灑著，紫面上帶著殺氣；身後跟隨著馬志賢、劉志遠、陳志俊。老拳師手中掄著他那口崑崙刀，向江志升怒聲問說：「你還認得我嗎？」

　　這聲音真似在頭上打了個響雷。江志升身上發抖，但心中卻想出來一個絕處求生的辦法，便提著刀恭恭敬敬地說：「我怎敢不認識師父！」鮑老拳師點頭說：「你既然認識我，就還好辦，跟著我走！」江志升無奈，只得點了點頭。當下鮑老拳師在前走出門去，陳志俊、劉志遠等擁著江志升向外走去。

　　走出了村子，就在那山腳下曠地之中，老拳師停住腳步，把手中的崑崙刀一搖，向江志升說：「剛才你砍傷了秦志保，你並且說與我斷絕了師徒情分，你要叫我來跟你較量較量，這話可是真的嗎？」江志升搖頭說：「我沒有說那話，師父你想我怎敢說？至於我那鮑師哥跟秦師哥，他們打算在當時就把我殺死，我一時情急，才跟他們打了起來，失手將他們殺傷。」旁邊陳志俊和劉志遠一齊都急得頓腳說：「師父不要聽他狡賴！」

　　鮑老拳師從容擺手說：「你們不要多說話！」接著又向江志升冷笑著說：「你不要怕。你殺傷了你兩個師哥，那一點也不要緊，正因此可見你的武藝高強。我生平最愛武藝高強的人。至於你說要與我較量，那也不錯。三十年來，江湖上沒有一個人敢跟我較量，我的手都覺得癢癢。現在有我門下的徒弟出來，竟想跟我比個高低，這倒是件大喜事。來！你可以近前來！我也不用別人幫助，咱們刀對刀較量十合，也不要你贏我，只要你能招架得住。十合之內你還能保存性命，我就扔了刀打折了胳臂，永遠也不收徒弟。」

　　老拳師說了這話，江志升如何敢上手？他嚇得上下牙齒亂響說：「我不敢跟師父比較武藝，我沒說過那話！」鮑老拳師不住冷笑，指著江志升，怒罵說：「懦夫！」又問說：「既然這些事你都不認，那麼你拐匿良家婦女，犯了我崑崙派的最大戒條，這可是真的嗎？」

　　江志升咬著牙，點了點頭。老拳師一見他點頭承認，便不由得胸中的怒火越發高漲，臉色越發紫沉沉的，把眼睛一瞪，兩眼裡彷彿冒出刀鋒似的可怕寒光。他點頭說：「好了，你既犯了姦淫，就是死罪。跪下！叫你師哥殺你！」隨向陳志俊一指，那意思是叫陳志俊代他行刑。陳志俊這時卻有點手顫，江志升的臉上越發慘無人色。他一時急憤，就把刀一掄，撒腿向南跑去。

　　鮑老拳師氣憤道：「你要往哪裡逃跑！」他隨帶著一個徒弟向南去追。鮑老拳師眼看著就要追趕上了，距離江志升只有兩步，他右腳用力一登，身子一聳，一個箭步躥上去，掄了崑崙刀向江志升的背後狠狠砍去。江志升正是困獸猶鬥，驀地回身用刀去迎。只聽噹的一聲巨響，鮑老拳師的刀重，震得江志升手腕發痛，立刻扔刀在地。但他卻趁勢抹頭向山上跑去，鮑老拳師依舊憤怒著在後面緊追。

　　可是到底老拳師現在是年老體肥，加上急氣，向山上走了幾步，就站住身不住地喘氣。陳志俊和劉志遠趕緊上前把他們的師父攙扶住。老拳師氣喘吁吁的，臉色由紅紫漸漸轉為蒼白，額上的汗珠像黃豆一般大。他還倔強著，頓腳說：「你們不要管我！你們到山上去，把江志升給抓下來！」馬志賢只得叫劉志遠攙扶著師父，他跟陳志俊追上了山，就見江志升已向另一座山嶺跑去了。

　　這裡馬志賢和陳志俊哪裡願意往嶺那邊去追，他們就彼此相望，呆了半晌，馬志賢就說：「我看咱們追不上他了，再說捉住他又當怎麼樣？難道真叫師父拿刀把他殺死，那不是要麻煩了嗎？」陳志俊說：「我看師父氣的太厲害了，他老人家那身體禁不住。咱們還是先把師父勸回去歇著吧！」於是兩人又下山坡，就說江志升已然跑過山嶺不見了。又向鮑老拳師勸解了半天，才由馬志賢給提著那口崑崙刀，陳志俊與劉志遠攙扶著老拳師，回到鮑家村去。

　　鮑老拳師氣得在路上還不住吁吁地喘。回到家中，躺在炕上，歇息了半點多鐘，臉色方才緩和過來。左肩上受了傷的鮑志霖這時走過來，看慰他父親。鮑老拳師氣得頓腳，罵他次子是飯桶，說：「平常你不用心學武藝，現在竟叫一個學藝未滿四年的師弟把你砍傷，把我氣成這樣子。這件事若傳將出去，豈不叫人恥笑！我四十多年的名頭就全都完了！」

　　鮑志霖掀嘴說：「江志升他決不能跑遠了。他在這裡有家，過兩天他一定回來。要不然我先去把他兒子抽一頓？」鮑老拳師罵道：「混蛋！你說的這是強盜的話。他犯了咱們的門規，與他的妻兒又有什麼相干？你快些給我滾開！」說話時就要用腳踢他的次子，鮑志霖趕忙跑出屋去了。

　　這裡馬志賢、陳志俊、劉志遠三個人，又向鮑老拳師勸慰。鮑老拳師依然憤怒不息，就向馬志賢道：「你今天騎著馬，立刻到紫陽去把你那三個師兄叫來，叫他們立刻就來！」馬志賢聽了連聲答應，心裡卻不禁為江志升捏一把汗。趕緊出去備了一匹馬，先進城回家，見了妻子，就把江志升的事情講了，然後便催著妻子趕快去找她的表姊黃氏，叫她去見鮑老拳師下跪求情，並驚慌慌地道：「你不知道，在紫陽縣我們的二師兄龍志騰、三師兄龍志起、七師兄賈志鳴，都是武藝高強，手段狠辣。他們若是來到，江志升一定要喪掉性命。你快去，千萬叫表姊抱著孩子向老師父求情！」當下馬志賢的妻子李氏，趕緊雇了一頭驢就往江家去了。馬志賢不敢有違師父之命，他就趕緊往紫陽縣去請那三位師兄。

　　在這時黃氏早知道了她丈夫的事情，因為已有鄰居告訴她了。黃氏想丈夫在外姘識婦人，覺得十分可恨，但又想丈夫得罪了鮑老師父，立時便許有殺身大禍，又不住地著急悲痛。她的大兒子小鶴又拿著梢子棍跑到村外去玩耍，小兒子已然睡熟。她正在憂急無計可施之時，表妹李氏就來了。李氏把她丈夫馬志賢的話，都跟表姊說了。黃氏就更是著急害怕，可是又很作難地道：「你講，平常我也沒到鮑家去過，現在我怎麼去央求人家呢！」李氏說：「那有什麼法子？誰叫表姊夫闖下了禍！我給你看著孩子，你趕緊去見鮑老師父。見了他的面就給他跪下。無論如何也得求他寬恩，把表姊夫的命給饒了！」

　　當下由李氏這樣勸講著，催促著，黃氏又把頭髮梳了梳，換一件乾淨的衣裳才走。她出了門還想著：見了鮑老師父，央求央求也倒可以，可是若叫我給他下跪、央求，那未免太難了！我作不到。

　　少時來到了鮑家門首，黃氏就見由門中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短身漢子，她就上前萬福了，問道：「請問，這是鮑老師父的家裡嗎？我是江志升家的，我來見老師父替江志升求情！」對面這人正是劉志遠，他一聽這是江志升的妻子，就道：「原來是江弟妹，得啦！我勸您千萬別去見師父碰那釘子了。師父現在氣憤極了，什麼人他都不認得了。手裡永遠拿著他那口大刀，我連一句話也不敢在他跟前說。江弟妹……」

　　講到這裡，他把聲音壓得很小，又道：「現在就是別再惹他們了！我江師弟他要回家去，弟妹千萬勸他趕緊遠走高飛，要不然被他們捉住，立刻就是個死。我們也沒法子救他！」黃氏聽了，只得擦著眼淚又回到家裡。當日那李氏就留在這裡為她作伴，也沒有什麼事情發生，江志升也沒有回家。

　　次日早晨，老拳師的家裡就停止了練武。到了晚間，馬志賢就帶著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由紫陽縣飛馬馳到。

　　那紫陽縣原是出產茶葉的地方。該地茶商雲集，整天不斷地向關中、川北、濟水一帶去運輸。客商既多，所以鏢行的生意也很發達。小小的一縣之內，竟有鏢店十餘家，但字號最大的是「紫陽靖遠鏢店」，鏢頭中最出名的就是穿雲燕龍志騰、推山虎龍志起、破浪蛟賈志鳴。這不但是「紫陽三傑」，而且是秦豫川漢之間最有名的英雄。

　　他們全都是鮑振飛老拳師的弟子，當日他們應命來到，老拳師就道：「江志升犯了門中的規矩，不但姦淫良家婦女，而且殺傷師兄，藐視師尊。詳細的情由，你們可都聽過志賢講了？」龍志騰等三個人齊都恭恭敬敬地道：「我們都聽馬師弟詳細講過了。」

　　鮑老拳師點頭道：「好，限你們十天之內把江志升給我捉來，如若不能活捉來，就把他的首級割下來見我！」此外再沒有旁的話。龍志騰等三人答應了一聲，當時便各帶兵刃往南山上搜尋江志升去了，到晚間才回來，就住在師父家中。

　　又過了三四天，在山上卻尋不見江志升的蹤影。在那山下，郭老婆子家中住的盧家小媳婦，已回到鞏家莊娘家住著去了；並聽說她婆家和娘家已打了官司，官人也到江志升家中來過兩次，但卻捉不著人，有人講江志升已跳下山澗死了，又有人講他一定是過了山嶺往川北去了，除非這鮑老拳師病故，他才能夠回來。

　　這些話傳得滿村中的人都知道了，就有人告訴了黃氏，黃氏就日夜的哭啼，弄得那懷抱中的小孩也病了。只有她那大孩子江小鶴，對於這些事竟像全然不覺，每日還是提著梢子棍到各處去玩，拿著那桿棍子見樹打樹，見牆打牆，弄得村子裡的狗一瞧見他，夾著尾巴就跑。村裡的孩子們也不下四五十個，還有許多都比他年長的，簡直沒有一個不服他、怕他。

　　這天他吃完午飯，就出門去，直到天黑時方才回來。他長得有點像他父親，但那比他父親還要英俊的長闊臉兒，滿是汗泥和血，衣服也撕破了。但是他一點也不哭，氣昂昂地走回來，把梢子棍一扔，又仰著臉看了看那掛在牆上的鋼刀。然後，他把破衣裳脫下來，蘸上水，擦了擦臉上的汗污和血跡，就赤著強健的小膀子，問他母親道：「娘，還有吃的嗎？」

　　黃氏氣得身上發顫，問道：「你，你又在外頭跟誰打架了？」江小鶴彷彿毫不在乎的樣子，挺著胸道：「我跟薛家的大牛、二牛，還有七八個人。他們大家夥兒打我一個，可是敵不過我的武藝高強，被我殺得大敗。我這頭上的血是被他們打的，是中了他的飛鏢！」黃氏吃驚道：「哎呀！他們拿鏢打你，鏢不是鐵打的嗎？有尖兒！」

　　江小鶴搖頭道：「不是鐵的，是石頭的。不要緊，英雄好漢中了暗器不算什麼。娘，我要學武藝去！」黃氏又生氣又著急，道：「你還想學武藝啦？你難道不知道你爹爹的事情嗎？你爹爹雖然作了壞事，可是他要不是跟鮑老頭子學武藝，也不至於到這步田地。現在他叫鮑家那些人逼得，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跑遠了。你還要學武藝？」講著講著，她不住地哭泣。

　　小鶴卻忿忿地道：「我爹爹是膽小。就回來！看他們敢怎麼樣？他們要講打，我幫著我爹爹打他們！」黃氏卻急得頓腳道：「得啦！得啦！你就別再惹禍了！你不知道那鮑老頭子從外面叫來三隻老虎嗎？」江小鶴忿忿地道：「老虎我也把他打死！」黃氏見兒子這樣的頑橫，心中更加十分憂慮。把飯菜拿過來，小鶴胡亂地吃了一頓，隨後他就跑到裡間，上床睡覺去了。

　　這裡黃氏收拾了碗箸，那小兒子又啼哭了一陣。黃氏安慰了半天，那小兒子方才睡去。在小孩子身邊躺著的就是小鶴。這時小鶴已睡熟了，呼嚕呼嚕地發出了鼾聲來，並伸出一隻小膀子來，握著拳頭，彷彿在夢中跟誰打架似的。黃氏把他那隻小膀子抬起，塞進棉被裡，然後她走到外屋，取出針線來，在一盞黯淡的油燈旁，為兒子縫補那件扯破了的褂子。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覺得一陣涼風由外面吹進來。抬頭一看，就見屋門開了，走進一個人來。黃氏吃了一驚，將要失聲喊叫出來，但定睛仔細一看，原是她丈夫江志升，便說：「喲！你怎麼回來了？」

　　江志升那一身綢衣裳現在已然又髒又破，頭髮也蓬亂著，鬍子長了滿腮；這幾天來他竟變成又黃又瘦。一進屋來，他就驚慌慌地悄聲說：「家裡不是還有幾兩銀子嗎？你快拿出來給我，我得趕快逃命去！」

　　黃氏流淚問說：「你要逃到哪兒去呀？」江志升擺手道：「你不要問，快快把銀子拿出來！」黃氏流著淚，到屋裡去開箱取銀子。這裡江志升就由牆上把那口鋼刀摘了，又找出一碗冷飯來，用手抓著往嘴裡吃。

　　黃氏由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銀子。一看丈夫拿手抓那冷飯吃，她就說：「我給你熱一熱好不好？還有剩下的菜呢！」江志升卻擺手，一面嚼著飯一面說：「不用，我這就走！」遂由妻子的手中接過銀子掂了掂約有五六兩，他便揣在懷內。嚥下飯去，他卻又流出淚來，便伸手握著妻子的手說：「我對不起你！我年輕，作錯了事情。可是我沒想到鮑家他們竟是這樣的兇狠！我若不趕快走遠，被他們抓住，立刻就是個死。我到外省要找一個作官的朋友去，將來也許能把你們全接了去！」黃氏哽咽著，卻講不出一句話來。

　　江志升說：「我不敢再在此多待，我要走了。無論見著誰，千萬不要說我今晚回來了！」說畢他往外走去，忽然又止步問說：「小鶴呢？」黃氏擦著眼淚說：「小鶴他睡了！」江志升的意思似乎是他還要看著兒子，可是忽然他又想了想，就嘆息一聲，開門走去。黃氏將要向外送她的丈夫，江志升卻把門攔住，用很恐懼的聲音說：「你不要跟我出來！」當下江志升手提單刀，溜出門去，順著牆往北走，就像一個賊似的，逃出了村子，就往北飛跑而去。

　　這時已敲過二鼓，天上繁星萬點，銀月一鉤。料峭的春風吹得江志升身上發冷。路上雖然沒遇著一個行人，但沿途各村莊裡的狗卻都像發現了他，在遠近各處汪汪地亂吠。江志升向北拚命地跑，因為地上坎坷不平，有兩次他都摔倒，還有一次幾乎失足在水裡。他越慌越亂，總彷彿有人在後面追趕似的。有時他真灰心，要將頭扎在水田裡，叫水將自己淹死；有時他又把心一橫，不想逃走了。索性跟鮑振飛那些人拚個死活。

　　但他究竟是求生心切，便不得不忍耐痛苦，在茫茫的黑夜之下往前走去，直走得腳疼腿軟，東方就漸漸發出白色。眼前望見了一座高山，他知道自己已離開鎮巴縣境了。站住身，喘了幾口氣，又像是瘸子似的，坎坎絆絆地往北去走。東方的曙色也就漸漸上升、展開。

　　江志升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狼狽的樣子，手裡提著一口刀，倘若被人發現，一定認為我是強盜。於是便趕緊把手中的刀拋棄在水田裡。然後他依舊忍著腿疼緊緊地往前走去，走到天光大亮，他已然走進了山口。

　　這山也是大巴山的一脈，雖然不大高峻；但是山路極為曲折、坎坷。江志升往山裡走了有百步，只見小鳥在耳畔亂鳴，蒼鷹在頭上盤飛，卻沒遇見一個人。他才略略放了點心，找了塊青石坐下，把那已經磨破了的鞋脫下，倒出許多沙礫來；脫下襪子，一看腳上已磨了許多大泡。他用指甲狠心地將腳上的泡全都捏破，泡裡面流出許多清水來。

　　他不敢在此多待，便又把鞋襪穿上。走了幾步，覺得兩腳越走越痛，簡直不能再著地，同時鞋根都提不上了。他又坐在地下，將衣裳裡子撕下一塊來，扯成了兩條帶子。一面彎著腰去繫鞋，一面心裡想，到底我是犯了什麼彌天大罪，被人逼成這個樣子？在南山中潛伏了幾晝夜，如今又跑到北山來，還不知過了這座山後，是生是死？這樣想著，心中又是悲哀又是憤恨，同時身上既是疲倦，腹中又覺著飢餓。站起身來，像受刑似的，一步一步順著山路往北去挪。挪了不到幾十步，這時就聽身後發出「得得」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藉著山谷更顯得響亮。震心。

　　江志升嚇得趕緊回身去看，就見身後馳來了四匹健馬，前三匹馬上全是彪形大漢，後面那匹馬上正是蒼髯飄飄，紫臉沉沉的鮑老拳師，江志升一看，嚇得他魂魄都飛了，便趕緊扳著路旁的石頭，要往山上去爬。只聽後面像雷一般的聲音喊道：「江志升，你還想跑嗎？」

　　這是鮑老拳師的聲音。江志升嚇得腿下一軟，咕咚一聲，摔將下來。他趕緊一滾身，想要再跑，但那四匹馬已來到臨近。頭一匹馬上正是穿雲燕龍志騰，他一張深青色的臉，滿生著鬍鬚，相貌非常兇狠。馬來到臨近，他一手勒纏，一手揮起了皮鞭，探起身來，向江志升的頭上「吧吧」打下。

　　江志升覺得頭疼目暈，但他還要掙扎著站起來，心裡燃燒著一種急怒，他罵說：「你們是強盜……」往下的話還沒有喊出來，就覺得胸前一陣奇痛，全身發昏。他使力去喊，亦不知喊出來了沒有，就立刻躺在地下死了。馬上的老拳師正要擺手，但已來不及了。推山虎龍志起已由江志升的胸中抽出了鋼刀來，順勢下馬，在江志升的身上擦了擦刀上的鮮血。然後他向鮑老拳師說：「師父！事情辦完了，我們回去吧！」

　　鮑老拳師坐在馬鞍上，瞧望著江志升屍體發怔了半天。雖然他的臉色還是那麼紫得可怕，但由他的兩目中已可看出，是帶一點悲憫之色。

　　旁邊破浪蛟賈志鳴亦下了馬，他抱怨龍志起說：「三師哥！你把事情辦得太急了！問他幾句話也好。」龍志起的黑胖臉上卻更顯出怒色說：「這樣的人，還問他什麼話？叫他多喘一口氣，咱們崑崙派中的人就全都沒臉見人了。」龍志騰在馬上叱責他兄弟說：「師父又沒發話，你如何就弄死了他？」

　　龍志騰氣忿地，又要和他哥哥頂嘴，卻聽鮑老拳師喝道：「你們不要吵了！把死屍拋下澗去！」當下三個人一聲亦不敢言語，賈志鳴和龍志起就過去抬死屍。忽然賈志鳴由江志升的身邊摸出幾兩銀子來，交給他師父。鮑老拳師接過一看，很輕微，至多不過了六兩銀子，心裡就明白，昨晚江志升回到他家中，一定就是取這點銀兩去的。

　　此時龍志起和賈志鳴把江志升的屍身扛走，拋到山澗下，鮑老拳師並沒有細看，便拂手說：「咱們回去吧！」當下四匹馬就倒轉過來，出了山口，飛馳回往鮑家村去了。

　　鮑振飛老拳師到了家中，不但他的怒氣都消了，而且顯得精神十分頹廢。龍志騰等三人卻回到屋裡去飲酒吃飯。鮑志霖扶著一根拐棍，彎著腰到屋裡去見他們三人，探著頭悄聲問說：「怎麼樣了？追著江志升了沒有？」龍志騰等三人只管喝酒，並不回答。鮑志霖又問：「把他結果了沒有？你們告訴我不要緊，我決不能對別人去說！」

　　龍志騰用酒盃一拍桌子，說：「師弟，你怎麼說這話？咱們又不是幹綠林事兒的，豈能隨便就結果了人？我們跟著師父出去本想要追上他，把他打個半死可就夠了，可是沒追上；或許你昨天晚上看差了，由他家門裡出來的那不是他。」

　　鮑志霖聽了彷彿覺得非常失望，狠狠地說：「那小子早晚不得好死，等著吧，看將來的！」說畢，他搶著斟了兩盃酒自己喝了，然後又忍著背上的傷痛，扶著拐棍走出屋去，又要向他父親去打聽打聽。可是，才一拉他父親住的屋門，就見他父親正抱著他的侄女阿鸞玩耍。雖然玩耍著，可是他那張蒼老的臉上，卻顯出一種極難看的顏色。鮑志霖知道他父親是發了愁啦！就溜回他自己的屋裡去了。

　　當日下午，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三個人，就一齊辭別了師父，策馬回紫陽縣去了。他們一走，馬志賢等人就發了怔。因為事實已然明顯出來，他們一定是把事情已辦完了，而江志升是親戚，他因此亦不敢到江家去了。其餘旁的人，如陳志俊、劉志遠等人，雖然平日與江志升的感情都不怎麼好，但現在亦都有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覺得跟鮑老拳師學武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鮑老拳師這一天之內精神亦十分不好，連午飯都沒有吃。睡了一個覺，就到天晚了。他摸了摸身邊，那由江志升屍身上搜來的幾兩銀子，還依然存在。暗嘆了口氣，悶悶地吃過了晚飯，便走出門去。此時天色已然昏黑，村裡敲起更鑼來，家家都掩上了柴扉。

　　鮑老拳師走到江志升門首，隔門去看，只見屋中有黯淡的燈光，卻沒有一點聲音。鮑老拳師就從身送掏出幾兩銀子，隔牆擲了過去。心說：這是江志升帶著逃命之用的，現在他用不著了，我還給你們，你們家裡的人自己用吧！轉身走開，才邁了一步，就聽門裡呱呱的一陣兒啼。鮑老拳師就曉得江志升的身後，尚有一個在襁褓之中的小兒，心裡就越發難過，便暗暗地嘆著氣走回家中。

　　到了第二天，清晨起來，鮑老拳師依舊一點聲色不動，照常教授武藝。但是，他本來是個很剛強的人，從來沒有嘆過一口氣；可是這幾日他忽然時時皺著眉來凝想。有時什麼事亦不為，他就長嘆；因此門徒們都覺著老拳師的脾氣有些改變了。

　　陳志俊、劉志遠等人全都捏著一把汗，不知鮑老師父又為什麼事情而憂煩。每天大家按時前來學武。練習武技的時候，全都是謹謹慎慎，不敢有一點兒疏忽。練完了武技就分著去作事，餵馬的餵馬，耕田的耕田。沒有一個人敢偷懶，沒有一個人敢言笑；因為都提防著老拳師會發脾氣來。

　　過了七八天，這日是鮑老拳師的得意弟子魯志中回來了。他是頭一天晚上回來的，在家裡歇一夜，第二天清早就見師父覆命。他來的時候一看，門前場子裡只有三個人，是馬志賢、劉志遠、陳志俊，他心裡就有點詫異。還沒進門，就見師弟鮑志霖由門裡出來，歪著膀子，臉上越發黃瘦，好像得了什麼大病。

　　鮑志霖一瞧見魯志中，就說：「師弟，你是怎麼啦？在漢中玩了個夠！」魯志中問說：「師兄。你是怎麼啦！」鮑志霖見問，他反倒生氣說：「你就不用管了！」魯志中又回頭瞧著馬志賢等人；馬志賢等人全都專心練武，不敢說一句話。

　　魯志中一看這神情不對，便趕緊走進門裡去見師父。鮑志霖亦隨著他進來，問說：「我哥哥的傷怎麼樣了！」魯志中搖頭說：「不要緊，現在已能夠下地了。」進到屋裡，就見老師父才起床，正在喝茶。

　　魯志中行過禮，鮑老拳師就叫他在旁邊坐下，問說：「志雲的傷勢怎麼樣了？」魯志中說：「我到了漢中的時候，師哥的腿傷就已見好了，我在那裡住了幾天。我回來的時候，師哥已能不用人扶著就下地了。他說請師父放心，下個月他就可以回家來看看。」

　　鮑老拳師點了點頭，又問了些關於漢中鏢行事務，以及在漢中的他那些門徒的近況，然後就叫魯志中回去歇息。魯志中見師父的精神似不大好，他亦不敢多說話。到了門外，等著馬志賢等人練完武藝，就趕過去與他們談話。他剛問：「秦志保怎麼沒來？」

　　馬志賢就趕緊向他使眼色。陳志俊亦說：「你就不必問吧！等有工夫我們再告訴你吧！」這時，鮑老拳師又從門襯走出來，馬志賢等又練起拳腳和刀棍。魯志中又恭謹地對老師父多說了些漢中的事情，他就走了。

　　在路上魯志中不住的疑惑，想自己離開這裡之後，這裡的師兄弟之間一定出了事情，並且還很嚴重的事。進城回家，就對他妻子說：「師父家裡的情形非常可疑。」他妻子說：「你走了之後，就沒有一個師兄再來，我亦不知道那裡都有什麼事。」

　　魯志中沉思了一會，就望著由漢中給江志升帶來的紅緞、宮粉、胭脂、絨線等物，心說：回頭我給志升送這些東西去，順便問問他師父家裡到底是有什麼事？今天他也沒有去練武，莫非他也出了什麼毛病嗎？狐疑了一會，少時就用午飯。

　　正在吃飯的時候，馬志賢就來了。魯志中趕緊說：「師弟請坐，我還正要找你去呢！為什麼今天我沒有見秦志保、江志升？」又指著桌上放著的宮粉等物，說：「這些都是江志升託我帶來的，我還正要給他送去，你來很好，交給你吧，我就省得又跑一趟了！」

　　馬志賢看見了那些宮粉、紅緞等物，面上立時現出一陣悲慘之色，擺手說：「這些東西就先放在你這兒吧！咱們找不著江志升了。你走了不過十幾天，可是咱們這兒就出了大禍。秦志保、鮑志霖全都受了傷，老師父幾乎氣壞了。我還跑了趟紫陽縣，請來龍家二位師兄和賈師兄。他們是前幾天才走的。江志升……」說到這裡，他就掩著頭，把近十幾天來所發生的事情，全都詳細對著志中說了。

　　魯志中聽罷，嚇得他面色連變，發了半天怔，然後他悄聲對忠賢說，「這麼一說，江志升一定是死了！」

　　馬志賢說：「他若不死，師父豈能叫龍志騰他們回去？其實江志升本來有點咎由自取，死不足惜，不過就是他的家裡太可憐了。老婆還不到三十歲，兩個兒子，一個十二，一個還不滿周歲。雖然家中稍稍有點產業，可是江志升這一走，立刻有許多族人就出了頭，要來分江家的產業。你知道，江志升的老婆本是我家的表姊，我們兩家原走得很近，可是這些日了我就不敢到江家去了；因為只要一去，他的老婆必是正在哭著！」

　　魯志中皺了皺眉，嘆氣說：「怎麼會把事情弄成這樣！我臨走的時候，江志升託我買這些東西，我就有點疑惑，我還勸過他，想不到……」說到這裡，又嘆了口氣說：「不過我看今天師父的精神很不好。這些事，他老人家一個字也沒向我提說。我想他老人家是在盛怒之下殺了江志升，現在也許有點後悔了。」

　　馬志賢擺手說：「師父那個人的脾氣有多麼剛強！他作事哪有過後悔！不過，因為江志升背叛了師父，雖然將他殺死，心中仍覺著不痛快。不然，就是恐怕江志升的族人知道了此事，會到衙門去告狀。」當下師兄弟二人愁悶地坐了一會，馬志賢就走了。

　　第二天魯志中又到鮑老拳師的家裡去，他也謹慎地練武幹事，決不提說此事。又過了許多日子，秦志保和鮑志霖的傷勢也好了，師徒們照常教授武技。鮑老拳師的精神也漸漸恢復，不再感嘆，就彷彿根本沒有那一場事情似的。可是他們這刀槍群中，缺少了一個江志升。而距此不遠，那江家卻添了三個孤兒寡婦。

　　江志升的兒子江小鶴雖渾渾噩噩，整天掄拳耍棒，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耍，但他畢竟是個十二歲的人。這些日來忽然不見了他的爸爸，他的母親又天天流淚，江小鶴心裡就有點納悶，於是也沒有心腸再到外面玩耍去了。

　　這天，他又問他母親說：「媽！我爹怎麼還不回來？」他母親黃氏說：「我沒告訴過你嗎？你爹到外省找朋友去了，一年二年也許不能回來。」江小鶴緊緊皺著眉，說「那不行！我要找我爹去！」他也不知為什麼緣故，眼淚就像雨似地落下。他又看見他母親抱著他的弟弟餵奶，可是正在暗暗地流淚。江小鶴心裡想：一定母親瞞著我，我得問問別人去！

　　這天一清早，他就提著梢子棍出門。到了鮑家的門外，就見那鮑老頭子正在教徒弟們練把式，他的姨丈馬志賢也在那裡打了拳。他記得早先他爹也跟這些人在一起練武，並且比這些人都練得好。江小鶴提著梢子棍跑過去，一把抓住馬志賢的大腿，說：「姨丈，我問你一件事，你得告訴我。我爹到底上哪裡去了！」

　　馬志賢著急還沒有答話，鮑志霖就跑過來，像趕狗似地驅逐江小鶴說：「去！去！哪來的孩子？小心刀槍把你碰著。去！去！」

　　江小鶴掄起梢子棍，向鮑志霖的肚子上就擂了一下。只聽「吧！」的一聲，那鮑志霖雙手掩著肚子說：「哎喲！你這野孩子，你敢打我！」假若此時他的父親沒在旁邊，他真能動刀把這孩子殺了。

　　江小鶴跳起來掄著梢子棍又要打，馬志賢趕緊把他攔住。旁邊的魯志中、陳志俊等人也都停止練武。

　　鮑老拳師走過來，把紫面沉下來，怒聲問道：「你這孩子，怎麼動手就打人？」江小鶴翻眼看著老拳師這可怕的容態，他卻一點兒也不服氣；依然掄著梢子棍，頓著腳說：「我來找我姨丈，問我爹上哪兒去了？那小子憑什麼往外趕我？我還要打他！」說時掄著桶子棍，又要打鮑志霖。

　　馬志賢卻把他手中的梢子棍握住，但是這孩子很有氣力，想把他的棍子奪去也不容易。鮑志霖也不服氣，說：「這孩子打的我真疼！你是哪裡來的野孩子？」

　　鮑老拳師回手一推，把他的兒子推得倒退了好幾步。然後，老拳師又問馬志賢說：「這是誰家的孩子？為什麼來此找他的爹？」馬志賢發怔地說：「這，這是江志升的大兒子！」老拳師一聽，面色頓然改變，把江小鶴詳細看了一看，覺得他的面貌的確像他父親，並且比江志升更為英俊。

　　這時江小鶴趁著馬志賢說話的時候，他又把梢子棍抖起來。雖然沒有打著誰，可是他的威風凜凜，真像一位小英雄似的。拍著健壯的小胸脯說：「你們誰敢過來，跟我比比武！」

　　鮑老拳師面上現出笑容，走過去向江小鶴說：「小孩子，你不是要找你的爹嗎？你爸江志升本是我的徒弟，這些日他也沒到我這裡來，我還很想念他呢。你回去問一問你的母親，她也許能知道你爹的下落！」江小鶴搖頭說：「不！我媽她也不告訴我，我才找我姨丈來。你們要不把我爹的事情告訴我，我就不走。你們也就都別練武了！」

　　鮑老拳師又笑了笑，他從身上掏出幾百錢來給江小鶴，並笑著說：「別鬧，我看你這小孩子很好，應當聽話。我給你幾百錢，你買糖吃去吧！」江小鶴把錢接過來，「吧」地就衝著老拳師一摔，掄著梢子桿說：「我不要錢，我要我爹！你們把我爹找來！要不然，告訴我爹的地方，我就找他去！」

　　鮑老拳師不由面現怒色，用一雙厲害的眼睛看這小孩。馬志賢一看事情不好，就趕緊過去把江小鶴推走。連推帶勸，說：「好外甥，你別在這兒胡鬧了！我跟你回去，我能告訴你爹的地方。」江小鶴被馬志賢勸走，他還不住掄著梢子棍和他的小拳頭，向鮑老拳師示威。

　　鮑志霖向他的父親問：「這孩子比他父親還要可恨，咱們為什麼不打他呢？」鮑老拳師回手就是一掌，把鮑志霖打了個滿面花；接著又一腳，將鮑志霖踢了一個滾兒。

　　劉志遠、魯志中等人趕緊上前勸解。鮑老拳師此時又是生氣又傷心，罵著兒子說：「你說江志升的兒子跟他爹一樣，可惜你卻不能跟我一樣。你不用像我，只要有剛才那孩子那麼點橫勁，我也就不至於如此！」鮑志霖跑到旁邊，掩著面，歪著屁股，喪氣得像一隻挨了打的狗。鮑老拳師怒氣未息，還不住向兒子大罵。

　　這時他那個孫女阿鸞出門裡跑出來，張著兩隻小手，叫道：「爺爺！爺爺！你別生氣啦！」跑到臨近，就把她的老祖父拉住。鮑老拳師氣得蒼髯亂動，用手撫摸著孫女的小辮，心裡很難過地想：我的兩個兒子全都不中用。將來我死了之後，不但我鮑家的武藝要絕傳，並且還無人應付仇家。徒弟雖眾，但究不可靠。趁著我還能活幾年，就把武藝傳授給阿鸞吧！

　　由此，鮑老拳師決定了主意，要把武藝授給孫女。少時馬志賢回來了，鮑老拳師向他問了問江家的情形，隨後就囑咐他，叫他在鐵舖訂打一口尺寸小的、分量輕的單刀，以備阿鸞使用。

　　由這天起，鮑老拳師又時時嘆氣。那江小鶴卻聚集了十來個村內外的頑劣孩子，都拿著竹竿子、木頭刀，常在鮑家門外大鬧。江小鶴為首，指著名兒叫鮑志霖出來跟他比武。鮑志霖雖然不怕這些，但怕他的父親，就躲在門裡不敢出來。

　　第三天，秦志保來練武，頭上流著血，說是剛才在村外叫江志升的兒子拿石塊把他打的。劉志遠來了，身上頭上滿是土，他說剛才叫江小鶴帶著一群孩子把他圍住了，大家擺了個土陣，一齊向他揚土。

　　鮑老拳師聽了，卻微微冷笑，說：「這個孩子！」旁邊的馬志賢卻看出老拳師的面色十分可怕。

　　當日也沒有什麼事，到了晚間，鮑老拳師暗帶著一把尖刀就走出門來。這時已是傍晚的時候，天際雲霞像血色一般的鮮紅。

　　老拳師從江家門前經過，向裡邊看了一眼，然後就走出村子。回首一看，家家屋宇冒出來炊煙，牧羊的人也歸去，天色是快黑了。老拳師像一隻尋找食物的餓虎似的，兩隻眼東張西望。春天的晚風吹著他的蒼髯亂動。

　　待了一會，暮色漸漸厚了。忽見由西邊麥田的小徑中跑來了一個孩子，手裡掄著梢子棍。老拳師就趕緊迎過去，此時江小鶴還沒走出麥田，老拳師已然把他攔住。江小鶴就瞪著眼，掄著梢子棍說：「你這老頭子，你要跟我比武嗎？」

　　老拳師一聲不語，颼地出懷中抽出了尖刀，霞光照得尖刀燦爛奪目。老拳師的眼睛迸出毒火，尖刀舉起，心說：「我結果你這小東西，以免後患！」可是江小鶴並沒看出老拳師是要殺他，他喜歡得跳起腳來說：「啊！你這把刀真好！」

　　這一種天真活潑的動作，使老拳師忽然心軟了，就緩緩地把刀放下來，笑向江小鶴說：「你很喜歡這口刀嗎？我專為等著你，好送給你！」江小鶴笑著接過刀來，反覆地賞玩。

　　老拳師忽然心又起了一個念頭，我要奪過刀來，就地把他殺死，但這個念頭才起，又被另一個念頭給壓下去，消極地想道：何必！我殺死他的父親已經夠了，難道真要斬草除根嗎？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上蒼有眼！我鮑振飛已年近七旬，不可再作出狠毒的事了。

　　當下就仁愛地撫摸江小鶴的頭頂，說：「你回家去吧！你不要再想你父親了。他是到外省去了，他在外面決受不了苦。也勸你母親不要憂愁。還有，我勸你別再跟我那些徒弟們作對，也別再到我門前去鬧！」

　　江小鶴點頭說：「不鬧了，送給我這口好刀，我就永遠不跟你們鬧了。」說著，他一手拿刀，一手拿著梢子棍，跳著腳兒，高高興興地就跑回家去了。鮑老拳師看得那小孩子的背影逝去，他又站在麥田裡發了半天怔，但是心裡很痛快，就走回家裡，也不再發愁嘆氣了。

　　到了次日，徒弟們照常來習武，倒沒有人受了江小鶴的欺侮。老拳師今天練武技也特別有精神，並叫那年僅十歲的小孫女阿鸞也下了場子，掄掄拳，檸檸腿。練過之後，徒弟們分著去幹事，老拳師卻單獨把馬志賢叫到門裡。

　　進到屋中，老拳師就取出幾塊銀子來，說：「這大約有十兩重，你給江志升家裡送去。他跟我學藝已有三年，因為他犯了我們門中的規矩，把他逼走了。我想他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回來，他的妻子孩兒實在可憐。你先把這些銀子給他們送去，以後我還要時常周濟他們。」

　　馬志賢一面聽師父說著，他一面點頭。接過十兩銀子出了門口，心中卻又不禁疑惑，暗想：這老頭子安心是什麼呀？把人家的丈夫、父親給殺了，可又去周濟人家的寡婦孤兒，莫非他真是後悔了？這幾天小鶴那孩子跟他胡攪，他也像不怎生氣。這可其叫人生疑，到底他老頭子安的是什麼心呀？

　　來到江家門口，一推門進去，就見江小鶴正在院中，手裡拿著一把七寸來長的明晃晃的尖刀。他一瞧見馬志賢，就跑過來說：「姨丈！姨丈！你看我有一把好刀，這把刀是口寶刀！」馬志賢說：「你這孩子，沒事弄刀子玩，非得傷了你自己不可。你是哪兒得來的？」

　　江小鶴說：「這把刀是你師父鮑老頭送給我的。昨天，在快黑的時候，他在麥地裡等著我，由懷裡拿出這把刀來，就送給我了。」馬志賢聽了這話，嚇得面色發白，劈手將江小鶴手中的刀奪過來，說：「這還了得！」急忙忙走到屋裡，向黃氏說：「表姊！你趕緊帶著孩子搬到城裡去住，要不然你們可都有殺身之禍。鮑老頭子那個人，比老虎還兇，比狼還狠！」說到這裡，他不覺氣憤得流下淚來。

　　黃氏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江小鶴又進來跟他要刀。馬志賢把刀交給江小鶴，又悽慘悲憤地說：「把刀給你，將來你拿著這個給你父親……咳！你的父親雖然作錯了事情，但他的罪過決不至於……」黃氏見馬志賢流著淚，說話又這樣吞吞吐吐，嚇得她身體不住抖顫，眼淚汪然流出，說：「表妹夫！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說！這話……」

　　馬志賢擺手說：「現在我不能詳細告訴表姊。你們母子今天就搬進城去，住在我那裡，別再回來了。要不然必有橫禍出來！」黃氏嚇得打戰，連連點頭說：「是，是，我們回頭就搬進城去！」江小鶴卻揪住他的表姨丈問道：「什麼叫橫禍？你趕緊告訴我！」

　　馬志賢卻嘆了口氣，擺手說：「你就不必問了！你今天隨著你母親進城，就住在我那裡。我可以教給你學藝，並教給你打鐵。你若是會了打鐵，像這樣的刀，自己愛打多少就打多少，將來也可仗著那手藝吃飯的。」江小鶴一聽，非常喜歡，跳起腳來說：「好！好！」當日就由馬志賢幫助，請來江家的一位族人照著家中，雇來一輛車，拉著許多東西。黃氏母子三人，就進到城內，住在馬家鐵舖的後院。

　　到了現在，馬志賢完全知道他的師父鮑振飛，原是個極端殘忍的人。江志升不用說了，一定是早被他殺死了，這兩個小孩子的性命，將來還怕保不住。因此馬志賢非常擔憂，並且不敢把這些話向別人去說，連他的妻子李氏和黃氏，他都不敢去說。每天見了鮑老拳師，他更是加倍地恭謹，對於師兄弟們尤其是那鮑志霖，他一點也不敢得罪。惟恐有一朝招惱了師父，便要禍延己身。

　　黃氏在他家住著，倒是很平安。不過，黃氏是個年輕人，平日夫婦的感情又好，自己丈夫一去無蹤，始而是思念悲痛；後來漸漸地感情麻木了，照舊地擦脂抹粉，遊街逛廟；被她的族人知道了，就造出許多謠言，藉端要奪她那十幾畝田地。

　　光陰飛快，不覺又是一年。這時也不知由誰的口中傳出來，說是江志升已然死了，是在秦嶺山中遇著了強盜被殺死了；並且說有人看見了他的屍身。起初黃氏還是將信將疑，馬志賢也把事情隱在心裡，決不承認江志升已死。可是後來，馬志賢見黃氏有點青春難守的樣子，他不禁生了氣，心說：真是報應！江志升生前調戲良家婦女，現在他死後才僅一年，他的老婆便要嫁人。與其將來叫她在我這裡作出丟面的事情，不如索性把她丈夫的死訊告訴她，叫她去改嫁吧！於是這天就對黃氏實說了。

　　他忿忿地說：「表姊，我現在跟你說，江志升一定是死了！表姊，你又是這年紀，你要改嫁也沒有人能阻攔你，不過你不能把小鶴帶走。小鶴是江志升的長子，我與志升不但是親戚，而且是三年的師兄弟，我得給他留下這一條根！」黃氏聽馬志賢把實話對她說了，她連哭三天，也穿了幾個月的孝，可是她後來究竟難耐孤霜，便改嫁了一個開絨線舖的董大。把兩歲的孩子小鷺帶過去，而把小鶴仍留在馬志賢的家中。

　　此時江小鶴已十四歲了，跟馬志賢學了兩年武技，已有了一點根底。並且因為每天幫助馬志賢打鐵，兩膀越發有力，身體越發健壯。同時因為他的父親失蹤，母親改嫁，兄弟離散，這許多不幸遭遇，使他的性情更變為暴躁頑強。每天要在酒舖飲酒，街上混鬧；打鐵的事也不好好地作，並且與馬志賢的妻子李氏非常不和。雖然有馬志賢從中時常調解，但是李氏仍是天天地鬧氣，江小鶴也是時時想走，弄得馬志賢非常為難。

　　這天，是個嚴寒的冬天，天際灑下來密雪。屋宇和街道平時都是破舊不堪，但此時卻都裝飾上了白銀。午後，馬志賢踏著半尺多深的雪由鮑家村練武歸來。一回到家裡，滿身是雪，兩腳是泥，樣子十分狼狽。他妻子李氏就抱怨他說：「正經買賣你不做，可天天跑到城外去練武。你的武藝到現在也練了六年多了，學會了些什麼？由武藝上掙過一塊錢沒有？」

　　馬志賢嘆氣道：「你哪裡知道！現在我也算是騎虎難下，想要不去練武也不行了！早先我投師學藝的時候，因為年輕好事，就想，會點拳腳，能使刀劍，那有多麼好？六年以來，我的武藝雖算不上學成，可是走江湖、保鏢，也足足夠用，老師也想把我薦到外邊去當鏢行夥計。可是我想，與其在外面鏢行裡，每節掙上七八兩銀子，還不如我在家裡開鐵舖呢！所以有幾回機會都叫我放過去了。可是現在我再想那些事也沒有了，不但找事找不著，我還不敢不到師父家裡去。假如我一不去，老頭子就一定生氣，他要是一生氣，別說咱們以後休想以武技吃飯，就連性命都不保！」

　　李氏說：「你把你師父怕成這個樣子？他也是個人，他能怎樣？他殺了人就不償命嗎？」馬志賢直著眼探著頭說：「你說什麼？償命？江湖人把人害了，還有償命的那一說？江志升……」說到這裡，他又把話嚥下去，就搖頭嘆息著說：「你哪裡知道。我對你說你也是不能明白！」李氏說：「你還提江志升呢！那都是咱們的好親戚！他死了，連個屍首也看不見。表姊嫁董大倒很享福，可是小鶴那孩子卻沒出息，天天招我生氣。你那時偏要留下他，留下這個禍，將來可怎麼辦？」

　　馬志賢說：「小鶴這孩子倒好辦，再過一兩年他就成人了。看他不好可以叫他走，他到外頭也不至於餓死了。」李氏生著氣說：「你倒是顧慮得週到，幸虧小鶴不是你的親兒子。」這話李氏說過了也不只一次，馬志賢早就曉得妻子嫉妒，當下也不願意生閒氣，就到櫃房。他這個小鐵舖本來就生意蕭條，何況今天下著雪，更沒有人來照顧他。本來櫃上有兩個夥計，前幾個月就辭散了，只留著江小鶴和另一個小徒弟看櫃。現在只有那小徒弟在小爐子旁，叮兒噹地打鐵鍋，卻不知小鶴往哪裡去了。

　　馬志賢心說：這個孩子，果然不成材料，叫他走吧！氣忿忿地坐在小徒弟的旁邊，也幫助打鐵鍋。

　　一隻鐵鍋還沒有做成，忽見隔壁張家鐵舖的孩子毛頭，滿身的雪從外面跑來，說：「馬掌櫃，你快去看看吧！你們小鶴在劉三的酒舖裡跟人打起來了！」

　　馬志賢趕緊問：「跟誰打起來了？」毛頭說：「跟褚驢子。他把褚驢子頭都給打破了！」馬志賢一聽江小鶴打了褚驢子，他的心中就是一動，搖頭說：「我管不著，叫他們打去吧！誰有能耐誰就把誰打死！」

　　毛頭走後不多時，江小鶴就從外面回來。他身上除了雪之外，並沒有一點傷，而且面上毫無怒氣，簡直不像才與人打過架的樣子。他的身子很長，面目雖俊秀，但卻是很黑，簡直不像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孩子。他見了馬志賢彷彿有點慚愧，垂著頭，走近前來，說：「姨丈，你歇歇吧！交我來打！」

　　馬志賢一句話也不說，站起來，到旁邊坐著歇息，眼看著江小鶴那健壯的胳臂掄起鐵錘子來打鍋。他的眉頭緊皺著，一聲也不語，作事彷彿比往日都出力。少時，他已打完了一隻鍋。那個徒弟又到庭院去幫助李氏做飯，馬志賢剛要問小鶴為什麼又在酒舖與人打架，忽見江小鶴放了鐵錘，站起身來，雙目流淚。

　　他把馬志賢的胳臂握住，悲痛地問道：「姨丈！我求你告訴我實話。兩年前，我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是被誰殺死的？」馬志賢聽了這話，他心中一驚，同時也十分悲痛，就怔了一會，才說：「我聽人家說，你父親江志升，因為作錯了事，犯了鮑老師父的門下規矩，鮑老師父勸他不聽，他反把他的師兄鮑志霖、秦志保殺傷。後來，他又恐怕鮑師父的門下人要與他作對，所以他就離家走去，一走就無音信。後來才聽人說，他是走在秦嶺山中遇見強盜，被強盜把他殺死了！」

　　江小鶴流淚搖頭說：「不是！姨丈你是瞞著我的。剛才我和趕驢的褚三在酒舖裡，因為小事打起架來。他打不過我，他就向我大罵。他說……」說到這裡，江小鶴悲哽不能成聲。馬志賢拍著他的肩膀勸解。江小鶴又說：「他說我父親是被鮑振飛、龍志鵬、龍志起、賈志鳴四個人給殺死的。那龍家兄弟又是姨丈你由紫陽縣叫來的，我想你決不能不知情！」

　　馬志賢聽了這話，他不禁流下淚來，說：「此事我隱瞞了二年多，曾略略告訴過你母親。想不到現在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

　　於是就把過去的事詳細說了一遍，然後又說：「這件事你也不能歸罪於鮑老師父和龍家兄弟等人，因為你父親也有許多不是。鮑老師父生性固執，對待門徒極為嚴酷，這是誰都知道的。聞說在他年輕時，曾因妻子不貞，被他手刃了。捕在獄中判了死罪，後來因為白蓮教匪作亂，城池陷落，他才乘亂逃出，改了姓名在行伍裡效力，再後來才入了鏢行。現在的鮑志雲和鮑志霖，還是那被殺的妻子所生。所以，他生平最恨人貪淫好色。在收徒弟時，第一先提出這一條，如若犯了，便要被他置於死地。你父親在世時明知故犯，並且欺他年老，要與他爭鬥，所以他才一怒，派我去請龍家兄弟和賈志鳴。那時我明知龍家弟兄一來，你父親必有性命之虞，可是我又不敢不遵命前去！」

　　他說到這裡，就被江小鶴攔住，江小鶴流淚說：「姨丈不必再說了。姨丈收養我已二載，並將武藝教會了我，我現在已不是小孩子，我豈不知姨丈的恩情？現在我誰也不恨，我就是恨鮑振飛！因為我父親雖有錯處，但決不至有死罪。為何他就可以把我父親殺死？還有一件事……」

　　說時，江小鶴由懷裡抽出一口明晃的尖刀，悲憤著說：「這是兩年前鮑老頭子給我的。那時的情景我還記得，是天晚了，在麥田裡，四下沒有人。鮑老頭子起先的樣子非常兇惡。後來不知為什麼他又下不了手。這兩年來我都糊塗著，今天聽褚驢子說，我才想起來，原來那天鮑老頭子也是要殺我！」說到這裡，江小鶴瞪起眼睛來，手握著尖刀，彷彿立即就要找鮑老頭子去拚命報仇。

　　馬志賢擺手說：「你說話聲小點吧！告訴你，那天我看見了你的尖刀，你跟我說了鮑老師父贈你這口刀的情形，我就知道他居心險惡，所以我就趕緊把你們母子接進城來。教給你武藝，並不是為叫你報仇，卻是叫你防身。可是，這兩年以來，鮑老師父的脾氣比早先是好多了。他也知道你母子住在我家，時常很關心地向我打聽你們母子，我看倒還不是虛情假意另有居心。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咱們又鬥不過他！假若你去找他報仇，結果報仇不成，倒許賠上你一條性命，而且還能連累我，因為他曉得你住在我這裡！」

　　江小鶴呆了半晌，拭拭眼淚，隨後就跪下給馬志賢叩了一個頭。馬志賢把他攙扶起來，驚訝地問說：「好好的，你這是為什麼？」江小鶴低首垂淚，一聲也不語。

　　待了一會，裡院的婦人就喊著：「吃飯來吧！」馬志賢就拍著江小鶴的肩膀，說：「咱們先吃飯去吧，剛才那些話你不要記在心裡了。以後只要你好好地幹，那就算對得起你的父親！」說著話，二人到裡院去吃那黃米飯。江小鶴盛飯的時候，李氏還在旁用眼瞪他。江小鶴因為心裡有事，自己盛了飯就忘了扣上鍋蓋，李氏立刻罵他說：「你不把飯蓋上，涼了，你一個人吃呀？」

　　若在往日，江小鶴雖然不敢還言爭吵，可是面上也要帶出氣憤的樣子。今天卻不然，他低著頭一聲也不言語，面色也不變，就恭恭謹謹地把鍋蓋扣上。旁邊馬志賢倒過意不去，就擺手說：「算了！算了！小事情，小鶴你吃飯吧！」江小鶴就坐在一個小櫈上吃飯，往常他吃飯很多，今天他只吃了半碗，便放下碗箸，說是飽了。馬志賢以為他是心中煩惱，吃不下飯去，便沒有怎樣注意。

第二回　雪夜復冤仇犢兒鬥虎　春郊生情愛燕子啄花

　　飯後，天色還很早，但雪卻仍然落著。馬志賢發愁地說：「這麼大的雪，明天我還得一清早就到鮑家村去！」到了櫃房，就見小鶴和那個徒弟全都沒事可幹。小徒弟是蹲在火爐旁邊，江小鶴卻站在牆角，發著怔，滿面愁鬱之色。馬志賢看著他很可憐，就拍了拍他小肩膀說：「你別淨發愁呀！來，我給你幾百錢你到酒舖喝點酒去吧！喝了酒是又解憂愁又擋寒。」遂就掏出幾百錢來給小鶴，小鶴就低著頭走了。

　　此時地上的雪已有六七寸厚，大街上的舖戶多半已上了門板；只有酒飯舖的玻璃上凝結著冰花，裡面人聲喧雜，看去還是很熱鬧。江小鶴的沉重腳步踏著地上的積雪，他摸著懷中那口尖刀，心中已決定了主意：要出城到鮑家村把鮑振飛殺死，以為父親報仇。同時又想：我雖年少，但鮑振飛也太老了，難道我還敵不過他嗎？如此一想，便覺著要殺死鮑振飛是非常容易。殺完了他，能逃就逃，逃得遠遠的再不回來。如若逃不了，那也沒什麼，反正是一命抵一命！我替我爹報仇，就算死了也得叫人稱作好漢子！

　　他大踏步走去，走出了南村。看看這時天色還早，同時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短棉襖和棉褲，有點寒冷，便進了關廂的一家酒舖。那酒舖的夥計見他是個小孩子就問他：「你找誰？」江小鶴說：「我不找誰，我喝酒！」說時找了個座位，將身子一放，胳臂肘放在桌上，把頭一歪，真像個小流氓似的。旁邊桌酒客都笑了，夥計也笑著走過來，問說：「你喝多少？」

　　江小鶴把懷中的錢掏出來，向桌上「吧」地一摔，說：「你數數吧！錢有多少你就給我沽多少酒！」那酒舖的夥計數了數錢，就說：「這能沽四兩酒，你喝得了？」江小鶴搖晃腦袋說：「八兩也能喝！」旁邊的酒客們齊都哈哈大笑。

　　夥計也笑著，給他送來四兩酒。小鶴就自斟自飲，並向旁邊的酒客們說：「城裡劉三的酒舖，我天天去喝，半斤十二兩的不算什麼。不過我沒到這裡來過，你們不認得我罷了！」

　　旁邊就有人問：「小兄弟，你是城裡哪裡的？我怎麼瞧著你眼熟。」小鶴說：「我是馬家鐵舖的。」說了出來，卻又後悔，同時想起兩年前馬志賢對於自己的恩情。這回若殺死鮑振飛，免不得要連累他，因此心中又是一陣難過。悶悶地喝盡了四兩酒後，就走出了酒舖。寒風一吹，身子倒覺著發熱，一點醉意也沒有了，就背風踏雪一直往南走去。

　　這時風雪愈緊，天地昏暗。不但橫亙在面前的南山一點也看不見，連村落、樹木、橋樑，都像被大雪埋住了。路上更沒有一個行人，只有他在潔白的新雪上踏著深深的腳跡。這條路也很熟，走了半天就來到鮑家村。莊子裡的一切東西也全都臃腫起來，靜悄悄地不但沒有一個人，連一條狗也看不見。他從他舊居的門前經過，就見門縫裡有一點燈火。他知道是他族中的叔父現在住在這裡。他一點也不敢猶豫，心裡砰砰地跳，直走進莊裡首，就到了鮑家的門前。

　　他此時心中的怒火燃燒得厲害，什麼也顧不得了。來到牆根，向上一躥，兩手就扳住矮牆，掉下許多雪來。然後盤腿而上，就勢向下一跳，跳到牆根，幸喜一點聲音也沒有。就見南房和北房全都有燈光，小鶴抽出尖刀，慢慢地踏著雪，到南屏隔窗往裡偷看，就見屋裡只是一個年輕的媳婦正在做針線。

　　小鶴心說，這不是鮑老頭子的屋子，隨就趕緊止步。又到北房前，扒著門縫往裡一看，就見鮑老拳師正在外屋的燈畔，跟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說話。他那張老面上滿帶笑容，彷彿正在講得高興。

　　江小鶴被胸中的怒氣催著，身不由己地拉開屋門，向裡就闖，手握尖刀猛向鮑老拳師撲來。那小女孩嚇得叫了一聲，由旁邊抄起一口尺寸很短的單刀，向小鶴就砍。小鶴趕緊躲開，又握刀向老拳師撲著刺去。鮑老拳師此時又驚又氣，他一腳飛起，就踹在江小鶴的腹上。江小鶴咕咚一聲摔倒，手中的尖刀仍不撒手，翻身坐起來，才要奔過去再刺，那小女孩的單刀卻蓋頂削來。

　　鮑老拳師突然將他的孫女止住說：「別殺他！」然後，等著江小鶴站起來，就劈手將他的尖刀奪過去。江小鶴挺身起來，雖然徒著手，但他仍然撲向老拳師要拚命。老拳師橫掃一腳，又把江小鶴摔在地下，小鶴這一摔可起不來了。老拳師一手攔住孫女，一手指著江小鶴說：「好小賊！你敢來暗算我！若不瞧你年紀小，我立刻就把你殺死！」

　　老拳師身後的阿鸞，也氣忿忿地用刀指著小鶴，罵說：「你敢害我爺爺，你別瞧我叔父沒在家，可是有我保護著爺爺了！」

　　江小鶴坐在地下大哭，說：「我非殺你們不可！我非給我爹爹報仇不可！」說完了又躥起來撲奔老拳師，像一隻小虎似地舞著雙爪抓來。老拳師從容不迫，一伸手就把江小鶴的雙手握住，緊緊地握著，怒氣勃勃地問道：「到底我與你什麼仇恨，你可以說出來！」說到這裡，他藉著燈光一看江小鶴的面目，更是不勝驚訝顏色立刻變了，雙手有點發抖。

　　老拳師瞪著眼才說：「啊呀！原來是你！」立刻他的殺機突起，騰出一隻手來，要從孫女的手中奪刀。但江小鶴突然伸手把他的蒼髯扭住，並瞪著眼睛說：「這兩年我都糊塗著，今天才聽人告訴我，原來我爹是叫你給害死的，我非得給我爹爹報仇不可！」老拳師的手已將孫女的刀柄摸住，但突然心中一陣難過，又將手離開了刀柄，面色也漸漸變為平靜。他說：「你這孩子，上了人家的當，你爹爹哪裡是被我害死的。」

　　江小鶴用力握住老拳師的鬍子，仍然不放手，瞪著眼睛說：「人家都說我爹是叫你給殺死的，你還不認賬！」阿鸞過去用拳頭直打江小鶴的後腰。這時阿鸞的母親和老拳師的二兒媳，全都聞聲過來，老拳師斥道：「沒有什麼事，你們回屋去吧！」兩個兒媳連進來也不敢進來，就回屋中去了。

　　這裡老拳師把江小鶴的手推開，說：「你別急，有什麼話咱們慢慢地說！」隨後理理了蒼髯，又由地下拾起那口利刀來，就著燈看了看，心中益發生出無限的感慨。就把利刀仍舊交給江小鶴，苦笑著說：「這口刀我還認得，是我前年送給你的。想不到你今天竟拿著這口刀來找我報仇！可惜你的年歲還小，武藝還得練幾年！」

　　江小鶴依舊怒目看著老拳師。不過，他從人家的手中接過刀來，反倒不能撲上去拚命了。鮑老拳師又過來，用手撫著小鶴的頭頂說：「好孩子！我還沒見過像你這樣剛強的孩子。今天你雖然要害我的性命，但我不恨你。不過我要告訴你，殺死你爸爸的並不是我，我本無心害他。只是那龍……」

　　說到這裡，老拳師不往下說了，擺了擺手，又說：「我也不必告訴你此人的姓名，反正這個人武藝高強，你決不是他的對手。你若找了他去，不但不能給你爸爸報仇，而且要由賠上你的一條性命，他卻不能像我這樣慈善。」

　　江小鶴見鮑老拳師這樣和藹，他心中對鮑老拳師的仇恨，反倒漸漸消了。又想，也許殺死我爹爹的是那紫陽縣的龍家兄弟。心裡盤算了幾次，忽然改變了主意，就一頓腳說：「好！我不找你啦！我走了。」說畢，提著刀向外就走。

　　老拳師此時十分愁煩，便向阿鸞說：「你跟著他出去開門，不可攔阻！」阿鸞小姑娘答應了一聲，手中又拿著她那口尺寸很短、分量很輕的單刀，出了屋，就開了街門放江小鶴走去。

　　江小鶴手握著刀，皺著眉頭，仍舊氣昂昂地出門踏雪去。才走了不到十步，忽聽身後有人很嬌細的聲音說：「小賊，你別走！」江小鶴回首一看，原來是那小姑娘，手提單刀趕上來。江小鶴就手握刀，挺胸而立，發著怒聲說：「怎麼？你們老頭子他都怕我，你還敢鬥一鬥我嗎？」

　　阿鸞哼哼地冷笑說：「我爺爺哪是怕你，他瞧著你小，才不忍殺你，要不然，你早就死了！我爺爺這些日是脾氣好了，他天天念佛。要是在前幾年，比你再厲害的人，他也給殺了！可是他饒了你，我卻饒不了你。憑什麼你在這下雪的天，跳進牆來殺我爺爺？」說時，一個箭步跳過來，拿刀就砍。

　　江小鶴趕緊退後兩步，手橫刀，擺手說：「別動手，別動手！好男不跟女鬥！」鮑阿鸞哪肯聽他說，就一刀緊一刀地逼過來。江小鶴也只得施展刀法，與她對敵在雪地上。兩人往返了十餘合，不分勝敗。江小鶴又跳到一旁，喘著氣向阿鸞說：「你這不算能耐，你的刀長我的刀短，你敢跟我比拳嗎？」

　　阿鸞忿忿地說：「比拳也不怕你！」遂就把刀扔在雪地上，走過來，拉著架勢，一拳向小鶴打來。小鶴也就用招數去迎她，同時注意去看。只見阿鸞所打的拳法與馬志賢教給他的拳法相差不多，便一點也不怕，猛撲硬斫，一往一來。雖然在這雪地上，腳下不甚利便，但是兩人卻打得很緊張。阿鸞有兩拳全都打在小鶴的身上，小鶴一點也不覺得疼，時時尋找阿鸞拳法的破綻，想要一下子就制勝。

　　又打了四五合，阿鸞的拳法變了，她不打小鶴的身上，卻要躥起身來打小鶴的面。小鶴卻趁此機會，等到她的拳打上來，身子躥上來時，就驀然抬腳一踢。這一腳正踢在阿鸞的小腹上，阿鸞就哎喲一聲，摔倒在雪地上，江小鶴趁勢把阿鸞按住，要打她幾拳。這時卻聽有人哈哈大笑，原來是鮑老拳師站在他的門首看了多時了。

　　江小鶴又由懷中抽出利刀。阿鸞也翻身爬起來，由雪地上拾起她的單刀。鮑老拳師已走過來，笑著說：「你們兩個小英雄，不要再戰了！」阿鸞提著刀，氣得流淚，說：「爺爺，他欺負你，又欺負我！」

　　鮑老拳師擺手笑著說：「不要緊，受了一個小孩子的欺負，那不算什麼！」遂又過來，拉著江小鶴的手問說：「你的刀法、拳術也是我們崑崙派，你的武藝是跟馬志賢學的嗎？」江小鶴搖頭說：「不是，我是早先跟我爹學的！」

　　鮑老拳師點頭說：「你爹爹的武藝實在不錯，他只跟我學藝三年，可是他的武藝竟比跟我學過了六年的徒弟還強。可惜他作錯了事，死得那麼早。他若不死，跟我學到現在，我想他的武藝早就學成了！」

　　江小鶴聽鮑老拳師又提到他的父親，他又不禁用袖頭擦眼淚。老拳師也感嘆了兩聲，就又說：「現在天色太晚了，城門已然關了，你也進不得城了，不如你就在我家裡住了吧！等明天天明雪住了你再走。」江小鶴掙扎著身子說：「不，我還要到旁處去！」

　　鮑老拳師問道：「你還要往哪裡去？」江小鶴道：「我投師學藝去！」

　　老拳師微微一笑說：「你真是小孩子的脾氣，憑你這樣一個沒有來歷的孩子，走到哪裡人家也不能收你。再說到學藝，我敢說，在四川、陝西、河南三省，刨出華州的李振俠、開封府的高慶貴，只有我鮑崑崙一人。你要到別處投師，還不如在我這裡學藝！」說著話，笑吟吟地把江小鶴又拉進門裡。到了屋內，又勸慰了他半天，然後就叫小鶴住在這裡，由明天起，也隨從自己學習武藝。

　　在南屋本有兩間閒房，向來有徒弟們住在那裡。今天鮑老拳師拿過去被褥，就叫小鶴到那裡去睡。鮑志霖是被老拳師派往紫陽去了，所以這裡只有鮑老拳師一個男人。他令阿鸞歸屋睡覺，並暗令婦女們都將門房閉嚴。他一個人在屋中沉思，越想這件事越是重大。

　　心說：我鮑振飛在江湖上闖蕩四十多年，也遇見過不少強硬的對手。我手底下殺死的人也不只一個，向來我沒猶豫過，恐懼過。如今我會叫這麼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弄得這樣發愁！若說不殺死他吧，將來他越長越大，終是個後患。若說殺死他吧，我又太喜歡那個孩子了，實在不忍下那毒手。

　　在屋中想了半天，他就慢慢地走出屋去，踏著雪走到那南屋之前，站在窗外，側耳向內靜聽。就聽裡面有微微的鼾聲，那孩子像睡得很酣。鮑老拳師覺得他可愛，就暗暗地笑道：「我也太過慮了！這麼一個孩子能有多大的能為？由明天起，我倒把他留在家中，好生地看待他。第一我先羈繫他，不叫他出外去學藝，只叫他在我家裡牧豬餵馬，教給他幾手稀鬆武藝。再過兩年，給他說房媳婦。那麼一來，不但他不再掛記著復仇，並且與我的孫兒也差不多了。」這樣想著，心中非常得意。

　　到了次日，清早起來，雪已住了。老拳師正在屋中喝茶，江小鶴就進到屋裡，他仍然是皺著眉，向老拳師說：「我走了！」老拳師趕緊把他攔住，問說：「你要到哪裡去？你是要回馬志賢的舖子裡去嗎？」

　　江小鶴搖頭說：「不是，昨天我聽人說我爹是被你害死，我才找你來，要殺死你為我爹報仇。可是聽你一說，我的仇人就是姓龍的，得啦！我跟你沒有仇恨，我要走。我投名師去學武藝，兩三年後我再找姓龍的報仇！」

　　老拳師聽了孩子這話，心裡非常害怕，可是面上還作出笑容，摸著江小鶴的頭頂說：「你這麼點大的孩子，如何能到外面去，不如你就在我家，給我幹點雜事。我可以將我這身的武藝全都傳給你，準保三年之內將武藝學成，然後，我把你的仇人指點給你，我並可幫助你去復仇。」又說：「你須知道你是一個小孩子，身邊又沒有錢，到了外面一定要餓死。再說沿途山中盡是強盜，你若不聽我的話，走在山裡被人殺死，我可不管！」

　　這句話說得極為嚴厲可怕。江小鶴皺著眉，低頭想了半天，就說：「我在這裡住著也行！可是，我不算是你的徒弟。我幹了什麼事你也不能管我。」老拳師微微冷笑，說：「你想作我的徒弟，我還不要你呢！」又從裡屋內拿出很粗一條燒火的通條，用雙手握著，使力一彎，立刻將一桿通條彎的像犁把子一樣，再用力向左膝一磕，立刻「叭」的一聲，又變成了兩段。

　　然後，微笑著說：「你看見了沒有？你若有這樣大的本領，你才能復仇，要不然你是白送了一條小命！」遂又摸著江小鶴的頭頂，溫和地說：「好孩子，先出去幫助他們掃雪去吧！待會就要吃早飯。」

　　這時阿鸞提著她那口單刀又來到屋內。她見江小鶴的面像一張白紙似的，站在那裡不動，她就用她那俊俏的眼睛，向江小鶴狠狠地瞪了一眼，遂拉住她的老祖父，仰著面問說：「爺爺，你穿上皮袍子吧，外面冷！」

　　江小鶴慢慢地走到屋外。這時他才知道，原來鮑老頭子的確是武藝高強，自己鬥不了！出了門首，就見那裡的幾個人已把場子上的雪掃淨了，擺上兵器架子，馬志賢也來了。

　　馬志賢一瞧見江小鶴，嚇得他的眼睛都直了，他趕緊過來問道：「昨天我找了你半夜，你怎麼跑到這裡來的？」江小鶴還沒有還言，鮑老拳師已拉著孫女阿鸞，由門裡走出來。

　　馬志賢一看見鮑老拳師，也不敢向小鶴問話了，就趕緊問道：「師父起來了？」

　　鮑老拳師點了點頭，走到場子裡一看魯志中、陳志俊、劉志遠、秦志保，這些徒弟全都來了，鮑老拳師指著江小鶴向眾人道：「你們還認得這孩子不認識？這就是江志升的兒子江小鶴。他不知聽了誰的話，竟說他爹爹是被我害死的！」說話時，用眼望著馬志賢。

　　馬志賢怕得渾身打哆嗦，趕忙走上前來，說：「啟稟師父！這孩子自從他爹爹死後，他母親又改嫁，他就寄在我家。因為我們是親戚，這二年多就叫他幫忙我料理鐵舖的買賣，從來我沒有跟他說過什麼話。昨天忽然他在雪天裡跑了，我不知道他是跑到這裡來了。」

　　鮑老拳師微微笑著，說：「你不要怕，我並不是說你叫他來殺我。對著天地鬼神說，江志升實在不是我殺死的。我居心無愧，並且我很喜歡這個孩子。雖然他昨天晚間突然跳進牆來，拿著一口短刀要來殺我，但我一點兒也不生氣。從今以後我要他在我家裡住下，叫他跟著我學點武藝；可是他也不算是你們的師兄弟，他就算我新認了一個乾孫子。」

　　說畢，老拳師哈哈大笑。眾人也跟著笑，劉志遠、陳志俊並向老拳師道喜。馬志賢的面上雖然也笑著，但心裡卻非常的害怕。老拳師說過之後，就叫眾人去練武，阿鸞小姑娘也在場子裡玩刀；只有江小鶴呆呆地在遠處看著，他也不能自己拿起什麼東西來練。但是他卻詳細地看人家的拳術和刀法；他覺得都比自己強得多，於是他覺得報仇知識更難了。

　　由此，江小鶴就天天看著別人練武，別人練過武之後，卻又指使他去幹活。鮑老拳師對徒弟都非常嚴厲，但對他卻非常之好，時常笑著撫摸著他的頭。他也對於老拳師很感激，相信他爹爹決不是被老拳師殺死的。那小姑娘阿鸞，早先她只要一瞧見小鶴，她就瞪眼；可是漸漸地她不瞪眼了，反倒看見小鶴就笑。

　　兩人時常在一起玩，阿鸞的母親方氏，只要瞧見他倆人在一起，便必要把阿鸞叫到屋裡去；說她一頓，不許她再跟小鶴在一起。可是鮑老拳師卻不然，他對於男女兩個小孩子在一起玩耍，一點也不加以干涉，並且像很喜悅似的。有時晚飯後，老拳師喝一盌茶，在他供的佛龕前燒三炷香，便手攜著阿鸞和小鶴出門去遊玩。馬志賢是天天來的，練完了武幹點事就走。他總是眼巴巴空瞧著小鶴，彷彿心裡藏著許多話要對小鶴說；可是因為旁邊總有人，他又說不出來。

　　過了十幾天，鮑老拳師的次子鮑志霖就由紫陽縣回來了。他見了父親，稟明了他所辦的事情，鮑老拳師就把收養小鶴對他講了。鮑志霖當著父親沒說什麼，可是回到屋中，卻對著妻子抱怨。他說：「你看，爹爹胡塗！江志升那小子偷了人家的婆娘，犯了門中的規矩，還傷了我跟秦志保。後來爹由紫陽縣將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叫來，追到北邊的山裡，將江志升殺死了。依著我就翦草除根，索性連兒子也給悄悄弄死。可是爹他偏不那樣辦，反把那小子收下養活著。我瞧那小子簡直是一隻小狼，長大了他非吃人不可！」

　　他的妻子呂氏卻道：「你何必管？爹要收下他，你能攔得住嗎？再說，一個小孩子，留著他使喚也不要緊。你一來就講究殺人，殺死人家的爹，還要殺死人家的孩子。你別以為衙門不知道，犯不了案，鬼神可有眼睛！」

　　鮑志霖掄手「吧」地就打了呂氏一個嘴巴，罵著道：「哪有像你這婆娘的心腸，江湖人就不必吃飯啦！你知道這回爹派我到紫陽縣是幹什麼事去？因為紫陽縣的龍家兄弟保鏢，走在川北劍門山；遇見那裡十多個強盜，雙方交起手來。龍家兄弟武藝高強，一上手就殺傷了他們八九個人，將鏢車平安交到成都。可是歸來時，又遇見川北有名的人物閬中俠徐麟，因為爭路又交起手來。龍家兄弟敵不過閬中俠，竟被他將馬匹全都留下。龍家兄弟氣憤不出，便趕到徐麟的家中去搶馬匹。馬匹雖沒搶出，可是他們把徐麟家裡的人殺死了兩個。」

　　他妻子呂氏皺著被打的臉，哭啼著說道：「你們師兄弟還說別人是強盜，其實你們比強盜還狠！你們這些，將來準遭不了好報！」鮑志霖氣得又要打他的妻子，可是看見他妻子那嬌嫩的臉龐，他的手又縮回去了。又狠狠地罵了一聲，就摔了門往外走去。到了門外，就見江小鶴正在那裡餵馬。他過去就是一腳，將江小鶴踹得趴在地上，他狠狠地罵著說：「你他媽的餵馬！用這些草料，你是安著心把馬撐死呀！」

　　江小鶴也不服氣，卻被魯志中、陳志俊過來給解勸開。魯志中把江小鶴拉開，這裡陳志俊就問說：「師弟，你到紫陽去見著龍家二位師兄沒有？他們由川北回來沒受傷嗎？」鮑志霖搖頭道：「沒受傷，咱們崑崙派的門徒若出去受了傷，那還了得！這次龍志騰、龍志起到川北去，雖然折了兩匹馬，可是已威名大震。真給咱們崑崙派爭光！我在他們那裡住了十幾天，他們天天跟我談說這次的事情。他們對於閬中俠徐麟也十分欽佩，說是幸虧遇著他們。咱們崑崙派的門徒還敵得過閬中俠，若換個別人，那真要立時吃虧呢！」

　　鮑志霖說話的時候，是指手劃腳，眉飛色舞。旁邊劉志遠、魯志中、馬志賢、秦志保，連江小鶴都走過來聽他講說。鮑志霖敘說此次龍家兄弟到川北，殺死了許多人，雙鬥閬中俠的故事。然後又說：「不過，這回龍家兄弟在川北可結下不少仇，以後他們若再往川北保鏢，要只他兩個人，可就難免要吃虧了。所以龍志騰託付我回來，跟我父親商量商量派幾個人去幫助他。」

　　眾人一聽這話，都像得到作事的機會，一齊趨近來問：「師父打算派誰去呢？」鮑志霖搖頭說：「我父親還沒和我說出來，不過紫陽縣那可是好事情。當個鏢頭，一年至少掙幾百兩。可是本領不濟的可不行，多半我父親派我去。我今年也三十多啦，還沒闖過江湖呢！」

　　這一日，大家就都惦記著這事，每人都希望被老師父派到紫陽去幫助龍家兄弟。可是鮑老拳師卻絕口不提這事了。

　　一連過了許多天，到了新春正月，天氣漸漸暖了。麥田上也舖滿青色，柳樹萌發了嫩牙。河水淙淙，彷彿把幾個月來的冰雪全都洩去，而為人間換了一件簇新的衣裳。南山頂上的白雪也消失了，一天比一天蒼翠。江小鶴仍然整天皺著眉頭，每天要受鮑志霖幾次欺辱。並且劉志遠、秦志保也都對他很不好，鮑老拳師對他也漸漸冷淡了，武藝是一點也沒有學。

　　有一天，他幫助馬志賢擦那兵器架子，馬志賢就偷偷地對他說了幾句話，說：「你在這裡不妥。鮑老頭子現在對你倒沒有什麼，只是他那二兒子決容不下你。過幾天龍家兄弟就要來，他們若知道你是江志升的兒子，一定不能叫你活。你還是趕緊跑吧！先跑回我那裡藏幾天，然後我設法給你湊點錢，就打發你走！」

　　江小鶴彷彿心中早已有了什麼計算似的，他時常在僻靜的地方磨他的尖刀；並且在眾徒散去之後，鮑家父子也不在門外之時，他就偷偷地騎上鮑家的那匹白馬，到門外去馳騁。幾天之後，他的騎馬技術就練得差不多了。

　　這天正在村外騎馬，忽聽有人宛轉地唱著山歌，聲調嬌細，十分悅耳。江小鶴在馬上趕緊回身去看，就見是三個小女孩，每人提著一個竹籃，彼此拉著手兒，齊聲唱著山歌由後面走來。其中一個就是阿鸞。江小鶴一看見阿鸞，他臉上就現出笑容，在馬上喝了一聲：「喂！唱的真好聽。」

　　阿鸞一抬頭看見小鶴，就小手兒指著他說：「你又騎馬！叫我叔父看見，他一定又打你。你還不趕快回去！」江小鶴搖頭笑著說：「我不回去！我非得聽完你們的山歌，我才回去呢！」阿鸞向旁邊那兩個鄰居的女孩子說：「咱們不唱了！」

　　江小鶴下了馬，把馬橫在道路，他伸著一隻胳臂說：「你們不把山歌唱完，我就不回去，我也不放你們過去。」阿鸞把小臉一繃，小眼睛一睜，更顯得俊秀。她一手插在腰間，搖著身子氣忿忿地說：「憑什麼你不放我們過去？你是強盜？」

　　江小鶴點頭說：「對了！我是強盜，你們是保鏢的。你們的籃子就是鏢車，把鏢車放下，我就放你們過去！」阿鸞啐了一口，接著又嗤嗤笑了，說：「誰跟你玩？我們還要剜香蒿去呢！」又和婉地說：「小鶴，我告訴你的都是好話，你快回去吧！要不然我的叔父一定打你，你幹麼又招他？」

　　小鶴覺著阿鸞非常可愛，就笑了笑，說：「我放你們過去也行，可是你們剜完了香蒿子得叫我挑，好的都得給我。」旁邊的兩個小女孩，齊都睜眼睛說：「憑什麼？」

　　阿鸞就向她們使眼色，然後對小鶴說：「行！可是頂多許你挑三棵，你要香蒿子也沒有用。」江小鶴點頭說：「好啦！三棵就夠了，我放你們過去！」當下江小鶴把馬拉開，三個女孩子就飛跑過去，一面跑一面回頭來笑嘻嘻地嚷著說：「冤你呢！一棵也不給你呀！」江小鶴說：「啊！你們敢騙我！」說時飛身上馬就去追趕。

　　三個女孩子像燕子一般地跑，跑上了稻田中的小堤，還回身格格地笑，並由阿鸞領頭唱著山歌，向小鶴逗弄。小鶴氣得下了馬，要跑過堤上去追，當時就聽身後有人厲聲喊道：「回來！」

　　江小鶴嚇了一跳，回首一看，正是鮑志霖由北邊走來了。江小鶴牽著馬呆呆地站著，鮑志霖氣忿忿地過來，向小鶴身上連踹幾腳，罵道：「龜孫子！你又偷著騎馬！」江小鶴本想還手打他，但是又因自己實在是年小力弱，恐怕打他不過，便只得閃在一邊生氣。鮑志霖騎在馬上又罵了幾句，就馳回村裡去了。

　　這裡江小鶴心中氣得難過，便坐在道旁，低著頭，拿手摳著地上的泥土。忽然阿鸞把籃子交給他的女伴，她順著小堤飛跑過來。來到小鶴鄰近，她就蹲下身問說：「怎麼，踹了你哪兒啦！你覺著疼不疼呀！」江小鶴仍然低頭不語，阿鸞把小手兒搭在江小鶴的肩上，趴著頭又問說：「怎麼，你哭啦！」

　　江小鶴本來沒哭，可是被阿鸞這樣一說，他竟簌簌落下眼淚，淚都滴在泥土上。阿鸞彷彿也很傷心，她用手背抹眼淚，說：「我勸你還是走吧！你在這裡早晚要叫他們打死的！」江小鶴拿袖頭擦著眼淚，點頭說：「我是要走，可是……我還有點事沒辦完！」

　　阿鸞問：「你還有什麼事？你是發愁沒有錢嗎？」江小鶴點頭說：「我是沒有錢。」又說：「其實沒有錢也不要緊，我還有一件事！」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阿鸞也隨著站起來，江小鶴拉著阿鸞的小手，很鄭重地囑咐說：「你可千萬不要對別人說我要走，你要是一說我可就死定了！」

　　阿鸞也嚇得臉色連變，搖頭說：「我不說！」江小鶴又說：「你快去剜香窩子吧，我也要回去了。」遂就慢慢地，低著頭走回鮑家。阿鸞也就找同伴去剜蒿子去了。

　　又過了幾天，天氣更暖了，阿鸞每天上午隨著那些叔父們練武，下午就放風箏玩耍。她有一隻風箏，是個蝴蝶，做的非常精美；是她父親鮑志雲派人由漢中給送來的。她對於這風箏十分喜愛。阿鸞的生活是這樣快樂，但江小鶴的生活卻日益艱苦。現在鮑志霖索性不叫他幹別的事，只叫他牧豬餵豬，晚間就叫他在豬圈旁的小草棚裡睡覺。

　　牧了兩三天豬，江小鶴也差不多跟豬一樣了，弄得渾身污穢，臉上更髒得難看，但江小鶴的精神卻非常好，多日緊皺的雙眉也展開了。因為聽說紫陽縣的龍家兄弟將要來到；同時，馬志賢給他湊了五兩銀子，叫他快些逃走。江小鶴雖然決定走了，但他卻不即時走開。他身畔永遠藏著一把尖刀，也沒有人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這天午後，江小鶴趕著十幾口豬，又到了村外溪畔，他叫那些豬隨便去喝水，去啃地。他只呆呆地在溪畔坐著，想著他自己的事，忽而哼哼冷笑，忽而又狠狠咬牙，也沒有人來注意他。過了多時，就見阿鸞由遠處跑來，走過了小橋，來到溪畔，她就很著急地說：「小鶴，小鶴，我的風箏掛在樹上啦！我沒法去摘，你去上樹給我取下來吧！」

　　江小鶴也不明白，自己只要一瞧見阿鸞，心裡就不由得快樂，彷彿阿鸞有什麼法術，能安慰他的一切痛苦。當下他故意搖頭，笑著說：「我不管！」阿鸞走近前來央求他說：「好小鶴，你去給我取下來吧！那蝴蝶風箏我捨不得扔了！你幫我忙吧！」

　　阿鸞跺著腳兒，撇著小嘴，像是要哭，小鶴站起身來說：「以後我要走了可怎麼辦？風箏再掛在樹上，誰還給你取！」阿鸞說：「等你走後，天也暖了，我就不放風箏了。你走了難道就永不回來嗎？等你回來時我再放！」江小鶴哼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我還回來？」遂又嘆了一口氣，便拿竹竿趕著豬，跟隨阿鸞走去。

　　過了小溪走了不遠，就見在路旁一棵大柳樹，那高高的樹枝上就掛著那隻蝴蝶風箏。阿鸞恨不得一下就叫小鶴給他取下來，她張著手，跺著腳向小鶴央求說：「小鶴，好小鶴！你快給我取下來吧！」

　　小鶴望著阿鸞那桃花似的一張小臉兒，他忽然心中產生一種感想。就想，我走了，不一定在哪時才回來，等我回來時，我已成了個大漢子，阿鸞也成了個大姑娘，也許她都嫁給人作媳婦了。她就是再見了我，也一定不再理我了。她還記得這回我上樹給她取風箏的事嗎？於是就心中一陣煩惱，說：「不行！這棵樹我上不去！」

　　阿鸞趕緊拉住他，又央求說：「好小鶴！你給我取下來吧！我知道你頂會上樹！」江小鶴皺著眉怔了半天，忽然他又笑了，他說：「我可不能白上樹給你去取，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阿鸞笑笑說：「什麼事都答應！」

　　江小鶴笑著說：「我叫你一聲小媳婦，你得答應。」阿鸞一聽這話，她那張桃花一般的小臉越發嬌紅了。她要佯怒伸手去打小鶴，可是又怕小鶴不給她上樹去取風箏，隨就咬著嘴唇，默默地點了點頭。

　　江小鶴立刻勇氣百倍，他將竹竿扔在地上，抱著樹，盤著腿往上去爬。他的身軀靈便，手腳敏捷，簡直像一隻猴子似的，不一會就升到樹梢。然後一手揪住了樹枝，一手輕輕地將那蝴蝶風箏摘取下來。

　　阿鸞在下面，仰著面，張著雙手說：「你就扔下來吧！」小鶴卻不肯就將風箏扔下去。他一手舉著風箏，雙腳瞪著樹杈，挺腰換手，慢慢下樹。離地約一丈高時，他就飛身往下一跳；跳到地上，手舉風箏哈哈大笑，然後說：「我該叫了？」遂就臉紅了紅，叫了聲：「媳婦！」

　　阿鸞的臉比剛才還要紅，伸著小手等著接風箏，又回頭看了看沒有人來，她又咬著嘴唇猶豫了半天，然後才輕輕地答應了一聲。接過風箏來轉身就跑，連頭也不回。

　　江小鶴笑著，心中非常歡喜，就想，反正她就算是我的媳婦了！將來我學會了武藝，報了仇，開個大鏢店；騎著大馬穿著闊衣裳回來，非得娶她不可。他由地下揀起了竹竿，在手裡掄著，非常高興。

　　這時忽見東南角上起來一片煙塵，只見兩匹黑色大馬，像烏龍一般地跑來。馬上二人全都在年三十左右，身高體健，相貌魁偉，而且帶著兇悍之色。少時，蹄聲「得得」，就由小鶴的眼前飛馳而過，直到了鮑家村。

　　江小鶴看見兩匹馬進了村子，他心中不勝驚訝，便急忙趕了豬也回村裡，就見剛才那兩匹黑馬已拴在鮑家的門前。小鶴先將豬趕進圈，然後進到門裡，就見南房裡有許多人正在談話。江小鶴進到屋裡，就見陳志俊、劉志遠、鮑志霖，都在屋中與那二人暢談。聽他們呼那二人為龍二哥和龍三哥，小鶴就知道這二人是殺死他父親的仇人，當時不禁由眼睛裡往外冒火。

　　那鮑志霖一見小鶴進屋，就斥說：「滾開！這屋裡你怎能隨便來？出去把那幾匹馬牽到圈裡去餵餵！」江小鶴剛要轉身向外走，忽然鮑志霖又奔過來把他抓住。江小鶴以為他們是要殺害自己，便準備要抽出尖刀與他們拚命，可是，又見鮑志霖笑著，指著小鶴，向龍家兄弟說：「你們不認得他吧？這孩子就是江志升的兒子。你們記得他爹是有多麼漂亮。他可是這樣，簡直一隻小獵狗。」

　　龍家兄弟齊都哈哈大笑。鮑志霖把江小鶴推出門去，然後又向龍家兄弟說：「我爹早先還以為這孩子了不得，現在他也知道了，這孩子原來是個笨貨！」屋裡又大笑了一陣。

　　江小鶴忿忿地出門，走到樁子上去解馬。忽見阿鸞又由外面跑來，她見了江小鶴臉上一陣紅，又嫣然一笑，就跑進門裡去了。江小鶴心說，阿鸞，你瞧著我的，我一定叫你佩服我。

　　他把兩匹馬就牽到圈裡。馬圈和豬圈相鄰，與鮑家的院子通著，可是另外有一個木柵欄通到外面，一到晚上就上鎖。江小鶴一個人在圈中將幾匹馬全都餵了，他心中像燃著一把烈火，急得他坐立不安。他盼著立刻就到天黑，可是陽光卻像比往日遲緩，總不向下落去。他就跑到門首去蹲著，心中不斷地想主意。

　　待了一會，秦志保和魯志中來了，又過些時馬志賢也來了。馬志賢進門一會又走出來，看著四下無人，他就著急地向江小鶴說：「你這孩子！前幾天我給了你錢，叫你快跑。你十四歲的小夥子跑到哪家不能吃飯？你可偏不走，現在你看龍家兄弟來了。可是他們並沒把你放在眼裡，禁不住日子長呀！他們這回至少要在這裡住七八天。鮑老頭子和鮑志霖，還能不把你早先要報仇的事情告訴他們嗎？他們還能不想法子？你快去逃命吧！」

　　他急得直頓腳，江小鶴卻蹲在那裡不動，並昂然地說：「我不怕！」馬志賢急得又頓腳嘆氣，卻又不敢在這裡與小鶴多談，他趕緊又進到門裡。待了一會，裡面就散出來划拳讓酒之聲。小鶴索性坐在地上，拿手指摳地。

　　又待了半天，阿鸞跑出來了，她說：「小鶴你不吃飯去嗎？」小鶴懶懶地站起身來，隨阿鸞進門；正趕得鮑老頭子出上房裡走出來，他那兩隻眼睛像比往日發光，直直地瞪著小鶴。小鶴簡直不敢拿眼睛看他，低著頭進到屋內，拿了一碗剩飯，端出來蹲在牆根去吃。

　　鮑老拳師還特意走過來，很溫和地問說：「你怎麼不到屋裡去吃呢？外面很冷呀！」江小鶴搖頭說：「不要緊，我在這兒吃就行了！」

　　鮑老拳師笑一笑說：「你這孩子倒很結實。」江小鶴仰著臉，也由鮑老拳師的口中聞到很濃的酒味。鮑老拳師轉身走開，進到北房。那南房裡的許多人又歡笑一陣，馬志賢、魯志中等人就先後走了。

　　江小鶴吃完了飯就回到馬圈裡。他預備好了一副鞍氈，跟後就回到那靠著豬圈裡的小棚裡歇著，精神非常的興奮，心裡咚咚亂跳，又過了些時，天色就黑了。小鶴慢慢走到那院中，見北房南房全都是燭燈輝煌，那龍家兄弟的談話聲卻是又粗又重，雖然是說好話也像打架的樣子。江小鶴只聽了兩句，是：「他娘的閬中俠徐麟！劍法真是不錯。幸虧是我們兩個人，若是一個人，還真吃了虧呢！」

　　江小鶴聽了心中一動，暗想，那個閬中俠的武藝一定比他們都高強得多，退身回到馬圈中，就將自己所常騎的那匹白馬，備好了鞍氈；然後輕輕開了那通到外邊的棚欄，緊緊敏捷地將馬牽出。然後掩上棚欄，騎上馬，就飛似地馳出了村子。馳行了不遠，便勒住馬。四下一望，大地是黑莽莽的，沒有一個行人。

　　小鶴下了馬，就將馬匹牽到道旁，找了棵很大的樹將馬繫在樹後，然後站住身，又辨了方向。他就慢慢地冷笑了一聲，隨回身走進村去。仍由那棚欄進到馬圈裡，便將棚欄虛掩，並不像往日似的要上插關頂石頭。他在黑糊糊的馬圈裡遶了一遭，就見幾匹馬都像睡覺了，一點動靜也沒有。江小鶴卻心裡急得難受。

　　又回到了小棚內，待了半天，就聽村裡的更聲已交了三下。小鶴心說，啊！已到半夜了。他趕緊出屋，由懷中抽出那把尖刀，伏著身，慢慢又回到那院裡。

　　只見南房是一片黑暗，龍家兄弟所下榻的屋內，並發出雷一般的鼾聲。可是北房裡，卻燈光明亮，並有鮑老拳師的咳嗽之聲。小鶴心裡罵道：「這老東西，還不睡！」遂就慢慢又回到馬圈裡那小棚內，尖刀握在手中，周身像燃著火。

　　又等了多時，更聲已敲了四下了。江小鶴剛要再走出屋去，忽聽那院有人很沉重地咳嗽，彷彿是故意使睡覺的人清醒一點似的。江小鶴聽出來是鮑老拳師之聲，心中又暗罵；並想，這老頭子莫非猜出來我的心事了嗎？如此一想，可又有些害怕，心裡越發咚咚跳個不止。

　　又等過些時，天色就將要發曉了，小鶴急得要用尖刀戮殺自己。心說：這可怎麼好？待一會練武的那些人就來了，龍家兄弟也就醒了！他一橫心，奮然地走出小棚，又到了院內。來到屋角就趕緊屈身一伏，翻翻眼睛一看，此時北房燈光也滅了，南房裡的鼾聲還是沉重如雷，天空星星還在眨眼，四週圍還是那麼漆黑，更聲卻聽不見。

　　小鶴此時不敢怠慢，趕緊站起身，走到那龍家兄弟住的屋門前。將門一推，卻見關得很緊，沒有推動。小鶴心急膽怕，咬咬牙，一頓腳，索性將尖刀用牙咬住，雙手用力去托門，嘩啦一聲就將門托開。小鶴手握尖刀，猛闖進來，又幾乎被一隻櫈子絆倒。此時床上兩個人全都驚醒，翻身坐起。

　　江小鶴摸著一個人，也不管他是誰，就猛力用尖刀刺去。只聽「哎呀」的一聲怪叫，床上的人滾了下來，江小鶴往外就跑。北屋裡的鮑老拳師也高聲叫道：「有賊！」江小鶴急急忙忙由馬圈的棚欄跑出，拚命向村外就跑。跑到那道旁的樹後，他用尖刀將繮繩切斷，騎上馬飛馳而去。

　　他也不辨方向，只覺得馬跑過了一座板橋，道路十分迂曲。這時身後就有得得的馬蹄亂響之聲，小鶴叫了一聲：「啊啦！他們追下來了！」趕緊又用拳頭捶馬拚命地飛奔，也不知奔出了有多遠的道路，天色就漸漸發曉了。他看見了右邊是山，左邊是小溪，只有當中一條迂迴的小路。回頭向身後去看，卻瞧不見追騎了。江小鶴心中十分高興，於是在馬上喘了幾口氣，依舊催馬緊行。

　　前面就是一片光明，雲朵卻作紫紅色，小鶴就知道面前是東方，而右邊的高山一定是南方了。往下又走了三十餘里，天色已然大亮。小鶴看見右首有一股山路，心說：先進山去他們大概也就追不上我了。於是撥馬進出，馬蹄踏在山路上，得得的極為響亮；而山中那些鳥鵲小鳥也都被驚得飛起，亂飛亂叫。

　　江小鶴此時覺得身體疲倦，便勒住馬緩緩前行，同時看見手中的那把尖刀已染了不少血跡，手上和衣襟上都是鮮紅的。他心中十分得意，暗想，一定殺死了！可不知殺死的是龍大還是龍二？無論怎麼樣，總算給我爹報了一點仇，現在連鮑老頭子也一定恨上我了。但我不怕他，老子已走進了山路，你們也追不上了。

　　緩緩地又走過了幾個山環，只覺得山路漸高漸窄。心說：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我走差路了？於是他下了馬，將馬匹繫在一棵枯樹上，就爬著上去。越爬越高，再向下一看，他就看出這卻是一股死路，心裡就懊悔著罵了聲：「倒楣！」又想：這可真糟糕！我怎麼走了一股死路呀！

　　剛要再爬上去，忽聽耳邊水聲潺潺。他立刻看見山腰上流出一股泉水來，流到山石上濺起許多水珠，又曲折地順著石縫往下流。小鶴走過去，先用泉水把尖刀上染的血跡洗淨了，才洗了洗手，然後用手掏著水喝了兩口，心身頓然感到舒服。他就將尖刀收入懷內，慢慢地扳著山石再下來，將馬車下來轉過去，折了一根樹枝當作鞭子。他就扳鞍上馬，又順著來時的路徑走去。

　　才一走出山口，就見西面又飛馳來一匹黑馬；相離不遠；馬上的人正是魯志中。小鶴大驚，趕緊撥馬往東去跑，魯志中也催馬在後面追趕。跑下約有三四里地，魯志中的馬匹眼看就要追到了。面前是一片山麓阻路，江小鶴急得索性把馬勒住，由懷中取出尖刀。心說：「我跟你拚了！」於是便準備魯志中走到臨近之時，就跳下馬去與他廝殺。

　　可是回首一看，見魯志中追到臨近突然又勒住馬，他手中和馬上並沒帶著兵刃，只是急急地說：「還不快走，你好大膽！往東見了山路就往南，出去就是川北。快走！快走！不然他們就追來了。」江小鶴才知魯志中也是個好人。他隨就趕緊催馬往東，連頭也顧不得回。少時果見另有一股寬闊平坦的山路，江小鶴就撥馬提鞭又馳了進去。曲折地轉過了幾個山環，忽見面前現出一片曠野，也就知道自己已穿過了巴山，而來到了川北地面。但他仍恐鮑老拳師那些人追過山來，他座下的馬匹不敢稍緩，依然順著平坦的大道向南飛奔。

　　這時道旁的村落漸多，路上也有行人往來。江小鶴一顆驚慌緊急的心，又漸漸放下。心說：路上有這麼許多人，就是那夥人把我追上，他們又能怎樣？難道還能夠就地殺死我？於是放下心去策馬緩緩前行。走下約有四五十里，陽光已當正午，江小鶴腹中餓得難受，便向路上的人打聽。原來再往南走十餘里便是萬源縣。他用袖子擦了擦頭上的汗，又深深喘了幾口氣，便催著馬往南走去。

　　萬源縣是川北的大地方，在后江的東岸。后江是巴水的上游，逶迤著可以通到嘉陵江。雖然在這上游，水勢很淺，不能行駛大船，但是也有不少舢板，載運著許多由陝南來的貨物往南邊去運。所以，這裡也算是個水旱的碼頭，商業相當的繁盛。

　　江小鶴騎馬進了縣城。他一看，這裡的街市，比他們鎮巴城裡熱鬧得多，心中不禁高興。暗想：到底是來到外面好，我現在也算闖到江湖上來了。我也有馬，也有錢，就可惜沒有一把長兵器，身上再佩上一口單刀或寶劍，誰敢說我不是江湖英雄？於是作出大人的氣派，在街上行走。才走了不遠，就幾乎撞倒了一個行路的人，但他還不肯就下馬來。

　　走到十字街口，看見有一家很大的酒樓，門前停著幾輛車，車上都插著三角形的白旗，上頭寫著幾個字，江小鶴卻一個字也不認得，但他知道，這是鏢車，他在鎮巴時曾看見過。心裡一時高興，便在門前下馬，將馬匹繫在樁子上，隨後作著江湖人的派頭，一進酒店就咚咚地往樓上走去。

　　才一上樓就被一個酒保攔住，說：「喂，喂！你找誰？」江小鶴挺著胸脯，瞪著眼說：「我是喝酒的！」說畢，找了一張桌子，斜跨著板櫈坐下。一搖晃腦袋，高聲說：「來一壺！」

　　酒保笑著過來，說：「你真喝嗎？」江小鶴瞪眼說：「怎麼？你瞧不起我嗎？」說時伸手向懷中去掏，先掏出馬志賢給他的那五兩銀子，「吧」地向桌上一拍，隨後又抽出那把尖刀，也「吧」地摔在桌上。

　　酒保不由笑了，旁邊的許多酒客也都瞧著他笑。江小鶴哼了一聲，說：「你們看看我小嗎？我也是久走江湖的，在陝南、川北有些名聲。你看，銀子在這兒啦！你別怕喝完了酒不給錢。去！快拿酒拿菜來，我吃完了飯還得趕緊走路。門外我有一匹白馬，你也叫夥計們給餵了，用好草料！」

　　酒保笑著應一聲：「是了！」旁邊有的人竟哈哈大笑起來。江小鶴回首瞪了笑的人一眼，心說：走江湖的人，不能吃一點虧；吃了小虧，大虧就來，於是就嘴中唆囉著，罵著。

　　少時，酒保把酒飯和菜一齊端上來。江小鶴就一面飲酒，一面吃飯，並且兩隻眼東瞧西望。他見旁邊喝酒的人，有不少都像鏢頭和江湖人的樣子。不過有一樣，人家都是穿得整整齊齊，因為衣服整齊，就顯得威風。而江小鶴看著自己呢，卻是一條破單褲，上面沾著許多豬屎，都露出肉來。下面光著兩隻泥腳，穿著雙破布鞋，腳趾頭都出來，像是要看熱鬧似的。上身披著個破棉襖，棉花也都綻出來，並且因為天氣暖，酒入腹，虱子咬，渾身覺得癢癢。

　　江小鶴心說：不行！我這身衣裳可不能闖江湖，不怪走到哪裡都叫人瞧不起，明明是個放豬的、要飯的，哪裡像是走江湖的人？於是就想到要量一身衣裹，可又怕錢不夠。腦子裡忽然一轉，想到偷盜的那方面；但立刻自己阻止了這個想頭。暗道：偷雞摸狗那不是好漢幹的，我餓死也不能作！隨就悶悶地喝酒吃飯，眼睛又看到桌上放著那把短刀。想起兩年前的那日晚間，在麥田中鮑老頭子把刀贈給自己時的態度，便氣得一捶桌子，嚕嗦著罵說：「鮑老頭也不是好東西！早晚我非得把他殺了！」

　　這時！忽見靠西牆的一張桌子旁，走過來一個人。這人一近而來，就拍了小鶴的肩膀一下，帶笑問道：「小兄弟！你是從哪兒來？」江小鶴抬頭一看，這人是個瘦人，身穿黑布袷褲褂，很乾淨，年有三十上下，黃臉小眼睛，嘴唇可是很厚；小辮盤在頂上，顯出來是個慣走江湖的模樣。

第三回　揮刀雪恨單騎走江湖　脫鎖投山幾番逢災難

　　江小鶴站起身來一抱拳，說：「兄弟我是由鎮巴縣來！」說出來這句話，可是又有點後悔。心說這裡雖然過了山出了省，可是離鎮巴也不遠。倘若這個人與鮑老頭子龍家兄弟他們相識，騎著快馬去給他們送個信，他們一定追下我來，那可就完了！於是補充一句說：「我從西安府來，走了五天才到鎮巴。昨天在鎮巴住了一宵，今天就來到這裡。」

　　那人一聽，他所說的路程全都不對，就不由得笑了。隨就問說：「小兄弟你貴姓大名？」江小鶴又抱拳說：「不敢當！兄弟姓江名小鶴，外號叫……」心想：走江湖的人都得有個外號，我得有個外號，我得起厲害的。於是腦筋一轉，就說：「外號稱三頭虎！」那人哈哈大笑，摸著江小鶴的腦袋說：「諸位請看！這位小兄弟自稱三頭虎，哈哈！」全堂齊都笑了起來。

　　江小鶴瞪著眼睛，一把手將這人抓住，問說：「你問完了我，我該問你呢！你姓什麼？叫什麼？外號怎麼稱呼？」那人笑著說：「我可不能告訴你，不能跟你比。我是一個頭！」江小鶴明知此人是故意戲耍自己，便拳頭掄起，比著這人。

　　這人笑著說：「怎麼，小兄弟，你還真要動手跟我較量較量……」話未說完，只聽咚的一聲，江小鶴的小拳頭就擂在這人的胸上。這人呀了一聲，身子向後一倒，倒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旁座的酒客全都大驚，有的就高聲叫好，有的就提袖子，要過來跟小鶴比武。

　　江小鶴嗤地將短刀在手中一晃，一腳登著櫈子，手把桌子一拍，瞪著眼說：「你們敢欺負我？江小太爺在江湖上走了十多年，在鎮巴打敗過鮑崑崙，這把刀扎傷過紫陽龍家兄弟，現在到川北來就是要會會閬中俠，你們敢欺負我！」他這些話一說出來，真把旁邊的人都嚇楞，站起的也都又坐下了。那胸頭挨了一拳的人雖然氣得臉都白了，可是卻不敢再過來。

　　江小鶴洋洋得意，把短刀插在桌上，斟酒暢飲，才喝了兩盅，就聽咚咚的一陣響，急匆匆地上來兩個人，手中全都拿著單刀。江小鶴一看，原來卻是魯志中和陳志俊。魯志中手指江小鶴說：「好孩子，你在這兒了！你快跟著我們回去。」說話時就向江小鶴使眼色，陳志俊卻上前要抓小鶴。

　　小鶴急忙遶著桌子躲開，手握短刀瞪著眼睛說：「我看你們誰敢上前來抓我？」說話時一看，又由樓梯上來一人，卻正是那推山虎龍志起，一張黑胖臉嵌著兩隻火球兒似的眼睛，挺著大刀奔來。

　　江小鶴嚇得趕緊跑近了前窗，用力將窗戶推開，其時緊急萬分。龍志起的大刀砍來，距離江小鶴的身子也就有一尺，江小鶴卻將身子一跳，由酒樓上就跳下大街。此時酒樓上人聲亂了，江小鶴就將馬繮繩割斷，將身上馬，驚奔似地走，嚇得街上的人都紛紛向兩旁閃開。

　　江小鶴急急用手擂著馬的後胯，一直跑出了南門，順著大道，拚命地奔去。走了半天，方才勒住馬回頭去望，就見後面遠遠之處，也起了一遍塵土。江小鶴曉得他們追趕下來了，隨就不敢怠慢，又拚命地一直跑去。他這匹馬就似一條飛龍，四腳就像沒有著地似的，一霎間就跑下去六十多里。

　　這時江小鶴力盡了，幾次都由馬上摔下來，收馬也收不住，馬還像瘋了似地往下跑。道旁的人齊都驚訝著張著手叫，但沒人敢將這匹馬截住，江小鶴情急智生，便先將兩腳脫鐙，一腳收在馬背上，然後雙手使盡了最後的力氣，向鞍子一推。身子就飄然地斜著落下馬來。江小鶴趴在地上，及至抬起頭來，鼻子已汪然流下鮮血，那匹馬卻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小鶴坐在地上，由棉襖上扯下兩塊棉花，把鼻子堵住，然後喘著氣，站起身來一看，那口短刀也不知丟在哪兒了。路旁就有人過來問他：「你摔了沒有？」又有人稱讚他說：「你這小孩子是會騎馬的，幸虧你自己斜著跳下來，頂多不過擦破了臉，要是叫馬摔下來，給你兩蹄子，你就得送命！」

　　正說著，就見那匹馬被前面的人給截回來了，還像一條飛龍似的驚奔著。江小鶴這時才看出來，原來已不是那匹白馬了，卻是一匹十分矯健的黑馬，全身跟烏炭似的，高頭大鬃。江小鶴又特別喜歡，隨著就由道旁的人幫忙，才將這匹馬截住。

　　這匹大黑馬被江小鶴牽住，四條腿還不住起踢跳，江小鶴雙手使著力，身子向後扯，揪著繮繩，將馬繫在道旁一棵大樹，繫得緊緊的。這匹馬起先還踢跳著，把地下的土都刨了兩個深坑，後來漸漸地老實了，嘴裡呼嚕呼嚕地噴白氣。

　　江小鶴也坐在地下喘氣，鼻孔上塞著棉花也掉了，鮮血又汪然向下流。江小鶴一堵氣脫下了棉襖，口裡罵著：「他娘的！」手中又揪下兩塊棉花，再把鼻孔堵住。他光著上身，脊背上的汗還不住向下流，癢癢的彷彿有虱子在那裡爬，再回頭看看那匹黑馬，就見牠的汗也跟水洗過似的。

　　此時道旁的行人都走去了，只是江小鶴一個人在這裡。他腦裡想著剛才那一幕驚險的事情，怎樣正在酒樓上發威風，怎樣先是魯志中和陳志俊上樓來，如果就是他二人，那還好辦，可是後來那龍志起又上樓來，莫非昨天夜裡我殺錯了人？殺的不是姓龍的？又想剛才自己怎樣由酒樓上跳下來，倉皇中奪了馬匹飛奔，不由又是高興，又是憤恨。更怕那龍志起等人，又騎著馬匹順著這條路道下來。

　　隨後，江小鶴就不敢在這裡多歇，便慢慢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卻覺著右腿發疼，不知是從酒樓上跳下來時摔的，還是由馬上跳下時摔的。心裡更暗暗罵著，把棉襖揀起，穿在身上，再扭頭去看那匹馬，馬上除了鞍轡，什麼也沒有。剛才自己所有的五兩銀子，也丟在酒樓上，兵器也沒有了，這樣怎麼闖江湖？於是他又呆呆地站了半天，想把這匹馬賣了，得了錢，買刀置衣服作路費。可是又細看，這匹馬彷彿自己認得，就是龍志起到鮑家村騎去的那匹馬；就想這一定是匹好馬，賣了豈不可惜？便過去，拍了拍馬頭，微微地笑著走去。

　　走了有二里多地，忽聽見一陣嗩吶之聲，吹得十分好聽。聲音越來越近，少時對面就來了幾個鼓手，後面跟著一臺花轎，原來是娶新媳婦的。江小鶴又忘了剛才的驚恐，勒住馬，高興地看著這幾個娶親的人和一頂花轎從他的馬旁邊過去。

　　江小鶴雖然沒有看見轎裡的媳婦，可是卻見那鼓手和轎夫們，都不住用眼來看他。江小鶴就不由生氣，暗暗罵道：「你們直著眼看我幹什麼？莫非是覺著我窮？看我不像有媳婦的樣子？哼，我也訂下媳婦了！我的媳婦是阿鸞，等著將來我學好了武藝，闖遍了江湖，發了大財，報了仇恨，我要回到家中大辦喜事……」才想到這裡，忽然一件傷心事慘目的景象又在他的眼前浮現，那就是在不久以前，一天的晚間，馬家鐵舖的門前來了一頂轎子，也沒有鼓手，他的母親身上穿著紅緞子的衣裳流著淚望了望他，就上了轎，被開絨線舖的董大給娶走了。

　　江小鶴一想到這裡，不由又是一陣悲傷，眼淚沖著鼻血流下來，滴在胸脯上，拿袖頭拭淨眼淚，咬著牙，策馬又往下走，直走到黃昏時候。他經過了十幾個村鎮店，但因為沒有錢，不能買飯，也不投店，就在金紅的殘陽、淡黑色的夜幕之下，馬蹄得得地向前行走。

　　這時晚風起了，樹枝都颯颯作響，腹中也飢腸轆轆，面前是黑莽莽的一遍，也看不清是山，是河，還是林木或廬舍。江小鶴又不禁嘆了口氣，罵著說：「怎麼辦？這樣餓上幾天，不是餓死了嗎？餓死什麼都完了！」又想：聽人說走江湖的人都是身邊一個錢不帶，到處為家，到處吃飯。偷雞摸狗，我江小鶴不作，只是打拳賣藝總不算丟人。因此就決定由明天起，找處市鎮，就拉個場子，打幾套拳，憑自己跟馬志賢所學的幾套拳法，打出不但可以叫外行喝采，連內行也得點頭。

　　於是他又高興起來。走了不遠，看見道旁有座破廟，牆塌殿倒，裡面一點燈光也沒有。走近前，在黃昏暮色中，仔細向裡邊看了看，就是裡面沒有一點人聲，仰面一看天空星斗繁密，就暗想：這天氣大概不能下雨，誰管他廟裡的房子漏不漏，只要有個地方避風雨就行了。不然我這樣騎著馬走一夜路，倘或遇見人，人家一定把我當作盜賊！

　　於是，他牽著馬，走進破廟裡，只覺地下坎坷不平，軟一腳，硬一腳，軟的大概是人糞，硬的是磚頭。江小鶴就把馬繫上，這匹馬仰首長嘯，又不住用蹄子敲地。江小鶴就說：「你餓了，這可沒法子。我還沒有吃飯呢！等到天明我賣藝掙了錢，再給你買草料。」自言自語地，摸索進了那已經塌落的大殿，仰首一看，滿天的星星正向他眨眼。他又摸索著磚砌的供桌，一聳身上去又摸神像，那正中的泥塑神像，已經沒有了腦袋。

　　心說：可憐！可憐！便嘆了一聲，躺在供桌上，揉揉眼睛，可是又覺身上雖有棉襖墊著，兩股和兩腿卻十分寒冷，本要爬起來，可是此時他的身子卻疲倦極了，連續不斷地打哈欠，就把手腳縮作一團，趴在這冰凍挺硬的供桌上，星月摸撫著他的臉，夜風凍凝了他的鼻子上的血，不知不覺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被一陣嗚呵嗚呵的馬嘶之聲給驚醒，江小鶴身子打著冷戰，手揉著眼睛，又聽得得的一陣蹄聲，越走越遠了。江小鶴罵道：「好賊敢偷我的馬！」他颼地跳下了供桌，往外就追。一個沒留神，被地上的磚頭給絆倒，咕咚一聲，但他趕緊又爬起來跑到廟外，就聽踢踏踢踏的馬蹄聲是往南跑去了，江小鶴趕緊拚命地向南去追。

　　這時天際的星光漸漸模糊，東方已發出了白色。江小鶴順著大道往下追了四五里地，耳邊連馬蹄之聲都聽不到了。東方的曙光升起，忽然，小鶴看見道旁牆下趴著一個人，小鶴不由嚇了一跳，趕緊止住腳步，定睛一看，地下趴著的那個人，連一動也不動。小鶴心想：怎麼，這是死人？是叫強盜殺死的？走過去，踢了一腳，那人仍不動，低頭一看，才看出滿頭血跡，原來這個人真是死了。身上穿著短衣褲，也是滿是泥土，可見這人正是道旁滾了半天才死的。又扭頭一看，在這個死人的腳後十數步之遠，扔著一個東西，走去一看，原來是一副馬鞍。

　　江小鶴立刻生了氣，就說：「呵！原來就是你偷馬，叫馬跌下來踢死了，憑你這本事還敢偷馬！」於是挾起馬鞍，又往南邊去追馬隻，跑了二十多步，忽又想起了一件事，趕緊又跑回來，走在那死屍的旁邊，低下身去摸，從那死屍的懷裡，掏出一包碎銀兩來，掂了掂至少也有十兩重，心裡不由十分歡喜。暗道：好個賊！你真是貪心不足，你手裡有這麼些銀兩，你還要偷我的馬，真該死？真該死！

　　這時就見北邊隱隱有兩輛騾車走來，江小鶴嚇得趕緊揣起了銀子，挾著馬鞍，又向南跑去，跑下有三四里地，天光已然大亮，路上已有了不少車輛和行人。江小鶴往南又走了十餘里，便望見前面有一座鎮市，十分繁華，簡直跟他們那鎮巴縣城差不許多。江小鶴走得也有些疲倦了，便暗想道：馬匹恐怕跑遠了沒法尋到了，可是得了一點銀子。這點銀子總共也不過十兩，就賣了一匹好馬，才冤枉呢！

　　心裡生著氣，挾著馬鞍，就進了市鎮，心說：先吃一頓飯去！隨就找了一酒飯舖，進去買了菜飯，並喝了兩壺酒，吃的酒足飯飽。隨後就叫酒保打來一盆水，把他那張泥污血染的臉兒洗了。又歇了一會，就給了酒飯賬，出來館子。心裡就想：馬是找不著了，光挾著個馬鞍子算是怎麼回事？不如把它賣了，至少也能賣一二十兩銀子，買一身乾淨衣帽，再買一口單刀，那也就像個走江湖的樣子了。

　　於是，他挾著鞍，就在大街上喊道：「誰買我這副鞍子呀？少算錢！」喊過了一條街，只有人笑他看他，卻沒有人過來要買，江小鶴心說，我得把價錢喊出來，價錢一便宜，就許有人買了。於是他又喊道：「誰買呀！我便宜賣呀！這副好鞍氈，只賣十五兩銀子呀！只要湊上我的盤川我就賣呀……」

　　才喊到這裡，驀覺得有人從後面一把將他抓住，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回頭一看，就見身後是一個穿戴著官衣帽的官人。他便生了氣，一掄胳臂，罵說：「憑什麼你抓我？」旁邊又有兩個官人上來，一個將鞍子奪過去，另一個就掏出鎖鍊來，嘩啦一抖，就將小鶴的脖子套上了。

　　小鶴揪著鎖鍊，用腳去踢官人，罵說：「我又不犯法，你們憑什麼鎖我？」一個高身子的官人，「吧」的就打小鶴一個嘴巴；打得小鶴臉上冒火，他還是掙扎著大罵。另一個官人就把他的脖頸鎖上，冷笑著說：「小夥子，你別鬧著，乖乖地跟我們上衙門，準受不了苦。」

　　小鶴跳著腳罵道：「憑什麼我跟你們上衙門？我沒犯法，你們憑什麼捉好人？」三個官人哪裡容他分辯，就一個挾著鞍子，一個拿鍊子揪著他，另一個在後面推著他，就吵吵嚷嚷地往西邊走去。後面跟了一大群人，有人說：「捉住了一個小賊。」有人笑著說：「這傢伙真兇！」小鶴心裡又氣又急，嘴裡不住大罵，並用腿向那三個官人踢踹。

　　往西出了這座市鎮，便見眼前一道大河，碼頭上泊著無數的船隻。在浩浩的河水對面，有一座城池。江小鶴被官人牽到這裡，碼頭上更熱鬧起來了，他就像一隻被捕的乳虎，張牙舞爪還不住大罵。但無論他怎樣掙扎，也禁不住三個官人連推帶扯，就把他扯到一隻小船上。

　　小船解了纜就悠悠地向對岸馳去。江小鶴坐在板上兩個官人按著他，一個向他笑著，說：「小兄弟，你別跟我們鬧，我們這是公事，把你解到對岸宣漢縣。你見著縣太爺，有什麼都好說，我們這位縣太爺姓包，人最公正，尤其你是個小孩子，他決不能重斷了你！」

　　江小鶴喘著氣，問說：「見縣官我也不怕！可是，你們得告訴我，到底犯了什麼罪？」那官人就笑著說：「得啦！小兄弟，你也別跟我們裝糊塗，我們也不會審問你，等到了堂上，太爺問你時你再說。」江小鶴氣忿忿地，還直喊他沒犯法。

　　少時渡過了這江後，就下了船，對岸上也有不少人跟著著熱鬧。小鶴這時把嗓子都罵啞了，但他知道掙扎無用，便也不再掙扎了。跟著三個官人進了宣漢縣城，走了不遠就是縣衙門。三個官人把他帶到一間暗的小屋裡，先把他的身上搜了一搜。

　　江小鶴一見懷裡那包銀子到了官人手中，他就要上前去搶，瞪著眼說：「喂！你搶我的銀子是怎麼回事？」那官人說：「我們不要你的，先替你收起來，等縣太爺把你放了時，我原數還你。」言畢，三個官人出屋，「卡」的一聲，就把屋門鎖下了。

　　江小鶴暗暗地罵道：「真倒楣！馬去了，還打這冤枉官司！」站著等了半天，又扒著門縫向外看，就見門外不斷地有官人來往，卻沒有一個來理他。江小鶴就咚咚他用拳頭打門，向外喊道：「喂！開門呀！開門呀！要審就快審，打完了官司我好走得，你們可別耽誤了我的事情！」他這樣喊著，外面經過的人，連向他這屋子看都不看。江小鶴就捶門踹門大罵起來，直到他聲嘶力竭，外面仍然沒有人理他。江小鶴一賭氣坐在地下，哼哼地喘氣，但卻無計可施。

　　又過了許多時，才聽見鎖一響，屋門開了，外面的夕陽射進來，來的是四個官人。江小鶴就坐在地下仰首問說：「你們是怎麼回事？」

　　四個官人卻一句話也不說，竟把江小鶴揪起來，連拉帶推，把他帶到大堂上。那大堂兩邊站著拿板子的官人，當中坐著個又瘦又矮的縣太爺，兩邊的衙役都用板子敲地，說：「跪下！跪下！」江小鶴向衙役們冷笑說：「跪下就跪下，可是我沒犯法。」隨就跪在地下。

　　那縣官操著南方口音，問說：「你姓什麼？叫什麼？」小鶴像稱字道號似地說：「我叫江小鶴。」縣官又問：「你是什麼地方人，從哪裡來？」小鶴翻翻眼睛，說：「我是西安府人，從鎮巴縣來。」

　　縣官又問：「你到川北是作什麼來了？」江小鶴說：「闖江湖來了！」縣官把驚堂木一拍，說：「胡說！你這麼點孩子就闖江湖？我想你年紀雖幼，可是你作的壞事一定不少。我問你，你在江東邊是怎麼殺死人的，搶奪了馬和財物？據實招來，要不然可拿板子打你了！」江小鶴氣得爬起身來，但他一起，又被兩個官人把他按得跪倒。

　　江小鶴就一面掙扎著，一面嚷說：「我冤枉，我沒殺人，也沒搶馬，是昨夜我住北邊的破廟裡，半夜裡有個賊把我的馬偷走了……」他才說到這裡，縣官就連連拍動驚堂木，怒斥道：「憑你這樣子還有馬匹？大概不打你是不說呀，來，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子！」江小鶴晃搖腦袋喊道：「憑什麼打我？我又沒犯法。」

　　但官人們哪容他分說，拉下去，「吧吧」地就打了二十板子。二十板子不算重，可是江小鶴的屁股已然痛得難受，江小鶴不由哭了，並想：這樣不行，倘若被他們把屁股打裂了，將來可就不能走路了。隨就地嚷著說：「別打啦！我說實話！」官人又把他揪起來，衝著公堂當中擺著的大桌子跪倒。

　　縣官又把驚堂木一拍，怒斥著問說：「你說實話，如果不說實話，仍然要打你！」

　　江小鶴喘了一口氣說：「說實話，我真沒有殺人！我是鎮巴縣江志升的兒子，我父親在兩年前被人害死了，我母親也改嫁了。我向人探聽出仇人的姓名，我要到外省投師學藝，好為將來報仇。臨離開鎮巴時，我拐走了鮑崑崙家的一匹馬，我就到了萬源縣，不料我正在那酒樓喝酒，鮑崑崙就派人去捉我，我若是被他們捉住，立刻就是個死，所以我由酒樓跳下來，搶了一匹馬就跑。沒想到我把馬搶錯了，搶的是仇人的一匹黑馬，這馬性劣極了，半路上就差點沒把我跌死。

　　「晚上我因為沒有錢投店，就住在一個破廟裡，不想到了夜間我正睡覺，就有賊人將我的馬匹偷去。我驚醒了，趕緊就追，可是沒有追上，卻瞧見道旁扔著我的馬鞍和一個死屍，我想那死屍一定是那偷馬匹的人，他因制不住那馬匹，才掉下來跌死了。我就從那死屍的身上摸出一包碎銀子，挾著那個馬鞍到了鎮上，沒想官人就把我抓來了！」

　　縣官聽到這裡才命官人將江小鶴押下去。

　　兩個官人推著江小鶴往監房裡走去，一個就勸說：「小孩子，你乖乖的，準保不能叫你吃苦。你看剛才那二十板子打得你有多麼輕，都是瞧著你小，可憐你！」江小鶴又嘆了口氣，說：「真倒楣！馬匹去了還打官司！」當下把他送在監裡，除去了脖上的鎖鍊卻給他腳上箍了一副鐐。這監獄裡有二三十個囚犯，全都是破衣露體，蓬頭垢面，簡直比鬼還難看。屋中有個尿桶，臭氣逼人。

　　江小鶴一被推進監裡，他就靠著那冰冷的石牆站立，許多囚犯都擁過來，都像餓鬼似地齜著牙，問他打的是什麼官司，犯的是什麼罪。江小鶴煩惱地說道：「你們不要問了！我打的是冤枉官司，一點罪沒犯就被他們抓來了，不容分說就打了我二十板子，這縣官簡直是混蛋。等著，江小太爺把武藝學會了的，咱們再算賬！」說畢他推開眾人，自己找了一塊蓆頭，就坐下發愁。

　　晚間獄卒送來了那比狗食還不如的囚飯，他也沒有吃。他心中嘆息著江湖真是不好走，世間的人敢則是不講理的多。他又想：為什麼別人盡欺負我？一定是因為我年歲小，我的武藝還沒有學成。他娘的！我非得趕緊跑不可，趕緊投名師學藝去不可！

　　他低著頭用手去摸腳鐐，忽然吃了一驚，原來這副鐐是給成年人帶的，他那瘦細的腳腕子，只要把鞋脫下來，繃著腳面一褪，立刻就能把這副腳鐐脫掉，當時心中甚喜！暗想：不發愁了，能夠跑了。於是他自己又把腳鐐套上，便臥在蓆頭上，老老實實地睡了一夜。

　　到了次日，一清早，獄門就開了，進來一個獄卒，吩咐把尿桶抬出倒了，照例這倒尿桶的事是新犯人幹的。當下就派了江小鶴和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孩子，兩人抬著一桶尿，由獄卒押著，出了旁門，要把尿倒在南牆外一個垃圾堆上。

　　江小鶴的鐐本來是鬆，走路十分不便，才一出獄門他就跌倒在地上，嘩的一聲把一桶尿全部傾在地上。那獄卒的兩隻腳也浸在尿中，他喊了聲：「小死囚！」一腳把江小鶴踢得在尿中滾了一滾，江小鶴趁勢摘下腳鐐，爬了起來，掄鐐向那獄卒打去，只聽獄卒噯喲一聲，江小鶴卻撒腿就跑。他不敢走大街，只穿著小巷走，跑了兩條小巷，就見後面有官人追來，於是江小鶴更拚命地飛奔。迤邐著又走到大街上，直往南門走去，街上的人不知他是個瘋子，還是賤人，因見是個小孩子便都躲開他，沒有人上前攔擋。

　　江小鶴一直走出了南門，卻被一個官人迎面把他擋住，這個官人問道：「小孩子，你走什麼？」江小鶴卻一句話也不答，撲上前去，兩拳一腳把那官人打倒，然後又撒腿向南走去。因為走得太慌亂，不留神卻撞在一輛騾車上，跟騾子碰了個頭，他也掉躺下來。騾子幾乎把他踢了一下，他立刻又爬起來，又往南飛奔。

　　就聽後面有許多人亂叫著：「截住他呀！截住他！」江小鶴他就像一隻被獵犬追趕下來的兔子似的，什麼也不顧，只管低著頭飛奔。地上又坎坷不平，連跌了兩三個觔斗，但他跌倒了趕接著爬起來又走。此時他赤著腳，兩腳都被地下的沙石塊給刺破；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痛，只管拚命地飛奔。也不知走了有多少路，他的氣實在接不上了，兩隻腳也使不上力，頭更覺得發暈。

　　此時身後沓沓地又有一匹馬過來，江小鶴就張著雙手使力地叫了一聲，立刻撲在地下。頭一陣發暈，眼前一陣發黑，胸頭像有個什麼東西突地直往上頂，但他還微有知覺，就覺得是被人提了一下，然後身子就不能自主了。

　　過了些時，只聽見耳邊有沓沓的馬蹄之聲，睜眼一看，自己的身子是被人摟著，摟著他的是兩隻大手，兩隻黑袖頭。江小鶴趕緊回頭一看，見在馬上摟著自己的不是官人，卻是個黑臉漢子，瞪著兩隻大眼睛衝著自己笑。馬依然沓沓地行著，這個人就笑著說：「你這小夥子，真有點本事！你學過武藝吧！是跟誰學的？」

　　江小鶴把腰挺了挺，回答說：「我跟我姨丈馬志賢學的。」不料那黑漢子一聽他這話，立時生了氣，突然就將小鶴拋下馬去，小鶴被拋在地下，頭也跌破了，由地下揀起一塊石頭，拋出去，向那隻馬就打，爬起身來又罵說：「小子，你想害我，你敢回來比比武嗎？」

　　那人向前走了不遠，忽然又轉馬回來，他又笑了，說：「你這小夥子，我真佩服你。可是我一聽見人的名字有個志字，我就生氣！」他走到近前，下了馬他又問：「你的師父是鮑崑崙的徒弟是不是？」

　　江小鶴點頭說：「是，可是我姨丈馬志賢他也恨鮑崑崙，不過又怕他，不敢惹他罷了。我父親江志升當年也跟鮑崑崙學藝，可是被鮑崑崙殺了，他們是我的仇人。我曾拿著尖刀找鮑崑崙拚過命，我曾殺傷過龍志騰、龍志起！」

　　這大漢子一聽不由現出一種驚異之狀，說：「呵！你這小夥子竟有這麼大的本事？」隨拉住江小鶴的胳臂問說：「你叫什麼名字？」

　　小鶴一拍胸脯說：「我叫江小鶴。你呢？」黑漢子笑了笑，說：「我叫伍金彪，外號人稱黑豹子，我是營山縣人。前兩天來到宣漢縣辦事，現在事情還沒有辦完。因為剛才我在南門外看見你這小夥子怪有本事的，我很喜愛你，我就催著馬追下你來。看你趴在地下喘不過氣來，我才把你救了！」

　　江小鶴聽罷，就點點頭說：「好了，多虧有你救我，我跟你交朋友好了！你有錢沒有？無論多少你借我一點，我先吃頓飯去，你也回去辦事去吧，咱們後會有期！」黑豹子伍金彪笑了笑，說：「我的事辦不辦不要緊，小兄弟，我先問你往哪裡去？」

　　江小鶴說：「我也沒有一定去向的地方，我是要找閬中俠去，聽說他的武藝高強，我要拜他為師。」伍金彪笑了笑，說：「你這小夥子有志氣！可是你要去找閬中俠，為什麼反到這裡來？你要一直往南走，這一輩子也到不了閬中。」

　　江小鶴趕緊問說：「閬中在什麼地方？應當往哪邊走？」伍金彪用手指向正西一指，說：「過了巴水，那裡才是閬中縣，閬中俠徐麟就是那裡首屈一指的人物。可是，你要直頭去找他，他不會見你，你得找一個引見人。」

　　江小鶴問說：「你認識他嗎？」伍金彪點頭說，「自然我認識，不但認識，還很熟。」江小鶴說：「那麼勞你駕，你帶我去，把我引見給他作徒弟！」

　　伍金彪卻笑了笑，搖頭說：「我可引見不了！不瞞你說，我跟閬中俠倒是很熟識，可是我見了他，我連頭也不敢抬。」

　　江小鶴問說：「你怕他？」伍金彪說：「不單我，誰不怕他？他是川北頭一條好漢，我不過是個跑江湖的，論錢論勢論武藝，我都比他差遠了！」

　　江小鶴沉思了一會，就問說：「閬中離這裡還有多少路？」伍金彪說：「二百七十多里路，騎著我這匹馬也得走三天。」江小鶴說：「好吧，你不管，我找他去！」說時邁步就走。

　　伍金彪卻把他拉住，說：「小兄弟，你這不是胡鬧？你腳底下連一雙鞋也沒有，走不到那兒也就累死了，再說，若沒人引見，他簡直就不理你。現在，小兄弟，咱們兩人既交朋友嘛，我就得幫你的忙。咱們先往西找個鎮店把飯吃了，喝幾盅酒兒。然後我拿出錢來給你置一身衣服，再找個朋友給你借一匹馬，隨後咱們就走了。我先領你去見幾位朋友，有那幾個朋友的面子，你再去找閬中俠，閬中俠一定就可以收你了。」江小鶴聽了，很喜歡，就點頭說：「好吧！」

　　於是伍金彪就牽著馬跟江小鶴說著閒話，就往南走去。走了不遠，就見往西有一股大道，伍金彪又帶著江小鶴往西走去。這條大道兩旁都是水田，風景極為秀麗，但江小鶴卻無心觀看這些景物，他只盼著快些走到鎮後，就吃飯喝酒。衣服有沒有倒不要緊，只是得弄一雙鞋穿。

　　往西走了有十來里地，果然看見有一座村鎮，雖然不怎樣熱鬧，可是雜貨舖、酒店、店房等倒有十幾家。在路南有一家店房，牆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江小鶴也不認得，伍金彪就說：「咱們進去歇一會吧。」他隨就牽馬往裡走，江小鶴隨他進去。

　　到了裡面，兩三個夥計都笑著過來招呼、接馬，都彷彿跟伍金彪很廝熱的樣。伍金彪跟那店夥說：「給我跟這他小兄弟找一個房子。」當下有個店夥把小鶴讓到一間東房裡，伍金彪卻到櫃房裡找店掌櫃談天去了。

　　小鶴到了屋內，店夥給他送來臉水，小鶴用這一盆水，把頭髮、臉、胳臂、腿連兩隻腳全都洗淨了，往床上一躺，想起這兩天所遇的事情，真覺得氣人。又想：幸虧遇見伍金彪，伍金彪倒還是個好朋友。

　　待了半天，伍金彪才進屋裡來，手裡拿著一套單衣褲，還有一雙鞋。他笑著說：「小兄弟，你先把衣裳換上，鞋試試，穿得上穿不上？」江小鶴就脫了個精光，把衣服換上；雖然袖子和褲腿太長，但還能夠挽起來，只是鞋太大，簡直走不了路。小鶴就把他自己那條破褲子撕了，撕了四個布條兒，兩個布條繫鞋，兩個布條作為腿帶。

　　伍金彪在旁看著，不住地笑說：「好兄弟，這樣真像一位小英雄了，再佩上一口刀，在綠林中誰敢瞧不起你？」江小鶴也不管他這些話，只說：「怎麼飯還不來？」伍金彪說：「等我去催一催他們。」

　　當下伍金彪又出了屋子，待了一會，店夥就送茶飯和酒。伍金彪嘴裡哼著川北的山歌：「送郎送到十里亭，十里亭芳草青青呀！」又走進屋來。

　　江小鶴一聽見他所唱的山歌，不禁想起了那慣會唱山歌的鮑阿鸞。心裡又著急地想：趕快學好了武藝，發了財，回家好娶阿鸞當媳婦，可是在沒娶媳婦之前，先得報仇。當時他就跟伍金彪對坐在床上先飲酒，後吃飯，同時談著閒話。江小鶴因覺得伍金彪是個很好的朋友，就把自己已往的事情全都說出來了。

　　伍金彪就告訴他，說：「幸虧你今天遇到我，你要遇見別人，只要人家知道你跟鮑崑崙相識，即時就許殺死你！鮑崑崙跟他那些徒弟，陝南可以獨霸為王，可是他們若到了川北，那就一步也走不開。我們川北，無論是江湖，是綠林，只要一聽見鮑崑崙的徒弟，名字有個志字，那就是仇人，立時就得動手拚鬥！」

　　江小鶴說：「雖然我跟他們認識，可是他們把我父親殺死，我也是跟他們有仇！」伍金彪點頭道：「是呀！要不是你和他們也有仇，咱們現在也不能交朋友。鮑崑崙的徒弟除了龍家兄弟和什麼葛志強，沒有人敢到川北來。可是龍家兄弟，上個月因在劍門山，他們殺傷了吸水龍晁禮手下的幾條好漢，又在廣元縣遇著閬中俠，狠狠地爭鬥了一場，結果被閬中俠殺得大敗一場。可是他們小人心腸又毒又狠，竟到了閬中，把閬中俠的莊丁給殺死了兩個。雖然他們跑了，可是這輩子他們也休想再到川北來了！」

　　江小鶴說：「我聽說他們還不死心，現在正在招集他們的師兄弟，以後還要到川北來走鏢。」伍金彪點頭說道：「叫他來吧！只要叫閬中俠知道，就叫他們誰也不能整著回去！」江小鶴又問：「閬中俠的武藝比鮑崑崙如何？」

　　伍金彪說：「那又高得多了！鮑崑崙那老頭子，我雖沒見過，可是我想他的武藝一定平常。不過仗著他的徒弟多，所以這些年來閬中俠不願和他作對。閬中俠徐麟是個年輕的人，今年才不過四十上下，他的武藝是家傳的，真正的內家武當派，一口寶劍神出鬼沒，就是幾百個大漢把他圍住，刀劍齊上，也決傷不了他一根毫毛！」

　　江小鶴聽伍金彪把那閬中俠說得這樣的英勇，他心中就越發驚佩。末了，伍金彪又說：「小兄弟你別著急！我先帶你到廟子來，給你引見幾位朋友。你在我們那裡住些日子，然後我們總能帶你到閬中，去見閬中俠，叫他收你作徒弟！」

　　江小鶴聽了，十分歡喜，又說：「可是，我不能在你那裡多住。我這回出來並不是為玩來了，我是要趕緊投師學藝，把武藝學成了之後，還要趕緊回去找那龍家兄弟報仇，並且我還有旁的事呢！」伍金彪問說：「你還有什麼事？」江小鶴就說：「我在家裡還訂下個媳婦呢！」

　　伍金彪笑著說：「你還這麼小，娶妻的事你忙什麼？川北有的是好模樣的小姑娘，將來還怕沒有你的媳婦？」江小鶴又問：「你娶了沒有？」伍金彪卻笑著，說：「我的媳婦太多了，多得我都數不清了，我也都不認得了。」兩人談得很高興，當日在這裡休息了一天。

　　次日，伍金彪也不知從哪裡又弄來一匹黃馬，叫江小鶴牽著，在他們將出店門時，那店掌櫃出來相送。

　　店掌櫃是個胖子，身材高大，生得滿臉的連腮鬍子。伍金彪就給小鶴引見，說：「這是于大掌櫃的，這就是我新交的那位小兄弟。」店掌櫃于大，為人倒還和藹，可是他的相貌長得太兇，江小鶴不大喜歡他。

　　二人騎馬走出了這市鎮，伍金彪就在前回頭說道：「你看見剛才那位掌櫃的沒有，那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一身好武藝。」江小鶴聽他這樣說，卻不甚注意。此時他只一心要去見閬中俠，要預備下一二年的苦功夫，學個這身武藝。

　　往西走了一天，江小鶴也不知被伍金彪把他帶到什麼地方了，只覺得道路漸窄，田舍村落也漸稀，路上行人簡直沒有。面前是一脈山嶺，蜿蜒著，一望無邊，山上生著多年蒼翠的樹木。在北邊有一片蔚藍色，上面有幾片黑色的風帆，大概那裡是一條大河，江小鶴一看這個地方不對，就收住馬，向前問說：「喂！朋友，這是什麼地方呀？我們要往哪兒去呀？」

　　伍金彪在前面也勒住馬，回過頭來笑著，又用手向山上一指，說：「你看，那邊就是我的家，在那裡有二十多個碰頭的朋友！」江小鶴心裡不免有點疑惑，可是已經來到這裡，何況伍金彪又真是好友，自己只好跟著他走吧。於是兩匹馬又往西，到了山腳下，找著一股很陡的山路，就騎著馬上去了。

　　到了山上，迂迴著走過了一道山嶺，就見前面有一片蒼鬱的松林。只聽裡面發出一種尖銳的聲音，彷彿鷹叫似的。伍金彪就回首向江小鶴說：「我們下馬吧，我們的朋友來了。」他隨將兩個手指放在嘴中，也吹出一陣哨子。

　　江小鶴看著，心裡很是驚異，待了一會兒，就由那林中走出來四個人，手裡全都提著刀，江小鶴這時才明白了，原來伍金彪把自己領到賊窩中來了。隨就不肯下馬，問說：「喂，朋友，你把我領到什麼地方來了？要叫我當強盜我可不幹！」

　　伍金彪趕緊止住他，說：「小兄弟，你怎麼說這話？你不要命了！你先下馬來，我給你引見幾個朋友，有什麼話回頭咱們再細談。你就放心得了，咱們既是交了朋友，我還能對你安什麼心？」

　　江小鶴皺著兩道眉，那邊的四個人走過來，就把兩匹馬接過去。伍金彪跟那幾個人說了一遍話，也不知他們說的哪一種言語，江小鶴一句也聽不懂。只見那四個人都笑了笑，伍金彪就帶著小鶴向那松林走去，走過了松林，就是一片山谷。

　　谷中有一座廟宇，約有八九間神殿，紅牆可都褪了色，旗桿也折了。在那廟外拴著兩匹馬，有兩個人就在廟前站著，都是身穿短衣，手裡捧著單刀。

　　江小鶴看了更是詫異，就說：「喂，朋友，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呀？」伍金彪就笑著說：「住兩天你就知道了，反正咱們朋友義氣，我決不能錯待你！」江小鶴忿忿地說：「好朋友，你把我帶到賊窩裡了，我告訴你吧，我不能幹這個！」

　　伍金彪立刻止住腳步，回過身來，他那張黑臉上露出不悅之色說：「小兄弟，你這可不對了！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是綠林中人。因為前天我到宣漢縣內去辦事，看見了你，我因見你年紀雖小，可是本領和膽氣很不錯，我才跟你交朋友，把你請到這兒來入夥，作我們的老兄弟。好在你現在也是無家可奔，你打算找閬中俠，閬中俠他向來是不收徒弟的，何況你又是外省人。」

　　江小鶴一聽伍金彪索性把話說明白了，他們是強盜！當下他就站著發了一會怔，眼望著那門前的兩個人和兩匹馬，心裡盤算了一遍，隨點頭說：「成！可是你們不能拿我當小卒兒似地指使我。」伍金彪喜歡著，拍著江小鶴的肩膀說：「那什麼話？你是我們的小兄弟嘛！你就是小寨主。」

　　當時他就拉著江小鶴往廟裡走去，在那廟門前把守的兩個嘍囉，齊都呼伍金彪為二寨主。伍金彪就指著江小鶴說：「這是咱們這裡新來的江小寨主，以後你們可都要聽他的，別瞧他人小，武藝可實在高強。」

　　進到廟裡，江小鶴一看，這簡直不像是一座廟，院中堆著許多隻箱子，還有許多已經打開的蓋捲，大概都是劫來之物。臺階上坐著十幾個人，雖然都是衣服不整，可是大酒大肉地正在那裡吃著，並歡笑著。

　　伍金彪照樣給小鶴向他們介紹了，小鶴才知道這些都是嘍囉。然後伍金彪帶著小鶴往正殿走去。在正殿前擺著一些兵器架子，上面放著的刀劍鈎槍，全都是亮得耀眼。殿內是亂七八糟，神像雖然沒挪動，可是神像旁邊就放著瓦罐飯碗等等，牆上也掛著刀劍。供桌挪到一邊，旁邊放著幾把破爛椅櫈，就坐著幾個強盜模樣的人，其中還有一個黑胖長鬚的道士。

　　伍金彪就給引見，先把江小鶴的來歷說了一遍，然後才給介紹姓名，江小鶴才知道他就是此山的賊首。大寨主馬印修，外號叫鐵老祖；另一個是三寨主長臂猿劉岐；其餘兩個都是由別處來此浮住的朋友，一個叫陸德瑞，一個叫潘大鼎。

　　這幾個賊人倒是很慷慨，一齊管江小鶴叫小兄弟。鐵老祖馬印修並說：「我們正缺少一位小兄弟，有好些事都沒法辦。你來了好極了，你幫助我們吧，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只要記住了，咱們綠林人最要緊的是義氣，遇見客商和鏢車，彼此不認識的那是一定把東西留下。可是只要對面稱道出字號來，咱們一聽是熟人，立刻就得拱拱手叫人家過去。還有，遇見女的時候；只要她不是妮子，咱們一點也不可調戲人家。娘們車裡就是有好寶貝咱們也不許搜，要不然傳出去，就叫朋友恥笑了！」江小鶴一聽這強盜們說的話倒還頗講情理，彷彿比鮑崑崙那些人都強。當時他也有了些高興，便與這幾個強盜歡呼暢飲起來。

　　那大寨主馬印修等人，見江小鶴雖然年幼，可是一切言談舉動倒都像久走江湖似的，他們便都十分高興。每說出一句話來，必叫一聲老兄弟，並向江小鶴問了鮑崑崙及龍家兄弟的一些事情。江小鶴更慷慨激昂地一面談著，一面飲酒。

　　眾人酒興未闌，忽見又由外面進來了三個人，一個是四寨主飛鏢耿壯，那兩個是嘍囉。耿壯就說北面來了一幫客人，運的是生漆，共合六輛車，有兩個鏢頭保著，插著長安崑崙鏢店的旗子。

　　馬印修一聽，就拍案立起，說：「崑崙鏢店的人敢到這裡來，非劫下不可！」又問：「你們沒看出那兩個保鏢的，氣派怎麼樣？是鮑崑崙的徒弟是不是？」

　　飛鏢耿壯說：「氣派還夠得上，可是不知道姓名。」旁邊伍金彪說：「崑崙鏢店派出來的鏢頭沒有軟的，咱們多下去幾個人。」馬印修就高興著說：「咱們都去，江小兄弟你也跟我們去一趟，把那兩個崑崙派的傢伙結果了，也算給你爹報仇！」

　　江小鶴心中卻有些猶豫，暗想：鮑老頭子那些徒弟雖然多半是壞種，可是馬志賢、魯志中卻都是我的恩人，假若這兩個鏢頭裡若有他們，可叫我怎麼辦？再說我到外面來，是為闖江湖學武藝，如今卻幫助強盜們去打劫，這有多麼丟人呢？這時眾強盜齊都忙亂起來，各自拿著刀槍，馬印修也脫了道袍，穿窄袖短衣，抄起他的一口扑刀，往屋外就走。

　　忽然伍金彪跟將出去，大概他們是彼此說了幾句話，隨後伍金彪又進屋來，向江小鶴說：「小兄弟咱們現在可要下山作買賣去了，這是你頭一回闖江山。咱們可得講良心，講義氣，對手是崑崙派的人，也許你認得，你千萬別裡應外合。」江小鶴生氣著說：「這是什麼話！你們要不放心我，就留下我看家。」

　　伍金彪想了一想，就點點頭說：「好吧，你看家吧，這回的事情恐怕扎手。你年紀小，打起來時，恐怕我們也顧不了你！」說畢，他又出屋去。外面一陣亂嚷嚷的，又夾雜著馬蹄之聲，群盜就一齊下山劫貨去了。

　　少時雜亂的聲音過去，四周遭反倒十分寧靜，江小鶴出了正殿，就只見四五個嘍囉在院中擲骰子賭錢。走出廟門，卻一個人也看不見了，只有山鳥在耳畔叫著各種聲音。江小鶴心說：這機會很好，他們都下山去了，大概一時回不來，我可以趁這時候走了，誰能跟他們這群人在一起作強盜呢？只可惜這裡的馬匹都被那些人騎走了，他想，只好爬下山去吧。隨就先進到廟裡，到正殿的屋中，就見這些強盜所劫的東西都散亂地擱著。

　　江小鶴就找著一包銀子，他也不知有多少兩，只覺得很沉重，隨用一個包裹把銀兩勒在身上，然後又找了一口帶鞘的鋼刀，挾著刀鞘往外就走。有個正在擲骰子的嘍囉一眼瞧見他，就站起身來問說：「小寨主，你往哪裡去？」

　　江小鶴說：「我下山去幫幫他們。」說畢匆匆地往外就走，那幾個嘍囉都在後面大笑，彷彿猜不透新來的傢伙到底有多大本事。

　　江小鶴走出這賊人巢穴，心說：他們一定正在前山，跟那兩個鏢頭爭戰，我要走前出也許碰到他們。於是，他就往後出走去，後山有一股路，卻十分的迂迴，並且坡陡。江小鶴小心謹慎地腳踏山石，忽高忽低，走了半天，不但沒走出山去，連方向路徑都迷了。心中不由著急，便將單刀也綁在背後，雙手擾著樹木，蹬著山石，往上爬，越爬越高，不覺就爬上了一座高峰。只見峰嶺重巒，齊在眼底。右邊遠遠地有一道大河，左邊卻是血似的斜陽，但卻找不到一條山路；低頭下看，卻見是一條山澗，澗裡還有潺潺的流水。

　　江小鶴心裡著急說：「這怎麼辦！」於是攀著山石又往下面走去。卻見下面一道嶺上有一群人馬跑來，原來是那鐵老祖馬印修、黑豹子伍金彪等人，打劫完畢回山來了。江小鶴趕緊將身子避在一塊大青石的後面，趴伏了半天，才露出頭來，又往下去看，人馬都已走過去了。江小鶴這才接著往下爬，山勢極陡，石頭的尖稜也太多，松枝棗樹也都很扎手。江小鶴的兩隻手都流出血來，鞋也丟了一隻，並且有幾次都差點失手跌下澗去。

　　他狠心咬牙地向下爬著。眼看天色將暮了，他才腳落在一條窄狹的山路上，喘了兩口氣，便撒腿往下跑。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光著，也不顧地下有什麼蒺藜石塊，直跑出了山口。看見一股平路，他更是腳下加緊，也不顧東西南北，就拚命地跑去。也不知跑了有多遠，就聽後面蹄聲漸近，回頭一看，卻是兩匹馬追來。

　　江小鶴自知跑不了，便索性將身向地一伏，順手抽出單刀。此時因為天已薄暮，那邊兩個人並沒看見，依舊順路馳來。江小鶴滾到道旁，手持著鋼刀，伏著身，等著第一匹馬走過，第二匹馬馳來之時，他就驀然一躍而起，掄刀向馬腿上砍了。

　　那馬立刻打了個前失，馬上的人「噯喲」了一聲就摔在地下。江小鶴又向那人身上砍了兩刀，並又向馬腿砍了兩下子，馬也站不起來了，此時前面的人聽見了聲音，就趕緊撥馬回來，問道：「師弟，怎麼樣了，由馬上摔下來了嗎？」

　　江小鶴一聽，這人卻不是山裡那些強盜的口氣，隨就蹲在馬旁。只聽地下趴著的那個傷者還不住呻吟，騎馬的人也來到臨近；他先抽出刀來，然後下馬，走過來又緊急地問道：「師弟，你到底怎麼樣了？」

第四回　嘉陵江水匹馬訪名師　琵琶聲中單刀驅淫賊

　　江小鶴卻趁勢一躍而起，掄著單刀說：「誰是你的師弟？」那人也嚇得一退步，趕緊橫刀來迎。在這沉沉的暮色之中，兩刀相鬥，十幾個回合，江小鶴就有點招架不住了。他將身子跑到那匹受傷的馬後，問道：「朋友你貴姓？」對方卻不答話，只管追趕過來掄刀緊追。江小鶴就繞著那匹不能動的馬來回地跑，那人也繞著馬道。繞了有三四周，那人就急怒難忍，颼的一聲跳過馬背來，喝道：「強盜，你還要跑嗎？」

　　江小鶴卻轉身撒腿就跑，跑了一截路，就聽前面蹄聲沓沓。原來是那人騎的馬，在剛才他們交手時就把那匹馬驚走，現在那匹馬卻又跑回來了。江小鶴突生急智，趕緊上前，把那匹馬截住，然後，他飛身上去，趴在馬背上。此時身後那人已掄刀趕到，江小鶴一揚胳臂，說聲：「著鏢！」後面的人以為是暗器來了，就趕緊一伏身，江小鶴就趁此時，撥馬放繮沓沓地飛奔而去。馬馱著江小鶴漸漸走遠，後面的人無法追趕了；天空銀星萬點，有一鈎月亮，雖然是極纖微的，但還能灑下一點淡淡的光影，照著這匹馬，沒有一定的方向走去。

　　走出大約有二十多里地，江小鶴用力把繮繩勒住，下了馬，喘了喘氣。又見馬鞍後綁著一個包裹，伸手摸了摸，外面很軟，而裡面卻很硬。心說：裡面一定有不少的銀子，好了，我算是發了財了。馬匹、單刀、銀子，全都有了！先找個地方歇一宵，明天再趕路去找閬中俠。於是他把自己身上的銀兩和鋼刀，也全都放在馬上，就上了馬，順著大路走去。又走了約有三十餘里，就到了一座市鎮上。此時約二更時分，有幾家舖戶還沒有上門。江小鶴牽著馬走了不幾步，就遇見一個手裡提著燈籠的人。這人招呼著說：「客人，投店吧。張家老店，有乾淨的屋子。」

　　江小鶴說：「好，你給我找個單人住的房子，錢多點都不要緊。」當時他就跟隨店夥，走進那張家老店。一進店門，就是馬棚，江小鶴將馬上的東西取下來，就叫店家將馬牽到棚下去餵。他卻隨著接他的那個夥計，進到房間裡。店夥把牆上掛著的一碗油燈燃著，隨後出去給他送進來了臉水、茶水和舖蓋，又問小鶴吃什麼飯。小鶴就說：「有什麼就吃什麼，不過得沽點酒來，至少我得喝四兩。」店夥答應一聲出屋去了。

　　這裡江小鶴就把那包裹打開，一看，卻是一床不太厚的棉被，裡面裹著半封多銀子，還有三封信。信口全都封得很結實，江小鶴一個字也不認得，就沒拆信封；連同自己在山上得來的銀子放在一旁，身邊卻留下幾塊破碎銀。然後把包裹又照舊綁好，打算回頭拿它當作枕頭。洗過手臉，忽然覺得腳痛，原來現在腳下只穿著一隻鞋，那隻鞋卻丟了。他索性把這隻鞋也脫下來，就坐在床上。待了一會兒，店夥把酒飯都送來，江小鶴吃過，就閉緊了屋門上床去睡；腦袋一著在包裹上，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到了次日，日光滿窗，他方才起來。吃畢了早飯，他就問店家這裡是什麼地方，離著閬中還有多遠。店家說：「這裡叫太平鎮，歸大竹縣管。要往閬中去，得過渠江，走二百里水旱路才能到呢。」隨後把方向和路程詳細地告訴了他。江小鶴聽了，就想：水路我不能，我不識水，倘若遇到江賊，那可就糟了。我有這匹馬，還是走旱路吧。於是把自己的腳伸著給店家看，給了銀子，叫他們出去買鞋。少時把鞋買來，江小鶴穿上，倒還合適。然後就付清了店賬，備好了馬匹出門。在街上又買了一根馬鞭，他就離開這太平鎮，策馬往西北走去了。天至正午時就到了渠江南岸，找著了渡口，搭船過江。

　　一過江那就是渠縣，是嘉陵道管轄中的一個很繁盛的縣治。江小鶴現在手中有的是銀子，在城中吃飽了飯，喝夠了酒，並找了一家新衣莊。買了一套綢緞衣裳，又買的緞鞋緞帽，在那舖子裡他就換了起來。然後騎著馬又離開渠縣向西北去走。此時他穿一身青緞小袷襖褲、紫色的綢緞腰帶、青腿帶，頭帶青緞小帽，足登青緞薄底快靴，配上他坐下的一匹榴紅駿馬，鞍後還有包裹和刀，真是夠氣派的。他滿心的高興，搖著絲鞭，不快不慢地向前走。這時又正當陽春，大地上佈置著綠的禾田、青的野草、嬌燒豔麗的桃花，清澈流動的溪水，天空也飄浮著纖巧的白雲，東風柔軟地吹著，吹得人心裡非常舒服。

　　江小鶴就想：還是到外省來好。只是又想，我現在什麼都有了，就是這樣子回到鎮巴縣去，也沒有人敢瞧不起我了。只是武藝，自己跟馬志賢學的那點武藝實在不夠用，別說報仇，就是拿它闖江湖也不行。因此他心中又很急，恨不得一下就走到閬中去，見著閬中俠就拜他為師。現在他走的是大路，右邊是一條大河，那就是渠江支流；左首是田野，有水的地方種稻，沒有水的地方種麥。農人正在田中忙碌，小孩在小溪裡玩耍。看見岸上騎馬的江小鶴，就齊都驚羨，有的還在遠處哦哦地叫他。路上還有許多乘車的、騎馬的和揹著行李步行的人，也都很注意江小鶴，猜不出這個衣冠很整齊，馬又騎得很好的孩兒，到底是個幹什麼的。

　　江小鶴一面口中吹著曲子，一面得意地策馬走去。走了約二三十里路，身後就趕來三匹馬，馬上的人都穿著短衣裳，都很年輕，一個就喊著說：「喂！小孩子，你是幹什麼的？」江小鶴扭頭看了看這個人，覺得他的態度不恭，就連理也不理，依舊嘴裡吹著曲子往前走。

　　那身後的三匹馬一放疆，就趕到小鶴的前面，蕩起來許多塵土，都撲在小鶴的臉上。江小鶴就心中非常不高興，但是他看見這三個人的馬鞍下全都帶著單刀，他心裡就猜度著：這一定是江湖人了。他們瞧我穿得闊、年歲小，打算要欺負我吧？於是為避免鋒鋩起見，便故意將繮繩勒住慢慢地向前走，為的是索性叫那三匹馬在前面走遠了。

　　當日他走到黃昏時才投店歇宿，次日晨起又往下去走，又走了幾十里，此時太陽已將中午，前面有一座城市。江小鶴就想，我就在這裡吃午飯吧。於是就進到城裡，找了一家飯館，一邊吃飯喝酒，一邊問酒保這裡是什麼地方？離著閬中還有多遠？那酒保回答說：「我們這裡是營山縣，離著閬中還有百十里路，要是快馬當天就能趕到了。」

　　江小鶴一聽，心裡非常歡喜，就趕緊吃畢酒，付了錢，然後出了酒飯館，騎上馬就走出了北門，順著大路一直往北飛馳而去。走了有十餘里路，忽覺得道路漸窄，並且曲曲彎彎，面前並有一大河。河面上卻連一隻帆船都沒有看見，路上只有稀稀的幾個農人，連一輛車一匹馬都沒有。

　　江小鶴心說：糟了！我竟走錯了路，只貪圖催著馬快走，卻把方向弄差了。於是就撥馬回去，向一個農人問說：「喂！借光向你打聽，要往閬中去，走這段成不成？」那農人說：「成是成，可是你走到江邊還得往東去，才能找到擺渡呢！」江小鶴說：「這就好了！」於是又轉過馬來，仍然一直往前走去。

　　走不到二十里地，雜著江邊尚遠，這時就聽身後有人高聲呼叫：「朋友！朋友！站住，我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江小鶴勒住馬，回頭去看，就見是三匹馬飛也似地馳來。江小鶴認識是昨天在路上遇見的那三個江湖人，心裡雖然有些害怕，可是又想：我要一跑那可洩氣了，再說他們的馬快，一定能夠趕上我的，不如我跟他們道道字號，也許能把他們嚇回去。

　　當下就轉過馬頭，索性迎上他們。來到對面，那三個人都收住了馬，一齊用眼打量小鶴。有個微胖一點的人，就面帶笑容問說：「朋友，你是哪條路上的？現在要往哪裡去發財？」江小鶴一聽，就怔了一怔，然後說：「我是鎮巴路上來的，現在要往閬中發財去。」那三個人一聽，面上全都現出驚異之色，那個人又問說：「大名怎麼請教，是哪位老師門下出來的？」

　　江小鶴索性拿出勢派，傲然地說：「我叫江小鶴，外號人稱三頭虎，沒認過師父，武藝是神仙傳授給我的。」那三個人齊都哈哈大笑，笑過之後，他們就彼此低聲說著黑話。江小鶴一看這三個人的神情不好，隨就想了個主意，先發制人，把臉兒一繃，問說：「喂，朋友們，你們問完了我啦，我得問問你們啦！」

　　這微胖的人說：「不必問他們了，我叫鈎刀戚永，在川北你可以打聽打聽去，三尺童子都知道我的姓名。現在我們追上你來，也沒有旁的事，並不打算要你什麼東西。就是請你把刀撇下，把馬留下，身邊的金錢你照樣拿走，我們分文不要。因為我們不是強盜，但是不能許你這麼一個毛孩子充好漢，大搖大擺地在路上走！」

　　他的話才說到這裡，江小鶴就罵說：「混蛋！江小太爺走路干你什麼事？你們憑什麼不許我帶刀騎馬，瞧不起我嗎？好漢子下馬來鬥一鬥，單打單個，你們是三個人一齊上來，我也不怕你們，可是你們就不算英雄了！」說著話他跳下馬來，由行李捲內就颼地抽出了鋼刀，青光一抖，拿出個架勢來；一臂抱刀，雙指向前一點，左腿微彎，右腿向後撤，瞪著眼睛說：「下來！無論你們哪一個，只要贏了我這口刀，我的東西全都不要。可是，你們也得小心點性命，別像紫陽的龍家兄弟，跪在我的刀下求饒！」

　　那三個人一見江小鶴這個勢派，齊都嚇得怔住了，因為在行家眼裡看的出來，江小鶴這一亮刀，就是武藝有根底的樣子。於是另一個長身材的人，下了馬就一抱拳說：「朋友，算了吧，我們看出來啦！行走江湖千里，交不著一個好朋友，咱們何必鬧破了臉？要比武這也不是地方，朋友，請把傢伙收起來，上馬，咱們找個地方喝酒去。」

　　江小鶴一看，居然把這三個人給矇住了，他越發高亢起來，就微笑著，收起了刀，然後搖頭說：「我沒有工夫奉陪，我還得趕往閬中去，後會有期吧！」說時扳鞍上馬，一抱拳便撥轉馬頭向北馳去。後面的三匹馬又追趕上來，那鈎刀戚永就說：「江兄，你先別走，我們還有事要向你請教。」江小鶴勒住馬，回過頭來微笑問說：「什麼事？請說吧！」

　　鈎刀戚永拱拱手問說：「不知江兄要到閬中去是有什麼事？」江小鶴從容地說：「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就是我在鎮巴久聞閬中俠的大名，現在要去會會他。」戚永說：「那巧極了！我們也正是往閬中去，閬中俠徐大爺也與我們相識，江兄請你跟我們一路走好不好？」

　　江小鶴在馬上想了想，細察看這三個人，不但不像有什麼歹意，而且還都十分敬重自己的樣子。自己現在正走差了路，有他們同行倒很好，路上倘或再遇見什麼人要與我作對，他們也可以幫助我。再說我只聽說閬中俠徐麟的武藝高強，但還不知他的人品如何；假若他是個壞人，或是像鮑崑崙那樣兇狠的人，自己也不必去見他，得另投名師去了。於是就點頭說：「也好，咱們先到江邊再找渡口吧。」

　　當下他的馬在前，那三匹馬在後，就一同往北馳去了。馬匹得得地走著，四個人就在馬上談閒話。江小鶴才知道他們都是閬中福立鏢店的鏢頭，現在是由合州，給他們師父醉瘟神韓景拜壽回來。鈎刀戚永是老大，那兩個都是他的師弟，一個叫短刀楊先泰，一個叫化刀呂雄。

　　四匹馬來到江邊，轉往東去，又走了五六里就到了渡口。這裡有幾隻擺渡，楊先泰頭一個下了馬，就站在岸招呼擺渡。立刻就有兩隻擺渡船馳了過來，船上的人跟他們都很熟，並且笑著打哈哈。四匹馬就上了兩隻船，江小鶴就跟鈎刀戚永在一隻船上。

　　此時戚永管江小鶴叫「江兄弟」，他說：「到了閬中，我看你還是別去見閬中俠徐麟，因為他未必在家；再說那個人雖然武藝高強，可是不懂得交情，他在川省空有虛名，沒有什麼朋友。你到了閬中，無妨住在我們鏢店裡。我們的掌櫃的名叫金甲神焦德春，雖然名氣沒有閬中俠那麼大，可是武藝並不比他弱。並且我們那位掌櫃的為人慷慨好交，尤其敬慕年輕武藝好的人物，你去了他準高興，準要請你幫忙。只要你給他作了鏢頭，川北的江湖就由著你走了，無論走到哪裡都有朋友，都有照應。」

　　江小鶴就點頭說：「好，到了閬中我也得先叫你給我引見幾個朋友，先弄出點名氣來，然後我才能去找閬中俠徐麟。」戚永又問：「你找他到底是有什麼事？是想要跟他較量嗎？」江小鶴說：「我倒是想會會他，他若是武藝真比我好，我還要拜他為師呢！」

　　戚永微笑說道：「這件事你別夢想了，閬中俠生平不收徒弟，他的武藝只傳授給他的兒子，可是他的兒子還都太小，還許沒有老弟你的歲數大呢！」一面說著，就渡過了這條渠江支流。

　　四個人騎著馬就往西北走去，走到儀隴縣時，四個人又駐足喝了酒，吃了晚飯，然後依舊起身趕路，在路上並不多談話。只有楊先泰的那匹馬在前，江小鶴等人的三匹馬在後，沓沓地順著驛路走去，越走陽光越晦，雲霞越暗，路上的行人車馬也越少。大地上颳起了晚風，暮鴉也成群地在天空亂噪著飛過，都投往這處的林中去了。直走到天黑，星斗出現，四圍一個人也看不見了。

　　四匹馬還依舊向前飛馳，又走下二三十里路。江小鶴在馬上身體都疲乏了，兩隻腿部磨得痛了，這時才見眼前有閃閃的幾盞燈光，四匹馬又迎著燈光走去。又走了一會兒，便進到一條街道上，前頭的楊先泰把馬勒住了，鈎刀戚永回首向小鶴說：「到了，咱們下馬吧！」於是四個人一齊下馬，江小鶴這時又振奮起來精神，自己牽馬，大搖大擺地跟著戚永等人在街上走。往西走了不遠，就見路北有一座大柵欄，關閉著半扇，戚永就指著說：「這就是福立鏢店。」

　　此時楊先泰已經牽馬進門，並叫出兩個小夥計來，把江小鶴等人的三匹馬接過去。江小鶴卻不放心自己馬上的財物，隨就把那包裹解下來，自挾著，戚永很客氣地讓小鶴進到櫃房內。

　　櫃房裡的人很多，都圍著擲骰子盆出神；有的贏了錢就高興歡笑，有的已輸了錢，就嗟嘆，或是自己罵著。江小鶴雖然身材不算矮，可是他比起這屋裡的十幾條大漢子，可又顯得渺小多了。但他裝出大人的神氣，把包裹扔在一張床舖上，然後抬著腦袋四下看人。那些人因為正在專心賭博，所以他們四個人進屋來，別人不甚注意。只有一個穿著青布大袷襖、四十來歲的人，過來與戚永等人談話，問些江小鶴所聽不大懂的事情。

