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鏢》【第一回】雙雄之約
　　　　【第二回】奪鏢護鏢
　　　　【第三回】驗寶驚變
　　　　【第四章】疑雲重重
　　　　【第五回】靈堂魅影
《秘辛》【第一回】牧場驚魂
　　　　【第二回】嘯月山莊
　　　　【第三回】鐲圖玄機
　　　　【第九回】蠟丸密函
　　　　【第十回】鋒鏑情潮
《對決》【第一回】冷面華佗
　　　　【第二回】飛魚奪命
　　　　【第三回】童叟雙奇
　　　　【第四回】圖窮匕現
　　　　【第五回】青虹寶劍
《英雌》【第一回】彩蛾毒精
　　　　【第二回】盜中之道
　　　　【第三回】井底乾坤
　　　　【第四回】女中丈夫
　　　　【第五回】鳳現魚飛

《旋風十八騎》高庸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奪鏢》【第一回】雙雄之約

　　雨越下越大了。

　　空街寂寂，夜已深沉。只有宏發當舖屋下的「當」字木牌，還在寒風中搖晃著。

　　街上早已行人絕跡，但這宏發當舖非但店門未閉，店裡仍燈光雪亮。那平時像病鬼似的老朝奉，此時卻精神奕奕，瞪著兩眼，瞬也不瞬地望著大門口。

　　他在等什麼？這淒風苦雨的寒夜，誰還會來典當呢？

　　門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檐前雨滴，如泣如訴。遠處更鼓已敲罷了三更。

　　老朝奉似乎有些失望，嘆口氣，喃喃自語道：「奇怪！奇怪！」

　　第二聲「奇怪」餘音猶未畢，櫃檯前突然多了兩隻手，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接道：「老人家，請幫幫忙。」

　　那是一雙黝黑而結實的手，平平穩穩捧著一個布包，輕輕放在櫃檯上。

　　老朝奉不禁吃了一驚，他目光始終未離開店門，卻沒有發覺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心中震駭，忍不住探身向櫃檯下望了望，問道：「你要典什麼？」

　　櫃檯有一人多高，那人頭上又戴著一頂寬大的雨笠，笠沿遮去整個面龐，只露出半截尖削的下巴。看模樣，像個破落人家子弟。

　　那人將布包向櫃檯裡推了推，輕嘆道：「沒辦法，老婆正害產褥熱，孩子又鬧病，家裡急著等錢用。」

　　老朝奉同情地點點頭，道：「本來嘛，若非急需，你也不必深夜冒著風雨來典當了。」說著，便動手解那粗藍布的包裹。藍布包裹解開，裡面還有個黑布包裹。

　　解開黑布包，又有個紫花布的小包。再裡面黃絨布包，黃絨布包內是錦緞包，錦緞包內又有紅綢布包……解開一層又一層，最後是個方方正正的小皮箱。打開皮箱，裡面又是個光華奪目的小盒子。那小盒子竟是純金鑄成的。

　　老朝奉連正眼也沒看一下，又從金盒內取出一隻狹長形的木盒，然後順手將那純金盒子丟在一旁。

　　他掂了掂那隻木盒，微微一笑，道：「是什麼貴重東西，收存得如此嚴密？」

　　那人道：「這是我家祖傳的寶物。老人家識貨，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老朝奉含笑點頭，輕輕掀開了木盒，一看之下，笑容頓時凝住了。原來木盒中別無他物，只有一柄用紙剪成的「紙刀」。

　　紙質既非高貴，剪製的手法也不見精巧。

　　但老朝奉卻瞧得臉色微變，迅速地抬頭向門外掃了一眼，急急將盒蓋掩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低聲問道：「這東西是哪兒得來的？」

　　那人道：「家傳之物。」

　　老朝奉道：「你要當多少銀子？」

　　那人道：「一千八百兩，」

　　老朝奉搖頭道：「太貴了。」

　　那人道：「貨押識家。」

　　老朝奉又道：「典當的規矩，利息要先扣的。」

　　那人道：「押價二千兩，實取一千八。」

　　老朝奉道：「這東西太輕，你不怕被風吹走麼？」

　　那人應聲道：「義字不多重，萬人扛不動。」

　　老朝奉輕噓一聲，道：「一千八百兩銀子，我這做朝奉的作不了主。朋友，請進來跟敝號東家當面談談如何？」

　　那人拱手道：「就煩領路。」

　　老朝奉把木盒揣進懷裡，啟開櫃檯側面的小門走了出來，含笑道：「夜深了，我得先關店門，謹防宵小。」

　　那人會意，舉手摘下了雨笠。

　　燈光下，只見他年約三十餘歲，生得長長一張馬臉，濃眉闊口，滿臉精悍之色。

　　老朝奉注目打量了一下，點點頭，然後親自關好店門，熄去多餘的燈火，掌著一盞油燈，帶領那馬臉漢子穿越櫃檯，進入店後。

　　這家當舖佔地極廣，兩人默默經過好幾重院落，一路所見房舍，似乎都空無人居。

　　老朝奉領著那人一直向裡走，來到一座荒僻的花園門外，輕輕推開了木門，低聲道：「請進。」

　　那人也不謙讓，舉步跨了進去。

　　「依呀」聲中，老朝奉竟將園門帶上，掌著油燈逕自離去了。

　　花園內瓦礫遍地，野草叢生，雖然也有亭臺樓閣，魚池假山，卻已樑柱傾斜，積塵盈寸，分明是座空置多年的廢園。

　　那馬臉漢子對這些荒涼的景物，彷彿不在意，獨自冒雨向黑暗中走去。

　　繞過一棟滿佈蛛絲的破敗竹樓，前面有座涼亭。

　　亭中石桌早已傾倒，四個石凳也僅剩下三個，其中兩個都積滿了塵土，只有朝南的一個頗為光潔，好像不久前有人在這兒坐過。

　　馬臉漢子就在朝南的那個石凳上坐了下來，探手凳下，從鼓凳腹中取出一個油布小包。

　　小包內是粒蠟丸，剖開蠟丸，裡面有張紙條，寫著：「左十四，右十八；綠楊橋頭一枝花。」

　　馬臉漢子揣好紙條，起身出了涼亭，又冒雨踱上荷池旁的小木橋。

　　他仔細數著小橋上的木欄杆柱子，由左數到十四，將欄杆柱子旋轉了三匝，然後又從右邊計數，到第十八根柱子，也緩緩旋轉了三匝。

　　「嗒！」一聲輕響，欄柱應手脫落。柱子原來是中空的，裡面藏著一根碧綠的竹管。

　　馬臉漢子由竹管中輕輕抽出一幅絲絹，展開來，只見絹上密密麻麻寫著許多蠅頭小字。

　　那馬臉漢子看完了絲絹上的字跡，仰面長噓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欣喜的微笑，再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黑色紙帖，小心翼翼捲塞進竹管內，仍舊將竹管放回欄柱中，一切又恢復原狀。

　　然後，他帶著絲絹走過小橋，拂開橋頭垂柳，俯身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他用絲絹包住野花，合在掌心操了幾揉，再展開時，絹上字跡已消失不見了。接著，以絲絹掩鼻，「哼」地換了一把鼻涕，連絲絹一齊丟進荷花池內，大步向園門走去。

　　老朝奉不知何時已等候在花園門外，手上捧著厚厚一疊銀票，含笑道：「這是太原府金寶山錢莊的票子，足兌紋銀一千八百兩，請仔細收好了。」

　　馬臉漢子道：「多謝。」接過銀票揣進懷裡，揚長而去。

　　雨還在下著，夜色更深了。那馬臉漢子冒雨橫過空蕩蕩的大街，一路低頭疾行，卻未注意到身後十餘丈外，正有兩名黑衣大漢，遠遠掠了下來……

　　那兩名黑衣人渾身勁裝，肩後插著長劍，各人胸衣上都繡著斗大一個紅色的「燕」字。

　　黑衣繡紅字，是燕山三十六寨的獨門標誌。

　　燕山三十六寨總寨主「神戟」苗飛虎，今年已經七十九歲了，憑手中一對烏金雙戟，威鎮水旱三十六寨，儼然北五省綠林第一號人物。

　　苗飛虎擁眾自雄，麾下高手如雲，養成眼高於頂的孤傲習性，是以平生有所謂「兩大不屑為」。

　　第一，「不屑離山」。因為無論有多嚴重的事，他手下的人都可以為他解決，根本用不著親自出面，所以近三十年來，他足跡從未離開過燕山。

　　第二，「不屑宴客」。因為燕山聲威早已震懾天下。綠林豪傑誰不仰承苗總寨主的鼻息！他自然不必再跟誰去結交應酬了。

　　苗老爺子的「兩大不屑為」雖然近乎狂妄，但綠林同道莫不視為「當然」。江湖中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只有「實力」才是「真理」。憑燕山三十六寨的金字招牌，苗老爺子有足夠的身價擺這份譜。

　　可是，今夜卻有了個例外。

　　今夜，苗飛虎不僅破例宴客，而且宴客的地方不在燕山。苗老爺子破例移樽就教，親離總寨，將酒席設在太原府近郊的白家莊上。

　　那是一座幽靜而隱僻的空宅，四周高牆環繞，院內林木掩映，早在宴客之前三天，已經由燕山群雄加以徹底整頓打掃，並且佈置了最嚴密的警戒。

　　宴客的時辰是子夜正刻，酒席就設在正屋敞廳內，請的客人卻不多，只有一張方桌，四把交椅。

　　廳裡點著明晃晃的八角琉璃燈。時間已經將近子夜，四把交椅上，卻僅坐著三個人。

　　主位是神戟苗飛虎，一身黑袍，腰繫紅帶，紫膛臉，雁字眉，中等身材，蓄著雪白的長鬚，雙目開合時精芒流射，果然不愧是領袖群雄的一方大豪。

　　在他左手，坐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白衣人，五十來歲年紀，滿頭枯髮，胸前掛著一串人頭骷髏連成的珠子，每粒都有嬰兒拳頭般大小。此人面團團如富家翁，其實卻是兇名遠播的獨行大盜──「飛天骷髏」歐一鵬。

　　右邊交椅上，是個面色蒼白的老頭子，顴骨高聳，兩眼半睜半閉，額頭上高低不平，長著七八顆紫色肉瘤。別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提起龍王幫幫主「九頭龍王」楊凡的名號，黃河兩岸船戶誰不聞名喪膽！小兒也不敢夜哭。

　　三人分坐三方，只剩下主客席位還空著。更樓已經敲過二更二點，那位客人仍然未見蹤影。

　　苗飛虎神色凝重的靜坐著，不時縱目廳外，猶在耐心等候。敞廳門首垂手站著兩名黑衣壯漢，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整個敞廳，除了閃耀的燈光，幾乎落針可聞。

　　忽然，遠處更樓又響起了更鼓聲。

　　苗飛虎側目問道：「幾更了？」

　　門外一名黑衣壯漢應道：「二更三刻。」

　　苗飛虎眉頭微皺，喃喃道：「約定的是子夜三更，大概也快來了吧？」

　　他一問開口，飛天骷髏歐一鵬也接了腔，道：「苗老當家，請恕歐某人問句失禮的話，咱們等候的這位貴客，究竟是誰呀？」

　　苗飛虎淡淡一笑，道：「他就快要來了，歐老弟再耐心等候片刻，便能見到了。」

　　歐一鵬道：「我只是不服氣，憑苗老當家的面子，下帖子請他，他居然還搭架子，遲遲不來應約赴宴……」

　　苗飛虎笑道：「這位客人不是尋常人物，否則，我也不會親下燕山，在這兒等他了。」

　　九頭龍王楊凡忽然酸溜溜地接口道：「如此看來，這位貴客一定是位大字號的人物，不然，也不值得苗老當家這般折節下交？」

　　苗飛虎點點頭，道：「不錯，提起他的名字，二位定然也是心儀已久，但咱們誰也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

　　楊凡輕「噫」道：「是麼？敢問他是──」

　　苗飛虎一字字道：「『紙刀』霍宇寰。」

　　這五個字，聽得歐一鵬和楊凡同時一震，臉上全都駭然變色。

　　歐一鵬道：「莫非就是『旋風十八騎』的當家老大，霍旋風？」

　　苗飛虎道：「正是。」

　　楊凡接口道：「那霍宇寰行蹤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苗老哥怎能邀約到他的？」

　　苗飛虎傲然道：「為了這件事，我出動了不下百位高手，才將『黑帖』輾轉送出，傳送到他手中，這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楊凡道：「但旋風十八騎一向不與同道交往，那霍宇寰會來赴約嗎？」

　　苗飛虎點頭道：「只要他接到黑帖，我想他會來的。」

　　歐一鵬問道：「老當家是想邀他參與雙龍鏢局這趟買賣？」

　　苗飛虎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依二位的意思呢？」

　　楊凡脫口道：「旋風十八騎如果參與此事，只怕就沒有咱們的份了。」

　　歐一鵬也急急道：「小弟以為越少人參與越好，人多口雜，容易洩露風聲，主意也難統一……」

　　苗飛虎卻搖了搖頭，道：「不！你們都想錯了。」

　　歐一鵬道：「為什麼？」

　　苗飛虎道：「雙龍鏢局這趟紅貨，價值太過巨大，風聲早已洩漏，無論咱們邀不邀霍宇寰參加，旋風十八騎都不會袖手。既然如此，何不大家共同合作，分享財富？那紅貨據說是秦御史一生搜刮的全部積蓄，足夠大家享用一輩子，三份均分和四份分攤，又能差了多少？」

　　歐一鵬聽了這番話，默然無語。

　　楊凡沉吟片刻，道：「怕只怕人心難測，那霍宇寰未必肯答應跟咱們合作。」

　　苗飛虎笑道：「所以我才專程邀他前來一會，以我這張老面子，我想他不會拒絕，再說──」

　　他忽然壓低聲音，接道：「咱們久聞霍宇寰的名字，從未見過他的面貌，能當面一晤，總是對咱們有利的，二位以為對嗎？」

　　楊凡不由自主點了點頭，道：「苗老哥深謀遠慮，我等自然以燕山馬首是瞻了。」

　　苗飛虎得意地道：「二位放心，我會有萬全安排的，」

　　楊凡又道：「萬一他今夜不來呢？」

　　苗飛虎道：「現在還不到三更，他如果要來，三更之前一定會趕來，萬一不來，咱們再商議下一步驟。」

　　楊凡微微頷首，沒有再開口。

　　敞廳中頓時又恢復了寂靜，席上三人默默對坐，都暗暗凝神傾聽著四周的動靜。

　　夜風拂過庭院內的花木，月華似水，暗影搖曳，卻始終沒貴客蒞臨的徵狀。

　　良久又傳來聲聲更鼓，細辨默數，已經是三更正刻了。

　　歐一鵬和楊凡互相交換了一瞥會心的眼神，不約而同的長噓一口氣──時辰已到，看情形，霍宇寰是不會來了。

　　誰知就在更鼓餘音未盡的剎那，屋頂天窗上一聲輕響，落下來一個細細長長的東西。

　　那是一根碧綠的竹管，將觸到桌面時，忽然「啪」地一聲破裂開來，一片片整齊的竹片，宛如花瓣綻放，輕輕落在酒席桌上。

　　竹片正中，平放著一份黑色請帖──正是馬臉漢子送到宏發當舖後宅廢園的那份「黑帖」。

　　在座三人，都被這突發的變故嚇了一跳，哄然離座而起，一齊仰面向屋頂望去。

　　苗飛虎沉聲問道：「是霍大當家到了麼？」

　　「不敢當，小弟來遲了一步，理當罰酒一大杯。」話聲並非來自屋頂天窗，而在三人身側。

　　苗飛虎等人急忙回顧，都不禁駭然一震──原來空著的交椅上，不知何時已大馬金刀坐著一條魁梧粗壯的藍衣大漢。

　　那藍衣人臉戴著一幅面紗，面貌隱約難辨，正舉著手中空酒杯，向三人示意。

　　歐一鵬驚問道：「閣下就是霍宇寰？」

　　藍衣人大笑道：「怎麼？諸位請我赴約吃酒，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楊凡接口道：「咱們宴請的是霍大當家，閣下面掛黑紗，怎知你是什麼人？」

　　藍衣人道：「諸位見過霍宇寰麼？」

　　歐一鵬道：「沒見過。」

　　藍衣人呵呵笑道：「你既不認識霍宇寰，我戴不戴面紗又有何妨？你沒有見過霍宇寰，又怎知霍宇寰不是常年戴著面紗？」

　　幾句話，問得歐一鵬啞口無言。

　　苗飛虎忙笑道：「說的是，霍老哥乃是天際神龍，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咱們不必多疑，快些入席吧。」

　　藍衣人雙掌一擊，道：「還是苗老爺子快人快語，霍某是憑帖入席，可不是誆吃誆喝來的。」

　　苗飛虎借笑聲掩遮窘態，招呼歐一鵬和楊凡入座，道：「三位亦是初會，我來為三位引介引介。」

　　藍衣人道：「不必勞動苗老爺子了，他們二位不認識霍某，霍某卻認識他們，楊龍王威鎮黃河，歐老哥名揚四海，何須再作介紹。」

　　歐、楊二人口中謙謝，心裡暗驚，懷著滿腹鬼胎，施禮落座。

　　藍衣人自顧又斟滿一杯酒，說道：「苗老爺子破例相邀，霍某深感榮幸，今日之會，快慰生平。來，霍某借花獻佛，先敬三位一杯。」

　　大家剛飲了第一杯，藍衣人又搶著斟酒，舉杯道：「燕山聲威霸天下，龍幫英名滿江湖，再加上歐老哥的百零八顆飛天骷髏，武林英雄，盡在席間，霍某雖然敬陪末座，也感到與有榮焉。來！我再敬諸位一杯。」

　　飲乾了第二杯，忙又再斟上第三杯。

　　苗飛虎含笑攔住，道：「霍大當家且略停一停，容我這做主人的先說幾句話。」

　　藍衣人舉杯一飲而盡，用面紗擦擦嘴，道：「老爺子要說的，想必是雙龍鏢局那票紅貨？」

　　苗飛虎怔了怔，點頭道：「不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老朽柬邀諸位來此聚晤，正是為了那一票紅貨。但不知霍老哥對此事作何打算？」

　　兩人開門見山，一句話就談到正題，倒很出楊凡和歐一鵬意料之外，四道精光閃射的目光，不覺都投注在藍衣人覆面黑紗上，要看他如何回答？

　　藍衣人卻不慌不忙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反問道：「苗老爺子對此事有什麼打算呢？」

　　苗飛虎呵呵笑道：「這還用說嗎？咱們幹的是什麼買賣？有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豈能白白錯過？」

　　藍衣人點點頭，道：「英雄所見皆同，在下的打算，與老爺子可謂不謀而合。」

　　苗飛虎興奮地道：「那就太好了！我苗飛虎雖不敢自誇仁義君子，卻也不是貪婪小人。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事成之後，平攤分享；適才楊幫主和歐老弟都已經同意加盟了，霍老哥，你的意思怎麼樣？」

　　飛天骷髏歐一鵬接口道：「只要霍兄加盟共襄盛舉，紅貨到手，在下願從應得份內提出三成，分賞三位麾下出力弟兄。」

　　藍衣人仰面笑道：「財帛分配乃是小事，在下想請教諸位，對這紅貨的詳情，究竟知道了多少？」

　　苗飛虎道：「這個早已打聽清楚了，據說這票紅貨價值連城，單只議定的護鏢酬金，便達四十萬兩之巨，足夠咱們享受一輩子。」

　　藍衣人道：「還有呢？」

　　苗飛虎道：「紅貨交雙龍鏢局承運，由太原送到陝西延安府，啟運日期就在後天清早，聽說是雙龍鏢局局主，無敵神劍龍伯濤親自護鏢。」

　　藍衣人又道：「如此重鏢，那龍伯濤既然承應下來，難道就沒有特別的安排嗎？」

　　苗飛虎笑道：「龍伯濤已將鏢局中得力部屬，全部調集太原，準備循潼關大路西行，沿途戒備森嚴，晝不卸馬，夜不熄燈，鏢車四周由一百二十名趟子手日夜輪班守護，並且暗中埋伏了火藥抬槍……」

　　藍衣人沒等他說完，忽然縱聲大笑起來。

　　苗飛虎微愣道：「莫非這消息不確實嗎？」

　　藍衣人笑道：「消息倒很確實，但老爺子如果信以為真，只怕就要上大當了。」

　　勞飛虎臉上微微變色，道：「這話怎麼說？」

　　藍衣人道：「據在下所知，龍伯濤這一路，只是故佈的疑陣而已，真正紅貨卻是由副局主『萬字劍』龍伯滄押解，後天午夜啟程，取道吳堡、綏德捷徑，直赴延安府。」

　　楊凡和歐一鵬都不由吃了一驚，駭然道：「這話當真？」

　　藍衣人道：「非僅如此，雙龍鏢局早在半個月前，便已發出《武林帖》，邀約北五省幾位頗有名氣的高手參與護鏢。據說這趟鏢走完，雙龍鏢局也準備要關門歇業，坐吃一輩子了。」

　　歐、楊二人面面相覷，驚詫不已，苗飛虎則面如死灰，緊閉著嘴沒有出聲。

　　好半晌，歐一鵬才低聲問道：「霍老哥可知道他們邀請到哪幾位高手護鏢？」

　　藍衣人道：「有關洛大俠王克倫，北邙九槐莊莊主徐達，名震西北武林的滄浪客姚繼風，以及太行山玉皇頂的神算子柳元……」

　　歐一鵬恨恨一踩腳，道：「這分途設疑的安排，一定是柳元那小子出的鬼主意。」

　　楊凡陰惻惻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也須提防那姓柳的虛虛實實，暗中將紅貨藏在龍伯濤一路。」

　　苗飛虎大聲道：「這容易，咱們四人正好分為兩路，分頭攔截，不怕他飛上天去。」

　　藍衣人卻搖頭說道：「諸位要怎麼安排都好，只別將兄弟計算在內。」

　　苗飛虎詫道：「為什麼？難道霍老哥對這票紅貨竟知難而退？」

　　藍衣人緩緩答道：「不！咱們『旋風十八騎』對這票紅貨志在必得。」

　　苗飛虎怫然變色，道：「這意思是說，霍老哥準備獨吞，不願與我等共享了？」

　　藍衣人又搖搖頭，道：「兄弟並沒有這個意思。」

　　苗飛虎道：「那是什麼意思？」

　　藍衣人仰面吐了一口氣，徐徐說道：「旋風十八騎雖然置身綠林黑道，一向只取不義之財。倘若那貨主秦御史是位清官，任憑價值巨萬，旋風弟兄絕不染指。但這筆財物既是貪黑收刮而來，咱們卻絕不放過……」

　　苗飛虎搶著道：「旋風弟兄劫富濟貧，苗某也素所景仰，可是，這票紅貨為數頗巨，縱然四股均分，仍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藍衣人道：「贓官財帛，民脂民膏。哪怕是一分一毫，旋風弟兄都不願讓它流入別人的手中。」

　　這幾句話，聽得在座三人都變了臉。

　　苗飛虎冷笑道：「說了半天，霍老哥仍是不願與咱們合作？」

　　藍衣人道：「人各有志，無法相強。正如兄弟如勸諸位放棄這筆紅貨，諸位一定也不會答應一樣。」

　　苗飛虎強忍下怒火，又道：「霍老哥既和咱們絕不會罷手，合則兩利，分則俱傷，對方邀約的幫手，個個都是硬把手，旋風弟兄自信能獨力應付嗎？」

　　藍衣人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道：「不是霍某誇口，那紅貨一離開太原府雙龍鏢局，頂多能走到一半路程，旋風弟兄就有把握將它截下來。」

　　苗飛虎道：「如果截不下來呢？」

　　藍衣人道：「只要過了一半路程，便任憑諸位下手。旋風弟兄除了全力相助，分毫不取。」

　　苗飛虎道：「以何處為界？」

　　藍衣人道：「黃河為界。鏢車一過黃河，霍某人就認輸了。」

　　苗飛虎接口道：「丈夫一言？」

　　藍衣人道：「快馬一鞭，霍某人說出口的話，從無反悔。」

　　苗飛虎一翹大拇指，道：「好！我苗飛虎交你這個朋友，鏢車未過黃河，咱們絕不動手。」

　　藍衣人堆座而起，拱手道：「多謝老爺子盛情，告辭了。」

　　苗飛虎含笑欠身道：「恕不遠送。」

　　藍衣人深深一揖，轉身而去，霎眼間，高大魁梧的背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九頭龍王楊凡便急急道：「老爺子不該答應讓他們先動手，旋風十八騎自從出道以來，從未栽過觔斗。」

　　苗飛虎冷哼道：「這一次，他們卻栽定了。」

　　歐一鵬問道：「敢請老爺子早已胸有成竹？」

　　苗飛虎陰沉地聳肩而笑，道：「這還不簡單嗎？咱們只須在鏢車渡河之前，暗助雙龍鏢局一臂之力，姓霍的縱有通天本領，又怎能把紅貨弄到手去？」

　　歐一鵬先是一怔，繼而領悟，不覺哈哈大笑起來。

　　楊凡卻神色凝重地道：「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霍宇寰既然決心要獨自劫鏢，又何必把那些秘密的消息告訴咱們？」

　　苗飛虎笑道：「這正是他的聰明處。」

　　楊凡說道：「怎見得？」

　　苗飛虎道：「他明知這消息又瞞不過咱們，自然樂得故示大方，做一次順水人情。」

　　楊凡道：「可是，若非他自己說出來，咱們並不知道……」

　　苗飛虎大笑道：「老實告訴你們吧，雙龍鏢局中，早有我預伏的內線，什麼事能瞞得過我？」

　　說著，輕輕擊掌兩聲，問道：「陳朋來了沒有？」

　　門外應道：「早已來了，現在廳後待命。」

　　苗飛虎道：「喚他進來。」

　　二門外高聲應諾，不片刻，廳後轉出來一名青衣漢子，低著頭，垂著手，向上請了個安，說道：「陳朋參見老爺子。」

　　苗飛虎道：「見過楊幫主和歐老當家。」

　　「是！」那青衣漢子恭敬的向楊凡和歐一鵬行禮請安，緩緩抬起頭──燈光下，但見他生得濃眉闊口，長長一張馬臉，駭然正是往宏發當舖後花園留書的人。

　　苗飛虎凝目問道：「陳朋，你來了多久了？」

　　陳朋躬身道：「大約有頓飯光景。」

　　苗飛虎道：「剛才的經過情形，你都瞧見了麼？」

　　陳朋道：「是的。」

　　苗飛虎道：「那人面紗覆臉，始終沒有露過真面目，你瞧他會不會是真正的霍宇寰？」

　　「這──」陳朋遲疑了一下，賠笑道：「小的也沒有見過霍宇寰的真面目，不敢妄斷真假。」

　　苗飛虎道：「你往宏發當舖下帖子，怎會沒有見到本人？」

　　陳朋道：「回老爺子的話，小的奉命下書，由那當舖老朝奉帶至後宅廢園，將請帖留在一支竹管內，便退了出來，並未見任何人。」

　　苗飛虎目光如冷電，炯炯注視著陳明，好半晌，才冷冷問道：「這些都是真話？」

　　陳朋垂手道：「怎敢欺瞞老爺子。」

　　苗飛虎微微一笑，道：「那麼，你出來時，老朝奉交給你一疊東西，那是什麼？」

　　陳朋答道：「是一千八百兩銀票，小的收存著分文未動，請老爺子過目。」

　　一面說著，一面從懷中取出個紙包，雙手呈上。

　　苗飛虎微詫道：「這筆錢是做什麼用的？」

　　陳朋道：「據說是『旋風十八騎』的例規，凡能尋到他們的暗樁驛站，傳書送信的，必有豐厚的酬贈，一則表示酬勞之意，二則希望送信人守秘，不可對外宣揚。」

　　苗飛虎嘿嘿笑道：「旋風十八騎不愧神秘大幫，出手居然如此闊綽。」

　　陳朋道：「說穿了，不過是他們收買人心的手段而已。」

　　苗飛虎又道：「為什麼不多不少，恰好一千八百兩？」

　　陳朋賠笑道：「不瞞老爺子，本來是二千兩，被那老朝奉抽去一成回扣。」

　　在座三人，不約而同大笑了起來。

　　苗飛虎點點頭，將銀票仍舊交給了陳朋，笑道：「這是你應得的酬勞，老爺子不會要你的，拿去吧。」

　　陳朋雙手接過，急忙躬身道：「謝老爺子的賞賜。」

　　苗飛虎道：「好好幹，事成之後，老爺子不會虧待你的。」頓了頓，又問道：「那票紅貨啟運的確實日期，定在什麼時候？」

　　陳朋道：「後天清晨，『疑車』先上路，午夜時候『正車』才啟程。」

　　苗飛虎道：「神算子柳元隨那一路車？」

　　陳朋道：「柳元和九槐莊主都隨『正車』同行，關洛大俠王克倫事先已由潼關北上，準備在吳堡渡口會合，滄浪客姚繼風則在綏德等候。」

　　歐一鵬大喜道：「對方實力分散，這倒是好機會。」

　　楊凡冷冷道：「你別弄錯了，吳堡和綏德都在黃河西岸，對方實力分散，正好便宜了旋風十八騎。」

　　苗飛虎擺手止住兩人，緊接著又問道：「那批紅貨共有多少箱？分裝幾車？」

　　陳朋答道：「只有一箱一車。」

　　苗飛虎一愣，道：「什麼？只有一口箱子？」

　　陳朋道：「小的親眼見過，那是一口十分牢固的鐵皮箱，長約四尺，高寬各三尺，沉甸甸的，要四五名壯漢才抬得動。」

　　歐一鵬不禁嚥了饞誕，咋舌道：「如果裝的黃金，怕不要裝幾十萬兩？」

　　陳朋道：「據說箱裡沒有黃金白銀，裝的全是古玩珍寶，每一件，都要值上三五十萬畝金子。」

　　這次，連九頭龍王楊凡也不期怦然心動，暗暗吸了一口長氣。

　　苗飛虎沉吟了一下，道：「很好！我現在再交代你兩件任務：第一，要全力守護著那口箱子，絕不能讓別人奪去。第二，回去以後，就將霍宇寰準備半途劫鏢的消息，設法透露給雙龍鏢局，要他們特別留心由太原府至黃河東岸這段路程。」

　　他說一句，陳朋便應一聲，說道：「小的一定遵照老爺子的吩咐去辦。」

　　苗飛虎擺手道：「只要鏢車一過黃河，你就可以安心等著領賞了，千萬小心行事，回去吧！」

　　陳朋又向楊凡和歐一鵬施了禮，才匆匆去了。

　　歐一鵬含笑誇讚道：「這位陳兄弟不僅忠誠可靠，辦事也極精明幹練，真可謂『強將手下無弱兵』。」

　　楊凡問道：「不知他隱身雙龍鏢局中，擔任什麼任務？」

　　苗飛虎得意的笑道：「職位雖然不高，卻十分重要。」

　　揚凡道：「是鏢師？還是趟子手？」

　　苗飛虎搖頭道：「都不是，他只是這次運貨鏢車的一名車夫！」

　　「哦──」楊凡和歐一鵬同聲輕呼，臉上都泛起欣喜之色。

　　車夫，就是趕車的車把式。這職位果然很低微，卻又很重要。

　　※※※

　　天色剛現曙光，雙龍鏢局的兩扇鐵箍門霍然打開了。首先露面的，就是那高居車轅上的馬臉漢子──陳朋。今天，他穿的是一套嶄新青布短裝，兩隻衣袖高高挽起，露出裡面潔白的底衫，頭上范陽笠帽搭著眉梢，腳下一雙多耳麻鞋，外加「倒趕千層浪」的護腿，越發顯得意氣飛揚，精神抖擻。

　　那輛鏢車，也是沐漆一新，由頂篷到車軸，全用厚實的絨飾掩遮得風雨不透，車子四角，高插著四支藍底金邊的「雙龍旗」。

　　環繞鏢車周圍，是二十四名青年鏢師、三十名趟子手、八名火藥抬槍手，以及北邙九槐莊莊主徐達、神算子柳元和雙龍鏢局的主副兩位局主──「無敵神劍龍家兄弟」。

　　通常鏢車啟行，趟子手必須徒步在前面「喊鏢」和「開道」，只有負責押運的鏢師，才能用馬匹代步，但今天的情形卻一反常規，隨行六七十個人，連趟子手和抬槍手在內，人人一匹健馬代步，而且，馬鞍後面都掛著乾糧袋子。

　　本來安排的「疑車」，也臨時取消。無敵神劍龍伯濤決定親自護鏢，提前上路，準備集中全力，用最迅速的行動，通過晉西呂梁山區。

　　這是因為已獲密報：「疑車」的消息已經外洩了，最令鏢局中人聞名膽寒的「旋風十八騎」，將在紅貨未過黃河之前，下手劫鏢。

　　「旋風十八騎」行蹤飄忽，來去無蹤，對平常鏢貨極少染指，可是，只要他們出手，就從來沒有一次落空的。

　　龍伯濤知道碰上了棘手對頭，所以，鏢車一出大門，便喝令快馬加鞭，風馳電奔般衝出了太原城，六十餘騎健馬，前後簇擁著向西疾行。

　　陳朋似乎也體會到自己責任重大，一路長鞭飛捲，「噼啪」連聲，催促著車前那兩匹「雙套黃膘馬」，不停地衝刺狂奔……

　　一口氣趕了二十多里，紅日才爬上東山，馬匹已經微現汗漬。

　　神算子柳元揚目前後望了望，低聲道：「老大，歇一會吧，別讓牲口太勞累了。」

　　龍伯濤點點頭，揚鞭指著遠處一片樹林，道：「前面便是雷家果園，我已經吩咐人在園內準備了茶水，且到那兒再休息去。」

　　大隊車馬馳近，果然看見一片橘子林，樹枝上青橘累累，尚未成熟，林邊有座涼棚，棚內擺著茶桶和馬匹的飲水。

　　一個老蒼頭模樣的家人，佇立在涼棚外。

　　柳元揮揮手，道：「車子停在路旁，人不准離鞍，分出四個去棚內取水就夠了。」

　　眾人一聲應諾，勒住了坐騎，團團將鏢車圍在正中，四名趟子手滾鞍下馬，向涼棚走去。剛到近前，四個人突然發了一聲驚呼，一齊停步。

　　龍伯濤喝問道：「什麼事？」

　　其中一名趟子手指著那老蒼頭道：「劉管事他……他……他……」

　　龍伯濤低聲對龍伯滄吩咐說：「留神鏢車，愚兄去瞧瞧。」提一口真氣，飛身離鞍，凌空掠至棚邊。

　　他身形剛剛落地，一條人影也緊接著疾閃而到，卻是神算子柳元。

　　兩人同時飛落，注目之下，也同時吃了一驚。

　　那老蒼頭劉福，瞠目張口，呆呆站在日影下，雙手捧著一個紅漆拜匣。

　　拜匣中，除一份大紅帖子外，還有一柄用薄紙剪成的紙刀。

　　神算子柳元臉上微微變色，正要伸手去取那拜匣，龍伯濤急忙喝止道：「且慢！謹防匣上有毒。」

　　柳元苦笑道搖搖頭，道：「霍宇寰不是下毒的人，縱要下毒，也盡可下在茶水中，龍兄不必多疑。」

　　說著，取過了拜匣，果然毫無異狀。

　　龍伯濤打開那份大紅拜帖，只見帖上寫著──

　　旋風弟兄，劫富濟貧。

　　江湖共仰，綠林獨尊。

　　懲貪取鏢，勢在必行。

　　奉帖致意，留刀示警。

　　帖末署著「霍宇寰頓首」。

　　龍伯濤怒哼一聲，道：「好狂的口氣！」

　　柳元輕噓道：「也難怪他狂，咱們的一言一動，他都瞭若指掌，事情才開始，咱們就落在下風了。」

　　龍伯濤道：「依柳兄揣測，他們什麼時候會下手？」

　　柳元凝容道：「他既然已經留刀投帖，交代了江湖禮數，從現在開始，隨時隨地都可能下手。」

　　龍伯濤心頭一震，不由自主探手按著劍柄，縱目四下張望。

　　柳元微微一笑，接著又道：「不過，他也應該有自知之明。這一次，雙龍鏢局已精銳盡出，加上徐莊主和小弟等人，要想從咱們手中取走紅貨，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龍伯濤奮然道：「對！我就不信他霍宇寰真是三頭六臂，拼了身家性命，咱們也要鬥鬥他。」

　　柳元沒有接口，自顧將那份拜帖和紙刀摺好，小心翼翼收進懷裡，然後舉步上前，在劉福背心上輕拍一掌。

　　劉福「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兩腿一軟，跪倒地上，叩頭如搗蒜，連聲道：「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龍伯濤寒著臉問道：「你一向做事很謹慎，怎麼會著了人家的道兒？」

　　劉福道：「老奴正在準備茶水，來了一個婦道人家，要討點水喝，沒想到她會從背後點了我一指頭，又塞給我這個盒子。」

　　龍伯濤道：「那女子多大年紀？作何打扮？」

　　劉福道：「約莫二十七八，三十歲不到，穿一身大紅衣裙，是個麻臉。」

　　龍伯濤埋怨道：「平時我是怎樣告誡你們的？行走江湖，對僧道、婦女和殘廢人最要留意，你年紀一大把，怎會這般糊塗……」

　　柳元道：「事已如此，不必再責怪他了。還是叫大夥兒用些茶水，早早上路要緊。」

　　龍伯濤道：「這些茶水能喝麼？」

　　柳元笑道：「為什麼不能？我說過，霍宇寰不是下毒的人。」

　　於是，招了招手，叫四名趟子手搬取茶水，分送給大家飲用。

　　人馬歇息了一頓煙的時光，果然證實茶水中並未下毒。

　　柳元又道：「由這裡再往前去，繞過狐堰山，便進入呂梁山區，這段路最為險惡，必須預先作好準備。」

　　龍伯濤道：「全仗柳兄調度。」

　　柳元道：「從現在起，先派出十名趟子手分兩撥在前探道，每撥五騎，彼此相距不得超過三里，必須要呼應方便，隨時連絡，另外再留兩位鏢頭和五名趟子手殿後，距離也以三里為限，車馬盡全速趕村，午夜之前要趕到呂梁山下。」

　　龍伯濤道：「那豈不是要在山中過夜了麼？」

　　柳元道：「不妨。我知道呂梁山下有一處回回村，居民都以養馬為業，那兒的村長與我曾有數面之識，咱們只須在村中略作休息，然後換馬連夜上路，天明便已離開山區，銜接上離石縣的官道，就不必擔心了。」

　　眾人聽了，盡皆振奮。九槐莊莊主徐達催促道：「既如此，事不宜遲，龍兄快快分派人手，早些動身。」

　　龍伯濤立即傳話，派出探道與殿後的趟子手，大隊車馬，順序啟行。

　　這辦法果然很有效，一路偵騎絡繹不絕，前後十餘里範圍內，任何風吹草動，全逃不過探馬的監視。

　　整整一天，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可說馬不停蹄，人不離鞍──這一天，竟趕四五百里路。

　　夜暮時分，呂梁山的主峰業已在望。

　　龍伯濤道：「那村子還有多遠？」

　　柳元道：「快到了，就在那邊山峰腳下。」

　　眾人順著所指方向望去，遠處山巒陰影下，果然有幾縷淡淡的炊煙升起。

　　炊煙，使人不期然聯想到熱騰騰的茶湯和香噴噴的飯菜，大家都情不自禁，暗暗嚥了一口饞水。

　　龍伯濤振臂大呼道：「回回村快到了，哥兒們，上緊些！」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紛紛揚鞭催馬，向前趕去。

　　誰知就在這時候，忽見一騎探馬，高舉著紅旗，飛馳而回。

　　柳元急忙約束住隊伍，喝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名探路的趟子手氣咻咻答道：「前面村口外，發現有人刻字告警，小的們不敢進村，特來通報。」

　　龍伯濤詫異道：「是誰刻字告警？刻的是什麼字？」

　　那名趟子手搖頭道：「不知道是誰在村口大石上刻了字，警告鏢車不可駛進村子。」

　　柳元驚訝道：「有這種事？龍老大，咱們同去看看。」

　　兩人飛騎越前，果然在距離村口里許處，發現路旁有塊大石，石上刻著幾行字──「村中預佈陷阱，鏢車萬勿駛入。由此西行，步步艱險，千祈謹慎。」

　　龍伯濤瞠目道：「這是誰留的字？看語氣，倒像跟咱們是朋友。」

　　柳元沒有回答，逕自下馬，仔細觀察右上字跡和附近泥地草叢，又放目四下眺望，許久沒有開口。

　　龍伯濤道：「你看出了什麼？」

　　柳元搖搖頭，道：「我只是在奇怪，這刻石留字的人，究竟是好意？還是惡意？」

　　龍伯濤道：「他留字告警，提醒咱們謹慎，自然是好意了。」

　　柳元微微一笑，道：「只怕未必。」

　　龍伯濤道：「為什麼？」

　　柳元指著附近草地上兩行淺淺的腳印，說道：「此地本來沒有石塊，那人為了留字，特地從十餘丈外搬來這塊大石，又用類似『大力金剛指』的功夫，在石上刻字告警，其人功力之高，武林中並不多見。」

　　龍伯濤點頭道：「不錯。」

　　柳元又道：「他既然具有這樣高強的身手，必非無名之輩，留字告管果是出於善意，何以連名號都不肯留下？」

　　龍伯濤道：「或許他為善不欲人知，只願在暗中幫助咱們。」

　　柳元道：「果真如此，他就不會等到天色已晚，再在村口刻石留字了。試想，現在時已入夜，附近又沒有別的村莊，咱們不進回回村，勢必要在亂山中露宿，人困馬乏，那不是更危險嗎？」

　　龍伯濤駭然道：「照這樣說來，這留字的人可能就是霍宇寰了。他故佈疑陣，使咱們不敢進村中休息換馬，才好趁機下手。」

　　柳元道：「當然有此可能。不過，他若預先在村中佈下陷阱，等候咱們去自投羅網，也同樣很有可能。」

　　龍伯濤困惑地道：「那──咱們究竟還進不進村裡去呢？」

　　柳元略作沉吟，斷然道：「我以為還是照原訂計畫，進村休息換馬，然後連夜上路的好。」

　　龍伯濤道：「萬一霍宇寰真在村中佈置了陷阱……」

　　柳元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咱們只要小心提防，不在村中久留，霍宇寰未必便有下手的機會，相反地，如果露宿荒山，這一夜必然難以平安度過。」

　　龍伯濤想了想，道：「既然柳兄認為進村較好，咱們就進村去吧。」

　　柳元道：「請你傳話要大隊暫留在村外候命，咱們倆先去拜訪村長，再作決定。」

　　龍伯濤依言行事，將大隊留在村口外，自己和柳元僅帶領四名鏢師隨行，並騎入村。

　　回回村實際就是一座寬敞的山谷，左右高山環抱，擁著數千頃一大片草原，谷內氣候溫暖，水草茂盛，只在谷口建了一道木柵，便成了天然的絕佳牧場。

　　村中約有七八百戶居民，全以畜牧養馬為業，村長姓白，今年已經八十多歲，和神算子柳元乃是舊識。

　　柳元在谷口通報姓名，不多一會，白村長便親自迎了出來，連聲道：「稀客！稀客！酒菜都涼了，怎麼這時候才到呀！」柳元聽了這話，不禁一愣。

　　緊接著，白村長又向龍伯濤含笑施禮道：「這位想必就是雙龍鏢局的龍局主了，貴客光臨荒村，請恕老漢未及遠迎，村裡已經準備好停車休息的地方，為什麼不讓鏢車一齊駛進來呢？」

　　龍伯濤瞠然如癡，也驚得呆了。

　　白村長是位熱誠長者，又忙著吩咐啟開村口木柵，派人清理馬欄槽房，準備安頓車輛，又殷勤約柳元等人到自宅款宴──真個是：山村聞客至，倒履急相迎。

　　柳元忍不住詫問道：「老人家好像早知道咱們要來，莫非竟能預卜先知？」

　　白村長呵呵笑道：「老漢又不是神仙，怎能預卜先知，這消息是一個朋友事先告訴的。」

　　柳元道：「敢問老人家的貴友是──」

　　白村長得意地道：「提起老漢這位朋友，諸位一定也聽見過他的名號，此人就是武林中鼎鼎有名的俠盜，紙刀霍宇寰。」

　　龍伯濤聽得心頭一震，幾乎要驚呼失聲。

　　柳元臉上也微微變色，但仍強顏作笑，又問道：「老人家跟那霍宇寰是好朋友麼？」

　　白村長道：「他不僅是我們全村村民的朋友，也是我們的大恩人。有一年，山區乾旱成災，溪流枯竭，草木不生，若不是霍大當家慨伸援手，由百里外替我運來糧草食水，全村人畜都要饑渴而死了。」

　　柳元輕「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白村長似對霍宇寰有著無限的欽佩和尊敬，接著又道：「提起這位霍大當家，真是我們窮苦百姓的萬家生佛，大江南北、黃河兩岸，誰沒受過他的接濟援助？我們雖然沒有見過他的真正面貌，但家家都供奉著他的長生牌位，諸位若不信，待會兒進村子裡可以看看。」

　　柳元默然無語，龍伯濤臉上卻青一陣白一陣，顯得有些不自在了。

　　白村長又道：「今天午後，霍爺忽然駕臨村中，是他親口告訴老漢，說諸位押解著鏢車，傍晚時分就要到達，叫我們好好準備招待。村民們知道諸位是霍爺的朋友，都高興的了不得，整整忙了一下午，專等諸位駕到，飲食草料和房舍，全替諸位準備妥當了。」

　　柳元道：「霍爺現在何處？」

　　白村長道：「他有事不能久留，略坐一坐便走了。但諸位盡可放心，霍爺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諸位到了村子裡，就跟回到家裡一樣，今夜好好地休息一宿，明日再恭送上路。」

　　正說著話，蹄聲入耳，鏢車和大隊人馬，已經被村民們簇擁著進了村口，全村居民扶老攜幼，夾道相迎，好不熱鬧。

　　龍伯濤悄悄拉了柳元一把，低聲道：「怎麼辦？咱們這是闖到賊窩裡來了！」

　　柳元擺擺手，道：「既來之，則安之。你先陪著姓白的，不要露聲色，待我佈置一下。」

　　於是，吩咐鏢車就在村口空場上頓往。四周以馬匹環繞，隔離閒雜村民，場中燃起雪亮的燈火，周圍分佈火藥抬槍，數十名鏢師兵刃隨身，馬不卸鞍，把守得直如鐵桶一般，另外又暗暗分派趟子手，控制了村口出路，以防變故。

　　白村長看了不解，問道：「諸位遠來，想必都已勞累了，為什麼不讓大家進屋裡休息休息呢？」

　　柳元肅容道：「不瞞老人家說，我等護送的鏢貨，關係十分重大，倘有閃失，不僅我等承當不起，更會累及貴村數百戶身家性命，還是謹慎些的好。」

　　白村長道：「這一點，諸位儘管放心，鏢車進了村子，我們就有責任護衛安全，諸位是霍爺的朋友，誰也不敢擅動車上一紗一線。」

　　柳元道：「老人家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防範未然，總是好的。」

　　白村長道：「難道要讓他們不眠不休，整夜看守著鏢車麼？」

　　柳元搖頭道：「不，咱們只想在村中略作休息，午夜之前，就要動身上路了。」

　　白村長訝道：「何須這般急迫？」

　　柳元道：「重任在身，難由自主，咱們還想跟老人家情商一件事。」

　　白村長道：「什麼事？諸位只管吩咐，只要我們辦得到，一定照辦。」

　　柳元道：「咱們急於趕路，人雖無礙，馬匹卻不堪負擔，老人家如能替咱們換一批馬匹，委實感激不盡。」

　　白村長笑道：「這是小事，村中有的是馬匹，等一會，老漢讓他們趕出百匹良馬，由諸位挑選就是了。」

　　柳元連忙道謝，同至白村長宅中，果然，正廳上早已準備了一桌豐富的酒菜。

　　大家敘禮入座，隨即開席。

　　龍伯濤等人都懷著鬼胎，酒菜皆不敢先用，拈箸舉杯，莫不小心翼翼──結果，卻證明全是自己疑心生暗鬼，酒菜內既無迷藥，也沒有下毒。

　　這一來，眾人越加困惑了。看情形，白村長的確出於一片熱誠，絕沒有絲毫惡意，難道他並不知道霍宇寰劫鏢的計畫？

　　霍宇寰有恩於村民，若要下手劫鏢，在這裡是最有利的，為什麼還不見動靜？

　　村外刻石留字的人，又會是誰呢？

　　柳元心中納悶，便藉口入廁，退席而出，暗中巡察各處，在村子裡繞了一周，絲毫未發現可疑的事物。

　　鏢車停在空場上安然無事，守車的鏢師和趟子手們，都輪流用過了酒飯，也毫無變故。

　　柳元重又返回入席，私下把所見情形，告訴了龍伯濤。

　　龍伯濤皺眉道：「依我猜想，霍宇寰是不願連累村中百姓，所以沒有把劫鏢的計畫告訴白老頭。」

　　柳元搖頭道：「可是他到村裡來是為了什麼？他縱然無意在村中下手，也犯不著招待咱們，此中必有蹊蹺。」

　　龍伯濤道：「或許他是故意讓白老頭絆住咱們，以便在前途佈置等候。」

　　柳元道：「我也懷疑他是別有圖謀。總之，咱們以不變應萬變，仍照原計畫，連夜動身為妙。」

　　龍伯濤點頭道：「好的。」

　　商議定妥，立即起身告辭。

　　白村長挽留不住，只得滿懷歉意道：「諸位既然堅持要走，老漢也不敢強留，我這就去吩咐準備馬匹，替諸位換馬。」

　　於是，傳下話去，不多一會，馬匹已送到指定地點，由龍伯滄親自挑選，配好鞍鐙，換下了疲馬。

　　白村長直送到村口木柵外，兀自依依不捨地道：「諸位由延安府回程時，務必請再來敝村，多盤桓幾日。」

　　柳元拱手道：「自當造訪。老人家若見到霍爺，也請替咱們多多致意。」

　　龍伯濤接口道：「咱們與霍爺黑白殊途，向少親近，想不到今夜反承他如此關顧。」

　　白村長笑道：「霍爺雖然置身綠林，卻是位坦蕩熱誠的君子，諸位與他相處久些，就知道他的為人了。」

　　柳元也笑了笑，道：「但願有一天，讓咱們多瞭解這位綠林怪傑一些。」

　　龍伯濤一揮手，大隊車馬順序啟行，迤邐離開了回回村。

　　一出村外，柳元便吩咐加鞭。小路本已崎嶇難行，深夜更不易分辨路徑，車馬進行間，苦不堪言。但柳元彷彿在逃避什麼，連聲催促趕路，片刻也不許耽延。

　　一路疾行，馳出四十餘里，沿途除了偶爾驚起一群群宿鳥，什麼事故也沒有發生。

　　龍伯濤不由長噓了一聲，道：「看來是咱們太多疑了……」

　　柳元卻搖頭道：「現在斷言還嫌太早，離開山區之前，隨時都可能出事。」

　　龍伯濤道：「那霍宇寰若要下手，此時應該已有行動了，怎麼會這樣平靜？」

　　柳元道：「風雨欲來，總有一段沉悶的時候──」

　　話猶未畢，前面一聲驚呼，似有人翻身落馬。

　　龍伯濤急忙喝令停車，問道：「怎麼一回事？」

　　一名趟子手呻吟著答道：「小的這匹馬，不知什麼緣故，突然失蹄倒了下去。」

　　龍伯濤喝道：「馬匹失蹄是常的有事，誰叫你大驚小怪的胡嚷的？快把馬拉起來！」

　　那趟子手吶吶道：「可是……這馬口裡吐著白泡沫，已經死了……」

　　龍伯濤吃驚道：「什麼？死了？」

　　他一提絲繮，正想催馬上前去查看，不料身下一虛，自己所騎的馬，也突然口噴白沫，跌倒地上。

　　緊接著，「噗通」連聲，前後左右又有十餘匹馬倒地不起，隊伍頓時大亂。

　　柳元飛身下馬，大聲道：「不許呼叫，大家棄馬燃火，圍護鏢車。」

　　其實，未等他吩咐棄馬，數十匹剛由回回村掉換來的馬，業已紛紛倒斃，連拉車的也未例外。

　　眾人慌忙撤出兵刃，亮起火把，團團圍住鏢車，口裡雖然不敢大呼小叫，心裡卻噗通通直跳。

　　閃耀的火光下，觸目遍地馬屍，這情景，的確夠令人膽寒了。

　　龍伯濤頓足罵道：「姓白的老匹夫實在可惡，滿口假話，一肚子壞水，下次遇上絕不饒他……」

　　回頭又向龍伯滄抱怨道：「你也太糊塗了，挑選馬匹時為什麼不當心？人家弄了手腳你也不知道？」

　　龍伯滄搖頭嘆道。「誰想得到他們會在馬匹上弄鬼呢？早若知道，就不該跟他們換馬了。」

　　九槐莊莊主徐達說道：「事已至此，抱怨也沒有用，倒是快想個辦法，早早離開這鬼地方要緊。」

　　龍伯濤過：「還有什麼辦法好想？咱們人可以徒步，這輛車怎麼辦？」

　　柳元擺手道：「大家先不要性急，那白老兒既在馬匹上弄了手腳，必有目的。或許旋風十八騎就在近處何機發動，咱們切不可自亂陣腳。」

　　這句話，聽得眾人心裡一陣驚悸，果然都安靜下來。

　　柳元吩咐道：「徐兄負責保護鏢車，就用這些馬屍作掩護，布置火藥抬槍；龍老二帶幾名趟子手，多紮火把備用，務必要使鏢車四周保持明亮，龍老大和我分頭搜索附近，查看有沒有埋伏。」

　　眾人依言而行，剎時間，添了數十支火炬，將鏢車四周照得雪亮通明，人人兵刃出鞘，嚴密戒備。

　　柳元和龍伯濤分別搜查附近，結果卻一無所見。

　　龍伯濤惑然道：「那霍宇寰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第二回】奪鏢護鏢

　　柳元沉吟良久，道：「我想他不外有兩個目的，一是處處設疑，打擊咱們的心理，二是盡量拖延咱們的行程，以便從容佈置下手。」

　　龍伯濤道：「如果真刀真槍動手劫鏢，倒也落個爽快，像這祥疑神疑鬼，一夕數驚，卻叫人受不了。」

　　柳元道：「事到如今，受不了也得受了。他越是故佈疑陣，咱們越要鎮靜應付，稍犯急躁，正好墜入他的圈套。」

　　龍伯濤道：「難道咱們就困守在這裡，等他來宰割不成？」

　　柳元道：「當然不。」

　　龍伯濤道：「那該怎麼辦呢？」

　　柳元一字字道：「仍按原來的計畫，繼續上路。」

　　龍伯濤道：「可是……這些馬匹……」

　　柳元道：「沒有馬匹，可以徒步。霍宇寰想使咱們遲緩行程，咱們就偏不中他的計。」

　　龍伯濤道：「人可以步行，鏢車怎麼辦？」

　　柳元毅然道：「以人代馬，輪流拉車。」

　　這話一出口，頓時群情譁然。

　　大伙兒心裡都起了反感，忖道：「這算什麼好主意？一路上安安穩穩並無事故，偏你一個在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放著村裡的暖坑軟被不准休息，卻把人當畜牲支使，你動動嘴皮子不要緊，咱們可就成了牲口了。」

　　鏢局伙計平素都是養尊處優的「達官爺」，幾時幹過這拉車的差事──眾人口裡不敢說什麼，神情間卻流露出了不悅之色。

　　柳元只作不知，大聲道：「除了八名火藥抬槍手之外，其餘的五人為一組，輪流拉車趕路，天亮以前，無論如何要脫離山區。」

　　大伙兒委屈受命，反感越深。有人低聲發著牢騷，說道：「咱們又不是吃草長大的，又要拉車，又要跟馬跑得一樣快！」

　　也有人嘀咕道：「看來咱們雙龍鏢局，要改名為三龍鏢局囉……」

　　閒言冷語，柳元只當沒有聽見，又將其餘人手，分派在鏢車前後戒備，又命八名抬槍手填彈上藥，隨護在兩側……

　　正忙亂間，九槐莊主徐達突然低呼道：「聽！那是什麼聲音？」

　　人群立即肅靜下來，凝神傾聽，發覺竟是一陣急劇的馬蹄聲。

　　不知是誰脫口叫道：「旋風十八騎！」

　　這五個字，就像五聲霹靂，震撼了每一個人的心。

　　大伙兒譁然驚呼，紛紛向後倒退，有的拋了火把，有的急覓掩蔽。五名趟子手剛剛挽起車槓，也丟下就跑……

　　柳元沉聲喝道：「不許亂跑，大家高舉火把，退到鏢車旁邊去，抬槍手向前待命。」

　　龍伯濤兄弟和九槐莊主徐達，都拔出了隨身兵刃，分站鏢車四邊，蓄勢而待。

　　馬蹄聲由遠而近，荒山靜夜中聽來，一聲聲就像敲擊在眾人心坎上。

　　鏢局中人都久聞「旋風十八騎」的威名，卻很少有人見過十八騎的真面目，大伙兒又是畏懼，又是好奇，個個捏著冷汗、瞪大眼睛，眨也不眨望著馬蹄聲來處。

　　蹄聲來自西南方山道，正是鏢車的去路。

　　龍伯濤啞聲道：「柳兄，不能讓他們太逼近，只要看見人，就用抬槍轟他們。」

　　柳元點點頭，道：「我自有分寸。」

　　交談中，山道上出現了幾點暗影，向鏢車疾馳而來。

　　龍伯濤喝道：「抬槍手準備點火！」

　　八名抬槍手應聲舉槍，晃燃了火摺子。

　　柳元突又搖手道：「且慢！來的好像只有三四匹馬。」

　　龍伯濤道：「別管多少匹馬，也作讓它衝近鏢車。」

　　柳元道：「不要魯莽，先派幾個人迎上去，用絆馬索截住它。」

　　龍伯滄應聲道：「我去！」

　　一招手，帶了幾名趟子手，各攜繩索，迎上前去，遠遠佈下兩道絆馬索。

　　轉眼間，四騎快馬已風馳電奔般衝到。龍伯濤一聲暗號，絆索齊起，當場將四騎馬絆倒截住。可是，奇怪得很，四匹馬都鞍鐙齊全，卻空無人影。

　　龍伯滄在其中一匹黑馬的鞍袋中，找到半幅布巾，布巾上潦草寫著八個字──

　　「奉上馬匹，速離險地。」

　　柳元看了，眉峰微皺，親自取了一支火把，又將四匹馬仔細搜查了一遍。

　　繞到馬股後側，忽然輕「哦」了一聲，冷笑道：「果然是他。」

　　龍伯濤道：「他是誰？」

　　柳元道：「從筆跡分辨，與回回村外刻石留字的是同一個人。」

　　龍伯濤詫道：「這人三番兩次暗中相助，應該是咱們的朋友，你怎麼反而不高興呢？」

　　柳元哼道：「暗中相助的人，未必便是朋友。」

　　龍伯濤一愣，道：「為什麼？」

　　柳元用火把指著馬匹後臀，道：「你看看這是什麼？」

　　那是個圓形的烙印，中間有個篆體「燕」字，如非細看，不易發覺。

　　龍伯濤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這是燕山三十六寨的馬匹！」

　　柳元點點頭，道：「現在你相信了吧？有時候，為了利害關係，敵人也會互相幫助的。」微頓，接著又道：「咱們一離開太原，我就在懷疑苗飛虎坐鎮燕山，是北五省綠林道上最有勢力的總瓢把子，紅貨消息既已洩漏，他們怎會毫無動靜？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們一直在暗中尾隨著。」

　　龍伯濤道：「他們為什麼不動手動鏢，反而留字示警，又送咱們馬匹？」

　　柳元道：「這原因就很耐人尋味了，或許他們另有安排，或許為了不願與旋風十八騎正面衝突，總之，『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會存著好心。」

　　龍伯濤搖頭道：「那咱們應該怎麼處置？」

　　柳元道：「為分之計，只有以不變應萬變。照目前的情形推斷，苗飛虎跟霍宇寰沒有合作，這是對咱們最有利的，若能利用他們互相牽制，平安渡過黃河，再得關洛大俠王克倫和滄浪客姚繼風兩位會會接應，就不怕他們動手了。」

　　龍伯濤道：「既然這樣，咱們也就不要客氣，四匹馬照單全收，早些動身好了。」隨即吩咐將馬匹套上鏢車，繼續趕路。

　　最高興的莫過於那些鏢師和趟子手們，有這四匹馬，大伙兒就不用拉車吃苦了，可是，他們卻沒想到，鏢車有馬匹曳拉，其行必速，人也得徒步追隨，那份艱苦並不比拉車輕鬆多少。

　　更想不到的是，他們離去之後不久，回回村的十餘名村民便隨後趕到。

　　這些村民，每人背著一隻水袋，竟把死馬當作活馬醫，用竹管拗開馬嘴，給那些倒斃的馬匹，各灌了幾口藥汁。

　　不過盞茶光景，七十匹「死」馬居然全部復活了。

　　村民一面清點馬匹數目，一面說道：「霍爺總忘不了照顧窮人，他答應送我們七十匹馬，果然一匹也不少。」

　　其中一人笑道：「我們白賺七十匹好馬，那些達官爺可就慘了，由這兒到離石縣，少說還有二百里山路，夠他們跑的啦！」

　　不錯，二百里山路，的確是夠人「跑」的了。尤其人要和馬車競「跑」，那滋味尤其不好受。

　　鏢車抵達離石縣城，已經是第二天午後，可憐那些鏢師和趟子手們，一個個鞋也破了，腳也腫了，狼狽得不成人樣。

　　柳元等人雖然還勉強支持著，實際上也已疲憊不堪，所幸一路上平靜無事，並未再與旋風十八騎或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馬遭遇。

　　離石縣距黃河渡口，只有一天路程，沿途又是寬敞的官道──鏢車進入城中，眾人才算鬆一口氣。

　　龍伯濤吩咐鏢車直駛西大街的「連升客棧」，將全部客房包租下來，一面安排食宿休息，一面命人上街購馬，準備第二天騎用。

　　柳元問道：「龍兄是打算在這兒住宿過夜嗎？」

　　龍伯濤點頭道：「大家趕了兩天一夜的路，實在不能再走了，咱們只住一夜，明天就上路。」

　　柳元正色道：「趕路辛苦是實情，休息購馬也很應該，但絕對不能在此地過夜。」

　　龍伯濤道：「那又為什麼？」

　　柳元道：「霍宇寰沿途故佈疑陣，燕山人馬一路尾隨不捨，他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正是在等待適當的機會，只要咱們一停下來，就無異告訴他們下手的機會到了。」

　　龍伯濤苦笑道：「我何嘗不想早些動身，可是，這一夜山路趕下來，伙計們委實支持不住了。」

　　柳元道：「休息自然要讓他們休息，但必須分為兩班，一半人休息，另一半人護守鏢車，每班輪流兩個時辰，到午夜時分，便繼續上路。」

　　龍伯濤道：「為什麼一定要午夜上路呢？咱們可以輪班防守，等天明再走不行嗎？」

　　柳元道：「天明再走，趕到渡口已是黃昏時分，咱們這許多人，必定來不及渡河，如果午夜動身，明天中午抵達渡口，既可從容載渡，又易於防範偷襲。」

　　龍伯濤想了想，道：「好吧，就這麼辦吧。」

　　柳元又道：「咱們四人也分為兩班，徐兄和龍老二先休息，你我負責前兩個時辰，各帶四名抬槍手，必須寸步不離鏢車。」

　　分配妥定，依議而行，輪到值班的人，難免滿腔牢騷，一肚子不情願，那些輪到休息的卻迫不及待，奔進臥房，身子才放平，便一個個都發出了鼾聲。

　　柳元和龍伯濤攜帶隨身兵刃，搬了兩把椅子，一左一右分坐在鏢車兩側，當真是目不交睫，寸步不離。

　　時間平靜中流逝，轉眼兩個時辰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天色漸漸地入夜，龍伯濤長噓一聲，站起身來，說道：「柳兄也該去休息一會了。」

　　柳元搖頭道：「我還支撐得住，倒是已經休息過的，該叫他們起來換班交替，大家小睡片刻，才好趕路。」

　　龍伯濤沉吟了一下，笑道：「反正只有兩個時辰，索性我也不睡了，讓徐兄他們多睡一陣吧。」

　　於是，又坐下來，只命鏢師和趟子手們開始換班，自己和柳元準備坐鎮到午夜。

　　兩批人手正在換班，忽見客棧掌櫃雙手捧著一隻拜匣，匆匆進來通報道：「龍爺，有客人拜訪。」

　　龍伯濤打開拜匣一看，頓時喜形於色，忙問道：「人在哪兒？」

　　客棧掌櫃道：「現在前面正廳中。」

　　龍伯濤連聲道：「快請！快請！」

　　一面將拜帖遞給柳元，一面笑道：「這下好了，咱們正疲累不堪，恰好來了接應。」

　　柳元展開拜帖，只見上面寫著──「洛陽王洛天頓首百拜。」不覺皺了皺眉頭，問道：「這王洛天是誰？」

　　龍伯濤道：「柳兄何其健忘？這位洛天侄兒，就是關洛大俠王克倫的獨生子，前年他爹六旬大壽，你不是也見過嗎？」

　　柳元哦了一聲，道：「莫非就是那小名叫做『大慶子』，說話舉止帶著女人味道的小伙子？」

　　龍伯濤笑道：「正是他。」

　　柳元又皺皺眉頭，道：「聽說那孩子不大成器？」

　　龍伯濤點頭道：「若論那孩子的天資秉賦，原是可造之材，尤其一手劍術，已獲王老哥六七成真傳，可惜自小就嬌縱慣了，喜好在女人堆裡鬼混，被他老子狠狠揍過幾次，據說這些年已經改多了……」

　　正說著，一位白衣書生已經施施然走了進來。

　　那書生約莫有二十二三歲，生得唇紅齒白，面如冠玉，腰懸一柄白絲穗的短劍，舉步之間，細碎輕盈，果然有些女孩兒家模樣。

　　他來到近前，未語先笑，雙手一抱拳，細聲細氣道：「龍大叔，您好？」

　　龍伯濤含笑點頭，道：「好！快見過這位柳叔叔。」

　　白衣書生又向柳元飛過來一道眼風，拱手道：「小侄王洛天，拜見柳叔。」

　　柳元欠身還禮，道：「不敢當。」口裡說著客套話，暗中又皺了皺眉頭。

　　龍伯濤一面揮手命坐，一面問道：「賢侄怎麼恰巧也在離石城內？」

　　王洛天道：「家父接到龍大叔的武林帖，依囑北上接應，特命小侄先一路迎上來，協助龍大叔護送鏢車，小侄也是傍晚才到，聽說大叔住在這兒，所以尋了來。」

　　龍伯濤又問道：「令尊現在何處？」

　　王洛天道：「家父直接去吳堡渡口等候，大約明天一早就可以趕到那兒。」

　　龍伯濤感嘆道：「這趟鏢，勞動諸親好友，連賢侄也跟著奔波辛苦，實在慚愧得很。」

　　王洛夫笑道：「朋友互相幫助，本來是分內應該的嘛，龍大叔這麼說，就是見外了。」目光流轉，望了鏢車一眼，問道：「一路上沒有發生意外吧？」

　　龍伯濤道：「託天之幸，還算有驚無險。」

　　王洛天又問道：「聽說大叔這趟承保的是一份重鏢，怎麼就只有這一輛車嗎？」

　　龍伯濤點頭道：「正是只有這一輛車。」

　　王洛夫似乎充滿了好奇心，又道：「這麼說，車裡的東西一定很貴重了？」

　　龍伯濤道：「不錯，是很貴重。」

　　王洛天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龍伯濤道：「是一口箱子。」

　　王洛天詫異地道：「全部鏢貨，就只有一口箱子？」

　　龍伯濤點了點頭，道：「正是。」

　　王洛天道：「一口箱子能裝多少東西，再貴重，想必也有限了。」

　　龍伯濤微微笑道：「這個，連我也不知道，貨主出價託運，咱們只管替他運到，責任便完了。」

　　王洛夫道：「但鏢行的規矩，事先總要驗鏢呀？」

　　龍伯濤道：「那也不一定，如果貨主願出重金，並且預付價款，也可以拒絕驗鏢。」

　　王洛天喃喃自語道：「為了區區一口箱子，出動這麼許多高人，箱子裡放些什麼，卻沒有人知道，這倒是一件奇怪事。」

　　忽然目光一抬，道：「小侄想看看那口箱子，不知行不行？」

　　龍伯濤遲疑道：「這──」

　　王洛夫道：「我只站在車外，看看它的形狀，有什麼關係呢……」

　　柳元突然截口道：「不行。」

　　他一直坐旁邊沒有說話，這時突然開了口，語氣竟十分不善。

　　王洛夫臉上掠過一道詫異之色，聳肩笑道：「不行就不行好啦，柳大叔又何必生氣嘛？」

　　柳元霍地站起身來，冷冷道：「光棍眼裡不揉砂子。朋友，你別以為掛著洛陽王家的招牌，就能騙得過柳某人。」

　　龍伯濤急問道：「柳兄，這是怎麼回事？」

　　柳元反手撤出肩後鐵筆，沉聲道：「這女人根本不是王克倫的兒子，她是旋風十八騎派來的奸細！」

　　話一出口，群情震駭，環繞鏢車四周的鏢師和趟子手們，莫不驚呼失聲。

　　龍伯濤慌忙拔劍躍起，大喝道：「圍住她！」

　　鏢師們一聲應諾，各揮兵刃便持撲上前來。

　　柳元舉手攔住，道：「你們守護鏢車，不准離開，來的絕不止她一個人。」

　　那書生端坐椅上，動也沒動，微笑著說道：「柳大叔真是越說越玄了，小侄分明是王洛天，怎麼硬指我是個女人呢？」

　　柳元哼道：「王洛天雖然有些娘娘腔，但他終究是個男子，至少，男子喉頭有結，也不會在耳朵上穿針孔。」

　　書生不由自主摸了摸耳朵和喉部，仍然神態自若地笑道：「就算你猜的不錯，頂多證明我是女扮男裝，你又憑什麼說我是旋風十八騎派來的？」

　　柳元一揚手中拜帖，冷笑道：「就憑這個。」

　　書生道：「那只不過是張拜帖，沒有什麼不對呀？」

　　柳元道：「洛陽王家和雙龍鏢局是知交好友，你用拜帖求見已經啟人疑竇，更不該在字跡上留下破綻。」

　　書生輕哦道：「字跡怎麼樣？」

　　柳元道：「這帖上『頓首』兩個字，與上次霍宇寰留帖的字跡，出於同一人手筆，你還想抵賴麼？」

　　那書生忽然仰面大笑，連聲道：「佩服！佩服！神算子果然明察秋毫，名不虛傳。」

　　龍伯濤喝道：「你既然認輸，還不束手受縛？」

　　書生緩緩站起身來，含笑道：「可惜柳大俠只猜對了一半，在下雖然不是王洛天，卻也不是女人。喏！諸位請看──」

　　說著，舉手向臉上一抹，容貌立變。本來唇紅齒白的小伙子，突然變成滿臉蠟黃的中年人，耳朵上的針孔消失了，頸項間也露出了高突的喉結。

　　這些變化，真如魔術，只看得眾人目瞪口呆，驚訝莫名。

　　書生重又拱手施禮道：「雕蟲小技，不值識者一哂。在下只是久仰神算子柳大俠的盛名，特來拜識，並無惡意。」

　　柳元目光如電，炯炯注視書生的臉，問道：「朋友，高姓大名？」

　　書生笑道：「在下羅永湘，匪號『百變書生』，在旋風兄弟中排行第三。」

　　龍伯濤喝道：「你是霍宇寰的手下，還敢說沒有惡意？」

　　百變書生羅永湘微笑道：「龍局主但請放心，在下孤身前來，絕沒有帶一個幫手，更沒有動手劫鏢的打算。」

　　龍伯濤道：「那你來幹什麼？」

　　羅永湘道：「奉霍大哥之命，特來送個口訊。」

　　柳元接口道：「請說。」

　　羅永湘回顧了一眼，道：「兩位這樣劍拔弩張，似乎不是待客之道吧？咱們何不坐下來再談？」

　　龍伯濤冷哼道：「你要坐儘管請坐，咱們鏢貨在側，職責攸關，恕不奉陪。」

　　羅永湘淡淡一笑，道：「既如此，在下就告罪坐下了。」

　　他不僅自顧坐下，而且翹起了二郎腿，悠閒的晃了晃，才說道：「旋風十八騎替天行道，劫富濟貧，雖然寄身綠林草莽，凡事未逾『仁義』兩字，咱們武林中人，鋤強扶弱，視為本分，恨的是贓官奸邪，敬的是忠臣義上，諸位都是正道俠士，成名高人，想必定能明辨善惡是非，洞察正邪忠奸吧。」

　　柳元點頭道：「這些道理，咱們當然很明白。但保鏢承運，也是正當行業，同樣憑本事換取代價，並不違背仁義兩個字。」

　　羅永湘道：「保鏢雖是正當行業，如果替贓官護送不義之財，就未免有虧道義了。」

　　柳元微笑道：「贓官頭上並沒有刻字，是否不義之財，也不能僅憑傳聞臆測，吃了鏢行飯，總沒有先查鏢貨來源，再決定承鏢的道理。」

　　羅永湘道：「秦御史貪贓枉法，盡人皆知，難道雙龍鏢局獨不知道？」

　　柳元道：「旋風兄弟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去太原秦府劫取，卻要在運送途中下手？」

　　羅永湘道：「咱們自然不知他貪污所得的財物存放何處，是以無從下手，如今龍局主如願將鏢貨退回太原，咱們自然不會放過它。」

　　柳元問道：「這就是霍宇寰要你帶來的口訊？」

　　羅永湘點頭道：「正是。旋風兄弟對這批贓貨勢在必得，霍大哥為了不願與雙龍鏢局傷了和氣，才命我專程致意，只要龍局主應允，原車原貨折返太原，咱們霍大哥寧願如數照付酬金，並且承擔鏢局一切開支損失。」

　　柳元聳肩一笑，道：「辦法倒是個好辦法，可惜太晚了。」

　　羅永湘道：「鏢車尚未離境，怎說太晚了？」

　　柳元正色道：「生意人以信諾為先，雙龍鏢局除非不接這筆生意，既然接了，就沒有退鏢的道理。」

　　羅永湘道：「但旋風兄弟絕不會讓這筆鏢貨渡過黃河，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諸位應該想想後果。」

　　柳元道：「咱們無意與綠林道上朋友為敵，如果道上朋友一定要跟咱們作對，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羅永湘臉色微變，道：「這麼說，諸位是決心要維護贓官，拒納忠言了？」

　　龍伯濤接口道：「咱們只知對貨主盡責，不管它誰是贓官？誰是清官？」

　　羅永湘冷笑道：「龍局主，咱們雖是初會，彼此也該曾有耳聞，旋風十八騎自從出道，還沒有失過手。」

　　龍伯濤大聲道：「雙龍鏢局開業迄今，也沒有砸過招牌。」

　　羅永湘拂袖而起，道：「很好！在下言盡於此，告辭了。」

　　「站住！」

　　喝聲入耳，身後門戶蓬然大開，九槐莊主徐達和萬字劍龍伯滄並肩走了出來。

　　緊接著，步履紛紛，大批鏢師和趟子手也紛紛湧現。

　　鏢車停放在客棧正院內，那百變書生羅永湘所坐位置，恰好面對前廳，背向後進房舍，頓時陷於腹背受敵的境地。

　　然而，羅永湘仍然神態鎮定，並無一絲驚慌之色，含笑四顧了一眼，問道：「諸位以俠義自居，這算什麼意思？」

　　九槐莊主徐達使的兩面紫金鐺，各重五十餘斤，雙鐺一擊，「嗆啷啷」震耳欲聾，喝道：「閣下口出狂言，不抖露兩手，就想走麼？」

　　羅永湘哂道：「在下是來送信，並不是來動武的，徐莊主若想顯露武功，以後有的是機會。」

　　徐達冷哼道：「不動武也可以，閣下暫且留下來，待鏢車渡過黃河，你再走不遲。」

　　羅永湘輕哦了一聲，道：「原來徐莊主要扣下我當人質？」

　　徐達道：「就算是又怎樣？」

　　羅永湘笑道：「所謂俠義人物，用這種手段不覺得太小家子氣嗎？」

　　徐達怒叱道：「少廢話，徐某人要看看你這百變書生，究竟是什麼東西變的。接招！」

　　話落，雙鐺一分，左旋右打，飛擊而出。

　　紫金鐺份量沉重，形狀與「太極牌」相似，出手時勁風飛捲，威猛絕倫，如非自問內功修為足夠深厚的對手，多半不敢硬接。

　　羅永湘卻好像不知道厲害，挺胸凸肚站著，既沒有拔劍，也沒閃避。

　　等到鐺頭臨身，他居然雙掌一提，平推了出去，竟以肉掌硬接紫金鐺。

　　眾人都以為他必定有所仗持，誰知他雙掌一觸鐺面，忽然發出一聲悶哼，整個身子就被紫金鐺擊得凌空飛起，直向鏢車頂篷摔了下去。

　　「蓬」的一響，只見羅永湘直挺挺被車蓬彈了起來，一個翻滾，摔落車外。

　　趟子手們譁然大笑，紛紛繞過鏢車，準備捉人。

　　龍伯濤叮囑道：「別傷他性命，要留活口。」

　　鏢車外側本來也有人把守，自從羅永湘假冒王洛天的身份被揭，大家都不知不覺擁到這一邊來，如今再繞奔回去，卻齊齊吃了一驚。

　　地上只有一件白色儒衫，受傷的羅永湘，早已人蹤渺茫。

　　龍伯濤喝道：「還不快追──」

　　一頓腳，當先追上了屋頂。

　　鏢師和趟子手們更是爭先恐後，飛身上屋，四散追趕搜查……

　　柳元忽然心中一動，不覺長嘆了一口氣，道：「不必白費氣力了。姓羅的已經去遠了。」

　　大伙兒搜查了一陣，毫無發現，只得廢然而返。

　　龍伯濤困惱的道：「這小子真有些邪門，分明已經負傷，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柳元搖頭道：「他本來逃不掉的，是咱們自己放走了他。」

　　龍伯濤愣然道：「怎說是咱們自己放走了他？」

　　柳元道：「如果我猜的不錯，他必然事先早已穿著趟子手的服裝，外面罩上白色儒衫，趁滾落車外的剎那，卸去外衣，混雜到人群中──當時咱們若不急於追趕，他未必便能輕易脫身。」

　　龍伯濤踩腳道：「這麼說，他受傷也是假裝的了？」

　　九槐莊主徐達沒有開口，只是表情沉重的緩緩舉起右手那面紫金鐺。

　　眾人一看，都呆住了。

　　原來那紫金鐺上，赫然印著十個清晰的手指印。

　　好半晌，才聽徐達長噓一口氣，道：「想不到霍宇寰手下，竟有這種高人。」

　　柳元由衷的點了點頭，喃喃道：「旋風十八騎，果然名不虛傳。」

　　他一向自視甚高，從未如此稱讚過別人。話一出口，立即又接道：「總算咱們及時識破，沒被他誆騙得手，事不宜遲，最好提早動身，免得再橫生枝節。」

　　萬字劍龍伯滄道：「對方既然已經正面現身，故意露了這一手，難保不在途中守候攔截，今夜只怕免不了一場惡戰。」

　　柳元挑眉笑道：「怎麼？龍老二膽怯了嗎？」

　　龍伯滄道：「不是膽怯，而是對方實力不弱，咱們總得有應付的準備。」

　　龍伯濤大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有什麼好準備的？」

　　龍伯滄道：「大哥，話不是這麼說的，那百變書生羅永湘只不過霍宇寰一名手下，功力已如此深厚，倘若賊寇大批出動，憑咱們四個人，恐怕會顧此失彼。」

　　龍伯濤道：「依你便如何？」

　　龍伯滄道：「小弟以為目前不宜輕率離城，咱們一面堅守此地，一面命人飛騎渡河送信，請姚、王兩位趕來接應，大伙兒會齊之後，再一同動身。」

　　柳元搖頭道：「這是掩耳盜鈴的辦法，必然瞞不過旋風十八騎，他們若要發動劫鏢，客棧中同樣可以下手。」

　　龍伯濤道：「說的是，他們既有力量攔截鏢車，難道就不能攔截送信的人嗎？」

　　柳元又道：「再說，咱們由太原一路到此，雖然遇到幾次騷擾，旋風十八騎的大隊卻始終沒有出現過，其原因不外有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馬從中阻擾，使他們存著顧忌，趁此良機，咱們應該加速搶渡黃河，絕不能再因循遲疑了。」

　　龍伯滄沉吟了一下，問道：「如果旋風十八騎在途中下手動鏢，柳兄認為燕山人馬會幫助咱們？」

　　柳元微笑道：「燕山人馬當然不是幫助咱們，他們只是不願鏢貨被旋風十八騎奪去而已。」

　　九槐莊主徐達詫道：「這是為什麼？」

　　柳元道：「按照綠林慣例，劫鏢越貨可以各憑本領，一旦鏢貨已被同道先行得手，便不能再加以搶奪，否則，就是『黑吃黑』，干犯了江湖大忌。」

　　徐達道：「果真如此，那燕山人馬就該參與爭奪鏢貨才對，為什麼卻反而替咱們護鏢呢？」

　　柳元道：「其中緣故，的確耐人尋味。這至少證明一件事，燕山人馬和旋風十八騎之間，目前正互相勾心鬥角，這對咱們是有利的，如果等他們雙方協議合作，採取了一致行動，那時就不好應付了。」

　　徐達聽了這番話，也點點頭道：「既然這樣，還是依柳兄的主意，早早動身為妙。」

　　龍伯滄見大家都贊成動身，也就不再堅持了。

　　但離石縣乃是偏僻縣城，奉命搜購馬匹的伙計回報「總共只尋得四五匹拖車的瘦馬，必須等到三天後的『集期』，才能買到大批馬匹代步。」

　　龍伯濤憂慮的道：「沒有馬匹，天亮之前怎能趕到渡口？」

　　柳元道：「不要緊，大家只管步行動身，不久就會有人送馬匹來的。」

　　龍伯濤知他所指，但卻半信半疑，只得下令步行出發。

　　大隊擁著鏢車，迤邐上路，剛走了數里，果然望見路旁一排垂楊樹下，整整齊齊排著六十多匹健馬，連鞍鐙等配備都完整無缺。

　　馬群迎風嘶鳴，附近卻無人蹤。

　　眾人驚喜交集，不禁讚道：「柳兄的神算果真玄奧，居然早料到有人會送馬匹來？」

　　柳元笑道：「這沒有什麼玄奧的，有人希望咱們折返太原，就有人希望咱們繼續前進。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如此而已。」

　　龍伯濤舉手一揮，道：「大家不用客氣，快些上馬吧！」

　　那些鏢師和趟子手們早已迫不及待，一聲哄應，紛紛奔上前去。

　　疲兵得馬，宛如涸魚獲水。剎時間，精神也抖擻起來，鞭影與塵土俱揚，歡呼與蹄聲齊動，一路追逐著西沉的殘月，奔向滔滔黃河。

　　※※※

　　黃河之水天上來。滾滾濁流，翻騰南下，恰好劃出了陝晉兩省境界。

　　河東小鎮名叫軍渡，河西就是陝西境內的吳堡縣。

　　天色剛濛濛亮，大隊人馬已抵達軍渡渡口。

　　龍伯濤吩咐馬車在河邊頓住，一面佈置戒備，一面命人接洽渡船。

　　不多久，渡口船戶頭兒來了，望著這六七十騎人馬和車輛，先就皺了眉。

　　龍伯濤問道：「你有多少渡船？能不能一次載咱們過河？如果能夠，加倍給你船錢。」

　　那船戶頭兒苦笑道：「達官爺，您就是拿銀子堆著小的，也沒有這麼大的船，一次載得幾十匹馬。」

　　柳元接口道：「自然不是要你用一條船載送，咱們準備把渡口船隻全包下來，人馬分船同渡。」

　　船戶頭兒道：「此地載人的船，共有十四艘，每船能載十人，卻不能載牲口，另外有一艘載車輛牲口的大船，每次也能載得六匹馬和一輛車。」

　　柳元道：「如果不算車輛，一次能載多少匹馬？」

　　船戶頭兒道：「頂多十匹。」

　　柳元又問：「往來一趟，要多久時間？」

　　船戶頭兒道：「大約半個時辰。」

　　柳元想了想，道：「假如只用一艘大船，每趟載九匹馬和九個人，行嗎？」

　　船戶頭兒道：「這倒可以。」

　　柳元道：「你去準備船隻，每趟九人九騎，分三次載運，先渡過去一半人馬，然後再渡車輛，待車輛渡過後，最後再渡另一半人馬。」

　　那船戶頭兒答應著正要退去，柳元忽然又將他喚住，問道：「老大貴姓大名？」

　　船戶頭兒道：「小的姓孫，名叫孫老實。」

　　柳元含笑道：「我想請教孫老大一件事，此地是黃河水域，你這十幾艘渡船，在幫不在幫？」

　　孫老實道：「什麼幫？」

　　柳元一字字道：「黃河龍王幫。」

　　孫老實「哦」了一聲，道：「不瞞達官爺說，要在黃河兩岸討生活，誰敢不仰承龍王幫的鼻息，在幫不在幫，每月都得按期繳納規銀，少一個子兒也不行。」

　　他左右望了望，又壓低聲音說道：「不過，達官爺請放心，小的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從來不做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擺渡收錢，都有定價，不會敲詐勒索……」

　　柳元微微一笑，道：「最近幾日，幫裡可曾有什麼言語交代下來嗎？」

　　孫老實道：「沒有啊，他們除了月頭來收規銀外，平時是不來的。達官爺有事麼？」

　　柳元搖頭道：「沒有事，你去準備船隻吧！」

　　待孫老實離去後，柳元卻對龍伯濤低聲叮囑道：「這兒是九頭龍王楊凡的勢力，渡河時須預防有變，等會鏢車上船，由你我四人親自保護，任何閒雜人，一概不准接近渡船。」

　　龍伯濤頓時緊張起來，道：「要不要另在幾艘小舟，隨護著大船，萬一有事，可以接應？」

　　柳元略作沉吟，道：「也好。總之小心一點，不會錯的。」

　　商議停當，船隻也已來到。

　　柳元親自登船查看，只見那渡船兩頭方平，無篷無帆，兩側船舷寬厚，中間是個空敞的大艙，足可載放一輛四套大車，船上撐舵和搖櫓的水手共有七人，全都是純樸健壯的小伙子，看不出有什麼岔眼之處。

　　巡視一周，無甚可疑。龍伯濤便吩咐人馬上船，開始渡河。

　　眾人親眼看著渡船往返了三次，一半人馬已經平安抵達對岸，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事故。

　　龍伯濤不由鬆了一口氣，道：「渡過黃河，與王、姚二位會合，就不須再擔心人手不夠了。」

　　柳元卻搖搖頭道：「現在鏢車尚未渡河，這話還嫌言之過早。」

　　徐達道：「柳兄為什麼總說這種喪氣話呢？」

　　柳元苦笑了一下，道：「不是我愛說喪氣話，我總覺得目前情況太過平靜，未免有些反常。」

　　龍伯濤笑道：「咱們都過分高估了旋風十八騎，其實，他們也都只有一個鼻子兩隻眼睛，沿途無機可趁，自然就知難而退了。」

　　柳元頷首道：「但願如此。」

　　正說著，渡船又已駛返靠岸，搭上了跳板。

　　龍伯濤下令鏢車上船，另外挑選出十名得力鏢師，分乘兩艘小舟，伴隨渡河。

　　大船上除了七名水手，另有柳元等四人護鏢，此外，便是那駕車的車把式陳朋，高坐在車轅上。

　　渡船解纜離岸，緩緩向河心駛去。柳元和龍伯濤分立兩舷，監視著那些水手，徐達手挽紫金雙鐺，卓立船首，注視江面，龍伯滄則在船尾監督那名舵手。

　　小舟上的十名鏢師，也是一個個按劍撫刀，全神戒備著。

　　大小三艘船成品字形逆浪行駛，看著將近西岸了，突然發現上游來了一葉扁舟。

　　那扁舟順流而下，其速如風，轉眼間已到近前，竟然直對著渡船衝來。

　　徐達厲聲大喝道：「什麼人？還不快些閃開！」

　　柳元立即撤出兵刃，急道：「大家小心了，別讓它撞到大船。」

　　說時遲，那時快。呼叱聲中，那扁舟又衝近了數丈。

　　渡船上的水手們也紛紛吆喝道：「他奶奶的，不想活了麼？還不趕快轉舵！」

　　扁舟船首，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手裡舉著竹篙，嘶聲大叫道：「大哥們請避一避，我們的舵壞了，轉不動啦……」

　　水手們大罵道：「該死！船在河心壞了舵，這不是該死麼？」

　　於是，紛紛收起櫓槳，去取竹篙。

　　柳元早已扣了滿滿一把金錢鏢，兩船更近，才看清扁舟後舵有個老頭子，正死命抱住舵柄，面如死灰，不像是假裝出來的。

　　心中一動，金錢鏢忍而未發，順手也搶了一支竹篙，蓄勢以待。

　　那扁舟快如箭矢，眨眼便到。

　　柳元平端竹篙，覷得真切，猛然一篙飛點過去，正中扁舟船首。

　　後梢舵手恰在此時一個滿舵，渡船船身一橫，那扁舟擦著舷邊掠過，順波逐流，往下游如飛而去。

　　水手們都長噓一聲，道：「好險！好險！」

　　龍伯濤搖頭笑道：「我還當是旋風十八騎來劫鏢的呢，險些忍不住要出手了。」

　　徐達也道：「這兩個冒失鬼也真討厭，若非柳兄及時頂它一篙，被它撞上，後果也不堪設想。」

　　柳元苦笑道：「船在江心總是兇險的，這是託天之福，化險為夷，但願從此跳上坦途，早早卸卻這千斤重擔。」

　　龍伯濤感慨地道：「這趟鏢多虧諸位好友鼎力相助，濃情厚誼，永誌難忘，只等鏢車平安抵達延安府，咱們兄弟也打算收了鏢局，不想再冒這種風險了。」

　　大伙兒感慨了一陣，渡船抵岸，卻見岸上停著一輛馬車，駕車的老頭，正和先登岸的鏢師和趟子手們高聲爭吵。

　　龍伯濤當先飛身下船，喝問道：「什麼事？」

　　鏢師們答道：「咱們奉命戒備渡口，不讓閒人往來，這老傢伙不講理，一定要趕在這時候渡河，所以爭吵起來。」

　　那老頭約莫有五十多歲，身軀很瘦小，嗓門兒卻很大，厲聲吼道：「是誰不講理？渡船又不是你們家的，憑什麼你們能渡，就不許別人渡河？」

　　龍伯濤沉下臉道：「老頭兒，這就是你無理取鬧了，咱們已經包租了這艘渡船，自然須等咱們的人渡完以後，才能載你過去。」

　　那老頭怒道：「你們由東岸過來，卻讓空船回去，也不肯順便帶人，難道有錢就能欺人不成麼？」

　　柳元聽得眉頭一皺，連忙趕了過來，問道：「這位老人家，有什麼急事，定要趕著渡河？」

　　老頭道：「怎麼沒有急事？我女婿去汾陽做生意，患了重病，眼看快死了，叫人怎麼不著急？」

　　柳元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人命關天，難怪老人家著急。」

　　老頭道：「說的是，我就只有一個女兒，難得嫁了個好女婿，換了是你，你能不急麼？」說著說著，就要掉下眼淚來。

　　徐達見了，也覺不忍，便對龍伯濤道：「出門在外，總要與人方便，反正鏢車已經上岸了，空船駛回去，也得一趟，就讓這位老人家搭次便船吧。」

　　龍伯濤點頭道：「好吧，算他走運！」

　　舉手一擺，鏢師們立即閃到路旁。

　　柳元突然道：「且慢！」

　　那老頭已經揚起的馬鞭，又放落下來，皺著眉道：「你還有話說？」

　　柳元指一指那輛篷布低垂的馬車，低聲道：「龍老大，去看看他車裡是什麼東西？」

　　龍伯濤大步上前，一手掀起車篷，探頭向裡望去。

　　「啊喲──」

　　車廂裡忽然一聲驚呼。

　　龍伯濤連忙縮回頭來，滿臉通紅地揮手道：「去！去！去！」

　　那老頭長鞭一捲，駛動馬車，登上了渡船。

　　柳元目送渡船離岸去遠，忍不住問道：「龍老大，你看見了什麼？」

　　龍伯濤的臉紅得跟關公一般，連連搖頭道：「別提了，車裡是個女人……」

　　徐達好奇追問道：「女人怎麼樣？」

　　龍伯濤尷尬地道：「她……正在給孩子吃奶……」

　　旁邊的鏢師們都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龍伯濤瞪眼喝道：「女人奶孩子，有什麼好笑的？還不快去守護鏢車！」

　　鏢師們訕訕散去，那渡船也已經離岸駛到河心了。

　　趕車的瘦老頭忽然從車轅上躍落，笑嘻嘻道：「九妹，下來幫忙。」

　　車廂裡答應一聲，鑽出一位二十七八歲的青衣少婦，向瘦老頭伸伸舌頭，道：「四哥，你的嗓門兒能小些嗎？剛才我真擔心你會和那些鏢師打起來。」

　　瘦老頭道：「鏢局的人，都是狐假虎威，真打架他們也不敢。」

　　兩人說著話，合力抽開車廂底下一塊木板，露出一個活門。

　　然後，又拉開渡船艙底的墊板。

　　原來這船底下另有一層暗艙，這時暗艙裡面，端端正正的放著一口貼滿封條的大木箱。

　　車底活門恰好對著暗艙口，兩人托起木箱，送入車口，仍將墊板還原，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已把大木箱裝進了馬車。

　　那少婦輕噓一口氣，望著西岸笑道：「神算子啊神算子，你算來算去，就沒算到咱們有這一招吧？」

　　瘦老頭道：「別說他算不到，便是苗飛虎也還在做夢，咱們旋風十八騎言出必踐，絕不會讓鏢車渡過黃河。」

　　接著，又對那七名水手道：「大哥有令，不得連累無辜船戶，你們等此間事完，立即發放銀兩，叫他們去另謀生計，不用再擺渡了。」

　　水手們齊聲應道：「四爺放心，絕不會誤事的。」

　　不多久，渡船近岸。

　　東岸上的鏢師們做夢也想不到這輛馬車正載著鏢貨，大伙兒只顧叱喝道：「咱們包租的船，誰答應你這老頭兒揩油的？快些下來，別耽誤了咱們渡河。」

　　那瘦老頭駕著馬車，從容下船，驅車揚長而去。

　　就在鏢師們爭先恐後，熙攘著上船的時候，河邊菜棚內，緩步的走出一名少年書生。

　　這書生大約只有二十歲出頭，穿一件寶藍色的儒衫，舉止雖很斯文，眉宇間卻透露出精幹之色。

　　他好像已在茶棚內坐了很久，又像是專為等候這輛馬車而來，但馬車由棚前駛過，他卻沒有現身招呼。

　　直到車已去遠，他才施施然踱出茶棚，低著頭，彷彿在地上尋覓什麼失落的東西。

　　突然，他眼中一亮，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晶瑩透明的琉璃碎片。

　　那琉璃片只有指甲般大小，看來雖然光亮剔透，卻不是什麼值錢之物。

　　但書生卻如獲至寶，緊緊握在手裡，臉上且浮現出欣喜的笑容，目注馬車遠去的影子，喃喃自語道：「果然不出所料！」

　　隨即邁開大步，循著車跡遍了下去。

　　馬車轉入一條往北的岔道，忽然加快了速度。

　　行約十餘里，突又折而向西，再行數里，又轉向西北方，一路經過的，都是偏僻小路。

　　近午時分，抵達一處三岔路口──左首是條泥濘小路，通往河邊；右首的車道，筆直向北。

　　路旁有座茅草亭子，亭內設著茶桶，桶上漆著「奉茶」字樣。

　　那瘦老頭勒住馬車，一躍而下，自去亭內取條連飲了四碗，長噓道：「痛快！痛快！」

　　沒多一會，後面吹吹打打，來了一隊送葬的行列，幾名力夫抬著一口高大的黑漆棺材，大聲吆喝道：「喂！借光，車子別停在路口上好麼！」

　　瘦老頭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他媽的，路上碰見死人，霉氣！」

　　一面罵著，一面爬上車轅，車頭向左一轉，竟向泥濘小路駛去。

　　就在馬車駛動的剎那，車內那隻大木箱卻已卸落在地上，同時，蓬布掀處，那少婦也抱著孩子下了車，身上已換了一套孝服。

　　後面送葬的行列也在茅亭外歇下來，幾名力夫一齊卸肩，恰巧將棺材停放在箱子上。

　　一名道士，身穿法衣，手持桃木劍，口裡唸唸有詞地走到棺材旁邊，表面在作法唸咒，實則低聲問道：「九妹，得手了麼？」

　　孝服少婦掩面假哭，也悄聲回答道：「就是那口木箱子，一切很順利，都在三哥妙計之中。」

　　道士笑道：「好極了，這次總算讓柳元栽了個大觔斗。聽說苗飛虎已在黃河西岸佈置了高手，正等著鏢車過河哩。」

　　少婦道：「大哥在哪兒？」

　　道士低聲道：「已經回谷去了，咱們也早些上路，休教大哥久等。」於是，向空劃了一陣符，催促道：「起靈啦！」

　　吹鼓手又奏起哀樂，力夫們又抬起棺材──帶著那隻大木箱，向北而去。

　　又行五里，前面一帶松林蔥鬱，林後便是墳場。

　　送葬的行列穿林而入，林子裡早有一輛豪華的雙套馬車在等候著。

　　駕車的人，正是百變書生羅永湘。

　　雙方在林中會合，那道士立即吩咐打開棺材。

　　棺內除了那口大木箱外，還有一副長條形的木板，足有五尺多長，板上密密地紮著十餘柄鵝毛羽扇。

　　那少婦匆匆脫下孝衣，更換上一身大紅吉服，押著那大木箱上了馬車，道士則將那紮著羽扇的木板橫掛在馬車後架上。

　　駕車的羅永湘拱手道：「大哥在谷中等候消息，並且設下慶功宴，香弟兄們接風洗塵，小弟這就先回谷去，預報佳音。」

　　道士點點頭道：「你和九妹先走，我在此等候老四老七，隨後就到了。」

　　羅永湘又道：「四弟那輛馬車，曾在渡口露過相，必須毀去，以免被人追蹤，七弟跟隨鏢車過河，恐怕要入夜後才能脫身，接應船隻都已經安排妥當，二哥務必請注意不要洩露形跡。」

　　道士微笑道：「我知道，最遲午夜，咱們準定平平安安回來就是了。」

　　羅永湘抱拳告辭，驅車出林而去。

　　馬車駛動後，才知道那羽扇木板的妙用，木板上的鵝毛羽扇，一路擦著地面拖過，竟將車輪和蹄印痕跡，全都抹去了。

　　然而，他們卻再也想不到，馬車馳過，道路上的每隔數丈，便多了一小塊琉璃碎片。

　　琉璃碎片體積雖然很小，在有心人眼中，卻無異一盞耀眼的指路明燈。

　　路上多了一粒琉璃碎片，誰也不會注意，當然更不會有人去揣測那些碎片由何而來。

　　※※※

　　行行復行行。天將傍晚，馬車駛到一條小河邊。

　　河上有座橋，足可通過一輛馬車。但羅永湘卻一帶韁繩，將車駛入河水中。

　　敢情這條河的河水並不深，河床又是堅硬的石板，馬車竟涉水而行，循著小河向上游駛去。

　　小河兩岸翠竹環擁，花樹成林，車輛在河中駛過，宛如行經林蔭道上，令人心曠神怡，油然而生出塵之感。

　　河水盡頭，是一座幽靜的峽谷，小河由兩山挾峙下蜿蜒流出來，河道也就是出入山谷的唯一通路。

　　馬車溯水而上，經過谷口峭壁時，隱約可見石壁上鏤著七個龍飛鳳舞的行書大字──「桃花源頭是兒家」。

　　車廂內的小孩，不知為什麼忽然啼哭起來。

　　那少婦推開了車窗，將孩子捧到窗前，一面輕輕拍著，一面哄道：「毛頭別哭，你瞧，咱們已經回家了。」

　　羅永湘笑道：「這孩子鼻子真靈，他正是知道快回家了，嗅到他娘的奶香才哭的呢！」

　　正說著，峭壁頂上已響起雄渾的號角聲。

　　馬車穿過谷口，兩岸早已亮起無數燈籠火把，剎時間，歡呼雷動，鼓樂齊鳴。

　　掌燈的都是壯男健婦，那些吹奏樂器的，卻全是肢體畸形殘缺的兒童，最大的十四五歲，小的只有六七歲。

　　另外還有大批幼童，由幾名年輕婦女照拂著，都在岸旁列隊歡迎，一雙雙小手，拍得震天響。

　　這盛大的歡迎場面，既熱鬧，又感人，更特別的是，歡迎隊伍全由小孩子組成，為數足有五六百名之多。

　　羅永湘慌忙驅車登岸，從車轅上跳了下來，紅衣少婦也抱著孩子含笑下了車。

　　歡迎隊伍中奔出來兩名彩衣女童，雙雙為羅永湘兩人各套上一隻大花環。

　　羅永湘簡直有些受寵若驚，回顧紅衣少婦道：「九妹，這是怎麼一回事？把咱們都當成英雄了？」

　　其中一名女童搶著道：「好伯伯說的，各位伯伯叔叔姑姑很辛苦，為了養活我們，才去冒險拼命，從今以後，我們就不愁沒有好衣服穿，沒有好東西吃了……」

　　羅永湘俯身抱起那女童，道：「好衣服和好東西，都是好伯伯送給你們的，你們應該謝謝好伯伯才對。」

　　女童道：「謝謝好伯伯，也謝謝各位伯伯叔叔和姑姑。」

　　紅衣少婦笑道：「瞧這張小嘴，有多甜！」

　　羅永湘也不禁仰面而笑，道：「看看孩子們一天天長大，大哥一番心血，總算有了收獲。」

　　紅衣少婦接口道：「他卻總把功勞往咱們頭上……」

　　忽聞一聲暢笑，道：「誰說的？你們瞧瞧，我頭上不是也頂著幾個嗎？」

　　隨著笑語聲，一條魁梧大漢緩步走了過來。

　　這大漢年約四旬開外，生得滿腮虯髯，濃眉環目，相貌十分威猛懾人。

　　他身軀本已高大魁梧，這時雙手各抱著兩個小孩，肩頭上更騎著一個，看來越發高大，猶如一座小山。

　　在他威猛的臉上，卻蕩漾著慈祥和藹的笑容，笑時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又顯得有幾分稚氣未脫，平易可親。否則，孩子們也不敢爬到他頭上了。

　　羅永湘和紅衣少婦連忙欠身施禮，道：「大哥好！」

　　魁梧大漢點頭笑道：「好！好！好！你們辛苦了。」

　　原來這魁梧虯髯大漢，就是名聞天下的俠盜──「紙刀」霍宇寰。

　　人們只知道旋風十八騎是劫富濟貧的俠盜，卻很少有人知道，霍宇寰在這座隱蔽的山谷中，收養著數百名傷殘棄嬰和失去父母的孤兒。

　　霍宇寰三歲喪父，九歲失母，本身就是一個可憐的孤兒，如果說他在世上還有親人，就只有那位在十八騎中排行第九的紅衣少婦了。

　　紅衣少婦名叫鐵蓮姑，是霍宇寰亡母鐵氏的嫡親侄女兒，鐵家三代寡居，蓮姑也沒有例外，出嫁不到一年，便死了丈夫，從此備受公婆虐待，幾次自殺未成，才被霍宇寰救了出來，成了旋風十八騎中唯一的女性。

　　三人略作寒暄，從馬車上抬出那隻大木箱。

　　羅永湘含笑道：「託大哥虎威，幸不辱命，已將鏢貨順利截獲，大哥可要開箱過目嗎？」

　　霍宇寰搖搖頭，道：「叫他們先抬到思親堂去，愚兄已備好慶功宴，等各位兄弟平安回谷以後，再當眾開箱不遲。」

　　羅永湘道：「大哥做事，總是考慮這麼周到。」

　　霍宇寰微笑道：「鏢貨是兄弟們辛苦得來的，理當由大伙兒共同啟視，何況這次又是一筆大買賣，箱中的奇珍古玩，只怕咱們這輩子也沒有看見過，更該讓大家同開眼界才對。」

　　鐵蓮姑長噓一聲，道：「我倒不想看什麼奇珍古玩，只想趕快泡進熱水裡，痛痛快快洗個澡。」

　　霍宇寰道：「熱水早就替你燒好了，你自去洗澡，我和三弟先聊聊。」

　　鐵蓮姑喜道：「大哥真好，我這就去啦！」揮揮手，轉身而去。

　　霍宇寰輕輕放下五個頑皮的小孩，和羅永湘並肩走向一棟石屋，邊行邊談，詢問在黃河中流換箱劫鏢的經過。

　　羅永湘將詳情說了一遍，接著道：「一切佈置進行，可說都十分完滿順利，現在唯一使人擔心的，是七弟脫身的問題，怕只怕苗飛虎發動太早，一旦發覺奪到的是箱石頭，必然會疑心到七弟身上。」

　　霍宇寰道：「這倒不須過慮，鏢車一過黃河，有王克倫和姚繼風協助護鏢，苗飛虎豈能輕易得手。我擔心的卻是另外兩件事。」

　　羅永湘道：「哪兩件事？」

　　霍宇寰道：「這次咱們不僅毀了雙龍鏢局，也跟苗飛虎作了對頭，事後，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勢必有很多糾纏。」

　　羅永湘道：「他們又沒有見過大哥的真面目，縱欲糾纏，也不知由何下手。」

　　霍宇寰道：「我雖沒有露面，兄弟們露過面的已經不少，譬如你和老七，還有九妹和你四哥。」

　　羅永湘道：「就算照過面，咱們也不畏懼……」

　　霍宇寰搖頭道：「我不是畏懼，而是擔心因此被他們追蹤搜查，發現了這座山谷的所在，孩子們已經習慣了這個地方，如果為了這次的事，影響了孩子們的安寧……」

　　羅永湘接口，道：「這也不難，咱們可以暫時離開此地，另尋他處，隱匿一段時間，不在江湖上走動……」

　　霍宇寰道：「這就是困難了。你想，這箱鏢貨並非金銀，而是價值連城的古玩珍寶，咱們要設法變換成金銀，豈能不在江湖上露面？而且，如此珍貴的東西，世上有幾人買得起？要尋這種有錢的主顧，豈能絲毫不露風聲？」

　　羅永湘愕然道：「照大哥這麼說，咱們竟是抓了個熱蕃薯在手裡了？」

　　　　【第三回】驗寶驚變

　　霍宇寰笑道：「不錯，正是一個燙手的熱蕃薯，但既然已經抓到手中，就很想辦法把它吃下去，所以，我特地邀你過來商議一下。」

　　羅永湘道：「大哥有何打算？」

　　霍宇寰沉吟道：「眼前最要緊的，莫過兩件事，一是隱跡避風，一是如何把鏢貨脫手，尤其這批鏢貨，必須盡快設法處理，若能尋到主顧，早早變賣為現金，縱然再遇上苗飛虎和雙龍鏢局的人，咱們也沒有顧慮了。」

　　羅永湘道：「但這批鏢貨價值太大，要尋承購的主顧，只怕不很容易。」

　　霍宇寰道：「我倒想到一個人。」

　　羅永湘忙問道：「誰？」

　　霍宇寰一字字道：「鬼眼金沖。」

　　羅永湘失聲道：「就是蘭州城裡，那個專造假古董的老騙子金三麼？」

　　霍宇寰笑了笑，道：「金老頭兒雖然全靠仿製古玩起家，卻是當今最負盛名的古董鑒定人，所以才贏得『鬼眼』的稱號，而且他和波斯商人都很熟悉。蘭州城中，今年恰逢每隔三年舉辦一次的『萬寶大會』，正是咱們銷售鏢貨的好去路。」

　　羅永湘道：「可是，金沖是有名的老狐狸，萬一存心不良，給咱們來個黑吃黑……」

　　霍宇寰濃眉一批，輕哂道：「這一點大可放心，咱們旋風十八騎的財物，再借給他十個膽子，量他也不敢。」

　　羅永湘搖頭道：「就算他不敢，蘭州三年一度的萬寶大會，也過於惹人注目，咱們能想到，苗飛虎和雙龍鏢局一定也能想到。」

　　霍宇寰道：「所以我才打算從金沖身上著手，咱們如能透過金沖的關係，與波斯商人私下成交，苗飛虎和雙龍鏢局就不會知道了。」

　　羅永湘道：「此事關係重大，小弟以為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霍宇寰笑道：「咱們現在只不過隨意談談罷了，既然你不贊成，那就等大伙兒回來以後再說吧！」

　　兩人在石屋中略喝了幾杯酒，鐵蓮姑已浴罷更衣尋來。只見她換了一件猩紅底帶黃花的衫裙，外罩藍色小坎肩，頭上鬆鬆挽了個髻，面如滿月，未施脂粉，雖是近三十歲的少婦，卻別有一種迷人風韻。

　　她一進石屋，便奪了霍宇寰的酒杯，嗔道：「大哥也真是的，只要有機會，便拼命喝酒，不知說過多少次了，總不肯聽人勸，」

　　霍宇寰笑道：「瞧你這嘮叨勁兒，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不讓大哥喝酒麼？」

　　鐵蓮姑道：「等會慶功宴上，有得喝的，現在就該少喝點，留點量。」

　　霍宇寰道：「我總共才喝了不到五杯，不信你問老四。」

　　鐵蓮姑道：「我不管，五杯已經太多，反正不能再喝了。」

　　霍宇寰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笑道：「真沒見過這樣兇的妹子，你別弄錯了，大哥今年四十歲，並不是十四歲。」

　　鐵蓮姑道：「男人沒娶親，八十歲也是小孩子，也得人管著才行。」

　　羅永湘接口笑道：「九妹，你可不能一竹竿打翻滿船鴨子啊，咱們旋風十八騎中，就有十五位沒娶親的。」

　　鐵蓮姑哼道：「所以你們都是酒鬼，把酒當飯吃，連大哥也被你們帶壞了。」

　　羅永湘跳了起來，道：「好呀！我記住這句話，等會讓大伙兒評評理。」

　　鐵蓮姑道：「評就評，我不怕！」

　　霍宇寰大笑道：「你根本就不講理，還怕什麼？」

　　鐵蓮姑嬌嗔道：「大哥……」

　　谷口忽又響起號角聲音。

　　霍宇寰笑著站起身子，道：「兄弟們回來了，要評理，要喝酒，都是時候了。」

　　歡笑聲中，大步迎了出去。

　　※※※

　　夜已深，思親堂內卻燈火通明，慶功宴正在熱鬧地進行著。

　　石壁上的燈光，映著酒宴席上的紅桌巾，顯得滿室通紅，喜氣洋溢。

　　座中每一張臉都泛著紅馥馥的喜色，大塊肉，大碗酒，不停地往嘴裡送，喧笑之聲，不絕於耳。

　　廳內未設座椅，只用十八張矮几，繞成個圓圈，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每人各據一案，席地而坐，另由十餘名壯漢侍候添酒上菜，大伙兒任意吃喝，絲毫不受拘束。

　　霍宇寰坐在上首主位，左邊第三席是老二「無為真人」──也就是送葬行列中那位法師。

　　第四席是百變書生羅永湘，再往下數，便是在黃河渡口那位駕車接鏢的瘦老頭，名叫「賽魯班」韓文生。

　　其餘眾家兄弟，俱都依排行順序而坐──另有兩個人例外。

　　一個是「九妹」鐵蓮姑，坐在霍宇寰右首。

　　另一個是「老七」陳朋，坐在左首第二個席位。

　　鐵蓮姑是幫中唯一女性，一向不離霍宇寰左右，早已成了慣例，陳朋卻是因為奪鏢論功居首，才獲得破格上坐的殊榮。

　　那隻貼滿封條的大木箱，就放在大廳中正中一張方桌子上。

　　木箱還沒有啟開，大伙兒雖然早知箱中全是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終因未曾親眼目睹，仍舊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談論話題，十九在揣測箱中之物。

　　酒至半酣，霍宇寰舉手約止喧嘩聲，含笑站起身來，說道：「時候已經不早了，既然大家都急於想知道箱子裡究竟是什麼珍寶，咱們就仍按往例，開始當眾啟箱吧！」

　　大伙兒轟然歡呼道：「請大哥啟箱！」

　　霍宇寰舉手應接了兩下，道：「在箱子還沒有啟開之前，我有幾句話說。」

　　待聲音肅靜下來，才接著說道：「這一次所得鏢貨，可能是咱們旋風兄弟結盟以來，最大一筆收穫。按照幫中規矩，除九成歸公，一成分攤之外，開箱的人有權先取一份財物，作為特別獎金……」

　　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會，見無人接口，方始繼續道：「但這次情形略有不同，據悉箱中並非金銀，而是大批珍奇古玩，這些東西必須統籌處置，不能分散，以免洩漏了形跡，要等到變賣脫手以後，才可以提成分攤，至於特別獎金，也須由幫中折價收購，不得私自攜走。各位兄弟可有異議？」

　　無為真人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原來為了這個，咱們結盟之初，早已立下宏願，但求撫孤賑貧、替天行道，並不是為了貪圖享受，縱然不提成分攤，兄弟們也是心悅誠服的……」

　　眾人紛紛道：「對！但憑大哥吩咐，我等絕無異議。」

　　百變書生羅永湘接口道：「依我之見，這次鏢貨索性不必啟箱，交由大哥全權處置，兄弟們以為如何況？」

　　眾人齊聲道：「好……」

　　霍宇寰卻搖手說道：「不對！鏢貨是兄弟們辛苦截獲的，提成分攤，理所應當，何況這也是幫規明定，不容違背，再說，這次截獲的東西，莫不是罕世奇珍，兄弟們難得開開眼界，怎麼能夠不當眾啟箱呢。」

　　說著，在陳朋肩上輕輕拍了一掌，道：「老七，去把箱子打開。」

　　陳朋惶恐地道：「大哥為什麼找我？」

　　霍宇寰笑道：「論功是你第一，不找你找誰？」

　　陳朋忙道：「我只是機會碰巧，怎敢居功……」

　　霍宇寰道：「別這樣婆婆媽媽的了，叫你去開箱子，又不是叫你去娶媳婦，害的什麼臊？」

　　大伙兒都笑了起來。有人道：「七哥，大方點嘛，別這樣忸怩，像個大姑娘似的。」

　　又有人道：「你們不要催他，讓他仔細想一想，說不定箱子裡真鑽出個大姑娘來哩！」

　　眾人越取笑，陳朋就越發慌。別看他在苗飛虎面前鎮定從容，面不改色，這會兒卻硬是怯生生的。

　　兄弟伙笑鬧慣了。他一步步走到木箱旁邊，手指剛摸到箱蓋，就有人尖聲叫道：「當心呀！別把古董碰碎了。」

　　陳朋忙又縮回手，苦笑道：「大哥，求你可憐可憐我，饒了我這趟差使好麼？」

　　霍宇寰笑罵道：「你就這麼沒膽量，被他們嚇唬住了？」

　　陳朋搖頭道：「不瞞大哥說，我平生沒見過稀奇古董，箱子打開，說不定會當場暈倒。」

　　霍宇寰道：「胡說，古董又不會咬人，怕什麼？兄弟們正等著見識，還不快些動手！」

　　陳朋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只得伸手緩緩撕去箱外的封條……

　　喧嚷的大廳，忽然肅靜下來，大伙兒都暫時忘記了笑鬧，數十道目光，瞬也不瞬望著那口大木箱，都想看看箱子裡究竟是些什麼罕世奇珍？

　　就在這時候，谷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低沉而急迫的鼓聲。

　　霍宇寰倏然變色，道：「這是發現有可疑外人窺探谷口的信號，難道咱們的形蹤洩漏了麼？」

　　百變書生羅永湘挺身而起，道：「小弟去查看一下。」

　　霍宇寰點點頭，道：「或許是無意闖來的閒人，教他們留神監視著，人未進谷，不可出手。」

　　羅永湘答應了一聲，飛步出廳而去。

　　霍宇寰回過頭來，臉上又恢復了鎮定的笑容，催促道：「老七，開箱呀！發什麼呆？」

　　陳朋道：「不等四哥回來麼？」

　　霍宇寰笑道：「不用等他了，早些開箱，我還有事情要跟兄弟們商議呢。」

　　陳朋欠身應諾，吸一口真氣，雙手握著箱口鐵鎖，「咔察」一聲，扭了下來。

　　然後，曲腿蹲襠，兩隻手抓住木箱蓋子，猛然掀起。

　　箱蓋開處，未見珠光寶氣，卻見陳朋面如死灰，「蓬」地一聲，仰面栽倒。

　　大伙兒都不禁譁然驚呼失聲。

　　木箱中緩緩站起一條纖巧的身影──可不真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滿屋子的江湖豪客，卻被這意外的變化驚呆了，連霍宇寰也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

　　誰也想不到，千辛萬苦穿來的貨鏢，竟是個活人。

　　不僅是活人，更是個活美人！

　　瞧她那模樣，頂多十八九歲；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彎彎的眉，翹翹的嘴，穿一襲白衣孝服，襯托得肌膚似雪，玉潔冰清，宛如一朵出水白蓮花。

　　大伙兒瞪眼望著她，她也泰然地打量著每一個人，接著，便輕提裙角，從木箱中盈盈跨了出來。

　　陳朋如見鬼魅，大叫一聲，爬起來就跑。

　　白衣少女眼波流轉，嫣然一笑，緩步向著霍宇寰走來。

　　「嗆」的一聲龍吟。

　　鐵蓮姑突然拔劍出鞘，閃身擋在霍宇寰身前，沉聲道：「站住！」

　　白衣少女及時停步，微笑道：「姐姐不用緊張，我沒有惡意……」

　　鐵蓮姑喝道：「你是什麼人？怎麼會藏在箱子裡？這是誰安排的陰謀圈套？」

　　白衣少女搖頭道：「這並非圈套，也絕無陰謀，只因旋風十八騎行蹤飄忽難覓，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冒昧之處，還要請霍大俠和諸位英雄多多原諒。」

　　說著，柳腰輕折，深深一福。

　　霍宇寰詫異地問道：「原來姑娘藏身箱中，竟是為了要面見旋風十八騎？」

　　白衣少女道：「正是。」

　　霍宇寰道：「這麼說，太原秦府託鏢，故意洩漏風聲，以及雙龍鏢局發出武林帖，邀約高手護鏢……這些安排，都是姑娘事先定下的計謀了？」

　　白衣少女笑道：「箱中藏人，確是預謀，不過，這件事連雙龍鏢局也毫不知情。」

　　霍宇寰怫然道：「姑娘年紀輕輕，竟行此詭計，將黑白兩道高人玩弄手段掌之上，這份心機，也太深沉了吧？」

　　白衣少女道：「我說過了，這是迫不得已，因為不這樣，就無法見到霍大俠和旋風十八騎眾英雄。」

　　霍宇寰正色道：「姑娘可曾想到，萬一在奪鏢之際引起殺戮，那後果有多可怕！」

　　白衣少女笑道：「我事先早已打聽清楚，旋風十八騎向來只取鏢貨，從不傷人。霍大俠以紙刀為號，便是明證。」

　　霍宇寰道：「倘若鏢貨沒有落在咱們手中，或者被其他黑道人物搶先奪去，那時又怎麼辦呢？」

　　白衣少女仍然含笑道：「這更可放心，贓官貪戀珠寶財物，旋風十八騎絕不會放過，而只要霍大俠參與奪取，就絕不會失手。」

　　霍宇寰臉上閃過一抹驚色，緩緩道：「姑娘好像對咱們的事，知道得不少？」

　　白衣少女點了點頭，道：「如果不是知道得多，我也不會費這麼大的心血，尋到此地來了。」

　　霍宇寰突然道：「姑娘貴姓芳名？」。

　　白衣少女道：「我姓林，名叫林雪貞。」

　　霍宇寰喃喃地將這名字唸了幾遍，眉頭微皺，又問道：「林姑娘要見我們旋風十八騎，不知為了何事？」

　　白衣少女林雪貞忽然收斂了笑容，肅穆地說道：「說來話長……我是特來懇求幫助的。」

　　霍宇寰訝道：「懇求幫助？」

　　鐵蓮姑接口道：「素不相識，你來求什麼幫助？」

　　林雪貞幽幽嘆道：「是的，我與諸位素昧平生，似乎不應該冒昧相求，但是，這件事與霍大俠略有關聯，所以我才千方百計尋到這兒來……」

　　霍宇寰驚詫地問道：「與我有關聯？」

　　林雪貞點點頭，由懷裡取出一個狹長形的小包裹，托在手上，說道：「這裡有件東西請霍大俠過目。」

　　霍宇寰剛要伸手接取，卻被鐵蓮姑搶先一把奪了過去。

　　但她並沒有立刻解開包裹查看，卻把長劍順手交給鄰桌一位矮壯漢子，低聲道：「小心看住她，包裹內如有什麼花樣，你就先砍下她的腦袋。」

　　那矮壯漢子跨步上前，用劍尖指著林雪貞的咽喉，喝道：「閉上眼睛，不許亂動。」

　　林雪貞絲毫沒有分辯，默默閉上了眼睛。

　　鐵蓮姑這才開始一層層解開那隻包裹。

　　除去外層布包，裡面是個長方形的木盒。

　　鐵蓮姑小心翼翼打開盒蓋，神情突然一呆──木盒中，赫然是一柄用紙剪成的「紙刀」。

　　那紙刀無論紙質或形狀，都和霍宇寰的獨門標誌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刀柄部分多了五個血紅色的小字，寫著──「天下第一刀」。

　　鐵蓮姑抬頭望了林雪貞一眼，眉頭微皺，雙手將木盒遞給了霍宇寰。

　　霍宇寰一看，兩道濃眉也立刻皺了起來。略一沉吟，便向那矮壯漢子揮揮手，道：「大牛，退下去。」

　　矮壯漢子應聲收劍，退回座位。

　　林雪貞這才輕噓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

　　霍宇寰的目光，像兩道冷電般投射在她臉上，問道：「林姑娘，你這東西是從什麼地方得到的？」

　　林雪貞徐徐答道：「先師的衣襟上。」

　　「令師稱謂是──」

　　「金刀許武。」

　　「莫非就是河間名家，人稱『一刀鎮河朔』的許老英雄？」

　　「正是。」

　　「他已故世了麼？」

　　「是的，一月之前，先師突然遭人暗算。兇手臨去時，留下了這柄紙刀……」

　　「哦──」

　　霍宇寰臉上頓時泛起一片驚訝，沉聲道：「請說下去。」

　　林雪貞接著道：「先師遇害之後，渾身不見外傷，搜遍全室，也找不到兇器，但他老人家胸前內外三層衣衫，卻都被利刃洞穿，這柄紙刀，就插在衣襟破裂處。」

　　在座眾人都不禁駭然變色，彼此面面相覷道：「會有這種事？」

　　鐵蓮姑怒目道：「難道你竟懷疑是我大哥殺了你師父不成？」

　　林雪貞搖搖頭道：「我沒有這麼說。」

　　鐵蓮姑道：「那你為什麼尋到這兒來？」

　　林雪貞道：「我不能不來拜見霍大俠，因為『紙刀』是霍大俠的獨門標誌……」

　　鐵蓮姑叱道：「胡說！我大哥雖以紙刀為記，卻從不妄殺無辜，世人皆知『紙刀』是正義的標誌，難道你不知道嗎？」

　　林雪貞平靜地答道：「我知道，但如今紙刀出現，先師便慘遭殺害，正義的標誌，豈非變成了殺人的兇器？」

　　鐵蓮姑大聲道：「如果你師父真是咱們殺的，咱們也用不著否認，這件事分明是有人陰謀嫁禍……」

　　林雪貞接口道：「我也深信是有人企圖嫁禍，但先師平生淡泊名利，與人無爭，那嫁禍的人既和先師無仇無怨，想必定是霍大俠的仇家，所以才不揣冒昧，特來求見。」

　　鐵蓮姑道：「你要見我大哥，就該正大光明求見，為什麼用這種狡計來戲弄咱們？」

　　林雪貞輕嘆了一口氣，道：「旋風十八騎行蹤難測，不如此，怎能見到諸位？事出無奈，情非得已，冒昧失禮的地方，我在這兒向諸位賠禮請罪了。」

　　說著，果然盈盈俯腰，分向四周各施了一禮。

　　鐵蓮姑倒不好意思再板著臉孔了，苦笑道：「你行此狡計不打緊，卻把咱們害苦了。」

　　林雪貞詫道：「為什麼？」

　　鐵蓮姑道：「現在人人都知道咱們得了一票重鏢，誰不想分一杯羹？如今珠寶沒見著，倒抬回來一個活人，這口黑鍋，豈不背得冤枉？」

　　眾人聽了這話，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霍宇寰也不禁莞爾失笑，向那矮壯漢子擺擺手，道：「大牛，替林姑娘添個座位，無論如何，她總是咱們旋風十八騎的第一位客人。」

　　矮壯漢子應聲上前，就在石室中，添了一張桌子，擺上杯箸和酒菜。

　　林雪貞稱謝坐下，拿起一隻雞腿，便埋頭大嚼起來。

　　看情形，她在箱中藏了兩天一夜，早已餓極了。

　　霍宇寰沒有打擾她，自顧端詳木盒中那柄紙刀，直等她把一隻雞腿吃完，才徐徐問道：「林姑娘和雙龍鏢局是什麼關係？」

　　林雪貞道：「並無關係。」

　　霍宇寰又問：「和神算子柳元呢？」

　　林雪貞搖搖頭道：「也不認識。」

　　霍宇寰訝道：「這麼說，連他們也被蒙在鼓裡了？」

　　林雪貞道：「不瞞霍大俠，這次箱中藏人的秘密，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我師兄。」

　　霍宇寰注目道：「令師兄是誰？」

　　林雪貞道：「他姓孟，名叫孟宗玉。自從先師遇害，咱們發誓要替他老人家報仇，卻苦於無從著手，要想求見霍大俠，也無門徑可循，最後才想到這個計謀。」

　　霍宇寰道：「敢情那假冒秦府管家，出面跟雙龍鏢局接洽的人，就是令師兄了？」

　　林雪貞道：「正是他。」

　　霍宇寰道：「他現在什麼地方？」

　　林雪貞道：「他一路尾隨著鏢車，此刻應該也到谷外了。」

　　霍宇寰輕哦了一聲，面色微變，回頭對鐵蓮姑吩咐道：「快去告訴你三哥，谷外出現之人，一定就是林姑娘的師兄，替我請他進來，不許失禮。」

　　鐵蓮姑點點頭，起身而去。

　　霍宇寰又好奇的問道：「這座山谷，入口頗為隱秘，令師兄怎能尋到這兒來呢？」

　　林雪貞道：「他是跟蹤馬車尋來的。」

　　霍宇寰搖頭道：「不可能。這一路上，咱們曾經換了三次人手，用盡各種不同的方法擺脫追蹤，甚至在馬車後面，加裝了掃除輪跡的器具，沒有車輪痕印，他怎麼能跟蹤馬車？」

　　林雪貞微笑道：「我和師兄事先已經定好了追蹤的方法。」

　　霍宇寰忙問道：「什麼方法？」

　　林雪貞道：「咱們在箱底鑿了氣孔，並且準備了許多琉璃碎片，沿途灑落，作為暗記，師兄只須循蹤那些琉璃碎片，便能尋到這兒來了。」

　　霍宇寰「呀」了一聲，吃驚的道：「這是誰想出來的主意？」

　　林雪貞道：「是師兄想出來的辦法，據他說：這叫做『串珠成橋，琉璃指路』……」

　　正說著，門口人影閃現，一位少年書生，已在羅永湘和鐵蓮姑引導下，緩步走了進來。

　　滿屋子目光，全部不約而同投落在那書生身上。

　　少年書生臉上帶著微笑，先在門口遙遙抱拳拱手，向眾人深施了一禮，然後從容舉步，走近霍宇寰座前，欠身道：「在下孟宗玉，久仰霍大俠盛名，今日幸獲一晤，足慰平生渴慕。」

　　霍宇寰也拱手道：「咱們正談到閣下『琉璃指路』的妙計，孟老弟智計高明，著實令人佩服。」

　　孟宗玉忙道：「愚兄妹師仇在身，情急無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還望霍大俠等多多諒解。」

　　霍宇寰笑道：「咱們是草莽粗人，不會客套。說句不怕孟老弟見笑的話，幸虧你是為了師仇而來，你若是鏢局的人，咱們就只有趕快我房子搬家了。」

　　眾人聽了盡皆大笑。

　　霍宇寰又吩咐替孟宗玉添了座席，含笑舉杯道：「谷中難得有貴客光臨，今日的慶功宴，就改為接風酒吧！」

　　在座群雄，欣然舉杯。大伙兒雖然白白辛苦了一場，卻並無絲毫抱怨，仍舊吃得杯觥交錯，興高采烈。

　　酒過數巡，霍宇寰回顧鐵蓮姑道：「咱們別在這兒減了兄弟們的酒興，你去把我房裡清理一下，預備些茶水點心，我要跟孟老弟和林姑娘清靜地談談。」

　　鐵蓮姑低聲笑道：「還要等你吩咐麼？我已經交代他們，一切早就齊備了。」

　　霍宇寰站起身來，舉手肅容，同時向「魔法師」無為道長和「百變書生」羅永湘點了點頭，說道：「你們也一起去坐坐。」

　　鐵蓮姑在前面帶路，一行六人，都到了霍宇寰的臥室，重新敘列，分賓主落座。

　　霍宇寰將木盒及紙刀放在桌子上，然後肅容說道：「我霍某人雖然寄身綠林，自問平生行事，尚無愧於『仁義』二字。我和金刀許老英雄並無一面之識，但兇手既留下這柄紙刀，二位又不避艱危，尋到此地，這件事，我自然不能不聞不問。不過，我對許老英雄遇害的經過，還有幾點不甚明瞭，希望二位能如實相告。」

　　孟宗玉道：「霍大俠盡情查問，咱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很好，」霍宇寰頷首道：「首先我想知道，令師遇害的時間，是在白天？還是在夜晚？」

　　孟宗玉道：「是深夜時分。」

　　「那時令師已經安歇了麼？」

　　「沒有。師父有遲睡的習慣，每晚都要親自巡視各處門戶，然後回房打坐行功，直到午夜以後才解衣就寢。」

　　「這麼說，令師是在打坐行功的時候，被人暗下毒手的？」

　　「正是如此。」

　　「出事時，有人在場目睹嗎？」

　　「沒有。」

　　「可曾聽到什麼異樣聲息？」

　　「也沒有。」

　　「當時你們在什麼地方？」

　　「都已經入睡了。」

　　「令師巡視門戶，你們都不陪伴嗎？」

　　「咱們每晚都隨同師父巡視各處，變故發生是在師父回房之後，宅裡的人，全都入睡了。」

　　「那麼，是什麼時候發現令師遇害的？」

　　「第二天清晨。」

　　「誰先發現？」

　　「是我。每天清晨日出之前，咱們總要隨師父到花園裡練習刀法，那天久候師父不至，我去臥室探視，才發覺出了變故。」

　　「房裡有打鬥的痕跡嗎？」

　　「沒有。師父閉目跌坐在榻上，面色平靜如常，我叫了幾聲不見回應，進屋查看，才知道已經遇害。」

　　「你有沒有查驗過，致命的原因是什麼？」

　　「渾身無傷，但心脈已遭震斷。」

　　「那是說，喪命在內家重手之下？」

　　「也可能就是這柄紙刀所殺。」

　　「為什麼？」

　　「因為這柄紙刀正播在胸口衣襟上。」

　　「你相信一柄紙做的刀能殺人麼？」

　　「它能洞穿三層衣衫，自然也能殺人，這跟『摘葉飛花』的道理沒有多大分別。」

　　「不！分別太大了。葉有梗，花有莖，軟中帶硬，才能夠受力，一張薄紙卻大不相同，要使之受力，那不知要比『摘葉飛花』難上多少倍。再說，摘葉飛花傷人，至少也會有外傷，不可能毫無傷痕。」

　　「但是，師父分明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遭人暗算，房中又別無其他兇器，除了這柄紙刀……」

　　霍宇寰忽然擺手攔住他的話頭，轉顧無為道長和百變書生羅永湘道：「你們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無為道長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柄紙刀，默然不語。

　　羅永湘一直很注意傾聽他們的問答，這時輕咳了一聲，徐徐道：「小弟認為兇器的查證猶在次要，咱們應該先弄清楚兇手殺人的動機。」

　　霍宇寰點頭道：「很對。」

　　羅永湘道：「所以我也想請教這位孟兄幾個問題──令師果真沒有仇家嗎？」

　　孟宗玉道：「先師秉性謙和淡泊，除了全心教導我們師兄妹刀法武功之外，從不涉足江湖恩怨是非。」

　　羅永湘道：「我所指的仇家，不一定是血海深仇，譬如說，令師以刀法享譽，人稱『一刀鎮河朔』，或許有那些自負刀法超群的豪客，曾向令師領教較量，不幸落敗，因此存下怨恨之心。」

　　孟宗玉想了想道：「這種情形固然有過，但就在下所知，先師與人切磋，總是點到為止，絕沒有傷過人，更不致於因此與人結仇，尤其近十年來，連較技的事也很少有了。」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恕我要問一句很失禮的話，令師每晚親自巡視門戶，那又是為了什麼？」

　　「這──」孟宗玉一怔，竟為之語塞。

　　林雪貞接口道：「我想，他老人家不是為了防範仇家，而是為了防範宵小。」

　　羅永湘道：「令師很富有嗎？」

　　林雪貞道：「雖然說不上富有，但他老人家有收藏的愛好，尤其對古玩字畫很喜歡，往往不惜傾囊以求。」

　　羅永湘緊接著問道：「那些被令師收藏的古玩字畫，姑娘可曾見過？」

　　林雪貞點頭道：「見過一部分。」

　　羅永湘又問：「出事以後，是否清點過？有沒有遺失短缺？」

　　林雪貞道：「這就很難肯定了。因為，誰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收藏了多少古玩字畫。不過，據我推測，變故不可能因盜竊而起。」

　　羅永湘道：「怎見得？」

　　林雪貞道：「第一，我所見過的幾幅字畫，都沒有缺少。第二，字畫收藏的地方，並不在師父臥室。第三，那些字畫，都不是很值錢的東西。」

　　羅永湘道：「姑娘對鑒別字畫很內行麼？」

　　林雪貞靦腆地笑道：「我哪兒懂，這都是師父自己告訴我的。」

　　羅永湘驚詫道：「令師竟親口告訴你，他心愛的字畫並不值錢？」

　　林雪貞頷首道：「有一次，他老人家給我看一幅仇十洲的『仕女圖』，還有一幅王羲之題的『山海關』三字。據說那幅仕女圖乃是臨摹的仿本，『山海關』三個字，只有『山海』兩字是右軍真跡，最後一個『關』字，外面『門』字是真跡，裡面『絲』字卻是別人補添的──師父告訴我說，就這兩件，已經花了三千多兩銀子。若是真跡正本，傾家蕩產也買不起。」

　　羅永湘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聽完之後，長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再說話。

　　霍宇寰見他久久無語，忍不住問道：「三弟，怎麼樣？」

　　羅永湘輕噓道：「這真是一樁怪案。」

　　霍宇寰道：「你且說說看，怪在何處？」

　　羅水湖道：「如果明知道是贗品，外行人也不肯花錢買假東西，據林姑娘的敘述，許老英雄卻分明是一位頗有鑒別能力的行家……」

　　霍宇寰道：「或許他自忖財力不足，買不起真品。」

　　羅永湘搖頭道：「對一個收藏成癖的人來說，這是不可能的。況且，他既然知道收藏的都是贗品，又何必每晚親自巡視門戶，防範唯恐不嚴？」

　　霍宇寰「唔」了一聲，道：「依你看，這是什麼緣故呢？」

　　羅永湘正色道：「小弟認為，許老英雄所收藏的東西，很可能全是真品，為了防人覬覦，才故意說是假貨，否則，他就是存心搜購贗品，另有其他用途。」

　　霍宇寰吃驚道：「什麼用途？」

　　羅永湘望望孟宗玉和林雪貞，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便出口。

　　霍宇寰道：「三弟有話但說無妨，不必顧忌什麼。」

　　羅永湘無奈，只得伸出三個指頭，低聲道：「大哥，可記得蘭州城的這位人物？」

　　霍宇寰恍然道：「哦！你是說鬼眼金老三？」

　　羅永湘尷尬地笑了，忙向孟宗玉和林雪貞拱手道：「我只是就事論事，大膽作此猜測，絕無污蔑令師之意，二位千萬不要見怪。」

　　林雪貞眨眨眼睛，茫然問道：「誰是鬼眼金老三呀？」

　　霍宇寰道：「是個專門販賣假古董字畫的商人，令師喜好收藏，或許認識他。」

　　林雪貞搖頭道：「鬼眼金老三？我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羅永湘接口道：「那麼，令師的字畫都是向何處買來的？」

　　林雪貞沉吟道：「不一定，有時向城裡『寶華齋』購買，有時是賣主上門來兜售，有時是……」忽然「啊」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每隔兩三年，師父總要出門一次，專程去搜購字畫，大約得一兩個月才能回來。」

　　羅永湘眼中一亮，道：「出門的時間，是否總在秋天？」

　　林雪貞眨了眨眼道：「正是。」

　　羅永湘道：「每次都是他獨自一個人去嗎？」

　　林雪貞道：「是的。咱們要跟他去，他都不肯。」

　　羅永湘道：「也不告訴你們去的什麼地方？」

　　林雪貞點點頭道：「唔。」

　　羅永湘又問：「是否每次出門，總會帶幾幅心愛的字畫回來？」

　　林雪貞道：「他很少談起出門一趟的收穫，但我們可以從他的神情中看得出來，如果他很高興，就表示有了收穫，否則，便會悶上好幾天，一句話也不說。」

　　羅永湘含笑點了點頭，道：「這就不會錯了。」

　　霍宇寰凝目道：「你認為他是到蘭州參與『萬寶大會』去了？」

　　羅永湘道：「如果我的推斷不錯，他不僅是去了蘭州，更因此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霍宇寰駭然道：「為什麼？」

　　羅永湘道：「我想，許老英雄很可能在蘭州『萬寶大會』中，得到了某種價值連城的珍寶，他雖秘而不宣，風聲終仍洩漏出去，以致引起兇手的覬覦……」

　　霍宇寰截口道：「可是，剛才林姑娘已經提到，字畫收藏的地方，並不在臥室，兇手若企圖覬覦藏寶，並沒有殺人的必要。」

　　羅永湘淡淡一笑，道：「這是指那些不值錢的字畫贗品，兇手想得到的，自然不會是區區的幾幅假字畫。」

　　霍宇寰道：「你這是說，許老英雄收藏的那件珍寶，連孟老弟和林姑娘都不知道？」

　　羅永湘道：「小弟只是這樣猜測，事情真相如何，目前還不敢斷言。」

　　霍宇寰道：「果真如此，兇手留下這柄紙刀，又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羅永湘道：「這可能是兇手故意安排的障眼法，因為旋風十八騎行蹤難覓，紙刀又是正義的標誌，事情發生以後，苦於無法找到大哥，武林同道也多半不會插手過問，與大哥為敵，這樁疑案，只有不了了之。」

　　霍宇寰沉吟半晌，最後搖搖頭道：「我看內情不會這麼簡單，兇手若僅僅為了障眼以避免追查，又何必在紙刀上加上『天下第一刀』這五個挑戰性的字句？」

　　羅永湘道：「許老英雄號稱『一刀鎮河朔』，那兇手這段做法，正是想使人誤以為大哥和許老英雄之間有什麼不愉快的過節。」

　　霍宇寰聳肩笑道：「如此說來，這件事我倒不能不管了。」於是，回過頭來問道：「孟老弟，令師被害的消息，有沒有對外聲張？」

　　孟宗玉答道：「先師遺體業已安葬，但遇害的情形，並未宣揚出去。」

　　霍宇寰道：「很好。二位且在谷中安歇一宵，令師這樁血案，包在霍某人身上，咱們一定要查明真相，抓到那兇手。」

　　孟宗玉和林雪貞雙雙站起來，拱手道：「承蒙霍大俠仗義相助，大恩不敢言謝，在下師兄妹謹代先師，拜領厚情。」

　　霍宇寰擺了擺手，道：「九妹，替他們二位安頓宿處，傳話下去，谷口加強戒備，兄弟們也別飲過了量，天時不早了，大伙兒都散了吧。」

　　鐵蓮姑答應著，領了孟宗玉和林雪貞告退而去。

　　房中只剩下了霍宇寰跟無為道長、羅永湘三個人。那無為道長一直沒有開過口，這時忽然面色凝重的問道：「大哥決定要管這件事了嗎？」

　　霍宇寰道：「不錯，你有什麼意見？」

　　無為道長徐徐道：「小弟以為這件事撲朔迷離，其中必然另有隱情，咱們似乎犯不上為了一面之詞，便插手沾惹這場是非。」

　　霍宇寰道：「兇手留下紙刀，顯然含著挑戰的意味，咱們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怎能袖手不管？」

　　無為道長肅然道：「小弟懷疑這柄紙刀，是否真是兇手留下的。」

　　霍宇寰不禁一驚，道：「你發現了什麼破綻？」

　　無為道長搖頭道：「破綻倒沒有。但小弟總覺得，一柄紙刀，絕不可能殺人，更不可能洞穿三層衣衫，毫無外傷，竟使人心脈震斷而死──這種事未免太玄了。」

　　霍宇寰沉吟道：「當然，三弟說過，這可能是兇手故佈的疑陣，企圖嫁禍……」

　　無為道長接口道：「金刀許武不是泛泛之輩，兇手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將他殺死，身手之高，已達驚人的境界，應該沒有故佈疑陣、嫁禍別人的必要了。」

　　霍宇寰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無為道長道：「小弟認為孟宗玉師兄妹所說經過，未必全是真話。這兩人年紀雖輕，心機卻十分深沉，否則，也想不出『寶箱藏人』和『琉璃指路』的絕計來。」

　　霍宇寰凝神地聽著，沒有開口。

　　無為道長又接道：「即使他們說的是實話，那也只怪金刀許武懷璧招災，咎由自取，咱們又何必為他樹下強敵……」

　　霍宇寰忽然笑起來，道：「二弟一向藝高膽大，今天怎麼也畏怯怕事了？」

　　無為道長道：「小弟並非怕事，而是為大哥一世英名著想，俗話說得好：『煩惱皆因強出頭……』」

　　霍宇寰側目又問：「三弟，你以為如何？」

　　羅永湘道：「我以為二哥的顧慮很對。咱們與金刀許武素無淵源，不可全信一面之詞，至少，也應該先查明來人所說是否都是真話。」

　　霍宇寰含笑道：「你懷疑他們此來是另有目的嗎？」

　　羅永湘搖頭道：「小弟不敢如此斷言。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霍宇寰哈哈大笑道：「好一個腐儒之見，我看你們真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了。」

　　無為道長和羅永湘都默默低下了頭。

　　霍宇寰道：「我看那孟宗玉和林雪貞，一個奇才天縱，一個冰雪聰明，年輕人鋒芒太露，容或有之，但絕不是虛偽奸詐的小人。我雖不敢自誇目光有什麼獨到之處，這些年來，閱人甚多，相信還不致看走眼。」微微一頓，又接道：「再退一步說，即使他們果真另有目的，那也用不著疑懼，他們姑妄言之，咱們就姑妄聽之，等到查證以後，真相自明，只要咱們自問無虧道義良心，又何畏於宵小伎倆？」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既然大哥這麼說，兄弟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羅永湘抬起頭來，問道：「大哥準備如何著手查證呢？」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目下唯一線索，只有那些假字畫──所以，我想先去一趟蘭州，或許能查出點眉目來。」

　　羅永湘道：「小弟願隨大哥同去……」

　　話猶未畢，鐵蓮姑恰好一腳跨進來，立即接口道：「我也去！」

　　霍宇寰搖頭苦笑道：「我就知道你們饒不過我，總是拿我當犯人一樣看待，無論走到哪兒，都得派人跟著，就像怕我會逃掉似的。」

　　無為道長道：「大哥不能厚此薄彼，每次總是帶三弟和九妹出去，這一次，也該輪到咱們大伙兒都出去逛逛了……」

　　霍宇寰雙手一攤，道：「這倒好，兩名解差還嫌不夠，還得加派大隊人馬押著。索性我不去了，你們去吧！」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鐵蓮姑道：「大家都不用爭了，誰去誰不去，任憑大哥挑選，不就結了嗎？」

　　霍宇寰連忙搖頭道：「我不敢挑選。」

　　鐵蓮姑道：「為什麼不敢？」

　　霍宇寰道：「如果我沒有挑著你，你會甘休？」

　　鐵蓮姑揚眉道：「我當然是例外。不管你挑著挑不著，反正我是跟定你了……」忽然發覺話中有語病，急忙掩口，粉臉上剎時飛起兩朵紅雲。

　　羅永湘識趣地站起身子，微笑道：「時間不早了，大哥且請安歇，明天再從長計議吧。」

　　向無為道長遞個眼色，兩人告退出房而去。

　　霍宇寰也未挽留，舉臂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喃喃道：「啊！人過中年，轉眼就老哪，偶爾熬次夜，竟這般困乏。」

　　鐵蓮姑沒開口，只有意無意地瞟了他一眼，低頭走進臥室，替他展開了被褥。

　　霍宇寰道：「九妹，客人都安置好了嗎？」

　　鐵蓮姑自顧理床，默不作聲。

　　霍宇寰又道：「兄弟們都散了沒有？」

　　鐵蓮姑仍舊沒有回答。理好床褥，又去收拾桌子。

　　霍宇寰笑了笑，道：「怎麼不說話啦？生大哥的氣了？」

　　鐵蓮姑撇撇嘴，輕哼道：「有什麼好說的，反正也挑不著我……」

　　霍宇寰哈哈大笑，和衣倒在床上，對鐵蓮姑那滿含幽怨的心聲，竟未置一詞。

　　鐵蓮姑木然呆立了片刻，忽又幽幽嘆一口氣，道：「你儘管裝聾作啞吧，十年滴水能穿石，我就不信人心會是鐵鑄的──」

　　話沒說完，一扭頭，快步奔了出去。

　　霍宇寰還在笑，但笑聲已漸漸變了──在他銳利懾人的環目中，不知何時，竟泛起了一層朦朧淚光。

　　※※※

　　蘭州，舊名金城郡。自古以來，即為通西域的要道。

　　到蘭州城來的，無論華夷，都以經商貿易者居多。

　　凡是來蘭州經商貿易的，無論華夷，都知道蘭州有一位鼎鼎大名的「金老爺子」。

　　金老爺子排行老三，所以又稱「金三太爺」，親近些的索性就稱他「三太爺」。

　　其實「金老爺子」也好，「金三太爺」也罷，這都是在他有了錢以後的稱謂，當年「三太爺」還沒有發跡的時候，他只有一個名字──鬼眼金沖。

　　那時候，如果有人叫他一聲「金老三」，已經算是很看得起他，很抬舉他了。

　　鬼眼金沖自幼孤貧，他的發跡，倒也並非偶然。

　　其人天資聰敏，常與番商交往，會說西域四十八國番語，對古董字畫更有驚人的鑒別能力，因此深獲番商信任，蘭州城三年一度的「萬寶大會」，任何古董字畫，如果沒有經過金沖的鑒別和品評，番商們是絕不肯出價的。

　　這一來，因緣際會，鬼眼金沖的財源便如黃河般滾滾而來，數年之間，竟成巨富。

　　一個人「命中注定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同樣的道理，若是命裡注定要發財，那真是連山也擋不住。

　　鬼眼金沖白手成家，猶可說是他的天賦聰明，偏偏他年近半百，又討了個如花似玉的「金三奶奶」，更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提起這位金三奶奶，可真是大大的有些來頭。

　　她娘家姓石，父親名叫石超然，人稱「銅錘鐵膽」，在西北一帶武林中，的確是位響噹噹的人物。

　　石家不僅有名，而且有錢。據說他們的先祖，便是昔年富甲天下的「金谷國」主人石崇。

　　傳至石超然這一代，棄商習武，家聲更盛，石超然娶了四房妻妾，共生了十三個兒子，號稱「十三太保」，卻只有石繡雲這麼一位獨養女兒。

　　繡雲小姐非單人長得美，持家主事尤其精明能幹，可惜「胎裡殘」，一生下來，左腳便有些破，所以，石超然不忍心逼她練武，只讓她幫助家務。

　　誰知這位繡雲小姐竟是天生理財的能手，對別的事全無興趣，唯獨對盤弄金錢，特別偏愛，五歲時便打得一手好算盤，七歲時已能獨掌全家稅賦收支，十三歲以後，簡直跟她先祖石崇一樣精明，成了理財的專家了。

　　豪門千金、富家小姐，自然少不了有許多妄想攀龍附鳳的人家前來求婚，但石小姐全看不中意，遲遲沒有訂親，足足十九歲了，仍然待字閨中。

　　有一次，為了鑒別一件古物，鬼眼金沖應邀到石家作客，繡雲竟對這位年已四十七八的半百老光棍一見鍾情，決意非君不嫁。

　　石超然心裡雖然看不起金沖，無奈拗不過女兒，迫不得已，反央人向金沖提親，並且許了一筆極厚的妝奩，才將婚事談妥。

　　金石聯姻這件事，當年轟動了整個西北，據說迎娶那天，石府的陪嫁抬箱，整整排了三十里路，箱子裡一半是四季衣物，一半是金磚銀錠。單繡雲小姐攜帶過門的私房銀子，就有好幾十萬兩。

　　鬼眼金沖既發了古董財，又發了一筆妻財，從此身價百倍，成了蘭州城中第一富豪。

　　一個人有了錢，少不得要享受享受。鬼眼金沖一旦發了跡，便在蘭州城北對岸白塔寺下，購地動工，興建了一座「嘯月山莊」。

　　吟風嘯月，本屆雅事，但鬼眼金沖並非為了風雅，他興建這座嘯月山莊，一則是貪圖生活享受，二則是炫耀財富，最重要的，是為了收藏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珍玩。

　　自從金三奶奶過門，耳提面命之下，鬼眼金沖開始以賤價收購各種贗品古董，然後以高價轉賣給不識貨的波斯商人，卻將那些真正的古董據為己有，收藏在嘯月山莊密室中。

　　於是，金家的財富越積越多，幾乎已駕凌昔年的石崇之上了。

　　誰知就在金家鴻運當頭的時候，突然晴天一聲雷，竟傳出金三太爺暴病身亡的消息……

　　這消息和當初金石二家聯姻的事，同樣轟動了整個西北。有人驚愕，有人嘆息，也有人暗暗幸災樂禍。

　　甚至有人缺德的造謠，說是老夫少妻，金三太爺為了效命床笫，誤服虎狼之藥，以致落得虛脫而死。

　　更有人說是金三太爺強佔了一戶破落人家的祖傳古董，那人一氣之下，懸樑自盡，到閻王殿告了「陰狀」，金三太爺是被無常鬼活捉了去的，臨死時，七竅流血，半夜聽見鐵鏈聲響，窗子外面還留著雞爪腳印……

　　無論人們如何猜測，金三太爺的突然暴卒，算得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消息才傳到城裡，許多人趨勢附炎的人，便紛紛湧過黃河浮橋，趕往嘯月山莊去弔唁致祭了。

　　有錢人家好辦事，金三太爺暴卒的消息傳出不到半日工夫，嘯月山莊內已經紮起一座巍峨靈堂，全莊內外，一片縞素，哀樂齊奏，哭聲雷動。

　　由蘭州北城到黃河浮橋，沿途鋪了白沙，浮橋上，綴滿了白色菊花，直達北岸莊門前，全是夾道素幡，迎風招展，一列列蘆席棚，陳列著素花喪帶，任人取用，香案連綿，宛如長蛇。

　　靈堂中，香霧繚繞，三四撥吹鼓手伴奏哀樂，致祭的人由右側進，左側退，順序拈香行禮，然後轉過左邊席棚，便是招待素齋的地方。

　　席設百餘桌，無論相識不相識，行過禮，坐下便吃，菜餚如流水艇上桌，終日不斷。

　　金三奶奶預先已交代執事的人，不論親戚朋友，一概不受典儀，窮困遠道來的，還贈送盤川，所以致祭用的香燭紙錢便全部由喪宅自家供應──換句話說，只要來靈堂行個禮，不管認不認識，有吃有喝外，還可以拿幾文回去。

　　豪富人家辦喪事，苦哈哈們可樂了。呼朋喚友，成群結隊趕來弔喪，吃飽一頓又一頓，竟有留連終日，捨不得離去的。

　　嘯月山莊，真個是車如流水馬如龍，人潮洶湧，比迎神賽會還要熱鬧。

　　開弔第一日，弔祭的客人就險些擠塌了黃河浮橋。直到日落以後，人潮才略見疏散。

　　人潮疏散後，靈堂前出現了老少五個人。

　　前面是兩名丰神俊秀、衣著華麗的少年男女，攙扶著一個巍顫顫的老夫子，後面跟隨著一對中年夫婦，手上挽著一隻柳條籃子。

　　那老夫子穿一件寶藍色的儒衫，看年紀，已有六旬開外，臉上佈滿皺紋，鬢角露出白髮，舉止行動，也顯得有些老態龍鍾，但從衣飾上看，分明是個有錢的富翁。

　　兩名少年男女，都只有二十來歲，好像是老夫子的孫兒女輩。

　　後面那對中年夫婦，男的滿臉虯髯，女的粗眉大眼，無疑是隨侍僕婦的身分。

　　那老夫子一腳跨進靈堂，面上早已淚水縱橫，望著白布幔前的靈位，嘶聲叫道：「兄弟，你就這麼忍心？撇下老哥哥先去了麼？」

　　話未畢，更淚如雨下，放聲大哭起來。

　　棚內哀樂齊奏，司禮的本想招呼上香行禮，無奈那老夫子竟哭得聲震全堂，難以休止。

　　靈堂前執事接待的人，都不認識這位老夫子是金三太爺的什麼親戚摯友？只得上前安慰道：「老人家先請節哀，莫哭壞了身體……」

　　老夫子頓足哭道：「我還要什麼身體？一步來遲，活生生的人竟見不到了，我也索性死了吧，還要這殘命做什麼？」

　　旁邊那少年公子勸道：「爺爺，人死不能復生，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金爺爺不幸故世，你老人家應該先行禮上香，聊盡故情，也讓死者心安呀！」

　　執事的人忙道：「這位公子爺說的對，死者為大，入土為安。老爺子再有千言萬語，留著等上過香慢慢細說也還不遲……」

　　那老夫子沒等他說完，照著他臉上就是「呸」的一口濃痰，罵道：「還不遲，你懂個屁！我為什麼難過？就是為了太遲啦。」

　　少年公子急忙陪禮道：「這位大哥請包涵，我爺爺脾氣不好，性子又急，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執事人白挨了一口濃痰，又不便發作，只好苦笑道：「沒關係！沒關係──」

　　誰知話猶未畢，「呸」地一聲，臉上又挨了一口濃痰。

　　那老夫子怒目叱道：「你還敢說沒關係？知道我這些珠子是哪一朝代的古物？一顆要值多少金子嗎？我一家老少不辭千里趕來，為的是訪晤故人……怎麼會沒關係？」

　　那執事的人被他罵糊塗了，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老夫子氣猶不息，連聲道：「何義，把珠子拿出來，給這些沒見過世面的蠢貨瞧瞧，看誰還敢說沒關係？」

　　身後虯髯大漢答應了一聲，掀開手中柳條盤子。

　　「啊──」

　　隨著一片驚呼，滿屋人聲頓時肅靜下來。

　　敢情那柳條籃子裡，竟滿滿盛著一藍光彩奪目的明珠，每一顆都有鴿蛋般大小，少說些，也有百顆左右。

　　這許多無價明珠，居然用柳條籃子盛著──看來老夫子果然是位大富翁。

　　滿屋子人都眼睛發直，呆呆地望著那一籃明珠，又驚，又羨，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那執事漢子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如癡如傻，怔忡木立，濃痰順著臉頰流進了嘴裡，也忘了拭擦。

　　老夫子又向靈位哽咽叫道：「金兄弟，你看見這些珠子了沒有？究竟是你去得太早？還是我老哥哥來得太遲？如今你撒手一走，世上還有誰能替我鑒別這些珠子呢？金兄弟，你怎麼不說話？怎麼不說話啊？」

　　說著說著，老淚又潮湧而出。

　　旁邊那少年公子一面吩咐收好明珠，一面溫語勸慰，右側少女也拭著眼淚道：「爺爺，不要難過了，咱們沒見到金爺爺，等會可以見見金奶奶，也算不虛此行了。」

　　老夫子揮淚點頭道：「自然要見見她，多年闊別，迄未聚晤，只知道你金爺爺成了家，我還沒有見過那位弟妹呢。」

　　少年公子道：「爺爺請行禮，我替你老人家上香。」

　　老夫子道：「不，你們兄妹也該跟爺爺一同行禮，叫何義侍候上香吧。」

　　那虯髯大漢領命上前，點燃三炷香，高聲道：「大名府何老爺，率孫少爺孫小姐上祭。」

　　直到這時候，大家才知道這位老夫子姓何，是由大名府來的。

　　司禮人如夢初醒，急忙道：「何府上祭，奏哀樂！」

　　樂聲一起，何老夫子帶著兩個孫兒女，恭恭敬敬向靈位行了大禮。

　　禮畢，何老夫子順手從柳條籃裡取了一顆明珠，問道：「賬房在什麼地方？」

　　一名肩上佩著喪帶的漢子連忙迎過來，含笑道：「何老爺子的盛情，敝莊敬領了，家主母吩咐過，諸親戚友，一律不收禮品。」

　　何老夫子眼睛一翻，道：「你是誰？」

　　那人道：「小可名叫李順，是莊裡管事。」

　　何老夫子哼道：「你管的什麼事？旁人禮品可以不收，我跟你們莊主是什麼交情？也能不收麼？」

　　李順訥訥道：「這個──」

　　何老夫子喝道：「什麼這個那個的？去把你們賬房叫來，我倒要問問他，是嫌禮太輕？還是看不起我何某人？」

　　李順忙道：「老爺子言重了，這是家主母的吩咐，咱們做下人的，作不了主……」

　　何老夫子冷笑道：「我正要見見你家主母，你去稟告一聲，就說這顆珠子，是我老哥哥送給弟妹的見面禮，問她收不收？」

　　金三奶奶就在靈幔背後，自從何家五個人一進靈堂，諸般經過，全部親聞親見，她雖然記不起丈夫什麼時候交了這樣一位姓何的朋友，但瞧這何老夫子身攜上百無價明珠，言詞又十分懇切，早已暗中留意了。

　　這時聽見幔外為禮品爭執，忙命丫鬟傳話道：「何老爺子厚賜，卻之不恭，只好拜領了。夫人吩咐李管事好好招待老爺子和孫少爺孫小姐側廳休息，等客人略散，夫人便親來拜見。」

　　何老夫子誇讚道：「這還像話。弟妹不愧是名門出身，為人行事，總要分個親疏遠近才對。」接著，又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接道：「可惜金兄弟無福，有此賢妻，竟而撒手西歸了。」一面嘆息，一面又忍不住舉袖拭淚。

　　靈堂內外許多人，都暗暗感到詫異──鬼眼金沖白手成家，一向待人刻薄寡恩，不料竟會結交到這麼一個情深義重的朋友，而且又是這般有錢？

　　※※※

　　有錢的人，總是處處受人尊敬的。

　　李管事肅容進入側廳，侍候唯恐不周到，茶水點心流水般送來，眼看已屆晚飯時候，又親自去廚房交代，特別整治了一桌極豐盛的酒席，作為待客之用。

　　不多久，金三奶奶梳洗整齊，重新更換了素服，由兩名丫鬟攙扶著，一拐一拐來到了側廳。

　　何老夫子情緒剛平靜了些，一見金三奶奶，登時又勾起了傷感。

　　彼此施禮落座，何老夫子便噓問道：「弟妹，金兄弟生前，可曾跟你提過我這個不成器的老哥哥？」

　　　　【第四章】疑雲重重

　　金三奶奶道：「先夫在世時，終日忙於經營，一向很少時間閒話家常往事，以致舊交老友，難免疏慢，今日若非何大哥親臨奠祭，小妹當真還不知道哩。」

　　何老夫子嘆道：「這也難怪他，當年咱們都還是小孩子，雖說情如手足，畢竟只是兒時玩伴，後來年歲稍長，便各分西東，一別數十年，也許他早已把我這大哥忘記了。」

　　金三奶奶道：「原來何大哥也是蘭州人？」

　　何老夫子道：「我不是蘭州人，但自幼在蘭州生長，當年我家就住在南門外的顏家溝，跟金兄弟是門對門鄰居……」

　　金三奶奶輕哦了一聲，似乎微微有些意外。

　　何老夫子又道：「那時候，咱們兩家都很窮，金兄弟在顏家大院放牛，我在豆腐店裡當學徒，閒暇時常偷偷到山上捉兔子，打麻雀玩兒……」他談起兒時，彷彿勾起了無限懷念，於是，又津津有味的接道：「我和金兄弟就是那時結拜的。金兄弟幼懷大志，決心將來要經營商業，要賺大錢，做富翁，我卻對生意商賈感到厭煩，一心只想入塾讀書，由仕途求發展，咱們在一起整整過了十五年，後來我舉家遷居大名府，才和金兄弟分了手。」

　　金三奶奶問道：「這許多年，何大哥就一直住在大名府麼？」

　　何老夫子嘆息道：「誰說不是呢，我矢志求學，只說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苦苦做了幾十年書蟲，雖然也中過舉，做過官，拜過幾任侍郎，如今老了，只落得兩袖清風，倒不如金兄弟刻苦經營，名成利就，富甲一方。說起來，真真是愧煞人了。」

　　他雖然自稱慚愧，金三奶奶聽在耳中，卻不禁為之怦然心動。

　　那年頭，「士」為百業之首，最受人尊敬，「商」為百行之末，常遭人鄙視。做生意的儘管有錢，卻不易獲得人們內心的敬重，只有「做官」的，位尊勢大，老百姓誰敢不恭而敬之。

　　何況，「侍郎」是二品大臣，日近天顏，赫赫身分，這可不是等閒人攀交得到的。

　　金三奶奶驚喜地道：「大哥在朝為官，位極人臣，可惜咱們竟不知道，若早知道，也沾沾大哥的光。」

　　何老夫子苦笑道：「說什麼位極人臣，常言道得好，『伴君如伴虎』，目下讒臣弄權，朝綱不振，我年紀也老了，沒有精神再跟那些小人鬥氣了，前年已拜本告老，退隱林泉，除了教教孫兒女，便以搜羅古玩怡情消遣。」

　　金三奶奶道：「大哥也好收藏古玩？」

　　何老夫子聳聳肩道：「談不上收藏，只因你大嫂過世太早，兒媳又相繼亡故，剩下我一個孤寡老頭子，帶著兩個不懂事的孫兒女，也不過借那些古物字畫，打發無聊的時間而已。」

　　說到這裡，突然長嘆一聲，道：「最近我由一名關外來的珠寶商人手裡，買到一批明珠，據說是朝鮮皇宮內珍藏的古物，可惜無法鑒別真假，因此想起金兄弟正是此道名家，才特地趕來，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了。」

　　金三奶奶忙問道：「大哥說的，就是籃子裡那些珠子嗎？」

　　何老夫子點頭道：「正是。」

　　金三奶奶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道：「適才承大哥賞賜了一顆，小妹仔細看過，的確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

　　何老夫子卻感慨地道：「明珠有價，舊誼難續。縱有千斛明珠，怎能換回金兄弟寶貴的生命。唉！故人已逝，珠子是真是假，又有什麼意義呢？」

　　提到故友舊誼，老人家眼眶又紅了，聲音也哽咽了。

　　旁邊那少女忙勸解道：「咱們總算來得還不太遲，相隔千里，能趕到靈前祭別，已經很不容易啦！」

　　那少年公子也接口道：「是啊，等到正式大殮的時候，還能見到金爺爺最後一面的。」

　　何老夫子黯然地點點頭，問道：「弟妹，大殮的日子定在哪一天呀？」

　　金三奶奶怔了一下，遲疑地道：「這個……這個……」

　　何老夫子詫道：「怎麼？還沒有定妥日子？」

　　金三奶奶苦笑道：「不瞞大哥說，日子是定了，可是……大夫的意思。」

　　何老夫子道：「大夫？大夫怎麼說？」

　　金三奶奶為難了好一會，才道：「反正大哥也不是外人，我就實說了吧，據大夫叮囑，先夫患的是『黑瘟症』，為防傳染，不能等到吉期大殮，所以──」

　　何老夫子吃驚道：「這是說，已經入棺收殮了？」

　　金三奶奶神色傷感地點了點頭，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外間只知道先夫是暴病身放，實際的情形，咱們又不敢隨便說出去，按官府規定，瘟病死亡必須火化，那豈不要使魂魄難安麼？」

　　何老夫子大聲道：「這有什麼關係？此地巡撫是我的同年，憑我一張名帖，他不會不賣我的面子的。」

　　金三奶奶嘆道：「可惜咱們早不知道大哥，要是知道，無論如何也會多等一天的。」

　　何老夫子頓足道：「唉！這難道是天意麼？我千里迢迢的趕來，竟連他最後一面也見不到？蒼天！蒼天！何其忍心啊？」接著，悲天愴地，又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莫不鼻酸，費盡了唇舌，百般勸解，好不容易才勸止了悲聲。

　　金三奶奶便吩咐設宴洗塵，藉以寬解愁懷。

　　怎奈何老夫子傷感過度，面對美酒佳餚，業已食難下嚥。大家也都無意飲食，略用了些，便草草終席。

　　飯後，何老夫子對金三奶奶說道：「弟妹，我和金兄弟情誼不比平常，生前雖未能再見他一面，死後也當陪伴他幾日，煩你在靈堂附近，替我準備數間靜室，咱們主僕要守靈三夜，聊盡心意。」

　　金三奶奶忙道：「我已經吩咐他們將客室整理好了，以便大哥下榻，這守靈的事，卻不敢勞動。」

　　何老夫子道：「這也是咱們結拜一場應該的，你不必攔阻，照我的意思做就是了。」

　　金三奶奶苦苦相勸，但何老夫子執意要行，爭論許久，拗不過他，只得答應下來。

　　於是，吩咐將靈堂後側的西跨院全部騰讓出來，作為何家主僕下榻之處。一應需要，由管事李順負責侍候，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進入西跨院。

　　安頓妥當，金三奶奶告退自回後莊休息。

　　那李順十分殷勤巴結，除了親自侍候茶水，又特地撥來了兩名壯丁，在跨院牆外巡夜守望，一則備夜間呼喚侍應，二則防閒人驚擾。

　　何老夫子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加以憂鬱傷神，早已支撐不住，寬衣上床，沒多一會便昏昏睡去。

　　李順直等到何家主僕五個人都已回房安歇，這才離開了西跨院。

　　誰知他一走，何老夫子忽又悄悄爬了起來，踢足下床，輕輕掩至「僕人」何義夫婦的臥房外，屈指叩了三下，低叫道：「大哥，九妹，請開門！」

　　「呀」的一聲，房門應手而開，「何老夫子」一側身，閃了進去。

　　房裡黑漆漆的，未燃燈火，卻已有四個人在等候著，除了假扮夫婦的霍宇寰和鐵蓮姑，還有冒充兄妹的孟宗玉和林雪貞。

　　窗戶是開著的，鐵蓮姑身披黑衣，倚窗而坐，既可防人竊聽，又可游目院中，監視那兩名守夜的壯丁。

　　百變書生剛坐下來，林雪貞便由衷地讚道：「羅三哥不愧為百變書生，日間那場戲，當真是表演得維妙維肖，別說金三奶奶，連我和孟師兄都要信以為真啦。」

　　羅永湘聳聳肩，道：「你若以為金三奶奶真會相信，那就大錯而特錯了。」

　　林雪貞訝道：「莫非她看出什麼破綻？」

　　羅永湘搖頭道：「破綻雖未必有，但她很快就會知道，當年金沖並沒有一個姓何的朋友。」

　　林雪貞道：「她怎麼會知道呢？」

　　羅永湘冷冷一笑，道：「因為，鬼眼金沖可能根本就沒有死。」

　　林雪貞駭然，失聲道：「真的？」

　　羅永湘沒有直接回答，卻對霍宇寰道：「小弟曾留心觀察，發現其中可疑的地方很多。」

　　霍宇寰道：「好！你且說說看。」

　　羅永湘道：「石家離蘭州不遠，女婿亡故，竟無一人前來弔祭，這是可疑之一。」

　　霍宇寰點點頭道：「說下去。」

　　羅永湘道：「丈夫去世，那石繡雲神色間並無絲毫悲痛色，未免不近人情。」

　　霍宇寰又點了點頭。

　　羅永湘接著道：「以鬼眼金沖的身分，死後竟匆匆入殮，已經令人起疑，如果確是患的『黑瘟症』，莊中必然會受感染，死的絕不只金沖一人，何況，『黑瘟症』多由食水傳染，蔓延最為迅速，往往在數日之內，使整座城鎮煙消雲散，附近一帶並未聽說有此瘟症蔓延，偏偏金沖獨染惡症，有這可能嗎？」

　　霍宇寰動容，道：「不錯。『黑瘟症』是最可怕的病疫，一人患病，萬戶走避，石繡雲停棺莊中，難道自己就不怕感染麼？」

　　羅永湘又道：「還有，金沖夫妻一向吝嗇成性，莊中從來極少外客光臨，如今石繡雲居然大開莊門，廣迎弔客，唯恐別人不到嘯月山莊來，這種行徑，也太反常。」

　　孟宗玉突然問道：「如果鬼眼金沖當真沒有死，他這般詐死欺騙世人，又是什麼目的？」

　　羅永湘搖頭道：「咱們必須先證實他有沒有死？然後才能推測出他的目的。」

　　林雪貞接口道：「那要怎樣才能證實呢？」

　　羅永湘微笑道：「我已經放下魚餌，只不知魚兒是否肯上鉤？釣魚總是要有耐心的。」

　　孟宗玉道：「如果鬼眼金沖真的沒有死，咱們住在莊內，豈非不利？」

　　羅永湘笑道：「不會的。至少他得先弄清咱們的來意，更要在確定那一籃子夜明珠，只有一顆真貨，其餘都是假的之後，才會對咱們採取不利的手段。」

　　林雪貞接口道：「如果鬼眼金沖的確已經死了，咱們應該怎麼辦？」

　　羅永湘仰面笑道：「據說金沖一生搜羅的奇珍古玩，都藏在這嘯月山莊內，如果他真的已經死了，咱們總不會『入寶山而空手回』吧……」

　　鐵蓮姑笑接道：「三哥說得對，反正是不義之財，取之何妨？」

　　霍宇寰正色道：「我要先提醒你們，事有緩急輕重，絕不可捨本逐末。咱們現在要全力查證鬼眼金沖生死之謎，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擅動莊中一草一木。」

　　羅永湘忙道：「大哥請放心，關於金沖生死之謎，最遲三天內，便見分曉。」

　　霍宇寰道：「你有把握？」

　　羅永湘點點頭道：「如果小弟沒有料錯，那石繡雲或許正在後莊……」

　　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聲音，「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話。

　　霍宇寰一面聽，一面頷首，道：「好……就這麼辦吧……寧可守株待兔，不可打草驚蛇……」

　　※※※

　　羅永湘的推測果然沒有錯，這時候，金三奶奶正坐在上房複壁內一間密室中。

　　室內燭影搖紅，獸氈鋪地，軟褥繡榻，紗幔錦帳……佈置之華麗堂皇，不亞於皇宮大院。

　　在金三奶奶對面香妃椅上，斜躺著一個錦衣老人，手上拿著一具水晶鏡子，正仔細審視鏡架上一顆夜明珠。

　　老人身體臃腫，一身都是肥肉，油光光的胖臉上，嵌著兩隻細小的眼睛。

　　可別看他那雙眼睛生得細小，目光卻炯炯懾人，閃爍生威。

　　這雙眼睛，就是名聞天下的「鬼眼」。

　　他反覆將珠子看了又看，許久，才推開水晶鏡架，抬起頭來，仰面長噓了一口氣，喃喃道：「奇怪啊！奇怪！」

　　金三奶奶道：「怎麼？難道珠子會是假的？」

　　錦衣老人搖搖頭：「一點也不假，的確是東海特產的夜明珠，一顆足值千兩黃金……」

　　金三奶奶道：「像這樣的珠子，他們有整整一大籃子，少說些，也不下百顆。」

　　錦衣老人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明珠是真的，我卻根本不認識這姓何的朋友。」

　　金三奶奶道：「可是，他說的話並不錯，當年你的確在城南顏家溝住過，也的確在顏家大院放過牛？」

　　錦衣老人冷笑道：「這些事，蘭州城裡人人皆知，隨處可以打聽得到，不足為奇。」

　　金三奶奶又道：「你再想想看，或許當年的兒伴，時隔多年，忘記了。」

　　錦衣老人連連搖頭道：「絕不可能，顏家溝本是個荒村，總共不過幾十戶人家，既沒有豆腐店，也沒有姓何的鄰居。」

　　金三奶奶沉吟道：「照你這麼說，姓何的竟是來冒認朋友了？以他的身分地位，何必如此屈尊降貴，跟死人攀交情呢？」

　　錦衣老人道：「我想他們必然另有圖謀，或許是覬覦莊中珍寶，或許是對頭派來探查虛實的……總之，一定沒有懷著好意。」

　　金三奶奶道：「依我看，他們倒不像壞人。如果說是為了覬覦莊中珍藏，出手怎麼這般闊綽？像這麼值錢的夜明珠，咱們還未必拿得出一籃子哩。」

　　錦衣老人道：「你懂什麼，這叫做放長線釣大魚。越是巨騙巨竊，越是出手闊綽，才能使人疏於提防……」

　　金三奶奶不悅道：「我說你是疑心生暗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幹騙人的勾當，便把天下人都當作騙子看待。」

　　錦衣老人叱道：「胡說！」

　　金三奶奶高聲道：「一點也不是胡說，你自己想一想吧，放著好好的活人不做，偏要疑神疑鬼，硬說有人要殺你，平白無故裝死辦喪事，我真不懂你在弄什麼玄虛……」

　　錦衣老人揮手道：「不要嘮叨，這種事告訴你你也不懂，你只管照我的安排做就行了。」

　　金三奶奶道：「好！我不嘮叨，但現在人住在西跨院裡，你說該怎麼應付吧？」

　　錦衣老人想了想，道：「來的只有五個？」

　　金三奶奶道：「不錯，主僕一共五人。」

　　錦衣老人又問：「西跨院是誰負責接待？」

　　金三奶奶道：「我已經派了李順，同時也撥了人守夜，暗中注意他們的舉動。」

　　錦衣老人點頭道：「很好，去把李順叫來，我有話問他。」

　　金三奶奶站起身子，緩步走到壁角，將一條錦帶輕輕拉動了兩下，然後對著牆上一根鋼管管口說道：「叫李管事來一趟。」

　　不多一會，腳步聲由遠而近，李順低著頭跨了進來，欠身道：「莊主、夫人，有什麼吩咐？」

　　錦衣老人道：「你是從西跨院來的嗎？」

　　李順應道：「正是。」

　　錦衣老人「嗯」了一聲，道：「那姓何的客人已經安歇了麼？」

　　李順道：「已經安歇了。」

　　錦衣老人道：「是你親眼看到他上床的嗎？」

　　李順道：「是的。」

　　錦衣老人又問：「西跨院佈置了多少人？」

　　李順道：「共派了六人，兩名巡夜守望，兩名監視出入通路，另外兩名負責傳報消息，只要他們踏出西跨院一步，絕對瞞不過咱們的耳目。」

　　錦衣老人道：「靈堂方面呢？」

　　李順道：「靈堂內外由二十四名護院武師分班守護，白晝每班四人，入夜以後，每班增為八人，片刻不離。」

　　錦衣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你要特別注意守護靈堂，不僅西跨院姓何的主僕，任何人都不許接近棺木，事情過後，我有重賞。」

　　李順道：「莊主請放心，棺木周圍五丈內，別說是人連螞蟻也爬不進去。」

　　錦衣老人道：「除了嚴密守護棺木外，對那前來弔祭的每一個客人，都要暗中監視，如有行跡可疑的，隨時傳報上來。」

　　李順應道：「屬下會當心的。」

　　錦衣老人沉吟了一下，又道：「你看那姓何的主僕，有沒有隨身攜帶兵刃或暗器？像不像是會家子？」

　　李順道：「兵刃暗器倒沒有發現，不過，那位名叫何義的僕人，長相很有幾分威猛，像是練過功夫的模樣。」

　　錦衣老人道：「是嗎？他長得一副什麼模樣？多大年紀了？」

　　李順道：「看樣子，大約四十多歲，滿臉虯髯，身軀魁偉，雖然是僕人打扮，卻令人感覺到舉止氣概上並不像是個僕人。」

　　錦衣老人道：「有沒有請牛師父認一認？」

　　李順道：「認過了，但牛師父也說沒見過，只說很像武林人物，無奈瞧不出他的來歷。」

　　錦衣老人以手捋鬚，皺著眉頭，沉吟不語。

　　金三奶奶接口道：「做官的人，誰不帶個把護衛保鏢，這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錦衣老人搖頭道：「如果真是護衛保鏢，不會夫婦同行，更不會不帶兵器。我看這姓何的一定來意不善，必須想個辦法，摸清他的底細才行。」

　　金三奶奶道：「反正他人就在西跨院，只須挽留他們多住幾天，總能查出他的來意的。」

　　錦衣老人道：「我得親眼看看他是個怎樣的人物。」

　　金三奶奶道：「可是，你已經裝死詐斃了，怎能再露面呢？」

　　錦衣老人冷冷一笑，道：「我自有妙計……」招招手，將李順喚到軟榻前，低聲吩咐了幾句。

　　李順聽了，輕問道：「只這麼匆匆一瞥，莊主就能看出他的底細？」

　　錦衣老人傲然道：「不是我誇口，無論他是什麼變的，休想瞞過我這雙眼睛。」

　　※※※

　　第二天一清早，李順便到西跨院侍候請安，殷勤地問候道：「老爺子昨夜睡得還安穩麼？」

　　羅永湘見了李順，突然一把拉住，道：「李管事，你來得正好，我要告訴你一樁奇事。」

　　李順詫道：「什麼奇事？」

　　羅永湘神情振奮地道：「說出來，你或許不信，昨天夜裡，你家主人給我託夢來了。」

　　李順茫然道：「託夢？」

　　羅永湘道：「可不是嗎，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後，我躺在床上，只覺得身子很困乏，頭腦卻很清醒，翻來覆去，總難成眠，正在似睡非睡的時候，忽然瞧見房門開了，從門外閃閃縮縮進來了一個人……」

　　李順吃驚道：「是誰？」

　　羅永湘道：「當時我也這樣問他，可是那人不回答，自顧低著頭，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

　　李順不由自主回頭向桌邊望了一眼，身上竟有些寒毛凜凜的感覺。

　　羅永湘接著道：「我一連問了三次，那人才抬起頭來，對我露齒一笑，說道：『大哥，你連兄弟我都不認識了麼？』我再仔細一看，才認出竟是你家主人。」

　　李順駭然道：「有這種事？」

　　羅永湘道：「你先別急，還有更奇怪的事哩──我當時心裡一喜，便想從床上坐起來，誰知他舉手向我虛虛一按，一陣寒風透體，我渾身立時發軟，再也不能動了！」

　　李順兩隻眼睛，瞪得像銀鈴一般大，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羅永湘又道：「這時候，我才想起他已經死了。於是，便正色對他說道『兄弟，咱們情同骨肉，用不著顧忌，你若有什麼冤屈，只管對大哥我說，我雖然已經辭官歸隱，朝中有的是朋友，天大的冤情，有老大替你作主，替你伸冤』。李管事，你猜他怎麼回答我？」

　　李順怔怔地道：「他怎麼回答？」

　　羅永湘輕噓道：「他的回答，大出我意料之外。」

　　李順道：「哦？」

　　羅永湘道：「他又向我露齒一笑，道：『大哥，你弄錯了。我根本就沒有死，棺材裡是一具假死屍』……」

　　聽到這裡，李順臉上突然變色，急忙道：「這是老爺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事實上我家主人的確已經故世了……」

　　羅永湘點點頭，道：「我也知道你家主人已經故世了。可是，他為什麼又說棺材內屍體是假的呢？」

　　李順額際冒出汗來，苦笑道：「夢境的事，怎能當真？」

　　羅永湘正色道：「當時我神志很清醒，根本不像在夢中。即使真在夢中，也可能是你家主人有什麼隱情冤屈，特來向我顯靈託夢，要替他伸雪。」

　　李順訥吶道：「這……這……」

　　羅永湘道：「我和你家主人是童年故友，如果他真有什麼不白之冤，我這做大哥的責無旁貸，絕不會坐視……」

　　話猶未畢，門外有人接口道：「大哥，誰有什麼不白之冤？誰又責無旁貸呀？」

　　隨著話聲，金三奶奶含笑走了進來。

　　李順如釋重負，連忙迎著將羅永湘所說的「顯靈託夢」的事，重新覆述了一遍。

　　金三奶奶的笑容立刻收斂了，驚詫地道：「真有這種事？」

　　羅永湘道：「半點不假。我正要問問弟妹，金兄弟真是染病身故的麼？」

　　金三奶奶道：「這是什麼事，我怎敢對大哥說假話？」

　　羅永湘道：「弟妹，不是大哥我疑神疑鬼，以你們的家產財富，難保沒有人覬覦，或許有那些貪婪歹徒，為了謀財，暗害了金兄弟，也是很可能的事！」

　　金三奶奶忙道：「絕對不會有這種事，先夫染病，是我親自伺奉湯藥，診病的是城裡最有名的同仁堂曹老夫子，大哥不信，可以去查問。」

　　羅永湘道：「大殮入棺的時候，弟妹也親自在場嗎？」

　　金三奶奶道：「都由我親自入殮，親眼看著封的棺木，當時曹老夫子也在，而且在棺裡放置了防疫的藥物。」

　　羅永湘想了想，道：「金兄弟亡故後，屍體上有什麼特別的症狀沒有？」

　　金三奶奶道：「凡是患染『黑瘟症』死亡的人，屍體上都有烏黑色的斑塊，肌膚潰爛，五官扭曲變形，同時有一股惡臭氣味。」

　　羅永湘忽然問道：「我想開棺再見金兄弟一面，印證一下昨夜這樁怪事，弟妹你看能行嗎？」

　　「這個──」金三奶奶顯得很為難的樣子，期期艾艾道：「如果不是患染瘟症，我絕不敢攔阻大哥，如今棺蓋已經封死，重新啟開，不僅驚擾亡魂，也怕感染了別人，所以……」

　　羅永湘點頭道：「我知道這要求太過分了。但是，若不能見他一面，我問心難安。」

　　金三奶奶道：「其實，屍體五官早已潰爛變形，縱然打開棺蓋，只怕也無法辨認了。」

　　羅永湘喟然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是想不透他昨夜顯靈託夢的原因，既然弟妹這麼說，那就作罷了。」

　　接著，又仰面長噓，喃喃說道：「兄弟啊兄弟，你若有什麼冤屈，今夜就再來見我，務必把內情告訴我，我一定替你作主！」

　　金三奶奶假意勸慰了一番，道：「大哥想必是思念太切，心有所感才作了這場怪夢，我已經吩咐廚房備了酒菜，陪大哥一起喝幾杯，解解心頭煩悶。」

　　羅永湘道：「一家人何必客氣，外面弔祭的客人很多，你得去靈堂答禮，不用在這兒招待咱們了。」

　　金三奶奶道：「時間還早著哩，我陪大哥吃完飯再去也不遲。」

　　沒過多久，酒菜送到，僕婦們忙著部署安席。

　　金三奶奶請羅永湘坐了首席，又親切地拉過孟宗玉和林雪貞一同入座，自己在主位相陪，親自為各人斟了一杯酒。

　　略飲數杯之後，僕婦端上來一隻銀質大堡鍋。

　　金三奶奶道：「這是我家大師傅最拿手的『紅烤子雞』，在蘭州城算得上一道名菜，大哥請嚐嚐看。」

　　蓋子揭開，鍋中嫩雞鮮筍，香味撲鼻，果然令人饞涎欲滴，食指大動。

　　羅永湘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口中，細細咀嚼，連聲讚道：「好手藝，果真色、香、味俱佳，難得的口福。」

　　孟宗玉和林雪貞都舉著品嚐，也都讚不絕口。

　　金三奶奶大感光彩，笑道：「大哥再嚐嚐這筍片，味道比雞肉更好。」

　　說著，親自夾了兩片筍，送到羅永湘面前。

　　羅永湘一面稱謝，一面夾起來吃，忽然「咦」了一聲，急忙放下。

　　金三奶奶問道：「有什麼不對嗎？」

　　羅永湘笑了笑，搖頭道：「沒有什麼，可能是下人們沒注意，掉進鍋裡的……」

　　金三奶奶伸過頭來一看，滿臉笑容頓時變成了尷尬之色──原來那鮮嫩的筍片中竟夾著一隻死蟑螂。

　　林雪貞一陣噁心，險些連剛吃下去的酒菜雞肉，全部吐了出來。

　　金三奶奶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回頭向李順喝道：「去把掌廚老唐給我叫來，廚房當值的人，統統上綁，一個也不許放走……」

　　羅永湘忙道：「一點小事，弟妹何苦生這麼大的氣呢？」

　　金三奶奶面色鐵青地道：「大哥請不要攔我，飯食不潔雖屬小事，卻是致病的主因，先夫患病，很可能由此而起，今天非查個明白不可。」

　　這話分量極重，事關重大，羅永湘也不便再勸了。

　　金三奶奶沉聲叱道：「李管事，你還不快去！」

　　李順應命匆匆而去，屋中丫鬟僕婦全變了臉色，一個個垂手肅立，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不一會，李順和兩名壯丁押著一個廚師模樣的胖子走了進來。

　　那胖廚師大腹便便，步履蹣跚，一路低著頭，不停地擦汗，才進門，便撲跪在地上，連連叩頭道：「小的該死！」

　　金三奶奶寒著臉道：「抬起頭來，先拜見何老爺子。」

　　胖廚師抬頭望望羅永湘，又向孟宗玉等人掃了一瞥，隨即俯伏道：「小的唐七，拜見何老爺子、孫少爺、孫小姐。」

　　羅永湘見他雙目細小，目光卻灼灼有神，不禁心裡一動。

　　金三奶奶喝道：「老唐，這『紅烤子雞』是你親手調製的嗎？」

　　唐七道：「正是小的親手調製的，入鍋時還乾乾淨淨，不知怎的竟會掉進了這隻油蟲。」

　　金三奶奶冷哼道：「你倒推得乾乾淨淨，難道這東西竟是我自己放進鍋裡去的？」

　　唐七叩頭道：「小的不敢推脫，只求夫人開恩。」

　　金三奶奶道：「你進莊已經十多年了，莊主和我從未薄待你，想不到你居然恩將仇報，弄這種骯髒東西來害人，你還有沒有良心……」

　　唐七急道：「夫人明鑒，這東西絕不是小的放進去的，小的有幾顆腦袋，敢做這種事。」

　　金三奶奶冷笑道：「那一定是別人教唆的了。」

　　唐七叩頭如搗蒜，惶恐地道：「小的委實不知道，求夫人開恩，小的擔當不起……」

　　金三奶奶道：「莊主暴病身故，病因正無從追查，現在總算有眉目了。你若不肯說實話，那也不要緊，我只把你送去蘭州府衙裡，自有官家處理你，不怕你不招供。」

　　回頭向李順揮揮手，道：「傳話備車，拿莊主的名帖，把小廚房的人，全給我送到府臺衙門去。」

　　唐七嚇得混身都軟了，伏地哀求道：「夫人開恩！夫人開恩！夫人開恩……」

　　金三奶奶叱道：「拖下去！」

　　兩名壯丁應聲上前，一邊一個，把唐七扶了起來。

　　羅永湘忽然伸手攔住，道：「弟妹！能否賣大哥一個情面……」

　　金三奶奶道：「大哥不必替他求情，這種忘恩負義的奴才，實在太可惡了。」

　　羅永湘點點頭，道：「話雖不錯。但『家醜不可外揚』，金兄弟屍骨未寒，何苦又驚動官府，讓人看笑話。」

　　金三奶奶道：「大哥的意思是……」

　　羅永湘道：「事關金兄弟起病根源，一旦報官，諸多不便，最好由咱們自己設法查明真相，不宜對外聲張。」

　　金三奶奶道：「可是，這奴才不肯招供，咱們有什麼方法能叫他說實話呢？」

　　羅永湘含笑道：「這有何難？」回頭吩咐取來一份紙筆，草草寫了幾行字，將紙摺好，交給唐七，然後舉手在他肩上輕拍了一掌，低聲道：「去吧！午時以前，等你的覆音。」

　　那廚師唐七身軀微微一震，神色俱變，兩手緊握著紙柬，木然出屋而去。

　　羅永湘笑道：「好了！沒事了。弟妹放心吧，半日之內，他就會說實話了。」

　　金三奶奶看得如墮五里霧中，但她一句話也沒有問，只是迷惘地點了點頭，便告辭走了。

　　過了片刻，李順也藉詞告退，帶著兩名壯丁，匆匆離開了西跨院。

　　待金三奶奶趕回後莊密室，「廚師」唐七已經虛弱地倒在軟榻上，氣喘吁吁，汗如雨下。

　　那張紙柬飄落在榻邊，紙上字跡分明，墨漬猶新。

　　金三奶奶急忙撿了起來，展開細看，只見上面是數行詩句，寫的是……

　　十八鐵騎號旋風，

　　人稱百變擅易容。

　　枉將油垢掩鬼目，

　　難逃慧眼識英雄。

　　千里趨訪非惡意，

　　一棺虛設啟疑衷。

　　君本堂堂男子漢，

　　奈何自甘作廚傭？

　　金三奶奶駭然道：「他們已經識破了你的身分？」

　　那假扮廚師的胖老人點了點頭，嘆息道：「都怪我自不量力，班門弄斧，沒想到此人竟是名聞天下，最精於易容術的百變書生。」

　　金三奶奶驚問道：「他們是不是你說的對頭？」

　　胖老人道：「不是的。但他們對我詐死的事，業已起了懷疑，方才那百變書生已在我身上做了手腳……」

　　金三奶奶道：「那怎麼辦呢？」

　　胖老人喟然道：「秘密既被識破，瞞也瞞不過了。你去給他們覆音，就說我委實有萬不得已的隱衷，白天不便相見，今夜初更時分，請他們到後莊見面吧。」

　　金三奶奶憂慮地道：「如果他們心存不軌，豈不是引狼入室麼？」

　　胖老人搖搖頭道：「旋風十八騎不是尋常綠林幫派，我想，他們不會乘人之危的。」

　　金三奶奶遲疑了好一會，終於長嘆一聲，喃喃道：「但願如此……」

　　※※※

　　初更時分，後莊花園一棟精緻的小樓中，紅燭高燒，幕幔深垂，設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園中花叢樹後，人影幢幢，佈滿了鬼眼金沖手下的親信武師，人人挎刀佩劍，如臨大敵。

　　小樓上，主客七人繞席而坐，除了管事李順和金三奶奶兩名貼身丫鬟在旁侍候外，再無一個外人。

　　酒過三巡，鬼眼金沖使了個眼色，李順和兩名丫鬟也一齊退了出去。

　　金沖夫婦雙雙離席，恭恭敬敬向霍宇寰跪下，說道：「久仰霍大俠替天行道，仁義無雙，從現在起，我夫妻的身家性命，嘯月山莊的一草一木，都靠霍大俠鼎力相救……」說畢，叩頭不已。

　　霍宇寰急忙挽住，道：「有話好說，何須如此？」

　　鬼眼金沖道：「愚夫婦現有大禍臨頭，霍大俠若不應允搭救，愚夫婦將死無葬身之地。」

　　霍宇寰道：「究竟為了什麼事？你且說來聽聽？」

　　金沖跪地不起，道：「霍大俠不給金沖一句話，金沖不敢說。」

　　霍宇寰眉峰微皺，道：「好吧，我答應你，只要我力所及，一定助你消災解禍就是。」

　　金沖夫婦叩頭再拜道：「霍大俠慨允賜助，就是金家的救命大恩人，請受我夫妻一拜。」

　　霍宇寰雖然挽住金沖，卻不便挽住金三奶奶，無可奈何，只好側身受了半禮。

　　拜畢，金沖夫婦又起身敬酒，然後才重新入座，感慨地道：「這是老天爺可傳我金沖命不該絕，才讓我見到霍大俠和諸位高人，諸位若能早一天來到蘭州，我也不必裝病詐死，用這種見不得人的笨主意了。」

　　霍宇寰道：「到底是什麼緣故，使你這樣做的呢？」

　　金沖道：「說來話長。只因我無意間參與了一次字畫買賣，招來殺身大禍，迫不得已，只得詐死以求避禍……」

　　霍宇寰詫道：「一次字畫買賣，也會招來殺身大禍？」

　　金沖點頭道：「這件事，發生在一個月以前，有人由關外販來一批字畫，到嘯月山莊求售，當時恰巧也有幾位喜好收集字畫的朋友在座，其中一位，就是武林名家『金刀』許大俠……」

　　孟宗玉和林雪貞同時心頭一震，不約而同失聲道：「誰？」

　　金沖道：「人稱『一刀鎮河朔』的金刀許武──怎麼？兩位認識他？」

　　一旁羅永湘接口道：「你先別多問，請繼續說下去。」

　　金沖目光在兩人臉上打量一會，才接著道：「金刀許大俠是位鑒別古董字畫的行家，那天卻做了一件最傻的買賣，許多名人字畫他不要，偏偏出高價買下了一幅粗劣無比的《百鯉圖》……」

　　「且慢！」羅永湘忽然打斷話頭，岔口問道：「什麼《百鯉圖》？」

　　金沖道：「那是在一幅巨軸上，畫了整整一百條鯉魚，每條魚的游姿各不相同，構圖意境倒還不俗，但手法實在很低劣，更不是名家手筆，許武居然一開口便出價七千兩。」

　　羅永湘駭然道：「七千兩？可不是個小數目！」

　　金沖道：「誰說不是呢，當時不僅那字畫販子驚得呆了，另外幾位在座的朋友也大感意外，大家都想再仔細看看那幅畫妙在何處，可是，許武卻不肯答應，匆匆攜了那幅《百鯉圖》，告辭走了。」

　　羅永湘忙問道：「金兄想必也看過那幅《百鯉圖》，以你估價，能值多少銀子？」

　　金沖道：「若以圖畫本身價值來說，最多，只值得三數兩銀子而已」

　　羅永湘道：「這麼說，金刀許武竟出了數千倍的高價？」

　　金沖點點頭道：「一點也不錯。」

　　羅永湘道：「但金刀許武也是行家，他既不瘋，也不傻，想必那『百鯉圖』定有珍貴之處了？」

　　鬼眼金沖道：「所以他走了以後，大家都議論紛紛，卻始終猜不出那幅畫究竟有什麼珍貴之處，事後不到一個月，突然傳來金刀許武遭人暗殺的消息，我才知道那幅《百鯉圖》竟是禍根……」

　　羅永湘忽然插口道：「金兄怎知許大俠遭人暗殺的？」

　　鬼眼金沖道：「這──當然是聽人傳說──」

　　羅永湘搖搖頭，正色道：「據我所知，外間傳說只稱許大使是因病去世，並沒有人知道是死於暗殺。金兄這消息是從何而來？」

　　鬼眼金沖笑了笑，含混地道：「我也記不得是誰說的，反正有人這麼說過就是了！」

　　羅永湘沉聲道：「金兄若希望跟咱們做朋友，最好實話實說，否則，請恕咱們無力相助。」

　　鬼眼金沖道：「我說的都是實話，難道金刀許武不是被人暗殺的麼？」

　　羅永湘道：「他的確是遭人暗算而死的，但這件事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外間不可能有這種傳說。」

　　鬼眼金沖反問道：「既然外間無此傳說，羅兄又怎麼知道的呢？」

　　羅永湘冷冷一笑，道：「我麼？我是從許大俠的親人口中聽來的──」抬手向孟宗玉和林雪貞指了指，接道：「實不相瞞，他們兩位就是金刀許大俠的嫡傳弟子。」

　　「啊──」鬼眼金沖一聲輕呼，臉色頓變。

　　孟宗玉一拱手，道：「我等此來，正是為了追緝暗算家師的兇手，金莊主不必再隱瞞實情了。」

　　鬼眼金沖怔神良久，終於尷尬地點了點頭，輕噓道：「既然都不是外人，我就說實話吧，不過，諸位聽了千萬不要見笑才好！」

　　羅永湘道：「咱們但求瞭解事情真相，絕不會笑話金兄的。」

　　鬼眼金沖苦笑著道：「說來實在慚愧，我做的是古玩生意，對於收集古玩字畫，也頗有癖好，自從許大俠以巨金購去《百鯉圖》後，我雖猜不出該畫的妙處，暗中難免好奇，總想知道他搶購《百鯉圖》的緣故，於是暗地派人赴河間探聽消息，因此知道許大俠是遭人暗算的。」

　　羅永湘道：「你又怎知許大俠遭人暗算，是因《百鯉圖》而起的呢？」

　　鬼眼金沖嘆了一口氣，道：「因為許大俠購去《百鯉圖》的第二天，那求售字畫的商人便被殺於蘭州客棧內，許大俠遇害後不久，又接連發生了幾樁無頭命案，都與《百鯉圖》有關……」

　　羅永湘大感詫異，忙問道：「還有什麼人也被殺了？」

　　鬼眼金沖道：「當時在座目睹許大俠購去《百鯉圖》的幾位朋友，都在一個月內，相繼暴斃，遭了毒手。」

　　羅永湘驚道：「死的都是誰？」

　　鬼眼金沖道：「那天在場共有五個人，除了我和許大俠之外，還有一位賀員外、一位馬堡主、一位姓單的牧場主人。」

　　羅永湘又問：「這些人都是金兄的朋友？」

　　鬼眼金沖道：「不僅是我的朋友，也與許大俠很熟，這幾位都愛好收集古玩字畫，是『萬寶大會』上的常客。」

　　羅永湘道：「他們之中，是否也有人想得到那幅《百鯉圖》？」

　　鬼眼金沖搖頭道：「沒有。他們都和我一樣，根本看不出《百鯉圖》有何價值。」

　　羅永湘蹙眉不語，似乎對這些無辜的人突遭殺害，感到十分困惑。

　　鬼眼金沖又道：「這一個月內，命案連連發生，被殺的都是當天在場的人，再下去，必然就輪到我了，我越想越怕，迫不得已，只好詐死避禍──現在我把實情告訴了諸位，務求諸位鼎力相助，仗義援手。」

　　霍宇寰聽罷，眉峰緊緊皺了起來，點點頭，道：「這說不上幫助，你為保命避禍，咱們為了查緝兇手，彼此目的相同，理當互相合作，早早查出那兇手來。」

　　鬼眼金沖忙道：「只要能查出兇手，解除了殺身之禍，諸位要我怎麼做，我一定全力以赴。」

　　羅永湘忽然輕咳了一聲，說道：「我想請教金兄幾個問題，希望金兄能據實相告。」

　　鬼眼金沖道：「好！我絕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羅永湘道：「適才金兄提到，那販賣字畫的商人，是從關外來的，金兄知道他的來歷嗎？」

　　鬼眼金沖道：「那人姓陸，名逢春，本來是順天府的幕賓，後來改行從商，專做字畫買賣，我和他並無深交，不過在『萬寶大會』見過幾次面，彼此認識而已。」

　　羅永湘道：「他在客棧被殺，身上那七千兩鉅款可曾遺失？」

　　鬼眼金沖道：「分文未少。」

　　羅永湘道：「如此鉅款，想必是銀票？」

　　鬼眼金沖道：「不錯，是蘭州東關『萬源錢莊』的票子──當時許大俠並無現金，乃用隨身佩掛的一柄鑲珠七星金刀，向賀員外抵押了七千兩銀子。」

　　羅永湘變色道：「就是他仗以成名的那柄七星寶刀麼？」

　　鬼眼金沖點頭道：「正是。」

　　羅永湘飛快地掃了孟宗玉一眼，又道：「那賀員外又是什麼人？」

　　鬼眼金沖道：「他是『萬源錢莊』的主人，當天也在座，半個月以前，也被殺害了。」

　　羅永湘道：「他會不會武功？」

　　鬼眼金沖道：「不會。」

　　羅永湘沉吟了一下，又問道：「關於《百鯉圖》的事，你們可曾告訴過其他人？」

　　鬼眼金沖道：「沒有。」

　　羅永湘道：「如此反常的事，你們怎會不向人談論？」

　　鬼眼金沖道：「許大俠購去《百鯉圖》的第二天，陸逢春便遭殺害，身上鉅款卻分文未少，咱們聽到這消息，就猜想可能因圖而死，彼此相約，不可將事情對外宣揚，後來知道許大俠也遭了暗算，越發不敢聲張了，其後，幾個人連續都遭毒手，根本就沒有機會再告訴其他的人……」微微一頓，又接道：「這件事，我一直守口如瓶，今夜之前，連內人也不知道。」

　　羅永湘點點頭，道：「這樣就好。現在請你將當天在場目睹的三位朋友的住址、家世，以及平時交往人物……等等情形，詳細錄寫下來，備作參考。」

　　鬼眼金沖道：「這容易，我立刻叫李管事去辦……」

　　羅永湘道：「不！必須你親自錄寫。因為只有你才能知道他們的詳情，而這份東西，對查緝兇手十分重要。」

　　鬼眼金沖道：「他們和緝兇有什麼關係呢？」

　　羅永湘緩緩道：「他們之中，可能有一個是兇手。即使不是真正的兇手，也一定跟兇手互通聲息。」

　　鬼眼金沖駭然道：「可是，他們都已經死了啊？」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金兄不是也死了嗎？怎麼倒好端端坐在這兒？」

　　鬼眼金沖愣了半晌，心裡雖然不信，卻也無話可駁，只好點點頭道：「好吧，我現在就寫。」

　　金三奶奶連忙取過紙筆，親自磨墨。

　　趁鬼眼金沖錄寫的時候，羅永湘轉對孟宗玉和林雪貞道：「事情演變到現在，令師遇害的疑案，總算已經現出一絲曙光了，不過，我也有幾個問題要請教二位。」

　　孟宗玉道：「羅兄儘管問，只要師仇得報，咱們兄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羅永湘肅容道：「關於令師曾在嘯月山莊『典刀購畫』的事，二位知不知道？」

　　孟宗玉毫不遲疑地答道：「不知道。師父沒有對我們提過這件事。」

　　林雪貞接道：「但師父遇害後，我們檢點遺物，那柄七星寶刀掛在書房內，並沒有遺失。」

　　「噢？」羅永湘似乎有些詫異，道：「個師每次出門，都帶著那柄七星寶刀嗎？」

　　林雪貞道：「是的，那柄刀，是他老人家最心愛的東西，平時總是隨身攜帶，寸步不離的。」

　　羅永湘又道：「這次他由蘭州回去，身上是否佩著兵刃，你們難道竟沒有留意？」

　　林雪貞赫然道：「只因事情已經習以為常，所以也就忽略了。不過，據我所知，師父在潼關有一位做木材生意的朋友，如果向他周轉幾千兩銀子，將寶刀贖回，並無多大困難。」

　　羅永湘點點頭，道：「這麼說，你們一定也沒有見過那幅《百鯉圖》了？」

　　林雪貞道：「沒有見到過。」

　　羅永湘道：「令師不惜抵押心愛的兵刃，以巨金去購那幅《百鯉圖》，當然有其重大的理由，圖畫到手，心情必然無法平靜，你們仔細回想一下，他由蘭州返家之後，有什麼反常的舉動嗎？」

　　林雪貞想了想，道：「很反常的舉動倒沒有，我只記得師父回到家的時候，神色顯得比平時沉重，一連兩三天，自己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不許任何人去打擾，說是想靜靜地參悟一種玄奧的武功……」

　　羅永湘眼中一亮，道：「一種武功？」

　　林雪貞道：「是的。但他老人家沒有告訴我們是什麼武功。」

　　羅永湘興奮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接著長長噓了一口氣，又道：「事情已經越來越明朗，《百鯉圖》與一種奇奧的武功有關，令師的遇害，果然是因《百鯉圖》引起。只不知那幅畫是否已被兇手奪去了？」

　　孟宗玉道：「果真如羅兄所料，小弟以為那畫可能還未被兇手得去。」

　　羅永湘道：「怎見得？」

　　孟宗玉道：「因為《百鯉圖》既然如此珍貴，家師必定會謹慎收藏，那天發生變故，房中並無凌亂情形，這說明兇手暗算家師時，並沒有絕對的把握，事後也沒有充裕的時間搜尋藏圖。」

　　羅永湘點點頭，道：「這話也有道理。無論如何，咱們有必要去令師府上，仔細的搜查一下。」

　　孟宗玉道：「事不宜遲，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羅永湘道：「令師去世已有一個月，尋圖的事，不必急於一時，倒是此地還有許多重要事情要辦，孟兄請忍耐三數日，先料理了此間事再說。」

　　回頭問道：「金兄錄寫好了嗎？」

　　鬼眼金沖雙手捧上一張紙箋，說道：「我所知道的，都寫在這兒了，請羅兄過目，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沒有？」

　　羅永湘接過紙箋，並不先看，卻雙手交給了霍宇寰。

　　霍宇寰看罷，濃眉微皺，道：「這些資料已算很詳盡了，只是有一點令人不解。」

　　鬼眼金沖忙道：「請霍大俠明示。」

　　霍宇寰緩緩道：「根據這些資料，當天在座的三位目擊者之中，凌雲堡主馬長空和單家牧場場主單綸，都是武林人物，只有萬源錢莊那位賀居仁賀員外是生意人，對嗎？」

　　鬼眼金沖點頭道：「是的。」

　　霍宇寰道：「就情而論，當時許大俠欲將寶刀質押借款，理當與同道中人商議才對，怎反會跟一個不相干的商人打交道呢？難道那賀員外識貨，姓馬的和姓單的反都不識貨麼？」

　　這番話，竟問得鬼眼金沖瞪目無詞以對。

　　金沖愣了好一會，才苦笑著道：「或許許大俠不願將自己成名兵刃，抵押在同道手中，所以才選了一位不相干的生意人。」

　　霍宇寰道：「那他就應該向你這做主人的情商，莫非你們的交情，竟不如那位賀員外？」

　　鬼眼金沖吶吶道：「這……這個……」

　　霍宇寰道：「是你不願意借給他？」

　　鬼眼金沖急道：「不是我不願意借，而是大家都認為他出價太高，都勸他多加考慮……可是，許大俠卻有些迫不及待，決心要購下那幅《百鯉圖》……」

　　霍宇寰道：「如果當時無人出價競購，他怎麼迫不及待？怎會一開價就是七千兩巨款？」

　　鬼眼金沖忽然輕哦了一聲，道：「不錯，霍大俠這一提，我倒想起來了，當時的確有人也出過價──」

　　霍宇寰沉聲道：「誰？」

　　鬼眼金沖道：「單家牧場場主單綸，曾經出價七十兩──不過，我想單場主並不是真想買那幅畫，他只是故意跟許大俠開開玩笑罷了，想不到許大俠竟當了真，一口氣加了百倍高價。」

　　霍宇寰目光閃動，冷然一笑，將紙筆交還給羅永湘，叮囑道：「這是很重要的線索，千萬不可忽略了。」

　　羅永湘一面應諾，一面提筆在紙箋上加注了幾行字，然後摺好，交給了鐵蓮姑，低聲道：「九妹辛苦一趟，快去快回，最遲明晚子夜之前，我要回音。」

　　鐵蓮姑一句話也沒說，點點頭站起身來，下樓而去。

　　羅永湘又對鬼眼金沖道：「從明天起，靈堂內外的武師要全部撤走，嫂夫人去靈堂答禮時，也不用攜帶丫鬟侍女，只由這位林姑娘陪伴就行了，接待事務一概有我和孟兄負責，霍大哥留在密室跟金兄作伴，李管事專任內外聯絡，莊中武師一律派往河邊，監視浮橋西端，一有變故，務須全力守住橋頭，任何人都不許過橋。」

　　鬼眼金沖驚詫地道：「羅兄如此佈置，莫非莊裡會發生什麼事故嗎？」

　　羅永湘點頭道：「如果我沒有料錯，不出三天，兇手一定會到嘯月山莊來。」

　　鬼眼金沖駭然道：「當真？」

　　羅永湘道：「咱們不相信他已經死了，他也不會相信你是真死。至少，他會來探探虛實。」

　　鬼眼金沖惶恐地道：「羅兄懷疑誰是兇手呢？」

　　羅永湘道：「目前還不能肯定，但根據種種蛛絲馬跡推測，總不外是那張紙箋上三個中的一個，這就要看咱們的運氣如何了。」說到這裡，忽然露齒一笑，喃喃道：「兇手不僅武功高強，智計當然也非下乘，他很可能自己不露面，另派一個副手來──但咱們只要能抓住他的尾巴，就不怕他不現相了。」

　　鬼眼金沖口中唯唯諾諾，肚裡提心吊膽，臉上雖然在笑，卻跟哭沒有什麼兩樣。

　　　　【第五回】靈堂魅影

　　次日──也就是嘯月山莊開弔的第三天。

　　靈堂內外，已按照羅永湘的吩咐佈置安排妥當。

　　林雪貞伴隨著金三奶奶在靈堂答禮，羅永湘和孟宗玉分別以「管事」的身分，負責接待賓客，原來散佈在靈堂四周的護莊武師，全部撤出，扼守浮橋。

　　從清晨開始，弔祭的客人便絡繹而至，一批未去一批又到，盛況絲毫不減。

　　羅永湘暗中注意那些弔客，發現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來混吃混喝的鄉民，並無特別惹眼的人物。

　　這些人接連趕了三天熱鬧，彼此廝混熟了，見面時居然呼朋引伴，談笑風生，直把個嘯月山莊，當作了不花錢的酒樓飯店。

　　傍午時分，羅永湘正在納悶，猛然眼前一亮，靈堂前出現了幾張熟面孔。

　　為首一人儒生打扮，正是神算子柳元，後面兩人腰懸長劍，乃是雙龍鏢局的龍氏兄弟。這三人一進靈堂，六道目光便不停地四下轉動，臉上全都流露出狐疑之色。

　　羅永湘心裡暗驚，想迴避已經來不及了，索性硬著頭皮上前施禮道：「兩位局主什麼時候到蘭州來的？這真是太不敢當了。」

　　龍伯濤似乎有些詫異，拱拱手道：「閣下何人？怎麼會認識咱們兄弟？」

　　羅永湘笑道：「局主貴人多忘，不記得小的了麼？小的有個親戚，在太原府大北街轉角巷口開了家酒店，離雙龍鏢局不遠，大前年小的去太原作客，還替貴局達官爺送過酒，見過兩位局主的金面。」

　　龍伯濤雖然記不起是否有那麼一家酒店，但太原府中酒店甚多，卻也不能說人家是胡說的，輕哦了一聲，道：「你貴姓？現在金府任什麼職位？」

　　羅永湘恭敬地答道：「小的姓古，現在莊裡任管事，已經將近三年了。」

　　龍伯濤欣然道：「原來是古管事，幸會！幸會！」

　　羅永湘道：「二位局主與敝莊主也是舊識麼？」

　　龍伯濤道：「曾有一面之雅，此次專程來訪，想不到故人竟已作古了。」

　　羅永湘忙道：「小的替局主上香，待行過禮再奉茶敘話。」

　　於是，提高嗓門叫道：「太原府雙龍鏢局二位局主上祭。奏樂！」

　　哀樂聲中，龍伯濤兄弟倆個和神算子柳元在靈位前行禮致祭。羅永湘卻暗地向孟宗玉使了個眼色。孟宗玉會意，急急抽身而去。

　　祭畢，羅永湘又殷勤招待三人到客廳待茶水，送上精點，十分巴結。

　　龍伯濤對神算子柳元道：「咱們雖然來的不湊巧，尚幸莊中有古管事這位熟人，不難打聽出一些消息。」

　　柳元點點頭，凝目向羅永湘上下打量了一陣，問道：「這位古兄，看來頗為面善，彷彿曾在什麼地方見過？」

　　羅永湘笑道：「在下也覺得您這位爺臺有些面熟，只是記不起來了。」

　　龍伯濤道：「這位就是名滿武林的神算子柳元柳大俠。」

　　羅永湘忙道：「原來是柳大俠。在下沒有練過武功，也未在江湖上走動過，孤陋寡聞，多有失禮，還請柳大俠海量包涵。」

　　柳元微微一笑，道：「好說，單憑古兄這份口才，若說不是老江湖，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羅永湘道：「在下說的都是實話，將來若有機會，還望柳大俠多多提攜。」

　　柳元聳聳肩道：「就算是實話吧！咱們有幾件事想請教，也盼古兄能句句實言。」

　　羅永湘笑道：「請教可不敢當。如有能為諸位效力之處，敢不盡心。」

　　「那就好！」柳元點了點頭，忽然收斂笑容，正色道：「恕我冒昧動問『旋風十八騎』這名號，古兄可曾聽說過？」

　　羅永湘心裡「蓬」地一跳，連忙搖頭道：「沒有聽說過。」

　　柳元冷笑道：「古兄請再仔細想一想，『旋風十八騎』這個名號，可比我這『神算子』三字要響亮多了。」

　　羅永湘果然皺眉想了又想，最後仍舊搖頭道：「在下讀書不多，好像只聽說過『十八相送』、『十八摸』的，卻從未聽說過什麼『十八騎』。」

　　柳元臉上掠過一抹困惑之色，說道：「我可以告訴你，那『旋風十八騎』，是一批無惡不作的強盜。」

　　羅永湘故作吃驚之狀，失聲道：「呀！是強盜？柳大俠怎會認識那些強盜？」

　　柳元不悅道：「誰說我認識那些強盜了？咱們此來，就為了要追緝『旋風十八騎』……」

　　羅永湘道：「啊！我明白了，原來柳大俠是那個衙門的捕快，奉命要抓那些強盜歸案，是麼？」

　　龍伯濤見他夾纏不清，接口道：「不，你弄錯了，咱們要找旋風十八騎，並非為了公事。」

　　羅永湘道：「那是為了什麼？」

　　龍伯濤道：「不瞞你說，那旋風十八騎最近劫去了咱們雙龍鏢局所保的一件重鏢。」

　　羅永湘一呆，道：「局主是說笑話吧？雙龍鏢局名滿天下，那旋風十八騎莫非吃了熊心豹膽，居然敢動雙龍鏢局的鏢貨？」

　　龍伯濤長嘆了一口氣，道：「說來實在慚愧，好在古兄不是外人，咱們就老實告訴了你吧。」於是，便將在黃河渡口中計失鏢的經過，詳詳細細述說了一遍。

　　羅永湘一面聽，一面跌足嘆息，時而表示無限同情，時而又表示無比憤慨。聽完之後，卻詫異地問道：「他們既然將鏢貨劫走，必然已經遠走高飛了，諸位不趕快追尋失鏢，卻跑到蘭州來幹什麼呢？」

　　龍伯濤道：「實不相瞞，咱們專程趕來蘭州，正是為了追尋失鏢。」

　　羅永湘道：「莫非那旋風十八騎也到蘭州來了麼？」

　　龍伯濤點頭道：「咱們已經料定了，旋風十八騎不僅要來蘭州，而且一定會到嘯月山莊來。」

　　羅永湘駭異道：「哦，為什麼？」

　　龍伯濤道：「因為此次所失鏢貨，幾乎全部是古玩墨寶，這些東西雖然價值連城，卻不易脫手，旋風十八騎除非不想脫手求現，否則，他們一定要利用蘭州『萬寶大會』，一定會來嘯月山莊探尋出路。」

　　羅永湘道：「可是，如今敝莊莊主已經故世了，他們還會來麼？」

　　龍伯濤肯定地道：「會來的。金莊主雖已亡故，還有金三奶奶健在，『萬寶大會』上，仍然可以一言九鼎，所以……」說到這裡，忽然取出一錠五十兩重的金元寶，含笑塞到羅永湘手中。

　　羅永湘忙道：「局主，這是做什麼？」

　　龍伯濤笑道：「咱們有件小事懇託，區區微意，古兄請收下，咱們才好啟齒。」

　　羅永湘道：「局主有話儘管吩咐就是，這厚賞小的萬萬不敢領受。」

　　口裡在推辭，手裡握著的金元寶，卻沒有奉還的意思。

　　龍伯濤正色道：「彼此原是舊識，古兄如再客套，就是看不起我龍某人了。」

　　羅永湘裝作無可奈何的收了金元寶，笑道：「既然局主這麼說，在下只得遵命拜領了。但不知有什麼事，要在下為局主效勞？」

　　龍伯濤低聲道：「咱們就住在城裡三福客棧，古兄若發現可疑人物來莊中探詢門路，或是求售珍貴古玩，務必請即時知會一聲。」

　　羅永湘道：「原來是這點小事，局主儘管放心吧，除非他們不來，若來時，我會一面虛與委蛇，一面派人飛報局主。」

　　龍伯濤大喜道：「這件事，咱們就重託古兄了，承情之處，客當後謝。」說完起身，拱手告辭。

　　羅永湘道：「局主是難得請到的貴客，廚下已經準備了薄酒，飯後再走也不遲呀！」

　　龍伯濤笑道：「自己人，何須客氣，我等留此恐有不便，還是先回城中恭候佳音較好。」

　　羅永湘道：「這──豈非太怠慢了。」

　　龍伯濤親切地拍拍他的肩頭，道：「三奶奶面前，請替咱們致意，所託之事，慎勿洩漏。」

　　羅永湘連聲應諾，親自送到莊門外。

　　臨別時，神算子柳元縱目打量巍峨的莊院高垣，似有意、似無意地冷笑著說道：「嘯月山莊能網羅到像古兄這般人才，想必更要興旺了。」

　　羅永湘長揖笑道：「果真有那一天，也是拜領大俠今日金日嘉言所賜。」

　　彼此一笑，拱手而別。

　　羅永湘剛轉身回到靈堂，卻見孟宗玉和李順正滿面焦急地站在席棚下等候著。

　　兩人望見羅永湘，急步迎了過來，嘎聲道：「不好了，靈堂裡出事了。」

　　羅永湘一愣，道：「出了什麼事？」

　　孟宗玉似乎沒時間詳細解釋，只催促道：「霍大哥在靈幔後停柩處立等，請羅兄快些進去……」

　　羅永湘見靈堂前人湧如潮，哀樂之聲未綴，看不出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心下狐疑，也來不及細問，連忙由側門匆匆轉入靈堂停柩處，一腳跨進去，果然看見霍宇寰、林雪貞和金三奶奶，都圍在棺木旁邊，三人臉上都流露驚駭之色。

　　霍宇寰手裡拿著一件東西──駭然竟是一柄紙刀。

　　羅永湘心頭暗震，忙問道：「大哥，這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霍宇寰沒有回答，只將「紙刀」遞給他，又用手指了指棺木左側。

　　羅永湘一低頭，這才發現棺木左側有一個清晰的掌印。

　　那是一隻右手的掌印，位置在棺木左側略微偏下的地方，外層油漆絲毫未損，掌痕卻指節宛然，就像一隻手按在軟泥地上。

　　再看那紙刀，形式大小和金刀許武屍體上發現的一柄完全相同，刀柄處也有一行簪花小字，寫的是──人在見人，人死見屍。

　　羅永湘皺眉道：「發現多久？」

　　霍宇寰道：「我在後莊接到孟少俠飛報，便匆匆趕來，準備應付龍氏兄弟，因見你已經將他們引往隔室，就在此地待等候，無意間，發現棺木上的掌印，再仔細搜查，又在外面供桌上找到這柄紙刀。」

　　羅永湘道：「這麼說，兇手是在龍氏兄弟祭奠以後，才趁虛混入靈堂的了？」

　　霍宇寰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羅永湘轉顧林雪貞道：「這段時間，你和金三嫂沒有離開過？」

　　林雪貞道：「我們一直都在這兒，寸步未離，絕沒有看見任何人到靈幔後來，也沒聽到任何異樣聲音。」

　　羅永湘沉吟道：「一個內功精湛的高手，由靈幔外隔空發掌，倒也不是難事。奇怪的是，他怎麼知道靈堂中已經有人監視，偏偏等到咱們分身出去的時候才下手？」

　　孟宗玉道：「羅兄請想想，雙龍鏢局的人是否來得太湊巧？他們會不會跟兇手暗中早有默契呢？」

　　羅永湘搖頭道：「這不太可能，雙龍鏢局是為了追尋失鏢而來，如果他們發覺金兄之死有可疑的地方，就不肯這麼輕易離開了。」

　　李順順口道：「好在事情發生還不太久，要不要通知橋頭的武師們，先截斷浮橋，再細細搜查？」

　　羅永湘想了想，道：「不必了。兇手既然留下紙刀，聲言：人在見人，人死見屍。我想他一定還會再來的。」

　　金三奶奶惶然道：「他什麼時候還會再來？若仍像今天這樣，豈不是防不勝防麼？」

　　羅永湘聳聳肩，道：「他若不來，急也無用，他若要來，怕也無益。事情演變到現在，咱們只有耐心的等待了。不過──」他微微一頓，接道：「兇手雖然向棺材打了一掌，迄今並未能確定金兄是否真的死了？這個謎底不揭開，他會比咱們更急。或許，時間就在今夜……」

　　金三奶奶失聲道：「就是今夜？」

　　羅永湘點了點頭，似乎胸有成竹地道：「這一次，不會再讓他這麼方便了。」

　　※※※

　　夜，是寧靜安溢的時刻，也是孕育罪惡的溫床。

　　當黑夜來臨的時候，正常活動停頓了，奸窮之徒卻趁機而起，世上許許多多醜事惡行，莫不是藉黑暗的掩蔽而發生的。

　　今夜的嘯月山莊，正是外表寧靜，內蘊殺機。尤其靈堂附近一帶，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專等兇手現身。

　　羅永湘算定兇手一定會再來，是以從傍晚時分，便將在外巡夜的武師全部撤回，靈堂內誦經的僧侶也提前結束佛事，打發了齋飯，遣送出莊，甚至將原來住宿前在的壯丁們，也一律進入後莊安歇。

　　因為他情知兇手的武功驚人，一旦照面，很可能發生血戰，留下那些壯丁非但沒有幫助，反而徒增困擾，枉送性命。

　　至於鬼眼金沖所在聘的護院武師，大部分派去後莊保護金沖夫婦，只挑選出十名身手比較矯健的，留在霍宇寰身邊備用。

　　靈堂前後，共有三道門戶，前面兩道角門，分別由孟宗玉和林雪貞負責監視，後面側門可通西跨院，由李順負責把守──李順的武功雖然平常，但西跨院內有霍宇寰率同十名武師接應，不愁兇手由側門逃走。

　　羅永湘自己則挑了一處最隱密的地方藏身而待──那就是棺木的底座下。

　　一副考究的棺木，下面都有半尺的空隙，棺木下又有凳架承托，羅永湘在棺底加了一條方木樑，攜帶著兵刃暗器，舒舒服服躺在木樑上，對靈堂內的動靜，盡可一覽無遺。

　　除了他，連孟宗玉都遠遠匿伏在席棚外面，靈堂周圍五十丈內，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偌大一座靈堂內，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聲息，只有夜風拂動神案前的素燭和棺木後「長明燈」搖曳的燈火燭燄，映著滿屋慘澹的白色靈幄，越發襯托得這屋子裡一片陰森寂寥。

　　時間漸漸接近午夜了，遠處梆鼓，正敲著三更。

　　就在這時，一陣風過，靈堂左角門口，忽然出現一條人影。

　　羅永湘在棺木底下，雖然看不見靈幔外的情形，卻已被風聲驚動，心裡暗喜道：「好小子，你終於來啦？」

　　一念未已，風聲再度入耳，右角門口也出現了一條人影。嘿！妙事成雙，居然一來就是兩個？

　　羅永湘有些感到意外，也微微有些緊張起來──如果對方兩人武功同樣精湛，自己一個人只怕要吃眼前虧。

　　想到這裡，輕輕轉動了一下身子，探手入囊，取出了一支「七巧黃蜂針筒」。

　　「黃蜂針筒」是旋風十八騎中的老四「巧手」韓文生，利用四川唐門的「奪命連環管」，改製而成，一筒藏針七枚，可以單放，也可以連發，確是以寡敵眾時最佳武器。他剛將針筒準備好，靈幔外面兩個人已開始低聲交談起來。

　　只聽其中一人道：「這老騙子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死了，這不是騙鬼麼？」

　　另一人道：「本來是，咱們從老遠趕來，總不能空跑一趟！」

　　「人死見屍。好歹咱們得親眼瞧上一瞧，才能相信，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現在就動手？」

　　「你動手吧，老夫替你把風。手腳利索些，別弄出聲音，也不要留下痕跡。」

　　另一個嘿嘿笑道：「放心！幹這種事，咱又不是頭一次，保管乾淨利索，不留痕跡。」說完，一掀靈幔，大步走了進來。

　　羅永湘急忙凝目望去，可惜藏身的位置太低，只能看見那人一隻腳，看不見上身與面貌。

　　那人腳上穿一雙芒鞋，小腿粗短，並且紮著護腿，舉步輕捷，不帶絲毫聲音。

　　羅永湘只看了一眼，心裡對來人的形狀已可推想到六七分了。

　　小腿粗短，表示此人身材不高，步履輕捷，說明此人輕功必有過人之處。

　　至於那腳上的芒鞋和護腿，更無異指明來人的身分，不是僧侶，便是頭佗。

　　一個佛門弟子，居然深夜擅闖民宅，開棺暴屍，而且還自稱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還算是個出家人嗎？

　　羅永湘心裡暗罵，不禁起了殺機，便想將「七巧黃蜂針筒」放回囊中，另取霸道的「霹靂金梭」。他手肘屈時，不慎衣袖擦著棺底，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音響。

　　誰知那僧人的耳目竟十分敏銳，陡地停下腳步，一面側耳傾聽，一面蓄勢戒備，口裡喃喃道：「他媽的，難道有鬼不成……」

　　羅永湘連忙屏住呼吸，不敢再動。

　　另一人在靈幔外低聲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

　　那僧人道：「我好像聽見棺材裡有聲音。」

　　靈幔外那人低笑道：「敢情是金沖知道咱們來了，又活過來啦？」

　　那僧人道：「我真的聽見裡面有聲音，不是說著玩兒的。」

　　靈幔外那人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反正把棺蓋掀開，不就明白了嗎？時間不早，快些動手吧！」

　　那僧人被同伴催促不過，只得又緩緩移步向棺木走近，但每走一步，必停下來傾聽一會，步步謹慎，十分小心。

　　羅永湘屏息而待，直等那僧人慢慢走到棺木近旁，才舉起黃蜂外筒，對準他的左膝關節……

　　那僧人的膝蓋，就在針筒前不足兩尺距離內，羅永湘只須輕輕一按筒上機簧，七針齊發，萬無不中之理。

　　一個人的膝蓋關節如中了黃蜂針，任憑有通天本領，也插翅難飛了。但羅永湘並不急於發射「七巧黃蜂針」。

　　因為他深深瞭解那僧人必定也正在全神戒備著，隨時準備應付突擊，機簧的聲音雖然很輕微，也很可能使之驚覺閃避。

　　那僧人既已進入靈幔，必然要開棺，開棺的時候，必然要運氣使力，當他運氣發力的剎那，雙腿膝蓋必須承受全身重量，那才是下手的好機會。

　　羅永湘平舉針筒藏身在棺木底下，就像一個沉住氣的漁翁，耐心地等待著魚兒吞鉤。

　　果然，那僧人在棺木旁站立了片刻，見無動靜，便伸手撫按著棺蓋，雙腿半分微屈，開始緩緩提氣。

　　誰知就在這時候，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口裡發出一聲詫異的輕呼，猛然鬆手，縱身疾退……

　　羅永湘忽生警惕，急忙按動針筒機簧，「喀！」一聲輕響，七枚黃蜂針電射而出。

　　那僧人正向後退，黃蜂針未中膝蓋關節，都射在小腿部位，只聽他一聲低吼，整個人凌空飛起，衝開靈幔，掠了出去。

　　羅永湘緊跟著由棺下疾翻落地，一面尾隨直追，一面大喝道：「朋友，你還想走麼？」

　　這一聲呼喝，立時驚動了靈堂外的孟宗玉和林雪貞。兩人急急拔刀，奔進席棚，一左一右，堵住了兩道角門。

　　同時，西跨院內的霍宇寰，也帶著十名武師，一齊現身接應。

　　靈堂內兩名來人頓時陷入了重圍，但兩人竟悍然不懼，分頭向外硬闖。

　　其中一人衝向左角門，迎面遇上孟宗玉，甫一照面，便以赤手空拳，硬奪孟宗玉的鋼刀。

　　孟宗玉揮刀砍中那人的左臂，「噹」地一聲，火星迸射，就像砍在鐵棍上。

　　那人不僅分毫未傷，反而一翻手，五指抓住了刀鋒，右手閃電般劈出一掌，橫切在刀身上，竟將一口鋼刀，硬生生截為兩段。

　　孟宗玉駭然倒退了幾步，頓被那人趁機衝出左角門，飛身逃去。

　　那腿部中針的僧人在右角門與林雪貞遭遇，交手未及兩招，猛然由頸項上解下一串白骨念珠，揚手向林雪貞飛灑了過來。

　　林雪貞揮刀格擋，刀鋒過處，念珠突然爆裂。一粒念珠爆炸，其餘百餘粒也連續爆炸，剎那間，林雪貞竟陷身在一片硝煙濃霧中，身上衣衫也著火燃燒起來。

　　待羅永湘隨後追出，慌忙間替林雪貞撲滅火星，那僧人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林雪貞亂髮披散，狼狽不堪，急得直跺腳道：「你們不用顧我，快追那兩個兇徒要緊……」

　　羅永湘搖搖頭道：「不必造了，這兩人武功絕不在你我之下，縱然追上，也無濟於事。」

　　林雪貞道：「難道就這麼白白辛苦一場？」

　　羅永湘道：「也不能說毫無收穫，適才你們都跟來人正面動過手，想必總能記住他們的狀貌特徵，有了這些線索，不難查出他們的來歷。」

　　孟宗玉道：「小弟慚愧，竟被那匹夫毀刀奪門逃去。不過，我已經看清他的面目，他年紀已有六旬以上，額上長著八九個肉瘤。」

　　林雪貞道：「我也看清這一個是頭佗打扮，身軀臃腫，大約有五十多歲。」

　　羅永湘神色微變，回頭望望霍宇寰，道：「大哥，這麼說來，竟是冤家對頭號上門來了？」

　　霍宇寰點了點頭，道：「愚兄來遲一步，未能看清他們的長相，如今推想，八成是他們……」

　　林雪貞道：「他們是誰啊？」

　　霍宇寰道：「九頭龍王楊凡和飛天骷髏歐一鵬。」

　　林雪貞嘆聲道：「怎麼知道就是他們？」

　　霍宇寰緩緩道：「那楊凡是河套龍船幫的幫主，額上有九顆肉瘤，故號『九頭龍王』。歐一鵬名號『飛天骷髏』，又名『惡行者』，最喜作頭佗打扮，那一百零八粒，『霹靂骷髏念珠』，正是他的成名暗器。」

　　孟宗玉道：「那九頭龍王楊凡練的是什麼功夫，竟能空手奪刀，不畏鋒刃？」

　　霍宇寰笑道：「他並非不畏鋒刃，而是手上戴著一副特製的鮫皮手套，普通刀劍無法傷他罷了。」

　　孟宗玉恍然道：「原來如此……」

　　霍宇寰問道：「三弟，你在靈堂內守株待兔，怎會被他們發覺了的呢？」

　　羅永湘苦笑道：「唉！這就叫做百密一疏。我只說等那歐一鵬開棺的時候發動比較可靠，卻忘了棺蓋上那隻掌印，歐一鵬發現棺上掌印，忽然後退，以致黃蜂針竟未射中那廝的要害。」

　　霍宇寰喟然道：「這也是天意。楊凡和歐一鵬雖然作惡多端，見掌印而駭退，可見並非殺害許大俠的兇手，所以才被他僥倖逃脫了。」

　　羅永湘道：「他們這一去，只怕會招來『神戟』苗飛虎。」

　　霍宇寰濃眉一挑，道：「苗飛虎又如何？難道咱們還會畏懼他麼？」

　　羅永湘道：「咱們雖不畏懼，有這批討厭東西夾在裡面糾纏不清，總是件麻煩──就像今夜，被他們這一搗亂，一番心血白費，兇手也不會再來了。」

　　林雪貞不禁大感失望，嘆口氣道：「如果兇手真的不來了，咱們該怎麼辦呢……」

　　語未畢，突聞風聲入耳，一條人影破空而至。

　　大伙兒都吃了一驚，齊聲喝問道：「什麼人？」

　　「是我。」聲落人現，竟是昨夜奉命離莊的鐵蓮姑。

　　霍宇寰輕噓道：「幸虧你答應得快，要不然，你三哥的黃蜂針筒就要出手了。」

　　鐵蓮姑滿臉風塵，詫異地向眾人望了望，問道：「發生什麼事？」

　　羅永湘道：「你先別問，且說說你自己辦的事怎麼樣了？」

　　鐵蓮姑道：「幸未辱命，東關賀家和凌雲堡馬家兩處，都已經查證明白，只有單家牧場太遠，時間來不及，我已經把詳細情形告訴了二哥，最遲三日，便有消息。」

　　羅永湘點點頭道：「你先說賀家馬家兩處的情形如何？」

　　鐵蓮姑道：「一切都跟金莊主錄寫的相符，兩家出殯的時間，都是在最近一個月內。」

　　羅永湘眉峰微皺，道：「墳地在什麼地方？」

　　鐵蓮姑道：「賀居仁葬在東城外賀家祖墳，馬長空的墓地在南門外的五泉山麓。」

　　羅永湘注目問道：「你親自去勘查過嗎？」

　　鐵蓮姑頷首道：「我和二哥都親自勘查過，的確是剛砌不久的新墳。」

　　羅永湘臉色忽然陰沉下來，喃喃道：「這就奇怪了！這就奇怪了……」

　　一連幾聲奇怪，卻把孟宗玉等人聽得如墮五里霧中。

　　林雪貞悄悄扯了扯鐵蓮姑的衣角，低聲道：「鐵姐姐，究竟什麼事奇怪呀……」

　　鐵蓮姑神情凝重地搖搖頭，輕噓道：「別性急，等一會你就明白了。」

　　林雪貞不便再問，心裡卻納悶不已。

　　羅永湘雙眉緊鎖，似在沉思，許久許久沒有開口。

　　好半晌，才聽霍宇寰輕咳了一聲，緩緩說道：「三弟，不用再鑽牛角尖了，或許兇手另有其人也難說。」

　　羅永湘突然肯定地道：「不！我敢斷言，兇手一定是當天在場目睹『百鯉圖』交易者之一，否則，消息不可能這麼快洩漏。」

　　霍宇寰聳聳肩，道：「可是，當天在場的人，都先後死了，線索豈非到此中斷了麼？」

　　羅永湘道：「還有單家牧場沒有查明，事情仍然有一線希望。」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當然，咱們還要等老二的回音。但愚兄認為不宜對單家牧場抱太大的希望，咱們必須另想方法，追查兇手。」

　　羅永湘嘆道：「可惜兩次佈置，都被不相干的人破壞了，兇手有了警惕，只怕不容易再上鉤了。」

　　霍宇寰道：「依愚兄之見，咱們暫時不必急於追查兇手是誰，應該趁此機會，先弄清楚兇手的目的才對。」

　　羅永湘道：「兇手目的顯然在奪取那幅《百鯉圖》和殺人滅口，這是絕不會錯的。」

　　霍宇寰道：「但《百鯉圖》是否已被他得去？圖中有些什麼秘密，值得他殺人滅口？這些，咱們不都應該弄個清楚嗎？」

　　羅永湘一怔，道：「大哥的意思，是想先去一趟河間府？」

　　霍宇寰揚了揚濃眉，道：「你認為如何？」

　　羅永湘沉吟了一下，道：「由此地前往河間府，路途遙遠，非朝夕可至，最好等二哥回來，再從長計議……」

　　霍宇寰道：「我卻覺得不必等他回來，有這三天時間，快馬兼程可以趕個千餘里路了，再說，你們留在此地繼續和兇手周旋，我和九妹隨林姑娘輕騎上路，更可收聲東擊西的效果，頂多十天半月，咱們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回來了。」

　　羅永湘道：「既然如此，大哥又何必親自跋涉呢？請林姑娘和孟老弟辛苦一趟不就行了……」

　　霍宇寰忽然沉下臉來，正色道：「孟老弟和林姑娘雖然不是旋風十八騎的兄弟，既屬同仇敵愾，就不該再分彼此，我若不願跋涉辛苦，難道他們就應該辛苦麼？」

　　羅永湘連忙垂手道：「小弟是為大哥的安全著想……」

　　霍宇寰截口道：「不用再說了，你知道我的脾氣，凡是我決定了的事，從不更改，多說也是白費。」

　　羅永湘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問道：「大哥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霍宇寰揮手道：「越快越好。叫他們備馬，天明之前就動身。」

　　羅永湘知道無法勸阻，只得依言轉告了李順。

　　趁李順離去準備馬匹的空隙，霍宇寰忽然對羅永湘低聲叮囑道：「這兒的事，我就全交給你了，在我沒有回來以前，務必要記住三件事……」

　　羅永湘恭敬地道：「大哥吩咐。」

　　霍宇寰道：「第一件，不能讓兄弟們跟龍氏兄弟照面，也不能跟燕山的人馬衝突。」

　　羅永湘點了點頭。

　　霍宇寰接道：「第二，要全力保護嘯月山莊的安全，不能讓兇手查覺鬼眼金沖仍在人世。」

　　羅永湘應遵：「小弟知道。」

　　霍宇寰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耳語，說道：「暗中多注意鬼眼金沖夫婦，姓金的是出了名的大騙子，他的話絕不可完全相信。」

　　羅永湘心中一動，道：「大哥是指──」

　　說到這裡，李順牽著三匹健馬，匆匆趕了回來。

　　霍宇寰話鋒轉變，搶著道：「你一向做事謹慎，仔細想想，也就明白了，孟兄弟也是絕頂聰明的人，我特地讓他留下來助你一臂之力，希望你能體會我的用心。」

　　羅永湘望望孟宗玉，恍然若有所悟，點點頭，沒有再開口。

　　李順氣咻咻趕過來，大聲道：「莊主聽說霍大俠要走，急得了不得，現在密室恭候，務必請霍大俠去一趟……」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我有事暫時離莊，不久就會回來，這有什麼可急的呢！」

　　李順道：「莊主的身家性命，全仗霍大俠護佑，如果霍大俠走了──」

　　霍宇寰道：「不要緊，我已經留話，託羅、孟二位轉達莊主，他們留在這兒，跟我沒有什麼兩樣。」

　　說完，逕自帶著鐵蓮姑和林雪貞上了馬。

　　羅永湘趕上一步，低聲道：「大哥諸多保重，早去早回！」

　　霍宇寰點了點頭，道：「別忘了適才的叮囑。」雙膝一夾馬腹，出莊而去。

　　鐵蓮姑和林雪貞催馬趕上，三騎並轡，飛快地馳出了莊門。

　　鐵蓮姑混身紅衣，豔得像一支刺眼的紅梅。林雪貞卻白衣素裙，純潔得宛如隆冬白雪。兩人一左一右，擁著魁梧粗壯的霍宇寰，漸漸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羅永湘怔怔望著那逐漸消失的影子，忽然莫名其妙地輕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對眼前這幅景象，產生了一絲不祥的感觸。

　　※※※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這三天之內，嘯月山莊顯得十分平靜。

　　金三奶奶接納了羅永湘的建議，開弔第三日後，便停止供應流水席，市井無賴與鄉民們見無便宜可佔，也就不願再來湊熱鬧了。

　　因而，入莊弔祭的客人，每日不過十來起，一向人潮洶湧、門庭若市的靈堂，無形中也冷落下來。

　　奇怪的是，自從飛天骷髏歐一鵬負傷逃走，一直未見再來窺伺，連神算子柳元和龍氏兄弟，也沒有再露面。這種出奇的平靜，顯然並非佳兆。

　　羅永湘將保護鬼眼金沖夫婦任務，完全託付了孟宗玉，自己則暗暗把旋風十八騎兄弟，分批調入前莊，日夜輪流警戒，不敢有絲毫鬆懈。

　　第三天傍晚，「魔法師」無為道長匆匆趕到了。

　　羅永湘連忙親自迎接入莊，顧不得寒暄，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單家牧場的情形如何？」

　　無為道長神色凝重的嘆了一口氣，道：「別提了，那鬼地方真能把人活活嚇死，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怪事……」

　　羅永湘急道：「二哥遇見了什麼怪事？」

　　無為道長道：「你不是想知道單家牧場的情形嗎？我只能告訴你，那地方在西傾山一處隱僻的山谷內，裡面養著好幾千匹牲口，卻沒有一個人。」

　　羅永湘吃驚道：「人呢？」

　　無為道長聳肩道：「全搬家了。」

　　羅永湘不解，道：「搬家？搬去什麼地方？」

　　無為道長道：「酆都城。」

　　羅永湘雙目遽張，失聲道：「死了？」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男女老少，四十多個人沒有一個活口。」

　　羅永湘機伶伶打個寒噤，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二哥，請說得詳細一些。」

　　無為道長仰面長噓了一口氣，滿面悲愴之色，徐徐說道：「那真是個既可驚又淒慘的場面，及今想起來，還令人毛髮悚然。幾十口子人，有的正在院中劈柴，有的坐在簷前喝茶，婦女們在廚房裡忙著做飯，孩子們在樹下嬉戲……好像是在突然間中了魔，都僵在原地不動了，死了！」

　　羅永湘駭然道：「天下竟有這種怪事？」

　　無為道長道：「如非親眼目睹，誰也不會相信。但的的確確是鐵一般的事實，半點不假。」

　　羅永湘沉吟了半晌，道：「二哥可曾進入牧場詳細勘查過？」

　　無為道長道：「全部房舍都搜遍了，再沒有找到半個活人。」

　　羅永湘又道：「以二哥看，那些人會不會是中了某種劇毒？」

　　無為道長搖頭道：「不可能。如果是中毒，牛羊牲口怎會毫無異狀呢。」

　　羅永湘道：「這麼說，是被人謀殺的了？」

　　無為道長連連搖頭道：「也不像是謀殺。那些人死得都很安詳自然，既無傷痕，也不見血跡，再說，誰也沒有辦法能在同一時間內，將四十多人一齊殺死。」

　　羅永湘默然良久，又道：「二哥抵達單家牧場，是在什麼時候？」

　　無為道長道：「昨天傍晚。」

　　羅永湘道：「什麼時候離開的？」

　　無為道長道：「入夜之後。」

　　羅永湘道：「據你推測，那些人死去，可能已有多久了？」

　　無為道長思索了一下，道：「我是申牌時分抵達的，當時還望見牧場中的炊煙，那些嬉戲的孩子，臉上還蒙著捉迷藏的布巾，廚下一大鍋飯剛剛半熟……由這些情形推測，變故一定就在我抵達之前不久發生的，頂多不會超過半個時辰。」

　　羅永湘道：「那地方很偏僻難找嗎？」

　　無為道長道：「雖很偏僻，倒並不難找，由這兒一直向南，溯夏河入山，便有路標和車道可循，只是沿途十分荒涼，難得見到人煙。」

　　羅永湘道：「如果快馬趕去，明天中午能趕到麼？」

　　無為道長道：「中午可能趕不到，入夜以前應該可以趕到了。」

　　羅永湘霍地站起身子，道：「我決定連夜去一趟，莊裡的事，請二哥和孟老弟多多偏勞一下……」

　　無為道長一把拉住，道：「慢著，你就這樣一個人去嗎？」

　　羅永湘點點頭道：「大哥和九妹三天前已經去了河間府，雙龍鏢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都已先後到了蘭州，如今莊中人手不足，我只好獨自一個人去一趟了。」

　　無為道長肅容道：「那地方除了遍地屍首，早已沒有一個活人，你去了又有什麼用？」

　　羅永湘道：「我要去親眼看看那些屍體。」

　　無為道長道：「莫非你還懷疑那些人是被謀殺的麼？」

　　羅永湘道：「四十多人突然莫名其妙死去，即使不是謀殺，總應該有個致死的原因。」

　　無為道長正色道：「老三，不是做二哥的危言聳聽，我總覺得那牧場內，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森氣氛，似乎蘊藏著無限兇險，四十多人突然死亡，絕非人力所能辦到，其中只怕……」

　　羅永湘笑了笑，道：「二哥莫非疑心牧場內藏匿著妖魔鬼怪？」

　　無為道長道：「妖魔鬼怪未必有，木客山精之類的兇物，那就很難說了。」

　　羅永湘嘆道：「二哥號稱『魔法師』，難道也畏懼區區山精木客麼？」

　　無為道長道：「這不是畏不畏懼的問題，而是犯不犯得上，咱們跟姓單的毫無瓜葛，何必為此涉險呢？」

　　羅永湘道：「但姓單的生死，卻與《百鯉圖》有關，殺害姓單的兇手，可能就是暗算金刀許大俠和嫁禍大哥的同一個人。」

　　無為道長沉吟良久，嘆道：「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也不攔你，但是，你得答應帶大牛一塊兒去，絕不能獨來獨往。」

　　他所說的「大牛」，便是旋風兄弟中最小的老么，生得粗壯結實、天性有些憨傻的袁大牛。

　　羅永湘聳聳肩道：「二哥這是擔心我一個人，應付不了那四十多具屍首？」

　　無為道長道：「話不是這麼說的，多一個人同去，遇事有個幫手，總是好的。」

　　羅永湘略一沉吟，點點頭道：「好吧！大牛快準備，再遲明天就趕不到了。」

　　於是，匆匆結紮了一番，與老么袁大牛各跨快馬，連夜飛騎離開了嘯月山莊。

　　一路上，羅永湘只顧催馬趕路，即使中途打尖，也總是草草了事，不肯多耽擱片刻。

　　第二天午後，已經進入了西傾山山區。傍晚時分，抵達一處山谷，遠遠望見谷口一列木柵，柵門上方紮著兩支牛角，用獸皮剪釘成一個斗大的「單」字。

　　羅永湘突然勒住座騎，凝目向木柵門內望了好一陣，低聲問道：「大牛，你相信世界上真有鬼嗎？」

　　袁大牛搖頭道：「朗朗乾坤，哪有什麼鬼怪？」

　　羅永湘道：「可是，咱們今天只怕真要遇到鬼了。」

　　袁大牛不覺一驚，連忙扭頭四顧道：「在哪裡？」

　　羅永湘揚手向前一指，道：「你瞧！那是什麼？」

　　袁大牛循著指尖望去，只見谷中有一縷輕煙，冉冉浮在空際，便答道：「那是人家煮飯的炊煙。」

　　羅永湘點頭道：「不錯，那是炊煙，但附近山區，除了單家牧場之外，別無其他人家，而單家牧場中已經沒有一個活人，那炊煙由何而來？」

　　袁大牛聽得一怔，忙道：「是呀！人都死光了，誰還在谷裡煮飯……」

　　羅永湘又道：「你再看看那木柵門，竟是由裡面鎖住的，如果谷中沒有人，誰會將門上領？」

　　袁大牛越聽越驚，忙道：「三哥，太陽快下山了，咱們還是回城裡暫住一宵，明天再來吧……」

　　羅永湘笑道：「你害怕了？」

　　大牛道：「我不是害怕……但是……鬼跟人不一樣，遇上了很麻煩……」

　　羅永湘道：「你若怕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如果不怕，就在這兒等我。」

　　大牛急問道：「三哥，你要到哪裡去？」

　　羅永湘注目望著前方炊煙，緩緩道：「我一定要親眼看看，究竟是些怎麼樣的妖魔鬼怪？」

　　大牛忙道：「那你就快去快回吧，我在這兒等你。」

　　羅永湘重重說了一聲「好！」一提真氣，由馬上飄身而下。

　　大牛也下了馬，瞪著一雙環眼，不停地東張西望。

　　羅永湘把韁繩交給大牛，指指道旁樹林，道：「你先把馬匹藏起來，守在這兒不要離開，如果看見有人從谷中逃出來，就替我截住，但千萬記住要留活口。」

　　大牛連連點頭道：「知道了。」

　　羅永湘取出鐵骨摺扇，握在手裡，整一整衣衫，舉步向木柵門前走去。

　　剛走了幾步，大牛忽然啞聲叫道：「三哥，你要多久才能出來呀？」

　　羅永湘道：「怎麼樣？」

　　大牛道：「你告訴我一個期限，如果過時不見你出來，我好趕回去給二哥報訊。」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我想不會太久，倘若我天明以後仍未出來，你就去報訊吧。」說完，身形一起，越過了木柵。

　　就在他越過柵門的剎那，他注意到兩件東西──是門頂牛角上纏著兩條黑色喪巾；一是柵門上那把大銅鎖，嶄新透亮，顯然剛換用不久。

　　這時，天色尚未入夜，夕陽餘暉灑落，谷中景象，清晰可辨。但見這山谷外窄內寬，佔地十分廣闊，四周山勢，環繞如屏，擁著一片綠油油的草原，用來經營牧場，那真是再理想不過了。

　　這說明單家牧場場主單綸，目光獨到，是位精明幹練的人物。

　　進入谷中，循車道向左一轉，有一片茂密的林子，繞過林子，眼前豁然開朗，整座山谷可一覽無遺。

　　羅永湘才到林邊，不由自主停下腳步──因為他忽然聽到了人聲。

　　那是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戲的笑鬧聲音。

　　他凝神傾聽了好一會，一點也不錯，是孩子們的歡笑聲，其中還雜著婦女的呼喚聲，叫道：「大柱子，二妞兒……別玩了，該回來洗手吃飯啦……」

　　羅永湘疑雲頓起，連忙躡足穿過樹林，一看之下，更不禁得住了。

　　林外是一排木屋，屋前有片空場子，六七個男女孩童，正在空場中捉迷藏。

　　木屋簷下，幾名老婦正閒坐著喝茶納涼。

　　另外四五個年輕漢子，有的在忙著趕牲口，有的正赤裸著上身，在樹蔭下揮斧劈柴……

　　這情景，跟無為道長敘述的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見到的都是活人，並非死屍。

　　一條黃狗忽然發現了羅永湘，「汪汪」叫著直衝過來，孩子們也停止了遊戲，紛紛圍上來問道：「喂！你是誰呀？不聲不響躲在林子裡，想幹什麼？」

　　「大柱子，快去告訴爹，阿黃逮住小偷啦！」

　　孩子們一嚷，驚動了那邊劈柴的年輕漢子，這個漢子提著斧頭大步趕了過來，一把揪住羅永湘的衣領，怒目道：「朋友，你是幹什麼來的？」

　　羅永湘連忙搖手道：「老兄不要誤會，在下是迷了路的人。」

　　那漢子道：「迷路？這兒又不通官通，你怎麼會跑到深山裡來了？」

　　羅永湘賠笑道：「在下是遊學的學子，欲赴百拉寺朝拜還願，誰知進入山區以後，就迷失了方向，看看天色已晚，無處投宿，途中見到牧場的路標，所以冒昧尋了來，只求借宿一宵，明早便走，並無他意。」

　　那漢子道：「咱們谷口的柵門已經下了鎖，你是怎麼進來的？」

　　羅永湘道：「不瞞老兄說，剛才我在柵門外喚了許久，沒人回應，便由空隙處鑽進來了……」

　　那漢子喝道：「虧你還是讀書人，豈不知穿壁越垣，非奸即盜……」

　　羅永湘連連打躬作揖道：「在下一時情急，以致越禮，還望老兄多多原諒。」

　　這時候，幾名在屋簷前納涼的老婦人也過來了，其中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衣著較為體面，大約身分輩分都比較高，向那年輕漢子擺了擺手，道：「阿猛，快放手，有話可以好講，不許對人家這般粗魯。」

　　那名叫阿猛的漢子立即答應著鬆了手。

　　羅永湘一整衣衫，拱手道：「多謝老人家。」

　　老婦人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陣，問道：「相公貴姓？」

　　羅永湘忙道：「在下姓羅，四維羅。敢問老夫人家就是單老人麼？」

　　老婦人點點頭道：「不錯，這兒是單家牧場，所有的人都姓單，聽羅相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羅永湘道：「在下是山西太原府人氏。」

　　單老夫人「哦」了一聲，笑道：「那真是巧極了，老身娘家也是太原府，咱們竟是鄉親了。」

　　羅永湘連忙躬身道：「鄉長即尊長，鄉親即家人，老夫人請受在下一拜。」

　　說著，當真拜了下去。

　　單老夫人樂得呵呵大笑，道：「不敢當！不敢當！阿猛，快替我扶住羅相公。」

　　那名叫阿猛的漢子伸手來扶，羅永湘暗中運氣試探，發覺那漢子力氣雖大，並不像個會武功的「練家子」。

　　單老夫人道：「我一看羅相公的模樣，就知道不是壞人。小兒不知，多有失禮，羅相公千萬別放在心上。」

　　羅永湘道：「原來這位壯士，就是老夫人的令郎？」

　　單老夫人道：「老身共有七個兒子，數他最小，性子也最魯莽，所以取名一個猛字。」又指著身旁孩子們道：「這些都是老身的孫兒女輩。」

　　羅永湘假意吃了一驚：道：「敢問老夫人今年高壽幾何了？」

　　單老夫人笑道：「你且猜猜看。」

　　羅永湘故作癡傻，仔細看了半晌，道：「大約快六十了吧？」單老夫人大笑道：「羅相公，不瞞你說，我的兒子都已經五十四歲了，最大的孫子，上月已娶了媳婦，老身今年整整七十五歲啦。」

　　羅永湘驚訝道：「這真是看不出來，老夫人的身子如此健朗，又這麼好福氣，可是我……」

　　說到這裡，忽然換了滿臉悲戚之色，長長嘆了一口氣，沒有再往下說。

　　單老夫人詫道：「羅相公為何欲言又止？」

　　羅永湘搖頭道：「唉！不提也罷。」

　　單老夫人道：「彼此既是鄉親，有話但說無妨，何須忌諱呢？」

　　羅永湘黯然道：「在下並非忌諱，而是觸景傷情，眼見老夫人兒孫繞膝，福壽兩全，偶而想到家母的不幸，一時忍不住心酸……」

　　單老夫人道：「令堂怎麼樣了？」

　　羅永湘感慨地道：「在下幼年喪父，全靠家母含辛茹苦扶養成人，自去歲起，家母忽然患了癱病，纏綿病榻，醫藥無效，是在下割股療疾，在神前許下宏願，只求母親能病體痊癒，寧願捨棄功名，朝拜天下名山寺廟……」

　　單老夫人截口道：「原來羅相公欲赴百拉寺，是為了替母還願麼？」

　　羅永湘一面低頭拭淚，一面答道：「這半年之內，在下已經朝過南北五臺和西嶽，現在正準備經百拉寺入川，朝拜青城和峨嵋，然後再順流而下，遠赴南海普陀……」

　　單老夫人肅然動容，回顧眾人道：「你們都聽見了麼？羅相公為了母病，不惜捨棄功名富貴，跋涉千里，遍拜天下名山，這番孝心，足可感動天地。你們若能有羅相公一半的孝心，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羅永湘忙道：「人各有命，家母怎能跟老夫人相比。」

　　單老夫人揮揮手道：「孝子臨門，這是難得的榮耀，阿猛，去把你哥哥嫂嫂全找來，叫他們都來見見羅相公。」

　　羅永湘突然由不速之客變成了貴賓，被單老夫人親自接進了木屋。

　　已進屋門，羅永湘便看見裡面供著「亡夫單綸」的神位，牌位上所住日期，使今未愈「五七」，跟鬼眼金沖的記述相符。

　　不多一會，單家七房兒媳都聞訊到齊了，男女老幼，滿滿擠了一屋子──羅永湘約略計算了一下，足足四十多人。

　　可是，這四十多口人，全是活生生的，別說死，連一絲病容也沒有。

　　羅永湘看在眼裡，驚在心頭──他固然深信無為道長絕不會說謊，那麼，眼前所看到的又該如何解釋呢？

　　單家的人對他十分殷勤，瞬間便準備了豐盛的酒菜，七個兒子輪流把盞敬酒，婦女們端湯佈菜，忙得團團亂轉，單老夫人雖然不吃酒，也親自陪著閒話家常，一派親切慈祥……

　　但羅永湘卻深懷戒心，菜不敢多吃，酒也不敢多喝，略飲了幾杯酒，吃了一碗飯，便推說身子困倦，起座離席。

　　單老夫人吩咐道：「羅相公遠道而來，一定很辛苦了，大家散了吧。阿猛去把你爹的書房收拾一下，以備相公安歇。」

　　羅永湘道：「迷途之人，能獲一榻之地橫身，已經感激不盡了，怎敢擾佔場主的書房。」

　　單老夫人嘆道：「說句不怕羅相公見笑的話，牧場房屋雖多，卻因地處深山，平時並無外客，臨時實在騰不出一間像樣的客房出來，只有先夫那間書房，還算清靜，羅相公別嫌棄，將就住一宵吧。」

　　羅永湘趁機問道：「場主故世已有多久了？」

　　單老夫人黯然道：「不過才一個多月。」

　　羅永湘道：「但不知患的什麼病症？」

　　單老夫人道：「據大夫說，是痰壅症。上了年紀的人，最怕這種病，一旦發病，便來不及施救了。」

　　羅永湘想了想，道：「場主在世的時候，是否有哮喘的宿疾呢？」

　　單老夫人搖頭道：「沒有。他比我小四歲，一向身體很好，羅相公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來？」

　　羅永湘道：「在下因久侍母病，對老人病症略知一二。據醫書中記載，痰壅症並非絕症，多因長年哮喘而起。如果場主生前沒有患過哮喘病，應該不會因痰壅症致死。」

　　單老夫人一怔，道：「可是，大夫是這樣診斷，難道會有差錯？」

　　羅永湘道：「不知是哪一位大夫臨診的？」

　　單老夫人道：「就是蘭州城裡著名的儒醫、同仁堂的曹老夫子。」

　　羅永湘喃喃道：「蘭州同仁堂的曹老夫子……」

　　唸著，唸著，忽然心中一動，猛然想起初到嘯月山莊時，查問鬼眼金沖的病因，金三奶奶也曾提到「同仁堂曹老夫子」這個名字，怎會這麼巧，單綸也是請的同一個大夫？

　　鬼眼金沖詐死，曹老夫子必然知情，難道說，單綸也是詐死的不成？

　　羅永湘飛快想到這裡，精神突然振奮起來，忙又問道：「此地距離蘭州甚遠，場主患的又是急症，延請大夫，如何來得及？」

　　單老夫人道：「那位曹老夫子並不是特地去延請來的，先夫發病時，他正好在這兒作客……」

　　羅永湘道：「哦？這可真巧？」

　　單老夫人道：「只因先夫生前，極好收存古董字畫，那位曹老夫子也有同樣嗜好，彼此原是朋友，先夫發病前，曾到蘭州去盤桓了幾天，回來第三日，曹老夫子也由蘭州到牧場來玩，就在那天晚上，先夫忽然患了病。」

　　羅永湘越聽越驚，又問道：「那位曹老夫子是否常來牧場作客？」

　　單老夫人道：「並不常來，一年半載也難得來一趟。」

　　羅永湘道：「這次他特地由蘭州趕來，想必有很重要的事了？」

　　單老夫人苦笑了笑，道：「誰知道呢？他一來就和先夫閉門談心，談來談去，還不都是談的那些古董字畫。」

　　羅永湘心裡暗想：「這位曹老夫子既跟鬼眼金沖和單綸都很熟悉，又對古董字畫有相同的愛好，那天嘯月山莊的《百鯉圖》交易，他為什麼沒有在場呢？

　　「再說，單綸由蘭州返回牧場，是在字畫販子陸逢春被殺的次日，第三天，曹老夫子便趕到單家牧場來，緊接著，單綸就暴病身亡……這，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從種種蛛絲馬跡推測，這位曹老夫子可能早已知道《百鯉圖》的底細，甚至可能就是兇手。

　　但羅永湘想不透，關於曹老夫子的其人其事，鬼眼金沖何以竟隻字不提呢？

　　單老夫人見他默默無言，只當他太疲倦了，略坐片刻，便起身告退，自回後屋安歇去了。

　　書房已經打掃乾淨，枕褥都是新換的，羅永湘躺在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漸漸的，人聲已靜，夜已深沉。

　　羅永湘輕輕從床上爬起來，推開窗櫺，閃身而出。

　　他背著木屋壁板，運目四望，但見天際浮雲掩月，時間已近子夜，整個牧場寂靜無聲，燈火也已經全熄滅了。

　　羅永湘辨明方向，一提氣，飛身射起，如夜鳥掠空，迅速投入廣場邊的樹林中。腳下一落實地，立即伏身臥倒，凝神傾聽。

　　直等了盞茶之久，未見動靜，這才躍起身來，飛步穿出林子，奔向谷口。

　　出了木柵門，他舉掌輕擊三聲，低聲叫道：「大牛！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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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辛》【第一回】牧場驚魂

　　路旁一棵大樹上枝葉輕響，探出一個腦袋，應道：「是三哥嗎？我在這兒……」

　　羅永湘招手道：「快下來！」

　　大牛撥開樹枝，飛身落地，急問道：「二哥，裡面怎麼樣？究竟是人是鬼？」

　　羅永湘道：「現在沒有時間細說，你趕快隨我進去辦一件要緊事。」

　　大牛啞聲道：「幹什麼？」

　　羅永湘用手指著道：「你由左邊那片山坡過去，穿過一座牛欄，便是木屋的背後，那地方有個小山頭，山上就是墓地……」

　　大牛吃驚道：「墓地？你是說理死人的地方？」

　　羅永湘道：「不錯，那兒有一座新墳，埋的就是單家牧場場主單綸，你去將墳挖開，把屍首搬出來……」

　　大牛心底直冒寒氣，吶吶截口道：「三哥，你是要我去盜墓？」

　　羅永湘毫不否認地點了點頭，接著道：「你搬出屍首以後，一定要將墳墓重新填好，不可留下痕跡，然後帶著屍首趕快離開牧場，到十里外路旁等我──記住了嗎？」

　　大牛道：「記住了，可是……」

　　羅永湘一揮手，道：「好！快去吧。行動勢必要謹慎，不能被人發覺了。」

　　大牛道：「可是……我一個人去，心裡有些發毛，只怕……只怕……」

　　羅永湘道：「怕什麼？你一向膽大，莫非就怕鬼？」

　　大牛忙道：「誰說我怕？我只是……手腳有些發軟罷了。」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不要膽怯，我就在附近替你把風，如有什麼變故，我會隨時幫助你的。時間不早，快快去吧。」

　　大牛無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向後山去了。

　　羅永湘暗中護送了一段路，見他已經繞過樹林，登上後山山頭，才轉身折返木屋。

　　回到書房窗外，卻發現一條人影，提著雪亮的板斧站在窗前。

　　那人身軀碩壯，赤裸著上身，竟是單猛。

　　羅永湘吃了一驚，再想退避，已經來不及了，只得上前含笑招呼：「這般夜深了，單兄還沒有安歇？」

　　單猛目光炯炯地道：「羅相公往哪裡去了？」

　　羅永湘笑道：「在下有擇席的毛病，一時睡不著，在附近隨便走走。」

　　單猛道：「為什麼不走房門，卻由窗口出來？」

　　羅永湘道：「深夜開閉房門，恐怕驚擾了後屋老夫人，這窗口面對茂林，窗外景致絕佳，在下為了方便，就由窗口跨出來了……」緊接著，話鋒一轉，問道：「剛才怎麼沒有看見單兄呀？」