　　然後戚永就給此人向江小鶴介紹，江小鶴才知道這個人叫米子良，他是這裡的鏢頭。當下江小鶴抱拳微笑，說了幾句客氣話，他真像是個大人似的。那米子良彷彿很詫異，不住地打量江小鶴並把戚永拉在一旁，兩人低聲說了半天話。江小鶴拿眼睛瞧著他們，心說：大概這姓米的他是瞧不起我，因為我年幼，我倒得施展幾手兒給他們看看。大概這些鏢頭也沒有什麼本領特別強的，只把馬志賢教給我的那套拳腳施展出來，也就可以把他們矇住了。

　　這時，那短刀楊先泰倒了一碗茶，給江小鶴送過來，笑著說：「老弟，先喝碗茶，我們焦掌櫃子回家去了；回頭也許還來這裡看看，不然就明天早晨才能回來。你隨便歇著，都不是外人，要是悶得慌了，可以過來押兩注；手氣好了老弟你贏了錢，明天我還得叫你請我們呢！」

　　江小鶴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卻盤算道：既然來到閬中，我就得先作出點名氣來；不然就是見著閬中俠，給他磕頭叫師父，他也未必肯收我。於是走過去，企著腳兒往那賭博圈裡去看，就見他們是「趕猴兒」，用三個骰子，看誰擲的點兒大。桌上放著個豆綠的骰盤子，一個穿著青綢袷襖，有兩撇黑鬍的人算是莊家，他的眼前放著一大堆錢和碎銀。隨便對方押多少錢，他先把骰子擲出點兒來，只要對方能趕得他的點兒，他就照注賠錢，否則就叫他把錢摟過去了。

　　江小鶴看了半天，見下注的人也有贏的，也有輸的，不過這些人賭的都是些銅錢和碎銀，沒有一個拿出整塊銀子下大注的。江小鶴一時高興，回到那床舖旁，打開那包裹，取出半封銀子來，托在手裡，然後拿了一塊約莫十兩多重的整銀子，走過去向桌子一摔，高聲說：「來一下子！」旁邊的人都閃在一邊，低著頭，用驚異的目光看他。

　　那莊家也不管他是誰，看見銀兩就笑著說：「好，這才像個賭錢的，我來！」說時由盆裡抓起骰子將手高高舉起，用力向盆裡一扔，嘩楞嘩楞地一陣響，三個骰子在盆裡亂轉，一下沒擲成，再擲第二下，結果是出來兩個二、一個五。旁邊的人都用眼瞧著江小鶴，有的說：「五猴可不好趕！」江小鶴卻不在意，捋捋他那青綢袖頭，然後去擲骰子，結果擲了個么二三，把十兩銀子一下輸了，旁邊的人都哈哈。

　　江小鶴一生氣，把手裡所有的四十多兩銀子，一下押去。這回莊家擲的是三點，而小鶴一下就擲了個「報子」，三個五點擺在骰子盆裡如同三朵梅花一般，十分好看。那個作莊的人立刻就怔了，臉上變了顏色，說：「好，我賠錢，拿戥子來。」這時短刀楊先泰也在旁邊，他見江小鶴贏了錢，他也十分高興，趕緊去取戥子。

　　那作莊的人先把江小鶴的銀子平過了，隨就掏銀票賠賬。江小鶴卻說：「我可不要票子！」旁邊楊先泰說：「你收下沒錯，陳七爺的票子一定是利通大字號，到哪兒去都通用。」那作莊的陳七爺，用眼睛看了看江小鶴，笑著說：「老兄弟，大概你還不認得我。別說這些銀子，就是把沈萬三的聚寶盆搬來，我也敢跟你賭。回頭咱們再論交情，現在先來呀！越大注越好！」江小鶴一賭氣把銀票跟銀兩全都押上，接著擲了骰子，又叫江小鶴贏了。

　　那陳七爺立刻點銀票賠錢，氣兒更大了，連連地敲桌子，說：「來，來，把注再下大點才好，我看老兄弟你也是個財主！」江小鶴也豪興大發，就連氣的下大注，旁邊的人齊把眼睛盯住他身上，又盯住他手裡擲的骰子上。楊先泰就悄悄地勸江小鶴，說是：「別下大注了，留下點本錢，要不然一下子就叫他撈過去了！」江小鶴也很有打算，反正他手裡有的是銀票，他就每次只下二十兩，如此直來了三四十把，總是江小鶴贏的時候多。

　　那陳七爺手裡的一疊銀票和眼前的許多碎銀子全都盡了，他打了個呵欠，擦擦汗說：「明天再來吧！我還得回櫃。」隨就轉過桌子，拍著江小鶴的肩膀說：「這位老兄弟手氣真好，這是誰家的少爺？」江小鶴只顧了低著頭數錢，並不還言，旁邊鈎刀戚永把江小鶴的來歷說了。

　　旁邊的人一聽江小鶴會武藝，是獨自闖江湖的小豪傑。如今到這裡來的目的又是為會會閬中俠，就都更是驚異，都把眼睛直直地看著小鶴。江小鶴雖然年小，但像貌英俊，氣派大方，而且現在穿的衣服又很闊綽，就把眾人更給鎮住了，不敢小看他一點。小鶴從從容容地平銀子，數銀票。這次總共贏了二百六十多兩，心裡想著連原有的銀子足足有四百出頭，心裡非常高興，把銀票都揣在懷裡，銀兩要收在行李捲內。

　　這時，忽見有個黃臉的高身漢子，走在那床舖前，抄起江小鶴的行李捲就扔在地上，並且氣忿忿地罵道：「他娘的這是誰的破行李，往我的床上亂放！」江小鶴立刻生了氣，瞪著眼睛說：「我的！憑什麼你把我的行李扔在地下？給我拾起來！」那人也瞪著眼，握著拳頭說：「給你拾起來？你是什麼東西？跑到這裡來充財主！裝好漢！兔子大的小雜種！」江小鶴一聽道人潑口罵將起來，他就把銀兩摔在桌上，掄著拳頭撲過去，問道：「你罵誰！」旁邊的人全都閃開，沒有一個人上前去勸。

　　江小鶴一拳向那人的臉上打去，那人卻早防備著了，急忙用臂擋開，雙手反向小鶴抓來。小鶴的左手將對方的右腕握住，右手又握拳猛向對方掄去，只聽「咚」的一聲，那人一咧嘴掙扎著疼痛，進前來撲小鶴，嘴裡大罵：「你敢打我？小雜種！」江小鶴卻趕緊閃身，同時一腳向那人的左胯踢去；接連著用手去擋，左手伸過去，向那人的左臂又是一拳。那人一歪身，小鶴向那人的左股上又是一腳，那人「噯喲」一聲就趴在地下。但那人也不是好惹的，雖然趴下了，他一滾身又爬起來，奔過東牆去就抄刀，小鶴也由行李捲內颼地把鋼刀抽出。

　　此時那人的刀光已向江小鶴的頂上削來，江小鶴急忙舉手橫刀，「倉」的一聲把對方架住。那人趕緊抽刀，但江小鶴不容他把刀抽回，反倒推刀逼近。那人不得不往後去退，就被他身後一個人將他摔在一邊。這人向小鶴擺手，笑著說：「別打了，我看出來了，你的刀法拳法全都是崑崙派。」江小鶴一看，這人身材很肥，黑面大鬍子，但穿得很闊。

　　旁邊的人都躲避開了，楊先泰和米子良把那個挨了打的人勸到旁的屋裡去了，鈎刀戚永就過來指著那胖子，向小鶴說：「這就是我們掌櫃的金甲神焦德春，看在我們掌櫃的面上，老弟你就消消氣吧！」江小鶴扔了鋼刀，向焦德春抱拳說道：「久仰！久仰！」

　　焦德春態度十分和藹，走近前說：「這麼小的年紀有這樣好的武藝，我還真沒有見過。請問老弟，你的武藝是跟鎮巴鮑崑崙學來的嗎？」江小鶴說：「鮑振飛是我的仇人，我如何肯跟他學武藝？我的武藝都是自己練出來的，只有我姨丈馬志賢指點過我幾手。」焦德春點頭說：「怪不得，我久聞鮑崑崙的徒弟除了龍家兄弟和賈志鳴之外，便是葛志強、魯志中、馬志賢等人的武藝高超。老弟你雖不是受過崑崙的傳授，可也得算是崑崙派中的人了！」江小鶴搖頭說：「不是，不是，我不沾崑崙派的光，他們除了馬志賢、魯志中之外全部是我的仇人！」

　　這時，那輸了許多錢的陳七爺還沒有走，他過來向焦德春說：「今天這位兄弟贏了我不少的錢，把我身邊帶的四百銀票都給贏去了！」焦德春哈哈地笑著說：「你可也該輸，哪天來到這兒，不撈幾十兩銀子走呀！」於是他就給江小鶴介紹，江小鶴才知道這陳七爺，名字叫陳文富，是本處利通長莊掌櫃子。旁邊那幾個人有的是本處的買賣人，有的是本店的鏢頭和夥計。

　　當時因為天色已過二鼓，有些人就走了。焦德春就把陳文富留住，一面吩咐廚房備酒，一面向江小鶴說：「剛才得罪你的那個人，是我的侄子，他名叫焦榮，也是我這裡的鏢頭。現在老弟你與我，咱們雖是萍水相逢，但卻也一見如故，我叫他們預備點酒兒，連陳七爺，咱們高高興興地喝幾盃，以後咱們更深交。我並想把焦榮也拉來，叫他坐在下首，給你賠個罪，今天的那場事兒，你們以後誰都不用再提了！」

　　江小鶴一聽焦德春說的這些話全都非常夠朋友，他便慷慨地說：「不要緊，可把他請來，也不必給我賠什麼罪，我們兩人算是不打不相識。」焦德春笑道：「好老弟，你真慷慨！」當時他叫他夥計把他的侄子焦榮叫來，命他當著人給小鶴作揖賠罪，江小鶴也笑著抱拳還禮。

　　此時酒菜俱已擺上，焦德春就讓江小鶴坐在首座，他與陳文富、戚永、楊先泰、呂雄、焦榮還有兩個鏢頭相陪。江小鶴也作出豪俠的氣派，擎著大盃飲酒。飲酒之間大家都與江小鶴談話，都知道江小鶴此來是為會會閬中俠徐麟，但都不曉得他是存心要拜閬中俠為師。

　　焦德春卻說：「你來得不巧，閬中俠走了已有十多天了，就因為在十月他在劍門道上，遇著龍志騰、龍志起弟兄二人。那弟兄在劍門把山老鼠茅清手下的幾名好漢殺傷，他們並發下大話，說是川省所有的會武藝的人，他們都沒放在眼裡。這話傳到閬中俠的耳裡，閬中俠就惱了，獨自提劍縱馬追上了龍家弟兄，把他們的鏢車截住。龍家兄弟的武藝江老弟你是知道的，在鮑崑崙的門徒裡他們是最傑出的人才，當然他們也不肯服軟，所以就交手起來。

　　「交手之下，龍家兄弟才知道武藝比閬中俠差得多，兄弟兩個一齊上手，都敵不過閬中俠一人。結果將鏢車馬匹全都扔下，兩個人爬山跑了。閬中俠將鏢車放走，卻將馬匹扣下；不料他還沒回家來，龍家兄弟卻跑到閬中來，到徐家去行兇。因為徐家還有一位少爺，他們兩人也不能得手。結果只將徐家的莊丁傷了兩三個，他們又跑了。後來閬中俠徐大爺回家一看，真是怒不可當，就立刻追趕下去，追了一程沒追著，又回來。把家事辦擋了一下，他又走了。這一走就至今沒有回來，我們想他也許追到紫陽去找龍家兄弟算賬去了！」

　　江小鶴很注意地聽著，就想：怪不得龍家兄弟都那麼著急，跑到鮑老頭子家裡去勾兵；原來他們猜到了閬中俠要去找他們決鬥。只不知現在他們見面打起來沒有？又不知他們勝負如何？因此恨不得自己去看他們爭鬥才好。又飲過幾盃酒，焦德春就又說：「我這個人生性好交，也就因為喜交朋友，才得了這些虛名。至於武藝我實在抱歉，別說閬中俠我比不上了，就是我們川省二三流的拳師俠客，我也是望塵莫及。老弟你現在來了很好，我勸你也不必等著見閬中俠了。他那個人性情高傲，不喜交朋友，你就在我這裡住著，我給你引見些位朋友，以後你幫助我作買賣好了！」

　　江小鶴聽了，卻默默不語，心說：焦德春他不曉得我有多麼大的本領，所以打算請我當鏢頭。其實不知我這點本領矇他們則可以，打起來也不能叫他們佔上風；可是若比起閬中俠和鮑崑崙那些人物，就差得太遠了。我現在有這麼些錢，誰指著作鏢頭吃飯？還是把武藝學好了要緊！當下搖頭說：「焦掌櫃，你老哥的美意我謝謝你了。我既然來到這裡，蒙你們諸位不拿小孩子待我，我將來決不能忘了你們這些位朋友，現在我想只在此打攪你們一個月，一月以內閬中俠若回來，我就見見他。他若不回來，我再到別處去，將來咱們是後會有期。現在我才十幾歲，就是會些武藝，我也還不知足。我非得投師學藝，下一兩年苦功夫，把本領學得超過了鮑崑崙；回家去報了殺父大仇，然後我才能再到江湖上來跟諸位深交！」

　　焦德春聽了江小鶴這一番話，他不由伸著大拇指表示敬佩，說：「好老弟，你真是一位胸懷大志的小英雄。報仇的事不用忙，我們川省的江湖人沒有一個不恨崑崙派的，將來無論誰都可以幫你的忙。若說到投師學藝，老弟你可別惱我，我看你雖武藝高強，可是比閬中俠大概還差點；他若指點指點你，你的武藝一定會更加高強。不過可有兩樣，第一，閬中俠不但不交朋友，連徒弟都沒收過一個。我跟他相交二十多年，又同住在一個地方，但他見了我不過是一拱手，連在一塊兒喝酒都沒喝過一回。第二，他的武藝雖在川省可以稱為一絕了，但是若叫他去與鮑崑崙對敵，也不過是打個平手。」

　　他的話說到這裡，旁邊短刀楊先泰就搭言道：「我看要拜師父只有拜蜀中龍！若把蜀中龍的武藝，十成中學會了一成兒，我看就可以打道天下沒有對手了。」江小鶴一聽這話，他就趕緊站起身來問：「蜀中龍是怎樣的人物，他現住在哪裡？」

　　焦德春微笑道：「你聽他隨便說，蜀中龍是二十年前川省一位大俠，不但武藝高得叫誰都比不上，並且精於點穴……」江小鶴趕緊又問：「什麼叫點穴？」

　　焦德春搖頭說：「我沒看見過，聽說這是武當派中的祕傳，天下會這種武技的寥寥無幾。據說只要用手點在人的身上，立刻就能叫人送命，或者成了啞巴。蜀中龍老俠與龍門俠，在二十年前稱為南北二絕，又稱『二龍』。這位老俠早已退隱起來了，現在什麼地方，是在世間或是已經去世，都沒有人知道了。」江小鶴聽了，呆呆地想了想，又問：「龍門俠現在還活著嗎？」

　　焦德春說：「前幾年有位西方來的朋友，說是龍門俠紀君翊已然去世了，他的少爺也死了，只留下寡婦和孫兒，景況很是可憐，」又說：「紀君翊的武藝是從少林派學來的，後來又在江南武當山學了些內家絕技，所以武藝並不比蜀中龍低，要不然怎能被人稱為二龍呢？」

　　江小鶴就像聽掌故似的，越聽越是入神。可是，他們所說的人物，卻都無法去找了，空令人景仰大俠之名，卻一點也討不到教益。他不禁十分悶悶，心想：據他們這樣一講，江湖上有本領的老俠客全都死淨了，只有一個閬中俠的本領比龍家兄弟強些，還能夠與鮑老頭子打個平手！當時他心裡有些愁煩，酒也飲不下去了。焦德春等人見江小鶴有些疲乏了，便也全都停盃不飲。少時廚役把盃盤撤去，那個陳文富也回櫃上去了；焦德春命人給江小鶴收拾好了床舖，他也回家去了。

　　當夜江小鶴就宿在櫃房的裡間，與短刀楊先泰對床而睡。到了次日，江小鶴一早起來，有人服侍他，給他預備了洗臉水等，他乾乾淨淨地收拾好了。然後看見焦榮、呂雄和兩個鏢頭都在院中練拳刀，楊先泰也由屋裡出來，站在江小鶴的身旁；他就笑著悄聲說：「這些人的武藝都不行，就仗著在外邊認識的人多，所以保鏢才沒有舛錯，要講實學武藝，還是得到別處去，想發財也得出外省。」

　　江小鶴默默不語，他就走出鏢店，楊先泰也跟著他走出來，就說：「咱們到城裡玩玩去好不好？」江小鶴點頭說：「好。」於是二人散著步，就進了東門。

　　閬中縣的城裡十分繁盛，江小鶴目不暇給他向兩旁看看，楊先泰也是東瞧西望，他似乎專注意街上往來的婦女。走到南大街，楊先泰就說：「咱們出南門看看去好不好？」江小鶴問：「南門外有什麼？」

　　楊光泰說：「南門外可熱鬧多了，那是一個大碼頭，那裡也有酒樓，有各種買賣。還有……喂！江兄弟，你不常見美人兒嗎？裡邊可有的是。」說時他笑著，露出一種青年色情狂的狀態。

　　江小鶴就問說：「什麼叫美人兒？」楊先泰說：「美人兒就是妮子，江邊有三十多家子，每家至少有五六個美人兒。真有跟畫上畫的一樣的。本地早先有一個賽嫦娥，可是，你別跟旁人去說，那就是咱們的內掌櫃的！我認得一個叫小鮑魚的，也夠漂亮的，這時她大概還沒起來。等回頭咱們喝完了酒，吃完了飯，我再帶你去看看。她們要瞧見你這樣小年紀的人，又漂亮，又有錢，嘿！不定要怎麼給你灌米湯啦！」

　　江小鶴明白楊先泰所說的美人兒，一定是妓女。心想：嫖妓女，那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不過也得去看一看。闖江湖嘛，連妓院都沒去過，豈不叫人笑話？二人隨談隨走，不覺出了南門，一眼就望見那波濤滾滾的嘉陵江。這條江真比巴水渠江大得多多，水上的檣桅如林，簡直數不過來。在碼頭上有一大遍房子，並有一條街；街雖很短，可是各種舖戶都有，往來的人也比城裡還要稠密。

　　江小鶴此時心中很暢快，就誇讚說：「閬中真是個大地方！」楊先泰說：「閬中府是川北頭一個大地方，要不怎麼我來到這裡，就不想走了呢？」江小鶴問說：「你來到這裡有幾年了？」

　　楊先泰翻著眼睛算了算，說：「我是十五歲到川省來的，在合州跟師父學了三年武藝，後來到閬中入了福立鏢店，今年我二十二歲，算來我在這裡住了三年多了。」江小鶴問說：「你不是本省人嗎？」

　　楊先泰搖頭說：「不是，我是河南人，我父親現在還在河南。因為他老人家在江湖上得罪了人，恐怕我將來要受人暗算，才把我送到川省來，叫我跟合州的醉瘟神韓景學藝。醉瘟神雖然武藝不錯，可是他整天地喝酒，不大認真教學藝，三年來我也沒學出什麼，就仗著師父的名聲，才能在外面瞎混。可是我總想這麼混長了是一點出息沒有，我還打算回河南去找我父親。那縣比這裡好，只是我湊不上盤纏；至少我要到河南去，手裡得有百十來兩銀子。」

　　江小鶴說：「不要緊，你幾時走幾時跟我說話，我可以借你一百兩銀子，將來你發了財再還我。」楊先泰聽了，十分歡喜，走到江邊眺望了一會。船上有許多梢夫把頭多半與楊先泰認識，楊先泰就向他們打招呼，並向江小鶴一一介紹。

　　他把江小鶴也揄揚了一番，說：「這是漢中有名的豪傑三頭虎江小鶴，是我們焦掌櫃新結交的朋友！」眾人一見江小鶴年紀雖小，可是身材頗高，而且體格健壯，衣履整齊，眾人也就不敢小看他。

　　江小鶴與楊先泰在江邊站立了一會，看著浩浩蕩蕩的流水，他忽然心裡有點點不痛快，就向楊先泰說：「咱們找個地方喝點酒去吧！」楊光泰連說：「好，好。」

　　避開江邊，往北走了不遠，那街上路西有一家酒樓，字號是什麼，江小鶴也不認得，隨同楊先泰上酒樓，一看，人還不多。因為這是個本地的高等酒樓，來此喝酒的多半是些富商和有錢的鏢頭們，這時有些大船還沒有到，所以除了他們二人之外也只有四五個酒客。他們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落座，要了許多樣酒菜，幾壺酒，二人就彼此讓酒暢飲。但江小鶴心中仍是十分不痛快。

　　由這窗子向外一望，就是浩蕩的嘉陵江，水鳥逐著風帆往來翱翔，顯出悠然自在的樣子，江小鶴卻一肚子心事，越拿酒灌愁就越多。忽然他指著窗外說：「我姓江，前面這道大江就是我！」楊先泰舉盃笑著說：「這條江不算大，老弟你要把自己比作江，也應當拿長江作比，長江你沒走過吧？」江小鶴搖頭說：「我沒走過。」

　　楊先泰說：「那江可比這江又大多了。比起來，長江是爹，這嘉陵江就像兒子一般。」江小鶴哈哈一笑，但笑過之後，又想起慘死的父親，改嫁的母親，跟母親過去作了董家兒子的親胞弟，他不由又憤怒、又悲痛、又慚愧。勉強忍抑住自己的淚，喝一口，自己唱一句，先唱他們家鄉的梆子戲，後來唱小曲，由小曲又唱到山歌。

　　對面坐的短刀楊光泰，微笑著聽他一個人唱，但江小鶴才唱了兩句山歌，忽然又不唱了，把桌一拍，「唉」地長嘆了一聲。楊先泰就笑著問：「怎麼，老弟你煩惱了？」江小鶴搖頭嘆氣地說：「真煩。」

　　楊先泰說：「你煩也無用，大丈夫應當胸懷寬廣；有錢就花，有酒就喝，天大的為難事到時再說。咱們江湖人無家無業，可是有一身武藝，有兩膀力氣，怕什麼？什麼事還難得住咱們？」又說：「咱們快點把酒喝完，我領你到一個地方去，咱們開開心去。」

　　江小鶴問說：「什麼地方？」楊先泰說：「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有美人兒的地方，有個好的。嘿！只要你一瞧見，你心裡的煩惱也就全忘了！」說時他笑著，又給江小鶴斟了一盃酒。江小鶴就點頭說：「好，回頭你就帶我看看去。」於是二人就急忙地飲酒吃菜，並不再說什麼話。少時幾壺酒全喝完了，菜也吃淨。二人全都有些醉意，就由江小鶴給了酒錢，二人才下了樓。

　　楊先泰也不過才過二十二歲，江小鶴卻還不到十五歲，兩個紅頭漲臉的小夥子，走路歪歪斜斜，搖搖擺擺，就走進了一條小巷。巷門首有個木頭牌坊，楊先泰指著牌坊上的三個字說：「你看！美人巷！」江小鶴只認得當中那個字，他心想，我不但得學武藝，還得想法念幾本書，要不然有人給我來一封信我都看不懂！

　　走進了胡同，就見稀稀的有幾個小門兒，門全都開著，都是土牆草房。楊先泰在前面帶路，他就領著江小鶴走進一家門內。一進門，院中就有個半老的婆子，笑著說：「楊二爺，你怎麼老沒來呢？」楊先泰還沒還言，由東屋裡又走出來一個婦人，用指頭一指，似笑似怒地說：「哼！我還當是你死在外頭啦！」

　　楊先泰臉上現出舒服的笑色，說：「好，叫你們說的我有多喪氣呀！」婦人走過來，一揪楊先泰的胳臂，說：「得啦，你給我滾進屋來吧！」又回手指指江小鶴，問道：「這是誰呢？小大人兒似的！」楊先泰趕緊向婦人使眼色，說：「這是江大爺，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婦人向江小鶴媚笑著說：「喲！我可眼拙！大爺多包涵點！」

　　江小鶴一瞧見這個婦人，他不但沒有解去愁煩，心裡反倒更不痛快了，心說：這是他娘的美人兒？至少有三十歲了。一身紅綢衣裳，臉上的胭脂擦得比猴兒屁股還要紅，斜眼睛歪鼻子，嘴唇像豬八戒，兩隻鯰魚似的鴨腳兒，這還叫他娘的美人兒？

　　婦人那一隻手剛要拉小鶴，小鶴立刻就瞪眼。楊先泰趕緊把婦人推了一把，他向小鶴笑說：「兄弟，你先來！」江小鶴進屋一看，屋子倒還乾淨，擺著紅漆桌櫈，桌子上有花瓶，有鏡奩；床上有紅綾被、繡花枕，牆上還貼著雙喜字，像是娶親人家的新房似的。江小鶴腦裡又不禁作夢一般地想：若會有一天，我能跟阿鸞成了親，住這樣的一間新房子，那就好了。

　　楊先泰跟婦人這時才進來，大概他們已先在屋外說了幾句話，所以這婦人還跟楊先泰不斷地打情罵俏，但是她卻不敢跟江小鶴說什麼湊趣的話。江小鶴在櫈子上呆呆地坐了一會，把腦裡那點幻想想完了，他就覺得無聊，向楊先泰說：「在這兒沒有意思，咱們回去吧！」楊先泰卻捨不得即刻離開他這個美人兒，就說：「老弟你忙什麼？在這兒吃完飯再回去好不好？」

　　江小鶴站起身來說：「你要不回去，我可走了！」說著，他推門就往屋外走去。楊先泰追出他來，悄悄叫著說：「兄弟，你先別走！」江小鶴止住步，回身問說：「什麼事？」

　　楊先泰趕上一步，悄聲說：「我現在一個大錢也沒帶，你先借我幾兩銀子！」江小鶴氣忿忿地出身邊掏出一張銀票，也沒看是多少兩，扔給楊先泰，他轉身就走。婦人還在身後媚聲兒說了一句話，大概是叫他回頭，江小鶴也沒聽明白，咚咚邁著大步向門外就走。

　　這時正有一個人由外面走進來，江小鶴正與這人撞了個滿懷。這人立時大怒，抬起腳來，就向江小鶴的肚子踹去；用的力氣很大，加上江小鶴有點醉暈暈的，這一腳就把江小鶴踹得咕咚一聲坐在地下。江小鶴真氣急了，爬將起來，撲上前去，向那人就打。罵道：「忘八恙子！你憑什麼踹我！」他的拳頭落下去，那人就閃身躲開，也怒罵道：「小龜孫子！你才出娘胎也跑到這兒來，還胡亂撞人！」

　　江小鶴又躥上去掄拳要打那人的胸口，那人卻把江小鶴的手腕鈎住，向懷中一帶，又把江小鶴幾乎給摔倒。江小鶴身不由己地跑出兩步，趕緊挺住身，轉過來掄拳又向那人去打，那人又要用手去鈎小鶴的腕子，江小鶴卻將手躲開，一個箭步躥到那人的背後。那人趕緊一轉身，江小鶴早跳起腳來，咚的一拳正打在他的臉上，別看拳頭小，可是打得很重，那人立刻覺得鼻酸頭暈。

　　江小鶴又要撲過去再打，卻被楊先泰給攔住了。楊先泰急慌慌地說：「別打別打！都是自己的人！」江小鶴罵說：「什麼自己的人？他憑什麼抬腳就踹我？」那人用藍綢大褂的袖子擦著鼻血，一撩衣襟，抽出一隻戴著牛皮套的匕首，他把匕首亮出，白光奪目。

　　江小鶴一看事情不好，自己手中沒有武器，恐怕要吃虧，隨就三步兩步跑出門外，拍著胸脯罵說：「你娘的拳頭打不過了，要來動刀？好小子別跑，在這兒等著我，我去取傢伙，咱們索性拚個你死我活！」說著，江小鶴向巷口外走去。這裡，那個人手握著匕首，還要追趕江小鶴，但卻被楊先泰苦苦勸住。

　　此時江小鶴走出了巷口，撒腿就跑，一直跑回東關福立鏢店，一進門就到櫃房去取刀，然後到馬棚解馬，鞍氈也不備，就拿刀牽馬出了鏢店，這時金甲神焦德春正由東邊走來，一見江小鶴這樣子，他就趕緊跑過來，問說：「兄弟，你要幹什麼去？」江小鶴說：「掌櫃的你別管，我到美人巷去鬥一個龜孫子去！」說著他飛身上馬向西馳去。

　　焦德春還在後面高聲叫著：「兄弟！江小鶴！你先站住，把事情跟我說一說！」江小鶴哪裡肯聽，就催馬直往江邊走去，一邊走一邊喝著：「借光！借光！馬撞著了我可不管！」街上的人都紛紛向旁邊去躲，並用驚訝的眼光來看這馬上的精壯小孩子。

　　江小鶴的馬匹少時來到江邊美人巷，到那家窰子門前收住馬，下馬，就將繮繩繫在門環子上。當時提刀往裡去闖，大聲罵著道：「龜孫子！忘八蛋！滾出來比比武，拚個死活！」

　　這時剛才那個與江小鶴毆鬥的人，正在北房裡叫妓女把他的鼻血洗淨，他坐在那裡生氣，妓女正獻著媚哄他，叫他：「程大爺，你何必跟那一個小孩子鬥氣，不值得，你的兒子也比他大呢！」這時短刀楊先泰知道事情不好，他早就溜了。

　　江小鶴在院中一罵，這姓程的趕緊抄匕首，在屋中回罵了一聲，就闖出屋去。他一看江小鶴是用斜跨鞋的姿勢站著，右手高高舉起橫著一口扑刀，瞪著眼睛說：「好小子，過來！頂好你去換一把傢伙去，你這把刀子太短！」

　　姓程的氣得臉上發紫，把厚嘴唇一撇，冷笑著說：「我跟你這小孩子交手，還用得著兵器嗎？」說著，他驀地一個箭步躥上來，就要搶小鶴的鋼刀，江小鶴的刀卻「刷」的一聲削下，姓程的趕緊向旁去躲，左手揪住江的左臂，用力一掄，斜著身進步，要用右手的匕首向小鶴的左腋下去扎。江小鶴趕緊把身子向右去閃，右手掄刀斜削下來。

　　這時的情形極為緊張，只聽「呵」的一聲，姓程的就將小鶴的左臂撒了手，他咕咚坐在地下，由左腿上流出鮮血。他一挺身驀地又站起來，握著匕首又向小鶴刺去，樣子兇得真似一隻餓狼。江小鶴卻連退兩步舉著刀向姓程的頭上去晃，姓程的吃虧是沒有長傢伙，嗤地把匕首拋了過去，就像飛鏢一般，但沒有打準，正從江小鶴的肩上飛過去，扎在木窗子上，嚇得窗裡的妓女「媽呀」叫了一聲。

　　江小鶴挺身逼過去，怒問道：「你真是想找死嗎？」姓程的手裡沒有傢伙，趕緊向後去退步，但因為左腿受傷過重，退不利便，便咕咚一聲又坐地下。江小鶴還想在他那不致命的地方再砍一刀，將要把刀削下去。

　　這時就見外面闖進來兩個人來，跑過來把小鶴攔住，連說：「不可！不可！都是自家人！」小鶴一看，正是金甲神焦德春與鈎刀戚永，這兩個人都氣喘著，十分著急的樣子。江小鶴依舊橫刀忿忿地說：「什麼自家人？我不認得他，叫他滾走，傷養好了再找我，我等著他！」那個姓程的雖然受了傷，但還不服氣，他被戚永攙扶起來，還很驕傲地說：「好，你就留下名吧？住在哪裡？三天後咱們再見面！」

　　江小鶴拍著胸脯說：「我叫江小鶴！來到閬中訪朋友，可是沒有準住處，反正一年半年我決不走，天天在大街上玩！」那姓程的點頭說：「好了，咱們倒得鬥一鬥！」焦德春與戚永在旁更是著急，苦苦相勸，才由戚永把姓程的勸到妓女的屋裡。焦德春帶推帶勸把江小鶴架出門去。

　　江小鶴冷笑著，回著頭罵：「好小子你想法子去吧！江太爺不怕你！」焦德春急得連連頓腳，他也是騎著馬來的，當下他勸江小鶴上了馬，他騎馬跟隨，就出了美人巷往東關去了。

　　到了東關，焦德春就很嚴重地向江小鶴說：「老弟！咱們先不用回鏢店去，你到我家裡，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你談！」江小鶴點頭說：「好吧！」於是焦德春帶領著，就進了一條小巷，來到一處黑漆門前，焦德春就下了馬，說：「到了，這就是我的家。」門是關著，焦德春上前一敲門環，裡面就有一個男僕把門開開。

　　這個男僕年有四十多歲，穿著短衣裳，就像鏢店的夥計似的。焦德春叫他把兩匹馬和小鶴的那口刀接過去，說：「你給送回櫃上去吧！」又趕過去，跟那男僕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就過來，向小鶴笑著說：「請進吧！我家裡沒有什麼人。」

　　小鶴隨在前邊走進門裡，焦德春進來就把門掩了，然後把江小鶴請到讓客的屋子裡。這讓客的屋子不過三間房，窗櫺倒都是玻璃的，屋中陳設的都是些笨重的家具，牆上掛著刀劍，並沒有什麼字畫和書籍。

　　焦德春讓江小鶴落座，他挺著大肚子又是出屋去，站在屏門喊了一聲，然後再回到屋裡，就說：「我家裡只有我和你嫂子，你嫂子是我去年才由窰子裡接出來的。我這裡就用著一個婆子，連做飯帶幹粗活，還有一個夥計老魯，他是由鏢店撥來的。」這時他家裡使用的那個婆子，端著茶壺茶碗由屏門裡走出來，才進屋要倒茶，焦德春就擺手說：「擱下！擱下！我們不喝茶，快把酒熱了拿來，把那鹹雞蛋拿幾個來！」婆子又出屋去了。

　　這裡焦德春的黑臉上現出一點愁色，他說：「兄弟，你今天闖下了禍！」江小鶴瞪著眼睛說：「大哥，你說我闖下什麼禍！莫非因為剛才我打了那個人，他還有什麼來歷嗎？我不怕他呀！」焦德春連連擺手，說：「不是那麼說！老弟，你雖然年紀小，可是你也由陝南闖到這裡來了，江湖上的事你不能不懂。俗語說：『鬥官不鬥吏！』又說：『寧砍好漢子十刀，不瞪壞漢子一眼。』剛才你砍傷了那個姓程的，不但是個吏，並且還是個壞漢子。」

　　江小鶴忿忿地問：「他是幹什麼的？」焦德春說：「他是府臺衙門的、專營收發錢糧，很闊！在府臺的眼前最紅，閬中府誰都知道衙門有個程八爺。」江小鶴又問：「他會點武藝嗎？」

　　焦德春說：「怎麼不會，巴州花拳李連勝的徒弟，在江湖上的朋友也很多。你出去打聽打聽，只要認得程八爺的，沒有一個不知道程八爺是文武全才！」江小鶴哼哼地冷笑，說：「誰管他全才不全才，文的我鬥不過他，武的我倒要跟他幹一幹。等他傷好了的，他不找我來，我就找他去！」焦德春又連連擺手說：「那合不著！」

　　這時那婆子已把酒和兩盤酒菜送過來，焦德春就給江小鶴斟了一盃酒，笑著說：「你先喝！」小鶴接過來就一口飲乾，然後自己又去斟。

　　焦德春就誇讚道：「好酒量！」又說：「兄弟，咱們一見如故，我說話太直，你可別見怪。若論武藝，論膽氣，像兄弟你這樣的真少有，可是經驗閱歷你老弟還差著點，這就因為你到底是年輕。譬如今天那個程八，那是萬也惹不得的。他天天在美人巷逛，嫖姑娘都不花錢，閬中府的人沒有一個不怕他。你今天把他砍傷了，他一定不能甘心，說不定幾時就弄個小手段，把你抓到衙門去，到那時你不是乾吃虧嗎？」

　　江小鶴一聽這話，他卻未免有點害怕；因為在宣漢縣他領教過，屁股上挨過板子。他知道堂上的官兒多半不講理，當下他就手擎著酒盃有點發怔。焦德春又說：「老弟你想，咱們跟他鬥得了嗎？他是個壞漢，比不得江湖英雄，硬碰硬，拳頭對拳頭，刀對刀，那倒不要緊！」

　　江小鶴把酒盃向桌上一摔說：「我走啦！」焦德春搖頭說：「你走也不行！除非你離開川北，他在外面的朋友也不少，耳風很快，到處都能暗算你。再說，你今天跟他打架的地方是美人巷，窰子裡出的事傳得最快，不到兩天，上江下江全都知道了。人家不說你走，卻說你跑啦，連我的面上都不好看！」江小鶴氣忿忿地說：「那大哥你就別管，我等著他，不容他派官人來捉我，我就跟他拚一下子！」

　　焦德春搖頭說：「跟那樣的壞東西拚命更合不著。我有一個辦法，你就先住在我這裡，別出門，也別到鏢店裡去。在裡院我給你收拾出一間屋子來。我在江湖上闖了這些年，頗掙下一些錢財，我的家裡人口又單，我又常常在櫃下照料買賣，應酬朋友，沒工夫照料家裡的事。前幾天，天天夜裡鬧賊，東西倒沒丟什麼。可是，你嫂子非常害怕，我要找個別人來，又處處不方便，所以求求老弟你住在這裡，一來躲避躲避程八，二來你給我照應照應門戶……」

　　焦德春才說到這裡，江小鶴就非常不高興，心說：原來你跟我交朋友叫我給你看家呀！焦德春又給小鶴斟了一盃酒，又接著說：「一兩天內我去找程八，也不是替你向他賠罪，我得跟他說明白了，叫他知道你的來歷，我想他若曉得了你的來歷一定也得講點交情。然後等他好了，我擺一桌筵席，叫你們兩人見見面，今天這場事就算過去了，你也就算白砍傷了他了。以後愛跟他交就交，不愛跟他交就別理他，反正你來到這裡是投閬中俠來的，非得見了閬中俠你才走。在這裡，別的朋友都在其次，我們只要不必得罪人就是了，老弟，你覺著我這話對不對？」

　　小鶴又喝了一口酒，就點頭說：「好，就依著你，可是我只能在你這裡住個四五天。以後你若天天攔住我不叫我出門，那我可受不了！」焦德春說：「連四五天都不到，今天我就去看程八，明後天就能給你們說合了。」小鶴點頭說：「好吧！事情就由著你辦了，咱們先喝酒吧！」

　　於是，二人又高談暢飲，焦德春並把他在江湖上所作的得意事情，向小鶴說出幾件來，然後又談閬中俠徐麟。江小鶴就覺出這金甲神焦德春對於徐麟的武藝和名望自然是非常欽佩，承認他是一點也比不上；可是對於徐麟的性情，焦德春卻十分不贊成。看那樣子，他二人並無深交，還像有過意見。

　　焦德春的酒量也不小，隨談隨飲，他那張滾圓的大黑臉漸漸變成紫紅的了，彷彿一個大血球似的。小鶴是早晨跟短刀楊先泰在酒樓上喝過的，打過了一場架之後，酒還沒有全醒；舊酒加上新酒，不由得他就有點頭昏眼暈。

　　少時那婆子又送上來菜飯，二人都吃不下去多少，焦德春就站起身來，問說：「老弟，你吃完了沒有？走！到裡院我帶著你見見你嫂子去！」又摸摸鬍子，挺著大肚子笑說：「你一瞧就知道了，你嫂子真是個美人兒。她在美人巷的時候，外號叫賽嫦娥，真有不少人跟我爭過，可是結果落在我的手裡了。」又說：「我可也花了不少錢，花的錢，娶十個婆娘也娶啦！哈哈！」

　　兩個醉鬼歪歪斜斜地出了屋子往裡院去。裡院是三合房，北屋三間東西各兩間，西屋大概是廚房，由窗裡冒出煙來。焦德春拉著江小鶴進到北房內，由江小鶴的醉眼去看，這屋裡擺著這紅的綠的，彷彿比美人巷窰子裡的那間屋子還漂亮。焦德春短著舌頭說：「喂！屋裡的！你出來見見咱們老兄弟！」

　　裡屋一聲嬌細的應聲，紅簾一掀，走出個二十來歲的俊俏美人；穿著紅襖兒、綠褲子，週身鑲著緞邊；臉上胭脂壓著粉，又紅又白，像是桃花，可是比桃花還會笑；頭上刷著許多油，亮得叫小鶴眼亂；耳下一對金墜子，亂搖亂擺。

　　焦德春有點兒發迷，噴著許多酒氣，向他的老婆嫦娥說：「你來見見。這是咱兄弟江小鶴，由陝南新來的，我請他住在咱們家，賊人要是知道，他決不敢再來了，因為你別瞧江兄弟年小，本領可比我們都強！」

　　那賽娣娥一聽，臉上故意作出笑容，說：「噯呀！那麼好極啦！真的……」她作出驚恐的樣子對小鶴說：「你大哥時常在櫃上，夜裡就是我帶著婆子睡。從上月就鬧賊，一到三更天後，上房的瓦總是響。起先我還以為是貓，因為我沒丟了什麼東西，我也就沒有聲張。有一天你大哥晚上回來，他可真瞧見了，房上趴著一個大漢子，可是一瞧見他來，就嚇跑了！」

　　江小鶴心說：這真怪，這個賊他既不偷東西，可到這房上趴著幹什麼來呢？旁邊金甲神焦德春聽他老婆提到了鬧賊的事，他那張醉臉上越發紅中透紫，氣得鬍子都要豎起來，忿忿地說：「那個賊敢到我這裡攪鬧，是瞧不起我金甲神！這件事我又不能跟別人去說，叫別人知道了，跟我鏢店的字號都有損！」

　　賽嫦娥臉上一紅，撇著紅嘴唇說：「你是保鏢的嗎？連你自己的家都保不住了！」焦德春拍著江小鶴的肩膀，懇託說：「老弟你千萬幫我這個忙！先在我家裡住幾天！」江小鶴點頭說：「好吧！有我，他什麼賊也不敢來！」又說：「你得給我預備一件兵器。」

　　焦德春點頭，連說：「有有，我回頭就全給你預備好了。今天晚上櫃上大概也沒有什麼事，咱們還得喝一點呢！」他隨領著小鶴到屋裡，小鶴一看自己放在福立鏢店的行李，已全都搬了來，連剛才與程八交手時所用的扑刀也連鞘拿來了。

　　江小鶴醉得有點站不住，一瞧見床舖，他就倒頭躺下。焦德春點頭說：「好，老弟你先睡個覺，晚上好有精神拿賊！」他叫那個男僕給小鶴蓋上被褥，就回到老婆屋裡睡午覺去了。

　　江小鶴身子一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及至醒來，窗上的陽光只留著一角。天色不早了，小鶴的醉意也都消失，心裡倒還記得上午的事，暗想：不知那程八到底有多大勢力，他真要把我抓在衙門裡，那可糟了。他們做官兒的都彼此通氣，倘若知道我在宣漢幹的那事，那豈不更糟了？又想，焦德春不是好朋友，他這麼拉攏我，原是叫我給防賊，可是我也得施展幾手兒，給他們閬中府的人看一看！

　　晚飯時，焦德春由櫃上回來，又與江小鶴在一起吃飯飲酒，他就說：「閬中俠快回來了，等他回來我一定帶著你去見他。」又說：「今天早晨你把程八砍的那一刀真不輕！後來由美人巷窰子裡還是抬著回去的。剛才府臺衙頭的兩個班頭，到櫃上去見我，問你的來歷和住處，那光景是立刻就要抓你，可是被我給攔住了。我說，都是自家人，等程八爺腿好了，什麼事都好辦，你們先給我留個面子。我又給了他們每人五錢銀子，才算打發走。暫時倒不至於有什麼事了，可是這幾天你還是別出門才好，留神那程八再使別的法子！」

　　江小鶴冷笑道：「只要他不叫官人抓我，別的法子我就都不怕了！」焦德春又舉盃勸小鶴飲酒，小鶴擺手說：「我不喝了，今晚我還得給你防賊呢！」焦德春笑著，說：「有你替我照看著家裡的事，我就可以放心到櫃上去了。本來我開著這麼大的鏢店，無論早晚都得親自照料著，淨在家裡看守老婆也不行啦！」說畢哈哈大笑，飲了一盃酒就走了。

　　這裡江小鶴吃完了飯，盃盤由那男僕撤去，少時外面的天色黑了，屋內掌上燈。小鶴因為白天睡了一大覺，此時他的精神煥發，把腰帶繫一繫，挽上袖頭；刷地將刀自鞘內抽出，向懷中一抱，然後挺著胸脯走出屋來。

　　仰面一看，星斗繁密，微有月光，東房四房北房全都有燈。江小鶴把鋼刀颼地一抖，寒光映月，他腳踏著連環，就在院中走了一趟崑崙刀法。心說：只要賊人來了，我非得砍他幾刀不可！於是又來到北房前，颼地聳身一跳，跳得離房簷不遠，又咕咚一聲跌了下來了，屁股坐在地下，挺疼，但是手中的刀倒沒有撒手。

　　此時北屋裡的女人驚訝地問：「噯喲！是誰呀？」江小鶴氣哼哼地說：「是我！嫂子你別害怕！」心裡卻十分慚愧。暗想，不行，我的本事還差得多，今晚恐怕連賊也捉不了！但他不服氣，把手中的刀插在背上；然後縱身又向房上去躥，兩隻手就將屋簷抓住，顧不得有聲音沒有，趕緊往上去爬；身子倒是已然爬在房子上了，可是兩腳使勁一蹬，嘩啦叮噹一聲，又蹬下幾片瓦來，下面屋裡的女人又驚叫了一聲。江小鶴心中真生氣，就抽下鋼刀，索性坐在房上，心說：我就在這兒等著，看那賊來不來？

　　這時，街上打了初更，江小鶴在房上由初更直等到天亮，他都要躺在房瓦上睡了，可是連個賊影子也沒有，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懊惱，「咕咚」一聲跳下房去，進到東屋就睡。直睡到吃午飯的時候，此時金甲神焦德春已由櫃上回來。又與江小鶴在一起吃用午飯，但江小鶴仍然不敢多飲酒。焦德春聽說昨天小鶴在房上等了一夜，賊人並沒有來，他就說：「一定是賊人知道你在這裡，他震於你的威名，不敢來了！」小鶴卻臉上紅了紅，心中不勝慚愧。

　　飯後，焦德春又到櫃上去了。江小鶴就把街門閉上，他在院裡練躥房。練跌下來再躥，躥上去又跳下來，屋瓦踢下來好幾塊，嚇得那女僕都不敢到北屋裡去。北房裡的賽嫦娥掀開窗簾往外看了看，她撇著嘴笑，又放下窗簾，在屋裡哼著她在窰子裡所學的小曲。江小鶴是什麼事也不幹，只是練習躥房，練過十幾回之後，居然大有進步，心中稍稍安慰了一點，便回到房裡去睡覺。

　　到晚間，焦德春沒回來，江小鶴一個人吃的晚飯。飯後又擦擦刀，然後出屋，將刀插在背後，仍然練躥房。屋裡的賽嫦娥現在不笑了，也不唱了，卻低聲罵起來。她罵的都是窰子裡的極村野的話，再加上她那含糊不清，像山喜鵲似的口音，江小鶴一句也沒聽懂，便也毫不介意。由上跳，由下躥上，如此練了七八回，小鶴又覺著累了，便又坐在瓦上。

　　此時天色又黑了，但今宵的月色卻比昨宵明朗，星星也顯著少了。下面，東房裡沒有點燈，西房裡起先有燈光，可是過了二更，燈光就滅了，大概那僕婦已睡覺了。北房裡，燈光始終是那麼明亮，賽嫦娥一個人在屋中彈起琵琶來了；越彈聲越大，越好聽，江小鶴聽得入神，竟忘記了自己是在房上。心裡並想著，到底是美人巷出來的婆娘，手兒能幹，還會彈這個玩藝，可惜她還不會唱；要是將阿鸞找來，叫她唱唱山歌，那才更好聽呢！

　　想起來了阿鸞，心裡彷彿又有一陣難過，心說：錢我現在是有了，馬匹衣服也齊備，回到家裡不至有人瞧不起我，可就是一樣，武藝沒有學成，怎能回家去報仇、娶媳婦呢！因此又盼著閬中俠徐麟快些回來，會會他，也看他配作自己的師父不配。他若不配，那自己就離開閬中，再到江湖上去闖，尋尋那蜀中龍，再拜他為師。在房上坐得覺著屁股疼，便側臥在房上，手抱著刀，臉望著房下。

　　此時不知不覺已敲過了三鼓，北房裡賽嫦娥此時還沒有睡。她那琵琶彈一會，停一會，並彷彿她會彈的調兒很多，江小鶴叫琵琶都給催得快睡眠了。這時忽見對面，那接連屏門的牆上跳過來一個人，江小鶴大吃一驚，手中的刀握得更緊，兩眼直直地向下去看。借著月光看得清楚，這人年有二十多歲，身材高大，但彷彿很瘦，眉目是很漂亮的，穿著一身青緞短衣褲。手中沒有什麼兵器，並且像一點兒也不畏懼似的，大搖大擺，放開腳步，順著琵琶的聲音，直往北房上去走。他並沒抬頭往屋上去看，但江小鶴在房上已站起身來，他手掄著鋼刀，心想：這個賊大膽！

　　此時那人已來到北屋門前，他依著琵琶的聲韻唱了一聲：「一見嬌娘斷了我的魂呀！」江小鶴咕咚一聲跳下房來，掄刀罵道：「你媽的魂！」那人驀吃一驚，趕緊回身閃開，跳到一邊，腰間嘩啦地抖起十三截的鐵鍊盤龍棒，棍飛鏈響，反向小鶴打來。

　　小鶴用刀去迎，就被對方的鏈子將刀兜住。小鶴趕緊抽刀，逼進一步，向那人斜劈下來。那人嘿嘿冷笑，趕緊閃身又將棍一抖，想要再兜住江小鶴的鋼刀，但江小鶴將刀舞起，直逼那人，那人連退幾步，江小鶴也緊逼幾步。刀棍往返五六個回合，那人手中的盤龍棍被小鶴的鋼刀給砍斷，小鶴仍然拚著命撲上前去，掄刀橫削直砍。那人飛身上了西房，向下冷笑道：「小子，你姓什麼？」江小鶴並不答話，提刀也躥上房去，那人卻說聲：「再會！」轉到鄰居的屋上就逃去了。

　　江小鶴不便去追，站在屋上生了半天氣，然後將刀向瓦上一砍，說：「這不是賊，這一定是賽嫦娥的姘頭！」他跳下房來，忽見北屋裡不但早沒有了琵琶之聲，連燈光也吹滅了。江小鶴氣忿忿地跑到北屋門前，用力去推，並罵道：「好婆娘，你原來不是好人，我非得將這件事告訴我焦大哥不可！」連罵了幾聲，門卻推不動，房內屋裡亦沒有人答言。江小鶴將門砍了兩刀，提著刀到外院找那男僕，可是那男僕的屋門也關得很緊，隔窗裡面呼嚕呼嚕地睡得正香。

　　江小鶴將門踹了幾腳，裡面的人才驚醒，問道：「是誰？」江小鶴說：「快起來，找你們掌櫃的去，我有話要跟他說。」屋裡的男僕說：「江少爺，你要找我們掌櫃的有什麼事？」

　　江小鶴怒猶未息說：「把他趕快找回來，我當面跟他去說，你要是不管，我可要踹門進去殺死你了？你看我手裡拿著刀！」說著把刀向地下砍了幾刀。裡面的男僕趕緊嚇得說：「我去！我去！江少爺你老人家別急！」

　　於是屋裡的男僕披上衣裳，開門出來，江小鶴又持刀向他威嚇，說：「你趕緊到鏢店裡，無論如何也叫你們掌櫃的立刻回來，不然我可要找了去，與你們掌櫃的絕交了！」男僕連聲答應，隨開了門在月色下走去。江小鶴把街門關上，又提著刀在院中來回地走。西屋裡的僕婦，北屋裡的賽嫦娥卻一點也沒有聲。

　　那男僕去了半天，外面才有打門的聲音，江小鶴趕緊提刀出去開門，就見那男僕已把金甲神焦德春給找了來。小鶴就說：「焦大哥，你知道剛才你這裡出了事沒？你的老婆……」焦德春趕緊擺手說：「兄弟，你別嚷嚷！咱們到院裡再說去！」

　　江小鶴忿忿地提著刀，同他到了裡院東屋內，男僕把燈點上，焦德春就叫男僕走開，他低聲：「老弟，你看我，到現在還沒有睡，櫃上還有四五個客人呢，都是城裡大買賣的掌櫃的。眼看著有一號生意，走濾州，過兩天就要起鏢！大概我還得親自保著去！」

　　江小鶴擺手說：「你別淨顧了保鏢的事，你這個老婆你得想辦法。你告訴我是鬧賊，其實不是賊，是你老婆的姘頭。你不在家他就來，你老婆就彈琵琶招他，那個人使一條七節的梢子棍，剛才叫我打走了！」

　　焦德春一聽這話，他就發了半天怔，然後擺著手說：「老弟你可千萬別聲張！一聲張出去我金甲神的臉就沒啦！這件事我也早就猜到了，本來你嫂子，那婆娘，是美人巷接出來的，還能有什麼好人！不過我也沒法子，難道我還能為這麼一個婆娘，把她殺了，我去打人命官司？不值得，所以才請你來住。想那人知道我雖走了，可是家裡還住著朋友，他也就不敢來了！」

　　江小鶴冷笑道：「那小子才不怕呢！我看你就是在家他也敢來！」焦德春一聽這臉上現出怒色，說：「老弟你別生氣，我有辦法。」說時他捋捋袖頭往外就走。少時，就聽見北屋前的踹門聲，又有開門聲，接著是「吧吧」地打臉聲，嗚嗚的女人哭聲。女人哭了一會，漸漸地聲音平息了，北屋的門又關上，彷彿裡面什麼也沒有了。

　　江小鶴心中更是生氣，暗道：金甲神焦德春偌大的漢子，原來他怕老婆，這樣的朋友我還交他作什麼，我還在這住著幹什麼？明天一早我就走，到福立鏢店取了馬匹，另找家店門去住。再等三天閬中俠，如若還沒聽說他回來，那我就走了，另尋有本領的人，另投名師去了。於是關上門，又生了半天氣便睡去。

　　次日醒來天色已經不早，可是見北屋的門還關閉著，焦德春大概還沒起來。江小鶴就自己動手，把行李綑好，扛著行李，挾著鋼刀，自己開了街門走了，連男僕都不知道。他氣得哼哼地走出了小巷，就見東關大街上人煙比前日稠密，買賣東西的人很多，原來今天是有集市的日子。

　　江小鶴走進福立鏢店的櫃房，正見短刀楊先泰在那裡，楊先泰似乎有點驚訝，問說：「你怎麼不在掌櫃的家裡住了！」江小鶴只是搖頭，說：「我連這兒也不住，我要走！」說時把行李和鋼刀扔在地下，就要出去備馬。

　　楊先泰卻趕上他來，說一聲：「你不是要會會閬中俠嗎？聽說閬中俠昨天才回來了！」

　　江小鶴一聽這話，他就站住身，趕來回首問說：「是真的？他在哪兒住？你告訴我，我立刻就去會會他！」短刀楊先泰說出話來，他似乎又自悔失言，便對江小鶴說：「昨天，我們掌櫃的囑咐過我，不許把閬中俠回來的事告訴你！」

　　江小鶴瞪眼問：「為什麼？」

第五回　艱苦求師決心擎樑柱　風塵豪俠氣逼鮑崑崙

　　楊先泰擺手說：「沒有什麼惡意！就是我們掌櫃子覺得你年輕有本事，他要跟你深交。過兩天他就要保鏢往濾州去，請你先給他看家，至多一個月他就回來。那時他要請你在本鏢店作鏢頭，總算給他添了一個膀臂。你若是見著閬中俠，那可就說不定了，因為閬中俠也最歡喜年輕有本領的人，見了你他一定也歡喜！」

　　江小鶴急匆匆地說：「別說廢話，你快告訴我，閬中俠在哪裡住？」楊先泰說：「他住的地方離此不遠，往東，順著大道再往南，走五里就是。他那村子叫丁子舖，也有幾個小買賣，彷彿是一個鎮市似的。」江小鶴點頭說：「好，我這就去會他！」隨由地下抄起了鋼刀。

　　楊先泰問：「怎麼你真要跟他比武去嗎？」江小鶴說：「你別管，你先把我的行李收起來！」他隨出屋，先到馬棚下，將自己的馬匹備好，然後牽馬走出鏢店，就見街上的人更多了，騎著馬簡直不能走。

　　小鶴將刀插在鞍旁，牽馬提著皮鞭，口裡喊著：「借光！」往東走去。才走了不遠，忽見對面站著一個大漢，望著小鶴不住地笑。小鶴一看，這人年有二十來歲，瘦臉，小眼睛，穿著一身青緞短衣褲。原來正是昨夜在焦家與小鶴爭鬥的那個人，此時他腰間卻沒帶著那條盤龍棒。

　　小鶴一瞧這人，心中就不由怒火倍增，何況他又正對著自己獰笑，小鶴驀地上前，一把將那人抓住，說：「好啊！你還敢到街上來？你還敢衝著我笑？你是賊！」那人也趕緊把小鶴的胳臂揪住，依舊獰笑說：「怎麼？你還真要跟我鬥一鬥嗎？別說你，金甲神他又當怎麼樣？」

　　此時江小鶴的右手早把皮鞭插在腰帶上，鞭繩放了手，就驀地掄起右拳來，跳起來，「吧」的就打了那人一個嘴巴。那人大怒，跳起腳來罵道：「好小賊，你敢打我！」說時把小鶴的左手推開，他掄拳向小鶴打來。

　　小鶴一閃身，蓄勁一拳打去，沒有打著，再來了個左右揚鞭式，同時身子撲過。那人卻斜身伸掌向小鶴去推，小鶴稍向右閃，左手托住了那人磕下來的拳頭，右手緊握著，「咚」的一聲，狠狠地向那人的左脅擂了一下。那人疼得一扭身，右手撥雲，左手擒抓，同時腳也向小鶴踢來。

　　小鶴趕緊躲開，向右跑了兩步，那人也轉身急撲小鶴，小鶴卻上拳虛打，身子疾忙一伏，那人趕緊抬起右腳來踹，小鶴卻趁勁來了個掃堂腿，一腳鈎住那人右腳，那人就咕咚一聲摔在地下。旁邊的人都嚇得閃在一邊，那人也滾身起來，卻由懷中掏出一個皮套，皮套中抽出兩把雪亮的匕首，左右手一分，臉上顯出殺氣，向江小鶴招呼說：「你來！」

　　這時旁邊的人更往遠處閃躲，江小鶴趕緊跑到馬旁，從鞍抽刀。刀才抽出，忽聽旁邊的人亂嚷，原來有三匹馬從東馳來。江小鶴一眼看見那頭一匹黑馬，這匹馬小鶴認得，正是在萬源縣從酒樓上跳下來匆忙騎去的，後來又在宣漢縣境破廟中被賊人盜去，為此自己還打了一場冤枉官司的那匹黑馬。

　　當時江小鶴顧不得再與那人決鬥了，他卻掄著鋼刀，奔過那騎馬的人，說：「下來！下來？這匹馬是我的！」旁邊看熱鬧的人齊都大笑，說：「這孩子大概是個瘋子！」此時那手持匕首的人見三匹馬來到，他的臉上也減去了一些兇氣，但還忿忿地預備乘隙上來打小鶴。

　　小鶴卻一手橫刀護身，一手揪住黑馬轡頭，仰面瞪著眼說：「把馬還給我便沒事！這匹馬是我在宣漢縣丟失的！他媽的偷馬賊摔死了，馬卻到了你的手裡，你多半也是賊？」馬上這個人年有三十多歲，微紅的臉兒，神情英俊，穿的衣服也極為富麗；身後跟著兩個人，都像家丁模樣。

　　這人微笑著，雖然江小鶴態度蠻橫，而他一點也不生氣，只從容地說：「你說的不錯，這匹馬確是有人從宣漢得來的。可是，我也是花了幾百兩銀子買來的。你要喜歡他，我也可以一個錢不要送給你；不過，像你這樣說話可不行！」江小鶴更是氣憤，跳起腳來說：「馬本是我丟的，我不說你是賊就行了，你還要叫我跟你說好話嗎？」說時跳起腳來，就要由馬上把那人揪下來。

　　不料馬上這人伏身一掌，「吧」的正打在小鶴的腦門子上；小鶴的頭一暈，身子向後一傾，但他趕緊立定腳，同時掄刀向馬上的人就砍。馬上的人卻跳將下來，斜撲過來，左手把小鶴的腕子揪住；右手就把小鶴的鋼刀奪過去，下面一腳，小鶴也咕咚一聲，摔在地下，氣得他大罵。才爬起來，這人又一腳，小鶴又摔倒了。

　　小鶴趁勢在地上一滾，爬將起來罵道：「好，好，好，把刀扔下咱們比比拳！」這人微笑，把刀拋在地上，招手說：「你過來吧！」江小鶴挽挽袖子，猛撲上去，他用著長拳滾砍，向這人打來。這人卻不慌不忙，等小鶴來到，也又順手一帶，斜踢一腳，又把小鶴踢得趴在地下。

　　江小鶴又一滾身，順手由地上抄起刀來，向踢他的人又砍。此時那人已騎上黑馬，微笑道：「你何必再來討打？你若不服氣，可以到我家裡去，咱們再比比刀劍。這裡的人太多，傷了別人反不好！」

　　江小鶴拍著胸脯說：「誰怕你！你在哪兒住！我跟你去！」說著就回身找了自己那匹馬，要扳鞍上去。此時那衣服闊綽騎著黑馬的人，已然撥轉馬頭，帶著兩個騎馬的僕人往東去了，隨走還回身向江小鶴招手說：「小孩子，你來！」

　　江小鶴才上了馬，剛要揮鞭追上去，忽然被一個人攔住他的馬頭，原來是短刀楊先泰。江小鶴急躁地說：「你攔我幹什麼？我不能吃這個虧！叫人在大街上欺負，我跟到他家裡，非得跟他拚命不可！」楊先泰連連擺手，說：「你先別急！下馬來，回去我跟你說幾句話！」

　　江小鶴依然催馬要走，說：「有什麼話你就跟我在這兒說吧！」楊先泰趕緊向小鶴使眼色，說：「你跟我回去才好說，告訴你要緊的事！」江小鶴搖頭說：「不聽你的！你躲開！叫我去追他們去！」說時他掄起鞭子，抽了馬一下，楊先泰卻仍死死攔住他的馬頭，著急地說：「你還追什麼？你知道剛才打你的那個人是誰？那就是閬中俠徐大爺！」

　　江小鶴一聽這話，他立刻就怔了，直著眼睛看東邊的三匹馬已經走遠，他就像失了全身的勇氣，連鞭子也揮不起來了。

　　楊先泰說：「你下來吧！有什麼話咱們回店上再商量。你這時要是追去，不等到了丁字舖，就得叫徐大爺把你打傷在道旁！」江小鶴發著怔，慢慢下了馬，四周圍著的人這時都笑了，有的說：「這小子叫徐大爺給打服了？」有的又說：「應當叫他追，索性叫他碰釘子碰到底！」

　　剛才那個曾被江小鶴摔了一跤的賽嫦娥的姘夫，手裡仍握著兩隻匕首，獰笑著向江小鶴說：「小子，還敢鬥一鬥嗎？你有本事嗎？」江小鶴握著拳頭憤怒地說：「誰跟你鬥？你算什麼龜孫子！」

　　那人握著匕首還要撲過來，卻被楊先泰把那人攔住。那人還獰笑地向小鶴大罵，說：「小子，有本事今天到了丁字舖去，老爺就是在徐大爺的家裡住！你去，咱們鬥一鬥，也不必驚動閬中俠，老爺只要手裡有一件長傢伙，就得把你給收拾在那裡！」楊先泰似乎與那人相識，連推帶勸，才把那人勸走。

　　此時江小鶴牽馬提刀嗒然回到福立鏢店內，那焦德春的侄子焦榮，剛才也在街上看見江小鶴被閬中俠所打，他跟著回去，不住斜著眼著小鶴，發著壞笑，彷彿他很稱心似的。江小鶴誰都不理，進了店房把刀一拋，就把那被摔得作疼的屁股，坐在椅子上，皺著眉發呆。

　　楊先泰走來，說：「兄弟你太傻！無論誰也不能吃這個虧！你先前打的那個人，那是閬中俠手下的花太歲蔣成，那個人的本領還有限。後來閬中俠帶著人來了，他那個勢派你還看不出來？就是看不出來吧，也應當先問問他的姓名，然後再交手。你看你今天栽的這個跟頭有多大？不單以後你不能再作鏢頭了，連本地你也不能待了！」

　　江小鶴聽楊先泰在他的耳畔這樣絮煩，他就急得站起來，跺腳說：「你別再說了，你要再說，我可就要拿刀砍你了！」旁邊焦榮壞笑著說：「江少爺，你跟我們發威算什麼能耐？有本領找閬中俠去，他就住在南邊丁字舖！」江小鶴跺腳說：「好！叫你們看著我！」說時由地下揀刀，急急地向外就走。

　　楊先泰趕緊追出了店房，就見江小鶴已然牽馬出門，等到楊先泰追出鏢店門首之時，江小鶴已然上馬昂然往東走去了。楊先泰頓了頓腳，說：「糟糕！這回他去了，一定得身受重傷，叫閬中俠派人給抬回來，那才真給鏢店丟人呀！」

　　此時江小鶴在馬上揮鞭，驅開街上的人，他就走出東關的街道，縱馬走去。身後有許多市井上的閒漢都跟著他的馬去跑，並嚷著說：「瞧瞧！這小孩子要到丁字舖鬥閬中俠去啦！」江小鶴尋著往南去的大道，他就連連揮鞭，那匹馬飛也似地馳去。

　　走出三里多路，把身後那些閒漢都丟在遠處，他卻勒住馬。心中並不害怕，卻是想：閬中俠真是一位英雄，剛才不費力就打得我連跌三跤，他的本領恐怕要在鮑崑崙以上，他真配作我的師父！又想：我由鎮巴縣逃出來是為什麼？我不是為發財，我也不是為給人家看守婆娘，我自知我這點武藝欺矇一般江湖人可以，但要想打鮑崑崙，殺龍家兄弟，還差得太多。我得趁著年少快點學，投名師學成通身武藝！

　　當下他策著馬，一面想，一面緩緩地往前走去。不到三里路，便看見了一座小村鎮，約有百餘戶人家。短短約有一條街，街上有一家麵舖、一家酒店，還有兩家小舖。小鶴的馬才走進了這條短街，就見那酒店的門首站著五六個漢子，其中有一個就是剛才被小鶴打了的那個花太歲蔣成，他們手裡都提著單刀和木棍。一見小鶴，就齊都過來攔他的馬匹，說：「好小子，真有膽子，你下馬來，咱們先鬥一鬥！」

　　江小鶴卻不理他們，催馬躥過去，就飛馳向南而去。後面的幾個人追著、嚷著、笑著，並罵著。小鶴卻連頭也不回，就一直向南過了幾個村莊，眼睛又望見了浩浩蕩蕩的嘉陵江。

　　來到了江邊，小鶴才下了馬，這裡因為不是碼頭，所以沒有船隻停在這裡，也沒有人，只有稀稀的一行垂楊柳，柳色映著青天綠水，十分的美麗。江小鶴將馬繫在一棵柳樹上，他就坐在江邊的草地上，眼望著江水和遠處往來的船隻。心裡想：我怎麼樣才能拜閬中俠為師呢？有那些人跟我攪，他們都惦記著跟我鬥，其實我並不怕他們，氣急了，我一定要跟他們拚命，可是他們的人多，再說他們又都是閬中俠手下的人，我若打了他們，那就要與閬中俠結仇了。他豈肯再將武藝傳給我？因此倒很發愁。

　　在江畔坐了一會，被太陽光曬得他身上有些發懶，就想躺在地下睡一個覺，然後再找地方去吃午飯，吃完午飯再想法子去見閬中俠。正想到這裡，忽覺背後「吧」的一聲，不知誰投了一塊石子，正打住他的後腰上，覺得很痛。

　　江小鶴四下張望，氣得大罵，忽見有一匹黑馬正在北邊的道上馳騁，馬上的人正是閬中俠徐麟。江小鶴立刻大喜，趕緊由樹上解下馬來，上馬放轡就飛馳過去。閬中俠卻勒住馬不動，江小鶴才一趕到臨近，閬中俠就由鞍下颼的抽出了一口寶劍，微笑著：「小孩子，你是來找我比武嗎？咱們是馬戰還是步戰？你亮出刀來吧！」

　　江小鶴卻搖搖頭，說：「我不跟你比武！我可知道你的武藝比我強得多！」閬中俠笑著問：「那麼你帶著刀前來，是什麼用意？」江小鶴說：「我要拜你為師，求你把武藝傳授給我！」

　　閬中俠聽了這話，他卻哈哈地大笑起來，說：「真是笑話，你聽誰說我徐麟收過徒弟？尤其是這樣潑皮孩子，就是你送給我多少金銀，我也不能收你！」江小鶴剛要再說話，閬中俠忽然擺手說：「你不要再說了，無論如何我不願作你的師父。現在我來，原以為你是要找我比武索馬；你既然不敢比武了，那麼你就幹你的去吧，我走了！」說著撥馬向北邊走去。

　　江小鶴卻催馬去追，閬中俠也催馬走去，一面走，他一面回頭，笑著擺手，說：「你別跟著我！你還是去找金甲神焦德春去吧，他能作你的師父！」江小鶴依舊追趕，並央求說：「無論如何，你非收我作徒弟不可，我有錢，不用你供我吃飯，你要叫我給你多少錢也行。我這回來到川北就為的是找你，因為我聽龍志騰他們說你是川北的一條好漢！」

　　閬中俠一聽這話，他立刻翻了臉，收住馬，挺劍回身怒問道：「怎麼？是龍家兄弟他們叫你找我來的嗎？」江小鶴也勒住馬，搖頭說：「不是，我跟他們是仇人。我把龍家弟兄殺傷了，我才跑出來，他們還追趕我。在萬源縣我由酒樓上跳下來，奪了馬匹才逃走的。你現在騎的這匹黑馬，就是那龍志起的！」

　　閬中俠嘿嘿冷笑，說：「龍家弟兄雖然武藝不高，可也不能叫你這麼一個小孩子給殺傷，叫你奪去了馬。你不要拿這些話來騙我，你既與他們相識，那我更不能收你為徒了。今天饒了你性命就是好的，你快滾！」說時又把劍入銷，催馬再往前走。

　　江小鶴依然不捨，依然緊緊跟隨，眼看已來到徐家的莊子前，江小鶴是一面追，一面很著急地說：「我雖認得龍家兄弟，但都是仇人，我的父親就是被他們殺死的。他們是我的仇人，我才來找你。就是因為你的武藝比他們好，我想把你的武藝學會了，回去好到紫陽殺了他們，為我父親去報仇！」說到這裡，江小鶴不由哭了，閬中俠在前面聽他說話的聲音漸漸悽慘，便將馬收住，回頭過來，發了一會怔，然後問說：「你是真心打算跟我學習武藝嗎？」

　　江小鶴收住淚，點頭說：「是真心！我敢發誓，我若不是真心，叫天雷打我！」閬中俠笑了，又正色說：「不過，要作我的徒弟，可先得辦到三件事！」江小鶴說：「一百件事我也能辦得到！」

　　閬中俠微笑，說：「第一件，我不收生手徒弟，至少得會些武藝的。」江小鶴說：「我會，我學過一年多武藝，刀法拳腳都會幾套，躥房越脊我也行！」

　　閬中俠說：「第二件，作我的徒弟就是我的小使，無論什麼苦事也得作，我看你穿著綢緞衣裳，有錢有馬，倒像個小少爺！」江小鶴搖頭說：「不是，我是個沒爹沒娘的窮孩子，放過豬，餵過馬，只要你肯傳授我武藝，什麼苦事累事我都能幹。第三件是什麼？」

　　閻中俠冷笑道：「第三件麼？哼！怕你作不到了！我要收個力舉千鈞，有力氣的徒弟！」江小鶴捋著胳臂說：「我有力氣，七八十斤的東西，我一手準能提得起來！」

　　閬中俠說：「光說不算，必須試試。」江小鶴說：「隨你試，除非扳山，我扳不了！」閬中俠說：「好！你跟我走！」江小鶴心中大喜，就催馬緊緊跟著閬中俠，進了那徐家的廣大莊院。此時那個花太歲及十幾個壯丁，一見他們大爺把江小鶴給帶來了，就不由齊都驚異看著，要看他們大爺與江小鶴比武。

　　兩匹馬直進大門，往北一拐就是一塊很大的場院，擺著兩座刀槍架子，在東南角有一扇小門，大概可以直通內宅。來到這裡，二人下了馬，有個小僕人把兩匹馬接過去，花太歲蔣成等人在一旁看他們。

　　這時閬中俠面帶微笑，招手叫小鶴說：「你來！」江小鶴跟他到了南牆根下，就見地上放三條鐵棍，都有七尺多長，一根比一根粗。那挺粗的約有小飯碗口兒那麼大，一隻手決握不住；上面生著許多鐵繡，半身陷在土裡，簡直像是一根鐵房樑。其次的稍微細一點，但也有二百多斤重，最細的那根像是一個鐵椽子，也過百斤。

　　江小鶴看著很驚異，就問說：「怎麼，你是要叫我拿這試力氣嗎？那頂粗的我可舉不起來！」閬中俠說：「你先聽我說明這三條鐵棍的來歷。」

　　江小鶴隨蓄著力氣，傾耳靜聽，閬中俠說：「在幾年前，有個江南來的和尚，名叫鐵杖僧，拿著那根最細的鐵棍到這裡來要我化緣，化一千兩，將鐵棍橫在我的大門前，說是如若不給他一千兩，他就不將鐵棍拿走。我當時毫不在意，伸手將這根鐵棍拿了起來。」說到這裡閬中俠將衣服掖起，挽挽袖子，隨彎腰將那房椽子一般的鐵棍拿起，然後單臂上舉，又兩手握著掄了兩下，咕咚一聲再拋在地下。

　　江小鶴暗暗欽佩，心說：看上去閬中俠的身體不像多麼健壯，卻有這樣大的力氣。閬中俠又彎腰將那更粗一些的鐵棍用雙手握起，然後用雙臂一舉，舉起復又趕緊放下，又說：「第一次鐵杖僧見我能將棍掄起，他不但沒化走個錢去，並將鐵棍留下，他就走了。第二年他又拿來這更粗一點的鐵棍，他要化二千兩，但也難不住我，他又走了。第三年他沒來，第四年他卻拿來這頂重頂粗的鐵棍，他是扛來的，扛來時他已累得不像樣子。他說只要我也照樣扛一下，他就服了，一個錢也不要他就走，永遠也不來。但我卻不能，結果我給了四千兩銀子。」

　　說到這裡，閬中俠用眼看看小鶴，說：「這三根鐵棍放在這裡已有幾年，除了我能舉起兩根，別人連一根也舉不起。我發過誓，如若能舉起最重的那根，我拜他為師，能舉起第二根我結他為友，能舉起最輕者我收他為徒。但幾年來也有許多人來此試過，我竟連個徒弟也沒收下。走江湖不但要以武藝服眾，還須以力氣勝人。你若想作我的徒弟也可以，但你須當面用雙手舉起來這根最輕的鐵棍！」

　　江小鶴昂然說：「成。」他一彎腰雙手就握住那根房椽粗的鐵棍，用是了力氣向上一提，閬中俠在旁說：「舉！」江小鶴只提起有半尺，便手酸腿弱，咕咚一聲將鐵棍又放在地下。喘了口氣，咬著牙再去提，這回連半尺都沒有提起來，便又放下在地。閬中俠在旁微笑了，說：「不行！你可以天天來練，幾時能將這鐵棍舉起來，幾時再給我磕頭，我再傳授你武藝。」說畢，閬中俠放下衣襟，微笑著進那小門回宅去了。

　　這時，那旁邊的花太歲蔣成等人齊都哈哈大笑起來，江小鶴雖然心裡生氣，但不暇理他們，眼睛只是看著地下那三根鐵棍，兩根沉重的他倒不希望舉起來。只是那根小的，也那麼和自己作對！他緩了緩氣，又彎下腰，握住鐵棍，雙手使力往起去抬。咬著牙，瞪著眼，抬起約有半尺多高，再接著努力要直臂向上舉卻不行。兩臂酸了，立刻「咕咚」一聲，鐵棍摔落在地上，小鶴也坐在地下了。蔣成等人又拍手大笑起來，江小鶴臉上通紅，回頭瞪了那些人一眼。但他並不作聲，仍然眼睛呆呆地望著鐵棍。

　　這時花太歲蔣成提著一口鋼刀走過來，譏笑著說：「小子！你回家再找媽媽吃點奶去吧！養養勁再來試，再不然你就是管鐵棍叫爸爸也舉它不起來！」旁邊的人也都笑著。江小鶴忽然覺腹中飢餓，才想起今天自己還沒吃午飯，所以才沒有力氣。於是就皺著眉，轉過身來。

　　那些人還都對他冷笑著，撇著嘴，都說：「回去吧！來這兒洩什麼氣！」江小鶴要瞪眼將這些人打一頓，出出心中的煩惱，但又想到：那樣更無法拜閬中俠為師了！像閬中俠這樣武藝高強，力氣雄厚，還往哪裡找去呢？隨就忍著氣過去，向那溜馬的小廝把馬要過來。

　　花太歲蔣成還說：「別把馬給他！」江小鶴氣憤得要由鞍旁抽刀，蔣成也不服氣，挺刀過來，說：「怎麼？你還真要鬥一鬥嗎？」旁邊卻有人過來相勸，一方面把蔣成拉住，一方面勸江小鶴說：「你既然和我們大爺相識了，你什麼時候都可以來。今天舉不動鐵棍，明天再來舉，別在這兒吵，因為這位蔣爺也是我們大爺的朋友，你得看在我們大爺的面上！」

　　江小鶴忍住了氣，冷笑著，一聲也不語，便牽馬走了。走出了徐家堡，悶悶地，往北去走，心裡並不是因為蔣成那些人生氣，卻是想著那根鐵棍發愁。

　　走出半里多地，方才上馬，揮鞭直往東關走去。少時到了福立鏢店門首，下馬卻不牽馬進門，將馬繫在樁子上，然後進到店房，就見楊先泰、呂雄、戚永和焦榮等人全都在這裡。一見江小鶴回來，楊先泰頭一個問：「老弟，你到閬中俠家裡去了，怎麼樣了？」

　　江小鶴搖頭說：「沒有什麼事，我和他談了半天話，他叫我天天到他家裡去玩。」戚永說：「你剛才一去不歸，可真把我們掌櫃的急著了。他這兩天的事情又忙，後天就要走濾州去。」江小鶴卻搖頭說：「你們掌櫃的是好朋友，你告訴他叫他放心我吧，可是我也不願意再在你們這兒住了。」

　　楊先泰驚訝著問說：「你要搬到哪兒去呀？」江小鶴皺著眉，臉上一點好氣沒有，到屋裡取了自己的行李，說：「我先搬到店房裡去住，過兩天我就要搬到閬中俠的家裡去了。」楊先泰、戚永等人全都非常詫異，又見江小鶴臉色不大好，便沒敢攔阻他，由著他挾行李走了。

　　江小鶴出了門，解下馬來，一手牽馬一手拿著行李，往前去走。去了不遠，就看見路南一家旅店，進內找了一間房子，隨就叫店家給預備酒飯。吃飯畢就躺在床上歇息，為的是好儲足了精力，預備明天再到閬中俠的家中去舉那根鐵棒。

　　睡過了一個覺，忽然店家把金甲神焦德春帶到小鶴屋內，焦德春一見江小鶴，他既是慚愧，又是著急，說：「老弟，你在這裡住著不成！你還是搬到我的家裡，或到鏢店住去吧！現在程八恨你入骨，我怎麼勸他，央求他也不行。因為他被你傷的那條腿還沒好，若等他好了，他一定要與你來作對。你若在我那裡住著，無論如何他也得給我留點情面，不能由我那裡揪出人來。後天我就要走濾州，我一走更沒有人照應你，除非你也同我去！」

　　江小鶴擺手說：「大哥你別管我了！你是好朋友，我江小鶴知道。我現在搬到這裡，就為的是好好歇歇，因為今天我太累了！在這裡歇一天，明天，我大概就要搬到閬中俠的莊子上去住了。」焦德春聽了，臉上現出驚訝之色，說：「怎麼！閬中俠他也很看重你嗎？聽說今天早晨你跟他在街上打了起來！」

　　江小鶴說：「大哥，我早就對你說過，我來到這裡就為的是會會閬中俠。他的武藝若平常，我跟他交友；他的武藝若是特別高強，我就拜他為師，這是我的正事。今天早晨我跟他一比試，我才知道我的武藝原來差得遠，他真配作我的師父，所以後來我又到他的莊上去找他……」

　　焦德春聽到這裡，就插話問說：「他沒叫你舉那三根鐵棍嗎？」江小鶴點頭說：「不錯，他是說只要我能將那最細的鐵棍舉起來，他就收我為徒，傳授我武藝。可是那根鐵棍說是細，但分量卻也不輕；我只能用手提起，但卻不能高高舉起來。也因為我今天打了幾回架，身子太累了，我想我好好歇一天，明天再去舉，準保能夠舉起來。」

　　焦德春聽了，更覺得驚異，發怔了半天，就點頭說：「可是這樣也好，如果你在閬中俠的家中去住，那程八便不能奈何你了。因為程八雖是本地的惡霸，但他還不敢惹閬中俠。」江小鶴點了點頭，又微微冷笑說：「程八的事大哥你放心！我不怕他。大哥你不是後天才走嗎？那有什麼話明天再說，你先等我歇一天，明天我好舉起來那根鐵棍。」焦德春點點頭，隨就走了。

　　這裡江小鶴就很安靜地休息著，到了次日，江小鶴覺得自己的精神很好，隨就備好了馬出了店門，就一直馳往閬中俠徐麟的莊院。來到這裡，天色還早，那花太歲和幾個莊了全都在場院上練拳，一見江小鶴，就齊笑著說：「這小子又來了，他真不死心！一天的工夫你就能增加膂力，除非你小子吃了大力丸！」

　　江小鶴卻一聲不語，將馬匹繫在靠牆的樁子上。他走近地上那三根鐵棍就使足了力氣，蹲下身，雙手將那根房椽粗的鐵棍握住，往上起；同時身子往起站，使著勁，又嗓子裡擠出聲音來。才提出一尺多高，忽然後面有一個人向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江小鶴的身子立刻前栽，咕咚一聲，左手鐵棍撒跌地上，江小鶴也趴下了。此時他真憤怒極了，趕緊挺身站起，握著拳頭，一回身，卻見花太歲蔣成站在他旁邊，手橫鋼刀，不住地獰笑。

　　小鶴本要上前拚命奪刀，與他打起來，但又想：還是舉鐵棒的事情重要！隨就將一口惡氣忍在心裡，便一聲也不語，轉過身去，再舉那鐵棍，同時心裡想，我可就忍這一回氣，你若再踢我，我可就真跟你拚了。

　　不料花太歲蔣成腳踢江小鶴之時，那閬中俠徐麟已然走出了小門。他看得清清楚楚，立時他心中起了不平之氣，到屋房裡拿一桿皮鞭，繃著臉走近了蔣成，驀地一腳飛起，就將蔣成手中的鋼刀噹啷地踢落。閬中俠隨揮起了皮鞭，沒頭蓋臉的向蔣成打來。

　　江小鶴回頭去看，只聽「吧吧吧」，蔣成吃了幾皮鞭，起先他還伸臂去擋，後來他轉身就跑。閬中俠趕上去，從後面一腳把他踢倒在地，掄起皮鞭，颼颼吧吧，像雨點一般地向蔣成的身上去抽。

　　旁邊的人只是看著，但沒有一個敢過去勸。閬中俠一面揮鞭忿忿地毒打，一面罵道：「你敢在這裡給我敗壞名氣？乘人不防，從身後踢人，你這算什麼江湖人的行為……」江小鶴卻跑了過去，把閬中俠攔住說：「你不要因為我的事打他了！我來此是為舉起鐵棍，拜你為師，並不是同他惹氣來了！由他欺辱我，我不理他就是，將來再說！」

　　閬中俠卻又抽了蔣成幾鞭，最後踢了一腳，罵道：「滾！你今天就給我滾出閬中，從此你休再認得我。滾！立刻就滾！不然我要你的性命！」江小鶴又在旁邊解勸，閬中俠方才住手。那蔣成爬起時，滿臉是血和鞭痕，胳臂上也一塊青，一塊紫，衣服都被鞭子給抽破了。此時他真成了花太歲，可是一點也沒有了太歲的威風，低著頭，一聲不語地到屋房裡去了。

　　這裡閬中俠徐麟，提鞭站立，又生了半天氣，然後顏色漸漸和緩，向江小鶴問道：「怎樣了？今天你能將那根鐵棍舉起來嗎？」江小鶴說：「你來看著。」就見江小鶴使盡了力量，就把那根鐵棍連提了六七回，但沒有一次能夠舉起。

　　他就笑著說：「不行，不行！你的力氣還差，還得天天地練。這並不難的，只要你有耐心，天天來練，一定能夠舉起，那時我必收你為徒。」說畢，他就叫江小鶴在這裡再試舉著那鐵棍，他卻在這場院上打了兩套拳，又舞了一趟劍。

　　江小鶴就坐在鐵棍旁邊，他見閬中俠拳法精妙，體若猿虎；而劍法更是奪神制鬼，極為高超。小鶴的心中越發羨慕，想著，認這樣的一個師父，把武藝學好，哪怕不能橫行天下？只是這根鐵棍太與我為難！

　　閬中俠練完了他一早規定的功課，就又從那小門裡回內宅去了。花太歲蔣成卻收拾了他的行李，備上一匹馬，垂頭喪氣地走了，臨走時還向江小鶴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江小鶴卻不理他，心無二用的，只想舉起那根鐵棍。歇了一會再試，試了不成再歇著；連試了二三十回，他的力氣使盡了，兩隻胳臂都酸痛得一點勁也沒有了。

　　這時天色已過了正午，有人請他去吃飯，說是：「我們大爺請你在這裡吃完了飯再練。」江小鶴卻擺了擺手，無精打采立起來，牽了自己的馬，出門上馬，就往東關去了。回到店房中，好歹用畢了飯，就躺在床上歇息。今天他對於閬中俠的義氣行為、高超武技，越發的心服。可是自己舉不起來那鐵棍，不能拜師學藝，藝成報仇，所以越是非常傷心。

　　晚間金甲神焦德春又來找他，說是他明天就要起身，保鏢往濾州去；並說那程八已派人到各處去請朋友，大概就是為要對付小鶴；請小鶴小心，最好搬到閬中俠那裡去住。

　　江小鶴卻連連搖頭，說：「那些事都不要緊，我全都不怕，大哥你放心去吧！」金甲神焦德春又在這裡坐了一會，他才走。

第六回　鋼刀挫鐵劍名俠殺威　峻嶺連高峰奇人顯技

　　到了次日，江小鶴依舊很早就起來，騎著馬又住丁字舖徐家莊。來到這裡，只見閬中俠徐麟正在場中舞劍，見了江小鶴，彼此並未說話。江小鶴將馬繫在樁上，又過來試那鐵棒，連舉三次，並未舉起。到最後的那一次，江小鶴是竭盡了最後的全身力量，猛然地雙手提棒向上一舉，已經提起有二尺多高，肘下再用力，眼看就要舉起來；但卻覺得胸口一痛，眼睛一黑，哇的一口鮮血吐出來。

　　此時閬中俠還在旁邊練劍，並沒有看他。江小鶴卻覺得力氣全失，心灰意冷，低頭一看，鮮血已染在棒上，他不禁落下淚來！遂慢慢地走開，解下自己的馬匹牽出門去，一面揮著淚，一面策馬緩行，就回到了東關。心裡想：「我不能在這裡再住了，舉不起鐵棒，我也無顏再拜閬中俠為師了！歇上一天，我就走吧！隨便到哪裡去吧！」於是先到福立鏢店的門首，他身體疲倦，連馬全都懶得下，便向裡面叫了兩聲。

　　楊先泰由店裡出來，江小鶴就問說：「焦掌櫃他走了沒有？」楊先泰說：「才走，現在至多也就走出二三十里，老弟你有事？」江小鶴搖頭，懶懶地說：「沒有什麼事。」

　　楊先泰又笑著說：「老弟，你下馬來咱們進去玩一會好不好？回頭我再帶你上美人巷，那裡有個跟你年紀差不多的美人兒，你去看著，晚間陳七爺他還要跟你擲骰子呢！」江小鶴搖頭，說：「不，現在我覺得身體不大舒服，回去歇一歇，晚間我再來找你！」說畢撥馬往店房走去。

　　才來到店房門首，還沒下坐騎，忽見有幾個人全都手提木棒，由對面跑來。江小鶴正在驚訝，身後又有幾個人把他推下馬來。江小鶴曉得那是程八派人前來暗算自己，便情急怒罵，爬起身來，要去由鞍旁抽刀決鬥；不料又被許多人將他按住，一時亂棒齊下，劈啪劈啪地向小鶴身上毒打。小鶴起先還掙扎、大罵、狂喊，後來身上著的棒太多；尤其幾棒都打在他的腦上，他不禁身癱頭昏，身上像盤著無數條的毒蛇那麼亂咬，漸漸地他被人打暈過去了。

　　此時街上已斷絕了交道，有無數的人都在遠處觀看，但因為這是程八爺派來的打手，打的又是個年紀很小的異鄉人，所以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勸阻。江小鶴躺在地上雖已昏暈過去，但眾打手的亂棒仍不留情，仍是劈啪劈啪，向江小鶴那死了一般的身體上去打。

　　這時，忽然由東邊來了一黑馬。馬上的人街上都認得，正是閬中俠徐麟，閬中俠手搖皮鞭，口呼：「住手，住手！」他一來到，多半的打手全部停住棒，但還有的不知好歹，繼續去打。閬中俠卻憤怒地由鞍下抽出劍來，劍光一抖，嚇得眾打手紛紛退後。閬中俠下了馬，近前去看江小鶴，只見這堅強刻苦、一意要拜自己為師的小豪傑竟滿頭鮮血，遍體鱗傷，如同死人一般了。

　　閬中俠心中不勝悲憫，隨就街上招呼了人，將江小鶴抬到丁字舖他的家中。江小鶴遍體疼痛，頭部昏暈。到了徐家，經徐家的僕人解救，並在他受傷的重要處，給他上了許多有效的刀棒創藥，他才漸漸甦醒過來，微睜開眼呻吟著。閬中俠行過來勸慰他道：「今天的事你不要生氣急躁，安心在我這裡養傷，棍棒傷是容易好的，等你的傷好了，我替你出這口氣！」江小鶴嘴角微微浮出了冷笑，想要說話，卻覺得沒有力氣，便又呻吟兩聲，把眼睛閉上了。

　　從此，江小鶴就在這裡養傷，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只覺得閬中俠時常來看他，徐家的僕人伺候也很週到。漸漸他小鶴也能下地了，只是腿腳還不便利，須得扶著一根棒子，才能慢慢行動。閬中俠現在已不是天天來看他，但僕人們對他則毫無懈怠。

　　這天江小鶴把棒子也可拋下了，慢慢地在院裡踱著，只覺得兩腳受傷之處還有點酸痛。這個院子就是那習武的場子，江小鶴現在就住在東屋，他在院中踱著，一眼又看見了那放在南牆根下的三根鐵棒。雖然明知自己舉不起來，但心裡還有一點躍躍欲試的樣子。

　　隨行過去，低頭看了看，心中又急躁地想：「快些養好了傷，我非得把鐵棒舉起來，叫閬中俠收我為徒弟不可！」這時一陣馬蹄聲，閬中俠騎著黑馬，後面跟著三個騎馬的僕人回來了。

　　進到場子就下了馬，閬中俠看見江小鶴，就行過來，問說：「你的傷好了沒有？」江小鶴恭敬地答道：「快好了！」閬中俠叫小鶴把衣裳解開，褲腿也脫開，詳細看了看他身上那斑斑點點將愈未癒的傷痕，就點頭道：「不要緊了，你再休養十天，就可以跑路了。」正自說著，忽然從外面又進來一隻馬，馬上的人年有十七八歲，丰姿英爽，穿一身綢子衣裳，腰間佩著寶劍。

　　這少年下了馬，閬中俠就點頭叫他過來，隨對江小鶴說：「這是我的兒子徐雁雲，他已從我學藝十年，已快學成了。將來你見了鮑崑崙和龍志騰那些人，可以告訴他們，我閬中俠是不易欺負的，只我這個兒子就可以對付他們崑崙派的師徒，遲早我父子必要找他們去較量較量！」

　　說話時，閬中俠對江小鶴發著冷笑，臉上沒有一點和悅顏色。江小鶴覺得十分詫異，剛要發話去問，閬中俠已然帶著他的兒子徐雁雲昂然走進了小門，回內宅去了。這裡江小鶴發了半天怔，心裡想：「閬中俠待我是不錯的，怎麼今天他忽然改變了態度，竟像對我冷淡起來了？我倒要問問他。」

　　從此，江小鶴就沒再跟閬中俠見面，有時小鶴托伺候他的僕人去請閬中俠，閬中俠也不來看他。過了幾天，江小鶴的傷勢已然痊癒，已能行走如初，但因見不著閬中俠，自己又想不起是為什麼事得罪了他，所以非常的納悶，而且焦急。這天他就向伺候他的僕人說：「你告訴徐大爺，就說我身上的傷全都好了，一點沒有殘疾，現在走得動、跑得動，請他來見我一面，我有幾句話要對他說。」

　　那僕人似乎有點作難的樣子，但因被江小鶴催著，他只得說：「好吧，我到裡院看看我們大爺，他未必在家」。江小鶴又囑咐說：「他若在家，無論如何叫他來見我，我只有幾句話對他說。」那僕人答應了一聲，出屋往裡院去了。

　　江小鶴等了半天，並不見閬中俠來，急得他在屋中來回地走。心裡想：「真奇怪！閬中俠徐麟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我並沒得罪他。他既然那天救了我的命，叫我在他這裡養傷，可見他對我不錯，怎麼忽然又冷淡了我？莫非是那程八等壞人對他說了我的壞話？但我江小鶴實是光明磊落的一條漢子，他就是不滿意我，也應當把話對我說完了啊！」

　　又過了些時，屋門一開，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剛才那僕人，挾著小鶴的行李，連他那口刀都在內；後面跟進來的是閬中俠之子徐雁雲，穿著藍綢長衫，態度很客氣，進屋來就向江小鶴一抱拳說：「江兄你的傷都好了，可喜，可喜！這是江兄的行李，內面有江兄的銀兩，都是我父親由那店中替兄取回來的。現在江兄若要在此住兩天，也不妨，不然就請上路吧！他日再為相見！」

　　江小鶴聽了一怔，便也抱拳說：「徐大爺現在家中嗎？」徐雁雲點頭說：「在家。」態度卻十分冷淡。江小鶴說：「既然在家，就請來見一面。我江小鶴千里迢迢來投他為師，舉不起鐵棒我沒法子，我到別處再練去，幾時能夠舉起鐵棒，幾時我再來。但我這條命是他救的，我在這裡打攪了多日，好容易才將傷養好，我應當跟他見一面，給他叩個頭，拜謝他救命之恩，然後我再跟他說幾句話，我就走了。」

　　徐雁雲擺手說：「不必了！江湖人彼此相助，原不算什麼，江小兄不必掛念，你趕快回你鎮巴縣去吧！你若真覺得我家父子是好朋友，等到將來我們跟崑崙派爭鬥之時，你不要攙入就好了。」又冷笑說：「你回去可以告訴鮑振飛、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葛志強等人，就說我徐家父子在今年秋天必要找他們去，請他們準備一些！」說畢轉身要走，江小鶴卻急忙趕過去，把他攔住，跺腳說：「徐大哥，你說的這話我不明白，我雖是崑崙派門徒的兒子，但我卻是他們的仇人！」

　　徐雁雲用手一推江小鶴，冷笑道：「誰信！」江小鶴幾乎被推倒，趕忙追出屋去，又把徐雁雲拉著，一手拍胸發誓說：「我江小鶴若說一句假話，叫我天誅地滅！我爹爹是被龍家兄弟殺死的，我在鮑老頭子家裡放豬，受盡了鮑志霖的欺辱。這次是我殺傷了龍家兄弟，才逃走出來。我要拜你爹為師，就是為學好了武藝，回去報仇！」

　　徐雁雲態度有些緩和了，轉過身來，剛要對江小鶴詳細問話，忽見閬中俠由小門出來，手裡拿著兩封信，滿面怒色，說：「不要聽他的狡辯，他是鮑崑崙手下的人，派他來是為探訪我家的事情，是要知道我們怎樣對付他們崑崙派！」他走到了臨近，拿著信對江小鶴說：「我若不拆開你這兩封信，就幾乎受了你的騙。現在你快走，回去告訴你們崑崙派，我是不怕他們的，到秋涼時我必要到紫陽鎮巴與他們決一勝負。你若有良心的話，到時不要幫助他們，否則我的劍下也不留情！」

　　江小鶴神情迷糊簡直如同墜在霧中，心裡又急得像燃燒烈火，他亂跺著腳，說：「這是哪兒的事！我不認得字，信是誰給你來的？」閬中俠笑道：「誰給我來的？是我由你行李內搜出來的，這是漢中府崑崙鏢店的鮑志霖派他的師弟張志岐、苗志英，到成都投給峨嵋虎李大成的，為叫他與我作對，好牽制住我不叫我去與你們為敵！」

　　江小鶴想了一想，才想起來，便喘了一口氣，說：「徐大爺你真冤屈我！我告訴你這封信的真實來歷。我由鎮巴逃出，在萬源縣跳樓奪馬，就是你現在騎的那匹馬，在宣漢縣破廟寄住，半夜中又將馬弄丟。這匹馬本是性烈，牠把那偷馬賊摔死在路旁，我四處尋找不著，反倒吃一頓官司，後來我脫鎖逃開，在路上遇著黑豹子伍金彪，他把我帶到箱子山。但我卻不願作強盜，就趁那天他們下山去打劫一幫鏢車──聽說那鏢車就是鮑崑崙保著的，他們把我留在山上看家──我就拿了些銀兩下山逃走。走在路上天晚了，又遇著兩個人騎著馬追我，我就殺傷了他們一個人，奪走了一匹馬，現在我的行李就是連那匹馬一塊兒奪來的。行李裡有些銀兩，還有這兩封信；我因不認得字，所以連拆也沒拆就放在這裡。徐大爺，你今天這樣一說，我才知道那天被我殺傷的就是那崑崙派的門徒，那兩個保鏢的。」

　　閬中俠聽江小鶴這樣說了，他沉思了一會，然後就說：「你這話可是真的？」江小鶴說：「我要說一句假話，叫我不得好死！因為鮑崑崙和龍家兄弟將我父親殺死，我母親才帶著我弟弟改嫁了，拋了我孤身一人，我才來投名師學武，以備將來回家報仇。徐大爺，你只要肯傳授我武藝，我只學二年，我便走。崑崙派中的人除了馬志賢與魯志中兩個人還不錯，其餘的人我都得殺死他們！」

　　閬中俠聽了，微微冷笑，然後走開兩步，爽快地問說：「你真是急著要去找鮑崑崙和龍家兄弟為你的父親報仇嗎？」江小鶴悲痛流淚著說：「那自然，今天我學會了武藝，明天我就走。不殺死龍家兄弟，我什麼事也不幹。別看程八他使人打我，那不要緊，我不能忍的就是殺父的大仇！」

　　閬中俠說：「好了！今天咱們就走，先到紫陽，後到鎮巴！你報了仇恨，我與他們決定了勝負雌雄，然後再回閬中來，我再傳授你武藝！」江小鶴一聽，立刻破涕為笑，喜歡得跳躍起來，說：「好了！好了！徐大爺咱們今天就走，只不知你帶多少人去？」閬中俠搖頭說：「一個人也不用帶，只是咱們兩個人去。到時你也不要上手，只憑我一口寶劍，我管保叫鮑崑崙向我下跪，他那三十多個門徒，非死即傷！」

　　江小鶴聽了閬中俠的話，也倒不禁有點發怔，徐雁雲卻嚇得變色，上前攔住他父親，說：「父親，你與江兄再商量商量好不好？不然我也跟你前去？」閬中俠擺手說：「你不要去，我還要留下你看家。」

　　徐雁雲又嚅嚅地說：「不過我聽說鮑崑崙門徒眾多，而且有不少武藝高強的，父親你一個人如何能敵得過他們？」閬中俠聽了這話，立時生氣，斥道：「你不要管！我既說出話來，豈能改悔？」隨即命僕人備馬，他進院中收拾行李去了。

　　這時江小鶴已把他自己行李由屋裡拿出來，雖然喜歡，但卻又有點發怯，暗道：閬中俠縱然武藝高強，可是他如何能敵得過崑崙派那些人？但又想：閬中俠他都拚得出去，難道我反拚不出去嗎？隨就鼓起勇氣來，到了馬棚裡。此時徐家的莊丁全都滿面愁容，但卻都不敢作聲。僕人備了兩匹馬，一匹是黑馬，另一匹是高頭大鬃渾身跟雪一般白，彷彿比那黑馬還強。

　　少時，內宅裡出來僕人，拿著閬中俠的簡單行囊和一口三尺多長的鐵鞘寶劍，都放在那匹白馬上，江小鶴就將自己的行李和鋼刀也都放在那匹黑馬上。少時閬中俠由內宅走出來，他精神煥發，穿著一件青洋縐的長衫，腳下一雙魚鱗勒鞋，背後掛著一個大草帽，高高興興走過來。一看馬已備好，他就說：「咱們走吧！」

　　當下僕人把兩匹馬牽了出去，由徐雁雲及眾莊丁僕人送他們二人出門，二人接過了馬鞭，就扳鞍上馬，身後的人齊說：「大爺一路平安！」閬中俠只含笑說了一聲：「你們回去吧！」隨即揮鞭策馬在前走去。

　　江小鶴緊跟著他，又在馬上回身向徐雁雲等人抱拳。閬中俠卻連頭也不回，一出村口，見著東去的路徑，他就輕爽地搖著皮鞭，白馬在前，沓沓地走去。行約十餘里，回頭再也望不見了閬中城池，閬中俠把那大草帽戴上，找著大路，一直往東去走。

　　江小鶴的黑馬緊緊隨著前面的白馬，同時他注意馬上的閬中俠，見他剛才在家中時還是財主大爺的模樣，而此時竟像是一位風流瀟灑的久走江湖的人。編得極精緻的大草帽，配上漂亮的洋縐長衫，及他那張微紅的臉兒，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寶劍敲著銅鐙叮叮的響。這神氣，真叫江小鶴羨慕，心說：「到底是武藝高強的人，走在江湖上另是一個派頭，到了紫陽鎮巴縣，崑崙派那些人，一見著他也決不敢小看。」

　　此時天氣將近正午，二人走出約四十多里路，便找了個小鎮店，停下用午飯。在一個很小的飯舖裡，吃的是很粗的米，很不好的菜，但江小鶴見閬中俠吃得很香，並且一點酒也沒有喝。江小鶴自己本想喝酒，可是見閬中俠這樣，他就不由得十分慚愧，連一個酒字也不敢提了。

　　閬中俠吃過了飯，就向江小鶴微笑說：「咱們走吧！」於是由他付過了飯錢，一同上馬，又往東偏北走去。路上遇著了兩次鏢車，鏢車一見著他全都停住，車上的鏢頭都下來，向他抱拳，恭敬地問道：「徐大爺哪裡去？」閬中俠也在馬上拱拱手，微笑著說：「往東邊去，辦一點小事。」等得他的馬匹走過，後邊的鏢車才敢走。

　　此時天氣很熱，江小鶴不但滿頭是汗，連脊背都濕透了；坐下的黑馬又太頑劣，怎樣收韁也是制不住牠，但江小鶴這匹黑馬雖然時時地向前飛奔，卻總沒趕過前面的白馬去。江小鶴是氣喘吁吁，前面的閬中俠卻優遊自在，時時回過頭來微笑，催著小鶴說：「快走！」

　　江小鶴努力控制著馬向前走去。又走了約五六十里，就見前面，遠遠之處有一脈蒼翠的山嶺。閬中俠就催馬領路，對著山走去。此時路上的行人漸稀，對面的山是越來越清楚，少時馳到了山腳下，看見了山口，閬中俠忽然將馬收住。江小鶴嚇了一跳，趕緊也勒馬收韁，他這匹馬還不住地往起跳，幾乎把江小鶴掀將下了。

　　就見前面的閬中俠，由身邊掏出來一個很小的手巾包，打開，裡面有個很小的東西，閬中俠就回身向江小鶴說：「接著！」一揚手，江小鶴趕緊伸手去接，接到手裡一看，原來是一個並不大的生金的鈴鐺；上面繞著線，解開了線，只見生金映著陽光發亮。前面的閬中俠微笑著，說：「繫在馬上！」江小鶴覺著很新奇，將鈴鐺繫在馬前，此時閬中俠已然繫好，鈴聲琅琅，他已催馬進了山口。

　　江小鶴就趕忙追上去，兩匹馬帶著兩個金鈴，加上馬蹄敲在石頭之聲，寶劍的鐵鞘敲在銅鐙之聲，琅琅噹噹竟像有節奏似地，藉著山谷的回音，十分好聽響亮。江小鶴在馬上笑了，更加高興。心說：閬中俠真是位大俠客，而且人物風流瀟灑，我若不拜他為師，真是虛負此生了。

　　順著山路，宛轉地走下有二三十里路，竟沒遇著一個人，在將出山口之時，卻見前面有七八個人，都在那裡等候。

　　江小鶴暗自驚訝，說：「不好！強盜！」及至走到臨近，他才看出這些人全都沒有拿著刀，倒是有個拿著酒壺酒盃，一見閬中俠來到，齊都抱拳恭迎，為首的一個大漢，還特意穿上一件不合體的大褂，上前來笑著說：「徐大爺！你上哪裡去！今天天氣太熱，請喝盃酒吧！不然請到山上歇一歇去！」

　　閬中俠卻微笑著抱拳，又擺手道謝，卻不敢喝酒。閬中俠一句話也不說，就輕輕策馬走去。江小鶴隨行了有半里之遙，再回身去看，那些人還在山口站著，往這邊來望。閬中俠回身向江小鶴說：「將那鈴鐺摘下來吧，等遇著山時再掛上。」

　　江小鶴這時才明白，原來金鈴是閬中俠的標記。山上的強盜一聽見鈴聲，就知道是閬中俠來了，不但不敢下山來打劫，並且還要恭迎獻酒，江小鶴此時真把閬中俠看成為神人。心說：一個人走江湖，要作到這樣的地位，那得有多大的本領呀？這樣的人若到了紫陽鎮巴，還發愁不把龍家兄弟和鮑老頭子打敗嗎？可是我江小鶴的殺父大仇，不能自己去報，卻仗著人家給我去報，我還算是什麼人？就是將來我有了大本領，也永遠不能在人前稱英雄呀！

　　因此心中又很難過，而且有一種義憤，就是想到紫陽見了龍家兄弟，雖然閬中俠一定要攔阻自己，不叫自己去動手，但那也不行！自己雖然武藝學得不夠，而且身短刀微，但也要爭先去與那些人拚鬥，非得親手把殺父大仇報了不可！因此，行在路上他更是心急，他的馬催得更快。

　　閬中俠彷彿是不肯叫後面的黑馬越過他的白馬，所以黑馬越快，他的白馬也就更快。直走到黃昏時候，已經走出有二百餘里，來到南江縣境。閬中挾帶江小鶴來到這裡，他並不投店，卻進了一家村莊。那村子裡有十幾條大狗，追著兩匹馬亂吠，少時前面來了幾個莊丁。都齊聲怒問了：「是誰！為什麼進了村子不下馬？」

　　閬中俠只傲然地答了一聲：「是我，我姓徐！」對面聽出聲音來，立刻把發怒的聲音改為恭敬的口氣，說：「原來是徐大爺！我們真沒想到是您老人家來了。」當下閬中俠與江小鶴二人下馬。這裡的莊丁趕忙把兩匹馬接過去，並替驅逐著狗；另由莊丁恭迎閬中俠及江小鶴進了一所大莊院內，裡面早有兩個莊主迎接出來，都對閬中俠十分恭謹。

　　閬中俠也對他們很是客氣，並指出江小鶴向他們介紹，說：「這是我的徒弟。」江小鶴聽了這話，卻十分感覺榮耀，便也大大方方，被那兩個莊主讓到客廳之內。進了客廳，江小鶴才看出來，這兩個人都年有四十多歲，一個是而圓體胖，滿腮的黑鬍子；一個卻是黃面短身，似是個文弱的書生樣子。

　　閬中俠就向江小鶴說：「這二位莊主是叔侄，那位是紫面獅袁湧，這位是瘦霸王袁子紹，都是川北有名的人物。」江小鶴不敢小覷這兩個人，便對他們都十分恭敬。袁家叔侄也都很注意江小鶴，並詢問閬中俠幾時收的這個徒弟，怎麼上次見面，沒聽見提說。

　　閬中俠微笑：「他雖拜我為師，但我還未教他武藝。你先叫人預備飯，我慢慢再把詳情告訴你。」於是袁子紹吩咐僕人備酒，袁家叔侄雖給閬中俠斟了酒，但閬中俠絕不肯飲。

　　江小鶴雖然多日沒喝到酒，如今見了就有點流涎，但因師父不飲，徒弟又如何敢喝？所以當袁子紹擎盃送到他面前，笑著說：「師弟你喝吧，你師父他決不能說你。」江小鶴卻站起來，恭恭謹謹地推辭道：「我實在不會飲酒。」等到袁子紹的酒盃拿了過去，他卻又有點後悔。

　　此時閬中俠已把江小鶴的來歷，大概對袁家叔侄說了，然後又提到他自己此番北來，先到紫陽，後往鎮巴與崑崙派決鬥之事。

　　袁家叔侄聽了，卻全都有點變色。閬中俠也正色說：「我們今天上午由家中動身，不到一天的工夫，趕了二百多里地。在此歇宿一晚，明天就起身出巴谷關，過米倉山往紫陽縣去。我也知道，此番我負氣北來，以一人挑戰崑崙派三四十人之眾，並非易事。我並不小看他們，但他們實在是欺我太甚了！十年來我雖與崑崙派中人不睦，但並沒認真拚鬥過，如今我倒要與他們決一勝負。如若他們全部敵不過我，那就叫他們崑崙派中的人，無論是誰也不准再往川北來行走，若是我有什麼死傷或敗北，那我也就永遠不過巴山了。」閬中俠說過了之後，意氣昂昂，袁家叔侄卻都有點發怔。

　　袁子紹皺了皺眉就說：「徐大叔，你只是師徒二人前往，恐怕有點兒勢孤吧？」袁湧趕緊用眼睛瞪他的侄子。閬中俠卻微微笑道：「我若再請上幾十個人來幫助我，那我還不如不走這趟呢！」

　　袁湧卻說：「徐大爺這次去一定穩操勝算，鮑崑崙老了，他那些徒弟又沒有幾個真正有本事的。」閬中俠說：「我倒並不是欺鮑振飛年老，至於他門下的人，我也聽說過，有個葛志強和魯志中，武藝全都不錯。」

　　袁湧卻岔開這些話，他就飲了一盃酒，笑著向閬中俠說：「幾十年來，我今天第一次看見閬中俠會有了徒弟。這位小兄弟確是相貌不俗，我想將來一定能給你老弟爭光。我的那個小孩今年整整十歲了，上次你來了沒有見著他。……」隨向袁子紹說：「你把你兄弟叫出來。」子紹答應了一聲，出屋去了，這裡江小鶴也要等著這裡的小莊主出來，看他到底是怎樣的人物，比自己如何？待了一會，袁子紹果然把他那叔伯兄弟領了出來。

　　小鶴一看原來是一個十歲上下的又瘦又矮的小孩子，穿著一身綢緞衣裳。袁湧說：「你來見見徐叔父，你不是常說想要學超人的武藝，你也非得拜徐叔父為師不可！」那小孩向閬中俠打了一躬，然後他父親又給他向江小鶴引見。小鶴向他拱拱手，他卻連理也不理，只翻眼看看小鶴。

　　袁湧恐怕江小鶴生氣，就說：「你這個兄弟性情太彆拗，也是因為沒在外面行走過的緣故，你不要見怪他。」小鶴笑了笑，沒有說什麼。閬中俠又問：「他叫什麼名字？你沒教給他武藝嗎？」袁湧說：「他的學名叫敬元，從七歲時我就教他習武，如今已三年了。但他的身體太弱，我想沉重的功夫他練不了，想要叫他學些輕巧的玩藝兒。」

　　閬中俠微笑道：「輕巧的武藝有什麼？除非是學點穴法，但點穴法豈是盡人皆可學的？」袁湧沉思了一會，就說：「無論如何，得叫他出外去投師，如若只跟我學，永遠也學不出好武藝來。」閬中俠笑道：「你太客氣了！」

　　袁湧自己哈哈大笑，又叫他兒子袁敬元也入席，坐在末座。當晚用畢酒飯，袁子紹就給閬中俠和江小鶴預備了下榻的地方，二人在袁家莊上安宿了一宵，次日清早便一同起身。袁家父子叔侄將他二人送出了莊子，方才拱手作別。

　　閬中俠依然策馬在前，江小鶴催馬相隨。行約三四十里就出了巴谷關，又走不遠就來到米倉山下，此處已是川北和陝南的交界之處。閬中俠同江小鶴又在馬上繫上那兩隻金鈴，鈴聲亂響，走進了山中。閬中俠的意氣昂然，隨走隨四下張望，一直走進了山道，就沒看見一個強盜。一出了山口，就算是漢中府管轄的地方，紫陽縣在正東，鎮巴縣卻在東偏南。

　　來到此地，江小鶴雖然不甚明白路徑，但卻一面隨閬中俠前走，一面心裡想道：快到我的家鄉了，也快見著阿鸞了，倘或閬中俠要是與鮑老頭子打起來，我自然是要幫助閬中俠，可是阿鸞她能夠不生氣嗎？因此心中倒十分作難。結果是想：鮑老頭子六七十歲了，很可憐的，再說他待我也算不錯，我父親又不是被他殺死的，我應當勸閬中俠手下留點情，不要傷害了他。在比武時也應當找個別的地方去交手，不要在他家裡打，以免把阿鸞嚇壞了！因此就想把這些話向閬中俠去請求。

　　可是又見閬中俠只管在前策馬行走，一句話也不對自己來說，而且他那張紅臉十分嚴肅，馬上的金鈴也不解下，只管叫它琅琅地響著，彷彿故意使路上的人來注意他，又似警告人們：「閬中俠到陝南來了！」江小鶴看著不由得從心裡害怕，哪敢再跟閬中俠說一句閒話。

　　催馬往東又走了十餘里路，忽然見一大隊鏢車由北向南直穿過來。江小鶴不由在馬上失聲叫道：「師父快看！這大概是崑崙派的鏢車。」閬中俠回首向小鶴笑了一笑，說聲：「不要怕！」當時他便連連揮鞭，騎著馬匹直衝了過去。江小鶴不敢落後，也緊緊催馬跟隨，同時心中緊張地想：「非得打起來不可！」

　　一霎那間，閬中俠的白馬已衝到鏢車的近前，將一大隊鏢車切成為兩段。那小鶴也跟著衝了過去，兩匹馬鈴聲亂響。那鏢車和押車的馬匹全都停住了，十幾個鏢頭一齊用驚訝的憤恨的目光向他們望去。

　　閬中俠在馬上回首傲笑，那邊的人卻彼此交談了幾句話，便忍住氣又趕著鏢車往南去了，還都回首向這邊來望。閬中俠非常的得意，回首向江小鶴說：「他們都認得我，但卻不敢過來與我交手。你知道嗎？騎著馬衝開人家的鏢車，這是江湖上最不講理的事，要不是我，他們早就不能依饒了！」

　　江小鶴耳邊聽著閬中俠的話，眼睛卻向後望著，有點兒發怔，忽然閬中俠又向西指著說：「你看，西邊又有人來了！」江小鶴向西去看，果見那邊是一遍滾滾煙塵，來了約有十幾匹馬，江小鶴就驚訝著說：「這又是誰？也是他們崑崙派嗎？」閬中俠撥轉馬頭，勒馬揚首去看，並擺手，嚴肅地說：「且看！來的到底是哪一路的人？」

　　西邊馳來的馬群越走越近，滾滾的塵土也越起越高。少時快要走到了近前，那邊為首的兩個人就一齊高高向這邊舉起手來。閬中俠的面上忽然現出不悅的神色，江小鶴這時才看出來，原來來者正是袁家叔侄帶著幾個莊丁，數了一數一共是九匹馬，這些人馬上全都帶著兵器。江小鶴心中大喜，暗想：「來了這些個幫手可真好了，不再怕崑崙派的人多了。」閬中俠卻十分不高興，催馬迎將過去，高聲問道：「你們為什麼也來了？」

　　那紫面獅袁湧又哈哈大笑，說：「閬中俠獨鬥崑崙派，這是百年不遇的事情，這個熱鬧要不看，我真白活了！我們來就是為看熱鬧，並不是為幫助你。」瘦霸王袁子紹也說：「真的，我們是為看熱鬧，並不是要給徐大叔助威，徐大叔也用不著我們給助威！」閬中俠就微微冷笑，說：「那麼咱們就不必一路同行了。」紫面獅袁湧說：「好了，好了，咱們分兩路走，你們在前，我們在後，咱們各不相擾。」

　　袁子紹又在對面馬上向江小鶴使個眼色，江小鶴心裡就明白，這叔侄是閬中俠的好友，因為不放心閬中俠輕易直入挑戰崑崙派，所以他們昨天當時不說，今天卻帶著莊丁暗中跟隨下來，以便在閬中俠寡不敵眾的時候，他們都上前幫助。當下閬中俠向江小鶴一搖鞭子，他便不多與那袁家叔侄談話，就帶著小鶴走去。那袁家叔侄也故意按住眾馬，不往前趕上他們。

　　閬中俠與江小鶴二人一直往東又走了幾十里路，天色已近正午，來到一座鎮市上。閬中俠便找了一家飯舖，二人匆匆用畢了午飯，依舊往東去走。江小鶴見閬中俠在路上並不向人打聽路徑，彷彿這裡的路他都很熟，心裡就更是詫異，隨趕上前問道：「師父，你是常到陝南來嗎？」

　　閬中俠微笑道：「我倒是不常來，只是六七年前來過一次，三年前又來過一次，但是鮑崑崙他們卻不曉得。」往下隨走，閬中俠隨說道：「我與鮑崑崙的仇恨已非一朝一夕了。早先他崑崙派的人到川北走鏢的人很多，到了川北他們便橫行無忌，藐視一切，都被我打了回去，我想鮑崑崙一定恨我入骨。他現在是老了，若倒退二十年，我就是不來找他，他也得到閬中找我去。」

　　說過了這話，他就不再說什麼，依舊帶著小鶴往東緊緊行走，走到黃昏時候，找到一處鎮市，閬中俠就收住馬，回首向江小鶴說：「此地離紫陽縣只有二十里，咱先在此歇宿一宵，明天一早前去與龍家兄弟較量。但今晚你睡覺，千萬要警醒，以防不測，因為他們已曉得我們來了！」江小鶴聽了這話，心裡愈發覺得緊張。於是由閬中俠找了一家店房，二人便去用飯歇宿。

　　這一夜，江小鶴簡直沒有睡熟，彷彿時時聽見房上和院中有響聲，他怕崑崙派中人來，可又彷彿有點盼著那些人前來似地。閬中俠一夜劍不離身，但也卻似睡得很安穩。到了次日，閬中俠起來，不慌不忙。江小鶴雖然一夜也沒睡好覺，精神非常緊張。約莫上午八時前後，二人略用了些早飯，閬中俠就叫江小鶴去備馬。小鶴將馬備好，閬中俠已將店錢給過，出門上馬。

　　閬中俠也似看出來，小鶴很是興奮，他就微笑著，說：「你不要害怕！龍家兄弟到了我的手裡，他們比狗還不如，倒是鮑崑崙，雖然他年老了，但我卻不敢輕敵他。」隨說著，隨又策馬往東走，果然行了約有二十里，便望見前面有一座城池，路上往來的人和車馬很是擁擠。

　　江小鶴周身的血液更是沸騰，在馬上問道：「師父前面的那座城是紫陽縣嗎？」閬中俠點頭說：「不錯，你不要怕，就隨著我走吧。」江小鶴也傲然地說：「我一點也不怕！」手腳彷彿不能自主，彷彿時時要抽出刀來，跳下馬去與人廝殺。前面的閬中俠從容不迫，馬反策得更緩，少時就走進了西關，他們兩匹馬上的金鈴還不住在人群裡琅琅亂響，就有許多人注意著他們。

　　少時，來到一座大柵欄門的前面，那門前和牆上全都寫著墨筆的大字，是「靖遠鏢店」。閬中俠至此就回首向小鶴說：「到了！」也就撥馬直闖進了柵欄門。此時鏢店之內，當院放著一把椅子，椅上坐著一個養傷的人，青臉大鬍子，正是那穿雲燕龍志騰。他自那天在鎮巴縣他師父的家裡，腹部上被江小鶴扎了一刀，至今未癒。如今他忽見閬中俠騎馬闖進了鏢店，他就嚇得「哎呀」了一聲，又見江小鶴也騎馬進來。

　　此時閬中俠由鞍下抽劍，江小鶴也亮出刀來。龍志騰站也站不起來，他就大聲喊著說：「好！你們報仇來了！你們要殺就殺了我吧！」江小鶴此時眼睛瞪得又紅又大，他跳下馬來掄刀就要過去殺死龍志騰，閬中俠卻喝聲：「不許！」又冷笑道：「殺死他一個病夫算什麼英雄！」

　　這時的櫃房裡已出來三個鏢頭，兩個手提鋼刀，一個出得屋來才由兵器架上抄起了一桿花槍。江小鶴認得這人是陳志俊，陳志俊也看見了小鶴，就瞪著眼說：「好！你這小子！」他要挺槍過來扎小鶴，卻被他旁邊的兩個師兄將他攔住！這兩個師兄是破浪蛟賈志鳴和神拳侯志拳。賈志鳴抱刀拱手問說：「朋友你貴姓大名，來此貴幹？」

　　閬中俠尚未發言，坐在椅子上的龍志騰就大嚷著說：「他就是閬中俠徐麟！」賈志鳴一聽這個名字，全部臉上全變了色！

　　閬中俠就偏身下馬，將馬匹交給小鶴，他走近幾步，把劍光一抖，怒目看著那三人，問道：「你們都是鮑崑崙的徒弟吧！你們保著鏢在川北那些地方，什麼事都做。龍志騰和他的兄弟更在上次趁我沒在家時，殺死了我莊內兩個莊丁。今天若不是因為他病著不能行動，我立刻就一劍將他殺死。現在，我來此處沒有別的事，就要跟你們崑崙派的人較量較量。除非你們都低首服輸，不然你們就個個上來與我決一生死，然後我再找鮑崑崙那老匹夫去！」賈志鳴、侯志拳一聽他罵了鮑崑崙，立刻兩口刀撲將上去，與閬中俠的單劍鏘鏘地交戰起來。

　　那陳志俊先用花槍讓身過去，將龍志騰的椅子拉開，然後他就氣忿忿地將要挺槍去刺江小鶴。可是，這時閬中俠已然一劍將侯志拳劈倒，陳志俊又趕緊抖槍過去幫助賈志鳴，才三五合，就被閬中俠用劍將他的花槍磕開，再一劍，陳志俊的左肩就流出血來。只剩下賈志鳴施展刀法敵住閬中俠。

　　閬中俠手中的寶劍直如閃電，忽上忽不，使人實在難防，但賈志鳴也是崑崙派的傑出人物，紫陽三傑之一，他的刀法一展開了，也不容閬中俠立時就獲勝。閬中俠的寶劍是專向頭上緊劈，賈志鳴橫刀迎了幾下，覺得閬中俠的力大，震得自己的腕子有點發痛，便不敢再去正面迎敵，每逢對方的劍劈下來，賈志鳴總是躲閃，卻趁空掄刀向閬中俠的下面去掃。但閬中俠不單隨時進攻亂劈砍，同時還將自身遮護得很嚴，休想叫賈志鳴得手。

　　交手十五六合，賈志鳴隨打隨退，已然快要退到柵欄門外了，江小鶴就揮臂大呼道：「師父！別叫他跑了！」此時忽然由外面又闖進一條手挺鋼刀的彪形大漢，原來正是推山虎龍志起，他那張黑胖的臉色已然慘無人色，大喊一聲：「好閬中俠！」拚上去，與賈志鳴同鬥閬中俠。

　　賈志鳴此時也緩過刀來，兩口刀分左右，猛削惡刺。但閬中俠卻連一步也不肯退，他的寶劍左迎右遮，並時時抖起來向兩人逼近。又十四五合，就聽一聲慘叫，賈志鳴受傷摔倒，龍志起卻轉身向外就跑。閬中俠由賈志鳴身上跳過去，挺劍往外去追，江小鶴牽著兩匹馬掄著一口刀也向門外闖去。

　　此時街上、門外，許多人都驚慌跑開，那龍志起提刀向西逃命去了。閬中俠在後緊追，追了不遠，就見由路旁另一家鏢店出來十幾個人，都拿著刀槍將龍志起放走，將閬中俠攔住。閬中俠知道這些都是崑崙派的人，他毫不容情，揮劍直砍，砍傷了幾個人，就衝過去又追。江小鶴騎上一匹馬，牽著一匹馬，在馬上掄刀大喊，也衝開了那些人，跟上閬中俠去追龍志起，並連聲喊：「別放他跑了！崑崙派的人頂是他最可恨！」

　　龍志起顧不得一切，只是撒腿往西去跑。才跑下一里多路，就見對面馳來了一大隊人馬，馬上的人一瞧見龍志起，都趕來抽刀截擋。龍志起也認得，這是川北南江縣的袁家叔侄，他真氣極了，掄刀過去與袁家叔侄及眾莊丁拚鬥起來。

　　此時後面的閬中俠與江小鶴已將趕到，龍志起危在頃刻之間，他一面狂喊，一面舞刀拚戰，奪路欲逃。這時忽然由江小鶴的身後又馳來一騎黑馬，其快如矢，馬上的人卻是龍家新請來的幫手魯志中。魯志中催馬越過了小鶴，趕上了閬中俠，揮刀就砍，閬中俠趕緊回身用劍相迎。

　　魯志中跳下馬來，與閬中俠短刀相接交戰在一處。閬中俠不願久戰，只使用毒辣著數，想要兩三劍就將魯志中刺倒，但魯志中居然能夠擋住，於是閬中俠便有些詫異，劍法更展開，颼颼的寒光向魯志中逼來，魯志中也鋼刀如飛，上下攝護。那時推山虎龍志起一看來了救星，他的精神也更加奮起，便砍傷了一個袁家的莊丁，奪了一匹馬跨上鞍去，就飛也似地向西逃去。

　　這裡袁家眾人不去追趕龍志起，反倒回來團團把魯志中圍住。江小鶴在馬上急得大喊，說：「別傷他！他是個好人！」此時魯志中已把閬中俠的寶劍擋住，他說：「閬中俠你住手！你先告訴我，你們來到這裡與我們拚命，是什麼事由？」

　　閬中俠收劍冷笑道：「什麼理由？你們自己還不知？你們崑崙派的徒眾這些年來在川北太橫行了！我這回來，就是為將你們全部打服。」又指著袁家等人說：「與這些人無干，我決不叫他們幫助我。你若不服，可以遞過刀來咱們索性一決勝負！」

　　魯志中卻拱手說：「閬中俠，我久聞你是川中有名的好漢。咱們兩家就是有點仇恨也可以當面說開，何至於要必以刀劍相拚，若叫別省的人知道了，豈不要笑話你我兩家？」閬中俠持劍冷笑道：「你這時又來跟我講義氣，忘了龍家兄弟在我那裡殺死了兩個家人？現在我也沒工夫跟你瞎費唇舌，你只是一個人，我更不願意和你交手！」

　　隨由江小鶴手中接過那匹白馬：收劍上馬，說聲：「走！到鎮巴縣找鮑崑崙去！」這裡魯志中不由得渾身顫抖說：「你可要仔細，別逞一時之強！」江小鶴心裡雖有點難過，但一句話也不說，就馳馬跟閬中俠往西走去，那袁家叔侄也率著眾莊丁隨了前去。當時蹄聲雜沓，塵土滾蕩，往西轉南，直奔鎮巴。

　　瘦霸王袁子紹拍馬趕上江小鶴，說：「小兄弟，你的父親叫江志升是不是？」江小鶴在馬上回頭，黯然地說：「不錯！龍家兄弟就是殺死我父親的仇人！」袁子紹卻說：「你也別只抱怨龍家兄弟，我在路上都打聽出來了，你父親江志升是被鮑老頭子親手殺的。他的那些徒弟全都知道此事，可就是不肯對別人去說！」

　　江小鶴一聽這話，心中一痛，頭上一暈，幾乎摔下來！他趕緊手揪住了繮繩，兩腿蹬住了馬鞍，流著淚說：「我早知道了，鮑崑崙不但殺死了我父親，他當初還要殺死我，後來……」說著他在馬上放聲大哭，又說：「他殺死我的父親，使我母親改嫁，我還有個弟弟，現在他也不能姓江了。鮑老頭子在前時就曾想殺我，可是後來不知他想要幹什麼，又將我養在他家，給他放豬餵馬。他那兒子鮑志霖，整天打我罵我！」

　　閬中俠在前面回轉頭來說：「你不要啼哭，今天我就替你報仇！」江小鶴卻仍然啼哭道：「師父，我不用你替我報仇，我會自己打鮑崑崙。」閬中俠微微笑道：「哪裡能那麼容易？」隨又嚴厲地對眾人說道：「少時人到鎮巴，我與鮑崑崙交手，不許你們幫助，否則我可不講交情！」

　　紫面獅袁湧大笑道：「我們決不幫助，我們來此就是為看熱鬧！」當時這一群馬匹由閬中俠領頭，飛也似地向西南方向馳去，行的極快。過了一道山便入了鎮巴縣境，此時天色不過下午三四點鐘。雖然眾人都沒有用午飯，但卻不稍停留，走得更為急快。

　　又少時，江小鶴看見了鎮巴縣城，又看見了前面的鮑家村，他的心裡越發緊張，想起了仇人鮑家父子，想起了可愛的鮑阿鸞，並想起了在城中的母親和胞弟。眾馬才馳到鮑家村之前，就見有五六個人已都捉刀在這裡等候，江小鶴一看，正是鮑振飛老拳師、龍志起、馬志賢、劉志遠、秦志保和一個不相識的人，卻沒鮑志霖。

　　阿鸞小姑娘站在一棵小樹旁，手裡提著那口尺寸很短的刀，指著江小鶴，不住地瞪睛咬牙，表示痛恨！她穿的是一件紅綢子的衣裳。江小鶴不由羞得臉紅，可是一看見鮑老拳師，他的眼睛裡又冒火。

　　此時鮑振飛老拳師手提著他那口崑崙刀，壓住手下的門徒，他單獨走上來。他那張紫臉，現出些慘白的顏色，蒼髯亂動。肥胖高大的身體也像氣得難以走路，他招手高聲道：「哪位是閬中俠，請下馬來。」

　　閬中俠一面攔住袁家叔侄等人一面下馬，擎出寶劍走過去，作出從容不迫的樣子，說：「我就是閬中俠徐麟。」那鮑老拳師瞪著大眼睛把閬中俠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拱手說：「久仰！久仰！聞名十幾年了，今天才能見面。」閬中俠也提著寶劍拱了拱手。

　　鮑老拳師喘了口氣，又問說：「徐兄，你如今前來，就是為替江小鶴的父親報仇嗎？江志升是被我殺死的，請徐兄就動劍把我殺死吧，千萬別傷我的徒弟！」閬中俠搖頭道：「不是！江志升是你們崑崙派的人，你們師徒的仇恨與我無關。這回江小鶴雖然同我前來，我並不幫助他，他也不幫助我。我卻是為我自己的事情來找你！」

　　鮑老拳師說：「我並沒招惹過你。」閬中俠說：「你雖然沒招惹過，但你縱著一些徒弟，在我的川北橫行！」鮑老拳師說：「那好辦！你指出我的徒弟，是哪個招惹了你，我把他叫出來向你謝罪。」

　　閬中俠說：「你別的徒弟也與我沒有什麼仇恨，只是龍家兄弟他們趁我不備，到我家裡殺死了兩個人，我非要捉他們抵命不可。現在龍志騰身患重病，我不願傷他，但這個龍志起，他現在你的身畔，你須叫我們把他帶走！」鮑老拳師一聽這話，他卻連連搖頭，說：「閬中俠！你不要逼人太甚！我這些徒弟都是隨我多年，如同我的兒子一樣。除了他們犯了淫戒，我是一定殺死毫不容情，但也得叫我自己去殺他。別人若是想在我的眼前，傷我徒弟的一根毫毛，哼哼！別說你閬中俠還是江湖晚輩，就是蜀中龍、龍門俠也是休想！」

　　閬中俠一聽這話，他立刻挺劍逼近。那邊樹下的阿鸞趕緊驚嚇道：「爺爺留神！他要傷你！」鮑老拳師回頭看了看孫女，慘笑著，擺手說：「不要緊，閬中俠不是那等人！」然後轉過頭又向閬中俠說：「我知道你的武藝是在我所有的徒弟之上，但我鮑振飛還自信能敵得你。倒退二十年，我決不能叫你找到紫陽鎮巴橫行，殺傷我好幾個徒弟！」

　　說到這裡，老拳師瞪起兩隻兇彪彪的大眼。閬中俠也瞪眼說：「不必多說，我們較量就是！」鮑老拳師又一手橫刀，一手攏說：「不要急！我還有幾句話。」隨手掀掀鬍子說：「我現在老了，我的徒弟太多，兒子有兩個，他們的武藝都是平常，我不願給他們結下仇人。不然我若一死，他們都受人欺負，所以連江小鶴我都不願跟他結仇。」

　　閬中俠說：「既然如此，你叫我們把龍志起一人帶走，與你和你的徒弟們無干！」鮑老拳師擺手說：「那又不行！無論如何，我也得護著我的徒弟。現在就這樣吧！」說到這裡，老拳師把刀一抖。閬中俠趕緊用劍將刀架住，但覺老拳師的力氣很大。

　　鮑老拳師突然又瞪起眼來，說：「咱們較量幾合，如你贏了我，我先橫刀自刎，然後我的徒弟隨你殺。但是，閬中俠我若贏了你呢？」閬中俠忿忿地說：「我永遠不到陝南來，川北的江湖也由你們走！」鮑老拳師高聲說：「好！」當時鏘鏘的兩個人刀劍接觸起來。

　　閬中俠頭直氣舒，眼視四方，揮劍颼颼一連三劍砍去，腳下並不揚步，直越向前。前三劍老拳師都退後躲開，等到第四劍砍下之時，老拳師的崑崙刀往上一舉，只聽噹的一聲巨響，立刻將劍磕開。閬中俠趕緊右手挽花，一劍又向老拳師的左臂劈下，老拳師疾忙向右斜身，左腿反抽在右腿之後，探刀一撩，又將寶劍撩開了，同時刀向對方下部去取。

　　閬中俠的劍趕緊迎門倒斫，隨身去挑；但鮑老拳師的力極沉重，刀沒有被他挑開，反壓住了劍，用刀去推。閬中俠趕緊連退兩步，變了劍勢，騰步展劍如同金鵬展翅，寶劍去探鮑老拳師的腹部，但又被鮑老拳師用刀推開。於是閬中俠又換劍法，鮑老拳師的刀法也加變更；往來又五六合，兩旁的人都直眼看著，都沒看出勝敗來。但忽然閬中俠跳出一旁，收住了劍式，老拳師也歛刀喘氣。閬中俠卻面色慘白，跑到馬前騎上他那匹馬就走。

　　江小鶴等人全都不知是怎麼回事，都驚詫著，緊緊催馬去跟隨。閬中俠找著大路轉往南去，江小鶴和袁家叔侄等人緊緊隨著，可是又不敢向他問話。一霎時穿過了南山，又來到川北地面，前面的閬中俠才將馬收住。江小鶴趕緊上前，問道：「師父！你並沒敗呀！為什麼不肯打就走了？」

　　閬中俠卻在馬上微微慘笑，擺手說：「你不要再叫我師父了！」隨後右臂抬起，江小鶴一看，只見閬中俠的青綢袖子上劃破了一道口子，裡面浸出些鮮血來。閬中俠說：「這是鮑崑崙不想給他的徒弟結仇，所以劃的這下很輕，否則我這雙臂必成殘廢。他比我強，他在老年，身體不便，氣力上不也夠；若他現在年輕，我更不是對手了！」說出這樣的話來，江小鶴和袁家叔侄都嚇得變色。

　　閬中俠繼續說：「從今天起，我再也不到陝南來！」又向江小鶴說：「你若跟我學武藝，永遠也不能敵得過鮑崑崙，你應當另投名師！」江小鶴下了馬哭道：「哪裡還有名師呢！」閬中俠搖頭說：「不，開封府的神鷹高慶貴長於點穴，他的武藝在我之上。七年前我在開封府與他同在後園擺棋，他曾以點穴向我開過玩笑。你向他一說此事，他一定肯收你為弟子。你若不學刀劍以外的武藝，要想敵得過鮑崑崙，那很難！」說畢，向小鶴點點頭，說聲：「後會有期！」便帶著袁家叔侄等人走了。

　　這裡江小鶴望見那一遍馬影煙塵去遠，發了一會怔，就想：閬中俠不會說假話，除非學會了點穴，我不能替我父親報仇。好在我的盤纏足夠，我就往開封府去吧！上了馬，又覺得腹中飢餓，因想：先找個地方吃一頓飯去才好。隨就策馬往東，行走不遠，就到了一座小村鎮。心想：這個地方倒還僻靜，大概崑崙派的那些人不致到這裡來追我，我先好好地在這裡歇一歇吧。於是找一家飯舖，下馬進去，要了菜飯和酒。

　　幾盅酒喝下去之後，江小鶴又不禁惹起了愁腸。心說：閬中俠真是一位英雄，可是像他那樣的英雄也敵不過鮑崑崙，鮑老頭子的武藝也太不得了！早先我還不知道，更沒斷定我的殺父仇人原來就是鮑老頭子！想起父親的被殺，心中實在慘傷。又想：我自來了一趟家鄉，連母親都沒有見面。我母親雖已嫁給開絨線舖的董大，但他究竟是我的生身之母，而且弟弟小鷺也是同胞。無論如何我是應當看看他們去，因為將來不知何時才能見面啊！

　　揮了幾點淚，又想回頭私到鎮巴去看望母弟，須要處處留神，不然若被崑崙派的人捉住，那立時便沒有活命。這回閬中俠是我給勾來的，他們不定要如何恨我了。剛才我還看見阿鸞對我咬牙，唉！阿鸞可不應當恨我，難道我在她家裡受的那些氣她還不知道嗎？雖然我跟她好，可是她不能攔擋我報仇呀！

　　越飲酒心裡越不痛快，就把酒盃一摔，吃了點飯，付了錢出門上馬就走。一直往北，找了一股僻靜的道路，偷偷地穿過了巴山，然後辨別方向，繞著路故意躲開鮑家村，馳往北去。

　　這時天色不早了，滿天舖著錦一般的晚霞，又走了些時，一回頭，看見鎮巴縣城在他身後。江小鶴就趕緊轉過馬來，一橫心直奔縣城東門。一進城門，見了他故里的街道，心中又不禁一陣難過，同時他又小心著街上有無熟人。

　　少時，來到那董大開的絨線舖前，這個舖子很小，屋裡黑洞洞，只有董大在櫃上趴著打盹。江小鶴下了馬，將馬拴在門前的旗桿上，進去，滿臉通紅。那董大要站起身來招呼買賣，江小鶴卻向他拱手，叫聲董大叔，說：「你老人家不認得我了，我是江小鶴，今天我從這裡路過，我想看看我的母親和我弟弟！」

　　那董大一聽這話，探著頭，隔著櫃詳細打量江小鶴，就生著氣說：「呵！原來是你這孩子呀！你忘了你上回在鮑家闖的那大禍？你這孩子好大膽子！快走，快走！我認得你是誰呀？你的媽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不許她見你，你就不能見，快走，快走！我要喊人了。我說你在鮑家村殺過人！」江小鶴氣得要跳進櫃去把董大打死，但這時忽由外面進來一人，把他從後面揪住，江小鶴嚇了一跳，趕緊回身一看，原來是姨丈馬志賢。

　　馬志賢急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說：「趕快跑吧！龍志起可在城裡了。唉！你今天結得這裡多大仇恨。」江小鶴這才趕緊出了舖子，解繩上馬，回首向馬志賢抱拳，說道：「姨丈再見！」催馬出了西門，尋著大路一直往北越過了一道山，江小鶴才策馬緩緩去走，兩眼卻不禁灑下淚來。又想：若不是鮑老頭子殺死了我的父親，我何至於連母親都不能相認？連故鄉都不敢停留？因此胸中又燃起了怒火，放轡向北快走。少時天色就昏黑了，又沒有月光，他便找了一個僻靜的村鎮，投店歇下。

　　次日清晨離店起身，過了西鄉縣，又偏東走去，在傍午時就到了子午鎮。子午鎮也是個熱鬧的地方，往北過了子午河，再走四五十里便是終南山；只要一過了終南山，那就是關中地帶。江小鶴是打算出函谷關直奔開封。他在沿途打聽明白了路徑來到這裡，因為天熱口渴，而且到了吃飯的時候了，隨就找了一家酒店，在門前下了馬，走了進去。

　　他前腳走過，後腳有一人跟隨進來。江小鶴心虛，趕緊回頭去看，就見原來是一位老先生。年紀大概有六十歲上下，戴著眼鏡，鬍子微白，頭上戴一頂小帽，身穿著藍布袍子，青紗坎肩，身後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裹。江小鶴先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那老先生就坐在他的對面。江小鶴要了酒，那老先生也要了酒；並由他那小包裹抽出一本書來，一邊飲酒一邊看，並且看得非常出神。江小鶴心中就很羨慕，暗道：還是認得字的好，拿一本書就可以消愁解悶，我卻連一個字也不認得。因此笑著問道：「老先生你看的是什麼書呀？」

　　那老先生把書本離開了眼鏡，扭頭看了看小鶴，就說：「吾看的是唐詩。」說話是南方口音。江小鶴還能聽得懂，心想：大概這位老先生是個秀才，才學一定不錯。喝了兩盃酒，見老先生依然津津有味地看著，江小鶴不明白那書上有什麼意思，隨即恭敬地問說：「老先生你是個秀才吧？」

　　那老先生搖搖頭，卻不說話，依舊看他的那本書。江小鶴酒喝得差不多了，又要菜吃飯，並問：「老先生你也吃一點吧？」老先生擺了擺手說：「吾不吃。」江小鶴就大口地吞飯，待了一會，那老先生把書本放下了，自己斟了半盃酒喝，望望小鶴。

　　小鶴笑著，問說：「老先生你從哪兒來呀？」那老先生說：「吾從江南來。」江小鶴說：「你老先生是做官的吧？」

　　那老先生又搖頭，說：「我從未做過官，吾是來此閒遊。」江小鶴點了點頭，說：「老先生精神還不錯！」心想到底是念書的人和氣，拿這位老先生和鮑崑崙一比，這位老先生像一尊菩薩，那鮑崑崙簡直是閻王！

　　此時那位老先生對小鶴問話了，他笑著問：「小孩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江小鶴說：「我從鎮巴縣來，要往開封府去。」那老先生似乎很驚異，說：「哎呀！這麼遠，你能走得動麼？」

　　江小鶴指著門外說：「我有匹馬。」老先生又問：「你到開封做什麼去？你的父母放心你這樣走遠路嗎？」這句話實在勾起小鶴的傷心，小鶴就唉地一聲長嘆，搖搖頭：「我沒有父母。老先生，我是個苦孩子，雖說我今年才十四歲，可是什麼苦我都受過了！老先生，世人像你老人家這樣和氣的人真少有呀！」

　　那老先生越發驚訝，問：「為什麼呢？你是作什麼的？你父親死了，你以何為生，這回到開封要去找誰？」江小鶴說：「我到開封府要去找神鷹高慶貴，是川北閬中俠叫我去投他為師。唉！你老先生是個念書人我才對你說，唉！我是個學武藝的人，說出來你老人家也不懂。我就這樣告訴你吧，我的父親被人殺死了，害得我家散人亡，母子兄弟都不能見面相認。我現在到開封府去，就是為找高慶貴學習點穴，將來好為我父親報仇。」

　　說到這裡，他不禁擦拭眼淚。這時旁邊並沒有別的酒客，江小鶴說完了，就彷彿心裡舒服了一些似地。那老先生聽了，就不住點頭，說：「你這小孩很有志氣！」江小鶴又說：「老先生，你在開封府沒有什麼事嗎？我可以順便給你去辦。」老先生搖頭說：「沒有什麼事。」

　　江小鶴隨付了酒賬，還要給那老先生付賬，那老先生卻擺手說：「不要客氣，我還要吃飯，還不知道共合多少錢呢。」江小鶴就抱拳說：「老先生，再會。」老先生卻只點點頭，連起身都不起。

　　江小鶴出了酒店，解下馬來，牽著往北又找了個草料舖把馬餵了，然後上馬揮鞭，過了子午河，直往北去。行走二三十里路就望見了終南山，此時天色尚早，但路上的行人卻不多，車輛簡直沒有。江小鶴到此卻為難了，心想：這終南山可比我們家鄉的山更高多了，還不知山路有多深多遠？現在雖然天色尚早，但是山裡走不了三十里路，也許天要黑，山裡若沒有店房，我可到哪裡去投宿呢？若遇老虎豹子，那豈不糟糕。於是就找著路旁行走的一個農夫，勒著馬問道：「借光，大哥。我要過終南山到關中去，不知進了山走多遠路才能有店房？」

　　那農人說：「山裡沒有店房只有人家，人家都可以投宿。可是，小孩你一個人可不能進出，山裡的……」說到這裡，他走近馬來，指著北面的高山說：「你一個人進去那是白白送命，山上有十幾個山寨，寨主都是有名的人，銀鏢胡立的本事大極了，膽子也大，常常騎著馬出山來玩。你要想過山，頂好到子午鎮去等著，等過一兩天就許有鏢車，你跟在鏢車後面過山準沒錯，要不然你進山走不到二里地一定出事！」

　　江小鶴一面聽一面想，心想：這路上的鏢車都是崑崙派，要跟著他們後面走，被他們認出我來，還能饒得了我？再說，我現在哪有一刻的工夫敢耽擱，拚命越過出去，也許遇不見強盜，即使遇著強盜也不要緊，我馬上帶著金鈴，再跟他們打幾句江湖話，他們知道我是閬中俠的人，我想決不敢傷害我。當時他拱手向那農人道聲：「多謝！」立刻就揮鞭迎山走去，少時看見了山口，就策馬直走進去。

　　在山路上迂迴地走了十幾里，江小鶴才看出來，原來這秦嶺卻與川北的諸山不同，不但峰高嶺峻，並且萬山重疊，作出或俯或仰的各種姿勢，每座山峰都有幾百丈高，連綿無盡。並且樹木也很多，有許多地方蒼鬱茂盛，都像是未經人採樵過的森林。走了半天沒遇見一個人，不過有時看山凹處有幾個洞，由石洞裡吐出濃嬝的炊煙，那裡大概是有人居住。

　　曲折地往下又行了二十餘里路，覺得山路漸狹漸陡，江小鶴簡直在馬上騎不住了，但是他還小心仔細地緊緊勒馬，一步一步地向上去走，越走越高。眼看他這人馬快爬上一道峻嶺，忽然抬頭一望，見上面有一個人揹著個包裹，很輕便地正向上走去，眼看著人家就要走到嶺上。

　　江小鶴心中不禁羨慕說：「別看人家步行的，爬起山來比我騎馬的還省力氣。」又想：「剛才聽那莊稼漢說，這山裡的強盜簡直比石頭還要多，十個八個的人就不敢走，現在人家怎麼敢走？一個人又揹著包裹，決不像在山裡住的人。……」隨想隨走，又走了幾步，忽然仔細一看在自己前面走的那個人，他不由驚訝得：「哎呀！」了一聲，說：「怪呀！」前面這個人是頭戴一頂小帽，身穿藍布袍子青紗坎肩，偶爾一斜身他那飄飄白鬚還被山風吹起來。

　　江小鶴在後面看得很是清楚，心說：這簡直是怪事，這不是我在子午鎮酒館裡遇見的那位老先生嗎？我離開酒館時，他還在那裡慢條斯理地等著吃飯，我馬不停蹄地往北走下了五六十里，進了山又走了半天，這揹著包裹步行的老頭子會走在我的前頭？我不信。於是他就扯開了嗓子向上面喊道：「老先生！」

　　前面那已快走到嶺上的客人一回頭，把臉向下一望，江小鶴驚訝得幾乎由馬上栽下來，他催馬拚向山上緊走，並大聲喊道：「老先生，你怎麼走得這麼快呀？哎呀！你倒走在我的前頭啦！哎呀老先生，你簡直是神腿呀！」

　　前面的老先生向下大笑著，點了點頭，風吹後見那白鬚煞是好看。江小鶴心說：這簡直是一位老神仙！喘著氣，鞭著馬，好容易才走上了山嶺。他累得氣也接不上，頭上的汗像雨似地往脖子上流。但是那位老先生卻早已在嶺上等著他，而且面目是那麼平和，一點也不喘氣，簡直像片閒雲、一隻野鶴，從百里之外飄然地就降臨到這山頂。

　　江小鶴勒住馬，喘氣說：「老先生，你怎麼走得這麼快呀？哎呀！要有你老人家這兩條腿，走江湖就不必騎馬了。」那老先生卻平淡地笑了笑，說：「我是抄近路來的。」江小鶴說：「我說的呢！老先生你看我走這條路對不對呀？」

　　老先生點頭說：「很對。你下了這道嶺，再過兩重山嶺，那裡的路就寬了，就有人家了，你可以到那裡去喝點水。」江小鶴抱拳說：「好，謝謝老先生，再會，再會。」於是一放馬順著山坡沓沓踏地向下跑去，一霎時就跑下了山嶺，收住馬頭向上再看，就見那位老先生還沒有往下走。

　　江小鶴催馬順著山路往北又走了五六里，就遇見一座更高更陡簡直是直上直下的山嶺，正在尋思能否騎馬走上去。忽然抬頭一看，哎呀！又是那位揹著包裹的老先生，昂然地行在峭壁之間，只見一剎那間就上了山嶺，轉眼就不見了。

　　江小鶴發怔著抬首仰望，身上雖然出著汗，但卻覺得顫抖，說：「不好！這不是神仙就是鬼，決不是人！」於是撥馬走開，進了一股幽僻的山路，身上還覺著發抖，看見山石石松樹都像那怪異的老人在那裡蹲著似地。曲折宛轉地又走了很多山路，艱辛困苦地又越過兩重山嶺，並沒再看見那個怪異的老人。

　　忽然聽得耳畔有「哧哧」的叫聲，似是鷹鳥鳴，但又似在箱子山中所聽到的那賊人的呼哨之聲。江小鶴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趕緊由馬鞍下抽出鋼刀，舉目轉頭四下張望。只見山風吹著樹動，白雲在嶺際飄忽，連只鳥的聲音也沒有。但江小鶴心中始終警戒著，刀始終未入鞘，隨走隨回頭，又轉過了兩個山環，便覺路徑漸寬。

　　可是行了不遠，驚心動魄的事又出現在眼前了！原來在山路上橫躺著七八具死屍。江小鶴大驚，說聲：「奇怪！」勒住馬慢慢地往前走，就見地下雖然橫躺豎臥地有七八個人，可是地下只扔著幾件刀棍，卻沒有一點血跡。他便策馬走近去看，只聽見地下的人哼著，有個人還說：「兄弟！你快去報告寨主去！我們都不能動彈了！」

　　江小鶴驚訝得話都說不出來，臨近去看，只見這一共八人，全都是穿著短衣褲，就彷彿在川北所遇見的那些強盜一般。他們身上都沒有受傷，都睜著眼，可就是都不能動彈了，有的趴著，有的仰臥，有的還能說話，有的哼哼著，彷彿身上極為痛苦。

　　江小鶴睜著兩隻驚訝的眼睛，問說：「你們全都怎麼啦？誰打了你們？拿什麼東西打的你們？」那幾個不能動彈的強盜都已看出江小鶴也是個過路的人，並不是他們一夥，隨著就有一個說：「朋友，你行點好事，到東邊嶺上給我們送個信，我們都是銀鏢胡立胡大寨主手下的人，剛才遇見了一個白鬍子老頭兒，施用點穴法，把我們全都點過去了！你叫他們來把我們抬回去吧！」

　　江小鶴一聽「點穴法」三個字，他就像被人提醒了什麼似地，立刻他一聲不語，催馬走去，隨走隨將鋼刀收起，心想：我明白了，我所遇見的那位老先生，一定是一位出名的大俠客。他會點穴，說不定他就是高慶貴吧？唉！剛才我真傻，在山嶺上就應當跪下拜了為師，竟把他放過去了！於是策馬直行，東瞧西望，可惜難見那位老俠蹤跡了。他心裡越是焦急，這路徑越像跟他作對，又爬了二三重高山，便人疲馬倦不能再往下走了。

　　此時，日已西斜，山谷中的陰雲撲上來，漸漸連路徑也看不清了，所幸現在走的這條路還很平也很寬。江小鶴又往前走了十餘里路，忽聽前面有人高喊著說：「是從哪兒來的？喂！問你啦！」江小鶴又走近了些，才看出原來前面是一片平谷，在這裡有幾戶人家，有一大群人，還有車輛、騾馬，問自己話的這人卻是鏢頭模樣。

　　江小鶴近前收馬，就說：「我是從子午鎮來的，朋友你呢！貴處是哪裡？」那人說：「我們是西安府利順鏢店的，現在跟隨葛掌櫃的往漢中去。」江小鶴一聽，不由更是一驚，心說：不好！我碰見崑崙派裡比龍家兄弟名聲還大的葛志強了！這可怎麼辦？於是不由有點驚慌，對方的鏢頭又問：「你後面還有人嗎？」

　　江小鶴說：「沒有人，就是我一個！」對方也有點詫異，隨問說：「就只你一個？你一個人敢過山？你這小子可別冤人，走江湖的可不能隨便打哈哈！」江小鶴卻不敢下馬來，作出著急的神色，點頭道：「真的！就是我一個，我沒法子，因為有急事，就是這秦嶺道上有刀山油鍋我也得走。我現在還不能在這兒歇，得趕緊往下走！」隨說著，隨策馬往前去闖，打算逃避開這些崑崙派的人。

　　卻不料馬頭被對方這鏢頭扭住，這鏢頭說：「小怔頭，你不要命啦，你他媽的膽子可不小！你闖過來三十多里路，不是銀鏢胡立沒瞧見你，是他看你這樣兒不配一劫。你睜眼瞧瞧！這兒停住多少家鏢車，我們葛大掌櫃的也在這裡了。為什麼不敢往下走？不就是犯不上招惹胡立的那百發百中銀鏢嗎？你要往北去，可小心他們還有一個北寨，走在那兒被他們看見，別說給你一鏢，再給你一石頭，也得把你這小子打個腦袋開花！」

　　江小鶴被這人罵得他心中十分生氣，但是在這裡自己實在不敢惹事，隨就強忍著怒氣，冷笑著，這「朋友你別管，就是死了，我也得辦我的要緊事情去！」於是揮鞭催馬，打算疾忙地闖過，但這時忽見車後有人「吧」地一掌就打在小鶴的跨上。出其不意，江小鶴不由「噯喲」地叫了一聲，摔下馬來。

　　身後的卻正是鮑崑崙的二兒子鮑志霖，此次他是受龍家兄弟之託，到西安府去請葛志強。葛志強保著利順便南來，走至山中此處，因為天晚而且顧忌胡立的飛鏢，不能往下再走，就停在這裡，不想他卻遇著了江小鶴。雖然他還不曉得前兩天江小鶴勾來閬中俠大鬧紫陽鎮巴之事，但他把江小鶴推下馬去，他就趕過去又是一腳，罵著說：「小龜孫子！你他媽的到現在還活著？龍家大爺叫你扎得到現在還不能走路，雜種！」

　　江小鶴一滾身爬起來，跑到馬旁就抽出刀來颼地一抖向鮑志霖就砍，罵道：「狗雜種！你打江小太爺，江小太爺正要找你呢！」鮑志霖張著兩隻手就跑，並大聲喊著說：「這是江志升的兒子，咱們龍大師哥就是叫他殺傷的！」立刻有三四個利順鏢店的鏢頭，舞著刀棍過來，與江小鶴交手。江小鶴明知自己人單勢孤，但事到如此，他只好拚出命去，隨就把刀颼颼地抖著，胡殺亂砍。對方那幾個人雖然也都不弱，但卻不能近他的身。

　　爭戰了十幾個回合，就見鮑志霖勾來了一人。在這黃昏的山谷之中，雖然看不清此人面目，但也可以略略見得此人是軀幹雄偉，氣度軒昂，手中提著一口就像鮑老拳師所使的那崑崙刀。來到近前，他用刀一指，大聲喝：「住手！哪個是江小鶴？」與小鶴爭鬥的那幾個人全都撤刀曳棍，跳在一旁。

　　江小鶴喘一喘氣，手中橫著刀答道：「我是江小鶴，你是誰？」那人旁邊站著鮑志霖說：「你這小子連我六師哥也都不認得，這就是我們崑崙派除了我父親頂頂有名的英雄，『金刀銀鞭』鐵霸王葛六太爺！」江小鶴曉得這是葛志強，連閬中俠都說過，他是崑崙門下最有本領的門徒，於是他就發急道：「我沒招惹你們，你們這些人截住我欺負我，欺負我年少！」

　　葛志強哼哼冷笑，手挺崑崙刀逼近幾步，江小鶴趕忙往後退步，葛志強喝道：「把你手中的刀扔下，叫我們綁起來，送回鎮巴聽我們的師父處置。你若敢稍稍違抗，立刻一刀我就把你劈死！小賊徒，你爹江志升給我們崑崙派丟盡了名聲，你這小賊還殺傷我的二師兄逃走，現在看你還往哪裡去逃？」說完一刀狠狠地劈下。

　　江小鶴趕緊橫刀去迎，只聽噹啷一聲，江小鶴的手腕好疼，扔刀在地，剛要轉身去跑，卻被葛志強從後面一腳──這一腳真有踢山踏海之力，把江小鶴踢得像個蛋似地滾了幾滾，幾個鏢頭跑過去就把江小鶴按住。江小鶴掙扎著大喊，可是脖子被人捏住，兩臂被人擰住，他只像個被捉住的小雞子。

　　鮑志霖嚷著：「拿繩子，拿繩子，綑上他！綑上他！」他洋洋得意，正在嚷著，忽覺得脊樑一陣發麻，叫說：「哎呀！」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原來他的身後突然來了一個揹著包裹的老人，旁邊的人全都十分驚詫。

　　葛志強大怒，掄刀過來威嚇道：「你是誰？」老人並不言語也不躲閃，等到葛志強的鋼刀劈下之時，老人只略略舉起左手，兩個手指將崑崙刀捏住。葛志強使盡了他那鐵霸王的力量，但這口刀他卻按不下，也抽不回來。他雙手握著刀把，使力奪刀，但老人那兩個手指真似有千鈞之力，紋絲兒不動。

　　然後老人稍一用力，捏住刀刃就把崑崙刀奪了過去，放在地下拿腳一跺，只聽「喀勒」一聲，這口沉重的純鋼的崑崙刀竟像個薄木片，立刻兩截了。鐵霸王葛志強嚇得「哎呀」一聲叫了出來，變色說：「你是誰？」老人的那隻右手始終揹著包裹，從容地說著南方話：「吾是這孩子的師父，不能看你們欺負他！」

　　這時旁邊的人都嚇呆了，按著江小鶴的人也都撒了手。葛志強渾身發抖，先叫眾人把江小鶴放開，然後他作揖打躬，問說：「老前輩請留大名！」那老人搖頭說：「吾不用說出名姓，你只去見你的師父鮑振飛，問他在三十年前桐柏山中曾遇見什麼人，他就曉得吾的姓名了。」葛志強口中連稱「是，是」卻不敢多問。

　　這時江小鶴哭著過來，給這位老先生叩頭，老人就慈祥地說：「不要怕！騎上你的馬往下走，吾保護你！」江小鶴爬起來，連他的那口刀也顧不得要了，就牽過自己那匹馬，低著頭，跟著老人在薄暮的天色之下向北走去。

　　他們走後的那山谷中，那些鏢頭及鐵霸王葛志強全都低著聲談話。悄悄地做事，一點大聲兒也不敢有，彷彿那老俠的神奇行動把他們的魂魄都嚇住了！只有山風吹著樹木喇喇地響。由地下揀起那口被踏為兩截的崑崙刀，抬起來身成殘廢的鮑志霖，他們就在這山谷的人家之中寄宿了一宵，次日帶著鏢車拉著鮑志霖，悄然地走出了秦嶺。

　　葛志強每逢來到陝南總是聲勢赫赫，因為他不僅是鮑崑崙的得意門徒，而且是關中首富、鏢行世家，但這次來了卻黯然無聲無色。他命手下人將鏢車送到漢中，他只帶著兩個夥計；三匹馬一輛車，車上躺著只會說話不會動轉的鮑志霖，連夜趕回了鎮巴縣。

　　此時鮑家村裡的鮑老拳師正因平和地折服了閬中俠，驚走了江小鶴，以為此後可以高枕無憂，冤仇都解，卻不料這天午前葛志強來了。此時，鮑老拳師帶著孫女和魯志中、龍志起、馬志賢、劉志遠、秦志保等人，都正在門前。忽見由車上抬下來死人一般的鮑志霖，眾人就全都怔住了。葛志強精神頹唐，神色不安，他向老師父行完了禮，就請他師父跟他走到一邊，悄悄地陳述在秦嶺道中所遇之事。

　　起先鮑老拳師聽說到江小鶴獨走秦嶺，他還握拳憤怒，臉色發紫，後來聽到那奇異的老人用點穴點倒了鮑志霖，一腳踏折了崑崙刀，他就面變蒼白，神色漸異，及至聽葛志強說：「此人說，他不必道出姓名，只叫我回來問師父，三十年前在桐柏山……」他的話才說到這裡，鮑老拳師就急得一頓腳，說：「唉！……」咕咚一聲躺在地下，暈死了過去。眾門徒大慌！趕緊上前把老拳師攙回到房裡，阿鸞小姑娘也放聲大哭。老拳師躺臥在床上，眾門徒和兩個兒媳及小孫女全都環繞伺候，用薑湯灌了半天，老拳師方才漸漸甦醒。

　　阿鸞小姑娘趴在她爺爺的身上嗚嗚哭泣，老拳師喘了半天才垂淚嘆氣道：「完了！完了！我鮑振飛過去行事太狠，使你們也跟我慘受惡報。那個人我認識，三十年前我年輕力壯，在河南桐柏山中曾遇此人，我受過他的教訓。似我這樣的人，這樣武藝，若到他的手中直如草芥。我在桐柏山吃虧的事從來不對人說，我以為他早已死了，不想他尚在人間，而且還把江小鶴帶了去。江小鶴膽大心狠，刻苦要強，三年以後他若藝成歸來，我鮑氏全家及我崑崙派中三十多個門徒，將無一人能夠活命！唉！這都是我鮑振飛生平做事過分，而且後來又猶豫不決，才結下了這不可解的仇家！」老拳師言罷，眾門徒都淒然揮淚。

　　馬志賢就拭拭眼淚，勸慰老拳師說：「師父不要發愁！將來江小鶴如若學成武藝回來報仇，我去見他，我有話對他去說！」老拳師搖頭，又似乎有些氣憤：「你是他的姨丈，他自幼寄養在你家，他當然不能害你。我們崑崙派，可是將來一定不是他的敵手，但要死可以，要向人服輸認軟可不行！」

　　阿鸞小姑娘也跳起腳來，大罵江小鶴：「爺爺不要怕！江小鶴要來了我打他！」龍志起等人也憤怒地說：「我們不會加緊練習武藝，勾請天下英雄等著他對付他嗎？他就是勾著他的師父來，我們不會大家一同跟他們拚命嗎？」

　　鮑老拳師躺臥著發怔了半天，他那蒼白的無血色的臉，漸漸又變為黑紫，忽然，他又由床上站起，昂然地一拍胸脯，說：「不怕！」握著拳頭，挺胸高聲說：「你們的武藝都並未學成，因為我教授徒弟向來留下四路拳、八套刀，祕藏不授。從今天起，我都傳授給你們，叫你們眾人的武藝都學成跟我一樣，三十個鮑振飛難道還敵不過一個江小鶴嗎？怕什麼？」當下眾門徒反倒轉悲為喜，一齊振奮起精神來。

　　從這天起，鮑老拳師召集了龍志起、賈志鳴、葛志強、魯志中、馬志賢、陳志俊、秦志保、蔣志耀、苗志英、袁志義、袁志俠、韓志信、張志才，連他的長子鮑志雲，一共十四個門徒，都來到鎮巴縣，天天在鮑家村從老拳師學習祕傳的武藝。

　　老拳師也精神奮發，身體更健，手腳日見靈活，恢復了他少年時的英風傲氣。尤其是每日晚間，老拳師總要教授孫女阿鸞幾手祕技中的祕技。如此一連幾年，崑崙派的聲勢更盛，但江湖上卻絲毫也聽不見江小鶴的消息。

第七回　雄關月下獨走鮑阿鸞　灞水橋邊群戰李鳳傑

　　光陰如箭，日月在掄刀打拳之中度過，一連又是幾年。鮑老拳師雖然身體健壯猶昔，但蒼髯已變成了雪色，他已是七十六歲的人了。徒弟們多半都留了鬍子，徒孫們都已長大成人。

　　十年以來江湖上的人事變遷也非常之快，但老拳師每日每時總忘不了那江小鶴。只要有門徒自遠方來看他，他必要認真地問：「你們沒聽見江小鶴的下落？在外省江湖上新近沒出來什麼武藝出眾的年輕人嗎？」但是別人的答覆總要使他失望。因他想著江小鶴藝成來鎮巴，將我的門徒及子孫全都殺死，還不如我活著時候叫他來，我去見他。打得過他那自然很好，如若打不過他那也沒有什麼的，叫他只要我這條老命好了。他父親是被我殺死的，我就是再被他殺死也不算冤。

　　在這時，他的長子鮑志雲還在漢中開設崑崙鏢店，也收了許多徒弟，買賣更是發財。他的二兒子鮑志霖自從在秦嶺道上被那位奇俠點穴之後，就成了殘廢，雖然請了許多醫生治療，能夠使他挪動了，可是後腰仍然彎屈成了個羅鍋，見了人永遠是鞠躬的樣子。

　　大兒媳方氏已於三年前病故，二兒媳是一無所出。只有孫女阿鸞這時已然二十二歲了，她出落得簡直像一朵花，不，簡直像一座玲瓏剔透，潔碧可愛，奇峭挺拔的山峰一般。她有著烏雲一般的頭髮，亮星一般的眼睛，嬌花一般的面龐，春柳一般的風致，寒松一般的骨骼。她的身子不高不矮，不瘦不肥，她的腳不小，氣質言語不俗不野，武藝她早已學成了，躥聳跳越，滾擋扳攔，尤其是一口崑崙派祕傳的鋼刀，簡直縱橫無敵，壓倒了魯志中、葛志強，並壓倒了關中漢中一切江湖好漢。

　　鮑老拳師也說過，他孫女的武藝已在他之上，這時就是川北的閬中俠再來，也非輸不可。他可沒說過江小鶴，他心裡卻常常尋思：「不知江小鶴現在的武藝學得怎樣了？他能敵得過我的孫女嗎？」阿鸞卻天天盼江小鶴前來，她向老拳師說：「爺爺，我真恨不得江小鶴這時就找咱們來報仇，他早來了我早殺死他，也早一天叫爺爺你放心！」老拳師聽了只是微微地笑，心裡卻想著不能如此容易。

　　陝南的風俗，凡是閨女若到十五六歲尚沒有婆家，那便招人家笑話，阿鸞姑娘雖然腳大些，而且她整天馳馬舞刀跟男子一般，勤儉謹慎的人家自然不敢說她。可是有許多著名的拳師鏢頭，都爭著領兒子來見鮑老拳師，要聘阿鸞為媳。

　　鮑老拳師卻一概拒絕，有時他厭煩了，就說：「我的孫女這輩子不嫁人了！」鮑阿鸞也終日耽於武藝，清晨練拳，午間騎馬，半夜裡上戶；隨它春去秋來，花開葉落，一概引不起她什麼情思。只是她卻忘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記得在幼小時候，她曾答應給人家當媳婦。

　　江小鶴上樹給她取風箏，以叫她一聲媳婦為條件，她還記得那時的情景，一想起來她就臉紅，她就恨江小鶴。她並不是因為小鶴是她家的仇人才恨，彷彿另有一種原因她說不出來，心裡時時急躁咬牙。想著除非江小鶴現在就來，與自己大戰三四百合，自己把他殺死，殺得他血肉糜爛，然後自己也許又哭他，也許自刎在被自己殺死了的死屍之前，才能痛快！

　　這天早晨練畢了武藝，騎著匹榴紅的駿馬在村外飛奔，直奔到南山又折回來；走到道旁的一株柳樹之前，她抽出刀來就向樹上又砍了一下，喀地一聲樹皮又掉下一大塊來，她才像消了點氣，解了點恨。這株大柳樹就因為十年前掛過她的一隻風箏，現在叫她天天砍一刀，砍得遍體鱗傷；雖然沒倒，可是枝樹漸少，柳葉也不茂盛，大概不能再活幾年了。

　　鮑阿鸞回到家裡，拴上馬，放下刀，就吃午飯。午飯向來是隨她爺爺在一起吃，祖孫倆什麼話都談，今天鮑老拳師卻欲語而止，半天才說：「阿鸞，你願出走嗎？」阿鸞停住筷子笑了笑問道：「叫我上哪兒去？爺爺。」老拳師說：「闖江湖去！高山大河隨你便走，見些家裡所看不見的事，會些咱們崑崙派以外的英雄。」

　　阿鸞高興著說：「我願意去呀！爺爺，咱們一塊兒去吧！您也多年沒有走江湖啦！」鮑老拳師擺手說：「我可不能離家。」阿鸞撇嘴笑說：「您不能離開家呀？我可也不能離開您。」說著仍舊拿筷子扒飯吃。

　　鮑老拳師眉皺半天，又說：「你別以為你的武藝學成了，其實差得多！在咱們這崑崙派的圈子裡邊，決學不出什特別的本領，你應當到外面去闖練闖練。由這裡到漢中，由漢中過秦嶺至西安府，然後出函谷關，順著黃河直到開封府；到那裡尋著老俠客高慶貴，拜他為師，學學點穴法。」

　　阿鸞冷笑道：「點穴法，我才不學呢！好漢子講一刀一槍，拿點穴就是贏了人，也不能算是英雄！」老拳師搖頭說：「話不能這樣說，點穴法總是應當學的。再說，我叫你出外闖練，是還有幾層用意，第一你可以到外面去，探聽探聽小鶴的下落……」阿鸞一聽這話，立刻揚起眉毛來說：「我要是一出去，準能把江小鶴的下落打聽出來，遇著他，我非把他殺死了不可！」

　　老拳師說：「他若不與我們作對，或是他的本領並沒學出什麼來，我們也可以不去理他。還有第二件事呢，那就是你今年已然二十多，男大當婚，女大當聘，你也應當自己去尋一個好女婿。咱們認識的這些人裡全都不行，非得到外邊訪去。這十幾年來江湖上又出了不少後起英雄，一定有與你配得過的人。但是你切要記清楚了，必須要那才貌英俊，行為端正，武藝比我還強的人。如若找到了，就回來告訴我，我再託人去說親。」

　　老拳師說完了這話，卻見孫女只是臉紅了紅，並沒有說什麼話，而且停住筷子不吃了。老拳師心裡就感慨，暗想，到底是女大不可留啊！隨又向孫女說：「千萬記住了！我雖放你去江湖上擇婚，但若看中了人，只消記下他的姓名來歷就行。我還要試一試他，確實他的武技比我還高，我才能叫你嫁他，差點也不行。你雖走在江湖上，但也須安嫻守禮，不可過分，給我壞了名聲！」阿鸞姑娘用手支頤，沉悶著並不作聲。當日她就彷彿變了一個人，自午飯後，她就沒摸刀動劍。

　　老拳師為孫女擇定了行期，就是後日起身。次日就派人給孫女預備行裝，並派了四弟子蔣志耀隨同上路，以便保護和指導。這蔣志耀原本也是老拳師很得意的門徒，就因為年輕時看社戲，調戲了一個良家婦女，犯了崑崙派的戒條，雖然因為情節較輕，饒了性命，但也挖去了一隻左眼。他閒居七八年才將右眼保住，並且武藝也練得非常進步，這幾年他也在江湖上行走，名聲日起，大都稱呼他為「獨眼先鋒」。如今他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非常規矩老誠，所以老拳師才派他隨同孫女上路，並諄諄地囑咐了他許多話。

　　到了動身的那一天，是一個四月初旬的晴和日子，鮑家村裡來了馬志賢、陳志俊、袁志義、張志才等人，都來送阿鸞姑娘起身。張志才本來是崑崙派排行十八的門徒。因為近年他的武藝日見進步，所以此次鮑老拳師召了他來看家。他就問說：「阿鸞姑娘打算要到哪裡去呀？」

　　鮑老拳師就說：「我先叫她到漢中看她的父親，然後再過秦嶺，到西安府見葛志強，叫志強帶著她見見西安府的鏢行有名人物。由西安府他們東去，見華州李振俠、同州張德豹，再出函谷關訪洛寧縣鐵臂猴梁高、嵩山金臉菩薩太無憚師、開封高慶貴。再叫她往南去訪訪上蔡的神鞭魯伯雄、信陽洲的賽黃忠劉匡、襄陽城的花槍龐二。然後再入川省，會會川南的倍州虎、川北的閬中俠！」

　　眾門徒一聽阿鸞姑娘這一次壯行，齊都不勝羨慕。蔣志耀卻不禁翻他那隻單眼，心說：這一趟簡直是充軍發配，倘若姑娘在路上有點舛錯，我這隻右眼睛也得被挖下來。但既然老拳師分派了他，他就不敢駁回。當下眾人一齊斟酒，為阿鸞姑娘和蔣志耀餞行，並齊祝一路平安。阿鸞此時又有些依依不捨，含淚別了祖父和叔父嬸母，她就出村上馬，隨著蔣志耀起程往北去了。

　　蔣志耀穿的是一身青布褲褂，騎著白馬，馬鞍後行李捲內插著鋼刀，他馬在前，不快不慢地走著。阿鸞姑娘的馬是榴紅色的，矮小矯健，真正的小川馬，新鞍亮鐙，轡頭韁繩都很講究。但姑娘穿的衣裳並不太鮮豔，只是藍綢子的褲襖青鞋，鞋頭上只紮著幾朵小小的海棠花；頭上是一塊藍綢子罩著，辮子藏在衣裳裡頭，鞍後一個被捲，露出白鋼的刀柄。姑娘搖動皮鞭，策馬跟隨，一面揚起兩隻靈活的眼睛，看那道旁的山水、麥田稻地和村舍人家。走過了北山就算離了鎮巴縣，由此該往西去了。

　　蔣志耀就在馬上扭著身子向姑娘笑了笑說：「鸞姑娘，咱們現在可離開家了。咱們這程子可不近，至少得走二三千里，在路上不定要遇見什麼人出什麼事。鸞姑娘你雖武藝高強，可是你沒出過遠門，我雖走了多年江湖，但也沒到外省去過。咱們到外面得時時謹慎，處處小心，無論對什麼人也要謙恭客氣；好話說在前頭，山賊也得讓路。咱們雖然都帶著傢伙，可是不能隨便就亮出來使，武藝也不能輕露，要不然……」

　　阿鸞聽他說到這裡，便睜起眼睛來說：「得啦！你就別廢話啦！」蔣志耀擠著兩隻不一樣的眼睛，一笑說：「不是廢話，這是實話，無論有多大本領的人，沒有橫衝直闖見誰打誰的。」阿鸞生著氣說：「蔣師叔你要說這廢話，我可就一人走了，你不願跟著我你回去吧！」

　　蔣志耀說：「得啦！得啦！我不說啦！我勸姑娘就記住了兩個字！謹慎！」阿鸞乾脆地答道：「我知道！」蔣志耀揚起鞭子笑著說：「知道就好了。」於是兩匹馬沓沓地向西緊行，當日就到了漢中府。

　　在崑崙鏢店裡阿鸞見了她的父親鮑志雲及幾位師叔。鮑志雲聽說女兒要走遠路，闖江湖去，他就非常的不放心，可是因為是自己父親叫她出來的，自己又無法再送她回去。本想再派兩三個人隨他們前去，可是，一來自己鏢店裡現在所有的人還不敷用，而且別人都不願出這趟遠門；二來是女兒的脾氣驕傲，她決不願再有別人跟隨她；所以鮑志雲就寫了一封信交給蔣志耀，讓他們到西安店時給葛志強，叫葛志強設法派人沿途保護阿鸞。

　　阿鸞在這裡住了一宵，次日清晨，她就辭別了父親，又同著蔣志耀動身。由漢中行了一日便到留壩縣，宿在師叔鄭志彪的鏢店裡。次日再往下走，中午時就過了蒼翠巍峨的秦嶺，所幸天氣晴朗，山裡的行商客人很多，並沒遇見強盜。晚間來到大散關，這裡也有一家崑崙鏢店，是三年前才開設的，大鏢頭魯志中。

　　魯志中一見阿鸞姑娘前來，不勝驚異，蔣志耀又把老師父所說的行程都告了魯志中。魯志中的臉色都變了，說：「姑娘千萬不可再往下走了，到趟西安玩玩還可以，不能再往下去。現在了不得，河南省中出了幾位武藝高強的少年好漢，最有名的是龍門俠紀君翊之孫，名叫紀廣傑，今年才不過二十歲，武藝高強！連開封府的高慶貴都敗在他手裡，聽說這人往西邊來了，他要會會華州李振俠，碰巧還要到鎮巴找我老師比比武。這人本領在我們崑崙派之上。姑娘，你若遇他，他若知道你是鮑崑崙的孫女，你就非得受他的欺辱不可！」

　　蔣志耀一聽當年被人稱為南北二絕的龍門俠，現在他的嫡孫竟已出世，他就嚇得直瞪著那隻獨眼變色說：「這可惹不了，龍門派可比咱們崑崙派又高得多了！老師早就勸咱們學了武藝不可自滿，就常說譬如龍門俠、蜀中龍，人家是不收徒弟，倘若他們傳出來徒弟，一個就可敵咱百個。」

　　魯志中說：「還有一件事我還沒去稟告師父，就是聽由東來的人說，江南一帶新近出來一位少年俠客，劍法高強，行跡詭祕，有人疑他就是江小鶴學成武藝又出世了！」蔣志耀嚇得斜著眼睛瞧阿鸞，剛要說現在可真得商量商量了；也別顧了闖江湖，得想法看家，不然江小鶴要找到鎮巴去可怎麼好？

　　卻不料鮑阿鸞把她那雙明麗的眼睛一瞪，說：「魯師叔跟蔣師叔你們全都不要管，我非得迎頭會、會那龍門俠的孫子不可。江小鶴他若真到外面來了，那更好！他在江南我找到江南，在海北我就找到海北，只愁我找不著他，並不怕他來找我！」說時一手叉腰，雙眉直豎，簡直不似個閨閣的少女，卻像個橫打江湖的霸王。

　　蔣志耀還要說話，卻被魯志中用眼色阻攔住。少時在這裡用畢晚飯，魯志中就特別抽出一間乾淨房屋來，請阿鸞姑娘去安寢，他卻與蔣志耀一同商量到明天如何勸阻阿鸞的辦法，兩人雖都知道阿鸞性傲，但想她畢竟是女人，明天勸一勸，再過甚其辭地說點利害關係，她可就回去了，並沒想到旁的事，更沒料出鮑阿鸞竟於當夜內拋下了蔣志耀，匹馬單身往北走去。

　　這大散關是秦嶺山陰的一座要隘，有一座城，數十家舖戶，白天是商賈往來，車馬絡繹，晚間卻是冷冷清清，只有山峰上的明月，照著下面的一座荒城一條驛道。魯志中的鏢店本設在城外，很方便，鮑阿鸞趁著店中的人熟睡之際，她暗暗地收拾好了行李和馬匹，出門上了馬就往北去。她恐魯志中發覺追來，又將勸她回去，就急急地揮鞭，在月色下山風裡，往北跑去。

　　這驛路直達西安府，鮑阿鸞走了六七十里路，天色就漸漸發曉，又走些時，路上就有稀稀的行人了。行人都注意他這孤身女客，但她卻似目無旁人，一直地策馬前進。傍午時找了鎮店用畢午飯，打聽出路徑，仍往下走去。直走到黃昏時分來到一座縣治外，她因身體疲倦便投店住了。向店家一打聽，才知道這裡是興平縣，還有兩站便是西安府。

　　這店房內住的客人很多，院子裡擠滿了馬車，客房裡都點著燈，有各種口音的人在高聲談話，鮑阿鸞來到這裡倒沒有什麼人注意她。店夥給她端進飯來，看見她摘去了首帕，露出大紅辮根來，就問說：「姑娘，你就是一個人嗎？從哪來呀？是到西安府去嗎？」

　　鮑阿鸞點了點頭，並不說話。她用完了飯，叫店夥泡一壺茶，自己把門掩上，隨就躺在炕上歇息。心裡卻想著明天到西安府去應當怎樣，是否要去見師叔葛志強？想了半天才決定還是不見他們，不單不找他們，連西安府都不必進，只繞城過去，向東直出函谷關。只要一離開關中，那就沒有崑崙派的人了，也就沒有人再攔阻自己了。

　　她又想：「不知那個龍門俠的孫子姓紀的人，到底武藝怎樣，難道他的武藝真比我還強嗎？我可不信。」又一想：「魯志中聽人說江小鶴現在又出世了，他在江南頗有名聲，這我倒要找他去，看看十年以來是誰的武藝學得好？雖然我爺爺說他那個師父武藝是如何高強，簡直跟神人一樣，他學出來的武藝一定也不錯，但我也不信，我倒要跟他比一比。無論他的武藝是比我強，或是比我弱，我也得想法殺死他，決不能叫他生在人間。」一想到這裡，不知為什麼，她又有點傷心，咬咬牙，用被蒙頭睡去。

　　次日清晨起來，梳洗畢，她叫店家準備好了馬匹，她付清店賬，就牽馬出門。一離開熱鬧的街道，她就上馬馳往東去，走下三四十里太陽才高升起來，竟已到了咸陽城外。一條汪洋的大河橫在面前，有一個很熱鬧的渡口，十幾隻大船正在往來渡人。

　　阿鸞下了馬，就向旁邊的一個人問說：「請問，往西安府去要過這道河嗎？」這人像是個買賣人的樣子，身旁有一輛驢車，他眼睛直直看著河面上的船隻，並不轉頭來瞧阿鸞，只點頭說：「船不是這就來了？人太多，擠不上不去。」

　　忽聽見有人呼叫著：「鸞姑娘！」阿鸞吃一驚，扭頭一看原來是師叔劉志遠。這劉志遠現在是在西安利順鏢店葛志強的手下當鏢頭，已有二年沒回鎮巴縣去了。如今貿然叫了一聲，不想果然是阿鸞，他就牽馬走過來，說：「鸞姑娘你怎麼到這兒來啦？」言時臉上顯出詫異之色。

　　鮑阿鸞一看又見熟人，她就不由有點掃興，叫聲師叔，施過禮，然後就說：「是我爺爺的主意，叫我到外面來闖練闖練，並派我蔣叔跟著我，我爹也很順意。可是到了大散關見著魯志中師叔，忽然他們又要勸我回去，我已然都出來了，回去豈不叫人笑話？所以我半夜裡就一個人走下來，現在打算先到西安府，然後再往東去，出函谷關奔河南。我爺爺他還叫我到襄陽，到閬中呢！」

　　劉志遠一聽，嚇得他的頭上直流汗，但他是在鎮巴看著阿鸞姑娘長大的，深知姑娘的驕傲脾氣，隨著假意地笑了笑，說：「魯志中簡直跟老師一樣了，武藝越高了年歲越老了，膽子反倒更小了！憑姑娘的這身武藝別說走河南、襄陽、閬中，就是走到兩廣雲貴，哪個不要命的人又敢欺負你？姑娘別忙，先跟我到西安府，在鏢店歇一歇，玩一天，然後我可以跟葛師兄告假，我送你出關，我還想到外省去見見世面呢。」

　　阿鸞一聽，十分的高興，就點了點頭，又問：「我去見了葛師叔，他會攔我嗎？」劉志遠笑著說：「誰能攔你？是老師父叫你出來的，別人能把你攔得回去嗎？除非魯志中，那個人簡直像個老媽媽，一點事他都怕，他都小心謹慎！」

　　少時，船隻來到了，船上的人一面下來；這岸上的人、車、馬一面往上去擁擠。劉志遠牽著他自己的一匹黑馬，並牽著阿鸞那匹紅馬，就一同擠上了船。船的面積很大，能容三輛車、四五匹馬，還能站上十幾個人。船伕一共五個人，都光著膀子，手拿著一丈多長、頭上包著鐵的長篙，點著水，使著力地吆喝。這隻船漂在渾濁浩蕩的水面上向前行進，但行進得非常之慢，走了半天，還像沒有走似地。

　　這時太陽已升得很高，照得水面黃中透紫，並冒著閃閃的金星，背後的一座咸陽城可漸漸離得遠了。鮑阿鸞就在船上問劉志遠說：「我魯師叔說是什麼江小鶴又出世了？」劉志遠卻暗中向阿鸞擺了擺手，他並沒回答。阿鸞有點驚異，但又像不服氣似地，自言自語地說：「江小鶴學成武藝了，我倒看看他的武藝學得怎樣。他爹雖是被我爺爺派人殺死的，可是我爺爺收養了他那些日子，也沒錯待了他。他就那麼沒良心，那回勾來個閬中俠招我爺爺生氣，這回又找了個師父學武藝，我連他那師父都要會會，還有什麼龍門俠的孫子，我也非會不可！」

　　劉志遠在旁著急得頭上直流汗，他說：「姑娘你看渭河的水是濁的涇河的水是清的，怪不怪？姑娘你再看，天上的鴞子！」他隨便拉扯，打算用這些話把阿鸞的話岔開，可是船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注意阿鸞的。過了河，劉志遠上馬隨姑娘向南走去，他就唉聲嘆氣地說：「姑娘你怎麼一點走江湖的閱歷都沒有，那些話豈能隨便在外邊說？說不定在那隻船上就有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說完了又回頭去看，彷彿惟恐有人追下來似地。

　　阿鸞卻冷笑著，說：「遇見他更好，我出來就是為找對頭來。」劉志遠把馬趕過了阿鸞的馬匹，回首又勸說：「姑娘，你別性躁！就是找對頭，也得先斟酌斟酌，對方的武藝如何，咱們是否準能獲勝，然後才能去跟他們鬥，還得有幾個幫手才行。姑娘，你雖然武藝高強，可是，到底你是個……」劉志遠的話還未說完，阿鸞就怒氣勃勃地說：「劉師叔你就別說啦！你要再說，我連長安也不去，我就要一直往東找江小鶴、紀廣傑去啦！」

　　劉志遠點頭，笑著說：「我不說啦！可是，我還得勸姑娘幾句話。那江小鶴確實跟咱們有仇，就拿那回他勾來閬中俠在咱們鎮巴紫陽大鬧的事，那個仇兒就一萬年也解不開。無論他學會了多大的武藝，只要他一到漢中去，咱們非要跟他鬥一鬥不可。可是那紀廣傑與咱們無冤無恨，那個人是這二年才出來的，闖的地面也很小，還沒到過關中來。不過聽說開封府的高慶貴都敗在他的手裡，可見這個人武藝高強，並且一定會點穴。他既是龍門俠的孫子，大概不能不說理，只要他不來找咱們，咱們就不必去找他。」阿鸞嘿嘿冷笑著不語。

　　兩匹馬順著大道往南走去，在偏午時候便到了西安府。阿鸞一來到這繁華地方，她真是目不暇給。這整千整萬的人，她想，假若江小鶴、紀廣傑來到此地，摻在這人群之中，自己也是無法把他們找出來。劉志遠把馬趕在前面，回首對阿鸞說：「姑娘，你看這裡熱鬧吧，比咱們鎮巴熱鬧多了吧！咱們先去見見葛師叔，他在這裡是頭等的鏢頭，又是有數兒的財主！」

　　當下劉志遠就帶著阿鸞進了南門，在南大街利順鏢店門首下馬。這鏢店的氣派真不小，門前有四五個夥計一見劉志遠，全都迎過來。劉志遠一指姑娘，說明這就是鮑老拳師父的孫女，現在一人由鎮巴前來，眾人聽了全都覺得十分驚異，都直著眼瞧著姑娘，向姑娘行禮。馬匹早有人接過去了，劉志遠就帶著姑娘往裡走，迎頭正遇著葛志強的兒子葛少剛。

　　這葛少剛頗有父風，身材雄偉，力大性猛，如今已二十多歲，作了少掌櫃子，保過幾回遠路的鏢車。因為在五年前見了一面，他就趕過來打躬，說：「阿鸞妹妹，你怎麼跟劉師叔來啦？我師爺爺他老人家好呀？妹妹你快請進，叫我娘看看你吧。」當下就由他帶著阿鸞進到裡院，這就是葛志強的私宅。

　　葛志強的太太徐氏，也是個四十多歲的人；兒媳名叫程玉娥，是本城鳳山鏢店長槍程鳳山之女，她會些武藝。葛少剛給引見說：「這是我娘，這是我媳婦。」引見完了，他瞧瞧阿鸞，又瞧瞧他的媳婦，心裡覺得兩人長得相差太遠：阿鸞簡直是天仙，他媳婦連地仙都算不了。他又出去請他父親去了，這裡阿鸞就與徐氏婆媳閒談。徐氏婆媳雖然是鏢行人的眷屬，但都是張口不離家務事的女人。阿鸞卻聽不下去那些瑣碎的事情，她只說明了此次出來的目的，以及在路上的經過，便不說了。程玉娥給她送了茶來，她彷彿也不會說一句客氣話，徐氏就表示出有點笑話的意思。

　　待了半天，葛志強方才來，阿鸞趕緊起身行禮，又笑著說：「葛師叔你怎麼留了鬍子啦？」葛志強笑著說：「我也快算老人了！姑娘的事我剛才也聽劉志遠說過了，既然是老師父和師哥派遣姑娘出來的，我們自然不能攔阻。不過也得請姑娘暫留此數日，我們商量商量，總還得出一個路徑熟悉的人陪同姑娘前去。」

　　阿鸞搖頭說：「我不叫別人陪我，我自己會認得路。我自己帶著盤纏，我有刀保護我！」葛志強笑著說：「姑娘不要意氣用事，你不是要會會什麼江小鶴和紀廣傑嗎？據我聽說江南倒是出來個有本領的人，但此人姓李，是直隸省人，並不是江小鶴，這人我們且不管他。至於紀廣傑現在開封府，我已派人請他去了；大概十天半月之內，他必可來到此地。」

　　阿鸞一聽，十分歡喜，就點頭說：「好！那我就在這兒等候十天半月，我先會會紀廣傑，只要我把他打敗了，他就決不敢再到漢中找我爺爺去啦！然後我再去找江小鶴，見了江小鶴我可不能便宜他，無論他是學成了武藝沒有，我也得殺死他，因為我真恨他！」說到這裡，阿鸞竟掉下淚來，葛志強勸了姑娘幾句話，他就皺著眉到外邊。原來阿鸞姑娘與劉志遠前腳來到這裡，後腳魯志中就趕來了。

　　魯志中焦急萬分，他抱怨老師父辦事糊塗，不該叫姑娘出來，他說：「江小鶴且不必提，還許這幾年他已死了；只是龍門俠的孫子，咱們如何能惹他。所以，我現在追上姑娘來，無論如何不能叫姑娘再走了。我請將志耀回漢中去了，請志雲大哥自己來接她！」葛志強說：「不要緊，暫時她是不能走的，因為我已假說是我派人請紀廣傑去了。現在她已答應在這裡等候紀廣傑了。我打算天天叫她出去遊玩，遊玩個十天半月，她覺這地方熱鬧，她自然不著急走了。」

　　魯志中點了點頭，說：「不過，還得把志雲大哥請來，常叫她在這兒住著一定得出事。我知道，這姑娘的脾氣很不好！」於是魯志中也就住在這裡，不敢回大散關去了，並且不敢跟姑娘見面。

　　阿鸞姑娘是整天騎著馬到街上去玩，一回來便問葛志強，說：「紀廣傑還沒來嗎？」天天是這樣，一連過了八九日，這天是由葛少剛出的主意，要帶他媳婦到城南十六里之外大雁塔去燒香遊玩，問姑娘去不去。阿鸞姑娘就說：「大雁塔可有什麼好玩？」

　　葛少剛把黑胖挺圓的腦袋向前一探，咧牙笑著說：「有什麼好玩？嘿！姑娘你去了一看就知道了。那是唐朝的塔，魯班爺監的工，孫悟空的師父唐三藏就埋在那塔底下，離城不遠，姑娘你跟我們去玩一玩吧！」於是就催著他媳婦快些打扮，他出去叫人套車，少時他媳婦程玉娥同著阿鸞由裡院出來了。

　　阿鸞今天也換了一件粉紅的衣裳，水綠綢褲，頰間也擦了胭脂；與程玉娥一比，簡直更美麗了。一到前院就命人備馬，葛少剛翻眼盯著阿鸞，問說：「鸞姑娘，不用備馬啦，你跟你嫂子坐車吧？我跨車轅。」阿鸞搖頭說：「不，我頂不願坐車。」葛少剛笑著說：「那麼我也騎馬，鸞姑娘，回頭咱們倒要賽賽，看誰的馬快，我這匹馬跑過北山。」於是就有夥計把兩匹馬備上，阿鸞先牽著她那匹榴紅色的小馬走出，一個僕婦跟著程玉娥上了車。

　　葛少剛跑到裡院又換了一身青洋縐的褲褂，穿上一雙抓地虎的快靴才出來，夥計給他牽出馬車。他這匹馬是黑色的，渾身沒有一點雜毛，鞍氈也全是新的，在鞍下並掛著一口鐵鞘的鋼刀，刀柄上繫著綢子。葛少剛洋洋得意，由夥計手中接過皮鞭，正要扳鞍上馬，忽聽身後有人叫道：「你要上哪兒去？」

　　阿鸞在馬上說：「我們逛大雁塔，劉師叔你不去嗎？」劉志遠搖頭說：「我不去，」隨後就悄聲囑咐葛少剛說：「你可好好跟著姑娘，別惹事！」葛少剛點點頭，隨就上了馬。車在前，兩匹馬在後，就出了南門一直往大雁塔去了。

　　走不遠就看見前面有一座聳入雲霄的石塔，看著雖像在眼前，可是一時卻不能走到。兩旁都是麥田，碧浪無邊，道上往來的人倒不甚多。葛少剛就策馬趕到車前，回首向阿鸞叫著說：「鸞姑娘，咱們賽馬呀？」

　　阿鸞只笑了笑並不理他，葛少剛卻更得意了，催馬向前飛跑，跑出一里多地又跑回來。他的媳婦程玉娥生了氣，在車中罵道：「你瘋啦！」葛少剛惡狠狠地瞪了他媳婦一眼，又瞟瞟阿鸞，立刻他臉上現出一種煩惱之色，眉頭也緊皺起來，喘著氣，不再一個人跑馬了。

　　少時到了大雁塔，阿鸞一看，這座廟還不小，塔就建築在廟中，共七層，四面都有窗子，在最高的那窗子裡都有人向下看。阿鸞就用鞭子向上指著：「這座塔原來可以上去呀？」葛少剛笑著說：「可不是，咱們來就是為的是上去玩嘛！」

　　今天因為不是廟會的日子，所以沒有多少人到這裡來，門前只停著兩三輛車，拴著幾匹驢馬，稀稀約約有幾個人出入。葛少剛已將馬繫好，並把阿鸞的馬匹也接過來，繫在樁子上。

　　此時程玉娥已由僕婦攙下車來，便走進廟裡，先到正殿燒香拜佛，然後轉往殿後就走進塔去。這塔裡有盤轉的樓梯可以登到最高級。葛少剛在前，他妻子和僕婦跟著阿鸞在後面。走進第二層，程玉娥就因為腳小，不能再往上走了，阿鸞卻非要到頂處去看著不可。葛少剛就叫他妻子和僕婦在這裡等著，他帶著阿鸞姑娘往上去走。由第二層到三層四層五層六層，每層都有三兩個遊人，在那裡憑窗下望。及至上了七層最高之處，就見這裡供著佛，有一個年少的書生正在提筆向牆上寫字。葛少剛想，大概這書生是在作詩了，可惜自己認得的字很有限。只見這個人寫完了詩句，在後面留款是「南宮李鳳傑」。

　　葛少剛不禁暗笑，心說：「書呆子！」旁邊阿鸞倒很注意這個人，只見此人年紀不過二十餘歲，神情英俊，穿的衣服也頗為不俗。寫過了詩，便回身收筆，硯旁並放著一個小包裹和一口寶劍，寶劍是鐵匣鐵柄。阿鸞的祖父說過，這是「雄劍」，非得衝鋒陷陣、比武爭雄的人，決不用這種雄劍，當下便更非常注意。又見這人向阿鸞看了一眼隨後他就收拾了筆硯，拿著包裹及寶劍下了塔梯。

　　葛少剛向阿鸞笑了笑，說：「這真是個書呆子，來到這麼高的他方，還帶著筆硯往牆上寫詩，酸溜溜的也不知他寫了些什麼？」阿鸞卻神色驚異，說：「我瞧這人一定會武藝，他那口劍不同一般的寶劍，是口雄劍；分量沉，不會武藝的人決不能帶著它。」葛少剛卻搖頭說：「不，不是，師妹你倒叫他矇住。他們那些書呆子多半愛弄口劍玩玩，假充文武全才，江湖人哪有他那樣兒的？再說他在牆上寫的明白，南宮李鳳傑──我葛少剛也闖了兩三年江湖，就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

　　阿鸞抿著嘴唇，搖頭表示不信，她還扶著塔欄向下去望。葛少剛跑到東面窗子前，向外指著說：「鸞姑娘快來看吧！由這兒就能看見灞河。」問了兩聲，回頭一看，原來阿鸞已經隨著李鳳傑下了塔梯。葛少剛不由有點兒生氣，心說：「這姑娘原來真不是好姑娘，幸虧我沒娶她當媳婦，今天她一瞧見白面書生，她就迷啦！」於是葛少剛妒氣填胸，也咯咚跑下塔梯，直走到第二層下，見媳婦程玉娥和僕婦全都在這裡，葛少剛就直著眼問說：「鸞姑娘哪兒去啦？」

　　程玉娥斜瞪眼說：「我知道呀？我就問你是回去不回去吧？你要不回去，我可帶著姜媽走啦！」葛少剛慌慌張張地，擺手說：「別忙！別忙！」他又順著塔梯往下去走，只見阿鸞正站在塔前，向西望著。西邊便是那南宮李鳳傑，他一手托著筆硯，一隻胳臂挾著寶劍和包裹，正站在一座石碑前，嘴唇直動，彷彿正在念那碑上刻的字。

　　葛少剛大聲說：「鸞姑娘，你看那書呆子幹麼？憑他那鳥兒樣兒還會武藝？拿著口鳥劍來矇人？他娘的，惹翻了老子就打折他的鳥劍！」那李鳳傑回首看了看，大概以為葛少剛是個瘋子，他就沒有理，隨就把碑文念完走開；把筆硯還到和尚的房中，他出門上馬，打算進城去回客店。往北才行了不到二里，就聽見身後有得得的馬蹄之聲，李鳳傑回頭一看，原來是在大雁塔上所遇的那男女二人和一輛車趕來。李鳳傑自己不願與人起無謂的糾紛，便傲然地向後微笑了笑，依舊催馬走去，但後面的馬卻緊緊追隨不捨。

　　這時阿鸞是拖住了這股雄心，她因見這人帶著一口雄劍，便斷定此人會武藝；而且更斷定是由外省的豪傑特意來找她崑崙派尋釁的；所以她必要追趕，看這人到底在哪裡居住。葛少剛這時心裡全是妒意，他覺得姑娘是愛上那個白面書生。葛少剛仗他帶著口鋼刀，便緊緊地催著馬趕上了前面的白馬，大喝一聲：「小子站住！你是幹什麼的？」

　　前面的李鳳傑立時收住繮繩，撥轉馬頭，這時他的臉上可顯出怒色來，說道：「你問我幹什麼？」葛少剛挺胸握拳，橫眉立目地說：「葛大太爺就要問問，因為我瞧你這小子不像好人！」李鳳傑依然忍著氣，微微冷笑說：「你問不著我！」說畢，撥馬又要走。

　　葛少剛卻催馬奔過，二馬相擦，葛少剛本要一把手將李鳳傑摔下馬來，但想不到人家只在馬上一探身，用手一推，葛少剛就咕咚一聲由鞍子上滾下來了。他立時大怒，滾身站起，跑過去將自己的馬匹捉住，抽出鋼刀，回身就撲上李鳳傑。

　　李鳳傑這時已鏘地亮出了他那口雄劍，太陽照在劍身上光芒奪目，葛少剛的崑崙刀法才逼近來，李鳳傑只用劍一挑，就將葛少剛的鋼刀挑開，然後劍光一抖，葛少剛立刻刀亂眼花。旁邊鮑阿鸞喊聲「不好！」程玉娥在車上也著急嚷說：「你別打了！」但這邊的話尚未說完，那邊的葛少剛早已受了劍傷趴在地下。李鳳傑收劍上馬，急催雪驥，如同一股白線似地向北馳去。

　　阿鸞氣憤得也不管葛少剛的傷重不重，她由地下將刀拾起，便上馬緊追；一面追趕，一面向前面的人喊道：「把那個騎白馬的截住！截住！他殺了人！」但前面往來的都是些擔筐推車的人，誰敢擋住那匹白馬？阿鸞氣忿忿地，竟眼見那騎白馬馳進長安城去了。她收住了馬，氣得喘吁吁地，又撥馬回來，就見程玉娥已下了車，坐在她受傷的丈夫身旁痛哭。葛少剛受傷頗重，右臂被削了一劍，只還連著一點筋，上身滿染了鮮血，他已昏暈過去。

　　阿鸞又生氣，又發愁，向那趕車的人說：「你把少掌櫃的抬上車去！」趕車的人皺眉說：「我一個人如何抬得動？再說這麼重的傷，一動還不就……」阿鸞說：「那麼你先把少奶奶送回去，趕緊叫鏢店裡來人，我在這兒看著！」她提著刀氣昂昂地。程玉娥臉上帶著幽恨，流著淚，瞪了阿鸞一眼，跟著僕婦上車，才要叫車夫趕進城去。

　　這時，忽見北邊來了兩匹馬跑得很快，阿鸞一看原來是魯志中和劉志遠。她趕緊催馬迎上去，高聲叫著說：「快來吧！葛師哥叫人殺傷了，仇人也跑了！」對面兩匹馬急急來到臨近，魯志中就問說：「為什麼事？遇見了什麼人？」阿鸞氣忿忿地說：「在塔上遇見一個人，後來我們追他下來，他就跟葛師哥打起，兩三回合他就把葛師哥殺傷，後悔今天我沒有帶刀來！」

　　魯志中與劉志遠下馬，一看葛少剛那麼重的傷勢，就齊都皺了眉。魯志中就先抱怨劉志遠說：「我就斷定今天要出事，你我應當早來！」隨就趕緊先叫劉志遠回去，叫店裡的夥計和車來，又命趕車的將程玉娥送進城去。他便問阿鸞方才的詳情，此時葛少剛已經甦醒過來，痛得他「噯喲，噯喲」直喊，望見了魯志中，就說：「魯師叔！快給我報仇，那人叫南宮李鳳傑！」

　　魯志中皺著眉向姑娘說：「姑娘來的那天我就來了，我沒敢再走，我就知道不久一定要出事。現在同不得十幾年前了，那時關中、漢中可以由咱們崑崙派為王稱霸，現在就不行了，外省出來了許多位少年英雄！」

　　阿鸞不等魯志中說完，她就氣忿地捉刀上馬，向魯志中瞪眼說：「魯師叔你管不著我！我爺爺叫我出來的，無論誰也管不著我。你在這兒看著他吧，我進城去，非得找著那個騎白馬姓李的，把他殺死給我葛師哥報仇不可！」說時她就馳馬走去，這魯志中急得不住跺腳嘆息。

　　阿鸞催鞭進了長安南門，正遇著劉志遠帶著幾個夥計、一輛車，出城去接受傷的人。劉志遠就問：「鸞姑娘，你來的時候少剛的傷怎麼樣了？」阿鸞氣惱著說：「我也不知道！」

　　回到利順鏢店，這裡有師叔苗志英、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等人，都過來向她詢問。阿鸞就忿忿地說了一遍，隨又派夥計們出去探詢，看那騎白馬使寶劍的李鳳傑到底在哪裡住，她的那匹馬也不叫卸了鞍鞘，扔下刀進到裡院，聽那徐氏婆媳正在痛哭。程玉娥雖然沒敢說什麼，但徐氏卻哭出來。說：「我就只有這一個兒子，早先出去保過幾回鏢也沒有事，這回就因為來了個……」

　　阿鸞只把話聽到這裡，下面當然是抱怨自己的話了，心裡不由更是生氣：暗想：「原是你兒子願意找人家打架，他的本事不高，給別人殺傷，你如何抱怨我？」本想要罵幾句，可是徐氏究竟是自己師嬸，葛志強又非別的師叔可比，於是就忍下氣，到自己的房中取了鋼刀，隨就牽馬出門，騎著馬到東西南北各關裡去找李鳳傑。苗志英等人攔也攔不住，只好派了兩個夥計去跟隨她。

　　今天葛志強是到富平縣辦事去了，所以鏢店出來這事，便全都十分慌亂，苗志英就趕緊騎著快馬趕往富平縣找葛志強去了，這個魯志中倒是鎮壓住眾人，勸大家不要慌亂，並說：「現在鸞姑娘到街上找那姓李的去了，咱們沒法攔她。可是咱們大家先要暫時忍事，有什麼話等葛師哥回來再說！」於是趕緊派人請來本地著名的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給葛少剛治傷。當日就有許多同行和本城有名的拳師來此探問，有的打抱不平，有的議論紛紛，並有幾個人自告奮勇，跑到外面去打聽李鳳傑的地址和來歷。

　　直到晚間，葛志強才由富平縣趕回來，看了看他兒子的傷勢，他急得連連跺腳，少時阿鸞也回來了，她說在城裡城外找了一天，也沒看見那李鳳傑，又說：「那個人的劍法實在不錯，我想他就是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來到這裡闖了禍，他又跑回河南去了。明天我索性往東追趕他去！」葛志強擺手冷笑說：「他真是紀廣傑，也就決不至於跑了。我們且捺下性子在這西安府附近訪查他幾天，如若訪查不出來，那一定是江湖小輩，武藝不過比我兒子略高一些，咱們無論派了誰去也能把他捉回來。如若探知此人尚未離開此地，那可倒要大費斟酌了。」

　　眾人一聽，齊都不由變色，驚詫地問說：「這是為什麼？」葛志強微微嘆息著，說：「你們不知，現在江南出來一位很有名的年輕俠客，有人疑他就是江小鶴，但是我親自聽由江南來的人說此人姓李，卻是直隸省人，假若李鳳傑就是江南的那位俠客，可就要大費周折了！」魯志中在旁說：「無論如何，在此時總是忍事才好！」

　　葛志強擺手說：「魯師弟你這話也不對，無論今天是誰的理屈，但我的兒子受了重傷，說不定當晚就許死。倘若不出這口氣，不但我這鏢店不能開了，凡是咱們師兄弟，都不能再走江湖吃飯了！」葛志強說出這句話來，苗志英、劉志遠、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及眾夥計等全都激起了義憤，都擦拳摩擦掌要去找李鳳傑，阿鸞卻說：「請眾師叔都不要上手，交我一人鬥他！」

　　正在說著，就見外面來了幾個人，這都是本地的同行，一個是泰福鏢店的梁振，一個是鳳山鏢店的韓豹，還帶來一個西關吉祥棧的掌櫃的劉大。程鳳山就說：「找著了，那姓李的現在還住在劉大的店內。」阿鸞一聽，提刀拉住那個劉大，說：「你就帶我去！」葛志強把姑娘攔住，說：「不要急，咱們先問問那人的來歷。」

　　吉祥棧的劉大，說：「他是一個生人，我也不大知道他的來歷。他就說他姓李，現在已在店裡住了四天了。天天出去遊玩，回來就在屋裡看書。今天他最早出去的，晌午才回來，回來就沒再出房門。」袁志俠等人說：「他一定是知道惹下禍了，怕咱們去找他。」劉大又說：「可是看他不像害怕的樣子，他今天一回來就在房裡看書寫字，飯送去了他都顧不得吃。我看他是個書呆子，他那身就是一份行李、一包裹書、一口寶劍和一匹白馬。看那個人很老實，不像是個練武藝的人。」

　　阿鸞說：「就是他，劉掌櫃你帶著我去！」葛志強還在猶豫，袁志俠等一干人全都要去拿兵器。魯志中卻把房門攔住，他連連擺手，十分著急地說：「現在大家都不要鹵莽！這口氣是一定要出的，可是也得想一想應當怎樣出法？早先師父更對我說過，走在江湖上有兩種人不可輕敵，第一是出家人，第二就是文人秀士。因為這兩種人多半是別有真傳，他們的武藝與我們所學的不同，倘若貿然動手，那便不免吃虧！」

　　袁志俠等人卻說：「魯師兄你太過慮了，現在趁著李鳳傑還沒走，咱們趕緊把他捉來。想他就是武藝高強，也敵不過咱們人多。若是今天不去捉他，明天叫他跑了，咱們崑崙派不丟大人了，以後誰都可以前來欺負咱們了。」葛志強就下了決心，一揮手說：「走！到西關去！」當下袁志俠、趙志龍把魯志中拉到一邊，眾人就各自去拿兵刃，由葛志強和阿鸞姑娘領頭，二十多個人就齊往西關去了。

　　這時西關已關了半扇，葛志強親自見了守城官吏，請他留下半扇城門，就是自己這些人少時即歸。葛志強是西安府有名的人，官吏不敢不依。當下一干人就闖到吉祥棧，掌櫃子劉大先向葛志強要求說：「葛大爺，你老捉的可是姓李的一個人，別把旁的客人也連帶了，要不然以後我這客棧就別開了。」

　　葛志強擺手說：「你放心。」隨吩咐手下的人都不要冒失，但阿鸞姑娘已捉刀先進了店門。葛志強就問說：「在哪屋裡！」劉大指著西南角兒的一間房子，說：「就是那屋，葛大爺你看那人不是正在屋裡？」

　　葛志強一看，那屋的窗子上舖著明亮的燈光，有個很呆板的影子。葛志強吩咐眾人都不許動，他就捉刀走到那房門前，一拉門闖進房內。房內李鳳傑正在燈畔看書，但在書旁就放著一口已經亮出來的雄劍。一見有人進屋來，他就擊劍在手，站起身來。葛志強此時雖然怒氣填胸，但卻擺了擺手，說：「朋友！你別慌！有幾句話我先對你談談。」李鳳傑面上毫無畏色，從容地點頭說：「好！有什麼話你就說吧！我與你素不相識，你忽然捉刀闖進我的屋中，是打算做什麼？」

　　這時阿鸞也跟進屋中來，她「吧」的把刀向桌上一拍，瞪著眼說：「你還裝傻？今天在大雁塔殺人的是不是你？」她掄起刀來，就要殺李鳳傑。葛志強趕緊把她攔住，阿鸞一腳蹬著櫈子，刀尖仍對著李鳳傑。李鳳傑卻連躲也不躲閃，微笑著點頭說：「不錯，今天午間在南門外我傷了一個人。可是那人的受傷是自找，因為他截住我辱罵我，並且是他先動刀的。」

　　阿鸞又要前撲說：「別說那些廢話，現在就得要你抵命！」她的鋼刀颼地削下。卻被李鳳傑的寶劍架住，只聽叮噹一聲巨響。外面的二十幾個人也都要往屋裡闖，已把窗紙用刀劃破了；探進來數口刀，鑽進來幾個頭。

　　李鳳傑卻退後一步，橫劍護身，笑道：「啊呀！你們來的人真不少，有男有女，你們真會打架！」說著颼地一抖劍光，反逼進兩步。阿鸞用刀相迎，只聽噹噹刀劍相磕了幾下，葛志強卻伸刀把二人攔住，說：「先別動手！把話問明白了再動手，反正他跑不了！」李鳳傑卻笑道：「還問什麼話，你們這一群無恥的男女，倚多為勝，真給天下練武的人丟盡了臉面！」

　　葛志強又恨又羞，回身跺腳大喊，說：「你們都出去！讓我一人跟他講理！別叫他奚落咱們崑崙派！」那才探進頭來的袁志俠等又都退回去。只有阿鸞和葛志強在這屋裡，對方的李鳳傑態度還是那麼從容，他就問：「你貴姓？」葛志強抱拳說：「我就是利順鏢店的葛志強，崑崙派的門徒。」

　　那李鳳傑一點也不為葛志強的名聲所鎮服，說：「崑崙派？我在江湖上也行走了幾年，還沒聽人說過有這麼一派。」阿鸞聽了這話，真再也忍不住了，就拿刀向李鳳傑直砍，說：「你敢瞧不起我們崑崙派！」那李鳳傑趕緊用劍相迎，葛志強也挺刀而上；李鳳傑卻一縱身跳到桌上，一腳把油燈踢翻，他用劍敵住下面兩口刀。這時屋中是鐵器相擊作響，外面也亂了起來，人聲嘈雜，也不知誰把木頭窗框砍斷，刀槍都遞了進來。

　　李鳳傑的一口寶劍橫擊直砍，反覆如飛，刀聲亂響，雜以慘叫之聲。李鳳傑竟砍傷了兩個人，他跳出窗外。一跳出窗外，阿鸞和葛志強也追出屋去，只聽有人喊：「瞧準了人！」因為此時天已黑了，大家圍住亂打，實在不易分出哪個是李鳳傑。相戰又十幾合，就見劍光一陣盤旋，有個人竟於人叢之中躥上房去了。

　　葛志強大聲呼喊道：「跑了！跑了！」於是有幾個人又躥上房去追，其餘的都由店門中出來，這時街上的人很多，連客棧裡住的人都跑到街上來了，就有人說：「早跑了，向西跑了。」於是阿鸞為首，十幾個人又向西飛追而去。

　　這裡葛志強卻進了店房，店房內頓然清靜了，叫店家點上了四盞燈，向各處去照；就見早已沒有李鳳傑的蹤影，地上卻躺著六個受傷的人：其中一個是苗志英，胸前被劍刺傷，已經斷氣。葛志強一看，立刻放聲大哭起來，劉志遠也揮淚相勸；又看旁邊橫躺豎臥的那幾個受傷的人，倒都是鏢店裡的夥計，傷勢還都不至於致命。

　　葛志強流淚頓足說：「真是想不到！苗師弟今天是到富平縣把我找來的，如今竟這樣死了，這個仇非報不可！」於是先叫夥計到街上找車，把死傷的人都送回城內。又過了些時，阿鸞、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等人方才回來，據說追下十多里地，並沒有追著，那李鳳傑不定是藏匿在哪裡了。

　　他們一聽說在戰亂之中苗志英已死，就有的放聲大哭，有的用刀砍地，發誓報仇。阿鸞尤其氣憤，她抱怨眾人：「都是你們的不對，你們胡混攙什麼手？人多了，在白天倒可以佔便宜，晚間卻只有吃虧！當初只要有我一人，我跟他單打單個，一定不能叫他逃得活命！」劉志遠嘆氣道：「這些話現在說也沒有用了，咱們先進屋看看這姓李的扔下了什麼東西。」

　　於是劉志遠和趙志龍進屋，提著燈翻查李鳳傑所遺下之物。只見他行李內銀兩不少，連莊票帶現銀共有一百多兩；此外就是幾件衣裳、筆硯、鐵劍匣和幾本書、一卷詩稿。趙志龍是懂得文墨的，他翻那詩稿就說：「我知道這個人的來歷了，這人名叫李鳳傑，是直隸省南宮縣人，今年才過二十歲，是個不第的秀才。教他武藝的師父姓童……哎呀！就是蜀中龍！你們看，他這首京門辭師：西蜀當年隱臥龍，……」

　　葛志強在旁聽著，不禁吃驚發怔，點頭說：「蜀中龍是名叫童清彥，聽說這人早死了，怎麼又到了京都？又傳授了這麼一個徒弟？」旁邊阿鸞就問蜀中龍是誰，葛志強發著愁說：「蜀中龍童清彥是三十年前一位俠客，與龍門俠紀君翔稱為南北二龍，又稱為南北二絕！」

　　阿鸞冷笑著說：「管他是誰的徒弟？今天我就在這店裡等他，如若他敢回來，我就一定將他殺死，若如他不回來，明天咱們派人四處去捉他。三天之內捉不著他，我就要到直隸南宮找他的家裡去了。」當下葛志強就命人將李鳳傑所有財物都帶進城去。這裡留下阿鸞、袁志俠和金志勇及十個夥計。葛志強等人就進城去了，夜內城裡城外都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次日，整個西安府都騷動了，說是來了蜀中龍的弟子李鳳傑，崑崙派吃了虧。葛志強和鮑老師父的孫女都不行，那姓李的一個人敵住二十多個，還殺傷幾個人，從容走去。越傳越遠，一日之間，長安百里之內竟是無人不知了。尤其是鏢行表面是派人到利順鏢店探問，弔祭苗志英，說些願為相助之話，其實都是各自警惕，不願去招惹那李鳳傑。苗志英的靈柩停在城中大悲寺，鮑阿鸞仍在西關吉祥棧等候李鳳傑。葛志強終日煩惱急躁，派人各處追訪李鳳傑的下落，並派人到漢中、鎮巴、紫陽及各處送信。

　　到了第三天，在大悲寺中為苗志英開弔，來到了關中許多著名的鏢頭拳師，葛志強就對眾人發話說：「崑崙派的人在江湖上行走了三四十年，從沒被人欺辱過。現在既出了這事，我們沒有別的話，就是無論如何，要捉李鳳傑，以為死傷的人報仇，也不管這李鳳傑是哪一派的人，是誰的弟子。眾位都是我多年好友，是同行就是同道，望大家幫我們崑崙派這個忙，給我關中練武藝的人出這口氣！」來的那些鏢客拳師當然一齊振臂拍胸，個個都說：「誓為苗志英報仇，為關中鏢行出氣。」送完了，和向念畢經，來人就漸漸散去。

　　葛志強喝了幾盃悶酒，身上覺著發燒，心裡像燃燒著一把烈火，出廟門上了車，心裡還想著：「我『金刀銀鞭鐵霸王』生平哪吃過這個虧？十年以來練習武功對付江小鶴，如今江小鶴並沒有來，紀廣傑也沒有到，卻出來這麼個李鳳傑！江湖上若叫這幾個晚生下輩稱雄，那我們崑崙派這些人真是太沒用了！」於是葛志強就發誓要拚出一切去爭這口氣。

　　騾車在這夜色之下穿著小巷，走了半天，方才回到自己的鏢店裡。一進門就見魯志中迎出來，說：「六師哥，你請屋來！」葛志強到了櫃房裡，魯志中就說：「方才華州鏢店裡的秦得玉來了，他現在住在張家店內。據他說，紀廣傑已經到了靈寶縣，那人確實青年英俊，武藝高強，咱們為什麼不派人請他來助咱們？」葛志強說：「師弟，在我們崑崙派中只有你我和龍家兄弟是老師父的得意門徒，怎麼現在你竟這樣膽小起來！」

　　魯志中說：「不是我膽小，我想蜀中龍與龍門俠傳授出來的人，我們崑崙派決不是敵手。」葛志強憤然說：「就算不是他們的敵手，我們也要拚將出去，不然咱們鮑崑崙所傳下來的徒弟，都休想再走江湖了！」說著他忿忿不息，走出屋去，要到裡院去歇宿。裡院是三合房，西房裡住的是兒子兒媳，現在因兒子養傷，所以屋裡還有燈光。東屋是他自己的，二十年來他就與妻子分屋寢睡，他不在屋，那東屋誰也不敢進去。

　　如今葛志強忿忿地回到屋前，方要伸手拉門，忽然屋中有一陣響動，也不由大吃一驚，連退了三四步，向屋裡問道：「是什麼人？」屋裡的人先是微微一笑，然後說：「我是李鳳傑。」葛志強嚇得把方才那點酒意全都飛了！他趕緊跑到北屋，由牆上摘下刀來再出屋，就見那李鳳傑已然出屋子站在房上，依然向下哈哈地笑著。

　　葛志強就用刀向屋上一指，說：「朋友！你先別走！」房上的李鳳傑說：「好，我就不走，你有什麼事？」葛志強就說：「朋友，你敢下來嗎？」李鳳傑說：「就下房來！」說時颼地一聲，跳下房來，面前並有寒光遮護，卻是他手中的寶劍。葛志強又向後退了幾步，他就說：「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要欺人太甚？」李鳳傑說：「我並沒有欺你們，卻是你們無端地欺我，在大雁塔是你的兒子先向我挑釁，我才傷了他。」

　　葛志強說：「你是什麼來歷？」李鳳傑說：「那你不必細問，你我既非朋友，我用不著告訴你我的來歷。」

　　葛志強說：「可是……」說到這裡他走近前一步，驕傲地說：「你也應當去打聽打聽，我葛志強的名聲，和我們崑崙派的聲勢。我師父鮑振飛現在仍然活著，身體還硬朗。幾年前川北部一條好漢閬中俠徐麟，在我師父的手下都吃過大虧。你的武藝劍法雖然不錯，但你還比得了閬中俠嗎？現在這裡的事情，已快吹到他老人家的耳朵裡去了，他若聞知一定憤怒！你可要小心，我現在開著買賣，不願與江湖人惹氣結仇。雖然你傷了我兒子，殺了我師弟，但我還不願傷害你；勸你趕快走開，以後不要再到關中來！」

　　李鳳傑嘿嘿冷笑，說：「住口！你要拿大話來嚇我，我的眼裡沒有鮑振飛，沒有你們崑崙派！要打就打，要鬥就鬥，我李鳳傑決不謙辭。我來此是為遊覽，我不想走，無論是誰也不能驅我走開！」葛志強憤怒說：「呵！我給你留一條逃命的道路你不走！還敢罵我的師父！」說時掄刀過來，李鳳傑趕緊用劍相迎。

　　鏘鏘鏘，刀劍往來了三五回合，忽然由前院有一人闖入，橫刀將李鳳傑的寶劍架住，急急地說：「不可動手！」李鳳傑挺劍問說：「你是誰？」這人說：「我叫魯志中，我也是由別處來到這裡的。現在你們兩家先別打，有什麼話慢慢說！」

　　葛志強暴躁地說：「師弟，還有什麼話對他可說？我放他一條活路，叫他離開關中，他都不肯走，他是成心要與我崑崙派作對！」李鳳傑冷笑道：「你要叫我走開，你好向人說是我李鳳傑怕了你們的聲勢，給你們保住體面。但那也容易，除非你們這裡有人敵得過我手中這口寶劍！」

　　葛志強跺腳說：「好！現在我就要鬥一鬥你！」說時雙方的兵刃又鏘地相觸了一下，又被魯志中從中攔住，魯志中說：「就是比武也不能在這黑天半夜之下拚命，無妨訂過日子來，雙方都請出朋友來，眼看著比武。」李鳳傑說：「我在此沒有朋友，日子隨你們定！」

　　魯志中說：「明天如何？」李鳳傑說：「好！隨你們去多少人，旁觀或幫助，我只用這一口劍！」說畢，他轉身昂然向外院走去。

　　葛志強還要捉刀追出去，卻被魯志中打了他一拳，囑咐說：「師兄你不要性急！」他隨扔下刀，送李鳳傑出去；到了門首，他說：「李兄你且止步，我同你再說幾句話！」李鳳傑轉身，因見魯志中手裡沒有兵刃，他便也將寶劍收入鞘內，然後聽魯志中說：「你雖然傷了我們的師兄弟，但是我兩家且不可就因此結下深仇，明天在灞橋相見比武，也請留些情面！」李鳳傑微笑道：「那隻看你們如何了，我李鳳傑是決不太為己甚的！」說畢，他背後掛著他才取回來的書籍和銀兩包裹，就向北揚長走去。

　　魯志中回到院裡，東屋中此時己燃起燈來，葛志強正坐在椅子上生氣，一見魯志中，他就說：「你為什麼把李鳳傑放走？難道咱們兩口刀還敵不過他一口寶劍嗎？」魯志中說：「在西關吉祥棧內，十幾個人全都不是他的敵手，今天我們二人就能戰敗了他嗎？再說又是在咱們的院裡，驚了女眷也很不好。傷了咱們，咱們白吃虧；我們若傷了他，也得驚動官府。」

　　葛志強說：「驚官動府我不怕！」魯志中說：「可是我們也不必以官府的勢力欺壓一個外鄉人。明天的事師兄你別管，更不可告訴鸞姑娘，我去到灞橋，給我們崑崙派爭這一口氣！」葛志強說：「明天多請上幾位朋友，到灞橋去我先跟他幹，等我不行了，你們再上手！」說畢，他長舒了一口怒氣！魯志中走了，他就關上門睡去。

　　到了次日，葛志強一早起來，就一面派人去請城內著名的鏢頭拳師，一面在鏢店中備酒。少時來了泰福鏢店的梁振、鳳山鏢店的程鳳山、關中鏢店的韓豹、華州鏢店的秦得玉以及拳師瞎老虎張八、八卦拳龐蔭，連同魯志中、金志勇等人，坐滿了兩桌席。葛志強就把昨天在這裡與李鳳傑約定今天在灞橋相見比武的事情說了。

　　那鳳山鏢店的程鳳山立時就拍桌怒喊說：「回頭我們都去！倒看看姓李的是個什麼人物，既要動手就得叫他死，受輕傷都不算。然後人命官司由我打！」瞎老虎張八也跳起來說：「到時諸位都別動手，只叫我一個人對付他。我昨天晚上才由武功縣趕回來，就為的是要鬥鬥那小子，給我們關中的朋友們出這口氣！」

　　魯志中卻連連擺手，說：「不可如此，昨天的約會是我跟他訂的，回頭見了他面，我們只要把他打服就是了，不必非得叫他受傷，結下仇恨。因為聽說他是蜀中龍的徒弟！」

　　此時華州鏢店的秦得玉，他卻把一些暴躁的人都壓住，說：「這位魯大哥說得對，現在我們關中的鏢行，不可再與外省人結仇了。紀廣傑現在已到了靈寶縣，說不定兩三天他就到關中來，他對人談說非常不滿意我們關中的鏢行，說我們獨霸江湖，欺壓外省人。假若今天我們把那李鳳傑殺傷在灞橋，說不定紀廣傑就能夠趕來，代他打這個不平。一個是蜀中龍的徒弟，一個是龍門俠的嫡孫，他們二人一定相識！」

　　秦得玉說了這些話，葛志強都有些發怔，旁的人更都殺了銳氣，只有瞎老虎張八依然撇嘴斜眼說：「什麼傑吧，無論他誰來，我也得把他砍成兩截！」眾人匆匆飲了酒，隨後就洶湧地出了店門。這些鏢頭有的是坐車來的，有的是騎馬來的，擁擠了一條街。葛志強是騎著一匹黑色馬，魯志中騎著白馬已在前走去了。金志勇是出了門他又回去，找著一個夥計悄悄囑咐了幾句話。

　　當下一干車馬就雜亂地向東門走去。街上的人都停足觀望，知道葛大爺是請了全城有名的鏢頭，到灞橋與人比武去了。一大隊車出了長安東門，過十里舖再走十里就是灞橋。這裡是關中名勝，灞河如帶，橫臥在大平原上，河身很寬；裡面的水雖不深，但是清碧可愛，村上兩岸扶疏綠柳，風景是美麗幽雅。橋長約數十丈，是平坦的，東西橋頭都豎著高大的牌敕。兩岸是一片村舍，有不少的水田，東岸卻是一座繁盛的市鎮，那就叫做灞橋鎮。

　　魯志中第一個騁馬趕到，後面的車馬離著還有半里多遠。這時就見李鳳傑正持劍在橋頭站立，魯志中下了馬，先將馬繫在柳樹上，然後徒手過去，抱拳說：「李兄你早來了吧！」李鳳傑抱了抱拳，向對面望著那隊車馬，微笑道：「你們的人來得真不少呀！」

　　魯志中說：「雖然人來的很多，但只是我一個人和你交手，那些朋友不過是作我們見證。我們今天講的是真功夫、真武藝，不可以用巧技和暗器傷人。」李鳳傑說：「我從來不使暗器，只使我這口寶劍。」

　　二人說話之間，那邊的車馬已將來到，秦得玉他先催馬趕上前來，下了馬就向李鳳傑抱拳說：「這位是李鳳傑兄嗎？」李鳳傑也拱了拱手問說：「這位兄臺貴姓？」秦得玉說：「兄弟名叫秦得玉，華州的李振俠是我的岳丈。我今天來也是替你們兩家了事，彼此都是走江湖的朋友，有什麼事兩三句話就能說開，不必非要拚個你死我活，結下莫大的冤仇。」

　　說到這裡，他見葛志強的車馬已然來到，他就舉手高呼道：「今天請兩方的朋友給我一個面子，都不可動兵器，真正的功夫還是拳腳。這地方很寬綽，你們兩下就在這裡比拳。我看著，誰要不公道，誰就不算朋友，就不算男子漢！」

　　韓豹、梁振等人一齊贊成，只有程風山和瞎老虎張八，他們手中都早已亮出刀來，聽了這話，未免有些不服氣。魯志中卻說：「好，好，昨天是我與李爺在此訂的約會，今天我先向李爺請教請教！」此時由橋東來了許多行路的人和附近的農民，都來看這裡的一群人打架。

　　李鳳傑將寶劍扔在地下，挽挽袖子；魯志中也把刀扔下，彼此一抱拳，對繞著走了半個圈子，然後李鳳傑騰步過來，掄拳向魯志中就打。魯志中偏身避過，上手遮攔右腳進步，一拳向李鳳傑打去，但被李鳳傑「吧」地就用左手推開，隨之颼地跳起，側身掄拳向魯志中的後背打來。

　　魯志中急伸左臂用手將李鳳傑右腕抓住，順勢向懷中一帶，但李鳳傑立定腳跟，紋絲不動，奪開了右手，轉換拳勢，反撲向魯志中。往來又走了一個圈子，魯志中就看出來李鳳傑所使用的完全是內家拳法，不可輕敵；他隨躲避著，伺伏著自己崑崙派的招數。

　　魯志中只往後退，眼看快要退到柳樹下河岸旁了，李鳳傑卻一步一步地逼近。那邊程鳳山就說：「魯志中真給崑崙派洩氣！」他扔下刀趕奔過來。這時李鳳傑已逼近了魯志中，用沉重的拳頭向魯志中打去，但魯志中閃身避開，撩開了李鳳傑的左手，向右一躥身，猛然下伏，颼地一腿掃去。李鳳傑卻雙足跳起，雙拳蓋頂去碰，魯志中張開雙手向上一舉，就把李鳳傑的兩隻腕子全都抓住。那邊秦得玉就喝采道：「好功夫！」不料程鳳山以為這是有機可乘，他從李鳳傑的身後就一腳踹去。

　　李鳳傑奪開右腕反將魯志中的右臂扣住，向懷中去帶，同時閃身，叫程鳳山的一腳踹空。魯志中就生氣向程鳳山說：「躲開！」李鳳傑趁此機會又奪開了左手用個分身十字的姿勢，把魯志中拋出有兩步遠，然後拳隨步進循環三拳，魯志中只招架住了兩拳，末後一拳就打在他的右臂上。魯志中向後連退幾步，算是沒有倒下。

　　這時程鳳山已從後面撲來，李鳳傑又轉身迎上程鳳山，一拳就打在程鳳山的胸部，程鳳山本已老了，當時就摔在地下。那邊葛志強已趕了過來，與李鳳傑扭在一起，二人相打相扭，簡直失掉了拳腳的招數。扭至河邊，忽然李鳳傑推開了葛志強，一腳飛起，葛志強身子跌倒，就滾下河去了。那邊龐蔭、金志勇就一齊掄刀過來，李鳳傑仍然不慌不忙，身子閃轉騰挪躲著二人的兵器，同時趁空用拳去打，兩人一前一後將李鳳傑圍住。

　　這時葛志強也由河中水淋淋地爬出來，抄了刀要過來殺李鳳傑，瞎老虎張八早把李鳳傑的寶劍拾起來了，他雖不過來，但卻跳起腳兒來，說：「殺，殺，殺呀！」李鳳傑早徒手將龐蔭打倒，而將那口刀奪在手中，他就單刀敵住了葛志強和金志勇。

　　三口刀上下翻飛，往來十餘合，葛志強雖使盡了崑崙派的刀法，但卻無法取勝，金志勇抵擋不住了。忽然那邊眾人高呼：「來人了！」李鳳傑一面與葛金二人相持，一面向那邊看了一眼，就見由西邊大道上飛馳來一匹紅馬，馬上一個女子，穿著銀紅衣裳白褲子，正是李鳳傑所認為刀法很好的那個女子。金志勇這時卻跑到一邊了，他招手說：「快來，快來！」

　　阿鸞馬到臨近，她早已取出刀來，跳下馬奔過來就說：「葛師叔閃開！」葛志強正在刀法錯亂之下，他趕緊抹頭走開。李鳳傑也不追趕，只是微微笑著，等阿鸞的刀颼地劈過來時，他就用刀相迎。河岸之上，柳樹之外，這一男一女雙刃飛翻，各不讓步；只見刀光映著日光，閃爍奪目，鋼鐵相擊著鏘鏘地響，惡戰二十餘合。

　　那邊魯志中、葛志強恐怕姑娘有閃失，就也一齊掄刀過來。李鳳傑敵住三人，又交戰五六合，他就漸漸向後退去。那邊韓豹也舉著一桿花槍奔過來，撲向李鳳傑猛刺。李鳳傑一面向後退，一面笑道：「你們真不愧是關中的英雄，刀多手眾！」向後退著，忽轉身就跑。

　　金志勇、程鳳山攔住橋頭，龐蔭、張八、秦得玉等人擋在西面都說：「別讓他跑了！」李鳳傑卻直撲「瞎老虎」張八，一刀就將張八砍倒；順勢急將自己的寶劍搶在手中，卻把鋼刀扔了。

　　此時他手中有了寶劍，就如虎生翼，如龍得水，抖起劍光，返身撲上眾人。只聽鏘鏘鏘，李鳳傑的寶劍，將眾刀磕得紛紛後退，他的身子就如一隻飛燕似地在刀叢裡跳躍飄忽，東遮西護，前擋後欄，休想叫別人的兵刃近得他的身。

　　這時只有魯志中和鮑阿鸞還能抵擋得住，其餘的人全都不行了。一霎時只聽幾聲慘叫，程鳳山和金志勇全都被劍刺傷了，李鳳傑又掄劍轉取韓豹。韓豹用槍去迎，喀的一聲寶劍就將花槍的桿子斬斷，韓豹轉身就跑。李鳳傑奔過去，寶劍如鷹翅下擊，又聽得一聲慘叫，血水橫飛，韓豹摔在地下。橋上的人就一齊驚喊說：「出了人命啦！……」阿鸞也大喊道：「你休想走！」飛步奔將過去，一刀向李鳳傑的後背猛砍去，李鳳傑急忙翻身以劍相迎。

　　鏘鏘連聲，阿鸞雖覺得手痛，但不退後，一手要抓李鳳傑一手還掄刀，向李鳳傑砍去。李鳳傑以劍挑起，撩開了阿鸞的鋼刀，斜身撤劍。這姿勢極為惡毒，眼看劍鋒就要觸到阿鸞的胸部，但這時橋上忽有人大喊一聲！李鳳傑趕緊收回劍去，跳到一旁，橋上有一個騎白馬的少年，已挺劍跑了過來。

　　李鳳傑拋開阿鸞，用劍直取這人。這少年將劍一掄，叫阿鸞、魯志中、葛志強三人全都躲開，他迎過去獨戰李鳳傑。

　　只見兩道寒光亂閃，兩個靈便的身軀往來跳躍，隨戰隨走，二人已相持走出百步之外。阿鸞要追奔過去，卻被魯志中又拉住她。她捉刀喘著氣，就見那邊的二人已交手三十餘合，漸漸李鳳傑向南退去。那少年仍然不捨。挺劍迫逼，將十餘合，只見李鳳傑已坐在地下，他橫著劍架住了對方的劍。

　　那少年忽然撤劍向李鳳傑胸際刺去，寒光一陣亂眼，李鳳傑一滾身又用劍遮住對方的劍。對方那少年卻抽劍回來，向李鳳傑的腰間拍了一下，李鳳傑就挺身站起來。阿鸞和魯志中等人全部趕過去，只見李鳳傑滿面通紅提劍下了河，盪著那沒膝的河水走往對岸去了。

第八回　雙傑決雌雄血光染劍　十年懷仇恨盛氣傳書

　　這裡那少年回身擺手說：「算了！放他走吧！反正他知道他是敗了。」阿鸞卻回身就跑，跑過去牽馬就要過橋，去追李鳳傑。那少年卻追趕過去，一手提劍，一手拉住了阿鸞的胳臂，笑著勸說：「姑娘，你追他作什麼？我敢保他過了這道河決不敢到橋西邊來了。」

　　阿鸞紅著臉奪過胳臂，氣得跺腳說：「莫非他就跑了？白叫他殺死了人！」少年卻微笑道：「你們這些個人打他一個，本來是你們的理虧！」秦得玉也過來相勸。魯志中就抱拳向這少年問道：「這位兄臺貴姓名？」那少年說：「姓紀。」旁邊秦得玉驚訝地問：「莫非閣下就是紀廣傑嗎？」少年點了點頭，微笑著。

　　葛志強等人一聽這人就是龍門俠的嫡孫紀廣傑，隨就一齊趕過來見禮，都說：「紀兄的大名我們真是久仰了！」紀廣傑也抱拳，說了幾句客氣話。旁邊阿鸞姑娘本來正欽佩這少年的劍法高超，武藝在那李鳳傑之上，但是他的舉動有些輕浮，卻又使自己生氣，如今一聽原來他就是轟傳多日的那個紀廣傑，她就不由更是驚訝注意。只見紀廣傑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生得神情英爽，身體短小精悍，面色微黑，身穿一件青洋縐褲褂，他那口劍是繫著紅絲的穗子。

　　當下葛志強、魯志中一面叫來閒人，把死傷的人抬到車上，一面極力拉攏紀廣傑，要請紀廣傑在此等候一會，然後一同進長安城到順利鏢店去歇息。紀廣傑卻說：「我來長安是為望看我的舅父，至少我要在此住兩三月，以後我們聚會的日子很多，改日再打擾吧！」說時他走到橋邊，那裡就有他一個僕人，牽著兩匹白馬，紀廣傑將寶劍收入鞘內。

　　葛志強、魯志中、秦得玉三人，又走過去問說：「不知令親住在城內哪條巷裡？」紀廣傑說：「舍親住在鹽店街，開設廣益福錢莊，到那裡就可以找到我。」說著上了馬，一抱拳，說聲：「再會！」他就帶著他那個僕人走。走出不遠，他還回頭看了看，又抱抱拳，便揚長走去。

　　這裡阿鸞、葛志強等人，看得那兩匹白馬去遠，他們才回轉頭來。見臨時雇來的那些閒漢已把受傷的程鳳山、金志勇、張八，和慘死的韓豹都抬在車上。葛志強不禁嘆息揮淚，本鎮上的兩個官人這時才敢過來。葛志強說：「兇手已經跑了，你們也不必往上呈報了。」隨給了官人十兩銀子，託他們分散給在旁幫忙和看熱鬧的人，囑咐他們不可把今天這件事對旁人去說。然後葛志強等人就上馬，跟著車回長安城去了。

　　葛志強一路嘆息著說：「我們崑崙派幾十年來的英名是丟盡了！一個小小的李鳳傑，我們就叫他大殺大砍，兩次死傷了七八個。人家紀廣傑一來到，不費力就將李鳳傑制服，我們真羞得慌！這樣還開什麼鏢店，還走什麼江湖？我看不如我們崑崙派的徒眾，一齊去見師父，痛哭一場，然後把我們的鏢店全都歇業！」此時他身上的泥水已被陽光曬乾了，但樣子越發顯得狼狽。魯志中、梁振等人全都在馬上低頭不語。

　　阿鸞氣得一副嬌容始終是紫的，她忿忿地說：「憑什麼把崑崙派的鏢店全都關門？你們都不開我開，我不但還得在江湖稱英雄，過兩天我就跟紀廣傑比比武。再過幾天，我就找那李鳳傑報仇去，這個仇決不能不報。方才，你們要是叫我一個人與他交手，我敢保決不能放他逃跑，你們卻在中間亂攪，弄得我刀法也施展不開！」她這樣說，連葛志強也不再言語了。

　　回到城內，葛志強先派人把死傷的人都送回各自的家中，他回到鏢店內就躺在床上發愁。阿鸞氣得在她住的屋內，口裡不住地怒罵，又拍桌子跺腳。整個鏢店裡的人都垂頭喪氣，沒有一個像往日那般高興的。魯志中在葛志強的屋中，發了半天的愁，想了半天。然後他就抬起頭來說：「師兄，咱們光會發愁也沒有用，人的武藝有高低，比起武來，就有贏輸勝敗。現在這件事不算什麼，鏢店還得開，江湖還得走，仇也得報，江小鶴如來了咱們還得對付他！」葛志強說：「江小鶴來，我倒不怕。就是現在，我真沒有臉出門再見人了！」

　　魯志中搖頭說：「我看真正的後患還是江小鶴！咳！現在且不要提他，只說目前，紀廣傑的武藝今天我們是看見了。他的武藝不僅比我們高強，還在李鳳傑之上。這樣的人物真不愧是龍門俠的嫡孫，真是名不虛傳。今天與李鳳傑比武，咱們以眾欺寡，原是咱們的理虧，但他卻能幫助我們將李鳳傑驅走，可見他是很看得起咱們崑崙派。他那個人很和藹，年輕好事，咱們不如跟他深交一交，一來防備李鳳傑捲土重來，二來也預備江小鶴來時，咱們有個好幫手。」

　　葛志強不等他師弟把話說完，就搖著頭說：「我們崑崙派自己不行，請人家龍門俠的孫子給我們助威，那連師父三十年來的名聲都丟盡了！」魯志中說：「不然，師父也一定願意的。蔣志耀師兄隨鸞姑娘到大散關的那天，他曾對我說過，此番出來，不僅是叫鸞姑娘見見世面，也是要給姑娘尋個女婿。在他臨走時，師父就把此話悄悄告訴了蔣師兄。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遇著少年有才，武藝超過鸞姑娘以上的人，就可以叫他們成親。」

　　葛志強就跳下床來，說：「要說起來，紀廣傑可真夠得上少年有才，武藝不但比阿鸞姑娘高得多，連師父也許敵不過他。若論家世，龍門俠紀君翊的孫子，叫起來有多麼響亮！」魯志中說：「這真是一件天配良緣，機會不可錯過。何況蔣志耀已回漢中請大師兄去了。」葛志強說：「就是大師兄不來，我們也可以給他女兒作主。」於是葛志強就留魯志中在家，叫他時時看著阿鸞，別叫阿鸞出門。他就趕忙回到北房換衣服，並叫外面備車。少時葛志強換得衣冠齊楚，與剛才由河裡爬上來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了。他帶著個僕人，出門上車往鹽店街去拜訪紀廣傑去。

　　那紀廣傑現在住的地方是廣益福錢莊，買賣並不大，是他舅父趙保福與別人合夥開的。紀廣傑就歇在櫃房裡，所以葛志強訪他，他也就在這裡接見。二人先述了些江湖客套，然後葛志強就詢到紀廣傑的家世。

　　紀廣傑就說：「先父去世於先祖之前，先祖本來對江湖極為灰心，所以在先父在世時便棄武學文，可是科場不利，只中到秀才，便坎坷以終。兄弟在幼年時也曾從先父受業，十五歲時中了秀才。可是先祖父便不願將武藝絕傳，令我一方面從父習文，一面從祖學武，為的是將來倘或功名不能進身，也可以以武謀食。十年以來，父祖均已見背，家中只有寡母和族兄嫂。我也是因為科場不利，所以才出來閱歷閱歷，在河南結交了幾位朋友。現在去來關中望看母舅，過兩三個月我就要起程到京都去謀個出身。」

　　葛志強聽了紀廣傑這番話，他心裡更是歡喜，趕緊說：「紀兄弟你就在這裡多玩些日吧，不必急急忙忙到北京去。我們兄弟一見如故，過些日或師父鮑崑崙還要到長安來，他老人家也是久仰你的大名。」又說：「今天要不是兄弟你幫助把李鳳傑打走，我們崑崙派真丟盡了人！回頭我那師父的孫女在鏢店裡就非常誇你，求我把你引見給他，她好向你討教武藝。」

　　紀廣傑聽了，不禁微笑，就點頭說：「很好，晚間我到你那裡去，我們再細談吧！」因為這櫃房很狹小，而且夥計們出來進去的也很多，不便談話，葛志強又坐了一會，便告辭走了。他離開這錢莊又到韓豹、張八等死傷的人家中去探慰了一番，贏得懷滿愁慘。但心中稍稍安慰的就是紀廣傑已肯與自己結交，有這麼一個本領高強的人，實在能維護自己現有的事業，並且他倘若與阿鸞成為匹配，那簡直就是崑崙派的一家人了。

　　回到店中他就命人辦席置酒，並令人在櫃房對面打掃出一個乾淨房屋來。當日又有鏢行許多朋友，來到這裡向他探問，葛志強只得老著面皮說：「李鳳傑早被我們打走了，不過因為他是蜀中龍的弟子，所以武藝也頗是了得。韓鏢頭、程鏢頭、張八和我的師弟金志勇就受了傷，尤其是韓鏢頭真慘，他竟為我的事負傷而死。」

　　別人都向葛志強勸了一番，又提到關於紀廣傑之事，葛志強當然也加上一番吹噓，說自己與紀廣傑早就相識，而且他的爺爺與我們師父又是老朋友。今天他是要到省中來，從灞橋經過時正遇見我們把李鳳傑圍住，眼看就要他的性命，紀廣傑趕緊過去相勸，我們才把李鳳傑放走了的。別人其實早就知道今天午前灞橋邊爭鬥的詳情，但是都不能點破，都誇讚了葛志強一番，然後都走了。

　　這些人走後，葛志強反倒很慚愧，到裡院看了看兒子的傷勢，仍然很重。聽兒媳說剛才阿鸞要走，被魯志中攔住，她幾乎同魯志中動起刀來。葛志強一聽，又不禁十分擔憂，趕緊到阿鸞的屋裡，說：「姑娘你別著急，反正李鳳傑雖然跑了，但早晚我們要把他捉住報仇。方才有由漢中來的人說，你父親一半日就要動身，大概再有四五天就可來到，我也託了朋友到鎮巴縣去請老爺子。老爺子雖然多年沒有出門，可是這回我們崑崙派遇見了大對頭，他老爺子也不能不出馬了。」

　　阿鸞一聽她的祖文和父親都快到這裡來了，她便信以為真，雖然怒猶未息，但卻點頭說：「好吧，我等我爺爺來。我跟著他老人家一同出關找李鳳傑去，用不著別人幫助。」隨又問：「那個紀廣傑現住在什麼地方？早先聽人說他不是也要跟我們崑崙派鬥一鬥嗎？」

　　葛志強搖頭笑著說：「早先的那些話，全是別人誤傳，其實他跟我們都是一家人。你看今天他在灞橋幫助我們趕走了李鳳傑，就可以知道了。這人實在是一位少年英雄，今年才二十五歲，尚未成家，如今來是看他舅父。我打算留他在這裡多住些日，好跟他討教些龍門派的武藝。今天晚間我就請他來吃酒，姑娘你也可以與他見上一面。」

　　阿鸞生著氣搖頭說：「我不見他！」葛志強說：「姑娘你別惱。你要在家中，無論是誰，我也不能引他來見你，可是你現在出門走江湖來了，不能再細講什麼規矩禮教，何況紀廣傑與我們崑崙派原是世交，他和你也如同異姓兄妹，見見面也沒大妨礙。因為我剛才去找他，他一見我的面就說：在灞橋跟李鳳傑對敵的那位姑娘是誰？我就說那是我師父的孫女。他就說，怪不得有那麼好的武藝。」

　　阿鸞一聽紀廣傑誇讚了自己，心中不由有點兒高興，但又一細想，就還是搖頭說：「我不見他，他要是想跟我較一較武藝倒行。葛師叔回頭等他來了，千萬向他詢問李鳳傑的來歷，並問李鳳傑現在逃往哪裡去了？我看今天在灞橋他能將李鳳傑放走，大概他們兩人早就相識，說不定他們還許是師兄弟，要不然怎麼全部叫什麼傑呢？」

　　葛志強搶著說：「那倒不是，他們二人絕不會相識，要不然紀廣傑豈能幫助我們？無論如何今天李鳳傑算是敗了。」說畢，葛志強又到外院去張羅一番，並與魯志中商量好了回頭向紀廣傑說什麼話，怎樣套近。

　　到了晚間，只有華州鏢店的秦得玉，是被葛志強找來作陪。在點上燈之後，那紀廣傑方才來到。他仍然帶著僕人，騎著兩匹馬，那僕人並給他捧著劍。紀廣傑身穿紫醬的綢衫，頭戴便帽，足蹬薄底官靴，手持一柄摺扇，丰姿瀟灑，舉止豪爽。葛志強、魯志中、秦得玉等三人，就十分謙恭客氣地把他讓到西房內。

　　紀廣傑一看屋中擺上了一桌豐盛的筵席，他就拱手說：「諸位何必這樣客氣？隨便有點酒就行了，這樣真使我不安！」葛志強笑著說：「這是第一次請你，以後我們天天見面，就跟一家人是一樣，再沒有這些客氣了。」紀廣傑笑了笑，隨就寬去了長衣，裡面露出一身米色綢褲褂。

　　葛志強等人讓他就上座了，他也不甚推辭，隨坐在上首。葛志強先給他敬酒，紀廣傑就說：「我們還是自斟自飲吧，不要客氣。」於是四個人對座暢飲高談。紀廣傑就說他祖父龍門俠生平的事蹟，又說他本人此次在河南各地闖蕩的經過。怎樣在洛寧縣劍傷了鐵臂猴梁高，在開封府拳打神鷹高慶貴。他說得眉飛色舞，真使葛志強等人不勝拜服。

　　最後又說到李鳳傑，紀廣傑說：「此人我久聞其名，並且在開封府我還見過他一面。他大概也是個不第秀才，據他自稱他是蜀中龍的弟子，是真是假還不一定。不過此人的劍術確實不錯，近一二年來他在江南頗做了些俠義的事情；所以今天我只將他打敗，並不傷害他的性命，便是這個道理。可是這只是第一次，若是第二次他再犯到我的手裡，那就難保不傷他了！」

　　葛志強點了點頭，他飲了盃酒，就忿忿地說道：「紀兄弟，你雖然不肯傷了他，放他走開，但我們與他的仇恨是不能解開了。十天之內他殺傷了我兒子，殺死了我師弟苗志英，今天又死傷了這許多人，如若把他放走，那顯著我們崑崙派和關中的鏢頭拳師都太無能了。所以我們現在已有人到別處請朋友去了。到時朋友請來，這裡的喪事也辦畢，我們就要分頭去找李鳳傑。雖然不必一定害他的性命，但是也要出出這口惡氣。」

　　紀廣傑就說：「到時我一定幫你們諸位的忙。今天在灞橋邊雖然我的劍下留情，但李鳳傑他必不服氣，遲早他還要來作對，但我是一點也不恐懼。不要說他是蜀中龍的弟子，就是蜀中龍現在尚在人間，他本人若是毫不客氣，找了我來，我也要鬥他一鬥！」

　　葛志強等人聽紀廣傑應允幫助他們對敵李鳳傑，他們就全都非常歡喜。魯志中並因此問說：「紀兄，你從外省來，可知道江湖間有個江小鶴嗎？」紀廣傑搖頭說：「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只不知他是哪裡的人，與魯兄怎麼相識？」

　　葛志強冷笑說：「那是個無名小輩，與我崑崙派積有素仇，後來他拜了個老師，也是江湖無名的人物。」紀廣傑擺手說：「那不足為慮！近百年來江湖有名的人物除去先祖龍門俠，就是蜀中龍。如今我們眼見蜀中龍的弟子李鳳傑本領也不過如此，旁的人還能教得出什麼好門徒來？」秦得玉點頭說：「這話對！」

　　於是葛志強又擎了滿滿的一盃酒遞給紀廣傑。紀廣傑笑著，接過酒盃，剛要住口中去飲，忽聽「吧」的一聲巨響，由外面飛進一片瓦片，把桌上的一個磁碟子打了個粉碎。屋中的人都驚慌地站起身來，紀廣傑吩咐滅燭，立時屋中幾盞燈幾支燭全都滅了。

　　葛志強等人都由壁間去摘刀取劍，紀廣傑由他那僕人的手中掣劍在手，悄聲囑咐葛志強等人說：「不要慌亂！這一定是李鳳傑，交我拿他！」一言末了，對面東房上早已有人相打起來，只聽刃物相擊，聲音十分響亮。

　　紀廣傑趕緊持劍出屋，葛志強等人也就跟隨出去。只聽東房上有女子聲音大喊道：「誰也不許來幫助，誰要是幫助我，我就拿刀砍誰！」紀廣傑聽了，不禁微笑。他提劍躥上房去，那女子卻掄刀向他殺來，厲聲問道：「你是誰？」紀廣傑躲避開這女子的鋼刀，挺劍去戰那邊的李鳳傑。李鳳傑卻趁空跳到鄰店的房上，在那邊還哈哈大笑。紀廣傑大怒，踏著房瓦，飛似地追將過去。那李鳳傑卻躥房越脊，如履平地一般，少時就沒有蹤影，紀廣傑因為腳下所踏的都是舖戶的房屋，那戶裡的人都驚慌起來，點起燈籠來高聲喊著拿賊。紀廣傑不便再往下追趕，只得忿忿地提劍回鏢店。

　　此時葛志強、魯志中己把阿鸞勸得下了房，攔住她，不叫她去追。阿鸞卻不住頓著腳大罵，並且拿著刀亂掄。葛志強把她手中的刀奪過去說：「師侄女，現在的事情不可暴躁。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我們怎可去追他？倘或你有了點小小舛錯，過幾天師父和師兄來了，我們有什麼臉見他？」阿鸞頓著腳說：「什麼話？你們太怕事，你們太軟弱無能，叫人家把我們崑崙派都欺負完了，你們還捨不得拚出去！」

　　這時紀廣傑已由房上跳下來，他就擺手說：「鮑姑娘你不要著急，現在李鳳傑找了我來，那很好，我想他一半日內也不能離開此地。明天我一定能把他拴來，綑著，交到這鏢店裡！」阿鸞氣得頓腳說：「我們的事憑什麼叫你來管？難道沒有你姓紀的，我們就捉不著李鳳傑了嗎？」紀廣傑只是微微地笑。這時兩屋內又點起燈燭來，紀廣傑就說：「請鮑姑娘也去跟我們喝一盃酒。我想李鳳傑回頭許還來，他若來了，那時我們一定全部不上手，只叫姑娘一人去鬥他。」隨說隨笑，他先走進西屋裡，將劍交給僕人入了鞘。他仍高踞首座，自己斟起酒來喝。

　　阿鸞也隨著葛志強進屋，她也不喝酒，只坐在一張櫈子上，手裡永不放下刀，兩眼專瞧著門外，彷彿急盼著那李鳳傑能夠重來才好。紀廣傑此時卻從容恬靜，依舊與會志中等三人擎盃暢飲，並且時時偷眼去窺阿鸞。此時葛志強十分的煩惱，而且提著心，勉強還跟紀廣傑應酬著談話。及至酒足菜盡，時間已深夜了，紀廣傑已有些醉意，他越發用眼去瞧阿鸞，並且連聲贊說：「這姑娘的武藝真是高強，我實在佩服，現在江湖上的俠女還真是少有。」阿鸞卻未與紀廣傑談一句話。她在屋中坐一會，就捉刀出屋，躥上房去，又去搜查賊人。

　　當夜葛志強就留下紀廣傑在那間收拾好了的房屋中歇宿，秦得玉睡在櫃房裡。阿鸞手不釋刀，在前後院的各房上走來走去，一夜也未睡。葛志強、魯志中也時時在警戒著，並未閤眼，所幸倒是並未再發生什麼事情。

　　到了次日，紀廣傑命僕人回廣益福錢莊去取行李，他就決心在這裡長住。他穿著綢衫，抱著寶劍，整天在長安市上漫遊。酒店茶肆、客房旅舍，他全都找到，總沒有那李鳳傑的蹤跡。晚間他微笑著回到鏢店，葛志強又備酒與他在西房裡暢飲，刀劍全都預備在手下，並把西房的房門大敞，專為等候李鳳傑前來。鮑阿鸞姑娘也是騎著馬帶著刀在外面尋找了半天，晚間又捉刀在房上來回地走，但是那李鳳傑竟毫無聲息，弄得眾人的心裡全都非常急躁。

　　兩三日後，紀廣傑就命人裁了許多張紙條，他自己動筆，在紙條上寫道：「捉拿李鳳傑。盜賊李鳳傑曾於日前殺傷本店鏢頭數人，膽小畏罪，逃匿無蹤。如有人知其下落，至利順鏢店通風報信者，賞銀二十兩，決不食言。」一共寫了十幾張紙條。這時葛志強走進屋來，他看了就皺著眉說：「這恐怕是白費事吧？李鳳傑那人很狡猾，有人若來給我們通風報信，不等我們找去，恐怕他就早已跑了。」

　　紀廣傑卻微微笑著，說：「你不必管，我這辦法一定有效果，今晚就可把李鳳傑捉住。」於是他命鏢店的夥計分頭去貼傳單。傳單貼在城內城外各要路口，便許多人都圍著看。這件事越發轟動了。葛志強又到各衙門去託人情，並說明此事。鮑阿鸞仍然騎馬在各處找，那紀廣傑卻在鏢店中磨鋒以待，但直到傍晚，還聽不見關於李鳳傑的一點消息。

　　紀廣傑真急躁了，他就連長衫也不穿，劍鞘也不帶，只提著一口明晃晃的寶劍出門，在雜亂的人叢中行走。走過了許多條街，有許多人用目看他，他也注意去聽別人的談話，但卻仍得不到李鳳傑的下落。他便進了一家酒樓，悶悶地飲酒，飲得半醉，方才提劍走出。此時已交過二鼓，街上往來的人已稀，天際星月茫茫。

　　在將走到利順鏢店門前之時，忽聽「吧」的一聲，有人用一種刃物從後腰拍了一下。紀廣傑大吃一驚，酒意全失，一跳躲開，翻身掄劍，向後面就砍。後面的人也急用劍相迎，「鏘鏘鏘」寶劍相擊了幾下。忽然那人退步將劍架住，發著李鳳傑的聲音，微笑著說：「住手！」紀廣傑探臂挺劍，冷笑問說：「你怕了麼？」說時毒蛇攢心，猛向對方胸口刺去，「噹」的一聲被李鳳傑用劍磕開。李鳳傑反手，用劍橫掃，紀廣傑就以劍撩開。二人同時進步，劍壓住劍，手握住手，腳也蹬住腳，但處處勢均力敵。

　　李鳳傑又微笑道：「我若怕你，還不找你來呢！」說時腳下一用力。紀廣傑趕緊撤步，右手壓住李鳳傑的劍，要向外去撩，要反劍去刺，同時左手用力將李鳳傑向懷中一帶。但李鳳傑早已奪過手去，抽回劍去，改變了劍式，閃身直前，上左足縱右足，右手掌用虎口勃猛地向前一刺。但紀廣傑急忙縱步伏地，以迴風式抖劍橫砍了去。

　　當時兩劍又「鏘」的一聲響了，李鳳傑退步哈哈大笑，說：「佩服，佩服，可惜此地狹窄，劍法展不開！」紀廣傑怒喝道：「休說閒話，今天我就要你蜀中龍弟子的性命！」李鳳傑依舊笑著，奮力用劍去擋。這時就有人看見他們二人的爭鬥，跑到利順鏢店裡報告去了。

　　李鳳傑收劍退身就走，紀廣傑趕緊追出巷口之時，李鳳傑忽然轉身橫劍道：「姓紀的，你不要逼我太甚！前天在灞橋邊，因我一人與那許多人鏖戰；在我精疲力盡之時，你才趕到，我才敗在你的手下，那你完全是僥倖獲勝。真要交鋒起來，還不知鹿死誰手！在此處爭鬥有許多不便之處，因為地方狹窄，而且你的黨羽也太多。」紀廣傑搖頭說：「那些人並不是我的黨羽，我也不是為他們報仇出氣。我只是憎別人用劍來對我這口寶劍，假若你棄劍使刀，我便可以饒恕了你！」

　　李鳳傑冷笑道：「好大的口氣，寶劍只許你龍門紀家一家使用麼？現在天色已晚，我們二人爭鬥也看不出誰的劍法優劣。這裡離著我的住所不遠，你何妨到我那裡談一會？我們商一個比劍的處所，不令別人知道，到時打只是咱們二人，決定一個勝負。還有，你放心，我住那個地方決無埋伏。」紀廣傑嘿嘿笑道：「有埋伏我便怕嗎？走！」

　　這時那利順鏢店的人已找進胡同來了，紀廣傑就向李鳳傑說：「快走！」於是這兩人也不再交手，就提劍並行。轉過了幾條黑暗的小巷，就到李鳳傑的寓所，原來是個住宅的門前。李鳳傑一上前打門，少時就有人把門打開。紀廣傑一看，原來是個老嫗，李鳳傑讓紀廣傑進來，那老嫗隨著把門關上了。

　　這院中非常清靜，只北房中微有燈光。紀廣傑隨著李鳳傑進屋一看，卻見屋中並無一人，四壁琳瑯滿目，盡是書籍，桌上還擺著幾卷書。紀廣傑就問：「這是什麼地方？」李鳳傑說：「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家裡，前天我從灞橋回來，就寄宿在這裡。但你回去千萬不可對別人去說。」

　　紀廣傑笑道：「你把我紀廣傑看得太不是英雄！」隨就靠桌坐上，右手握著寶劍，左手就不禁翻起案上的書來。只見一卷《新唐書》內，夾著一張朱綠絲的詩箋，卻是李鳳傑的新作，其中有幾句云：「江水夜寒驚玉劍，關山春暮縱良駒。」紀廣傑看了，不禁擊節讚賞。

　　對面李鳳傑把寶劍放在桌上，翦翦蠟燭，笑問道：「你看，我這個盜賊還會作詩，你只懸賞二十兩捉拿，未免太少了吧？」紀廣傑不禁臉紅，回答說：「我不知道你是這等人，再說我命人四處粘貼告白，原是我激你自己出頭，並不是真要捉拿你。」李鳳傑冷笑道：「你真若打算捉拿我，恐怕我倒不像一般盜賊那麼容易拿了！」

　　紀廣傑一聽這話，立時擲下書卷，站起身來，持劍又要與李鳳傑就地交手。李鳳傑卻擺手微笑，說：「這不是打架的地方，在這裡住的那位朋友，他的膽子極小，不可驚動了他。再說我好意把你讓了來，你應當講些客氣，因為我聽說你也是個念書的人。」紀廣傑放了劍去，又看了看李鳳傑，便問道：「你這麼年輕，又是這麼好的文學和武藝，為什麼不去謀個出身，卻要做這些事呢？」

　　李鳳傑冷笑問道：「我做了什麼事來？我真像你所說的，做過盜賊嗎？」說到這裡，李鳳傑也有些激怒，便說：「紀廣傑，按理說你的祖父與我的師父同是武當派的傳人，當年他們也都是好友，你我不可結仇，但如今你竟誣我為盜，這實在是欺我太甚！在此地的那些崑崙派的人中間打攪，我不願與你交手。你若有膽，明天咱們可以到潼關會面。」

　　紀廣傑說：「潼關會面，那很好，到時你準去麼？」李鳳傑說：「當然準去，咱們誰也不許攜帶助手，明日下午在潼關見面，索性較量個高低，死傷在所不悔！」紀廣傑點頭說，「好！那麼咱們一言為定，我走了！」當下他轉身出屋，提劍上房走去，李鳳傑也沒送出屋來，紀廣傑由北房轉到東房之上，還見那房中燈光晃晃，並有李鳳傑的影子，他是正在那裡看書。紀廣傑便不禁暗暗有些敬慕，心說：「真是位少年的儒雅俠士，可惜無意之中我們竟走到敵對的地位了。」

　　回到利順鏢店中，這裡正在忙亂，葛志強等人全都提著刀在門前張望，一見紀廣傑回來，就問道：「又放那李鳳傑跑了嗎？」紀廣傑搖手說：「不是李鳳傑，是我的另一個朋友。我們比劍玩了一玩，後來到他家裡談了一會。」魯志中等人都十分驚異並以懷疑的眼光來看紀廣傑。

　　這時阿鸞回來了，她急躁地直頭向紀廣傑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莫非你是跟李鳳傑勾結，故意攪鬧我們這裡嗎？」紀廣傑擺手說：「姑娘你說這話，實在是冤枉我。假若我真與他相識，存心攪鬧，有他一個人就足夠你們對付的了，何必我還攙在裡頭？」鸞姑娘忿忿要跟紀廣傑吵嘴，卻被魯志中把她勸回裡院。

　　這裡紀廣傑就嘆息了一聲，向葛志強說：「剛才我已聽朋友對我說了，那李鳳傑確實是蜀中龍的弟子。此人是文武全才，本來應當跟他交個朋友，但現在為你們諸位的事情，我已與他結下嫌隙，一二日來說不得要與他寶劍決一生死了！」說完了，回到他住的房中，非常悶悶不樂，卻又興奮得睡不著覺。

　　到了三更以後，鏢店已閉上了大門，慌亂了半天的那些夥計們全都歇睡去了。紀廣傑側耳向屋外去聽，還有不斷地輕輕腳步聲，並且房上的瓦也似乎微微地響。紀廣傑又覺得很好笑，提著寶劍開門出屋就聽房上有女子的聲音問：「誰？」紀廣傑笑著答說：「是我。」房上的阿鸞沒有言語，踏著瓦往後院房上去了。紀廣傑四下去看，各屋中已都熄滅了燈光，他便躥上房去，一點聲音也沒有。然後，他將寶劍就放在瓦房上，慢慢地彎著腰也向後院走去。

　　此時，阿鸞已由房上跳在後院平地上，她提著刀又在後院中走了幾個圈子，便像是很疲倦似地，進到西邊一間有燈光的屋中去了。紀廣傑也跳下房來，壓著腳步聲音，走到西房的窗前。閉著氣待了一會，然後用指甲沾點口液，輕輕地將窗紙刮破了一個小窟窿，同裡一望。就見那阿鸞姑娘正在解上身的鈕扣，彷彿要換衣裳，或是要就寢似地，紀廣傑就驀然拉門而入。

　　阿鸞驚得「啊」了一聲，立刻將刀掄起。紀廣傑卻擺手說：「姑娘別急，我來是為跟你說幾句話！」阿鸞的臉色立刻現出一陣緋紅，由紅又轉為紫色，瞪著眼睛忿忿地說：「黑天半夜，你到我屋中來，是有什麼事情？」紀廣傑微笑著說：「剛才我確實見著了李鳳傑。我們兩人約定地點，明天比武。姑娘你若想去，明天我可以領著姑娘去看一看，但不可叫別人知道！」

　　阿鸞一聽，立刻就焦急地問說：「你們明天是在什麼地方比武！到時我也去！」紀廣傑擺手說：「請姑娘小聲說話！方才我見著李鳳傑，他非常譏笑我們，說崑崙仗著人多，與他為敵，其實是不中用。」阿鸞說：「人多倒手亂了，所以幾次都是他佔勝。明天的事，到時你也不用去了，你把約定的地點告訴我，我獨自去與他爭鬥好了。」

　　紀廣傑微笑著，說：「那如何能成？他約定的是與我交手比武，姑娘若去了，他一定不肯交戰，就設法逃走，以後再找他可就難了。明天這樣，請姑娘於清晨騎著馬到灞橋，我們在那裡見面，然後，同去找李鳳傑。到時姑娘先看我們二人比劍，不可上前幫助，以免又被他恥笑。如果我的力量實在不行，那姑娘再上前去拿他。」說到這裡，微笑著，拿他那一雙炯炯有神的目光盯著阿鸞。

　　阿鸞就點了點頭，說：「明天清早在灞橋準見，你去吧！」紀廣傑微笑著，又囑咐阿鸞別叫旁人知道，他就轉身出屋，身後的阿鸞就將房門閉上了。紀廣傑飛身上房，踏著瓦走到前院，拿了寶劍，然後跳下房去，進屋關門就寢了。但他腦裡總是癡想著阿鸞，覺得真是世間罕有的美人，江湖難尋的俠女。

　　到了次日，一清早紀廣傑起來了，就見阿鸞已然牽馬帶刀出門去了。紀廣傑暗暗微笑，他卻從容不迫地更換衣裳，又吩咐鏢店的夥計趕緊到各處，將昨天粘貼的那懸賞捉拿李鳳傑的帖子全都撕了去。少時葛志強來到這屋中，就說：「計算日子，我們請的那些人都快來到了。今天漢中府就許有人來，如若李鳳傑逃往外省，我們也要找了他去。且請紀兄弟在我們這裡多住些日，幫我們辦完了這件事情，以後我們崑崙派的人都得說你是位好朋友！」

　　紀廣傑點頭說：「我一定幫你們了結這件事，今天我還要出城尋那李鳳傑去呢！」葛志強出屋之後，紀廣傑就命人備馬。隨後他攜帶寶劍，就出了鏢店，往東走，策馬出了長安東門，便放轡快行。

　　這雖然是早晨，但天氣十分炎熱，紀廣傑走得太急，及至來到灞橋，他已滿頭是汗。揚目前望，就見河邊柳蔭影裡繫著一匹紅馬，那阿鸞穿著白綢小衫，蔥心綠色的綢褲，正站在樹下向他高高地舉著鞭子。紀廣傑微笑著催馬來到近前，那阿鸞已解下馬來，跨上了蹬。紀廣傑就說：「天太熱，咱們先在這裡歇一會兒好不好？」阿鸞說：「歇什麼？趕了去捉住李鳳傑，然後再回長安去歇著不遲！」說時她已騎上了馬，揮鞭過橋走去。

　　紀廣傑也只得策馬跟著過了灞橋，他在阿鸞的馬後就說：「不過，今天咱們見了李鳳傑，也得在下午。就是見了面立時就能取勝，我想今天也趕不回來了。」阿鸞問說：「你們約的是什麼地方？」紀廣傑說：「在潼關，離此二百七十多里。」阿鸞冷笑說：「那還算遠？快走！」說時縱馬飛似地馳去。

　　紀廣傑就在後面緊緊跟隨，手搖著絲鞭，眼睛瞧著阿鸞那俊俏的背影，雖然直流汗，但他竟忘了天氣的炎熱。心中發著一種幻想，就是想著：看崑崙派的那些人對我都非常敬重，這姑娘大概還沒有訂親，我若跟魯志中、葛志強等人一提說，他們一定肯為我做媒。我是龍門俠的嫡孫，家世不低，鮑老拳師還能不樂意嗎？將來我們結成良緣，一同去走江湖，那時誰不羨慕我們這一對英雄情侶。心裡越想越高興，就緊緊催馬。

　　趕過了阿鸞的馬頭，他就回首笑著說：「姑娘的武藝真是高強，我想老拳師傳授武藝之時一定有點偏心。不然如何姑娘的武藝反倒比那些師叔們還好？我有許多朋友，他們不相信現今江湖上還有女俠，將來我要請姑娘同我去見見他們，叫他們驚訝一下。」又說：「姑娘的武藝真是使我欽佩。我今天請姑娘一人幫助我，勝似請長安所有的那些會武藝的人幫助我。」

　　阿鸞姑娘禁不住紀廣傑連說好話，她便也輾然微笑，嬌聲兒說：「我看你的武藝也實在不錯，怪不得你走江湖不久，就這樣有名呢！」說話時，她芳頰上禁不住飛上了一層紅暈，但忽然她又似想起了什麼事情，便將臉色一變，急躁地揮鞭說：「快走！快走！先不要說閒話！」

　　此時紀廣傑的精神更為興奮，他的馬在前，阿鸞的馬在後，雙騎蕩起煙塵，在這火一般的日光之下向東緊緊前行。因為天熱，而且將近中午，所以路上的行人車馬很少，眼前已將到了渭南縣。

　　忽然紀廣傑一眼看見，在前面不遠有一騎白馬，馬上一個青衣人時時回首向後面來望，正是那李鳳傑，他的頭上是用一塊青布包著。紀廣傑立刻揮鞭緊追，大喊：「好，不用到潼關，竟在此相遇，早點決雌雄早完事！」阿鸞也在後緊追，並銳聲喊叫道：「李鳳傑！休叫他逃走了！」紀廣傑回首急急囑咐說：「姑娘千萬要忍些氣，等我與他交手完了，姑娘再上前，不然必又被他所笑！」

　　此時前面的李鳳傑已將馬勒住了，回身來望。等到紀廣傑、阿鸞這兩匹馬一到臨近，他就偏身下來，隨手抽劍，迎上幾步來，笑道：「紀廣傑，你一個人就不能走路嗎？一個人就不敢比武嗎？」紀廣傑氣得臉紅，說：「這位姑娘並不幫助我，人家不過是前來看一看。」說話時他早已由馬上擊劍在手，一偏腿越下馬來，騰步奔前，寶劍由下往上繞了個反花，惡狠狠地向李鳳傑當心去刺。

　　李鳳傑後撤步倒劍，「噹」的一聲就將對方的劍磕開，趁勢斜身進步，寶劍直向紀廣傑砍了，紀廣傑用劍去迎，又是「噹」的一聲，二劍相擊，震人的心魄。那邊鮑阿鸞也忍耐不住，急忙下馬抽刀飛奔過來。李鳳傑連退幾步，紀廣傑舞劍直追，鮑阿鸞也掄刀撲上去。李鳳傑的一口寶劍敵住了阿鸞猛撲惡砍的刀和紀廣傑狂撩疾刺的劍，寒光往返，健體翻騰。

　　交戰又二十回合，忽然李鳳傑覺得右脅一痛，他忍不住「呀」的一聲，轉身向東就跑，他那匹馬也跟著跑了去了。阿鸞大喊道：「惡賊！你休逃！」舞刀去追，卻被紀廣傑將她的左臂揪住，說：「我已將他刺傷了，傷得他很重，放他走吧！不然我們二人就是將他一人捉住，也算不得什麼英雄！」阿鸞掄刀跺腳說：「你別拉著我！」她推開了紀廣傑就向前去追。此時李鳳傑已抓住了馬匹向東飛奔去了。這裡阿鸞也上了馬，掄刀緊緊追趕，紀廣傑也催馬相隨。

　　又追下了三十餘里，前面李鳳傑的馬就跑遠了，已看不見了蹤影。阿鸞也勒馬不住地喘息，紀廣傑收住了寶劍，走上前說：「這還不算洗了崑崙這些日所受的恥辱嗎？我敢保李鳳傑走不出潼關一定就得墮馬慘死，姑娘，咱們回去吧！」鮑阿鸞仍以氣沒有出盡，她在馬上收了鋼刀，又回頭看了看紀廣傑，就說：「你先走，我不願意跟你一同回去。」紀廣傑笑了笑說：「這是什麼緣故？姑娘，我們走在江湖上卻講不得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了！」

　　鮑阿鸞手摸著刀柄，瞪了紀廣傑一下，怒聲說：「你不是好人！」紀廣傑卻笑說：「我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我愛慕姑娘！」鮑阿鸞撥馬就走，紀廣傑也跟隨過去。

　　當時兩匹馬又像飛龍似地向西疾奔。阿鸞在前，連頭也不回，紀廣傑卻在後面說：「姑娘不要生我的氣，我今年二十五歲，尚未娶妻。我真愛慕姑娘你的武藝高強，人物俊俏，姑娘……」阿鸞卻像沒有聽見似地，只是鞭著馬疾走。不到下午三點鐘，她就回到了長安城內利順鏢店。才到門首就見那裡停著幾輛車拴著幾匹馬，有一人在門前張手高呼說：「姑娘回來了，快下馬，快下馬！你爺爺來啦！」說話的卻是他師叔獨眼先鋒蔣志耀。

　　阿鸞一聽她祖父來了，立刻她又驚又喜，跳下馬來就往裡跑，問道：「我爺爺在哪兒啦？」一眼看見西屋的竹簾高挑，她的爺爺鮑老拳師正跟徒弟們說話。那葛志強、魯志中、趙志龍、袁志俠全都在旁邊敬聽。阿鸞進門去就叫了聲：「爺爺，這麼熱的天，您怎麼也來了？」鮑老拳師這時是光著膀子，七十多歲的身體像石頭那般結實。

　　趙志龍拿著一柄鵝毛大扇，替他師父不住地搧著，扇得老拳師的銀鬢飄動。老拳師本來說話時是十分生氣，一見孫女進屋他才有了點笑容，就說：「阿鸞，你看看，現在咱們崑崙派被人給欺負成什麼樣子了？我收了三十多個徒弟，保了四十多年的鏢，哪遇見過這樣的事？長安城這樣大地方，你葛師叔、魯師叔全都在這裡，卻叫一個小小李鳳傑橫行！」阿鸞說：「爺爺也別生氣了，李鳳傑剛才已被我們殺傷了。」葛志強趕緊問：「在什麼地方把他殺傷的？」阿鸞就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葛志強、趙志龍等人全都稱快，鮑老拳師卻冷笑說：「咱們羞死人了，人家欺負了崑崙派，卻叫龍門俠的孫子替咱們出氣！」阿鸞搖頭說：「不是，是我與李鳳傑刀對劍爭戰時，紀廣傑才趁勢將李鳳傑刺傷，光憑紀廣傑一人他也沒有什麼大本事。」又說：「李鳳傑的前胸受傷很重，他騎著馬逃跑了，大概他走不出潼關，就得死了！」鮑老拳師卻嘆息道：「可是，咱們又結下了一個仇家！」魯志中又問：「紀廣傑往哪裡去了！」阿鸞：「他大概隨後就來！」

　　鮑老拳師便把一件土黃色的汗衫穿上，又對阿鸞說：「本來我已有二十年沒出門了，可是自你走後，我不知為什麼，總是放心不下，所以你蔣師叔回去一找我，我就隨他出來。路過漢中時，我連城門也沒進，趕路過了秦嶺，才又遇見你師叔袁志俠，我才略略知道這裡的事情，就連夜趕來了。」阿鸞問說：「爺爺您吃過午飯了嗎？我可連早飯還沒吃呢！」

　　正在說著，紀廣傑也回來了。鮑老拳師起身相迎，說：「紀賢侄，幸虧有你幫助，不然我這些徒子徒孫就全完了，我來向你道謝。」紀廣傑十分恭謹，打躬說：「老前輩太客氣了，這句話我實不敢當！」他因為口渴，進屋來與鮑老拳師說了幾向話，就趕緊找水喝。葛志強曉得他跟阿鸞全都沒吃飯，便叫廚房趕快預備菜飯，並先擺上酒來，連老拳師、阿僻，一同入座飲酒。

　　紀廣傑就把昨晚與李鳳傑怎麼訂約比武，今天在渭南怎樣戰鬥，以及自己怎樣用劍刺了李鳳傑，全都說完了。只是他不說阿鸞，是昨晚自己約了她，卻說是今晨在東門外巧遇的。鮑老拳師見這位少年英雄侃侃而談，他也不由豪興倍發，大盃地飲酒，大聲地談話。直到吃完了，這老拳師命孫女回到裡院休息，他與紀廣傑仍然越談越高興。

　　當日城中又有許多鏢頭拳師，都來到這裡拜謁鮑崑崙，一時利順鏢店裡又特別的熱鬧了。到了晚間，鮑老拳師是與紀廣傑在一間屋子歇宿。老少兩位豪傑談了許多話，談龍門俠，談蜀中龍，談鮑老拳師生平得意之事。又談起紀廣傑家庭狀況，以及他此番出來，縱橫河南，打高慶貴、敗鐵臂猴、三上中嶽嵩山，金臉菩薩太無禪師都還避不敢和他比武等事。以菜以酒，直談到三更以後，方才睡去。這一夜也十分安靜。

　　到了次日清晨，鮑老拳師就帶著孫女在院中打拳舞刀。紀廣傑也顯露他祖父的祕傳，走了幾趟驚人的劍法。鮑老拳師看見，不禁點頭讚嘆，說：「到底是純真的內家武功，比我們崑崙派強得多了！」當日他就私下召集了葛志強、魯志中等人談將阿鸞許配給紀廣傑為妻之事，並命魯志中向紀廣傑說。

　　午飯時，魯志中特地將紀廣傑送到酒樓上，對紀廣傑一提說，紀廣傑一聽，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立刻他十分歡喜，就要下訂禮。魯志中卻說：「你既願意俯就，那我就回去稟告老師父。老師父在長安不能長住，也許他就叫你們把喜事快辦了，他好安心走開這裡。」於是魯志中就回到鏢店裡對老拳師一說，老拳師點一點頭，並沒說什麼。

　　等到魯志中出屋以後，鮑老拳師卻走到裡院，進到孫女所住的房。這時鮑阿鸞才睡過午覺，正在對鏡理妝，一見老拳師進屋來，她就回頭微笑著說：「爺爺，你瞧天多熱，你沒有歇會嗎？」鮑老拳師微笑著搖搖頭，說：「我不大覺著熱，也不倦。我二十年沒出門，如今一出門，彷彿我又年輕了。」說時在一張櫈坐下，摸了摸似雪的白鬚，然後微笑著道：「阿鸞，我來告訴你一樁喜事！」

　　阿鸞吃了一驚，從鏡中看見她祖父滿面笑色，真是自從自己記得事情以來，這位老人家也沒像今天這樣喜歡過。只聽他祖父說：「你走的時候，我對你說過，這次叫你出來，第一是為得些閱歷，第二是叫你尋個好女婿。你也二十多歲了，不應再耽誤青春，我現在看紀廣傑那小夥子很好，我打算把你許配給他……」

　　阿鸞聽到這裡，不由心中一陣難過，一陣說不出來的幽怨，眼淚竟滴滴地落下來。剛要搖頭表示反對。只聽她祖父嘆了一口氣，又說：「有許多話我也只能對你來說。我年紀老了，你父親和你那些師叔們的本領全都不成，歷年來咱們得罪的江湖人實在不少；現在武當派的傳人又都出世，你看那李鳳傑的劍法是多麼高強！假若這回沒有紀廣傑，咱們崑崙派就算完了。再說，我又聽說十年前的閬中俠又要重到漢中鬥咱們崑崙派，咱們若不找個本領高強的人幫助，倘或一朝我死了，你父親、你叔父，和你那些師叔們全都要受人的欺負。紀廣傑他是龍門俠的嫡孫，文武全才，家底也過得去；他那年歲和人品也跟你配得上，所以我才想到把你許配他。從今以後，咱們崑崙鮑家有了這位英雄女婿，便誰也不怕了。」

　　老拳師說話的聲音有些哀婉，睜著一雙可憐的老眼去看他的孫女。阿鸞哭了半天，她心中的難過之事，幾次想說都沒有說出來。結果，她是拭著眼淚點了點頭。鮑老拳師一看孫女首肯了，他就露出笑容，說：「好孩子，你真叫我省心。我現在已七十多歲了，辦完了你這件事，我一輩子的事就算全都辦完了，就是現在倒頭嚥氣，我也放心了！」說畢，老拳師便站起身來出屋。

　　當日晚間，鏢店裡又開了盛筵，紀廣傑就下了訂禮。從此紀廣傑就作了崑崙派的乘龍快婿，只等候秋涼後與阿鸞姑娘成親。紀廣傑此時是高興極了，終日在城內外各處攜劍策馬、邀遊聚宴。遠近已無人不知這位龍門俠嫡孫、鮑崑崙貴婿的英俊少年，鏢頭拳師們全部爭著來巴結他。但是鮑阿鸞姑娘的性情卻與往日大變，往日她是活潑潑的，每天要騎馬走到街上，但自從她與紀廣傑訂婚之後，她就很少出門。鮑老拳師們和萬志強等人還以為姑娘是怕羞，是守禮，並不大介意。可是葛志強的兒媳程玉娥和在內宅供役的女僕，她們卻時常見阿鸞獨自在屋中愁坐，或垂淚，她們既都不敢把這事對別人去說，也都猜不透阿鸞的心裡到底是有什麼難過的事情。

　　一連過了十多天，天氣更炎熱了。苗志英的靈柩已經下葬，葛少剛和金志勇等人的傷勢雖都尚未痊癒，但是不至於再有生命危險。在這些日之內又來了常志高、陳志俊、鄭志彪、楊志謹，加上劉志遠、魯志中、葛志強這些人，一共是十多個崑崙派的門徒。

　　阿鸞的父親鮑志雲也由漢中來到，才來到這裡時，他先是痛哭，因為被李鳳傑劍傷慘死的苗志英，早先原是他得力的幫手，曾隨師弟張志岐都給他往川省保鏢。張志岐是給箱子山下一個小賊殺死了，苗志英那次雖然逃了活命，可是不想這次又身遭慘死，所以使他非常傷心。哭了半天又見了紀廣傑，並聽說女兒阿鸞已與紀廣傑訂親之事，他卻又非常地歡喜。

　　這時鮑老拳師也是悲喜交加，晚間又命葛志強備酒在櫃房中擺了三桌。鮑老拳師高坐首席，下面是長子志雲、孫女阿鸞和孫婿紀廣傑，其餘全是徒弟們，一齊擎盃歡呼暢飲。那魯志中剛要當著師父和師兄們談論談論將來應付仇敵之事，紀廣傑就立刻將他止住，紀廣傑說：「魯師叔不要再提什麼李鳳傑和閬中俠，那些人來了，不用諸位動手，只我紀廣傑的一口寶劍，就可以將他們全都殺退。現在天氣太熱，等秋涼後我還要在長安設一座擂臺，將我的家產變賣了作賭注，把一些不知自量的江湖人全都打了回去，為咱們崑崙派爭一爭名氣。顯顯威風。今天，當著老爺子不許說喪氣話，咱們且盡興地飲酒！」

　　陳志俊、劉志遠等人齊都高聲說：「好！」袁志俠並擎著酒壺過來，笑著說：「今天我得給鮑師父敬三大盃酒，大師兄也得喝三盃，紀廣傑和為姑娘至少要飲一盃。一來是表示我的孝心和敬意，二來是我先給賀喜！」說著雙手擎壺，恭恭敬敬地給老師父斟滿了一盃，鮑老拳師微笑著飲入口中。

　　袁志俠又傾第二盃，老拳師笑著接過來剛要再飲，這時推山虎龍志起滿身征塵，急慌慌地走進來。進了屋先向他師父行禮，又向諸位師弟抱拳。葛志強就上前問道：「龍三師哥，你怎麼才來呀？這裡的不幸事跟喜事你都知道嗎？」龍志起喘喘氣，擺手說：「這裡的事先別提！我來還有頂要緊的事情要告訴你們呢！」

　　鮑老拳師趕緊起身問說：「什麼事？」魯志中也直著眼，看著龍志起。就見龍志起從身邊取出一張字帖，說：「我，我在紫陽接到了一封信，是我們提防了十年的江小鶴，現在他的武藝已經學成，快要找我們來了！」鮑老拳師拍著桌子發怒道：「快把信讀給我聽。」龍志起喘著氣，把信交給魯志中。魯志中就皺著眉在燈光下讀那封信，他朗誦道：

　　「字達紫陽縣龍志騰、龍志起，轉示鎮巴鮑家父子知悉：相別十年，殺父大仇，時刻不忘。當年我年幼力薄，遭爾等欺凌陷害，幾瀕於死；雖憤恨在心，而莫可如何。今我已長大成人，並從名師學得內家真傳武藝，自信足可殲滅爾等江湖暴徒；為人間剷除大害兼報我十二年來父死母嫁、兄弟離散、飢寒困阨、刀迫鞭打之種種大仇也。崑崙派中除二三人之外皆我仇人，我將於日內動身西上。先至紫陽，後往鎮巴，特告爾等，望爾等小心防衛可也！江小鶴啟。」

　　鮑老拳師聽了，他那張紫臉變成青的，眾門徒有的憤憤，有的呆呆不作一語。紀廣傑就回身「鏘」地抽出劍來，將劍向桌上一拍，巨大的聲音，震住了眾人。他傲然說：「諸位不要膽怕！江小鶴又算是什麼人物？不用在他到紫陽城來，我先往南去迎截他；見了面，我管保三劍就將他戮死！」鮑志雲卻上前問道：「這是什麼人把信送去給你的？」

　　龍志起答說：「這是由河南販藥的一個客人，他在河南信陽州親目見了江小鶴。據說江小鶴名震大江南北，他的寶劍和他的點穴法已無人能敵，襄陽城的花槍龐二、信陽洲的賽黃忠、劉匡，上蔡縣的神鞭魯伯雄全都敗在他的手裡。聽說江小鶴先要北上鬥嵩山太無禪師，鬥開封府的高慶貴，還要鬥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然後他就要進潼關轉頭往紫陽鎮巴去了！」

　　紀廣傑聽了這話，他更是哼哼冷笑說：「好個江小鶴，他還知道我的名字，還算不錯。這樣更好了，他既要先到關中來，我也不必上路去迎他了，等他來，我叫他領教領教我的寶劍！」說著話轉臉去看他的未婚妻阿鸞。就見阿鸞這時的芳容已變為青紫，不知她是氣憤、是憂懼，還是另有悲傷？稍時，她推開了酒盃，離座就進裡院去了。

　　在她的嬌軀翩然走出屋門之際，發著怔的鮑老拳師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舊事。就是那天的雪夜，江小鶴懷刃復仇，後來經自己向他解釋，把殺死江志升的事情全都推在龍家兄弟身上，小鶴倒是立時就走了。可是阿鸞又追了出去，那時兩個小孩在雪地比武的情形極為可愛。由那日起，自己就將江小鶴收留在家中，曾有過一個時期，自己還有心將阿鸞許配給小鶴。那時自己極力懺悔思過，卻不料仇恨仍解不開，如今冤家快要聚頭了，說不得將來一定要有一場惡戰。但是紀廣傑準能敵得住武藝學成的江小鶴嗎？

　　他這樣一想，不由憂憤之中加上了傷感，立時他的眼睛發直、身體發抖。葛志強一看老師父要不好，趕緊上前攙扶，立刻這屋裡就大家亂起來。鮑老拳師被徒弟們抬到床上，他直挺挺地如同死人一樣。半天，他才甦醒過來，便強掙著精神，向弟子們道：「江小鶴本不足畏，他來了，我去迎他，至多我死了也就完結了。只是我要囑咐你們，人生千萬不可結仇，行事不可太為己甚，否則後悔莫及。我老了，你們都還年輕，千萬要記住我的話！做事要寬要忍！」

　　說畢，轉頭囑咐紀廣傑說：「我的孫女給了你，你便是我鮑家至近的人，你也要記住了。倘若在我死之前江小鶴若來到，那就由我去見他，不許你們上身。倘若我死後他才來，你也應當先跟他以禮解釋，解釋不了，再動手，但動手時也須手下留情？」紀廣傑忿忿地說：「老爺子，你老人家何必要這樣過慮？那江小鶴能有多大本領？他那師父的本領還能強得蜀中龍和我先祖龍門俠去嗎？」

　　鮑老拳師聽了這話，他卻不由長嘆，又慘笑著說：「賢孫婿，你走江湖未久，你哪裡知道。四十年前在江湖上，雖然龍門俠、蜀中龍並稱為二絕，然而龍門俠生平不敢過長江，蜀中龍不敢出三峽，那是為什麼？大概知道內情的人很少，因為在二絕之外，還有一奇。這位奇俠的武藝，高得令人莫測，他可以隨意戲弄龍門俠、蜀中龍。那時我正在壯年，武藝比現在強得多，但我在桐柏山中遇著這位奇俠，咳！不必說了，說出來你們一定不信。我這個縱橫一世的鮑崑崙到了他手中簡直不如一個螞蟻！」

　　紀廣傑瞪目問道：「莫非此人就是江小鶴的師父？」鮑老拳師皺著眉頭說：「江小鶴他若是拜了別的老師，十年來我何至如此憂愁恐懼。」葛志強也把十年前在秦嶺山道中遇著這位奇俠之事說了一遍，說時他還有些談虎色變。

　　紀廣傑卻不禁氣憤，想了一想，他就冷笑著，安慰老拳師說：「老爺子這大的年歲，犯不上與他那一個小輩鬥氣爭鋒。老爺子先走，我隨後就攜劍東去，索性迎上江小鶴，我們兩人決個雌雄！」葛志強等人聽了這個辦法，都覺得很好，又一齊向老拳師勸慰，結果就這樣決定了。

　　到了次日，老拳師便攜帶孫女阿鸞同往大散關去了。紀廣傑卻攜寶劍，意態軒昂，即日帶著蔣志耀，二人東下，去迎戰江小鶴。

第九回　志苦心堅十年成絕技　風微雨細雙俠會荒村

　　此時正當初夏，函谷關之外大平原，長滿了萬里無邊的禾田，黃河像一條蒼龍，噴著熱騰騰的雲霧。而中嶽山卻是個清涼世界，那山上有森森的樹林，潺潺的溪水，屏絕住大地颳來的熱風。在山下有一戶人家，人家裡現在寄寓著一個人。

　　此人非他，就是那大鬧長安、獨鬥崑崙派，因為遇了紀廣傑，才交手失敗，負傷走出函谷關的李鳳傑。他本是南宮縣的農家子弟，但因生性不羈，所以既喜文學，又好武藝。但他所喜的文學是詩詞歌賦的一類，八股文章他卻不屑於作，因此不能在科場中謀一出身。他所學的武藝又是短劍長拳、飛簷走壁，要叫他到武揚中舉石頭掄大刀，他也不屑於去幹。所以雖然文武雙全，但是文武兩條路全都走不通，他落得年過二十，還是一無所成。倒不如那比他小一歲的胞弟李鳳卿，還能夠耕種家中那數畝田地，作個很本分的莊戶人。

　　李鳳傑學武時所拜的師父是一位道士，那時就年有七八十歲了，自稱為龍山道人。此道人雲遊四方，在邯鄲縣呂仙閣內曾住過二載，在那時他便把武藝傳給李鳳傑。後來他往北京去，又招李鳳傑前去，師徒又同住了半載，李鳳傑又從師父處明白了點穴的大意。後來他師父便命他到江湖上去闖練。臨走時，那龍山道人才向弟子說明了自己的來歷。原來他就是名震江湖「二絕二龍」之一的蜀中龍。

　　這位蜀中龍老俠遣走弟子之時，並給他介紹了兩個人，一個是江南常州府的名鏢頭鐵弩張雄，一個是河南嵩山的金臉菩薩太無禪師。這二人在早先都是蜀中龍手下的人，是蜀中龍當年走風塵，闖江湖，行俠仗義，打服四方強梁惡霸時的臂膀。李鳳傑在北京辭別了師父，便往嵩山，見了太無禪師。後來又往江南，在鐵弩張雄的鏢店裡住了些日。此後他就漫遊山水，到處題文賦詩，任俠好義，因此名震江南。

　　由江南北上，至長安渭水，憑弔漢唐古都之遺跡，不料就由在大雁塔遇鮑阿鸞而發生後來的種種事情。他負傷在右脅，原不太重，但因自己戰敗，無顏再在關中勾留，他即忍著痛傷，騎著一匹染著血跡的白馬走出潼關。連日夜行，不暇休息，及至走到嵩山，他下了馬就再也立不起來。幸仗他是投在太無禪師的白松寺裡，太無禪師有醫治刀劍的祕製良藥，名叫「金剛更生散」。敷在傷處，不到半月便即痊癒。

　　李鳳傑就立時要下山再入關去鬥紀廣傑。太無禪師卻把他的寶劍和隨身的銀兩全都藏起，並勸他說：「你不要再去了。紀廣傑是龍門俠的嫡孫，當然他有祕傳的劍法，你只隨蜀中龍學過二年多的武藝，劍法自然要較他略遜一籌，再說那裡的人多，你去了一定不能獲勝。不如就在我這裡暫住，等將來再把劍法研究研究，交幾位有義氣的朋友，然後再去找紀廣傑較一高低，也為不遲。」於是李鳳傑便聽太無禪師之勸，閒居在白松寺中。

　　這嵩山中的廟宇很多，以少林寺的最大，寺僧眾最多，以中嶽天齊廟的香火最盛，以白松寺最小，香火也最稀。原因白松寺建在最高峰上，輕易沒有人到那麼高的地方來進香，連爬山小轎都上不去。太無禪師輕易也不下山來，但他廟裡的僧人也不下山募緣，可是廟裡的什麼東西都很富裕，這原因只有李鳳傑看出來了。

　　據太無自己說他的錢全是賣藥掙的，可是李鳳傑不信。因為他把「金剛更生散」看得最為寶貴，不但他不肯賣，即跟他講起很厚的交情，他也不能隨便給。他大概是半路出家，發過大財，後來他不是在江湖上遇過勁敵，遭過慘敗，就是與人結下過大仇，或是犯過重罪，所以他才隱身空門，匿居山頂。除了幾個故友，偶爾來拜訪他一次之外，他是概不接見。這些事，李鳳傑也不細問他，每天自己只在山上領受花香鳥語，嵐影松濤；讀幾本書，舞幾套劍，心身倒頗為暢快閒散。

　　這天，李鳳傑忽然覺得在山上寂寞，下了山，到一個村裡，名叫鳴琴澗。村子是在山澗的東邊，那澗裡整年有泉水流洩下來，沖擊在亂石之間，琮琮琤琤地響，像是撫琴的聲音。李鳳傑的那匹白馬，現在就寄存在這村裡一個樵夫名叫鐵肩膀胡二怔的家裡。

　　當日李鳳傑從胡家牽了馬匹，就到了山下大道之上馳騁起來。往來走了半天，漸漸累了，太陽也升到了山頂上，天色已快到七八點鐘，大道上的行人馬車也漸多。原來今天是五月初一，附近多數的人都到天齊廟去進香。今天還是第一天，若到了五日端陽，聽說天齊廟比集市還要熱鬧。李鳳傑恐怕撞著人，他便勒住馬站在道旁，看那往來的男女老幼，尤其是那許多豔裝的少婦和妙齡女子。

　　李鳳傑雖沒有什麼登徒子好色之心，可是也是不由得想起古人所作的許多香豔詩詞，他便在馬上也立成一首，搖著絲鞭吟道：「紫釵紅袖碧羅裙，一望嵩山起麗雲；馬上銷魂遊俠客，劍鋒難割恨紛紜。」

　　縱目正在神馳、洋洋得意之際，忽聽耳畔傳來一陣琅琅的鈴聲。自東面來了一匹黑馬，馬上繫著一隻黑鈴，隨著馬行的快慢，發出疾徐不同的聲音。馬上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長眉大眼，相貌英俊，身體頎長，而且健壯挺拔。頭戴著一頂大草帽，兩個黑綢飄帶，隨風拂動。穿的是一身青布褲褂，赤足草鞋，似是由江南來的。最惹李鳳傑注目就是此人的馬上帶著簡單的行李，而且鞍下掛著口寶劍，鐵劍匣擦磨著銅馬繮，叮噹地響，與那鈴聲相應合著。

　　看了這種情形，李鳳傑說：「這一定不是上山進香的人，大概是個走江湖的。可是他到山上去又要找誰呢？」雖然心裡這樣猜度著，但是並沒有去追隨那人。又在道上策馬進了柴扉，就見胡二怔正在吃飯。這胡二怔的年紀約有二十七八歲，渾身的肉都跟黑炭一般，腦袋像個鐵球。他光著膀子，露出來就像山石似地凹凸不平的強健筋骨，出著一身汗，又黑又亮，像擦著一層黑漆。他兩隻大手拿著一塊黑麵餅，正在大口吃，一邊嚼著餅，一邊說：「李哥！你吃！咱娘烙的好餅！」

　　李鳳傑搖頭說：「我不吃，我回廟裡再去吃。」胡二怔說：「廟裡的飯沒我家的好，你吃吧，屋裡有餅！」又指著當院放著的一擔柴。這擔柴是胡二怔才由高山採下來的，足有一百五六十斤，不是他的鐵肩膀，誰也挑不下來。

　　胡二怔說：「這擔子，能賣兩吊錢，割幾斤肉，請老娘，請你。」李鳳傑笑著說：「不用你買肉來請我，現在我就吃你一張餅吧。」他隨繫好了馬，進到那煙氣騰騰的茅室之內。

　　原來胡二怔的母親是個癱子，兩條腿不能下炕，只專坐在炕上，在炕前放著一個小泥爐子，她給他兒子烙餅。餡子本來很枯，烙餅的面又非常粗糙，李鳳傑本來有點皺眉，可是因為自己腹中實在是太飢餓了，又懶得外面去買吃食，便撕了半張餅，拿了一條鹹菜，到外面去一面吃一面與胡二怔閒談。胡二怔就說當樵夫太沒意思，現在山上的樹木都有主人，不是廟裡的和尚，就是山下大戶的，被人看見，就要打罵一頓。他想要到城中去找事幹，可是又捨不得他老娘。

　　李鳳傑也說：「你老娘既然不能行動，時時都得你照顧著，你如何能到城中去找事幹？還是將就著採樵為生吧。錢若不夠的時候，我可以借給你。」胡二怔擺手說：「李哥你別借給我錢，借了錢我還不起你，我就老惦記著，連覺也睡不好。」李鳳傑笑了笑，就頗喜歡胡二怔的誠實。吃了半張餅，不餓了，又歇了一會兒，身上出的汗也沒有了。胡二怔早已吃完，他去給李鳳傑餵馬。

　　斯時天已過午，李鳳傑就向胡二怔說：「二怔，我走了，明天再見！」胡二怔應了一聲，李鳳傑就走出了柴扉，出了村子，順著湖邊走去。只聽流水淙淙，真跟彈琴相似，澗前怪石磯峻，重疊著堆積著，一望無邊，這成一道峻嶺。嶺上樹木陰鬱，風吹來又「嘩啦嘩啦」地響，不知是什麼樹葉的聲音，與澗水相應和著，不由又引起了李鳳傑的詩興。

　　正在止住步，站在溪邊，仰望著嶺上的浮雲，低瞰著澗中的流水。忽然，看見右邊有一道石梁，橫架在澗上，可以走過去進到一股山徑。那山徑雖然坡陡，可是十分曲折深鬱，像裡面隱藏著什麼勝境似地。

　　這麼一來，李鳳傑也不想作詩了，心說：這個地方很好，不知這段路能夠通到山上不能？我來到山上許多日，還不知道有這條路呢！於是他就走過了石梁，往那條小道上去走，只見地下有兩條斷了的繫草鞋麻繩。又走些時，看見地下還有幾堆人糞，就知道此路一定是常有人行走，於是李鳳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頭上有松柏樹為他遮蔽著陽光，迎向有山風吹著他，並有各種山鳥在他的眼前飛，在他的耳邊叫。

　　李鳳傑忽然又想：我何必要在這紛紛的人世中爭名奪利呢？我又何必再找紀廣傑去復仇，與那崑崙派的人苦鬥不休呢？不如就在這山上或山下，安一份家業，作一個隱士，享受山林的清福，那比什麼不好？隨想隨走，轉過了一道山嶺，路就越窄、越陡，山鳥也越多。

　　忽然，在鳴啁亂叫的鳥聲之中，發現了一陣哭啼，是女人的哭聲。李鳳傑不禁怔住了，細細尋辨那哭聲是從哪邊來的。此時哭聲越來越近，情況也越來越急，並雜著詬罵之聲。李鳳傑立時尋路，就見從山上跑下來一個布衣襤褸，披頭散髮的女子，哭喊著說：「救人啊！後面有壞人！」女子的身後果然追來了個有四十來歲的黃面漢子，穿著一身綢褲褂，很闊。

　　這人雖瞧見李鳳傑，但還像沒有瞧見似地，追著那女子罵著說：「你這小賊胚！大爺是抬舉你，你到拿起架子來啦！他媽的放豬的、揀糞的都能跟你……大爺是一時高興，打算抬舉你，有你的好處，給你做新衣裳，給你錢花！」他追下來，要抱住那女子。那女子拚命地向下去跑，就跌倒了，慘叫了一聲。

　　李鳳傑氣憤難撩，颼地躍步上前，一把將這黃臉漢子揪住，怒問道：「你是要作什麼？逼凌一個柔弱的女子！」那漢子說：「他是我的娘兒們，你管不……」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李鳳傑迎頭一拳，只聽「咚」的一聲，這漢子躺在地下就暈過去了。李鳳傑把漢子放了手，過去又救那女子。雙手將女子抱起來，只見這女子的年歲約有十七八，長得十分俊秀。李鳳傑不由倒有點覺得冒失，便放了手，只說：「別怕！你走吧！」

　　這女子額上流著血，血攙著眼淚，還悲哽著，一聲也不語，還要往山上去。李鳳傑卻把她攔住，問說：「還要到山上做什麼去？你是在山上住家嗎？」那女子搖頭，又哭著說：「我還扔下一個籃子呢！」

　　李鳳傑說：「我帶著你去拿！」剛說到這裡，就見那個黃臉漢子已甦醒過來。他滾身起來，由身邊抽出一口短刀，一揚手，「颼」地就向李鳳傑投來，就如同一隻飛鏢似地。女子嚇得「哎喲」了一聲，但李鳳傑早已接刀在手，冷笑著說：「你還有飛刀嗎？」那漢子瞪著兩隻兇狠一般的眼睛，又從褲腰帶處去抽飛刀，颼颼兩口飛刀又接連著打來。都被李鳳傑用一隻手接住，那漢子不由得慌了。

　　李鳳傑立刻把臉一沉，罵了一聲：「混帳！」微一舉手，飛刀就打將回去，正插在漢子的左腮上，漢子連喊也喊不出來。血由腮間順著刀往下流，漢子狠狠拔下刀來，轉身就跑。往上沒跑了兩三步，就又有一塊石子從上面飛來，「吧」地一聲正打住他臉上，他叫了一聲，就又躺在地下暈過去了。

　　李鳳傑倒不禁驚異，這時就見上面有人哈哈大笑，並且有馬蹄得得之聲。原來是一個少年牽著馬由山上走來，這少年正是上午李鳳傑在道旁看見的那個人，只見他一抱拳，向李鳳傑笑問道：「朋友，這條路能通到山下嗎？牽著馬能不能走？」

　　李鳳傑又將此人打量了一番，拱拱手說：「路太陡，牽馬走不行。朋友，我看見你是由東邊山路上去的，你為什麼不還由那條路下去呢？那裡有多麼寬、平坦呢。」對面的少年說：「我聽人說從這段山路下去就是嶽前村，村裡有白松寺的下院，我要到那裡去找一個人。」

　　李鳳傑聽了，不由詫異，心說：白松寺並沒有下院，嶽前村是在北邊，離這裡也很遠，這人顯是受騙了。隨問說：「朋友你要找誰？」那少年說：「我要找白松寺的金臉菩薩太無禪師。」李鳳傑就說：「那好辦了，太無禪師就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同你去見他。你先別忙，我先把這件事辦完了。」那少年笑著說：「好，好。」

　　李鳳傑隨帶著那女子到上面找著了她的那隻破竹籃，竹籃裡有許多剜來的野菜和揀起的松子。李鳳傑就知著這女子家中一定十分窮苦，隨帶著憐憫的神情問說：「以後你不要再上山來了，要來也應當走那大道。這段路走的人不多，再要遇見壞人可就不好辦了！」女子垂淚答應。旁邊的少年就說：「問問她在哪裡住，你把她送回去吧！」李鳳傑問這女子住在哪裡，女子指著山下，回答說：「我就住在鳴琴澗。」

　　李鳳傑說：「我是才從那裡來，我送你回家去吧！」隨又向那少年說：「朋友，請你就在這裡等我一等，少時我就回來。」那少年點頭說：「好，好，我在這裡等你。」李鳳傑隨就替這女子提著籃子，保護著她，往山下走去。

　　這女子本來腳就很小，又因跌了一跤，摔傷了腿，所以她在這坎坷不平的山路上越發難以行走。在此時，李鳳傑想：顧不得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了！隨就攙扶著她，好容易才下了這段山路。過了石梁，進了鳴琴澗的村中，李鳳傑才把籃子交到女子的手裡，並囑咐她說：「你可千萬不要再到山上去了！」那女子步履艱難地提著籃子走了。

　　這裡李鳳傑趕緊又是往山上去。到了剛才那所在，就見那臉上受傷的黃臉漢子又甦醒過來了，但是那少年正在扭住他、問他。李鳳傑過去又打了那人兩拳，罵道：「看你也不是年輕了，卻在這山上欺凌一個弱女，你真是禽獸也不如，快走吧！往山上轉別的路去走，不許你由這裡下去！」那人一聲也不語，低著頭，像受傷的狗似地，就往山上去了。

　　這裡李鳳傑又向少年抱拳，問說：「朋友你貴姓大名？」那少年也拱拱手說：「我叫江小鶴。」李鳳傑一聽江小鶴這個名字，不由地怔了怔，似乎是在哪裡聽人說過，隨說：「久仰！久仰！江兄是從哪裡來？」江小鶴說：「我是從許州來，到這裡特來見太無禪師。剛才我到白松寺，一訪問他，據那廟裡的和尚說，他到嶽前村下院去了，指點我路徑，叫我下山去找他。走在這裡正遇見老兄你懲治那個狂徒，老兄的身手俐落，真叫我佩服，敢問老兄你的名號怎麼稱呼？」

　　李鳳傑通了姓名，江小鶴就更喜歡，說：「啊呀！原來你就是蜀中龍的高徒李鳳傑，在江南我就聽人談說過你真做了不少俠義之事。」李鳳傑笑著說：「過獎！」江小鶴就說：「李兄，你既與太無禪師相識，就請你趕快帶著我去見他。因為我有個朋友在許州被人殺傷，傷雖不重，可是都腫了起來，化了膿。聽說太無禪師這裡有『金剛更生散』，那是一種神藥，我打算向他討些，趕緊回去好救我那個朋友。」

　　李鳳傑慨然說：「這一定成，金剛更生散確實是妙藥。上月我也負了一點傷，亦被他的藥給治癒了。只是太無師父對這種藥很為珍惜，輕易也不肯給人，要花錢買他更是不賣。可是我替你說話，他一定不好意思不給你些。」江小鶴說：「我那受傷的朋友是個江湖人，太無禪師在早先也是走江湖的；現在他當了和尚，更應當以慈悲為念，一點藥在他還算什麼的。」說著，李鳳傑在前，江小鶴就牽著馬跟隨，二人往山上走去。

　　隨走隨談，李鳳傑就問江小鶴的來歷。江小鶴卻連他的籍貫都不願說明，只微笑了笑，說：「我是孤身一人在外面流浪，武藝也不會什麼，不過走江湖上還不至於被人欺負。現在，我是由江南來，走到許州遇見了一個舊交，他正受了傷，我這才來向太無禪師求些藥。把藥到手送往許州，我還要到關中去會幾個朋友。」李鳳傑聽了，就驚訝著說：「關中？……不知江兄在關中的朋友都是件哪一行的！」

　　江小鶴說：「不過是幾個幹鏢行生意的。」李鳳傑問說：「關中鏢行多半是崑崙派中的人，江兄你可跟他們是朋友？」江小鶴點頭說：「略略相識，並無深交。」李鳳傑一聽，立刻態度變了，認為江小鶴也是崑崙派的黨羽，心中便十分不高興，冷笑了笑，說：「崑崙派，那都是些無能之輩，並且卑鄙陰險，只仗著他們的人多。最近，倒是有個龍門俠的嫡孫紀廣傑，此人的劍法還可稱為高強。他到了關中，幫助崑崙派那些人，葛志強、魯志中等就把他奉為天神了。」

　　江小鶴似乎驚訝著說：「龍門俠之孫？」李鳳傑說：「聞說此人是龍門俠之孫，諒不是假。他的劍法確實有幾手精妙之處，年歲也與我等相彷彿。不過以一少年俠客，卻給崑崙派那些人助威長勢，也未免太可恥了！」

　　江小鶴又問說：「李兄曾與此人較量過嗎？」李鳳傑遲疑了一下，才說：「較過幾合，但我也羞於再與他爭持了！」一路說著，到了嵩山的最高峰，此次江小鶴的那匹馬就不能再往上走了。李鳳傑就說：「馬匹繫在這裡，不至有人偷去。」

　　江小鶴隨將他那匹馬繫在一棵松樹上，卻將行李和隨身的寶劍全都背在身上。然後隨著李鳳傑，攀樹登巖，就像兩隻猿猴似地，上了絕頂高峰。江小鶴今天是二次來到這煙霧茫茫的白松寺內，李鳳傑先請他在自己的屋中休息，然後李鳳傑便到太無禪師的方丈室中。太無禪師正在翻閬經卷，李鳳傑就問說：「是個名叫江小鶴的人來找你討藥，你可知道嗎？現在此人又來了。」

　　太無禪師把一張淡黃色的臉沉下來，現出不悅之色，說：「怎麼那人又來了？剛才他曾來過一次。我那金剛更生散原是為防我廟裡的人上山下山跌傷用的，豈能給他江湖人？給了他們，治好了傷還是尋毆爭鬥，為非作歹！」李鳳傑說：「我看給他一點走了就是，那人雖似崑崙派中的人，可是他由很遠之處來到此地，總算不容易。」

　　太無禪師一聽崑崙派，便更搖頭，說：「崑崙派中的人我更不能夠給了。總歸一句話，我那金剛更生散，決不施給江湖人。你若不是與我早就相識，連上次劍傷我全不管治。」李鳳傑說：「那麼我就叫他走吧。」太無禪師說：「你說我雲遊四方去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藥也不知放在何處。」

　　李鳳傑就說：「何必那麼告訴他？只說你的藥早已施捨完了。」太無禪師點頭說：「也好，本來我的藥也沒有多少了。」李鳳傑隨去回覆江小鶴。此時江小鶴在屋中已等候了半天，心中十分焦急，而且生疑。他看見李鳳傑屋壁掛著的寶劍，又看見桌上放著的書本，心說：這人倒是文武全才。

　　李鳳傑回到屋來，就說：「江兄你來得不湊巧，太無和尚的藥已施捨完了。」江小鶴一聽，不由得發怔，就問說：「藥已施捨完了？可是……能否求太無和尚那藥方借我一用，我下山配上一兩劑便原方奉還。我江小鶴對神發誓，決不抄下方子來傳人，只是為救我那受傷的朋友。」

　　李鳳傑卻勸說：「江兄，我勸你走吧！四方盡有名醫，趕快去請來療治，不要耽誤了你那個朋友傷勢。太無和尚他這藥也是由別人那裡得來的。」江小鶴一聽，卻翻了臉，擺手說：「我不相信！李兄，我來並不是向你討藥，藥也沒在你的手中，你又不是廟中人，與你不相干，我去找和尚理論！」說時他用手一推，就走出屋去。李鳳傑被江小鶴推了一下，覺得他的力氣極大，便不由得詫異。

　　江小鶴跑到院中，就大聲叫著說：「太無！你不必躲避著我，出來咱們講講理。你早先也是江湖人，現在我的朋友受了傷，衝江湖的面子，你也得把藥拿出來。再說你又當了和尚，出家人講得是以慈善為本，你藏著那點刀劍藥，也不能成佛作祖。可是，你若給我一點，就能把我的朋友治好了，先叫他不至於受罪！」

　　李鳳傑追出屋來，把江小鶴攔住，說：「江兄，你是我領你前來的，你這樣大鬧，是給我面上難看了！」江小鶴說：「姓李的，你別管！沒有你的事，我沒遇見你的時候就到這廟裡來過一趟了，他們把我給支到別處。現在我也不是找太無和尚打架，我是要跟他講講理。太無和尚，你出來！」他跺著腳這樣喊叫，只見方丈室中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黃臉和尚，江小鶴就問說：「你就是太無嗎？」

　　那太無禪師面現怒色，斥道：「你在我這裡咆哮什麼？藥是有的，可就是不能給你們這些江湖人！」江小鶴向李鳳傑說：「啊！他有藥，你卻幫助他撒謊！」隨近前兩步，向太無說：「你別急，我江小鶴現在不願跟人打架，你罵江湖人可也不對，難道你早先就不是江湖人嗎？」

　　太無禪師說：「早先我走江湖是行俠仗義，現在你們這些江湖人卻是些奸盜邪淫。我給了你們金剛更生散，你們治好了傷也是再去為非作惡！」江小鶴跳起腳來問道：「怎見得？」又掄著胳臂撲奔太無禪師，說：「今天你若不給我藥，我就不走，攪得你不得清靜！」

　　太無禪師卻微微冷笑，突地一掌向江小鶴打來。江小鶴卻並不閃避，等他的掌快要打上了，趁勢用手抓住太無的腕子說：「啊！好呀！你金臉菩薩還真要跟我鬥一鬥嗎？」他揪住太無的腕子，往旁一掄，太無那鐵塔一般的身體竟不由自己地跑了幾步。旁邊李鳳傑看了不禁吃驚，趕緊把太無攔住，說：「師父你不要跟他惹氣，我看此人頗有來歷，倘或敗在他的手裡，未免不值得！」

　　太無禪師說：「我寧可敗在他的手裡，也不能給他金剛更生散！」說時他甩去了長袍，一個箭步躥過去，向江小鶴掄拳就打。江小鶴卻也反撲上來，握定他那兩隻鐵錘一般的拳頭和太無禪師一來一往。

　　這金臉菩薩太無禪師早先原是蜀中龍的膀臂，現在是河南省頭頂頭的好漢。他的身大臂粗，力狠拳硬，普通人一兩著便要被他打倒在地。可是江小鶴如今卻毫不退縮，只見他的身軀輕快敏捷，宛轉飛騰，有如盤鷹撲虎。太無卻是沉著穩健，拳腳往來，十餘個回合，李鳳傑就擺手說：「別打了！」

　　江小鶴志在索藥，無意尋毆，他便收住了拳勢，剛要講和，卻見太無又趁虛一拳打來。江小鶴真忍不住了，就右手上托，左手握拳，猛向太無胸前打了一下。只聽「咚」的一聲，太無那鐵塔一般的身軀就向後一傾，幸賴有李鳳傑把他托住，才算沒倒在地下。

　　江小鶴跳到了一旁，並不喘氣，只伸手說：「你還要打嗎？把藥給我吧！」太無禪師立定了身子，他的面色愈顯得金黃，把江小鶴從頭到腳地又看了一眼，問道：「你是誰傳授出來的武藝？」江小鶴說：「你不必細問，我跟師父學藝十載，連我都不知他姓甚名誰。」

　　旁邊李鳳傑見江小鶴拳腳精絕，而且形跡彷彿很神祕，他便過來勸說：「不必打了。大概江兄的武藝確不是從崑崙派學來的，細談起來，一定都是內家。」江小鶴狠狠地說：「崑崙派？崑崙派那些人都是我的仇人，我十年學藝就為的是要殺盡了他們！」喊出這兩句話來，他喘了喘氣，又向太無禪師說：「和尚，咱們都是無冤無仇；今天你若是講些情理，給我一點藥，我也決不能跟你打架，因為我江小鶴不是那不講理的人。現在，沒別的說了，你還得給我點兒藥！」

　　太無禪師繃著他那張金臉，呆了半晌，他便點頭，忿忿地說：「好！把藥給你！」他兩三步就進到方丈室內。少時拿出四五包藥，一齊都扔在地下，然後皺著眉，雙目迸出來一種憤怒的火燄，他說：「這是我所有的藥，盡數給你，隨你去給什麼人。你再看！……」太無禪師的左手中拿著一張字紙，說：「這是藥方，沒有方子我也不能配藥，現在咱們從根本上毀壞了它。我是世外的出家人，不是專為給江湖人配藥的！」說時，「嗤嗤」地把那藥方扯得稀爛，又說：「拿上藥快走，這回算是你的本事高強！」

　　江小鶴的臉色更變，但他卻極力忍住氣，冷笑道：「我不要你這許多藥，有一包我就夠了，剩下的你可以趁著山風把它揚散了！」說著，他揀起來一包藥，到李鳳傑的屋中取了行李，出廟就往山下走去。這裡太無禪師卻十分懊喪，回到方丈室中長嘆不語。

　　李鳳傑卻將其餘的幾包藥全都拾起來，到屋中取了寶劍，也急忙出廟往山下去走。行至半山，就見江小鶴騎著那匹黑馬，奔越著跑下山去。李鳳傑要喊叫他，要追他，都已來不及，就趕緊躥巖跳澗，抄著便道先至鳴琴澗去取馬匹。到了胡二怔的家中見胡二怔進城去賣柴還沒有回來，李鳳傑解下自己的馬匹就走，出門上馬往東。還沒有出村子，忽見一棵大桑樹的後面有一個破爛的籬牆，有個女子聞見馬蹄之聲就趕緊出來觀望。

　　李鳳傑一看，原來是剛才自己在山中所救的那個女子。女子臉上的血跡淚痕此時俱已洗淨，顯出十分清秀，但仍穿著那件襤褸的衣裳。她倚著破籬牆，向李鳳傑望著，臉上現出一種感謝之情。

　　李鳳傑不暇多顧，便策馬離開村子，奔上大道，向東飛馳。越過了登封縣城又往東這下二十多里，才追著那匹黑馬，李鳳傑就在馬上招手，向前高聲喊道：「江小鶴兄！站住些！」前面的江小鶴立刻收馬回首來望。李鳳傑飛馬趕了上去，離著兩三丈這，他就抱拳說：「江兄，我追上你來特為向你道歉！剛才在山上廟中，我並不是幫助太無騙你，是因那藥非我所有，他說不給，我也無法。那時我又疑你是崑崙派中的人，所以我對你頗為怠慢。現在我由你的武藝上才看出來了，你決不是崑崙派，你一定是受過名師的真傳！」

　　他的馬來到臨近，江小鶴也扭身拱手笑道：「李兄你也太客氣，你在江南的俠義之名，我早知道。今天在山中巧遇，我又得睹你那精絕的武藝，我本應與你多談談，可是在許州我還有那受傷的朋友，我得把藥給他送去。隨後我還要往關中去，大約不出十天，我必再來此地，那時咱們再深交。李兄你日後就知，我江小鶴是個最愛交朋友的人。」

　　李鳳傑聽了，十分欣喜，說：「江兄，你再來時不必到山上去了，免得又同那太無禪師惹氣。你可以到南邊鳴琴澗那個村子，村裡有個樵夫胡二怔，你就叫他去找我好了。」江小鶴拱手說：「好，好，再會！再會！」說畢，他催著烏駒在炎天大地之上，飛馳往許州而去。在馬上江小鶴對於李鳳傑的丰采、行為、武藝，都頗為敬佩。但是想到名震南北的金臉菩薩太無禪師，武藝卻是那麼不濟，未免又覺得可笑。

　　江小鶴乃是自從十年之前，在子午鎮酒肆裡遇見那位老先生。老先生因見他年幼誠懇，而且聽他說了那段悲壯的遭遇，所以便跟隨著他，並在他的面前故意顯出奇技。後來在秦嶺山谷之中，江小鶴被困於葛志強、鮑志霖那些人，老先生一時義憤，便將葛志強等人鎮服，把江小鶴救走了。

　　江小鶴本來志在尋投名師，見了老先生這樣超人武藝，他如何肯放過？所以就極力哀求，叫老先生收他為徒。那老先生彷彿對江小鶴也非常有緣，他便微笑著點頭說：「那麼你就跟著我吧！」於是江小鶴就隨從這位老先生出秦嶺，過長安，越函谷，走豫院大地，最後老先生就帶著他過了長江到了池州九華山。

　　這位老先生原來在山峰最深之處結有一座草廬，並有幾畝山田，栽種些茶樹，雇著一個又聾又啞的僕人給他經管。老先生孑然一身，便以此為生。因為那啞巴不會說話，老先生自己又不肯稱道姓名，所以江小鶴始終不知道他的師父名號。不過他確認老先生是當世一位奇人大俠，本領不但超過了什麼蜀中龍與龍門俠，或者簡直比神仙的本領還要大。鮑振飛若跟他們相比，這老先生就像是那巍峨的秦嶺、這座奇秀的九華山，而鮑振飛不過是一塊破爛石頭而已。

　　老先生對待江小鶴非常之好，但卻並不認真傳給武藝。起初一年，老先生只叫江小鶴採樵種茶，沒事時叫他搬運石頭。搬了有一年，大小石頭堆得簡直像一座小山，老先生又嫌太佔地方，又限他十天之內搬走。一年多積攢的石頭，要在十天之內搬完當非易事。可是江小鶴現在已練得膀粗力大，一手抱個百來斤的石頭不算什麼。而且別的事不幹，日夜地搬，不到六七天，他就把一年所費力堆積的石塊全都送回高峰上，扔在山澗裡。

　　老先生看了就十分歡喜，於是才教給他躥山跳嶺，暇時並教他識字。又一年後，老先生就指點了他幾套拳法。到第三年老先生就離山走了。這一年之內，江小鶴就專門練習老先生傳給他的拳法，拳法的著數雖然不多，可是都極為特別，極為難練。江小鶴練過有兩個月之後，他就覺出這幾套拳法原來變化無窮；再把他早先從崑崙派馬志賢所學的那幾套拳，用現在這拳法去破那拳法，真是容易。他竟由此研究出來無數的精妙拳術。

　　到一年多之後，老先生回來了，給他帶回來一口分量極沉重的寶劍，又交給他幾本書。這書上所寫的都是些劍法祕訣，老先生便命江小鶴白日讀這幾本祕訣，晚間在星月之下學劍。不到一個月，江小鶴將那幾本書全都背熟了，老先生收回書去又走了。江小鶴便依著腦中所記的劍訣，日夜刻苦學劍。

　　老先生是忽來忽去。來時就用口指點幾種劍法，矯正江小鶴幾處錯誤。江小鶴連年專心學習，暇時並到山澗中練習水性。到了第七年的頭上，他的劍法已然精熟，自信武藝已比閬中俠、鮑崑崙等人超出了百倍。第八年，第九年，老先生並不再出遊，只在山上親自教給他氣功及點穴法等等江湖上所失傳的奇技，並教江小鶴讀書。

　　到了第十年的春間，老先生這才對江小鶴發話問道：「你覺得你的武藝學得怎麼樣了？」江小鶴因為急於下山復仇，便說：「師父教給我的，我全都學會了！」老先生說：「你的武藝只學了我的一半，還不如那啞巴，他都學會了我的武藝六成。」江小鶴一聽，不由嚇地出了一身冷汗，心說：「那個啞巴這十年來他除了給我做飯，就是種茶，看那樣子他連一塊石頭都抬不動，原來他的武藝竟比我還強！」

　　老先生又說：「他是你的師哥，你應當跟他學，看他是多麼韜光醞技，內家的武藝原不當輕易外露。不過你不同，你年幼時受過極大的艱苦，你要去報父仇，我不能攔阻你。但你可要記住了幾句話，第一，除了你的殺父仇人之外，無論是誰也不准傷害；第二，與人比武可以，但不可以拚鬥；第三，要濟弱扶傾，憐孤恤寡。武藝是為幫助別人的，不可以之自私牟利，恃強作惡。其餘的我也不必對你多說，你下山去吧？」

　　江小鶴又跪倒說：「現在我還不願下山，我想再從師父學幾成兒武藝！」老先生卻笑道：「你若再學幾成武藝，就沒有人能制服你了。但你現在所會的武藝，就足以壓倒了蜀中龍、龍門俠有餘，鮑振飛到你手中將如小兒，其餘的人連螻蟻也不如了，你還不知足，快下山去吧！」

　　於是江小鶴叩別了師父，拿上行李和寶劍，高高興興地走下山去。才離山半里，就聽身後有人呵呵地亂叫，江小鶴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啞巴師兄。他趕緊止步，回身抱拳。啞巴摸著他那禿光的嘴巴，又用二指向空一點，然後擺擺手兒。江小鶴就明白了，是老先生叫他下話來，囑咐自己對點穴不可使用，隨就點了點頭。

　　啞巴又從江小鶴的行李捲內抽出來寶劍，他抖手一舞，真有飛龍起虎之勢。這幾式江小鶴全都沒跟老先生學過，於是接過劍來，學了一次。啞巴見他學會了，便笑了，於是二人才分手，江小鶴便走上了大道。

　　江小鶴本有從川省騎來的那匹黑馬，可是已於四年前死在山上了。但江小鶴十年前在閬中府賭博所贏的銀兩可還都沒有動，他就想走過了江時，一定要買一匹好馬。在路上他就徒步而行，正當春間，這江南的水田之中處處是插秧的少女，他看見了這些女子，不由心裡一動。又想起那生長在仇家的兒時情侶鮑阿鸞，這時大概可已過了二十歲，多半已經嫁人了，前時的婚約，也許忘掉了。又不知自己母親現在是怎樣的衰老，弟弟已長了多高，因此他不由得頓足長嘆。雖然如此，但他學會了一身超人出眾的武藝，文字也相當通曉，已不再是十年前的那個三頭虎江小鶴了。所以他意態軒昂，精神暢爽。

　　一過了江他就置辦了一匹黑馬，並把十年前的那隻金鈴找出來，掛在馬上。於是飛騎北上，藏鋒待試，取道荊楚，先在襄陽打了花槍龐二，又到信陽州打了賽黃忠劉匡。同時在信陽他寫了一封信，找了一個販藥的紫陽客商，給龍家兄弟捎去。然後他又到上蔡，打魯伯雄，到商水，打劉青孔。但這些都是比武性質，他打了那些豪傑，同時也就跟這些人交朋友，並因此聽人談到了李鳳傑及紀廣傑之名。

　　他正想西去找崑崙派報仇，不料忽然有個鏢行中人，到商水劉青孔之處去請他。原來十年前他在閬中府所交的朋友短刀楊先泰，那本是河南人，五年前那人就辭開川省回到家鄉來開鏢店。不料最近因他與同行相爭鬥，負了重傷，聽人說說江小鶴之名，他才派人來請他，想要見見面。

　　江小鶴也突然想起這個十年前同遊美人巷的好友，於是他就趕緊到了許州城楊先泰所住的客店之中。楊先泰臥在病床上，忍著傷痛，與江小鶴暢談了二人別後十年之事。然後就提到他的傷勢，說是只有嵩山白松寺的金臉菩薩太無和尚祕製的「金剛更生散」才可以治癒，但是沒有人敢去索藥。

　　江小鶴不忍見舊友負傷呻吟，於是他自告奮勇，馳馬來到嵩山；不料因此又打敗了太無和尚，而且結識了李鳳傑。當下他冒著暑熱，一路馬上的金鈴亂響，又回到了許州城。見了楊先泰，他一面親自動手給楊先泰敷上了藥，一面又把見了李鳳傑，打了太無和尚之事得意地說了。楊先泰就說：「兄弟，你又給我惹事了！李鳳傑這個人我不大曉得，只是金臉菩薩太無和尚，你如何也打他？他是河南頭一位有名的英雄！」