　　單猛冷冷道：「今晚後半夜輪到我巡夜，適才由這兒經過，見書房窗戶開著，所以停下來看看。」

　　羅永湘道：「這牧場裡很安靜嘛，夜晚還用得著巡夜麼？」

　　單猛道：「總得防止野獸偷吃牲畜，歹徒窺伺財物。」

　　羅永湘「啊」了一聲，道：「這兒四面環山，豺狼之類的野獸想必是有的，但附近別無人家，宵小之輩大約不致跑到深山裡來吧。」

　　單猛道：「或許有那存心不善的鼠輩，假作迷途投宿，暗中懷著鬼胎，卻也說不定呢。」語聲微微一頓，又陰沉的一笑道：「羅相公，我可不是指你，你千萬不要誤會了。」

　　羅永湘仰面笑道：「單兄多慮了，在下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別說單兄不是指我，就算是指著我說的，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又有何妨呢！」

　　單猛點點頭道：「說的是。夜已深了，羅相公請安歇吧。」

　　羅永湘忙道：「單兄既要守夜，在下也睡不著，難得有個伴，何不多聊一會？」

　　單猛道：「羅相公想聊什麼？」

　　羅永湘道：「隨便談談，藉度長夜而已。來！那邊有幾張木椅，咱們坐下來聊吧。」

　　單猛也不推辭，倒提板斧，拖了一把木椅坐下──斧頭著地時，「咚」地一聲，竟陷入泥中五六寸深。

　　羅永湘心裡估計，那板斧最少也有七十斤重，絕非普通砍柴的工具，倒像是件重兵刃。

　　當下也不說破，相對坐定，才試探著道：「此地水草茂盛，真是一片絕佳的牧場，尊府經營整頓，想必已花了不少年工夫了吧？」

　　單猛道：「並不太久，從先父手中開始，前後才二十年不到。」

　　羅永湘道：「一二十年能有如此規模，可算很不容易了。當年令尊看中這塊土地，打下這份基業，眼光確有獨到之處。可惜在下無緣，竟未能拜識令尊。」

　　單猛道：「先父故世才一個月，羅相公若能早些來，就可以見到他老人家了。」

　　羅永湘嗟嘆了一陣，道：「在下平生最敬慕忠厚持家的長者，今日目睹尊府兄弟七人，相處如此和睦，老夫人慈祥可親，妯娌相敬，兄友弟恭，足見令尊是位道能兼備的尊長，怎奈蒼天無眼，竟不假年，唉──」

　　單猛似乎並無多大傷感，反而淡淡地道：「生老病死，人所難免，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羅永湘忽然正色說道：「單兄，有句話在下一直悶在心裡，不知當講不當講？」

　　單猛詫道：「什麼話？」

　　羅永湘道：「這是在下心中一個大膽的猜疑，說出來，單兄莫怪唐突失禮。」

　　單猛道：「有話直言無妨。」

　　羅永湘肅容低聲道：「在下懷疑令尊並非死於痰壅症，而是被人謀害的。」

　　單猛變色道：「你怎麼知道？」

　　羅永湘道：「痰壅症必因哮喘而生，令尊生前既無喘病，不可能染上痰壅症。」

　　單猛道：「但大夫診斷，確是痰壅。而且，先父臨終時，我們都親眼看見他老人家呼吸重濁的情形……」

　　羅永湘道：「一個人臨死之際，呼吸必然重濁，這並不能作為判斷病症的依據。」

　　單猛道：「可是，蘭州同仁堂的曹老夫子，乃是甘陝一帶著名的儒醫，難道他……」

　　羅永湘一字字道：「他也可能就是謀殺令尊的兇手。」

　　單猛怔了一下，忽然大笑起來。

　　羅永湘道：「單兄敢莫是不相信？」

　　單猛搖頭道：「若說別人，還有一絲可信，曹老夫子和先父是多年至交，他怎麼會謀害自己的老朋友。」

　　羅永湘道：「多年好友往往為細故反目成仇，這也是常見的事。」

　　單猛哂道：「那總該有個起因。這次曹老夫子由蘭州遠道來探望先父，兩位老人家相晤十分歡洽，既未反目，也沒有爭吵，『成仇』二字從何說起？」

　　羅永湘道：「我想，問題就出在曹老夫子特地由蘭州遠道趕來這一點上。」

　　單猛道：「為什麼？」

　　羅永湘道：「單兄試想，令尊甫由蘭州回來，第二天，曹老夫子就接道趕到，他們在蘭州剛分手，又如此急於晤面，是為了什麼緣故？」

　　單猛道：「你說為了什麼緣故？」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據說是為了爭購一幅古畫。」

　　單猛驚道：「一幅什麼樣的古畫？」

　　羅永湘緩緩道：「怎樣的古畫，在下也不清楚，只聽說那幅畫是一個外地人拿到蘭州嘯月山莊去求售的，當時在座有四五位買主，卻被令尊以高價購得，曹老夫子對那幅古畫也頗中意，曾堅請令尊割愛相讓，無奈令尊不肯，因此才接踵趕到牧場來……」

　　沒等他把話說完，單猛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沉聲道：「這些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羅永湘道：「蘭州城中早傳遍了。單兄竟不知道？」

　　單猛哼道：「上個月我還到蘭州去過，怎麼沒有聽到這些傳說？」

　　羅永湘道：「單兄不相信嗎？在下三天前路過蘭州，還聽到更可怕的謠傳哩。」

　　單猛道：「什麼謠傳？」

　　羅永湘道：「聽說三天前，有一個遊方道長經過單家牧場，發現尊府上下四十多口人，全都中毒死了，而且死狀十分奇怪……」

　　單猛揚了揚眉，道：「是嗎？他們還怎麼說？」

　　羅永湘道：「據說牧場內他們還看起來十分安詳，大人在工作，兒童在遊戲，只是都在原地斷了氣。」

　　單猛仰面大笑道：「羅相公，現在你親眼看見了，咱們不是活得好好的麼？」

　　羅永湘道：「現在親眼目睹，當然瞭解那是謠傳。可是，當我昨天還在牧場柵門外面的時候，我也同樣懷疑裡面有沒有活人。」

　　單猛把肩頭一聳，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道：「咱們總不能為了這些謠言，把天下的人都請到牧場來看個明白吧？」

　　羅永湘道：「但無風不起浪。謠言因何而起？造謠者有什麼居心？我覺得尊府實有追究澄清的必要。」

　　單猛卻淡淡笑道：「謠言止於智者。嘴巴生在別人臉上，愛怎麼說，就隨他們說去好了。」

　　他似乎對這一驚人的謠言，既不感到意外，也不願多作辯解。仰頭望望天色，接道：「天快亮啦，羅相公請回房休息吧，我也該去牛欄那邊瞧瞧了。」

　　羅永湘道：「單兄請便，我還想再坐一會兒。」

　　單猛也不勉強，點點頭，提著板斧大步而去。

　　羅永湘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立即起身上前，將他適才坐過的木椅附近，仔細檢查了一遍。

　　四周都是鬆軟泥地，那個被斧頭劈成的土坑足有半尺深淺，然而，椅腳著放處，卻看不見絲毫痕印。

　　一個像單猛那般粗壯高大的漢子，身體當然不會如此輕，除非他的內功已練到極精純的境界。

　　這無異表露單家牧場中人，可能都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羅永湘心中疑雲更濃，躡足繞過木屋，凝目眺望，只見後山頭上一片寧靜，也不知袁大牛是否已經得手離去了？

　　等了一會，便悄悄退回房裡，準備略作調息。

　　誰知他剛躺到床上，忽然發覺頸項下面有個冷冰冰、滑膩膩的東西，正在蠕蠕而動。

　　那是一條蛇。

　　羅永湘不禁機伶伶地打個寒降，連忙閉住呼吸，直挺挺仰臥著，不敢移動分毫──他知道，那必定是一條毒蛇，此刻正蟄縮在枕下，尚未受到驚擾，只要自己再移動一下身子，準會被狠狠咬上一口，倒不如靜臥待機，還有一分脫險的希望。

　　漸漸地，他感覺那條蛇開始由枕頭下緩緩爬出來了，冷冰滑膩的身軀，從他頸旁滑過，爬向咽喉。

　　羅永湘心頭如小鹿般狂跳，遍體冷汗，卻只能屏息僵臥不動，眼睜睜望著屋頂，靜待那生死一髮的變化。

　　這時候，任何一點聲音，一絲驚動，都會使羅永湘慘死在毒蛇口下。

　　又過了片刻，那蛇已經由衣領鑽進他的前胸。

　　羅永湘更緊張了。

　　他雖能閉住呼吸，卻無法按捺住心頭的狂跳，偏偏那蛇又正在左胸部位逡巡不去，萬一被心跳的震動而激怒，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死，他並不懼怕，但像這樣躺著不動，等待死亡來臨的滋味，卻令人難以忍受。

　　他的身體幾乎全部癱瘓，唯一能轉動的，只有兩顆眼珠。

　　他真想放聲大喊，真想跳起來狂奔，甚至恨不得變成一爐火、一鍋油……索性讓自己跟那可恨的毒蛇一齊燒成灰燼，炸成焦骨。

　　可惜他辦不到，因為他此時早已骨軟筋酥，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了。

　　羅永湘心裡一急，更覺喉乾、舌燥，汗出如漿……頃刻間，渾身衣衫全都濕透了。

　　咦！奇怪得很，那蛇竟然又從衣衫內自動游了出來，沿著枕邊蜿蜒而行，似有離去之意。

　　現在，羅永湘才看清那是一條最毒的「竹葉青」。

　　蛇性喜涼畏熱，想必是適才他那一陣大汗，使它耐不住衣底熾熱，才有離去的打算。

　　羅永湘剛鬆了一口氣，突聽「嗒」的一聲輕響，窗口忽然出現一條人影。

　　人影高大粗壯，彷彿有些像單猛，只是直挺挺站在窗外，既不動，也不說話。

　　可是，那條正欲離去的「竹葉青」卻被聲響所驚，迅速地又縮退回來，順著枕邊，爬上了羅永湘的面頰。

　　這一次游行的速度也較快，冰冷的蛇身，從羅永湘嘴角滑過，舌尖伸縮閃掃，已經觸及他的鼻孔。

　　羅永湘駭然大驚，幾乎要直跳起來。

　　蛇類在受驚的時候，不外兩種反應，一是噬敵自禦，一是迅速逃避。

　　噬敵自禦，羅永湘必然首當其衝，如果那蛇竟把他的鼻孔當作了躲避的洞窟，那豈不更糟？

　　羅永湘知道已到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必須冒險求生，否則就只有待斃一途了。

　　他運足平生之力，氣凝唇邊，眨也不眨注視著那蛇的動向。

　　直等到那蛇頭已至鼻孔邊，「七寸」接近唇旁，他突然張口，「呸！」地一口真氣，對準蛇頸吹去。

　　那蛇被內家真氣吹得橫飛而起，「啪」地撞在牆上。

　　羅永湘顧不得細看，猛然一個翻滾，從床上滾落地面，再一挺身，躍立起來，順手抓起桌上茶壺，向牆角擲了過去。

　　「喀啷啷」一聲響，茶壺粉碎，那條「竹葉青」也被砸成一團肉泥。

　　羅永湘喘了口氣，定了定神，再看窗口人影竟已不見了。

　　更怪的是，這些聲響居然並沒有驚醒後屋的老夫人與單家兄弟。

　　萬籟俱寂，周圍一片寧靜，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羅永湘驚魂甫定，不敢再睡，用一幅布巾將蛇屍和茶壺碎片包好，塞進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裡，然後推開窗戶，坐以待旦。

　　由窗口裡出去，可以看見通往谷外的車道。

　　羅永湘極目遠眺，盡力使自己的思緒冷靜下來，仔細回想昨夜種種經過，總覺得有許多揣摸不透的地方。

　　譬如，自己所見為什麼跟無為道長的遭遇恰恰相反？蘭州同仁堂的曹老夫子，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單家牧場中是否隱藏著武林高人……

　　至於枕頭下這條「竹葉青」，不用猜，八成是單猛的傑作。可是，他為什麼要下此毒手呢？難道自己的形跡已被他識破了？

　　果真如此，他何以不正面揭穿？何以不即時阻止袁大牛掘墓盜戶？現在怎會還這樣平靜？

　　羅永湘一向以膽識自負，如今卻被這些撲朔迷離的變化搞糊塗了。單家牧場中，彷彿事事充滿了神秘，處處隱藏著殺機。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正陷在一個精密佈置的陷阱內，自己的一舉一動，對方早已洞悉，而對方的意圖和安排，自己卻茫無所知──縱然知道，也只是一鱗半爪，根本無法連貫起來。

　　正自煩悶，突然望見谷口方向遠遠奔來一條黑影。

　　羅永湘急忙站起身子，飛快的掩上窗櫺，卻將窗紙戳破一個小孔，眇目地向外張望。

　　那黑影來勢十分迅捷，幾次縱身，便到樹林邊，忽然一閃進入林中，竟消失不見了。

　　羅永湘等了好一陣，始終未見那黑影再出現，不禁大感詫異，於是，又輕輕推開窗戶，飛身而出。

　　木屋距離樹林不過數丈，但羅永湘為了掩蔽形跡，特地由屋簷下繞到木屋後側陰暗處，四顧無人，才一提真氣，撲進林中。

　　一進林子，他立即緊貼著一棵樹幹，屏息凝神傾聽。

　　誰知樹林內竟然靜悄悄的，半點聲息也沒有。

　　羅永湘緩緩移步向裡搜索，毫無所見，展開身法在林中疾繞了一匝，也未能找到一絲人蹤。

　　剛才那條黑影，就好像化作輕煙飄散，再也找不到了。

　　羅永湘自信兩眼未花，方才明明看見有人進入林中，難道當真鬧鬼了不成？

　　他不信邪，重又將那座樹林仔細搜了一遍，結果仍然沒有任何發現。

　　經過這一番折騰，東方天際已現出曙光。

　　羅永湘只好懷著滿腹狐疑，頹然退回房中，但他猶不肯死心，仍躲在窗後，繼續監視著那片林子。

　　沒多久，天色大亮，樹林裡的人影沒有再出現，卻見單猛肩上扛著板斧，從屋後而來。

　　經過書房窗外的時候，他連看也沒有看這房間一眼，自顧口裡哼看小調，揚長而過，走到樹蔭下搬了幾根木頭，專心一意地劈起柴來。

　　羅永湘佯作初醒，啟門踱了出去，一面掩口直打呵欠，一面含笑招呼道：「單兄早啊！」

　　單猛也含笑點頭道：「早，天剛亮沒多久，羅相公怎不多睡一會兒？」

　　羅永湘道：「夠了。我還得去百拉寺，早些動身，路上可以從容些。」

　　單猛笑道：「那也不用急，牧場裡有的是牲口，羅相公挑一匹馬騎去，入夜前準定可以趕到了。」

　　羅永湘道：「打擾一宵，已經足感盛情，怎好再事叨擾？」

　　單猛道：「這有什麼要緊，反正你還得從這條路出山，再騎來還給咱們不就成了。」

　　看他言談語氣，比昨天還親切了許多，簡直跟夜間完全換了一個人。

　　羅永湘雖然擅於察言觀色，卻看不出絲毫破綻，心裡不禁越加納悶。

　　不久，單老夫人也起床了。

　　單家老小，款待仍如昨天一樣殷勤，堅留羅永湘吃過早飯，又特地替他準備了馬匹和入山的乾糧，千叮萬囑，回程時，務必再來盤桓。然後才依依不捨地放他走。

　　羅永湘縱馬離開了單家牧場，便急急趕去與袁大牛會晤。

　　抵達約定地點，大牛果然已經等在路邊了。

　　羅永湘迫不及待地問道：「得手了麼？」

　　大牛卻搖搖頭，道：「唉！別提啦，咱們都被姓金的誆苦了……」

　　羅永湘急問：「怎麼樣？」

　　大牛把肩一聳，苦笑道：「墳是有一座，可是，棺材裡只有一塊大石頭，根本就沒有屍首。」

　　羅永湘驚道：「真有這種事？」

　　大牛用手向路邊樹林指了指，道：「我就猜到三哥會不相信，所以，把那塊石頭也扛來了，現在就放在林子裡。」

　　羅永湘飛身下馬，順手將馬韁塞給了大牛，疾步奔入林中。

　　果然不錯，林中除了兩匹座騎外，還有一塊長條形的大石，寬厚長短，恰與人體相似。

　　羅永湘蹲下來，仔細檢視石上斧鑿痕跡，看了一會，忽然抬頭問道：「這是你親手從棺材裡扛出來的？」

　　大牛道：「是呀，有啥不對勁嗎？」

　　羅永湘又問：「你挖墳開棺之前，可曾發現墳和棺材已經被人動過？」

　　大牛一愣，道：「這……我倒沒有留意。」

　　羅永湘道：「你再想想看，墳上的顏色是不是新堆的？棺蓋有沒有被撬開過？」

　　大牛想了想，道：「棺蓋的情形，我記不清楚了，不過，墳土的顏色好像是新堆不久……」

　　羅永湘冷笑一聲，道：「那就不錯了，這石塊是被人新換進棺材裡的。」

　　大牛詫道：「三哥，你是從哪兒看出來的呢？」

　　羅永湘道：「如果原來就在棺內，入土二十多天了，石上應該已有苔蘚，斧痕也不會這麼新。由此看來，一定是有人比咱們先一步將屍體盜去，換進了這塊石頭。」

　　大牛道：「誰會跟咱們按著同樣的心思？無緣無故地把具屍首盜去幹啥？」

　　羅永湘道：「咱們盜屍是為了查證單綸的死因，對方盜去屍體，顯然是不願咱們獲知真相。這證明屍體上必定有見不得人的秘密。」

　　大牛道：「可是，他怎麼知道咱們會來盜屍呢？」

　　羅永湘沉吟道：「怪就怪在這裡。咱們臨時決定開棺盜屍，事先並無計畫，更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對方怎麼會──」突然心中一動，忙問道：「你昨夜得手以後，是否就一直守候在此地，沒有離開過？」

　　大牛點頭道：「我一直都在這裡，半步也沒走開。」

　　羅永湘道：「天色快亮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一個人從這兒經過，往單家牧場去了？」

　　大牛道：「沒有啊，這兒只有一條出路，有人經過，我一定會看見的。」

　　羅永湘跌足嘆道：「咱們上當了。事實上，單家牧場不僅另有秘密通路，棺中屍體，也可能就是他們自己盜走的──這一切都是領先佈置的圈套。」

　　大牛愣然道：「你是說，他們自己把自己親人的墳墓掘開，盜走了屍體？」

　　羅永湘道：「他們根本不是單家牧場的人。單家男女老少四十餘口，早就被殺光了。」

　　大牛驚詫地道：「這……可把我越聽越糊塗啦。」

　　羅永湘揮手道：「咱們一同回牧場去看看就明白了。」話未畢，人已當先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兩人飛騎回到單家牧場，時間才不過近午。

　　可是僅僅半日之隔，這兒的情形整個變了。

　　偌大一座牧場，變得空蕩蕩，靜悄悄，不見炊煙，也不見人影。

　　昨夜還很熱鬧的木屋，如今已是人去屋空，屋中陳設依舊，只是桌椅上卻蒙著厚厚的灰塵，就像是坐很久無人居住的空屋。

　　羅永湘看得暗暗皺眉，急忙推門奔進書房……

　　當他拉開書桌左首第二個抽屜時，他這才輕噓了一口氣，喃喃自言：「幸虧這包東西還在，否則，連我自己也懷疑昨夜是遇見鬼了。」

　　那是一塊布巾，裡面包著茶壺碎片和砸爛的蛇屍。

　　他匆匆揣好布包，用手指著窗外對大牛說道：「你看見那邊有片樹林麼？」

　　大牛點頭道：「看見了。」

　　羅永湘道：「那樹林中一定有地道和這座木屋相通，現在咱們分頭搜索，你去搜那樹林，我搜屋內……」

　　大牛應了一聲，埋頭就走。

　　「慢著，」羅永湘低聲喝住，肅容道：「那些人可能還藏在地道中尚未離去，你要多加小心，發現了地道門戶，立即通知我，千萬不可獨自闖進去。」

　　大牛齜牙一笑，道：「但願他們還躲在地洞裡，咱們堵住洞口，一個一個全捉活的。」說完，興沖沖地去了。

　　羅永湘暗想：這牧場四面環山，如果要挖掘一條地道通往谷外，工程勢必十分艱鉅，除非利用山腹內原有的天然洞穴加以開鑿，才有成功的可能。

　　而天然洞穴的形成，大都與地下水流有關，洞口多半在山腳下低窪處──這座木屋背山面水，正是洞穴出口的最好掩蔽。

　　假如當初造此木屋，果是為了掩蔽洞穴出入口，中樞所在當然該在後屋臥室了。

　　於是，他急急進入後屋，開始嚴密的搜查。

　　他首先逐寸敲擊四周牆壁，聆聽回音的虛實，然後一件一件檢查那些可疑的家具櫥櫃，即使一支掛鉤，一根椅柄，一枚鐵釘……都不輕易放過。

　　結果卻令他失望，那只是一間平常的臥室，絕沒有任何機關或暗門。

　　羅永湘沉吟了片刻，又轉到木屋後方。

　　木屋後面是個天井模樣的院落，佔地不過數丈，左側是柴屋，右面是廚房，靠山腳的一邊，有一排矮棚，棚裡躺著二十多條大肥豬。

　　羅永湘毫不遲疑，逕向豬欄走去。

　　那些肥豬見人走近，只當是來添飼料了，一陣蠕動，紛紛爬了起來，擁到食糧前面來爭食。

　　羅永湘目光掃過，忽然發現剛才豬隻躺臥的地上，有一顆發亮的東西。

　　他心中微動，連忙躍進豬欄，俯身抬起來一看，竟是一支鑲珠髮針。

　　珠針是婦女的飾物，怎麼會遺落在豬欄內？

　　羅永湘恍然而悟，立即打開欄柵門，把二十多條肥豬全部趕了出去，略一搜尋，便發現豬欄左邊地面，石板是活動的，機鈕就在矮棚柱子上。

　　他按下機鈕，地面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道暗門。

　　一股令人欲嘔的臭味，由暗門中湧了出來。

　　羅永湘急忙掩鼻後退，一面從袖中取出鐵骨扇，護住前胸要害。

　　豬欄內的氣味已經夠臭了，暗門中湧出的臭味，竟比豬欄內的氣味更臭好幾倍──那不是像是糞便的臭味，其中更夾雜著腐肉的酸氣。

　　除了那陣陣惡臭之外，暗門裡靜悄悄地並無異象。

　　羅永湘屏住呼吸，等那臭味略為消散了些，才去柴屋裡尋了些碎枝乾草，紮成一支火把，然後一手持扇護身，一手擎著火炬，緩緩踏進暗門中。

　　進門是一道石級，走完石級，略向左彎，是個「丁」字形的岔路口，兩旁都有門戶，左邊門半掩半閉，惡臭氣味最濃，右邊門卻緊緊閉著，推也推不開。

　　羅永湘略為沉思了一下，便向左邊門裡走去。

　　這地道修築得十分堅固，不僅寬敞，頂壁且是用巨大石塊嵌砌而成，估計方位，正是在木屋地底。

　　只是越往裡走，臭味越重，羅永湘雖然盡力閉住呼吸，仍不免被那惡臭惹得噁心欲嘔。

　　再向前走了數丈，迎面一道鐵門擋住去路。

　　羅永湘舉手試了試，鐵門並未下鎖。

　　可是，當他推開鐵門一腳跨了進去時，卻險些兒驚呼失聲──門內是一間狹長的石室，裡面像小山似地堆放著四大堆死屍，每堆大約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臉朝下，背朝上，層層堆疊，為數總有四十餘具之多。

　　屍體的外貌尚還完好，內臟顯已開始腐爛──那強烈的惡臭氣味，正是由屍堆裡散發出來的。

　　羅永湘雖是綠林出身，也被這駭人的殘酷景象驚得呆住了。

　　他舉起火把照了照，只見屍堆上一個年齡才五歲左右的小姑娘，穿一件大紅短襖，頭上紮著兩根辮子，眼睛上還蒙著手帕……叫臨死前，好像正在玩「捉迷藏」的遊戲。

　　這些死屍，不就是無為道長見到的同一批人麼？

　　如果這些被害者是單家牧場中人，昨夜接待羅永湘的那些男女，顯然就是兇徒們假冒的了。

　　這是一次設計精密的騙局，也是一場可怕的大屠殺。

　　然而，兇徒們怎會預知羅永湘要來？他們設下這次騙局，目的又何在？

　　單家收場的人既已全遭殺害，單綸的屍體，會不會也在石室內？

　　羅永湘心念電轉，決定將死屍逐一查驗一遍，希望能發現單綸的屍體，並進而查明這四十多人致死的原因。

　　他匆匆收好鐵骨扇，從最近的一堆開始，一一扶起屍體臉部，用火炬照規。

　　第一二兩堆，大都是婦女和小孩，死態安詳，看不出什麼異狀。第三堆多數是壯年男子，其中一名大漢，赤裸著上半身，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柄板斧，那神情竟跟所見的「單猛」頗有幾分相似。

　　查到第四堆，最上面是個矮壯漢子，穿一件藍布短衫，身裁衣著居然十分眼熟。

　　羅永湘伸手扶起他的臉部，只見他兩眼圓睜，骨碌碌瞪著自己直轉，嘴唇也在開闔翕動，似欲呼叫，卻發不出聲音──這漢子，赫然覺是袁大牛！

　　羅永湘一驚，險些當場暈倒，急忙將他拖了下來，照著背心重重拍了一掌。大牛應手出聲，叫道：「三哥──」

　　羅永湘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大牛喘息著道：「那樹林裡有人藏著，我一進去，便被他打了一記悶棒，後來，他又點閉我的穴道，把我拖進一個樹洞……」

　　羅永湘急道：「那人呢？」

　　大牛搖頭道：「剛才還在這裡，聽到你的腳步聲就逃了。」

　　羅永湘扭頭四望，不禁詫道：「這石室只有一道鐵門，我進來的時候，並未發現有人從這兒出去呀？」

　　大牛道：「我被那廝制住穴道，拋在死人堆裡，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我知道那廝剛才還在這間石室裡，絕不會弄錯。」

　　羅永湘目光流轉，喃喃道：「這麼說，他可能根本沒有離去……」

　　「哼！算你猜對了。」

　　隨著冷呼聲，死屍堆中突然飛出一道寒光，閃電般向羅永湘後腰射去。

　　羅永湘上身前伏，雙腿疾分，整個人彷彿由腰部分為兩截，下部未動，前胸已緊緊貼著地面。

　　寒光掠著背脊飛過，「噹」地一聲，嵌在對面石壁上，卻是一柄板斧。

　　大牛從地上一躍而起，怒罵道：「狗娘養的，有種你不要跑……」

　　可是，就在喝罵聲中。一條高大人影業已飛快的穿出鐵門外。

　　大牛剛追到門邊，「蓬」然一聲，鐵門已遭掩閉反鎖。

　　那人在門外冷笑道：「二位委屈一下吧，如果不嫌人肉酸，裡面還有四十多具屍首，夠你們吃上半年了。」

　　笑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了。

　　大牛忽不可遏，飛起一腳踏在鐵門上，自己被震得踉蹌倒退了四五步，那鐵門卻紋風不動。

　　他又去石壁上摘了那輛板斧，恨恨道：「老子就不信劈不開這個鳥門！」

　　於是，掄起板斧，一陣亂砍，直砍得鐵門火星四射，其聲震耳欲聾，依舊劈它不開。

　　羅永湘連忙攔住道：「這樣蠻幹不是辦法，先冷靜下來，慢慢再作打算。」

　　大牛道：「還有什麼好打算的？如果劈不開這個鳥鐵門，縱不餓死，也會被這臭氣蒸死了。」

　　羅永湘道：「事已如此，性急又有什麼用？你且安靜地坐下來，讓我仔細想一想。」說著，滅去火把，自己先盤膝坐下。

　　大牛無奈，也只好席地坐下，但坐了不一會，又道：「三哥，把火把點起來好麼？」

　　羅永湘道：「你害怕？」

　　大牛道：「怕倒不怕，只是……這樣黑漆漆地，跟死人坐在一起，心裡有些發毛。」

　　羅永湘道：「死人也是人，咱們沒有做虧心事，就算睡在死人堆裡，也可坦然無懼。」

　　大牛道：「可是……」

　　羅永湘截口道：「咱們被困在這兒，三數日內，還不至於餓死；但地底空氣稀少，如果再點燃火把，不出一天，必定會被活活悶死。」

　　大牛嘆道：「話是不錯，但若找不到出路，遲早還是難免要死的。」

　　羅永湘沉吟了一下，道：「我相信這間石室，一定還有另外的出路。」

　　大牛道：「你怎麼知道？」

　　羅永湘道：「我且問你，你是樹林內遭了暗算，被那廝拖進一個樹洞，然後到了這裡，對嗎？」

　　大牛點點頭道：「對！」

　　羅永湘道：「依方位估計，這間石室的位置，應在木屋和樹林之間的空場地下，而鐵門出口處，在木屋的後院，那樹林卻在木屋前方。是麼？」

　　大牛又點了點頭道：「是的。」

　　羅永湘道：「換句話說，那廝若要將你帶到這裡來，勢必要繞過木屋，才能進入豬欄內的暗門？」

　　大牛道：「不錯。」

　　羅永湘接道：「事實上，我一直在木屋中搜查，那廝絕不可能繞到木屋後面，這證明樹林內另有秘道與這石室相通，只是咱們還沒有發現而已。」

　　大牛想了想，道：「三哥這麼說，我也記起來了，那廝由樹洞把我帶到這兒，途中好像曾經過一個水塘。」

　　羅永湘道：「你怎知有個水塘？」

　　大牛道：「我被拖進樹洞的時候，後腦勺在樹根上碰了一下，當時就暈過去了，後來被冷水一浸，才醒轉過來，所以知道來路上有一個水塘。」

　　羅永湘道：「那水塘很深麼？」

　　大牛道：「不很深，大約只能淹到膝蓋以下。」

　　羅永湘沒有再問，忽然站起身來，點燃了火把。

　　火光照映下，果然發現地面有幾個潮濕的帶泥腳印。

　　腳印來自對面的石壁下，越近牆邊，水漬越清晰。

　　羅永湘輕噓了一口氣，道：「出路就在這裡了。」

　　大牛舉起板斧道：「讓我來──」

　　他正想掄斧劈出，卻被羅永湘扣住，低聲道：「且慢，你聽聽那是什麼聲音？」

　　大牛側耳一聽，石壁中竟有極輕微的「沙沙」聲響。

　　那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行走的聲音，正由遠而近，緩緩向這邊走來。

　　羅永湘忙將火把熄滅，輕輕道：「沉住氣，有人來替咱們開門了。」

　　腳步聲漸近，最後終於停住，過了片刻，石壁上響起了「叮噹」輕響。

　　那分明是有人正用鐵器敲擊著石壁。

　　接著「咔達」一聲，石壁上出現了一個洞孔。

　　羅永湘運足目力望過去，只見那洞孔大約有三尺寬，恰可供一人通過，但洞裡洞外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又過了一會，才看見一個黑忽忽的東西，從洞外伸了進來，並且左右晃動晃動不已……

　　大牛按捺不住，猛然一個箭步竄上前去，揮掌疾落，喝道：「賊胚！這下你跑不掉了吧？」

　　「噗！」一掌拍個正著，那東西滾落地上，卻是一幅布巾，包著兩件衣服。

　　羅永湘見他魯莽出手，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急忙道：「當心，別讓他封閉了洞門。」

　　大牛一掌劈空，心裡也著了慌，一低頭，便向洞外鑽去。

　　可是，他一顆腦袋剛伸出洞去，頭頂上便重重挨了一下，悶哼一聲，直挺挺躺著不能動彈了。

　　幸虧羅永湘手快，急忙抓住他的足踝，一把拖了回來，

　　洞外寂靜無聲，洞門也沒有封閉，那人顯然仍守在外面並未離開。

　　羅永湘無暇看顧大牛的傷勢，自己也不敢冒然衝出，心念疾轉，順手拉過一具死屍，猛向洞外推去。

　　緊跟著，鐵骨扇一展，護住頭頂，趁機衝了出去。

　　洞外那人一時措手不及，急忙倒退了兩步，「錚」地一聲，一縷勁風已向羅永湘當胸擊去。

　　羅永湘雙腳沒有站穩，自然無法後退，只得展開扇面，硬擋一招。

　　鐵骨扇與那襲來的勁風撞個正著，「噹」地一聲金鐵交鳴，火星飛濺。

　　羅永湘只覺手腕一麻，鐵骨扇險些被震飛脫手；那人卻向後又退了一步。

　　兩人同時一怔，也同時出聲道：「是老四？」

　　「唉！你是三哥？」

　　火光一閃，兩人幾乎同時晃燃了火摺子。

　　對面甬道中站著一個瘦小漢子，手持一對軟索飛錘，正是旋風十八騎中排行第四「巧手」韓文生。

　　羅永湘詫問道：「你怎麼會跑到這兒來了？」

　　韓文生道：「我奉二哥急令趕來送信，發現牧場中空無人跡，你們的馬匹卻繫在樹林外，我入林搜查，找到這條地道，卻料不到三哥會在這裡。」

　　羅永湘道：「二哥有什麼急事要你趕來？莫非嘯月山莊出了事嗎？」

　　韓文生道：「鬼眼金沖被殺了。」

　　羅永湘吃驚道：「你說什麼？」。

　　韓文生道：「你和大牛離開蘭州的第二天，莊裡就出了事，鬼眼金沖被人暗算，身受重傷，二哥特地命我連夜兼程趕來，請三哥立即回去。」

　　羅永湘急問道：「金沖只是受了重傷，人還活著？」

　　韓文生道：「我動身的時候還活著，現在如何？就不知道了。」

　　羅永湘點點頭道：「但願他沒有死才好。此人關係重大，千萬死不得……」

　　韓文生道：「那咱們就得快些趕回去。」

　　羅永湘道：「你先由甬道退出去。在樹林裡略等片刻，我和大牛隨後就到。」

　　韓文生道：「大牛在什麼地方？」

　　羅永湘苦笑道：「剛才被你劈頭打了一掌的人，就是大牛。」

　　韓文生頓足道：「這真是『大水沖倒龍王廟』，方才黑暗中認不真切，我做夢也想不到會是你們。」

　　羅永湘道：「好在他還夠結實，你也沒有用飛錘，大約只是暈過去了，不要緊的。」

　　韓文生道：「說來總怪我太冒失，三哥請先走一步，我去尋他。」

　　羅永湘道：「自己弟兄，不須客套。你趕快上去守住出口，牧場內可能還有敵人匿藏，別被人堵塞了退路。」

　　韓文生訝道：「這牧場中還有活人麼？」

　　羅永湘道：「咱們就是被人反鎖在石室中的。」

　　韓文生一驚，不再多問，急急轉身而去。

　　不多久，羅永湘和袁大牛也由樹洞中鑽了出來。

　　大牛憋著一肚子悶氣，嚷道：「就這麼走了可不成，我得去尋得那廝，也把他鎖在死人堆裡才甘心。」

　　韓文生道：「我一路進來，並未見到人蹤，莫非牧場中還另有其他出路？」

　　羅永湘道：「木屋後院地道中，共有左右兩道門戶。左邊門戶通藏屍的石室，另一道可能就是通谷外的秘密出口，四弟精擅土木結構，回去勘查一番也好。」

　　三人先堆石將樹洞填閉，然後繞到後院，點了三支火把，重又進入地道。

　　韓文生號稱「巧手」，除了擅製各種巧妙暗器外，對機關佈置亦頗精通，不多一會工夫，便尋到了關啟那右手門戶的樞鈕。

　　門開處，三個人都不由一愣。

　　裡面是一條寬敞平坦的隧道，至少有兩大高，三丈寬，地面平整，足可容二輛馬車並排行駛──工程之浩大艱鉅，令人咋舌。

　　像這種貫穿山腹的隧道，即使利用原有的天然洞穴加以開鑿，也絕非三兩年時間能夠完成，當年單家牧場開鑿這條隧道，真不知耗了多少血汗。

　　羅永湘怔了許久，才輕嘆一口氣，道：「咱們一直把單家牧場當作平常人家，現在看來，竟走眼了。」

　　大牛道：「怎麼走眼了？」

　　羅永湘道：「一個以畜牧為業的人家，根本不需要煞費苦心修鑿這種隧道，由此可見他們只不過以牧場作幌子，其實另有圖謀。」

　　韓文生道：「三哥認為他們是何許人物呢？」

　　羅永湘道：「這卻很難斷言，或許是隱居避仇的武林人物，或許是某一幫會門派的秘密巢穴──不過，無論他們是何許人，現在已經被另一批兇徒殺害了，而起禍根由，多半與這條隧道有關。」

　　韓文生詫道：「這隧道和單家牧場滅門之禍有什麼關係？」

　　羅永湘道：「關係太大。我且問你，單家這山谷的形勢，和咱們的『桃源秘谷』相比較如何？」

　　韓文生想了想，道：「若將『桃源秘谷』和此地比較，倒的確有許多相似之處，譬如，兩者的形勢都很險要，出入路都很隱秘，可惜咱們的『桃源秘谷』中，還缺少一條像這樣宏偉的秘密隧道。」

　　羅永湘道：「換句話說，此地所具備的條件，較為『桃源秘谷』猶有過之，對嗎？」

　　韓文生點點頭道：「不錯。」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英雄之見略同。咱們這麼想，別人當然也會這麼想了。」

　　韓文生道：「三哥的意思是說，那批兇徒也因為看中這兒是一處絕佳的根據地，準備『鵲佔鳩巢』，所以殺了單家牧場四十餘口，」

　　羅永湘道：「除了這個理由，我也想不出單家滅門慘禍的起因了。如果僅僅為了『百鯉圖』，兇徒們只須殺死單綸滅口，實在不必屠殺他的全家。」

　　韓文生道：「果真如此，兇徒們為什麼又突然全部撤走了呢？」

　　羅永湘道：「那是因為咱們三次入谷查勘，使他們起了戒心，不得不臨時改變計畫，暫且迴避一下。」

　　韓文生道：「他們還會再回來嗎？」

　　羅永湘道：「像這樣隱秘難得的好地方，誰也捨不得放棄，據我推測，他們一定還會回來的。」

　　大牛氣呼呼道：「管他以後還回不回來，咱們現在先由隧道追下去再說！」口裡嚷著，提了板斧便向隧道裡闖。

　　羅永湘舉手一攔，道：「不用追趕了。」

　　大牛詫道：「為什麼？」

　　羅永湘正色道：「這隧道少說也有好幾里長，事實上追趕已經來不及了。咱們最好不要留下痕跡，使他們誤以為隧道尚未被咱們發現，這樣過些時候，他們一定還會回來，那時再『甕中捉鱉』，打他個措手不及，豈不更好。」

　　韓文生點頭道：「此這才是『請君入甕』的妙計，咱們正有急事，必須盡快趕回蘭州，犯不著為此耽誤。」

　　大牛悻悻地道：「如果那些賊胚不回來呢？」

　　羅永湘道：「那也不要緊，我已經跟他們四十多人照過面，記住了他們的相貌，以後隨時發現他們的行蹤，隨時可以下手，這次雖然吃了點小虧，並非毫無收穫。」

　　韓文生也道：「等捉到那些賊胚，一定把他們交給你處置，要打要殺，任你出氣就是了。」

　　兩人好說歹說，總算勸住了袁大牛，仍舊掩上暗門，悄然退出單家牧場。

　　一出谷口，三騎便絕塵飛馳，連夜兼程趕回蘭州。

　　抵達北門外浮橋橋頭，已是第二天午後了。

　　羅永湘隔河望嘯月山莊，見莊中平靜如常似乎並無異狀。心裡略定，便吩咐韓、袁二人道：「你們暫時不用回莊，先去城中替我辦一件重要的事情。」

　　韓文生道：「什麼事？」

　　羅永湘道：「城裡有一家名叫『同仁堂』的藥舖，主人姓曹，是蘭州有名的儒醫。你們去打聽一下他在不在家？如果在，必須暗中嚴密監視他的行動，入夜之後，我會再跟你們聯絡的。」

　　大牛怔了征，道：「誰生病了，要請大夫？」

　　羅永湘揮手道：「不必多問，你們只須記住，這姓曹的是個關係重大的人物，絕不能有絲毫大意疏忽。」

　　兩人見他說得嚴重，不敢再問，勒馬掉頭而去。

　　羅永湘緩緩馳過浮橋，剛到莊門口，就看見無為道長負手在院中往來蹀踱，滿臉焦急之色。

　　他一抬頭見到了羅永湘，立時大喜，急忙迎了過來，緊握住羅永湘的手臂，連聲道：「老三，你可回來了，真把我急死啦！」

　　羅永湘只覺他五指如鐵箍，並且有些微微發抖，心裡頓生不祥之感，忙問道：「金沖的傷勢怎麼樣了？」

　　無為道長嘆道：「你若早回來一天該多好……」

　　羅永湘驚道：「已經死了嗎？」

　　無為道長點頭道：「今天清晨斷的氣。」

　　羅永湘跌足道：「此人關係重大，實在死不得的，我離開不過三四天，就出了這種意外，大哥回來，咱們如何向他交代？唉……」

　　他一時情急，語氣中竟對無為道長流露出責怪之意。

　　無為道長靦腆地道：「小兄自慚疏於防犯，但此事發生肘腋，實也令人防不勝防。」

　　羅永湘道：「究竟是怎樣發生變故的？」

　　無為道長喟然道：「咱們只注意防禦外敵，誰也想不到毛病會出在自己人身上，等到發覺，一切都太遲了……」

　　羅永湘道：「兇手是誰？」

　　無為道長道：「就是莊裡的管事李順。」

　　羅永湘大驚道：「會是他？」

　　無為道長道：「說來委實令人難信，那李順是金沖最親信的人，一向表現得十分忠誠可靠，誰也料不到他會是對方派來臥底的。」

　　羅永湘深吸了一口氣，道：「這的確連我也沒想到，現在人捉住了麼？」

　　無為道長搖頭道：「事發之初，他便情虛逃走了。」

　　「唉！」羅永湘長嘆一聲，懊惱不已。

　　無為道長接著道：「就在你離開的第二天，鬼眼金沖突然患了怪病，全身僵硬，不能行動，好像中風的症狀。我得訊之後，立即趕到密室去探視，才發覺他四肢關節處的經脈都驀地堵塞阻斷，血氣不能流通，分明是中毒的症象。」

　　羅永湘岔口道：「他整天匿藏在密室中，足不出戶，怎會中毒的呢？」

　　無為道長道：「他雖然藏身密室，飲食之物仍由廚房調理送去，不問可知，必是食物中被人做了手腳。」

　　羅永湘道：「當天他吃過什麼東西？」

　　無為道長道：「他早上起床後，只吃過半盞小米燕窩粥，時未過午，便全身僵硬如石。整個人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而且，體內毒性猶漸漸向內腑蔓延，一旦心脈亦遭堵塞，那就必死無疑了。」

　　羅永湘駭然道：「這情形，豈非跟單家牧場那四十餘口如出一轍麼？」

　　無為道長道：「正是，所幸發覺尚早，當時毒性還沒有傷到心脈要害，我一面用藥物護住他的內腑五臟，一面運功想替他打通閉塞的經脈，才勉強拖延到今天清晨，可惜不悉解毒的方法，終於未能挽回他的性命。」

　　羅永湘道：「這段時間內，他還能夠開口說話嗎？」

　　無為道長道：「起初還能說話，後來就只能流淚，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羅永湘忙又問：「他說過什麼話？」

　　無為道長道：「他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一定要見到你和大哥才肯說，後來久等不至，毒性已侵入內腑，最後只說了兩句話，便無法出聲了。」

　　羅永湘道：「怎樣的兩句話？」

　　無為道長道：「他要我轉告你和大哥，『遇見眉心有一顆紅痣的人，千萬要提防』。」

　　羅永湘一愣，喃喃道：「眉心有紅病的人？唔！這必是指兇手的特徵無疑了，如此看來，金沖一定見過兇手，當時兇手可能蒙著臉，故而只看到眉心上的紅痣。」

　　無為道長道：「他既然見過兇手，為什麼一直瞞著咱們不肯早說出來呢？」

　　羅永湘冷冷一笑，道：「那是因為他還希望兇手最後能對他手下留情，網開一面。」

　　無為道長困惑地道：「你的意思是說，金沖和兇手曾經暗中勾結？」

　　羅永湘道：「雖不能斷言他們互相勾結，至少，《百鯉圖》的消息，八成是金沖洩漏給兇手的，後來因見兇手殺人滅口，手段毒辣，才心生畏懼，使出這種詐死的花招，但他卻萬萬料想不到，自己的親信已經被對方收買了。」

　　無為道長道：「咱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羅永湘聳聳肩，道：「金沖咎由自取，死了也就罷了，好在靈堂棺木都是現成的，讓他們假戲真做去吧，用不到咱們操心。」

　　無為道長道：「可是，大哥遠赴河間府，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難道咱們真呆在這兒替金沖辦喪事不成？」

　　羅永湘沉吟了一下，道：「小弟此次在單家牧場查獲一條可疑的線索，必須在蘭州多留些時日，暫時還不能離開，不過金沖既死，弟兄們留在莊中已經沒有必要了，二哥不妨將全隊撤出嘯月山莊，待此間事畢，再設法與大哥聯絡。」

　　無為道長道：「你得到了什麼可疑的線索？」

　　羅永湘附耳低聲，把自己對「同仁堂」曹老夫子的懷疑，以及已命韓文生和袁大牛先予監視……等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

　　無為道長道：「既如此，何不就以金沖為餌，派人將他誆到嘯月山莊來，這樣豈不省事？」

　　羅永湘道：「目前咱們只是對他起疑，並無任何憑證，何況李順脫逃之後，咱們的底細可能已被洩漏，這時候，絕不能打草驚蛇。」

　　無為道長道：「提起李順脫逃，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午夜時候，曾發現夜行人入莊踩探，逡巡了個把時辰才退去，當時金沖的傷正在發作，咱們只好假作不知，沒有理睬他。據孟宗玉說，來人很像是神算子柳元。你想，會不會是李順那廝把咱們的底蘊，洩漏給雙龍鏢局了？」

　　羅永湘變色道：「孟宗玉看仔細了？果真是柳元麼？」

　　無為道長道：「夜間看不真切，但身材和衣著都很相似。今天午後，我已叫孟宗玉去城中三福客棧探聽虛實，等他回來，就知道了。」

　　羅永湘眉峰緊鎖，喃喃道：「柳元深夜獨自入莊踩探，的確令人可疑，看來，咱們的秘密很可能已被李順那廝出賣了，這倒不可不防……」

　　正說著，一條人影氣咻咻奔了進來。

　　此人面長如馬，滿臉精悍之色，正是「旋風十八騎」中輕功最好的，「燕子」陳朋。

　　無為道長問道：「什麼事？」

　　陳朋氣急敗壞地道：「二哥，三哥，趕快準備迎敵吧，咱們的冤家對頭來了。」

　　羅永湘沉聲道：「哪一個冤家對頭？」

　　陳朋道：「還會有誰，自然是燕山那老狐狸──神戟苗飛虎。」

　　「哦？」無為道長和羅永湘都吃了一驚。

　　羅永湘道：「你跟他照過面了？」

　　陳朋道：「如果照面，就脫不了身啦！剛才我在橋頭附近，遠遠發現苗飛虎帶著十幾名手下，站在浮橋南端向這邊眺望，我看見他，他沒有看見我。」

　　羅永湘道：「隔著一條河，你怎能肯定是苗飛虎？」

　　陳朋道：「那老狐狸喜穿黑袍，紫紅色腰帶，又愛擺排場，隨行有『大金剛』前呼後擁，一眼就能認出來。何況還有『飛天骷髏』歐一鵬和『九頭龍王』楊凡同行，絕不會錯的。」

　　無為道長望望羅永湘，道：「這一定是歐一鵬上一次負傷逃去，才把苗飛虎引來了。」

　　羅永湘點頭道：「歐一鵬負傷逃去，我就猜到苗飛虎會親自赴來，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無為道長又問陳朋道：「苗飛虎只在對岸眺望，沒有過橋來嗎？」

　　陳朋道：「他們好像在勘查地形，並沒有過橋來，看情形是準備夜晚再發動。」

　　無為道長道：「三弟，你看他們會有什麼行動？」

　　羅永湘平靜地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苗飛虎記恨咱們黃河中奪鏢之仇，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無為道長道：「他和大哥當面約定以黃河為界，咱們在鏢車渡河之前得手，並未違約，難道他竟想食言反悔不成？」

　　羅永湘笑道：「巧取豪奪，本來就是綠林中人的習性，苗飛虎以為咱們絕不可能得手，才肯同意以黃河為界，他若是守信的君子，也不會在中途送馬給雙龍鏢局了。」

　　無為道長憤然道：「真要動手，咱們旋風兄弟並不畏懼。只是，大哥不在，無人作主……」

　　羅永湘搖頭道：「即使大哥在，咱們也犯不著跟他硬拼，須知……」

　　　　【第二回】嘯月山莊

　　一語未畢，孟宗玉疾步而入。

　　無為道長忙問：「孟老弟，打聽到什麼消息沒有？」

　　孟宗玉匆匆與三人見禮，神色凝重地道：「情勢很不妙，雙龍鏢局已有大批援手趕到，恐怕就要對嘯月山莊採取行動了。」

　　無為道長變色道：「哦？」

　　孟宗玉道：「昨夜入莊踩探的人，果然是神算子柳元。他們已經得到消息，知道旋風十八騎全在嘯月山莊，龍伯濤兄弟分頭邀約幫手，今天午後都已陸續趕到……」

　　無為道長道：「都是些什麼人？」

　　孟宗玉道：「我親眼看見的，有滄浪客姚維風、關洛大俠王克倫父子、潼關『萬勝鏢局』的總鏢頭『七步斷魂槍』陸環，還有一位黑面白鬚的老頭子，帶著一個小男孩子，據說是祁連『童叟雙奇』……」

　　陳朋接口道：「祁連『童叟雙奇』是祖孫二人，那老頭叫董勳，小孩叫香兒，老的性如烈火，小的刁鑽古怪，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無為道長皺眉道：「苗飛虎還沒有打發，雙龍鏢局又趕在這節骨眼兒上送上來，咱們要同時應付兩方面的人馬，豈非腹背受敵了麼？」

　　羅永湘仰面笑道：「讓他們都來吧，我倒要看看這場『龍爭虎鬥』，究竟誰勝誰敗？」

　　無為道長道：「三弟，你有什麼應敵妙計？」

　　羅永湘沒有回答，只凝視著天際浮雲，微微而笑道：「風起雲從，月黑風高。『坐山觀賞龍虎鬥』，亦是人生一大樂事也。」

　　無為道長恍然若有所悟，急忙回頭對陳朋道：「傳話各位弟兄，立即束裝準備，待命行動。」

　　羅永湘低聲接道：「叮囑他們縝密些，不可驚動了莊中的人。傳完話，請你盡快到西跨院來一趟，我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你去辦。」

　　陳朋答應一聲，匆匆而去。

　　羅永湘又向孟宗玉道：「老弟膽識過人，口才亦佳，我有一件事，意欲借重高才，只是恐怕有些風險……」

　　孟宗玉正色道：「諸位為先師的事，不惜跋涉千里，在下正苦無報效機會，但有差遣，赴湯蹈火，絕不遲疑。」

　　羅永湘點頭道：「這件任務，非老弟不足承當，既然老弟這麼說，我就不再客套了。」

　　孟宗玉道：「羅三哥有話只管吩咐。」

　　羅永湘道：「如今燕山三十六寨和雙龍鏢局的高手，都已趕到蘭州，咱們行蹤洩漏，正陷於兩面受敵的危境，因此，我想到一條『騙虎搏狼』之計……」

　　孟宗玉閃目道：「羅三哥敢情是要我去做說客？」

　　羅永湘笑道：「正是，但雙龍鏢局方面，老弟已經不宜再去了，我的意思，是想請你去見見那神戟苗飛虎。」

　　孟宗玉毫不遲疑道：「好！請三哥交代言語，我立刻就去。」

　　羅永湘道：「老弟的膽識和機智，我是絕對信任得過的，只是那苗飛虎老奸巨猾，為人更心狠手辣，老弟此去，可能會吃點苦頭。」

　　孟宗玉道：「只要能說得他相信，區區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羅永湘欣慰地點了點頭，道：「既如此，咱們且到西跨院去詳細計議吧！」

　　三人進入西跨院不久，陳朋也隨後趕到，四個人閉門密談了足有半個時辰，方始啟門而出，各自分頭行動……

　　※※※

　　夕陽西斜，一日將盡。

　　這兒是阿干河畔一座農莊，如今卻成了燕山三十六寨總寨主神戟苗飛虎的臨時駐蹕之處。

　　苗飛虎在黑道中身分顯赫，此次離開山寨遠來蘭州，行動雖然帶著秘密意味，論排場，仍然有些「不惜工本」。

　　農莊房舍粉飾一新，這是不用提的了，內外部署的明樁暗卡，少說些，也不下七八十處之多，單是在中曬穀場上所鋪的黃沙，用馬車載運，就整整運了一百四十多車。

　　苗飛虎喜歡用黃沙鋪地，是因為這樣才具有「御營」的色彩。此外，他還喜歡豎立旗桿，以便懸掛「燕」字龍紋旗。使人遠遠望見，就知道這兒是「苗老爺子」的駐蹕之處。

　　現在，苗飛虎正坐在大廳上，一手持著鬍鬚，一手端揣著金杯，雙目炯炯，望著旗桿頂上那面簇新的「燕」字龍紋旗出神。

　　兩側桌邊，坐著「飛天骷髏」歐一鵬和「九頭龍王」楊凡。再後面，一字地站立著十名黑袍大漢──正是苗飛虎的隨身侍衛「十大金剛」。

　　這十名大漢，個個身高逾丈，膀闊腰圓，力大無窮，但卻都是不會說話的啞巴。他們並非天生聾啞，而是被苗飛虎把舌頭割去了。

　　苗飛虎只需要他們忠貞不貳的意志和孔武有力的身體，並不需要他們開口說話，因為會說話的人，輕易心神旁騖，不能專注一致，而且，也可能跟皇宮內的太監一樣，喜歡進讒言，搬是非──所以，苗飛虎寧可留下他們身體的另一部分，卻割去他們的舌頭。

　　旗幟在微風中飄拂，苗飛虎的神情也晴陰不定，彷彿內心中正有什麼難決的事。

　　許久，才見他舉杯一飲而盡，緩緩搖了搖頭，道：「依我看，這可能是霍宇寰故意放出的消息，傳言未必可信。」

　　楊凡接口道：「據說那人是鬼眼金沖的親信，而且，雙龍鏢局已經邀約了大批幫手準備發動，足見消息是可靠的。」

　　苗飛虎道：「你們不要小覷了霍宇寰，旋風十八騎一向行蹤詭秘，如果他們真的全體藏匿在嘯月山莊，怎會讓消息洩漏？如果那人真是鬼眼金沖的親信，又怎會叛主脫逃？這不是絕大的漏洞嗎？」

　　歐一鵬道：「上次我和楊兄入莊踩探，被人伏擊受傷，如非『旋風十八騎』隱匿莊中，難道會是別人？」

　　苗飛虎道：「那一次，你們看見霍宇寰了嗎？」

　　歐一鵬搖頭道：「沒有！」

　　苗飛虎冷冷道：「這就是了。你既然沒有看見，怎知是『旋風十八騎』下的手？」

　　歐一鵬道：「可是……可是……」

　　苗飛虎道：「咱們都是幾十歲的人了，做事不能像小孩子一樣衝動，常言道：『眼見為真，耳聞為虛。』這點道理，歐兄也不懂麼？」

　　歐一鵬被他一頓教訓，搶白得臉紅耳赤，卻吶吶說不出一句話來。

　　苗飛虎又道：「一個幫派的行動，非同兒戲，霍宇寰的武功膽識，兩皆高明，如果他在嘯月山莊，附近豈無樁卡哨探？今天午後咱們去橋頭眺望，並未發現任何可疑的佈置，由此可見霍宇寰等人並不在莊中。」

　　楊凡試探著道：「老爺子的意思是說──咱們一定要確定霍宇寰在嘯月山莊，然後才採取行動？」

　　苗飛虎道：「不！我的意思是，必須先確定了霍宇寰在不在？然後才能決定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楊凡道：「那麼，老爺子現在準備怎麼做？」

　　苗飛虎道：「只有一個字，那就是──等。」

　　楊凡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苗飛虎道：「也許三兩天，也許三兩個時辰……得看情況如何演變再作決定。」

　　楊凡道：「可是，雙龍鏢局已經邀集大批高手，隨時可能發動，咱們若是因循等待，豈不要他們搶了先著？」

　　苗飛虎得意地道：「我正是要等他們先動手，方好坐收漁人之利。」

　　楊凡道：「但雙龍鏢局的目的也是為了那箱珍寶，萬一被他們得了手……」

　　苗飛虎聳肩笑道：「你放心吧，霍宇寰並非弱者，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到那時候，咱們正好以逸待勞，坐享其成。」

　　他仰面又乾了一杯酒，接道：「我已經仔細觀察過嘯月山莊的形勢，那地方背山面水，只有一座浮橋可供出入，咱們只須堵住浮橋橋頭，就不怕他們插翅飛上天去。」

　　正說著，突聞人聲喧嚷，西北方沿河一帶蘆草葉中，接連升起幾道硝煙號箭。

　　歐一鵬吃驚道：「河中發現奸細！」

　　楊凡霍地站起身來，道：「不妨，待我去瞧瞧。」

　　苗飛虎叮囑道：「要活的。」

　　楊凡點點頭，大步出莊而去。

　　約莫過了頓飯之久，才見楊凡混身濕淋淋的走了回來，後面兩名大漢，押著一個黝黑的少年。

　　那少年穿一件藍布短衫，也已被水濕透，敞開的前胸上，刺著兩條龍形圖案。

　　楊凡頗為自負地笑道：「幸未辱命，捉得了這名活口，老爺子只怕也想不到他是什麼人。」

　　苗飛虎道：「什麼人？」

　　楊凡道：「他就是『旋風十八騎』中排行十一的『墨龍』徐康。」

　　「哦？」

　　苗飛虎心中一動，閃目向那黝黑少年仔細打量了一陣，似乎有些不信。

　　那少年昂首屹立，也瞪著兩隻眼睛怒視苗飛虎，毫無懼色。

　　楊凡得意地道：「我久聞旋風十八騎的名號，一直沒有機會目睹，今天總算見到了一位，這小伙子身手出眾，水性精純，果然是條難得的好漢。」

　　少年冷哼道：「姓楊的，你不用得巧賣乖，若不是仗著你們人多，徐爺未必便落在你的手中。」

　　楊凡大笑道：「你號稱『墨龍』，今天碰上我這個『龍王』，也算你時運太不濟了。」

　　少年「呸」地一聲，重重吐了一口唾沫，怒叱道：「旋風兄弟天生硬骨頭，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要殺要剮請便，你若打算拿徐爺取笑，休怪我用穢話罵你。」

　　歐一鵬陰惻惻道：「好小子，死到臨頭，你還嘴硬？咱家倒要試試你的骨頭是什麼做的。」說著，順手從腿肚子上拔出一桐匕首，起身向少年走去。

　　苗飛虎突然沉聲道：「且慢，我還有話要問他。」

　　歐一鵬道：「老爺子，何必跟他嚕囌，先廢了他兩條腿，再問話也不遲」

　　苗飛虎寒著臉道：「這兒的事，究竟是我苗某人作主，還是你歐兄作主？如果你歐兄要作主，咱們燕山人馬立即拔寨回山……」

　　歐一鵬連忙賠笑道：「老爺子千萬別誤會，凡事當然是老爺子作主，歐一鵬有幾個膽？怎敢與老爺子爭論。」

　　那少年哈哈笑道：「妙極了，這就是狗腿子巴結主人的嘴臉，真是太妙了！」

　　歐一鵬氣得臉色煞白，恨得咬牙切齒，卻不敢發作，悻悻然坐回原位。

　　苗飛虎舉手一招，道：「來人，先給這小輩四十巴掌。」

　　身後了名大漢應聲上前，左手揪住少年的衣領，右掌掄起，「噼噼啪啪」，一口氣打了四十個耳光。

　　這一陣巴掌，直打得少年眼冒金星，滿口鮮血，兩頰頓時紅腫起來，足有半寸多高。

　　苗飛虎冷冷道：「年紀輕輕，就逞口舌，這便是教訓。」

　　少年一仰脖子，把滿口鮮血嚥進肚裡，恨恨道：「打得好，打得好！總有一天，旋風弟兄會要你加倍償還。姓苗的，你記住了。」

　　苗飛虎傲然道：「那是將來的事，留著將來再說吧。現在我且問你，霍宇寰可在嘯月山莊中？」

　　少年閉口不答。

　　苗飛虎笑道：「剛才還以硬骨頭自居，怎麼這會兒連話也不敢說了？」

　　少年怒目道：「姓苗的，你若是個人物，就把徐爺一刀殺了，若想從徐爺口中套問出半個字來，那是做夢。」

　　苗飛虎微笑道：「我要殺你，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可是，我和霍宇寰總算是朋友，寧可他對我背信棄義，我還得顧念當初『杯酒結盟』的交情。」

　　少年叱道：「霍大哥什麼時候跟你結過盟？」

　　苗飛虎道：「咱們四家在太原會盟，共議劫取鏢貨的事，難道霍宇寰沒有告訴你們嗎？」

　　少年道：「你是指雙龍鏢局那口箱子？」

　　苗飛虎道：「不錯。」

　　少年冷笑道：「虧你還好意思提起，那一天在太原府，你曾經當面與霍大哥約定以黃河為界，各憑手段劫鏢，互不相擾。結果，咱們在鏢車未過黃河以前得手，並未食言背信，你還有什麼臉面再來糾纏？」

　　苗飛虎道：「如果你們在黃河東岸得手，咱們自然無話可說，鏢車既已渡河，便算進入了共同的界線，無論是誰得手，都應當按四份均分，這才是正理。」

　　少年哂道：「姓苗的，你也是綠林同道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說這種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麼？」

　　苗飛虎大聲道：「我說的是正理，誰敢笑話？」

　　少年仰面道：「人若無恥，百事可為。想不到堂堂三十六寨總瓢把子，竟是個撒潑的無賴……」

　　苗飛虎居然並不生氣，只淡淡一笑，道：「憑你這句話，就該割掉你的舌頭，且看在霍宇寰分上，再饒你一次。我再問你，霍宇寰現在何處？」

　　少年道：「你以為徐大爺會告訴你？」

　　苗飛虎笑道：「其實，你不說咱們也知道。旋風十八騎一向行蹤飄忽，這次為了想將那箱珍寶脫手，卻被人家堵在嘯月山莊了，對麼？」

　　少年昂首屹立，閉口不答。

　　苗飛虎又吃吃的笑道：「聽說雙龍鏢局已將西北道上頂尖高手，全部邀集到蘭州來了，這消息，你們想必也知道了吧？」

　　少年仍舊充耳不聞。

　　苗飛虎又接道：「我想，旋風十八騎雖然名滿江湖，這一場硬仗打下來，即能突出重圍，也難免很慘重的傷亡，從今以後，只怕再難保有以往的盛名了。」

　　少年突然重重哼了一聲，道：「這是咱們自己的事，不勞閣下關心。」

　　苗飛虎道：「俗話說得好：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咱們好歹總算朋友一場，義屬同道，怎好袖手旁觀？再說，那箱珍寶也有咱們一份在內，焉能夠不關心？」

　　少年冷冷道：「原來你關心的還是那一箱珍寶。」

　　苗飛虎道：「無論怎麼說，咱們對旋風十八騎的命運總是由衷關切的，這座農莊和河道，也就是特地替你們預留的退路。」

　　少年道：「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苗飛虎笑道：「意思很簡單。嘯月山莊背山面水，出路全靠一座浮橋，如今蘭州城中強敵環伺，諸位若想安全脫身，只有由水道退卻一途，而黃河水勢很急，大隊搶渡，不易掩蔽，如果從這條阿干河繞過蘭州城，則是最理想的途徑……我這揣測沒有錯吧？」

　　少年臉色微變，默然不語，分明是承認了。

　　苗飛虎得意地道：「久聞旋風十八騎中有一位百變書生，運籌帷幄，頗具將才，想必是他命你駕舟前來探路，以便夜間行動……我這推斷也不錯吧？」

　　少年沒有出聲，卻緩緩垂下了頭。

　　苗飛虎越發得意了，又道：「現在時辰已經不早，那位百變書生一定期待著你的消息，假如他獲知你已失手被擒，不知會怎樣焦急呢……」話鋒一轉，接著又道：「不過，我苗某人絕不會乘人之危，幹那落井下石的事，咱們好歹是同道，只要彼此把話說開，仍然是好朋友，仍然可以聯手合作，共同對付雙龍鏢局。」

　　少年突然抬起頭來，道：「你有什麼條件？」

　　苗飛虎道：「條件當然有，是否談得來，那就全在你們了。」

　　少年道：「說出來聽聽。」

　　苗飛虎道：「咱們並無苛求，只想按原先的約定，按四分均分那箱珍寶，至於嘯月山莊的財物，全歸旋風十八騎所有，咱們分毫不取，這樣該夠意思了？」

　　少年眼中一亮，道：「你說話可算數？」

　　苗飛虎正色道：「大丈夫一諾千金。苗某人是何等身分，豈能說話不算。」

　　少年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你有誠意，我也對你實說了吧。咱們這次遠來蘭州，原是想將珍寶脫手，不料鬼眼金沖已死，無法成交，霍大哥為了另覓出路，離莊未歸，莊中只有三哥負責……」

　　苗飛虎岔口道：「你那三哥，就是號稱『百變書生』的麼？」

　　「正是。」少年點頭道：「三哥獲悉雙龍鏢局的人也到了蘭州，便決定先將鏢貨財物秘密運走，而且早就看準阿干河是最好的退路。三天前，已經親自來這兒勘察過了。」

　　苗飛虎道：「他既已親自勘察過，又命你來做什麼？」

　　少年道：「三哥本想從容佈置，一待大哥返莊之後，便即『洗莊』退走，卻不料『洗莊』的計畫，被莊中一名姓李的管事偷聽了去，那廝竟連夜逃走，將咱們的情形奔告了雙龍鏢局，龍氏兄弟立即分途邀請幫手準備圍截，這一來，逼得咱們不能不提前行動……」

　　苗飛虎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行動？」

　　少年道：「就在今……」

　　剛說了三個字，突然驚覺，急忙住了口。

　　苗飛虎捋鬚笑道：「就在今夜？是嗎？」

　　少年長噓一聲，道：「話既出口，也就不瞞你了，三哥已下令將全部財物分裝兩艘快船，只等天色入夜，便駛出嘯月山莊，我奉命先來探路，並且負責接應。」

　　苗飛虎仰面望望天色，含笑道：「這麼說，最多再有兩三個時辰，他們就會到了。」

　　少年道：「你若真有誠意，等三哥到了，彼此盡可開誠商談，好在咱們這次在嘯月山莊已頗有收穫，相信條件是談得攏的，至少，總比讓雙龍鏢局撿現成便宜的好。」

　　苗飛虎嘿嘿笑道：「我倒是萬分誠意，怕只怕霍宇寰不在，你們無法作主。」

　　少年道：「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咱們大哥一向對三哥言聽計從，只要三哥點了頭，大哥絕不會反對的。」

　　苗飛虎神態曖昧地道：「是嗎？不知你那位三哥長相如何？等一會可別當面錯過了。」

　　少年道：「不妨，等船隻一到，我自會用暗號聯絡，替你們引介。」

　　苗飛虎訝道：「難道你也不認識他？見面時還得使用暗號聯絡？」

　　少年道：「這是因為夜間行船，彼此又不便燃燈，如果不用暗號，敵我難辨，容易發生誤會。」

　　苗飛虎「哦」了一聲，道：「話雖不錯，但黑夜中相遇，如果不燃燈火，卻以什麼為信號呢？」

　　少年道：「以擊劍為號，如果聲音悠緩曳長，表示平安無事，如果連續發出急促的短音，就表示情況危急，必須立即應變。」

　　苗飛虎一面傾聽，一面頷首道：「好極了！好極了！」突然舉手一揮，道：「來呀！押下去！多加幾條牛筋繩子，仔細看守。」

　　少年驚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苗飛虎陰惻惻笑道：「沒有什麼意思，咱們只想試試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少年怒吼道：「姓苗的，你……」

　　下面的話還沒罵出口，腦後已重重挨了一掌，被兩名壯漢挾持著拖了出去。

　　苗飛虎捋鬚大笑道：「一箱珍寶原封未動，外加嘯月山莊全部財物，這份利息，該夠優厚了嗎？」

　　歐一鵬呵呵笑道：「老爺子真不愧好口才，只略為施展，便誆得那小輩把肚子裡的心肝五臟全掏出來了。」

　　苗飛虎躇躊滿志地道：「以咱們的身分，本不應該用計誆他，這是霍宇寰對不起咱們，怪不得咱們無義。」

　　楊凡卻道：「但這些片面之辭，也不可完全相信，須防他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楊兄未免太多疑了，我料他們捨此之外，別無退路。咱們只管張網待魚，絕不會錯。」

　　當即吩咐降下龍紋旗，人馬沿河散開，各尋掩蔽，佈下了層層埋伏……

　　※※※

　　就在苗飛虎調兵遣將的同時，城中三福客棧內，白道群雄也已經束裝待發。

　　神算子柳元指著一張嘯月山莊的地圖道：「此在形勢險要，易守難攻，尤其這座浮橋，是莊中唯一出路，敵我雙方都勢在必爭，而敵暗我明，敵逸我勞，如果正面搶攻，對咱們極是不利，所以兄弟安排了一條迂迴之計。」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見無人開口，才又接道：「首先，由龍氏兄弟率先過橋，佯作搶攻，諸位隨後接應，大家要裝得逼真些，以便掩護陸環兄和萬勝鏢局的人暗中駕舟偷渡，若能一舉攻佔浮橋，今夜之戰，已獲勝一半了。」

　　群雄紛紛點點頭道：「好計！」

　　柳元義道：「不過，旋風十八騎亦非弱者，如果負隅頑抗，遭遇時恐怕將有一場血戰……」

　　龍伯濤冷笑道：「這倒不須擔心，今日在座的，都是正道俠義中頂尖好手，相信不難一戰殲敵，為武林除此一害。」

　　柳元道：「我擔心的不是能否殲敵，而是怕咱們逼得太緊，反而激起對方拼命的決心，那樣便難免有慘烈的傷亡。所謂『殺人一萬，自損三千』，實為不智之舉。」

　　龍伯濤訝道：「依你的意思呢？」

　　柳元道：「依我之見，必須為對方留出一條退路。」

　　龍伯濤愕然道：「這是為什麼？」

　　柳元道：「俗話說，一人拼命，萬夫莫敵。咱們若逼迫太緊，對方必定捨死求生，人人拼命，作困獸鬥。倒不如給他們一條退路，然後半途截擊，反易收效。」

　　於是，他又指著桌上的地形圖道：「嘯月山莊傍依黃河，倘若浮橋被咱們攻佔，我料對方必然由水路逃，最可能的路線，是由阿干河繞過蘭州，另尋偏僻之地登岸，所以，咱們佔據浮橋以後，應該將人手分為兩批，一批進莊搜索，另外一批則登舟折入阿干河中，預先埋伏等候，待對方船隻駛近時，突然襲擊，這樣縱不能把對方一鼓殲滅，至少可以截下對方的船隻，將失去的鏢貨奪回來。」

　　群雄聽了這番話，盡皆稱讚不已。

　　滄浪客姚繼風首先道：「柳兄的安排正合我意。咱們目的在奪回失去的鏢貨，並不是為了殺人賭狠。」

　　七步斷魂槍陸環也道：「能夠少些傷亡，順利奪回鏢貨，自然再好不過了。」

　　關洛大俠王克倫含笑道：「柳兄不愧『神算子』，如此安排，可謂深合兵法。」

　　姚繼風回頭向屋角一位枯瘦老人道：「董前輩有何意見？」

　　那老人滿面黝黑，一頭白髮，手持竹拐，一直默坐著沒有開過口，在他身邊蹲著一個十來歲的頑童，白淨的面龐，烏黑的頭髮，梳著沖天小辮子，正聚精會神地在地上玩彈珠。

　　這祖孫二人，鶴髮童顏相映成趣，看來不怎麼起眼，卻是西北武林中一對怪俠。

　　老人名號「竹杖翁」董勳，頑童名號「泥丸神童」董香兒，祖孫二人又合稱「童叟雙奇」，對人全憑好惡，出乎毫不留情，無論黑白兩道中人，對他們都存著三分畏懼。這次是受了滄浪客姚繼風的邀請，由祁連趕來為龍氏兄弟助拳，但與在座群雄，卻顯得不很熟絡。

　　董勳聽了姚繼風的詢問，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冷冷地答道：「我沒有意見，咱們爺兒倆，是久仰霍宇寰的盛名，特地來見識一下，其他的事，盡可隨便。」

　　龍伯濤見大家都表示贊同，也就點點頭道：「既然如此，就請柳兄預先分配人手，哪些人進莊？哪些人去河口埋伏？」

　　柳元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道：「負責河口埋伏的人，自然以熟識水性者較佳，在下已寫好一份名單，請諸位參酌決定……」

　　他正想將名單展開，突見一名鏢師急急地奔進房來，在龍伯濤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龍伯濤臉上頓時流露出驚喜之色，忙問道：「人在哪兒？」

　　那鏢師道：「在客棧前廳候命。」

　　龍伯濤連聲道：「快叫他進來。」打發鏢師去後，又向柳元道：「人手的分配請稍緩片刻，情況可能有變。」

　　柳元訝道：「有什麼變化？」

　　龍伯濤興奮地道：「你還記得咱們鏢局裡那個趕車的伙計嗎？」

　　柳元想了想，道：「不錯，那人好像姓陳，是個頗精明的漢子，他怎麼樣了？」

　　龍伯濤道：「他名叫陳朋，就是這趟鏢的車把式。咱們在吳堡渡口遭遇攔截，像車墜落陷坑，陳朋受傷，被旋風十八騎擄去，也輾轉到了嘯月山莊。剛才據報，他已經脫身逃回來了。」

　　他所以如此說法，是因為吳堡劫鏢時，燕山人馬係假冒旋風十八騎名號，龍伯濤等人並不知實情。

　　柳元哦了一聲，道：「竟有這等巧事！」

　　龍伯濤笑道：「這是咱們運氣來了，此人由嘯月山莊逃回來，必然熟知莊中虛實，對咱們大有幫助。」

　　正說著，只見陳朋衣履盡濕，神情疲憊，由一名鏢師領著走了進來。

　　他一進房門，便仆跪在龍伯濤面前，哽咽道：「局主，陳朋給您磕頭請安……」

　　龍伯濤連忙伸手扶住，道：「好兄弟，怎麼會落得這般狼狽？」

　　陳朋熱淚盈眶，啞聲道：「小的無能，沒有能護住鏢車，深感愧對局主，今日死裡逃生，只求能見局主一面，稟告幾句話，哪怕馬上就死，也死得瞑目了。」

　　龍伯濤聽了這話，不禁大為感動，喟然道：「失鏢之責，與你無關，你能不忘故舊，冒死脫逃回來，已算得難能可貴了，快些起來吧！」

　　陳朋又向眾人行了大禮，方才站起身子，說道：「小的受傷被擄，這些日子，在旋風十八騎扶持下，充當看管馬匹的伕役，上月隨他們來到嘯月山莊，局主入莊弔祭時，便想脫身，只是苦無機會，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小的才趁他們慌亂疏忽之際，用毒藥將馬匹全部毒殺，泅水逃了回來。」

　　龍伯濤道：「你在嘯月山莊多久了？」

　　陳朋道：「已有半個多月。」

　　龍伯濤道：「這麼說，你對旋風十八騎目前的情況，應該很熟悉了？那箱鏢貨如今可在莊中？」

　　陳朋道：「正在莊中。霍宇寰率隊遠來嘯月山莊，本想利用鬼眼金沖將鏢貨脫手，不料金沖已死，迄今還沒有找到買主。」

　　龍伯濤道：「聽說鬼眼金沖生前頗有積蓄，旋風十八騎見財起意，打算洗莊遠颺，可有這回事？」

　　陳朋道：「若依霍宇寰的意思，是不准擅取金沖財物的，如今霍宇寰本人不在莊中，一切事務都由百變書生羅永湘作主，他們知道局主已追蹤來到蘭州，便準備一不做二不休，洗劫了嘯月山莊，然後遁走。」

　　龍伯濤道：「他們也知道咱們的消息嗎？」

　　陳朋道：「自從局主在莊中現身，羅永湘便日夜派人窺伺著這家客棧，這次莊中管事李順突然逃走，他們恐懼秘密洩漏，已經決定連夜撤出嘯月山莊了。」

　　龍伯濤吃驚道：「什麼時候？」

　　陳朋道：「就是今晚。」

　　龍伯濤道：「他們準備用什麼方法來撤走？」

　　陳朋道：「小的冒死逃回來，正為了向局主稟報這件事。羅永湘已安排了一條隱秘的退路，準備『金蟬脫殼』……」說到這裡，忽然住口，回目四下張望，似乎有某種顧慮。

　　龍伯濤道：「這兒都是正道中英雄俠士，都是來替咱們助拳的好朋友，你有話直說無妨。」

　　陳朋遲疑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他們準備由水路撤走。」

　　「啊！」群雄不約而同，輕呼出聲。

　　關洛大俠王克倫輕聲一嘆，道：「果然不出柳兄所料。」

　　龍伯濤問道：「他們準備由哪一條水路撤走？你知道詳細的情形嗎？」

　　陳朋道：「羅永湘料定局主和各位英雄會出全力攻佔浮橋，業已在橋樁下安置了炸藥，只等諸位過橋之後，便將浮橋炸斷，他們卻另用船隻，滿載財物和人馬，悄悄由阿干河繞過蘭州城，然後捨舟登陸……」

　　龍伯濤脫口大罵道：「好狡猾的東西，幸虧這消息來得早，否則的話，咱們真要上他的惡當了。」

　　陳朋又道：「今天午後，羅永湘已將財物裝上船隻，並且密令『墨龍』徐康先往阿干河口埋伏接應，小的聽到這個消息，急忙冒死泅水逃來報訊。局主若想截回鏢貨，務必趕快去阿干河攔截……」

　　龍伯濤點了點頭，回顧柳元，問道：「你看如何？」

　　柳元淡淡一笑，道：「羅永湘此舉，早在我意料之中，不過，我卻沒有想到他會在浮橋下面埋設炸藥。」

　　龍伯濤道：「現在知道了還不太遲，咱們還可以……」

　　柳元搖搖手道：「龍兄且稍安勿燥，讓我先問這位陳兄弟幾句話。」於是，轉向陳朋道：「你說霍宇寰目下不在嘯月山莊，可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陳朋道：「這件事，小的不太清楚，只聽說他是為了另找買主，想將鏢貨早些脫手。」

　　柳龍還道：「他離開嘯月山莊已有多久？」

　　陳朋道：「大約已有十天。」

　　柳元道：「他一個人獨自離開的嗎？」

　　陳朋道：「不！還有一個女的同去，據說那女的姓鐵，在旋風十八騎中排行第九。」

　　柳元道：「你被擄後，有沒有見到過霍宇寰本人？」

　　陳朋道：「見是見過一二次，但都沒有看見他的真面目。」

　　柳元道：「為什麼？」

　　陳朋苦笑道：「那霍宇寰平時總戴著面紗，聽說連睡覺的時候也不摘下來。」

　　柳元又道：「那百變書生羅永湘的面貌，你想必很熟悉囉？」

　　陳朋連連搖頭道：「快別提那羅永湘了，他號稱百變書生，最擅化裝，你就算天天跟他朝面，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正面貌。」

　　柳元頷首道：「這倒也是實話。」微頓，又接著問道：「我再問你一件事，今夜他們一共有幾艘船？何時行動？準備在什麼地方登岸？」

　　陳朋道：「總共五艘船，本來準備兩艘運載馬匹，兩艘載人，另外一艘載運財物，如今莊中馬匹已被小的毒死，可能只用三艘便足夠了，他們原定午夜時分離莊，倘若發現小的脫逃，或許會提前行動，至於在什麼地點上岸，迄今尚未確定。」

　　柳元道：「怎會連上岸的地點都沒有確定呢？」

　　陳朋道：「羅永湘行事很謹慎，為了隱秘行蹤，準備盡一夜時間，溯河上行，至少要繞過阿干鎮以後再上岸，所以他先命『墨龍』徐康去埋伏接應，就便探查航道，臨時看情形再決定登岸地點。」

　　柳元道：「那『墨龍』徐康是什麼人物？」

　　陳朋道：「徐康精通水性，在旋風十八騎中排行十一，據說能在水中潛伏三天三夜，功夫十分了得。」

　　柳元道：「他們途中相會時，是用什麼方法聯絡？」

　　陳朋道：「以擊劍為號。」

　　柳元道：「如何識別？」

　　陳朋道：「緩慢的長音，表示詢問對方，等到彼此接近時，便連續擊出七聲短音，那就表示是自己人了。」

　　柳元笑了笑道：「這方法倒也別致得很……」

　　龍伯濤接口道：「柳兄，咱們既已知道這些機密，大可不必再往嘯月山莊，只須直接去阿干河攔截便行了。」

　　「且慢。」柳元搖搖手，又轉對陳朋道：「你且下去換件衣服，休息休息，稍等還有借重之處。」

　　陳朋道：「小的受局主厚恩，若有差遣，萬死不辭。」說完，向龍伯濤和在座群雄躬身施禮，然後拖著疲乏的身子退出房去。

　　群雄望著他的背影，都讚嘆道：「這漢子忠心耿耿，不忘舊主，確是難得。」

　　龍伯濤深感光彩，含笑道：「他只是敞局的一名車把式，平時不喜歡說話，好像有些木訥，想不到在這重要關頭，居然一點也不傻。」

　　柳元漫聲道：「此人投效鏢局，已有多久時間了？」

　　龍伯濤說道：「不太久，前後才只兩個月的光景。」

　　柳元道：「一兩個月相處，他怎能說曾受過你的厚恩？」

　　龍伯濤笑道：「這中間有一段經過你不知道，陳朋本是金陵洪武鏢局的伙計，不幸局子歇業了，他孤零零一個人，既無家眷，又無戚友，帶著一封洪武鏢局的推薦信，千里迢迢來到太原，困頓旅店，窮途潦倒，在一家『馬棚』中幫工打雜。有一次，我去挑購牲口，見他頗有馴馬的本領，接談之後，就把他收到鏢局裡，他對這件事始終懷著感激，自認是援手活命的恩惠……」

　　柳元哦一聲，道：「金陵洪武鏢局你們雙龍鏢局有沒有交往？」

　　龍伯濤道：「交往倒沒有，不過，一家鏢局歇業，同行中亦有風聞，咱們也知道洪武鏢局這個字號。」

　　柳元又道：「那推薦信是給你們的嗎？」

　　龍伯濤道：「推薦信只是用以證明某人曾在某家鏢局擔任過何種職務？工作了多久？以及品格勤惰如何？這是同行的例規，不一定指明給那一家。」

　　柳元沉吟一下，道：「不是我太多疑，我總覺得你收容他在鏢局中做一名車把式，實在算不上什麼天高地厚的恩惠，而他報卻如此感恩圖，似乎有些不近情理……」

　　龍伯濤笑道：「柳兄，你沒有受過窮途潦倒的苦，自然體會不到落難人的心情。當年韓信乞食漂母，一飯之恩，尚且終生不忘。車把式的職位雖然低下，對一個落魄的人來說，卻好似久旱望甘霖，求也求不到的了。」

　　滄浪客姚繼風道：「柳兄的意思，莫非懷疑陳朋的消息不可靠？」

　　柳元點點頭，說道：「百變書生羅永湘，機詐百出，是個難纏的人物，很可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引誘咱們去了阿干河，他卻趁機真的來個金蟬脫殼。」

　　龍伯濤道：「這就奇了，先前陳朋沒有回來報訊，你就懷疑對方會由阿干河偷遁，現在證實對方確有這種計畫，你卻又不相信了。」

　　柳元微微一笑，道：「正因為這消息來得太巧，反而使人不敢相信。」

　　龍伯濤道：「像這樣疑神疑鬼，舉棋不定，豈不更糟嗎？」

　　滄浪客姚繼風道：「柳兄如此懷疑，也不能說不對，小心些總是好的。」

　　龍伯濤說道：「那麼，這麼辦吧，咱們將人手分為兩批，柳兄負責去攻浮橋，小弟負責去那阿干河攔截。」

　　柳元頷首道：「也好。咱們索性不必分派人手了，誰願去攻浮橋，誰願去阿干河埋伏，由諸位自己選擇，若有變故，彼此可以互相支援。」

　　群雄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誰知大家選擇的結果，竟是人人都願去阿干河，沒有一個願隨柳元去攻浮橋的。

　　其緣故，一則是受了陳朋報訊的影響，大家都認為旋風十八騎必定會由水路脫身；二則因為聽說浮橋下埋了炸藥，犯不著冒此危險；三則大家原是沖著雙龍鏢局情面而來，當然與主人同進退，何必跟柳元去湊熱鬧？

　　只是這樣一來，卻使局面顯得十分尷尬，大家不肯選擇跟柳元同行，彷彿表示對他的判斷和懷疑都不以為然了。

　　姚繼風見情形不妙，正想建議改變主意，忽聽屋角傳來一聲咳嗽，有人緩緩說道：「咱們爺兒倆跟柳老弟一路。」

　　說話的是「竹杖翁」董勳。

　　泥丸神童董香兒也笑嘻嘻道：「咱們一向住在山裡，坐不慣船，還是去橋上玩玩的好。」

　　姚繼風暗暗鬆了一口氣，忙道：「能得董老前輩把守浮橋，旋風十八騎插翅也飛不走了。」

　　竹仗翁站起身子，道：「時候不早，咱們爺兒倆先去浮橋等候，柳老弟請隨後快去。」說罷，帶著董香兒便自去了。

　　柳元大感欣慰，臨行又向龍伯濤叮囑道：「成敗全在今夜一戰，希望你千萬牢記兩件事……」

　　龍伯濤道：「那兩件事？」

　　柳元壓低聲音說道：「隨時留心陳朋的行動，倘有變故，趕快施放號箭，不可與對方船隻太過接近。」

　　龍伯濤唯唯應諾，立即開始部署行動……

　　※※※

　　這夜，天際彤雲密佈，星月無光。

　　黃河濁流奔騰，一瀉千里，逆水行舟，益增艱險。

　　初更時分，三艘淺底帆船，悄悄地駛進了阿干河口。

　　船上一片漆黑，未燃燈火，進入河口後，便相繼降下風帆，改以櫓槳催舟，逆流而上。

　　每艘船上，除了兩名搖櫓的水手外，看不見任何人影，艙篷都緊緊掩閉著，不聞半點人聲。

　　三條船魚貫而行，緩緩向南蠕動，漸漸駛近那座鄰河的農莊了，最前面一艘船上，忽然響起悠緩的擊劍之聲。

　　聲音徐徐傳送到河岸邊，蘆葦叢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人啞著嗓子道：「老爺子聽見了嗎？那話兒果真來了。」

　　神戟苗飛虎全身披掛，正坐在岸畔捋鬚而笑，點點頭道：「沉住氣，等它再駛進來一些。」

　　「叮，叮……」

　　隨著擊劍聲，三艘船已逐漸駛過了那農莊。

　　苗飛虎突然舉手一揮，低喝道：「先斷它的退路！」

　　蘆葦分處，四艘快船箭一般掠了出去。

　　為首船頭上，立著「九頭龍王」楊凡，混身水衣水靠，手持蛾眉分水刺。

　　後面三艘快船，每船六名莊漢，全是「龍船幫」中水性精純的好手，一律水戰裝束，運槳如飛，船似箭發。

　　但這四艘快船卻不是對著那三條帆船駛去，而是遠遠抄向阿干河口，再繞行回來，截住了帆船的後路。

　　苗飛虎見楊凡已經率船回頭，這才二次揮手道：「迎上去！」

　　另外四艘快船應聲出動，船上滿載著三十餘名半裸大漢，一手提刀，一手挽盾，屈腿俯伏在船艙中。

　　為首一名身軀臃腫的頭陀，正是「飛天骷髏」歐一鵬。這四艘快船一離岸，便斜裡駛向河心。

　　歐一鵬早已將白衣脫去，雙手各握一柄短劍，一聲一聲，慢慢的敲擊著。

　　「叮，叮，叮！」河上也傳來回音：「叮，叮，叮！」

　　這時，天色黝暗，視線不明，雙方都無法瞧見對方的位置，只賴擊劍的聲音分辨方向，漸漸接近了。

　　河中三艘帆船緩緩停了下來，楊凡和歐一鵬率領的八艘快船，已經到達近處。

　　當中一艘帆船的船艙中，陳朋忽然低聲對龍伯濤說道：「前面就是旋風十八騎運財物的船隻了，現在該擊出七聲短音，待他們駛近些，才好動手。」

　　龍伯濤毫不遲疑，舉起長劍，連擊了七下。

　　「叮！叮！叮……」一連串的短音傳出後，三艘帆船立即艙蓬大開，群雄各執兵刃，紛紛現身。

　　歐一鵬聽見急促的短音，只當自己業已暴露，忙喝道：「兄弟們，上！」

　　雙方突然遭遇，那些執盾大漢齊聲吶喊，揮刀擁向帆船。

　　群雄早已蓄勢而待，立即出手應戰。

　　剎那間，刀光飛舞，劍芒掣空，寂靜的河面上，爆發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

　　白道群雄個個武功精湛，初一交手，燕山人馬便吃了大虧，三十多名盾牌手死傷逾半，都被劈落河中。

　　楊凡率領的四艘快船，突然由後方掩至，手下都是龍船幫中精通水性的好手，紛紛棄舟入水，專向船底擊洞。

　　群雄大都不識水性，登時鬧了個手忙腳亂，顧此失彼，無法招架。

　　龍伯濤見勢不妙，急忙吩咐移船靠岸，一面施放磷火號箭，向柳元告急呼援。

　　這時候，他才相信柳元的疑慮不無道理，再想要尋找陳朋，早已在混亂中失去了蹤影。

　　戰況慘烈，情勢越來越危急。

　　不多一會工夫，三艘帆船已有兩艘被擊破進水。群雄都聚集到最後一艘船上，用船篙、木槳、兵刃……打殺江中的「水鬼」。

　　姚繼風道：「龍老大，事已危殆，不能再拖延了，得想辦法早些靠岸才行。」

　　龍伯濤惶然道：「四面都是賊船，無法脫身，如何是好？」

　　姚繼風舉目望了望道：「阿干河並不寬，你去升起風帆，由我掌舵，咱們向東衝，碰碰運氣。」

　　事到如今，也只好碰運氣了，龍伯濤將長劍橫銜在口中，用雙手扯起風帆。

　　姚繼風飛身一掠，到了船尾，奮力推舵轉向左方……

　　船委突然向左一斜，只聽「噗通」連擊，兩個人同時跌落江中。

　　七步斷魂槍陸環急叫道：「不好！王大俠父子失足落水了。」

　　龍伯濤心裡一慌，要想降下風帆，急切間竟扯不下來。

　　幸虧王克倫父子生長在關洛一帶，略識水性，才未至滅頂。父子倆一面泅水攀住船舷，一面大聲道：「不要停船，河水並不深，大約快要近岸了。」

　　有王家父子二人在水中攀船，龍船幫的「水鬼」們反而不易接近。帆面吃風，疾駛如奔，不多久，便衝進了岸邊蘆葦叢中。

　　群雄不約而同發出一聲歡呼，紛紛捨舟登岸。

　　七步斷魂槍陸環當先開路，剛踏上河岸，忽聞弓弦輕響，左肩突然中了一箭。

　　緊接著，蘆葦中亂箭齊發，密如飛蝗，一排排勁矢，分由四周攢射過來。

　　只聽一個冷峻的話聲道：「朋友，你們已經中計入伏，要命的，趕快放下兵刃……」

　　※※※

　　阿干河邊步步艱險，嘯月山莊卻一片死寂，顯得出奇的平靜。

　　神算子柳元和「童臾雙奇」並肩站在浮橋上，極目遠眺，滿臉狐疑之色。

　　他們已經在橋上站了很久，始終沒有發現對岸有任何動靜──莊中燈火疏落，沿河一帶人蹤全無，甚至連犬吠之聲也沒有。

　　這情形，反而令人不期然產生一種戒懼之心，四周越是沉寂，越顯得危機隱伏，隨時會發生突變。

　　柳元深謀遠慮，不肯輕易涉險，竹杖翁是老江湖，自然也沉得住氣。

　　只有董香兒年輕性躁，漸漸等得不耐煩了，忽然問道：「咱們準備就這樣站一夜嗎？」

　　聽這語氣，是問柳元。

　　柳元搖搖頭道：「當然不。」

　　董香兒道：「那還等什麼？」

　　竹杖翁微微一笑，道：「這橋上風景很不錯，多呆一會，又有何妨？」

　　董香兒道：「看這情形，旋風十八騎只怕早就走了，咱們卻呆在這兒喝風，豈不冤枉？」

　　竹杖翁悠然道：「旋風十八騎果真已經走了，咱們過去也沒有意思，如果還沒有走，他們遲早總會來的……」

　　話猶未畢，突見後方天際一道紅光沖天而起，直升到十餘丈高處，才忽然爆裂開來，灑開滿天火星，冉冉熄滅。

　　柳元駭然回頭道：「這是磷火號箭，難道旋風十八騎真的去了阿干河？」

　　董香兒道：「可不是被我說中了吧，人家早走了，咱們卻在這兒發呆……」

　　正說道，又見兩支號箭連續升空，方向正在阿干河上。

　　竹杖翁皺眉道：「跟龍老大同去的人不少，即使遭遇動手，也應當能夠應付了，怎麼會如此危急呢？」

　　柳元道：「旋風十八騎詭詐百出，必定是安排了什麼圈套，在下趕去應援，請老前輩仍留在這兒扼守浮橋，以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竹杖翁點頭道：「好！你去吧，這裡有咱們爺兒倆，絕不會自誤事。」

　　柳元拱手稱謝，匆匆去了。

　　他剛走不過盞茶時光，突聞蹄聲入耳，一騎快馬由南方疾馳而至。

　　馬背上伏著一個人，衣衫破碎，混身浴血，左胸還插著半截箭桿。

　　才到橋邊，那人「蓬」地一聲，從馬背上滾落地下，一面掙扎著爬起來，一面氣急敗壞地叫道：「柳大俠！柳大俠！」

　　董香兒認得他是陳朋，急忙上前攙扶，道：「你從那兒來的？」

　　陳朋喘著道：「小的由阿干河趕來，請柳大俠快去，再遲就來不及了……」

　　竹杖翁接口道：「那邊發生了什麼變故？」

　　陳朋道：「唉！慘極了，咱們的船跟旋風十八騎的船隻遭遇，被對方接連鑿沉了兩艘，霍宇寰又埋伏在岸上，兩下裡夾攻，落得大敗……」

　　竹枝翁截口道：「是霍宇寰親自指揮的麼？」

　　陳朋點頭道：「姓霍的好辣手，河上用水鬼鑿船，岸上用連弩封鎖，咱們被困在河邊，死傷大半，萬勝鏢局陸局主已經被亂箭射死，姚大俠被砍斷了一條手臂，眼看也活不成了……」

　　別人的生死，董家祖孫可漠不關心，但一聽說姚繼風斷臂負傷，兩人頓時就紅了眼。

　　董香地道：「爺爺，姚叔叔已經受傷垂危，咱們還等什麼？」

　　竹杖翁怒哼道：「走！咱們去會會那姓霍的，好歹也砍下他一條胳膊。」

　　兩人同時飛身掠起，跨上陳朋騎來的那匹馬，一抖韁繩，疾馳而去。

　　陳朋望著他們去遠，忽然向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就憑你們，也配跟咱們大哥較量？真他娘的『買鹹魚放生──不知死活』。呸！」

　　他拔下胸前半截箭桿拋掉，又去河邊掏水洗淨身上的血污，然後取出一支火摺子，迎風點燃，左右搖動了三下。

　　片刻間，對岸嘯月山莊的莊門悄然啟開，一行人馬蜿蜒而出。

　　來的共有十餘騎，馬蹄都用棉布纏著，奔行無聲，轉瞬已通過浮橋，到達南岸。為首一騎士，正是百變書生羅永湘。

　　行經橋頭時，羅永湘勒住座騎問道：「孟少俠脫身了嗎？」

　　陳朋點點頭道：「他和韓四哥、袁老么已經先出東門，在城外等候著了。」

　　羅永湘又道：「他落在苗飛虎的手中，可曾受傷？」

　　陳朋笑道：「倒沒有受什麼傷，只被苗飛虎打了幾個耳光，心裡不甘，臨行時在農莊牆壁上留了字，聲稱下次要一併算賬。」

　　羅永湘仰面向天，長長噓了一口氣，說道：「不錯，咱們暫時退出蘭州，遲早還要再回來的。到那時候，新仇舊恨，少不得要一併結算。」說完，一揮手，催動人馬絕塵而去。

　　※※※

　　由蘭州往河間府，有兩條路可行。

　　一是乘船循黃河順流而下，然後轉接運河北上滄洲──這條水路比較省力，但卻須繞道千里，曠日費時，無法速達。

　　另一條陸路，則須橫越陝、晉二省，東出娘子關。雖屬捷徑，沿途卻山嶺梗塞，大江攔阻，分外艱苦難行。

　　霍宇寰既想快捷，又不願鐵蓮姑和林雪貞太過勞累，所以將兩條路線，合併成一條路線。

　　從蘭州動身，先循水路順流東下，到達晉北河曲，便棄舟買馬，兼程越過五臺山，由龍泉關穿出太行，直赴保定府。

　　像這樣水陸兼進，也費了八九天時間，才趕到了河間府金刀許武的故居，三人已是風塵僕僕，疲累不堪了。

　　金刀許武終生未娶，對名利也很淡泊，生前除了教導孟宗玉和林雪貞兩個徒弟之外，閒暇時喜好種花，是以屋宇四周，滿植奇花異草，花團錦簇，終年不謝。

　　霍宇寰雖非雅士，見了那片花圃，不禁為之讚不絕口。

　　林雪貞卻無限感慨地道：「霍大哥來晚了一步，若在師父生前光臨，他老人家一定會為你開一缸百花酒，領著你一處處去觀賞，詳為解說。怎會像今天這般冷落貴賓？」

　　霍宇寰笑道：「貴賓二字，實不敢當，只要能嚐嚐百花酒，也就心滿意足了。」

　　鐵蓮姑輕嗔道：「大哥也真是，聽說有酒，就流饞涎，也不害臊……」

　　林雪貞道：「這有什麼關係呢！唯英雄能本色，我就敬佩霍大哥的英雄本色。」

　　鐵蓮姑笑道：「那是什麼英雄本色，簡直是酒鬼本色。」

　　霍宇寰哈哈一笑道：「有一首詩，不知你們聽過沒有？」

　　林雪貞忙問：「那一首？」

　　霍宇寰唸道：「百事何如醉中樂，呼朋載酒復作歌。滿街酒鬼成群聚，徒使英雄嘆寂寞……」

　　他還想往下唸，鐵蓮姑已用雙手掩住耳朵，連聲道：「胡說！胡說！胡說！」

　　霍宇寰笑道：「好！就算這是胡說的。我再問你，那『自古英雄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的詩句，難道也是胡說的不成？」

　　鐵蓮姑搖頭道：「誰聽說過這首歪詩！」

　　林雪貞道：「大家都不用爭了。後園地窖裡可能還存著幾缸百花酒，待我去尋尋看。」

　　霍宇寰忙道：「九妹也一同去吧，如果有，最好全搬上來，」

　　鐵蓮姑本待拒絕，卻見霍宇寰頻頻以目示意，似乎是有心要支開林雪貞，另有作用。她心中一動，便笑著改口道：「也罷，咱們去替你尋酒，你可別亂跑呀。」

　　霍宇寰口裡答應著，待二女下馬轉過花叢，連忙也飛身下馬，快步向屋前走去。

　　　　【第三回】鐲圖玄機

　　屋門緊閉，門上一把鎖，已有鏽漬。

　　霍宇寰扭斷了鎖扣，推開屋門，閃身而入。

　　這是一座極平常的三合院子，進門是天井，正面是間大廳，左右各有兩間廂房，再後面才是正房和臥室。

　　屋中陳設齊全，只是佈滿了灰塵，顯然久已無人居住了。

　　霍宇寰目光迅速向四周一掃，立即穿過大廳，直入後進院落。

　　後院的佈置頗為雅緻，小廊迴繞，花棚覆掩，疏影錯落，品字形排著一明兩暗三間小屋，明間是書房，後側是兩間臥室。

　　霍宇寰微微頷首，推開書房，跨了進去。

　　房裡積塵甚厚，幾幅陳舊的字畫散落地上，既非名家手筆，裱糊也很粗劣，反使這間畫室顯得凌亂不堪，看情形，金刀許武遇害之後，就沒有人進來整理打掃過。

　　霍宇寰拉開書桌的抽屜，略一搜索，並無所見，又啟開壁上書櫥，將櫥裡存放的書籍和字畫全都搬了出來。

　　他並不注意那些字畫和書籍，卻細心地檢查那座木製的書櫥，由下而下，自左至右，一格一格的敲擊、傾聽……

　　試到左首第三格，壁內忽然有空洞的回音。

　　霍宇寰雙手伸進櫥架內，輕輕向上一托，只聽「達」地一聲響，櫥內壁上，立即現出一道小巧的暗門。門內是個四方形的洞口，洞底另有一道鋼門，顯然是存放貴重物品的所在。

　　霍宇寰屈指輕彈那道鐵門，其聲實而不虛，再運力推搖竟紋風不動，便知道整個內櫃是以純銅鑄造，嵌死在牆壁中，質料堅固，絕非憑藉蠻力可以打開的。

　　由洞口至鋼門之間，放著一張摺疊得十分整齊的字條。霍宇寰順手取了出來，展開一看，不禁呆了。

　　只見那字條上寫著──「玫瑰七錢，芍藥四兩，秋菊三錢，墨竹六支。取其中者，加無根水五碗即可。」

　　這些字句，乍看好像是一帖藥方，但每一味藥，用的都是花草名字，分明另有含意。

　　霍宇寰看得如墜五里霧中，正苦思不解，忽聞一聲輕呼道：「好呀！害得咱們那兒沒找遍，卻原來躲在這裡。」

　　隨著笑聲，林雪貞和鐵蓮姑各抱著一缸酒，出現在書房門口。

　　霍宇寰忙道：「你們去地窖尋酒，我閒著無聊，所以進來隨便瞧瞧。」

　　林雪貞笑嘻嘻走了進來，一面把酒缸放在書桌上，一面道：「這兒就是師父的書房，可惜空了許久，太髒亂了……」偶回頭，發現了書櫥後的暗門，忽然「噫」了一聲，說道：「這兒竟有暗門，連我也不知道呢！」

　　霍宇寰揚了揚手中字條，道：「還有這個，你仔細看看，懂得其中含意嗎？」

　　林雪貞連忙接過去，反覆看了好一會，搖頭道：「這是從那兒找到的？我怎麼從來沒有看見過呢？」

　　霍宇寰道：「你當真不知道這道暗門？」

　　林雪貞道：「自然是真的，我為什麼要騙你？」

　　霍宇寰沉吟道：「這就奇怪了……」

　　鐵蓮姑道：「咱們設法把暗門打開來看看，不就明白了麼？」

　　霍宇寰道：「這鋼門設計十分堅固，沒有鑰匙，很難弄開。」

　　鐵蓮姑道：「林姑娘可知道鑰匙在哪兒？」

　　林雪貞道：「我連這暗門都不知道，怎會知道鑰匙。」

　　鐵蓮姑道：「鑰匙可能就在令師的遺物中，你去找找著嘛。」

　　林雪貞搖頭道：「師父的遺物是我親手整理的，絕對沒有暗門鑰匙。」

　　鐵蓮姑嘆道：「可惜韓四哥沒有來，如果他在這兒，再精巧的鎖也難不倒他……」

　　霍宇寰忽然搖搖手，道：「九妹先別急躁，讓我靜靜的想一想。」

　　他重又攤開字條，凝神看了好一會，喃喃道：「這字條若無特殊含意，實在不必收藏得如此慎重，如果很重要，就應該存放在鋼門裡面，為什麼既放在櫥內而不放在鋼門內呢？」

　　林雪貞道：「或許這字條與鋼門開啟的方法，有什麼連帶的關係？」

　　霍宇寰點頭道：「我也是這樣猜想，可惜這些字句，含意太難領悟了。」

　　林雪貞道：「師父生前喜好種花，他老人家寫上這些花草名稱，莫非有所啟示？」

　　霍宇寰突然心中一動，道：「不錯，咱們去花園裡瞧瞧。」

　　說著，當先走了出去。

　　鐵蓮姑和林雪貞緊隨其後而出，三人並肩站在廊下，望著滿園百花盛開，目不暇接，看了許久，腦中反而一片凌亂，什麼也看不出來。

　　霍宇寰低唸道：「玫瑰七錢，芍藥四兩，秋菊三錢……這究竟是指花瓣，還是指的花蕊？再加五碗無根水，難道會是釀酒的秘方……」

　　林雪貞道：「不會的。如是釀酒，何必要六支墨竹呢？」

　　鐵蓮姑笑道：「大哥準是想喝酒想瘋了，那邊樹下很蔭涼，咱們何不搬幾張桌椅，坐在花園裡，一面喝酒，一面思索？」

　　霍宇寰道：「對！這倒是個好主意。」

　　鐵蓮姑便回到書房，取了一缸酒，兩張矮凳，重又轉身出來。

　　當她低頭繞過迴廊走到園子裡，偶抬頭，不覺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原來在她回屋取酒的時候，霍宇寰和林雪貞已經先到了大樹下，這時正相依相偎著在低聲談話。

　　霍宇寰一隻手拿著字條，一隻手正向前指指點點。林雪貞身軀本來就很嬌小，為了審度霍宇寰所指的方向，整個嬌軀便不知不覺偎向對方懷裡。

　　兩人正聚精會神地談論著，似乎都沒有發覺彼此的身體，已是如此接近。

　　然而，這情景落在鐵蓮姑眼中，卻為之大感震驚。

　　對這種事，女人最敏感。

　　鐵蓮姑不僅是女人，且是已婚的女人，更何況她對霍宇寰，已經暗中付出了太多的感情。

　　所以，她不僅敏感，更有種切身之痛的驚悸。

　　她惶惑地站在一簇花葉背後，不知道應該迴避呢？或是應該假作沒有看見？

　　她心悸神傷，只覺頭暈目眩，四肢疲軟，身子搖搖欲倒，懷裡抱著的酒缸和矮凳彷彿突然加重了幾千斤，幾萬斤……

　　「蓬！」終於手一鬆，矮凳和酒缸一齊掉落地上，缸破酒溢，灑了一園酒香。

　　大樹下的兩個人，聞聲回頭，都吃了一驚。

　　霍宇寰立即過來，扶住鐵蓮姑的身子，急問道：「九妹，你怎麼了？」

　　鐵蓮姑搖搖頭，道：「沒有什麼，我踏著一粒圓石子，差點摔一跤！」

　　林雪貞道：「呀！你的臉色好難看，別是生病了吧？」

　　鐵蓮姑笑道：「誰說的？我只是嚇了一跳罷了，可惜的是這缸好酒，都餵了泥土。」

　　霍宇寰忙道：「酒翻了不要緊，人沒有摔著就好，你一個人拿了許多東西，為什麼也不招呼咱們一聲？」

　　鐵蓮姑聽了這番充滿關切的話，再想到適才所見情景，突然鼻酸難禁，直恨不得放聲大哭一場。急忙扭過頭去，低聲道：「屋裡還有一缸酒，我再去拿來……」

　　她轉身想走，卻被霍宇寰一把拉住，道：「不用去拿酒了，這字條上的含意，咱們已經猜出一些端倪。九妹，你快過來看看。」

　　話是好話，誰知那「咱們」兩個字，無意間又觸及鐵蓮姑內心的隱痛，奮力將手抽了回去，正色道：「說話就說話，別這樣拉拉扯扯的，叫人看見了算什麼？」

　　霍宇寰一怔，連忙鬆手，笑道：「是我一時得意忘形，九妹別見怪。」

　　林雪貞忽然「噗」地一笑，道：「其實，這兒並沒有外人，九姐姐想必是嫌我在旁邊礙眼，不好意思了？」

　　霍宇寰道：「快別胡說……」

　　林雪貞揚揚眉，道：「好，不說就不說。我去拿酒，不礙你們的事，這樣總好了吧？」說著，又掩口「噗」他一笑，轉身而去。

　　霍宇寰攔阻又不便伸手，只好搖搖頭，笑道：「真是小孩子脾氣……」

　　鐵蓮姑冷冷接口道：「十八九歲的大姑娘，還小？」

　　不待霍宇寰回答，也拂袖走了。

　　霍宇寰獨自站在花叢裡，呆了好一陣，才聳聳肩道：「這是從何說起──」

　　※※※

　　林雪貞和鐵蓮姑將酒具桌凳都搬到花園大樹下，縱目四望，卻不見了霍宇寰的人影。

　　鐵蓮姑只當是自己頂撞了他幾句，出語太重，把他氣走了，不禁十分懊悔，忙大聲叫道：「大哥！大哥……」

　　連叫數聲，無人回應。

　　林雪貞也著急，跌足道：「剛才還在這兒，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呢？」

　　鐵蓮姑息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馬匹還在不在。」

　　林雪貞道：「難過他會獨自走了？」

　　鐵蓮姑道：「很難說，他個性剛強，寧折不彎，都怪我不該頂撞他……」顧不得多作解釋，掉頭便向前院奔去。剛奔到迴廊前，忽然聽見霍宇寰的聲音由一片竹林中傳了出來，叫道：「你們快來！果然被我找到了！」

　　那竹林位於花園西側，恰好與前院方向相反。

　　鐵蓮姑一個旋身，飛奔而回，三步並作一步，急急奔入林中。

　　林雪貞也不怠慢，推開桌凳，緊隨而入。

　　兩人衝進竹林，只見霍宇寰正蹲在地上，雙手揮動，清掃著地上落葉。

　　鐵蓮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問道：「大哥，你在這兒幹什麼？」

　　霍宇寰沒有回答，只揮手道：「快去取些水來，沒有水，用酒也可以。」

　　林雪貞應聲離去，不片刻，就把那僅餘的一缸百花酒抱了來。

　　霍宇寰已將地上落葉清掃乾淨，站起身來，指著面前幾株竹子道：「你們仔細看看，這是什麼？」

　　「墨竹！」

　　霍宇寰興奮地道：「不錯，這六支墨竹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二人注目細看，只見那六支竹排列得十分整齊，正中一支比較粗大，其餘五支則比較細小，環繞著較粗的一支，呈梅花形狀。

　　可是，當鐵蓮姑和林雪貞說出這引起「與眾不同」的特徵，霍宇寰卻搖頭笑道：「這些只是表面的徵狀，還有最重要的地方，你們沒有注意到？」

　　林雪貞道：「到底是什麼嘛？你就乾脆說出來吧？」

　　震宇寰道：「這六支墨竹中有一支是人工做的。」

　　「哦？」

　　二女望著那些活生生的枝葉，都有些不信。

　　霍宇寰笑了笑，道：「你們瞧！」

　　伸手握住正中那支較粗的竹幹，一陣旋動，竟將其攔腰拆卸了下來。

　　原來那竹上的枝葉，全是假貨，竹身中空，兩端有螺旋形的絲口，可以接合拆卸，製作得非常巧妙。

　　鐵蓮姑目瞪口呆，詫異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林雪貞卻捧著那半截假竹，看了又看，不忍釋手，感慨地道：「我跟隨師父十多年，竟不知道他老人家還有這些本事……」

　　霍宇寰笑道：「現在，『墨竹六支』，『取其中空者』，都已經找到了，接下去應該『加無根水五碗』啦。」

　　一面說著，一面將酒缸對準地上半截竹筒，緩緩灌注了進去。

　　酒入竹中，清香四溢，不一會，一塊小木板隨著酒液浮升起來。

　　木塊上，縛著一柄閃閃發亮的鋼製鑰匙。

　　林雪貞驚喜交集，忙問道：「霍大哥，你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呢？」

　　霍宇寰道：「說來有幾分僥倖，這件事，全靠九妹幫了大忙。」

　　鐵蓮姑怔道：「我？」

　　霍宇寰笑道：「正是。若不是你跌破那一缸酒，我也就不會發現那七株玫瑰花指示的方向了。」

　　鐵蓮姑茫然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真叫人越聽越糊塗了。」

　　霍宇寰道：「剛才我和林姑娘正談論著字條上各種花竹名稱的含意，雖然猜想到那可能是暗示某種物件藏在花園內，可惜卻無明確路線可循，恰巧那時候你在一簇花叢旁邊，跌碎了酒缸……」

　　林雪貞岔口道：「後來怎麼樣？」

　　霍宇寰道：「後來，我無意中發現那花叢邊栽植著七株玫瑰，形如一支箭鏃，最尖端的一株，指著正南方。於是，我突然想到，『玫瑰七錢』，是否暗示『在七技玫瑰的前方』之意呢？」

　　鐵蓮姑和林雪貞凝神傾聽，臉上都流露著振奮之色。

　　霍宇寰接著道：「當時我也只是懷著『姑妄一試』的心情，向南方走去，誰知走到第七步，便又發現地上擺著四盆芍藥。」

　　林雪貞脫口道：「那豈不合了『芍藥四兩』那一句？」

　　霍宇寰道：「一點也不錯。那四盆芍藥，給了我極大的信心──但是，字條上為什麼要用『芍藥四兩』，而不寫『四錢』？其中必有緣故。」

　　林雪貞道：「什麼緣故？」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我經過苦思，終於被我想明白了。原來那個『兩』字，共有兩種含意：一是代表距離，一是代表方向。」

　　鐵蓮姑也忍不住了，接口道：「到底代表什麼？請你快些說出來好不好？」

　　霍宇寰點頭道：「你別性急，慢慢聽下去就知道了。」

　　說到這兒，又故意住了口。

　　林雪貞跺腳道：「急驚風偏偏遇著慢郎中。真是要命。」

　　霍宇寰笑道：「你們輪流打岔，叫我如何說得下去呀？」

　　林雪貞道：「好！好！好！咱們不打岔了，你快說你的吧。」

　　霍宇寰這才慢條斯理說道：「兩者倍也。『四兩』的意思，是指『四』的雙倍，換句話說，就是指距離芍藥八步的地方……」

　　林雪貞不知不覺地又岔口問道：「那麼，方向呢？」

　　話出口，才發覺又岔了嘴，連忙搖手道：「對不起！對不起！算我沒有問，我錯了。」

　　鐵蓮姑對她本有幾分不快，見了這種嬌憨無邪的神態，也不禁莞爾失笑，妒意全消。

　　霍宇寰微微一笑，繼續道：「以字形而論，『兩』從人，與『內』字近似，如果去掉『兩』字內的人字，再與『四』字覆合，就是『西』字，這自然表示應該轉向西方了。」

　　林雪貞突然「咭」地笑出聲來，又想岔口，急忙用手掩住了嘴巴。

　　霍宇寰道：「你要說什麼？索性說出來吧，省得憋在肚子裡生蟲。」

　　林雪貞搖搖頭笑道：「沒有什麼。我只是很佩服霍大哥，居然比拆字先生還強。」

　　霍宇寰聳聳肩，道：「我若不會拆字，怎解得透令師的紙上玄機。」

　　鐵蓮姑笑道：「好啦！別扯閒話，還是說正事吧。」

　　霍宇寰雙手一攤，道：「以後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向西去了八分，便找到三株秋菊，然後就順利地進入竹林，發現了這六支墨竹。」

　　鐵蓮姑沉吟道：「如此看來，當初許老前輩埋藏這柄鑰匙，的確很費了一番苦心。這件事，他為什麼連林姑娘和孟相公都瞞著不肯告訴呢？」

　　霍宇寰道：「據我猜想，他是早已料到《百鯉圖》的風聲會洩漏，倘若發生變故，怕林姑娘師兄妹無力護寶，反招禍患，才特意如此安排，留待異日之用。」

　　鐵蓮姑道：「你是說，許老前輩已將《百鯉圖》收藏在那道秘密鋼門裡了？」

　　霍宇寰道：「想必如此。」

　　鐵蓮姑道：「可是，林姑娘卻說，許老前輩遇害以後，她還看見過那幅《百鯉圖》……」接著，轉顧林雪貞道：「是這樣的嗎？」

　　林雪貞點點頭，道：「是的。師父被害後，我和師兄清點遺物，還看見過那幅圖畫。」

　　鐵蓮姑道：「你可還記得放在什麼地方？」

　　林雪貞想了想，道：「好像在書房那口檀木箱子裡。」

　　鐵蓮姑道：「走！咱們去找我看。」

　　三人穿過花園，重回書房。

　　林雪貞熟練地啟開一口紫色檀木箱，從箱中取出一卷立軸，道：「暗！在這兒了！」

　　那紙軸卷紮得很整齊，放在一支長形錦囊中，錦囊上繡著五個字──《寒塘百鯉圖》。

　　霍宇寰不禁納悶道：「這就奇怪了，《百鯉圖》既然在這兒，鋼門裡又放的是什麼東西呢？」

　　鐵連站道：「且別管它。咱們先瞧瞧這幅《百鯉圖》究竟有什麼神秘之處再說。」

　　說著，由林雪貞手中接過立軸，輕輕一抖，鬆展開來。

　　一看之下，三個人不約而同驚呼失聲，臉上全都變了顏色。

　　所謂《寒塘百鯉圖》，顧名思義，自然是描繪的冬日河塘，遠山近樹，煙雨迷濛，百鯉戲波……種種風光。

　　不錯，圖中的確繪著一片廣大的水塘，有遠山，也有近樹，甚至還有一位冒雨垂釣的笠翁。

　　可是，卻缺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鯉魚。

　　《百鯉圖》中竟然沒有鯉魚，這不是太奇了嗎？

　　事實確是如此，這幅圖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鯉魚。

　　別說鯉魚，任你找遍全圖，連一條泥鰍也找不到。

　　霍宇寰愣了好半晌，才指著圖畫問道：「這就是《百鯉圖》？」

　　林雪貞點頭道：「是呀！」

　　霍宇寰濃眉緊皺，又問：「令師由嘯月山莊買回來的，就是這一幅？」

　　林雪貞道：「不錯，就是這一幅……」

　　她忽又困惑地搖了搖頭，說道：「可是，剛買回來的時候，圖上分明有鯉魚，現在怎麼鯉魚都不見了？」

　　霍宇寰道：「你親眼看過這幅圖畫？」

　　林雪貞道：「是的，那時圖上繪著整整一百條鯉魚，每條魚的姿態都不一樣。你們瞧，這些波紋和水草之間，不是還有著空白的痕跡嗎？這些地方，原就繪著各種形狀的鯉魚。」

　　她說的一點也不假，圖上繪著水草波紋的地方，果然有許多狹長形的空隙。

　　霍宇寰注目良久，輕嘆道：「我活了幾十年，真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不可思議的怪事，圖畫中的魚，居然會不翼而飛了。」

　　鐵蓮姑道：「依我猜想，《百鯉圖》可能有真假兩幅，一幅圖中有魚，一幅沒有，咱們看見的這一幅只是假圖。」

　　霍宇寰搖頭道：「如果確有真假兩幅，理當繪製得一般模樣，怎會故意示人以差別？」

　　鐵蓮姑沉吟了一下，又道：「那麼，會不會是用正副兩幅圖，一幅只繪著風景和水草，另一幅，則專繪鯉魚，然後把兩幅圖畫重疊複製，裱糊在一起……」

　　霍宇寰心中突然一動，說道：「你怎會有此奇想？」

　　鐵蓮姑微笑道：「我想，《百鯉圖》的奧秘，多半應在那一百條鯉魚圖形上，這些風景和水草，不過是陪襯之物罷了。否則，許老前輩怎會把如此珍貴的圖卷，隨意夾置在木箱中。」

　　霍宇寰奮然道：「九妹不愧蘭質蕙心，這推想不僅精闢獨到，而且大有可能……」

　　林雪貞道：「果真如此，那另外一幅正圖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鐵蓮姑用手一指，道：「八成兒就在那道秘密鋼門裡面。」

　　林雪貞忙道：「霍大哥，鑰匙在哪兒？快打開鋼門來瞧瞧。」

　　霍宇寰也幾乎認定那《百鯉圖》必在鋼門秘櫃中，不然，當初金刀許武何須為了埋藏一柄鑰匙，如此煞費苦心？

　　他取出鑰匙，投入鎖孔內，內心不禁怦然狂跳。

　　《百鯉圖》究竟有什麼秘密？何以值得金刀許武不惜以身殉圖？因何會引來兇徒的滅口屠殺，巧取豪奪……

　　這些謎，立刻便要揭破了。

　　霍宇寰無法掩飾內心的好奇和激動，以致握著鑰匙的手，也輕微顫抖起來。

　　鑰匙在鎖孔中緩緩轉動、轉動……

　　「噠！」一聲輕響。

　　堅固的鋼門，應聲而開……

　　三顆頭不由自主湊向一起，六道目光不約而同投向櫃中。

　　結果，卻令人大失所望。

　　鋼櫃中只有一個白絹小包，此外，連半斤紙屑也沒有，何嘗有什麼圖卷？

　　三人互望了一眼，臉上都泛起迷惘之色。

　　霍宇寰探手將那白絹小包取出，遞給了林雪貞。

　　林雪貞用手摸了摸，裡面好像是兩支圓圓的金屬圈子，不覺困惑地說道：「奇怪！會是什麼東西？」

　　鐵蓮姑道：「這是令師的遺物，你解開來看看吧。」

　　林雪貞低頭解開白絹，不覺發出一聲輕呼。

　　敢情，絹巾所包的，竟是一對黃澄澄的純金手鐲。

　　手鐲打造得十分精緻，同式兩支，形作彩鳳狀，鳳頭鳳尾交接在一起，盤成一個圓箍，每一片羽毛，都是精工鑲成，看來栩栩如生，靈巧非凡。

　　林雪貞拋了白絹，雙手捧著那一對金鳳手鐲，笑道：「九姐姐你瞧，這鐲子做得多精細，手工好，式樣也別致！」

　　鐵蓮姑反覆看了一陣，也點頭道：「的確不錯，這樣細膩的手工，真是少見。」

　　林雪貞道：「我真傻，怎麼早不知道師父收藏著這麼一副漂亮的金鐲子！」

　　鐵蓮笑道：「現在知道也不晚，令師留下的東西，不就是給你的嗎？」

　　林雪貞喜不自勝，道：「真的漂亮哩，九姐姐，我戴上給你看看……」

　　兩人只顧觀賞金鳳手鐲，倒像把《百鯉圖》的事忘記了。

　　霍宇寰忽然搖頭道：「令師留下這對手鐲，只怕不是給你戴著好看的。」

　　林雪貞詫道：「為什麼？」

　　霍宇寰一俯腰，拾起了那幅白絹，道：「你們看吧！」

　　林雪貞和鐵蓮姑，這才注意到絹上寫有六個大字：「金鳳現，百魚飛。」

　　林雪貞愕然道：「這是什麼意思？」

　　霍宇寰道：「所謂『金鳳現』，顯然是指一對金鳳手鐲的出現，『百魚飛』自然是說《百鯉圖》中的魚形，即將不翼而飛……看這六個字的含意，令師似乎早已知道《百鯉圖》中的魚形會隱去。」

　　林雪貞道：「可是，一對手鐲和一幅圖畫，彼此風馬牛不相干，為什麼金鳳手鐲出現，圖中魚形便會隱去呢？」

　　霍宇寰道：「此中道理，就令人費解了。不過，我相信令師絕不會無緣無故打此啞謎，他這樣做，必有很深的用心。」

　　林雪貞怔怔看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仍然不解，不禁傷感地道：「師父一向拿我和師兄當親生兒女看待，大小事情，從來沒有瞞過我們，這次不知道為什麼，竟把我們全蒙在鼓裡……」

　　霍宇寰道：「我想，他不是存心要瞞你們，或許因為時機未到，暫時秘而未宣，卻不料禍變突然發生，以致來不及向你們吐露。」

　　林雪貞道：「現在他老人家去世了，留下這些啞謎，叫人如何猜解得透呢？」

　　霍宇寰安慰道：「你先不要急，暫且把手鐲和圖畫都收存起來，咱們慢慢地推敲，總能猜透其中含意的。」

　　鐵蓮姑嘆道：「可惜這次三哥沒有同來，如果他在，這啞謎就不難解破了。」

　　霍宇寰道：「提到你三哥，我正在擔心。這幾天，不知道什麼緣故，我總有一種莫名的異感，好像蘭州方面會發生事故。」

　　鐵蓮姑訝道：「怎麼會呢？」

　　霍宇寰道：「咱們離開蘭州的時候，雙龍鏢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人，都已先後在嘯月山莊出現，鬼眼金沖也狡詐難纏，任何一方應付不周到，對咱們兄弟都很不利。」

　　鐵蓮姑道：「我想不會的，即或發生什麼事故，有三哥和二哥坐鎮莊中，也一定可以從容應付。若論機智應變之能，他們誰也不是三哥的對手。」

　　霍宇寰搖頭道：「話雖不錯，但也不可過分小覷了對方，苗飛虎老奸巨猾，金沖詭詐成精，神算子柳元尤其精明幹練，頗具奇才……這些人，都非平庸之輩。」說到這裡，話鋒一轉，道：「《百鯉圖》和金鳳手鐲既然已經到手，留此無益，不如趁現在天色尚早，動身回去吧。」

　　林雪貞忙道：「急也不在一時，大哥和九姐姐不辭千里而來，好歹也得小住幾天，讓我略盡地主之誼才行。」

　　霍宇寰站起身子，道：「來日方長，你想做主人，以後還愁沒有機會嗎？」

　　林雪貞橫身攔住，道：「不行，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你們最少得在這兒休息一夜，否則我絕不答應。」

　　霍宇寰向鐵蓮姑聳聳肩，道：「你聽聽，天下有這樣霸道的主人沒有？」

　　鐵蓮姑淡淡一笑，道：「既然人家主人一番感情，卻之不恭，你就耐心在這兒休息一夜，明天再動身吧，」

　　不知為什麼，她笑得竟十分牽強，語氣也很冷淡，倒像林雪貞挽留的不是她，而是霍宇寰一個人似的。

　　林雪貞卻懵然不覺，高興地道：「一言為定了。你們先坐一會，我去準備飯菜和房間。」說完，一溜煙似地走了。

　　鐵蓮姑目注她遠去的背影，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可惜啊，可惜……」

　　霍宇寰道：「可惜什麼？」

　　鐵蓮姑道：「可惜咱們怎不早幾年結識這位林姑娘。」

　　霍宇寰道：「早結識便怎樣？」

　　鐵蓮姑幽幽地道：「早若結識，就不必我一個人侍候大哥了。」

　　霍宇寰聽了這話，濃眉一豎，似有怒意，但終於只是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

　　別看林雪貞長得挺嬌嫩，做起家務事來，手腳卻既利索，又快捷。

　　沒多大一會工夫，熱騰騰的飯菜已經上了桌子，居然有酒有肉，四葷兩素，外加一大碗香噴噴的酸辣湯。

　　霍宇寰舉著嚐了嚐，不禁大加稱讚道：「想不到你還能做得這一手好菜。」

　　林雪貞問道：「鹹淡如何？」

　　霍宇寰道：「好極了。色、香、味三者皆備，實在難得。」

　　林雪貞道：「師父在世的時候，一日三餐，都是我下廚。今天太倉促了些，附近又買不到豬肉，只向鄰居買了一隻雞，委實太簡慢了，趕明兒，我再進城多買些菜，好好招待你們。」

　　霍宇寰忙道：「菜餚在精而不在豐，就這樣已經很好很好了……」一面說著，一面大筷夾菜，大碗喝酒，吃得津津有味。

　　鐵蓮姑冷冷笑道：「哈！真不容易。咱們大哥吃過多少名廚做的酒席，也難得讚個『好』字，今兒是怎麼了，只差沒把盤子吃下肚裡去……」

　　林雪貞沒有聽出弦外之音，笑著道：「只要大哥喜歡，以後我可以天天做給大哥吃。」

　　鐵蓮姑斜睨道：「這話是真的麼？」

　　林雪貞道：「當然是真的。」

　　鐵蓮姑道：「能做多久？」

　　林雪貞道：「無論多久都行。」

　　鐵蓮姑聳聳肩，道：「難道你將來嫁了人，有了丈夫，也把大哥接回去奉養一輩子？」

　　林雪貞頓時紅了臉，扭著身子道：「不來啦！人家是說的正經話，九姐姐卻拿人家取笑……」

　　鐵蓮姑道：「我說的也是正經話，女孩子嘛，總有一天要嫁人的，你總不能一輩子陪著大哥，是不是？」

　　林雪貞羞笑道：「為什麼不能？九姐姐能夠一輩子陪著大哥，我為什麼就不能？」

　　鐵蓮姑想不到她竟會說出這種大膽率直的話來，臉上霎時變了顏色。

　　霍宇寰見此情形，連忙岔開話題道：「你們別只顧說話，酒菜都快被我一個人吃光了。來！來！多吃菜，多喝酒，少說話！」

　　鐵蓮姑眼中已泛現淚光，一言不發，舉起面前酒杯，接連乾了三大杯……

　　借酒澆愁愁更愁。

　　鐵蓮姑本不善鐵，幾杯愁酒下肚，越發勾起無窮傷感，突然擲了酒杯，伏在桌上哭了起來。

　　林雪貞愕然道：「九姐姐怎麼了？難道是我說錯了什麼話？」

　　霍宇寰搖頭道：「不是的。她身世坎坷，易生感觸，喝了酒常會這樣，讓她大哭一場，就沒事了。」

　　林雪貞道：「既這樣，我扶她回房休息去吧。」

　　一頓本來很愉快的晚餐，只得草草終席。

　　林雪貞攙扶著鐵蓮姑去了臥室，霍宇寰也無心情再喝酒了，推杯而起，獨自步入花園。

　　園中暮色蒼茫，清風入懷，花香襲人，草叢傳來一陣陣蟲鳴聲，使人精神一爽，酒意頓消。

　　霍宇寰深深吸了一口氣，信步前行，不知不覺又走到那棵大樹下。

　　樹下桌椅猶在，霍宇寰隨意坐下來，目光又觸及花叢旁那些破裂酒缸的碎片。

　　日間，鐵蓮姑曾在那兒失手打破了一缸百花酒，當時她誆稱是因踏著一粒石子，險些摔倒，現在想來，事情顯然絕非那麼單純了。

　　她瞧見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可嘆的是多年相處，她竟然還不瞭解自己的為人。

　　難道說，人活在世上，除了兒女之私，就沒有其他目的了麼？

　　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在一起，除了愛與恨，難道就沒有別的東西了麼？

　　霍宇寰是正常的男人，當然也有情愛的需求。他年逾四旬，當然也憧憬過需要一個家，但是，他竭力克制這種個人的欲望，只盼先替天下無父母的孤兒們建立失去的家，他要把溫暖和家庭，給與了那些最迫切需要的可憐孩子，然後才能為自己打算。

　　他這樣做，並非為了要做一個受人景仰的英雄，也不是因為他具有超人的情操和胸襟。

　　他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自己從小便失去了父母。當別人都在享受著童年的快樂時，他已經嚐到了孤兒的苦痛，領受到人間的悲愁了。

　　花徑間有了腳步聲。

　　霍宇寰頭也沒回，輕輕問道：「睡熟了嗎？」

　　林雪貞噓了一聲道：「睡熟了。可是，她嘴裡一直還在含含糊糊說著些聽不清的夢囈。」

　　霍宇寰點點頭，沒有接口。

　　林雪貞又道：「我猜，她心裡一定有很重的心事。」

　　霍宇寰又點點頭，仍舊沒有開口。

　　林雪貞：「大哥知道她有什麼心事嗎？」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最好不要去胡亂揣測。」

　　這一次，輪到林雪貞默然了。

　　過了一會，她忽然仰面向天，長嘆了一口氣。

　　霍宇寰道：「怎麼啦？你也有心事？」

　　林雪貞幽幽道：「女孩子嘛，誰沒有幾分心事。可惜，女孩子的心事不足為外人道，我又沒法學九姐姐那樣，喝醉了痛快的大哭一場。唉──」

　　霍宇寰不覺笑了起來，道：「似你這般年紀輕輕，不識人間愁苦，除了感懷師門血仇未報，還有什麼心事，值得這樣長噓短嘆？」

　　林雪貞一撇嘴唇道：「大哥就這麼看不起人家？人家也已經十八九歲了，連人間愁苦都不懂麼？」

　　霍宇寰道：「你既然懂，我就要考考你。」

　　林雪貞道：「好！你考吧！別以為人家真是小孩子。」

　　霍宇寰含笑道：「你說你已經懂得人間愁苦，那麼，我問你，一個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不幸是什麼？」