　　江小鶴說：「你放心！我討藥時並沒有提到你的姓名，他決不能找你來。現在藥來了，你的傷就不發愁了，我可不能等著你好了。我要趕緊到關中、到鎮巴、到紫陽去辦我的事，咱們後會有期！」楊先泰執意挽留他，江小鶴又在此住了兩天。到第三天，他確實見楊先泰的傷處臃腫之處已經消了，他便知道「金剛更生散」真有效驗，他遂不辭而別，再往嵩山前去。

　　二次來到嵩山的時候，正落著纖纖的細雨。江小鶴頭戴大草帽，身披油布短衣，但馬上都淋濕了。烏黑的馬鬃，灌上雨水，發著光，像烏金一般。前面的山和兩旁的麥田全都籠在煙霧裡，茫茫地看不見一個人。江小鶴心說：我可向誰打聽鳴琴澗去？於是他又把金鈴掏出來，掛在馬上，縱馬向西去走。

　　正在走著，忽見前面茫茫的雨氣之中，奔來一條白影，有人在對面高叫著說：「江兄！江小鶴！」白馬衝開雨氣來到臨近了，江小鶴才看出這人頭上也戴著大草帽，正是那李鳳傑。李鳳傑就說：「從別後的第二日起，我就天天在路旁等著你。我想還得過幾天你才能來到，不料今天下著雨你就來了！」

　　江小鶴說：「既然應得再見面談談，我就得趕快來。」李鳳傑問說：「你那位朋友的傷勢好了嗎？」江小鶴說：「不出十天，他的傷一定全好。太無和尚的藥真有效驗，我倒想上山去給他道個謝，把打架的事不提，我們交個朋友。」

　　李鳳傑說：「江兄你真是個爽快人，好，一半天你同著我到白松寺去見他，那天的事一說就能了事。江兄，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在鳴琴澗有個採樵的朋友，名叫胡二怔。那天你走後，我就搬到他家去住，他那村裡有個姓陳的，家中只是母女，極為貧寒。那女子你猜是誰？」江小鶴說：「我在此人地生疏，我猜不出來。」

　　李鳳傑說：「就是那天在山上我搭救的那個女子。她的母親一定要把她嫁給我，我也想飄泊了幾載，如今也二十多歲了，娶房妻子也是應當的。」江小鶴笑著說：「好，那我就給你道喜了。我現在先到城裡找家店房住了，等兩住了我再來看望你和嫂嫂。今天咱們總算如期見了面。」說著，他抱抱拳，撥馬就要回去。

　　李鳳傑卻攔住他，說：「江兄，你沒聽明白，我雖訂下了親，可是須待過節後再娶。初八那天是吉祥日子，距今不過四天，無論如何你也要喝完我的喜酒再走。現在，我在胡二怔的家中蓋了兩間草房，並請了一個幫助的人，他會做菜飯。我又為你預備下了好酒，趁著今天落雨，正是細雨黃昏客到門，何況你又是一位俠客。來，你到我那裡，咱們把酒暢談一番，晚間你就宿在我那裡，你看如何？」

　　江小鶴卻說：「我來此不過想跟你談上半日，明天我就要走，因為我還有急事在身！」李鳳傑說：「無論你幾時走，現在也要到我那裡談談。」江小鶴見李鳳傑的衣服此時都已淋濕，他便笑了笑，隨著李鳳傑走去。

　　兩匹馬走進那雨氣茫茫的小村裡胡二怔的家中，一齊下馬，李鳳傑推開柴扉，先牽馬走入，江小鶴隨著進去。有李鳳傑雇的那人，把兩匹馬都繫到院中的一棵小榆樹上，黑馬上的行李也搬到屋裡。江小鶴就隨李鳳傑進了那間新搭的茅廬，他脫去了油布衣，就放在榻上。

　　這屋內有兩張破桌，一條板櫈，李鳳傑把一張桌子靠近榻旁，兩人都坐在榻上，雇用的那個人便送上酒來。也沒酒盃，只是一隻大飯碗盛著滿滿的酒，兩人輪流喝著，下酒物也只是幾條黃瓜，夾著粗鹽吃。

　　李鳳傑就說：「因為我沒料定你今天就來，所以什麼菜也沒預備，少時我叫人到鎮上給咱們辦點酒菜，晚間再吃。」江小鶴說：「這就很好了。十多年來我在外面闖蕩，有時也飲幾盃酒，但都沒有今天這樣痛快！」

　　李鳳傑就問：「你家是在哪裡？」江小鶴說：「陝南鎮巴。」李鳳傑一聽，不由得就變了色，但仍然矜飾著，笑了笑說道：「原來你跟鮑崑崙是同鄉！」

　　江小鶴把拳頭向桌子一捶，幾乎將桌子捶得塌了架，碗中的酒都振蕩得濺出許多。他惱恨地說：「休要提他！」李鳳傑不禁更為驚異。

　　江小鶴又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他又長嘆，說：「李兄，你不曉得我。我在江南學藝十年，如今下山才不過兩月，雖說打了龐二、劉匡、魯伯雄、劉青孔那些人，在河南省已有了小小名頭，但還不大有人認識我。可是你到鎮巴紫陽和川北閬中府那幾個地方去問問，十年前我就出了名了。那時我才十四歲，我就用尖刀刺傷了龍家兄弟！」李鳳傑趁勢又問道：「怎麼，你跟崑崙派並無交情嗎？」

　　江小鶴隨嘆氣，隨飲酒，酒入愁腸勾起來他十幾年的宿恨，他就把什麼話全都對李鳳傑說了。然後就說：「我為什麼不能在此多留？就是我恨不得立刻就往鎮巴去報仇。本來我應當由信陽州就一直入陝南，可是我不走那條路，我故意要繞點路。我要先把名頭弄起來，叫鮑振飛知道我將要找他去了，他好招集門徒，設法抵擋我。然後我再去，鬥他們崑崙派那些徒子徒孫，不然，顯見我是欺鮑振飛一人年老！」

　　李鳳傑明白了江小鶴的來歷，他便更是驚奇欽佩。解開鈕扣，把胸膛露出，指著右肋的一塊劍疤，說：「江兄你看，這塊傷才好。在上月，我在西安府獨鬥崑崙派，殺傷了他們六七個人，雖未會著鮑崑崙，可是葛志強、魯志中那些人全都領教過，他們的武藝實在極為平常。所謂崑崙的刀法也實在極為笨拙，只是有一個人我們應當留意他，那就是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在渭南縣，他同著一個崑崙派的女子，兩人戰我一個，但我吃虧了。這塊傷就是紀廣傑的寶劍給我砍的！」

　　江小鶴一聽，他也不由得驚異，他並不詳細打聽紀廣傑，卻只問：「崑崙派的女子？這個女子姓什麼？」李鳳傑搖頭說：「我不知道，我想她一定是崑崙派門徒的女兒，刀法卻比葛志強、魯志中等人都精熟。」江小鶴更探著頭說：「長得什麼模樣？有多大年歲？」李鳳傑說：「大約有二十上下，容貌是很秀麗的。我因不屑與一女子交手，所以總是躲避與她對敵，也未細看她。」

　　江小鶴說：「這一定是阿鸞無疑了！」因之心中倒不由得一陣難過，又連氣喝了幾口酒。此時，窗外的雨仍然落著，並且比剛才淅淅的聲音更大。李鳳傑卻叫他那個傭人，冒著雨到東邊鎮上去割肉買菜。他又往碗裡添了些酒，兩人且飲且談。江小鶴就抑鬱地說：「明天大雨就是不住，我也一定要走！」李鳳傑說：「江兄你是急於前去報殺父大仇，我也知留不住你，但我也要去重尋紀廣傑，報那一劍之辱。我打算明天與你同行。」

　　江小鶴卻擺手說：「你正要辦喜事，怎可以跟我一同走？再說我這個人的性傲，決不願別人幫助我。就是你想找紀廣傑夫，也應當等我把事辦完了。不然，到時咱們兩人一定要彼此幫助，就是勝了紀廣傑，也難免為江湖人所笑。」李鳳傑沉思了一會，就點頭說：「明天雨住了江兄再走，如若還下著雨，你總是再留住一日，咱們多談談才好。」江小鶴也點了點頭。

　　這時窗外的雨還在瀟瀟地下著，時間也不過下午三四點鐘，二人又談論些江湖之事，及內家武藝，不覺著又把這一碗酒喝乾。李鳳傑還要添酒，江小鶴卻擺手說：「不要再喝了！留到晚飯時再喝吧！」李鳳傑又出屋去了一趟。他到胡二怔的屋裡，卻見那屋裡只是那位老太婆，正倦趴在炕上睡覺，胡二怔卻沒有在家。看看他那根扁擔，直直地在牆角，李鳳傑心說：「胡二怔他做什麼去了？這下雨的天氣！」他又回到自己屋裡，就見江小鶴躺在床上，手裡拿著自己的一本詩稿，正在翻著看。

　　李鳳傑就問說：「江兄想必也能作詩？」江小鶴搖頭說「不能，不能！我本來是一個字也不認得，後來拜了師父，我師父他卻是個好文墨的人。他有時教我讀書識字，我才略略能看書。比李兄的文墨當然是比不了，可是我認識這幾個字，走江湖也夠用了。」說到這裡，他不由想起當年在閬中的一件舊事，就不由長嘆道：「不認識字的人真是吃虧，當年我在閬中，就因為兩封信，竟叫閬中俠疑惑我是崑崙派的奸細。」由此又談到了閬中俠。

　　李鳳傑也久聞閬中俠的大名，他聽說閬中俠都曾在鮑振飛的手下吃過大虧，就想鮑振飛的武藝一定比他那些徒弟高強百倍，今雖年老，但也不可輕視。江小鶴雖然武藝高強，年輕力壯，但他究竟能否敵得過鮑振飛，還是個疑問。

　　二人都躺在榻上，斜對著面，越談越高興，忽然房門一開，吹進來一股潮濕的雨氣。李鳳傑坐起身來一看，原來是他雇用的那人回來了。他用的這個人雖然手裡拿著一把破爛傘，可是身上也淋得跟水雞一般了。他把從鎮上買來的豬肉、青菜和一尾活躍的大頭魚都放在桌上。他像喘不過氣來，臉上不僅是一層雨水，還帶著驚慌之色，半天才說出來：「胡二怔闖了大禍！在鎮上他把人打死了！」李鳳傑不禁吃了一驚，趕緊問說：「為什麼？」江小鶴也坐起身來！

　　就見這雇的人又喘了喘氣，說：「今天下雨，胡二怔不能上山，他就到鎮上要賬去了。要了賬他就遇見郝家莊的狗皮尤禿子，拉他到徐小舖去賭錢。胡二怔把錢都輸光了，他就急了，扭住尤禿子叫他把輸的再要回來。因為這就吵起來，胡二怔給了尤禿子一拳，尤禿子那樣兒哪禁得住他打，一下就給打死過去了。那時有好多賭錢的人都是郝家莊的莊了。一齊上手去打胡二怔，胡二怔又打傷七八個人。後來郝家莊的人都來了，郝二老爺拿著虎頭鈎也來了，大家七手八腳就把胡二怔給綑起來，抬到郝家莊去了。大家都說，胡二怔那怔小子，這回可闖了禍，一定得叫郝家莊打個半死。」

　　李鳳傑一聽，不由得氣憤填胸，就說：「我得去看一看，不能叫郝家莊的那些人欺負胡二怔。」說時，他戴上草帽，又接過那柄雨傘。江小鶴也下了榻，繫上他的草鞋問說：「郝家莊是幹什麼的？是本地的惡霸嗎？」李鳳傑搖頭說：「倒還不算惡霸，可是登封縣周圍十里已沒人敢惹他。郝家兄弟二人，郝大在外作將軍，官職不小，郝二卻在家中作財主，嵩山附近這幾縣署他最富。他會武藝，又好佛，在白松寺裡我曾見過他一面。」

　　江小鶴說：「你只和他見過一面就好了，大概你們不至於打起來。我也不必陪你去了。」李鳳傑說：「江兄你不必陪我前去，我去了少時就回來。」江小鶴說：「你把我的油布衣裳披上！」李鳳傑卻擺手說：「不用。」他隨就出屋，撐起雨傘走了。

　　這裡江小鶴又躺在榻上，歇了一回，覺得非常無聊，而且剛才喝的酒直往上湧，頭很熱，他就想出去涼爽涼爽，披上油布衣裳，出了屋。在那柴扉之外，就見煙雨中的村落，連一個人一條狗都看不見，這情景又不禁使他憶起了兒時。當十歲左右，一下雨就在屋中聽母親給說笑話，一個笑話沒說完，父親江志升戴著大草帽由鮑家練武回來，自己把他大草帽搶過來戴在頭上，就冒著兩出去玩耍。那時家庭親切的情景歷歷在目，而鮑振飛殺死自己的父親，使自己母子兄弟離散，以及在鮑家所受的苦處，也都像昨天的事情一般。

　　他立刻胸頭的怒火又往起燃燒，頭上雖被雨淋著，可還有些發熱。隨後那李鳳傑的僕人給江小鶴送出大草帽來，指著東面的一棵在煙雨中搖動的大桑樹，說：「江爺你看，那桑樹下面的破房子就是陳姑娘家。陳姑娘的老爹早先是個獵戶，因為在山上追一條狐子，跌下山摔死了。母女二人很可憐，等過兩天陳姑娘嫁了李爺可就好了。」

　　江小鶴突然又想起李鳳傑的喜期在望，而自己明天就要走，他對我這樣殷勤招待，我卻一點禮物也不送他們，未免顯得我不會交朋友。趁著他沒在家，我又在屋待不住，不如我冒雨進城給他辦些禮物去。看這時天色尚早，於是江小鶴就趕忙跑到門裡去備馬，那雇用的人看見他，就問說：「江爺，你要幹什麼去？」江小鶴說：「我到城裡去買一點東西，少時即歸。」

　　當下他就到屋中取了銀錢，然後出門上馬，就馳往村外。找著大道，馬蹄踏著地下的松濕泥土，就一直往東直奔登封縣城。江小鶴雖然由此往返過四次，但他還未進過這縣城，如今一到城裡，就見街道很寬，商舖繁盛，雖在雨中街上仍有不少打著雨傘往來行走的人。

　　江小鶴下了馬，向兩旁去看舖戶，到此時他倒為了難。心說：我給李鳳傑買些什麼禮物呢？買些脂粉綢緞，那又太女兒氣，而且我又不認識那媳婦的娘家。我總是買些李鳳傑所用的東西才好，可是李鳳傑他只用書用寶劍。下雨天要買書一定淋濕，寶劍他現在又有，再說這縣城裡也決沒有好鐵匠能打出好寶劍來。站在雨中道旁，思索了半天，忽然想起不如買幾隻雞送給他，反正到他娶親的那一天，一定要殺雞請客。就是不請客，留下雞也很好，因為他以後就成家過日子了，家裡也應該養幾隻雞。隨就向路旁的人打聽賣雞的舖子，路旁的人就告訴他還得轉過兩條街。那裡名叫雞鴨市。

　　江小鶴就牽著馬依著方向去找，果然找到了。這裡有四五家雞鴨舍舖，呀呀的鴨子亂叫喚，並有鵝在籠裡伏著，像是睡了似地。江小鶴心說：買隻鵝倒還不錯，這東西又肥又大，倒像個豪怔樣子。於是，他就在一家店裡買了一隻鵝、兩隻大母雞、一隻公雞，三隻雞都用繩子縛上膀子和腿，掛在馬鞍旁，唯有這隻大白鵝，他實在沒辦法。鵝的兩隻短腿既難綁，翅子又大，一撲楞，把舖子裡的鵝毛、雞毛、鴨毛全都扇起，像飛起了許多雪花。江小鶴只得將那鵝用手抱住，上了馬還得分出一隻手來提住繮繩，他就帶著雞、抱著鵝，撥馬走了。

　　轉過了兩條街，打算要出西門，只是那隻鵝時時伸起脖子來叫喚，三隻雞在鞍下掛著，又被江小鶴的腿與鐵鐙摩擦著，牠們也不住地掙扎。同時這匹馬也覺得不大舒服，時時往起來躍跳，往後扭，不聽主人的驅使了。

　　江小鶴一隻手按住鵝，一隻手抽出皮鞭，使力地策馬，並大喝街上的行人說：「借光！躲開！」他本想一股氣馳出西門，縱馬去走，一霎時就可以回到鳴琴澗。卻不料這匹馬現在竟跟瘋了似地，胡蹦亂闖，街上行人打著雨傘又使牠眼岔。忽然又由一條小巷裡走出來一個披著蓑衣的人，遠看簡直像個大刺蝟；這匹馬不由又一驚，驀地往起一跳，就把江小鶴掀下馬來。馬就帶著三隻雞向西驚跑了去了，鵝也扇著大翅膀撲撲地飛了，江小鶴幸因身軀靈便，沒有摔著。

　　這時，忽有人哈哈大笑，江小鶴扭頭一看，原來就是那個披蓑衣的人。他心中立刻怒氣倍增，掄拳奔過去罵道：「你還笑我？那不是你這件破蓑衣，才把我的馬驚跑了的？」說時一拳向那人打去。不料那人「颼」地一閃身，身軀極為俐落，他撩開江小鶴的右臂，以右手的二指向江小鶴肋間點來。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退後一步，說：「啊呀！你還要跟我施展點穴法？」說時，又猛地躍步向前。那人也除去了蓑衣，展開拳法，並時時想以點穴制勝。可是江小鶴本來精於此道，哪裡肯叫他得手？往來四五合，就聽「咚」的一聲，那人便摔倒在泥水之中。

　　江小鶴又哈哈大笑，踢了一腳，就說：「你起來吧！」同時再細一看，這人的容貌，卻不禁驚異，因為覺得十分眼熟，彷彿曾往哪裡見過似地。隨問說：「喂！我好像認得你，你姓什麼？」那人本是個很瘦很短的，年紀也就是二十來歲。他爬起來時，衣裳已滿是泥污，揀起他那件蓑衣來，就氣忿忿地向江小鶴說：「你認得我？我還認得你呢！閬中俠都不肯收的龜種，現在你又來到這裡稱英雄？」罵畢，抱著蓑衣轉身就走。

　　江小鶴雖然被他罵了，可是倒不生氣，腦裡只是想：「這人是誰呢？」這時街上的幾個窮孩子把他跑了的馬給截回來，飛了的鵝也給捉住，江小鶴向他們道謝，每人給了他幾百錢。然後，又叫一個孩子在旁邊雜貨舖裡買了一條麻繩，他就狠狠地把那隻鵝綁在馬屁股上，上馬揮鞭，就出西門走了。

　　在路上，他費盡了思索，但也想不出剛才被自己打的是誰，與自己在哪裡見過，覺得十分納悶。這時雨也微小些了，雲霧中已可隱隱看見前面那巍峨的嵩山。江小鶴心裡就想，剛才被我打了的那人，莫非是白松寺太無和尚那裡的？可是他怎會知道在十年前閬中俠不肯收我為徒弟呢？想不出來，心裡倒非常急躁。回到了鳴琴澗，就見李鳳傑已然回來了，並把那胡二怔已經救出。

　　那胡二怔今天在鎮上打了郝家莊的幾個人，可是他也被郝家莊綁了去給毒打了一頓，若不是李鳳傑去了給說情，那郝二老爺還是不肯放他。他光著膀子，鐵肩膀和脊樑上全都是紫色的鞭痕，頭皮也破了，流出血來。他坐在院中榆樹下，噘著大嘴，鼓著肚子，氣得跟十個蛤膜似地，江小鶴牽馬進來他也不理。

　　李鳳傑走過來說：「江兄，你進城作什麼去了？」江小鶴說：「因為我明天就要走，我進城給你買了一隻鵝三隻雞，好作為我給你賀喜的禮物。」說著，他從馬上把雞鵝解下來。那三隻雞都羽毛零落，耷拉著腦袋，一扔在地下，就都趴在那兒起不來，已然半死了。李鳳傑不由笑了。江小鶴就說：「你快點宰了留著請客吧！養是怕不活了，為這三隻雞一隻鵝我可真費了事，還跟一個人打了一場架！」

　　李鳳傑驚訝著說：「怎麼，你又跟人打了架？在嵩山你可不應當淨得罪人，金臉菩薩太無和尚那不算，少林寺中會武藝的僧人就有五百多。不過他們廟中的規矩很嚴，從不許到山下去毆鬥。」江小鶴擺手說：「不是，不是，我打的是個外省人。我認得他，他也認得我。」隨說著，繫上馬，拿著大草帽和油布衣服送到屋裡。李鳳傑也隨他進來，又問：「為什麼你老兄又同人打了起來？」

　　江小鶴把剛才的事說了說，又說：「那人十分瘦小，面貌我覺得十分眼熟，彷彿在十年前闖江湖曾見過他，可是我又想不起來。他的拳法很不錯，除了我，今天誰也不能打過他。我並且看出來，他會點穴法。」

　　李鳳傑納悶著說：「點穴法？……」翻著眼睛想了半天，他就說：「據我知道，天下之會點穴法者，只有三家。一個是鄙師蜀中龍，一個是紀廣傑的祖父龍門俠，但這兩位老俠全都不輕易傳人。我從我師父那裡只學得大意，並不會使用。紀廣傑與我交手過兩三次，我也沒見他使用點穴法。另一個就是開封的高慶貴，他是家傳的，不過會上四五個著數，此外大概就沒有人了。」

　　江小鶴聽了卻不禁暗笑，因為自己的師父和那啞巴師兄都是精於此技的，李鳳傑卻還不知道，當下江小鶴就搖了搖頭。李鳳傑又在旁跟他說了幾句話，他也像沒聽見似地，腦裡只是思索那個面熟的瘦子。

　　少時，李鳳傑用的那個僕人進來說：「魚怎麼做？」李鳳傑說：「醬和油還都沒買來，只好煎著吃吧，有醋沒有？」僕人說：「醋倒有，薑我也買來了。」李鳳傑點頭說：「好了。」又隔著門一看，那胡二怔還在院中樹下坐著。李鳳傑就叫了一聲「二怔」，胡二怔答應了一聲，卻不站起身來。李鳳傑就叫他說：「二怔，你這裡來，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胡二怔這才慢慢站起身來，光著腳走到門前。

　　李鳳傑就指著屋中的江小鶴向他引見道：「這是我的朋友江小鶴，他的武藝比我強得多。」胡二怔也不進屋來，他仰著臉往屋內去看，就見江小鶴身長體健眉目英武，他便不敢小瞧，隨拱拱手，轉身又回到榆樹下去任那雨淋著。江小鶴看見他那黑鐵色的厚大的脊樑，上面有鞭痕累累，有幾處都抽裂了肉，露出血來。江小鶴就忿忿地說：「那郝家，一定是惡霸！」李鳳傑卻說：「但是他把郝家的莊丁也打得不輕，這胡二怔他常在外面與人毆鬥的。」江小鶴便不言語了。

　　外面雨聲雖然小了，但是還沒有住，天色可漸漸昏黑了。胡二怔在院中餵那兩匹馬，那個僕人就把煎的魚、熱的酒、熬的湯、煮的飯，都擺在屋中。屋中也點上了兩盞菜油燈，李鳳傑與江小鶴就又高談暢飲起來，並把胡二怔也拉到屋裡，請他喝了些酒。

　　因為江小鶴明天就要起身，所以李鳳傑越發擎著大碗請他飲。並說：「江兄，你別看我是念書人出身，但是生平最欽佩你這樣豪爽之人。據我說，無論武藝多麼高強，但是性情若不豪爽，仍然算不得真正俠客。我們看太史公的遊俠列傳，以及唐朝人所說虯髯客等人，莫不是激昂慷慨，豪俠爽快，所以我最恨崑崙派那些人。因為他們沒有一點豪俠氣概，一次在長安西關，一次在灞橋畔，他們兩番與我交手，總是二三十人一齊上手，並且還雜入一個婦人。我真覺著他們可恥，後悔我與他們惹了那場閒氣！」

　　江小鶴一聽，心中又勾起了煩惱。喝了口酒，暗暗嘆了口氣，他又詳細詢問那幫崑崙派與李鳳傑交手的那個女子的容貌。但李鳳傑仍然說自己沒有十分注意那女子，究竟她長得什麼模樣，自己實在說不出來，不過長得不寒傖罷了。江小鶴聽了，心中越發感嘆。暗想：「多半就是阿鸞，只不曉得她是否已嫁了人？她是否恨我？她若嫁了人，那我還倒不至於太傷心，慢慢地斷了念頭。若是她還待字閨中，那可叫我真難處理。我要想報父仇，就不能娶她。要娶她那就不但不能報父仇，還要向他們崑崙派求饒告罪、哀告、懇求，我江小鶴豈能做那事？」想到這裡，就咳地長嘆了一聲。

　　連氣喝了幾大口酒，然後把筷子放下，酒碗一推，向李鳳傑說：「我醉了，明天一早就是下雨我也要起身趕路，到長安、紫陽、鎮巴，鬥一鬥他們崑崙派，把仇報了，我也許就死在那裡！」李鳳傑驚訝訝問道：「江兄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你若真覺得崑崙派和紀廣傑難鬥，那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娶親的這件事並不要緊。」江小鶴冷笑道：「八個崑崙派，十六個紀廣傑，我也不放在眼裡。我煩惱的並不是報仇和爭鬥之事，我卻是另有一件事，十年以來我也時刻未忘。我走江湖吃苦，在深山上學藝，不僅是要替父報仇，還為著另一件事，這件事卻比報仇的事難得多！」

　　李鳳傑說：「你又不豪爽了，有什麼話何不對我說？你我雖相交未久，但彼此已知肝膽，只因你明天就要起身，不然我一定要留你多住些日。倘若你不嫌棄，我還願與你結為生死之交！」江小鶴卻說：「好，說出這句話來，我們二人就算是盟兄弟了。可是我那件煩惱事真不是一言半語所能說盡，而且說出來你也不能給我想出什麼好主意，更得叫我心裡添煩。還是等到將來我把事情辦完了再來告訴你吧。」說畢他頭朝裡躺下睡了。

　　李鳳傑用眼看著他，呆呆地坐了半天，但心中已經略略明白。江小鶴屢次三番他向自己詢問崑崙派那女子的容貌，多半那女子就是他十年前的情人，可是在十年前他們全都很小啊！難道十三四歲的少男幼女，就有什麼私情嗎？這樣想又有點不能相信。此時窗外有微微的淅瀝之聲，兩盞燈裡的油都已快燒盡了，桌上盤碗狼藉，並堆著許多魚骨魚刺。李鳳傑就把桌子搬到一邊，預備明天早晨再叫那個傭人來收拾。他並把兩盞燈的油都倒在一個燈碗裡，吹滅了一盞，留下的這盞也壓下燈捻，然後將屋門掩上。

　　剛要躺在榻上去睡，忽見江小鶴一翻身，他睜著眼睛悄聲說：「把那盞燈吹滅了吧！」李鳳傑吃了一驚，真沒想到江小鶴這時原來也沒睡，便笑了笑說：「留著一點燈光豈不更好？你怕什麼？難道還有人偷我們的東西嗎？」江小鶴又悄聲說：「快吹滅了燈，我聽見外面有聲音！」

　　李鳳傑越發驚詫，回身噗地把燈吹滅，並隨身由壁間摘下了劍，輕輕地抽出。走到屋門前，扒著門縫向外去看。就見外面的天色並不黑，只是灰色的混混沌沌，也不知雨是住了沒有？可是，院中的榆樹被風一搖動便嘩喇嘩喇地往地下灑水珠。

　　李鳳傑剛要開門出去看看，後面的江小鶴已然下了木榻，將李鳳傑攔住悄聲說：「不要出屋去，你別管，這大概是白天跟我打架的那個人他找我敘交情來了。」李鳳傑微笑道：「我想是什麼聲音也沒有，大概是你聽差了！」江小鶴微笑道：「我明聽見有人推我們的柴扉，決不能聽差。在九華山上我學藝十載，就是在十步之外你往地上扔下一個繡花針，我也能聽見他的響聲。」

　　李鳳傑笑了笑，心中還不相信，以為縱是柴扉響，也許是村裡的狗來頂的，絕不會是什麼賊人。江小鶴似乎毫不驚慌，但只是極有趣似地，把李鳳傑手中的劍要過來，說：「你去睡吧，決沒有什麼大事。回頭我也許捉來個玩藝兒給你看。」李鳳傑笑了笑，說：「好吧，我看你的。」心裡卻想著倒要看江小鶴猜度是真是假，並要進一步看他的武藝。

　　江小鶴在門縫旁往外看了看，他又回到榻上睡，寶劍就放在身旁。李鳳傑依然躺在外首，兩人都不說話。過了半個多鐘頭，江小鶴似乎又睡著了，院中卻發生腳步聲，李鳳傑就要翻身坐起，江小鶴卻又把他按得躺下，說：「這是胡二怔的聲音。」李鳳傑傾耳靜聽，果然聽見外面的腳步的聲音很是沉重。待了一會，有人在院中大聲打哈欠，真是那胡二怔。大概他是因為懊惱，身上的鞭傷又痛，在屋裡睡不著，所以才出屋來涼爽。

　　李鳳傑就不由佩服，覺著江小鶴實在比自己精明能幹的多。胡二怔在院中大踏步地走著，哼哼地喘氣，並不住地打哈欠。李鳳傑又笑了，就向江小鶴說：「胡二怔起來了，叫他給我們巡更吧。」江小鶴沒有答言。

　　又過了一些時，李鳳傑也就迷迷糊糊地要睡了，忽然就聽胡二怔在院中驚喊一聲：「有賊！」江小鶴就像一隻狸貓似地立即就手持寶劍由李鳳傑的身上跳了下去。他一出屋子，李鳳傑也趕緊去取寶劍，外面卻聽噹噹地鋼鐵相擊了幾下，又聽江小鶴說：「老朋友你別跑呀！」及至李鳳傑拿著江小鶴的劍跳出屋之時，就見江小鶴已然闖出柴扉追下那個人去了。地上直挺挺地躺著一條大漢，原來是胡二怔正被點穴法給點倒了。

　　李鳳傑先上前將胡二怔解救過來。他就提劍追到外面，外面也是不見江小鶴。雨還淅淅地下著，李鳳傑跑出了村子，才見大道之旁，江小鶴正與一個人在交手。那人使的是一根鐵杖，雙手舞著，除了橫掄硬碰之外，並時時以點穴的招數向江小鶴的胸間去點。江小鶴的那口寶劍就如同這雨夜的空中閃電一般，白光飛舞，隨著他靈巧的身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逼得那人不住向後去追。

　　李鳳傑看他們交手不過十餘回合，就見那人抵擋不住，拖著鐵杖就跑。江小鶴就似一隻鷹似地飛追了上去，就從後面將他揪住，先把他的鐵杖奪過來扔了。那人疾忙轉身，用點穴法去掣江小鶴，但都被江小鶴將他手推開。李鳳傑也提劍趕上前去，江小鶴擺手說：「不要傷他！」然後向那人微微冷笑，說：「老朋友，你的點穴法千萬別向我來使用，這種能耐只可以欺負一些江湖人，但我卻連用也不願用它！」

　　那人得知敵不過江小鶴，他就不再抵抗了，喘著氣說：「任你處置吧！可是我得告訴你，我今晚來不是要傷害你，我卻是要跟你比一比武藝。因為十年前我們在南江縣相見時，那時我們的武藝都差不多，現在我們的武藝都學成了，所以我才想來跟你比一比。」江小鶴一聽，才驀然想起來，十年前自己跟著閬中俠到陝南去鬥崑崙派，路過南江縣，曾在袁家莊宿過一宵，那紫面獅袁湧就曾把他兒子敬元叫出來與自己見過一面。當下江小鶴就驚訝地問道：「你不是袁大莊主的兒子袁敬元嗎？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袁敬元嘆了口氣，說：「自從閬中俠被鮑崑崙戰敗後，回到閬中他就不再闖江湖。我父親和我哥哥袁子紹平生得罪的人很多，後來沒有閬中俠幫助了，江湖中的仇人就都找上門來。我父親和哥哥都先後被人殺死，家產也都被人搶去了。幸有一位鐵杖僧，因為我父親曾布施過他很多錢，他感念舊誼，才把我救了，並替我復了仇，帶我到他的廟裡去學習武藝，特別傳授了我按時點穴法，我就算是他的徒弟。他並給我改名叫靜玄，將來還叫我帶髮修行。」

　　江小鶴說：「好啦，以後我就叫你為袁靜玄，可是你既認得我，為什麼在城裡遇見，你不把話說明，卻要在我身上施展你的點穴法呢？」靜玄說：「我實在沒有惡意，我不過是聽江湖人傳說這幾年你是投名師學藝去了。現在紀廣傑又到河南來捉拿你，所以我今天見了你的面，才要試探試探你的武藝。其實，我到這裡本是為參拜少林寺，並要會會金臉菩薩太無和尚。」

　　江小鶴一聽紀廣傑現在已到河南要捉拿自己，就不由怒氣填胸，問道：「你聽誰說紀廣傑他要捉拿我？」靜玄說：「原來你還不知道？紀廣傑現在已到了洛陽，隨行的有兩個人，一個叫獨眼先鋒蔣志耀，一個叫太歲刀劉志遠，都是崑崙派的高徒。紀廣傑沿途張貼招帖，要捉江小鶴！」

　　旁邊李鳳傑笑道：「還是他那故技，他曾在西安府貼報子捉拿過我。」靜玄說：「這不過是為要激你出頭。」江小鶴忿忿地說：「不用他四處去貼招帖，現在我就起身去找他。靜玄兄，咱們後會有期，今天我多有得罪，但你是我十年前的故交，想你必不能怪我！」說畢，他拱拱手轉身就跑回了鳴琴澗村內。這裡李鳳傑要請靜玄到他家中去談談，靜玄說：「我不去了，過幾天我再去看你。可是，你要告訴江小鶴，那紀廣傑的武藝是不可輕敵的。」說畢，靜玄拾起來他那根鐵杖回身走了。

　　這裡李鳳傑趕緊回到村內，就見江小鶴已然牽馬走出了柴扉，李鳳傑就攔阻說：「江兄你何必要這樣性急，要走也得明天再走。」江小鶴搖頭道：「這口氣我忍不下去。我還沒去找他們崑崙派，崑崙派卻使出紀廣傑來找我，並且還是要捉拿我。我若不趕緊迎上去鬥鬥他們，顯我江小鶴真是膽小如鼠，枉在九華山學了十年的武藝！」李鳳傑知道攔不住他，便說：「江兄你既要走，我也無法攔你，不過那紀廣傑的武藝我是知道的，他那龍門派傳下來的劍法實在高超。你見了他切不可輕敵，這我可並不是滅你的銳氣。」

　　江小鶴卻冷笑道：「我願意他的武藝高超。並且見了面我也只用二三成的武藝來對付他，真正的功夫我還不想使用。我此去先把他打服，然後我再去找崑崙派報仇。大約一個來月，我就可以回來。」李鳳傑點頭說：「好，好！我就在這兒等你。」說時二人把寶劍換過來，江小鶴就上馬向李鳳傑拱拱手，便往村外走了。

　　這時，大地之上煙霧茫茫，連路徑都看不清楚，江小鶴身上披著油布衣裳，頭戴大草帽被雨擊著還簌簌地響，道旁的雨水也潺潺地向山澗和小溪之中去流洩。坐下的黑馬嘩喇嘩喇地膛著水，就往北走。

第十回　路見災黎俠行消仇恨　夜來旅店妙手戲英雄

　　行走了一夜，次日天明雨還未住。江小鶴找了個鎮店用了茶水和飯，並不多歇，依舊催馬往北走去，轉過了嵩山北麓，便折向西去，到傍晚時就來到洛陽城東三十里外的一個市鎮。因為天色不早了，江小鶴便找了一家店房歇了，一夜因提防紀廣傑知曉自己來到這裡，施用什麼暗算，便劍不離身。

　　到了次日清晨，他就離開店房。雨雖已住，可是大地上的霧氣依然瀰漫著，又悶又熱。江小鶴在馬上脫去了上身的短衣，露出他那健壯的膀子，催馬就到了洛陽東門前。他心說：「紀廣傑也不是什麼高官大宦，他在這裡住在什麼地方我又怎能知道？」勒住馬想了一想，便自言自語地說：「且找一家鏢店去問問。」

　　於是撥回頭來，就向兩旁的舖戶去望，忽然看見有一家鏢店，門前掛著招牌，寫著「太平鏢店，遠近馳名」。白牆上還有一行字，卻被雨將墨跡全都沖壞，但還隱隱看得出來，正是「捉拿江小鶴」五個大字。

　　江小鶴一看就說：「啊！紀廣傑那小輩原來在這裡！」立時跳下馬來，牽著馬往鏢店門裡就闖。這鏢店一推門就是櫃房，櫃房的門關著，江小鶴上前就是一腳，把門踹開了。屋裡還有幾個人正在睡覺，被江小鶴驚醒。便有兩三個人都從炕上爬起來，生著氣問說：「喂！有什麼事呀？你就要踹門？」江小鶴卻回手抽出劍來，說：「你們門前不是寫著捉拿江小鶴？老爺便是！哪個小子要捉我？就滾出來，咱們先較量較量！」

　　那幾個人一聽，就全都嚇得面色改變。有個年約四十來歲的人，就說：「喲！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江爺，你收起劍來，先聽我說。那牆上的字不是我們這裡的人寫的，是前幾天來了一位紀廣傑，他是龍門俠的孫子，還同來兩個崑崙派中的人……」江小鶴說：「他們現在住在哪裡，快告訴我！」

　　這人一面穿衣裳，一面說：「紀廣傑在洛陽住了兩天，他在城裡城外許多地方都寫這幾個字。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武藝，並且稍一招惱了他，他就打人。所以只好由著他寫，不敢攔阻他，前幾天他們走了，走後我們這裡就把牆上的字用水洗了，可是大概還沒洗乾淨。」

　　江小鶴又問：「紀廣傑他們往哪裡去了？」這人說：「聽說是往南去了。我們本來跟他沒交情，不過都知道他的名氣。江爺！你想，我們都是走江湖指著朋友吃飯的人，誰願意得罪朋友？何況咱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不過他要在我們這麼乾淨的牆上寫字，我們也沒法子，因為一攔住他準要打架！」

　　江小鶴氣忿忿地問道：「紀廣傑他們往南是什麼地方去？」那人說：「我們不知道，你可到城裡振英鏢店去打聽打聽。因為紀廣傑來時就住在那裡，紀廣傑與盧振英是好朋友。」

　　江小鶴點點頭，提劍牽馬出門，就向那牆上幾個模糊的字連砍了幾劍，砍了幾塊灰泥來。然後騎上馬就進城去了。走了不遠，就看見振英鏢店。他先往牆上看，就見這牆上也塗著一大塊黑，大概原本也寫著是「捉拿江小鶴」五個字。江小鶴一進門就問說：「誰叫盧振英？」

　　院中有個光著膀子正在抖花槍的人，他一見江小鶴提劍進來，就趕緊收住他的槍法，向江小鶴打量了一番，他就說：「盧振英保著鏢走了，朋友你有什麼事？」江小鶴說：「我找紀廣傑，聽說紀廣傑在你們這裡住著？」那人點頭說：「不錯，他因與我們掌櫃的相識。前幾日來了，便在此住了兩天，後來又走了。」江小鶴瞪著眼睛問：「他往哪裡去了？」那人說：「聽說往商水縣找劉青孔去了。」

　　江小鶴一聽，不由吃了一驚。暗想：他去找劉青孔倒不要緊，可是倘若他知道楊先泰跟我是朋友，他去拿楊先泰出氣，那豈不糟？倒是我害了朋友！於是牽著馬要走，可是又想：這鏢店的掌櫃的既然是紀廣傑的一夥，我也得叫他們曉得曉得我！於是氣昂昂地說：「告訴你們，我就是江小鶴。聽說紀廣傑賣弄他那幾個字兒，到處貼招帖，往牆上寫字，要捉拿我，我才特來找他。不用他捉拿我，我還正要捉拿他呢！現在我就要到商水縣找他去。」

　　說時，看見旁邊有一根栓馬用的石頭樁子，很粗很結實，江小鶴過去就是一掌。只聽喀的一聲巨響，就用手掌給削下半截來，石屑都紛紛落在地下。那練花槍的人和幾個鏢頭模樣的，全都嚇得變了色，都直著眼睛。江小鶴說：「你們掌櫃的回來把這事告訴他！」說畢，在院中就上了馬，闖出門去走了。

　　江小鶴離開洛陽城，往東去走，心中真的生氣。覺得紀廣傑為幫助崑崙派與自己爭鬥都不要緊，只是他遍處寫著捉拿江小鶴，這實在不是英雄所當為。往東走了不到四十里，就走進了一條夾溝，溝的兩旁都是黃土高原。那土壁間也刻著「捉拿江小鶴」五個字，每個字都很大；而且刻得深，似是用劍刻的，江小鶴更氣極了。就坐在馬上，掄起劍來，向那幾個字亂削亂砍；掉下來許多土塊，把那五個字削得模糊不清，江小鶴這才走。

　　出了這道夾溝，他兩眼仍然四下張望，注意什麼地方還有紀廣傑留下的字，晚間宿在新鄭縣境，就向店家打聽，有沒有一個叫紀廣傑的人從此經過。他說了紀廣傑的大概情形，是個年輕人，帶著寶劍，到處寫字，還帶著兩個幫手。那店家一聽，就說：「不錯！不錯！那個人是前天午間從這裡過去的，還在我們這黃土牆上寫了幾個字呢！他寫的是捉拿江小鶴什麼，我們以為他是官人沒敢攔他。後來他走了，我們又拿鐵鏟子把那幾個字刮下去了。」江小鶴一聽更是氣憤，恨不得即刻動身，連夜追趕紀廣傑去，可是此時實在覺得身體有些疲乏了。

　　到了次日，江小鶴依舊起身往下追趕，沿途向人打聽往商水縣去的路徑，及那紀廣傑等人的行蹤。在午前九時左右，來到一處市鎮上。只見道旁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上橫七豎八的貼著十幾張紙條，都寫著是「捉拿江小鶴」、「捉拿江小鶴」！江小鶴氣得面都白了，下了馬，把紙條都揭下來，撕得粉碎。旁邊有幾個人就都注意地看他。江小鶴隨向旁邊的人問說：「這條子都是誰貼的？我看紙還都是新的。」就有人向東邊一指，說：「是那酒店裡的麻胖子貼的。」

　　江小鶴大怒，牽著馬就走到那酒店門前，將馬放在門外。他提劍闖進店中，就見這裡沒有酒客，那個肥胖的掌櫃的，叫小夥計給他研墨。他拿著一支禿筆，照著個樣子，就像小學生寫仿格似地，描寫那「捉拿江小鶴」五個字。旁邊放著的紙條足有二三十張。江小鶴過去，先抄起硯臺來，「吧」地就向那掌櫃子的麻臉打去。那麻胖子哎喲一聲，臉上又是墨，又是血。江小鶴把那些張紙條全都撕碎，桌子也踢翻了，那小夥計早嚇得跑出去了。

　　麻胖子躺在地下爬不起來，他還嚷嚷著說：「憑什麼你打我？」江小鶴用劍拍了他的頭一下，怒問道：「我就是江小鶴！為什麼你寫這些條子要捉拿我？你又不是官人，我又沒犯法！」那麻胖子一聽，原來這位就是江小鶴，他不由嚇得渾身抖顫，趕緊辯解道：「不是我要寫的。是前天，一個客人給我五兩銀子，叫我寫，要寫越多越好，過兩天他回來還要給我錢呢。其實我連這幾個字都不認得！」

　　江小鶴怒罵道：「混蛋！他給了你五兩銀子，你就給他這麼指使著？隨意侮辱我！」忽然一抬頭，就見櫃裡堆著十幾隻酒埕，有五隻酒埕，每隻上寫著一個大字，連起來也是「捉拿江小鶴」。江小鶴看見就越發生氣，那麻胖子好不容易才爬起來。他說：「江大爺，那埕子上的字可不是我寫的，那是那姓紀的客人自己寫的。他們一共三個人，他手裡也拿著寶劍，連我們這裡的張四太爺全都恭維他。別說他還給我錢，就是不給我錢，我也不敢不聽他的話呀！」

　　江小鶴卻忿忿地，在屋裡找了個秤錘，握在手裡向那幾個酒埕去捶。只聽噗、噗、嘩喇！原來有三隻是空的，兩隻裡面還都裝著滿滿的酒，立刻埕碎酒流！那麻胖子跺腳大哭，說：「哎呀！我這兩埕酒值六七兩銀子啦！」江小鶴說：「你不會找姓紀的叫他去賠？你再敢寫，我知道了就來要你的命！」說畢，轉身忿忿地走出酒店。

　　出門剛要上馬，忽見北邊來了了六個人，全都拿著單刀木棍。江小鶴就趕緊止住步，橫劍等待。來的幾個人都身穿著短褲，有的披著小褂，有的就光著膀子，其中就有那個剛才逃走了的小夥計。小夥計指著江小鶴說：「就是他！」立時那幾個人一齊拿著兵刃撲奔過來，就把江小鶴圍住，齊說：「你別想走啦，原來你就是江小鶴，人家正要捉拿你呢！」

　　此時麻胖子也由酒店裡探出頭來，他頭上的墨跟血還沒洗去，嚷嚷著說：「把他揪住，他把我打啦！把我兩埕子酒也都給毀啦！叫他賠我！」

　　江小鶴卻把劍一掄，怒問：「你們都是些幹什麼的？是紀廣傑叫你們來的嗎？如若他在這兒，就趕緊叫他來見我，與你們這些人無干。你們要是不知好歹，招得我生了氣，我的寶劍可不容情；殺傷了你們，可休來怨我！」幾個人齊說：「你小子別吹！趁早兒扔下寶劍，跟我們見四太爺去。我們四太爺跟紀大爺是叔侄，紀大爺前天走的時候，就託付我們四太爺，只要是你來，就把你捉住。因為你是個強盜，你犯過重案，崑崙派、龍門俠的人都正要捉你呢！」

　　江小鶴聽了這話，就怒斥道：「胡說！」當下他掄動寶劍，向那五六個人砍去。這幾個人都不曉得江小鶴有多大的本領，也齊都洶湧地掄著刀棍，撲上來。可是江小鶴隨便將劍一抖，才三四回合，就有三四個人扔下了傢伙，受了傷躺在地下了。立刻街上大亂，都說：「傷了人啦！」麻胖子也跑出酒店，張著兩隻肥大的胳臂，像一條豬似地往北跑去，口中大喊說：「官人！官人！這兒出了事啦！」江小鶴卻飛身上馬，上馬之後又殺傷了兩人，他便飛騎向東南方面馳去。

　　此時他的心中真似燃燒著一把烈火，想那紀廣傑實在可恨；只要自己見了他，一定要把他殺死。不管他是什麼龍門俠的孫子，也不顧師父的戒條！放馬走下十餘里地，就見身後有一群馬匹追來。江小鶴收住了馬，驚訝著說：「莫非這是追下我來的？」於是伸手抽出劍來。

　　少時後面的馬群就趕到了。一共是十二匹馬，馬上都是壯年漢子；為首一個騎黃馬的高身材的大漢，穿得很闊。江小鶴就撥馬挺劍迎了上去，向對面問道：「喂！你們是追趕我來的嗎？」那騎黃馬的大漢揚著臉說：「我們是走路的，追你做什麼？」

　　江小鶴看十二匹馬上的人都帶著刀，卻沒有行李，便不由微微冷笑，點頭說：「好，你們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不相攪。」隨撥馬又向東南馳去。後面那十二匹馬又沓沓地追趕下來，江小鶴真氣極了！又把寶劍抽出，才要撥馬，卻見後面的十二匹馬並排著衝了來。就彷彿來了一陣潮水，嘩的一聲，江小鶴躲避不及，整個被後面的馬撞他由鞍上摔下來。

　　可是他的身軀靈便，才一覺鞍子不穩，他就趕緊向下一躥，同時手裡一晃寶劍。劍光把後面衝過來的馬驚得直掀蹄子，又從馬上摔下兩個人。江小鶴什麼也不管，翻過身去追那匹黃馬。

　　此時那騎黃馬的大漢，早已帶著幾匹馬跑遠了。馬雖跑得快，可是江小鶴的腿也不慢，一霎時，那騎黃馬的大漢回頭一看，啊呀！江小鶴竟然追上來了，相離不過二十多步，旁邊的人齊都大驚，道：「好快的腿！四爺要留神！」給被呼為四爺的馬上大漢，急急揮鞭，並且順手要從鞍旁抽刀。但是，他的刀還沒有抽出來，就見江小鶴忽然一縱身，真似一隻仙鶴飛了起來，他手中的劍就像是鶴的翅子。

　　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只聽：「喀嚓！哎呀！」江小鶴一劍就將那大漢砍下來。旁邊騎馬的人紛紛逃奔後退。江小鶴掄劍又向那大漢的身上拍了一下，並踢了一腳，這個「四爺」肩膀上流出汪洋的鮮血，翻了幾個身就暈死了過去。其餘的那十一個騎馬的人，有三個看見了江小鶴的武藝非凡，他們趕緊都催馬跑了。還有八個卻不自量力，一齊抽出刀來，下馬一戰。江小鶴的寶劍翻騰，真似一條白蟒在刀林之中躥越。他並不施展什麼劍法，只須眼快手快，七八個回合便又刺倒了六個人，剩下的那兩人都抓住馬跑了。

　　江小鶴也並不去追趕，收住了劍勢，低頭看那地上橫躺豎臥的七個人。因為江小鶴遵他師父的囑咐，不願殺傷人命，所以用劍時使的力量都很輕；不但這六個壯了樣子的人負傷都很輕微，有的且能爬起來。就是那個由黃馬上摔下來的大漢，雖然他右肩受了很重的劍傷，上半身全是血，但他也漸漸地甦醒過來了；只是「噯呀噯呀」不住地慘叫。

　　江小鶴先去把自己的馬尋著，然後騎著馬回來。走到這些受傷的人之前，他就冷笑著，說：「不要說你們是十二個人，你們這樣兒的本事；就是一百二十個人圍住了我，我若叫你們損傷得了一根汗毛，我便不姓江！我姓江的本來不願意殺傷人，可是你們的手段太毒辣了。好漢子講究一刀一槍，若是一群人上來鬥一個人，就是贏了，也算是小人的行為。剛才你們卻橫著一群馬來衝我，要換個別人，早叫你們亂馬踏死了。他娘的！強盜都沒有你們這麼狠毒！」說時，氣得他提劍又要下馬向這些人去戮。

　　就有幾個人跪在地下求饒，哀求著說：「江爺！我們是瞎了眼！可是這不怨我，也不怨我們張四爺，這都是紀廣傑。他不但遍處貼報子捉你，並且激我們四爺。我們四爺剛才看你來了，他就帶著我們追下你來。為是叫你被馬撞傷，好捉住你，叫紀廣傑看看他的本頒。因為我們四爺是龍門俠紀老爺的外甥，論起來紀廣傑還是他的侄子呢！」

　　江小鶴就急急問道說：「紀廣傑現在往哪裡去了？」地下跪著的人就說：「紀廣傑是前天走的，往商水縣劉青孔的家裡找江爺你去了！」江小鶴立刻點頭說：「好，我找他去！」

　　撥馬剛要走，卻見遠處擁著許多車馬。江小鶴本疑惑是這黃馬張四的羽黨，後來細一看才知道是一幫過路的客商。因為這裡打架，都被截住了，不敢過來。江小鶴就收了劍，騎著馬過去。到了臨近一抱拳，說：「諸位都是遠方來的，沒看見有人在沿路貼帖，往牆上寫字要捉拿江小鶴嗎？」就有幾個客人都說：「我們在路上沒留神。」

　　江小鶴點點頭，又說：「那寫帖子的人是紀廣傑，他所要捉的江小鶴就是我。我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沒當過賊，也沒犯過法。那紀廣傑與我素不相識，素無冤仇，只為他受了崑崙派中人的慫恿，便到處這樣侮辱我，這口氣我真不能忍。現在被我殺傷的這幾個人都是紀廣傑的一夥，剛才的事大概諸位都看見了。是他們先要害我，並不是我無故地傷他們。請諸位作個見證，到各處把這件事說一說，並請諸位以後看見有什麼捉拿我的字和牆上寫的字，就請替我撕了，塗了。」

　　那幫客商齊都答應，說：「好啦！以後我們只要看見那樣的字，一定替你刷了去。」江小鶴隨拱手說：「奉託，奉託！」說畢他拋下了那幾個受傷的人，就策馬又往東南方向走去。心裡想著還是很生氣，自言自語說：「師父雖囑咐過我，不許我隨意就傷害人的性命，可是紀廣傑我卻不能饒他。他欺我太甚，若見了他，我的劍下決不留情！」匆匆地催馬往南緊走，晚間就來到商水縣境。

　　劉青孔在本地雖不算是財主，可也是有小小的莊院。江小鶴來到這裡，下馬一直進莊，他的幾個徒弟就迎過來，一齊行禮，說：「江師叔回來啦？」江小鶴自上月來到這裡與劉青孔比武，一拳就將劉青孔打倒，二人倒結成了深交。江小鶴在這裡曾住了幾次，備蒙劉青孔的款待，所以這些徒弟們全都認識他。

　　小鶴卻急匆匆地問說：「沒有人來到這裡找我嗎？」有個徒弟就說：「昨天有紀廣傑到這裡來找你，他們一共來了三個人。」

　　江小鶴一聽，就立刻瞪眼問說：「他們現在哪裡？」那徒弟說：「昨天當日就走了。因為他聽我們說我們的師父往信陽州去了，他疑惑你也去了。臨走時還在門前貼了幾張條子，書著捉拿江小鶴。我們雖然看著生氣，可是因知他武藝高強，師父沒在家，我們就沒敢惹他。等他們走了以後，我們才把紙條子都刷了下去。」江小鶴一聽，氣得怒叫：「我追趕他們去！」說著，在莊裡就上馬飛馳出去。

　　趕了一夜的路，到次日清晨，就來到江南府正陽縣境。這時，江小鶴的精神雖還很興奮，可是他又渴又餓。抬頭一看，面前就是正陽縣的北關，茶飯館還沒有看到，卻有一種悽慘的情景映入他的眼簾。原來是一大群比叫化子穿的還破爛的窮民，個個扶老攜幼，揹著破行李，提著破瓦罐，往南去擁著走。江小鶴恐怕撞倒了這些窮人，便趕緊下了馬，攔住一個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那窮人說了一句話便趕緊走。

　　這句話是很生疏的口音，江小鶴沒有聽懂，旁邊倒有個買賣人的樣子，說：「這都是淮北的災民。因為淮河開了口子，鬧了水災，把他們的田地都沖壞了，他們遂都逃到河南來。今天那邊有人放賑，所以他們都趕去領錢了。」江小鶴點了點頭，心說這不知是什麼人放賑，一定是個有錢的善心的人。

　　災民是越來越多，也數不清有幾百人，簡直把一條街都擠滿。有幾輛大車全都擱在街道當中，趕車的人全上了車，不敢在地下，怕被這些災民給撞倒踏扁。江小鶴牽著馬當然也不能再往前走，幸見旁邊有一家店房，他就大喊著：「借光！」牽馬進店門裡，把馬交給店家。心想：我身邊也有三四百銀子，為什麼我也不放一回賑，救救這些災民呢？

　　這時店裡的夥計和客人，全都站在門前看熱鬧。有個客人就慨嘆著說：「這就叫善門難聞，善門難閉！南邊米家店住的那位年輕客人，看那樣子也不是多麼有錢的人。就因為剛才他取出五兩銀子，換了錢分給幾個災民。這一下就了不得啦！一傳十，十傳百！災民越來越多，把米家店的大門都快擠倒啦！那個客人除非會變錢，要不就是有五百銀子也不夠放賑。」

　　江小鶴一聽，心中很覺得新奇，便要想去看看那少年客人到底是怎樣的人，也許是一個官宦人家的少爺。於是他就擠進了人群，這人群雖然擁擠，彷彿把街道都塞死了，連一道縫兒也沒有。可是江小鶴的力大身輕，一霎時他就到了米家店。就見這店門前萬頭攢動，都哀聲喊著：「菩薩老爺！還沒給我啦！快餓死啦！我還有八十歲的老娘！」並有婦人一手抱著骨瘦如柴的孩子，一手高舉起來，慘呼道：「救命！救命！」

　　米家店的大門早已關上了。只見一個少年上了牆頭，舉著手向下頭的數百災民大喊，說：「我現在是一個錢也沒有了，一百多兩銀子都放完了！連我朋友的錢都放給你們了，我沒有錢了！」下面災民都不肯走，依舊大聲哀呼：「菩薩！……救命！……給我吧！……」

　　江小鶴見這少年的年紀與自己相差不多，短小精悍，面色微黑，穿著一身青綢褲褂，腰繫一條青紗帶子，足登青靴鞋，鞋頭上有一撮絲線穗子，似是個練武的人。江小鶴就不禁暗暗欽敬，便招手向災民叫道：「他沒有錢啦！可是我還有錢，你們跟著我走。我有三四百兩銀子，一下都分散給你們，跟我走呀！」他連喊了三聲，可是那雜亂的聲音把他的聲音給掩埋了，沒有一個人聽見他喊得是什麼，還以為他也是向牆上的人要錢呢！這群災民依舊都揚著面向牆上那少年哀求，叫著：「菩薩爺！」

　　江小鶴心中真著急，同時四周圍被人擠得難受。他恨自己的銀錢包兒沒在身旁，假若在身旁，他也一定要用力一扔，拋給牆上那少年，叫那少年替自己施捨。可又想：不行！我那錢都是整銀子，還有一半是閬中府錢莊的票子，在這兒破成零的都不能夠。

　　這時牆上的那少年，見沒法辦了，也就又向下面大喊，說：「今天我真沒有錢啦！等明天你們再來，明天我一定每人放發二錢銀子。我預備下幾百銀子，放完了算完！」江小鶴一聽，心說：這人好大口氣！想必他是個很有錢的人。此時那店房裡又有兩個人上了牆頭，也同時大聲喊著說：「你們還不走嗎？明天早晨再來，一定把錢給你們。」這兩個說話的人，一個瘦個子，一隻眼；另一個卻微胖，黑臉膛，有點兒黑鬍子。

　　江小鶴覺得此人十分眼熟，細一想，才說：「啊呀！這不是劉志遠嗎？」於是知道了，那放賑的少年必是紀廣傑。到此時江小鶴反倒十分灰心，便轉身隨著紛紛散開的災民走開，回到店房裡。喝了點水，吃過飯，就在炕上歇息。院中的店夥和客人們還正在談那件放賑的事情，並聽有人說：「那個年輕的客人多半是有名的捕頭，是到此辦案的。現在他帶著人正在街上貼報子呢，寫的是捉拿江小鶴。」

　　江小鶴在屋中聽得清清楚楚，心裡倒不怎樣生氣了。暗道：叫他去貼吧！我江小鶴的寶劍決不傷害俠義之人。

　　這一天他也沒出店門。到了晚間，派店家的人出去打聽一下，就知今晨放賑的那個少年確實是紀廣傑，現仍住在米家店內。災民們因為等著明天早晨領賑，所以有好多都是在那店門首過夜。江小鶴忽然心中發生一個疑問，暗想：紀廣傑決不是什麼有錢的人，今天他把錢施完了，明天他從哪裡再籌劃幾百兩再施捨呢？隨在店夥送進燈來時，江小鶴就問說：「你們這個小地方，大概也沒有大財主吧？」那店家說：「怎麼沒有大財主？北邊古家莊的古百萬，比誰不闊？」

　　江小鶴笑著說：「大概你們這裡也就是一個古百萬，還有第二個稱得起大財主的嗎？」店夥搖頭說：「沒有啦！這一個還不行？上輩作個戶部侍郎，家裡說是百萬，其實千萬也有！連江南府信陽州都沒有這麼大的財主。」江小鶴又問：「這裡來了許多災民，他為什麼不拿出一萬兩、二萬兩的來賑濟呢？」

　　店夥說：「有錢的人才不幹這事的呢！古百萬的那大員外，他化一個銅錢全都覺著心疼，要不怎麼外號兒又叫古嗇皮呀！」江小鶴冷笑了笑。店夥把燈給他放在桌上，走了。他隨即又吹滅了，走出店門。

　　這時已交過了初更，街上卻還有不少人來往。尤其是那些無家可歸的災民，全追著人乞錢，並沿著舖戶叫化。舖戶還都沒有上門，只有一家酒店，門前搭著備棚，點著兩三盞明亮的油燈，有許多光著膀子搖著扇子的人在那裡喝酒、談天、下象棋。江小鶴就走近前，找了個桌子角坐著，要了幾兩酒慢慢地喝著，耳邊聽許多人談論一些街頭雜事。

　　過了很多時候，已敲過二鼓了，這蓆棚下的人多半散去了。江小鶴酒已喝完，卻仍不走，眼睛只向街心望著。少時，便見出南邊急匆匆地來了一個人，身穿青布短衣褲，臂下挾著一個很長很細的包裹，彷彿要辦什麼急事去似地。這個人雖然在江小鶴的眼前一晃便走過去了，但江小鶴卻看得十分清楚，知道是紀廣傑。江小鶴也擲下酒錢，急忙跟著紀廣傑向北走去了。

　　這時四下昏黑，江小鶴緊隨紀廣傑，相離不過二十來步。紀廣傑是順著大道直走，江小鶴卻捱道旁種的高粱走去，紀廣傑竟沒有察覺。他在前面走得很快，少時又偏東走去，進了一遍密松林中。江小鶴至此時不得不謹慎一點了，因為剛才是自己在暗處，紀廣傑在明處，現在卻大大相反。假使紀廣傑剛才故意沒看見自己進了森林，其實他卻在暗中藏匿，自己手中又沒有帶著劍，豈不要吃虧麼？所以他等著紀廣傑往裡走進去一會，自己才伏住身慢慢向林中走去。

　　草鞋踏著林中的青草，覺著又溫又軟。走了幾步，只聽颼地一聲，有個東西從自己的胯下躥過去了，不知是兔子還是狐狸。江小鶴頓住腳，側耳細聽，只聽林間松籟亂響，草底有唧唧的蟲聲，前面並有微微腳步之聲。江小鶴卻攀著樹枝，坐在樹上向下去望。待了半天，紀廣傑方才提劍走出了林外，江小鶴也跳下了樹，隨著他出了樹林。便見林前是一道小溪，明亮亮的，有許多星星在水面上浮著。紀廣傑微微向西走，便踏著板橋過了小溪，江小鶴也隨著走過去。

　　這時兩旁地裡都種著高粱和玉蜀黍，微風吹著葉子喇喇地響。再走不遠，前面便看見了燈光，便知道那裡一定是有村莊，紀廣傑向前走進高粱地去了。江小鶴不便再在小徑行走，他便也走進田地裡，雙手分著那觸到臂上便發疼的葉子，曲折地往前。走了半天，才走出這片田地，可是已看不見紀廣傑了。

　　林間鄉舍裡的燈光還剩下兩盞，卻都很暗。江小鶴躲開樹林，由林中轉到鄉舍後，便看見有一大座莊院。院牆是石頭疊成，很高，上面還覆著酸棗枝子，簡直像監獄的牆壁一樣。江小鶴站在壁下，又待了一會，便聽鄉裡交到三更了。江小鶴低著身將草鞋繫緊了一點，便聳身一躥，躥上了高壁。一腳踏在酸棗枝子上，他趕緊又一用力，便又跳到壁裡的一座大房子的後屋。草鞋上帶了一枝酸棗枝子，他摘取下來便放在瓦上，伏下身，爬到前面，便見這莊子真是廣大。心說：「不愧古百萬！可是這麼闊的人家，他為什麼不取出錢來放賑呢？」

　　於是便想：「我臨下山時，師父囑咐過我，叫我應當助弱扶貧，憐孤恤寡。現在我從這吝嗇的大房之中取他一些銀子，好幫助紀廣傑去賑濟災民，這不能算是偷盜吧？」

　　當下他便爬在瓦上向下望去，只見東屋和北屋全都有燈光，尤其是北房的燈光特別明亮。江小鶴心說，這時天色尚早，一定不容易下手。又在房上待了些時，便聽北屋的門簾一響，跑出來一個僕婦，往西屋去了。小鶴趕緊也由北房上爬到西房上；便見那僕婦並不進屋，她只站在門外，向裡問道：「老爺，二太太請你歇著去啦，天不早啦！」

　　西屋裡有算盤「吧拉、吧拉」地響聲，並有人像很不耐煩似地說：「賬還沒有算完啦，叫她先去睡吧！」那僕婦慢慢地回到北屋裡，大概是回覆了她們的二太太。便見「吧」地屋門關上了，燈也忽然滅了，好像是賭氣吹的。這西屋裡燈光黯黯，算盤亂響，並有人輕聲說話。待了半天，算盤還是不斷地響著。江小鶴趴在屋簷上，一隻手揪住瓦，探下身去，隔著窗上糊著的涼紗向屋裡看了一眼，屋中的一切便映入他的眼中。

　　原來這屋子好像是書房，櫃子上有不少書卷。當中一張大桌子，一盞盛油很少的錫燈檯，圓桌坐著三個人，都在那兒翻書，可是一面看書，卻又打算盤。打算盤的是個白鬍子的老頭子，穿著綢褲褂，另一個的鬍子卻稍微黑一點露著上半截的肥肉，旁邊有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給他打扇子，大概這位才是老爺。老爺手裡幾本厚厚的書，放著嗓子念道：「二百五，三千七百六，四百八，五百整……」那個白鬍子就撥動算珠。江小鶴才知道這個老爺不是在讀書，原來是在算賬了。

　　那個打扇的小丫鬟大概已打了多時，她的手酸了，站得腿也發疼了，並且倦得且打盹，一個不留神，拿扇子把燈給煽滅了。屋中忽然昏黑，江小鶴倒不禁吃了一驚，他趕緊一挺腰，全身回到房上。就聽下面屋內，是老爺的聲音罵道：「笨蛋！」又聽吧的一聲，大概是老爺的手打在丫鬟的臉上了，小丫鬟可沒敢哭。

　　江小鶴趁著屋中昏黑，他就跳下房來，輕輕拉開屋門，伏著身走進屋內，一點聲音也沒有。那位老爺卻正在著急，大聲嚷嚷著說：「火在哪兒啦？火在哪兒啦？」那個打算盤的先生卻說：「我這兒有，我這兒有！」他隨摸著了取火之物，把燈又點上。老爺氣得渾身的肥肉直顫動，又連罵說：「笨蛋，笨蛋！……重新再打吧！七百六，二千零三，四百五十吊……」那年老的先生又低著頭撥他那算盤珠，小丫鬟抹著眼淚還謹慎地替老爺打扇。

　　此時江小鶴卻由一隻立櫃的旁邊慢慢地爬到靠牆的一張竹榻之下。幸因桌上的燈光太暗，兩個老頭子都在專心地算賬，小丫鬟又疲倦又傷心，竟沒有人察覺他。但江小鶴的心中卻十分生氣，恨不得一下子推翻那竹榻，奔過去把他們的帳本全都扯碎，算盤拋了，然後跟那個又貪又狠又吝嗇的老爺要錢，叫他去放賑。但自己卻又不願這樣明著作。

　　又待了有半點多鐘，快到四更天了。這屋裡的老爺和那先生把賬算完，他們也都疲倦得不成樣子了。老爺取匙把大櫃開開，把帳本收起，然後再鎖上；隨就由小丫鬟把燈吹滅。三個人出屋，喀地一聲又把門鎖上。門鎖一響，江小鶴隨之由竹榻之下鑽出來，站起身隔著窗櫃向外看去，就見白鬍子的老頭兒是往外院去了，小丫鬟跟著那老爺回到北房裡。

　　那北房的燈光又亮了一亮，但不久又滅了。江小鶴就走到大櫃前去摸鎖頭。鎖頭雖然很重很結實，但到了江小鶴的手中不費力就扭開了。然後便伸手向裡面去摸，摸著十幾本賬、兩大包銀、四五筐籮銅錢。

　　江小鶴就先到窗前將那前窗托開了一扇，然後他才將銀兩包裹繫在一起，扛在肩膀上就覺很沉重，足有四五十斤。心說：不少了，足夠紀廣傑放賑的了。他把帳本也都挾起，就跳出了窗子。將要上房，忽聽莊外噹噹的一陣鑼聲，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飛身上房，由西房跑到北房上。此時北房裡的那位老爺大概是剛要跟二太太睡覺，一聽見鑼聲，他就驚喊了一聲：「有歹人！」

　　江小鶴拿出他在九華山所學的躥山跳澗的功夫，在北房上兩腳用力向後一鐙，颼地一聲，飄然地連那堵高牆全都跳過去了。腳落平地之後，他就繞著道走進了高粱地，曲折地走，走到小徑之上。他又回頭去看，看見那林中村裡起了一片燈光，並有殺聲漸漸逼近。

　　江小鶴心說：到底紀廣傑不行，這一定是沒容他得手，就被那裡護院的人發覺了。本想要過去幫助紀廣傑，但又想：誰叫他到處聲言捉拿我，現在且叫人捉捉他吧！順著小徑向西南飛跑，少時來到那條小溪之前。江小鶴就把臂下挾的那幾本賬全都拋在溪水裡，然後他就一聳身跳過了小溪。他背後是松林，前面是小溪，到了此時他卻不跑了，向那邊燈火亂動之處觀望。

　　待了一會，忽見有三人順著小徑跑來，江小鶴心說：紀廣傑來了。紀廣傑來到溪邊，尚未尋著板橋，就見後面那兩個護院的人已然提刀追來，齊聲大喊說：「賊人休要跑！」紀廣傑趕緊回身迎敵。這裡江小鶴說：「好！打起來了！」雖然隔溪那三個人的刀法、劍法都看不清楚，可是也看見白光閃閃，聽得刃物相擊。

　　那邊紀廣傑與兩個護院的大概交戰有二十多回合，未分勝負，可是北邊的燈籠火把都順著小徑來了，越跑越近。紀廣傑虛晃一劍退後幾步，然後翻身騰步一轉身就越過了小溪。江小鶴早已跑進了樹林，紀廣傑大約也跑入了林中，那邊的護院莊了卻截止在溪旁，不敢進林中來搜索。

　　此時江小鶴不再顧紀廣傑，少時他就跑回到正陽縣的北關街上。此時街上除了在地下東倒西臥的災民之外，一個行人也沒有。江小鶴跑到那家米店門首，趁著沒有人注意他，就聳身跳到房上。然而到此時他卻為難了，因為不曉得紀廣傑倒是住在哪間屋裡，他便把銀兩包裹放在房上，自己也坐在房上等候。

　　等了不到十分鐘，就見一人從外面越牆而過。江小鶴曉得是紀廣傑回來了，於是把身旁的銀兩包裹抄起來，向那紀廣傑一擲。只聽咕咚一聲，銀包摔在院中紀廣傑的身畔，江小鶴卻站在房上哈哈一笑。紀廣傑颼地一聲追上房來，江小鶴卻早已沒有了蹤影。他回到店房之內，心裡卻非常覺得痛快舒服。於是就枕而睡，不久就被門外一片吵嚷的人聲給攪醒。

　　江小鶴睜眼一看，紙窗作灰白色，這時才不過五分明；趕緊爬起來，聽見外面的人聲又跟潮水似地一樣響。出屋一看，店門還沒有開。江小鶴趕緊開了店門，就見那群災民又擁擠著，有的往前跑，有的領了賑款跑了。江小鶴看見連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子手裡也拿著一塊銀子，歡歡喜喜地。江小鶴就曉得紀廣傑是把自己昨夜所偷的那些錢給施放了，不由得暗笑。這時災民都得到意外之多的銀錢，齊都在苦臉浮出一層笑色。

　　天色已快明了，只見從南邊來了三匹馬，正是紀廣傑、劉志遠和那瞎著一隻眼的人。是他們把銀子施放完了跑了，許多災民都跪在地下叫菩薩。紀廣傑的面上卻沒有什麼高興的樣子。江小鶴也趕緊進到門裡，催著店家給他備馬。他拿著水，草草把臉洗過，然後就忖了店飯賬，牽馬出門。就見街上的災民漸稀，商店卻又都打開門板了。

　　江小鶴策馬出了北關，就見大道之上有災民坐在道旁，大嚼著買來的大餅。江小鶴就向他們問說，「那放賑的往哪邊去了？」災民們就指著說：「那三位善人往南跑去啦！」江小鶴隨就催馬向南去追。一直追下二十餘里地，卻沒有追到紀廣傑等人，江小鶴倒懶得去追趕了。心說：我追他們做什麼？早先我還想跟紀廣傑較量較量，因為他沿途貼報捉拿我。現在著他是一位少年俠客，我何必要非跟他見個輸贏不可呢？由著他去捉我吧！我還是應當趕快到長安去見阿鸞，然後再到鎮巴紫陽去報仇，那才是我的正事。

　　此時他也有些餓了，看見前面遠遠的有一處市鎮，他便催馬跑到那裡。看見了一家酒飯舖，他便下了馬，將馬匹繫在門外，進去要酒要麵。在將要吃完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厲聲叫著說：「這匹馬是誰的？」江小鶴趕緊出了酒店，一見卻是四個人，全都牽著馬，其中有兩個穿著官衣。這兩個官人指著江小鶴的馬匹，問說：「這匹馬是誰的？」

　　江小鶴說：「這是我的，有什麼事？」那官人道：「沒有什麼事。」說畢就要行。卻有一個身材不很高，穿紡綢褲褂的人，向江小鶴抱抱拳，問說：「你可曉得住在正陽縣放賑的那個姓紀的人，往哪邊跑去了麼？」

　　江小鶴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認得那個人。」這人便點點頭要走，江小鶴卻說：「喂！我正喝著酒，你們把我叫出來問我這些話，就算白問了嗎？」那兩個官人就一齊瞪眼，說：「怎麼？莫非還得給你點錢嗎？」

　　那短身材的人卻陪笑說：「對不起！因為我們看見你馬上掛著口寶劍，還以為就是那姓紀的在裡邊喝酒。那姓紀的原是個賊人，昨夜他到正陽縣古百萬家盜去了七百多兩銀子，取了那錢他又放賑，忙忙地放了些錢就趕緊逃跑了。我是古家護院的楊公久，有個小小外號，叫汝州俠，這是我的盟弟花臉豹子劉英，那兩位都是正陽縣衙門的官人，龐大爺和姜四爺。我們現在是要去捕那姓紀的。打攪，打攪！」說畢，四個人一同騎上馬就往南去了。

　　這裡江小鶴就曉得楊公久和劉英就是昨夜與組廣傑在溪畔交手的那兩個人，心裡倒不由得好笑。又想：這兩人的武藝也不弱，再說又有官人跟著他們，倘若他們把紀廣傑捉住抓在衙門裡，那豈不冤枉！古百萬的銀子是我取的，就是出了官司，也得我出頭，叫人替我扛罪名那就不算好漢！於是江小鶴就進到酒店裡，又喝了一口酒，就拋下酒飯錢，出門解馬，騎上去揮鞭也往南跑了。

　　往南跑下五六十里，就又到了信陽州。江小鶴一直隨著那汝州俠楊公人等四個人，見他們在沿途上遇著不少熟人。來到信陽，那四人就投到賽黃忠劉匡的鏢局裡。江小鶴與劉匡比過武，在信陽也住過幾天，這裡有不少的人都認識他。所以江小鶴心裡很是為難，誠恐在此遇見了熟人，露出自己的形跡。所以他就沒有進城，打算找個茶酒館先喝幾碗茶，再歇一會。

　　可是就見這條東關的街上，客店的院壁上，路口的石碑，到處全寫著「捉拿江小鶴」的字樣。江小鶴看了又不禁生氣，找了一個開店的人，指著壁上的字問說：「這幾個字是誰寫的？」開店的人就說：「這是一位姓紀的人寫的，不白寫，他寫一處要花兩吊錢。」

　　江小鶴心中更是生氣，暗想：好！我在古百萬家取的錢給了他，他放完了賑一定還有剩錢，他卻取著那錢到處租地方寫字罵我，我也太冤啦！於是江小鶴就瞪眼說：「快把這幾個字鏟下去！你們不知道江小鶴跟本地劉家鏢店的賽黃忠劉大掌櫃的認識嗎？上個月江小鶴曾到這裡來過，打敗過賽黃忠！」那開店的人就說：「連劉宋鏢店的壁上都有，現在也許洗下去了。那姓紀的一來到這裡，就去拜訪劉大掌櫃。他在我們壁上寫這字的時候，劉大掌櫃也在旁看著呢！他跟那姓紀的像是很有交情。」

　　江小鶴一聽，心中更是生氣，說：「好呀！原來賽黃忠也這麼可恨。我非得找了他去，再打他一頓不可！」剛要忿忿地去往劉家鏢店，卻見有四匹馬由眼前馳過，轉往南面去了。馬上的正是那汝州俠楊公久、花臉豹子劉英和那兩個官人。江小鶴趕緊上馬去追，離了信陽，卻往西南。追了不到三十公里，前面的那四個人就一齊收住了馬。

　　汝州俠楊公久撥馬轉回來，追上江小鶴，就笑著問說：「朋友，你跟我們跑了七八十里地了，你以為我們沒瞧見你嗎？朋友，你到底是存著什麼心？」江小鶴也收住馬，笑著說：「我是要看看熱鬧，看你們怎樣捕擒那紀廣傑。」那兩個官人也催馬過來，一齊瞪著眼睛說：「你也認識紀廣傑嗎？」

　　江小鶴說：「我也是從正陽縣來的，我在那裡住了兩天。紀廣傑在那裡放賑，我怎能不認得他？我可沒有想到他是個賊。現在我要跟著你們，就是為看看熱鬧。」那花臉豹子劉英就瞪著眼，厲聲說：「他是騙人！他一定是紀廣傑的一夥，咱們先把他捉住！」

　　楊公久卻向劉英擺手，他又看見了江小鶴鞍側的寶劍，就問說：「朋友，你貴姓？素日以什麼發財？」江小鶴微笑說：「我姓何，在江南有一家鏢店，現在是到北方來閒跑跑，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楊公久說：「既然都是江湖朋友，話就好說了。我們現在捕的就是紀廣傑，紀廣傑他是往西去，大概他是過襄陽進漢中。無論他逃到哪裡我們也要去追，只要見了面一定要把他擒住。其實你要跟著我們，看著我們落手也沒有什麼的。不過，你要是有要緊的事，還是到別處跑吧，跟著我們可有什麼意思！」說完，他冷笑著，撥馬就跑。

　　那花臉豹子劉英和兩個官人全都低聲罵著，向西南方向。又跑了一二里路，不料又見江小鶴在後面跟隨前來。劉英就抽出刀來，怒道：「這個人真可恨，一定他沒懷好意！」那兩個官人也都抽刀提鎖鍊，忿忿地說：「把他擒拿！把他擒拿！」

　　楊公久卻把這二個人攔住，他說：「不要莽撞了！這個人大概會些武藝，說不定他就是江小鶴。剛才賽黃忠劉匡不是告訴過咱們，江小鶴是戴著草帽，穿著草鞋，使寶劍，騎黑馬！」劉英說：「連紀廣傑我們都要拿，還怕什麼江小鶴？」

　　此時江小鶴已催馬來到臨近，他在馬上微笑，說：「你們不該疑我。我到西邊去辦我的事，不跟你們一同跑。不過我告訴你們，紀廣傑是龍門俠之孫，他的武藝可不同凡人，你們別捕不著他，反自己吃了虧！」

　　劉英掄刀怒罵道：「你管不著！我看你一定是紀廣傑的一夥，你也是個賊！」說著他催馬追上江小鶴，在馬上探身掄刀向江小鶴去砍。江小鶴扭轉馬頭把刀躲過，掄過皮鞭，向劉英的手腕上去抽。只聽「吧」的一聲，劉英便覺手腕疼痛，立刻擲下了刀。

　　但這時汝州俠楊公久已下馬抽刀，跑過來向江小鶴便砍。江小鶴並不下馬，只等著他來到，用手指捏住他的刀背，輕輕地一奪，便將刀奪在手中，然後微笑著，催馬便跑了。那兩個官人在後面緊追，並大聲喊道：「小子！你也是賊！你還想跑嗎？」江小鶴卻且跑且笑，將奪來的那口鋼刀向膝上一磕，當的一聲，便折成為兩段，然後他擲在地上，便哈哈大笑。看那兩個官人和兩個護院全都不敢追了，都在那裡嚇得目瞪口呆，江小鶴便得意洋洋，放馬馳去。

　　一直往西便到了湖北地境。來到一座小鎮上時，天色已經不早了，江小鶴隨投店宿下。翌日午後便進了襄陽城，只見有兩個店房夥計模樣的人，提著一桶青灰正在各處刷壁。江小鶴便跟隨著他們，見他們到了一家草料舖的門前。這門前的黃土壁上也墨色淋淋地寫著「捉拿江小鶴」五個字，這兩個人提著刷子蘸上青灰，便把壁上的五個字塗抹了去。

　　江小鶴又氣又笑，便下馬問說：「你們這是幹什麼？」

　　那兩個人說：「我們是本地的花槍龐二爺雇的。今天晌年來了個龍門俠的孫子紀廣傑，還帶著兩人，好像是捕頭。他們來到了這裡也是拜訪龐二爺，便取筆滿街寫字，寫「捉拿江小鶴」；江小鶴是現今江湖上最有本領的英雄，上月曾來到過襄陽，連花槍龐二爺全都不是他的對手。今天龐二爺聽姓紀的竟要捉拿他，便覺得太驕傲自大，過去跟他們問了幾句話。不料那紀廣傑極為兇橫，一拳便將龐二爺打倒，把龐二爺氣的要死。他們走後，龐二爺便雇了我們，把他在壁上所寫的字全都塗了去。」

　　江小鶴一聽，龐二竟為自己的事被紀廣傑所打，心裡更是氣憤，隨問道：「那紀廣傑走了嗎？」刷壁塗字的兩個人便說：「他們走了半天啦！他們打完了龐二爺，還向龐二爺追問江小鶴的下落。龐二爺說是不知道，那紀廣傑便說：『如若江小鶴再來襄陽，便告訴他，他要有膽量可以叫他到長安去。』」

　　江小鶴聽到這裡，便氣得面色改了，但故意鎮靜著，問說：「你們沒看見他們往哪邊去了嗎？」那兩個人說：「他們都從長安來的，現在一定是回去了。可是臨走的時候，他們曾向人打聽武當山。」

　　江小鶴一聽武當山這個地方，便不由心中一動，因為當年在九華山學藝的時候，曾聽師父說過：「武當山在襄陽府均縣地面，內家的武藝便自此山傳出，現今山中的道士還多半會武。以後若行在那裡，千萬要小心！」江小鶴隨便問說：「武當山離這裡遠嗎？」那兩個人說：「不遠，出城往北跑幾十里便看見了。」

　　江小鶴隨聲說：「好！」牽馬行出，一出襄陽城，他便上馬揮鞭，直奔西北。行了不遠，果然看見面前有一脈蔚然的山嶺，大約離此尚有百十來里路。江小鶴便催馬快跑，又跑下約四五十里路。忽見前面有三匹馬，也都跑得很快，也都正往武當山那邊跑去的。

　　江小鶴看得非常清楚，原來正是紀廣傑、劉志遠等三人，心中不免有些躊躇。暗想：我現在應當怎麼辦？我若是催馬闖過去，那必定立時拚鬥起來，拚鬥之下便難免殺傷了紀廣傑。其實，殺傷了他也不冤，他遍處寫要捉拿我，實欺凌我太甚！可是，他又是個行俠仗義的人，正陽放賑的那件事又真使我敬佩。何況他又是龍門俠的孫子！現在眼前便是武當山，張三丰祖師便在那裡得道。當著祖師的面，我們內家傳人竟自相殘殺起來，那也實在是一件可恥的事！

　　於是江小鶴便消散了胸中的怒氣，收住馬，故意慢慢地行，使前面紀廣傑等人的馬匹離遠一些，然後他才走。前面的三個人雖都沒注意到後面，可是江小鶴卻時時看見前面。江小鶴心裡又想：我便這樣暗中跟隨他們，跟他們直到長安，那時紀廣傑如再幫助崑崙派，我可不能再客氣了。

　　少時見前面有一條大河阻路，紀廣傑三匹馬繞著道去尋渡口。江小鶴也跟隨了過去，等他們三匹馬上了渡船之後，自己才站在渡口叫船。坐在船上聽船伕說，才知道這條河名叫南沙，通著漢水。過了河便是穀城縣，那裡離著武當山不遠。向來朝武當的多半是在穀城下馬，因為武當山下沒有宿店。再說，騎著馬若朝武當，山上的道士，便先不高興。

　　江小鶴驚訝地問：「山上的道士是很多嗎？」船伕說：「道士不少，遇真觀便有四十多位道爺，玄武廟裡的道爺更多，這些位道爺都是好本領，各路保鏢達官在山下十里之內都要下馬。」江小鶴一聽，心中更覺著奇異，暗想：我從武當派名師學藝十年，還不知道武當山是什麼景象。真正道家傳下來的劍法，也許與我們江湖上所學有異，我也要上山去領教領教，同時看看紀廣傑他是什麼樣子。

　　過了南江，便是穀城。江小鶴在西關找了店房，牽馬進內。這時天色已不早了，江小鶴吩咐店夥開飯。店夥端進菜飯來，看見江小鶴在榻上放著行李和一口劍，他便問：「客官要往何處去？」江小鶴說：「我朝武當去。」店家說：「客官是鏢行中的達官嗎？」

　　江小鶴點點頭，說：「我早先在江南保過鏢，現在不幹了，要回家去看看。家在漢中，從此路過，順便朝朝武當山，給張三丰真人拈一股香。」店家點了點頭說：「遇真觀還是小廟，山上頭一個大廟是真武廟。本來，為什麼這山喚武當山呢？就是因為真武爺在山上得的道。真武爺手裡有龜蛇二將，靈驗極了！時常出來顯聖！」他又指著江小鶴那口寶劍說：「客官，你這口寶劍可不能帶上山去。山上五里就有一個地方，叫喚解劍泉，無論是多大的爵位、多大本領的人，到了那裡也必要把佩劍解下來拋在水裡。要不然，不但真武爺爺要發怒，三丰祖師的那些位弟子也必不依。」

　　江小鶴趕緊問說：「三丰祖師的弟子現在還有誰？」店家卻不答這句話，還說那真武爺爺的故事，他說：「在早年有一位大將軍，是當朝一品之臣，統轄三軍。有一次他到武當山來進香，跑在解劍泉，隨從的將官們就勸他解落佩劍來，他卻不肯解。不料在山上行了不到二里，就見狂風大作，有一條大蛇向著他撲來，這位將軍就立時驚嚇而死。原來那條蛇就是真武爺爺手裡的蛇將軍，也就是真武爺爺手中那口寶劍。真武爺爺的神像是手持七星劍，身背杏黃旗，側列龜蛇二將。所以決不願凡人也佩著寶劍去到他的眼前；連三丰祖師的神像都只是拿著蠅刷，不能拿寶劍。遇真觀會武藝的道爺有四十多，最出名的有七大劍仙，可是都不敢把劍帶出廟門。」

　　這一大篇神話，店家說得極為流暢，彷彿他對人說過不止一次了，都說熟了。並且好像這些事在武當山下周圍百里之內，是誰都知道似的。末了，店家好意地囑咐江小鶴，說是：「明天朝武當，千萬身邊莫帶寶劍，不然至少也要鬧一場大病！」江小鶴點頭說：「那是自然！我是為進香來的，哪敢不敬神呢？」心裡卻想著：不知紀廣傑他曉得山上這個規矩不曉得？假若他明天去朝武當，若是不顧一切，掛著寶劍上山，到處題「捉拿江小鶴」，那時恐怕不但真武部下的龜蛇二神將要發怒，觀裡的那七大劍仙也定不能依他。

　　少時用過了飯，便跑到街上閒遊。在城裡和四處關廂全都跑到，就見街上的商舖雖然不少，可是往來的人卻不甚多。走到南關，看見有個穿白綢褲褂，腰掛寶劍，短小精悍的人從對面走來。江小鶴一眼看出正是那紀廣傑，心中立時一陣興奮。就見紀廣傑走進路西的一家小酒店裡去了，江小鶴也隨著進去。此時酒店裡已點上了燈，裡面的酒客也不大多。江小鶴就找了個背燈的桌側坐下，紀廣傑卻在隔著一張桌子的地方坐著。他解下佩劍，放在桌上，要了酒，昂然自斟自飲。

　　起先江小鶴還想著，少時崑崙派的那兩個人必要來，劉志遠是認識自己的，只要他一把我認出來，那立時就要有一場惡戰，我雖不想與他爭鬥，也是不行了。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那二人前來。江小鶴一面飲酒，一面看著紀廣傑。就見紀廣傑霍地站起身來，高聲喚道：「酒保！把筆墨拿來！我要在壁寫幾個字。」

　　酒保站在櫃側道：「大爺！壁是新刷的，一經寫字就不好看了。大爺你要寫字我們這裡有紙，寫完了我們給你貼在壁上。本城有幾位秀才時常在我們這裡寫詩，寫完了就喚我們貼在壁上。有時過路的客人看見詩好，都給我們錢，把壁上的詩揭去。」

　　紀廣傑冷笑道：「你是怕我寫在壁上，你們就賣不了錢嗎？來，我先給你們二錢銀子，作為賃你們的筆墨錢！」那酒保一聽二錢銀子，便高高興興地把筆墨送過去，並取水研墨。江小鶴此時更氣得有些變色，霍地也站起身來。就見那紀廣傑提筆往壁上寫了五個大字，又是「捉拿江小鶴」。江小鶴氣得真要揮起一拳，將他打倒，但卻極力忍耐著。見紀廣傑在題完了這五個字之後，他又題了三首詩，是：

　　寶劍出風塵，四方推俠義；龍門有奇才，鋒鋩尚未試。

　　揮手千金盡，揚鞭萬里遊；藐彼江小鶴，何能與我鬥。

　　攜劍來武當，煙霧遮蒼莽；遙有素心人，為我勞夢想。

　　江小鶴在側看了，不禁微笑，說一聲：「作的不錯！」紀廣傑本要再題第四首詩，這一下卻被江小鶴將他的詩意打斷了。他看了江小鶴一眼，但因為江小鶴身邊既沒帶著佩劍，穿的又是粗布衣裳，他便也沒甚介意，拋下酒錢，拿起寶劍就出門去了。江小鶴也趕緊付了酒錢隨他出去，他在前面走，江小鶴就在後面跟隨。少時紀廣傑就進了一家店房，江小鶴也跟著他進去，看準了他所在的房間，江小鶴方才走出，自回店裡。

　　這晚，紀廣傑在屋中點燈，拿著筆想要再作一首詩，湊成四首詩，等與阿鸞成婚時，洞房之夜，就將這四首詩作為催妝詩，讀給她看，藉以表示自己是文武全才的人。可是無論他怎樣構思，那第四首詩竟然想不出來，眼前只浮現鮑阿鸞的俏麗幻影，心中非常得意。就想自己真是不負此生，無意之中行一趟關中，竟會得到鮑阿鸞那樣才貌雙全的俠女為妻，這真是天配良緣。

　　此次我南來尋江小鶴，也是給阿鸞看看。如今行數百里地，「捉拿江小鶴」的字樣，也不下百餘處，竟沒將江小鶴激出來。可是聽劉青孔、劉匡、龐二那些人都說，江小鶴確實是在豫楚這一帶徘徊著，可見他一定是畏我，不敢來見我。又想劉志遠、蔣志耀二人自從在正陽縣黑夜之間，有位不知名的俠客給我送來銀兩幫助我放賑，從那天起他們便不敢再與我同居在一間屋內。

　　在路上那劉志遠也總是提心吊膽，可見他們崑崙派的人都已被江小鶴嚇的膽碎了。即使在路上我與江小鶴行個碰頭，劉志遠他也是不敢指出。這樣尋找江小鶴，恐怕一世也尋找不到。不但我是徒費氣力，鮑阿鸞在關中也是日夜思念我。不如我在此再多留半日，明天到武當山遊覽一番，下午就行。回關中先與鮑阿鸞結夫婦，然後再去對付江小鶴，我並要設法探出那次助我放賑的俠客是誰。

　　紀廣傑想了半天，身體就覺著疲倦。他也不收拾筆硯，就關好了燈，穿著他那身白綢褲褂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一夜之間，非常寧靜，什麼事也沒有。次日一睜眼，天色已亮了，門戶還好好他關著。可是紀廣傑一翻身起來，卻見被褥有點墨跡，想著一定是自己為作詩，手上沾了墨，沒留神就染在被褥上了，所以他並沒有介意，開了屋門，叫了店夥給他打臉水。

　　店夥進屋來，端起來臉盆卻不走，站著，直著兩隻眼睛，瞧著紀廣傑的背後，不住地發怔。紀廣傑就生氣說：「快打洗臉水去！你直著眼看什麼？你呆了嗎？」店夥趕緊端著臉盆出屋，卻還直著眼回了一下頭。紀廣傑覺得又可氣又可笑。這時劉志遠也起來了，走進來說：「廣傑，咱們今天還上武當山嗎？我想不必了……」忽然他的眼睛也直著了，驚訝著說：「你怎麼在衣裳上也寫字呢？」

　　紀廣傑吃了一驚，趕緊將小褂脫下來，只見自己白紡綢小褂的背上也寫著「捉拿江小鶴」五個大字。他不禁出了一身汗，但這種汗是冷的：心想：這是什麼人？昨天趁我睡熟，偷偷進到屋來這樣戲耍我？立刻他由驚詫改變為憤怒，臉色變為煞白。劉志遠倒是可惜地說：「你看，頂好的小褂，你怎麼也寫上了字？」紀廣傑就勢假笑了笑，說：「這幾個字我寫得太多了，太熟了！昨天我喝了些酒，回來越想江小鶴那賊越覺可氣，我就不禁把五個字寫在這衣裳上了。」說時，氣忿忿地把衣裳扔在一邊，不住向自己擦掌摩拳。

　　劉志遠的臉色也變了，他也似乎有點疑惑，但還若無其事地說：「江小鶴大概是早已聞風遠揚，我們不必為他這麼瞎跑了，還是回長安去吧！不然我們若在外面待得時間太多了，那裡又許出事！」紀廣傑對這些話似乎全沒有聽見，他只不耐煩地說：「待會再商量吧！」劉志遠退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紀廣傑發著呆，生了半天氣，又拿起那件小褂，看那背後的字跡。只見筆跡很拙劣，看不出是什麼人寫的。心中悶氣不舒，就將這件小褂扯成稀爛，另換了一件穿上。他拿著寶劍就出了店門，昂昂地在街上走，但是沒看見一個形跡可疑的人。暗想：我一世英雄，怎麼被人這樣戲耍？隨又走進昨晚題詩的那個酒館，喝一聲：「拿酒來！」忽然一眼看見在牆上自己所題的那三首詩的後面，又添了一首，字比自己寫的大，卻是：「枉自稱豪傑，其實藝平平；昨夜若非留情面，此時汝早喪餘生。」

　　紀廣傑又出了一身汗，卻又大怒起來，揪住酒保說：「你憑什麼容許人在我詩後胡寫？」酒保說：「他也給我二錢銀子！我也不知他在牆上寫的是什麼？」紀廣傑揮拳問說：「那個人是什麼模樣？」酒保說：「是，是個年輕人，剛才寫完。」

　　正在說著，只聽門外有人哈哈大笑，說：「紀廣傑！有本領跟我來，到武當山上會會！」

第十一回　雲嶺交鋒墜崖達小俠　洞房滅燭揮刀拒新郎

　　紀廣傑大怒，颼地一個箭步躥出了酒店，手挺寶劍，怒喝一聲：「小輩你休走！」卻見一匹黑馬，馬上一個青衣人連頭也不回，飛也似的往南跑去了。紀廣傑氣得追趕了幾十步，但始終無法趕得上。他只得又跑回店房，牽了馬，連鞍橋也不備，就急急地往外走去。

　　此時劉志遠和蔣志耀全都在院中，他們就上前來問：「廣傑，你要上哪兒去？」紀廣傑卻氣得跺腳說：「你們不要管我！」他出門上馬，飛似的向南轉西，直追那人往武當山去了。

　　其實江小鶴的人馬此時早已隱藏在一片密松之中，他看見紀廣傑騎著馬提著劍一直往西去了。他卻撥馬回來，回到紀廣傑住的那座屋店裡，他就叫了聲：「劉志遠出來！」劉志遠正在屋中跟蔣志耀兩人發愁，兩人都疑惑現在是有一位本領高強的人，在暗中跟隨著紀廣傑。此人對紀廣傑雖沒有壞意，可是也沒有好意。

　　正說著，忽然院中有人叫他的名字，卻是個穿著青布衣裳，牽著黑馬的少年站在門前。他很具詫異，往前走著問說：「朋友，你是找劉志遠嗎？你貴姓？找劉志遠作什麼？……」走到臨近仔細一看，不由得嚇得變了臉色，說聲：「哎呀……」江小鶴微微笑著，點頭說：「你跟我出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劉志還不由有點兒腿軟，出得門來，江小鶴就說：「你別怕，咱們兩人沒仇！」劉志遠這才放點心，他又靠近說：「兄弟，十年沒見著你，你真長得又高又大了！聽說你的武藝也學成了！」江小鶴說：「這裡說話不便，你跟我到南邊去說幾向話。我對你們決無歹意，不然我昨夜就可以取你們三個人的首級！」

　　劉志遠跟著他，走出了南關，來到一片曠地上。這裡豎著一根很粗的石頭樁子，上刻幾個字是張姓地界。江小鶴便牽馬在此站住了。他回身向劉志遠說：「我跟你說！我父親被鮑振飛殺死，我小時在鮑家受的那些欺侮，你都知道。你早先對我雖無好處，可也並無壞處。我現在武藝學成了，你看！」說時江小鶴掄起右掌，向那根石樁削去。只聽喀嚓一聲，將那根很粗的石樁削成了兩截，但江小鶴的手並無損傷，顏色也不變。

　　江小鶴自負地冷笑著道：「這不過是硬功夫，軟功夫叫你看，你也不懂。」劉志遠有些發顫，臉色早嚇白了，但他還勉強鎮定著，說：「我早知道，兄弟你的武藝是學成了。這回我跟紀廣傑出來，是真沒有法子，連蔣志耀跟紀廣傑出來也是無法。兄弟你知道我們崑崙派的規矩最嚴，老拳師派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得幹什麼！」江小鶴按劍怒說：「不要再提崑崙派！崑崙派中的鮑志霖、葛志強、龍志騰、龍志起都是我的仇人！我必要把他們全都殺死！但其餘的人都與我無仇，只要不來侵犯我，我就決不枉加傷害！」

　　劉志遠身子又抖顫了一下，就嘆了口氣，說：「那也沒有法子！你們兩家的仇恨誰也不能調解。可是，咳！反正我們是得不管就不管。老師父派我們跟隨紀廣傑出來，我們就只好跟著他出來。可是見了面，碰了頭，我也不能指出你就是江小鶴！」

　　江小鶴點頭說：「好了，無論在什麼時候見著我，不許告訴人我是誰。可是你要明白，我並非是怕誰！」劉志遠點頭說：「我明白！在正陽縣夜裡送去了賑銀七百多兩，昨夜在紀廣傑的身上又寫字，我都明白。刨出兄弟你十年刻苦學成的武藝，誰也沒有那麼大的本領。紀廣傑那小子到現在還糊塗著，還自以為武藝了不得。其實兄弟你是不肯下毒手，不然有八個紀廣傑也早就死了！」江小鶴就點頭說：「好！我現在找紀廣傑去了！」說著他上了馬，一揮皮鞭，就向武當山飛馳而去。

　　武當山本是楚北最有名的一處山嶽，山屬巴山支脈，周圍八百里，有三十六懸巖、二十七高峰。高之處名曰天柱峰，那就是真武修煉之所。此外尚有南巖、五龍峰、紫霄峰、展旗峰，各峰上都有道家的觀宇，都是張三丰祖師所興建的。張三丰是宋徽宗時的人，直活了二百多歲，到明成祖時才羽化。內家武技全是他所傳的，所以才名曰「武當派」。山上的道士都學祕傳的武藝，不過他們輕易不肯示人，所以江湖上的人很難如其底蘊。

　　這天，曉煙未散，山上一片清涼，內家的名俠紀廣傑與江小鶴就先後上了武當山。紀廣傑是先來的，他一直催著馬上了山道，心中十分氣忿，暗想：「什麼人敢戲耍我？敢欺我龍門俠的嫡孫？我非要跟他較量較量不可！」馬蹄得得地踏著山石，驚得山鳥亂飛，野兔亂奔。越過了一道高峰，只聽耳畔有泉水潺潺地響著。由高峰白雲裡撲下來三四隻蒼鷹，盤旋著飛下去了；直飛到嶺下，在紀廣傑的馬腳之下，又盤舞著，忽然又很疾快地斜著翅子掠上了天空。紀廣傑恨此時未攜彈弓，心想：若然此時我帶著彈弓，至多五、六下就能把這四隻蒼鷹擊落。

　　他催馬又往上走，同時用眼向兩旁張望，卻連個樵夫也沒有看見。又走過一重山嶺，忽見對面高巖之上流下來一股瀑布，真如一條白練似的，擊在山石上，迸起來無數的水珠。水珠濺得又高又遠，連紀廣傑的鞋襪都覺得潮濕；並聽有嘩嘩地急遽的水響之聲。原來是這股瀑布流下來沖過了無數座怪獸似的山石，彎彎曲曲地都流洩下去。下面是很寬很深的山澗，澗水奔騰著，彷彿是一道大河，一條長江。然舉頭一看，就見高巖之上刻著三個大字，是「解劍泉」。

　　紀廣傑心說：不知道這又是個什麼古跡？可惜我沒有帶著筆墨，不然可以爬上高巖，寫上「捉拿江小鶴」五個大字，下面再註上我的名字。將來如若江小鶴來到此他，他看了一定失魂喪膽的。於是尋著山路，他這匹馬就很費力地跑上了山巖。不料前面有一塊巨石擋路，馬看見就有些發怯，竟要退了下來。紀廣傑用力揮鞭策馬，這匹馬就四足騰起，像一條白龍似的越過了巨石。然後紀廣傑跳下了馬，站在巨石上抽出寶劍刷地一抖，口中長嘯了一聲說：「啊！我紀廣傑來了！小輩快走，在武當山上叫你看看咱武當內家的真功夫，龍門派的好劍法！」

　　他聲音高昂地喊了出來，只聽萬山響應，都說：「……好劍法！」似乎是張三丰祖師在空中回答他。又那兩隻蒼鷹飛了回來，紀廣傑趕緊由地下揀起一塊碎石，仰臉看著。等到一隻鷹再盤回來，紀廣傑就揚手飛石打去，正好打中那鷹的翅子，那隻鷹就像個斷線的風箏似的，斜著落下去了。紀廣傑趕緊又低頭去看，便見那隻鷹墜下有數十丈，忽然又緩過力來振翅上沖，口中哧哧的叫著，盤旋了兩遍又飛下往遠處去了。

　　紀廣傑不禁哈哈大笑，忽然他一回首，看見身後高峰上站著一個道士，有很長的黑鬚，正扶著一棵松樹向下看他。紀廣傑就回身，仰著臉大聲問道：「道士，你看見剛才有個騎黑馬的人上山來沒有？」那道士也在上面張著嘴說了幾聲話，可是被泉聲攪得一句話也聽不清。紀廣傑就將馬匹牽到一旁，繫在一棵棗樹上，然後他手提寶劍，一手搖擺著。

　　那道士高聲說：「不准帶劍！你沒看見下面巖上刻著「解劍泉」嗎？那是通微顯化真人三丰祖師的仙筆，不准帶劍上山。你快把寶劍扔下去，不然真武爺要發怒！」紀廣傑卻把眼一瞪，說：「你又不是真武爺，你又不是張三丰，你能攔阻我？我是被人邀上山比武來的。我會武藝，是真正的武當派。這武當山就是我的老家，我愛怎樣就怎樣，誰也攔不住我！」

　　那道士一聽紀廣傑的話，他的態度也改變了一點，就盤問著：「你是武當派的哪一支？武當派只有三支傳人，一在關中，當年有大俠王宗，傳了幾個弟子，但百年來那一支早已絕傳了。另一支是在溫州，陳州同師父所傳，當代只有蜀中龍一人。再一支是在南楚，王來威師父所傳，現在也沒聽說有人。還有就是鐵杖僧長江雁，但他們也不過偷來內家一點武藝，並非武當的真宗。」

　　紀廣傑一聽，不由得驚異，心說：這個道士對於武當的支派倒記得很熟，想必他也會武藝。隨就笑了一笑，說：「你說的不錯，可是你不知道武當派的武藝，離山已有二三百年，在外面早與你們山上所聞的不同了。有許多人你們也沒聽說過，並且那些人的武藝比你們山上所傳的還要高強。我姓紀，河東人，我的祖父稱為龍門俠，你可曉得這個人嗎？」

　　那道士一聽，便驚訝著說：「你原來是龍門俠的後人，那更好了。你的祖父是少林派的武藝，後來又從武當學習；所以他的武藝兼有兩家之長，不愧是一位老俠客。可是二十年前他到武當來朝過幾次，每次他都不敢攜劍上山。你是他的孫子，你怎會就這樣驕傲？你要明白，我告訴你的這都是好話，因為我也不過是雲遊至此，並非本山的。但如若見了遇真觀的道士們，他們就可能不能像我這樣客氣了。」

　　紀廣傑憤怒著說：「你既不是本山的人，你就不要管！真武爺出來也只能怪罪於我，跟你無干！」說著，他就不再理那個道士，跳上了高山石四下張望。卻見峰嶺連綿，煙雲靉靆，連那幾隻蒼鷹的影子全都看不見了。更不見在縣南關酒店前約自己前來比武的那人。心中就不由暗笑說：真是匹夫，既然約我到這裡，他卻跑了。想此人必是江湖盜賊，他的夜行術或者比我好一點；但比起劍來，他卻不敢！於是他就連喊了幾聲，但除了空谷的回音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應他。回頭又看，那個道士已走了。

　　紀廣傑倒覺得非常掃興，心說：我這匹馬大概不會在此丟失，不如我索性往上去，看看這武當山到底有什麼武藝出奇的道士！於是他就步行提著劍向上走去。就見遍山都是蒼松碧草，十分幽靜，卻看不見一個人。又走過了一道山嶺，就見面前有一抹紅牆，從松林之中露出。紀廣傑腳下加快，走到近前，就見那廟宇不大，尋到山門，看那橫額上有三個字，寫著是「玄微觀」。山門閉得很嚴，鳥語啁啾，松濤微響，看去真是一處洞天福地。

　　紀廣傑用寶劍去敲門鎖，敲了半天也沒有人開門。紀廣傑氣了，便縱身上了紅牆，向下去看，院中也是沒有人，打掃得十分乾淨。紀廣傑就跳到院中，握劍到東配殿前，向裡面問道：「屋中有人沒有？」屋裡的人還沒有答言，紀廣傑卻聽得身後有微微的腳步。他趕緊回頭，卻見是剛才的那個黑鬍道士，此時身穿短衣，一手提劍，一手伸著二指向自己的後脊樑點來，來勢極快。紀廣傑也趕緊翻身舞劍，只聽噹啷一聲，兩口寶劍就相擊在一起。

　　紀廣傑怒喊道：「好！你這道士竟要暗算我！」黑鬚道士又挺了劍逼近，也憤怒著說：「二百年來沒有一個人敢攜劍上山，你是哪處來的強盜？也敢冒充武當的傳人，看劍！」紀廣傑伸劍，又將對方的劍架開。身後忽聽屋門一響，紀廣傑趕緊又跳身閃開，就見東配殿中又走出一個年輕的道士，也持著寶劍奔過來，喝一聲：「走出去！」紀廣傑一面施展武藝，單劍敵住對方的二人，一面微笑著說：「既登到此山我便不走，武當山是我的外婆家。我倒要在此施展武藝，使你們這些舅子看看我！」他毫無畏縮，一口寶劍絞花變勢，紅絲劍穗隨著他的猿臂飛舞。

　　那兩個道士雖然劍法也頗嫻熟，但是卻敵不過他，被他逼得直往後退，眼看要退到後院。就見從後院又出來三個道士，也一齊掄劍撲上紀廣傑，五口劍分前後、左右包圍了紀廣傑。紀廣傑一口寶劍前遮後護，左擋右擊，只聽腳步聲和劍擊聲越殺越緊。二十餘合之後，紀廣傑就變換了劍式，一面戰一面走。走到山門前，他就一聳身上了牆頭，那少年道士也掄劍追上牆去。紀廣傑就跳到廟外，反往嶺上走去。身後追來了五個道士，紀廣傑點頭說：「你們來！敢上來嗎？」他站在一座巖石上，向下傲笑著。

　　那黑鬚道士和年輕的道士又挺著劍逼上，紀廣傑卻探下身用劍與二人爭持。戰了又十餘合，那五個道士誰也不能撲上這塊山石石。紀廣傑卻一手持劍護身，一手又扳著山巖往上走去。五個道士依然不肯退後，照舊前逼，並齊喊著說：「只要你把劍扔下，我們就放你隨便去走！」紀廣傑依然是狂笑著，退著身又往上走去，拿寶劍撩逗著那幾個道士。道士們此時都氣極了，就一擁撲奔過來。紀廣傑就將身遮住向上去的山路，挺劍與五個道士交戰，越戰他的精神越是振奮。那五個道士被他這口神出鬼沒的寶劍逼得簡直都不敢上前了。

　　這時紀廣傑就聽身後起了鐘聲，嗡嗡地，彷彿兩三個鐘同時敲著，而且敲的很緊。紀廣傑就曉得山上又有人來了；他隨翻劍返身，轉往山上跑去。一來到這座更高的山嶺上，就見這裡巖石崎嶇，簡直沒有一點平坦的地方。

　　在嶺後有一座廟，露出來廟脊和松樹，並有白雲在那松樹之間飄浮著，那嗡地震山的鐘聲就是從那裡散出。隨著鐘聲又跑出來兩個道士，全都提著寶劍。這兩位道士的年紀可不小了，一個有四十多歲，另一個鬍子已然蒼白。這位蒼髯道人很快就來到紀廣傑的近前，他把劍一橫，喊道：「休要再往前走！」嶺下那五個道士此時也追趕上來，他們見了這位蒼髯道士，都一齊恭敬地打稽首。

　　那個黑鬍子的道士就指著紀廣傑說：「這人太可恨！他自稱是龍門俠之孫，過了解劍泉還不解下佩劍。我用好話勸他，他反倒兇橫起來，剛才並用惡語污蔑神尊。我們幾個人驅他也驅不開，他反倒往上走來。」那蒼髯道人一聽，便把紀廣傑從上到下打量一番，他就微笑著說：「想不到紀君翊還有這樣的孫子。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可不遵守山中的規矩！趕快把劍扔在澗裡，我領你到祖師爺面前燒一股香，求祖師爺饒你！」

　　紀廣傑卻把劍一掄說：「你先把話說明白了！我問你，你們的祖師爺是誰？」蒼髯道人立刻面色變為震怒，說：「武當派的祖師是通微顯化張真人，難道你祖父沒告訴過你嗎？」紀廣傑傲然又問：「張真人現在還活著嗎？你請他出來見我！」旁的道士全都憤怒著，一齊掄劍說：「這人無理，二真人不必同他再說了！」

　　蒼髯道人便冷冷笑著，說：「自從十年前鐵杖僧到這山鬧過一回，被我們仰仗祖師爺的靈光，將他打下山去之後，已沒有人再敢前來無理了。想不到如今又來了你這個初出世的小輩。我問你，你既是龍門俠之孫，你可聽你祖父告訴過你武當山有七大劍仙嗎？」

　　紀廣傑卻微笑著搖頭說：「沒聽過，我不信這世上還有什麼劍仙。即或有，我也要與他較量較量！」那蒼髯道人聽紀廣傑說出這些呆話，他就越發冷笑著說：「好個不知高低的小輩！我今天倒要替龍門俠管束管束他的孫子。但我先要跟你通下姓名，我就是本山七大劍仙的第二位楚劍雄！」紀廣傑說：「誰管你是什麼熊，咱們且一決雌雄！」說時一劍砍去。

　　那楚劍雄急掄劍將紀廣傑的劍磕開，然後挽半花向紀廣傑的右腕削來。紀廣傑急忙將劍後撤，隨後一挑，想要將對方的劍挑開，但楚劍雄又將劍挽了個背花，向紀廣傑的頭部砍去。紀廣傑急忙將劍後撤，疾忙又橫劍去迎；兩劍磕在一起，噹的一聲巨響！楚劍雄的力大，紀廣傑沒有將他的劍磕開；急忙又退一步，改變劍勢去取對方。卻不料楚劍雄的寶劍舞起，一連三砍如連珠貫串，追而復追。紀廣傑不得不用力又迎擊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楚劍雄從後趕來，紀廣傑卻驀地一翻身，寶劍平掄，要取楚劍雄的頸部。楚劍雄趕緊將身向下一伏，但頭卻揚了起來；寶劍推開了對方的劍，他斜走幾步，把劍勢轉換，又從右側去取紀廣傑。紀廣傑卻已跳在一塊巨石上，居高臨下，敵住楚劍雄。楚劍雄幾次往上撲，都被紀廣傑的劍給擋下來。

　　此時紀廣傑更是驕傲，喝一聲：「道士，只要你能搶上這塊石頭來，我就扔下寶劍拜你為師！」楚劍雄怒喝道：「誰收你這樣的徒弟！」他那寶劍就如同一條蟒似的，前後左右，四方八面；並且騰起來撲上去，打算將紀廣傑打敗。但紀廣傑就站在這塊巨石上，寶劍向下探取，身體左右騰轉。楚劍雄的劍一來到，他就用劍給砍下去。無論對方使用怎麼的劍法，用多大的氣力，他也不許登上他這城堡一樣的巨石。他並冷笑著，氣得楚劍雄掄劍向那邊一指，那邊的六個道士一齊掄劍奔過來。紀廣傑便不得不跳下巨石，抖開寶劍去迎戰眾人。

　　七口寶劍往來飛翻，又十數合，紀廣傑將那黑髯的道士砍倒。此時那觀中卻又嗡嗡地撞起鐘來，一霎時又來了四個持劍的道士；九個人一齊舞劍逼近紀廣傑。尤其是楚劍雄的劍法新奇，一步一步向前逼撲。紀廣傑自知不能招架，剛又刺倒了一個人，他轉身又跑；跑到懸崖之旁，卻尋不著向下去的道路。下面又是萬丈的深澗，有白雲在澗間飄浮著，也不知澗裡是水還是石頭。

　　紀廣傑不敢跳下去，他只得返身；咬著牙，瞪著眼將劍舞成個花似的護著身。但見道士越來越多，眼前的劍光也愈覺得撩亂；顧左不能顧右，同時他的力氣也竭盡了。他就覺得眼前一發黑，一隻腳發軟，身子已不知往哪裡去了。緊接著又聽耳邊轟的一聲，覺著全身一陣奇痛，他就昏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他才覺著有人將自己抱住，將冷水沖洗自己的頭部。紀廣傑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穿著青布衣褲的少年。面目有點熟，身材很高，看那樣子正是在縣城南關酒店前激自己來山比劍的那個人；也就是昨晚自己在酒店中題詩，旁邊有人稱讚「好詩」的那個雄壯少年。紀廣傑看著自己身上的跌傷，不算重；除了左臂和臉上之外，哪處也不痛。他便翻身跳起來，一把將那少年抓住，怒罵道：「好小輩！你騙我到山上來。」

　　少年一托紀廣傑的腕子，下面又一腳，只聽噗通一聲就把紀廣傑踢到澗水裡去。澗水很深，紀廣傑的水性不夠，他掙扎著；露出兩次頭來，俱都被高處沖下來的水給淹沒。這站在山山石上的少年江小鶴，他又跳到水裡。他就像一條魚似的，優游如意，不費力就將紀廣傑拉出。按出了幾口水，紀廣傑又甦醒過來，看了看自己和對方全都跟水淋雞似的了。他也沒有力氣了，就躺在一塊石頭上，向江小鶴問道：「你姓什麼？說實話！」

　　江小鶴微笑回答說：「我名叫高九華。」紀廣傑冷笑著說：「無名小輩！我還以為你便是江小鶴呢！」江小鶴回笑說：「我要是江小鶴，還能救你？此時你還在樹梢上掛著呢！」紀廣傑仰臉看了看，見上面有百丈多高的懸崖；懸崖中間橫生出許多棵樹木，白雲在樹梢上飄浮著，泉水從樹根下流洩著。紀廣傑倒很為驚訝，暗想：這樣的懸崖絕壁，我從上面失足跌下來，跌在樹上；這個人竟能從樹上把我救下來，也真是不容易呀，而且看他的拳腳很好，力又很大，水性也精通，必是位無名的好漢。隨就笑了笑，說：「我紀廣傑還沒遇見過你這樣的人，你簡直是雞鳴狗盜的一流！」

　　江小鶴笑問道：「什麼叫雞鳴狗盜？你不要跟我轉文，我不認得字！」紀廣傑驚訝地問道：「莫非在酒店牆上我那詩後題詩的不是你？昨夜……那不是你？」江小鶴笑道：「什麼事你都推在我身上。我告訴你吧！我是從正陽縣跟下你來的；我的意思是想要跟你比比武藝，看你這捉拿江小鶴的人到底有多大本領。我知道武當山是不許佩劍的，如若佩劍上山一定要出麻煩，所以我才激你上山，為的是叫你與這些道人鬥一鬥。如今一看，原來你不行！」

　　紀廣傑憤怒地坐起身來，斥說：「姓高的你住口！你敢是看不起我？剛才在山上吃虧是因我人單勢孤，我一口寶劍敵他們十幾口劍當然有些難。可是結果我身上並沒受一處傷，並且倒傷了他們幾個人！所以說起來今天敗的還是他們，並非是我！」

　　江小鶴微笑著說：「總還是你的武藝不高。要是我，我的手中不必用兵刃；隨他們幾十口劍來撲我，我毫不畏懼，包管將他們全都打服。」

　　紀廣傑冷笑道：「你不要信口胡說！你敢上山去與那一些道人鬥一鬥嗎？」江小鶴說：「他們並沒惹我，而且武當山是咱們內家聖地，我不敢在張三丰祖師的面前無禮。」紀廣傑哈哈大笑說：「你這話說出來不要叫人笑死？」

　　江小鶴面上也現出了怒色，說：「我不可笑，可笑的倒是你！憑你這樣的武藝，也敢到處題寫捉拿江小鶴？只是江小鶴他看在你祖父龍門俠的名頭上，不願你在江湖上丟人罷了。不然他若找了你來，只須三拳兩腳，你紀廣傑輕則負傷，重則必死！」

　　紀廣傑一聽，突然跳將起來，雙手握著拳，用眼瞪著江小鶴。江小鶴傲笑著；紀廣傑忽然低頭一看，那鏡子般的澗水，照著自己的影子，原來自己滿臉的血跡；大概是剛才由崖上摔下時，被那些松枝刺傷的。紀廣傑兩隻手向臉上一摸，覺得十分疼痛，並且兩隻手部染了血跡。他便向江小鶴冷笑了一下，再不說話；由身上剝下來那件濕透了扯破了的小褂，就當作手巾，蹲下身去就用澗水洗臉洗身。然後假意地笑了笑，對江小鶴說：「朋友，今天你我不必爭吵。在正陽縣你偷錢幫助我放賑，剛才你又算是救了我，咱們兩人倒應交個朋友。至於誰的武藝高，誰的武藝低，那咱們以後再較量。現在你先在這裡等著我，我到山上取下馬匹。然後我招呼你，咱們一同回縣城，到我那店房裡談談，喝幾盃酒。你看如何？」

　　江小鶴點頭說：「好！你去取馬匹，我就在山下等你。給你寶劍！」說時江小鶴攀著巖石上去，在一棵斜生著的大柳樹上把紀廣傑失落的那口寶劍取到手中，向下一扔，說聲：「仔細點，接著！」下面的紀廣傑一伸手，就抓住了劍柄。江小鶴一手援著樹，微笑說：「我在山下候你！」說時也就像一隻猿猴似的，攀崖登樹，很快地就上去了。

　　紀廣傑仰面看著，心中也不禁欽佩，暗想：此人的身手敏捷，實在在我之上；如果他是江小鶴，那可實在有些棘手了！等那江小鶴沒有了蹤影之後，他也將寶劍插在腰褲帶上，攀樹登崖向上走去。但走了不到兩丈之高，他就見已無樹可攀，無巖可登，趕緊就又退步下來。心中十分著急，暗想：我若是爬不上去，即使不會在此餓斃，也要被那姓高的恥笑。於是，他就在澗邊的亂石之間跳躍著，往上走去。好不容易他才仰面看見上面有一處可以攀登的山巖，紀廣傑這才使盡了生平的本領，小心謹慎地爬了上去。

　　到了上面，只聽水聲嘩喇地響，原來這附近就是解劍泉的那股瀑布。紀廣傑辨明了方向，在山嶺之間徘徊了半天，方才尋著他那匹白馬。仰面一看，高峰疊翠，白雲飄浮；紀廣傑又要抽劍再走上嶺去與那群道士廝殺。可是，他此時確實是身體疲乏，而且有幾處傷痕覺得很痛，他便向上狠狠瞪了一眼。心說：楚劍雄！你們那一群道士！今天咱們不必較量了。過兩天後，我再到山上與你們一決雌雄！他才忿忿地將劍收入鞘內，就牽著馬下山。眼看快到山下之時，他就騎上了馬，一放轡，得得地跑到山下。

　　山下有一群綿羊，正在吃草，約有二百多頭，遠處看就跟一堆一堆的雪一樣。江小鶴牽著一匹馬，站在雪白的羊群之中，正跟兩個牧羊的小孩子在談話。紀廣傑就高高招手叫著說：「朋友！走吧！」江小鶴隨牽馬走出了羊群，來到大道上，他就上了馬。紀廣傑特別注意江小鶴鞍旁的寶劍和足下的草鞋。他微笑了笑，就說：「走吧！到我那店談談，在那裡我還有兩位朋友呢！」

　　江小鶴點頭說：「好！」於是兩匹馬飛馳回到南關。這時劉志遠和蔣志耀正在院中乘著涼；劉志遠是眉頭緊皺，默默不語，蔣志耀卻在跟掌櫃談起閒話來。忽然黑白兩匹馬馳到；牽進了店門，紀廣傑和江小鶴二人都是渾身的泥水。尤其是紀廣傑，剛才出門時是那麼漂亮，現在卻是身上的衣服也沒有穿；臉上臂上全都是傷痕，並且好幾處還流著血。蔣志耀就直著他那隻單眼，問說：「怎麼啦？」劉志遠卻發著怔瞧著江小鶴。

　　江小鶴從容不迫地將馬交給了店家，紀廣傑就把他向劉志遠引見，說：「這位是崑崙派的高徒劉志遠，外號人稱太歲刀，這位是我剛才結交的朋友高九華。」江小鶴帶笑抱拳說：「久仰！久仰！」劉志遠也不敢不裝出神氣來，也抱拳說：「豈敢！」

　　紀廣傑看了大失所望，心說：我錯疑了這個姓高的，原來他確實不是江小鶴。隨即又給蔣志耀引見。蔣志耀翻著那隻獨眼，見江小鶴一表人才，便連連拱手，說：「就在院裡坐吧！屋中太熱！」他隨給搬了個櫈子。紀廣傑卻說：「我要進屋中換身衣服去。」劉志遠也要跟隨紀廣傑回到屋裡去。

　　江小鶴卻趕緊過去拉住他，口中說：「劉兄請坐，咱們談談！」手指卻一用力，劉志遠就覺得骨頭痛，他又不敢喊叫出來，只說：「好！好！」腳步踉蹌，被江小鶴揪回來就按在櫈子上，他痛得頭上滾下來黃豆大的汗珠。

　　江小鶴說：「天氣真熱，是不是？」劉志遠咧著嘴點頭說：「是，很熱！很熱！」江小鶴脫去了小褂，露著雄健的跟鐵鑄一般的身體。劉志遠便說：「高兄是從什麼地方來？一向作何生意？」

　　江小鶴說：「我從江南池州來，沒有準行當，有時替朋友保趟鏢，有時教上一兩個月拳。到窮困無聊的時候，走在什麼地方，便在什麼地方拉個場子賣藝。在南北混了十幾年了，也沒有一天人缺酒飯，馬缺草料。現在我是來朝武當，走在山上不料見那紀廣傑兄與幾個道士交手，紀廣傑就被逼得出山崖上摔下來，我把他救了，我們兩人就交成朋友。」

　　這時紀廣傑正換了一身米黃色褲褂，從屋中走出來，聽江小鶴說了這話，他就不禁臉紅，同時氣岔道：「高兄，你若沒有要緊的事待辦，我請你在此多住兩天，叫你看我再到武當山上，不但把楚劍雄和那些道士全都降服，並叫他們七大劍仙也得都向我下跪！」

　　江小鶴微笑著說：「怕不能那麼容易吧！武當山是內家的祖師山，他們那些道士豈能沒有由三丰真人那時祕傳下來的武藝？七大劍仙，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可是我想決不可能像那般江湖上徒負盛名，自鳴得意的小輩！」紀廣傑面色更變，氣忿忿地說：「高兄，你能現在再同我到山上去一趟嗎？你看我再鬥一鬥那一群道士？」說時，他就想取劍再到山上去廝殺，卻被蔣志耀把他攔住，說：「有什麼話也得商量商量。山上的道士多，我們的人少，無論多大的英雄，不能不顧忌顧忌。這樣寡不敵眾的事，誰也不肯幹！」

　　紀廣傑又忿怒地坐下，江小鶴自己斟了一盃茶喝著。紀廣傑氣得發了半天怔，又問說：「高兄，你現在還打算往哪裡去？」江小鶴說：「我要到長安去！」旁邊劉志遠就吃了一驚。

　　紀廣傑就又問說：「到長安去有什麼事幹？」江小鶴說：「我在那裡有幾位朋友，都是十多年未見面了。他們欠我些賬，我打算前去討還！」旁邊劉志遠嚇得不僅變色，汗珠又簌簌地流下來。

　　蔣志耀也似覺有點詫異，他就問說：「不知高見在長安的那些朋友，全都是作哪一行的？」江小鶴微笑說：「他們都是些小買賣人，不過他們欠下我債卻不少，這次我去了是非討不可！」旁邊的劉志遠流著汗，身上卻打冷戰。

　　紀廣傑咬嘴唇翻著眼睛，細細尋思江小鶴這幾句話。待了一會，紀廣傑就說：「高兄你既要往長安，我們何不一路同行？我在那裡有許多朋友，我的眷屬也在那裡。高兄，你可曉得鮑崑崙老拳師嗎？他老人家正在長安，還有小崑崙鮑志雲、推山虎龍志起、金刀銀鞭鐵霸王葛志強、魯志中、袁志俠、金志勇、趙志龍那一干崑崙派的英雄，全都在長安。你去了，我可以給你向他們引見。你要想比比武藝也行，除了鮑老拳師的高超武藝你不能比，其餘的人我想你都或者可以打個平手！」

　　江小鶴卻微笑著說：「我要去比武，當然去找鮑崑崙！並且我還想鮑崑崙年老，我若贏了他也不算英雄。到我們比武之時我要徒手，叫鮑老頭子使他那口崑崙刀。交手三合我若奪不過他那口崑崙刀，打不倒他，我便不在人前稱英雄！」紀廣傑冷笑道：「高兄，你未免太說大話了。不要說鮑老拳師，就是鮑老拳師那位孫女鮑阿鸞小姐，怕你就敵不過她！」

　　江小鶴一聽到鮑阿鸞，他心中就不由一陣難過，悲痛之中糅著憤恨，隨高聲問說：「阿鸞姑娘她現今也在長安嗎？」紀廣傑點點頭說：「也在長安！」江小鶴又趕緊問說：「她的武藝比你紀廣傑如何？」

　　紀廣傑說：「沒有比過，我想略略差一點。她只能與蜀中龍的弟子打個平手，我卻能將李鳳傑用劍刺傷。」江小鶴默默想著，心中發出無限思慕；臉上也現出些悲痛的神色，眉頭也攏在一起，隨又問：「不知那位姑娘許配了人沒有？」

　　紀廣傑得意地笑著說：「已經許配給人了。」江小鶴吃了一驚，眼睛瞪起來，急問說：「許配給誰了？嫁了沒嫁？」紀廣傑突地把桌子一拍，厲聲說：「你問她作甚？她是我紀廣傑的妻子，到秋天我就要迎娶！」

　　江小鶴氣得突然站起身來，用手指向紀廣傑的肋下就點；紀廣傑當時翻身，咕咚一聲就倒在地下。劉志遠和蔣志耀全都嚇得跳到一旁，院中的店家和客人也齊都大驚，說是：「怎麼啦？」

　　江小鶴氣得臉色如白鐵一般，緊緊握著雙拳，恨不得再過去一拳將紀廣傑打死。但轉又一想：為爭一個女人我殺死了他，顯見得太不是英雄了；而且師父囑咐我不許使用點穴法，如今我竟因一時妒恨濫用起來，也太不對！同時心中一陣難以形容的悲痛。便喘了喘氣，問劉志遠說：「鮑崑崙、龍志起、鮑阿鸞，他們是否在長安？」劉志遠點頭說：「真在長安！」江小鶴說：「好，我去找他們！」隨過去踹了紀廣傑一腳，忿忿地轉身就走。

　　他急忙走回自己住的店房，付清店賬，牽馬攜劍就出了店門，上馬就走。本想急急催馬連夜奔赴長安，但不知為了什麼，心中疼痛得難受，馬走不快。往北行了三四里，就見後面一騎白馬飛馳而到。馬上的人正是紀廣傑，手提寶劍高聲喊道：「江小鶴！不敢露出真名實姓的小輩，你休走！用點穴贏人不算是英雄，你敢來比一比劍嗎？」

　　江小鶴在馬上橫劍回身，冷笑道：「你也是武當派的傳人，你我何必要拚決生死？我要殺你很容易，但我不肯。因為你我並無冤仇，我只找的是鮑振飛和龍家兄弟。」紀廣傑罵道：「有我紀廣傑，你就休想傷得崑崙派所有的人一根汗毛，看劍！」

　　紀廣傑的劍惡狠狠向江小鶴砍來，江小鶴橫劍去擋；只聽噹的一聲，震耳的響，就將紀廣傑的寶劍碰開。紀廣傑催馬越過江小鶴，將道路遮住；往上探身又一劍取向江小鶴的上部。江小鶴卻用劍之下口去取紀廣傑的上腕，順勢正欲砍紀廣傑的頭部，紀廣傑卻飛身跳下馬去，橫劍迎來。江小鶴的寶劍從高而下，有如丹鳳朝陽之勢，紀廣傑急忙退步。江小鶴也飛身躍下，直撲紀廣傑。紀廣傑又向北緊走幾步，等到江小鶴趕到他就翻身一劍。

　　江小鶴一撤身，斜劍去掠，當的一聲，兩口劍又碰在一起。紀廣傑騰起步來，颼颼颼三劍，其勢兇猛，但都被江小鶴躲開。紀廣傑仍然逼步直砍，江小鶴卻反舞以迎，趁勢攻取紀廣傑的下盤，其勢如鳥轉鷹翻，身隨劍進。不過一剎那，紀廣傑便無法招架，只得颼地聳起身來。江小鶴不願再下毒手，不料紀廣傑躲開這一劍，卻又回劍斜劈下來。

　　江小鶴隨手用劍挑開，猛進兩步，一腳飛起，正踹在紀廣傑的腹上。紀廣傑就咕咚一聲，坐在地下。但他趕緊一用力，立時將身站起，瞪著眼睛，雙手執著寶劍，向江小鶴直劈。江小鶴用手橫劍去迎，只聽噹！噹！噹！噹！紀廣傑就覺得江小鶴的力大無匹，自己的兩隻手腕震得發疼。

　　江小鶴微微冷笑說：「你龍門派的劍法怎麼胡塗了？我若不是怕傷了你，此時你早已沒有了性命！」說時將雙目一瞪，颼地挑劍向紀廣傑的上手去刺，紀廣傑趕緊躲手撤劍。江小鶴的劍卻挽正花從懷中穿出，劍勢仰上，向紀廣傑的當心刺去。紀廣傑躲避不及，但江小鶴的下手殊有分寸；劍尖才觸到紀廣傑的胸際，他便趕緊抽回。然後微微冷笑，說：「回去吧！鑽到你祖父的墳墓中，再練幾十年吧！」說時他搶馬飛身而上，又一冷笑，便揮鞭向北飛馳而去。

　　紀廣傑此時持劍呆呆站了半天，低頭著胸口間，微微浸出點血來，有一點痛。米黃色的綢小褂，也劃了不到半寸的一條小口，像胭脂似的染了一點紅色。紀廣傑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又忿忿地一跺腳，便上馬馳回。回到店房裡，一見劉志遠，他就咚的一聲，打得劉志遠幾乎暈倒。紀廣傑的第二拳又打去，卻被劉志遠擋住。紀廣傑還要打第三拳，蔣志耀趕緊揪住紀廣傑的手，紀廣傑還要用腳去踢，一面氣忿忿地罵道：「因為你認得江小鶴我才帶你出來，不想你見了江小鶴，卻假裝不認識，叫我幾乎上了他的當。你是安著什麼心？你要害死我紀廣傑嗎？」

　　劉志遠雖然被紀廣傑打了，他也是憤怒，可是因為他的理虧無法爭辯，便紅著臉走出屋去。蔣志耀勸紀廣傑在櫈子上坐下，他就說：「這也不能怪劉師弟。你想，江小鶴是江志升的兒子，早先他不過是小孩子，劉志遠見了他也不能怎麼留心。現在過去十多年了，他怎能還認得出江小鶴？」

　　紀廣傑一陣冷笑，說：「你不要為他強辯，我曉得你們都對江小鶴畏之如虎；就是見了面也不敢認他，更不用說爭鬥。因為你們的師父就先怕他，鮑崑崙一聽見江小鶴的名字，就嚇得斷氣！我真覺得好笑。我若不是為了鮑姑娘，我真不幫助你們崑崙派，因為你們太無能了！」

　　蔣志耀被說得不住地發怔，翻了半天他那隻單眼，就說：「紀姑爺，這話你可不能對別人去說，說出來別人連你也要笑話。鮑老師不錯，他老人家是怕江小鶴，那是因為本領越高，年歲越老，膽子反倒越小。劉志遠或者也是那樣，他準知道江小鶴武藝高強，咱們三個人一定全都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他才不敢認！」

　　紀廣傑拍著桌子跳起來發怒說：「住口！你們崑崙派怕江小鶴，我姓紀的卻不怕他！方才我追他是沒有追上，否則我要拿我的寶劍挑著他的頭給你們看看！」說到這裡，卻又覺得前胸那塊傷口微微有點兒痛。這樣就彷彿把他的怒氣全都打散了，就漸漸地和緩了，皺著雙眉，發了一會兒怔。

　　蔣志耀就又問說：「紀姑爺，現在咱們打算怎麼辦呢？莫非還要捉拿江小鶴去嗎？」紀廣傑說：「見了面劉志遠不敢認他，教他逃走了，咱們還從哪裡捉拿他去？現在大概是北上進潼關往長安去了。咱們不如趕緊進荊紫關，先到大散關去見老師父。師父既然怕他，咱們就請他老人家遠避，然後咱們到長安去追殺江小鶴。不過須要趕快，不然江小鶴一定先到長安了。」

　　蔣志耀說：「好！現在收拾行李，即刻便走！」說著，他回到他的屋內，便見劉志遠正坐在床上生氣。蔣志耀就悄聲說：「紀廣傑那小子要叫咱們跟他先到大散關去見師父，隨後商住長安去戰江小鶴，現在就走。」劉志遠卻冷笑著說：「還戰什麼江小鶴？你沒看紀廣傑前胸的血跡嗎？那一定是被江小鶴用劍刺傷的。江小鶴是沒安著心害他的性命，否則昨天夜間他的頭就早沒有了！」蔣志耀的臉色又不禁嚇得慘變。

　　劉志遠就嘆息說：「都是怪師父生平作事太狠，殺的人太多，以至結下這個仇家。將來真難說，不但我們崑崙派是全都完了，師父那麼大的年歲，恐怕也要遭不幸！」劉志遠憂愁得幾乎要墮下淚來。蔣志耀就催著他說：「快點收拾行李，趕快回大散關。紀廣傑剛才對我說的話還不錯，他說得請師父避一避。我也想魯志中那裡也不甚穩妥，頂好叫他老人家躲避到川北去。」劉志遠說：「可是川北又有個閬中俠！」二人說著，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此時紀廣傑已付清店賬，命店夥將三匹馬都備好。他站在院中高聲叫道：「快收拾！走吧！」劉志遠、蔣志耀二人就挾著行李出屋，綁在馬後；然後就一同出店，上馬往北了。

　　在路上，紀廣傑心急，直嫌劉志遠的馬慢。他發躁地罵著，有幾次他都要抽劍逼著劉志遠快走。可是劉志遠卻怕江小鶴才走了不遠，倘若趕上他，那一定又是一場惡戰。自然，江小鶴他不能對自己怎樣，可是倘若他與紀廣傑交手，紀廣傑又敵不過他，自己卻不能在旁袖手旁觀。所以由著紀廣傑對他著急、發怒，他總是不敢催馬快行。

　　不料才走出四五十里路，在他們後面又有四匹馬飛似的趕了來。紀廣傑聽見身後的馬蹄之聲，他就趕緊回頭去看。只見後面馬上的四個人，是兩個官人，兩個穿便衣的。紀廣傑那天在正陽縣夜到古家去盜銀放賑，未曾得手，並與他那裡的護院人殺鬥了半天。那時放火光之中曾著出那二人的面貌，並且也打聽出他們的名姓，一個叫汝州俠楊公久，一個叫花臉豹子劉英。如今見他們偕同著官人前來，就趕緊收住了馬，由鞍旁抽劍，並向蔣、劉二人說：「小心些！這兩個是古百萬家莊護院的人，他們的武藝都不錯。」

　　此時楊公久等人已飛馬到來，全都抽出刀來。楊公久就用刀指著說：「紀廣傑！快扔下寶劍下馬來，叫我們鎖上打官司去！」紀廣傑卻玩笑著說：「鎖上？打官司？」說時他驀然先發制人，催馬過來掄劍向楊公久就砍。楊公久急忙用刀去迎，花臉豹子劉英也舞刀去殺紀廣傑。三個人在馬上戰了幾合，便又跳下馬來廝殺。

　　劉志遠和蔣志耀一見有官人隨來，他們都不敢上手。紀廣傑卻展開了劍法，與楊公久、劉英二人戰了十餘合，他就一劍將劉英劈倒。回首一看，劉志遠和蔣志耀全都躲到遠處去了。他就氣憤著，並不再和楊公久再戰，當時搶了馬匹就跑了。跑出一里之遠，再回頭去看，遠遠地就見那楊公久帶著兩個官人，已將劉志遠和蔣志耀圍住，等一會兒，就見把劉、蔣二人鎖著帶走了。

　　紀廣傑見劉、蔣二人替自己打官司去了，他反倒微微冷笑，覺得高興，並不趕回去解救二人，他卻催馬疾馳，一直飛奔荊紫關。沿路他打聽西上的路徑，他就出荊紫關，過商山，去秦嶺，連夜而行。一路風塵滾滾，星月茫茫，不到三天就到了大散關。他此時也真是人困馬倦了，一進崑崙鏢店的櫃房，就扔下了馬鞭，躺在一張床上歇息。

　　魯志中正在櫃房裡，一見紀廣傑忽然隻身來到此地，他就非常驚疑。等紀喘了喘氣，他才上前問說：「紀姑爺你從哪裡來，尋著江小鶴了嗎？劉志遠跟蔣志耀怎麼沒來？」紀廣傑卻從床上一躍而起，他什麼話也不說，就問：「老爺子和姑娘在哪屋？」魯志中說：「住在後院。」

　　紀廣傑就急急走出櫃房，三步兩步直奔後院。一直到後院的小門，就見阿鸞姑娘身穿一身淺紅的綢衣，手持著崑崙刀，正作出追風掠電、伏虎沉龍之勢。紀廣傑就揚眉笑著，說：「姑娘，在武當山上我尋著江小鶴了。我們二人大戰了四百多合，若不是他跳下澗去泅水逃走，我可以今天把他的頭帶來，給姑娘拿刀砍著玩。」阿鸞收住刀勢，神色一變，紀廣傑卻笑吟吟地瞧著他的未婚妻。

　　這時鮑老拳師光著脊背由屋中走出，看見這一對未婚的新夫妻調情的樣子，他就有些不高興，但他又驚疑地看著紀廣傑的滿臉風塵，一身泥汗，說：「你見著了江小鶴？」說出江小鶴三個字來，他那蒼老的臉上就現出一陣白煞煞。

　　紀廣傑就說：「我出了函谷關就到處貼告白捉拿江小鶴，但他處處躲避著我。有一天在北穀城縣街上遇見他，他自稱姓高名九華，對我非常的和藹，與我靠近，但不曉得他包藏著什麼禍心。最可恨的是劉志遠！他認識江小鶴，卻不對我說明，幾乎叫我上了江小鶴的當。幸虧我看出了破綻，便把江小鶴逼得到了武當山。江小鶴並請了那裡許多道士幫助他戰我一個。我與他們數了三四百合，後來把江小鶴追到一座懸崖之上，我砍了他一劍，他就跳下崖去，順著澗水泅水逃走了。我的前胸也受了一點微傷……

　　「後來，我下山就怒問劉志遠，劉志遠幾乎同我爭吵起來。離了穀城縣不到五十里，他同蔣志耀就拋開了我，他們往別處去了。我與江小鶴交手時，他發過大話；他說他將要到長安去尋找老爺子，為他父親報仇。我恐老爺子吃虧，所以連夜先趕來送信。我想請老爺子找個荒鄉僻縣再避些日，我同阿鸞，我們夫妻到長安去迎江小鶴。」

　　此時魯志中隨著到了這院裡，紀廣傑這一篇謊言，他聽得也不禁色變。老拳師渾身顫抖著，冷笑著說：「我還往哪裡去躲避？除非躲到墳裡去！現在事情既已追到眼前，也沒有別的話說，只有我到長安去候他。他來時，我把這條老命給他！」說著便瞪起眼來，叫魯志中去備馬，這老拳師立時便要赴長安。

　　阿鸞姑娘卻把她祖父攔住，說：「爺爺，你不能去見他，還是我去。我見了他不但一定殺他，還要在殺他之前和他說些話，我要問問他！……」說到這句，她芳容淒楚，並且憤怒，竟汪然地流下淚來，頓著腳痛哭說：「爺爺別攔阻我，我去！我一個人去見他！我這就走！」

　　說著，阿鸞捉刀向院外便跑，要去自己備馬。紀廣傑追趕出去，拉住阿鸞的胳臂，阿鸞卻回手掄刀要殺她的未婚夫。紀廣傑趕緊閃身騰步，躲開了這一刀。阿鸞的秀目圓睜，第二刀又颼地劈下，紀廣傑撤步伏身，反向左躥，同時挺起身來，伸起手，要托住阿鸞的腕子奪過刀去。但阿鸞卻又將刀狠狠地掄起，她想：先殺死紀廣傑，再去殺江小鶴。這時魯志中已抄了刀，急忙趕過來，將阿鸞的刀架住。鮑老拳師也怒喝一聲：「阿鸞住手！他是你的丈夫！」阿鸞聽了祖父的話，她卻把刀一丟，雙手掩著臉哭著走回屋裡去了。

　　鮑老拳師又狂笑著，向魯志中說：「志中你看，我有這樣好武藝的孫女和孫女婿，難道真怕他一個江小鶴嗎？」魯志中尋思了一回，便說：「要不然便請師父仍在這裡住著，請紀廣傑到長安與我葛師兄商量應付辦法。我也在這裡，假使江小鶴來到，由我去見他。」

　　紀廣傑剛才幾乎被他未婚妻殺死，他臉上通紅，正站在旁邊發怔不語。及至聽了魯志中這話，他卻趕忙走近了兩步，擺手說：「不妥！不妥！不怕江小鶴明殺明砍，只怕他的是暗中傷人。我同江小鶴是交過手的，我見他的劍法雖不及我，可是他那躥聳跳躍的功夫確實比我強。我路上也聽得人說：『江小鶴是個飛賊，夜行術特別的好。』此地離著長安又近，倘若他曉得老爺子住在這裡，他半夜前來殺害，那時可怎樣防範？老爺子縱橫江湖一輩子，假如被他暗算了，那豈不是太委屈？所以我想老爺子還是到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躲避些日，我同鸞姑娘到長安去迎他。只要見了他的面，我們夫婦兩人必能把他殺死！」

　　老拳師一聽江小鶴擅長夜行的功夫，他便不禁毛髮悚然。魯志中也想了半天，就說：「我想還是依著紀姑爺的主意吧！我可以隨著師父到洛陽縣山陰谷賀鐵松的家中。師父當年曾救過賀鐵松的性命，二十年來他就隱居山中不再出世。他那地方極為僻靜，而且他的家道也頗殷實。我想我同師父到他那裡暫住兩三個月，住的地方不對別人去說。江小鶴就是神仙，他也是無法找到。」

　　鮑老拳師忽然想起那與自己十年未通音訊的老友，便有些意轉，但仍然搖頭，說：「我不能去！我去了叫我這些徒弟都被江小鶴殺害，我雖活著，但我怎對得起他們！」旁邊紀廣傑說：「只要老爺子一走，那就好辦。因為那天我與江小鶴在武當山交手之前，他曾對我說過；他說他並非要殺盡了崑崙派，只是要……殺害老爺子和龍家兄弟！」

　　老拳師長長嘆了口氣，他想起了十年前在鎮巴的北山中，自己率領龍家兄弟追殺江志升之事。那時的慘景仍在目前！江志升本已拋棄妻子去逃命，自己何必要追殺他？也未免太殘忍了些！現在江小鶴前來復仇也是理所當然。於是老拳師感嘆了一會，眼睛有些潮濕，便點頭說：「就這樣辦吧！我同魯志中尋地隱避，紀廣傑你趕快到長安去見著龍志起，趕緊叫他回紫陽，帶著哥哥和葛志強也往他處避一避。然後你便囑咐那些徒弟徒孫們，無論是誰，如見了江小鶴，切不可與他貿然交手，到萬不得已時才與他拚命。還有華州李振俠，那也是我的老友，武藝並不在我之下，也可以請他的門人來幫助。」說完了，卻低頭黯然，彷彿這位老拳師自覺得已到了窮途末路，勇氣毫無了。

　　紀廣傑又說：「不過我到長安去迎戰江小鶴，雖然自信必勝，可又怕那李鳳傑也尋來攪鬧。他若一幫助江小鶴，那可使棘手了。不是我看不起老爺子那些門徒，我覺著葛志強那些人全不中用；非得叫鸞姑娘與我同去，由她幫助我才行！」

　　鮑老拳師說：「自然，我要叫她與你同去，可是……」老拳師沉思了一下，就又正色說：「你大概知道，我鮑家雖系指著江湖吃飯，卻是禮儀之家。我的孫女若是沒跟你成為夫婦，我決不能叫你們兩人同行同宿，辱沒了我家門風。這樣吧，今天我在這裡，就叫你們拜堂成親；明天我去洛陽，你們新夫婦倆也就到長安去！」紀廣傑一聽這話，正中心懷，他喜得似乎要笑出來，就立刻點頭答應。鮑老拳師使命魯志中早早預備新房和喜堂，他便轉身到裡院。

　　此時阿鸞滿懷著悲痛和幽怨，正在屋裡拭淚。鮑老拳師一進屋，便勸他的孫女說：「你不要為我難過，這總怪我當年作事太狠，如今自食其報，連累我的兒孫都跟我受人欺辱！但江小鶴雖逼著來殺我，可是我還佩服他。他真是一條小好漢！我活了七十多歲沒看過第二個像他那樣堅忍要強，有骨氣有志氣的人！明天我要到洛陽山陰谷我的老朋友賀鐵松之處暫避些日。假若能逃得了我這條老命，咱們祖孫將來還可見面，如若逃不開，那我死在江小鶴的手中，也不算冤，我佩服他！」

　　阿鸞哭著站起身來，拉住他祖父說：「我也跟爺爺去！」老拳師擺手說：「你不要跟我去，只叫魯志中同我前去便行了。你要幫助紀廣傑到長安去迎敵江小鶴，保護你葛師叔那些人；為使你們同行方便起見，我叫你今天跟紀廣傑拜堂成親，從此名正言順……」

　　阿鸞姑娘聽他祖父說到這裡，她便大驚失色，趕緊搖頭說：「不……」老拳師卻擺手攔住孫女，說：「無論如何你也要依我辦理！趕快給你們辦完婚事，我也便放了心，也瞑目了！」

　　說畢，老拳師又出去找魯志中，看他怎樣佈置。到了外院，見鏢店幾個夥計都忙亂起來。紀廣傑尤其高興，他連夜趕路來到這裡，如今也不歇一歇，便忙著佈置起來。魯志中本來在此沒有家眷，但娶妻的事沒有女眷幫忙也是不行，於是他便請來了素日相識的本地幾個小官員的眷口和幾個夥計的妻子來此幫忙。

　　新房由婦女們佈置，並有婦女由她們家裡拿來紅繡裙、青鳳襖和鳳冠鳳釵、蓋頭等等，便給阿鸞妝扮起來。此時，阿鸞只好由人擺佈。女人在旁向她說吉祥話，說湊趣的言語，但阿鸞卻淚下如雨，心中不勝悲哀。旁邊的女人便勸說：「姑娘別哭啦！多麼喜歡的事呀！可是，女兒家出閣的時候必要哭一哭，因為是捨不得爹娘。現在你爹娘又沒在這裡，再說這又是出嫁在外，可有什麼傷心的？別哭啦，哭紅了眼睛，小姑爺他看了可心痛！」

　　阿鸞氣得跳起來，把梳妝鏡擲在地下摔得粉碎，木梳也撅成兩段，將裙襖全擲在地下。她把梳好的新娘髮髻，狠揪胡攪，弄得亂蓬蓬的，然後她躺在床上就哽咽哭泣起來。嚇得一些女眷都紛紛走出屋去，當時裡院便亂了起來。老拳師知道了，唉聲嘆氣地走進屋來，就說：「阿鸞，怎麼啦？什麼事氣了你？起來吧！別叫你這可憐的爺爺為難！」

　　這慈祥哀婉的聲音吹到阿鸞的耳裡，她又不禁熱淚又流，心中反倒有些後悔，就忍下心裡的難受，抬起頭來說：「沒有什麼！我心裡著急，我不願他們這樣麻煩我！」鮑老拳師說：「這可沒有法子。女兒出閣，一生只有一回，麻煩你也得忍受一些。本來現在倉卒成婚，若不是事情逼到這裡，我真不願意這麼辦。可是雖說不能太講究，那規矩禮儀總也不能十分馬虎。你也得作成個新娘子模樣，不能像江湖上那些下三流，連件大紅衣裳都不穿，便跟了漢子去！」老拳師不但是悲傷，顯然是憤怒了。這時紀廣傑也站在外院，偷著往裡看，往裡聽。

　　待了一會，鮑老拳師又出來，向一些受驚的女眷們作揖賠罪，央求著再去給阿鸞重新裝飾打扮。那幾位婦女雖然都不高興，可也沒有法子，只好又進到屋裡，再給阿鸞重新梳頭敷粉；可是全都靜悄悄地，不敢再和這位新娘說一句話了。

　　鮑老拳師又進屋來看了看，見阿鸞低頭坐著，乖乖地由著人給她重新裝修打扮，老拳師這才放下些心，但仍然煩惱著，走到前院，仍然緊皺著兩道雪白的濃眉，不住唉聲嘆氣。紀廣傑卻仍是高高興興地滿院裡轉。就見東房三間，兩明一暗，現在便佈置為新房。那暗間並且是洞房，一張木榻上面舖上了新買的紅緞被、鴛鴦枕，牆上和兩扇屋門都貼上了紅喜子，窗子上也遮住了紅布窗簾。紀廣傑真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時就到天黑。

　　北房裡是喜堂，堂中供著神位，擺著香燭，也搭著紅彩，連桌簾都繡著大紅的牡丹。旁邊和院中是擺著許多桌櫈，預備來賓坐的。廚房裡刀聲亂響，兩三個鏢店的夥計現在都成了臨時的大司務，在那裡忙著做菜。

　　少時，魯志中從外面來了，他找了個本地賣估衣的人，拿著一隻大包裹，裡面有一身官服帽履。紀廣傑穿上一看，大小長短倒還差不多。於是他就穿著沒有補子的青紗官衣，戴著沒有頂子的紅纓帽，穿著不大合式的青緞官靴，找了一把扇子搖著，大搖大擺，並時時向裡院看著。約莫下午四點來鐘，就有本地的小官吏、買賣人、鏢行同業，都因為衝著魯志中的面子，並且仰慕老拳師的大名，紛紛前來送禮賀喜。

　　魯志中和手下幾個鏢頭全都換上了整齊的長衣，替紀廣傑一一招待。鮑老拳師本來就沒穿過幾次長衫，如今也買了一件夏布長衫穿在身上，可是他的身體是太高太胖了，倒顯得衣裳又瘦又短。他揮著一柄三尺多長的巨大的雞毛扇子，見了來客他就拱手，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笑容，然而唯有魯志中看得出來，他師父這笑臉是勉強做出來的，其實他師父的神情是時時的恐懼憂煩。並且每一個賀客來到，只要是個年輕的，他必要仔細地看，把魯志中拉到一邊，問那人姓甚名誰，是在本鎮上幹什麼營生的。彷彿他的心裡還唯恐有什麼行事詭密意圖不良的人，來混雜於這賀客之中似的。

　　紀廣傑的面上卻真是喜氣騰騰，他和本地的幾位鏢行的人高談闊論。先由他祖父龍門俠的生平事蹟說起，然後又說他自從走江湖以來的種種得意之事。後來並說到他此次到河南去，怎樣到處題寫「捉拿江小鶴」，而江小鶴竟不敢攫他的鋒芒。他說後來他將江小鶴追到了武當山，江小鶴若不是跳澗泅水而逃，就一定要在他的劍下送命。旁邊的人聽這位新郎興高采烈的說著，大家都信以為真，因想以一個龍門俠的嫡孫，打服了一個在江湖上籍籍無名的江小鶴，是不足為異的。

　　可是魯志中在旁聽著，卻心裡有點兒疑惑，覺得紀廣傑這些話未必十分靠得住，同時想著劉志遠和蔣志耀都未回來，那更是可疑。只是因為現在的事情緊迫，他也無暇再去尋思和探詢。這時老拳師是獨自坐在遠遠的一個角落裡，長眉緊鎖，彷彿心裡正憂煩思索，紀廣傑在這裡說的這些他也沒有聽見。

　　又過了些時，就到了拜堂的時候。紀廣傑戴上了那頂紅纓帽，兩位女賓也由裡院把阿鸞姑娘攙扶出來，慢慢地進到喜堂裡。阿鸞姑娘這時是蒙著一塊紅布的蓋頭，看不出她是憂還是喜，不過卻有幾點露水似的東西，從頭蓋裡滴到了她的繡裙上、花鞋上。有證禮人在旁邊高聲呼唱著各種禮節：拜天地、拜祖先、拜父母。禮節一項一項地舉行過去，紀廣傑和阿鸞都叩了許多頭。隨後又放起來鞭炮，許多乞丐跑到院裡來輪流著唱喜歌。來賓們也紛紛入座，飲酒划拳，一時人聲嘈雜，更是熱鬧起來。

　　阿鸞姑娘已被攙進洞房，鮑老拳師也自己回到一間清靜的屋內去休息。來賓們只仗著魯志中給招待，紀廣傑也被人讓了許多喜酒，他的頭覺得暈眩，心覺急躁，恨不得叫這些人全都走開，自己好去入洞房。

　　可是天色漸漸晚了，一些來賓吃完了飯，喝完了酒，又都想在這裡賭錢。魯志中卻託付了一位也是在本地開鏢店的姓梁的人，魯志中索性說：「為什麼我師父要倉卒地給他孫女成婚呢？就是為叫他們快些辦完喜事，好叫他們同赴長安，共迎鬥仇人江小鶴。老拳師明天也要走，也要到別處去設法辦理那件事。所以現在雖然辦的是喜事，可是個個人心裡都有一層憂煩。大家來這兒賀喜，固然是好意；可是如攪得他們爺兒三人今夜都睡不好覺，明天可就都不能上路了。」

　　姓梁的就點頭說：「好，我有辦法！」於是他就過去，把那些來賓都招待到他的鏢店裡賭錢去了。來賓紛紛走了之後，魯志中就命人關上了大門，並囑咐在這裡住的鏢頭三個夥計，不許他們鬧新房。

　　此時天已二鼓，鮑老拳師在櫃房裡睡著了。除了喜堂上燒著兩支紅燭之外，只有新的紅布窗簾上還浮著一點淡淡的光。這是因屋中點著長命燈，那盞燈，按理說是今夜決不許滅的。

　　紀廣傑這時早已脫去了那件官衣和官靴，換上了一身漂亮的綢褲褂，雪白的襪子及青皂鞋。他喜氣洋洋，渾身的血液全都加速地流著。這時他內心的緊張喜悅，還從來沒有過，腳步放得很沉重，但很從容遲緩，表示是新郎到了，故意叫屋裡的阿鸞知道。可是他才走到窗前，洞房裡的那盞長命燈就突然熄滅了。紀廣傑吃了一驚，但又笑了，心說：一位走江湖的俠女，和我又不是沒有見過面，我們還一同到渭南戰過李鳳傑呢！怎麼現在她倒害臊起來了呢？

　　這樣想，既覺得可笑，更覺得可愛。他便輕輕地巧妙地咳嗽了一聲，走進屋裡。卻覺得黑忽忽地，迎面就是一把沉重的大椅子，幾乎將他絆倒。紀廣傑就不禁笑了，輕聲說：「你這叫作戲耍新郎呀！」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噹一聲，水花飛濺！原來是地下放著個大銅盆，被紀廣傑給踏翻了，弄得紀廣傑才換的衣褲鞋襪盡濕。他心裡不禁就有懊惱，但旋即笑了。

　　上前去推門，只見從裡面關的很嚴。紀廣傑就用手指輕輕地彈門，說：「開門吧！我來啦！」裡面仍無人應聲。紀廣傑又用拳頭輕輕捶了兩下，再向裡面說：「開門吧！別害羞呀！我的新娘子！」裡面仍然沒有人答言。紀廣傑就笑出了聲來，用手推門，口中說：「別鬧，天不早了。這是人生大事！」裡面的新娘卻厲聲說：「滾走！別到我這屋裡來！滾！你敢再推門！」

　　紀廣傑卻隔門笑著說：「好厲害的新娘！哪有叫新郎滾走的呢？阿鸞我的賢妻，今夜咱們是天配的良緣……」裡面卻又急躁地說：「滾開呀！」紀廣傑更笑得厲害，同時反倒不推門了。他站著思想了一會，隨後就蹲下身去輕輕地托門。少時把門托開了，就聽嘩啦一聲，兩扇門都倒下了；門裡頂著的兩條板櫈也都倒下，幾乎把紀廣傑壓倒。紀廣傑趕緊把門推開，颼地一躍，躍進屋裡，卻見迎面一股寒光逼來。紀廣傑嚇得趕緊閃身躲開，只聽喀的一聲，新娘的刀倒沒砍著新郎卻劈在椅子上了。

　　紀廣傑說：「好！先要比武，然後成親麼！」他用手去托阿鸞的手腕，要奪崑崙刀，阿鸞卻又一腳，正踹在紀廣傑的小腹上。紀廣傑向後一退，腦袋又撞在櫃上，阿鸞卻又狠狠地一刀劈來。紀廣傑趕緊伏身就地一滾，要去抱阿鸞的雙腳，卻被阿鸞一腳，正踢在他的左眼上。紀廣傑痛得幾乎喊叫出來，趕緊又滾，阿鸞又轉身掄刀去刺。紀廣傑趕緊向屋外去躍，肩膀上重重的吃了一刀背，後腰上也挨了一腳，連人帶板櫈全都滾出了門外。

　　但他立時挺身而起，喘了口氣，向屋裡憤憤地問說：「阿鸞！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害我的性命嗎？我是你的丈夫，你爺爺叫你嫁給我！」阿鸞卻在屋裡掄刀頓地，哭著說：「滾走！滾走！我不認得你！」

　　紀廣傑雖然生氣，但轉又笑了。心想：本來她是鏢師之女，平日驕傲極了，我若不把她以武技制服，她是決不能甘心嫁我的。好！先打打，然後再恩愛。於是他到旁的屋裡去找了一口寶劍，並點了一盞燈；拿著燈又回到新房，只見那屋裡的門又已關嚴了。紀廣傑把燈放在地下，又想去托門，可又怕房中再藏著什麼埋伏，他就提劍呆立，側耳向門裡去聽，卻聽房裡的新娘嗚嗚地痛哭起來。紀廣傑不禁有些灰心，暗想這是怎麼回事！

　　正在發呆，就見一人從院中進來，紀廣傑一看，原來是魯志中。魯志中卻似對於剛才他們打架，現在阿鸞在屋中哭泣的事，他全都知道。他就向紀廣傑擺手，帶著滿面的愁色，說：「紀姑爺！請你忍耐一些吧！姑娘她的脾氣是向來不好。現在雖是喜事，可是她的心裡實在難受。明天她們就要祖孫分離。她爺爺偌大的年歲，去投朋友，躲到山裡，她自然也是不放心。今天紀姑爺不要和她生氣，過些日子她自會好了。在沒有戰敗江小鶴，他們不能安居團聚之前，她是決不能高興的。這沒法子，只好求紀姑爺耐心些吧！」

　　紀廣傑點點頭，緊皺著雙眉，就向魯志中說：「那倒不要緊，只是……」他本想說新娘方才不該用刀，而且刀劈下來時又是那麼狠。但覺得那自己又太洩氣了，隨就說：「魯師叔歇息去吧！不必管我們。我決不能跟她鬧起來，我明白，我知道她是很煩惱！」魯志中又看了紀廣傑一眼，就見他那很講究的綢褲褂，此時又是泥又是水；頭髮也散亂了，左眼青得像個杏兒一般。魯志中不敢笑，也不敢問，他就轉身走出。

　　這時紀廣傑站著又發了半天怔，又走到房裡門前，用手推了一下。只聽房中的新娘再沒有罵聲了，可是仍然有啜泣之聲。紀廣傑就隔著門，他說：「阿鸞，你不要傷心，我不跟你生氣了。你嫁我，原是你爺爺的主意，並不是我向鮑家求的親。現在你我已拜了堂，你我的婚事已定。今晚你不叫我入洞房，這不要緊！我知道是因為你們鮑家現在叫江小鶴逼得無路了，你很傷心。你心裡不高興，我能原諒你。可是你得相信我，我擔保不出十天，必把江小鶴殺死。到時你看吧！現在我也不必和你多說！」

　　屋裡的阿鸞這時彷彿更傷心，她竟嗚嗚地痛哭起來。紀廣傑心中十分懊惱，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便把房外的幾把椅子湊在一塊，並把房外門亦關好，劍放在身旁，燈亦吹滅了。他先是又懊惱了一陣，後來因身體倦乏，精神頹喪，就躺在椅子上沉沉地睡去了。他這一夜洞房花燭就這麼度過去了。

　　次日早晨，紀廣傑的面色並不怎樣喜悅。洞房的房門開了，阿鸞的兩隻眼哭得紅腫，穿著紅緞衣裳，出了房子連紀廣傑一眼不看，就回到裡院去了。

　　紀廣傑心中非常不滿，有個不解事的小夥計，向紀廣傑笑著問：「紀姑爺，昨兒晚上你在房裡鬧什麼啦？我就隱隱地聽得咕咚咕咚的。紀姑爺你真夠樂的。」又用手一指紀廣傑的左眼，說：「你的那隻眼睛怎麼青啦？是要害眼吧？我給你上街買瓶眼藥去吧！」紀廣傑大怒，咚的就給了那個小夥計一拳，打得小夥計「哎喲」叫了一聲。

　　這時魯志中走過來，他就和藹地問說：「老師父問紀姑爺今天打算什麼時候走？他好叫姑娘預備著。」紀廣傑說：「現在就走，我恨不得立時就見著江小鶴。除非他亡，不然我死！」魯志中趕快回去告訴他師父。

　　紀廣傑就命人備馬，他自己到房中去收拾行李。待了一會，他的行李收拾好了，那邊的阿鸞亦預備停當。阿鸞是仍然穿著紅緞衣裳，站在院中低著頭。紀廣傑一看見她那俊俏的模樣，卻又把昨夜所受的氣，所受的踢打全都忘記了，笑著走出房子。

　　鮑老拳師看看孫女，又看看孫婿，他就感慨萬千地說：「好！這次算是你倆替我擋仇家了。刀槍無眼，說句不吉祥的話，你們亦難免有什麼舛錯。可是我雖不放心，但亦沒有法子，因為誰叫你們不幸，作了我的孫女婿？我現在投到老朋友處暫避，你們走後，我亦要走。我這麼大的年歲了，走不到那裡，我或許就死在半路……」說到這裡，就見孫女涕淚交流。紀廣傑卻高傲地說：「老爺子何必要說這些掃興的話！我想現在江小鶴或已經到了長安，我們到了那裡就準能把他殺死，老爺子你這次西去，不過是去玩一趟，用不著自己難過，也用不著替我們擔憂！」

　　鮑老拳師慘然微笑，又從懷中取出兩封信來說：「這兩封信你們攜到長安，一封給葛志強，一封信等到萬不得已，確實敵不過江小鶴之時，再給他。」說畢，交給了紀廣傑。紀廣傑接到手中，見給葛志強的那封信是特別厚，裡面像裝著許多張信紙，兩封信都封得很嚴。他隨帶在身邊，然後向老拳師說：「老爺子，你老人家就不必多囑咐了，什麼事情我都會辦。我們這就走了，老爺子！再會吧！」阿鸞垂淚又向她祖父拜了一拜，紀廣傑就昂然地走出門去，阿鸞隨著出來。

　　鏢店門外已備好了兩匹馬，阿鸞先上了她那匹紅馬，並望著送出來的老拳師和魯志中等，垂泣著說：「爺爺跟魯叔叔請回吧！」紀廣傑將寶劍在鞍旁掛好，他很輕敏地就上了坐騎，然後抱拳笑道：「都請回，再會再會！」旁邊有許多人都羨慕這一對新婚的俠義夫婦；兩匹馬在許多人的眼光相送之下，就往北走去。

　　阿鸞還在馬上不住回首，流淚說：「爺爺！你請回去吧！」紀廣傑的馬在前，越走越遠，她只得跟隨上，同時她那老祖父的影子也在身後消失了。

第十二回　驛路停鞭深宵乖好夢　壩陵橫劍苦笑對情人

　　走出了大散關，阿鸞又想起前一個多月，自己獨自星夜離開這裡，直奔長安的事。回憶起那時自己的勇氣，便把現在內心的悲痛減少，刀鞘在鞍旁，碰得銅鐙叮叮的響。

　　阿鸞就忍住淚，一狠心自己催著自己，暗想：快走！到長安見見江小鶴去！我非得殺死他，隨後我也死，不然就叫他殺死我。他不肯殺，我都不答應，我會往他的寶劍上去碰。可是在我死之前我要對他說明，十年的事情，千言萬語都得對他說明！他死，我死，我們都得明白了之後才死！這樣想著，她的眼淚又簌簌地落在馬背上。

　　紀廣傑在前面回過頭來，噗哧一笑，說：「阿鸞，在早先我還以為你是當代一位女俠，性情剛烈得如男子一樣。現在一看，原來你卻也是十分柔弱，如同別的女兒一般。你們崑崙派都是自己把自己嚇怕了，其實江小鶴並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你等著看，到長安不幾日，江小鶴必來，那時你看我怎樣服他？」阿鸞仍在馬上揮淚，並不作答。

　　紀廣傑又說：「昨天，是咱們兩人大喜的日子，你卻對我那樣無情，若不是我極力忍耐，咱們這一對新夫妻早就成了冤家。但你也須明白點，我並不是怕你，我是愛你。現在咱們一同出來，同行同宿，我盼望你別跟我再犯彆拗，不然可要叫路上人笑話。咱們現在沒有別的志願，就是應當像上回在渭水戰李鳳傑似的，應當同心戮力地去敵江小鶴。然後，我還要帶著你回龍門，去見我家裡的人，再闖闖江湖。最後，我還要到北京去，應試武場，我要致力前程，叫你將來作一品夫人。」阿鸞瞪著眼說：「你別囉嗦！快走！」

　　紀廣傑卻不禁笑了笑，心裡十分舒服。雖然阿鸞的兩眼瞪得很兇，但他覺得裡面蘊藏著溫柔；尤其阿鸞所說的那個，「你」字，他簡直覺得肩膀都發麻了。於是他高高地揮鞭，縱馬快走，故意表示他那嫻熟的騎術。阿鸞也急急地縱馬跟隨他。

　　兩人就在路上並不再說話，一直向東飛奔，當日晚間就來到了興平縣境。依著阿鸞是還要往下走，她要當日就趕到長安。可是紀廣傑卻說：「不能再往下走了，趕到咸陽，那渭水裡也沒有船隻，咱們亦過不了河。即使尋著船隻，可是長安的城門亦關了，咱們當日還是不能見著葛師叔。」阿鸞只好收住了馬，一聲不語的隨著紀廣傑走進一家店房裡。

　　紀廣傑故意找了一個單間，屋裡只有一舖上炕，連個桌子都沒有的房間。阿鸞一進屋，她就穿著鞋上炕坐著，崑崙刀就放在她的身畔。紀廣傑笑著，向店家要了菜飯，並要了酒。店家見是夫婦二人，自然給拿來了兩個酒盅，紀廣傑自己滿滿斟了一盃，另斟了一盃，就遞向阿鸞，笑著說：「今晚咱們兩人再喝一盃合歡酒吧！你想開了一點吧！」

　　不料阿鸞「吧」地用手一推，酒盃就落在炕上，灑濕了紀廣傑的綢褲。紀廣傑不由把臉色一變，問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喝可以，為什麼要推酒盃？從昨天成婚到現在，你除了罵我，就沒跟我說一句話！難道你是看不起我紀廣傑嗎？你不願作我紀廣傑的老婆嗎！」

　　阿鸞立刻瞪眼，伸手去摸刀柄，厲聲問說：「誰是你的老婆？」紀廣傑笑著說：「你！你就是我的老婆。你昨天跟我拜過堂，現在隨我出來，就已是我紀家的人，是我的老婆，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媳婦！」說時他要表示親愛，卻不料嗆噹一聲，阿鸞那口崑崙刀依然出了鞘，紀廣傑趕緊低頭伏身向炕下去躲，鋼刀就從他的頭上削過去。紀廣傑乘勢跑到院中，阿鸞倒是沒有追趕出來。

　　這次紀廣傑真是憤怒極了，心裡想：這真是豈有此理！誰家的新媳婦能夠這樣對待丈夫？她既然是不喜歡我，為什麼又跟我拜堂呢？如此他氣憤了，就要自己去備馬，趕回大散關，或找到洛陽縣山陰谷去問鮑老拳師，叫他來問問他的孫女到底是壞著什麼心。

　　可是他走到馬棚下，找著了鞍氈，他把鞍氈放在馬背上了，卻又拿下去，心說：那樣一來，兩家新親可就傷了和氣，夫婦終生亦不能再和好了。天下會武藝的女子或者有，但是哪裡再去找阿鸞這樣的好模樣呢？因此，阿鸞的那俊俏模樣又在他的腦裡一閃，立刻他的氣又消了，又回到窗前，心想：我倒看看現在阿鸞是幹什麼了。於是把室門輕輕拉了一道縫，卻見阿彎刀放在身旁，她正在那裡垂頭哭泣。

　　紀廣傑不禁嘆了口氣，就走進屋內，但他不敢近前，只站在遠處，擺手說：「你亦不要傷心，我知道你也許是不喜歡我，但我紀廣傑堂堂的男子漢，我非得博婦人的歡心嗎？再說我幫你家與李鳳傑、江小鶴二人作對，也並非貪圖你的美色。我是因打不平，我不能叫一個江湖後起的小輩，欺負你家那位年老的拳師。我實同你說，在武當我和江小鶴交過手，他的劍法雖不及我，但是他的點穴確實厲害。這次到長安我們見了面還不知誰勝誰敗，誰生誰死。我若死了，那我算為這些崑崙派的朋友捐軀！為老拳師捨了命，死而無怨！假若我將江小鶴殺死，我就一走！永遠也不到關中來。你是改嫁或是守活寡，我也都不管，我在外面也不再娶，我只是闖江湖走風塵，行俠仗義。到老年我或是出家，或是歸隱！」

　　紀廣傑說這些話時，意態激昂，言辭慷慨，說完了就坐在炕邊吃飯，不再用眼看阿鸞。只聽阿鸞哭泣說著：「誰叫你殺江小鶴，你不能殺！他是我家的仇人，用不著你殺，你若殺他，我也殺你！」

　　紀廣傑忍不住又笑了，轉又長嘆了口氣，向阿鸞說：「不要說了，你不是不和我說話嗎？我也不和你說話，咱們倆名為夫妻，其實有如路人。你現在不知我紀廣傑是什麼人物，將來，你自會知道了！」他也使著氣，吃喝完了，就叫來店夥，把盃盤撤了去。然後關上門，抽出寶劍，他就靠著牆一臥，並且離著阿鸞很遠，手提著寶劍，沉沉睡去。

　　到半夜裡，他睜眼一看，見燈還沒有滅，可是油已都快乾了。阿鸞也是和衣靠牆坐著睡覺，鋼刀就橫放在她的腿旁。藉著半明不減的燈光去看，就見阿鸞微合著秀目，睡態嬌慵，新梳的頭髻，額前垂下了兩綹秀髮，微微地作出來鼾聲。尤其是她那身紅襖褲，繡花鞋，簡直勾引得紀廣傑魂銷，刺激得他的一顆心不住地怦怦跳動。慢慢地伸手，要把阿鸞的刀拿過來，然後就要憑著自己的劍把阿鸞制服，可是手還沒伸過去，阿鸞卻又睜大了眼睛。

　　紀廣傑又就勢一倒，就躺在炕上，伸著一隻手，又呼嚕呼嚕地裝睡。他的頭便靠近阿鸞的繡花鞋，手就捱著那口刀，阿鸞將身子挨遠了一些，把刀亦挪開，吹滅了燈。紀廣傑卻又裝著說夢話，狠狠地把炕一捶，罵道：「江小鶴！」待了一會，他又真睡去了。

　　次日天明起來他看了阿鸞一眼，卻不對阿鸞說話，阿鸞在靠窗處，支起來一隻隨身攜帶的小鏡子梳妝。紀廣傑自己草草打了辮子，坐在炕上用早飯，並時時撩起眼來看阿鸞的背影。

　　少時，阿鸞就用了點早飯，紀廣傑就吩咐店家備馬。他付畢店賬，就帶著阿鸞出門，騎上馬一同往東走去。不多時，就又到了咸陽渭水之濱，乘船過河，飛馬南去，傍午時便到了長安。在路上紀廣傑並未與他的新娘談過一句話，可是他的兩眼卻時時瞧著阿鸞，心裡尋思用什麼方法才可以使新娘心服，使她愛慕自己。

　　兩匹馬追到長安城，到了利順鏢店門首。那在門前的幾個鏢頭，一見紀廣傑獨自偕著阿鸞前來，齊都不勝驚異；又見阿鸞已流著雲髻，穿著一身新娘的衣飾，就都更直了眼。紀廣傑下了馬，將馬交給別人，他就向眾人拱手，帶著阿鸞進到鏢店裡。只見葛志強、袁志俠、陳志俊、楊志瑾、趙志龍、金志勇，那些人全都在櫃房中談話，似乎正在談論什麼緊要事情，他們一見紀廣傑和阿鸞來到，就齊都迎出門來。

　　葛志強就說：「怎麼，紀姑爺和鸞姑娘你們的喜事都辦好了？」阿鸞臉上微微一紅，和眾人進到屋內。趙志龍又向紀廣傑問說：「蔣志耀和劉志遠他們怎麼沒有回來？」紀廣傑喘了喘氣，並不說話。坐了一會，他才先把日前由鮑老拳師作主，他與阿鸞成婚的事說了。及後又說他如何到湖北武當山與江小鶴見面爭鬥過了，還是照著他那套話，說江小鶴曾敗在他的手中。

　　又說到劉志遠與蔣志耀，他就說那兩人是與他分途走了，大概他們知道江小鶴將來長安，他們未必就敢回來，或許故意躲在遠處觀風。他又把劉志遠抱怨了一番。後來由腰中取出老拳師託帶給葛志強那封信，卻沒把致江小鶴的那封拿出。

　　葛志強接過信來，就見信封裡，除了一張信紙之外，還有一封未黏好的信，那下面卻是寫著「江小鶴臺收」五個字。葛志強把信交給趙志龍念讀，趙志龍就高聲朗誦，並加以講解。大意是：給葛志強的那封，就是說他在大散關已令紀廣傑與孫女阿鸞成了親。事出倉促，就為的是他們結為夫婦之後，那末一同行路就都方便了。自己將往他處暫避，並非畏懼，實是聽魯志中及孫女之勸。

　　附著那給江小鶴的信，趙志龍亦就抽出來讀閱了，信中言辭極為淒婉。就是說：「十年以前的事，自己在作過了之後，便已後悔。但江志升誘民妻，亦實有取死之道。現在江小鶴來，知能了解此情，捐棄前仇，我兩家仍可為友，不提既往之事。若汝仍然抱定志願，必定報仇，那亦易辦，請你言明，不傷我門徒絲毫，那時我即交出頭，將一條老命交付與你！」眾門徒聽了，有的驚訝變色，有的淒然飲泣，有的還憤憤地說：「這封信決不可交給江小鶴，咱們見了江小鶴就殺，就得拚命。」阿鸞卻在旁邊又掏出手絹來拭淚，紀廣傑卻按劍微笑，不發一語。

　　葛志強收起信來，就向眾人說：「我看事情現在還好辦，江小鶴如若來到，咱們不可貿然就與他動武。」旁邊楊志瑾說：「那難道叫老師父出頭，把性命交給他嗎？」葛志強搖頭說：「那當然不能，咱們都死了，亦不能叫師父出頭！」

　　楊志瑾說：「那麼依著你怎麼辦，把信給他？」葛志強點頭說：「信是必須給他，因為既是師父如此吩咐，我們就必須遵辦。只要江小鶴來了，我們便把他請至鏢店裡，把師父的信拿出來給他看看。並請陳師弟一說當年他父親江志升所作的壞事，以及我們崑崙派的戒條，由咱們師父率領龍家兄弟追到山中殺死他父親的詳情。我想江小鶴亦在江湖中闖了些日，不至於太不講理。」

　　陳志俊卻瞪著眼睛說：「那孩子會能講理？他要講理，他早先就應當想一想。雖然他的爹是叫咱們給殺的，可是他也在師父家裡住了那些日子，師父待他並不錯！」阿鸞在旁邊急急地說：「江小鶴來到時，你們都不要去見，只叫我先出頭。我不但要跟他講理，還要有許多話問他，看他怎麼回答我！」說著，又痛哭起來，紀廣傑把他妻子向後拉了一下，阿鸞又急躁地向紀廣傑一瞪眼，但因當著許多師叔之而，她也不好發作。

　　葛志強連連向眾人擺手說：「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要擔心，並沒有什麼難辦。現在聽說江小鶴已進了潼關，我在這裡都預備好了，各處的朋友我都打了知會，巡撫衙門、將軍衙門、藩臬兩司、西安府、長安縣，我已託好了人情。江小鶴不來便罷，如來，那他是自投羅網！」

　　阿鸞在旁著急說：「咱們何必要仗著官府的勢力捉拿呀！」葛志強說：「我們並不捉拿他，我們還是先見面跟他講理，如若他真是不講理時，那可就說不得了。我葛志強本來是個漢子，生平不願以官府的勢力壓人，但現在找到頭上欺壓我們崑崙派的江小鶴，我對他可不能講什麼客氣了。我要使出小小的手段，就把他押在監牢裡，不問便斬立決，或者判個永遠監禁！」

　　說時，他那雄偉的軀幹昂然挺立，瞪著兩隻大眼，彷彿他這次對於江小鶴倒不似上次對李鳳傑那樣感覺得扎手，那樣的畏懼。隨後又高聲說：「旁的話休提，今天我們先給紀姑爺和鸞姑娘小夫婦倆賀喜！咱們崑崙派二十年來還沒有過這樣的喜事，管他什麼鳥江小鶴。」於是，大家又都轉為笑顏，高聲呼著，圍著紀廣傑夫婦道喜。這些師叔們把阿鸞那淚跡未乾的雙頰逗得飛紅，她趕緊跑到裡院去見葛志強的妻子徐氏婆媳去了。

　　紀廣傑這時十分高興，但是他心裡卻是掛記著什麼事。他與崑崙派的人談說了一會，又去看了著葛志強之子少剛的傷勢。隨後他就說，要到他舅父趙保福那錢莊裡去看看，其實並沒有去，他出了利順鏢店，卻在東西兩條大街上去徘徊，走了半天，才找著一家鐵舖。

　　這鐵舖是專賣兵刃武器，專供給長安鏢行武師之用。舖子掛著許多明晃晃的大刀，牆上掛著鋼刀寶劍，並掛著什麼虎頭鈎和方天畫戰，還堆著許多白蠟桿子。紀廣傑走進去，就問：「掌櫃的，有飛鏢沒有？」那掌櫃的說：「飛鏢得定打。」紀廣傑說：「那就算了，我是急著要用。」

　　掌櫃的問說：「你是哪家鏢店裡的？」紀廣傑說：「我是大南街利順鏢店的。」那掌櫃的翻著眼睛瞧著，似乎他還不大信，因為他沒瞧見過利順鏢店有這麼一個鏢頭。及至紀廣傑自己稱道出姓名，他才驚訝著說：「啊呀！原來是紀大爺呀！你老人家不是出潼關捉什麼江小鶴去了嗎？」

　　紀廣傑說：「我回來了，現在你別說廢話，你這裡要是沒有鏢，我就到別家買去了。」那掌櫃的連說：「有，有。」隨著說，隨到櫃裡面，待了一會，就托出一個木匣子來，裡面放著幾隻槍頭子似的飛鏢。

　　紀廣傑看了看，覺得都非常笨重。那掌櫃的見紀廣傑是不大中意的樣子，他就說：「這還是前幾年打成的呢。後來，因為漢中府的小崑崙鮑大鏢頭和本地的活魔王孫豹，都被秦嶺的銀鏢胡立給打傷，有人疑惑銀鏢胡上用的鏢是從西安府買的，所以本地官私兩面都囑咐了鐵舖，不許我們再打鏢賣了。若查出來我們得受罰，今天若不是紀大爺，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敢拿出來。」

　　紀廣傑說：「我若不是急著用，我也不到你這裡來買，我的祖父是龍門俠，大概你也聽說過，他老人家不但是寶劍無對手，飛鏢也從不虛發。可是我們紀家所使的鏢，卻不像你們打得這樣笨，可惜我由家中出來時因為沒想用，就沒有帶來。」那掌櫃的說：「不要緊，紀大爺你可以畫出個樣子，我們定給你打，打出來包管跟你那樣子一模一樣。」

　　紀廣傑點頭說：「好。」掌櫃的連忙把紙筆給他，紀廣傑就畫了個鏢樣子，並把尺寸也註明。確是比一般的鏢輕巧銳利，訂打二十隻，講明了價錢，付了訂錢。紀廣傑又問那掌櫃的姓名，那掌櫃的自己說：「我姓費，你回去向葛大爺問西大街德福鐵舖的費大，他就知道。他是我們的老主顧了。利順鏢店那些他所使的崑崙刀，全都是我這裡打的。」紀廣傑點了點頭，先把他這裡的成鏢，送了五隻，以備急用。出了鐵舖，又找著一家椅墊舖，訂做了一隻鏢囊，隨後往回走去。

　　走到利順鏢店的附近，看見那牆角豎著一座石碑，上刻著「泰山石敢當」五個字，那「當」字的下截都陷在土裡，成了「泰山石敢尚」了。紀廣傑忽然半彎腰，由地下揀起兩個碎石，退後十幾步，心想著：我要打中那個「泰」手底下的那個小鈎。說時一石頭飛出，同時睜眼直直的看著，正打中在那一筆，他不禁笑了。又用第二塊石頭，心裡說：我要打那個「山」字，打那個山尖。一揚手石又飛去，他跑過去一看，那「山」手的頭上果然打了個白色痕跡。旁邊站著許多人看著，都希望他再打，但紀廣傑得意地走回利順鏢店去了。

　　少時，鏢店眾人就在一起吃午飯，他與阿鸞並坐在首席，葛志強等人都擎盃為他們夫婦獻酒賀喜。紀廣傑偷眼去看阿鸞，就見阿鸞依然不喝酒，不吃菜，似說是她羞澀，可又像憂鬱。這卻真使紀廣傑的心裡不痛快。旁邊又有人談起江小鶴來，紀廣傑也跟著談了起來，他現在手中預備著幾隻飛鏢，就決不再怕江小鶴那神出鬼沒的武藝。

　　於是，他又昂著頭，高談起來，談到使他最氣憤最驕傲之時，他就用拳頭擊打桌子。此時阿鸞離席出屋去了。這間房對面的那東屋，就是葛志強命人收拾出來，請他夫婦居住的。阿鸞到這屋裡，坐在床上，她就發愁，眼淚就不禁點點落下。忽然屋門一開紀廣傑又追到屋裡，紀廣傑就沒對阿鸞說話，可是他又一笑，這種笑是表示夫妻恩愛的意思。阿鸞卻連頭也不抬，立刻起身出屋到裡院去了。

　　裡院葛志強之妻徐氏，現在生著病，雖然有兩個僕婦，可是還須要她兒媳伺候。她的兒媳婦程玉娥，這兩個月來就沒有一刻的閒暇，沒有一時心裡舒展。她的丈夫自從那次在大雁塔被李鳳傑所傷，幾乎死了，到現在傷勢才稍微見輕。可是她的婆母又病了，以至她面容憔悴，精神極為悲苦。如今一見阿鸞已經出嫁了，梳著美人髻，戴著金首飾，穿著豔麗的衣褲，尤其是那雙繡花鞋，她真是極為羨慕。她就挽著阿鸞的手兒到了外屋，就悄聲說：「妹妹你請坐，怎麼作了新娘子倒比上回來的時候客氣啦？」阿鸞臉上紅了紅，勉強笑了笑就坐下。

　　程玉娥就又靠近一些，低聲問說：「新郎對你怎麼樣？你們倆一定是頂恩愛，可是你得想法摸住他的脾氣，先把他拿下馬去。不然你那位新郎是不好制的，他有本事，又有名，人物又好，以後一定要背著你作出荒唐的事。那時你多麼生氣呀？」阿鸞被她說得臉更緋紅，但又有些氣惱，就正色說：「嫂嫂你別跟我鬧，我爺爺給我們辦這件事，我是沒法子……」說到這裡，又十分傷心。

　　她強忍著了眼淚，又接著說：「就為的是一同出來對付江小鶴，好有許多方便！」程玉娥笑著，又像嫉妒，又像嘻笑似的，拍著阿鸞的肩膀說：「現在倒是有點方便，可是慢慢的也就不方便了。咱們女人的身子總是有不方便的時候，不如他們男子，永遠能在江湖上闖。」

　　阿鸞沒有聽明白她這句話，只覺得心裡十分不耐煩，本想要離開這屋回到前院，可是又覺得那屋中有紀廣傑，那更是討厭。忽然一陣傷心的事襲上她的心頭，她竟忍不住眼淚滴滴地滾下。程玉娥十分驚訝，變了色，驚慌著問說：「妹妹你是怎麼啦？我惱了你啦，咳！剛才我是跟你說湊趣的話呢！」阿鸞一面拭淚，一面擺手。

　　這時忽有個僕婦追到屋裡來，說：「鮑大姑娘！紀姑爺這就要到鹽店街看舅老爺去了，問你去不去，車可都套好了。」阿鸞還沒答應，程玉娥在旁就說：「自然是去呀！新外甥媳婦那有不見見舅父的道理？」阿鸞就拭淚，點了點頭，隨同著僕婦走出外院。

　　此時紀廣傑的辮子打得又黑又亮，面也刮得十分乾淨，換了一件藏青洋縐的長衫，粉底快靴，手中持著一把絨扇，真似一位風流闊少。阿鸞亦進到屋裡，重施了些脂粉，紀廣傑在旁看著他的妻子打扮，就順勢拍下她的柔肩一下，低聲笑著說：「本來我已對你說過，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可是現在我也得告訴你，在長安我只有這一家親戚，是我的親舅父。你既作了我紀家的兒媳，無論你是看得起我，看不起我，但你也須隨我拜見拜見舅父。咱們倆暗地裡是如同路人，可是在表面上還得作出恩愛的樣子。不然就容易叫人疑惑，把話要傳到老爺子那裡，他老人家一定很是難過！」

　　阿鸞聽了這些話，心中又不由得一陣悲痛，什麼話也沒說，就修飾完畢，隨著紀廣傑出門上車，往鹽店街去了。在車上，紀廣傑是跨著車轅，他還不禁張目四望，彷彿在人叢中尋找什麼。他的車上，還放著那口寶劍。少時到了鹽店街廣益福錢莊，夫婦二人拜見了舅父，便又回來。回到鏢店他們的屋中，阿鸞仍然是悶悶地坐著，眉頭還是緊鎖著，永遠也不用正眼瞧她的丈夫。紀廣傑不由十分煩惱，便也不在屋中，就到外面去打聽江小鶴。

　　在外面走了一天，酒店茶肆他都去遍了，也沒看見江小鶴的蹤影。回來時，見鏢店門外停著一輛大鞍車，他進到櫃房裡，就見有兩位穿官衣的人，正跟葛志強稱兄喚弟在談閒話，經葛志強引見，紀廣傑才知道這兩位都是府臺衙門的，一位是刑房先生柳二爺，一位是大班頭神拿鄧二爺。這兩人一聽說紀廣傑就是龍門俠的孫子、鮑崑崙的孫婿，就齊道久仰，很親熱他跟他談起話來。

　　少時葛志強又命人擺設筵席，請這兩位官人吃飯，由紀廣傑等人作陪。席間當然又談了江小鶴。葛志強就說江小鶴是個賊人，在鎮巴、川北都犯過重案，如若他來到，務請府臺衙門拿辦他。兩位官人全都滿應滿許，並說他們現在已派了捕役往各處訪拿去了。

　　紀廣傑在旁卻不說一句話，他對於葛志強運動官人捉拿江小鶴的事，不大贊成。因為江小鶴的本領他領教過，不用說區區西安府的幾個班頭捕役，就是人再多些，也休想捉拿江小鶴的蹤影。他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他手中的那幾隻飛鏢，如果江小鶴能遲幾天來，等那訂做的飛鏢打好了再來，那更好！他相信他的飛鏢是不能虛發的，而且江小鶴必不能防備。過了些時，屋中點上了燈燭，外面的天色也黑了。葛志強就絕口不再談說江小鶴，遇有別人談到了之時，他還不住用眼去瞪，他的神色也極為不安。飲宴畢，兩位官人就告辭走了。

　　葛志強吩咐眾人今晚要警戒著，比往日還得留些心，崑崙刀都要預備在手，都不要睡熟。遇著什麼驚異的事情發生，就彼此招呼，同時就打鑼，鑼聲一起，街上巡更的人一聽見也就去叫官人。這是他跟西安府那兩位官人商量好的辦法。

　　紀廣傑卻在旁冷笑，他想不到葛志強是這麼愚笨的一個人。他進到自己的屋內，就見桌上點著兩支蠟燭，見阿鸞打開頭髮，對鏡重新理妝。紀廣傑就覺得詫異，又不敢問她，就站在旁邊，看她到底是什麼主意。就見阿鸞那萬縷烏絲，被燭光照得發亮，紀廣傑又不禁一陣心醉，心說：這麼好的新娘，如今又已然到了我的手中，可是她卻不能順手，連一句話都不對我說，這滋味有多麼令人難受呀！又想：都因為江小鶴這件事，攪得她心煩，否則她一定能與我和好。因此，就暗暗咬牙，痛恨江小鶴，恨不得他立刻就來到，自己就揚手一鏢，把他肚子打穿。此時阿鸞的頭髻理好了，把那新娘的頭髻，又改了一條處女的辮髮，彷彿她是沒結過婚一樣。

　　紀廣傑真忍不住心中的怒氣，立刻瞪起眼來，問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改變頭髮，莫非你是不願意作新媳婦嗎？」阿鸞竟像沒聽見似的，氣忿忿地起身轉過來。她現在穿的是一件綠紗短衫，裡面襯著一條紅胸衣，綠裡隱著紅，再被兩盞紅燈一照，這顏色簡直使紀廣傑銷魂。紀廣傑就改怒為笑，說：「其實一改成辮子，可是比梳頭好看得多了。晚間可以改成辮子，但到明天早晨還是應改過頭來，不然可叫人笑話。」

　　又見阿鸞脖領敞著，露出粉膩白潤的抹胸黑金鎖鍊，紀廣傑忍不住要伸手去摸，笑著問道：「這是赤金的嗎？哪兒打的，鎮巴城不能有這樣好手藝吧？」阿鸞卻又用手一推，紀廣傑趕緊反手握住了她的腕子，笑著說：「到底為什麼事，你不跟我和好？」阿鸞卻緊咬著嘴唇，一聲不語，奪過手去，就由壁上摘刀。紀廣傑恐怕她又用刀來砍自己，便趕緊回身取劍。卻見阿鸞把她那口崑崙刀摘下來，坐在炕上，抽出刀來，用一塊紅綢手帕拂拭。

　　紀廣傑不由一笑，也把寶劍放下。他本想走近前，再說幾句溫存的話，他又想那是白碰釘子，於是發了一會怔，就傲然地說道：「今夜，江小鶴未必來，如來了，那可真好！我現在正預備著對付他。我要不容他看見我，我就將他制於死命！然後……」紀廣傑又要說他替崑崙派剷除對頭冤家之後，他就飄然而去，他也不稀罕阿鸞再對他好。可是阿鸞卻用眼瞪了一下，抄起刀就出屋去了。紀廣傑也趕緊追出屋去，卻見阿鸞飛身上了房，紀廣傑微笑，「颼」的一聲也躥上房去。

　　這時照壁後邊藏著個夥計，他一見房上有人，就嚇得大叫一聲：「有賊呀！」順手當的一聲敲起鑼來。紀廣傑飛身跳下，向夥計就是一腳，那夥計連銅鑼都滾在一邊，紀廣傑就罵道：「笨蛋！莫非你沒看見我那屋子還點著燈，我是才從屋裡出來嗎？」

　　這時人聲雜亂，葛志強、趙志龍、陳志俊、楊志瑾、袁志俠全都拿著兵刃跑出來。夥計也點起燈籠來，並有個人拿起銅盆就亂敲，紀廣傑卻掄著寶劍急喊說：「沒有事！沒有事！是我跟我妻子，我們上房查看去了。這個笨蛋他沒看清楚就敲鑼！」把那才爬起來的夥計又一腳踹倒，並過去把那睡眼矇矓地敲著銅盆的夥計打了兩個耳光。

　　葛志強一聽是場虛驚，他就不由得又生氣又慚愧，就連連擺手說：「不要吵嚷了！叫外人知道真要笑話，咱們還保鏢呢？……咳！」他提著崑崙刀咳聲嘆氣地壓住了眾人，可是這時外面又咕咚咕咚的亂捶門。原來是剛才敲鑼時，已被街上巡更的人聽見，報告了官廳，那神拿鄧二就帶著許多官人來了。這些官人進來，全都拿著鈎竿子、鐵尺，鄧二高舉腰刀，高聲問道：「賊人在哪裡？」

　　葛志強倒不禁面紅過耳，只得說：「賊人跑了，剛才有人聽見房上有響動，可是我們出來一看，賊人就沒有蹤影了。」神拿鄧二說：「這一定是個飛賊，大概也跑不遠，不定是在哪兒藏著了。」於是他命人搬梯子，親自上房去檢查。但是，真如葛志強所說，房上和各處都沒有賊人的蹤影。

　　然後鄧二下了房，就向葛志強說：「葛六爺你別發愁，今夜我們留幾個人在這裡保護好了。」葛志強說：「那倒不必。我們這兒倒有人防夜，人也不算少，只要把賊人圍住，我們一鳴鑼，二哥帶著眾位再來幫幫我們就是了。」神拿鄧二想了一想，就說：「那麼就這麼辦，我們回去啦！還是聽你們這邊的鑼，我想那個飛賊大概也不敢再來了。」說著，他又帶著那許多官人走去。

　　亂了這一陣，現在才算消停。氣得紀廣傑早回到房裡，少時阿鸞也進來，紀廣傑就忿忿地說：「你看這些人多不中用，我真不知道這些年他們是怎麼保的鏢。這麼些個無能的人，怎麼會作買賣走江湖？早先我聽說葛八爺是有名的好漢，現在一看，他這金刀銀鞭鐵霸王，原來也不過如此。要沒有這些人在裡面攪，我早就將江小鶴擒獲了！」阿鸞由著他說，自己卻一聲不答，臉色氣得煞白，把刀向桌子一摔，就在靠桌的那把椅子坐下，一隻胳臂放在桌上，支著頭。

　　紀廣傑心裡又另外滋生一種憤恨，心說：豈有此理！我幫助他們崑崙派這些人，圖的是什麼？鮑老頭子的孫女嫁給我，簡直跟沒嫁一樣。這是看不起我姓紀的。我姓紀的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得罪了許多江湖朋友，還在這裡受氣，我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於是他也把寶劍猛力地向床上一摔，心說：我不管了！明天我就走開關中，江小鶴隨他來，由他鬧，我不管！可是又一想，這不行！這樣一來分明是我被江小鶴給逼走，連妻子都顧不得要了，那又有多麼丟人！又偷眼看著阿鸞在燈旁的側影，梳著那條辮子，更是美麗。雖然她對自己是絲毫無情，可是不知為了什麼，自己總是十分捨不得她，因此心中十分為難。又想：歸結是鮑老頭子厲害，我中了美人計了！從此我不但要防備江小鶴，還要防備他們崑崙派的人，別對他們拿出真心。

　　由此，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想：昨天在大散關臨走時，鮑老頭子是交給了我兩封信；給葛志強的那封信已然附著給江小鶴的信，可是為什麼另外還有一封信？難道兩封信還有什麼不同？於是他找出那封信，走到燈旁，拆開一看，就見裡面寥寥的幾行手，寫著是：

　　「江小鶴惠鑑：汝必欲報仇殺我，我只好捨出這條老命。請到洛陽縣山陰谷，我即將這顆鬢髮蒼蒼的頭顱付你，無悔也。　振飛啟」

　　紀廣傑看完，又遞到阿鸞的眼前去看，並怕阿鸞不認識字，特地講給她聽。然後紀廣傑冷笑著，把信扯得粉碎，說道：「你看見了，這封信老爺子叫我到不得已時再交給江小鶴。但無論怎麼不得已，就是江小鶴的劍插在我的胸上，我也不能把老爺子所藏的地方告訴他。我明知幫助崑崙派對我無益，我更知你對我絲毫無情，並且我告訴你實話，江小鶴的武藝實在比我強。可是我既然幫了，我就要幫到底，除非我被江小鶴殺死才為止。這也並非是我愚笨，卻是我要保守信義！」說完了，並怕扯碎了信紙還留下什麼痕跡，他索性放在燈上燒成灰，然後便不再同阿鸞說話，轉身就到床上，手握著寶劍悶悶地睡去。

　　紀廣傑這一種激昂慷慨舉動，倒真使阿鸞驚訝了。她不但沒有生氣，反倒轉過臉去看紀廣傑。就見這短小精悍的、曾與自己一度拜堂成親、自己名義上的丈夫，雖然是趴在床上手中還緊緊握著寶劍，衣服鞋襪也全都沒有脫，假若這時候江小鶴突然前來，他一定翻身起來舞劍爭鬥，也許他就死，但他若真個死了，豈不很可憐？第一次李鳳傑，若沒有他敵擋，我們崑崙派不定要死傷多少人；這第二次又是江小鶴，還不知怎樣，但他還拚命出力。雖然我對他不好，可是他還為我那可憐的老祖父持死的出力。名義上，我是嫁了他，但其實呢？我竟拿他當作仇人。

　　這樣一想，不禁發出無限的傷心悲涼，就輕輕地站起來走過去，推紀廣傑一把，想對他細說衷情。可是竟覺得一陣心中奇痛，淚如雨下，她就又坐了，雙手蒙著臉，哭泣起來。紀廣傑也沒有起來勸她，假使這時紀廣傑一勸她，她真會哭到紀廣傑的懷裡去。原來紀廣傑已經熟睡，阿鸞鸞擦淨了眼淚，又站起身來，想要替紀廣傑蓋上一領夾被，可是另有一種心理又攔住了她自己，她就止住了這動作，直直站著發呆。

　　這時，忽聽院中咕咚一聲，彷彿山塌了一般的巨響，阿鸞趕緊抄刀，紀廣傑也翻身持劍推門躥出。此時那院中防夜的夥計卻嚇得不敢再敲鑼了，把鑼槌子扔下都跑進屋裡去。

　　紀廣傑卻見院中橫著一塊巨石，他趕緊喊人點燈籠。當時葛志強、趙志龍、陳志俊、楊志瑾等人，又都驚醒跑來。有的夥計打燈籠，有的夥計又去敲鑼，就見院當中是放著一塊大石頭，正是鏢店附近那座「泰山石敢當」的石碑，不知是被什麼人連根拔起來，扔在這裡。立時眾人全都大驚失色。紀廣傑就說：「這一定是江小鶴來了。」他隨與楊志瑾等人躥上房去搜查，但四下都沒有江小鶴的蹤影。神拿鄧二帶著官人又來到，又搬梯子上房，就更亂了。

　　此次鮑阿鸞因見江小鶴作這樣驚人的事情，她也並不驚訝，只是心中十分難過，連刀都懶得舉起來，就想要進到屋內。忽然，她一眼看見屋子的窗上，她卻吃了一驚！因為記得剛才自己跟紀廣傑聽到外面的響聲時，跑了出來，是並未將屋中的燈光吹滅，可是這時那屋裡卻黑洞洞的。此時旁的人都正在慌亂著拿賊，紛紛地談掄計議，都未注意這件事，可是阿鸞卻覺得十分蹊蹺。

　　她手挺著刀，慢慢進到屋裡，到屋中卻又覺得沒什麼可疑之事。她摸著了取火之物，點上燈，隨手又把屋門帶上，卻見屋中無人，連床底下都翻到了，也沒有看見什麼。

　　這時紀廣傑也進到屋來，就問說：「你找什麼啦？」阿鸞直起身來，心裡很急，臉上有點兒紅，可是一聲也不語。忽然抬頭一看，見牆上高處貼著一張紙條兒，上面像寫著字。阿鸞要跳起來，伸手去取，但紀廣傑的眼快臂長，他早將字條揭下來得到手中。阿鸞趕緊過去就搶，並持刀威嚇著說：「你給我看！」紀廣傑不肯給她，兩人一搶，就把一張字條給撕毀了。

　　紀廣傑拿著一半跳出屋去，阿鸞手中還剩下一半，她就喘息著，手顫顫地，近著燈光去看，就見這半張字條上寫著：「阿鸞賢妹，相別十年，時刻思……事已至……我二人須先……明……江……」其餘的字都被紀廣傑搶去了，只留下這破碎不能連貫的二十幾個字。然而鮑阿鸞由此也略明白江小鶴的意思，她就不由得淚如雨下，將這殘碎的字紙放在燈上燒了。

　　此時紀廣傑也到了另一間房裡，他也找著了燈，把手裡幾塊碎紙拚湊在一起看，但是湊不出整句字，大概是：「……談談……日清晨灞橋一見……小鶴。」還有一個「念」字，一個「此」字。紀廣傑便想：「此念」，一定是便指著他扔下的石碑而言，表白他的力氣勇武。於是微微冷笑，滅了燈又到了院中，向葛志強等人喊著說：「江小鶴一定沒有走遠，你們快拿他去吧！」

　　他卻又進到阿鸞的屋裡，只見阿鸞已躺在床上，他便問說：「江小鶴趁著院中亂，房中沒人，他便鑽進房裡來，留下了手柬，你把一半拿來給我看！」阿鸞卻躺著不言語，手中握著刀。紀廣傑又不敢近前，他便急得頓腳說：「這很要緊！這關係你們崑崙派的勝負，關係你爺爺的生死，快拿來我看！這很要緊！」

　　阿鸞氣忿忿地說：「那已被我給燒了！」紀廣傑聽了，竟不由得發怔，隨又笑著說：「你不必成心跟我犯彆拗，耽誤了事情與我無干，至多了我撒手不管。」阿鸞抬起頭來瞪著眼說：「你不會這就不管嗎？你不會這就撒了手幹你自己的事情去嗎？」紀廣傑冷笑說：「這便是，第一是我剛才所說的信義，第二是因為你我已成為夫婦了。」阿鸞嘿嘿冷笑著，接著又一陣傷心，又躺下身去。

　　紀廣傑嘆了一聲，說：「你不必如此，你的心如何我雖不知道，但你這樣厭煩我，可真使我萬難忍受。剛才那張字柬雖被撕去了一半，可是江小鶴的意思我已明白了，他便是明天約咱們到灞橋比武。屆時你也不必去，你便在這裡等著。明天，不到正午，我準能叫江小鶴負傷，準能把他拿獲。好了，別的話咱們也不必說了！」說著，紀廣傑又轉身出房去了。

　　這裡阿鸞聽了紀廣傑的話，她也十分驚訝並且加重了她的傷心。此時紀廣傑到院中卻把葛志強、趙志龍等人，以及那位神拿鄧二爺全都請到了屋中，他們幾個人便祕密地談話。紀廣傑爽直地說：「剛才那江小鶴趁著大亂之際，他確實又鑽到自己的房內，留下了一張字柬，他才逃跑。」

第十三回　愛恨交纏隨時彈熱淚　峰巒對聳不意遇銀鏢

　　葛志強和神拿鄧二一聽，全都不勝驚訝，紀廣傑便又說：「江小鶴那身飛賊的功夫確實高妙，要想追拿搜捕，確實不容易，只有設計拿他，或是用暗器傷他。我現在手中有幾隻鋼鏢，可惜是買現成的，不是定打的，不大可用，但也能將就著用。倘若江小鶴跟我走過對面，我只要一揚手，便準能將他打傷。我們龍門派所傳的鏢法，雖然我向不輕於使用，可是只要一使用起來，便是百發百中。剛才江小鶴在我室中留下的那張字柬……」

　　他才說到這裡，那神拿鄧二就趕緊問：「字帖在哪裡了？」紀廣傑說：「已被我一怒給扯碎，上面也沒寫著幾個字，只是說明天清晨，叫我們到灞橋與他見面比武。」

　　葛志強一聽這話，他就不由嚇得面如土色，因為有上次他們與李鳳傑比武的教訓。李鳳傑他們尚且敵不住，捉不著，明天跟江小鶴鬥起來，那更是非輸不可了。紀廣傑的飛鏢也未必能怎麼靠得住。明天灞橋之約若不去，那一定為人所笑，而且江小鶴還得找來。若是去呢？可說不定又得死幾個人。若再栽那麼一個跟斗，崑崙派不必叫人去殺，也得自己羞愧死了。此時就聽那神拿鄧二正與紀廣傑低聲說話，葛志強便也趕過去聽。那神拿鄧二跟紀廣傑談話明日怎樣捕捉江小鶴之事。鄧二的武藝雖然不高，可是他的辦案手段真是漂亮，他只略略說出了一個辦法，就使紀廣傑和葛志強齊都十分傾服。

　　於是葛志強也不發愁了，他就悄聲向鄧二說：「好了，明天我們就都仰賴著鄧二爺了；這個辦法可千萬別再跟人說了。不怕別人傳給江小鶴，卻怕江小鶴他偷聽了去。」紀廣傑擺手說：「葛師叔你也不要太過慮，我看江小鶴的能為也不過如此，不會有什麼神出鬼沒的本領了。現在先請鄧二爺回去，我們這裡再留下幾個人防夜，明天到灞橋再見，一定能活捉住江小鶴！」

　　神拿鄧二爺說：「不過就是一樣，擒住江小鶴可也問不了什麼大罪名，沒法問他的死罪。」紀廣傑說：「咱們也不必要置他於死，只要把他捉住，以飛賊的罪名把他押在獄裡，囚他個四五年，把他那身武藝消磨完了，然後他再出獄，咱們也就不怕他了。」葛志強說：「只要把他在獄中押四五年就行，練功夫的人禁不住蹲上四五年不動。他出獄再練也不行了，因為那時他的骨頭就都僵硬了。」又談了些話，神拿鄧二就帶著官人走了。

　　葛志強、紀廣傑等人到了院中，就見那塊大石頭已被夥計們給抬走，仍然放還在原處。葛志強就不由心中又是一陣憂慮，暗想：江小鶴這樣大的力氣，有這樣神出鬼沒的本領，就是明天能夠將他捉住，恐怕在監獄中也囚不住他，他若越獄出來一定更要報仇，那時恐怕誰也活不了，因此眉頭又皺在一起。他就叫趙志龍、楊志瑾等人，小心防守這後半夜。他回到裡院，把他睡覺的那房子關嚴了，並且鎖上，還頂上桌子櫈子，然後他才去睡覺。可是因為驚嚇過甚，而且惦記著明天灞橋比武之事，他竟無法再入夢了。

　　這時外院的紀廣傑又在房上各處巡視一遍，他就也回到室中。卻見燈火還在微明著，阿鸞和衣握刀躺在床上，像是熟睡了。紀廣傑持著燈到阿鸞的面前照了照，阿鸞那美麗的面貌實在令他銷魂，可是對此佳人卻不能一親芳澤，這實使他心裡又痛又癢，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他又不敢把燈放在阿鸞面前的時間過長了，恐怕阿鸞醒來又掄刀來砍他，他就將燈放在桌子上，只站著發了一會怔。心說：自己若是極力巴結她，恐怕她還會更厭煩我。不如等明天把江小鶴擒住之後，自己便向她表示要走。只要一表示，阿鸞或許把自己攔住，或許她跟我親愛起來。順手把門關閉好，吹滅了燈，他就也上床去睡，寶劍也放在身邊，並且他故意躺在阿鸞很遠的地方，但是很希望阿鸞來問他。

　　睡了不多時候，天光就亮了，開了室門，一看院中卻混沌沌的。天陰得很沉，雨像牛毛一般的，繁密微細地落著。紀廣傑就趕緊叫夥計們備馬，他跑進裡院去叫。葛志強正在洗臉，紀廣傑就催促著說：「何必還洗臉？就趕緊去吧，倘若遲了，咱們所佈置的機關一定要洩漏，江小鶴就逃跑了！」葛志強在室中急急地答應著說：「快，紀廣傑你先命令他們備馬，在外院等我一會兒。」

　　當下紀廣傑又到外院，就見趙志龍、袁志俠、楊志瑾、陳志俊、金志勇，全都紮束利便，預備停當。紀廣傑又回到室內換了一身青綢褲褂，暗帶飛鏢，持著寶劍出室。這時葛志強已提著崑崙刀從裡院走出，他仰面看著天，彷彿老天也正在對他發愁。又一狠心，便說：「諸位，今天咱們到灞橋與江小鶴爭鬥，這可跟上回鬥李鳳傑又不同了。鬥李鳳傑那不過是為給我這利順鏢店掙面子，現在卻是為咱們崑崙派敵擋仇人，給咱們師父翦除這個冤家。今天同去的也沒外人，全是鮑老師父的門徒和孫女婿，咱們見了江小鶴都要豁出命了。或者叫他死傷，或者把他生擒，就是千萬別放他逃走！」

　　紀廣傑在旁說：「葛師叔你不必多說了，趕快走吧！」當時許多夥計將七八匹馬全都牽到門外，葛志強等人都出門去了。紀廣傑卻又回到他的室裡，就見阿鸞側身躺在床上，睡得正酣，鋼刀仍在她的身旁放著。紀廣傑就拉了一領被蓋在她的身上，隨後他又戴上了一頂大草帽，便又走出室去。到了門外，就見葛志強等人都已上了馬，反而催他說：「快著！快著！」紀廣傑又命夥計將鏢店的大門關上。然後他便飛身上馬，連連揮鞭，催馬趕到最前面，由他領頭，葛志強等人跟著他。馬蹄得得地響，就如同七八條飛龍，衝開了人煙稠密的市街。走出了城，就在這清晨微茫的煙雨之下，直奔灞橋。

　　到了灞橋，幾匹馬全都停住，個個人全都心情緊張，個個抽出來兵刃。紀廣傑並且用手去摸他那幾隻鋼鏢，可是縱目四看，只見楊柳含煙，河面上飄浮著一層迷濛的雨氣，灞橋上除了一兩個打著雨傘提著籃子的人往來行走之外，卻別無所見。葛志強就說：「咱們來得太早了！」陳志俊卻說：「別是江小鶴把咱們騙了吧！」

　　紀廣傑卻在馬上四下張望，連柳樹上的葉裡他都細細的察看了，惟恐江小鶴藏在了什麼地方。金志勇說：「咱們找個地方先歇一歇吧，橋東邊有茶館。」於是幾匹馬就過了橋。

　　在橋的東頭就有兩家茶飯館，都支搭著蓆棚，在棚下用磚砌成高矮不同的檯子，那便算是座位。這雖是清晨，雖然落著雨，可是這兩個茶館買賣不錯，有許多挑瓜的、賣菜的、帶著行李趕路的，都在這蓆棚喝茶吃飯。有的還彼此扳談，講閒話。但紀廣傑卻明白，這多半是西安府的捕役化裝而成，是專為捉捕江小鶴的。葛志強恐怕露出形跡來，便向楊志瑾等人說：「咱們到鎮上去吧，這裡的人太多。」幾個人將要到鎮街上去找茶館，卻見由東邊又來了一人，一手打著傘，一手提著畫眉籠子，似是個舖子裡的掌櫃。走到了臨近，葛志強才看出來，原來正是神拿鄧二。

　　鄧二假意向葛志強等人招呼一下，然後走到葛志強的馬前，他便悄聲訊：「網都撒好了，並已探出江小鶴是住在東邊福源店，可是他昨夜竟沒回店，想他回頭一定來。現在五里地的大小村莊，全部布下了咱們的人，除非他會飛，不然他決跑不了！你們在這兒歇著吧，我也在這兒。江小鶴如來，請你們給我使個眼色，我們便下手！」紀廣傑也在旁把這些話都聽了，他便說：「江小鶴要來，大家也不要慌忙。先叫一兩個人把他攔住，不用跟他動手；只跟他說些廢話，然後我們再從四下包圍，立時叫他……」

　　正自說話，忽聽一陣鈴鐺的響聲，只見由東邊街道上馳來了一匹黑馬，馬上一個穿青衣戴草帽的高身少年，正是江小鶴。陳志俊雖隔十年未見著小鶴，但是他還認得，立刻他便拉了葛志強一把，驚慌地說：「江小鶴來了！這便是他！」當時神拿鄧二趕快躲到一旁，許多人的眼光全都注視在那黑馬上的人身上。只見江小鶴從容微笑，金鈴聲和鐵劍響，聲音清越驚人。他竟掠過了紀廣傑、葛志強等人的馬匹向西，走上了橋頭，然後他又在馬上回身，向紀廣傑點點手，微笑著叫道：「到這裡來！」

　　紀廣傑手中摸著他的飛鏢，一見江小鶴的態度竟是這樣從容不迫，他又不敢將暗器取出來了。隨先囑咐葛志強等人說：「你們千萬要仔細些，不可輕舉妄動，也不可叫官人等驀然上手。江小鶴他水性精通，他若由馬上跳到河裡，我們可便無法捉獲了！」囑咐完了，他已撥馬上了橋頭，向江小鶴說：「朋友，勝敗存亡，今天我們便要分個清楚。你先說明，今天我們要怎樣爭戰，是馬戰還是步戰？」

　　江小鶴卻似乎有點莫名其妙，他便問道：「誰約的，叫你們來到這裡跟我爭鬥？」紀廣傑忿怒道：「你約的，昨夜你將字條粘在我的房內！」江小鶴微笑道：「那我並沒有約你，我來到關中是為尋報舊仇，除了姓鮑的姓龍的之外，我誰也不找。」

　　紀廣傑手按著劍柄，氣憤地道：「昨夜，那張字條是你寫的不是？約我們清晨來此與你比武，是你寫的不是？」江小鶴傲然點頭道：「不錯，字條是我寫的，話也是我說的，可是我並沒約你們。」紀廣傑瞪眼問道：「你約的是誰？」

　　江小鶴把臉色一繃，道：「我約的卻是鮑振飛的孫女鮑阿鸞，與你們這群不值得一鬥的小輩無干！」他這話尚未說完，只見紀廣傑鏘地將劍抽了出來，怒向江小鶴的前胸便刺。江小鶴稍微將馬一撥便躲開了，紀廣傑的第二劍又急著刺來，江小鶴也抽出劍來，將對方的劍架住。此時葛志強一手提著鋼鞭，一手握著崑崙刀，後面帶著趙志龍、楊志瑾、袁志俊，都奔上了橋頭，齊掄兵刃向江小鶴道近。

　　江小鶴正要與這些人廝殺，忽見由西邊又來了一匹馬，也馳上了橋頭。江小鶴一看，正是鮑阿鸞，他便橫劍護身，說：「先別動手！我約的是她，如今她來了。我們先說幾向話，然後我們再較量！」於是他將馬靠近了橋攔，一手橫劍，雙目向阿鸞去望。只見阿驚出落得真是一位大姑娘了，她並沒改成婦女妝束，只是把兒時的兩條小辮改為一條長長的髮辮，模樣彷彿比幼小時更美麗，可是沒有那麼天真了。她也沒擦脂粉，只穿著一身雪青色的綢褲褂，杏色繡花鞋，她騎的是紅馬，鞍旁帶著刀，已不是馬家鐵舖給他打的那口尺寸短分量輕的鋼刀了，卻是一口崑崙刀。

　　江小鶴兩隻眼睛向阿鸞的身子來回的繞，他便不禁苦笑一聲，道：「鮑姑娘！十年未見面，你還認得我嗎？」阿鸞這時的面色慘白，瞪著兩隻眼，眼裡浸滿了淚水，但是淚卻流不下來，話也說不出，她的渾身都像發抖。這時的雨似乎又大了，淋著她的頭，淋著她的身子，她那雪青色的衣服已被雨淋濕，頭髮掛著雨珠，直向臉上流，淚也彷彿便隨著雨水由臉上流下。

　　這時葛志強等人已將江小鶴包圍，但是他們一見江小鶴鮑阿鸞這種情形，他們彷彿都怔住了。紀廣傑卻又趁江小鶴不備，猛的一劍刺去，但聽噹的一聲，立時又被江小鶴用劍擋住。紀廣傑反手又要去刺，阿鸞將劍一欄，同時抽出刀來，向紀廣傑等人說：「你們誰也不許動手，只叫我殺他！我問他！」

　　江小鶴也說：「對！我們江鮑兩家之事，與別人無干！」紀廣傑卻憤憤地冷笑道：「你可曉得，她已是我的妻子，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你若侮辱了她，我劍下立時叫你喪命！」

　　江小鶴又一聲苦笑，又眼望著阿鸞說：「咱們兩人得找個地方說去，十年來的話太多了，須要詳細說。說過之後我能報仇便報仇，不能報仇，我叫你們殺了決不後悔！」阿鸞哭著點頭道：「我也正要找你細談一遍呢！把話都得說明了，走，咱們過橋往東邊去！」江小鶴也點頭道：「好，我們往東邊去。」又向葛志強等人拱手道：「請眾位少待，我同鮑姑娘到東面去談幾句話。」

　　楊志瑾還說：「鮑姑娘不要同他去，他沒懷著好意！」葛志強也要帶著眾人跟隨了去，以免阿鸞一人吃虧。紀廣傑卻把眾人攔住，說：「不要管他們，讓他們去談吧！」一面再向眾人使眼色。

　　此時阿鸞撥馬向東去走，葛志強等人讓開了路，江小鶴便也跟了鮑阿鸞往東。才下了橋，行走不到十數步，便聽耳後一聲風響，他在馬上趕緊伏身，就覺得一隻鋼鏢從他的頭上飛過。紀廣傑站在橋頭揚手，第二隻鏢又打來，江小鶴一伸左手二指，就將飛鏢捏住。紀廣傑催馬近前幾步，第三隻鏢又很準確地打來；江小鶴卻用手中得到的鏢一磕，叮的一聲，那隻飛鏢又被磕落在地。他專心等著飛鏢，笑向紀廣傑問道：「還有嗎？」

　　這時卻見十幾支鈎竿子都遞上來，三支鈎在馬腳上，一支就鈎在江小鶴的右臂上。江小鶴趕緊伸左手將鈎竿奪過來，鋼鏢又颼颼的打來了兩隻，但都被他躲過去了。同時馬匹已被鈎下，葛志強等人都催馬掄刀奔過來。

　　江小鶴此時已然萬分危急，但他手腳伶俐，馬雖跌下，他卻沒有摔下。只是拋開鈎竿子時，他的右臂袖撕下兩條肉去。他仍忍著疼痛，奮勇揮劍，就與葛志強、紀廣傑、趙志龍、金志勇、袁志俠、楊志瑾，及神拿鄧二所率領的一干官人，爭鬥起來。一霎時，這灞水的橋東人馬翻騰，一陣大亂。

　　此時因為阿鸞的馬在前，她已將走入了鎮街；她的心中十分悲痛，正思量應當向江小鶴說怎樣的話，所以沒料到紀廣傑和神拿鄧二正在暗算江小鶴。忽聽身後一陣大亂，就見江小鶴的馬已栽下，並且他已受了傷，右臂流著鮮血；阿鸞就不禁大驚，趕緊撥馬回去。此時江小鶴奮勇廝殺，已被他刺倒了袁志俠和楊志瑾，他又跑上橋去。紀廣傑催馬追將過去，一在馬上，一在馬下，兩口劍交戰到四五回合，江小鶴就一劍將紀廣傑搠下馬去。

　　江小鶴搶了馬匹，過橋跑到西岸，阿鸞趕緊追過去，她在馬上慘淒淒地叫道：「小鶴！小鶴！」江小鶴這時的臉色氣得又紅又紫，他認為剛才是阿鸞與紀廣傑等人合謀暗算自己。他便忿忿地用劍砍下了一條柳枝，在煙雨中望著阿鸞，發出一種冷笑，說：「好，你們真高明，真毒辣！阿鸞，你這賤婦，你忘了當初你曾答應過給我作妻，十年來我……」說到這裡他心中襲上了一陣悲痛，這種痛比臂上的傷還要疼。此時西邊又有一大隊騎著馬的官人趕來，橋東的葛志強及神拿鄧二等人也都追奔過來；江小鶴就將手中的柳枝向阿鸞打去，隨後他撥馬順著河岸往南跑去了。

　　阿鸞將柳枝躲過，又催馬去追，口中並叫著：「小鶴！小鶴！你回來！」江小鶴卻連頭也不回，忿忿地縱馬而去。阿鸞追下有一里地，就見江小鶴騎著紀廣傑的那匹馬已經走遠；她只得收住了馬，喘吁吁地，雙淚就似這越落越緊的雨絲，滴滴流個不止。

　　少時葛志強和神拿鄧二已帶著官人趕到，那一隊騎馬的捕役也來了，鄧二就也上了一匹馬，率領官人去追。阿鸞還跺腳哭喊著：「就別追啦，江小鶴已受了傷！」葛志強說：「這是衙門的公事，咱們可不能攔著。現在紀姑爺他們都受了傷，咱們趕緊把他們抬回城裡治療去吧！」

　　阿鸞才懶懶拭著面上的雨水和眼淚，她馳著馬又跟著葛志強走到灞橋，就見那裡的幾個官人已雇好了兩輛車，把受傷的楊志瑾、袁志俠、紀廣傑都抬到車上。其中以袁志俠的傷最重，紀廣傑的傷最輕。那兩個受傷的人全都躺著呻吟，紀廣傑卻在車上坐不住，他還要跳下。雖然他的左胯之處流著血，將衣服都已染紅，但他還暴跳如雷，還向旁人要馬匹，要寶劍，他要再去追江小鶴。

　　阿鸞一來到，紀廣傑就冷笑著說：「家裡的，你看！我紀廣傑替你們崑崙派受了傷了。這血是紅的，是跟咱們倆拜堂時你那條裙子一個顏色。」又拍著胸脯說：「別看今天你丈夫受了傷，但你丈夫是英雄！早晚我要照樣給江小鶴一劍，叫他那傷比我這還得重！」葛志強一面嘆息著，一面勸說：「算了，算了。紀姑爺你也不要再生氣，先回到城裡歇一會。現在鄧二爺率領十多名騎著馬的班頭追下去了，他們一定能把江小鶴捉住。江小鶴現在受的傷也很重，他必然也跑不了多遠！」

　　阿鸞此時仍然不住垂淚，並且因見紀廣傑負傷，她反倒覺得紀廣傑很是可憐，而且自己又太對不起他。於是她就收了刀，牽著馬走到紀廣傑的車前，她就含羞垂淚勸說：「你也不必再生氣了！先回到城裡去吧，你為我們的事吃了苦，我的心裡很難過！」阿鸞這樣一說，紀廣傑反倒覺得心裡十分痛快，周身都是舒服的，連那處傷彷彿都不痛了。他幾乎要笑出來，可又忍不住，便微笑了笑說：「這不算什麼。別說傷，就是將來我為你，為老爺子，為崑崙派的眾朋友被江小鶴所殺，那也沒有什麼，那也不愧我是龍門俠的子孫！」

　　阿鸞又抹抹眼淚。葛志強就吩咐說：「走吧！」當下兩輛車，和萬志強、鮑阿鸞、金志勇、陳志俊、趙志龍等幾匹馬，官人七八名，有的騎馬，有的步行，就一齊回到長安城去了。

　　這時雨落得仍緊，四下的山林廬舍都已為雨氣所瀰漫，遠望長安城彷彿在煙霧之中。這次雖然也是大敗而歸，但葛志強還不及上次鬥李鳳傑那樣掃興、慚愧，因為這次是江小鶴也受了傷，而且仰賴著官人們，回頭也許能將江小鶴捉住。只是，倘若捉不住他，那可就糟了！今天看江小鶴的劍法和他單手接鏢時敏捷的手法，不但比李鳳傑高得多，即紀廣傑到他手中也再算不得是英雄好漢了。因此倒非常欽佩自己的師父，覺得師父過去十年來，時時恐懼這件事會來臨，連自己有時都以為他老人家是過慮，如今一看，實在值得憂心。鮑師父現在雖然是老當益壯，可是他老人家的武藝要比江小鶴也是差得太遠，只是鸞姑娘……

　　葛志強在馬上就回想著剛才阿鸞初見江小鶴時的情景，以及江小鶴用柳枝擲她，她哭泣著喊叫著別追的情形。葛志強就不由心中發生疑惑，暗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江小鶴小的時候，可在師父家裡收養過些日子，莫非他跟阿鸞在那時候就有什麼曖昧之事發生？那可真奇怪了！因為猜想此事，他倒把別的事情全都忘了。

　　少時進了城，回到利順鏢店，先把受傷的三人都分別著抬到屋內。隨後趙志龍等人又忙著給受傷的敷上刀劍藥，派夥計去請專治跌打損傷的醫生。又有許多本城的鏢行和拳師們，以及葛志強所認識的官私兩方面的朋友，全都來慰問和打聽事情。葛志強又勉強打著精神，應酬了一番；好容易才盼得那些人走了，葛志強這才喘了喘氣。又去看了著袁志俠和楊志瑾，見他們都還不至有生命危險。最後他去看紀廣傑，就見紀廣傑躺在床上跟阿鸞說話。阿鸞還是那麼愁眉不展，兩眼還是淚瑩瑩的。

　　葛志強就問紀廣傑的傷勢現在覺得如何，紀廣傑立刻坐起來用右手拍拍他那傷處，笑著說：「這算什麼？江小鶴若此時再來，我照樣與他拚命！」雖然說這樣的橫話，可是他的面色發白，汗珠子像黃豆那麼大從腦門子上滾下來。葛志強就說：「你就不必再生氣了，據我想此時那些官人一定已把江小鶴捉住了。就是他還能夠逃跑，有了今天這事，以後他也成了罪人了，早晚是得就捕。你就好好養傷吧！傷癒之後，咱們再商量辦法。」

　　說時，他又向阿鸞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看紀廣傑的傷勢也不算輕，你應該好生服侍他，不可使他太興奮了。此時阿鸞的容貌越發愁苦悲傷，葛志強也看出今後的事情難辦，不禁十分發愁。出了這屋子，他就回到房中，與趙志龍、陳志俊等人用午飯。

　　正在吃著午飯，那神拿鄧二就來了，他喘吁吁地，似乎是才由很遠之處來到，才下馬。葛志強連忙問說：「把江小鶴捕獲了沒有？」神拿鄧二擺手說：「不行，不行，那傢伙真叫兇！我辦案二十多年，擒過草上飛，提過雲裡豹，還沒見過這樣滑手的賊人。紀爺的那匹馬本來不算多麼快，可是一到了他的手裡就像飛了似的。我們趕下他三十多里，過了幾片樹林，過了兩道河，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就連他的人帶馬全都沒有影兒啦！那傢伙是從外省來的，難道他的地理比我們還要熟？」

　　葛志強一聽，心中更加憂慮，發了半天怔，然後說：「這一逃走，可真是後患無窮。」鄧二說：「今天晚上他要來那可好極了，我要再放他走了，衙門這差使我就不當了。我先回去歇歇，葛六爺你放心，晚上我帶著人來給你防夜。」葛志強又向鄧二吩咐了一陣，鄧二就走了。

　　這裡，幾個人把飯用完，葛志強就特地把他師弟陳志俊請到院裡自己的屋內，二人祕密談話，葛志強就皺著眉說：「師弟，你看見鸞姑娘今天在灞橋見著江小鶴時那種情形了沒有？平常咱們提起江小鶴來，姑娘必要變臉，必要咬牙流淚。按理說，今天他們見了面應當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可是江小鶴只是笑著，她也只向江小鶴哭，並不立刻抽刀拚命，還要同著江小鶴往橋東，背著咱們去說什麼話。這都不說，後來鄧二帶著官人追江小鶴之時，姑娘還哭著要攔，並說什麼：江小鶴已受傷了，就別追了！這件事我真有些疑惑，莫非是鸞姑娘的脾氣改了，再不然就是她並非真恨江小鶴，她跟江小鶴早先有什麼私情？可是不像呀！」

　　陳志俊也怔著想了半天，就說：「這些事我可不敢說，今天我看他們的情形也有點兒怪。江小鶴跟阿鸞年幼的時候，倒是常在一塊兒玩。可是，那時小鶴才十四歲，阿鸞才十二歲。」葛志強一聽，就更是疑惑，並且嘆息著說：「一個十四，一個十二，可是，可也不能說是什麼事都不懂了！」陳志俊搖頭說：「我想不至有什麼事，師父看得嚴。再說江小鶴在師父家裡並沒住了多日子，後來他將龍大師哥刺傷，他就跑了。及至後來江小鶴把閬中俠勾到鎮巴去，我親眼見阿鸞咬牙憤恨，天天罵江小鶴無能。阿鸞與江小鶴決無什麼私情，現在我瞧跟紀廣傑小夫婦倆倒是很恩愛的！」葛志強聽了，心中還是不能怎樣釋開；又商量了今晚應當怎樣嚴加防備，陳志俊便回到院外去了。

　　下午，雨住了，天可還沒晴。這一天葛志強始終是愁眉不展，天越晚，他的雙眉便皺得更緊。漸漸天色黑了，就彷彿有什麼魔王將要降臨似的，大家全都抖擻著精神，心裡卻都懷著恐懼。只要聽見哪裡有一點響聲，就有好幾個人握著刀去搜找。晚飯後，葛志強還命廚房做了幾樣菜，在屋裡擺上，預備下酒，是為防夜的人用的。他急盼著神拿鄧二帶著那些官人快來，可是直等到二更以後，才有個姓張的捕頭，帶著十幾個官人來到。說是鄧二爺今天有點傷風，不能來了，叫我們來這兒幫著大爺防備防備。官廳裡我們還預備著人，只要聽到這裡的鑼聲一響，立時就能趕到。

　　葛志強說：「來幾位就行了，今天夜間也未必有事，江小鶴受的傷也不輕，再說他也人困馬乏，大概不能再來了。」那姓張的人說：「若只是江小鶴一個人，並沒有什麼難辦，他要把先前那個李鳳傑一勾上，那倒是不好辦了。」葛志強也笑了，說：「江湖也大了，會武藝的人多，李鳳傑與江小鶴他們必不相識。」

　　陳志俊在旁就說：「這兩個人的武藝都很好，可是他們全都受了傷，也沒算被他們佔去了什麼便宜，咱們崑崙派不丟人。」葛志強就連忙用話說開，不讓陳志俊仍往下再說。當時就請那姓張的班頭同十幾個官人都在這屋裡，由陳志俊、金志勇陪著飲酒談話。葛志強並暗中囑咐廚房別多給他們酒喝，至多了叫十幾個人喝二斤。因為怕的是他們都醉了，到時倘或出了事，他們便連爬起來也不能，一群醉鬼還怎麼能捉得住江小鶴？

　　此時，已然到了三更時分，西邊屋裡是燈燭輝煌。雖然人多酒少，幾樣菜吃淨了，可是大家談話倒很熱鬧，並且有位官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寶盒子來，大家壓起單雙來。院中挑著兩隻大燈籠，用三角架子支著，這種燈籠能開能摺，外號叫「氣死風」，無論有多麼大的風，也不能把燈吹滅。燈籠旁邊有兩條板櫈，坐著四個夥計，支著一面大銅鑼，三個夥計都打瞌睡。那個握著鑼槌子的夥計，兩隻眼永遠東張西望，並且時時往腦後的房上去瞧，彷彿惟恐有人從房上再扔下來一塊石碑，打碎了他的腦袋似的。

　　對著櫃房的屋子，就是紀廣傑和阿鸞居住。紀廣傑這時因為心裡提防著江小鶴，總是不能睡著，而且左跨上的那塊劍傷，十分疼痛。當著妻子，他又不願呻吟出來，他只咬著牙，忍著痛，來回翻身。阿鸞是靠牆坐著，她沒睡，但是一聲不語，心中悲思宛轉，在暗中哭泣了好幾回。這時她房中的燈光雖是熄滅了，可是由窗外映進房裡的燈光還是很明亮。

　　她看著躺在床上的紀廣傑，覺得這人十分可憐，為自己的祖父，為崑崙派，實在是不容易。又想在遠處的江小鶴，今天未容自己向他把話說明，他就遭了暗算，若不是他的武藝高強，立時就會在灞橋邊喪了命，或已被擒。他右臂上的鈎傷看來似不太重，然而他的心是多麼怨恨我呀？他折了柳枝向我擲打，那不就是他內心怨恨的表示嗎？又想起今天他在灞橋上勒馬橫劍，苦笑著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十年來的話太多了，須要詳細說。」可見這十年來他是沒忘了我，他決沒有想到我會嫁給紀廣傑吧？他更不能原諒我嫁紀廣傑是出於一種不得已吧？更不能知道我跟紀廣傑雖有夫婦之名，但無夫婦之實……

　　正想到這裡，忽聽窗外有人緊問道：「紀姑爺睡了嗎？」阿鸞的悲思被這句話打斷，她就聽出是葛志強的語聲，便答道：「他已然睡了，葛師叔有事嗎？」葛志強左窗外說：「沒有什麼事，我是叫他放下心去，好好歇息。現在櫃房裡有十幾位官人防夜，足可無憂，江小鶴他必不敢再來了。」阿鸞剛答應一聲，只聽得紀廣傑卻哈哈大笑，但才笑了兩聲，胯上的傷痛得他又不住地吸氣，然後他又說：「我並沒睡，我料定江小鶴他今晚準得還來，我正在等著他見面決一死戰呢！」

　　窗外的葛志強聽了這話，他卻不禁從心裡打了一個冷戰。本來他是疲倦極了，想去睡覺，可是一聽了這話，他卻不敢睡了，就勉強笑著說：「你就放下心吧！今夜決不至有什麼事。」說畢，他退後幾步，又往房上去看。然後進到裡院，裡院也有一隻「氣死風」的燈，有趙志龍帶著一個夥計在此看守。妻子房中和兒子兒媳的房中都還有燈光，可見她們現在都很害怕，都睡不著。葛志強又向各處的房上看了看，又仰臉看看天，卻覺得有點水星兒掉在面上，心想：還要下雨，其實雨越大越好，好叫江小鶴不能來。接著又連氣打了兩個呵欠，便向趙志龍說：「我可真倦啦，我要睡會兒去，少時我就醒，醒來再跟你換班。」

　　葛志強開門進了他住的東房，見房中雖無燈燭，但被外面的燈光照得很亮，隨手關上房門；又打了個呵欠，便坐到床頭脫鞋。才脫下來一隻鞋，忽見床底下伸出來一隻手，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劍，葛志強不由嚇得「啊呀」了一聲，要開門去跑，但早已被江小鶴由床下鑽出來，把他按在床上。房裡的葛志強一聲叫，床一陣亂響，院中的趙志龍趕緊捉刀來到窗下，向房裡急問說：「什麼事？」

　　葛志強本來身體強壯，臂力過人，可是如今竟像一隻老鼠似的，被那雄貓一般的江小鶴把他按在床上，挪劍刃貼著他的脖項，他嚇得哪敢哼出一聲。江小鶴又在耳畔輕輕警告他說：「我不殺你，只要你告訴我，鮑振飛和龍家兄弟們藏在哪裡，我便走開！」葛志強也驚慌地悄聲說：「我告訴你，你先放了我！」江小鶴微笑道：「放了你。」於是他放下手，挪開劍，葛志強就爬起來，坐在床上。

　　他嘆息了口氣說：「江兄弟，咱們無冤無仇，你何必來找我？」江小鶴冷笑道：「怎能說是無冤無仇，十年前在秦嶺道中，若不是被我師父所救，我早就叫你給害死了。但是那些小仇現在我並不計較，我找的只是鮑老頭子和龍家兄弟，快告訴我！」他又用劍拍了葛志強的腦袋一下。

　　葛志強說：「龍志騰現在仍在紫陽，龍志起是前些日子從我這裡走的，不知他是往哪裡去了。我師父是往他的一位老朋友的家中躲避去了，他的老朋友很多，我也不知道是誰，是在哪裡。聽阿鸞說，他爺爺是獨自走的，究竟往哪裡去，連她也不知道。」江小鶴又冷笑著。葛志強又說：「可是，她帶了我師父給你的一封信，現在櫃房中，你要看，我就給你取去！」

　　江小鶴點頭說：「我要看看他的信上到底寫著些什麼話，我跟你去取。」於是他就把房門開了，讓葛志強在前，他提劍在後。這時院中和房上都已站滿了人，有的拿著鈎竿子，並有預備下飛鏢和弩箭的，葛志強就嚇得連腿都邁不開了。江小鶴從後面將他揪住，微笑著說：「不要緊，你不要怕，他們不敢傷我，我也決不能傷你。」

　　葛志強趕緊著急地高聲向眾人說：「你們都不要亂上手！江小鶴這次來，他並沒有歹意，我們只是要說幾句話。」又由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扔給趙志龍，說：「師弟，你把櫃房那大箱子開開，把師父給江小鶴的那封信取來，他要看，快著！」趙志龍答應了一聲，趕緊到前院去取信了。

　　這裡一些官人和鏢店的夥計，團團他把江小鶴圍了個風雨不透。只因為葛志強被江小鶴揪著，使他們投鼠忌器，他們才不敢近前，可是把眼睛都盯住江小鶴的身上。江小鶴卻一手持劍，一手揪住葛志強，昂然地立著，從容鎮定，一點畏色也沒有。

　　這時阿鸞也提著刀來到裡院，但是她沒有近前，她只靠著屏風門站立著，心裡只想：我爺爺給江小鶴的那封信，言辭可寫得極為淒婉，簡直是向江小鶴乞憐了。只為老人家無論當初有多大錯處，如今既這樣可憐地請求，江小鶴就應當受些感動，捐棄前嫌，重新和好。那時自己必要將眾人攔住，不許眾人傷他，自己把他叫到一個別的地方，跟他敘述十年來思念之情。於是她就故意躲起來，不叫江小鶴看見她，她卻注目藉著燈光去看江小鶴。

　　少時，趙志龍就把那封信取來了，他過去要交給江小鶴，江小鶴卻擺手，說：「我不必自己看，你們念給我聽好了。」於是他仍執著劍，四下觀看看，防備著別人趁機暗算他。

　　趙志龍就展開了信箋，就燈光朗讀。旁邊的人也都屏息靜氣地聽著，阿鸞尤其是一字一句地注意去聽，聽到她祖父信上所說：「十年以前之事，我作過了之後，便已後悔；汝父江志升誘匿民妻，實有取死之處，汝能諒解此情，捐棄前仇，我兩家仍可為友。汝仍必要報仇，那也易辦，請你言明，如不傷我門徒絲毫，那時我即出頭，將一條老命交付與你！」阿鸞就不禁雙淚滾下，她又睜著兩隻淚瑩瑩的眼睛，看那十步之外燭光輝煌照著的江小鶴。

　　只見江小鶴起初臉上現出些悲戚之色，但他及至把信聽完，他就憤怒了起來，一聲冷笑，說：「好個鮑振飛，真是老奸巨猾。現在他又用這封乞憐的信誆騙我，希望我一發慈心，便饒恕了他，然後他再指揮你們這些人暗算我。你們把話去告訴他，無論他是多麼可憐，我也不能饒！當初我父親江志升被他逼得在山裡受了幾天凍餓，後來偷偷回到家裡，抓了幾口冷飯，取了幾兩銀子慌忙著去逃命。就說他是個壞人吧，那時已可憐極了，並且他又沒有犯死罪，但是鮑振飛還不肯饒恕，他還追到山中將我的父親殺死。他當初既不饒我父親，如今怎能求我饒他？」

　　說到這裡，他的雙眼迸出怒火來，彷彿比燈籠還亮，他又掄寶劍，說：「這都不說。他殺死了我父江志升之後，並不給我家送個信，我江家的寡母孤兒真可憐！他，那兇狠的老頭子有一次把我騙到麥田裡，要用一把尖刀殺我。雖然當時他因怕人看見，沒殺死了我，可是倘若我姨丈馬志賢不勸我們搬到城裡頭，他也早就把我殺了。那二三年我家分散得多麼可憐，我受了多大的苦。後來他叫我在家裡住著，故意對我露著笑臉，其實他叫我天天放豬餵馬，並縱容他那個二兒子踢我、踹我、打我、罵我，這些事我能夠忘記？現在，與一些人都無關，我只要殺死龍家兄弟和鮑振飛，誰也勸不了，鮑振飛他跪在地上給我磕頭也是不行！」

　　才說到這裡，忽見一個人掄刀奔了過來，向他就砍，江小鶴急用劍將對方的刀架住。他一看，原來是阿鸞，就說：「今天白天，在灞橋你幫助紀廣傑暗算我，沒有成功，如今你還有臉來見我？我真沒想到十年來你竟變成了這麼個人，我真不願再理你了！」

　　阿鸞心中又悲又氣，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流著淚，咬著牙掄刀向江小鶴就砍。江小鶴卻用手將葛志強推開，他也用劍去戰阿鸞，兩三個回合，他就將阿鸞手中的崑崙刀踢落。

　　此時四下的人已刀棍齊上，阿鸞並空著手一頭撞了過來，想要叫江小鶴殺死她。江小鶴卻一面振動那隻受了鈎傷的右臂，去敵擋眾人，一面伸左臂將阿鸞挾了起來。阿鸞在他臂挾之下，不住地掙扎，並且哭喊，但是江小鶴的那隻臂就彷彿一條鐵箍似的，緊緊箍著阿鸞的身子，叫她休想能夠掙扎開。他揮劍殺退了幾個人，便飛身上了東房，此時東房上有陳志俊帶領著兩個夥計。陳志俊掄刀過來怒問道：「江小鶴，你要把鸞姑娘怎麼樣了？」江小鶴右手舞劍去迎陳志俊，一兩個回合，他就把陳志俊踢下房去；那兩個夥計一著慌，全都也失足摔下房去。

　　江小鶴就站在房上，一手挾著阿鸞，一手橫劍向下大喊道：「你們誰敢上房來，誰可就不要命了！」又低著頭向阿鸞說：「阿鸞你不要害怕，我是要帶著你到一個地方，有許多話都要向你說。」阿鸞卻哭喊著，掙扎著，並用牙咬江小鶴的胳臂，說：「我不能跟你去，現在我跟你沒話可說了！你快放下我，要不然就掐死我！」她把江小鶴的左臂咬得很痛，但江小鶴也不覺著難受，反而微微笑著，只是心裡卻真痛得厲害。他想走，但是腳步似邁不開了。

　　這時紀廣傑也挺劍闖進院來，他見江小鶴把他的妻子搶到房上去了，他就掄劍大聲喊罵著，要往房上躥去。只是因為他左胯的傷勢太重，所以躥了幾下，也沒有躥上去。葛志強和趙志龍又把他攔住，齊勸說：「你不要發躁，現在已將江小鶴攔住，他決不能逃走了。」紀廣傑就大喊道：「難道就任憑他搶了我的妻子？」

　　此時房上的江小鶴因為心中難過，他臂上也漸漸沒有了力氣，阿鸞就掙扎得脫了身，又要去奪他的寶劍，江小鶴就輕輕地將她推開，隨後轉身就走。她才一轉身，對面房上的幾支弩箭，便颼颼的連向江小鶴射來。江小鶴趕緊低頭躲開，伏著身走到後廈。便見幾個官人又都從後廈搭了梯子爬上來，拿著鈎竿子又去鈎江小鶴。江小鶴卻不願傷了官人，他躲避著，踏著房瓦，便像飛一般走去。

　　此時各處的房上，甚至於牆頭上，都有鏢店的夥計和官人。這些人雖然手裡都有傢伙，都喊著：「捉賊！往東房上去了，追！」喊的聲音很大，但是只要江小鶴一逼過去，一晃搖寶劍，他們便像一堆稀泥似的，嚇得誰也不敢上手了。並有的一慌，一失足，不用江小鶴去抬腿踹他，他便自己摔下房去了。如此就見江小鶴在房上如履平地似的，竟似毫無阻擋地走了。他們追到院中，並追到大門外，但是江小鶴的影子早已沒有了。

　　神拿鄧二此時也帶著十幾名官人趕來了，又向各處去搜索。葛志強卻十分灰心，他不住嘆息，說：「算了！算了！無法捉他了！」但他又攔不住這些虛張聲勢的人。紀廣傑是被趙志龍等人攙扶著，因為他見江小鶴剛才辱了他的妻子，所以他極為憤恨，他也不管跨上的傷勢如何，就要奮勇去追，與江小鶴拚命。但趙志龍等人又怕他出了什麼舛錯，所以把他手中的劍都給奪去了，就像跟他打架似的，在院裡相扭著嚷嚷，吵鬧。

　　阿鸞卻獨自又提著刀躥上房去追趕江小鶴去了。她越過了七八重院落，腳下踏的都是別家舖戶的房店；她四下張望，只見夜色混沌，陰雲瀰漫，雨又是漸漸落下來了，天際並有雷聲隆隆地響著，閃電突突地刺著她的眼。她的眼睛這時還不住流淚，心中急躁痛恨，暗罵說：「江小鶴原來是這樣的壞人，我爺爺在信上那樣求他憐憫，他竟一點兒也不肯鬆手，還一定去殺我爺爺。他對我竟那樣無情義，當著眾人侮辱我！」

　　於是她就像瘋了似的，雖然不知江小鶴已逃往何處，但她還是不捨，還是要追，並決定只要追著了江小鶴，自己就非得殺死他不成。如此又踏過幾家舖戶，下面的院落全是昏黑的，沒有人察覺房上有人，只有幾家的狗，都像看見了她似的，不住地汪汪亂吠。一個狗叫，許多的狗都相應著吠了起來，阿鸞就由一處房上跳下。

　　這裡是一條小巷，黑洞洞地沒有一點燈光，也沒有一個人，大概距離利順鏢店已是很遠了。阿鸞就在這裡喘著氣，流著淚。站了一會，剛要邁步走出這條小巷，驀不防身後有一人將她的雙手握住，阿鸞急叫道：「你是誰？」扭頭過去，恰巧天上的閃電突的一亮，使她將身後的人看得清楚，原來正是江小鶴。

　　立時也不掙扎，她就急急地喘氣，說：「你放開，把我放開！」身後的江小鶴卻仍緊緊握著她的雙手，並沉痛地說：「我不能放開你，我要把話都跟你說明了。告訴你，我十年來受苦，奔波，學藝，為的是報仇，還為的是你。不想你今日竟沒良心！」阿鸞急躁著說：「你不肯饒恕我的爺爺，我還能有什麼良心？」說著她哭著。

　　江小鶴聽了這話，心中不由一陣發痛，長嘆了一聲，就把阿鸞的雙手放下，一轉身，颼的一聲，他又躥上別家的房屋走了。這裡阿鸞也不再去追江小鶴，她就提著刀，哭泣著走出了小巷。就見巷外原來就是南大街，此時雨又下得大了，雷聲打得也愈急，閃電亮得也愈猛。及至回到利順鏢店，她的渾身上下衣服已然盡濕，她的眼睛仍然不住灑淚。

　　這時鏢店已漸漸消停，可是官人們全都沒走，葛志強和趙志龍都正在著急。如今一見阿鸞平安地回來了，他們才放下了心，就連問說：「怎麼樣了？姑娘你沒再趕上江小鶴吧？不知他跑往哪裡去了呢？」阿鸞拭著淚，搖了搖頭。葛志強就嘆息著說：「現在咱們也不必再跟他作對了，今天咱們防範得這樣的嚴緊，人又這麼多，還是叫他隨便來又隨便走了。他的本領太大，咱們沒辦法。好在今天他已說開了，他不能再來這裡攪鬧，也不能傷咱們這裡的人。只是，師父和龍家二位師哥那裡則要特別小心，若被他找去了，他可不能像在這裡這樣的講理了。」

　　陳志俊就說：「我想明天咱們派人到紫陽，趕緊叫龍志騰師哥找個地方去躲避。龍志起倒不要緊，他現在也許到外省去了。然後我們再由阿鸞姑娘領著，急去見師父，聽師父的話，他老人家若是願意拚鬥，咱們就都豁出命去，跟他幹。崑崙派的人若是死就全都死，他只想殺師父跟龍家兄弟那可不行。如若師父不願鬥，咱們就請師父躲避，我們大家保護著到北京。北京城是天子腳下的地方，難道江小鶴他還敢在那裡橫行？」

　　葛志強沉思了一會，卻擺手說：「不能這麼辦，咱們若去找師父，江小鶴就許在暗中跟隨著咱們，那倒是給他領了路啦。這事還得慢慢商量。好在師父現在住的那個地方很是嚴密，就是告訴江小鶴，他也是找不到。」說著，又嘆息著，然後就勸阿鸞回屋去歇息。

　　阿鸞提刀回到屋中，見紀廣傑的傷勢彷彿更重了。他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這痛苦的聲音鑽到阿鸞的耳裡，阿鸞的心上就像被刀扎似的。起先她對紀廣傑並不關心，然而現在，不由得她覺著紀廣傑的傷也就是自己的傷，紀廣傑的疼痛就像自己的疼痛一樣。

　　她忿忿地把鋼刀放下，就點上了燈，這時候她倒是不哭了，她只是恨，咬著牙恨江小鶴，恨江小鶴今天侮辱了自己，並恨江小鶴說的那些話。他倒說自己沒良心，真真可恨，尤其可恨的是他當年欺負自己，以摘取風箏為要挾，騙自己作他的「媳婦」！那幼年的一件事，竟佔據住了自己的心。十年來，自己時常在暗中傷心，在暗中急躁，為的是什麼？還不為的是他！還不為的是他那麼一個偏狹毒狠的人。把燈點上，坐著生了半天的氣，又吞下了許多的眼淚。

　　此時窗外的雷雨之聲更緊，紀廣傑呻吟得也更慘。阿鸞就趕緊走到床旁，安慰紀廣傑說：「你覺得怎麼樣？傷處痛得很厲害嗎？」紀廣傑卻忍住呻吟聲，微微一笑，抬頭著著阿鸞，搖頭說：「不要緊，我決死不了，我這條命還要留著跟江小鶴拚。阿鸞，由今天的事我明白了，我看出你是和江小鶴有情，不然你在灞橋不會一瞧見他就流淚，剛才他也不會把你挾上房去。至於你們是何時才有情的，你們打算將來怎樣，我也不管。我紀廣傑也是好漢子，家世也比他江小鶴好，我也不稀罕你作我的妻子。等我的傷好了，我獨自去見老爺子，把話對他說明，然後我就走。我自己去鬥江小鶴，與你家無關。那時就是你再幫助江小鶴打我，或是你們崑崙派都把我看成仇人，我也不怕。手有寶劍，飛鏢一日半日就打成，我不怕誰！」說畢，他嘆息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阿鸞被紀廣傑說得她又是慚愧，又是傷心，低著頭流了幾點眼淚。本想把自己幼年與江小鶴共同培植的那小小的愛苗說出來，並表示自己現在的懺悔，可是又覺得，那話是無論對誰也不能說出的。不怕別人笑話，自己卻怕那件事將來若傳到祖父的耳裡，祖父一定氣死。因為他最恨男女的私情，何況自己在小孩子便懂得了私情，所愛慕的又是一個仇人之子。於是她趕緊向紀廣傑爭辯，說：「你這真是胡說！我跟江小鶴有什麼情義？他是我家的仇人，他把我爺爺，把我的師叔們逼成這樣，我還能跟他有情義？今天在灞橋我哭，那是氣的。剛才他侮辱我，那可有什麼法子，誰叫我們的本事都不如他。」

　　紀廣傑冷笑道：「不如他？直到如今我還不說軟話。我的劍，夜行術，確實不如他，可是相信我的飛鏢還能制他於死命；可惜我多年沒打鏢了，有些手生。等我的傷好了，再練上幾天，再找江小鶴去試。若再叫他把我的飛鏢接住，我就發誓永遠不走江湖！」阿鸞哭泣著說：「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說我與江小鶴有情，你若向旁人說了，我不能依。」紀廣傑呻吟了幾聲，又忍住傷痛道：「我也不能向外人去說，可是我得問你，為什麼你嫁了我，卻不同我好？今天我若不負了傷，你還不跟我說話呢！」

　　阿鸞卻被問得噎住了。她流著淚，咬著嘴唇，喘了喘氣，然後忿忿地說：「不但我不跟你好，誰我也不跟他好。我母親死了，我爹終年在外保鏢，與我都不大怎樣近，跟我好的只是我爺爺，我爺爺他叫我怎樣，我就怎樣，我不能違背他，使他傷心。現在我嫁你，也是因為遵從他的話，其實我是不願意，我終生就是願意跟我爺爺在一起！」紀廣傑呻吟了兩聲，又冷笑說：「只可惜你爺爺的命運不好，遇見江小鶴這樣一個仇敵，只要他把你爺爺找到，那老頭子便沒命了。你若再找別人幫助你們崑崙派，恐怕誰也不像我這樣替你們出死力！」說完了話，他又挪了挪身子，便微微呻吟著，就睡去了。

　　阿鸞聽了紀廣傑這幾句含譏刺的話，她又不禁生氣，心中倒反不悲傷了，只是發恨，暗想：我們只靠著人家原是不成，活就活，死就死，應當自己去出頭。我爺爺既是早先他殺了人，結了仇，如今就是被江小鶴殺死，那也沒的可怨。只要強硬，就是英雄！這樣一面受人逼迫，一面遭人譏笑，算個什麼人？還不如死！於是阿鸞就決定明天自己起身，到洛陽山陰谷去見祖父，請他老人家出頭，祖孫二人生則俱生，要死也就一同死。她把主意決定了，隨就關好了屋門，滅了燈，躺在床上睡去，那口崑崙刀仍然放在她的身邊。

　　一夜窗外的雨聲和身畔紀廣傑呻吟之聲，都攪得她不能睡眠。到次日，雨還沒有住，可是落得微些，與昨天灞橋畔的雨差不多。阿鸞本想趁著鏢店裡的人都尚未醒，自己就備上馬冒雨離開長安城；可是又見紀廣傑這時才得安睡，他的眉頭緊皺著，彷彿在夢中他也不勝疼痛。阿鸞的心中又有些不忍，又有些遲疑，暗想：我雖不跟他好，可是畢竟我已與他結為夫婦，他又是為我家的事受了重傷。如今我不向他商量商量就走，不但太無情義，而且見了我爺爺，我爺爺也一定生氣，或許立時就命自己回來。心中為難了半天，就想不能即時就走。

　　這時候，鏢店的夥計和葛志強等人都起來了。紀廣傑也醒了，他呻吟著，向阿鸞說：「給我些水喝！」阿鸞便叫來夥計，泡茶去，倒了一碗，她親自把茶碗送到紀廣傑的口邊。

　　紀廣傑喝了口水，身體覺得舒服一點了，他就說：「鸞姑娘，昨晚我說錯了話，你可別怪我。江小鶴是你家的仇人，十年前，閬中俠在紫陽、鎮巴大鬧，若不是老爺子將他打走，那時崑崙派的名聲早就完了。我想老爺子的武藝高強，或許不在江小鶴之下。他不敢敵江小鶴是因為他的氣弱，也因為江小鶴的那個師父，在當年把老爺子嚇得厲害了，以為江小鶴的武藝一定和他師父一樣。其實據我看，老爺子他是太過慮了。真正他老人家若奮勇與江小鶴爭鬥起來，再有咱們二人幫助，我想尚不知鹿死誰手！」又說：「昨天我說你與江小鶴有情，那是我錯想了，決沒有那事。江小鶴在十年前曾勾請閬中俠到你家門口，傷了你崑崙派許多人，無論如何你也不能跟他好。是我說錯了，我因為受了傷，頭暈了。你千萬不要再記著我那話了！」

　　阿鸞聽了這話，她的面上又不禁發紅，心裡又難受又慚愧。就想起十年前江小鶴勾來閬中俠，和一些騎馬的人到自己的村前大鬧。閬中俠是川北有名的俠客，而且他很年輕，若不是祖父的武藝好，那時連自己都許被他們殺死。那時自己也十分恨江小鶴，可是不知為什麼，還總是忘不了他，覺得他可恨，卻又可愛可憐！阿鸞極力矯正著自己的心情，就對紀廣傑格外溫和，也不打算今天走了。

　　待了一回，有本城的鏢行人、拳師和與葛志強平日交情深厚的朋友，全都因為聽說了昨夜這裡發生的事，就齊來慰問。一時利順鏢店又熱鬧起來，其中有一個就是上次曾幫助葛志強敵擋李鳳傑的那個秦得玉。秦得玉是華州老俠李振俠之婿，現在也開著鏢店，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如今他來到，一看了紀廣傑、楊志瑾、袁志俠這三個人的傷勢，他就趕緊派了人，冒雨騎著快馬到華州，把他祕製的刀傷藥去取來。隨後他又跟葛志強祕密談了些話，據他說，李鳳傑現在河南新安縣，大概又要往西來到關中。

　　葛志強一聽，卻又嚇得變色，眉頭又緊皺起來，他暗想：江小鶴還不要緊，他只找的是我師父和龍家兄弟，不至於傷我的性命。但李鳳傑卻不同了，他的對頭是我，他又在關中吃過虧，這次他若來了，還能夠罷休麼？紀廣傑現在又受了傷未癒，魯志中沒在這裡，誰能夠敵他？因此著急得連坐都坐不住，就點了點頭，故意掩飾著向秦得玉說：「不要緊。」等到秦得玉走後，葛志強卻急得滿屋中亂轉，想來想去，就覺著自己也得把鏢店拋下逃走。不這樣可不行，李鳳傑二次若到來，不但比上回厲害，比江小鶴還得兇。著急了一天，但他卻沒有把這話告訴別人。

　　到晚間，秦得玉把刀劍藥送來了，這種刀劍藥雖然比不上江湖馳名的太無憚師的「金剛更生散」，可也頗有奇效，與市場上藥舖裡所賣的不同。葛志強命人給三個受傷的人全都敷上，尤其紀廣傑胯下的創傷，是他親手給上的藥，足足用了兩包，他恨不得紀廣傑的傷勢立刻就好。紀廣傑的胯下創傷本來不太重，並沒有傷了筋骨。由此也可見江小鶴當初下手傷他時，並不毒辣，不過因紀廣傑暗算他，他才稍示報復。

　　過了十餘日，葛志強日夜焦慮，阿鸞也時時急躁，可是紀廣傑的傷勢已漸漸好了。他不等傷好，就自己出門口，到那西大街德福鐵舖把他定打的那二十隻鋼鏢取了來，並取來鏢囊，拿回鏢店來，就整天練習。到晚間，葛志強這才跟紀廣傑和阿鸞夫婦商議。他並沒說聞聽李鳳傑又要到關中來的話，他只說是：「我這利順鏢店經過李鳳傑和江小鶴的幾番攪鬧，我也無顏再開了。這兩個月我無心再作買賣，也沒有買賣到門上來找我；可見人家買賣人都知道了詳情，都知道崑崙派的威名不似早先了。連老師父都藏匿在別處不明下落，人家如何肯放心把貨物托咱們給保著？」

　　阿鸞說：「我覺得我爺爺這樣躲避著也不對，他老人家在那裡的情形，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萬一病了，我們連去服侍也不能。再說，江小鶴他早晚一定能夠找了去，不如我去勸我爺爺，叫他老人家出頭！」葛志強連忙接手說：「老師父是出不得頭的，偌大的年歲，倘若真為江小鶴所害，我們這些晚輩還能忝顏人世？他老人家現在所住的那個地方極為嚴密，江小鶴決不能找去了。老師父的身體又硬朗，也決不至於病。」

　　紀廣傑在旁說：「可是我覺得也不如叫老爺子出頭，我們大家幫助他老人家，索性與江小鶴拚一生死，不然事情永沒個了結。葛師叔你不要緊，你是有錢的人，不保鏢也能吃飯；可是崑崙派的鏢店若都關了門，就有許多人要餓死了。」阿鸞也說：「鏢店不能關門，三四十年我爺爺的江山不容易，現在也不是真沒有買賣了。利順鏢店這裡的買賣雖然不行了，可是別處的買賣還都很好，你這裡要一關，叫別人的買賣也不能作了。崑崙派的鏢店就數長安、漢中、紫陽三處的最大。」

　　葛志強趕緊改變了態度，他冷笑著說：「我也不是想把鏢店關門，我也不是就灰了心，我是想要騰出個閒身子來，專力去對付江小鶴和李鳳傑！」紀廣傑立刻就問：「怎麼，莫非葛師叔你又聽了什麼消息，聽說李鳳傑並沒有死，他又要來找我們？他我可不懼！」葛志強趕緊擺手說：「不是，不是！李鳳傑沒有下落，死沒死倒不知道，不過他是不能再到關中來了。只是江小鶴，別看這幾天他的聲跡杳然，可是不定他往哪邊去了。說句不吉祥的話，此時龍家兩位師兄都許已然喪了性命。我打算，一半日起程到漢中。」

　　阿鸞就問：「葛師叔你要到漢中去作什麼？」葛志強說：「我要到漢中去找你父親，我們在那裡召集崑崙派的徒眾，並邀請各省的英雄，齊力抵擋江小鶴和李鳳傑！」

　　葛志強的本意原不過是想要隻身避走，而且他所怕的也只是李鳳傑一人，如今這話全是他為維持顏面，臨時擠出來的。但不料紀廣傑一聽，就立刻奮然而起，拍著桌子說：「好，我也正要去見見我的岳父，他是老爺子的長子，老爺子既不出頭，說不得他得出頭了。我去幫助他，重新再戰江小鶴，再決個存亡生死！」阿鸞也說：「好！葛師叔你就快些把這裡的事情安頓好了，明天咱們就起身。」

　　葛志強又細想了一想，便也決然點頭答應。當晚他就命人預備行李，把利順鏢店的事情託付給趙志龍和陳志俊，囑咐他們鏢店的招牌雖然不必摘下，但暫時不作生意。無論有什麼人來找尋麻煩，你們都要忍耐，一切事都等我回來再說。隨後他又到了裡院去安置家務。這時他的兒子葛少剛傷勢已然大愈了，只是左膀子成了殘廢，形容變混削瘦，精神也極為頹唐，無復早先的傲氣了。葛志強又把家務都囑託好了，隨後他就去歇息。

　　到了次日，天氣晴和，正熱。一清早，外面就套好了一輛車，備好了五匹馬。因為紀廣傑的胯傷尚未完全痊癒，所以騎不得馬，但他上了車就心急，就向那趕車的人說：「出了城你可快走！務要叫車能趕得上馬，可別叫車把馬壓住！」趕車的人只得點頭答應。五匹馬是葛志強、鮑阿鸞，和三個鏢店的夥計。阿鸞這時仍然流著長辮，穿著一身青綢襖褲，騎著她的那匹胭脂色的紅馬，仍然是豪爽美麗。可是在附近住的，有前一兩個月見過姑娘的，卻覺得她的臉色比早先瘦得多了，而且早先她是活潑潑地，簡直與青年的男子不分，現在臉上卻籠罩著一層憂鬱之色。

　　葛志強又向幾家鄰人託付照應，然後他就上了馬，由三個夥計在前，這五匹馬一輛車就出了長安的南門，往西轉北，順著驛路前行。因為有一輛騾車，所以五匹馬全都不能快走。別人倒不覺怎樣，可是唯有紀廣傑的心裡最急躁，他忿忿地想：想不到我紀廣傑如今連馬都不能騎了？太給我的祖先龍門俠丟人了。他隨由身旁拿起來劍鞘向車轅上那趕車的後腰就一杵，說：「把車停住！我不能坐這破騾車，慢還是其次，顫得我真難受！」說著他就下了車，向前面的一個姓孫行七的夥計說：「孫七！你來坐車吧！把馬讓給我騎！」

　　葛志強勒住繮，向紀廣傑說：「紀姑爺，你的胯傷還沒有大好，如何就能騎馬？還是上車吧！」紀廣傑搖頭說：「不行！我不能在車上坐，我一定要騎馬！」他竟跑過去把那孫七揪下馬來，他去騎上。孫七只得下了馬，又攙扶著，叫紀廣傑上了馬，並由車上取來寶劍替他掛在鞍旁。紀廣傑就十分得意，向阿鸞笑了笑，他隨就揮鞭在前走去。

　　葛志強卻向阿鸞使了個眼色，並悄聲說：「這不行！他那剛好了的傷，哪禁得住馬鞍子摩擦？咱們只好慢慢地走。」於是這後邊的車馬故意不急快地走著。紀廣傑的馬在前走了約一里多地，他回頭一看，後面的車馬離著他太遠了，他只好把馬收住，回首催促著說：「快走！快走！要不然叫車回去吧，留這輛車有什麼用，倒是個累贅！」

　　葛志強和阿鸞卻不理他，隨他在前面怎樣著急，這四人只是跟著車走。天氣又熱，走到渭水，過了河，便已到正午。在咸陽城內用過了午飯，又歇息了半天，才再往西去。葛志強這次離開長安外出，除了躲避李鳳傑，並沒有旁的目的。他很明白，即便到了漢中，也不能就想出什麼好辦法，或請來什麼高人抵擋江小鶴。所以現在一離開了長安，他就放了心，路上他倒是一點兒也不著急。

　　阿鸞雖然很願意快些見著她的父親鮑志雲，可是鮑志雲的武藝和所認識的人，她也都知道，決不能抵得住江小鶴。一路上，她只是憂思輾轉，情緒纏綿。她想：江小鶴的武藝是太高強了！什麼人才能敵得過他呢？他緊咬住牙關，不忘仇恨，必要殺死我的爺爺他才甘心。這將來可怎麼辦呢？他太可恨了！我們鮑家世太可憐了！因此阿鸞時時淒然飲泣，卻又咬牙痛恨，並且還掛著那一絲割不斷忘不掉的癡情。她雖然也心急，但卻走不快。

　　只有紀廣傑最焦躁，雖然行走了不到五十里，他胯下的傷處，便已磨出血來，痛得似刀割一般，但他還咬牙忍痛催馬快走，時時按著他的劍柄，摸著他的鏢囊，顧盼自雄。他見後邊那些車馬不肯快，他真著急，真生氣！假使沒有阿鸞在內，他一定要大罵出口，並且或許拋下他們，自己獨向走去。

　　他心裡像懷著一把烈火，這把烈火就是要催著他和江小鶴拚一拚，也明知道拚不過，可是必須拚！無論使什麼暗器暗算，他也必須置江小鶴於死地，叫阿鸞看著他是個大英雄，那時阿鸞才傾心愛他。可是他雖然心雄氣盛，禁不住體力有限，走到天黑時才到了武功縣。

　　這時天際已有月色，他本想趁著月色再往下走，可是此時他的胯傷疼痛得實在劇烈，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連馬也不能下。葛志強就趕緊命夥計攙扶他下來，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店房，把紀廣傑攙到屋裡，又敷上了刀劍藥。紀廣傑雖然痛得連坐都不能，可是他不甘心躺臥，他就靠著牆，依然掙扎著精神談笑自若，喊店家給他做飯，熱酒，並低著聲笑著，跟阿鸞談話。阿鸞此時也覺得紀廣傑真強硬，真勇敢，真可稱是一位英雄。所以她心中雖然有很多的痛苦的事，可是只要紀廣傑問她什麼話，她就必要溫和地回答。

　　這時葛志強是另睡在一間房裡，那三個夥計全都在大房子裡居住。這店裡住的客人很多，各屋中都有人談話，並且有人南腔北調地唱戲曲。賣包子的小孩子也走進店裡來叫賣，並有查店的官人拿著皮鞭子在院中跟店家吵鬧，聲音十分雜亂。但是過了二更天，這一切聲音全都停息了，那些亂吵吵的人，這時全都像是僵死了，都發著鼾聲；那些鼾聲攪在一起，呼嚕呼嚕的就像是海潮，又像是要颳大風。各房中的燈光全都滅了，可是又都怕熱，都大開著屋門，只有葛志強的屋門閉得很嚴緊，其次就是紀廣傑和阿鸞住的屋子。他們的屋門是虛掩的，燈光照得窗裡還很明亮。

　　這時紀廣傑手中揮著一柄毛扇，給他自己扇兩下。他向他的妻子述說他自己在河南所作的那些得意的事，並說他祖父龍門俠當年所作的驚人之事。阿鸞本來不耐煩聽，可是自己此時又睡不著，只好由著紀廣傑去說，自己的心裡卻去想別的事。雖然他們仍是形隨心離，可是畢竟與初婚時二人不談一句，動不動就掄刀廝殺，卻又不同了。

　　阿鸞此時的芳心漸為紀廣傑所感，她的心裡卻更是難受，她想：莫非就這樣下去了嗎？自己終身嫁給紀廣傑了嗎？等到祖父的事情辦完，紀廣傑的傷勢也必痊癒了，自己就與紀廣傑成為名實相符的夫妻，像別人的夫婦一樣，那麼自己幼年時的那一件事，可怎麼才能忘掉呢？除非有個人去把江小鶴殺死！她心中如此想著，不由得淚水在眼泡裡亂滾得要流出來。

　　紀廣傑就笑著說：「你可以躺下先睡，好好地歇息，明天一早起來我們還要趕路呢！」阿鸞卻搖著頭說：「我不睏！」說話時，她的嬌態慵然。紀廣傑又不禁發生了愛憐，便挺起身來，要直直地坐好，阿鸞卻又挪了挪地方。

　　這時忽聽窗外，就像在阿鸞耳畔似的，有一聲微微的嘆息。阿鸞立時吃了一驚，趕緊起身開門出屋去看。紀廣傑也掙扎著傷勢，持劍出屋去看。只見天際星稀月朗，院中地下橫豎臥的有五六個人，都正在睡得香甜。向各處房上去看，就見屋頂上像舖著一層嚴霜似的，什麼東西都沒有。晚風陣陣吹起，這風似是由渭河那邊吹來的。

　　紀廣傑就在阿鸞的身後，悄聲問說：「你是聽見聲音，還是看見人了？」阿鸞卻搖頭不語，轉身就進屋內，臉色變得煞煞地白。紀廣傑手找著門框，卻向外發著冷笑，他故意大聲地說：「月色這樣的明朗，院中有人睡覺，江小鶴又不是個鬼，如何能來到這裡？」

　　正說著，忽然看見對面房上有個黑東西，他就趕緊從囊內掏出一隻鋼鏢，颼地一聲打去。只聽見那房上怪叫了一聲，那黑東西就中了一鏢滾下房來。紀廣傑一搖一點地走過去，由地下捉著那隻傷了的黑貓。這時院中也驚醒了兩個睡覺的人，他們都坐起來問說：「什麼事？」

　　紀廣傑說：「沒有什麼事。鬧貓。」他把那隻受傷的貓拿到屋裡，讓阿鸞看，他並笑著說：「剛才驚動了你的，大概就是這東西。」阿鸞見是很大的一隻黑貓，那隻鋼鏢又插進牠的肚子，但牠還沒有死，牠還不住地掙命。紀廣傑將鏢拔出來，就將這隻受傷的貓放了。然後，他洗了洗手，閉好了門，便熄燈睡去，把寶劍仍然放在他的身畔。阿鸞又愁思了半晌，便也睡去。

　　到了次日，在店房中用畢早飯，仍然起身西行。葛志強和那三個夥計是全都勸紀廣傑坐車，可是紀廣傑仍然堅持著，他必要騎馬，只是他騎在馬上卻不敢快走了，就與阿鸞並轡而行。他是高興極了，可是阿鸞仍然愁眉不展。走到天晚便來到大散關，到崑崙鏢店裡卸車歇馬。

　　此時魯志中正在這裡，江小鶴大鬧灞橋，紀廣傑受了傷的那些事，他早就聽人說過了。如今阿鸞一見魯志中，她就趕急問說：「我爺爺現在那裡怎麼樣？」魯志中只說：「還好。」詳細情形他卻不肯說，直等到他招待紀廣傑、阿鸞、葛志強三個人用完了晚飯，他被阿鸞追問得實在不能不說了，他才說：「我告訴你們，你們可別著急，老師父到了山陰谷住在賀鐵松的家裡，那裡倒是很僻靜。可是賀鐵松的年歲是太老了，他比師父還大五六歲，今年已過了八十，他整天地念佛，連眼睛都不常睜開。他有兩個兒子，都會武藝，早先都作過鏢頭，現在回山中務農，可是仍然有鏢行的朋友常來訪他們。他還有幾個孫子，也都二十多歲了，都正在學武藝，來往的朋友更是多。所以我師父覺得他那裡地雖僻靜，但來往的人太雜，不便久住。在五天之前，他老人家就離開了那裡，一個人騎馬攜刀走了，並不許我跟隨。」

　　阿鸞一聽，急得流下淚來，趕緊問說：「我爺爺他一個人往哪裡去了？」魯志中悄聲訊：「他老人家是往南去了，據說是往川省去，他說他在川省還有幾位老友。」阿鸞說：「我可向來還沒聽說我爺爺在川省有朋友，川省只有他一些仇人，閬中俠……那都是他的仇人！」

　　紀廣傑說：「據我看老爺子一定是發了剛強的脾氣，他出頭找江小鶴去了！」魯志中說：「不能，他老人家是由洛陽往南去了，我送他老人家直到金牛峽，他老人家生了氣，不許我跟隨，我才回來。昨天下午你們若來，我還沒有回來呢。」

　　當下四個人全都默默不語，魯志中和葛志強全都緊皺雙眉，阿鸞是低著頭，一隻手支頭，一隻手拭眼淚。紀廣傑卻把雙手抱在臂上瞪著眼，咬著牙，半天，他就嘿嘿冷笑，說：「江小鶴真有本事，他竟把鮑崑崙逼得這樣可憐，現在落得江湖流落，無家可歸！」葛志強趕緊擺手說：「小點聲說話！」

　　阿鸞忽然一拍桌子立起身來，跺著腳哭說：「我不能夠再忍了，我要找我爺爺去，我們爺倆去跟江小鶴拚命！江小鶴……」她就彷彿江小鶴現在窗外似的，她就向窗外跺腳痛哭，並且大罵，說：「江小鶴，你這狠心的人！你來啊！你若要我爺爺的命，不如先來要我的命！」魯志中、葛志強趕緊上前把阿鸞勸住，說：「姑娘別著急，老師父現在身體硬朗，往川省去敢保萬無一失。老師父在江湖上熟，就叫江小鶴去追，他也是追不上！」

　　阿鸞卻哭著說：「我爺爺有三十多年沒到川省去，連那裡的路徑他都不認得；江小鶴他可在那裡認識的人多，閬中俠就是他們的一夥。只要閬中俠看見了我爺爺，他一定就把我爺爺困住，然後他再派人給江小鶴送信，江小鶴就去殺我爺爺！」葛志強卻搖頭說：「不能，閬中俠決不能作出那樣的事。十年前老師父雖將閬中俠打敗，可是因為不願結仇，他老人家的手下頗為留情。所以閬中俠回到川省，他就不再走江湖，對人提起來鮑崑崙，他總是從心中發出敬佩！」

　　紀廣傑在旁卻說：「就是閬中俠再出來與老爺子作對也不要緊，我還正要會會閬中俠呢，讓他也領略領略我的寶劍和鋼鏢。」大家勸了半天，才勸得阿鸞不再哭泣暴躁。但她卻不坐下，只倚窗立著，窗上糊的綠紗，可以看見外面的月色十分清朗，阿鸞就對著那清朗的月色發怔。葛志強卻時時注意著姑娘，恐怕姑娘又像上次似的，趁著這月色，自己走去。

　　過了三更，各人回屋去就寢，阿鸞跟紀廣傑仍然住的是上次給他們預備的那間新房。這次紀廣傑可是十分高興，他又拿那天新婚之夕阿鸞拒絕他入房之事，向阿鸞說笑著，可是，隨他怎樣說笑，阿鸞只是不理，她只是緊緊皺眉，衣扣也不解，她就躺在床上睡去。紀廣傑仰臥在床上，對著那還很鮮豔的雙喜字，又發了半天癡想。只可惜他胯下的傷處仍然很痛，阿鸞今天又特別愁煩，所以他也漸漸掃了興，入了睡眠。

　　又到了隔日，不過到五更時，阿鸞就拿著刀及簡單的行李，悄悄出了屋子，到馬棚下去備馬。這時各房裡的人還沒有起來，魯志中昨夜因防備阿鸞又像上回似的一人走去，所以他一夜也沒有閤眼，這時才睡。阿鸞悄悄地備好了馬，掛好了鋼刀，綁好了行李，隨後她就先輕輕地將頂大門的石頭挪開，便車馬出門。一出門她就上馬，急揮皮鞭，離開了這尚在睡眠之中的大散關。她催馬踏著山路往南，這時山中瀰漫著雲霧，高峰峻嶺都被雲霧埋沒了。近處的樹木只隱隱地在眼前搖著個黑影，廬舍更看不見，連山鳥這時還都正在林裡棲眠，沒有叫也沒有飛。山中只有阿鸞和她這一匹馬，除了得得的清脆有節奏的蹄聲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可是她才走進山裡不到二里，就聽身後有人高聲呼叫道：「鸞姑娘！阿鸞！」這喊聲在山中振蕩著，十分宏亮，並且還有回音，似是兩個人一問一答地叫著她。阿鸞趕緊催馬快走，後面的聲音還不住地叫，並且聲音也越來越近。

　　阿鸞又跑三四里地，轉過了五六個山環，卻見迎面有一人騎著馬把她擋住。阿鸞就要向鞍旁抽刀，但前面的人卻喘吁吁地說：「鸞姑娘，你快回去吧！咱們再商量商量，一定有辦法，你一個人可不能往下走。不用說到川省那裡的路徑你全不熟，這秦嶺你就過不去，岔路太多，再往下走五六里你就迷惑了；轉來轉去，就許轉一個月你也走不出這座山去。並且山裡還有銀鏢胡立和他的幾個兒子，他們全都是歹人！你要是個男的還好些，你一個年輕的媳婦如何能一人行走？這卻比不得上次你往長安去的時候。」說話的人正是魯志中。

　　阿鸞在許多師叔之中，所敬畏的就是魯志中。當下她又流下淚來，說：「我決不能再回去！我昨夜聽你說我爺爺是獨自一人走了，我就時刻不安，我要找我爺爺去，誰也不能攔住我，誰也不能再叫我回大散關！」魯志中嘆息了一聲，說：「老師父一人走了，連我也不放心，我也想隨他老人家前往，可是他老人家脾氣太暴，一定不叫我跟隨。果然姑娘若能趕上他老人家，我想他老人家決不會向你發怒，不過你也須先回到我那裡，等候幾天。等紀廣傑的胯傷十分好了之後，他能夠騎馬趕路了，那時你們夫婦再走，我也許隨了你們前去。」

　　阿鸞卻冷笑說：「要等他的傷好了，得到幾時？其實現在他也騎得馬，可是叫他日夜的趕路也不行。魯師叔，你不放心我一人前去，你現在就隨我前去！怎樣？」魯志中想了一想，就說：「你看我現在身邊一文錢也沒有，兵刃又沒帶，你在此等我，我回去把錢和刀取來。」阿鸞卻說：「魯師叔你若一回去，紀廣傑一定也要跟來，只要他一來，我們就無法趕路快走了，再想追上我爺爺可就難了。我現在手下還有二十幾兩，足夠到漢中之用，只要咱們到了漢中，就什麼都不用愁了。至於刀，不帶沒甚要緊，這山裡的強盜只有銀鏢胡立，可是聽說近幾年來胡立對咱們也很好，崑崙派的鏢車，便從來不劫。」

　　魯志中又想了一想，就點頭說：「好吧！我就送你到漢中，到了漢中之後再說！」於是阿鸞也有些喜歡了，就催著魯志中說：「那麼魯師叔你就在前面快走，咱們就能夠兩天兩夜趕到漢中，在漢中歇一會兒，就往川省去才好。」

　　當時魯志中就撥馬在前，隨走隨向阿鸞商量，說：「鸞姑娘你也別太心急，反正一定能在川省見得著老師父，而且他老人家也必無舛錯。我想你父親一定知道他老人家在川省還有什麼朋友。他老人家是個謹慎的人，既是到川省去，就決不能毫無投奔。」又說：「我也想見一見江小鶴。不瞞你說，當年江小鶴在你家中刺殺了龍志騰，他拐了馬逃走，那時老師父極為憤怒，命我們去追殺他。可是在南山我已將江小鶴追住了，那時他的武藝還不行，我本可以捉住他，但我想起我與他的父親也是師兄弟，而且他又是個小孩子，所以我不忍害他，並且指了一條往川北去的山路，放他走去。

　　「後來龍志起等人追上了，我同著他們追到了川北萬源縣，那時江小鶴正在一家酒樓上。因為他門前拴著的馬被龍志起看出，龍志起就提著刀上樓要去殺江小鶴。那時江小鶴真是危在頃刻之間，幸虧是我先上的樓，向他使了個眼色，江小鶴才推開樓窗，跳樓逃走。說起來我連救過他兩次性命，我想他若見了我的面，決不能一點情理也不講。所以我也很想見他。」

　　鮑阿鸞一面催馬跟隨魯志中去走，一面聽了魯志中這些話，她就不禁心中又被感動。回想起來，當年江小鶴不過是個小孩子，而且父死母嫁，實是可憐，自己的爺爺和龍家兄弟待他可也太殘忍！因此又把對江小鶴的憤恨之心，漸漸消逝。

　　兩匹馬踏著山路走去，雖然走得並不十分快，可是魯志中的地理極熟，他所走的全是平坦的抄近的道路。這時雲霧漸歛，太陽照得山頂像金的一般，山鳥吱吱地叫，撲撲地飛。那些叢生在山上的樹木，由雲霧之中掙扎出來，更顯得蒼翠。微涼的晨風觸到人的臉上也令人十分舒適，並且帶來一些山花野草的芳香。又走了些時，眼看著就要越過了秦嶺，可是在山中卻沒見著一個人。

　　這時太陽已然升起，天色已不早了，阿鸞已走得渾身是汗，背後的衣服都已浸透，但魯志中不愧是個「老江湖」。他仍然在前面不慌不忙地走著。阿鸞已有些喘息，她就說：「魯師叔，我覺得口渴！有地方找點水喝嗎？」魯志中回過頭來悄聲說：「轉過這個山環，那裡就有幾家住戶，在那裡我認識一個姓程的，我們可以到他那裡歇一會。我還要叫他們回大散關給我送個信，不然我們兩人忽然失蹤，他們一定不放心！」又嚴肅地囑咐說：「小心些！這地方不遠就有一座山寨，那山上也是銀鏢胡立手下的人，人很多，而且都挺兇狠，不講江湖義氣。」

　　阿鸞聽了，心中雖不服氣，不怕強盜，可是究竟此時自己是有急事在身，所以不願再惹出什麼無謂的麻煩。她就一聲也不響地，輕輕揮著鞭子，跟隨魯志中向前走去。

　　走了不到半里路，還沒轉過了這山環，就聽見後面一陣緊急的馬蹄聲。魯志中和阿鸞趕快回頭去看，就見身後有五匹馬趕來。這五匹馬上的人全都是年輕力壯，身穿短衣，馬旁都帶著刀。阿鸞曉得來者必是強盜，她就伸手由鞍下抽刀，刀才抽出了半截，就被魯志中把她攔住，說：「不要冒失！那穿綢子衣裳的是胡立的兒子。」他才撥過馬去，迎上前，向那幾個人招手，帶笑說：「胡老二，我要借這條路走走，請你給一點面子，並請你問老掌櫃的安好！」

　　那邊是銀鏢胡立的兒子胡保山，外號叫小楊戩，他帶著四名嘍囉，他的眼睛不大注意魯志中，卻只管瞧著鮑阿鸞。魯志中一招呼他，他就笑著說：「不要緊，咱們有交情，還說得著什麼借路嗎？」指指阿鸞，就笑著問說：「喂！那姑娘是誰？」魯志中說：「那不是外人，是我師父的孫女，現在已然嫁給紀廣傑了。」

　　胡保山說：「啊呀！這就是鮑阿鸞？嘿！」他兩眼向阿鸞的背影亂繞，他簡直迷瞪了。魯志中卻說：「我們還有急事，得趕快走，老二，改日再見！」小楊戩胡保山卻向他手下的人一使眼色，那四個嘍囉一放馬，撞了過去，然後將馬一橫，就攔住了山路，不放魯志中和阿鸞過去。

　　阿鸞氣得臉都發紫，手也按在刀柄上。魯志中也變了色，但仍忍住氣，就向胡保山問說：「老二，你這是什麼意思？咱們都有交情呀！」胡保山微笑道：「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我跟阿鸞是初次見面，我想跟她敘敘交情，請她跟你到我的山上，咱們喝幾盃酒兒！」魯志中說：「老二，你的好意我們敬謝了，現在我們實在有急事，不能多耽擱。改日我們必到山上拜訪你去，那時再叨擾你！」

　　小楊戩胡保山一聽，他卻變了臉，一聲冷笑說：「老魯，你可別不識抬舉，你是崑崙派的人。按理說不但咱們沒有交情，還有仇，因為你平日的人緣還好，我爸爸才吩咐我對你特別講面子，凡是你的鏢車，便不攔擋。現在我瞧著這娘們有點兒喜歡，請她到山上喝兩盃，又不是叫她陪我……」

　　他搖頭擺腦地話才說到這裡，阿鸞就早已抽出了鋼刀，撥馬奔過去，罵聲：「住口，你這混蛋！」胡保山見刀來了，他趕緊一縮頭，同時撥馬要向後退，但阿鸞又向前逼了一步，鋼刀直劈下來，那個楊戩胡保山就慘叫了一聲，右胳臂整整的削下來，摔下馬去就死了。四個嘍囉一齊催馬掄刀奔過來，阿鸞就在馬上施展開了崑崙刀法，三五個來往，便又被她砍傷了兩個人，其餘的那兩個人催馬就向北逃奔。

　　阿鸞還要去追趕，魯志中剛才因為他手中無兵刃，所以閃在一邊，這時他過來了，驚慌慌地說：「快走！快走吧！」他下馬拾了一口刀，然後再上馬，就帶著阿鸞，雙騎如飛，轉過了山環，向南去奔走。

　　然而這時對面又逢著一道峻嶺，後面十多匹馬又追趕下來。魯志中驚慌著回頭去看，就見身後是銀鏢胡立的長子胡保江，和他們寨中最兇橫的強盜──人稱二寨主的余大彪，並率著十五六名嘍囉。

　　那胡保江的馬尚未趕到臨近，他就揚起手來颼颼打來了兩隻鋼鏢，但都被魯志中和阿鸞躲開。魯志中這時又氣又急，便向阿鸞說：「拚吧！隨拚隨走！」於是二人橫刀等待，並都小心提防著暗器。

　　胡保江率領賊眾飛奔前來，就大聲喊罵著：「魯志中、鮑阿鸞你們今天都休活了，給我兄弟抵命吧！」余大彪也瞪著兇狠的眼睛，挺著長槍說：「現在沒有別的話說，你們就趕緊下馬來受死！」魯志中與阿鸞一齊奮勇揮刀催馬迎過去，立時短刀相接。始而在馬上，後來又都跳到馬下，十幾匹馬全都驚得四處狂奔。這裡十幾個人就在這道嶺之下，坷坎不平的山道之上，亂戰起來。

　　此時聽不見旁的聲音，只聽得刀槍亂響。戰了不到一刻鐘，那邊的賊人雖眾，但禁不住魯志中與阿鸞的刀法精熟。尤其是阿鸞，她的心中積壓了多日的憂鬱和怨恨，至此時她全都發洩出來。她就像是瘋狂了似的，揮動了崑崙刀亂殺亂砍，一連砍傷了五六個嘍囉。

　　那余大彪在這秦嶺跟隨銀鏢胡立十餘年，殺害的人命無數，槍法也極高強，但他與阿鸞交手不過十餘合，便被阿鸞一刀劈死。這時魯志中的鋼刀也削去了胡保江的兩個手指，胡保江忍著疼痛，帶著殘存的嘍囉一齊跑了。阿鸞雖然仍想追殺，可是此時已沒有了力氣，她喘吁吁的，臉色慘白，魯志中趕緊拉著她快走。

　　走上了山嶺，正要找尋馬匹急急逃出秦嶺，這時忽見銀鏢胡立又率領六七名嘍囉趕到。魯志中就驚慌地說：「這就是銀鏢胡立，他的飛鏢百發百中，咱們快走吧！」阿鸞就忽然想起來銀鏢胡立原是她的仇人，十年前曾用鏢傷過她的父親鮑志雲。當下她瞪著眼，喘了喘氣，不聽魯志中之勸，反手挺鋼刀，飛也似地跑下山去，迎著叫道：「哪個是銀鏢胡立，有本事的單打單個，過來交手！……」

　　阿鸞這幾句話尚未說完，就見那長著連弓鬍子的銀鏢胡立，在馬上將右臂一揚，往後一掄；又用左手一拍右肘，立時飛鏢打出。阿鸞向右一躲，但覺得左肋一痛，一隻鏢就斜擦過去，阿鸞一皺眉，胡立的第二隻飛鏢又打到，阿鸞又沒有躲開，鏢正插在右肩上，痛得她把刀扔了，用手將鏢拔出。

　　這時胡立等一干強盜亂馬就擁上了山坡，魯志中也趕下來，要拚出死命與眾賊廝殺。那銀鏢胡立卻先命嘍囉將阿鸞捉住綁起來，他手裡拿著一隻鏢，向魯志中比著姿勢，他那黑臉上現出兇狠之色，鬍子都一根根扎豎起來，就向魯志中獰笑著說：「好！十年以來我跟你們崑崙派極力交好，現在崑崙派的孫女倒殺死了我的兒子。限你趕快走，三天之內把鮑家父子叫來，叫他們到山上去見我，他這孫女還許能有活命，如過了三天，我可就把這惡婦的頭顱割下，送到漢中去了！」

　　魯志中趕快抱拳說：「胡掌櫃，今天這事真是想不到！姑娘的性情烈，作錯了事，可是無論如何，也請你放了她，因為她是紀廣傑的妻子。」銀鏢胡立又獰笑著，說：「你休要拿紀廣傑來嚇我，我不怕他龍門俠的孫子。現在我不殺這惡婦，也就是給他留下點情面。你既說出他來，那可好了，連他也要叫來。紀廣傑、鮑崑崙、鮑志雲，他們三人都來給我叩頭認罪，並交來一千兩銀子，我才能饒這惡婦的活命。寬你們的限，給你們五天的工夫，五天之後若不來，就不用再來了！」

　　魯志中還要說話請求，銀鏢胡立卻用鏢比著他要打，並狠狠地威嚇說：「你還不快走！饒了你的命就算便宜了你，你還要找死嗎！」魯志中曉得胡立的飛鏢厲害，便不敢抵抗他。這時阿鸞被賊人用繩綁上了，她還不住地大罵、掙扎，但禁不住賊人眾多，魯志中又無力援助，所以魯志中就眼見阿鸞被賊人綁在一匹馬上，牽著走了。

　　魯志中就不住頓腳大哭，那邊胡立隨著走，還在馬上扭頭揚手，逼著魯志中叫他走。魯志中只得往回走去。但是過了這道山嶺他就扔下了刀坐在地下，痛哭著想：我還有什麼臉去見師父師哥？師父入了川省，五天之內如何能將他尋回？若是把鮑志雲找來吧，鮑志雲也跟銀鏢胡立有過仇恨；他就是肯來，恐怕也無濟於事。坐了一會，又覺得事情緊急，不可耽延時刻，於是他站在巖上四下張望，就見西邊山角下，有一匹黑馬在那裡吃草，正是自己的那匹，倒尚未被賊人牽走。

　　魯志中隨就提著刀下了山嶺，走了過去，將馬牽到手中，就想：我只好先回去見葛志強，叫他來解救阿鸞姑娘。因為葛志強近二十年來走鏢經過秦嶺，從沒與銀鏢胡立起過糾紛，請他來上山去說許行。於是魯志中就收了刀，上了馬，順著來時的道路向北走去。

　　走了不遠，就遇見一大幫客人，跟隨兩個保鏢的，都是華州李振俠手下的人。魯志中與他們都略略有點交情，當下見面談了幾句閒話。魯志中並沒說出阿鸞已被銀鏢胡立擒去之事，只問問這個鏢頭與銀鏢胡立相識不相識，兩個鏢頭都答道：「誰和他相識？不過每次遇見他們的人，就送他們五兩銀子，作為買路錢。從李振俠老鏢頭親自走秦嶺保鏢時便留下了這個例。我們並不是怕胡立，他的武藝並不高強，只是那百發百中的飛鏢，我們犯不上招惹他。」

　　魯志中一聽，就斷絕了希望，趕緊與這兩個鏢頭分手，又向北急急行走，還沒走出山口，迎面就來了六匹馬，馬上就是葛志強、紀廣傑、利順鏢店及自己鏢店的夥計各二名。相距還很遠，紀廣傑就焦急地高聲問道：「魯師叔，你沒看見鸞姑娘嗎？」魯志中卻十分羞慚，催馬過來，皺著眉說：「事情真想不到，鮑姑娘殺了胡立的兒子，又殺死了余大彪，她被……她被胡立用鏢打傷，擒上山去了！」

　　紀廣傑不容魯志中把話說完，他就氣得出鞍旁抽出寶劍來，高聲喝道：「走！咱們找銀鏢胡立去！」說時他催馬就走，葛志強急忙趕上去，勸阻紀廣傑說：「現在你可不能冒失！胡立的鏢真是百發百中！」

　　紀廣傑回首冷笑道：「我還怕他的鏢？我這裡也有鏢，我跟他倒要比一比，看是誰的鏢打得準！」他因妻子被山賊擒去，這種奇恥大辱他萬難忍受，所以不聽人勸，不顧傷疼，急急揮鞭策馬，飛似的向南走去。一面在馬上大聲喊道：「胡立！狗強盜，滾下山來與紀大爺鬥一鬥！不然紀大爺要踏破了你們的賊窩！」

　　葛志強、魯志中就帶著那四個夥計一齊追來，齊聲勸說：「現在咱們還得忍耐點！因為咱們的人在他山上，如果把他罵急了，阿鸞姑娘的性命可保不住了！」

第十四回　援救皆虛深山遺繡舄　恩仇如昨故里聽清歌

　　紀廣傑聽了這話，也似乎微微有所顧忌，勒住馬，喘了喘氣又憤然說：「依著你們將怎麼辦？我紀廣傑來到關中都是吃了你們崑崙派的虧，不但吃了你們男人的虧，還要吃你們女人的虧。阿鸞嫁了我，什麼事都不依著我，今天早上竟背著我逃走，自己往虎口裡送，這不是有意要污蔑我們龍門俠後代的名聲！」

　　葛志強聽了這話，他也不由得憤怒。魯志中倒勸解說：「現在鸞姑娘被捉在山上，咱們怎麼可以自己倒打起來？現在我想硬辦一定不行，只有請葛師兄捨個面子，到山上見見銀鏢胡立，跟他說些好話，或答應給他些錢，我想他才能放阿鸞下山！」葛志強嘆了口氣說：「現在還怕什麼丟面子？崑崙派的面子到今日早都喪盡了！見了銀鏢胡立，只要他肯放阿鸞下山，那我給他叩頭都行！」

　　紀廣傑說：「我也隨你上山，見見胡立去！」葛志強卻說：「你要是同我上山，倒不如你現在就把我殺死。到山上見了胡立，你一定忍不住氣，一定要和他打起來，那時我一定要死在山上。因為我不怕胡立的刀槍，我也不怕山上的那些嘍囉，我只顧忌他那飛鏢！」

　　紀廣傑聽了，卻微微一笑，把寶劍噹啷扔在地下，把鏢囊也解下來扔了，拍拍身上，又張著兩隻空手給葛志強看著，說：「你看，現在我手無寸鐵，胯下又有傷，我還能跟銀鏢胡立打起來嗎？只是因為鮑阿鸞無論好壞，總是我的老婆，我的老婆被山賊擄了去，已夠我無顏的了。我若再不親自跟胡立講理，將來我還怎能見得起人！」

　　葛志強尋思了一下，便點頭說：「好，連我也不必帶兵刃。」魯志中卻向葛志強使眼色，那意思是叫他別帶紀廣傑上山去。葛志強卻沒看出來，便說：「志中，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吧，我們去一會便回來。」說著，他撥馬帶著紀廣傑就走，魯志中和四個夥計就趕上前去說：「你們還是帶上點兵刃才好？」紀廣傑也向葛志強說：「我不帶兵刃是因為你怕我和胡立打起來，但你也不妨帶上一把刀。」

　　葛志強勒住馬想一想，便仍然搖頭說：「用不著，一帶了刀，那胡立不容我們說話，他就能用鏢打咱們。」當下他的馬在前，紀廣傑的馬在後，順著山路，迤邐地走去。轉過了幾個山環，便看見前面有一座高峰，峰上樹木叢生，煙雲飄浮，並且路徑極窄極陡。

　　葛志強就在馬上回首，對紀廣傑說：「你看，就是這裡。」又悄聲說：「這座山名叫墮鷂峰，鷂子都飛不下去，你就可知是多麼險惡了！胡立佔了這座山峰，憑著他的銀鏢，二十多年來就沒有一個人敢惹他，連大隊的官兵都剿滅不了他。」一面說，一面走，走到半山腰裡，那馬上不去了。

　　紀廣傑的左胯又疼得很厲害，葛志強就說：「下馬吧，走到這裡就得牽著馬上山，若騎馬上去，倘或馬一失足，那就太危險！」於是二人一同下了馬。紀廣傑下馬的時候，他的懷裡卻叮的一聲響，原來他暗藏著兩隻鋼鏢，這聲音葛志強倒沒有聽出來。二人牽著馬向上又走了不遠，就見路旁從石頭縫裡長出兩棵棗樹，葛志強就說：「把馬繫在這裡吧，丟失不了。」於是二人一齊繫馬。正在向樹上繫繮繩，忽聽高處有人大聲喝著：「喂！幹什麼的？」

　　葛志強抬頭一看，就見五六個嘍囉，都站在峰上，手裡都拿著刀，瞪著眼向他們來問。葛志強就向上抱著拳，仰臉說：「我是西安府利順鏢店的葛志強，現在同著這位紀廣傑，要拜會你們大掌櫃子胡大爺。我們身邊沒有帶著兵刃，來此全無惡意。煩勞大哥們給我們通報一聲！」幾個嘍囉越發瞪著眼向他們來望，隨後又彼此交談了幾句，就派了一個人往寨裡通報去了。

　　葛志強回頭向紀廣傑說：「我們就在這裡等候吧！」紀廣傑就忿忿地，暗中罵了一聲，他因為胯疼，就坐在一塊石頭上。葛志強又囑咐說：「紀姑爺，見了胡立，無論他說什麼，你可都要忍氣。不用說他的銀鏢，他山上的嘍囉就有一百多人，我們決不是對手。不但我們兩人都得死，阿鸞姑娘必然也被殺害！」紀廣傑點了點頭，卻一句話也不說。

　　待了半天，為首的一個賊頭目，兩隻手都拿著刀，葛志強認得，這是銀鏢胡立手中很得用的人紅臉猴子邱二。葛志強就向上走了幾步，說：「邱二哥，許久沒見，你這向好呀？」那紅臉猴子卻橫眉豎目地，怒視著下面的二人，一句話也不發。葛志強又鼓著勇氣，向上走了幾步，又抱拳，並且陪笑說：「邱二哥，勞煩你們，領我們去見見胡掌櫃。今天想不到，我師侄女鮑阿鸞竟傷了胡家兩兄弟，連余大哥也慘遭不幸。我們現在來此，也不是要給阿鸞求情，就是見見胡掌櫃，我們向他請罪。」又指指身後的紀廣傑說：「這位是龍門俠的孫少爺紀廣傑，他是阿鸞的女婿。」

　　那紅臉猴子撇著嘴說：「你們還有臉來見我們掌櫃的？魯志中帶著鮑家那丫頭，把我們二少掌櫃的跟余大爺殺死得好慘呀！放走了魯志中就算便宜他，你們還敢來找死嗎？鮑家那丫頭，你們想要看也看不見了，她陪著我們哥兒幾個睡了一個早覺，剛才被我們把她大卸八塊……」

　　紀廣傑一聽這話，氣得往上就撲，葛志強急忙把他揪住，勸說：「紅臉猴子的話靠不住！銀鏢胡立雖是強盜，但也不至於那麼兇狠，阿鸞決沒死！」紀廣傑氣得臉色煞煞地白，吁吁地喘氣。葛志強又向紅臉猴子說：「邱老二，你講點面子，我姓葛的在寶山下往來了二十多年，我們的交情也非一日了。鮑阿鸞殺死了胡少掌櫃，你們弄死她也與我無干，只是無論如何，我要見見胡掌櫃的。」後面紀廣傑就咚地擂他一拳說：「你趁早兒回去，叫我獨自去見胡立！」

　　葛志強回身皺著眉向紀廣傑說：「到這時你還不忍氣！這可怎麼好！阿鸞一定沒死，我敢作保，因為銀鏢胡立也怕與我們結仇，他尤其怕我師父。十年前他鏢傷了鮑志雲，他就急忙派人向我師父去謝罪。這次他肯把魯志中放走，就可見他仍然是怕我們。不過我們也不應逼急了他，逼急了他，鸞姑娘可就不能活命了！」

　　紀廣傑依然憤憤地說：「就是他們不殺阿鸞，可是受了他們的侮辱也不行！」葛志強擺手說：「更不會！銀鏢胡立跟我師父是一個脾氣，他最恨好色之徒。他手下的嘍囉幹什麼壞事都行，只是不許搶劫婦女，不然叫他知曉了，一定被殺。」紀廣傑聽了這話，他才略略放心，他才消了點兒氣。

　　此時紅臉猴子邱二已派了嘍囉去通知銀鏢胡立，他仍手握雙刀帶著十幾個人把守住山路，怒目向下望著。又待了一會，就見那銀鏢胡立帶著幾個人在山峰上露了面。葛志強急忙囑咐紀廣傑千萬要忍耐，他向上趕了幾步，就向胡立抱拳說：「胡大哥！我現同著紀廣傑前來給你謝罪！」紀廣傑卻臉上仍然帶著怒色，一句話也不說，只隨著葛志強向上走去。

　　那銀鏢胡立繃著黑臉，豎著大鬍子，瞪著兩隻兇狠但又帶著悲慘的眼睛，向紀廣傑來望。等到葛志強上了山峰，來到了他的臨近，他才說：「葛老六，我跟你沒話說，你回去吧，你別攪在裡面，傷了我們十幾年的交情。叫紀廣傑上來，我倒是久仰他的大名，現在得跟他談談！」紀廣傑已隨著葛志強到了山峰，頭一句話他就說：「鮑阿鸞是我的妻子，她殺死你的兒子那話另說，現在我先問問你，她死了沒有？」銀鏢胡立卻盯了紀廣傑一眼，就說：「她死當怎樣？不死了又當怎樣？」

　　紀廣傑冷笑道：「那自然是兩個說法了！」銀鏢胡立又把臉沉了沉，說：「紀廣傑，你來到我這裡可不准放肆，別以為你是龍門俠的孫子，我就怕了你！鮑阿鸞今天殺死了我的兒子，殺死了我的幫手余大彪，這種欺負，我從來沒受過。我若不是因她嫁了你，我早就把她處置了！」紀廣傑一聽這話，他就笑了，說：「這就好說了！」用手一拍胡立的肩膀，胡立嚇得急忙向後退幾步，他以為龍門俠的孫子必會點穴。

　　紀廣傑一聽胡立因為畏懼自己，沒敢殺死阿鸞，他就越發趾高氣揚，隨傲然說：「既然如此，你我就交個朋友吧！把我的妻子平平安安送出，讓我帶她回去，將來我必要酬謝你。現在有個江小鶴，他可快到秦嶺來了，只要他一來，必要把你們的山寨踏平。你的銀鏢也沒有用，那時我必能來幫助你，因為只有我才能夠降服他！」胡立氣得頓腳說：「你休拿江小鶴來嚇我！我更不怕你紀廣傑，現在鮑阿鸞既到了我的手中，我便決不能再叫她下山。死雖不能使她立刻便死；活可不能叫她隨便活。我已把話告訴魯志中了，就是五天之內，喚鮑家父子和你姓紀的，都到我山上來；你們講完了軟話，跪下給那兩口棺材磕了頭，再送上五千兩銀子、十匹馬，那時我把阿鸞的一隻手割下來，才能放她下山。不然，我可什麼事情都作得出來！」

　　紀廣傑氣得掄起了拳頭要打，葛志強急忙把他攔住。胡立卻後退了幾步，狂笑著說：「紀廣傑你不要發威！你的老婆現在我的手裡，我銀鏢胡立作了一輩子好漢，但到現在，可講不得了，我也許要糟踐糟踐她！」紀廣傑氣得咚咚頓腳，但又被葛志強抱住他，他撲不過來，葛志強一面攔住紀廣傑，一面向胡立央求道：「胡大哥！你也給我們留點兒情面，何必你要跟我們崑崙派和龍門紀家，結下這莫大的恨？」

　　胡立聽了這話，他才把態度改變了一些，便道：「非是我願意同你們結仇，十年來我對你們都很客氣，我跟姓紀的更無仇恨。現在是你們找到我的頭上來了，你們來看看！」說著，他便叫葛志強和紀廣傑隨他向上走，葛志強又回首悄聲對紀廣梁道：「你千萬要忍耐些！」紀廣傑也想了一想，便忍下些氣，於是二人便隨著銀鏢胡才再向上去。那紅臉猴子帶著一些嘍囉，便全都捧著刀擁著他們，並怒視著他們。

　　少時便到了山寨裡，這山寨裡有一片土房，約有三十多間，並有在山上掏成的窰洞，也有二三十間，洞裡面也都居住人。紀廣傑、葛志強來到這裡，嘍囉越聚越眾，足足有一百多人，手裡全有兵刃，層層將他們包圍住，葛志強這時嚇得面色都黃了。紀廣傑也有些恐懼，但表面上他仍是高傲著。

　　銀鏢胡立便帶著他二人，到了兩口棺材之前，便不禁墮下淚來，憤激著道：「你們來看！我的兒子胡保山，今年已二十五歲了，他已有了妻子。余大彪跟隨我已有十幾年，他的一家人也全在我這裡，如今一朝都死於非命。你們也都是走江湖的，也都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想：鮑阿鸞的手段夠多麼兇狠？這件事便能隨便完了嗎？」葛志強也嘆息著道：「這真是想不到！可是，我知道阿鸞必不是存心傷害他們兩人的性命，這一定是誤傷！」

　　紀廣傑也道：「既然雙方動刀拚起命來，那就說不定誰傷誰。無辜被殺那算是慘死，那算是深仇。但因拚命而死傷的，可是無可怨。我紀廣傑的左胯受了江小鶴一劍，傷不算輕，但我並不恨江小鶴。將來我們再見了面，我有本事我再刺他，我沒本事他再刺我。你銀鏢胡立盤據秦嶺二十多年，你們也不是沒傷過人，如今別人傷了你們，你們就覺得悲慘了！」胡立瞪眼說：「你要這樣說，阿鸞被我擒住了，我就可以殺死她，毫不容情！」

　　紀廣傑說：「你若殺死她，我也叫你活不了！」胡立嘿嘿笑著說：「到這時你們還發橫呢？」他一咧嘴，四下的嘍囉就一齊掄刀撲上來，但胡立又用眼色把那些人止住。紀廣傑雖然面色變了，可是還高傲他笑著：「別用人多來嚇我，你要真想動手，就把話說明白了，我們就鬥一鬥！」

　　胡立把臉沉了半天，說：「其實殺你也很容易，只是因為你的胯骨已然受了傷，我們就是殺了，也不算英雄。你們下山去吧！五天之內你們帶著鮑家父子再來見我，我們再商量。」紀廣傑喘了一口氣，態度也和緩了一點，說：「你們再叫我下山，把鮑家父子請來那也容易；給這口棺材叩頭，那自然是辦不到。可是五千兩銀子準能夠奉送你們，不過現在你得叫我看看我的妻子，我得準知道她現在還活著，我才能走！」銀鏢胡立想了一想，就點頭說：「好，我領你去看看！」於是又由胡立在前，許多嘍囉擁著葛志強、紀廣傑到了窰洞前。

　　這些窰洞都是在山石上掏成的，有的掏得很深，假若不是也安著窗戶，遠看簡直像個耗子洞。就有兩間石洞，都安設著很粗的鐵欄杆，彷彿監獄似的，裡面比前面別的洞都黑，都陰慘。紀廣傑向裡去看，就見阿鸞奔到鐵柵攔前，她雖然還不至於蓬首垢面，可是從右肩膀直到手腕上，滿是淋漓的血跡，但是她的精神還好，瞪著兩眼說：「你們幹什麼來啦？」紀廣傑就說：「我帶著傷冒著險特同葛師叔前來救你！」阿鸞卻急急憤憤地說：「我不必你們救，隨他們殺死我好了！你們去吧！也別叫我爺爺來！」說時她垂下眼淚。

　　葛志強說：「鸞姑娘，你就暫且在此忍耐幾日，胡大掌櫃也並無害你之心，五天之內我們一定能夠將你救出。」紀廣傑就說：「用不著五天，今天明天我就能夠將你救出！」胡立在旁卻不住地微微冷笑。

　　紀廣傑這時憤怒極了，他回過頭就向胡立說：「我要叫你現在就把我妻子放出來，有什麼話我們然後再商量，我準能叫你過得去，你要這樣欺辱我紀廣傑可不行！」胡立仍然冷笑著，說：「你說的話太容易，放了她，我的兒子和朋友就算是白死了嗎？現在我們什麼說的也沒有，就是限你們五天，把鮑家父子找來，要不然，你就不必上山來了，這鮑阿鸞你便別想她了。」又走過來，拍拍鐵欄柵，摸摸柵欄上的大鐵鎖，冷笑著說：「你看，這座獄洞便是因一頭豹子牠也跑不了，你若妄想黑夜上山來救她，那你可是自走死運！」

　　他說這話時，相距紀廣傑不過二十幾步之遠，紀廣傑此時氣得臉色煞白，驀然他便掏出鋼鏢來，一拍手向胡立打去。不想胡立也是久歷江湖的大盜，他早已看出紀廣傑身上藏有暗器，他早在時時防範。如今見紀廣傑的鏢來到，他趕忙閃身，便將鏢躲開了。

　　此時旁邊的群盜一齊掄刀向前，葛志強立刻被他們砍倒，紀廣傑卻奪了一口刀與眾賊廝殺起來。只是賊人太多了，刀槍齊上喊聲四起，紀廣傑一人實在無法招架。他便砍傷了幾個嘍囉，衝開了重圍，忍著胯傷，向山下跑去，但是山口也被眾盜擋住，紀廣傑只得又往山上爬去。可是他因為胯傷所累，登攀不便，又兼賊人太多，胡立又手持銀鏢在等待他，所以他只向上爬了十幾步，便被胡立從下面打了一鏢，正打中他那左腿根上。他痛得立不住，便滾下山來，眾賊一齊掄刀上前，要將紀廣傑砍為肉醬。但胡立的嘴裡一打呼嘯，眾賊便一齊將手停了。

　　胡立便命人將紀廣傑也綑綁上，又摸摸他的身子，只見衣裳裡還有一隻鏢。胡立便冷笑著說：「小輩！你也敢跟我使起鏢來？你真叫天師眼前颳旋風，聖人門口賣三字經。」紀廣傑被綑綁著，依然不服氣，說：「小子，你們便是把我殺了又當怎樣？一二百人打我，並且用暗器捉了我，這你們便算是英雄了嗎？」胡立笑著說：「現在你還誇什麼口？你龍門俠的孫子，自以為江湖無敵的英雄，如今也被我捉住了！」紀廣傑氣得瞪著眼，雖然身子被根粗的繩子綑綁著，左跨上新傷舊傷全都鮮血淋漓，但他還要掙扎起來，去撲打胡立，卻又被幾個賊把他按住了。

　　胡立命幾個賊架著紀廣傑，又到了囚禁阿鸞的那窰洞前，故意叫阿鸞來看。阿鸞一看見紀廣傑也受傷被擒，她便不禁十分傷心，手把著鐵欄，流著淚說：「你跟他們說，叫他們殺死我們吧！我們到陰間作夫妻去，到陰間我一定便跟你好了！」此時紀廣傑的臉色亦十分悽慘，但仍然勉強笑著，說：「你何必說這話，殺不殺都由他們去好了。我死無恨，只恨的是我不能為你們崑崙派殺死江小鶴！」阿鸞一聽這話，她更傷心，便低著頭嗚嗚的痛哭。紀廣傑卻向胡立說：「姓胡的，現在我求你一件事，便是求你當著我妻子先殺了我，不然，你便把我們倆囚在一塊兒。」胡立卻微微冷笑，一聲不語，轉身便走開了。

　　他回到他居的房子之內，歇了一會。這時，他心裡倒是痛快得多了，覺得捉拿了鮑阿鸞、紀廣傑二人，便足可以為自己的兒子和余大彪報仇了。這時他手下的嘍囉頭目紅臉猴子邱二、焦四又都來到屋裡，向他請示說：「掌櫃的打算怎麼辦？那紀廣傑是鬧得厲害，我們想，不如先把他結果了？」胡立卻搖了搖頭，說：「他是龍門俠的孫子，他一定還有不少的師兄弟。我們若殺了他，那個仇可是結大了，將來一定要有比他本領還高的人來找尋我們！」

　　紅臉猴子說：「我聽說紀廣傑的武藝，在江湖上便是頂高的了，連蜀中龍的弟子李鳳傑，都被他給驅走開關中。殺了他，便是再有人來，那也一定敵不過掌櫃的銀鏢。」胡立卻仍是搖頭說：「先將他囚在另一個窰洞裡，跟那女的離遠著點，別傷了他。」紅臉猴子用眼瞧著焦四，表示不贊成的樣子。焦四又問：「那葛志強怎樣發落，他可還沒死。」銀鏢胡立便道：「將他抬來吧！」

　　當下紅臉猴子邱二跟著銅錘焦四一同出屋，又過了些時，焦四便帶著嘍囉，將葛志強攙扶了來。葛志強此時倒未被綑綁，可是肩上和背上全都受了很重的刀傷，疼得他臉色蒼黃，不停呻吟。胡立喚人扶他在一條板櫈上坐了，便道：「葛老六，今天的事真對不起你，可是我並沒有傷你之心，這都是紀廣傑惹出來的。他大概跟你上山時，便沒懷好意，你上了他的當了。」葛志強沉吟著道：「這還講什麼？事情弄到這地步，我也沒法子。你現在既然還肯跟我講交情，那便請你派幾個人將我送到山下。魯志中現在那裡等著我，把我交給他們，我叫他們送我回長安去養傷，這一切的事我都不管了！」

　　胡立點頭道：「好好！你既不管，那便沒有你的事了。將來我跟鮑崑崙鬧到什麼地步，都與你葛老六不相干。」隨吩咐幾個嘍囉預備板子，將葛志強抬下山去交給魯志中。然後他便又帶著幾個嘍囉，在山前山後，以及各處窰洞，全都查視過了。囑咐手下的人從今天起，不許出山去作買賣，只要日夜嚴守著山寨。並吩咐對於紀廣傑、鮑阿鸞不要缺他們的飲食，也給他們傷處上些刀創藥，千萬別叫他們死了。都吩咐完了，胡立便仍然回到自己的居房之中。

　　待了一會，那把葛志強送下山去的幾個嘍囉，又都回來了，他們說：「將葛志強交給了魯志中，魯志中說是請掌櫃的多容他們幾天限，他們好去找鮑崑崙。」胡立卻微微冷笑，並沒有作聲，便拂手令嘍囉們出去。

　　這胡立佔據秦嶺二十多年，因為他的銀鏢百發百中，所以不但各路鏢頭不敢惹他，即使強盜們亦都不敢在此與他爭強。附近有三座山峰，一座是墮鷂峰，一座是西邊的牛舌嶺，便是他的兒子小楊戩胡保山所佔據的地方。另一座是馬脖子嶺，早先是他的大兒子把守，現在他的大兒子亦被阿鸞殺傷，便由一個名叫白毛虎的強盜，帶著幾十個嘍囉替他把守。

　　在傍晚的時候白毛虎亦來到了墮鷂峰，他先到胡保山和余大彪的棺材前哭了一番，然後便進屋裡同銀鏢胡立、紅臉猴子邱二、銅錘焦四，四個賊首在一起談話。白毛虎便說：「魯志中今天獨自一人騎馬往南去了，我們要把他攔了，他說他是去找他師父鮑崑崙。因為是掌櫃的叫他找的，我們便沒攔阻他。現在便是要等著鮑崑崙來到，我再跟他算賬！」白毛虎又說：「我想鮑崑崙未必敢來，因為江小鶴將要到鎮巴去找他，為江志升復仇。他已然逃走，不知去向了。」

　　胡立尋思了半天，便問道：「江小鶴那個人怎麼樣？」白毛虎說：「聽說那人武藝高超，在紀廣傑、李鳳傑、閬中俠之上，不然如何能使鮑崑崙這樣怕他？」紅臉猴子邱二便說：「我想我們不如與江小鶴結交，設法派人去找他，把他請上山來作二寨主。至於那紀廣傑，我們亦不用聲張，暗暗結果了他，省好大的事。那鮑阿鸞是個娘兒們，本事究竟有限，亦不必傷她性命，便把她永遠囚在這裡，由我看守，管保她跑不了。鮑崑崙來，拿點銀兩上山看看他孫女倒行，可是若想帶他孫女下山，那可辦不到。因為我們得留下個押賬，不然將來鮑崑崙一定要設計報仇。」

　　胡立聽了這些話，他卻猶豫不決，因為他心裡盤算著兩件事：一件是江小鶴，不知此人究竟能否來到山上入夥，入了夥之後是否能漸漸喧賓奪主，將自己壓下去。第二件事便是鮑崑崙，因為胡立二十年來雖以他的銀鏢制服了崑崙派的徒眾，可是他對於鮑老拳師仍懷著敬畏之心。他曉得鮑老拳師的武藝出眾，而且老當益壯，假若真將他找上山來，他捨不得他孫女，當然要向自己服軟。可是將他孫女放下山去以後的事情還難逆料，萬一他要不顧孫女的生死，與自己拚起來，那恐怕他比紀廣傑還難糾纏。

　　四個賊首相談了一會，沒有結果，又在一起飲酒。酒後，白毛虎、銅錘焦四、紅臉猴子，又分頭在各處巡邏了一番，方才各自回到屋裡去睡覺。只有紅臉猴子邱二他卻睡不著，他腦裡想著一個女人。那女人便是今天殺死他們少寨主和余大彪的、後來受傷被擒的那個鮑阿鸞。

　　本來這座山峰上的女人很少，只有胡立的妻子，已是個半老婆子；還有便是胡保山和余大彪的媳婦，那都是從山裡人家強佔來的，全都極為醜陋不堪。紅臉猴子今年已二十多歲，作強盜已有七八年了，可是他還沒弄到一個老婆。像阿鸞那樣年輕，那樣天仙般的模樣，他簡直有生以來還沒見過，所以他今晚睡不著覺。他想：那個娘兒們，本事那麼高強，手段那麼厲害，她便是甘心願意作我的老婆，我亦得斟酌斟酌。可是，趁著她現在正受傷，正囚在洞裡，我得佔點兒便宜。於是他便提著一口刀，走出屋去。這時星月茫然，山風甚緊，紅臉猴子走了幾步，他可又站定了，原來他想起他手裡沒有開那獄鎖的鑰匙。這鑰匙向來是用過之後，便由胡立自己收起，那個鎖頭又很特別，既大且沉，旁的鑰匙都不能開。

　　紅臉猴子發了會兒怔，便想明天得設法和胡立要過鑰匙來，今天且去和那個娘兒們訴說訴說情意，使她的心上先有了我。於是他悄悄地走到那囚禁阿鸞的獄洞之前，便見那裡蹲著兩個嘍囉，一見他來了，便齊都站起身來，手挺著鋼刀，齊問說：「是誰？」紅臉猴子便說：「是我！」那兩個嘍囉聽出來紅臉猴子的語聲，並藉著微茫的月光，看出來他的面貌，便齊都說：「邱二爺，我們在這兒蹲著啦，並沒睡！」紅臉猴子說：「我知道你們都沒睡，你們滾開吧！我在這兒把守。」兩個嘍囉急忙提著刀走開了。

　　這裡紅臉猴子走到鐵欄前，便見裡面黑洞洞的，也看不出那美貌的小娘兒是趴在哪裡養傷，他隨向裡叫道：「阿鸞！阿鸞！」連叫了幾聲，裡面無人答言。他摸了摸鎖頭，依然很堅固的鎖在那裡，他便扒著鐵欄向裡說：「鮑阿鸞！你醒醒，告訴你，我是這裡的三寨主，人稱紅臉猴子邱二。我是好人，你若肯跟我好，我便能救你的命！」

　　裡面阿鸞忿忿地罵道：「滾開！」紅面猴子笑出聲來，說：「告訴你，你別疑心！我是好人，我亦很年輕，你要能依從我，今天晚上我便來會你。過幾天，我準能救你……」才說到這裡，忽覺背後有個人伸著雙手把他的脖子握住。他急得兩腿亂蹬，刀亦撒手了，但卻喊不出一點聲音。那後面的人又拿他的腦袋，同那鐵柵攔猛力一撞，立刻他便昏暈了過去。

　　這時在獄洞的鮑阿鸞卻極為驚訝，本來她的左肋和右肩上的鏢傷疼痛了一天，紀廣傑和葛志強為救她在這山上被擒，她更是難過。她並不怕死，只是這陰濕的獄洞，地下盡是蜈蚣和大螞蟻，實在使她難捱。剛才那賊人紅臉猴子跟她說的那些話，便幾乎將她氣瘋了！她想要從地下摸著個什麼東西，打出去，將那沒懷好心的賊人打死。如今，突然聽到兩三聲怪異的聲音，便見那個紅臉猴子已像死了似的，摔倒在地下，卻有一個高大的影子出現於欄外。

　　阿鸞吃了一驚，只是那高大的影兒伸手去弄那鐵鎖，喀的一聲巨響，鐵鎖便掉下來，隨之獄門亦開了。那條高大的影兒便走進獄洞來，阿鸞便驚問說：「你是什麼人？」那人卻立定了，發著沉重的聲音說：「你別怕！我是江小鶴！」

　　阿鸞聽了又喜歡又難過，心頭亂跳，眼淚紛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聽江小鶴又向著暗處說：「阿鸞，你快跟我走！」阿鸞卻哭著厲聲問說：「我跟你到哪裡去，不是因為你，我亦落不到此地！」江小鶴卻微微嘆了一聲，說：「這些話現在先別說，你先隨我走，我有個地方安置你，然後我還得趕快回來救你丈夫紀廣傑！」阿鸞哭泣著，勉強走近了幾步。

　　江小鶴便輕舒猿臂，將阿鸞挾起，阿鸞便用雙手緊緊抱著江小鶴那雄健的後背，她還不住的哭泣。江小鶴卻囑咐說：「不要哭！若叫那些嘍囉聽見，紀廣傑可是不好救了！」他隨揹著阿鸞出了這座獄洞，又將那昏暈垂死的紅臉猴子踢了幾腳，踢得滾進那洞裡。他便一手揹著阿鸞，一手扳著山石，很敏捷地便爬上了山去，竟未被賊人們發覺。

　　此時，阿鸞馱在江小鶴的身上，她仍然垂淚，見江小鶴的身手矯捷絕掄，又不由淒惻地想想小時候，江小鶴為自己上樹取風箏時那樣的身手。小時候自己便愛慕江小鶴，如今，江小鶴的武藝更可愛慕了。她隨著江小鶴越過了山峰，有幾處都是腳踏懸崖，從三匹丈高往下去跳。阿鸞都提心吊膽，可是江小鶴的腳一點不俐落之處亦沒有。少時，江小鶴便將阿鸞輕輕放在一塊平滑的大石頭上，說：「阿鸞別害怕，等我一等，片時我便將紀廣傑救來！」阿鸞悲哽著答應了一聲。江小鶴便轉身走去，又像一隻豹子似地跳躍飛騰的往山峰上去了。

　　這時，那山峰上卻起了一片火光，原來是那被江小鶴踢在獄洞的紅臉猴子邱二甦醒過來了，他便在洞裡喊喚，驚醒了嘍囉，亦驚起了白毛虎、銅錘焦四和銀鏢胡立。胡立一發現阿鸞被人救出，立時他命各頭目率領嘍囉去搜索。點了二三十支火種，火光輝煌，照得山谷裡如同白晝。但是江小鶴站在高處，腳蹬著一塊巖石，他們卻沒有照到。江小鶴見腳下的山巖上有許多窰洞，有幾個洞裡都有燈光，那嘍囉便都像老鼠似的，從那洞裡紛紛地跳出來，走出來，跑進那些火光之處，幫助去拿人。

　　江小鶴便趁此時一躍而下，迎頭有三個嘍囉趕過來問：「你是誰？」江小鶴一句話也不答，揮劍砍倒了兩個，活捉了一個，逼問著說：「你們將紀廣傑困在哪裡，快帶我去！」那嘍囉戰戰兢兢地帶著江小鶴往東面一座窰洞裡走去。這時便另有幾個嘍囉看見了江小鶴揪了他們的人，便嗤嗤的打一聲呼嘯，那各方的火光和殺聲，便齊向這邊過來。江小鶴急忙逼著嘍囉，領他到了一座窰洞裡。

　　這個洞很深，點著一盞昏暗的菜油燈，有四個嘍囉正在看守著紀廣傑。見江小鶴闖進來，他們便齊掄刀提棍向江小鶴打來。江小鶴揮劍砍傷了二個，其餘的那兩個，連那才被江小鶴撒手的嘍囉，便齊都跑出去了。江小鶴急忙將在地下綑綁著手腳的紀廣傑挾起。紀廣傑這時已看見是江小鶴來救自己，他便說：「姓江的，你拿寶劍將我身上的繩兒割開，我自己能走。」江小鶴卻無暇回答他，便一手挾著他，一手舞劍，闖出了洞門。

　　這時胡立等一百多名賊人一齊追到，大聲呼喊，刀槍亂上，江小鶴的寶劍飄飄急抖，擋開了許多兵刃，砍倒了許多嘍囉，他便躥上了山巖。他自己沒受傷，亦沒使紀廣傑受傷。這時下面飄飄幾隻飛鏢打來，都被江小鶴躲開，或用劍擋落。

　　江小鶴便見那打鏢的人是站在火種群中，是個有鬍鬚的人，江小鶴便心中說：「這人一定便是胡立了。」竟便將寶劍插在背後，一條臂挾著紀廣傑，一條臂卻展開，等待下面的飛鏢。這時下面的銀鏢胡立十分急躁，因為江小鶴躥上去的山巖，離平地約有三丈高，是一座孤伶伶的無路可登的怪石。他們在下面乾仰面望著，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爬上去。

　　胡立連打了幾鏢卻沒有打中，他便命嘍囉一個登一個的肩膀，往上去爬，一面他又準備下一隻鏢。這回他特別的瞧準，向上一鏢打去。這次的鏢倒是沒掉下來，但被江小鶴伸手接去了。江小鶴微微一笑，便將得來的鏢打還給胡立，當時胡立頭頂中了一鏢，摔倒在地。下面的眾賊一陣慌亂，那將要爬上來的嘍囉，亦已被江小鶴殺得滾墮下去。江小鶴便挾著紀廣傑躥聳越跳，仍然像一個豹兒似的，便越過了山峰，來到他剛才放置阿鸞之處。

　　他將紀廣傑平放在地上，不顧得割開綁繩，便先去找阿鸞。然而，當他眼睛觸到那塊平坦的大石頭上，他卻大吃一驚！只見石頭依然在那裡，可是阿鸞卻沒有了蹤影。藉著淡淡的月光，四下看去，只有樹枝隨著山風掠動，卻沒有一個人。江小鶴不禁驚喊道：「阿鸞！阿鸞！」山谷的回音亦說是「阿鸞！阿鸞！」竟無人應聲。

　　江小鶴真急了，紀廣傑亦躺在地下著急說：「你先給我割開繩子！」江小鶴過去，用寶劍將紀廣傑的綁繩割開，他倆大喊：「阿鸞！阿鸞！阿鸞！」紀廣傑亦掙扎著爬起來，喊了兩聲。見沒有人答應，他就向江小鶴問說：「是怎麼回事？阿鸞剛才是在這裡嗎？」江小鶴急得頓腳道：「我先將阿鸞救出來，把她安放在這裡，喚她等著，我又去救你。時間不久，怎麼，她便沒有了？」

　　紀廣傑一聽，更是著急了，又驚慌地喊：「阿鸞！阿鸞！我來了！」但是無論怎樣喚，仍然沒有人答應。他便向江小鶴說：「莫非又被山賊擒去了嗎？」江小鶴搖頭說：「不會，不會，這座山峰四下無路可登，除了我，誰亦不能夠上來。」

　　紀廣傑說：「莫非她給豹子囓去了？秦嶺上可是什麼野獸亦有。」江小鶴聽了，卻不禁心中一驚。四下尋找了一番，亦沒有什麼野獸留落痕跡，更沒有血跡。旁邊紀廣傑見江小鶴急得亂轉，他便更是焦躁，叫著說：「我們到下面看看，亦許她覺得這裡不妥，她一個人跑落山去了？」

　　江小鶴焦躁地道：「她一個人亦落不下去，這前面是一片亂石，落在地的亦必死，後面是深澗，澗裡有水！」說到這裡，他忽然想，阿鸞莫非自盡了？當時心中越發憂愁煩惱，那邊紀廣傑又連喚了幾聲「阿鸞」，依然沒有人答應。他亦便慢慢移動腳步，過來向江小鶴說：「你辦事不成，你要不多管這件閒事，銀鏢胡立亦不敢殺我，我亦會自己脫身，阿鸞她亦不會丟！」