　　林雪貞想了想，道：「這當然要因人而異了，譬如男人，莫過於『壯志未酬身先死』。如果是女人……」說到這裡，偷偷望了霍宇寰一眼，忽然住口不肯再往下說。

　　霍宇寰道：「如果女人又怎麼樣？」

　　林雪貞羞怯地笑道：「我說出來，你可不許笑我。」

　　霍宇寰點頭說道：「放心，大哥絕不會笑話你的。」

　　林雪貞坦然道：「女人一生最大的願望，不外尋求一個理想的歸宿，如果她遇見了自己傾心鍾情的男人，而又礙於種種緣故，不能把內心的情意傾吐出來，眼睜睜看著良緣錯過。機會不再，這該是一個女人的最大不幸了。」

　　她似已鼓足了勇氣，才把這番話說出來，話一說完，便已面紅過耳，嬌羞不勝。

　　誰知霍宇寰卻搖搖頭，道：「錯了。」

　　林雪貞驚訝地道：「怎麼錯了？」

　　霍宇寰道：「你說的這種不幸，或因機遇欠佳，或因緣分不夠，嚴格說來，都與自身的努力程度有關，不能算是最大的不幸事。」

　　林雪貞道：「那麼，大哥的意思是──」

　　霍宇寰凝目天際，緩緩道：「我以為，人生最大的不幸，莫過於自小失去了父母。」

　　「啊！」林雪貞輕呼了一聲，臉上頓時佈滿了驚異震動之色。

　　霍宇寰徐徐接道：「孤兒也跟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樣，都是純潔無辜的，在他們幼小的心靈中，沒有任何罪惡和污點，更沒有絲毫虧負過這個世界，可是，當他們正迫切需要愛心和撫育的時候，這無情的世界卻把他們遺棄了，人生在世，還有比這種事更不幸的嗎……」

　　林雪貞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張臂緊緊抱住霍宇寰，哽咽道：「大哥，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霍宇寰似乎微微有些意外，詫聲問道：「怎麼了？」

　　林雪貞伏在他肩上啜泣不已，斷斷續續道：「我……我……我就是……一個孤兒……」

　　霍宇寰訝然道：「真的？」

　　林雪貞一面抽搐，一面點頭，說道：「我和師兄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師父收留我的時候，我才四歲。」

　　霍宇寰道：「四歲已經懂事了，你還記得你父母的模樣嗎？」

　　林雪貞道：「都記不大清楚了，我只記得娘是生病去世的。咱們住一座破窰洞裡，娘一嚥氣，我就被一個姓劉的婆婆帶走，後來，劉婆婆時常打我，又要把我賣給人家做什麼童養媳，我偷偷逃回破窰去尋娘，才遇見了師兄……」。

　　霍宇寰道：「就是孟宗玉孟老弟？」

　　林雪貞道：「是的。師兄只比我大兩歲，也是孤兒，他見我一個人在破窰邊哭泣，就領我來拜見師父。」

　　霍宇寰舉手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長嘆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在他內心，有著無限感慨，也由衷產生了同病相憐的親切感。

　　卻不料這情景，竟落在另一個傷心人眼中。距離大樹數丈外，便是臥室窗口。鐵蓮姑正側身站在窗後，含淚注視著樹下依偎的人影。

　　※※※

　　曙色初現，前院傳來馬嘶聲。

　　霍宇寰一驚而醒，匆匆披衣下床，趕到前院，卻見鐵蓮姑已將馬匹繫好了鞍。

　　備好鞍的馬只有一匹，那就是鐵蓮姑自己乘騎的那匹五花馬。

　　霍宇寰詫道：「九妹，你要幹什麼？」

　　鐵蓮姑眼泡紅得像兩隻水蜜桃，低垂著頭，面上一片木然，輕答道：「我想趕回蘭州去……」

　　霍宇寰道：「要回蘭州也用不著趕這麼早呀！」

　　鐵蓮姑低頭道：「我想一個人先走……」

　　霍宇寰臉色一沉，道：「這是什麼話？咱們一塊兒來當然一塊兒回去，你為什麼要獨自先走？」

　　鐵蓮姑俯首而立，默然不語。

　　霍宇寰沉聲道：「九妹，你跟我多年，難道還不瞭解我的脾氣？這是你任性胡鬧的時候嗎？」

　　鐵蓮姑突然以手掩面，哽聲道：「我正是不願胡鬧，才想獨自先走，大哥，求你讓我先走吧！我要去見二哥和三哥，留下來，我會發瘋，我會……啊……」

　　話聲中斷，繼以哭聲。她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跨上馬背，抖韁便走。

　　霍宇寰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馬轡頭，低喝道：「九妹，你聽我說……」

　　鐵蓮姑用力搖著頭道：「不要說了！我只是要獨自一個人冷靜的思一想。昨晚，我一夜沒睡，總擔心三哥他們在蘭州出了事故。所以急於去保定府打聽消息，這都是真話，大哥，求你不要攔我，讓我先走吧！」

　　霍宇寰注目道：「你是真的只是去保定打聽消息？」

　　鐵蓮姑連連點頭，說道：「是真的，我不騙你。」

　　她極力想鎮定，無奈淚水卻滾滾而落，幾乎哽咽不能成聲。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保定府西門的陳家醬園，是咱們的暗舵，蘭州若有變故，他們一定會用信鴿飛告，你先去保定府等候，我隨後就來。」

　　鐵蓮姑淚水滂沱，悲不可抑，一面頷首答應，一面催馬加鞭，絕塵而去。

　　霍宇寰望著逐漸遠去的背影，怔忡良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子。

　　一回頭，卻發現林雪貞站在木屋門前。

　　林雪貞秀髮蓬鬆，睡眼惺忪，彷彿剛由臥室出來，又好像已在門前站了一會了。

　　她臉上全是迷惘之色，驚訝地問道：「九姐姐怎麼啦？」

　　霍宇寰道：「她惦記著蘭州嘯月山莊的兄弟們，先去保定府打聽消息了。」

　　林雪貞道：「為什麼不等咱們一起走呢？」

　　霍宇寰聳聳肩，道：「我也是這麼說，怎奈她卻是個急性人，竟不肯多等一會。」

　　林雪貞又道：「我瞧她神色不對，好像在跟誰生氣似的？」

　　霍宇寰笑道：「沒有的事，好端端她會跟誰生氣？時間不早，咱們也該準備動身了。」說著，舉步向後院走去。

　　林雪貞緊隨身側，笑問道：「大哥昨夜睡得還好麼？」

　　霍宇寰道：「很好！奔波半生，難得像這樣安安穩穩睡過一宵。」

　　林雪貞道：「本想收拾師父的臥室讓大哥安歇的，只因有師父的遺物不便移動，所以只好委屈大哥在書房過夜。」

　　霍宇寰道：「書房很好，又清靜，又舒適，園內鳥語花香，尤其令人神清氣爽，心胸舒暢。」

　　林雪貞道：「大哥既然喜歡這個地方，何不再多住一天，讓我好好做幾樣菜請大哥，咱們明天再走吧？」

　　霍宇寰道：「這不成，你九姐姐已經先去了保定，怎好讓她久等。」

　　林雪貞忽然「噗」她一笑，道：「大哥，我說一句話，你可別生氣？」

　　霍宇寰道：「什麼話？」

　　林雪貞道：「我看大哥雖是一幫之主，卻好像很怕九姐姐。」

　　霍宇寰一怔，隨即大笑起來，道：「你錯了，咱們是兄妹，說不上誰怕誰，只不過，幫中只有她一個女孩子，做兄長的難免會寵她一些。」

　　林雪貞接口道：「如果我也要求加入旋風十八騎，大哥也會寵我嗎？」

　　「這……」霍宇寰呆了一下，才笑道：「你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孩，怎可自甘墮落，與盜賊為伍。」

　　林雪貞道：「像旋風十八騎這種劫富濟貧的俠盜，不知比那些自命俠義之士要清高多少倍，只怕大哥嫌我無用，不肯收容，否則，我一定要加入，永遠追隨大哥，替世上千千萬萬可憐的人，盡一份力量。」

　　霍宇寰見她義正詞嚴，不像是說著玩的，一時倒不知該如何接口才好，只得微微一笑，岔開話題道：「這些事以後再談吧，現在我餓了，快些弄點吃的，吃飽了咱們好動身上路。」

　　林雪貞卻不肯放鬆，說道：「大哥，你得先回答我，究竟你收不收我這個妹妹？」

　　霍宇寰笑道：「旋風兄弟與天下志同道合的朋友攜手並肩，共襄義舉，豈有不歡迎的道理，待你為師報卻血仇之後，如果真願加盟，大哥絕不拒絕就是。」

　　林雪貞大喜道：「大哥！真的呀，說話可要算數呀！」

　　霍宇寰道：「大哥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

　　林雪貞伸出右手小拇指，道：「好！一言為定，咱們現在勾勾指頭。」

　　霍宇寰道：「勾指頭幹什麼？」

　　林雪貞笑了笑道：「這表示『君子一諾，永不反悔』。」

　　霍宇寰笑了笑，道：「瞧你還是信不過大哥。」

　　伸出左手小拇指，和林雪貞緊緊勾了一勾。

　　林雪貞這才心滿意足，雀躍著去了。

　　不一會，捧來了水盆和面巾，侍候霍宇寰梳洗水又親手疊被摺褥，整理臥榻。然後，又欣然下廚，洗手作羹湯。

　　林雪貞愉快地忙碌著，像一位殷勤的主婦，也像一位能幹的妻子。

　　然而，霍宇寰卻由此產生了太多的感觸。

　　許多年來，他的飲食起居，都由鐵蓮姑親自照顧，很少假手於他人，他行蹤所至，鐵蓮姑總是隨侍在左右，這情形，不僅幫中弟兄早已視為當然，連他自己也習以為常了。

　　如今，鐵蓮姑負氣離去，眼前忽然換了林雪貞，即使親切有勝鐵蓮姑，在內心的感受上，卻始終有些異樣。

　　是對「新」的懼怯？抑是對「舊」的留戀？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這種感受？也無法形容那是一種什麼滋味？可是，他卻對林雪貞精心調製的飯菜，突然失去了胃口。

　　※※※

　　陳家醬園在保定府西門城牆邊，除了成堆的醬缸，只有數間木屋。醬園主人陳煌，是個獨腳老人，今年已經七十出頭，無妻無子，僅率領著五名伙計和飼養著幾頭獒犬，經營釀製醬油的生意。

　　陳煌既是旋風十八騎的暗舵主持人，那五名伙計，自然也非外人──他們都是由霍宇寰一手扶養長大的孤兒。

　　一名殘廢老人，帶著幾名年輕伙計做生意，表面看來，自是毫無起眼之處，何況，獨腳老人陳煌待人很客氣，除了督促伙計們經營買賣之外，每遇閒暇，總喜歡在城垣高處和孩子們放鴿子玩兒。

　　陳老頭最歡喜飼養鴿子，各式各樣的鴿子，養了近百隻，或許因為他身體殘廢了，行動不便，故而特別喜愛獨坐城樓，看著成群的鴿子在空中盤旋飛翔，藉以回憶當年自己行動方便時自由自在的日子。

　　附近孩子們跟他廝混熟了，都叫他「獨腳陳爺爺」，大家跟他嬉笑戲耍，他都不以為忤，但卻有一點，絕對不能捕捉他的鴿子，那些鴿子，就像他的兒女，也是他的命根子，誰要是捉弄他的鴿子，那真比拿刀殺他還要嚴重。

　　因此，鄰居們又送給他一個綽號，叫做「鴿子陳」。

　　時間漸久，這名字居然越傳越廣，保定府西門一帶的居民，或許有不知道「陳家醬園」的，但只要提起「鴿子陳」，幾乎家喻戶曉，無人不知。

　　然而，大家只知道獨腳陳爺爺喜好鴿子，卻誰也不知道他飼食鴿子的真正目的。

　　這一天午後，陳煌又坐在醬園後方的城樓上，一面悠閒的吸著旱煙，一面仰望空中翱翔的鴿群。幾名頑童，在城牆上追逐嬉戲。突然，盤旋空中的鴿群紛紛斂翅落地，躲進籠中。其他鴉雀也爭相飛避……

　　天際黑影掠動，出現了兩頭禿鷹。

　　頑童們都停止了遊戲，用手指著叫道：「老鷹來啦！老鷹來抓陳爺爺的鴿子當晚飯啦！」

　　陳煌敲去煙灰，忿忿地站了起來，咒道：「這畜牲，上次偷去一隻乳鴿，居然食髓知味，又來找野食了！總有一天，叫你們死在我手裡。」

　　一名頑童拍手笑道：「陳爺爺，光發狠有什麼用，有本事你也飛上天去，把它們捉下來。」

　　陳煌向地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笑罵道：「小猴兒崽子，你就量定了陳爺爺不行？陳爺爺這條腿若是好好的，哼──」

　　話未畢，忽見那兩頭在高空盤旋的禿鷹，突然一齊斂翅側飛，閃電般直衝了下來。

　　禿鷹下衝，必是發現了追捕的目標。

　　陳煌縱目望去，臉上不禁駭然變色，因為那禿鷹撲擊的目標，竟是一隻灰白色的信鴿。

　　那信鴿正由西南方振翅飛來，兩翼吃力地鼓動著，分明已飛過很遠的路程，體力顯得有些不繼了，以致對即將臨頭的大禍，猶渾然不覺。

　　陳煌見狀大急，無奈相距太遠，難以援手，只得用力頓著那支拐杖，厲聲大叫，道：「傻東西，快躲──」

　　呼聲中，禿鷹疾降如電，一霎眼，已到信鴿頭頂，巨翅一展，雙爪飛擊而下。

　　「叭！」一聲哀鳴，灑落滿天碎羽。

　　那信鴿翻翻滾滾摔落下來，顯然已受了重傷。

　　另一個禿鷹毫不放鬆，立即展翅疾追下來。

　　那信鴿雖在體力疲憊之際，又負了重傷，卻不甘引頸待斃，翻落到距離地面十餘尺處，重又鼓足餘力，展動雙翼，貼地疾飛。

　　兩頭禿鷹尾追不捨，輪番攻擊，一連俯衝了兩三次，都被那信鴿擦著地面躲過。

　　一逃二追，漸漸糾纏到了城垣外。

　　幾名頑童都拍著手叫道：「看啊！老鷹抓鴿子啊！」

　　陳煌怒目切齒，緊握著拐杖，眨也不眨盯視著那兩頭兇殘的禿鷹。

　　信鴿被追得無處躲避，拖著重傷垂危的身子，奮力掠上城頭。

　　兩頭禿鷹閃電般追到，鐵翅掠過城牆，幾乎掃中那幾名看熱鬧的頑童。

　　幾名頑童失聲驚呼，急忙抱頭伏倒牆頭上。

　　就在這時候，陳煌突然一頓拐杖，飛身而起。

　　他飛射之勢，竟比鷹鴿更快，人在五尺外，右手凌空一招，已將信鴿擒到手中，右手拐杖揮處，「啪」地一聲，正中一頭禿鷹的胸腹。中拐的禿鷹應聲摔落地下，另一頭禿鷹見情勢不妙，急忙振翅上沖，打算逃走。

　　陳煌冷哼道：「畜牲，哪裡走！」

　　只見他猛然一挺胸，明明已經力盡下墮的身子，突又疾升數尺，反手一拐，又將那頭禿鷹活生生地擊落了下來。

　　這些經過，僅只一瞬間事，幾名頑童都沒有看到。

　　頑童們抬起頭來，天上的老鷹和鴿子都不見了，只看見獨腿陳爺爺柱著拐杖，匆匆下城而去。

　　正當孩子們議論紛紛，猜不透是什麼緣故時，城垣下陰暗處，緩緩走出一個人。

　　這人身上披著一襲墨黑色的披風，頭上戴著一頂闊沿草帽，使人看不出他的身材，也看不見他的面貌。

　　但是，他卻顯然早已在城下逗留了很久，自然也看見了陳煌飛身騰空，擊斃兩頭禿鷹的經過。

　　他緩緩走到城牆腳下，緩緩抬起兩頭死鷹，凝目看了好一陣，然後緩緩走進了城門。

　　這人的舉止行動雖然都很緩慢，舉手投足間，卻予人以沉重的壓迫感。

　　彷彿他的每一舉步，便能踏碎一座城鎮，每一抬手，就能推倒一座高山……

　　※※※

　　「陳家醬園」做的是生意買賣，大白天裡，難免有登門購貨的顧客光臨，店門自然得開著。

　　但今天，陳煌的神情顯得分外凝重，一回到店裡，便吩咐掩閉店門，並且放出獒犬，不再接待任何客人。

　　五名伙計都明白，這情形，表示有極重要而緊急的消息傳送到了。幾個人立即掩上店門，放出獒犬，同時各藏兵刃，分別把守醬園四周，以防外人窺探。

　　陳煌帶著那隻受傷的信鴿，獨自進入院後木屋，小心翼翼拴上了門窗，然後打開抽屜，取出一柄鋒利的小刀。

　　信鴿左腿上，套著一隻半寸長的紅色小鐵管，封口嚴密，並且有一個清晰的烙印，接著「太一」兩字。

　　陳煌拆下小鐵管，啟開封口，省內卻不是密函或檔，而是一小撮黃色粉末。

　　他將那些黃色粉末傾在一隻碗裡，加了半碗清水調勻，碗中清水卻變成了紫紅色。

　　接著，再叫小刀，將那隻信鴿殺死，向碗裡滴了幾滴鴿血。

　　血與水都是紫紅色，二者混合，竟變為漆黑色的墨汁了。

　　陳煌再剖開鴿腹，從腹中掏出一粒蠟丸。

　　他正要倒破蠟丸取出密函，突聞院中傳來兩聲犬吠，同時有兵刃響地的聲響──

　　陳煌一驚，沉聲喝道：「什麼事？」

　　院中無人回應，也沒有再聽到其他聲音。

　　陳煌警惕立生，匆匆把那碗墨汁藏進抽屜裡，又把蠟丸噙在口中，順手抓起拐杖……

　　就在這時，「蓬」地一聲，木屋門大開。

　　門外直挺挺站著一個人，頭戴草帽，身披披風，低著頭，連連冷笑不止。

　　陳煌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問道：「你是誰？」

　　那人不答，緩緩舉步，跨進了木屋。

　　陳煌被他氣勢所懾，身不由己，又倒退了一大步。

　　那人緩緩掀開披風一角，將兩頭死鷹的屍體輕輕放在桌上，一語不發，逕自在門邊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陳煌一見那兩頭死鷹，神色立變，本能地一提拐杖，意欲出手。可是，當他目光從那人肩上望出去，卻忽然機伶伶打個寒噤，又將拐杖放落。

　　因為他看見五個伙計和四頭兇猛的獒犬，俱已倒斃在院子裡。

　　那五個伙計雖非一流身手，但要一舉擊斃五人，不使對方發出任何呼喊聲已屬十分不易，何況還同時殺死四頭久經訓練的獒犬，更是駭人聽聞了。

　　至少，陳煌自問自己就無法辦到。

　　陳煌看看那兩頭血肉模糊的死鷹屍體，心知形藏業已敗露，但卻猜不透眼前這神秘人物是何來歷？有何目的？

　　　　【第九回】蠟丸密函

　　旋風十八騎替天行道，應該不會結下深仇大恨的仇家。此人出手如此狠毒無情，難道竟會是衝著自己來的？

　　陳煌心裡一陣驚悸之後，反倒鎮定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生死小事，他並不畏懼，使他放心不下的，是那半碗特製藥汁和口裡的蠟丸，這兩件東西，絕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兩人默然相對，似乎都在盤算著什麼，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過了一會，那人忽然冷冷道：「你姓陳？」

　　陳煌點點頭，道：「不錯。」

　　那人又問：「你就是當年橫行關外的『鑽天鷂子』陳一山？」

　　陳煌心頭一震，道：「閣下是誰？怎知陳某的來歷？」

　　那人並沒有回答，冷冷一笑，又道：「當年你在關外，也算雄霸一方的人物，想不到居然願意賣身投靠，甘為旋風十八騎主持區區一處暗舵。」

　　陳煌心裡驚疑，表面上卻故作泰然，道：「這是陳某自己的事，何勞閣下關心？」

　　那人哼了一聲，道：「我只是替你惋惜。」

　　陳煌沉聲道：「人各有志，樹各有根。當年陳某在關外斷腿負傷，若非霍大俠相救，老命早已不保，為了圖報活命之恩，投效旋風盟下，這是男子漢大丈夫應有的行為，何須閣下替我惋惜。」

　　那人聳聳肩，道：「是嗎？如果我今天殺了你，當年活命之思，豈非化為烏有了？」

　　陳煌道：「士為知己者死。我這條命既是霍大俠救回來，為他而死，也無遺憾了。」

　　那人冷笑道：「既然如此，當年他救你性命，豈不是白救？你要報答他，豈不是也沒機會了？」

　　陳煌一怔，道：「這──」

　　那人緩緩站起身來，接道：「你不用害怕，我要殺你，不過舉手之勞，但霍宇寰既救過你一次性命，我也願意給你一次活命機會。」

　　陳煌惑然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究竟想做什麼？」

　　那人徐徐道：「你最好不要問這些，你若知道我是誰，那就非死不可了。」

　　陳煌心中一動，暗忖：由這句話，可知必定是相識的人，我得設法把他那頂草帽掀開來看看……

　　那人緩緩拾起桌上的鴿屍，反覆看了一會，道：「這就是剛才那隻負傷的信鴿嗎？」

　　陳煌道：「不錯。」

　　那人道：「既是傳訊的信鴿，你為何又把它殺了？」

　　陳煌道：「信鴿受了傷，留下無用，免其痛苦，將之殺了，這也是很平常的事。」

　　那人接口道：「但若預先佈置警戒，又放出獒犬，事情就不很平常了。」

　　陳煌一怔，竟為之語塞。

　　那人又道：「看情形，這隻信鴿帶來了很重要的消息，是嗎？」

　　陳煌緊閉著嘴，默然不答。

　　那人冷哼一聲，道：「陳一山，你若還想再一次活命機會，最好快說實話。」

　　陳煌突然把心一橫，急退兩步，背部已抵著窗口，橫拐護胸，大聲喝道：「朋友，你若以為姓陳的是省油燈，那就錯了，有種你把帽摘子下來，咱們廝見廝見。」

　　那人一面把玩著死鴿，一面問道：「你當真想見見我的面貌？」

　　陳煌道：「不錯。」

　　那人道：「我說過要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如果你見了我的面目，那機會便永遠不會再有了。你不後悔嗎？」

　　陳煌哂道：「生死由命，沒什麼可後悔的。」

　　那人放下死鴿，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也罷！閻王注定三更死，不肯容人到五更。一個人既然決要死了，他的最後願望，總是令人不忍心拒絕的。」說著，緩緩舉手，推起了帽沿。

　　陳煌早已凝神蓄勢而待，準備一旦看清那人的面貌時，立即搶先出手。

　　可是，當他突然見到那帽沿下顯露出的面孔時，卻不禁為之一呆。

　　就在他微微一怔的剎那，忽見寒光一閃，一片藍汪汪的東西，已由那人掌中飛射而出。

　　那東西其薄如紙，鋒銳似刀，來勢快逾閃電驚鴻，剛一閃現，便到了面前。

　　陳煌大喝一聲，懷拐擊去。

　　他出拐不能說不快，誰知竟擊了一個空，那東西就像長了眼睛一般，迎著拐杖擊出的勁風，忽然一升一沉，繞了個弧形，穿透髮絲，插入了陳煌的頭頂的「百會穴」。

　　「百會穴」是人身最脆弱的死穴。陳煌只覺頂門上一麻，頓時真氣盡洩，「蓬」然一聲，拐杖脫手，人也摔倒地上。

　　他奮力掙扎想再站起來，無奈已力不從心，只能怒目瞪視著對方，喘息著說道：「你……你……你……」

　　下面的話還未出口，頭一歪，便斷了氣。

　　他雖然看見了帽沿下那張臉，卻永遠沒有機會告訴別人了……

　　那人冷笑一聲，拉下帽沿，緩步向門口走去。走到屍體前，微微俯身，伸手分開了陳煌的髮髻。

　　奇怪的是，陳煌的「百會穴」上只有一線殷紅的血痕，那片藍汪汪的暗器，竟然消失無蹤了。

　　那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抹去血痕，仍將髮髻攏好，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輕輕放在屍體胸前。

　　待一切都佈置妥當後，這才抖一抖披風，反手帶上木屋門，揚長而去。

　　他的舉止，仍然是那麼緩慢，那麼從容，就像他只是來「陳家醬園」買了兩斤醬油，而不是殺了五六個人。

　　※※※

　　天色慢慢暗下來，街上店舖都點亮了燈。

　　只有「陳家醬園」的大門仍緊緊閉著，既無燈光，也沒有人聲。

　　林雪貞探頭向門縫裡張望了一下，道：「裡面沒有人呀！咱們別是找錯地方了吧？」

　　霍宇寰道：「絕不會錯的，你瞧，這兒不是陳家醬園的招牌麼？」

　　林雪貞道：「可是，天剛黑不久，為什麼就關了門，連個燈也不點？」

　　霍宇寰也覺得有些蹊蹺，翻身下馬，低聲道：「你在外面等著，待我進去看看。」

　　林雪貞連忙跳下馬來，道：「大哥，我跟你一塊兒進去。」

　　霍宇寰未置可否，舉手試了試，店門應手而開，竟是虛掩著的。

　　再看門閂，業已折斷，斷處裂痕猶新。

　　霍宇寰濃眉一皺，向後揮揮手，道：「把馬匹牽開，準備兵刃。」

　　林雪貞點點頭，急將馬匹牽走，拔出長劍，上前問道：「發現了什麼？」

　　霍宇寰啞然道：「情形有些不對，恐怕發生了變故。」

　　林雪貞道：「不會吧？你不是說，這裡的負責人『鑽天鷂子』陳一山，武功很高，又是個老江湖嗎？」

　　霍宇寰道：「正因如此，才使人生疑。陳一山處事一向穩重，絕不會讓店裡的人全都離開，而不派人留守。」

　　林雪貞道：「或許他們都睡了……」

　　霍宇寰擺擺手，道：「不要胡猜，你在這兒守住門戶，聽我的吩咐行事，同時要注意外面有沒有人窺伺。」說完，深吸一口氣，舉步向裡走去。

　　前院臨街，是一棟低矮的瓦屋，算是「陳家醬園」的店面，此外，便是一排排數以百計的醬缸。

　　霍宇寰凝神提氣，繞過瓦屋，直奔後院。

　　突然，他心頭一震，整個人呆住了。

　　後院中橫七豎八，倒著滿地死屍，一望而知，正是店中五名伙計和飼養的獒犬。

　　霍宇寰濃眉挑動，環目精光暴射，腳下微頓，身形疾閃，掠到木屋門前。

　　掌勢虛按，輕輕推開了屋門。

　　屋中情景，更使他從心底冒起寒意。

　　他簡直不敢相信，經自己一手創設，如此秘密的暗舵，竟會被人屠戮殆盡，不留一個活口。

　　誰下的毒手？

　　誰有這份能耐？

　　誰跟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

　　這些疑問，在霍宇寰腦中風車般旋轉，卻無法找出一個答案來。

　　他畢竟是飽經風霜的人，雖處劇變，仍然驚而不亂，連忙又深吸了一口氣，壓制住內心的激動，舉掌輕輕擊了三下。

　　林雪貞聞聲而至，一見這情形，也不期駭然一驚，急問道：「這是誰幹的？」

　　霍宇寰搖搖頭，道：「咱們分頭搜查一下，你去城上，我搜醬缸空隙和附近巷子。」

　　他不愧經驗老到，情知若要檢視死者，必須先肅清四周暗敵。如果對方殺人後尚未遠離，自然不會仍留在木屋附近暗處。

　　尤其那些巨大的醬缸，排列環繞，空隙極多，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霍宇寰先由後院搜起，將周圍百丈內可能藏人的角落，仔細搜索了一遍，結果卻毫無發現。

　　搜查雖然落了空，倒也並非全無收穫，至少，他已經藉這段時間，使自己激動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應付劇變，冷靜的頭腦乃是最重要的。

　　不多一會，林雪貞也自城上折返，搖頭道：「什麼人也沒有。」

　　霍宇寰沒有開口，默默將院中屍體略加檢視之後，便走進木屋，點亮了壁上油燈。

　　當他一眼瞧見桌上血淋淋的死鷹和信鴿，不禁神色立變，急忙撿起死鴿，雙手在鴿腹中急急摸索尋覓。

　　林雪貞詫道：「大哥，你在找什麼？」

　　霍宇寰凝重地道：「你先別問，快幫忙找一找，屋裡可有一截紅色的小鐵管和一粒蠟丸？」

　　林雪貞見他神情嚴肅，不敢怠慢，立即幫著四處尋找……

　　她無意間拉開抽屜，發現那半碗墨汁和空鐵管，忙道：「在這兒了！」

　　霍宇寰道：「還有一粒蠟丸，不知是否被兇手奪去了？」

　　林雪貞道：「那東西很重要麼？」

　　霍宇寰點頭道：「不錯，這隻信鴿腳管上的『太一』兩個字，表示是遠從太原府飛來的；朱紅色的套管，表示有特別緊急事讓，不用說，一定是關於嘯月山莊的消息。」

　　林雪貞不解，道：「既然信鴿已經飛到，套管也在這兒，為什麼不見密函，卻另有什麼蠟丸？」

　　霍宇寰道：「這是咱們旋風十八騎的獨門通訊方法，為防秘密洩露，密函並不放在套管中。」

　　林雪貞道：「那要放在什麼地方？」

　　霍宇寰道：「密函用蠟丸封裹，藏在信鴿腹內，剖開鴿腹，才能取得密函。」

　　林雪貞道：「套管又作什麼用途？」

　　霍宇寰道：「套管中是一種特製的藥物。如果只獲蠟丸和密函，仍然無法知道函中內容，一定要先把套管內的藥物用水化開，再將密函浸在藥水裡，函上才會現出字跡。」

　　林雪貞恍然道：「原來這麼麻煩。現在藥水還在這兒，兇手即使奪去蠟丸，也毫無用處，咱們又何必著急。」

　　霍宇寰道：「話不能這麼說，失去了蠟丸，咱們就無法獲知嘯月山莊的情況，而兇手卻可能已將密函識破，僅留下一碗藥水。」

　　林雪貞沉吟了一下，道：「依我看，兇手一定沒有得到蠟丸，即使得到，也一定沒有識破函中的秘密。」

　　霍宇寰道：「怎見得？」

　　林雪貞道：「我有兩個理由：第一，溶化藥物使密函顯露字跡的方法，是旋風十八騎的獨門秘訣，外人不可能知道，從現場情形判斷，藥汁既然好好收藏在抽屜內，這證明當溶化藥汁的時候，變故還沒有發生。」

　　霍宇寰點點頭，道：「唔！有道理。」

　　林雪貞又接道：「第二，如兇手奪到了密函，而且已經用藥汁識破了函中秘密，他應該將這些東西全都銷毀，不留痕跡才對，絕沒有只攜走密函，卻讓藥汁和死鴿留下來的道理。」

　　霍宇寰不由自主又點了點頭。

　　林雪貞又道：「何況，有用的只是密函，並不是外面那層蠟丸，如今既未見到蠟丸的殘屑，足證那顆蠟丸根本就沒有破開。」

　　霍宇寰眼中一亮，道：「如此說來，蠟丸一定還在這屋子裡？」

　　林雪貞頷首道：「假如我的推測不錯，應該還在。」

　　霍宇寰急道：「那咱們就快些找吧！蠟丸中必定有非常緊急重要的消息，耽誤不得……」

　　林雪貞卻搖頭道：「且慢。這木屋雖然不大，要尋一顆小小的蠟丸，仍舊很不容易。咱們無妨先把當時情況作一番推想，然後按照情理，一步一步來判斷，這樣才能事半功倍。」

　　霍宇寰道：「你的意思──」

　　林雪貞微微一笑道：「來！咱們試試看。」

　　說著，將霍宇寰推到木屋進站定，又把死鴿和小刀，都塞在他手中。

　　霍宇寰愕然道：「這是幹什麼？」

　　林雪貞說道：「現在，咱們來假想一種情況，你權當自己是『鑽天鷂子』陳煌，我就算是那名兇手。」

　　霍宇寰聽得如墮五里霧中，皺皺眉沒有開口。

　　林雪貞接著說道：「假如你收到這隻信鴿，發現鴿子腳上是紅色套管，第一件事，你會做什麼？」

　　霍宇寰想了想忙道：「當然是下令加強戒備，先防外人窺伺。」

　　林雪貞退後兩步，反手掩上木門，道：「好啦！現在屋外也已經戒備好了，然後你又如何？」

　　霍宇寰說道：「自然是立即剖開鴿腹，覓取蠟丸。」

　　林雪貞俯身拾起一顆石子，放在桌上，又道：「蠟丸也取出來了，再下一步呢？」

　　霍宇寰道：「取下套管，調化藥汁。」

　　林雪貞又將藥汁移到他面前，道：「藥汁調好以後，又怎麼樣？」

　　霍宇寰道：「割破蠟丸，取出密函……」

　　林雪貞突然舉手截住他的話尾，正色道：「事實上，你並沒有能將蠟丸割破。可能就在你剛要割破蠟丸的時候，屋外已經發生變故了。」

　　霍宇寰略一思索點頭道：「不錯，很可能，」

　　林雪貞道：「當你發現屋外來了強敵，你會怎麼應變？」

　　霍宇寰道：「當然是盡快將密函收藏起來，這碗藥汁，也不能被敵人見到……」

　　林雪貞急忙將石子塞給霍宇寰，緊接著問道：「藥汁可以暫時藏進抽屜裡，這顆蠟丸怎麼辦？」

　　霍宇寰捏著那顆石子，舉目四望，似覺無處可藏……

　　突然，腦際靈光一閃，一舉手，將石子投入口中。

　　林雪貞大喜道：「多半如此！」

　　兩人頓時都領悟過來，不約而同，一齊向陳一山的屍體奔去。

　　霍宇寰人高腿長，一個跨步，便到窗口。可是，當他一眼瞥見陳煌胸前衣襟內的一件東西時，忽然微愕地停頓下來。

　　林雪貞卻未留意，搶先挽手，捏開屍體的下顎，同時在後心拍了一掌。

　　一顆蠟丸，應手滾落。

　　林雪貞喜孜孜抬了起來，道：「果然被咱們猜著啦。」

　　霍宇寰神色凝重地伸出手去，輕輕從陳煌胸衣上取下那件東西。

　　林雪貞見到那東西，不覺駭然一震，剎時間，滿臉喜色都變成了驚容──

　　那是一柄用紙剪成的「紙刀」，大小形狀，與金刀許武屍體上發現的一般無二。

　　慘澹的燈光，投照在霍宇寰臉上。

　　霍宇寰的臉，已變成鐵青色，兩道濃眉緊鎖，眼中閃耀著怒火。

　　那薄薄的「紙刀」，在他手中似乎變得重逾千斤，刀上沒有半點血跡，卻彷彿剛由他的心臟裡血淋淋地拔出來。

　　他一向生性豁達，然而，此刻捧著那柄「紙刀」的雙手，已忍不住在震撼，在顫抖……

　　他以「紙刀」為號，用為獨門標記，只是因紙剪的刀，雖有刀的形式，並不能仗以殺人。

　　許多年來，旋風十八騎始終堅守戒律，從未妄殺一人，這便是「紙刀」含意的最高表現。

　　如今，情勢變了──「紙刀」出現處，血濺屍橫。「紙刀」。已經不再是仁慈的標誌，竟成了屠殺的表徵。

　　金刀許武遇害，猶可說是「嫁禍」；蘭州幾次血案，猶可說是「滅口」；然則，眼前的變故又為了什麼？

　　是「示威」？抑或是「挑戰」？

　　霍宇寰不在意「示威」，甚至願意容忍「挑戰」，但是，卻絕對不能容忍自己苦心感化的伙伴，以及自己辛苦撫養長大的孤兒，就這樣無事地被人屠殺。

　　他從未恨過任何人，此刻目注「紙刀」，竟產生無窮惱恨。

　　他平生不願殺人，此刻竟也興起一陣可怕的殺機。

　　怎麼來遲了一步，兇手既已遠去，這滿腔悲憤，也只有暫時隱忍在心頭了。

　　許久，他才仰面長噓了一口氣，默默收好了「紙刀」，環顧木屋內外，虎目中，不期然迸落兩滴英雄淚……

　　林雪貞歉疚地道：「是我們連累霍大哥了……」

　　霍宇寰苦笑道：「這怎能怪你。俗語說：『樹大招風』。旋風十八騎的名頭，這些年的確太響亮了，難免招人嫉妒，尋上門來。不過──」

　　語聲微頓，臉上又浮現出惱怒之色，接道：「這兇徒若自認是個英雄人物，就應留帖約戰，彼此一較高低，不該用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

　　林雪貞道：「匹夫只會暗算傷人，那能算個人物。」

　　霍宇寰正色道：「咱們也不可太小覷了他，陳煌武功已屬一流身手，他能在毫無反抗的情形下殺死陳煌，而且連斃屋外五人四犬，並未驚動附近鄰居，功力必然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林雪貞道：「或許他是趁人不備的時候，突然出手偷襲。」

　　霍宇寰搖搖頭道：「不！我仔細查看過，屋外五人和四頭獎犬，都是被重手法擊斃，陳煌人在窗下，屋中卻沒有打鬥痕跡，顯然是在面對面時，被一種猝不及防暗器所傷。」

　　林雪貞道：「若死於暗器，理當有傷痕。」

　　霍宇寰道：「令人費解的正是這一點，陳煌非僅沒有外傷，內腑也未受損，竟查看不出致死原因。或許，那是一種很特殊的暗器。」

　　林雪貞道：「天下還有什麼特殊暗器，能在殺人後絲毫不留傷痕呢？」

　　霍宇寰道：「這是個難解的謎，只有留待以後再探討了。現在使人擔心的是蓮姑，她比咱們早動身，迄今卻不見蹤影，會不會也遭了毒手……」

　　林雪貞截口道：「不會的。九姐姐很機智，如果發現意外變故，一定會留下線索。再說，兇徒也不可能只殺店裡的人，獨把她擄走，我想，八成是在途中耽誤了，現在還沒有到。」

　　霍宇寰默然良久，嘆道：「但願如此，否則，我的罪孽就更重了。」

　　林雪貞似乎有意想轉移他對鐵蓮姑的惦念，忙道：「大哥，咱們現在可以把這蠟丸剖開來看看了麼？」

　　霍宇寰微微一怔，道：「不錯，只顧著說話，險些把要緊事忘了。」

　　剖開蠟丸封皮，裡面是一團白色絲絹，展開約有五寸見方，上面並無一個字跡。

　　霍宇寰將白絹浸入藥汁中，過了半盞熱茶光景，再取出來，用油燈烤乾，絹上果然現出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兩人就著燈光，細讀之下，都不由大驚色變。

　　霍宇寰跌足道：「果不出我所料，真是嘯月山莊發生變故了。鬼眼金沖一死，《百鯉圖》的線索豈非從此中斷？唉，可惜，可惜……」

　　林雪貞道：「事情已經發生，著急也沒有用，好在羅三哥應變得當，大伙兒能平安退出蘭州，總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霍宇寰道：「可是，咱們現在必須盡快趕回去，偏偏蓮姑又下落不明，叫人怎能不急？」

　　林雪貞沉吟一下，道：「既然事情緊急，咱們只好先動身，留下信柬，要她隨後趕去。」

　　霍宇寰慘笑道：「你說得容易。這兒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信柬如何留法？」

　　林雪貞道：「咱們可以把信柬留在這間木屋內，九姐姐到了保定，一定會來此地聯絡。」

　　霍宇寰道：「不妥。萬一信柬被外人得去，不僅消息無法傳達，反而洩露了咱們的行蹤。」

　　林雪貞想了想，問道：「九姐姐熟悉幫中通訊的方法嗎？」

　　霍宇寰道：「自然熟悉。」

　　林雪貞又問：「此地既是負責通訊聯絡的暗舵，想必也有書寫密函的隱字藥物吧？」

　　霍宇寰點頭道：「有的。」

　　林雪貞笑道：「這就容易了。大哥，你趕快寫一份密函，也用蠟丸封裹，我來安排留信方法。」說完，出屋而去。

　　霍宇寰心裡半信半疑，只得尋出調配「隱形墨汁」的藥物，另取出一幅白絹，為鐵蓮姑留了一封短信。

　　信中除了轉述蘭州嘯月山莊發生變故，以及保定暗舵遭人突襲的情形，並囑鐵蓮姑見信後，務必立即兼程趕回「秘谷」外，同時還叮囑她設法先跟太原暗舵取得聯繫。

　　寫好烘乾，用蠟皮封妥，林雪貞也回來了。

　　在她手上，捧著一隻信鴿。

　　霍宇寰訝道：「你要用信鴿傳信？」

　　林雪貞道：「正是。但別人用信鴿傳訊，都由天空送出去，我卻把信鴿留在屋子裡，等九姐姐自己來取。」

　　霍宇寰皺眉道：「鴿子是活的，門一開就會飛走，這辦法只怕行不通。」

　　林雪貞道：「我自有方法叫它乖乖呆在屋子裡，請它出去它也不肯出去。大哥信不信？」

　　霍宇寰搖搖頭，道：「不合情理的事，令人難信。」

　　林雪貞道：「好！咱們就試試看吧。」

　　於是，他們先在鴿子腳上繫好紅色套管，接著，又將蠟丸塞進鴿腹中。

　　一切妥當後，林雪貞手一鬆，把那信鴿輕輕放在地上。

　　說來奇怪，那信鴿只抖了抖翅膀，「咕咕」低叫著，在地上兜圈子，果然毫無飛走的企圖。

　　霍宇寰詫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林雪貞道：「這樣不是很好麼？縱有人闖進來，誰也不會注意屋子裡多了一隻鴿子，如果是九姐姐尋來，發現鴿腿上的紅色套管，只須按照秘密通訊的方法，剖腹取出蠟丸，信柬就順利傳到了。」

　　霍宇寰道：「可是，你用什麼方法，竟使它不肯飛走的呢？」

　　林雪貞得意地道：「方法很簡單，我只是剪短它的翅羽，然後把它一隻眼睛刺瞎，使它僅能看見一個方向，凡是鳥類，如果有一隻眼睛看不見東西，它就只能在地上兜圈子，絕不會展翅飛走的。」

　　霍宇寰聽了，不禁點點頭，嘆道：「方法倒是個好方法，可惜太殘忍了些。」

　　林雪貞卻泰然地道：「信鴿本來就是養來送信的，只要能把信送到，這也算不了什麼，何況蠟丸藏在鴿腹中，要剖腹取信，最後仍難免一死。」

　　霍宇寰肅容道：「不錯，咱們飼養雞鴨家畜，也是為了宰殺果腹，但咱們盡可一刀殺了他們，卻不該把他們凌遲碎割的弄死。」

　　林雪貞笑道：「這有什麼不同呢？一刀殺了是死，凌遲碎割也是死，反正雞鴨又不是人，哪能分辨這些差別。」

　　霍宇寰凝目望著她，似乎無詞以對。

　　這一剎那間，他忽然感到這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思想竟有些冷酷……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默默抱起陳煌的屍體，大步走了出去。

　　林雪貞問道：「大哥，是不是準備把屍體掩埋起來？」

　　霍宇寰道：「不！犬屍可以就地掩埋，這六個人，必須運回秘谷安葬。」

　　林雪貞問道：「千里迢迢，你要把屍體運回秘谷？」

　　霍宇寰頷首道：「他們是我親手撫養長大的，也就是我的兒女，我不能把他們草草掩埋，連口棺木都沒有。」嘆了一口氣，又黯然地接道：「陳煌雖然不是秘谷出身，也已跟隨我多年，我得帶他回去，讓他死後也能長相為伴，不至於孤零零飄泊無依……」說到這裡，虎目中淚光盈盈，語音哽咽，無法再繼續下去。

　　林雪貞道：「大哥顧念故情，固然是應該的，可是，此去秘谷遠逾千里，咱們只有兩人兩騎，怎麼攜帶這六具屍首呢？」

　　霍宇寰道：「現在時間尚未太晚，也許還能尋到一輛馬車。」

　　林雪貞道：「就算能僱到馬車，豈不是會把此地和秘谷的秘密都洩漏了麼？」

　　霍宇寰道：「咱們出高價買下一輛車，自己駕車，不用行車人跟隨。」

　　林雪貞又道：「即使自己駕車，長途跋涉，也須防屍體腐爛……」

　　霍宇寰道：「這些都不用擔心，你只須去附近街上看看，有沒有車輛可買，其他的事，我自會料理。」

　　林雪貞情知拗不過他，只得答應著出去了。

　　總算運氣還不錯，轉過街角沒多遠，便有一家車行，不過，店裡只有一輛載貨用的空車，那店東只肯受僱，卻不肯將車出賣。

　　林雪貞諉稱路程太遠，並願不惜高價，費了許多口舌，方把店東說服，結果，一輛舊車，竟折價七十兩銀子成交。

　　而當林雪貞取出金葉子折付貨款時，那店東又怕金子成色有假而不肯接受，爭論了許久，後來還是一家金店，當場兌換成現銀……費盡周章，車輛方始到手。

　　林雪貞押著馬車返回陳家醬園，只見霍宇寰已在門前等候，店牆腳下，一字兒排著六個巨大的醬缸，馬車一到，霍宇寰一一抱上車去。

　　林雪貞試了試，發覺那些醬缸都十分沉重，不禁駭然道：「原來你把那些屍體──」

　　霍宇寰點點頭，道：「我替他們身上塗了油，浸在醬缸內，這樣，既可掩人耳目，屍體也不會腐爛。」

　　林雪貞道：「咱們這樣載著六具屍體，倘若途中被人識破，一定把咱們當作移屍滅跡的兇手，那時縱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了。」

　　霍宇寰道：「車由我駕駛，你只須騎馬遠遠跟著就行了，沒有事故，咱們就假作互不認識，如有事故，彼此可以呼應協助……」

　　林雪貞不等他話說完，便搶著道：「不！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充車夫，我寧可充作叫化子。」

　　霍宇寰道：「叫化子坐車，豈非自露馬腳？」

　　林雪貞道：「那麼，我改扮男裝，做你的副手，咱們可以輪流駕車和休息，不是很好麼？」

　　霍宇寰搖頭道：「女扮男裝，更容易露出破綻，而且路上也不方便。」

　　林雪貞道：「有什麼不方便的？」

　　霍宇寰道：「譬如，途中投店歇宿，駕車的人大都睡『統鋪』，遇到那種情形，你怎麼辦？」

　　林雪貞道：「什麼是『統鋪』？」

　　霍宇寰道：「就是一間房，一張大床，七八個人，擠在一起，連被褥也會用一條，你想想，你能……」

　　林雪貞截口道：「難道咱們不能多花點錢，單獨另租一間臥房？」

　　霍宇寰道：「那就不合車夫的身分了。」

　　林雪貞想了想，道：「這麼辦吧，咱們都不騎馬，你駕車，我就躺在車廂內，如有人問起，你就說我得了急病，趕去找大夫治病的……」

　　霍宇寰皺眉道：「別忘了那些醬缸裏都是死屍，你願意跟死人作伴，心裡不害怕嗎？」

　　林雪貞低下了頭，赧然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霍宇寰苦笑道：「好吧！你真的不怕，就上車吧。」

　　於是，解下座騎的鞍鐙和包袱，在車廂內替林雪貞佈置好臥處，然後將兩匹無鞍的空馬，繫在車後。

　　一切弄妥後，自己才攀上車轅，鞭梢兒「啪」地捲起了個鞭花，駕車直出西門。

　　這輛馬車的確太陳舊了，駛行中不僅顛簸得厲害，車身更不停地「吱吱」亂響，彷彿快要破散了似的。

　　林雪貞口裡說不害怕，當她孤零零躺在黑漆漆的車廂中，伴著那些冰冷的醬缸時，卻不免心頭狂跳，混身毛髮都一根根豎立起來。

　　她想瞑目小憩片刻，但一閉上眼睛，就彷彿看見醬缸中那些死屍，都對著她齜牙而笑……

　　霍宇寰說曾替屍體抹了油，由此推想，屍體一定是赤裸著的，一個大姑娘家，怎能和六個赤條條的男人擠在一個車廂裡……

　　她越想越後悔，越想越心驚，恰巧這時，車輪輾過一塊石頭，車身向側一傾，忽覺有隻粗糙的手從頸後伸過來，在她面頰上輕輕拂了一下。

　　林雪貞猛吃一驚，忍不住尖聲叫了起來……

　　霍宇寰連忙停車問道：「怎麼了？」

　　車子猶未停妥，林雪貞已經迫不及待推開車門跳下，吁吁喘著氣道：「車……車裡……有一隻……」

　　霍宇寰詫道：「有一隻什麼？」

　　林雪貞吶吶道：「好像是……一隻手……」

　　霍宇寰輕輕咦了一聲，一面取燈下車查看，一面自語道：「這倒奇怪，難道是醬缸破了不成？」

　　林雪貞聽了這話，嚇得全身都軟了。

　　打開車門，何嘗有什麼手？只不過是一截懸空的繩頭，仍在緩緩擺動著。

　　霍宇寰暗暗好笑，卻沒有說破，只將車廂內略微整理了一下，道：「沒事了，咱們上車繼續趕路吧……」

　　林雪貞餘悸猶存，連連搖頭，再也不肯乘車。

　　霍宇寰道：「你既然不願坐車，那就照原先的計畫騎馬隨後跟著，咱們趕一夜路，希望天亮以後能趕到清風店，不能再耽擱了。你看如何？」

　　林雪貞別無選擇，只有點頭。

　　獨自騎馬雖嫌寂寞，至少還可以遠遠望見霍宇寰的背影，總比與鬼作伴好得多了。

　　清風店到了。一進清風店鎮口，林雪貞就遠遠望見霍宇寰所駕的馬車，停在一家飯店門前。

　　於是，她也在小飯舖前下了馬。

　　飯舖既小又髒，店堂內總共不到十張小桌子，倒坐了二十多條大漢。

　　來這兒的顧客，除了販夫走卒，便是駕車的車把式，滿臉鬍鬚，滿口粗話，單是那一屋子汗臭，就能蒸死人。

　　店裡已經座無虛席，卻找不到一個女客，那些大漢們，有的敞著胸口，有的蹲在凳子上，一個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聲喧笑，口沫橫飛，形狀要多難看，就多難看。

　　尤其當她剛在門口出現，滿屋子喧嚷之聲突然沉寂下來，幾十道目光，不約而同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

　　本來嘛，像這種粗漢雲集的小飯舖裡，突然來了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別說食客們覺得驚奇，連店中伙計也有些意外，無怪大家都忘了吃喝，一個個全愣住了。

　　林雪貞本想退出去的，卻看見霍宇寰跟另外兩個陌生漢子擠坐在一桌，正低著頭在吃一碗大鹵麵。

　　恰好不遠處有張桌子，四個小販模樣的漢子已經吃完會賬，準備離去。

　　林雪貞遲疑了一下，決定硬著頭皮留下來，於是，故作鎮定地問道：「伙計，還有座位嗎？」

　　伙計急忙應道：「有！有！姑娘請稍待一會兒，那邊幾位就要走了。」

　　林雪貞點點頭道：「好，我還要急著趕路，你替我把座騎先上好草料，回頭一併算錢。」

　　伙計連聲答應，接過了韁繩，立刻忙著準備飼料和水，顯得十分巴結。

　　屋角一個粗漢瞧著眼紅，拍掌叫道：「喂！伙計，別他娘的先伺候牲口，老子要的牛肉還沒送到！」

　　伙計應道：「就來了！大爺，你瞧我只有兩隻手，總得先把馬繫好……」

　　那人粗聲道：「那馬是你親娘？你怕它跟野漢子跑了麼？」

　　伙計賠笑道：「大爺何必生氣呢，人家這位姑娘急著趕路嘛！」

　　那人道：「人家要趕路，老子就留在你家裡，跟你娘招贅是不是？」

　　大伙兒聽了這話，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林雪貞心中大怒，但看看霍宇寰仍在低頭吃麵，充耳不聞，只得又把滿腔怒氣壓了下去。

　　不一會，四名小販算好賬走了。林雪貞緊繃著臉，入店坐下。

　　伙計過來抹好桌子，道：「姑娘要吃些什麼？」

　　林雪貞見霍宇寰面前只有一碗大鹵麵，同桌兩人，卻在喝酒，便大聲道：「先切半斤牛肉，燙兩壺酒，另外再來一籠包子。」

　　她故意把話說得很響，霍宇寰雖然仍未抬頭，濃眉卻不禁微微一皺。

　　屋角那漢子笑道：「真看不出，年紀輕輕的大姑娘，居然也喜歡喝酒。」

　　那人約莫三十多歲，生得滿臉橫肉，同桌三人全是獐頭鼠目的漢子，都攜帶著兵刃，分明是江湖人物。

　　林雪貞也不答訕，緩緩解下長劍，「蓬」地一聲，摜在桌子上。

　　飯舖子裡的人都吃了一驚，有那安分些的，眼看要出事，急忙放下碗筷，匆匆付賬走了。

　　霍宇寰不禁又皺了皺眉頭。

　　屋角四人也變了臉色，其中一個低聲道：「老洪，招子放亮點，可能是個扎手貨。」

　　那滿臉橫肉的漢子冷笑道：「越扎手的姐兒越有意思，要講動傢伙，咱洪麟可沒含糊過誰。」

　　另一個勸道：「話雖不錯，咱們有急事在身，犯不上為一個姐兒耽誤時間。」

　　自稱洪麟的漢子道：「要不了多少時間，不信你們只管先走，中午在明月店碰頭，我準能趕上你們……」

　　其餘三人都道：「算了！算了！莊主一再交代，不許在大酒樓飯莊歇腳，就為了怕咱們惹事，如果耽誤了正事，回去大伙兒都脫不了干係，還是省點精神，早些上路吧！」

　　三個人擁著洪麟，站起身來，招呼伙計結賬。

　　偏巧這飯舖子只有一個伙計，這時正捧著大盤酒肉和包子送到林雪貞桌上。

　　伙計放下食盤，剛答應著要去收錢，卻被林雪貞伸手攔住，道：「慢點走，我還有吩咐。」

　　伙計道：「姑娘還要什麼？」

　　林雪貞用手指指霍宇寰，道：「你把這些酒肉，替我送去給那位趕車的客人，就說姑娘我請客。」

　　伙計聽了一怔道：「姑娘，你……認識他？」

　　林雪貞說道：「不認識就不能請他吃喝麼？」

　　伙計忙道：「不！小的只是覺得奇怪，既不認識，姑娘為什麼單獨請他吃喝呢？」

　　林雪貞冷冷一笑，道：「我看這店裡，無論似人不似人的東西都有酒喝，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所以想請他一次客，難道不可以？」

　　伙計連聲道：「可以，可以，當然可以，小的這就遵命送過去。」

　　林雪貞手握劍鞘站了起來，道：「這包子，替我另用紙袋裝起來，銀子拿去，不用找零了。」

　　說著，取出一錠銀塊，重重拋在桌上。

　　那銀塊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六七兩重，像這種簡陋的酒菜，足夠付上二十次賬還有餘了。

　　伙計喜出望外，一面大聲道謝，一面急忙伸手去取。

　　可是，銀塊被林雪貞重重一擲，業已深深嵌進桌面中，任那伙計挖拔推搖，都紋風不動，彷彿已經在桌子上生了根似的。

　　伙計眼睜睜望見銀子不能到手，不覺滿頭大汗。

　　那四名漢子，盡皆變色。

　　洪麟怒哼一聲，道：「沒用的東西，閃開些，看洪大爺也露兩手給你瞧瞧。」舉手推開了伙計，手起掌落，向桌上拍去。

　　掌心落實，「蓬」地一聲響，酒肉和包子都彈起來，那銀塊卻原樣未變，仍舊牢牢嵌在桌子上。

　　林雪貞撇撇嘴，冷哂道：「就憑這點能耐，也敢在人前橫眉豎眼吹大氣？」

　　那洪麟臉上白一陣青一陣，情知自己不是人家的對手，無奈又忍不下這口氣。

　　正要發作，後面三個忙擁了上來，推著他急向外走，口裡勸道：「走吧！好男不跟女鬥，趕路要緊。」

　　洪麟一副不甘休的樣子，嘴裡說著狠話，腳下卻已加快了步子。

　　四個人吵吵嚷嚷，出店上馬，急急加鞭向南馳去。

　　林雪貞也不再留，順手揀了幾個包子揣在懷裡，緊跟著上馬而去。

　　霍宇寰既沒開口，也沒有攔她，只是暗暗搖頭，輕嘆一口氣。

　　他當然早已看出洪麟等四人，不過三流小角色而已，林雪貞以一敵四，也可穩佔上風，但他卻覺得跟這種三流角色賭氣爭勝，實在不智之極。這種粗人，勝之不武，如因此敗露身分，那就更加得不償失了。

　　然而，林雪貞好強任性，攔也攔不住，乃索性由她去吧。

　　那伙計倒很守信，果然把林雪貞吩咐過的酒和牛肉送了過來，而且拍拍霍宇寰的肩頭，笑道：「車老大，你別客氣啦，銀子已經付過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霍宇寰咧嘴笑了笑，也不推辭，接過酒肉吃喝起來。

　　鄰桌也有兩個趕車的把式，見了這經過，心裡好生不憤。其中一個道：「這年頭，人要是走運，山也擋不往，平白無故，竟會有大姑娘請客喝酒。」

　　另一個道：「早知這樣，咱們也不該自己買酒了，等著妞兒請客，那酒敢情更香醇些呢。」

　　霍宇寰只作沒有聽見，吃完起身，付了麵錢，自顧駕車繼續上路。

　　馬車駛出清風店鎮口，行約里許，路旁有座林子，只見林雪貞獨自坐在林邊，正啃著包子。

　　望見馬車駛近，林雪貞拍拍衣衫，站了起來，歪著頭笑道：「大哥，你說該怎麼謝我？」

　　霍宇寰游目四顧，確定路上無人之後，才勒住馬車，沉聲道：「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林雪貞笑嘻嘻道：「沒怎麼樣，只把他們吊在樹上，每人抽了四十馬鞭，那姓洪的罪重些，割下一隻耳朵。」

　　霍宇寰埋怨道：「這太過分了，他們不過是幾個粗漢，實在犯不上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林雪貞道：「可是，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來歷嗎？你可知他們匆匆趕路，是為了什麼急事嗎？」

　　霍宇寰道：「無論他是有什麼來歷，有什麼急事，都跟咱們無關。為了細故，動手傷人，總是不應該的。」

　　林雪貞道：「你還沒問清楚是什麼事，怎知道跟咱們無關？」

　　霍宇寰一怔，道：「難道有關係？」

　　林雪貞道：「不僅有關，而且關係大得很，如果沒有我那頓馬鞭，他們還不肯說實話哩。」

　　霍宇寰吃驚道：「究竟是什麼事？」

　　林雪貞抬抬手，道：「這兒不便詳談，你先把馬車駛進林子裡來再說。」

　　霍宇寰見她神情凝重，不似開玩笑，連忙帶轉車頭，驅車進入林中。

　　這是一片荒林，佔地甚廣，林中枝葉茂密，十分隱蔽。

　　林雪貞等他將馬車停妥，才領路直入密林深處，只見洪麟和三名同行漢子，都被反吊在樹樁上，每人口中塞著草團，眼睛蒙著布巾，衣衫碎裂，鞭痕累累，一個個神情萎頓，像待決囚犯，適才飯店中的威風，早已不知何處去了。

　　霍宇寰惻然不忍，道：「把他們放下來吧！」

　　林雪貞道：「我本要放他們走的，為了等大哥來親自訊問，才把他眼睛蒙住，吊在樹上。」

　　霍宇寰點點頭，上前解開繩索，將四人全放了下來。

　　林雪貞拔去洪麟口中草團，在他腰腹上踢了一腳，沉聲道：「姓洪的，你想死還是想活？」

　　洪麟已經被整治得服服貼貼，忙答道：「求姑娘饒命，小人家裡還有老母妻兒……」

　　林雪貞喝道：「既然想活，就要說實話。」

　　洪麟急道：「小人說的句句都是實話，絕沒有半點虛假。」

　　林雪貞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們四個是誰的屬下？主人叫什麼名字？」

　　洪麟道：「小人等都是『月窟山莊』的人，莊主名叫楊承祖，人稱『九環刀』。」

　　霍宇寰聽後心中微微一動，但沒有開口。

　　林雪貞又道：「你們不在『月窟山莊』，是要到什麼地方去？」

　　洪麟道：「小人是奉莊主密令，趕往長城八達嶺，邀請一位高人……」

　　林雪貞截口道：「是誰？」

　　洪麟道：「八卦刀魏青松魏老爺子。」

　　林雪貞道：「邀他幹什麼？」

　　洪麟道：「因為咱們莊主接獲一份『戰帖』，恐怕獨力無法拒敵，特地致函邀請魏老爺子趕來助拳。」

　　林雪貞道：「那下帖向你們莊主挑戰的人，武功很厲害嗎？」

　　洪麟道：「很厲害，而且在武林中大大有名。」

　　林雪貞道：「他叫什麼名號？」

　　洪麟道：「『紙刀』霍宇寰。」

　　霍宇寰混身一震，臉上頓時變色……

　　林雪貞扭回頭，向他得意地笑了笑，又繼續問道：「那霍宇寰和你家莊主有仇嗎？」

　　洪麟道：「素不相識，毫無恩怨。」

　　林雪貞道：「那他為什麼要向你家莊主下帖挑戰呢？」

　　洪麟道：「據說那霍宇寰以刀為號，自認刀法天下無敵，咱們莊主也以刀法成名，那霍宇寰才下帖要和莊主較量，並且在『戰帖』上狂言，意欲殺盡天下使刀的武林人物，今後永不准江湖中再有佩刀之人……」

　　霍宇寰心裡一陣激動，突然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帖上有沒有訂明時間和地點？」

　　洪麟似乎沒想到還有另一個人在場，驚愕之下，竟張口結舌，忘了回答。

　　林雪貞叱道：「問你話，你聾了嗎？」

　　洪麟吶吶道：「小人沒有見到正式的帖子，只知莊主請魏老爺子務必在月底以前趕到『月窟山莊』。」

　　霍宇寰低問道：「今天幾日？」

　　林雪貞道：「二十八，後天就是月底。」

　　霍宇寰點點頭，道：「放他們走！」

　　林雪貞用劍尖挑開了四人腳踝上的繩索，喝道：「今天算是便宜了你們，還不趕快跪下叩頭！」

　　洪麟等人但求能得活命，慌忙伏地叩頭不已。

　　林雪貞又道：「你們由左道出去，便能尋到自己的馬匹，不過，我要警告你們，沒到大路上，不准解下布巾，更不准回頭張望，誰要敢不遵我的吩咐，我就叫他重新再回來……」

　　洪麟忙道：「姑娘開恩，小人們一定遵從姑娘的吩咐就是。」

　　林雪貞冷叱道：「滾吧！」

　　可憐四人眼睛上仍蒙著布巾，手上仍綑著繩索，跌跌撞撞覓路逃命，四個大男人，就像小孩玩捉迷藏似的。

　　尤其另三位，嘴裡還滿滿塞著一團草，有如三頭含著草料的瞎驢……

　　林雪貞望著四人遠去的狼狽相，不禁得意地笑道：「大哥，你說說著，我這頓馬鞭沒有打錯吧？」

　　霍宇寰彷彿沒有聽見，仰面向天，長噓了一口氣，答非所問地道：「不錯，一定就是他……」

　　林雪貞又自顧說道：「其實，我在飯舖門外見了他們的馬匹，就已知道他們是月窟山莊的人，九環刀楊承祖在冀晉兩省，頗有些名氣，他的門下一向都很跋扈，今天居然肯忍氣吞聲不和我動手，反而引起我的疑心，所以才隨後追了下來。」

　　霍宇寰突然道：「你知道去月窟山莊的路徑嗎？」

　　林雪貞道：「當然知道。我師父和楊承祖原是舊識，還有長城八達嶺的八卦刀魏青松，三人都以刀法成名，當年曾被稱為『燕雲三刀』……」

　　霍宇寰道：「好！咱們就去月窟山莊，會一會那位『紙刀』霍宇寰。」

　　林雪貞道：「大哥，你也懷疑那冒名下帖的約戰的人，就是咱們正在追查的兇手？」

　　霍宇寰凝重地點點頭，道：「一定是他，絕不會再有別人。」

　　林雪貞道：「可是，我卻覺得其中還有一點疑問。」

　　霍宇寰道：「什麼疑問？」

　　林雪貞道：「他以前歷次殺人嫁禍，都是隱身行事，從不露面，這次竟公然事先下帖約戰，難道他不怕被人識破嗎？」

　　霍宇寰輕噓道：「武林同道中，無人知道我的真正面目，他縱然冒我的名義，與天下武林同道約戰，也不會被人識破的。」

　　林雪貞道：「至少，他自己的真面目被人看到，事後傳揚出去，仍將留下破綻！」

　　霍宇寰聳聳肩，道：「他有很多方法可以掩蔽本來面目，何況，凡是跟他晤面交手的人，事實上很少再有機會能活著離開，鑽天鷂子陳一山，便是最好的例子。」

　　林雪貞駭然道：「這是說，他有必勝的把握，一定能殺死九環刀楊承祖？」

　　霍宇寰道：「如果沒有把握，他就不會下帖挑戰，自找麻煩了。」

　　林雪貞道：「只是楊承祖並非泛泛之輩，如果再加上魏青松聯手，那人要想獲勝，只怕也沒有那麼容易。」

　　霍宇寰似乎不願再討論雙方的實力，微微頷首道：「但願如此。」說完，便舉步穿林而出。

　　林雪貞卻不放心，又跟上來問道：「大哥有沒有把握能勝過他呢？」

　　霍宇寰足下未停，只漫應道：「無論有沒有獲勝把握，咱們都非去不可。」

　　※※※

　　月窟山，在太行西群脊峰中，地屬晉境，距「太行八徑」之一的九龍關，約有百里左右。

　　九環刀楊承祖的莊院，建在半山腰一片松林內，只有羊腸山路可達莊門，馬車是駛不上去的。

　　霍宇寰將馬車藏在一處隱秘的山澗下，吃了些乾糧，略作調息，直到天色黑盡了，才和林雪貞連袂登山。

　　兩人避開正路，由荒林間飛越而上，抵達在外，不過初更時候。

　　縱目眺望，莊中燈光密集，十分平靜，四周雖有巡夜守望的莊丁，人數也並不多，看不出有什麼即將發生大事的跡象。

　　林雪貞用手指著莊院後一座高峰，道：「那就是月窟山主峰，居高臨下，可以看見莊中動靜，咱們繞到峰上，既可俯覽全莊，又容易隱蔽行跡。」

　　霍宇寰揚目看了看，點頭道：「很好，你先去峰上等候，順便監視山下來路，看八卦刀魏青松到了沒有。」

　　林雪貞道：「你要到哪裡去？」

　　霍宇寰道：「我想進莊去踩探一下，看看那位九環刀楊承祖做了些什麼準備。」

　　林雪貞道：「咱們是為了那假冒『紙刀』的兇手來的，並不是跟楊承祖為敵，萬一行藏被他發覺，引起誤會，反而不妙。」

　　霍宇寰道：「不妨，我會小心行動，不讓他發覺。」

　　話說完，身形一提，人已輕飄飄越過圍牆，飛落莊內。

　　林雪貞還是第一次看見霍宇寰施展輕身功夫，想不到他身材那麼魁梧，躡虛凌空竟然輕若無物，不覺看得呆了。

　　霍宇寰足落實地，雙臂微張，二次騰身掠起，衣不振風，躍登七丈外一棵大樹上。那大樹枝葉十分茂密，覆蓋達十餘立方圓，巨幹粗枝，宛若一柄大傘，離樹不遠處，便是月窟山莊的正廳。

　　這時，廳中燈火通明，擺著一桌豐盛的酒席，卻無人享用。

　　一個年逾五旬的錦衣老人，獨自在廳中負手徘徊，時而駐足眺望；時而搖頭嘆息，臉上流露出一片焦急之色。

　　大廳門外，垂手站著四名黑衣漢子，正是洪麟和同行的三個倒霉鬼。

　　這情景，不問可知，錦衣老人八成就是月窟山莊莊主「九環刀」楊承祖；那桌酒席，自然是專為接待「八卦刀」魏青松而準備的了。

　　可是，時已入夜，魏青松卻還沒有來。

　　楊承祖抬頭看看天色，忍不住向門口問道：「魏老爺子究竟是怎麼樣對你們說的？他是答應今晚趕到呢？還是說明晚趕到呢？」

　　洪麟躬身答道：「魏老爺子接到莊主的信，立刻便吩咐收拾準備動身，他老人家本要和小的們一起來的，所以沒另寫覆信，後來又親口告訴小的，叫咱們先走一步，他老人家隨後就到，而且斬釘截鐵說明是今天入夜之前，準定趕到……」

　　楊承祖跺足道：「可是，現在都起更了，怎麼還不見他的人呢？」

　　洪麟道：「或許是路上有事耽誤了。」

　　楊承祖大聲道：「有事？還有什麼事比這件事更重要的？須知這不止關係著咱們月窟山莊一家，所謂『唇亡齒寒』，等咱們完了，他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此人的脾氣顯然很暴躁，說話密如連珠，簡直叫人聽得喘不過氣來。

　　洪麟只得賠笑道：「莊主說得很對，那魏老爺子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所以他一定會來的。」

　　楊承祖道：「即使不來也可以，總得說句實話，我好另作安排，像這般言而無信，還算是什麼朋友？」

　　洪麟道：「莊主請放寬心，縱然魏老爺子不能趕到，莊中尚有近百兄弟，都願追隨莊主，共抗強敵……」

　　他不說這講還好，話猶未畢，楊承祖的火氣就上來了，用手直指著洪麟的鼻尖，罵道：「就憑你們這些丟人現眼的東西？你們若替我爭氣，也不會被人把耳朵也割去了，我沒有工夫懲罰你，你倒還敢說大話？」

　　洪麟傻了眼，諾諾連聲道：「是！是！是……」

　　楊承祖道：「尚未出師，先挫銳氣，你們四個什麼時候不好丟人？偏偏在這節骨眼兒上撕我的面子，這不是存心拆我的臺嗎？」

　　洪麟道：「是……是……，啊！不是。小的們該死，該死，該死……」

　　楊承祖喝道：「這筆賬，我替你們記著，這次事情完了，再和你們一起算。還不滾出去，到莊門外看看。」

　　洪麟應諾正要轉身，一名莊丁飛奔進來稟報道：「魏老爺子到了。」

　　楊承祖立即換了一臉喜色，忙道：「快請！快請！」

　　霍宇寰居高臨下，但見那「八卦刀」魏青松年約六旬開外，身著黑色緊身勁裝，背後斜背著一柄沉重的大砍刀，頷下鬍鬚已略呈花白，身軀雖不算十分高大，卻也粗壯結實，舉止間，頗有一派宗匠的氣度。他剛到廳外，楊承祖已經親自迎了出來，一把握住他的手，大聲道：「老大哥，一路辛苦。」

　　魏青松微微頷首，含笑道：「沒有什麼。只是勞你久候了。」

　　楊承祖笑道：「應該！應該！難得老大哥俠駕光臨，潔樽候教，這是做兄弟的榮幸。」

　　魏青松道：「原想入夜前趕到，不料途中馬匹出了點毛病，所以耽擱了一陣，兄弟沒抱怨老哥哥言而無信，失約不來吧？」

　　楊承祖忙道：「那兒的話，兄弟還能不瞭解老大哥你的為人麼？老大哥說了來，雷也打不散，那是鐵定會來的。」

　　魏青松哈哈大笑，兩人攜手入廳，賓主落座，楊承祖立即親自斟酒。

　　　　【第十回】鋒鏑情潮

　　酒過三巡，言歸正題。楊承祖便把接獲的「戰帖」取出來，捧與魏青松過目。

　　魏青松看後，面色頓時凝重起來，沉吟著道：「這件事，愚兄總覺得有些蹊蹺，咱們雖然不認識霍宇寰，久聞傳言，其人雖置身綠林，卻是一位俠盜，彼此素無恩怨，他怎麼突然送來這份挑戰帖子呢？」

　　楊承祖道：「兄弟也深感奇怪，若說他是嫉妒兄弟『九環刀』的名號，天下用刀的人不少，他為什麼偏偏找上『月窟山莊』？」

　　魏青松正色道：「愚兄有句話，說出來你可不要介意。」

　　楊承祖道：「願聞高教。」

　　魏青松掃了洪麟籌人一眼，緩緩道：「據愚兄耳聞。貴莊門下在冀晉一帶走動，常有仗勢欺人的行為，老弟你秉性又極護短，會不會是貴屬在外，做了什麼逾份的事？才招惹來這場麻煩？」

　　楊承祖急道：「這是絕對不會的，兄弟雖不敢自誇公正，平時對屬下的約束，也算很嚴厲了。事若因此而起，這帖子上為何隻字未提呢？」

　　魏青松點點頭，道：「話是不錯，但愚兄委實不信那霍宇寰會是個無事生非、逞勇好鬥的人物，此中一定另有隱情。」

　　楊承祖道：「還會有什麼隱情？那廝在帖子上寫的明明白白，要殺盡天下以刀成名的人，不准武林中再有人帶刀，這就是他的動機。」

　　魏青松冷笑道：「如果這真是他的唯一動機，那也未免太狂妄了。」

　　楊承祖憤慨地道：「依我說。那霍宇寰正因擁有『俠盜』的虛名，這些年來，正道武林都對他禮讓三分，以致使他漸漸養成了驕氣，而生出了這種狂妄的念頭。」

　　魏青松對這一問題未置可否，只問道：「這幾天內，附近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物出沒？」

　　楊承祖搖頭道：「沒有發現過。」

　　魏青松又問：「約戰的地方，你可曾派人去勘查過？」

　　楊承祖道：「約戰地點就在莊後主峰上，那兒，本是小弟每天練功的所在，用不著再作勘查。」

　　魏青松不以為然道：「俗語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那廝既敢指名邀戰，又把地點訂在月窟山頂，可見是來者不善。咱們寧可謹慎些，絕不可掉以輕心。」

　　楊承祖道：「老大哥的意思，是怕那廝會在山頂上弄些什麼手腳？」

　　魏青松道：「很有可能。」

　　楊承祖詫道：「老大哥，你怎會有這奇怪的想法的呢？」

　　魏青松道：「那廝約期明晚子夜，正是月底，每當月底時，天無月光，視線最陰暗，他特意選擇在無月之夜決戰，顯然另有用心。」

　　楊承祖警惕地道：「若非老大哥想到，小弟倒險些疏忽了，我這就立刻派人上山去，把守住山頂……」

　　魏青松道：「這倒也不必急在此時，總之，旋風十八騎行蹤詭秘難測，不能不多加提防。好在尚有一天時間，咱們還來得及預作準備。」

　　楊承祖舉杯道：「老大哥不愧深謀巧算，明晚之戰，就全仗鼎力了。」

　　兩人又飲了幾杯，吩咐撤去殘席，各攜兵刃，帶著十餘名門下，出莊而去。

　　霍宇寰急忙也退了出來。越過圍牆，卻見林雪貞仍然守在原處，並未離開。

　　望見霍宇寰的身影，林雪貞便急急迎過來，低聲問道：「怎麼樣？看見『八卦刀』魏青松沒有？」

　　霍宇寰未答，只招了招手，隨即覓路下山，仍然回到停車的山澗內。

　　剛坐下，林雪貞又迫不及待地問道：「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霍宇寰道：「那姓洪的沒有說謊，下帖約戰的事，一點也不假。」

　　林雪貞道：「據你看，月窟山莊有幾分勝算？」

　　霍宇寰搖搖頭，道：「『九環刀』楊承祖浮而不實，明晚一戰，只怕凶多吉少。」

　　林雪貞道：「有『八卦刀』魏青松相助，難道也還不行？」

　　霍宇寰道：「魏青松經驗和閱歷，的確在楊承祖之上，武功也可能比較高明，但是，憑他一人相助，勝算仍然渺茫。」

　　林雪貞不禁憂慮地道：「如果魏青松和楊承祖真不是人家的敵手，咱們要不要出手幫忙呢？」

　　霍宇寰眉頭皺皺，道：「這正是令人為難的地方。」

　　林雪貞訝道：「有什麼為難的？」

　　霍宇寰緩緩道：「高手相搏，勝敗存亡往往決定於一瞬之間，咱們若不能事先取得楊承祖的信任，遽然現身，可能會引起誤會，若等他們臨危時再出手，卻又怕太遲了。」

　　林雪貞說道：「這個容易。咱們現在就去跟楊承祖見面，把事情真相，告訴他們，大家合作應敵……」

　　霍宇寰搖手道：「楊承祖最是護短，你剛剛折辱了他的門下，舊恨未消，現在又突然多出一個霍宇寰來，你想，他會相信嗎？」

　　林雪貞道：「咱們只把話說明白，信不信由他，至少臨敵的時候，就不會引起誤會了。」

　　霍宇寰道：「這辦法不妥。萬一風聲洩漏，被那兇手聽到消息，必然又生意外的變故。」

　　林雪貞焦急地道：「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霍宇寰凝色道：「最好的辦法，是在那兇手還沒到山頂之前，就將他截住。」

　　林雪貞道：「可是，山區這麼大，誰知道他會從什麼方向來？」

　　霍宇寰道：「那廝約戰的時間是明晚午夜，我想，他不會來得太早的。咱們只要守在山下，一定能截住他的。」

　　林雪貞道：「萬一……」

　　霍宇寰道：「萬一沒有截到，再趕去山頂也來得及。夜深了，咱們且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明天才好應敵。」說完，打開車廂，取了一條氈子，自去尋了塊大石，和衣躺下。

　　不一會，林雪貞也夾著一條氈子，怯生生地跟了過來，挨在石邊睡下。

　　霍宇寰道：「外面露水很重，你為什麼不去車廂裡睡？」

　　林雪貞訥訥道：「我……有點怕……」

　　霍宇寰笑道：「你不是說膽子很大，什麼都不怕嗎？」

　　林雪貞默然片刻，才輕輕說道：「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當然會有些害怕。」

　　霍宇寰道：「可見女孩子說自己大膽，都是假的。」

　　林雪貞仍舊輕輕地道：「不過，女孩子在一種人面前，是從來不說假話的。」

　　霍宇寰漫聲道：「哪一種人？」

　　林雪貞道：「她心裡真正喜歡的男人。」

　　「哦？」霍宇寰忽然翻身坐了起來，微笑著道：「你年紀輕輕，倒好像對男女間的事，知道得不少？」

　　林雪貞有些羞澀，卻並不畏怯，侃侃而談道：「男女相悅，發乎自然，也是出於天賦，並非不可告人的事。詩經國風之首，便是述情之作，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倒是後人自己先存了世俗之見，心邪意髒，反把一件極高尚的事，視作卑劣的行徑了。」

　　霍宇寰道：「這麼說，你心裡一定也情有所鍾了？」

　　林雪貞赧然一笑，並沒有否認。

　　霍宇寰接著道：「我想那人必定就是孟宗玉孟老弟，他和你不僅相識於患難之際，又是同門師兄妹，自幼青梅竹馬，年齡又恰好相當……」

　　林雪貞臉色突變，不悅地道：「大哥你……」

　　霍宇寰截口笑道：「大哥我不是傻子，這種事，難道我還有看不出的道理麼？你剛才還說，這是發乎自然，極高尚的事，又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呢？」

　　林雪貞不知是羞？是氣？緊咬著嘴唇，面色已如一張白紙。

　　霍宇寰似乎毫未察覺，自顧又繼續說道：「其實，孟老弟少年英俊，聰明絕頂，的確是位可遇而不可求的曠世奇才，我看他對你也是一往情深，無微不至，這件事包在做大哥的身上，只等你們報了師仇，那時──」

　　林雪貞忽然冷冷截口道：「那時你就嫁給他去吧！」

　　霍宇寰一怔，道：「我？」

　　林雪貞道：「當然是你。你既然把他說得那麼好，他對你也是敬佩有加，傾慕已久，你們倆，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哩。」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俊不住，「嗤」地一聲，掩口笑了出來。

　　霍宇寰反有些哭笑不得，強笑道：「難道我說的不對麼？」

　　林雪貞忍住笑意，緊繃著臉道：「對極了，簡直對得不能再對了。可是，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並不能代表我的意見。」

　　霍宇寰道：「那麼，你的意見又是如何呢？莫非你認為孟宗玉有什麼不好？」

　　林雪貞正色道：「好不好是一回事，我喜不喜歡他又是另一回事。」

　　霍宇寰道了聲：「哦？」

　　林雪貞長長吐了一口氣，接道：「你說的都不錯，孟師兄的確是一位好師兄，如果沒有他，或許我早已餓死在破窟門外，更不會有今天了。這些年來，咱們一塊兒生活，一塊地練武，一塊兒長大成人，他照顧我，呵護我，可說無微不至，百依百順，即使嫡親同出的兄妹，也不過如此。可是，我對他……」說到這裡，忽然傷感地搖了搖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霍宇寰道：「你對他怎麼樣？」

　　林雪貞悵然凝望著天際遠方，隔了好一會，才幽幽道：「我對他始終像是長兄般敬重，我也嘗試過想用另一種感情去待他，然而不行……」

　　霍宇寰急道：「為什麼不行？」

　　林雪貞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他太順從，太遷就我……總之，我覺得他懦弱，不夠剛強，沒有男子漢的氣概，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好像是位師姐，而不是一位師兄。」

　　霍宇寰沒有開口，心裡卻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彷彿壓著一塊大石。

　　林雪貞忽又苦澀地笑了笑，道：

　　「他做事很細心，尤其喜歡做女人的事，無論煮飯洗衣，都要搶著動手。有一次，竟偷偷地把我的一件衣服，拿去替我縫補，為了這件事，還被師父重重罵了一頓。當時他窘得哭了，但事後卻仍舊不肯改。」

　　霍宇寰默然良久，不禁感嘆道：「我想，這是因為他自幼失去了母親，生活缺乏女性的照顧，才漸漸養成這種不正常的習性，時日一長，他會改變的。」

　　林雪貞搖頭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只要是正常的女孩子，都不會喜歡這種男人……」

　　霍宇寰道：「好啦，別談這些吧！夜已深了，還是早點休息，明天才有精神應付強敵。」說著，站起身來，將氈子加蓋在林雪貞身上，自己則回到車廂內。

　　林雪貞只當他去去就來，睡了一會，車廂內竟傳出了鼾聲。

　　她既不便再跟過去，心裡更有說不出的失望，擁著那餘溫猶存的氈子，不覺愣住了。

　　這一夜，林雪貞倚石而坐，竟眼睜睜的直到天明……

　　※※※

　　第二天是月底，也就是神秘疑兇冒名約戰「九環刀」楊承祖的日子。

　　自從魏青松應邀趕到，一夜之間，「月窟山莊」的戒備情形，已經大大增強。

　　由莊門外山徑直達山腳，每隔十丈左右，便有挎刀莊丁巡哨警戒，荒野林間，全佈了暗樁，莊院四周增設了箭樓鑼棚，一隊隊精壯武士，分批繞莊巡邏，婦孺們都集中遷入莊內一棟堅固石樓中……

　　這些佈置，雖然未必能阻擋武林高人的行動，至少在監視敵蹤和傳達消息方面，比昨夜周密靈活得多了。「月窟山莊」戒備增強，首先感到不方便的，就是霍宇寰和林雪貞。

　　他們藏身的山洞固然很隱蔽，但卻食物告罄，無法補充了。

　　本來，山中飛禽走獸遍地皆是，隨手獵取就可以充饑，但吃烤食野味，必需生火，如果煙火外洩，一定會被巡哨的莊丁發現。

　　從清晨至中午，只喝些山泉，摘些野果填填肚子，倒還可以忍耐，到午後傍晚時光，兩人都感到饑腸轆轆，水果已經無法滿足食慾了。

　　霍宇寰仍能保持鎮定，盤膝坐在車旁草地上，眼瞼虛闔，默默運功抗拒腹中饑火。

　　林雪貞坐在他對面，半仰著頭，癡癡望著山澗半崖上那棵小樹。

　　小樹離地約莫五六丈，樹上有幾隻烏鴉，正在「吱吱」亂叫。

　　林雪貞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舔舔嘴唇道：「大哥，你吃過烤烏鴉沒有？」

　　霍宇寰瑤搖頭道：「我想那味道一定很難吃？」

　　林雪貞道：「你沒吃過，怎麼知道很難吃呢。」

　　霍宇寰道：「只瞧那黑忽忽的模樣，整天不停地聒噪勁兒，準不是什麼美味之物。」

　　林雪貞又嚥了一口唾沫，幽幽道：「我卻以為那滋味或許很不錯哩。」

　　霍宇寰道：「你吃過？」

　　林雪貞道：「沒有。」

　　霍宇寰道：「那麼，你又怎知滋味不錯？」

　　林雪貞微微一笑，道：「我是想，烏骨雞的身子也是黑的，模樣兒也很難看，可是，它不僅味道鮮美，而且很滋補。」

　　霍宇寰輕哂道：「如果把烏骨雞生吃，你就會發覺它既不滋補，味道也不鮮美了。」

　　林雪貞沒有接話，卻探手拾了幾粒石子，握在掌心中玩著。

　　烏鴉仍在小樹上聒噪，但這時在林雪貞聽來，非但不覺心煩，反面覺得那聲音美妙，簡直就像清晨的雞啼一般悅耳。

　　她掌中有七顆石子，樹上烏鴉只有六隻，她有自信，一隻也不會讓它逃掉。

　　她在想：六隻烏鴉兩人分吃，每人可以吃三隻，那應該是一頓很豐富的晚餐了。或者，自己只吃兩隻，留四隻給霍大哥吃，同為他個僅可能還遇一場激戰，必須吃得飽些，才有力氣……

　　想到這裡，山壁頂上不知何故，忽然滾落下一片泥砂。

　　泥砂灑在小樹上，鴉群受驚，立即展翅欲飛。

　　林雪貞不再遲疑，一揚手，石子電射而出。

　　「撲撲」一陣響，碎羽飛飄，黑影紛墜，六隻烏鴉果然應手俱落。

　　霍宇寰不禁脫口讚道：「好手法！」

　　林雪貞跳起身來，取刀剖開鴉腹，就在洞邊撥毛，清洗，整治得乾乾淨淨，然後切成小塊，用一個木盆盛著，端到霍宇寰面前。

　　霍宇寰皺眉道：「你敢吃生的？」

　　林雪貞笑道：「肚子餓了，有什麼不敢吃的？來吧，趁新鮮，試試看。」

　　說著，自己先取了一塊，放進口中。

　　才咀嚼了一會，忽然雙眉一皺，「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霍宇寰道：「滋味如何？」

　　林雪貞苦笑道：「如果能有點佐料，或許會好吃些。」

　　霍宇寰笑道：「車裡有六大缸醬，可要取些來沾著吃……」

　　話沒完，林雪貞更急急掉頭奔去澗水邊，捧腹狂吐不止。

　　霍宇寰忍不住縱聲大笑。

　　林雪貞一面喘息，一面埋怨道：「你還好意思取笑，人家還不都是為了你……」

　　霍宇寰道：「其實，咱們練武的人，即使兩三天不進飲食，也能夠支持得住，你為何如此沉不住氣呢。」

　　林雪貞道：「若在平時，餓上一天也就罷了，可是，今夜月窟山頂，可能有一場激戰，餓著肚子怎麼行？」

　　霍宇寰笑道：「我已經打算好了，天黑之前，不便行動，等入夜以後，咱們先去『月窟山莊』尋些食物，飽餐一頓，再往山頂也不遲。」

　　林雪貞道：「萬一被發覺了，怎麼辦？」

　　霍宇寰道：「他們約戰的時間是午夜，楊承祖和魏青松必然會先赴山頂佈置，莊內空虛，絕不會被發覺的。」

　　林雪貞道：「縱然不被發覺，堂堂『紙刀』霍大俠竟去偷東西吃，將來傳揚出去，也會被人笑話。」

　　霍宇寰笑道：「咱們辛辛苦苦趕來，幫他們對付強敵，便是吃他一頓，也不為過。」

　　林雪貞想了想，道：「這話你怎不早說。」心裡一氣，端起木盆就要向水中拋去。

　　霍宇寰連忙攔住道：「別糟蹋了『白斬烏骨雞』，讓我也嚐嚐味道如何。」取了一塊烏鴉肉塞進嘴裡，嚼了嚼，竟嚥下肚去。

　　林雪貞道：「滋味如何？」

　　霍宇寰長長吐了一口氣，道：「還不錯嘛，如果不知道，真吃不出是烏鴉肉哩！」

　　林雪貞含笑陣道：「貧嘴──」

　　誰知話音未落，突覺頭上破空聲響，一團黑忽忽的東西，由山壁飛墜了下來。

　　霍宇寰立即飛身而起，左手一拉林雪貞，右手飛快地一抄，凌空接住了那團東西。

　　一看之下，兩人都吃了一驚。

　　那是一個紅布包裹，裡面赫然包著半隻烤鴨，兩副雞腿，另外還有七八個白麵饃饃。

　　林雪貞詫道：「這會是誰丟下來的？」

　　霍宇寰匆匆將布包塞進林雪貞手中，低聲道：「你等在這兒，不要離開。」口裡說著，人已騰身拔起，飛一般掠上山壁。

　　林雪貞細看那布包，除了食物之外，並無片紙隻字，但那塊包食物的紅布，質料和顏色都精緻，不似普通粗布，倒像是一件女人的衣服，臨時撕破使用的。

　　心裡狐疑，手捧著那包香噴噴的食物，竟不敢取食。

　　沒多一會，山壁上人影閃現，霍宇寰神色凝重地回來了。

　　林雪貞忙問：「追到了沒有？」

　　霍宇寰搖搖頭，道：「她在心躲著咱們，拋下食物包，人已經去遠了。」

　　林雪貞道：「她是誰？」

　　霍宇寰道：「蓮姑。」

　　林雪貞一驚，輕噓道：「啊！會是她？」

　　這話像是問霍宇寰，又像是在問自己，語音中，竟帶著慌張的意味。

　　震宇寰沒有回答，自顧在洞旁坐下，兩眼直勾勾望著那紅色的布包出神。

　　天色漸漸陰暗下來，林雪貞瞠目而立，臉色也是一片陰暗──

　　難怪那紅色布包很眼熟，鐵蓮姑不就是最愛穿鮮紅色的衣服麼？

　　顯然，她離開河間府以後，並沒有先去保定陳家醬園，而是一路暗中尾隨在我倆身後，這麼說來，昨夜的一幕，一定也落在她的眼中了？

　　林雪貞忽然有些情虛起來，就像自己正偷舔一樣東西，突然被人捉住了似的。臉上一陣陣灼熱，心兒也噗通通亂跳……

　　好在這時天色已暗，霍宇寰正獨自冥思，並未注意她神色的變化。

　　林雪貞定定神，也在洞旁坐下，從布包中取出一隻雞腿，默默遞給了霍宇寰。

　　霍宇寰接過，默默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林雪貞自己也取了一隻雞腿，一邊吃，一邊強顏笑道：「九姐姐也真怪，既然知道咱們在這兒，為什麼躲著不肯跟咱們見面呢？」

　　霍宇寰搖搖頭，依舊沒有開口。

　　林雪貞又道：「是了！她一定是故意這樣，想讓咱們驚奇一下。」

　　霍宇寰苦澀地笑了笑，仍未出聲。

　　林雪貞道：「不過，她這些食物，送得倒正是時候，至少咱們不必再去『月窟山莊』偷東西吃了……」

　　霍宇寰忽然拋了雞腿，猛然站起身來，輕噓道：「時間不早了，咱們動身上山去吧。」

　　林雪貞驚愕地道：「怎不吃飽了再去？」

　　霍宇寰揮揮手，道：「我已經飽了。」

　　林雪貞聽得出，他聲音已有些哽啞，更瞥見他轉身的剎那，眼角閃現著淚光。

　　因此，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勸阻，只在心裡暗嘆了一口氣，默默將食物包好，跟著站了起來……

　　※※※

　　月窟山頂蒼松茂密，中間有塊十丈方圓的空地，空地一邊，搭著一座簡陋的木棚。

　　空地和木棚，都是人工開闢搭建的。這地方高出群山，可以東迎朝陽，西沐夕暉。正是「九環刀」楊承祖每日晨昏練功之處。

　　木棚左側，有條蜿曲的石級，由山頂直達「月窟山莊」後園門，也是上山的唯一通路。

　　今夜，山徑石級上，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名挎刀莊丁，高舉著火把，擔任警戒和眺望，木棚前也增派了兩名彪形大漢，負責守衛。

　　時間距午夜還早，楊承祖和魏青松仍在莊中養精蓄銳，準備迎接「紙刀」霍宇寰的挑戰，山頂和石徑上雖然火炬通明，卻靜得聽不到一點人聲。

　　這些佈置，對一般尋常江湖人物，或許具有先聲奪人的功效，但對霍宇寰這等成名高手，顯然毫無作用，最多，只不過在行動上略增不便而已。

　　霍宇寰和林雪貞抵達山頂，時間猶在戍刻左右，兩人沿著山徑側暗處飛馳而上，那些莊丁們居然絲毫沒有發覺。

　　山頂木棚旁，有一棵高大的古松，樹幹斜伸出崖外，正可俯瞰空場和石徑，霍宇寰揚手指指樹頂，便和林雪貞雙雙飛身上了樹梢。

　　兩人在樹上坐好，游目四顧，附近百丈內景物盡收眼底，甚至連「月窟山莊」中的房舍也隱約可辨。

　　林雪貞顯得有些緊張，低聲道：「大哥，你猜九姐姐會不會來？」

　　霍宇寰木然地點點頭，道：「一定會來。」

　　林雪貞又道：「你看她已經來了沒有？」

　　霍宇寰道：「還沒有。」

　　林雪貞道：「如果她來得太晚，暴露了形跡，咱們怎麼辦？」

　　霍宇寰眉峰微微一皺，道：「不會的，她做事一向很謹慎，用不著替她擔心，倒是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明白。」

　　林雪貞道：「什麼事？」

　　霍宇寰道：「等一會兇徒果真出現，無論發生什麼變化，你都不許出手。」

　　林雪貞道：「這……」

　　霍宇寰肅容道：「你一定得答應，否則，咱們寧可現在退走，不管今夜這件事。」

　　林雪貞遲疑了一下，道：「好！我盡量不出手就是了。」

　　霍宇寰斬釘截鐵地道：「不是『盡量』，而是『絕對』不能出手，你答應嗎？」

　　林雪貞道：「大哥，我答應除非你有危險時才出手，難道還不行麼？」

　　霍宇寰搖頭道：「不行。即使我傷在對方手中，你也不許現身，如果我死了，你只能替我收運屍體，然後再去秘谷報訊。」

　　林雪貞期期艾艾道：「可是，倘若九姐姐也來了，你也不許她現身出手嗎？」

　　霍宇寰道：「目前我無法見到她，自然也沒有辦法阻止她出手，但她是她，你是你……」

　　林雪貞搶著道：「我和她有什麼不同？」

　　霍宇寰道：「林姑娘，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對方武功之高，遠出你的想像，如果我不是敵手，你們又有什麼把握勝他？」

　　林雪貞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就不攔阻九姐姐呢？」

　　霍宇寰道：「我不是不想攔阻她，而是無法攔阻她；再說，她若為助我而死，那也算是本分，頂多旋風盟中多失去一個姊妹，但是，你卻不然。」

　　林雪貞道：「怎麼不然？」

　　霍宇寰深吸一口氣，徐徐道：「你肩負師門血仇，並沒有為我而死的義務，你應該留下有用之身，隱忍待機，另謀報仇途徑。」

　　林雪貞不悅道：「哦！我明白了，你和九姐姐是結盟兄妹，當然要義共生死，而我卻是外人，不配和你們相提並論……」

　　霍宇寰道：「話不是這樣說的，你自幼受師門厚恩，應當以師仇為重。」

　　林雪貞冷冷道：「大哥從未受過我師父點滴恩惠，尚且不惜親冒鋒鏑，仗義殺賊，我這個幼受師恩的人，反倒應該苟且偷生，袖手旁觀了？」

　　霍宇寰道：「你要明白，我之願意親冒鋒鏑，並非為了替令師報仇，而是因為那殺害命師的兇手，假冒了我的名號……」

　　林雪貞氣憤地道：「不管你是為什麼，你總不能禁止我為師報仇吧？」

　　霍宇寰急忙以指壓唇，道：「噓！禁聲。」

　　開始時，兩人還在低聲交談，後來起了爭執，聲音不知不覺中提高，尤其林雪貞剛才那番話，勢必已驚動了木棚前的那兩名大漢。

　　可是，奇怪得很，當霍宇寰示意林雪貞「禁聲」，再仔細觀察那兩名大漢時，卻發覺他們始終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沒有聽見樹上的話聲。

　　霍宇寰凝目看了一會，心頭一震，連忙輕輕叮囑道：「當心些，可能對頭已經到了。」

　　林雪貞駭然張目四望，道：「在哪兒？」

　　霍宇寰道：「你看那兩名守衛漢子，分明已經被人制住穴道了。」

　　林雪貞吃驚道：「可是，咱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聽到呢？」

　　霍宇寰揚手一指道：「喏！你再看看那邊。」

　　林雪貞剛一回頭，突覺肩後鳳尾穴上一麻，頓時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霍宇寰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道：「林姑娘，今夜之戰，你絕不能涉險，情非得已，希望你多原諒。」

　　說著，指掌再落，又點了她的黑甜穴，然後輕輕托著她身子，安放在一個樹幹上。

　　恰在這時候，一簇火把由「月窟山莊」後院湧出，冉冉向山頂而來。

　　霍宇寰輕噓了一口氣，緩緩解下背後的魚鱗寶刀。那柄刀，長約四尺三寸，厚背薄刃，刀脊上有十二支亮銀耳環，鱷魚皮製的刀鞘，純銀絲纏柄，連鞘共重三十餘斤。

　　自從旋風十八騎成名以來，他已有十多年未用兵刃，今夜卻不得不破例一次了。

　　火把簇擁著楊承祖和魏青松，不多時，已到山頂。兩人都是全身勁使，佩帶著兵刃和鏢囊，火光陰映下，臉色都同樣凝重。

　　楊承祖向空場掃了一眼，眉頭微皺，沉聲道：「有什麼動靜嗎？」

　　這話，顯然是問兩名守衛漢子的，但兩人木然不應，好像是沒有聽見。

　　楊承祖等了片刻，未聞回答，不禁怒叱道：「馬同！劉福！你們是聾了？還是死了？」

　　兩名漢子仍舊直挺挺站著，連頭也沒回。

　　楊承祖勃然大怒，正欲發作……

　　魏青松伸手一欄，道：「兄弟，慢一點，這兩人已經著了人家道兒了。」

　　楊承祖一怔，忽然由怒轉驚，忙不迭按刀連退兩三步，舉目四望，一臉驚恐之色。

　　魏青松揮揮手，對隨行的六名弟子道：「四下散開，仔細戒備著！」

　　那隨行的六個人，由洪麟為首，答應了一聲，紛紛抽刀出鞘，向四面散開。魏青松組步走到馬同和劉福面前，定神看了看，又轉到兩人身後……

　　楊承祖啞聲問道：「怎麼樣？」

　　魏青松道：「還好，只是被人制住了穴道。」

　　說著，舉手在兩人背心穴道上取出兩枚細小的松針。

　　楊承祖一見只不過是兩枚松針，頓時又神氣起來，冷笑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紙刀』霍宇寰，原來也只全用這種暗算偷襲的下流手段。」

　　魏青松凝容道：「兄弟，別太小看了人家，松針隔空打穴，能有如此準頭，並非易事。」

　　楊承祖哼了一聲，大步上前，在兩人背後各拍了一掌。馬同和劉福一震而醒，面面相覷，似乎有些迷惘。

　　楊承祖沉聲道：「你這兩個丟人現眼的蠢物，究竟遭了誰的暗算？快說！」

　　兩人急忙垂手躬身道：「小的們也不知道是誰，好像只覺得背上被什麼東西叮了一下，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楊承祖朝兩人臉上重重吐了一口唾沫，罵道：「呸！叫你們來這裡戒備守望，是要你們防禦外敵的，如今被人下了手，你們還有臉說不知道？」

　　兩人囁嚅地道：「回莊主，小的們真的什麼也沒看見，山頂上一直安靜得連個人影子也沒有。」

　　楊承祖怒叱道：「沒有人，這兩枚松針怎會插在你們背上的？簡直是放屁！」

　　兩人哭喪著臉答道：「小的們不敢放屁，否則，叫小的們屁股上長個大瘡……」

　　魏青松聽了想笑，卻笑不出來。

　　「呸！」楊承祖直氣得混身發抖，緊握著刀柄，恨恨道：「若不是今夜圖個吉利，我真要把你們這兩個蠢物劈了！」

　　魏青松勸慰道：「算了吧！兄弟，對頭武功太高，這也不能責怪他們，時刻就快到了，還是先定定神，準備應敵要緊。」

　　楊承祖仰面嘆道：「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想不到『月窟山莊』徒擁虛名，竟白白養了一群飯桶。」

　　魏青松道：「愚兄這番佈置，只是為了不讓對頭事先在山頂上暗弄手腳，原來就沒有指望他們有多大作為，真到動手的時候，還得靠你我老哥兒倆自己才成。」

　　楊承祖點了點頭，道：「現在我總算明白了，我平時的確太縱容他們了。」

　　魏青松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索性叫他們全都搬回莊裡去，只留下咱們兩人等候那霍宇寰，省得徒增傷亡，你看如何？」

　　楊承祖黯然頷首道：「也好。」

　　魏青松轉身道：「你們把火炬留下來，傳話叫佈崗的人，全體回莊，保護婦孺房舍，不准擅離。」

　　那些隨行弟子都知道今夜這一戰不容易應付，雖然硬著頭皮跟了來，誰不暗捏著一把冷汗，聽了這聲吩咐，真個如逢大赦，急忙應諾，紛紛將火把插在地上。

　　洪麟和少數較親信的弟子，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走，畏畏縮縮道：「小的們不怕死，願隨莊主迎敵……」

　　楊承祖揮手道：「去！去！去！你們替我丟的臉還嫌不夠？」

　　洪麟等巴不得這句話，一個個腳底抹油，全都走了。

　　山頂上頓時又靜了下來，滿山火炬，照著兩人沉寂的影子，只有山風掠過，吹動火炬，呼呼作響。

　　良久，楊承祖才長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常言說得好，事急見真情。老哥哥不避艱險，仗義來助，無論今夜之戰能否獲勝，這份深情，兄弟總是終生銘感的。」

　　魏青松微笑道：「老弟這話就太見外了，路見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況你我多年相交。」頓了頓，又接道：「再說，唇亡齒寒，老弟如敗在那霍宇寰手中，下一個，只怕就輪到愚兄了。」

　　楊承祖道：「小弟對那霍宇寰的習性所知有限，以老哥哥看，那廝今夜會不會來？」

　　魏青松道：「霍宇寰一向言出必踐，從未食言，他既然下帖邀戰，必定會來。」

　　楊承祖道：「依老哥哥衡量，咱們能有幾分勝算？」

　　魏青松面色凝重地沉吟了好一會，才道：「命由天定，事在人為。愚兄認為只要咱們聯手並肩，全力施展，實在不必去預測勝負之數。」

　　這話說得雖然很含蓄，言外之意，卻很明顯。那是說魏青松對今夜之戰，實在毫無取勝的把握。

　　楊承祖又問道：「聽說那霍宇寰名聲響亮，很受江湖同道敬重，這是實情麼？」

　　魏青松點頭道：「不錯。」

　　楊承祖忽然豪氣十足地道：「既然如此，咱們老哥兒倆就算敗在他的刀下，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唉，我又何必患得患失呢？」

　　魏青松道：「說的是，應戰強敵時，正該有此胸襟氣度。」

　　楊承祖挑眉而笑，道：「老哥哥，咱們去棚下等他。」說完，當先走過木棚內盤膝坐下，同時解下所佩「九環刀」，橫放在膝上。

　　魏青松毫不遲疑地跟了進去，解刀落座，緩緩合上眼皮。

　　兩人在木棚中靜坐養神，看來似乎已將勝負生死置之度外，霍宇寰在樹上，卻不禁暗暗替他們擔心。這時，荒山寂寥，時間已近午夜，縱目四望，竟不見絲毫動靜，只有山頂上那十多支火炬，照著空蕩蕩的戰場。

　　霍宇寰幾乎可以斷言那兇徒早已潛匿在附近，他之遲遲不肯現身，無非是故作神秘，欲使魏青松和楊承祖精神上多受些壓力，一面也藉此在暗中窺探，看看附近有無外人隱藏？當他一旦現身，勢必施展雷霆萬鈞的一擊，令人防不勝防。

　　換句話說，敵暗我明，契機完全操在兇徒手中，此時越平靜，等一會戰況越兇惡，也越對「月窟山莊」不利。如果兇徒的陰謀得逞，霍宇寰單人孤掌，是否能將兇徒截留下來呢？

　　他想到這裡，手心中也不由緊捏著一把冷汗，連刀柄也濕漉漉地，沾滿了汗漬，忙鬆開手，輕輕在衣襟上拭一拭……

　　誰知就在這剎那，突聞破空輕響，山頂上十餘支火炬，忽然一齊熄滅。

　　光線一暗，木棚內的楊承祖和魏青松同時跳了出來。

　　楊承祖按刀喝道：「是霍老大到了嗎？」

　　「不錯，正是區區霍某人到了。」

　　不知什麼時候，空場中央已站著一個頭戴竹笠，身披厚氈的人，背向絕壁，面對著木棚。

　　霍宇寰一顆心幾乎要從喉頭跳出來，急忙運集目力望去，無奈天際無月，地上無光，那竹笠又闊又低，遮去了來人大半個面龐，只能隱約看見一截略顯尖削的下巴，其他什麼也看不見。

　　那人身體完全裹在厚氈中，連雙手也隱而不見，是以不知他是否攜帶著兵刃？

　　而且，除了他一個人之外，周圍寂靜如前，並未發現隨行屬下……

　　顯然，他竟是孤身一人，赤手空拳而來！

　　這情形，不僅使楊承祖和魏青松大惑不解，甚至藏身樹上的霍宇寰也愣住了。

　　楊承祖深吸一口氣，又輕輕吐出來，抱拳道：「閣下就是旋風十八騎的老大，『紙刀』霍宇寰？」

　　那人道：「正是。」

　　楊承祖又道：「下帖留書，指名向楊某人挑戰的，也就是閣下麼？」

　　那人道：「不錯！」

　　楊承祖輕咳了一聲，道：「楊某人與閣下從未相識，遠無仇，近無怨，閣下指名挑戰，究竟為的什麼？」

　　那人聳聳肩，道：「原因已在柬帖上寫得很明白，我認為用不著再多作解釋了。」

　　楊承祖怒道：「刀劍不過是兵器種類，自古皆有，並非你姓霍的獨創，你憑什麼資格不准別人用刀？」

　　那人接口道：「就憑霍某人這一身世無匹敵的刀法。誰若想以刀傳世，除非勝得過霍某，否則，就應該自認淺陋，休因賤名玷辱了刀譽。」

　　楊承祖厲聲道：「姓霍的，你也太狂妄了，楊某人不信邪，倒要領教你自以為世無匹敵的刀法。」說罷，九環刀一舉，便待出手。

　　魏青松突然沉聲道：「楊老弟且慢，愚兄還有話說。」

　　那人似乎全未把魏青松放在眼裡，冷冷道：「這位想必就是『八卦刀』魏老頭了？」

　　魏青松並不生氣，仍然拱手為禮，迫，「不敢，正是魏某人。」

　　那人點點頭，道：「很好，你能自己趕來，也省得霍某再去一趟長城，有話就快說吧，說完了，霍某好一齊打發你們。」

　　魏青松肅容道：「魏某不擅口舌，只想請問一件事，閣下真是『紙刀』霍宇寰嗎？」

　　那人輕笑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性，難道還有假冒的不成？」

　　魏青松道：「既非假冒，就請閣下摘去竹笠，讓咱們見見閣下的面貌。」

　　那人嘿嘿笑道：「老頭兒太囉嗦了，霍某自從出道，從無人見過我的真面目，你縱然看見了，也不會認識……」

　　魏青松出口道：「既無人認識，閣下又何必吝於以真面目相示？」

　　那人沉吟了一下，道：「霍某有個陋規，凡是見過我真面目的人，絕不再讓他活著離開，老頭兒，你願意冒這份生命危險嗎？」

　　魏青松毫不遲疑道：「魏某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寧冒生命危險，也要見見閣下的尊容。」

　　那人搖搖頭，道：「這未免太愚蠢了，一個人總不外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看與不看，又有什麼分別？」

　　魏青松道：「久聞霍大俠如天際神龍，見首不見尾，若能在臨死之前，一觀『紙刀』霍宇寰的真面目，雖死也可無憾了。」

　　那人冷笑道：「承你如此看重，倒叫我有些卻之不恭，可是……」

　　他扭頭四顧了一眼，接道：「今夜無月無光，只怕二位看也看不真切。」

　　魏青松道：「不妨，魏某已有準備。」

　　一揚左臂，火光立現，掌中已亮起了一支火摺子。

　　那人似乎感到很意外，怔了怔，才冷冷說道：「看來魏老哥是有心人？」

　　魏青松道：「不敢。魏某今夜冒險與會，自問無力與霍大俠較量武功高下，但求一識廬山真面目，於願已足。」

　　那人頷首道：「好吧！感情難卻，我就成全你了。」說著，緩緩伸出雙手，扶向竹笠邊沿。

　　霍宇寰頓時緊張起來，只因他藏身樹頂，位置正在那人的右後側，居高臨下，雖能俯覽全場，卻無法看到那人的正面，而此時移換位置，勢必又會將對方驚動……

　　正自焦急，突聽那人一聲冷哼，道：「二位看仔細了！」

　　話出口，竹笠向上一掀，隨著面貌的顯露，三道藍色暗影，忽然由掌中閃電般射出。

　　「噗！」一聲輕響，魏青松手中火炬一閃而滅。

　　黑暗中，只聽楊承祖厲吼道：「好個無恥之輩！」

　　接著，「嗆嗆」連聲，寒光暴射，分明是楊承祖和魏青松都已撤出了兵刃……

　　可是，呼叱的聲音卻突然半途中斷，兩柄出鞘的大刀，也停留在空中，並未向下劈落，旋見楊承祖和魏青松兩人身軀一陣搖晃，「蓬」然摔倒地上。

　　霍宇寰視狀大驚，忙不迭撤出「魚鱗寶刀」，飛身下撲，同時喝道：「匹夫，看刀！」

　　那人似未料到樹頂有人，剛待轉身，霍宇寰已連人帶刀，疾掠而至。

　　刀鋒過處，當時將竹笠邊沿劈開三寸多一條裂口。

　　那人駭然連退了兩三步，一手按住破裂的竹笠，一另一隻手便探進厚氈中……

　　霍宇寰不等他緩手，魚鱗刀一轉，飛快地又橫掃了過去，唰！唰！唰！接連劈出三刀。

　　這剎那間，木棚左側泥坑內，突然冒出兩個人來，大聲喝道：「打！」

　　兩人四條手臂一齊揮起，滿天飛鏢、袖箭、鐵蓮子、黃鋒針……如雨點般向那人射去。

　　那人被霍宇寰寶刀攻勢所困，又遭暗器疾射，無法招架還手，大吼一聲，飛身越過木柵，急急向山下逃去。

　　霍宇寰怒喝道：「匹夫，你還想走麼？」縱身，也躍過了木棚。

　　斜刺裡忽然飛來一條人影，橫擋在路口上，低聲道：「大哥，窮寇莫追，放他去吧！」

　　後面兩人也緊跟了過來，勸道：「這匹夫暗器手法十分驚人，千萬不可追趕……」

　　攔路的是鐵蓮姑，後面兩人，則是羅永湘和孟宗玉。

　　霍宇寰不禁詫道：「三弟，孟少俠，你們怎麼也在這兒？」

　　羅永湘笑道：「咱們今天剛到，只比大哥早一步抵達山頂。」

　　霍宇寰道：「你們不是已經返回秘谷了麼？怎會……」

　　羅永湘道：「不瞞大哥說，咱們是接到九妹的信鴿急訊，才連夜兼程趕來的。」

　　霍宇寰回顧鐵蓮姑，道：「九妹，你從哪兒弄來的信鴿？」

　　鐵蓮姑靦腆地道：「大哥走後，陳家醬園後園那些鴿子，我都帶在身邊了。」

　　霍宇寰正色道：「你既然一路尾隨咱們，為什麼始終不肯露面，難道還跟大哥鬧脾氣？」

　　鐵蓮姑赧然垂首，默默不語。

　　羅永湘忙道：「這些且留著慢慢談，咱們先去看看楊承祖和魏青松還有救沒有。」

　　霍宇寰收刀入鞘，恨恨道：「可惜剛才未能看見那廝的面目，今夜真白白便宜了這個匹夫。」

　　四人折返空場，重新點燃火炬，仔細查看，楊承祖和魏青松早已氣絕身亡。

　　他們的兵刃和刀鞘仍然緊緊握在手裡，混身無傷，死狀和「鑽天鷗子」陳一山如出一轍。

　　霍宇寰皺眉道：「我分明看見他掀起竹笠的時候，曾發出三支帶藍色光芒的暗器，屍體上怎會找不到傷痕？」

　　羅永湘道：「不錯，小弟也看見他發出暗器，二枚射人，一枚射滅火摺子，莫非那暗器傷人滅火之後，還能收回不成？」

　　霍宇寰道：「即使能收回去，傷人後總該留下創痕傷口。」

　　羅永湘凝神思索了好半晌，忽然由魏青松左手中，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支被擊滅了的火摺子。

　　武林人物使用的火摺子，頂端都保留著一截燃燒過的灰燼，以便隨時引發火種，魏青松這支火摺子頂端的灰燼，卻已經不見了。

　　很顯然，那是剛才被暗器削斷的，而且，斷處整齊平滑，證明那暗器的鋒刃非常銳利，絕不是尋常飛鏢、飛刀之類東西。

　　羅永湘反覆看了許久，將火摺子輕輕放進自己鏢囊中，接著，就動手解開魏青松頭頂上的髮髻。

　　霍宇寰詫道：「你在找什麼？」

　　羅永湘道：「兇徒所用暗器，是一種薄而鋒利的東西，這種東西，傷人必在要害，才能使人當場死亡，而人身最脆弱的要害，不外咽喉和頭部，我想……」

　　話聲忽然一頓，輕噓道：「大哥請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霍宇寰湊前細看，可不是，就在魏青松的頭頂「百會穴」之上，有一條暗暗的紅印。

　　紅的是血，但已經凝結了，傷處又在髮髻之內，難怪不易被發現。

　　霍宇寰不禁皺眉道：「這是什麼暗器？這麼鋒利？這麼歹毒？」

　　羅永湘緩緩道：「不僅鋒利歹毒，而且體積很小，破空無聲，才能使人防不勝防。」

　　霍宇寰道：「從傷口凝血的情形在來，那暗器會不會還嵌在頭骨穴道內？」

　　羅永湘點頭道：「當然有此可能。」

　　霍宇寰道：「如果不損壞屍體，是否有辦法將它取出來？」

　　羅永湘想了想，道：「辦法是有，只是有些礙難……」

　　霍宇寰忙問道：「是什麼辦法？」

　　羅永湘道：「小弟知道離這兒不遠的石鼓山中隱居著一位高人，姓楚名恆，外號『冷面華佗』，是位對外傷治療極高明的神醫……」

　　霍宇寰道：「咱們又不要治傷醫病，要神醫何用？」

　　羅永湘道：「大哥先別性急，聽我說下去就明白了。」

　　霍宇寰連忙點頭道：「好！你說吧！」

　　羅永湘道：「這位冷面華佗楚恆，有一塊專為傷者吸取體內暗器的磁石，據說一次能吸鐵器十斤以上，乃是當今世上最大的一塊磁石。咱們若能求得他相助，要取出屍體內的暗器實在易如反掌。」

　　霍宇寰大喜道：「這真是太好了，石鼓山距此不遠，咱們立即去一趟！」

　　羅永湘道：「只是還有兩點礙難之處。」

　　霍宇寰道：「哪兩點？」

　　羅永湘道：「那冷面華佗醫道很高明，性情卻很古怪，而且貪財如命，毫無濟世救人的心腸，凡有人慕名求醫，除了先收取極高昂的診費之外，更有許多苛刻的規例，一件辦不到，便是他親爹臨危，他也一樣袖手不理。」

　　霍宇寰道：「現在做大夫的，誰不是只認錢不認人？診費貴些無妨，只不知還有什麼苛刻規矩？」

　　羅永湘道：「其他規矩倒也罷了，內中有兩條，恐怕咱們無法辦到。」

　　霍宇寰道：「你且說說看。」

　　羅永湘道：「第一，楚恆絕不答應出診。無論病人的傷勢有多嚴重，必須親上石鼓山就醫。」

　　霍宇寰道：「這有什麼為難？咱們就親赴石鼓山不就行了？」

　　羅永湘望望兩具屍體，道：「可是，咱們與月窟山莊素不相識，如果將屍體帶走，豈不有盜屍滅跡的疑嫌？」

　　霍宇寰道：「不！你弄錯了，我要帶去的不是他們。」接著，又壓低聲音，說道：「保定暗舵的陳一山，也被兇徒用同一手法所殺，屍體現在山下的車廂內……」

　　羅永湘輕哦了一聲，卻仍然搖頭道：「屍體是什麼人，還在其次，問題是冷面華佗迷信的禁忌很多，他有一條最嚴格的規矩，醫活不醫死。如果是活人送往就醫，不管症候多危險，只要有一口氣在，他都有把握起死回生。如果送去的是個死人，犯了他的忌諱，非但不肯相助，而且會當場翻臉成仇……」

　　霍宇寰一怔，道：「如今咱們本來就不是為了求醫治病，只是想借他的磁石起出屍體內的暗器，這不是行不通了麼？」

　　羅永湘道：「所以小弟才說有所礙難，若照他的規矩，事情一定辦不通。」

　　鐵蓮姑突然冷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為難的，相求不行，就用硬的，不怕他不把磁石乖乖交出來。」

　　霍宇寰搖搖頭，道：「不能這樣，東西是人家的，只可好言相求，豈能強奪。」

　　鐵蓮姑說道：「好言相求，他不肯嘛。」

　　羅永湘道：「楚恆外號『冷面華佗』，若是好好去求他，他是不會答應的，小弟倒有一個『偷龍轉鳳』之計，或許能夠奏效。」

　　霍宇寰道：「什麼『偷龍轉鳳』之計？」

　　羅永湘微微一笑，壓低了嗓音，如此這般，詳細說了一遍。

　　鐵蓮姑首先表示贊同，拍手道：「好計，對付這種沒良心的人，就得用這種辦法才行。」

　　霍宇寰卻搖頭道：「這樣太過分了，簡直就是『栽贓』的騙局。」

　　羅永湘道：「雖是騙局，並無惡意，咱們的目的只想借他的磁石一用，用完了就還他，有何關係？」

　　鐵蓮姑接口道：「是呀！誰叫他訂那些不講理的臭規矩，這叫做『敬酒不吃吃罰酒』，是應該整整他的。」

　　霍宇寰沉吟不語，顯然還有些遲疑難決。

　　羅永湘又道：「大哥，做大事不拘小節，咱們須取得屍體內的暗器，才能探討出破解的方法，這件事，太重要了，雖然有損小節，也只好權宜行事了。」

　　霍宇寰沉默良久，終於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也罷！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盼你們記住見機而行，別做得太過分了。」

　　羅永湘道。「小弟自有分寸，大哥不必掛慮。」

　　談到這裡，霍宇寰偶然回顧，才發現林雪貞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後了。

　　她不言不笑，只用一種深沉而幽怨的目光，怔怔地望著霍宇寰，似乎仍未忘記在樹上的一番爭論。

　　孟宗玉就在她身邊，她的穴道，分明也是孟宗玉替她解的，然而，她對孟宗玉，卻顯得很冷淡。

　　當她的目光和鐵蓮姑的目光相觸，兩人都有些訕訕地，表情極不自然。

　　這些情形，都落在羅永湘眼中，使得這位以智計見長的百變書生，也不禁為之暗暗皺眉……

　　※※※

　　中原幅員廣大，以「石鼓山」為名的地方，不下四五處之多。

請續看第三部《對決》

《對決》【第一回】冷面華佗

　　羅永湘連忙拱手道：「借問小哥，這就是神醫楚老夫子隱居的『楚廬』嗎？」

　　吉祥道：「不錯。」

　　羅永湘又問：「楚老夫子在不在家？」

　　吉祥矜持地點點頭，道：「在家，雖然在家，不過──」

　　羅永湘不等他說完，便欣喜萬狀地搶著道：「謝天謝地，總算老天有眼，沒讓咱們白跑一趟……」接著，急急招手道：「來呀！快把公子爺抬進去，腳下小心些，別碰著門檻了。」

　　鐵蓮姑和林雪貞應了一聲，抬著軟轎，舉步便向裡走。

　　吉祥忽然伸手一欄，道：「等一等。」

　　羅永湘愕然道：「小哥有什麼吩咐？」

　　吉祥道：「你們究竟是從哪兒來的？見我們主人有什麼事？總得先把話說明白，這樣胡亂闖，算什麼意思？」

　　羅永湘「哦」了一聲，連忙賠笑道：「小哥責備得是，瞧我真是急糊塗了，失禮失禮！」

　　吉祥道：「好說，請問貴姓？」

　　羅永湘道：「敝姓蔡，是由大名府專程趕來求醫的，咱們公子爺被歹徒暗算，身受重傷，危在旦夕，務必請小哥幫忙，代求楚老夫子……」

　　吉祥冷冷道：「既是來求醫的，你可知道咱們這兒的規矩？」

　　羅永湘道：「這個……還請小哥多多指教。」口裡說著，一錠五兩重的銀塊已遞到吉祥手中。

　　吉祥暗暗掂了掂，臉上才勉強有了笑容，說道：「你們遠道而來，或許不大清楚咱們主人的脾氣，這兒不是普通醫所，診費相當昂貴，你們付得起嗎？」

　　羅永湘忙道：「費用方面，小哥只管放心，咱們老員外家財萬貫，在大名府和冀南魯北一帶，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大富翁，只要能把公子爺的傷治好，診費一定從優酬奉。」

　　吉祥斜目道：「這話當真？」

　　羅永湘道：「小哥若不相信，儘管去大名府打聽，只要你提到蔡百萬，誰人不知，那個不曉？」

　　吉祥點點頭道：「打聽倒不必，我看得出來，你們不像寒傖人家來的。好吧！請你先掛號，我就替你進去通報。」

　　羅永湘道：「還要先掛號？」

　　吉祥道：「咱們這兒每天上門求醫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掛號，怎麼分別先來後到？」

　　羅永湘道：「請問這號要怎麼掛法？」

　　古洋道：「普通求診，掛號費二十兩銀子，如果你想快一些，就得掛特別號，須付五十兩銀子。」

　　羅永湘毫不遲疑，取出五十兩一錠元寶，道：「就煩小哥替咱們掛個特別號吧！」

　　吉祥見如意正由房中趕出來，急忙將元寶揣進懷裡，向如意眨眨眼，道：「他們是大名府蔡百萬家來求醫的，你在這兒照顧一下，我過去稟告老爺子。」

　　如意心裡會意，口中答應，等吉祥一走，便過來關門，說道：「你們在外面等著，老爺子出來，我會通知你們的。」

　　羅永湘道：「小哥，病人傷勢很重，受不得風寒，能讓咱們進屋裡等候麼？」

　　如意搖頭道：「不行，病人候診，必須在外面等。這是規矩。」

　　羅永湘道：「咱們已經掛了特別號，難道也不行？」

　　如意道：「特別號也不能例外，咱們這兒只有診病的房間，沒有休息的地方，你們進來休息不要緊，以後人人都要進來，豈不要把咱們的房子擠破了嗎？」

　　羅永湘打躬作揖地道：「小哥，行行好，幫幫忙，無論如何求你設法通融一下……」

　　如意故作沉吟，緩緩道：「你們一定要先進來，除非我把自己的住屋借給你們休息。不過……病人呆過的地方，一定又髒又亂，事後又得清洗整理，實在太麻煩了。我看，你們還是在外面委屈一會吧！」

　　羅永湘急道：「小哥若願將住屋借給咱們休息，咱們一定不會弄亂，而且願意補償清洗整理的費用。」

　　如意道：「談錢就不好意思了，我完全是同情你們，私下通融，如果被老爺子知道，一定會受責備……」

　　羅永湘道：「咱們深感小哥的盛情，絕不能白白連累小哥受罰。」

　　說著，急急塞過去十兩銀子。

　　如意捏在手裡，似還嫌少，搖頭道：「你們雖然掛過號，老爺子還沒答應是否替你們醫治，萬一他……」

　　羅永湘又塞給他十兩，低聲道：「這是咱們心甘情願的，與小哥無關。千萬請幫忙通融！」

　　如意仍作猶豫難決狀，直到銀子添到三十兩，才輕輕嘆了一口氣，道：「看在你們遠道趕來，的確使人同情，也罷，我就拼著受一頓責罰，只此一遭，下不為例。」於是側身讓路，打開了大門。

　　羅永湘千恩萬謝，領著軟轎進入正廳旁的小屋中，卸去轎槓和簾幃，軟轎立即改成一張「舁床」。床上，一條厚毯由頭直蓋到腳，看不見病人的面貌，只能聽著斷斷續續的呻吟。

　　鐵蓮姑和林雪貞放下舁床，便退出門外去了，羅永湘站在床邊，一面掖著毯角，一面低聲安慰道：「公子爺，千萬忍著點，神醫楚老夫子馬上就來了，天下沒有楚老夫子治不好的傷，公子爺儘管放心吧……」

　　如意得了人家錢財，不能不裝作關切的樣子，接口道：「這話不錯，咱們老爺子自從懸壺濟世，幾十年來，沒有治不好的病人，只要活著抬進來，咱們老爺子就絕不會讓他死著抬出去。」

　　羅永湘道：「可不是嗎！咱們老員外就是仰慕楚老夫子的盛名，才叫公子爺連夜趕來求治的，可憐咱們老員外都快七十歲的人了，家財百萬，娶了六房夫人，就只有這麼一個獨子。」

　　如意道：「這不算什麼，咱們老爺子也有的是錢，娶了十四房夫人，至今連屁還沒有放一個哩！」

　　羅永湘吃驚道：「原來楚老夫子竟有十四房夫人！」

　　如意情知說漏了嘴，連忙轉開話題，笑道：「蔡大爺，你說你們員外是位財主，他究竟有多少產業呀？」

　　羅永湘嘆道：「小哥，你問這個，別說我答不出，只怕連咱們老員外自己也回答不出。」

　　如意道：「這是說，產業太多了，估也估不清了？」

　　羅永湘點點頭道：「我說個譬喻給你聽吧，咱們大名府流傳著兩句歌詞說：『菜籽花不黃，大名今年準缺糧，菜花不結子，大名一城都死光。』」

　　如意訝道：「菜籽花是什麼意思？」

　　羅永湘道：「小哥年紀太輕，難怪你不知道。咱們員外姓蔡，『菜籽黃』就是譬喻咱們蔡家，大名府全城百姓，一大半要仰賴蔡家才能生活……」

　　如意聽了，不禁暗暗後悔，早知來頭這麼有錢，剛才就不該只收他三十兩銀子了。

　　正在這時候，藥童吉祥匆匆進來道：「老爺子吩咐，請病家來人去內廳等候相見。」

　　羅永湘一面答應，一面便叫道：「轎夫們呢？快進來伺候呀……這兩個該死的東西，一轉眼就跑不見了！」

　　如意道：「蔡管事你是找他們來抬病人嗎？」

　　羅永湘說道：「是啊！我得去找他們回來！」

　　如意道：「不必去找了，咱們這兒的規矩，轎夫下人不能擅入內廳，必須由病人自己走進去。」

　　羅永湘道：「可是，咱們公子爺傷勢很重，如何能自己行走呢？」

　　如意笑了笑，道：「這容易，咱們哥兒倆可以替你把舁床抬進去，不過，要另收『服務費』。」

　　羅永湘道：「行，但不知費用多少？」

　　如意伸出左手，道：「這個數……」

　　羅永湘毫不遲疑道：「五十兩？好！咱們現在就付。」說著，便探手取銀子。

　　如意又緩緩伸出右手，道：「那是指一個人的服務費，兩個人就得這個數目了。」

　　羅永湘道：「你是說一百兩？」

　　如意點點頭，笑道：「咱們的職務本來不是伺候病人，如果管事嫌太貴，不用也可以……」

　　羅永湘忙道：「不貴！不貴！這是兩位小哥幫忙，我還能不識好歹？只求兩位在楚老夫子面前多美言幾句，救得咱們公子爺活命，以後還要重謝二位的。」

　　口裡說著，已從腰際取出幾錠黃金，選了一錠大約十兩重的，恭恭敬敬送到如意手中。

　　如意老實不客氣地收了，向吉祥擠了擠眼睛，道：「來吧！別讓人家蔡管事著急啦！」

　　吉祥心裡正暗怪如意開價太狠，想不到羅永湘居然一口就答應了，而且見他腰間錢囊沉重，分明還有不少黃白物，不覺又暗怨如意索價太少，看這情形，即便每人一百兩，羅永湘也不至拒絕。

　　兩人抬起舁床，領著羅永湘進入內廳。

　　只見廳中四面排列著藥架子，滿目全是藥瓶、藥罐，靠左側牆角有一隻透明雪亮的水晶櫥，裡面放著十幾柄不同形狀的刀、鋸、鑿、錘和鉗子之類的工具。

　　羅永湘偷眼四望，不見「冷面華佗」楚恆的人形，也未發現那塊珍貴的「磁石」。

　　內壁下有道小門，垂著彩色珠簾。門邊有張紫檀木的桌子，桌上放著一盞香茗、一口小銅鐘和一柄精巧的小圓錘。

　　吉祥和如意放下舁床，拈起小錘，在銅鐘上輕輕敲了三下。

　　清脆悅耳的餘音中，桌後小門上珠簾擺動，魚貫走進來兩名青衣丫鬟，一個手捧煙壺，另一個卻端著一隻白瓷痰盂盆子。

　　丫鬟先將桌椅拭拂乾淨，然後才見一個骨瘦如柴的乾癟老頭兒，緩步走了進來。

　　羅永湘看得直皺眉頭，暗想：這就是號稱神醫的冷面華佗楚恆？瞧他那一身枯骨，滿臉病容，別說替人治病，只怕自己就得先請大夫診治診治才行哩。

　　他心裡雖然這樣想，表面卻作出恭敬模樣，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蔡興見過老夫子。」

　　趁他躬身行禮的時候，藥童如意偷偷用手指了指頭部，又兩手合比了一個大圓圈，向冷面華佗打著暗號。

　　這暗號的意思不外兩種，一是指「此人來頭很大」，不然就是暗示：「來人是個冤大頭，可以狠敲一筆。」

　　冷西華佗分明會意了，卻裝作沒有看見，既不開口，也不答禮，自顧自坐了下來，先咳嗽一聲：「啊哼──」

　　丫鬟立好捧上白瓷痰盂盆子。

　　冷面華佗「呸」他一吐了一口濃痰，另一名丫鬟連忙送上香茗和煙壺。

　　待他慢吞吞飲過茶，呼嚕嚕吸完煙，這才緩緩抬起眼皮，向羅永湘和舁床上的病人掃了一眼。只掃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冷冷道：「你們是來求醫的嗎？」

　　羅永湘心裡暗罵：「廢話！來這兒不是求醫，難道是替你老婆做媒的不成？」

　　這話不便罵出來，忙恭敬地道：「是的，小的奉家主人差遣，特地專程護送少主人來此求醫，求老夫子救命。」

　　冷面華佗道：「你家主人生了什麼病？」

　　羅永湘道：「生病的是我家少主人，被歹徒暗算，受了傷。」

　　冷面華佗道：「病人多大年紀了？」

　　「今年二十三歲。」

　　冷面華佗道：「傷在什麼地方？」

　　羅永湘道：「頭部。」

　　冷面華佗道：「以前受過傷沒有？」

　　羅永湘道：「這……這倒沒有。」

　　冷面華佗登時沉下臉，大聲道：「糊塗！年輕輕的人不學好，為什麼要跟人鬥毆？俗語說：少年血氣方剛，戒之在鬥。這點淺顯的道理，你們也不懂嗎？」

　　羅永湘只得諾諾連聲道：「老夫子教誨得對。但我家公子並非與人鬥毆，而是遭人暗算……」

　　冷面華佗叱道：「若是守本分的，與人無爭，凡事謙讓有禮，誰會暗算他？我活了六七十歲，怎麼就從無人來暗算我？由此可見你們這些做管事的，平時只知道貪墨詐財，慫恿著年輕主子情勢橫行，惹事生非！」

　　羅永湘連連道：「是！是！是！」

　　冷面華佗語調一變，接著道：「你可知道，頭乃人身之主，腦乃氣血之源，傷身不過殘廢，傷腦便有性命之憂，你家少主人什麼地方不好受傷，偏偏傷在腦部，非死不可的絕症若非求到我，誰能救他一命？誰能從閻王手裡把他搶回來？」

　　羅永湘忙道：「家主人久仰老夫子的神手妙術，所以特地專程求醫，也只有老夫子的神術，才能救少主人性命……」

　　冷面華佗搖搖頭，道：「救命？談何容易，尤其傷在要害，更是難上加難。」

　　羅永湘惶然道：「老夫子莫非說我家少主人沒有救了嗎？」

　　冷面華佗道：「你們既然求到石鼓山來，總算還有見識。救雖然有救，不過，治腦非比其他外傷，手術不但要絕對精確，而且十分艱難……」

　　羅永湘急道：「我家員外年逾知命，就只有這麼一位獨子，無論多艱難，無論多大代價，只求老夫子施恩救命。」

　　冷面華佗沒有回答，一伸手，丫鬟忙又送上煙壺。

　　他慢條斯理又吸完一袋煙，然後又咳嗽，吐痰，磨了好半晌，最後才又冷冷問道：「你既來求醫，可知道我這兒的規矩？」

　　羅永湘道：「請老夫子明示。」

　　冷面華佗道：「我楚恆不比一般庸醫，腦部手術也不比平常，診治費用可能略貴一些，你們付得起嗎？」

　　羅永湘道：「費用方面絕無問題，請老夫子吩咐，家主人一定照辦。」

　　冷面華佗道：「其實，行醫濟世並非全為了金錢。既然你家主人如此誠懇，我也盡量優待些就是了。」

　　於是向如意藥童揮了揮手，道：「你去查一查費用例規，按照『腦傷輕手術』條款，盡量多打折扣。」

　　如意應諾退去，不片刻，便即回來道：「依照『腦傷手術』規定，應收費五萬兩銀子，若九折計算，實收四萬五千兩。」

　　冷面華佗插手道：「不！應該再減低一些，就按八折優待，破例一次吧！」

　　如意道：「那就實收四萬兩整。」

　　冷面華佗道：「這就可以了，行醫以濟世為目的，不必太斤斤計較金錢。蔡管事，你看如何呢？」

　　羅永湘應聲道：「行！這件事，小的可以全權替家主人作主，絕不食言。」

　　冷面華佗冷漠的臉上忽然綻出一絲笑意，道：「很好，那就請辦理繳費手續吧！」

　　羅永湘一怔，道：「現在就要繳銀子？」

　　冷面華佗點頭道：「不錯，這是規矩。費用必須先繳，而且一定要繳現銀，概不受銀票或字據。」

　　羅永湘面有難色，道：「四萬兩銀子要合二千五百斤，就算早有準備，也沒有辦法攜帶……」

　　冷面華佗道：「如無現銀，用黃金或珍貴珠寶折價抵付也可以。」

　　羅永湘苦笑道：「這個一不瞞老夫子說，四萬兩銀子咱們員外一定照付，但小的來時卻不曾預先準備，能否請……」

　　冷面華佗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冷冷道：「這又不是買小菜。診費現付，欠賒免言。如果你身上連一點值錢的東西也拿不出來，就請把病人抬回去，另請高明吧！」

　　說完，拂袖而起，便想轉身離去。

　　羅永湘急忙撩衣跪下，哀求道：「老夫子請留步，小的還有下情稟告。」

　　冷面華佗不耐煩地道：「無論你怎麼說，都得先繳費用，我這兒是醫病的地方，可不是施捨的善堂。」

　　羅永湘道：「可否請老夫子先救小主人？我這就連夜趕回大名府準備銀兩，兼程送上山來。」

　　冷面華佗搖頭道：「不行，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先繳費用，就請把病人抬回去，等你籌好銀子再來。」

　　羅永湘道：「可是，我家小主人傷勢危急，恐怕無法等待。」

　　冷面華佗道：「那是你們自己的事，與我無關。」

　　羅永湘又道：「那麼，我暫且將小主人留在山上，求老夫子代為看顧，由我獨自趕回去取銀子，這樣行嗎？」

　　冷面華佗把頭搖得跟貨郎鼓似的，連聲道：「不行！不行！不行！咱們只管治病，沒有閒工夫替人看顧病人，你還是快些拍他走吧！」

　　任憑羅永湘怎麼苦苦哀求，他是「吃了秤錘鐵了心」，說什麼也不答應，領著兩名小鬟逕自進去了。

　　羅永湘又拉住吉祥和如意，道：「兩位小哥，你們也替我求求情，說說好話吧，銀子家小，人命事大，我得趕回大名府取銀子，怎麼能再帶著病重的人奔波呢？」

　　吉祥和如意搖頭道：「你說銀子事小，咱們老爺子卻把銀子看得比命還重，不見銀子，休想他會答應。」

　　羅永湘哭喪著臉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二位小哥，好歹替我美言幾句，讓我把病人留下來，費用哪怕加信都行。你們也知道，我家員外有的是錢，絕不會吝惜區區幾萬兩銀子。」

　　如意沉吟了一下，不禁心動，望望吉祥道：「蔡管事的話也是實情。依我看，這件事另有一個辦法……」

　　沒等他說完，羅永湘已搶著道：「什麼辦法？小哥請快說。」

　　如意道：「咱們倆拼著挨一頓罵，去老爺子那兒替你求情，准你把病人留下來，由咱們替你照顧，但是……」

　　羅永湘忙道：「能得如此，真是謝天謝他，我絕不會使兩位小哥白辛苦，願意酬謝兩位每人黃金十兩。」

　　他真實說到做到，當即取出兩定金元寶，分送給兩人。常言道：「眼珠是黑的，黃金是亮的。」盯著沉甸甸的金元寶，吉祥和如意的心花也開了。

　　吉祥道：「話雖如此，這件事情干係責任都很重，咱們無法替你擔待太久，你估計去大名府最快要多久才能回來？」

　　羅永湘道：「快馬加鞭，連夜兼程，最近後天黎明之前，一定可以趕回來。」

　　吉祥道：「恐怕辦不到吧？你去時可以兼程趕路，回來時，卻要押送二千多斤銀子，怎麼能夠走得快？」

　　羅永湘道：「無妨，老夫子不是說過，如無現金，可用黃金或珍貴珠寶折價抵付嗎？我家員外有的是價值千金的珠寶，隨便帶上幾顆，就值四萬兩銀子了。」

　　如意點頭道：「對，咱們老爺子對黃金白銀倒不重視，若有珍貴的珠寶，可正對了他的胃口。」

　　吉祥插嘴道：「蔡管事，你身上還有金元寶沒有？」

　　羅永湘道：「還剩下兩錠。」

　　吉祥道：「你都交給我，咱們老爺子現在七姨娘房裡，我替你先去向七姨娘疏通，包準他就答應了。」

　　羅永湘想也沒想，就把身邊僅餘的兩錠金元寶取了出來，全部交給吉祥。

　　吉祥和如意心花怒放，恨不得趕快去分贓，匆匆道：「咱們去替你求情，你在這兒等著好消息吧！」

　　羅永湘再三道謝，送走了兩人，轉回身來，便向舁床上輕拍了四下。

　　厚毯掀開，孟宗玉翻身坐起，低問道：「可曾見到那塊磁石？」

　　羅永湘壓低聲音道：「東西還沒見到，不過想來總在這間房子裡，咱們分頭找找看。」

　　孟宗玉點點頭，道：「好！你搜櫥櫃，我搜藥架。」

　　兩人立即行動，分別搜查四壁藥架和各處衣櫃抽屜，但找遍了廳中每一個角落，卻未發現那塊磁石。

　　羅永湘想了想，道：「東西不在這兒，一定藏在內室中了。咱們第一條計行不通，只好用第二條計了。」

　　說著，由袖中取出一粒黑色彈丸，交給孟宗玉，又道：「今夜子時，依第二條計行事，這東西你好好收著，臨用的時候，只須輕輕磨破表皮，拋在暗處，半盞熱茶之後便見奇效。」

　　孟宗玉道：「萬一冷面華佗不肯答應呢？」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放心，他一定會答應的，黃澄澄的金子誰不愛？吃到口的肥肉，誰願意再吐出來──」話猶未畢，內室已傳來腳步聲。

　　羅永湘一揮手，孟宗玉急忙又躺回舁床上，重新蓋上厚毯。

　　吉祥和如意笑嘻嘻走了進來，一進門就拱手道：「蔡管事，恭喜！恭喜！」

　　羅永湘假作驚喜地問：「老夫子答應了嗎？」

　　吉祥道：「咱們老爺子本來不肯破例，幸虧七姨娘從旁美言，才算勉強點了頭，不過，最遲後天凌晨以前，你一定得趕回來，逾時咱們可就幫不上忙了。」

　　羅永湘忙道：「一言為定，我一定會及時趕到，待少主痊癒，還要重重酬謝二位小哥。」

　　如意笑道：「憑良心說，咱們跟蔡管事真是一見投緣，若是換了別人，何苦招惹這些麻煩，放著覺不睡，誰耐煩弄個病人來伺候！」

　　吉祥道：「事不宜遲，蔡管事就請快些動身回府吧，早去早回，休教咱們為難。」

　　羅永湘感激地道：「二位小哥的盛情義行，我們老員外也會永誌不忘的，如今，敝少主人就重託二位費神，我這就告辭了。」

　　吉祥和如意道：「放心去吧！恕不相送！」

　　羅永湘殷殷囑咐，再三懇託，又無限關切地替孟宗玉掖好毯角，才獨自離開了「楚廬」。行到半山，鐵蓮姑和林雪貞，早已在路旁等候了。

　　羅永湘道：「你們搜查內宅可有收穫？」

　　鐵蓮姑搖頭道：「內宅都是女人，十幾座院子，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扎眼的佈置。」

　　林雪貞接道：「整個『楚廬』環山而建，共有十四座院落，正中是冷面華佗的書房，仔細搜查過，並未發現那塊磁石。」

　　羅永湘皺眉道：「這樣看來，東西可能藏在某一個妻妾的住處，或者楚恆隨身攜帶著……既然找不到，只好強迫他自己說出來了。」

　　鐵蓮姑道：「可是，依大哥的意思，是不贊同用強迫的手段，寧可出高價，跟他相商，租借用一用……」

　　羅永湘道：「那絕對辦不到，冷面華佗連上門求醫的病人尚且見死不救，怎前把自己的寶物借給別人？」

　　鐵蓮姑道：「他要的是錢，如果咱們出的價錢夠高，也許可以試試。」

　　羅永湘插手道：「千萬不能試，倘若露了口風，使他生出警惕，那就更困難了。」

　　頓了頓，接著又道：「這件事由我負責安排，無論如何一定要將東西弄到手，只是在大哥面前，暫時還不能說穿，現在咱們回去，就按第二條計行事。」

　　二女都連連點頭答應，於是相偕下山，依計而行……

　　當夜三更時分，羅永湘和鐵蓮姑又回到石鼓山頂的「楚廬」。

　　這一次，林雪貞沒有同來，羅永湘和鐵蓮姑都換了全身夜行衣裳，兩人合抬著一個沉重的大布袋。

　　夜風呼嘯，天黑似墨。「楚廬」中靜悄悄的，人寂燈滅，都已入了夢鄉。

　　羅永湘和鐵蓮姑越牆而入，躡足來到內廳窗外，一條人影悄沒聲息地迎了出來。

　　三個人聚在一起。羅永湘低聲問道：「如何？」

　　孟宗玉說：「還算順利，我一直斷斷續續地呻吟，藥童吉祥曾掀開毯子看了一次，以後就沒有再來查看了，兩人躲在隔室賭錢喝酒，剛被我迷昏過去……」

　　羅永湘道：「他有沒有看清楚你的面貌？」

　　孟宗玉道：「我想沒有。他既未帶燈，只隨手掀起毯角略為望了望，大約只想看看我斷氣了沒有。」

　　羅永湘沒有再問，逕自抱起布口袋，向屋裡走去。

　　孟宗玉和鐵蓮姑立即散開，一個上了屋頂，一個退到屋簷下陰暗處，分別擔任守望。

　　不多一會，羅永湘提著空布袋出來了，三人互相打個手勢，一齊騰身而起，神不知，鬼不覺，轉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第二天一大早，「楚廬」門外又響起擂鼓般的拍門聲。

　　吉祥藥童呵欠連天的出來應門。一面操著眼睛，一面咒罵道：「他媽的，是誰一清早就來奔喪？火燒了屁股？等不及啦……」

　　門打開，忽然眼中一亮，原來門外竟是羅永湘。

　　吉祥不禁愣了，喃喃道：「現在是第幾天？難道我喝醉了一天一夜不成？」

　　羅永湘笑道：「小哥沒有醉，是我回來得太快了。我昨晚下山，想不到會在半途遇見我家員外，所以又連夜折了回來。」

　　吉祥迷糊地說：「你是說途中遇到了蔡員外？」

　　羅永湘道：「正是。咱們員外放心不下少主人的傷勢，隨後由大名府親自趕來，剛巧在路上遇見了。」

　　舉手向後一指，又道：「喏！那邊樹下穿藍袍的，就是我家員外。」

　　吉祥揉揉睡眼望去，果見松樹下站著三個人，為首是位穿藍色錦緞大袍的老頭兒，衣飾華麗，一看就知是有錢的富豪。

　　另外兩人，身著短衣，腰間都挎著刀劍，分明是保鏢護院之類人物。

　　吉祥低聲問道：「他就是大名府的第一大財主，蔡百萬蔡員外？」

　　羅永湘道：「一點也不惜，我家員外不但親自趕來，隨身更攜帶著極珍貴的珠寶，只要能救少主人一命，多少錢都不會吝嗇。請小哥快通報老夫子一聲。」

　　吉祥連聲道：「真是太好了，快請員外先到正廳待茶，我這就立刻著人去通報。」說著，急忙大開正門，一面巴結地領路送茶，一面叫醒如意，催促去內宅稟告。

　　「蔡員外」大模大樣坐下，兩名短衣人寸步不離，並立在椅後。

　　剛一坐定，「蔡員外」便關切地問道：「少爺呢？」

　　羅永湘答道：「少爺在後面廳內，多虧這位小哥幫忙照顧，想必平安無事。」

　　吉祥忙道：「員外爺請放寬心，昨天一整夜，小的都親自守候在公子身邊，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公子爺睡得很安穩。」

　　他只知巴結有錢人，卻想不到眼前這位「蔡員外」，其實就是昨晚躺在舁床上的「公子爺」。

　　他當然更想不到，這兩名短衣挎刀的保鏢，實際上就是昨天那兩個女扮男裝的轎夫。

　　羅永湘心裡暗笑，臉上卻一本正經道：「老爺，這位小哥真是個熱心的好人，昨夜若非這位小哥一力承擔，楚老夫子絕不肯答應把少書留下來，等少爺的病好了，咱們可得好好酬謝這份盛情。」

　　孟宗玉點頭道：「這是自然。但求人能醫好，即使耗去我一半家財，也在所不惜。」

　　正說著話，冷面華佗已經緩步走了出來。

　　羅永湘立刻居中替兩人引介，冷面華佗仍然一派冷漠，似乎並未把堂堂「蔡百萬」放在眼中，孟宗玉為了擺有錢闊佬的譜，也故意做出一副傲岸的神態。

　　雙方虛套一番，分實主落座。冷面華佗淡淡地道：「敝處的診病規例，想必已由貴管家轉告員外了？」

　　孟宗玉道：「是的，蔡某正為了這件事，才親自趕來。只要能挽救小犬性命，四萬兩銀子並不算多，但蔡某臨行倉促，未備現銀，聽說老夫子可用珠寶折抵？」

　　冷面華佗道：「是的，那還要看珠寶本身是否合乎老朽的喜愛。」

　　孟宗玉向後一抬手，道：「取出來。」

　　鐵蓮姑應了一聲，從囊內掏出一個錦緞小包解開來，裡面是隻檀香木精製的方盒，雙手遞給孟宗玉。孟宗玉看也沒看，就交給了羅永湘。

　　羅永湘向前走了兩步，小心翼翼揭開盒蓋，躬身道：「楚老夫子請過目。」

　　那木盒只有四寸見方，但盒蓋一開，燦爛的光華立即照耀全室，眾人都覺得眼前閃射著七彩光芒，令人眼花撩亂，無法逼視。

　　原來是一顆晶瑩光滑，比核桃還大的七彩夜明珠。

　　夜明珠已夠珍貴，何況如此巨大，更何況那珠子還能放射出七彩光華──即便不識貨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那是顆價值連城的寶物。

　　冷面華佗接過仔細看了一會，臉上漸漸浮現出笑容，頷首道：「不錯，的確很珍貴難得。」

　　孟宗玉道：「老夫子不愧識寶的行家，這顆珠子淨重七錢七分七釐，名叫『七彩七星大皇冠』，原係西域大月國的國寶。曾由蘭州府珠寶名家鬼眼金三爺親自鑒定過，足值黃金萬兩……」

　　沒等他說完，冷面華佗已將珠盒納入懷中，漫聲道：「好吧，老朽也做得斤斤計較了，就算折價四萬兩銀子吧！」

　　黃金萬兩等於十萬兩白銀，如今只折合四萬兩銀子，難怪他不願「斤斤計較」了。

　　孟宗玉卻毫不在意，只微微一笑，說道：「金錢乃身外之物，蔡某但求能治癒小犬的傷，耗盡家財，在所不惜，只不知小犬的傷，有幾分痊癒希望？」

　　冷面華佗傲然道：「老朽既已答應，又收了診費，便有絕對把握治好令郎的傷，這一點，蔡員外大可放心。」

　　孟宗玉起身長揖，道：「蔡某平生僅這一個獨子，承許金諾，感戴無涯，還求老夫子早施神術，救小犬一命。」

　　冷面華佗點點頭道：「請隨我來。」

　　吉祥和如意連忙轉身帶路，穿過正廳，進入後面內空。

　　孟宗玉跟羅永湘交換了一瞥眼色，隨後跟入。

　　一行人魚貫來到舁床前，冷面華佗先以清水淨了手，又穿上一件潔白的外衣，然後才吩咐吉祥和如意兩名藥童，掀開厚毯……

　　毯子揭開，一陣濃重的藥味撲鼻而入。

　　舁床上直挺挺躺著一個獨腿死人，兩眼圓睜，渾身呈現出紫黑色。

　　吉祥忙用手去試探鼻息，屍體早已冰冷僵硬，哪還有半絲熱氣！

　　兩名藥童都嚇得叫了起來。

　　冷面華佗駭然一驚，沉聲道：「怎麼一回事？」

　　吉祥吶吶說：「他……昨夜還是好好的……不知怎麼死了……」

　　「什麼？死了？」

　　羅永湘大步衝上前去，一把抱住屍體，便放聲哭道：「少爺！少爺！你千萬不能死啊……」

　　孟宗玉也撥開眾人，擠到床邊，略為一看，臉色頓變，冷喝道：「蔡興，我命你護送公子前來求醫，臨行還活生生的，怎麼會突然死了？」

　　羅永湘哽咽道：「小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昨夜小的離開時，公子還是好好的，吉祥和如意兩位小哥都可以作證……」

　　「胡說！」孟宗玉狠狠一腳踢了過去，叱道：「好好一個活人，怎會無緣無故死掉？我一向待你不薄，你這奴才卻絕了我蔡家的香火，我問你，你到底是存的什麼心？」

　　羅永湘哭道：「員外，這不能怪小的。楚老夫子訂的規矩最嚴，病人若斷了氣，絕不准進門，昨夜小的送公子來時，確實還是活人。」

　　孟宗玉道：「來人呀！先把這奴才押起來，等查明白再作處置。」

　　鐵蓮姑和林雪貞同聲應諾，「嗆嗆」連響，都拔出了兵刃，刀口架在羅永湘頸脖子上，將他硬拖了開去。兩名丫鬟看見明晃晃的刀劍，早嚇得腿都軟了。

　　吉祥和如意見勢不妙，便想偷偷開溜……

　　孟宗玉突然大喝一聲，道：「站住！人命關天，事情沒弄清楚，誰敢走出這間屋子，我就把他兩條腿砍下來！」

　　兩人身子一軟，「噗通」跪在地上，叩頭道：「員外老爺饒命，這不關我們的事……」

　　孟宗玉道：「真若與你們無關，我絕不難為你們，但你們必須回答我實話。」

　　兩人連聲道：「絕不敢有半句虛假。」

　　孟宗玉道：「我先問你們，昨夜我兒子進門的時候，是不是還活著？」

　　吉祥道：「是活著。」

　　孟宗玉又道：「蔡興離開之前，你們有沒有答應替他照顧病人？」

　　吉祥道：「答應過。我們替他向老爺子求情，老爺子也答應了，蔡管事才離開的。」

　　孟宗玉又道：「那麼，我兒子是什麼時候死去的？」

　　吉祥道：「這個……我們就不知道了……」

　　孟宗玉喝道：「你們答應過照顧病人，如今人死了，竟敢推說不知道？」

　　吉祥道：「我們的確是真不知道。蔡管事走後，我們兩人一直守護在床邊，寸步沒有離開，我還親自看視過公子，當時公子猶在呻吟，分明還活著，不知什麼緣故竟會忽然死了。」

　　孟宗玉的目光緩緩轉到冷面華佗臉上，寒聲道：「我年逾耳順，只有這一個獨子，活著抬進來，卻莫名其妙死在府上，老夫子如何解說？」

　　冷面華佗木然搖頭道：「醫家治病，並不保證病人的生死，何況令郎來石鼓山前，就已負了重傷……」

　　孟宗玉道：「但老夫子號稱神醫，既然承諾了照顧病人，蔡某也付了診費，如今小犬死得不明不白，老夫子竟想推諉責任？」

　　冷面華佗道：「老朽自問並無責任。」

　　孟宗玉怒道：「怎麼說？」

　　冷西華佗道：「令郎屍體僵硬，肌膚變色，分明在送來此地之間，早已斷氣多時了。」

　　孟宗玉厲吼道：「姓楚的，你竟敢說這種無理的話？人若已經斷氣，你怎會答應把死人抬進來？憑什麼還誆詐我巨額診費？這兩位藥童也是你的門下，連他們都承認我兒子是活著抬進來的，你能不認賬嗎？」

　　冷面華佗哼道：「這是預設的騙局，老朽當然不能認賬。」

　　孟宗玉道：「好！姓楚的，你害死我的兒子，居然反咬一口。我蔡某一門香火斷送在你手中，倒落個設騙誑詐的罪名，我跟你拼了！」

　　回頭喝道：「來人！給我從大廳開始，一路往裡搜，見一個殺一個，無論男女老幼，一齊殺光，然後放把火燒了這些房子，我寧願傾家蕩產打這場人個官司。」

　　鐵蓮姑和林雪貞同聲應諾，上前揪住了冷面華佗的衣領，便要動手。

　　兩名丫鬟睹狀，當場嚇昏了過去，吉祥和如意面如死灰，變成兩堆爛泥……

　　冷面華佗人也軟了，渾身不停地顫抖，吶吶道：「你……你們……還有王法嗎？」

　　孟宗玉叱道：「我連後代都絕了，還管什麼王法？來呀！替我將這老東西先割耳削鼻，再砍斷四肢，慢慢一刀一刀地凌遲碎割。」

　　鐵蓮姑答應一聲，左手扯住冷面華佗的耳朵，右手冰冷的刀鋒，已貼近他的面頰……

　　冷面華佗心膽俱裂，張大了嘴，連叫也叫不出聲來了。

　　這時候，羅永湘忽然大聲道：「且慢動手！」

　　孟宗玉道：「你有什麼話說？」

　　羅永湘道：「小的始終不明白他用什麼方法謀害了公子，求員外留他多活片刻，叫他把謀害公子的方法招出來。」

　　孟宗玉道：「這還用問嗎？屍體肌膚變色，分明是中毒症狀。」

　　羅永湘道：「可是昨天他並沒有替公子檢傷驗病，小的離去後，又有兩位小哥守夜，他是怎樣下的毒呢？」

　　這話明是質疑，實則等於給了冷面華佗一線辯白的機會。

　　冷面華佗立即接口道：「說的是，老朽昨天連令郎的身子都沒有碰過，如何能下毒謀害？這不是天大的冤枉嗎？」

　　孟宗玉哼道：「這般說來，難道是我兒子自己死的？」

　　冷面華佗道：「令郎來到石鼓山時，業已身負重傷，很可能是傷於淬毒之物，只因延緩了施救時刻，以致才毒發身亡。」

　　孟宗玉道：「我兒子是被歹徒用暗器打傷頭部，迄今暗器仍在頭骨內尚未取出，暗器上是否淬過毒？只要取出來一看便知道了。」

　　羅永湘接口道：「不錯，除非你能將那暗器取出來驗證，否則，你就脫不了下毒的嫌疑。」

　　孟宗玉又道：「但我要警告你：咱們蔡家只有這個獨子，許你取出暗器查驗，卻不許你毀傷了屍體。」

　　冷面華佗忙道：「這一點請放心，老朽有一件專取暗器用的寶物，絕不會傷到屍體的。」

　　孟宗玉冷冷一笑，道：「我倒沒聽說過天下還有專取暗器的寶物，你若取不出來，或是傷了屍體一根毫髮，今天非將你碎屍萬段不可。」

　　羅永湘一面示意鐵蓮姑鬆手，一面問道：「你那寶物，究竟是什麼東西？怎能不傷屍體把暗器取出來？」

　　冷面華佗道：「是一塊吸力極大的磁石，只要暗器仍在頭骨內，一定可以取出來。」

　　羅永湘催促道：「既有這種寶物，何不快取來試試。」

　　冷面華佗從刀鋒下脫身，便急急向牆角桌案邊走去。

　　羅永湘心中一動，連忙緊隨在後面。

　　這間房間內每一個角落，都被他和孟宗玉仔細搜查過，尤其那張桌子，他親自動手搜查，始終沒有發現，他倒要看看冷面華佗究竟把那「磁石」收藏在什麼地方。

　　桌子上，除了紙筆墨硯之外，並無其他特殊東西。

　　冷面華佗走到桌邊，順手將桌上那塊石硯臺拿了起來。

　　羅永湘一怔，說道：「這就是專吸暗器的磁石嗎？」

　　冷面華佗點點頭道：「這東西似鐵非鐵，似石非石，不僅是暗器，凡是鐵製的兵刃都可以吸取，諸位不信，盡可當場一試。」

　　鐵蓮姑道聲：「好。」

　　寒光一閃，抖手將鋼刀插在地上。

　　冷面華佗舉著「硯臺」向刀身移近，相距尚有數寸，便聽「噹」的一聲響，那柄鋼刀已由地上飛走，牢牢緊貼在「硯臺」底部。

　　眾人見了，齊吃一驚。

　　羅永湘卻感到哭笑不得，他再也想不到這塊毫不起眼的石硯臺，就是冷面華佗視若拱璧的「磁石」，更沒有想到冷面華佗會把如此珍貴的東西，放在如此平常的地方，回憶昨夜搜查的經過，自己真是「明察秋毫而不見車薪」了……

　　冷面華佗解開屍體頭上髮髻，仔細端詳傷痕形狀，又用手在傷痕附近輕輕撫按了好一陣，忽然皺眉道：「奇怪！奇怪！」

　　孟宗玉道：「奇怪什麼？」

　　冷面華佗道：「根據令郎傷口的痕印，分明是被一種極鋒銳的薄刀所傷，可是，留在腦骨內的暗器，卻好像是毒針袖箭之類的細小東西。」

　　孟宗玉道：「你別管是什麼東西，取出來看看不就明白了嗎？」

　　冷面華佗道：「老朽有個請求，等暗器取出之後，倘若證明淬過毒，令郎之死便與老朽無關，即使暗器上未曾淬毒，也希望員外能讓老朽查出令郎的死因，有個剖白的機會……」

　　孟宗玉喝道：「只要能證實我兒子致命的真正原因，咱們自然不會誣賴你，這要等你取出暗器之後才能決定，現在哪來許多廢話！」

　　羅永湘接口道：「你要證明自己無辜，只有趕快把暗器吸取出來。」

　　鐵蓮姑和林雪貞也同聲叱喝道：「少廢話，快些動手！」

　　冷面華佗不敢再說，立即招呼吉祥、如意兩名藥童過來，一個扶起屍體，一個分開散髮，自己則雙手捧著磁石，緩緩移向屍體的頭頂……

　　整個房中突然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冷面華佗雙手上，人人屏息靜氣，注目以待。

　　冷面華佗心頭狂跳，臉上又滲出汗珠，手中那塊磁石，也彷彿比平時重了千百倍。

　　這一剎那，正是他的生死關頭，如果他不能取出暗器，如果不能證明暗器上淬過毒，他的財產、妻妾、生命……都將難以保全，一世心血都將全部化為烏有。

　　磁石已經貼著屍體的頭頂了，仍然毫無反應。

　　冷面華佗的雙手開始有些顫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然後緊握著磁石，在屍體頭部緩緩地移動、揉按、旋轉……

　　突然，「叮」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雖很輕微，傳入眾人耳中，卻恍如靜夜鐘聲般清晰，不約而同都睜大了眼睛，急急向前圍攏過去。

　　冷面華佗長噓一口氣，翻轉磁石，只見那硯臺底上，赫然多了一條紫黑色的東西。

　　那東西長約寸餘，寬僅二分，窄窄長長的，鋒沿呈鋸齒形狀，其薄如紙，不帶一點血絲。

　　冷面華佗用一把小鉗子將那東西從磁石上取下來，然後以清水洗淨，小心翼翼放在一幅白布上。

　　羅永湘詫異地問道：「這是什麼暗器？」

　　冷面華佗搖搖頭，默然未語。

　　羅永湘又問：「有沒有淬過毒？」

　　冷面華佗沉吟半晌，才徐徐說道：「有無淬毒目前還不能肯定，不過這顯然並不是一枚完整的暗器，卻可以斷言。」

　　羅永湘吃驚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只是暗器的一部分？」

　　冷面華佗道：「不錯。」

　　羅永湘道：「那麼，其餘部分，是否還留在屍體內？」

　　冷面華佗搖頭道：「不！其餘部分，業已融化了。」

　　羅永湘瞠目道：「什麼？融化了？鋼鐵製的暗器竟會融化？」

　　冷面華佗道：「老村並非憑空臆測，而是有兩點根據：其一，此物由屍體內取出，色呈紫黑，卻不見血漬，足證絕非普通鋼鐵製成，普通鋼鐵也不可能製出如此薄如紙頁的暗器。」

　　羅永湘不由點點頭道：「這推斷也有理。」

　　冷面華佗接道：「其二，死者頭部的傷痕寬達三寸以上，而這東西卻長不足二寸，寬不足三分，以如此窄小的暗器，卻留下如此長的傷痕，這是絕對不合情理的事，除非暗器射入頭骨之後，大部分業已融化了，如今取出來的，只是殘餘的一小部分而已。」

　　羅永湘心中一動，道：「依你說，是什麼東西使它融化的呢？」

　　冷面華佗道：「想必是被血融化了。」

　　孟宗玉突然接口說道：「如果咱們再把它浸在血液中，看它是否會繼續融化，豈不就可以證實了嗎？」

　　冷面華佗道：「當然可以。但最好用人血試驗才不致有所差異。」

　　「好主意！」

　　孟宗玉望著他微微一笑，道：「閣下以行醫濟世為名，幹的全是班詐財物的勾當，嬌妻美妾享受了一輩子，如今就算為醫家流一次血，也是義不容辭的事吧？」

　　冷面華佗大驚道：「不──」話未出口，手臂已被林雪貞反扭住。

　　鐵蓮姑找來一隻大碗，用刀拍著他的頸子，冷笑道：「沒殺你已是天大恩惠，借一碗血用用，你還不情願？」

　　冷面華佗嚇得面無人色，顫聲道：「我年邁體衰，經不起流血，一失血準死無疑……」

　　孟宗玉哼道：「你詐了咱們許多財物，縱然死了，也不冤枉。」

　　冷面華佗哀求道：「諸位饒了找，我一定將夜明珠奉還，另外再賠償黃金千兩。」

　　孟宗玉道：「千兩黃金就夠了嗎？我兒子的性命，難道只值一千兩黃金？」

　　冷面華佗忙道：「我願以家中全部珠寶作賠償。」

　　羅永湘道：「你能有多少珠寶？咱們員外家財百萬，會看得上眼嗎？哼！」

　　這話表面上是叱斥冷面華佗，言外之意也等於暗示：珠寶少了免談，如果價值夠，「員外」看得上眼，未嘗不可以考慮考慮。

　　冷面華佗自然聽得懂，連忙對吉祥藥重道：「你快去告訴七姨娘，叫她把床後那隻有黃色菊花的尿壺拿來！」

　　吉祥遵命轉身，才跑了幾步，又回頭問道：「老爺子，拿尿壺來幹什麼？」

　　冷面華佗道：「你不要多問，快去拿來就是。」

　　吉祥去不多時，只聽環佩叮噹，香風陣陣，來了一大批如花似玉的美婦人。

　　這些婦人就是冷面華佗的十四房妻妾，人人穿紅戴綠，個個神色驚惶，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美婦，手裡緊抱著一隻花瓷尿壺。

　　一進廳門，十幾名婦人便跪了下來，為首那位中年美婦道：「蔡員外，諸位大爺，求你們高抬貴手，這件事都是吉祥和如意兩個奴才惹出來的，怨不得我們老爺子……」

　　冷面華佗喝道：「不要嚕嗦！把東西給我。」

　　美婦人哭道：「老爺子，這可是你一輩子的積蓄……」

　　冷面華佗不由分說，上前奪過尿壺，雙手遞給羅永湘，央求道：「求管事替我美言幾句，老朽平生所得，全在這壺裡了。」

　　羅永湘接過尿壺掂了掂，問道：「值多少？」

　　冷面華佗低聲道：「六十萬兩，只多不少。」

　　羅永湘道：「銀錢經手，須得當面點清，以免閒話。」

　　說著雙手輕輕一分，花瓷尿壺頓時成了兩半。

　　剎那間，滿室光華，耀眼生輝，尿壺中果然全是價值連城的明珠、寶玉、翡翠、瑪瑙……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老夫子攢積了一輩子，就只這麼一點不義之財嗎？」

　　冷面華佗急忙道：「確實只有這些了，此外還有少許田產和現銀，數目有限得很。」

　　羅永湘點點頭道：「老夫子娶了這許多嬌妻美妾，也應該留點田產和現銀作開支費用，自然不能全拿來賠償，但人命關天，只賠償這麼一點東西，未免也說不過去──」

　　冷面華佗忙道：「老朽實在別無珍貴的東西了，如果有，一定雙手奉上，絕不吝惜。」

　　羅永湘沉吟了一下，道：「好吧！既然這麼說，就把這塊磁石添上，你看如何？」

　　冷面華佗面有難色，吶吶道：「這是老朽行醫維生的東西，怎好……」

　　鐵蓮姑一揚鋼刀，喝道：「你害死的人還嫌太少？還想再行醫害人？」

　　冷面華佗連忙改口道：「好！好！好！我答應就是了。」

　　羅永湘笑了笑，道：「這可是老夫子你自己心甘情願的，誰也沒有強迫你，你若是不願意，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冷面華佗連連點頭，哭喪著臉道：「我願意！願意！絕對願意……」

　　羅永湘笑道：「既然願意，那顆七彩夜明珠應該還給咱們員外了。」

　　冷面華佗長嘆一聲，探懷取了出來，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羅永湘向吉祥藥童道：「小哥，拜託借一塊包布用用，有嗎？」

　　吉祥忙道：「有！有！有！」

　　頃刻取來一大塊包布，又殷勤地把珠寶和磁石代為仔細包好。

　　羅永湘拍拍他的肩頭，含笑道：「多謝小哥，別忘了還有幾錠金元寶。」

　　吉祥臉上一紅，不敢吭聲，只得乖乖把所得取出歸還。

　　如意自己識趣，沒等羅永湘開口，連忙也取了出來，塞進包裹中……

　　四人滿載而歸，喜孜孜下山與霍宇寰會合，大家都搶著述說著智誆冷面華佗的經過。

　　眼知霍宇寰聽了，卻忽然不悅道：「咱們只希望取出屍體頭部的暗器，目的既達，就該罷手，為什麼又強取他的珠寶和磁石？這是誰的主意？」

　　孟宗玉等三人全傻了，默默低頭，不敢回應。

　　羅永湘道：「大哥不要責怪他們，這件事全是小弟一個人的主意。」

　　霍宇寰沉下臉道：「臨去以前我是怎樣囑咐你的？難道你都忘記了嗎？」

　　羅永湘垂首道：「小弟沒有忘記，但冷面華佗貪財好色，他的門下也貪婪無厭，時時不忘敲詐病家。小弟認為，若能以這些不義之財轉用於貧困百姓，亦算替他積陰德，做好事，並未違背旋風兄弟替天行道的初衷。」

　　霍宇寰默然片刻，又道：「這塊磁石是他行醫治病時必需的東西，你既取了他的財物，就不該再要他的磁石。這樣，豈不是斷了他的生路？」

　　羅永湘道：「楚恆扶技自恃，根本無意為人治病，磁石在他手中，只是敲詐金錢的工具，咱們取來，卻可以用它消弭災禍，造福武林蒼生，而且，在血案連續發生，疑兇尚未就逮之前，這塊磁石對咱們實在太重要了。」

　　霍宇寰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道：「你總有許多歪理，叫人辯不過你。但無論如何，這種手段總不夠光明磊落。咱們旋風十八騎雖然稱不上俠義人物，至少不能幹詐騙勾當。以後千萬要記住，別折損了旋風弟兄的聲譽……」

　　羅永湘接口道：「遵命。只此一遭，下不為例。」大伙兒都忍不住笑了。

　　霍宇寰也只好搖頭苦笑，停了一會，道：「把那吸出的暗器給我看看。」

　　羅永湘忙由貼身處把那暗器取了出來，仍用白布托著送給霍宇寰，同時把冷面華佗所作各種推測，一一詳細覆述。

　　霍宇寰一面聽，一面拈起那一小片暗器反覆細看，濃眉深鎖，彷彿若有所思。

　　羅永湘輕嘆道：「小弟認為冷面華佗這些推測都很有道理，只可惜陳一山被害的時間太久，暗器大部分已被血水融化了，如果當初能把魏青松和楊承祖的屍體帶來，也許會更有幫助……」

　　霍宇寰忽然搖手道：「你且不要性急，讓我仔細想一想。」

　　羅永湘瞿然道：「大哥莫非有了什麼發現？」

　　霍宇寰沒有回答，只將那一小片暗器舉在手中，忽而遠觀，忽而近視，忽而仰面思索，忽而閉目沉吟……

　　大伙兒怔怔地望著他，都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第二回】飛魚奪命

　　過了許久，霍宇寰臉上突然綻出一抹笑容，喃喃道：「是了！是了──」

　　羅永湘忙問：「大哥已經領悟了嗎？」

　　霍宇寰微微一笑，道：「方才你說過，這不是一枚完整的暗器，其餘大部分已被血水融化了，是嗎？」

　　羅永湘點頭道：「不錯。」

　　霍宇寰道：「但你可曾仔細想過，這是全部完整暗器中的哪一部分呢？」

　　羅永湘一怔道：「這個，小弟倒沒有想過。」

　　霍宇寰把那一小片暗器交還給他，說道：「你再看一看。」

　　羅永湘接在手中看了一會，搖頭道：「小弟看不出來。」

　　霍宇寰道：「不是你看不出來，而是它的顏色已經改變，使人失去了聯想，其實，暗器邊沿這些鋸齒形狀，不是明明告訴你像什麼了嗎？」

　　大伙兒仍然不解，都問道：「像什麼？」

　　霍宇寰一字字道：「魚背上的翅。」

　　羅永湘渾身一震，失聲道：「啊！《百鯉圖》！」

　　一點也不錯。那斜斜的翅紋，高低不平的鋸齒形狀，可不正像魚背上的翅。

　　「魚」已被血水融化，只剩下「翅」，正如「鯉魚」已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張《百鯉圖》一樣。

　　圖畫中的「魚」會變成殺人的兇器？而且，殺人之後，居然能隨血水融化，不留絲毫痕跡？這種事，誰會相信？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兇器的殘餘部分，的確像一條「魚翅」，而百鯉圖中的「鯉魚」也的確已經不翼而飛了。

　　若說兩者之間毫無關係，誰又會相信？

　　──這個惱人的問題，深深困擾著霍宇寰和秘谷中每一個人。

　　自從由石鼓山返回秘谷，安葬了陳一山和五名殉難孤兒的遺體之後，霍宇寰便足不出戶，終日悶坐房中，呆呆望著那幅《百鯉圖》出神。

　　圖，他已經看過千百遍了。筆法既無雄渾的氣勢，佈局更顯得很零亂，實在說，這只能算是一幅平凡的圖畫。

　　然而，誰能料到一幅平凡的圖畫中，竟隱藏著殺人利器？

　　天下以「魚」為題的圖畫很多，當初是什麼原因，使金刀許武一眼就認出這幅另具妙用的《寒塘百鯉圖》呢？

　　霍宇寰認為這是個非常重要的關鍵，換句話說，圖中一定有特殊的記號或暗示。無奈，他接連閉門苦思了多日，卻始終看不出圖畫中的奧妙。

　　篤！篤！篤！門上起了三聲輕響。

　　霍宇寰不耐煩地喚道：「進來！」

　　房門輕輕推開，進來的是鐵蓮姑，手裡端著一盞銀耳蓮子湯。

　　霍宇寰微一皺眉，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以後不必再準備這種東西，有滋養的食物，應該多給孩子們吃。」

　　鐵蓮姑道：「孩子們已經吃過了，這是吃剩下的，三哥見您連日苦思，寢食俱廢，才特地吩咐我送一碗進來……」

　　霍宇寰搖搖頭，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歲，哪裡就這麼不濟事！」

　　鐵蓮姑道：「一碗蓮子湯算不了什麼，只是弟兄們一點關切之意。」

　　霍宇寰揮手道：「好吧！謝謝你們，替我擱在桌子上吧。」

　　鐵蓮姑放下蓮子湯，卻低頭站在一旁，沒有離去。

　　霍宇寰道：「還有事嗎？」

　　鐵蓮姑道：「剛才由蘭州府傳來回報：據說燕山三十六寨已經和雙龍鏢局聯手合作，決心要跟咱們周旋到底，現在已派出探子搜查咱們的行蹤。」

　　霍宇寰冷冷一笑，道：「我早料到了，遲早總有這一天的。」

　　鐵蓮姑又道：「另外還有一個消息，蘭州同仁堂藥舖閉門歇業，那位曹老夫子臥病在床，聽說病勢很嚴重。」

　　霍宇寰「哦」了一聲，喃喃道：「這麼巧？鬼眼金沖一死，他居然就病倒了。」

　　略一沉吟，接著又問道：「可曾發現雙龍鏢局或者燕山三十六寨的人，暗中跟同仁堂娃曹的接觸過？」

　　鐵蓮姑道：「沒有，雙龍鏢局和燕山人馬，都已經離開蘭州了。」

　　霍宇寰道：「好！你去通知你三哥，要他立刻來一趟。」

　　鐵蓮姑聽了，神情遲疑，似乎有些為難。

　　霍宇寰詫道：「還有什麼事嗎？」

　　鐵蓮姑吶吶道：「沒有了。可是……三哥他……他剛出谷去了……不在家……」

　　霍宇寰道：「到什麼地方去了？」

　　鐵蓮姑道：「不知道……大約就在附近，一會兒就回來。」

　　「他到附近有什麼事？」

　　鐵蓮姑搓著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彷彿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

　　霍宇寰沉聲道：「難道你們有事瞞著我？」

　　鐵蓮姑道：「不！咱們怎敢對大哥隱瞞……」

　　霍宇寰道：「那為什麼吞吞吐吐不肯直說？」

　　鐵蓮姑道：「三哥和林姑娘一塊兒去的，他們只是……只是在附近隨便走走，看看風景……」

　　霍宇寰心中一動，問道：「孟少俠有沒有一起去？」

　　鐵蓮姑道：「沒有。」

　　霍宇寰拂袖而起，道：「我自己去尋他們。」

　　順手取了一件深色外衣披在身上，舉步向外走去。

　　鐵蓮姑道：「大哥，我跟你一塊兒去。」

　　霍宇寰一擺手，道：「不用了，你留在這兒，替我把這幅《百鯉圖》掛到牆上。」說完，反手帶上了房門。

　　秘谷出口是一條淺淺的小河，必須騎馬涉水而過，此外，山壁上另有一條人工開鑿的棧道，可以通達山頂瞭望亭，但卻十分險峻難行。

　　霍宇寰估計羅永湘和林雪貞不會騎馬，便逕自由棧道攀上了山頂。

　　所謂「瞭望亭」，嚴格說來，只是一個隱秘的天然洞穴，洞口外便是高達數十丈的懸崖絕壁，如果想從這兒出谷，必須借助特製的繩梯，事實上，除非絕對必要，這兒是一向極少有人出入的。

　　霍宇寰抵達山頂，卻發現繩梯已經懸掛在洞外，尚未收回。

　　兩名輪值守望的大漢，正坐在洞口談笑，一見霍宇寰，急忙站了起來。

　　霍宇寰點點頭，問道：「看見三當家和林姑娘沒有？」

　　一名大漢應聲答道：「三當家和林姑娘出谷去了，叫小的們守候著繩梯，不久就會回來。」

　　霍宇寰道：「出谷多久了？」

　　那大漢道：「大約有一頓飯時光。」

　　另外一名大漢立刻揚手指著遠處，道：「大當家請看，他們就坐在那兒說話哩！」

　　霍宇寰唔了一聲，緩步走到洞口。

　　這山洞居高臨下，視野遼闊，十里內情景均可盡收眼底。

　　霍宇寰只略一搜視，便果見河邊一株桃樹下，正並肩坐著兩個人。

　　林雪貞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截樹枝，不停地輕拍著水面。

　　羅永湘則坐得筆直，正滔滔不絕，不知在說什麼。

　　顯然他們是在談論著某一件事，但說的人儘管口若懸河，聽的人卻有些心不在焉。

　　霍宇寰暗自皺了眉頭，對於自己是否應該在這時候跟兩人見面，竟有些猶豫了。

　　兩名守望大漢見他呆呆站在洞口，許久沒有動靜，其中一個便巴結地問道：「大當家是來尋三當家他們回去麼？」

　　霍宇寰漫應道：「唔！」

　　那大漢忙道：「小的這就用號角通知三當家，讓他們即刻回來……」

　　霍宇寰忽然搖搖手，道：「不用了！還是我自己去吧！」說著，俯身踏上了繩梯。

　　繩梯凌空高懸，人在梯上，難免會動盪。

　　但霍宇寰卻覺得動盪的不是身體，也不是繩梯，而是自己的心。

　　他沿著繩梯下降到一半，再回頭望望河邊，羅永湘和林雪貞仍然坐在原地未動，只是，兩人都低著頭，談論似乎已經中斷了。

　　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麼？為何要避開眾人，單獨到谷外來談？又怎會鬧得「言之諄諄，聽之藐藐」呢？

　　霍宇寰一面納悶，一面穿林而行，不多一會，便到了小河邊，正想出聲招呼，突見林雪貞拋去樹枝，挺身站了起來，說道：「時候不早啦，三哥，咱們回去吧！」

　　接著，又聽羅永湘道：「適才我說的那番話，林姑娘覺得有點道理嗎？」

　　林雪貞舉手掠了掠長髮，笑著道：「有理當然有理，不過──」

　　羅永湘道：「不過什麼？」

　　林雪貞道：「我說出來，三哥可不要介意！」

　　羅永湘道：「當然，咱們原本是閒談，有什麼意見，但說無妨。」

　　林雪貞沉吟了一下，道：「我以為三哥說的，只是一般世俗之見，這種事，是不能由常情俗見去衡斷的。人就是人，並不是樹木，尤其人的感情，有時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何況第三者……」

　　霍宇寰聽到這裡，不覺心頭一震，側耳傾聽，羅永湘默然沒有接話。

　　卻聽林雪貞又道：「三哥不是女人，自然不容易瞭解女人對感情的看法，如果有一天，三哥也遇見一位知心的女孩子，就會瞭解我的意思了。」

　　羅永湘怔了半晌，才輕輕嘆息道：「這麼說，竟是我想錯囉？」

　　林雪貞道：「也不能說誰對誰錯，男女之間的感情，本來就很微妙，各人的立場不同，看法當然也不同。不過，三哥的盛情，我總是心領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不敢偏勞三哥費心。」

　　話完，回過身來，忽然發現霍宇寰，不覺驚呼一聲：「啊──大哥在這兒！」

　　羅永湘聽見呼聲，連忙站起身來。

　　霍宇寰來不及迴避，只好含笑走了過去，問道：「你們在聊些什麼？說出來也讓大哥聽聽。」

　　羅永湘忙道：「沒有什麼。小弟陪林姑娘出來隨便逛逛，走累了，就在這兒隨便聊聊。」

　　霍宇寰笑道：「是嗎？怎會這般巧，我有事想找你們，在谷內隨便怎麼找也找不到，跑到谷外來，隨便一找就找到了。」

　　這雖是一句「隨便」的笑話，羅永湘卻紅了臉。

　　林雪貞嚷道：「大哥壞死啦，站在後面也不吭聲，把人家嚇了一大跳。」

　　霍宇寰道：「我也是剛來，本想吭聲的，恰好，就被你看見了。」

　　林雪貞道：「我不信，你一定早來了，故意躲在後面偷聽我們的談話。」

　　霍宇寰哈哈大笑道：「你們既然只是隨便聊聊，又何必怕人偷聽呢？」

　　羅永湘似乎有些心虛，連忙岔開話題，問道：「大哥尋我有什麼事嗎？」

　　霍宇寰道：「不錯，蘭州有消息傳回來，據說那位同仁堂藥舖的曹老夫子，忽然患了重病，藥舖也已經閉門歇業，這件事透著幾分古怪，所以想跟你談談。」

　　羅永湘道：「小弟已經知道了，而且已略作佈置……」

　　林雪貞道：「你們慢慢談吧！我得先走一步，廚房裡還等著我去做大蒜辣子雞哩。」

　　霍宇寰沒有攔阻，目送她離去之後，也沒有再繼續談論蘭州同仁堂曹老夫子患病的事，反而默默在河邊坐了下來。

　　羅永湘的神情顯得有些躊躇，輕聲問道：「大哥，咱們也回去嗎？」

　　霍宇寰搖搖頭，道：「不，這兒很清靜，咱們就在這兒坐一會吧。」

　　羅永湘不得已，只好也在一旁坐下。兩人面對河水，呆呆坐了好半晌，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羅永湘終於忍不住了，低聲道：「大哥，請相信我，我邀她出來，並無惡意。」

　　霍宇寰目光凝視著水面，輕聲道：「我知道。」

　　羅永湘又道：「大哥應該看得出來，我並沒有正面指明那件事，以免使她受窘。」

　　霍宇寰道：「我也知道。」

　　羅永湘長噓一口氣，道：「我這樣做，並非一個人的意見，而是全體弟兄的公意……」

　　霍宇寰忽然截口道：「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弟兄們的錯事？」

　　羅永湘道：「大哥請息怒，弟兄們也瞭解此事起因不在大哥，只是，弟兄們多年相依為命，對九妹難免有一份額外的關切和同情，這些年來，弟兄們幾乎已經公認大哥和九妹的事，只是時間遲早而已，卻想不到……」

　　霍宇寰連連搖頭道：「你們想得太遠了，我待蓮姑和待每一位弟兄毫無差別，只不過因為她是女孩子，在起居上，對我多照顧一些罷了。這件事，弟兄們縱或不明白，你應該很了解，怎麼連你也糊塗起來？」

　　羅永湘道：「大哥的心意，我自然體會得到。但弟兄們也是一番好意，總希望大哥能早日成家，讓弟兄們也分沾一份喜氣，喝一杯喜酒。」

　　霍宇寰仰面苦笑道：「如果你們真的這麼想，只怕注定要失望了。我從小就沒有家，如今年逾不惑，還要家做什麼？是想拖累別人，還是累贅自己？」

　　羅永湘道：「話不是這樣說法，人到了中年，更需要妻兒的慰藉，即使不為自己，也該為霍家祖先著想。」

　　霍宇寰嗤道：「這更是腐儒之見，當初我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隨時都有夭折死亡的可能，如果當時我死了，誰又為霍家傳宗接代？再說，如今我雖孑然一身，卻已有這許多孤兒，難道他們不是我的孩子？難道這兒還不算我的家？」

　　羅永湘一向口齒伶俐，卻被這番話問得張口結舌，無法回答。

　　霍宇寰忽又長嘆了一聲，接道：「話說到這兒為止，我的心意，你也該完全明白了，替我轉告兄弟們，千萬不可自作聰明，幹出貽笑大方的傻事，林姑娘是客人，更應該受到尊重，今天這種事，絕對不許再發生了。」

　　羅永湘口裡答應著，心裡卻彷彿壓著一塊大石，感到分外沉重──霍宇寰這番剖白，固然可以消除眾人對林雪貞的疑忌，卻同樣也絕滅了鐵蓮姑的希望。他若真的決心終生不娶，鐵蓮姑多年來的癡情，豈非全部付與流水……

　　想到這裡，不禁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霍宇寰聳聳肩，道：「三弟，別盡想這些兒女私情，咱們來談談正事吧！方才你說已在蘭州方面另作佈置，究竟如何了？」

　　羅永湘道：「這件事，小弟始終沒敢忽略，那位曹老夫子是唯一知悉百鯉圖事變經過，迄今仍然活著的人，小弟離開蘭州之前，便已經留下好手不分日夜，輪流監視著同仁堂藥舖，而且派人滲入曹家臥底，他的一舉一動，隨時都有消息回報。」

　　霍宇寰道：「那麼，他這項患病的消息，是真，是偽？」

　　羅永湘道：「患病是真的，但並不嚴重，至於他何以突然將藥舖歇業，卻很值得懷疑。」

　　霍宇寰道：「他收歇藥舖，偽稱病重，莫非有逃匿的打算？」

　　羅永湘點點頭，道：「很可能。小弟本來有意親自再去一趟蘭州，這兩天為了探討《百鯉圖》尚無結果，大哥心緒欠佳，九妹也憂心忡忡，所以一直沒向大哥啟口。」

　　霍宇寰緊皺著眉頭道：「為了那幅《百鯉圖》，這幾天弄得我頭昏腦脹，始終看不出所以然來，你再一走，更這個商量的人也沒有了，我看這樣吧──讓老二去一趟，索性把姓曹的弄回秘谷來。」

　　羅永湘連忙搖手道：「這卻千萬使不得，姓曹的留在蘭州，是一條釣魚的好餌，如果弄回秘谷，便毫無價值了。」

　　霍宇寰詫道：「為什麼呢？」

　　羅永湘道：「自從百鯉圖出現，當時在場目睹的人，都已經先後被害，其中鬼眼金沖和單家牧場場主交往甚密，換句話說，姓曹的必然知道嘯月山莊內求售《百鯉圖》的事，兇徒若要殺人滅口，為什麼會獨獨放過他？」

　　霍宇寰頷首道：「不錯。這傢伙很可能跟兇徒是一路的。」

　　羅永湘道：「他不僅可能是兇徒一路，而且也是謀殺鬼眼金沖的主使人。」

　　霍宇寰道：「金沖不是被李順毒死的嗎？」

　　羅永湘道：「是的。但李順逃出嘯月山莊以後，一直藏匿在曹家後院裡，到現在還沒有離開……」

　　霍宇寰跳了起來道：「這話你怎麼不早說？」

　　羅永湘道：「因為當時正忙於應付雙龍鏢局和燕山三十六寨人馬，無法兼顧曹家，後來獲知曹家後院藏著一個可疑人物，也沒想到會是李順，直到最近才獲得證實。」

　　霍宇寰瞿然道：「果真如此，姓曹的分明就是兇徒的同夥，甚至他本人就是真的禍魁了？」

　　羅永湘道：「小弟本也懷疑他就是真兇，不過，咱們在月窟山莊和真兇遭遇時，他並未離開蘭州，想想又覺得不符。」

　　霍宇寰道：「這段期間他稱病臥床，難道不會是故意佈置的障眼法？」

　　羅永湘點頭道：「當然也有此可能，所以小弟才準備親自去查證一下。」

　　霍宇寰道：「走！我和你一同去！」

　　羅永湘道：「大哥不想繼續探討《百鯉圖》的秘密了？」

　　霍宇寰道：「那勞什子圖畫，不是短時間內可以領悟的，有了這一條線索，還是先去蘭州一趟要緊。」

　　兩人不再耽延，立即相偕返回秘谷。

　　天下事就是這麼出人意外，當你急於想探尋一樁秘密，往往廢寢忘食，仍無所得，等到你已經心灰意冷，準備放棄的時候，那秘密卻又自動出現在你的眼前。

　　霍宇寰的遭遇正是如此。

　　當他領著羅永湘轉回自己臥室，一腳跨進房門，兩人都同時怔住了。

　　那幅《百鯉圖》高掛在正面牆上，圖中景物水草仍然如舊，但是，一眼望過去，圖畫上卻現出四個字──「鳳凰于飛」。

　　霍宇寰幾疑是自己眼花，急忙走近些走神細看，圖還是圖，哪兒有什麼字？

　　他再退到門邊，遠遠望去，那「鳳凰于飛」四個字，赫然又出現在圖畫中。

　　這樣反覆試了幾次，兩人才恍然而悟。

　　原來那些字跡出現的位置，正是繪有「鯉魚」的地方，如今「魚」已經不翼而飛，留下一條條空白，乍看好似雜亂無序，實則每一條鯉魚繪製的位置，事先都有巧妙設計和安排，一百條魚，恰好排列成四個字，只不過被圖中水草混淆，非放目遠觀，不易分辨罷了。

　　最妙的是，魚在圖中時，字形猶不明顯，必須等魚不見了，字跡才顯露出來。

　　《寒塘百鯉圖》的作者如此煞費苦心，目的何在？

　　那「鳳凰于飛」四個字，又是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霍宇寰呆呆地望著牆上那幅《百鯉圖》，低聲唸道：「鳳凰于飛……鳳凰于飛……金鳳現……百魚飛……」

　　忽然，心中一動，急急道：「快去把林姑娘找來！」

　　鐵蓮姑似有不願，見羅永湘在旁頻頻以目示意，方始委屈地去了。

　　不多一會，林雪貞腰上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匆匆奔了進來，驚愕地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大蒜辣子雞才做到一半哩！」

　　霍宇寰道：「令師遺下的那一對金鳳手鐲，帶在身上沒有？」

　　林雪貞點頭道：「在呀！這不是嗎？」說著，挽起衣袖，兩隻黃澄澄的鐲子，果然都戴在她上手腕上。

　　霍宇寰道：「快些取下來，咱們可能找出它的作用了。」

　　林雪貞連忙褪下手鐲，一隻交給霍宇寰，一隻遞給了羅永湘。

　　兩人接在手中，各自低頭審視起來。

　　那手鐲製作十分精巧，一爪一羽，莫不逼真，甚至鳳頭上的眼睛，也是用極小黑珍珠鑲嵌而成，珍貴異常。

　　羅永湘仔細看了很久，突然發現那兩隻鳳眼竟是活動的。

　　用手輕輕一按，只聽「錚」的一聲，整隻手鐲忽然變了模樣……

　　本來彎曲的鳳尾，突然伸得筆直，本來收斂著的翅膀，也突然張開了──霎眼間，手鐲竟變成一隻振翅欲飛的金鳳凰。

　　再按動另一粒眼珠，金鳳凰居然又斂翅捲尾，仍舊還原成一隻手鐲。

　　霍宇寰忙將自己手裡這一隻也如法試驗，果然展放自如，毫無分別。

　　林雪貞驚呼失聲道：「我的天！虧我白戴了許多日子，竟沒有發覺其中奧妙！」

　　鐵蓮姑雖未出聲，目光中亦不禁流露出詫愕驚喜之色。

　　霍宇寰側顧問道：「三弟，你說這玩意兒是作什麼用的？」

　　羅永湘道：「翅尾俱全，應屬暗器。」

　　霍宇寰點頭道：「不錯，而且是一種能發能收的特殊暗器。」

　　林雪貞急道：「咱們到屋外去試試看，好嗎？」

　　霍宇寰道：「不必去屋外，在這兒就可以試一試。」

　　話落，一抖手，將手中金鳳，對準左邊牆壁射去。

　　那金鳳雙翅振風，帶起一縷輕微的破空聲響，由左向右，貼著牆壁劃了個美妙的弧形，重又飛回霍宇寰的右側。

　　羅永湘正站在右邊，立即伸手接住，卻將另一隻金鳳由右方擲出。

　　黃影掠空而過，繞室一匝，落在霍宇寰左手上。

　　林雪貞鼓掌笑道：「太妙了，簡直就跟養馴的一樣嘛！大哥，快給我也玩玩。」

　　她畢竟年紀輕，童心未況，拿著兩隻金鳳，左邊擲出，右地收回，再由右邊擲出，左邊收回，玩得興高采烈，愛不釋手。

　　霍宇寰嘆道：「世上奇形暗器，我見過不少，但像這般精巧的暗器，倒還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呢。」

　　林雪貞道：「大哥，咱們替它取個名字，好不好？」

　　霍宇寰想了想，道：「這東西斂似手環，展如金鳳，就叫它『金鳳雙環』吧！」

　　林雪貞大喜，道：「好！這名字再恰當也沒有了，你們瞧，多好玩的兩隻金鳳！」

　　霍宇寰道：「你可不能拿它當玩具，這是天下最奇妙的暗器，從今天起，你要勤加練習，細細領悟它的使用手法和訣竅，將來施展時，才能得心應手。」

　　林雪貞笑著點頭道：「知道啦！」

　　忽然笑容一斂，輕咦一聲道：「不對啊──」

　　霍宇寰道：「怎麼不對？」

　　林雪貞道：「暗器是可以傷人的，這金鳳雙環只能迴旋飛翔，根本不能傷人，算是什麼暗器呢？」

　　一句話，竟把霍宇寰和羅永湘都問傻了。不錯，暗器當然是用來傷人克敵的，金鳳雙環雖然能發能收，卻不能傷人──這一點，倒是大家都沒有想到的破綻。

　　霍宇寰怔了半晌，才道：「令師既有『金鳳現，百魚飛』的警語，我想，這東西一定和《百鯉圖》有連帶關係。或許是專為剋制那一百枚魚形暗器而設計的。」

　　林雪貞道：「金鳳只有兩隻，怎麼可能剋制一百枚暗器呢？」

　　霍宇寰道：「這個……」

　　他舉手搔搔頭皮，苦笑道：「這可把我問住了，三弟，你有什麼意見？」

　　羅永湘道：「小弟以為這金鳳雙環必然還有其他妙用，只是咱們一時還沒領悟出來罷了。」

　　林雪貞接口道：「咱們既然不知它的妙用何在，又怎能用它去對付敵人？」

　　霍宇寰沉吟道：「這話不錯，咱們不能僅憑臆測，一定要想辦法證實它究竟有什麼妙用才行。」

　　羅永湘道：「辦法雖然有一個，只不過有些冒險……」

　　霍宇寰道：「你且說出來聽聽。」

　　羅永湘道：「要證實金鳳雙環的效用，除非設法取得一枚完整的魚形暗器，唯一辦法，是跟那冒名的兇徒面對面交手一次……」

　　沒等把話說完，林雪貞便連連搖頭道：「這辦法恐怕行不通，咱們對那兇徒的行蹤來歷一無所知，月窟山事變發生以後，兇徒必定已經龜縮藏匿了，再到哪兒去尋他？」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要尋他並不難，難在那廝一身武功本已不弱，再有犀利暗器，出手傷人，防不勝防，萬一咱們的估計錯誤，金鳳雙環無法剋制魚形暗器，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霍宇寰奮然道：「你先說有什麼方法能尋到那廝？至於如何破他暗器，咱們再從長計議。」

　　羅永湘道：「這件事，小弟已經籌畫很久了，現在正有一個機會……」

　　接著，便低聲道：「根據小弟上次在西傾山單家牧場的遭遇，以及最近蘭州同仁堂發生的各種情況，咱們可以獲得兩點結論：其一，兇徒對《寒塘百鯉圖》中隱藏的秘密，早已存著覬覦之心，所以才領先佈置了李順和曹老夫子兩著伏棋，等待《百鯉圖》的出現，誰知《百鯉圖》卻被許武搶先得去，兇徒才追蹤趕到河間府，殺死許武，奪去了圖中魚形暗器，以後出將鬼眼金沖等人，一一屠殺滅口。」

　　霍宇寰點頭道：「哈！有道理。第二點呢？」

　　羅永湘道：「其二，兇徒在屠殺單家牧場的時候，發現那地方形勢天成，並有極隱密的山腹甬道，是一處難得的好基地，故而鳩佔鵲巢，據為己有。這證明兇徒不僅要奪取《百鯉圖》，更已擁有一股勢力，準備仗著所獲得的犀利暗器，在武林中開創一番霸業。由此可見兇徒的巢穴，必然不出甘肅境界以外。」

　　霍宇寰瞿然動容，道：「但甘肅境域很大，又怎知他們藏在什麼地方？」

　　羅永湘道：「這很簡單，咱們只要略施小計，引誘他自動現身出來，相信並不太難。」

　　霍宇寰忙道：「你有什麼妙計？」

　　羅永湘道：「那兇徒不是一直在冒用大哥的名號嗎？這件事，除了咱們知道真相，只有兇徒自己心裡明白，現在咱們將計就計，故意散佈消息，就說有人假冒紙刀霍宇寰在外行兇殺人，而且，真假兩位霍宇寰已經約定某時某地，雙方較量決戰……這消息若傳到兇徒耳中，試想他會有什麼反應？」

　　霍宇寰道：「他當然會覺得奇怪，難道還有第二個假冒霍宇寰的人？」

　　林雪貞接口道：「他也可能會想到這是咱們故意佈置的陷阱。」

　　羅永湘點點頭，道：「不錯，這些都是必然的反應，但無論他怎麼想，我敢斷言，他一定會按時到約戰的地方去。」

　　林雪貞道：「為什麼？」

　　羅永湘道：「因為，他也很急於想見見紙刀霍宇寰的真正面貌。」

　　林雪貞一愣，道：「你是說，兇徒並不認識大哥？」

　　羅永湘道：「正是。」

　　林雪貞訝道：「如果他連人都不認識，又怎會假冒大哥的名號呢？」

　　羅永湘道：「兇徒冒用名號，不外有兩個目的：一是與大哥有仇，企圖用嫁禍的手段，逼使大哥出面；另一目的就是想利用世人不識大哥真面目的微妙心理，便於掩護行事。無論是哪一種目的，都證明他並不認識大哥本人，否則，在月窟山頂，他就不必以厚毯裹身，竹笠遮臉，扮成那種神秘模樣了。」

　　霍宇寰道：「可是，我自問生平未做虧心事，並沒有這樣一個仇家。若說他目的在託名掩護，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很多，他為什麼不冒用別人的名號，偏偏看中我霍宇寰呢？」

　　羅永湘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他聰明之處了。『紙刀』兩字，恰好可以掩飾《百鯉圖》中那些魚形暗器。『旋風十八騎』又行蹤飄忽難測，被害者縱然心有所疑，也無從查證真相……只是，他卻萬萬料不到林姑娘和孟少俠會想出『箱中藏人』的絕招，終於見到了大哥。」

　　霍宇寰不禁恨恨地道：「這匹夫太可惡了，就算他沒有假冒我的名號，我也饒不了他。」

　　林雪貞道：「既然三哥有把握誘他現身，咱們就趕快照計行事吧！」

　　羅永湘道：「誘他現身絕無困難，令人擔心的是，他在暗處，咱們在明處，萬一他突然發出魚形暗器，委實難以應付。」

　　霍宇寰道：「咱們兵刃隨身，只要多留心一些，怕他什麼暗器？」

　　羅永湘道：「大哥千萬不可掉以輕心，那廝在保定和月窟山頂，兩次發出魚形暗器，都是一照面間將人殺死，從未失過手。」

　　霍宇寰哂道：「那是他趁對方猝不及防的情形下出手，僥倖獲逞而已。」

　　羅永湘肅容道：「但鑽天鷂子陳一山，九環刀楊承祖和八卦刀魏青松三人，武功都非庸手。」

　　霍宇寰道：「就算那廝的暗器厲害，咱們難道就畏懼了不成？」

　　羅永湘道：「這不是畏懼，而是──」

　　林雪貞笑道：「好啦！好啦！敵人還沒照面，自己弟兄倒先抬起槓來了，你們都別爭，聽我說句公平話好嗎？」

　　霍宇寰也覺得自己太激動，笑了笑，道：「好！你若評理不公，咱們可不答應。」

　　鐵蓮姑冷眼旁觀，一直沒有開過口，這時突然冷冷說道：「你們慢慢評理吧，我得去廚房做飯吃了。」說完，轉身便走，「蓬」的一聲拉上了房門。

　　羅永湘微微皺眉，默然不語。

　　林雪貞卻恍如未覺，笑著道：「大哥急於尋那兇徒較量，這是人之常情，當然沒有錯，三哥顧慮到對方的暗器犀利，也不能說不應該，所以，我來說句公平話，你們兩人都對，但是，兩人都不對。」

　　霍宇寰一怔，道：「這是什麼話？」

　　林雪貞道：「你們一個毫不顧慮，一個卻顧慮太多，過與不及，都非正途，應該想一個預防兇徒施放暗器的方法，才是正務。」

　　霍宇寰道：「聽你這口氣，莫非已經想到什麼妙法了？」

　　林雪貞揚揚眉，道：「當然，不僅一個，而且有兩個方法，包準萬無一失。」

　　霍宇寰笑道：「說說看。」

　　林雪貞轉望羅永湘道：「三哥，我先請問你幾個問題，咱們既然偽稱有真假兩位霍宇寰定期決戰，到時候必須要安排一場假戰，才能引誘那兇徒中計，對嗎？」

　　羅永湘道：「對！」

　　林雪貞又道：「約戰的地方，想必是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曠野或荒山，時間嘛，總要選在夜靜更深以後，這樣才不容易露出破綻，是不是？」

　　羅永湘道：「不錯，當然以荒山絕地，夜深無人，比較便於行事。」

　　林雪貞道：「依你推測，兇徒到了約戰地點後，首先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羅永湘想也沒想便答道：「不用推測，那廝必然會先尋隱蔽之處躲藏起來，偷看決戰的情況。」

　　林雪貞笑道：「既然如此，咱們何不事先替他準備一個最隱蔽，最理想的觀戰地方，暗中在那兒佈妥陷阱，請君入甕……」

　　羅永湘眼中精芒一閃，脫口道：「好計，這真是一言提醒夢中人，想不到林姑娘胸藏玄機，竟是一位女諸葛！」

　　林雪貞欠身笑道：「豈敢！豈敢！三哥這不是誇獎我，簡直是罵我了。」

　　霍宇寰也欣然道：「這的確是一條妙計，你再說說另外一計又是怎樣？」

　　林雪貞道：「剛才這是誘敵之計，如果你們認為可行。我再說第二條防敵之計，如果不可行，第二條計已不必說了。」

　　羅永湘道：「計是好計，當然可行，不過，有些細節還待商議，譬如為了誘敵成功，大哥勢要親自在場，萬一對方情急下，施展歹毒的魚形暗器……」

　　林雪貞接口笑道：「我要說的防敵之計，正是對付他的魚形暗器。兇徒每次殺人，不都是用暗器襲擊對手的頭頂百會穴嗎？咱們只須在大哥頭上藏一件東西，就不怕他的魚形暗器了。」

　　羅永湘道：「一件什麼東西？」

　　林雪貞道：「就是冷面華佗那塊石硯臺。」

　　霍宇寰不覺失笑起來，搖頭道：「你剛才第一計倒很高明，這第二計卻太平凡。」

　　林雪貞道：「大哥，你別以為這是個笨辦法，其實很有實效，那兇徒如果暗下毒手，不但傷不到大哥，反而等於奉送咱們一枚完完整整的魚形暗器了。」

　　霍宇寰笑道：「照你這麼說，今後咱們凡與他遭遇，每人戴一頂頭盔，豈不更簡單省事？況且，兇徒的魚形暗器共有百枚之多，並非一定只能襲擊頭頂，其他部位同樣可以下手。」

　　林雪貞道：「其他部位不是致命要害，縱然受傷，也來得及施救。」

　　霍宇寰搖頭道：「磁石硯臺即使真能防身，也只可供一人使用，難道我霍某人的性命寶貴，別人的性命就不值得珍惜？這辦法不好。」

　　林雪貞道：「兇徒若要下手，必然先對大哥計算，他又不知道咱們已有防備，一擊無效，自己先就心慌了，哪還有機會再傷別人……」

　　羅永湘含笑道：「你們都別爭執了，這次也聽我說句公平話吧，大哥的見解固然很正確，林姑娘的辦法也不能說絕不能用，關於預防兇徒施放魚形暗器，我已經想到一個釜底抽薪的方法，這件事，交給我負責好了。」

　　霍宇寰道：「你有什麼釜底抽薪的方法呢？」

　　羅永湘道：「我會設法先傷了他的雙手，使他根本不能施放暗器。」

　　微微一頓，又接道：「這條計若要實行，還得從蘭州同仁堂曹家著手，尤其定期決戰的消息，事先絕不能被雙龍鏢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人知道，否則，嘯月山莊前車之鑒，只怕又要重演了。」

　　霍宇寰道：「提到雙龍鏢局和燕山三十六寨，的確不能不防，這兩批人一再跟咱們搗亂，實在惹人厭煩。」

　　林雪貞也道：「苗飛虎手下人多勢眾，蘭州府又是龍船幫的勢力範圍，再加上雙龍鏢局和神算子柳元，要想瞞過他們，恐怕不容易。」

　　羅永湘點頭道：「事實上，我也知道很難瞞過他們，所以，我決定選擇一處絕地，只要將他們引入歧途，暫時困住，事後再放他們出來，就不要緊了。」

　　霍宇寰道：「那絕地在什麼地方？」

　　羅永湘道：「就在西傾山山麓，單家牧場中，有一條秘密甬道，若能引他們入伏，兩端一齊封堵了，縱有通天本領也逃不出來。」

　　接著，又把自己預備如何傳遞消息，如何誘困苗飛虎和雙龍鏢局人馬，如何安排擒兇之計……大略說了一遍。

　　霍宇寰欣然贊同，道：「事不宜遲，咱們吃過飯便準備動身先去蘭州，兄弟們隨後出發，分頭依計行事，能否擒住兇徒，就全看這一舉了。」

　　※※※

　　同仁堂，是蘭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大藥舖，主人曹榕，號樂山，更是遠近馳名的一代儒醫。

　　如今，不幸應了一句俗話：「佛渡有緣人，藥醫不死病。」儘管曹老夫子醫術高超，同仁堂的珍貴藥材多如山積，輪到曹老夫子自己病倒了，醫術和藥物也治不好他自己的病症。

　　曹樂山今年七十七歲，老伴去世得早，終生鰥居，未曾續弦，因此膝下猶虛，連個傳宗接代的人也沒有，一朝臥病，覬覦產業謀奪財物的人便接踵而至，也有攀遠親的，也有敘宗戚的……每天絡繹不絕，門限為穿。

　　同仁堂地點在西關大街，臨街四開間店面，後面便是住宅和庭院，曹樂山本來住在宅子裡，實在被那些攀親戚的人鬧得日夜不安，一氣之下，索性連店也歇業關閉，自己則悄悄搬到城外別墅去靜心養病了。

　　曹家別墅在靜安門外鄰近阿干河一座小山下，雖然比不上鬼眼金沖的嘯月山莊那般偉大氣派，四周也建著高大圍牆，背山面水，頗有庭院之勝，宅內巨樹覆掩，除了曾樂山幾名貼身侍婢外，也養著七八個護宅漢子，蓄著十多頭兇猛獒犬。

　　別墅大門終日緊閉，僕婦們出入都由後院一道園門，園門外有條小河，可以通達阿干的鎮街，每天晨昏兩次，都有販賣菜蔬魚肉的船戶，駕著小船到門前兜售，清晨販菜，傍晚則來收取垃圾或水肥。

　　後園看門的是個五十餘歲的駝背老頭子，大伙兒都管他叫李七爺。

　　別看這李七爺彎腰駝背，又聾又啞，兩臂卻孔武有力，宅中十餘頭獒犬全由他一個人飼養，七八名護莊壯漢，也是他一個人管理，據說他能一隻手控著十頭獒犬，另一隻手跟那些護宅壯漢較量，七八人都近不了他的身，所以大伙兒都尊稱他一聲「七爺」。

　　自從曹樂山遷來別墅養病，攀親戚的便再也進不了曹家的門了，李七爺除了清晨和傍晚兩次坐鎮後院門，親自監督僕婦們購物交易外，連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來。

　　這一天傍晚，小河裡照例駛來一艘烏篷小船，停在曹家別墅後園門外，船頭插著一面三角形的小黃旗，船尾蹲著一個戴草帽的漢子，帽沿壓得很低，正悠閒地吸著旱煙。

　　小船後，另外還繫著一隻更小的方舟，俗稱「糞駁子」，是專備盛裝水肥用的。那年頭沒有「肥料」這名詞，田地裡最好的肥料，就是人的糞便，凡屬自宅大院，人口眾多的家庭，毛坑內的糞便都可以賣錢，不但論擔論挑計算，而且還依「成色」定價，鎮上甚至設有專收水肥的市集，名叫「糞市」，更有專門「嚐」糞，決定「成色」和價錢的「師傅」。

　　無論多有錢的人家，照例不禁糞便出售，因為這是下人僕婦分內的外快，就跟廚師賣鍋巴和飯菜殘湯一樣，算是主人體貼下人的德意，此外，僕婦丫鬟也常常拿幾件舊衣服，跟小船上的人交換些便宜的首飾，劣質脂粉什麼的，這就是「後園門的交易」了。

　　今天，這條烏篷船來得比較早，曹家後園門還沒有開，船尾那漢子吸完一袋煙，拉拉帽沿站起身，然後懶洋洋點亮了一盞燈籠，掛在船篷上。

　　船艙中忽然有人低聲問道：「時間到了嗎？」

　　那漢子輕輕應道：「快了！大哥千萬小心些，看園門的李七，不是個簡單人物。」

　　艙中人道：「我會提防他的，倒是等會掉包的時候，你可仔細別弄錯了人。」

　　那漢子道：「絕不會弄錯，只是……林姑娘務必要記住，那丫鬟名叫迎春，走路時左腳有點微破，表面看是個傻大姐，其實是曹樂山最貼身的親信……」

　　船艙裡傳出一個女人聲音道：「三哥儘管放心吧，我都記住了。」

　　敢情這烏篷船雖然不大，艙裡卻躲著人，「大哥」當然是霍宇寰，「林姑娘」是林雪貞，外面那戴草帽的漢子，不用說，乃是「百變書生」羅永湘。

　　但不知他們如此煞費苦心，想「掉」什麼「包」，難道就是為了要對付曹家一名傻丫鬟？

　　三人正低聲說著話，曹家後園忽然透出燈光和腳步聲音。

　　羅永湘連忙輕咳一聲，說道：「來了！快些準備。」

　　艙中語聲迅即沉寂，接著，小船一陣輕微晃動，亦歸靜止。

　　接踵，曹家後園門「呀」的一聲打開了，首先出現的，正是那又聾又啞的駝背老頭「李七爺」。

　　羅永湘早已在船上彎腰行禮，大聲招呼道：「七爺，您好！」

　　李七恍如未見，高擎著一盞大燈籠，先向圍牆左右照了一遍，然後將燈籠插在門框上。

　　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廝，緊跟著走了出來，在門邊放好一把高背竹椅子，又用衣袖拂了拂灰塵，恭敬地道：「七爺請坐。」

　　那李七大模大樣坐下，緩緩伸出左手，豎起一根手指頭。

　　小廝立即高聲道：「七爺吩咐了，仍限一炷香的時間，各位大叔、大娘、姐姐們，有事請快些辦吧！」說著，果真點起一炷信香，插在燈籠邊。

　　信香燃起，園門內隨即湧出一大群男女僕婦和丫鬟，有的提著箱子，有的抱著舊衣服……

　　這些人對李七爺都顯得很畏懼，順次通過園門，誰也不敢爭先恐後，經過竹椅時，一個個自動將手裡的東西攤開聽憑檢查，並且畢恭畢敬向李七爺鞠躬問好。

　　但一出園門，情形頓時熱鬧起來，大伙兒爭著跟羅永湘交易雜物，選購用品，討價還價之聲盈耳不輟。

　　羅永湘早已搭好「跳板」，把一隻長方形的櫥櫃搬到岸上，櫥櫃裡都是些賤價珠花、脂粉、針線、雜貨……

　　那些丫鬟僕婦們，緊緊圍著羅永湘，這個要用舊衣換脂粉，那個想拿布料換頭油，男人們則多半弄些破舊瓶罐、壓扁的酒壺或酒杯，折算零錢，買雙襪子。

　　羅永湘一個人要應付許多人，忙得團團亂轉，霍宇寰和林雪貞卻躲在船艙內沒有露面。

　　忙亂了好半晌，總算把這些大娘丫鬟應付走了，人群中始終未曾見到那位跛腳傻大姐「迎春」的蹤影。

　　眼看著一炷信香，業已燃掉大半所餘無幾了。

　　羅永湘心裡不禁暗暗焦急，瞅見僕婦們都已散去，連忙抽身來到園門邊，一面從懷裡取出個小紙包，塞在那小廝手中，一面陪笑道：「祥哥兒，多辛苦了，這點小東西是我閨女要我帶來，特地送給哥兒玩的。」

　　那小廝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陣道：「你是──」

　　羅永湘笑道：「哥兒連我也不認識了？我姓徐，我閨女就是常來送貨的翠花。」

　　小廝「哦」了一聲，忙說道：「原來你就是翠花她爹呀？難怪有些面熟，這些日子，你敢情不常來？」

　　羅永湘道：「可不是嘛，我一向身子不好，總鬧著病，船上生意是翠花跟她娘照顧，她們時常提到，多虧祥哥兒照應。」

　　那小廝笑道：「說不上照應，只是咱們宅裡一向都是跟她們娘兒倆交易往來的，彼此熟了，原該互相關照的。」說著話，打開紙包，裡面竟是個繡得極精緻的香袋兒，黃緞面子，還繫著金黃色的絲穗子。

　　那小廝十分高興，又把香袋兒給李七爺過目，說道：「七爺，這位徐老大，就是翠花的爹，您瞧，這香袋兒我能收下嗎？」

　　李七爺似聽見又似沒有聽見，只冷冷望著羅永湘，臉上毫無表情。

　　羅永湘忙又取出另外一個小紙包，雙手捧到李七面前，笑著道：「這是小的孝敬七爺的一點小意思，還盼七爺別嫌棄。」

　　李七沒伸手，那小廝卻替他接了過去，拆開一看，輕呼道：「啊！好精緻的鼻煙盒子，怕不要值十兩銀子吧？」

　　羅永湘道：「這是小的一個朋友無意中得來的，只算了五兩，若論市價，十五兩也買不到，雖然稱不上無價之寶，七爺留著賞人也好。」

　　李七爺臉上卻仍無表情，但卻點了點頭，把那鼻煙盒子收進衣袖裡。

　　那小廝也收了香袋兒，笑道：「咱們七爺是從不受禮的，這次破例賞臉，算你有面子。」

　　羅永湘連忙哈腰道：「多謝七爺賞臉。」

　　小廝揮揮手，道：「生意做好了麼？明兒再來吧，回去替我謝謝翠花。」

　　羅永湘口裡答應著，眼睛卻望著園內，沒有離去。

　　那小廝問道：「你還有什麼事嗎？」

　　羅永湘道：「請問，今兒怎麼沒有見著迎春姑娘？」

　　那小廝道：「你要見她？」

　　羅永湘道：「不！是迎春姑娘吩咐過，她想做一件錦緞夾襖，選了幾次，都沒有中意的襯裡，今天，我特地準備了幾色料子，都是新由成都府運到的……」

　　話猶未畢，忽聽一聲尖叫道：「小祥子，別忙關門，我還要買點東西！」

　　隨著叫聲，一個身穿綠色長裙的大丫頭，一跛一跛地奔了過來。

　　這丫頭約莫二十三四歲，長得粗眉大眼，的確有幾分傻樣，雖然一腳微跛，奔跑起來卻十分迅速，叫聲剛停，人也到了園門口。

　　羅永湘心知她就是「迎春」了，連忙笑道：「姑娘不用急，小的正向祥哥兒打聽姑娘呢。」

　　迎春對羅永湘卻不認識，怔了怔，道：「今天翠花怎麼沒來？竟換了人？」

　　小廝笑道：「這位徐老大，就是翠花的爹。」

　　迎春驚訝道：「真的麼？我怎麼沒見過他？」

　　羅永湘道：「姑娘是貴人多忘，大前月，姑娘要買真正王麻子的剪刀，就是小的給您送來的，姑娘還記得嗎？」

　　迎春眼珠轉了轉，道：「哦！我記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那時，你好像比現在略胖一些，對嗎？」

　　羅永湘擊掌讚道：「姑娘不愧好記性，最近，小的鬧了一場大病，所以瘦了。」

　　迎春道：「今天翠花怎麼沒來？」

　　羅永湘道：「唉！別提了，那孩子做事真不當心，今兒一早燒水，被開水燙傷了手，沒法來做生意，只好由小的自己來啦。」

　　迎春又道：「我要的夾襯底料子，她有沒有叫你帶來？」

　　羅永湘連聲道：「帶來了，帶來了，不止料子，還有幾盒新式樣的盤花鈕扣，最上等的絲線，都替姑娘準備齊全了。」

　　迎春又問：「都是些什麼顏色？」

　　羅永湘信口道：「大多是綠色的，有蘋果綠，湖水綠，嫩草綠……」他因見迎春穿的綠色彩裙繫著綠色絲帶，連飾物上的穗子，也是綠色的，心知必然偏愛綠色，所以一口氣報出七八種綠色名稱。

　　這一著，果然正中迎春心坎上，只見她連連拍手道：「太好了！東西在哪兒？快給我瞧瞧。」

　　羅永湘道：「全在船艙裡放著，小的這就去替姑娘一件件搬下來，任憑姑娘挑選。」

　　迎春迫不及待地道：「不用搬了，我自己到船上去選吧！」

　　說著，便搖搖晃晃上了「跳板」。

　　羅永湘急忙上前攙扶，同時大聲道：「姑娘當心點兒，跳板很滑……頭低些，留神碰著船蓬……」

　　這話一方面是暗示船艙內的霍宇寰準備，另一作用，是借聲音擾亂李七和小廝的聽覺，掩遮船上響動。

　　話聲中，迎春低頭鑽進船艙，身子甫進艙門，一隻巨掌突然由門角伸過來，飛快地扣住了她的後頸脖子。

　　那手掌的拇指和中指，牢牢捏住迎春兩耳後的穴道，食指半屈，正頂在腦後「啞穴」上。是以迎春吭也沒吭一聲，便被霍宇寰夾脖子拖進船艙中。

　　林雪貞卻及時發出驚喜的聲音，道：「呀！這麼多花式，件件都不錯，叫我選那一件好呢？我真恨不得全買下來，那得花多少銀子呀……」

　　羅永湘也隨後上船，笑著道：「姑娘太自謙了，既然喜歡，何不都留下來，每種做一件，四季掉換著穿？」

　　兩人口裡在對答，手中也沒閒著。

　　林雪向用最快的手法，換上迎春的衣服，羅永湘則對照著迎春的模樣，迅速替林雪貞修改髮型，換戴首飾，增減脂粉。

　　不多久，扮裝完畢，林雪貞捧著幾段衣料，一跛一跛地下了船，邊走邊道：「我先留下這幾件，多少錢，過兩天一起算給你，下次再替我帶兩盒百花粉來，還有桂花油也別忘了……」一面說話，一面將衣料抖開披在身上，不時低頭顧盼審視，顯得很得意的樣子。

　　那李七爺和傳話的小廝，做夢也想不到「迎春」已被人掉了包，直等到林雪貞進入園門，才起身摘下燈籠，掩門落鎖。

　　羅永湘長長鬆了一口氣，連忙駕船離去……

　　※※※

　　屋裡排列著三張桌案，每張桌案上，都放著一盞特製的「孔明燈」，燈罩三面全糊了黑紙，只留下正面一個方向透出光亮。

　　三盞燈的光亮，集中照射在小屋正中一把木椅子上，因此，屋中四周顯得一片的漆黑。

　　桌案前，設著火盆、鐵條、皮鞭、老虎凳……等等刑具，桌後分別坐著霍宇寰、羅永湘和鐵蓮姑；木椅兩側，則站著四名彪形大漢。

　　四名大漢都上身赤裸，頭束頭巾，腰際各紮紅色寬腰帶，佩著明晃晃的鋼刀，一個個橫眉豎眼，胸前一片黑毛，標準行刑劊子手的架勢。

　　木椅上綁著一個女人，正是曹樂山的親信丫鬟迎春。

　　這陣仗，活似陰曹地府森羅殿，別說迎春，便換個大男人也會嚇個半死。

　　羅永湘還嫌嚇不死人似的，用力一巴沙拍在桌子上，厲聲大喝道：「丫頭！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

　　迎春渾身一抖，連忙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羅永湘道：「現在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咱們就是天下聞名的旋風十八騎，也就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今天你說了實話便罷，否則，叫你嚐嚐咱們的手段。」

　　迎春吶吶道：「可是……你們要我說什麼？」

　　羅永湘冷笑道：「我先問你，不久前嘯月山莊發生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迎春道：「是金三爺去世的事嗎？」

　　羅永湘道：「不錯。」

　　迎春道：「這件事，蘭州府人人都知道，金三爺患病時，還是我們老夫子替他診的脈……」

　　羅永湘截口道：「我問的是金沖被下毒謀害的事，不是他裝病假死的那套詭計。」

　　迎春一怔道：「金三爺的確是生病死的，誰說是被人下毒謀害死的？」

　　羅永湘沉聲道：「你不肯實說。」

　　迎春道：「天地良心婢子說的都是實話──」

　　羅永湘把手一揮，道：「來呀！先把鐵條燒紅了準備著，她再說一句假話，就在她臉上烙一下。」四名大漢同聲應話，一個煽火盆，一個便抓了幾支鐵條，插進火盆裡。另外兩人就動手揪住迎春的頭髮，將她臉頰扳得高高的，準備用刑。

　　盆中火光熊熊，不片刻，鐵條已燒成血紅色。

　　那大漢取出一支鐵條，投進水桶裡試試，只聽「滋」的一聲響，桶中立刻冒起大股青煙。

　　羅永湘嘿嘿冷笑道：「我再問你一次，金沖是病死的，還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四名大漢同聲暴喝道：「說！」

　　迎春急急道：「我說！金三爺是被人毒死的，但下毒的人，並不是我家老夫子。」

　　羅永湘點頭道：「這個咱們早已知道，下毒的人，是嘯月山莊的管事，名叫李順，對嗎？」

　　迎春道：「對！就是他。」

　　　　【第三回】童叟雙奇

　　羅永湘又道：「而且，咱們更知道，那李順現在還躲在曹家別墅後院裡，有這回事嗎？」

　　迎春駭然一驚，低慌地道：「這…這……」

　　羅永湘喝道：「你敢推諉支吾？」

　　隨著喝聲，一支燒紅的鐵條伸到她臉前。

　　鐵條距離臉部有數寸，灼人的熱力已經燙得面頰火辣辣地疼痛，額前幾縷散髮已被燒焦，發出「噗噗」輕響和焦臭的氣味。

　　迎春膽顫心寒，只得承認道：「你們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逼問呢？」

　　羅永湘道：「我要你實說，李順下毒謀害鬼眼金沖，是不是受了曹樂山的指使。」

　　迎春大聲道：「不！這件事跟老夫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絕不是老夫子指使他幹的！」

　　羅永湘道：「那麼，李順怎會藏匿在曹家？」

　　迎春道：「因為他是李七爺的侄兒，是李七爺收留他，私自把他藏在後院裡的。」

　　羅永湘緊接著又問道：「難道曹樂山不知道這件事？」

　　迎春道：「起初並不知道，後來老夫子發現了，本想趕他出門，誰知反被李七爺先下了毒手，弄得老夫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今還癱在床上。」

　　羅永湘突然道：「這麼說，同仁堂藥舖閉門歇業，也是李七的主意了？」

　　迎春哽聲道：「一點也不錯，全是李七爺一個人玩的把戲，現在大小事都聽他吩咐，老夫子的性命也在他手中，誰敢違抗，就會被他綁在樹上，活活讓狗咬死……」

　　說到這裡，哽咽不能成聲，竟哭了起來。

　　羅永湘追問道：「那李七究竟是什麼來歷？跟曹樂山是何關係？怎會在曹家如此跋扈？」

　　迎春哭著道：「他和老夫子毫無關係，本來只是個打雜僕人，老夫子見他又聾又啞，身世可憐，就慢慢提拔他升為管家，沒想到他會恩將仇報，反過來挾持老夫子，眼看著曹家的產業，就要被他霸佔去了。」她一面說，一面哭，聲淚俱下，只聽得霍宇寰和鐵蓮姑都為之感嘆不已。

　　羅永湘卻仍不放鬆，接著又問道：「李七挾持曹樂山，猶可說是為了霸佔曹家產業，他唆使侄兒李順毒死金沖，又為了什麼？」

　　迎春道：「金家財產，比曹家更多，這還用說嗎？」

　　羅永湘道：「既然是謀在財產，就該連金三奶奶一起毒死才對，何以竟放過了她？」

　　迎春道：「想必是沒有機會，或許因為當時旋風十八騎駐紮在嘯月山莊，使他來不及下手……」

　　羅永湘截口道：「你怎知當時旋風十八騎駐住在嘯月山莊？是誰告訴你的？」

　　迎春一怔，道：「好像……是聽李順自己說起的……」

　　羅永湘厲叱道：「究竟是誰說的？不許說『好像』！」

　　迎春頓了頓，才道：「就是李順。」

　　羅永湘道：「他怎會告訴你這些話？」

　　迎春忙道：「不！不是他告訴我的，是老夫子問他的時候，我在旁邊聽到的。」

　　羅永湘冷笑一聲道：「好！我再問你一件事，自從李七來到曹家，都跟些什麼人有交往？他是否常常外出，或者有陌生人來找他？」

　　迎春默默想了好一會，搖頭道：「我是在內宅侍候老夫子，外面的情形，我不知道。」

　　羅永湘道：「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迎春道：「真的！我和他無親無故，何必替他隱瞞？」

　　羅永湘點點頭，道：「很好，現在我老實告訴你，上次在嘯月山莊，李順那廝曾經破壞了咱們的大事，這一次，咱們就是來尋他報仇的，不過，旋風十八騎行事向來恩怨分明，你若果真未替他隱瞞，咱們自然不會為難你……」

　　迎春急忙道：「我可以發誓，絕對沒有替他隱瞞半個字。」

　　羅永湘道：「口說無憑，咱們會親自去曹家別墅查證，在證明你的確無辜之前，只好暫時將你扣押在這裡。」

　　迎春道：「可是，你們要多久才能查證明白呢？」

　　羅永湘道：「少則十天，多則半月。」

　　迎春顫聲道：「為什麼要這麼久？」

　　羅永湘道：「因為咱們還有一件更急要的事，必須立即趕去西傾山，要等由西傾山回來，才能處理這件事。」

　　迎春道：「西傾山離這兒不遠，往返三四天盡夠了，何須十天半月？」

　　羅永湘道：「對你明說，也不要緊，近來有人偽冒咱們大哥『紙刀霍宇寰』的名號，在江湖上接連做了幾件大案，害得咱們替他揹黑鍋，這些日子，咱們四處追查那廝的蹤跡，現在，總算已有眉目了……」

　　他正要繼續往下說，卻被霍宇寰攔住道：「三弟，謹防消息洩漏，那廝會臨時變卦，不肯前去赴約。」

　　羅永湘道：「不會的，那廝跟咱們約定本月二十九日午夜時分，在西傾山老鴉嶺上決戰，今天已經二十了，咱們只要將這丫頭扣押到月底，消息就絕不可能洩漏。」

　　霍宇寰道：「愚兄擔心的倒不是這丫頭，只擔心消息被雙龍鏢局獲悉，事先趕去插上一腳，豈非給咱們增添無謂的麻煩。」

　　羅永湘笑道：「大哥太過慮了，這次咱們預計在單家牧場會齊，到二十九日，才去老鴉嶺喇嘛廢廟與那廝決戰，單家牧場和老鴉嶺兩處地方，都十分隱秘難尋，而時間卻只剩下八九天，就算消息洩漏，他們也來不及趕去了。」

　　霍宇寰道：「話雖然不錯，但總以小心謹慎為上。」

　　接著，轉向鐵蓮姑擺擺手，接道：「這丫頭暫時交給你，在咱們由西傾山回來之前，務必要嚴加看守，不可疏忽。」

　　鐵蓮姑點頭應道：「放心，絕不會誤事的。」

　　話落起身，親自押著迎春轉入屋後一間石室。

　　這石屋和前面小屋之間，隔著一片天井，牆壁是用石塊堆成，屋頂則覆蓋著茅草，看情形，本來是一間柴屋，現在臨時充作囚人的牢房。

　　房裡除了一堆稻草，一把斷了腿的小木凳之外，別無其他陳設。

　　鐵蓮姑把「孔明燈」放在小木凳上，兩名大漢合力提起迎春，重重摔在草堆裡。

　　草堆並不厚，迎春又被牛筋繩緊緊綑縛著，一摔之下，不禁失聲呼痛。

　　一鐵蓮姑立刻責備兩名大漢道：「不許這樣折磨人家，一個女孩子，怎麼禁得起如此摔擲？」

　　兩名大漢諾諾連聲，忙又上前，將迎春扶坐起來。

　　鐵蓮姑和藹地問道：「你還沒有吃過飯吧？」

　　迎春搖了搖頭。

　　鐵蓮姑便吩咐道：「去廚房裡看看，有什麼吃的，送一些過來。」

　　兩名大漢同聲應諾，退了出去。

　　迎春抬起頭，見鐵蓮姑神情溫和，並非想像中的「母夜叉」，不禁感激地道：「謝謝姑娘好心，菩薩會保佑姑娘多福多壽，成仙成佛……」

　　鐵蓮姑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安心在這兒住幾天，咱們都是女人，只要你不逃走，我絕不會為難你。」

　　迎春道：「求姑娘開恩，替我向霍大俠說個情，放了我吧，我實在是無辜的。」

　　鐵蓮姑道：「我也知道你是無辜的，咱們把你留在這兒，只是防範消息洩漏，等大哥去西傾山老鴉嶺解決了那冒名的歹徒，一定會放你回去。」

　　迎春道：「姑娘放了我，我發誓絕對不會洩漏消息，半個字也不會洩漏。」

　　鐵蓮姑搖頭道：「這個，我卻作不了主。好在不過幾天的時間，你就委屈點吧。」

　　迎春也知道無法如願，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十天半月，日子也不算短，像這樣綑著，恐怕熬不到霍大快回來，人已經被綑死了，姑娘，求你行行好，替我鬆了繩子，讓我在屋裡走動走動，可以嗎？」

　　鐵蓮姑想了想，說道：「你能答應我，絕不逃走？」

　　迎春忙道：「我只是個平凡的女人，姑娘縱然叫我逃，我也不敢逃，就算我真敢逃走，姑娘要抓我回來，還不是易如反掌，天下再笨的人，也不會做這種傻事。」

　　鐵蓮姑微笑道：「這倒也是實話，好吧，我就大膽作一次主，希望你識趣些，別給我添麻煩。」

　　說著，便替她解了牛筋繩子。

　　迎春忙不迭磕頭作揖，千恩萬謝。沒多一會，兩名大漢捧著飯菜回來，居然有魚有肉，還有一碗熱湯。

　　鐵蓮姑道：「時間也不早了，你吃完飯，暫且就在草堆上將就半夜，明天我再叫他們送一張床來。」

　　又交代了兩名大漢幾句話，然後轉身出來，回到前面小木屋。

　　霍宇寰和羅永湘正在更衣，桌上放看一個竹籠，籠裡裝著兩隻白兔。

　　羅永湘笑問道：「怎麼樣？」

　　鐵蓮姑點點頭，道：「一切都照三哥的吩咐安排好了，我已經替她鬆了縛，而且在河邊準備了一艘空船。」

　　羅永湘道：「這樣很好，但也別讓她脫身太早，以免妨礙咱們接應林姑娘的行動。」

　　鐵蓮姑道：「我會絆住她的，總得等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給她機會。」

　　霍宇寰提起竹籠，道：「三弟，咱們走吧！」

　　兩人飛身出了小木屋，借著夜色掩蔽，直奔曹家別墅後園。

　　抵達後園門外，時間已近四更。

　　羅永湘接過竹籠，低聲道：「大哥請留步，待小弟先上。」

　　一長身形，當先躍上了牆頭。

　　園內燈滅人寂，一片沉靜，只有正屋小樓窗口上，插著三炷香，遠遠望去，宛如夜空中的三點寒星。

　　霍宇寰也掠登牆頭，縱目四顧一眼，輕輕道：「香號已現，證明林姑娘平安無事，咱們可以下去了。」

　　羅永湘啞聲道：「且慢，還須防備那十幾頭獒犬。」說著，吸一口氣，雙臂微張，飄然由牆頭飛落園中。

　　果然不出他所料，人才落地，黑暗中一聲低吼，七八頭獒犬，突然從四面草叢裡竄了出來。

　　羅永湘早有準備，右手扯開了竹籠蓋子，左手一抖，將兩隻白兔拋出竹籠，自己腳尖一點地面，凌空倒射，又飛快地退回牆頭上。

　　那兩隻白兔落在草葉裡，立即分頭逃竄，七八頭獒犬，登時移轉目標，盡都追逐那兩隻白兔去了，哪裡還顧到牆上有人無人！

　　羅永湘一提真氣，身形再起，接連幾個飛縱，便掠過花園，進了小樓外的廊簷。

　　霍宇寰緊隨其後，也順利地飛落小樓外。

　　樓門悄然開啟，林雪貞探頭招手，輕聲道：「快進來──」

　　兩人側身跨了進去，發現這小樓共分上下兩層，下面只是客廳和書房，樓上才是臥室，另有一間下房和一間小廚房，卻在樓外迴廊邊。

　　霍宇寰向樓上指了指，低聲道：「曹樂山在不在？」

　　林雪貞道：「你們只管放心說話好了，他人雖在樓上，其實已經奄奄一息，只差沒有斷氣了。」

　　霍宇寰吃驚道：「是患病？還是受傷？」

　　林雪貞道：「看情形，好像是患了重病，瘦得僅剩下皮包骨，連喝水都很困難。」

　　霍宇寰茫然道：「這樣說來，迎春的話竟是真的了？」

　　羅永湘道：「咱們上樓去看看！」

　　林雪貞領著兩人拾級登樓，進入曹樂山的臥室，先放下窗簾，然後點亮了燈，移近床前。

　　燈光照映下，只見床上直挺挺仰臥著一個枯槁老人，蒼白的鬚髮，黝黑的膚色，雙目深陷，兩額聳立，果如林雪貞所說，只剩下一層皮包骨頭了。

　　那老人雖然已經枯瘦如柴，形若骷髏，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瞠目直視著帳頂，顯見仍是活著的。

　　羅永湘伸手試試他的脈息，寸關間雖衰弱難辨，觸手猶有微溫。

　　霍宇寰道：「三弟，看出他是真的患了病嗎？」

　　羅永湘搖搖頭，默然未語。

　　霍宇寰又道：「會不會是被人下了毒？或者傷了內腑筋脈？」

　　羅永湘沉吟良久，才凝重地道：「依小弟看，他既未中毒，也沒有受傷，更不像是患病！」

　　霍宇寰訝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羅永湘道：「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曹樂山！」

　　話出口，左手突然一緊，扣住了老人的腕脈，右掌疾出，閃電般向老人前胸拍了下去。

　　霍宇寰正想攔阻，忽見那枯稿老人左臂飛快地舉起，一把拿住羅永湘的右手肘，同時，嘿嘿一笑，從床上挺身坐了起來。

　　這一剎那間，他那一雙失神的眸子，忽然變得精光熠熠，大笑道：「姓羅的，不愧有點眼光，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羅永湘雖然扣住對方的右腕，自己右肘也被對方緊緊扣住，奮力一掙，竟未掙脫，急忙沉聲道：「大哥，你們快走──」

　　樓外有人接口道：「還想往哪兒走？」

　　一縷勁風穿窗射入，「噗」的一聲，正中林雪貞手裡那盞白紗宮燈。

　　燈光應聲熄滅，緊接著，人影閃現，房內忽然多了一個頭上梳著沖天辮子的小男孩。

　　變起倉卒，霍宇寰和林雪貞都有些茫然失措，直到林雪貞手中宮燈被擊滅，兩人才發現小樓四周業已人聲鼎沸，一片火光。

　　霍宇寰情知中計，腳下連退兩步，手臂一翻，撤出了「魚鱗寶刀」，那男孩恰在這時候衝進房裡，被霍宇寰反手連劈三刀，立身不住，一個觔斗又退了出去。

　　林雪貞未帶兵刃，見羅永湘和那枯槁老人正互相扣住雙手，背後卻斜背著一口長劍無法使用，連忙欠身上前，將長劍拔了出來。

　　霍宇寰喝道：「林姑娘，緊守窗口，這老傢伙交給我了。」

　　林雪貞剛提劍奔到窗口，忽然「哎喲」一聲，手一鬆，長劍竟脫手墜地。

　　霍宇寰道驚問道：「怎麼了？」

　　林雪貞用左手拾起長劍，咬牙強忍住痛楚，搖搖頭道：「那小鬼在外面用彈弓偷襲，打中了我的肩窩……」

　　正說著，樓梯口黑影連閃，忽然衝上來兩個人。

　　霍宇寰大喝一聲，揮刀直迎了過去，刀勢如狂風怒捲，接連猛劈幾刀，又將兩人迫退。

　　這一次，他認出了這兩個人，竟是雙龍鏢局的龍氏兄弟。

　　霍宇寰心頭震駭不已，忙問道：「老頭兒，你究竟是什麼人？」

　　枯槁老人嘿嘿笑道：「告訴你也無妨，老朽姓董名勳，人稱『竹杖翁』，剛才那便彈弓的小娃兒，就是老朽的孫子董香兒。」

　　羅永湘駭然失聲道：「祁連童叟雙奇──」

　　竹杖翁笑道：「不錯，咱們對名滿天下的旋風十八騎仰慕已久，上次在嘯月山莊緣慳一面，想不到卻在這兒會見了。」

　　羅永湘道：「旋風兄弟與祁連一派向無過節，董前輩何苦趟這渾水？」

　　竹杖翁道：「咱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當初雙龍鏢局與旋風十八騎也沒有過節，你們為什麼要啟釁劫鏢，不給人家留點餘地？」

　　林雪貞接口道：「雙龍鏢局雖然失了鏢，貨主並未要求賠償。」

　　竹枝翁搖頭道：「鏢局失鏢，等於斷絕了生路，即使貨主不要求賠償，也必須追討回來，這是責任和信譽問題，與貨主無關！」

　　林雪貞道：「如果劫鏢的就是貨主自己，又該怎麼說？」

　　竹杖翁一怔，道：「老朽不懂姑娘這話的意思。」

　　林雪貞道：「我是說──」

　　霍宇寰突然搶著道：「林姑娘，不必跟他多費唇舌，咱們既然劫了雙龍鏢局的鏢貨，就不怕尋仇追討，料這區區一座小樓，未必便圍得住咱們。」

　　竹杖翁呵呵大笑道：「霍老大，你若不進這座小樓，或許無人能奈何得了你，現在既已虎入牢籠，只怕由不得你再逞威風了。」

　　霍宇寰怒哼道：「我倒要試試看。」

　　話落，一擺寶刀，向床前撲去。

　　竹杖翁雙手和羅永湘互扣，身子仍坐在床上，見霍宇寰揮刀由床尾攻到，突然向床頭一閃，意拖著羅永湘的身體，迎向刀鋒。

　　霍宇寰怕誤傷羅永湘，急忙半途撤招，轉攻床頭。

　　竹杖翁一側身，又閃到床尾，依然利用羅永湘封擋霍宇寰的刀勢。

　　床面本來已很狹窄，羅永湘又恰好擋在床前，這一來，竹杖翁盡可從容趨避，霍宇寰卻有些投鼠忌器，難以得手了。

　　正僵持不下，人影破窗，滄浪客姚維風已趁機由窗口衝入，立即跟林雪貞打了起來。

　　霍宇寰只得棄了竹杖翁，揮刀直取姚維風。

　　不到三招，姚維風退去，龍氏兄弟又衝上了樓梯口……

　　霍宇寰被激得怒不可遏，人如瘋虎，刀似狂浪，一會兒撲到樓梯口，一會兒又捲回窗戶前，反覆衝殺，漸漸已顯得有些心躁氣浮了。

　　樓外群雄卻得隙便進，稍戰即退，分明被用車輪戰法，消耗霍宇寰的精力。

　　羅永湘眼看情勢越來越危急，怎奈自己被竹杖翁纏住，脫不了身，當下把心一橫，力聚肩頭，猛可向右側床柱撞去。

　　「嘩啦」一聲響，床柱折斷，帳幔和床頂全部倒塌下來，正好向竹杖前頭上蓋落。

　　羅永湘突然鬆開左手，豎掌如刀，向竹杖翁的左臂奮力劈了下去。

　　他這樣做，實在冒著極大危險，因為竹枝翁的功力顯然比他深厚，兩人互相扣拿住對方的手腕，誰也奈何不了誰，如果有一方鬆手，無異自動放棄均勢，甘願落在「受制」的地位，隨時可能被對方所乘。

　　羅永湘撞斷床柱，不外想分散竹杖翁的注意，然後趁亂鬆手，全力一擊，以求脫身。萬一這一掌不能迫使竹杖翁放開左手，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誰知竹杖翁應變竟十分迅速，就在床柱折斷的剎那，業已由帳幔覆罩下飛身落地，五指仍然緊扣著，毫未放鬆。

　　他身子由床上躍落，手臂的位置，自然也跟著改變了，羅永湘一掌本可劈中他的關肘穴道，卻因此落了空。

　　一掌劈空，羅永湘便知道脫身無望了，不但自己無法脫身，而且會成為霍宇寰突圍脫身的累贅。

　　自己的生死事小，倘若因此使霍宇寰也失手被拘，半世英名，付諸流水，旋風十八騎的威風亦將從此殞滅，從此瓦解星散，卻令人死不瞑目。

　　羅永湘情急拼命，突然大喝一聲，雙足同時離地而起，對準竹枝翁的肚腹，猛喘過去。

　　這一著，既無招式，更不是武技路數，完全是市井無賴的撒潑打法──反正打不過你，踹你一腳算一腳。

　　想不到這一腳，竟被他誤打誤撞端了正著。

　　皆因竹杖翁剛從床上躍落地面，一腳下尚未站穩，且對羅永湘自動鬆開了自己手腕的做法，未免感到迷惑。

　　就在這微一怔神間，羅永湘雙足又到，閃避略遲了些，左胯骨上竟重重挨了一腳。

　　「蓬」的一聲，兩人都立身不住，同時摔倒地上。

　　竹杖翁雖然倒地，左手五指卻仍緊扣著羅永湘的手肘不放，右手一撐地板，便準備站立起來。

　　不幸他摔倒的地方恰好就在林雪貞的附近。

　　林雪貞自從肩窩中彈負傷，乏力禦敵，便一直想助羅永湘一臂之力，只是苦無下手機會，如今竹杖翁自動送到面前，那裡還會客氣，長劍一揮，便向竹杖翁右臂砍下。

　　竹杖翁聽到刃鋒破空的聲響，急忙收臂擰腰，右手一翻，竟用三個指頭夾住了林雪貞的那長劍。

　　夾是夾住了，但他左手扣牢羅永湘的肘部，右手夾住林雪貞的長劍，自己卻躺在樓板上，動彈不得了。

　　霍宇寰正將滄浪客姚維風迫出窗外，回頭一看，不覺大喜，立即綽刀趕了過來。

　　竹杖翁僅有兩隻手，如何能同時對抗三個人，迫不得已，只得雙臂一振，用力摔開了羅永湘和林雪貞，急急挺身躍起，穿窗逃去……

　　羅永湘脫了身，連忙取出鐵骨扇，催促道：「此地不可久留，大哥快將面巾繫上，咱們突圍。」

　　霍宇寰道：「如今既已挑明了幹，還繫那勞什子面巾做什麼？」

　　羅永湘道：「今夜咱們雖然中計，西傾山的秘密安排尚未揭露，大哥的面目，仍舊不能顯示於人。」

　　霍宇寰摸摸身上，道：「可是，適才走得匆忙，竟忘了把面紗帶來，這怎麼辦？」

　　林雪貞接口道：「我有。」

　　側身從腰際解下來一條紗巾，親手替霍宇寰繫上。

　　紗帕上，餘溫猶存，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也不知是熏香的餘味，還是少女特有的體香？

　　霍宇寰無暇分辨這些，一招手，道：「林姑娘居中，三弟斷後，隨我走！」

　　三人魚貫而行，仍由樓梯口往下走，途中竟未遭攔阻，順利地到了樓下客廳。

　　再側耳傾聽，樓外吶喊的聲音也沒有了。

　　林雪貞皺皺眉頭，嘎聲道：「這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霍宇寰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只管跟著我，放大膽往外間就行了。」

　　林雪貞道：「正門外必有埋伏，後面有道側門，咱們由側門出去吧。」

　　霍宇寰斷然道：「不！咱們由正門進來，就得由正門出去，別讓人家看輕了。」說著，刀藏肘後，左掌疾翻，「蓬」地震開了正面樓門，大踏步走了出去。

　　園中火炬通明，照耀如同白晝，火光下，但見群雄各執兵刃，雁翅般排列在正門前，個個凝神而待，鴉雀無聲。

　　為首的，正是神算子柳元，懷抱長劍，向霍宇寰微微一欠身，含笑說道：

　　「霍大當家不愧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果然不出柳某意料，仍由正門而出。」

　　霍宇寰也欠欠身，道：「閣下別太自信了，下一次，說不定霍某就會由後門溜走呢。」

　　柳元大笑道：「人言霍大當家豪邁風趣，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霍宇寰道：「我也久聞閣下『神算子』的大名，誰知今日一見，卻叫人失望得很。」

　　柳元毫不生氣，仍然笑道：「難道今夜這條小計，在下沒有算準麼？」

　　霍宇寰道：「你步步都算得很準，只有一件事，沒有算到。」

　　柳元挑眉道：「是嗎？這倒要請教！」

　　霍宇寰冷笑道：「你只算定霍某人會來，卻沒算算能不能留得住霍某人。」

　　柳元聽了這話，臉色微微一變，道：「能否留得住，少時便見分曉，只是霍大當家既然來了，可否摘去面紗，讓咱們有幸見見霍大當家的金面？」

　　霍宇寰斜退半步，舉刀平胸，緩緩道：「要看面目沒用，能認識霍某手中這柄寶刀，才算本事。」

　　一旁龍伯濤厲聲道：「姓霍的，咱們敬重你是一條漢子，並非畏懼你的武功，你不要一再出口狂言，逼人太甚。」

　　霍宇寰笑道：「何謂逼人太甚，諸位如此架勢，難道霍某人說幾句好話，就能了事麼？」

　　龍伯濤道：「說的是。咱們冤有頭，債有主。龍某人先領教了。」

　　霍宇寰抱拳一拱，道：「這才是英雄本色。龍老大，請！」

　　龍伯濤也不謙讓，長劍一擺，欠身直上，一式「一氣化三清」，招發連環，接連攻出三劍。

　　霍宇寰腳踏丁字步，寶刀展動，招招硬接。

　　「噹！噹！噹！」一串脆響，刀光劍芒一齊斂止，霍宇寰紋風未動，龍伯濤卻蹌踉倒退了兩步。

　　群雄睹狀，盡皆失色。

　　老二龍伯滄突然大聲喝道：「霍宇寰，你也接我三招！」

　　喝聲中，人劍合一，破空飛射而至。這種挾騰身飛射的方法，又名「劍魂雙飛」，運劍之人，已將畢身功力，貫注在劍上，凌空直撲，作雷霆萬鈞的一擊，往往使得對方，不敢硬攖其鋒。

　　但這種招式，易發難收，如果遇上功力深厚的對手，不肯避讓，全力反擊，運劍的人便很可能在變招不及的情形下，當場劍毀人亡，送掉性命。

　　龍氏兩兄弟，論功力，龍伯滄要比乃兄稍遜，如今老大龍伯濤已在出手三招下，被霍宇寰迫退落敗，龍伯滄作此孤注一擲，豈非太過危險？

　　是以，龍伯濤一見兄弟竟施出了「劍魂雙飛」，不由駐然大驚，連忙出手相助，揮劍攻向霍宇寰的下盤。

　　就在這時候，弓弦響處，董香兒也發出一粒彈丸……

　　龍氏兄弟雙劍合擊，董香兒的泥丸神彈也同時射出，三人事先雖未商議，出手卻好像早有默契，龍氏兄弟分攻上下，董香兒的神彈，恰好射向霍宇寰胸部。

　　林雪貞嬌叱道：「倚多為勝，你們要不要臉？」長劍一沉，便想出手截擊龍伯濤。

　　羅永湘也「唰」地一聲抖開鐵骨扇，準備格擋董香兒的泥丸神彈。

　　兩人身形甫動，卻聽霍宇寰一聲暴喝，道：「站開些，不許出手！」

　　只見他雙腳一頓，魁偉的身軀突然拔升四尺，堪堪避過龍伯濤劍招，左足飛起，恰好踢中了董香兒的泥丸神彈，寶刀化作一道長虹。又及時與龍伯濤的長劍凌空相接……

　　金鐵交鳴聲中，霍宇寰一個觔斗，仍然落在原地。

　　龍伯滄卻在空中連翻了兩次身，落地時，「登登登」向後退了四五步，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中長劍只剩下了半截，肩頭衣衫破裂，臉色蒼白如紙，張大了嘴，呼呼直喘氣。

　　龍伯濤連忙問道：「老二，傷得很重麼？」

　　龍伯濤搖搖頭，喘息著道：「還好……姓霍的……只……只用的……刀背……」

　　龍伯濤雖然變色，轉過身子，向霍宇寰一拱手，道：「多承霍兄刀下留情……」

　　霍宇寰輕笑道：「好說，在下並非存心使用刀背，而是被龍老大和那位小兄弟逼得慌了手腳，把刀握反了。」

　　龍伯濤臉上一熱，赧然道：「盛情心領，龍某兄弟自認不是霍兄的敵手，失鏢之事，無顏再提，恩怨也到此為止，霍兄，請吧！」

　　霍宇寰似乎有些意外，四面望了望，道：「在場還有許多高人，沒有出手，就這麼算了，豈不可惜？」

　　龍伯濤雙手抱拳，向四方作了個羅圈揖，大聲說道：「諸位知交好友，仗義相助，龍某這兒承情致謝，敬求諸位成全始終，賞兄弟一份薄面，待咱們兄弟返回太原，收歇鏢局之後，再一一登門叩謝了。」

　　群雄聽了這話，都面面相覷，黯然無語。尤其「神算子」柳元，更流露出無限愧疚之色。

　　霍宇寰忽然笑道：「龍老大，我有句真心話，不知你相信不相信？」

　　龍伯濤拱手道：「請教！」

　　霍宇寰道：「如果我答應在三個月之內，親自把所劫鏢貨送回雙龍鏢局，你願意等我三月，再收歇鏢局嗎？」

　　龍伯濤一怔，道：「霍兄這話當真？」

　　霍宇寰聳聳肩，道：「真不真，只有到時候才知道。好在三個月並不算太長，屆時我若失約不到，你再把鏢局關閉，也還不遲。」

　　龍伯濤沉吟了一下，道：「好吧！龍某就遵命在局中恭候三個月。」

　　說完，側身後退，讓出一條通路。

　　霍宇寰收刀入鞘，緩步而過，走到神算子柳元面前，停步笑道：「柳兄，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怎麼知道咱們會到曹家別墅來的？」

　　柳元微微一笑，道：「說來慚愧，咱們是跟蹤李順到同仁堂藥舖，無意中，發現了羅兄留在曹家的內線，追問出通訊方法，於是將計就計，佈下這個圈套。」

　　霍宇寰道：「那麼，曹樂山和李順如今在什麼地方？」

　　柳元道：「李順只在曹家躲了一夜，便逃出蘭州，不知去向，曹樂山一直在同仁堂後院住著，未受驚擾。」

　　霍宇寰又問：「那迎春丫頭是曹家的舊人？還是柳兄另派的？」

　　柳元說道：「宅中全是曹家的舊人，咱們一個也沒有更動，只不過，事先囑咐他們，依計行事而已。」

　　霍宇寰笑著拍拍他的肩頭，道：「柳兄神算的確高明，只是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結束吧？」

　　柳元揚了揚眉，道：「智者千慮，終有一失。霍老大平生謹慎，也一樣中了圈套。」

　　霍宇寰哈哈大笑，道：「彼此！彼此！」

　　三人揚長出了曹家別墅大門，立刻加快腳步，趕回河邊小木屋。

　　回到屋中，天色已經微明。

　　鐵蓮姑正等得心焦，連忙迎著問道：「怎麼會耽誤到現在？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岔子哩！」

　　林雪貞長長鬆了一口氣，道：「可不是出了岔子，幸虧大哥武功高強，鎮懾住龍氏兄弟，否則，真還不一定能脫身呢。」

　　鐵蓮姑吃驚道：「怎會遇上龍氏兄弟的？」

　　羅永湘搖搖頭，道：「唉！別提了，都怪我糊塗，險些栽了個大觔斗……」

　　霍宇寰笑道：「柳元說得對：智者千慮，終有一失，難得失算一次，有什麼關係？」

　　微頓，又問鐵蓮姑道：「迎春那丫頭，逃了沒有？」

　　鐵蓮姑道：「剛逃沒多久，咱們替她準備的船隻，她卻沒有使用，是由陸路走的。」

　　霍宇寰眼中一亮，笑道：「三弟，這叫做『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那丫頭一定直接去城中同仁堂，向曹樂山報訊去了。」

　　林雪貞道：「由此證明三哥的推測仍然正確，同仁堂的曹樂山，準是對方的眼線，而且，雙龍鏢局一伙人並沒有發覺這些秘密。」

　　羅永湘輕噓一聲，道：「但願這一次不再遭意外，否則，後果堪慮。」

　　霍宇寰道：「咱們正愁雙龍鏢局會在西傾山橫插一腳，如今顧忌沒有了，還有什麼可慮的呢？」

　　羅永湘道：「大哥別忘了，還有燕山三十六寨的人沒有露面。」

　　霍宇寰道：「苗飛虎智計不如柳元，比較容易對付，天色不早了，咱們仍照原訂計畫，先去單家牧場佈置誘敵，現在就動身吧！」

　　鐵蓮姑肚裡塞著個悶葫蘆，連忙攔住道：「大哥，夜裡究竟遇上了什麼事？你還沒告訴我──」

　　霍宇寰已經站起身子，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急什麼！等會在路上，自然要告訴你的。」

　　鐵蓮姑碰屍一個軟釘子，本想再問，忽見林雪貞正斜睨著自己抿嘴而笑，似乎很得意的樣子，一賭氣，也就不再追問了……

　　羅永湘留下四名弟兄，繼續監視同仁堂藥舖，一行人快馬兼程，直奔西傾山而來。

　　第二天夜晚，抵達單家牧場。無為道長和孟宗玉已經率同旋風十八騎全隊人馬，先一日趕到。

　　霍宇寰連夜巡視了地底秘室以及後山甬道，不禁大為讚嘆，道：「單倫父子經營這座牧場，不知耗費多少血汗，難怪兇徒們企圖霸佔，連我見了，也捨不得離開呢。」

　　羅永湘道：「如此佳構，若被正人君子所得，誠為隱居好所在，如被邪惡歹徒盤踞，就成了陰森可怖的閻羅地域了。這次事情過後，咱們若無意久住，倒不如再它毀了，以免遺害未來。」

　　霍宇寰搖頭道：「暴殄天物，未免可惜，咱們即使自己不能久住，留著它總是有用處的。」

　　說到這裡，似有意，似無意，回頭望了望孟宗玉和林雪貞。

　　羅永湘立即領悟，忙道：「不錯，孟老弟和林姑娘報了師仇，將來若能雙棲此地，倒是再好也沒有了。」

　　孟宗玉臉上一陣熱，低頭不語。

　　林雪貞卻冷冷道：「多謝三哥替咱們想得這樣周到，既然這地方這麼好，依我說，不如三哥自己留作自己受用！」

　　羅永湘聳肩笑道：「可惜我孤家寡人一個，豈不糟塌了神仙境地？」

　　林雪貞道：「說不定九姐姐願意在這兒陪你呢。」

　　這話一出口，不僅羅永湘笑容頓斂，鐵蓮姑更是勃然變色……

　　沒等鐵蓮姑發作，霍宇寰連忙呵呵大笑道：「這麼說，索性我也搬來，咱們好好把這裡整理一下，就把這兒當作第二基地。」

　　大伙兒也看出氣氛有些不對勁，著意地同聲大笑，紛紛道：「好主意，有這塊好地方，正可多收養些孤苦孩子。」

　　笑聲掩蓋了火氣，鐵蓮姑含淚咬咬牙，終於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開去。

　　霍宇寰趁機岔開話題，向無為道長詢問道：「老鴉嶺戰場，去探查過沒有？」

　　無為道長道：「我和孟老弟今天才由老鴉嶺回來，應用的東西也都準備齊全了，只等大哥親自看過，便可開始佈置。」

　　霍宇寰想了想，道：「今天是來不及了，明天一起去老鴉嶺。這兒應留什麼人駐守？人員應怎樣分配？三弟快些交代他們，從現在開始，苗飛虎隨時可能趕來，千萬不可疏忽了。」

　　羅永湘點頭道：「小弟會辦的。」

　　霍宇寰輕嘆了一口氣，道：「兇徒狡詐萬分，苗飛虎老奸巨猾，都不是易與之輩，咱們如今兩面受敵，成敗全看這一計能否收效了。大敵當前，協力同心尚恐不足，怎麼還能再鬧意氣呢？」

　　他這番話，乃是有感而發，雖未指明在說誰，大伙兒心裡自然全都明白。

　　林雪貞訕訕地道：「都怪三哥不好，無緣無故拿人家取笑。」

　　霍宇寰沒有再說下去，只揮揮手，道：「大家都去休息吧！」

　　待眾人陸續散去，最後剩下羅永湘一人，霍宇寰才肅容問道：「明天分派人手，你打算如何安排九妹和林姑娘？」

　　羅永湘道：「九妹一向追隨大哥，林姑娘要辨認真兇的相貌，勢必都得去老鴉嶺……」

　　霍宇寰搖頭道：「這樣不妥，最好將她們分開，一個去老鴉嶺，一個留在牧場內。」

　　羅永湘沉吟道：「可是，究竟留下誰在牧場內才好呢？」

　　霍宇寰道：「林姑娘師仇在身，既然不能不去，只有讓九妹委屈些了，不過，這件事你要對她婉轉解釋一下，無論如何，人家是客，咱們卻是自己兄妹。」

　　羅永湘道：「大哥何不親自跟九妹談談？」

　　霍宇寰輕噓道：「我跟她說，她一定會誤會。唉！我的苦衷，她是永遠也不會體諒了。」

　　羅永湘也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好吧！還是由我去告訴她吧。」

　　霍宇寰伸出雙手，重重按在羅永湘的肩頭上，注目道：「三弟，只有你瞭解我，也只有你才能為我代勞。這次西傾山之會，萬一發生不幸，你要多管我照顧九妹。」

　　羅永湘愕然道：「大哥，你──」

　　霍宇寰笑了笑，道：「我是說『萬一』，並非說一定會發生，須知『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二哥是出家人，不嫺俗務，這千斤重擔，就全在你肩上了。」

　　羅永湘忽然感到一陣酸楚，激動的道：「不！假如真有什麼不幸，我也提不起生趣了……」

　　霍宇寰搖頭笑道：「瞧你！咱們不過是隨便聊聊，你何必顯得這樣緊張呢？」

　　羅永湘哽聲道：「可是……強敵當前，大哥實在不該說這種不祥的話。」

　　霍宇寰笑道：「好！不說就不說。咱們談別的。」

　　他故意停頓了一會，等羅永湘的情緒漸漸平定，才繼續說道：「關於苗飛虎的行蹤，可曾派人去打聽？」

　　羅永湘道：「已經派人去打聽了，只是，還沒有確訊回報，據小弟猜測，他必然仍在蘭州附近窺伺，絕不會返回燕山。」

　　霍宇寰道：「你有把握，這次西傾山約戰的消息，一定能傳到他耳中嗎？」

　　羅永湘道：「只要消息能傳到那冒名兇徒耳中，就一定能傳到苗飛虎耳中。即使他打聽不到，那冒名兇徒也會設法轉告他。」

　　霍宇寰道：「萬一他二十八日以前，不到單家牧場來，卻在二十九日那天直接趕去老鴉嶺，咱們的計畫豈不落空了？」

　　羅永湘肯定地道：「不會的。苗飛虎的目的全在奪取珠寶，對於真假兩個霍宇寰決戰的事，不會很重視，他縱然有意趕去老鴉嶺看看熱鬧，也會先來單家牧場，何況，咱們既有老鴉嶺之約，單家牧場防禦必然薄弱，這種機會，苗飛虎怎會放過？」

　　霍宇寰微微一笑，說：「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咱們務必要先困住苗飛虎，才能全力對付那冒名兇手，否則，一著之差，可能全盤皆輸。」

　　羅永湘道：「大哥請放寬心，除非苗飛虎不來，只要他一到西傾山百里以內，咱們就會得到消息。」

　　霍宇寰欣慰地點點頭，道：「好，明天一早還得去老鴉嶺，該休息了。」

　　兩人分了手，各自回到臥室裡，熄了燈，躺在床上，其實卻各懷心事，誰也沒有睡著。

　　關於老鴉嶺設伏誘敵的計畫，可說已經思慮周詳，天衣無縫──但是，不知為什麼，兩人都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古人有句話，「人生長恨水長東」。

　　人生是否「長恨」？這話很難下斷語；至於「水長東」，則未必盡然。

　　至少，西傾山的水，大都是向西流的。

　　老鴉嶺的地形，和西傾山彷彿相似，嶺雖不高，卻東陡西斜，好像整座山峰，倒塌了半邊。

　　正因如此，才使它遠遠看去，宛如一頭站立著的大烏鴉。

　　東邊鴉頭部分，下臨百丈峭壁，無路可通，只有西邊傾斜的鴉背，才是唯一登嶺的通路，而通路出口左右，又有兩座小山夾峙，正像烏鴉斂翅休息時的兩道翼脊。

　　許多年前，東首絕壁頂上，建著一座喇嘛寺，如今早已廢棄了，屋宇雖未倒塌，前後上卻長滿了野草。

　　現在，寺內空場周圍的野草，已經全部鏟去，正殿屋頂和一座鼓樓，本來並未倒塌，卻被羅永湘下令弄塌了，只剩下空場右側的鐘樓，尚稱完好。

　　霍宇寰詫道：「野草鏟去就行了，好好的正殿屋頂和鼓樓，為什麼也故意弄塌呢？」

　　羅永湘道：「這是計畫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屆時大哥和假扮的人在空場中決戰，那廝必然隱身附近窺探，咱們弄塌了正殿和鼓樓，使他別無藏身之處，只有潛入鐘樓，正好『請君入甕』。」