　　江小鶴忿忿地站著，並不說話。紀廣傑又問道：「誰喚你上山來救我們？你怎會曉得我們在山上中了胡立的飛鏢？」

　　江小鶴道：「本來你們離開長安的時候，我在暗中隨著你們來的，我因為見你們走路太遲緩，我才不耐煩隨著，便先過了秦嶺。到子午鎮我遇見了舊友鈎刀戚永，我託他給我去打聽點事，我在子午鎮上等著他。等了兩天，他還沒將事情給我打聽出來。今天傍晚時，魯志中便由那裡經過，我們見了面。崑崙派中的人雖多半與我有仇，可是魯志中對我有過好處。我們見了面，談了些話，我便知道你和阿鸞全中了鏢傷，被擒了，所以我才急忙來救你們，我因只是一人，先救完一個才能再教一個，不想阿鸞……唉！」他嘆息頓了一頓腳。

　　紀廣傑卻冷笑著問道：「你既然與我們有仇，為什麼又來救我們？阿鸞是鮑崑崙的孫女，她現在沒有蹤影了，你為什麼又要著急？」江小鶴慨然道：「你與我並無仇恨，你雖在各處亂寫捉拿江小鶴，可是因為你在正陽放賑之時，我看出來你亦是一位俠義，我便不忍得害你。不然，你雖是龍門俠之孫，但我若打算害你，實在亦易如反掌。」紀廣傑又冷笑著問道：「你說真話，你的武藝是從什麼人學來的？我聽人道：你的師父是個瘦老頭子，不知他姓甚名誰？」

　　江小鶴道：「我亦不曉得我師父姓什麼，這些話我亦沒工夫和你講。現在山下有一匹馬，便是那灞橋上我騎了去的白馬，你可以騎著走。到子午鎮牟家店，魯志中便在那裡，你跑後我再在山裡細尋阿鸞。」

　　紀廣傑一聽這話，卻發怒道：「我的老婆憑什麼要你去找？你姓江的對我老婆是懷著什麼心？」江小鶴道：「因為我救她出來，她才沒有了，當然要由我去尋。這高山峻嶺，森林深澗，憑你紀廣傑亦一定是無法去尋。」紀廣傑仍然冷笑道：「那是因為我的胯骨和腿上亦受了傷，等我的傷養好了，我不獨單要到這山上尋強盜去復仇，我還要再和你較量一番呢！」

　　江小鶴點頭道：「好，以後隨你與我較量，我一定奉陪。現在是因我不能同你在這裡多待，我揹著你先下去，你騎上我那匹馬先跑，然後我將阿鸞尋到，便將她送到子午鎮。你還不要疑我，我江小鶴是光明磊落的男兒，我與阿鸞雖是自小伴侶，情意頗好，但她的爺爺是我的仇人，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私情便捨了殺父大仇。再說她已然嫁給你，我更不能對一個有夫之婦起什麼非分之心。不信你往後看，我江小鶴若作出一點寡廉鮮恥之事，那時你可以到江南九華山去尋我師父，我師父或我師兄一定能來殺我！」

　　紀廣傑被江小鶴這一片慷慨激昂的話，倒講得啞口無言，他又喚幾聲「阿鸞」，仍舊沒有人答應。他亦淒然地長嘆一聲，又向山峰上去望，只見雲霧茫茫，不知有多深。只得由江小鶴揹著他，向低跑去，攀樹登石，斬荊跳澗。有幾次紀廣傑看著亦十分危險，驚得要喊出來，可是江小鶴卻毫不膽怯，他跑在這峭壁懸崖之上便與跑在平地上沒有什麼分別。紀廣傑心中亦不勝欽佩，心想：江小鶴的武藝太高，我比不上，我真得向他認輸了。

　　少時便到達一股山路上，紀廣傑被江小鶴放在地上，他已不能再起來走路。江小鶴卻道：「你在這裡等我一會，我快將馬牽來！」講畢他便跑去。紀廣傑坐在地上，嘆嘆氣，仰面又看一看亂山之中那彈丸一般朦朧月亮。他又焦急著，大喊幾聲「阿鸞」，依然是沒有人應聲。

　　少時蹄聲得得，江小鶴騎著那匹白馬來了。他下了馬，將紀廣傑攙了上去，並指點了往南出山去的路徑，然後由背後抽出寶劍，交到紀廣傑的手裡，道：「也許你跑不出山去便遇著強盜，給你這口寶劍護身！」

　　紀廣傑此時被江小鶴感動得一點傲氣亦沒有，他嘆息一聲，道：「江兄，從今日起，我紀廣傑佩服你矣！你若不棄，我亦願與你交為朋友。自此以後，我只給你們兩家解合，決不再助崑崙派與你作對！」江小鶴亦嘆息道：「那些話以後再講，你先快跑，若到天明，強盜一下了山，你可不易跑出！」紀廣傑又道：「你在此地再尋找阿鸞，如若找著她，千萬要勸她到子午鎮，到了那裡，我有話對她說。如若尋不著她，亦便算了。生死有命，非力所能為！」江小鶴嘆息答應了一聲，當時紀廣傑將手中的劍插入鞍旁鞘內，他便策馬向南走去。

　　江小鶴孤伶地站在這群山之中，聽得馬蹄聲去遠了，他又呆呆地發了半天的怔，便邁開了步，四邊去尋找。這時月光愈暗霧氣更濃，四下什麼東西亦看不見。他邊走邊喊喚著，但是那蕭颯的山風又將他的喊聲攪亂。他嘆息著便將身向道旁的石頭地上一躺，起先他還眼望著天空的飄渺的雲、朦朧的月，心裡猜疑著阿鸞失蹤之事，後來因為他的身體太疲乏了，便在不知不覺之中沉沉睡去。

　　及至他被山鳥的鳴聲喚起，醒來，天色已亮了。煙雲亦漸散，石上和草上亦沾滿著露水，江小鶴的身上亦濕了，覺得很冷。他站起身來，伸伸手腳，便颼颼地跳上了巖石，向嶺上跑去，盤旋著，又來到昨晚安放阿鸞的那個峰頭上。那塊大青石依然橫臥在那裡，四邊細細查覓，依然沒有一點痕跡。

　　江小鶴心中又很急躁，站在巖前向下去看，只見澗中的水並不深，彷彿這只是雨水積存的。江小鶴又想道：「莫非昨晚阿鸞跳到澗中自盡嗎？她為什麼要自盡呢？莫非是因為她傷心？」於是江小鶴驀的跳下山去，身兒在澗水裡游了一會。他手扳著那長了許多苔癬的巖石，忽然有一件鮮明的東西刺到他眼裡，是在旁邊的一塊巖石上。江小鶴趕緊跳過去，揀起那東四一看，原來是一隻女人穿的紅繡鞋，立時他不由大驚，心中又泛起一陣悲痛，淒然想道：阿鸞一定是墮澗死了！若不是她自盡了，就是什麼野獸逼得她……隨又下了水。那水不過才沒了他的膝蓋，他就是用腳試著，打算找阿鸞的屍身，便打撈出來。可是，他把這道山澗全都走遍了，直走出澗口，只見澗外是一座山崖，澗水就從崖上曲折地流下去。

　　這崖上雖也有沒腳面的水，可是生長著許多樹木，有的樹木並可看出是經斧頭砍過，彷彿有樵夫能到這裡來。江小鶴趕緊向四下尋找，只見有一股極陡極狹的道路，可以走下去。江小鶴就將這隻紅繡鞋揣在懷裡，便攀著路旁的巖石樹木向下走。不多時便下了這股山路，只見眼前展開了一遍平谷，由上面流下來的澗水改成一小河流，曲折地又向下面流去了。

　　這裡，在石頭上也掏了四五個窰洞，但是沒有窗櫥。江小鶴走進窰洞內都查看過，卻見裡面杳無人居，只有些山兔，看見人來就全都鑽到牠們的穴裡。江小鶴就看出這裡早先是有人住過，但也早在這年之前；現在看這樣子，是久已不見人跡。但是他又想：或且阿鸞並沒死？隨又高聲喊道：「阿鸞！阿鸞！」又連叫了幾聲，依然沒有人答應，他就又不禁長嘆了口氣。

　　在谷中徘徊了一回，便再往下走，他出了空谷，就見是一道山嶺，隨走隨叫「阿鸞」。越過了山嶺，只見東方的陽光已從高峰的隙處射過來，照到他的面上。只見有兩個獵戶，一個提著鋼叉，一個拿著弩箭，往嶺上走來。離著很遠，江小鶴就打了個招呼。

　　及至來到臨近，江小鶴便拱手問說：「二位看見了一位姑娘下山沒有？」那兩個獵戶聽了都是一怔，就問說：「姑娘？有多大年歲？穿著什麼衣裳？」江小鶴說：「有二十多歲了，她已是個少婦，穿著……大概是青衣裳吧？紅鞋只剩了一隻。」那兩個獵戶見江小鶴一身的水兩手的青苔，腳下兩隻草鞋也是濕的，便以為他是個瘋子，隨都說：「我們沒見過，這山裡不常有女人，清早連男人走路的都很少。」江小鶴又問：「這嶺上都有什麼野獸？」兩獵戶說：「什麼都有！兔子、狐狸、狼、老虎、豹子。」說畢兩人笑了笑，徑往嶺上去了。

　　江小鶴站住發了一會呆，便想：阿鸞一定是死了！昨夜自己走後便來了猛獸，她手中既無兵刃，當然不能將猛獸驅走；便被猛獸啣了去，啣到猛獸的窩中吃了，遺落一隻紅繡鞋！一想到了這裡，就把他多年腦裡思念的婀娜的影子，變為一堆血肉狼藉的幻影。不禁又悲又恨，願意立時就搜遍了全嶺，將嶺中的野獸全都殺盡，以為阿鸞報仇。

　　可是忽然又一想：我太糊塗了，阿鸞是我的仇家之女，而且她已嫁了別人，本來我此番費力救她，就算是多事。我十年學藝，原是為父報仇，如今我離師下山已有半年了，只惹了些無用的糾紛，尋了些無謂的煩惱，卻沒見著真正的仇人鮑崑崙與龍家兄弟，更未探問出生身的母親和同胞弟弟的生死。這樣，豈不辜負了師父授我武藝的一番苦心，違反了我十年來所懷的志願？因此，他就勉強抑制下心中的悲痛和憂慮，便下了山嶺尋著山路，往南走去。

　　走了半天，覺得十分飢餓，渾身乏力，又往下走，便見道旁有幾間窰洞，卻是山中的旅店。江小鶴走進去，叫那店家給他下了些粗黑的麵條吃了。又把阿鸞的年貌說出，同店家打聽，店家也說沒有看見。江小鶴又勉強忍著心痛，放下了麵條，往外就走。店家卻又追了出來，悄聲說：「客人你別往南去了，往南不遠就是馬脖子嶺。」江小鶴問說：「怎麼？那嶺上還有老虎嗎？」店家說：「倒是沒有老虎，可是有比老虎更厲害的東西。」

　　他隨一拉江小鶴，江小鶴就隨他又進了窰洞，那店家就悄聲說：「看你這樣子也是常走路的，難道你還不知道馬脖子嶺就是墮鷂峰的分寨？剛才白毛虎帶著幾個嘍囉走過去，回馬脖子嶺去了。他帶著那幾個人裡，有我認識的，說他們是由墮鷂峰來，山大王銀鏢胡立昨夜被人用飛鏢打死了。」更悄聲些說：「胡立使了一輩子的銀鏢，他的鏢也不知打死過多少人，如今他也死在鏢上，可見他是遭了報應。不過這麼一來幾個強盜可就亂了，那嘍囉一定又亂打起來。我們店裡住著幾個客人，現在聽說了這個信兒，都不敢走了。得過幾天，大概官兵聽說胡立死了，就許來剿匪，要遇見大幫的客人，有保鏢的，你們也可以隨著過去。現在你就先在我們這裡歇下吧，有錢沒錢那都不要緊！」

　　江小鶴微笑說：「掌櫃的！你的好意我真謝謝你，可是我身邊沒錢，沒有什麼可怕強盜劫的，頂多把我這條命給強盜，我想他們要我的命也沒用，」說畢，拱手走出店去了，店家還要叫他回來，卻有旁的客人說：「由他去吧！叫他找死去吧！白毛虎那些人現在正急著啦！」江小鶴才走出不遠，身後的話也全都聽見了，他只微笑著，放開步向南走去。

　　他本來極力不再思想阿鸞，可是不知為了什麼，心頭總時時泛著悲思，腦裡也時時生出疑慮，更彷彿有一種怨恨壓著他，他恨不得遇著幾隻猛虎惡豹，自己就把他們全都殺死。又想要找到賊窩，殺傷他們幾十個，然後自己奪得一匹好馬，就趕到子午鎮。他大踏步走去，果然轉過了幾個山環，就望見了一脈險惡的山嶺，其勢如馬首高揚，江小鶴就知道這一定就是那馬脖子嶺，銀鏢胡立手下的強盜白毛虎就佔據此地。

　　走到了嶺前，江小鶴仰首去看，見那嶺上有一堆人，約有十幾個人。因為離得太高，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目，但無疑的這是賊人了。那群賊人似乎也看見了下面的人，但江小鶴一個孤身，又沒騎馬，沒揹著行李；他們便以為是山中的窮人，不值一劫，便沒下山來。江小鶴卻迎著他們向上走去，山上的賊人大驚，就一齊打呼號，少時嶺上的強盜更聚得多了。那白毛虎也持著一桿長槍露了面。不容江小鶴來到臨近，他就怒聲問說：「你是幹什麼的？快站住！」

　　江小鶴仍然向上走去，相距有幾十步遠，江小鶴就昂然地說：「你是白毛虎嗎？現在我來跟你們借一匹馬，並勸你們趕快散伙，各自去謀營生。不然不但官人就要來剿你們，早晚我也必要把你們全都滅除。不能允許你們這夥人佔據住這要道，妨礙客商。」白毛虎立時怒喝說：「你是什麼東西！敢說這大話？」江小鶴瞪口說：「我是江小鶴，昨夜那銀鏢胡立就是被我打死的！」

　　旁邊的眾嘍囉一聽，立時就要刀槍齊上，白毛虎卻把他手下的人都攔住。他驚訝地，用眼詳細打量江小鶴半天，他就微微冷笑，說：「久仰得很！原來昨夜打死胡大掌櫃，救走了紀廣傑跟鮑阿鸞的人卻是你，好！不怪人說你遇著奇人，學了一身好武藝。今天你找到這裡來，要借馬，好！我就牽出幾匹來，叫你挑，咱們交個朋友！」說著，他就命人到案裡去牽馬。

　　江小鶴見他這樣子，自己的怒氣倒消了，隨又說：「我勸你們還是趕快散伙。」白毛虎笑了笑說：「這你放心，現在胡大掌櫃死了，我們在此也站不住腳。可是我們自己離開秦嶺倒行，別人要來想打我們走，我們可不能不一拚。江兄，你我雖初次見面，可是你的來歷我都知道。你是江志升的兒子，你爹被鮑崑崙殺了，你學武藝就是為找鮑崑崙替你父親報仇。我們綠林人都很佩服你，連銀鏢胡立活著的時候，他也盼你來，盼你把鮑崑崙那老傢伙翦滅了。可是現在我一看，你原來不行，武藝雖高，可是行為太差。你不去報仇找鮑崑崙，卻與我們作對。紀廣傑他是鮑崑崙的狗腿子，阿鸞又是給崑崙派丟人現眼的丫頭，你竟捨命去救他們？你這個人連恩怨都不分，還算什麼英雄？」

　　江小鶴眼睛瞪得更大，逼上前來喝道：「你敢罵我？」白毛虎嚇得倒退幾步，他又冷笑說：「你欺負我們算什麼？我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就是你把我們全都殺盡，你也不能拿它去向別人誇口。正經尋你的仇人去吧！殺不了你仇人，卻來殺別人，那真叫江湖人恥笑！」又拱拱手，說：「你想是不是？江小鶴，你是好漢子，你細想一想，鮑崑崙殺了你爹，逼得你娘改嫁……」江小鶴最怕聽這句話，立刻他心中一陣悲痛。

　　此時嘍囉已牽了三匹健馬，白毛虎就請他挑，並說：「別客氣！你要沒有盤纏也請說話，三百五百的我們可以奉送。因為我們佩服你，你是好漢子！若是鮑崑崙來可不行，他就是殺了我們，我們也不能把馬匹給他。」江小鶴並不答話，隨便接過一匹馬來，騎上了，下嶺就跑。白毛虎在嶺上還率領嘍囉，齊聲大喊道：「江小鶴，後會有期！」江小鶴卻連頭也不回，忿忿地催馬跑去。

　　隨跑隨想，覺著白毛虎真是個狡猾的賊人，他因自知不敵，所以不敢與我交手，以激我去殺鮑崑崙。他雖然希望我與鮑崑崙兩敗俱傷，但他說的那些話卻是很對。本來十年前鮑振飛對我家的行為是太殘忍了，我設若不遇見我那師父，十年前我縱不死於山中，現在也不知落成什麼樣子。我的心真不應再想別的事了，只應當先去出了那口氣。

　　於是他出了山口，越發放馬快跑，當時便到了子午鎮。他急匆匆地先下馬進了牟家店，把魯志中叫出屋來，他就問說：「紀廣傑來到了沒有？」魯志中說：「今天早晨就來到了，阿鸞有了下落沒有？」江小鶴搖頭說：「她還沒有下落，多半被什麼野獸給傷害了，我遍尋她無著！」

　　魯志中皺著眉說：「你進屋來歇會好不好？紀廣傑正在睡覺，我把他叫醒，你跟他說！」江小鶴搖頭說：「我也不必跟他說了，他若不死心，就再叫他回秦嶺細尋好了。銀鏢胡立已死，他也無可畏懼了。我目前還有緊急的事，我得趕快走！」說著，他就請魯志中到屋中把他那口寶劍拿出來，他收了劍，回身車馬就跑。

　　魯志中追出來說：「小鶴你先別忙，我有兩句話還要跟你說！」江小鶴站住身，就聽魯志中說：「大英雄須要寬宏大量，鮑振飛生平作事太過分，但他年紀已那麼老了，你饒他那一條老命成不成？」江小鶴聽了這話，卻不由得黯然無語，半天，他才說：「好！因為魯叔父這兩句話，我見了鮑振飛決定手下留點情！」說畢這話，他向魯志中一抱拳，牽馬就走。往南不遠就是另一家店房，江小鶴到裡面一問，那鈎刀戚永已然回來了。

　　原來江小鶴是那次在武功縣店房中，他隔窗向紀廣傑、鮑阿鸞的房內偷看，他見那夫婦倆的感情頗好，他便灰了心，便一意想要先到紫陽去找龍家兄弟，然後再找鮑振飛。他來到了子午鎮，偶然又遇見了十年前在川北結交的朋友鈎刀戚永。戚永和短刀楊先泰、花刀呂雄本來是師兄弟。這十年以來，楊先泰是回他的故鄉河南去了，呂雄是因病而死，戚永在閬中府福立鏢店跟金甲神焦德春鬧了意見，他就辭去了鏢頭，到別處謀生。

　　幾年以來，戚永的時運不佳，如今他竟飄流到漢中來，耍刀賣藥。這天他正在子午鎮上作買賣，正在提著鈎刀，托著藥盤，講他那套生意話，便遇著了江小鶴。兩人十年未見面了，江小鶴那些事蹟，戚永在江湖上早就聽人詳細說過了，於是戚永便收了場子，讓江小鶴到他住的那店屋內，二人敘起故舊。後來戚永就說他願幫助江小鶴去報仇，據他猜想，鮑振飛必沒有走遠，一定是在鎮巴附近隱藏著。因為鮑振飛壯年時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太多，如今他老了，他必不敢輕身遠走。

　　江小鶴便叫戚永去替他打聽，自己在子午鎮等候，為的是趁鮑振飛不備，便尋出來下落，把他抓住，以免打草驚蛇。所以戚永走後，他便連店門也不常出，住了兩天。這天傍晚時，他到外面一家酒舖去飲酒，不料就遇見了魯志中。魯志中早先待江小鶴甚好，所以江小鶴先招呼了他。魯志中就急匆匆說了阿鸞與紀廣傑在秦嶺受傷被擒之事，並說他是才派人將受傷的葛志強送回了大散關，現在要趕緊往南鄭見鮑志雲，求他設法。

　　江小鶴一聽阿鸞陷身於賊窩，他就十分焦急，這才自告奮勇，趕往秦嶺殺了銀鏢胡立，救出來紀廣傑和鮑阿鸞，但沒算到阿鸞卻又失蹤。如今鈎刀戚永已然回來了，江小鶴與他見了面，戚永就說：「我都打聽出來了，鮑老頭子已往川北。有人在劍閣北邊看見了他，只見他往南去了，可不知他到哪裡去。他只是一個人，騎著馬。龍家兄弟還在紫陽，假意說他們都往別處保鏢去了，其實他們都住在紫陽城裡，藏在誰家可也探不明白。」

　　江小鶴一聽，不禁咬了咬牙，向戚永拱手道謝，說聲「再會」，他就到了房裡。取了昨天存放在這裡的行李，他就出門上馬，又往南走去。此時他騎的仍是向白毛虎索來的那匹馬，馬是純黑色，很矯捷，他決定了路程，就是向北去尋鮑振飛。雖然自己已經答應了魯志中，見了鮑振飛不置他於死地，但到了那時，自己是否能忍得住氣，手下是否留得了情，自己還不敢說一定。他催著馬走去，走過漢中府也不停留，越走離城越近了。但是他的心裡卻越發悲痛，痛憤交集。

　　這日在下午二時許，他便到了鎮巴縣城，也許是因他到過江南，又是才從長安、漢中那些大城池來，所以他覺著他這家鄉比十年之前更為狹小破陋。他不願為人所注目，還沒進城內便下了馬。但是，他牽馬一走進城來，卻覺得兩腳發沉，胸頭像壓著個極重的東西。他的五臟都彷彿被刀割著，兩眼也十分酸痛。街上往來的人倒還不少，有幾個都是早先的熟人，現在他們都已老了、瘦了、窮了，彷彿都已改了模樣。

　　江小鶴與他們走個對面，他們都不認識小鶴，小鶴就也不去招呼他們；同時又懷疑自己十年以來也許已改變了模樣。他感慨萬端，極力抑制著眼淚。走了不遠，就到了馬家鐵舖的門前，他的眼淚就有些忍不住了。他將馬就拴在招牌上，向裡去望，只見裡面黑洞洞地，死沉沉地聽不見一點叮叮的打鐵之聲，店上也沒有一個人。他又有些驚訝，邁著沉重的腳步進到舖內，悲痛地叫說：「姨丈！姨丈！」有個小徒弟蹲在那煙薰黑了的牆根正在打盹，這小徒弟不過十一二歲，跟他早先在這裡作徒弟的時候年紀差不多。

　　當時小徒弟醒了，就問說：「買什麼？」小鶴說：「我不買什麼，我找這裡的馬掌櫃的。」那個徒弟就站在院裡的門首，叫說：「掌櫃的，有人找你。」裡院似乎有人答應了一聲，江小鶴就站立著等候。他向四下去看，就這舖中的存貨也十分寥寥，牆上只掛著兩三隻鍋，鍋上都落著很厚的塵土，地上放著幾個鋤頭、鏟頭，也像多日沒有人光顧了。江小鶴就曉得馬志賢這幾年一定是生活狀況不佳，他的心中就越發難受。

　　待了一會，由裡院出來一個人，又黃又瘦，穿的褲子上也打著許多補釘，辮子盤在頭上，也積了不少泥土。小鶴幾乎不能認識這就是他的姨丈了，看了半天才看出來。他就雙目流著熱淚，深深打躬，叫聲：「姨丈！」馬志賢十分驚訝，直著眼睛問說：「你是小鶴嗎？」小鶴悲聲應道：「我是小鶴，姨丈，咱們十年未見了！」

　　馬志賢喜歡得跳躍起來，拉住了小鶴那又粗又大的手，說：「啊呀？你回來啦？好孩子，你真有志氣，我真佩服你！來，來裡院咱們談談吧！」他的心情似乎緊張萬分，到了裡院，他就把江小鶴讓到屋內，此時他的妻子李氏在預備著燒晚飯。

　　李氏也比十年前憔悴蒼老得多了，以前她是個少婦，臉上還擦脂粉，現在她卻是又黃又瘦，簡直是個半老婆子了，衣服也襤褸不堪。她一見丈夫領進屋來一個高身材黑臉的強壯少年，她也十分驚訝，馬志賢笑著說：「你瞧這是誰？你還認識不認識？」小鶴深深打躬，叫聲「姨母」。李氏才明白，但仍驚訝著，說：「是小鶴嗎？」

　　馬志賢笑著說：「不是他還是誰？你看，真是一條好漢子了，想不到表姊夫也會有這樣好的一個兒子！」說到這裡，他面上也不禁現出悲戚之色，滾下眼淚。他連向小鶴說：「坐下！坐下！」小鶴坐在床上破蓆頭上，拭拭淚說：「姨丈近來的景況如何？」

　　馬志賢擺擺手嘆息著說：「別提啦！這幾年鄉下的收成不好，不是旱就是澇，城裡的買賣也都不好作。我這舖子有兩三日沒升爐子做活了，夥計早就僱不起啦，只有一個徒弟給我看門。我白天在家裡，吃完飯就出城，到鞏家莊鞏舉人家作護院，這樣才能有碗粗糧食吃，沒至於挨餓；可是我這幾年又常鬧病，藥錢又花了不少，咳！」

第十五回　鋼鋒敵眾紫陽走豪雄　惡虎傷人川北來強暴

　　馬志賢嘆息了一聲之後，他又探著頭，悄聲問說：「到底你認了誰作師父？現在你從哪兒來？沒見著紀廣傑、鮑老頭、阿鸞他們嗎？」江小鶴點頭說：「都見著了！」隨慷慨淋漓地把自己十年以來之事大略說了一番。

　　馬志賢聽了，不禁眉飛色舞，伸著大拇指欽佩說：「現在江湖上頭一名英雄得數你了！自從你在秦嶺跟那位老先生去了之後，鮑老頭子和崑崙派之人全都時時刻刻提著心，恐怕你學成武藝尋他們來復仇！老頭子把阿鸞許配給紀廣傑，也是想藉著龍門俠的孫子的武藝敵擋你！」江小鶴也嘆息了一聲，說：「這件事我現在倒不著急，我敢信鮑振飛、龍家兄弟和那個賈志鳴，他們必不能脫逃於我的劍下，我慢慢地辦！」

　　馬志賢又皺了皺眉說：「可是，我勸你也不必辦得太厲害了！」江小鶴並不回答這句話。他只說：「今天我來，一來看望姨丈，二來我要見見我母親和我那弟弟小鷺。」說到這裡，他滾下淚來。

　　馬志賢長嘆一聲，轉首向妻子問說：「你前幾天看表姊去，看她怎麼樣？」李氏也皺著眉說：「病還不見好呢！咳嗽得厲害了！小鷺也沒有信，董大的買賣也不好，福兒壽兒都是黃瘦極啦！」馬志賢嘆息著說：「小鶴你別難過！你母親改嫁給董大，也是萬不得已。你父親早先留下的幾畝地、一所房子，也都叫族人霸佔去了，轉賣了。她那時就是守著，也無法受這十年的窮，你也必不能在外安心學藝。」江小鶴點點頭，淒然墜淚。

　　馬志賢又說：「董大那個絨線舖，前五六年就關閉了。他也不能改行，就搖個鑼鼓兒，串了胡同作貨郎，倒還將就著能吃飯。你那胞弟小鷺，現在他……也有十二二歲了吧？前年叫一個山西客帶到河東漪氏縣學買賣去了，聽說是糧行，那客人姓屈，別後去年有人給寫了一封信，以後就再沒有信來。你母親到董家之後，又生了三個孩子；死了一個，還留下兩個，是一男一女。大的叫福娃，是個姑娘，今年也八九歲了。你母親初嫁時還好，後來日子越來越難過，董大的脾氣又壞，她就天天悲傷，得了癆病。病了有兩年多了，你見了一定也不認識她了。上半月她還到我這裡，她聽我說：你現已學成了武藝！將要回到鎮巴來報仇，她就哭了，她說想要看看你！」

　　江小鶴聽了馬志賢這一遍話，他不禁淚落如雨，兩袖盡濕。李氏在旁也哭了，說：「你媽真可憐！你別恨你媽這十幾年來不管你！都是那鮑老頭子害了你們！她雖嫁了董大，可是她還時常夢見你爹她跟我說：『你父的魂還在南山裡，還沒超生，時常在夢裡尋她，求她給點冷飯吃！』」江小鶴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馬志賢也流著淚，趕緊又擺手說：「那靠不住！人死了哪能十二年還不脫生的呢？夢是心頭想，因為你媽老忘不了你爹逃命時在家裡抓冷飯吃時的情景，她才常常作夢。」江小鶴收住了哭聲，止住淚，就說：「求姨丈把我娘尋來吧！讓我們母子見一面。」馬志賢就向妻子說：「你快去，趁著董大沒在家，叫表姊快來！」李氏立時擦了擦沾著糟慷的兩隻手，就趕快地去了。

　　馬志賢由桌下尋出一把砂酒壺來，說：「小鶴，你等等，我到劉家酒舖賒點兒酒來，咱們喝！」江小鶴趕緊由身邊掏出一錠銀子來，說：「我這裡有錢，姨丈拿去買酒吧！」馬志賢把銀子接過來，提著酒壺去了。

　　江小鶴就出屋，到門外將馬牽到後院裡，行李亦不卸下，只由包裹拿出幾張銀票。這還是十年之前，他在閬中賭博贏來的，因為是利道錢莊大字號，在這裡亦能通用。待了一會，馬志賢沽酒回來，並買來了鹹肉、燒餅，放在床頭，說：「小鶴，你喝吧！吃吧！」小鶴點點頭，但急於想見他母親，什麼食物亦不能入口。

　　馬志賢一面喝酒，一面跟江小鶴談話，待了不多時，窗外就有婦人的哭聲，是李氏把江小鶴的母親黃氏找來了。黃氏一見小鶴，就雙手抱住，哭得幾乎斷了氣，一而咳嗽，一面說：「孩子，我想不到還能瞧見你呀？我的兒呀！……我對不起你呀！你別再認你這媽媽了！你就給你爹報仇去吧！鮑老頭子那狠心的老東西把你父殺的真慘，到現在孤魂還在山裡，常常給我來託夢！你快報仇去吧，殺了鮑老頭子你父就能托生啦！你弟弟在河東學買賣，他亦真可憐，他也知道他有個有力氣的哥哥。你報完了仇，趕緊到河東看著他去。我……你就別管啦！我不算是你媽媽了，我病得亦快死啦！今天見了你，我就能放心死了！……」說著，連連地咳嗽，大口吐痰，急速喘氣。

　　江小鶴簡直不忍用眼去瞧他母親這種悽慘的樣子，她哭了幾聲，收住眼淚，隨即慨然說：「娘！不必了！我現在有五十兩銀票，給娘留作養病。娘還別死，還須等將來我跟弟孝順娘。至於仇，那是一定要報！」他忿忿地，咬著牙，把五十兩銀票給了馬志賢，然後他跪在地下，向他母親，向馬志賢，向李氏，每人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馬志賢追出屋來說：「小鶴，你忙什麼，跟你母親多說幾向話好不好？」江小鶴卻搖頭說：「不，不久我即回來！」他的臉色發白，緊咬著牙牽馬往外走去。馬志賢追出來，還叫著道：「小鶴我還有幾句話告訴你！」

　　江小鶴上了馬連頭亦不回，就揮鞭走去。一出南門，他就縱馬飛馳，直奔鮑家村。他此時心中毫無悲痛，只是急躁，心想：鮑老頭子縱沒在家，但他那二兒子決不能遠避。鮑志霖當年他欺辱我太甚，少時見了他的面，一定要揮劍將他殺死。

　　馬很快，不覺間就走進了鮑家村。十二年來，江小鶴這故里亦改了模樣，住戶多半牆頹屋倒，顯出窮困難於修葺的樣子。他那故居門前有兩個老年人在談閒話，自己全都不認識。來到鮑家門首，見景氣亦略略與早先不同，門前那塊練武的場子，因多日未經收拾，雨水已經沖壞了三合土，顯出坎坷不平的樣子。早先那個通著豬圈的柴扉，現在已然砌死，牆彷彿也壘得高了，雙門是關閉著。

　　江小鶴至此就憤恨難忍，胸中的烈火要由口裡冒出來，要燃燒了這一片房屋！他跳下馬來，就刷地一聲將寶劍抽出，急走向前，用拳頭向門捶了幾下，裡面就有男子的聲音問道：「是誰？」江小鶴回答說：「是我！」裡面又問：「你是誰！姓什麼？」江小鶴昂然答說：「我姓江，快開門！」裡面的人卻不言語了，也不來開門。

　　江小鶴退了兩步，持劍佇立，少時就見裡面有人躥上了牆頭。這人有三十四五歲，黃臉膛，身穿白布褲褂，手擎一口崑崙刀，向下面問道：「你是幹什麼來的？」江小鶴說：「我是江小鶴，快叫鮑振飛來見我！」那牆上的人嚇得臉色一變，說：「鮑家在這兒沒人，老師父離家已兩個多月了。」

　　江小鶴問說：「你是幹什麼的？」那人說：「我叫張志才，我是崑崙第十八門徒，他叫我在此看家。」江小鶴見這人還有些膽氣，隨就說：「好，你既是看家的，那麼便與你無干，你把門開開，我要進去看看。」

　　張志才卻站在牆上橫刀冷笑說：「江小鶴你別沒王法，你持著寶劍來找人，就是心懷不善，我若把官人喊來，立時就能把你捉到衙門去。現在我告訴你，快走！有我張志才在這裡，你休想能進鮑家的院牆！」江小鶴聽了這話，立時變臉，持劍就地跳上了牆頭。張志才掄刀狠狠地向他去砍，江小鶴用劍將對方的崑崙刀磕開，一腳飛來，只聽「咕咚！噹啷！」那張志才就被踢得墜到牆外，刀也撒手扔在地下了。

　　江小鶴跳到了院裡，就聽北房斜對面那間屋裡有婦人的尖銳叫喊之聲，江小鶴便止住步，大喊道：「鮑志霖，滾出來，江小太爺來了！」這時身後一聲風響，江小鶴趕緊翻身掄劍，只聽噹啷一聲，寶劍與崑崙刀就交磕在一起。原來是張志才又從外面跳了進來，於是二人就廝殺起來。

　　張志才是崑崙派後起之秀，近年不斷地下苦工夫，武藝已超過了葛志強及龍家兄弟，所以他展開刀法，上劈下削，狠狠地要制江小鶴於死命。江小鶴卻是不願意殺害了他，時時想要再把他踢倒，奪過來鋼刀，所以劍法使得頗有分寸，並不惡毒，只見寒光閃閃，右掠右擋，使張志才的刀法不能得手。可是，交戰了五六回合之後，江小鶴就有些不耐煩了。他就急揮寶劍，聳身向前，第一劍先壓住了對方的刀，第二劍是斜身抽劍向下猛砍；其勢來得很快，張志才無法躲避，立時他的右大腿就受了一劍，血水流出，他摔倒在地。

　　江小鶴說：「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找苦吃！」張志才咬著牙還要忍傷撲來，與江小鶴拚命，江小鶴又一腳，將張志才踢得滾得很遠。江小鶴順勢由地下揀刀就拋在房上，然後他持劍往鮑志霖住的房中就走，大聲怒喝說：「鮑志霖滾出來！」那屋中的女人又像被殺似的驚叫起來。

　　江小鶴又站住腳，喘了口氣，向屋中說：「屋中的女人別怕，我不傷你，叫鮑志霖出來就是。你早先把我江小鶴欺辱成什麼樣子？現在你也有今日，滾出來！」裡面的女人哭泣說：「小鶴！你饒了他吧！」

　　江小鶴說：「哪能饒！我小時，他簡直拿我不當人，不如豬，不如狗，今天我一定要殺他！」說時咚的一腳，踢開門，闖進屋裡。那女人嚇得跑上床去，張著兩隻臂，尖銳地喊叫，床下卻露出一隻腳，穿著緞子鞋。江小鶴一揪就把鮑志霖由床下揪出來，鮑志霖嚇得渾身亂顫，「哎呀哎呀」地亂叫，說：「小鶴爺爺！你饒了我吧！早先我混蛋，我該殺！我再也不敢啦！哎呀哎呀，饒命饒命！」

　　江小鶴的寶劍已狠狠舉起，忽然一看，鮑志霖雖然穿的衣裳比早先還講究，可是背部隆起，爬在地下，像個駱駝。對著這樣的殘廢無能的人，江小鶴倒不忍得下毒手了，隨就用力踹了他一腳，說：「殺了你！我真怕污了我的劍！」鮑志霖被踹得摸著屁股不住「哎呀」。

　　他的妻子呂氏就跪在床上向江小鶴不住磕頭，江小鶴擺手說：「你別怕，我也不願對人太狠，十年前你也知道，他們鮑家父子對我太惡了！」這時院中的張志才，雖然受了傷，走不動，但他還向屋中不住大罵。罵得江小鶴火起，又要出屋。才來到屋前，卻見由牆上又跳進一個人來，原來是馬志賢。

　　馬志賢滿頭是汗，氣喘吁吁，說：「小鶴你不可太為己甚！殺死你父親的只是鮑振飛，與他全家無干，你不可殺得人太多了！」江小鶴仍然氣得喘息，說：「當然我決不能妄殺無辜，這張志才若不攔擋，以他的崑崙刀向我下毒手，我也不願傷他！」馬志賢勸張志才停口別罵，他就進到屋內，鮑志霖爬在地下又給他叩頭，央求說：「馬師哥，你給我求求情，求你外甥別殺我。以前是我的錯，我該死，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江小鶴提劍冷笑，說：「我若殺死你這樣的人，我豈不羞恥！但你要據實告訴我，當年我父親到底是被哪個下手殺死的？」鮑志霖說：「那我可說不清，有人說是龍志起，可是龍志起後來又對人說，殺江志升是鮑老師父親自下手，與他無干。」旁邊馬志賢道：「我想老師父後來很慈善，他決不會親自下手殺人！」小鶴咬牙說：「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叫他兩人活命！」說畢又踹了鮑志霖一腳，忿忿地向外就走。

　　此時那負傷的張忠才坐在院中，猶自向江小鶴冷笑，說：「姓江的，作事也不可太狠，你若殺了我師父，將來也有人替他老人家報仇！」馬志賢也追出屋來，急急地說：「小鶴別走，我還有幾向話，你見了我師父，只問問他可以，千萬別……」江小鶴卻擺手說：「姨丈別管，不干你事！」說著他就越過了牆頭，到外面收劍上馬就走。

　　走出了鮑家村便向南飛馳，才行了不遠，忽然有一種聲音，是十分嬌細宛轉，江小鶴就收住馬，扭頭四下觀看。原來身後那稻地的小徑中，有幾個女孩子，口中唱著本地流行的山歌。江小鶴不由呆住了，在馬上扭身去看，就見那女孩一共五個，衣服各都穿得很襤褸，每個人都在臂上掛著一隻小竹籃。在江小鶴看來，像這裡就有阿鸞似的，他直直地用眼去看。那五個女孩子，已從小徑走上了板橋，她們彼此拉著笑著唱著，有的揚著頭，有的低著頭，都像很得意地，並沒看見馬上的江小鶴。

　　江小鶴就下了馬，笑著說聲：「唱的真好！」那幾個女孩子全都怔住了，都直著小眼睛來望小鶴。小鶴笑著，牽馬往近處走去，就有兩個小女孩嚇得提著籃了就走了，還有三個沒動，可也變顏變色。江小鶴卻非常和氣，說：「姑娘們別怕：我是要打聽一點事，我也是這村裡的人。」那三個小女孩就齊聲說：「你不是，我們不認識你。」江小鶴說：「我本是鮑家村裡的人，可是出外十年了，現在才回來。我打聽打聽，鮑家那個白鬍子老頭兒，就是鮑崑崙，現在他是在家裡住著呢？還是往別處去了？」

　　這幾個小姑娘一聽說鮑崑崙，就都似乎很是生氣，有兩個說：「誰知道他？我們不認識他！」其中有一個年歲較大一點的就說：「鮑崑崙早就不在家啦，連他孫女也走啦，他不是好人，他孫女倒還好。」旁邊那兩個就拉這個，不叫她說鮑崑崙不好，彷彿若一批評鮑崑崙，就能立時惹禍似的。

　　一看這種情景，江小鶴不由得忿忿地暗想：這十年來鮑崑崙一定仍然很兇，他那些徒弟們還是橫行。又因聽說到阿鸞，他心中越發悲痛，隨又問說：「鮑崑崙的孫女不就是鮑阿鸞嗎？她怎麼會好？你們能告訴我嗎？」江小鶴向這幾個女孩子微微笑著。那幾個女孩湊齊了人，又都拉著手，彷彿還都很懷疑他似的，都拿小眼睛瞪著他，卻不再回答他一句。江小鶴就暗暗嘆息著，四下環顧，彷彿尋找什麼東西似的。他又覺得自己離鄉十年，不但這裡的人顯著比早先窮了，就連風景也變了。他找了半天，才望見北邊靠近道旁的那棵大柳樹。夕陽之下，那枝葉十分蕭疏，就彷彿秋天的樹一般。

　　江小鶴牽著馬走到臨近，詳細去看，果然不錯，這就是當年自己爬上去給阿鸞取風箏的那棵樹。樹還那麼高，可是老了，凋零了。尤使他詫異的，就是樹有許多被砍的痕跡。很清楚，這些痕跡不像樵夫拿斧頭劈的，倒像是被別人拿刀劍砍的。他就吃了一驚。這時那五個小女孩拉著手作為一行，靠著邊走，並用眼溜小鶴，彷彿覺得江小鶴不像是個好人。她們謹慎提防著，要逃回村裡。

　　江小鶴卻又向她們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說：「你們別怕！我早先也是這村裡的小孩，我叫江小鶴。回去問你們家裡的人，大概還都想起我來。」那幾個女孩一聽江小鶴道出了姓名，忽然她們都變為驚訝，越發注目來看他。可是對他不怎樣怕了，齊都走過來，圍住他的馬，仰臉問說：「你是江小鶴嗎？」江小鶴點點頭說：「對啦，我離家十二年了，現在才回來。你們的爹多半是小時跟我在一塊兒玩的朋友。」有個女孩子就跳起來說：「村裡的人都知道你，聽說你出外找人學武藝去了，要給你爹報仇，要殺鮑老頭子跟鮑羅鍋。他們都怕你！鮑老頭子才跑了。」

　　江小鶴心中感慨萬端，又笑著問說：「村裡的人說我好還是說我壞呢？」女孩子們一齊說：「都說你好！都盼著你快來。鮑老頭子跟他的兒子徒弟太可恨了！盡欺負人！」江小鶴不禁心中又發起義憤，暗想：果然鮑家父子倚勢凌人，受他害的不僅我一家；我真應當將他們全都殺盡，為我鄉里除一大害。如此又要立刻回鮑家村去殺死鮑志霖。

　　有個小女孩又忿忿地說：「頂是那姓龍的黑胖子可恨了！他叫推山虎，鮑老頭子最護著他。他常來，騎著馬胡撞。上年因為買地，他們把陳得才打癱了！還不准聲張。」另一個女孩愁眉苦臉的說：「我爹叫龍二打瘸了腿，後來鮑老頭子問是怎瘸的？我爹就說是從驢上摔下來瘸的，不敢說是姓龍的打的！」

　　江小鶴忿忿地站立，發了半天怔，他的面氣得發白，便點頭說：「回家告訴你們父母，我一定將鮑老頭子和龍家兄弟殺死，為你們除害。」又指了指那棵柳樹，問說：「這樹上是被誰砍的？好好的樹，留著給過路人乘涼不好？為什麼拿刀砍的橫一道，豎一道！」小女孩都說：「這是鮑老頭子的孫女阿鸞砍的。她天天騎著馬來回跑，走過這棵樹她就砍一刀，有時還砍兩刀、三刀。她恨極了這棵樹！」

　　江小鶴一聽這話，不由頭上迸起來青筋，心說：啊呀！原來阿鸞一向是恨我呀？不但恨我，她還恨這棵樹，恨我們兒時之事！既這樣，我還想念她作什麼？她在秦嶺是生是死，我正好不必管她了，於是自己向自己冷笑了一聲，便上了馬。向那幾個小女孩點點頭，他就揮鞭催馬直往南去。那幾個女孩還在後面望著他。

　　江小鶴越走越遠，心中燃燒怒火，浸蝕苦液。晚霞發著血色的光芒，照著他轉過了山角，向紫陽道上走去。由鎮巴山往紫陽須穿過巴山，不過七八十里的路程。江小鶴本可以一鼓氣趕到，可是這時天色太晚了。他又因今日所嘗的悲痛過深，所受的刺激過重，氣憤得使他又頭昏，五臟都像是炸裂了。他就想：今天且忍耐著，找個地方養養精神，明天再往紫陽，結果了龍志騰、龍志起、賈志鳴三人的性命，然後再去找鮑崑崙。

　　於是他就在一處很小的鎮市上，尋了一家店房，牽馬進去，把行李和寶劍解下來，將馬交給店夥去餵，找了個單間房，進屋歇息。店夥給他送來了飯菜，並點上燈。江小鶴用過了飯，他因為屋中熱，就解開了胸扣。忽然由他懷中掉下來一個東西，就是那天在山澗下揀起的小鞋。他一生氣就給摔在地下，罵了聲：「阿鸞，沒良心的女人！」忿忿地往床上坐了一會，腦筋又轉了過來，暗想：「我是她家的仇人，她對我沒良心，我應該恨她嗎？再說……」

　　江小鶴就回想起最近與她見了三四次面，一次是在灞橋，一次是在長安，最末一次是在秦嶺。頂使自己難忘的就是那夜的情景，自己追了窰洞去救他，跟她說：「阿鸞你快隨我走吧！」她卻慘淒淒嬌顫顫地回答：「我跟你到哪裡去？若不是為你，我也落不到此地！」後來自己就將她扶起，她就那麼宛轉依從著自己。把她挾在那山崖上，放在大石上，她似乎還宛轉的哭泣，……她哪是沒良心的人呢！她並沒忘了小的時候我們倆好的事情。不過事情逼到這裡，她也是沒法子罷了！……這樣一想，便把對阿鸞的恨意完全消失，自己只是難過。又懷疑阿鸞也許是沒死，沒喪在猛獸的口中，所以又恨不得立時回到秦嶺再去找一找。

　　他發著愁，呆呆地，眼望著牆上一盞昏暗的燈。他不禁垂了幾點淚，便想，沒法子！我跟她並沒有什麼前緣，一定是哪輩子有些孽債。別管她是死是活，我終身不娶就是了！下了床，由地下拾起那隻小鞋，就著燈細看。只見是紅緞子繡花的，做得很精細，碰巧還許是出於阿鸞的親手。江小鶴不禁又發出一陣愛慕、思慕。轉又一想：這是不對的，大丈夫作事得有決斷！何況阿鸞已嫁給紀廣傑。即使阿鸞沒死，我也不能將她強佔了。她若真已死了，這隻鞋我得設法交給紀廣傑。於是便把繡鞋放在行李包內，枕著包裹，躺在床上，少時便睡去了。

　　到了次日，一清早起來，江小鶴精神煥發，胸中的仇恨又湧起。用了些早飯，收拾好了行李，便去備馬，然後付清店賬，牽馬便順著朝陽大道走去。當年他曾隨閬中俠來過紫陽，所以這裡是他的熟路，馬行得很快，走了不到三個鐘頭便來到了紫陽。他知道龍家的靖遠鏢店是在城西關，他先到南關，找了一家店房進去，吩咐店家先別卸鞍韉，只餵點水就行，自己要先去辦點事，隨後就回來。店家答應了，江小鶴就抽出來寶劍，往店外走了。那店家非常注意他，但江小鶴卻從從容容，不像有什麼急事的樣子，離開南關就往四關走去。

　　少時就來到靖遠鏢店的門首，只見門前很是熱鬧，停著許多輛草，有不少鏢頭樣子的人在出入。江小鶴提著寶劍便往裡走，就有幾個人將他攔住，說：「你是幹什麼的？有什麼事？」江小鶴卻推開眾人闖進了裡面，這時只見從那櫃房裡走出一人，江小鶴認得，這人是破浪蛟賈志鳴，也是殺害自己父親的仇人之一。十年前閬中俠來此，他曾被閬中俠的寶劍所傷，現在看這樣子，他的傷是早已好了。

　　當下江小鶴驀然躍步上前，一把就將賈志鳴抓住，提劍罵道：「姓賈的，你還認得我嗎？」賈志鳴嚇了一跳，瞪著眼，仔細把江小鶴看了一番，就說：「啊呀！江小鶴！」此時旁邊的人都已抄起來兵刃，賈志鳴臉嚇得慘白，立刻向眾人擺手。

　　江小鶴卻揚起寶劍，冷笑著說：「隨你們多少人上前，我江小鶴決不畏懼。晚間我若來，就不算英雄，現在我白天來，隨便你們跟我爭鬥。可是你們得知道，我來找的就是龍志騰、龍志起和賈志鳴，與別人都不相干。我決不願傷害與我無仇的人，可是你們若不知好歹，敢拿兵器來對我的寶劍，那可就是找死了！」這些人本來都是崑崙派的徒子徒孫，剛才還不知道這持寶劍闖進來的是什麼人物，如今一聽原來他就是江小鶴，就齊都不敢近前，只把眼睛瞪著他，彷彿要看出這使他們崑崙派懾服的人物到底有什麼奇祕之處。

　　賈志鳴的臉上還緩不過顏色，他磕磕絆絆地說：「江……爺，你別急，就是你要報仇，也得先講講理，前天我就知道你要來，別人都跑了，可是我不跑，因我問心無愧。你爹江志升是我師弟，他犯了錯，鮑老師父叫馬志賢來找我們三人。師父的命令，我不敢不依，可是我的心裡真不忍。追到北山，追著江志升，我敢對天發誓，我連一鞭子也沒有抽他。他死了，我還埋怨龍志起，龍志起還幾乎跟我打起來！」

　　江小鶴瞪眼說：「殺死我父親，是龍志起下手的嗎？」賈志鳴說：「事情既弄成這樣，我不妨把那真情告訴你。冤有頭，債有主，你別胡亂傷人，那回……」賈志鳴怔了一怔，接著又嘆說：「那回老師父雖把我們找了去，吩咐我們見著江志升就殺死，可是我真不忍，去南山搜了幾天沒搜著。有一天晚間忽聽鮑志霖說：『江志升偷偷回到家裡，又溜走了。』我們就在幾個村子搜，沒搜著；第二天老師父帶著我們三人追到北山，就追到了。老師父可還沒有發話，龍志騰正用鞭子抽你爹，龍志騰起性子急，他就一刀……」這時突見那深青色臉，大鬍子的龍志騰手持崑崙刀，帶著一干人進到門裡，他兇狠狠地指著賈志鳴罵道：「賈志鳴，你喪了良心，你怕江小鶴，到這時你推乾淨！」

　　江小鶴將賈志鳴放了手，回身掄劍就殺龍志騰；龍志騰揮刀與他相拚，旁邊的人也都上了手，賈志鳴卻急說：「大家別亂攙！江小鶴你到川北找龍志起去吧，你爹是他一人殺的，連我師父都沒下手。冤有頭，債有主！……」他還沒嚷完，就見江小鶴如同一隻猛虎似的，困陷於羊群之中，但由著他橫衝直撞，一霎間，就被他砍倒了幾個。他的寶劍上下翻飛，那龍志騰雖然身體強壯得如一隻熊似的，刀法也很好，但戰了不到十回合就被江小鶴狠狠地一劍劈倒，當時一些人就大喊道：「出了人命啦！別放走了兇手！」江小鶴卻殺出了重圍，身子隨劍光闖出門外。

　　門外街上，這時也十分騷亂，有別家鏢店裡的人和官人全都來了。一齊拿著兵刃向江小鶴來截殺，江小鶴本可以很不費力，就戮倒了這些人，揚長而去。但他不肯多殺傷人，一出鏢店門首，他就跳到一輛停放著的騾車上，他登上車棚的頂上。那些人把車圍住，用長傢伙向他來扎、砍，江小鶴的劍撥開了那些兵刃，在車棚上一聳身，就從那些人的頭上跳過去，登上了一家屋子。下面有幾個會躥房的就也躥上來要捉他，但一到臨近，就被江小鶴用劍磕開了兵刃，用腳踹下房去。一連踹下四五個，只要被他踹下去的，就爬不起來了。

　　於是江小鶴又像一隻豹子，躥越著，踏過了許多房屋，就回到南關那家店房，跳下房去，到馬棚下解馬。這裡店家忽見這位客人由房上回來了，他就嚇了一跳說：「哎哎呀！怎麼回事！」江小鶴將劍入鞘，牽馬急匆匆向外就走。到門外飛身上馬直往南去，走了不遠就聽身後蹄聲亂響，原來是有十多匹馬追下來了。

　　江小鶴回首微微地一笑，就鞭馬急走，後面那些馬竟追趕不上。江小鶴往下跑了十餘里，面前就是一道小溪，他騎著馬沙過水去，到了對岸，他就下了馬，讓馬在溪邊飲水，他就站在溪邊向北去瞧。只見那些匹馬，漸漸趕到臨近，其中還有頭戴紅纓帽的官人，於是江小鶴又騎上馬走去。兩旁是水田，當中是一徑小路，他這匹馬走下了三四里，便走進了面前那蒼翠無邊的巴山。

　　在山路中又走了多時，又出了山口，這就是川北地面，這是他十年前的舊遊之地。他在這裡有許多朋友，但早先他來時，不過是個殺人的亡命小孩子，而今日他卻是個身負奇技的彪形大漢，於是他昂然地策馬緩緩地走。目的是先到閬中府去探望閬中俠，不過更希望路上能遇著一兩個熟人，好託付他們給打聽鮑崑崙和龍志起的下落。

　　他取道通江直往西去，每逢行過山路之時，他就將當年閬中俠給他的金鈴掛在馬上。那一般山上的強盜雖然不下山來送酒，也不知他即是江小鶴，但見他身高馬大，氣魄昂然，而且帶劍獨行，就曉得是個有本領的人，不敢下山來劫他。

　　川北的大地上，這時正在夏末秋初，雖然天氣還很炎熱，可是山上那些蔥蘢的樹木已由綠漸漸變得有些黃了。十年來，自從閬中俠徐麟在鎮巴與鮑崑崙交手失敗，他便絕跡江湖。因此川北沒有了什麼武藝高強的人，便像是沒有了管主。各山上盜賊增多，一般略會武藝的人也在江湖上倚強凌弱，最強橫的就是一個名叫張黑虎的。他住在巴中，早先曾從川南有名的俠客涪州虎高隆學過武藝，後來又在江湖上遇著怪俠鐵杖僧學過幾天鐵棍，於是他就橫行江湖，結交各山強盜與江湖惡棍，無所不為，因此六七年，他就成了「川北一霸」。這時，川北又添了一個惡棍，那就是紫陽三傑之一，推山虎龍志起。

　　這龍志起是鮑崑崙門下行三的弟子，他是鮑崑崙的唯一寵徒，他與龍志騰、賈志鳴三個人合資開了一座紫陽靖遠鏢店，二十年來，不但掙了個「紫陽三傑」的名頭，並發了很大的財。他跟他哥哥分了家，獨自在鎮巴、漢中、紫陽，各處置了許多產業，他已是個富翁了。他除了家中老婆之外，在別處也有幾個女人，那女人裡有個年歲最小的，才十六七歲，這些事他瞞得極嚴，只有賈志鳴略略知道。所以他曾拿刀威嚇過賈志鳴，道：「只要你敢把我那些事告訴師父，我就先要你的命！」因此他與賈志鳴非常不合。這回，他被江小鶴所逼，到川北來，只是靖遠鏢店所存的銀子他就帶走了七八百兩。他不想再回紫陽去了，連他那幾個女人他都不願要了，他要到川北另找新的。但是想要在川北立足就須先要結交張黑虎，這他不發愁，他覺得只要拿出錢來就能結交。

　　龍志起來到川北的時候，比江小鶴早半個多月，他雖是單身，但非常闊綽，騎著黑馬，穿著青色暑涼綢的褲褂，用黑綢子包頭。他本來常長髯鬍子，現在他剃得精光，黑胖的大臉發著光亮，但有時也籠罩上一層陰暗，那就是他想起江小鶴來了。他常常自己罵著：「江小鶴那狗娘養的，一個癩頭孩子倒不怕他，可是老子的師父真怕他，這有什麼法子！娘的，早知道這樣，十年前在北山裡還多砍江志升幾刀呢！」一路上，他尋花問柳，喝酒賭錢，遇見美貌一點婦女他就拿眼去盯，嘴裡胡說八道，他簡直兇狂了。

　　這天他走在一個地方，名叫螺獅嶺，山很深，道路非常不好走，迂迴宛轉，有時只行在峭壁之上，下面就是萬尺多深的山澗。在路上他遇見了一輛騾車、兩匹馬，因為天熱，那騾車打著草簾。龍志起的馬在前面，他回頭一看，就看見車裡有兩個婦人，在外首坐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婆子，裡首卻是個花容月貌的少婦，穿著粉紅綢子的衣裳，流著雲髻，耳下兩個金墜子滴溜溜地放光。

　　龍志起就收住馬不走了，後面押車的是兩個穿官衣的人，都帶著腰刀，穿著快靴；有一個還啣著旱煙袋，他們彼此說著閒話，沒大注意前面騎馬的這個黑胖子。車中的女人卻叫趕車的放下了紗簾，龍志起兩隻大眼仍然向那紗簾盯著。少時，車將要來到臨近，龍志起就向那兩個官人一一抱拳，說：「兩位大哥，我迷了路啦，要往巴中去，從這兒走行嗎？」

　　那兩個官人一齊把眼睛向龍志起掃了掃，那抽旱煙的有四十來歲的人，就說：「也行，不過繞點遠，你是幹什麼的？保鏢的嗎？」龍志起點了點他那大黑腦袋，皺著眉說：「倒楣！娘的！五個保鏢，從西安府到成都，走在半路，我就病了。別人都走了，便把我一個人扔在萬源縣一家晦氣店裡，趴了十多天，幸虧他娘的我還沒死。現在還得追趕他們去，要不將來回家，多丟人，飯碗就去了！」一個三十來歲的黃瘦的官人就笑著說：「你真時運不濟，今年川北的時令不好。夏天出門的人又容易中暑，我們這回走了百里路，就瞧見好幾個地方都從店裡往外抬棺材。」

　　龍志起往地下唾了口吐沫，他就跟那兩個官人並馬而行，談著閒話。問了一問，他才知道車裡是蓬安縣正堂的家眷，他們倆是縣衙官人，如今是從興安府把官眷接來，送往任上去。這兩個官人像是久走江湖，對於路徑非常的熟，雖然遇著龍志起這樣相貌兇惡的陌生人，但他們並不驚異，只是盤問龍志起的來歷。龍志起就說：「我是西安府利順鏢店的鏢頭。」那年紀稍老的官人立刻就說：「西安府利順鏢店，那不是金刀銀鞭鐵霸王葛志強開的嗎？老哥你可是崑崙派？」

　　龍志起一聽，這官人全都知道，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含糊地答道：「不錯，我可不是崑崙派，我要是崑崙派，那可就好了，那幾個傢伙還不至把我扔下。」立時那年紀較輕的官人，又請教他貴姓，龍志起脫口就說：「我叫江小鶴！」那兩個人倒沒有介意，相談著，又轉過了一道螺獅形的山嶺，前面的那輛車，後面的這兩匹馬，就加快的走了，把龍志起給丟在後面。

　　原來前面的山路極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馬只能雙騎並行，兩個官人似乎早看出了龍志起的形跡可疑，他們就催著馬快走。因為只有度過這道危險的山路，再走會兒，就可以出山了。上面的鞘壁懸崖，橫生著樹木，下面都是煙雲蕩蕩的深澗，連只飛鳥都沒有。龍志起在這時，兇心頓起，催馬沓沓地趕到，他說：「兩位老哥，等等我，咱們一路走，我不認識路呀！」

　　那個年輕的押車在前走了，年老的敷衍著龍志起，與龍志起並馬而行。他的馬在外首，龍志起的馬在裡首，他這時的臉色是非常地驚懼，但又直向龍志起陪笑臉，拿著他那旱煙袋，裝了一袋煙，交給龍志起，笑著說：「老兄，來一袋煙！」龍志起卻瞪起眼來，驀然用手一推，那官人就一聲驚叫，由馬上墮下山澗去了，那匹馬也驚奔起來。龍志起這匹馬也隨之驚奔，幾乎也連人帶馬摔下澗去，他立刻跳下馬，抽刀就追上了前面的車，追上了那年輕的官人。

　　那官人也下馬擎出腰刀，相拚道：「好強盜，你敢打劫官眷！」龍志起瞪眼說：「哼，官眷！那是咱的女人！」當時兩口刀鏘鏘地鬥殺起來，龍志起雖力猛，可是那官人的武藝也不弱，二人在這險峻狹窄的道上戰了有十餘合，龍志起的左肩膀挨了一刀。可是他又翻刃去戰，又幾合，他就將這官人也劈下了澗去；他的肩膀流著血，眼看那輛騾車已經驚跑遠了。龍志起回來找著了他那匹馬，騎上馬就去追，一面大喊：「趕車的，狗娘養的，站住！你不要命啦！」前面那輛車立時就停住了，趕車的也下來。

　　龍志起追趕過來，掄起刀背向那趕車的人腰上做了兩刀背，趕車的慘叫起來。龍志起又到車前扯開車簾，車裡的兩個女人都已嚇得慘無人色，龍志起伸著他那大手，把那僕婦揪出來推下車去，他就伸手摸了摸躲在車裡那少婦的頭髮，咧嘴獰笑，說：「小嫂子，你歸我啦！」少婦嚇得哭叫起來。

　　龍志起翻了臉，由馬上爬進車裡，揪住那少婦就狠狠撞了一拳，罵道：「娼婦！你敢聲張！老子是江小鶴，四方聞名的英雄！你這娼婦若順著我，老子錯待不了你，你要敢喊叫一聲，老子就要你的命！」又鑽出車來，把他馬上那大包裹扔在車上，打開，把幾封銀子碰了碰，說：「你瞧瞧！賤婦，老子有銀子，跟老子受不了苦，想什麼有什麼，比你作正堂太太強得多！」又下車來，把那跪地求饒的僕婦砍了一刀，隨就提著那趕車的耳朵，揪起來，持刀威嚇說：「快上車！趕著快走！聽老子的話，你要敢露出一點馬腳來，老子立刻就拿刀殺死你！」趕車的哪敢違背，一面「哎喲哎喲」地叫著，一面答應。

　　龍志起把銀兩包裹又拿到馬上，撕了一塊布，把肩頭受傷流血之處堵住，又拿出一件紫色的綢褂穿在身上。他逼著趕車快走，他騎馬在後面壓著，車裡的少婦還在嗚嗚地哭，龍志起卻拿刀背打著窗，威脅著說：「不准哭，出了山找店房，咱老子就跟你拜天地。」

　　他得意地走著，肩膀雖然疼，但心裡卻是快樂的。暗想：還是到外省來好，在家裡，嫖窰子都怕師父知道，還得提防那狗娘養的江小鶴！他隨就又罵起來，忘了他剛才曾冒充過江小鶴，又把江小鶴罵個不休，並且扭著他那黑胖的腦袋，四下張望，恐怕剛才他作的那件事在高處有人看見。可是這四下群峰交錯，峻嶺綿延，倒是沒看見一個人。卻見車棚上有一隻箱子，兩份行李，都用繩子綁著，心說：他娘的，今天我還許人財兩得呢，蓬安縣正堂的家眷，箱子裡還沒有幾隻元寶嗎？狗娘養的江小鶴，這也算叫老子發財，沒他逼著，老子也不能來川北。此時車裡的婦人不敢哭了，趕車的時時用眼溜著龍志起，一面打著哆嗦，一面趕著車走。

　　龍志起放了心，就將刀入鞘，可是肩膀的傷處卻十分痛，血不住地流。他又罵那被他砍下山崖的官人，更罵江小鶴。車聲轔轔，馬蹄得得，又繞過這股螺獅形的山路，路便展寬了。龍志起瞪著眼，又向趕車的和車裡的婦人威嚇，又走了不遠，就見由對面來了一大隊車輛和人馬。龍志起就嚇得變了色，趕緊向那輛車中婦人說：「你們可提防著性命！只要你們敬哼一聲，老子可就先殺完了你們，隨後一跑！」他先勒住馬，叫那輛車也停住。

　　等前面的車馬將到臨之時，他才看出，原是一幫鏢車，鏢旗上面寫著「閬中府」。他一驚，心說：這裡邊要有閬中俠那可糟！他仔細看，見幾個鏢頭沒有他認識的人，他隨就做出一副哭喪臉，說：「諸位別往前走了，前面有強盜，把我的肩膀砍了一刀，幸虧我們逃的快！」那邊幾個鏢頭立時都慌得變了色，齊說：「有強盜？一共是多少人？」龍志起說：「只是一個，可真兇，他道出字號來，自稱江小鶴。」對面的鏢頭都直了眼，有個黑臉大鬍子的人，身體比龍志起還胖，他彷彿是大鏢頭，向他的夥計們擺擺手，笑著說：「不要緊，江小鶴是咱們的老兄弟，我有十多年沒見他了，他見了咱們，決不能不讓開路，早先我待他有好處。」說著，這大鬍子的人帶著鏢車走過去了。

　　龍志起回首再向車上插著的鏢旗去看，才看詳細了，原來是閬中府福立鏢店的，他不由吸了一口涼風，心說：「了不得！江小鶴在川北也有名頭，他的熟人多，他的名字冒充不得！」隨又瞪眼，催著那輛車快走。少時就出了山口，趕車的就戰戰兢兢地問：「老爺！把車趕到哪兒去呀！」龍志起此時倒沒有了准主意，眼看山盡路寬，遍地是田林廬舍，兩股大道，哪股道上都有不少的行人，龍志起倒害了怕。他掀開車簾又往裡看了看，看見那坐在車子裡的少婦還垂頭啜泣，如同死美人一般，他倒覺得沒甚意味，剛才在山裡也是自己昏了心。可是要想把少婦扔下，自己白挨一刀，他也不甘心，至少他得找個地方把這個少婦霸佔一夜。

　　他這時也分不出來方向，就用手向左邊一指，喝道：「往那送去，一直走！」他這一伸胳臂，左肩膀又扎心地疼，他恨得右手揮鞭，向那趕車的抽了兩下，喝道：「快點趕著走！敢露出一點馬腳來，龍二太爺立刻要你的腦袋！」那趕車的聽龍志起一會兒自稱是江小鶴，一會兒又罵江小鶴，如今又自稱龍二太爺，他簡直不知龍志起是怎樣的一個強盜。他只得聽著話趕著車，往南走了三四十里地。

　　龍志起一看眼前有城池，他就大喊一聲，叫車停住，他掄起馬鞭向趕車的又抽罵道：「你安著什麼心？到城那邊去作甚？你要去報官嗎？」趕車的嚇得戰戰兢兢，幾乎哭出來，說：「老爺！你不是叫我一直走嗎？這股路就一直通江口鎮！」龍志起又聽見車輪響，回頭一看，後面又有三輛車來了。他就瞪眼咬牙地，向車去說：「小聲！小聲！快走！」車夫只得搖著鞭子，趕著車往南。又走了不遠，就到了前面的江口鎮。這座鎮城真不小，街道繁榮，簡直是一座小城池。

　　才進了街口，龍志起就趕緊找了家店房，叫車趕進門裡，他便一掀車簾，向裡面說聲：「下來吧！」車上的少婦此時還淚跡未乾，她低著頭，扭著腰肢，慢慢下了車。龍志起這才看清，原來這少婦的粉紅襖下配著綠羅裙、紅繡鞋，腳兒真小。龍志起不禁心花怒放，肩膀的傷疼也忘了，他笑著，伸手要攙這少婦，少婦卻一甩手。龍志起怕被店家看出形跡，他趕緊躲到一邊。店家就給找了一間房子，是在裡院，少婦就先進去了。

　　這裡龍志起叫車夫把車上的箱子和行李都搬下來，一件一件都送到屋裡，他自己也用他那沒受傷的胳臂，提著他馬上的那隻大包裹，拿著刀，也進到屋內。此時那趕車的人剛把那隻箱子放在地下，一見龍志起進屋來，他轉身就走，龍志起盯了那趕車一眼。

　　這時那少婦是坐在板床上，她流著淚向龍志起急急地說：「你趕快把我送到蓬安縣，我便什麼話也不說，要不然，我喊起來，你被衙門拿住就是死罪！」龍志起卻咧著大嘴笑了笑，悄聲說：「小嫂子，你別嚇咱哩！我也早瞧出來啦，你不是什麼好貨。龍二太爺帶了你來是抬舉你，你別不識相，還別以為龍二太爺是強盜。我在家裡有兩三個大買賣，一年賺三四千銀子。我置著五頃多田，老婆也有五六個。現在，二太爺是同人嘔了點氣，出來散散心，你這樣兒的我花錢買一百個也買得起，可那沒意思。今天走在山路上，遇著你，恰好沒有別人，我才知道咱們是有緣。乖乖地，從著二太爺，包你享福不盡。你要是還忘不了你那鳥正堂，哼！那就說不得啦，老子的脾氣倒好惹，老子的那口刀可不好惹！」

　　說著他又笑著，伸手要去摸少婦的臉。少婦就要喊叫，龍志起立刻把眼又一瞪，正要發兇，忽然想起剛才那趕車的形跡可疑，他趕緊走出屋去。跑到外院，一看車還沒有卸下，可是那個趕車的人沒有蹤影了。龍志起不禁大吃一驚，暗想：那狗娘養的，莫非是報官去了嗎？於是他驚慌著跑出門去，兩眼東張西望，站立了半天。忽見那邊的街上亂了起來，看見幾個戴紅纓帽的人，手中都拿著刀棍向這邊走來。

　　龍志起立時臉色都嚇黃了，抹頭就跑。跑回房裡要去拿刀，一拉房門，一件可怕的事情又把他驚得叫了一聲。原來那少婦將汗巾掛在牆上一根釘子上上吊了，且挺挺地高懸，手腳還在掙扎著。龍志起這時什麼也顧不得，只把大包裹背起來，手提著崑崙刀往外就跑。才跑到外院，還沒顧得去解馬，那十幾名官人已闖了進來，由那趕車的人領頭，指著龍志起說：「就是他！」

　　立時官人們撲上來捉他，龍志起連大包裹也扔在地下，掄動崑崙刀向官人就砍。霎時就被他砍傷了兩三個，他的頭上也吃了幾棍，兇狂地奪門而出，搖晃著大刀，撒腿就跑。後面的官人喊著追拿，龍志起就像一隻狗熊似的，瘋奔著，見人就砍！他一直跑出了街道，還不停步，直跑得他喘不上氣了，他才一滾身躺在路旁的稻草裡。喝了一口泥水，趕緊又爬出來，瞪著眼去望，因見官人沒有追來，他才喘了幾口氣，又忿忿地想：我的銀錢、衣服、馬匹，都扔在店裡，就這麼完了嗎？不行，他就要提著刀回那鎮上，掄刀大殺一陣，把東西都搶回。可是又想：那鎮上太熱鬧，人太多，想必有個大衙門，官兵不少，我要被他們捉住，就得殺頭。

　　於是，他連在這裡也不敢停留，就穿繞著田畔村落走去，有幾條大狗就追著他亂吠。有在田裡做事的婦女，一看見他渾身泥水，大腦袋上滿是黑泥，瞪著眼提著那口大刀，就都驚得「呀呀」地直叫，就有男子拿著鋤頭要追他。龍志起本想掄他的大刀殺些個人，可是這時他那肩上的刀傷浸進了水，痛得他頭暈，右腳拐子也像扭了一下，搖搖點點地使他再也沒勇氣。他晃晃蕩蕩，半跑半走，也不知走了多遠，只見前面又是一脈高山，他就爬上山去，找個僻靜的地方，把刀一摔，身子隨之倒下，罵道：「他娘的！這都是江小鶴那狗娘養的害得我！」

　　他躺在山脊上歇了半天，身上又叫大螞蟻咬了幾處，癢得他心都發急，他就用雙手去撓。可是，動右手不要緊，只要一動左手，那肩頭上的傷就徹骨地痛，痛得他不住「噯喲噯喲」地亂叫。他想：這時若在家裡，刀傷藥隨便用，有老婆伺候著，憑這點傷，三五天準好，現在可就許死在這裡，這都是江小鶴害的我。此時，他又恨起他師父，他又罵：「那老頭子！當年殺江志升是你的主意，殺死了江志升，你還養著他的兒子，把他娘的養大了，現在他要報仇，你怕了，躲起來了，不管我！」罵了半天，他眼前彷彿又飄蕩著那店房裡上吊的女人，大概是沒死。又想自己的大銀包，更想到那可恨的趕車的，罵道：「那狗養的！」於是他又想跑回到鎮上，出了這口氣。可是他又想：那非得會躥房越脊才行，那些本事早先自己雖很在行，可是這些年早不練了，身子享慣了福，連個籬笆也跳不過去了。

　　他想了半天，又氣又惱，這時天色已然昏暗，他腹中又覺著餓了，便想到哪裡搶些錢，搶生吃的，頂好再搶一匹馬。他隨就慢慢移步下山，高一腳低一腳地藉著星月的微光走去。過了許多村莊，也看見了許多高牆，高牆裡就是富戶，他卻無法偷盜。連那些蓬門小戶都是彼此為鄰，有大狗守夜，沒容他到臨近，狗就吠了起來。近處的狗一吠，遠處的狗也都叫，弄得他也不敢下手，並且還得趕緊躲開。直走了一夜，將發曉時，他才看見前面又有一座高山，就望著高山走去，山很深，路也很窄，他就先找了個平坦僻靜的地方，睡了個大覺。醒來，肩膀的傷處似乎不大疼了，他就磨了磨刀，站在一個高處向下看著，打算要劫人。由此，推山虎龍志起就在這山裡做了強盜。

　　他人在山中一連潛伏了三天，所劫的都是挑瓜的、販菜的。劫上一點錢他就出去找個小村鎮，買碗飯吃，買壺酒喝，回來又在山裡睡。直到第四天，他才見山路上過來一個書生，帶著個僕人，一共是兩匹馬，馬上帶著色裡，還有書。龍志起便跑下山來，把道路截住，那書生和僕人都是綿羊一樣，一見了這惡鬼似的強盜，就全失了魂，趴在地下央求。龍志起卻向每人戳了一刀，也不管那兩人死沒死，他搶了一匹馬就走。將走出山口時，他又下了馬，把那馬背上的幾卷書全部扔了，打開包裹一看，裡面除了兩套衣服，只有十多兩銀子。龍志起又罵了幾聲「晦氣」，把自己身上那又髒又破的衣服脫下，換了一身劫來的衣服。可是衣服是又瘦又短，箍得他連穿都穿不過來，他只得敞著鈕扣，就這麼穿著一件春羅的大褂，露著骯髒的有許多長黑毛的胸脯，把刀插在包裹裡，騎上馬就走。他依然不識路徑，依然不明方向，迴避大城，專走村鎮。

　　又走了一天，糊裡糊塗來到一個地方，這時天色晚了，四面有點發黑，村子倒有，可是沒有鎮店，走在一股路上，兩旁是水田，當中的道兒很窄，忽然聽得滴鈴鈴一陣鈴聲，龍志起就吃了一驚。心說：「哎呀！鈴鐺響，莫非閬中俠來了？如果遇著那狗養的，我可就沒了命！」勒住馬站了一會，兩眼野雞似地前後去看。此時鈴聲就漸漸地近了，原來是從後面來了兩頭小驢，一前一後，前邊這驢是灰色的，後面是黑的，兩個騎驢的都是女人。

　　一見了女人，龍志起可就又站著不走了，他幾乎把腰扭歪了，直著眼向後去看。等著那兩頭驢來到了臨近，龍志起把馬讓了讓路，那兩個騎驢的女人就從他的馬旁擦過去。他看見前面是老婆婆，年歲大概有六七十了，後面卻是一個少婦，穿著一身青，藉著天上的殘霞餘光，還可以看得出來。這少婦比被他逼得上了吊的那個婦人還年輕，彷彿還漂亮。龍志起立時又生了歹意，在這荒涼無人，天又薄暮的時候，他真想立刻就施行強暴。

　　但見那老婆婆還看他一眼，那少婦竟連扭扭頭都沒有，同時又見這少婦身段極為窈窕，輕快地催著小驢得得地走著，鈴鐺亂響，簡直真有幾分像他的師侄女阿鸞。龍志起就挺起胸脯，策著馬，緊跟著那兩頭驢去走，相離不過二十多步。他起先是在後面唱著，唱著極淫穢的小曲，後來他又自己胡說八道。但前面那老少兩個婦女竟像沒有聽見似的，並不理他，連頭也不回。龍志起又自己說：「老子名叫江小鶴，這回到川北來，就是為說個婆娘，倒楣！總是說不著好的！」前面的少婦仍然不回頭，龍志起就催馬向前去趕，可是前面那兩頭小驢也都加快了步子，鈴聲也加緊，跑得很快，他這匹馬竟沒追上。

　　走了不遠，就見前面是一處小村落。有石壘的短牆，矮矮的只有三四間茅草房，兩頭驢一進了村子，就有一條狗汪汪地叫著，彷彿在歡迎牠的主人。又聽有小孩子的聲音，嚷著：「姊姊，外婆，你們怎麼回來晚了？……」

　　那老少兩婦人大概也說了幾向話，龍志起都沒有聽清楚。他就站在村外，先找了棵樹，將馬繫上，隨手抽出刀來，就提著刀，壓著腳步，慢慢向村裡走去。這時村裡已然昏黑，有幾棵樹，樹葉刷拉刷拉地亂響，那兩頭驢和狗，都被趕到石牆裡面去了。龍志起走到石牆旁去看，這石牆本來很矮，龍志起在牆外一站，就露出腦袋看了看裡院。只見那幾間房子都有燈光，房裡人語喧雜，並有嬌媚的笑聲，龍志起就想爬過牆去。他的兩隻手剛搭在石牆下，不料院裡的狗看見了他，就汪汪地叫起來，同時迎面那間屋中的燈光也忽然滅了。這倒把龍志起驚了一跳，他立刻一縮頭，還沒有轉身，卻聽身後喂的一聲，一棍子打在他腰上。他疼得呀的一聲，趕緊又掄刀回身，就見眼前閃閃蕩蕩的一個矮子，像是個小孩，掄棍又向他打。

　　龍志起氣極了，掄刀向那小孩就砍，小孩躲開了，龍志起又掄刀去逼。卻見出那石牆上又跳下來一個人，手中使的大約是寶劍，挾著風聲，向龍志起就刺。龍志起趕緊用刀去磕，只聽噹啷一聲，對方的寶劍倒是被他磕開了，可是人家反進一步，擰劍向他又刺。龍志起剛要迎著那道寒光用力去擋，卻覺對方的劍勢極快，他的右胳臂一陣疼痛，立時拋刀在地，狂叫了一聲。對方又颼的一劍，正砍在他的腰上，他又噯喲噯喲叫了兩聲，就躺在地下了。那小孩還不住掄棍兵兵兵兵地打他的頭，打得龍志起越發的叫喚。

　　那使劍的人這時發了話，原來正是那少婦。龍志起昏暈中就聽她說：「弟弟別打啦，回去吧！」待了一會，彷彿那姊弟兩個已經回屋去了，又出來個男子，拉著龍志起的腿，就像拉死狗似的，把他拉到村外，就不管了。

　　龍志起痛得已然昏過去，半天方才醒來，只覺得自己是仰臥在地下，天上是滿天星斗，四周靜靜地沒有一個人，龍志起覺得臂上腰上全都十分疼痛，自己又罵自己，說：「我瞎了眼！惹上這麼個刁婦，現在可怎麼辦？死在這裡還不要緊，明天要叫官人捉了去，那有多麼冤！」又罵：「江小鶴，狗養的！」在地下忍痛爬了幾步，忽聽見幾聲馬嘶，想起來他那匹馬還在樹上繫著呢，他就連爬帶滾，很吃力地找著他那匹馬。把身子倚著樹身，站立著，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馬解下來，他一面「哎喲哎喲」叫著，一面使力就爬上了馬，跨上馬背，那隻好手緊緊揪住繮，就由著馬走去。他這受傷的身體，在馬上一顛，又要昏了過去，可是他急於逃命，就只得忍耐著。

　　一路上哎喲哎喲的直喊，隨著這匹馬也不知走了有多遠的路，就來到一處市鎮上。看這市鎮又很大，房屋很多，他雖然怕在這裡犯了案，可是他實在是無法再往下走了。這時街上有個巡更的人，將梆子敲了三下，龍志起就在馬上喊救命。那打更的人趕緊過來，將他這匹馬攔住，問說：「你怎麼啦？」龍志起呻吟著說：「我遇了強盜，哎喲，我身上好幾處傷，救我命吧！替我找家店房吧！我連馬也下不來了！」

　　他在這夜色寂靜的街上這麼一喊叫，當時就有好事的人開了店門，執著燈出來瞧看。龍志起又喊救命，又說是他遇見強盜，還有個女強盜，一共砍了他三刀。旁人問他是在哪裡遇見的強盜，他卻也說不明地方，遇著別人盤問他的時候，他只是「哎喲哎喲」地喊叫。在三更半夜的時候，這街上忽然出了這件事，連本地的官人也來了。龍志起一瞧見了官人，他就假作痛得不能說話。當下由官人出主意，就把他抬到一家店房內，有好心的人，又給他送來刀創藥。

　　於是龍志起就躺在板床上，由著眾人服侍他，並有人嘖嘖嘆息，說：「出門的人，就怕遇見這種事！」又有幾個猜測著那強盜，都說：「這附近沒有什麼強人呀！女強盜，更怪！沒聽說哪裡有過女賊呀？」龍志起卻斜趴在床上呻吟，連他那大胖臉都不敢被人認清，心裡只暗罵道：娘的！你們還嚕嗦什麼！快些滾吧，叫老子歇一回兒吧！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的談說了半天，方才散去，只把龍志起一個人拋在這屋中。龍志起這才彷彿逃脫了活命，但仍想：這裡一定不穩。一來市鎮大，人雜；二來，他娘的，離老子作案吃虧的地方都不遠，要叫官人查出來，一定不許自己養傷，就捉到衙門去。他連夜地呻吟，恐懼，可是他那顆兇惡的心，還不稍微懺悔。氣極了，痛極了，他就暗中大罵江小鶴，咒詛江小鶴，希望江小鶴也受他自己這樣的重傷。

　　他在這裡一連住了四五日，僥倖竟沒有人查覺出他是殺人的強盜。他在店裡除了傷痛和心裡煩惱之外，其餘倒還舒服，於是漸漸地膽也壯了。這天他就叫店家請來一個會文筆的人，龍志起躺在板床上，嘴裡說著，叫那人寫。寫了一封信，他就託付店家說：「要遇見往漢中去的，就託人把我這封信交到紫陽靖遠鏢店，叫我的夥計帶著銀子來接我。送信的人到了紫陽，一定酬銀三十兩，這封信上寫得明白。一半月後我的夥計來了，除了店飯賬，我還要多送你們些錢。可是千萬囑咐那個送信的人，不到紫陽不許他在路上露出這信來，也不許說我在這兒住。因為我有仇人，仇人是個強盜，那強盜若找到了我，我可就活不了。」

　　過了兩三天，店家託了往陝南去的客商，就把龍志起寫的信帶走了。龍志起還在這裡養傷，連屋子也不敢出。行李裡，有他搶的那二十幾兩銀子，又有那匹馬給店家做押賬。店家倒還按時給他送飯到屋裡，可是龍志起是賊人心虛，時時怕有官人來捉他，又怕在小村裡住的那少婦來殺他。尤其怕江小鶴會追到川北來！所以，只要聽見窗外有一點響動，龍志起就心驚肉跳。

　　這天，他才吃過午飯，正在床上躺著，心裡很著急。暗想：我來到這裡已有五六天了，傷還不好。這樣天天在房裡趴著，不敢見人，多麼叫人著急！正在用拳頭捶床，連聲嘆氣，忽聽窗外有人高聲叫道：「志起！」龍志起立時驚得打了個冷戰，以為是什麼人來捉他，他便要伸手去抄刀。但他什麼也沒抄著，他才想起自己身邊是一件兵刃也沒有了。此時就聽院中那人正在和店家說話，龍志起坐起身來，側耳向外去聽。只聽那說話是老聲老氣的，越聽越熟。他就把窗紙戳了一個窟窿，把一隻眼湊近那窟窿，向外去看。

　　原來院中有一人牽馬站立，身材高大，銀髯飄灑，正是他的師父鮑振飛。龍志起一看心中十分喜歡，暗道：「師父一來，我就不怕誰了。」可是又害怕，因為想自己最近作的那幾件事，都是大犯崑崙派的戒條，師父一定是在路上聽說了那件事，才找我來的，要來割下我的腦袋！因此龍志起就十分害怕，不敢作出一點聲兒來。趕緊躺在板床上，閉著眼，直挺挺地裝睡。

　　這時老拳師已在院中向店家打聽明白了，知道這房裡住的是個姓龍的，前些日到這裡，因被強盜傷得很重，所以至今仍然躺在床上。老拳師就一拉門進到房內，又叫聲：「志起！」龍志起這時，心裡驚得咚咚地直打鼓，他真要滾下床去跪倒，求老師父別殺他。他想說：我雖然搶了個婆娘，也追逐過一個少婦，可是一點便宜沒得著，反倒拋下一大包銀子，挨了兩刀！

　　他這些話還沒說出來，但聽鮑老拳師又說：「志起！你醒醒，我來了！你叫我看看你的傷勢怎麼樣？」奇怪的，這聲音又十分慈祥、溫和，龍志起又覺出他師父不像是來要他的命的樣子。他就裝模作樣的呻吟著，微微睜開了他那兩隻賊眼，看了他師父一下，就裝做驚訝說：「哎呀！師父！……」

　　他要下床行禮，鮑老拳師卻把他攔住，說：「你躺著，不要動，我看看你的傷！」龍志起就把他胳臂上、腰上，連肩膀的傷都叫他師父看了，隨後他就咧著大嘴哭泣說：「師父！咱們崑崙派是完了！叫人家把咱們逼得有家難奔，有親難投。我來到川北本想逃個活命，沒想到，娘的……」他說到這裡，又趕緊改口說：「師父！差一點，咱們爺兒倆就兒不著了！」

　　鮑老拳師先是嘆氣，後來就一聲也不響，硬朗的身軀直立著，沉著一張豬肝色的紫臉，那銀髯都一根一根地直豎起來。如此把面沉了半天，忽然他又一聲冷笑，這倆冷笑極為可怕，嚇得龍志起全身都涼了。只聽鮑老拳師又問說：「是什麼樣的強盜把你傷成這樣？你跟我學藝多年，你還是我門下最出眾的人，為什麼你就這樣無能？任憑別人傷他？你跟我所學的武藝都拋在哪兒去了？」龍志起卻答不出一句話來，半天他才想起來主意。心說：在這兒終久不妥，不容我傷好，事情就得鬧穿，到那時，就是官人不來捉我，師父也得要我的命，還是趕快往遠處逃吧！

　　於是龍志起就說：「師父！你老人家帶著我往這處躲躲吧！最好是躲到川南，或者躲到湖北地面去，這裡還是不行！江小鶴他也追來了，我這幾處傷就是給他害的！我受了傷還沒敢聲張，只說是叫強盜給傷的，因為咱們惹不起江小鶴，江小鶴在川北的朋友多。師父，咱爺倆還是躲遠著點去吧！」他這話說出，本想他師父的面一定要驚白了，也許就驚昏過去，然後帶著他就走。卻不料鮑老拳師已與前不同，聽說了江小鶴，他的面就氣得更紫，瞪著兩隻大眼，問說：「江小鶴他對你提到我了沒有？」

　　龍志起說：「他沒提，他只是罵，說只要他找著師父你，就必要把師父……」鮑老拳師卻氣得把腳一跺，咚的一聲，像根鐵柱子碰在地裡，他握著拳又捶胸，大喊著罵道：「江小鶴！欺我太甚！我躲到川北，他也跟來，他以為我鮑崑崙真是怕他嗎？我不老，我不怕他！叫他來！」龍志起也不知他師父是怎麼回事，趕緊坐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別生氣！」

　　鮑老拳師擺擺手，緩和了一點，但仍喘吁吁地說：「志起！你不知道，江小鶴他爹雖是我給殺死的，可是我待他並不錯。不然，十年前，他住在我家裡，我不費力便能翦草除根，還能容他活到現在，學成武藝來逼我？」喘了喘氣又說：「只是我那時正想作個善人，不願像年輕時，那麼任意而為，所以我便留了這條禍根，留下這麼個禍種！他逼得我祖孫離散，叫阿鸞草草潦潦嫁了紀廣傑，現在還不知他夫婦是生是死。我偌大的年歲，躲到山陰谷，在賀鐵松家中，受了他那些兒孫許多說不出來的氣。結果我在那裡也停留不住，一個人飄流到四川來，你不知道，我走的時候，魯志中還送了我半程，依著他是要隨我前來，說沿路服侍我，被我給怒斥了一番，他才走的。咳！他走後，我真流了一天的眼淚，我一世英雄，偌大年歲，到了這地步，真太可憐了！」

　　說到這裡忽然又振起精神，說：「可是，我來到川北，我才知道我並不老，志起，你看我不老吧！我的刀法還熟，過金牛峽時，我遇見三十多名年輕力壯的強盜，他們要打劫我。我起先跟他們講交情，他們不懂，我氣了，跟他們打起來，結果我砍傷了他們十多個人，把他們殺得大敗。在巴略關，我又遇見一夥，有五六十人，為首一個年輕男子，手使一桿長槍，身高力大，自稱叫什麼黑金剛。我道出鮑崑崙的名姓，他們卻笑我是被江小鶴驚怕了的老懦種，我氣急了，四五回合便將那強盜殺死。然後我殺退了數十名賊人，闖出了重圍，我的身上並沒受一點傷，力氣還沒使盡。由此我才知道，我鮑崑崙不老，我的武藝也並不弱！」龍志起見他的師父眉飛色舞，傲氣逼人，真像又倒退了三十年。

　　鮑老拳師又說：「我知道，這十年來我提心吊膽，所怕的不是江小鶴，卻怕的是江小鶴的師父。真正要是江小鶴來找我，我鼓起勇氣跟他對敵起來，真不知結果鹿死誰手！我應當出頭，我若出了頭你們也不能再受人欺負。我走到通江縣就想回長安，去找江小鶴。可是，忽然遇著一個往漢中去的客商，我才知道你困在這裡，我才趕緊來看你。現在很好了，江小鶴既然來到川北，我就不必再尋他去了，我等著他，見面決一個生死！」說著又哈哈大笑，向龍志起說：「你放心，好好地養傷。你看師父，雖然老，可是也要作出幾件驚人的事情，讓江湖上曉得曉得，崑崙派不是就完了！」

　　說畢，老拳師大踏步走出屋去，高聲喊著，叫店家給他找個單間，把他那匹黃色的大馬餵起來。他一隻胳臂挾著沉重的大包裹，一隻手提著崑崙刀，到了屋內，都扔在床上。隨後就摸摸鬍鬚，站了一會，傲然地又一拍胸脯，走出屋來，就大踏步走出了店房，向鎮上昂然走去。他彷彿一隻老虎，有時故意地撞人。走了會兒，就找了一家酒店，敞開胸脯，大聲要來了酒，就拿著酒壺，大口地飲著。這種豪興，四十年前，鮑崑崙闖江湖時是這樣，那時瞪眼就打架，掄刀就殺人，如今這七十多歲的老拳師，又恢復了年輕的無賴樣了。

　　老拳師就整天在各處找江小鶴。龍志起卻在店房中天天提心吊膽，他並非怕江小鶴，因為他並沒聽說江小鶴已來到川北。他只是怕自己幹的那幾件壞事：搶官眷、逼死人命、作強盜殺人、爬牆調戲少婦。那幾件事都發生在離此不遠之處，只要有一點風聲傳到師父耳裡，那可就糟糕。師父現在又正兇著！因此龍志起便天天向老拳師說，勸老拳師帶著他離開這裡，老拳師卻不理他。

　　在這裡住了四天，老拳師沒找著江小鶴的下落。因為他氣盛，在酒店裡跟本鎮上的潑皮打了兩次架。那些潑皮，雖然都是二十來歲，結實，健壯，個個手中有梢子棍，還有拿著鐵尺，但老拳師只稍一抬腳，他們就趴在地下爬不起來。梢子棍鐵尺到了老拳師的手裡，一折便成了兩段，然後老拳師拍著胸脯道出字號來。本鎮上也有幾家鏢店，鏢店裡的人一聽說十年前打敗了閬中俠的鮑崑崙，竟來到此地，便一齊來拜訪。

　　鮑老拳師見了這些人，倒是頗為客氣，就說：「我有二十年沒到四川來了，現在是因為仇人江小鶴欺我太甚，我已無可容忍，才索性到川省來找他，我們要決一生死！」本地的幾個鏢頭卻說：「我雖知道有江小鶴這麼個人，可是沒聽說現在他到川北來。」老拳師卻冷笑著，說：「他與閬中俠相識，早晚他會來的，我就在這裡等著他。我有個徒弟，推山虎龍志起，就是在螺螄嶺中被他殺傷，可是傷並不重，再養幾日就可以好了。」於是這幾個鏢頭又到龍志起住的屋內去慰問。龍志起卻把臉靠在枕上，不敢叫人看出他的面貌。這幾個鏢師不過是為向崑崙派表示親近，並未注意龍志起的面目，他們沒想到這躺在床上的就是附近幾處正在懸賞嚴緝的殺人強盜。

　　這幾個鏢頭走後，龍志起的身子可戰慄著，他向鮑老拳師說：「師父，你沒聽說江小鶴往哪兒去了嗎？」老拳師搖頭說：「江小鶴是無名小輩，不大有人曉得他。我想找閬中俠去，一來是向閬中俠打聽江小鶴下落。我要跟閬中俠說明，這次我要與江小鶴交起手來，叫他不要在裡面幫助姓江的！」龍志起一聽，就說：「對，對，我想江小鶴現在也必在閬中。師父，咱們明天一早就離開這裡吧！」

　　老拳師皺著眉說：「你現在的傷還未好！」龍志起立時爬起來，下了床，說：「不要緊啦，我腰上這處傷就算是好了，肩頭跟胳臂，那都不礙走路，師父，我真不願在這兒住著啦！」老拳師又看了看龍志起的傷勢就點頭說：「好！既然你能走路了，明天早晨咱們就動身。好在你也不過是跟隨我，無論是見著江小鶴，或我與閬中俠再鬥起來，都用不著你上手，你上手也是無用。」

　　龍志起一聽，他不禁十分歡喜，卻又有些皺眉，說：「可是，師父！到了閬中，你老人家一個人去見閬中俠吧！我要到成都看看峨媚虎李大成去，我可不能見閬中俠。閬中俠他恨我，比江小鶴恨師父還恨得厲害！」鮑老拳師想了一想，便點點頭，就說：「今晚你且好好歇息，明天咱們好趕路！」龍志起答應了。當時老拳師又回到自己的屋內，對著孤燈又發了會呆，長長嘆了口氣就沉睡了。

　　次日一清早龍志起就起來了，天還黑著。他急忙著叫店夥餵馬備馬，一面又去叫師父。鮑老拳師也起來，到了院中，仰面看看天上的晨星，伸伸雙臂，然後打了一趟拳腳。龍志起在旁看看，見他師父雖因身體發胖，腰軀不甚便利，可是掌落腳起，處處顯出來真功夫。

　　龍志起也有些手腳癢癢，心說，我跟師父走，一路雖有師父保護，可是我若自己沒把兵刃，也不行呀！於是他就走過去，向他師父說：「師父，我的刀也弄丟了。你看我這衣裳，這麼瘦這麼短，還不是我的，是在路上，有個念書的人，看著我可憐，他送給我的。我那原來的衣裳，又是血，又是泥，早就不成樣子了。我從紫陽出來時，帶著十幾件衣裳，五百多兩銀子，都給江小鶴劫了去！」老拳師不由微微冷笑，說：「江小鶴倒不愧是江志升的兒子，他爹是個淫徒，他卻是個盜賊，這全是該叫我們用崑崙刀殺死的東西！」龍志起聽他的師父咬著牙狠狠地說了這句話，驚得他的脖子發涼，臉色變黃。

　　老拳師又把頭點了點，說：「咱們先動身，在路上找個好刀舖，再給你買傢伙。你使慣了崑崙刀，旁的傢伙你也不能使了，衣服我們在路上再買。」龍志起連連答應，此時店夥已把兩匹馬備好，行李部安插在馬上。老拳師就將店賬全部付清，然後一同牽馬出門。

　　龍志起出了門就不住地東瞧瞧，西看看，心裡又打著鼓。又因他在床上趴了多日，連馬都騎不上去了，鮑老拳師倒覺著他這徒弟很是可憐，隨就攙扶了一把，龍志起這才上了馬。出了市鎮一直往西，打算要先到儀隴縣，過去儀隴縣就是閬中，遠近不過百十來里路。老拳師不想快走，可是龍志起卻十分的心急，他不但心急，並且提心吊膽。路上的人又很多，龍志起的兩眼永遠東張西望，他的馬總要邁過人去，不和別人同行。

　　老拳師看了就很生氣，隨喝道：「志起！你忙什麼的？到了閬中又沒有什麼急事，何必要快走？遊玩遊玩這路上的風景豈不好？我現在真又年輕了，在家住了那些年，弄得我毫無生氣，除了念佛，就是發愁。咱們那鎮巴的南山北山在我眼裡看來都是一天比一天老，現在你看，這秋天的天有多麼清朗，山有多麼青，水有多麼可愛！你再看那邊山坡下的一群小綿羊，有多麼好看！這景緻簡直跟畫的一般。三四十年前我闖江湖時，常常故意爬到山頂上去睡覺，跳到河裡去洗澡。」這老拳師眉飛色舞地說著，好像他不但是高興，而且有點瘋狂了。

　　旁邊行路的人見這身材高胖的老頭子，大聲地這樣說話，他們便都非常注意，隨就都過來，跟他攀談。並有人裝了一袋煙要給他抽，老拳師卻擺手說：「我不抽煙！我生平沒有近過二色，在我三十多歲時我的老婆就死了，我就從未與別的婦人再接近過。煙我是從來不抽，酒我也向來不多飲，所以我的身體很好，到現在我七十多，可是還跟二十多歲時一樣！」

　　旁邊的行路人就齊說：「老頭兒你的身體真硬朗，精神真暢旺。不知老頭兒你一向是作什麼買賣？現在要往哪裡去？」鮑老拳師笑了笑，說：「不瞞諸位，我就是鎮巴鮑崑崙，想諸位也都曉得我。現在我帶著我這徒弟龍志起，……」老拳師用鞭子一指龍志起，眾行路人的眼光也齊都注視在龍志起的臉上，龍志起卻恨不得鑽到馬屁股裡藏起來。老拳師又從容微笑，說：「我師徒二人要到閬中去，也沒有什麼要事，不過去訪問一位朋友！」

　　鮑老拳師說出了他自己和龍志起的名字，原想這些人一定都很驚訝，至少要奉承自己幾句：「哎呀！原來是老拳師，久仰！久仰！」不想到那些人除了很注意龍志起的大黑腦袋之外，依然是淡淡的，彷彿他們根本沒聽說過「鮑崑崙」是誰。只有一個像是小商人，恭維了一句：「這樣說來，你老哥是一位老江湖了？」又有一個人說：「老頭兒，你是鏢行的嗎？到閬中府是找金甲神焦德春去嗎？」

　　鮑老拳師聽了卻不禁生氣，就說：「金甲神焦德春是什麼小輩，也值得我去一訪？」又暗嘆道：「無怪崑崙派近年常受一般小輩欺負，我鮑崑崙的名頭簡直竟沒什麼人知道了！我那些徒弟真是可憐，作我的徒弟沒有一點好處，倒跟著我受累！」他一時憤怒，挺起胸膛，傲然地想：非得跟江小鶴一鬥不可！非得把崑崙的名頭掙回來不可！忿忿地，在馬上發怔地想著，旁邊的人再跟他扳談，他也就不再怎麼搭理。

　　往西走了又有三十多里路，突見山一股岔道上轉過了五六輛車，十餘匹馬，這邊的人就一齊趕緊停住車收住馬。老拳師不由得詫異，策馬還要往前走去，後面的人卻叫他說：「老頭兒，你別往前走啦！讓讓路吧！」老拳師說：「這可奇怪！他們是從北邊來，往西去，又沒到這邊來，用得著咱們讓路嗎？」有個人就騎馬上前來，揪住老拳師的胳臂說：「老頭兒，你這麼大的年歲了，怎麼不知道好歹，你沒看見前面車上，是黑旗子白字，那是巴中張大太爺的車輛，在路上無論是誰，也都得讓避，你要是把馬趕在他們的車前面，那可是尋打！」

　　鮑老拳師驚訝著說：「川北哪裡又來了個張大太爺，會這麼大的聲勢？」龍志起此時心裡似乎很緊張，又很歡喜，就在馬上伸過頭來說：「巴中的張太爺就是張黑虎，他家裡有錢，武藝又是涪州虎和鐵杖僧兩個人傳授出來的。自十年來閬中俠一隱，川北的英雄第一個就得數他了。師父，這個人咱們倒得去交一交，他有勢力，可幫助咱們對敵江小鶴。」

　　老拳師點頭說：「好，好，現在既然遇見了此人，我倒要看看這張黑虎是個如何人物！」說著，他就揮鞭策馬，得得的馬蹄如飛，趕上前面張黑虎那一列車馬去了。龍志起也隨了追上去，這後面的一些行路的人全都面色驚變，都不敢往前走了。都說：「這老頭不要命了，他還禁得住一頓打嗎？」

　　此時鮑老拳師已催馬趕上了前面的車輛，那隨車輛的有十餘匹馬。馬上都是二十餘歲的強壯漢子，鞍下都掛著鋼刀。一見鮑老拳師的馬來了，他們就有三匹馬將道路橫住，一齊瞪著眼，怒聲問道：「老雜種你瞎闖什麼？」老拳師被罵，臉氣得變紫，也瞪眼說：「你們不可開口罵人！我是往西邊去，有急事！」

　　那三個漢子齊說：「有急事你也得讓我們的車馬在前走，別說你，就是巡撫衙門跑飛信的差人，他們的馬也不敢走在我們的前面！」說著他們三個人就一齊伸臂來推，本想把老拳師給推下馬去，可是不想老拳師的身材竟像一塊生鐵，在馬上就紋風不動。老拳師一發怒將雙臂一掄，反倒把那三個壯年人全都打下馬去。

　　當時，人聲就囂擾起來，車輛都停住，馬匹就向老拳師包圍了上來。馬上的人個個全都抽出鋼刀。龍志起還沒來到臨近，一看他師父闖出了禍，就驚得他趕緊撥馬又往回跑。後邊那些行路的人也齊都直著眼向這邊來瞧。只見鮑老拳師卻依然從容不迫，他由鞍旁抽出了崑崙刀，只一晃，寒光就逼得眾人向後退去。老拳師面如紫肝，瞪著大眼，亂擺著銀髯，高聲說：「朋友們，我先打個招呼，我聽說你們這列車馬是巴中張黑虎率領的，這幾年我雖然沒到川北來，可是也稍稍聽得張黑虎的名聲，現在，就先請張黑虎出來見我！」

　　這時就見有個年約三十來歲，禿頂，身材不高，雄健精悍黑臉膛的人，穿著一身緞褲褂，昂然站在一輛大鞍車的車轅上，他便一拍胸脯，說：「我就是張黑虎！老頭子，你睜大了眼睛來看看，我就是張黑虎大太爺！」鮑老拳師瞪眼一看，就說：「好了，原來你就是張黑虎。我這大年歲了，也不願跟你惹氣，你叫人放開一條路，讓我走！」

　　那張黑虎一聽，他卻不禁微微地一陣冷笑，便說：「你說話倒容易！你看見了我車上的旗子，你才闖過來，成心跟我惹氣，故意看不起張大太爺，並把張大太爺的幾個弟兄全都推下馬去。現在你又說要走？哼哼！哪裡來得那麼便宜的事？老雜種！先把你的姓名道出來，我倒要聽聽你是那條路上來的老棍子？隨後，張太爺要管教管教你這個老頭兒！」

　　鮑老拳師用刀向車上指著說：「張黑虎你可不要罵人，我說出來姓名你可要站穩了。你到閬中去問問閬中俠徐麟，他曉得我，我姓鮑名叫鮑振飛，五十年來江湖稱我鮑崑崙！」老拳師一道出了姓名，那張黑虎倒是沒有怎樣變色，可是四下包圍老拳師的人卻都向後退了退。

　　張黑虎又冷笑一聲說：「這倒是久仰了！原來你就是鮑崑崙，那麼咱們就講些客氣的吧！退後十年，我要聞得你的名姓，我真或許驚了一跳。可是現在，你老哥算完了，崑崙派叫江小鶴一腳給踢翻了！你老哥大概是在鎮巴待不住才跑到這裡來的吧？」

　　鮑老拳師一聽這話，他就既是慚愧，並且羞憤，就一揮崑崙刀，催馬向車來撲。那張黑虎卻颼地跳下車來，由一個人的手中接過來一桿鐵棍，掄上來向馬上的老拳師就打。老拳師趕緊撥馬躲開，旁邊的一二十人，有的騎馬，有的在步下，也一齊掄刀來殺老拳師。

　　張黑虎高舉著鐵棍，大聲喝道：「你們都退後！要打敗這麼一個倒楣的老頭子，還要大家全都上手嗎？」他喊出了這句話，那些人就立刻全都退後。這條道路本來很寬，大家一讓開地方，就給當中留了一大塊空場。鮑老拳師也下了馬，在他下馬的時候已可顯出他的身體肥胖，一點也不利便。張黑虎又不禁一聲冷笑，雙手握棍，拿著一個架勢，抬著頭瞧著鮑振飛，就說：「來吧！今天我倒要鬥一鬥你鮑崑崙，我勝了你一人就算勝了你們崑崙派！」

　　鮑振飛這時的態度倒是極為緩和。他的臉色也不怎樣紫了，只有一種沉著，矍鑠地把衣袖挽了挽，鋼刀忽的一聲，掄了一下，向前一進步。張黑虎見對方來得勢猛，他就趕緊抬棍向下去壓崑崙刀，接著又一用力翻棍，雙手舞起棍來，腳步前進，那核桃粗的鐵棍帶著風向鮑振飛頂上去劈。

　　鮑振飛並不躲閃，只反腕用刀背去迎，立刻噹的一下巨響聲，刀棍就相磕一下。鮑振飛並不覺得怎樣，依然高擎著那口巨大的崑崙刀，那張黑虎卻趕緊抽回鐵棍去，震得他兩隻腕子發麻。他不由得退後了兩步，但他怕顯出弱來，就趕緊緩了一口氣，又把鐵棍抖起，依然是由上而下。

　　老拳師又用刀去迎，但張黑虎卻忽然改變了棍勢，斜身一躍，棍勢下掠，颼的一聲向老拳師的兩腿去掃；老拳師趕緊撤步，鋼刀拄地，將張黑虎的棍攔住。張黑虎突然抖棍又跳起來，狠狠地向老拳師的背後去碰，老拳師一翻身，崑崙刀又將鐵棍擋開。老拳師卻再也不讓步了，就展開了刀法，彪軀隨刀前進，那張黑虎也舞了棍來迎，只見刀光迎著日光，棍聲挾著風聲。二人相戰約十餘合，張黑虎招架不住，曳棍就逃。

　　老拳師兩三步便追趕上了他，掄了崑崙刀，只聽「吧」的一聲，張黑虎立時趴在地下，老拳師卻趕緊上前把張黑虎抱起。這時張黑虎的手下全都驚慌了，有的往後退，有的就舞刀過來要殺老拳師。但見，老拳師彎著兩隻肥大的胳膊抱著張黑虎，他們投鼠忌器，反倒不敢上手了。老拳師本沒有殺害張黑虎之心，這一刀用的是刀背，並且只用了兩三分的膂力，又砍在張黑虎不要緊之處。他把張黑虎抱了起來，就笑著說：「對不住！對不住，我太冒失了！但你雖敗在我手中，我還很欽佩你。說實話，十年前我打敗了閬中俠時，就沒用今天這樣大的力氣。」

　　張黑虎痛得臉如一張熬大煙用的裱心紙，汗珠子有黃豆那般大，從腦門上滾下來。他先搖搖手，阻止住了他手下的人，然後說：「佩服，佩服！可是鮑老拳師你有這麼好的武藝，你為什麼要怕江小鶴呢？」老拳師怔了一怔，臉上又一陣紅紫，便冷笑了一聲說：「那些話慢慢我告訴你，你先躺下歇息歇息！」他見旁邊有一輛敞棚子的車，便把張黑虎平放在那輛車上，他又向一干人都拱手，笑著說：「對不住諸位！」

　　那張黑虎手下的人，雖然都氣忿忿地，可是見鮑老拳師的武藝是太好了，張黑虎又命令他們不許動手，他們便也都不敢自討苦吃，就全都帶著一臉喪氣，過去看他們張大太爺的傷勢。車裡有兩個年輕的婦女，也都下車，過去安慰張黑虎，老拳師便退後幾步。此時龍志起也精神百倍，催馬跑了過來。

　　老拳師就自己彎腰，由地下揀起來崑崙刀，望著龍志起，得意地笑了一笑。隨後就慢慢收起刀來，一手牽馬，一手捏著銀髯，向一個趕車的人問道：「你們是要往哪裡去？」那趕車的人見老拳師和自己說話，他就像看見老虎對他張嘴似的，他不但不敢回答，反倒躲在騾子後面去了。龍志起卻瞪大眼睛說：「我師父問你們呢？你們是到哪兒去？快說！」老拳師擺手說：「不可發橫！」

　　這時，那張黑虎被兩個少婦攙扶著，他就坐在車上，派人來請老拳師過去說話。老拳師就將馬匹交給龍志起，他徒著手走過去，就向張黑虎帶笑問說：「現在傷處覺得怎樣？」張黑虎搖了搖頭，說：「不大要緊，老前輩，咱們今天是不打不成相識，我要跟你交個朋友。」

　　老拳師一聽，也很是喜歡，就說：「我鮑振飛生平本來最愛結交朋友，只要兄弟你不嫌棄，我鮑振飛扳個大，願意作你一個老大哥。」張黑虎笑了笑，抱著拳說：「好，好！今天我們本是要到儀隴縣去。儀隴縣有我兩個朋友，丈八槍劉杰，花太歲蔣成，我們打算三家的眷口合攏來，往峨嵋山去進香。現在咱們兩人相識了，我肩膀上又吃了虧，朝峨嵋山的興致我也沒有了。鮑老兄你要在別處沒有什麼急事，何不咱們就往儀隴縣去一趟，我把那兩朋友給你介紹介紹，咱們在一處盤桓幾日，敘一敘交情？」

　　鮑振飛此時正想在川中交結些豪傑，當下就很歡喜，隨點頭說：「這我是求之不得，我還有幾件事要求你幫忙呢！」於是鮑振飛回身上馬，龍志起卻不住偷眼看伺候張黑虎的那兩個少婦，心說：張黑虎這小子真有福氣，老子現在是倒了楣，這次到川北來，不但人財兩空，受了一身的傷，還有個師父來管轄著我！他娘的江小鶴！老拳師又叫龍志起過來，給向張黑虎等人引見。張黑虎聽了龍志起的名，雖然也說了一聲「久仰」，可是不大注意的樣子。他就吩咐他那兩個侍妾各回到車上去，然後一拂手，就令車馬向西走去。

　　張黑虎手下的那些人有的就和鮑振飛扳談，可是有的還冷冷的撇著嘴斜著眼，像是不服氣的樣子。龍志起又覺得心裡不大痛快，偷偷向鮑老頭說：「師父！咱們何必要跟他們一路走？這夥傢伙都是強盜。」鮑振飛卻微微搖頭，說：「你不曉得，我有用意，再說這夥人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也決不是強盜。」一同往西走去。後面那些行路的人，剛才已看見老拳師的威風，就齊齊地向前仰著臉瞧。因為鮑振飛的身體魁梧，馬又高大，他跟那些人比較起來，真如雞群之鶴，羊群裡的老虎。

　　往西走約二十里，就到了儀隴縣城，張黑虎就先命車馬到東鎮成興米行停下。這成興米行就是花太歲蔣成所開設的，蔣成在十年前是個光棍地痞，連飯都混不上。他在閬中俠徐麟家中住閒時，簡直就像個僕役。但他很不安分，因與金甲神焦德春的老婆賽嫦娥私通，被江小鶴所打。所以後來江小鶴到徐麟家中求師，徐麟叫他試學鐵棒，蔣成又趁機對江小鶴施以侮辱，因此徐麟看不下去，便抽了蔣成一頓鞭子，把他驅走。

　　蔣成十年來流落江湖，度的是跟盜賊差不多的生活，只因他的相貌還漂亮，所以頗得些女人的垂青。儀隴縣有個富商的老婆愛上了他，那富商終年在外省經營，家中許多的田產生意都無暇照應，於是蔣成就趁機慢慢侵佔。早先還有那富商的族人和得力的夥友們與他爭執，可是蔣成又與儀隴縣的丈八槍劉杰拜了盟兄弟。劉杰不僅是個富紳，是個土豪，還是個與張黑虎齊名的好漢。蔣成就藉著他的勢力強佔了那富商之婦和一切家產。他在此居然結交官府，稱為「蔣三太爺」了。

　　當下他見張黑虎來了，雖然車馬很多，可是張黑虎本人的態度卻很狼狽，被兩個人給攙進來了。同來者，還有一個身高體大的老頭子，並有一個黑胖臉、相貌猙獰、歪胳臂、斜著腰、衣服帶著陳舊的血跡的人。他就不禁直了眼。張黑虎就說：「蔣老三，我給你帶來了兩位新朋友。朋友雖然是新交的，可是名字你必然久仰。」隨指著鮑老拳師說：「這位就是鎮巴的鮑崑崙，那位是紫陽的推山虎。」

　　蔣成一聽，立時驚訝得跳了起來，說：「哎呀！這真是久仰得很了！」於是他命人接過馬去。立時這米行裡就一陣雜亂，張黑虎的女眷都讓到裡院，裡院有很寬綽的房屋，馬匹車輛有的卻在馬棚下，有的送到附近的店房去。張黑虎帶來的那些人都跟蔣成養著的打手們出去飲酒玩樂去了。

　　這裡蔣成將張黑虎、鮑振飛、龍志起幾個人讓進一大間很敞亮的屋內，有僕人給獻茶。張黑虎靠著大椅子半躺半坐，他就帶著笑，把剛才在路上與鮑振飛比武，自己戰敗，又交了朋友的話說了。蔣成十分驚異，不住地用眼打量鮑振飛。鮑振飛卻極和藹客氣，向張黑虎、蔣成二人都以「老弟」相呼。蔣成就說：「不打不成相識，我在十多年前就久仰鮑老哥的大名，今天你要不跟張二哥打架，張二哥不把你請來，我還無從拜會你呢！現在好了，老哥你們師徒就在舍下多住些日吧，咱們得深交一交！」

　　鮑振飛說：「只要諸位不棄，我鮑振飛便是很覺榮幸了。」旁邊龍志起見他師父向來都是驕傲自負，如今對這兩個江湖晚輩竟這樣客氣，他就心裡很不痛快，噘著嘴，閉著眼，想他腦裡所記憶的幾個婦人。

　　此時張黑虎忽然一拍桌子，大聲說：「鮑老哥，我今天見了你面，領教過了，你的崑崙刀足足能敵得過敝師涪州虎的鋼鞭、鐵杖僧的鐵棍。可是前些日子我聽由長安來的人說，你被江小鶴一人逼得無路可走，你手下五六十個高徒非死即傷。你的令孫女也是個俠女，她嫁的那個紀廣傑，聽說武藝比閬中俠還高，可是也敵不過江小鶴。江小鶴那小子真是三頭六臂七十二隻手，會使翻天印，會祭綑妖繩嗎？」鮑振飛見問，他不禁萬感交集，一時回答不出話來。

　　花太歲蔣成卻在一旁冷笑，說：「江小鶴，在十年前我就認識他，我們就交過手。他的刀法不過是亂掄，有什麼本領！他向閬中俠家裡的三根鐵棍叫爸爸，鐵棍也不叫他舉得來。我們兩人還有點兒舊仇呢，早晚見了面，我還要碰一碰他！」鮑老頭卻微皺著眉頭說：「今日的江小鶴，卻不似早先那個潑皮無賴的小孩子了！雖然到現在我還沒見著他，可是他所拜的那個師父我卻是知道的，只要江小鶴把他師父的武藝學會了一二成，我們就……」

　　說到這裡，鮑振飛不禁沉重地嘆了口氣，轉又振奮著精神說：「剛才張老弟問我為什麼怕江小鶴，說真話，我並非怕他，我實在是怕他的師父。他師父是個文弱的書生，三四十年前就很老，現在一定老得更厲害。那個人的姓名無人知道，但他的武藝卻沒有人不怕。在四十年前，江湖上的英雄只有二人，一是蜀中龍，一是龍門俠。那時我的名頭還提不出來，可是蜀中能與龍門俠全都在那人的手中吃過大虧。他們平日縱橫江湖，無人能敵，可是一聽見那人來了，他們立刻就像兔子看見獵犬的影子，急忙著就逃避！」

　　張黑虎在旁聽得出神。花太歲蔣成卻笑著說：「鮑老哥一定是你弄錯了！江小鶴央求閬中俠，要叫閬中俠收他為徒，閬中俠都不肯幹，故意拿那幾桿鐵棒難他。人家那麼大本領的老俠客就會收他？別是以訛傳訛，就把你老哥給嚇怕了吧？昨天我還聽說江小鶴確實到了川北，他一路打劫，在螺螄嶺殺死兩個官人，搶劫了蓬安縣正堂的官眷。那小子真大膽，搶了縣官的太太還敢去住店房，去成夫婦，把那官太太逼得懸樑自盡……」

　　這時龍志起在旁聽了，他不禁胸頭咚咚地打鼓一樣。蔣成又接著說：「店家報了官，官人來到，江小鶴就狼狽而逃，頭上並吃了幾棒。那小子，聽說他現在變得是又黑又胖，並且長了一嘴的鬍鬚！」龍志起驚得正要跑，卻見鮑振飛用那鐵錘一般的拳頭咚的把桌子擂了一下，就像打了一個雷，龍志起說聲：「哎喲！哎喲……」鮑振飛用眼瞪著他說：「志起……」

　　龍志起戰戰兢兢，答應一聲，鮑振飛又一陣可怕的冷笑。龍志起知道他師父看出來破綻，一定是要殺他，慌得他面色發青，兩腿發軟，假如不是坐在椅子上，他一定要癱在地下。但鮑振飛冷笑過之後，卻又說：「志起你記得當年江志升所作的那喪心敗德之事嗎？想不到他的兒子江小鶴比他還要貪淫好色，胡作非為。早先我殺過江志升之後便非常後悔，所以明知江小鶴是一條禍根，但是我不忍害他。現在，竟想不到他學好了武藝，不但與我們作對，還任意在江湖上為非作歹，不要說我鮑振飛跟他還有私仇，就是沒有私仇，我也要作一番俠義行為，替世間除去這個強徒淫夫！」龍志遠又打了個冷戰，但是他放了心，知道他師父沒想到江小鶴那些壞事就是他給幹的。

　　當下鮑振飛又向張黑虎和蔣成深深打躬，說：「我鮑振飛來到此地，雖然是為江小鶴所迫，可是也該是離開漢中，與他決一生死。現在他既是這樣的可恨，他就不找我來，我也要找他去。但我老了，我這徒弟雖是我最得意的門人，可是你們看他身上的傷勢還未痊癒，那就是前些日他與江小鶴爭鬥吃的虧。憑我們兩人決不是江小鶴的對手，現在只有求諸位幫助。諸位是川北有名的豪傑，江湖上的俠義，我想一定不能坐視那樣的淫賊在此橫行。諸位如能幫助我剷除了江小鶴，人命官司可由我去打，我們崑崙派的人都算是諸位的師侄，以後漢中、長安各處由著諸位去走。」

　　鮑振飛的話才說到這裡，蔣成就說：「老大哥你何必這樣客氣，江小鶴是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有我們在此處，還能容許他往西邊來嗎？還能許他活著逃往川省嗎？」張黑虎也很興奮地說：「老三，你派人把大哥請來，咱們就商量商量怎樣對付江小鶴？」花太歲蔣成立時叫了人去請他們的大盟兄丈八槍劉杰，一面又命人做菜備酒。

　　這裡老拳師就說：「我想咱們這裡的人應當越多越好，江小鶴從他師父學了幾年藝，他一定會些奇技，最好能將涪州虎高老師父請來，並請來鐵杖僧、閬中俠。」花太歲蔣成卻說：「高老師父現在歸隱了，決不再管閒事；鐵杖僧聞說現在川省，可是為鬥一個江小鶴請出那麼大本領的人來，又不值得。至於閬中俠徐麟，咱們更不必理他，他也是我們兄弟的仇人。」鮑振飛說：「聽說閬中俠近十年在家很是安分，不致於得罪諸位吧？」

　　蔣成說：「他雖然安分，可是他的兒子徐雁雲卻極為可恨，時常與我兄弟作對！」鮑振飛又問：「這徐雁雲的武藝如何？」蔣成說：「不錯，劍法似乎比他父親還好些，年紀二十來歲，和江小鶴差不多。他的性情比閬中俠還驕傲，他又娶了個媳婦，是蜀中龍的外孫女，名叫秦小仙，一口寶劍連她的公公都敵不住，常常騎著一頭小黑驢在外頭橫行！」

　　這時，龍志起的臉又驚青了，聽說閬中俠的兒媳是個騎小黑驢的，他又想到前些日子在暮色下小村中所遇的那件事，心裡覺著害怕。鮑振飛坐在旁邊，捻著銀髯沉思。蔣成和張黑虎一聽提到了閬中俠父子翁媳，卻就像鮑振飛提到江小鶴似的，眼睛睜大，面色發白，彷彿又是恨又是怕，都沉默著不言語。這時院外人聲嘈雜，是那丈八槍劉杰來了。

　　這劉杰的身材很高，穿的衣服很闊，態度極為傲慢。見了鮑振飛，鮑振飛向他帶笑點頭，他不過是微微一點頭，對於龍志起他簡直是連理都不理。這時蔣成用的僕人把酒飯都擺了上來，大家紛紛讓座，把劉杰讓到首座，鮑振飛倒坐在次席，竟沒有人來理龍志起。

　　龍志起覺著無味，就退身出屋，到了院中，又見一些人全都瞧著他笑。彷彿笑他那大黑腦袋，連鬚鬍子，又瘦又短的書生樣子的衣裳。龍志起心中真不痛快，走出門來，就沉重地跺了一下腳，邁步在街上走。他還不敢快走，因為一邊大步，胳臂、肩膀、腰部就全像拿刀挖了一下的那般痛；又覺得街上走路的人全都注意他，他就進了一家酒店。

　　這酒店裡的人很多，就有許多人都大笑，說：「來了！來了！快看，這是崑崙派的高徒！」這些都是張黑虎和蔣成手下的人，他們都會幾手武藝，都是地痞土惡。他們大家訕笑著龍志起，龍志起卻竟以為大家恭維他，他就揚眉吐氣地向眾人拱手。有個人拉了個櫈兒請他坐下，就問說：「蔣三爺在那裡請客，炒得好菜，預備得好酒，你為什麼不到那裡去吃呢？」

　　龍志起卻搖晃著他那大腦袋，撇了撇嘴，說：「誰和他們在一處吃？我師父和他們稱兄道弟，叫我當他們師侄，我他娘的能甘心？我龍志起是鮑振飛的大門徒，今年我也四十多歲了，紫陽靖遠鏢店我也開了十多年，紫陽三傑的名頭我數第二，川北閬中俠也跟我較量過。現在他娘的我在川北倒成了晚輩，誰能忍這口氣！」那些人齊都哈哈大笑，有一個人就說：「現在還不要緊，你只比張二爺蔣三爺他們低一輩，若等到涪州虎鐵杖僧一來到，那你可就是孫子了！」

　　龍志起馬上拿拳捶著桌子，下面咚咚地用腳跺著地，自言自語地罵道：「都是那狗娘養的江小鶴，不然誰能到此地受這些氣？」他們這裡說笑著，龍志起道完了字號又罵江小鶴。

　　旁邊卻有個酒客對他們這裡很是注意，這人也年約四十上下，也是黑臉膛，但比龍志起的身材高，可是瘦得很多，穿的衣裳也非常不講究，但兩眼卻很亮。他聽說提到了江小鶴，他越發注意來聽。此時便有個本地人，大概是蔣成手下的夥計，他給龍志起斟了一盃酒，說：「朋友，別罵江小鶴，也別怕江小鶴，先喝了這盃酒，壯壯膽氣。告訴你一件事，江小鶴他決不敢到儀隴縣來，因為他在螺螄嶺作了賊，劫了蓬安縣正堂的家眷，現在那案鬧得很大，府裡的公文都到了本縣，我剛才聽衙門裡馮大爺說的。」

　　龍志起才接過去酒壺，一聽這話，他驚得手一顫，把酒全都灑了，灑了一個穿青衣裳的人一身。那個人回身就是一掌，罵道：「盲了眼！臭膿包！」

　　龍志起被這人一掌正打在他胳臂的傷處，痛得他一咧嘴。才要發氣打架，就忽見旁邊那黑面的酒客，突地站起身來，說：「喂！朋友們，可別混口亂道，江小鶴是我的兄弟。他是堂堂的一個漢子。要道他攔路劫人我還許信，要說他搶劫什麼縣正堂的家屬，那如果有證據，我能替他去打官司，我那老兄弟他決作不出那樣的事來！」這裡的人全都驚愕，有兩個似乎都認識他，就過去推他坐，說：「老伍，有什麼事！你和江小鶴十年多沒見了，早先你們也不是有什麼深交，你何必替他打這不平？」

　　這個人被人呼為「老伍」的，似乎已有些醉意，他便揚著頭撐著眼睛說：「怎麼沒有深交？江小鶴他和我是患難兄弟，十年前我叫他入綠林，他都不肯幹，現在他就能打劫官眷？這不定是那個混帳忘八狗娘養的，作了案冒充他的名字！」

　　龍志起一聽這姓伍的罵上來，他也就氣了上來，因為欺這姓伍的長得瘦弱，他走過去掄拳向姓伍的就打。姓伍的也跟他互相揪扭，龍志起雖然力大，但身上有傷，動轉不靈，兩三下便被姓伍的給揪扭倒，咕咚一聲，頭碰在酒甕上，腳伸到椅子下。旁邊的人有的鼓掌大笑，有的說：「不要緊，爬起來再打！」此時一些老實的酒客全都溜走了。

　　酒店的掌櫃子站在板櫈上擺著手給他們勸架，龍志起忿忿地罵著，爬起來，一掌將那掌櫃揪下了板櫈。他舉起板櫈來，又向姓伍的打去，姓伍的也舉了一把椅子上來相迎，兵兵兵兵，兩件木器相碰相撞，撞得板櫈腿椅子背全都折了。那姓伍的趁勢又由桌子上抄了一把酒壺，「吧」的向龍志起的臉上打去，龍志起要躲沒有躲過，酒壺正打在他那張黑胖的臉上，當下鼻子流出血來。

　　龍志起簡直像瘋了一般，奔到櫃房，抄上酒店切肉的那把刀，就向姓伍的飛去。不料，打錯了，竟打在一個禿頂的人頭上。這人是跟張黑虎來的，他頭上一迸出血花，他就由腰下抽出來光亮的匕首，撲向龍志起，罵道：「囚兇的，你瞎了眼！」

　　龍志起趕緊向後去退，同時有旁邊的人上前把這持匕首的人攔住。立時，酒店裡更加騷亂，吵架聲，勸解聲，更為嘈雜。那姓伍的人卻跳出了酒店，在外面拍著胸脯，還向店裡的龍志起大罵，他說：「姓龍的！連你帶鮑崑崙，你們要是好漢子，就在儀隴縣等著。十天之內我準保把我的兄弟江小鶴找來，到時咱們再較量。你們要是硬漢，就別走，要是膿包就快滾！小子，等著我的！」龍志起也在酒店裡向外大罵，他跳著腳還要撲出去，卻被旁邊的人緊緊揪著他的雙臂。揪他的右臂還不大要緊，揪他的左臂他可真受不了，疼得他趕緊求別人將他的胳臂放開。

　　此時外面那姓伍的已然走了，那個受誤傷的也被別人給攔住。龍志起又過去給那人作了幾個揖，謝了罪。那人又罵了他幾句，才慢慢收起了匕首。當時酒店裡囂雜聲音消停一些了，可是桌椅板櫈一切雜物卻歪東倒西。

　　龍志起在一個櫈子上吁吁地喘氣，用衣袖擦著鼻血，他就問說：「那姓伍的是個什麼人，他真認得江小鶴嗎？你們諸位都認得他嗎？」有人便說：「那傢伙名叫黑豹子伍金彪。」

　　龍志起撇著嘴說：「無名小輩！」旁邊的人說：「可是他在川北有些小小的名頭，早先他是綠林中人，在箱子山，當過大頭目。十年前江小鶴不過是個小孩子，飄流到川北來，混得沒辦法，大概也在箱子山當過幾天嘍囉，因此與黑豹子伍金彪相識。自從箱子山被剿，伍金彪也落了網，在衙門坐了七年監獄，什麼刑罰都受過了，可是他牙關緊咬，只認是被賊擄去的人，並不承認自己是賊，到底官司被他熬出來了。去年他才出監，便在各處飄蕩，雖然不再為非作歹，可是還常常去訛賭局，因為他是由監獄掙扎出來的人，所以江湖上都敬重他，稱他是好漢，他就衣食不缺。近些日來因為江小鶴的名頭大了，所以他就到處吹牛，說他在十年前怎樣怎樣和江小鶴有過深交，並且說他當年還救過江小鶴的性命。」

　　龍志起一聽，不由得脊樑骨漸漸發涼。旁邊的幾個人都說：「老龍，你不要怕。江小鶴來了又當怎樣？第一有劉大爺、張二爺、蔣三爺和我們兄弟們，足能抵擋他。第二，他來正好，螺螄嶺案現在犯了，官人正要捉他呢！」龍志起又打了個冷戰，坐著喘了喘氣，他就假意忿忿地說：「不怕！不在這兒等著江小鶴，我不是好漢！」隨便站起來要走，酒店掌櫃的卻過來，說：「大爺，這些東西全都毀了，可怎然辦呀？」

　　龍志起瞪眼說：「你們還要叫我賠嗎？那姓伍的跑了，你們把他追回來，要賠也得兩人拿錢！」他正在發橫，忽然外面又進來兩個官人，龍志起立時又驚得顏色改變，趕緊向後退兩步，並且摸著櫈子，預備抵拒官人。但這兩個官人似乎不是來捉他的，進屋來只向那幾個人問了幾句，問剛才這裡是為什麼打起架來，又看了著龍志起和那受了誤傷的人傷勢，便走了。

　　兩個官人走後，龍志起一顆驚惶的心方才落下。他心想：我現在可惹不得事，一來身上有傷，打不過人。二來萬一螺螄嶺的案犯了，查出來黑胖臉的江小鶴就是我，那我可真吃不住。現在還是趕緊驚嚇驚嚇師父，叫他快些帶著我走吧！於是他便摸出一小塊銀子來，給了酒店掌櫃，算是了結這件事。又向那禿頭上被刀砍得流血的人，打了兩躬，說：「大哥！我的錯！剛才是叫那姓伍的小子把我氣得眼都花了。我抄了刀來本想砍他，沒想到，不知怎麼一股子勁兒就砍在大哥你的頭上啦！」

　　那人的一塊手中都染紅了，臉上亦是一塊一塊的血跡，氣忿地說：「小子你別再嚕嗦了！現在我認得你們崑崙派了！認得你推山虎龍志起了！原來他娘的是這般膿包，孬種！」龍志起被罵著，不敢還言，又向那些人拱了拱手，他便走出酒店。低著頭，忍著氣，暗喊著「倒楣」，便跑回了花太歲蔣成那米行。

第十六回　夜裡追仇崑崙刀染血　莊前鏖戰閬中俠施威

　　這米行前是三間門面，旁邊是一個貨棧的大門。龍志起就從大門進去，一到了院裡，就聽到一陣喝采之聲，龍志起趕緊抬頭。只見院中圍了一大圈子人，是那劉杰、張黑虎、蔣成等人。老拳師卻站在中央，手舞崑崙刀，舞的正是龍志起學了三年亦沒學會的那「驅星趕月十八式」，只見刀光閃閃銀髯飄飄，老拳師雖然身胖體重，但手腳尚極為敏捷。旁觀的眾人有的呆呆出神，有的便不禁連聲喝采。

　　少時，老拳師收住了刀式，稍稍有些喘氣，旁邊的眾人齊都稱讚。有的說：「老英雄的精神真好，力氣也充實，簡直不亞於二三十歲的小夥子。」有的便說：「像剛才老師父耍的這趟刀，我們真是生平沒見過！」張黑虎坐在一張椅子上，不住伸大拇指頭；花太歲蔣成卻扭著頭跟別人說話，臉上是很驚訝的樣子；連那剛才態度極為驕傲的劉杰，此時的眼睛全有點兒發直。

　　老拳師卻提著刀，面現得意之色，說：「我崑崙派的武藝有四路棍、八套刀，另外還有十四手祕訣。我的徒弟雖眾，但我傳授卻不全。算來學了我武藝九成的有魯志中、張志才和我的孫女阿鸞；學了我武藝七八成的有葛志強、賈志鳴、龍志起……」說到這裡，忽然他扭頭一看，只見他的高徒龍志起衣服破爛，鼻孔流血，一臉的晦氣樣子站在旁邊。老拳師不由吃了一驚，別人也都把眼光注視在龍志起的身上。

　　鮑振飛便捉刀走過去，焦急地問說：「在外遇著了什麼事？你竟弄得這樣狼狽？」龍志起卻拉了他師父一把，哭喪著臉說：「師父你跟我到這裡來，我有件要緊的事告訴你老人家。」他打算將鮑振飛拉到別處去談話。不料老拳師卻勃然大怒，睜著眼說：「有什麼話你便在這裡說吧！怕誰聽見？」

　　龍志起皺著眉，便悄聲說：「方才有這裡蔣成手下的幾個人叫著我去飲酒，在酒店裡遇見一個黑豹子伍金彪。那人十分兇橫，知道我是崑崙派的人，他便撲上來打我。我因為身上有傷，便打不過他，被他打得我鼻子都破了。後來他氣忿地走了，臨走時他說要去找江小鶴。他和江小鶴十年前便是朋友，一塊兒在箱子山作過強盜。他還指出師父的姓名，要咱們師徒在這兒等著他，他說他要我來江小鶴殺死我們！」老拳師一聽這些話，便不由得一怔，面色立時變了，先是一陣蒼白，後來漸漸地變為紫沉沉的。

　　龍志起又哭喪著臉說：「師父！我想咱們還是走吧！江小鶴若來到，他決不能善罷干休！」老拳師卻驀然一個大嘴巴，打在龍志起的胖臉上。只聽「吧」的一聲巨響，龍志起痛得叫了一聲。老拳師又一腳，罵道：「江小鶴他善罷干休，我還不肯善罷干休呢！他來了，我們刀對劍，老對少，索性拚一個死活。你要怕，你便一個人走，以後休再來叫我師父！」這時，龍志起已被他師父踹得躺在地下。

　　那邊花太歲蔣成等人都過來，扶了龍志起，又勸慰鮑振飛。鮑振飛卻喘吁吁地，睜了半天大眼睛，隨後又摸摸銀髯，故作從容地笑。他說：「有個黑豹子伍金彪，剛才在街上揚言，說要請來江小鶴鬥我。豈不知我正等著他呢？」隨後又向蔣成說：「蔣老弟，剛才我們吃飯時，你託我明天到閬中，去找閬中俠父子，給你報那十年前所受的一口氣。我已經答應了你。現在，姓伍的既是找江小鶴去了，我便得在此等著他，你那件事只好我和江小鶴分過勝敗生死之後，我再給你辦吧！」

　　花太歲蔣成說：「我那件事倒不忙。十年前，我在閬中府住著，要不是江小鶴，我也不至受閬中俠的欺辱。江小鶴也是與我誓不兩立的，他來了，我們一定幫助老哥。決不能叫他整著身子離開這儀隴縣！」老拳師捉刀拱手說：「只有仰仗諸位了！」

　　當下有別的人把龍志起攙到旁的屋裡去。鮑振飛又同劉俠、張黑虎、蔣成，回到屋中去談話，鮑振飛便懇託那三人到時幫他的忙。那三人除了蔣成之外，倒都不是專要跟江小鶴作對，他們只是想先幫助鮑振飛剷除了江小鶴，然後再利用鮑振飛這口崑崙刀替他們剷除閬中俠父子。因為只要有那徐麟、雁雲父子活在世間，張黑虎與劉杰便不能放心地在川北充好漢。三個人都與鮑振飛稱兄道弟，很是親熱。

　　那丈八槍劉杰，因為剛才見了老鏢頭的刀法，他的驕傲之氣也漸消，特別要聯絡鮑振飛似的。他便說：「這裡的房屋狹窄，前面又是一個買賣。果然江小鶴來到，攪鬧了買賣倒不要緊；可是這院子跟這門口街上，決施展不開刀法。鮑老哥到時便難免吃虧，不如搬到我那兒去住，我那兒有很大的莊院。」鮑振飛也覺得蔣成這裡不很好。倒不是嫌屋房院落窄小，他是覺得蔣成手下的人太多，如果江小鶴晚上來此，便難以防範。於是聽了劉杰這話，他就很是喜歡，當日便帶著龍志起到劉杰家中去住。

　　劉杰的家在縣城的東北，距蔣成這裡不過三四里路。他家有廣大的莊院，長工、僕役、打手一共有五十多人，鮑振飛看了便很是安心。龍志起來到這裡也很是高興，因為他才一來到這裡，便見劉家中的幾個小丫鬟、年輕的女僕，在裡內院之間時常地出入。只可惜龍志起是跟鮑振飛同住在一間屋裡，當著他師父，他連多向窗外看一眼也不敢。

　　鮑振飛預料江小鶴快來了，他便特別地謹慎小心。他們師徒連屋子也不常出，晚間睡覺時必將門關得十分嚴密；崑崙刀永遠出鞘，永遠握在手中，並給龍志起也找了一口刀，叫他睡在外首。夜裡師徒兩人輪流著睡覺，若然窗外有了一點聲音，鮑振飛便立時驚醒，捉刀下床，側耳向窗外去聽。第一夜便這麼虛擾了四五次。龍志起真受不了，心裡又害怕，又覺著氣惱。鮑振飛卻永遠張著眼，白天龍志起在屋中大睡；他卻連眼也不合，時常在院中練刀、打拳、彎腰、擦腿。

　　到第二日，張黑虎也帶著他的家眷和手下人搬到這劉家來居住；蔣成也整天在這裡，大家在一處談武，說到江湖的事情，倒是頗為熱鬧。一連過了三四天，鮑振飛在這裡住得很是平安。劉杰、張黑虎天天派人出去打探，除了聽說知府衙門來了兩個班頭，要在這裡等候，捕拿螺螄嶺劫官眷的強盜胖子江小鶴，再也沒有別的消息。

　　龍志起前兩日是天天不敢出門，除了有時看見劉杰的丫鬟、小老媽，他小裡有一點異樣的感覺之外，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是提心吊膽，可是過了兩天，竟一點事也沒有發生。鮑振飛給他做的兩套衣裳也做好了，同時龍志起身上的幾處傷他漸癒。於是，他又十分高興，天天與劉杰、張黑虎手下的那些人廝混，賭錢飲酒，到外面去嫖土妓，無所不為，只是瞞著鮑振飛。

　　鮑振飛在劉家閒居了幾日，那一陣興奮也過去了。同時又勾了許多煩惱，懷念著在長安的孫女阿鸞、孫婿紀廣傑，以及那些門徒。所以就託劉杰給找了一個走過遠路的人，鮑振飛寫了信，拿了盤費，託那人到鎮巴、紫陽、漢中、長安幾個地方去看看。龍志起也託這人給他哥哥龍志騰帶了一封信。他倒沒有旁的事，只是和他哥哥要幾百兩銀子。他心想：只要銀子一送來，我就走，師父想留下我都不行，這樣活著真不痛快！

　　那個帶信的人去了不到五天，就半路另託人帶回一封信。此人信上說是：「走在通江縣便遇閬中福立鏢店的人。知江小鶴現在此地，與金甲神焦德春同宿於一處旅舍之中，因彼二人頗有舊交。聞有人曾見過江小鶴，說他武藝並不如何高強，且現在病於客含中，若非遇見了焦德春，恐即困死於此地也。」等等的言語。

　　鮑振飛一聽，精神又不禁一陣緊張，心中突然又發生一種兇狠的想頭，就狠狠地低聲說：「我何不趁著江小鶴現在通江店中害病，就飛馬趕到道江縣找著他，揮刀將他殺死？他在病中，武藝至少要減少一半。那金甲神焦德春大概也沒有什麼本領保護他。我何不去？何不即時就去？」

　　他說話的時候，旁邊並無別人。他狠狠地咬著牙，握緊了拳頭，眼睛望著窗上，卻見這時天色已然不早了，窗紙都已昏黑，外面鴉鵲亂噪。鮑振飛就說：「這時正好！劉杰、張黑虎大概全都沒在家，他們也不能攔阻我，我騎馬趕上一夜，大概也就到了。到了通江見著江小鶴，我就剷除那逼得我崑崙派七零八散的敵人！」一決心，提著包裹與崑崙刀向外就走。

　　才到馬圈內，剛要叫人備馬，卻見由大門進來了四匹馬四個人。正是劉杰帶著兩個僕人，還有一個身穿緞衣，足下瞪著官靴的，年有四十多歲的人。劉杰看見鮑振飛的手中提著的包裹，他就趕緊問說：「鮑老哥你要上哪兒去？」鮑振飛一看見有外人隨了來，他的話倒不好立時說出，就睜著眼站著。

　　劉杰等四人就下了馬，馬匹交人牽去了，他就過來向鮑振飛擺擺手，說道：「別走，別走。」叫旁人把手中的包裹利刀都接過去，他就指著那穿官靴的人說：「這位是閬中府府臺衙門的程八爺，一府的錢糧都由他收發，在閬中當差二十多年了，附近幾縣沒有人不認識他的。他又是巴州花拳李連勝的高徒，武藝精通。江湖上聞程八爺名字，也沒有一個人不欽佩！」

　　老鏢頭隨即拱手說：「久仰！久仰！」那程八爺也拱手笑著說：「劉大哥給我吹噓了一陣，其實兄弟在閬中府臺衙門當差倒是真的，江湖上久已不走了。現在我是特地出閬中府來拜訪老哥，不但是想見威鎮南北的老英雄，還有幾件要緊的事，要跟老哥你商量！」

　　鮑振飛一聽，倒不由得一怔，劉杰隨往裡院去請。此時龍志起也是才回來，因為喝了許多酒，渾身覺著發熱，正站在院中招風涼。忽然看見劉杰跟他的師父同著一個穿官靴的來了，他就不禁吃了一驚，即退回到房屋裡。

　　這時，劉杰已讓鮑振飛和那程八到客廳中，吩咐僕人點燈，做菜，擺酒。鮑振飛很注意這姓程的官人，不知他為什麼事情要和自己商量。待了一會兒，僕人把幾支燈燭全都點上，屋內立時明亮。只見那程八由腰帶上摘下一根翡翠嘴的短煙袋，裝一袋煙葉子抽著，他說：「鮑老哥，你可知道閬中俠將來到此地嗎？」

　　鮑振飛搖頭說：「我倒不知道。十年前，江小鶴勾結了他到鎮巴去與我作對，那時閬中俠的聲勢真是了不得，我的幾個徒弟全都被他殺傷，他到了我的家門還肆意大鬧。我那時雖然氣憤，但又不願與他結仇，所以我與他交手之時，我的崑崙刀留了些分寸……」

　　鮑振飛的話才說到了這裡，那程八即擺手說：「不是。我聽說這次閬中俠要來找你老哥，並非是像上次那樣，要跟你比武。這次他是因為江小鶴來到川北橫行，在螺螄嶺殘傷了官人，動了蓬安縣的官眷，所以閬中俠極憤恨。昨天他對人說，他要來看望老哥。他說他雖多年不走江湖了，可是這次他要來與老哥合力，剷除江小鶴。」

　　鮑振飛一聽這話，倒是極為欣喜，連說：「好，好！閬中俠果然前來，那我可又多了一個好幫手。」程八說：「他要來當然不能僅是他一人，他的少爺徐雁雲，武藝在他之上；他的兒媳秦小仙，是蜀中龍的外孫女，武藝比他們父子都強。」

　　鮑振飛卻笑道：「連他的兒媳婦也來幫助我，那我可要推辭了。我鮑振飛在江湖闖蕩了幾十年，不能單刀獨身去置江小鶴於死命，請別人來幫助，已羞得我無地自容了。若再叫個婦人幫助我，那我就是勝了江小鶴，我幾十年名氣也都完了！」說到這裡，心中又非常掛念自己的孫女阿鸞，便不禁長吁了一口氣。

　　程八搖頭說：「他的兒媳不來，他的兒媳回娘家住去了。那個小娘兒們，過門已經三年了，每次回娘家至少要兩三個月，其實離得並不遠。不過因為那小媳婦兒愛闖蕩，回到娘家她又闖別處了。山南海北她都去，也不知她在外邊認得誰，可是閬中俠父子全都不管她。」

　　鮑振飛說：「我若是閬中俠可就不行，我的家教最嚴。我有兩個兒子娶的都是農家女，江湖上那些踏軟繩、賣藝的姑娘都不能進我的家門。我的孫女雖然跟我學過武藝，可是也頗明禮教；現在嫁給了紀廣傑，是龍門俠之孫。大概程兄也曉得此人。」

　　程八吸著旱煙袋點了點頭。鮑振飛又說道：「不但我治家如此，收徒弟我也首戒姦淫。不然，我也不至結下江小鶴這麼一個死冤家！」這時僕人已把酒菜擺上，劉杰就讓程八坐首位，鮑振飛坐第二把椅子，第三把椅子空著，留著等張黑虎回來坐。劉杰是在下首作陪，互相的讓酒。

　　鮑振飛喝下酒去，卻仍覺心中不安，仍然記著跑到通江縣，趁江小鶴病倒店房，把他殺死了事。剛才那封信他放在懷中，並未給別人看。劉杰問說：「老哥你剛才提著包裹是要往哪裡去？」鮑振飛微笑著，並不回答，也不多說話。

　　席間只有程八最是能說善飲，他說：「說來我跟江小鶴也是舊仇了。十年前那時江小鶴不過是個毛頭小夥子，也不知他是從哪兒偷來的錢，穿得很闊，到了閬中投到金甲神焦大胖子那裡。焦大胖子大概想拿他作孌童，跟他稱兄喚弟，非常的討好。有一次在美人巷，哈哈，江小鶴在那時就好女色，胎毛末脫就嫖窰子。我跟他走了個碰頭，打上來。後來，後來……我用點小小手段，派人把江小鶴按在街頭一頓毒打。若不是閬中俠多管閒事把他救走，那小了早作了異地之鬼，還能夠……」

　　程八才說到這裡，忽聽外面有一聲慘叫，立時屋中的人全都怔了。鮑振飛頭一個站起來，急忙往屋外走去。這時屋外面天色已然昏黑，院中也沒有燈。只見一人由鮑振飛的那屋中驚奔出來，跑了不到兩三步，便躺在地下噯喲、噯喲地亂滾，原來卻是龍志起。鮑振飛氣憤極了，握著拳頭大罵說：「江小鶴你過來！要拚我們便拚，你何必傷我的徒弟？」這時又見那屋中出來一條黑影，躥上房去便走了。鮑振飛氣得又大罵，跑過去往上去躥；一到房上便覺得自己的身子不穩，急忙挺腰站住。

　　此時，那條黑影早已不知去向，鮑振飛卻又十分的驚疑。因為回想剛才自己所見的黑影是很瘦小的，不像紀廣傑所說的那高身材的，或川北這般人所傳說黑胖子大腦袋的江小鶴。房下這時亂了起來，燈燭輝煌，劉杰指揮著許多莊丁往各處去搜查。鮑振飛下了房，在人叢裡藉著燈光一看地下躺著的龍志起，已然斷了半只左臂，昏暈過去了，血肉淋漓，十分悽慘！

　　鮑振飛不禁頓腳長嘆道：「我這個徒弟，他跟我受盡了苦了！」隨囑咐旁邊的人說：「他還沒甦醒過來，千萬不要動他！」氣憤憤地到屋中取了崑崙刀，便奔出門去。到了莊外，便見也是一片亂雜雜、吵嚷嚷的。幾十個莊丁拿著刀棒，點著火把，在莊前莊後各處搜查。劉杰也手挺著他那丈八槍，氣沖沖地指揮手下人，大喊說：「都搜到了，連草堆也搜一搜。別叫賊人藏了起來！」亂了半天，竟沒有人看見賊人的影子。這時忽見遠遠有兩盞燈籠奔來了，鮑振飛和劉杰全都不勝驚詫。

　　少時，燈籠來到臨近，才看出，原來是衙門裡的六個捕役，全都拿著鈎桿、鐵尺，都是氣喘吁吁地。那捕役頭目姓崔，他認識劉杰，見了面便急急問說：「是把江小鶴砍傷捉住了嗎？」又指指他身後兩個捕役，說：「這二位是府裡派來的，前幾天便來到了，專奉命來拿螺螄嶺劫官眷的大盜江小鶴。剛才有個小孩子跑到衙門去嚷嚷，說這裡已把江小鶴捉住了，並把江小鶴給殺傷了，我們這才急忙跑來。」

　　劉杰聽了這話不禁發怔，他覺著這崔捕頭大概是喝醉了，嘴裡不知所云。鮑振飛卻氣得跺腳，說：「殺傷的原是我的徒弟，他現在都快死了！哪裡是什麼江小鶴？你們進到裡邊看看！」於是旁的人還往各處去搜。劉杰發著怔，鮑振飛生著氣，帶著這六個官人到了院裡。來到龍志起的身旁，便見龍志起已經甦醒過來，仰面躺在血泊裡，不住地呻吟，聲音極其微弱。

　　幾個官人拿燈籠去照，那兩個由閬中府派來的官人詳細一看，果見是大腦袋、黑臉、連鬢鬍子，分明與他們捕票上所寫的賊人年貌完全相同。便有官人抬頭問道：「他姓什麼？」鮑振飛回答說：「他姓龍。」這官人說：「那便是他了！在螺螄嶺劫官眷的那賊人先前自稱為江小鶴，後來可又跟趕車的人自稱為龍二太爺！」鮑振飛卻氣得咚地一腳把官人踢了一個滾兒，手中的燈籠也拋在地上呼呼地燒著了。鮑振飛又掄刀要殺這官人，旁邊劉杰和崔捕頭等人把他揪住，托住他的胳臂。

　　鮑振飛高高舉著刀跺著腳大罵，說：「你敢誣賴我徒弟是螺螄嶺劫官眷的強盜？你去打聽打聽，我鮑崑崙的門下有過為非作歹的人沒有？你捉不著江小鶴，要拿我的徒弟去交差領賞？你這是跟江小鶴一樣的欺負我！」劉杰等七八個人死力地拉著鮑振飛，才把崑崙刀奪過去，勸鮑振飛回到客廳中去歇息。院中還是亂嚷嚷著，房上都有人來回跑。

　　鮑振飛到屋中被劉杰、崔捕頭按坐在椅子，並有人給他斟了一盃酒。鮑振飛仍然氣得臉膛發紫，鬍鬚亂動，不住地喘息。劉杰便勸說：「老哥你不必生氣，我看令徒的傷勢雖重，但不至於死。」

　　鮑振飛卻擺手說：「死都不算什麼！只是這口氣令人難出！我鮑崑崙的徒弟若調戲婦女，都要被我置之於死地，哪敢有殺官人劫官眷的道理！何況這龍志起又是我門下最老成的一個徒弟，跟了我二十年，沒犯過一點過錯。早先他也常到川北來保鏢，你們可以打聽打聽去。他除了與閬中俠結過一些小小嫌隙之外，哪曾作過給我崑崙派丟臉之事！」

　　崔捕頭急忙陪笑道：「這一定是那人弄錯了！但因為捕票上開著的犯人年貌與令徒相似。老鏢頭別生氣，我替他賠罪了！」這時那程八吸著旱煙袋向崔捕頭問說：「剛才是個什麼樣的人到衙門去叫你們的？」崔捕頭說：「是個十來歲的小孩，他在衙門口裡嚷嚷了半天，等我們一出來，他便走了，我想一定是這裡派去的。」

　　劉杰發著怔說：「這裡的事情剛發生，我們並沒派人報官，是哪裡來的那麼個孩子？」鮑振飛在旁也很生氣，便暗想：這個小孩子都來愚弄我們師徒，我們崑崙派受人的欺辱太甚了。也許是因為我近年改過向善的結果，江湖人是善不得的，假如我還像年輕時那樣的兇暴，恐怕便無人敢欺！

　　這時院中倒是消停了一點了，可是又有一人急匆匆闖門而入，這人正是張黑虎。他是今天城內有人宴請他，這時才回來。一進屋來，他便急忙問說：「龍志起是被人殺傷了嗎？兇手是江小鶴不是？沒捉著他，還沒看清他的模樣嗎？」劉杰說：「誰也沒看見！江小鶴的夜行術真高，他傷了人，便連他的蹤影全都沒啦！」

　　鮑振飛說：「因為我是先出屋去的，我看見了那賊人。面目我雖沒看清楚，可是我見那影子是很瘦小的，多半便是往衙門裡報信的那個小孩。諸位可知道川北各地有什麼年幼的賊人？」張黑虎一跺腳說：「一定是她們，剛才在東關大街上我遇見她們了。她們姊弟都騎著小驢，出了店房往北走了！」那程八急忙把煙袋離嘴，直睜著眼說：「是秦小仙姊弟嗎？」

　　張黑虎點點頭說：「不錯，便是閬中俠的兒媳秦小仙和她娘家弟弟秦小雄。不知龍志起怎麼得罪過她，她才來要龍志起的命！」程八在旁又問說：「徐雁雲沒有跟著她們嗎？」張黑虎搖頭說：「沒有跟著，只是她姊弟二人。大約是姊姊到這裡殺傷了龍志起，她弟弟又到衙門去喊官人，然後她姊弟二人便走了。這定是連夜馳回閬中府去了，說不定閬中俠父子要來跟咱們爭鬥！」

　　程八連連擺手說：「不能！不能！閬中俠前天對人說，他對鮑老哥很是尊敬，倒是痛恨江小鶴。因江小鶴在螺螄嶺作的那案太可恨了！」

　　張黑虎說：「可是……」說著望了鮑振飛一眼，便說：「今天我在城裡赴宴，席間有兩個鏢行的人，他們是從東邊來的。他們路過通江縣，遇見焦德春、焦榮、江小鶴都在那裡。因為焦德春的侄子焦榮在通江闖了禍，焦德春亦被當地的惡霸殺傷，倒在旅店中，所以江小鶴便逗留住了，不能往西來。他們有人看見了江小鶴，見江小鶴面貌雖黑，但是一點也不胖。通江縣曾把他傳到衙中，並叫當時螺螄嶺出事時那個駕車的人辨認了一下。那人卻說江小鶴並不是那劫官眷的強盜。那強盜是個黑面大胖子，他雖自稱是江小鶴，可又嘴裡罵江小鶴，並且又自稱姓龍，因為他……」旁邊的人都把眼睛注視在鮑振飛的臉上。

　　張黑虎又說：「因此現在的人都疑惑是龍志起所為。他冒充江小……」張黑虎的「鶴」字還沒說出，只聽咚……嘩啦！鮑振飛一腳便踢翻了桌子，盃盤全都滾在地下。鮑振飛便像一隻發了怒的老虎，大聲吼說：「哪裡來的事？我的徒弟豈能劫官眷、殺官人、作強盜，冒充江小鶴之名？」

　　這時張黑虎、劉杰、程八等人都避到一邊。那個崔捕頭卻放下來一張嚴肅的面孔，他說：「鮑老鏢師你可也別發急，事情好證明。蓬安縣的正堂夫人，在江口鎮上吊，被店家救了，並沒死。當時那趕車的，現在也在通江，你令徒是強盜不是，叫他們一看，便可分明。不過，據我想，你令徒還是不要去見官才好。衝著劉大爺、張二爺、程八爺的面子，我們官事可以私辦，想法叫你令徒躲避一下！」

　　鮑振飛握著拳頭說：「我的徒弟不犯法，憑什麼要躲？只要你們作官的把蓬安縣正堂夫人請來，認清了我的徒弟是當時的強盜，那就由你們把他捕走，殺罰由官，不然，無論是誰，若再誣賴我門徒，我的刀決不留情面！」

　　崔捕頭後退一步，冷笑著說：「何必要把蓬安縣正堂太太請來？閬中俠的兒媳她們一定知情，不然她與你的徒弟無仇，為什麼今天要來傷你的徒弟，她又派她的弟弟到衙門去請我們？明明說是大盜江小鶴在此負傷，可見你令徒即是那假江小鶴。她們姊弟這番所作的是俠義行為！」

　　鮑振飛氣得渾身亂顫，鬍鬚像被風吹著那麼飄動，兩眼睜得比梨遠大，冒著憤怒的火光，臉是紫得怕人。他頓一頓腳，說：「好！閬中俠的兒媳大概才走不遠，我去追回她來，問她為什麼說我的徒弟即是大盜江小鶴！」

　　張黑虎跟劉杰一聽鮑振飛要去追回閬中俠的兒媳，他們不但不攔，而且內心歡喜。劉杰立刻吩咐僕人去給鮑振飛備馬；程八並告訴那秦小仙姊弟往閬中去所必走的路徑，鮑振飛憤憤地又回到自己住的房中去取刀。

　　這時已把龍志起抬回到房中，有兩個人正給他那斷臂的傷處敷上刀傷藥。鮑振飛像個兇神似的，拿刀比著他徒弟的脖頸，狠狠地說：「等我把閬中俠的兒媳捉回來之後，就可以知道你冤不冤！果真，你要是背著我作了那違反我家戒條之事，那……我要把你劈為肉醬！」龍志起呻吟著，噯喲、噯喲地慘叫著，也不知他聽見他師父的這些話沒有。鮑振飛卻踹開門，提刀往外走，大踏步闖出了大門。

　　劉杰家的僕人已把馬備好，鮑振飛連鞭子都不要，上了馬，一手提繮，一手用刀柄捶打馬胯，如飛似的往村外走去。順著程八剛才所指點的路徑，由北轉西，那即是往閬中去的大道。此時天黑似墨，西風緊朔，大道上如同死了一般，沒有一個行人。道旁的人家有些星星點點的燈光，都非常的淒涼黯淡。

　　鮑振飛一腔怒氣，衝著渾身的血液奔騰著，洶湧著。坐下的馬，得！得！得……蹄鐵擊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聲音如連珠炮一般，接連不斷，愈走愈急。鮑振飛的兩眼在黑暗中，像是燈籠，不住向各處張望，口中並怒喊著：「閬中俠的兒媳！狗淫婦！站住！鮑老爺子有話要問你！」

　　往下追了也不知有多遠，忽見前面有兩個黑東西把他的馬攔住。有兩個人用尖細的嗓音叫道：「你是誰？」鮑振飛曉得已經追上了，便立即收住了馬，橫刀說道：「我是鮑振飛，我要見見閬中俠的兒媳秦小仙，你們哪個是？誰？」話才說完，立見一個瘦小的影子在一頭小驢上，以婦女的嗓音回答道：「我是！鮑老頭子你追下我來做什麼？剛才我沒殺你，因見你的年紀太老了，我的心裡不忍！」

　　鮑振飛狠狠地罵了聲：「狗淫婦！」話才說到這裡，只見一道白光似的逼過來。鮑振飛立刻躲身跳下馬去，這匹馬驚跑在一邊。那秦小仙也跳下驢來，寶劍「雪」的一聲又向鮑振飛砍來。

　　鮑振飛急用刀去迎，只聽「噹」的一聲，那秦小仙大概是被震得手腕發疼，立即轉身跑開。卻另有一個小孩子走在鮑振飛的背後，掄著木棒向鮑振飛的頭上打，「梆」的一聲，打得鮑振飛一暈，氣憤著回身一刀。

　　只聽一聲慘號，那小孩扔下棒子躺在地下。秦小仙卻又掄劍過來，急得痛哭，說：「老狗！你殺死了我兄弟！」寶劍如疾風閃電，呼呼地直向鮑振飛削來，她是要跟鮑振飛拚命！鮑振飛這時也是兇神附體，也不管對方是男是女，鋼刀如飛，去迎秦小仙的寶劍。相戰十餘合，將秦小仙的寶劍打丟了。

　　秦小仙轉身飛跑，鮑振飛仍然揮刀去追。追了不幾步，不防地下臥著一頭黑驢，正把鮑振飛絆了一跤；躺在地下，兩隻腿伸在驢背上。那頭驢驚得往上一跳，又把鮑振飛弄了個大翻身，幸虧刀沒出手。費了很大的力，鮑振飛才爬了起來，氣得不住喘氣。

　　此時秦小仙已逃走不知去向，兩頭小驢也沒有蹤影了。鮑振飛低著頭往各處找了半天，才把被砍翻在他那個小孩子找著。拿腳踢了踢，也不見呻吟和動彈，彎著腰伸手又摸，就摸了一手濕的東西。鮑振飛知道這是血，知道這小孩子已被自己殺死，不由心中一軟，對這小小的死屍發出一些憐憫之情。但轉又一想，如果自己十年前就殺死了江小鶴，何至如今留下後患？走江湖不狠怎行？隨又忿忿地踢了死屍一腳，隨嘴裡打著呼哨，把自己的馬匹叫來，騎馬就走。

　　在馬上他把衣衫撕下一塊來，擦了擦刀上和手上的血，依然氣忿忿地，催馬就回到劉杰的家中。到了這裡，官人還都沒走，劉杰等人全都睜著眼瞧著他。鮑振飛還不把手中的崑崙刀放下，坐在椅子上吁吁地不住喘氣。程八就問說：「老鏢頭，你追著閬中俠的兒媳沒有？」鮑振飛卻搖著頭，喘了喘才說：「沒追上！路程我不熟！」程八、劉杰和張黑虎彼此互相望著。

　　鮑振飛喘著氣坐了一會兒，就一聲不發，提著鋼刀回到自己屋內。這時他的屋內，已沒有了別人，燈點得很亮。龍志起趴在床上，血色滿身，缺少了一隻胳膊，趴在床上不能動，如同死了一般，但還微微地呻吟。鮑振飛把刀放下，心中不禁一陣難過。便想：我師徒太可憐了！不但受人的逼迫、傷害，還受別人的侮辱、冤屈。他紛紛地灑了一些老淚，便閉上了屋門，滅了燈，上床睡去。

　　這一夜，鮑振飛並未安眠；他一連醒來四五次，每次都點上燈。第一，他總是覺著窗外有動靜，總彷彿江小鶴或秦小仙要來殺害自己似的；第二，是恐怕龍志起時時能夠死去。直到次日天明，鮑振飛醒來，又先察著龍志起的傷勢。見龍志超微微睜開眼睛，哭著說：「師父！」鮑振飛不禁心中憫然，悲憤地說：「徒弟！你放心養傷，將來師父給你報仇、雪冤！」龍志起又哼哼噯喲著。

　　這時便有人叩打屋門，見是劉杰用的僕人。這僕人說：「我們大爺有請！」鮑振飛也不禁吃了一驚，暗想：「天這麼早，劉杰找我又有什麼事？」隨跟這僕人到了客廳中，便見劉杰、張黑虎全都在這裡，花太歲蔣成也來了。劉杰的面色極為陰沉，便向蔣成說：「你替我把話跟鮑老哥說了吧！」

　　花太歲蔣成的態度竟是頗為從容，他笑著說：「鮑老哥，你先沉住點兒氣，聽我說說吧！便是你昨天追上了徐雁雲的妻弟秦小雄，你將那孩子殺死在道旁。現在這件案子發了，官人要來捉你！」鮑振飛聽了，頓然吃了一驚；便要回房去取刀，挾了龍志起逃走。

　　但又見蔣成擺手說：「老哥你別著急！你住在劉大哥這裡，衙門的人決不好意思來捉你。官事好辦，可是私事真有些不得了。今天或明天，閬中俠父子帶著媳婦一定前來。死者又是蜀中龍的外孫，蜀中龍早已出家作了道士，但聽說現在還健在人世，他要曉得了此事，也一定前來替他的外孫報仇。江小鶴那件事還不要提。我的老哥，我們把你請來原是慕你的名，要跟你交一交。我要跟閬中俠作對也不過要和他比武鬥輸贏，並非要跟他結下什麼血海深仇。老哥，現在官事你別著急，有我們兄弟三個給你打點。只是這私事怎麼辦？老哥，我們便要聽你一句痛快話了！」

　　鮑振飛至此時方才明白，這三個人把自己請到這裡來，與自己結交，不過是要利用自己對敵閬中俠。如今真把閬中俠惹著了，他們竟害怕起來了。鮑振飛心中生氣，發了會兒怔，便又淡然一笑，用拳頭拍拍胸脯，說：「這算什麼！官事、私事都有我鮑振飛一人擔當，決不能令三位老弟為難受累。現在官人要來鎖我，我便伸著脖子跟他們去。官司我甘心去打，殺人者償命，欠債者還錢！拿我這七八十歲的老頭子，給一個十幾歲的小孩抵命，也值得！官人要不來捉我，我便在這裡住著，決不躲避。無論是閬中俠、徐雁雲、秦小仙、蜀中龍、江小鶴，或是江小鶴的師父、師祖、師三代，無論是誰來，我有崑崙刀！我有一口刀一條命！弱者叫他受我刀！」