　　說著，又領著霍宇寰來到鐘樓下，指點著解釋道：「這兒的鐘已經取走，僅留下橫樑，樓下沒有梯子，那廝若想偷看場中情形，非攀附橫樑不可，咱們卻在樑上暗佈倒刺刀釘，只要他的手一搭上毒釘，就再也發不出那魚形暗器了，到那時候，伏兵齊出，截斷了退路，便不怕他會飛上天去了。」

　　霍宇寰一邊看，一邊點頭道：「這些安排都很好，不過，釘上最好別淬毒，咱們要捉活的。」

　　羅永湘道：「釘上淬毒，只是使他手部暫時麻痹僵硬，無法施放暗器，絕不會傷他性命。」

　　一旁林雪貞笑道：「咱們還在出口準備了一面大網哩，網上有倒鉤，也浸過麻藥，只要他敢來，就休想逃下老鴉嶺去。」

　　霍宇寰想了想，又道：「那廝行蹤飄忽，一直對咱們的行動很注意，我想，這次他一定也會事先潛來老鴉嶺踩探，這些佈置，能夠瞞得過他嗎？」

　　羅永湘道：「大哥請放心，就算他潛來踩探，發現咱們已在嶺上準備佈置，也絕對想不到是為了對付他的，何況，真正重要埋伏，譬如暗藏毒釘的橫樑，咱們得等到當天夜裡才換裝上去，絕不會被他事先發現的。」

　　經過這番解說，霍宇寰也覺得再無破綻了，但心中那一絲不祥的陰影，卻仍然揮之不去。

　　他始終感覺到，還有什麼地方不夠妥當，卻又說不出哪兒不妥？

　　就在這時候，一條人影如飛而至，竟是「燕子」陳朋。

　　陳朋在旋風十八騎中，以輕功最佳，專門負責通訊聯絡的工作，大伙兒一見他趕來，便猜想到必是單家牧場有事了。

　　霍宇寰連忙迎了過去，問道：「是有什麼消息嗎？」

　　陳朋興奮地道：「三哥果然料事如神，誘敵的事已經見效了。」

　　霍宇寰道：「怎麼說？」

　　陳朋道：「今天上午接到消息，在烏鼠山附近發現苗飛虎的人馬，正向單家牧場移動。」

　　霍宇寰「哦」了一聲，精神頓時振奮起來，回顧羅永湘一笑道：「真想不到，消息會傳得這麼快！」

　　羅永湘忙問道：「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陳朋道：「大約是昨夜，因為夜間不便施放信鴿，遲到今天上午，消息才送到單家牧場。」

　　羅永湘道：「共有多少人馬？是否苗飛虎親自率領？」

　　陳朋道：「據估計約有五十餘騎，由苗飛虎親自率領，其中除了九頭龍王楊凡和飛天骷髏歐一鵬之外，全是燕山三十六寨的精銳。」

　　羅永湘得意地笑笑，道：「好極了，來得越多越省事，正好將他們一網打盡。」

　　林雪貞接口說道：「咱們快回牧場去準備吧！」

　　霍宇寰點一點頭，說道：「二弟和四弟留在這兒，繼續佈置，老七先走，通知探巡的弟兄要謹慎監視，隨時報告對方的動向，千萬不能被苗飛虎發覺了。」

　　陳朋答應一聲，轉身便走。

　　霍宇寰帶著羅永湘和林雪貞、孟宗玉等人，也隨後離開了老鴉嶺。

　　回到牧場，又接獲兩隻信鴿，密函中報稱：「燕山人馬已抵臨洮，天明即停，未再繼續前進。」

　　霍宇寰道：「這是什麼緣故？難道發生了什麼變化？」

　　羅永湘道：「不要性急，且等下一次的消息再看。」

　　第二天上午，信的又到了，函內報道：「苗飛虎率領眾自昨日入夜後出發，黎明前抵達臨夏附近，即行領駐紮營，僅派探子入城，打聽單家牧場位置，現無進一步動向。」

　　霍宇寰看罷，笑道：「原來他也怕洩露了行蹤，居然晝伏夜行，十分謹慎。」

　　羅永湘說道：「以他們的行程估計，二十七日可以進入西傾山了，如果他們選擇夜間發動，正好是在二十八日晚上，跟咱們預期的時間，可巧不謀而合。」

　　霍宇寰道：「萬一他們順利地找到這座山谷呢？」

　　羅永湘笑道：「不會的，小弟早已在沿途佈置了人手，偽裝土著，負責替他們帶路，一直要把他們引進了後山隧道，才算功德圓滿。」

　　果然，信鴿繼續傳來消息：燕山人馬，二十六日在韓家集備辦乾糧，二十七日夜晚，前隊已經進入西傾山口，隨即在荒山中紮下營帳，派人四出探路……

　　※※※

　　苗飛虎雄踞燕山，儼然北五省綠林盟主，自視極高，是以總喜歡擺擺「排場」。

　　他那座帳篷，也與眾不同，墨黑的圍幔，大紅色的帳頂，四周配以金黃彩縷，帳中設了虎皮交椅，地上更鋪著厚厚的毛毯──當真是既豪華，又威武，氣派不遜將帥。

　　若在平時，天色還沒入夜，燕山人馬駐紮的營帳中，早已燈火通明，金鼓不絕了。

　　今夜，苗飛虎卻顧不得「擺排場」了，下令營中不許燃燈舉火，禁止高聲喧嘩，連他自己的寶帳中，也是鴉雀無聲，一片漆黑。

　　十幾座帳篷搭在樹林裡，看不見一絲燈光，聽不到半點人聲，只有刀鋒劍刃上偶然閃現的寒芒，映著幾十張肅穆凝重的臉。

　　四五十名高手，都已經飽吃乾糧，結紮停當，只等苗飛虎令下，便可立即出發。

　　然而，苗飛虎卻全身勁裝，背插兩支烏金雙戟，端坐帳門前，一點舉動也沒有。

　　飛天骷髏歐一鵬抬頭望望天色，神情顯得十分焦急，憋了好半晌，最後終於忍不住了，低聲道：「老爺子，還等什麼？西傾山總共就只有這麼大，咱們……」

　　苗飛虎突然舉手一按，冷喝：「禁聲！」

　　話聲方落，只見兩名黑衣大漢飛步而至。

　　兩人向苗飛虎抱拳躬身。左邊大漢道：「回老爺子，西南方發現燈光，離此地約莫四里左右。」

　　右邊大漢接口道：「樹林後面有一條車道，已被大樹和亂石截斷，路上有馬蹄印，是最近三五天內的新痕跡。」

　　苗飛虎緩緩點了點頭，道：「附近可曾發現對方的暗樁？」

　　右邊大漢道：「沒有。但小的奉命及時回報，未敢深入。」

　　苗飛虎又問：「有沒有小路可以繞過去？」

　　那大漢道：「並無小路，不過，若由側面山坡繞道，並不算困難。」

　　苗飛虎以手撫鬚，微微一笑，說道：「很好，你們在前面帶路。傳令下去，不許騎馬，一律步行。」

　　兩名大漢躬身應諾，退了下去。

　　歐一鵬奮然道：「洒家負責開路，大伙兒隨我來。」

　　苗飛虎既未贊同，也沒有攔阻，只揮了揮手，站起身來。

　　歐一鵬邁開大步，當先開路，其餘大隊陸續出發，穿出樹林，果見林後有一條車道，也果被許多大樹巨石截斷。

　　那車道一邊是樹林，一邊傍著小山，如今路中，堆滿了斷樹和亂石，倘若不細心觀察，的確是不易發現。

　　歐一鵬笑道：「看來旋風十八騎已經黔驢技窮了，弄這勞什子的障眼法有什麼屁用，咱們不必繞道，每人搬它一棵樹、一塊石頭，不消多久，就能把道路清出來了。」說著，雙手抱住一棵樹幹，一挺腰，便舉了起來。

　　苗飛虎突然喝道：「給我放下！」

　　歐一鵬不禁一怔，詫異地說道：「老爺子，您這是……」

　　苗飛虎沉著臉，說道：「我叫你把樹幹放下，而且，要輕輕收回原處，不許弄出聲音來，你聽懂了沒有？」

　　歐一鵬聽是聽懂了，卻想不透為什麼要這樣做？吶吶道：「這……這……」

　　楊凡急忙上前兩步，低聲道：「老爺子是不願驚動對方，以免對方有了警覺，歐兄就快些放下吧！」

　　歐一鵬總算領悟過來，忙不迭鬆手，「蓬」的一聲，樹幹墜地。

　　荒山靜夜裡，這一聲巨響，恍如平地一聲閃雷。

　　苗飛虎怒叱道：「蠢物──」

　　叱聲方出口，忽聽前面山腳有人喝問道：

　　「什麼人深夜入山？」

　　眾人吃了一驚，紛紛拔刀抽劍，準備應變。

　　苗飛虎卻擺擺手，示意眾人不許妄動，一面向九頭龍王楊凡呶了呶嘴皮。

　　楊凡會意，啞著嗓子應道：「是我。」

　　那人又問：「是老宋回來了嗎？」

　　楊凡道：「唔！不錯。」

　　口裡答應，探手入懷，扣了一枚三棱鏢，舉步向小山坡走去。

　　皆因那車道阻塞處，正好在山腳下轉彎的地方，楊凡只能聽見那人的聲音，卻看不見那人藏身何處？

　　誰知他剛剛踏上斜坡，那人突又喝道：「站住！你真的是老宋？」

　　楊凡漫聲道：「難道還有假冒的不成？你若不相信，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那人道：「你先報出今夜的口令，說對了再過來！」

　　楊凡一怔，答不上話來，忙回頭望望苗飛虎。

　　苗飛虎也知道無法再搪塞下去了。舉手一揮，示意眾人都準備暗器，待機出手。

　　楊凡笑道：「自己人要什麼口令，見面就認識，何必故意刁難……」笑聲中，身形一閃，掠過了斜坡。

　　他身形甫動，對面山腳下也同時飛起一條人影，顯然，那人已經發覺情況不對，準備逃走。

　　楊凡低喝一聲：「打！」

　　身未落地，三棱鏢已抖手打出。

　　他一出手，後面四五十人也緊跟著動了手，剎那間，滿天暗器，密如飛蝗，都向黑暗中射去。

　　那人一聲悶哼，凌空一個觔斗由樹上翻落下來，急急循著前面車道，拔足飛奔。

　　苗飛虎揮手道：「追！」

　　一聲令下，三十六寨高手立即由斜坡繞過了山腳，潮水般疾追下去。

　　那人踉蹌奔逃，就在前面十丈外，一邊跑，一邊不住回頭張望，燕山群雄雖然銜尾疾追，卻始終追趕不上。

　　轉過幾次彎，竟失去了那人的蹤影。

　　楊凡停步道：「此人輕功十分高明，不像受了傷的樣子，莫非是對方故意派來誘敵的？」

　　苗飛虎沉吟了一下，搖頭道：「咱們一路晝伏夜行，應當不至於洩露了行跡，何況這條車道並不像新近開闢的，霍宇寰若有意誘敵，又何必將車道截斷……」

　　正說著，突見前面林子裡射起一道磷光號箭。

　　歐一鵬脫口道：「那廝定是受傷跑不動了，才躲在林子裡施放號箭，向同伙告警，咱們快追吧！」

　　苗飛虎狠狠一跺腳道：「事已如此，好歹要跟霍宇寰見個高低，絕不能空手回去，大家沿著車道快追。」

　　歐一鵬見苗飛虎居然採納了自己的意見，心裡一高興，頓時精神抖擻，搶先向前奔去。又追了一程，前面火光掩映，竟遠遠望見了一座木柵門。

　　歐一鵬大喜，振臂高呼道：「伙計們，到了地頭啦，要發財的跟我來吧！」

　　其實，不待他喊叫，燕山群雄也已經看見了那座木柵，而且，更看見方才追丟的那人，正慌慌張張奔進門內，木柵隨即掩閉。

　　歐一鵬倒提著戒刀，當先衝近木柵前，忽聽弓弦聲響，一排勁矢，迎面射到。

　　別看歐一鵬性子急躁魯莽，一身武功確也高明，龐大的身軀向後一個翻滾，戒刀揮起，寒光展處，當場將十餘支箭弩全部震飛。

　　木柵內的弓箭手眼看抵擋不住，連忙拋了長弓箭殼，紛紛逃散。

　　歐一鵬飛身衝上前去，手起刀落，砍開了木柵門，後面大隊立即一湧而入。

　　苗飛虎拔出烏金雙戟，大聲道：「聽說這牧場只有一條通路，大家乘勝追進去，體給他們喘息機會。」

　　燕山群雄，齊聲吶喊，爭先恐後地，追進了山谷。

　　繞過谷口密林，果見鐵蓮姑手提長劍，正督促著兩名壯漢，抬著一口鐵皮箱，向木屋後面匆匆逃去。

　　歐一鵬登時紅了眼睛，厲喝道：「賊婆娘，哪裡走，把箱子給佛爺留下來！」

　　鐵蓮姑等理也不理，加快逃去。

　　待大伙兒追到木屋後面，卻不見了鐵蓮姑等人影子，只聽一陣隆隆之聲，由後院豬欄內傳過來。

　　歐一鵬舉目四望，詫異道：「人呢？怎麼不見了？」

　　一名燕山寨主奔到豬欄前，探頭一看，忙道：「這兒有條地道……」

　　苗飛虎頓足道：「糟糕！谷裡一定另有秘密出口，快下去瞧瞧。」那名寨主想必對機關消息有些研究，急急越過豬欄，進入地道。不旋踵間，又退了出來，回報道：「底下果然有一條秘密甬道，修築得十分寬大，設有鐵門，由機關操縱……」

　　苗飛虎截口道：「鐵門已經關閉了沒有？」

　　那寨主答道：「尚未關閉。甬道內隱約還有火光和腳步聲音。」

　　歐一鵬急道：「一定是那賊婆娘押著箱子，尚未遠去，咱們不追還等什麼？」

　　說著，飛身便向地道入口衝去。

　　楊凡伸手攔住，道：「不可魯莽，甬道內可能設有機關埋伏，這樣追進去太危險……」

　　歐一鵬沒讓他把話說完，早已不耐煩道：「咱們是幹什麼來的？豈能夠眼睜睜地由她把箱子帶走？你若害怕，盡可留在這兒，咱可是非追下去不可了。」不由分說，推開了楊凡，俯身衝進地道。

　　苗飛虎似乎怕歐一鵬會獨吞寶箱，舉手一揮，道：「下去！」

　　　　【第四回】圖窮匕現

　　苗飛虎親自率領著三十六寨高手，一齊都追入甬道去了。

　　楊凡無奈，只得也跟了進去。

　　大伙兒擁進甬道，果見前面隱隱有火光閃動，而且有紛亂的腳步聲響。

　　歐一鵬奮勇當先，迫了半里路光景，那火光和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分明就在前面不遠了，只因甬道曲折，無法一眼望到盡頭。

　　現在，連楊凡也不禁心動了，腳下一著力，立時加快了步子。

　　歐一鵬深恐功勞被別人搶去，猛吸一口真氣，接連三次騰身，向前飛躥了十餘丈，來到一處轉角的地方。

　　當他飛步轉到轉角處的石壁，眼睛一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兒彷彿是間石室，甬道至此，忽然分為三條岔路，壁上插著明亮的火炬，室內有一群山羊──所謂腳步聲，正是羊群互相擠擦移動的聲音。

　　但歐一鵬的發笑，卻是為了羊群中那口高大的鐵皮箱子。

　　苗飛虎等人也隨後趕到了，大家見了鐵皮箱，都為之怦然心動，對那些羊群何以出現在甬道中？卻無人再去費心推敲了。

　　歐一鵬迫不及待地驅散了羊群，大步上前，便想開箱取寶……

　　「慢著！」苗飛虎大聲喝住歐一鵬，正色說道：「此地是在山腹之內，箱中如盛著炸藥，一旦觸發，後果不堪設想。」

　　歐一出伸出舌頭，貪婪地舔了舔了嘴唇，笑道：「老爺子太多疑了，咱們親眼看見那賊婆娘押著箱子進來，如果裡面藏著炸藥，難道那賊婆娘就不怕死？」

　　苗飛虎道：「不管怎樣，東西既已到手，早晚都是咱們的，現在且把它帶走，等出了甬道，再開也不遲。」

　　楊凡點頭道：「老爺子顧慮得很對，大伙兒身在險地，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先離開甬道要緊。」

　　歐一鵬聳了聳肩，冷笑道：「現成的珠寶都在箱子裡，索性大家早些分了，豈不省事，帶著個大箱子多累贅！」

　　苗飛虎不理，回頭對兩名親信寨主道：「你們先把這箱子抬去牧場，小心看守，大家分頭尋找路徑，繼續往前追趕！」

　　那兩名寨主同聲應諾，舉步向鐵皮箱走去。

　　歐一鵬不悅道：「老爺子，這箱子裡全是價值連城的珠寶，在場的人，都有份兒，就這樣交給他們二位帶走，只怕不太妥當吧？」

　　苗飛虎臉色一沉，道：「閣下這話，敢情是信不過我苗某人？」

　　歐一鵬冷笑道：「老爺子德高望重，我自然信得過，但這兩位貴屬……」

　　苗飛虎截口道：「他們是苗某人的屬下，我信得過他們，閣下為什麼信不過？」

　　歐一鵬忿然道：「可是──」

　　楊凡見兩人面色都不善，急忙攔住歐一鵬道：「歐兄只管放心吧，既有苗老爺子作主，還怕出什麼事？老爺子統率燕山三十六寨，威重令行，知人善任，他說交給誰，自然是最可靠的了。」

　　一面又向苗飛虎道：「老爺子也不要誤會，其實，歐兄是一番好意，只不過，他和諸位寨主不太熟悉，言語太直爽，老爺子多擔待些。」

　　苗飛虎冷哼了一聲，道：「打開天窗說亮話，論旁的，燕山三十六寨不敢誇口，論人手，咱們可用不著再求別人，苗某人若有意獨吞這一筆財物，當初盡可以不邀請諸位加盟，犯得著現在才弄手腳嗎？」

　　楊凡賠笑道：「老爺子這話太重了，咱們若有此心，豈不成了好歹不分，恩怨不明，那還算是人嗎？」

　　苗飛虎冷冷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苗某人做事，一向不肯勉強朋友，誰若想拆夥，現在開口還來得及……」

　　楊凡忙道：「沒有這話，咱們盼望追隨老爺子還怕遲了，誰轉過這種念頭……好啦！話越說起遠了，別耽誤了正事，兩位寨主，請偏勞吧！」

　　虧得他嘴甜，好說歹說，總算勸得苗飛虎氣平了。

　　歐一鵬心裡雖然不服，但目睹燕山所屬人多勢眾，楊凡又只顧趨勢附炎，自己一個人，孤掌難鳴，也只得忍氣吞聲，低頭退到一旁。

　　兩名寨主走過去，各握著鐵皮箱一隻耳環，用力提了起來。

　　只聽「嘩啦」一聲響，箱底忽然脫落……

　　眾人都以為是炸藥爆發了，紛紛掩面倒退，那兩名寨主更是心膽俱裂，忙不迭棄了破箱，抱頭倒地翻滾，褲襠裡屎尿齊流。

　　過了許久，沒聽見爆炸聲音，甬道也沒有倒塌，大伙兒這才敢抬起頭來，偷眼窺望，待看清楚真實情形，都為之哭笑不得。

　　原來箱子裡既非炸藥，也沒有珠寶，竟是一箱子爛草石塊，外加一份大紅拜帖，和一封信。

　　拜帖由「旋風十八騎」具名，並附「紙刀」標記；信中寫著──

　　「承蒙遠道蒞臨，無以為敬，特奉上山羊十五隻，聊充乾糧之不足，分割而食，旬日內可以無饑。唯兩端鐵門阻隔，難以為繼，務求節省，切勿貪飽。甬道長而雄偉，倘枯坐無聊，不妨結伴漫步其中，既堪排遣時日，亦可享探幽之樂也。」

　　苗飛虎看罷紙箋，連連跺腳道：「糟了！糟了！」

　　楊凡道：「事到如今，追悔無益。不如趕快退回入口處，設法撞開鐵門……」

　　苗飛虎搖頭長嘆道：「鐵門若能撞得開，霍宇寰就不會耗精費神把咱們引誘到這裡來了。」

　　楊凡道：「咱們有四五十個人，只要大家協力同心，有這十來天時間，一定可以破門而出，然後再找霍宇寰算賬。」

　　苗飛虎慘笑道：「就算能夠脫困，十天之後，霍宇寰早已遠走高飛，再要找他？談何容易！」說罷，一聲長嘆，轉身退出了石室。

　　眾人緊隨在苗飛虎身後，仍循來路，急急奔回地道入口，起初，大家對退路還抱著萬一希望，待到證實入口鐵門，果然已經封閉，一個個才都傻了眼。

　　甬道本來很寬敞，這時，在眾人眼中，卻好像越看越狹窄，越看越陰森，擠壓得人人喘不過氣來了。

　　事實上，它已經不再是一條甬道，而是一口特製的石棺材，裝著四十多個等死的人。

　　※※※

　　二十九日──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天上只有幾顆稀疏的寒星，陣陣山風，吹動著老鴉嶺上的樹枝野草，也捲起了喇嘛廟前的紅土浮泥。

　　今夜的情形，與月窟山莊那一夜依稀相似，不同的是，應戰者是「紙刀」霍宇寰，挑戰者也是「紙刀」霍宇寰。

　　時間已近午夜，嶺上卻沒有燃火，只有慘澹星光，映著廟前一條魁梧的人影。

　　霍宇寰全身勁裝，背插「魚鱗寶刀」，臉上仍然蒙著一方面紗，正山峙嶽立般站在廢廟空場中央，背東面西，目光炯炯地望著那條唯一山路。

　　子時正刻，山路上果然出現了一條黑影。

　　來人身披厚毯，頭戴闊沿笠帽，帽緣低壓，地去了大半個面孔，顯得十分陰沉而神秘。

　　只見他一登上山頭，身形略為停頓，似乎在觀察附近有沒有埋伏，然後才舉步向廢廟走來。

　　行到廟門前，又停住腳步，緩緩伸出右手，拉了拉帽沿。

　　這是羅永湘和霍宇寰事先所約定的暗號，見面時，以右手拉拉帽沿，就表示來人是羅永湘所假扮的。

　　霍宇寰會意，冷冷一哼，開口道：「閣下倒很準時。」

　　羅永湘也冷冷一哼，答道：「朋友你也沒有遲到呀。」

　　霍宇寰道：「在下已經恭候多時了。」

　　羅永湘轉頭四顧，道：「這麼說，朋友想必在此地早有佈置了？」

　　霍宇寰道：「笑話！紙刀霍宇寰是施詐的人嗎？」

　　羅永湘傲然道：「縱有埋伏，我堂堂紙刀霍宇寰也不懼怕。」

　　霍宇寰怒道：「朋友，你若自認是個人物，為何如此厚臉，一再冒用霍某的名號？」

　　羅永湘大笑道：「我也正要請問閣下，你究竟是誰？為何要假冒我霍某的名號？」

　　霍宇寰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誰不知道在下就是紙刀霍宇寰。」

　　羅永湘道：「你用面紗這著臉，行為鬼祟，誰知道你是什麼人？居然處處拿霍某的名號作幌子。」

　　霍宇寰似已怒極，深吸了一口氣，道：「看來咱們總有一個是假冒的，今夜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了。」

　　羅永湘接口道：「說的是，空口無憑，不如手底下見真章，誰要敗了，雖真亦假，誰若獲勝，雖假亦真。」

　　霍宇寰點點頭道：「這辦法很公平，不過，霍某有個條件。」

　　羅永湘道：「什麼條件？」

　　霍宇寰說道：「咱們在動手較量之前，大家都把本來面目，顯露出來，你摘掉笠帽，我也除去面紗。」

　　羅永湘遲疑了一下，說道：「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霍宇寰道：「咱們既然都自認是真正的紙刀霍宇寰，就沒有再隱蔽面目的必要了，如果我猜得不錯，你也很想在動手前，看看我的真正面貌，不是嗎？」

　　羅永湘好像很狐疑，游目四顧，沒有回答。

　　霍宇寰道：「放心吧！此地周圍百進內，只有你我兩人，絕無第三者偷看。」

　　羅永湘問道：「是你先取下面紗？還是要我先摘下笠帽？」

　　霍宇寰道：「為了公平，咱們不妨同時動作，誰先除去了掩遮之物，誰就可以先發招出手。」

　　羅永湘望望那座傾塌的廢廟正殿，彷彿仍有些不放心，說道：「條件由你開出，地方須由我選擇。」

　　霍宇寰道：「可以。」

　　羅永湘舉手向鐘樓下指了指，道：「咱們到那邊去再動作，如何？」

　　霍宇寰毫不思索，一擺手。道：「請！」

　　羅永湘抖一抖裹身厚毯，舉步向鐘樓下走了過去。

　　霍宇寰轉過身子，與他並肩而行。

　　兩人都背朝著廢廟正殿，故意走得很緩慢，誰也沒有再回頭張望，但對正面附近的動靜，卻宛如目睹一般。

　　原來正殿對面一堵壁牆，早已被挖空，牆內躲著一個人，名叫「靈舌」吳七郎。

　　此人在「旋風十八騎」中排行十五，別無所長，唯有一樣絕技，最擅仿效各種聲音，維妙維肖，故號「靈舌」，也算得是江湖中一位奇人。

　　果然，就在霍宇寰和羅永湘走向鐘樓的途中，背後正殿忽有一條黑影破空飛起，只一閃，便越過了寺牆……

　　「滴鈴鈴……滴鈴鈴……」照壁牆下草叢內，及時響起一陣「紡織娘」的鳴聲。

　　羅永湘心頭一震，嘎聲道：「大哥當心，那廝果然來了……」

　　霍宇寰輕「嗯」了一聲，沒有開口，暗暗也吃驚不小──他自從二更以後，就一直守候在正殿前，居然不知道對方早已藏匿在殿內了。

　　由此看來，對方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確是個罕遇的勁敵？

　　兩人同時都提高了警惕，腳步再緩，都暗提真氣，準備隨時應付突然的變化。

　　那黑影迅捷無比的繞過寺廟，霎眼間，已出現在鐘樓側面牆頭上……

　　「即溜──即溜──」

　　照壁牆下，又換了「金鈴子」的叫聲。

　　羅永湘立即停步，有意側過身軀，避開了鐘樓方向，大聲說道：「這地方真不錯，就在這兒動手吧！」

　　霍宇寰也以側面對著鐘樓，道：「你準備好了，咱們同時舉手，摘去覆面之物，誰也別佔誰的便宜。」

　　羅永湘道：「很好！你要小心了。」

　　兩人相對而立，同時緩緩舉起了左手，伸向頭部……

　　就在這剎那間，鐘樓內突然傳來一聲悶哼。一條人影沖天而起，閃電般直向寺牆外掠去。

　　羅永湘大喜，振臂高呼道：「惡賊中計了──」

　　立即掀去厚毯，一抖手，發出一道磷火號箭。

　　號箭升空，那人影已掠上了牆頭，忽聽牆外齊聲吶喊，箭如飛蝗，野草叢中，伏兵四起。

　　為首一個道人，左手持著七星牌，右手仗劍──正是無為道長。

　　那人膽怯，凌空一個觔斗，又翻回牆內。

　　沒等他站穩，寒光乍起，霍宇寰的「魚鱗寶刀」已攔腰掃到。

　　羅永湘也抖開了鐵骨扇，欺身而上，喝道：「朋友，你跑不掉了，乖乖束手受縛吧！」

　　那人悶聲不響，身軀向後一仰，避開了霍宇寰的魚鱗刀，腳後跟一彈一蹬，竟施展「例趕千尺浪」的玄妙身法，由兩人身側縫隙中疾穿而過，飛步向廟門外奔去。

　　霍宇寰和羅永湘一刀一扇，雙雙落空，不禁齊吃一驚，急忙返身追趕，那人已經閃電般衝到廟門口。

　　就在這時候，廟外突然亮起十餘支火把──孟宗玉、林雪貞，以及旋風十八騎大批高手，各執兵刃，擋住了去路。

　　那人發覺前後受敵，不敢硬闖，一旋身，又奔入正殿中……

　　林雪貞咬牙切齒道：「狗賊！你已經進入了天羅地網，還往哪裡逃！」

　　口裡喝駕著，提刀便追。

　　羅永湘忙道：「林姑娘只管把守廟門，大家將正殿圍住，多燃些火把，諒他插翅也飛不出老鴉嶺了。」

　　不多一會，無為道長和埋伏牆外的弓箭手也匆匆趕到，大隊立即散開，登時將一座正殿圍了個水洩不通。

　　羅永湘叮囑道：「那廝雖然負傷，卻不知道是傷的雙手還是一隻手，所以仍須防備他施放暗器，大家只還遠包圍著，休要靠近，如見那廝向外闖，遠的用箭射，近的就用黃蜂針筒。」

　　霍宇寰道：「這豈不給他包紮傷勢的機會？」

　　說著，向後招了招手，立刻有四名壯漢，抬來兩隻大麻袋。

　　麻袋內滿盛著許多方型紙包，裡面全是硫磺，火藥，硝石粉……等引火之物。

　　羅永湘先命人將紙包擲入殿內，然後在箭頭上紮上油布，點火攢射。

　　剎那間，殿中濃煙四起，火舌閃現，劈噼啪啪燃燒起來。

　　眾人提刀橫劍，控弦而待，近百道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火場，只等對方現身……

　　可是，眼看火勢逐漸蔓延了半座殿宇，裡面卻空空蕩蕩，毫無動靜。

　　霍宇寰不禁詫道：「莫非那廝已逃走了嗎？」

　　羅永湘斬釘截鐵地道：「絕對不會。今夜若再被他逃出手去，小弟情願……」

　　誰知話猶未尺，突聞林雪貞尖聲叫道：「大哥，快看，那不是九姐姐他們嗎？」

　　霍宇寰回頭望去，不由駭然一驚。

　　只見山口方向，正有兩條人影跌跌撞撞向這邊奔來，隱約可以認出，其中一個是「燕子」陳朋，另一個正是鐵蓮姑，都是奉命留守單家牧場的人，怎麼會突然趕到老鴉嶺來了？

　　大伙兒驚疑不解，紛紛議論起來。

　　羅永湘沉聲道：「大家緊守原地，不許疏忽，老四和老么過去看看。」

　　「巧手」韓文生答應一聲，帶著袁大牛飛步迎了過去。

　　片刻之後，兩人攙扶著陳朋和鐵蓮姑回到嶺上，陳朋左肩中箭，鐵蓮姑卻右臂鮮血淋淋，顯然都受了重傷。

　　霍宇寰驚問道：「出了什麼事？」

　　陳朋喘息著道：「請大哥趕快準備應敵……苗飛虎等已經脫困……馬上就要追來了……」

　　羅永湘駭然道：「他們怎會脫身的？」

　　陳朋搖搖頭，道：「有人……有人替他們……打開了鐵門……」

　　羅永湘急問道：「是什麼人？」

　　陳朋舉手向身後指了指，尚未回答，山口已人聲沸騰，出現大批黑影……

　　羅永湘頓足長嘆道：「唉！一番心血，又成畫餅了。」

　　霍宇寰一擺寶刀，怨聲道：「這批陰魂不散的東西，屢次糾纏作梗，真欺我霍某寶刀不利嗎？」

　　羅永湘道：「事到如今，只有設法先穩住燕山人馬，千萬不能引起混戰，再有片刻工夫，元兇就會現身受擒，否則，難免功虧一簣。」

　　霍宇寰道：「你們只管守住正殿，燕山人馬自有我去對付。」

　　羅永湘急道：「不！大哥請留下來督陣，由小弟去會苗飛虎……」

　　正說著，燕山三十六寨高手業已潮水般湧到。

　　這時，廢廟正殿已經大部分著火。若照羅永湘的主意，先以緩兵之計穩住燕山人馬，最多再有半盞熱茶時間，便可迫使元兇現身，待擒獲兇徒，然後對付燕山人馬，的確是上上之策。

　　無奈變起倉促，燕山群雄甫由甬道脫身，挾忿而來，旋風十八騎又因陳朋和鐵蓮姑被追殺負傷，正有滿腔義憤，無處宣洩，雙方一照面，新仇舊恨並發，當時就在廟門前展開了混戰。

　　混戰一起，情勢便不可收拾，燕山群雄人多勢眾，一路衝殺撲進廟門，原來監視正殿火場的弓箭手，不得不轉身迎敵，包圍圈立即散亂。

　　霍宇寰目睹屬下冕弟負傷累累，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喝一聲，揮刀出手。

　　只見他一柄刀左右翻飛，寒光霍霍，宛如滾湯潑雪，虎入羊群，刀鋒過處，不是劍折，便是人傷。

　　霎眼間，已經達傷了燕山十餘名寨主。

　　苗飛虎心裡暗暗吃驚，連忙喝退屬下，親持「烏金雙戟」迎戰霍宇寰。

　　兩人不到十招，苗飛虎已顯得有些氣力不繼的樣子。「九頭龍王」楊凡急急戴上鮫皮手套，揮舞蛾眉刺，上前助戰。

　　又過數招，「飛天骷髏」歐一鵬見兩人雙戰霍宇寰不下，也出手加入了戰圈。

　　霍宇寰奮起神成威，一柄刀力敵三大高手，寒光繞身飛旋，反把三人逼得像走馬燈似的團團亂轉。

　　這一場龍爭虎鬥，竟使雙方混戰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了手，一個個全看呆了。

　　就在這時，一條人影忽然從火光中飛掠而過。

　　羅永湘始終沒有疏忽對正殿火場的注意，一見元兇現身，急急高呼道：「截住他！賊徒想逃了！」

　　那人趁亂突圍，身法快逾脫弦之矢，羅永湘呼聲未落，他已飛身越過廟門，衝向山口……

　　林雪貞正在廟門附近，及待發覺，已經來不及攔阻，連忙一仰身子，倒縱而起，連人帶刀斜刺裡撞了過去。

　　那人似乎沒料到林雪貞會用這種拼命的方法，只得凌空一個觔斗，翻落地面。

　　他為了問避林雪貞，身形不免略為一滯，就在這剎那間，孟宗玉已躡蹤追到，揮刀當頭劈落。

　　那人腳還沒有站穩，刀鋒已經臨頭，忙不迭向左一旋身，同時飛起右腿，反向孟宗玉揮刀的手腕踢去。

　　這一著，乃是險中求生的招法，如果孟宗玉及時抽刀下沉，他那條右腿就算報銷了。

　　不幸的是孟宗玉一時心急，出刀用力太猛，竟來不及中途撤刀下劈，反被他一腳踢中了手腕。

　　「噹」的一聲響，鋼刀墜地，孟宗玉捧著手腕，踉蹌連退了四五步。

　　那人就地一滾，跳了起來，立即又飛步向山口奔去。

　　羅永湘追到廟門口，眼見那人已逃出十丈外，別說攔截，連「黃蜂針筒」也夠不到了。

　　他情急智生，故意大叫道：「前面注意！惡賊已經向山口逃來啦！」

　　想不到這一聲冒叫，果然使那人起了疑心，竟匆匆轉身，沿著寺牆方向落荒而逃。

　　羅永湘大喜，忙對林雪貞和孟宗玉道：「你們趕快去守住山口，無論這邊發生什麼變故，千萬不可離開。」

　　說完，展步如飛，疾追了下去。

　　霍宇寰望見元兇突圍而去，本以為已經追截不及，卻不料對方竟會中計轉了方向，當時精神一振，奮力幾刀，盪開了四件兵刃，飛身脫出戰圈，喝道：「住手！」

　　苗飛虎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霍宇寰道：「咱們另有要事待辦，霍某也不願多傷無辜，諸位若想全身而退，現在還來得及，再要糾纏，就別怪霍某人不留情了。」

　　苗飛虎也知道，打下去未必能討到便宜，但就這樣退走，卻心有不甘，於是，冷笑道：「要咱們離開很簡單，你把劫得的鏢貨拿出來，仍按前議，以四份均分，咱們只取本分，掉頭就走，否則，今夜非分個勝負不可。」

　　霍宇寰搖搖頭，道：「劫鏢的事，我不想多費口舌，只奉勸諸位一句話：識時務方為俊傑。諸位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苗飛虎哼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咱們豁出這條性命，也不能讓你姓霍的黑吃黑。」

　　霍宇寰道：「既然如此，霍某人也只好跟諸位周旋到底了。」

　　說著，橫刀護身，後退了兩步，對無為道長吩咐道：「你們分一半人去接應老三，其餘弟兄退守出口，這兒不用你們幫助，我倒要試試誰敢攔阻旋風十八騎。」

　　無為過長答應一聲，帶著眾人迅速排成二列橫隊，緩緩向兩側退去。

　　燕山群雄被霍宇寰威勢所懾，面面相覷，果然無人敢出手攔阻。

　　苗飛虎不禁惱羞成怒，大喝道：「堵住廟門，不許放走一個人。違令者，一律殺！」

　　燕山群雄久處淫威之下，不敢不從，登時齊聲吶喊，紛紛截住廟門。

　　霍宇寰沉聲道：「苗飛虎，你這是逼我開殺戒嗎？」

　　苗飛虎陰森地笑了笑，道：「老夫活了這把年紀，可不是唬大的。今夜你若不把鏢貨吐出來，咱們寧願拼個玉石俱焚，也不會讓你走出這座廢廟去。」

　　霍宇寰咬咬牙，道：「很好，你既然寧為玉碎，霍某也不為瓦全──」

　　接著，刀光向前一指，喝道：「兄弟們，準備蜂針筒，跟我衝。」

　　聲落人動，寶刀帶起一片匹練似的光芒，撲向廟門。

　　兩名寨主揮舞長劍，被霍宇寰的刀光一捲，錚錚連響，兩柄長劍一齊折斷。

　　左邊一個退得快，總算人未受傷，右邊一個跑得慢了些，背上竟重重挨了一下。

　　尚幸霍宇寰只用刀背拍擊，沒有用鋒刃。儘管如此，那位寨主仍被「拍」出去一丈多遠，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了。

　　苗飛虎見勢不妙，連忙喝令「十大金剛」一擁上前，將霍宇寰團團圍住。

　　這「十大金剛」個個身軀魁梧，力大無窮，所用的也全是威猛霸道的兵器，其中五人掄著開山巨斧，五人提著金瓜銅錘，每一件都重達九十斤以上。

　　苗飛虎派出「十大金剛」，正是為了要對付霍宇寰手中那柄「魚鱗寶刀」。他認為：就憑這十個「巨無霸」大漢和十件重兵器圍在四周，不啻一堵銅牆鐵壁，再鋒利的寶刀，也莫可奈何了。

　　誰知霍宇寰卻未把這「十大金剛」放在心上，刀光一閃，直取正面一個使開山斧的大漢。

　　那大漢腳下倒跨半步，掄起鋼斧，便想硬砸霍宇寰的魚鱗寶刀。

　　不料這一斧竟掄了空，霍宇寰刀身一轉，忽然由「刺」字訣，變成了「削」字訣，刀鋒貼著斧柄，直滑而下。

　　鋒刃過處，只聽那大漢一聲慘呼，鋼斧脫手落地，十根手指，斷了八根。

　　左右兩名大漢急忙出手夾擊，兩柄金瓜銅錘同時攔腰掃到。

　　霍宇寰「嘿」地吐氣開聲，突將魚鱗寶刀橫銜在口中，身軀向下微沉，雙掌一分，竟把兩柄銅錘一齊接住。

　　他一手接住一柄銅錘，就像抓著兩隻大西瓜，似乎並不吃力，但兩名大漢用盡全身力氣想奪回自己的銅錘，卻無法撼動。

　　旁邊一名大漢見機不可失，掄起巨斧，對準霍宇寰後腦，猛劈了過來。

　　霍宇寰好像腦後長了眼睛，直到鋼斧臨頭，才忽然一鬆手，向前連跨兩大步。

　　「蓬」的一聲響，兩名使錘大漢互相撞了個滿懷。

　　恰在這時候，鋼斧劈落，正好劈在兩人肩上。

　　霍宇寰身子風車似的一個疾轉，左腳挑起一柄銅錘，右腳飛踢，那重達九十餘斤的金瓜錘，宛如皮球般直飛出去，正中那名使斧大漢的胸口。

　　那大漢悶哼了一聲，踉蹌連退七八步，仰面一交，摔倒在地。

　　片刻之間，「十大金剛」已死傷了四人，其餘六個都驚傻了，大眼瞪著小眼，誰也不敢再出手了。

　　霍宇寰大聲道：「二弟，只管和兄弟們往外闖，誰再攔阻，就用黃蜂針射他。」

　　無為道長一揮長劍，帶領著眾人，大步向廟外走去。

　　燕山群雄已不敢再出手攔阻，又不敢違抗苗飛虎的令諭，迫不得已，只好隨著對方的進逼，一步一步往後退。

　　雙方雖然仍是互相對峙的局面，但一進一退之間，對峙的地點，已經漸漸由廟內移到廟門以外了。

　　苗飛虎眼看著「十大金剛」傷亡將近一半，自己縱然豁出性命，料想也不會是霍宇寰的敵手，但就這樣眼睜睜讓對方突圍而去，心裡又實在不甘……

　　正徬徨無計，忽然瞥見歐一鵬頸項下那串白骨念珠。

　　歐一鵬號稱「飛天骷髏」，那一百零八顆骷髏形的念珠，內藏炸藥，正是他的成名暗器，尤其現在旋風十八騎匯集一處，如能將百餘顆念珠同時施放，威力必定更大。

　　不過，苗飛虎心裡也明白，自從在單家牧場前道內發生過爭執，歐一鵬對自己業已存著芥蒂，表面雖是朋友，自己若正面指揮他，未必肯從命。

　　心念電轉，突然想到一條毒計。

　　便故作氣餒地輕輕嘆息一聲，對歐一鵬和楊凡說道：「唉！姓霍的仗著寶刀鋒銳，看來，咱們只有認栽了。」

　　楊凡道：「老爺子何須洩氣？咱們三人聯手，未必便輸給他，只要困住霍宇寰，使他無法兼顧強敵，時間一久，定有變化……」

　　苗飛虎搖頭道：「咱們三個人聯手，體力同時消耗，絕難持久，只怕反而敗得更快。」

　　楊凡道：「那麼，老爺子的意思是──」

　　苗飛虎道：「依我之見，不如用車輪戰法，咱們三人輪番出戰，每人鬥他三五招便退，這樣既可纏住姓霍的，自己又可輪流休息。」

　　楊凡奮然說道：「對！就這麼辦。咱們誰先出手？」

　　苗飛虎道：「自然由老夫先上，楊幫主第二，歐兄殿後接應。不知歐兄意下如何？」

　　歐一鵬聳聳肩，道：「我沒有意見，你們怎麼說，就怎麼好！」

　　苗飛虎道：「既如此，老夫便先上了。」

　　說著，提一口真氣，厲聲喝道：「姓霍的，不要賣狂，咱們今天，不分個生死存亡，誰也別想罷手。」

　　喝聲中，雙戟飛舞，直撲霍宇寰。

　　他一出手，燕山群雄士氣頓盛，齊聲吶喊，立刻穩住了陣腳。

　　霍宇寰也不答話，隨即揮刀迎戰。

　　兩人才不過互拼了四五招，楊凡便飛身而上，叫道：「老爺子，請後退，讓我來！」

　　苗飛虎虛晃一戟，換上了楊凡。

　　自己卻一面後退，一面將雙戟並交左手，暗暗在右掌內扣了三枚金錢鏢。

　　歐一鵬見楊凡戰到七八個回合，招法已有些散亂了，連忙挺起戒刀，上前接替。

　　霍宇寰冷笑道：「鼠輩竟想用車輪戰法取勝，霍某人就做次人情，讓你們一個一個來也好！」

　　刀勢忽然一緊，快招連綿，登時把歐一鵬捲入層層刀光之中。

　　單打獨鬥，歐一鵬本就不是霍宇寰的對手，勉強支撐了十餘招，已累得心浮氣躁，險象環生。

　　可是，苗飛虎卻冷眼旁觀，好像沒有出手接替他的意思。

　　楊凡見情形不妙，急道：「老爺子，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歐老哥就要招架不住啦。」

　　苗飛虎淡淡一笑，道：「不會的。正要這樣拼力死纏，才能拖垮霍宇寰，反正多等一會，他也可以多休息……」

　　話猶未完，只見歐一鵬一個踉蹌，左臂上已中了一刀，連衣帶肉被劈下了一大片。

　　苗飛虎大聲道：「歐兄不要慌，老夫這就來替換你了。」

　　口裡嚷著，腳下並沒有移動，卻借話聲掩蓋，一抖手，發出了三枚金錢鏢。

　　那三枚金錢鏢並非射向霍宇寰，而是對準歐一鵬頸項下那串白骨念珠打去。

　　百餘顆念珠，只須擊中一顆，勢必引發連環爆炸，這一來，歐一鵬首當其衝，固然會被炸得粉身碎骨，霍宇寰近在咫尺，不死也難免重傷。

　　這時歐一鵬剛受了傷，正在心慌意亂，做夢也想不到苗飛虎會對自己人下子，等到暗器近身，已經來不及閃避了。

　　幸虧霍宇寰眼快，他瞥見苗飛虎揚手發鏢，原以為是向自己偷襲，業已暗中戒備，忽然發覺那三枚金錢鏢竟是射的歐一鵬，心裡一驚，頓生警惕，急忙仰身後倒，飛起右腳，向歐一鵬踢去！

　　可惜的是，這一腳仍嫌慢了剎那，三枚金錢鏢，已經有一枚射中了念珠。

　　歐一鵬的身子被踢得橫飛而起，念珠也同時爆炸了。

　　「轟」然巨響聲中，滿天血雨飛濺，殘肢碎肉，四散紛墜，連附近那座唯一尚稱完整的廟門，也被震塌了下來。

　　霍宇寰總算應變及時，除了右腿受爆炸震動，受了一點輕傷之外，並無大礙，然而，距離不遠的旋風十八騎弟兄，卻傷了七八人之多。

　　受傷的大都是弓箭手，其中三人是被倒塌的廟門砸中頭部要害，當場死亡的。

　　霍宇寰急怒攻心，兩眼盡赤，揚刀指著苗飛虎，切齒叱罵道：「姓苗的，殺人償命，你也別想活著離開老鴉嶺了。」

　　苗飛虎眼見毒計未成，早已心膽俱寒，臉上故作不屑之色，冷笑道：「今夜算你僥倖，咱們錯開今天，哪裡碰上哪裡算。」

　　最後一個「算」字才出口，人已飛身縱起，向廟外逃去。

　　霍宇寰大喝道：「老匹夫，你還想走？」

　　人影挾著刀光，宛如長虹橫空，一掠追至。

　　兩人在空中錯身掠過，刀戟互擊，業已閃電般互攻了三招。

　　霍宇寰腳落實地，面紗拂動，接連吸了兩口長氣，似乎真力已將耗盡了。

　　苗飛虎落地時，卻一直顛出三四步，左手烏金短戟只剩下半截戟柄，一縷殷紅色的血水，順著戟柄，滴落地上。

　　霍宇寰又緩緩舉起寶刀，戟指著苗飛虎道：「老匹夫，你還能再接得幾刀？」

　　苗飛虎沒有出聲，只是直挺挺站在那裡，地上血水越流越多，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霍宇寰道：「霍某絕不乘人之危，你不妨先包紮傷口，咱們再分勝負。」

　　苗飛虎忽然冷笑道：「你說話算數嗎？」

　　霍宇寰道：「當然算數，你若嫌兵刃折斷不方便，也可以另換，在你傷口沒有包紮妥當之前，霍某絕不會出手。」

　　苗飛虎又道：「你不會後悔？」

　　霍宇寰哼道：「笑話！丈夫一言，快馬一鞭。豈會反悔？」

　　苗飛虎道：「好！」說著，向「十大金剛」僅餘的六個人招招手，然後把手裡斷戟和一柄完整的烏金短戟，一齊插在血泊中。

　　眾人都以為他要包紮臂傷，換一件重兵器，再和霍宇寰決一死戰，誰知他既不紮傷，也沒有換什麼兵器，卻由兩名大漢攙扶著，轉身而去。

　　這一著，別說旋風十八騎諸人想不到，便連燕山群雄和九頭龍王楊凡為之愣住了。

　　直到他走出兩丈以外，霍宇寰才突然喝道：「姓苗的，你這算什麼玩意？」

　　苗飛虎冷冷回答道：「你仗著寶刀鋒利，雖勝不武，苗某人決心另覓神兵利器，那時再跟你見個高下。」

　　霍宇寰怒道：「苗飛虎，你身為三十六寨總寨主，竟如此卑鄙無恥嗎？」

　　苗飛虎接口道：「你倚仗寶刀為勝，又算什麼英雄？」口裡說著，腳下未停，繼續向前走。

　　霍宇寰一抖寶刀，厲叱道：「站住──」

　　苗飛虎扭頭回顧，一面舉起受傷的左臂，一面冷笑道：「怎麼？想食言反悔了，是不是？」

　　霍宇寰一怔，竟被問得答不話來。六名大漢卻擁著苗飛虎疾步而去。

　　燕山群雄發一聲喊，一齊轉身逃命……

　　旋風弟兄人人激忿，便想隨後追趕，卻被無為道長攔住道：「大哥一諾千金，寧可受制於小人，不可言而無信，放他們去吧！」

　　霍宇寰氣得一跺腳，恨恨地道：「只是便宜了這老匹夫了。」

　　無為道長道：「三弟獨自追趕元兇，不知情形怎麼樣了，還是快接應三弟要緊。」

　　霍宇寰點點頭，道：「你們暫且留在這兒照顧負傷的弟兄，我去尋他。」

　　說完，飛步沿著廟牆追了下去。

　　廟外野草遍地，雜樹叢生，幾乎處處都可以隱藏三五個人，所幸此刻天際已微露曙光，搜索比較容易。

　　霍宇寰沿廟牆一路追下去，快繞到廟後，竟未發現兇徒的蹤影。

　　不僅兇徒沒有蹤影，連羅永湘也不見了。

　　廟殿後方是懸崖絕壁，無路可通，再往南經過鼓樓，就是廟的後門了，怎麼會蹤影不見呢？

　　就算兇徒躲藏起來，難道羅永湘也躲起來了不成了？

　　霍宇寰心裡頓生不祥之感，急忙大聲呼叫道：「三弟！三弟──」

　　連叫了十幾聲，毫無回應。只見西南方一行火把飛奔而至，卻是無為道長由另一邊聞聲尋來了。

　　霍宇寰忙問道：「你們看見老三沒有？」

　　無為道長道：「沒有啊，小弟將受傷弟兄安頓好了，又分派四弟帶人去山口協助把守，便一路由廟左迎過來，並未見到三弟。」

　　霍宇寰又問：「山口那邊可有動靜？」

　　無為道長道：「林姑娘和孟少俠一直守在山口，除了燕山人馬逃出去之外，也沒有發現三弟和兇徒的蹤影。」

　　霍宇寰頓足道：「那一定是出了意外了，大伙兒快些散開，仔細地搜索。」

　　跟隨無為道長同來的，大約有十六七人，當時便分散開來，高舉著火把，撥草搜尋。

　　從牆腳到懸崖，不過十丈左右。人多好辦事，沒一會，使搜到懸崖邊。

　　有人突然在草叢中拾獲一件東西，揚手叫道：「霍大哥你──」

　　霍宇寰急忙趕過去，卻見那人手裡高舉著一柄鐵骨摺扇，正是羅永湘的獨門兵器。

　　扇是闔攏的，柄部半截，沾滿了泥土。

　　霍宇寰心頭猛地一震，熱淚立即奪眶而出。緊捏著那柄鐵骨扇，渾身都顫抖起來……

　　無為道長忙道：「大哥先不要激動，或許只是三弟無意中失落的。」

　　霍宇寰搖搖頭，哽聲說道：「不！你不必騙自己了，隨身兵器，那有失落的道理……叫他們再細心找一找，還有什麼別的東西沒有……」

　　經過一番詳細搜索，果然又在附近丈餘範圍內，找到一具空的黃蜂針筒和七支毒針。

　　黃蜂針筒每筒藏針七支，居然一支也不少。

　　鐵骨扇、黃蜂針，都是羅永湘隨身之物，這無異說明羅永湘追趕兇徒，曾在懸崖邊緣發生過一場激戰，結果，兵刃脫手，暗器打空，均未能使兇徒受傷。

　　兇徒既未受傷，傷的該是羅永湘了？

　　霍宇寰想到這裡，心如刀割，仰面對著初升的旭日，悲聲呼道：「老天啊老天，你為什麼不讓我死，留下三弟？為什麼？究竟為什麼……」

　　他頓腳大叫，聲淚俱下，轉瞬間，覆臉面紗已被淚水濕透，顯然到了痛不欲生的地步。

　　在場十餘名旋風弟兄，人人垂首，個個飲泣。

　　無為道長嘆了一口氣，勸慰道：「大哥，古人自有天相。這些東西並不能證明三弟已遭不測。」

　　霍宇寰唏噓道：「你不知道，這件事發生之前，我已經早有不祥的預感，當時只說會應驗在我自己身上，誰知被苗飛虎一場擾亂，卻害了三弟。」

　　無為道長道：「提起苗飛虎，倒使人想不透，他們分明已被困在單家牧場隧道內，怎麼會脫身趕來的呢？」

　　霍宇寰喟然道：「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單家牧場隧道機關，兇徒比咱們更清楚，他自然也料想到老鴉嶺上可能是個陷阱，乃預啟鐵門，利用苗飛虎趕來擾亂，以便脫身。」

　　無為過長跌足道：「唉，可惜咱們當初竟沒有想到這個漏洞，早若知道，索性將隧道炸塌，狠一狠心，便可免了後患。」

　　霍宇寰嘆道：「留下後患，我倒不後悔。我只恨老天爺無眼，為什麼把我造成的不幸後果，叫三弟去承擔？這世上所謂的善惡報應，難道都是欺人之談嗎？」

　　無為道長道：「大哥不必怨天尤人，俗語說：人在見人，人死見屍。三弟縱然真有不幸，總該遺下屍體，再說，嶺上只有一條出路，那兇徒莫非插翅飛上天了不成？」

　　霍宇寰聽他提到「屍體」兩個字，更是悲不可抑，擺擺手，道：「你帶人到崖下去尋找吧，三弟他……多半在懸崖下面……」

　　無為道長舉步走到崖邊，低頭下望，突然輕「咦」了一聲。

　　霍宇寰連忙掩面轉過身去，顫聲問道：「是三弟──？」

　　無為道長道：「不！大哥請快來看看，崖下這條河，好像忽然變了？」

　　霍宇寰一怔，道：「什麼？河變了？」

　　無為道長大聲道：「一點也不錯，昨夜以前，我明明記得河面不是現在這樣的。」

　　霍宇寰忙移身上前，低頭一看去，也不禁詫道：「是啊，以前河面沒有這樣寬，水流也不及現在深。」

　　無為道長道：「那天，我和三弟曾經親至崖下，勘查過這條河流，以防那兇徒在危急時由崖下潛水逃走，因見河水不夠深，才沒有在崖下埋伏，現在怎會突然變深了呢？」

　　霍宇寰心中一動，矍然道：「難道那廝預先在上游打開了水壩？」

　　無為道長說道：「一定是這樣，咱們上了他的當了！」

　　霍宇寰道：「那廝既然預先開了水壩，昨夜必定在崖下準備了船隻，難怪能神不知鬼不覺脫身逃走……」

　　無為這長道：「果真如此，三弟一定也由河中追下去了，他來不及通知咱們，才故意將鐵骨摺扇插在崖上。」

　　霍宇寰激動地道：「咱們趕快繞下去看看。」

　　話還沒有說完，便迫不及待向山口奔去。

　　無為道長忙向那十餘名弟兄吩咐道：「你們留在嶺上等候消息，不可遠離。」

　　說著，也匆匆走了。

　　兩人繞路下山，尋到懸崖下面，果然發現岸邊有一行潮濕的腳印，循著河岸，向下游延伸而去。

　　腳印由濕而乾，漸漸消失。可是，就在最後一個腳印上，卻嵌著一塊閃閃發亮的東西。

　　那是一小塊碎銀，大約有兩錢多重。

　　霍宇寰眼中頓時泛射出興奮的光彩，喃喃道：「這是借用孟老弟的『琉璃指路』之法，三弟果然還活著……」

　　無為道長暗暗鬆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總算有下落了。」

　　霍宇寰又道：「你立即回去料理一下，將受傷弟兄送回秘谷調養，同時用信鴿通知各地暗舵，全力搜查一個手掌受傷的人，一有消息，必須盡快傳報。」

　　無為道長道：「大哥你呢？」

　　霍宇寰道：「我得盡快趕下去接應三弟，他獨自一人追蹤強敵，實在太危險了。」

　　無為道長道：「即使要接應三弟，也得多帶幾位兄弟一同去才妥當……」

　　霍宇寰搖頭道：「救兵如救火，片刻不能遲延。愚兄先走一步，善後諸事，就偏勞你了。」

　　說著，扯下覆臉面紗，揚揚手，飛步而去。

　　無為道長攔阻不及，只得高聲叫道：「大哥，別忘了沿途留下追蹤暗記──」

　　霍宇寰口裡答應著，腳下毫未停頓，轉瞬間，人影已消失在蒼莽曙色中。

　　河流蜿蜒向西北伸展，似乎永無止境。沿岸發現的小塊碎銀，卻越來越稀少。

　　起初，每隔十餘丈，便有銀塊和潮濕腳印出現，到後來，銀塊漸漸變小，間隔距離也漸漸拉長，最後，腳印上遺留的已經不再是閃亮銀塊，而是一粒石子，壓著一片撕裂的衣服。

　　這顯然表示，羅永湘並沒有及時追上那隻逃脫的船，為了應付今後艱鉅而漫長的追蹤，必須節省金錢，改用石頭和碎布，代替指路的「琉璃」。

　　另外一個原因是，河道已逐漸轉出山區，再往前去，可能有山民獵戶出沒，銀塊會被人拾去，當作「意外財」。

　　石頭和碎布雖然同樣可以指示方向，卻不及銀塊閃亮顯眼，霍宇寰的追趕速度，無形中便緩慢了下來。

　　自從天剛亮離開老鴉嶺，直到紅日西沉，整整一天，霍宇寰非但粒米未進，更沒有停下來休息片刻，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要支撐不住了。

　　可是，他仍然咬牙硬挺著，不肯稍作休息，因為他知道羅永湘一定也同樣在挨餓，同樣在硬挺，而且隨時可能與強敵交手，發生危險。

　　天色漸漸陰暗下來，霍宇寰正邁著疲倦的腳步踉蹌前奔，偶抬頭，突然發現前面一縷炊煙裊裊升空。

　　那是一座蒼翠的小山，恰好擋在河流正前方，河水繞山而過，山腳下便形成一片迴水灣。

　　就在山窪水畔，有棟茅屋，屋檐前垂柳迎風，屋後炊煙繚繞，竹籬木扉，景色如畫。

　　這情景，已經夠動人心的了。更令他動心的是，河中赫然泊著一艘小船。

　　霍宇寰精神頓時振奮起來，急忙閃進河邊矮樹叢內，先掩住身形，吸一口氣，瞑目調息一下，然後輕輕移步，向茅屋走去。

　　屋裡靜悄悄地，既無燈光，也不聞人聲，但陣陣炊煙，並未中輟。

　　霍宇寰不禁大感詫異，飛身越過竹籬，繞到後面廚房外，隔窗一望，卻見土灶上火勢正旺，鍋中煮著半鍋小米粥，差不多快要熟了。

　　奇怪！人到哪兒去了呢？

　　霍宇寰被粥香一引，肚子越發覺得饑餓難當，舉手試試，後門竟是虛掩著的，便推門跨了進去。

　　門才開，忽聽「哇」的一聲，土灶前突然跳出一個人，扭頭就跑……

　　霍宇寰一時未防，也被嚇了一大跳，忙不迭欺身上步，左手疾探，一把扣住那人肩頭，右手同時拔出了魚鱗刀。

　　刀光乍現，那人立即失聲哀叫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這一開口，霍宇寰才看出原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連忙鬆手，說道：「怎麼？屋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那小姑娘穿一件青布短衫長褲，梳著兩條長辮子，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臉色早嚇白了，結結巴巴道：「你……你……你……」

　　霍宇寰收刀入鞘，微笑道：「小妹妹，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不會害你的。」

　　小姑娘吶吶道：「你來幹……什麼……」

　　霍宇寰道：「我姓霍，正在追趕一個大壞蛋，無意中經過這裡，想進來討點食物充饑，不料卻嚇著你了。」

　　那小姑娘驚異地問道：「你真的不會殺我？不會搶我的『窩窩頭』嗎？」（注：「窩窩頭」即粗麵製的饃饃。）

　　霍宇寰搖頭笑道：「不會的。小妹妹，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小姑娘搖頭道：「有爹爹，有娘，還有奶奶……」

　　霍宇寰道：「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小姑娘用手指指屋裡，話未出口，眼淚已滾滾而落。

　　霍宇寰詫道：「有人在家，為什麼卻讓你一個小孩子來做飯呢？莫非他們生病了？」

　　小姑娘沒回答，只是搖頭抽咽。

　　霍宇寰想了想，道：「啊！我明白了，他們不是你的親生父母，所以虐待你，專叫你幹粗活兒，對嗎？」

　　這一問，小姑娘哭得更厲害了。

　　霍宇寰親切地拉起她的小手，道：「別難過，也別害怕，帶我去見見他們，受了什麼委屈，有我替你作主……」

　　一面說著，一面低頭走進茅屋。

　　屋門很低，霍宇寰的身軀卻很高大，當他再度抬起頭來，不禁大吃一驚……

　　茅屋中，赫然倒斃著三具屍體，雜物零亂，遍地血污，一名少婦肩頭被砍了一刀，連手臂一齊斷落，臥室門邊，躺著一個粗壯漢子，頭部遭重物擊碎，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柄斧頭。

　　另外一名老婆婆死得最慘，整個人被一柄三股鋼叉穿透胸腹，釘在門板上。

　　屋裡桌倒椅折，牆裂壁破，分明經過一場激烈搏鬥。

　　霍宇寰忽然想到河中那隻小船，忍不住怒火狂熾，恨恨地道：「狗賊太狠毒了，搶了人家的船隻才得脫身逃命，竟然還殺人滅口！」

　　那小姑娘「哇」地一聲痛哭起來，反身抱住霍宇寰，悲呼道：「伯伯，我好怕啊！他們還會回來殺我……」

　　霍宇寰輕輕撫著她的肩頭，柔聲道：「不用怕，有伯伯在這兒，他們不敢再來了，現在快告訴伯伯，他們一共有幾個人？都是什麼模樣？離開多久了？」

　　小姑娘哭著道：「他們一起有五個人，到我家來住了兩天，把咱們養的雞全吃了，逼著我爹駕船去接另外一個人……」

　　霍宇寰道：「那個人是不是手掌受了傷？」

　　小姑娘道：「是的。那個人最兇狠，就是他要把我爹娘和奶奶全殺光的，他來本還想放火燒房子，後來聽說有人追來了，才匆匆走了。」

　　霍宇寰道：「他們是怎麼走的？」

　　小姑娘道：「騎馬走的，先前那五個人來的時候，都騎著馬。」

　　霍宇寰道：「走了多久了？」

　　小姑娘道：「今天下午才走，大約有半天了。」

　　霍宇寰道：「他們怎麼沒有殺你呢？」

　　小姑娘道：「是我娘叫我到山上摘野菌子去了，回來時，看見他們正在殺我爹爹。我嚇死了，連忙又跑到山上去躲起來，他們沒有找到我，直到天快黑了，我實在餓得忍不住，才敢偷偷回來煮點粥吃。」

　　霍宇寰嘆道：「你小小年紀，倒很機智，也是你福大命大，總算僥倖逃過一劫，他們若非走得太匆忙，絕不會放過你的……」微頓，又問道：「那些壞人走了以後，你有沒有看見一個書生打扮的人隨後追來？」

　　小姑娘想了一下，反問道：「是不是一個穿藍色衣服的人，身上衣服都撕破了？」

　　霍宇寰忙道：「正是。」

　　小姑娘一撇嘴，哼道：「他也不是好人，咱們家裡還剩下幾個窩窩頭，全被他拿走了。」

　　霍宇寰急忙又道：「他經過這兒已有多久？」

　　小姑娘道：「剛走不到兩個時辰。不過，他是走路，沒有騎馬。」

　　霍宇寰聽說羅永湘無恙，不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說：「小妹妹，你錯怪他了，他是好人，如果沒有他在後面追趕，那些壞人，一定會放火燒掉你家房子的。」

　　小姑娘道：「那他為什麼搶我家的窩窩頭？」

　　霍宇寰道：「他不是搶，是為了追壞人，整整一天沒有東西吃，而且他一定不知道還有你活著。」

　　提到吃，忽又想起廚下那半鍋小米粥，忙道：「你很餓嗎？伯伯去把粥拿來，咱們一邊吃一邊談好嗎？」

　　半鍋稀粥早已爛熟，一陣陣粥香，引得霍宇寰饑腸轆轆，真恨不得一齊倒進肚子裡去。但是，他只吞下了兩口饞沫，強自忍下饑火，尋了一副碗筷，用水洗淨，又在櫥櫃裡找到一小碟醃白菜，連鍋全端進屋裡。

　　那小姑娘倒很伶俐，已經把一張竹桌子重新扶立起來，並尋來兩把尚未折斷的木凳。

　　霍宇寰放好鍋碗，笑道：「快吃吧，我去屋外掘個坑，好替你掩埋父母的遺體。」

　　小姑娘見只有一副碗筷，詫異道：「伯伯怎麼不吃？」

　　霍宇寰搖搖頭，道：「我還不餓。」

　　小姑娘道：「這是我家僅有的半鍋粥了，我一個人吃不完這麼多，伯伯也吃些吧！」

　　霍宇寰笑笑，道：「好，你先吃，等你吃飽了，伯伯再吃。」

　　小姑娘連忙盛了一碗，卻把其他半鍋都給了霍宇寰，道：「我吃了碗就飽，這些全是伯伯的。」

　　霍宇寰見她如此善體人意，心裡大為感動，說道：「這樣吧，咱們一人一半，我再去拿一副碗筷來。」

　　小姑娘搶著道：「我去拿。」轉身奔進廚房，不一會，取來了碗筷，另外又找來一個雞蛋。

　　兩人相對坐下，將雞蛋打在粥裡，就著半碟子醃白菜，卻吃得津津有味。半鍋熱粥，頃刻而盡。

　　吃完之後，霍宇寰含笑問道：「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姑娘道：「我家姓唐，我叫唐荷花。」

　　霍宇寰低聲唸了兩遍，又問：「你除了奶奶和父母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親人？」

　　荷花搖搖頭，道：「我家總共只有四個人，再沒有其他親人了。」

　　霍宇寰道：「這麼說，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孤兒，既不能在此地住下去，也無處可以投奔依靠，伯伯想送你去一個地方，不知你願不願意？」

　　荷花道：「什麼地方？」

　　霍宇寰說道：「那是一座很幽靜的山谷，比這兒的風景更美，而且有許多跟你年紀差不多的小朋友同住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還有大哥哥和大姐姐，教你讀書識字，帶著你們一塊兒玩，你說好不好？」

　　荷花閃著一雙大眼睛問道：「那些小孩子，都是伯伯的兒女嗎？」

　　霍宇寰道：「不，他們和你一樣，都是不幸失去了父母親人的孤兒。」

　　荷花道：「誰養活他們？」

　　霍宇寰道：「就是伯伯和一批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荷花道：「什麼是『志同道合』呀？」

　　霍宇寰道：「伯伯和伯伯那些朋友，都有一個共同的志願，要使天下失去家庭的孤兒們，重新得到家的溫暖。這就叫做『志同道合』。」

　　荷花想了想，道：「你們很有錢？」

　　霍宇寰道：「咱們並不是很有錢，但卻可以劫富濟貧，取到很多錢用。」

　　荷花又道：「什麼叫做『劫富濟貧』？」

　　霍宇寰道：「簡單一點說，就是搶富人的錢，給窮人用……」

　　荷花突然站了起來，驚呼道：「呀！原來伯伯是強盜？」

　　霍宇寰大笑道：「不錯。伯伯正是強盜，但不是殺人放火的壞強盜，而是幫窮人忙的好強盜。」

　　荷花連連搖頭道：「不！我不去，我怕，強盜被官府捉住了，是要砍頭的。」

　　霍宇寰道：「傻孩子，伯伯又不是讓你去做強盜，有什麼好害怕的？再說，像伯伯這種強盜，天下人人敬仰，官府不但不會捉拿，心裡還暗暗感謝著咱們呢。」

　　荷花道：「可是，我奶奶常說，強盜都不是好人，他們會把小女孩騙去，賣給有錢的人家做丫頭，甚至還會賣到妓院裡去受苦。」

　　霍宇寰越發忍俊不住，笑道：「荷花，你看伯伯像那種做壞事的強盜嗎？」

　　荷花搖頭道：「我看不出來。不過，我相信伯伯不是壞人。」

　　霍宇寰道：「這就行了。伯伯若是壞人，現在盡可以把你強迫拉走，何必說這些話來騙你？如果不是你父母雙亡，無親可投，伯伯也不會勸你去那座山谷，孩子，你仔細想想，此地全是荒山野嶺，你一個小孩子怎麼能生活下去呢？」

　　荷花舉目四望，滿臉驚懼之色，卻緊閉著嘴，沒有回答。

　　霍宇寰又道：「荷花，你既相信伯伯是好人，就該聽伯伯的話，如果不願去那座山谷也行，只要你說想去什麼地方？伯伯一定送你去。時間不早了，伯伯還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再耽擱……」

　　荷花突然拉住霍宇寰的衣袖，無限期盼地道：「伯伯，你不要走，留在這兒陪我好不好？」

　　霍宇寰苦笑道：「傻孩子，你忘了伯伯還要去追趕那些壞人，替你父母報仇麼？」

　　荷花眼睛又紅了，喃喃道：「可是，我捨不得離開爹娘和奶奶，他們會想我的。」

　　霍宇寰輕拍著她的頭頂，道：「勇敢些，孩子。他們知道你有了安全生活的地方，就會放心了。聽伯伯的話。快去收拾幾件衣服跟伯伯走吧！」

　　荷花低頭抹淚，終於順從的走進了臥室。

　　霍宇寰將三具屍體搬到屋夕，掘坑掩埋……待一切料理妥當，時已入夜。

　　兩人離開了茅屋，沿著山徑向北而行，一路上，果然斷斷續續發現許多零亂的馬蹄痕印。

　　霍宇寰心急趕路，但帶著荷花無法走快，便道：「這樣走法，怎能追上兇徒，不如伯伯背著你反而快些。」

　　荷花道：「他們騎著馬，早就去遠了，哪裡還能追得上？」

　　霍宇寰道：「不要緊，山中路窄，騎馬反不方便，伯伯背著你，一定比他們更快。」

　　荷花道：「那麼，咱們來『騎馬馬肩』，好不好？」

　　霍宇寰道：「騎什麼『馬馬肩』？」

　　荷花道：「就是伯伯做馬，我騎在伯伯的肩頭上。」

　　霍宇寰笑道：「好啊！伯伯很久沒玩過『騎馬馬肩』了，快來吧。」

　　他蹲下身子，讓荷花騎到肩上，立即邁開大步，向前飛奔。

　　這方法還真好，跑起來俐落便捷，荷花玩得更開心，一直嘻嘻哈哈，笑個不停。趕了一陣路，荷花忽然叫道：「唉喲！不行了，伯伯快放我下來……」

　　霍宇寰驚詫道：「有什麼不對嗎？」

　　荷花道：「伯伯的刀把子頂得我肚子好痛。」

　　霍宇寰啊了一聲，道：「這容易，伯伯把刀解下來就成了。」

　　於是，放下荷花，將肩後「魚鱗寶刀」解了下來。

　　荷花道：「伯伯，我替您拿著，好嗎？」

　　霍宇寰道：「這刀鋒利得很，別碰著我，不是鬧著玩的。」

　　　　【第五回】青虹寶劍

　　荷花扭著身子道：「不會啦！我只抱在手裡，哪兒就會傷著了，以前我爹常跟我玩『騎馬馬肩』，還給我斧頭作武器哩！」

　　霍宇寰只得無可奈何的笑了笑，道：「好吧，你仔細拿穩了，千萬記住，不能把刀鋒拔出來。」

　　說著，把寶刀交給荷花，重新肩著她繼續趕路。

　　那荷花雖是個女孩子，卻跟男孩子一樣頑皮，格格笑著，唱道：「跑呀跑！快快跑！我的馬兒真正好，我的馬兒不吃草……伯伯，跑快些呀……」

　　霍宇寰見她開心，自己也高興，暗忖道：「究竟是小孩子，只要玩得開心，就把父母的血仇全忘了。」

　　想雖這樣想，卻不忍拂逆她，腳下頓然加快了，追風逐月般往前飛馳。

　　荷花更加興奮，又在肩頭上大聲哈喝道：「衝啊！殺啊！大將軍來啦！嘟！嘟！嘟──」

　　吃喝聲中，突然抽出「魚鱗寶刀」，對準霍宇寰的頭頂砍了下去！

　　※※※

　　林雪貞和孟宗玉奉命把守山口，始終不太瞭解廢廟後山發生變故的詳情，直到無為邊長返回嶺上，才知道霍宇寰已經獨自追躡元兇去了。

　　林雪貞一著急，也不管無為道長在旋風十八騎裡的身分，便當眾埋怨道：「你真糊塗，為什麼不留住大哥，先跟大伙兒計議一下，就讓他一個人追下去了？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

　　無為道長總算涵養，並未著惱，只嘆了一口氣，道：「我何嘗沒有留他，但大哥性子太急，又擔心三弟遇險，片刻也不肯停留，叫我有什麼辦法？」

　　林雪貞道：「你就不會跟他一同去。」

　　無為道長搖搖頭道：「大哥要我護送受傷的弟兄返回秘谷，我不能不從命。」

　　林雪貞跺腳道：「唉！真是笨豬。你若死限定他，沒有人回來傳話，他豈不就走不成了嗎？」

　　這聲「笨豬」，可把無為道長罵人了，臉色一沉，冷冷道：「咱們旋風兄弟只知道從命行事，不懂得怎樣去作梗抗命。」

　　鐵蓮姑立刻接口道：「二哥說得對，咱們哪兒會像狐媚子一樣，死纏著人家不放。」。

　　林雪貞道：「九姐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鐵蓮姑冷笑道：「啊呀！這可不敢當，林姑娘還是叫我名字吧，『姐姐』兩個字，我可當受不起。」

　　林雪貞道：「你──」

　　孟宗玉忙道：「師妹，少說一句吧。」

　　林雪貞臉都氣白了，一肚子火，正好發在孟宗玉頭上，厲聲道：「虧你還是個大男人，就這樣窩囊廢？從今以後，你別再理我了！」說完，一頓足，掉頭向山下奔去。

　　「師妹！師妹！──」

　　孟宗玉連叫幾聲，喚不住林雪貞，忙向眾人拱拱手，道：「我師妹生性剛烈，此去恐有意外，在下告辭了……」話音未落，人已去遠。

　　大伙兒望著兩人離去，誰也沒有勸阻，心裡卻突然感到沉重起來。

　　過了好一會，才聽無為道長輕嘆了一口氣，喃喃道：「對一個不懂事的年輕人，咱們也許太過分了。」

　　「巧手」韓文生道：「大哥剛剛離開，咱們就把她氣走了，將來大哥知道了，一定會責怪我們──」

　　袁大牛吭聲道：「怕什麼？是她自己要走的，連她師兄都勸不住，難道要咱們跪下來求她？」

　　「燕子」陳朋也聳聳肩，道：「走了也好，自從她來到秘谷，引起多少麻煩，我看這女人是個禍水，早走早清靜。」

　　無為道長道：「不管怎麼說，人家總是客人，大哥一直告誡咱們要善待她，何況正當同仇敵愾的時候，剛才咱們實在太激動了些……」

　　鐵蓮姑不悅地道：「好啦！好啦！將來大哥怪罪下來，你們就說是我得罪了她，是我把氣走的，行了嗎？刀山油鍋，由我一個人去領罰，絕不會連累你們。」

　　韓文生搖搖頭苦笑道：「咱們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九妹這樣說，倒像是跟兄弟們也生氣了。」

　　鐵蓮姑道：「我說的是實話，事情由我而起，當然應該由我承擔，兄弟們待我好，我心裡有說不出的感激，可是，大哥──」

　　說到這裡，語聲忽然一哽，道：「唉！不說也罷，十年相處之情，落得今天這種景況，真令人寒心。」

　　袁大牛瞪目道：「九姐，不要說洩氣話，你和大哥的事，咱們兄弟誰不明白──」

　　韓文生急忙喝阻道：「不許胡說，這些事你不懂！」

　　袁大牛叫道：「什麼？俺不懂？俺又不是石蛋生的，這點『娶老婆，嫁老公』的事俺會不懂？」

　　韓文生原是怕他言語太露骨，窘了鐵蓮姑，誰知越攔嘴，他倒越說得不像話了，當下只有搖頭嘆氣，不去理他。

　　袁大牛四面望望，見眾人都忍俊竊笑，不由詫道：「你們笑個什麼？難道俺說的不對？不信咱們當面問問九姐，看她是不是想嫁給大哥？」

　　大伙兒忍不住笑出聲來，鐵蓮姑卻羞得滿臉通紅，低頭不語。

　　無為道長道：「大牛，別再囉嗦了，這種事，就算你明白，也不必說出來。」

　　袁大牛道：「俺若不說，你們笑俺不懂，俺說了，你們又嫌俺囉嗦，這，真難做人。」

　　無為道長岔開話題，道：「現在別談這些，還是計議將人手分配一下，如何接應大哥他們要緊。」

　　韓文生道：「這很簡單，只須將未受傷的弟兄分為兩批，一批由二哥率領，護送傷者回秘谷，另一批隨小弟去接應大哥。」

　　鐵蓮姑急道：「我要隨四哥一路。」

　　其他幾個傷勢較輕的，也紛紛說道：「咱們都不願回去養傷，寧願同去接應。」

　　無為道長道：「不必如此，接應雖然重要，護送重傷弟兄也同樣重要，這是大哥的吩咐，凡受傷的，必須回秘谷去。」

　　鐵蓮姑道：「我這點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二哥若一定要逼我回去，我寧可死在這裡。」

　　無為道長道：「你不肯回去，大家有例可援，也不肯回去，這不是讓愚兄為難嗎？」

　　韓文生連忙向無為道長使了個眼色，說道：「我看這麼辦吧，九妹由我特准例外，其他傷勢較輕，願意同去接應的弟兄，以抽籤決定，誰也不准有怨言。」

　　大伙兒一致同意，於是當場抽籤分派人手，決定其中九個人跟韓文生同行，另外三十幾人，都隨無為道長回秘谷。

　　兩批人在老鴉嶺下分手，已是近午時分。

　　韓文生一行沿著河流追蹤前進，途中雖未再耽誤，但時間上，卻和霍宇寰相差了半天。

　　只因這半天之差，當他們尋到茅屋時，已經是午夜以後，也正是荷花抽刀向霍宇寰頭頂砍下的時候……

　　※※※

　　歌聲和歡笑，掩蓋了刀鋒出鞘的聲音，霍宇寰更是絲毫驚覺也沒有。

　　這一刀，不歪不斜正砍在霍宇寰的頭頂之上。

　　只聽「噹」的一聲響，刀身竟反彈而起！

　　霍宇寰駭然停步，急急回頭問道：「荷花，你幹什麼？」

　　荷花手一鬆，寶刀墜地，人也從肩頭上滾落下來，立即掩面大哭──

　　霍宇寰摸摸自己的頭頂，由「英雄巾」裡取出一塊黝黑的磁石硯臺，其上已多了一道淺淺的刀痕。

　　他看看那磁石硯臺，又看看哭得十分傷心的荷花，再看看地上「魚鱗寶刀」，一時竟想不透何以會發生這種奇事。

　　怔了許久，才在荷花面前蹲下來，柔聲又問：「荷花，告訴伯伯，你究竟想做什麼？」

　　荷花抽泣著道：「我該死，我真該死……」

　　霍宇寰道：「莫非你想殺伯伯？」

　　荷花急急道：「不！不！不是！我完全是無意的。」

　　霍宇寰道：「無意的？」

　　荷花哭著道：「我玩得太高興了，忍不住就把刀拔出來……誰知那刀太重，我沒有握緊，一下就失手掉了下來，落在伯伯頭上……」

　　霍宇寰輕噓了一口氣，道：「哦！原來是這樣的？」

　　荷花道：「伯伯，您不相信是不是？我可以發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霍宇寰微笑道：「不用發誓了，伯伯也相信這是千真萬確的，伯伯和你無怨無仇，你當然不會殺伯伯，是不是？」

　　荷花說道：「是啊！伯伯對我這麼好，我也知道。」

　　霍宇寰道：「那就不要再哭了，只要以後記住聽伯伯的話，不要玩危險的東西，荷花仍然是個乖孩子。」

　　荷花一面擦著眼淚，一面抬起頭來，問道：「伯伯，您真的不怪我嗎？」

　　霍宇寰聳肩笑道：「你瞧！伯伯，一點傷都沒有，為什麼要怪你？」

　　荷花道：「您不是說這把刀很鋒利嗎？真的一點都沒有傷著您？」

　　霍宇寰道：「這是伯伯運氣好，頭上恰好藏著一塊硯臺，無意中救了一命。」

　　荷花詫異道：「什麼硯臺？為什麼要藏在頭上呢？」

　　霍宇寰道：「喏！你看，這硯臺是用一種特別磁石做成的，伯伯把它藏在頭上，本來是要防備壞人的歹毒暗器，後來忘了取下來，想不到竟派上了用途。」

　　荷花接過磁石硯臺，反覆看了一會，道：「磁石是什麼東西的，這麼硬？」

　　霍宇寰笑道：「若非磁石堅硬，伯伯現在已經死了。不過或許正因為磁石能吸引鐵器，才會把刀鋒吸到伯伯頭頂上。」

　　荷花如釋重負般噓了一口氣，道：「謝天謝地，總算老天爺保佑，沒有傷著伯伯，不然，我真情願跟伯伯一塊兒死……」

　　霍宇寰道：「快別說這種假話，你年紀輕輕，父母大仇未報，伯伯也有許多重要的事沒有辦完，咱們都不能死。」

　　於是，收好磁石和寶刀，仍然讓荷花騎在自己肩上。說道：「咱們還得快去追那些壞人，該動身了。」

　　荷花詫異地說道：「伯伯，您還讓我騎『馬馬肩』嗎？」

　　霍宇寰笑道：「為什麼不？你剛才不是騎得挺高興的嗎？」

　　他好像絲毫沒把剛才的「意外」放在心上，一面說著，一面便邁開大步，向前奔去。

　　荷花畢竟是個「小孩子」，不多久，就把剛發生的事忘記了，又唱起了兒歌：「……我的馬兒好，我的馬兒不吃草……」

　　第二天黎明，抵達一處村莊。向村民們一打聽，果然證實昨夜有幾騎人馬，由此地經過，但並未在村中停留，以後又有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獨自步行入村，買了些乾糧，也匆匆走了。這消息，給霍宇寰帶來了無限安慰和興奮，至少，它證實了羅永湘無恙，而且，正緊追兇徒之後，毫未放鬆。

　　兩人在村中飽餐一頓，又買了一些乾糧，便繼續向前追趕。

　　再往前去，漸漸離開了山區，途中常會見到山村居民或獵戶，所獲得的消息，都證明他們追趕的方向正確，距離已經越來越接近了。

　　霍宇寰既興奮，又焦急。皆因山區中路徑單純，追蹤，打聽都比較容易，如果被兇徒們遁入城鎮鬧市內，探聽消息勢必困難，甚至可能走錯方向，誤入歧途。

　　無論如何，必須在兇徒們逃離山區以前，盡快追上將人截住，絕對不能讓他們遁入鬧市。

　　然而，他帶著荷花一同趕路，卻怎麼快得起來呢？

　　霍宇寰不能撇下荷花，只有盡量減少途中休息的時間，拼命的疾追猛趕，即使肚子餓了，也一面嚼著乾糧，一面趕路，不肯稍作停留。

　　就這樣又追了整整一天……暮色交合時，忽然在路邊發現幾堆馬糞。

　　霍宇寰用樹枝撥開馬糞看了看，不禁振奮地道：「咱們快要追上那些壞人了。」

　　荷花道：「伯伯怎麼知道？」

　　在宇禁道：「你看這些馬糞，濕而不乾，裡面還是熱的，這等於告訴咱們，馬匹曾經由此地經過，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時辰，現在天色已經入夜，那些壞人一定會休息，就在今夜，咱們必定可以追上他們。」

　　荷花道：「萬一他們不休息呢？」

　　霍宇寰道：「他們已經逃了一天一夜，就算人還能支持，馬匹也必須休息了，何況，他們也想不到咱們會追得這樣急。」

　　荷花道：「如果追上了，咱們要怎麼辦？」

　　霍宇寰道：「當然免不了一場激戰。」

　　荷花惶然道：「伯伯，我怕！那是不是要殺人呀？」

　　霍宇寰笑道：「不用害怕，那最厲害的壞人，手掌已經受了傷，伯伯有把握將他們擒住，你只要在旁邊看著就行了。」

　　荷花撒嬌道：「我不敢看打架，那會把我嚇死的……」

　　霍宇寰道：「不看也可以，伯伯會把你藏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等擒住了壞人，再回頭找你。」說著話，又向前奔了行數里，轉過一片樹林，突見遠處燈火掩映，赫然是座城鎮。

　　霍宇寰停步道：「咱們且在這裡休息一下。」

　　荷花道：「為什麼不進城裡再休息呢？」

　　霍宇寰道：「現在天色尚未全黑，容易被壞人發現，不如等到黑盡之後，行動比較方便。」

　　荷花道：「天色全黑了，要找那些人，豈不更麻煩了嗎？」

　　霍宇寰道：「一點也不麻煩，有這座城鎮，他們絕對不會再逃了。」

　　說著，將荷花放落地下，又把乾糧取出來，兩人席地而坐，相對大嚼。

　　吃飽了，霍宇寰便和衣躺在草地上，道：「伯伯要休息一會兒，晚上打架才有精神，你可別走遠呀！」

　　荷花點頭道：「知道啦，我就在旁邊替伯伯守望，如有人走近來，我就叫醒您。」

　　霍宇寰笑了笑，打個飽嗝，以肘枕頭，閉上了眼睛。

　　他連續奔馳了十幾個時辰，早已疲憊不堪，這一躺下來，立刻便進入了黑甜鄉。

　　荷花見他熟睡，忽然輕輕站起身子，低叫道：「伯伯！伯伯！」

　　連叫幾聲，不聞回應，扭頭四下張望，荒林寂寂，也不見人影。

　　荷花緩緩舉步，走到霍宇寰身邊，又用手輕推了兩下，叫道：「伯伯，我肚子痛，想到樹林裡解手，一會兒就回來，好不好？」

　　霍宇寰仍然鼾聲陣陣，毫無反應。

　　刀鞘被霍宇寰的身體壓住，只剩刀柄在外，如果抽刀過猛，很可能會將他驚動。

　　荷花的目光落在他腰際刀柄上，暗暗皺皺眉。她沉吟了一下，伸出右手，偷偷握住刀柄，卻用左手推著霍宇寰道：「伯伯，你醒一醒，人家在跟您說話嘛──」

　　她不敢推得太重，也不敢抽得太快，更不敢喚得太大聲，她只是利用這些動作和聲音作掩護，以便緩緩將「魚鱗寶刀」抽出鞘來。

　　刀身一寸一寸離鞘而出，耀眼寒光越來越盛……

　　誰知就在這時候，霍宇寰忽然被「搖」醒了，猛古丁挺身坐起，揉著眼睛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荷花來不及還刀入鞘，連忙張臂將霍宇寰緊緊抱住，顫聲叫道：「伯伯！嚇死我啦，那邊有一個人……」

　　霍宇寰道：「在哪裡？」

　　荷花道：「就在樹林裡面，剛才我還看見他伸了一下頭。」

　　霍宇寰道：「可曾看見他的穿著與模樣？」

　　荷花吶吶道：「我……我也沒有看得很清醒，好像是個男人，大約三十多歲，個子很高很瘦，披著一件又厚又寬，好像毛毯一樣的東西……」

　　她既稱沒有看清楚，怎能在一瞥之際，分辨出對方的年紀？那人若真的披著大厚毯，她又如何能看出人家很瘦呢？

　　這些話，顯然充滿了矛盾。

　　但霍宇寰卻未似聽出話中漏洞，點點頭道：「照你看見的模樣打扮推測，那人可能是咱們的朋友，也就是從你家裡拿走『窩窩頭』的人，他也在追蹤那些壞人，跟咱們走的是同一條路。」

　　荷花道：「可是我看他不像……」

　　霍宇寰道：「黑夜中，你自然看不真切，我猜八成兒準是他。」

　　荷花道：「如果他是伯伯的朋友，為什麼不跟咱們見面呢？」

　　霍宇寰張口打了個呵欠，微笑道：「或許他還沒有認出咱們是誰，就被你的叫聲嚇跑了……」

　　又舉手拍拍荷花的肩頭，道：「不要害怕，放心去解手吧，伯伯還想再睡一會兒。」

　　他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寶刀何以會出鞘，更沒有向荷花查問過片語隻字。

　　然而，荷花卻已驚出了一身冷汗。使她吃驚的，不是霍宇寰的還刀入鞘的舉動，而是那句「放心去解手吧」的話。

　　由這句話，證明霍宇寰剛才可能並未睡熟，荷花的一舉一動，根本就沒有瞞過他。

　　但是，他為什麼要裝著睡熟呢？如果他是存心窺伺自己的企圖，現在既然已經洞悉了一切，為什麼仍不揭穿呢？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在故意裝糊塗呢？

　　荷花越想越怕，緊緊捏著一把冷汗，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她總算自己在心裡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無論霍宇寰這次是真睡或是假睡，她是再也不會去動那柄寶刀。

　　霍宇寰一覺酣睡醒來，天色早已黑盡，爬起拍拍身上草屑，笑道：「這一覺睡得真舒服，只怕睡了不少時間了吧？」

　　荷花道：「總有個把時辰。」

　　霍宇寰道：「養得精神足，等一會才好動手。先前林子裡那人有沒有再露面？」

　　荷花道：「沒有。」

　　霍宇寰道：「看來他已經先進城去了，咱們也別耽誤，早些動身吧。」

　　說完，牽著荷花的手，撒步向城中走去。

　　進城之後，才知道這兒是「同仁縣」縣城，已經屬於青海地界。雖是偏僻小縣，但因西連群山，北有水道可通黃河，市面還算熱鬧，街上也有兩三家帶賣飲食的客棧。

　　霍宇寰尋了一家比較乾淨的客棧，先要了兩間清靜客房，沐浴更衣後。再把店小二叫來，給了他一錠十兩重的銀子，吩咐道：「替咱們準備幾樣酒菜，送到房裡來，這錠銀子存在櫃上，走時再結賬。」

　　店小二接過銀子，滿臉堆笑道：「大爺要什麼菜，吩咐了，小的好交代廚房裡準備。」

　　霍宇寰道：「酒菜只揀好的送來就行，另外，我想跟你打聽一件事。」

　　店小二忙道：「大爺要打聽什麼事？」

　　霍宇寰道：「今天傍晚時分，你可曾看見幾位騎馬的客人進城來？」

　　店小二道：「敢問是幾位什麼樣的客人？」

　　霍宇寰道：「大約四五人同行，都騎馬匹，其中一個手上受了傷，是由西傾山下來的。」

　　那店小二想也沒想，便搖頭道：「現在是皮貨淡季，一個月裡，難得有西傾山的人下來，那幾位怕還沒有到，大爺何妨在這裡略等幾天，一定能夠等到。」

　　霍宇寰道：「或許他們不住這家客棧，你去替我打聽一下，看看另外幾家有沒有這樣的客人？」

　　店小二笑道：「不必再去打聽了，咱們這兒是城裡最大的一家，體面些的客人，絕不會去別家投宿，尤其是騎馬的，去別的客棧，連牲口都沒地方安頓……」

　　霍宇寰道：「他們是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這兒的情形，誤投了別家。」

　　那店小二把頭搖得跟貨郎鼓似的，連聲道：「絕對不會。不瞞大爺說，城裡總共才三家客棧，都是一個店東，他們就算誤投了別處，那兒的伙計也會指點他們到這裡來，何況，四五騎同行，小的一定看得見，今天從早到晚，街上連兩匹馬都沒看到，更別說四五匹馬了。」

　　霍宇寰聽了這番話，不禁詫異起來，難道是自己估計錯誤，兇徒們竟繞城而過，連夜遠遁了不成？

　　濃眉一皺，便道：「那麼，我再跟你打聽一個人，是書生打扮，獨自一人，也沒有騎馬，你可曾見到這樣一位客人？」

　　那店小二搔著頭皮想了一會，道：「這位客人也是傍晚才到的嗎？」

　　霍宇寰道：「不錯，也是由西傾山下來的。」

　　店小二搖頭道：「小的沒有看到這樣一位客人，不過，我可以替大爺到另外兩家客棧打聽一下，或許他投宿在別家了。」

　　霍宇寰又取了一錠碎銀，塞在他手中，低聲道：「這是一點小意思，麻煩也順便打聽打聽那位騎馬的客人，如有消息，情盡快回來告訴我，當另有重謝。」

　　那店小二忙不迭答應著去了，不多一會，酒菜陸續送到，居然菜香酒醉，頗為精緻。霍宇寰替荷花盛了飯，獨自細酌慢飲，默默沉思。

　　荷花一面吃飯，一面問道：「伯伯，假如那些壞人果真沒有來，咱們要不要等下去呢？」

　　霍宇寰道：「不會的，他們一定已經來了。」

　　荷花道：「那店小二怎麼說沒有看見呀？」

　　霍宇寰道：「他們可能顧慮到並騎入城，目標太大，容易洩露行跡，或許在城外什麼隱蔽的地方落腳，或許先把座騎藏在城外，再步行潛進城裡來，再不然，就是城外有他們的同黨接應……」

　　荷花道：「這麼說，咱們很難找到了？」

　　霍宇寰道：「不！咱們一定能找到！而且，非找到不可……」

　　正說到這裡，那名打聽消息的店小二回來了。

　　霍宇寰急問道：「如何？」

　　那店小二搖搖頭，道：「小的每一家客棧都去問過了，根本沒有那幾位客人。」

　　霍宇寰問道：「連那步行的客人也沒有了？」

　　店小二道：「沒有。小的還到城門附近去打聽，今天一整天，誰也沒有看見大爺所說的那樣幾位客人進城。」

　　霍宇寰喃喃道：「這就奇怪了──」

　　那店小二道：「依小的看，大爺那幾位朋友可能還沒有到，小的已經託了城門口王麻子茶店的伙計，這幾天特別留意往來的客人，只要見到他們幾位，就來告訴大爺。」

　　霍宇寰點了點頭，道：「辛苦你了。」

　　那店小二正要告退，霍宇寰忽又問道：「你們這裡可有貨色齊全些的藥舖？」

　　店小二道：「有。不知大爺是要請大夫診脈？還是自己出方配藥？」

　　霍宇寰道：「我想配些敷傷的藥。」

　　店小二道：「那容易。由小店出門往西，走不多遠，就有一家『慶餘堂』藥號，招牌最老，貨色也最齊全，大爺只要把藥方寫下來，小的替你去配，還可以打八折。」

　　霍宇寰道：「不用了，飯後我自己去一趟。麻煩你再給我添一壺酒來吧。」

　　那店小二巴結地添來一壺酒，又說了好些奉承的話，方始告退離去。

　　霍宇寰獨自飲完了兩壺酒，站起身來，對荷花說道：「你在店裡休息，千萬不要隨意離開，伯伯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荷花仰首問道：「伯伯是不是要去打聽壞人的消息？」

　　霍宇寰道：「不錯。」

　　荷花道：「我跟你一塊兒去，好不好？」

　　霍宇寰道：「你跟我去也幫不上忙，時間不早了，乖乖的睡覺吧。」

　　荷花撒嬌道：「可是，我一個人會害怕，睡不著。」

　　霍宇寰哄她道：「這兒是客棧，有什麼可怕的呢？來！伯伯替你鋪好被褥，等你睡著了，伯伯再出去。」

　　說著，果然親手替她脫去鞋襪，掖好被角，坐在床邊陪著她，等她入睡。

　　他印外貌雖然生得魁偉粗獷，對孩子卻具有無比的耐心。

　　他雖然是個無家室的大男人，舉動卻比任何母親更溫柔，更親切。

　　他那巨靈般的手掌，輕輕地拍著荷花的身子，濃髭環繞的口裡，低低哼著不成調的催眠曲子，一遍，一遍，又一遍……

　　荷花終於安靜地睡熟了，小臉上浮漾著滿足的微笑。

　　她畢竟還是一個純真無邪的孩子──至少，在這一剎那間，她是的。

　　霍宇寰輕輕地站起身來，吹熄了燈，然後輕輕帶上房門，輕輕退了出去。

　　小城之夜，說不上熱鬧繁華，但街上仍有行人，店肆也未歇業。

　　霍宇寰出了店棧，緩步向西行去，走不多久，便望見了「慶餘堂」的店招。

　　小二說得不錯，這家藥舖規模算是不小了，一排三間鋪面，全是蜂窩似的藥櫥，單只伙計，便有四五個之多，黑漆的櫃檯，泥金字的招牌，頗有些氣派。

　　霍宇寰才進門，立刻有伙計迎過來，賠笑道：「大爺，請裡邊坐。」

　　櫃檯內，放著一排高背木椅，靠屋角是一張大木桌，桌後坐著一個七十開外的藍衫老人，像掌櫃，也像診病的大夫。

　　霍宇寰向他含笑點了點頭，說道：「生意很好吧？」

　　藍衫老人連忙欠身，道：「託福！託福！這位大爺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霍宇寰：「今天剛到貴寶地。」

　　藍衫老人「哦」了一聲，忙道：「原來是遠道貴客，快請坐。小順子，趕快替客人倒茶。」

　　一名店伙飛快送上一杯茶，霍宇寰也不推辭，接茶坐下，輕啜了兩口，游目打量著店裡陳設。

　　藍衫老人問道：「請教貴客高姓？是路過敝地嗎？」

　　霍宇寰道：「在下姓霍，專在山區做皮貨生意。敢問老人家是──」

　　藍衫老人微微一笑，道：「敝姓曹，是這兒的店東。」

　　霍宇寰心中微微一動，道：「老人家也是懸壺濟世的吧？」

　　曹姓老人笑道：「談不上『懸壺濟世』，老朽祖上三代業醫，幼受薰陶，粗通岐黃，略識得幾味藥性而已。」

　　霍宇寰道：「這麼說來，老人家是世居本地的了？」

　　曹姓老人道：「不錯，寒家自先祖算起，在這兒已經住了一百多年了。」

　　霍宇寰拱手道：「請教老人家臺甫是──」

　　曹姓老人道：「賤名樸，小字樂天。」

　　霍宇寰含笑道：「我跟老人家提一個人，不知老人家相識不相識？」

　　曹樸道：「誰？」

　　霍宇寰沉著聲道：「蘭州同仁堂的曹榕，曹老夫子。」。

　　那曹樸臉上本來還帶著笑，聽了這話，神色一震，笑容立時收斂，不答反問道：「霍爺與他很熟嗎？」

　　霍宇寰道：「並無一面之識，在下只是久仰那曹老夫子是蘭州有名的儒醫，又想到他和老人家恰好同宗，故而順口問問。」

　　曹樸神色略為緩和，卻搖搖頭道：「對不起，老朽也不認識他。」

　　霍宇寰詫道：「老人家與他不僅同姓，名號也很相近，應該是本家才對。」

　　曹樸冷冷道：「天下同姓近號的人很多，未必便是本家。仍便是，老朽未曾見過那位儒醫，彼此也無從敘起。」

　　他似乎不願再談這個問題，話鋒一轉，道：「霍爺駕蒞敝號，敢問有什麼指教？」

　　霍宇寰雖然生疑，卻不便繼續追問，忙道：「在下想配幾味藥，只顧著閒話，險些把正事也忘了。」

　　曹樸道：「不知霍爺要配幾味什麼藥？」

　　霍宇寰道：「在下一個朋友，不慎受了點外傷，想配幾味敷治外傷的藥。」

　　曹樸道：「傷在何處？」

　　霍宇寰道：「在手掌部位，是被鐵器鉤傷的？」

　　曹樸又問道：「鐵器上有否淬過毒？」

　　霍宇寰道：「這個……就不大清楚了，或許有麻藥之類的東西浸過也很可能！」

　　曹樸正色道：「霍爺，醫家用藥，可不能憑胡亂猜想，必須驗明傷處有沒有中毒，才好對症配藥，最好請令友親自到小號來一趟比較妥當。」

　　霍宇寰遲疑著道：「那就隨便配點生肌止血的藥吧，敝友因為失血過多，身體很虛弱，在客棧裡躺著，只怕不能親來。」

　　曹樸站起身子，道：「他若不能來，老朽去客棧診治也可以。」

　　霍宇寰忙道：「不必了，一點皮肉小傷，怎好勞動老人家出診。」

　　曹樸肅然道：「手掌受傷失血，身體已經虛得不能行動，這還說是小傷？」

　　霍宇寰不擅說謊，心裡一著急，越發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曹樸又道：「霍爺，你究竟有什麼難言的隱衷？何不爽快直說出來，須知諱疾忌醫，最為不智，不僅誤人，也誤了自己。」

　　霍宇寰無奈，只得尷尬地笑了笑，道：「不瞞老人家說，那受傷的人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在客棧裡……」

　　曹樸接口道：「那麼，他一定是你的仇人？如今你正是追趕他？你偽稱配藥，只是想打聽他的行蹤，對不對？」

　　霍宇寰愕然一怔，道：「原來老人家早已知道了？」

　　曹樸哈哈大笑，道：「做大夫的人，講究的就是『望、聞、問、切』，若連這點察言觀色的能耐都沒有，如何替人治病呢？」

　　霍宇寰連忙拱手謝罪道：「在下愚魯，以致自作聰明，貽笑大方，慚愧！慚愧！」

　　曹樸笑道：「其實，你身佩兵刃，卻自稱你是皮貨商人，老朽已經猜到你的來意了，只因見你面帶正氣，不像是誑詐之徒，才故意逼你說出實話，霍爺不失英雄本色，總算未使老朽失望。」

　　霍宇寰苦笑道：「既然老人家明察秋毫，在下就從實奉告吧，那受傷的人──」

　　曹樸突然擺了擺手，低聲道：「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請隨老朽來！」

　　掀起屋角門簾，裡面則是一間雅緻的小廳，壁上掛著名家字畫，繞室陳列著書櫥，佈置雖還豪華，卻頗不俗氣。

　　霍宇寰沒唸多少書，對書籍和字畫倒不十分注意，但他一進門，就被牆上懸掛著的一件顯眼的東西所引，心裡不禁暗暗一驚。

　　那是一柄形狀奇古的長劍，鞘柄上鏽跡斑斑，彷彿剛從泥土中挖掘出來，毫無出奇之處，然而在行家眼中，一見就知道必是一柄上古神兵。

　　霍宇寰詫訝地問道：「老人家，你也精通武藝麼？」

　　曹樸微微一笑，道：「我若說不會，那是欺人之談，若說精通，又不免過甚，老實告訴你吧，先祖當年，也是武林中人，這柄寶劍，乃是傳家之物。」

　　霍宇寰說道：「在下冒昧，不知能否賜借一觀嗎？」

　　曹樸道：「當然可以。」說罷，從牆下摘下寶劍，遞給了霍宇寰。

　　劍入手，分量竟十分沉重；霍宇寰緩緩拔劍出鞘，但見那劍身寒光隱隱，宛如明鏡，照耀得全室一片青光。唯一美中不足的，鋒刃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霍宇寰連讚了兩聲「好劍！」目光落在劍情上，突然發現柄鏤著「青虹」兩個字。

　　他身軀一震，臉上頓時變色，脫口道：「敢問老人家令祖，可是當年峨眉奇俠，『醫隱』曹昆曹老前輩？」

　　曹樸微詫道：「你知道這柄劍的來歷？」

　　霍宇寰道：「此劍名叫『青虹』，乃後漢丞相曹孟德之物，當年曹某有寶劍兩口，一名『倚天』，一名『青虹』，當陽長阪坡一戰，『青虹劍』被趙雲所奪，仗以殺出重圍，救出後主阿斗，趙雲死後，阿斗即將此劍賜與北地王劉諶，直至蜀國覆亡，劉諶盡節，便是用這柄劍先殺妻子，然後自刎，是以劍上留下了缺口……」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曹樸忍不住頷首笑道：「看來我也是騙不過你了，不錯，這就是那柄青虹寶劍，自晉代以後，此劍便落在峨眉，輾轉傳到先祖手中，原是曹家故物，終於仍舊物歸原主……霍爺對這些武林掌故，歷歷如數家珍，想必也是江湖名門弟子了？」

　　霍宇寰欠身道：「不敢，在下霍宇寰，只是綠林中一介草莽而已。」

　　曹樸道：「莫非就是名滿天下的『紙刀』霍大俠？」

　　霍宇寰道：「浪得虛名，何足掛齒！」

　　曹樸欣然道：「這才真是貴客蒞臨，難得！難得！老朽託天癡長幾歲，稱你一聲老弟，你不介意吧？」

　　霍宇寰笑道：「老前輩太客氣了，只怕霍某高攀不上。」

　　曹樸道：「高攀也好，俯就也罷，說句老實話，在這莽莽江湖中，老朽對你老弟是傾慕已久，今天既然叫我們遇上了，閒話慢說，先得痛痛快快的喝上幾盅。」

　　此老顯然也是性情中人，不管人家願意不願意，立即吩咐備酒。

　　兩人對坐舉杯，連乾了幾杯，大有相見恨晚之概。

　　酒過三巡，霍宇寰才把追蹤兇徒的經過，從頭實說了一遍。

　　曹樸聽完，沉吟道：「依你的推斷，那廝若真的逃來同仁縣，必會求藥治療手傷，徐非他沒有在此地停留，逕自繞路而過了。」

　　霍宇寰說道：「我想是不會的，咱們由西傾山一路緊追下來，沿途沒有城鎮，那廝已經一天一夜未曾休息，既然逃到了這裡，焉有不喘息療傷的道理？」

　　曹樸道：「可是，城中藥舖，只有慶餘堂貨色最全，他若想買到上等藥材，絕不會去別家，由此可見他們並未進城。」

　　霍宇寰道：「請問老前輩，城外有沒有隱蔽藏身的地方？」

　　曹樸想了想，道：「縣城附近一帶，地勢開闊，林木稀疏，別無可供藏匿之處，除非──」

　　霍宇寰急道：「除非怎樣？」

　　曹樸搖了搖頭，說道：「有是有一處地方，足可以藏得下十來騎人馬。但那地方，本身已十分隱藏，除非有本地人替他們帶路，他們是絕找不到那兒去的。」

　　霍宇寰道：「那是什麼地方？」

　　曹樸道：「是咱們曹家的祖塋所在。」

　　霍宇寰又問道：「在哪裡？」

　　曹樸道：「離南門外不遠，有一座小土山，曹家祖塋建在山腹內，裡面有石桌石椅，十分寬敞，不過外地人不知道，絕不會找到那兒去。」

　　霍宇寰道：「萬一他們逼迫一個本地人帶路，豈不就──」

　　曹樸道：「本地人雖然知道，也不是隨便可以進去的，石室門戶有機關操縱，而機鈕的鑰匙，卻在我身上。」

　　霍宇寰道：「既是祖塋所在，為什麼要用機關門戶？難道讓人盜墓嗎？」

　　曹樸道：「這當然是原因之一，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咱們曹家三代行醫，百年來，頗收集了些珍貴的藥材，全數都存放在祖塋石室之內，所以不得不謹慎些。」

　　霍宇寰道：「老前輩可否應允在下一個不情之請，咱們一同去那兒查看查看？」

　　曹樸道：「莫非你懷疑他們真會躲在曹家祖塋裡？」

　　霍宇寰道：「不防一萬，只防萬一。即使猜錯了，能有機會瞻仰瞻仰貴府祖塋聖地，也算不虛此行。」

　　曹樸笑道：「好吧！咱們一見如故，既然你想去看看，且等喝完這罈酒，我陪你去一趟。」

　　曹樸大笑道：「好一條豪爽漢子，不愧英雄本色。」

　　笑聲中，欣然起身，吩咐備馬出城。

　　兩人相偕來到店門外，伙計們早已備好馬匹，另外還準備了燈籠、火種……等應用的東西。

　　曹樸不讓家人伙計們跟隨，自與霍宇寰雙騎並轡，冒著夜色，直出南門。

　　曹家祖塋就在南門外五里坡，一出城門，便可以望見那座小山。

　　山雖然不大，但頂上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樹，枝葉茂密，覆蓋如傘，左右又有兩排蒼松遙遙合抱，由遠遠看去，宛如帝王車輦，的確風水絕佳。

　　曹樸用鞭梢遙指著笑道：「據說這座山不但風水好，而且是地脈之源，埋骨山中，三代必出將相。可是，咱們曹家三代，卻全靠行醫餬口，可見風水之說，不過是江湖術士騙人的花樣罷了。」

　　霍宇寰道：「行醫濟世，功同良相。也不能說風水全無道理。」

　　曹樸大笑道：「照這麼說來，即使家中出了叫化子兒孫，也算是『布衣王侯』、『伸手大將軍』啦……」

　　正談笑間，霍宇寰突然勒住座騎，凝目道：「貴府祖塋內，平時可有人居住看守？」

　　曹樸道：「本來有一個孤寡老頭兒住在山下木屋裡，專司打掃雜事的，十天之前去世了，至今還沒有派人接替。」

　　霍宇寰肅容道：「這就不對了……」

　　曹樸道：「怎麼不對？」

　　霍宇寰道：「我剛才看見山腳下，彷彿有火光閃了一閃。」

　　曹樸詫道：「真的嗎？我怎麼沒有看見？」

　　霍宇寰道：「如果我沒有看錯，塋地內一定有人藏匿，咱們別再騎馬了，且步行過去瞧瞧！」

　　曹樸道：「也好！總共不過三四里路，步行很快便到了。」

　　兩人下馬，將馬匹藏在路旁草叢裡，只攜帶著火種和燈籠，邁開大步，向前奔去。

　　曹樸年逾七旬，步履卻十分矯健，長衫飄飄，緊隨在霍宇寰身側，絲毫未見落後。

　　漸漸接近山腳，突然在一片鬆軟泥土地上，發現了許多零亂的馬蹄印。

　　霍宇寰正色道：「看來真被咱們無意間猜中了，兇徒們果然藏在貴府塋地內。」

　　曹樸搖著頭道：「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們只是路過這兒，怎麼知道曹家塋地可以藏身的呢？」

　　霍宇寰道：「對方都是窮兇極惡之輩，等一會遭遇時，難免會有一場激戰，老人家，你最好不要參與……」

　　曹樸道：「不行，任他是三頭六臂，既然侵入曹家祖塋，便是曹家的敵人，我怎能不管。」說著，搶先向塋地奔去。

　　霍宇寰攔他不住，只得拔刀出鞘，緊隨在後。

　　前行不久，便是塋地入口，但見山腳下一列石階，約有數十級，石階兩旁豎著石人、石獸，盡頭是一座石門，左側有棟木屋，大約就是守墓老頭的住處。

　　可是，木屋內靜悄悄的，不見人影，沒有馬匹，塋地四周一片寧靜，也毫無異狀。

　　曹樸詫道：「奇怪，人到哪裡去了？」

　　霍宇寰道：「別無去處，一定躲在石室裡。」

　　曹樸道：「石門係由機關操縱，鑰匙在我這兒，外人不可能進去。」

　　霍宇寰縱目望了望，低問道：「塋地共有幾道門戶？」

　　曹樸道：「只有一道。」

　　霍宇褒又問：「鑰匙共有幾把？」

　　曹樸道：「也只有一把。」

　　霍宇寰濃眉微皺，道：「請老人家查驗一下，身邊的鑰匙是真的嗎？」

　　曹樸從貼身處解下一柄精鋼打造的鑰匙，仔細查看了一遍，道：「鑰匙一點也不假，沒有這柄鑰匙，誰也進不了石室。」

　　霍宇寰困惑地道：「這就怪了，剛才發現的火光和蹄印，分明表示兇徒藏匿在此地，難道他們竟飛上天了不成？」

　　曹樸道：「附近十餘里內，除了這座石室，別無藏身之處，咱們不妨啟開石門，親自到裡面去看看，不就明白了嗎？」

　　霍宇寰想了想，道：「好吧，老人家請啟開石門，但須由我先進去。」

　　曹樸笑道：「這倒使得。」

　　兩人拾級而上，行到右門前，霍宇寰舉刀平胸，側立在門旁擬勢戒備，然後向曹樸點點頭，低聲道：「開門吧！」

　　曹樸將鑰匙插入門邊一個小孔中，輕輕向右轉動三匝，又向左面轉動了一匝半。只聽「噠」的一聲輕響，兩扇沉重的石門，突然悄沒聲息向後縮退開去。

　　門開處，一股濃重的藥草氣味，隨風飄送出來，門內卻沒有任何動靜。

　　霍宇寰氣凝丹田，運足目力向裡張望，隱約看見裡面是一間方形石室，其他就看不十分真切了。

　　但室中空寂無聲，顯然並沒有人藏匿。

　　曹樸晃燃火摺子，點亮了一盞燈籠，遞給霍宇寰道：「我說的不錯吧？裡面不會有人的。」

　　霍宇寰沒有回答，一手挑燈，一手提刀，緩步走了進去。

　　燈火照耀下，室中景物已清晰可辨，原來整個石室鑿成「丁」字形狀，外面一間，約有十餘丈見方，設著石桌石椅，裡面一條通道，大約三尺寬，通道兩側都是墓穴，有的已經封閉，有的還空著。

　　外間沿牆處，排列著數十隻檀木箱子，藥草氣味，就是由那些箱子裡透出來的。

　　曹樸解釋道：「這些藥箱裡，都是咱們曹家多年收集的珍貴藥材，也可以說是曹家的全部財產，所以……」

　　說到這裡，忽然「咦」了一聲，失驚道：「這箱子怎麼有人動過了？」

　　霍宇寰急道：「是哪一箱？」

　　曹樸大步走到左邊牆角，捧起一隻精巧的小木箱，急急揭開了箱蓋。

　　一看之下，臉色立變，原來箱中已空無一物。

　　霍宇寰接著又問：「這箱子裡是什麼藥材？」

　　曹樸道：「是一瓶特製的『霜雪紫蓮膏』。」

　　霍宇寰道：「治什麼病用的？」

　　曹樸道：「去毒消腫，去腐生肌，最珍貴的外傷藥。」

　　霍宇寰驚道：「果然不出所料，那廝真到這兒來過了，咱們快──」

　　話猶未畢，突聽「噠」的一聲輕響。霍宇寰急忙住口，一仰身閃電般向室門掠去。

　　他應變可算夠快了，怎奈仍然遲了半步，人剛到門口，「噠」的一聲，兩扇石門已同時關閉。

　　霍宇寰來不及搶出門外，若非收勢得快，險些連人也挾在門縫中，待他穩住身子，石門業已緊閉，燈籠也熄滅了。

　　墓穴內一片漆黑，兩人互相看不見對方的神情，只能聽見陣陣急促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此起彼落。

　　這變化，顯然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以致迷惘怔忡，都有茫然失措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霍宇寰才重新點燃燈籠，仔細檢查那座石門。

　　曹樸長長嘆了一口氣，道：「老弟，不必白費工夫了，鎖孔只有一個，必須從外面才能開啟。」

　　霍宇寰道：「當初府上營建這座祖塋的時候，難道沒有想到會有人被反鎖在裡面？」

　　曹樸搖頭道：「石門鑰匙由族長保管，每有祭典或安葬，從外面啟開石門，便將鑰匙取出，待事完後，再由族長親自封門，絕不會發生這種事，同時，也為了防止不肖之徒藏匿內塋竊取財物，所以室內沒有另設鎖孔。」

　　霍宇寰道：「這是說，如果沒有鑰匙，就不能關閉石門了？」

　　曹樸道：「正是。」

　　霍宇寰道：「莫非老人家剛才啟開石門之後，竟將鑰匙遺留在鎖孔中了？」

　　曹樸道：「不！鑰匙還在我身上。」說著，從懷中取出來，果然是那柄精鋼打造的石門鑰匙。

　　霍宇寰詫道：「鑰匙既然在這裡，石門又怎麼會關閉的呢？」

　　曹樸搖搖頭，滿臉愧疚之色，沒有回答。

　　霍宇寰又道：「老人家不是說過，只有這一柄鑰匙嗎？難道不止一柄？」

　　曹樸黯然一嘆道：「唉！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隱瞞了。石門鑰匙本有兩柄，但那另外一柄早在十餘年前已經毀去，誰也想不到毀的竟是贗品……」

　　霍宇寰道：「為什麼要將鑰匙毀去？」

　　曹樸道：「說來話長，這也是曹家的一段家醜，你若願意聽，就先把燈籠滅了，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霍宇寰也感到墓穴中無通風設備，既然不能啟開石門，要燈無用，便依言吹滅了燈籠。

　　兩人在石椅上坐下來，曹樸又長嘆一聲，才繼續說道：「咱們曹家原來不是本地人，先祖曾在峨眉習藝，也算是武林世家，後來因為一件私人恩怨，遭受了很重的打擊，先祖從此對江湖生涯感覺厭倦，才攜眷遷來同仁縣隱居，並且遺誓後代子孫，只准在縣境之內行醫，不准再入江湖，甚至嚴禁曹家後人踏出同仁縣境，否則便是欺宗滅祖，生前不許姓曹，死後更不得入曹氏祖塋……」

　　霍宇寰皺皺眉頭，本欲詢問原因，但想到這可能是家族中的隱衷秘密，話到口邊，又忍了回去。

　　曹樸接道：「祖先的訓示，做兒孫的自然必須遵從，事實上，咱們曹家後代，莫不恪遵祖訓，從未離開過同仁縣一步，直到我這一代，卻出了個不肖兒孫。」

　　霍宇寰突然「哦」了一聲，彷彿已有所悟。

　　曹樸道：「我不說，相信你也想到那人是誰了。他就是當今蘭州城中鼎鼎大名的儒醫曹榕，又名曹樂山，也就是我的同胞兄長。」

　　霍宇寰點點頭，道：「難怪他特地把店名定為『同仁堂』，敢情是表示不忘根本……」

　　曹樸冷冷截口道：「不！他早已忘了根本，早已不配姓曹了，他掛著曹家的招牌，只是欲借先祖的名聲，造成自己『儒醫』的聲望而已。」

　　霍宇寰道：「老人家是指他不該違背祖先訓誡，擅自離開同仁縣？」

　　曹樸道：「這是原因之一，其實，他還沒有離開同仁縣以前，就已經幹過許多不肖的事了。」

　　霍宇寰道：「什麼事？」

　　曹樸道：「他從小便忤逆父母，對醫術岐黃之學毫無興趣，整天舞刀弄劍，頑劣不堪，成年之後，更變本加厲，專門結交地痞流氓，胡作非為，先慈為了教訓他，竟被他從樓上推跌下來，傷著腦部，當場慘死……」

　　霍宇寰憤然說道：「簡直是大逆不孝，這還了得！」

　　曹樸道：「他闖下大禍，一走了之，先嚴亦因他氣惱成疾，沒過幾年，也撒手而逝，從此，也不知道他在何處流浪，竟有將近三十年沒有回來過，直到我接掌了族長位置，家人都當他早已死在外鄉了，他卻突然又回到同仁縣，而且練成一身十分精練的武功……」

　　霍宇寰道：「他回來幹什麼？」

　　曹樸道：「那時候，他已年近六旬，我也五十出頭了，雖說家規森嚴，畢竟數十年闊別，手足之情仍在，何況，彼此都老了，當年恨事，早已淡忘，他又口口聲聲悔恨自責，求我念在同胞情分，讓他落葉歸根，獲得一次向父母贖罪悔過的機會……

　　「我見他說得誠懇，一時心軟，便答應了他，因為他是兄長，又準備把族長之位也讓給他，後來族人群起反對，只得作罷，但仍然把祖塋石門鑰匙，分了一柄給他掌管，當時我想，浪子回頭金不換。只要能改過向善，縱然不行醫，也可安穩樂享天年……誰知道一念之仁，竟險些鑄成大錯……」

　　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語音忽然變得激憤起來，接著道：「他在家裡住了半年光景，終日閉門不出，只用一名十三四歲的小丫頭侍候，表面好像閉門思過，而每隔十天半月，小丫頭便變得枯瘦如柴，必須另換一人，後來，我漸漸起疑，盤問之下，才知道那不成器的東西，竟是在習練一種歹毒無恥的武功，而且，更發現他經常深夜潛入祖塋，竊取珍貴藥材，作為練功的助藥。」

　　霍宇寰忍不住插口問道：「那是什麼歹毒武功呢？」

　　曹樸道：「我也說不出叫什麼名字，反正是用極骯髒的方法，吸取少女真陰，用藥調合元陽，藉以增強內力的邪道秘法。」

　　霍宇寰道：「那就該趕快設法阻止他。」

　　曹樸道：「可惜我發覺略遲，他的邪功已經將近完成了，我自忖恐怕制不住他，所以，只好在沐浴用水之內，滲合了『百足草』……」

　　霍宇寰道：「何謂『百足草』？」

　　曹樸道：「那是一種含有劇毒的藥物，白色無味，很難查覺，中毒的人將會肌膚潰爛脫落，卻不致喪命──這是我念在同胞之情，只想將他制服，廢去武功，並不準備取他性命。」

　　霍宇寰道：「為什麼要下毒在沐浴水裡呢？」

　　曹樸道：「因為他每次練功之前，一定要沐浴淨身，這樣比較容易得手，偏偏那一天他還沒有沐浴淨身，忽然想到要先洗頭髮……」

　　霍宇寰失聲道：「啊──」

　　曹樸道：「當丫鬟把毒汁淋在他的頭上時，滿頭膚髮，應水而爛，他厲吼了一聲，立即揮掌向丫鬟劈去，那丫鬟也橫了心，拼著性命不要，潑了他一身毒汁。」

　　「結果，丫鬟慘死，他也被毒汁濺傷了頭部和前胸，敵不過我的青虹劍，帶傷奪路逃走，我仗劍緊追，在後門外將他追著。」

　　霍宇寰忙問道：「您怎麼處置他的？」

　　曹樸道：「當時，我決心大義滅親，殺他以正家法，但他卻跪地苦苦哀求，並且取出祖塋鑰匙當面毀去，寧願終生改姓，永不再回同仁縣……」

　　霍宇寰脫口道：「於是，您又心軟了？」

　　曹樸沒有反駁這句話，只幽幽嘆了一口氣，道：「我見他傷處潰爛，其狀慘不忍睹，心裡難免有些遲疑，就在這時候，突然出現了四五名武功高強的男女，竟把他攙扶著逃出了縣境……此後，又是十餘年，他始終沒有再回來過。」

　　霍宇寰道：「他雖然沒有再回同仁縣，卻在蘭州城開設了一家『同仁堂』藥號，而且，一直仍用原名，並沒有改姓，老人家想必也知道？」

　　曹樸點點頭道：「這些，我當然知道，無奈先祖遺訓，不許子孫離開縣境，也只好由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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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雌》【第一回】彩蛾毒精

　　霍宇寰又道：「最近蘭州傳聞他已經病重將死，老人家也聽到消息了嗎？」

　　曹樸嘆道：「人總是要死的，計算年紀，他今年已七十七歲了，縱然不死，還能有什麼作為？」

　　霍宇寰道：「如果他真的已經病重臨死，石門鑰匙，怎會重現？那瓶『霜雪紫蓮膏』，又被誰偷去了？」

　　曹樸怔了怔，道：「莫非你懷疑負傷兇徒，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兄長？」

　　霍宇寰道：「當年曹樂山的頭部和前胸，不是曾被毒汁灼傷過嗎？據我兩次遭遇，那元兇都是頭戴寬大竹笠，身上披著厚毯，從不肯顯露出本來面目，由此對證，八成兒就是他。」

　　曹樸默默良久，嘆息道：「可惜我恪於家規祖訓，無法離開同仁縣境，否則，就不會有今天的遺患了。」

　　霍宇寰道：「老人家，請恕我說句失禮的話，我以為，家規祖訓，無非是訓勉子孫的一種原則，做子孫的，卻不能墨守成規，反而曲解了祖先的本意。」

　　曹樸道：「你的意思是──」

　　霍宇寰道：「譬如說吧，當初令祖遺訓嚴禁子孫離境，其主要目的，想必是在防止曹家子弟涉足江湖，幹出辱沒家聲的事，對麼？」

　　曹樸道：「不錯。」

　　霍宇寰道：「既然如此，足見令祖的原意，並非表示曹家子弟，只要離開同仁縣境，便可以不受家規束縛，為所欲為了。」

　　曹樸道：「這個……」

　　霍宇寰笑道：「所以我認為，家規祖訓，立意都是好的，但後代子孫卻只宜善體祖先的原意，實不必斤斤計較字句和條文，那就變成食古不化，冥頑不靈了。」

　　曹樸激動地道：「霍老弟，你是叫我破除成規，違背祖訓？」

　　霍宇寰正色道：「雖然破除成規，並非違背祖訓。」

　　曹樸道：「此話怎講？」

　　霍宇寰道：「這就好像一個門派之中，出了不肖叛逆之徒，卻仍然打著本門招牌，在外面為非作歹。執掌門派號令的人，豈能不清理門戶？豈能任憑叛徒逍遙法外？」

　　曹樸神色一振，大聲道：「說的是，應該為曹家清門戶，正家規，不然，何以對祖先……」

　　說到這裡，忽然又長嘆了聲，搖搖頭道：「可惜太遲了，石門反鎖，別無出路，即使不被悶死，也會被活活餓死，這些話，已經說得太遲了。」

　　霍宇寰道：「石門被反鎖，真的就沒有辦法脫身了嗎？」

　　曹樸廢然道：「毫無辦法。」

　　霍宇寰道：「天明以後，店裡的人不見老人家回去，難過不會尋來？」

　　曹樸搖搖頭道：「尋來也沒有用，他們沒有鑰匙，打不開石門。」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如果咱們挖一個小孔，將鑰匙送出去呢？」

　　曹樸道：「這座石室，是就整塊大石鑿成的，每面石壁都厚達三尺，挖孔談何容易？」

　　霍宇寰道：「用寶刀也不行嗎？」

　　曹樸苦笑道：「寶刀雖然鋒利，也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成功的，只怕孔未挖成，我們就已變成餓殍了。」

　　霍宇寰沉聲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試試運氣。」

　　說著，站起身來，提刀走到門邊。

　　他先從石壁上刮下少許碎屑，放在掌心裡揉弄著，由砂粒的粗細，分辨石質的堅硬程度。

　　然後，又用刀柄輕輕對著石門附近的牆壁，一面敲，一面仔細傾聽，借那些不同的回音，推測牆壁的厚薄。

　　他記得：石門開啟時，是向左右縮退的，而且，移動毫無聲音，十分靈便。

　　由此推斷，石門兩側必有夾壁，夾壁內可能裝設滑輪。

　　既是夾壁，當然比別處單薄，至少不會是實心的。

　　若是裝置滑輪，則必須破壁興工，換句話說，這一段石壁可能挖補過了。

　　於是，他將耳朵緊貼在石壁上，耐心地敲擊，靜靜地傾聽……

　　墓穴裡密不透風，顯得有些燠熱，不多久，霍宇寰額上已經溢出汗珠。

　　曹樸沒有幫忙，只是默默地望著霍宇寰──他固然希望霍宇寰能打通一條出路，但捫心自忖，又覺得這份希望實在太渺茫了。

　　室中寂靜如死，除了刀柄敲擊石壁的音響，就只有兩人自己心跳的聲音。

　　過了許久，霍宇寰突然停止敲擊，長長噓了一口氣。

　　曹樸忙問：「怎麼樣？」

　　霍宇寰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兒有一段夾壁。」

　　曹樸跳了起來，道：「什麼夾壁？」

　　火光一閃，急忙點燃燈籠。

　　霍宇寰一面拭汗，一面用刀尖在石壁上刻了一道痕印，說道：「這一段牆壁，裡面已經挖空，咱們若想鑿開一個洞孔，並非難事，但這樣一來，勢必會損壞塋地……」

　　曹樸道：「為了求生，也顧不得許多了。只是，那要費多久時間？」

　　霍宇寰道：「如果僅鑿一個小洞，大約兩個時辰可以成功，若要破壁脫身，那就比較費工夫。」

　　曹樸道：「既然這樣，咱們就先鑿一個小洞，等天明以後，店裡會有人尋來的。」

　　霍宇寰點頭答應，便開始動手挖鑿石壁。

　　這一動手，才發覺事情並不如想像的簡單，魚鱗寶刀雖然鋒利，畢竟不是鑿石的工具，加以牆面光滑，不易著力，費了老半天工夫，才鑿成一個淺淺的凹痕。

　　霍宇寰已經累得滿身大汗，而更令人吃驚的是，室中空氣已經越來越薄，火光搖曳欲滅，使人產生窒息之感。

　　曹樸連忙吹熄燈籠，道：「老弟，你休息一會，讓我來吧。」

　　霍宇寰實在累了，只得把寶刀交給曹樸，自己退到石椅上略作休息。

　　可是，工作能夠替換，渾濁的空氣卻無法換新，兩人都漸漸呼吸促迫，心氣浮躁，暈頭目眩……

　　曹樸喘息著道：「老弟，不行了，石壁等不到鑿通，咱們都要先悶死了！」

　　霍宇寰不答，深吸一口氣，接過寶刀，奮力向石壁挖鑿著……

　　曹樸張大了口，呼呼喘氣，又道：「霍老弟，是我害了你，我若死在曹家祖塋中，也算死得其所，可是，你……你……」

　　霍宇寰充耳不聞，緊咬著牙，只顧揮刀鑿石。

　　他似乎已使出全身力氣，刀光閃爍，石屑紛飛，刀尖劃過牆面，爆射出來一溜溜火星。

　　曹樸又斷斷續續叫道：「老弟……求你給……給我一刀吧……留下你一個人……或許能支持得久些……」

　　話未畢，突然「咕咚」一聲，暈倒在石地上。

　　霍宇寰混身汗如雨下，目眥欲裂，胸中彷彿被千百條繩索緊勒著，喉嚨口像束著一道鐵箍。

　　他知道自己也到了油盡燈滅的地步，雙手握刀，用盡生平之力，猛向石壁上插去！

　　這一刀，軟綿綿地，就像插在一堆棉花上。

　　接著，他也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涼意，使他從昏迷中悠悠醒來。

　　霍宇寰睜開眼睛，首先便看見「魚鱗寶刀」仍然斜插在石壁上。

　　但，刀柄上的綢穗，卻在微微拂動。

　　那是風？

　　不錯，一絲輕輕的，柔柔的，沁人心脾的風。

　　但風從何處來？是夾壁穿透了嗎？不可能！夾壁至少有兩層，剛才他頂多鑿穿了一層，絕不可能一刀洞穿雙層夾壁。

　　然而，壁洞裡吹來了風，卻又是半點不假，他死而復甦，也是事實。這豈不奇怪了？

　　霍宇寰挺身跳了起來，急急將刀拔出，湊近洞口，眇目探望……

　　一看之下，他不禁連叫了三聲「僥倖」！

　　原來他挖鑿的位置，恰好正對著外層石壁上那個鑰匙孔，風，就是由鎖孔空隙中吹進來的。

　　鎖孔雖小，風亦微弱，但此時此地，卻宛如續命的靈丹，沙漠中的甘泉。

　　霍宇寰貼在壁洞上，深深吸了兩口氣，又將曹樸抱到洞邊，使他也能領受微風的洗滌。

　　不多一會，曹樸也清醒過來。

　　當他從地上掙扎著坐起了，不覺茫然四顧道：「霍老弟，咱們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

　　霍宇寰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咱們都死了一次，如今又活了。」

　　曹樸弄明白經過情形，竟不知是喜是悲？感慨地道：「我已經是曹家的罪人，總算蒼天有眼，祖先蔭庇，沒讓我再作天下的罪人。我死不足惜，如果連累了老弟，卻叫我死不瞑目。」

　　霍宇寰道：「或許這是尊府列祖冥冥中，特意授命老人家，為你們曹家清除不肖子孫吧？」

　　曹樸點點頭，道：「不錯，祖宗留我殘生，正是要我替曹家清理門戶，待脫險以後，我一定召集全族父老，修正遺訓，然後隨霍老弟同赴蘭州，追緝那萬惡的匹夫。」

　　霍宇寰道：「現在內層石壁已經鑿穿，免去窒息的威脅，脫險只是時間遲早了，咱們是等待天亮呢？還是繼續挖鑿外層石壁？」

　　曹樸道：「既然能看見鎖孔，何不用鑰匙試一試，或許能將石門啟開？」

　　霍宇寰道：「好！待我把洞口再挖大些。」

　　不料洞口擴大之後，結果卻令人失望，因為鎖孔外寬內窄，鑰匙根本無法反插進去。

　　霍宇寰嘆道：「看來只好再鑿下去了。」

　　曹樸想了想，道：「先休息一會吧，等伙計們尋來，叫他們用工具由外向裡鑿，比較容易些。」

　　正說著，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沙沙」的聲響。

　　那屍音由遠而近，好似一個人正登上石級，向曹家祖塋慢慢走過來。

　　曹樸大喜道：「老弟，咱們的運氣不錯啊！你聽聽，這不是有人尋來了嗎？」

　　霍宇寰卻以指按唇，低聲道：「先別忙出聲招呼，說不定是兇徒還沒有離開……」

　　說雖然這樣說，兩人卻掩不住內心的興奮，急忙擠到石壁破洞前面，屏息靜氣地傾聽著。

　　腳步聲在外面移動了一會，終於停在石門口，接著門上響起摩拳和敲擊輕響，那人顯然正試著想打開石門。

　　曹樸心裡噗通直跳，幾次想開口呼叫，都被霍宇寰搖手止住。

　　其實，霍宇寰內心同樣也很緊張，但他深知兇徒詭詐百出，不能不防。

　　外面那人推弄了好一陣，無法打開石門，不覺輕「咦」了一聲，喃喃道：「真是奇怪啦，有人看見他們出城向這邊來了，怎麼竟找不到呢？」

　　他一開口，霍宇寰心裡大石才算落了地，連忙叫道：「荷花！荷花！我在這裡！」

　　荷花在門外驚喜道：「伯伯！是您在說話？」

　　霍宇寰道：「是的，我和一位曹爺爺被反鎖在石門裡面，沒有辦法脫身，你來得正好……」

　　荷花驚道：「你們怎麼會被關在裡面的？是誰把你們反鎖在裡面的？」

　　霍宇寰道：「說來話長，荷花，你先幫咱們打開石門要緊。」

　　荷花道：「可是，這門好重好厚，我推不開它呀！」

　　霍宇寰道：「石門是推不開的，必須用鑰匙才能打開……」

　　荷花問：「鑰匙在哪兒？」

　　霍宇寰道：「鑰匙在咱們這裡，可是，沒有辦法遞給你。荷花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

　　荷花道：「還說哩！您走的時候也不告訴我一聲，害我睡到半夜醒了，心裡好害怕，才出來尋你。一路哭，一路向路人打聽……」

　　說到這裡，一傷心，果然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霍宇寰嘆道：「是伯伯不好，我只說很快就可以回去，誰知會被困在這裡！」

　　荷花哽咽著道：「後來我聽見一個人說，有兩人騎馬出了南門，其中一個很像你的模樣，我才一路尋了來，伯伯，我現在無依無靠，全靠你帶著我，你把我丟在客棧裡不管了，叫我怎麼辦嘛……」

　　霍宇寰道：「好了，別哭了！伯伯絕不會丟下你不管的。現在，你聽伯伯的話，趕快回城裡去一趟。」

　　荷花道：「回去幹什麼？」

　　霍宇寰道：「由我們住的客棧向西走，有一家名叫『慶餘堂』的藥舖，你去告訴店裡的人，就說咱們現在被反鎖在曹家祖塋內，叫他們帶著開石鑿具，立刻來營救。」

　　荷花道：「現在天還沒有亮，我去對他們說，他們會相信我的話麼？」

　　霍宇寰道：「咱們有兩匹馬，藏在城外草叢裡，你騎了馬去，他們一定會相信的。」

　　荷花應道：「那我就去了，伯伯，您可要等我回來才能走啊！」

　　霍宇寰苦笑道：「傻孩子，放心去吧，你沒有回來，咱們想走也走不了哩。」

　　荷花猶自再三叮嚀之後，才匆匆離開了曹家祖塋。

　　曹樸詫問道：「這位荷花小姑娘是誰？」

　　霍宇寰輕噓道：「是一個可憐的孤兒，她的父母和親人，都被兇徒們殺害了……」

　　接著，又感慨地道：「天下孩子心地都是善良的，這一路上，總算我沒有白疼她。」

　　這些話，霍宇寰是有感而發，曹樸不明內情，自然體會不出話中含意，點頭道：「本來嘛！赤子之心，是最純潔感人的，何況老弟又對她關切愛護，這也是緣分。」

　　霍宇寰沒有接口，心裡卻暗自思忖：「不錯，一切沒有方法解釋的事，大約就是『緣分』吧？只不知道她這一去，還會不會回來？」

　　期待中，時間總好像過得特別緩慢，尤其在這暗無天日的墓穴內。

　　不知何時，由鎖孔透進來一抹微光，天終於亮了。

　　隨著天色明亮，霍宇寰的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他自從號召組織「旋風十八騎」闖蕩江湖，十餘年來，自問尚有幾分「知人之明」，然而，對年不滿十歲的荷花，竟變得毫無把握。

　　她真的會一去不再回來嗎？抑或是途中又發生了什麼意外？

　　這孩子，究竟是迷失的孤雛還是偽裝的鷹隼？霍宇寰真正有些茫然了。

　　外面天漸漸明亮，霍宇寰的臉色卻漸漸陰沉。不料就在這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馬蹄聲。

　　曹樸高興得跳了起來，大聲道：「來了！真虧她小小年紀，居然沒有誤事。」

　　霍宇寰也不禁暗暗鬆了口氣，但凝神傾聽，忽又皺眉道：「不對啊！怎麼只有一匹馬的蹄聲？」

　　曹樸笑道：「一定是荷花那孩子怕你走了，急著先起來瞧瞧。」

　　蹄聲及山下而止，沒片刻，果然聽見荷花氣喘吁吁奔近石門，連聲叫道：「伯伯！伯伯！」

　　曹樸道：「我料得不錯吧？快些答應她，別把孩子又急哭啦！」

　　霍宇寰應聲道：「荷花！你回來了？事情辦妥了沒有？」

　　荷花在門外喘息著道：「伯伯！不得了啦！出了事啦……」

　　霍宇寰吃了一驚，忙問：「出了什麼事？」

　　荷花道：「我尋到那家藥舖，看見店裡和街上站滿了人，擠也擠不進去，向人打聽，才知道昨天夜裡發生了變故，藥舖裡的人都殺光了……」

　　霍宇寰和曹樸都驟然一震，異口同聲著道：「什麼？你再說一遍。」

　　荷花道：「那家『慶餘堂』藥舖裡的人，昨天夜裡都被殺光了，現在縣衙差役正在驗屍。」

　　曹樸聽了這個消息，險些當聲暈倒，咬牙切齒道：「好毒辣的畜牲！你也太狠了──」

　　霍宇寰道：「這麼說，你沒看到店裡的人？」

　　荷花道：「店裡一個活人也沒有，我又不知道能不能告訴別人，只好趕回來報信，伯伯！您說應該怎麼呢？」

　　霍宇寰略一沉吟，道：「事既如此，你趕快再進城去，暫時別把這件事洩露，先回客棧，取出包裹……」

　　荷花道：「取了包裹又怎樣？」

　　霍宇寰道：「包裹不是有銀兩和很多碎金葉嗎？你要特別鎮定，千萬不可露出驚慌的樣子，把一塊碎銀存在客棧櫃上，告訴伙計說，房間替咱們留著，回來時再結賬。」

　　荷花道：「然後呢？」

　　霍宇寰道：「然後你就去僱一名石匠，叫他帶著鑿石頭的工具，跟你一道出城到這兒來……」

　　荷花道：「如果石匠問我做什麼工作，我該怎麼說？」

　　霍宇寰道：「你只說到了地頭，自然會有人告訴他，他若不信，你就先付他金葉子，但切記不要提到曹家祖塋這個名字，知道嗎？」

　　荷花道：「知道了，我立刻就去。」

　　霍宇寰吩咐荷花去後，才安慰曹樸道：「老人家不必太難過，兇徒們這麼幹，不外乎想斷絕咱們脫身的希望，幸好他們並不知道有個荷花，咱們仍有一線生機。」

　　曹樸嚙唇現血，對著甬道內墓穴跪下，悲憤地祝禱道：「曹氏列祖在上，求祖宗們保佑曹樸順利脫身出困，那怕踏遍天涯海角，我發誓要手刃那絕情無義的畜牲，為屈死冤魂報仇，否則，寧可埋骨異鄉，永不入把曹氏祖塋。」說完，以首觸地，連磕了九個響頭。

　　霍宇寰連忙勸慰道：「報仇的事，來日方長。老人家肩負全族血海深仇，務必節哀應變。」

　　曹樸淒然苦笑道：「老弟，你放心吧，我不會不顧惜自己身體的，我還得留下這風燭殘命，親眼看見那畜牲的報應下場呢。」

　　接著，又長嘆一聲，道：「可惜我一時疏忽，沒有將『青虹劍』帶來，那寶劍想必已經落在畜牲手中了。」

　　霍宇寰道：「一個人若多行不義，早晚必遭天譴，縱有神兵利器，也救不了他的命。」

　　曹樸道：「話不能這麼說，那畜牲武功本已不弱，再得神劍為助，如虎添翼，只怕更難制服了，情勢逼人，咱們不得不預作準備。」

　　霍宇寰道：「老人家打算怎麼辦？」

　　曹樸道：「請你把燈籠點燃，幫我找一口有紅漆記號的箱子，我給你看一件東西。」

　　霍宇寰依言點燃了燈籠，協同曹樸尋找，不多久，果然在牆角最底層找到一口堅固的鐵皮箱子。

　　那箱子前端，有紅漆塗的「×」形記號，並且貼著封條，箱鎖生滿鐵銹，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了。

　　曹樸移開上層箱櫃，小心翼翼地將那皮箱搬了出來，然後撕去封條，扭斷鎖扣，揭開了蓋子。

　　箱中放著一個鋼鑄的小方盒，四周塞滿了絲麻和棉花，以防鋼盒遭受震動。

　　曹樸把鋼盒輕輕遞到霍宇寰的手中，說道：「打開來看看吧，小心些，別讓裡面的東西掉出來打破了。」

　　霍宇寰道：「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曹樸道：「是一件你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奇物，你先打開來看吧。」

　　霍宇寰滿腹疑雲，慢慢打開了鋼盒。

　　盒子裡紅絨作墊，端端正正嵌著一隻比拇指頭大不了多少的七彩水晶瓶。

　　啊！不對！瓶子只是透明的，那些色彩，是瓶中盛著的水液……

　　不！也不是水液，那東西比水略稠，比油略稀，任憑怎樣流轉晃動，仍然彩色分明，絲毫不會混濁。

　　霍宇寰看了好一會，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怎會這樣奇怪呢？」

　　曹樸道：「它叫『彩蛾毒精』。」

　　霍宇寰道：「這東西如此鮮豔，原來有毒？」

　　曹樸道：「不錯，這是當年兇名滿天下的『毒王』柳寒青獨門秘製的東西，只須小小一滴，便可毒斃千人以上，一瓶毒精，可使方圓百里內人畜盡滅，草木不生，蟲蟻死絕。」

　　霍宇寰失聲道：「哦！有這麼厲害？」

　　曹樸道：「這還不算厲害，最可怕的是，中毒的人混身無傷，膚色如常，看來就跟睡熟了一般，但誰要碰到他的身體，立刻會被感染中毒，如此延傳擴展，必須整整一年以後，毒性才會消失。」

　　頓了頓，又接道：「此外，『彩蛾毒精』特具異香，如果聞到它的香味，也能令人神志錯亂，變成癡狂，而且天下無藥可解。」

　　霍宇寰道：「這麼毒絕的東西，老人家是從何處得來的？」

　　曹樸道：「當年先祖在峨眉行道，有一次入山採藥，無意中發現毒王柳寒青埋骨的洞穴，獲得一部毒經和這瓶東西，先祖不願流毒蒼生，就把……」

　　霍宇寰道：「為什麼也不連這東西一齊毀去？」

　　曹樸道：「此物乃天下至毒，想得到很難，要毀它也不容易。據『毒經』記載，此物既不能土掩，也不能用火焚，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它自行風化。」

　　霍宇寰道：「怎樣才叫自行風化？」

　　曹樸道：「那就是將瓶蓋揭開，置於荒山絕頂，等一年之後，瓶中彩色完全變成白色，毒性就算消失了。」

　　霍宇寰道：「既有這個辦法，當初何不試試？」

　　曹樸搖頭道：「先祖已經試過了，無奈才三天不到，山中草樹盡皆枯萎，鳥獸中毒瘋狂，自相殘殺，遺屍遍野，不得已，只好將它封在鐵箱內，如此代代相傳，誰也想不出銷毀它的方法。」

　　說到這裡，忽然冷哼一聲，緩緩道：「今天，我總算想到一個毀毒的方法了。」

　　霍宇寰道：「老人家是想──」

　　曹樸道：「我要讓那狠毒的畜牲，嚐嚐這天下最毒的之物的厲害，然後把他的屍體，拋在荒山絕頂，曝屍一年，隨毒性而風化。」

　　霍宇寰聽得激靈靈打個寒噤，道：「這樣未免太過分了些……」

　　曹樸截口道：「什麼做過分？用他滿身罪惡的身體，替天下蒼生做一件有益的事，這能算過分嗎？」

　　霍宇寰想了想道：「不過，那廝狡詐得很，只怕難有下手的機會。」

　　曹樸冷然一笑，道：「這個不用擔心，到時我自有計畫，不怕他飛上天去。」

　　他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一面說著，一面接過鋼盒，謹慎地塞進懷裡。

　　霍宇寰沒有再說什麼，因為遠處正傳來馬蹄聲響。不片刻，荷花果然帶著一名石匠趕來了。

　　那石匠可能是個「本分人」，一到墓外，就鄭重申明道：「小姑娘，此地分明是曹家祖塋嘛，咱們話說在前頭，無論你給多少金子，要我挖墳我可不幹。」

　　荷花道：「現在老實告訴你吧！不是我僱你來挖墳的，是曹家老爺子自己要僱你來的。」

　　石匠道：「你是說，城裡『慶餘堂』的曹老夫子？」

　　荷花道：「正是。」

　　石匠道：「他在哪兒？」

　　荷花道：「喏！就在這座石門裡面，不信你自己去問他……」

　　沒等那石匠詢問，曹樸已經大聲接著道：「不錯，我就是『慶餘堂』的曹樂天。」

　　那石匠吃了一驚，忙道：「老爺子，果然是你？昨夜城裡出了大事，你怎麼卻在這裡？」

　　曹樸道：「說來話長，請教大哥貴姓？」

　　石匠道：「小的就是南門口打鐵街的蕭石匠，老爺子不記得了嗎？」

　　曹樸道：「蕭老弟，請你幫幫忙，我和一位朋友被反鎖在裡面，無法啟開石門，已經被困了整整一夜了。」

　　蕭石匠道：「老爺子要我怎麼做？」

　　曹樸道：「我這兒有開門的鑰匙，可是沒有辦法遞給你，煩你在石壁上鑿一個洞，只要能把鑰匙塞出去，就能打開石門了。」

　　蕭石匠忙道：「這容易，小的馬上就動手。」

　　接著，一陣「叮叮」之聲，果然開始運錐鑿洞。

　　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合適的工具，鑽石鑿洞，並不困難。

　　不多一會工夫，石壁上已經鑿穿一個酒杯般大小的洞孔。

　　陽光從洞口速射進來，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曹樸吹滅了燈籠，欣然拍著霍宇寰的肩胛，道：「老弟，咱們終於又能重見天日了。」

　　霍宇寰聳聳肩，道：「只是想不到，竟作了穿牆逾壁之徒。」

　　兩人都忍不住撫掌大笑起來。

　　荷花湊近洞口，催促道：「別笑了，快把鑰匙給我吧！」

　　曹樸取出鑰匙，由洞口遞了出去，同時叮囑道：「記住，開門的時候，要先向右方轉動三圈，然後向左回轉一圈半。」

　　荷花應道：「知道啦──」

　　話音未落，突然光線一暗，洞口已遭封閉，並彷彿聽見荷花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

　　霍宇寰大驚，急忙喝問道：「荷花！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連問數聲，無人回應。

　　曹樸高叫道：「蕭石匠！蕭老大！」

　　門外有人冷笑道：「蕭石匠還在他老婆被窩裡睡覺哩！老子姓李，不姓蕭。」

　　曹樸怒叱道：「你是什麼人？」

　　門外哼道：「老子是勾魂的使者，要命的閻羅！姓曹的，你以為這麼容易就脫身了？下輩子再做夢吧！」

　　隨著話聲，只聽洞口咕嚕直響，忽然流進大股汁液。

　　霍宇寰吸一口氣，駭然失聲道：「不好！趕快堵住洞口，那是桐油……」

　　他匆匆脫下外衣想塞進夾壁去，「轟」的一聲，桐油已經著火燃燒起來。

　　夾壁內全是熊熊火燄，洞口仍然不停地灌進桐油，剎時間，火勢由破壁蔓延進入石室，又將數十口藥箱盡皆引燃。

　　霍宇寰和曹樸被大火所逼，不得不退至墓穴甬道內，眼睜睜看著火勢即將波及全室，卻對之束手無策。

　　火燄封住洞口，也吸去了室內稀少的空氣，濃煙充斥，避無可避，兩人縱然不被火燒死，也將被濃煙熏死在墓穴中……

　　萬不料就在這生死須臾之際，石門突然打開。

　　一條人影冒火突煙衝了進來，高聲叫道：「霍大哥！霍大哥！你在哪裡──」

　　霍宇寰聽出竟是孟宗玉的聲音，一時驚喜交集，幾疑身在夢中，急忙應道：「是孟兄弟嗎？我在右邊甬道內。」

　　孟宗玉一頓腳，由火中飛掠而至，匆匆把一件浸濕了水的外衣，蒙在霍宇寰頭上，沉聲道：「大哥，快跟我走！」

　　那件濕衣，本是他自己用來護身防火的，如今卻毫不猶豫給了霍宇寰，自己則雙手抱頭，向大火裡衝去。

　　霍宇寰反手挾起曹樸，借濕衣遮頭冒火而出。

　　三個人先後衝出門外，霍宇寰和曹樸分毫未傷，孟宗玉卻眉髮盡焦，混身沾滿火星。

　　他倒在地上一陣翻滾，急急將衣上餘燼弄滅，顧不得肌膚灼傷，跳起身來，又向石門奔去……

　　霍宇寰連忙拉住他道：「兄弟，你要幹什麼？」

　　孟宗玉指著石室道：「那裡面不是還有人麼？」

　　霍宇寰道：「沒有了。」

　　孟宗玉道：「我剛才聽見那廝喝罵，好像還有一位姓曹的……」

　　霍宇寰道：「這位就是曹老爺子，愚兄已經將他帶出來了。」

　　孟宗玉這才看見曹樸已經脫身，不覺靦腆地笑道：「我真是急瘋了，人在身邊居然沒有瞧見。」

　　曹樸拱手致謝，道：「幸虧少俠及時赴到，如果再遲片刻，霍老弟和我都已經葬身火窟了。」

　　霍宇寰問道：「兄弟，你怎麼會將尋到這兒來的？又怎知咱們被困在石室裡的？」

　　孟宗玉道：「說來也是湊巧，天明時，我由城中經過，無意間發現一個小姑娘正跟一個漢子在路邊交談，那小姑娘牽著兩匹馬。而此地是偏僻小縣，馬匹並不常見，因此引起我的注意，誰知仔細端詳，才認出那漢子也是一位熟人……」

　　霍宇寰道：「是誰？」

　　孟宗玉道：「就是以前在蘭州嘯月山莊任管事的李順。」

　　霍宇寰哦了一聲，道：「難怪我聽聲音有些耳熟，原來假冒蕭石匠的竟是他。」

　　孟宗玉道：「我一路尾隨他們來到這裡，起初並不知道大哥被困在石室中，還以為他們是來營救被困的同黨，後來聽見大哥的笑聲，心裡猶在懷疑，直到那廝灌油縱火才出手奪了鑰匙打開了石門。」

　　霍宇寰道：「李順逃走了嗎？」

　　孟宗玉道：「沒有，他被我砍中一刀，頸脖子斷了一半，已經死了。」

　　霍宇寰道：「唉！你不該殺死他，應該留下活口。」

　　孟宗玉赧然道：「當時我太心急，出手不覺重了些。」

　　曹樸道：「這不能怪孟少俠，換了是我，也會殺了他。」

　　霍宇寰又問道：「另外還有一個小女孩，你該沒有傷她吧？」

　　孟宗玉道：「是那叫荷花的小姑娘嗎？我沒有注意，或許被她逃掉了。」

　　霍宇寰道：「不會的，我曾經聽見她驚呼的聲音，可能已遭李順毒手，咱們在附近找找看。」

　　說著，急忙站起，孟宗玉幫著在附近草叢中分頭尋找。

　　首先發現的是李順的屍體，頸項間刀傷深達喉骨，氣管斷裂，早已死了；接著，又發現山坡上野草被壓倒了一大片，一直尋到山腳，終於找到了荷花。

　　只見荷花直挺挺躺在一棵矮樹下，人已昏迷，卻沒有受傷。

　　霍宇寰連忙把她抱到懷裡，一面替她推拿，一面低叫道：「荷花！乖孩子，快醒一醒！」

　　孟宗玉詫道：「這小姑娘是誰？她和李順不是一路的嗎？」

　　霍宇寰道：「快別胡說，她只是個可憐的孤兒，親人都被兇徒們殺害了，是我帶她到這兒來的。」

　　孟宗玉道：「可是，我明明看見她和李順……」

　　霍宇寰道：「她根本不認識李順，為了想救咱們，錯把李順當作了蕭石匠，你沒看見她是被李順從山坡上推下來的嗎？」

　　「我……」孟宗玉迷惘地怔了片刻，道：「我沒有留意，大概是的吧。」

　　恰好這時候，荷花身子蠕動了一下悠悠醒來。

　　當她睜開眼睛，看見霍宇寰，立刻緊緊依偎在他胸前，放聲大哭。

　　霍宇寰柔聲道：「乖孩子，別哭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荷花哭道：「伯伯，我們是不是在做夢？是不是在陰間？」

　　霍宇寰道：「不要說傻話，你仔細看看，太陽就在頭頂上，咱們都是好好的活人。」

　　荷花揉了揉眼睛，又四面望望，道：「怎麼？我們還活著，並沒有死？」

　　霍宇寰微笑道：「咱們脫險了，死的是那個壞人，你瞧，石門不是已經打開了嗎？」

　　荷花似乎驚魂甫定，連連長噓道：「啊！謝天謝地，剛才我真該死，再也想不到他會是個大壞蛋，鑰匙被他搶去了，我還以為伯伯一定會被他害死哩。」

　　霍宇寰道：「好人自有天保佑，伯伯和荷花都是好人，絕不會被人害死的。」

　　荷花道：「可是，是我把他帶來的，伯伯，你不會怪我吧？」

　　霍宇寰笑道：「伯伯什麼時候怪過你？何況，你又不是故意，壞人臉上沒有刻字，誰也認不出來。」說著，又親切地替她整理頭髮，輕拂衣服上的草梗樹葉，然後說道：「來，見過曹爺爺和這位孟叔叔，今天多虧孟叔叔救了咱們三人。」

　　荷花先向曹樸施了禮，再走到孟宗玉面前，俯身跪下，道：「多謝孟叔叔救命，荷花生死事小，謝謝你救了我伯伯，我沒有辦法報答，只好給叔叔多磕幾個頭，求老天爺保佑叔叔，娶個好嬸嬸……」

　　孟宗玉滿臉通紅，連忙把他攙扶起來。

　　曹樸點頭讚道：「多甜的一張小嘴，難怪霍老弟會如此疼愛她了。」

　　霍宇寰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孟兄弟，你怎會一個人到同仁縣來？林姑娘和各位兄弟們呢？」

　　孟宗玉嘆了一口氣，道：「大哥不問，我也正想奉告，林師妹已經負氣出走了……」

　　霍宇寰吃驚問道：「什麼時候出走的？跟誰負氣？」

　　孟宗玉說道：「就在大哥離開了老鴉嶺以後不久──」

　　接著，便把林雪貞責怪無為道長，以及與鐵蓮姑言語爭執，一氣之下，憤而出走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霍宇寰怒道：「蓮姑太不應該了，無論如何，林姑娘年輕氣盛，大家該讓她一些才對，怎麼可以趁我不在，就這樣逼她？」

　　孟宗玉道：「其實，這件事不能怪九姐姐，確實是林師妹過於任性，犯了眾怒。」

　　霍宇寰道：「不論怎麼說，以長欺幼，總是不對的。孟兄弟，你這一路追下來，可曾見到她的蹤跡？」

　　孟宗玉搖搖頭，道：「起初在山區河流附近，還發現過幾處痕跡，彷彿也是朝這個方向來的，但臨近縣城，卻打聽不到消息了。」

　　霍宇寰頓足道：「如果她真的也向同仁縣來了，萬一和兇徒遭遇，豈不危險，咱們你再耽擱，趕快回城去尋她要緊。」

　　曹樸道：「我也急著回店看看，還得料理安葬的事，咱們這就走吧！」

　　這時，墓穴中餘火已經熄滅，曹樸重新封閉了石門，霍宇寰和孟宗玉則挖了一個土坑，草草掩埋了李順的屍體，老少四人，分騎兩匹馬，匆匆趕回城中。

　　一夜之隔，慶餘堂藥店業已橫屍遍地，面目全非，曹樸含淚檢點財物，什麼都沒有缺少，只少了那柄「青虹寶劍」。

　　災變後的瑣事，千頭萬緒，必須曹樸親自料理。霍宇寰便趁這段時間，和孟宗玉分頭打聽林雪貞的消息。

　　同仁縣城並不大，半天工夫，全城都走遍了，林雪貞的蹤影卻杳如黃鶴。

　　傍晚時分，兩人帶著滿身失望返回慶餘堂藥店，互相研判的結果，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林自貞可能中途迷失了方向，至今尚未到達，再不然，就是昨天深夜已經超越同仁縣，繼續向北去了。

　　霍宇寰道：「如果她中途耽誤，尚未抵達，倒也罷了，如果是已經走在咱們前面，卻叫人放心不下。」

　　孟宗玉道：「依我推測，她由山區徒步趕路，必然也很勞累疲倦。若到縣城裡，少不得總要休息一番，或者購買馬匹代步，那總會留下一點線索，除非遇著什麼急事，才沒有在城中停留。」

　　霍宇寰沉吟道：「會遇上什麼事呢？難道發生了意外，被兇徒挾持去了？」

　　孟宗玉道：「林師妹很機警，我想不可能落在兇徒手中，倒是還沒抵達的成分比較大。」

　　霍宇寰憂心忡忡地道：「除了林姑娘，還有你羅三哥的行蹤也叫人擔擾，他一直尾隨著兇徒，應該走在我前面了，可是直到現在，我就始終沒有見到他，唉──」

　　孟宗玉道：「大哥，依我看，這樣吧。曹老爺子還要料理許多瑣事，至少得有一二日耽擱，大哥不如留在這兒，略等幾天，我繼續往北追，無論誰先有消息，咱們約定一個地方，準時會面，大哥認為如何？」

　　霍宇寰道：「這辦法很好，不過，咱們得掉換一下，你留下來，我和荷花先走……」

　　孟宗玉急道：「大哥──」

　　霍宇寰搖搖手，攔往他的話頭，說道：「孟兄弟，別跟我爭，我要先走，是有原因的：第一，我得繼續追蹤兇徒；第二，你肌膚鬚髮被火灼傷，必須醫治調養，有曹老爺子跟你在一起，彼此可以互相照顧協助；第三，我得盡快設法把荷花送到秘谷去。」

　　荷花岔口道：「伯伯，我不要去秘谷，我要跟您在一起……」

　　霍宇寰沒有理她，繼續道：「現在咱們假定元兇就是曹樂山，兇徒們逃亡的方向，八成是潛回蘭州，由此地騎馬趕去，三天可到，咱們就約定五天之內，在蘭州城中三福客棧會面。」

　　孟宗玉道：「萬一兇徒們沒有去蘭州，或是並未在蘭州停留，又怎麼辦呢？」

　　霍宇寰道：「不管情況如何變化，我都會想辦法在三福客棧內留話連絡，那兒有一個姓秦的伙計，綽號『小黑子』，是咱們佈置的眼線。」

　　孟宗玉明知無法攔阻，只得點點頭道：「咱們會盡快趕到，希望大哥多多保重，如非迫不得已，最好等咱們會齊了再動手。」

　　當晚，大家心增都很沉重，草草吃了些東西，便各自歇息。

　　第二天，天還未亮，霍宇寰便帶著荷花動身上路，一騎雙跨，離開了同仁縣城。

　　抵達蘭州時，也是天剛亮不久，途中僅僅耽擱了兩天兩夜。

　　蘭州府還是老樣子，一大早，街上已經行人接踵，十分熱鬧，滿街都是趕集的，賣菜的，做小生意的……還有什麼也不幹，專門逛街湊熱鬧的各色人等。

　　這時候，酒樓飯店都還沒有開門，只有一種茶食店的生意興隆，顧客擠滿一屋子，伙計們忙得暈頭轉向……

　　一會這邊喝道：「四號座，香片兩壺，生煎包子一籠……」一會兒，那邊又叫：「七號客人要的桂花蒸糕快些……啊！八號再添一壺龍井，芝麻餅先來兩碟……」

　　街上實在太擠，霍宇寰只得下馬步行，一手牽著馬韁，一手牽著荷花，既怕馬匹撞著別人，又擔心別人擠著荷花……竟有些舉步艱難的感覺。

　　經過一家茶食店門口，荷花輕輕搖著霍宇寰的手，低聲道：「伯伯，我餓了，咱們吃點東西再走好不好？」

　　霍宇寰想了想，道：「也好，反正現在太擠，且歇一會，等人散些了再說。」

　　剛巧臨街一副座頭空了，便將馬匹拴在門邊，領著荷花坐下。

　　伙計過來招呼，霍宇寰要了兩壺鐵觀音，一籠肉包子，又問荷花道：「你喜歡吃什麼？儘管告訴伙計叫他送來。」

　　荷花紅著臉道：「伯伯，城裡的東西我都沒吃過，不知哪些好吃？」

　　伙計沒等霍宇寰開口，搶著道：「小店的點心有十多種，甜的，鹹的，樣樣都好吃。」

　　荷花道：「好！那就每樣都來一份吧。」

　　伙計只怕客人吃得太少，立刻大聲傳呼道：「二號座，鐵觀音兩壺，大包一籠，外帶各式點心，每樣一份，快啦！」

　　不多一會，點心送來了，大籠小碗，盤子碟子，滿滿擺了一大桌。

　　霍宇寰並未阻止，只含笑問道：「荷花，你一個人能吃下這許多點心嗎？」

　　誰知荷花卻點頭道：「當然能，我慢慢吃，一定能夠吃完。」

　　霍宇寰微微一笑，說道：「那會夠你吃上大半天呢。」

　　荷花道：「那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時間還早嘛！」

　　說完，便據案大嚼起來。

　　霍宇寰吃完一籠包子，見街上人群已經略減，便對荷花說道：「你在這兒慢慢吃，伯伯到三福客棧去一趟，很快就回來，好麼？」

　　荷花嘴裡塞滿了糕餅，無法開口，只把頭點了幾下。

　　於是，霍宇寰叫來伙計，先付了茶食錢，將荷花和馬匹留在店裡，囑託伙計照顧，自己則緩步出店，向三福客棧而去。

　　他前腳剛走，隔桌一個猥瑣漢子隨即端著茶壺，悄悄走了過來，坐在荷花右首座位上。

　　這漢子生得殘眉小眼，蓄著短短的鬍鬚，左眼眉尾，有一條深深的刀疤痕印。

　　荷花自顧吃點心，對這忽然移位相就的刀疤漢子，好像根本沒有看見。

　　刀疤漢子也沒有看荷花，兩眼只望著大街，口裡卻低聲道：「剛走的那人是誰？」

　　荷花一面吃，一面輕輕答道：「是紙刀霍宇寰。」刀疤漢子神色微變，又道：「他知道你的身分了麼？」

　　「可能還不知道。」

　　「這麼說，他是追蹤咱們的『頭兒』來的？」

　　「嗯。」

　　「他發現了多少？」

　　「已經知道『頭兒』手部受傷，而且在同仁縣跟曹樸見過面，對『同仁堂』藥舖也起了疑心，曹家祖塋的事沒有成功，李順被殺了……」

　　「噢？怎麼會失手的？」

　　「他們由老鴉嶺追下來，沿路分為三四批人，其中一個姓孟的，恰好認識李順。」

　　「現在他們是否都向蘭州追來了？」

　　「陸續都會來，連曹樸也決定跟他們一同行動了。」

　　「他們在蘭州城中，有沒有暗舵？」

　　「好像還沒有，只知道他們約定在三福客棧，跟一個姓秦的，綽號『小黑子』的伙計連絡，那人是他們佈置的眼線。」

　　「很好，你繼續纏住姓霍的，無論如何要查出那座『秘谷』的確實位置，這是大功一件，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已說過盡快要送我到『秘谷』去，也許就在這一二日便動身。」

　　「不過，你要注意一件事，『頭兒』的手傷必須五天後才能痊癒，上面特別交代，在這段期間內，暫時停止一切行動。希望你能設法再拖延幾天時間……」

　　他們交談的聲音很低，荷花又是個年輕小姑娘，店裡食客雖多，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純潔的孩子，竟然是可怕的江湖人物。

　　可是，這些經過情形，卻並沒有瞞過另外一個人。

　　那人也是一個小孩子，年紀也只有十來歲，面孔白白的，頭上紮著沖天辮，是個挺頑皮的小男孩。

　　霍宇寰帶著荷花進來時，這孩子正低著頭吃喝，身子被幾個同桌大人擋住，彼此都沒有照面。直到荷花一口氣叫了十幾種點心，才引起這孩子的注意。

　　他見荷花獨吃許多糕餅，心裡已經老大的不服氣，霍宇寰走後，不禁暗喜道：「這丫頭倒會擺闊，趁她的大人不在，正好分她幾樣來吃吃。」

　　誰知他剛要行動，就看見那刀疤漢子鬼鬼祟祟移座坐了過去，接著，便聽見兩人低聲交談，而且，一開口，竟提到「紙刀霍宇寰」。

　　暗吃一驚，連忙偷偷移近了些，尖著耳朵仔細竊聽，一字一句，毫無遺漏，不料越聽越心驚，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刀疤漢子說完話，起身出店而去。那孩子也顧不得分糕吃餅了，一溜煙出了茶食店，遠遠綴了下去。

　　只見那刀疤漢子匆匆橫過大街，突然加快腳步，轉入一條窄巷內，扭頭四面望了望，然後在一扇黑漆門上，輕敲四下。

　　門裡有人問道：「是米店的伙計送米來了嗎？」

　　刀疤漢子道：「我是油行裡送油來的。」

　　黑漆門應聲打開，刀疤漢子又回頭張望了一下，才閃身走了進去，隨即掩上門扉。

　　那孩子飛步進了巷子，細細一打量，原來黑漆門就是「同仁堂」藥舖的後院門。

　　不禁聳肩一笑，喃喃道：「慚愧！慚愧！敢情咱們上次來的時候，竟走了眼……」

　　※※※

　　三福客棧，是蘭州最大的一家旅店，前後四進院落，都是全新的樓宇，連跨院在內，共有近百間客房外帶三座大廳，伙計僕婦總在七十名以上。

　　要在這許多伙計中找一個「小黑子」，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何況還得避人耳目，不露痕跡。

　　所以，霍宇寰進入三福客棧之後，並不急於找人，先要了一間上房，舒舒服服洗過澡，才把伙計叫來問道：「你們這兒有捶腿師傅嗎？替我叫一個來。」

　　伙計連聲應道：「有！有！有！」

　　霍宇寰道：「要手藝工夫好的，人要標緻，性情要溫和，年紀不能太大，價錢貴些不要緊的。」

　　這麼一說，伙計心裡就明白了，連忙壓低聲音，曖昧地笑道：「老客的意思，敢情是要個『帶上坑』的？」

　　霍宇寰道：「廢話！不帶上坑，我幹嗎一到蘭州，就上你們三福客棧來？」

　　伙計賠笑道：「原來您老是識途老馬，知道這兒才能叫到好貨色。」

　　霍宇寰點點頭，道：「上次我來蘭州，也是住的你們這兒，有個姓秦的伙計替我叫了一個名叫什麼『桃』的，很不錯，你就仍叫她再來一趟吧。」

　　伙計道：「是不是『小桃紅』？」

　　霍宇寰道：「不是，我記得只有兩個字的。」

　　伙計忙道：「那一定是為『桃花』了，尖尖的下巴，臉上有幾粒白麻子，可對？」

　　霍宇寰搖搖頭道：「不對！不對！那小姐的臉蛋又白又嫩，連一粒痣也沒有。」

　　伙計哦了一聲道：「我知道啦，準是新出局的『櫻桃』，細條個兒，今年才十六歲，額前蓄著留海短髮，口裡有顆金牙……」

　　霍宇寰揮手道：「你完全弄錯了我說的，那娘兒們今年已經二十出頭，根本沒有鑲金牙，更不是新出局的雛兒。這樣吧！你還是去把那姓秦的伙計找來，他一定記得。」

　　那伙計顯得很不情願，懶洋洋道：「老客，何必非她不可呢？小的另外替你叫一個，保證比您上次叫的更好，您老先看看，不滿意再另換？」

　　霍宇寰道：「我是喜歡老相好，才有味兒。」

　　伙計道：「可是──」

　　霍宇寰取出一塊碎銀塞在他手中，笑道：「這個你拿著，就算應得的賞錢，去替我叫姓秦的伙計來一趟，事成以後，抽頭的份子還有你一份，這總行了吧？」

　　那伙計見了銀子，連忙賠笑道：「您老太客氣了，無功不受祿，這……怎麼好意思……」

　　霍宇寰道：「沒關係，出來玩玩的人，哪裡不花銀子，只要玩得稱心，多花點錢也值得。」

　　伙計道：「咱們這兒伙計有好幾十個，您老說的那姓秦的，不知叫什麼名字？」

　　霍宇寰故意沉吟了一下，道：「名字倒不太情楚，我只記得他綽號叫『小黑子』。」

　　伙計道：「哦！原來是『黑皮』。他在西跨院當值，您老請略等一會，我這就去叫他來。」

　　俗謂：錢能通神。這話一點也不錯。

　　伙計去不多時，房門上響起輕微的畢剝聲，接著，進來一個身軀瘦小，皮膚黝黑的漢子。

　　這人雖然生得很瘦，神情卻流露出機警慓悍，目光炯炯，舉止沉著。

　　他顯然只是「旋風十八騎」的週邊眼線，並不認識霍宇寰真面目，進門後先向霍宇寰上下打量了一陣，才垂手問道：「是老客叫小的來侍候的嗎？」

　　霍宇寰頷首道：「是的，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說著，用右手按胸，左手握拳，豎起大拇指，向鼻子兩側反覆擦抹了三次。

　　瘦小漢子眼中一亮，忙道：「原來是石八爺。您老很久沒來蘭州了吧？」

　　霍宇寰笑道：「可不是，都快整整一年啦。」

　　瘦小漢子臉上立即現出驚容，急急掩上房門，屈膝跪下，道：「小人秦仲，參見大當家。」

　　霍宇寰擺手道：「不須多禮，起來好說話。」

　　「謝謝大當家。」

　　秦仲仍然恭敬地磕了一個頭，才站起身來，側身垂手侍立。

　　霍宇寰道：「近日內可有什麼消息？」

　　秦仲壓低聲音，說道：「昨天晚上，三當家剛來過……」

　　霍宇寰大喜道：「啊！他是什麼時候到的？人在哪裡？」

　　秦仲道：「昨天午夜時分才到，但沒有在客店停留，只交代了幾句話，便出城去了。」

　　霍宇寰急道：「他說了些什麼？」

　　秦仲道：「三當家交代，如有幫中弟兄抵達蘭州，不可在城內逗留，要大家盡快趕去西關外白龍廟會合待命，並須隨身攜帶三天乾糧。」

　　霍宇寰道：「那白龍廟是在西關什麼地方？」

　　秦仲道：「就在神川門外偏南不遠，廟後有片竹林，出城就能望見了。」

　　霍宇寰皺眉道：「既然離城不遠，為什麼要大家準備三天的乾糧呢？」

　　秦仲道：「是三當家這樣交代，原因何在？小的沒敢深問。」

　　霍宇寰點點頭，道：「好吧！我立刻就出城去。這兩三天內，有一位孟少俠和一位曹老爺子可能會到，他們雖不是本幫中人，卻是我的朋友，如果來了，也請他們去白龍廟見面。」

　　秦仲躬身答應了一聲：「是。」

　　霍宇寰急於出城與羅永湘會晤，不願片刻耽誤，便把荷花的年齡模樣，以及茶食店的地點，一一告訴了秦仲，而後叮囑道：「我走以後，你馬上去接她到客棧裡來，替我妥為照顧，好好哄著她，別讓她四處亂跑，也別讓她受到委屈。」

　　秦仲連聲應諾道：「小的立刻就去。」

　　霍宇寰離開三福客棧，匆匆購了乾糧，邁開大步，逕出西城。

　　走沒多久，果然遠遠望見河邊有座土崗，上面全是茂密的竹林。

　　可是，這一帶河岸既非渡口，也沒有居民，周圍蘆葦叢生，一片荒涼。

　　霍宇寰穿過蘆葦，覓路登上土崗，只見崗上遍地枯葉，渺無人跡，所謂「白龍廟」，不過是座破敗的廢墟，冷冷清清，香火斷絕，除了滿目蛛網和鳥糞，何嘗有半個人影？

　　看情形，這地方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霍宇寰眉頭微皺，緩步走了進去，一面游目四顧。一面叫道：「三弟！三弟──」

　　連叫數聲，毫無回應。

　　霍宇寰心裡暗忖道：三弟一向做事謹慎，他既然招呼幫中弟兄來此會合，自己絕不會不到，即使有事暫時離開，一定也會在廟裡留下連絡的暗記，可能他昨夜離開三福客棧以後，又遭遇到其他事故，以致無法分身趕來，好在時間還早，且等他一會吧。

　　於是，將一大包乾糧放在殿前石階上，撩衣席地而坐，以肘支頤，耐心等待。

　　誰知這一等，直等到近午，仍然未見羅永湘的蹤影。

　　霍宇寰不禁焦急起來──一方面擔心羅永湘遲遲不到，可能發生了什麼意外？一方面又惦記著荷花，不知秦仲已經接到客棧去了沒有？是否會好好照顧她……

　　正自煩惱，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履聲。

　　那是一個腳步踉蹌的人，正踏著落葉，向上崗上奔來。

　　霍宇寰只當是羅永湘到了，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不料跨出廟門，卻見秦仲滿頭大汗匆匆而至，背上背著荷花。

　　霍宇寰一怔，還沒有開口，荷花已經張開雙臂，撲入他懷中，大哭道：「伯伯，您為什麼不要荷花了？是荷花做錯了什麼事，惹伯伯生氣了麼？」

　　霍宇寰詫道：「秦仲，是怎麼一回事？」

　　秦仲喘息著道：「大當家明鑒，並非小的不盡心，委實這位小姑娘太難哄，她說什麼也不肯呆在客棧裡，一直大哭大鬧，非要尋您不可，害得店裡客人都懷疑小的在拐帶人口，小的實在被她鬧得沒有辦法了……」

　　霍宇寰搖頭笑道：「這孩子，的確能纏人。」

　　荷花哭著道：「我不要跟他嘛，我又不認識他，誰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霍宇寰道：「他是伯伯的朋友，因為伯伯有事，才託他照顧你的。」

　　荷花把頭亂搖，連聲道：「不管！不管！我只要跟伯伯在一起，除了伯伯，我誰也不要。」

　　霍宇寰無可奈何地吁了一口氣，道：「好吧，伯伯也正在放心不下，既然已經來了，就跟伯伯在一起吧！來，快把眼淚擦乾，不要再哭了。」

　　荷花這才破涕而笑，朝著秦仲扮了個鬼臉，道：「哼！你聽見了沒有？我說伯伯一定會答應我跟他一起的，你還想騙人呢！」

　　秦仲抹抹汗水，苦笑道：「大當家如果沒有旁的吩咐，小的還得趕回客找去……」

　　霍宇寰道：「且慢！我正要問你，昨夜三當家果真是說的這地方嗎？」

　　秦仲道：「是的。」

　　霍宇寰道：「他離開客棧的時候，有沒有表示立刻到此地來？」

　　秦仲想了想，道：「這倒沒有。三當家只交代要兄弟們來這兒等候待命，並未說過他會先來。」

　　霍宇寰皺眉道：「可是，此地既無本幫暗記，我等到現在，也不見他的人影，顯然，他離開客棧以後，一直沒有到此地來過，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呢？」

　　　　【第二回】盜中之道

　　秦仲道：「三當家智計超人，相信不會有意外的。小的認為，或許他沒有想到大當家會來得這麼快，可能因其他事故耽誤了。」

　　霍宇寰問不出頭緒，只得頷首道：「好吧！你暫且回客棧去，我在這兒等他，若有消息，隨時來告訴我。」

　　秦仲告退離去後，荷花便問道：「伯伯，您在這兒等誰啊？誰是三當家？」

　　霍宇寰道：「他姓羅，名叫羅永湘，在旋風十八騎中，排行第三，也就是從你家裡拿走饅頭的那個人。」

　　荷花道：「他跟伯伯約好在這兒見面的麼？」

　　霍宇寰道：「是的。可是，到現在還沒有見他來。」

　　荷花道：「伯伯好壞啊！您到這兒來等人，也不告訴我一聲，卻害我在茶食店裡等您。」

　　霍宇寰笑了笑，道：「當時伯伯也不知道會等這麼久，早若知道，一定會帶你一同來的。」

　　荷花嘟著小嘴道：「反正我拿定主意了，以後伯伯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一步也不離開您，看您還能不能丟掉我。」

　　霍宇寰笑道：「真是個傻孩子，伯伯老遠把你帶來，怎會丟掉你呢？今天，伯伯是有事情要辦，把你帶在身邊，難免不方便，才想讓你留在客棧裡等我，事情辦完，自然會去接你。」

　　荷花道：「我才不要呆在客棧裡呢，那個姓秦的壞死了，把我關在房內，一步也不准我離開，後來我把窗戶都打破了，又喊救命，還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才答應送我來見伯伯。」

　　兩人說著話，仍回廟中坐下。

　　霍宇寰解開乾糧包，問道：「餓了沒有？要不要吃點東西？」

　　荷花搖頭笑道：「早上吃的點心還在肚子裡撐得慌呢，那裡就餓了。」

　　霍宇寰道：「哦！我倒忘了問你，那一桌子點心，你都吃完了沒有？」

　　荷花道：「還說哩，要不是姓秦的討厭鬼尋了去，我一定能把它統統吃下去。」

　　小姑娘口舌靈巧，說說笑笑，倒替霍宇寰解去許多寂寞，不知不覺又等了個把時辰，羅永湘依舊蹤影渺茫。

　　就在這時候，突然聽見廟後「唰」地一聲響，彷彿有人由竹林中飛掠而過。

　　荷花跳了起來，道：「有人來啦！一定是那位羅伯伯到了。」

　　霍宇寰濃眉微皺，道：「不對！羅伯伯怎會經過廟後竹林？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荷花一把拉住衣角，道：「不！我要跟伯伯一塊兒去──」剛說著，廟後又傳來「唰」地一聲輕響。

　　霍宇寰無暇跟她解說，只得囑咐道：「你一定要去，就緊隨在伯伯身後，不許亂跑。」

　　荷花點頭道：「好！我不亂跑就是了。」

　　霍宇寰摸一摸肩後寶刀，領著荷花閃身出了破廟，向左一轉，踏進竹林。

　　這片竹林十分茂密，幾乎佔去大半個土崗，林中積葉遍地，厚達半尺，枝幹交錯，蔽日遮空，人踏在積葉上，軟綿綿地，好似踏在棉花堆裡，觸鼻盡是潮濕霉味。

　　兩人小心翼翼走了數丈，側耳傾聽，並未發現可疑的跡象。

　　荷花輕輕說道：「沒有人嘛！是不是咱們聽錯了？」

　　霍宇寰道：「絕不會聽錯，一定有人藏在林子裡。」

　　荷花道：「那會是誰呢？」

　　霍宇寰道：「很難說，你最好站在這兒別動，我進去搜查一遍，很快就回來。」

　　荷花顯然有些膽怯了，嗄聲道：「伯伯，您可別走遠，我一個人會害怕的。」

　　霍宇寰道：「不要害怕，有伯伯在這兒，誰也不敢傷害你，看見什麼，只要叫一聲，伯伯立刻就來。」

　　安撫好荷花，獨自向前又行了數丈，回頭見荷花果然站在原地沒有跟來，這才提一口真氣，飛身穿林而入。

　　竹林佔地極廣，若想仔細搜查，勢必要花費很多時間，而且很難將每一個角落全都搜遍。

　　霍宇寰不願讓荷花等候太久，是以一起步，便將輕功施展到十成以上，宛如穿花蝴蝶般，在林中飛躍騰挪，倏進倏退。

　　乍看起來，他好像並沒有固定的搜索方向，而是在林子裡捉迷藏似的飛掠往來，毫無目的可言。其實，他每一次騰身舉步，無不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身法和耳目正作最嚴密的配合運用。

　　這在「搜索術」中，稱為「縱鷹驚兔法」。換句話說，他是故意用快速的身法，造成一種懾人聲勢，使隱藏在暗處的人，因驚慌而移身閃避。

　　只要對方一動，或觸動枝葉，或引起聲響，就逃不過搜索者的耳目了。

　　霍宇寰正以「縱鷹驚兔法」在竹叢中搜索，一條人影卻悄悄從廟後破牆洞裡鑽出來，跟荷花湊在一起。

　　那人將一支長約兩尺的竹筒，交給荷花，又低聲叮囑了幾句話，便匆匆溜下土崗，消失在蘆葦叢中。

　　荷花等那人去遠之後，突然大聲叫道：「伯伯──」

　　霍宇寰聽見呼聲，急忙飛掠而回，問道：「什麼事？你看見什麼了嗎？」

　　荷花揚揚手中竹筒道：「我撿到一件東西，伯伯，您瞧這是什麼？」

　　霍宇寰道：「不過一截斷竹罷了，林子裡多得很。」

　　荷花道：「可是，這上面還有鐵蓋子呢，只怕不是竹林裡原有的東西。」

　　霍宇寰道：「噢？給我看看。」

　　從荷花手中接過竹筒，果見筒身光潔完整，不是林間殘枝斷竹，而且朝上的一端，有個十分緊密的鐵蓋子。

　　輕輕搖了一搖，裡面彷彿是根木棒似的長形物件。

　　霍宇寰好奇心起，揮手道：「你站開一些，伯伯把它劈開來瞧瞧。」

　　荷花忙道：「啊！別把它弄壞了，留著給我作存錢的撲滿不好麼！」

　　霍宇寰笑道：「好吧！但願這鐵蓋不要太緊，如果擰破了，可不能怨伯伯。」

　　說著，緊握竹筒，運力旋轉那頂端鐵蓋。

　　荷花就怕竹筒被擰破，不停地道：「當心一些呀，別用力太大，輕一點！輕一點……」

　　霍宇寰感到那鐵蓋已經鬆動，點點頭道：「行了，你的運氣不錯。」

　　荷花急道：「快給我！」

　　霍宇寰道：「別忙，先瞧瞧裡面是什麼東西……」

　　他扭開鐵蓋，正將竹筒倒過來向下傾抖，突然失聲叫道：「荷花，快些閃開──」

　　驚呼聲中，一抖手，將竹筒拋落地上，右手緊捏著左腕脈穴，踉蹌倒退了三四步。

　　荷花駭然道：「伯伯，您怎麼了？」

　　霍宇寰沉聲喝道：「小心那竹筒，裡面有條毒蛇！」

　　可不是真的！那竹筒中，正蠕蠕游出來一條全身碧綠，尾部紅褐，腹旁有黃白條紋的是「竹葉青」。

　　荷花嚇得面色蒼白，混身發抖，吶吶道：「怎麼辦？怎麼辦？」

　　霍宇寰額上已溢出冷汗，一隻左掌，轉瞬間變成了烏黑色，咬著牙道：「千萬不可驚動它，你慢慢走近我，替我將刀拔出來。」

　　荷花輕輕移步，轉到霍宇寰身後，說道：「伯伯，請您蹲下來一點，我夠不著刀柄。」

　　霍宇寰只得蹲下身子，兩眼卻盯著那毒蛇不敢稍瞬，低聲催促著道：「快些把刀抽出來，交到我的左手，你就退出林子外面去，記住，別弄出太大的聲響。」

　　荷花應道：「我知道了。」

　　一面答應著，一面已將「魚鱗寶刀」拔了出來。但她卻沒有依言將寶刀遞給霍宇寰，反而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刀鋒對準霍宇寰的後腦……

　　正要劈落，突聽一聲彈弓輕響。

　　荷花頓覺手腕如被利錐穿刺，「唉喲！」一聲尖叫，寶刀脫手落地。

　　霍宇寰急問道：「荷花，怎麼了？」

　　尖叫聲驚動了那條「竹葉青」，蛇身一弓一伸，閃電般竄向霍宇寰。

　　霍宇寰顧不得手傷，連忙旋身疾轉，右手攔腰抱起荷花，左手抄起刀柄，就地一滾，躲開了毒蛇的凌空飛噬。

　　那毒蛇一擊不中，落在厚厚的積葉上，立刻又盤成一堆，昂起頭來。

　　這一次，霍宇寰不再給它機會了，揮動了寶刀，連蛇帶積葉，狠狠跺了個稀爛粉碎。

　　砍了毒蛇，一手提刀，一手抱著荷花，踉蹌奔出竹林，竟不顧自己的毒傷，反而迫不及待地詢問荷花道：「孩子，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荷花惶然失措道：「我……我……啊！伯伯……」突然緊緊抱住霍宇寰，放聲大哭起來。

　　霍宇寰柔聲道：「瞧你這孩子，怎麼盡哭不說話呢？快告訴伯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荷花抽咽著道：「我……我剛把刀拔出來，正要遞給您，忽然有人用彈弓打了我的手……」

　　霍宇寰捧起她的手腕，果見腕間青腫了一大塊，不由吃驚道：「啊！一定是那躲在林子裡的傢伙幹的了。」

　　荷花搖頭道：「那傢伙可能躲在咱們後面，根本不在竹林裡。」

　　霍宇寰提刀站了起來，道：「無論他躲在什麼地方，今天非找到他不可……」

　　誰知話猶未畢，突覺腦中一陣暈眩，身子搖了幾搖，便倒在地上。

　　荷花驚呼道：「伯伯！伯伯！」

　　霍宇寰直挺挺躺著，牙關緊閉，毫無反應，臉上漸漸泛現出一層淡青色。

　　顯然，這是蛇毒發作的症狀。

　　他本來可以阻止蛇毒蔓延的，卻因急於照顧荷花，以致耽誤了時機。

　　荷花驚惶地望著他，不知為什麼，竟忍不住淚水泉湧，心酸難抑。

　　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何必貓哭耗子──假慈悲呢？」

　　荷花急忙回頭，卻見身後站著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撇嘴冷笑，滿臉鄙夷之色。

　　那男孩頭上梳個沖天辮子，完全一副頑童模樣，一雙大大的眼睛，閃射著聰明慧黠的光芒。荷花喝道：「你是誰？要你來多管閒事。」

　　那頑童聳肩而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誰麼？我讓你看一件東西，你就認識我了。」

　　說著，由背後抽出左手，向荷花臉前晃了一晃。

　　嘿！原來他手裡拿著一柄精巧的彈弓。

　　荷花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向後連退了三步，沉聲道：「剛才暗算我的，就是你？」

　　那頑童搖搖頭，道：「你說錯了，是你要暗算他，我並沒有暗算你，如果我要暗算你，現在你就不會站在這裡兒貓哭耗子了。」

　　這話倒不假，如果他有心暗算她，剛才就不會只射她的手腕，倘若一彈弓打在太陽穴上，不死也得送了半條命。

　　荷花不禁膽怯，游目四顧，便想逃走。

　　那頑童冷笑道：「你若自信比彈弓跑得快，就不妨試試看，我可不像你這位傻伯伯有耐性，到那時候，哭也不管用。」

　　荷花只得換上一副笑臉，柔聲道：「我跟你無怨無仇，你幹嘛要和我作對呢？」

　　那頑童道：「我也問問你，你和他又有什麼深仇大怨，為什麼非害死他不可？」

　　荷花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敢情你跟我伯伯是朋友，對不對？」

　　那頑童道：「對你個頭，我和他非單不是朋友，以前還是敵人哩。」

　　荷花道：「那你為什麼要幫著他？」

　　頑童道：「我本來不想幫他，只是一時好奇，跟來瞧瞧，誰知竟越看你越有氣。」

　　荷花道：「我哪兒又得罪你啦？」

　　頑童道：「你沒有得罪我，卻得罪了天理良心。他對你那麼好，處處護著你，疼著你，你卻時時要害他的命，難道你不是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荷花被他一頓責罵，罵得張口結舌無話可答。

　　頑童又道：「我老實告訴你吧，今天早上在茶食店裡，我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了，剛才那刀疤漢子把竹筒交給你，我也看得一清二楚，你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全沒逃過我這雙眼睛。」

　　荷花臉色連變，忙又換了一副委屈神情，道：「既然一切你都親眼目睹了，那就更用不著我多作解釋了，你應該看得很清楚，這些壞事，都是他們逼著我幹的。」

　　頑童道：「他們是誰？」

　　荷花道：「就是你看見的那個臉上有刀疤的人呀。」

　　頑童道：「我知道他臉上有刀疤，我是問你，他叫什麼名字？」

　　荷花道：「我也不知道，我從來不敢問他的名字，問了他也不會告訴我。」

　　頑童道：「那麼，他是受誰的指使，你總知道吧？」

　　荷花搖頭道：「他連姓名都不肯讓我知道，那還會告訴我這些秘密。」

　　頑童閃目冷笑道：「這樣說來，你對他竟是什麼也不知道？」

　　荷花道：「真的嘛，我若知道又何必騙你？」

　　頑童哼道：「對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你居然會聽命於他，替他害人？」

　　荷花嘆口氣道：「有什麼辦法呢？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哪有力量反抗，如果不照他的吩咐做，他隨時會殺我……」

　　頑童道：「原來你是為了怕死才替他害人？」

　　荷花道：「這……人，誰不怕死呀！」

　　頑童道：「你的意思是說，只為怕死，什麼事都肯幹，是這樣的嗎？」

　　荷花點頭道：「是……的。」

　　頑童道：「很好！咱們就試試看。」說著，「颼」的一聲，從靴筒裡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來。

　　荷花愕然道：「你……你要幹什麼？」

　　頑童道：「殺人！」

　　荷花驚道：「殺誰啊？」

　　頑童道：「當然是殺你。」

　　荷花吶吶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殺我？」

　　頑童道：「你不是說過，只為怕死，什麼事都肯幹嗎？現在我要你做一件事，你若做不到，我就殺了你。」口裡說著，左手一探，揪住荷花的頭髮，冰冷的刀鋒，已經貼在她臉頰上。

　　荷花嚇得全身都軟了，急道：「有話好說，求你別這樣，當心割破了我的臉……」

　　那頑童冷笑道：「割破臉算什麼，我還要把你的耳朵、鼻子、眼睛和手腳四肢，一樣一樣全割下來呢，而且不讓你斷氣，你信不信？」

　　荷花忙道：「信！信！信！」

　　頑童說道：「既然相信，可願意照我的話做？」

　　荷花道：「你要我做什麼？」

　　頑童道：「這個姓霍的被你詭計暗算，現在蛇毒已經發作，眼看快死了。我要你用嘴替他將蛇毒吸出來。」

　　荷花惶然道：「可是，那樣一來，我自己豈不是會中毒嗎？」

　　頑童道：「只要你不把污血吞進肚子裡，就算中毒，也不會致命，如果你不幹，現在就得死。」

　　荷花望望霍宇寰，又望望臉側的匕首，遲疑難決。

　　那頑童沉聲道：「你若以為我不會真殺你，那你就想錯了。」刀鋒輕輕一轉，已在她鬢角耳旁割破一道血槽。

　　荷花痛得尖叫起來，急忙道：「好！好！我照你的話做就是了。」

　　頑童冷哼道：「不怕你不答應。」說著，用力一推，將荷花掀跪在地上。

　　霍宇寰的左臂已經變成紫黑色，比平時幾乎腫了一倍。

　　這隻手曾牽著她渡過窮山惡水，曾經替她梳過辮子，曾經拍著她哄她入睡，再為她加被子禦寒……

　　這是何等慈祥、何等親切的一條手臂，而今卻被她害成如此模樣了。

　　荷花戰戰兢兢捧著這隻手，一時百感叢生，愧怍交集，不由悲從中來。

　　那頑童在後面重重踢了她一腳，催促道：「別假惺惺了，快一些！」

　　荷花含著眼淚，順從地低下了頭……

　　一口口腥臭的污血，由她嘴邊流到地上，一串串酸楚的淚珠，卻由頰上滾到嘴邊。

　　不知吸吮了多少污血，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她不停地吮吸，不停地流淚，嘴已痠了，淚也流盡了，到後來，她已分不清吸的霍宇寰的污血還是自己的淚水，反正血與淚滋味都是鹹鹹的，帶點兒苦。

　　忽然，土崗下有了腳步聲。

　　那頑童一躍而起，低喝道：「你還邀約了什麼幫手？快說！」

　　荷花只顧吸血，沒有回答。

　　那頑童又道：「我在問你話，你聽見沒有？」

　　荷花仍然沒有回應，因為她正感到腦中暈眩，耳鳴眼花，既未聽見山腳下的腳步聲，也沒聽清那頑童在說些什麼。

　　腳步聲漸漸近了，而且步履紛紛，不止一二人。

　　那頑童大怒，上前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臉部揪了起來，叱道：「你還敢裝聾作啞……」

　　話才罵出一半，倏然頓住，原來荷花的臉已經腫起老高，嘴唇發黑，向外翻出，整個口腔與舌頭都腫了。

　　那頑童只得悻悻地鬆了手，身子一閃，躲進竹林裡。

　　他一走，荷花便癱跌地上，接著，暈了過去。

　　土崗下奔上來一大群男女，竟有十人之多。

　　最前面的是鐵蓮姑，後面緊跟著「巧手」韓文生、「黑龍」徐康、「靈舌」吳七郎、「鐵牛」袁大牛……以及旋風十八騎下幾名小兄弟。

　　此外，還有曹樸和孟宗玉也在人群之中。

　　大伙兒雖然風塵僕僕，卻掩不住內心的興奮，尤其鐵蓮姑除了興奮之外，更有幾分焦急和惶恐，她想得到，霍宇寰一定會為林雪貞負氣出走的事而責怪自己。

　　但寧可受責，也擋不住她對霍宇寰的關切，是以仍舊興沖沖搶在最前面，未到廟門，便迫不及待地叫道：「大哥！大哥！」

　　連叫幾聲，不聞回答。

　　鐵蓮姑急急奔進破廟，四下望了望，不禁詫道：「奇怪，怎麼沒有人呢？」

　　孟宗玉眼快，首先發現石階上的乾糧包，笑道：「東西既在，人一定也在附近。廟後有片竹林，霍大哥八成是帶荷花那孩子到林子裡去了。」

　　鐵蓮姑忙道：「我去尋他們。」

　　口裡說著，人已奔出後門。

　　韓文生看她奔出後，才向孟宗玉拱了拱手，低聲道：「等一會見到大哥，難免一場『饑荒』，昨夜相託之事，還望老弟不要忘記！」

　　孟宗玉道：「小弟自會盡力……」

　　話還沒有說完，突聽從廟後傳來一聲驚呼。

　　韓文生變色道：「是蓮姑的聲音，咱們快去！」

　　大伙兒紛紛取出兵刃，趕到廟後，只見鐵蓮姑正緊抱著霍宇寰放聲大哭，林邊地上一片血污……

　　這情景，分明霍宇寰已經慘遭不幸。大伙兒全都驚得呆住了。

　　幸虧孟宗玉比較冷靜，低聲道：「九姐姐先別傷心，且讓曹老爺子診斷一下，看還有沒有救治的希望。」

　　一言提醒夢中人。韓文生連忙撩衣跪倒，含淚道：「曹老爺子，你是醫中聖手，無論如何，求您務必要救救我大哥……」

　　曹樸忙道：「快別這麼說，只要力所之及，敢不盡心。請起來！請快起來！」

　　韓文生揮淚起身，立即吩咐屬下兄弟道：「大家散開戒備，嚴密防範外人接近，以免驚攏了曹老爺子。」

　　一聲令下，眾人刀劍出鞘，迅速環繞著林邊空地，佈成防護陣勢。

　　曹樸面色凝重地走近鐵蓮姑，輕輕道：「姑娘，請容老朽略盡綿薄。」

　　鐵蓮姑緩緩放下霍宇寰，以手捂臉，悲不可抑。

　　曹樸先檢查了霍宇寰的左手傷處，又驗看眼瞼，審辨脈息，然後也將荷花驗視了一遍。

　　看完之後，長長噓了一口氣。

　　韓文生忙問道：「怎麼樣？」

　　曹樸徐徐道：「諸位放心吧，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韓文生輕噓道：「那真是謝天謝地，天佑我旋風十八騎……」

　　鐵蓮姑抬頭道：「老爺子說我大哥還有救？」

　　曹樸道：「是的。」

　　鐵蓮姑立刻破涕，一把拉住曹樸的衣袖，道：「謝謝您，老爺子，您務必救好他，我終生不忘大恩……」

　　曹樸搖搖頭道：「救他的不是老朽，是荷花這孩子。」

　　鐵蓮姑道：「是她？」

　　曹樸道：「霍老弟被一種毒蛇噬傷，又未能及時截閉穴脈，以致蛇毒蔓延，侵入內腑，本來是沒有救治的希望了，幸而這孩子不顧危險，冒死替他吮吸污血，才使毒性減弱，保全了霍老弟的命。」

　　鐵蓮姑嘆道：「想不到這孩子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有義氣，有膽識！」

　　她一直沒有注意荷花，如今她心有所感，仔細端詳之下，竟然對荷花越看越愛，越看越憐。

　　孟宗玉也感慨地道：「憑良心說，上次在同仁縣，我見這孩子和李順同行，後來又將石門鑰匙給了李順，對她的來歷，始終有些懷疑，現在看來，真是太多疑了。」

　　這時候，曹樸已取出解毒藥丸，分別給兩人各服了三粒，又將另外三粒，用清水化開，替霍宇寰敷好傷處。

　　不到盞茶工夫，兩人腹中開始「轆轆」作響。

　　曹樸道：「姑娘請帶著這孩子到竹林去，他們藥力即將發作，必須瀉盡餘毒，人才會清醒。」

　　鐵蓮姑連忙抱起荷花，進入竹林中。

　　林子裡，正有兩隻憤怒的眼睛在偷窺著，而且，一張扣上彈丸的小弓，也正在張弓待發。

　　那頑童實在氣極了，自己一番苦心無人知曉，反而使荷花備受讚揚，變成捨身救人的女英雄。

　　這股怨氣無處發洩，只有殺了荷花，才能出氣。

　　可是，他正準備要下手，突然臉上一紅，急急收了弓彈，掉頭退去。

　　為什麼又忽然改變了主意呢？

　　說來很好笑，原來他看見鐵蓮姑正在替荷花脫褲子……

　　※※※

　　名醫靈藥，果然不同凡俗。

　　當鐵蓮姑帶著荷花再回到林外，霍宇寰也已經清醒了。

　　眾人相見，恍如隔世。

　　韓文生述說別後經過，就在霍宇寰和荷花離開同仁縣的當天，眾人亦隨後趕到，前後相差不過半日，卻不料其間竟發生如此驚險的變化。

　　霍宇寰毒傷初癒，神情仍顯得很萎頓，當他知道自己的性命，竟是荷花冒死挽救才得保全，不禁又激動起來，連連搖頭道：「孩子，你這是何苦呢！萬一救不了伯伯，豈不連你也完了？」

　　荷花低頭無語，也不知是難以作答，還是在內疚自責。

　　霍宇寰目光又移向鐵蓮姑臉上，濃眉微挑，似有怒色，緩緩道：「一個小孩子猶有捨己救人的胸襟，大人卻反而氣度狹窄，不能容人，自己不覺得慚愧嗎？」

　　這話分明是說林雪貞負氣出走的事，鐵蓮姑頓時滿臉通紅，也低下頭去。

　　韓文生連忙說道：「大哥，這事也不能全怪九妹……」

　　霍宇寰沒等他說完，便冷冷截口道：「當然不能全怪她，你們這些做兄長的，也沒有盡到督導的責任，我和老三不在，你們就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了。」

　　韓文生碰了個釘子，不敢再說，再次偷偷向孟宗玉施眼色。

　　孟宗玉想勸解，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咳了一聲，吶吶道：「霍大哥，請容我說句公道話，其實，諸位兄長待咱們師兄妹絲毫沒有見外，這件事的起因，的確是師妹自己不對……」

　　霍宇寰擺手道：「這不是誰對誰不對的問題，常言道：長幼有序，主客有別。咱們立身江湖，替天行道，最重要的是知禮、辨義，然後才能談到養廉、明恥。如果連禮義都可不顧，豈不真成了聚眾凌寡，仗勢欺人的盜匪了嗎？」

　　孟宗玉惶然道：「霍大哥這麼說，我和師妹如何能安。」

　　霍宇寰道：「我說的是咱們旋風十八騎立世的根本，並非只是對待你和林姑娘，對任何人都應該一樣。想不到我多年的苦苦的勉勸，竟是如此白費，未免太令我寒心了。」

　　鐵蓮姑突然跪下，哭道：「大哥，是我錯了，我是個庸俗的女人，辜負了大哥的苦心，我……」

　　韓文生和其他弟兄也一齊跪了下來，垂首道：「我們都知道錯了，只求大哥息怒，寧願領受責罰。」

　　霍宇寰熱淚盈眶，淒然苦笑道：「我在秘谷就曾經囑咐過你們，而且要三弟特別鄭重交代，今天仍然做出這種可恥的事，你們心裡，何嘗還有我這個大哥？」

　　孟宗玉聽得悚然而驚，連忙也隨著眾人跪下來說道：「霍大哥若不息怒，小弟也無地自容了。」

　　他這一跪，站著的就只剩下曹樸和荷花兩個了，荷花不愧善體人意，連忙拉住霍宇寰的衣袖，輕聲道：「伯伯，他們做錯了什麼事，惹得您生氣？看在孟叔叔和曹爺爺分上，撇過這一次，快叫他們起來吧！」

　　曹樸也道：「事情已經做過去，只要知錯能改就好了。霍老弟，你毒傷初癒，身體很虛弱，千萬不要氣怒才好。」

　　霍宇寰長嘆一聲，揮揮手道：「都起來吧！」

　　荷花笑道：「好啦！伯伯答應不生氣了。」急忙拉起孟宗玉，又跑去拉鐵蓮姑。

　　霍宇寰接著道：「今天全看曹老爺子和孟兄弟的情面，暫不追究，再給你們一次補過的機會，現在林姑娘仍然下落不明，羅三弟也不見如約趕來會合，可能都已出了意外，咱們不能這樣坐等下去，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韓文生道：「就請大哥吩咐。」

　　霍宇寰道：「目前最可疑的地方，只有同仁堂藥舖。你快把弟兄們分配一下，先派人徹底搜索這片竹林，然後佈置樁卡，留四個小兄弟守衛此地，其餘飽餐之後，分批進城到同仁堂藥舖會合。」

　　曹樸道：「現在天色未暗，霍老弟準備如何動手呢？」

　　霍宇寰道：「正因為天色未暗，他們才不會防範，若要搜查，也比較方便。」

　　孟宗玉道：「難道就這樣大批人硬闖進去？」

　　霍宇寰道：「當然不能這樣。咱們先改裝一下，兄弟們都扮成小販模樣，分批潛入城內，暗中將同仁堂包圍監視，然後，由你我二人陪著曹老爺子正式出面，指名求見曹樂山。」

　　孟宗玉道：「萬一他推辭不見呢？」

　　霍宇寰道：「老爺子是曹家族長，為了追尋祖傳青虹寶劍而來，他沒有理由可以推辭。」

　　孟宗玉道：「如果他根本不承認是老爺子的同族，又怎麼辦？」

　　霍宇寰笑道：「他既以世代名醫自詡，豈能不承認與曹家的關係？」

　　孟宗玉道：「見到以後又該如何對付？」

　　霍宇寰道：「咱們的目的，在查證他是否就是那冒名元兇，老爺子的目的，在懲處叛族敗類，替被害的族人報仇，無論為公為私，都不能放過他，但必須盡量生擒活捉，要使他親口將各種罪孽吐露出來，接受應得的制裁。」

　　曹樸道：「如何處置我都沒意見，只希望行刑地點在曹家祖塋，叫他面對著祖先，引頸受死。」

　　霍宇寰輕噓道：「話雖如此，那廝武功不弱，又有神劍為助，到時候，也許由不得我們，只好將他當場格斃。」

　　鐵蓮姑自從受責以後，一直沒有開過口，這時吶吶地道：「大哥，我是不是也跟您一同去？」

　　霍宇寰道：「不，你帶著荷花，暫時留在這裡，不必進城去了。」

　　鐵蓮姑自然不情願，卻已不敢爭論，奇怪的是，荷花居然也沒有吵著要跟去。

　　人手分派妥當，大伙兒用罷乾糧，陸續分批入城。

　　霍宇寰進食後略作調息，未牌過了不多久，體力已漸漸恢復，便和孟宗玉陪著曹樸，連袂同返蘭州城。

　　抵達西關大街的同仁堂藥店前，霍宇寰親自到前街後巷巡視了一遍，見韓文生和眾弟兄都已經分佈在恰當位置，才由孟宗玉上前敲門。

　　同仁堂藥店歇業已久，大門緊閉著，裡面靜悄悄地，敲了半天，毫無回應。

　　曹樸詫問道：「難道風聲洩漏，那廝已經逃走了，只留下空屋？」

　　霍宇寰道：「不會的，剛才韓四弟還看見有人出來買過東西。」

　　正說著，門裡有個婦女聲音問道：「是誰呀？」

　　孟宗玉道：「這兒是同仁堂藥店啊？請開門。」

　　門裡答道：「藥店早就歇業了，要買藥請到別家去吧。」

　　孟宗玉道：「咱們不是來買藥的。」

　　門裡道：「不買藥敲門幹什麼？」

　　孟宗玉道：「你開了門就知道了，何必多問。」

　　門裡道：「喲！你這人？說話這麼兇？到底要幹什麼嘛？」

　　說著，「呀」的一聲，打開了旁邊一扇小方門。

　　孟宗玉毫不怠慢，立刻擠身而入。

　　門裡是個三十多歲的青衣婦人，腰間繫著圍裙，看來是做粗活的僕婦。

　　那婦人見孟宗玉擠了進來，登時臉色一沉，喝道：「喂！喂！你是幹什麼？大白天，難道想打劫嗎？」

　　孟宗玉笑了笑，道：「咱們不幹什麼，只是來找人的。」

　　青衣婦人道：「找誰？」

　　孟宗玉道：「找這兒主人，曹樂山老夫子。」

　　青衣婦人舉手連推，大喝道：「去！去！去！咱們老夫子臥病，不能見客。」

　　她非但沒能把孟宗玉推出來，霍宇寰和曹樸也跟著進去了。青衣婦人越發驚恐，大聲道：「你們都是什麼人？怎麼強闖到人家屋裡來？蘭州府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霍宇寰接口道：「咱們有事要見曹樂山，你快去通報一聲，就沒你的干係了。」

　　青衣婦人道：「我已經告訴過你們，老夫子生病，不見客人。」

　　霍宇寰冷冷說道：「咱們遠道而來，他非見不可。」

　　青衣婦人道：「你們講理不講理？哪有強人相見的道理，再不出去，我可要喊叫了。」

　　孟宗玉低聲道：「霍大哥，我看不必跟她窮蘑菇了，乾脆，咱們進去搜！」

　　那婦人雙臂一張，擋住了通往後屋的路口，大聲叫道：「來人呀！有強盜啦──」

　　孟宗玉喝道：「你在找死！」

　　左手一抬，劈胸揪住了那婦人的衣領。

　　就在這時候，只聽腳步紛雜，通道口奔出來三四名小廝，手裡都提著木棍，為首一個駝背老頭，雙手各執一柄碗口般粗細的李公拐。

　　霍宇寰一眼就認出那駝背老頭，正是曹家護院的李七爺，小廝中有一個正是小祥子。

　　這兩人都是曹樂山的護從，上次在曹家別墅後園門外，曾經見到過，據說那李七爺一身武功，頗為了得。

　　霍宇寰招呼孟宗玉退後，自己上前拱了拱手，笑道：「七爺，多日不見了，一向可好？」

　　李七爺微微一怔，似乎想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霍宇寰？眼珠子連轉，沒有開口。

　　霍宇寰又向那名叫小祥子的小廝笑笑，道：「祥哥兒，別墅後園門外販雜貨的小船，還記得嗎？」

　　那小廝也怔了怔，臉色頓時大變，急道：「你是旋風十八騎的人？」

　　霍宇寰笑道：「正是。上次咱們奉送七爺一隻鼻煙壺，送給祥哥兒一隻香袋，結果，二位卻害咱們上了一次大當。」

　　小祥子驚容畢現，忙跟李七爺比了幾個手勢，李七爺也駭然失色，連連跟小祥子比著手勢，意思是要他居中與霍宇寰交談。

　　經過一番手語之後，小祥子才正色說道：「七爺要我轉告你們，上次別墅中發生的事，全是雙龍鏢局設計安排，跟咱們無關，你們要尋仇，應該去找雙龍鏢局才對。」

　　霍宇寰搖頭道：「咱們這次來，並非為了尋仇報復，而是另有要事。」

　　小祥子道：「另外還有什麼事？」

　　霍宇寰道：「咱們是陪這位老爺子，專程來看望曹老夫子的。」

　　小祥子詫道：「這位老爺子是誰？要見咱們主人，有何貴幹？」

　　霍宇寰道：「我要先請問一下，曹老夫子在家嗎？」

　　小祥子道：「在雖在，不過，病勢還很重，恐怕……」

　　霍宇寰截口道：「只要在，就好辦了。」

　　接著，便收了笑容，說道：「這位老爺子也姓曹，是由青海同仁縣專程趕來的，要會一會曹老夫子。」

　　小祥子道：「究竟有什麼事要見咱們主人了。」

　　霍宇寰道：「千山萬水趕來，自然有事，你只須轉告貴主人，就說同仁縣曹氏族長來了，他自會明白是為了什麼。」

　　小祥子道：「可是，咱們主人病勢沉重，終日昏迷不醒，如何能夠見客呢？」

　　霍宇寰怫然道：「祥哥兒，咱們可是依禮求見，你又何必支吾推諉？」

　　小祥子說道：「我說的是真話，何曾推諉。」

　　霍宇寰冷笑道：「祥哥兒，咱們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三天之前，貴主人還在同仁縣殺人逞兇，盜走青虹寶劍，他何嘗有病？只不過手部受了點傷，倒是真的。」

　　小祥子驚呼道：「這是從何說起？咱們主人臥病已經數月，整天睡在床上，連起身都困難，怎會跑到同仁縣去殺人？」

　　霍宇寰道：「你說他真病了？」

　　小祥子道：「咱們老夫子臥病，蘭州府誰不知道？如今連買賣都停歇了許久，還會有假？」

　　霍宇寰道：「這也容易，你帶咱們去後院看一看，真假自然明白。」

　　小祥子道：「你憑什麼不相信？憑什麼偏要騷擾病人？」

　　霍宇寰道：「就憑咱們上次中計上當的經驗，難保這一次不會又是雙龍鏢局的圈套。」

　　兩人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李七爺雖然耳聾，也看出彼此的談話不愉快，連忙用手語詢問小祥子。

　　當他瞭解經過詳情以後，竟作了出人意料的決定……

　　小祥子代為轉達道：「咱們七爺的意思，可以答應你們去見主人，但有兩個條件。」

　　霍宇寰道：「什麼條件？」

　　小祥子道：「第一，你們必須輕輕進去，輕輕出來，不能驚擾了病人。」

　　霍宇寰道：「這是當然。如果你們主人真的臥病，並非咱們要找的人，咱們立刻掉頭就走。」

　　他已經料定曹樂山必是假病，所以在話中故意留下退步。

　　小祥子又道：「第二，今天任憑你們查看清楚，從此以後，你們得保證不再來糾纏尋事，過去的是非恩怨，也要一筆勾銷。」

　　霍宇寰點頭道：「好！若是咱們認錯了人，寧願賠罪賠禮。不過，有句話卻要預先申明。」

　　小祥子道：「請說。」

　　霍宇寰正色道：「咱們希望見到的是曹樂山本人，不再是冒名頂替的西貝貨。」

　　小祥子冷笑道：「笑話！你們上了一次當，還能假得了嗎？」

　　霍宇寰微微一笑，說道：「如此就好。請帶路吧！」

　　小祥子向李七爺比了個手勢，兩人轉身走向後院。

　　霍宇寰也向孟宗玉和曹樸暗暗使了個眼色，舉步隨後而入。

　　途中，霍宇寰讓孟宗玉緊跟著駝子李七，自己則故意落後，對曹樸低聲說道：「等一會見了面，務必要驗看仔細，最好能夠診診他脈息，看他是否真的有病……」

　　曹樸點頭會意。

　　一行人穿過後院天井，直趨上房，院子裡冷冷靜靜的，除了幾名粗役僕婦外，並沒有看到刺眼的人物，更未發現高手埋伏。

　　霍宇寰不禁暗暗納悶，又暗中叮囑孟宗玉道：「一旦動手，由我對付元兇，你要多多護衛著曹老爺子……」

　　說至此，已到上房門外。

　　只見房外是一道迴廊，門窗上都垂著厚厚的簾子，四下寂靜無聲，迴廊盡頭，有個小泥爐，上面煮著一罐藥汁。

　　小祥子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門開處，露出一張粉臉，是那跛腳丫頭迎春。

　　迎春見外面來了許多人，似乎吃了一驚，啞聲問道：「幹什麼呀？」

　　小祥子說道：「有三位客人要見見老夫子。」

　　迎春顯然沒有認出霍宇寰，皺眉道：「老夫子剛睡著，怎麼能見客人呢？」

　　小祥子道：「可是，他們一定要見，七爺已經答應了。」

　　霍宇寰上前一步，低聲道：「咱們只要看看他，不一定要跟他說話。」

　　迎春道：「你們是誰？為什麼一定要見他？過幾天，等他好了些再來不行嗎？」

　　霍宇寰笑道：「這位老爺子也是位名醫，說不定咱們能治好他的病，見見又何妨。」

　　迎春忽覺出口音很熟，訝問道：「你是──」

　　霍宇寰道：「在下是旋風十八騎派來的。」

　　迎春「啊」了一聲，臉色頓變，駭然望著李七爺，好像在詢問他為什麼把個對頭帶上門來？

　　李七爺毫無表情，只緩緩把頭點了兩點，做了個照辦的手勢，迎春無奈，只好默默掀起門簾。

　　霍宇寰一邁步，側身跨了進去。

　　孟宗玉和曹樸也不怠慢，緊隨而入。

　　三人進了房門，立即凝神提氣，目光電轉，迅速打量房內的佈置情形。

　　這是一間精緻的臥房，一切陳設都極考究，紅的八仙桌子，名家字畫……

　　只不過，室內空氣有些悶，雜物也略顯零亂，大約是主人臥病太久，乏人整理的緣故吧。

　　三個人六道目光，不約而同都投向那張寬大木床上，但見羅帳低垂，床上錦被隆起，躺著一個頭戴絨帽的老人，面貌卻看不真切。

　　曹樸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怒哼一聲，便想衝向床邊……

　　霍宇寰沉聲說道：「老爺子，忍著點，當心中計！」

　　這句話提醒了曹樸，也提醒了孟宗玉──萬一床上是個假人，此時房門一關，豈不糟了？

　　孟宗玉急忙旋身，準備搶佔退路……

　　可是，他們卻料錯了，因為迎春已經跟著走了進來。

　　不止迎春，外面的李七爺和小祥子，也魚貫進入房內，只留下幾名小廝在房外侍候。

　　由此看來，臥房並非陷阱，霍宇寰竟是多疑了。

　　三人互看一眼，卻暗中鬆了一口氣。

　　迎春問道：「諸位已經看見咱們老夫子了，這樣行了嗎？」

　　霍宇寰道：「請姑娘挑起帳子，讓咱們仔細看看清楚，以免認錯了人。」

　　迎春只得走到床邊，將羅帳分開掛起，冷冷道：「請看吧！」

　　霍宇寰向曹樸點點頭，兩人同時走近床邊，孟宗玉轉身側對著李七爺，蓄勢備變。

　　這真是令人窒息的一刻，房中全部目光，都集中在曹樸一人臉上。

　　李七爺等人是懷疑他要幹什麼？

　　霍宇寰和孟宗玉則在等待著他的答案，如果證實那老人真是曹樂山，便準備立刻動手擒兇。

　　房裡靜得幾乎能聽見各人心跳的聲音──只有那老人閉目而臥，睡得十分安詳。

　　曹樸站在床前，雙手緊握著拳，渾身都在顫抖，目不轉瞬，炯炯注視著那老人的面龐。

　　可是，看了許久，大家只能看見他臉上神情似怒、似憐、似驚、似疑……卻始終不見他說話。

　　霍宇寰忍不住了，輕咳一聲，低問道：「老爺子認出了沒有，是他嗎？」

　　曹樸默然片刻，搖搖頭，道：「面貌依稀相似，但時隔十餘年，很難遽然下斷……」

　　霍宇寰嗄聲道：「要怎樣才能確定？」

　　曹樸道：「他的頭頂和前胸，都有毒汁灼傷的痕印，若要驗證確實，必須摘去他的絨帽，解開他的衣服。」

　　霍宇寰道：「這容易。」

　　話出口，人已邁步欺到床前，飛快地將老人頭上絨帽摘了下來。

　　那老人頭頂果然傷痕累累，寸髮俱無。

　　迎春駭呼道：「你們要幹什麼？」

　　駝子李七和小祥子，都勃然大怒，紛紛作勢欲撲。

　　「不許動！」

　　寒光閃處，霍宇寰和孟宗玉的雙刀同時出鞘。一柄刀架在老人咽喉上，一柄刀抵住了駝子李七的胸腹要害。

　　小祥子忿忿道：「你們不是保證不驚動病人的嗎？」

　　霍宇寰點了點頭，道：「不錯。但七爺也答應過，今天任憑咱們查看清楚，是嗎？」

　　刀尖疾轉，挑開床上被褥，低聲道：「老爺子，解開他的上衣，仔細查看看。」

　　曹樸伸出顫動的手，急急解開老人的衣襟……

　　一點也不錯，胸前也有傷痕。

　　霍宇寰道：「當真是他？」

　　曹樸激動得嗓音也顫抖起來，連聲道：「是他！就是他！就是他……」

　　就在這時候，床上老人忽然緩緩睜開了眼睛，驚訝地望著曹樸道：「你……你是……」

　　霍宇寰大聲道：「曹樂山，你想不到吧？曹家的祖訓已經改變了！」

　　那老人茫然道：「啊？曹家的祖訓？」

　　霍宇寰哼道：「你用不著裝傻了，仔細看看這位是什麼人吧，難道同仁縣的往事都忘了不成？」

　　那老人沉吟了一會，忽然眼中射出興奮而驚喜的光芒，輕聲呼道：「呀？你是二弟？你是樂天二弟？」

　　曹樸不知是喜，是悲？含淚點了點頭，竟哽咽難以出聲。

　　那老人伸出兩隻枯瘦的手，緊緊握著曹樸的雙臂，喘息道：「二弟！這不是做夢吧？你……你真的到蘭州來了？這是真的嗎？」

　　曹樸熱淚奪眶而出，唏噓道：「是──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那老人掙扎著想坐起來，大聲道：「啊！好兄弟，你不怪我這不成材的哥哥了麼？你怎麼知道我病了？什麼時候來的蘭州……迎春，快些扶我起來！二老爺來了，你們怎麼不早告訴我……」

　　他好像有滿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

　　這情形，也看得霍宇寰和孟宗玉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迎春望著霍宇寰，遲疑著不敢走近床前。

　　霍宇寰皺了皺眉，終於輕輕收回寶刀，讓迎春上前扶老人他坐了起來。

　　因為霍宇寰已經看清曹樂山的雙手，雖然枯槁骨瘦削，卻並沒有受過傷的痕跡。

　　手上無傷，證明曹樂山並非老鴉嶺漏網的元兇。當初種種推斷，竟然完全錯了。

　　曹樂山神情激動而傷感，緊緊拉著曹樸的手，抽咽道：「兄弟，承你不念舊惡，老遠趕來看我，真叫我這做大哥的慚愧死了。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想再回同仁縣，人老了，誰不願落葉歸根，但我沒有臉回去，當年我所作所為，實在對不起曹氏祖先，實在愧見鄉鄰族友……」

　　曹樸垂淚道：「人非聖賢，都難免有錯，浪子回頭金不換，你既然知道當初錯了，就應該革面洗心，重新做人，做兄弟的不是沒有給你機會，可是，你──」

　　曹樂山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兄弟你對我已是仁至義盡，都怪我不該練那邪門武功，把自己都練得變成了妖邪，所以，第二次離家，我便下定決心不再練武。這十多年，我兢兢業業地行醫濟世，就是想補贖從前的罪孽，可惜的是，時不我與，好不容易有了今天這點小小成就，人卻快老死了，唉！」

　　曹樸道：「大哥，這十多年，你真的在行醫濟世？沒有再做壞事？」

　　曹樂山道：「當然是真的。從前種種，就像做了一場惡夢，想想自己這把年紀，再想想兄弟你對我的一片苦心，我若再不悔悟，還能算是人嗎？」

　　曹樸詫道：「那麼，三天前你為什麼又潛回同仁縣，盜走了『青虹劍』和『霜雪紫蓮膏』？」

　　曹樂山愕然說道：「什麼？誰說我又回過同仁縣？」

　　曹樸含淚道：「大哥，你不用否認了，『青虹劍』和『霜雪紫蓮膏』雖然珍貴，你拿去也就罷了，可是，你為什麼要放火焚毀祖塋？為什麼要屠殺我全家老幼？你若還有一點人性，怎能狠心下此毒手？」

　　曹樂山臉上驚容遍佈，愣怔了好半晌，才大聲道：「這話是誰說的？」

　　曹樸道：「誰也沒說，是我親身經歷，親眼目睹。」

　　曹樂山張大了嘴，吁吁地直喘氣，眼中淚水竟像決堤河水般滾滾直落。

　　好半晌，才又長長吸嘆了一口氣，哽咽道：「這真是從何說起？我已經十多年沒有離開過蘭州府，最近數月，更臥病垂死，連這張床榻也沒離開過，怎能去同仁縣殺人放火呢？」

　　接著，淒然搖了搖頭，又道：「一個人是不能做錯一次的。一次錯了，終生也洗不去污點。二弟，你說你親眼目睹，我已百口莫辯，就請你殺了我吧。能死在你的手下，總比病死異鄉強得多，好兄弟，你動手吧！」

　　這番話，直聽得霍宇寰眉頭緊鎖，如墮五里霧中。

　　看他悽楚之色，不像是假的，但除了他，又會是誰？

　　曹樸道：「那殺人兇徒曾經進過曹家祖塋，盜走一瓶『霜雪紫蓮青』，如果不是你，誰會有石門鑰匙？誰又知道祖塋中藏著『霜雪紫蓮膏』？」

　　曹樂山肅容道：「二弟，這就不對了。我那一柄石門鑰匙，不是早在十餘年前，就當著你的面毀了嗎？」

　　曹樸道：「或許你毀的，只是一柄複製的贗品。」

　　曹樂山道：「既然我能複製，難道別人就不能同樣複製一柄？」

　　曹樸一怔，竟為之語塞。

　　曹樂山又道：「二弟，咱們是同胞骨肉，無論我從前有多壞，你我總是弟兄，怎麼說，我也不會狠心殺你的全家，再說，我已是行將就木的人，曹家若絕了後，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曹樸默然無語以對，過了很久，才長噓道：「這件事，也許是我錯疑了。不過，石門鑰匙絕不可能由我洩漏，大哥請想一想，當年相識的朋友中，有誰見過石門鑰匙？誰可能會私自仿造？」

　　曹樂山沉吟道：「沒有人見過，記得我持有石門鑰匙時，一直住在家裡，後來離開，就當你的面毀去了，並未帶到蘭州來。」

　　曹樸道：「但那兇徒既然入塋盜藥，又殺人奪劍，一定是個對曹家很熟悉的人，很可能就是大哥當年相識的朋友。」

　　曹樂山嘆道：「當年相識的那批狐朋狗友，我早已跟他們斷絕往來了，這十多年，辛苦掙得一點名聲地位，所交雖不敢說全是富紳顯宦，至少沒有宵小奸徒，何況，我已經很多年不練武功，跟江湖中人更是毫無瓜葛……」

　　說到這裡，忽然「哦」了一聲，急急道：「我想起來了，有一批人，可能與這件事有關係。」

　　曹樸和霍宇寰異口同聲問道：「哪一批人？」

　　曹樂山道：「大約半個月以前，太原雙龍鏢局來了許多人，自稱有一批重鏢被旋風十八騎劫去，要借我的名字，誘擒旋風十八騎，並且說旋風十八騎已有眼線潛在我宅中……後來就利用城外別墅定計，聽說跟旋風十八騎血戰了整整一夜……」

　　霍宇寰截口道：「這些經過，咱們都知道了，你只說那批涉嫌的人是誰？」

　　曹樂山興奮地道：「我雖不能肯定，但想來此事頗有蹊蹺，我和旋風十八騎素昧平生，他們為什麼派人來我家臥底呢？由此推想，那偽冒我名義在同仁縣殺人奪劍的，八成也就是旋風十八騎了。」

　　他顯然不知道霍宇寰就是旋風十八騎的首領，居然舉例為證，說得頭頭是道。

　　如果換了別人，只怕真會信以為真呢！

　　曹樸卻苦笑著搖搖頭，道：「大哥，你猜錯了，這件事絕不是旋風十八騎幹的……」

　　曹樂山爭辯道：「怎見得不是他們？旋風十八騎乃黑道巨寇，什麼事不敢幹？上次迎春被他們捉去，險些不能回來。二弟，你最好去雙龍鏢局打聽一下，便知道那批人的下落了。」

　　曹樸聽了，竟為之哭笑不得。

　　霍宇寰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老夫子說得對，咱們就去雙龍鏢局打聽一下吧，也許能得到一些線索。」

　　曹樸皺眉道：「可是──」

　　霍宇寰向他使了個眼色，道：「病人體弱，不能打擾太久，咱們暫且告退，讓老夫子休息吧。」

　　曹樸會意，起身道：「這樣也好，大哥請好好休養，過兩天，兄弟再來看望你。」

　　說著，親自扶持曹樂山睡下，又替他掖好被角。

　　曹樂山道：「二弟，何必急著要走，就不能多陪我一會嗎？」

　　曹樸道：「小弟既然來了蘭州，自會常來看望大哥，今天你說的話太多了，別累了身子。」

　　曹樂山嘆口氣道：「能夠骨肉重聚，死亦瞑目。二弟，你一定要快些來，晚了，只怕就見不到愚兄了。」

　　曹樸心裡一陣酸，含淚頷首，依依而別。

　　三人默默退出了「同仁堂」藥舖。韓文生迎著問道：「怎麼沒有動手呢？」

　　霍宇寰沒有回答，只揮揮手，道：「留兩個小兄弟繼續監視，其餘的撤回白龍廟。」

　　　　【第三回】井底乾坤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大伙兒圍坐在破廟大殿上，都有說不出的悵惘。

　　時已入夜，殿上仍然沒有燃燈，黯淡的月色由破瓦縫隙間灑落眾人臉上，臉色和月色同樣黯淡。

　　大家都低著頭，誰也沒有開口，心裡全像壓著一塊沉重的大石。

　　過了許久，霍宇寰忽然輕噓了一口氣，緩緩道：「老爺子，我有句冒昧的話請教，對令兄說的話，你認為是真的嗎？」

　　曹樸凝重地道：「我不敢斷言他說的都是真話，但有兩件事，卻是千真萬確的。」

　　霍宇寰道：「哪兩件？」

　　曹樸道：「他的確有病，而且，雙手都沒有受過傷。」

　　霍宇寰點點頭，道：「這個我也相信。不過，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不知老爺子信不信？」

　　曹樸道：「老弟不妨說來聽聽。」

　　霍宇寰徐徐道：「我在想，他們會不會弄一個人來假冒令兄曹樂山？」

　　曹樸駭然一驚道：「這──只怕不可能吧？」

　　霍宇寰道：「可能性當然很小，但也並非絕無可能。因為事隔十餘年，你對他的面貌已經記不十分真切，僅由頭胸兩處傷痕作為辨認根據，要假造兩處傷痕，卻不是什麼難事。」

　　曹樸道：「可是，他怎會一眼就認出是我？」

　　霍宇寰道：「我懷疑的正是這一點，當時房中光線很暗，他又是個病重的人，乍見之下，你尚且不敢確認是他，他卻一眼就認出你來，豈非不合情理？」

　　曹樸張口結舌，竟無詞以對。

　　霍宇寰又道：「還有，你們兄弟已經多年不見，好不容易又骨肉重聚了，他居然沒有一句話提及兒時舊事，又沒有叫僕婦們向你行禮拜見，臨分別時，更沒有問起你今夜住宿何處？」

　　曹樸嘆道：「看來確有問題，但這些話，當時你怎麼不說？當時只要隨便提幾件故鄉瑣事一問，豈不就當面拆穿了嗎？」

　　霍宇寰道：「我也是事後才想起來的。同時，另外還有一點疑問令人不解。」

　　曹樸道：「另外還有什麼疑問？」

　　霍宇寰道：「咱們今天才趕到蘭州，以腳程計算，兇徒最多早半天抵達，他們怎會料到你會來，竟然事先備了一個假冒的人？」

　　曹樸以手搔頭，喃喃道：「是啊！他們怎會對你我的行蹤弄得如此清楚……」

　　霍宇寰道：「咱們由老鴉嶺一路追躡兇徒，行蹤洩露猶有可說，老爺子卻從未離開過同仁縣境，對方居然也料到你會到蘭州來，這就叫人想不通緣故了。」

　　韓文生突然接口道：「大哥既然懷疑那曹樂山是偽冒的，何不先將他擒下，再仔細盤問他？」

　　霍宇寰搖頭道：「同仁堂藥舖已在咱們監視之下，擒他易如反掌，但真兇下落未明，打草驚蛇，反而不好，目前咱們最好是偽作受愚，先使對方警惕鬆懈，然後再出其不意，將他們一網打盡。」

　　韓文生道：「這件事應該如何進行呢？」

　　霍宇寰道：「我想，同仁堂藥舖的假冒曹樂山，只是一種障眼法，真兇很可能藏匿在城外曹家別墅內，咱們今夜傾全力先把曹家別墅徹底搜查一遍，務必要查出真兇藏身之處。」

　　韓文生道：「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霍宇寰道：「現在就開始──」

　　孟宗玉一直沒有開過口，這時忽然道：「霍大哥，這樣不妥。」

　　霍宇寰道：「你有什麼意見？」

　　孟宗玉道：「小弟以為這樣大舉搜查，同樣會打草驚蛇。而且，那真兇並不笨，他不可能藏在那曹家別墅裡。」

　　霍宇寰道：「怎見得呢？」

　　孟宗玉道：「自從上次雙龍鏢局利用曹家別墅設伏之後，那地方已經毫無隱秘可言了，兇徒要潛匿療傷，一定會選擇更安全的地方，而最好的藏身之處，不在郊外，而在鬧市。」

　　霍宇寰動容道：「唔！話是不錯，但鬧市中人煙稠密，咱們如何進行搜查呢？」

　　孟宗玉道：「依小弟愚見，根本不必搜查。」

　　霍宇寰微詫道：「不必搜查？」

　　孟宗玉道：「是的。要從鬧市中找一個人，何異大海撈針。咱們只須按兵不動，嚴密監視著同仁堂藥舖，那兇徒一定會自己露出尾巴來。」

　　霍宇寰道：「為什麼？」

　　孟宗玉道：「因為咱們急於搜尋兇徒藏身之處，兇徒也同樣急於想瞭解咱們的動向，如果咱們按兵不動，兇徒必然起疑。」

　　霍宇寰點頭道：「不錯。」

　　孟宗玉接道：「他一起疑，不外兩途，一是跟同仁堂連絡，探詢咱們午後入店的經過，一是直接派人刺探咱們的行蹤。換句話說，咱們越沉著，他就越不安，咱們想尋他很難，若等到他自己露出尾巴，再捉他就容易了。」

　　霍宇寰道：「可是，時間拖延越久，對他越有利。萬一他比咱們更沉著，豈不弄巧反拙？」

　　孟宗玉笑道：「這就好像貓捉老鼠一樣。貓追急了，老鼠就躲在洞裡不動，過一會，聽不見貓的聲音，便會伸出頭來瞧瞧──鼠竊之輩，總是多疑的。」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好！咱們今夜就去老鼠洞口守候，看看有什麼動靜。」

　　孟宗玉道：「趁夜前往，人不宜太多，有我和大哥同去便足夠了。」

　　霍宇寰點點頭，對韓文生道：「咱們走了以後，立即將山下樁卡撤回來，大家都退入竹林內去，空出廟宇，禁燃煙火，若有人前來窺探，不可聲張出手，只須暗中跟蹤著他。」

　　叮囑一番之後，便和孟宗玉束紮起身，由土崗後側繞路下山。

　　這時尚未夜深，城門口還有行人進出，為了掩蔽行跡，兩人故意從靜安門入城，在街上兜了個大圈子，才轉到西關大街的「同仁堂」藥舖附近。

　　一切還是老樣子，藥舖店門緊閉著，靜悄悄不聞人聲，兩名留守的小兄弟，分別隱藏在前街和後巷陰暗處。

　　霍宇寰詢問午後情況，兩個小兄弟異口同聲回答道：「店門始終閉著，沒有人出來，也沒看見人進去。」

　　孟宗玉道：「大白天裡，他們自然也想到附近有人監視，若有行動，多半會在下半夜。」

　　霍宇寰將兩名小兄弟遣走，舉目四望，見左前方橫巷裡有一棵高大的白果樹，枝葉茂密，正好遙對著同仁堂後院門。

　　於是，對孟宗玉道：「咱們分頭守候吧，你負責後面巷子，我監視前街大門，若有動靜，再互相聯絡。」

　　孟宗玉道：「好的，只是大哥千萬請記住，不可單獨涉險。」

　　霍宇寰笑笑道：「知道了，老鼠尾巴一露出來，我就會通知你的。」

　　孟宗玉一長身，掠上了樹梢，揮揮手，隱入枝葉叢中。

　　霍宇寰見他已經躲好了，才獨自繞到前街。

　　可是，前面大街上左右全是店舖，街道寬闊，竟無法覓得一個理想的藏身之處。

　　不得已，只好選了一棟較高的房屋，飛身掠上屋頂，坐在屋脊上。

　　這兒居高臨下，雖然可以監視大街動靜，自己卻無法隱蔽，也容易被人發現。

　　不過，既無其他更好地方，也只能將就些了。

　　等候了將近一個時辰，夜已深沉，街上人聲漸漸寂靜下來。

　　霍宇寰總感覺這地方太顯眼，正想換個位置，忽然發現街角來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子，拄著一根拐杖，彎腰弓背，蹣跚地從遠處街角轉過來，一面走，一面不時扭頭東張西望，神情透著幾分神秘。

　　霍宇寰急忙縮身退到屋脊後，整個人平臥在瓦溝內，屏息靜氣，注視著那人的舉動。

　　不片刻，老頭子已走到「同仁堂」門前，停步四顧，似乎在觀察附近有沒有人窺視。

　　霍宇寰暗暗點頭道：果然被孟兄弟料中了……

　　一念未已，那老頭突然一頓拐杖，飛身而起，竟向霍宇寰藏身的屋頂上掠了過來。

　　霍宇寰吃了一驚，只當自己形跡已經敗露，連忙翻腕撒刀──

　　可是，那老頭落身之處，卻是旁邊一棟較矮的屋頂，迅速收起拐杖，也在屋脊上坐了下來。

　　看情形，他並未發現霍宇寰，而是跟霍宇寰抱著同樣目的，來此守株待兔，有所圖謀。

　　不同的是，霍宇寰為求視線廣闊，選擇了最高一棟樓房藏身，那老頭卻為了利用高樓陰影掩蔽，選中了較矮一棟房屋的屋面。

　　老頭不知身旁有人，倒也罷了，只苦了霍宇寰，既無法斷定老頭兒是敵是友？又無法移身避開，還得屏住呼吸，躺在瓦溝裡，動也不敢動。

　　正在焦急，忽見一條人影由「同仁堂」藥舖中飛掠而起，凌空一個觔斗，輕飄飄落在街心，聲息全無，點塵不揚。

　　霍宇寰看出那是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腰插彈弓，頭上紮個沖天辮子，肩後背著一個小布包。

　　由那張彈弓和沖天辮子，霍宇寰猛然想起兩個人。

　　童叟雙奇！

　　不錯，那男孩正是祁連童叟雙奇中的「泥丸神童」董香兒，不用說，旁邊這白髮老者，準定就是「竹杖翁」董勳了。

　　他們怎會還留在蘭州？又怎會跟「同仁堂」藥舖扯上關係呢？

　　霍宇寰驚疑不已，越發不敢弄出聲響，手按刀柄，屏息而待。

　　董香兒飄落街心，竹杖翁已經從屋脊上站了起來，舉手一招，董香兒立即登上屋脊。

　　同仁堂藥舖中卻仍平靜如常，毫無異狀。

　　「童叟雙奇」立身處，就在霍宇寰身旁數尺之內，但因高低不同，霍宇寰不敢探頭偷看，是以，只能聽見他們談話的聲音。

　　只聽竹杖翁低問道：「情形如何？」

　　董香兒道：「什麼也看不出來，一切情形，跟白天沒有什麼兩樣，宅裡除了那個駝子李七，只有幾名小廝和僕婦丫鬟。」

　　竹杖翁道：「你說的那刀疤漢子呢？」

　　董香兒道：「也沒看見。」

　　竹杖翁道：「那曹樂山怎麼樣？是真病，還是假病？」

　　董香兒道：「他始終沒有離開臥房，看來生病倒是真的。」

　　竹杖翁道：「難道他們對霍宇寰等登門求見的事，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董香兒說道：「一切如常，只是門戶更嚴緊了些。」

　　竹杖翁道：「這就奇怪了，莫非霍宇寰走了眼，咱們也弄錯了不成？」

　　董香兒道：「我親眼看見那刀疤漢子由同仁堂後門進去，絕對不會弄錯，裡面八成另有秘密暗室，只是時間太促迫，沒有辦法仔細尋找。」

　　竹杖翁道：「若有暗室，一定就在臥房內，除非大舉搜查，是很難發現的。咱們對這件事已經無能為力，只能到此為止了。」

　　董香兒道：「我卻不服這口氣，咱們既然答應要管，就得管到底，有機會，我一定要搜搜那間臥房。」

　　竹杖翁未置可否，只是問道：「東西到手了沒有？」

　　董香兒道：「喏！全在這布包裡了。我也弄不清哪些是外敷的？哪些是內服的？反正找到這些，一古腦都包了來了。」

　　竹杖翁道：「好極了，咱們先回去吧！」

　　董香兒道：「爺爺帶著這布包先回去，我還得替他把信送到才行。」

　　說到這裡，兩人相繼飄身落地，循著大街向西而去。

　　霍宇寰輕噓了一口氣，心裡暗忖──童叟雙奇本是雙龍鏢局請來助拳的朋友，怎麼也捲進同仁堂疑案中？他們對誰作過承諾，一定要管這件事？那布包內又是什麼東西？從他們的談話揣測，包裡八成是藥物之類。難道他們如此煞費苦心，涉險潛入同仁堂，就是為了取得那一包藥物？

　　霍宇寰越想越覺得奇怪，決定跟蹤下去看個究竟──

　　可是，就在這轉瞬工夫，「童叟雙奇」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了。

　　霍宇寰疑惑莫名，立即長身而起，繞到後面巷子裡，把所見情形，詳細告訴了孟宗玉。

　　孟宗玉也吃驚道：「如果那董香兒說的都是真的，那兇徒藏匿秘密暗室中，那咱們就必須趕快採取行動了。」

　　霍宇寰道：「既然如此，這兒已經沒有繼續守候的必要，不如先回白龍廟，大伙兒商議一下行動的方法。」

　　孟宗玉道：「咱們不能同時都走，以防萬一那董香兒所說不實，或者兇徒聞風脫逃。大哥請回去，我留在這兒繼續監視。」

　　霍宇寰道：「這樣也好，你可要多小心些，我去了。」

　　離開西關大街，匆匆出城趕回白龍廟。剛到土崗腳下，遠遠望見廟中竟亮著燈火。

　　他記得臨走時，曾經叮囑韓文生不許燃燈生火，這是誰幹的？

　　心裡詫異，連忙加快了步子。

　　霍宇寰急急往上奔，一條人影卻正由崗上飛掠下來，雙方不期而遇，險些個撞了個滿懷。

　　那人慌忙收勢停步，竟是鐵蓮姑。

　　霍宇寰沉聲道：「九妹，發生了什麼事？」

　　鐵蓮姑看清是霍宇寰，又驚又喜，急道：「大哥回來得正好，我正要去城裡尋你呢──」

　　霍宇寰道：「尋我做什麼？」

　　鐵蓮姑道：「有三哥的消息了。」

　　霍宇寰大喜道：「真的？快告訴我，他人在哪兒？」

　　鐵蓮姑道：「在哪兒還不知道，剛才有人替他送來一封信，韓四哥不敢作主，叫我進城去請大哥回來商議。」

　　霍宇寰道：「信呢？」

　　鐵蓮姑道：「在四哥那兒，他跟曹老爺子正在推敲信裡的──」

　　話猶未畢，霍宇寰已經迫不及待地，向崗頂奔去。

　　破廟中火炬通明，人聲沸騰，曹樸和旋風兄弟都圍在大殿神案前，正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大伙兒見了霍宇寰，議論聲立時靜止下來。

　　韓文生把一張又髒又皺的紙條遞給了霍宇寰，神色凝重地道：「請大哥看看。」

　　紙條上字跡很潦草，密密麻麻寫著：「同仁堂上房中另有密室，元兇傷勢日內可癒，緝捕萬不能遲緩，更須慎防奸細荷花暗算。弟因故無法分身，特函馳報，祈勿相候，盡速擒兇要緊。羅永湘百拜。」

　　霍宇寰心中一動，抬目道：「那孩子呢？」

　　韓文生低聲道：「幸好九妹已經哄她睡著了，現在後面禪房裡，並不知道這件事。」

　　霍宇寰點點頭，又問：「紙條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韓文生道：「剛到不久，來人沒有露面，只用一粒泥丸包著紙條，射在廟門上便走了。」

　　霍宇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他。」

　　曹樸詫問道：「是誰？」

　　霍宇寰道：「泥丸神童董香兒。」

　　曹樸和韓文生異口同聲道：「童叟雙奇？」

　　霍宇寰道：「正是。剛才我在同仁堂門外看見他們，所以才趕了回來──」

　　接著，便把所見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韓文生吃驚道：「咱們跟童叟雙奇並無交情，甚至從前還曾經敵對過，他們參與此事，不知居心何在？」

　　霍宇寰道：「我也正對這一點感到迷惑不解，但這張紙條，字跡雖然潦草，末尾署名，卻的確是三弟的手筆，他的字，我認得出來──」

　　微微一頓，又道：「而且，信中所說，多半都是實情，至少看不出有惡意。」

　　韓文生道：「如果三哥在蘭州，為什麼不來跟咱們見面？反託外人送信來？」

　　鐵蓮姑接口道：「是啊！三哥若知道咱們都在這兒，一定會親自趕來。信中說『因故無法分身』，根本是說不通的。」

　　韓文生又道：「三哥從來沒有見過荷花，怎知荷花是奸細？依我看，這封信咱們不能相信。」

　　霍宇寰卻搖搖頭道：「但關於同仁堂上房內有秘密暗室的事，倒是很可能的。咱們一直監視著那地方，始終沒有發現對方跟外面連絡，足證元兇的確就藏在同仁堂店內。而且，曹樂山稱病臥床，足不出戶，正是掩護暗室最好的方法。」

　　曹樸突然站起身來，說道：「要證實同仁堂內有沒有暗室，只有我再去一趟，同時也可以借此機會，盤問盤問那位曹樂山，看他是真是假。」

　　霍宇寰道：「老爺子不必性急。我以為，如果元兇真藏在同仁堂內，要擒他只是舉手之勞而已。現在有一件更要緊急的事，可能必須借重老爺子的鼎力──」

　　曹樸道：「什麼事需要我效勞，老弟請儘管說出來。」

　　霍宇寰神色凝重地道：「現在距天明還有三個時辰，我準備出動全部兄弟，入城搜索，希望在天亮以前找到『童叟雙奇』的落腳處。」

　　曹樸詫道：「找他們幹什麼？」

　　霍宇寰緩緩道：「救一個人。」

　　曹樸道：「誰？」

　　霍宇寰道：「羅永湘，我們的羅三弟──」

　　曹樸一怔，還沒有開口，韓文生和鐵蓮姑已經搶著問：「三哥怎麼樣了？」

　　霍宇寰噓了一口氣，道：「假如我沒有猜錯，他可能受了傷，而且傷得很重。」

　　鐵蓮姑驚叫道：「大哥，你根據什麼這樣猜測呢？」

　　霍宇寰肅容道：「我很瞭解三弟的脾氣，他若知道我已到蘭州，無論如何，一定會來見我，除非他身受重傷，完全無法行動。」

　　鐵蓮姑道：「他可能已離開蘭州，一時不能趕來──」

　　霍宇寰搖搖頭，道：「不！信是他的親筆署名，證明他人在蘭州，而且的確跟『童叟雙奇』在一起。」

　　說到這裡，仰面長嘆一聲，接道：「當時，我看見雙奇從同仁堂盜出一包藥物，心裡只覺得奇怪，並未想到何人需用，現在才知道，他們竟是為三弟盜取的──」

　　鐵蓮姑道：「也許是他們自己需用，並不是為了三哥。」

　　霍宇寰喟然長嘆道：「事到如今，用不著再自己騙自己了。其實，他久久不到白龍廟來，咱們都猜到他已經發生意外，只不過大家在心裡存著個萬一的希望，誰也不肯說出來而已。」

　　鐵蓮姑臉一紅，默默垂下了頭。

　　韓文生道：「大哥準備如何著手搜尋呢？」

　　霍宇寰道：「我看見童叟雙奇離開同仁堂以後，是向西走的，他們落腳之處，顯然在西關一帶，趁天色未亮，咱們全體出動，沿西關挨戶搜查，一定能夠找到。」

　　韓文生道：「這樣未免太驚世駭俗，反而不易收效。依小弟愚見，不如先打聽清楚西關一帶有些什麼可落腳的地方，然後再按圖索驥，比較快捷省力。」

　　霍宇寰道：「現在這個時候，向誰去打聽？」

　　韓文生道：「三福客棧也在西關，我想，秦仲一定熟悉那一帶的情形。」

　　霍宇寰眼中一亮，道：「對啊，不是你提起，我倒把他給忘了，事不宜遲，咱們趕快動身吧！」

　　韓文生道：「大哥預備帶哪幾位兄弟同去？」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既然這樣，去的人不宜太多，有你和我，再加上九妹和曹老爺子，四個人便足夠了。」

　　鐵蓮姑想不到會選中自己同去，聽了這話，真是喜出望外。

　　韓文生道：「是否要派人接替孟少俠？」

　　霍宇寰搖頭道：「不必了，咱們走後，其餘兄弟們也繼續出動，前去跟孟少俠會合，先將同仁堂包圍待命。今夜無論能否尋到童叟雙奇，天一亮，咱們便對同仁堂採取行動。」

　　話未說完，立即歡聲四起，大伙兒全都眉開眼笑，樂得嘴也合不攏來。

　　鐵蓮姑道：「咱們都走了，荷花怎麼辦？」

　　霍宇寰道：「暫時閉住她的睡穴，留一位小兄弟守護著，等她一覺睡醒，咱們也該回來了。」

　　※※※

　　抵達三福客棧，已經是子夜過後了。客棧大門雖然還沒有關，旅客卻都已安歇了。

　　霍宇寰四個人全是勁裝疾服，攜帶著兵刃，為了不驚擾店中旅客，所以三人在店外等候，只由韓文生入店將秦仲喚了出來。

　　秦仲聽說了羅永湘一直未到白龍廟，可能負傷羈留城內的推測，也吃驚地道：「大當家這麼說，小的也想起來了，昨夜三當家到客棧來的時候，一隻衣袖是虛垂著的，好像手臂負了傷……」

　　韓文生叱道：「這話你為什麼不早說？」

　　秦仲道：「當時是深夜，而且，三當家只交代幾句話就匆匆走了，小的沒看真切，不敢亂猜。」

　　鐵蓮姑忙問：「你可記得他哪一條手臂負傷？情形嚴重不嚴重？」

　　秦仲道：「嚴重不嚴重小的不知，只記得是左手臂。」

　　霍宇寰嘆道：「這些不用費神研究了，要緊的是趕快尋到他。秦仲，你是本地人，對城內情形一定很熟悉，仔細想想看，西關這一帶，有什麼可供落腳的地方？」

　　秦仲躬身道：「回大當家的話，蘭州城不小，西關一帶包括四座城門，大小十幾條街，如果不知道確實的方位，實在無從查起。」

　　霍宇寰道：「你只從同仁堂藥舖以西去想，看什麼地方最容易掩蔽行蹤，又適宜療傷，出入又方便？」

　　秦仲搔著頭道：「這個……」

　　這的確是個難題，鬧市尋人，如大海撈針，真是談何容易。

　　霍宇寰道：「你不要性急慢慢想，有什麼可疑之處，不妨說出來大家商酌，猜錯了也不要緊。」

　　秦仲吶吶道：「西關一帶小的都很熟悉，可是，這範圍實在太大了。」

　　霍宇寰道：「範圍雖大，能適於藏匿療傷的地方也並不多，譬如說吧，他們為了掩蔽行藏，絕不會投宿客棧旅店，他們沒有相識的朋友，自然也不可能借住民房私宅，為了便於療傷，勢必選擇接近市街，而又不致引人注意的地方。」

　　鐵蓮姑接口道：「還有，那地方可能離同仁堂不太遠，或許就在同仁堂附近……」

　　秦仲忽然「哦」了一聲，道：「對！有這麼一個地方。」

　　霍宇寰忙問：「什麼地方？」

　　秦仲道：「石將軍府。」

　　霍宇寰道：「什麼石將軍府？」

　　秦仲道：「那是蘭州城裡有名的兇宅。據說是前朝戍關威武大將軍的府第，後來因謀叛事洩，朝廷派出御林軍來蘭州緝捕，石家大小四十餘口，畏罪自戕，全部死在府內，從此將軍府便遭封閉，再也沒有人敢居住了……」

　　鐵蓮姑道：「為什麼沒人敢住？」

　　秦仲道：「因為那宅子裡鬧鬼，轉賣了幾次，屋主都被鬼嚇得非死即病，以後再也無人問津，整個府第便荒蕪下來。據說十年前，同仁堂曹老夫子初發跡時，曾經買下那座廢園，大興土木，翻修重建，也為了鬧鬼的緣故，逼得半途而廢，直到現在，還空廢在那兒，想賣也賣不出去。」

　　鐵蓮姑道：「這是說，石將軍府仍是曹樂山的產業？」

　　秦仲道：「是的，那地方就在同仁堂藥舖附近，既僻靜，又隱密，庭院廣大，正好藏身療傷，也不會引起別人注意。」

　　霍宇寰眼中異采連閃，一揮手，道：「好！你快前面帶路。」

　　秦仲躬身應諾，領著四人穿過街市，不多久，來到一條橫街內，低聲道：「就是這裡了。」

　　這條橫街，距離同仁堂不過三條巷子，站在街口轉角處，可以看見藥舖後巷裡那株白果樹。

　　嚴格說起來，這不算是一條「街」，只能說是「石將軍府」的出口，因為整條「街」內，別無住戶，僅此一座將軍府而已。

　　秦仲說得不錯，「石將軍府」早已荒蕪廢棄了。

　　不過，從那高大的府門，斑剝的圍牆，以及門前兩頭石獅子和門側的繫馬樁……仍可以依稀看得出當年的威勢氣派，只可惜堂堂侯門，如今已成了狐鬼之居。

　　霍宇寰細查附近形勢，肅容道：「這地方不僅隱密僻靜，更有鬼怪之說掩人耳目，的確是個匿居藏身的好地方。但依我猜想，那躲在裡面療傷的人，只怕不是羅三弟和童叟雙奇。」

　　韓文生瞿然道：「不錯，這本來是曹樂山的產業，十年前，他曾經在此地大興土木，很可能便是為日後藏身預作佈置的。」

　　霍宇寰轉對秦仲道：「你去同仁堂見孟少俠，看看兄弟們到了沒有？如果到了，叫他們留一半人繼續包圍監視，分一半人手來這裡協助搜查。」

　　秦仲去不多時，「黑龍」徐康便帶著袁大牛和兩名小兄弟匆匆趕了過來。

　　霍宇寰問道：「同仁堂那邊情況如何？」

　　徐康道：「直到現在仍然很平靜，孟少俠要我轉告大哥。兩地距離不遠，其間可能有地道相通，這邊若有發現，請隨時通知他們，分頭堵截，才易收效。」

　　霍宇寰點頭道：「這想法與我不謀而合，所謂『狡兔三窟』，不能不防。」

　　韓文生道：「還須防備那廝情急拼命，作困獸之鬥。」

　　霍宇寰道：「不錯。今夜若雙方遭遇，難免有一場血戰，我們搜查時千萬別掉以輕心。」

　　於是，將在場的人分為四組，每兩個人一組，避免單獨行動，搜索時，彼此相距不逾五丈，以便相互呼應，另命秦仲專門負責與同仁堂方面連絡消息的任務。

　　分派妥當，霍宇寰和鐵蓮姑一組，當先越過了圍牆。

　　「將軍府」內的亭臺樓閣巍然猶存，只是荒廢已久，處處蛛網塵封，野草叢生，一片殘破陰森的景象。

　　大伙兒兵刃出鞘，一層層房宇向後搜去，所到之處，除了驚竄的狸鼠，飛撲的蝙蝠，幾乎沒看見活的東西。

　　搜完了屋宇和廳堂，人蹤渺茫，毫無發現。

　　霍宇寰不禁驚詫道：「看這情形，此地確是一所廢宅，難道我們錯疑了？」

　　韓文生道：「這些房屋都是將軍府原有的建築，自然查不出什麼，以小弟猜測，那曹樂山若要佈置機關或地道，八成會在後院裡頭動念頭。」

　　霍宇寰道：「怎見得？」

　　韓文生道：「花園地方空曠，容易興工，而且可借花木和假山遮蔽，比較容易掩人耳目。」

　　霍宇寰想了想，道：「好吧，咱們再搜搜後花園，如果仍無發現，只好對同仁堂直接行動了。」

　　「將軍府」的後花園佔地甚大，有荷花，假山，小橋，涼亭……只是如今花木已被野草掩沒，荷池也變成一泓死水，橋已斷，亭已傾，假山上長滿了青苔。

　　韓文生先搜假山，仍無所獲，分人搜遍樹林花叢，也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霍宇寰搖頭，嘆道：「不必再浪費時間了，還是到同仁堂去吧！」

　　韓文生突然道：「大哥請再留片刻，小弟敢斷言這花園裡有秘密。」

　　霍宇寰道：「你看出什麼破綻？」

　　韓文生道：「目前還沒有，但小弟總覺得這花園有問題。」

　　霍宇寰四顧了一眼，道：「愚兄看不出有什麼不對之處，這座花園雖然荒蕪已久，一切景物都很完整，並沒有岔眼的地方。」

　　韓文生卻道：「正因為一切景物都很完整，才令人覺得可疑。」

　　霍宇寰詫聲道：「哦？你倒說說看，什麼緣故呢？」

　　韓文生道：「十年前，曹樂山買下這座府第時，曾經大興土木，準備翻修重建。可是大哥請仔細看看，此地何嘗有絲毫修建過的痕跡？」

　　霍宇寰微微一怔，四顧一下道：「是的！的確看不出整修過的痕跡。」

　　韓文生道：「看不出整修的模樣，就表示整修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只不過，因為時日太久，咱們一時不容易看出他整修過什麼地方而已。」

　　霍宇寰矍然道：「這話不錯，大家再仔細搜查一遍看看……」

　　這時候，天已漸漸亮了。

　　晨曦曙色中，視線比較清晰，對搜索工作的進行倒是方便了不少。

　　沒多一會，忽聽鐵蓮姑輕呼道：「快來看看，這是什麼──」

　　眾人聞聲趕去，發現花園角落裡，有一口水井，臺上赫然留著一大片水漬。

　　夜間並未下雨，更不可能是露水，那水漬分明是井水溢出來的。

　　可是，大伙兒俯身查看，井水僅及井腰一半處，根本不可能溢出來。

　　韓文生頷首冷笑道：「好一個狡猾的傢伙，居然甘為井底之蛙，若非是九妹細心，險些被他瞞過了。」

　　霍宇寰道：「如果那廝真藏在井底，倒是件棘手的事。」

　　韓文生道：「這水井可能只是一道出入門戶，地底必然另有天地，須得一位水性好的兄弟，下去踩探一下才知實情。」

　　黑龍徐康應聲道：「小弟下去看看。」

　　霍宇寰道：「你的水性足可勝任，只是孤身一人下去，若有意外，很難接應。」

　　徐康道：「小弟只偷偷下去查探門路，一有發現，便上來回報大哥，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霍宇寰沉吟了一下，道：「千萬注意自己的安全，無論發現了什麼，都要快些上來，別讓咱們久等了。」

　　徐康應道：「知道了。」

　　當下便脫去外衣，攜帶防身兵刃，吸一口氣，投入井中。

　　徐康號稱「黑龍」，是旋風十八騎中水性最精的人，只見他身似游魚，雙腿略一攪動，井水只輕微地蕩漾了一下，隨即復歸平靜，人已悄沒聲息沉向井底。

　　大伙兒在井邊靜候消息，誰知等了許久，卻不見徐康再浮上來。

　　霍宇寰不覺焦急起來，喃喃地說道：「井水不會這麼深，他怎麼下去了許久？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吧？」

　　韓文生道：「康弟水性純精，不必擔心，他一定在下面有所發現，只是還沒查探明白。」

　　霍宇寰搖頭道：「既有發現，就該先上來告訴一聲，似這樣動靜全無，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韓文生道：「大哥不放心，讓小弟下去看看。」

　　霍宇寰道：「這樣一個一個下去不妥當，叫大牛跟你一起下去，彼此有個照應。」

　　袁大牛連忙解衣脫鞋興奮地，道：「我先下去，四哥隨後來，奶奶的，我倒不相信這鳥水井還有什麼邪門……」

　　正說著，牆頭上忽然出現兩條人影，竟是「墨龍」徐康和孟宗玉。

　　眾人明明看見徐康由井口下去，如今突見他竟由牆外回來，不禁都吃了一驚。

　　霍宇寰詫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會碰到一起的？」

　　徐康身上水漬猶未乾，急急道：「大哥，咱們來遲一步，同仁堂的人都逃光了……」

　　霍宇寰駭然道：「怎麼說？」

　　孟宗玉接口解釋道：「此地和同仁堂之間，果然有地道相通，這口水井，就是出入的門戶，方才徐兄由地道搜到同仁堂，發現那邊已經空無一人了。」

　　霍宇寰驚疑地道：「可是這水井還有水，難道門戶設在水底？」

　　徐康道：「一點也不錯，井底下有暗門，跟地道內一個水池相通的，那條地道，可以直達同仁堂後院臥房，入口就在床榻下面。」

　　霍宇寰駭然變色，揮手叫道：「走，咱們去看看。」

　　大伙兒匆匆趕到同仁堂，果然已經人去屋空，連宅中的那些僕婦、丫鬟、小廝……也全都杳如黃鶴。

　　只是，屋內的一切應用東西，卻原樣未動，一件也沒有缺少。

　　臥室外走廊上那隻小泥爐子，餘火猶未熄滅，瓦罐裡有著半罐藥汁，還是熱的。

　　床上枕褥仍有餘溫，只是床榻已經移開，露出個地道入口。

　　底下密室佔地居然十分廣大，裡面不僅佈置豪華，而且蓄藏著充裕的食物，即使沒有外間供應，亦足夠十來個人整月的需用。

　　霍宇寰親自巡視了一遍，肅容道：「看這情形，兇徒們離開並不太久，很可能是昨夜童叟雙奇來盜藥的事被發覺了，才臨時決定撤走的。」

　　孟宗玉道：「店裡男女僕婦有十多個人，深夜之中，行動不便，我想他們不會逃遠，只怕還沒有離開蘭州。」

　　韓文生接口說道：「我也有同感，昨夜到現在，不過才短短三個多時辰，他們一定來不及出城的。」

　　鐵蓮姑道：「如果他們還在城裡，會躲到什麼地方去呢？」

　　韓文生道：「最可疑的地方，就是將軍府的那座後花園。我始終覺得那園子裡另有機關佈置，絕不僅是地道出口。」

　　霍宇寰點頭道：「不錯！昨夜西關一帶，幾乎全在咱們監視之下，即或有別的藏身地方，時間上也不允許他們從容離開那座花園。」

　　鐵蓮姑道：「這麼說，井口那些水漬，也許正是他們故意留下的，好把咱們引誘到同仁堂來，以便趁機逃走。」

　　韓文生瞿然說道：「九妹這個推斷，倒也頗有道理。」

　　霍宇寰道：「不管如何，絕不能讓兇手逃出城去，一旦被他遠走高飛，治好了手部傷勢，以後就再難有機會擒他了。」

　　於是，一行十餘人又由同仁堂趕回將軍府後花園，重新展開徹底的搜索。

　　俗語說，人多好辦事。在十多個人細心搜索下，果然很快就有了發現……

　　那是一列淺淺的零亂腳印，由井口附近向荷花池畔延伸，一直延伸入池水中才消失不見。

　　而荷花池周圍，大約有一尺多寬一片泥土，卻留下曾被池水淹沒過的痕跡。就像潮水退去後的沙堆，遺下一道潮濕的痕印。

　　腳印延伸入水，已經令人可疑。荷花池不是大海，居然出現潮汐跡象，更證實池水下必有蹺蹊。

　　霍宇寰心裡暗驚，即下令將荷花池團團圍住。

　　韓文生精擅機關佈置，見此情形，也不禁讚嘆道：「那廝果然不是平凡人物，才出井口，又入池底，如果不是時間上露出破綻，咱們真要被他瞞過了。」

　　霍宇寰道：「可是，咱們不知道進入池底的方法，卻怎麼辦？」

　　韓文生微微一笑，道：「既已看見房屋，豈有找不到門戶的道理。」

　　說著，凝目沿荷花池四周打量了一匝，突然舉步向對岸繞去，眾人亦隨後跟去。

　　那兒有一排柳樹，環列池邊，一縷縷細長的柳枝兒，猶如垂簾般倒掛下來，輕撫著水面，岸畔繫著幾艘小舟，都已經艙破底裂，半沉在水中。

　　韓文生走到樹下，用手分開柳枝望了望，含笑道：「大哥請看，這就是控制池底機關的樞鈕了。」

　　霍宇寰道：「在哪裡？我怎麼看不出來？」

　　韓文生指著那些翠綠色的柳枝，道：「大哥請細看看這些柳枝，再想想現在是什麼季節？」

　　霍宇寰略一沉吟，忽然「哦」了一聲，明白過來了。

　　可不是嗎？現在並非陽春時節，何來綠楊翠柳？試看滿園花木盡皆枯黃，唯獨這柳樹青翠欲滴，敢情都是偽裝的假樹！

　　再撈過那些柳枝細看，居然青枝綠葉，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樣，若非用手觸試，誰也看不出那些柳枝是鋼絲製成的。