　　鮑振飛斬鐵斷釘，激昂憤慨，像老虎哮叫似的。那劉杰等三人聽了便全都十分滿意。劉杰的面色立時變為和悅，大聲說：「好了，既然你說了這話，你就真不愧是老江湖、老英雄、老拳師！官司你別發愁，那和沒有是一樣。崔捕頭來了，我一睜眼他就得退走；閬中俠等人來了我們也不能眼見你眾寡不敵，一定要盡力幫助你。」鮑振飛抖著氣，點著頭說：「好，好！我回頭把刀擦擦，等著他們！現在我那徒弟傷勢沉重，哪位知道這裡誰家配著好刀傷藥，求一些來給他治治，倘能給他治好，我師徒今生不忘大德！」

　　劉杰說：「老哥你不必說客氣話，我這就派人進城去請本地的名醫李一帖。他專治療疔毒惡瘡、刀傷跌打。」鮑振飛點頭說：「只要能叫他得了活命，短隻胳膊，成個殘廢也不要緊。諸事辦完了之後，我還要給他洗一洗冤。我也要帶他去見見蓬安縣正堂的家眷，叫她認一認，我這徒弟是在螺螄嶺劫她的那個強盜不是！」劉杰和張黑虎都笑道：「那以後的事情都易辦，現在只是閬中俠和他的兒子兒媳。今天我已囑咐了我手下的人，和張兄弟由巴中帶來的那幾位兄弟，無論是誰也不許離開這裡，都要預備下兵刃。我並派了幾個人往路上打探去了，只要是閬中俠一來了，離此十里地，我們總能先知道。」

　　鮑振飛連連點頭，便回到自己的屋中去洗面喝茶。然後，再看看龍志起的傷勢，見他似是睡著了，但在夢中仍然不住呻吟。鮑振飛就又嘆息了一聲，隨又將崑崙刀拿起來，將要用一塊布去擦拭。忽見刀上還在著殷紅的血跡，就想了昨晚殺死的那小孩子，現在一定驗完屍了。一個使木棒的小孩子究竟與我有什麼深仇呢？心中才一軟，卻又趕緊發狠，不去想它。用力拭擦著鋼刀，擦了幾下，便把一口大刀擦得發亮。然後把一件衣服撕成許多布條，就把腰部腿部的肥肉全都綁得很緊，為的是使自己身軀靈便，最後又換了一身窄衣裳，便捉刀到客廳中。就見劉俠、張黑虎二人正在這裡祕密地談話，蔣成大概是走了，那程八昨晚就沒住在劉家。

　　劉、張二人一見鮑振飛走到屋中，他們便不談了。劉杰又命僕人備酒，鮑振飛把刀放在另一張桌上，過來與他們飲酒，但現在因心緒緊張，他竟不惜擎著大盃去喝。酒喝的差不多了，便又上菜，上飯。正在吃著飯，忽見有一人跑來，這人是張黑虎手下的人，神色雖不十分驚慌，可是臉上便帶出來是有什麼事的樣子。

　　鮑振飛立時站起身來，要去抄刀。只見張黑虛的態度倒是頗為鎮定，他便問說：「有什麼事嗎？」這個人便說：「黑豹子伍金彪回來了，現在郭家酒舖喝酒。我們問他找著江小鶴沒有？問他這幾天到了一趟哪兒？他都不說，只是搖頭微笑。」張黑虎把面沉下來，說：「你帶著幾個人去，將那小子拉到街上打他一頓，也不用要他的命，只將他打個半死便行了。」

　　那個人剛要轉身走，劉杰卻擺手說：「何必，何必！不用理他，只要他不走，過兩天再說。現在這些小事都不用管，先將大事辦完了，小事便都好辦了。」鮑振飛明白他們所說的大事，便是「閬中俠」的事，隨也擺手說：「暫且不必理那姓伍的，他既是一個人回來了，可知他必是沒找到江小鶴。江小鶴一時決不能來，我曉得他現在住的地方。我盼著今天閬中俠父子都能到來，鬥完了他們父子，我當天便去找江小鶴！」那個人轉身出客廳去了，這裡依舊飲酒談話。但各自都揣著緊張的心情，鮑振飛尤其坐立不安。

　　直到傍午時候，忽見回來一個劉杰的傭人。這人滿頭是汗，一身塵土，手裡還提著馬鞭子。一進客廳來便驚慌慌地說：「閬中俠來了！」劉杰、張熙虎、鮑振飛全都霎地站起身來，鮑振飛並且抄刀在手。那個報信的人卻將他攔住，說：「老鏢頭你別先急，閬中俠他們才到石駝鎮，不能說來便立刻來！」

　　張黑虎緊張地問：「他們一共來了幾個人？」那報信的人說：「來了十幾個人，都騎著馬，帶著兵器。是閬中俠、徐雁雲和那秦小仙，其餘都是徐家的莊丁，倒沒請什麼別人幫助。」

　　劉杰一聽他們父子翁媳全都來到，便驚得面現蒼黃，急急吩咐那報信的人說：「你立刻去請蔣二爺，叫他多帶些人來；再到縣衙去找程八爺，他要是沒在衙門，一定便在胭脂巷周婆子那裡。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找著，叫他們多帶幾個官人，越多越好！快！快！」

　　鮑振飛卻伸著崑崙刀將屋門攔住，搖著他那張紫臉，挺著胸，昂然地說：「用不著！他們來是為替昨天死的那個孩子報仇，我是殺那孩子的兇手，只要我一出頭，他們便問不著別人。二位兄弟不要管，我到莊外去等候他們。私事私了，也用不著又去麻煩官人！」說著，鮑振飛便像是一隻猛虎，又像是赴戰場的老將，手提崑崙刀往外便走。

　　這時劉杰的莊丁和張黑虎由巴中帶來的那些人，因為聽說閬中俠快要來到，便全都驚慌起來。有的想要找個地方藏躲，有的又充好漢，掄刀握棒裝弩箭，預備同閬中俠的一家人拚鬥。

　　鮑振飛此時提起刀山了莊門，卻向眾人擺手，說：「諸位別慌！事情是鮑振飛一個人惹出來的，鮑振飛獨自去和他們理論。要打，也在莊外去打，流血也流在莊外，若傷了莊裡的一根草，我姓鮑的便算對不住劉大爺！」他昂然地大踏步往前走去。離了莊院，出了村口，睜著眼向四下張望。只見新秋的大地上，禾稻還都很高，有許多農夫村女正在地裡工作，水牛很閒散地在道旁吃草。

　　迎著莊子那一股寬寬的路徑，並沒有什麼人往來，鮑振飛便站在這裡。人聲還是很雜亂，面前卻不見閬中俠那些人馬前來。鮑振飛便在道旁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拿刀拄著地，眼睛仍然向前望著，腦裡卻不禁回憶起十年前的舊事。那時是在自己的家門，鮑家村前敵擋閬中俠，那時孫女才十來歲，她怕自己敵不住閬中俠，她便喊著說：「爺爺留神，他要傷你！」現在那孩子跟了紀廣傑，不知怎麼樣了？江小鶴現已來到川北，他們可都沒有消息。莫非他們都已在長安死在江小鶴的手裡了麼？

　　心中方一陣難過，忽見眼前有兩馬，一前一後像箭似的向這邊馳來。鮑振飛急忙捉刀立起身來，迎上了幾步，便見兩匹馬來到臨近。一看，原來不是閬中俠，卻又是劉杰派去的探信的人。鮑振飛向道旁讓了一步，便招手呼問道：「怎麼樣了？閬中俠來到沒有？」兩匹馬上的人一齊喘著氣說：「就快來了！」兩匹馬便由鮑振飛的身旁擦了過去，一齊馳往莊中去了。

　　這時鮑振飛胸前像有一把烈火，噗的一聲焚燒起來，焚燒著他的全身，便奮然地向前邁著大步去迎。走了不到三十幾步，便見這股道路的盡頭轉過來十幾匹馬，蹄聲雜亂，塵土飛揚，走得倒不十分快。鮑振飛手捧鋼刀在道中心昂然一站，對面的馬就越來越近。他看清了，那頭一匹馬上就是閬中俠。

　　閬中俠還是帶著大草帽，穿著一身青綢衣，騎著一匹白馬，馬上掛著的金鈴噹噹地響，頃刻之間他這匹馬就先到了臨近。鮑振飛見閬中俠的面目與十年之前無異，只是他的腮下生了短短的銀髯。鮑振飛就抱拳一拱手，說：「徐兄，久違久違！停住馬吧！」

　　閬中俠在相距鮑振飛有五步之遠，才將馬勒住。他先由鞍旁抽出劍來，然後才沉著臉說：「老強盜你還有臉在此等著我？十年來我還很敬你，錯認為你是江湖上懂得禮義的一個老人，所以我就再也沒去找尋你，我並且不再問聞江湖之事。我甘心把陝南川北的江湖，都送給了你們崑崙派。直到前兩天，我聽說你被江小鶴逼到這裡來。我非常可憐你，我想出頭給你們江、鮑兩家排解冤仇。

　　「昨天，我的兒媳深夜回到閬中，我才知道你是那麼可恨。你的徒弟龍志起在川北橫行，螺螄嶺殺官人、劫官眷，太極山作強盜劫財，玉石村調戲我的兒媳，作出種種兇惡卑劣的行為，還冷著臉冒充江小鶴之名，栽贓誣賴！你姓鮑的不但不將你的徒弟交官懲辦，你自己也不加責罰，反而袒護你那禽獸不如的徒弟，殺死秦小雄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小孩。你是什麼人？你這老匹夫！老強盜！」

　　閬中俠說這話時，目光是睜得很厲害，忽地用劍向鮑振飛猛砍，鮑振飛急忙用刀招架。此時閬中俠身後的那幾匹馬都已來到，蹄聲雜沓，將鮑振飛包圍了。那雄健的少年徐雁雲、矯健的俠女秦小仙，都掄劍向鮑振飛來砍；閬中俠帶來那些莊了也都抽劍拿刀，來要鮑振飛的死命。

　　鮑振飛只將一口刀上下翻飛，前遮後護，如同在山上掙扎的一個惡鬼，在火海裡翻騰的一個夜叉！

第十七回　未剪仇讎荒山逢怪俠　重沾恨蕊寶劍濺桃花

　　此時閬中俠大喊一聲：「都躲開！殺這一個老強盜還要許多人都上手嗎？」這時那莊裡劉杰、張黑虎也率領著三四十人，都拿著劍、棒出來。鮑老拳師也鈍腳大喊：「誰也別來幫助我。」當時徐雁雲聽了他父親的話，把他的妻子向後拉了一把，他們的馬匹都向後退了去。劉杰、張黑虎等人也都沒有向前，中間有五丈長一丈多寬的地方，便成了閬中俠與鮑老拳師的決鬥之地。閬中俠也跳下馬來，寶劍振動了虹光，逕向鮑振飛緊刺；他的武藝確比十年之前更為進步。鮑振飛的兵器也抖動如閃電；此番他用的刀法，比較第一次與閬中俠爭鬥之時加倍的狠毒。

　　只見劍來刀往，身翻腳動；如猛虎對戰，如雙鷹對鬥！各不相讓，都不緩手，一連鬥了二十幾回合。那邊張黑虎就推了劉杰一把，說：「鮑老頭子怕要吃虧。他要一敗，閬中俠也不能立刻收兵，他一定還要趁著勇氣鬥鬥咱們！」說時劉杰就一抖槍，指揮他手下的人一齊撲上前去，那邊徐雁雲、秦小仙也指揮手下都迎上來。立時刀槍亂晃，人馬翻騰！怒罵聲，兵器碰擊聲，以及受了傷的慘叫之聲，交雜在一起。四五十人越拚越急，越打越混亂，真如在沙場上決戰一般。

　　在這時，就見遠遠又來了幾匹馬，馬上的人都揚著皮鞭大聲呼喝。此時閬中俠已刺了鮑老拳師一劍，他自己的左臂也受了一處刀傷，但仍奮力與老拳師決鬥。這時就見一圈人都散開了，有許多人都喊著：「官人來了！官人來了！」於是兩個行將分出來勝負死活的人，也都收住了他們的刀劍。地下卻躺下了幾個人，有兩個是閬中俠帶來的莊了，三個是劉杰的僕人，一個是張黑虎。

　　張黑虎的頭上受了一劍，趴在血泊裡已然斷了氣。徐雁雲卻從他妻子的手中接過來一塊綢帕，擦他劍鋒上染著的鮮血。他的妻子秦小仙手擰著寶劍，還要趁著鮑老拳師捉刀喘氣之時，猛刺他一劍。

　　這時幾個騎馬的官人就來到了，衝開了眾人，口中打著官腔，呼喝說：「縣老爺來了！」秦小仙這才住手了。立時，這些人齊都往大道那邊去望。那邊是來了兩輛大鞍車，車後也有兩個騎馬的官人。半天，車才來到臨近。先下車的是程八，他穿著便服，足瞪著官靴，戴著官帽，一下車來就跺腳說：「兩家還鬥什麼？這真叫兄弟我作難！」閬中俠微笑說：「老八你不必作難，你叫縣官帶著我們打官司去好了！」

　　縣官這時也下車，穿著官服，低著頭來回地走。看看地下躺著的那幾個受傷的人，和那已經死了的張黑虎，他就拿那隻戴著玉石扳指的手，指著說：「這是被誰殺死的？」秦小仙說：「兩方亂打，刀槍無眼；還許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了個觔斗，自己摔死在對方的刀上呢！」

　　知縣的眼光由眼鏡透出來，看了秦小仙一下，然後又扭過頭去。看見吹著鬍子吁氣的鮑老拳師，他就發了官威，瞪著眼睛說：「你這混帳！你就叫鮑崑崙不是？這些事都由你而起，你的徒弟江小鶴就是四縣嚴拿的強盜。昨夜你又在道旁殺死了小孩，你一定在旁處還負重案。來！先把他鎖起來！」官人剛要抖鎖，鮑老拳師卻又抖動他那口崑崙刀。知縣趕緊向旁躲，斥道：「扔下刀！無法無天，你敢抗拒官人嗎？強盜！」

　　這時劉杰、程八過去在知縣的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知縣就微微地點了點頭，面色卻仍然很嚴肅，便吩咐官人，先將鮑崑崙押到莊裡去，然後連他那個徒弟一併解往衙門去。鮑老拳師一聽這話，心中十分懷疑，鋼刀仍然不肯釋手。劉杰跟蔣成卻過來把他勸走，往莊裡去了。

　　這裡閬中俠徐麟已收起了寶劍，一看這種情形，他不禁微微冷笑。那知縣又向他們父子看了半天，卻沒問他們一句話。程八走過來，向閬中俠說：「本縣盧老爺對於這件事很是作難。你是閬中府有名的人物，劉杰又是本地大紳士；真要是因為械鬥、人命案子，把你們二位全都帶到衙門裡，這件官司可就弄大了，十年八年也許辦不完。再說你老哥跟劉莊主也是多年的好朋友，死者張黑虎更是咱們自家弟兄，鬧了起來，真叫江湖人恥笑！

　　「所以，我兄弟剛才跟縣老爺商量了商量，你們這件事，頂好還是祕密的私了。你老哥帶著少爺少奶奶，先到城裡公升店住著去。至多三四天，巴中張家的人也就來了，那時兄弟願給你們幾家說和。至於鮑振飛，那應當另案辦理。他是殺死秦少爺的兇犯，他自己承認了。他那徒弟是懸賞緝拿的假江小鶴，一半日證人就到，是非便可辨清。反正他們師徒現在就算已押禁在劉家，哪個也走不了。」

　　閬中俠冷笑道：「自然，我們也決不逃！」程八說：「你們的事情好辦，張黑虎在械鬥之下死了，指不出來誰是正兇。不過一打起官司來，可就又麻煩了。現在就這樣辦吧，大家給我姓程的一個面子，誰叫我跟幾家都相好，我又遇見這件事呢！我在這裡若眼見朋友們打起官司，將來都弄得坑家敗產，我也沒面再見人。得啦！老哥，你先請到店房歇會兒去吧！回頭我再去看你。」說著拍著閬中俠的肩膀笑著。

　　閬中俠卻依然微微冷笑，說：「我真想不到，丈八槍劉杰在儀隴縣有這麼大的勢力！今天幸虧有他出頭，若光是我跟鮑振飛決鬥，就是不出人命，我們也得跟鮑崑崙一同捉到官裡去。現在就這樣吧！張黑虎的案子另說。但你們若捉鮑崑崙，就得傳我，我不能以閬中府紳士的身分，欺壓他一個飄零在外的老人。好啦！我們現在就往城內公升店聽傳，並聽憑鮑崑崙、劉杰不服氣時再去找我們爭鬥！」他向程八一拱手，就扳鞍上馬，徐雁雲和秦小仙夫婦也都上了馬。他們那兩個受傷的人有人抬起，就放在馬上。十餘匹馬一齊順著他們來時的道路緩緩地走了。

　　這裡縣官被程八給請到莊裡。在莊裡，縣官卻又跟劉杰談了許多的私話，便也走了。此時在莊外受傷的人都抬進來療治，那張黑虎的屍身就停放在一間屋中，他帶來的兩個侍妾環繞著哭泣。同時，有隨他來的人，就騎著快馬往巴中給他的胞弟送信去了。那廂劉杰和程八，又勸鮑老拳師不要出門，說是：「官司好辦。只要劉莊主跟閬中俠的官司打不起來，便也不能叫你一個人到監裡去受苦。」

　　鮑老拳師長長地嘆氣，自己回到屋中，本想要單身走開，離開這是非之地，若到通江找不著江小鶴，就去長安看自己的孫女去。可是又因龍志起現在受著重傷，並且因龍志起現在身旁還懸著大案。那案子，鮑崑崙決不相信龍志起會作得出來！決不相信崑崙派的弟子能劫官眷、能當強盜！所以他想：叫我打官司去不要緊，但侮辱我崑崙派的名聲可不行。我非得在此，要看個水落石出！非得等螺螄嶺那案的證人前來，叫他細細看看，我徒弟是不是那個強盜！這老拳師忿忿地在屋中坐著，前胸偏右有一處劍傷，雖鮮血已浸透了衣裳，但他也不覺得疼痛，並且連刀傷藥也不上。鋼刀就扔在床上，也不入鞘，晚間仍然加緊防範，恐怕那秦小仙再來行刺。

　　第二天老拳師沒有出門，整天在屋中生氣、嘆息。龍志起的傷處也彷彿麻木了，不再整天地呻吟。他的眼睛也睜大了，也能說話了。鮑振飛就向他追問：「螺螄嶺那案子到底是你作的不是？實說！」龍志起呻吟著說：「我沒作！我走在螺螄嶺時連一個官眷也沒看見，就看見江小鶴在那裡佔山為王。他把我砍傷了！劫了我的銀錢！罵了師父！」老拳師又追問說：「你也沒調戲過閬中俠的兒媳嗎？」

　　龍志起哭著說：「我哪敢呢！我跟隨師父二十多年，哪敢犯咱們崑崙派的規矩呢？再說，我這次是被江小鶴逼得才到川北來，我還有心情去胡鬧嗎？」老拳師又狠狠地跺腳罵說：「江小鶴！我與你誓不兩立！」當天又沒有什麼事發生。

　　到了第三天上午，張黑虎的胞弟從巴中來到。他這兄弟也是練武的人，見了他哥哥的屍身，他就頓腳痛哭，說：「哥哥你瞑目吧！我已派人找鐵杖僧去了，一定叫你那師父替他報仇！」對於官司，他倒願意私了。他說：「江湖人死傷由命！誰強誰生，誰弱誰死。何必打那鳥官司！」

　　這樣，劉杰倒是放了心。他並感到張黑虎一死，他的勢力更孤了，也不願與閬中俠結下這次仇恨，他就請程八向閬中俠去說和。程八進城見了閬中俠，說了半天，到下午他才回來，說是：「閬中俠父子倒都也願意和解。他們對鮑老拳師也很憐憫，不願使年老的人去打人命官司。可是他那兒媳秦小仙，婦人的心卻狹窄，她說一定要為她的兄弟報仇！」

　　這時鮑老拳師也在旁邊，他就長長他嘆息，說：「殺死秦小雄，實在是我的過錯！我願意給他的兒媳賠罪。賠了罪那媳婦若仍然不饒我，我可以伸直了脖子叫她去殺。我這年歲了，我的孫女都跟她的年紀差不多了，死在她的手下，我也無悔！」程八趕緊說：「不能，不能！秦小雄死了，是老鏢頭誤傷了他。再說她姊姊又傷了你的徒弟，說不上誰應該給誰賠罪。那女人家，她就是不肯服氣，也決定鬧不到哪兒去。待會兒在東關雅集樓飯莊請客，給你們幾家說和，大家都要看我的面子！」鮑老拳師嘆息著，答應了，便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屋內。

　　到了晚間，程八就請劉杰和鮑振飛到雅集樓去喝和酒。老拳師換了一件很整齊的衣服，因為防備那秦小仙在路上向他加以殺害，所以就將崑崙刀連鞘都掛在腰帶上。這時外面的僕人進來說：「馬匹現已全都備好了。」鮑老拳師隨就同著劉杰、程八和張黑虎的兄弟，一同出門，騎上馬，帶著幾個僕人，就往東關雅集樓去了。

　　那雅集樓雖然不很大，可也是本地唯一的飯莊了。程八訂的酒席是擺在樓上。他們四個人一上了樓，卻見閬中俠還沒有來，只有花太歲蔣成是先到了。鮑老拳師就問說：「程老爺，你今天請的客人還有誰？」程八說：「沒有外人，只是咱們五位和閬中俠父子。還有衙門裡的文案先生，姓牛，那是給你們疏通官司的人，他又是縣老爺的表弟，所以才請上他。」

　　鮑老拳師隨眾人落了座，自己卻覺得心驚肉跳，心裡很亂。那蔣成抽著水煙，說：「剛才我來的時候，在飯莊門前又看見黑豹子伍金彪那小子，他撇著嘴向我冷笑。」劉杰接手說：「暫時不要理他，過幾天，我一定要管教管教那小子！」

　　程八說：「值不得跟那樣的人動氣，等你們這件事涼一涼了再說。不然倘或吹到成都巡撫大人的耳裡，派人一查，由小事就許能翻超大案來。伍金彪那小子決不會有什麼大本領，他也未必準認得江小鶴，他不過是吹牛！等我臨走的時候，我把他向本縣盧老爺提說幾句，盧老爺就一定有法子抓他，用不著咱們自己惹氣！」

　　鮑老拳師在旁又嘆息了一聲，說：「我為在江湖上來找江小鶴，才到了此地，才與諸位相交。蒙諸位不嫌我老，肯幫我的忙，這種盛情，我真是終生難忘！只可惜諸位如此幫我，我卻對諸位沒有半點好處，不但沒有好處，還因為我，因為我的徒弟，給諸位惹出許多麻煩，並叫張黑虎兄弟因我而慘死！」

　　劉杰擺手說：「老哥你不要再說了，再說這話，就顯著外道。這回我們雖然跟你受了點兒累，可是我們也跟你交了個朋友。將來你老哥回家之後，可以對你那些徒弟提一提，只要以後他們哥兒們到川北來，如遇著什麼困難，在閬中有程八，在這裡有我，我們一定盡力相助。」

　　鮑振飛感謝地嘆息道：「是啊！我還能活上幾年！將來我那些徒弟、徒孫以及我孫女鮑阿鸞、孫婿紀廣傑，他們難免要到川北來，來時自然要求諸位關照。只要此次我能生還故鄉，我必要對我那些徒弟們說：儀隴的劉莊主，閬中府的程老爺，都是你們師父的恩人！」劉杰、程八齋說：「老鏢頭你太客氣了！」

　　正在說著，忽聽樓梯一陣響，先上來的是本縣的牛文案，其次是閬中俠徐麟，最後上樓的是徐雁雲。閬中俠丰采煥然，渾身穿著綢緞；並不像肩頭傷勢尚未痊癒的樣子。他身上並無兵刃，只有他兒子帶著一口寶劍。

　　此時老拳師已站起身來，不知當向閬中俠說什麼話才好。閬中俠卻已走到他的臨近說：「鮑老拳師，前天咱們鬧的那場事，既有許多朋友給出來說和，我們不必再提了。秦小雄身死，既是你誤殺的，我們父子都不願再加計較。只有我那兒媳，對她胞弟的慘死她是極為悲痛，我們自然要設法勸她，防備她。可是，她也有一身本事，難免我們會防備不周，以後你老拳師就多加小心為是。現在還有一件事，就是剛才我聽牛先生說了，縣衙的崔捕頭……」那牛文案先攔住閬中俠，說：「徐大爺，你讓我跟鮑老先生慢慢說！」他就把鮑老拳師請到一旁。

　　這時一干人的眼睛全部藉著才點上來的燈光，向他們那邊去望。只見那牛文案先向鮑老拳師說聲久仰，然後悄聲談了幾句話。鮑老拳師立時勃然大怒，瞪著眼睛說：「我不信！我那徒弟他決不會劫官眷、殺官人！」劉杰趕緊過去拉住老拳師，說：「不要嚷嚷！什麼事？可以慢慢商量！」

　　牛文案就笑著說：「這位老先生的脾氣太暴躁，我原來也是好意！」他隨就又低聲說：「今天不是螺螄嶺那件案子的證人，來到了嗎？那證人就是蓬安縣用的人，當時遇盜時他趕的車。剛才你同這位老先生到這裡來之後，崔捕頭就帶著那證人到了你的莊子，看了看那位姓龍的。據那證人說，姓龍的確實就是在螺螄嶺劫官眷的那個江小鶴，可是因為那人受傷太重，並沒帶走。這件事可也很好辦！」

　　老拳師聽到這裡，就又氣忿地拍桌子，說：「我決不信！我的徒弟決沒人敢作那萬惡的事情！」閬中俠在旁冷笑。劉杰卻不顯得怎樣驚異，他只把老拳師攔住，不叫老拳師暴躁。那牛文案又從容地，低聲說：「可是據那證人說，是千真萬確的了！那證人前幾天在通江縣與那真江小鶴對質過，他說那真江小鶴卻不是強盜。如今，他又與鮑老先生的徒弟無仇，他決不能混賴。可是那個人也說了，姓龍的現在既是受了這樣重傷，就是押往府裡去，恐怕不等過堂他也就死了，這件事可以私下通融，不過就是得鮑老先生拿出點兒……」

　　這文案先生還沒說出叫鮑老拳師拿出點兒什麼來，鮑老拳師已瞪著兇彪彪的眼睛，像獅子一般地怒哮說：「諸位都是好朋友，聽我鮑崑崙發一句誓。我敢以性命作保，我崑崙派決無半個奸邪之徒！我不許他人誣我的徒弟是強盜。如若有人敢說，無論他是官人是私人，我就要……」

　　老拳師在此正發威，眾人齊都驚異地站起身來。可是眾人的驚異的目光又並不衝著他，都集中在樓梯扶手的那一邊。原來此時忽然在樓梯走上來一人，此人年約二十餘歲，身材特別高，但不胖，臉色黑亮，雙目炯炯有神，穿著一身青布衣褲，手中持著一口冷森森的寶劍。像一隻鷹似的，拿眼望著那猛虎似的鮑老拳師。

　　此時程八把這個人的面目想起來了，他就驚異地叫了一聲：「江小鶴！」嚇得他幾乎滾到桌子下面。閬中俠卻離席笑著說：「小鶴老弟！你這時來了很好。請坐先喝一盃酒，有什麼話都好說！」江小鶴卻顧不得去理閬中俠，他的眼光惡毒地盯著鮑老拳師，嘴角迸出一點冷笑，說：「鮑振飛！今天咱們二人得算總賬了！走！不必去打攪別人，你跟我下樓！」

　　鮑老拳師剛才那般兇狂之氣至此完全消散，紫殷殷的臉變得煞白，渾身亂顫，鬍鬚直動。驀不防他喊了一聲：「好仇人！」一躍上前，颼地將崑崙刀向江小鶴的頭頂就砍。江小鶴疾忙用劍去迎，只聽嗆啷的一聲巨響，驚得滿室的人都往後退。鮑老拳師也不由得退了數步，因為他持刀的那隻腕子被震得生痛。他覺得江小鶴力大驚人，自己四五十年橫行江湖，還沒逢著過這樣力大的人。

　　他一緩手力，突地又展開他那崑崙刀的絕技，躍起來，颼颼向江小鶴狠砍。江小鶴用劍去迎，踢翻了桌子，踢開了板櫈。二人相戰三四回合，忽聽「噹」！接著又是「哎喲」的一聲慘叫。原來鮑老拳師的崑崙刀被江小鶴的寶劍磕飛，不料正飛在花太歲頭上，花太歲蔣成登時傷倒在地。閬中俠由兒子手中接過寶劍來攔江小鶴，老拳師卻趁勢驚慌著向樓梯走去。

　　不料江小鶴又從後面一腳，正踹在老拳師的腰上，那老拳師的身體就像是塊百十來斤的大石頭，咕嚕咕嚕滾下去了。江小鶴隨之一躍而下，閬中俠在後喊叫道：「小鶴！不可在這裡殺人！」

　　江小鶴下樓將老拳師挾起，樓下的夥計都亂跑亂叫起來。江小鶴已挾著老拳師出門上馬。他就將老拳師抱住放在馬上，寶劍貼在老拳師的面上，縱馬飛馳。出了這街道一直往東，在昏黑的夜色之中，走下約十里地。此時路旁有一人就在那裡等待，見馬來了他就打一呼哨。江小鶴將老拳師扔下馬去，老拳師將要翻身掙扎，那人卻舉起一塊大石頭，向老拳師腦後打了一下，隨之很敏捷地用粗繩綁上了老拳師的手腳。江小鶴在馬上吩咐說：「不要傷他的命！帶他到那裡去，我再去辦那件事！」

　　說時江小鶴撥馬過去，用劍柄敲打馬胯，蹄聲得得，又像一支箭似的衝開了黑茫茫的暮色，直往西北。

　　此時老拳師已被石打昏了過去，那人就揹著他，離開大道，走了半天，就到了一座破廟中。這破廟裡沒有僧道，只有幾個乞丐，拿著亂草燃起火來，熱他們討來的那些殘粥剩飯。忽見這個揹著老拳師的人來了，他們就叫著說：「伍大爺！把那老傢伙捉來了吧？」

　　這人便是黑豹子伍金彪，他咕咚一聲就把老拳師摔在院中，哼哼地喘氣，說：「這老傢伙真沉！」有個乞丐點了一枝柴棍，近前來向老拳師的臉上照了照。只見老拳師已瞪起兩隻兇彪彪的大眼睛，像霹靂似的喊道：「你們照什麼？殺死我就是！叫江小鶴來，我臨死也得跟他說幾句話！」被他一喊，幾個乞丐全都嚇得紛紛後退。伍金彪踹了老拳師一腳，說：「鮑振飛！現在這可不是你發威的地方了。十幾年來，你縱著那幾個徒弟到處橫行，你還護庇著他們。現在，你這老傢伙該替你這些徒弟遭遭惡報！」

　　老拳師雖被綁著手腳，但他卻還不住往起來掙，並像一隻被困的猛獸似的，怒吼道：「強盜！你們罵我可以，但不許罵我的徒弟。我的徒弟中除了被我殺死的江志升，沒有一個像你們這樣的壞痞！」這時破牆外一陣雜沓的馬蹄聲，伍金彪趕緊迎出去，有個乞丐也跟著跑出去，手裡拿著燃著了的柴棒去照，就見回來的是江小鶴。

　　江小鶴下了馬，另一隻手還牽著一匹馬，把兩匹馬全都交給那乞丐。江小鶴就一手抽出來寶劍，一手提著油布包裹。那包裹鼓鼓囊囊似的，似乎包著可怕的東西，他就交給了伍金彪，說：「這是龍志起的首級，把它藏在我的行李內。我要拿它回鎮巴北山祭我的父親！」伍金彪接過那雙包裹。江小鶴遂進廟內，叫乞丐點火，向老拳師的臉上照著看了看。

　　老拳師這時也睜開眼睛，看了看江小鶴，見他雖然長得很高大，可是眉目仍如幼年之時，是那麼英俊健強，十年前的舊事不禁又在鮑振飛的腦中一閃。他見江小鶴的劍光閃閃，目光灼灼，就知道自己的死期頃刻之間便要來臨。他抖顫著，喘息著，搖了搖頭，說：「我沒什麼話說了，只是我想見我那兩個兒子，一個孫女。咳！不見也罷了。你就告訴我吧！他們是否都已死在你的劍下？」

　　此時江小鶴已狠狠地舉起劍來，但一聽老鏢頭提到了阿鸞，他的心中又一陣發軟，便彎腰，咬著牙，用寶劍將老鏢頭身上的綁繩割斷，並扶老鏢頭坐起。老鏢頭倒不禁非常驚訝，問說：「怎麼，江小鶴你又不殺我了？」

　　江小鶴忿忿地說：「十年的大仇，我怎能不殺你？想起十年前你在麥田裡懷刀意圖害我和前兩天你在此殺死秦小雄之事，我就不能寬容你這兇狠的老賊的性命！」他喘了一口氣又說：「但我江小鶴是條漢子，你七十多歲了，又飄流在外，並無親人。我把你殺死在這裡，雖為人間除害，但又顯得我太過殘忍，不知內情的人一定要說我欺凌老弱。現在我要帶你回漢中，把你交給你那些兒子和門徒，然後咱們再決鬥。那時我把你殺死，我才能夠甘心！」

　　老鏢頭坐在地上呆怔了半天，然後就沉重地嘆了一聲，說：「也好！當初我雖待你很壞，可是……咳！天知道！……都不用說了。你總也在我家裡吃過幾天飯，只要你容我回到家門看看，我就死也甘心！」江小鶴點頭說：「好！那麼你就起來吧！咱們立時起程吧！」可是，老鏢頭沒有站起，仍然坐在地下，像全身也沒有氣力似的，低頭又嘆息。他就說：「只是有一樣，我有個徒弟龍志起……」

　　江小鶴一聽他說到了龍志起，他的眼睛又瞪起來。老鏢師卻淒淒地說道：「我那徒弟受我之累跟我受了諸般苦楚。現在他身受重傷，並且遭了不白之冤，現住在一個地方；我須先去看看他，然後我才能跟著你走！」

　　江小鶴忿忿地，高舉著寶劍說：「你休再提龍志起！龍志起被你驕縱，倚仗你的勢力，他作了多少壞事？鎮巴縣的鄉民聽說到你們師徒，無人不咬牙切齒。龍志起這次來到川北，在螺螄嶺殺官人、劫官眷，在江口鎮逼得婦人懸了樑；各處橫行，搶殺姦淫，並且冒充我的名字。若不是官方有證人，我早就替他擔當了罪名，若不是在通江縣我被朋友的事情所累，我也就早到這裡來，不能容許你們活到現在。我知道龍志起在劉杰的家中，仗著劉杰的惡勢力，官人不敢去拿他。剛才我已經去了，已割下他的首級！」

　　老鏢師一聽龍志起已死，立時氣得他又像一隻老虎似的跳起，撲向江小鶴掄拳就打。江小鶴卻一伸手就托住老鏢頭的胳臂，反著一摔；下面用腳一踹，咕咚一聲，又把老鏢頭給踹得臉朝下趴在地下。江小鶴又叫伍金彪，說：「把繩子聯起來，再把他綑上！」於是伍金彪又把剛才割斷的繩子結起。

　　老鏢師此時竟一點也不掙扎了，只是嘆息，心中很難過地想：我鮑振飛走了一輩子江湖，從未遇見過敵手，如今這江小鶴，確實從他師父學來了真本領。由他去處置我吧，我不必瞎跟他抵抗了。於是老鏢師就閉口不語。江小鶴一隻臂就將老鏢頭挾起來，放在門外的馬上。江小鶴也就上了這匹馬，手提著繮繩，就向伍金彪說：「走吧！你在前面！」

　　當下由伍金彪在前騎馬領路，離了這座破廟，就認上大路一直往東。因為後面的那匹馬馱負過重，所以跑不很快，在茫茫的黑夜中走了一夜，直走到黎明時，方才走出六七十里。伍金彪趕緊領著走進了偏路。

　　到天亮時，江小鶴又把老鏢頭的綁繩鬆開，叫老鏢頭一人騎著馬，如此就走得更慢。伍金彪的心裡很不耐煩，他就舉著手勢，悄聲向江小鶴說：「走到前山裡，把那老頭子結果了就算完啦！這有多麼麻煩！」江小鶴卻搖頭不語。

　　老拳師雖然聽見他們在後面悄聲說話，並望見前面遠遠有一脈山，形勢非常險惡，心中也有些凜懼，可是依然堅忍著，不言語。伍金彪所領的路都是些幽僻的路徑，白天在荒村中買飯，黑夜尋廟歇息，並且只要天色一傍晚，伍金彪就拿繩將老拳師綁起，到次日早晨才能鬆開。老拳師此時不再像兇猛的老虎，卻似一隻馴順的老羊，連哼一聲也不哼。因為他曉得哼也是沒用，江小鶴的武藝太高，伍金彪對路徑又特別熟。

　　走了四五天，他們沒碰見一個官人，沒遇見一輛鏢車；也沒遇見一幫大批的客人，使老拳師都無法呼救，只得像個死囚似的，隨著他們走去，滿心中懷著悲痛。他並非悲痛自身命在旦夕，以及幾十年聲勢的頹敗，卻悲痛的是徒弟龍志起的慘死和孫女的下落不明。

　　又走了一日，這天老拳師被押走，忽然見前面有一脈高山，山路中夾著一座很險要的關隘。老拳師忽然心中發出了一陣欣喜，這就像窮途之中得了援救，死裡有了逃生的希望。因為他認得，眼前就是巴略關；出了巴略關過米倉山，就是走漢中去的棧道了。若再往東，就是自己的家鄉鎮巴，這簡直是到了自己的家門口了。這幾天過了許多荒村僻裡，險惡的山嶺，伍金彪時常用一雙兇殘眼光盯住自己，並像打架似的悄聲跟江小鶴爭論，可是江小鶴都未將自己殺掉。如今到了這裡，他更不能將自己害死了。

　　於是老拳師就在馬上長嘆了口氣，回首向馬後跟隨的江小鶴說：「怎麼樣呢？現在可快要到了咱們的家鄉了。是先回家嗎？」

　　前面的伍金彪卻掄回來鞭子，向老拳師怒喝道：「這些日你都不哼一聲，如今到巴略關，看見這裡的人多了，你又開口了。你是想跑嗎？」說著「吧」的一聲，用皮鞭抽了鮑振飛一下，瞪著眼說：「只要你一跑，那我們可就立刻要你的命！老實一點兒，還能叫你多活幾天。你也不用問往哪裡去，反正早晚把你送到你的墳地裡！」

　　江小鶴卻在後面擺手，不叫伍金彪抽打鮑振飛，但忿忿地向鮑振飛說：「我已向你說過了，你的性命我是決不能饒！此時你若逃跑，我立時就抽劍要你的性命。你若趁我不備逃走，無論你走到哪裡，我也能將你捉到！現在我為什麼不立時殺你？就是因為你的年歲太老，一人在外，很是孤單，而且你在外所作的歹事，漢中關中的人還都不知道。我須把你的罪惡普告眾人，然後我才能下手。因為我殺死你，不僅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世間除惡！我把你帶回鎮巴，問問鮑家村的三尺童子，叫他們說你該殺不該殺。隨後我把你帶到北山，在當年你殺我父親之處，我再下手！」

　　鮑振飛一聽這話，就不禁面色慘變，秋風吹起他的鬍鬚亂飄。他就又長嘆一聲說：「江小鶴你何必太狠，你為你的父親報仇，你殺我就是了，何必要給我捏造出許多罪名？就像你殺死我徒弟龍志起，說他本事不如你，該殺就是了，何必也要誣他是螺螄嶺作案的強盜！」

　　伍金彪回身，又揮鞭向老拳師亂抽，並罵道：「你這名混蛋！到這時還庇護著你那露臉的徒弟。誰不知道你那徒弟是螺螄嶺的正兇？他冒充江小鶴兄弟的名字，他死了你還護著他！」老拳師咬著牙，瞪著眼說：「我決不信！這都是恨他的人冤屈他。因為崑崙派走了背運，所以無論什麼壞事都推在我師徒的身上。咳！由你們去誣賴吧！至多我也隨著我那徒弟被你們殺死，可是你們決不能滅絕我們崑崙派。只要給崑崙派留下一個人，那個人就能夠替我報仇！」

　　他坐在馬上把雙目閉上了，靜等著人來殺他。這時伍金彪又向江小鶴瞪眼，說：「江兄弟，你這人辦事怎麼沒有點痛快！管他是老是少，只要他不是個好東西，趁早結果了他，有多麼爽快！你這樣留著他，不但是個累贅，還是個後患！」

　　江小鶴皺著眉呆立了半天。其實對鮑崑崙這樣兇狠昏庸的人，殺了他並不算什麼過錯。而且自己十年刻苦所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殺死他替父報仇，叫母親消恨麼？自己的心中雖一點不轉意，仇恨也沒有消解，可是不知為了什麼，彷彿那老人的雪白鬍子一根一根都顫動著向自己乞憐。自己這二十來歲的強壯漢子，真真不忍得下手去殺他！江小鶴正在為難，前面馬上，黑豹子伍金彪喊著說：「江兄弟！眼前回就是巴略關，那地方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咱們非得過那關口不可，倘若在過關時這老傢伙一喊……」

　　江小鶴不待他說完，就擺手說：「那咱們不怕他！只要過關時他敢叫喊，那咱們就先把他立時殺死，就走！」鮑崑崙坐在馬上喘了喘氣，他就冷笑著說：「你們放心吧！我既然同你們來到此地，我就沒想逃。官人向我來盤問，我也只說咱們是一同行路的，決不能說你們想害我的性命。因為我鮑崑崙闖了一輩子江湖，向來是私仇私了，並不驚官。如今我垂死時，要再請官府幫助我，壞了我一輩子的名氣，我不幹。我鮑崑崙現在既落在你們的手裡，那就聽憑你們處置了！旁的話都不必說！」

　　黑豹子伍金彪聽了老拳師這番豪橫的話，氣得他又要掄鞭抽打。江小鶴卻上前把他攔住，同時說：「現在已經將到陝南了，這裡處處都有他們崑崙派的人。我非得叫他們崑崙派的人個個心服口服，都知道他們的師父確有取死之道，並非我江小鶴作事太過，然後我才能對他下手。可是這樣一來，必又要有許多紛爭。我自己是什麼也不怕，可是伍大哥你，倘若偶一不慎，就難免要跟我受累。不如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伍大哥你請回，我帶他到鎮巴把事辦完，我還要回閬中，與閬中俠敘敘故舊。那時我們兄弟再為盤桓，伍大哥你想怎樣？」

　　黑豹子伍金彪卻不住搖頭，執拗地說：「不行，不行！告訴你，江兄弟！我雖然跟鮑振飛沒仇，可是一聽人提到他們崑崙派，一聽名字有個志字的，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現在，除非你立時將這老傢伙結果了，我才能走，不然，我也要到鎮巴，到漢中，幫助你多殺幾個崑崙派！」

　　江小鶴見伍金彪不願意與自己分手，便只好說：「那麼就往前走吧！」當下仍由伍金彪的馬在前，老拳師的馬在後，江小鶴在最後監視著鮑振飛，一同緩緩地往前走。

　　越走地勢越是坎坷不平，可是往來的行人車馬卻很多，並且有起鏢車，都是川北什麼鏢店的。保鏢的人並不認識鮑崑崙和江小鶴，卻都與伍金彪打招呼。伍金彪並與那幾個鏢頭說了幾句江湖上的「黑話」，江小鶴一句也沒有聽懂。老拳師聽了，起先他是生氣，彷彿要跳下馬去與伍金彪拚命爭打的樣子，但後來又唉聲嘆氣，低著頭，一聲不語地就走出了巴略關。

　　來到關外，伍金彪就用黑話誇讚老拳師，那意思是說：「野種！你這老傢伙不枉在江湖闖了一輩子！果然有點兒橫勁，比你那些徒弟強得多！」鮑老拳師臉色紫沉沉的，向伍金彪兇惡地一笑，就不再說話。江小鶴見老拳師此時的態度倒比以前從容鎮定了，心中倒不禁很懷疑。

　　這時他們兩匹馬三個人，越往北走，就覺地勢越來越高，路徑越來越窄，彷彿是伍金彪故意給領這樣的路。又走了兩三里地，只見四圍都是山峰，處處怪石嶙峋，荒石亂草，遮沒了途徑。原來已走進了米倉山中。江小鶴就有些生氣，向伍金彪說：「你為什麼要走這裡？」

　　伍金彪卻下了坐騎，過來拉了江小鶴一拉，悄聲說：「剛才你沒聽見巴略關口我跟那幾個保鏢的說的話嗎？他們告訴我現在崑崙派的鏢車十多輛在前面不遠，押車的有七八個人，他們只認得其中一個魯志中。魯志中那傢伙你必曉得，他是這老頭子最得意的徒弟。其實咱們並不怕他，只是萬一他們人多，把這老頭子搶了去，咱們豈不是白白辛苦了一趟，並且放虎歸山？」

　　江小鶴一聽魯志中已來到了附近，就不禁想起當年魯志中對於自己的恩義，以及那時鮑振飛對自己的逼迫，就不禁憤怒湧起，要趁這山中空寂無人之時，就結果了老拳師的性命。同時伍金彪又在旁，用手比刀切之狀，說：「叉了他吧！留著這老寶貝還能賣錢嗎！」江小鶴咬牙，用眼瞪著老拳師，老拳師此時也看出他們的神色，便不由面現出一陣悲慘，嘆道：「完了！完了！」不想江小鶴卻沒下手，又向伍金彪努努嘴說：「走！」

　　伍金彪卻老大的不耐煩，說：「江兄弟我看你的武藝高了，身材也大了，可是還不如小時候那麼有種。叉了他，咱們馬上加鞭，闖江湖去。跟這名屍首窮膩什麼！你既想報仇，可不敢下手，我要替你下手，你又不許。這還算什麼英雄？簡直像個娘兒們啦！我想這老傢伙都許比你會殺人！」

　　江小鶴一聽到了這話，心中就更生氣，更傷悲。此時鮑振飛在馬上忽然墜下幾點眼淚，淚都灑在鬍子上，像絲線掛著珠子。他回過頭來，悲淒著說：「小鶴，江英雄！我鮑振飛的嘴下向不服軟，求你一件事行不行？」江小鶴瞪著眼道：「你說吧！」

　　鮑振飛就灑淚說：「我的孫女鮑阿鸞你是知道的，她的年歲與你差不多。當年雪夜之下，你第一次去找我報仇，那時你的武藝還不成，年歲也太小。我本可以殺死你，但我又不忍！在當時，我那孫女替我生氣，她見我把你放走，她還追將出去，就在我門外的雪地上，你們兩人比起武來。那時我看了，十分歡喜，我還稱讚你們兩人是兩位小英雄！」

　　江小鶴心中極為難過，但又瞪眼說：「你不要再提舊事向我來乞憐！」老拳師點頭說：「我並不是向你乞憐，我是叫你想想我那孫女。我雖對你不好，但我那孫女卻與你無仇。她是我最疼愛的，武藝都傳授了她，並把她配給紀廣傑。紀廣傑你必也曉得，據他說他在武當山曾與你交過手。他們小夫婦倆成親的第二日，就被我遣走。我命他們到長安去迎戰你，不知你見了他們夫妻沒有？」江小鶴點頭說：「見過了！」

　　鮑振飛又說：「既然見過了，我知道他們夫婦的武藝都不如你，不知他們是否都已在你的手下死傷了？」江小鶴面色悽慘，冷笑道：「當初我父親是被你和龍家兄弟殺死的，旁人與我何仇？再說他們又沒作過什麼壞事，就是他們尋我去作對，我也不能動手就殺他們！」鮑振飛一聽這話，知道自己的孫女尚在人世，就放了心，但心中卻更為悲戚，就哭泣著說：「那麼江英雄！我求你容許我跟孫女見上一面，你再殺我如何？」

　　江小鶴呆了半晌，就慨然地點點頭。旁邊伍金彪卻覺得十分奇怪，他就說：「老江！你是怎麼啦？莫非你還要叫老傢伙的孫女當你的媳婦嗎？兄弟你可千萬用上這老傢伙的當！這老傢伙想要拿他孫女給他贖命，兄弟你要想娶媳婦，江湖上可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想娶秦小仙那樣的媳婦都容易找去，可千萬別中他的美人計！再說他的孫女又是個結了婚的，娶了可一定倒楣！」

　　江小鶴擺手，皺著眉說：「你不要胡說，走吧！」伍金彪笑了笑，說：「我說的話你可都要記住了！英雄難過美人關！」他又上了馬在前面走。

　　此時鮑振飛悲戚了一陣之後，倒把心穩定了，又抖起了精神。雖然他負傷被辱，像囚犯似的跟江小鶴走了幾百里路，他的衣服都已破舊泥污的不成樣子，稀稀的白髮已捲為氈子一般，鬍鬚沾了許多煙塵已成了灰色，但他此時卻極為振奮，催著馬緊緊跟著伍金彪在山路上走。心中只急於回到鎮巴，找到孫女見上一面。明知紀廣傑、阿鸞都集在一起，也決不是江小鶴一人的對手，但生死之事自己已無暇顧及了。只是要對孫女言明：這次自己到川北，除了誤傷秦小雄之外，並沒作什麼惡事，即一般人所傳的龍志起的惡行，那也全靠不住，那全是一般嫉恨崑崙派的人誣賴他。心裡這樣想著，隨伍金彪口中怎樣嘟囔，他也不理。

　　這時江小鶴雖然步行，但卻沒有落後，並且江小鶴也永遠是雙眉緊皺，面色沉得像山石一般，一句話也不說。曲折地往下走了二十多里，並沒遇見一個人，也還沒走出山口。

　　這時天色已不早了，山裡已見不著了陽光，伍金彪就在前收住了馬。他回首叫說：「江兄弟！現在可要走出山口了。出了山口可就是一片平地，離漢中府不過六十來里地。」江小鶴在後面發怒說：「誰叫你往漢中去？我在路上說過多少次，說咱們是往鎮巴。」

　　伍金彪笑著說：「老兄，你總還是忘不了回家娶媳婦。既然這樣，咱們可白走了二里多地，還得撥馬回去。後邊有三個岔口，剛才走過時，你沒看見嗎？往西是一股死路，往東，別瞧這路窄，可是越走越覺寬。出了那東出口就是文勝鎮，外號叫瘟神鎮。偏北走，八十多里就是鎮巴！」江小鶴說：「那麼就往回走，走到瘟神鎮！」

　　那黑豹子撥過馬來，又笑著說：「瘟神鎮我可不去！十五年前我在那裡遭過瘟。那時我跟孫癩子幫作綠林買賣，在那裡見過一個女老道。咳！可惜現在那女老道至少也有四十歲了，不然在十五年前她和你這年歲倒相等，你可以娶她。」一面說笑著，一面撥馬往回走去。江小鶴也不理他，只是心中思索，回到鎮巴，對這個老拳師怎樣處置？

　　往回又走了約有二里，果然看見一股路。剛才江小鶴並沒注意，現在卻見這股山路極窄，只能容一匹馬行走，並且地下石塊重疊，坎坷不平，還有沒脛的高草、滑溜的青苔。野鳥成百千，被驚飛起來，撲撲喇喇地如被狂風捲起滿天的風砂。

　　江小鶴又重問伍金彪，說：「你可準認得這條路？」伍金彪點頭說：「我準認得！早先我常在山路裡扒著過夜，一點兒不錯，除非這幾年來，山又改了模樣。」他說著便策馬向前走去，老鏢師和小鶴在後跟隨。因為路徑難行，馬匹更不能快，同時，最後步行的江小鶴雖一點也不覺疲倦，可是兩匹馬都像是累極了。走了不幾步，老鏢師的馬匹就打了個前失；雖沒將老鏢師給摔下馬來，可是馬上綁綑的江小鶴的包裹卻都掉在地上，包裹也撒開了。

　　黑豹子回身揮鞭就向老鏢師抽打，並要拾起劍來就地結果了老鏢師的性命。江小鶴又擺手把他攔住，彎下腰去，草草將包裹繫好，將劍取起來；並將馬扶起，就發怒說：「快走吧！」黑豹子又抽了老鏢師一鞭子，他才又忿忿地在前走去。

　　老鏢師小心仔細地再跟著走，又不禁長長地嘆氣。因為此時他心中是難過極了：第一，想著黑豹子伍金豹這山賊，一路上抽打自己不下七八十鞭，將自己的臉、臂，全都抽腫了；就因有江小鶴隨在後面，自己竟不敢向他還手。第二，是自己真傷心。走了一世江湖，稱了一世好漢，崑崙刀自稱無敵，而且現年雖老，可是力氣並不弱，但是一遇到了江小鶴，自己竟如鼠見貓、如羊見虎，一點武藝也展不開。這真叫生冤家，活對頭！第三，眼前已快到鎮巴。這樣狼狽樣子回到我的故鄉，縱使江小鶴還不殺我，但我還有什麼面目再見我的鄉人？這樣想著，自己就不願再生，想著還是自盡，或是先把伍金彪打死，然後隨江小鶴將自己殺害。

　　正在猶豫未決之時，忽見前面的伍金彪仰著臉著，大聲說：「啊哈！這裡有住人家的！」江小鶴也仰臉，只見有一股炊煙散漫在天空，那天空的晚霞卻已發暗了。伍金彪就說：「天都這麼晚了，難道咱們真要趕到瘟神鎮去過夜嗎？」

　　江小鶴這時雖不疲倦，但心中十分不痛快；而且也飢餓，隨也就說：「你找一找，只要有住戶，能投宿，咱們就住了。明天一早趕到鎮巴，事便能辦完了。」伍金彪一面走，一面揚著頭向兩面去看。走了不遠，便見左邊的山石上有幾層石階，是人工鑿成的。他隨先下馬，然後也把老鏢師推下馬，就勢抽繩綑上，口裡說：「綑上你，還老實些！」老鏢師躺在地上喘著氣。江小鶴把手提著的包裹和寶劍都放在地下，他就將兩匹馬，繫在道旁的一棵樹上。此時伍金彪登著石階走上去了。

　　這裡江小鶴便蹲著，想要把剛才未繫好的包裹再繫緊，可是他忽然覺察裡面少了一件東西，便是從秦嶺山澗中拾起來的那隻繡鞋。江小鶴便抖開包裹亂翻，可是連影兒也看不見。他十分急躁。

　　這時，伍金彪已把那住戶的人叫來，都站在山坡上。伍金彪便說：「江兄弟！你快把那老傢伙扶上來吧，這位大哥是本山的獵戶，他肯留咱們在此歇住一宵。他家裡燒得有好黃米飯！」江小鶴說：「你下來！把人和包袱都搬上去。我失了一件東西，甚要緊，天晚了，山裡決沒人來，明天天亮了不好找。」

　　伍金彪又說：「失個十兩八兩銀子，不要它就是了，作為給山神送了禮。黑摸古登的你還瞎找什麼？」江小鶴卻不肯罷休，就說：「你先歇著去吧！我回去再找找，少時即來。」說著他提著寶劍又順著來時的道路去找，上面的伍金彪忍不住哈哈大笑，說：「我這兄弟，真是古怪脾氣！也不知他丟了什麼心肝寶貝！」又向那獵戶說：「來！大哥你先幫我把那地下躺著的抬上去。這是我們弟兄打來的野物，是一頭白額虎！」

　　此時江小鶴提著寶劍往西走去，他低著頭彎著腰，瞪著眼睛在地上細細地找。可是這時天色太黑了，地上的草根石塊又太多，他走出了很遠，腰都彎得酸了，也是沒有找到那隻紅繡鞋。他的心中十分急躁，就站住，直起腰來，心中忿忿的，彷彿要找個對頭大戰一陣才能痛快。

　　自己和自己生了半天的氣，忽然又覺得自己是太愚傻了，太優柔寡斷了。我父親死在他的手內，當我年幼時他有幾次都幾乎害死我的性命。他又作惡多端，欺壓鄉里，縱任兇暴的徒弟，並在川省殘殺未滿十五歲的秦小雄。這樣的老匹夫，理當人人得而誅之，但我卻總不忍下手，我還配稱什麼英雄！阿鸞她對我還有什麼情義？連早先的那棵柳樹她都恨，她都砍！她那麼一隻紅繡鞋我就那麼戀戀不捨，豈有此理！我也太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因此他就決心不再找那隻繡鞋，提劍走回來。

　　又費了半天工夫，才找著那處石階，找著那匹馬，又見包袱還扔在地下，並沒被伍金彪拿上去。江小鶴心說：伍金彪這個人，也太疏忽，大概他只顧到獵戶家去吃黃米飯，什麼事他全都不管了。他的強盜脾氣也很深，跟他在一起，以後難免要惹出些別的禍事，不如我趁早把鮑老頭子的性命結果了，贈他一些銀兩就與他分手。一面想著，就蹲在地上把那包裹繫好，一手提著包裹，一手提劍，颼的一聲就躥上了山坡。

　　卻見這山下有一間窰洞，窰洞之前安設著窗子，窗上浮著淡淡的燈光。江小鶴就走到窗前，向裡叫道：「伍大哥！」裡面卻沒有人應聲。江小鶴便將門拉開，見牆上掛著一隻黑碗，黑碗裡有燈油燃燒著紙燃。這隻燈光所及之處，卻令江小鶴大吃一驚！卻見血光慘黯，屍體縱橫。原來伍金彪和剛才自己看見的那個獵戶全都死了。靠牆還臥著一個人，頭髮很長。江小鶴急忙走近前，一腳踢開這具屍身，細一看，原來是個婦人，大約是那個獵戶之妻，腦漿已然流出，似被鐵物所擊而死。

　　四下去看，卻再也找不著鮑振飛的影子，只有灶上還咕嚕咕嚕的熬著一鍋黃米飯，溢出來饞人的香味。江小鶴咚的把腳一頓罵聲：「好個兇惡的老賊！」他把包裹扔了，手提寶劍，出了窰洞去找。但見天黑如墨，山風淒緊，林水蕭蕭，夜嗚悲啼，四下茫茫，竟無一人蹤影。

　　江小鶴又跳下山坡，見兩匹馬全都沒動，就曉得那鮑崑崙殺死人之後，必然逃走不遠。他便持劍往各處去搜索，比剛才他尋找繡花鞋之時還走得遠，還搜得細。可惜這時天色太黑了，山中崎嶇宛轉的路徑，峻嶺奇峭的山石和那些黑暗的樹木，處處可以隱藏得人，實在令他無法去尋。江小鶴便一面搜找著，一面用寶劍敲擊山石，砰砰地崩著火星。他便發怒大罵，喊道：「鮑振飛，你這老狗！趁我沒在，你害死了我的朋友，並殺死了無辜的獵戶。你這老狗，你以為你能逃得開嗎？江太爺若叫你再活三天，就不是好漢。滾出來，別在窟穴裡藏著！」

　　他怒罵了一陣，竟沒聽見有人應聲。他攀樹登石，幾乎把山全都搜遍了。到處都是漆黑，到處都是寂靜，竟不能猜出那鮑振飛的擁腫之軀，到底藏匿在何處？江小鶴又自責，暗想：還是怪我！我若不去找那隻紅繡鞋，看守著老狗，他就是想逃也必不敢走。我一疏神，他大概就掙扎斷了繩索，取了什麼東西，把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打死。黑豹子伍金彪本是強盜，他死了並不足惜，只是那獵戶夫妻，他們獨處在這荒山之中，想必極為窮困。如今無辜被那老狗所殺，也太可憐。明著是那老狗殺害他們的，其實也可以說就是我殺了他們。我若不那麼兒女情長，不忍殺那老狗，哪至於又放那老狗作這惡事！

　　此時山間的晚風越吹越緊，撼得樹木嘩啦嘩啦地響，如同起了潮水一般。江小鶴的心中燃燒著一把烈火，他恨極，也後悔極了！罵著，搜找著。又有好大半天，就望見下面有一片淺淺的燈光。

　　江小鶴從高處一躍而下，起先他還以為這是山中的另一住戶，及至跳下來一看，卻見剛才出事的那間窰洞，門是敞開著，因為剛才江小鶴沒有給帶上，黃米的香味卻消散了，燈光也愈發悽慘。江小鶴咬著牙，忍著氣，走進屋去。低頭細看，地下是一汪一汪鮮血，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全都是腦漿迸裂，死的情形極為可慘。

　　江小鶴站立著，不禁嘆息；便蹲下身將自己的包裹拿起來，背在背後。正想要離開這裡，走出山去，到旁處再去搜拿鮑振飛，這時忽聽身後一陣風聲，江小鶴趕緊一閃身。只聽咚的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石屑簌簌落下，屋中的盆碟亂響。原來是他身後邊，來了一個高大的和尚。

　　這和尚黑臉巨眼，鬍子在腮下生得如刺蝟一般，手中握著一根有房椽子那般粗、一丈多長的鐵棍。鐵棍發著黑亮的光，如同一條怪蟒。他從江小鶴的身後進來，一棍打在地下，江小鶴閃開，同時擺手掄劍，要去削這大和尚的下額。大和尚卻抬起棍來一磕，噹的一聲響亮，便用棍壓著江小鶴的寶劍，發著雷一般地吼聲，說：「江小鶴，你以為天下英雄就是你一個嗎？你欺負年老的鮑老鏢頭，你在螺螄嶺打劫官眷，你這強盜今天俺要捉你了！」

　　江小鶴卻扔下寶劍，兩手握著對方的鐵棍，瞪著眼說：「和尚，不准你罵人。我江小鶴是英雄，是好漢！鮑振飛是我家的仇人，在川北我便已捉獲了他，把他解到這裡來，是我不忍殺他。螺螄嶺那件事是他的徒弟龍志起冒充我的姓名……」

　　那大和尚哼哼冷笑，兩隻蒲扇大的生著黑毛的手緊握著棍，用力去奪；江小鶴也將鐵棍的這一端握的很緊，不容大和尚將棍奪去。同時他又道：「我問你是否鐵杖僧？你若是鐵杖僧，那我就知你也是江湖上一位俠義。十年前我在閬中俠家中，曾見你放在他家裡的三根鐵棍，我的好友袁敬元也是你的徒弟。我們不必互相爭雄，不必決什麼生死！」

　　鐵杖僧仍然盡力去奪鐵棍，把牙咬得吱吱亂響，狠狠地說：「你怕死嗎？要怕死，早就不該來到江湖稱雄！」江小鶴也冷笑道：「真若講起拚命來，還不知是誰生誰死？只是我久仰你的大名，我願把我與鮑家的是非曲直向你說明。說明白了之後再拚鬥！」鐵杖僧卻大喊，便像在這窰洞裡擂著大鼓，響著霹靂，震得江小鶴的耳朵全嗡嗡地。他用腳踹地，把地下的石頭都要踹碎了，他大喊道：「俺早知道你的兇惡，俺早聽人對俺說了。俺要替江湖除害，打爛你這壞種！」

　　說時，這莽和尚使出他那移山力，身子向後拽著。江小鶴的兩隻手就鬆了，一撒手，咕咚一聲，像山倒了似的，那鐵杖僧便摔了個大仰額。江小鶴急忙由地下抄劍，卻不料鐵杖僧身雖巨大，但腰腿卻極敏捷。他一翻身爬起來，低著頭，提棍就出了窰洞。他到了外面，依然大吼著：「出來！」吧的一棍，先將窗戶打碎，然後叮叮噹噹地掄著鐵棍擂那石壁，吼道：「出來！出來！……」

　　江小鶴先把壁上那碗燈做鏢似的飛了出去，然後提劍一躍而出。到了外面，那鐵杖僧迎面就是一棍。江小鶴不敢以劍去迎，只是閃轉身軀，躲開了鐵棍，再用劍去刺鐵杖僧的腹部。噹的一聲，卻被鐵杖僧的棍將劍撥開，立時呼的一聲，鐵棍抖起來，橫掃江小鶴的腹部。江小鶴卻一聳身早躥到一塊巨石之上，鐵杖僧又從後面舞棍來擊。又是一聲巨響，這一棍正擊在江小鶴站立的那塊石頭上，把石頭擊得粉碎，可是江小鶴又早已跳到了別處。

　　鐵杖僧雙手持著鐵棍，喘吁吁地，又大罵道：「江小鶴！你跑了嗎？怕了俺，逃了命，那還算是什麼英雄？滾過來！」正在說著，忽覺耳畔一聲風響，鐵杖僧趕緊彎腰，江小鶴的劍就在他的頭上削過去。江小鶴又從後一腳，把鐵杖僧踹得向前一栽。但他趕緊翻身舞棍，吧的一聲，棍又擊在山石上，打空了。江小鶴又沒有了蹤影。他就拄著棍，喘吁著，忿忿地說：「飛賊！鼠輩！給你師父丟名聲！」

　　連罵了幾句，沒人答言。他便邁著大步，提著鐵棍，往山上走去。才行了幾步，忽覺有人從身後將他的鐵棍的一端揪住。他吃了驚，將頭一回，劍光又逼上來。他趕緊彎腰抽身，躲開劍。江小鶴的寶劍卻又斜劈下來，鐵杖僧驀的一抬腳，便踢在江小鶴的手腕，把江小鶴的劍踢飛。他剛要再掄棍，江小鶴從前胸一腳，把他踢得翻身栽倒，連人帶棍和巨大的石塊，都咕嚕嚕的滾下山去，他手中的鐵棍也撒手了。

　　他將要爬起身，卻不料江小鶴就如一隻夜間飛行的貓頭鷹，從山坡上一躍而下，就把鐵杖僧那牡牛一般的身體按住，兵的一聲向他頭上打了一拳。鐵杖僧覺得頭一陣昏暈，但同時他以奇技自救，掙扎出一隻手來，就向江小鶴的胸間點去。江小鶴早知鐵杖僧會用點穴，趕緊躥身躲開，同時由地上揀起他那桿鐵棍來，就順著山路向西跑去。

　　鐵杖僧握著兩隻拳頭在後面追趕，追不了幾步，江小鶴卻站在路旁的一塊山石上，正在等著他。他一來到臨近，江小鶴就舉棍向他的頭頂擊去。本來鐵杖僧已被江小鶴那一拳打得頭昏，他忿忿地追趕，也沒留心江小鶴是站在旁邊的高處；只可惜這根鐵棍的分量是太重了，江小鶴舉起時未免吃力，落下時也打得不準。鐵杖僧又耳敏手捷，聽了風聲，同時他的胳臂就已經伸起，托住了鐵棍。如此，這根鐵棍又成了二人角力的東西，一個人握著一端，用力的奪，奪了半天不分強弱。

　　江小鶴直往山坡上走去，卻不料鐵杖僧竟咕咚一聲坐下了。但他同時掄棍，挺身而起；噹的一棍又擊在石頭上。江小鶴閃到一旁，一轉又躥到鐵杖僧的身後；猛的一腳立時又將鐵杖僧踹得趴下了。鐵杖僧還要翻身爬起來，但他的頭暈了，力盡了，後腰也像折斷了。他只能呼呼地喘息著，雙手仍緊緊握著鐵棍不放。江小鶴卻從側面又一腳，就把鐵杖僧連人帶棍踢得滾下了山坡，並有許多石塊隨之滾下。江小鶴還怕他不死，要下山再置他的死命，不料還沒跑下山坡，卻聽下面「哎呀」一聲慘叫，震得山谷皆響。

　　這聲音正是鐵杖僧喊出來的，江小鶴倒驚得站住了腳步。怔了一怔，再往下走，下了山坡到了山道上，卻聽得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是風聲蕭蕭。地下什麼也看不見，鐵杖僧和那鐵棍都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仰面只有天上的星光在閃爍，但這山中的天也彷彿很狹窄，所以星光也有限。站立了良久，再也沒有別的動靜，心想：鐵杖僧一定是摔死了，這樣強有力而且兇悍狡黠之人，自己離師以來，還沒有見過，可以說是自己生平唯一對手。現在搏鬥的結果，雖是自己佔了勝利，可是自己的兩臂亦發酸；此時若再來這麼一個，恐怕自己就要吃虧了。

　　他微微地喘息，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方向不大對。剛才是自己全都記識著路徑，後來和鐵杖僧決鬥，忽而踏上山坡，忽而又跳下山道，相鬥多時，便把路途走忘了。這狹窄的天空之上，星斗也不全，看不出哪裡是南極，哪裡是北斗。他站在黑茫茫的山路之中，就發了半天的呆，無論怎樣，也分不出來路徑和方向。心說：這可沒法子，只好在這裡等到天明了。隨就拿腳試著，找了一塊石頭就坐下，猜測著：那鐵杖僧一定是早已得到了信息，曉得我押解著鮑崑崙，必要經過這座山，所以他就在此等候。他將鮑崑崙救走了，又將獵戶、伍金彪用鐵棍擊死。今天若不是我，恐怕也要命喪在他的手中。

　　因又忿忿地站起身來，說：「就這麼把鮑振飛放跑了嗎？十年來我為報仇所用的力氣，便全都白費了嗎？還不是！若再捉住他，我決不能饒他活命！」憤憤地想著，此時忽聽得一陣馬嘯之聲。江小鶴趕緊側耳專心地去聽，又聽那匹馬在遠處，又嘶叫了兩下。江小鶴便由此聽出來方向，他就尋著馬嘶之處，慢慢地找了去。

　　半天，他終於把那匹馬找到了，可是又令他大吃一驚。因為剛才伍金彪等人已經死了，鮑崑崙他也逃走了，可是兩匹馬依然繫在這棵樹上。現在卻少了一匹，莫不是鐵杖僧從山上滾下去沒有死，他又奪了馬匹逃去？不像！或者是那匹馬自己掙斷了繮索跑了？更不像！江小鶴就悶悶的。本想再上山坡，到那窰洞裡待上一會，抓些黃米飯吃，但又曉得那間窩洞的燈已然滅了，而且那裡遍地是血，倘若沾在自己的衣裳上，明天出了山，就走路也不便。他便在這匹馬旁就地坐下，忍著餓，受著寒風。

　　過了許多時，天色漸漸地淡了，風卻更寒。他身旁的馬又渴又飢又畏冷，便不住地伸頸長嘶。又少時，雜亂的鳥聲就鳴噪起來了，天光已大亮。江小鶴就上了山坡，到那窗戶斷折的窰洞之中一看，見伍金彪和那獵戶夫婦的屍身更為悽慘，流在地上的血也都凝住了。細查他們的致命傷處，確實是被鐵棍所擊，地下也是些石屑和深坑，全是鐵棍的痕跡。

　　江小鶴心中又不禁十分憤憤，走出窰洞尋找半天，卻看不見有一塊土地，可以刨個坑將那幾具屍身掩埋，倒是一塊大石的後面，尋著了昨日被鐵棍擊飛了的那口寶劍。江小鶴就拾起來寶劍，踏著山石，攀著樹木，又在這山中各處搜找，還想要找鮑老頭子所藏匿之處。他走到一個山坡之上，忽然低頭下望，就見鐵杖僧的屍身仰臥在下面，頭貼在山石上，腳放在亂草間，身旁有一汪黑色的血跡，真如一隻死熊一般。

　　江小鶴很快地跑下山坡。他對這名震江湖三十年的「怪俠」屍體倒全無悲憫，只是太驚人了！這鐵杖僧卻不是摔死的，在他那粗大的脖項上有一處傷痕，瘀著血，看那樣子是被刀劍等刃物所傷。江小鶴不禁驚訝道：「這真奇怪！昨天我跟他拚鬥時，我手中並沒有寶劍，他滾下山時，只聽他是慘叫了一聲。莫非是有什麼怪人，拿著刀劍正在山下，他一從山上滾下，那人就趁勢按住了他，將他殺死？」

　　因此江小鶴驚異著，又在四處詳細地尋求，只找著了鐵杖僧的那根沉重的鐵棍，他便給踢到了一旁。又在各處找了半天，走出了很遠，忽然在這蒼黃的草木，黑的山石之間，看見一件顏色極其鮮豔的東西原來正是昨天找了半天沒有找著的那隻紅繡鞋。

　　江小鶴現在看見了這個東西，倒不由心中發恨，呆呆地站住，想要不去拾揀，但心腸漸漸地轉變，漸漸地柔軟，咬著牙，皺著眉，又從身背後把包袱解下來，就將繡鞋塞進包袱裡。然後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提著寶劍，懊惱著，又找著路徑。到了那繫馬之處，將包袱便繫在馬上，寶劍亦插進包袱，伸手由樹上去解繮繩，可是他突然又吃了一驚。原來是那匹馬並非自己掙斷了繮繩走的，因樹上還存著一段繮繩，還繫著很安然的一個扣兒，卻明明是用劍或刀切斷的，被人騎走了。

　　江小鶴到此時完全明白了，便曉得昨天一定還有別人在暗處。那人把鐵杖僧殺死，便割斷了繮繩騎著馬走了。這人可真奇怪，武藝必定不弱。看他殺死了鐵杖僧，必是一位俠客。但我與鐵杖僧吃力拚鬥之時，他怎麼又沒幫助我？可見此人對我也像沒有什麼友誼。卻不曉得是什麼人？也許是一位神奇的俠士，他見鮑崑崙年老可憐，所以才將他救走，但此人也未免太對我輕視了！

　　當下江小鶴憤憤地騎著馬就向東走去。此時他所騎的是伍金彪的那匹馬，他原有的、白毛虎贈給他的那匹卻已丟失，連龍志起的人頭也拐走了。現在這匹馬是不大雄健，在這坎坷不平、荊棘叢生的山道裡，連打了兩個前失，很吃力的方才走上這股山道。但想要叫牠快走，卻是不能。

　　此時，朝陽已經升高，眼前展開了一片曠野，秋禾無際。一股小道，蜿蜒如蛇一般，看見幾個稀稀往來的人。耳邊卻聽得嗡嗡的鐘聲，不太宏亮，彷彿離此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廟，廟裡的人此時大概是用早齋了。江小鶴突然心裡一動，便想，鐵杖僧莫非有個駐處？便是這鳴鐘的廟嗎？他把鮑振飛救走，就安放在那廟裡了吧？駐馬靜聽著鐘聲，可惜鐘聲所發之處是離此太遠了，他無法從聲音中尋出方向，只得又順著小路催馬去走。

　　曲折地走了約有十里地，便望見眼前有一片房屋，好像是座市鎮。江小鶴便心想：且找個地方把飯吃了，把馬餵了，然後再說。於是他又催馬緊走，少時便到了眼前這座市鎮。朝陽照在市街上，有不少的人挑擔荷籃，來來往往。

　　江小鶴找了一家掛著面旗子的店門前，就下了馬，繫馬在門外。他走進店去，便見灶上熱氣騰騰，掌櫃的正在那裡下面，旁邊有許多都像賣力氣的人在等著吃。江小鶴就說：「掌櫃的！也給我下一碗！」他隨就找個板櫈兒坐下，打了個呵欠，旁邊就有人問他是從哪裡來，江小鶴卻說：「才從鎮巴城來。」

　　這時那掌櫃已撈出了幾碗麵，都送給那些先來的人去吃，叫江小鶴暫等一等。江小鶴搖頭說：「我倒是不忙。只是你們這鎮上哪邊有草料舖？」掌櫃的說：「草料舖倒沒有，北邊路東有一家車店，過往的人都在那裡去餵馬。」江小鶴站起身說：「好了，我先把我的馬去餵餵，回來再吃。」於是他出了店門，解下馬來牽著，向北邊尋到了那家車店。

　　進裡一看，見那院中停了幾輛車，棚下拴著十幾隻騾子和馬。江小鶴便將馬交給這裡的人，說是自己回頭就來取。他提著包袱和劍又出了車店，見有幾家舖戶的匾額都寫著「文鎮」什麼什麼的店名，江小鶴便曉得這裡就是黑豹子所說的那「瘟神鎮」了，不禁心中一陣難過。便想：黑豹子雖然作過強盜，後來也盜性未改，但他昨夜完全是為我的事而慘死。想起十年前與他相交之時，未免感嘆。

　　他邁步往南跑去，打算到那店裡去吃麵。可是走了不到十幾步，卻見有個道士在一家店門前化緣，手裡敲著個鐘兒叮叮的響，口中也細細唸著經咒。驀一看，是長袍大袖，頭梳道髻，與一般道士無異，但細一看便知是個女的，年約有四旬左右。江小鶴又不禁想起昨日在山中聽伍金彪說，他十五年前曾往瘟神鎮吃過女道士的虧。江小鶴不由便注意地向那女道士看了看，見店裡給了女道士錢，女道士又往另一家店舖前募化去了。

　　江小鶴心中尋思著，回到那賣麵的店裡，那掌櫃便給了他一雙筷子，一碗熱騰騰的湯麵。江小鶴拿筷子挑起麵條，便說：「我生在鎮巴城，離你們這裡不算遠。可是今天我頭一次來到瘟神鎮，看你們這裡很特別，連化緣的道士都有娘兒們。」旁邊便有另一個吃麵的人說：「你別混說！那是道姑，都是雲棲嶺九仙觀的。人家不是見著舖戶便化緣，非得是大買賣、闊宅院，人家才化緣呢！」

　　江小鶴便趕緊問說：「九仙觀在哪裡？」那人說：「便在西北山嶺上，那是一座大廟，廟裡的道姑有二十多人。」江小鶴一沉思，便又問說：「那廟裡只是道姑嗎？沒有和尚嗎？」那人便說：「胡說：道姑廟哪能許和尚進去？別說和尚，便是你這樣兒的拿著香去，人家也不開山門。非得是官眷，或是真正拜佛燒香的善士，人家才許進廟。」這人說著，另外卻有個人突然問說：「掌櫃的！這兩天那大和尚沒來嗎？」

　　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轉頭去聽。便見那掌櫃的皺著眉說：「這兩天怎麼沒有來。前天是在陳家舖子吃的，昨天大概是在福源店吃的，今天許輪到我這兒了。我真怕他來，一來怕他那根鐵棍，足有二三百斤沉；二來怕他的飯量，這麵他能夠吃十碗。」江小鶴問說：「吃完後，他不給錢嗎？」

　　掌櫃的說：「他還給什麼錢？這和尚來到這兒快有一個月了，他也住在雲棲嶺上，可不知是那座廟。聽說因為他的飯量太大，那廟裡只能管他一頓飯，早飯他得在各處化。他是惡化，進門來連個問訊都不打，便把鐵棍在門前一放，堵住門，誰敢得罪他？」這掌櫃的和旁邊的人這樣說著。

　　江小鶴聽了卻極為興奮，就想：鮑振飛必然是昨夜被鐵杖僧救走，藏在什麼廟裡。那殺死鐵杖僧的，一定是鐵杖僧的一個仇家，昨夜他也在山上潛伏著，趁鐵杖僧在山上澗中跌個半死之時，他便下手報了仇，然後盜了我的馬走了。那人倒許與鮑振飛的逃命無關。看這地方四周皆山，又是川陝的交界，一定藏著許多怪人。我今天倒要把那座山，搜查個清楚。他匆匆地吃了一碗麵，雖還沒有飽，可是不耐煩再吃了，扔下了錢就走。到車店中取了那匹餵得很有精神的馬匹，上馬便走。往南出了瘟神鎮，順著來時的路徑，一霎時使到了山下。

　　在山麓繞了半天，也沒找著一股往上去的道路，倒是遠遠的有兩三戶人家。江小鶴便撥馬奔過去，便見那裡是一座小村，有婦人在門前推磨子，壯漢在場院打麥，小孩在淺溪牧豬。江小鶴都走近那幾個小孩的面前，問說：「你們知道往山上去，到九仙觀燒香去應走哪條路？」小孩子都搖頭，說：「不知道。」

　　江小鶴便把馬匹繫在樹上說：「小孩們，給我看著這匹馬。」他又走到那兩個人家的牆後場院裡，過去向幾個打麥的男子問說：「借光，要到雲棲嶺九仙觀去燒香，是由哪邊上山？」那幾個男子都把眼睛向江小鶴直盯著，盯了半天，也都搖頭說：「不知道！」

　　江小鶴很為驚疑，又拱手問說：「我還打聽一個人，諸位住在這座山的附近，可曾看見一個身材很高的白鬍子老頭兒和一個拿著鐵棍的大和尚嗎？」那幾個人又把眼睛盯了江小鶴一下，依然說：「沒有。」並有一個笑著說：「哪兒來的老頭兒和大和尚？我們這地方僻靜，一年到頭也沒個外鄉人來。」

　　江小鶴怔了一怔，卻覺得這幾個人都很為可疑，又走過去問那幾個牧豬的孩子。那幾個孩子都像是被誰囑咐過了，無論江小鶴問他們什麼話他們也是說：「不知道」。

　　江小鶴便微微冷笑著，解下馬來，騎上便走，心說：「那鮑振飛若是不在這村裡藏避著，便一定是在那九仙觀裡了，反正他們一定全都知情。今天我若再放走了那老頭子，我江小鶴便不算英雄好漢。」想著，他策馬到了山麓下，尋了一個幽僻的、有樹木的所在，江小鶴便將馬繫上，包袱解下來搭在背後，手提著寶劍向樹林裡走去。

　　雖然這裡只是些嶇峻崎峭的巖石，沒有一點人工鑿出來的道路，可是江小鶴扳登跳躍，毫不費力地很快便爬上了這座山峰。山峰上連樹木都很少，也沒有廟宇，往下一看，卻是一片蒼綠，都是些榆、柏、松、檜，好像曾經樵採過的。江小鶴便曉得這些樹便都必有主人，那主人也離此不遠。

　　他隨又跳躍著往下走去，樹梢都刺痛他的腳底板。他走了幾步便驚起來許多山鳥，都撲撲地出山腳下向上飛，並吱喳的亂叫著。往下走了四五十步，便看見地下有一級級坎坷不平的道路。江小鶴便心中甚喜，暗想：好了，有了路徑我哪會尋不到那九仙觀？他便腳下加快，又往下走了不遠；突見地下一根很長很粗的麻繩，像一條蛇似的盤在石頭上。江小鶴認得這便是伍金彪拿它綑綁鮑崑崙之物；似被人解開的，不是用刀割斷的。

　　江小鶴看見了這東西，反倒把腳步放輕了。手提寶劍，腳下不作出聲音，頭上也躲開樹枝，惟恐驚起來飛鳥。他便如一個獵人，要搜尋野獸的巢穴似的，伏著身，迂迴地又走下三四十級。便見前面草木更多，石縫草間，並有許多紅色黃色的秋天野花。

　　他正在向前面走著，便聽得嘩地一聲，草木亂動，群島驚飛，有一隻大犄角的梅花鹿向他奔來。江小鶴趕緊跳到旁邊一塊山石上，但這頭鹿卻伸著脖子來回地不住轉頭，像在尋覓那驚跑了牠們同伴的東西。原來那是一個人，白髮亂動，銀鬢亂飄，兩隻驚慌的眼睛向四下張望，彷彿比那兩頭鹿還要害怕。江小鶴卻傲笑道：「鮑振飛！你藏到這裡，與鹿在一起，以為我便捉不著你了嗎？」說著他跳下了山石，像一隻鷹似地向下撲去。鮑振飛卻如驚弓之鳥，轉身便逃，那兩頭鹿也驚慌著跑了。

　　江小鶴一步也不放鬆，直追而下，但不遠之處，又遇見一個轉彎；及至江小鶴轉過來，向前去看，便見鮑振飛已然沒有了蹤影。江小鶴憤憤地大喊道：「你還想往哪裡去跑？」提劍縱步，又向前追趕。

　　這時，面前卻露出了一抹紅牆。江小鶴因為是站在高處；所以便覺得這所寺院是在他腳底下似的。他站住低著眼去看，便見這座寺院不小，一共有三層殿，是依山勢蓋成。院裡松柏茂盛，煙雲飄浮，紅牆也刷得很新。那三頭鹿都跳到一起，倚著牆角，兩頭雌的臥下，一頭長著犄角的，不住張著小眼睛向江小鶴看，嘴也動著。江小鶴便覺得這裡真是一座洞天福地，自己不可冒失。無論如何，今天鮑振飛是逃不掉了。

　　他隨即往下走，尋到了廟門，便見山門緊閉，有一方橫額寫著「勅建九仙觀」。江小鶴心說：這一定是那座女道士的廟了。可是如何會允許鮑振飛在這裡躲藏呢？隨即上前叩打門環。起先還輕輕敲著，但敲了幾下，裡面並無人應聲，江小鶴便憤怒了，遂用力急促地敲打，門環亂響，藉著山聲，真令人驚心動魄。

　　江小鶴一手打門，一手持著寶劍，雄赳赳、氣憤憤地喊道：「開門！開門！」叫了幾聲裡面地無人答應，無人開門。江小鶴便憤怒極了，罵道：「這裡的道姑一定不是好人，我還跟她們講什麼客氣？」隨便一聳身跳上了紅牆，手提寶劍向下去看。只見院中岑寂，杳無一人。在裡院的門邊卻見有一條影子，這人往外院走來了，似乎是特為來開門的。

　　這人倒是一個女子，可不是道姑，卻穿著青衣紅褲，頭梳長辮。她是低著頭，一隻手拿著塊帕子掩著臉，一面哭著，一面往外走。江小鶴倒不禁吃了一驚，也不敢細看，便趕緊又跳下牆來，站在廟門旁，便驚疑地想道：這又是怎麼回事？道姑廟裡怎麼會有俗家的女子？此時門裡有幾下響聲，山門開了半扇，那女子走出來了。此時她的手已不再掩著臉，清清楚楚地現出她瑩然帶淚的一雙俊俏的眼睛，以及清瘦美麗的一副含怨帶恨的面孔。

　　江小鶴一看，倒不禁怔住了。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疑惑自己也許是在做夢。他直著眼睛向這女子看了半天，便說：「阿鸞……你怎會來到這裡？……」出來的女子正是在秦嶺失蹤的鮑阿鸞。她先前還是悲痛著，但一聽江小鶴這話，她便瞪起眼睛來，說：「是你逼我到此的！你有本領，你一定要報仇……但你何必一定殺我的爺爺？他那麼年老的人了！你便來殺死我好了！」說時她奔了過來，伸雙手將江小鶴提著劍的那隻胳臂揪住。

　　江小鶴這時心中十分悲痛，胳臂也像沒有了力氣，他便嘆息著，擺手說：「阿鸞！你不要急噪。既然今天咱們又見了面，那你便平心靜氣聽我細說，話是太長了！」阿鸞卻仍又急又怒地雙手緊揪著江小鶴提劍的胳臂。她渾身亂顫，雙淚直流，說：「我知道！我都知道，十年來的血海深仇！可是你的志願也不過是想殺死一個姓鮑的，那好辦，今天我便叫你把姓鮑的殺死。可是，死也只能死一個，不能叫鮑家的……全家都給你的爹抵命。」說著，她雙手一用力，竟把江小鶴的寶劍奪了過去。

　　江小鶴大驚，趕緊伸左手反扣住了她的手腕，但阿鸞兩手緊緊握住劍柄，仍不肯放鬆。江小鶴也急急問道：「阿鸞？你要作什麼？」阿鸞不語，只是哭泣，說：「反正……我對得起你……也對得起我爺爺……也對得起紀廣……」她的「傑」字還沒有說出來，她就將身子驀然向劍鋒去碰。

　　江小鶴疾忙用力奪劍，劍倒是奪到手中了，他高高地舉起，可是阿鸞的身子也隨之倒下。江小鶴噹啷將劍拋開，趕緊彎腰用雙手將阿鸞抱起，卻見阿鸞面色如紙，明眸半閉，急促悲慘地呻吟。她那前胸已被劍鋒割破，流出來一片鮮血，染了青衣，染了紅褲。江小鶴急得踹腳，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阿鸞卻呻吟著說：「你甘心了吧……這你還不出氣嗎？快再刺我一劍，別叫我受罪！……小鶴，你這狠心的人……我等了你十年我雖嫁了紀廣傑，可並沒跟他好！……十年前我小的時候答應嫁你，我……我並沒忘呀！……」江小鶴不由跺腳放聲大哭。

　　這時廟門的那半扇也開了，鮑老拳師從廟裡走出。此時鮑老拳師卻不似剛才那樣的畏縮，他面如紫肝，銀髯亂動，怒斥說：「江小鶴，你快把我的孫女放下！許你殺她，可不許你抱她。江小鶴放下她！我再跟你一決雌雄！」

　　阿鸞此時胸前的血仍然直流，都流在江小鶴的臂上和手上。她疼得全身抽搐，頭眼發暈，但她還能夠呻吟說出來幾句話，她說：「爺爺！你也想一想吧！你在四川作的惡事我也都知道！爺爺你也太狠了！……我十歲時就愛小鶴。你那時要明白點，大家都不至有今日！……你，你為什麼要逼著我嫁紀廣傑呢！……小鶴！你別鬆手吧！抱著我叫找死吧！」

　　鮑崑崙一聽孫女這話，氣得就咬牙，瞪著兇眼。但見江小鶴這時也是淚流滿面，他那英俊的身材、相貌，確實堪與孫女相配，而且他長得又真像他父親江志升。自己把江志升殺得也確實太慘，把他家害得也太慘了。

　　因此，眼裡的惡光也漸漸減退，反倒長嘆了一口氣，說：「由你們去吧！我再也不認她是我的孫女。江小鶴，我知道你的武藝高強，我鮑崑崙決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殺我，現在我決不還手。可是我告訴你，當年你的父親雖死得甚慘，但他也確有自取之過。他死後身邊搜出來幾兩銀子，我都還給了你家。我曾有幾次都想殺你，想要斬草除根，但我都不忍得。我鮑振飛也並非沒有慈心，現在咱們什麼話也不必說了。我走了，阿鸞是生是死都交給你了，我去尋紀廣傑退婚！」說畢，鮑老拳師就憤恨著，懊喪著，邁開大步向山下走去。

　　這裡江小鶴也顧不得回答鮑振飛的話，他只流著淚，望著托在他雙臂上的悽慘嬌豔的阿鸞。阿鸞此時只是呻吟，已不能夠說話了，兩眼還掛著淚，微睜開瞧著江小鶴。江小鶴就托著阿鸞這半死的身子走進廟門裡。

　　這廟中還是非常的清靜，廟門外開了半天，彷彿裡面的人全都不知道，並且還像這廟裡根本沒有人似的。江小鶴連同問了幾聲：「有人嗎？有人嗎？」全都無人答應。直走到第三進院落裡，才見有兩個小道姑在地下揀松子。她們一見江小鶴是個高大身材的少年男子，雙臂托著阿鸞，阿鸞且渾身是血，她們就都嚇得驚叫了一聲，跑進配殿去了。

　　配殿中走出來一個年歲很老的女道姑，一見這種情形，她也非常的驚異，就問說：「為什麼她受了傷？」江小鶴就說：「你們快給尋一個地方，我先把她放下，再對你們細說！」那老道姑說：「她本來是住在外院！」隨著就帶江小鶴，出了這座院子，到了那第二重院落內，開了東配殿的門，江小鶴就抱著阿鸞進去。

　　這東配殿中很黑，外屋供著佛，屋裡有一張木榻，榻上有一床被褥和枕頭。江小鶴求道姑將被掀開，他把阿鸞平平放在榻上，墊上枕頭，並拉過被褥給她蓋上。旁邊老道姑就說：「這鮑姑娘是鐵杖僧給送來的，在這裡住了有一個多月了。我們這廟中本來不容留閒人，就因為鐵杖僧與我們的道澄師姑相識；這次他來了，又十分兇狠，威嚇著我們，叫我們收留下她。我們又聽說她是被一個強盜逼得無路可奔的婦人，來的時候她的肩膀、腳上又都受了傷；我們出家人是以慈悲為本，不便不收留她。」

　　江小鶴嘆著氣，就指著阿鸞向道姑說：「她真可憐！我們是同鄉，從小時我們就在一起，如同兄妹一般。她的祖父卻是個壞人，把她害了！」詳細的話，江小鶴似不能和道姑說。道姑就說：「看她倒不致於死，她的家在哪裡！？你趕快想法把她送回家去調養吧！」江小鶴點頭答應。道姑轉身出屋去了。

　　這裡阿鸞又微微睜開眼睛，說：「你也走吧！」江小鶴皺眉說：「你傷成這樣，我如何能走？無論怎樣我也得看你的傷勢痊癒了，送你回家，我才能走。」阿鸞卻哭著說：「我不回家，你快走吧！你不要再來，以後我誰也不認識了。我爺爺來，我也不再見他，你愛殺他就殺他吧！」說著，又嗚嗚痛哭，加以呻吟的慘痛，屋中又黑，血色又刺眼，江小鶴真是胸痛如絞，皺了眉呆呆立了半天，就想：現在手上又沒有刀創藥，她這傷勢如何能癒？我若出去買藥，她在這裡又無人服侍。

　　猶豫了半天，見阿鸞又微微睜開了眼睛，江小鶴就走近榻前，低聲問說：「阿鸞，你不口渴嗎？」阿鸞呻吟著說了聲：「不！」江小鶴就說：「那麼你在這裡等候一會，我騎著馬趕到瘟神鎮給你買點刀創藥。不用藥，你這傷勢怎能夠好？」阿鸞沒有聲，又呻吟著，輕輕把眼開上。

　　江小鶴搖頭暗嘆，慢慢地退步走出這屋。站在門首，他又望著阿鸞發愁了半天，隨後就一踏腳走到院中。他急急地往外走去，見山門仍然開著。江小鶴走出去把門帶好，低頭一看，地下仍存著許多滴鮮紅的血跡，江小鶴心中又是一陣疼痛，再去找剛才丟在地上的那口寶劍，卻沒有了。他也無心去細找，便踏著石級，穿著林木，又向山下走去。就見有一頭鹿在他前面很悠閒地低了頭吃草，一見他來，又驚慌著走了。山鳥撲撲地飛到遠處的樹上，似宛轉地鳴著哀婉的曲子。

　　半天，江小鶴才下了山。他辨明了方向，就沿著山路去尋自己剛才繫在這裡的那匹馬。可是遍尋無著，只在那原地方遺下了一堆馬糞。幸虧包袱是繫在自己的背後，不然亦被拐走了。江小鶴往四下看去，只見樹木蕭蕭，鳥聲噪噪，看不見一個人，連剛才那個村舍在這裡也是看不到了。江小鶴心裡明白，那馬一定是被鮑崑崙給騎走了，便憤憤地說：「好！鮑崑崙！這兩次都叫你死裡逃生，只因我江小鶴的手軟心慈。叫你再活些日，咱們見面時再說吧！」他因掛記著在山上負傷的阿鸞，便顧不得一切。雖然馬已丟失了，但他走得很快，並且連走帶奔，不多時就又到了瘟神鎮。

　　這時已將至正午，瘟神鎮上反倒不似早晨那麼多人了。他又到了早上吃麵的那個店裡，就見麵鍋亦端下來了，屋內冷冷清清，掌櫃的正坐在灶旁打盹。江小鶴就高聲叫一聲：「掌櫃的！」那個掌櫃的嚇得打了一個冷戰，才由夢中醒來，睜開眼睛。江小鶴就急急地問說：「掌櫃的，你們這裡可有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沒有？哪家賣好的刀創藥？因為我有個同伴在山上跌傷，傷得很重！」那掌櫃的就說：「外科大夫這鎮上可沒有，北邊車店裡倒有個出名的獸醫。你若買藥得往東，小胡同裡有一家藥舖。」

　　江小鶴趕快跑出，找著那小胡同，果見一個住戶的牆上畫著膏藥，寫著什麼「祖傳八寶追風丹，祕製金鎖固精丸」，門前也掛著個藥葫蘆。江小鶴行進門去，院中就有個老頭子，問說：「買藥嗎？」江小鶴點頭說：「買藥，我要買刀創藥。」

　　那老頭子讓他進到一間屋內，屋內滿是些藥瓶子和藥罐子。江小鶴就說：「有什麼刀創藥，快拿出來。」那老頭子卻說：「面子藥可沒有，倒是有接骨膏。」江小鶴著急說：「不是骨頭斷了，是……」他用手摸著前胸，說：「是這裡受了傷，受傷的並且是個女人。」

　　那老頭子趕快拉開抽斗，又取出一包藥來。江小鶴一看上面寫的字，卻是治奶瘡的，氣得他真想掄拳打這個老頭子。又大聲地急急說：「是刀傷的！你聽明白沒有？」那老頭子說：「治刀傷的呀！那最出名的是雲南白藥，得到省城裡去買，這小地方可沒有。我們這裡的人有了傷，都到我這兒買接骨膏，不然就上冰片散。」江小鶴一聽，冰片是涼的，或者敷在傷處能夠止些傷疼，於是他就取出銀子來，買了幾兩冰片散，便趕快往外跑去。

　　出了瘟神鎮，順了路途，他又急急地向雲棲嶺那邊跑去。頭上滴著汗，氣吁吁著，心中非常悔恨。就想：春天時我為楊先泰求藥到嵩山，太無憚師的「金剛更生散」那是多麼馳名！那時他怒憤憤地扯了藥方，把幾包藥都丟在地下；我那時為什麼不多拿他兩包，留到今日？若有那藥，阿鸞的傷還用發愁嗎？因此又想起李鳳傑來，想李鳳傑這時一定已成立了家業，而自己卻在江湖飄泊，費了很大的力才見了阿鸞，但阿鸞已被她爺爺逼得嫁了別人。現在，她倒已說出她確實對我好，可是一旦她的傷勢痊癒，我將她作妻，若被紀廣傑聞知了，尋來問我，我向他又有什麼話可答？而且，殺我父親的鮑崑崙，就這樣放他逃跑了嗎？兩家的仇恨就這樣算完了嗎？

　　他懊惱地想著，及至來到山下，已經跑得接不上氣，就住腳慢慢地行。又費了半天的力，方才尋著那條隱在叢木亂草之中的石級。江小鶴就挾著藥包，一邊抖氣，一邊向上行去，行了半天才又到了九仙觀的山門前。卻見地下的血跡已經掃除乾淨，可是那口寶劍仍然找不著。

　　江小鶴推了推山門，見從裡面頂得很嚴，他便一聳身從牆外跳到廟裡。雙足尚未踏到實地，突覺得有一物碰在他的左臂，疼痛難忍，不由得就咕咚一聲，坐在地下，把藥包也撒了手。那東西掉落在地下，「吧噠」一聲，原來是有杏核大的一顆鐵彈丸。江小鶴不由大吃了一驚！左臂雖被擊得不能再抬起，可是他趕緊腳下一用力，就站起身來。

　　此時那北面，第一層的正殿之中，又吧、吧、吧隔著窗簾聯珠似的打出來四五個鐵彈丸，全都被江小鶴疾快地躲開，就打在牆上，滾在地下亂轉。江小鶴怒問一聲：「什麼人？出來見我！」此時北殿的雙門「呀」的一聲分開了，現出一個身材高大，年有五旬左右的老道姑，穿著道衣，左手提著一隻鐵彈弓，右手提著一口明晃晃的鋼刀。江小鶴怔了怔，說：「道姑，你不要錯認了人，我是剛才由此去的。我買藥回來，我有個同鄉的妹子，受了傷現住你這廟裡。」

　　那老道姑的相貌真如一隻老狼，又似一隻梟鳥，她一聲獰笑，說：「你以為我不認識你江小鶴嗎？你在外面學會了武藝，回到陝南來橫行，欺辱鮑振飛年老無助，拆散紀廣傑、鮑阿鸞夫婦……」江小鶴怒聲道：「你胡說！」老道姑卻越發狠毒，咬著牙說：「鐵杖僧是我的師弟，他從秦嶺山中將阿鸞救到此地，昨天並救了鮑崑崙，當晚並派了他的弟子靜玄，往鎮巴去叫崑崙派的人。我師弟鐵杖僧是一位俠義，卻也被你殺死在山中。你還敢到我這廟中來？」

　　江小鶴就也冷笑著說：「鐵杖僧既是俠義，為什麼昨晚他將山中住的那獵戶夫婦也用鐵棍打死？他若不打死那夫婦，我也決不能傷害他的性命。」老道姑卻說：「那獵戶本是山中的強盜，有我跟我師弟在這裡，他們便規矩，便裝作獵人。我們有時一離開這裡，他便在山中劫人害人，死並不屈。」江小鶴說：「那麼，這是我弄錯了！可是我跟鮑家的事，一時也講不清。你們只曉得鮑振飛年老可憐，卻不曉得他為人的惡狠。現在我也不願意在這三清淨地來吵鬧，我只是來救治阿鸞，等她的傷好些，我布施些錢，我便行！」說著他便彎腰伸出手由地下去拾那包藥，卻不料那道姑又拉開了鐵彈弓一彈打來。幸虧江小鶴躲得快，彈丸從耳邊飛過去了，不然江小鶴立時便得腦裂身死。

　　此時江小鶴已忍無可忍，連藥也不揀了，颼的一個箭步躥上去。那老道姑卻棄了彈弓，掄刀向他來砍。江小鶴徒手去迎，要奪她的刀，可是老道姑的身手極為靈便，刀法卻更狠毒，是另一路。江小鶴無法奪刀，便躥聳跳躍，躲避她的刀，並趁空由地下揀起來那隻鐵彈弓，於是這彈弓就成了江小鶴的兵刃。他舞起來，按著劍法，抵擋老道姑的刀。

　　老道姑的刀法實在高強，真令江小鶴驚訝，覺得她的武藝真在鮑振飛、紀廣傑等人之上，而力氣似不弱於鐵杖僧。江小鶴此時的左臂既不能用力，身體又疲憊，而且又掛念著阿鸞的傷勢，實在不願戀戰。但老道姑卻精神矍鑠，一刀緊一刀地逼來。江小鶴至此，便把全身的武藝都施展開了。

　　往來又二十餘合，他就避實就虛，以彈弓把子代替手指，驀然向老道姑的肋下去戳。那老道姑就像突然中了暗器，立時扔刀摔倒在地。江小鶴用的這是點穴，他將老道姑點倒在地，就再也不管了。他扔了鐵弓，從地下揀起藥包來向裡院就跑。老道姑躺在地下說：「江小鶴！你除非永遠叫我躺在這裡，只要我能起來，我就不能許你活命，我就得給我師弟報仇！」

　　江小鶴卻一聲不語。跑進第二重院落，就到了阿鸞住的屋內，見阿鸞胸前仍然血色模糊，開眼躺著，如同死了一般。江小鶴喘息著，眉頭又緊皺著，跑過來就見阿鸞在微微地呼吸，微微地呻吟。江小鶴將藥包打開，取出冰片散，隔著衣裳，就給阿鸞胸前那劍傷之處，多多地灑了一些。然後他眼睛注意著阿鸞敷藥之後的動靜，手中卻將藥包好。

　　這時，第一次與江小鶴見面的那個老道姑又來了。她向江小鶴打稽首，說道：「道澄師姑怎麼得罪了施主？她現在外院躺著不能動轉。她說施主你用的是點穴法，你能點便一定會解。她叫我來求施主，只要施主把她解開，她立時就跑，決不再與施主為難了！」江小鶴回過身來，問說：「你們這廟裡怎會有這樣的一個師姑？她的手段太為惡狠，今天若不是我，就有五六個人也都被她的鐵弓給打死了。我放了她，她一定還去作惡！」

　　這名道姑卻說：「她不會再出去作惡，她的彈弓也輕易不打人。她年歲雖比我輕，可是她的輩數卻比我大。我們觀中二百年來沒有不守清規的，只是她因為當年出去化緣，遇著一個會武藝的人，傳授了她一身武藝。她會使刀，會打彈弓，因此她便在觀中待不住。二十年來時常要到外省去，有時一年半載也不歸。那鐵杖僧就是她的師弟，她們師姊弟時常一同到這裡來。鐵杖僧還有個徒弟，昨天還到這裡來，今天也不知他們師徒是什麼時候走的。」

　　江小鶴就又問：「昨天晚間，那道澄師姑是在這廟裡沒有出門嗎？」對面的老道姑搖頭說：「不是，她是剛才回來的。這次她走了也有十幾天了。她的行蹤無定，有時突然而來，有時又突然而去。我們也都不敢問她，因為她比我們的輩長，脾氣又壞。再說，這座道觀本來很小，後來都是她從外面化來的錢才修好的，所以自從我們的師父羽化後，她就作了這個觀中的主人。可是，她住在觀中的時候很少，平日也不焚香拜三清，也不會念經打坐，她只是養著幾頭鹿，她最喜愛鹿。」

　　此時榻上臥著的阿鸞突然又呻吟一聲。江小鶴趕緊轉身，就見阿鸞的傷處似手是好了一點，她的眼睛也睜大了一些，但仍然向下落淚。她悲顫顫地說：「小鶴！你不可傷道澄師姑跟鐵杖僧，他們都是俠客，我是被他們救到此地來的！」

　　江小鶴就點頭說：「一定，我決不傷他們！」心中就非常後悔，想昨日與鐵杖僧搏鬥，手下應當放鬆些。可是又想：昨夜在山中那用刀殺死鐵杖僧，騎去了我那馬，拐跑了龍志起人頭的，決不是鮑振飛和這道澄師姑所為，想必另外還有人，又是與他們這些人作對的。可真奇怪，這裡是川陝的交界，距鎮巴不足百里，怎麼會就有這些怪人，平日全沒聽人說過！

　　他就又向阿鸞說：「那道澄師姑是被我用點穴法點住了，我去把她解救過來，她行動還能和常人一樣。只是……咳！你就好生調養你的傷勢吧！等你的傷好了之後，我要把我以往的事情都對你細說。現在的江湖上沒有是非可言，你不要只信一面之詞。道澄和鐵杖僧雖然救了你，可是他們未必俠義。不過你放心，我決不能殺害他們，何況那袁靜玄也是我十年之前的朋友。我江小鶴作事向來光明磊落，等我將來對你一細說，你就能曉得了！」說畢話，江小鶴就又轉身出屋，匆匆跑到前院，就見那惡道姑道澄仍然在地上臥著。

　　江小鶴行近前來，說：「我聽說你也是位俠客，我才不再與你為難，但我要叫你知道我江小鶴的武藝，我並不是專以點穴法取勝！」說時，他從地下抓起那隻鐵背鋼弦的彈弓。他的左臂雖已負傷，但左手仍然能夠用力，就雙手使力一揪，立時崩的一聲，將七八股鋼絲做成的弓弦，一下給揪斷了。然後他又雙手用力去彎那弓身，就將一隻鐵胎弓彎成了一個金鋼圈似的，噹啷一聲，就摔在地下。又把那口鋼刀拾起，豎在牆根用腿去踢。第一腿將刀踏彎了，翻過來再一腳，卻將一口鋼刀踏扁兩段。最後，他過來用腿輕輕來踢道澄，踢得道澄在地下滾了兩滾，道澄就覺得身體漸漸靈活，能夠立起身來了。

　　卻不料這女道姑才一立起，她趁人不備，伸手就向江小鶴肋下去點，原來她也會使用點穴。江小鶴卻「吧」的將她推開，摔出有兩丈多遠。江小鶴就向她冷笑道：「你還不服氣嗎？也要向我來使點穴？你這點穴的本領也就如鐵彈弓一般，只能夠欺一般小孩子！」

　　道澄二次爬了起來，她不住用那梟鳥一般的眼睛狠狠地盯著江小鶴，可是她的面色蒼黃，可見她是萎縮膽弱了。江小鶴又冷笑著，向她又逼近幾步，她卻不禁向後去退，直退到山門之旁，她突然一聳身躥上了牆，就向下冷笑著說：「江小鶴你敢到武當山上去嗎？」江小鶴笑著說：「前兩月我才從那裡來，我有什麼不敢去？」道澄就在牆頭上又獰笑一聲，就說：「好！我往武當山去等你，年前你務要去。你若不去，你就是懦夫！」這女道姑就跳往牆外跑了。

　　江小鶴心中真是生氣，本想趕過牆去追上那女道姑，索性把她打服。可是自己又實在掛記著裡院的阿鸞，便憤憤地從地下又拾了那彎圓的弓背，雙手用力，又使它直了，就像一桿鐵棒一般。因為此時他已沒有了刀劍，只好用這作為防身的武器。提著這個弓背，又進裡院到了阿鸞住的屋內，就見阿鸞仍然睜著眼睛。江小鶴就說：「我已將那道澄道姑放跑了，你現在覺得怎樣？你若覺得傷勢太重，我趕快到旁處去給你買好的刀創藥，或者請位高明的大夫前來。」

　　阿鸞呻吟著說：「你先別走！」說時她的雙淚在流滾。江小鶴心中忍著疼痛，長嘆了口氣，想要把自己過去的事，對她的愛，對她祖父的仇，都詳細道上一番。但又見阿鸞連連皺眉，急速呻吟，又把雙目閉上了。江小鶴行近床前，呆呆地向阿鸞望著，兩個拳頭彷彿握著自己的心，越用力越緊，越發疼！

　　他就這麼站了半天，阿鸞只是微微呻吟著，總沒有睜開眼，江小鶴連大聲嘆氣都不敢。這間屋裡越發黑暗了，連阿鸞胸上的血跡全都看不清。窗外鳥聲亂叫，彷彿許多潑皮孩子打起架來。江小鶴又把冰片散打開，給阿鸞的傷處再輕輕灑了一些。

　　這時身後的門又一響，江小鶴趕緊回頭，就見是那老道姑，端著一個木盤子跑進來。木盤中沒有別東西，只是有一小碗黃米飯和兩根筷子。江小鶴接過來，拿到阿鸞的眼前等了半天，才見阿鸞又睜開眼睛。江小鶴就問道：「這裡有一碗米飯，你想吃嗎？」阿鸞卻呻吟了兩三聲，才悽慘地說：「不吃！」

　　江小鶴拿了這木盤，眼盯著看住那碗不夠自己兩三口吃的黃米飯，不住地皺眉。就回身將木盤放在窗臺上，然後低聲和那老道姑商量，說：「這裡是清淨山林，我本不應當在你們這裡。可是沒有法子，她傷得這麼重，你們又不能夠服侍她，她又不能夠動轉到別處。我姓江名小鶴，你們可以向人去問。我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在你們這裡決不能攪亂你們的清規。只要等她的傷勢稍微痊癒了，我就帶她走，我還要多寫些布施！」

　　老道姑聽他的話一說到這裡，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隨就說：「施主，你要想在我們這兒住，可是不行。我們這裡向來規矩，就是鐵杖僧那樣不講理的人，他來到這裡，亦不能住了。他是住在嶺西永善寺中，這是我們幾百年的清規，決不能通融。她在這兒，你放心，我可以叫徒弟們常來伺候她。」

　　江小鶴嘆息著，點了點頭，無話可說。呆了一會，他又與這道姑商量說：「還有一事，求師姑方便一下。今天我不餓，不吃飯可以，可是她這傷勢至少也得養些日子，十天半月之內我怕不能離開此山。住處我倒有辦法，我可以到廟外松樹林去睡，可是飯食，我想在你們這兒吃，臨走時我如數給飯錢！」道姑卻說：「這也不行，廟中的糧食有限。我們師徒們兩人每次只能食這麼一小碗，怎能供得了你吃？你就是買來米麵，我們這兒也沒有人給你做！」

　　江小鶴一聽，不禁生了氣，可是也無法。人家不願意自己在這兒住，在這兒吃飯，自己也不能夠不講理。道姑又給他出了主意，說：「最好施主你到嶺西永善寺去住，那裡全是些和尚，廟宇也比我們這裡大很多。」江小鶴就問：「永善寺離此有多遠？」道姑說：「往西過兩重山嶺，大約有十幾里地。我們也只是聽人說，這裡的人沒有到那邊去過的。」這時窗外又飄來悠揚的鐘聲，這名道姑就趕緊轉身出去用她的齋飯去了。

　　江小鶴恨不得將這木盤劈碎，飯碗折裂。這時阿鸞又在榻上呻吟，說：「你先去吧！……」江小鶴憤然，呆呆地站住；又行過去，便對阿鸞說：「阿鸞，我對不起你，我們的遭遇太苦了！現在我不但恨你的爺爺，我還恨我那父親！他當初若不作壞事，不犯崑崙派的規矩，他也不至身遭慘死。我們倆人也就早已成了親。咳，這都是冤孽，都像是神差鬼使！……」

　　說到這裡，阿鸞已滿面是淚。他幾乎要跺腳大哭，又說：「現在……咳！什麼事也不要再提了！我只要看見你的傷痊癒，我就放心了！然後我獨身走，不但不再逼你的爺爺，一些故人我也不願再見，我也不願再在江湖上爭強鬥勝。可是這裡，我覺得你養傷實在不便。這廟中的道姑太可恨，剛才放跑的這道澄，武藝又很好。今天她雖敗在我的手裡，但以後她必不能跟我善罷干休。這座山也太險惡荒僻，什麼人什麼事都許有，所以我不放心。可是，我要永久在這裡守著你，不但道姑不供我飯，不許我住，我連為你設法尋藥去都不能！果然你若覺得傷勢可以掙扎呢，我就抱著你下山。山下有兩家住戶，我們可以到那裡去，你再慢慢調養，總比在這裡好多了！」

　　阿鸞也流了許多淚，呻吟了半天，就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倆是冤家！小時你跑後，我恨你。但我也總想你，我說不出來！……紀廣傑跟我雖……可是……我們並不是夫婦……以後傷好了，我也不再跟他。可是我也忘不了他啦！因為他為我捨過命！……」說到此處，竟嗚嗚痛哭起來，又說：「連我爺爺我也顧不了！他，我前天聽鐵杖僧的徒弟說，我爺爺在川北殺死過一個可憐的小孩，他也是太狠……」

　　她又哭了一陣，呻吟了幾聲，才又說：「你走吧！你也別不放心。我是鐵杖僧救出來的，她們不能把我待錯了。只是她們都恨你，怕你。你走吧！常常來看看我就是了。我現在沒力氣說話，倘若我這傷能好，我有無數的話都要向你說。我若死了，你也別忘了我。十年前你在我們家裡受苦，你知我是多麼心痛！我爺爺時時要殺你，你知我是多麼擔心！你逃跑後生死不明，我是多麼……」說到這裡，她因為抽搐悲泣，就覺得前胸的傷處一陣奇痛，立刻緊皺著眉呻吟，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江小鶴揮著眼淚，就勸說：「你也不要傷心！你我的心，彼此已全都知道了。以後的事也都好辦，你就放心吧！」

　　這半天，他身後這隻包袱裡只是兩件衣服，一點銀兩，並不沉，也不覺累贅。但江小鶴忽然看見阿鸞現在穿的是一雙青鞋，不禁想起包內的這隻紅鞋，又想那夜在秦嶺中，阿鸞墜澗失蹤，當時自己還以為她是被猛虎啣了去。誰知卻是為這鐵杖僧所救！又想：鐵杖僧與道澄不像安分的出家人，但他們卻救過阿鸞的性命。我除了把阿鸞的祖孫夫婦逼得五零四散，並逼得她自刎，雖未死，也受了這樣的重傷，我對她究竟有過什麼好處呢？因此深深地愧恨，便嘆了口氣，說：「那麼你就在此歇著，休養，我要到旁處去尋個宿處！」

　　阿鸞慘淒淒地哼了一聲，表示她答應了。江小鶴就又抄起這根鐵弓，慢慢跑出屋去，站在簷下又發了半天愁。

　　這時烏鴉鳥鵲在各處亂噪，天空松雲之外有血色的殘霞。山風蕭蕭地吹來，十分淒冷。江小鶴低著頭望廟外走去，隨走隨嘆息。就想：無論如何我亦得將阿鸞的傷勢治好。今天太晚了，我不便離開此地，明天我一定要覓些好藥給她治好！到了牆前，一聳身跳了過去。就見外面樹蔭森密，簡直跟天黑差不多了。

　　這時，三頭鹿迎面跑來，牠們因為跟小鶴見了兩三次面，彼此似乎廝熟了，就像一點亦不再畏懼似的。這隻長犄角的雄鹿，還聳著鼻尖向江小鶴的身邊聞了聞。江小鶴摸摸這隻鹿的犄角，這隻雄鹿在前，兩隻雌鹿在後，牠們跳上山坡往西邊去了。江小鶴用手中的鐵弓背一柱石頭地，就亦上了山坡，卻見三隻鹿又拐過了西牆。

　　江小鶴很覺得奇異，亦跟隨了過去。就見這廟西的牆外，原來有兩間低矮的、沒有窗口的土屋。三隻鹿就進到土屋內，相挨著臥了。這雄鹿還不住拍著胯子看江小鶴，江小鶴倒不禁微笑，把心中的愁煩亦暫時釋去。心說：這裡倒好，廟中的女道姑不許我在廟裡住，但我今天若在鹿棚裡睡一夜，她可管不著我；在這矮屋中足可以避一避山風。

　　於是他就亦像鹿似的，低著頭跑進矮屋內。將鐵弓背放在地下，從旁邊抓了些乾草，舖在地上，坐下歇了一會，卻又覺得飢餓了，左臂上亦十分疼痛，幾乎難以抬起來。他才想起，今天買了藥一進廟裡時，沒防備，被這道姑打了一個鐵彈子。這道姑真可恨！她說她到武當山上去等我，想她一定是跟那山上的七大劍仙都有交情。她想要藉七大劍仙來制我，但我哪還有閒暇去鬥他們呢？

　　又想起前次紀廣傑在武當山上大鬧，紀廣傑狂傲驕恣，並且陰險狠毒。在灞橋，他又安排羅網，幾乎使我吃虧，險些使我喪命。他雖是阿鸞的丈夫，但阿鸞剛才已說過了，他們全都是被鮑老頭子給勉強撮合成的。他們有夫婦之名，卻無夫婦之實。既是這樣，我又何必顧忌他？我與阿鸞相識在先，而且始終相好，今天鮑老頭子且已言明不再認她是他的孫女，我又何必像這些書生似的，酸溜溜的，不肯和阿鸞親近呢？

　　這樣一想，他就立時興奮，左臂亦不覺得痛了。先從包袱裡掏出這隻紅繡鞋，然後躥出鹿棚，就飛身越過西牆，又到了廟中。就聽後院有誦經之聲，但是很低微。江小鶴又進到阿鸞那間屋內，但是屋中昏黑極了，連榻上躺著人全都看不見。卻聽見阿鸞的聲音問：「是誰？」

　　江小鶴答應一聲：「是我！」心中卻喜阿鸞的神智倒還清楚。跑前兩步，就又說：「阿鸞！現在你雖傷重，但在這裡住著還太不方便；我們得快想法子，離開這裡。現在我便下山，到瘟神鎮講好了車輛，明天清晨便來接你。我們跑往閬中府，在閬中府我有兩位好友，一是金甲神焦德春，一是閬中俠徐麟。」阿鸞呻吟著，沒說什麼話。

　　江小鶴又說：「十年來我飄流江湖，學習武藝，我有兩大志願，便是要報父仇和娶你。但我都沒有辦到！我捉住了你的爺爺，我恨他，可是我又見他那白鬍子，同時想了你小時拉著他的手跳著笑著的時候，我就不忍殺他。咱們的婚姻也是，你既嫁了紀廣傑，紀廣傑也是一條好漢，我總不願把你由他手中奪過來！」說到這裡，摸著阿鸞的手，將這隻紅繡鞋交給她，說：「這隻鞋是你的。那天你在秦嶺失蹤，我找了半天，並沒見你的蹤影，只找著了這隻紅鞋。我帶著這隻紅鞋往過一次貴陽，到過通江縣、儀隴縣，只要看見了這隻鞋，我就心中難過，我就想你。現在我決定了主意了！」

　　說到這處，他的心中異常激昂，就說：「龍志起是殺我父親的兇手，他的頭顱已被我割了，我的父仇是已報了。你爺爺，我可憐他年老，我可以饒他一命，只要他以後不再作惡事，我決不逼他。紀廣傑既是你不喜歡他，這你就趁早忘了他吧！咱們得按照十年前在柳樹下說的這話，你作我的媳婦，明天咱們就去，一路去，一路再給你治傷。到了閬中府咱們拜天地，成夫婦，以後我要自己開鏢店，憑我這身武藝，準保能作川陝第一名的鏢頭！」說到這處便笑了笑，就又問：「你願意不願意？快說，就是這一句話，痛快點！你說不願意，我也不惱你！」

　　阿鸞這時連呻吟之聲也停住了，她停了半晌，就淒婉地答應了一聲，說：「我願意……」江小鶴一聽喜歡得笑了，心中說不出的痛快，精神說不出的高興，倒很是後悔，為什麼不剛才就和她說了呢？剛才要是說好了，此時，都已上路去了。隨就答應連聲說：「好，好！現在我就往瘟神鎮去講車；因為今晚不講好了，明天就來不及。車上還得叫他們墊上厚褥子，因為你這傷受不得顛。」

　　說畢，江小鶴就出屋便急匆匆地闖進前院的正殿，見十幾個道姑正在誦經。江小鶴就一半請託，一半威嚇，叫她們好生派人去伺候阿鸞，明早自己就帶著車來把阿鸞接去，但今晚阿鸞若在這兒出了什麼事，或是少茶缺水，乏人伺候，自己明天可就翻臉，就惟她們是問！囑咐完畢，江小鶴高高興興地在暮色之中下了山，跑往瘟神鎮去找車輛，並預備一切去了。

　　但他去後的雲棲嶺上卻夜色更濃，蝙蝠撲撲地在院中亂飛。道姑們的晚經也被江小鶴給攪了。觀裡的主持就派了一個年長一些的徒弟，前去伺候阿鸞。此時阿鸞的屋中也沒有燈光，伺候她的這個女道姑，是在外屋呂祖神龕旁蒲團上臥著，彷彿睡了一般。

　　阿鸞在裡屋榻上，只要身子微微一動，前胸的傷處就像刺心一般的疼痛，雖然她的肉體是這樣的痛苦、疲憊，可是她的精神上極為興奮。因為江小鶴說明天要帶她去成為夫婦，她是很喜歡，可是歡喜之餘，卻又有點悲傷。她腦中思緒纏繞，尤其是在秦嶺銀鏢胡立的寨中被救之後，那時自己一片蒼茫的心情，現今又不禁從頭想起……

　　本來一月之前，阿鸞在秦嶺中了胡立的飛鏢，被擒到墮鷂峰，阿鸞曾與紀廣傑見了一面。雖然阿鸞向來是非常憎惡紀廣傑，但這時卻已漸漸地心轉。她隔著鐵欄，曾感激地、悲痛地對她這患難相隨的夫婿說過：「叫賊人殺死我們吧！我們到陰間作夫妻去，到陰間我一定要和你好了！」而紀廣傑態度的慷慨，視死如歸，越發使阿鸞感激，並且懺悔自己過去對他未免太為無情。

　　阿鸞在獄洞，本來自分必死，不料當夜竟為江小鶴所救。江小鶴那強有力的胳臂挾著她，躥崖越澗，身手矯捷絕倫，又使她非常地羨愛。尤其當江小鶴把阿鸞救到那座奇峻的山峰，輕輕地把阿鸞放在平滑的大石上，說：「阿鸞別害怕，等我一等，片時我就將紀廣傑救來！」

　　阿鸞就更不禁感動得落淚，心說：江小鶴他太好了！他並非是心腸狠毒。他對我的爺爺雖然惡，可是我的爺爺當初也把事作得太過。他是個剛強男子，當然不能因為愛我，便置父仇於不顧。細想起來，他並沒有什麼對不起我之處，倒是我真真對不起他。當年柳樹下曾允作他的妻，這雖然是一種遊玩、嬉戲，可也實在等於盟了誓。

　　後來我不該心軟，因為可憐我的爺爺，便背了自己的意志去嫁紀廣傑。待一會兒，江小鶴若將紀廣傑救來，我們三個人就見了面，我可怎麼辦呢？我是依舊跟紀廣傑走去，叫江小鶴獨自這去飄泊，永遠為仇，再難見面呢？這樣我一定要傷心死，可是我若拋了紀廣傑跟江小鶴去呢？不但於禮義不合，而且也顯得我對紀廣傑太為負心。人家為我連次受傷，幾乎還喪掉性命，我不但對人一點恩愛沒有，臨了還拋棄了他，跟仇人去作妻子。這我成了什麼人？

　　所以，她非常為難，萬分悲痛。在這高峰微月之下，她突然看見了下面的深澗，她就頓起死念。所以她不等江小鶴將紀廣傑救來，不等身臨到這兩情相纏，這難以割捨的場合，她就將身向崖下一跳。其實這高崖深有十數丈，墜落必死。但阿鸞究竟是個精道武藝的人，身手不似平常人這樣呆笨，同時她的心雖決定了要死，但手腳卻似乎有一種自衛的本能，不由她就自己挺起來了。

　　何況澗中又是汪洋的二三尺深的水！所以這一霎間她墜下來，只是膨咚一聲，濺起來很高的水花。她手足不由自己地掙扎，口鼻自然就緊閉，在澗水裡浮沉了幾下，她的頭腦並沒昏，只是眼開著。及至她張起來眼睛，卻見澗外一線長天，瀰漫著煙雲，朦朧著月色，自己的身子卻是趴在一塊巨石之旁。兩腿仍然浸在水中，足卻麻木了。澗水沖激著她的身子不住向外去挪，她又本能地將兩腿離開了水，就嗚咽悲泣。心說：我求死都這麼難呀！

　　過了些時，就聽山中振蕩著一種緊急的呼聲，似乎是：「阿鸞！阿鸞！」她就又一驚，心中更是難過，便一下決心，不言語。

　　過了許時，山上漸漸沒有了這種喊聲。

第十八回　古廟深宵道姑劫豔婦　長途飛騎啞俠會群雄

　　阿鸞卻又流下了許多眼淚，便想：我在這裡生也是無法生，死也無法死，不如我走到別處去。若是我一不小心，跌下山去死了，我也無悔。不然，這秦嶺幽僻之處，一定有廟宇，倘若能找到一處尼姑庵，我就到那裡落髮修行，永世也不再與別人會面了！

　　她一邊流著眼淚，忍著傷痛，忍著寒風；一邊就扶著山石，涉著澗水，走一陣，歇一陣，將身子慢慢地就移到了一個地方。這裡是已離開山澗了，可是地下仍然是沒脛的水，她就用腳步探試著，再往下走，不覺就走到天明，她的身子已來到了一股山路之上。她看見自己渾身是水，足下的繡鞋也丟失了一隻，身上除了肩上一處鏢傷之外，並有許多摔碰的傷。

　　太陽漸漸升起，山路中雖然除了鳥鳴兔奔之外，尚無行人。可是，阿鸞恐怕江小鶴與紀廣傑找來，或是山中的強盜又找到，她就又移動她這痛苦的身子走著，走到了一個山溝的僻靜之處。這裡滿地是森密的樹林和荒莽的亂草，阿鸞就將身側臥在草中，吁吁著流淚。過了許多時，她的腦裡卻越想越窄，就想：我還是自盡吧！我怎能在這艱難的人世上活下去呀？

　　她的衣服外面本來有一條青色綢巾，她就解下來一看，這條綢巾已然濕透，並沾了許多泥土和雜亂的草。阿鸞就仰臉，找了一株生著的棗樹，她站起來走到樹前，才一搭綢巾，就被棗樹釘扎了手一下。雖然痛，但她咬牙忍耐著，把綢巾挽了個死扣。她卻對著這綢巾流淚，傷心自己才這麼大就這樣死去，又傷心自己空學了一身武藝，竟這樣慘死，心中一痛又覺腿軟，就坐在地上，不由嗚嗚哭了起來。

　　哭了半天，覺著自己仍然是沒有生路，就決心地站起，毅然引頸就縊。那綢中的圈兒剛要套在她頸項上，這時忽聽高處有人大聲喊道：「哦咳！別尋死呀！」阿鸞吃了一驚，趕緊向高處去看。就見山上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人，身後揹著許多樹枝和亂草，手中拿著一柄斧頭。阿鸞一見有人發現自己，自己當然不能再上吊了，隨就急急由樹上解下來綢巾，轉身就走。

　　這時那樵夫已慢慢地走下山來，他就在阿鸞身後面叫道：「姑娘！你家在哪兒住？年輕的人為什麼要尋短見呢？」阿鸞卻說：「你不要管我！」邁著步，打算躲開這人，找個別的僻靜地方再去尋死。可是這樵夫三步兩步就趕到了，他從後面一手便拉住了阿鸞的胳臂。阿鸞趕緊奪開，回身說：「你不用管我！你去打你的柴吧！我要尋死當然是我有為難的事，你想救我也是救不了！」

　　樵夫著急說：「姑娘你別這麼說，我既看見你，我還能夠眼看著你上吊？救人一命修三世，山神爺有眼睛。我要是見死不救，早晚我打柴必從山上跌死。有什麼為難的事你跟我說，我能給你想個法子。到底為什麼？是叫爹娘打罵了，還是……跟女婿吵了嘴？」阿鸞覺著這樵夫是個好人，便站住身，用手中的綢巾擦眼淚，說：「你也不用細打聽，我的事說出來你也給辦不了。咳！不是我被窮所迫，也不是受了誰的打罵，是我……真不願意往下再活了！」說著，她又一陣傷心，低著頭嗚咽著，綢巾永沒有離開眼睛。

　　那樵夫聽了阿鸞這話，倒不禁發怔，便說：「你家在哪兒住？我送你回去，你回到家裡再上吊我便不管了。在這裡，我得替山神爺守山。」阿鸞拭拭眼淚，死的念頭便漸漸消逝了，隨問說：「我的家離此很遠，你不能送我回去，而且我家裡也沒有什麼人。你知道這山裡哪個地方有尼姑庵，你可以把我送去，將來我決忘不了你的好處！」

　　那樵夫一聽，便以為阿鸞是個沒有出閣的姑娘，大概是父母給他說了婆家，男方不是太窮，便是小人兒不好，再不便是她父母要逼著她給人作妾，所以她才跑出來，要尋死，要為尼，不願意回家。便想了一想，說：「尼姑庵是有，大士庵，離這兒有十多里呢！得走過三四道嶺。再說我也沒去過，找不著。我的婆娘倒是常往那裡去燒香求子。這樣吧！姑娘你先到我家去，叫我的婆娘領你去，你說好不好？我婆娘她跟廟裡的尼姑們都很熟。」

　　阿鸞便點了點頭，心裡似乎得了些安慰，便問這樵夫姓什麼？樵夫說：「我叫張老實，在山裡住了四五輩子了。我從小便打柴，哪一年也得救幾個人的命，不是上吊的，便是叫強盜打傷的。因為我這麼行好，山神爺才永遠給我飯吃。別的人不是跌斷過膀子，便是遇見過野獸，我什麼事兒也沒遇見過。姑娘你到我家去吧！我婆娘大概把飯也燒好了，我吃完了飯，再叫我婆娘帶著你去。」阿鸞答應了，心中非常地感激，便隨著這樵夫張老實向北走去。

　　走了不遠，曲折地轉過了兩個山環，便到了張老實的家中。原來這張家也是在山下開闢的窰洞裡居住，山上並有一座小廟。張老實就指著告訴阿鸞，說：「那就是山神廟，山神爺真靈極了，白天不出來，一到晚間就騎著神虎，帶著靈官出來巡山。」

　　進到了窰洞內，就見有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在衲鞋底，一見他丈夫領著個渾身又濕又骯髒、腳下只穿著一隻鞋的姑娘進來，她就很為詫異。張老實已把柴草放到屋內，斧頭放在牆根，說：「這個姑娘剛才要尋死，我勸了她半天，她才想開了。可是還不願回家，要去作尼姑。我想這也是件好事，你就快點做飯，吃完了快點帶著姑娘到大士庵去吧！」

　　那婆娘放下了鞋底針線，仍然坐在炕頭上，說：「我怎能帶她去呢？我的腳痛還沒有好，四道山嶺，我怎麼走？你有錢給我雇頂小轎嗎？」張老實怔了，因為剛才他忘了，他的老婆正犯著腳氣走不得路。隨就說：「這也不要緊，今天不能去，過兩天再去。」又向阿鸞說：「姑娘你坐下，我婆娘她鬧腳氣，你等她好一點再帶你去。要不然，我到上頭觀裡，那裡住著個楊二彪子。他雖是個光身漢，可是人極好心腸，叫他帶著你去也行。」

　　那婆娘說：「楊二彪子昨晚便沒回來。孫黑子由馬頸嶺回來，說是楊二彪子出北山口辦事去啦！兩三天才能回來呢！再說你既要做好事，為什麼要求人？你將她送了去好不好？」張老實說：「我哪兒認得路？上回你到大士庵去，兩天沒回來。我不放心，我就去找你，從晌午轉到了黑，我也沒找著那座大士庵。」婆娘撇著嘴說：「那是你瞎！那麼大的庵，那麼高的旗桿，你都會看不見？」又細細地瞧了瞧阿鸞的模樣，就問說：「你在哪兒住，為什麼你要尋死？你這年歲，這模樣兒，要不願意活著，像我他娘的更得上吊抹脖子了！」

　　阿鸞只得編個謊說：「我家住紫陽縣，離這裡幾百里路。我是昨天從此路過，遇著了……山賊。我家裡的人都被山賊殺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還怎麼活？」那婆娘吃了一驚，張老實在旁搖頭說：「山上那夥人鬧得不得了！近來出事越多，早先還只劫錢，現在天天出人命。早晚有報應，山神爺有眼睛。」

　　那婦人忙問阿鸞說：「你姓什麼？你嫁過男人嗎？家裡還有誰？」阿鸞說：「我姓……江，沒嫁人，我爹是作買賣！」婆娘說：「咳！怪可憐的，那麼你在我們這兒住幾天吧！我們這兒吃喝倒還不發愁，兩三天我的腳就能好，我就帶你到大士庵去。那裡的老師父慈悲極了，庵亦很大，香火旺。你去了她們一定能收，作尼姑真比嫁人好！」

　　阿鸞點點頭，暫時自己只好在這裡住著，等過兩天被送到庵中，落髮為尼，那時才算解決了自己身邊的一切痛苦。她一陣傷心，就不禁又落下幾點眼淚。婆娘很親熱地安慰她，說：「別哭！別哭！這也許是你有仙根，菩薩老母故意使你先受些災難，好度化你去進佛門！」

　　這時張老實到外邊去綑柴草，並向屋裡說：「你快些燒飯吧！這位姑娘大概也餓了！」婆娘答應了一聲，就出去拿了些柴草，就將屋中一個矮的土爐升起火來。阿鸞走近前，抖著衣裳，打算烘烤乾了。婆娘往鍋裡倒水，下了兩把帶著麵子的稻米，又添些柴，並拿一柄破蒲扇扇火。同時低頭看了看阿鸞的腳，她笑著說：「姑娘就是腳大了一點，不然我的鞋你一定能穿。怎麼，那隻鞋是掉在哪兒啦？」

　　阿鸞說：「因為強盜追我，我藏在山澗裡，就弄了一身水，鞋也就掉了一隻。」又說：「我的身上還有兩處傷，都是被強盜用矛子扎的；倒不太重，所以我還能忍得住疼！」婆娘罵著說：「那夥強盜，早晚全都得不到好死！」

　　待了一會兒，婆娘把飯煮好了。外面的張老實也把柴草綁好，進來蹲在地下吃飯。這飯雖是很粗糙，而且沒有菜，只就著一點腌蘿蔔，可是阿鸞吃著卻覺得很香。大家把飯吃了，張老實挑著柴草往別處換米去了。婆娘又拿起來鞋底衲著，並跟阿鸞說著話。阿鸞就覺著這婆娘倒也是熱心腸，只是有時說話太村野些。這亦難怪，本來是山裡的一個樵夫的妻子，她生平連這座山都許沒有出去過，怎能夠說話知道規矩呢？

　　此時阿鸞在這裡住著，倒覺得很為安適。她自己亦明白，自己早先那暴烈的性情，經過幾次的折磨，已經變了。早先自己是藐視江湖，藐視天下，但現在也沒有那種傲氣了。只希望一兩天婆娘的腳能夠行路了，就請她帶自己去落髮為尼。現在覺得青燈古佛之旁的那種寂寞生活，彷彿比在江湖上爭強鬥勝、仇仇相報，還要好得多。

　　那個婆娘跟阿鸞談了幾句話，又衲了一段鞋底，彷彿她有些心神不定似的。雖然腳痛，裡腳布鬆鬆的，拖著一雙破鞋，可是她還時常下炕到外面去。一連出去好幾次，站在窰洞外，兩眼南瞧瞧，北望望，彷彿她是急盼著什麼人來；並且她扯著嗓子，仰臉朝上，似乎是向那座山神觀裡喊著說：「小五子！癩頭！你在那兒沒有！」

　　無論她怎麼喊，也不見山上有人下來。窰洞外這條狹窄的山路，更沒有一個人行走，連一隻狗也沒看見。婆娘懊喪著，回到屋裡，就叨撈著，罵著：「這些死不了的！高興了你們就來，膩上人不走！不高興了，就忘了老娘，十天八天連個鬼也看不見！」

　　阿鸞看她這種神氣，聽她說的這話，心中就明白了，知道這婦人背著她丈夫一定是很不安分，外面必有許多壞人，時常到屋裡來找她。因就問：「大娘，這附近還有人家嗎？」婆娘懊惱著說：「哪有人家？就是這山上觀裡，有幾個賊……」說到這裡她又改口，說：「我有個娘家兄弟，他也是個打柴的。他就跟那楊二彪子，兩個光身漢，住在觀裡。他們雖不打劫人，可也都是賊骨頭，有一點錢就到關王觀去賭，去喝酒！非得輸光了屁股才回來！」

　　阿鸞就問說：「關王觀離這裡遠嗎？那裡也是尼姑庵嗎？」婆娘搖了搖頭，生著氣怔了半天才說：「不是，那是道士觀。離這兒頂遠，都快走出山口了。今天是初四，那裡有集，我那膿包漢子就是挑著柴到那兒趕集去了。」說著，婆娘又跑出窰洞去等人。阿鸞卻在屋中，拿著那隻鞋底反覆地看著，藉此解悶。直到傍晚之時，那婆娘還沒將她所期待的人等了來。她回窰洞裡就罵，對阿鸞全都沒有好面色。

　　少時，張老實扛著一根光桿扁擔回來了，面上紅暈暈地，似乎喝了點酒。手中握著半包米，還有一小串制錢，進了窰洞就向他婆娘說：「今早晨那擔柴，我還怕沒有人要，沒想到一到觀裡就換了半升米，還找了我二百錢，我把錢吃了晚飯。我又遇見小黃三啦！他賭贏了錢，就把上回搶我的錢還給了我，交給你吧！」

　　他把錢交給他的婆娘，又從懷裡掏出兩塊鍋餅來，一塊給了他的婆娘，一塊給了阿鸞。他坐在地下歇息。那婆娘一邊拿著鍋餅吃，一邊問她丈夫說：「在觀裡你沒見癩小五子嗎？」張老實擺手，仰面瞧著他婆娘：「別提！別提！明天我就歇工，這兩天不打柴啦！這位姑娘就先在這兒住著，過幾天再說！」

　　婆娘瞪眼說：「什麼事呀！你就這樣害怕？」張老實悄聲說：「今天關王觀趕會的人都知道了，墮鷂峰出了事。崑崙派的人江小鶴，把胡大掌櫃打死了！」那婆娘一聽，嚇得眼睛都直了，說：「哎喲！崑崙派的人怎麼那麼厲害呀！不是胡保山、余大彪都叫他們弄死了嗎？胡大掌櫃不是會使銀鏢嗎？怎麼也……」

　　阿鸞此時也注意地去聽，就聽張老實說：「該死！連癩小五子、楊二彪子、紅臉猴子、白毛虎，他們全都遭不了好報。山神爺有眼睛！」他又擺擺手，說：「細情我亦不知道，在關王觀我聽人說，我就趕緊躲開啦！我怕遇見山上的人。等楊二彪子回來，也許知道詳情，你再去問他吧！我只聽說那江小鶴是崑崙派裡最有能耐的，墮鷂峰那麼高他一聳身就能躥上去。聽說他有神通，會祭法寶。胡立的飛鏢哪兒成？也沒怎麼打，胡立就死了！」

　　阿鸞見那婆娘已發了呆，彷彿連嘴都不會動了，自己心中又不禁一陣歡喜，又撩來對於江小鶴的愛慕的心情。同時卻又想：這裡距墮鷂峰不遠，婆娘所認識的楊二彪子、癩小五子，大概都是那峰上的賊人。倘若他們曉得了我在這裡，率眾前來，我身體既受著傷，手中又沒有兵刃，怎能夠將他們打退呢？我尋死不成，若再遭他們的毒手、那未免太不值得了！因此就想即刻走開。

　　此時又聽那張老實說：「那夥人，沒有了管主，以後不定更要怎麼鬧了！連我的柴以後都難打了。可是又聽趕會的人說，現在有個比江小鶴還厲害的人，是個和尚。昨天有人在北山口崇福鎮看見了這個和尚，聽說是又高又大，肩膀扛著一根鐵棍。那鐵棍至少也有三五百斤，關王觀舉大刀賣藝的黃牛費老大都說，像他那樣的大漢子十個人也舉不起來那根鐵棍。那和尚現正在那鎮上化緣，不定那天就許進出來。那時山裡便更熱鬧了，十八路反主全都來了！」

　　阿鸞聽了這些話，不由更是驚異，心說：「早先聽爺爺講過，江湖上有個怪俠鐵杖僧，他的力大無比。雖然爺爺沒與他緊過頭，沒較量過，可是也常常囑咐徒弟們，以後如遇見此人時，應當特別謹慎。張老實現在所說的那怪和向，一定就是他了。不知他來此是要作什麼？大概決不是化緣，也許是他要找我爺爺或是江小鶴作對吧？」因此又很有些憂慮。

　　張老實談完了話，他就坐在地下打呵欠。待了一會兒，他就拿了一床破被褥臥在地下，呼嚕呼嚕地睡著了。窰洞裡點上燈，門窗也關上了，並且拿了一大塊石頭頂上。那婆娘將那塊鍋餅都沒吃完，只不住地發怔，不像白天那樣的精神了，也不大愛跟阿鸞說話了。阿鸞卻做出鎮定的樣子，就近了那盞青油燈，替婆娘衲那隻鞋底。窰洞裡除了地下張老實的鼾聲之外，就是阿鸞手中的嘶嘶拉線之聲。她的臂傷雖是被鏢打的，不十分重，可是若一伸臂拉線，也就覺得很痛。因此衲上幾針就歇一會兒，這樣消磨著時間。

　　待了些時，那婆娘也倒在她的身旁睡了。阿鸞也想吹滅了燈，自己去睡眠。不料在這時就聽外面有一點腳步聲，很是輕微；又聽窗口上的紙嗤的一響，阿鸞趕緊轉身向裡，卻聽外面呼嚕呼嚕的吹哨。哨子響了幾聲，床上那婆娘的身子蠕糯動了一下。阿鸞就趕緊倒下身子，假作是睡眠，婆娘卻起來了。外面的人又撲撲的向窗紙上吹氣，婆娘卻向窗外呸的「啐」了一聲。外面啞著喉嚨笑著，屋裡的婆娘就先把燈吹滅，隨後她輕輕搬開石頭，開門出去。

　　阿鸞趕緊也翻身下炕，到窗前向外偷聽。只聽外面「吧」的一聲，大概是婆娘打了男子一個耳光，男子卻低聲地笑著。先是聽外面兩人輕輕地說了幾句也不知是什麼話，後來就聽男子的聲音說：「長得是不是很漂亮？」又聽婆娘說：「她漂亮又怎麼樣？你就起了心了嗎？」接著又聽婆娘說了幾句話，阿鸞只聽明白了一兩句，是：「她身上有傷，衣裳上有血，這都是你們那群裡的人幹的。」

　　男子卻像嚇得半晌無話，就聽說：「老娘！在你們屋裡的，別就是那鮑崑崙的孫女阿鸞吧？」阿鸞卻吃了一驚，心想：外面的賊知道是我了，他一定闖進來！只要他一進屋，我就趁勢將他打倒。他手中如有兵刃就更好，我可以就勢將他殺死，奪了兵刃。於是就站在門旁準備著，可是半天也沒見著外面的男子進來。

　　此時，他們外面說話的聲音更低，阿鸞在窗裡簡直無法聽得清楚。末了只聽那婆娘說了一句：「快點去，叫他們快點兒來！」接著又是腳步聲，似乎是那男子急匆匆地走了。阿鸞就曉得這婆娘所結識的一定就是山上的賊人，就是銀鏢胡立的手下。他這一去一定是勾來賊人來要害自己，因此突然怒氣填胸。

　　這婆娘又在外面站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了門，輕輕走進屋來。阿鸞卻驀然一拳就打在婆娘的後背上。婆娘哎喲一聲，身子跌在地下睡覺的那個張老實身上。張老實的覺正睡得香，忽然一個人壓在他的身上，嚇得他也不禁啊了一聲。阿鸞卻又按住了那婆娘，一面用手握住了婆娘的咽喉，一面威嚇張老實說：「不許喊！只要喊一聲，我立時就要你們的命！」隨又把婆娘的咽喉稍鬆了鬆，就逼問說：「剛才跟你在窗外說話的那是誰？」

　　婆娘渾身打著哆嗦說：「那人是癩小五，他是胡大掌櫃的手下！」阿鸞又追問說：「你們兩人談什麼？說實話！」婆娘哭出聲來說：「他說你是鮑什麼阿鸞，他去找紅臉猴子去啦……」阿鸞氣得咚的一拳，便將婆娘打暈。

　　然後阿鸞站立了來，又怒聲問張老實說：「你們這裡有刀槍沒有？」張老實也顫顫的用聲音答說：「刀槍沒有，就有一把斧頭。」又說：「姑娘！他們幹的事我可都不知道。我婆娘該死，我可是個老實人！」阿鸞說：「我知道！」本想要跟張老實要過斧頭使用，但又想：一把砍柴用的斧頭，那能敵得過賊人的刀槍？再說我的身上又有傷，腳下又只有一隻鞋，紅臉猴子也是個盜首，既然他來便不會只來一個，不如我趁這時走吧！於是她便趕緊走出了窰洞，四下一看，月光朦朧，煙雲飄渺。

　　阿鸞順山路急急地走去，她也不辨方向。走了一會兒，見山路旁有山石可登，她隨就負著傷痛，謹慎小心地攀樹登石。山石嶙峋，阿鸞便手足並用，但當她手一使力，胸前就一陣疼痛，但仍咬牙忍痛往上走去。很費力才爬到了一座峰上，向下去看，卻有幾個火把，照著二三十個人在山路上走著。心想：這一定便是紅臉猴子、癩小五子那股人在搜拿自己了！又聽有幾下呼哨之聲，鑽透了雲霄，衝到阿鸞的耳裡。阿鸞便覺得在這裡也不妥當，隨就又努力，又咬牙忍著傷痛，爬山越嶺。

　　又走了很多時，天色已漸漸發白了。阿鸞已筋疲力盡，坐在一塊石上喘氣歇息，歇了多半天，氣息才覺得鬆弛了一點。但露水已將她的衣服濕透，浸著傷處，疼痛難受。腳下不但那隻鞋已磨破，另一隻只穿著襪子的並連裡腳布都磨穿了，腳踵已流出血來。阿鸞此時已然寸步難行，她便不禁嗚嗚痛哭。心中又勾起那些新愁舊恨，真想再要找一棵樹再去尋死。可是，此時手中連那條青綢中都沒有了，而且又想，死在山中屍體也難免不為賊人們所發現，倘若被他們發現了，那更顯得我鮑家的孫女是太怯懦無能了！她便在這山峰上待著，又因疲倦，她便躺下了。

　　待了一些時，太陽已經升起，照著她的身體很覺得溫暖。這地方因為太高了，所以連飛鳥都很少。躺了半天，但是不敢睡去，直到渾身的衣服都被日光曬乾了，身體精神也恢復了疲勞，她便站起來。將衣服鞋襪整了一整，就心想：昨天聽張老實說在西邊有一座尼姑庵，不如我還是到那裡去才好。於是她又慢慢尋找著路徑向山下走去。又走過了一重山嶺，方才到了平地上。這裡所謂平地，也不過是崎嶇坎坷的一條山路。阿鸞看著自己的影子，把方向稍微辨明，她就往西走去。

　　走了半天，已經過了兩個山環。忽聽耳邊又有一陣哨子的聲音，阿鸞不禁又吃了一驚。起先還以為是鷹在天空上飛叫，可是，當她抬頭向上一望，卻見眼前山嶺上有十幾個身穿短衣的人，手中都拿著刀棒，向山下跑來。阿鸞趕緊轉身就走，但她的腳下太不利便，所以才跑回去一個山環，就聽見身後的喊聲漸近，並且聽得清清楚楚，是：「阿鸞！小婆娘！你還想走嗎？……」等等村野的話。

　　阿鸞氣得索性止住了步，暗想：我手中雖沒有兵刃，但我難道就不敢跟他們拚一拚嗎？隨就彎腰拾起來幾塊碎石。此時賊人們已經追上來了，阿鸞就一石飛去，正打在一個賊人的頭上。賊人正是紅臉猴子邱二，他的頭又破了，往下流了一臉的血，真成了名實相符的紅臉猴子。他大怒，咆哮著，指揮他身後的人說：「打！打！殺！殺！不必要活的了！」十幾個賊人刀棒齊上。

　　阿鸞此時精神抖起，竟似忘了身上有傷。她先將手中的幾塊石頭亂飛亂打，然後便奪過一口刀來，劈倒了一個賊人，接著她又奪了一桿棒，便刀棒齊掄，隨殺隨往後退。

　　那紅臉猴子等人卻不敢向前緊逼，他們也學著阿鸞，由地下揀起些碎石來向阿鸞亂扔亂打。阿鸞自然身上也中了幾石，但她顧不得疼痛，扔下了棒，只提著一口刀，回身使跑。她這一跑，身後群賊卻又都大喊著來追。阿鸞又跑回一個山環，不防腳下被石頭一絆，就跌在地上。她趕緊忍痛爬起，卻覺得左腿如同斷了似的，竟麻木了，連疼都不覺了，更是不能邁步行走。

　　危在頃刻，她不禁流下淚來，回身橫刀，便見賊人們再有二三十步便要趕到。阿鸞哭著喊道：「我看你們哪個敢上前來？」邱二卻吩咐他手下的人都站住。他拿袖子擦擦頭上的血，他不擦倒還好些，這一擦滿面都是血色模糊，連鼻眼都分不出了。他用刀指著阿鸞，嘿嘿地獰笑著說：「小娘們趁早扔下刀，乖乖地跟我們上山，給我老爺賠賠罪，我老爺決錯待不了你！不然的話，立時就叫你的小命兒喪在此地，給我們大掌櫃和余二掌櫃報仇！」旁邊的人也都說：「快聽我們邱二爺的話，你小小年紀，莫非真不想享福嫁漢子了嗎！」

　　阿鸞卻橫刀怒罵，說：「你們哪個敢上前，哪個就是找死！」賊人們都用眼瞧著邱二。邱二真捨不得殺死阿鸞。尤其是阿鸞這時衣服破碎，鞋襪丟失，身上的血痕，眼邊的淚珠，更顯得楚楚可憐。他便心裡猶豫了一下，就吩咐他手下的人說：「還是要活的！」於是十幾個賊人持棒的在前，拿刀在後，又一齊向阿鸞撲來。阿鸞雖然腳不能動，但又把鋼刀抖起。可是群賊的木棒已經打上來，阿鸞的身上又著了兩棒，眼看已經不支。

　　這時卻見出山上飛下來一個大東西，如同一條黑蛇似的；掉在地下噹的一聲巨響，震得山石都碎了。群賊嚇得回身就跑，阿鸞也被震的腿一軟，就坐在地下。此時卻有個高大的，長著蓬蓬的大鬍子的和尚由山上奔下來。紅臉猴子卻叫手下的人都保護住他，他持刀向這僧人怨問道：「和尚！你是個幹什麼的？」和尚卻一聲也不語，從地下抄起那根粗重的大鐵棍，撲過去向那群賊人兵兵兵兵一陣亂打。阿鸞耳邊只聽得棍聲和賊人慘叫聲，眼前卻見那和尚如同一隻獅子，力大身長，腰腿還特別的敏捷，那些賊人立時一個都沒跑掉，都東歪西倒被鐵棍給打死了。

　　此時阿鸞心中也十分恐懼，雖然想著這人就許是江湖上的怪俠鐵杖僧，可是又見此人是太兇猛了，不曉得他對自己是懷著什麼心。正在恐懼著，卻見身後又跑來了一人，也是個和尚，卻是又瘦又小，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到了阿鸞的近前，就要搶奪她手中的刀。阿鸞不知這和尚是懷著什麼心，便把刀一掄。挺身將要站起，卻不料這瘦小的和尚用手指向阿鸞的背後一戳，阿鸞便覺得全身麻木，心中雖然明白，眼睛雖然睜著，可是身體要想動一動卻不能了。

　　這時，那大和尚就扛著鐵棍走過來，向他的徒弟說了幾句話。因為他聲音太粗重，而且又不是本地的語言，所以阿鸞也沒有聽得明白。當下這瘦小的和尚卻把阿鸞背了起來，踏過了地下橫躺豎臥的紅臉猴子等賊的屍身，就往西走去。那大和尚在後面跟隨了一程，他便又扛著鐵棍走上山去了。

　　瘦小的和尚揹著阿鸞往下繞過了幾個山環，想著師父已經去遠了，他便把阿鸞放在地下，就施用手術，又把阿鸞救得手腳靈活了。阿鸞曉得自己是受了他的點穴法，同時猜疑著這和尚多半不是好人，所以身體一恢復了原狀，她便立時挺身而起，厲聲問說：「你是什麼人？你要帶著我往哪裡去？」

　　這瘦小的和尚卻擺手說：「你別疑心！我們知道你是鮑崑崙的孫女，我們特意來救你的。我那師父是江湖上有名的鐵杖僧，我是南江縣袁家莊的袁敬元，現在出了家了，法名叫作靜玄。我跟江小鶴有點小的交情，今年我們在登封縣也相見過。我曉得他的武藝超群，你們崑崙派的人決不是他的對手。可是這個錯處還是在你！你若當初不嫁紀廣傑，去嫁江小鶴，他也不至於和你們崑崙派這樣的為難！」

　　阿鸞聽了這話，又不禁心中很為難受，面紅了一紅，便說：「你們可知道江小鶴他現在哪裡嗎？」靜玄搖頭說：「我不知道，我跟江小鶴在登封縣李鳳傑的家門前一別，便再也沒見著他。」阿鸞聽靜玄提到了李鳳傑，不由心中又具吃驚。

　　靜玄再說：「這兩個月來我都是隨著我師父，在華山上住了些日。我師父本已久厭江湖，也願意找個地方修修道，教授教授我的武藝。卻不料那時江小鶴便大鬧長安，一個人壓倒了崑崙派，打服了紀廣傑，人都爭說江小鶴如今是江湖上第一英雄！我的師父便不服了，帶著我，帶著他那桿鐵棍下了華山，去尋江小鶴要見一個高低。可是，我們到了長安，便聽說江小鶴早已走去，葛志強同紀廣傑和你也都往漢中去了，我們便也往南來。前兩天到了北山口外崇福鎮，我師父在那裡借化緣打探，命我在山中各處訪查，想要得到江小鶴的下落。可是因為我於山路不熟，在山裡繞了一天，始終沒有聽說有人看見江小鶴由此經過。

　　「到前天晚間才聽人說銀鏢胡立的兒子被你殺死，你又被捉上山，並有人親眼看見葛志強受傷的身體，抬出了北山口。我的師父便很生氣，他恨銀鏢胡立搶劫婦女，扛著他的鐵棍進山來打算救你。可是那時的天色又太晚了，他到山裡尋了半夜，也沒尋著胡立的山寨。昨天才找著山路又出了山口，卻又聽了銀鏢胡立當夜被江小鶴殺死，你也被江小鶴救走之事。我的師父便更生氣了，他以為江小鶴也是個好色之徒，所以才由賊人手中將你搶走，他亦是沒懷著好心。」

　　阿鸞聽到這裡，便拭了拭眼淚，搖頭說：「江小鶴雖然與我鮑家有仇，但他前夜往山上救我，卻是好意，只是我……」靜玄說：「我曉得，江小鶴他也是一條好漢子。可是我的師父卻必要見他一決雌雄。昨天我又跟隨我師父在山中尋了一天，還是沒見著江小鶴。今天他又帶著我進山來，不料便看見你正為賊人所逼。」

　　阿鸞流著淚說：「蒙你們救了我的性命，我亦知道你們師徒都是有名的俠客，現在賊人既已全都死了，亦沒有人再來逼害我了，你找你的令師去吧！你們同江小鶴再怎樣的爭鬥我也不管，我還求你們無論是遇著了誰，也別說出我往哪裡去了！」說著轉身，負著傷又要往別處走去。靜玄和尚卻追上幾步來問說：「你現在是要往哪裡去？」阿鸞哭泣著說：「你們不用管我往哪裡去：我自有去處。」

　　靜玄把她攔住，說：「不行！我師父剛才囑咐過我了，要叫我把你送到一個地方。你別看我師父是個粗人，他那根鐵棍不知打死過多少人；可是他卻心慈，行俠仗義，向來救人救到底。」阿鸞不禁有點發怔，問說：「你們要把我送到什麼地方去？」

　　靜玄說：「是個好地方，米倉山雲棲嶺九仙觀，那是一座道姑庵。觀中的老道姑道澄是我師父的師姊，她的劍法高強，不在江小鶴之下。我師父剛才囑咐我，叫我把你送到那裡去住，順便請道澄來秦嶺，幫助他尋到江小鶴，將江小鶴制服。然後你鮑家沒有仇人，他就將你送回家去了。」阿鸞卻搖頭說：「我不回家去！」又急急地問說：「你們為什麼要這樣跟江小鶴作對呢？我不信你們是真要幫助崑崙派！因為我爺爺鮑振飛和鐵杖僧並沒有交情！」

　　靜玄卻說：「我師父的脾氣很怪，他便是不能使江湖上有比他本領還強的人。閬中俠、李鳳傑、紀廣傑那些人，他全都看不起。只是聽說江小鶴的武藝是個老書生傳授出來的，那老書生早先還有個啞巴徒弟，那兩人卻是我師父的死對頭。三十年來我師父在他們手下不知吃過多少大虧，鐵杖僧他那麼大的本領只能在川北、陝南闖蕩，連川南跟潼關外都不敢去。現在那老先生又教出了個江小鶴來此橫行。我師父決不能夠容忍。他打算先殺死江小鶴，然後再尋那老書生和啞巴去報仇！」

　　阿鸞一聽，倒覺著對江小鶴很是不放心，同時又感慨江湖人彼此仇讎無已，實在是沒個了結，實在令人害怕，所以心中越發灰冷了。就想：那雲棲嶺九仙觀一定是個很幽靜的所在，並且有個武藝高強的女道士保護著，亦不至為歹人所騷擾。自己正好往那山裡修行，以解除這一切煩惱。於是，她便向靜玄說：「到道姑庵裡去修行，我亦是很願意，你可以指告我路徑，我自己前去。」

　　靜玄卻說：「那地方太僻靜，你決尋不到。道澄道姑又是個脾氣古怪的人，你去了她亦不能收容你。現在你可跟隨我走出西山口，我給你雇一輛車，你坐著車走，我在暗中跟隨你。準保一路無事，送你直到雲棲嶺。」阿鸞見這瘦小的和尚把自己的事情想得這樣週到，不免倒有些疑慮起來，怔怔地不說一句話。

　　那靜玄似乎看出她的心理，便正色說：「你別疑心，我們出家人是決沒有胡亂想頭的，我們只想救你這條命。因為你是個女人家，又負了傷，留在這山中是有危險。我知你都是為你那祖父所累，他不該叫你一個女人家去敵江小鶴。」

　　阿鸞拭淨了淚，便一切都答應了，隨著靜玄和尚走出了山口，到了一處市鎮。

第十九回　力撼武當嶽一鶴施威　雲漫展旗峰雙俠鬥劍

　　靜玄和尚與阿鸞離開了山後，便給他雇了一輛騾車，並給了阿鸞二十幾兩銀子，作為路費。然後，他又同趕車的人囑咐了一番，他便走了。阿鸞心中十分感激鐵杖僧師徒。可是又想：他這師徒二人，師父是使那沉重的鐵棍，徒弟又會用點穴法；他這師徒若與江小鶴交手相鬥起來，江小鶴縱使武藝高強，恐怕亦不是他師徒的對手。因此又不禁十分傷心。

　　車行了一日，晚間宿在一家店房裡。她就拿出銀兩託付店掌櫃的妻子，給他買了一身半新的衣褲和鞋襪。穿上身雖然不大合體，但她心想：到了雲棲嶺我更換上道士的裝束了，這身衣服我還能穿得幾時呢？所以也不在意。次日又往下走，路徑逶迤，她對路也不太熟，只聽憑趕車的人去走。一連走了兩天半，在大道便見鐵杖僧同靜玄迎面而來，由他們領著車，穿著山走去，在一處松林鬱鬱的山嶺下將車停住了。

　　因為山路太難上，阿鸞身上的傷受了幾日路上的顛簸，愈見嚴重，下了車幾乎連邁步都困難。鐵杖僧又命靜玄背負著她，便上了山，到了那所幽靜如同天上一般的九仙觀內。她來時道澄道姑沒在觀中，鐵杖僧就將阿鸞交給了觀中的道姑，為她單找出一間房子叫她居住養傷。鐵杖僧同著靜玄是到這鎮上一家店中去投宿。

　　過了兩天，道澄道姑就回到九仙觀內。阿鸞一見這個老道姑相貌很是兇，尖嘴圓眼，如同一隻老鵰似的。可是她對阿鸞倒是非常之好，囑咐阿鸞在此放心養傷，傷好之後她必收阿鸞作為徒弟。並且說：「你家的仇人江小鶴現在紫陽縣殺死了龍志起，他逃跑了，大概是往川北去了。你放心吧！早晚我們必要替你崑崙派報仇！」阿鸞聽了，只得點頭答應，心中不禁替江小鶴憂慮。鐵杖僧又到這庵裡來過幾次，那靜玄卻沒有再來。每次鐵杖僧來時，必要與道澄道姑談說江小鶴的事，他們說話的地點總是在外屋那呂祖神龕之旁，阿鸞就在裡屋養傷。

　　久之，她對於鐵杖僧那麼難懂的口音也能夠聽得清楚了。因此便知道那靜玄和尚，是被他師父遣往川北，打探江小鶴的事情去了，回來過一兩趟，又走了。所得來的消息就是江小鶴在螺螄嶺打劫官眷、殺傷官人之事。那道澄和鐵杖僧對這些無稽的消息極為相信，他們忿忿地，全都恨不得立時就抓住江小鶴置之於死地。彷彿有了這些理由，他們更不能容許比他們名頭還高的江小鶴在江湖上走了。

　　但阿鸞在東屋聽了是決不相信，因為江小鶴的人品是自己所深知的，他決不是那樣狂暴淫兇的人。聽說所說的黑胖子大腦袋，手使鋼刀，倒有幾分像自己的師叔龍志起。這些事鎮日在她心中繞著，庵中的環境雖然清靜，她的心境卻不能安寧。

　　忽然這幾日，沒有見道澄和鐵杖僧之面，這時阿鸞因為天天躺著休養，傷勢就已漸愈。在此一連住了約近一個月。這天的晚間，忽然鐵杖僧帶著他的徒弟靜玄又來到了，並同來一個鬚髮如雪的老人，原來正是阿鸞的祖父鮑振飛。阿鸞便哭泣著，與她的祖父相見，並陳述自己因為屢經憂慮，對世上的事已經灰心，情願在此作女道姑；不願再回家，也不願再去見紀廣傑的話。並說：「爺爺！你老人家在這山上隱藏幾日，就也找個別的去處，念佛燒香去吧！我在這裡你放心，這幾日道澄師父一回來，我就更換道衣。從此你老人家也不要來找我，可別把我在這裡的話，對別人去說！」

　　她涕泣著，這樣地說著，但她的祖父卻像癡了一般，一聲也不言語。她祖父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鬍鬚亂蓬蓬地如同一團白羊毛的氈子，身上有幾處血跡。當年的紫黑色的臉現在已成了蒼白，並且橫一條豎一道地，幾處血痕。阿鸞又傷心地拉著她祖父的手，哭泣著問說：「爺爺！你老人家是怎麼啦？在外面見過了什麼事？現在是從哪裡來呀？」鮑老拳師卻有聲無力地嘆了口氣，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

　　此時鐵杖僧先走出屋去了，靜玄拉了老拳師一把，他們也到了外面。就見他們走到院中，阿鸞側耳向外靜聽，只聽見鐵杖僧的粗暴聲音問說：「江小鶴為什麼把你捉住了卻又不肯殺你？」老拳師嘆著氣說：「看他那樣子是要帶著我到鎮巴，在當年我殺死他父親那個地方，他再殺我。也許那樣他才能夠消恨！」又聽鐵杖僧問說：「螺螄嶺那案是誰作的？」老拳師卻答道：「我不知！可是我敢拿我這條老命作保，決不是龍志起所為！」

　　接著是聽靜玄的聲音問說：「秦小雄那孩子當真是被你殺死的嗎？」老拳師長嘆了一聲，並未回答。鐵杖僧卻似挾著些氣，問道：「俺聽俺徒弟說，你在川北殺死了十幾歲的孩子，俺也想你不是個英雄漢子。今天，若不是見你被江小鶴他們押著太是可憐，俺也就不救你了。你快告訴俺，那江小鶴的武藝比俺鐵杖僧如何？」鮑老拳師又沉重地嘆了口氣，說：「江小鶴的武藝確實高強。我鮑振飛一生剛強，但我對他卻不得不認輸。師父你的威名，三十年來我都久仰。若你遇見了他，可一定也……」

　　鐵杖僧卻狠狠地頓了一下腳，這一腳震得窗門都亂響。又聽鐵杖僧大聲吩咐說：「靜玄！你去到鎮巴，找他的徒弟來，把他接去。」又對老拳師道：「俺救了你孫女的性命，看你以後怎樣報答俺們。現在俺再去找江小鶴，明天領你到山下看看被俺打死的江小鶴的死屍！」說畢，足步咚咚的響，好像全都走了。

　　阿鸞在屋中又掩面暗泣，哭泣了一會；便聽窗外又有人長嘆之聲，便是她祖父的聲音。她不禁悲痛著說：「爺爺！你好狠呀！你在川北作了什麼事？螺螄嶺的案子一定是龍志起作的，你還袒護著他。江小鶴不殺你是因為他不忍，你現在還刺激鐵杖僧去殺江小鶴，你好狠呀！我……」她本想說：我的一生，不是也被你給害了嗎？你為什麼當初要逼我去嫁紀廣傑呢？這話沒有說出來，卻聽窗外她的祖父狠狠地一頓足，便也往外院走去了。阿鸞在屋裡倒不由收住了淚，心中很詫異，就想，我爺爺的脾氣怎麼變了呢？他年輕時是怎樣我雖不知，但後來他也有過一個時期，是很良善的呀？現在怎麼走了一趟江湖，受幾番危難，竟這樣兇暴起來了呢，莫非他是老糊塗了？……

　　老拳師走後，阿鸞又非常不放心，惟恐她爺爺一時心窄頓萌死念；又怕她的爺爺負氣又往山下去了，又走去幫助鐵杖僧與江小鶴戰鬥。於是她就走出屋來，在幾個院落中和殿前殿後，連鹿圃中都走遍了，但也不見她爺爺的蹤影。這時，黑夜沉沉，加之山中樹木叢生，連顆星光也看不見。松濤亂響。她的眼淚也亂落著，回到裡面，一夜也沒睡著。

　　這一夜，原來鮑振飛也是在山上徘徊，雖然曉得鐵杖僧已跟江小鶴去相鬥，但還不知他是否是江小鶴的敵手，又加懊悔在川北誤殺小孩那件事和剛才孫女隔窗向自己責備，那種種傷心，更想道：「鐵杖僧那個徒弟明日若把張志才、馬志賢叫來，我可有什麼臉面與他們相見呢？即使被他們接下山回到家裡，但只要江小鶴不死，他仍然是不能與我善罷干休的呀！」在山中徘徊終夜，後來就在松樹之下睡眠。醒來，天色已然不早了，由地上揀了幾個松子，剝著吃了。又見有三頭鹿過來嗅他，彷彿是對他很熟。

　　老拳師此時百般無聊，便拔了些草餵給鹿吃，又摸一摸鹿角。他跟這三頭鹿玩了半天，卻不見鐵杖僧回來，也不見靜玄把自己的徒弟們帶來，心中就很疑惑。就想：莫非鐵杖僧與江小鶴爭鬥到現在尚未決出勝負？或是鐵杖僧也敗在江小鶴的手中，他也無面再回到這裡來了？我那幾個離此不遠的徒弟魯志中、馬志賢、張志才，他們也都不認我為師了？不肯前來接我了！心中種種憂疑、感嘆兼雜著氣憤和恐懼，同時腹中又飢餓了，可又不願回到道姑殿中去和孫女乞食。

　　在此際，江小鶴便來了。老拳師一看江小鶴的影子，他被嚇得魂飛膽碎，慌忙著逃往九仙觀內。到呂祖殿中見了孫女阿鸞，說：「江小鶴追來了！你快救我！」老拳師顫顫地拉住孫女的手，阿鸞悲憤交集，暗想：江小鶴你也太心狹了。我爺爺逃到這山上已然與世無忤，與人無爭，你何必一定要斬盡殺絕呢？

　　於是江小鶴在外面敲門，阿鸞慨然出去。見了江小鶴，她因情愛與怨恨交纏，血淚並死念齊湧，便驀然奪了江小鶴的寶劍想要自殺。不料被江小鶴急忙攔住，寶劍方未割了她的咽喉，可是已然劃傷了她的酥胸。此時她的爺爺又從裡面走出，阿鸞負傷流血，直承認她自己與江小鶴從小相愛之事，希望她的祖父有所反悔，卻不料她祖父反倒一怒揚長走去。

　　她被江小鶴救到廟中，江小鶴加意的服侍，她一邊呻吟著，一邊訴說了肺腑之事。江小鶴的話也句句都使她感動。此時忽然那道澄道姑亦回到廟中，來與江小鶴作對。江小鶴折了道澄的鋼刀，毀了道澄的鐵彈弓，然後方縱道姑走去。

　　晚間江小鶴又到了阿鸞的榻前，直言將要娶阿鸞為妻，重溫兒時情愛，並言他這次下山到瘟神鎮去覓車，明天就來接阿鸞往川北去，將傷養好，即成夫婦。阿鸞被江小鶴那渾厚的語聲、真摯的感情、爽快的言語所動，就像給撕去了靈魂，又消除了些痛苦，就一切全都答應了。

　　江小鶴歡歡喜喜地走了。阿鸞在榻上肉體負著傷痛，心靈卻是悲戚與喜慰交集，想起了往事，又猜測著將來。如已死枯木的一顆心，忽然又復活了，騰起來熱愛的火燄，展開了燦爛的希望。並且她懺悔地想：當初的事誰也沒有錯，都是我的錯。我心裡既喜歡江小鶴，就該直說出來，不該聽從我爺爺之意嫁紀廣傑。假若那時我不跟崑崙派這些人攪在一塊兒，有點兒決心，一人去找江小鶴，找著了他，就嫁了他，他大概也不至於再逼迫我的爺爺了。咳！當初我只怎不這樣作呢？……

　　此時江小鶴已走去多時，寺中雖無更鼓，可是那一些道姑都已誦經完畢，各自睡眠。唯有松籟如海潮一般地響，夜梟子撲撲地飛，吱吱地叫。服侍阿鸞的那個道姑，大概已睡熟。阿鸞的傷處還時時地疼痛，心波還層層地起伏。

　　在這時，不料那道澄道姑忽然又回來了。道澄本是鐵杖僧的師姊，她跟鐵杖僧是一樣，身負奇技，行蹤不定，在江湖上雖無淫邪之行，但偷盜及殺人之事卻是免不了的。他們曾作過許多惡事，可也偶然作過幾件好事。只是有一件，他們決不許江湖上有比他們武藝更高的人存在。當年蜀中龍便是巴中、岷水一帶的奇俠，在壯年時鐵杖僧與道澄尚未出世；可是一到蜀中龍年老，他們便去逼迫，逼得蜀中龍不得不往外省出家隱遯。

　　只是有一個人，那便是那位行蹤縹緲、武藝絕倫的老先生。他們師姊弟全都在那老先生的手中吃過大虧，被折服得頭耳貼地。但那位老先生並無殺害他們之心，曾向他們囑戒過，說：「你們雖然橫行江湖，殺過不少的人，但我知道有時你們也作過一些善舉，所以叫你們的功罪相抵，饒你們的性命。可是以後你們應當各自入山修行，不准再在江湖行走！」

　　這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當時她跟鐵杖僧是滿口答應，但二人也都心中不服，還要設法將來報仇。可是那位老先生的行蹤也常在秦嶺與峨媚山各處出現，這二人不得不歛跡。他們還設法要收徒弟，以作膀臂。

　　十年以來，鐵杖僧收了個靜玄，再收了個張黑虎，他算是已經有了兩個膀臂。道澄還一個也沒有收著，因為她若收徒弟，必須要收女子，而且還須學過武藝的。川陝南省，會武藝的女子只有一個阿鸞，一個秦小仙，再沒有第三個人，而且一個是崑崙派老拳師的孫女，一個還是閬中俠的兒媳。這二人就是跟她學好了武藝，也不能永遠跟隨著她為她所用。

　　如今崑崙派勢敗，鮑阿鸞單身負傷為鐵杖僧救到這觀中，她倒是正想收阿鸞為徒，給他作個膀臂，或作個丫鬟。不料江小鶴來到，江小鶴是那老先生的徒弟，這第一使她痛恨；昨天江小鶴將鐵杖僧打死，這是第二深仇；今日江小鶴再把她的弓毀刀折，點了她的穴，使她半天不能動轉，這是她第三奇辱。所以她懷恨在心，便沒有走遠，還藏在松樹之上。看見江小鶴下山去了，她就再回到觀中。

　　一進到阿鸞住的屋裡，阿鸞聽見了足聲，就呻吟著說：「你怎麼又回來這裡？你不必雇車去了，我覺得我的傷很重，我的舊傷也還不好，不能跟你走去。可是，你放心吧！現在我想過了！我不能再後悔，我一定作你的……妻子！」道澄卻嗤地一聲怪笑，說：「前天你還說你要作女道姑，現在你又想嫁人，還是拋下了丈夫去改嫁，你這個無恥的蕩女！」

　　阿鸞吃了一驚。道澄手裡有個松香摺子，一抖，火光烘然而起。阿鸞看見火光中的那張老鵰似的嘴臉，她就哭泣著說：「師姑！你不知道我跟江小鶴這十年來的事情！」道澄嗤嗤地笑著，找著了兩根繩子，熄了火摺，她便過去用繩將阿鸞綁起。她的手很重，用繩在阿鸞受傷的身上，狠命地勒著。阿鸞也無力掙扎，便疼痛地慘叫了一聲，就昏暈了過去。

　　那道澄一面繫緊了扣兒，一面狠狠的說：「我帶著你走，叫你去嫁人！你嫁一個，我殺一個，叫你永遠有新女婿！」她將阿鸞背在背後，離了觀往山下走。阿鸞在昏暈之中，什麼也不覺得。後來她漸漸地甦醒了，可是仍然被綁得很緊，仍舊是背在道澄的身上。道澄只要一邁步，她的身上就一陣疼痛。可是道澄還總不歇息，而且越跑越快，越跑越慌張。

　　忽然阿鸞聽見身後遠遠有一陣馬啼之聲，道澄就向道旁一跳。只聽噗通一聲，原來她跳在水裡了。水雖不深，可是她的兩隻足也浸在水裡。道澄揹著阿鸞藏在一處橋下，並發著狠聲囑咐道：「不准哼哼！」此時就聽得一陣馬蹄之聲，由石橋之上跑過。等到蹄聲去遠，道澄才揹著阿鸞出了水，就上橋去，再跑。

　　阿鸞心中就暗暗想道：這一定是小鶴追趕過來了，道澄她是怕江小鶴。因為傷痛加上心痛，就不禁慘切地呻吟幾聲。道澄就大怒，立時一鬆手將阿鸞摔在地上，並且踹了兩足。阿鸞慘叫了兩聲，就再昏暈了過去。昏了許多時，及至漸漸醒來，就見自己仍然背在道澄的背上，道澄仍然向前急急跑著。

　　此時天光已然發亮，路上尚沒有行人。忽然道澄止住了步，原來是路旁有一匹馬，也沒栓繫著，只是在那裡臥著。道澄再把阿鸞放下，她面上現出驚訝之色，站著發了半天怔，再四周張望了一番，然後她就上前揪住繮繩，將那匹馬揪起。她正要抱著阿鸞上馬去跑，不料由道旁的秋禾裡忽然跑出一個男子。道澄趕緊再扔下了阿鸞，過去與那男子交手，並問道：「你是什麼人？」那男子也不還言，兩三個照面，那男子就將道澄打倒。道澄將要爬起來，那男子再一腿踢去，將道澄踢得在地上一滾。男子就趁勢由地上將阿鸞挾起，上馬飛馳而去。

　　此時阿鸞呻吟著，喘息著，問說：「你是什麼人？是江小鶴叫你來救我的嗎？」這男子連一聲也不語，他的胳臂是非常有力，但把阿鸞挾得很輕。馬馳如箭，得得的蹄聲如擊鼓一般，一霎時就跑出了三四十里地，這男子挾著阿鸞的胳臂並沒換一換。

　　此時天色已然大亮，這男子便下了馬，把阿鸞輕輕放在地上。他由身邊取出個小刀子來，割斷了阿鸞身上的綁繩，並向阿鸞擺手，但沒說一句話。阿鸞此時的神智倒還清醒，她見這男子年紀有四十多歲了，身材不高，面目也不怎麼清爽。頭上盤著辮子，身穿一件灰布短袷襖，是又破又髒，下面一條短褲，本來是黑色的，可是沾了許多泥土，也跟袷襖的顏色差不多了。光著兩隻泥足，綑著草鞋，簡直像個鄉村中的窮人，不然就是野店裡燒火的小二。

　　這個人一句話也不說，便使阿鸞躺在地上歇了一會。因為遠處有車馬來了，這個人就把阿鸞再托起來，放在馬上。阿鸞就如同個死人一般，側臥在馬上，她亦無力再說話，就一任這男子扶著她，慢慢去跑。再跑了幾里地，就聽見了犬吠聲，原來是已跑進了一所大莊院之內。莊裡彷彿有許多人迎上來，都驚訝著說：「這位大爺是怎麼回事？從哪裡背個娘兒們？」這個男子只向那些莊丁笑了笑，他一句也不說，便把阿鸞托下馬，托到一間土屋裡，這像是個打更的人住的屋子。

　　屋子裡有一舖土炕，炕上放一份被褥。這人將阿鸞平放被褥上，他就直著眼望著阿鸞。外面許多莊丁也都齊進屋來，擠滿了門。阿鸞呻吟兩聲，就問說：「我知你是好人，但這是什麼地方呢？」這個人並不回答，只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再伸出大拇指，然後雙臂搖動著，再伸出一個小指。阿鸞不禁十分驚異，旁邊的人都齊哈哈大笑，有個老年紀的壯丁便告訴阿鸞說：「他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也不會聽。他作的手勢只有我們員外能明白。」

　　阿鸞更是驚訝，心說：怎麼來了個啞巴將我救了呢？那啞巴見阿鸞不明白他的手勢，他便十分著急；再連振著雙臂，彷彿學鳥飛的樣子，招得一些莊丁全都笑得閉不上嘴。此時已有人報告了他們的員外，這裡的員外便來到了。立時屋裡的莊丁們都不敢笑了，並且都跑出屋去。

　　那位員外進來，原是個拄著拐杖的有鬍子的老人，穿青綢緞衣裳，相貌很和善。啞巴一見了這位員外，他便再直著眼作手勢，再學了飛鳥的樣式，然後指指炕上的阿鸞再作出打鼓吹喇叭之狀。

　　老員外翻著眼睛想了想，就似乎明白了，笑著點頭，指著那啞巴向阿鸞說：「他是個啞巴，但他是一位俠客，武藝很好。二十年前我在外作官，我名叫顏伯，曾作過安徽省蕪湖道的道臺。這啞俠曾兩次救過我的性命，他實在是一位俠義。最近他到我這裡來找我；按他的手勢來猜，他大概是有個師弟或是兄弟，名字叫什麼鶴或是什麼鷗。他來到陝南就是為訪查那人，我便留他住在這裡。他時常出去，也時常回來。剛才我看他作出敲鼓和吹喇叭的樣子，大概他是告訴我，你就是他那個兄弟的妻子，所以他將你帶到這裡來。我猜的對與不對，請姑娘不要惱我才是！」再問說：「我看姑娘的身上有傷，不知是被什麼人欺辱了？姑娘的家住在哪裡呢？」

　　阿鸞此時漸明白了，知道這啞巴必是江小鶴的師兄。她不禁一陣傷心，就哭了起來，並且呻吟著，半天，她才簡略地說了說。因為無力多說話，而且有許多話也不便對這位老員外說，她就爽然承認自己是江小鶴的妻子，因被一個女強盜給殺傷搶跑，半途再為這啞巴所教。自己也無家可歸，只願再見江小鶴一面。

　　顏老員外也惋惜著，感嘆著，就再問阿鸞曉得不曉得江小鶴現在哪裡？阿鸞就呻吟著說：「大概他是在雲棲嶺九仙觀裡。」顏老員外對這個地名似乎不大熟悉，而且也無法比出姿勢，令啞俠明白。他便也學了學飛的樣式，再伸手向空抓了抓。啞俠也明白了，知道是叫他把江小鶴找來，他立時點了點頭高高興興地跑出屋去了。顏老員外再命人到莊院中，叫出幾個僕婦專在屋中伺候。顏老夫人帶著孫女、兒媳也過來看這啞俠的弟婦，並囑咐阿鸞在這裡放心地休養。

　　阿鸞心中自十分感激，不過這時覺得傷勢較前更重，瞻前想後，不免淚落紛紛。此時啞俠在外院吃了一頓早飯，莊丁們都向他伸大拇指，他也自己拍拍胸脯，表現出高興的樣子。然後，他出屋牽馬，離了村莊直順著大道向西飛馳而去。

　　這啞俠雖然不會說話，並且不認識字，但是在二十年前就跟隨他師父闖過江湖，所以各省的地理，他非常的熟悉。哪個山上有幾間廟，哪個地方有幾塊石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本來自江小鶴辭師下山之後，那老先生猶恐江小鶴的武藝未精，或是在江湖作什麼歹事，別人難以制服，所以在第二天，老先生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幾條清晰的路線，便命啞俠也下山去暗中追隨江小鶴。啞俠與江小鶴作了十幾年的師兄弟，可是他並不知道江小鶴的姓名。只是有一次在山上看見過幾隻仙鶴，江小鶴指指他自己，告訴了啞俠，啞俠才曉得他叫仙鶴。

　　下了山，啞俠並不知江小鶴過了江買了馬，所以他按著路線用腿去跑。他雖腿快，可也趕不上馬匹，所以前半月方才到了城口縣顏道臺的家中。他向來是最崇拜顏道臺的，因為顏道臺是一位清官，而且最能明白他的手勢。住了兩日，他再往鎮巴，鎮巴地方是他師父在路線上特別指定的地點，所以他一來到這裡，便不跑了。他遍處找尋江小鶴，把鮑家村、米倉山、雲棲嶺各處都尋遍了；雖然沒找著江小鶴，可是看見了鐵杖僧和道澄。

　　他原認得這兩人是江湖上的強暴。這兩人常在山上山下徘徊，有時到外省去化緣，有時再遠去，常常兩三日也不歸。所以，他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些事，於是白天在一個鎮上一家小店匿居，晚間便來到雲棲嶺上窺探。被他窺探出來在那九仙觀內藏著一個俗家婦人，他就越發生疑，天天不離開雲棲嶺，要想探出鐵杖僧他們的劣跡，他好下手除惡。

　　不料在這天，江小鶴便押解鮑振飛至此。江小鶴回去尋覓東西，鐵杖僧打死了伍金彪及獵戶夫婦，救跑了鮑崑崙，那些事他全都知道。江小鶴和鐵杖僧毆鬥之時，他也在暗處。他很佩服江小鶴武藝高強。當江小鶴把鐵杖僧打下山去之時，他就趁勢將鐵杖僧殺死，然後他拐了一匹馬，就跑去了。但他並沒去遠，將馬上帶著的那龍志起的人頭拋在山澗裡，馬則藏在山中僻靜之處。他依然在暗中看著江小鶴的一舉一動。

　　江小鶴在山路中拾著繡花鞋，在阿鸞的屋中對著阿鸞受傷的身體發愁，他全都偷偷看見了。他就猜著阿鸞一定是江小鶴的媳婦，他在暗中不住的笑。可是有一件事是使他非常的生氣，是江小鶴用點穴法點倒了道澄，這是違背了師父的囑咐，便要出頭把江小鶴打一頓。但又見那道澄被江小鶴解救之後，出了廟便藏在樹上並沒跑，他就覺得其中一定還有事。他要看著江小鶴能否敵得過那道澄，所以他便藏在暗處要「坐山觀虎鬥」。不料到底是江小鶴疏神，晚間他反而下山去了。道澄趁江小鶴走後，她再返回廟中，將阿鸞搶跑。

　　道澄道姑的雙腿比啞俠更快，而且對附近路徑比啞俠更熟，所以啞俠立時追截沒有截住。他趕緊跑回山中將馬取來，騎馬再追，終於被他施用巧計將阿鸞奪到了手中。本來他是想將道澄殺死的，可是因為道澄是個女的，所以他亦不屑於下手，就把道澄放了。如今他把阿鸞在顏道臺家中安置好了，他再去找江小鶴。心想：找著了江小鶴，我先打他幾個耳光，揪著他去見師父，叫師父問他為什麼不聽囑咐，濫用點穴法。罰完了他，才能叫他回來見他的媳婦呢！

　　啞俠的騎藝精絕，一口氣兒，跑上了雲棲嶺。到了嶺上一看，見這裡是車，是馬，是人！真是十分熱鬧。啞俠覺得詫異，下了馬，將馬交給一個人。那人張著口問他幾句話，他一句也沒有聽見，拍拍自己的馬，再摸摸那人的腦袋，他直往山上跑去。跑到九仙觀內，見裡面有幾個人正在跟道姑們頓足張嘴。啞俠又攙在裡面，振著雙臂，跳幾跳，表示是問說：「仙鶴在什麼地方啦？」此時這幾個人是：馬志賢、魯志中和紀廣傑。

　　紀廣傑的傷已養好，幾日前隨魯志中來到鎮巴。因為靜玄和尚給鮑家村去送信，叫他們派人往雲棲嶺去接鮑老拳師，可是鮑家村中自張志才受傷之後，鮑志霖再搬到他妻子的娘家去躲藏，大門關鎖，裡面連一個人也沒有。去問附近的人，有知道崑崙派人在哪裡居住的沒有？別人就都搖頭。因此，靜玄就無處去找鮑老拳師的徒弟。他在鎮巴城內徘徊一天，晚間到一家酒舖裡吃飯，這才遇見一個帶著寶劍的人在那裡喝酒。向他問一問，才知道這人是紀廣傑。

　　紀廣傑聽靜玄說明來意，鮑老拳師在不在雲棲嶺，他卻是不大關心，只是聽說了阿鸞的下落，他是又喜又急，趕緊帶著靜玄去找馬志賢和魯志中。因為當天已經關城，紀廣傑忍住一夜的急躁，到今日才來到此一看，不料「鳳去樓空」！鮑老拳師跟阿鸞全都沒有蹤影。紀廣傑把道姑尋著去問，道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只有跟著他們感到驚異。紀廣傑跟靜玄又往山中各處搜尋，只把伍金彪和獵戶夫婦的屍體發現，並找著鐵杖僧的那件兵器和他的兩隻腿、一堆肌肉。

　　靜玄尚在山中對著他師父的殘體哭泣，紀廣傑就回到了九仙觀內。他焦躁地，又執著寶劍把觀內的道姑都拘在一起，他一一地審問。這時啞俠便趕到了，紀廣傑正在怒氣沖沖，無論怎樣發威，他也問不出來阿鸞的下落。只聽說是昨天江小鶴在這裡鬧了一天，打了他們的道澄師姑。今天早晨江小鶴又來此攪鬧，才知道那受傷的女子是失了蹤影。紀廣傑幾個人來此之時，江小鶴正是鬧完了一陣才走。

　　紀廣傑氣得頭部暈了，他覺得女道姑們一定都知情不說，所以要想用馬鞭子施刑逼問，但又被魯志中、馬志賢攔住。在急得亂跳腳之際，忽見一個直眉瞪眼的人又雜在裡面，紀廣傑氣忿忿地過去向啞俠就是一腳，啞俠就閃身躲了。紀廣傑罵道：「哪兒來的小子，敢到這兒來亂攪？」抖劍颼地一聲向啞俠劈去。魯志中、馬志賢齊喊說：「紀姑爺不要急躁！」卻只聽「啷嗆！咕咚！」兩聲響，啞俠倒是沒受傷，可是紀廣傑的寶劍被奪過去給扔遠了，肚子也挨了一腳，被踢得躺在地下。

　　魯志中、馬志賢齊都大驚失色。紀廣傑爬起來，也殺了威風，倒後兩步，才瞪著眼問說：「小子！你是幹什麼的？你姓甚名誰，你敢打紀大爺？」啞俠卻沒聽見，伸伸大姆指，指指他自己，伸伸小指，又飛了一飛。紀廣傑氣得直冒火，罵道：「小子你跟我裝個蝴蝶的樣子就算了嗎？」奔上來掄拳向啞俠又打，啞俠卻躲在一旁，連連擺手，表示著：「別打！」然後又指指他自己，又學學飛，更學出個忸忸怩怩女人的樣子。紀廣傑氣得倒笑了，說：「你是個瘋子嗎？」

　　魯志中趕緊走過來，拉開紀廣傑說：「不要急躁！我看他是個啞巴，他來此一定有事。讓我慢慢猜他的意思。」於是馬志賢也上前來，看啞俠的手勢。啞俠指指旁邊的女道姑，又扭一扭，然後作背負之狀。魯志中就略略明白了，說：「這啞巴來此是一番好意，他是告訴咱們，阿鸞是被女道姑背走了。那女道姑一定就是本廟的道澄師姑。」

　　紀廣傑這才消了點氣，又皺眉向魯志中說：「你想想辦法跟他說說，問道澄把阿鸞背到什麼地方去了？叫他帶咱們去。」於是魯志中也作手勢，拍拍啞俠的肩膀，指指門；又作了幾步走路的樣子，啞俠卻連連擺手搖頭。紀廣傑又憤怒起來，說：「我看此人是來成七搗亂，一定是個假啞巴。不然為什麼他這嘴都不張，連啊啊一聲也不會？」馬志賢卻悄聲囑咐說：「不要性急！我看這人確是啞俠，而且他武藝高強，與我們又素不相識。他決不是故意和咱們搗亂。」

　　這時，忽然靜玄和尚又進到廟中。靜玄是才從山中把他師父鐵杖僧的殘體用火焚化了，現在他眼角的淚尚未乾。啞俠原來認識靜玄，當時他過去就一把將靜玄抓住，靜玄的面色都嚇得蒼白了。馬志賢與魯志中也過去勸解，啞俠卻又同靜玄笑了笑，又作作手勢。

　　馬志賢就說：「靜玄師父你不要生氣，這人是個啞巴。他剛才來到，施展了幾手武藝，我們看他確實受過真傳。剛才他作出些手勢，我們猜他那意思，是來告訴我們，鮑阿鸞姑娘是被那道澄道姑帶走了。大概江小鶴今天早晨來此不見了阿鸞，他也是追下去了。靜玄師父，你可曉得那道澄師姑的去處嗎？」靜玄臉色蒼白，發了半天怔，才先指指啞俠，說：「這人我曉得，他是江小鶴的師兄。我師父沒死時曾告訴過我，說江小鶴有個啞巴師兄，武藝幾乎與他的師父相等。」

　　這句話一說出來，魯志中等三個人也齊都驚異，齊用眼去看啞俠。這時啞俠卻跑到了牆根，用手刷下一塊石灰，在磚上畫了一隻似像似不像的仙鶴，然後又像蚯蚓似的畫了幾條路。靜玄就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向魯志中說：「啞俠是向咱們打聽江小鶴現在何處？我知道道澄師姑往武當山去了。武當山上的七大劍仙全是她的好友，她將鮑姑娘一定是帶往那裡去了。江小鶴必是也找了去了。」

　　此時紀廣傑一聽說到了武當山，他就不禁又威風振起說：「武當山那可是我的熟地方。好了！他去找他的師弟，我去找我的妻子。我們兩人就往武當山去走一趟吧！」這時他拍拍自己的心，又指點啞俠的心；然後伸個大拇指，表示彼此佩服，從此就交朋友了。又指指地下晝的仙鶴，點頭說：「我知道江小鶴的去處，我帶你找他去。」

　　紀廣傑遂就走過去，由地下揀起寶劍，向魯志中、馬志實說：「你們也快下山去找老爺子去吧！老爺子前天由此走了沒回家，一定是他自覺無顏，可是他一定走不了多遠。」又同靜玄抱拳說：「靜玄師父，咱們後會有期！」

　　靜玄又託付說：「見了道澄道姑你們千萬跟她好說，不可翻臉。她的性格雖兇暴，不逼她，她決不能殺害阿鸞。可是若把她招惱了，那就鮑姑娘的性命難保了。還請你們見著江小鶴，告訴他，我的師父鐵杖僧雖死在他的手中，可是我決不找他報仇，一來是我跟他舊日有交情，二來是我現在專心要去入山修行，不願管這些江湖上的閒事了。」紀廣傑連連答應，顧不得多說話，他拉著啞俠的胳臂往外就走。

　　二人一同下了山嶺，騎上馬。紀廣傑的馬在前，啞俠的馬在後，雙騎如飛，迤邐宛轉，往東走了七八十里路。這時，日色已向西了，啞巴並沒有吃午飯，他餓得在馬上啊啊的直叫。紀廣傑仍然揚鞭向東指著，回身作著手勢說：「快走！」他馬不停蹄。啞俠可氣急了，催馬趕上去，一手抓住了紀廣傑，就揪下馬來。

　　紀廣傑喘著氣罵說：「混帳啞巴！紀大爺若不是看你有點本事，能帶著你去往武當山？」啞俠卻指指嘴，又摸摸肚子。紀廣傑見他這樣一作手勢，自己的腹中也覺得餓了，便點點頭，喘喘氣，上了馬就緩緩地走。

　　行了不遠，來到一座鎮上，紀廣傑就在一家酒店前下了馬，啞俠也喜歡得笑了笑。紀廣傑把馬繫在門前的柱子上，先走進去了，啞俠也隨之進來。紀廣傑心中十分急躁煩惱，就自己要了酒，給啞俠要了菜飯。少時，夥計都給送上來，啞俠大口地吞飯，紀廣傑悶悶地飲著酒。

　　此時，他是一粒米也吃不下去。心想：早知江小鶴與阿鸞有私，我就連他們崑崙派全不幫助。現在落得我人不人鬼不鬼，身上受了傷，如今才算痊癒。此次到武當還未必找得著阿鸞，即或找到了她，也一定先有一場大戰。大戰之後自己得勝了，老婆又許歸江小鶴，算來真是不值。可是我就像被人催著似的，總不能撒手不管。他自己真恨自己，不由長嘆了一口氣，捶了一下桌子。

　　啞俠看出他這發愁的樣子，就笑著指指菜碟，那意思是請他也吃，紀廣傑卻搖搖頭。啞俠也顯出納悶的樣子，他彷彿不明白紀廣傑為什麼這樣煩惱。喝過了幾盅酒後，啞巴的菜飯也吃光了。紀廣傑正向身邊掏錢，啞俠卻搶著會賬。他從身邊掏出個很髒的小布包，裡面卻有幾塊碎銀和一些銅錢。啞俠就把一疊錢放在桌上，大概是足以付酒飯有餘。他就笑著向紀廣傑指指門外，那意思是說：「我們走吧！」紀廣傑倒覺得啞俠很明白交情。

　　於是出了酒館，二人又馬上往東走去，又走了三十多里路，方才投店歇下。明天清早又起身，走到午間，又找地方用飯。啞俠雖然不會說話，可是紀廣傑一切必須得聽他的。啞俠是不急不忙地，但紀廣傑的心裡，時時像燃燒著一把烈火，只是因為自己還要藉重啞俠的武藝到武當山去鬥七大劍仙，所以也不敢半途把啞俠拋棄。

　　走了三日，方才到了竹溪縣，此地距武當山尚有百餘里。紀廣傑的馬在前，啞俠的馬在後，正在走近縣城之時，忽聽身後有人高聲叫道：「紀廣傑！」紀廣傑吃了一驚，趕緊回頭去看，就見從外面來了兩匹馬，一黑一白，黑馬上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大漢，白馬上卻是個年輕的白面書生。紀廣傑定睛一看，不由冷笑了，說：「啊呀！李鳳傑，渭水縣交戰之時，你負傷逃走，原來你還沒死？現在怎樣？你還要跟我較量嗎？」

　　李鳳傑馬到近前，他卻笑著說：「江湖人身上受點傷，未必就死，何況我只是肋間受了輕輕一劍。我若是因此便死，你紀廣傑又受傷又中鏢也早已不能夠活了！」紀廣傑一聽李鳳傑侮辱了他，立時鏘的一聲，從鞘中抽出劍來，怒目看著李鳳傑。李鳳傑卻躲也不躲，只笑著說：「何必呢？即使你再刺我一劍，你的名聲也決壓不過江小鶴去。」紀廣傑不住持劍冷笑。冷笑未已，忽然啞俠驚叫了一聲。紀廣傑趕緊跳下馬來，只見坐下的馬一聲長嘶，滾了兩步，就躺在地下了。

　　原來是當紀廣傑提劍冷笑之時，跟隨李鳳傑的那個騎黑馬的漢子，早已撥馬到了紀廣傑的身旁。他鞍下掛著一隻錘，二尺多長的把子，甜瓜大小的一個渾圓的鐵錘頭。他悄悄摘下來向紀廣傑的後腰就擂。幸虧啞俠一驚叫，紀廣傑才算躲開，可是那一錘已擂在馬背上了。

　　啞俠張著兩手在大笑，紀廣傑卻擰劍向馬上的李鳳傑刺去。李鳳傑卻撥馬走開，同時抽劍下馬。那大漢下了馬，掄著錘冒冒失失地還要擂紀廣傑。李鳳傑卻怒喝一聲：「住手！」把大漢止住。紀廣傑氣得連話也不說，只掄劍向前，向李鳳傑劈來。

　　李鳳傑一手用劍按住了紀廣傑的寶劍，一手連連搖擺，說：「紀廣傑你聽我說！我並沒想要暗算你，是跟隨我的這個人太粗魯。我並非怕你，是我不願再與你爭鬥了。咱們有本領應當到武當山上去使，現在江小鶴正在武當山獨鬥七大劍仙，咱們應當去幫助他！」紀廣傑聽了這話，他才撤回寶劍，退後兩步。

　　此時有不少往來的人全都停住了，要看他們二人鬥劍。啞俠也在馬上笑著，作著手勢，彷彿是說：「你們打吧！叫我看著你們誰的本領大！」李鳳傑先將劍入鞘，又把跟隨他的那個大漢推到一邊，過來拍拍紀廣傑的肩膀，笑著說：「也怪你，你若不先抽出劍來，我這個朋友也不至於要用錘打你。他叫胡二怔，他是專保護我的！」

　　紀廣傑冷笑道：「不料你還雇了個保鏢的。」李鳳傑隨他譏笑，並不還言，只指指那騎著馬的啞俠問道：「那人是誰？」紀廣傑說：「那人是個啞巴，他是江小鶴的師兄。現在我是要帶著他往武當，去找江小鶴。」李鳳傑卻笑著，又拍拍紀廣傑的肩膀，說：「原來你也要保鏢？」紀廣傑不禁臉紅了。

　　李鳳傑走過去，向啞巴抱拳。啞俠也向李鳳傑拱拱手，下了馬，先學了飛的樣式。李鳳傑發著怔，紀廣傑就過來說：「他是問你認識江小鶴不認識？」李鳳傑笑了笑，向啞俠點點頭，啞俠也笑了。李鳳傑又轉身向紀廣傑說：「你我到城內我家舖子飲酒，談一談好不好？」

　　紀廣傑卻搖頭說：「我現在急於要同啞俠往武當山，沒時間跟你談天。你若真願意和我交朋友，就請你先賠我一匹馬！」李鳳傑點頭說：「這很容易！」他隨又回身走去，怒聲向胡二怔呵斥了一番；就把胡二怔那匹馬要了過來，交給紀廣傑，劍鞘也親自解下送過來。紀廣傑倒覺有點不好意思，隨向李鳳傑問說：「咱們走了，這匹受傷的馬可怎樣處置？我想不如把牠賣了。」

　　李鳳傑卻搖頭說：「不用，這匹馬還能夠治得好。就叫胡二怔在此地等候著我，我們把事辦完，再回來找他。」於是李鳳傑又過去，同胡二怔囑咐一番，說：「你就在這裡找店住了吧！把那匹馬找獸醫治一治。你就在這竹谿縣等候我，千萬別離開！我到武當山把事辦完就回來找你，你在此可千萬不要惹禍！」

　　胡二怔一聲一聲地答應著。李鳳傑又給他留下一些銀錢，隨就向紀廣傑招呼了一聲，說：「咱們走吧！」紀廣傑又向啞俠打了個手勢，就一同上馬。當時三匹馬蕩起飛塵向東走去。這裡一些看熱鬧的人都笑著圍觀，胡二怔費力由地下扶起那匹受傷的馬。

　　這時，江小鶴因追尋道澄和被搶走的阿鸞，已來到了武當山。他在附近已打聽明白了，武當山上的「七大劍仙」之首是郁玄清、張玄海、馬玄濤。張玄海有兩個徒弟是楚劍雄、倪劍超；馬玄濤有一個徒弟名叫陳劍飛。另外，還有個外來的道士，名叫凌雲劍客呂崇岩。

　　這七名道士合稱為「七大劍仙」。不過除了呂崇岩時常行走江湖、結交豪俠，楚劍雄與陳劍飛好勝喜鬥之外，其餘都是謹守清規的全真道士，都輕易亦不下山。他們分住在極峰真武廟、展旗峰遇真宮、五龍峰、紫霄峰等處。他們全都負有自張三丰祖師一派傳流的真正內家武藝，故武藝都很高強，而全山道士六百餘名，也全歸他們管轄。他們雖然香火富足，勢力雄厚，可是決沒有輕視人或欺辱人的舉動。只有一件事，便是無論巨宦名臣、達官武將，以及江湖遊俠、各路的鏢頭，來到了「解劍泉」那地方，就必須解下佩劍，挾刀提槍上山他們都不管，就是不許帶著寶劍。如若在解劍泉之上，有人敢帶著寶劍行走，他們更不容饒。

　　江小鶴自從發現阿鸞失蹤，就曉得必是被那道澄劫到此地，他氣憤填胸，連夜來此。可是一打聽，這山上並無一個女道姑，而且聽說七大劍仙也決不容留匪人在山上居住，他就有些躊躇了。後來決定了主意，想自己現在身邊也沒有兵刃，那麼不如一直上山去拜訪七大劍仙，恭謹地向他們詢問。假若他們敢保證，說那道姑決不能搶了一個女子到這裡來，自己就決不在山上打攪，只好再往別處去尋找了。

　　他上山的時候是在清晨，這日又是個陰天，整個武當山上都籠在沉沉的大霧裡，地下又是很厚的霜，山有都變成了白色的。秋風蕭蕭，觸到身上很冷。江小鶴此時身穿的是青布單褲，青布短袷襖，赤足穿著一雙草鞋。他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去，眼前是一片漠濛，什麼東西也看不見，路也辨別不出，走也不敢急，並且，別說是一個人，就連一聲鳥叫也聽不見。

　　走了半天，腳下一雙草鞋便磨破了，他索性解下來扔了。好在他的腳皮很結實，光腳走著比穿鞋還要便利。又走了多時，便聽嗡嗡地一陣鐘響，穿過雲霧，飄到江小鶴的耳裡，覺得很是親切，似乎附近就有一座道院。江小鶴趕緊專心用耳辨別這鐘聲所發出的方向，同時試探著腳步，迎著鐘聲走去。走了不遠，忽然覺出前面是一座懸崖，崖下煙霧茫茫，彷彿是一片大海，什麼東西也看不見，鐘聲就似是由崖下發出來的。

　　此時若想尋找山路慢慢地往下走去，那是決不可能！江小鶴站在崖上發了半天的愁，鐘聲已然停止了，尚有裊裊的餘音在霧中飄蕩。江小鶴就一狠心，提著氣，身子傾斜著驀然往下一躍，只聽「忽喇」一陣響，江小鶴的身子就落在一株大松樹上。手腳雖都被松針刺得很疼，但他分開松枝，一聳身就跳到了平地，原來這就是廟中。

　　江小鶴才直起腰來，忽見配殿的窗子開了半扇，由窗裡躥出一隻滿身花斑豹子，脖子上還掛著銅鎖鍊，張牙舞爪向江小鶴就撲。江小鶴大驚，趕緊飛身爬回樹上，那豹子也往樹上去爬。江小鶴由松樹又躥到正殿下，殿上是生著黑鏽的鐵瓦，豹子也緊跟著撲上來了。牠向江小鶴立起來一撲，江小鶴就迎面掐住了豹子的脖頸。豹子像個人似地立著，迎面張著大口，可是頭被托住低不下來，前爪亂抓，後尾亂抽，並發出嗚嗚的急叫聲。

　　江小鶴驀然騰出右手來，以手指向那豹子雪白的胸膛上一戳，豹子就慘號一聲，摔下房去，仰臥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江小鶴就趕緊從殿上掀下兩片瓦向豹子的腦上用力打去，打得豹子頭裂眼瞎，氣絕了，然後，又一瓦打折了配殿的窗子。江小鶴就指著配殿裡大罵，說：「養豹子的老道，滾出來！」配殿裡卻反將那半扇窗子關上了。江小鶴恐怕殿中再藏著什麼猛獸，他就不敢貿然闖進去，就先從地上拾起來那兩片鐵瓦，然後才往那殿門走去，並大罵著。殿中卻有人回聲問說：「你是哪裡來的強盜？敢來擾亂這三清淨地？」

　　江小鶴一推開門，裡面卻有個年輕道士掄劍向他就砍，江小鶴趕緊退後兩步。道士追出來，將寶劍向江小鶴前胸猛刺，江小鶴往左邊一躲，避開了。道士又掄劍來道，江小鶴飛起一塊鐵瓦，正打在道士的胸上。這道士疼得身體一搖動，江小鶴就趁勢把他的寶劍奪在手中，道士還要伸手去搶劍，卻被江小鶴一腳，咕咚一聲就給踢得坐在地上。

　　道士不服氣，挺腿站了起來，徒手要奪江小鶴手中的寶劍。江小鶴卻將劍一輪，白光一道，在道士的頭上一晃，道士趕緊低頭彎腰。這時，院裡就又走出一個道人，怒斥道：「住手！你敢來此攪鬧嗎？」江小鶴撤回劍來，倒退一步，細細打量。這個道士相貌不俗，清瘦俊逸，年有四十餘歲。江小鶴便說：「道士，你們別不講理！我來到山上找人，連寶劍我都沒帶，便是因我知道你們這山中的規矩，可見我是這樣的講理。你們卻兇狠異常，我才一到廟中，你們就放出豹子來咬我。若不是我江小鶴，別人早就餵了你那隻豹子，這時連屍首全看不見了？」

　　那清瘦的道士一聽江小鶴道出姓名來，他的面上便帶驚訝之色，隨說：「原來你就是江小鶴，我聽說你也是武當派的傳人，來此更要規矩些，不可衝撞了祖師！」江小鶴說：「祖師也不能養豹子。你們廟中把豹子當狗一般養著，你們一定都不是好人！」道士卻說：「那豹子是我養的，牠從來未傷過人，牠是一隻通人性的豹子！」說著，又眼看見地下躺著的那隻頭破眼瞎渾身金錢的死豹子，面上似是露出來一些傷感，又挾著些氣憤。

　　旁邊那個剛才挨了打的年輕道士，此時就說：「這個人是從崖上跳下來的，我看他不像好人，我就把豹子放出去了。」江小鶴卻冷笑著，隨向道士詢問姓名。那清癯的道士就說：「我叫陳劍飛，他是我的徒弟。」江小鶴就說：「我知道你就是七大劍仙裡面的一仙，你們七個人裡，刨出那凌雲劍客呂崇岩，全部是好人。我在路上全打聽明白了，現在我的來意就是要找一個人。」

　　陳劍飛問說：「你要找什麼人？」江小鶴說：「我找的是九仙觀的道姑，道澄。她把我的妻子阿鸞搶到這裡來了！」

　　陳劍飛立時震怒斥道：「胡說！武當山是清淨的地方，哪裡有什麼道姑和婦人來？」江小鶴說：「大概你們是不知情，你這山上道觀很多，道澄來了把我的妻子藏在別處，你也是無法知道。你不過是七大劍仙中的小輩，我現在要見郁玄清、張玄海、馬玄濤，你帶著我去吧！我跟他們去要人，與你無干！」

　　那陳劍飛看了江小鶴一眼，又低頭看了那隻死豹，他便點點頭說：「好！我正在用著齋飯，你等我片時，我就帶你去往遇真宮。」說畢轉身，又走進到裡院去了。那剛才挨了打的年輕道士，怒目看了江小鶴一下，便也走去用齋。這院中除了江小鶴就再也沒有別人。

　　江小鶴就先把一片鐵瓦藏在懷中，然後他探著身子，把正殿配殿裡全都查看過了，可是沒有看見什麼可疑之事，只是道士養豹子的這一點，真叫人氣惱。在院中來回走了一會兒，廟門就被人推開，進來了五個道士，年紀都不大，似是聽見了鐘聲，前來趕齋。這五個道士，一見地下躺著那隻死豹，旁邊站著提著寶劍的江小鶴，他們就都不禁驚訝了。

　　有個道士就問說：「你是作什麼的？」江小鶴卻說：「快催著陳劍飛用齋，用完了齋，叫他快些帶我去到遇真宮。」那幾個道士見江小鶴的態度非常之橫，他們便不敢多問，就一齊進裡院去了。

　　江小鶴氣忿忿地在這院中又走了幾個來回，就見那陳劍飛帶著兩個小道士由裡院走出。這次他卻頗為客氣，見江小鶴，先打了個稽首，然後從容地說：「現在我們就帶你上展旗峰，到了那裡，無論你有多大的氣，也不可見了師尊無理，否則連我都有罪。寶劍也應當放下，別說外人，就是我們道觀裡人，也不能帶劍出門。」

　　江小鶴點頭說：「好！」叮噹一聲就把寶劍扔了。當時兩個小道士在前行走，陳劍飛陪著江小鶴出觀。此時外面霧氣雖然仍瀰漫著，可似乎比方才薄了些，可是隱隱約約的看見眼前的山和樹木，也有鳥聲在耳邊了亮地叫著。

　　一同向北走著，那陳劍飛就與江小鶴交談，說：「在去年還沒聽說過你的名字，但今年有本山的人到外面去化緣，聽外面的人常說你。據說你是九華山老俠的弟子，不知那是真是假，你師父現還健在嗎？」江小鶴說：「閒話少說，我來到此處，只是找那道澄，只要找著她，便與你們無干，我在此決不攪鬧。」陳劍飛說：「我們這山上確實沒有道姑前來。」江小鶴：「你說的話我不能相信，我非得見了你的師父才行。」那陳劍飛便不再言語了。

　　這懸崖之下的山路是非常難行，而且越走越難走。再往上去，就是一座山峰，不知有多少丈高，上半截隱在雲霧裡，下半截也如刀削斧鑿一般。有許多的石磴旁邊掛著很長很長的鐵鎖鍊，人非揪住鐵鍊，不能走上去，簡直如同直上直下地一般。

　　兩個小道士先揪著鐵鍊往上走去了，他們似是常走這條路，所以全都走得很自然。陳劍飛就說：「這是展旗峰，上去就可以到遇真宮，是你在前走，還是我在前走？」江小鶴笑了笑，就說：「你在前吧！」陳劍飛揪住鐵鍊向上走去，他走得很慢，時時回過頭來囑咐說：「要小心！跌下去可就死了！」

　　江小鶴才一上去之時，他還是兩手揪著鐵鍊，後來，走了有三丈多高，他反倒鬆了手，只用赤著的兩隻腳豎著登級，身子幾乎貼到石壁，就如同一隻壁虎似的。前面的陳劍飛一看，他的面上就顯出驚訝之色，說：「你這樣走可不行！」江小鶴說：「你不要管，你就走你的吧！我若跌下去，算是我給你那隻豹子抵了命，鬼魂也決不找你去！」正說到這裡，忽然在前的道士陳劍飛，雙手順著鐵鍊一墜，一隻腳就驀地正踹在江小鶴的頭上，江小鶴的身子立刻站不住，想揪鐵鍊已來不及，立時他就跌了下來。

　　但江小鶴的身子早已直挺起來，跌下去仍然是站著，一點也沒有受傷。氣忿忿地抬頭再看，陳劍飛已如猿猴一般，揪著鐵鍊向峰上急急跑去。江小鶴就罵了一聲：「你是想害我！」說時由懷中掏出鐵瓦，使盡生平之力，向上飛打。只聽一聲驚叫，那陳劍飛就整個地摔了下來。同時上面的兩個小道士也都回頭看著，驚叫著，像兩個小猴子似的，往峰上跑去了。

　　江小鶴低頭一看，陳劍飛已經跌得半死，頭上流出許多鮮血，那片鐵瓦也落下來，就離著他的身子不遠。此時山峰就嗡嗡地響起緊急的鐘聲，江小鶴就忿忿地說：「現在講不得理了！七大劍仙被我打傷了一個，他們能夠善罷干休嗎？」於是，江小鶴又揀起瓦來，收在懷裡，揪著鐵鍊，連爬帶飛直如一條飛虎，少時就將要走上了山峰。

　　此時只聽得鐘聲越發緊急宏亮，藉著山音嗡嗡地響，如洪水滾來，如颶風將至。江小鶴一縱身上了山峰，就見峰上黑壓壓有三四十名道士，個個都穿著短道衣，挽著袖頭，手中持著寶劍，那劍光在霧中都發著閃閃光芒，如同無數的銀蛇一般。江小鶴光著的腳才一踏到峰上的山石，就見有三名道士一齊掄著寶劍過來；其中一名蒼髯的道士，江小鶴認識他，他就叫楚劍雄。早先紀廣傑來此山時，就是被他逼迫得墜下了山崖，聽說此人在七大劍仙中輩數雖低，但武藝卻堪稱第二。

　　當時楚劍雄首先來到近前，颼地一抖劍，風吹得蒼髯亂飄，氣得兩眼怒瞪，問道：「你是江小鶴嗎？敢來到武當派祖師的地方來攪鬧？敢殺死我的師弟？」江小鶴擺手說：「你們別不講理！」話未說完，楚劍雄一劍劈來。江小鶴趕緊向右一閃，右邊的劍亦來到，江小鶴又向左去躲，左邊亦有寶劍削來，後面又無路可退，三口寶劍如閃電一般，一齊進逼。江小鶴一聲怒吼，颼地一縱身，竟由楚劍雄的肩頭之上飛越過去。

　　楚劍雄趕緊回身掄劍，江小鶴卻向那道士群中撲去，眾道士寶劍亂舞，就將江小鶴圍困在當中。江小鶴卻抓住一個道士，劈手就奪了一口寶劍，然後將劍颼颼連抖幾下，如同一朵花似的護住了前後身。他被眾道士圍住，就如同一個賣藝的人在場子裡似的，一拍胸脯，大喊一聲：「誰敢上前誰就死，先聽我說幾句話！我江小鶴先向真武爺爺三丰祖師告個罪，恕我在山上使劍，隨後我要殺盡了你們這群魔王，替武當清山！」

　　話剛說到這裡，楚劍雄又掄劍上來，江小鶴卻一步讓一步。相戰六七回合，江小鶴便看出楚劍雄劍法的破綻，他驀地探劍急刺，其勢如猛虎出林，楚劍雄趕緊向後急退，反劍去挑，寶劍挑住了寶劍，江小鶴卻又一挪身，寶劍趁勢斜劈下來。楚劍雄以劍去磕，立時噹的一聲，比那鐘聲還響亮，還驚人。

　　江小鶴又更進兩步，劍光忽上忽下，亦劈亦刺，楚劍雄雖然尚能招架，但已顯出是要敗的樣子。旁邊卻有四個道士一齊掄劍過來，楚劍雄又翻過手，緩過來向江小鶴進攻。江小鶴一口劍敵住了五口劍，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又交戰了十餘合，只聽又一聲慘叫，江小鶴便又劈倒了一個道士。楚劍雄揮手指揮道眾，一擁向前，寶劍如林，將江小鶴困在中心了。

　　江小鶴以劍光遮住四周，且戰且走，眼看走到了一座道觀的旁邊，江小鶴便飛身跳到紅牆上。紅牆裡也有幾個道士拿著劍正在等著他。江小鶴就跳下紅牆與這幾個道士廝殺。同時外面的楚劍雄等人也都擁入，江小鶴又隨戰隨走，走到鐘樓旁，江小鶴就一縱身由眾道士的頭上飛起。飛到了鐘樓之上，見有個道士正在那裡敲鐘，江小鶴過去一把將敲鐘的道士抓住，就給推下樓去。

　　然後，他把寶劍插在那腐朽的木窗上，摘下一二百斤重的大鐵鐘舉起來向樓下一扔。只聽一聲驚人的巨響，震得樓頂上的瓦都亂響，下面也有慘呼之聲。鐘是生鐵鑄的，扔在地下便碎成為幾瓣。然後，江小鶴就將劍又拿起，颼地一抖，向下大喊道：「誰敢上來？」

　　此時下面的手道士都嚇得紛紛後退，有幾個被碎鐘打傷了的，也都被人拉開。楚劍雄的蒼髯都扎豎起來了，也獨自站在樓下用劍向上指著說：「江小鶴你不下來受死，我拚出了這座道觀，燒毀了這座鐘樓，看你能飛……」話才說到這裡，江小鶴掏出鐵瓦來向下打去，「吧」的一聲，正打在楚劍雄頭上。楚劍雄身子一晃，將要倒下，便有幾個人上前來把他扶住。

　　這時，忽見群道一齊放下寶劍，一齊打起稽首，只見由外面又進來了四個道士，兩個是白鬍子的，一個是黑鬍子的，另一個年紀不過三十上下，沒有鬍鬚。江小鶴就說：「好！你們一定全是七大劍仙，還欠一個，你們就全都來吧！」只見那一個高身材、銀髯飄飄長得有點像鮑崑崙的道士，用劍向鐘樓上一指，說：「江小鶴，你下來，咱們再理論！」

　　江小鶴卻微笑道：「到現在還有什麼理可講？你們的人太多，其實你們就是一齊擁上我也不怕，但他們都是無辜的，我傷了他們於心不忍。現在我來鬥的就是七大劍仙。」

　　這老道士說：「我的名字就叫張玄海。」向旁一指那年歲與他差不多的老道士，說：「這是我的師弟馬玄濤。」又指著那兩個道士說：「這是倪劍超和呂崇岩，我們在此專心修行，從不欺凌外人。七天劍仙之名不過是一般江湖人給我們起的，我們並不以那自居。本山五百年來不敢有人來此攪鬧，如今你江小鶴就敢來此橫行，攪亂真武爺的靈威？殺害三清弟子？」

　　江小鶴卻在上面冷笑道：「你們三清弟子就可以養豹子咬人，容許個野道姑把民婦背上山來嗎？」張玄海發著怔說：「這是哪裡的事？江小鶴你下來好了，我們決不傷你。」江小鶴手掄寶劍一躍而落，冷笑說：「誰怕你們來傷我？倒盼你們不要自找死傷？」

　　張玄海就問說：「你說我們養著豹子，豹子在哪裡？」江小鶴說：「你到下邊看看去吧，陳劍飛的廟裡就有一隻死豹，若不是我會些武藝，豹子早就把我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了！」

　　張玄海大吃一驚，並且面現怒色，旁邊就過來兩個道士，先向張玄海打稽首，然後就承認說：「下觀裡是有一隻豹子，是陳師叔自小養的，並不傷人。」張玄海的面上怒色稍稍平息，就說：「因為下觀地方太僻，恐怕有匪人前去攪鬧，所以才養一隻護山的豹子，你不去攪鬧，牠也未必能傷你。你再說搶劫民婦是哪裡的事？是誰家的婦人？」江小鶴忿然說：「就是你們這裡的事，你們這裡有人結識雲棲嶺九仙觀的道澄，她把我的妻子搶到你們這裡來了！」

　　他這話一說出來，張玄海就回頭去看那呂崇岩。那三十歲上下，白臉膛的英俊道士就走過來，先向江小鶴打了稽首，一手提著寶劍，很和平地說：「你必是受了人的誆騙，道澄道姑在去年倒是來過一次，她只到直武廟拜完了便走，所以與我們並不相識。這座山周圍百里，寺觀也很多，後山還有許多村落，你可以到旁處去找，不可來此攪鬧！」江小鶴想了一想，就說：「好了，那我再到別處去找，若找不到，只好再來向你們打聽，再會！再會！」

　　說著，江小鶴轉身就走，卻不料張玄海一個箭步從後撲來，用一個左手指向江小鶴的背就戳。江小鶴卻翻身掄臂，將張玄海打開，他又冷笑說：「這些招數你還想在我的面前施展嗎？」張玄海又刷的一劍劈下，江小鶴就橫劍架。張玄海瞪起兩眼，說：「江小鶴你殺傷了我的師侄，攪鬧了展旗峰，你還能隨便就走開嗎？」

　　江小鶴亦瞪眼說：「你們要怎樣？請說！」張玄海說：「至少也要你跪在地下，向著祖師殿焚香頂禮，然後把你綑綁起來，抬下山去交官！」江小鶴說聲：「呸！」掄劍向張玄海就砍，張玄海舞劍相迎。馬玄濤、倪劍超也一齊撲上來助劍。只有呂祟岩躲在一旁觀著。

　　江小鶴的一口劍敵住了四個「劍仙」，他不稍畏懼。可是那張玄海、馬玄濤的劍法實在高強，倪劍超、楚劍雄的力也不弱，同時外面持劍道士是越來越多，總算起來不下五六十名。馬玄濤又呼喊一聲，眾道士就舞劍齊上。江小鶴以寶劍護身，殺出了條道路，就又躥上了鐘樓，往鐘樓一跳，就跳到了道觀之外。

　　楚劍雄、倪劍超率領眾道士追趕出來，江小鶴且退且走，漸漸又返到懸崖的盡頭。江小鶴卻橫劍站住了，點手說：「來！來！」眾道士個個持劍，如潮水一般地湧來，並有人發出了弩箭。江小鶴用劍撥開了幾支弩箭，然後他迎上楚劍雄、倪劍超，戰了數合，他就把倪劍超一劍劈倒。然後回身跑了幾步，橫劍狂笑一聲，就將身下躍，如同一片秋葉似的，他飄然地跳下了山峰。

　　腳落實地之後，上面還有許多弩箭和石塊打來，江小鶴轉身就跑，跑下了一道山嶺，他才站住身。就見霧氣全消，四下一看，已有幾個樵夫在這處伐木。江小鶴就喘了喘氣，手提寶劍走過去，詳細一看，原來這幾個樵夫也全都挽著道髻。江小鶴就先將寶劍扔在地上，走近前，就向這幾個人抱拳問道：「諸位很忙吧？」幾個道士全都停住了斧頭，有個人就向江小鶴打個稽首，問說：「你打聽什麼事？」

　　江小鶴嘆了一聲，說：「我是漢中府的百姓，在家中安分居住，不料有個化緣的道姑，是雲棲嶺九仙觀裡的，名叫道澄，她看見了我的妻子，便將我的妻子打傷了背走。我報了官，官人到九仙觀內去查抄，也沒有查抄出來，據他們觀裡的人說，道澄是把我的妻子背到了此處來了。」幾個道士一聽，都不禁驚異，有個人就說：「道澄！我們曉得。他是鐵杖僧的師姊，她確實不是個好人。」旁邊的人又都叮叮地拿斧頭向樹上去砍。

　　這個道士就向江小鶴說：「道澄以前常往山上來，她不敢上展旗峰、五龍峰、紫霄峰，因為劍仙爺爺不許她去，去就在解劍泉跟山後那一帶。昨天我擔柴進城，在大街上還看見了她。」江小鶴趕緊問說：「她在哪裡？」道士點頭說：「她大概是在城裡，可不知在什麼地方。」江小鶴抱拳說：「多謝了！」隨後走去，拾起劍來，就一直下山。

　　但這時雲霧雖消，可是太陽還未出，只見四周峰巒重疊，方向卻辨不清楚。江小鶴只是往下走去，走了些時，耳邊就聽見了瀑布之聲，便曉得是將到了解劍泉。正在走著，忽見迎面山腰上站著一個道士，向下招手，說：「江施主！這邊有道路，你上來，有幾句話我要對你說！」

　　江小鶴仰面一看，原來卻是那七大劍仙之中的凌雲劍客呂崇岩，江小鶴一聳身躥上山腰，那呂崇岩就笑讚道：「好身手！」江小鶴微笑著，走近兩步，就問說：「呂道爺，剛才我與他們爭鬥之時，只有你未上前幫助他們，你很夠朋友！」呂崇岩說：「我本來不是他們一家人，旁人便把我拉在七大劍仙之中，其實我很不高興。」

　　江小鶴說：「聽你也不是本處口音，你為什麼跟他們在一起？」呂崇岩說：「我不但不是他們一家人，我連道士也不是。三年前我因在家中誤殺了人，被官人追捕，才到這裡來，以前我也不會念經，不會打坐。」

　　江小鶴問說：「你哪裡人？」呂崇岩說：「貴州威寧縣，我本與道澄是同鄉。所以你若想找她，應當來問我，就能省很多的事情。今天你白上了趟展旗峰，反與他們結下仇恨。你雖武藝高強，但是未遇見郁玄清，假使那位老道士一出來，你的性命便保不住。」

　　江小鶴冷笑道：「你不要抬出七大劍仙的頭一名來嚇我，我來此也不是爭鬥，我也曉得你們雖然驕傲，但還都不是太壞的人。現在你既曉得道澄的去處，你可以告訴我了。只要找著她，她把我的妻子交出來就算完事，我決不害她的性命。」

　　呂崇岩說：「你害她的性命也與我無干，她與我雖係同鄉，但我認識她，她卻不認識我。我告訴你三個去處，一是貴州威寧縣草海旁，一是衡山上太極觀，一是嶺南……」江小鶴卻心中好笑，說：你真聰明，你想把我支出那麼遠？

　　呂崇岩又說：「武當山她是不常來，來了她也不能上山。你在這裡也決不能找到她！」江小鶴點了點頭，說聲：「多謝你，那麼我就先往衡山去找找她。再會！再會！」

　　說著，江小鶴就又跳將下去，走出這股山路，遇著一座山峰，他反往峰上去爬，爬到峰上就向下看著那呂崇岩。只見呂崇岩順著那石壁的道路亦往嶺上走去，越走越遠，漸漸他的身影就看不見了。這裡江小鶴忽然又把山勢辨明了，記得早先紀廣傑來此，曾往解劍泉上與群道交手。紀廣傑曾由那座山上摔下來，如今呂祟巖所往的地方，樹木較他處為多，紅葉滿山，分明就是早先紀廣傑走過的那個處地方。

　　於是，江小鶴靜靜地聽遠處的瀑布之聲，尋找著方向走去。跑了不遠，果然看見前面是一座懸崖，有水從更高之處流來，沖到崖下。只是這時因當秋令，所以水勢也不似夏天他來的時候那樣猛烈了。他反而往上走，沿路盡是些酸棗樹，妨礙著路徑，他就揮動寶劍斬荊披莽，向上走去。又越過了兩道山嶺，便又看見了一座道觀，記得早先紀廣傑就來到這裡鬧過。

　　江小鶴就心中尋思，暗想：今天就已出了幾條人命，我江小鶴若只欺負道士，在這山上亂殺人，傳了出去，必要叫人恥笑。看這樣子，道澄一定是在這裡，但除了呂崇岩之外，別人未必知情，別人只是負氣而已。只要我時時跟隨著呂崇岩，必可以探出來道澄的下落。於是江小鶴反倒往後退了，退了幾步，找著一條登山的道路，他就又往山峰上走去，找了一塊大的巖石，坐下歇息。

　　由此地往下一低頭，連那座道觀的整個院落，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見這座道觀是兩層殿，卻看不見一個道士。江小鶴坐在上面，向下看望了半天，才見那後院西配殿中，走出來一人，這人長袍大袖，正是一個道士，細細看那走路的敏捷，昂頭挺胸的樣子，還正是那呂崇岩。江小鶴就心說：果然他到這裡來了，我倒要看看這假道士是往哪裡去？看他年輕英俊，說話和氣，其實他一定比那些人都壞。

　　當下，呂崇岩在前面走，江小鶴就在上面跟隨。呂崇岩走得並不太快，走了不遠，他又往嶺上去了，漸漸與江小鶴走的是一樣高低的山路了。江小鶴只得在後慢慢地走，恐怕被他發現，可是前邊的呂崇岩卻連頭也不回。越走山路越高，越崎嶇，也不曉得走了有多遠，見上面又是雲霧茫茫，這裡連樹木都沒有，烏聲也聽不見。

　　江小鶴心中疑惑起來，暗道：「莫不是道澄沒在這裡？即或她在這裡，阿鸞那負傷的身體也不能來到這樣高的地方，莫不是凌雲劍客呂崇岩故意誘我前來，他安排著什麼詭計？」心中才一疑慮，但又一想：我手中有劍，怕什麼？於是奮勇向前。就見這座道觀卻比那幾處都大，一共是三層殿。江小鶴來到近前，就見山門緊閉，上面結著蜘蛛網，網上粘著蜻蜓和各樣帶翅的昆蟲，有個栗子大的蜘蛛在那裡來回地爬。看這樣子，這座山門似是多日未開，裡邊還不知到底有人沒有。

　　江小鶴用劍柄將山門捶了幾下，裡面也無人應聲。江小鶴就心說：好個所在，道澄串通了呂祟巖，若背阿鸞到這裡來藏匿，那真是無人能夠找到。心裡一生氣，便越牆而過，只見院中一點聲音也沒有，正殿和東西配殿的窗門全都破爛，有香煙自其中裊裊地散出。江小鶴就一直往裡走去，第二重院落也沒有人，直逼到第三重院落裡，迎面才有一個道士拿著一柄砍柴的斧頭往外走。一看見了江小鶴，他的臉上就現出來驚異之狀，站住身說：「你是什麼人？」江小鶴拱拱手，說：「我姓江，來到這山上有事，我要找呂祟巖跟他商量。剛才看見他上了山峰來到這裡，我才來找他。」

　　這道士說：「這是紫霄峰太玄觀，只有我服侍玄清老方丈在此修行，沒有第三個人能上來。呂崇岩是在五龍峰住，你到那裡找他去吧。再說，你怎麼敢帶劍上山呢？」江小鶴發怒說：「我明明看見他往這裡來了，你卻敢狡賴？我要見郁玄清，他雖是七大劍仙的第一位，我可不怕他，別叫他勾串賊道姑藏匿我的妻子。」說著，一手將這道士推在一旁。他向裡走了幾步，就見西配殿中掛著杏黃色的布門簾，裡面有人向外問道：「什麼事？」這聲音很是蒼老。

　　江小鶴急忙走過去，手舉寶劍，一挑門簾，就見裡面有一位老道士，身材不大高，白鬍子卻有二尺多長，一頭的白髮，穿著一件藍布衲袍，相貌非常古怪。江小鶴就提著寶劍進屋，一拱手說：「郁道爺，我久仰你的大名，你是七大劍仙的頭一位，你比那些人的道行都高。兄弟名叫江小鶴，是九華山老先生的徒弟，只因我妻子阿鸞被道澄道姑搶走，我已查出，她是跟你們山上的呂崇岩串通，藏在這裡……」

　　那郁玄清不待江小鶴說完，就面上現出怒色，說：「江小鶴，你今天在展旗峰鬧出的事情，我已知道了。這武當山是真武爺得道之地，通微顯化真人三丰祖師至今還活在這裡。」江小鶴趕緊辯白說：「不是我故意來此攪鬧，實在是你們這座山上藏著壞人。我很明白規矩，我今天上山時連寶劍都沒帶，現在這口劍還是由你們那些徒弟手中得來的！」

　　他把手中的劍給郁玄清看。郁玄清見那劍柄上纏著杏黃色的帶子，他就點頭說：「不錯，這是我山上的寶劍，但你須先把劍放下，然後我才能跟你說話！」江小鶴點頭說：「好！」隨就把寶劍噹啷向地下一拋。卻不料郁玄清乘其不備，驀然躥向前，用指向江小鶴的肋骨點去；江小鶴真萬也沒料到老道士會行這手段，他就覺得全身發僵，咕咚一聲，摔倒在地。他的頭正撞在窗上，把朽爛的窗門都給撞斷了。江小鶴卻哈哈大笑：「好！現在我才認得你們武當山的七大劍仙，原是這些卑鄙的鼠輩！」他內心裡急忙運氣，想要自己將點穴法解開。

　　郁玄清卻到裡間拿出兩條很長的草繩，就把他雙臂倒翦，綑了個五花大綁，兩隻腿也綁上。這時忽然外面進來一個人，正是剛才被江小鶴推倒的那道士。他說：「祖師爺！這個人力大，草繩怕綁他不住。」郁玄清就說：「你再去找繩子，順便叫人來，有我在此看守，他決不能脫繩逃跑。」那道士答應了一聲，趕緊走了。

　　這裡江小鶴咬著牙說：「郁玄清，你可要仔細些！我是九華山老先生的弟子，你要是敢惹他，就請你來殺我！」郁玄清的臉色變了變，又把臉一繃，臉上的皺紋立時全都沒有了，他怒忿忿地說：「你休抬出你的師父來嚇我！他來了我也要把他綑綁起來；但我在此修行了六十多年，決不傷人。等我的徒弟們來，就把你抬下山去，送交官衙，辦你個攪亂山林，殺死出家人的罪名！」

　　江小鶴冷笑說：「好！由你們去辦吧，只要別叫我再得手，我再得手時，非要踏平了你們這座武當山不可！」他口中一面大罵，身子一面運氣，剛要將自己的血脈弄得靈活了，掙斷了草繩好打郁玄清，卻不料又進來了三名道士，一個是剛才去找繩子的那個，他找來幾根很粗的麻繩，又將江小鶴的手腳上緊緊勒上了一道。另外兩個正是張玄海和呂崇岩，江小鶴就向呂崇岩大罵。

　　另崇巖卻裝作不聞，只向郁玄清請求說：「老師祖！把這人交我去發落吧？免得他在此攪亂老師祖的修行！」郁玄清卻正色說：「他可以在山上殺人，我們出家人卻不可開殺戒。他這人兇悍無理，我們把他制服了便是，你要把他領去作甚？你是想背著我將他殺害了嗎？」呂崇岩趕緊彎下腰，打稽首說：「不敢！」

　　旁邊躺著的江小鶴就說：「郁玄清，我看你還很講理，你是個好道士，只要你把我放開了，我就不再同你爭鬥。我只找呂崇岩，跟他去要道澄，要我的妻子。」呂祟巖嚇得面色改變，連說：「可放他不得！這人我知道，他在江湖上無惡不作！」江小鶴呸了他一口，卻說：「無惡不作？我也不能像你，勾串道澄，將受傷的民婦背上山來！」

　　郁玄清就問：「你說這話有憑據嗎？」江小鶴說：「有憑據，在雲棲嶺我曾與道澄結仇，她約定我到武當山來決鬥，我的妻子就是在那座道觀裡丟失。那道觀中的老道姑都承認，說我的妻子是被道澄搶到這裡來了。剛才我問你們山上砍樵的道士，他們曾有人看見道澄昨天在縣城裡，呂崇岩卻要騙我到貴州去，可見他是與道澄串道。我的妻子藏在哪裡，他必定知情。」

　　郁玄清把眼睛瞪住了呂祟巖，說：「從今以後，不許你下山，你在這裡，等候我把事情查清。如果江小鶴說的話屬實，你可要知道我這山上的規矩！」呂崇岩再深深躬身打稽首說：「這全是江小鶴混賴，我並不認識什麼道澄，剛才我亦未與江小鶴交談。請師祖詳查此事，如若弟子有什麼違反清規之事，願聽師祖爺嚴戒！」

　　郁玄清點點頭，就向小鶴說：「因你性情剽悍，我才把你綑綁起來，但決不能傷他。你在此等候三天，我便可以把事情查出。如果你說的是真事，我就將你釋放，並當著你的面，我要懲罰呂崇岩。可是如果你是一派謊言，故意來攪亂呢？」

　　江小鶴冷笑說：「我因一時不慎，已被你用點穴法擒住，殺割都憑你們。」郁玄清點頭說：「好！三天之內，我必能查明了此事。」隨就叫那服侍他的道士和呂崇岩把江小鶴抬走。

　　江小鶴被抬到第二層院落內的東配殿裡，這殿是三間通聯的屋子，當中有神像和香爐燭臺等等，呂崇岩和那道士把江小鶴咕咚一聲就拋在地下。這一拋，江小鶴反倒腿靈活了，只是手腳被綁得很緊，自己無法解開。另崇巖頭亦不回，同著那個道士出殿去了。這裡江小鶴忿忿地又罵了兩聲，外面的呂崇岩亦不言語，就喀的一聲將殿門鎖上了。江小鶴一挺身子竟站起來，但是兩隻腳卻被綑著邁不開，兩臂也倒剪著不能伸手去解。江小鶴便咕咚一聲坐在地上，看見背後的石頭牆壁，他便利用那石頭棱兒去磨綁繩，直磨到晚間，也沒將繩子磨斷。

　　此時屋中已然昏黑，江小鶴坐在地下歇息了一會，心中急躁氣憤，暗想：只要我能脫開了綁繩，我必都將他們殺盡。忽然聽得門上的鎖又響，門開了，進來了一人，江小鶴便吃了一驚，就見這個人進殿來並不理江小鶴，只過去到香案前，打起火來，將神前的那盞燈點上，然後插了九炷香在爐裡，跪落就叩首。

　　江小鶴藉著神前燈的光明看見，這正是找繩子綁綑自己的那個道士。江小鶴就說：「喂！朋友，快些把我身上的繩子解開，我去找道澄和呂崇岩，便沒有你們的事，不然，你們可留神點性命！」那道士只專心地向神像叩首，一連叩了九個頭，便吹滅了神前燈，轉身出殿，喀的一聲又把殿門鎖上，一句話亦沒對江小鶴說。江小鶴忿忿地又罵了幾聲，忽然在黑暗的屋中，他看見那插在爐裡的九根香火頭兒，一明一暗地彷彿是一群螢火蟲爬在那裡。

　　江小鶴突然想起一個主意來，他立時又用力挺腰站起身來，兩足雖被綁在一起，但是他會跳，連跳了幾下，就到了香案前。他探著頭，用嘴啣出一枝香來，就用那香頭的微火燒身上的麻繩，還沒燒斷，香就折了，有火的那一截就掉落在地下。他趕緊又啣出一枝來，這回他很是仔細，低著頭，用嘴啣著香，對準了那繩子慢慢去燒。可是草繩雖燒斷了，麻繩因為太粗，太結實，還沒燒斷。於是他又換了一枝香再去燃燒，一連換了五六枝香。因為把草繩燃著了，冒起許多煙，連他身上的衣服都燒著了，胸脯也很疼，脖子也很酸。

　　這時忽然鎖頭又一聲響，殿門又開了，進來了一人。這人呼地一聲抖起了火摺子，露出一個鷹嘴雕眼的面，一手拿著鋼刀，原來正是道澄。她嘿嘿的一聲獰笑，掄刀向江小鶴就砍。江小鶴此時危在頃刻，但他身上的綁繩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他兩臂一用力，叻勒一聲，繩子斷了。他伸著一隻手將道澄的右腕托住，其時極快，道澄拿火摺子向江小鶴的面上一打，江小鶴又向前一撲，「咕咚」一聲連道澄都壓倒在地。

　　江小鶴一手按著道澄拿刀的那隻胳臂，一手去解自己腳下的綁繩。道澄的左手卻摳住江小鶴的肋骨，她的五個手指狠狠地都要摳進肋骨裡。她的衣服卻很長，火摺子就在旁邊，不料就引著了，呼呼地冒起火來。道澄大叫一聲，五指更用狠力，並要找江小鶴的穴門，江小鶴卻奪過了她的刀，一挺身而躍起，隨了鋼刀唰的一聲落下，道澄的衣上帶著火滾出殿去了。

　　江小鶴追出去，道澄衣服上的火更著得猛，她簡直像一隻被火燒著了的狐狸。江小鶴卻追著火光上房，一刀向火光砍去，只聽「哎喲」一聲慘叫，道澄就滾到房下去了。

　　江小鶴剛靠在房上緩了口氣，卻不料身後有個人用東西向他背樑一點，江小鶴大吃一驚，趕緊自己跌下房去在地下一滾，房上正是郁玄清。他手持一根灌鉛的竹竿，跳下來又要點江小鶴的穴門，江小鶴手中的刀並未拋下，他翻身而起，掄刀磕開了竹竿，趁勢進步，以刀狠狠地劈來。郁玄清卻轉身躲開，他抖動了竹竿，專要趁虛點穴。江小鶴鋼刀飛騰，不容他的竹竿近身。

　　將戰了三十餘回合，就見有人聲和火把的光影擁進廟來，江小鶴不敢再戰，就飛身躥上大殿。郁玄清又從下面趕上來，以竹竿又向江小鶴的後背來點，江小鶴卻回身一刀，只聽「叻勒」一聲，竹竿就被刀削成了兩截。江小鶴再回身狠狠一刀，郁玄清就跳落房去了，江小鶴便躥聳跳躍，離開了這間道觀。向下一看，只見下面有幾處火光，都是往這峰上來的火把，江小鶴就躲避著火光去跑。

　　這時黑夜茫茫，秋風蕭蕭，江小鶴躥過澗去走出了很遠，他才將刀放下，找了個避風的石頭後一躺，喘息著。心說：這一天我是水米未進，山上的道士這麼多，那郁玄清的點穴法又太厲害，怎樣才能得手，才能尋著阿鸞的下落呢？煩惱了一陣，便因身體太疲乏了，隨沉沉睡去。及至被凍醒了，見天色又已發白，沉沉的大霧又將所有山峰給吞食了。他站起身來拾起鋼刀，便站立著發怔，不知往哪裡去才好。暗想：我只與那些道士爭鬥是沒有用的，只能與他們亂殺一陣，卻得不到一點實利，我還是設法抓住那呂崇岩。如若昨天道澄沒被火燒死，我還是把她尋著才好，從她那裡我才能得到阿鸞的下落。

　　於是又冒著大霧，提著鋼刀，一步一步地走去。走了很多時間，越過了幾處山嶺，雲霧反倒越來越濃，就聽耳邊有一片誦經之聲，似是離得很近。江小鶴便說：「誰管他是什麼地方？我且去尋頓飯吃。」於是他便尋著經聲跑去，走了不遠，果然就又看見了一處道觀。他一聳身上了牆，見經聲是自大殿之內發出，心說：我不必去尋他們，隨就輕輕跳下去。裡院呼呼的有拉風匣之聲，他尋到了，原來是一間廚房。有個道士正在那裡燒火，火上煮著一鍋熱滾滾的小米粥。

　　江小鶴先把鋼刀輕輕放在牆根，然後作出喘息之狀，進屋去就抱拳，說：「道爺！很忙吧！今天的霧可真大！」燒火的道士吃了一驚，便直眼看著江小鶴，問說：「你是從哪裡來的？」江小鶴說：「從江南來的！專來朝武當，拜真武爺爺。昨天下午我就上山來了，可是遇見一些道爺跟一個俗人交戰，嚇得我就趕緊藏了起來，在山洞裡藏了一晝夜。今天卻又下大霧，我就暗中求菩薩保佑，便尋到這裡。現在我餓極了！」道士拿了個粗碗，舀一飄小米粥，並給了他一雙筷子，指指地下放著的木櫈說：「坐下吃！」說畢，他依然去拉風匣。

　　江小鶴就大口地喝粥，這小米粥雖然熟了，但米粒還很硬，並且砂子未淘淨，用牙一咬，便咯崩咯崩的響，可是江小鶴卻吃得很香。吃過了一碗，自己又盛了一碗，一連吃到第四碗上，就聽院中有人驚訝著問說：「這是誰的刀？」

　　江小鶴吃了一驚，趕緊放下碗筷，站起身來走出了廚房。只見院中有一個四旬上下的道士，彷彿是昨日也曾與自己交過手的。這道士已然把那口刀拿起來了，但一看見了江小鶴，他又嚇得連退幾步。江小鶴卻擺手說：「不要怕！我因為昨日餓了一天，才到你們這裡求些飯吃，現在我已然飽了，謝謝你們！請你們放心，只要你們不逼我太甚，我決不會攪亂你們，我只是要尋呂崇岩和道澄。」

　　這道士就向江小鶴打稽首，說：「既然江施主你說了這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們與你作對，也非得已。是山上有規矩，只要有處敲起緊急的鐘聲，我們便要趕緊前去救護，其實我們全是專心修行，非不得已，不願與俗人爭擾。昨日之事，一方是怪你行事太鹵莽，一方也怪楚劍雄一人的氣盛，才惹起了這爭端。你不是昨晚被玄清老師祖捉住了嗎？」

　　江小鶴冷笑說：「他是趁我不備，施用點穴法將我捉住的，但也只能將我綑綁一會，過後我自己就將自己解開了。」道士點了點頭，說：「聽說老師祖亦很欽佩你的武藝高強，只是你在本山大鬧，攪了五百年的清規，老師祖卻不能饒恕你，我勸你不如趕緊走開。」

　　江小鶴說：「叫我走開是很容易，你們須把呂祟巖、道澄交給我，我要拷問他們，問出來我妻子的下落才行！」這道士又說：「昨天夜裡老師祖確實見一人衣服被火燒著，在地下滾滅了火，她就逃走了。老師祖已隱隱看出來是個道姑，所以對你的話也有點相信。聽說現在已經把呂崇岩看守起來。老師祖辦事是最公正的，你放心吧！你可以暫時下山在縣裡去等候，只要將你的妻子下落問出，老師祖一定會派人去通知你。」

　　江小鶴卻皺著眉，沉重地嘆了口氣，說：「你們辦事太慢，哪曉得我的心急？呂崇岩現在被看守在哪裡？我要去見他問問。刀我就放在這裡，我徒手去，你可放心，我決不會再擾鬧！」道士就指著南方說：「往南邊兩重山嶺便是展旗峰，你往那邊去問問，必可知呂崇岩在哪裡。」江小鶴點點頭，抱拳說：「再會！」他隨就往觀外跑去，依然躍牆出了觀，便往嶺南跑去。

　　這時大霧瀰漫，加上江小鶴心中的焦躁，他真如被困在蒸籠裡一般。秋風雖寒，但他的身體卻發熱，脫了個赤背，身上又有幾處的輕傷很是疼痛。他深一步淺一步地去跑，跑過了幾重山嶺，爬躍了幾處山峰，跳了幾處懸崖，但竟未能尋到一間廟宇，亦沒有看見一個人。此時又瀟瀟地落了一陣涼雨，江小鶴渾身盡濕，霧氣更大，四遭的東西更看不見。他實在不能往下跑了，就尋了一處懸崖之上，有避風雨的地方，坐在一塊大青石上。他就等待著霧消雨停，可是一直到了天黑，雨還是沒有停，他便在崖上坐了一夜，沒有吃飯，也沒有睡著。

　　到了天明，雨微了，他便站起身去走，地上是雨水潺潺地向下流洩，石頭都很滑。他的兩腳被凍僵了，身子也很疲倦，但心中卻是很急躁，不辨路徑地走去。越走就覺著地勢越低，走了不知有多遠，忽然覺得雨住了，霧也漸薄，竟走到了山路盡頭。向下一看卻是一處山澗，在澗裡有個低的紅樹，並有稀稀的屋宇。屋宇全是用茅草蓋的，隔著一層紗一般的薄霧，向下看得還清楚。

　　江小鶴不由驚訝地說：「啊！這裡原來有人家！」便尋著可以用腳踏的石頭去跳，一霎時他就跳到了澗下。就有兩隻狗向他咬來，江小鶴一面用手驅逐狗，一面叫說：「有人沒有？」

　　這裡不過三四戶人家，江小鶴連叫了幾聲，就有兩戶的門開了。出來了幾個人，有彎著腰的老太婆，有年輕的小夥子。江小鶴便向一個人抱拳，說：「別驚慌！我是到這山上來尋人的，因為山上的道士阻擋我，我同他們鬥了兩天，在山中也露宿了兩夜。今天我是來打聽打聽，你們這裡的人可看見一個道姑沒有？」有個小夥子便過來要同他說話，卻被一個老太婆給攔住了，那老太婆驚慌慌地揪住那大概是她的兒子，連說：「你可別多說話！咱們可不知曉！」

　　江小鶴走過去，又同那小夥子抱拳，說：「老哥！別疑惑我，我不是歹人！因為我的妻子被那道姑搶來了。你們全是山中的良民，你們可知道夫妻分散是多麼悲慘？」那小夥子忿忿地指著南邊說：「那惡道姑就住在那姓候的家中，你找去吧！」小夥子的話一說出來，旁邊的鄰居齊都大驚失色。他那母親不禁頓腳大哭，說：「你說出來！你就惹禍吧！那呂道爺知道了能夠饒你？」

　　江小鶴擺手說：「你們別怕！」說著，他急急奔到那南首第一家，一聳身就跳過了石牆。只見草房中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人，問道：「你找誰？」江小鶴怒沖沖地說：「我找道澄，道澄就藏在你家，快叫她出來見我！」話未說畢，只見道澄由屋中奔出來了，她披頭散髮，簡直似個女妖，手持一口寶劍，狠狠向江小鶴砍來。

　　江小鶴一閃身躲開了劍，展開拳法，要先奪她的寶劍。道澄卻極兇猛，她的身上雖有昨晚的火燎傷和刀砍傷，可是她此時竟拚出了性命，寶劍颼颼地抖，使用的全是毒辣招數。但江小鶴眼快手敏，全都躲開了。十餘回合之後，江小鶴就「吧」地奪過來寶劍，反劍刺去，問一聲：「你把阿鸞藏在哪裡了？」道澄受了傷，咕咚一聲栽倒，瞪起梟目喊了聲：「阿鸞被你那啞巴師兄搶去了！」

　　江小鶴倒大吃一驚，持劍呆呆地發怔。心說：「怪呀？怎麼我啞師兄又出世了？」他驚訝了些時，才低頭看那道澄，只見直挺挺地躺在地下，已然氣絕了。旁邊那個三十來歲樵夫模樣的人，嚇得渾身打顫。江小鶴就問說：「這道姑是幾時來到這裡的？」那人就抖擻著說：「以前常來，這回來了倒沒有幾天。她跟山上的呂道爺是親戚，我們都怕呂道爺……」

　　正說著，忽然這人眼睛直盯著江小鶴，面露出驚慌之狀。江小鶴卻微笑著回身將劍一掄，只聽嗆噹一聲，原來是那凌雲劍客呂崇岩從牆上進來了，正悄悄地要以劍向江小鶴的背後去刺。如今兩劍交磕在一起，呂崇岩趕緊翻劍向江小鶴直砍，說：「今天我要不替道澄報仇，我就不姓呂！」江小鶴用劍去擋，說：「假老道，我正在尋你呢！」當下劍往鋒來，猿躥虎撲，兩道寒光颼颼亂抖。

　　呂崇岩的劍法本不錯，身手也頗為敏捷，但與江小鶴交戰了二十餘回合，他就敵擋不住了，於是虛晃一劍，越過短牆而逃。江小鶴也急忙跳出去，喝道：「假老道！你還能逃命嗎？」呂崇岩卻將劍插在背後，攀樹登巖，如一隻猿猴似的往山上去了，並且回頭向下，衝著江小鶴一聲冷笑。江小鶴也急忙向上去追趕。

　　另崇巖才爬上山去，江小鶴又從身後一劍劈來，呂崇岩回身迎了一劍，趕緊向嶺上就走，江小鶴又從後面緊追。來到嶺上，呂崇岩忽然又回身狠狠地用劍來砍，江小鶴以劍掠開，斜進一步，伸左手要去點對方的穴道。呂崇岩卻閃身掠劍，趕緊回身又跑，江小鶴又在後緊緊追。二人相距不過十餘步，可是江小鶴因為已經疲勞了兩日，腳下又沒穿著鞋，所以一連追過兩道山嶺，也沒追上呂崇岩。

　　這時煙霧已漸消，峰前並有隱隱的陽光現出，呂崇岩曳劍急奔，越走越高，看他似是要往展旗峰那邊逃去。江小鶴卻在後面大聲罵說：「假老道，我要叫你再走過一重山嶺，我就不姓江！」呂崇岩卻回首說：「小輩你來！」他急忙又奔，江小鶴更緊緊去追。

　　此時已到了一山巒隱蔽之處，忽然呂祟巖藏起來了。江小鶴手挺寶劍慢步去搜找，便聽嗡嗡一陣緊急的鐘聲，由四下傳來。江小鶴驚愕得住了腳步，心說：一定是有人在高處看見了我追趕呂崇岩，所以又敲鐘召眾，前來救他。江小鶴便不顧什麼埋伏，挺劍前進。

　　只見呂祟巖從亂樹之中躥出，又向江小鶴直劈一劍。江小鶴劍如飛蛇，騰步去刺，呂崇岩卻又趕緊跑了。江小鶴又緊追。轉過了這道山巒，前面就是展旗峰。只聽那裡的鐘聲更急，並且有許多道士往那山峰跑去，呂崇岩也向那邊急奔。江小鶴便罵道：「你跑回老家我也要捉住你，我不懼你們的人多！」

　　他二人一奔一追，直往展旗峰。可是這時展旗峰上卻有許多人擁下來了，並且有無數的白光閃閃，那都是寶劍。呂祟巖在前，江小鶴在後，奔上了山嶺，呂崇岩就被一群道士圍住了。有人搶過去奪他的寶劍，江小鶴追了下去，就有幾個道士迎上來向他打稽首，急急地說：「不要急躁！老祖師正在上面與人比劍，比過之後，必有辦法。」

　　江小鶴卻很詫異，喘了喘氣，撲向呂崇岩擰劍又刺，卻被幾口寶劍將他的劍攔住，都說：「不要急躁！我們祖師一定按照規矩懲辦他！」這時呂崇岩被幾個道士揪住了胳臂。他就如同是就捕的犯人，他面色蒼白，仰著臉，呼呼地喘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江小鶴還手挺寶劍，怒目瞪著呂崇岩，也喘了一喘氣。

　　這時，就聽高處有人叫道：「江盟兄！快些上來！」江小鶴一看，只見是個手提寶劍，白面年輕的人，原來正是李鳳傑。江小鶴既感詫異，又覺歡喜，提劍上了山。只見這峰上廟前，眾道士各提寶劍規規矩短地排列著，當中卻有兩個人正在比劍，這二人的劍法卻不似他們那樣緊急，完全用的是軟功夫。劍舞得很慢，如秋水微波，身軀步驟進得也都很遲緩，似猛獸伺物。但行家用眼一看，便必要驚訝，因為這是真正的功夫，外緩而實急。一動作，一分寸，都是本領，都非下幾十年的苦工夫練不出來的。比劍的人，一個是童顏鶴髮的本山之主，七大劍仙中的第一位郁玄清；另一個是短褐芒鞋，直眉瞪眼的啞巴。

　　當日李鳳傑安頓了胡二怔之後，隨就向紀廣傑招呼了一聲，說：「紀兄，咱們走吧！」紀廣傑又同啞俠打了個手勢，啞巴也頗會意，於是三匹馬就浩浩蕩蕩的，絕塵飛馳而去。紀廣傑內心總忘不了記掛著他的妻子鮑阿鸞，所以他的馬跑得特別快，並不時回頭催促著李鳳傑和啞俠。

　　因為有了啞俠同行，他的膽子就大起來了，他知道有了啞俠這個武藝高強的人，已足以敵住武當山上的七大劍仙了。何況又多加上一個李鳳傑，不但可以將自己的妻子救出來，而且也可以報上一次到武當山，給楚劍雄及一群道士逼追墮崖之辱。因此，他態度軒昂，驕傲地用力揮鞭驅馬，向著東方急馳而去。

　　這裡啞俠和李鳳傑看見紀廣傑這樣興奮，也不示弱，於是三匹快馬，就像三條旱龍似的，飛一般地向著前路直跑去。路上行人，看見這種情形，連忙向路旁躲，三人很快地跑，不半天又跑了了許多路。到了將近黃昏的時候，這馬上三人，已然來到穀城縣了。紀廣傑因為心內焦急，及記掛著未知下落的妻子阿鸞，便不顧得天近晚與腹中飢餓，硬著要往武當山闖去。

　　李鳳傑見此情形，急忙策馬前去攔阻紀廣傑。但紀廣傑卻狠狠他回身就是一拳向李鳳傑打來說：「怎麼，到這兒來了還怕什麼？你若怕死就在這兒等吧，待我辦完了事，再回頭找你好了！」李鳳傑說：「我並不害怕什麼，不過現在時候實在不早了，如果貿然闖上山去，恐怕有點不方便，而且咱們現在既然來到這裡，何必要這樣性急呢？連這一點忍耐都辦不到？待咱們打聽清楚了，然後再動手，亦未為晚也！」可是紀廣傑還是叫著要上武當山去。

　　此時啞俠也趕了過來，連連擺著手，搖搖頭，口裡「啊啊」的直叫著。紀廣傑見啞巴也上前相勸，他就不敢妄動。因為他自己知道，若是沒有啞俠同去，自己貿然一人單獨上武當山去，一定是敵不過武當山上的七大劍仙。所以他的怒氣又低減了，只得低下頭無精打采地跟隨李鳳傑和啞俠回到穀城縣來。

　　三人便在西關找了店房，牽馬進內。這時天色已然不早了，李鳳傑便吩咐店夥開飯。店夥端進飯菜來時，看見他們三人的行李，都佩帶著寶劍，滿臉風塵，便問說：「客官要往何處去啦？」李鳳傑說：「我們要上武當山去朝聖。」

　　那店夥就面露驚詫之色，道：「客官你們要是沒有急事的話，可請勿要現在或明天走上武當山。因為昨日在武當山上，正鬧著賊呢！有個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大漢，手裡使著一口寶劍，十分厲害，而且膽量也非常大，竟然與山上的道士鬥起來。觸犯山上清規，連武當山上的七大劍仙，全都給惹怒了，都一致要捉拿他，可是那個大漢卻很厲害，連七大劍仙也沒奈他何。聽說其中一個劍仙，名叫陳劍飛的也給弄傷了。現在山上已然大亂了，若非山上的道士，一概都不許到山上去。」

　　李鳳傑忙問：「你可知道那大漢叫什麼名字嗎？」那店夥說：「這個我不知道，聽說叫什麼鶴。」李鳳傑笑說：「謝謝。」那店夥就走了出去。

　　紀廣傑此時十分著急，狠狠地用拳頭向桌子一撞，怒罵道：「他娘的狗道士，他們又要藉著人多勢眾去欺負一個人，咱們現在非要立即趕上山去不可，把他娘的道士殺絕了，並殺那些什麼七劍仙才消我心頭怒氣。」說完回身又要去抽寶劍，提著寶劍就要出門，卻被李鳳傑和啞俠兩人拉住。

　　啞俠從紀廣傑手裡奪過寶劍來，李鳳傑也趕緊勸解紀廣傑說：「紀兄！不必急成這個樣子，萬事要忍耐點。今天已黑下來，咱們道路又不熟，而且那山路又非常難行，若果咱們貿然上去，恐怕要吃虧的。」紀廣傑豎眉頓足說道：「若是要等到明天才上武當山，恐怕江小鶴已然被他們殺死了，我的妻子阿鸞也活不成啦！」

　　李鳳傑說：「那你可以放心了，以江兄弟的武藝高強，雖然孤身一人對敵，那些道士也不會沾了光去。而紀兄的妻子阿鸞，更不會被他們殺害，因為武當山是三清聖地，他們一定不敢放肆。」當下三人方開始吃飯。晚上就自上床去睡，預備明天一早就往武當山去鬥那士大劍仙去，並且將江小鶴解救出來。

　　當晚紀廣傑卻沒有好好地入睡，他恨不得馬上天明，上山尋著江小鶴與阿鸞去。這回見了阿鸞，我一定要和她說個明白，問明她是否曾與江小鶴有私，倘若她真的承認跟江小鶴有私的話，我紀廣傑可決不能再受人擺弄，去做那掛名的丈夫了，更不再理他們兩家的事了。他雖然這樣推想，但一想到阿鸞那俊俏的面龐，心內不覺又記掛著阿鸞的安危。

　　紀廣傑不禁咬了咬牙，憤憤地想：這可不行！我龍門俠的孫子，可太丟臉了！怎麼自己的妻子也要轉讓別人？我紀廣傑還有面目再在江湖上走嗎？他又自怨自嘆地想：我紀廣傑可也太愚蠢了！當初為什麼被阿鸞的美色所引，中了鮑振飛的美人計呢？想到這裡，他心中非常難過，便長嘆了一聲，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當紀廣傑醒來的時候，啞俠和李鳳傑早已起了床。他便趕緊洗過臉，提著劍走了出去。這時李鳳傑已然吩咐了店家，備好了馬匹，和啞俠都騎在馬上等著。紀廣傑趕緊上了馬就說：「咱們去吧！」當下三匹馬，又飛馳往武當山上去了。

　　此時天色雖然發亮，但是因為天氣惡劣，陰雲密佈，還下著微微的細雨，趕起路來，卻特別難走，走了半天才到武當山下。這時，因為沒有太陽，近山的一帶都罩著一層很厚的霧氣，眼前只見白茫茫的一片，較遠的地方更沒有辦法看得出來，而且雨越來越大了。雖然他們三人都冒著雨要往上走去，但是因為雨水沖到山石上面，滑潺潺地格外難走，坐下的馬匹走三四步就要失足了。

　　於是三人都下了馬，尋了一處較靜的地方；把馬匹繫在一棵樹上，便捨了馬步行而上。

第二十回　玉隕花殘悽慘追輿櫬　星移斗轉感慨話江湖

　　此時秋風蕭蕭地吹著，微雨滴在面上使人發寒，他們三人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去，眼前是一片濛濛，什麼東西也看不見，路也辨別不清，走也不能過急，恐怕一失足就會跌下山去。此時別說一個人也看不見，就連一聲鳥叫也聽不到，四周靜悄悄的，只聽見雨水打在石上發出來的淅瀝之聲。李鳳傑與啞巴二人，都不曾來過武當山，道路當然不甚明白，現在只有紀廣傑一人算是較為熟悉一點，紀廣傑便依稀記著山道，直往「解劍泉」方向走來。

　　又走過了一重山嶺，忽然看見對面的高巖之上，流下來一股瀑布，因為下雨，水也特別多，真如一條白練似的，沖擊在山石上，迸起無數的水珠。這些水珠和雨點都飛舞在一起，遠遠便能聽到嘩嘩地急流的水聲。李鳳傑從沒有來過這座武當山，想不到這以內家武藝馳名的武當山，竟有這樣美好的景致。倘若這時不是趕著去解救江小鶴的話，他一定要流連不去，並要在這秋雨薄霧飛瀑之下，去賦一首詩呢。

　　當下紀廣傑又回過身來，催促著說：「咱們趕快上去吧，這就是『解劍泉』，過了這『解劍泉』上面就有道觀廟宇了。」啞巴此時也因為被雨淋得不耐煩，於是他也連跳帶躥，趕緊往上走去。

　　又走了半天，在那煙霧茫茫之中，見面前有一紅牆，從松林之中隱約地露出來。他們三人便腳下加快，走到近前，就見道觀不大，尋到山門，紀廣傑就用劍去敲觀門，並高聲大罵，說：「狗道士，快滾出來！」可是罵了半天，也沒有應聲。

　　啞俠和李鳳傑此時已跳進觀牆裡，原來觀內靜寂無人，在配殿的階下，卻躺著一隻全身花斑的豹子。李鳳傑給嚇了一跳，趕緊擎著寶劍，準備與這豹子廝殺，但等了半天，這隻豹子可連動也沒有一動，像是熟睡了似的。當他再定睛去看的時候，那隻臥在地上的豹子原來卻已是頭裂眼瞎，是早已被人給殺死了。

　　這時紀廣傑也跳進牆來，他們三人便在這觀裡搜索，希望能夠尋著一個道士，去質問江小鶴和阿鸞的蹤跡。但是這座道觀裡竟像是被什麼人攪開過似的，勿說是連一個道士也尋不到，連貓兒也都驚慌慌地躲開他們。紀廣傑等人在觀內大罵了一陣，卻得不到要領，便狠狠地在廟臺上砍了幾劍，再到外面的道觀去尋道士去。

　　三人又離開這座道觀一同向北跑著，此時外面霧氣雖然仍舊瀰漫著，但是，似乎是比方才薄了很多。同時雨也停了下來，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前面的山路和樹木，那天邊也發著微光，早先不知躲到哪裡去的山鳥，已經吱吱喳喳的在樹林裡飛了出來。

　　此時的地勢也越走越高，山路亦越是難走，再往上去，就是一座山峰，不知有多少丈高，上半截已隱在雲霧裡，下半截也如刀削斧鑿的一般，滿山都是嶙峋怪石。道路越走越是坎坷不平，只要是偶一失足，跌下崖去，就連屍首也沒法尋到了。於是三人便小心謹慎地往上走去。

　　少時就將要走到了山峰，卻聽見剛才到過的道觀裡，噹噹地響起鐘聲來。紀廣傑這時方才知道是觀裡的道士都在躲避他們。所以，他就狠狠地對李鳳傑說：「咱們回到那觀裡，去殺死他們！」說著，正要回身跑回去時，峰上又傳來了緊緊的鐘聲。李鳳傑急忙著說：「山中的道士大概都知道咱們來了，敲起警鐘來。我們還是趕快趕到峰上去！」

　　紀廣傑聽了點了點頭，並用手指向上指了指，叫啞俠一齊往峰上跑去。他們的腳剛才踏到峰上的巖石，就見峰上的人頭擁擠著，約有三四十名道士，個個都穿著短道衣。就見有三名道士一齊掄著寶劍跑了過來，其中一名蒼髯的道士，紀廣傑認識他，就是早先紀廣傑來此山時，是被他逼迫得墜下了山崖去的楚劍雄。

　　楚劍雄一看見了紀廣傑、啞巴和李鳳傑等三人，不禁大吃一驚，他便瞪眼掄劍向紀廣傑怒問說：「紀廣傑！你勾了這夥人來是作什麼打算？」紀廣傑嘿嘿的傲笑著，說：「楚劍雄，今天是你們武當山的末日了。你們這些狗道士，可罪大惡極了，居然有膽窩藏民婦，包庇強盜，恃眾凌人。現在還不快快扔下寶劍，把紀大爺的妻子阿鸞趕快送出來，否則我的寶劍定不饒你！」楚劍雄氣得蒼髯亂飛，兩眼怒瞪，說：「住口！姓紀的，你這手下敗將，還敢來鬥咱們武當派！江小鶴昨晚也被咱們老師祖郁玄清用點穴法給捉拿住了，你這小輩還敢送死嗎？」

　　李鳳傑一聽江小鶴被擒，不禁大吃一驚，旁邊的啞巴因為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有在旁直著眼。及至看見紀廣傑的面色特變，便不禁詫異起來，趕緊過來扯李鳳傑的衣袖，口裡「啊啊」連喊比著手去問。李鳳傑便用手指指那道士，然後兩手一張作飛鳥狀，再用手表示被綑綁之態。啞俠看了，立時大怒，就上前望著楚劍雄抽劍就打。楚劍雄正在與紀廣傑說話，忽然見啞俠撲上來，他們趕緊掄劍去擋，旁邊那兩個道士也都要掄劍上來廝殺。

　　這時李鳳傑便高聲地說：「各位請別上手，現在讓咱們講講理！」這時楚劍雄也跳到一旁怒問道：「你是誰？」李鳳傑說：「我就是江南李鳳傑！」說著就用手指指啞俠說：「這位就是江小鶴的師兄……」

　　楚劍雄一聽江小鶴的師兄亦來了，不禁大吃了一驚，便向啞俠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他的心裡就這樣的想：啊呀！那可真了不得，江小鶴我也鬥不過，還能夠鬥江小鶴的師兄嗎？而且曾聽人說：啞俠跟那九華山老先生，學技多年，武藝也和那老先生差不多了，因此心裡也不禁畏懼幾分。又聽李鳳傑繼續說：「咱們此行是要來幫助江小鶴，你們這座武當山，是三清的聖地，怎麼可以讓強盜混了進來，把民婦藏匿了起來？」

　　楚劍雄聽了臉上不禁一紅，連忙辯道：「咱們這武當山，素來是遵守清規的，但因為山高地僻，或許有匪人潛入其中，也未可料。但現在咱們正在調查這件事，如果確實有這等事情，咱們老祖師一定將阿鸞交出，並將匪徒交給你們發落。可是如果你們是一派謊言，故意來攪鬧呢？咱們老祖師一定不饒你們的。」紀廣傑在旁聽說，又怒罵道：「你這狗道士還一派胡言，倘若沒有這等事情，咱們還到這武當山來幹嘛？你可別要搬那老鬼師祖來嚇人，我紀大爺是什麼都不怕的，快帶咱們見你娘的老祖去吧！」

　　楚劍雄聽了紀廣傑這番辱罵，本來是要掄劍撲上去砍紀廣傑的，但他又怕那旁邊怒目瞪眼的啞俠。所以他還是強忍著心中的怒火，向紀廣傑等人點點頭說：「好吧！我領你們去見老祖師去，可是你們得要規矩一點！」說著，楚劍雄又回轉身去，吩咐手下的道士，到展旗峰去通告。當下，楚劍雄便就領著紀廣傑等三人往展旗峰走去。

　　走了半天，就來到展旗峰上，此時只見峰上的道觀前，站著許多名穿著整齊短道衣褲的道士，各提著寶劍規規矩短的排列著。當他們來到觀前的廣地上，便見觀裡走出來一個童顏鶴髮的老道士，兩旁的道士立即讓到一旁，啞俠知道這老道士一定就是本山之主了。那老道士身材並不高大，白鬍子卻有二尺多長，一頭的白髮，兩道銀白的長眉底下，一對炯炯有光的眼睛，穿著一件藍布道袍，相貌非常之古怪。走起路來雖然是那麼老態龍鍾，但啞俠著在眼內便不敢輕敵，就趕緊迎了上去。

　　郁玄清來到三人面前，微微地向他們打稽首，問說：「三位施主到敝山來有何指教？」此時啞俠手提著寶劍，亂指亂劃的，並口裡「啊啊」亂叫。李鳳傑看了，便趕緊迎上郁玄清去，說：「這位就是江小鶴的師兄，他是到寶山來尋江小鶴來。」郁玄清一聽，亦不禁吃了一驚，但隨就說：「江小鶴昨天曾在本山大鬧，他說我這山有匪人，現在我正要追查這件事情，三天之內，我定能查出真情來。如果事情屬實，我當要照規矩去懲辦那暴徒，倘若查出沒有此事，郁玄清可不讓你們這些人在武當山上提劍稱英雄！」

　　紀廣傑聽了，瞪著眼睛罵道：「狗老道！你還在瞎說什麼，倘若你們自認是光明磊落的話，便讓咱們搜查搜查！咱們定不傷你毫髮，如若不然，我紀大爺手中的寶劍，決不能放過你們。苦等三天之後，你早已在閻王殿裡去了！」郁玄清一聽這話，氣得銀髯亂飛，憤憤地說：「你們要搜山倒不成問題，不過只要能鬥得過我手中的寶劍，那我就讓你們去搜！決不阻攔。」說著，便怒沖沖地從身後的道士手中接過了寶劍。

　　紀廣傑一發怒就要掄劍撲上前去殺那老道士，但啞俠已然手提著寶劍，迎了出去。於是一個頂頂有名的內家始祖張三丰的門人，一個是蓋世奇俠九華山老先生的得意弟子便交起手來。他們雖各提著寶劍擺著架勢，但兩口寶劍卻沒有交碰過，並且兩口劍都舞得很慢。但他們一招一式，一動一作，都有毒辣的招數，兩人在場子裡繞了幾個圈子，還分不出勝負來。這裡紀廣傑可耐不住性子了，便要提劍上前去廝殺，李鳳傑趕緊上前把他攔住。

　　正在此時便看見峰上道士們一陣騷動，有些道士提著寶劍往峰下走去，原來下面正走來兩人，一前一後的。當兩人走到臨近時，前面的一個是道士的裝扮，而後面的卻赫然是江小鶴。李鳳傑一看，便高興得高呼說：「江盟兄！快些上來！」於是江小鶴便趕緊來到峰上，這時啞俠與郁玄清這二人真是勢均力敵，所以江小鶴一上來與李鳳傑握住手，他也顧不得寒暄，就先直著眼去看。

　　此時旁邊卻有一種廝熟的聲問說：「姓江的！我妻子有了下落沒有？」江小鶴扭頭一看，原是紀廣傑，江小鶴就拱拱手，說：「少時再說，你放心就是！」他又直著眼去看，就見那兩人的身子步數都相距得很遠，兩口劍從無交磕之時。但江小鶴就覺得他們劍法全部用得狠毒極了。郁玄清用了幾次「縱步伏地迴馬劍」，身軀往左，兩腳前躍，將劍向左上方反挑，其勢極為敏快。但啞俠立即用「連環迴馬劍」，將對方的劍擋住，轉勢又雙足騰躍，寶劍翻身反砍，郁玄清也抽劍反挑。二人的寶劍疾飛，身如飛鳥，其變化神速莫測。

　　旁邊看劍的人，除了江小鶴，其餘的眼睛全都顧不過來。但江小鶴此時爭鬥之心也稍減，他覺得老道士都玄清的劍法更比自己高出一籌，而啞巴師兄的劍法自己更是比不了。旁邊的紀廣傑又來推他，說：「看他們比劍作甚？走！你快幫助我找我的妻子去！阿鸞是在秦嶺被你給救去了的，現在你不能不管！」他用力把江小鶴一拉，江小鶴卻擺手說：「別忙！阿鸞一定有下落！」

　　紀廣傑給了他一拳，忿忿地說：「有下落，你就快告訴我，我自己會去找。找著她我要問她，她是嫁你還是嫁我？果然若她願嫁你，我紀廣傑就把她雙手奉送，我龍門俠的嫡孫不會就再找不出來女人！」

　　江小鶴尚未答話，就聽旁邊有許多人都驚叫了一聲，只見那當中的比劍者，已分決出來勝負。郁玄清已被幾個徒弟攙扶住了，左肩上流出來鮮血，染紅了他霜似的白鬍。啞俠卻抽劍微笑著，振動了兩臂，飛似地跑過來見他的師弟。

　　此時馬玄濤過來向李鳳傑說：「既然方才已經言明，只要我們老祖師戰敗，由著你們去搜山，現在就隨你們去搜羅，我們決不能再攔阻了！」李鳳傑就轉著向江小鶴詢問意見，江小鶴說：「道澄已被我殺死在山後，她曾說阿鸞已為我啞師兄所救。」李鳳傑說：「怎麼才能向他問明白了呢？」江小鶴剛要去作手勢，啞俠早又吹喇叭又敲鼓，並且忸忸怩怩的學婦人，然後他向西一指，拉著他的師弟就走。

　　江小鶴卻擺擺手，又向那馬玄濤說：「我的妻子已有了下落。」旁邊紀廣傑卻氣憤憤地看他。江小鶴又說：「你們可往山後人家裡去看看道澄的屍身！可以問問呂崇岩，你們山上若再容留呂崇岩那樣的人，早晚一定還有人前來攪鬧！」

　　馬玄濤說：「呂崇岩為本山惹事，老祖師一定要懲辦他！」江小鶴冷笑道：「好了，那只看你們的天地良心。再會！再會！」啞俠拉著他向山下急走，紀廣傑、李鳳傑在後緊緊跟隨，啞俠太急，走得太快，三個人全都跟不上他，紀廣傑氣得大罵啞俠。

　　穿山越嶺，走了多時，方才到了山下，就把先前在那棵樹上栓著的三匹馬解了下來。啞俠先把江小鶴推到紀廣傑的那匹馬上，然後他也跳上馬去就要走。紀廣傑卻追奔過去，揪住了江小鶴，說：「姓江的！話好說，事情好辦，阿鸞我不要了都成，可是咱們也得先講明了，你們再走！」

　　江小鶴急向啞俠擺手，就下了馬，喘息著，又嘆了一口氣。李鳳傑卻牽著白馬過去，說：「我與紀兄在竹谿縣相遇，我們二人已化敵為友。他也向我說過，鮑阿鸞雖與他拜過堂，但未成親，所以我勸他，如果那女子意屬江兄，紀兄最好讓步！」紀廣傑說：「讓不讓步那也沒什麼，可是，我卻要見見阿鸞把話都說明白！」江小鶴說：「那麼請借鳳傑的馬匹一用，一同隨著我師兄走去！」

　　李鳳傑便將馬匹交給紀廣傑並且向江小鶴說：「江盟兄，自春間我們在嵩山下別後，我就成了親，如今拙荊和胡二怔的老太太全住在登封縣城裡。此次我是帶著胡二怔走長安，穿秦嶺，過漢中，一來是尋訪盟兄的蹤跡，二來也要在各處遊覽遊覽。現在你們三位往見鮑姑娘去吧，我要到竹谿縣會著胡二怔，一同回登封縣去了。江盟兄，望你此去，遇事須要慷慨，不可意氣用事，也不可悲傷過度，紀兄更須以江湖道義為重！」

　　江小鶴嘆了口氣，拱手又說：「兄弟放心！我江小鶴是光明磊落的漢子，不能作出無恥之事。阿鸞對我雖好，但卻沒有一點曖昧。她跟紀兄拜過堂，她至今還是紀兄的妻子，除非是紀兄把她休了！」說到這裡，話雖激昂，但他心中卻覺得難過。啞俠又在那邊振著雙臂，「啊！啊！」的直催他。李鳳傑也抱拳說：「二位兄臺請吧！將來得便請到登封縣弟處，再為聚首長談！」

　　當下江小鶴和紀廣傑也全都上了馬，向李鳳傑一齊抱拳。啞俠已在前催馬跑了，江小鶴、紀廣傑二人只得催馬緊追，於是三匹馬煙塵滾滾，轉過了武當山直往西去。

　　啞俠騎馬帶著他們走，連一口氣也不停，並且依著啞俠的意思，他還要把紀廣傑打回去。他的意思是：「你跟著幹什麼？你也要看著我師弟的媳婦去嗎？」紀廣傑氣忿忿地，時時要抽出來寶劍，江小鶴卻從中勸阻，他說：「紀兄！你暫時忍耐些，等到見了阿鸞之面再說。我江小鶴一定能對得起阿鸞！」

　　紀廣傑緊緊皺眉，煩惱極了，他說：「阿鸞嫁我不嫁我倒不成問題，我只是要找鮑崑崙問問，他既然知道他的孫女兒小時便和你廝混，可為什麼不早對我說明？為什麼又用美人計，誆了我這些日，替他們走了許多路，冒了多大險，負了幾處傷，得罪了朋友。我紀廣傑被人隨意愚弄，不是成了個癡子了嗎？」又說：「姓江的，把我的老婆給你也行，我只要問她一句話，就是在胡立的山寨中她曾說過，她要到陰間與我作夫妻去。我要問問她，現在兩人都沒死，夫妻還算不算了？如果她是個忘情背義的女人，那我紀廣傑抖手就走，算是我瞎眼，算是我傻瓜，算我給祖宗龍門俠洩了氣！」

　　江小鶴也緊緊皺著眉，無話可說，覺得事情走到了這一步，著實難辦。既不能割斷女兒私情，又怎肯違背了江湖義氣？一路思索辦法，心中非常急躁。前面的啞俠更是不耐煩，向後面「啊啊」催著江小鶴快走，並搖著馬鞭驅逐紀廣傑。瞪著眼，蠻不講理地，彷彿是說：「滾蛋！追隨我們作甚？我師弟的媳婦與你何干？」有幾次紀廣傑都要跟啞俠拚起來，幸是江小鶴從中給解開了。

　　在路上連行二日多，這天便來到城口顏道臺的莊中，啞俠是高興極了，拉著江小鶴下了馬，又摸摸江小鶴的腦袋。紀廣傑也下了馬，啞俠又要過去用腳去踹。紀廣傑刷地就抽出來寶劍，怒目說：「啞小子！你欺我太甚！」在地下畫了個十字，吐了口沫，用腳狠狠地頓了頓。這是辱罵啞人的表示。啞俠立時大怒，瞪著眼，也要去抽寶劍，過去鬥紀廣傑。

　　江小鶴趕緊揪住了啞俠的胳臂，急得連連擺手，並口裡說：「住手！你們還鬧則甚！」啞俠還直眉瞪眼地大聲嚷嚷。這時莊裡就出來幾個人，有人喊說：「啞巴你回來啦，你快去瞧瞧吧，你一瞧就明白了，我們老員外正盼你來啦！」又有人向他作手勢，扭了一扭，又翻翻白眼。

　　啞俠看見了，立時他就怔了，「啊」地驚叫了一聲，往莊裡就奔。江小鶴隨之進去，紀廣傑也氣忿忿地提了寶劍往莊中走去。這時顏老員外就手扶著拐杖，面帶愁容，向江小鶴、紀廣傑二人問道：「哪位是這位啞俠客的兄弟？」

　　江小鶴拱手說：「我就是他的師弟江小鶴。」顏老員外又問說：「那位鮑姑娘是令正嗎？」江小鶴不明白「令正」二字是個什麼稱呼，只說：「鮑姑娘是我的同鄉，她現今是在顏員外這裡養傷嗎？」老員外嘆口氣說：「那位姑娘的傷勢太重了，在啞俠走後的第二天晚間，那位姑娘就因傷而死！」江小鶴一聽，狠狠地把腳一頓，淚如雨下。

　　身邊的紀廣傑也面容悽慘，咬了咬牙，問道：「老員外，那姑娘死後的屍身掩埋了沒有？」老員外說：「沒有掩埋，已備棺殮好，三位可以去看看。」紀廣傑就長嘆了一口氣，點頭說：「好，看看去！」當下老員外同著幾個僕人在前，江小鶴、紀廣傑在後，全都低著頭，皺著眉，沉悶不語，慢慢行走。啞俠也在旁邊發著怔，他雖聽不懂，但看見他們的表情便明白了。

　　原來常出啞俠離開了阿鸞，去武當山找江小鶴時，這裡顏老員外便親自來到阿鸞的房屋裡來，卻見阿鸞臉色煞白，雙眉皺著，不住地呻吟。顏老員外很慈祥的走到阿鸞的榻前，說：「姑娘！你怎麼了？」阿鸞微睜著眼睛，看見那個鬚髮如霜，手持拐杖慈祥的老頭子，真有點像她那個被逼流離的老祖父，心裡不禁一陣的難過。半天才低微呻吟著，說：「謝謝你！」

　　顏老員外說：「我看你的傷勢可不算輕，你怎會弄成這個樣子的？」阿鸞沒有告訴他什麼，只是說：「我是被個女強盜所傷的，後幸遇著了啞俠，才算把我救活了！」顏老員外不禁嘆了一聲說：「這強盜可太狠心了，這樣吧，待我找個大夫來給你醫治，相信一定沒有關係的！」說著，顏老員外便吩咐僕人去找個專治刀傷的大夫來，替阿鸞診治。

　　但是，因為阿鸞的傷實在是太重了，且在雲棲嶺九仙觀時又給道澄道姑狠命地綑綁，及多日來在道路上的顛簸磨擦，傷口已然比前時更是大了，而且流的血也太多了。加以日來的憂思積慮，肉體與精神是太過於疲勞了，故此雖然是敷上了刀創藥，不但傷痛不能夠消減，並且還日趨沉重了起來。

　　當夜，阿鸞的疼痛漸加劇烈了，並覺著身體發起了高熱來，神志已經有點模糊了起來，僕婦送來的稀飯，她也不願意吃了，只願意自己一個人比較靜一點的躺著。於是，她又不禁胡思亂想了起來。她想到了十年前住鎮巴她與江小鶴那份無邪的情感，及在雲棲嶺九仙觀病榻前，江小鶴要星夜趕到瘟神鎮上去雇車迎接她的那真摯的情形。她便忘去了胸前的疼痛，恨不得啞俠能立刻找來了江小鶴，與他一訴十年來相思之苦，並且要在傷好之後，便和江小鶴雙雙的遠離這裡，結婚去。

　　可是她又覺得這還是不行，因為自己雖然與紀廣傑並沒有感情，但是卻曾同他雙雙地拜過堂：「在名義上，紀廣傑不僅還是我的丈夫，而且他對我們崑崙派確是情至義盡。那麼難道我就能夠忍心地背了紀廣傑去嫁江小鶴了嗎？」她知道如果她嫁了江小鶴，不但老祖父和父親不諒許，而且江湖上還會恥笑他們崑崙派，恥笑江小鶴！於是她的心中不禁又難過了起來。她越是難過，越想不出一個善法來，她不知道應該走哪條路，便只有痛哭了起來。但當她抽搐的時候，那傷口便如刀割的一般疼痛起來，阿鸞便咬著牙強忍著痛。她想設法將一切的愁思驅開，安靜地去歇息，但是始終是沒有辦法。這樣阿鸞便在痛苦、呻吟、愁慘的折磨當中，度過了此夜。

　　到了次晨，當顏老員外來到阿鸞的房裡來，阿鸞已經昏昏迷迷的，不省人事了，連呻吟的聲音也微弱了起來。顏老員外看見阿鸞那愁痛可憐的臉容，不禁也淌下了老淚來，走到阿鸞的榻前，喊道：「姑娘！姑娘！你怎麼了？」可是，這時的鮑阿鸞卻連眼睛也像沒有力去睜開了，只聽見微弱的呻吟聲，及低低地喚著：「小鶴！……小鶴！」這樣過了半天，便連那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顏老員外知道阿鸞已然玉隕冰消，魂歸天國了，便不禁頓足長嘆，對著阿鸞的屍身呆呆的站了半天，也想不出主意來。後來他想：現在既然落到這種田地，也是沒有辦法的了，只有將阿鸞殮好，待啞俠和她的丈夫到來時，再行打算罷了！於是便吩咐僕人去備棺材，把阿鸞身上的衣服也換好殮妥，靈柩就停放在一座土房裡，沒敢下葬。

　　現在，啞俠和江小鶴都回來了，老員外便帶他們到了院牆的東邊去，這裡有兩間土房。只見屋中擺設著一張祭桌，上面有香爐燭臺，還供著兩碗冷菜，桌子後面便平放著一口棺材。老員外令僕人把棺材蓋打開，只見阿鸞的屍身身臥在棺裡，已換上了一身紅緞繡花的新衣裙，連鞋全是新的，頭也梳得很整齊，眼睛微張，眼珠卻凝滯住了，眉毛微蹙著，含著一種愁態，嘴也微微閉著，牙齒卻咬得甚緊。她的模樣，還存著小時那美麗的輪廓。江小鶴不禁心痛如絞，兩腿酸痛，再也站立不住，他就咕咚一聲跪在棺前，嗚嗚抽搐著痛哭。

　　旁邊的幾個僕人都低下愁慘的臉；啞俠呆呆的眼睛也不住往下滾著淚。顏老員外也拿袖子擦他霜似地白眉毛之下的眼睛，並搖頭嘆息說：「這位姑娘真可憐！身上的刀傷三四處，胸前那處傷最重。死的那晚，呻吟越來越微，她還微弱地叫著小鶴的名字！」江小鶴一聽了這話，便不禁大聲號哭起來。

　　這半天，紀廣傑的面色雖極難看，可是，他卻沒有落淚，只緊緊握著拳，忿忿睜著目，看著別人悲哀，哭泣。良久，忽然他就大哭了一聲，說：「姓江的，你這大英雄哭什麼？我紀廣傑至今總算佩服你了，你確不枉是那什麼九華山的老先生授出來的高徒。竟能把崑崙派打得星散，連個二十來歲的女子，也被你給逼凌至死，纔算江志升有個好兒子，真能替他報了仇。把仇報得真乾淨！真可稱得上痛快淋漓！……好！哈！哈！哈！」

　　江小鶴霍地站起身來，回身向紀廣傑嚴辭質問，說：「紀兄！事到如今，你還忍心去譏笑我嗎？」紀廣傑依然仰著臉大笑著，說：「我譏笑你作什麼！我只是佩服你就是了！阿鸞死前，對我一個字也沒有提，可見她與紀廣傑已毫無恩義了。那麼，她的喪事你就給辦理吧！她在生前，我是像個戲子一般，跟她作了些日名義上的夫妻。如今，該輪到你姓江的作鮑家的鬼女婿了！再會！」紀廣傑狠狠地說完了這幾句話，拱一拱手，就頭也不回，揚長地走去了。

　　這裡，江小鶴拭了拭眼淚，便向他那個啞巴師兄作手勢，並在手心上畫出了路線，叫他往鎮巴去把崑崙派的人找來一兩個。當時啞俠就也趕緊走了。這時，那口棺材還沒有蓋好，江小鶴還緊緊皺著眉，呆呆看著阿鸞的屍身。半天，顏老員外才命人將棺材蓋好，並請江小鶴到莊內客廳去歇息。

　　顏老員外問到阿鸞因何負傷，及江小鶴與死者的關係，江小鶴就嘆息、落淚，把自從他父親遭崑崙派所殺，自己幼年時曾與阿鸞相慕，以及後來的種種事情，全都詳細說了一遍。顏老員外聽了，既驚詫，且嘆息，末了就說：「你們這是一場孽緣，是三生造定，合當如此。但江湖俠義，捨己救人卻是對的。似這樣仇讎無已，是永沒個休止的。江君年少有為，也不必過於哀悼，此後只要致力事業，方不枉男兒此生！」

　　江小鶴嘆息著，在此住了兩日，啞俠就將魯志中找來了。江小鶴一見了魯志中，自覺非常無顏，便深深打了一個躬，叫聲：「魯伯父！」魯志中也愁容滿面，把阿鸞的死因又向江小鶴詢問了一番，然後便嘆息著說：「這些事誰也不懂，只能怪兩個人，一個就是鮑老師父，一個就是十年前死的那個你的爹江志升！」江小鶴低著頭嘆氣。

　　魯志中擦著眼淚，就叫他帶來的幾個人去釘棺材，又雇來了專運靈柩的腳夫，用兩頭騾子，中間綁著兩根木槓，就將阿鸞的靈柩在木槓上放好。魯志中便向顏老員外道了謝，並向江小鶴囑咐說：「你應當去作你的正事，也不必為此事悲傷了！」魯志中帶著人跟隨運靈柩的騾子走去。

　　這裡啞俠就打了江小鶴一個耳光，打得江小鶴莫名其妙。他又向東高高的一指，摸摸鬍子，再狠狠地一頓腳，然後揪著江小鶴就走。江小鶴用力站立了腳步，作出手勢，那意思是告訴啞俠說：「你先回九華山上，我再回鎮巴去一趟，然後我也即回九華山去見師父，點穴法我是決不會再濫用了！」啞俠點點頭，又作出吹喇叭打鼓之狀，再擺擺手，表示是：「媳婦死了不要緊，別發愁！」

　　江小鶴眼見他的師兄騎馬往東，回九華山去了，他就進到莊內去向顏老員外道謝，然後亦即上馬，向西走去。走不到三十里這，隨趕上了阿鸞的靈柩，他在馬上，又不禁淚落紛紛。他卻無顏向前與阿鸞的靈柩同走，只在後面，暗暗地跟隨。又因為前面的騾子太慢，所以走了三天才回到鎮巴，靈柩已在前走進鮑家村去了。

　　江小鶴卻無顏走進村去。他勒住馬，就在村南道旁發呆，皺著眉，翹首望著天空，見天上的白雲像結著無數的愁魂。再低頭看，見遍地都是秋草。遠處的山被秋葉染得都成了紅色，小溪裡流著緩緩的水。

　　板橋上有幾個女孩子跑過來，向他指著說：「騎馬的，早先鮑家的那姑娘也會騎馬。」江小鶴趕忙催馬走了幾步，避開了那幾個惹人傷心的女孩子。可是不料眼前又看見了一株柳樹，樹身上的刀痕宛然，可見當初用刀砍樹的那人，不但心中是恨，其中還壓著一些熱烈的愛情。現在這株樹垂著幾條數得出來的枝葉，頹然地，像一個人低著頭痛哭了。

　　江小鶴頭一陣暈，幾乎摔下馬來，趕緊定了定神，慢慢策馬繞過了鮑家村，連頭都不忍回。一直進了鎮巴城，到城內也不去見他姨夫馬志賢，只找了一家店房，進去便睡覺。一連躺了兩日，他就像得了大病似的，什麼東西也沒吃。

　　到了第三日，他心中的悲傷才漸漸減輕，但用過了飯之後，仍覺得周身無力。他勉強打起精神，到馬家鐵舖去見馬志賢。馬志賢一見著他，就說：「你回來啦？咳！你跟阿鸞早先既是很和睦，為什麼你們都不早說呢？現在你看，都弄得人死家破，究竟什麼叫冤仇？什麼又叫恩愛？乾脆都是咱們江湖人混蛋，不明事體，自己把自己的事情都弄糟了！」

　　江小鶴愁眉不展地連連擺手，說：「姨丈不要提了！無論什麼都是命定。現在我只要再見我母親一面，我就走了！」馬志賢驚訝著說：「你不知道嗎？」又似乎想起來，說：「對了，咱們自那次分手之後，就再沒有見面，你母親死了一個月了。因為她本來是癆病，董大的生意不好，天天跟她吵鬧，罵她是晚嫁的，是妨漢子的老婆。她連氣加想你，又不得休養，就死了。給董大拋下了兩個孩子，也都是癆病鬼！」

　　江小鶴聽了就又揮了幾點眼淚，隨向馬志賢詢明了他母親墳墓的所在，先回到店房中，又悲痛了一日。到次日，他就決定離開鎮巴這傷心之地，拿出銀錢來，命店家到外面買來許多金銀紙及燒紙，將馬匹備好，那些東西全掛在馬上。他付清店賬，就出了縣城，揮鞭催馬先進了北山，就在山中燒化了一些紙錢，暗中祝道：「爹！兒子已將你的殺身大仇報了，也就只能如此。龍志起拿刀子刃了你，我已殺死他了。別的我不能作了！我給你報了仇，可是我已作出許多忍心之事，此生我的志氣也都銷了！你瞑目吧！」

　　然後又撥馬出山，找到他母親的墳地前，也燒了些紙，又私祝道：「母親，你放心！你死了比活著還好。我現在已能自立了，大仇都報，就是在山西學生意的我那弟弟，我還沒看見他。他比我好，他能安分學商，我卻不能，我此生永遠遁跡深山，連江湖也不願走了！」最後，他又騎馬往南，重來到那株枯柳之下，下了馬，把剩下的燒紙全都堆在柳樹下，取火點著，火光熊熊地一起，紙灰都似蝴蝶一般飄飄地飛起來。他不禁悲哽著，說：「阿鸞賢妹！你葬埋的地方必定離此不遠，你的陰魂也許就在我的身旁，可是我們說什麼呢？……我要走了，以後每隔三年我必要來此給你燒些紙，你瞑目吧！江鮑兩家的仇恨完了，你的身體和我的心都傷心而死了！……我走了！再會！」

　　天際的愁雲壓得很低，涼雨將墮，四面秋色無邊，風緊淒涼，在村外玩耍的男女孩子都往家中走，嚷嚷著說：「要下雨啦！」江小鶴抽出劍來，砍下一塊樹皮帶在身邊，然後即上馬揮鞭，迤邐著向北。才離開鎮巴不遠，雨就落了下來，他冒著雨，灑著淚，且行且宿，踏過了秦嶺，又來到長安。

　　他也不願進城，只在南關裡一家小飯館用了午飯，打算再住東去。但牽馬未走出南關，忽見迎面有人叫道：「江小鶴。」江小鶴吃了一驚，定睛去看，原來是崑崙派的劉志遠，只見他穿著一身白布孝衣。江小鶴就拱了拱手，劉志遠卻說：「江小鶴你是才從鎮巴來嗎？你看鮑家的結局多麼慘！阿鸞的事情我已得了信。現在，我師父又死了，棺材停在城內臥龍寺，昨天開的弔，過兩天又是一口棺材運回鎮巴！」

　　江小鶴一怔，說：「你師父之死卻不干我事，在雲棲嶺我放他走了。」劉志遠說：「不干你事，鮑家落得這樣，全都是我師父自作自受！他對待別的徒弟太狠，對龍家兄弟護庇太深！早先你在鮑家的時候，我師父若是個明白的人，早就該當攔阻他那二兒子，別叫他欺負你，更應當把阿鸞許配你，一作了親，冤仇自然解開了。可是他不，偏偏要跟你為敵，還弄出個紀廣傑來！」

　　提到了紀廣傑，劉志遠就不由得大罵，說：「那是個什麼東西？他叫我們跟隨他出潼關去迎敵你，滿牆壁的那麼去寫捉拿江小鶴，可是你把那五個字寫在他身上，他竟不覺得。後來在武當山他跟你見面，他竟認不出，遭了你一場戲弄，他反恨上了我們。在穀城縣，正陽縣的官人追上了我們，他竟撇下了我們，他跑了。我跟蔣志耀，我們兩人被鎖到正陽縣替他打了兩三個月的竊盜官司。幸虧那古家莊的護院汝州俠楊公久，為人慷慨仗義，他替我們雪了冤，才被釋出監獄。

　　「我同蔣志耀商量著，不願再回來纏在你們這些事裡來惹麻煩。蔣志耀他會製膏藥，我們兩人沿路打拳賣膏藥。來到了河南盧氏縣，積了幾個錢，我們就合夥在那裡開了一家小小的膏藥舖，這是半月以前的事情了。忽然我那師父鮑崑崙也到盧氏縣，他全身是傷，刀跟馬匹全都沒有了。他說有一個女人在後追著他，要叫他給一個小孩抵命。那時，若不是遇見了我們，他老人家也就連傷帶餓的死在街頭。我跟蔣志耀把他請到舖子裡，拿膏藥給他治傷，可是他老人家就瘋了癡了，連飯也不吃，只是哭。有一天，我跟蔣志耀忙著照應買賣，沒有顧到，他老人家就在櫃房的房樑上了吊，我們解下來時，他老人家已經斷氣了！」劉志遠說著，不禁搖頭嘆息。

　　原來那天鮑振飛在雲棲嶺遇著了江小鶴，他便趕緊逃回九仙觀中。後來，他的孫女阿鸞開門迎上江小鶴去，鮑振飛便趕緊拿了崑崙刀，跑到觀門外去，要和孫女跟江小鶴去拚命。不料走到門外一看，原來他的孫女阿鸞與江小鶴是早已有了私情，心中不覺勃然大怒。鮑振飛真想不到數年來孝順他的孫女，此時竟然會抱在仇人的懷裡。他氣得銀髯亂飛，一時竟驀起殺機，正想趁此機會，把江小鶴和自己那叛逆的孫女阿鸞都結果了。可是，此時阿鸞已然滿身鮮血，悲聲飲泣的態度，實覺楚楚可憐，而且，江小鶴也淚流滿臉。他那英俊的身材、相貌，確實與自己的孫女匹配，並且他長得真像十年前自己殺死的江志升。他又覺得當年作事，確實幹得太狠，故此鮑振飛剛才要動的殺機，馬上便消失了！便不禁咬了咬牙，頓足長嘆了一聲，掉頭不顧而去。

　　本來，鮑老拳師是想著要找紀廣傑去，把現在的事情一一告訴了他，既然阿鸞與紀廣傑是毫無感情，現在落到這個地步，便不如乾脆地退了婚吧！以前就算是我鮑振飛一時糊塗，連自己的孫女已與江小鶴有了私情還不知道。就算把事情弄錯了，但是這卻是不得已的事！鮑老拳師想著，便邁開大步，忿忿地往山下走去。可是走了一程，又覺著有點不妥，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我還好意思去見紀廣傑了嗎？

　　鮑老拳師又長長嘆了一聲，忿忿地想著：我鮑崑崙這一輩子可就要完了，這或許就是在我走江湖時惹來的孽果，至有今日悽慘的報應。此後，一切的事情我也不再管了，連江湖也不願走了。現在心裡只有一件事要辦：就是回到鎮巴縣鮑家村裡去看看他殘廢了的二子鮑志霖，因為鮑老拳師知道江小鶴一定曾經到過鎮巴縣找他去，而他那個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卻與江小鶴素有舊仇。自己雖然躲開了，但鮑志霖卻依然在鮑家村裡。江小鶴一找不著自己，當然不會放過鮑志霖的。雖然有張志才保護著，但連自己也敵不過江小鶴了，那麼一個是自己的徒弟，一個是已殘廢了的兒子，更哪裡能夠敵得住江小鶴呢！

　　鮑老拳師想著，心中不禁又一陣的難過，就邁開了大步，急急往鎮巴縣那邊走去。他又恐怕江小鶴追趕下山來，所以他不敢停留腳步，只順山路急急地走，不知又走了多少路，覺得江小鶴並未在後面追來，心裡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走了不多時，就到了山下，此時鮑老拳師一路走著，一路胡思亂想。轉眼間又過了一個山彎，忽然看見一條十分粗大的鐵棒放在山路旁邊，那條鐵棒，大約也有幾百斤重，在鐵棒距離這點地方，竟然有具屍體，那死屍的面目，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了，死屍身上卻穿著一套和尚袍，鮮血已沾滿了衣服。留心看時，原來卻是曾經救過自己的僧人鐵杖禪師。

　　鮑振飛一見這種情形，知道昨晚鐵杖僧一定和江小鶴交過手，敗在江小鶴手下了，心中不覺一陣難過。暗想鐵杖禪師若不是為了救我，不會與江小鶴交起手來，若不是和江小鶴交手，便不會這樣慘死！心內一陣陣難過。但是，又恐怕江小鶴追趕自己來了，所以不敢在此流連。略一辨別方向，便向山下走來。走了大半天，那時天色已晚，四下晚霞遍照，才走進了一座市鎮，原來這座市鎮，就叫「瘟神鎮」。

　　那時鮑振飛也覺飢餓了，便找了一家客店，叫來了飯菜，草草地吃過了，他便躲在房中不敢往外走。他因為怕江小鶴找他來，到了房中，他就躺在床上，但是無法入睡，不覺間又想起來自己的遭遇，及江小鶴現在對自己的苦逼，他便非常煩惱，心裡難過極了。後來，他又想起了在鎮巴縣城殘廢了的兒子鮑志霖，因為不知江小鶴有沒有到過鎮巴去殺害他的兒子？想到這裡，心裡便又著急起來，認為非要回鎮巴縣去看看自己的兒子不可。但現在時間已然不早，要急也急不來，同時，自己身體著實很疲倦，要趕路也無力了，不禁又長嘆一聲，睡去了。

　　次日，一清早鮑振飛便起床，匆匆洗過了臉，拿了崑崙刀就趕程回鎮巴縣去，心情萬分地焦急，腳程便越來越快了，到中午時分，已然來到鎮巴縣城。當他看見這個離別了多日的地方，想起當年自己是何等豪氣逼人，獨霸一方的英雄豪傑，但是現在，卻是一個被人逼得無路可走，顛沛流離，落難潦倒的老頭子了，實是今非昔比。鮑振飛不覺又慚見故人，隨又咬了咬牙，長嘆了一聲，便順著大路一直往城裡去走。可是他卻不敢昂然的走著，他怕人認識他是鮑振飛，怕人看見他這樣狼狽的情形。

　　鮑振飛走到了馬家鐵舖的門前，看見這間鐵舖已不成樣子了，心中不覺又一陣難過，只見在角落裡坐著個小學徒，在那裡無精打采呆呆的坐著。鮑振飛便走上前去問道：「馬掌櫃在嗎？你快給我將他找來！」那個瘦小的學徒看見鮑老拳師這麼一個鬚眉皆白的老頭子，顏容憔悴地走了進來，一時也呆住了。及後經鮑老拳師這樣一問，才懶洋洋地說：「馬掌櫃不在家，你是誰？找咱們的掌櫃幹什麼？」

　　鮑老拳師本來想道出姓名來，及後他想：這個樣子可怎成啦，還是不說好了。於是他又問，說：「馬掌櫃上哪兒去啦？」那個小學徒說：「他到鞏家莊鞏舉人的家裡作護院去了！」鮑老拳師聽見這個小學徒說出了馬志賢的近況，知道馬志賢現在總算是找著了營生，心中便覺得稍慰。可是內心又有點自疚，怎麼自己以前不早替他謀份職業？現在也不至於令他這樣困難。想到這裡，鮑老拳師又長嘆了一聲，覺得留在這裡也沒有意思，便掉頭轉身離開這鐵舖往外走去了。

　　一路走著，又走到了鮑家村。此時鮑老拳師心裡萬分焦急，總是有點淒然，記掛著家中的兒子鮑志霖，不知道現在又怎樣了。不覺間就走進了鮑家村，村中住戶多半牆頹屋倒，顯出窮困難於修葺的樣子。鮑老拳師見了這樣情景，不覺又黯然神傷。走到自己的門首，看見景物亦略略與前不同，門前那塊練武的場子，因多日未經收拾，雨水已經沖塌了三合土，露出坎坷不平的樣子，雙門是關閉著。

　　鮑老拳師到了此時，心中已悲痛萬端，連打門的勇氣也沒有了。過了半天，咬緊著牙，終於用拳頭捶了幾下，半天，裡面才有男子問道：「是誰？」鮑老拳師回答道：「是我！」裡面又問道：「你是誰？姓什麼？」鮑老拳師答道：「我是鮑振飛！」裡面的人一聽見是鮑老拳師，好像萬分詫異似的，大聲叫道：「啊！原來是師父啦！」

　　只見大門立時打開，一個三十四五歲的青年，黃臉膛，身穿白布褲褂，手裡拿著一口崑崙刀。一見了鮑老拳師就恭敬地向鮑老拳師行禮，口裡卻說：「師父。你老人家可好嗎？怎麼又回到這裡來啦，可曾遇見江小鶴嗎？江小鶴曾到這兒來攪鬧過。」鮑老拳師嚇了一跳，忙問道：「志才！怎麼江小鶴來過這裡？」原來出來的那個人就是鮑老拳師門下第十八門徒張志才。前次他和江小鶴交手，給江小鶴刺傷了大腿，現在已然痊癒了。

　　張志才將鮑老拳師迎進入裡面，他就向裡面叫道：「鮑老師父回來了！鮑老師父回來了！」立時裡院走出來幾位婦人，一齊都向鮑老拳師行禮。鮑老拳師見各人無恙，內心稍告安慰。鮑老拳師一一向他們還禮後，就走入裡面，即忙問道：「鮑志霖現在怎樣啦？」那時睡在床上的鮑志霖，早已聽見鮑老拳師的聲音，見他父親走進來，忙即下床跪拜。可是，鮑老拳師已走近床前來，看見駱駝似的兒子還活著，心裡也覺安樂點。

　　鮑志霖此時即向鮑老拳師問道：「爹爹！你怎會回來了，是否已經將江小鶴殺死了？江小鶴他曾經來過這裡，可把我嚇壞了。」於是鮑志霖就將江小鶴上次來找他的情形，從頭再說了一次。並且說出張志才怎樣拚命護院，卻被江小鶴砍倒，後來馬志賢又趕來勸解，但江小鶴仍向裡院闖。說到江小鶴走進來，將他由床下揪出之時，鮑志霖的面色變得蒼白，毛骨悚然，真是談虎色變。後來鮑志霖又說：「江小鶴發覺不見爹爹你，他非常憤恨，他立即面現怒容，拿著寶劍想要殺我，後來我向他認過錯，更得馬志賢講情，他才放了我。爹爹，江小鶴的武藝十分厲害，你可曾遇上他嗎？」

　　鮑老拳師不禁長嘆了一聲，又說起自己離家之後，往漢中魯志中處，接到江小鶴的傳書，自己又如何利用紀廣傑來捉江小鶴，自己避到朋友家裡，及至後來又由朋友家裡出來，走往川北，在川北又遇著龍志起。而龍志起卻被人誣告作賊，自己為替徒弟龍志起伸冤，就和閬中俠的兒媳秦小仙結仇，誤殺了秦小仙的弟弟秦小雄，因而引起和閬中俠的一場莊前大戰。後得程八從中調解，將兩家的事言和，在酒樓設宴。豈料那時江小鶴已聽聲趕來了，於是兩人就在酒樓上動起武來，自己和江小鶴交戰了一會，就敗在江小鶴手中。一直被江小鶴和伍金彪押往鎮巴來，在半路上又遇到了鐵杖僧，將自己由江小鶴手中救出來，逃到雲棲嶺九仙觀，見到阿鸞也在那裡。後來江小鶴找著他們，阿鸞出門應戰，自己方由江小鶴那裡走回這兒來。

　　這些事聽得旁邊的幾個人不斷地「呀呀」連聲的叫，又驚奇，又緊張，又害怕。鮑老拳師說完了之後，忙又問道：「現在漢中與紫陽的情形怎樣啦？」張志才答道：「漢中還好，江小鶴由這兒到過紫陽。因為他要去找龍志起，到了靖遠鏢局，只有賈志鳴和龍志騰在，龍志騰出來與江小鶴交手，幾下就給江小鶴殺傷在地下。於是，賈志鳴就對江小鶴說殺死江小鶴父親江志升的，不是別人，就是龍志起一人，要找就找龍志起好了。龍志起現在逃往川北去，因此江小鶴就往川北去找龍志起去了。」

　　鮑老拳師這才知道江小鶴曾經去過紫陽。暗想：崑崙派現在可要完了，我闖了這一輩子江湖，如今弄到這般田地，相信崑崙派也無法再興起了，越想越心痛，又暗自嘆了一口氣。在鮑家村鮑老拳師不敢多留一刻，他實在無面再見他的門徒，恐怕他的門徒知道他回了鎮巴，都要找他來了。同時眼前的景物，實在使他傷心。

　　次日清晨，四周靜寂無聲，當時天上尚未發出曙光，仍是灰暗一片，天空有幾顆星星，綴著稀薄的行雲，鮑老拳師就獨自一個人，靜悄悄地離開了鮑家村。稀微的星光照在鮑老拳師面上，那雪白的鬍子，變成了灰色，兩隻無神的老眼，早已藏著滿滿的淚水。晨風夾著露水吹來，耳裡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雜著遠處傳來的三兩聲雞啼，鮑老拳師懷著創痛的心情，由近而遠地走了。

　　從此，鮑老拳師就無目標地四處流浪，他不願再回到鎮巴去，也不願意到漢中去，因為在鎮巴和漢中，都有他崑崙派的兒子徒弟，在川北卻有個閬中俠的兒媳秦小仙。鮑老拳師不願意再去見以前所熟悉的人，更怕遇見秦小仙。因為鮑老拳師知道，倘若遇到了秦小仙的話，她一定不會忘記了殺弟之仇，必要與他拚命的，所以，鮑老拳師便在長安一帶流浪。

　　從此，江湖上的人，就沒有人知道鮑崑崙的蹤跡了，一般認識他的人，就認為鮑老拳師是給江小鶴逼死於荒山中了。

　　有一次，鮑老拳師覺得身上所帶的盤川有限，怕在異鄉淪為餓殍，所以他便來到一個市鎮上，找著一塊比較人多的地方，拉著場子去賣武求錢。這時，一些過往的路人，因看見了這個鬚眉皆白的老頭子，這樣大的年紀，還手裡提著刀要拉場子，所以都動了好奇之心，駐足圍觀起來。

　　這時鮑老拳師就提著崑崙刀，在場子裡走了一趟刀法。只見他手中的刀舞了起來，忽高忽低，忽起忽落，快得令人難辦，那銀髯卻隨著刀勢飛舞，兩旁的觀眾，不禁高聲的喝起采來，說：「老頭子！真好刀法！」鮑老拳師一聽，不覺又恢復了他年輕時的雄心來，他暗暗地想：我鮑崑崙還不曾老，還不見得是不行了，只要手中還有一把崑崙刀，便什麼也不怕了。現在的江湖上，就只江小鶴一人能敵得過我鮑崑崙，別的都要敗在我的刀下。

　　鮑老拳師一面想著，倒興奮得忘形。正當此時，忽然在人叢的背後，闖進了一頭騾子來，騎在騾子上的，是個一手提著寶劍的婦人。鮑老拳師一見這婦人，就大吃了一驚，原來這個正是川北閬中俠兒子的媳婦，那夜在儀隴縣被自己殺死的那個小孩子的胞姊秦小仙。

　　此時秦小仙已然下了騾子，來到鮑老拳師的跟前，手提寶劍，怒瞪著眼睛，將鮑老拳師攔住，並對鮑老拳師微微冷笑說：「鮑老頭子！想不到在這裡會上你，你快給我弟弟償命來！」說著，揮動手中的寶劍，直向鮑老拳師刺來。鮑老拳師連忙閃開，並趕緊用崑崙刀去架著，面色也變得煞白了。

　　鮑老拳師知道以前殺死秦小雄是太過分的，而且對於龍志起冒充江小鶴的事，他也已然明白過來，所以心中很難過。今天再遇見秦小仙，便知道秦小仙一定不肯放過他，鮑老拳師也不再說話，便把手上的崑崙刀施展開來。那時兩旁圍觀的人，更加熱鬧了起來，他們都躲到一旁，遠遠地去看。這裡，一老一婦便刀來劍往的拚起命來，一連戰了二十個回合。鮑老拳師便因為久經憂思顛沛，而且年歲已高，精神氣力便漸漸地低減了下來。

　　但秦小仙此時，卻越鬥越勇，因為她深懷已久的殺弟之仇，一定要報。所以又打了十餘回合，眼著鮑老拳師便要不支了，秦小仙趁鮑老拳師的刀法一亂，便趁虛一劍刺在老拳師的左臂上。但老拳師仍然咬牙忍著疼痛，還要拿崑崙刀跟秦小仙拚命去。秦小仙看見老拳師已被自己砍一劍，還要狠命的去砍老拳師，正當危急之時，忽然兩旁圍觀的路人中，有人高聲叫道：「官人來了！官人來了！」於是鮑老拳師和秦小仙就住了手，鮑老拳師就趁此機會，躲在人群中逃跑了。這裡秦小仙也不敢再去追殺老拳師，趕緊騎上騾子，揚長而去了。

　　從此鮑老拳師便負著傷，挨著餓，到處的顛沛流離了。老拳師經過這次的挫折，便漸漸覺著無生存的意味了。後來到了盧氏縣，就見著蔣志耀及劉志遠。鮑老拳師心灰意冷，覺得生存無味，那天便趁著劉志遠和蔣志耀兩人正在忙作生意的時候，悄悄地在樑上上了吊。

　　講到這時，劉志遠就無限感慨的搖了搖頭，長嘆了一聲，用衣袖去拭那將要澗下來的淚。江小鶴聽了，覺得鮑老拳師死得實在太慘了，心中十分的懺悔。劉志遠又說：「我們把老人家盛殮好了，前天才送到長安來，昨日在臥龍寺開的弔。過兩天葛志強把漢中的人找來，就把他老人家的靈柩送回原籍，然後我還是回到盧氏縣去賣膏藥，這碗江湖飯我灰心啦！餓死我也不再吃啦！小鶴兄弟，你現在是要往哪裡去？阿鸞死了我可以給你提個媒，盧氏縣有個財主的姑娘，正在招女婿，人物要雄壯，幹練，我勸你也快改行吧！」江小鶴搖搖頭，又拱拱手，說聲：「再會！」他就上馬揮鞭走了。

　　一路愁眉不屈，風塵滾滾，先往漪氏縣會見了胞弟江小鷺。江小鷺現在已長大了，與江小鶴相比並不兩樣，只是年紀小點而已。他現在已經對營商方面十分明瞭，彼此相見之下，大家都非常高興，江小鷺時時問及往事。因為江志升被殺時，江小鷺還年幼，及至後來又給賣到漪氏縣來，所以他想知道這些往事。但是江小鶴總不肯對他的胞弟說明此事，只是勸江小鷺用心做事，努力做人，這樣就能對得起九泉下的父母了。江小鷺倒也聽話，此後江小鶴每到漪氏縣去，總要流連幾天。別過他的兄弟，然後改道南下，打算回到九華山去見他的師父。

　　有一天，當江小鶴走到一條道路上，那裡已然很近九華山了，他內心正在高興著，但當他看見了道旁的柳樹，便又勾起愁思來。眼前的柳樹下，就像是有個美麗天真的女孩子，跺著腳嚷著說：「小鶴！小鶴！我的風箏掛在樹上啦，我沒法去摘，你上樹去給我取下來吧。」忽然，又像聽到了一陣悲泣的聲音，那樹下的女孩子已然長大了，雲鬢蓬亂，滿身鮮血，叫道：「小鶴！你抱著我吧！讓我死在你的懷裡！」江小鶴此時心痛如絞，便想趕緊驅馬走上前去。但一瞥間，則連影子也不見了，只見眼前的弱柳，被風吹得不住搖曳，像是在風前飲泣。

　　江小鶴便不禁滿臉愁慘，無限感慨地在馬上長嘆了一聲。他有點悔過，恨自己當時作事太甚，至使阿鸞愛恨交逼，因傷而死在自己的寶劍之下。江小鶴又不覺淌下了淚來。正想從身內掏出那塊在鮑家村前那柳樹上砍下的樹皮來，忽然，在樹林前面的彎角之處，有一個道士裝扮的人，怒沖沖的，向自己迎面而來。江小鶴正在感到詫異時，只見那個道士裝扮的人，已然從行李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寶劍，攔住了江小鶴的去路。

　　江小鶴的馬走到離此人有幾尺遠時，江小鶴就停住了。江小鶴在馬上定睛細看，覺得這人很熟稔，像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正猶豫之間，那道士就微微冷笑說：「江小鶴，你還記得我嗎？在武當山的那筆舊債，我們也要清算了，你殺死我的好友道澄道姑，使我受老祖師郁玄清的懲罰。今天非要殺你江小鶴不能消我的仇恨！」言畢，揮動手中寶劍狠狠地向江小鶴劈來。江小鶴跳下馬來，抽出了在馬上的寶劍來，一招一式地迎上去。兩人就在這條道旁大戰起來，各不相讓。

　　原來此非是別人，就是江小鶴在武當山時所遇見七大劍仙中的呂崇岩。呂崇岩痛恨江小鶴知道他與道澄道姑的關係，因此，在武當山時，他曾經花言巧語，假意說出道澄的地址，想把江小鶴騙到老遠的地方去。豈料勾起江小鶴對他的疑心，後來又誘江小鶴往紫霄峰太玄觀去，想藉老祖師郁玄清的武藝來殺江小鶴。可是，江小鶴在郁玄清面前說出了呂崇岩的祕密。

　　當時呂崇岩就想殺死江小鶴，但有郁玄清阻住，無法殺他，後來啞俠與紀廣傑、李鳳傑三人趕到了武當山，與郁玄清約定比武，定明若果啞俠能勝郁玄清便可放江小鶴，並且任啞俠等人搜山。豈料江小鶴在那晚就逃脫出來，並無意間尋著道澄道姑，將道澄道姑殺死。郁玄清與啞俠比武又告失敗，便答應重懲呂崇岩，怎料呂崇岩藉著老祖師郁玄清在山前跟啞俠交戰時，就靜悄悄地趁著沒有人發覺，逃了出來。

　　但是當時他只藏身在山石洞中，不敢往山下逃跑，因為呂崇岩怕遇見山中的道士，若果一被山中道士發覺，那時要走就不容易了。他經過了兩夜才逃離武當山，一路南下，找江小鶴去。因為他知道江小鶴一定回九華山見他的師父老先生去的，若現在還不去殺他，待他回到九華山後，那就很難殺死他了。現在江小鶴的武藝已經這樣厲害，若果他再多學一年半載自己就更難與他對敵。呂崇岩越想越心急，想起道澄，更覺得江小鶴之可恨，恨不能立時見著江小鶴，與江小鶴分出個雌雄，好替道澄報仇雪恨！

　　一路上日行夜宿，時時向路人打聽江小鶴的下落，但江小鶴的蹤跡仍未有下落，呂崇岩心裡萬分焦急。其實這時江小鶴與紀廣傑，正隨著他的啞巴師兄前往城口縣顏道臺家裡去見阿鸞。江小鶴就因阿鸞之死而阻遲了回九華山，而且江小鶴又要回鎮巴兒他的母親及拜祭他的亡父江志升，因此呂崇岩無法遇上他。

　　呂崇岩一路往南走去，他的意思是想一路南下，往九華山去追江小鶴去，後來，知道江小鶴看了他的胞弟江小鷺，不久就要回九華山來了，於是他就兼程南下，不覺來到九華山附近。呂崇岩又不敢太近九華山，恐怕遇見啞俠及那位老先生，只得在附近的道旁埋伏著，希望遇上江小鶴。

　　一天中午，呂崇岩正在山前慢行，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不久就看見馬上坐著一位雄赳赳、氣昂昂的黑臉膛青年，定睛看時，不是別個，正是自己要尋的仇人江小鶴。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從身上抽出寶劍來，將江小鶴阻住，並向江小鶴狠狠地道刺幾劍。江小鶴見他的劍法非常厲害，也不敢輕視，隨將寶劍抽出來，迎將過去，並大聲怒罵：「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山的賊道呂崇岩，我早以為你給老祖師郁玄清殺了，怎麼你又到這裡來？想不到武當山的清規，給你這個所謂三清弟子破壞了，現在還敢在我面前逞兇，待我替三丰道爺管教管教你這野道！」江小鶴說完了之後，就將手中的寶劍的招數，盡量展開，而呂崇岩也因為痛恨江小鶴，寶劍也招招專向要害處刺來，兩把寶劍上下飛翻，像兩條生龍飛舞一般。

　　江小鶴見得呂崇岩拚命向自己進攻，知道他是存心想將自己置於死地，所以不敢輕視，將自己所學的武藝全都施展開來。苦戰了二十多個回合，仍然未分勝負，只見劍光越來越密，劍招越來越兇險，這時候江小鶴忙將劍招一變，把自己下山時啞俠教給自己的劍法施展開來。只見呂崇岩漸漸不敵，劍法已然紊亂了，便要向後面樹林退去。眼看呂崇岩快要被江小鶴砍倒，忽然間，由大道飛跑來了一個人，一面走，一面大聲叫道：「江施主，請手下留人！」

　　此人走到近前，江小鶴一看，見此人身上穿著道袍，年紀大約五十過外，原來亦是武當山上七大劍仙之一的馬玄濤，連忙住了手走向一邊。只見馬玄濤走到近前，向江小鶴稽了稽首。呂崇岩一見馬玄濤也來了，嚇得面色青白，立即向林中逃去。馬玄濤一看見呂崇岩想逃走，忙即向前一縱身，向呂崇岩身後撲去，大怒道：「呂崇岩，你休想逃走，今天是你的報應來了，若叫你再逃出，我就不姓馬！」說話間已然趕了上去。只見馬玄濤舉起右手，向著呂崇岩的背後穴道點去，只聽見呂崇岩大叫一聲，就倒在道旁，江小鶴也跟隨趕到。

　　馬玄濤對江小鶴說：「江施主，真對不起，我是奉著老祖師的命令來捉拿呂崇岩的。因為呂崇岩趁著郁玄清道爺交手時，竟然逃下了出來，當我們發覺時，已然不見了他的蹤跡。郁玄清道爺知道了此事十分憤怒，他認為今次武當山發生了這件事，都是由他一個人引起，於是就派了我和張玄海兩人下山，無論怎樣也要捉呂崇岩回去，這樣才能挽回武當山的面子。萬望江施主賞這個面，待我將呂崇岩帶回出去。」

　　江小鶴聽馬玄濤說了這些話後，自己暗想：也好，自己現在也厭倦江湖，不想再亂殺人，同時還要趕緊回九華山去見自己的師父老先生，現在既有馬玄濤來處理此事，自己也省卻麻煩。於是就向馬玄濤微微笑道：「馬道爺，我本來不想殺他，不過他實在太放肆，所以我才想懲戒他。現在既然馬道爺要將呂崇岩押回武當山去，為著武當山的面子，我也無法阻止，就由你發落好了！」

　　馬玄濤再向江小鶴稽首，說道：「謝謝，咱們再會！」說完了之後，立即從身上解下一條腰帶來，將呂崇岩縛起，並且將呂祟巖的穴道解開了。這時呂崇岩低頭無語，無精打采，任由馬玄濤擺佈。呂崇岩臨走時還回頭向著江小鶴，狠狠地瞪了一眼。江小鶴只是微微笑著，走到他的那匹馬前，將寶劍放回鞘裡，上馬揮鞭向前快跑，趕緊回去見他的師父老先生去了。

　　一路上風塵僕僕，到處添愁，不久便回到九華山上。他的師父見了他，倒沒說什麼話，只勸他不必下山，只在這裡研習武藝好了。於是，江小鶴就住在山上。他師父有十幾卷劍術、拳法及點穴的祕訣之書。全都是他親自鑽研著述的，現在就叫江小鶴照著練習，並一一畫出圖來，給啞俠去看。山上種著幾百株茶樹，每年收入，足可供給師徒三人的生活。江小鶴終日除了看書、畫圖、打拳、練劍、登山、越澗，便與啞俠共同管理茶樹。每年除了春間採茶販賣之外，便決不下山。

　　五年之後，老先生病故在山上，江小鶴與啞俠將他們的師父埋葬。江小鶴便下山一次，往山西漪氏縣看了看胞弟，又到鮑家村那株大柳樹下，為阿鸞化了些紙錢。更到閬中去見了見閬中俠，然後順長江東下，仍然回到九華山。從此，他每隔三年必要下山一次，每次必要走這些路，他已不再叫江小鶴，而改名為「江南鶴」。

　　這時江湖上有名的英雄：在北方是紀廣傑，在豫皖一帶是那當年在正陽古家莊當過護院的汝州俠楊公久，在陝省是魯志中，在川北是徐雁雲，而在江南一帶則以李鳳傑的聲名最大。因李鳳傑本來就是名俠蜀中龍的弟子，劍術僅稍遜於紀廣傑，但是這些年來，他因作安慶府某將軍的幕賓，所住地方距離九華山很近，便也時常上山向盟兄江南鶴討教武藝，因之他的劍法愈精，就索性辭了幕賓的職務，專在江南一帶行俠仗義，濟困扶危。凡江南鶴所看見的不平之事，也都叫他去代打，因此頗有威名。至於江南鶴在這些人之間，他真如人中之龍、雞群之鶴，自己不屑再與人爭強鬥勝，別人也都不敢惹他，他只是在江湖遨遊，行蹤無定，如同他的師父一般。

　　又十年後，那啞俠有一次下山外出，過了一年還未見歸來。江南鶴便也下山，往各處去找尋他的師兄。深山名嶽，長江大湖，尋找了數年之久，總未得到啞俠的下落。此時紀廣傑在北方已然消失聲跡，楊公久是與人爭鬥受了傷，成了殘廢，也隱遯起來。魯志中已經逝世，崑崙派後起的就是魯志中的兒子魯振飛。川北閬中俠之孫、徐雁雲之子徐劍豪，也頗能繼承祖父的威名。此時李鳳傑已卜居於鄱陽湖畔，以耕田讀書為樂。而此時縱橫於江湖之間的卻是那江南鶴的老友，當年袁家莊的袁敬元，即後來的靜玄禪師。

　　日月交流，江南鶴的武藝愈精愈進，但他決不輕於使用。並因他幼年顛簸，中年悲悼，所以年才六旬，便已鬢髮如雪；走在江湖上有人認識他，便已呼他為「老俠」。他雖然這麼老，三十年前他那段悲慘的情史早已為世人所忘記，可是他仍然每隔三年，必到鎮巴去燒一些紙錢。

　　這時，鎮巴城池和鄉間道徑都已改變了，那株大柳樹早已枯死，早就被他人當作柴燒了，但江南鶴的懷中永遠帶著一塊古董般的樹皮。他那在山西漪氏縣經商的胞弟已死去，侄子們也已經成人，他還時常前去看望。有時也到鄱陽湖畔李鳳傑的家中，談談舊話，也舞舞劍，或同李鳳傑父子在湖上遊蕩一番。

　　李鳳傑的妻子陳氏，就是當年在嵩山上為李鳳傑所救的那個採野菜的女子。她嫁了李鳳傑三十年，曾生過三胎，都因為隨著丈夫終年飄流江湖，生活辛苦，所以均未養成。直到晚年，才又生下了一個男孩兒，名曰「慕白」。李鳳傑給這孩子起名字的時候，便打算叫他將來學文，不再從事武技，所以自生下此子之後，李鳳傑絕跡不走江湖。

　　不料有一年江南大疫，李鳳傑夫婦都染了重病。江南鶴恰巧來到，延醫診治，也無效果。李鳳傑便把兒子託於盟兄，那時李慕白已然八歲了。李鳳傑說：「盟兄，我夫婦的病恐怕難望治好了，遺下此子，我打算交與盟兄撫養。不然，就請盟兄把他送到我胞弟李鳳卿之處。我的胞弟在南宮家鄉務農，還可以稱得小康。」果然，李鳳傑夫婦就沒脫開了這場浩劫。江南鶴將他夫婦埋於湖濱之後，就自思：自己年年在外飄流，攜帶此子不便，所以就將李慕白送到了他叔父家中撫養。那時江南鶴也沒打算叫李慕白將來學武。

　　及至又過了幾年，這時靜玄禪師也隱居於當塗江心寺。江湖上盜賊蜂起，稍稍會一些拳腳，便敢恃武凌人。江南鶴雖到處以他的威名鎮服群小，但究竟想到自己的年紀太老了，若不找個傳人，一任這些盜賊亂鬧，不知將要有多少人受害。這一日他又是在秦嶺道中，見是一匹白馬趕來。馬上一人年紀與自己相差不多，可是鬍子刮得很光，短小精悍，仍如壯年，原來正是紀廣傑。

　　紀廣傑劍擊鐵鐙，馬踏亂石趕過來，就說：「江小鶴，多年沒見，你還活著？還想要較量較量嗎？可惜現在沒有阿鸞叫你我來爭了！」江南鶴卻飄著白鬚感慨說道：「年輕時的事，你現在還提他做甚？你近幾十年來的景況如何？」紀廣傑說：「我比你強，我不似你到如今還是光棍。我已娶了妻子，生的幾個兒子都比你早先打武當山時還大。我給他們置下了田莊，我就不管他們了。我這幾年遨遊天下，到蒙古，走西藏，去過廣東，現在我是才從雲南回來。」

　　江南鶴說：「現在你是要往哪裡去？是要回家嗎？」紀廣傑卻瞪眼說：「回家做甚？咱們這樣的人還能在家中當老封翁？我是因我幾個兒子孫子都太無能，承不起龍門派的祖業，所以我想要到江湖上尋找個年輕的徒弟。我要把武藝教成，要叫他武藝比你還高。」

　　江南鶴說：「正好，我有個故人之子，現在南宮。你可以去找他，收他為徒。」紀廣傑說：「誰的兒子？啞俠的兒子我可不教，至今我還恨那個啞東西。」江南鶴說：「我那啞師兄早已失蹤不知下落。他比我的年歲大，此時他也許早已不在人世了。我說的這個少年，姓李名慕白，乃是李鳳傑之子，現在他在叔父李鳳卿之處寄養。」

　　紀廣傑忽然發了半天怔，想起了數十年前在長安雙俠爭雄之事，不禁一陣感慨，就笑著點頭說：「好了！只要我收徒弟，必然短不了他。再會！再會！」於是二人互相一拱手，紀廣傑又揚鞭走去。

　　江南鶴仍然時常在江湖飄蕩。

　　又過了幾年，聞得紀廣傑已病歿於南宮縣，李慕白的武藝已經學成，並且名震京城。於是江南鶴也就往北京去走了幾次，並知當年的楊公久是居京城永定門外，以賣花為業，家中撫養著一個孫子和兩個孫女。

　　（編按：後續故事轉入《寶劍金釵》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