　　不僅枝葉是假的，連樹身和樹皮，也是假的。

　　霍宇寰搖搖頭，嘆道：「看來那廝的聰明才智，處處高人一籌，可惜卻不肯將這種才智用在正途上。」

　　韓文生道：「凡是大奸大惡，莫不聰明絕頂，否則，他也做不出那些驚天動地的壞事。」

　　霍宇寰輕噓道：「正因如此，才要除惡務盡，絕不能輕易放過他。」

　　韓文生道：「機關設在水下面，必有升降裝置才能出入，小弟啟動機鈕以後，這水池可能發生變化，請大哥稍向後退，小心戒備。」

　　霍宇寰依言退後了幾步，舉手一揮，大伙兒一齊撒出了兵刃。

　　韓文生小心翼翼從那些偽裝的柳枝中，找出一根最粗的，然後用力扯動三下。

　　只聽一陣「隆隆」聲響，池水突然翻騰起來，荷葉，浮萍……紛紛向四周湧散。本來平靜的荷花池，竟變得好像一鍋煮沸的滾水。

　　不多一會，池子中央冉冉升起一個烏黑色的圓形球狀物體。

　　那東西升出水面之後，忽然自動張開成許多瓣，露出裡面一座猶如蓮蓬的平臺。

　　池水仍然在沸騰，這東西在水池中屹立不動。

　　大伙兒全神戒備著，可是，等了好半晌，卻不見那蓮臺再有變化，也沒有看見有人出現。

　　霍宇寰啞聲問道：「四弟，這就是進池底的機關嗎？」

　　韓文生點點頭，道：「應該是的。」

　　霍宇寰道：「那只不過一座平臺，何處才是門戶入口呢？」

　　韓文生道：「大哥不必性急，待小弟先試探一下。」

　　說著，拾了一根碗口粗的樹幹，一提真氣，飛身向池心掠去。

　　他精熟各種機關佈置，心思細密，行事謹慎，掠到蓮臺上方之後，並不冒然下落，只將手中樹幹對準蓮臺點了一下。

　　人卻借那一點之力，凌空一個翻身，重又掠過水池，退回岸上。

　　可是，那蓮臺被樹幹點中，四面花瓣忽然自動閉合，仍舊回復成圓球形狀，慢慢沉入水中。

　　過了片刻，圓球又再度升起，花瓣展開，露出平臺。

　　眾人目睹這些經過，不禁都嘖嘖稱奇。

　　霍宇寰道：「狡兔三窟，難免一死。機關雖然巧妙，未必便能躲過報應。這一次，量他再也逃不出咱們的掌握了。」

　　韓文生道：「不過，兇徒有多少人藏在池底？咱們無法確定，蓮臺每升降一次，最多只能載運兩三個人，這卻對咱們十分不利。」

　　霍宇寰傲然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就三個人一組，分批下去，倒看他們能有什麼作為。」

　　用手指了指韓文生和鐵蓮姑，吩咐道：「咱們是第一批，先行探路，如果沒有意外變化，大牛等再隨後接應。」

　　韓文生道：「最好由小弟先行，大哥作第二批，以免危險。」

　　霍宇寰正色道：「這是什麼話？若有危險，你和我有什麼區別？難道你自覺比我強，怕我不能應付？」

　　韓文生忙道：「小弟不是這個意思……」

　　鐵蓮姑悄悄扯了他一下，低聲說道：「好啦，四哥別多說了，大哥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吧！」

　　韓文生苦笑了一聲，只好不再多說。

　　三人同時飛身縱起，同時飄落蓮臺上，剛站穩身子，花瓣隨即閉合……

　　那蓮臺和花瓣都是純鋼製成，觸手冰冷，密不透氣，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三個人身體擠靠著身體，只覺得人和心都在向下沉落，外面水聲如潮，裡面卻滴水不透。

　　這一剎那，他們彷彿置身在一間緊密的鐵屋裡，是福是禍？茫然無知，如果此時發生任何不測的變化，也毫無力量反抗。

　　是以，三個人都緊緊握著兵刃，平息靜氣，誰也沒有開口，實則心裡都懷著恐懼之感。

　　好在蓮臺下沉的時間並不太久，忽然間，水聲靜止，花瓣又緩緩展開了。

　　到這時候，韓文生才如釋重負般，暗暗鬆了一口氣，低聲道：「大哥請稍待，容小弟先下去。」

　　他左手控著一對「軟索飛錘」，右掌平舉護胸，腳下輕探，跨下了蓮臺。

　　但兩腳才踏落實地，突然迅速地向前疾跨三步，一個旋身，兩柄飛錘同時橫掃而出。

　　待確定附近並沒有埋伏，才收了飛錘，招呼道：「大哥和九妹可以下來了。」

　　說來奇怪，霍宇寰和鐵蓮姑一走下蓮臺，那花瓣忽又自動閉合，緩緩向上升去。

　　三人凝目打量，發現這兒是一間圓形石室，無窗無門，只有四條甬道分別通向四方，每條甬道都是黑沉沉的，既無光亮，也無人聲。

　　霍宇寰皺眉道：「這兒有四條通路，不知道哪一條是正確的？」

　　韓文生道：「小弟以為通路多少倒在其次，此地居然如此平靜，毫無埋伏，卻令人覺得可疑。」

　　霍宇寰道：「不錯，我也覺得事情有些古怪，這裡若真有出入門戶，咱們已經來了，對方怎會一點動靜也沒有？」

　　正說著，機聲隆隆，蓮臺再度降下，又將孟宗玉、曹樸和袁大牛三個人送了下來。

　　三人跨出了蓮臺，那花瓣又自動閉合，自動上升……

　　鐵蓮姑看得大感奇怪，忍不住問道：「四哥，這升降臺是由誰在控制？怎麼會開閉自如，好像有人在暗中操縱一樣？」

　　韓文生道：「不！這機關設計得非常巧妙，樞鈕啟動以後，不須人操縱，便能自動升降。」

　　鐵蓮姑道：「這是什麼道理？」

　　韓文生道：「機關的升降，全看蓮臺上有沒有重量來決定，人若站在上面，有了重量，機關便下降，人一離開了，重量消失，機關便會自動上升。」

　　鐵蓮姑道：「這是說，如果有人一直站在蓮臺上，它就永遠不會上升了？」

　　韓文生道：「正是如此。」

　　鐵蓮姑頓足道：「那就糟了……」

　　眾人一時都沒有體會到她的意思，不約而同地問道：「為什麼？」

　　鐵蓮姑道：「你們想想看，這機關只能載人下來，不能送人上去，咱們豈不是沒有出路了麼？」

　　經她這麼一說，大伙兒這才大吃一驚，連韓文生也禁不住駭然變色……

　　正驚惶間，隆隆之聲入耳，蓮臺又降落下來。

　　這一次，載下來的是「墨龍」徐康和另外兩名小兄弟。

　　花瓣展開，三人正要跨出蓮臺，韓文生急忙喝道：「站著別動！」

　　徐康等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連忙停住腳步，怔怔站在蓮臺上。

　　果然，他們不下來，那花瓣也不再閉合，蓮臺也不再上升。

　　韓文生道：「誰身上帶著火摺子？」

　　袁大牛應聲道：「我有！」

　　連忙取出來，遞了過來。

　　韓文生道：「小弟要亮火檢查這座蓮臺，請大哥和諸位小心戒備，以防偷襲。」

　　霍宇寰道：「你放心吧，咱們會提防的。」

　　舉手一揮，孟宗玉等人立即分佔四方，面對甬道凝神戒備。

　　韓文生晃燃火摺子，仔細將那座蓮臺檢查了一遍，連連搖頭不已。

　　霍宇寰道：「怎麼樣？」

　　韓文生嘆了一口氣，道：「九妹說得不錯，這機關只能送人下來，無法載人上去。」

　　霍宇寰恨恨道：「這樣看來，兇徒根本沒有藏在這裡，那些水腳步，只不過是故佈的圈套，引誘咱們中計上當的！」

　　韓文生道：「大哥別急躁，就算這是一個陷阱，咱們已經進來了，只有想辦法脫身出去，徒自悔恨，並無益處。」

　　霍宇寰喟然道：「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脫身？即使能夠脫身，兇徒已遠走高飛，一切都太遲了。」

　　韓文生道：「事在人為，咱們只要鎮靜下來，相信一定能找到出路，至於兇徒遠颺，也不過多費一番手腳而已。」

　　霍宇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道：「我看這回，咱們只有聽天由命了。」

　　韓文生道：「小弟卻以為仍有一線希望，至少，這荷花池底下，必定另有一條出路。」

　　霍宇寰苦笑道：「你不必拿這話來安慰我，如果另有出路，兇徒又何必費盡心機把咱們誘到這裡來？」

　　韓文生道：「不！小弟並不是在安慰大哥，而是有所根據，才敢大膽作此推斷。」

　　霍宇寰道：「那你就說說看，是什麼根據？」

　　韓文生道：「兇徒在荷花池邊故佈腳印，固然是圈套，但他當年修建這座秘密石室的時候，絕不會是為了今天誘敵之用，假如當初只安排了一條絕路，難道他自己也不想再出去？」

　　霍宇寰心中一動，沉吟道：「唔！這倒也是實情。」

　　韓文生道：「再退一步說，就算兇徒當初修建這座機關是為了今天誘敵之用，他又怎知咱們一定能找到柳樹上的機關樞鈕？萬一咱們找不到，他這番工夫豈不是白費了嗎？」

　　霍宇寰不由自主點了點頭，道：「依你這麼說來，他故意弄那些水漬和腳印，又是為了什麼？難道竟不是給咱們看的？」

　　韓文生道：「當然是給咱們看的，但以我推想，兇徒故佈疑陣，不外想要咱們對荷花池起疑，最大目的，只是要把咱們牽制在將軍府後花園內，以便利用這段時間脫身逃出蘭州，並未指望咱們會尋到水池底下來。」

　　霍宇寰仰面長噓道：「都怪我太性急了，反把兄弟們帶入了絕地，若被那廝知道，只怕會笑掉了大牙。」

　　韓文生道：「這不能怪大哥，是我太粗心大意，當時竟沒有想到預留退步……」

　　鐵蓮姑道：「好了，好了！事情已經如此了，誰也別怪，四哥既說另有出路，咱們就快些尋找吧。」

　　霍宇寰道：「咱們對機關外行，這事還是要勞四弟多費點心。」

　　韓文生點頭道：「小弟遵命。」

　　於是，他轉向徐康問道：「上面還有哪幾位兄弟？」

　　徐康道：「還有秦仲和三名小兄弟，其他都已經下來了。」

　　韓文生清點了一下人數，說道：「這裡有四條甬道，其中只有一條可能是出路，為了安全起見，由我陪同大哥親自逐一探查，在咱們探查出路的時候，其餘三條甬道口，必須各留一人把守，以防意外，同時，蓮臺上也要留一個人坐著，不讓機關再升上去，以備必要時與上面傳送消息。」

　　接著，便開始分派，留下徐康、袁大牛和兩名兄弟把守石室，坐鎮蓮臺，其餘五個人，包括霍宇寰、曹樸、孟宗玉、鐵蓮姑以及韓文生本人在內，合為一組，負責探查甬道，尋覓出路。

　　甬道分別通往四個不同的方向，逐一探查，自然不是短時間可以勘查清楚的，而這段時間內，蘭州城裡卻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

　　荷花一覺睡醒，已是第二天上午。

　　她揉揉眼睛坐起來，發覺自己獨自睡在禪房裡，四面靜悄悄地，霍宇寰和鐵蓮姑都不知去向，只有一個年輕漢子，正坐在門外吃著乾糧。

　　那漢子見荷花醒了，連忙起身道：「還早著哩，幹嘛不多睡一會兒？」

　　荷花認識他名叫莊德祥，是旋風盟下一名小兄弟，乳名叫做「大祥子」，據說他食量驚人，一餐能吃二十多個大饅頭，所以他有個外號，人稱「裝得下」。

　　莊德祥人有些憨，心地卻極好，待荷花也很親切，就像個大哥哥似的，因此，霍宇寰才留他看護荷花。

　　荷花詫問道：「伯伯他們到哪兒去了？」

　　莊德祥笑道：「全進城辦事去啦，大當家交代過，要你留在廟裡，別隨便亂跑。」

　　荷花又問：「辦什麼事？去了多久？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莊德祥道：「昨夜半夜裡走的，大約也快回來了，那時你睡得正熟，自然不知道。」

　　荷花喃喃道：「奇怪！什麼事這樣急？半夜趕去，現在還沒回來？」

　　說著，向外便走。

　　莊德祥連忙攔住，道：「你要到哪裡去？」

　　荷花道：「去廟外看看他們回來了沒有，難道不行？」

　　莊德祥道：「大當家特別交代過，要你在廟裡等候，別出去亂跑……」

　　荷花不悅道：「就在廟門口瞧瞧也不行嗎？我又不是囚犯，要你這麼盯著管著？」

　　莊德祥苦笑道：「我的小姑奶奶，這哪兒是管你，只不過大當家這樣吩咐，我也是奉命行事。」

　　荷花道：「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

　　莊德祥賠笑道：「別出去，別出去，一夜好睡，肚子也餓了吧，來！來，先吃點東西……」

　　荷花道：「我不想吃東西，只想出去走走。」

　　莊德祥道：「小姑奶奶，你就算做好事，幫幫我的忙，何必害我受責挨罵呢？」

　　荷花心中忽然一動，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走出廟門，你就會受責挨罵？」

　　莊德祥道：「可不是嗎？如果被大當家知道，一定會責備我。」

　　荷花道：「為什麼？」

　　莊德祥把手一攤，道：「我哪兒知道為什麼，大當家是這樣交代的，我又不認識字，誰知道那信裡是怎麼寫的。」

　　荷花一驚道：「信，什麼信？」

　　莊德祥忙道：「不！不！不是信，只是個泥彈丸罷了，你別問我，問我也不知道。」

　　荷花聽了「泥彈丸」三個字，不禁駭然變色，但轉念間，又恢復了鎮定，聳聳肩，道：「不問就不問，有什麼了不起，其實，你別以為我是傻子，昨天夜裡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莊德祥道：「知道什麼？」

　　荷花一撇嘴，道：「你不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莊德祥道：「我不騙你，我真的不認識字，誰說謊話，誰就不是人。」

　　荷花冷冷一哼，道：「不認識字，難道耳朵也聽不見？伯伯他們，接到信的時候，你不是也在旁邊的嗎？」

　　莊德祥急道：「可是，我……」

　　　　【第四回】女中丈夫

　　荷花哼了一聲，道：「好啦！別跟我裝糊塗了，我看呀，你不該叫『裝得下』，倒是改名叫『裝得像』還恰當一些。」說著，自顧席地坐下，取了一隻鹵雞腿，慢慢撕著吃起來。

　　莊德祥無可奈何地道：「隨你怎麼說吧！反正我沒有騙你，你一定不相信，我也沒法。」

　　荷花忽又換了一副笑臉，道：「你說你沒有騙我，那麼我問你一句話！伯伯他們進城到什麼地方去了？」

　　莊德祥想了想，道：「聽說是去尋找三當家，然後再去同仁堂捉兇徒。」

　　荷花道：「這又是假話了吧？昨天，伯伯已經到同仁堂去過了，兇徒根本就不在那裡，幹嘛如今又要去？」

　　莊德祥分辯道：「本來以為兇徒不在那裡，可是，後來又聽說同仁堂內另有密室，所以才決定再去看看的。」

　　荷花道：「聽說？聽誰說的？當然是那封信送來的消息，對不對？」

　　莊德祥默然片刻，終於點頭道：「是的。」

　　荷花道：「那封信，是裹在一粒泥彈丸中射來的，不錯吧？」

　　莊德祥吃驚道：「原來你真的知道了？」

　　荷花笑笑，道：「當然，我還知道那信裡說了我許多壞話，所以，伯伯才叫你看住我，不讓我走出廟門，是這樣的嗎？」

　　莊德祥吶吶道：「這……這……」

　　荷花一揚眉，笑道：「其實，你根本弄錯伯伯的意思了，伯伯要你守著我，並不是怕我逃走，而是防備那送信的小鬼頭來害我。」

　　莊德祥惑然不解，道：「小鬼頭？哪一個是小鬼頭？」

　　荷花道：「告訴你你也不認識，反正那小鬼頭不是什麼好人，上次他要害我，幸虧伯伯把他趕走了，他明著不敢再來，就用暗箭傷人的辦法，其實，伯伯才不會相信他的鬼話哩。」

　　莊德祥聽得半信半疑，只好點了點頭。

　　荷花接著又道：「你不知道伯伯有多喜歡我，他還答應帶我到秘谷去，以後還要收我做義女，還要教我武功，他當然不會相信別人的假話，不然，他何不把我關起來？何不索性把我殺了？還特意留下你來伺候我？」

　　莊德祥不覺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大當家對你真是呵護備至，臨走時，還親自替你加上一條毯子，怕你受了涼哩。」

　　荷花得意地一笑，說道：「現在你相信我說的話了吧？」

　　莊德祥忙道：「相信！相信！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相信了？」

　　荷花突然臉色一沉，道：「相信就好，等伯伯回來，看我告不告訴他，那時，我要你吃不完兜著走！」

　　莊德祥一驚道：「小姑奶奶，我又有什麼地方得罪你啦？」

　　荷花大聲道：「你像防賊似的盯著我，一步也不准我走開，難道不是嗎？」

　　莊德祥道：「這是大當家的吩咐。」

　　荷花道：「伯伯是要你保護我，並不是要你囚禁我，把我當作犯人看待。」

　　莊德祥道：「我並沒有把你當犯人看待呀？」

　　荷花哼道：「你儘管不承認好了，反正我會告訴伯伯，看他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一面說著，一面站起身，氣沖沖向外走。

　　莊德祥急忙跟在後面，問道：「你……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荷花不理，逕自由後院破牆洞中鑽了出去。

　　莊德祥只得也跟著鑽出牆洞，央求道：「小姑奶奶，求你可憐可憐我，不要亂跑……」

　　荷花突然站住，冷聲道：「我要去竹林裡撒尿，可以不可以？」

　　莊德祥怔了怔，道：「真的是要撒尿嗎？」

　　荷花冷哼道：「你是不是要跟進來看著，才相信呢？」

　　莊德祥忙道：「不！不！我的意思只是……只是希望你快一點，別讓我等得太久……」

　　荷花重重哼了一聲，道：「廢話！」一扭身子，進了竹林。

　　莊德祥年紀雖比荷花大了十多歲，畢竟是個大男人，總不能真的跟著進去，看人家小姑娘撒尿，但是，在林外等候，卻又覺得放心不下。

　　無奈，只好沒話找話，在外面不停地詢問，藉以探測荷花是不是留在竹林裡──

　　「姑娘，別走得太遠啊，當心竹林裡有蛇呀！」

　　「知道啦。」

　　「撒好了沒有？」

　　「還沒有。」

　　「快一點好不好？」

　　「催個鬼喲！又不是狗撒尿，哪有那麼快呀。」

　　「時候不早了，大當家他們只怕就要回來了。」

　　「……」

　　「真的，我好像看見有人上山，八成是大當家他們回來了，姑娘快出來看看。」

　　「……」

　　「姑娘，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

　　「究竟撒好了沒有？」

　　「荷花姑娘，為什麼不說話？你說話呀？」

　　「……」

　　「荷花！荷花……」

　　開始時，荷花還回答了三兩句，到後來，林中寂寂，忽然沒有回應了。

　　莊德祥大吃一驚，顧不得男女之嫌，急忙飛步奔進竹林……

　　竹林裡萬篁密佈，只不見荷花的人影。

　　莊德祥發覺上當了，正惶然不知所措，忽聽左側「沙」的一聲輕響。

　　他剛扭過頭去，冷不防後腦上竟挨了一竹槓。

　　這一記敲得還真不輕，只敲得莊德祥兩眼金星亂閃，天旋地轉，腿一軟，踣然倒地。

　　荷花從林中走出來，輕輕說道：「對不起啊，莊大哥，我不是想逃走，而是同仁堂內機關重重，我若不去，伯伯他們一定要吃大虧，只好暫時委屈你了。」說完，拋下竹棍，穿林而出，匆匆奔下土山。

　　待她趕到同仁堂藥舖，已經紅日當空，但見藥舖大門半掩，店中寂靜無聲，街上也沒有旋風十八騎的蹤影。

　　店門開著，證明霍宇寰等已經來過，難道他們都中了機關，全被殺害了？

　　荷花在門外逡巡了一會，便毅然閃身而入，反手掩上店門，小心翼翼向後院走去……

　　她曾經三次企圖暗殺霍宇寰，現在卻又如此關切他的安危，這種轉變，連她自己都感覺很意外。

　　自從懂事，她就從來沒有關切過任何人，也從來沒有被別人關切過。

　　她只知道人間充滿了虛偽和奸詐，是弱肉強食的戰場，要想活下去，就必須不停地爭奪，殘殺，犧牲別人，成全自己。

　　可是，這些日子跟霍宇寰在一起，她竟然領受到許多從未領受過的東西，霍宇寰那種幾乎摯誠的關懷和呵護，就像冬日煦陽般溫暖了她的身心，那一次又一次的同情和寬恕，使她在內心中第一次生了愧疚。

　　她突然發現，原來一個人活在世上，並不需要去傷害別人，也盡可不必戒懼別人的傷害，人與人相處，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困難、那麼可怕。

　　她幼失怙恃，十年來，生存在魑魅的環境中，幾乎早忘了親情是什麼滋味，霍宇寰給她的寵愛，又使她依稀記起父親的影子，那影子雖然早已模糊，卻是她心底最難忘懷的，也是最親切、最珍貴的回憶。

　　霍宇寰不是她的親人，數日相處，時間也不是很長久，然而，那一縷溫馨的親情卻溶化了她幼稚心靈上的冷酷外殼，重又顯露出真誠的赤子之心。

　　於是，一起都改變了。

　　※※※

　　上房內一片零亂，密室入口仍然敞開著，地道中足印縱橫，水漬斑斑──那是旋風十八騎搜索後留下的痕跡。

　　但尋遍地道密室，卻沒有一個人。

　　荷花不禁暗暗詫異，心想：看情形，他們並未與店中人相遇，莫非已經由地道前往將軍府去了？

　　想到這裡，正要轉身退走，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站住！」

　　隨著話聲，屋角一口衣箱冉冉啟開，跨出來一個人，竟是跛足丫頭迎春。

　　荷花認識迎春是「老爺子」的貼身侍女，心裡暗驚，連忙賠笑道：「原來是迎春姐姐，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迎春向她打量了一陣，寒著臉道：「你不是奉派臥底的荷花嗎？」

　　荷花道：「難為姐姐還記得我。」

　　迎春道：「你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荷花道：「唉！說來話長，霍宇寰不但識破了我的身分，更獲知同仁堂內設有機關密室，一面把我囚禁，一面連夜率人趕來此地搜查，我聽到消息，才設法脫身逃回來報訊，不知道他們已經來過了沒有？」

　　迎春點頭道：「他們已經來過，剛離開這兒不久。」

　　荷花吃驚道：「他們有沒有找到老爺子？」

　　迎春冷冷一笑，道：「老爺子料敵如神，事事洞燭機先，豈會被他們找到。」

　　荷花道：「可是，他們不是已經發現這條地道了麼？」

　　迎春道：「這是老爺子故意讓他們發現的。」

　　荷花詫道：「老爺子為什麼故意讓他們發現呢？」

　　迎春道：「你年紀太小，告訴你，你也不懂。簡單一點說吧，老爺子這樣做，是要霍宇寰相信咱們已離開同仁堂了，其實咱們並沒有離開……」

　　荷花忙道：「怎麼沒有？店裡的人全走光了，我一路進來，一個人都沒有見到。」

　　迎春笑了笑，道：「人人都說你聰明機警，看來也笨得可憐，如果他們都逃走了，我還會留在這兒嗎？」

　　荷花道：「可是──」

　　迎春忽然搖手不讓她說下去，正色道：「我先問你，你是剛從城外來的不是？」

　　荷花點點頭，道：「是的。」

　　迎春道：「路上可曾見到霍宇寰他們？」

　　荷花道：「沒有。他們昨夜進城，直到現在還沒有回去。」

　　迎春沉吟了一下，又問道：「你進來的時候，店外有沒有旋風十八騎的人看守？」

　　荷花說道：「大街上空空的，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迎春道：「你真的看仔細了？」

　　荷花道：「絕不會錯，否則，我也不敢隨便進來。」

　　迎春微微頷首，得意地道：「這樣看來，他們八成已經中計，被困在將軍府後花園裡了。」

　　於是，她轉身走到床側一張望小木几前面，面對著几上銅鏡，低聲說道：「雨過天晴，請老爺子示下。」

　　那鏡子約有海碗般大小，下面是個古銅鏤花鏡座，看起來，除了分量較重，別無其他岔眼之處。

　　但迎春的話剛說完，鏡子裡竟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很好！喚李七和熊三進來聽候吩咐。」

　　鏡子居然能說話，連荷花也愣住了。

　　她只知道同仁堂和「石將軍府」內有機關和地道相通，卻不知道一面小小的銅鏡裡也有秘密，更想不到「老爺子」果然還在臥室內。

　　銅鏡和小木几都無法藏人，頂多只是傳聲的工具而已，但是，人藏在什麼地方呢？

　　臥室中已經沒有藏身的空隙，李七和熊三又躲在何處？

　　荷花心裡吃驚，卻不敢隨便張望，她不難聯想得到，房中既有傳聲工具，必然也有窺伺設備，自己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老爺子」監視之下。

　　迎春逕自推開窗櫃，向院子裡舉掌輕擊了三下，沉聲說道：「老爺子吩咐，傳李七爺和熊三爺候命。」

　　話落，空蕩蕩的院子裡暗影連閃，現身走出兩個人來。

　　這一次，荷花總算看清楚了，心裡不禁替霍宇寰暗暗惋惜……

　　原來「駝子」李七是躲在一隻大水缸裡，那臉上有刀疤的熊三，則是藏在天井花棚架上。

　　他們藏身之處，既無機關，更說不上隱密，就連玩「捉迷藏」的小孩子也能找得到，只可嘆霍宇寰等人搜索時，全神注意上房內的機關和地道密室，反把這些明顯地方忽略了。

　　其實，霍宇寰當時錯以為同仁堂內已經空無一人，根本就沒有仔細搜查。

　　荷花這才明白，「老爺子」為什麼故意打開地道機關？為什麼故意暴露將軍府的秘密……

　　駝子李七和刀疤熊三進入臥室，一齊向銅鏡躬身施禮，狀極恭敬，就好像鏡子裡真有人似的。

　　刀疤熊三諂笑道：「恭賀老爺子洪福齊天，那霍宇寰果然中計了。」

　　鏡中又傳出了語聲，說道：「你們且慢高興，霍宇寰雖然中計，尚有童叟雙奇和羅永湘下落不明，這三人藏在蘭州城中，此地就不能算安全。」

　　刀疤熊三道：「老爺子何須過慮，只要再過三天，老爺子手傷便可痊癒，那時候，別說童叟雙奇，就算加上霍宇寰，也不是老爺子的敵手了……」

　　鏡中人冷笑了一聲，道：「話是不錯，但誰能保證這三天內，霍宇寰等不會脫困？誰能保證旋風十八騎餘黨不會再來騷擾？」

　　刀疤熊三怔了怔道：「老爺子的意思是──」

　　鏡中人道：「此地已不宜再留，咱們必須趁霍宇寰等人脫身之前，盡快撤出蘭州。」

　　刀疤熊三忙欠身道：「請老爺子吩咐。」

　　鏡中人道：「熊三立即去準備十輛馬車，式樣和馬匹毛色全要一般模樣，一個時辰內準備齊全，到後巷邊門外待命。」

　　刀疤熊三應道：「遵命。」

　　鏡中人又道：「李七和迎春，負責宅內僕婦小廝們的改裝工作，選出十個人，改扮成病重老頭子，其餘一律作丫鬟打扮，等車輛一到，便分別由丫鬟攙扶著病人登車出發，蘭州共有十座城門，車輛必須分由十路而出，離城百里之內，彼此不許聯絡，也不許中途停頓。」

　　迎春問道：「請示百里以後又該如何？」

　　鏡中人道：「如果馳出百里外無人跟蹤，可轉往西傾山單家牧場會合，否則，必須繼續前行，直到擺脫對方為止。」

　　迎春又問道：「老爺子準備乘哪一輛車出城？」

　　鏡中人道：「咱們等十輛疑車全部出城以後再動身，但不用普通車輛，要另外安排一輛送葬用的靈車，準備一口棺木，由李七和熊三扮作車把式，你和荷花扮孝子，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荷花聽說竟要自己同走，心裡一急，脫口道：「老爺子，不行……」

　　鏡中人道：「怎麼不行？」

　　荷花道：「老爺子已經佈置了十路疑車作掩護，又何必再用靈車棺木，這樣多不吉利呀？」

　　鏡中人哈哈笑道：「靈車棺木，正表示『否極泰來』，咱們以往累遭挫折，諸事皆不遂心，正好借這靈車棺木，將種種霉氣一齊埋葬掉，從此便可睥睨江湖，縱橫天下，何不吉之有？」

　　荷花道：「可是，大白天裡駕著靈車出城，反而容易惹人注目。」

　　鏡中人道：「雖然惹人注目，卻不會引人起疑，只要能平安出城，三天之後，縱然有人起疑，其又奈我何呢？」

　　荷花還想再說，卻被迎春攔住道：「不要放肆，老爺子料事如神，不會錯的，咱們趕快依計行事吧。」

　　駝子李七和刀疤熊三欠身施禮，退了出去。

　　刀疤熊三自去準備車輛，同仁堂內的僕婦小廝等也紛紛從藏匿的地方現身出來，忙著化裝改扮，等待動身。

　　荷花心裡暗暗著急，雖然明知霍宇寰等人被困在將軍府後花園中，卻無法抽身前去解救，甚至想偷偷溜到店外去望一眼，也苦無機會。

　　同仁堂距離將軍府並不太遠，可是，這咫尺之隔，竟如天涯海角，得不到那一絲訊息。

　　不多久，刀疤熊三已將車輛準備妥當，十路疑車也開始分別出發了。

　　荷花見時機急迫，無計脫身，只得把「將軍府」內機關佈置的情形，偷偷畫在一幅絲絹上，然後找了一塊製藥的蠟皮，將絲絹塞入，捏成蠟丸，藏在貼身處。

　　現在，她唯一希望的是在靈車出城時，能夠路過三福客棧，使她有機會將這粒蠟丸送到秦仲手中──她當然想不到秦仲也去了將軍府，根本不在三福客棧。

　　蠟丸剛藏好，迎春已經捧著麻衣孝服尋了來，埋怨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在滿屋子亂跑，趕快來換衣服，車子一到，就要動身了。」

　　荷花信口胡謅道：「我好像聽見有人敲門，所以來看看。」

　　迎春一怔，道：「真的？前面有人敲門？你沒有聽錯吧？」

　　荷花道：「好像是真的，可是，現在又沒有聲音了，只怕是我聽錯了也難說。」

　　迎春這才鬆了一口氣，道：「小孩子不要疑神疑鬼，這時候，誰會來敲門？」

　　荷花伸了伸舌頭，笑道：「也許是霍宇寰又來了。」

　　迎春叱道：「胡說……」

　　誰知一語未畢，前院店門果然傳來一陣「蓬蓬」敲門聲。

　　同時，有人大聲詢問道：「喂！裡面有人沒有？快開門啦！」

　　迎春和荷花都吃了一驚，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敲門聲越來越急，那人已等得不耐煩，在門外大聲呼喝道：「人都死光了嗎？再不開門，我可要打進來了。」

　　荷花啞聲道：「怎麼辦？」

　　迎春沉吟了一下，道：「聽聲音是個女的，不會是霍宇寰，你去應門，先設法穩住她，我去通知李七和熊三準備迎敵……」

　　荷花說道：「如果她問起店裡的人，我怎樣回答？」

　　迎春說道：「你就說店裡已經沒有人了，其他任何事，一概推說不知道，必要時，我自會出面應付。」

　　荷花點點頭，急忙跑到前屋，隔著門問道：「是誰在叫門呀？」

　　門外答道：「是我。」

　　荷花道：「你是誰？要找什麼人？」

　　門外道：「不要嚕嗦，叫你開門你就開門，哪來許多廢話！」

　　荷花一面向迎春揮手示意，一門拔開門栓……

　　店門「蓬」的一聲被推開，進來的，果然是個年輕少女。

　　那少女渾身白衣白裙，背插一柄繡鸞刀，一腳跨進店門，便舉目四顧，道：「人呢？都到哪裡去了？」

　　荷花道：「這位漂亮阿姨，你要找誰啊？」

　　白衣少女道：「我要見同仁堂的曹老夫子，這兒是同仁堂藥舖不錯吧？」

　　荷花道：「是的，請問阿姨有什麼事？」

　　白衣少女道：「當然有事。你去叫他出來，就說我要見見他。」

　　荷花道：「請問阿姨貴姓？從哪裡來的？」

　　白衣少女道：「我姓林，名叫林雪貞，剛從西傾山老鴉嶺來。」

　　荷花驚道：「啊！原來你就是林阿姨──」

　　林雪貞微詫道：「怎麼，你認識我？」

　　荷花忙道：「不！我不認識阿姨，我只是……只是……」

　　林雪貞道：「只是什麼？有話就爽快說出來，不要這樣吞吞吐吐的。」

　　荷花心頭狂跳，腦海中泛起一個念頭……

　　她雖然沒有見過林雪貞，卻早已知道林雪貞和旋風十八騎的關係，眼前正愁無人傳遞消息，林雪貞找上門來，這真是天賜良機，霍宇寰有救了。

　　荷花探手入懷，正想把那顆特製的蠟丸摸出來，冷不防寒光閃處，林雪貞突然拔出了繡鸞刀。林雪貞一步欺上前來，冷颼颼的刀尖直指著荷花的咽喉，沉聲喝道：「小鬼，你想幹什麼？」

　　荷花急道：「阿姨請不要誤會，我……我是荷花……」

　　林雪貞道：「我管你是荷花還是蓮花，我只問你，曹樂山在什麼地方？誰叫你吞吞吐吐，鬼鬼祟祟的？」

　　荷花連忙低聲道：「林阿姨，求你相信我，我只是要給你看一件東西，絕無惡意。」

　　林雪貞卻把刀尖抵緊了一些，冷哼道：「我不要看什麼東西，只要你帶我去見曹樂山，否則，我就一刀宰了你。」

　　荷花吶吶地說道：「可是……這東西很重要，我……」

　　林雪貞竟不讓她把話說完，叱道：「少嚕嗦，趕快帶路！」

　　荷花在刀尖逼迫之下，滿肚子話無法出口，只得嘆了一口氣，轉身向後院走去。

　　林雪貞在後面緊緊跟著，穿過中門，直趨後院上房。

　　剛走到迴廊上，正碰見迎春和駝子李七從上房內匆匆奔出來。

　　雙方對面相逢，迎春和李七連忙攔住去路，問道：「這位姑娘是誰？光天化日，持刀強入民宅，想要幹什麼？」

　　林雪貞冷笑道：「你們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們。上次在曹家別墅，你這跛腳丫頭騙得人好苦，今天可再也沒有那種便宜事了。」

　　迎春說道：「姑娘說些什麼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林雪貞道：「聽不懂不要緊，我只問你，曹樂山在哪兒？」

　　迎春道：「你是說這兒的主人曹老夫子？」

　　林雪貞道：「廢話！蘭州城裡還有第二家同仁堂，第二個曹樂山不成？」

　　迎春道：「姑娘要見咱們老夫子，不知有何貴幹？」

　　林雪貞傲然一笑，道：「沒有什麼，我是特地登門拜訪，看看他由西傾山回來了沒有。」

　　迎春道：「這話從何說起？咱們老夫子身患重病，連大門都沒有離開過一步，何曾去過什麼西傾山？」

　　林雪貞哂道：「不必在姑娘面前裝癡扮傻了，老實告訴你吧，這次咱們是從西傾山老鴉嶺一路追他到蘭州來的，他那一套謊話，早已不值半文錢，別以為咱們還會上當了。」

　　迎春道：「我說的句句是實，姑娘一定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林雪貞哼道：「除非你叫他出來，讓我當面瞧瞧，我就相信他是否真的患了病。」

　　迎春道：「可是，老夫子患病很重，不能夠見客。」

　　林雪貞冷冷道：「不能見，也得見，今天是非見不可，閃開了！」話落，左手握住荷花的臂膀，右手提刀，向前便闖。

　　駝子李七喉中發出一聲低吼，橫身擋住去路。

　　迎春道：「姑娘請放尊重些，蘭州府是有王法的地方……」

　　林雪貞道：「什麼狗屁王法，誰敢攔阻，先吃我一刀。」口裡說著，刀鋒已向李七當胸劈了過去。

　　駝子李七腳下斜退半步，雙掌齊出，便想硬奪林雪貞的繡鸞刀。

　　荷花深知駝子李七武功精湛，掌上有千斤之力，如果單打獨鬥，林雪貞絕不是他的對手，自己又無法從旁相助，不禁暗暗替林雪貞著急。

　　林雪貞卻毫不畏懼，刀身一轉，削向李七的雙腕，同時一揮左手，竟推著荷花的身子，朝著李七撞去。

　　荷花連忙趁機作態，偽裝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張臂抱住了李七的大腿。

　　林雪貞就勢欺步直上，刀光霍霍，接連劈出三刀。

　　那駝子李七也不知道是真被荷花困住了手腳，還是被林雪貞的刀勢所迫，連連後退，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林雪貞揮刀逼退了駝子李七，閃身衝進了臥房。

　　迎春和李七同聲呼喝，隨後追入房中，荷花怕林雪貞有失，也緊跟著追了進去……

　　據荷花料想，臥房裡的地道機關尚未復原，林雪貞若發現地道，卻找不到人，一定會冒險進入地道搜查，她人單勢孤，又不瞭解機關佈置的情形，就算不困於機關，也會被駝子李七所擒，無論結果如何，對她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一旦林雪貞失陷，援救霍宇寰的希望也就完全幻滅了。

　　荷花雖不關切林雪貞的安危，卻把援救霍宇寰的希望寄託在林雪貞身上，偏偏林雪貞又如此冒失，叫她心裡怎不著急。

　　可是，臥房裡的情形，竟大出意料之外──

　　地道入口，不知何時已經掩閉，房中零亂的物件，也已整理復原，再也看不出絲毫搜索過的痕跡。

　　最令荷花吃驚的是，床上一人擁被而臥，駭然竟是曹樂山。

　　荷花明知曹樂山另有一個面貌酷似的「替身」，但她親眼看見那名「替身」已隨疑車離去，現在躺在床上的，八成就是曹樂山本人。

　　如果床上真是曹樂山本人，雙方這一正式照面，必有一場血戰，林雪貞再想活著走出這間臥房門，只怕比登天更難了。

　　荷花憂心如焚，怎奈想不到攔阻林雪貞的方法，事實上，縱有方法，眼前也不及攔阻了。

　　誰知事情的演變，卻又一次大出意料之外……

　　林雪貞飛快地衝到床前，刀鋒一沉，架在曹樂山脖子上，回頭喝道：「你們再敢走近一步，我就先把他的腦袋瓜兒切下來，不信就試試看。」

　　駝子李七和迎春連忙停步，不敢再迫近。

　　床上的曹樂山竟然也沒有絲毫反抗。

　　荷花也愣住了，暗忖：莫非床上會是個假人？

　　但她隨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揣測，因為曹樂山正惶然望著林雪貞的刀鋒，眉鬚俱動，滿臉驚怖之色，分明是活人，一點也不假。

　　同時，迎春也情急地哀求道：「姑娘，求你高抬貴手，老夫子是有病的人，受不了驚嚇。」

　　林雪貞冷笑道：「受不了驚嚇，就乖乖地聽話，否則，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迎春忙道：「只要姑娘不傷老夫子，咱們情願聽姑娘的吩咐。」

　　林雪貞道：「那就好，你們先退到房門口去，不許靠近，我得先查驗一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曹樂山？」

　　迎春和駝子李七不敢違拗，如命退到門口。

　　林雪貞將刀鋒略鬆了些，喝道：「姓曹的，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你的手傷治好了沒有？」

　　曹樂山嘴唇蠕動，吶吶道：「我……我……」

　　林雪貞道：「你以為逃出老鴉嶺，就能躲過劫數了嗎？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天終於還是落在姑娘手中了。」

　　迎春接口道：「姑娘請相信我，老夫子久病不起，絕不是你要找的人……」

　　林雪貞叱道：「你少岔嘴，是不是我自有方法驗證，不會冤枉他，也不會放過他。」

　　又對曹樂山喝道：「叫你把手伸出來，你聽見了沒有？」

　　曹樂山遲疑著道：「這位姑娘是誰？老朽與你無怨無仇，你何苦要如此逼迫一個風燭殘年的老病人……」

　　林雪貞怒道：「別嚕嗦，快把手伸出來。」

　　曹樂山支吾道：「老朽病弱畏風，不便掀動被褥，請姑娘多原諒……」

　　林雪貞厲聲道：「你連火燒都不怕，還怕什麼風！」

　　突然抓住被角，用力一掀。

　　被褥揭開，迎春等三人都不由驚呼出聲。

　　只見曹樂山兩隻手上全纏著厚厚的布條，分明受傷猶未痊癒。

　　林雪貞緩緩舉起鋼刀，冷哂道：「姓曹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迎春叫道：「林姑娘，你不能殺他──」

　　林雪貞道：「為什麼？」

　　迎春道：「老爺子雙手受傷，掌骨盡碎，這一輩子已經無法再跟人動手，姑娘殺一個失去反抗能力的老人，豈不被人恥笑？」

　　林雪貞嗤道：「是嗎？就算他掌骨盡碎，今後不能再仗以為惡，可惜已往的血腥惡事卻做得太多了，像這種罪該萬死的東西，一刀殺了，還算便宜了他哩。」說著，舉刀砍落。

　　曹樂山臉上竟毫無懼色，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林雪貞沉聲叱道：「你笑什麼？」

　　曹樂山冷笑道：「要殺就殺，何必多問？」

　　林雪貞道：「我偏要先問清楚再殺你，你若敢不老實回答，我就把你一刀一刀凌遲碎割，叫你多受些活罪。」

　　曹樂山道：「我只笑自己時運不濟，一著失算，遺恨終生。」

　　林雪貞道：「你這一生作惡多端，早已死有餘辜，難道你還捨不得死？」

　　曹樂山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只是有一樁心願未了，叫人死不瞑目。」

　　林雪貞道：「你還有什麼心願，不妨說出來聽聽？」

　　曹樂山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唉！不說也罷。」

　　林雪貞道：「說說有什麼關係？只要不是違情悖理的事，或許姑娘我一時發了善心，等你死後，會去替你作個了結也不一定哩。」

　　曹樂山搖搖頭，道：「我這心願，不是別人可以代了的。」

　　林雪貞好奇地道：「敢情還是什麼大事情？」

　　曹樂山苦笑了一聲，緩緩道：「雖然說不上是件大事，卻是我多年來的希望，說句不怕見笑的話，我平生自負頗高，從未把天下武林名家放在眼中，只有一個人是例外，也可以說，在曹某眼中，那人才是唯一勁敵……」

　　林雪貞道：「誰？」

　　曹樂山沒有直接回答，卻繼續說道：「多年來，我就盼望有朝一日，能見見那人的廬山真面目，跟他面對面較量一次勝負。如今我雙掌殘廢，較量勝負的心願，當然是永遠無法實現了，而有生之年，竟不能一見他的面貌，更令人心有不甘，死難瞑目。」

　　林雪貞道：「那個人是你的仇家，還是你的朋友？」

　　曹樂山道：「敵友之別，本無定論。表面上，我和他是勢不兩立的仇敵，其實內心又何嘗不英雄惜英雄，自然也可算是朋友。」

　　林雪貞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那人一定就是我們的霍大哥霍宇寰，對不對？」

　　曹樂山默然不語，既未承認，也沒有否認。

　　林雪貞又道：「原來你是因為嫉妒他的名氣，企圖嫁禍陷害於他，你這種卑鄙無恥的行徑，還配自許為英雄嗎？」

　　曹樂山突然大聲道：「如果曹某不是誤中詭計，廢了雙掌，霍宇寰未必便能勝我，終有一天，我會比他的名氣更大！」

　　林雪貞撇撇嘴角，道：「可惜你已經落在我的手中，我只要一刀砍下，你這位英雄就要變成狗熊了。」

　　曹樂山大笑道：「英雄難免刀下死，曹某如今正是求之不得。來！來！來！快些動手吧，只是，在你提著曹某的首級去向霍宇寰報功的時候，別忘了替我轉告他一句話……」

　　林雪貞道：「什麼話？」

　　曹樂山道：「煩你告訴他：曹某雖敗，卻不是敗在他姓霍的手中，他雖然僥倖獲勝，只不過仰仗婦人之力而已。哈！哈哈……」

　　林雪貞聽了這話，心裡一動，忽然收回了繡鸞刀，駢指疾落，點閉了曹樂山的雙肩穴道。

　　曹樂山愕然道：「這是幹什麼？」

　　林雪貞道：「你想死，我倒不想殺你了。」

　　曹樂山道：「你準備將我怎麼樣？」

　　林雪貞道：「我要押著你回去見霍大哥，先讓你了卻心願，然後當眾揭穿你冒名行兇的真相，替霍大哥洗刷聲譽清白，同時，也讓大家知道，你是被我一個人活捉生擒的，從此我也可以揚名露臉，這是三全其美之事，何樂而不為？」

　　曹樂山怔了半晌，不覺長嘆一聲，道：「想不到我曹樂山一世英雄，如今竟落得被一個黃毛丫頭擺佈。」

　　林雪貞並不生氣，回頭對迎春喝道：「你去僱一輛馬車，要寬大些的，多備馬匹替換，咱們要連夜趕路。」

　　迎春望望曹樂山，遲疑著道：「請問姑娘……要帶咱們去什麼地方……」

　　林雪貞道：「你只管去僱車，不必多問。」

　　迎春應了一聲：「是！」轉身欲行。

　　「慢著！」林雪貞忽又喚住道：「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出去想邀約幫手，攪什麼花樣，我會隨時砍下姓曹的腦袋！」

　　迎春垂手道：「婢子不敢。」

　　林雪貞道：「不敢就好！你別以為我是嚇唬人，我可是說得出做得到，哼，看看這張桌子！」

　　話落，刀光疾閃，小几一隻角，已被砍落在地上。

　　迎春囁嚅地道：「姑娘好快的刀怯。」

　　林雪貞揚眉笑道：「你知道便好，快些去！」

　　荷花突然說道：「林阿姨，我去替你僱車好不好？」

　　她一直冷眼旁觀，沒有開過口，心裡卻十分明白，以林雪貞的武功，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制住曹樂山，適才種種經過，未免太離奇了。

　　曹樂山的手傷，最多再有三數天即可痊癒，即使手部受傷，一身武功猶未失去，何況，床榻前就設有機關陷阱，要擒林雪貞，實在易如反掌，他為什麼要偽作受制？為什麼假稱掌骨已碎，武功盡失？

　　這顯然是故意佈置的圈套，必然包藏著禍心，卻苦於無法向林雪貞吐露示意，聽說要僱車，便連忙自動請求，想討這份差使。

　　外出僱車是藉口，只盼能脫身趕去將軍府後花園，及時將霍宇寰營救出來。

　　不料林雪貞卻搖搖頭，道：「小孩子辦事不牢靠，還是迎春去吧！快去快回，咱們立即要動身上路。」

　　迎春一面應話，一面向荷花狠狠瞪了一眼，沉聲道：「你給我老實一些，小孩子不懂事，少岔嘴，少惹林姑娘生氣。」

　　荷花一番苦心，未能如願，只好低頭不再言語了。

　　迎春去未多久，回來稟報道：「車輛已經談妥，但車店掌櫃一定要問明路程遠近，才肯發車。」

　　林雪貞道：「你告訴他，就在山西境內，路上趕緊些，不用十天就到了。」

　　迎春道：「車店掌櫃還問，是走官道，還是要經過山區？」

　　林雪貞道：「由蘭州出發，自然是走官道方便，進入山西境內以後，可能要入山。」

　　迎春又道：「用雙套篷車，另外再備兩匹馬替換，不知夠不夠……」

　　林雪貞揮手道：「夠了！夠了！叫他們趕快發車過來，不要盡顧嚕嗦了。」

　　接著，又叮嚀道：「車駛到後面巷子裡等候，不准停放前門，更要交代車店的人，不能洩漏咱們的行蹤去向，如果風聲傳出去，我只唯你是問。」

　　她自以為這番處置，很夠精明周到，荷花卻替她暗暗著急──什麼車店？什麼掌櫃？不過是迎春和刀疤熊三在串演雙簧，哄著林雪貞團團轉罷了！

　　過了一會，迎春回報車輛已經到了，就停在後巷裡。

　　林雪貞叫迎春攙扶著曹樂山，自己提刀押解，一行五人，轉出後門。

　　巷子裡停放著一輛雙套篷車，另有兩匹馬繫在車後，車把式已經坐在轅頭位子上，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刀疤熊三。

　　車廂內有四個座位，擠一擠勉強可坐五個人。

　　林雪貞押著曹樂山首先上車，佔了後排兩個座位。

　　荷花趁機道：「裡面太擠了，我去跟車把式一起坐吧。」

　　迎春道：「你跟我坐一起，李七爺是男人，擠在車廂裡不方便，讓他跟車把式一起坐去。」

　　林雪貞卻搖手道：「不行，李七的模樣特別，容易被人認出來，必須留在車廂裡，暫時讓荷花坐在外面，等出城以後，再掉換座位。」

　　這一次，林雪貞總算是無意中幫了荷花大忙。

　　馬車駛出後巷，向西一轉，繞過同仁堂前街，直趨靜安門，途中正好要經過三福客棧。

　　荷花偷偷將蠟丸取出捏在手中，目光灼灼搜視著街邊行人，希望發現一張與旋風十八騎有關的熟面孔，好把消息傳送出去。

　　可是，街上行人往來如鯽，卻沒有一個認識的，更別提與旋風十八騎有關係的了。

　　眼看前面就是三福客棧了，門前站著兩名待客的伙計，只是沒有秦仲在內。

　　荷花緊緊捏著蠟丸，手心已滲出冷汗，心裡「噗通」亂跳，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看不見秦仲，是否也將蠟丸擲給那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伙計？

　　他們跟旋風十八騎有沒有關係？拾到蠟丸，會不會發現裡面的機關圖？

　　即使發現，會不會想到去將軍府救人……

　　正在猶疑，馬車已經馳到了三福客棧門前。

　　荷花情急智生，突然叫道：「不對呀！快些停車！」

　　刀疤熊三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連忙一緊馬韁，停了下來。

　　荷花道：「咱們走錯路啦！去山西應該走東關大街，怎麼走到西關來了……」

　　她故意嚷得很大聲，一則欲引起客棧中人的注意，希望秦仲能聞聲走出來，二則想趁馬車停頓時，尋覓機會，將蠟丸脫手。

　　叫聲果然引起客棧中人注意，可是，大家只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她，並沒有人出面搭訕。

　　店前雖有許多人，卻就是不見秦仲在內。

　　林雪貞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她問道：「為什麼停車不走了？」

　　荷花道：「林阿姨，咱們的方向走錯啦！」

　　林雪貞揮手道：「沒有錯，繼續向前走！沒有我的吩咐，不准停車。」

　　馬車再度駛動，漸漸遠離了三福客棧，那粒藏圖蠟丸，竟始終沒有脫手的機會。

　　途中，刀疤熊三低聲責備道：「荷花，你最好安分一些，不許破壞了老爺子的計畫。」

　　荷花委屈地道：「我沒有不安分嘛，我只是擔心，老爺子落在她的手中，必須設法救他老人家脫身……」

　　刀疤熊三低喝道：「你不懂，老爺子是故意使用苦肉計，目的正是要姓林的丫頭帶咱們到秘谷去。」

　　荷花道：「真的嗎？」

　　刀疤熊三道：「噓！小聲點，這是機密，你千萬要假作不知道，如果洩露了風聲，當心剝了你的皮！」

　　荷花故作鬆了一口氣，道：「你們怎麼不早些告訴我，害我一個人心裡著急。」

　　她故作輕鬆是假，著急倒是真的，果然不出她的預料，林雪貞中計了。

　　秘谷是旋風十八騎的根本重地，據說，霍宇寰淪為盜匪，全為了養活谷中數百名孤兒，那些孩子就是霍宇寰一生心血灌溉的苗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秘谷若有變故，霍宇寰投鼠忌器，怎敢再與曹樂山敵對？

　　荷花越想越驚，表面上卻裝著關切地問道：「聽說秘谷是旋風十八騎的巢穴，防備一定十分嚴密，現在老爺子被她制住，咱們的人已經離城分散，就算到了秘谷，又如何能夠得手呢？」

　　刀疤熊三輕笑道：「這些不用你擔心，只要找到秘谷地點，咱們隨時可以把姓林的丫頭擒住，然後把她作人質，不怕旋風十八騎不就範。」

　　荷花又道：「萬一碰上霍宇寰，老爺子的手傷未癒。咱們幾個人只怕不是對手吧？」

　　刀疤熊三道：「霍宇寰和旋風十八騎中重要人物，都被困在將軍府後園水池底下了，老爺子的手傷，再有三數天就可痊癒，咱們在路上的這幾天，老爺子正好休養手傷等抵達秘谷時，老爺子的手傷也就痊癒了，縱然霍宇寰脫身趕回去，也不必畏懼了。」

　　說著話，馬車已到靜安門下。

　　刀疤熊三又低聲叮囑道：「等一會出了城，你和李七爺掉換座位，千萬記住少開口，路上要盡量裝作恭敬的模樣，對那姓林的丫頭要多多討好，使她高興，一切都得照迎春的眼色行事，記住了嗎？」

　　荷花點頭道：「記住了！」

　　話剛說完，忽然眼中一亮，遠遠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城樓上走下來……

　　靜安門在蘭州城西南方，並非通衢大道，是以城樓頗為簡陋，平時被乞丐佔據，充作棲身之處，亦無人過問。

　　那人從城樓裡出來，身上衣著卻不像乞丐，手中捧著一個木盆，沿女牆而下，看樣子，是準備出城去護城河裡取水的。

　　荷花一眼就認出他竟是「泥丸神童」董香兒。

　　見到董香兒，不由就聯想到羅永湘，據荷花所知，董香兒曾經替羅永湘入同仁堂盜藥，又替他去白龍廟送信，雖未跟霍宇寰見面，分明是旋風十八騎的朋友。

　　這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若能將蠟丸交給董香兒，豈不和交給羅永湘一樣嗎？

　　馬車駛近城門，董香兒也正好從女牆走下來，荷花心裡暗喜，急忙又將蠟丸藏在掌心……

　　可是，偏偏就在這良機一瞬即逝的剎那，董香兒忽然發現腳上鞋帶鬆了，竟放下木盆，蹲在路邊繫起鞋帶來。

　　他低著頭，專心地繫著鞋帶，馬車由身邊經過，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一看。

　　荷花心急如焚，礙於刀疤熊三在側，又不敢出聲呼喚，眼看機會又將錯過，連忙重重咳嗽一聲。

　　但董香兒只顧低頭繫帶子，並沒有注意到。

　　荷花實在急了，只得「呸」地一口痰，向他吐去。

　　總算老天爺幫忙，那口痰，不偏不歪，恰好吐在董香兒頸脖子上。

　　董香兒伸手一摸，摸了一手又粘又滑的口痰，不禁勃然大怒，跳起來罵道：「他媽的──」

　　粗話才罵出一半，突然一怔住了口。

　　荷花連連拱手賠笑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實在對不起，對不起……」

　　馬車一掠而過，駛出了城門。

　　那粒蠟丸，卻已經投進木盆中。

　　董香兒目送馬車去遠，仍然站在路邊發呆，不住用手搔著頭皮，喃喃自語道：「奇怪，這丫頭不就是荷花嗎？難道她竟從白龍廟逃脫了？」

　　一面說著，一面從木盆中取起那粒蠟丸，反覆細看，又湊在鼻子上聞了聞。

　　蠟皮是半透明的，裡面絲絹也是白色，看來就像一隻湯糰，只缺少米粉氣味。

　　董香兒滿心狐疑，就把蠟丸揣進懷裡，繫好鞋帶，仍舊捧著木盆去護城河中取了一盆水，然後回到城樓上。

　　城樓內無桌無椅，只在壁角陰暗處，有一張簡陋的木榻，上面鋪著草席，卻收拾得頗乾淨。

　　草席上，盤膝趺坐著一個人，儒生打扮，身上衣衫半卸半掩，露出左邊肩膀，手臂短了半截，肘部纏著布條，布上滲出殷紅的血漬。

　　敢情此人一條左臂業已齊肘而斷，傷勢猶未痊癒。

　　董香兒放下水盆，興奮地道：「羅三叔，你說奇怪不奇怪，剛才我在城下遇見一個人……」

　　榻上那人漫聲應道：「遇見了誰？」

　　董香兒道：「看模樣，好像是荷花。」

　　「荷花？」那人正低頭調息，似乎被這名字引起了興趣，緩緩抬起頭來，問道：「就是那做奸細的女娃兒嗎？」

　　他這一抬頭，面貌展現，原來竟是霍宇寰苦尋不見的「百變書生」羅永湘。

　　董香兒道：「那丫頭坐在一輛馬車上，我本來沒有注意，可是，車子從我身邊經過時，她卻故意吐了我一口痰，又偷偷丟下一顆藥丸，不知是什麼意思？」

　　羅永湘詫道：「車上還有誰？霍大哥是否也在車上？」

　　董香兒搖頭道：「沒有看見霍大俠，但那輛車後準備了替換的馬匹，行色匆忙，好像要長途趕路的樣子。」

　　羅永湘皺了皺眉道：「把那藥丸給我看看。」

　　董香兒取出蠟丸，交給了羅永湘，一面說道：「我看過了，這東西沒有一點藥味，裡面不知道是什麼，羅三叔你可要當心些，說不定是毒藥……」

　　羅永湘沒有開口，只將蠟丸略一番視，便捏碎了外層蠟皮，抖出絲絹。

　　兩人看了絲絹上的機關圖，都不禁怔住了。

　　原來荷花識字不多，圖上雖有各種機關樞紐記號，卻沒有注明詳細位置，只在絹角畫著一座石牌坊，上面寫了個「石」字。

　　董香兒不解，道：「這是畫的什麼地方？圖上這些記號，又代表什麼意義呢？」

　　羅永湘神色凝重地道：「荷花既用蠟皮封圖，如此慎重，其中必然含有很深的用意，由此推斷，這也一定是一幅關係重大的秘圖。」

　　董香兒道：「她明明是曹樂山手下的奸細，為什麼會把這東西交給咱們呢？」

　　羅永湘點點頭，道：「不錯，這一點更令人難以猜透。我想，她一定還有要緊的話，準備當面說明，可惜限於當時情勢，無法跟你交談。」

　　頓了頓，忽然問道：「那車子已經走了多久？還來得及追趕嗎？」

　　董香兒道：「走了雖然不太久，徙步只怕趕不上了，除非能有一匹馬……」

　　剛說到「馬」字，就聽見馬蹄聲音。

　　馬蹄聲由遠而近，兩騎健馬旋風似的捲到，筆直馳上了城頭。

　　馬背上跳下來兩個人，一是「竹杖翁」董勳，另一個年輕漢子，卻是莊德祥。

　　莊德祥一見羅永湘，立刻跪倒，揉著眼睛道：「三當家，原來你躲在這兒，可憐大當家尋得你好苦……」

　　羅永湘鼻子一陣酸，眼淚也險些奪眶而出，連忙攙扶道：「別行大禮，快站起來好說話。」

　　莊德祥發現了他左臂已斷，大驚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是誰下的毒手？」

　　羅永湘搖頭苦笑道：「說來話長。你先告訴我，大當家和兄弟們都好麼？」

　　莊德祥道：「小的正為這件事來見三當家，白龍廟出事了……」

　　羅永湘變色道：「出了什麼事？」

　　莊德祥道：「大當家和兄弟們自從昨夜入城，到現在還沒回去，小的奉命留守，看顧荷花，不想卻中了她的詭計……」

　　接著，便把經過情形，大略說了一遍。

　　羅永湘駭然道：「這麼說，大哥一定失陷在同仁堂了，咱們得趕快去接應才行。」

　　竹杖翁道：「老朽已經去過，同仁堂早已人去屋空，霍大俠根本不在那裡，連曹樂山全家也不見了蹤影。」

　　羅永湘道：「曹樂山不在，猶可說是已經潛逃，霍大哥帶領著十多位兄弟，怎會在蘭州城內失去下落？」

　　竹杖翁道：「還有更奇怪的事，據老朽在城中打聽，有人竟看見十輛同樣形狀的馬車，同時由同仁堂藥舖附近駛出，分別從十處城門離去，每輛車上，都有一個病重老頭，模樣都跟曹樂山非常相似。」

　　董香兒接口道：「剛才我也看見一輛馬車由這兒出城，車上坐著荷花。」

　　竹杖翁嘆了一口氣，道：「今天發生的事，件件撲朔迷離，真把人攪糊塗了！」

　　羅永湘面色凝重地道：「目前情況的確很費揣測，霍大哥他們在城中神秘失蹤，曹樂山卻又故佈疑陣倉皇脫逃，再加上荷花這幅秘圖……」

　　說到這裡，將絲絹遞給竹杖翁，問道：「老前輩，你可曾見過蘭州城裡，有跟圖中所繪牌坊相似的地方？」

　　竹杖翁端詳了一陣，搖頭道：「這座石牌坊，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只是一時卻記不起來了，最好能找一個本地人來問問。」

　　羅永湘便吩咐莊德祥道：「你快去三福客棧把秦仲找來，就說我有話要問他。」

　　莊德祥答應一聲，上馬而去。

　　羅永湘仍不放心，又對董香兒道：「這裡還有一匹馬，請老弟辛苦一趟，立刻去追那輛馬車。」

　　董香兒道：「追到了是否就把它截回來？」

　　羅永湘道：「不！只要暗中尾隨著他們，設法探出車上是些什麼人？要往何處去？一獲確訊，就請盡快回來告訴我，千萬別被他們發覺，更不能鹵莽動手。切記！切記！」

　　董香兒點頭答應，也匆匆縱馬而去。

　　羅永湘遣走了兩人，仍然無法定下心來，掙扎著又想起身下榻。

　　竹杖翁卻把他按住，勸道：「你臂傷還沒有好，不可親自勞動，有什麼事，讓我去替你辦吧！」

　　羅永湘嘆道：「我只是擔心霍大哥他們……十幾個人怎會在一夜之間，突然都失去了蹤影？」

　　竹杖翁沉吟道：「以霍大俠的武功，應該不致發生什麼意外。怕只怕他不知道曹樂山有一柄上古神劍，在大意輕敵之下，也難免會被那廝所乘。」

　　羅永湘黯然道：「我放心不下的，正是這一點。前天夜晚，我初到蘭州，也是一時大意，貿然進入同仁堂踩探，不慎中劍斷去一條左臂，但願霍大哥不是重蹈覆轍才好。」

　　竹杖翁道：「提起這件事，我又要怪你了，你既已吃過虧，就該早些跟霍大俠見面，以免他再上當，為什麼這兩天卻總是躲著他呢？」

　　羅永湘道：「唉！老前輩不知道我那大哥的脾氣，他是個重義輕生的人，對兄弟們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若見我斷了一條手臂，必然急怒攻心，馬上去尋曹樂山拼命，人在氣憤激動之下，往往不能冷靜應付強敵，如果因此受到分毫損傷，豈不是反害了他？」

　　竹杖翁感慨地道：「這種顧慮雖然也有道理，可是，他對結義之情既如此深重，一定急於想知道你的安危下落，心涉旁騖，又怎能冷靜……」

　　正說著，蹄聲入耳，莊德祥氣急敗壞地奔進來。

　　羅永湘見只有他一個人，心裡頓生不祥之感，忙問道：「秦仲怎麼了？」

　　莊德祥喘息著道：「他不在客棧裡，據店裡的人說，昨天深夜，有人去客棧把他叫出去了，直到現在還沒有回店。」

　　羅永湘急道：「昨夜什麼時候離開的？」

　　莊德祥道：「大概是午夜以後。」

　　羅永湘又問：「那約他外出的人，是什麼模樣？可曾有人看見？」

　　莊德祥道：「因為是深夜，誰也沒有留意，小的問過好幾個伙計，都說沒有看見。」

　　羅永湘駭然變色道：「這樣說來，一定是出事了。」

　　竹杖翁道：「那姓秦的是什麼人？」

　　羅永湘道：「他是咱們旋風十八騎在蘭州城中佈置的暗樁，現在也突然失蹤，可見，昨夜必有變故。」

　　竹杖翁道：「變故已經發生了，就用不著驚慌失措，以我推測，那人既能深夜邀約秦仲一同外出，想必與秦仲是很熟稔的朋友，或許就是霍大俠或旋風十八騎屬下弟兄。所以，秦仲的失蹤，可能跟霍大俠的失蹤是同一件事，並沒示有特別意義。」

　　羅永湘道：「但計算時間，大哥失蹤已有七八個時辰，他們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活生生十幾個人，難道就這樣平空消失了麼？」

　　竹杖翁道：「你先不要性急，只管在這兒安心養傷，我和這位莊老弟去城中分頭打聽一下，我相信總有蛛絲馬跡可尋的。」

　　　　【第五回】鳳現魚飛

　　羅永湘搖頭道：「不！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得親自去尋大哥……」

　　竹杖翁正色道：「羅老弟，你一向處事穩練沉著，怎麼一點小小變故，就這樣沉不住氣了？如果你能去，我絕不攔你，可是你的傷口還在出血！」

　　羅永湘道：「老前輩的關注，我很感激，但旋風弟兄義共生死，如今大哥下落不明，安危堪慮……我怎能坐視不理呢？」

　　竹杖翁冷冷點了點頭，道：「不錯，你們是結義弟兄，當然情意深重，我姓董的只是個外人，又何必多管閒事，自尋煩惱……」

　　羅永湘惶然道：「老前輩仗義相助，待我恩重如山，這話叫我如何擔待得起！」

　　竹杖翁道：「我平生行事，全憑好惡，一輩子不會說客套話，老實告訴你，咱們並非震於霍宇寰的名聲武功多麼響亮，企圖攀龍附鳳，而是瞭解你們旋風十八騎撫孤賑貧的義行後，由衷敬佩，才決心交你這個朋友。」

　　羅永湘忙道：「老前輩言重了。」

　　竹杖翁接著道：「你若也拿董某人當朋友看待，就留在此地等候消息，如果一定非去不可，那也容易，咱們就算白認識你一場，從此兩不涉……」

　　羅永湘苦笑道：「老前輩別說下去了，我照您的吩咐，總可以了吧？」

　　竹杖翁道：「既然如此，索性把這幅圖也給我一同帶去，咱們自會打聽出圖上畫的是什麼地方，一切都不用你操心，如能找到霍大俠，我會帶他到這裡來。」說完，將絲絹揣進懷裡，領著莊德祥逕自去了。

　　羅永湘長嘆了一口氣，只得廢然躺回木榻上。

　　躺了幾個時辰，又掙扎著坐了起來，探頭向樓外張望……

　　天色漸漸暗了，由城樓望下去，街上店舖已經都亮了燈，竹杖翁卻依然未見回來。

　　羅永湘暗想：打聽消息怎會一去半日？難道又發生了意外？但轉念又忖道：如果打聽不到消息，應該早就回來了。既然遲遲不回，很可能是已經打聽到什麼線索，現在正繼續求證之中。可是，他們既是分頭打聽，不可能同時都獲得線索，其中至少應該有一個人先回來，為什麼兩人全沒有消息呢？啊！一定是發生意外了！不對！不對！即使發生意外，兩人也不可能同時遭遇變故呀？會不會是找到了圖上那座石牌坊，兩人正按圖索驥，便查機關密室，還沒有結果……

　　羅永湘思潮起伏，一會兒憂心忡忡，一會兒又自己寬慰自己，不知不覺，時間已到了深夜。

　　街上燈光由密而疏，市塵逐漸沉寂，竹杖翁和莊德祥仍然杳如黃鶴。

　　羅永湘無法再等下去了，決心親自入城。於是，從木榻上掙扎著跨下來，尋了根布帶，將左邊斷臂牢牢紮住……

　　誰知就在這時候，遠處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兩條人影如飛掠上城樓，前面是莊德祥，後面卻是秦仲。

　　羅永湘吃驚道：「怎麼不見董老前輩？」

　　莊德祥一面喘氣，一面笑道：「小的們正是董老前輩囑咐回來向三當家報喜訊的，大當家已經有下落了，連同行的各位，都在石將軍府後花園內。」

　　羅永湘詫道：「哪個石將軍府？」

　　莊德祥道：「就在離同仁堂藥舖不遠，也就是荷花圖上畫的那座石牌坊。」

　　羅永湘「啊」了一聲，說道：「大當家他們都平安嗎？」

　　秦仲一躬答道：「大伙兒都平安，只是被困在水池底下機關裡，一時還不能脫身……」

　　接著，便把霍宇寰等如何尋覓羅永湘，進入石將軍府，如何發現水井秘道，如何搜索同仁堂，以及如何中計誤入荷花池……等等經過，說了一遍。

　　羅永湘既驚又喜，忙道：「董老前輩手中已有機關圖，為什麼還不能救他們出來？」

　　秦仲道：「因為那池底機關只有一道入口，能進不能出，另外雖有一道出口在樓房地下，卻又只能出不能進，現在大當家他們被困在水池底，外面無法進去，也沒有辦法傳遞消息，必須等他們自己尋到出口，才能脫身。」

　　莊德祥道：「董老前輩正在出口等候，為了怕三當家心急，才特地叫小的們先回來說明，如果三當家願去石將軍府，小的們現在就護送您前去。」

　　羅永湘皺眉道：「這麼說，大當家他們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脫身了？」

　　莊德祥道：「雖然暫時尚未脫身，但有四當家在一起，遲早能尋到出口的。」

　　羅永湘連聲道：「那石將軍府在什麼地方？趕快帶路吧！」

　　秦仲和莊德祥攙扶著羅永湘上馬，一人控韁，一人隨侍，緩緩下了城牆。

　　羅永湘早已迫不及待，雙膝一磕馬腹，道：「走快些！我支撐得住……」

　　正催馬疾行，卻忽聽蹄聲如雨，一騎快馬由身後飛也似趕上來。

　　三人回頭看時，馬背上坐的竟是董香兒。

　　兩騎相近，董香兒猛可勒韁停馬，急急問道：「羅三叔往哪裡去？」

　　羅永湘笑道：「你回來得正好，霍大哥他們已經有下落了，咱們一塊兒去吧！」

　　董香兒卻氣吁吁道：「別忙著去，你先看看這幅圖畫是什麼意思？」

　　說著，匆匆將半幅絲絹遞給了羅永湘。

　　那絲絹和荷花繪製機關圖的一幅同樣顏色和質料，顯然是由同一條絹上撕下來的。

　　上面用炭筆畫一座山谷，谷外有二輛馬車，谷內卻畫著許多小孩子，和一些房屋。

　　圖畫很潦草，絹上更沾滿泥污，以致使畫中景物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羅永湘看後，詫異地道：「這又是荷花給你的麼？」

　　董香兒道：「是的，我隨尾在車後，整整跟了半天，直到天黑以後，她才有機會把這幅圖畫揉在泥丸裡，用彈弓偷偷射給我。」

　　羅永湘道：「你有沒有打聽清楚，車中坐的是什麼人？準備往哪裡去？」

　　董香兒道：「我沒有打聽，我是親眼看到的，車上除了曹樂山和兩名貼身手外，還有一個咱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人。」

　　羅永湘驚訝道：「誰？」

　　董香兒道：「就是上次在曹家別墅假扮迎春丫頭，那位姓林的姑娘。」

　　羅永湘吃了一驚，道：「你是說林雪貞？」

　　董香兒道：「不錯，正是她。」

　　羅永湘駭然道：「她怎會落在曹樂山手中？」

　　董香兒道：「看那情形，好像不是林姑娘落在曹樂山手中，倒像是曹樂山落在林姑娘手中似的。」

　　羅永湘一怔，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董香兒道：「他們中途停車換馬的時候，我親眼看見林姑娘用刀押著曹樂山下來，對隨車同行的李駝子和迎春指揮呼叱，好像很神氣的樣子。」

　　羅永湘道：「這就奇怪了，就算她真的制服了曹樂山，卻準備押解他們到什麼地方去呢？」

　　董香兒道：「我也是這樣懷疑，所以一直尾隨在車後，但又不敢過分逼近，就寫了個小字條，偷偷用泥丸彈射給荷花，問他們欲去何處？這幅圖畫，就是荷花給我的覆信。」

　　羅永湘又攤開絲絹細看，突然變了臉色，急問道：「那馬車走的什麼方向？」

　　董香兒道：「由靜安門出城以後，便繞路向東，直接駛上往陝、晉去的官道。」

　　羅永湘緊接著又問：「車上除了曹樂山之外，其餘的人有沒有被制住穴道？」

　　董香兒搖頭道：「沒有，那駝子李七和迎春丫頭，還有一名趕車的刀疤漢子行動都很自由……」

　　羅永湘連聲道：「糟了！糟了！這一定是曹樂山的苦肉計，若不趕快阻止，後果不堪設想！」

　　董香兒說道：「圖內這座山谷，究竟是什麼地方？」

　　羅永湘無暇為他解釋，匆匆將絲絹交給莊德祥，囑咐道：「你們代我致意董老前輩，就說『秘谷』有險，我必須立刻趕去，大當家他們脫身的事，全仗董老前輩鼎力相助，等見到大當家，也請他們盡快趕回『秘谷』，千萬別耽誤。」

　　莊德祥惶恐地說道：「可是，三當家，你的臂傷……」

　　羅永湘已經勒轉馬頭，大聲道：「我會捨命守護谷口，只盼大當家他們能盡早脫身及時趕來接應。」

　　口裡說道，人已催馬疾馳而去。

　　董香兒急叫道：「羅三叔，等我一起走，咱們要想追過馬車，必須另抄快捷方式……」

　　兩騎快馬，轉眼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秘谷」近了，林雪貞真是越想越得意。

　　這一路兼程疾趕，總算快到目的地了，想不到如此狡詐的曹樂山，居然被自己整治得服服貼貼，一點花招也不敢施展，同行幾名賊黨，一個個俯首貼耳，唯命是從，叫他向東不敢朝西，叫他站著，他就不敢坐下。

　　想想這份威風，已經夠神氣的了，再想想抵達秘谷以後那份光彩，真是「舉世榮耀，盡在此時」了。

　　她不知道鐵蓮姑在不在谷中？也不知道霍宇寰回來了沒有？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曹樂山被生擒活捉，而且是由自己千里迢迢押回秘谷，鐵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誰也不能否認。

　　他們不是蔑視自己，以為自己非依賴旋風十八騎才能替師報仇嗎？

　　好！現在讓他們睜大眼睛瞧瞧，沒有旋風十八騎幫助，我林雪貞一個人，一柄刀，還不是照樣把兇手生擒活捉？換了她鐵蓮姑，哼！下一輩子也別做這個夢！

　　能將鐵蓮姑「比下去」，才是最快意的事，從今以後，誰不知道林雪貞的名字？只有林雪貞三字，才夠身分跟霍宇寰三字相提並論，她鐵蓮姑算什麼？呸！

　　馬車轉入小路，從車窗望出去，那條淺淺的小河已經橫亙在面前。

　　林雪貞忽然喝令停車，同時吩咐眾人統統離開車廂。

　　等大家都下了車，這才得意地道：「知道我要押解你們到什麼地方去嗎？」

　　迎春搖頭道：「不知道。」

　　林雪貞笑道：「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那地方名叫秘谷，就在這附近不遠……」

　　迎春等人莫不心裡暗喜，表面卻故作驚訝道：「秘谷是什麼地方？」

　　林雪貞道：「秘谷就是旋風十八騎的總寨所在，由這條小河逆水而上，便是谷口。不過，那地方很隱密，外人是不能隨便進去的，我也不願這樣悄沒聲息的進去，所以咱們得準備一下。」

　　迎春道：「準備什麼？難道姑娘要咱們涉水步行？」

　　林雪貞道：「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你們棄車乘馬，而且，要把你們三個大人，用繩子綑起來，背上插上紙標，好讓谷裡的人都知道你們是我押解回來的。」

　　迎春道：「姑娘，咱們又不會逃走，何須插標上綁，這般折辱？」

　　林雪貞喝道：「少廢話，照我的吩咐做，車廂裡有繩子，你們互相動手綑綁，這兒一共四匹馬，正好一人一匹。快些！」

　　迎春望望曹樂山，又央求道：「姑娘，求你體念我家老夫子有傷在身，等到了谷口再綁如何？」

　　林雪貞道：「不行，小河盡頭就是谷口，現在不綁就沒有時間了。」

　　迎春道：「那秘谷谷口，果真就在這條小河盡頭？」

　　林雪貞道：「我騙你幹什麼，這條河，就是由谷口流出來的。」

　　迎春忽然曖昧地笑了笑，輕噓道：「既然是真的，咱們也不必再受這份閒氣了。」

　　說著，向駝子李七一呶嘴，喝道：「動手！」

　　駝子李七雙掌一分，十指箕張，向林雪貞肩肘處疾扣了過來。

　　林雪貞還不知道自己上了當，沉聲叱道：「你在找死！」

　　刀鋒疾轉，飛斬李七的手腕。

　　駝子李七不知用了個什麼手法，雙掌迎著刀鋒只一翻一旋，十個指頭竟同時扣住了刀背，輕輕一拗，鋼刀便折成兩截。

　　林雪貞大驚失色，連忙擲去斷刀，轉身扭住曹樂山，揚聲喝道：「誰敢再動一動，我就先要他的命。」

　　曹樂山接口道：「真的嗎？我倒不相信呢！」

　　反手一掌，拍在林雪貞左肩上。

　　林雪貞被打得連轉了三個身，「蓬」然一聲摔倒地上。

　　到現在，她才發覺自己落在別人算計中，幾天來的躊躇滿志，全被這一掌擊成粉碎。

　　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她掙扎著剛站起來，又被刀疤熊三揮鞭纏住足踝，扯翻按倒，用繩子綑了個四馬攢蹄。

　　荷花在旁邊看得暗暗搖頭嘆氣，空自著急，卻無力相助。

　　曹樂山吩咐著：「把這丫頭先擱在車裡，熊老三去上游偵查一下，看這丫頭說的是不是真話。」

　　刀疤熊三受命去後，迎春便忙著為曹樂山解去手上布條，一面諂笑道：「老爺子真是計無空出，若非利用這丫頭帶路，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霍宇寰這座秘谷哩。」

　　曹樂山得意地道：「更難得的是，途中這幾天時間，正好將手傷調養痊癒，就算霍宇寰現在趕回來，咱們也用不著畏懼了。」

　　布條解開，曹樂山雙手果然已經完好如初，絲毫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迎春道：「恭賀老爺子手傷痊癒，又得神劍，從此威鎮天下，誰是敵手？由今天起，再也不須借用那霍宇寰的名號啦！」

　　曹樂山也顯得睥睨不可一世的樣子，將十個手指搓得「畢剝」作響，仰面大笑。

　　不片刻，刀疤熊三回來稟報道：「這丫頭沒說假話，小河盡頭便是谷口，山壁上還刻著七個字。」

　　曹樂山道：「刻的什麼字？」

　　刀疤熊三道：「桃花源頭是兒家。」

　　曹樂山哈哈大笑道：「對極了！那地方正是他們的老家，今天就是他們回老家的日子了。」

　　刀疤熊三道：「不過，以屬下所見，那山谷形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谷中好像已有準備。」

　　迎春吃驚道：「怎見得已有準備？」

　　刀疤熊三道：「我看見谷口有多人把守，兩邊山頭上也有許多婦孺和孩子，在安置擂木滾石。」

　　曹樂山哂道：「區區婦孺，何堪一擊？咱們儘管從從容容進去，且看誰敢螳臂擋車。」

　　舉手一揮，五個人重又登上馬車，沿著小河向谷口馳去。

　　這一次，荷花竟自動放棄了車轅位子，搶著擠進車廂，坐在林雪貞身邊……

　　馬車抵達小河盡頭，果見谷口並肩站著十餘名大漢，人人刀劍出鞘，似已等候許久了。

　　為首一人，正是無為道長，左手持著七星令牌，右手倒提長劍，厲聲道：「停車！請曹樂山下車說話！」

　　曹樂山不禁微微一怔，訝道：「旋風十八騎果然不簡單，消息竟如此靈通？」

　　迎春低聲道：「看來他們的確早有準備，老爺子千萬不可大意。」

　　曹樂山冷笑道：「縱有準備，又能如何？熊老三，停車！」

　　刀疤熊三勒住馬韁，和駝子李七同時飛身落地，分立在車門兩側。曹樂山又對迎春道：「帶著寶劍隨我下車，這丫頭交給荷花看管，等一會殺進山谷的時候，就拿她當先開路，叫他們不敢擅動擂木滾石。」

　　迎春一面答應，一面叮囑道：「荷花，留神一些，別被她逃了。」

　　荷花連忙點頭道：「放心吧！我會盯著她，逃不了的。」

　　車門啟開，迎春捧著「青虹劍」當先下車，曹樂山整一整衣衫，輕咳了一聲，才緩跨出車門。

　　無為道長將劍牌一合，注目問道：「閣下就是蘭州同仁堂的曹樂山嗎？」

　　曹樂山含笑頷首，道：「不錯，正是老朽。」

　　無為道長喝道：「我且問你，河間府暗算金刀許武，月窟山冒名行兇，殺害楊承祖和魏青松，保定陳家醬園的血案，還有皋蘭凌雲堡、蘭州嘯月山莊、西傾山單家牧場、萬源錢莊的賀員外……這些兇案，都是你下的毒手？」

　　曹樂山聳了聳肩，笑道：「虧你好記性，竟背得出這些流水賬。反正老朽也懶得核對，這些人既然不是別人殺的，就算是老朽殺的吧，你還有什麼話說的？」

　　無為道長怒目叱道：「你這老匹夫，殺人如麻，滿手血腥，居然還自鳴得意，毫無悔改之心，難道你就不怕惡貫滿盈，報應臨頭？」

　　曹樂山毫不生氣，笑道點點頭，道：「曹某固然滿手血腥，旋風十八騎也不過是嘯聚山林的綠林盜匪而已，彼此半斤八兩，卻不知那報應先光臨到誰的頭上哩！」

　　無為道長喝道：「老匹夫，你別以為有百魚暗器和一柄寶劍，便敢在旋風兄弟面前賣狂，須知咱們霍大哥的魚鱗寶刀，同樣是神兵利器，縱橫江湖，向無敵手。」

　　曹樂山大笑道：「不錯。如果霍宇寰在這裡，也許還能跟曹某周旋個三五招，可惜，他人在蘭州，遠水難救近火，即使兼程趕回來，只怕為時已晚了。」

　　無為道長朗聲說道：「你以為霍大哥不在谷中嗎？」

　　曹樂山哂道：「難道他在嗎？」

　　無為道長重重哼了一聲，道：「就讓你這老匹夫見識見識。」

　　說著，劍藏肘後，向側退開了兩步，微微欠身道：「有請大哥。」

　　谷內一聲敞笑，守谷漢子們紛紛退向兩旁，一條魁梧大漢，帶著老少十餘人，緩步走了出來。

　　這人身著藍袍，背插長刀，臉上垂著面紗，只看身材、衣著和威勢，正是霍宇寰。

　　曹樂山一怔，剎時間，臉上笑容都凝成寒霜。

　　迎春等人更是怵目驚心，不由自主，都暗暗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霍宇寰縱聲大笑，說道：「姓曹的，沒有想到吧？石將軍府那些機關，竟未困住霍某人？」

　　曹樂山愕然道：「你當真是霍宇寰？」

　　霍宇寰笑道：「此地不是月窟山莊，難道還有假冒的人不成？」

　　曹樂山道：「除非你敢摘去面紗，讓曹某見見你的真面目，否則，令人難信。」

　　霍宇寰道：「好！今天你已經插翅難逃了，就叫你認識認識霍某人的真正面目吧！」

　　一面說著，一面果然舉手摘下了面紗。

　　面紗後是一張濃眉環眼，虯髯繞腮的方臉，威猛中透著幾分剛毅之氣。

　　曹樂山並未見過霍宇寰的面，看了仍然不認識，便低聲問道：「迎春，這人是不是霍宇寰？」

　　迎春道：「婢子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不過據荷花說，霍宇寰生得虯髯粗獷，正是這副模樣。」

　　曹樂山皺眉道：「他不是被困在石將軍府嗎？怎會反而趕到咱們前面了？」

　　迎春道：「咱們走的官道，當然要遲緩些，他一定是抄快捷方式小路趕回來，所以比咱們快。」

　　曹樂山恨恨道：「果真如此，一番心血只怕又成了畫餅……」

　　迎春道：「老爺子手傷已癒，又有神劍，難道竟無把握取勝於他？」

　　曹樂山喟然道：「霍宇寰也有寶刀，何況人數多我數倍，雖有犀利暗器，總無法一舉將對方全部殺死，再說他們分明知道我的暗器厲害，卻毫不畏懼，可能已有預防的方法，一旦引起混戰，彼眾我寡，反而不妙。」

　　迎春道：「那麼，老爺子的意思是──」

　　曹樂山道：「現在動手，咱們沒有必勝的把握，不如暫且退去，等天色入夜以後，我再隻身潛進谷內，先殺了霍宇寰，其餘諸人，就不足為患了。」

　　迎春四顧一眼，低聲道：「如果人家不容咱們退走呢？」

　　曹樂山道：「無妨，林雪貞在咱們手中，諒他不敢攔阻，你們先退回車上去，由我親自斷後。」

　　迎春因見霍宇寰突然現身，心裡也萌生怯意，忙把青虹劍交給了曹樂山，輕輕道：「老爺子請多留神。」

　　同時，向駝子和刀疤熊三遞了一瞥眼色，三人逐步緩移，緩緩向馬車退去。

　　曹樂山持劍橫胸，全神戒備著，以防旋風十八騎會出手攔截。

　　本來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旋風十八騎煞費苦心，為的就是要緝捕曹樂山，既然相遇，豈肯輕易放過？

　　可是，奇怪得很，霍宇寰明明看到曹樂山準備退走，卻沒有出手攔截，只冷然一笑，道：「姓曹的，你已經見到霍某人的真正面目，要降要戰，就該早作決定，難道竟想一走了之嗎？」

　　曹樂山嘿嘿笑道：「既然已經照面，你我遲早都要決一勝負，但曹某今天卻不想逼你動手。」

　　霍宇寰哂道：「莫非你手傷還沒痊癒，不敢應戰？」

　　曹樂山道：「笑話！曹某要想取你性命，不過舉手之勞，但聽說你在谷中豢養許多婦孺小孩，曹某不願殺傷無辜，權且讓你多活一天，現在你回去安排後事，曹某在谷外等候，明日清晨，咱們都不許帶人幫助，就由你我兩人，在這河邊桃樹林內決一死戰，你意下如何？」

　　霍宇寰仰面大笑道：「這話當真嗎？」

　　曹樂山道：「自然是真的。」

　　霍宇寰道：「既如此，你先把林姑娘留下來，霍某人也遵守約定，讓你們退走。」

　　曹樂山搖頭道：「姓林的丫頭，暫時還不能釋放，不過，曹某答應絕不難為她，明晨之戰，你若勝了曹某人，還怕曹某不放人嗎？」

　　霍宇寰道：「你這是怕咱們不守信諾，想留她作為人質？」

　　曹樂山道：「就算是這樣，也未嘗不可。」

　　霍宇寰想了想，道：「好吧！就此一言為定，明日清晨日出時，霍某在此恭候……」

　　無為道長突然大聲道：「大哥，不能放他們走！這老匹夫狡詐百出，千萬不能相信。」

　　其餘旋風十八騎弟兄也紛紛嚷道：「索性現在把他宰了，何必再等明天……」

　　「大家一齊動手，別跟他廢話！」

　　「殺！殺！殺……」

　　群情激憤，呼叱連聲，好像真要一擁而上。

　　霍宇寰揮手攔住了眾人，正色道：「不許動手！你們只圖逞一時之快，難道不顧林姑娘的安全？」

　　無為道長忿忿地道：「大哥不要上當。這老匹夫一定是發覺咱們已有破解魚形暗器的方法，自知不敵，才想趁機溜走……」

　　霍宇寰沉聲喝道：「二弟，住口！」

　　無為道長似也發覺自己失言，連忙住口，不再出聲。

　　霍宇寰向曹樂山一擺手，道：「你們請吧！但最好記住，今夜歇宿處不要離開谷口五十里範圍，否則，發生任何後果，霍某人恕不負責。」

　　曹樂山冷笑道：「放心！咱們既然來了，勝負未分，絕不會離開的。」

　　他口裡雖然說得鎮靜，心裡卻暗暗震驚，同時又自己慶幸沒有魯莽出手，想不到「百鯉圖」的秘密已經被霍宇寰獲悉了，看來他們的確已有破解之法，不然，怎會如此從容？

　　「紙刀」暗器果真失效？僅憑一把「青虹劍」如何能勝得霍宇寰？

　　曹樂山想到這裡，不禁心虛膽怯，緊握著劍柄，一步一步向後退。

　　霍宇寰和旋風十八騎果然屹立不動，毫未攔阻。

　　其實，他們何嘗不想攔阻，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大家肚子裡明白，在場眾人，誰也不是曹樂山的對手……

　　敢情那「霍宇寰」既不是真的，所謂「旋風十八騎」，其中一部分也是臨時裝扮拼湊充數的。

　　當羅永湘扶傷趕回秘谷時，谷中除無為道長外，只有幾名在老鴉嶺受傷的兄弟，而曹樂山趁虛掩至，情勢危急，不得已，才想出這條「空城計」。

　　於是，羅永湘假扮霍宇寰，另選小兄弟湊足十八騎，硬著頭皮，出谷迎敵，卻故意與無為道長串演「雙簧」，虛張聲勢。

　　好在霍宇寰長年以紗遮面，極少顯露本來面目，這一著險棋，居然把曹樂山瞞過了。

　　曹樂山心虛欲退，羅永湘更是巴不得他快走，能拖過一天，就算僥倖，那裡還敢攔阻。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忽然發生了意外變化……

　　自從抵達秘谷，荷花就一直想幫助林雪貞脫身，只因情勢尚未分明，沒敢妄動。

　　及至「霍宇寰」出現，荷花心裡一喜，竟未細辨真假，便匆匆替林雪貞解開了繩索。

　　林雪貞詫異地問道：「你不是曹樂山的手下嗎？為什麼反而幫我？」

　　荷花連忙以指按唇，輕噓道：「小聲些！我不是幫你，而是為了報答霍伯伯，他待我太好，何況我也是孤兒，我不能眼看著谷裡的可憐孩子慘被屠殺……」

　　林雪貞道：「原來你也認識霍大哥？」

　　荷花道：「是的，我由西傾山跟隨他同到蘭州，他被困在機關裡，也是我暗中傳出消息，才脫險趕來……現在伯伯已經跟曹樂山照面了，咱們必須助他一臂之力，阿姨，還能夠動手嗎？」

　　林雪貞道：「當然能夠，喏！我的兵刃還在這兒，咱們殺出去吧！」

　　荷花卻道：「別急，你暫時仍躲在車廂裡，假作被綑住的樣子，等他們先動上手，再出其不意，從背後殺過去。」

　　林雪貞點點頭，道：「好主意，這一次管教曹樂山再也逃不掉了。」

　　兩人商議妥定，仍伏在車廂內靜待機會，不料等到最後，卻聽見曹樂山跟「霍宇寰」訂下了次日清晨的約會，竟要不戰而退了。

　　林雪貞埋怨道：「霍大哥也真是，既然已有破解暗器的方法，為什麼不立刻動手，還等明天幹什麼！」

　　荷花道：「那是因為他不知道你已經脫身，恐怕曹樂山會傷害你。」

　　林雪貞道：「他們不敢動手咱們就先動手吧。」

　　說著，提起繡鸞刀，便想推門衝出去。

　　荷花道：「等一等，迎春和李七爺正向車門退過來，等他們再退近一些，我推門，你就衝出去下手。」

　　林雪貞應了聲：「好！」提氣蓄勢握刀而待。

　　迎春等三人逐步後退，漸漸退到馬車旁，刀疤熊三移向車轅，迎春和駝子李七卻正好背向著車門。

　　荷花覷得真切，突然推開了車門。

　　林雪貞連人帶刀，一躍而出，手起刀落，正劈在駝子李七背後駝峰上。

　　李七發出一聲慘呼，當場倒地。

　　林雪貞一招得手，心裡大喜，飛快地一旋身，刀鋒橫掃，又把迎春攔腰砍成了兩截，這突然的變化，不僅震驚了曹樂山和刀疤熊三，連羅永湘和無為道長等人也驚呆了。

　　林雪貞轉瞬間連殺兩人，膽氣頓壯，一面揮刀撲向刀疤熊三，一面大叫道：「霍大哥，還不動手等什麼？」

　　刀疤熊三武功雖然不及駝子李七，但因已有警覺，立即舉刀迎敵，和林雪貞激鬥在一起。

　　曹樂山見變生肘腋，情知脫身無望了，一橫心，也拔出了「青虹劍」。

　　羅永湘卻看得暗暗跌足，無奈林雪貞已經發動，總不能袖手旁觀，只得對無為道長低聲說道：「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二哥請退守谷口，小弟拼了這條性命，去助林姑娘……」

　　無為道長道：「不！你以大哥的身分扼守谷口，那老賊總有些憚忌，還是由愚兄去的好！」

　　羅永湘道：「二哥，咱們都不是老賊的對手，但你是唯一沒有負傷的人，谷中數百婦孺孤兒，全仗你保護，怎可輕易涉險，小弟人已殘廢，死不足惜，無論如何，咱們不能讓大哥畢生心血毀於一旦。」

　　無為道長道：「正因愚兄未曾受過傷，才有力量跟老賊一拼，你重傷在身上去豈非白送性命。」

　　羅永湘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二哥還跟小弟爭論這些。」

　　無為道長沉聲道：「你若還當我是兄長，就聽我的吩咐，我去了！」

　　話落，一個飛縱，人已向曹樂山撲去。

　　他深知曹樂山的魚形暗器詭異難防，是以一出手，便欺到近身，不使曹樂山有施放暗器的機會，左牌右劍，連環擊出，宛如狂暴風雨般捲了過去。

　　怎奈曹樂兇手中，乃是一柄削鐵如泥的上古神劍，無為道長心裡存著顧忌，不敢跟他的劍鋒相接，招式一發便收，威力簡直無法發揮。

　　無為道長明知這樣糾纏下去，難以取勝，心念轉動間，決定集畢生功力，作冒險的一擊。

　　他雙手各有一種兵刃，長劍主攻，七星令牌主守，這時候，招式忽變，竟然捨長用短，將七星令牌當作短劍使用，迅快地接連攻出三招。

　　曹樂山揮劍格拒，毫不退讓。

　　三招一過，無為道長突然轉身便走。

　　曹樂山乘隙欺近，挺劍直刺無為道長的右肩，低喝道：「著！」

　　喝聲中，只見無為道長突然陀螺般一個旋身，反手揮劍，也向曹樂山掃了過去。

　　這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曹樂山若不變招，固然可以一劍刺穿無為道長的肩胛，自己也難免被對方掃中，不同的，只是受傷輕重差別而已。

　　曹樂山當然不願同歸於盡，連忙抖腕變招，青虹劍一沉一挑，迎向無為道長的長劍。

　　雙劍交擊，「噹」地一聲脆響，無為道長的長劍已被攔腰削斷。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無為道長左手七星令牌業已對準曹樂山小腹猛戳過去。

　　他拼著長劍被毀，為的正是要換取貼身相搏的機會，這一招，險中求勝，也是他以畢生功力，作孤注一擲。

　　可惜他卻低估了曹樂山。

　　當七星令牌的尖端堪堪觸及曹樂山小腹的時候，曹樂山突然也像陀螺般一個旋身，竟和他錯肩而過。

　　兩人一合又分，等於互相換了個位子，七星令牌頓時落空。

　　無為道長發覺不妙，已經太遲了，還沒來得及轉過身軀，背部已被青虹劍砍中。

　　鋒利的劍鋒，由肩後直劃到腰際，幾乎將他整個身子劈成了兩片。

　　無為道長踉蹌衝出七八步，張大了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身子一陣搖晃，終於仆倒地上。

　　羅永湘目睹無為道長慘死，不禁驚駭欲絕，急忙吩咐道：「大家趕快退回谷裡去……」

　　可是，旋風弟兄卻人人激忿填膺，誰也不肯後退。

　　「燕子」陳朋含淚大叫道：「二哥已經死了，咱們還活著幹什麼？不如跟老賊拼了吧！」

　　大伙兒正當悲憤激動，聽了這話，更似火上加油，齊聲怒吼，糾紛撒出兵刃，蜂擁而上。

　　羅永湘急道：「兄弟們，千萬不要逞一時意氣，大哥就快回來了，咱們只有堅守待援……」

　　旋風兄弟平時對羅永湘言聽計從，十分敬重，如今卻因為無為道長被殺，激發了同袍義憤，大家都奮不顧身要替無為道長報仇，竟無人理會羅永湘的攔阻。

　　十餘人一擁齊上，刀劍紛舉，立刻爆發了一場慘烈的血戰。

　　曹樂山仗著手中是一柄上古神劍，獨戰群雄，傲然不懼，轉瞬間，竟被他連傷了三四人。

　　但群雄早已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一個個捨死忘生，前仆後繼，踏屍狂攻，毫不退縮。

　　有的人甚至不惜挨上一劍，冒死硬衝上前，用「黃蜂針筒」貼身攢射。

　　曹樂山面對這些憨不畏死的敵人，反而有些膽怯了，虛晃一劍，飛身而起，掠出了重圍。

　　群雄只當他想逃走，發一聲喊又衝了上去。

　　誰知曹樂山卻將青虹劍暗交左手，右手伸入懷中……

　　羅永湘遠遠望見，急忙驚呼道：「兄弟們，快退！老賊要施放暗器了……」

　　話猶未畢，曹樂山的右手已閃電般揚起。

　　只見幾道淡灰色的光影一閃，當前三個人立即應手而倒。

　　旋風弟兄雖然都知道曹樂山有一種「魚形暗器」，然而，在光天化日之下，親眼看見他施放傷人，這還是第一次。

　　那只是幾道淡灰色的光影，舉手之間，便殺死三個人，的確夠使人震驚的了。

　　群雄發覺暗器犀利難防，不由自主都停下來。

　　曹樂山卻嘿嘿冷笑道：「原來你們並不知道破解的方法？老夫竟險些上當了。」

　　說著，右手再度揚起，又發出三道光影。

　　這一次，大家都有了戒心，全神凝注了，總算看出一點端倪。

　　敢情那三道光影，乃是三枚薄如紙片，形如小魚的飛刀，破空無聲，一閃而至。

　　群雄急忙揮動兵刃，向空格擋。

　　可是，那三枚魚形飛刀，竟像蝴蝶般輕盈，隨著揮舞的兵刃，在空中一個折轉，仍然疾射而下。只聽三聲悶哼，又有三人被暗器射中，倒了下去。

　　群雄雖然不怕死，目睹這種宛如鬼魅妖物，令人防不勝防的神秘暗器，也不禁為之心驚，身不由己，急急向後湧退。

　　曹樂山狂笑道：「名震天下的旋風十八騎，也不過如此！」

　　但見他振臂連揮，飛刀連綿出手，剎時間，慘呼四起，人影紛紛倒下……

　　羅永湘眼睜睜望著群雄屍橫遍地，五指握拳透掌，心如刀割。

　　可是，他緊咬著牙關，極力強忍住滿腔悲慟，不讓眼淚流出來，就像石雕泥塑般，不言不動，巍然屹立在谷口。

　　他的左臂傷處正流著血，心頭也在滴血，淚水在眼眶裡滾動，身軀顫抖，搖搖欲倒……

　　肉體的創傷，加上精神的震撼，早已不是他的體力所能承當的了，幸虧有一個人在暗中支撐著他，才使他還能挺直身軀，沒有倒下去。

　　那個人，就是「泥丸神童」董香兒。

　　自從羅永湘假扮霍宇寰出現，董香兒就亦步亦趨，一直躲在他的衣袍後面。

　　董香兒跟著他，一則固然是為了扶持他虛弱的身體，二則也是預佈的伏兵，準備在「空城計」萬一失敗時，出其不意，一舉制服曹樂山。

　　如今，這些安排都不幸落空了。一番苦心，功敗垂成，「十八騎」留守兄弟竟在飛刀下死亡殆盡……

　　董香兒見情危急，低聲催促道：「羅三叔，咱們還是趕快退回谷裡去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羅永湘斷然道：「不！小兄弟，你快些走，我卻不能，此地就是旋風兄弟埋骨之處，離此一步，別無死所。」

　　董香兒道：「羅三叔，何苦這樣？老賊的暗器無人能敵，咱們退回谷裡，也許還能抵擋一陣，站在這兒豈非白白等死麼？」

　　羅永湘搖搖頭，道：「明知是死，我也得死在谷口，我答應過霍大哥，死守谷口，等他回來。」

　　董香兒道：「可是，你這樣死了，有什麼意義？咱們退守谷內，不是一樣可以等他回來？」

　　羅永湘深吸一口氣，淒然道：「小兄弟，老實告訴你吧，谷內根本無險可守，就憑那些擂木滾石，如何擋得住曹樂山？我若堅持不退，那老賊摸不透虛實，或許還有所顧忌，一旦退避。谷中數百名無辜孩子，很快便將慘遭屠殺。」

　　董香兒驚道：「果真如此，咱們豈不是無處可退了？」

　　羅永湘點了點頭，道：「所以，你也不必再回谷內，趁現在還有脫身的機會，趕快離開，逃命去吧……」

　　董香兒道：「羅三叔，你這是什麼話？難道『童叟雙奇』竟是貪生怕死的人？」

　　羅永湘道：「話不是這麼說法。你們並不是旋風盟下弟兄，沒有義務與秘谷共存亡，倘若因此受到傷害，那會叫咱們死不瞑目。」

　　董香兒冷哼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你不走，我也絕不離開半步。」

　　羅永湘嘆道：「小兄弟一定不肯走，我也無可奈何，但你必須先答應我兩件事。」

　　董香兒道：「好！你說吧！」

　　羅永湘道：「第一件，除非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你不能露面，也不可出手。」

　　董香兒道：「可以。」

　　羅永湘又道：「第二件，無論我遭遇何種情況，即使已經氣絕身死，你都要支撐住我的身子，不止它倒下去。」

　　董香兒駭然道：「這──」

　　羅永湘低喝道：「禁聲！老賊已經走過來。」

　　董香兒偷眼望去，果見曹樂山左手倒提青虹寶劍，右手斜舉，指縫間夾著三枚魚形飛刀，一步步向谷口走來。

　　但是，當他走到距離羅永湘還有十丈開外之處，發現羅永湘竟然屹立不動，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羅永湘巍然屹立，宛如一尊銅人，只對曹樂山怒目而視，並不開口。

　　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曹樂山反而有些膽怯，後退一步，揚了揚右手道：「姓霍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曹樂山這句話，使羅永湘和董香兒，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謝謝老天爺，總算還沒有被他看出破綻來。

　　羅永湘心裡略定，冷冷的哼了一聲，仍然沒有開口。

　　在這種情況下，他既不能退，也不能拔刀迎敵，唯一可行的辦法，只有故作神秘，盡量少說話，才能使對方摸不透虛實。

　　摸不透虛實，曹樂山就不敢貿然出手，這樣，時間才能拖延下去，而時間多拖延一刻，便多一線希望。

　　曹樂山見他木然屹立，並無絲毫驚怯之意，果然遲疑起來。

　　於是，又揚了揚手，沉聲道：「霍宇寰，你死到臨頭了，還敢裝聾作啞嗎？老夫只須一抖手，立即就可取你性命。」

　　羅永湘恍如未聞，依舊挺立不動，面上毫無表情。

　　曹樂山又揶揄地道：「你仔細看看，旋風十八騎已經全部死在老夫『紙刀』之下，林雪貞也將被生擒活捉，現在只剩下你孤零零一個，豈能與老夫抗衡？」

　　羅永湘仍不開口，只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故作不屑之狀。

　　其實，他早已望見林雪貞被刀疤熊三逼退到二十丈以外，此時正披頭散髮，陷於苦戰，情形十分危急。

　　林雪貞的武功本來就比刀疤熊三略差半籌，又因見曹樂山發出「紙刀」，旋風十八騎紛紛倒地，心裡一慌，連遇險招，幾乎傷在熊三刀下。

　　羅永湘雖然替她著急，卻無力分身相助，只有私心祝禱，希望她能多支持一會，等待霍宇寰和援手趕到。

　　以時間計算，霍宇寰若能從「石將軍府」順利脫身，現在，也該趕到了，難道其間又發生了意外？

　　羅永湘內心如滾油煎熬，表面仍須力持鎮定，不敢露出絲毫表情，這種苦撐待援的苦況，實在比喪命在「紙刀」下更甚十倍。

　　曹樂山三番兩次用話試探，始終不見羅永湘開口，心念疾轉，突然若有所悟，冷笑道：「姓霍的，你裝聾作啞，既不應戰，也不開口，莫非想跟老夫拖延時間，等候援手嗎？哼！老夫可沒有耐心久候，你再不說話，老夫就要出手了。」說著，腳下斜退半步，三枚飛刀已高舉過頂了。

　　羅永湘知道無法再拖了，只得硬著頭皮喝道：「老匹夫，你儘管出手，不必裝腔作勢，霍某人就站在這裡，看你那勞什子暗器，能不能傷我一根毫髮？」

　　曹樂山獰笑道：「好！我倒要試試，瞧你是不是銅鑄鐵打的金剛。」

　　話落，手腕一抖，三枚飛刀破空射出。

　　三枚薄如紙片的飛刀出手，輕飄飄似乎毫無力道，但卻奇快無比，凌空一閃，已到了羅永湘的頭頂。

　　羅永湘巍然挺立，不避不讓，就像根本沒有看見。

　　董香兒躲在背後，只覺得羅永湘的身子輕微震動了一下，那依靠在自己肩上的分量沉重了許多。

　　無法避免的結果，終於發生了。

　　他知道，那依靠在自己肩上的，已經不再是運籌帷幄，足智多謀的「百變書生」，而只是一個軀殼。

　　但這軀殼，充滿著武林中最珍貴的道義，仍屏障秘谷中數百名無辜孩子的安危。

　　董香兒也只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這一剎那間，驚懼和悲痛，幾乎使他要哭出聲來，可是，他忍住了。

　　他噙著淚水，奮力支撐著羅永湘的身體，把滿腔悲憤，都化作了力量。

　　忽然間，他發覺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而且，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僅能挑起道義的重擔，即使因此而死，也了無遺憾。

　　曹樂山發出了三枚「紙刀」，急忙地又扣了三枚。

　　可是，當他凝目細看，卻發現羅永湘仍然不言不動地站在原地正瞪著兩眼，對著自己怒目而視。

　　「紙刀」淬毒，中人無數，怎會失了手？

　　曹樂山不禁有些驚疑，身不由己地連退了兩步。

　　但羅永湘只是直挺挺地站著，並沒有出手還擊的舉動。

　　曹樂山試探著道：「霍宇寰，老夫的紙刀滋味如何？比你那紙刀強多了吧……」

　　羅永湘屹立如山，毫無反應。

　　曹樂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駭然暗道：「這廝不知在弄什麼玄虛？若說他已經中刀，屍體不可能屹立不倒，若說沒有被射中，他就該出手還擊，這樣不動不響，真令人莫測高深。」

　　繼而又轉念忖道：「此人不除，終是後患，今天不殺他，以後更難有機會下手，索性再射他三刀，看他如何？」

　　想到這裡，兇心又發，一抖手，又是三枚「紙刀」電射而出。

　　這一次，他看得十分清楚，三枚紙刀分射羅永湘的咽喉和左右太陽穴，一處也沒有空落，全部射個正著。

　　然而，羅永湘仍然昂然挺立，連眉頭也沒有皺一皺。

　　曹樂山怔了怔，不覺恍然失笑道：「紙刀見血封喉，中人無救，一個人已經連中六刀，那裡還有命在，老夫險些被瞞過了。」

　　笑著，劍交右手，大步向羅永湘走來。

　　誰知剛走近到十丈左右，忽聽一聲冷哼，羅永湘的右臂突然舉起，作拔刀之狀。

　　曹樂山大吃一驚，忙不迭踉蹌倒退，一時收勢不住，幾乎跌進小河裡……

　　等到驚魂甫定，發覺羅永湘只不過抬了抬手，並沒有真正拔刀追擊，竟再也提不起勇氣近前查看了。

　　這時，一陣急劇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不片刻，十餘騎快馬飛馳湧到。

　　曹樂山回頭一看，不禁魂飛魄散……

　　為首一騎馬上，坐著個背插寶刀的虯鬚大漢，赫然正是霍宇寰。

　　群雄目睹谷口橫屍遍地，人人悲憤填膺，各擎兵刃，飛身下馬，便向曹樂山衝來。

　　荷花突然從車廂裡探出頭來，揮手叫道：「伯伯！小心飛刀暗器，千萬不要魯莽……」

　　霍宇寰連忙拔出魚鱗寶刀，同時將磁石硯臺握在手中備用，沉聲道：「大家先助林姑娘一臂之力，這老匹夫自有愚兄對付。」

　　話猶未完，孟宗玉早已掠空而起，撲向刀疤熊三。

　　孟宗玉腳剛落地，另一條人影也接踵趕到，一聲不響，揮劍便向刀疤熊三砍去。

　　這人竟是跟林雪貞素不和睦的鐵蓮姑。

　　群雄見鐵蓮姑已經出手，也都齊聲吶喊，一擁而上。

　　刀疤熊三，本來穩居上風，眼看就要得手，突然被群雄亂刀齊下，心裡一慌，登時連中了三刀一劍。

　　曹樂山看出情勢不利，早扣了三枚紙刀，但因霍宇寰在旁虎視眈眈，不敢貿然出手。

　　霍宇寰也深知他的暗器犀利難防，全神戒備，沒敢輕動。

　　兩人對面僵持著，一時都不敢出手。那邊的刀疤熊三，卻已遍體鱗傷，岌岌可危。

　　曹樂山心裡暗急，故意陰惻惻笑道：「久聞霍宇寰英雄自負，原來也不過是個倚多為勝的小人而已。」

　　霍宇寰切齒作響，冷聲道：「像你這種奸詐無恥的匹夫，人人得而誅之，用不著再講什麼江湖規矩。」

　　曹樂山冷笑道：「對老夫不講江湖規矩，倒也罷了。難道是對你自己的弟兄，你也不顧結拜的道義了？」

　　霍宇寰厲聲喝道：「霍某人怎麼不顧結拜道義了？」

　　曹樂山月劍尖朝著谷口遙遙一指，說道：「那一位，想必就是有名的百變書生吧？據說你們義共生死，情如骨肉，你居然狠心叫他做了你的替死鬼。」

　　霍宇寰心中一驚，不由自主地扭頭向羅永湘望去。

　　忽聽荷花尖聲大叫，道：「伯伯，伯伯當心暗器了……」

　　霍宇寰急忙回顧，三枚紙刀已電射而到。

　　他來不及思索，大喝一聲，將磁石硯臺迎著紙刀飛擲了過去。

　　這只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至於磁石硯臺能否抵擋紙刀？他實在一點把握也沒有，是以，硯臺擲出後，立刻橫刀護身，向後連退了好幾步。

　　誰知竟出現了奇蹟。

　　那磁石硯臺和紙刀相遇，只聽「叮叮叮」三聲脆響，竟將三枚紙刀一齊吸住。

　　但因霍宇寰用力太大，硯臺帶著三枚紙刀掠空而過，「噗通」一聲，掉進小河裡去了。

　　曹樂山的紙刀暗器發必中人，從未失過手，一見三枚紙刀竟被一塊黑忽忽的石頭吸飛，不禁大驚失色，連忙探手入懷，想再取三枚……

　　荷花急叫道：「伯伯，快出手，別讓他再取暗器……」

　　霍宇寰也發覺曹樂山手裡的三枚紙刀，業已全部發出，如果再讓他有取刀發射的機會，自己卻沒有第二塊磁石硯臺可用，豈不危險？

　　心念動處，人已如旋風般衝了上去，寒光飛捲，一口氣劈出三刀。

　　曹樂山無法從容取出紙刀，只得揮劍招架。

　　兩人一個是成名寶刀，一個用的是上古神劍，本來還難斷高低強弱，不料正在這時候，卻聽見那邊傳來了刀疤熊三的慘叫聲。

　　慘呼之聲，淒厲驚心，曹樂山心神微分，劍招不覺略慢了慢。

　　霍宇寰立即趁隙出刀，喝道：「著！」

　　刀劍相交，火星迸射，曹樂山踉蹌倒了五六步，仰面一交，掉倒地上。

　　霍宇寰天生神力，這一刀雖然沒有傷著曹樂山，卻已將他左手虎口震裂，長劍險些脫手拋出。

　　曹樂山一個翻滾躍起身來，再也不敢戀戰，沿著河岸飛步奔逃。

　　霍宇寰毫不放鬆，銜尾疾追。

　　這時候，刀疤熊三已被群雄亂刀齊下，砍成了肉醬，眾人怒猶未熄，又掉頭圍截曹樂山。

　　可是，大伙兒都沒有注意到，曹樂山趁奔逃時的空隙，已經又暗暗扣了三枚紙刀。

　　黑龍徐康和袁大牛最先趕到，正截住曹樂山的去路。

　　甫一照面，只見曹樂山舉手連揮，兩人就倒了下去。

　　巧手韓文生和鐵蓮姑緊跟著也到了。

　　曹樂山把手一揚，喝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

　　韓文生見徐、袁二人中刀倒地，心裡已震駭莫名，忙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鐵蓮姑，同時急叫道：「九妹快退……」

　　其實，曹樂山每次只能發射三枚紙刀，剛才用去了兩枚。僅餘一枚在手中，如果韓文生和鐵蓮姑一齊出手，固然有一個人難免會傷在紙刀下，但曹樂山也將沒有機會突圍脫身了。

　　韓文生這一阻擋，無形中等於給了曹樂山一次脫身的機會，立即由二人身側飛掠而過。

　　等霍宇寰追到，曹樂山不僅已經突出重圍，而且趁機又扣了三枚紙刀。

　　面對著三枚犀利難防的紙刀，霍宇寰不得不喝令群雄停步，以免造成更多傷亡。

　　曹樂山居然也停了下來，獰笑道：「姓霍的，你再也沒有石頭可用了吧？老夫這兒，卻還有七八十枚紙刀，足可把你們一個個斬盡殺絕。」

　　霍宇寰橫刀平胸，兩眼瞬也不瞬注視著他的右手，冷冷道：「老匹夫，你也不用賣狂，即使你那暗器再厲害，但一次只能發三枚，咱們若一齊出手，同樣可以把你剁成肉泥。」

　　曹樂山點頭笑道：「不錯，老夫一次只能發三刀，可是，這三刀中只須有一枚射中了你，豈不就值回成本了麼？」

　　霍宇寰怒叱道：「你傷了霍某許多弟兄，霍某但求與你並骨偕亡，何懼一死！」

　　曹樂山道：「你若死了，剩下這些土雞瓦犬，老夫不用紙刀，也可將他們收拾下來，旋風十八騎從此就要在武林中除名啦。」

　　群雄都怒不可遏，紛紛喝道：「旋風兄弟寧願同死，不求獨生，老匹夫，你有種就出手，用不著廢話。」

　　曹樂山聳聳肩，道：「閻王注定三更死，不肯留人到五更。老夫就成全你們了吧！」說著，一抖手，紙刀又破空射出，他已經失過一次手，有了戒心，所以僅發出一枚紙刀，另外兩枚仍扣在指縫中，以便應付突然的變化。

　　那枚紙屑般的小刀凌空飄飛而起，只一閃，已到霍宇寰的頭頂。

　　群雄大驚，有的失聲而呼，有的搶步上前，準備用自己的身體掩護霍宇寰，有的則將兵刃脫手打出，企圖擊落那枚毒惡的「紙刀」……

　　剎時間，驚呼四起，人影亂閃，七八柄刀劍兵刃紛紛向空投射，就像爆開一蓬刀花劍雨。

　　但是，那枚紙刀既輕又薄，竟然隨著射來的兵刃升降浮沉，直如柳絮迎風，飛舞不定，而閃閃刀光，卻始終不離霍宇寰頭頂數尺方圓範圍。

　　霍宇寰見勢不妙，忙舉刀護住頂門要害，急急仰身倒逃。

　　他身形一動，難免使四周空氣，也發生流動變化。

　　那紙刀顯然也受空氣流動的影響，竟跟著追射過來。

　　任憑霍宇寰如何閃避騰挪，那紙刀仍然如影隨形，緊追不捨，揮之不去，甩之不脫。

　　霍宇寰連退了三丈多，非但無法擺脫紙刀逼勢，反而陷於危境。

　　曹樂山呵呵大笑，手腕連揚，將其餘兩枚紙刀一齊射出，又迅速地扣上三枚。

　　群雄望見，都駭然變色，大家雖有捨命之心，卻為之束手無策。

　　此際，孟宗玉突然問道：「師妹，你的金鳳雙環呢？」

　　林雪貞正瞠目望著空中三枚飛舞攢射的紙刀，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聽了這話，怔怔地道：「什麼……什麼雙環？」

　　孟宗玉沉聲道：「就是師父留下的那一對手鐲，你放在什麼地方了？」

　　林雪貞「哦」了一聲，道：「在我手臂上戴著呀。」

　　孟宗玉喝道：「霍大哥危在眉睫，你留著雙環不用，還想等什麼？」

　　林雪貞如夢初醒，這才記起「金鳳環，百魚飛」的警語，連忙捲起衣袖，將雙環匆匆褪了下來。

　　她只知雙環可改為飛鳳形狀，能發而復收，至於是否真能剋制「紙刀」？卻毫無把握。

　　不過，事迫到此，也只好盲目試它一試了，當下一抖手，將一支金鳳射了出去。

　　那金鳳展翅飛起，帶著一陣輕微的風聲，由三枚紙刀之間疾穿而過，在空中繞了半個弧形，重又飛回林雪貞手中。

　　奇事發生了。

　　當金鳳環掠過紙刀時，三枚紙刀宛如被磁石吸引的小針，竟尾隨在金鳳環後面，一串兒都飛到林雪貞手上。

　　環上並沒有磁性，那些紙刀，顯然是因金鳳雙翅鼓風，帶動了空中氣流，才會跟著改變方向。

　　這道理，正和紙刀能跟蹤追射，並沒有兩樣。

　　「金鳳起，百魚飛。」當初鑄造這「金風雙環」的人，的確是設想周密，極盡巧思。

　　群雄睹狀，頓時爆起一陣歡呼。

　　曹樂山卻驚怒交集，大喝道：「老夫倒要試試你們有多少花樣！」

　　口裡罵著，揚手連揮，不僅將手裡三枚紙刀一齊射出。並且接連探手入懷，不停地取刀發射，一口氣竟發生出三十餘枚。

　　但見刀光閃爍，漫空飛舞，數十枚紙刀直如大群蝗蟲，向群雄飛射過來。

　　林雪貞初試金鳳環，便順利得手，心裡大喜，也將雙環分別射出。

　　兩支金鳳環左發右收，右去左回，好似穿花蝴蝶般在刀光中飛掠。

　　金環過處，紙刀都改變了方向，就像小雞跟母雞，一群一群都投入林雪貞手中。

　　轉瞬之間，三十餘枚飛刀，全被金風雙環收去。

　　韓文生振臂高呼道：「老匹夫已經技窮了，兄弟們，別讓他逃掉，要捉活的！」

　　一呼百應，旋風弟兄齊聲吶喊，蜂擁而上。

　　曹樂山見紙刀已被破解，驚怒之下，只求脫身，急忙揮動著青虹劍拼命衝殺……

　　老賊武功本已不弱，手中又是一柄上古神劍，所謂「一人拼命，萬夫莫擋」。群雄只說「紙刀」破去，再也沒有顧慮，卻不料短兵相接，竟被他連傷數人，突圍而出。

　　曹樂山殺出重圍，急急如漏網之魚，沿著小河向前飛奔。

　　旋風弟兄雖然傷亡慘重，仍舊奮不顧身，緊迫不捨。

　　追了一程，眼看快要追上了，前面桃樹林內突然閃出一個人，擋住曹樂山去路。

　　出人意外的，那人竟是曹樸。

　　群雄喜出望外，急叫道：「老夫子快截住他，別讓他逃了！」

　　曹樸右手仗劍，左手牽著一匹馬，攔路喝道：「大家且慢動手，請聽我說幾句話！」

　　霍宇寰和韓文生見他突然在這時現身，而且牽著馬匹，心知必有原故，連忙分頭約住群雄。

　　曹樂山去路受阻，也只得停步，沉聲道：「二弟，你我是一母所生，嫡親同胞，難道你竟忍心反助外人來對付自己的兄長麼？」

　　曹樸搖了搖頭，說道：「不！大哥，我正是不忍心見你慘遭報應，才苦等到今天，大哥，事到如今，你已經窮途末路，為什麼還不肯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曹樂山截口道：「笑話！你以為我沒有紙刀暗器，便到了窮途末路？就憑這掌中寶劍，你們未必能攔得住我，只要錯開今天，鹿死誰手，誰也不敢逆料。」

　　曹樸誠懇地道：「大哥，你如今只剩下單人隻劍，還有什麼作為，何不聽兄弟良言相勸，從此洗面革心，痛改前非，仍有一線生機，否則，只怕很難離開此地了。」

　　曹樂山冷笑道：「你不必跟我說這些廢話，如念手足情分，就閃身讓路，不然，就別怪我也不顧兄弟之情。」

　　曹樸長嘆了一口氣，又向霍宇寰道：「霍大俠，千不念，萬不念，求你念在他和我總是同胞骨肉，能否看我薄面，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

　　霍宇寰為難地道：「這個──」

　　韓文生大聲道：「老人家只顧同胞之情，難道竟要咱們不顧結拜之義？旋風兄弟已有大半慘死在他手下，這是血海深仇，豈能不報！」

　　孟宗玉也接口道：「曹樂山殺人如麻，滿身血債，老人家，千萬不可為了親誼私情，忘了江湖大義。」

　　韓文生又道：「這廝死有餘辜，今天萬萬不能放過，老人家如感為難，請不必插手，咱們自會收拾他。」

　　群雄都對曹樂山痛恨入骨，紛紛表示反對，甚至對曹樸也大有責怪之意。

　　曹樸默然無語，似乎感到猶豫難決。

　　曹樂山沉聲道：「二弟，不用為難了，你若不願幫助愚兄，盡可置身事外。」

　　曹樸搖頭道：「不！我怎能置身事外？咱們是親兄弟，無論如何，你總是曹家的骨肉。」

　　曹樂山暗喜，道：「那你就助愚兄一臂之力，咱們並肩聯手殺出去！」

　　曹樸遲疑了一下，道：「我若助你脫身，從今以後，你願意不再為非作惡麼？」

　　曹樂山揮手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兄弟相助，何必先提條件。」

　　曹樸長嘆道：「也罷！誰教咱們是弟兄，大哥請先上馬……」

　　群雄見他竟然決定助曹樂山脫身，不禁變色。

　　韓文生喝道：「老人家，千萬使不得──」

　　沒等他說完，曹樂山已飛身上了馬背，催促道：「二弟，快走！」

　　曹樸向群雄一拱手，道：「這是老朽最後一樁心願，求諸位務必成全。」

　　話落，人也飛身躍起，跨上了馬背。

　　曹樂山立即催動馬匹，沿著小河飛馳而去。

　　群雄都怒不可遏，有的拔步欲追，有的就掏出了飛鏢暗器，準備出手追截……

　　這時，霍宇寰突然一擺魚鱗寶刀，攔住群眾，沉聲道：「等一等，不許莽撞！」

　　群雄紛紛道：「難道就這樣放他走了不成？」

　　霍宇寰沒有回答，只凝目望著兩人一騎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竟佈滿了沉痛惋惜之色。

　　大家不覺都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卻發現那馬匹才奔出數十丈，忽然「蓬」地一聲，連人帶馬，一齊倒在地上。

　　眾人一驚，全愣住了。

　　霍宇寰黯然長嘆道：「這就是他的最後一樁心願，他是個倔強好勝的老人，絕不肯讓曹樂山死在外姓人手中。」

　　韓文生詫異地道：「他用什麼方法來殺死了曹樂山？」

　　霍宇寰道：「那是一種名叫『彩蛾毒精』的東西，沾膚立斃，奇毒無比，他從離開同仁縣時，就藏在身邊，早就有偕亡的打算了。」

　　群雄聽了這話，都為之感嘆不已。

　　霍宇寰又道：「彩蛾毒精的毒性歷久不散，而且沒有辦法毀去，咱們必須趕快把孩子們遷離秘谷，以免受到感染。」

　　鐵蓮姑應聲說道：「我這就去告訴孩子們，準備好。」

　　霍宇寰道：「舉谷搬遷，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還有，這許多死難兄弟，也需要收埋安葬，咱們的人手，已經很單薄了，大家辛苦些，都去幫忙準備吧！」

　　韓文生道：「這些事不用大哥操心，小弟自會去料理，但不知道大哥準備把孩子們遷往何處去？」

　　霍宇寰想了想，道：「只有單家牧場最適合，不過，那兒可能還有曹樂山的餘黨盤踞。」

　　韓文生說道：「這個無妨，咱們可以派一部分弟兄先行，將賊人們解決了之後，封閉了山腹的要道，再讓孩子們住進去，只是，這些死難兄弟們的遺骸……」

　　霍宇寰黯然長嘆道：「他們一生心血，都用在秘谷，就讓他們長眠此地，為後世留下一處緬懷憑弔的地方吧。」

　　說到這裡，一陣心酸，熱淚奪眶而出。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旋風十八騎縱橫江湖十餘年，竟在這一場血戰中折損大半，剩下不過五六人而已。

　　面對這些仗義捐軀的弟兄，便是鐵石心腸，也將淚下。

　　一時間，在場群雄都忍不住熱淚紛墜，唏噓難抑。

　　竹杖翁董勳輕輕拍著霍宇寰肩頭，含淚道：「老弟，不要難過了，人誰無死？他們為了自己崇高的理想而死，也算死得其所，當前該料理的事正多，還是節哀應變吧。」

　　霍宇寰仰面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道：「不錯，求義得義，但願他們死而瞑目，英魂長伴靈谷，多多護佑那些可憐的孩子，讓天下無助孤兒，都能重獲溫暖的家，永不受流浪飄泊之苦。」

　　接著，舉手拭淚，又回頭對孟宗玉和林雪貞兩人說道：「霍某跟雙龍鏢局龍氏兄弟還有三月之約，必須履踐，一俟此間事了之後，尚要勞動二位，同往太原府去走一趟，當面對龍氏兄弟，作一番解釋。」

　　孟宗玉連忙欠身道：「自當從命。」

　　霍宇寰又向「童叟雙奇」殷殷致謝，然後，親自抱起羅永湘的遺體，邁著沉重的腳步，朝谷口走去。

　　竹杖翁低聲對董香兒道：「來！小頑皮，別盡站著發愣，快幫大伙兒收拾收拾！」

　　董香兒向荷花招招手，道：「喂！小丫頭，你也不要閒著。」

　　荷花一扭身子，道：「我才不管呢，我要到谷裡去玩。」

　　董香兒不悅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想著要玩？」

　　荷花一翹嘴角說道：「怎麼不能玩？我剛來，伯伯就要搬家了，谷裡是什麼模樣？我還沒有看見哩。」

　　說著話，追隨在霍宇寰的身後，逕自飛奔入谷而去。

　　董香兒搖搖頭，老氣橫秋地道：「子曰：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回頭見林雪貞正瞪眼望著自己，連忙伸伸舌頭，把下面的話嚥下肚去。

　　林雪貞似乎滿肚子的不高興，嘟著一張小嘴，冷聲說道：「師兄，剛才霍大哥要咱們同去太原做什麼？」

　　孟宗玉道：「當然是為了劫鏢的誤會，向龍氏兄弟解釋。」

　　林雪貞冷哼道：「我就不懂，這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隨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去。」

　　孟宗玉臉色一板，正色道：「師妹，不許說這種話！」

　　林雪貞道：「為什麼不能說？咱們在這兒拼命，他們坐在家裡享福，難道還要咱們去太原解釋賠罪不成？」

　　孟宗玉道：「人無信不立，這不是誰對誰賠罪，而是霍大哥曾經親口答應過他們……」

　　林雪貞搶著道：「當初霍大哥根本就不該答應他們，這件事從頭到尾，雙龍鏢局並沒有絲毫損失，還有什麼值得解釋的！」

　　孟宗玉沉聲道：「事情由咱們而起，霍大哥只是替咱們出面，師妹，你說這種話，實在太不應該了。」

　　接著，又用手指了指四周，道：「你自己看看，今天旋風十八騎落得如此慘況，霍大哥畢生心血，幾乎毀於一旦，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大錯，你若還有點良心，就該慚愧死了。」

　　林雪貞叫了起來，道：「你說什麼？這些怎麼能夠怪我？」

　　孟宗玉道：「我且問你，曹樂山是你帶到秘谷來的嗎？」

　　林雪貞吭聲道：「我又不是存心替他帶路，誰知道他們會暗施詭計。」

　　孟宗玉又道：「那麼，當他發出飛刀暗器時，你為什麼不用金鳳雙環？」

　　林雪貞道：「當時我被姓熊的纏住，脫不開身……」

　　孟宗玉沉聲低斥道：「事到如今，你還有臉爭辯？若非是你任性胡為，又怎會引狼入室？怎會有此悲慘的結局？幸虧荷花傳訊，羅三哥捨死堅守谷口，否則，這谷中數百名孤兒，豈不都要慘遭屠殺？」

　　林雪貞把頭一昂，大聲道：「別人編排還不夠，還要你把罪名都加在我頭上？告訴你，少管我的事……」

　　孟宗玉喝道：「我是師兄，就有資格管教你！現在師父去世了，我這做師兄的不僅要管束你，甚至責打你也可以。」

　　林雪貞冷笑著揚起半邊臉蛋，道：「哼！你敢打一下試一試……」

　　「啪！」話猶未畢，臉上已重重地挨了一記耳光。

　　孟宗玉指著她的鼻尖，叱喝道：「這只是給你第一個教訓，從今以後，我要負起了掌門師兄的責任。」說完，拂袖轉身，自去協助清理戰場了。

　　林雪貞臉上火辣辣地，現出五道清晰的指痕，淚水在眼眶裡滾動，一時又氣又羞，愣在當地，竟忘了該如何是好。

　　她一向沒有把孟宗玉當作師兄尊重，只因為孟宗玉對她百依百順，即使她有任性的地方，他也不敢說她半句。

　　在她心目中「師兄」二字的含意，等於就是「僕奴」和「出氣筒」，可以任意呼來叱去，支使調遣，孟宗玉總是俯首貼耳，柔順得像一頭小綿羊……

　　想不到今天「小綿羊」忽然發了威，非但對她嚴詞叱責，居然更動手打了她一記耳光。

　　這一記耳光打得很重，不僅打腫了她的臉，也打醒了她的幻覺。

　　突然，她發現師兄已經不再是柔順的羔羊，而是一頭偉壯的雄獅。

　　起初，她羞憤交集，真想一頭撞過去，跟孟宗玉拼命。

　　但漸漸卻由心底泛起一縷奇異的感觸──那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驚喜的感受。

　　一個正直、豪放、剛毅、英俊、充滿丈夫氣概的男人，不正是自己夢境中的白馬王子嗎？為什麼朝夕相處了十多年，直到現在，才發現竟在自己身邊？

　　林雪貞輕輕摸著自己紅腫的臉頰，含情脈脈地望著孟宗玉的背影。

　　從那壯碩穩健的身軀上，她彷彿看到了霍宇寰的影子。

　　（全書完）